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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殊姝
　　作者：摩诃计划
　　民国四人组
　　作品简介
　　王府格格士兵
　　村姑医疗兵
　　岛国混血医生
　　情报工作者
　　标签：民国 情有独钟 正剧


　　1、第1章
　　在这大雪封山的季节，山村里来了个穿满清旗袍的姑娘。
　　女孩身上沾着泥泞的衣服颜色朴素却质地优良，精致的小脸肌瘦，目光却是炯炯有神、精光四射。
　　“听说你们打鬼子。我要参军！”
　　女孩的声音清澈朗朗，她看着驻守在山村里的将士，扔下自己那沉甸甸的锦缎布包袱。那包袱咣当一声砸在冰冻的泥土上。晴天下，明光闪闪的金银珠宝照亮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朴实的村人给女孩蒸了掺白面的黄面饽饽，冬天没什么新鲜蔬菜，便用干白菜和小鱼熬了汤，加上冻得梆硬的大葱，算是配菜了。
　　女孩不紧不慢地喝了整整一海碗的汤、吃了两块大饽饽、三根葱。这还没完，她说自己已经三天没吃饭了，不可以一口气吃太多，等会还得继续吃。
　　坐在女孩对面的刘振乐了，他问女孩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为什么要参军。
　　女孩抬手往脑后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刘海:“我叫爱新觉罗·毓殊，鬼子杀了我阿玛、额娘还有晴玟，我要给他们报仇。”
　　刘振点点头，女孩没说自己从哪来，但她的名字已经说明她的来历了。刘振把这位格格安排到后勤。没想到毓殊一拍桌子，腾地站起来。
　　“我会骑马、射箭、耍大刀，凭什么让我去后勤？”
　　刘振说，杀鬼子，光会骑马、射箭、耍大刀可不行。转身的工夫，他让魏连长教丫头学打枪。
　　“你就穿这身衣服学打枪吗？给你五分钟，赶紧换身衣服去！小王，你给她找身衣服。”魏嵩咆哮。
　　“我这就去。”毓殊回答。
　　“你要回答:‘是！长官！’听明白了吗？”
　　“是！长官！我听明白了！”
　　五分钟后，毓殊穿着崭新的蓝灰色军服回来了。魏嵩瞧着她穿得揪揪歪歪的衣服，扬起马鞭抽在毓殊身上:“不会穿衣服啊你？扣子系窜了知道不？躲？再躲还打你。”
　　魏嵩皮鞭往腰后一插，给毓殊系好扣子，重新戴正军帽，看见女孩帽子下短短的头发，心想着不错，丫头知道长发碍事，一咔嚓剪了。
　　“背上枪，跟我跑，我不停你也不许停。”
　　“刚才那人不是让你教我打枪吗？”毓殊问。
　　“什么那人？那是刘团座！还有长官没说话，不许问这问那的，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啪”地又一鞭子抽在毓殊身上，这次她没躲，而是咬牙挺过去了。
　　五岁就开始骑马，八岁跟着王府阿玛学用刀，十岁开始练射箭的毓殊，自认为自己的体力很好，她的体力也确实比一般的女孩或者贵族少爷好。但若说和军人比，那是差远了。
　　毓殊也不知道自己跟着魏嵩跑了多少圈，她只觉得双腿陷在雪地里抬不起来，口腔干渴，胸腔撕裂般的疼痛，以及，肚子又开始饿了。
　　跑着跑着，她开始思念被鬼子杀死的阿玛、额娘。额娘是阿玛的嫡福晋、也是阿玛唯一的女人，两个人的感情很好，毓殊则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大清亡后，远在满洲的一家人被鬼子们控制在王府，和数年后的康德皇帝一样成为了满洲傀儡。毓殊父母到底是非同凡响的，他们的性子无比刚烈，与仅有的家丁仆从们密谋如何将鬼子从王府驱逐、甚至把他们赶出满洲。不想事情败露，夫妻俩在鬼子闯入王府前，将女儿和照顾她的奴婢晴玟一起送了出去。谁知毓殊舍不得父母，又带着婢子偷偷跑回来，被鬼子逮个正着。鬼子们当着毓殊的面杀了王爷和福晋，又玷污毓殊额娘的尸身。忠心耿耿的婢子晴玟，为了让主子逃出去，也牺牲了自己。
　　想到这，毓殊不禁流下泪，她的阿玛额娘，还有她当做姐妹一样的晴玟……她咬咬牙，铆足劲地往前跑，甚至超出魏嵩几步远。
　　“谁他妈让你使劲跑超出老子的！”
　　魏嵩一脚踹在毓殊膝盖后窝上。毓殊跌倒在雪地里，满脸是雪。
　　看着毓殊红彤彤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魏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语气却好了许多:“爬起来，跟在我后面。”想了想他又补充:“跑太快，后面就没力气了。”
　　“嗯……”毓殊抹了把脸，一想到自己回答得不对，赶紧改口:“是！长官！”
　　魏嵩很满意，他带着毓殊又跑了几圈后，教给她怎么用枪瞄准、护理枪支，到就是没发给她子弹。
　　“我们这弹药稀缺，可不能让你浪费了。”
　　“我射箭射得可好了，用枪打靶一定行。”毓殊说。
　　“你要先说‘报告长官’，知道了吗？”
　　“报告长官，我知道了。”毓殊回答。
　　“大点声！”
　　“报告长官，我知道了！”
　　跑得双腿发抖的毓殊，得到了她第一颗子弹。
　　“试试。”
　　“是，长官。”
　　填充子弹，瞄准，扣动扳机，枪响。
　　子弹打在墙上，与魏嵩画的圈偏离了两尺远。
　　魏嵩瞪着眼盯住毓殊，毓殊则呆呆傻傻地看着魏嵩。
　　“报告长官，我腿发抖，手太冷了，就打歪了。”
　　“在战场上，敌人是不管你会不会腿发抖、手是不是冷的。也不会管你是不是女人、也不会因为你是格格就会对你温柔。”
　　毓殊不语。
　　“先练端枪吧，等什么时候枪口稳了，再练射击。你打靶打得这样歪，会害死人的。”
　　不等毓殊回答“是，长官”魏嵩已经离开。
　　毓殊看着魏嵩发给她的新枪，端起来，瞄着墙上她打歪的那个枪眼。


　　2、第2章
　　反抗军上下不到五百人，刘振团长麾下拼拼凑凑只有一个营，营下分三个连，再往下十个排。魏嵩是大能人，比另外两个连长多管一个排。忙碌一天等到生火烧饭开饭，他才想起，团长今天塞给他一个丫头来着。
　　他找到毓殊。毓殊站在墙根下对着枪眼瞄准。虽说她距离那个瞄准点太近了，瞄准的意义不大，但是她已经可以在冰天雪地里把枪端得稳稳地。如果营长在这，大概会称赞孺子可教。
　　魏嵩让毓殊去吃饭，毓殊不动。魏嵩低头一看，这丫头站着睡着了。
　　“牛啊！”魏嵩惊叹，但是该打还是得打。他鞭子一扬，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魏嵩伸手一摸毓殊的额头，冰冷，拍拍她的脸，没反应，一摸呼吸，还有。
　　魏嵩收起鞭子，把冻僵冻晕的毓殊夹在腋下回到村里。路上还让王排长给他撮盆雪送屋里来。
　　他娘的，他最讨厌看孩子。
　　几个村妇用雪水给毓殊擦身。过了好一会儿，毓殊悠悠醒来。
　　亏得毓殊从前在王府吃穿不差，体魄好。现在她人没多大事，就是手脚上全是冻疮。来到小山村前，她还是细皮嫩肉娇生惯养的女娃，来到这不足一天，便遭了那么多的罪。
　　魏嵩见她有点发烧，嘴唇干裂，转身去树林子里摸了几颗禽蛋，用热水冲了，滴了几滴香油给她喝。暖暖的一大碗下肚，毓殊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精神了？跟我来。”魏嵩一招手，递给她乌拉草鞋子。
　　毓殊低着头，抽抽鼻子，穿好鞋，默默跟在魏嵩身后。
　　“今晚你得跟大家伙守夜。知道了吗？”
　　“报告长官，知道了。”毓殊低声说。
　　“大点声！”魏嵩的嗓音中气十足。
　　“报告长官！”毓殊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知道了！”
　　“妈的你还哭上了？”魏嵩指着毓殊的鼻子咆哮，“我他妈的管你是什么娇小姐。不想呆在这赶紧滚！”
　　毓殊低声啜泣，她从来没被人这么骂过，也没这么苦过。逃离王府时，她的身上还有金银珠宝，稍稍换点钱，她就能在街上买碗热馄饨。衣服虽然没有以前穿的好看，但是兽皮坎肩穿里面也是暖暖的。哪怕是独自一人走大山，那也是想睡就睡，饿了就去猎狍子野兔，烤了吃到饱。哪像现在，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受苦受累挨人骂。
　　她想阿玛，想额娘，想王府的生活。她想宰了该死的小鬼子。
　　毓殊狠狠地擦掉眼角的泪水，看着魏嵩的眼神里尽是怨毒。
　　“我就要就在这！”
　　“那你还哭不哭？”
　　“我不哭！”毓殊大喊。
　　“好，你说的。”魏嵩展露出满意的笑容，“那你以后没机会哭了。”他指着烧火堆的营地，“去，扛着枪，和大家伙坐一起，如果有敌人来了，不要随意放枪，你没准头。”
　　“那我要做什么？”
　　“和大家伙在一起互相照应。”魏嵩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又道:“你前方要是没有咱们自己人，想开枪也不是不可以。记着子弹省着点用。”
　　说罢魏嵩塞给毓殊子弹，不多，就一枚。
　　毓殊看着掌心里的那枚子弹，想着自己只能在关键时刻用了。
　　毓殊抱着枪坐在原离人群处。反抗军大多使用汉阳造，枪杆长，口径大。毓殊再看看自己的枪，明显比别人的短了一截，心里不是滋味。
　　就因为她是个女孩？给她的枪都比别人的小吗？毓殊搓搓手，觉得魏嵩真是坏心眼，而且她还不敢说什么，说错话了就要挨皮鞭。
　　也许回到大清她就不用遭罪。可惜她出生时清朝早已灭亡。当初阿玛额娘趁着革命军到来前离开王府，剃了辫子摘了盘子头骑着马带着她四处流窜。直到他们遇上一支军队，那山匪一样的军阀因着阿玛善骑射、额娘懂诗书，对这一家人青眼有加，对小小年纪就会骑马的毓殊更是当做孙女般疼爱。军阀留着老王爷的王府给他们住，一家人过了几年革命前的闲散生活。
　　毓殊抽抽鼻子。现在想过去的事没用。说到底她没有当格格的命，却长了格格的富身子。想想阿玛被围困在王府中得知军阀身故的消息后的悲痛，想想康德皇帝移驾满洲后额娘的愤恨……魂牵梦绕的清朝离她太远了。
　　一双冻伤裹着布条的手小心翼翼地揣在袖子中。屁股下的地方坐了这么久也没坐热乎。毓殊小心翼翼地挪动，想要稍微靠近火堆一些蹭点热乎气。倒是有人眼尖瞧见了她，招呼她过去坐坐。
　　“就是她，我说的那个姑娘。”青年指着毓殊向其他士兵介绍。其他的士兵见了毓殊很是热情地打招呼，毓殊见了有些害怕。
　　“还是个害羞的女娃啊。你快坐下来烤火吧。”青年递给毓殊一个铁壶，“要喝一口吗？暖暖身子。”
　　毓殊想着那酒壶肯定是男人用过的，于是摇摇头。
　　青年见了只是笑，自我介绍到:“我叫王武。是魏连长手下的二排长。你叫什么嘞？”
　　哦，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给自己拿军服的小王。既然是打过照面的毓殊见了也就没那么害怕:“我叫爱……我叫毓殊。”
　　去他妈的爱新觉罗，去他妈的王府格格，那些虚无缥缈的玩意和她有什么关系？
　　“玉淑啊，听着就知道是个玉人般温婉贤淑的姑娘。”另一个戴着眼镜仿佛秀才的士兵说。
　　毓殊摇摇头:“是钟灵毓秀的毓，时殊风异的殊。”
　　士兵们大多是粗人，不太懂得毓殊在说什么，只觉得这个名字不得了。其他人觉得聊不来，也就不再和毓殊说话，唯有王武很是热情，他想要看看毓殊的枪。毓殊觉得这没什么，大大方方地把自己那比别人断了一截的枪支双手递过去。
　　“嚯，这就是四四式步骑枪。”王武爱不释手地抚摸枪身，“和它能比的只有团长的三八式。”
　　“这把枪很厉害吗？”不太懂枪支的毓殊反问。
　　“这是鬼子造的枪嘞！”王武拿起自己那把汉阳造，“你对比对比。”
　　离近看，毓殊察觉到四四式与汉阳造的不同了。做工上四四式不知比汉阳造精致了多少，重量上，四四式因为枪管短，更是减轻许多。
　　“我这个枪口小。威力肯定没你那个大。”毓殊说。
　　”那叫口径嘞。确实，口径大的枪威力更大一些。但是汉阳造的准度不行，射程也没四四式远。想象一下，”王武端着四四式瞄准，“你隔着三百米远，杀人无形……厉害。”
　　“好强。”毓殊感叹，一开始她还嫌弃四四式是鬼子造的枪，现在又觉得自己捡到宝了。用鬼子造的东西杀鬼子，没有比这更大快人心的事了。
　　“可惜，这上面少了一把刺刀。这把枪是三八式的改版，为的就是给骑兵白刃战使用。”
　　高精准度、白刃战、骑兵适用。毓殊越发喜欢自己这支比别人短了一截的枪了。


　　3、第3章
　　毓殊挨着火堆睡着了。半夜三更她睡得正酣，王武推了推她，告诉她该护送村民走了。
　　“村民为什么要走？”毓殊睡眼朦胧。
　　“你是从西边来的，应该不知道吧？这山的东边五里地外就是鬼子。说不定鬼子什么时候就会进来搜山。那群丧心病狂的，见了反抗军和百姓在一起，连百姓也杀的。”
　　毓殊哦了一声。难怪，她打西边来的时候，路上遇见百姓，问他们哪里有打鬼子的队伍，百姓便指着东边的大山。那些个百姓大概就是出逃的。当时那些百姓身边也有几个穿灰蓝色军装的军人。
　　营地灭了火，几个人把雪铺在碳灰上，抹消了扎营的痕迹才离开。毓殊被王武叫去抬人。
　　“这是怎么了？”毓殊瞧着几个被树皮草垫包裹的人。
　　“离着火堆远了，挨不过去，冻死了。”王武低声说。
　　毓殊怔怔地看着王武:“那为什么不多烧点火啊？”
　　“这个……黑夜里点燃篝火，人群会成为敌人的靶子的。我们以前都不烧火的。”
　　毓殊欲言又止。
　　王武又说:“要是有敌人伏击，你别慌，也别乱开枪，一定要跟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
　　毓殊点点头，没说话，她打心底里感谢王武。觉得这个皮肤黝黑的青年很是亲切可靠。同时又觉得自己把参军这件事看得太简单了。
　　“你在叹气？”某人的声音在毓殊耳边响起。毓殊吓了一跳，老实说，她本人都没察觉到自己在叹气。
　　“连、连长。”毓殊结结巴巴地说。
　　“呵，小丫头。”魏嵩拍拍她的肩膀，没说别的，转身去组织队伍了。
　　约摸走了二里地，毓殊觉得冻伤的脚生疼。她不想走，又不敢多说话。她看着刘振团长一人骑着白色瘦马，很是羡慕。
　　总有一天我也要骑马，并且成为威风的军官，毓殊想。
　　等护送队伍出了老林子，一声枪响，毓殊听见远处传来鬼子呐喊的声音。她慌了，下意识地欲四处逃窜。王武手疾眼快赶紧伸手揪住她的后领子把她按倒。这一片地实在空旷，没有掩体，只能卧在地上。
　　天很晴，月亮好大一张圆脸，把趴伏在地上的反抗军照个清楚。但是还有不少人站在月光下——他们得带着百姓撤到北边的林子里。至于其他人，要给他们断后。
　　鬼子们是从东南边过来的。他们与队伍保持一定距离、隐藏得很好。
　　现在敌人隐藏在暗处，反抗军在明处。咻、咻的子弹从头顶飞过，噗嗤一声，在士兵的身体上绽放血花。如此劣势的情况下，刘振临危不惧，有条不紊地指挥战斗。反抗军四百来人，三个连，其中一个几日前由营长带领出山护送另一批百姓。另一个连藏在山头的另一侧。眼下与鬼子战斗的只有魏嵩手下的兵。魏嵩的兵势猛如虎，一个排的人打先锋返身冲入林子，另一排的人，也就是王武的人，负责掩护先锋和带领百姓撤离的队伍。
　　毓殊看着冲在前方的战友，捏着她那枚子弹，紧张、害怕、又跃跃欲试。一想到魏嵩说不可随意开枪，她的牙直痒痒。
　　战争不是儿戏，看着越来越多的战友倒下。毓殊心中的恐惧逐渐变成刺激。子弹……哪怕给她一把刺刀也好，她多么想上阵杀敌啊！让她老老实实趴在板车后，生不如死。
　　从森林里传来的，先是枪响，然后是拼刺刀的呐喊声。枪声依然没停，从远处传来的枪响甚至十分有节奏。那枪每响一次，就会射穿反抗军士兵的胸膛，收割他们的生命。
　　“团长！森林里藏着一个狙击手！我们的人顶不上去！”魏嵩大喊。
　　刘振那张和善的脸此时无比严肃，瞄准、扣动扳机、拉栓、弹壳弹出、瞄准……他每一次射击必定命中敌军。
　　“找到他。”刘振说。“信号弹放出去了，我们一定要等到三连的支援！”
　　“是！”
　　魏嵩带人去寻找狙击手。夜里寻找那么一个藏在林子里的人并不容易，更何况敌方还有一挺大正十一式轻机枪。初步判断敌人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是一支精锐小队。
　　反观刘振这边，别说机枪了，汉阳造都不是人人都有，不少人手里只有一把盒子炮或者一把大刀往上冲，惨烈得很。
　　“先干掉他们的机枪手！”王武站起来指明方向，朝稍远处的弟兄们大喊。
　　他不该站起来的。月光下，广袤的雪地，一个活人，一个靶子。
　　先是一颗子弹没入王武的眉心，紧接着机枪射出的子弹把他的身体打成筛子。
　　“王排长……王排长！”毓殊扑过去，双手颤抖地欲将王武扶起来。可王武满脸是血，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合不上了。
　　“小姑娘，不要命了？”戴眼镜的秀才把毓殊拉回来，把她护在身下，同时不忘朝王武指着的方向射击。负责掩护的士兵都在朝林子里火光最密集处射击。
　　因着枪的后坐力，秀才的上半身微动。缩在他身下的毓殊再怎么难受也不敢动弹。过了好一会，秀才不动了，他的手耷拉下来。一股热热的液体滴落在毓殊的后脖颈上。
　　秀才也牺牲了。
　　不是这样的，毓殊抱着四四式想，她想象中的战场，应该更热血沸腾，而不是在寒冰中遭受屠杀。
　　她挣扎着、咬牙推开秀才，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直到身上沾满雪，才一手抱着头，一手支撑着地，一点一点地匍匐前进。
　　她要猎杀那个凶悍的机枪手。
　　机枪手的大概位置很容易看见，那枪口火光连成一片的，便是大正十一式了。可惜毓殊只有一枚子弹，她不能像其他步兵一样用火力压制。她要找到能看清机枪手的位置。
　　毓殊越爬越远。无论是战友们还是敌军都没注意到有这么个女孩在战场上移动。她用麻木的双手扒拉障碍，用尸体充当掩体，穿过了平地，钻进山林，爬上陡陡峭的崖壁。
　　她要在高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寻找机枪手的位置。
　　然而她还没爬上坡顶，一个趴伏在山坡半腰的鬼子兵落入毓殊眼中。那个鬼子兵拿着一杆和四四式很像、但要长上许多的三八式狙击反抗军。
　　毓殊并不知道这个人正是令战友们头疼的狙击手，她只觉得，既然遇上了，那么不能错过。于是她填装子弹、架起枪——
　　显然，狙击手听见了不属于自己的填装子弹声，他翻身抬起三八式，枪口对准毓殊射击。毓殊也条件反射地翻滚躲避子弹。
　　终究是毓殊填装子弹要先一步。狙击手来不及拉动拉机柄退弹壳，只能举起刺刀欲与毓殊近战。就在这时，毓殊扣动扳机。如此之近的距离她必定不可能射歪。
　　收割人命的狙击手，最终的结局不过是中枪从半山腰跌落摔死罢了。


　　4、第4章
　　毓殊趴伏在土台子上，想着这么高的落差，那狙击手大概是摔死了罢。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张望一番，幸运的是，不远处交战的双方并没有察觉到小山坡的战斗。
　　狙击手选的这个位置视野真不错。隐匿于山林中不被远处的反抗军察觉，也能很好地看到树林中的战斗情况。又因着此地地势陡峭，只要缩在土台子上，子弹很难从下面打上来。
　　自己的枪没子弹了，毓殊伸手把地上那支三八式勾过来——狙击手中枪后，她怎么能放过他的枪呢？毓殊检查一番，觉得这把枪和自己的那把除了长短之外没什么区别，打开弹夹，还有四枚子弹。
　　原来这枪可以放这么多子弹？
　　毓殊趴在地上架起枪瞄着树林里战斗的人们。三八式要比四四式沉不少，毓殊的胳膊酸痛，很难举起来，只能固定一点，枪口摆来摆去寻找目标。她在寻找那个机枪手。她就是为了那个机枪手才冒险来到这的。
　　“找到了！”女孩心中窃喜，又不免紧张起来。她与机枪手的距离不必刚刚她与狙击手的距离。刚才那一枪，差不多是贴着狙击手的脸开的。而那个机枪手，远在百米之外。毓殊白天打的那个靶子，也就二十来米远，还打歪了。
　　毓殊朝满是红肿冻疮已经皲裂出血的手哈着热气，反复搓了几下，等手不那么僵了，食指搭在扳机上。
　　冷静、冷静……枪口要稳定，别乱颤，枪托抵在右肩窝……
　　屏息，扣动扳机！
　　命中了！但是没有打在要害上。毓殊冷静牵动拉机柄，弹壳飞出，上膛，再开枪！打中了机枪手的左胸腔！
　　明明今天才第一次摸到枪，只是粗略地和魏嵩学习了枪械的使用方法，毓殊却觉得自己与手里的枪支相处了好几年。
　　没了机枪手，没了狙击手，反抗军们奋勇争先。没多久山头另一段的连队已经赶了回来，火力支援魏嵩的队伍。
　　最终鬼子出动的一小队人，全部被歼灭。
　　魏嵩派人清点战利品和处理尸体，看着战死的弟兄们，他心里不是滋味。刘振拍拍他的肩，让他节哀。
　　“王武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牺牲了。”魏嵩叹气，沉思许久，他猛地想到了什么，“丫头呢？谁看见丫头了？”
　　他发疯似地回到王武与秀才牺牲的地方，毓殊不在那。他又去牺牲的战友那里找，也没有那个小丫头。
　　该死的，她去哪了？
　　“连长！连长！”
　　是毓殊的声音？魏嵩四处张望，他觉得毓殊应该是在某个高处，但就是找不到她人影。
　　“这儿呢连长！你回头往上看，凸出来的土台子这儿！”
　　魏嵩转身看向小山坡，山坡本身并不陡峭，但上面有个凸起，凸起被杂乱的树木遮掩很难发现。
　　“连长……我下不去了。”毓殊抱着两杆枪，这个土台子十分隐蔽，想上来还算容易，但是想下去就有点难了。让她直接跳下去，不像狙击手一样摔死，也得摔残。
　　“妈的，让你乱跑，净他妈惹事。”
　　魏嵩是笑着说出这句话的。他看见了山坡下的狙击手尸体。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腹。人是摔死的没错，但受了这样的枪伤，估计也活不了多久。
　　狙击手和机枪手怎么死的。毓殊完完整整地讲述了一遍。因她饱读诗书，讲起当时的情景绘声绘色的，又加上她有点夸大，魏嵩和一众兄弟听得惊心动魄。听完了，魏连长一品味，就觉得这孩子讲得恁离谱呢？你第一次射击就能命中二百米外的活人？你第一次打靶可是飞了两尺远！
　　“看到那棵树上的鸟窝了吗？你把它给我打下来。”刘振指着远处的树，那鸟窝离着毓殊有三百米远，虽然是静止不动的，可考虑距离和仰角，把它打下来不比打那个机枪手简单。
　　毓殊搓搓手，想要把三八式的子弹扣出来塞四四式里，对于她来说，还是举着轻点的枪更容易射击。刘振给她一个弹夹，满满五枚子弹塞进去，毓殊抬起枪，枪口飘忽引人发笑。
　　但没人笑出声，战士们牺牲了十几个战友，一个个沉浸在悲痛中。再者，毓殊在深呼吸后，枪被托得稳稳的。
　　扳机扣动，枪响，所有人都看见那么大一个鸟巢从树杈上坠落。
　　一众人沸腾了，这丫头是天生的神枪手！
　　只有刘振满意地看着毓殊，掏出一副棕色皮子的手套递给她:“这是对你的奖励。”
　　毓殊双手接过手套，手套有点大，但是戴上去暖暖的，冻僵的手顿时舒服许多。
　　“谢谢团长！”女孩子的声音甜甜的，快活极了。
　　“老魏啊。”刘振转身看向魏嵩，“我让你看着她你怎么没看住？她乱跑，你们两个领罚吧。明儿你俩各负重五十斤行军。”
　　“不是，我……”魏嵩刚想说他把看孩子的事交给王武了。转念一想，推脱责任并不好，王武又牺牲了，也就闭了嘴。
　　“团长，我杀了狙击手、机枪手，帮助兄弟们冲上去打赢鬼子，这不是立功了吗？怎么还得受罚？”
　　“问得好。”刘振笑着打量这个小姑娘，“你立功，我把我唯一的皮手套给了你，这可是我从鬼子的一位中佐身上扒下来的，这是嘉奖。你不听指挥，自己在战场上乱跑，这是过，得罚。”
　　毓殊继续抗议:“可是，负重五十斤那也太沉了。”
　　刘振叹息:“等你丢了命，就不这么想了。”
　　翌日，毓殊的肩上多了沉重的麻布背包，沉甸甸，压得她腰都直不起来。她还要背着六斤重的枪、水壶、干粮袋和弹药。
　　她再也不用一颗一颗地用子弹了。现在她背着一大盒！
　　和汉阳造用的7.9毫米子弹不同，鬼子军用的子弹直径只有6.5毫米。虽然昨夜的战利品中有不少枪支弹药，但兵团只把部分三八式配给到士兵手上，毕竟6.5毫米的有坂子弹稀少，用的枪支多了，每个人得到的子弹就少了。
　　“哎……”毓殊拖动沉重的步伐，敢怒不敢言。怎么说呢，她其实是知道自己的负重没有五十斤的。毕竟……自己一半的负重跑到魏嵩身上了。
　　“丫头你还小，现在少背点，又不能不背，不然你连重一点的枪都扛不动。等你多吃饭长高了，那时候可不能偷懒了，听到没？”一大早的，魏嵩摸摸她的头主动拿走了她的部分负重。
　　毓殊心里很不是滋味，昨天她挨了魏嵩的鞭子，暗地里没少骂魏嵩，却不想魏连长人挺好的，处处为她着想。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切均是刘振一手安排的。
　　“团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丫头有射击的天赋啊？所以才只给她一颗子弹激发她的射击潜能？”背着七十来斤重物的魏嵩跟上骑马的刘振，步伐一点都不慢。
　　“也不是要激发她的潜能，只是想让她在开枪这件事上稍作思考。让她学会找准开枪时机。”刘振说，“我也没有想到她天赋异禀，但我知道，她说自己会射箭并不是假话。想着学会用枪后，总不会太差。”
　　刘振微微弯腰，指着自己右嘴角:“她这有练射箭被弓弦弹出来的痕迹。”
　　“那我们就留着她了，是吧？”
　　“嗯，放在你的连里，好好训练训练、多带带她，她会有大出息。”
　　阳光晒在身子上，暖暖的，尺把深的雪似乎开始融化，春天就要来了。


　　5、第5章
　　春暖花开，战士们褪去兽皮袄子，青灰色的军服袖口上挽，开始帮农民播种了。
　　士兵们帮助乡亲们保卫家园，朴实的百姓们打心底里感激战士们，家家户户翻来储存的肉干、鱼干、蔬菜、粮食送给反抗军，刘振自然是不肯收的。老百姓们知恩图报，也是不肯放弃的。双方人僵持来僵持去，最终刘振只留几袋小米，并号召军团上下帮着乡亲们务农，算是报答乡亲们。
　　刘振队伍的人越来越多，隐约发展成寻常规模的军团。几年下来，有不少百姓看见反抗军打鬼子打得勇猛，欲图加入队伍。但入伍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刘振筛选一番，把一部分能立即上战场的带走。面对大多数立志参军的农民，刘振选择留下部分伤残老兵将他们操训、组织成游击队。加上反抗军最近几年冬天的保暖措施越来越好了，冻死牺牲的人大幅度减少。如此，队伍愈发强大，连打几次胜仗，更是振奋人心。
　　此时此刻，在地里插秧子的魏嵩抬头扫视他的部下们，眉头一皱。
　　“三排长呢？”
　　“报告连长！三排长带着一个班的新兵去练打靶了！”三排的一位班长敬礼。
　　魏嵩拍大腿:“这他妈是去哪打靶了？人影都看不着。赶紧给我把人绑回来种地！”
　　“三排长说，三排的新兵要给大家猎头熊做熊掌汤喝，开开荤。”班长老老实实回答，这是三排长临走前交代给他的话。
　　“净搁那扯犊子。熊饿了一冬天哪还有肉？还熊掌汤，啃鸭掌吧！赶紧让人把老三叫回来。”
　　黄昏时分，虎头山。
　　马春生架着三八大盖瞄准林子里的那头野猪。最近正是插秧的时节，村民们总是抱怨有野猪下山糟蹋田地，好好的秧子不是倒了就是被啃了。眼下的猪无比精壮，一对长獠很是威猛，虽不知糟蹋田地的猪是否是这一头，但杀了一只总会少一份威胁。
　　单打独斗的野猪异常凶悍，加上猪皮够厚，很难说一枪能不能放倒这个大家伙。马春生正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猎杀目标。
　　只要那猪稍稍转个头，他就可以让子弹从它的左眼睛入、右眼睛出。
　　马春生静静地蛰伏在草丛里。枪响，野猪倒，欢呼声——枪不是他开的。
　　“六子你干鸡毛啊？抢我猪！”马春生站起来破口大骂。
　　“谁打着算谁的。不就一头猪？至于吗生子哥。你猎了一堆傻狍子呢！”远处皮肤黝黑的小六露出一口大白牙。
　　傻狍子就是傻狍子，一个个傻了吧唧的，猎杀它们有什么难的？马春生一口气憋在胸口，末了朝小六一扬下巴:“算了，不跟你挣，抓了一堆兔和兔子作伴，可算宰了一头猪，瞧把你给嘚瑟的。”
　　“好了好了，小六、生子，别打嘴架了。我们出来练枪，猎到东西总是好的。”牛大鸿赶紧拦在二人中间，生怕这两人的枪走火。“生子，小六自己一个人扛不回去野猪，咱们得帮帮他。”
　　马春生反问:“班长，我帮他扛野猪，那我这么多的狍子呢？”
　　“和野猪一起挂扁担上，咱们一起抬回去。”
　　三个人正用刺刀劈粗树枝捆扁担，远远的，另一个士兵风风火火地跑过来:“班长！快过来！排长猎到了熊啊！好家伙，那么大个，公的！”
　　“啊？这山里真有熊啊？”牛大鸿惊讶。
　　“那可不？排长先是打瞎了他的一双眼睛，由着熊发疯乱撞。等它筋疲力竭的时候，刺刀一出，塞进熊嘴里，砰！熊倒了。哎，不说了……你们猎到了野猪啊？真厉害。”
　　“和熊差远了。”刚才还嘚瑟的六子突然蔫了。
　　“没的事，排长说了，今天只要不浪费子弹，猎到了东西，就是有收获的。”牛大鸿安慰。
　　“咱们把猪啊狍子啊一起抬过去，然后跟着排长下山吧。”来者说。
　　还没到猎熊的地方，牛大鸿三人便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这种味道令人犯呕。等看到那头开膛破肚肠子流一地的熊，牛大鸿没忍住，“哇”地吐了出来。
　　看着其他人正在动手解剖鹿啊狍子啊野鸡啊，马春生和六子顿时明白了，他们怎么就那么傻呢，这野猪狍子掏干净内脏不就轻了吗？他二人赶紧拆下刺刀，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从野兽尸体的下颌开始，沿着身体下面中心线划开。
　　“野兔谁打的？”
　　听见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六子一个激灵站起来，转身敬礼:“报告排长，野兔是我打的。”
　　“挺好，兔子小跑得快，适合当移动靶练手。”骑在白马上的年轻军官说，“那狍子是春生猎的喽？”
　　“报告长官，是我猎的！”马春生也敬礼，他想了想又补充，“都是一百米外开的枪，一击毙命。”
　　不知怎么的，马春生觉得，排长虽然是最下级的军官，但排长骑马的样子，比团长还有气势。
　　“不错，距离越远越好。枪法准才能多多杀敌。还有，出来玩的放松点，都是自己人，叫毓姐就成。”毓殊牵着缰绳，看向牛大鸿，“牛班长猎了什么？”
　　“我……我……”牛大鸿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
　　“毓姐，班长猎了这头野猪。毓姐，你看班长这枪法，左眼进右眼出，不伤皮毛，厉害啊！”马春生嘴巴快，说话的同时还不忘给六子使眼色。六子心神领会，附和着说班长那是神一样的枪法，老牛逼了。
　　毓殊点头，牛大鸿的枪法是不错，只是……
　　“那自己的猎物，自己剥皮、放血、掏内脏。牛班长，动手吧。”
　　“排长……”
　　“班长，处理头死猪不难吧？”毓殊脚后跟一踢马肚子，骑着白马绕着士兵们走一圈:“弄完手里活的，把内脏埋了。带着皮子和肉下山。猎物重的，几个人互相帮衬着点。”毓殊瞥了一眼牛大鸿，“没弄完的，继续在这弄。”
　　说罢，毓殊下了马，把肢解了的熊腿塞到熊肋骨腹腔里，用皮子包裹好栓在战马身上，她自己牵着缰绳，肩上扛着鹿，腰间绑着野鸡，下山了。
　　看着排长远去的背影，马春生和六子赶紧凑到牛大鸿身边:“班长，我们帮你。”
　　牛大鸿怔怔地看着野猪的尸体，一动不动。马春生知道，班长一定是因为给猪放血掏内脏的事吓傻了。
　　毓殊回到村子里，站在村口的二班长吓傻了。
　　“排长，连长找你呢！你再不过去他就要发火了。”
　　“你把团长这马牵好了，送回马房。熊皮找个手艺好的匠人处理一下，做两个坎肩送给团长。肉就拿去给村里人分了吧。等会大鸿他们回来还能带回来不少东西。”
　　“我地妈呀，排长，你们这是整了多少啊？”
　　“比你们那会多了鸡啊兔子啊之类的吧。凶狠的只有这头熊和一头野猪。行了，我去找老魏。”
　　毓殊和气笑笑，二班长见了，脸不由得一红，傻嘿嘿地笑。
　　排长年轻，生得俊，人也和气，枪法又了得，底下的士兵个个对她十分敬爱。巾帼不让须眉，说的就是他们排长了。
　　暮色降临，这时候的魏嵩正守在锅炉旁盯着煮粥，他瞧见毓殊，气打不出一处来:“祖宗呦，知道你枪法准，也没见过你这么浪的去猎熊，那熊了不是几个人能对付得了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可就是我的损失了。”
　　毓殊笑:“是啊，老魏，自从我当了排长后，你一有新兵就往我这塞。练好了，你又把人安放到别的排。你就这三个排，换来换去，我教过的人都跑别的连了。我甚至怀疑，当初你是为了让我带人，才向上申请把我提到排长的位置吧？”
　　“瞧瞧你，当了排长后也不叫我连长了，整天老魏老魏的，没大没小。”魏嵩嫌弃，“我才比你大个几岁？”
　　“也就七八岁吧，我这不把你当大哥吗？你一日是我连长，终生都是我的好连长，咱们人熟，不讲究那个。”
　　“瞧你读了两个书，嘴皮又甜。”
　　魏嵩数落毓殊，毓殊听了不生气也不顶嘴，只是抿嘴笑。魏嵩见了，心情颇为复杂。
　　“丫头长大了，长成大闺女了，比小伙子还厉害的大闺女。”魏嵩感叹。
　　“我说呀，老魏，你别夸我了。我可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是变着法的埋汰我呢。今天说我净扯犊子啊，明天就是叫我活兽，要么就是野马、拧巴人儿……”
　　毓殊在那掰手指一个一个地数，魏嵩听了气得发抖。
　　“瞧你心眼比藕多，个个还没针眼大！”魏嵩把大勺塞给毓殊，大手一扬，走人了。
　　“嘿，我怎么就心眼多心眼小了？这不都是你说过的话吗？怕人听见你别说啊你。”
　　魏嵩心里那个憋屈。你总以为自己拉扯的娃长大了，成熟了，懂事了，结果一张嘴，还是当年那个皮孩儿。
　　她就是个王府出来的人精！


　　6、第6章
　　猎收货颇丰，毓殊亲自下厨颠勺。将菜品端上桌后，三班士兵眼睛都瞅直了。
　　“我用咱们打的鹿肉、野猪肉、野山鸡给大家整了三道宫廷菜。雍亲王府烧鹿筋、荷包里脊、百鸟朝凤。手艺不太好，大家别嫌弃啊！”毓殊乐呵呵地坐在人群中。
　　“好家伙，我听说这百鸟朝凤，当年可是老佛爷最爱吃的菜。没想到啊排长，这你都能做出来。”马春生搓搓手，伸手捏了一个金荷包丢嘴里，烫得直吐舌头:“真香！”
　　毓殊笑着朝他踹一脚:“春生！瞅你那手埋了吧汰的，还下手抓，赶紧洗洗去！”
　　马春生嬉皮笑脸:“嘿嘿，就咱们排长爱干净。我听说排长是满清格格出身，这格格和咱们就是不一样，真会吃啊！谁要是娶了咱们排长，那真是当了驸马又享福。”
　　毓殊端着饭碗，往嘴里扒拉着小米粥，眼睛却是盯着马春生，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心里想着，还是白米饭配这菜吃最好了。
　　“我出生时大清都亡了，哪有什么王府，还王府格格。”毓殊夹了一块烧鹿筋里的猪肉送到嘴里，这野猪肉就是比圈养的香。
　　六子附和:“就是，生子净搁那瞎扯做梦呢。王府格格会烧菜？再说了，格格有咱排长吃得比驴少干活负重比驴多吗？一想到排长以后便宜那女婿，我就来气。”
　　另一个士兵打趣:“咋地六子，你喜欢排长啊？你要是和排长结婚，把排长惹毛了不得被排长削死？”
　　六子脸红，刚要说什么，毓殊碗一撂，一张秀气的脸顿时冰冷:“你俩是想让我跟驴一样卷你们一脚，还是削死你们？赶紧闭嘴吃饭！”
　　士兵们不敢说二话，低头狼吞虎咽往嘴里塞肉。一排二排的人告诉过这群新兵蛋子，可得珍惜跟排长练枪的日子，毕竟能开小灶顿顿吃肉的机会不多。
　　毓殊吃得不多，吃饱了撂下碗筷，看见牛大鸿只喝粥嚼苞米面饼子，于是拍拍他的肩:“菜不好吃吗？”不等牛大鸿回答什么，毓殊又说:“你先吃吧，多吃点别着急，待会儿吃完了找我。我去井那边吹吹风。”
　　春季山村的晚风些许寒冷，冷风袭来毓殊只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老实说，新兵的话让她有点不舒服。她知道六子是向着自己说话，也知道其他人只是开玩笑，但是她就觉得别扭。
　　毓殊早就变得不那么娇贵了，完全放下皇亲国戚的身段融入大家中。唯独此时此刻，她就想拧巴一下，心里抗议。
　　王府格格会烧菜怎么了？你们还不是吃得嘴抹油？王府格格还能负重六十斤爬大山；王府格格还能三百米内一击爆头四百米内取人性命；王府格格嫁了额驸不但不削死他还千依百顺地对他好、让那登徒子对她死心塌地的——当然了，额驸必须是英雄了得的人物。
　　此时此刻她就是王府格格，必须支棱起来！
　　毓殊靠着井边的栅栏，眉头微蹙，颂了一段诗文:
　　“驰马赴军幕，慷慨携干将。
　　朝屯雪山下，暮宿青海旁。
　　夜袭燕支虏，更携于阗羌。
　　将军得胜归，士卒还故乡。”
　　听到不远处的脚步声，她轻叹一声，唤道:“大鸿吃完了？”
　　“牛大鸿，是新三班的班长是吧？”来者说。
　　毓殊打了个激灵，七扭八歪的身体立即如白杨一般挺直。她抬起右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团长好。”
　　刘振微笑:“别一板一眼的了，我那马还不是让你随便骑？”他也斜斜地往井边的围栏上一靠，神态很是放松，“你刚才颂的是唐朝诗人韦元甫的《木兰歌》吧？”
　　“是的团长。”因着团长没架子又亲切，毓殊的回答也变得随意起来。
　　“你很喜欢这首诗吗？”
　　“报告团长……我从小就想成为花木兰、穆桂英那样的人。”毓殊小声说。
　　“好孩子，你已经是那样的人了。”
　　毓殊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木兰打退了柔然，穆桂英打退了辽军。我还没有打退鬼子。”
　　“总有一天鬼子会从我们的土地上滚出去的。”刘振拍拍她的肩，“新三班还好吗？有没有特别出彩的人？”
　　“六子和马春生射击特别厉害。六子反应快，就算对面来个骑马的军官，他一抬枪就能打中。马春生打远靶不错，打爆二三百米远的敌人的头不是问题。其他人中规中矩，达到及格线了。现在我让他们拿野兽练练手，虽然不比战场上，见见血也是好的。”
　　“能达到你的及格线也挺不错的。”刘振点头，“确实，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毫不犹豫地拿起枪朝活人射击。更何况新三班这十来个孩子富农出身，没遇见过灾害战争，不知其中的险恶。”
　　毓殊点头称“是”。
　　“咦？你怎么不说说你那个新班长牛大鸿呢？他怎么样？我以为他能成为你的左右臂膀，总是有点特别的。”
　　“牛大鸿……人很朴实，没坏心眼，也不会耍滑头。平时打靶也不错，但是打猎时完全不肯开枪。让他杀头猪也不敢。六子和马春生倒是很维护他，听说三人是一起长大的。”
　　“这样的孩子没法上战场杀敌啊！”
　　“等离开这儿前，我会处理好他的事。他不能留在排里就送到炊事班或者留在村子里。”
　　刘振乐呵呵:“我听魏嵩说你那三班就是炊事班，天天开小灶。”
　　毓殊一股火从肚子里窜上来:“老魏他还好意思说！我刚练好的新兵都被他挖走了。我整天照顾一群娃娃，让他们打打活物，那肉还不能进我们自个儿肚子吗？”
　　“行了，我们团的配置算是完整了，我保证，以后再也没人敢抢你的部下了。”
　　“完整？我们还没有医疗兵呢，团长。战士们受了伤只能自己用一点药草草包扎。我们冬天冻死的少了，因作战能力提升，战死的也没以前多，但是还有不少弟兄会因为用药不当或者无药可用而牺牲。”
　　“毓殊啊，别说医生，就连有点医学知识的人都不是那么好找的。我也希望我们的战士在战后得到更专业的保障。可现实很残酷，我们能从战利品中找到一点抗生素、止血带，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刘振语重心长地说。
　　抗战何等艰难，并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刘振相信，身处战争之中的毓殊一定懂得这个道理。
　　“为了能找到帮助我们的医生、为了得到更多的药物，我们得狠狠地打鬼子，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的威风、我们的努力。让大家一起参与到抗战中，这样我们就能吸引到医生、护士，培养医疗兵，减轻伤患的死亡。”
　　毓殊点点头，嗯了一声。
　　“我来呢，是现在有一个艰巨的任务。我觉得你是完成这项任务的最佳人选。只要这项任务完成了，我们的战力将大大地提升。”
　　毓殊立正:“报告团长！我接受这项任务！”
　　“你这孩子，我还没说是什么任务呢。”刘振也拿出认真的态度，“我们来这村子几天，你在山上也晃荡几次了，有没有见到过山匪？”
　　“报告团长。我在山上没见过我们之外的人，可能是我走的不够远。”
　　“那就是了。”刘振点头，“这山上有一窝匪。说起来这伙人也没什么，很少往山这边跑，倒是北山跑得多，动不动劫大户，抢下来的钱撒给穷人，算是侠盗了。这窝匪在方圆几十里地很有名，县里的大人物拿他们很是头疼，甚至有意让鬼子围剿他们。此等英雄我们不能见死不救，我们得想办法说服他们加入我们，一起打鬼子。”
　　“那我是这个说客吗？”
　　“对，就是你这个机灵鬼。枪法好，骑术好，没有比你再合适不过的了。”
　　“去英雄那当说客还要带枪么？”
　　“我听说那个大当家的好女人，以防万一带一把防身总是没错的。不过你不能带你的爱枪了，我会借一把猎枪给你。”
　　毓殊的脸色极其难看。
　　“我可不是因为你是团里唯一的女兵才派你去的！”刘振赶紧解释。
　　“我知道啦。既然带着猎枪，我还是扮做卖山货的猎户女好了。”
　　“那你把最近几日打来的皮子都带上。”
　　“团长你还得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刘振搓手:“但说无妨。”
　　次日，毓殊换上寻常人家的装扮，背上一杆老猎枪，腰间拴着装水的葫芦，牵着白色瘦马，马背上是她最近猎到的野兽兽皮。
　　“那我走了，团长。”毓殊一张笑脸别提有多灿烂了。
　　刘振看着自己的马，顿时心情复杂。
　　“丫头，好好说服大当家的一起来抗战啊！”魏嵩叮嘱，“我打听到那大当家的叫王进忠，好酒、好肉、好女人，实在不行你陪他喝两盅……”
　　“瞧你这话，你咋不说我陪他睡两宿呢？”
　　“黄花大闺女乱说话！”
　　毓排长骑着大马走了，从班长到连长、营长、团长都来送她。完成这项任务也许只要一天，也许要几日。大家都知道，任务成功后，他们将会获得一伙强力的盟友。并且，保护劫富济贫的好汉们，总是一桩美事。
　　唯有牛大鸿心事重重。昨夜排长告知他，如果他在她回来后还不能克服怕见血的毛病，自己是不能留在军队里了。
　　可他不在军队里，又怎能给死去的家人报仇呢？


　　7、第7章
　　毓殊在山林深处晃了两天，也没看见什么山寨。这两天里，她无外乎就是白天打打猎，采采野山菌，晚上靠着白马烤火堆，随便吃点什么后，抱着杆猎枪熬过去。第三天，她晃晃荡荡上大路，准备往山那头找找。
　　巧的是路上遇见一伙骑马扛枪的汉子，个个穿着粗布衣裳却是昂首挺胸的。离远一听，他们嘴里满是胡子的黑话，毓殊猜想他们一准是虎头帮王进忠的人了。
　　胡子又不是会听人请愿的反抗军，毓殊估计让他们停下脚步挺难的。她干脆背着沉甸甸的山货整个人往地上一摔。左一张皮子右一张皮子，加上一小袋一小袋的山菌、半拉狼肉，东西挺多的，散了一路好不壮观。
　　毓殊慢腾腾地捡着货物，看见那伙子山匪靠近，连忙招手:“各位爷，帮帮我吧。我和马儿驮不动货物嘞！作为报酬，这些个菌子送给各位爷吧。”
　　为首的那个大胡子定睛一看，这年轻猎户竟然是个年轻姑娘，心中一动，学着毓殊的口气问:“呦，妹子，这是去镇上卖山货嘞？”
　　“是呀，我和我爹一冬天没上镇上，囤了不少皮子，眼下爹看病需要钱，我赶紧去卖了换药钱。”
　　“这熊皮野猪皮狼皮是你还是你爹猎的嘞？”
　　“熊和野猪是我爹猎的嘞，不过我有帮忙。狼是我自己猎的。”
　　“姑娘家打猎，真少见哈哈哈。”大胡子指着毓殊，脸却是朝着兄弟们，语气里满是不屑，“这样，我买了你这些皮子，省得你往镇上送了。不过你这些皮子值不少钱，你跟着我回去取钱吧！”
　　“谢谢这位大爷！”
　　几个壮汉下马，帮着毓殊捡兽皮，示意毓殊跟着他们回山上。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没上马，而是跟在大胡子身旁低声说了几句话:“我说大当家的，你怕不是看上这妞了？”
　　“那咋地？你看她那小脸，哎呦，比花还娇。一双带水儿的桃花眼把老子魂都勾走啦！”大胡子哈哈哈大笑。
　　“好看是好看，我咋没看出她那双眼睛勾人，反而要吃人呢？”姜大麻子挠头，“这猎户女儿，能杀生见血的，不得一身烈性子？”
　　“骑马就要骑烈马，这女人嘛，自然也是……”大胡子隐去了后半截话，姜大麻子倒是心知肚明的。
　　“我说大当家的，前些个日子咱们不是从汪大户家掳来个女的？您这是要二龙耍球？”
　　“球你个大头，那叫二龙戏珠。”大胡子抓抓脖子，“她不有个生病的爹？我多给她点钱，当做聘礼，娶她做大房，汪大户家的小妾做二房，岂不美哉？”
　　“哎呦，还是大当家的有福气，抱着俩美人儿放大炕。”姜大麻子一脸贼笑，“不过要我说，您那二房可比未来的大房看着还性子烈。昨儿哥几个给她送饭，那小娘们儿，跟母狮子似的咬人呐！哥几个要不是看着您的面子上，早就想把她砍了。”
　　“哎，别、别。她那也是个可怜人，被抽大烟的爹便宜卖给汪大户，汪大户又有奇怪的嗜好，把好好一姑娘给搞成那样。爷爷我一铁石心肠的汉子瞧了都心疼。”
　　“哎哎，这方圆十里地，谁人不说咱们王大当家的菩萨心肠呢？”
　　“哈哈哈，你是夸我还是损我呢死崽子。”
　　毓殊骑着马跟在队伍后面，前后左右各有一个胡子扛着枪把她围起来，看样子是不想让她跑了。她倒是不害怕，抬手拉了拉围巾，遮挡住嘴巴，生怕别人看见她那抹奇怪的笑容。
　　虽然距离姜大麻子有一段距离，不过对于毓殊来说，不难知道他和大当家在说什么——大当家的每次说话都会扭头看着姜大麻子，读懂他的唇语就是了。
　　想必那大胡子大当家的，就是虎头帮的王进忠了。
　　呵，色胚一个，也配叫英雄？
　　走了大路又走山路，半路还要下马牵着马往深处走。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吧，王进忠来到毓殊身边，指着不远处:“丫头，来看看咱们这山寨，多气派！”
　　毓殊抬头一看，好吧，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找到山寨了。因为那山寨建在山洞里，洞口一番精心布置，入口极其隐蔽。就算她眼神极佳，如果不仔细翻找，也很难发现。
　　“那有山寨啊？我没看见。”
　　毓殊左顾右盼地装傻，王进忠一乐:“往左边看，哎！你头扭太过了，看见那棵倒下得松树没？往上、往上。”
　　毓殊故作惊讶:“大爷，我看见了！那块有个人不是？”
　　“叫好哥哥就行……我说哪有人啊，你这眼神真够不行的了。你往……操他老娘的！谁在洞口晒衣服啊？这不是把人往里招呢吗？”
　　姜大麻子大嚎:“大当家的，那不是衣服，那是人啊，吊死的人！”
　　王进忠靠近一看，顿时哀声:“老二！我的二弟呀！是谁害了你？”接着破口大骂，那真是什么难听说什么，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
　　“王胡子！是本县长杀了你小弟们！你杀我父亲、抢我家产，我带着官兵来找你讨命了！今天你们山寨上下都得给我父亲陪葬！”山洞口一个穿马褂、戴眼镜、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人举着铁喇叭放话。
　　毓殊见势不妙，翻身下马，往马屁股上踹一脚，白马自己跑了。土匪们见马跑了人没跑，不知何意，加上山中出了变故，一时管不上这女猎户，索性放任自流。
　　王进忠掏出自己那把王八盒子:“呸你个汪立文！跪着给小鬼子擦鞋的狗东西！爷爷我这就送你见你老子老母去！”说罢朝汪立文头顶开枪。那汪立文抱头鼠窜，身后的鬼子也亮出武器，朝一众山匪射击。
　　毓殊趴在小土包后，趁众人不注意，手脚并用爬到一棵粗壮大树后。她从口袋里摸出弹药，填到老土炮里，对着不远处正在瞄准土匪的鬼子就是一枪。那鬼子胸口见红，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倒下去。毓殊一边填装弹药，一边朝下一棵树跑去。子弹填好了，鬼子不过在二三十米外，都不用毓殊费劲瞄准，抬手又是一个。
　　“好枪法！”王进忠瞧着女猎户枪法了得，大为欣赏。他刚把汪县长的脑袋打开花，兴致也高，高呼兄弟们往前冲。
　　王进忠身边离了人，他自己也从掩体后现身。谁知一个枪手披着草皮做掩护，枪口瞄准王进忠。毓殊两个翻滚快速贴近枪手，用手上的老土炮勒住他的脖子。枪手一枪打歪了，枪子儿嵌进王进忠脑瓜子附近的树干里，可把王进忠吓一跳。
　　毓殊的力气抵不过那枪手，在扭打中逐渐落了下风。那枪手丢了长枪，双手往死里掐着毓殊的脖子。渐渐的，女孩的脸色发绀，视野变得天旋地转，耳边的声音也听不大清了。
　　闭眼前，毓殊隐约听到了枪声。混战中本来就到处都是枪声，可唯独那一枪特别清晰。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就不知道了。
　　硬邦邦发潮的谷子枕头，毛绒绒的皮草垫子，碳火的焦香味……
　　什么人大春天的在屋子里烧火盆？真他妈神经病。毓殊眼一睁，腿一蹬，皮草毯子飞一边去了。一张大胡子脸凑到她跟前，可把她吓哆嗦了。
　　“大妹子，你醒啦？”王进忠一双大眼亮晶晶的，里面满是欢喜。“你要是再不醒，我可……哎！哎！妹子！不，恩公！你把刀放下！我对祖师爷发誓，我可没动你一下！你是我恩公我怎么能碰你呢？”
　　“我要是再不醒，你可要怎么着？”毓殊手里攥着一把小刀。这把刀是她插在绑腿里的，先前搏斗时没来得及拔出来，倒是在这无用的地方用上了。她死盯住王进忠的同时，还摸摸自己的腰带扣，很好，是她自己的独门打结，看来这胡子没动她。再看看这土胚屋子，这儿只有她和王进忠两个人，可屋外就不一定了。她得怎么离开这儿呢？不对，团长让她说服王进忠一起打鬼子来着。
　　“恩公，您这是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狠的话呀！我喜欢，有劲儿。哎呦喂，您这会儿杀了我，那刚才您不是白救我了嘛！”王进忠等脖子上的小刀离自己远一点，吁口气，“这就对了，恩公。要不是有您，我这脖子上的球早就被小鬼子打漏水儿了，我谢您都来不及呢。您要是醒不来，我想报答您，就得等下辈子了。”
　　“嘴滑。”毓殊翻个白眼，把刀塞回绑腿里。
　　“那是，嘴不滑我怎么把弟兄们哄高兴了呢？”王进忠搓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恩公，赏个脸吃个饭吧？”
　　“你这人怎么和你名差那么远？名字像个忠厚刚烈的人。”毓殊嘀咕。
　　王进忠摸着满脸大胡子笑:“呵，恩公与先前也大为不同，判若两人。我这人都不多问什么。还有，莫不是恩公知晓我这名号？”
　　“你不是这大当家的？劫富济贫杀鬼子的虎头山虎头帮大当家、王进忠谁不知道啊？”
　　“不才正是在下。”王进忠抱拳，转身又去给毓殊开门，“恩公？”
　　“别恩公恩公的了，我叫毓殊，你还是像之前一样叫我妹子好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毓殊大大方方地报了名号，然后穿鞋下地。
　　她姑且就信了这色胚是一英雄，既然是英雄，那定不会做出小人之事。


　　8、第8章
　　吃了酒，王进忠与毓殊二人的关系亲近许多。王进忠一口一个妹子，一口一个恩公，把毓殊叫得怪不好意思的。毓殊拦住他，说危急之中大当家的不也是救了她一命？这事儿就抵消了。
　　“哈哈哈，妹子真害羞。”王进忠大掌一拍毓殊瘦削的肩膀，“你也别叫我大当家的了，就叫我大哥吧。”
　　“哎！大哥。”毓殊嘴巴甜，脸上笑模笑样，看着怪讨人喜欢的。
　　“哎呦，好、好。”王进忠心里那是吃了蜜一样。“妹子，你瞧哥哥这寨子怎么样？”
　　毓殊扫视一周，这山寨建在宽敞的大山洞里，顶上捅出一个大窟窿，晴天的时候还有点阳光照射进来。这通往山外的，有几条隧道，从外面瞅，洞口不起眼甚至不大看得出来。可以说山寨建得十分隐密。平日里只要留人守在洞口即可，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然而今天山寨遭了变，老二炮头惨死，死伤弟兄几十人，全因为帮里出了叛徒。眼下小鬼子和县长是死了，叛徒却没抓到，难说那人会不会在外面使坏。毓殊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头几年连长营长说她小嘴叭叭的，那是能把人吹呼飘了的主。最近几年姑娘倒是长大了，人稳重内敛了许多，却也没落下嘴皮子的功夫。她一张嘴没几句话，王进忠不知飘到哪去了。毓殊见势话一转，轻声道:“只是……”
　　“怎么了嘛妹子，有话直说。”
　　毓殊侧目。王进忠扭头看向弟兄们，大手一挥:“你们先下去吧。我和妹子喝几碗。”
　　看着胡子们离开厅堂，毓殊清了清嗓子:“家贼难防，容易关门打狗。”
　　“好啊，你敢说我是狗。”王进忠一张脸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气红了，“爷怕谁啊？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一双我他妈打一双！”
　　“王大哥，你别看今天汪县长带了一群人有去无回，指不定明天官兵来一个团的人把你这儿攻下了。您是占着地理优势，可官兵还有重武器呢。人把山一炸，你们都得被活埋。”
　　王进忠端着酒碗，眯眼打量毓殊:“行啊妹子，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果真如此。”
　　“啥一般人二般人，我就一猎户的女儿。”毓殊讪笑。
　　“丫啊，你当哥哥我傻呢？几个猎户有你这身手啊？我瞅你这耳朵上，一边仨耳洞，是满洲人吧？”王进忠摸着胡子，他顶喜欢摸自己那漂亮的络腮胡。
　　毓殊的笑容僵挂在脸上，她伸手摸摸自己的耳垂。满人女子讲究一耳三钳，直到王府被鬼子占领前，她还是个左右耳朵各三个坠子的正宗旗人。过了这么多年，耳洞长死了，但是当初扎耳洞的疤还在。
　　“大哥……都啥年代了，还满洲人汉人的……”
　　“追随康德皇帝？”
　　“皇帝跟小鬼子跑了，那还是咱们的皇帝吗？”毓殊端起酒碗，“大哥，喝酒？”
　　“喝酒！”王进忠一口闷，“不是官府来的就好，哥哥信你。”
　　王进忠撂下酒碗，起身去翻虎皮座椅下的暗匣，掏出一盒的银元，估计得有五百块:“嗝，妹子，你的货，搁我这儿，这是，嗝——你的钱。”
　　“大哥，我的货不值那么多钱。”毓殊推辞。
　　王进忠一乐，张嘴满是酒气，他指着一盒子的银元:“这个，不光是货钱。妹子，你别藏拙了，哥哥知道，其实那几张野兽皮是你自己打的吧？你说你爹开春还没去镇上看病，估计是动弹不了了。可你这皮都是春皮子，压根不是你爹猎的冬皮子。哥哥知道你是个能人，想交你这个朋友。嘿嘿，实不相瞒，我一开始想娶你来着，不过看你那眼神，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的烈马，凡人压不住。”
　　毓殊一愣。王进忠说得不全对，但也算有理有据，猜的八九不离十。这大多数的皮子，是她开春后带人猎的。不过后半句把她给整乐了。
　　“还凡人，说得这世上真有神仙似的。”
　　“哎，哥哥我看人还挺准的。我那帮弟兄们吧，都觉得你说话细声慢语的，挺有娘们儿样，模样也不错，那是相当的俊。不过人咋能光看外表呢，这不得相处时间长了才知道人的脾性？妹妹的脾性哥哥很中意。哥哥想和你做拜把子，不知妹妹看得上眼不？”
　　毓殊抱拳:“和大哥结交是我的荣幸，怎么能说看不看得上眼？”
　　“那感情好，咱们干了这碗，开香堂？”
　　“成。”
　　于是乎，在虎头帮弟兄们的见证下，毓殊与王进忠结义了。王进忠挽留毓殊留在虎头山，毓殊含糊地说自己先住一段日子再说。王进忠不做强求，毕竟他们只是结义，并非毓殊入帮。
　　“我说妹妹，我娶不着你，我也不能打光棍是不是？”
　　“干嘛？哥，我告诉你，我可不认识什么适龄的闺女。再说了，一般的闺女哪愿意嫁给胡子啊？”
　　“哎呀，哥哥知道，只有妹妹你不嫌弃我们胡子。放心吧，哥哥这儿有个女人，就是……嗨，哥哥不知道怎么讨她欢心。”
　　毓殊沉思，她想着那女人大概就是王进忠从汪大户家抢的小妾了。她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什么人啊？让咱哥那么难做。”
　　“是汪大户新娶的妾。哎呀，我一进汪大户家就看中她了。汪大户对她不好，她也不喜欢汪大户。可怜人儿，在汪家遭了不少罪。我把她带回来，她只知道在那哭，怎么哄也不行。”王进忠叹气，“这女人正来月信，加上她心情差，身上又有伤，我也不好跟她圆房不是？”
　　毓殊对这个王进忠越发地刮目相看。这人虽然好色，却也是有情有义之人。毓殊拍手，说她这就去看看那女人的状况，帮大哥做成这门亲事。
　　王进忠带着毓殊来到一处独栋小房。一开门，一股热气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儿扑鼻而来。
　　“大哥，这啥天啊还烧火盆？”毓殊捏着鼻子。
　　“刚下了雨，山里潮流啊，她来月信我怕她冷着了。”
　　“行，我去看看。你在这等着。”
　　毓殊开着门，给屋子里换换气。等她走到床边，先是看到那被血渍成褐色、表面硬邦邦的褥子。她细细打量床上的女人，约摸二十几岁，比自己年长一点，眉眼不算浓黑，和一抹烟似的。女人脸色不太好，嘴唇也干裂，想必是烤火烤久了。女人一身脏污，说不出什么味儿。
　　“姐？姐？”毓殊推了推她，那女人幽幽醒来，一双朦胧红肿的眼，目光飘忽地落在毓殊身上。她嘴唇微动，却是没有声音的。
　　“哎。”毓殊知晓她要什么，应了一声，然后扭头朝屋子外喊:“大哥，给我烧点喝的水，还要盆和毛巾给姐擦一擦身子。干净的布、新衣裤也要。”
　　屋外的王进忠道一声“好嘞”，转身和几个弟兄抬水桶烧水去了。
　　“姐，你等会，大哥马上拿水过来。”毓殊轻轻扶起来女人，把被褥翻过来换个面铺好。没多会儿，几个汉子抬来一缸烧好的水、带着毓殊要的东西。王进忠一指水壶，和毓殊低声嘀咕:“喝的水有点烫，我兑了点凉白开。”他又有点不好意思:“对不住啊，妹儿，咱这也没个女人，没法帮她……有劳你了。”
　　这人也算粗中有细，毓殊点头:“说那么多客气话干什么？行了，爷们儿们都出去吧。”
　　水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毓殊倒了一杯，稍稍尝尝，感觉温度正好，于是托着杯慢慢喂给那女人:“姐，你慢点，先润润嗓子。”
　　女人刷刷掉着泪，鼻子也一抽一抽的。
　　毓殊不好多问，只能安慰道:“姐，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你要是愿意和我说，就说给我听。不愿意说，我也不多问。”她拾起铁盆里的舀子，舀了两瓢热水，把毛巾浸透了，拧干，轻轻给女人擦擦脸、擦擦脖子、手。
　　“姐，我给你把衣服脱了，身上也擦擦，行吗？”
　　女人没回答，眼神直勾勾地钉在毓殊身上，把毓殊看得怪不好意思的。毓殊抬手玩弄自己脖子边的短发，讪讪道:“我也是个女的……”
　　女人依然不动。毓殊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过去，试图解开她的扣子。她对女人，就像对王府里的那只野猫，想摸她，就得慢慢的靠过去，不然猫咪会立即跑开，或者干脆亮出锋利的爪子尖锐的牙齿，给你来那么一下。猫儿不动，那么你大了放心地揉她的皮毛了。
　　毓殊上面擦完了，给她穿好新衣服，准备给她擦擦腿。那女人瑟缩退到墙根，眼神越发惶恐。
　　“姐，你得收拾干净，不然会生病的。都是女人你怕啥？要不你自己脱？”
　　女人警觉的眼神突然软了，她又哭了。
　　“姐，你别老哭啊。哭多了对眼睛不好的。”毓殊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谁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打他。你看行不？”
　　毓殊见她吸吸鼻子摇头，心里又犯愁。
　　“那咱们干干净净的行不？王大掌柜的想娶你，他人我觉得还不错。你要是愿意在这儿，嫁给他挺好的。你要是不愿意在这，改天你跟我下山，去哪我送你？”
　　且说这女人擦净了脸，模样也不错。乍一看脸少了圆润，与常人道的旺夫相差了老远，但纤细的模样也别有韵味，不说不笑，也能把汉子的心勾远了。眼下她木然的样子，别说男人了心软，女人看了也心疼。
　　毓殊叹气，毓殊心很累。她解开女人的裤带……就那么一瞬间，毓殊那颗心揪成一团，难以舒展。
　　这哪里是来月信，她这是大腿内侧钉了一排排钉子啊！
　　毓殊捏着洗净的湿毛巾，轻柔地擦拭伤口附近，一会儿一叹气。她瞧着女人的可怜模样，心里不忍:“姐，这谁弄的？你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去。”
　　对方抱着被子不说话，毓殊也不焦躁，又问道:“是胡子们？王大当家的？”
　　女人吧嗒吧嗒流着泪，连连摇头。
　　“那……是汪老爷？”
　　迟疑，微微点头。
　　“那我没法帮你报仇了，他被大当家的打死了。”毓殊把人擦干净了，起身欲离开屋子。女人眼底里闪过一丝慌乱，伸手去拉毓殊的衣摆。
　　毓殊笑笑，伸手摸摸女人的额发:“姐，你等会儿我，我去给你找点药，你这伤口得处理了。”
　　女人似乎放心了许多，也就松开毓殊的衣摆，由她去了。当毓殊完全从她的视野离开后，女人的眼底里多了畏惧与期盼。


　　9、第9章
　　王进忠叼着烟斗，胡子一动一动的，细细看着手里这把带血的钉子。
　　“这汪老头不是个东西，我一枪打死他算是便宜这死鬼了。我知道他喜欢用皮鞭抽他女人，却没想到他自个不举，就这么虐待人家姑娘？可怜见的。”
　　旁边的姜大麻子眼珠一转:“大当家的，我听说那娘们儿被她爹卖了几次了，估计被不少人玩过了，你真要娶她为妻啊？你不说娶那猎户做大房么？我觉得那猎户挺好，眼神有点凶，能镇住兄弟们。我爹告诉我，娶妻不能光顾着挑好看的，得挑帮得上你忙的。”
　　王进忠点头:“你爹的话，有点道理。不过那猎户可不是一般人，你没看见她开枪杀人比咱们土匪都干脆利落，娶回来肯定出大事。至于是好事还是坏事就难说了。我嘛，打心底里欣赏她，只能认她做妹妹了。”
　　“不是？大当家的，回来的时候你还说骑马要骑烈马，你这咋就变卦了？”
　　“你懂个屁！这女人又不是只能和男人上炕。”王进忠骂骂咧咧，揣着胳膊，“别说我这妹子了，我估计，那汪老爷的妾我也留不住。”
　　“啥意思啊，大当家的？烈马留不住，小绵羊也不行？”
　　“我总觉得她不太正常。整天哭，也不会说话，别是个哑巴吧？反正现在毓殊照顾她呢。哎呦我跟你说，那丫头可可怜了。她也是个性子烈的，你瞅她那天把我咬的，哎呦，这牙比猫啊狗啊还厉害。”
　　姜大麻子泄了气，他往地上一坐，两条腿一盘，食指关节翘着自己的膝盖:“亲哥哥哎。你还记得你爹临死前让你们哥仨传宗接代不？现在你可是你们家独苗了啊！”
　　“我记得呢，要不我怎么最近几年一直在找媳妇？”
　　姜大麻子的语气越来越冲:“大当家的，不是兄弟我说你，就你这样的还找媳妇？你说你一年下来能划拉来几十个女人上山寨，那帮娘们儿一个个穷困潦倒地来了，又春光满面地走了。我看你比洋人寺庙里的尼姑还能救济女人。兄弟，咱们是胡子，不是大善人！说你菩萨心肠，你还真当自己是菩萨了？”
　　“那叫教堂的修女，什么寺庙的尼姑。胡子就不能做善人啦？咱们不就是惩恶扬善、除暴安良的胡子？”
　　王进忠有如此想法，得益于他父亲的教育。王老先生乃满清秀才，然秀才未必一个个都是写着八股、咬文嚼字的穷酸样。王老先生身材甚是魁梧，毛发比王进忠还要浓密，总而言之老先生是不大像个儒生的。王老先生那会儿还年轻，还没来得及考举，日清战争爆发了，老先生弃文从武，成了北洋水师的一位水手。战后拿着那点饷银置了几块地，过着老婆孩子炕头热的生活。
　　老先生给自己的三个儿子取名分别是尽守、尽勇和尽忠。后来老三觉得这个“尽”字不太好，自己改成了“进”字。
　　回过头来继续说这王老先生。老先生因为从过军，骨子里有几份生性，好为人打抱不平。一日老先生遇见个游手好闲的八旗子弟欺负人，于是甩膀子把那小贵族削一顿。不想那小贵族找了七拐八扭的亲戚关系，将老先生狠狠整治一番。老先生因着年轻时当水手落下的病根、加上被人毒打一顿后的新伤，竟然从官府回家后没多久便去了。王家三兄弟没了爹，自然不放过那小贵族和他的贪官亲戚。哥仨斩了小贵族和贪官的头，提溜着他们的辫子抡个血球逃到大山里落草为寇。到了第二年，不等官府来抓他们，大清已经亡了。
　　王进忠至今还记得爹临死前的话。能行侠仗义，他这辈子都不后悔。他要他的儿子们今后也要心怀侠义。
　　“为国，大概是不成了的。”老先生说完这句话便咽了气。
　　两个哥哥都因侠义而死。王进忠也将一生贯彻“侠义”二字。在侠义面前，子孙后代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毓殊坐在炕头前，给女人喂了点小米粥。女人身子虚，只能吃点软乎的流食。
　　说起来，毓殊到现在还不知道这女人的名字，只从王进忠那得知她姓朱。你问她话，大抵是得不到回答的，最多一个摇头，一个点头。有时候能用是或不是回答的，她也未必会点头摇头的应答你。眼下王进忠很中意这女人，毓殊得空帮他问问这女人。
　　王进忠嘴巴大，把他知道的朱家妹子的事全抖落出来了。
　　“哎呀，丫头命苦，有个抽大烟的爹。老头把她卖给大户换烟膏。听说丫头性子烈，偷跑过好几次，也没少挨人打。你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还不会差人打听啊？哎呀，我本寻思把她送回家，可她有那么一个爹，送回去还不如塞狼窝里。这狼还亲子情深呢，你说是不？”
　　朱家姑娘一身都是苦药味儿，谁也数不清她身上有多少处被殴打的伤。毓殊瞧着天色不早了，她跟王进忠说过她还有个等药钱的“爹”，这个时候该下山给“爹”买药去了。
　　“姐，我走了。明天我再来看你。”毓殊拿起床边的围巾，挂在脖子上。朱家姑娘见了，眼神里满是焦急。她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出两个字:“别走。”
　　朱姑娘的声音小到细不可闻。毓殊收拾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好像有人说话。
　　“你说话了么？”背着猎枪正准备出门的毓殊驻足。
　　朱姑娘点点头，生怕毓殊没看清，还“嗯”了一声。
　　毓殊有点生气，合着她会说话，那干嘛装哑巴呢？别人替她操心，累成什么样，她却一声不哼。
　　“有什么事？”毓殊的语气有些淡，她不高兴。
　　“你别走……行吗？”朱家姑娘的声音柔柔的，有些低声下气哀求的味道。
　　“我不是这山上的人，我得回‘家’啊。”毓殊说，“我还会回来的，毕竟我还有重要的事没办完。”
　　“那你……带我走行不行？”
　　“不行，我很忙的。我‘家’没有闲人。”
　　“求你了，姑娘。你收留我吧，我没有家可以回了。我不想再被我爹卖给别人了……”朱姑娘低着头，抽鼻子，“我可以帮你做很多事的，洗衣、做饭、缝纫、收拾屋子……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这些我们那的人都是自己做，不需要别人。”毓殊眯眼瞧着这女人，“这山寨的老大很中意你，你不愿意留下来吗？”
　　朱姑娘轻轻摇头。她天生一副媚骨，此时她眉眼低垂的样子更是楚楚可怜、引人遐想。怪不得她爹把她卖了那么多次，还有人肯买，甚至还有汪大户这样的大款接手。只可惜，毓殊看人向来不看脸。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朱四娘。”
　　毓殊眉头微蹙，四娘？就叫四娘？这名真够敷衍的了。她懒得过多细想，道:“那么四娘姐姐，这件事你自己和大当家的说吧。”
　　朱四娘坐在炕的角落里，抱着膝盖，一颗头摇成拨浪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们不会听女人的话。”
　　这话未免太绝对了。不过联想一下朱四娘的经历，也不难理解她为何说出这样的话。
　　“你确定要跟我走么？”毓殊反问，“我住的地方，男人也很多的。”
　　朱四娘顾不得伤腿疼痛，挣扎着下床跪地。毓殊怕弄疼了她，又不敢使劲拉扯，于是凶她:“你给我上床待着去。”
　　朱四娘磕头、“求你了，妹子，带我走吧。你去哪我就去哪。你是猎户吗？那你打猎时我就去采药。我认识一些药材，卖药钱全给你。你就带我走吧。”
　　朱四娘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任谁瞧了心中都会不忍。毓殊只觉得头都大了，她轻舒一口气，僵硬的肩膀终于松垮下来。她扶着朱四娘的胳膊，让她坐在炕上。
　　“你认得草药？”
　　“我家世代中医。我常替爹爹去山里采药。自家采的药，便宜。”
　　“那你会看病不？”
　　可怜的姑娘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知道她是会还是不会。
　　“说话！”
　　被凶了的朱四娘肩膀轻颤，眼巴巴地看着毓殊:“会一点……简单的，治个拉肚子、感冒发烧什么的。”
　　“能照顾伤员吗？”
　　朱四娘微微点头。
　　毓殊沉吟，她一直觉得团里缺个随行军医。这朱四娘和正经八百的军医差远了。不过，能配点简单的药也是好的，总比感冒发烧了硬挺着强。况且，现在团里也不差多一张吃饭的嘴。
　　“到我那什么都肯干？”毓殊再次确认朱四娘的回答。
　　女人再点头，但是没先前那么痛快。可见她还是有点怕的。
　　“我告诉你，我们那除了我，剩下的都是男人。我呢，也不大像个女人，男人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你让我跟着你就成。”朱四娘央求。
　　“那怎么行？我去的地方可危险了，全是枪子儿。你要是想跟我走，就得听我的话，让你在哪待着你就给我在哪待着，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不让你动你就别动。不然我就不要你了。”
　　朱四娘的眼泪和断线珠子似的，吧嗒吧嗒砸地上:“只要你别让人祸祸我就行。”
　　这话真是刀尖一样扎在毓殊心头上。从前毓殊想着命孬孬不过像她这样的家破人亡，却不想世上还有人有家不能回——狗窝里只有畜生没有人。一想到自己对朱四娘语气凶巴巴的，便自责起来。
　　毓殊抱抱她，安慰道:“哪能呢……我们那都是好人。真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久违的，温暖的怀抱。朱四娘揉着眼睛，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流下来。


　　10、第10章
　　毓殊带朱四娘下山并没有费什么劲。王进忠放行那是相当的痛快。
　　“大当家的，煮熟的鸭子又飞了。飞了一个也就算了，不能两只一起飞吧？”
　　“是啊，大当家的。你这一会儿两个都要，一会儿两个都不要，啥意思啊？都把咱兄弟们整蒙了。”
　　除了姜大麻子，其他的兄弟也看不过去，纷纷献策，试图扣留毓殊或者朱四娘。
　　“大当家的，不是俺说你，你这五大三粗的老爷们怎么跟你那秀才爹一样？要俺说，娘们儿嘛，扒光了造个娃就老实留下来了。哪有你这么费事？”
　　“哎？哎？怎么说话呢丘老七？咱们大当家是那种人吗？”
　　“啊不是，娘们儿除了生娃还能干啥？”
　　“老七你被小鬼子吊在屋里是没看见那个女猎户。那娘们儿开枪杀人比咱们大当家的还麻利……”
　　土匪们议论纷纷。
　　“我说诸位，你们比我还着急我的婚姻大事啊。”王进忠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们啊，看事情还不够远。所以这山上大当家的是我，不是你们呀。翻垛的，你来说说？”
　　胡子中，一位一直没说话的瘦削青年摸摸自己光洁的下巴，思索片刻道:“猎户就不用说了。那姓朱的女人，能数次从夫家跑出去然后再嫁，也是有点道行的。”
　　众人不语。唯有姜大麻子气不过:“我就说嘛，瞅她那骚样，良家妇女谁再嫁啊？一准是个不安分的狐狸精。”
　　王进忠道:“她的父亲本是镇上的中医，因沾染了大烟败光家财，靠着反复卖女儿换了不少钱财。这夫家的媳妇或是妾跑了，没有不找她家人算账的道理。老朱头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有道行的不是他女儿，而是老朱头自己呀。我本是不怕老朱头的，他若敢找上山，我可以用钱打发走或是送他一粒花生米（枪子）。现在朱家姑娘走了，也许是件更好的事。”
　　一弟兄疑惑:“大当家的，这话我就不懂了。”
　　“朱家姑娘和我无缘无故的，我们可以砸老朱头的窑了不是？虽然瘾君子没什么抢头，但是烧大烟爽啊，明儿爷爷我也是林则徐了。”
　　王进忠摸摸自己漂亮的胡子，笑得意味深长。
　　毓殊只收了皮子的本钱，其他的银元悉数退还给王进忠。临行前她和王进忠说自己会带着好酒好菜再来。
　　“行啊，等你来了，哥哥带你去打猎。”
　　“大哥，我就是一猎户，整天打猎，你还带我打猎，一点意思都没有。”毓殊笑，“我嘛，就是过来给你颠几个菜，全当孝敬兄长。你看你这山上一点蔬菜都没有，整天喝酒吃肉，你这嘴巴都起泡了。”
　　“哎呦，行，那我准备好酒肉在这儿候着。妹妹的手艺我可得好好尝尝。”
　　王进忠送走了毓殊，想着这真是迷一样的女人。
　　毓殊道别了王进忠，想着这真是看不透的男人。
　　离了山寨，毓殊吹响口哨，不一会儿，一匹白色瘦马出现在视野中，四蹄踏花无痕，正是刘团长的坐骑。白马看见毓殊，鼻孔呼哧呼哧的，伸出鲜红热乎的舌头去舔她的脸。
　　“你怎么总是和狗一样啊？”毓殊抿嘴笑着从衣服兜里抓了一把白花花的爆米花塞进马嘴里。白马咯吱咯吱地咀嚼，吃得十分高兴。
　　“它和你真好。”朱四娘看着一人一马，竟有点羡慕。
　　毓殊往自己嘴里丢一颗爆米花，示意朱四娘上马。在她的搀扶下，朱四娘踩上马镫，稳稳坐在马鞍上。末了，毓殊把自己手里的爆米花塞给朱四娘:“你也吃，挺脆挺甜的。”
　　朱四娘捧着爆米花，看着在下面牵马的毓殊，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你不上来吗？”朱四娘问。
　　“你身上全是伤我怕碰疼你。别怕，你踩住镫子就不会掉。”
　　“嗯。”朱四娘点点头，不再说话。
　　春泥里冒出嫩绿的芽，细碎的小野花迎风招展，土地里尽是生命的气息。毓殊左顾右盼，喜欢得不得了。有时候她松开缰绳，任由马儿慢行，自己跑得老远去摘野花。趴伏在马背上的朱四娘吓得又掉眼泪。
　　毓殊转悠一圈后回来，手上多了一个野花花环。她把花环往趴在马背上、搂着马脖子只留下背影的朱四娘头上一戴，朱四娘便揉着眼睛，转过头，偷偷看毓殊。
　　“你怎么又哭了？”毓殊傻了。这朱家姐姐是触景生情想起难过的事，还是自己做了什么不对的，让她伤心了？
　　朱四娘低头:“我以为你丢下我了。”
　　毓殊觉得好气又好笑:“胡思乱想。你骑着我们团长的马，我不要你，还能连马也不要啊？”
　　嗨，人不如马，朱四娘听着心里难过，却忍住了眼泪，好歹是没被丢下。不过她也算明白了，这马是属于一个被称呼为团长的人的，那么这个团长是干嘛的？
　　“你别总是哭啼啼的，没事哭，那有事怎么办？眼泪那么不值钱？”毓殊叼着狗尾巴草数落朱四娘，“我跟你说，臭爷们儿最喜欢女人哭了。你一哭，他就觉得你弱。然后呢，他要么觉得你好欺负，加倍欺负你；要么觉得你脆弱得不要不要的，大男子主义爆发。总而言之，哭不成事。有人欺负你，求饶也没用，你就得打回去，自己打不赢那就叫上伙伴。还是不行的话，要么拼着命也要给对方一下子，不能让人白削一顿。要么跑路，回头再收拾那欺负人的王八犊子。”
　　朱四娘擦干泪，觉得这猎户姑娘真是凶悍:“你怎么和男孩一样，打打杀杀的。”
　　毓殊吐了狗尾巴草，没说话。
　　虎头山不小，从山寨回村子差不多四十里地，毓殊牵着马走了小半天。天将黑的时候才到村口。巡逻的游击队见了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立马派人去报告。
　　“毓排长回来啦！”
　　毓殊来不及阻止那人，那人已经撒丫子跑了。她回头看看朱四娘，看她那迷茫的样子，朱四娘应该还不知道排长是什么。
　　“你……下来吧。马我得还回去了。”
　　朱四娘扶着毓殊并不粗壮的手臂，从马背上跳下来。
　　“怎么样？腿还好吗？”
　　“能走路。”朱四娘说。
　　“我们先去吃饭吧。”
　　毓殊拉着四娘的手，去往农户家。她借了主人家的炉灶，煮了高粱米水饭，剁了一只自己猎的野山鸡，配上榛蘑、松树伞、土豆，加上一把不知她从哪弄来的红薯粉，做了一道小鸡炖蘑菇。
　　朱四娘很想帮帮忙，但她插不上手，毓殊也不让她插手。这边肉炖着，满屋子都是小鸡和山菌的香味。那边一道香椿芽炒鸡蛋出锅，金灿灿的蛋煞是好看。加上农户自家烀的猪头肉、黄瓜大葱蘸酱，竟然凑出有荤有素、有冷有热的四道菜。
　　“凑合吃吧。”毓殊把菜端上桌，用毛巾擦擦湿漉漉的手，端起饭碗，准备开动。
　　朱四娘眼圈红红的，好在没掉眼泪:“四道菜，很丰盛了。”
　　“我还想弄个八碟八碗呢，可惜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毓殊筷子伸到盛炖菜的铁盆里一捞，“怎么粉条全没了？”
　　“大概……下锅早煮化了。宽粉要泡好了再下锅煮才好吃。”
　　“是吗？你懂得真多。”毓殊用勺捞松树伞蘑菇丁，比起榛蘑，她更喜欢这种红色蘑菇的味道，比肉还好吃。
　　朱四娘脸红红的，有些害臊。真是好久没有人称赞过她了。她尝了一下炒鸡蛋，野鸡蛋香，香椿芽也香，好吃死了。因着肚子饿，饭菜也入味合口，两个人吃了不少。毓殊坐在炕头上，摸着微鼓的小肚子，这是她三天来吃得最顺心的饭了。人吃饱了，困意袭来，开始打瞌睡。朱四娘见状，主动收拾碗筷。
　　这时，有人敲敲窗户，毓殊推开纸窗，冷风灌进屋子，整个人顿时清醒。
　　她看见一张凶神的脸。
　　“回来了？不去报道，先吃起肉了啊？你当这儿王府呢想干啥干啥？”魏嵩用食指关节敲击窗户框，“我几年没抽你了？小老三？”
　　“说得你像老大似的。整来整去是三个排长叫小老一、小老二、小老三。”毓殊往后一躺，私下里她是不怕魏嵩了的。
　　“啧，给我起来！”
　　“连长，我三天没着床了。你们种地好歹有张床，我在老林子里啥都没有……”
　　魏嵩气得猴急，他一伸手，抓住毓殊的胳膊:“起来起来，我有话问你。”
　　“啥子，说。
　　魏嵩数落她:“团长不是让你说服虎山帮的王进忠一起打鬼子吗？我怎么听说你带个姑娘回来了？那王进忠呢？他说什么了没？”
　　“老魏，你不觉得咱们队伍里缺个军医吗？”毓殊嬉皮笑脸地看着连长。
　　“你的意思是，那姑娘……是医生？”
　　“有她，比没有强。”毓殊双肘支撑着身子，脑袋歪一边。
　　“听你这意思，她还不是医生？”
　　“她是采药的，她爹是老中医。她多少会点用药。”
　　魏嵩不知道毓殊最后那个“她”是男他还是女她，道:“那你想办法让她爹来我们这做军医多好？”
　　“拉倒吧，就她爹？我没端着枪冲进门把那缺德人崩了不错了。”
　　“咋说话呢？团长让你找胡子，你倒是先变成胡子了。”
　　“胡子可比我文绉绉的。你没听那王进忠说话，是话三分理，整个人跟个佛似的……”
　　话没说完，毓殊屁股下装了弹簧似的，嗖地蹦起来，拐个弯出门了。正在门口洗碗的朱四娘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跟上去。
　　“你跟着我干啥？”
　　“你去哪我就去哪。”不想这一顿饭后，朱四娘变得小倔强起来。
　　魏嵩也从窗户边过来，和毓殊并肩并排，完全没察觉到朱四娘看他的眼神充满畏惧。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丫头？哎！毓殊，你去哪啊？”魏嵩说。
　　毓殊……是她的名字么？朱四娘默默念叨这两个字，觉得很是好听。
　　“说到佛，我差点忘了牛大鸿。我该检验检验他的成色了！”
　　朱四娘并不知牛大鸿是何许人也，听名字，应该是个男的。毓殊没骗她，她生活的地方确实男人多。
　　魏嵩听了这个名字，心里咯噔一下，冒出“完蛋”二字。
　　那牛大鸿委实不适合参军。要他和营长团长说，这种人留在村子里就好，想打退鬼子不一定要参军上前线。可惜，毓殊不这么想。
　　那丫头，骨子里有一股疯劲儿。


　　11、第11章
　　绿水、青山、黑土地，棒打狍子瓢舀鱼。勤劳的人靠着一双手，在这偏远的山野中，建立属于自己的世外桃源。幸福的人们，似乎连新时代的到来也未曾察觉。
　　几时几何，牛大鸿也是这其中的一员——直到他那外出游学的父亲归来。父亲剪去大粗辫子，大鸿的祖母与母亲见了，无比担心一家之主会因为没了辫子，被官府拉出去杀头。
　　“变天了，皇帝，退位了。”这是牛先生对儿子的第一句话。
　　“皇帝，又在这满洲复国了。”父亲颇有感叹地说出第二句话。
　　少年牛大鸿不懂其中的意味，他想着，这王土，终究是天家人的王土，退位，又复国，和之前有什么区别呢？
　　不想数日后，穿着土黄色军服、嘴唇上留着小胡子的“官兵”来抓捕父亲。那些“官兵”说着大鸿听不懂的话，父亲说，那些人是从东洋来的小鬼子，是侵略者。
　　父亲没有逃，那一日，学富五车的父亲英勇就义。那是牛大鸿第一次见到血，也是迄今为止最后一次见到血。
　　六日后，吃斋念佛的祖母，因丧子之痛，也离开了人世。而同样吃斋念佛的母亲，从那以后疯了。
　　牛大鸿每天念着佛祖保佑。
　　作为庄户人，家中最后的男丁，大鸿守着祖父留给后代的土地，他总得养活自己和母亲。他的爷爷年轻时跟着村里人一起淘金沙，发了不少财。为家人置了几垧地。如今这地大部分无人耕耘，算是荒废了。就在反抗军抵达村庄前的几日夜里，牛大鸿的母亲突然清醒过来，说自己要去看看地。牛大鸿说，母亲，天这么黑了，明天再看吧。做母亲的摇摇头，说这是老牛家的财产，俺得守着，孩儿，你先睡吧。
　　春寒未退，那天夜里有点冷。母亲出去了，牛大鸿裹着被子闷头睡着。第二天，邻居家的马春生敲响牛家大院的门。
　　村人们用门板抬着牛大嫂的尸体回来了。他们说，大嫂是冻死在田垄上的。
　　披麻戴孝的牛大鸿想不明白，母亲是意外死去的？还是疯病清醒过来一心求死？又或者那是重病之下回光返照，真的想要再看一看家中的地？
　　后来，反抗军来了，一身白衣的牛大鸿走到那些疲惫的军人面前说，我要参军。
　　军队中那个眉眼与大鸿母亲颇为相似的姑娘冷笑:就你？
　　牛大鸿的好兄弟，六子，指着姑娘的鼻子说:就你这样的我能一挑三。
　　姑娘头都不抬，说，就你们仨，再加上你们的爹，都不够我一个人打的。
　　过了一日，鼻青脸肿的六子、马春生和其他一众伙伴们穿上了蓝灰色军服。
　　“大鸿哥，从今儿起，俺们就和毓排长混啦！”
　　吃斋念佛不杀生的牛大鸿想，他也要穿上那身军服。
　　毓殊出现在牛大鸿面前时，已经换好了她的军服。斜跨皮带上挂着两只枪套，里面是驳壳枪。牛大鸿只是个班长，是摸不到这样的小手枪的。
　　二人站在牛大鸿家的庭院中央。毓殊解开皮扣，掏出短枪，把其中一把交给牛大鸿。
　　“知道怎么用吧？”
　　“报告排长，你教过我怎么使用盒子炮！”
　　“好。”毓殊后退十来步远，右手举枪，掌心向上、枪面向右旋转，横枪瞄准牛大鸿。她左手点点自己的眉心:“我数三个数，往这儿打。你不开枪，我就打死你。”
　　“排长……”牛大鸿握枪的手心里都是冷汗，他从未见过那样的排长。平日里的排长豪爽、心细、对大家关怀备至。有时她像大家的姐姐一样温柔可靠，有时她又像个妹妹，倔强里带着无伤大雅的傲气。
　　只是，牛大鸿一直觉得，排长那双桃花眼少了点妩媚，多了点冷清。现在想想，那并非冷清，而是冷酷。
　　她是用阳光、棉花与蜜糖包裹住自己的冰刀。
　　“毓姑娘。”跟在毓殊身后的朱四娘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她试图拉扯对方。不想毓殊一巴掌把她推到魏嵩怀里。
　　“老魏，把她带走。”毓殊的枪口微晃，示意牛大鸿瞄准。
　　“丫头你真疯啊！他不肯杀生又怎么样？你看做后勤也不错……”魏嵩带着朱四娘后撤，生怕牛大鸿一枪打歪了误伤他人。做连长的嘴上抱怨，却没有阻拦的意思。至于朱四娘，她触电似的推开魏嵩，抱着胳膊缩在一旁，眼神还是往毓殊身上飘，心里担心得不得了。
　　“这种人送到后勤他甘心么？磨炼出高超的杀人技术，嘴上说想为家人报仇，其实是在想怎么滴血不沾全身而退吧？如果你厌恶战争，我不逼迫你，可惜你不是，少他妈在那装清高。来，今天我就是害死你家人的鬼子。你不朝我脑袋开枪，我就打死你。”
　　牛大鸿颤抖地举起枪，这把正宗德产驳壳枪的准星已经被毓殊用锉刀打磨掉了，想瞄准有些困难。但驳壳枪因为枪口的上跳，多用侧面朝上瞄准法、也就是毓殊的持枪瞄准方式。加上对于神枪手来说，近距离射击有没有准星已经不太重要了。有准星掏枪容易卡在皮套里，反而碍事。
　　“三。”毓殊开始倒计时。
　　朱四娘欲图上前阻拦，魏嵩拉住她:“别添乱。你要相信她。”
　　“二。”
　　牛大鸿瞄准……毓殊让他打哪，他就得打哪，这是长官的命令。他不想死，他真的想给家人报仇。
　　“一！”
　　枪响。
　　朱四娘在倒数至“二”的时候，已经双手捂住眼睛，不敢去看那惨状。她不想看毓殊死，也不想看她杀一个无辜的人。听见枪声后，她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泪，毓殊知道后，一定会生气的。
　　牛大鸿扔掉枪，颓然瘫坐在地上。他开枪了，用毓殊教给他的知识，朝着毓殊的脑袋瞄准。他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
　　子弹在正对着毓殊后脑勺的墙体上留下一个洞。
　　“很好，你有朝我的脑门儿瞄准。如果你歪一点，我可能就躲不过去，真就死了。”毓殊一手扶着脖子，另一手抚摸墙上的枪眼。刚才躲那一下脖子扭得不轻，今晚她要一个好枕头。
　　腿软、手抖，张开嘴上下牙齿似乎有些磕碰。即便如此，牛大鸿忍还是不住感叹:“人竟然能躲开这么近的子弹。”
　　“我躲的不是子弹，是你的枪口。我在你开枪前已经躲开了。”
　　毓殊伸手拉起牛大鸿。
　　“你都敢朝我脑袋开枪了，之后是不是也能朝其他人开枪了？”她笑道。
　　牛大鸿红着脸，怪难为情地把毓殊的枪交还:“我以后不会朝自己人开枪了。从今以后我的枪只会杀鬼子。”
　　毓殊收好枪:“魏连长和刘团说过，服从命令是件好事。今天的你没有错。”
　　“是，谨遵教诲。”
　　牛大鸿没有问毓殊，如果他没有开枪，她会怎么做。知觉告诉牛大鸿，从毓殊嘴里蹦出来的，不会是很好的回答。
　　他摘下手腕上的佛珠，把它揣到口袋里。从此，牛大鸿不需要佛祖的保佑了。但母亲留给他的东西总得留着，全当是个念想。
　　朱四娘松了一口气，她跟在毓殊身后离开。那魏嵩也是一阵心惊，最后拍拍屁股走人……反正毓殊发疯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不对，这是违纪私斗啊？得罚，让她长长记性。
　　“谢谢徐大娘。”朱四娘得了新被褥，从今天起，她就要住在徐家了。
　　“哎！丫蛋儿别客气，有啥事知会大娘一声，大娘就住在屋那头。”徐大娘的一张脸笑成麻花，她瞧着四娘，竟觉得和自家孩子一般亲切。
　　徐大娘离屋时刚好遇上进门的毓殊。大娘又是高兴:“小排长，这么晚了抱着被褥过来，看来你是不和你的兄弟们睡大通铺啦？”
　　“大娘，我们团长说，从今天起我就得陪着朱医生了。所以我就过来啦。”
　　“好好好，我刚才还寻思，这丫蛋儿一个人多寂寞，有个伴陪陪她就好了。你们女孩子话多，大娘就不打扰了。”
　　“行，那大娘早点休息。明天有什么活，尽管使唤我。”
　　“那怎么行？你们团长说你可忙着呢。地里那么多小伙，有什么事我随便从里面揪一个就行。”
　　外面的门吱呀吱呀地关上，毓殊双手箍着自己那套发旧却干净的被子枕头进了屋。朱四娘见状，从炕上跪着蹭过去，伸手帮忙铺床。
　　“你躺着吧，我自己来。”毓殊的头发尖带着点湿气，大概是刚洗过的。
　　朱四娘插了一嘴:“晚上头发湿着睡觉不好。”说罢她麻溜下地，拿来一条毛巾，欲为毓殊擦头。
　　毓殊往一边躲，双手挡在她与朱四娘之间:“好了好了，我的头发没有水，就是没干透。我头发短，等一会儿就干了。”
　　朱四娘讷讷地缩回手，她看着毓殊的床褥……炕挺大的，两人分睡这头那头。
　　毓殊眼神儿好，瞥见朱四娘那张欲哭无泪的脸。她又不懂了。干脆拉她坐下两个人谈一谈。
　　“四娘姐姐，你不能整天拉着一张脸啊？谁欺负你了？你这一天没接触几个人，总不能是我欺负你吧？”毓殊语重心长。
　　“我……是不是特别脏啊？”
　　毓殊一愣:“白天擦过了，总是要干净一些的。你想洗澡是不能的，你身上好多伤口。”
　　所问非所答，朱四娘听了有一点想笑。她那又哭又笑的脸是不大好看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毓殊摘了腰带，踢了鞋，解下绑腿，脱去外面的军裤，里面是齐膝短裤。她盘着腿，解衣服扣子，说:“那啥意思？”
　　朱四娘犹犹豫豫，双手捏着衣摆:“我……嫁了好几次了。他们都说我不守妇道，连窑子里的女人都不如，得浸猪笼扔大河里。”
　　毓殊明知故问:“那你为什么嫁了好几次啊？”
　　朱四娘咬着嘴唇，她那张顶好看秀丽的脸那般可怜无助，惹人怜爱。
　　“我第一个丈夫死的早。他死了，我爹便把我再嫁了。嫁了几次，我都不愿意，就跑了。”
　　“嗨这有什么？你不愿意，你跑了，多正常？要我说，在大帅那会儿出了这档子事，官府还能判离婚呢。”
　　“离婚？”朱四娘迟疑，“女人……还能离婚？”
　　“当然了。”
　　“可是，女人自古从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我说四娘姐姐，你跑都跑了，还在乎这个？你想离，那自然是可以的。你听说过‘刀妃革命’吗？”
　　“刀妃？”
　　“因为那个妃子像刀子一样，划破旧文化的脸面。她在皇宫不自由，不喜欢她的皇帝丈夫了。她就要离婚，她家人不同意，可结果呢？不但离成了，还拿到了赡养费。妃子用这笔钱建了学校、当了老师。”
　　朱四娘感叹:“真好。”
　　“是啊，革命后讲究皇帝也是人，男人女人都是人。有什么拉不下这张脸离婚的？刚闹革命时我爹我娘那是怕极了，后来我娘一看，革命是顶好的。她也效仿那妃子开办学校，教孩子们读书。我爹只喜欢骑马射箭耍拳脚，他就我娘这么一个女人，只要我娘在，他别的也不大在乎。我娘开了学校，他还能混个武师父当当。我爹看着学生比他管的家丁还多，那是非常有成就感的。”
　　“你爹你娘真是个好人。我也很羡慕那个妃子，可以的话我也想像她那样。但是这儿的官府已经变了，只要有钱，什么事都能给你做成。想离婚大概是很难的。”朱四娘叹气。
　　毓殊也叹气。
　　朱四娘道:“我是个嫁过人的，没人愿意花大价钱娶，唯有一个前清的武举人中意我，给足了我爹钱财，让我给他当小妾。”朱四娘揉着眼睛，慢慢说，“他夫人不喜欢我，总是让我干重活，我认了。她还打我骂我，我受不了，就跑了。”
　　“然后呢？”
　　“我跑了，武举人找到我爹，要回他的彩礼钱。我爹抽大烟，到手的钱都花光了，哪还有钱还给人家？于是他和武举人合计毒死了我三姐的夫婿，一个商人。这样武举人娶了我三姐，还和我爹瓜分了三姐夫的家产。我三姐不从那武举人，刚过门便自尽了。”
　　朱四娘低声呜咽，身子一抽一抽的。
　　“是我……害了我三姐、三姐夫。”
　　朱四娘失声大哭。
　　“不怪你，是你爹和那武举人太畜生。”毓殊稍微靠过去，拍拍她的脊背，想着这大概不足以安慰四娘，便轻轻抱了抱她。
　　小时候她难过了，被阿玛揍了，额娘都会这么抱抱她。
　　朱四娘哭得直打嗝。毓殊见状，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喝，当是压压惊。然后她拉着四娘的手，全当是让四娘心里踏实些。
　　毓殊那双原本白净、十指修长如葱如玉的手，多了些茧子、伤痕，变得粗糙坑洼。就是这么一双手，给了朱四娘继续说下去的力量。
　　她不哭了，抽抽鼻子，挺直了腰，说:“我跑了，我爹就花了点钱，找几个壮丁把我抓回去。他花那点钱不可惜，因为他把我卖给大户的钱远比那多。第二次他把我卖给薛大户。薛大户的儿子欺负人，我不从，我又跑了。因为我有前科，薛大户养了几条狗专门看着我。那时我想着，我就是被狗咬死，我也得逃。我不能让他们爷俩白欺负。”
　　“好样的。”毓殊称赞。
　　“狗咬掉我几块肉，我还是跑了。我三姐已经死了，我爹不长记性，他这次和薛大户对付我二姐夫，想把我二姐抢过去。我二姐夫是个屠夫，生性，他是极爱我二姐的。他拿着屠刀砍死薛大户。”朱四娘顿了顿，又道，“薛大少就让官兵抓了二姐夫，处死了他。我二姐不知道是谁害死了她丈夫，反正薛家大少中意她，给了她和我爹不少钱，我二姐愿意，就跟过去了。”
　　毓殊安静地听着。
　　“我想着，我这次跑了，一定不能再让我爹抓到。我一定要像我大姐一样自由。可惜，我爹这次直接找到汪大户，汪大户家丁多，他儿子又是县长。这么多人还是抓到了我。”说到这，朱四娘抖了一下，即便如此她还是镇定地说下去，“到了汪大户家，我才知道，他有很多很多的小妾，我是见不到她们的。”
　　“这人真贪得无厌。那么老了还想娶年轻姑娘。”
　　朱四娘又叹息:“不是的……那些小妾，大多数死了，还有几个没死，但也快了。我刚进门，他只是往我身上钉几个钉子……有个没腿的姐妹，听说是冬天时让她光腿站在雪地里，硬生生把冻僵的腿敲断的。汪大户看着我们这群人越凄惨，他就越兴奋。”
　　屋子里一片静寂，只有两个女孩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毓殊道:“王大哥直接打死他和他儿子，真是便宜这群人了。”
　　朱四娘勾勾嘴角:“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嗯，你说得对。”毓殊还穿着军装上衣，她听朱四娘讲述过去听得入迷，竟然忘记脱衣服。眼下她去拉自己的被褥，和朱四娘的靠一块:“你不要怕了，我也不会嫌弃你。军队里就我们俩女的，从今儿起咱们就是亲姐妹，你看行吗？”
　　朱四娘抿着嘴，笑容里带着一点点羞涩、一点点惊喜、一点点快乐。
　　她再也不用怕了。
　　“我今年二十，你呢？”毓殊歪头问。
　　“二十二了。”朱四娘笑。
　　“行，那我之前叫你姐不亏。你也别叫我毓姑娘了，叫我名字或者妹子都行。那，不早了，咱们熄灯？”
　　“好。”
　　毓殊脱了上装，里面穿着男人才会穿的白背心。许是裁剪过了，那白色棉布背心和新式旗袍一样近乎贴着身体的曲线。毓殊把军服叠好放在枕边，然后麻溜地去桌案旁熄油灯。
　　仅仅是片刻工夫，朱四娘借着昏暗的油灯光，看见毓殊那比自己白皙不少的皮肤上尽是伤痕，刀疤、枪眼、烧伤、冻痕……
　　看来，过得不容易的，不仅仅是自己。


　　12、第12章
　　朱四娘起个大早，想给毓殊和徐大娘做早饭，却发现床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短发的姑娘无所踪影。
　　没由来的惴惴不安，四娘总觉得昨天像梦一样。她找遍屋里屋外，偌大个院子、排房，除了炉灶里熬着粥咕嘟咕嘟的，就是她找人的动静。
　　徐大娘也不在。朱四娘坐在门口台阶上安慰自己，想着她们只是出去了，不然怎么解释锅里还熬着粥呢？
　　果然，没多久，毓殊回来了，她手里捏着一张单子，腋下夹着一套蓝灰色衣裤。奇怪的是她没穿军装，而是昨天朱四娘第一次见到她时穿的那身猎户装束。
　　“这是徐大娘熬夜缝制出来的。来，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毓殊把衣服递过去。朱四娘抖落开，原来是一套和毓殊一样的军服。
　　“帽子估计要等一阵了，先试试衣服裤子吧。”
　　“嗯。”朱四娘点点头，拿着军服回屋，不一会儿，换好了，往毓殊面前一站。
　　“我看着大小还行。你觉得怎么样？”
　　“挺合身的，活动也方便。”朱四娘笑。
　　“到时候再配上合脚的鞋，挺好。”
　　毓殊解散朱四娘的盘发，欲图给她扎两根麻花辫。
　　“你头发真长，都过屁股了，比我以前的头发还长。”毓殊指尖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四娘。
　　朱四娘脸蛋微红，道:“你以前是长发？”
　　“嗯，散开到腰这吧。”毓殊戳戳四娘的腰，“我那会十来岁，个子没现在高。”
　　“你留长发，应该挺好看的。”四娘轻声说，“剪掉太可惜了。”
　　“还不是图个方便。”编好了一根，毓殊去编另一根，“但是，头发剪短后真的很轻松。”
　　“那我也剪短发吧？”
　　“让我摆弄两天再说。”
　　两个女孩不约而同地笑了。
　　“来，看看怎么样？”
　　毓殊拿过来一面老铜镜。朱四娘看看两条麻花辫，编得整齐没有一点扎出来的发丝。至于镜子里的自己，不知道是因为换了发型、还是穿上了军装、又或者心情大好，整个人看上去精神许多。
　　“挺好看的。”朱四娘抿着嘴，笑容青涩甜美。
　　“满意就行，我好久没给人扎辫子了。”毓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这是三营长的笔，“咱们填单子吧。”
　　笔纸塞到朱四娘手中，朱四娘迷茫地看着单子上的方块字，小声说:“我不会写字，也不认字。”
　　“你是要当医生的人，不认字怎么行？”
　　“我……你真的让我当医生啊？我只是认得几个草药而已。”
　　“学啊！”毓殊拉着她的手，二人进屋，往炕上小桌边一坐，“这次我帮你填。之后我教你认字写字。”
　　“行。”朱四娘应声，毓殊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让她学什么就学什么。留在妹子身边，总是要好过从前的。
　　毓殊铺开纸张，旋开钢笔。第一栏姓名，毓殊刷刷写了一个朱字，停笔。
　　“四娘，做小名行，做大名有点敷衍。姐姐你真叫四娘啊？”
　　“嗯，我名就叫四娘。”朱四娘说。
　　毓殊耸肩:“按理说，你爹是中医，有点文化的，怎么能给闺女取个这么随便的名字。大娘二娘三娘四娘……”
　　朱四娘打断道:“我大姐二姐三姐不叫这个的。只有我叫四娘，我就叫四娘。”
　　“区别对待啊？那她们叫什么？你告诉我。我看看能不能顺着她们的名给你改一个。”
　　“大姐叫招娣，二姐叫来娣，三姐叫盼娣。”
　　“我知道了，你其实应该叫念娣。”毓殊哼了一声。
　　“朱念娣，这个名字不错。”
　　“不好，还不如朱四娘。那……你有弟弟吗？”
　　“没有。我娘生不出男孩，我爹不要她了。后来我爹抽烟膏，没钱，也续不上弦。”朱四娘说。
　　“这真是报应。”毓殊用钢笔屁股戳自己的脸，“给你换个什么名呢？四娘……”
　　听见毓殊呼唤自己，朱四娘应声:“我在，什么事？”
　　“不是，我给你琢磨新名呢。”毓殊瞧瞧朱四娘，不知不觉嘴角勾起一抹笑。她这一笑，朱四娘反而不好意思了。
　　“你、你笑什么呀？”
　　“我想到了。四娘姐姐是个美人儿，姝，好貌也。文姝，乃才女。怎么样？”
　　朱四娘羞涩:“嘴巴甜，还说什么才女，我连字都不识……”
　　“现在不识字，以后就识字了。名字总得有个好寓意不是？”
　　朱四娘点点头，眼角眉梢都是喜意:“行，就这个名字了。”
　　“那你得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你看，这是朱字。”毓殊给她看单子上的字。朱四娘见了，起身站到毓殊那边，认真听她的教导。
　　“这是文字，一个点，一个横，再打个好看的叉，就四笔，简单吧？”
　　“嗯，简单。”
　　“姝字也不难，左边是女字，右边就是你的姓氏朱，怎么样？”
　　“这个念朱，”朱文姝指着第一个字，又指第三个字，“多了个女字念姝。”
　　“对。”毓殊点头。
　　“那，你的名字怎么写？也是这个姝吗？”朱文姝歪头。
　　“我的姓氏毓字稍微复杂一点。殊的话，左边要换一下。”毓殊在桌子上比划，“三笔画的女换成四笔画的歹，歹徒的歹。我这个殊就不是美人的意思了，是特殊的殊。”
　　“你是挺特殊特别的。”朱文姝笑。
　　“那妹妹全当姐姐在夸我了。”毓殊也笑，接着，她继续填表，“籍贯？”
　　“就这附近的羊头镇。”朱文姝坐下，上半身伏在桌案上，微微歪头打量着毓殊。毓殊夸赞她是美人，或许是因为这幅皮囊吃了不少苦，朱文姝不觉得这有什么。她倒是觉得毓殊好看的紧。利落的短发，漆黑的眉眼，挺秀的鼻梁，英气十足。
　　温柔的、严厉的、调皮的，都是她的妹子毓殊。
　　朱文姝觉得，自己在认识毓殊后，心情就变了。若说从前的她生活在严冬，那么毓殊就是惊蛰唤醒她的春雷。
　　“嗯……年龄二十二岁。”毓殊念念叨叨。单子其他项不少，钢笔写到快没墨汁了才算完。
　　“好了，你跟我去见见团长他们吧。”毓殊盖上钢笔，示意朱文姝站起来，“到时候你看我，我敬礼问好，你也跟上。”
　　“好。”
　　毓殊掰着朱文姝的肩:“挺胸站直。”
　　她的手一松，朱文姝的肩又卷了回去。
　　“好姐姐，你看我。”毓殊学着她的样子，勾着肩，“好看吗？”
　　朱文姝摇摇头，有点想笑。
　　“所以站直了，不然浪费你这张脸，美人不怕人看。当然了，要是登徒子不怀好意地看你，你就凶回去，再揍他一顿。”
　　朱文姝点头，十分乖巧。
　　“敬礼的话是这样。”毓殊抬起她的右手臂，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折角，“手起来之前就是打直的，快一点举起来，卡到这个位置这个角度。你看我。”
　　毓殊站定，双手笔直地贴在裤线上，右臂快速抬起，敬礼，落下。朱文姝有模有样地模仿，毓殊鼓掌，说她做的不错。
　　二人去往刘振工作开会的地方。毓殊先是敲敲门，等里面的人让她进，才推开门，她站在门口朝屋子里的人敬礼:“报告团长，朱文姝我已经带过来了。”她又朝各位营长、魏嵩敬礼:“各位首长好。”
　　朱文姝见一屋子男人，不免有些紧张，她想着毓殊说的话，挺直腰身肩膀，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各位首长好。”
　　“哈哈哈，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医师？”刘振从椅子上起来，粗略扫了一眼朱文姝，“行，挺精神的。”
　　毓殊道:“报告团长，她还不是医师，但是当个医务兵救治大家还是可以的。”
　　刘振点头:“嗯，我们以后会有更多的医疗兵的。”
　　毓殊偷偷观察首长们，二营长不在，连长又只有一个魏嵩，这群人不像在开会的样子，她说道:“团长，我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你说。”
　　“我刚入伍的时候，带了一笔钱，你们也不要。我就想，我得用这笔钱做点什么。现在我想好了，过一阵我想用这笔钱请几个医生，轮着给咱们兄弟看病治伤，顺便让这些人教教文姝，医生愿意留在我们这最好，不愿意留下来，文姝也能跟着他们学知识。以后再来医疗兵，文姝还能教教新来的。”
　　“嗯，不错，好算盘。”刘振大喜，“那这事就交给你办，不着急，你先把王进忠那事给我整利索了。”
　　毓殊咧嘴一笑:“是，我正准备去呢。团长……”
　　刘振昂首:“我今天要出去一趟，马不借给你。”
　　“我不借马，我就是想从农民那买点菜和酒，我跟你打个招呼先。”
　　“你买菜和酒干什么？”
　　“我跟王大哥说好了，我下次上山会给他带蔬菜和好酒。钱我就用卖皮子的钱就成。团长，这点钱你不会不舍得吧？那羊喂肥了才能撸羊毛不是？”
　　“行行行，你赶紧走吧，啊？”刘振笑着把两个姑娘轰出去，他还和朱文姝说:“你盯着她点，别让她胡来。”
　　朱文姝木木地点头，她觉得这个团长人还不错。
　　刘振回到屋子里，其实他今天没什么事，只是兄弟几个闲聊一下战事与民生。等他坐回位子上，却看见魏嵩一副牙疼的样子，一手拄着脸，眉头紧锁。
　　“怎么了老魏？”
　　“不对啊，昨儿我还见到那姑娘，我怎么记得她叫四娘？”
　　“许是小名吧。我觉得她这大名挺好，听着和毓殊挺搭的，寓意也好。”
　　刘振细细瞧着那张档案单，想起毓殊第一次填写单子的模样。
　　“以后我就叫毓殊了。毓就是我的姓。”
　　那是刘振就在想，果断、能舍得的小丫头，不得了。


　　13、第13章
　　一枚银元，够毓殊买了不少蔬菜、酒水，剩下的钱还能租借一匹老马。她正把东西挂马背上，余光看见朱文姝玩自己的两根大辫子。毓殊偷偷打量她，朱文姝那张柔和动人的脸上看不出喜忧。
　　“怎么了，姐姐，心里有事吗？”毓殊问。
　　“我想跟你一起去。”朱文姝低声说。
　　“你喜欢那山寨？”毓殊笑，忍不住逗她，“那你昨天还要和我回来，留在那多好。”
　　朱文姝急了，伸手打她，毓殊不躲，咯咯咯笑得更加放肆。朱文姝自然是没下狠手，打人不疼不痒——她是不愿意对毓殊下重手的。
　　谁喜欢那鬼地方，我才不喜欢男人堆，朱文姝寻思。山寨她不喜欢，要不是有毓殊在，军队她也不喜欢。
　　“那你跟我去干嘛？”毓殊又问。
　　朱文姝想了想，道:“刚才团长不是让我看着你？嗯，我得看着你。”
　　“好姐姐，你竟然敢拿团长压我，真有你的。”毓殊转念一想，此去山寨没什么事，只是吃顿饭，和王进忠聊聊。而朱文姝也没什么要紧事，去也无妨。就当自己带着姐姐散心去好了。
　　毓殊下巴仰起:“那你换身衣服，总不能穿军服去。”
　　“哎！”朱文姝乐得跟什么似的，转身就跑。
　　毓殊看着朱文姝的背影，想着姐姐不哭了，还能笑，这总是好的。兴许以后姐姐也不这么畏缩，大大方方的，挺好。
　　天气越来越暖和，山林里的绿意比昨日更浓。满地的野花野草，朱文姝有点看不过来。这些本是寻常物，可她第一次觉得这些低微的生命灿烂美丽。
　　“好姐姐，你往前坐一点。小心把我的粉条压碎了。”坐在前面手握缰绳的毓殊心惊胆战地握着朱文姝的手。虽说朱文姝有抓着她的衣服，但这人总是往后仰，不知在看什么。砸碎了粉条不说，摔下去可就不好了。
　　朱文姝回过神:“你还带了粉条？”
　　“我不得带点我爱吃的么？干白菜炖粉、酸菜炖粉、我还带了蘑菇土豆，这次我重新炖小鸡炖蘑菇粉条。”
　　朱文姝靠过来，双手扶着毓殊的肩，望着妹子挺秀的侧脸:“你很喜欢吃粉条啊！”
　　“那是，粉条比鱼翅好吃，又便宜。”
　　“鱼翅是什么？”
　　“是鲨鱼的鱼鳍。”
　　“鲨鱼又是什么鱼啊？好吃吗？”
　　“我娘说，鲨鱼是海里的大鱼，比马还大，能吃人的。你问鲨鱼肉好不好吃我不知道，我只吃过鱼翅。鱼翅嘛，透明的、滑溜的，跟粉条差不多吧，都是和什么煮就是什么味的玩意。那东西可贵着呢，我们家也没吃过几次，每次没人都只有一小碗，不够塞牙缝的。还是粉条好，做粉条的土豆地瓜地里有得是。”
　　“听你这么说，确实是咱们的粉条更好。”
　　毓殊哼哼两下:“人和人就是没法比。”
　　“咋啦？”朱文姝茫然，她不知道毓殊为什么突然说出这句话，想来自己刚才是说错话了。
　　“以前老魏也问过我粉条和鱼翅的事，你猜他说啥？”
　　“他说啥？”
　　“他说:‘你咋恁长吃茬呢？’气死我了，是他问我鱼翅是啥玩意，我才说给他的。啃熊掌的时候他比谁都欢实，还说我长吃茬。”
　　朱文姝“噗嗤”一声，掩嘴轻笑。这毓殊平时看着挺端正，没想到她说话还怪好玩的。而且听她这么一说，那个魏连长，人也和你有趣。
　　“魏连长人挺亲切的。”朱文姝说。
　　“拉倒吧，他亲切？我见到他第一天，他就踹我、拿鞭子抽我，之后整天教训我。”
　　“他为什么打你教训你啊？”
　　毓殊想，自己不听话和连长对着干这件事可不能让朱文姝知道。于是说:“他有病，男人一个月里总有几天抽风。”
　　好了，这下毓殊不用回头看、不用耳朵听都知道朱文姝笑抽了。
　　“他又不是女人。”朱文姝强忍着笑意说。
　　“我让他有，他就得有。”
　　朱文姝真想问问毓殊她平时是不是也这么好玩的，终究还是没开口。她昨天第一次见到毓殊……毓殊那是把她和魏连长、牛大鸿都吓坏了的。当时她只顾着害怕，现在回想起来，毓殊是相当的狠。对自己狠，对部下狠，上司见了也拿她没办法的狠。
　　瞎寻思总是不好的，朱文姝劝慰自己，她不想琢磨毓殊是怎样的一个人，她只要活在当下、活在这一丁点的幸福中。
　　毓殊记得去山寨的路，所以今天没费多少时间就找到了地方。毓殊慢慢骑马过去，周围的灌木丛发出簌簌声响。朱文姝觉得此地十分古怪，她刚要惊叫“有人！”，毓殊拍拍朱文姝的手，示意她不要紧张。
　　几个胡子从林子里钻出来，把二人包围:“哪来的亮果（小美女）？什么蔓（干什么的）？”
　　毓殊不紧不慢地跳下马，她不懂胡子的黑话，不过多少能猜出这群人说的什么话，她道:“我是虎头帮大当家的妹子，今儿带了酒和菜来，就等他的肉了。”
　　胡子们淫荡地笑了，几个人对视，有人道:“亮果，让俺们采采球子，俺们这儿有软硬梆子。”
　　“挑皮子（针）一样的软硬梆子？”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姑娘们身后传来，那是个身材瘦削面容干净的青年，怎么看这人都不像胡子。不过毓殊记得，王进忠叫他翻垛的。
　　那几个胡子见了青年，立马老实许多。嘴巴臭的那个，更是秋霜打的茄子一般蔫。
　　“都是并肩（朋友）。”青年指着两个姑娘介绍，他这么说过了，那几个人今后也就不会对毓殊、朱文姝造次。末了，他邀请:“毓姑娘，请随我来。”
　　“谢谢这位大哥。”毓殊抱拳，牵着马随着翻垛的进了山洞。
　　“大当家的才是姑娘的大哥，罗某人不敢当。”罗翻垛谦逊。“罗某人实在没想到，姑娘会再登虎头寨。”
　　“我和大哥约好了的，怎能食言？”
　　“甚好，可见姑娘是有情有义之人。”
　　朱文姝见了胡子是不大敢说话的。此时她觉得这个青年胡子说话很是有趣，低声和毓殊道:“他说话文绉绉的。”
　　“许是寨子里的军师、文化人。”毓殊说。
　　那罗翻垛耳朵尖，道:“姑娘说的对，翻垛的，说的就是军师了。”
　　入了寨，毓殊所见脸熟的人多了不少。那姜大麻子见到她很是热情——这丫头管直（枪准）、传正（胆大），若是留在山上，当个炮头不成问题。
　　这次说什么都不能让她跑了！现在大当家的不在，正是用人的时候！
　　姜大麻子的注意力都在毓殊身上，说了几句话才发现她身后还有个姑娘。那姑娘穿得鲜亮，人也是一副好模样。这要是搁平时，姜大麻子的眼珠子都能扣出来糊那姑娘身上。合着他昨天听了大当家的说道，对女人也不那么在乎起来了。姜大麻子想着这位既是毓姑娘带来的，那也是贵客。说不定此姑娘正是毓姑娘给大当家准备的媳妇，一想到这儿，姜大麻子内心激动又悲伤。
　　大当家的，您真是认了个好妹妹，妹妹真孝敬您！这才见了几回？就带嫂子来了！可是大当家的，你去哪了？
　　姜大麻子忍不住再扫一眼“未来的大嫂”，这亮果瞅着很是眼熟，他又一时想不起来哪见过，客客气气地问候一句:“这位姑娘，咱们见过？”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朱文姝的脸色很是难看，她往毓殊背后那么一躲，那厌恶嫌弃的眼神儿令姜大麻子觉得似曾相识。他的脑子里闪过电光，呦呵！他想起来了！
　　“你你你是那、那那个汪汪汪……”
　　“姜哥，我知道你是大麻子，怎么不知道你是个结巴啊？今儿个咋还上学狗叫了？”毓殊瞧瞧朱文姝，又瞧瞧姜大麻子，这两个人的脸色真是有趣，“是，这是朱家女儿，现在是我姐妹儿了。”
　　“不是，你咋还把她带回来了？”
　　“谁说她回来了，我就是带她来玩玩。我可说好了，大哥昨天允许她走了，你们可不许扣留她。”
　　“那是那是。”姜大麻子陪笑。
　　“我是大当家的妹妹，这是我姐姐，四舍五入她也是大当家的姐妹。你们也不行对她动手动脚的，说荤话也不行。”毓殊叉腰。
　　姜大麻子擦汗:“哪敢呢妹妹，昨个儿兄弟几个被她咬个遍。那咱们还不是看着大当家的面子，没动她一下。您二位都是且（客人），放心吧。”
　　毓殊还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略微寻思一下，嗯……有种回到王府的感觉了。毓殊想着自己小时候，家丁婢子们对她也是这么低眉顺眼的。
　　家丁婢子为什么对她低眉顺眼的呢？因为她是主人家的，手里捏着他们的工钱。那姜大麻子为什么对她低眉顺眼的呢？一，图谋不轨；二，有求于人。
　　显然朱文姝也察觉到了这点，小生和毓殊说:“他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我也这么想的，我问问。”毓殊低声说，继而对姜大麻子道，“姜哥，你这是咋的了？”
　　“妹子！不，大姐！”姜大麻子扑通一声跪下，“我们大当家的昨天进了城，到现在还没回来哇！你帮帮我们吧！”
　　原来王进忠了进城，不为别的，就是想买一坛子好酒，等毓殊过来喝。
　　按理说当天去当天回，也用不上多少工夫。结果呢，这都隔夜了，姜大麻子不放心，放出去几个兄弟找，人也没个信。
　　毓殊很想说，大哥娶不到媳妇，是不是逛窑子去了。
　　姜大麻子善察言观色，显然知道毓殊想问什么:“我们大当家的不是那种人，他要是看上谁，那是直接抢回来或者买回来的！”
　　朱文姝说:“是不是因为王大哥杀了县长一家，被追捕了？”
　　“有可能。”毓殊点头，“这样吧，姜哥，我去城里看看找找他。”
　　“谢谢您嘞，大姐！”姜大麻子磕头。
　　毓殊扶起他:“应该的，大家都是兄弟姐妹。”
　　朱文姝不肯留在这，自然是跟着毓殊走了。让她自己回到山村毓殊也不放心，二人卸了马背上的酒水蔬菜，策马奔腾。这次朱文姝坐在前面，她靠在毓殊胸前。不知怎么的，她觉得自己耳根子热热的。


　　14、第14章
　　姜大麻子之前多少觉得自己被毓殊忽悠了。但是她没想到这丫这么狠。
　　毓殊临走前跟他说，我去找大哥，什么时候回家就不一定了，劳烦姜哥差人去我家告诉我爹一声，省得他老人家着急。我家就在这山那边的村儿，你找一个叫牛大鸿的人，告诉他我去找王进忠大哥了。
　　姜大麻子拍胸脯说，知道了妹妹，我亲自跑一趟。
　　他骑着快马往村头跑，跑着跑着他就寻思，这妹妹怎么不让朱姑娘送信啊？这朱姑娘还跟着去找大当家的，啥意思？那是有意思啊！
　　嗯，朱姑娘绝对是对大当家的有意思，想跟过去看看。你瞅她，刚才挺关心大当家的不是？
　　到了村口，姜大麻子打听谁是牛大鸿。那人一指某家大户:“那就是老牛家了。”
　　来到牛家，姜大麻子觉得哪里不对劲，毓殊干嘛不让他直接打听她爹呢？难道说妹子一家住在这牛家？还有这家院里哼哼哈嘿的，干啥呢？
　　他没敲门，直接进了大院。他看见十个小半达子农夫……在打拳。小伙儿个个腿上带泥巴，应该是才丛地里回来。那拳打的，虎虎生风。
　　“什么人！”
　　为首的那个大喝。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吓了姜大麻子一跳。他有种错觉，自己这是误入军营了。
　　“我找个叫牛大鸿的。毓殊妹子说牛大鸿能带我找到她爹。我是说妹子她爹，不是牛大鸿他爹。”
　　“我就是。”为首的正是牛班长，他走过来看看姜大麻子，觉得这人很是可疑，他道:“排……毓姐怎么了？”
　　“她去找她王大哥了，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牛大鸿眉头微皱:“王大哥？王进忠？”
　　“对对对，你知道啊？”姜大麻子大喜。
　　牛大鸿回忆毓殊对他的交代:“那是，我们‘兄弟姐妹伯伯叔叔’都知道毓姐认了虎头帮大当家的做大哥。”末了又吩咐马春生等人几句，“你们继续练。”
　　六子张嘴:“是，班……”话没说完，马春生捂住他的嘴:“行嘞大鸿，咱们自个练！”
　　“小娃们拳打得不错。”离开牛家前，姜大麻子称赞。
　　“是毓姐教的好。”牛大鸿说。
　　“呦，厉害啊她，还会打拳？你跟她听熟？”
　　“嗯，我们几个都听她的。”
　　“行啊那妞，不愧是大当家的妹子，也是个小头头啊。”姜大麻子干笑两声，“兄弟，我话带到了，劳烦你告诉她爹。我先走了，家里还有点事。”
　　他总觉得这个村子里的人怪怪的，又说不出到底哪怪，他寻思还是溜了为好。
　　牛大鸿神情严肃:“大哥，老爷子就毓姐这么一个闺女，心疼得紧。您还是亲自跟他说道说道毓姐干嘛去了吧。”
　　姜大麻子瞧他一本正经的，眼珠子一转:“那行吧，我见老爷子一面。”
　　“大哥，这边请。”牛大鸿示意姜大麻子跟他来。他指的方向自然是团长那屋。
　　牛大鸿敲敲门，听到屋里的人一声“请进”，他才带着姜大麻子进屋。姜大麻子跨过门槛，看见的是一个穿蓝灰色军装、身姿面容都十分端正的中年。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人不是官兵，但是也是个兵，旧官府的兵都穿这颜色的衣服。这爷们儿怕不是个散兵。
　　妈的，他终于知道这村儿哪里不对劲了，那些个精神小伙儿，个个腰板笔直，那他妈是当兵的啊！
　　牛大鸿立正敬礼，更是把姜大麻子吓得不轻:“报告团长，排长派这位兄弟传话，说她去找王进忠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牛大鸿离开，只留姜大麻子和刘振在屋里。姜大麻子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一开口，掉价到他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你是毓殊她爹？这么年轻？看着也不像病得起不来炕的样儿啊？”
　　刘振忍着笑意，那丫头一天真能乱说。他清了清嗓子:“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我叫姜小杰。”
　　“姜……小杰。”刘振差点一个姜小姐说出口。
　　“得了，还是叫我大麻子吧，姜大麻子。”姜大麻子梗着脖子，“你是不是毓殊她爹啊？”
　　“我姓刘，不是她爹，但也和她爹差不多了。姜先生，请坐。”
　　姜大麻子活到三十好几，哪被人叫过先生？刘振这么客气，反而把他整不好意思了。
　　“坐、坐，你也坐。”姜大麻子干笑。
　　刘振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搁平时姜大麻子得嗷一嗓子“爷们儿喝个屁的茶，喝酒啊！”这会儿他安生许多，讪不搭的端着茶杯。
　　狗日的，他，不，他和大当家的都被毓殊耍了。那死丫崽子是个臭当兵的，还说自己是猎户……真鸡巴能扯，扯得他卵子疼。
　　其实这么一寻思，有些事也就说通了。他和毓殊第一天见面，就觉得这丫目露凶光，那不是错觉。大当家的还说她什么？对，不是一般人，压不住。
　　想到这儿，姜大麻子“哎呦我操”脱口而出，合着被熊的只有他自个儿，大当家一早就知道毓殊身份？
　　“姜先生，怎么了？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刘振关切。
　　“没事、没事。”姜大麻子不经意地扭头看向窗外，乖乖，多了一群站岗的。他给自己顺口气，道:“毓殊她……去城里找虎头帮大当家的了。我来替她传个话。”
　　“谢谢你的告知。”
　　“那我没事了，我走了。”姜大麻子起身。
　　“姜先生，我找你倒是有事要说。”刘振恭敬谦卑地说，“我听毓殊说，你是王先生的好兄弟、左右臂膀。我想请他加入我们，一起打鬼子。你愿意帮忙吗？”
　　听到这，姜大麻子迷迷糊糊地坐回去:“啊？你们不是剿匪的啊？”
　　“不是，我们只打鬼子、二鬼子。”刘振抿了一口热茶，“我听说王先生为人义气、好施乐善，对鬼子也是深恶痛绝。我便想和他结成兄弟，一起打鬼子保卫我们的家园。”
　　“是，你说的是。死在俺们大当家手里的鬼子怎么的也上百个了吧？我呢，也毙了几十个小鬼子。昨儿我们还打死一小队人。还有那个二鬼子县长，大当家的那是一粒花生打得他脑花飞天。”姜大麻子大手一挥，比说书的还有气势，“咱们大当家的爹早年是北洋水师一水手，当年也是和鬼子打过的。那家伙，打得自个船都炸没了。咱们老爷是捡条命游回来了，可兄弟们二百多条命沉大海里，捞都捞不着。老爷记下鬼子的仇，咱们大当家的也就跟着记下这份仇了。”
　　“英雄父子，刘某人记下了。”
　　“瞧兄弟你这说话的调调，跟小罗似的。”姜大麻子说得口干舌燥，茶水一口下肚，“想当初，咱们大当家的也想像老爷一样参军，可惜。”
　　“可惜？”刘振给姜大麻子茶水满上。
　　“为官不仁，当官的害死了咱们老爷。咱们大当家的不想为那群狗官做事。”
　　“是很可惜。不想老英雄结局如此。”
　　“是啊，当时大哥二哥还有大当家的说，咱们不能让当官的在咱们头上拉粑粑，于是咱们就成了胡子，专门跟那些老爷们对着干。兄弟，我问你，你打鬼子，那官老爷富老爷你打吗？”
　　“我们首要的目的是小鬼子和二鬼子。如果那些老爷站在敌人那边，我们也要打的。”刘振说，“我们要做的是，先把侵略者赶出去，现在还不是内斗的时候。”
　　“兄弟，我大麻子是个粗人。你敬我，我也不好甩脸子。我这么跟你说吧，咱们这伙人和大当家的，都不愿意被管着，也不愿意受气，看见那些个为富不仁的，总是要插一脚的。你这样式儿的，咱们不中意。你们这群人，包括毓殊在内，诓骗我和大当家的，我们也不跟你置那气。咱们就此别过吧。”
　　“如此，刘某不好多说什么了。但我依然尊敬你们虎头帮与大当家的。”刘振以茶代酒敬姜大麻子，又或者是在敬虎头帮所有的好汉。
　　“别了，兄弟。”姜大麻子举起滚烫的茶一口闷，放下杯子后转身离去。
　　刘振亲自送他出了大院、骑上骏马。就在姜大麻子扬起马鞭准备离去时，刘振开口:“大当家的没回来，是被城里的鬼子抓走了吧？他杀了那么多鬼子、还有县长。那些人不会放过他的。”
　　姜大麻子怒目圆睁，握着马鞭的手指着刘振:“你！”
　　朱家姑娘也说了，大当家的可能是因为杀了县长被捕了，加上大当家的杀了那么多人，此去难说结果如何。
　　都怪毓殊那丫头说找他来喝酒，大当家的若不是为了买一坛子好酒，哪能被捕呢？
　　“毓殊一个人怕是找不回来大当家的。”这是刘振对姜大麻子最后一句话。
　　“怕什么？我们虎头帮上下几百号人，这就冲进城里救我们大当家的！”姜大麻子一挥马鞭，绝尘而去。
　　刘振站在原地，看着那飞扬的尘土，笑容高深莫测。


　　15、第15章
　　“给我来这个——锅包肉、雪里蕻炖豆腐、酱大骨，听说你这还有满汉全席？给我来一盘野鸭桃仁丁，还有你们这个酸菜炖血肠里有粉条吗？”
　　小二道:“有的，姑娘。”
　　“那行，来一盆。炖活鱼是什么鱼啊？”
　　“是江鱼，都是今天新打上来的。”
　　“来一条。”毓殊竖起食指。
　　旁边的朱文姝低声:“行啦，就我们两个人，这么多菜我们吃不了的。”
　　“我还没点完呢，这都是热菜，还尽是荤的。这都是好菜，来这么好的酒楼不得吃点值个的？你说是吧伙计。”
　　小二眉飞色舞:“那是，这都是俺们家的招牌菜，保准您吃了再来！”
　　“我听说你家的酒特别好喝，是前清的大米酿？”
　　“姑娘，您真识货，俺们家的酒，那是省里的高官吃了都说好！”
　　“那给我来十壶光绪三十一年的老酒。”
　　“得嘞！姑娘，俺给您送一盘拌拉皮，凉素菜，给您清清口？”
　　“行啊，伙计还能做主给客人加菜？”
　　“让姑娘笑话了，俺拉客都这么拉的。俺们掌柜的也准许俺们这么干。再说了小素菜值不了几个钱，也就图个让客人高兴。”
　　朱文姝道:“你们掌柜的真会做生意。”
　　“这位姑娘说得对，没有比俺们老板更会做生意的了，客人伙计都喜欢。哦对了，炖活鱼要二位姑娘自个儿去后厨挑吗？”
　　毓殊道:“你给我们挑就成，信得过你。”
　　“放心吧姑娘，俺们家的鱼那是没的说，鲜灵好吃入味儿。”
　　这福宴酒楼，从同治年间便立于此地，距今有六十几年的历史。这家菜味儿好，酒也醇，前几年还在省城开了分店，天天热火朝天的。论名气，那是无人不知。这儿的酒最贵，但喝过的人都说值。
　　王进忠最喜欢他们家的酒。这儿人多，说不定他就是在这被人认出来的，被警察抓走了。
　　道理朱文姝都懂，但是她实在不晓得毓殊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这里查问，非得先在城里四处溜达。这一白天的，毓殊带她又是逛成衣店又是买首饰的，还给她买那什么口红、雪花膏之类的玩意——反正在她看来这些东西跟胭脂差不多。
　　“你点了那么多荤菜，吃得了吗？”朱文姝低声说。
　　“你不喜欢？我再给你点几个素菜吧。”毓殊招手欲呼唤小二。
　　“不用了！”朱文姝拦住她，“太浪费了……咳嗯，我、我就是怕你吃肉吃多了腻得慌。”
　　“这姐姐就不用担心了。”
　　朱文姝不高兴:“你点的这些菜、花的这些钱，够寻常人家吃好久了。”
　　毓殊双手拄着下巴，微微扭头看着身边的人，眼里带着点笑意:“姐姐，我保证就这一次，以后我再也不浪费了。”
　　“那行，拉钩。”朱文姝伸出小拇指。
　　毓殊笑:“姐姐你真幼稚。好吧，拉钩。”
　　两个人的小拇指刚勾上，小二端着托盘过来报菜名:“炖活鱼、酱大骨——”
　　“上菜真快啊！”二人感叹。
　　“那是，这两道菜是我们这儿的招牌菜，桌桌必点。这大锅里炖着酱着，客人点了，那鱼啊、骨头啊就直接出锅了。”
　　毓殊道:“伙计，借我一把剔骨刀吃这骨头。”
　　“行嘞姑娘。”
　　“咱们先尝尝这鱼。”毓殊第一筷子夹了鱼肚，放到朱文姝面前的小碟中。
　　“我吃鱼头鱼尾就行，这块好肉你吃吧。”
　　朱文姝欲把鱼肉夹回毓殊碟中，毓殊挡住她，反而又给她夹了一块:“客气什么？多吃点，这块也给你。”
　　一条鱼剖开也就两块鱼肚，这是鱼全身最好吃的地方，现在都落在朱文姝碗里。朱文姝犟不过毓殊，尝了一小口，真是如小二说的那般鲜灵入味。
　　“真好吃，就是不知道拿什么炖的。”
　　正在用刀剃骨的毓殊听了，放下手中的刀拿起筷子:“我尝尝。”
　　“你吃这块吧！”朱文姝夹起碟里的另一块鱼肚。这么好吃的鱼肉她不想独占，也得让毓殊尝尝。
　　夹鱼肚的筷子已经举起，朱文姝才反应过来，筷子是她用过的，她用自己的筷子给毓殊夹东西吃，好像不太好。
　　毓殊似乎并不介意，她低头咬住那块鱼肚，唇不沾筷，咀嚼无声，可谓从容优雅不失条理。一时间，朱文姝看得入迷了。她一直觉得毓殊吃饭的样子很好看。不，在她眼里毓殊干什么都很好看。
　　“味道是很不错，肉质也好。应该是用老酒炖的，还添了几味草药。”品尝过鱼肉，接下来是骨头了，毓殊把剃好的肉摆在小碟里，放在朱文姝面前:“尝尝。”
　　“我自己上手啃就好了。”
　　“上手抓带劲儿，不过这样更干净一些，这儿洗手不方便。”
　　朱文姝看着碟子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肉条，轻声说:“毓殊，有时候我觉得你像是大城市世家出来的千金，特别斯文。镇子上大户的闺女都比不上你。”
　　“你猜的也没错。我家祖上发达过，到了我祖辈父辈那代就只剩下吃喝玩乐了。不过我可和斯文不沾边，我娘说我和爹一样是个野猴，皮实。”
　　朱文姝噗嗤乐了:“你要是野猴，那我就连野猴都不如了。”
　　“哪的话，打我第一眼见了姐姐，我就知道姐姐也是好教养的人。”
　　朱文姝陷入沉思，想着父亲沾染烟膏之前，也算是个温文尔雅的人。四娘虽未得开蒙，但朱老先生也是教了她一些礼仪的。什么坐有坐姿、站有站姿、吃有吃相……端庄的女孩才能嫁个好夫家。
　　她是不记得从哪一年开始自己开始勾着肩、弯着腰、没事时总是抱着腿缩在角落里的。也许是从为了节省支出，她第一次上山采药的那一年；也许是从嫁给那个不会干活的丈夫，在劳作后两次流产开始的；也许是被武举人纳回家，整天跪在地上干活被主母踢打鞭抽那会儿……
　　这样卑微低贱的自己，竟然在遇见毓殊后，也妄想变成她那样骄傲自信的人？
　　“姐姐、姐姐。你傻了？”毓殊的手在她面前晃晃。
　　朱文姝惊醒:“我、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菜。”
　　“好吃到哭了？”毓殊反问。
　　朱文姝摸摸自己的眼角，仅仅是微湿而已，不想被这丫头察觉到了。
　　“来喝口酒吧，姐姐，很香的。”毓殊倒了一盅放在她面前。就在朱文姝发呆的时候，余下的酒菜已经齐了。
　　“我不太会喝酒。”朱文姝说。
　　“你尝尝？好酒香醇，不会很辣。你要是真不喜欢，那就不喝了。”
　　朱文姝想着自己也不是一点都不能喝，尝一点就尝一点。她轻轻抿了一口，本不想品味那股辛辣，谁知那酒一溜滑下肚，喉咙里没有火辣辣的刺痛，唇齿间尽是酒香。
　　看着朱文姝眼睛微亮，毓殊就知道这酒不赖。如此，她敞开怀地吃喝起来。
　　刚才还是大家闺秀做派的毓殊此时化作女张飞。伴随着盅盅美酒下肚，大块肉、多油的炸物入口，朱文姝担心毓殊会吃吐了。
　　唯有店小二惊呼姑娘乃女中大丈夫。
　　“哼，粗鲁一点就女中大丈夫了？姑奶奶我打架干活哪个不比男人厉害？姑奶奶我早生三百多年，那入、入关的就不是顺治爷了。”许是七壶酒下肚喝醉了，毓殊说话变得粗鲁、结巴起来。
　　朱文姝拿走她手里的酒壶:“你喝多了，小心伤着胃。”
　　“我没喝多，我没喝完呢！好酒、好菜。伙计——”
　　“姑娘有何吩咐？”
　　“没事，就、就是看你顺眼，想聊聊。”
　　“这……姑娘，俺不干活，掌柜的是要斥责俺的。”
　　“钱，给你钱。看这些够不？”毓殊放下五枚银元，那小二见了，眼冒金光。
　　“够了、够了，姑娘想聊什么？”
　　“就、就聊你家的菜，好吃。我在别的地方早就听说过了你、你家有名。昨儿我和姐姐路过，就想吃你家的菜，可惜、可惜，昨天你家……嗝。”毓殊举着第八壶酒，这会儿她也不用酒盅了，直接对壶喝。
　　朱文姝心里想，你可真胡扯，今天我们才第一次来县城。
　　“昨儿两位客人也看见了？没吓坏二位吧？说真的，一队警察突然闯进来，俺也吓坏了。”
　　毓殊那双眯瞪的眼，突然闪过一丝精亮:“咋回事？你给我，讲讲呗？”
　　“这城外有个虎头山，虎头山上有个虎头寨，寨子里几百号人都是胡子。那胡子老大杀了皇军和县长。昨晚才被抓，估计今天省里的报社印刷厂刚印报纸呢。”
　　“那胡子，是在你家酒楼落网的喽？”
　　“那可不？说起来俺也是害怕。那胡子是俺们的熟客，为人豪气、讲究，伙计和掌柜的都认识他。可谁也没想到他是个杀人犯啊！”
　　“哎呦，那没影响你家生意吧？”
　　“嗨，警察来抓人又不是杀人。那胡子还算懂事理，没反抗。最后在场的人谁也没伤着就结束了。”
　　“嗝嗯……那就好、那就好。”毓殊咕咚咕咚灌酒，末了头一歪倒在另一位女客肩膀上。小二见她喝高了，也就退下了。毓殊出手阔绰，他一点都不担心对方会赖账。
　　果真，离开前，毓殊付足了钱，一手勾搭着朱文姝的肩，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酒楼。
　　日落西山，毓殊看着那血红的日轮，心中一阵恶心，而她硬是把那股恶心压制下去。
　　“毓殊、毓殊？”朱文姝拍拍她的脸，又给她揉揉胸口和肚子，生怕她吃积食了难受。
　　“我没事，姐姐。我们去那边的旅馆住宿吧。”毓殊眼神清亮，步伐稳健不像是喝醉了的样子。
　　“我搀着你。”朱文姝左肩背着包袱，右手搀扶毓殊，二人走向旅馆。
　　站柜台的见来了客，便询问住店需要什么样的房间。毓殊说有个叫罗琼的下午已经给她们订房间了。
　　“罗先生是吧？二楼左手边最里面两间便是了。”
　　最里面第一间屋子门是开的，没人。也就是说，罗翻垛在第二间屋子里。毓殊曲起食指关节，以三短两长一短的频率敲门。片刻后，房门微开，里面的人正是罗翻垛。
　　罗翻垛取下门链条，把二人迎进屋。
　　“你怎么喝成这个样子？”罗翻垛微微皱眉。
　　“放心吧，我还没醉到糊涂。反过来说，不喝多点怎么能没事找事？我要的东西呢？”
　　“在这里。”罗翻垛转身从桌案上的匣子里取出一枚链子和外壳都是纯金的怀表、一枚精钢打火机和一盒五支装的雪茄。
　　“你要最贵的烟。我就把大当家的收藏拿过来了。”
　　“这个可比烟高档多了，不错。”
　　“你会抽么？”罗翻垛反问。
　　“不会，但我知道怎么抽。我看大帅爷爷抽过。”
　　罗翻垛对大帅爷爷是谁不感兴趣，他把这么多精贵玩意给毓殊只因为毓殊说她能用这些东西救大当家的命。紧接着他去床边弯腰拎起一捆粉条，那捆粉条朱文姝瞅着很是眼熟。嗯。是她们早上在山寨卸下来的那批粉条。
　　罗翻垛解开捆粉条的绳子，扒拉扒拉，取出一把带枪套的口径大得吓人的左轮手枪。
　　“美国货，不过只有六发原装的子弹，寨里没有多余的能配上它的弹药。”
　　“够用了。”
　　“小心点，据说这枪能打碎熊的头骨。”
　　毓殊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她从皮套里取出手枪，掂量掂量，突然手一抖，“啪”地甩开弹巢又甩回去。末了还耍了一个漂亮的转枪，把枪插回皮套里。
　　她真是太喜欢这把枪了，简直就是装逼利器。
　　“走了，姐姐。我们去那屋。”毓殊拉着发呆的朱文姝。
　　“哦哦哦。”迷茫的朱文姝跟上。
　　关了门，毓殊打开包袱，挑出一件白底青花的旗袍递给朱文姝，又翻找出一件带两条带子的圆形棉垫塞给她，让她赶紧换上。
　　“这是什么？”朱文姝拎着那条带布条的棉垫。直觉告诉她，这是女人的贴身衣物，但是这个样子……太暴露了。
　　“这叫胸罩，和肚兜差不多的玩意，你快穿上。”毓殊催促。
　　朱文姝哪里穿过这种新鲜玩意？她没有洋人的奔放，一时难以接受去穿那两块小布。她想着曾经的邻居说，她这样不守妇道一嫁再嫁的女人该浸猪笼的。
　　我不是那样的人，朱文姝想，我只是不喜欢他们而已。她吧嗒吧嗒流着泪，开始解扣子，脱了一半开始抹眼睛。毓殊听见低声啜泣的声音，坐下来歪头打量着她。
　　“姐姐为什么哭啊？”
　　朱文姝心里说你欺负人。
　　“不好意思、害臊了？”
　　朱文姝噘着嘴继续脱，脱完了慢慢穿上那胸衣。
　　毓殊拽住那胸衣:“不喜欢就不穿了，不喜欢为什么还穿？”
　　“你让我穿的。”朱文姝眼睛红红的，语气里带着点怨恨，她实在搞不懂毓殊为什么偷偷给她买了这种臊人的东西。
　　毓殊嘟嘟嘴，道:“我让你穿，你不喜欢，那你就反抗我呗。你总是悄悄地哭，让人看着多心疼？只是，你什么也不说，谁也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我要是恶汉，看你逆来顺受的样子，我也想欺负你。”
　　朱文姝抱着胸口，她那瑟缩的样子让人看了无一不觉得可怜。
　　“不穿算了。旗袍也不想穿的话我给你换一套。”毓殊叹气，收走衣服。不想朱文姝拉住她。
　　“衣服都给我。”朱文姝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此时看上去有点凶又有点可爱。
　　“嗯？”毓殊深感意外。
　　“你告诉我，为什么让我穿这些衣服，我就穿给你看。”
　　毓殊微微一笑:“你不是穿给我看的，是穿给别人看的。大城市的富太太都这么穿。这几天你要扮做一个富太太。”
　　“那……你怎么不穿？”
　　毓殊想，姐姐这鼻音还怪好听的。
　　朱文姝继续凶凶:“我问你，你怎么不扮做富太太？”
　　毓殊回过神，笑容变得奸诈神秘起来。
　　“我啊，”她在小屋里踱步，转了一圈又一圈，朱文姝抱着胸口和衣服静静等待她的回答。就在朱文姝变得沉不住气时，毓殊才继续说下去。
　　“我得扮做富太太的丈夫啊！”
　　毓殊哈哈哈大笑倒在床上。朱文姝实在忍不住拍打这个妹妹两下。
　　“太坏了你！早说不就完了？”


　　16、第16章
　　一座县城，再热闹不过白天。待夜幕降临，这座山城被笼罩在一片幽蓝之中，唯有几处昏黄的路灯还在顽强地闪烁。
　　这县太小了，小到平时街上没什么巡警，警署站岗的这时候也靠着墙百无聊赖地抽着烟。平时负责这里治安的，是那群穿土黄色军服的满洲政府驻军。总而言之，警署在这座小城里名存实亡。直到昨天，县长的尸体被丢到城门外，里面的人才知道出了大事情。
　　县长剿匪失败了。
　　就在昨日，署长得到消息，罪魁祸首罪大恶极的杀人犯、虎头帮大当家的出现在福宴酒楼，于是立即派人缉拿。今日，囚犯已经送往城北的监狱了。
　　新的县长还没有上任，署长成了此地的代理县长。新的驻军和新县长将在后天抵达小城，而杀人犯王进忠的死刑，将在五天后执行。
　　警署署长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叼着香烟，想着自己这三五天的代理县长还不如不做。
　　就在署长发呆的功夫，一声枪响撕破静寂的夜。署长有一瞬间觉得那是炮而不是枪，他附身侧耳倾听等待第二声枪响，却是没等到。
　　也许是错觉吧，署长又瘫坐回椅子中。
　　待那根烟烧到烟嘴处时，一名警察慌慌张张闯进署长办公室。署长定睛一看，呦呵，这不他的队长吗？
　　“署长，有个小子嚷嚷要见你。”队长说。
　　“不见。”署长摸着自己的山羊胡，全然不管香烟上摇摇欲坠的一串烟灰。
　　队长气喘吁吁的:“您去看看吧，这小子来路挺大的，不是咱们底下人能应付的主。”
　　署长眉头微皱，熄烟起身:“走，看看何方神圣来我们这小地方了。”
　　丁老六和崔老七喝完酒，摇摇晃晃逛大街。眯瞪的双眼瞄见墙根下有一个衣着鲜亮的富家小姐，正扶着一个同样穿着富贵的男孩，那男孩许是喝多了，吐了又吐，就差把胃也呕出来了。
　　“熊样，毛都没长齐的小鸡仔子，喝成那逼样。”崔老七捏着兰花指指着男孩，自个那是笑得花枝乱颤。
　　“呦，老七，你看旁边的小娘们儿，穿得多骚！”
　　“那小红嘴儿正等着爷们儿亲呐！”
　　二人满脸淫笑，勾肩搭背晃悠过去。等一靠近，哥俩眼睛都瞅直了。只见那姑娘身着白底青花的旗袍，外面罩着宝蓝色针织大孔的流苏披肩，旗袍下半截白花花的大腿露在外面。女孩一双小腿算不上修长，但穿上白色皮面的高跟鞋后便衬得她亭亭玉立婀娜多姿了。让丁六崔七流连的是她那冷清中不失娇媚的脸，真让人想狠狠亲吻一番。
　　只是，女孩眼里只有她的小丈夫，让人有点来气。
　　“小妞，扎挺大啊？让爷们儿抓一抓？”丁六笑得哈喇子都淌出来了，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他伸手摸向旗袍姑娘，不想下巴一痛，整个人侧栽倒地。
　　“哪来的狗东西，也敢跟我太太污言秽语？”那小公子还保持着高抬左腿的姿势，方才正是他一脚踢在丁六下巴上。
　　这一下，够丁六晕上一阵了。
　　站在旁边的朱文姝想，这两个人可能要遭殃了。她偷偷揉揉胸，毓殊往里面塞了太多胸垫，这时候有点不舒服。
　　那头戴鸭舌帽、穿着亚麻猎装、马裤、黑军靴的公子哥，可不就是毓殊么？
　　毓殊觉得这句话真是帅极了，可惜，接下来她又扶墙呕吐。刚吃完饭那会儿她就想吐了，现在酒劲后返、头痛欲裂，她也不用忍着，说吐就吐，吐到满嘴酒味儿才好呢。
　　“小兔崽子，敢踢你丁爷？我崔爷这就教你人字怎么写！”
　　崔七一记直拳袭向毓殊。毓殊身子灵活，微微侧闪避开的同时，交叉出拳。就在那拳即将揍在崔七一张嶙峋的脸上，她变拳为掌，抽了对方一耳光。
　　崔七的脸立马肿得老高。毓殊呢，也甩甩自己的巴掌。若她不是戴着皮手套，那手掌也挺疼的。
　　“你敢打你爷爷！”崔七捂着脸再次冲上来。
　　“我没你这么丑的爷爷！”
　　毓殊跃起，此凌空正踢目标正是崔七脑门儿。这次崔七有所防备，小臂交叉护在头顶，毓殊只能把他踹个踉跄。
　　崔七见小公子落地不稳，反手拔出腰后的短刀冲上去。毓殊见状，不紧不慢摸向绑在腿上的枪套，掏出左轮。那崔七哪里敢跟热武器斗，他晓得自己惹上不要命的主，转身就跑。
　　“打不过就想跑？美得你！”
　　毓殊举着枪追上去。朱文姝穿着高跟鞋跑不快，踉踉跄跄跟在后面，大气喘不过来，喊着:“别追了别追了！”
　　崔七一路屁滚尿流地逃，看见前面警署大门开着灯也亮着，转弯冲进去，却是被守卫架枪拦住了。
　　“干什么的！”警卫喝止。
　　“救命呀！长官！”崔七上气不接下气，痛哭流涕道，“我被人追杀啦！”
　　“谁追杀你？你那双爪子摸了我太太，得给我留下。”毓殊站在警署大门前叫嚣。
　　“我没摸呀！我就说两句。那是我哥要摸。我对天发誓，我真的没摸呀！”
　　警卫刚想说点什么，谁知毓殊举着左轮朝天放枪:“把他交给我！”
　　两个警卫面面相觑。很明显，这个城里只有真正的二世祖才不怕警察。所以他们是不敢得罪毓殊的。你说把登徒子直接交给她吧，警察也很没面子，不交吧，总觉得二世祖接下来能把枪对准他们的脑门儿。再说了，一个说摸了一个说没摸，信谁啊？
　　朱文姝终于跑了上来，她气喘吁吁地拉拉毓殊的袖子，劝解她差不多就行了。那两个警卫看在眼里，心里顿时有了谱。
　　妈的，他们也想摸！啊不，肯定是登徒子摸人家姑娘！其中一个警卫更是麻溜地去找队长，这种事，还是交给上面的人判断吧。
　　这种事，还是交给上面的人判断吧，队长想。
　　城里的大户，警察是得罪不起的。养活警队的钱，哪一毛不是大户出的呢？
　　瞧瞧那洋气的少爷羔子，戴洋金表，怀里揣着个危险的大玩具，想必是被家里宠坏了。再瞅瞅那位少奶奶，面容精致、衣着雅素，身上碎钻耳坠一对、翡翠吊坠项链一条、镂空雕花金手镯一副，除此之外并无过多的饰物。
　　队长想起自家败家婆娘，什么黄金白银都往身上堆，光脖子上的大金链子就五条，金手镯更是把那左右肉胳膊勒出八道沟，奢侈又不好看。
　　咳咳，除去那小少爷太过嚣张、透着一股二百五的劲儿之外，这两个年轻人看着还是很舒服的。
　　朱文姝有点害怕，她就这么跟着毓殊进警署了。
　　上街闹事前，毓殊只和她说了三句要点。
　　“少说话、要优雅。哦对，不能让人小瞧你，你是有钱人家的少奶奶，懂吗？”
　　朱文姝含糊，毓殊管不了那么多，拉着她上街去了。
　　话说之前罗翻垛还是有点担心这两个人的。早上毓殊带着朱文姝离开山寨，他追上去问毓殊有什么办法救大当家得出来。毓殊说我先去看看。罗翻垛急，说万一大当家的真的被警察逮住、被判了死刑不就晚了？毓殊摇头，说是大哥不会这么快就被处决，怎么的也得见报让邻里街坊出来看看热闹、杀杀土匪的威风不是？这样吧，你帮我准备几个人、几样东西，这样我就能尽快打探、顺便部署了。罗翻垛问她有何计策。毓殊说，大哥若是真被关进牢里，那我送几个人进去掩护，加上外面几个人营救，来个里应外合。
　　这丁六崔七就是要送进去的人了。
　　罗翻垛对毓殊还是比较相信的，但朱文姝在他眼里那是不能成事的。他跟毓殊合计，说还是我们俩扮夫妻吧。毓殊摇头说，罗先生，不是我瞧不起你，你扮少爷，有能让人相信你是权贵子弟的东西吗？你当真一块洋表、一把大左轮、一身洋服就能糊弄过警察老爷的眼？
　　现在，毓殊和朱文姝骗过了警卫、骗过了队长，但这还不够。她与丁六崔七算是斗殴，那二人最多关警局的看守所里，毓殊的目的是把他们送进监狱。她要见能决定这一切的署长。
　　毓殊一脚踩在队长的办公桌上。队长瞟一眼毓殊那擦得锃亮的皮靴，他见过这种皮靴，那是皇军军官才能穿的高档货，再看这位小爷的手套，那也是皇军才能戴的。队长心中有了合计:这小子怕不是有军方背景。
　　“你们这的刁民，竟然敢对我夫人动手动脚的。你们警察一定要给我一个说法。”
　　“这位公子，您稍安勿躁。这种流氓我们一定不会宽恕。”
　　“你们怎么个惩治法？”毓殊仰着下巴问。
　　“拘留。”队长答。
　　毓殊面容冷峻:“就拘留？他们两个人在那耍流氓，如果不是我在，我夫人的清白怎么办？”
　　朱文姝听罢，赶紧呜呜哭噎。让她哭还是很简单的，想想见到毓殊前的每一件事，她都能哭出来。
　　“哎？两个？我这就让人把另一个抓过来！”
　　“我要见你们署长！我要治那两个人的罪！他们侮辱我夫人，我要他们好看！”小少爷面容“凶恶”。
　　太好了，我就等你这句话，队长想。此时他宁愿去抓另一个登徒子。至于小少爷，还是交给署长应付吧。


　　17、第17章
　　队长压着丁六回来了。他瞧着毓殊和署长相谈甚欢的模样，想着见人下菜碟这个词，说的就是这小少爷了。瞧瞧她刚才有多嚣张？现在又是一副和气好说话的态度。
　　这正是毓殊的计策之一。说到底，小县城警卫和队长没什么见识，都是欺软怕硬的玩意。所以她见了这群人就强硬。至于署长呢，那是有心问鼎县长之位的人。那得是什么样的人？怎么的也得和汪县长一样，在鬼子啊、省里的高官面前混得开的人吧？这种人见识广，都是老油条。她想玩硬的是不成的。
　　只会耍横的公子哥只能算是末流的暴发户，真正的贵族当深藏不露、老谋深算。毓殊自觉不够老谋深算，那么，保持低调即可，至少不要让署长觉得她在虚张声势。
　　亏得署长之前没见到她撒泼的样，所以初次见面，他觉得眼前这位公子也还好。署长命人给公子端茶送水，自己一伸手，示意毓殊坐。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带着福宴酒楼最著名的光绪三十一年佳酿的味道，也不知道她喝了多少，是不是她才是闹事的那个。
　　毓殊恭敬道:“署长是长辈，您先请。”
　　“哦，好好。”署长笑得胡子发颤。他见毓殊携朱文姝一同坐下后，开口道:“鄙姓张，公子叫我老张就行了。”
　　“该是我先自我介绍才是，晚辈姓金，名毓殊。这是我妻子，姓朱。张先生，请多指教了。”
　　“请多指教、请多指教。呃……公子瞧着脸生，不是本地人？”
　　毓殊道:“晚辈是省外来的，随父亲去省城办事，吃了福宴酒楼，觉得味道不错。听说老店的味道更正宗，便带着妻子来到这里吃喝游玩了。”
　　难怪小公子一身酒气，署长点头笑道:“对对，福宴酒楼在我们这很有名。不过小地方不比大城市，公子玩得可还好？”
　　“如果没遇见今晚这档子事，自然是好的。”毓殊看向朱文姝，署长的目光也落在这位少奶奶身上。朱文姝则脸蛋微红，低下头。
　　署长道:“哦？怎么一回事？”
　　“张先生，晚辈曾以为，小城虽不比大都市醉纸迷金灯红酒绿，但贵在民风淳朴清新惬意。却不想有人当街调戏良家女子。我太太非出身大家，但实打实是个贤淑良德、惹人疼爱的好姑娘，我怎能让她受此屈辱？”
　　纵然知道毓殊这是演戏胡扯，朱文姝还是羞得耳根通红，哪个姑娘能抗拒“恋人”的夸赞呢？更何况毓殊这句话，意思是在拿她当宝贝呵护。
　　她是听到一句假话都容易满足的傻姑娘。
　　听到这，署长“哦”了一声。老实说，这公子哥和她的太太身上发生了什么，他是不大在乎的。此时他只想着县长的位置。队长说这金姓小子多么了得时，署长的第一反应是，在这小县城里，有钱人谁有汪县长家了得？除了汪家，还有谁家他张宥天署长能攀得上？能攀上那他早就攀上了。
　　打见到毓殊朱文姝二人第一眼开始，署长便意图从她们身上发现点什么。
　　他第一眼看的不是毓殊，而是朱文姝。毓殊那一身行头，若肯花些金钱，置备出来也不是很难。朱文姝身上能看的，只有那块翡翠吊坠。说女人戴首饰，无外乎两种目的:其一，不问价，只图好看，比如说朱文姝那个镂空雕花的金手镯和碎钻耳坠；其二，那便是为了彰显身份地位。署长好玩玉，只一眼，他便知道朱文姝胸前挂着的那翡翠有市无价。
　　那是最顶级的帝王绿玻璃种，水头足，通透。搁前清，那是藩属国进贡给朝廷的顶级货色。
　　署长一直觉得，这位少奶奶虽然好模样，却有一股小家子气，是配不上那翡翠的。直到听毓殊这么一说，他豁然开朗，原来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如此，他的注意力放在毓殊身上，不大关注朱文姝了。
　　翡翠定是这位好教养又豪气的小公子送给妻子的礼物。眼下小公子有求于他，望他为爱妻伸张正义。若小公子厚道些，当是该感激他这位署长的。署长日后有求于她，那她也得出手相助不是？只是，他还不知道这位小公子的父亲在何处当差。毕竟她们是从省外来的，不知能不能在省里说上话。
　　“金公子如此爱护美妻，实乃我等做丈夫的楷模。只是……张某不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妇人夜不能行，全因这些野汉猖獗。警察是为维护治安伸张正义的存在，晚辈只求张先生狠狠惩罚这些无礼之徒，将他们送入大牢，而不是仅仅拘留几日、挨一顿鞭子罢了。”
　　署长故作苦笑:“公子，您的太太又没损失什么，对方只是说几句碰几下。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我多抽他们几鞭子就是了。若我说，太太被盯上，那也是有原因的。”
　　“我能有什么原因？”朱文姝反问，她的声音近乎冷漠。
　　一直没说话的朱文姝突然开口，莫说署长，连毓殊都惊了。
　　“请署长说说，我被骚扰，是什么原因出在我身上？”
　　“这……太太身姿婀娜，穿着这身衣服，太过引诱了。”署长道。
　　“我穿着这身就是在引诱人么？”朱文姝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怒意，“我穿着引诱就该被骚扰么？”
　　“那便是太太你自己的原因了。”
　　“那么，我穿着您父亲的衣服便是您的父亲喽？”
　　“这怎么可能？”署长不怒反笑，笑着笑着，嘴角僵硬。他竟然被不起眼的朱文姝反将一军。
　　朱文姝起身，主动拉起毓殊:“先生，我们走吧，今晚我们就跟管家回省城。哪怕省城都比这里好一点的。”
　　署长眉毛微微一挑，这金太太最后一句话哪里怪怪的。
　　毓殊怔住，朱文姝的行动不在她的剧本上。她讷讷道:“夫人，那些登徒子还没有受到处罚。”
　　“猛虎会在乎蜉蝣么？不。只要先生眼里有我便好，我不在乎那些人怎么样。还是说，先生在乎？”
　　毓殊实在不知朱文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此时只好顺着她的话说:“夫人永远是我的夫人，不管别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甚好，我们走。早点回省城早点赶回家的火车。”
　　此话音刚落，署长的大脑轰地炸开，不能让她们就这么走了！
　　再想想哪里不对？署长绞尽脑汁地思考。省城仅仅是比这个小县城好一点么？她们是从更大的城市来？比省城更大的城市……是新京！金夫人戴着前朝藩属国进贡给皇室的玉，而金姓，后金、黄金（爱新），金公子是皇亲国戚，她的父亲是从新京来省城的钦差大臣！
　　“等一下二位！”署长腆着脸挽留二人，“鄙人有眼不识泰山。先生夫人，二位有什么需要张某帮忙的，尽管说。”
　　夜深人静，两个姑娘赶在旅店老板休息前回到住处。门刚关上，毓殊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真有你的，姐姐，我本以为你会一直安静下去。没想到你把那老东西撅个够呛。他还眼巴巴求咱们了。”
　　朱文姝不说话，坐在床边脱鞋换衣服。她从衣服里掏出四对胸垫，加上胸罩一共五层，糊在皮肤上热死了。
　　毓殊坐在她身边，朱文姝便往旁边蹭蹭。毓殊靠过去，朱文姝又躲。
　　“你生气啦？”毓殊低下身子，微微仰头去看朱文姝那张红苹果似的脸。
　　“我没有。”
　　“好姐姐，那你干嘛不高兴？”
　　“我说了我没有。”朱文姝换好衣服，推开毓殊，把床上叠得整齐的被子一拉，罩住全身。
　　她有点不敢直视毓殊了。明知道今天只是做戏，明知道对方只是把自己当做姐姐看，但她就是忍不住胡思乱想。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能一直这样和毓殊“过家家”。她不是富贵的“金公子”也没关系，她做一个真正温婉淑良的“毓太太”就好了。
　　可是朱文姝又忍不住懊恼，四娘喜欢一个女人，四娘真应该浸猪笼。
　　她不敢告诉毓殊自己的感情。她怕自己仅仅是因为被一群男人伤害过了才喜欢一个女人的，她又怕自己仅仅是因为毓殊对她好，她才喜欢毓殊的。
　　她不想像吸血虫一样贪婪汲取毓殊的关爱。她总想回馈给毓殊点什么，毓殊让她怎样她就怎样，不必让毓殊知晓她喜欢她。
　　毓殊轻轻拽了拽朱文姝的被子，发现扯不下来，无奈道:“姐姐，你不想露脸就算了，别把自己闷坏了。”
　　末了，朱文姝察觉到毓殊起身，离开床边，门开，门关。
　　毓殊出去了，朱文姝想。她踢开被子，翻了个身，才发觉毓殊的翡翠还在她脖子上。
　　朱文姝捏着翡翠，回想着毓殊从脖子上摘下它的那会儿。她记得毓殊说，这是她娘留给她的传家宝。既然是传家宝，那么待会儿还得还给她。
　　罗翻垛在走廊里等着毓殊。
　　“怎么样？”
　　“还行，挺顺利，就是装耍酒疯有点累。”毓殊笑笑。
　　罗翻垛冷着脸:“我是说丁六崔七的事。”
　　“对啊，我说顺利嘛。”毓殊依然笑，“明儿他们就进大牢了，就在大哥隔壁。”
　　罗翻垛突然揪住毓殊的衣领，把她按在墙壁上:“早上你只说了把他俩送进去里应外合。后续呢？他们要怎么从大牢里出来！”
　　“这么激动？你最好小点声，别吵到我家姐姐。”毓殊推开罗翻垛的手，“他们进去三天内必定会被放出来。杀两个守卫对于他们还是很容易的吧？杀了守卫、拿走钥匙、放人、换衣服出来，就是这么个流程。”
　　“你怎么保证三天内监狱必定会放他们出来？”
　　“因为署长和典狱长是个贪财的，他们二人连囚犯的伙食都要克扣。丁六崔七两个人‘只是’调戏妇人，没必要关太久浪费钱财。署长现在是代理县长，三天后新的驻军和县长就要来了，他会在这之前把监狱里多余的人处理好。”
　　“这个处理也许是杀人！”
　　罗翻垛的额头死顶住毓殊的脑门儿，二人鼻尖触碰，毓殊向下瞄了瞄，继而直视罗翻垛。
　　“你只想着杀人，所以你是胡子，而署长不但是署长，还是代理县长啊！”
　　“我知道，你虽然是大当家的义妹，但是骨子里瞧不起我们，死跳子（当兵的）。”
　　毓殊挑眉:“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罗翻垛的松开毓殊。“不到中午时，姜大麻子已经回了山寨，他什么都告诉我了。”
　　“那你还相信我？”
　　“我不是相信你，是相信你们。你们真想让大当家的加入你们的话，不会见死不救的。我和姜大麻子不一样，只要大当家的能活着回来，让我和谁合作都行。”罗翻垛扭头看向别处，“我听了你的话，让弟兄们朝双鹅山撤离了。希望你没把他们引上绝路。”
　　毓殊整理好衣领:“我们二营长带着人在双鹅山建造营地，那易守难攻，就算鬼子一个团来了，我们用一个营也能守下来。”
　　“那好。”罗翻垛的顿了顿，又道，“有什么事你找我就好。”
　　“是吗？”毓殊左手拄着下巴思索，“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我是不是也得知道你一个秘密？”
　　罗翻垛皱眉，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毓殊在说什么。对方的右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胸口。
　　“莫非你之前是要扮演我太太？胸比我还小，得塞八对胸垫吧？”毓殊摆手，“走了，姐姐第一次穿高跟鞋，脚可磨起泡了，我给她烧点水烫烫脚。”
　　刹那间，羞与愤攀上罗翻垛的心头。但她对眼前这个可恶女人实在无何奈何。
　　这种女流氓怎么可以是正人君子大当家的义妹！


　　18、第18章
　　次日，福宴酒楼，雅座包间。
　　署长听闻“金氏夫妇”下午将离开县城，便做了东请二位吃个饭。不为别的，只为那不存在的金老爷日后能多多提携提携他。
　　听毓殊的意思是，这省内呢，金老爷不太熟，加上这新县长已经内定，马上赴任。署长的县长梦是没戏了。老爷也就能在京城说得上话，署长去了，往上爬或者继续做署长是不可能的了，不过担任个队长还是不成问题的。
　　署长大悦，那新京的队长和小县城的队长能一样吗？别的不说，那可是实打实的实权职位，有实权就意味着有往上爬的空间。而且新京是满洲的政治、经济中心，给的薪水怎么的也得是小县城的几倍吧？再说了，他还没去过那么大城市呢！新京去吗？去！队长当吗？当！
　　本着做戏做全套的原则，毓殊携“金家少奶奶”赴宴。吃着菜喝着酒，署长和“金少爷”开始攀兄道弟。毓殊很是时候地给署长递上一支雪茄。
　　“这等好东西，是在县城有钱也买不到的啊！”署长并不推辞，接过毓殊用燃气打火机烤过的雪茄。然而他并不会抽，一口烟进肺里，呛得不行。
　　毓殊指间也夹着一根雪茄:“署长，雪茄不是烟，不可过肺，你只需慢慢抽、细细品。”
　　“哎哎，我这没啥见识，让公子见笑了。”署长觉得自己再和金少爷说下去，那就是丢人，索性他关心一下金家少奶奶，他对朱文姝道:“夫人吃得可还好？”
　　朱文姝勾一下嘴角，算是象征性的微笑:“江鱼很好吃，应该是用老酒与中药炖的。酱骨也很好，肥而不腻。”
　　署长瞧着朱文姝，这大城市的人吃个骨头都这么斯文，不用手抓不用筷子夹，只用一套剔骨刀。还有这少奶奶真是太奢侈了，一条大鱼，非鱼肚之外不吃，果然是被娇养的。
　　“这……金老弟觉得呢？老弟不动筷，是否觉得不合口？”
　　毓殊晃晃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手受伤了，不太方便。”
　　说罢，她叼着雪茄，微微褪去手套，露出半只手掌。署长瞧见她那烧伤可怖的手掌吓了一跳，深觉自己冒犯了毓殊，便陪笑道个不是。
　　毓殊的手粗糙满是冻疮的伤痕，委实不像富家子弟的手。于是她想个招，把洋卷纸撕碎，用褐色草药汁浸泡，然后裹在手上待干燥后，用毛笔沾稀释的酱油勾画几笔，乍一看和烧伤没两样。平时一双手藏在手套里，别人怀疑，那便露一手就是了。一个公子哥怕人见到自己一双伤手，不也挺正常的吗？
　　“小时候顽皮，烫伤了。”毓殊解释。
　　署长陪笑。毓殊主动解围，两个人又聊起登徒子的事、县城的事。
　　听署长的意思是，毓殊让他把丁六崔七关大牢里，那便关。毓殊庆幸，这贪官没有为了奉承她对丁六崔七下狠手。若他定要为“金家少奶奶”出气，将二人斩首那可就费事了。仔细想想，警察也不能随便杀人，斩首总是要有个名头的。为什么处决犯人，总得告知百姓。再聊到福宴酒楼，毓殊有意无意提到今日警察围捕王进忠一事。
　　“哎呀，之前我们就想抓他了，可没人知道这胡子长得什么样。前天那事，那是我们这儿有个探子把他钓出来的。这不我们才把人抓住了？”署长叹息，“本来我还想拿这事和上面邀功呢，谁想到那新县长这么快就下来了。行吧，反正我结识了金老弟，也不再想县长这件事了。”
　　毓殊松了一口气，先前她一直在自责，想着大哥是不是为了招待她来县城买酒才被捕的。如此想来，那个探子才是王进忠被捕的最大原因。毓殊试探道:“探子竟然能钓出那胡子，想必是那胡子熟识之人了。”
　　“可不？土匪里有四梁八柱。就是说，除了老大，有八个干部合称八柱。其中前四位合称里四梁。我们这位探子老兄，正是从里四梁叛变的。”
　　虎头帮里四梁的炮头死了，罗琼是翻垛的，姜大麻子是主管后勤的粮台，那么叛逃的就是主管内部治安的水香。毓殊初次到山寨时，有听王进忠说帮里出现了内鬼，否则那么隐蔽的寨子怎么会被外人发现？只是尸体少了几具，难以判断谁是叛徒。
　　得尽快除掉叛徒，否则王大哥就算逃出去也不安全，毓殊沉思。
　　“家父一生追随康德皇帝。他说过，为人不忠者，能反一便能反二。署长，这种小人留不得。”毓殊道。
　　“是了，这种反骨仔留不得。”署长笑。
　　“那么干杯，敬满洲国。”毓殊举起酒杯。
　　署长捧笑:“敬满洲国。”
　　三人碰杯，气氛又变得活跃起来。
　　买份今日的报纸，回到旅店，毓殊开始教朱文姝认字写字。罗琼则坐在稍远处，思索毓殊带回来的情报。
　　“叛徒有可能不是水香，是老二炮头。”
　　罗琼突然说话吓了朱文姝一跳，她手中的铅笔在草纸上滑出一道长线。第一次写字的人总是难以控制笔尖，所以她的字奇大歪扭。相比之下，毓殊给她写的样本小楷那是小巧娟秀规整。
　　“怎么说？”毓殊问。
　　罗琼道:“炮头的尸体被人毁容了，也许他假扮成其他失踪的尸体逃跑了。至于水香，他有可能是同谋，也有可能死了。”
　　毓殊抽走朱文姝手中的铅笔，拿过草纸:“你描述一下包括炮头水香在内、失踪的人的相貌。我试着把他们画出来。”
　　罗琼回忆片刻，向毓殊描述失踪者的相貌。
　　半个多小时候后，毓殊把草纸递给罗琼:“看看像吗？”
　　毓殊画得相当写意，她用一支铅笔画出传统白描画的感觉，寥寥数笔勾勒出人的发丝、眉眼、轮廓。纸上五个人，那神态也是活灵活现各不相同的。罗琼知道毓殊的字好，没想到画画也是一绝。
　　“太像了，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罗琼惊叹。
　　毓殊得意:“以前不会做饭不会女红，现在也会了。”她又补充，“画画写字是我娘教的。”
　　朱文姝拿走画瞧了瞧，直夸毓殊画的好看。
　　“记住这几个人长得什么样。如果看见和他们长得像的，立马告诉我和罗翻垛。”毓殊叮嘱她。
　　朱文姝点点头，反复认真看那小像，努力记住这些人的相貌、神态。
　　毓殊又和罗琼道:“今等会儿丁六崔七就会被送往监狱。监狱在城北，我们需搬过去盯梢。”
　　“好。我用一点火药和铜锈配出简易信号弹。你想办法把信号弹给他们送过去。到时候我们根据信号行事。”罗琼塞给她一个小铁筒。
　　“这玩意可靠吗？”
　　“我从六岁开始玩火药。”
　　“到时候你和我们的工兵比比？”
　　“可以。”
　　稍稍休息后，毓殊独自去警署，她将在署长的陪同下探监丁六崔七。那时她会偷偷将信号弹和作为指示的纸条丢给他们。
　　这一夜，三人搬到了城北的客栈。介于毓殊出力最多，她又是外合的主要战斗人员，她得好好休息。罗琼则主动肩负夜里观察信号弹的任务。
　　朱文姝终于有机会把戴了两天的翡翠交还给毓殊，毓殊没接过来，倒是瞧了瞧那块传家宝:“送你了。”
　　朱文姝推辞:“这个不是你娘留给你的吗？你一直贴身戴着，一定很宝贝，我不能要。”
　　“这是我爹送给我娘，我娘又留给我的，她说本来是要把这块玉当做我嫁妆的。我想着现在的我整天扛着枪，八成是没机会嫁人了。不过姐姐还有机会。我们成了姐妹后我还没给过你什么，你已经离开原来的家，那这个就算是新娘家人留给你的嫁妆吧。”
　　朱文姝摇头，毓殊的每一句话都让她难受极了。
　　“你要是不嫁，那我也不嫁了。咱、咱们姐俩也算……搭个伴儿、搭个伴儿……”
　　朱文姝的声音越来越小，眼圈和耳根子又红了。
　　毓殊摸摸她的头，什么也没多说。
　　“我不想嫁人，”朱文姝眼睛酸涩，“我知道，我这个当姐姐的没用，成了你的累赘。我会努力学习的，认字写字也是、以后学医也是。我会照顾你，你别赶我走，求你了。”
　　她跪在床上，拉着毓殊的衣服袖子，不敢触碰对方的肌肤，生怕对方厌恶自己。
　　毓殊稍稍怔住，道:“我怎么会嫌弃家人是累赘呢？我只是想给你找个依靠。”她又叹气，“我这条命，说不定哪天就让枪子给夺走了。”
　　朱文姝抽噎，她很想说，你死了我也不会独活。可她又不敢说，她生怕毓殊觉得她恶心透顶。
　　这是她第一次喜欢上什么人。对于她来说，只要能留在喜欢的人身边就够了——不管这个身份是什么。当初毓殊救了她，把她带离恐惧，可现在毓殊提到了死，死意味着分离。
　　朱文姝不想与毓殊分离。
　　毓殊瞧着姐姐可怜的小模样，内心微动。她张开嘴，喉咙刺痛，说不出一个字。
　　她知道自己说了令人生厌的话。毓殊失去了父亲、母亲、还有一直照顾自己的婢子晴玟。失去家人的第一个夜晚，她躲在阴冷发霉的粮仓里失声大哭。她讨厌失去的滋味，她却告诉姐姐，姐姐以后会失去自己。
　　毓殊不怕死，她是为了给父母、晴玟报仇才端起枪的，她做好了觉悟，忍受着伤痛。每逢月信来临，她要忍受小腹坠痛，被经血渍硬了的裤子割破娇嫩的腿根……她活得不像个女人，又或者说活得不像个人。她对自己狠，她对部下狠。新兵不敢开枪她便拿着枪对着他们的头。她看着和气，也会笑，但心大概早就冷了。
　　直到她遇见朱四娘。
　　这个女人真是爱哭。她狼狈、警惕，就像无家可归的小兽。那时毓殊想，刚离开父母的自己也许就是这样的。毓殊见不得和自己一样四处流浪无家可归的小猫小狗，她喜欢把自己的食物分给这群小生命。可小家伙们总是吃了就跑，毓殊再也没有见过它们第二次。
　　但是四娘不一样，四娘说，你带我走吧，你让我做什么都行。那时毓殊把她想象成一只呜呜的小狗，小狗摇着尾巴说:“带我走吧，你给我一口食吃，我给你看门、叼鞋子、陪你玩。”毓殊又摇摇头，想着怎么可以把人和狗放一起比较呢？人是比狗更智慧的存在。
　　可是朱文姝真的像只狗狗，那么大个人跟在你身后，你走到哪她就跟你到哪，她把你当做生命里最重要的存在。她笨笨的会努力学习你教给她的一切。她不太喜欢别人，但是她会对你笑。你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即便她不情愿。
　　狗狗那么淳朴，从来不像一些人在那算计来算计去。和小狗姐姐在一起时的毓殊，觉得自己轻松许多。
　　和小狗相处并不需要什么日久生情，只要你把她抱回家，那么你们彼此之间就互相认定了。
　　毓殊隐约察觉到了朱文姝的感情。可她还是不敢面对。她是不在乎世俗的眼光的，她从未想过会被浸猪笼之类的事。如果有人敢这么跟她说，她大可以拿枪指着对方的脑袋，顺便送对方一句去你妈的。她唯独害怕自己哪天突然消失留下独自伤心的朱文姝。现在的她心软又不忍心见朱文姝如此难过。她试图让朱文姝靠在自己身上，这样她就可以搂住姐姐了。朱文姝微微低头，把脸埋在她的脖颈间，毓殊亦微微歪头，用自己脸磨蹭朱文姝软软的头发。
　　真奇怪，这个女人明明比自己年长，却还长着小女孩般的黄发软毛。毓殊并不讨厌这种触感，她甚至想多蹭几下。
　　“不想嫁就算了，那按你说的，我们姐俩搭个伴。”毓殊摸摸她的头发轻声说，“我……尽量保护好自己。这样我就能多陪伴你几年。”
　　“不要尽量，要一定。”朱文姝抽抽。
　　“好，一定。”毓殊笑，“但这个吊坠我还是要送给你，就当做是我给姐姐的小礼物。”
　　朱文姝推开毓殊，她满脸是泪和鼻涕。毓殊从没见过她哭得这么狼狈，实在忍不住发笑。
　　“不行、不行，它太贵重了。”
　　“是啊，所以你要藏好它，不要让人发现。”毓殊笑着给她戴上，“但是你要是遇见打劫的，我又不在你身边，你还是把它交出去比较好。毕竟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姐姐，保命要紧。”
　　朱文姝点点头，她乖巧的样子让毓殊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给姐姐戴上了小狗的项圈。
　　嗯……自己还是挺卑鄙的。毓殊小小愧疚一下。
　　她如昨天那般烧了热水，用湿热的毛巾给朱文姝擦擦脸、又给她端盆水烫脚。朱文姝的脚磨了好多水泡。毓殊用烧红消毒的针扎破水泡，再用干净棉布包裹，告诉她明天可以穿软布鞋了。
　　等她倒了洗脚水、洗漱好回房，看见朱文姝坐在已经铺好被子的床上。朱文姝拍拍毓殊的枕头，示意她快来躺下，那模样怪可爱的。
　　似乎搞不懂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了，不过怎样都无所谓。毓殊脱下衣服钻进被窝，两个人拉拉手后，她慢慢阖上眼。
　　希望从今往后的夜里有个好梦。


　　19、第19章
　　对于这么个小县城来说，监狱存在的意义不大。本身一年到头也关押不了几个人。如果遇见去山里剿匪这档子事呢，驻军直接端着枪扛着炮把土匪清光了，曝尸荒野，连挖坟都省了。
　　当初监狱的建成，是署长和还没成为典狱长的商人小舅子向上面力求来的。这建监狱能捞到的油水多，每年维护监狱又能从中刮不少钱，加上关了几个犯人，也能从他们身上压榨出点价值。谁会放过一金一银呢？上面的人思量思量，也就批准了。
　　简的来说，这座监狱盖得敷衍。不过，既然有王进忠这样的要犯出现，那就得严加看管。
　　监狱里就王进忠一个人，他整天把手铐脚镣晃得叮当响。他出不去也要膈应死狱警，让他们寝食难安。这要是把他带出去，他就是死，也得给狱警点颜色瞧瞧，怎么的也得把他们撞个七荤八素。
　　就在下午，他在囚室里正无聊的时候，狱警带着人下来。那两个人被狱警压着，哭爹喊娘，嚷嚷着“俺们啥也没干”、“真的没动那娘们儿”之类的话。狱警是不会听囚犯哭诉的，更何况这两个怂包得罪了大人物。他们不客气地把那两人推进一个囚室。等狱警们离开后，王进忠看清了他的新邻居，竟然是丁六崔七。
　　真是奇了怪，按理说，以丁六崔七的身手打翻那两个狱警抢走枪支冲出去是不成问题的。怎么今儿个那副熊样？玩不起似的？
　　王进忠趴在栏杆上四处张望，一个劲儿问狱警这两个伙计犯了什么事。狱警呼喝让他别管那么多。
　　丁六崔七刚被关进去没多久，王进忠见典狱长和署长领着一个一身西洋服装的少爷羔子进来。那少爷叼着一支雪茄，配上她六亲不认的步伐，别提有多张狂。
　　王进忠一瞧那少爷羔子，乐疯了。他隐约想到了什么，大声道:“毛都没长齐的小犊子，人模狗样的。”
　　少爷羔子朝他不怀好意地微微一笑，半根雪茄直接糊他脸上，王进忠的胡子差点被燎着。半根雪茄落在地上，王进忠捡起来，弹弹上面的灰，叼在嘴里:“来给大爷点上！”
　　署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暗自冷笑。
　　毓殊说过，动手熄灭雪茄是对高档雪茄的侮辱、是掉档次的行为，不抽了的雪茄应当放在烟灰缸边上让它自然熄灭。方才毓殊不顾形象地把雪茄怼在王进忠脸上，想必这位贵公子怒极。此时署长很是奉承毓殊:“金先生别生气，这人蹦跶不了几天了。他死了，您也就解气了。”
　　“哦？他就是那个胡子？”毓殊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署长点头哈腰:“正是。”
　　毓殊点点头，看向丁六崔七:“我和这两位兄弟聊聊。”
　　典狱长犹豫:“这……”
　　“他俩虽然被关在这儿，但我还是不痛快。”毓殊说。
　　昏暗的灯光下，她摘了右手套，只露出半个手掌和大拇指。署长本是不敢看毓殊那布满烧伤可怖的手的，但只那么一瞥，他的目光直勾勾地钉在毓殊的大拇指上。
　　那是一枚雕龙纹的羊脂玉扳指，也不知被几代人把玩，表面已经包浆、散发着细腻的光泽。
　　现在毓殊摘下那枚对于她或许宽松的玉扳指，看也不看直接丢给署长。署长手忙脚乱接住那金贵物，双手举起，借着微弱的光仔细观摩一番。那栩栩如生的登云游龙……是四爪金蟒！
　　“送你了。”毓殊不紧不慢地戴上皮手套，双手抱拳将关节捏得咔咔作响。署长见状，给典狱长使了个眼色。典狱长会意，一挥手，让人打开牢门。
　　接着，署长、典狱长与狱警们看见那么瘦的一个公子哥钻进囚室，把那两个壮汉打得鬼哭狼嚎、鲜血横飞。外面的人意识到非礼勿视，也就自觉地转过身，不看里面的惨状。
　　等毓殊从里面出来后，署长和典狱长很是狗腿地弯腰鞠躬奉上手帕。他们不敢看毓殊的脸，他们低头看见毓殊锃亮的皮靴上全是那两个登徒子的血。
　　无论是署长还是典狱长都觉得，这小子戾气不是一般的重，绝对不可以得罪。
　　等毓殊、署长、典狱长离开后。丁六和崔七碰头。
　　“妹子把啥给你了啊？”
　　“嘘——小点声。”崔七摸摸口袋，掏出一个金属筒，看那构造他就知道这是翻垛的自制的信号弹。
　　丁六一摊手，手里是两个剃须刀片和纸条。
　　犯人被关押前是要被搜身的，他们什么都带不进来，全仗毓殊捎进来。
　　崔七捅捅他:“你给我念一下。”
　　“钥匙、警服、信号、东门。”丁六抬头看他，“啥意思啊，你明白不？”
　　“笨死你了。就是让我们抢钥匙，换警服混出去，发信号弹后往东门跑汇合。”崔七摊手，“给我个刀片。”
　　丁六把刀片递给崔七，瞧着他那张血呼刺啦的脸，小声道:“老七，你被妹子打得不轻啊？”
　　崔七抱怨:“啥啊，都是鸡血。一股土腥味儿，我说，她咋不往你脸上嗞点呢？”
　　丁六一咧嘴，一口血牙把崔七吓个不轻。
　　“你他妈吓死老子了。”崔七一副受惊小媳妇模样给自己顺气。
　　“那我们咋拿钥匙？”丁六又问。
　　“这你可问倒我了。”崔七抓抓自己那乱蓬蓬的头发。他扑向栅栏，鬼鬼祟祟地朝对面的王进忠招手。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崔七压着嗓子低声喊。
　　王进忠笑眯眯地撕开那半枝雪茄的烟纸。毓殊剥离了另一支雪茄的芯在上面写了字，再裹在她抽的那支雪茄上，算是完成了传递消息。
　　上面是一个“等”字。他只看一眼，把烟纸吞下。
　　“闯。”王进忠说。
　　枪声、火光、尸体。
　　男子的右手受伤了，箭袋空空，里面没有一支箭矢。
　　他的左手握着心爱的弓，那么无能为力。
　　“晴玟，你快带着格格逃，逃得越远越好。”
　　男子从大拇指上褪下玉扳指，交由给唯一的女儿。
　　他就这么一个孩子，从小没把她当做女孩养，他教给她骑马、武术、射箭，福晋教给她琴棋书画，此时他多么希望这些知识能让女儿生存下去。
　　可是小格格抱着他的胳膊说，阿玛我不走，我不要和阿玛分开，不要和额娘分开。
　　阿玛也不想和闺女分开啊！阿玛想看着闺女几年后找到如意郎君出嫁。阿玛和你额娘想抱着小外孙，看你们一家和和睦睦的。
　　男子咬牙，扬手抽了女儿一耳光。
　　“没用的东西！女人都是上不了战场的窝囊废！赶紧和你额娘滚！”
　　小格格泪涌不止，她后退几步，撞到了一个人。
　　是额娘。
　　“额娘……阿玛不要我们了。”
　　女人看着心肝宝贝疙瘩肉，她想她的女儿已经十三岁了，怎么还和稚童一样天真？她把一包袱的首饰、盘缠交给女儿，想了想，把脖子上的挂坠摘下来，挂在女儿白皙修长的脖颈间。
　　“晴玟，快带着格格走吧。”
　　名为晴玟的侍女，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她敬重王爷与福晋，这对善良的夫妻是她的救命恩人，二人的委托她必当竭尽全力完成。
　　枪声、火光、尸体。
　　阿玛、额娘、晴玟。
　　这是格格所见最后的光景。
　　“毓殊！毓殊！”朱文姝轻轻推着妹子。毓殊躺在睡床上，眉头紧锁，额角渗出冷汗。朱文姝寻思，她定是做噩梦了。
　　朱文姝是被窗外的枪声惊醒的，醒来时她发现毓殊死死握着她的手，并且状态也不太好。朱文姝给她擦擦汗，拍拍她的脸。
　　“额娘！”毓殊从梦中惊醒。夜色中，她隐约看见一个女人神情满是担忧与关切。
　　不是额娘，是朱文姝。
　　“抱歉，我做梦了。”毓殊用手捶捶太阳穴。那梦做得无比真实，特别是枪声、火焰燃烧噼啪声……
　　毓殊猛地抬头看向窗外。监狱的方向着火了！
　　“罗琼！”毓殊披上外衣闯出屋子，罗翻垛的屋子已经空无一人。
　　该死的！罗翻垛接到了信号，但是罗翻垛没有通知她！
　　毓殊冲回屋子:“姐姐！北边着火了，这儿离得太近了，你得去安全的地方。钱你拿着，快走！”
　　“我跟你一起去！”朱文姝固执。
　　“你去能干什么？”
　　“那你呢？”
　　“找罗翻垛、救大哥！”毓殊翻窗离开。
　　丁六崔七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么？还是说王进忠不相信她，并没有等下去，而是想办法决定今夜硬闯离开？
　　她将雪茄交给王进忠，就是将判断交给王进忠。她这么做是希望他们三个随机应变、以最安全的方式离开监狱。可现在的形势完全说不上是安全。
　　有人放火烧山，主要目的是让风将火势吹大，祸及监狱。
　　她有不祥的预感。
　　待毓殊赶往监狱，她嗅到了皮肉焦糊的味道。这种味道她太熟悉了，以前闻到时她还会呕吐，如今她已经完全习惯了死亡的气味。
　　火光中，有人从监狱里逃了出来。毓殊觉得那人眼熟，上前拦住。那人看见她也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金公子？”
　　来人正是署长。
　　毓殊还穿着白天的那套猎装，但她没戴帽子，也没化妆，此时她看上去不那么男孩气。署长见此人一副女相，心有疑虑，也没多说什么，而是道:“公子怎么还没离开？还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我们走！”
　　他拉住毓殊的手。毓殊站定不动。
　　“金公子？金少爷？”
　　“署长，记得去了新京誓死效忠满洲国。”毓殊说。
　　署长露出招牌陪笑:“那是，卑职誓死效忠满洲国！”
　　毓殊掏出挂在腰间的左轮顶住他的脑袋:“该把我阿玛的遗物还给我了。”
　　署长还没明白遗物是什么意思。枪口火光迸发，大口径子弹打碎署长的颅骨，从他脑后射出。当他的尸身软绵绵倒在地上时，毓殊看见他的后脑勺出现碗口大的伤疤。
　　毓殊俯身摘下署长的白手套，在他的右手大拇指上找到了她的羊脂玉扳指。这时另一伙人从火海中冲出来，是丁六、崔七、还有王进忠。三人穿着警服，端着从警察那抢来的枪。
　　丁六和崔七用枪指着毓殊的脑袋，毓殊举起双手，左手挂着左轮手枪。丁六一把夺过左轮，还朝她的膝盖窝踹了一脚。毓殊跪在地上，眼皮跳动。
　　哪里出错了？王进忠为什么要杀她？毓殊想不通。
　　“丁六崔七，把枪收起来。我觉得不是她。”王进忠弯腰扶起毓殊。
　　“可是，大当家的，是她和罗翻垛想的策。我们寨子遇袭那天不也刚好遇见了这娘们儿？”崔七说。
　　王进忠摇头:“如果是她，她早就该和翻垛的一起跑了。而且也没必要救我。翻垛的想让我死在监狱里，顺势利用她罢了。”
　　“你们在说什么？”毓殊疑惑，她实在不懂丁六崔七上一秒还要杀了她，王进忠又说不是她。她唯一听明白的是，罗琼想弄死王进忠，并且利用了她。
　　“把山寨位置暴露给县长的是翻垛的和炮头。他们想插（杀）了我。”王进忠如是说。
　　毓殊的心咯噔一下凉了半截。朱文姝认识罗琼，也见过炮头的画像。
　　姐姐危险了。


　　20、第20章
　　朱文姝迷茫地离开旅店，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好像她活着只有“毓殊去哪她就去哪”这一条路。
　　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这时候跟着毓殊也只是累赘。她想着，只要自己离危险的地方远一点就好了，别给毓殊添麻烦。但是绝对不可以离毓殊太远，她要第一时间看到毓殊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朱文姝这么想着，稍微往南边没着火的地方跑跑。
　　此时正是深夜，监狱离百姓居住经商的地方很远。朱文姝跑了很久也没发现街上有什么异样。小城冷清清的，连个巡警也没有。路过警署时，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北大山和监狱失火的事告知警察。最终她确信，不应该告诉。
　　这个县城里得官僚很坏，毓殊特别鄙视他们。监狱被烧活该。
　　朱文姝离开警署所以地。她并不知道，如果她进入警署，将会被那群势利眼奉做上宾，也就没后面被人用麻袋套走这件事了。
　　就算朱文姝没去警署，还是会有附近的居民去报官。
　　东方泛起鱼肚白，北方却是一片红光。火势太大，春季又干燥多风，单靠警察和附近的居民是灭不了火的。
　　毓殊等四人换了寻常衣服，扮做因火灾而惊慌的百姓逃窜，为的就是找到朱文姝与炮头、翻垛。路上王进忠跟毓殊说了自己是怎么被捕的。原来是有人模仿福宴酒楼掌柜的笔迹给他去了一封信。说是掌柜的出了大事，速去。那封信写得十分严谨，王进忠一时看不出什么问题，心里着急，想着县长驻军都不在了，他怕谁？也就孤身去了县城。结果等候他的，不是掌柜的，是翻垛的。罗翻垛说是酒楼掌柜的让她候在这儿等他。那时候王进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署长和一队警察逮住了。
　　王进忠说，他看见那群警察里有虎头帮的老二炮头。县长进寨的那天罗翻垛也守在寨里，内鬼定是他俩。
　　听他讲完，毓殊眉头微蹙，直觉告诉她，大当家的和福宴酒楼掌柜的之间应该有点什么，不过这不重要。
　　毓殊问王进忠，你能猜得到炮头和翻垛此时会藏在哪吗？王进忠说大概吧。
　　于是王进忠带着众人来到福宴酒楼。
　　这是毓殊第三次来到这酒楼。只是这次没前两次那么热闹，四处透着诡异的气息。
　　王进忠从后院翻墙进去，毓殊三步蹬墙跟上，接着是丁六崔七。四人进了院，推开后厨的门，三楼招待客人的正厅还亮着灯。
　　众人爬上楼，毓殊看见一个剃光头的独眼汉子坐在厅堂正中央的桌子上。他的旁边是一挺机枪和一整箱子弹。那汉子正是罗翻垛所描述的炮头。
　　“几天没见了啊？当家的？”炮头单手拎起身旁的中型机枪。毓殊只知道那枪是从美国来的，重量差不多有三十斤。炮头提枪时小臂上的肌肉偾张，青色的血管暴起，看上去怪吓人的。
　　毓殊皱眉，机枪射速快穿透力强，炮头大概是想把屋子里的人扫射干净。
　　“翻垛的呢？”王进忠并没回答他的问题。
　　炮头头一撇，王进忠丁六崔七三人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可不有两个人头上套着麻袋、被绑在支撑柱上？其一看身形是个女人，穿着朱文姝的衣服。毓殊见了，扑过去欲为她松绑。
　　“都别动。”炮头坐在桌子上，一手提枪，另一手开枪。好在他只是威胁众人，没下死手杀人。突突突的枪子儿贴着毓殊身边飞过去，打在墙壁上，洋灰飞溅。
　　他的手极稳，那么大个家伙在他手里，打出的子弹都不带颤抖、偏离弹道的。不愧是山寨中战斗能力最强、担当进攻的枪手头头。毓殊初步断定，炮头的射击能力在她之上。
　　毓殊瞥了一眼弹药箱，心里有了底。她默默退离开朱文姝，悄悄环顾四周，寻找合适的遮蔽物。
　　如果开战，她需要坚持到炮头换枪——机枪的子弹并不多，因此炮头还准备了手枪、步枪若干，看样子都是从警察那抢来的。
　　“当家的，罗琼那娘们儿也没烧死你啊？”炮头讥笑。
　　王进忠震惊:“你说什么？”
　　“嚯，别说你了，我也被吓到了。没想到咱们翻垛的是个女的。我说当家的，你一天天的找媳妇找得那么费劲，没想到自个儿身边有个娘们儿吧？”炮头捡起身边的一根绳子，绳子另一段连接罗琼与朱文姝头上的麻袋。他这么一拽，麻袋露出两个女人的脸。
　　罗琼身边的并不是朱文姝，而是一个与罗琼略微相似的女人。那女人乌发凌乱。但毓殊不难看出，她戴的那些首饰价值不菲。
　　这女人在这城中算是顶富的了。
　　“掌柜的？”王进忠稍稍吃惊。
　　原来福宴酒楼的掌柜的是个女的。毓殊皱眉，在这的是掌柜，那姐姐呢？
　　炮头左手举着机枪对准酒楼紧闭的木窗:“别急啊，当家的，旧爱在这，新欢也得见见不是？”
　　突突突，枪口吐出一连串的火光，木窗的四角被打碎，一整扇窗户坠落，露出吊在窗外的人。
　　那是只穿着贴身衣裤的朱文姝，她被蒙着眼、嘴巴里也塞着麻布条，不着天不着地的，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炮头把枪对准朱文姝，一记点射，子弹打穿了她的腿肚子。炮头以为朱文姝会叫得更惨烈，谁想那女人反而不哼声了。
　　“没滋味儿。”炮头最终还是把枪对准王进忠一行人，“大当家的，你断我前程，我插了你两个女人不过分吧？”
　　“她们不是我的女人。”王进忠说，“跟二鬼子混也叫前程么？”
　　“总比跟你混强啊！我这枪法，上战场杀敌，怎么的也得杀出个团长什么的，最后再当个旅长、师长也不是事儿吧？”
　　“跟二鬼子混那是杀自己人！你良心呢？”
　　“良心？当胡子就有良心了？你瞅瞅你，今天抢这个，明天砸那个。人说你王进忠，那都是骂名。当军人，起码能活成正经样。”炮头指着窗外的朱文姝，“这样吧，你们跟姓罗的一起死。那个新抢来的给我留下，当家的，别怪兄弟，要怪就怪翻垛的肯帮我把你钓出来。你断我财路，我要你命，不过分。”
　　枪响，众人四散开。一声哀嚎，崔七中枪了。
　　毓殊的耳朵什么都听不进去，打一开始她就死盯着炮头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只要炮头指尖微动，她便翻滚闪身到掩体后。躲在柜台后趴伏的毓殊摸出那柄大口径的左轮，试图瞄准炮头。只是炮头已经疯了，他疯狂扫射一切，无人敢探头。
　　“大哥！大哥！”毓殊指着他身边的摆瓷器装饰的长桌。桌子委实不怎么好看，好像木头被胡乱砍伐后，未经雕琢勉强拼出这么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丑是当然的，铁桦木可是比铁还硬的木头，用铁质工具相当难以雕琢。毓殊觉得用这么一张桌子挡子弹不成问题。
　　王进忠会意，他试图扛着桌子到罗琼和罗掌柜那边。只是，这桌子够硬也够重。他和丁六两个人推翻桌子，勉强抬着走。毓殊则将崔七拉回柜台后。
　　炮头又不是傻子，他怎么会一直坐在原地开枪？原来机枪与弹链太过沉重，子弹剩余又不多。他正等着打光机枪的子弹，然后再背上步枪、手枪追击他们。现在弹链打完了，炮头双手举着盒子炮，从桌子上跳下来。
　　盒子炮虽然容易枪口上跳，但它可以连射，是很多军人、警察、胡子的首选。
　　近距离双枪连射对于毓殊来说依然很危险。但她不想坐以待毙，她查看左轮中的子弹，还剩五发……只要她左手快速拨动击锤，左轮也可以连射。
　　五发内能解决掉他么？毓殊来不及细想，她踢开柜台内的椅子。炮头听见声响，转身对着椅子连射三枪。
　　毓殊耳朵微动。右两枪，左一枪。炮头是左撇子，右手控制不好点射。刚才他朝姐姐开枪点射时，也是用左手，除此之外，都是右手开枪。
　　炮头出现在柜台侧口，瞄准柜台后面，他没看见被毓殊藏在柜子下的崔七。而毓殊刚好侧身从柜台上翻滚出去。与此同时她用左手掩护扣动扳机的右手，朝炮头开枪。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炮头甚至不用看她的手只凭自己判断就知道她要开枪。他预判了她的射击，还算轻松地躲过子弹。
　　左轮还剩四发子弹。可对方的盒子炮容量左右各二十发。毓殊的额头渗出汗。她射击的同时炮头也在开枪。王进忠那边正在给罗琼和罗掌柜的松绑。他们刚把人放出来。炮头左手瞄着毓殊射击，右手指向王进忠等人乱射。王进忠用自己的身体压住掌柜，丁六没解开罗琼手腕上的绳子，把她按在地上。罗琼背叛过他们，他也说不准这女人能做出什么事。
　　毓殊不敢往窗户的方向躲，她怕子弹误伤朱文姝……她能躲避的地方有限，她中枪了。
　　炮头左手改连射，两枚子弹打中她的大腿。唯一幸运的是，子弹没伤到骨头也没打在动脉上，贯穿伤，连之后的取弹也免了。
　　毓殊似乎察觉不到腿的疼痛。她脱下猎装，把衣服抛出去。
　　如她所想，炮头左手对着猎装一通射击。毓殊躺在地上双腿蹬地从衣服下滑出去，对着炮头开枪。炮头察觉到她的出现，意图躲闪却是来不及了。
　　从左轮射出的子弹终究没能夺走炮头的生命，但是那一发打在炮头的左手上——毓殊从他的左侧出现，他只能舍弃左手臂去抵挡子弹。
　　还剩三发。
　　毓殊捂着右肩膀从地上站起来。炮头用左手挡子弹时，到底还是送给她一发子弹。
　　炮头与毓殊绕圈对质，他右手枪瞄准毓殊，转向后改用受伤没有准头的左手枪指向王进忠。毓殊则左手放在击锤上，准备三发子弹连射。
　　这是独眼的老狼与雌性的幼虎之间的狩猎。老狼有无比丰富的经验与力量。幼虎则有异禀的天赋与精力。
　　毓殊想起阿玛和她说过，一个好的弓手需要十年才能磨出至高的狩猎技艺，而火枪只要练上几个月就可以出师杀人了。殊儿有着特殊的才能，只需三年便和老弓手一样百发百中，她是阿玛的骄傲。
　　和老弓手一样优秀的毓殊在炮头面前不算什么。炮头的年龄比她大上许多，不知摸枪多少年，他的杀人技艺要胜同龄的弓手十倍不止。而毓殊的经验多为在战场上厮杀，很少有这样一对一如古老又传统的武人决斗的机会。
　　眼前这个独眼的男人小臂如牛腱子般精壮，肱二头肌与胸肌好似滚动的铁疙瘩。毓殊决定用枪子儿决定生死——幼虎是没法与比野牛还健壮的狼拼力量的，她会被老狼咬断喉咙。
　　枪威力是双方的上限，他们力求发挥到极致。
　　“大当家的，毓姑娘受伤了。咱们要不要帮帮她？”丁六说。
　　“那还用说吗？你看住罗琼，保护好掌柜的。我去。”王进忠弯腰从桌子后跑出去。炮头甚至不用看他，直接左手开枪。
　　“哎呦。”王进忠趴在地上撅着屁股。他也中弹了，枪子儿打穿了他的腚。
　　丢人呐！大当家的……丁六捂脸。
　　王进忠咬牙吸着凉气，他只能小心地往枪那边爬了。
　　狼与虎依然在对质，接下来就看谁能要了对方的命。
　　毓殊估摸着炮头右手枪还剩两三发子弹，左手可能要多一点。
　　王进忠爬到了摆放步枪、手枪的桌案旁，他刚伸手，炮头左手又开枪。虽然准头缺失许多，但子弹在王进忠手边弹跳，还是把他吓着了。
　　妈的！老小子以前藏拙啊？我他妈都不知道他这么牛！
　　王进忠缩回手，心中怒骂。他需要一个时机伸手拿枪。
　　对质的二人终于动了。先手是毓殊三枪连射，这意味着她打光了子弹。炮头读懂了她的想法似的，在她开枪前动身躲开子弹，同时朝毓殊射击——
　　“去你妈的！杜老二！”王进忠拿起桌上的王八盒子对着炮头脑袋就是两枪。许是他太激动准头不够，两枪有失水准，都没打着。
　　炮头分心了。他要躲避王进忠的射击，还要提防毓殊枪里最后一颗子弹。左轮弹匣容纳六发，他只见到毓殊五发子弹，他误以为毓殊的枪是满弹。
　　王进忠持双枪，对着炮头四肢各开两枪才算是将他打废了。
　　“想死？没那么容易！”王进忠啐了一口唾沫。
　　倒在地上的炮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呵呵响的声音，他最后看一眼年轻的雌虎。
　　毓殊坐在地上，左腿伸直，右腿曲起，左手按压在右腰上。她很想把姐姐放下来，可她没力气了。
　　丁六放下朱文姝。朱文姝看见血浸透毓殊半边身子，吓得又哭了。
　　朱文姝真恨自己没用，只会哭。她越恨越哭，边哭边撕下衣服条给毓殊包扎伤口。
　　“别哭了姐姐，你再哭我的心就碎啦……”
　　毓殊那么疲倦，此时还是笑着和朱文姝说话。
　　“你看腿这里打穿了，腰这边是擦伤，只要把肩膀这里的子弹取出来就好了。”
　　毓殊本来是想告诉朱文姝她伤得不重。朱文姝一听“打穿了”、“取子弹”，差点吓晕。
　　“你起开，我给她取子弹。”丁六拿着一把短刀、一坛酒过来。他撕开毓殊肩膀上的衣服，自己含一口烈酒，喷在毓殊肩膀头上，短刀在酒坛子里涮涮，最后把酒坛子塞给毓殊:“整一口吧。”
　　“嗯。”
　　毓殊左手拎起酒坛子，灌了大半坛子烈酒才算完。不少酒水顺着她的下巴脖子流淌，整个胸口湿淋淋的。丁六一眼都不看，一心用刀划开毓殊白皙的肩头，取出那枚子弹。
　　朱文姝有点不好看，可她转念一想，自己以后是要当医生、救死扶伤的人，也就硬着头皮看了，还问丁六为什么要用酒喷。
　　丁六有点意外，朱文姝刚到寨子那会儿，他也被她咬过的。他一直以为这姑娘不愿意跟他们这群爷们说话。丁六没问那么多为什么，直接回答:“烈酒是好东西，喷伤口上可以防止有脏东西。刀在里面涮涮也干净。喝点还有麻醉的作用，不过现在下刀应该挺疼的，酒劲要等会儿才上来。”
　　话是这么说，毓殊挨刀子时一声没哼，硬是咬牙挺过去了。丁六很是感叹，想着毓姑娘才多大，这是吃了多少苦才能声都不出？
　　朱文姝点点头，心里记下了。她知道丁六是被她咬过的人，此时她心怀歉意……这个人挺好的，应该多和他说说话。
　　“你的刀挺快的。快刀好，一刀下去干脆痛快。”朱文姝说，她说话的功夫手下没停，正在给毓殊包扎肩膀上的伤。
　　丁六应:“那是，我从厨房拿的，好像是宰牛的刀。”
　　毓殊喝得有点多，酒劲上来坐都坐不稳了。但这两人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这是拿我当待宰的牛？


　　21、第21章
　　丁六给毓殊和崔七拖来两张长沙发躺着。朱文姝见毓殊似睡非睡有点晕乎，便坐下来扶着她枕在自己的膝上，好让她舒服一些。
　　朱文姝一低头便能看见毓殊乌黑的双眼与长而浓密如小扇子的眼睫毛。
　　“像小鹿。”朱文姝不由自主的说。
　　毓殊微微一怔:“谁像小鹿？”
　　“你。”
　　毓殊眉眼舒展，许是有些醉了，面颊两侧浮现红晕，整个人看起来不那么病态的苍白与冷清。此时她面带喜意:“我娘说我像野猴，连长说我是活驴倔马，我手下的士兵会偷偷叫我母老虎。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我到底像什么动物啊？”
　　朱文姝寻思一下:“他们说得都中。你是活泼倔强有小鹿一样的眼睛的小老虎。”
　　毓殊嘴角微微上扬。想着那是什么四不像？和鹿一样长着黑眼睛、眼睫毛的老虎怪吓人的。
　　她太累了，上下眼睑止不住地轻合，可她又不想睡，默默竖起耳朵听着王进忠那边处理叛徒。王进忠处理恶人一如既往地痛快。梳理了真相——炮头单纯地为身份地位与钱财背叛他。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送他吃枪子儿。至于翻垛的——罗琼。王进忠把她拖到自己面前，给她和掌柜的一人一把椅子，让她们坐，三个人要“好好”谈谈——丁六拿枪顶着罗琼脑袋的那种。
　　毓殊和朱文姝静静地听着那三人对话，隐约知道了罗琼是罗掌柜的妹妹。罗琼背叛的原因也很简单，炮头挟持了罗掌柜，罗琼就这么一个家人，长姐如母，她能不在意吗？
　　王进忠宽恕了罗琼，毕竟如炮头那般强悍的人不是谁都有勇气与之战斗的。他让丁六给她松绑放人走。今后的路，只能罗琼自己走下去了。
　　谁知罗琼没走，而是跪在地上:“你不用顾着我姐的面子！我想杀你时可没心软。要杀要剐随你便，你冲着我来别祸及我姐！”
　　罗琼大叫。她这么扯着破锣嗓子喊，毓殊耳朵疼。
　　大哥真是爽利仁慈的人，遇见不和的人送他一枪子儿，打定主意留一命的人说放就放，毓殊迷迷糊糊地想。
　　罗掌柜的搂住妹妹，也跪在王进忠面前:“十几年前你抛弃了我！你要杀她，就连我一块杀了好了！”
　　“姐！这不关你的事！”
　　“姐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你去哪姐都陪着你。你要是死，我也跟着你一起死！”罗掌柜哭诉。
　　毓殊眉头微挑，这又是哪出苦情戏啊？只听王进忠跺脚大吼:“都给我起来！谁说要杀你们了啊？翻垛的这不也没下死手？放个火而已。她真要是想弄死我，就应该在我铺底下埋炸弹！”
　　毓殊抬起左手捂住耳朵，她觉得这三人叽叽歪歪地聒噪。在你铺下放炸弹哪那么容易？翻垛的要是能自己出入监狱，还用得着我乔装打扮吗？嗨……我掺和到什么恨爱情仇里了？
　　朱文姝见状，伸出自己的手捂住毓殊的双耳，她看见毓殊正朝她眨眼睛。看着毓殊调皮的模样，朱文姝一颗定心丸下肚，安心不少。她用大拇指肚摸摸毓殊浓黑笔直的眉:“睡会儿吧？”
　　“嗯。”毓殊乖乖闭上眼，朱文姝的手这么一放，全世界的声音都小了。
　　接下来，闭着眼的毓殊从一男两女的话语间梳理出一个狗血的故事:罗掌柜的是王大哥未过门的媳妇。王大哥以反对包办婚姻为由逃婚。罗掌柜的锲而不舍地追求大当家的，甚至把冷酷的妹妹扮成男孩送到王进忠身旁监视他。
　　毓殊强忍着笑意，躺在沙发上肩膀一颤一颤的。朱文姝见状，大胆地数落她，让她安生点小心扯动伤口。
　　嗯，姐姐有点姐姐的样子了，毓殊想。
　　整个事件摆脱不了一个俗字。炮头为地位个钱财轻易叛变。罗掌柜为了追求婚姻疯狂追求。罗翻垛的一介军师更是俗不可耐……
　　毓殊不喜欢背叛，但并不讨厌俗。活在这世俗中的，不正是多数的平凡俗人吗？
　　毓殊、朱文姝、王进忠、丁六、崔七五个人在酒楼留宿，在次日下午离开县城。至于罗琼，她留在罗掌柜的身边了。
　　凌晨监狱着火、署长和一批狱警死伤，加上要犯王进忠逃跑，所以出城排查难免要严格一点——仅仅是一点罢了，好吃懒做、长久以来被驻军夺去工作、又没了领头人的警察们并不知晓该怎样检查这群出城的老百姓。
　　“干什么的？”警察象征性地盘问眼前的女孩。
　　“卖白菜的，爷你看，今天城里闹得人心惶惶，这菜卖了一天都没卖出去多少。”脸上抹灰的毓殊揣着手让城门口的警察随便翻。她从酒楼借了车，上面摊着蔫了吧唧的白菜。
　　警察瞥了一眼毓殊，指着赶驴车的的高胖女人和朱文姝:“这俩是你什么人？”
　　“这是我娘和我姐，白菜都是自家种的，我姐来卖点小织物。警察老爷，拿点尝尝？”
　　警察打量着朱文姝与那高大的女人。朱文姝有点灰头土脸的，过肩长发简单地束成低马尾，人正在车边坐着打络子，好似她多织几个就能极大改善家庭生活一样。至于那个戴头巾的高大女人，她身材丰腴，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不难看出她年轻时也是有点姿色的。女人嗯嗯啊啊地和毓殊比划着什么。警察了然，原来是哑巴老娘，三个女人，没什么可检查的，他赶紧把人往外撵:“走走走。下一个！”
　　“俺家卖土豆、地瓜的。今儿个顺便把弟弟带城里来看郎中。”丁六也推着个板车跟上，崔七因为伤势最重起不来，只能躺在板车上装作生病。
　　巡警举着王进忠的照片对着哥俩看了又看。丁六面相老实忠厚，崔七小瘦猴机灵鬼模样，怎么看都和凶神恶煞的胡子头头八竿子打不着。
　　总而言之，五个人相当容易地出了城。离着县城有四五里地的时候，众人确认没被人跟踪，才松了一口气。
　　“这头巾假发热死我了。”“哑巴老娘”摘下头巾露出青茬短发。“她”脱光上衣，露出结实的膀子和浓密的胸毛，把勒着胸腔的西洋女士胸衣扯下，塞在里面的胸垫啊棉花啊全部掉在板车上。
　　扮做“哑巴老娘”的可不就是剃了胡子的王进忠么？
　　他用粗布衣服在脸上擦了又擦:“我说妹子，你往我脸上抹的什么啊？油腻腻的。”
　　“之前给四娘姐姐化妆剩下的化妆品。”毓殊瞧着王进忠，眼冒精光，“大哥，有没有人说你剃了胡子很好看？”
　　“好看顶个屁用！被娘们儿追出十里八街丢人！”
　　毓殊知道他指的是年轻时被罗掌柜追求的事，她打趣道:“你讨厌自己因为长得好看被人追，那你还动不动下山抢善良女人？”
　　“嗨呀，我抢的都是缺德人家的小妾嘛……她们长得好看又过得不如意，她们总不会怨我的。”王进忠摸摸光溜的下巴，没了寸把长的胡子他真是不习惯。
　　可怜他蓄了几年的美髯。
　　“我懂了，美人儿惺惺相惜。可惜那些女人都没眼光，一个都没留住。”毓殊说。
　　“哈哈哈哈，那你不连你姐姐也给骂了？”
　　毓殊搂着朱文姝的胳膊笑:“她眼光好啊，她知道我可比大哥靠得住。姑娘才懂姑娘呢。”
　　朱文姝抿着嘴，笑得青涩害羞。
　　王进忠感叹:“行吧，我刚见到这丫头时还想。这么俊个丫头整天以泪洗面，得在汪大户得受多少气才能变成那可怜样？没想到她认识你才一天，就变得爱笑了，也能正常说几句话了。”
　　毓殊嘿嘿傻笑两下，往朱文姝身上那么一靠，下巴轻轻放在姐姐肩膀上，看着落日余晖。
　　王进忠全是被她捞出来了，叛徒的事也解决了。但是她还有个一问，炮头为什么把朱文姝的衣服穿在罗掌柜身上？
　　她问了姐姐，姐姐略有惋惜地轻叹，告知了其中的缘由。
　　“炮头大哥他说，砸了汪大户的窑后，王大哥本是要娶我做夫人的。我这时候出现在城里，他便以为我已经与王大哥成了亲、是来城里找他的。炮头大哥想用我和掌柜折磨王大哥。他说等王大哥来的时候，他要和他玩一个游戏。王大哥不是疼女人吗？新欢旧爱炮头大哥要杀一个放一个，他要让王大哥选错。”
　　这时候王进忠插了一嘴:“但他没让我选。”
　　“我说我不是来找王大哥的，我就是跟着妹妹来。妹妹要找王大哥的。”朱文姝低声说，“对不起，我没忍住说了实话。”
　　毓殊捏捏姐姐的手:“没事的，只要你没事就行。”
　　“炮头大哥问我还有个妹妹么？我想着你，说妹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她还等着我。他问我妹妹是什么样的人。我说我妹妹小我两岁，短发，个子高，人很好又厉害，温柔又有耐心，是迄今为止对我最好的人了。”
　　毓殊的心微动，她难以描述自己此时的心情，也许是喜，也许是羞。
　　说到这儿，朱文姝掉了眼泪。她自己擦干眼角，又说道:“炮头大哥听了，突然告诉我他不杀我了。等事儿结了，他会放我走，让我找妹妹。还让我对妹妹好好的。他说妹妹什么时候都是妹妹，可不能因为妹妹早熟就失了姐姐的责任。”
　　王进忠不语，毓殊在沉寂中说出一句话:“炮头有个妹妹，是么？”
　　“嗯，他说他妹妹从小就懂事，会帮哥哥干活，笑起来也好看。炮头大哥说，他每次看见妹妹笑，心都化了。可他妹妹先天不足体弱，用多少钱都治不了病根。他打听到海外能治。所以他想当大官赚大钱，把妹妹送海外。”
　　毓殊觉得自己无法呼吸。她想，如果她早点认识炮头，知道他妹妹的情况，她会选择拿出父母留给她的那些首饰财宝，给炮头的妹妹治病。钱财有限，无法惠及每一个人，但她想，能帮一个算一个。
　　可惜没有如果，炮头已经死了。
　　在掌灯时分，五人抵达村庄，遇见了迎接他们的刘振团长。团里为王进忠准备了接风宴，如此便确定了虎头帮在王进忠的带领下加入反抗军。王进忠手下几百号兄弟，差不多可以组建一个营。刘振便任命王进忠为独立营“虎营”的营长，虎头帮的人马全部归他管控。而毓殊和她手下的三个班加上朱文姝，一同并入虎营。
　　“为什么？”
　　正在嗦粉的毓殊眼神迷茫、抬头反问，旁边的魏嵩一巴掌拍她肩膀上，怒道:“团座说话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嘶——我肩膀受伤了，老魏你别老碰我行不行？”
　　魏嵩乐，抬肘怼她的腰:“肩膀受伤疼成这样？”
　　毓殊捂着侧腰:“你可真会挑地方……”
　　魏嵩拍她受伤的那条大腿:“不是吧？腰也受伤了。谁啊？竟然让你两处留伤？”
　　毓殊端着自个的饭盒起身，一瘸一拐地离开魏嵩身边:“我现在就要离开老魏！我要进虎营！”
　　众人笑:“看来毓排长这是三处挂彩了。”
　　唯有王进忠不笑，他似乎无法融入这种愉快的气氛中。他看着摆放在自己面前的猪头，决定在启程前往双鹅山前，穿着一身军服去炮头老家看看，顺便送去五百大洋。


　　22、第22章
　　小米粥里放咸菜姑且还能喝，但是里面放中药算几个意思？六子和马春生坐在大院树荫下面面相觑，闻着那苦味儿就不想下嘴。他们再看看其他兄弟，一个个喝得直干哕。
　　唯有牛大鸿默不作声一口闷。但六子和马春生都看出来了，大鸿哥喝完那是气都不敢喘。
　　六子和马春生齐刷刷扭头看向排长，泪眼汪汪就差跪地祈求排长放过他们。
　　“怎么？想浪费粮食？”靠榆树下站着的毓殊眉毛微挑。
　　“毓姐，我、我们不是这个意思。”马春生支吾，脸色难看极了，“喝粥就喝粥呗，你说你往里面放中药干啥？”
　　毓殊端起自己的铝饭盒，她的的早餐也是这么一碗药粥:“那是黄耆和甘草，怕你们干喝粥没滋味儿。”
　　六子脖子抻得老长往毓殊饭盒里看，他真是奇了怪了，这是谁熬的药粥？炊事班干啥呢？他一扬脖:“不是，好好的粥放中药谁能喝得下去啊？”
　　马春生瞟一眼毓殊，他见毓殊眉眼间神色冷淡，心里想着坏了。他顾不上好喝难喝，赶紧灌一口药粥。
　　“怎么？”毓殊嘴角歪歪一勾，皮笑肉不笑，六子看见直打怵。只见毓殊喝了一大口药粥，眉头微蹙，她伸手从嘴里扣出白色的什么植物的根给大家瞧瞧:“看你们文姐多惦记你们啊，这人参都下锅熬粥了。别不识好歹啊？”
　　六子低头，行吧，粥是文儿姐熬的，他要是再不识好歹……排长怕是要一盒子粥扣他脸上。
　　得空他得跟文儿姐知会一声，别让她熬粥了。
　　说起来，朱文姝每天只有去山头上挖药、在院子里晒药时露个面，除此之外，她就猫在屋里看书。
　　她与毓殊相识两个月，现在已经认识大多数的常用字，读懂中医中药典籍不成问题。她本身就认识许多中药，所以读那些带插图的书于她并不难。唯一的难处就是她还不会号脉，不知每个人的身体状况无法对症下药。朱文姝能做到的，只有给大家包扎伤口进行护理，或者配一些大多数人能入口的调节补药强身健体。比如现在已经入夏了，她配了健脾益肺、解毒利尿的药。
　　其实粥没有那么苦，她一天采不了多少药，放入大锅里熬不出多少苦味，说白了就是六子那群富农子弟矫情。药也不是朱文姝放的，能用中药给大伙熬粥的，只有毓殊这个败家子。
　　毓殊耍着自己的皮带，她让他们矫情，看她抽不死这群熊样的。
　　她入了王进忠的虎营，并没有如愿所偿地摆脱魏嵩——魏嵩和她一起被调过来。团长的意思是，让魏嵩辅佐王进忠，操练操练这群胡子。
　　啊，老魏和大哥……瞧瞧这两个人，这么快就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穿一条裤子睡一个炕了。以后大哥要是啥都听老魏的……自己这个做妹妹的心拔凉拔凉。
　　哥哥不亲姐姐亲。毓殊揣着手往朱文姝身边一坐，抻个脖子看朱文姝手里的书。
　　“姐姐看啥呢？”
　　“看针灸。”朱文姝指着图册上的字，“这个念什么？”
　　“厥症。”
　　“什么意思？”
　　“厥，晕倒的意思。”
　　朱文姝点点头，继续往下读:“晕倒的病症原因还挺多的。”
　　毓殊瞅一眼书页翻了不少:“你看这么多了？”
　　“嗯，天天看。”
　　朱文姝目不转睛地盯着书页。毓殊瞧了都不好意思打扰她。
　　如今团长带着一二三营去打游击，虎营留在阵地防守。从今年开春毓殊就没怎么冲前线，偶尔打几个鬼子，那也是前面漏掉的杂鱼。
　　刘振这么安排自然是有他的考量。这虎营嘛，个个凶猛，但是缺了点规矩。这战场上可不能贪功利。土匪变成兵，得先磨磨他们的性子让他们服从命令。至于毓殊这一个排嘛，里面还有新兵。新兵嘛，不是每个人都像毓殊当初那么勇，刚上阵总是会恐惧的，你让他们上前线败士气，还不如先在后面练练手打几枪。
　　外面，王进忠和魏嵩在操练士兵。哦，王进忠王营长手下有两个连长，除了魏嵩，另一个是姜大麻子。当初姜大麻子一百个不愿意与刘振合作，这时候颠颠的很是听从王进忠的话，在军营里那是相当乖巧。
　　毓殊不去操练是因为，团长留给她一项任务:随时配合朱医生。说白了，就是给朱文姝练推拿拔罐针灸。
　　朱文姝看完这一页，打开针灸针包——这个牛皮针包是一个老中医赠与朱文姝的，老中医和朱文姝的老爹一样满口“传男不传女”，也没教她什么，倒是把自己的书籍和工具都留给了她。
　　除了毓殊之外的人挺害怕朱文姝扎的针，毕竟针灸扎不好会扎死人的。因为其他人畏惧的态度，好不容易敢和大家说几句话的朱文姝再次变得内向沉默。她不抗拒和这群男人一起干活吃饭，但是，想让她多说几句话是不成的。
　　其实朱文姝扎针很谨慎，她一手摸准了穴位，另一只手慢慢捻着细小的银针。一针下去，毓殊先是觉得头皮微微刺痛，过一会儿又觉得长久以来紧绷着的神经舒展、头皮松快许多。几针下去，整个人都放松了。
　　“舒服啊……好久没这么舒服了。”毓殊顶着一脑袋的针往床铺上挪，这么舒服她闭会儿眼。
　　朱文姝松了一口气，想想几天前她把毓殊脖子扎麻了，昨天把人扎吐了，真是吓死她了。这回她信心满满，想和毓殊聊聊此次针灸怎么个舒服法、除了舒服还有什么感受。
　　然而毓殊睡着了，比吃了安眠药睡得还快。朱文姝望着外面的天……这才刚过早饭的时间。
　　朱文姝转身低头走到角落面向墙壁……她大概是扎到毓殊睡穴了。
　　针灸还需努力。朱文姝给毓殊拔了针，把人扎睡着了的她是不大敢和对方说话的。她走到窗台旁发现簸箕上的黄耆、甘草、桔梗少了不少。
　　朱文姝叹气，大概是毓殊拿去乱吃了……反正这三样放一起吃不出什么毛病来。不过，看桔梗少得最多，她大概能猜出来，毓殊是把它当成人参吃了。
　　毓殊的嘴，不是一般的馋。可惜这姑娘分不清桔梗和人参，也分不清青草和韭菜。毓殊把青草当做野生韭菜摘下来给朱文姝看时，朱文姝第一次知道，这孩子并不是全能的。那时候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嗯……自己还是有作为姐姐指教妹妹的机会的。


　　23、第23章
　　毓殊发现个问题，自家姐姐不但不怎么和男人说话，别的女人她也是爱答不理的。
　　起因就是，罗琼来营房找自己，给罗琼开门的正是朱文姝。罗琼看见朱文姝时还能礼貌性地问候几句，反倒是姐姐硬是一个字没说，转身走人。
　　说到罗琼，她现在是团里的一名工兵……王进忠看见当初的罗翻垛穿着一身蓝灰色军服出现在他面前，竟无语凝噎。
　　他不是旧识重逢的感动，而是以为罗掌柜的追他不放，竟然派自家妹子追他到军营。好在毓殊及时解释:人是她拉过来的，单纯看中罗琼的制做火药手艺，大哥不想见没关系，她让团长把人安插在别的营就是了。可惜刘振横竖听不懂毓殊的暗示，硬是把人塞进毓殊的排——他的意思是姑娘们搭个伴总是好的。
　　团长是这么说的，实际上罗琼比朱文姝还自闭。朱文姝好歹还和毓殊挺黏腻的，那罗琼总是单行影只，整天鼓捣火药。偶尔毓殊找她交代什么事，罗琼倒是不至于像朱文姝那样一声不哼，但还是十分冷淡。
　　毓殊呢，待罗琼还算和气。毕竟她打一开始就觉得罗琼这个人，不热情，习惯了。
　　王进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朝毓殊竖起大拇指，说她大气。毓殊说，自己不过是做点表面功夫罢了。王进忠又说，能人都是那种，一个都不得罪的、在哪都能如鱼得水的。
　　这时候魏嵩路过他们身后，插一句:“就是，咱们老三，全身上下都是优点，谁都稀罕。人是脸比马俊、吃得比驴少、干活比牛多、人比羊温顺……”
　　王进忠觉得魏连长这话有点像骂人，你怎么能拿姑娘和长脸大马比呢？毓殊也没生气，她不冷不淡地回了一句:“像马似驴，干活多性子温顺，你的意思是，我是杂交的骡子呗？”
　　魏嵩说，谁说你是骡子了，刚说你温顺，小丫头说话咋恁难听带枪带刺儿呢？还杂交，你告诉我哪个人是杂交的啊？
　　毓殊说，你昨儿说我笑得像抱窝的老母鸡，前天说我动不动支小灶是馋猫，以前还骂我是活驴野马，刚才还什么牛啊羊啊的……合着我一人就是皇家动物园？
　　站在旁边的王进忠胡子都笑飞了。那魏嵩说不过毓殊，甩手走人。
　　晚上毓殊把她和魏嵩白天的对话讲给朱文姝听。朱文姝微微一笑，眉眼柔和。毓殊见了，心中一动，想着姐姐爱听。于是她多给朱文姝讲讲军营里的趣事，希望姐姐能对大家改观、和大家说说话。否则姐姐继续沉闷下去，她怕姐姐闷坏了。
　　只是，讲着讲着，朱文姝又变成闷罐子，一言不发，也不笑。甚至拿起了看完的中医书籍，摊开，举在面前，挡在她和毓殊之间。
　　毓殊觉得姐姐不对劲，这可不是被人嫌弃医术自闭这么简单。这姐姐……和她小时候看见额娘宁愿陪着阿玛不给她讲话本，自个儿一个人在那不高兴一个德行。
　　有事，这其中肯定有事。毓殊靠过去拉拉她的手，想哄姐姐开心。可姐姐只在那叹气，什么也不说。怎么说小话都不行，毓殊就捧着脸在姐姐面前傻乐。有句话叫伸手不打笑脸人，朱文姝实在抵挡不住毓殊的笑容，用书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妹妹的头，让她闲着没事别在这儿闲晃，赶紧和大家操练去。
　　毓殊“哎”了一声，说自己操练完立即回来陪她。朱文姝好声好气地说去吧去吧，注意别伤了。毓殊乐颠颠地跑了。
　　独自留在屋里的朱文姝叹气，她的妹妹……怎么那么喜欢讲别人的事，不讲讲她自己呢？
　　“毓姐，你最近有什么喜事？我看你脸都开花了。”
　　晚饭时分，六子偷摸靠近毓殊。
　　“谁脸开花了？我把你脸打开花。”
　　六子无语:“毓姐，不是我说你，你说话这么狠……男人不稀罕的。”
　　“我用不着男人稀罕，我自己稀罕就行。”毓殊勾搭六子的肩膀，“六子啊……姐跟你说，别整天想情啊……爱啊……咱们打仗的，有人稀罕，你愿意处就处，不愿意处不处。没人稀罕，你想再多也没用。不如多杀几个鬼子，全村人都感谢你。”
　　说罢，她朝六子的腚狠狠拧下去，六子“嗷”地一嗓子，抱着屁股窜出去。
　　这一晚上他都不想再坐毓殊身边了。
　　坐在毓殊另一侧的朱文姝耳朵微动，她正往饭盒里倒醋。今晚营里吃野菜狍子肉馅饺子，野菜是大家采的，也不管好不好吃，吃不死人就行。肉是几个军官猎的，王进忠说，凭哥妹儿几个能把双鹅山上的狍子吃绝种。
　　毓殊往朱文姝的铝饭盒里瞅:“姐，倒这么多醋，你不怕吃胃酸啊？”
　　朱文姝说:“我爱吃醋。”
　　毓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笑容变得暧昧。朱文姝见了，给她一拳，不痛不痒。
　　毓殊懂了，小狗狗有脾气，爱吃醋。那她该怎么办呢？当然是给狗狗喂糖、顺顺毛了。
　　毓殊觉得朱文姝有脾气是好事，这样姐姐才是一个有主见活生生的人，而且她应该更活络一些。她之前虽然答应朱文姝，姐俩要相依为命活下去，但没有人可以对以后打包票。如果哪天她真的不在了，变成孤身一人、只会跟在她身后的姐姐该怎么办呢？
　　吃了晚饭，毓殊带着朱文姝骑马消食——马当然不是刘振那匹白马了。县城风波后，王进忠为报救命之恩，把寨子里最好的马驹赠与她。有了属于自己的马，毓殊高兴得不得了，她给这匹母马取名叫阿瑾。
　　当时朱文姝问她为什么给马取这样的名字。毓殊说瑾就是美玉呀，你看她乌漆嘛黑的多好看，比玉还亮。
　　朱文姝想了想，又问，代表美玉的字有很多，为什么一定是瑾字呢？
　　毓殊说，我娘也有一匹黑马，和这一匹很像……朱文姝打断说，你母亲名瑾是不是？毓殊身体微微顿住，末了点头说我娘名叫瑶瑾。
　　朱文姝叹气，一匹马，一匹与母亲坐骑相似的马……毓殊想她的娘了。
　　毓殊没怎么提过她的父母。朱文姝也不傻，相处久了也能猜到点什么。毓殊带着那么多值钱物件，里面甚至包括几件传家宝。你说谁整天背着传家宝行军打仗啊？
　　朱文姝没再多问。
　　眼下毓殊骑着爱马，来到双鹅山深处的一条小溪旁。行军扎营想洗个澡不是那么容易的，天已经开始升温，毓殊想带着姐姐洗洗涮涮干净干净。这地方人少水清，晚上黑咕隆咚的也不怕人看。朱文姝见了溪水，很是高兴，整个人和几天前大不一样。她从马上跳下去，毓殊叫住她，给她扔过去一件用毛巾包住的东西。朱文姝接住打开，里面是洋胰子（肥皂）。
　　阿瑾很乖，它从来不乱跑的。主人攉拢水（搅和玩水）去了，阿瑾便在溪边喝喝水吃吃青草，有时候还跑小溪中央找主人撒娇。
　　溪水最深处刚好没过朱文姝的膝盖。水流涓涓偶尔泛起微波打湿了她挽起来的裤腿子。阿瑾跑过来时溅了她一身水。正弯腰搓洗小腿的朱文姝抬头一看，不远处的毓殊上身只穿着背心，头顶胰子沫，正在那用毛巾刷马呢。
　　毓殊待马儿不是一般的好。想到这，朱文姝噘着嘴，她双手浸在水里，朝毓殊那么一扬，一大捧水在月色下闪闪发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耀眼。水落在毓殊的头上，胰子沫顺着发梢、额头流淌到毓殊眼睛里，辣得她啊啊叫。阿瑾瞧着主人狼狈的样子，伸出热乎乎的大舌头舔了两下毓殊的脸，许是觉得洋胰子味道不好，马儿甩甩头吐了几口，走了，上岸。
　　毓殊顾不上洗脸，转身推了一把朱文姝。朱文姝一个屁墩儿跌坐在水里，从胸口往下的衣裤全湿了。妹妹在那笑得何等嚣张？朱文姝也顾不上形象，伸手拉住毓殊的脚腕，狠心一拽，毓殊卡个大跟头。
　　因着毓殊毫无防备，以至于她整个人躺在水里。等她从水里做起来时，她摸着后脑勺，一言不发。
　　朱文姝有点害怕，自己刚才这一下可别把妹子摔傻了。她一边关切一边奚落毓殊:“都怪你扬了二正拉忽，瞎闹哄啥？你不折腾我能拉扯你吗？让我看看磕破没？”（注:扬了二正为满语，意为不正经、心不在焉。拉忽同为满语，意思是爱惹事。）
　　毓殊微微一怔，喃喃道:“姐姐是满人吗？”
　　“啥满人，我家祖上十八代都是汉人。”朱文姝给妹子揉着后脑勺，还行，没磕破，“你家是满人是吧？”
　　毓殊不吱声。
　　“你娘有自己的马、应该是善骑的，你能拿出吓唬署长的金贵玩意，我早就该想到了。”朱文姝拉起毓殊，“别坐水里了，凉。”
　　毓殊起身，抬手拢了拢湿发，露出自己并不宽阔但圆润饱满的额头。女孩秀气的鼻翼微动，鼻尖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朱文姝见了，拧干毛巾，给她擦擦脸。
　　“想家想娘了？”
　　“有姐姐我谁也不想。”毓殊突然一乐，伸手去咯吱（抓痒痒）朱文姝。朱文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瞧着毓殊傻乐的模样，心里酸痛。
　　“对不起啊。”朱文姝轻声说。
　　“干嘛突然道歉。姐你咋的了？”毓殊歪头瞧着朱文姝，满眼都是笑意。
　　毓殊越笑朱文姝越难过。毓殊从来不哭的，毓殊从来不叫苦不叫累的，毓殊从来不说她的家人的……可谁不怕疼不怕苦累不想家呢？朱文姝生在不幸福的家庭里、有一个混账老爹，但她偶尔也会想念她那没见过几年的母亲的。
　　朱文姝难过委屈时毓殊会摸摸姐姐抱抱姐姐。现在该姐姐抱抱妹妹、摸摸妹妹了。朱文姝双手环抱毓殊的腰身……妹妹的腰真是细。这么细个人儿整天扛着枪背着一大堆包裹、猎物，比男人还能吃苦，可她的腰板还是那么笔直。
　　朱文姝害怕那些沉重的东西把妹妹压断。
　　毓殊轻轻拍打朱文姝的头:“姐姐你傻了？干嘛抱着我不说话？”
　　“你才傻了，你摔傻了。”朱文姝点点毓殊挺翘的鼻尖。她还想数落数落毓殊，天边传来枪炮的声响。
　　“走！上马！”
　　毓殊握住朱文姝的手，把她扶上马鞍。自己翻身上马扬鞭，奔向交战的地方。
　　她要瞧一瞧是什么人打到了双鹅山，有必要的情况下她会向连长营长报告、出营支援。


　　24、第24章
　　毓殊将马儿拴在林子里，取下挂在马鞍上的四四式，自己和朱文姝爬上山头，隐匿在黑暗中观察形势。她的眼力不错，借着月光勉强分清交战双方的成分:游击队和驻军。
　　反抗满洲政府与鬼子军的有志之士千千万。大家信仰不同、所属的组织不同、抗倭策略也不同。游击队人数少，编组分散、常在山野间灵活作战。反抗军前身多为正规军，装备精良，规模也比游击队大上一些，擅长正面冲锋作战。
　　说到底，游击队与反抗军都是打鬼子的队伍，大家一条心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毓殊架起枪瞄着那些个驻军——他们有迫击炮，游击队只靠手枪和少量步枪难以应付。
　　“毓殊、毓殊，那些是什么人？”旁边的朱文姝拉拉她的袖子。毓殊没法瞄准，扭头顺着朱文姝指向的方向望去……不远的距离有几个鬼子军官和南方政府军的军官——正确的说，是南方天京政府的军官。
　　“是鬼子和二鬼子。”毓殊咬牙切齿。“你退后点，别让人发现了。”
　　“有个没穿军服的，受伤了。”朱文姝低声说。
　　天京政府那群人正举着灯围着一个人忙碌。如此他们成了夜里最显眼的靶子。那群人叫嚷着让驻军掩护撤离，可惜驻军的与天京政府的人不是一路子，和天京政府一起来的鬼子也镇不住这群急功近利的人。驻军与天京政府发生了矛盾。
　　天京军官道:“志村医生是村川中佐的未婚妻，如果她有什么疏忽，你们金司令担当不起！”
　　枪声，炮火声。毓殊借着亮光看清那个姓志村的岛国女人，她穿着鸭蛋青薄衬衫、藏蓝色的格子裙。她躺在山包后，被人按住胸口，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衫。
　　那个岛国女人怎么样，毓殊不关心，她感兴趣的是女人身边的箱子——白色的、带着红十字的医药箱。
　　那里有药，战士们能用上的药，虽然很少，但可以顶不少事。
　　“毓殊。”朱文姝靠近妹子，声音小小的，生怕下面的人听见她的动静，“我们救救那个医生吧。”
　　“为什么？”
　　“你说过，战场上遇见戴红十字标的人不可以杀。”朱文姝眉眼低垂。当初毓殊给她这个蒙古医师做了一个红十字袖标，并且告诉她在战场上不要害怕，红十字就是她的护身符，敌人是不会射杀医生的。
　　“我不杀她。”毓殊说，但也不会救那个女人，让她自生自灭好了。
　　朱文姝多少摸透了毓殊的性子，妹子只说了不杀却没说救不救。朱文姝被这种小把戏耍了几次，也就学聪明了。这时候最好不要和毓殊顶嘴，引来敌人的注意就不好了。朱文姝小声道:“你要先解决炮兵么？”
　　“嗯，人不多。很好解决。”毓殊再次瞄准驻军中的炮兵，这时候她要优先排除杀伤力最大的存在，“我开枪后你立即撤。”
　　枪响，倒下一个，拉栓上膛并且转移，枪再响，又倒一个，再拉栓上膛转移地点，这次毓殊枪口对着正瞄准她的鬼子军官。
　　鬼子倒，毓殊悄然后退，隐匿在森林之中。还剩下十几个驻军和那个天京军官，游击队解决这些人绰绰有余。
　　不消五分钟，驻军缴械投降。
　　“不知哪位英雄出手相助？可否出来见上一面？”游击队队长在山下喊道。
　　毓殊听了不以为意，低声嘲笑这人说话文绉绉的，当他是水泊梁山的好汉呢？毓殊一点都不喜欢《水浒传》，那一百零八将最终不是死就是被招安。要是有人想招她的安，门儿都没有。
　　谁知她立即听见熟悉的声音:“请等一下！那个人受了重伤，还不能随意搬动！”
　　“姐姐！”毓殊急得和什么似的，赶紧从树林里探出头，看见朱文姝已经在山下了。她背着枪丛山坡上滑下去，追上朱文姝。
　　那队长眼前一亮，没想到刚才出手相助的是两位姑娘。刚才放枪的，应该是背着四四式的那位短发女兵。他刚想说些什么，那两个姑娘拉拉扯扯来到岛国女医生身旁。
　　“姐，你要干嘛？”
　　“救她呀！”
　　“她是岛国人啊！谁知道她醒来会不会恩将仇报？”
　　“别这样，你看她可怜样？我不救治她，她失血过多会死的。这样吧，你就全当让我练手了好不好？她要是真是个坏人，我们再想办法处理她。”
　　毓殊不说话，弯腰捡起那医药箱，转身对队长道:“我帮你解决了两个炮兵，一个鬼子，拿点什么不过分吧？”
　　旁边的游击队员急得和什么似的，队长却是淡然自若地微笑:“行，那些药给你了，俘虏给我留着就好。敢问姑娘所在军队的番号？”
　　“没番号。”毓殊心生警惕。
　　队长笑容温和:“我是农民起义义勇军的陈瑞辉。”
　　“我没名。”毓殊翻白眼，转身帮忙朱文姝救治那个医生。朱文姝让她看看医药箱里有没有止血药。毓殊打开锁扣，瞧见里面瓶瓶罐罐的，上面都是西洋文，一个字也不认识。
　　“什么苍蝇粑粑字儿啊？看不懂。”毓殊不敢拧开那些小瓶，谁知道里面的东西有毒没毒？
　　这时候朱文姝反而大胆一些，她拿起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透明瓶子。毓殊见了喝住她:“你不要乱动这些药！”这时候朱文姝手比毓殊嘴快，她打开瓶塞，哎呦，那个酒味儿冲鼻。
　　“这应该是什么酒。”朱文姝皱眉，她从丁六那学来酒可以消毒杀菌，她把那一小瓶酒精倒在医生胸口处。那晕死的医生无法忍受伤口的疼痛，尖叫着惊醒。
　　朱文姝和毓殊被这女人吓到了。毓殊赶紧抱住姐姐连连后退。
　　旁边的陈瑞辉低声发笑，引来毓殊的怒视。陈瑞辉摇头叹息，带着同志们与俘虏离开。虽说他还不知道毓殊与朱文姝的身份，但姑且能猜测出一二。瞧毓殊穿着蓝灰色薄呢子外套，和旧政府军军官一个打扮，想必是属于旧政府军将领带领下的抗倭队伍。
　　那医生醒来后又晕死过去，朱文姝实在受不了患者一惊一乍的，从药箱里取了棉花擦拭医生的伤口，让后盖上纱布。医药箱里的绷带少得可怜，朱文姝便用自己的军服给医生做了简单的包扎，带回营地。
　　两个姑娘在山另一头捡了一个岛国医生回来，在虎营引起不小的轰动。魏嵩更是撸起袖子把跟在朱文姝身后忙活的毓殊拖出来，训斥一番。
　　“老三你说你最近是不是有点没纪律？整天乱窜啥呢？”
　　“营里缺水，我就悄悄带着姐姐去冲个凉怎么了？”毓殊说罢瞪了姜大麻子一眼，都怪这人，看见马背上的岛国女人呜嗷乱叫，引来了老魏。
　　魏嵩戳戳她的脑瓜:“老大不小的人了，别找抽听见没？”说罢转身离开。
　　毓殊嘀嘀咕咕说老爷们事儿妈，就知道抽抽抽，怪不得一把岁数了没人疼没人爱。
　　“你说啥？”魏嵩回头。
　　“我说我事儿妈找抽一把岁数没人疼没人爱。”
　　毓殊嘴皮子飞快的同时窜进屋里迅速关门。魏嵩的皮鞭子砸在门板上，像一条被抽了筋的老蛇一样软弱无力地滑落到尘土里。
　　朱文姝与毓殊合力重新给那个岛国医生处理伤口包扎。军营里最好的止血药就是朱文姝烧的灶心土——这玩意说白了就是从炉灶里抠下来的干净土灰。绷带就是洗了又洗煮了又煮晒干揉软乎的麻布棉布。
　　军营里的医疗措施十分简陋，除朱文姝这种半吊子医师外，也没有正经八百的医疗兵，或者说，每个人都是医疗兵。
　　“她个头怎么这么高啊，是鬼子吗？”和朱文姝一起坐在床边的毓殊瞧着那医生嘀咕。
　　国人比岛国人个头高，北方满洲人又比南方水乡人个头高，加上毓殊小时候吃得好，她的个头算是高的了……可这医生的个头看着竟然比她还高一点，而且还死沉死沉的。
　　“你看她穿得多洋气，岛国人，又是医生，应该挺有钱的吧？”朱文姝小声说。
　　“一个月几十块钱应该有了。”毓殊说。
　　“我一个月才三块钱。”朱文姝低头。
　　“我五块。”毓殊戳戳姐姐，“我还带了不少钱，你缺钱问我拿呀。”
　　“我不缺钱，我就寻思，我的医术和人家差远了，看钱就能看出来。”
　　“不能那么说，人家是外国人，西医，还是在南方政府的地儿工作，和咱们在林海雪原摸爬滚打的当然不一样了。我还听说，有的司令，一个月薪水和我一边多。”
　　“那么少啊？”
　　“我估计就跟那什么农民起义军的司令差不多吧。”毓殊说，“哎对了，姐，你救了这个人，到时候怎么的也得让她给你点好处吧？之前的老头留给你书留给你针包，这次咱们拿走她的药……她也是个女的，肯定没有传男不传女的讲究，你让她教你点啥？”
　　“你咋那么能算计呢？我救她是因为她一女的孤身在外又受伤挺可怜的……”朱文姝说。
　　毓殊靠近姐姐，在她耳边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道:“说起来，我可是打死了她的同伴。”
　　朱文姝怔住，这确实是个问题。毓殊这算是与这医生结了仇？
　　“我救她一命，你只杀了一个鬼子军官……这算相抵了？”
　　“难说，鬼子都小心眼爱算计。”
　　完了，这可怎么办呢？
　　朱文姝傻傻地看看毓殊，又看看昏睡过去的医生，自己大概是好心做了坏事吧。


　　25、第25章
　　志村雪代时常想，如果自己死了就好了。所以她看见游击队出现并且开枪时，并没有躲。只可惜，对方的枪太烂了，似乎是那种老得几乎没人用的鸟枪，加上射击距离远，两枚钢弹虽嵌入她的胸口，撕裂皮肉流了不少血，但说不上致命。
　　她看着岛国军官与天京军官满脸惶恐围着她忙碌时，她想说，自己真的不是村川中佐的未婚妻，还有你们的关心并不让我感到高兴。
　　一声枪响，随之岛国的军官软绵绵地倒下。志村雪代觉得这是他们岛国的侵略者应有的结局，她甚至渴望，无助的自己也跟着这群刽子手落入地狱。
　　昏迷中，她隐约听见男人与女人、女人与女人的说话声。她想，这是伊邪那美派她的鬼使带她离开苇原中国了。
　　是黄泉之国的业火在焚烧她么？胸口烧灼的疼痛刺激着雪代大脑，她瞪大双眼，看见两个瘦削的女子，她们或柔美或清丽。只是那么一晃，雪代便忘不掉了。
　　她们的关系可真好。
　　她多么希望自己与心爱的人关系也能那般亲密啊。
　　嘈杂声频频入耳，让恍惚的雪代有一种回到圣仁医院推着担架和打量仪器挽救伤患生命的日子。
　　雪代挣扎着从炕铺上爬起。她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朴素的衬衫，抬手摸了摸胸口，有人给她处理了伤口并且包扎——总觉得这人手法有待提高。
　　因为失血而虚弱的雪代，穿上她的矮跟皮鞋，推开吱呀吱呀的木门。她看见一群战士们抬着担架穿梭。
　　“朱医生！快来救救三营长啊！”一位满身是血的战士大喊，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哭腔。
　　“这就来了！丁哥，你压住他的腿，把土压在伤口上。”被唤作朱医生的女子吩咐一个长相憨厚的士兵。她转身跑到三营长处，救治那个断手臂的军官。
　　一营到三营的人今夜回来了，死伤惨重。留守的虎营战士，平均下来每个人要照顾两三个伤患。对于他们来说最难的是药不够。
　　中药相对容易获得，可惜药效没有西药快。朱文姝给三营长灌了自配的低效麻服散。她常害怕此药毒性太大，所以只敢给人用少剂量。在药性不足的情况下给人动手术，伤患是很痛苦的。
　　朱文姝给三营长截肢的手法可谓粗暴。雪代难以相信那个看起来温柔端庄甚至有点妩媚的女孩动作那么野蛮。她不知道的是，朱文姝是面对多少次惨状才像今天这般勇敢下刀子。
　　“等一下！”雪代小跑过去，夺过朱文姝手中的刀，她低头一看这是什么刀？这是屠夫宰牛的断骨刀！
　　旁边按着三营长的毓殊和朱文姝一愣，她们没想到这个岛国女人能说出一口流利的汉语，甚至比他们这群满口苞米茬子味儿的话还标准。
　　“我的药箱呢？快拿来。”雪代看向两个姑娘。起床时她没看见自己的药箱，估计是被她们两个拿走了。
　　“在一营长那。”朱文姝说。
　　“我去拿。”毓殊转身就跑。
　　不一会儿，药箱拿来了。雪代翻弄里面的瓶瓶罐罐，别的东西没少，倒是酒精瓶见底了。可见这群人晓得消毒的道理。医药箱里大多数是常用的感冒药、腹泻药、外伤药，除了酒精，吗啡和抗生素也有，甚至还有缝合伤口的医用针线与小手术刀。雪代带着这些，是怕从申扈来满洲的路上，保护她的岛国军官和天京军官受了伤生了病。她虽讨厌这群战争发动者和叛国者，但作为医生，总是不好见死不救的。
　　三营长已经喝了麻药，吗啡有限，还是留给别人用吧。雪代让人按住三营长，给他嘴里塞上毛巾。自己握着手术刀，在三营长的断肢上划出一道血痕。
　　清创去腐肉、截断骨、止血、缝合、扎一针抗生素。三营长的断臂处变成一个肉球。虽然很可惜，但命姑且算保住了。
　　站在旁边的朱文姝只见雪代的一双巧手飞快，一会儿执刀，一会儿推针筒，又一会儿捏针线，从未见过西医的她，无法理解这个岛国女子在做什么。
　　雪代不管不顾周围，接下来一连处理了七个重伤者。她和毓殊说这些人伤得太重，她尽力了。
　　毓殊脸微红，想着这个女人可能把她当做领头的了，于是点点头，她自个儿也不傻，看得出雪代对那些难以救治的人用药不多，大概是没必要浪费药物的。
　　接着，雪代朝朱文姝招手:“你是这儿的医生？”
　　朱文姝的脸也红，叫她医生真是抬举她了，她低声道:“我是这儿的专职医疗兵……”
　　雪代叹气:“我教你怎么清创和护理伤员。”
　　煮沸工具、毛巾灭菌这些人都懂，外用的中药汤也有过筛——手法很粗糙就是了。奈何这个营地医疗措施简陋，很多地方不尽人意。天气渐热，朱文姝不敢给病房通风换气，这是不对的，时间久了伤员的伤口会有炎症。还有这些人竟然用子弹的火药烧灼伤口！这样虽然能短暂的止血、高温灭菌，但火药终究不是安全的东西。
　　不知雪代交代了朱文姝什么，毓殊端着全是血水的脸盆跟在她们身后偷听。脸巴子秃噜皮的二营长路过她身边事拍拍她问她在干什么，那个高个子的女人是谁。
　　“是个……医生。”毓殊吓一跳，没敢说出这女的是岛国人，如果二营长那暴脾气知道了，准得一枪崩了那医生。毓殊不管那医生死活，但不想让那医生白死。怎么的也得等那医生搞点什么动作，揭穿她，让姐姐看清鬼子的险恶才是。
　　“哪来的？”二营长拉住她的胳膊。
　　“捡来的。”毓殊声音越来越小。
　　“捡来的？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真是捡来的，我姐捡的。”毓殊挣脱开二营长。
　　“三排长，你小心点。最近从南方来了不少鬼子特务，那些贼人要灭亡我们！这次鬼子增员不少，一个旅打我们近一个团的人！我们才吃了败仗！”
　　“我……知道了。”毓殊端着盆离开，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罗琼。罗琼捧着一个陶罐子。
　　“这是什么？”
　　“白糖。”罗琼说，“那边的医生说白糖止血消炎灭菌最好，而且干净。”
　　说罢，罗琼走了。只留毓殊一人站在原地。
　　这是毓殊第一次觉得自己没啥作用，只能干跑腿。
　　战士们忙碌了一天两夜。下面的士兵护理其他伤员，还能动弹的各级军官聚头在一起开了个会。毓殊坐在会议桌末尾，没她什么说话的份，一场会议下来，她干听着就行了。
　　会议结束，毓殊叹气，当初岛国派最精锐的军队占领这片土地，与皇族建立满洲国。现在精锐不减，反而又增援不少。仗越来越难打了，兄弟们伤亡惨重，团长这时还要硬碰硬。
　　若问毓殊有什么想法，撤退是不可能的，她只想打鬼子。如果想逃，她当初也不会选择加入反抗军。而团长的意思是，如果他想撤，自己早就入关了。
　　唯一的安慰是，双鹅山易守难攻，大家还能在这儿修养一阵，至少要坚持到入冬。冬天大雪封山，鬼子们是进不来的。
　　毓殊走进院子，想回屋歇会儿，门儿还没推开，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你为什么要救我？”陌生的声音，语气软软的，像是从江南水乡来的女子在说话，毓殊思考了一下，才想起这是岛国医生在说话。
　　“我想成为医生，医生的天职就是救死扶伤，这是我爹告诉我的。你受伤了，我救你应该的。”朱文姝说。
　　趴在门缝上偷听的毓殊愣住，总觉得这种话，不像卖女儿抽大烟算计姑爷的朱老爹能说出来的话。
　　也许朱老爹在抽大烟前，除了重男轻女一点，别的地方还挺正常的，毓殊想。
　　接着，她又听见那医生说:“谢谢你，你比很多医生的品性要优秀。可你不该救我。”
　　“为啥啊？”
　　“你的战友说得对，你怎么知道我醒来后会不会恩将仇报杀了你？”
　　门外的毓殊身体微僵，显然那一夜，她和姐姐的话都被这个医生听到了。
　　“之前我不确定，但是现在我确定你不会。因为你帮我救助我们的伤员了啊！”朱文姝的声音里带着天真。
　　屋内传来女人的叹息，毓殊只听那女人道:“这是我应该的……”
　　毓殊正想继续偷听二人的对话。谁知屋里静悄悄的。她有点害怕那岛国女人会不会对姐姐做什么。结果门开了，朱文姝站在门口。
　　“偷听什么呢？你进来啊。”
　　“你怎么知道我在偷听？”毓殊不解。
　　朱文姝噗嗤一笑，指着敞开的窗户:“我从窗子里看见你的影。进来吧，徐医生人很好的。她教了我很多知识。”
　　“徐医生？”毓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医生不是姓志村吗？
　　“毓排长，你好，我叫志村雪代，汉名徐知雪。”雪代微微鞠躬。
　　毓殊茫然:“你是哪里人啊？”
　　“我是混血儿，从国籍上看是岛国人。”雪代轻声说，“我说我反对战争，你未必会信，我可以理解你。”
　　毓殊皱眉:“反对战争是因为你有一半异国血统么？”
　　雪代微微低头:“也许吧，但更主要的是，我知道祖国的军人在做什么，我见不得他们虐杀无辜的平民。我不认为那是为了共荣该做的事。”
　　“是吗？”毓殊微微松了一口气，“志村医生的伤好点了么？”
　　朱文姝的心揪住，毓殊这是下逐客令了。
　　“毓殊，你不能这样。徐医生还虚着呢，你不能赶她下山。”朱文姝央求。
　　“你想留着她？你知不知道最近特务很多？你怎么能证明她不是特务？”
　　“她救了我们很多人……”
　　“如果有任务让我潜伏到鬼子中先救人获取信任然后获取情报，我也会救敌人。”毓殊伸手做了“请”的姿势，“放心，志村医生。我会给你准备好干粮盘缠，不会亏了你。”
　　朱文姝满头大汗:“她看清楚了我们有多少人？你就这样放她走？”
　　毓殊眯眼瞧着朱文姝，两个月，才两个月，朱文姝已经变得鬼精鬼精的，从之前唯唯诺诺什么都不敢反抗，变成敢顶撞她了。
　　“你说得对，姐姐。我该把这件事报告给团座。”毓殊扫视二人，“都跟我走。”
　　心惊胆战的朱文姝偷偷看了一眼志村雪代，她发现徐医生一点反应都没有，或者说，徐医生一直这幅心如死灰的样子。
　　徐医生……和以前的自己有点像，朱文姝是这么想的。


　　26、第26章
　　刘振还是把志村雪代留下来了。这并非文姝姐姐说服了团长，而是团长遵从了志村医生的意愿。雪代说她不想去新京去见什么村川中佐——她是被那个男人强行“邀请”来的，她说自己是个私人医院的医生，职责只有救人。她救了团里那么多人，她想留下来帮助战士们。
　　单凭一张嘴说，谁也无法证明她不是间谍。一众军官讨论许久，最终刘振说:“感谢志村医生对战士们的救治，您的到来将会为我们带来转机。我想间谍是不会一个人救我们几百号人的。如果志村医生真的是间谍，有什么后果我一力承担。”
　　一锤定音，散会后，刘振见毓殊闷闷不乐，劝解她:“不是所有岛国人都是坏人。”
　　“我知道啊，自己人还有叛徒呢。我就是……担心敌人混进来嘛。”毓殊小声说。
　　刘振拍拍她的肩膀:“志村医生来了，是好事，你不是一直想让文姝学医吗？我觉得志村医生是个不错的老师。西医和中医各有各的好处，学一学总是好的。”
　　毓殊想了想，又道:“那……志村医生到底外人……”
　　刘振笑:“我会每个月给她六十块钱。”
　　毓殊撇嘴，她的意思是让外人少掺和到团里的事，哪知团长扯歪了。她管不了、说不动，团长爱咋咋地吧。若说钱的话，军团上下也不那么富裕，毓殊道:“我那还有不少钱，银元就给伤员们采购药品和粮食。首饰什么的变卖了，给医生做工资吧。”毓殊说。
　　刘振摆手:“那可是你爹娘留给你的东西，你留着吧。”
　　毓殊昂首:“爹娘就给我就是给我花的。钱放在那又生不出崽儿，再说了我已经留下两个最贵重的了。”
　　刘振笑笑:“什么时候都是你想得最多。就按你说的做吧。你要是不放心那个医生，就多多留意她。”
　　毓殊虽然勉强接受了志村雪代的到来，但是还是不愿意和她见面，她躲在马厩里给阿瑾喂爆米花。阿瑾和团长的大白马一样喜欢这些小零嘴儿，不同的是阿瑾的吃相矜持，而且从来不多要。哪像大白马，动不动脸往毓殊的口袋里钻。
　　阿瑾吃好了，伸出热乎乎的舌头舔舔毓殊的脸，它非常喜欢舔主人。团长的白马也喜欢舔毓殊，以至于毓殊总觉得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吸引马儿，不过她并不讨厌这样，马儿也是她的家人。
　　阿瑾站在那甩尾巴，任由主人搂着自己的脖颈。
　　毓殊一心和阿瑾说话，也顾不得马儿是否听得懂。
　　“阿玛，额娘，我想你们了。”
　　“女儿还没找到金芳珍，等女儿找到她，一定给你们报仇。”
　　“上次我跟你们说的那个姐姐……她捡了一个岛国医生，大家都说那个医生是好人。我也希望她是个好人。”
　　“姐姐最近变了不少，人胆大了，脾气也倔。”
　　“女儿做了好几个月的后勤，好想上前线杀鬼子。团长说最近鬼子集结开始围剿我们，只有熬到冬天才有希望……”
　　阿瑾的肌肉结实，摸上去热乎乎的富有弹性，这让毓殊冰冷的手舒服许多。她把双手伸进马鬃里给阿瑾抓痒痒。这时朱文姝端着一碗红糖姜水过来。
　　“毓殊，来喝碗红糖姜水吧。”朱文姝说。
　　“大热天的我喝它干嘛？”
　　朱文姝讪讪地端着碗，许是药太烫，她的手指轮番换着垫在碗底。
　　“你是不是该来那个了啊？我之前看你一来那个就疼得满头大汗，手脚也凉。”
　　“什么这个那个的，来月信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这儿没什么事，你别老在我身上浪费姜啊糖啊之类的。那么多伤员，总会有人比我更需要。”
　　“那……你不喝吗？”朱文姝的声音里透着失望。
　　“我喝啊。不喝不就浪费了？”
　　毓殊接过碗咕咚咕咚热汤下肚。朱文姝见了，生怕她烫坏喉咙和胃。
　　“你回屋歇会儿吧。”朱文姝的声音转而带着欣喜。她总是这样，开心不开心的都挂在脸上，毫无保留。
　　“等会儿我还要去看看伤员。下午营里要开个会。”毓殊笑笑。她总不好对朱文姝太凶的。
　　“我是医生，伤员我多看看就是了。你中午睡会儿。”
　　“姐姐照顾那么多伤员，你已经很累了，该休息的是姐姐你啊。”
　　朱文姝拨浪鼓似的摇头:“我不累，徐医生教给了我新方法照顾伤员，省时省力。再说了，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徐医生在照顾那些伤员，没我什么事。”
　　毓殊思索片刻，才想起来“徐知雪”是志村雪代的汉名。
　　“她……”毓殊眉头紧蹙，“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朱文姝点头:“有啊。”
　　毓殊赶紧道:“哪里奇怪？”
　　“她经常看着窗外发呆，我总觉得医生会哭。”
　　毓殊皱眉，这算哪门子事？姐姐好不容易变得坚强不易流泪，结果军营里又来一个哭包了么？
　　她懒得想那么多。有人敲着铜盆满院子喊吃饭了，毓殊和朱文姝离开马厩，吃了饭，下午有她们忙的。
　　志村雪代瞧着自己面前一小盆的红烧兔肉，红扑扑油亮亮的，颜色喜人，香甜咸鲜的热乎气往鼻子里钻。还有一盘炖豆角，应该是肉汤炖的，光看着就让人流口水。白米饭粒粒饱满圆润有光泽，果然北方的黑土大米比南方的细米吃起来更好吃。
　　毓殊和朱文姝在屋里炕头上吃饭。志村雪代一个人在门厅前吃，对比一下怪寂寞的。作为外人，雪代不敢多说话，闷头吃饭吃肉吃菜。吃好了，她把盆啊碗啊盘啊拿到外面用井水洗涮了。这时候毓殊、朱文姝也端着自己的饭盒出来，两个人说说笑笑，令人好生羡慕。
　　三人离得很近，雪代低头刷碗时偷偷瞥了一眼二人的饭盒，边边角角的沾着小米饭粒、白菜汤叶。
　　“我们……吃得不一样么？”雪代问。
　　“给你加半只兔子。肉不多，现在只有你和伤员能吃。”毓殊说。
　　“米饭……也不一样。”
　　“白米饭，也是伤员吃的，不差你这一碗。”毓殊又说。她洗好了，饭盒用抹布擦干，收回屋里。
　　雪代站在原地，思量许久。
　　“我和你们吃一样的就成。”雪代看见毓殊过来，小声和她说。
　　毓殊道:“不差你这一口，真的。团长还会给你薪水，你好好帮忙别搞小动作就是了。”
　　“薪水，我不要。”雪代说。
　　毓殊警觉:“你不要薪水你图什么？”
　　“想救人，换个地方住，换个心情。我不想见以前认识的人了，伤心。”雪代说，“还有薪水你们给不起，我原来一个月赚二百块。”
　　毓殊无语，确实，一个月二百块团里给不起。一个月六十块，已经是团长能给得最多的了。
　　雪代见毓殊窘迫，道:“真的，我在租界很有名的。一些权贵的太太喜欢找我治病。”
　　几时几何，毓殊也是百来块大洋随便花的主，如今她拿着每个月五块钱都会高兴得不得了。五块钱够她和姐姐一个月生活零花了，这样姐姐得的三块钱就能攒下来留着应急用。团长说现在是战时，饷钱紧，和平时像毓殊这样的小军官，一个月发二三十块钱不成问题。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吧。”朱文姝小声和雪代说。护理伤员的两天下来，她和雪代学了不少知识，此时她是和雪代最熟知的人，对雪代也很是崇拜，有点什么事开始向着雪代了。
　　雪代点点头，钱她收着，到时候再花给这些人就是了。还有就是，她要尽快教给朱文姝一些医学知识。
　　朱文姝学东西很快。到入秋时，雪代说她已经和大医院的老护士一样优秀了。
　　“护士？和医生有什么区别吗？”
　　看着毓殊朱文姝两颗脑袋挤在自己面前，雪代微笑:“医生负责确诊病例、定制方案。护士是方案的执行者。”
　　“那我什么时候会给人看病？”朱文姝问。
　　“你已经会观察并反馈病情了。还要再学学。”雪代说，“当医生要学习的知识可不是几个月就能学来的。我读了好几年大学，就算参加工作也没有停止学习。医生是要做到老学到老的职业。”
　　朱文姝问:“大学是什么学？”
　　“我们那的孩子，童年上小学进行义务教育，然后是进行中等教育，最后是大学高等教育。单是读书要读十几年。”
　　朱文姝脸红，她一天学也没上过。也就是说，想成为医生，至少得十几年后。
　　但雪代不这么想，朱文姝学东西太快了。护理上的事儿，雪代只要给她演示两遍，朱文姝就能学得一分不差。而且这姑娘胆大心细。她得知朱文姝曾经凭着一本中医学书就敢给人针灸时，更是震惊。
　　“只要书上没写错，严格操作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朱文姝这么解释。
　　雪代点头:“挺厉害的，和你的名字很配，是个有才的姑娘。”
　　朱文姝自豪:“这名还是我妹子给我取的呢！”
　　雪代微微一怔:“那你原来叫什么？”
　　“四娘。”朱文姝说。
　　“你妹妹待你真好。之前我一直以为她是姐姐来着。”
　　“我要学会更多的知识变得强大，这样才能照顾她、报答她。”
　　“有上进心是好事，你不要太累。”雪代说。
　　起初雪代以为文姝、毓殊是亲姐妹，某一次她喊毓殊“朱姑娘”时，毓殊笑着和她说自己姓“毓”，雪代才知道自己乌龙了。那二人亲密无间比亲姐妹还亲，总是令雪代无比羡慕的。
　　至于毓殊与其他士兵，已经完全接纳了雪代。这个外国医生真是好心肠，她是一心一意帮助大家的。但毓殊还是不能理解她这么一个敌国的人为什么为了他们这么拼命。就好像……她本来就是他们这一方的人一样。


　　27、第27章
　　入冬前，全团上下和鬼子打了两场硬仗。
　　鬼子们也晓得一旦入冬落雪，想进攻双鹅山可谓难于上青天。所以炮兵骑兵齐上阵。要不是山路艰险，那群丧心病狂的畜生怕不是要把坦克开进山里撞破防御工事。
　　刘振和几位营长查看了粮仓菜窖。将士们在营地里开了几块地，今年老天爷赏脸，收成还不错。骑兵连又从外面采购了几批粮草，熬过一冬天还是不成问题的。之前毓殊每年都会领着人去打猎，攒下来的皮子改成袄子坎肩，再烧上柴火，大家也不会太冷。
　　牛大鸿带着班里的人扛木头。一众小伙精神十足，喊着号子，把自己当做木帮。
　　“一个个这么有干劲儿，不错啊。”毓殊赶着马拉雪橇路过，板车上装满了木柴。
　　“毓姐，下午带俺们去打猎呗？俺们想大口吃肉了。”一个士兵笑着问。
　　“你们已经不是新兵没有优待了，还想着吃小灶？你们想吃，别的兄弟想吃不？”毓殊举着皮鞭指指点点，士兵们一个个往后躲着，生怕这位姐的皮鞭脱手。
　　“那……猎到的东西大家伙都有，你看行吗？”另一个士兵问。
　　“瞅你们一个个馋样，一点纪律都没有。这时候出去，让鬼子发现那就是丢小命。”
　　士兵们瘪茄子，没有一个不想:毓姐你最有纪律，整天往后勤跑。不过他们也就是想想不敢说。你说别人吧，三四个人也不知道开多少枪费几百几千发子弹才能打死一个鬼子。人家毓姐三百米内是一枪一个，四百米开外一枪不行那就两枪——专门解决敌方狙击手和机枪手。
　　人和人的差距就是这么大。毓殊有个铁盒，里面装着被她打死的鬼子的领章，少说有四五十对。
　　哦对，毓姐已经从排长升到连长，手下管着三个排。毓姐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带着他们闹哄哄的了。
　　毓殊并没有因为自己升职而高兴。一是她并不太会指挥，比起做将她更喜欢做兵；二是，她的升职意味着其他连长牺牲空出了位置。看着团里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她虽然没哭过，可心里也不好受。
　　不过，她总不好沉闷地迎来升衔。当刘振给她戴上一杠两星时，她极其嘚瑟地和魏嵩说:“我也是连长了，你以后不能抽我了。”
　　大家哄笑。魏嵩笑骂:“小丫头，你两颗星我三颗星，我资历在这儿一样收拾你。”
　　这种话也就是说笑活跃气氛罢了。魏嵩常常为自己带出这么个人才感到骄傲，他才不舍的抽毓殊呢。
　　若说当连长有什么好处。现在全连的生产建设都归毓殊管，算是实现了生活独立。吃饱穿暖大家才有精神打仗，毓殊很时关心部属的生活问题。比如现在全连动员伐木，建造活动室。之前她号召大家建了一个鸡圈，把逮到的野鸡买来得家禽扔进去，公的母的配种下蛋孵小鸡。别管肉够不够，蛋管足，一盘葱花炒蛋配上干粮吃，带劲儿。
　　这活动室计划建在操场附近。里面要常备茶水——茶水当然是朱文姝弄来的药茶。省得朱文姝每天大老远地从后院拎水壶过来。现在士兵们和朱文姝学习了一些推拿手法和健身操，对于娱乐甚少的士兵们来说，按摩可是个放松的好法子。活动室除了喝茶休息之外，最大的作用是用来讲课、兼顾食堂。
　　毓殊发现手下这群兵大多是文盲，不识字可不行。不说能吟诗作对吧，怎么的也得能看能写报告，不然以后怎么做军官呢？活动室建成后，百来个人碰头开会。毓殊把教课识字的事儿一讲，士兵们大多数没什么兴趣，都说自己没做军官的命，毓殊便揪着他们的耳朵说梦想还是要有的，当初她也没想到自己大小还是个军官。骑马穿军靴，刀上插着敌人的头颅，不威风吗？
　　威风，那是威风翻了。毓殊点燃了士兵们心中立功当官的梦。只是像马春生这种心眼多的还是有疑问:“咱们也没工厂，哪生产军靴和军刀啊？”
　　毓殊扛着自己那把用了六七年的四四式，站在椅子上还不够，还要一脚踩在桌子上让大家看看她的军靴:“从鬼子那抢，我的靴子我的刺刀都是从鬼子那抢的。”
　　马春生闭上了嘴，很好，这很有毓姐的风格。
　　“你们啊，要是能从鬼子大佐、将军身上扒下来东西，那是你们的能耐。我不管你们穿着将军的鞋还是佩戴将军的刀，但是谁要是穿鬼子那身皮，”毓殊扫视众人，“我就把他的脑壳打穿。”
　　她觉得应该多给部属点鼓励，又说学习学得好的，每个月多给一块钱。
　　没人跟钱过不去，士兵们大喜。开始努力学习。除了识字，毓殊还特意让雪代过来教大家点岛国话，她也会跟着大家一起学——多多听懂鬼子的话总是好的。
　　到了晚上，兼职助教的朱文姝批士兵们的书法时就会发现……有的人汉字写着写着就变成了岛国话。
　　“都怪你，他们还没学会走路，你就让他们跑了。”朱文姝瞧着字帖发笑。
　　“我娘说我就是先学会跑、后学会走的。”毓殊得意。
　　“你那是撒开腿刹不住，小孩重心不稳，走路往前倾。”
　　毓殊伏在桌案上，歪头盯着朱文姝看，嘴角微笑:“行啊，姐姐，你懂得挺多嘛。”
　　“是徐医生懂得多。她常常教给我一些西洋人学的知识。”
　　“有些知识很有用，多学学总是好的。”
　　”你这当妹妹的真能说教。”
　　“那你也说教说教我呗？”
　　“谁稀得说你？”
　　“姐姐是不舍得才是。”毓殊下巴支在桌子上。
　　“瞧你臭美样。”朱文姝点点毓殊的小鼻子。
　　毓殊往朱文姝身边靠靠:“你现在会的知识比我多，可得教教我。不然你的妹妹要成为文盲了。”
　　“少捧我，你要是文盲，那老秀才都是傻子了。”
　　毓殊歪着脑袋，头枕朱文姝肩膀上。朱文姝并没有推开她，而是继续看字帖，她不讨厌两个人这样亲近。
　　夜深了，朱文姝还坐在油灯前，而毓殊已经枕着她的肩膀睡着了。朱文姝想了想，还是把妹妹放倒，让她好好躺着睡一觉。
　　在虎营久了，人身上多少有点匪气。魏嵩是，毓殊是，朱文姝也是。
　　姜大麻子的手下偷摸毓殊鸡圈里的鸡与蛋，还从活动室里顺走蒜苗和豆芽、窗户根底下埋着的冻豆腐也没了。无他，冬天里新鲜物少，人嘴馋了。
　　发现东西少了的是朱文姝，撞见偷东西的人也是朱文姝。毓殊整忙着操练士兵，那找回失物的事儿，就落在她这个后勤医务兵身上了。
　　于是乎这一天，雪代看见朱文姝拎着个笤帚竿子去了姜连……好奇之下，雪代也离了屋，站在院门口看一个姑娘家和一群老爷们儿说理。
　　笤帚除了给朱文姝撑胆之外，没什么用。那群胡子出身的兵本以为这妞是来干架的，一个个还撸起了袖子。姜大麻子赶紧把人拉住，一群爷们要揍一个姑娘，说出去臊得慌。再说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这朱姑娘牙口厉害，惹不得。
　　朱姑娘是毓姑娘罩着的人，毓姑娘又是大当家的，啊不营长，是营长的妹子、是营长罩着的人，四舍五入，朱姑娘和大家伙是一家人。
　　“一家人一家人。妹儿今天来有什么事啊？是我们连的医务兵给你添麻烦了么？”
　　各连的医务兵都在跟朱文姝学二手的西医知识和一些中医治疗法。雪代跟她说，把自己学会的东西讲给别人听，可以巩固知识点，是件好事。换句话说，朱文姝是医务兵们的头头，而不是编制外的雪代。
　　“不是，我看见你们连的人拿了我们的东西。”
　　朱文姝已经够给面子了，她没说偷。
　　“你们啥东西没了？”
　　“鸡下的蛋全没了，我们在盘子里种的大蒜苗也被人一剪子剪走了，发的豆芽刚冒尖，一整筐直接消失，窗户底下的冻豆腐也找不到了。”
　　姜大麻子唏嘘……这是丢了多少啊？
　　“愣着干啥？谁偷的赶紧交上来还给人家！”姜大麻子呼喝，“妹儿，你看看，谁偷的东西？告诉我，我收拾他。”
　　朱文姝拎着笤帚瞅一圈，毛贼不在人群中。这可麻烦了，那人就是姜大麻子的手下，人跑哪去了呢？她正愁眉苦脸地寻思，蒜苗炒鸡蛋的香味儿飘到鼻子里。
　　姜大麻子也是鼻子灵的，他不等朱文姝说什么，撒丫子冲向后勤排房。不消两分钟，他右手端着一大勺的蒜苗炒鸡蛋，左手拎着一筐刚发出来的豆芽站在朱文姝面前。
　　姜连长身后站着个大高个，肚子比鼓还大。朱文姝并不敢小瞧这个人……这人是姜连的一个排长兼炊事班班长——能架着机枪把敌人飞机油箱打爆的那种。
　　就是这么个人偷了东西。这大汉之前是虎头帮的秧子房，俗称看人票的。
　　秧子房说东西不是他偷的，是他直接拿的，大家都是一个团的，有什么不能拿的？姜大麻子唾沫星子横飞，喷了秧子房和朱文姝一脸，他滚你妈的吧，你跟人打招呼了吗？人允许了吗？秧子房说我拿东西时我俩打了个照面，她都不阻止我的，不就是让我拿了吗？朱文姝讷讷地说，你长得那么高大，我怕万一闹起来，我打不过你，想着不如让姜连长为我做个主。秧子房又还一嘴，也是口水飞溅、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他说你啥意思，意思我欺负你一个丫头片子呗？那我还是爷们吗？
　　朱文姝有点怵秧子房，她和毓殊学了很多道理，本想以理服人。奈何秧子房刷泼皮。朱文姝委屈巴巴地往那一站，想着姜大麻子能不能替她说一嘴。
　　然而秧子房战绩辉煌，从前又是虎头帮八柱之一，同位八柱之一的姜大麻子不好说他什么。若是别人拿了人家东西，他定是要为朱文姝主持公道的。只可惜。面对秧子房，他只能勉强说点轻的，甚至还得维护秧子房两句。
　　朱文姝见姜大麻子拉偏架，不情愿地认栽:“你……拿了东西，总是要告诉我们吧。”
　　秧子房得意:“下次一定。”
　　完了完了完了，这人下次还会来拿东西。豆芽本不值钱，蒜苗割了还能长，鸡总会下蛋的，如果只一次两次发生这种事，连里也不差那点东西，但这不就是白叫人欺负么？
　　朱文姝本以为自己强大了，已经是一位合格的卫生员，甚至能教给别人知识、受人尊敬，结果自己在暴力面前还是那么弱小。
　　“吃，咱们连的东西随便吃随便拿。”
　　爽朗的女声落在众人耳中。不知何时，毓殊已经站在姜大麻子连队的院门口。她身边站着丁六崔七，看来是这两位老朋友把她找来的。
　　姜大麻子嘴角抽搐，毓殊来了，事情的发展就难以预料了。
　　毓殊手里提溜着一个大麻袋，里面全是冻豆腐。连里农民出身的小伙子多，开块地种点好生长的大豆对于他们来说很容易。大家吃的豆腐都是自己磨的，入冬时把新豆腐扔雪地里冻一夜就是冻豆腐了。
　　胡子们哪会种地磨豆子做豆腐呢？整天白菜、酸菜、咸菜、鱼干那是吃腻了的。不少人看见豆腐两眼放光。姜大麻子站在一边，只见毓殊伸手拿起一块板砖大的豆腐——也不知道这是多少豆腐丁冻一起了。接着，姜大麻子看见毓殊把那块豆腐掷出去。
　　龟龟我地亲娘。从雪地里拿出来的豆腐可不是白白嫩嫩一摔就碎好欺负的。他娘的，那是杀器啊！
　　秧子房压根没反应过来，他甚至没想到有人敢照着他的脑袋飞砖头一样的冻豆腐。
　　这一下实打实地糊在秧子房脑门上，虽然没把打破他的头，但把人砸个不轻。秧子房扶着晕乎的脑袋，想找个地儿坐，不料脚下一滑，栽个跟头。
　　“偷东西还有理？当真姑奶奶是刚磨出来的白豆腐好挤捏的呢？”
　　朱文姝的心咯噔一下子。印象里这是她第二次听见毓殊自称姑奶奶，上一次毓殊是在福宴酒楼喝多了。
　　至于毓殊，她每每自称姑奶奶，那是要搞事情的节奏。
　　敢熊我姐？姑奶奶我告诉你爬字怎么写！


　　28、第28章
　　姜大麻子觉得毓殊这个人，说好听了是高深莫测，说难听了就是喜怒无常。
　　入冬前，全团上下和鬼子打了两场硬仗。
　　鬼子们也晓得一旦入冬落雪，想进攻双鹅山可谓难于上青天。所以炮兵骑兵齐上阵。要不是山路艰险，那群丧心病狂的畜生怕不是要把坦克开进山里撞破防御工事。
　　刘振和几位营长查看了粮仓菜窖。将士们在营地里开了几块地，今年老天爷赏脸，收成还不错。骑兵连又从外面采购了几批粮草，熬过一冬天还是不成问题的。之前毓殊每年都会领着人去打猎，攒下来的皮子改成袄子坎肩，再烧上柴火，大家也不会太冷。
　　牛大鸿带着班里的人扛木头。一众小伙精神十足，喊着号子，把自己当做木帮。
　　“一个个这么有干劲儿，不错啊。”毓殊赶着马拉雪橇路过，板车上装满了木柴。
　　“毓姐，下午带俺们去打猎呗？俺们想大口吃肉了。”一个士兵笑着问。
　　“你们已经不是新兵没有优待了，还想着吃小灶？你们想吃，别的兄弟想吃不？”毓殊举着皮鞭指指点点，士兵们一个个往后躲着，生怕这位姐的皮鞭脱手。
　　“那……猎到的东西大家伙都有，你看行吗？”另一个士兵问。
　　“瞅你们一个个馋样，一点纪律都没有。这时候出去，让鬼子发现那就是丢小命。”
　　士兵们瘪茄子，没有一个不想:毓姐你最有纪律，整天往后勤跑。不过他们也就是想想不敢说。你说别人吧，三四个人也不知道开多少枪费几百几千发子弹才能打死一个鬼子。人家毓姐三百米内是一枪一个，四百米开外一枪不行那就两枪——专门解决敌方狙击手和机枪手。
　　人和人的差距就是这么大。毓殊有个铁盒，里面装着被她打死的鬼子的领章，少说有四五十对。
　　哦对，毓姐已经从排长升到连长，手下管着三个排。毓姐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带着他们闹哄哄的了。
　　毓殊并没有因为自己升职而高兴。一是她并不太会指挥，比起做将她更喜欢做兵；二是，她的升职意味着其他连长牺牲空出了位置。看着团里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她虽然没哭过，可心里也不好受。
　　不过，她总不好沉闷地迎来升衔。当刘振给她戴上一杠两星时，她极其嘚瑟地和魏嵩说:“我也是连长了，你以后不能抽我了。”
　　大家哄笑。魏嵩笑骂:“小丫头，你两颗星我三颗星，我资历在这儿一样收拾你。”
　　这种话也就是说笑活跃气氛罢了。魏嵩常常为自己带出这么个人才感到骄傲，他才不舍的抽毓殊呢。
　　若说当连长有什么好处。现在全连的生产建设都归毓殊管，算是实现了生活独立。吃饱穿暖大家才有精神打仗，毓殊很时关心部属的生活问题。比如现在全连动员伐木，建造活动室。之前她号召大家建了一个鸡圈，把逮到的野鸡买来得家禽扔进去，公的母的配种下蛋孵小鸡。别管肉够不够，蛋管足，一盘葱花炒蛋配上干粮吃，带劲儿。
　　这活动室计划建在操场附近。里面要常备茶水——茶水当然是朱文姝弄来的药茶。省得朱文姝每天大老远地从后院拎水壶过来。现在士兵们和朱文姝学习了一些推拿手法和健身操，对于娱乐甚少的士兵们来说，按摩可是个放松的好法子。活动室除了喝茶休息之外，最大的作用是用来讲课、兼顾食堂。
　　毓殊发现手下这群兵大多是文盲，不识字可不行。不说能吟诗作对吧，怎么的也得能看能写报告，不然以后怎么做军官呢？活动室建成后，百来个人碰头开会。毓殊把教课识字的事儿一讲，士兵们大多数没什么兴趣，都说自己没做军官的命，毓殊便揪着他们的耳朵说梦想还是要有的，当初她也没想到自己大小还是个军官。骑马穿军靴，刀上插着敌人的头颅，不威风吗？
　　威风，那是威风翻了。毓殊点燃了士兵们心中立功当官的梦。只是像马春生这种心眼多的还是有疑问:“咱们也没工厂，哪生产军靴和军刀啊？”
　　毓殊扛着自己那把用了六七年的四四式，站在椅子上还不够，还要一脚踩在桌子上让大家看看她的军靴:“从鬼子那抢，我的靴子我的刺刀都是从鬼子那抢的。”
　　马春生闭上了嘴，很好，这很有毓姐的风格。
　　“你们啊，要是能从鬼子大佐、将军身上扒下来东西，那是你们的能耐。我不管你们穿着将军的鞋还是佩戴将军的刀，但是谁要是穿鬼子那身皮，”毓殊扫视众人，“我就把他的脑壳打穿。”
　　她觉得应该多给部属点鼓励，又说学习学得好的，每个月多给一块钱。
　　没人跟钱过不去，士兵们大喜。开始努力学习。除了识字，毓殊还特意让雪代过来教大家点岛国话，她也会跟着大家一起学——多多听懂鬼子的话总是好的。
　　到了晚上，兼职助教的朱文姝批士兵们的书法时就会发现……有的人汉字写着写着就变成了岛国话。
　　“都怪你，他们还没学会走路，你就让他们跑了。”朱文姝瞧着字帖发笑。
　　“我娘说我就是先学会跑、后学会走的。”毓殊得意。
　　“你那是撒开腿刹不住，小孩重心不稳，走路往前倾。”
　　毓殊伏在桌案上，歪头盯着朱文姝看，嘴角微笑:“行啊，姐姐，你懂得挺多嘛。”
　　“是徐医生懂得多。她常常教给我一些西洋人学的知识。”
　　“有些知识很有用，多学学总是好的。”
　　”你这当妹妹的真能说教。”
　　“那你也说教说教我呗？”
　　“谁稀得说你？”
　　“姐姐是不舍得才是。”毓殊下巴支在桌子上。
　　“瞧你臭美样。”朱文姝点点毓殊的小鼻子。
　　毓殊往朱文姝身边靠靠:“你现在会的知识比我多，可得教教我。不然你的妹妹要成为文盲了。”
　　“少捧我，你要是文盲，那老秀才都是傻子了。”
　　毓殊歪着脑袋，头枕朱文姝肩膀上。朱文姝并没有推开她，而是继续看字帖，她不讨厌两个人这样亲近。
　　夜深了，朱文姝还坐在油灯前，而毓殊已经枕着她的肩膀睡着了。朱文姝想了想，还是把妹妹放倒，让她好好躺着睡一觉。
　　在虎营久了，人身上多少有点匪气。魏嵩是，毓殊是，朱文姝也是。
　　姜大麻子的手下偷摸毓殊鸡圈里的鸡与蛋，还从活动室里顺走蒜苗和豆芽、窗户根底下埋着的冻豆腐也没了。无他，冬天里新鲜物少，人嘴馋了。
　　发现东西少了的是朱文姝，撞见偷东西的人也是朱文姝。毓殊整忙着操练士兵，那找回失物的事儿，就落在她这个后勤医务兵身上了。
　　于是乎这一天，雪代看见朱文姝拎着个笤帚竿子去了姜连……好奇之下，雪代也离了屋，站在院门口看一个姑娘家和一群老爷们儿说理。
　　笤帚除了给朱文姝撑胆之外，没什么用。那群胡子出身的兵本以为这妞是来干架的，一个个还撸起了袖子。姜大麻子赶紧把人拉住，一群爷们要揍一个姑娘，说出去臊得慌。再说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这朱姑娘牙口厉害，惹不得。
　　朱姑娘是毓姑娘罩着的人，毓姑娘又是大当家的，啊不营长，是营长的妹子、是营长罩着的人，四舍五入，朱姑娘和大家伙是一家人。
　　“一家人一家人。妹儿今天来有什么事啊？是我们连的医务兵给你添麻烦了么？”
　　各连的医务兵都在跟朱文姝学二手的西医知识和一些中医治疗法。雪代跟她说，把自己学会的东西讲给别人听，可以巩固知识点，是件好事。换句话说，朱文姝是医务兵们的头头，而不是编制外的雪代。
　　“不是，我看见你们连的人拿了我们的东西。”
　　朱文姝已经够给面子了，她没说偷。
　　“你们啥东西没了？”
　　“鸡下的蛋全没了，我们在盘子里种的大蒜苗也被人一剪子剪走了，发的豆芽刚冒尖，一整筐直接消失，窗户底下的冻豆腐也找不到了。”
　　姜大麻子唏嘘……这是丢了多少啊？
　　“愣着干啥？谁偷的赶紧交上来还给人家！”姜大麻子呼喝，“妹儿，你看看，谁偷的东西？告诉我，我收拾他。”
　　朱文姝拎着笤帚瞅一圈，毛贼不在人群中。这可麻烦了，那人就是姜大麻子的手下，人跑哪去了呢？她正愁眉苦脸地寻思，蒜苗炒鸡蛋的香味儿飘到鼻子里。
　　姜大麻子也是鼻子灵的，他不等朱文姝说什么，撒丫子冲向后勤排房。不消两分钟，他右手端着一大勺的蒜苗炒鸡蛋，左手拎着一筐刚发出来的豆芽站在朱文姝面前。
　　姜连长身后站着个大高个，肚子比鼓还大。朱文姝并不敢小瞧这个人……这人是姜连的一个排长兼炊事班班长——能架着机枪把敌人飞机油箱打爆的那种。
　　就是这么个人偷了东西。这大汉之前是虎头帮的秧子房，俗称看人票的。
　　秧子房说东西不是他偷的，是他直接拿的，大家都是一个团的，有什么不能拿的？姜大麻子唾沫星子横飞，喷了秧子房和朱文姝一脸，他滚你妈的吧，你跟人打招呼了吗？人允许了吗？秧子房说我拿东西时我俩打了个照面，她都不阻止我的，不就是让我拿了吗？朱文姝讷讷地说，你长得那么高大，我怕万一闹起来，我打不过你，想着不如让姜连长为我做个主。秧子房又还一嘴，也是口水飞溅、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他说你啥意思，意思我欺负你一个丫头片子呗？那我还是爷们吗？
　　朱文姝有点怵秧子房，她和毓殊学了很多道理，本想以理服人。奈何秧子房刷泼皮。朱文姝委屈巴巴地往那一站，想着姜大麻子能不能替她说一嘴。
　　然而秧子房战绩辉煌，从前又是虎头帮八柱之一，同位八柱之一的姜大麻子不好说他什么。若是别人拿了人家东西，他定是要为朱文姝主持公道的。只可惜。面对秧子房，他只能勉强说点轻的，甚至还得维护秧子房两句。
　　朱文姝见姜大麻子拉偏架，不情愿地认栽:“你……拿了东西，总是要告诉我们吧。”
　　秧子房得意:“下次一定。”
　　完了完了完了，这人下次还会来拿东西。豆芽本不值钱，蒜苗割了还能长，鸡总会下蛋的，如果只一次两次发生这种事，连里也不差那点东西，但这不就是白叫人欺负么？
　　朱文姝本以为自己强大了，已经是一位合格的卫生员，甚至能教给别人知识、受人尊敬，结果自己在暴力面前还是那么弱小。
　　“吃，咱们连的东西随便吃随便拿。”
　　爽朗的女声落在众人耳中。不知何时，毓殊已经站在姜大麻子连队的院门口。她身边站着丁六崔七，看来是这两位老朋友把她找来的。
　　姜大麻子嘴角抽搐，毓殊来了，事情的发展就难以预料了。
　　毓殊手里提溜着一个大麻袋，里面全是冻豆腐。连里农民出身的小伙子多，开块地种点好生长的大豆对于他们来说很容易。大家吃的豆腐都是自己磨的，入冬时把新豆腐扔雪地里冻一夜就是冻豆腐了。
　　胡子们哪会种地磨豆子做豆腐呢？整天白菜、酸菜、咸菜、鱼干那是吃腻了的。不少人看见豆腐两眼放光。姜大麻子站在一边，只见毓殊伸手拿起一块板砖大的豆腐——也不知道这是多少豆腐丁冻一起了。接着，姜大麻子看见毓殊把那块豆腐掷出去。
　　龟龟我地亲娘。从雪地里拿出来的豆腐可不是白白嫩嫩一摔就碎好欺负的。他娘的，那是杀器啊！
　　秧子房压根没反应过来，他甚至没想到有人敢照着他的脑袋飞砖头一样的冻豆腐。
　　这一下实打实地糊在秧子房脑门上，虽然没把打破他的头，但把人砸个不轻。秧子房扶着晕乎的脑袋，想找个地儿坐，不料脚下一滑，栽个跟头。
　　“偷东西还有理？当真姑奶奶是刚磨出来的白豆腐好挤捏的呢？”
　　朱文姝的心咯噔一下子。印象里这是她第二次听见毓殊自称姑奶奶，上一次毓殊是在福宴酒楼喝多了。
　　至于毓殊，她每每自称姑奶奶，那是要搞事情的节奏。
　　敢熊我姐？姑奶奶我告诉你爬字怎么写！
　　她可以不苟言笑很严肃地训练手下的兵，也可以嬉皮笑脸地和魏嵩、王进忠、刘振打哈哈；她可以和一群小伙子老爷们围在一起大口喝酒吃肉说荤段子，也可以和营里的姑娘们坐在一起开个茶话会说女孩子们感兴趣的话题；她上一刻问候你身体贵安，那么下一秒也许就是问候你全家；她时而冷静机智，时而暴躁做事不过大脑……
　　这是经历过多少事才能造就出这么个人啊？姜大麻子听过志村医生的心理课。志村医生说，有些战士很容易在战争中产生心理疾病，在众多心理疾病中，有一种叫“人格分裂”。这心理疾病严重了，就是精神病了。
　　对，毓殊这姑娘肯定是人格分裂，身体里住着好几个人的那种。姜大麻子不禁惋惜，你瞧瞧，模样多端正的一姑娘，病得不轻，战争害死人啊！
　　眼下姜大麻子和众胡子出身的士兵之前就没见过毓殊这么疯……她双手掰着他的脑袋，要扭秧子房的颈椎。
　　搁别人被毓殊拧颈椎，那结果只有关节错位断了气一命呜呼。秧子房是何许人也？脑袋小脖子粗，全身肌肉鼓突突。毓殊这一拧，秧子房脑瓜转都没转，纹丝不动。
　　毓殊抄起桌子上的冻豆腐碎块往秧子房头上砸。毓殊的胳膊也就那么长，加上豆腐里面的冰有点化了，她使再大的力也没有之前飞板砖似的那一下疼。秧子房底盘纹丝不动，双手抓住毓殊的衣服把她往上拽。毓殊那点体重多轻啊，秧子房拎她跟提溜小鸡儿似的。
　　秧子房想把毓殊扔出去，毓殊哪遂他的愿？她抱着秧子房胳膊，和牛皮糖一般甩不掉。秧子房大怒，干脆带着毓殊整个人往土墙上撞。
　　姜大麻子惊呼，秧子房那一身蛮力怕不是要把毓殊那身小骨头棒撞碎。他和几个兄弟跳过去阻止秧子房，嘴里嚷嚷着让毓殊快松手，秧子房不就是拿了几个吃的吗？他赔！
　　别人顶多拉扯拉扯秧子房，朱文姝却不一样，这姑娘双手扒着秧子房的胳膊，张嘴就咬。姜大麻子有点看不懂，心里想着:是你家妹子抱着秧子房的胳膊，你咬秧子房干啥？
　　她这一咬，秧子房吃痛，也顾不上对付毓殊，甩手欲给朱文姝一巴掌。姜大麻子这时候反应挺快，他挡在二人中间，这一实成耳刮子扇过去，姜大麻子的麻子脸立马肿得老高。
　　“干你老母的！敢扇你爷爷！”姜大麻子哪里肯吃亏？伸手就是一电炮揍在秧子房的下巴上。
　　毓殊傻眼，她与秧子房的缠斗，变成了姜大麻子与秧子房的互殴。朱文姝见势赶紧把毓殊拉开，两个人躲在角落里，想着怎么拉架。但这两人打得太凶，无论是毓殊还是姜大麻子连的士兵，都不敢贸然上前拉架。
　　“你们怎么又打架了？”
　　一位蓄着大胡子的军官出现在门口，他的身边站着丁六崔七，来人可不正是王进忠？
　　朱文姝想，这俩人打报告真是够快的，而且……打架对于这群人来说应该是常有的事。
　　毓殊则拉着姐姐的手，想着赶紧溜。
　　奈何二人路过王进忠身边时，这胡子哥清了清嗓子，朝姑娘们勾勾手。
　　“你们俩今天怎么跑这边来了？”
　　二人定住，刚迈出大门的脚缩回来。朱文姝有点讪讪的，毓殊则一脸谄媚的笑容。
　　朱文姝瞧着妹子一脸傻样，捅了一下她的腰。
　　“咱们可是先动手的。”朱文姝小声说。
　　“我们有理还怕啥？再说了，我一人动的手，不会牵连你。”毓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完还朝王进忠嘿嘿假笑。
　　朱文姝捏着衣角，想着这锅不能让毓殊一人背。
　　也确实不是毓殊一人背。王进忠把在场的人挨个询问一番，大多数人都是来看热闹的。朱文姝和毓殊说秧子房偷东西。秧子房咬死了两个小娘们儿讹人，而且毓殊不讲道理，上来就动手。
　　“我打你不亏啊。你这惯犯，可不止这一次偷东西。我有没有警告过你？”说罢，毓殊瞥了一眼姜大麻子，“姜哥，我和你说过他偷东西没？”
　　“好像……有……没有这事啊？”姜大麻子反问。
　　“要不要把我们排里的兄弟或者老魏叫过来？我还在老魏手下时，可是告诉过老魏，这厮喜欢偷别人袜子。”
　　“不是，他偷谁的袜子？你的？朱妹子的？医生的？总不能是假小子罗琼的吧？”姜大麻子摸不着头脑。
　　“当然是我之前带的那个排小伙子的袜子，除了袜子还有裤衩。”毓殊眯眼瞧着秧子房，“保不准他现在该传再身上呢。别人的贴身衣物你也穿，啧。”
　　众人唏嘘起哄，朱文姝听了脸臊得慌。
　　秧子房大怒:“谁、谁偷裤衩了啊？你恶不恶心？我就是袜子洗坏了，拿别人的穿穿，到时候还是要还回去的。”
　　“营长你看，他承认自己拿过别人东西的，多缺德。他可不还给人家了？人家洗干净的袜子，到手都变臭了，呕。”
　　众人大笑。
　　秧子房不服:“我穿几双袜子、吃点鸡蛋蒜苗怎么了？之前两场仗，要不是我打下飞机，你们早就被小鬼子炸死了！”
　　毓殊讥笑:“是，你靠着一挺机枪打下两架飞机。你知道飞机坠落到哪里了吗？飞机坠落的残骸破坏了附近的村子，死了多少人，你晓得吗？”
　　秧子房大怒:“死了几个村民又怎样？我们多活几个战士，能救更多的人！你这缩头乌龟，只会躲在大家身后放冷枪！爷爷我能冲锋陷阵，哪一点不比你这娘们儿强？凭什么你就是连长啊？谁知道你一个女人，是不是干了什么不净的事。”
　　王进忠喝止:“老刘！注意你的话！”
　　“原来这位大哥姓刘。”毓殊瞧着秧子房，“刘大哥到底想说什么？想要什么？”
　　秧子房道:“我就看不惯你一丫头片子嘚瑟。咱们下次打鬼子时比试比试，看谁杀鬼子杀得多。一个骑兵顶三个人头，一架飞机顶十五个人头，如果有坦克，一辆顶十个。”
　　毓殊皱眉:“团长说了，步兵不可以随意对飞机开火。”
　　“小丫头片子怕了？”秧子房挑衅。
　　王进忠指着秧子房:“老刘！你再说话小心我关你禁闭！老姜治不了你，我还治不了你？”
　　“对，我怕了，我孬种。”毓殊拉着朱文姝的手，转身离开，“我认栽，行了吧？”
　　“你不想比？由不得你！大当家的下次关我禁闭，总不能关我一辈子禁闭。只要我出来，总是要和你比试的！女人在战场上总是成不了气候！”
　　门一摔，毓殊觉得整个世界抖清净了。
　　“毓殊……都怪我不好，我要是没去找他，他就不会这么羞辱你了。”朱文姝心里难受，“可王大哥不整治的话，他以后还会来我们连拿东西。那些菜啊什么的，可是大家伙一起努力种出来的呢。”
　　“他这哪是羞辱我一个人呢，姐姐。他把我们连从上到下都骂了。”毓殊叹气，“他是个能人，连着击落敌机不是偶然。想必王大哥也很难整治他。而且……王大哥待从前的兄弟们，总是要宽容一些的。比起纪律，更注重感情。”
　　朱文姝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她总不能怂恿毓殊去和那狂徒比试的，这不是拿妹子的命打赌吗？
　　毓殊琢磨着这件事总得解决。跨过营长直接报告给团长，总是能把这件事压下来的。不过毓殊瞧见姜大麻子的手下了，一个个大多是瞧不上她一姑娘的。如果她和刘振说了这件事，秧子房被压下来，以后还有更多的秧子房。
　　“连长妹妹！”丁六和崔七追上来，他们背着自己的盖铺、水壶、步枪。
　　“丁哥、崔哥，你们这是？”毓殊疑惑。
　　“嗨，没别的意思。我们瞧不上老刘，也瞧不上老姜。”崔七说，“连长妹妹有两下子我们是知道的。咱们帮里也有不少兄弟编到你连队里，总是说连长你如何好。我们哥俩就寻思，与其在老姜那当个痞子兵，不如在你那……你看我俩，种地干体力活什么都行。哦对，听说你们开了学堂，我也想认字儿。老丁人傻了点，他人爱看书，肯定和你们合得来。”
　　“那你们连长同意放你们走？”
　　丁六道:“我俩直接和王营长说的，他同意了就行。”
　　毓殊点头:“那行，多谢两位大哥垂爱，不嫌弃我一丫头片子。”
　　“哪的话呢连长妹妹。炮头没一枪要了你的命，而且你和他打得有来有回，这就说明你不是一般人了。”
　　毓殊笑笑:“我运气好，有王大哥和二位帮衬。话不多说，我们走吧。”
　　崔七乐:“好嘞，连长妹妹，你放心，我哥俩保证听话，你把我俩分到哪，上司是谁，我们都听从指挥。”
　　“那感情好。”毓殊不再多说话。
　　晚上，肩上扛着一杠一星的罗琼站在丁六崔七面前。
　　“我就是你们的排长了。”罗琼还是和以前那般，语气冷冷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怎么是翻垛的……”丁六嘀咕。
　　“要叫排长。”罗琼纠正，“我们连里，不分出身，什么胡子、农民、商人、少爷，都是一样的。还有，你们不可以叫毓连长‘连长妹妹’。”
　　“为什么啊？我看她也没说什么。”崔七反问。
　　罗琼答:“不严肃，连长就是连长。”
　　崔七不服:“那我还看连长妹妹和卫生员妹妹叫姐姐呢。”
　　罗琼道:“那能一样吗？”
　　崔七和丁六面面相觑，这姐姐妹妹的，里面有啥不一样？


　　29、第29章
　　罗琼能成为排长，得益于她出卖过王进忠这件事虎头帮底下的人大多是不知晓的，以至于她在寻常胡子中的威信依旧，加上毓殊看中她制作土炮的才能，破格提拔。
　　毓殊不担心罗琼会再反水。罗琼挂念的只有她的姐姐罗掌柜，而罗掌柜已经和王进忠再无瓜葛，如今的罗琼一心扑在军营的事务中。
　　毓殊问过罗琼，她当初为什么接受自己的邀请来到军营中。罗琼答:因为你邀请我了啊。
　　毓殊说，我让你来你就来？
　　罗琼说，嗯，反正我也不知道去哪。
　　毓殊问，你就没有点人生追求？
　　罗琼答:无。
　　毓殊龇牙咧嘴，想了想，给罗琼安排一个任务。
　　“你给我弄出一个炮，管它威力如何能打多远能炸死多少人，那个动静给我往大了整，得让敌人以为我们有坦克。”
　　罗琼说，我没见过坦克，没听过坦克的响。
　　“那你见识过最厉害的炮是什么？”
　　“苏军有个炮，据说能打穿坦克，我听过那个响。以前白雕山的胡子打我们寨子炸山洞，就用的那个炮。”
　　“最后是哪座山赢了？”
　　“当然是我们虎头山了。”
　　“那白雕山的炮呢？”毓殊关切。
　　“被我造的土地雷炸了。”
　　毓殊翻白眼，她还以为虎头山的诸位把那架反坦克炮给带来了呢。不过也是，虎头帮入团大半年，毓殊一次也没见过那什么苏军的大炮，有的话，岂不是早就拿出来啦？
　　“那个炮的响，能唬人吗？”毓殊问。
　　“我觉得，气势上有了。”
　　“那就按那个炮的响鼓捣吧，下次用来吓唬鬼子。”
　　“鬼子又不是年兽，光是鞭炮怎么唬得住？光是做出那个响不难。”
　　罗琼得了新任务，立马去了连里的小工房。毓殊还特意给她划了一片地，用来试验火炮。
　　毓殊转身去瞧瞧连里的其他人。连里三个排，每个排将够三十人。罗琼一个排都是从虎头帮过来的或者毓殊从别的连挖来的，这些人兼顾工兵、炮兵——炮很简陋就是了。余下的两个排是毓殊原来带的三个班和胡子混编，一排是步兵，二排是步骑兵。
　　总而言之，她这个连成分复杂，不像其他连，要么整个就是骑兵连，要么就是炮兵连。毓殊说王营长带来那么多马，武装了姜哥整个连后还剩下几十匹，养着白白浪费粮草，不如拉出去溜溜。反正毓殊费了不少嘴皮子，套来三十匹马。
　　魏嵩说，你手下一百零几个人，配置还挺全乎，整得你跟团长旅长似的。毓殊听了，笑而不语。
　　不同兵种之间克制、需要配合掩护，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不过她可信不着外人、把全连上下的人的性命寄托在别人身上。魏嵩还好，这人实成，对全团上下都仗义，但姜大麻子那群人就不一样了，又滑又鬼。
　　毓殊要的是全连上下人人平安，人家跟着你，可不是为了丢命的。骑兵连的人冲锋，她手下的骑兵排也出一份力，别的不说，连内的大家总是要互相照应的。
　　丁六崔七来了，毓殊把丁六插到步骑兵排，崔七扔到步兵排。很多人不解，她干嘛把人家亲兄弟似的哥俩拆开。毓殊道，丁六马术和拳脚功夫好，但他眼神儿实在不怎么样，不如冲锋拼刺刀去。崔七枪法不错，让他打配合掩护丁六。
　　“莫要贪功，掩护好搭档就是最好的战功。该退就退，并不丢人。”毓殊告诫众士兵。
　　士兵们想着，连长的话总是有道理的。瞧瞧人家小姑娘全家被鬼子和二鬼子杀害，对鬼子自然是深恶痛绝的，那还不是隐忍着，按部就班地作战？而且每次打仗，毓殊的排啊连啊，伤亡最少，战功也不比别的连差。
　　毓殊还让志村医生给丁六瞧了瞧眼睛。丁六说自己打枪打不准是因为看不清远处的东西，毓殊怕他是不是有什么眼疾。志村医生检查后说无大碍，只是近视罢了，最后还送给他一副低度数的旧近视镜。
　　“哎？戴上镜子后，看远处的东西好像是清楚了。”丁六戴上眼镜，整个人显得更加温和老实了。
　　“你站在那，能看清这个山字开口朝向吗？”雪代举着一张纸卡。
　　“好像是朝左。”丁六说。
　　“错了，朝下。”雪代摇头，“眼镜度数不够，你暂时应付一下戴着吧。切记，以后不要在夜里看书、也不可眼睛离书太近，否则你的眼睛坏得更厉害。”
　　丁六羞涩，应了一声是，又向医生道谢，转身离开。站在门口的崔七询问他的眼睛怎么样。丁六说没啥大碍。
　　“行啊，戴上眼镜，跟老秀才似的。还有你真猛，这么多年看不清人还打架那么凶。”崔七说。
　　“我看不清，也就不怕了，逮着人往死里揍。”丁六抿嘴笑。
　　“那我这双眼睛以后得多帮老哥你看着点了。”
　　“谢了，老弟。”
　　站在旁边的毓殊见丁六没什么问题，也就离开了。
　　丁六戴眼镜的模样，让她想起了秀才和王武排长。那时候她还是个脾气倔强的小女孩，被两个初次见面的大哥哥保护着。
　　刘振说他从未见过胆子这么大的姑娘，第一次就敢端着枪杀鬼子、并且杀了人和没事人一样。
　　那时候毓殊很想哭的，怎么说她和没事儿人一样呢？有人为了保护她死了呀，而且还是初次见面的人。
　　魏嵩告诉她，死人是常有的事，如果她不想死、也不想给别人添麻烦，那就要乖乖听话，让她打谁就打谁，让她怎么打就怎么打，不可贪心贪功。
　　以毓殊的枪法，她大可以一枪一个、给她多少子弹她就能打死多少人。但魏嵩一直不允许她这样做，这样一个神枪手暴露给敌人是极其危险的。与其让毓殊在一场战斗中杀死上百个普通士兵大放异彩后成为敌人心中一根刺，总不如留着她让她解决更多的狙击手、机枪手、炮手、指挥官。
　　魏嵩对毓殊的影响还是很大的，他对毓殊一直是老师一样的存在。毓殊在他面前再怎么没正形、说着刻薄话，她还是打心底里尊重这位老连长的。
　　今天连里也是一片祥和……除了秧子房越发的蹬鼻子上脸。连里不少人找到毓殊，开始抱怨。
　　“小连长，咱们可不能让人骑在咱们脖子上拉粑粑啊！他最近几天动不动就过来找茬，你得管管。”一个胡子出身的工兵愤恨，据说这人以前和秧子房有矛盾。丁六崔七刚来那会儿，这人打听一番怎么回事，便开始机关枪似的嘚嘚秧子房这人如何不地道。
　　“这人岂止是往人脖子里拉屎？他还硬是把白的说成黑的，合着有点什么事都是我们连长不对了！”马春生附和。
　　六子骂骂咧咧:“妈的！那天那大个还说我偷吃他们连的老虎肉。以前我们村儿打过老虎，虎肉酸了吧唧的一点都不好吃，是吧，生子？谁稀罕他们那口肉啊！那大个硬是和几个人拳打脚踢地给我催吐，说要瞧瞧我吐出来的有没有虎肉。我们那天吃的素，我哪能吐出肉啊？”
　　马春生说:“他今天敢给你催吐，明天就敢把你开膛破肚给他看。”
　　六子震惊:“生子你别吓唬我。”
　　“怕什么？”毓殊瞥一眼六子，“他下次再这么干，你让他把眼睛挖下来给你吃，让他眼珠子进你肚子里瞧个够，以后你吃了啥，他都能看见。”
　　“毓姐……你这太凶了。”六子小声说。
　　马春生道:“毓姐你让我们凶，你自己不支棱起来有什么用啊？那泼皮还不是挨个欺负我们这群人？”
　　“我一个人支棱起来，你们不支棱起来，有什么用？”
　　有人嘀咕:“那我们以前在老魏手下时也没这么窝囊过啊？”
　　毓殊愣住，她说不出什么。确实，秧子房是从她当上连长后开始熊人的。
　　站在毓殊身旁的朱文姝不乐意别人这么数落她的妹子，她叉腰道:“你们还埋怨起连长的不是？连长好吃好喝供着你们，想尽办法保你们的小命，怎还说起她的不是了？”
　　“那不就是连长的职责吗？她在那个位子，就得替我们谋想。”
　　“她替你们谋想，那谁替她谋想啊？你们当中有些人经历过换排长的，我就问你们，哪个排长像毓殊对你们那么上心啊？她怕你们上战场吓着，整天带你们进山里打猎练手，还好吃好喝供着你们。就算现在大家吃大锅饭，那也是顿顿吃饱了。你们知不知道，有多少抗倭战士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你们和那些战士比，可不要太好。”
　　一向沉静的朱文姝一张嘴叭叭叭，惊讶到不少人。饶是如此还有人觉得毓殊像个缩头乌龟。
　　牛大鸿和丁六崔七兄弟倒是肯站在姐俩这边做个公道人。
　　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毓殊遣散众人，告诉他们今晚不操练、大家好好休息休息，事情她会想办法解决。
　　晚上朱文姝把这件事说给雪代。在她看来，医生是从南方大城市来的人，见识多，总会想出一个万全的办法。雪代听了，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善揣测旁人、她无能为力。
　　“但我想，连长那样骄傲的人肯忍气吞声，自然是有她的道理的。”雪代说。
　　“骄傲吗？我觉得小妹很亲切很温和。”
　　“不是那个骄傲，我是说，她骨子里有一股倔强劲。就是……不肯屈服的那种人。”
　　“医生是说硬骨头？”
　　“对。”雪代点点头。
　　朱文姝哦了一声，继续想着怎么帮帮毓殊。她无意间看见医生胸前挂着的那副眼镜不见了。
　　“医生，你的眼镜呢？”
　　“给丁六了，他需要。”
　　“那你呢？”朱文姝问。
　　“你看见过我戴眼镜吗？”雪代笑。
　　朱文姝摇摇头，好像没有。做手术那么精细需要眼力的活，医生也没戴过眼镜。
　　那医生为什么一直随身携带那副眼镜呢？莫非是她什么人留给她的？
　　朱文姝脑瓜里带着疑问。雪代也看出她没心思学习了，便让她早早回去休息。
　　等朱文姝离去，雪代的手搭在胸口。一直挂在衣领前的眼镜不在了，她本以为这样就会断了对那个人的念想，到头来，她还是觉得空落落的，总是填不满那一块心田。


　　30、第30章
　　满洲国，新京。
　　村川芳忠靠在办公室的窗户旁，瞧着外面的大雪。
　　“聂科长，你生长在南国，以前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吧？”村川中佐喃喃，他不等聂科长的回答，继续自言自语道，“我和雪代很小的时候，看见过一次这么大的雪。那时候啊，我们在院子里堆雪人。你知道，她个子高，所以折树枝的事都是交给她。女孩子嘛，喜欢花，她就折了梅花枝，她们家院子里有一株梅树。冬日里，那株梅开得美极了，和雪代一样美，那是不同于樱花的美。”
　　站在村川身后身着海军制服的女军官拉扯一下领口，她有点透不过气。知雪失踪了大半年，负责转移徐医生的人正是她安排的。村川虽然嘴上说他不怪罪聂冰仪，却时不时用知雪的事点她，别有用意。
　　其实聂冰仪比村川还着急，她一直恼恨当初自己为什么不亲自护送知雪。就算知雪和她怄气不理她，她也不应该由着知雪、二人断了关系。眼下为了找到徐知雪，她不惜委托“那边”的关系。可是别说知雪了，她的手下、村川的手下、还有满洲政府派去接应的人，全部消失得一干二净。
　　金司令还因为这件事折了兵，把屎盆子扣在她的头上。那姓金的拉三说她是岛国人的狗腿子……聂冰仪想着你才是真正的狗腿子，你姓金的自称满清格格、乃国之正统，却一点做国人的尊严都没有。（注:拉三，沪语，指不正经、不要脸、无良女人）
　　道理聂冰仪都懂，那金芳珍不过是鬼子封的一介少佐，和自己这种实打实从底下升上来的保安室科长少校不一样。金芳珍自封安国总司令，也不过是没有官方认证的虚设职位。如今金芳珍仗着“总司令”的威风，拿聂冰仪一小小保安室科长开刀，无外乎是想给鬼子看看自己有多威风了。
　　“聂科长，你怎么了？为何在发呆？”村川走到聂冰仪面前呼唤她。
　　“属下在想志村医生的事。我想再努力找找她，把她送来和您团聚。”聂冰仪低头道。
　　“我说过多少次了，只有我们两个在的时候你不必自称属下，我们是朋友。”村川叹气，“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这些年帮我照顾雪代。”
　　聂冰仪微微鞠躬:“都是属下应该的。”
　　“你看你，总是这样生分。”村川摇头。
　　聂冰仪时常想，如果大家生在和平年代，如果村川只是来这片土地上游玩的旅人，二人大概是有成为朋友的机会的。可惜，他们之间注定是敌人。
　　村川芳忠这个男人，天真、浪漫、软弱，委实不适合待在情报局。在聂冰仪眼里，这个人不过是个只顾着谈情说爱的少爷羔子。他凭着家世和陆军学院毕业生的身份得了少佐的军衔，升上中佐全靠聂冰仪在背后的推助。仅仅因为如此，村川芳忠便对聂冰仪深信不疑，甚至委托这个异邦女人照顾自己喜爱的女孩……
　　愧疚和同情并不能打消聂冰仪抗倭的势头。为了同胞，她将继续潜伏在村川身旁、并利用他获得更多的情报。村川因之前抓住特工局内部大量内奸、立下大功，此次被调任到关东、负责抓满洲政府内的奸细，村川点名带走她作为自己的辅佐官，可见村川对她的信任。
　　对于聂冰仪来说，只要是为了国家，在哪活动都一样。唯一的遗憾是她在申扈城的联络线需要重新安排，经人员调动，她现在是满洲抗倭组织的一份子，继续做着潜伏的工作。
　　村川觉得这个不苟言笑的同事很没意思，也就让她下去忙自己的工作了。
　　离开村川的办公室，聂冰仪迎上前来拜访村川的金芳珍。
　　这是一南一北两个特务机关的魔女第一次在会议外碰面。两个人目光交汇，仅是刹那间，那眼神互相杀死了对方几次。
　　金芳珍这个人，喜好穿男装、蹬马靴，头发自然也是男式的分发，涂了不少头油。加上她生着悬胆鼻，颇有男像，她穿着安国大将军的军礼服，手里拄着军刀，往那一站，很是威风。
　　聂冰仪与之截然不同。她面容如大多数的江南水乡女孩一样清瘦秀丽，不加修饰的长发整齐地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为她增添了几分书卷气。聂冰仪一身深蓝色海军制服，军服上只有领章、袖章、资历章的色彩作为装饰。脚上一双矮跟方口黑皮鞋。整个人朴素又不失女人的韵味。只是，纵然她擦了淡妆，还是人如其名的冷淡不苟言笑。
　　金芳珍觉得聂冰仪这个人狐媚，一天到晚假清高，也不知道背地里迷倒了多少军官。聂冰仪觉得金芳珍假高贵，整天拿自己皇族出身说事，还不是瞧不起自己的同胞、想着办法把自己变成岛国人？
　　聂冰仪不认为凭着她和组织的力量就能扳倒金芳珍。满洲那么多皇族，倒了一个金芳珍，还会有银芳珍、铜芳珍、铁芳珍。比起扳倒一个人，更重要的是制造敌人间的矛盾、重创他们。
　　敌人的敌人并不是朋友，只能是某些利益相同的暂时盟友。聂冰仪回到办公室后，给藤原笹子去了电话。
　　藤原笹子是宇佐美参谋长信赖的秘书，笹子的父亲藤原大公又是陆军参谋本部的将军。参谋长是她父亲的学生、老部下，所以对笹子很是关照。不敢说笹子的一句话能左右宇佐美的想法，但多少能入得了宇佐美的耳、容他思量思量。
　　笹子与聂冰仪的关系还不错，主要是小姑娘年轻气盛，瞧不上金芳珍那老女人自命不凡的模样。相比之下，聂冰仪低调谦逊，她初次拜访笹子时，给她准备了来自岛国故乡的特产和一些金贵玩意，一看就是用心准备的，笹子见了很是高兴。
　　不看聂科长那张冷冰冰的脸的话，笹子觉得村川这条母狗很是讨人喜欢。
　　宇佐美是不敢劳累恩师的爱女的，所以今天笹子很闲。聂冰仪觉得这样不好，笹子越忙、接触的事务越多，这样她才能从笹子那套来更多的消息。
　　聂冰仪约笹子来喝茶。笹子痛快答应，下午两点半，笹子带着和果子来拜访聂冰仪。
　　笹子喜欢喝茶，而聂冰仪的办公室里有很多好茶和咖啡。
　　聂冰仪打开自己的茶柜。榆木茶柜里是一罐一罐红茶、绿茶、白茶、咖啡豆，每一罐都做了密封处理，防止窜味儿，而容纳它们的容器，是聂冰仪精心选购的，什么茶配什么罐，很是讲究。
　　笹子恨不得把整个茶柜搬回自己家，想不到一条狗有这么多好茶。眼下聂冰仪让她随意挑选，竟然有些花眼。
　　如今国内官宦富豪人家喜喝西湖龙井，笹子自然是喝过的。茶虽好，但在聂冰仪这儿品她喝过的茶，总是无趣。她问到:“有没有比西湖龙井更好的茶？”
　　“有的，这个六安瓜片，清朝贡茶。”聂冰仪取下最高处的罐子，“或者洞庭碧螺春。西湖龙井也分三六九等，我这有最好的。”
　　“知道你有好茶，但我不信有你说得这么好。”笹子拿着六安瓜片的罐子，“就这个了。”
　　“我家祖上是茶商，自然是有些门路弄到好茶叶的。”聂冰仪去准备茶具。
　　祖上是茶商这句话自然是诓笹子的，聂冰仪无外乎是为了讨好笹子，特意准备了些精贵物、顺便学习一下相关的知识。
　　就像从前她代村川陪伴徐知雪时，总是要研究如何栽培盆景的——那女人喜欢插花、做盆景。
　　聂冰仪整理茶几、摆放茶具。无所事事的笹子观赏着窗台上的盆景，那些盆景很是精巧，假山、木屋、石像摆放得很讲究，树木的造型独特吸睛，唯一的不足是……
　　“聂科长，怎么都是梅花啊？”
　　“冬天自然是要看梅花的。”聂冰仪说。
　　笹子想了想，冬天松树不也挺好看吗？绿油油的。
　　“春天应该看樱花，你这有樱花的盆景吗？”
　　“藤原少尉喜欢的话，等我寻得好树桩，做出来后送给你。”
　　笹子惊讶:“哎？难道说这些盆景是聂科长自己动手做的？科长真是多才多艺。”
　　“靠着上面吃饭，总是要讨好上面的。”
　　“那科长请我喝茶，也是讨好我喽？”
　　“藤原少尉今年二十三？二十五？我倒也不必讨好一个小我十几岁的孩子。我请藤原少尉喝茶，只因为我们聊得来。”
　　待茶煮好了，分杯，玉液回壶，奉茶。笹子喜滋滋坐下来，捧着香茗，看着香炉袅袅青烟，觉得人生享受不过如此。
　　聂冰仪还有一点笹子很喜欢，这人从来不找她谈公事——扒金芳珍的皮不算公事。她藤原大小姐是娇纵好享受，但也不是傻子，谁怀着鬼胎不怀好意地接近她，她一瞅一个准。
　　藤原笹子瞧不上金芳珍——一个长于岛国的异邦狗还真当自己是天皇子民了，她是格格出身又怎么样？皇帝还不是抱着他们岛国人的腿讨活路？狗就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地位职责，不要想有的没的。在她看来，聂冰仪和金芳珍的矛盾仅仅是好看的安分母狗瞧不上另一条不安分如同公狗一样的母狗，呵呵，异邦人真没出息，只会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内斗，所以这群人才是亡国奴呀。
　　笹子一张小嘴说个不停，聂冰仪只在关键时刻附和几句，生怕自己说多了笹子厌恶。好在她性子冷，怎么说也不会显得她跋扈挑剔。
　　“哎，科长，我可是听说了的，那姓金的，可是给自己做了绝育的……这下更像是阉狗了。”
　　“许是觉得做女人不方便，便做了手术罢。”
　　“何苦呢，阉了也不是男人，她绞尽脑汁想挤进军部，呵，还不是和我们一样做着后勤、情报工作。”
　　“只要为帝国尽忠，在哪都一样的。不说这个了，来，吃点心。”
　　“我嘛，肯定不会这样做的，我一定要爱惜自己。不能变成她那样的不男不女的老东西。”
　　聂冰仪端着茶杯，轻轻吹着热气:“她还不到四十岁，怎的就老了？”
　　“哎呀，”笹子突然不好意思，她忘了聂冰仪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她长得老气，不如科长你冰清玉洁。”
　　聂冰仪无所谓地笑了笑，热茶熏着她的眼镜片，一层哈气遮挡住她那双没什么温度没有笑意的眸子。
　　“我岁数不小了，还什么冰清玉洁？”
　　“我要是男人，定要与科长一亲芳泽。科长这么有韵味的女人，没有相好的吗？”
　　聂冰仪象征性微笑，与她一亲芳泽？而非娶她？说到底，不过是把她当做一夜玩物罢了。若说相好的……她有一个喜欢插花鼓捣盆景、好心眼的医生。
　　“相好的？我倒是喜欢过一个人。”
　　笹子起了好奇心:“能被科长喜欢的男子，肯定非常优秀，快说说他是怎样一个人？”她又捕捉到聂冰仪话中的细节，聂科长说的是喜欢“过”，哎呀，其中的故事肯定多着呢。
　　聂冰仪心中苦笑，想着那可不是个男人。
　　“傻乎乎的，死心眼，除了工作和爱好，别的干什么都不行，切个菜能剁到自己的手，做个饭能把锅烧漏。”
　　想到这，聂冰仪的嘴角不禁勾起。徐知雪啊，她是个做手术的好手，一把柳叶刀在她手下跟活了一样，可切菜时，那双手就不是手了，比猪蹄还笨。
　　笹子一双桃花眼翻得眼黑全无，她想着聂冰仪怕不是喜欢上一个智障:“科长，不说男人必须得会做饭，但他这么不靠谱，你放手是对的。”
　　“不是我先放的手，是她突然不亲近我，说她跟别人订婚了。”聂冰仪神色悲伤。
　　“什么？那个狗男人竟然和别人跑了？而且那么快说分就分了？科长你就这么放他走了？不给他点颜色瞧瞧？”
　　聂冰仪不语，冷眼瞧着笹子像热锅上的蚂蚁替自己着急，合着这藤原少尉人还挺热忱，委实不像虚伪讲究面子的鬼子。
　　手里的茶已经冷了，那便倒掉吧。
　　聂冰仪揭开自己的“伤疤”获得了藤原笹子的同情，她们之间聊得越来越开，中间几次又扯到金芳珍的头上。笹子抱怨说，姓金的不安分，竟然越过宇佐美大佐，向上面请求增兵，扫平满洲的反抗分子，早日实现皇权稳固。
　　听到金芳珍向上请求增兵，聂冰仪不动声色:“之前上面因为要增兵，才把我们这些人从南方调过来。她还要增兵，恐怕是难了。藤原少尉且放宽心，她一个巴掌拍不响的。”
　　藤原笹子听聂冰仪的意思是想把这件事揭过去，她是不大高兴的:“科长，那安国司令常和人道你是如何狐媚、又是如何心狠手辣对待内奸。要我说，你和她还是差了不止一点半点。你不知道她和多少岛国大佐、将军躺过一张榻榻米。说不定谁被吹了枕边风，就听了她的话。科长，等她把增兵搬过来，扫平了满洲，功臣就不是村川中佐或者是宇佐美大佐啦！”
　　“那藤原少尉的意思是？”
　　“你那是情报局，我这儿是陆军参谋本部，咱们联手吧。岛国人已经征服了这片土地，凭什么让她一满清遗老蹭一口肉吃？”
　　“少尉，我只是小小的保安室科长，平日里只会抓抓内部的老鼠。如果你需要，我会向我的上司村川中佐汇报的。只是，我怕我们这样微不足道的女人，是不能替军部的各位老爷做决定的。”
　　“你真木，她姓金的敢吹耳边风，我也能啊？我说什么，我父亲都会听一听的。只要我们抓住证据……”
　　聂冰仪默默听着藤原笹子的话。她一直想让笹子身后的军部和安国义勇军撕起来，结果是笹子先把她拉下水，而且速度如此之快，仿佛这次茶会笹子便是带着这样的目的来的。
　　笹子的意思是，让聂冰仪抓住金芳珍的尾巴，如果她没有尾巴，那就制造出尾巴。这想法挺好，事情败露的话，只有聂冰仪一个人在火坑里，事情没败露的话，情报局和军部都能捞到好处横竖鬼子们不亏。
　　聂冰仪没有推辞，她说自己会考虑考虑，想出一个万全的办法。笹子很是高兴，她夸赞聂冰仪的茶真是不错，希望有机会再喝一次。
　　“机会多的是，你喜欢就常来。”
　　聂冰仪送走了藤原笹子，并未着急收茶具，而是琢磨着怎么把“金芳珍请求增兵”这件事上报给组织。她转念一想，话是从笹子嘴里出来的，情报局上下没有任何消息，还是再核实一下比较好。


　　31、第31章
　　保安室，主要负责情报局内部安全、保证治安。除了巡逻守卫，抓捕内奸也是保安室的活。而聂冰仪在组织内的职责，不仅仅是从村川身边窃取情报，最重要的是保护情报局内部乃至被情报局拘捕的抗倭特工。
　　如果是外部问题，聂冰仪几乎是插不上手的。如果是抓捕到内部嫌犯，也未必需要聂冰仪亲自审讯、大多数时候交由部下处理。以至于同在情报局潜伏的同志也不知道身边藏着这号保护神。更不要说那些从审讯室出来进去的嫌犯能察觉到她的动作。
　　洗清嫌疑、伪造证据是聂冰仪的长项，她靠这个保护或栽赃什么人。不过，在情报局内部，她以残忍而闻名。
　　如果说情报局审讯室是魔窟，那么聂冰仪便是这魔窟中食人不吐骨头的魔女。
　　“呼……呼……你快……杀了我……落在你手里……真是……生不如死！”
　　昏暗的审讯室中，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被绑在铁椅子上呼哧呼哧地喘气。他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唯独上半身水淋淋的，头上罩着密不透光也不太透风的黑布袋。
　　这人是安国义勇队的军官、金芳珍的心腹杜喆。
　　“这人什么也没说，真是硬气。”行刑人转身对上面的人说。
　　审讯室的铁质楼梯上亮着一盏吊灯，这是整个屋子内唯一的光源。灯光下站着一个穿海军制服的女军官。她的轮廓在吊灯下黑白分明。站在下面的审讯员看不清上司的脸更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能看到她那副眼镜反射着森冷的光。
　　“这才二十八次，下次十五秒、二十秒，再浇个四五十次差不多了。”聂冰仪抬起手腕看看细链的女士腕表，她还得在这浪费十五分钟。
　　这时审讯室门打开，一个审讯员递给她一份记录:“一个招了，另一个一口咬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有一个……低温症，死了。”
　　“来这儿的人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之后要么吐得一干二净，要么就是横着出去。灯继续给他开着，耳机音量调大，转椅加速。”
　　审讯员战战兢兢，别说用强光照射眼睛不让睡觉、还得听着一堆噪音，单是坐转椅就够人受的了。他提醒道:“死了人，上面知道总是要怪罪下来的。”
　　“等剩下两个人审出来什么，详细记录一并交给我。我挑靠谱的供词写一份新的报告，就当是从死了的人嘴里抠出来的，人是被我不小心弄死的。你们不用怕。”
　　“是。”审讯员敬礼，虽说他满心害怕，但好歹上司靠谱，看样子这事儿被她扛住了。
　　聂冰仪瞧了瞧那份供词……金芳珍意图再次增兵扫平满洲全境这事儿，没藤原笹子说得那么简单。金芳珍在军部搅和得够浑，这哪里是岛国人与满洲皇族的功利争夺？这是陆军省与参谋本部的对弈。
　　岛国人和岛国人的斗争，总是要拉出底下做狗腿子的挡枪。聂冰仪不能让情报局吃了亏，只有情报局站在有利位置，她才能跟着坐庄。就情报上看，想阻止增兵是不可能的了，区别就是谁会请求增兵、谁指挥这次扫荡。
　　聂冰仪想了想，这其中还有回转的余地。只是……
　　抱歉了知雪，我需得利用你的失踪大做文章。
　　审讯完金芳珍的部下，聂冰仪会办公室后整理笔录，再前去拜访村川。狭长的走廊里，安国总司令金芳珍右手举着王八盒子，枪口抵在聂冰仪眉心。
　　“臭婊子，偷鸡摸狗把手往我窝里伸，你找死！”
　　“你是鸡，我偷了你的蛋？”聂冰仪摸向后腰，解下自己的德货鲁格P08递给金芳珍:“你手里的枪，用来自杀都难，用我的？”
　　“你妈的——”金芳珍大怒。
　　聂冰仪的脸一如既往地冷淡:“册那。”
　　“吃屎吧你！”
　　“却大比啊？”
　　“你嚣张个屁！”
　　“系侬伐要老卵吧？”
　　听着聂冰仪有一句学一句的口吐芬芳，金芳珍越发的愤怒:“森经病，当我听不懂你们沪话？我也是在申扈混过的！”
　　眼看着王八盒子上膛，聂冰仪不紧不慢地把手里的口供记录递给金芳珍:“窝里藏着老鼠都不知道，你自己看。”
　　金芳珍面带疑惑，快速扫了几眼记录，实在不可置信。
　　“情报局本受参谋部委托，得了授权要查查谁给你撑腰请求帝国本土增兵。感谢上面信任，此事交由我来办，结果问到了有趣的事情。你窝里藏着反帝国分子，上面怕是要让你留在自己的地儿上好好抓抓耗子。至于增援的事，情报局早就和上面打了招呼。那些散兵土匪伤害天皇子民、杀害军官家属，实属蔑视天皇威仪，罪不可赦。”
　　金芳珍攥皱了那团报告，一身怒气无处发泄，抬起持枪的手，用枪口比划着聂冰仪，食指却是没放在扳机上的。
　　“你这腌脏贱货……”
　　“我脏么？我哪有你脏啊？金司令审讯疑犯时，哪次不是血淋淋的？被你审讯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快要死了。我啊，见不得血，也不愿意受审的人身上出现什么破损。干干净净的，脏么？”
　　金芳珍一口龅牙磨得咯吱咯吱响，像是缺机油的老合页。按聂冰仪说的，她这次审死个人，死的还是反抗分子。其余的三人倒是完完整整地给她金司令送了回去，但是有两个一疯一傻！
　　“算你狠，你最好祈祷自己别落在我手里，否则你对别人用过的路数，会全部落在你自己身上！”
　　金芳珍放下狠话后离开了。聂冰仪拾起被对方丢在地上的报告，小心舒展开，决定重新抄写一份，并带着原本交给村川。
　　新京，白旗西餐厅。
　　“有劳聂科长此番费心。军部听从了情报局的建议，决定对关东增援，坐镇指挥各军旅扫清满洲全境的，正是我的父亲。这一杯，我代父亲敬您。”
　　藤原笹子身着绛紫色缎面礼服长裙，手举高脚杯，晃荡着红宝石般剔透的酒液。
　　老实说，她不喜欢西餐，也不喜欢西方人的礼服。她挑选这么个地儿答谢聂冰仪，完全是顺着对方的喜好——听说聂冰仪是去高卢留学过的人，喜欢高卢菜。
　　聂冰仪与之碰杯，道了一声“过奖”，便将酒一饮而尽。
　　“聂科长真是豪气。”藤原笹子称赞，她喝酒时忍不住偷偷打量对面这位“魔女”。
　　这人长相真是和魔女、妖艳贱货差远了。笹子转念一想，魔女魔鬼应当是不会吓人、甚至是讨人喜欢的，毕竟他们会把人类迷得五迷三道。至于能吓退魔鬼的天使，反而应该没油画上那么俊美或可爱。所以聂冰仪可怕与否，不能用外表定论。
　　可她今天真的很吸人眼球。明明是个三十好几的人了，缎子似的乌亮长发松垮垮地绾成髻子、微微烫卷的刘海用金色的卡子别好，加上她那副金框眼镜，整个人如女学生一般清纯娟秀。
　　聂冰仪今天穿的是齐膝款咖啡色呢子大衣。笹子以为她下面只穿了黑色绒裤和驼色粗跟靴，等聂冰仪脱下外衣后，笹子看见她在绒裤外穿了红色高腰西服短裤。这种短裤夏季穿是要露出大半条大腿的，想想就觉得难为情。至于上面，聂冰仪穿着高领纯棉黑衬衫和灰色兔毛开衫。这么搭配下来，笹子觉得新奇又好看。
　　不愧是去过高卢国的人，真是洋气时髦，这么一打扮，聂冰仪年轻了不止十岁。加上她的皮肤不错、脸也小，笹子与她坐在一起，一时难以分辨谁会更加年长。
　　聂冰仪并不在乎笹子炽热的目光，她小口小口第品尝鱼子酱，上次吃这东西是在申扈的租界，当时与知雪一起，那次吃的鱼子酱真是鲜美、令人回味无穷。
　　她隐约察觉到笹子并没有动刀叉，倒酒时聂冰仪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岛国小姑娘:“藤原少尉是喝多了么？”
　　“哎？没、没有啊？哎呀，这时候就不要叫我藤原少尉了，叫我笹子吧！”
　　聂冰仪无视笹子后一句话:“你的脸那么红，不是喝醉了，难道是发烧？我帮你叫车，回家吧。”
　　“别、别，我就是有一点热……”
　　笹子撞上聂冰仪狐疑的目光，好吧，她身上留一层礼服长裙，没法再脱了。慌乱的笹子总觉得这件事得揭过去:“父亲从本土赶过来需要一些时日，加上集结军队，恐怕清扫要比预计的晚一些。想必扫清那些谋反者后，村川中佐可以告慰他未婚妻的在天之灵了，还请聂科长转告村川君请勿急躁。”
　　“嗯，好的。”聂冰仪叉起红酒焗蜗牛，这家店唯有这道菜做得还不错，味道正宗，蜗牛肉也不会太老。
　　搁以前，要是有这么个人不鸟自己，笹子早就发火了。许是最近喝了聂冰仪不少好茶、加上今天瞧这女人顺眼，笹子也就收起自己的大小姐性子了。
　　吃了饭，二人离开餐厅。聂冰仪替笹子招了黄包车。笹子在新京有一处属于自己的房子。
　　“聂科长，我有件事想问你。”笹子坐上黄包车，眼睛确是盯着聂冰仪的鞋看。
　　“你问。”
　　“你个子不矮，怎么总是穿带跟的鞋啊？”
　　“我觉得好看。”聂冰仪说。
　　笹子松了一口气，这回答很理所当然，反而显得她问的问题太傻。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没她想象中的可怕了。这个人不是完全冰冷、残忍的，她喜欢法国菜，喜欢漂亮。
　　“聂科长，再见。平时你有什么好茶，一定要叫上我啊。”
　　“一定。再见了，笹子。”
　　笹子裹紧了貂皮披肩，这么冷的天，她反而觉得全身发热。
　　聂科长称她笹子时，那声音还挺好听的。
　　聂冰仪送走了藤原笹子，想着这儿离住处不是很远，索性步行回去吧。
　　驼色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聂冰仪低头瞧着微湿的鞋尖……其实比起好看，她更在乎舒适度。她穿着高跟鞋，是想着哪天突然见到徐知雪，自己可别比对方矮太多。
　　冬天的北方黑夜来得早，老化的路灯跳闪几回，才亮起昏黄的光。
　　“卖烟嘞！卖香烟嘞！进口的国产的都有嘞！”
　　老大爷悠长的叫卖声回荡在巷子里。聂冰仪把呢子大衣的领子立起来，拉扯围脖好遮住自己的脸，同时摘掉发卡，放下刘海，走上前。
　　“大爷，申扈来的人抽什么烟啊？”
　　“哎呦，闺女，阔太太的话，自然是抽三九啦。可惜我这卖没了。哈德门你抽不？”老大爷拿起一盒香烟介绍道。
　　“皇帝座下的鬼门关，不要。”
　　“这……你看看这盒万宝路？”
　　“跨洋跃海的烟，不顶用。”
　　大爷眯眼瞧着这位遮脸的姑娘:“那你抽炮仗挺合适的。”
　　“正有此意，”聂冰仪伸手，“我是‘融冰’，很抱歉我不能露脸。”
　　“嗨，晓得。”老大爷低头看一眼自己粗糙干裂的手，他在破棉袄上蹭了蹭，才飞快地轻握了一下聂冰仪的手，“叫我老烟就成，不知融冰同志有啥消息？”
　　“鬼子要对抗倭组织进行围剿清扫，目前已经请集结七十万军，预计最终有八十万，你尽快转告上面的同志，这个数量，我们无法硬碰硬，是撤还是请求支援，请尽快决定。”
　　“我们有多少时间准备？”
　　“我只知道指挥官和余下的十万军一周到半个月内就会从岛国本土动身。”
　　老烟心惊:“最多半个月！”
　　聂冰仪安抚:“莫慌，他们乘军舰还需一段时间。”
　　“哦哦……”
　　明明是寒冬腊月，老烟硬是热出一身汗。
　　“我回去就给上面发电报。融冰同志，你还有什么需要我传达的吗？”
　　“没有了。不过我想问一下，最近上面有没有和你说我一直在找‘雪’？”
　　“有的，双鹅山的农民起义队长见过她，队长说‘雪’现在在一支反抗军队伍里，队长那边很难接触到她的。但是‘雪’之前有主动联系队长，她在观察那些旧政府的人，正想办法让这一个团加入我们，‘雪’还说自己很安全，反抗军中大部分人还不错。”
　　聂冰仪叹气。那姑娘明明不是组织中的一员，却如此热情地为组织奔波。
　　“双鹅山，快到国境线了是吗？”
　　“是啊，翻山过河，就是苏国了。”
　　“好。请老烟同志替我转告她，如果遇见什么危险，就往苏国逃，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总想再见上她一面的，哪怕是最后一面也好。”
　　老烟点点头，刚想说包在我身上，但怎么琢磨这女同志的话不太对，张口就来:“那国际友人不是你密友吗？怎么以后见不着了？”
　　“她……也许是要回国的。”
　　聂冰仪低下头，想着我们不仅仅是密友的关系，那又怎么样呢？知雪还是要嫁人的，她不喜欢我了。
　　“我替你转达。”老烟点头。
　　“给我来包烟吧，跟卖烟的聊这么久，总得意思意思。”聂冰仪从口袋里翻出钱。
　　老烟挑了个盒子最好看的“仙女”递给女同志，他觉得这应该是女烟，对方抽得了的。最后还送对方一盒火柴。
　　聂冰仪拆开烟盒，嗅了嗅香烟的味道，挺好闻的，可惜她不会抽。最后她把那盒烟塞进口袋里，当个纪念。


　　32、第32章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圈养的鸡都被秧子房抓走了，更别提蛋了。一开始还好，时间久了，士兵们看着他们的小连长，觉得女人是指望不上了。
　　“小连长真是惜命，我听说那老刘要和她比炸坦克、枪打战斗机，她就怂了。要我说啊，她应下来有何不可？这山里遮蔽多，飞机未必打得着人，坦克也开不进山里。”
　　“谁不说呢？这要是爷们儿连长的话，早就跟那边干起来了。横竖命一条，怕啥？现在那头的人有吃有喝，我们呢？在这儿啃咸菜。”
　　两个兵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避风吃饭，这俩人一手端着苞米面糊涂，一手举着苞米面发糕夹咸菜丝。苞米面、苞米面，伙计们最近真是吃够了。
　　人影从跟前一晃而过，俩兵抬头瞧见魏嵩一手提着装饭菜的篮子一手拎着清酒——那是打鬼子得来的战利品。
　　只见，魏嵩直奔毓殊的住处。二人对视，阴阳怪气地哼哼。
　　“瞧啊，她还能跟魏连长喝一杯。”
　　“当官的谁管咱们哦！军官都不用睡大通铺的，上面咋就选了小连长当连长？你品品，细品。”
　　“娘们儿矫情呗！”
　　“对头对头。”
　　再怎么嚼舌根也填不饱肚子，两人叽歪完，闷头喝糊涂。还好现在粗粮管够。
　　魏嵩踏进小屋，站在卧室门口往里面瞅瞅，只有朱文姝一个人，她一手举着发糕，似乎忘了吃，光顾着看书。
　　魏嵩敲敲门，二人互相打了招呼，魏嵩直言道:“朱姑娘啊，毓殊没在屋里啊？”
　　“魏连长找她？她说她去厨房忙点事儿。”
　　朱文姝合上书，从炕上下来，给魏嵩带路去厨房。
　　“你们今天午饭吃的苞米面？”魏嵩问。
　　“嗯，我们开了几块地，苞米好种，长势不错，入冬前磨成面，做粥做饽饽都行。”
　　魏嵩点点头，这朱文姝回答挺啰嗦的，他也没问对方哪来的苞米、苞米怎么吃，这丫头全回答了。听她的口气，还挺得意。
　　“你们连长带你们种的？”
　　“她才不会种地呢，她就是征询大家建议，问了什么好种好长，就中什么。玉米啊、大豆啊、土豆啊、地瓜啊……魏连长，你可没见到我们秋收时挖出来的地瓜，比你这小臂还长。”
　　“哎呦，那可了不得。”
　　“毓殊说了，能丰收，那是托大家一起努力的福、而且土地也好。”
　　二人踏进厨房，看见毓殊正在用苞米面和面。
　　朱文姝走过去:“毓殊，午饭不够吃、已经吃了了吗？你怎么自己和面？”
　　“啊？啊！”呆呆的毓殊抬起袖子蹭蹭鼻尖，“我就是……想吃面条了，用苞米面做点面条。”
　　朱文姝瞧着毓殊手里坑坑洼洼的小面团，道:“这苞米面磨得不细，不好做面条的。明天我重给你磨苞米，我给你擀面条吃。”
　　毓殊闷头揉面:“意思意思就行，我就今天想吃这一口。”
　　什么叫意思意思？什么叫今天想吃，是明天吃不到了？朱文姝琢磨片刻，似乎有些错愕:“毓殊，你是不是……过生日啊？”
　　毓殊一声不哼，揉了两下面才点头。
　　一旁的魏嵩提着篮子:“丫头二十岁了，我给你带了好酒菜，咱们喝一杯。”
　　朱文姝无地自容，连魏连长都知晓妹子的生日。她们是姐妹了，可自己之前竟然没有问过毓殊的生日，也不知道妹妹是何方人士。毓殊也没问过她的生日，但那不一样呀！朱文姝舍弃了包括名字在内的过去，她遇见毓殊那天，就是她的生日。
　　毓殊还有爱她的爹娘的——即便他们都死了。毓殊要为她的爹娘报仇，她又怎能忘记过去？毓殊也爱她的爹娘，又怎地不重视自己的生日？
　　朱文姝洗了手，给毓殊帮忙擀面条。她讪讪的低声道:“小寿星，我……还没给你准备礼物。”
　　“没事儿的，姐，别的可以没有，让我吃碗面就行。”毓殊笑笑，“其实我不爱吃面条，但每年我爹我娘都哄我吃一口。最近几年觉得，面条也挺好吃的。”
　　魏嵩很是有眼力地帮姑娘烧一锅水，等面条擀好了，直接下锅就成。
　　苞米面磨得粗，确实不适合做面条。面捞上来，碎得跟线头似的。朱文姝瞧着那碗面，想着里面应该加个荷包蛋，这样才圆满。
　　毓殊也这么说:“要是有个蛋就好了。”
　　魏嵩掀开篮子:“荷包蛋没有，我这有个水煮白蛋。特意给你带的。”
　　毓殊谢过魏嵩，接着搬来三张凳子，三人围在炉台边，对着一碟酸菜炒粉、一碟炒黄豆、一条干炸河鱼、一瓶清酒，寿星捧着面条，算是过寿了。
　　“来啊，丫头，吃菜、整一口，鬼子的酒跟水似的，不辣。”
　　朱文姝小小疑惑了一下:“毓殊，你是……过了生日才二十岁，是吗？”
　　毓殊推掉了魏嵩的酒，她嘴里含着面条:“嗯。”
　　朱文姝叹气，严格地说，她刚遇见毓殊那会儿，妹子才十九。
　　喜欢把年龄往大了说，还是小孩性子呢。小孩不都是希望自己快快长大更加强大？
　　毓殊只顾着吃面条，菜是一口都舍不得:“老魏，外面还有没吃完饭的兄弟，你拿去给他们分了吧。”
　　魏嵩挑眉:“现在啊？”
　　“现在吧。”毓殊闷头。
　　魏嵩拎着篮子离开厨房，才发现自己被毓殊使唤了。不过人家是寿星拿，他不跟丫头计较。其实他也明白，丫头这是赶人呢。
　　魏嵩还记得毓殊刚来那会儿。那时候魏嵩觉得丫头不能吃苦，整天拿鞭子点她。小丫头个头才到他胸口，整天梗着脖子，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合着也该她得意，第一次摸枪就干掉两个人呢。那不刚好是护送村民的第二天？初次认识的小姑娘竟然厚脸和他要面条吃。
　　“我额娘说，年年吃面条，一回不能少，才能长命百岁。”
　　“你娘就你娘呗，还额娘。”那时候二十出头的魏嵩乐得怼这小丫头。他最喜欢看小孩吃瘪了。
　　一眨眼，姑娘长大了，心思也越来越多。她爹娘要是看见好好一闺女吃这么多苦，得多心疼啊。所以最近一阵子，魏嵩对毓殊宽宏一些了——你说一个爹娘英烈、自身又受过教育的格格，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魏嵩把菜送到食堂，就那么几碟小菜，哪够大家伙分的？他把篮子扔那转身就走，听见有人谢谢他，他头也不回道:“是你们连长让我送的。”
　　有人听了，立马道:“连长真抠门啊，就送这点菜？”
　　就这么一句话，魏嵩的太阳穴突突跳，妈的，斗米养恩石米养仇，说的就是你们这群混账。
　　魏嵩反手摸向后腰的鞭子……他好几年没抽人了，今儿个他就要耍花鞭，也不管这群人是不是他手下。完事儿他还得找老姜……最近的事儿他听说了，那老姜老刘什么人啊？欺负人！还有老王，太不像话了！
　　这一天过得相当平静。毓殊洗漱好了，早早钻进被窝里。等朱文姝端着脸盆牙缸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了。
　　睡得这样早，想必是累着了吧，朱文姝想。她悄默爬上炕，盖好被子，熄了油灯——今晚她不看书了。脖子上的翡翠摘下来，放在桌柜上，和毓殊的那个玉扳指并排摆放。
　　朱文姝哪能睡得着？她仰面躺着，满脑子都是毓殊的事。她一扭头就能看见毓殊的小脑瓜，不禁叹气。
　　“姐姐怎么叹气了？”毓殊转过身子小声说。
　　“你没睡啊？”朱文姝也侧身，这样她就和毓殊面对面了。
　　“炕有点热，睡不着。”
　　“我给你换薄被去？”
　　“不用，这样晾一会儿就行。再说了，柜子里都是夏天的被，太薄。”毓殊掀开被子，露出胳膊腿。
　　“小心感冒。”朱文姝捏了捏自己的被子，又捏捏毓殊的被子，“我的薄，我们换。”
　　“不用了，你比我更怕热。”
　　“我这被不小，咱们两个一起盖？”
　　毓殊想了想，点头:“也行。”
　　朱文姝敞开被窝，毓殊踹了被子，迅速钻进去。朱文姝把被子往毓殊那边拽拽，给她后面盖严实了。
　　两个人离得真近，朱文姝不用看都能感觉到毓殊在眨眼睛。毓殊的眼睫毛又长又密，和小扇子似的扑闪扑闪的。
　　毓殊往朱文姝怀里钻了钻，也伸出胳膊，给朱文姝后面的被压一压，防止漏风。被盖好了，姐俩不约而同地笑了。
　　“你笑嘛？我可是只给你一个人盖被的。”毓殊噘嘴。
　　“我觉得你可爱，我就笑了。你又笑什么啊？”朱文姝问。
　　“我也能照顾别人了，我高兴。”
　　“你一直在照顾我啊。”
　　“嗯，可见能照顾人，和年龄是没关系的。我十六岁当排长，就能照顾很多人了，总比那些当娘的照顾一两个孩子、伺候公婆厉害的。”
　　朱文姝笑，想着毓殊肯定是被谁教训了，不服气，才这么赌气好胜的。
　　“是，我妹子最厉害了，以后肯定能成大将军。”
　　“大将军啊……我之前是觉得当将军挺好的，后来我想了想，将军也是要被管着的。”
　　“你不想当将军？”
　　“在兵营里谁不想往上爬呢？可是将军的位置是靠时间和战友、敌人的命堆上来的，自己还要有那个命当。”毓殊小声说，“我觉得开辟个大院，自己养鸡养羊挺好的。羊拉草甸子上放就行，不像猪，还得给它准备饲料。再开块地，种蔬菜和粮食，我们俩自个吃足够了。”
　　“自给自足，丰衣足食。”
　　“嫌累呢，咱们就出一份粮什么的雇人帮咱们放羊。地什么的也不用天天管，到时候咱们去镇上县上看戏喝茶，也玩一玩。你要是喜欢，咱们再种点中药卖。”
　　“我也算个郎中了，还可以给人看病赚钱。”
　　“姐姐真厉害。你看我这么说，其实放羊和种地，我都不会的，只会吃白饭。”
　　朱文姝摸摸她的头，开玩笑道:“吃白饭怎么行？你上街卖粉条去吧。”
　　“如果有大叔大妈拉着我的手说‘这谁家漂亮小媳妇呀，怎么自个儿卖粉条……’”
　　“粉条西施挺好的，粉条卖得快。”
　　毓殊不搭理她，继续道:“大叔大妈道:‘俺家家境殷实，还有个模样不错的男娃没娶媳妇，你要不要来咱们家呀？以后不用上街卖粉条，家里好吃好喝供着你。’那我肯定和大叔大妈跑了，去找帅小伙。”
　　朱文姝急了，伸手打她:“不行！不行去！”
　　“那我还上街卖粉条不？”毓殊得意。
　　朱文姝凶:“不卖了，我把你拴鸡棚里，让你天天扫鸡屎、喂鸡饲料。”
　　“姐你好凶哦。”毓殊委屈。
　　“谁让你说你要和帅小伙跑了的？我生气了！睡觉！”朱文姝翻身，留给毓殊一个背影。
　　毓殊嘀咕:“我不是逗你玩呢吗？咱俩不是说好了，搭伴一块过谁也不找男人了……”她往朱文姝身上靠靠，“别生气啦，生气睡觉不好的，志村医生说生气时身上有毒素，直接睡觉会影响健康的。”
　　朱文姝只觉得背后贴上两片柔软，只隔着两层薄布料很容易感受到对方的温度。一时间，她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为了不让毓殊察觉，她推开对方，自己又转回去面朝毓殊，想着这样妹子总不好抱着她。这么折腾来折腾去，被窝里的热乎气都抖落出去了，毓殊见了风，掩着嘴巴打了个喷嚏。
　　“你怕冷，小心感冒。”朱文姝把毓殊背后的厚被拉过来，给她后面挡风。
　　“你抱抱我，我就不冷了。”毓殊说。
　　朱文姝似乎有些扭捏拘束，不知如何作答。
　　“就当是给我生日礼物了呗。嗯，礼物就是你抱我一下。”毓殊小声哀求。
　　“这也太……廉价了吧？”
　　“才不，这是精神上的赠礼，比物质更重要。你抱我，说明你疼我啊。我有人疼，我就是个宝贝了。”
　　朱文姝怔住。她想起当初刚遇见毓殊的自己……那时候她常常说自己过去如何不好、如何嫌恶自己，每次她说完，毓殊都会抱住她。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抱抱你就是疼你，有人疼的人就是大宝贝，你是个宝贝，又怎的可嫌弃自己呢？
　　想到这儿，朱文姝愈加难过。她晓得毓殊是大户人家娇养的，她是见过世面、享受过的，从她言行不难看出，她爹娘当初是把她捧在手心里精心养育呵护的。这么招人疼的精致姑娘，如今不说日子过得粗糙、还得扛着重担，单是把头别在裤腰带上讨命活这一点，就够让人心酸的了。
　　朱文姝紧紧抱着毓殊，想告诉她这个世上还有人疼你、把你当宝贝的。
　　她们是彼此唯一的宝贝了。


　　33、第33章
　　朱文姝哼着小曲儿，仔细地把中药铺在火炕上进行烘烤。火炕旁的炉子上还烧着热水，雪代正在给用过的针头针筒消毒。
　　“朱姑娘今天怎么这么高兴？”雪代歪头微笑瞧着朱文姝，这姑娘脸上藏不住忧喜，前几天可是为了连队上下被秧子房欺负的事愁坏了。
　　“徐医生看出来啦？”朱文姝抬头看一眼雪代，继续铺药，“我寻思着，以后妹子过生日，要送给她点什么？”
　　“连长要过生日了？”雪代问，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是不是应该送点什么？
　　“啊，她……”朱文姝总不好说毓殊昨天过的生日、让错过送祝福的医生尴尬，她脑子转弯，道:“早着呢。徐医生，你是大城市来的，你知道现在过生日送礼物，送什么好吗？”
　　“想送什么就送什么，礼物不在乎贵重，图个心意。”
　　朱文姝点点头，但是她又犯难了:“我想给她个惊喜，又想不到送什么。”
　　雪代想了想，提议道:“你们这边是怎么过生日的？”
　　“我们这边，年纪大的和家里富贵的，都是摆宴席。然后寿星要吃长寿面。”
　　雪代点点头:“惊喜的话，不妨过一个西式的生日？”
　　“西式的生日？”朱文姝疑惑，“都有什么特别的？”
　　“吃蛋糕，唱生日歌。蛋糕上要插蜡烛，寿星多少岁就插多少根。吃蛋糕前，寿星要对着蜡烛许愿，然后吹灭蜡烛。”雪代说，末了又补充一句，“许了什么愿望不要说出来，否则就不灵了。”
　　“哦……蛋糕是什么？”
　　“用面、鸡蛋、奶油、砂糖制作成的糕点，大概这么大。”雪代双手比划着，朱文姝一瞧，原来蛋糕有盆那么大。
　　嗯，蛋糕、蜡烛、许愿，这都不难，问题是生日歌。
　　“生日歌又是什么？”
　　“就是亲朋好友唱给寿星的祝福歌。”
　　“徐医生你会唱吗？”
　　“会的，你要学吗？”
　　“当然了！”
　　于是一大一小一边忙着手中的工作，一边唱歌。
　　“哈皮波斯得兔油、哈皮波斯得兔油……”
　　朱文姝问了雪代这句话什么意思，怎么整首歌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雪代耐心解释，整首歌几乎反复唱这一句，意思就是祝你生日快乐。
　　“洋文真拗口。”朱文姝说，“这句话怎么写啊？让我看看长什么样吧！”
　　雪代摸出口袋里的钢笔，又掏出小本子，给朱文姝写下“happy birthday to you”这句话，又再每个单词下表明注释。
　　朱文姝是极爱学习的，她跟着雪代学医、学岛国话、学洋文。遇到什么新知识新词汇，总是要学一学的。
　　“诶去、诶、批、批、歪，哈皮，快乐。”
　　听着朱文姝如此之重的口音，雪代内心是想笑的，但她脸上依然严肃认真:“口音轻一点，h，a，p，p，y，happy，这样。”
　　朱文姝盯着雪代的口型，模仿一遍:“h，a，p，p，y，嗨……happy.”
　　“真棒。”雪代称赞。
　　朱文姝低头用指尖在桌子上写了几遍单词，算是记下了。接着她请教生日一词的读音，雪代照旧，朱文姝认真记忆。
　　“后面两个词我会的。”朱文姝乐呵呵的向雪代道谢，然后去练歌了。她虚心好学，雪代也乐意倾囊相助，恨不得把自己脑子里所有的知识教给这姑娘。
　　独自一人的雪代继续给医疗器械消毒。外面突然变得喧哗起来，她也不大在乎。朱文姝不一样，最近外面有点什么事，她总会先想到是不是毓殊又惹祸了。
　　“徐医生，我出去看一下。”
　　“好。”雪代颔首。
　　不消片刻，朱文姝回来了，她急得跟什么似的，身旁是背着毓殊的丁六。
　　“徐医生，你快看看毓殊吧！”
　　时间推到一刻钟前。
　　早上毓殊提着棍子独自进山里打了两只狍子，一大一小加一起怎么的也得有九十斤，拖回来时费了不少劲。连里的士兵见了，大喜，这帮人围上来，开始琢磨怎么吃这肉了。
　　“呵呵，就这天，你们站雪地里尿泼尿都得用棍儿敲，连长还得一大早给你们这群人猎狍子，她养了一群混吃等死的儿子呢？”罗琼阴阳怪气地嘲弄这群爷们儿。
　　“嗨，小罗，话别这么难听啊……大家这不是挺长时间没吃好的了？”一个身材敦实黑壮的士兵讪讪，他曾是虎头帮的一员，打从前就怵这罗琼说话。
　　另一旁，牛大鸿帮毓殊给狍子剥皮放血去内脏，他想着这狍子肉能不能吃上，还难说呢。
　　“毓姐，怎么想起来打猎了啊？还是自己一个人。”牛大鸿问。
　　毓殊头也不太:“当然是给大家肚子填填油水。我送大家的，自然是我自己去了。”
　　众士兵不好意思地笑了。
　　等两只狍子收拾好了，毓殊正准备让大鸿送去厨房，一个大汉推开众士兵。
　　“呦，小丫崽子，给爷收拾好肉了？”
　　这人脖子比脑袋还粗，可不就是秧子房么？他人往那一站，就是一座山。
　　秧子房拽走牛大鸿手中剃好的肉。
　　“老刘，你他妈别老可我们连薅羊毛行不行？咋地，我们小连长杀你妈了，你这么针对她？”矮黑敦实的汉子个头上比不过秧子房，气势上却是不肯输的。
　　秧子房哪把他放在眼里？伸手就是给这位一耳光。其他几位胡子出身的士兵也觉得连队窝囊好几天了，这时候应该给这大个儿点教训，几个人一起抡着拳头上。
　　“这么多打我一个？爷爷我还真不怕！”
　　秧子房抬腿踹飞最前面的那个，后面的人全部被那个飞起来的人压倒。秧子房一手拎着一人的脑袋，把人抡起来。体重轻一点的被他丢出院子的围墙，体重重一点的被他扔到墙身、砸倒了篱笆墙。再来几个血气方刚的士兵，一样被他撂倒。
　　“小丫崽子养的孬种。这么看，你和他们比算不错的了。”秧子房得意。
　　戴着眼镜躲在窗户后的丁六恨得牙痒痒，论拳脚，连里不是没能打的。丁六拳脚最厉害，以前也揍过秧子房，可毓殊硬是不让他出面。他一个劲生闷气，崔七这人没啥文化，脑袋倒是比他灵光，便主动开导他。
　　“丁哥你出场，那连长妹妹多没面子啊？”
　　“那毓姑娘现在有面子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我跟你说，怨气积攒得越多，人们的仇恨越厉害。这才哪到哪啊？老刘那么嚣张，得把他从根上治了。老哥你放心吧，连长妹妹会玩的，她让咱们干啥，咱们就干啥。”
　　丁六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那秧子房说他戴个娘们儿眼镜他都忍了，继续再忍忍也没什么。话说，这眼镜还分男人的女人的啊？他这眼镜样式也不花花……哦操！眼镜腿上雕着小梅花！丁六吓得赶紧摘了眼镜。
　　崔七费解:“老哥你咋了？吃错药了？”
　　“不是，没、没事。”丁六结巴。没了眼镜视线又变得模糊了，还是戴上吧，这么小的梅花，一般人也看不见，将就一下、将就一下。
　　外面一声惊呼，丁六崔七又扑向窗口。
　　“哎呀呀，完蛋了完蛋了！这回老刘死定了！”
　　崔七快乐得跟什么似的，猴窜出去。丁六看得心惊胆战，他从床头柜上翻出干净白布，又从厨房拿了糖罐，也出去了。
　　秧子房一刀捅穿毓殊的大腿，紧接着一记硬拳打在毓殊下巴上。毓殊瘦小的身板飞出去，脑袋撞在排房洋灰墙上。
　　“连长妹妹、连长妹妹！”崔七跨过一个又一个倒在地上七躺八歪的战士，直奔毓殊身旁。他定睛一看，龟龟，连长妹妹这是摔晕了，下巴都被人打错环啦！崔七扬手就是一巴掌，把毓殊的下巴打回原位。
　　“她摔到脑袋了，你这样打她会造成二次伤害的。”丁六说。
　　“晚了！我扇都扇完了。总不能再扇回去。老哥你力气大，赶紧把人背到医生那儿去。”
　　“那你嘞？”
　　“我？我会会老刘去！论身手我比你差远了，但耍耍老刘足够了。妈的，爷今天玩死他丫的。”
　　毓殊躺在床上，腿疼脑袋疼。雪代说她这几天不能乱动，要观察几天看看有没有脑震荡后遗症什么的。
　　雪代嘱咐了几句朱文姝注意事项，又去看别的伤者了。现在病房里躺着拼拼凑凑一个排的人，伤成什么样的都有，正常点的破点皮、掉颗牙，不正常的有被踹肛裂的……最惨的是崔七，左尺骨让人踹裂了不说，屁股蛋子上还扎着木桩子。
　　“不行啊！女医生我害臊！给我换个人，管他手法咋样，能挖出来就行啦！掉肉就掉肉吧……爷们儿丢人啊！”
　　“老实点，我不会把患者当男人女人看的。”雪代剪刀一扬，把崔七的裤子剪开了。崔七被丁六按着，呜嗷呜嗷叫唤，悲鸣声响彻整个院子。
　　“真吵啊……”毓殊双目无神盯着洋灰抹的天花板。
　　“少说话歇会儿吧你。”朱文姝责怪，“东西给那大个子又怎样？非得弄出伤才高兴。”
　　“他打人呢，一口气揍了二十来人，我想着营长团长都不在，把这事解决了。”毓殊眨巴眨巴眼，十分调皮。
　　朱文姝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打二十，还把毓殊打成这熊样，有如此强者还打什么枪啊，直接把人扔战场上赤手空拳的去搏斗啊！这说明什么？一，毓殊和她手下的都是弱智；二，毓殊和她的手下放了一个海的水。
　　想想以前毓殊和丁六崔七演戏，朱文姝确信是“二”。
　　姐姐拧着妹妹的耳朵:“说，你又作什么妖？崔七和老刘打架，被团长撞个正着，是不是你算计好的？现在老刘已经被关禁闭了。我们终于能安生了。”
　　妹妹竖起一食指，左右摇摇:“安生只是暂时的。好戏还在后头。”
　　“什么好戏？”
　　“我不告诉你。”
　　说罢，毓殊耳朵又是一疼。朱文姝拽完左边拽右边，还挺对称。


　　34、第34章
　　姜大麻子扯下肩章丢在刘振面前。
　　“人我没管好，我撤职，行了吧？你别为难我大哥。”
　　“一边去这儿没你的事！”王进忠把姜大麻子吼回去。
　　他也摘了肩章。若说之前他还因为秧子房劳苦功高放纵他，现在却是不能了。短短的功夫打伤二十来人是什么概念？那是对面的人压根没还手，单方面实施暴力。
　　秧子房犯了大错，被踢出军队也不为过。王进忠想着他这兄弟若是离开军队，又得去做抢劫的活计。当土匪是没有未来的，他总不能看着兄弟以后没活路。可躺在病床上的受伤士兵是真的，秧子房仗着威风抢东西也是真的。王进忠咬咬牙，团长怎么惩罚自己，他都认了，只求能把秧子房留在这里。
　　如此没有纪律甚至目无王法打人捅刀子的莽夫，刘振本是不想留的，他转念一想，秧子房此人行事偏激，若是放他走，来日难免会在人背后使绊子。不如先拘起来，再教化几日，看看怎样。
　　刘振降了王进忠、姜大麻子的军衔，当然毓殊也未能幸免，谁让当初她是第一个动手的呢？不过只有毓殊还保留连长的职位。姜大麻子补了秧子房的排长空缺。虎营的营长换成了魏嵩。
　　毓殊躺在床上，张着嘴等着朱文姝喂水。
　　朱文姝坐在床边，一手端着碗，一手举着小勺，吹啊吹啊。毓殊渴得嗓子直冒烟，也不好意思催。她想下地自个倒水喝，谁知姐姐对她那个精贵，生怕妹子走个路都能晃坏脑袋。
　　一勺水进嘴，顺着干涩的喉咙滚下肚，根本不够解渴。毓殊起身，夺走朱文姝手中的瓷碗，咕咚咕咚闷掉热水——
　　“烫烫烫！”
　　“会烫坏嗓子的呀！”朱文姝欲拍她的脑袋，一想到妹子的脑袋碰不得，于是伸出去的手赶紧缩回来，在毓殊的腰上拧一下。
　　“我这胃啊，全身都热乎了。”毓殊放下水碗，躺了回去。
　　“烫死你个皮猴。”朱文姝凶恶。
　　“你咒我，我生气了。”毓殊把被子掀到头顶将整个人蒙起来，“谁劝我都不行。”
　　“我是为你好啊。水烫我给你吹，你还不愿意。自己没事找事，怪我吗？啊？老刘刀子扎你腿上，没割到动脉，割到动脉你小命就丢了。你生气，我不生气吗？”
　　缩在被子里的毓殊动动。她隐约听见啜泣声，便探出头，偷偷看朱文姝。
　　女孩小心翼翼凑过去，搂住姐姐的胳膊:“好姐姐，你别哭啦，你一哭，我的心又碎了。你生气，那你打我两下出气呗？气坏了身子可不好呀。”说罢她捏着朱文姝的手腕，晃荡姐姐如若脱骨的手掌，嘴里“咻咻咻”出着怪动静。
　　朱文姝颇为嫌弃地轻推开小妹。毓殊后倒时“砰”的一下不知磕到了哪，她“嗷”地一嗓子，大叫:“我的头！”
　　朱文姝吓坏了，她赶紧转身去看毓殊，却发现对方抱着胳膊肘。
　　“喊错了，磕的不是头，是手肘。”毓殊傻笑。
　　“烦死你了！”
　　朱文姝欲离开，毓殊眼疾手快拉住她:“可我不烦姐姐呀。你留下来，陪我待一会儿呗？”
　　朱文姝又哭又笑:“你以前不这样的。”
　　“我以前哪样的？”
　　朱文姝想了想，说:“认真，温和，从来不会让人生气，很成熟。”
　　“哦——”毓殊坏心眼地笑了，“那你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啊？”
　　“你好好活着我就烧高香了，你哪样的我都管不住。”朱文姝说。
　　“那你说对了，你管不住我。”
　　朱文姝笑:“你娘说你是皮猴，我现在才信了。”
　　毓殊双手抱在脑后:“嗯，皮猴才是我本性！失望了吗？”
　　朱文姝摇头:“挺好的，像个无法无天的小姑娘。”
　　无法无天怎么好呢？好的不是无法无天，而是像个小姑娘呀。
　　斗斗嘴，朱文姝心中的气也就消了。两个人靠一块说了会儿话，王进忠来了。
　　王进忠肩膀上的两毛一变成了一毛三，一进门儿他就“扑通”给毓殊跪下。
　　“哥哥管教手下无能，给妹子添麻烦了。哥哥在此给妹子磕个头。”
　　“大哥、大哥，使不得。现在啥年代了，不行磕头，姐姐，你快扶大哥起来。”
　　朱文姝扶王进忠起身，还给他搬了椅子。
　　“我总是顾及兄弟情分，想着给老刘留点面子，不肯惩戒他，只责备他几句罢了，这样终究是害了他。”王进忠自责，“他做错了事，总得付出代价，以后他怎么样，我不再插手了。”
　　“王大哥这话怎么说？”朱文姝不解，“老刘不是被关禁闭了吗？怎么听你这么一说，感觉事严重了？”
　　“一错再错，这件事怎能不严重？”王进忠摇头，仿佛在安抚自己似的，“两位妹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当初我若多为妹子着想便好了。”
　　“大哥，老刘已经被惩罚了，你莫要多心，说不定人关几天就放出来了。”毓殊安慰。
　　王进忠叹息:“我宁愿他一直被关着。”
　　做大哥的对妹子们道了歉又寒暄几句，没什么说的话了，也就离开了。
　　朱文姝送走了王进忠，关好门，回来坐在毓殊身旁:“我怎么听王大哥的意思是，老刘要不好了？”
　　“老刘呢，是在悬崖边耍大刀。现在他收了刀往回走，平安无恙前途一片光明。他要是继续耍下去，那下一脚就踩空喽。”
　　毓殊伸出食指中指，举过头顶，两根手指模拟小人跳崖的样子。她的手落在床铺上时，还抽抽两下，嘴里发出“啪”的声音。
　　落入万丈深渊，只有死路一条。
　　秧子房被关了禁闭，姜大麻子被降了职。魏营长上任大整风气。一切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待在毓殊麾下的前胡子们很是适应魏嵩的管教，反观姜大麻子一行人懒散惯了，隔三差五便被魏嵩用皮鞭教训。
　　“那魏嵩不是人！”
　　王进忠王连长手下的兵和毓殊手下的兵抱怨，这俩人从前在虎头帮关系还不错的。人各有志，有的人想过懒散生活就跟着姜大麻子混，想摆脱胡子身份做个正经八百保家卫国的战士的，就跑毓殊那去了。
　　“我觉得营长挺好的啊？他还总请我们喝酒呢。”听人抱怨的小兵说。
　　抱怨的老兵愤愤:“那大当家的对你们不好吗？”
　　“好啊，但不一样嘛！我们和王营长是兄弟。魏营长当连长那会儿，和我们是外人啊！”
　　老兵不屑:“妈的，大哥对你好你不理乎（在乎、当真），外人一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
　　“不是，你怎么说话呢？都一起打仗的谁外人自己人啊？”
　　小兵正要理论两句，喇叭响，该集合了。他扛着三八式，兴冲冲地奔向连队。连长不会亏待战士，秧子房不在了，大家又是好吃好喝好训练，保家卫国都起劲儿。不对，他才不是为了吃吃喝喝才上战场的呢，保卫家园多光荣啊，不比做土匪受人爱戴？
　　照例的训练。射击、武术、拼刺刀，步骑兵还要骑马训练。毓殊的连队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自丁六来了，他被火速提拔为武术教官。毓殊也会一些武术，但多为精巧灵敏的技艺。丁六会教给大家更刚猛的路子，并且将武术与拼刺刀结合，更加实用。
　　“如果你来不及上刺刀，那就放弃枪，直接持刀近战。”丁六握着刺刀，教给大家持刀方法，“这样刀尖朝外，大拇指伸进扣环里。如果你被牵制住，这样，刀划半圈，刀尖朝内，刺向敌人。刀尖一开始就朝内，敌人会有防备。当然，如果刀尖朝内，敌人在外，反行之。”
　　一把刺刀在丁六五指间转来转去，刀花在阳光下闪烁。看得大家伙眼睛都直了。
　　持刀练习后，两人一组进行近战训练，用的自然不是开刃的刀，而是与刺刀长度相当的短棍。下午的射击训练，则由毓殊操练。
　　今天毓殊带来了三营长。三营长在之前的作战中断了右臂，他练了好久，才习惯左手射击。
　　三营长来教给大家如何给手枪单手上膛、换子弹。
　　“如果你们的一只手受伤了，甚至像我一样永远失去了一只手臂，不要放弃。只要手里握着枪，就能继续保护自己和伙伴。”
　　三营长持着盒子炮，近乎慢动作地演示如何用脚后跟或者胯骨快速上膛。接着是单手换弹。
　　“不管能练成什么样，左右手都要练。”毓殊说，“多熟练一分，就有多活下去的机会。”
　　手枪不是每个人都有，但不排除能捡到敌人或者逝去战友的枪，所以每个人都熟悉了一下左右手单手上膛换弹。大家练得热火朝天时，怒斥声从隔壁传来。
　　“我现在是营长，我的说的话就是规矩！”
　　是魏营长的声音啊。毓殊连的众士兵不做多想，继续训练，不用猜，是旧胡子们那群人被批评了，那群顽固的家伙，还当这儿是垛子里呢？
　　三营长看着毓殊手下的兵，颇为惊叹:“我记得你手下不少胡子出身的兵是吧？”
　　“嗯？怎么了？”
　　“从前都是胡子，差距真是大。小毓姑娘厉害。”
　　“哪有？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把其中利弊掰扯明白，大家心里都有谱的。”
　　隔壁院子里，魏嵩似乎走了，毓殊和几个兵听见那头有人抱怨:“爷们儿本身就是胡子出身，像胡子怎么了？现在这日子过得憋屈，哪有当胡子快活啊？”
　　“胡说什么？胡子是什么很体面的身份吗？四处嚷嚷。”这声音一听就是王进忠了。
　　“大当家的你怕不是被招安了吧？怎么现在成了瓜怂？”
　　“就是，我估计大当家的已经忘了咱们胡子的传统了。”
　　那头的老少爷们儿们你一言我一语嚷嚷着胡子的“传统”。这边毓殊看着手下一个个不为所动的模样，甚是欣慰。
　　怎么说？大多数人还是明事理的，而且现在大家变得团结了，总觉得没有做不成的事。连里有点什么事，大家都竭尽全力去完成。毓殊的连队，简直不要太模范。
　　无论是农民、胡子、王府格格、被卖出去的采药女还是异国的私人医生，大家都是平等的，并且有着相同的目标，这就足够了。
　　一天又过去了，希望由胡子引起的小骚乱，尽快平息下去吧。毓殊殷切期盼着。


　　35、第35章
　　深夜寒冷，毓殊身穿灰色带绒的呢子大衣、脚上一双塞棉鞋垫的皮靴、手上戴着皮手套、怀里抱着热水袋在塔楼值班。
　　热水袋是朱文姝用碎皮子缝的，针脚细密不漏水，缺点就是太小了，暖不了多久。虽然顶不上汤婆子，但毓殊很是喜欢，有了这玩意，肚子就不觉得疼了。
　　和她一起站塔顶的，是马春生。马春生眼睛活，什么动静都逃不过他的小眼睛。
　　毓殊见马春生只穿着破棉袄，整个人冻成猴，便问他:“之前发给你们皮坎肩，不穿干啥呢？”
　　“坎肩……坎肩让我划了了大口子，破了，没法穿。”马春生讪笑。
　　毓殊把怀里的热水袋给他，又把马春生冬帽的耳朵放下，给他系上。最后想了想，皮手套也摘下来递给马春生。
　　“值完班热水袋和手套还我。衣服坏了不会补，可以找你们班长，或者我帮你补。”
　　“这哪好意思呢。”马春生低头。其实皮坎肩早就被他拿去和姜大麻子连手下的兵换鸡蛋去了。他用自己坎肩换的，自己吃独食，不敢让班长排长连长知道，否则就是训斥三连。
　　马春生只留下热水袋，手套却是没要的。毓殊不作多说，下去巡视，换六子上来。
　　和毓殊一起巡逻的是罗琼。
　　“白天崔七去外面打探消息，发现山底下的鬼子越来越多，总觉得有要冲上来的意思。”
　　“这事儿我和上面说了。团长的意思是死守。”毓殊说。
　　“死守？你没和他们说，坦克都来了五辆吗？”
　　“说了。但这山后是谷子屯。我们走了，屯里的百姓就要遭殃了。”毓殊顿了顿，又说，“我们还能往哪撤呢？翻过这座山，过了那条河，就是苏国了。”
　　也就是说，无路可退了。
　　这仗，一开始就是无路可退的仗。
　　毓殊稍稍有些后悔，当初她要是没拉着朱文姝进军营，这会儿朱文姝就可以走了。现在想走，那就是逃兵。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弄好了吗？”
　　“弄好了，打个响的炮，威力也不错，前几天试验了一下，能把黄泥墙炸稀碎。我还在路上也埋了土雷。人踩上去没事，坦克压上去准得翻壳。”罗琼说。
　　“你造的什么土雷？”
　　“用几十个饭盒做的简易版反坦克地雷。”
　　毓殊不可置信地瞧着这位模样有些中性的姑娘:“炸坦克的，那洋玩意你也能做？”
　　“我以前捡了个哑雷，拆了，研究下，就做出来了。”
　　“整天玩雷，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小心点。”
　　“其实我还有两个哥，都比我姐小。从小我被他们两个带着一起玩火药。他俩算是我师父，都是玩火药的高手。”
　　“听你的意思是，他俩比你还厉害？”
　　“厉害多了，但是他俩都被炸药炸死了，那年他俩一个十八，一个十四。要是人还活着，怎么的也能进军工厂，发明几个新型炮弹了，不像我，只会拆了旧壳子仿造出个廉价货。”
　　毓殊听着堵得慌。
　　“你看，我说了我的故事，你呢？”罗琼反问。
　　“你让我说我就说啊？我姐姐都没问过我，就你话多。”毓殊说。
　　罗琼被噎个够呛。她平时也不是话多的人，她就是没由来地想找人说说话。毓殊与她年纪相仿，又同为女孩，本应该是个好听众的。
　　“你不说我也猜得出一二，你家以前发达过。祖上满清贵族老爷是吧？连里还有人说你是格格。”
　　“净他妈扯淡，听他们胡扯。谁说的啊？我割了他口条。”
　　“马春生。”
　　“就知道他管不住嘴。”
　　“你别乱想。你要真是格格，我还挺佩服你的。”罗琼说，“清朝就是被你们这群八旗子弟玩没的。整天不是抽大烟，就是斗鸡、搓麻将。能出你这么个吃苦、能打又爱国的，实属不易。你身上也没有官家小姐盛气凌人的劲儿，挺好的。”
　　毓殊站定，左鞋跟蹭蹭右靴子上的雪块:“我用不着你评论。我也没你想的那么高尚。我就是来给我爹我娘报仇的。”
　　“你爹娘是被鬼子害死的么？”
　　“嗯。而且是我家一个堂亲带着鬼子来的。”毓殊咬牙切齿，“我恨鬼子，更恨自己人祸害自己人。这种人我见一个杀一个。”
　　罗琼轻叹。她听见毓殊又说:“这些事你不要和别人说，更不要和我姐说。”
　　“怕她难过么？”
　　“嗯，她最爱哭了，到时候指不定哭成什么样，说不定还会抱着我一个劲儿喊我‘小可怜’什么的。”
　　罗琼刚想问，你最讨厌自己人祸害自己人，那秧子房算不算祸害自己人？你要怎么处理他呢？这时崔七骑着马回来报信。他慌慌张张的，也不叫毓殊连长妹妹了:“连长！连长！鬼子来啦！他们路上铺木板、开着坦克上山啦！”
　　“所有人！准备迎战！大鸿，去把大家伙喊起来！罗琼，准备好炮弹，吓唬吓唬他们！”
　　“是！”牛大鸿与罗琼敬礼。
　　毓殊翻身骑马，直奔关押秧子房的地窖。
　　秧子房人高马大，他人又没什么怕的，想关住他，非得把人捆住不可。毓殊瞧了瞧这令人生厌的汉子，摸出刺刀，割断绳子，给他松绑。
　　“怎么，上面准备放了我？”秧子房不屑，“你瞧，我才被关一周就被放出来了，我以后有得是机会搞烂你。”
　　“你要是有精神头，就去多杀几个鬼子，现在鬼子开着坦克进山了。立了功，好好活着不好吗？”毓殊冷冷地看着这个男人。
　　“哈哈哈，”秧子房笑容变得狎昵起来，“我记得负责在外围布置防御工事的是你们连吧？你们是把路铺好了请坦克进来吗？娘们儿就是娘们儿，不中用的东西，回家生孩子去吧！你要是找不到男人，不是还有现成的我吗？”
　　秧子房逼近毓殊，欲图对她动手动脚。说巧不巧的，崔七端着枪出现在菜窖门口:“连长妹妹，团长叫你呢！”
　　秧子房瞧着崔七黑洞洞的枪口不偏不倚指着自己，他识趣地离开毓殊身侧。
　　“这就来了。”毓殊离开地窖，崔七端着枪盯住秧子房，等毓殊走远了才跟上去。
　　“连长妹妹，你吓死我了。你瞧老刘那眼神，邪性啊！你不怕他把你办了？”
　　毓殊笑:“崔哥，他想动我，我怎么能乖乖束手就擒？”
　　崔七也笑，关切起来:“那倒是，我就寻思，这打要鬼子了，你这大将伤了多不好。老丁说了，他会盯住秧子房的一举一动。”
　　“别盯太紧了，记住我们首要的任务是打退鬼子，别的都是次要的。”
　　“是！”崔七扶毓殊上马。
　　骑兵面对机枪、坦克总是要吃亏的。唯一的幸运是，深夜里无论敌我视野都会变差。这时候骑兵四散开打游击消灭敌方步兵不失一个法子。
　　刘振的策略正是用炮兵与部分步兵牵制坦克，骑兵冲垮对方步兵。余下的步兵配合、掩护各部。
　　敌人坦克前进速度缓慢。毕竟山路崎岖且窄小冰滑，有些时候还要步兵铺木板才能前进。
　　“看样子这群小鬼子是要把我们连窝端喽。”刘振举着望远镜瞧着从坡子上冒头的丛丛黑影，“等人靠近了，给我往死里打。”
　　“是！”各部营长连长道。
　　“毓殊。”
　　“团长。”
　　“你的兵灵活，骚扰骚扰他们。”
　　“是！”毓殊敬礼。
　　刘振很少用游击战术。团长人是不错，但是多少有点心高气傲，放不下旧政府正规军的面子，他是能硬碰硬的绝对不打游击。眼下也是逼急了，再用从前的战术绝对无法以少打多、以弱战强。
　　毓殊命步骑兵将马蹄子包裹住，以减少马蹄声，所有步枪上刺刀，进入森林解决敌人步兵。接着她命部分步兵带上手榴弹、炸药包，爬上东侧制高点。
　　“瞅准了，给我砸准点！”
　　炮兵在西侧战壕部署，由机枪手掩护。至于罗琼刚造的响炮——
　　“这炮随时能用？”毓殊指着罗琼造的大铁桶。
　　罗琼答:“先给我二十多分钟挖个坑把它半埋地下才能用。”
　　“啧，埋地下才能用，也就是不能随时移动。你早说啊！”毓殊挥手，“拉老林子里……不行，太远了。就那，埋那个坡的灌木丛后，两边还有石头挡着。给你二十分钟，炮安置好了！”
　　罗琼喊了三个人去挖坑埋炮。这时远方一声闷响，看来她埋在地下的饭盒炸药起作用了。
　　估计坦克还能堵一会儿。可余下的敌人也不好解决。敌人也有骑兵，双方冲锋时先是放枪对射，然后是短兵相接。
　　“敌人在给坦克换履带！阻止他们！”
　　枪炮齐射，目标直指敌方工兵。
　　枪火照亮漆黑的夜。
　　朱文姝拉着雪代的手从阵地后方穿过，她把收拾好的包袱交给雪代:“徐医生，你快走吧，敌人打到家门口了，这儿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可以逃出去的。”
　　“我不能走，有人受伤了，正是需要我的时候。”
　　“徐医生，你已经帮助我们很多了，这时候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你不是还有想见的人吗？那就快去见对方啊！”
　　雪代身体微微一僵:“你怎么知道？”
　　“你常常握着胸口的金属吊坠，看向窗外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想，你一定是在思念什么人了。你想念她，就应该去找她。”
　　雪代摇摇头，想到聂冰仪，一滴泪无声无息地顺着她皎白的面庞流下:“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我背叛了她。”
　　“徐医生你……杀人了？”朱文姝震惊。
　　“怎么可能？医生是救人的不是杀人的。”
　　朱文姝疑惑:“你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背道而驰？”
　　“她的理想是我向往之地，我想一直跟在她身后。”
　　朱文姝松了一口气:“原则上没犯错，那就好办了。如果你真做错了什么，道个歉就好啦。如果你没做错，那就跟对方解释呗。徐医生，你不要哭，哭不解决问题的。对方要是给你委屈受，你就凶她。”
　　雪代破涕为笑:“你这话，像从毓姑娘嘴里说出来似的。”
　　“她老这么说我嘛，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朱文姝推雪代，“快走吧，医生。从这边小路走就能到我们相遇的地方，就算遇见鬼子，我想你也没问题的。”
　　雪代还是摇了摇头:“我把我的知识都传授给你了，但是还有最后一课——真正的医生，无论何时都不应抛弃受伤的同伴，所以你别想赶我走。”
　　雪代与朱文姝就近开辟了战地手术台，处理过的的伤患被送到病房休息。两个人一直忙到天将白，人来人往中，朱文姝看见六子扑在担架上，抱着一个凉透了的人哭喊“生子”。
　　马春生牺牲了。
　　熟悉的人的离去，会带来格外的震撼。朱文姝捏针线的手原本就有些冻僵，此时抖得更厉害。
　　雪代把火盆踢靠近朱文姝一些，又握住朱文姝发抖的手:“别害怕，专心眼下，只有救更多的人才能对得起牺牲的战士。”
　　“是！”朱文姝咬牙，继续给伤患缝合伤口。她不敢多想……越想情况越坏。
　　太阳照常升起，可是很多人已经看不见新的阳光了。
　　越来越多的战士撤回驻地，前方似乎已经失守。医务兵们带回来越来越多的伤患与尸体。病床已经不够用，后来的伤者只能回营房。
　　刘振焦虑地在会议室踱来踱去，他一抬头，营长只剩下二营长和老魏，连长也只剩下三个:王进忠、二营二连长、和三营的一连长。
　　刘振挑眉:“死伤已经超过半数了。是撤还是死守？”
　　二营长呕吼:“老子就是死！也要拖几个小鬼子垫背！我不能让我手下的战士白死了！”
　　魏嵩和刘振熟，他知道刘振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做团长的问话，只是探探大家的想法。他道:“要死守就一起死守，要撤退，我留下来给大家断后。”
　　刘振点点头，又看向三位连长。
　　团长有主意，营长们又表了态，其他两个连长也就附和着魏嵩说了，唯有王进忠道:“团长你是让大家白死么？”
　　“说什么胡话呢你？怂货想跑？我老早就看你不顺眼了！瞧你怎么管教你手下的啊？你他妈别当我没看见！丫头咋没站在这儿，你心知肚明！”二营长大怒。
　　“毓殊没站在这是我没管好我手下的，我自会请罪。但是没道理让弟兄们白白送死。有多少人他们的父母姐妹儿女等着他们回家？”王进忠指着病房的方向，“还有姑娘们，你们知道那群狗日的小鬼子抓住她们会怎样。我，带着手下的人留下断后，团长、魏营长，你们带着大家伙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冰冷的空气，无比沉闷。
　　魏嵩抓抓自己的头，站不住似的跺脚挥拳:“丫头出事了，我怎么跟她姐妹交代？我去抓那个大块头把他毙了！”
　　“不用麻烦了，营长。”
　　门外，有人不顾警卫的阻拦，闯入会议室。个高的那个推着比他更高的大块头，个矮的牵着蔫头耷脑一身匪气的大麻子。
　　丁六崔七绑着秧子房拉着姜大麻子来了。
　　“团长！”丁六那么文绉绉朴实的人，鼻梁上架着破碎带血的眼镜显得越发狰狞，“不光我们营，二营长和他的手下也都看见了！秧子房朝我们连长开枪！在战友背后放枪的人怎么处置？包庇他的人又该怎么处置？”
　　刘振刚要说什么，丁六怒冲冲掏出手枪，抵在秧子房太阳穴上。
　　秧子房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呵呵，杀了我，死人就会回来了么？我可是打穿了她的心脏。臭娘们……”
　　许是姜大麻子也看不过去了，他挣脱开崔七的束缚:“她跟你有什么仇？你非得要人家命！”
　　“我他妈就是看娘们儿不爽！爷爷我做胡子的，要杀要抢随我自在！”
　　“没脑子的东西！当兵不当，非要做胡子！”王进忠夺过丁六的枪，对着秧子房的腮帮子就是一子弹。子弹打烂秧子房的舌头，他满嘴是血说不出话。
　　秧子房跪在地上咧嘴无声大笑。一张嘴，一块红肉掉出来，一口大牙混着血和碎肉，红黄分明。
　　魏嵩和二营长冷眼看着这一切。
　　刘振皱眉，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谁把他放出来的？”
　　团长问话，无人回答。
　　“谁把你放出来的？还是说你自己从地窖跑出来的？”刘振看向秧子房。
　　秧子房已经说不出话，他咧嘴笑着摇头。
　　“谁负责看管他给他送饭？要是门锁好了，他能出来伤人吗！”刘振指着秧子房咆哮，“铁门那么严实，外面三副大锁，我不信他能自己从里面逃出来！”
　　崔七知道这其中怎么回事，可连长妹妹人现在生死不明……连长妹妹玩大了，自己小命都搭里喽。
　　“我、我放的。”崔七举手，他扛一半锅也是应该的，谁让他和毓殊是同谋呢？“我们连长仁慈，她说万一鬼子把营地推平了，总不好让他被活埋或者鬼子掳去，连长想给他条生路，就让我把人放了。而且连长还说，他要是还有点职责担当的话，应该上战场多杀几个鬼子。”
　　这话几乎是实话，门是崔七开的，毓殊也是这么交代崔七的。崔七隐瞒的只有毓殊亲自参与放人这件事。
　　连长妹妹说，放人是要她亲自放的。秧子房要是有良心，就应该感恩戴德谢谢她。但也搞不好秧子房更添怒气，巴不得弄死她。
　　看来结果是后者。崔七叹气。那时候他想着连长妹妹真是阴狠啊。小妹子一开始就算计怎么让秧子房这刺头怎么死了。秧子房仗着自己劳苦功高横行霸道，毓殊就让他骑着整个连队的脖子撒尿，逼得整个连队怨声载道，最后不得不听从毓殊的安排。
　　秧子房想打人？好，毓殊和她手下的站着排队让他打。一直打到让团长撞见。
　　知道秧子房能耐，功劳大，又是王进忠的拜把子兄弟。真要是把人放出去，指不定会报复她。关住秧子房是个不错的法子，但总不能关人一辈子。以秧子房的心高气傲，他被关的日子里当是极其怨恨毓殊的，放出来的时候，只会心中怒气更盛。
　　崔七回想着毓殊是怎么跟他说的了？哦——
　　“他要是良心发现，还有条好活路。他若想弄死我，那就是走上绝路了。”
　　当时崔七想着，连长妹妹的想法不错，但是亲自放人什么的，有点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所以方才他没说秧子房是毓殊亲自松绑的。反正当时确实是他看门、也在现场。秧子房没法说话，自然是无法否定的。
　　结局果真如毓殊所想。有二营长这个外人作证，刘振下令枪毙秧子房。
　　时间往前推半个小时。
　　罗琼造的炮，没什么准头，不过炸药包落在人群里，虽然不能把人炸个四分五裂血肉横飞，但能把他们的内脏震碎。
　　“坦克两边的尸体越来越多！小鬼子借着尸堆做掩护，拆下坦克的履带了！”
　　“别打小鬼子了，炸履带！全炸坏！要么就往坦克里扔手雷！”毓殊骑着马，用刀尖挑起炸药包，“步骑兵跟我上，速度快点别让鬼子瞄准！罗琼！掩护我们冲锋！”
　　“我这炮埋了不能动地方。”
　　“哎呀，这玩意好使你也不能全靠它啊。我怕这没良心的待会儿炸到自己人，先别用了。”
　　说罢，毓殊提着炸药包和手雷，带头冲下山了。
　　罗琼摇头，和战友搬着机枪扫射对面。
　　毓殊不在，牛大鸿、马春生、六子三位神枪手成了打掩护的主力。机枪打得固然凶猛，但极其浪费子弹，主要作用还是扫射冲锋的敌人。
　　马春生有和六子一较高下的意思，他越打越凶，而且专往人多的打。一枪一个的感觉真好，要知道，全连上下只有连长才有这个水平，无论是从前马春生还是六子、班长，都有脱靶或者一枪没打死的时候。
　　枪枪毙命导致马春生心有点高，他想试着瞄准更远的敌人，他想着自己要是能将三百米外的敌人一枪毙了，那他不就是和连长一个水平了？他一时蒙了心，离开阵地去寻找新的狙击位。
　　六子见马春生爬上山坡:“生子！回来啊！天亮了，你站太高了危险啊！”
　　“嗨，这边背着敌人，他们看不……”
　　“噗——”一颗子弹从马春生右太阳穴进左太阳穴出。
　　眼看着那么大一个人从空中坠落。六子想也不想地站起来欲接住哥们儿，牛大鸿却是反应机敏，扑倒六子。
　　“小心！对面的山上有枪手！所有人趴下！”
　　卧倒的六子茫然，对面的山？子弹是从对面的山来的？可对面的山离这头有五百多米，怎么可能有人眼睛那么好使、枪那么准？
　　牛大鸿看着脑浆迸裂的马春生，一咬牙，往前爬两步，扑倒还在扫射敌人的罗琼。
　　“你干嘛！”罗琼震怒。
　　“对面有枪手！”牛大鸿摘下自己的帽子，稍稍举起来。
　　罗琼看见帽子动了一下，紧接着听见枪响。
　　帽子破了两个洞。牛大鸿抠下嵌在岩石里的子弹，子弹直径比三八式的弹药要粗一点。
　　“子弹粗，射程远，敌人有新武器了。”牛大鸿踢了踢六子，“你把生子送回去，看见连长营长们让他们小心点，告诉他们对面的山坡上有神枪手，打得很远很准。”
　　具体有多远多准，让他们自己猜测去吧。毕竟牛大鸿也不了解岛国人的新枪什么性能。末了，他招呼余下的炮手、拖着罗琼从另一侧滑下山。
　　“你要干嘛？”被揪住领子的罗琼挣扎。
　　“罗排长，你有没有烟雾弹什么的？用来给连长他们做掩护。”
　　“有。”罗琼招呼大家跟上来去搬箱子。
　　牛大鸿蹲在林子里，打开箱子，里面是用干草包着的干树枝和烟叶、秸秆。
　　这烟雾弹够老土的了，不过看着确实有用。
　　“用这个，封死山那边枪手的视野。”
　　罗琼心想:不用你教。
　　牛大鸿背着三八式欲离开。
　　“你去哪？”正在点烟的罗琼问。
　　“看看能不能干掉那个枪手。”
　　“太远了！你们排长牺牲了，现在你归我管，不许去！”
　　说话间，身后传来战友们撕心裂肺的呼喊:“营长！”
　　牛大鸿和罗琼不约而同回头，看见一营长牺牲了。接着又有几个战士倒下。
　　子弹是山对面来的，罗琼说不出多余的话:“用带几个人吗？”
　　“人越少越隐蔽。你掩护好连长。”
　　牛大鸿离开，罗琼和一众士兵拖着点燃的烟草干扰敌军视线。这当真管用，枪声顿时小了不少。
　　包括毓殊在内的步骑兵还剩下六骑，他们牺牲了七骑炸了四辆坦克，同时杀死了不少敌人步兵、工兵。毓殊把最后两包炸药丢到坦克下，驭马远离几十米，举枪瞄准捆绑在炸药包上的手榴弹——
　　巨大的推力、灼热的刺痛从后心传来。竟然……不，果然是“战友”从背后开枪。
　　“唔——”毓殊闷哼一声栽倒。
　　“连长！”
　　眼看着毓殊丛马上摔下，罗琼丢下烧着的烟，跨过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扶起毓殊。
　　她怎么这么沉？罗琼来不及细想，欲图带她离开。
　　“趴下！”毓殊忍着疼痛，推开罗琼。
　　一颗炮弹落在坦克后方。爆炸的火焰点燃毓殊之前安置的炸药。毓殊与罗琼用敌人的尸体抵挡爆炸。火光中，血肉横飞，不计其数的尸体变成碎片，血沫碎肉飞溅得二人满脸都是。
　　等爆炸停止，罗琼从尸堆里爬出来，去翻找毓殊。
　　“毓殊！毓殊！”
　　黏糊糊的尸体，多半断肢残缺，有的还没了半身。她有点怕毓殊也被炸成两节了。
　　“没死你哼个声啊！”
　　“罗……琼……”
　　罗琼听见呻吟声，她寻着声音看见一只手从尸堆里伸出来，于是爬过去，拉住毓殊的手。她搬开压在毓殊身上的尸体，把人拉出来。
　　“你怎么样？”
　　毓殊笑笑，可她一张嘴，血沫就从口腔中涌出，这可吓坏了罗琼。
　　“总觉得……不太好。”毓殊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好像……死不了……”
　　“喂！别睡啊！我送你回去看医生！”
　　罗琼也顾不得毓殊有多沉，咬牙把她拖到后方战壕，与人合力把她送到手术台处。


　　36、第36章
　　“毓殊！毓殊！能听见我说话吗？别闭眼！呼吸！大口呼吸！”
　　吵杂声。
　　“医生！你们快想想办法救她！”
　　窒息感。
　　“把手术刀递给我！”
　　毓殊看到了阿玛、额娘，还有一直陪伴自己的晴玟。
　　大雪纷飞的夜，老马拖着板车，停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草原荒野里。
　　瑶瑾躺在板车上，身下只垫着破袄子。溥衡跪着用身体撑起羊毛毡，黑咕隆咚地给妻子接生。
　　折腾大半宿，孩子生下来了，母女平安，可打那后，瑶瑾烙下病根，身体一直不太好。小孩也比寻常人怕冷。
　　溥衡瞧着跟自己吃了不少苦的妻女，下定决心要对娘俩好好的。一家三口流浪的头几年，溥衡想着法的打猎给妻女补补身子。肉给妻女吃，多余的皮子拿去卖了换钱，活得也还算凑合。
　　小家伙虎头虎脑的样子，溥衡很是喜欢，于是给女儿取了个小名叫虎妞。
　　但瑶瑾不这么想，这孩子……不像体弱的样，她太皮了，皮到让人心惊胆颤。
　　流浪几年后，夫妻俩得贵人相助，回到从前生活的地方定居。更是把一生下来就命苦的女儿宠到没边。女儿古灵精怪的讨人喜欢，就是不让人省心:在家能掉马食槽里、在元帅府能把元帅珍藏的古董坛子扣头上撞门框、今天不是大头朝下卡井里、明天就是被老母猪咬住裤子拽到粪池子里……
　　瑶瑾寻思这孩子要是鬼哭狼嚎的吓着了，也能长个记性。小孩偏不，每次出点什么事，都无声无息的。每次都把溥衡瑶瑾吓个够呛。事后夫妻俩抱着孩子，心肝宝贝地叫着，舍不得打。
　　搁别人家孩子身上，大人如此宠溺早晚会把孩子害了。可虎妞还算听话。这小孩吃软不吃硬，时间久了，见父母心疼她，也就老实乖巧了。也可能是孩儿她阿玛开始教妞妞骑马打拳、孩儿她额娘也给孩子开蒙，小孩有了新兴趣，就不那么淘气了。
　　唯独有一次，虎妞出了大事。
　　冬日近春，生病的瑶瑾随口提起自己想喝鲫鱼汤。
　　即便是回到了王府，溥衡依然勤劳，每日带着府里的伙计经商:贩山货、走马帮，想着法把家业做大，用更多的钱请更好的医生给妻子看病。一家之主忙碌无暇顾及妻子。当女儿的想孝敬额娘，小丫头便央着婢子晴玟带她去买活鲫鱼。
　　晴玟不敢做主，把小格格的话禀报给夫人。瑶瑾瞧见女儿有孝心，准了，还多给晴玟点钱，让两个孩子路上买糖葫芦、沙琪玛之类零食点心的吃。
　　最新鲜的鲫鱼当然是刚钓上来的了。晴玟带着小格格去江边。就在晴玟和渔民商量价钱事，小格格掉水里了。
　　江水已经开化，到处都是浮冰。小格格在冰水里挣扎着，刚露出头，让浮冰碰了脑袋，又沉了下去。
　　反应机敏水性好的渔民大叔，脱了衣服裤子跳下水，可算把小孩捞上来了。晴玟看着嘴唇青紫青紫的小格格，吓得失声大哭。村妇给小丫头拍打脊背，让她吐出水，又烧了炉子，给她取暖。晴玟回府喊了夫人。病弱的瑶瑾顶着风来到渔村，看见双眼紧闭的女儿，哭肿了眼。
　　到了第二天中午，小孩醒了一次，叫了一声“额娘”，又睡过去了。
　　后来康复的小格格抱着额娘的脖子大哭说，自己没有乱跑，她只是看见额娘站在江面上喊她过去，她要做乖宝宝，听额娘的话，就迈开腿掉江里了。
　　瑶瑾一阵后怕，哭着祈求女儿以后不要再乱走了。溥衡回家知道这事儿后，第一次揍了女儿。以前不打也就算了，这次小命差点丢，必须让她长记性。
　　后来，虎妞——毓殊再也没淘气过，偶尔爬爬树摘果子、习武蹬墙、抓蚂蛉……小皮猴玩耍的事，不能说是顽皮。
　　毓殊被抬上手术台的时候，朱文姝视野之内到处是血。
　　视觉冲击或许强大，她甚至没察觉到，她最重要的妹妹，胸口起伏甚微，近乎断了气。
　　“毓殊！毓殊！能听见我说话吗？别闭眼！呼吸！大口呼吸！”雪代大声呼喊。
　　另一边是惶恐的罗琼:“医生！你们快想想办法救她！”
　　朱文姝如梦惊醒，甚至想给发呆的自己一耳光。她抄起剪刀，剪开毓殊被血浸透的衣服，露出捆在身上的沙袋。拆掉的沙袋被扔在角落里，露出里面藏着的铁皮。
　　“把手术刀递给我！”雪代瞧着毓殊千疮百孔的后背，把人放平。她的额头渗出冷汗。
　　应该说毓殊多亏穿了夹铁皮的沙袋么？沙袋抵挡了不少子弹，余下的仅仅是镶嵌在后背上，密密麻麻的一片，在白炽灯下散发出金属的光芒。
　　幸运的是机枪还没来得及打穿毓殊的脊柱也没伤及心脏，她便跌下马了。只是，还是有子弹伤了她的肺，肺出血会让她窒息而死。比起清创，给肺部止血更优先。
　　“文姝，你给她做人工呼吸。我给她做开胸手术。”雪代的手在毓殊身侧摸了摸，数清肋骨位置，慢慢用刀划开肌肤。
　　考虑到要仰面做人工呼吸，雪代只能选择侧开胸取出肺部的子弹。手术室没有手术灯，白炽灯又不能随意变换位置，雪代让罗琼搭把手，开了手电筒照射肋骨内部，自己用撑开器扩大肋骨间的缝隙。
　　人的肋骨清晰暴露在眼前，罗琼深感不适。
　　另外一边朱文姝做了三组人工呼吸，翻看毓殊的瞳孔，状况似乎不太乐观。
　　手术环境简陋，连个氧气瓶氧气面罩都没有。雪代没有别的吩咐，朱文姝不敢停下来。每组人工呼吸的间隙，她都会试着呼唤毓殊。
　　“毓殊！毓殊！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昏迷中的毓殊有了反应，她竭尽全力睁开一点眼睛，含糊地呼唤一声“额娘”，又昏死过去。
　　“徐医生！毓殊有反应了！”朱文姝的声音中有那么点欣喜。
　　雪代没有那么乐观，她取出打伤肺部的子弹后，看见一股一股暗红色血液涌出——肺静脉破了。没有精密的仪器，雪代只能靠头上那副十倍放大镜和一双手去缝合血管。
　　这是今天最艰难的一场手术。倘若这里是药物与器械齐全的大医院，雪代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处，可惜，这里是条件最简陋的战场。即便是雪代这样医术高超的存在，也不敢打包票能救活毓殊。
　　比起现在，更难熬的是术后。不知道毓殊能不能挺过去。
　　姑且算是给肺部止了血，免去毓殊窒息而亡的风险。考虑到毓殊呼吸不畅通，以及后背上的枪枪与腹部的烧伤两处创面有大面积感染的风险，雪代让朱文姝歇着去单独照顾毓殊。
　　至于自己……雪代看着其他医务兵搬进来的伤者，还有七个重伤患。
　　还不能歇，雪代招呼医务兵，将下一个伤者抬上手术台。
　　早上八点二十三分，敌人撤退了，临走前不忘放一把火。
　　铺满山野的尸体燃烧，营地内在充斥着皮肉焦糊的味道。幸存的战士们争先恐后地在火场抢救战友的尸体。
　　刘振叼着半根烟，不舍得抽，也没点燃，似乎死了心般:“老魏，报个总数吧。”
　　魏嵩道:“原来总计2245人，不能战斗的重伤18人，可以立即投入战斗的93人，不包括那个岛国医生……妈的，一个团的人，被打到站着的只剩将将一个连。”他坐在门槛上，神情悲痛。
　　“撤退吧，不能让剩下的人继续送命了。”刘振叹息，打到剩余人数不足百分之五，这算是被敌人歼灭了。
　　问题是往哪撤呢？关内？太远了。苏国？国境线是那么好过的吗？刘振愁苦起来。如果他不当机立断，说不定鬼子短期内会再次进攻双鹅山。
　　只是，刘振有些疑惑，鬼子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拿下余下的一百一十一人，而是撤退了呢？
　　这其中有怎样的猫腻，便不得而知了。
　　“分两队人，一队朝关内，另一队带着重伤人员去苏国。”刘振用手指在雪地上写画，“进关内的是我们的主力。”
　　魏嵩道:“团座的意思是要放弃重伤的兄弟姐妹么？”
　　“不是放弃，入关路途遥远，我们无法判断重伤者能不能坚持到入关。而且关内也在打仗，条件未必比现在好。如果他们的伤情恶化，谁来负责？进入苏国的目标不宜过大，否则引人耳目，我的安排仅此而已。”
　　“但是，那些重伤的人也可以成为诱饵吧？比起路途遥远去往关内的队伍，敌人会更优先抓捕跨越国境的人。”
　　“两边成为诱饵的几率是一样的……说不定鬼子两边同时动手，一个都不想放走。”刘振喉头滚动。
　　“我想护送受伤的兄弟姐妹。”魏嵩说。
　　刘振瞥了一眼老部下，他挺舍不得左右臂膀离开他，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他从兜里摸出火柴，把那半根烟点燃，抽了一口递给魏嵩。
　　魏嵩接过烟，瞧了瞧，下定决心似的抽了一口，呛得厉害。刘振见状，把烟拿回来，笑道:“不会抽还接。”
　　魏嵩被烟熏的脸笑出皱纹，露出一口白牙。
　　“兄弟姐妹。”刘振砸吧砸吧这个词，“你对毓殊挺好的。”
　　“你不也是？你看她跟看亲闺女似的。”魏嵩地头抠靴子底上的泥，泥巴血糊糊的，一股铁锈味。
　　“她也就比我闺女大一两岁。”刘振笑笑，“你把我这闺女带走了，我进关看我亲闺女去喽。”
　　魏嵩抠完鞋底，也不手嫌脏，又去抓头发，乌漆嘛黑的头发上沾了灰，跟全白了似的。他这一扑落，空气中下雪了似的。
　　要是能再下一场雪就好了，把路上的血迹盖一盖。
　　“你到关内，还继续打仗么？”
　　“嗯，估计到时候会让南方政府军收编吧。我这旧政府军官，多少和南方政府有点关系。”
　　“进关和老婆孩子热炕头不好么？”
　　刘振抽完最后一口烟，烟头扔地上踩了又踩:“我闺女……”
　　魏嵩默默听着，等待下文。
　　“在进关的路上被鬼子炸死了，所以关内是她的坟。”
　　魏嵩说不出话。
　　“保护好受伤的孩子们，都有爹娘家人等着他们呢。”刘振拍拍魏嵩的肩膀，起身离开。
　　“是。”
　　望着团长落寞的背影，魏嵩倍感心酸。


　　37、第37章
　　六子看着半面山坡的墓碑，止不住的流泪。
　　生子死了，大鸿哥死了，大家伙都死了。
　　牛大鸿被人找到时，尸身已经完全冻僵，并且保持着绞杀敌方狙击手的姿势。两具尸体难以分开，大家不得不将敌人一起抬回来。
　　牛大鸿的肚子上插着刺刀，肠子流了一地，满地白雪变得殷红，死因不言而喻。
　　至于敌人，死于颈椎断裂。
　　刘振将剩余的马匹全部留给魏嵩，毕竟重伤者行动不便，只能用板车运送。魏嵩计划将伤者分两批、走不同的路线，以免被敌人一举歼灭。
　　护送伤者的多为年轻人，六子也在其中。他纠结着，觉得话再不说就晚了。
　　“营长、团长，我有事和你们商量。”就在刘振魏嵩对仅存的士兵进行安排时，六子开口。他熟悉班长、排长和毓姐，再往上的魏嵩营长、前营长王进忠和团长，是没说过几次话的。
　　“什么事？六子？”好歹当初毓殊和魏嵩提起过六子，他还是认识眼前这个小伙子的。
　　“我、我不想去苏国。”
　　“那你想去关内？”刘振问道。
　　“关、关内，我、我也……”六子咬牙，下定决心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不想打仗了，我想回家！”
　　众人唏嘘，刘振与魏嵩面面相觑。
　　二营长是个暴脾气:“说什么呢！男儿保家卫国战死沙场是荣誉！你怎么的？贪生怕死？”
　　“唉！别这么说。”刘振制止二营长，他环顾四周，瞧见不少人议论这件事，于是清了清嗓子:“有谁想回家？”
　　众人声势小了不少，最终只剩下几人窃窃私语。
　　“想回家，就赶紧脱了军服。等我们商量好进关路线、去苏国的路线，那时候你们想回也不许走了。”
　　刘振想着，都这时候了，士兵们想走便走罢。人尽早离开，撤退路线也好保密。
　　稀稀落落，十来个人脱下军服，回营房收拾好东西，立即下山。晚上，刘振也带着队伍离开双鹅山。
　　魏嵩带着重伤伤员，行动自然要慢一些。能禁得住颠簸的，穿过大山入苏国。只能走平路的，趁着冰厚，从江面穿过去。
　　边境自然是有许多鬼子把守的，加上国境线上还有苏军，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放人过去。魏嵩满面愁容，现在正是自身难保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一直留在军队的志村医生，也就顾不上自己了。
　　“哎！医生！医生！”
　　魏嵩一进院子，看见雪代在那煮手术器械呢。
　　“医生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忙活？你赶快走吧！你一个岛国人，去哪都比我们方便，自己走安全。”
　　雪代听见魏嵩的话，觉得这世道真是可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连想去哪都不成，反而她一个异邦人来去自如了。
　　“我不走，毓殊的伤不太好，文姝姑娘一个人怕是照顾不成的。”雪代说。
　　“嗨呀，医生你心眼好过头了。要是岛国人都像你这样善良，我们也不用这样煎熬了。”
　　雪代一脸歉意，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时候安慰的话语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魏嵩道:“医生，你不要难过，你没有错的。我来就是告诉你，我们要带着伤员去苏国了，你要走，就早点走。这是你这个月的薪水和盘缠，团长还单独留给你一辆马车。我们人手不够，没法送你了。”
　　“你们要去苏国？”雪代问。
　　“大家都不甘心，总想着杀回来夺回属于自己的土地。苏国很强大，说不定那些老毛子愿意帮助我们。”
　　“苏国人在边境排查很严，他们是要提防着岛国人和奸细的。你们伤者又多，翻山越岭过去也很难。”雪代道，“如果你们下定决心去那边，我可以帮你联系起义军的人。那些人和苏国人有联系，能说得上话，护送伤员也更方便。”
　　魏嵩震惊:“你还认识起义军的人？”
　　“嗯……那些人很好的，帮过我。”雪代说。
　　她不敢说自己还帮过起义军。她身边的人屈指可数，她若说自己与起义军关系匪浅，那么她身边的人难免会被怀疑与起义军有瓜葛。
　　如果再多一些人护送伤员、有苏国人在边境接应，那是顶好的。魏嵩对这位好心的异国医生万分感激，一时间语无伦次。唯独雪代，觉得这并不算什么。
　　得空魏嵩还问了朱文姝的留去。朱文姝打定主意要跟着毓殊走，而毓殊一心杀鬼子，自然是要留在军中的。雪代的意思是，现在的毓殊需要去城里的医院观察休养，等她伤好了，雪代会想办法把她送到苏国与魏嵩汇合。
　　“那再好不过了。”魏嵩道了一万个谢，还是很激动。
　　朱文姝从口袋里掏出爆米花，小心翼翼地递到阿瑾面前。受了伤的阿瑾蔫蔫的，慢慢张开嘴，吃光了爆米花。
　　“对不起啊，你受伤了还让你拉车。”朱文姝摸摸大马的面庞。马儿认得人，任由朱文姝抚摸，鼻孔呼哧呼哧的，像是低语安抚人类。
　　阿瑾的大腿上裹着白布，里面塞了点止血草药。它身上挂着板车。板车上铺着干草和棉被，躺上去软软的，缓冲不少颠簸。
　　朱文姝找不到毓殊的小热水袋，想着大概是妹子拉忽（丢三落四），丢战场上了。她用木柴烧热石头，铁夹子夹出来裹上厚布，塞进毓殊的被子里给她取暖。
　　伤马走得慢，天快黑了，朱文姝三人才到距离双鹅山最近的村子。歇了一夜，购置不少东西，第二天一大早，姑娘们又上路了——雪代的意思是尽早把毓殊送往医院。
　　“毓殊的伤很不好吗？”路上，朱文姝给妹子掖好被子，生怕她见风冷着了。
　　“她受伤的是肺，呼吸不顺畅、长期缺氧，会影响脑子的。严重的话，她会一直这样昏迷下去。你不用太怕，只要让她吸氧，人会好起来的。”
　　朱文姝点点头:“那我们快点走吧。”
　　又走了一天，三人才来到有西医医院的城市。正确的说，这是一家配备手术室的私人诊所，病床也只有四张。诊所规模不大，但设备齐全，雪代觉得足够让毓殊安歇在这儿了。
　　诊所的拥有者是一位德鲁医生。朱文姝守在毓殊身旁，眼巴巴地看着一个岛国人和德鲁人用汉语交流。末了，德鲁医生和他的护士把毓殊抬上手推病床，送往手术室。
　　朱文姝迷茫之中，被雪代拉进消毒室，在雪代的指点下，换上手术服。
　　“徐医生，我们这是？”
　　“毓殊还需要做一个小手术，你来做。”
　　“我？我不行的！”
　　“我在旁边指点你，你可以的，你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人。”
　　朱文姝不顾雪代阻止，挣扎着去脱手术服。太荒唐了，她没上过一天学，只跟着雪代学了大半年的知识，现在让她做手术！她要是能做成，那其他医生寒窗苦读算什么？
　　雪代也顾不得礼仪，大声道:“很简单的！只要划开一个口子取出东西再缝上就好了。你缝伤口很好的！干活仔细，我相信你开刀也没问题！”
　　“真的很简单么？”朱文姝停止挣扎，扭头质问。
　　“真的，我会在旁边看着你。”
　　朱文姝老老实实穿戴好手术服、手术帽、口罩、手套，跟在雪代身后进了手术室。这是她第一次接触拥有完整的西洋设备的手术室，看着各种精密仪器，竟有些不知所措。
　　那盏手术灯真亮，人站在下面都没有影的，不像她们在军营那会儿，还得变着法的挪动油灯、手电筒。西洋医生也不用像她一样时时摸脉搏，因为人家有心电图。
　　朱文姝在雪代的指点下，挑选了合适的手术刀，然后在雪代指示的位置上比划了几次，才下刀豁开那块皮肉。她的刀从正中一分为二，划出一条血线。切开肌肉与软组织后，肋骨下的心肺完全暴露在朱文姝眼前。
　　“徐医生，你跟这个开胸手术，叫小手术吗？”朱文姝抬头瞧着雪代。毓殊的身体被蒙住了，她哪知道自己切的是哪啊？她平时也会在雪代的指点下进行一些小手术，或者大手术时给雪代帮忙，但是第一次独立手术就是开胸……还是给毓殊做手术，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你……往心脏下方看，空腔里有一颗子弹，看见了吗？把子弹取出来就好了，别害怕。”
　　雪代不是有意留下一颗子弹的。这颗子弹是她进行侧开胸肺部止血手术时发现的。当初手术环境过于恶劣，光线不足，她也没有把握不触碰心脏取出那颗子弹。好在现在条件优渥，她相信，只要光线好，朱文姝这个为战地而生的见习医生也能完成。
　　朱文姝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出那颗弹头，将这颗会危及生命的灾星丢入手术盘。末了，就是清创缝合，这是朱文姝最擅长的。那么大的一个刀口，缝了四五层、用了不少线。等包扎完毕、撤了铺布，朱文姝只觉得腿脚发软。
　　她看见毓殊那张脸，苍白苍白的，没什么血色，口鼻处扣着氧气罩，呼吸还算平稳。一颗突突的心也就安稳下来了。
　　离开手术室，朱文姝摘下手套口罩，小脸气呼呼的:“徐医生，你没有再留下什么吧？”
　　“没有了，她已经平安了。”雪代摘下手术手套，“你看，这不是挺快就结束了？”
　　“你不知道我看见心脏时有多紧张！”
　　雪代抬手摸摸她的额头:“汗都没出，还说自己紧张。”
　　朱文姝心细、手巧、记忆力好，最重要的是她学东西刻苦，是天生适合吃这碗饭的。雪代琢磨着自己应该掏钱资助朱文姝去读个医学院什么的。
　　诊所所长汉斯表示，平时需要留在诊所观察的病人并不多，两位姑娘可以留下来陪护她们昏迷的伙伴。
　　朱文姝对汉斯医生万分感谢，她却不知道，雪代背地里给了汉斯不少钱。
　　“徐医生，毓殊还要多久才能醒啊？”
　　“供氧足了，用不了几天就会醒。但是两次开胸手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元气。”
　　朱文姝点点头:“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往日毓殊练兵或者跟着大家劳作的时候，朱文姝几乎是在雪代的屋子学习度过的。但朱文姝与雪代共住一室，还是第一次。朱文姝喜欢睡前躺在床上聊天，以前是和毓殊聊，今天是和雪代聊。
　　雪代平日里话不多，但并不冷淡，她和朱文姝也算熟悉，也就陪着朱文姝说了会儿话。
　　“我一直羡慕你们姐妹的关系。平和、真诚、自己是对方最珍视的存在，并且没有太多杂念。”雪代感叹。
　　朱文姝疑惑:“什、什么杂念啊？”
　　雪代又叹气:“并不是不好的杂念，只是感情变得复杂、模糊，掺杂了其他的东西。”
　　朱文姝心惊。
　　她对毓殊的感情，并不是纯粹的姐妹之情。只是，比起感情的过程，她更在乎结果。朱文姝要的结果是“永远在一起，守护彼此”，所以那份感情是友情、亲情还是爱情，也就不重要了。
　　朱文姝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最初毓殊保护了她，现在她救了毓殊的命，她们将对方视作自己最重要的存在。
　　“姐妹……就是姐妹，还、还能有什么感情啊？”
　　朱文姝说得心虚。
　　她听见雪代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并没有不屑的意思。不过朱文姝听出来了，雪代是觉得她太年轻。
　　和三十岁的雪代比，朱文姝确实年轻。
　　一直侧躺的雪代翻身仰面看着天花板:“我中学的时候，读的是女校。全校上下，学院长、老师、学生，都是女的。十几岁的女孩，正是思春期。只是，平时大家接触不到什么异性，于是大家把那份感情上的躁动，献给了同学或是学姐学妹。”
　　“同、同性吗？”
　　“嗯，那时候低年级好朋友会因为争夺一个‘姐姐’而反目成仇。高年级的学生也会因为被学妹仰慕而偷偷自豪。”
　　“偷偷的吗？”
　　“嗯，如果被老师或者家长知道了，两边都不太好过的。”
　　“那么，一起离开家中如何？”
　　“大家年纪还小，没法经济独立。有些深爱彼此的姐妹忍受不了大人的指责与煎熬，于是……”
　　“于是怎样？”
　　于是她们双双跳入电车轨道离开这个世界了。
　　“于是她们像你说的那样，一起离开家了。”雪代说。
　　这不算撒谎，那些女孩确实永远地离开了她们的家人。
　　“那么年轻就离开家，生活一定很艰难。”朱文姝沉思，“离家后，失去那颗恋慕或爱护的心才是最艰难的。那样的话，支撑她们生存下去的动力都没有了。”
　　“你说得对。”雪代说。
　　“我和毓殊才不会那样。”朱文姝小声说。
　　屋子里变得沉寂起来。朱文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病房有一个壁炉，里面烧着柴，盖着棉被睡觉不算冷，但她就是睡不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对了，徐医生干嘛平白无故地羡慕她和毓殊、又说起自己在女校遇见的事？莫非……
　　“徐医生，你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你……有那什么女校的姐姐或者妹妹吗？”
　　“我没有什么女校姐妹。我的个子太高了，不讨人喜欢。”雪代说。
　　朱文姝低声嘀咕:“因为个子高就不喜欢？个子高多好啊，挡风。”
　　“怎么了？”雪代询问。
　　“徐医生，你跟我们这么久了，也不见你和家里联系，你家人不担心吗？还有，我记得你是什么中佐的未婚妻，你是去找他的吧？他不担心你吗？”
　　这话朱文姝和毓殊在雪代刚来军营的时候问过一次。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军队散了，雪代为什么还不着急找她的未婚夫。好吧，其实朱文姝不希望雪代去找那什么岛国军官。徐医生这么好的人，怎么可以跟刽子手在一起？
　　“我不是谁的未婚妻，我骗了大家。”雪代的声音变得低沉萎靡，“我对她撒了谎。”
　　朱文姝不知道“她”指的是谁，只是“哎呀”地感叹。
　　“我的父亲……南方政府的将军，在申扈牺牲了。我和母亲来申扈就是找他的。母亲知道父亲战死后，跟着殉情了。”
　　朱文姝惊坐起来，她有些慌乱:“对不起，徐医生，我不是有意揭开你的伤口。”
　　“没关系，我早就接受这个结果了。”雪代低声道，“失去了父母，支撑我活下去的只有她。我们发誓，会永远恋慕爱护彼此。她对我真的很好，她那么忙，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也不曾忘记照顾我的心情，还时常宽慰我。我爱她，对她的爱恋始终如一。”
　　“那不是很好的事吗？”
　　“可我选择了离开她……我对不起她。”
　　朱文姝恍然，她想起数日前在战地雪代说过的“背叛”。
　　徐医生那么思念喜欢一个人，那她选择“背叛”、离开对方，她的心得多疼呀！徐医生那么做，一定是有她的理由的。
　　“徐医生，你一定要和你爱的人在一起、要幸福！”朱文姝握拳，“我和毓殊支持你！”
　　雪代苦笑:“你都不问我做过什么，就支持我？”
　　“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们都支持你。徐医生，我们一起去找你爱的人吧。有什么事，和对方说清楚。大家来到这世上，是为了幸福不是为了受苦的，她对你那么好，一定会理解的。”
　　雪代无比羡慕朱文姝，这姑娘的想法那么纯粹，爱也纯粹，一切干干净净的爽利。如果自己也能像她那般，大概不会如此煎熬了。
　　新京。
　　村川芳忠躺在宽敞的沙发上，嗅着手中的女性贴身衣物。
　　他有多久没见到志村雪代了？他以为，自己得到了雪代的身体，就能得到她的心，为什么结果并非如此呢？自己低声下气地向她求婚，她还在考虑什么呢？雪代失踪了，她连电话都打不了、还是说不愿意拨给他吗？
　　一想到雪代温润的面庞、青涩的笑容、素白的肌肤，村川五内如焚。
　　他从来不介意雪代身体里流着怎样的血，只要他不说，雪代便和他一样是天照大神的子民。总有一天他要离开这炼狱般的国度，把雪代带回家，那时他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他讨厌这该死的军队和战争。但是，如果雪代因为这场战争出现意外，他不介意弄死敌人。
　　房门被人叩响，村川双手拉扯雪代的衣物，紧绷的布料将他的五官轮廓清晰勾勒。
　　这种窒息感令他异常兴奋。
　　敲门声还在持续。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应了一声请进。
　　房门推开，来者是聂冰仪，她来递交材料。
　　面对这位“好朋友”兼属下，村川并没有回避。毕竟聂冰仪可是他与雪代的信鸽、红娘，这个冰冷的女人见证了村川与志村的一切。再说了，这家伙眼睛里只有工作，她是从不在乎旁人的感情的。他猜就算自己与雪代在这儿欢好，这位聂科长也是一张毫无感情波动的冷脸。
　　村川躺在沙发上，脸上依然盖着那件内衣，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死了。
　　“材料我放在桌子上了。我告辞了，村川中佐。”
　　村川听着聂冰仪皮鞋跟保持以往的节奏叩响地板，接着是门锁轻轻咬合的声音。在他感觉，聂冰仪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只可惜，直到聂冰仪离开办公室，他都未曾看过一眼这女人的脸。
　　那是一张要杀人的脸。
　　村川对这个功劳颇高的属下有多信任，聂冰仪便对这个窝囊上司有多重的杀心。
　　聂冰仪不敢忘记，村川对她的信任是怎么来的，以及，她的脑袋为什么还好好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这是徐知雪为了她，主动在村川身下承欢换来的。
　　明明不喜欢村川还要委屈自己……聂冰仪知道自己的傻姑娘受了莫大的伤害，又怎能抛弃她？只是，她永远想不到，徐知雪竟然主动离开了她。
　　聂冰仪当然知道徐知雪是怎么想的。小雪她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却主动背负一切……聂冰仪恨自己的无能。如果她的名字没出现在那份可疑名单上，现在的光景大为不同吧。
　　她一定要找到她，而且这一次说什么也不会放手。


　　38、第38章
　　上京作为满洲首屈一指的大城市，在这个冬季显得有些萧条了。
　　满大街的政府军、岛国兵挨家挨户排查。商铺关了店面，学校停了学，人心惶惶，不安一日。只有机关单位还在运作——总司令莅临，市长是不敢怠慢的。
　　肃清反抗军起义军才刚刚开始，金芳珍挺身带着安国军为藤原大公做先锋。岛国军方对这个满洲皇族出身、自封的司令总是不大信任的，谁都看得出这女人过于急切、想要占尽先机。于是派了情报局的人作为监督，监视金芳珍。
　　总监督村川身体抱恙，只有监督的助理聂冰仪随行。
　　“给岛国人做狗腿子，能混到你这份上实数不容易。就算是康德皇帝和季主席，也会因为利益与岛国人产生摩擦。你是怎么让村川这么信任你的？你又为何这么死心塌地地为他卖命？”
　　金芳珍捏着雪茄，吞云吐雾，搞得轿车里烟雾缭绕的。
　　聂冰仪用指肚的温度融化车窗上的冰霜，她透过小小的窗口观察车外的世界，似乎对金芳珍的询问充耳不闻。
　　就在金芳珍的耐性消磨得差不多时，聂冰仪缓缓开口:“你猜？”
　　正要口吐芬芳的金芳珍压灭心中那股业火:“你对权利毫无兴趣，身处要职却为官清廉，如此对岛国人忠心耿耿，怕不是个间谍。”
　　手肘撑在窗边、拳头拄着腮帮的聂冰仪，嗤之以鼻地冷笑。
　　“你笑什么？”
　　“期待岛国内部到处乌烟瘴气、贪污腐化、勾心斗角的你才是间谍吧？还是说，所有为岛国人做事的人，都得像你一样腌脏才正常？”
　　金芳珍额头青筋暴起:“你知道，那群矮子是怎么看待我们。他们再怎么帮助我们，也是把我们当做下等人看待！”
　　“看来金司令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啊！不过你这么直白说给我听，真的不要紧么？”
　　“我是满清皇族！我的任务我的信仰只有光复大清！我和岛国人只有合作！没有从属关系！”
　　车里除了金芳珍、聂冰仪，只有一个司机，司机是金芳珍的心腹。如此话语，只有三人可知。
　　“司令是见肃清开始害怕了么？”
　　“笑话！我怎么会怕？”
　　“怕自己终有一天会被岛国人抛弃么？”
　　“我才是这片土地的主子！倒是你，看样子也明白岛国人在做什么吧？”
　　“我当然知道。”聂冰仪淡漠，“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金司令不必套我的话了。你刚刚说的话，我不会告诉别人。”
　　“如果你不告诉别人，那么危险的是你自己。”金芳珍眯眼瞧着聂冰仪。皇族与岛国人的关系，双方心知肚明。对于岛国人来说，为利益而合作的关系并不牢靠，但是安全。如果一个人不图利益，反而让人觉得危险。
　　如果聂冰仪是个危险的存在，金芳珍选择立马弄死她。
　　聂冰仪也意识到自己身处危机之中。不过，对于一直走在刀尖上的她来说，这反而不算什么。她只要让金芳珍认为，至少到目前为止，她们怀着一样的心在对付反抗分子，以及她对岛国人的忠诚不容置疑，还有她聂冰仪并不是不可争取的，那么她就安全了。
　　“看来我不说点什么，金司令是不会放过我了。我只怕你听了不信。”聂冰仪放下支撑在窗边的胳膊。靠着窗边久了，手臂有点冷。
　　“说说看。”金芳珍饶有兴趣地说。
　　“我的忠诚，是给村川中佐一人的，不是给岛国人的。”
　　“莫非你喜欢他？要说模样，他确实不错，不过他不是有未婚妻吗？”
　　金芳珍嘴上顺着聂冰仪的话，心里却想着:爱情，真是一个很好的幌子，不过，也就骗骗傻子。
　　聂冰仪淡然:“自个儿猜吧。”
　　金芳珍释然，只对一人忠诚，可比对一个集团忠诚好处理多了。只要搞懂聂冰仪和村川的关系，金芳珍便把握住了这颗棋子。
　　她有得是功夫调查这个女人。
　　轿车颠颠簸簸驶达目的地。二人会见了市长、署长、驻军代表和卫生局局长。当天夜里聂冰仪见到了即将被肃清的对象——那是从双鹅山逃出来的反抗军、天花病毒感染者。
　　在这之前，聂冰仪最后一次听到双鹅山，是从老烟口中说出来的。那是徐知雪最后出现的地方。
　　裹着兽皮袄子的士兵们被拴在牢房里。手电筒的白光从他们身上扫过，聂冰仪隔着防毒面具看见这群人的皮肤上生了疹子，严重的甚至出了脓疱。也就是说，这群人感染天花至少有七天了。
　　“什么时候抓到的？”金芳珍询问驻军军官。
　　“今天早上。省里让我们从双鹅山跟着，盯了一周。”
　　防毒面具下，聂冰仪眉头紧蹙。驻军放了一周才抓，这一路上不知要传染多少无辜百姓。无疑，歹毒的鬼子是要搞种族灭绝。
　　她有点喘不过气，索性摘了面具。驻军军官瞧见，大呼不可。
　　“我接种过疫苗。”聂冰仪瞪了军官一眼，那军官不敢说话，“你们要是怕沾上病，审讯就交由我吧。”
　　金芳珍不想拿生命开玩笑，反正她可以隔着门看聂冰仪审讯。
　　聂冰仪有些庆幸，当初是徐知雪按着她的头逼迫她去接种各类疫苗。同时，她觉得如果不出意外，徐知雪该活着。她可以从反抗军口中打探到小雪得消息。
　　聂冰仪扫视牢房，指着一个满脸麻子的人:“从他开始审吧。”
　　“为什么从他开始？”金芳珍不解。
　　“因为他没病，你还能跟着一起审。”
　　姜大麻子小时候得过天花，才落了一脸大麻子。托麻子的福，当兄弟们因为感染天花而痛苦时，他还安然无恙。
　　虽然身体好好的，可他心理没少遭罪。姜大麻子眼睁睁送走一个又一个兄弟。每个人走的时候都是满脸流血的脓疱。
　　现在他还要单独面对两个女特务。老实说，他看了好半天才确定那个梳分头的是个女的。
　　你说好好一个娘们儿，干嘛搁那硬装爷们儿？姜大麻子寻思这分头也就是喜欢男人的扮相，谁知这厮的动作语气都和男人一样。而且张口闭口对她的同事充满鄙夷不屑。好像为她的同事生为女人而耻辱。
　　“我说，短头发的那个，你有病吧？你同事一句话没说，你搁那嘚嘚啥劲儿呢？没长个鸡巴，比长个鸡巴的还能臭装逼？”
　　金芳珍眯眼瞧着姜大麻子:“我平生最恨你们这群自以为是的男人！长了个棍子，就以为自己能支天撑地了！”
　　“你恨男人还学我们男人？还欺负女人。我猜你其实是羡慕男人，恨不得和男人一样欺凌别人吧？嘿嘿嘿……”
　　“再废话我掰折你的棍儿！”金芳珍咆哮。
　　姜大麻子不以为意:“你掰呗。司马迁没棍儿也没耽误人家写史书，我怕啥啊？”
　　姜大麻子可不是好心帮聂冰仪说话，他就是想挑唆二人。他最不怕这种色厉内荏的货色了。这种人因为内心脆弱，才将自己的外表武装得强大可怕。但是，面对聂冰仪，他是要高看一眼的。这女人虽有姿色，但妆容朴素，看样子不是以色事人的存在。而且方才他挑衅金芳珍时，这女人依然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地做着自己的事，可谓目中无物。
　　他想着这女人应该是个厉害的。
　　这女人果真厉害。仅一个晚上，姜大麻子遭不住审讯，全都招了。
　　“就这？司马迁受宫刑能写《史记》，你一滴血没流，话吐得倒是干净。”聂冰仪翻着满满七大页记录，鄙夷地看着倒吊在水桶上的大麻子脸。
　　“啊？”
　　姜大麻子震惊。他一滴血都没流，那是什么从他头顶流出来滴落到水桶里？这女的不是在他头顶涂了麻药、割了口子、放他的血吗？
　　被放下来的姜大麻子一阵头晕目眩，恍惚之中，他看见一根水管子丢在自己面前。
　　“我操！”姜大麻子破口大骂，他被这女人耍了！这女人拿一根滴水的破水管吓唬他！他欲起身与聂冰仪动手，聂冰仪却是脚快的，一鞋跟踢在姜大麻子太阳穴上。
　　看着晕死过去的姜大麻子，聂冰仪吩咐卫兵把他单独关押起来。接下来的两天三夜里又草草审讯八个人。这些濒死的人吐露的内容不多，不过多少证明了姜大麻子的话的真实性。
　　“看看这几份笔录。”聂冰仪把档案袋丢到金芳珍面前。
　　“这么多，都是你一个人审的？”
　　“第一个人吐露得最多，可惜你没坚持听到最后。”
　　“我看着他的大麻子脸就觉得恶心。”金芳珍拆开档案，快速翻阅，“聂科长，笔录都是你写的，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一字未改呢？”
　　“人都在，你大可以去再审几遍。”聂冰仪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能在情报局平步青云，聂冰仪靠的不只有情报造假。岛国人又不是傻子，手里拿了假情报、真情报又总是泄露出去，总是要怀疑内部高层的。比如今日，聂冰仪递交的笔录，并未改一字，只是少些了几句罢了。金芳珍派人再审，那些人也说不出什么花样，若是金芳珍发现她少写了什么，聂冰仪大可以推脱到那群天花患者身上，咬死他们有所隐瞒。
　　金芳珍翻阅笔录，上面记述了反抗军余下一百多人的下落，其中十八位重伤者和几位年轻健康的士兵分两路前往苏国，余下的由团长带领进关。驻军抓住的这批人就是准备进关的。
　　金芳珍扫了一眼报告结尾:被捕前团长因为感染天花出血而死，尸体已经火化了。
　　“反抗军还有两队人去了苏国，至今还没有消息。如果那两队人也得了天花，大概是没法出境的。我们派人去双鹅山附近的医院诊所打听，总会找到他们的下落的。”聂冰仪说。
　　横竖这群得了天花的人没救了，不如稍稍利用他们一下。聂冰仪说是派人寻找反抗军，其实是私心想寻找徐知雪的下落。那个大麻子说过，军队里有个岛国医生，她带着个重伤的女孩和女孩的姐妹独走一路。聂冰仪便猜到那岛国医生是徐知雪了。
　　不过，聂冰仪不会放过出卖同伴的人。那些没被审讯的患者尚且能被她关照几日，但那些向她吐露实情的人，她定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开牢房。
　　金芳珍同意了聂冰仪的提议。她要阻止反抗军与苏军的联系。只要苏国不参与到这场战争中，他们胜券在握。
　　“让驻军和警察挨家医院、诊所、民宅打听！一个反抗军都不能放过！”


　　39、第39章
　　恰逢汉斯所长外出办事的日子，诊所里来了一队驻军。驻军为首的是个岛国军官。
　　雪代受了汉斯所长所托，说是如果有病人登门，请她帮忙照看一下。对于寻常疾病，主攻外科的雪代听诊开药还是不成问题的。眼下来了岛国人，成了诊所的中心骨的雪代不得不主动现身处理。
　　“都进去给我搜！”下命令的是一位警长，但这群人的首领是一位岛国军官。那个军官穿着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至于警察们，只戴了口罩或者蒙布。
　　雪代小心翼翼走到边上，给军官鞠个躬:“我是这家诊所的医生，请问这位军官先生，发生了什么事吗？”
　　军官听见这个高个子的女人会说岛国话，眼前一亮:“听你的口音，是京都人？”
　　“是的，我外祖家从桃山时代便是定居在京都、以制作和服为生。”雪代微笑。
　　“真好呐！我们算是半个同乡，我的母亲也是京都人。”军官面容变得和善起来。“医生是大城市的人，怎么跑到满洲的小城市来了？”
　　“我本在申扈工作，此次前来满洲是拜访友人，幸得这家诊所所长汉斯先生招待，在此停留几日。”
　　“申扈啊，是个好地方。医生住着可还习惯？”
　　“租界到处都是岛国人，和故乡没什么两样。”
　　进去搜寻的警察出来，向警长报告，说是没有得天花的患者，屋子里只有一个女医生和一个吸氧的病人。警长将话语翻译给军官，军官看向雪代:“请问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不过请您小心一些，不要碰到那些设备。”
　　“那是自然。”
　　雪代跟在军官身后，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庆幸早早地让朱文姝烧了她们的军服。只是，不知道毓殊的枪有没有藏好。
　　“您好。”守在毓殊床边的朱文姝向军官微微鞠躬，用岛国话向军官问好。
　　“你也是岛国人吗？”军官眉头微挑，瞧着这位一样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
　　雪代刚要替朱文姝圆谎，朱文姝嘴快道:“是的，不过我出生在满洲。祖父、父亲都是满洲做小买卖的商人。”
　　军官点点头:“难怪少了点本土岛国人的神采。”他又指向毓殊，“这人什么病？”
　　他问的是朱文姝，雪代不敢贸然抢答。
　　“肺部肿瘤，刚刚做了开胸手术。”
　　朱文姝的岛国话说得标准，军官挑不出什么毛病，他想了想，又道:“我可以看看她手术过的地方吗？”
　　“这个就要请主治医生回答了，我只是她的助手。”朱文姝说。
　　雪代道:“您一定要看吗？”
　　“我要确认，她是不是得了肿瘤而不是什么反抗军受了枪伤。”
　　雪代咬牙，用岛国话对朱文姝道:“把门窗关严，别让病人见了风。”她又对军官道:“我希望其他闲杂人员出去，我不希望我的病人在恢复期间刀口感染。”
　　“好。”军官挥手，警长便带着手下离开了病房。
　　毓殊的肩膀、后背、侧腰有枪伤。那么雪代只给军官看一眼胸口正中开刀处便好了。她把盖在毓殊身上的被子拉到胸口下，解开毓殊的衣扣，用剪刀剪开包裹毓殊胸口的纱布，露出胸膛正中间蜈蚣一样的缝合刀口。
　　军官扫了一眼，确实是开胸手术的刀口，而且刀口上没有弹洞。他道了一声抱歉，转身离开。
　　离开屋子，他附在门缝听见朱文姝用岛国话向雪代抱怨:“白白忙活，还要重新包扎。”
　　看来她们真的是普通的岛国医生和肿瘤病人。没有天花患者和反抗军，他可以向上面的大人物报告了。
　　聂冰仪坐在皮椅中，看着挂在墙上的满洲地图。
　　进关的反抗军往西南走，去苏国的则往北或者东。那么小雪一定会避开其他人，往南走了。小雪带着重伤的人需要就近住院，聂冰仪在地图上圈了几个小城市，这是她重点关注的地方。
　　小城市没几家能提供手术场地的医院和诊所，她约摸着驻军和警察搜查得差不多了，晚上给当地的负责人去了电话。
　　聂冰仪只说自己是情报局村川中佐的副官，加上她的东京腔标准，电话是从上京办事处打来的，驻军军官只当她是大人物，不敢怠慢，详细地报告了搜查结果，包括每家医院、诊所有什么病人，至于民宅，他们还在继续搜查。
　　“这些医院、诊所都是什么人开办的？正规吗？有没有什么黑诊所漏掉的？”
　　“没有没有。”军官又是详细地把每家医院、诊所创办人报告给聂冰仪，“请问长官，有什么可疑的吗？”
　　“多留意一下满国人的诊所，他们最喜欢藏匿同胞。”
　　“是！是！”电话那头的军官明知道聂冰仪看不见，还是忍不住弯腰鞠躬。
　　聂冰仪看着笔记本上记录的三家医院、诊所:米国人山姆的福音医院、苏国人伊万的乡村卫生站、德鲁人汉斯的西式诊所……
　　聂冰仪抓起靠背上的外套，她要尽快找到徐知雪。
　　“报告司令，那个姓聂的自己开车出去了。我们用派人跟着她吗？”
　　“别跟太紧，看看她去见了什么人。”金芳珍手里捏着一份电报，双腿交叉放在办公桌上，整个人瘫在宽大柔软的办公皮椅里。
　　电报是从申扈来的，内容很有意思。
　　姓聂的果真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女人。金芳珍瞧着电报，笑容越发古怪，想着你当然要对村川忠诚啊，这样他才不会怀疑你在搞他女人。
　　金芳珍觉得自己拿捏住了聂冰仪的要害，顿时觉得心情不错了。对付聂冰仪多没意思？不如利用她对付村川，把情报局拿下吧！
　　距离上京最近的是伊万卫生站所在的熊瞎子沟，其次是汉斯诊所所在的鹳城。山姆的医院在雪猪屯，离双鹅山太近，聂冰仪觉得徐知雪不大可能会在雪猪屯。
　　要说这几家医院诊所，最安全的是汉斯诊所。岛国和德鲁是盟友，那里最好藏匿反抗军伤员。不过聂冰仪还是按就近访问。半夜到了熊瞎子沟，没听到卫生站来了什么高个子的岛国女人，于是聂冰仪火速开车前往鹳城。
　　冰天雪地的夜路格外危险，聂冰仪为了提神，用保温杯装了浓缩咖啡上路。
　　杯子是知雪送给她的德鲁货，外面还套着手织毛线杯套，淡粉色，很符合徐知雪的喜好。
　　快凌晨时，聂冰仪到了鹳城，进城时遇见了点麻烦，她需要出示有效证件。聂冰仪是大摇大摆地出来，没打算隐藏自己的行踪，也就配合驻军进行登记。如果徐知雪真的在鹳城，她不信对方还能跑了。
　　咖啡喝多了，人格外精神，聂冰仪开着车在鹳城里转悠，也没细想如果这三处地方没有徐知雪，她回去该怎么和金芳珍说。
　　她抬头瞥了一眼后视镜，那辆从上京跟出来的轿车什么时候被她甩掉的，她已经不在乎了。
　　吉普车停在汉斯诊所门前，聂冰仪看着独栋楼这时候还有亮灯，想着如果徐知雪不在这儿，会是在雪猪屯吗？
　　她第一次这么冲动，没有细想就从上京出来找徐知雪了。她知道自己没有找到徐知雪的话，会有多危险。如果她把“村川中佐的未婚妻”带回去，那便是功劳一件，如果没有，那么她就有与身份不明的人密谋的嫌疑。
　　聂冰仪叩响诊所的大门，她等了许久，一个轻柔的声音问道:“谁啊？”
　　聂冰仪的一颗心嘭嗵嘭嗵乱跳:“您好，我是来找人的。”
　　大门开了，但是里面的锁链没取下，聂冰仪看见一个梳着双麻花辫的漂亮姑娘从门缝里打探她:“您找谁？”
　　“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高个子的女医生？”聂冰仪比划着徐知雪的身高，“她是岛国人。”
　　门里面裹着毯子的朱文姝盯着头戴黑貂皮帽、身穿黑大衣黑长裤、脚上黑皮靴宛若死神的聂冰仪好一会儿，最后看向她身上唯一的彩色——那副金框眼镜。
　　眼镜腿像是梅花枝造型，上面雕着梅花，眼镜腿链珠也是梅花样式……
　　朱文姝想起从前雪代胸口挂着的那副眼镜。
　　“你是徐医生的朋友。”朱文姝万分确信。
　　聂冰仪稍稍瞪大眼，显然这女孩知道徐知雪:“你认识她？”
　　“你这个时候来，人在睡着啦！”朱文姝给她开了门，“请你小声些，我们这儿还有病人。”
　　聂冰仪点点头，她带上门，跟在朱文姝身后去往病房。
　　“你这么轻易地给我开门，不怕我是坏人吗？”聂冰仪疑惑。
　　“我胆子比较大……我看你找人的神情那么着急，应该不是坏人了。”朱文姝说，“还有我见过你的眼镜的，徐医生有一副一模一样的，她说是她朋友的。”
　　聂冰仪点点头，想着小雪竟然还留着她的眼镜。她继续向朱文姝搭话:“她睡在这儿吗？”
　　“是呀，我们都睡在这儿。所长出去了，我们帮忙看两天。”朱文姝说。
　　“你是反抗军。”
　　朱文姝听见罢，内心咯噔一下子，扭头看聂冰仪时，脖子都僵硬了。
　　“你别怕，我和小雪一样，不会害你们的。”
　　“也、也是。”朱文姝推开病房门，“用我叫醒医生吗？”
　　“不用了，你休息吧，我自己和她说。”
　　朱文姝点点头，她并没有爬进被窝，而是在桌边台灯下看医学书。
　　原来亮灯是因为她在学习。聂冰仪坐在徐知雪的床边，摘下手套，冰冷的指尖轻抚她日思夜想的人的面庞。
　　“是你么？”睡梦中的雪代呢喃，伸出自己温热的手去捂暖聂冰仪的五指。
　　“是我。”聂冰仪轻声说，“我来找你了。”
　　雪代睁开眼，她思念的人、愧对的人，就在她眼前。
　　“我不会放你走了。”聂冰仪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跟着你，回到芳忠身边么？”雪代苦笑。
　　“我不会让他再碰你一下，我发誓。”
　　“看来聂科长搞错了什么事。”雪代起身推开聂冰仪，“他碰我，是我准许他碰的，我愿意让他碰的。”
　　再一旁看书的朱文姝不淡定了，她们真的是朋友么？她们得关系看上去不太好，待会儿会不会吵起来？如果打架了，会不会碰到毓殊？
　　“文姝。”雪代唤道。
　　“哎？哎！”朱文姝听见医生叫自己，飞快应声。
　　雪代略微抱歉道:“我和她有话要说，能麻烦你先离开一下吗？你放心，我们不会打架。”
　　朱文姝点头收拾几本书，披着棉袄出去:“好的。”她出门前想了想，问了一句:“这位姐姐夜里赶路饿不饿，我给你准备点吃的？”
　　“你不要管她。”雪代说。
　　朱文姝“噢”了一声，抱着书坐在走廊的长凳上。她第一次看见徐医生生气，徐医生那么和气的人也会生气？她搞不懂了。
　　虽说雪代和她打包票不会打架，但朱文姝还是不放心毓殊一个人躺在里面。如果医生和她的朋友吵得太厉害，她一定要进去阻止的。别的不说，总不能让医生吃亏。
　　朱文姝坐在灯下，看了几页书，耳边的嘈杂勾走了她的神儿。
　　“都是因为我！因为我！你是为了我才去和村川在一起的！我知道！是你从村川身边偷到的情报！”
　　“你小点声！”
　　“我不在乎！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求求你再看我一眼，不，我不要你离开我了！我不会把你送到村川那！我先委屈你藏起来好不好？等我们胜利了，我们永远在一起！”
　　“你这个疯子，放开我！”
　　朱文姝听得心惊胆战，内心告诉她不应该偷听别人的对话，但是她搞不懂了，那个“在一起”是什么意思？那个村川，好像是个男的？还有医生那么挣扎，她是不是应该进去帮忙？
　　淳朴的姑娘刚靠近房门，却再也没听见争执声。她小心地从门缝中窥视，看见两个女人紧紧相拥。
　　个子那么高的徐医生，此时此刻却是小鸟依人地被对方抱在怀里。
　　朱文姝举着半掌厚的外科学书掩住嘴巴，她差点叫出声来。
　　她看见了女人和女人忘情地深吻、喘息。
　　朱文姝靠着发黄的墙壁，脑子里晕乎乎的，耳边是医生的低声啜泣。
　　医生这是被欺负了么？为什么医生的朋友像是欺负过自己的地主一般霸道？她要不要打跑那个女地主？亏她还以为那个好看的姐姐是好人！
　　朱文姝摸摸书脊，嗯，挺厚挺硬的，应该能把人砸晕。
　　她鼓起勇气，摸到门口，想着观察一下里面的情况，结果她小小的脑瓜大受震撼！
　　医生在解女地主的衣服扣子！
　　到底是谁欺负谁？怀揣这样的疑惑，朱文姝决定再看一眼。
　　但是门被人关上了。朱文姝不知道是谁关的，她正深感迷茫的时候，听见了一声“姐姐大人”。
　　朱文姝想起毓殊以前和她说过的话……毓殊说小鬼子都是变态。
　　医生没被欺负，医生只是有点奇怪。朱文姝抱着外科书，觉得腿脚发软，瘫坐在长凳上。


　　40、第40章
　　朱文姝横躺在长凳上，书看不下去了，眼睛也合不上。
　　唯一让人安心的是，病房里安静许多，偶尔传来女人们的呢喃。看样子她们不在吵架了。
　　朱文姝决定在走廊凑合一晚……反正她是不敢贸然进屋的。
　　冬日太阳露脸格外迟，太阳暖洋洋的光撒在走廊上，雪代和聂冰仪才从屋子里出来。二人看见仰面躺在长凳上的朱文姝——头下枕着书籍，身上盖着袄子，嘴巴微张，一点点口水的渍痕挂在嘴角。
　　“傻气。”聂冰仪系着衬衫衣扣说。
　　雪代伸出食指戳戳聂冰仪纤细的腰:“都怪我们，害得她睡在外面。”
　　“你这么心疼她？”
　　雪代听出聂冰仪的醋意，她叹气:“她是在你之后第二个愿意叫我的汉文名字的人……你别想多了。”
　　“好，我去做饭，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南方的早餐。”
　　“别管那么多了，快去。”雪代指给她看厨房的方向，自己则弯腰推推朱文姝:“文姝、文姝，你怎么不回去睡啊？这儿多凉。”
　　朱文姝迷迷糊糊睁开眼:“徐医生？你还好吗？”
　　“我很好。”雪代的脸微红，“对不起，是我害得你没休息好，你多穿点，回去睡一会儿，早餐我让她去准备了。”
　　“哦……”朱文姝活动活动僵硬的脖子，还在想那个“她”是谁。
　　进了病房关上门，她看见黑色貂皮帽和大衣，猛地睡意全无。
　　那个女地主是真实存在的！
　　她见毓殊呼吸平稳，也就安心了。只是……毓殊是不是梦见什么了？不然她怎么会眉头紧锁呢？
　　“不怕不怕，不愁不愁。姐姐在这儿。”朱文姝哄孩子似的轻拍毓殊，又摸摸舒展开她的眉头。完事儿才哼哼着侧身躺下。
　　毓殊，她的小可怜儿，真是遭了不少罪。昨儿个伤口外露也还好，徐医生瞧着刀口愈合不错，顺便拆了线。
　　人躺了一周，朱文姝总觉得毓殊该醒了。
　　朱文姝躺下还没十分钟，雪代便来叫她吃饭了。
　　这早餐好得有点快。朱文姝揉揉干涩的眼睛，帮忙支起饭桌。接着，聂冰仪端来三杯牛奶、三份烧饼。
　　雪代指着夹煎蛋、香肠、酸菜、土豆泥的烧饼问:“你跟这个叫南方早餐？”
　　聂冰仪打开自己的保温杯，拿了空杯倒出没喝完的咖啡:“所长是德鲁人，他这儿只有德鲁食材。这个烧饼不错的。”说罢她还举起自己的咖啡杯，问朱文姝要不要尝尝。
　　朱文姝疯狂摇头，她拿起烧饼咬了一口，怎么说呢？酸的、咸的，也说不出好吃不好吃。她小口小口啃着烧饼，低头不敢看聂冰仪，但她的视线刚好落在聂冰仪持刀叉切烧饼的双手上。
　　聂冰仪的左手上裹着纱布。朱文姝回想了一下，昨晚初次见面时，聂冰仪手上是没有伤的。
　　朱文姝抬起眼，偷偷看雪代……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医生脖子上怎么起了指甲大的红斑？
　　聂冰仪见朱文姝吃得费劲儿，又想到因为自己的到来导致对方没睡好觉，心中多少有些愧疚，于是关切:“怎么？早餐不好吃吗？要不要我给你准备点别的？”
　　朱文姝吓了一跳，连连摇头，脖子都快被她摇断了:“没有、没有。”说罢她咬了一大口烧饼，囫囵吞咽下去，噎得她一边打嗝一边捶胸口。
　　雪代端起牛奶，摸摸杯子的温度，觉得不太烫，便示意她喝一口。朱文姝咕咚咕咚喝下牛奶，立即犯恶心，哕了一声后捂着嘴去卫生间。
　　“你把她吃恶心了！”雪代焦急，“她吃不惯西餐。”
　　“我去看看。”聂冰仪起身。
　　雪代松了一口气，她见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聂冰仪，可是……她来了，生活怎么变得鸡飞狗跳的让人头大？
　　朱文姝扒着洋马桶吐，聂冰仪双手捏着热毛巾，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等朱文姝吐得差不多了，她伸手欲帮朱文姝擦擦脸。
　　朱文姝哪敢让聂冰仪帮忙？她主动接过毛巾，道了一声谢谢，擦了几家嘴巴和汗涔涔的额头。
　　“对不起，让你没吃好。”聂冰仪道歉。
　　“不、不是的，我只是不习惯喝牛奶。”朱文姝小声解释。
　　哦，那就不是我的错了，是小雪。聂冰仪低头看着朱文姝，这姑娘眼睛乌亮乌亮的，像小狗。
　　“你怕我？”
　　聂冰仪眯眼瞧着小狗姑娘。她习惯被人恐惧了，不过那也是在别人知道她是保安室女魔头之后，初次见面就吓成这样还是第一次。
　　她冷不丁的一句，朱文姝又是一激灵。
　　“你、你是地主吗？”朱文姝小声问。
　　聂冰仪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问，不过她还是认真回答对方:“我不是。”
　　朱文姝低头抠着手指:“那你不会抢女人喽？”
　　“我为什么要抢女人？”
　　肉眼可见的，朱文姝肩膀松垮下来，还乖巧地点点头。
　　聂冰仪把朱文姝当做小孩，摸摸她的头:“昨晚吓到你了？对不起啊。我和知雪闹着玩呢。”
　　朱文姝朝聂冰仪抿嘴笑笑:“嗯嗯。”末了又补充一句:“你来了，医生的笑容也多了，挺好的。”
　　“她之前不太笑的么？”
　　“也会笑，不过大多数的时候看上去很悲伤。”朱文姝说，“大概是觉得孤独吧。她对大家很好，但是就是融不进环境。我知道那种感觉，可难受了。可我有毓殊陪伴。我们以为多陪陪医生，医生会好起来的……”
　　“好姑娘，谢谢你关心她。”
　　“不用谢，我应该的。医生教给我很多知识，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她的。多亏有她在，不然毓殊……毓殊……”
　　“毓殊是躺在床上的那个姑娘么？”
　　“嗯，她是我妹妹。”
　　“放心吧，知雪很厉害的，有她在，你妹妹会醒来的。”聂冰仪说，“我们回去吧，不然知雪又要以为我欺负人了。”
　　“你会欺负人么？”
　　“只会欺负她。”
　　朱文姝不知道怎么接茬，想了想还是自我介绍:“我叫朱文姝。”
　　“我叫聂冰仪，很高兴认识你。”
　　聂冰仪如永久冻土一般的脸，绽放出和煦的笑容。
　　吃过早餐，朱文姝端着杯子，用钢匙舀着热奶，慢慢吹凉后一点一点喂给毓殊。平时她会喂毓殊米汁或者菜汤，想到毓殊是爱喝牛奶的，今天也就喂了牛奶。
　　手术刚结束的四天里，她的牙关紧闭，只能靠输液吸收一点盐分。三天前开始，毓殊便能喝下东西了。
　　看着毓殊喉头微动，朱文姝也不着急了。想着妹妹这两日应该会醒来。
　　屋子里没别人，朱文姝憋了一肚子话，索性向毓殊倾诉，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见。
　　第一句话便是:“我见到徐医生思念的那个人了。”
　　其实她想问毓殊什么时候醒来，只是她问了毓殊也回答不了。而且她天天问，怕毓殊能听见只是不能回答嫌她烦。不如说点新鲜的事。
　　“我没想到，女人也可以和女人接吻的。”朱文姝叹气。
　　她也想亲亲毓殊，又怕自己太轻浮，吓到毓殊。说起来她为毓殊做过人工呼吸……人工呼吸能算吻么？不能。
　　朱文姝搅着牛奶，又舀了一勺喂给毓殊，同时呢喃:“我也想亲亲你，哪怕只是亲脸蛋也好……”
　　“那你亲啊，我又不是不让你亲。”躺在床上的人睁开眼睛说。许是躺久了，胸里积着痰，伤者说话呼吸都不太顺畅。
　　毓殊突然苏醒吓了朱文姝一跳——她身体颤抖，手里的勺怼到毓殊鼻孔上，导致毓殊呛了一鼻子牛奶。
　　“你、你都听见了！”
　　朱文姝慌乱地放下瓷杯，没有手巾她便抓起枕巾给毓殊擦脸。毓殊的鼻子被擦得通红，眼神略带不满地瞧着朱文姝。
　　“你吓死我了……”朱文姝抱怨。
　　“我醒了，你还要说我。”毓殊脖子往下缩了缩，声音小小的，一副委屈巴巴模样。
　　“如果不是穿着沙袋，你就死了！”朱文姝揉着眼睛，伏在床头处，心里一阵后怕，“你的后背上……密密麻麻一排子弹……”
　　毓殊从被窝里伸出手臂。躺得太久，肌肉使不上力气，五指近乎不受控制，勉强摸到朱文姝的脸，只是胡乱触碰几下，碍于手臂无力，又落回被子上。
　　“秧子房死了么？”毓殊问。
　　朱文姝没好气:“死了！你算计死他，自己也差点给他陪葬，你高兴了吧？”
　　“我有好好保护自己，穿沙袋。”毓殊喘了口气，“事情过去了，你生气，就打我几下吧。”
　　“打你？有用吗？打坏了你，伤心的还是我。”朱文姝置气。
　　毓殊眨巴眨巴眼:“那你就亲亲我吧，你不是想亲我吗？”
　　这下朱文姝脸蛋羞得通红，微微摇头晃脑:“你、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你怎么如此……如此轻浮！”
　　毓殊学着朱文姝晃着脑袋:“你要亲，我便让你亲，你却说我轻浮……好吧，我不和你闹了。”
　　朱文姝暗暗叫苦，都怪自己爱面子脸皮薄。人家让你亲，你不亲，好了，没机会喽。她一边沮丧着，一边问毓殊是喝牛奶还是白开水。
　　“白开水，嗓子有点干。”毓殊说。
　　瞧着妹子精神头不错，话也不少，不像从昏迷中刚刚苏醒的伤患。朱文姝迟疑地问了一句:“才醒的？”
　　“不，我半夜就醒了。被吵醒的。”
　　什么？半夜？吵醒的？莫非……
　　朱文姝端着水碗的手一哆嗦，冒着热气的温水差点洒毓殊身上。
　　“姐姐你怎么啦？变得一惊一乍的。”
　　“那你累不？你好好休息吧。”
　　毓殊贼兮兮:“我不累，我精神可好了。我跟你说，我半夜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女的和志村医生抱一起，给我吓坏了……”
　　“啊啊啊啊啊啊——”朱文姝尖叫着打断。
　　“你别怕，后来我看出来了，医生认识那女的。我看她们认识，也就不想着找枪了。”
　　合着毓殊是因为闯进陌生人才害怕的，甚至还想开枪。朱文姝觉得重点不在这儿，她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你看见什么了？”
　　她别是看见不该看的了！
　　“也没什么，就是亲嘴、脱衣、睡觉。姐，你脸红什么？”
　　“睡、睡觉，怎么睡觉？”朱文姝支支吾吾。
　　毓殊挣扎着从床上起身，伸手摸摸朱文姝的额头，滚烫，还有一点汗:“你发烧烧傻了？”
　　朱文姝的声音小小的，难得骂人:“去、去你的，我没发烧，我也没傻、傻。”
　　“没傻还问怎么睡觉，就躺床上睡啊！”毓殊费解。
　　“不是，哎呀，不是……”
　　朱文姝正要说些什么，窗外晃过一道黑影，隔着布满冰霜的窗户，她听见女人的交谈声
　　是聂冰仪！她会不会听见了什么？
　　看着姐姐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样子，卧在病榻上的毓殊觉得姐姐大概是受了什么刺激。
　　“姐，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你以后不要背后讨论徐医生和聂姐了。”朱文姝叮嘱。
　　“聂姐？谁啊？”毓殊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她也没背后讨论谁啊？“不是，我刚才说的不都是你问的？”
　　“让你别说了就别说了。”朱文姝凶她。
　　毓殊唉声叹气，只能点头答应，谁让朱文姝是姐姐呢？她得听话谦让。


　　41、第41章
　　毓殊醒了，伤口虽然结了痂，但痒疼难耐。她总是伸手隔着绷带抓挠后背和胸口。朱文姝不得不从笤帚上抽下一根高粱穗，点点抽打毓殊的手背。
　　“干嘛用这个打我？像训猴一样……”毓殊搓搓手手，嘴巴噘得能挂油葫芦。
　　“以后我就用这个打你，省得你作妖。”朱文姝凶。
　　朱文姝打人不疼，问题是穗子搔在手背上痒痒的。手背痒，伤口痒，毓殊真是难受死了。
　　“不说了不说了，我要吃粥，你快喂我。”毓殊长着嘴巴。
　　朱文姝放下高粱穗，端起粥碗。她给毓殊煮了小米南瓜红枣粥，还加了红糖。
　　毓殊捻起穗子编麻花，另一边温热的粥入口，米粒南瓜熬得粘稠软糯，香甜得很。
　　“好吃，要是有枸杞就好了。枸杞、红枣、银耳加冰糖最好喝。”
　　“挑三拣四臭讲究，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毓殊闷声喝粥。
　　人躺久了，加上贫血缺氧，四肢无力，现在连个粥碗都端不起来。整个人蜷腿缩在床上，看着娇小瘦弱许多。有时候一连打几个哈欠，看上去十分疲倦。
　　朱文姝瞧着妹子苍白的脸，也不知吃多少才能把流的血补回来。
　　门外有些许动静，大概是聂冰仪与雪代在说话。屋子里的姐妹噤声侧耳倾听屋外的状况，隐约听见雪代在斥责聂冰仪。
　　“毓殊才刚醒，你缓几天再告诉她们不行吗？”
　　这是雪代的声音。
　　“早知道早想办法，我在这儿待不了多久。”聂冰仪顿了顿，“我今晚就回上京，你和我一起，不分开了。”
　　“一起？去见芳忠么？我不想再见到他！”
　　“只是去上京，村川他还在新京。你放心，我会让他永远见不到你。”
　　“阿冰，什么叫永远见不到？你要做什么！”
　　“村川是我们的敌人，他迟早要死。死在别人手里和我们手里没什么区别。”
　　“你怎么……”
　　门开了，一身漆黑的聂冰仪如雕像般伫立在门前。与旁边一身白的雪代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毓殊第一次看清聂冰仪的模样——人如其名的如古刀般精致、森冷、且坚韧刚毅不容摧折。
　　毓殊的身体紧绷，呼吸也变得困难了。
　　“你叫毓殊是吧？认识一下，聂冰仪。”
　　聂冰仪伸手。处于礼节，毓殊握了上去。只是短暂的触碰，二人均对对方有了相同的看法——
　　这是久握枪支的手，她杀过人。
　　很快，聂冰仪率先松手。拖了一张椅子过来，坐在毓殊面前:“她们说，你说了算。”
　　“什么谁说了算？”毓殊茫然。
　　聂冰仪朝朱文姝扬头:“她是你姐姐，但是她听你的。你还是反抗军的小军官，是吧？我来呢，一是想把小雪带回去，二是想联系上反抗军残存的成员，告诉你们反抗军南逃入关的人落入了满洲政府的手里。”
　　部队拆散分成入关与前往苏国两大支队伍这件事，朱文姝已经告诉过毓殊了。她知道无论哪条路都堪称艰难，只是没想到坏消息来得这样快:“他们怎么样了！”
　　“得了天花，就算救出去，也几乎没有活路，而且还会传染给别人。我们调查过，反抗军路过的村子，多少有些村民被传染了天花。小雪和我说，在我来之前，有驻军来访问寻找得天花的患者。你们很幸运，没有被传染。”
　　“天花？怎么会得天花？”
　　毓殊疑惑，她看向朱文姝。朱文姝亦陷入沉思，良久，大悟:“在双鹅山，我们差点全灭，但是还有一百多人活了下来。岛国军并没有对我们进行追击，是因为他们投放了病毒，故意让我们活下来？”
　　“应该是这样了。”聂冰仪说。
　　朱文姝一阵后怕。说起来，那一天她和徐医生接触了那么多伤患。如果后来不是去休息、单独照顾毓殊，恐怕她也会接触到感染者。但是医生却没有事，也许她是接种过疫苗的。
　　听着二人的对话，毓殊握紧了拳。
　　“我要宰了小鬼子……”
　　聂冰仪挑眉:“岛国本土同意对满洲增员的计划，预计一个月后有八十万岛国军登陆。无论是反抗军还是起义军，满洲境内所剩不多，你怎么宰了他们？”
　　“去苏国。苏国人会帮助我们的。”朱文姝说。
　　聂冰仪摸出指甲刀剪指甲:“确实，不出意外苏国会收留你们。但是，求人不如求己，我不知道苏国会帮助我们到何种地步，也许仅仅是对你们这些残兵败将进行一番集训，再把你们送回来，千百个人和岛国军拼死；也许是苏国人一同踏上满洲，然后在这片土地搜刮一番，不留一块铁一粒米；也许你们再也回不来了，跟着苏军打德鲁……”
　　“那……入关？”朱文姝说。
　　“入关也不错，南方北方同是一个国，在哪打鬼子都一样。不过你们有没有想到。鬼子们有可能放弃南方，把全部兵力堆在满洲，让关内的人再也出不了关？”聂冰仪又道。
　　毓殊咬牙:“我是在这儿出生的，我阿玛额娘还埋在这儿，我哪也不去。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会在这片土地上杀鬼子，硬的不行，我就来歪门邪道的。”
　　“毓殊！你不要命了！”朱文姝大喊。
　　“可是，姐姐，我不死，总会有人死的。我死了，还能见到阿玛额娘，别人家的孩子死了，他们的爹娘会伤心的。”毓殊神色悲伤。
　　朱文姝抱住她:“别这样说，求你了……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好好活下去？你元气大伤，徐医生要你好好恢复，你不要再冒险了，求你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小心与卑微。任谁听了都不忍心拒绝。
　　朱文姝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是与毓殊一同度过的，没有压迫、没有羞辱，不用担心被混账父亲卖了。每天醒来都能看见自己心爱的人，并且还能互相照应。吃得饱穿得暖，只要不打仗，什么都不用愁。
　　而毓殊呢？她是娇养的。她从前的生活要更加富足美满，大概是从不需要劳作的。毓殊说过，她娘要是知道她现在的样子，是要心疼的。这样的日子对于毓殊来说，很不好。
　　毓殊对于她来说太重要了。但她对于毓殊未必是这样。她喜欢的日子，毓殊未必喜欢。想到这儿，朱文姝难过地大哭起来。
　　“姐姐？你别哭了。”毓殊被朱文姝突如其来的哭声吓到了。她左顾右盼，下定决心似的说:“我不冒险了，我陪着你。可是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终有一天鬼子会找上我们，那时候谁来保护我们呢？”
　　朱文姝哭得更厉害，合着这世道，冒不冒险都难活，早晚都是死。
　　聂冰仪喜怒不形于色，她神情依然冷酷，默默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这功夫她正用锉刀打磨指甲，确保边缘圆润不会伤到人。
　　她歪头问毓殊:“金芳珍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仇人，她杀了我全家。”毓殊的声音多了几分冷意，说完，她又好声安抚朱文姝。
　　“不对，不仅如此。”聂冰仪确信道，她也不在意毓殊前后两张脸说话。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毓殊不悦。
　　聂冰仪瞧着毓殊那双饱含怒火的桃花眼，想着她若是刁蛮些，便和藤原笹子十分相似了:“在我工作的地方，有个岛国姑娘，你们两个的眼睛很像。那个金芳珍瞧见她，总是不大愉悦的，说她像自己的一位亲戚。你方才称呼父母为阿玛额娘，你是满人，金芳珍也是满人。”
　　毓殊嘴角浮现一抹不屑的微笑:“你和她挺熟？我还没问你做什么的呢？”
　　“我站在反抗军、起义军一侧，却在政府为岛国人做事，我是做什么的，你知道了吧？”
　　聂冰仪如此直白，反而让毓殊小小慌张一下，她握着朱文姝的手，又小声和她许下什么约定，把人安抚了，才回答聂冰仪:“她经常自称自己是皇帝堂妹、皇亲国戚是吧？论亲缘，她还没我们家跟皇帝亲。不过，谁让她祖辈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呢……她仗着自己的家世和与岛国人的密切关系，妄图控制所有满清皇族。我父母不从，被她杀害了。”
　　聂冰仪沉思。溥、毓、恒、启，这是道光帝给后辈命的名。毓殊的名里用上了男人才能继承的名字，可见她的父亲是把她当做男孩一般珍视养育的。
　　毓殊的父亲溥字辈，那便与金芳珍是堂兄妹了。连皇族宗亲也不放过，可见那金芳珍多么丧心病狂。
　　“你身体不好，需要修养，暂时不要想报仇的事了。否则你只会白白送死，让你姐姐伤心。”聂冰仪说，“不过金芳珍和你有仇这件事，我记下了。到时候我把她留给你，怎么样？”
　　毓殊皱眉:“你说得容易，好像那女人是件任你摆布的物件一样。”
　　“也就是说得容易罢了，不过，侵略者总有一天会滚出去，背叛者终有一日会得到惩罚，不是吗？”
　　毓殊微微点头。话是这么说，她不想靠等着解决事情。
　　“修养归修养。你们总不能闲着，可以的话，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们，这件事对你们有益。”
　　听见聂冰仪这么说，两个年轻姑娘不约而同抬起头。
　　“我希望你们去苏国，不过不是投奔苏军。”聂冰仪说。


　　42、第42章
　　聂冰仪带着雪代刚回到上京，便立即被金芳珍带着三个驻军包围了。
　　她并不意外，她知道，自己在鹳城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金芳珍的眼。
　　金芳珍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缩在聂冰仪身后高大的岛国女子，许久，哦了一声。
　　“您就是志村小姐？”
　　一副男子扮相的金芳珍，伸手捏住雪代的下巴，雪代太高了，她不得不仰视对方。
　　这个岛国女人个子虽高，但模样并不粗犷，骨架也没有太过粗大。雪代举手投足间带着温柔矜持、知性典雅，是岛国人理想中的大和抚子。
　　难怪村川中意她，连姓聂的女魔头也为之倾倒。只是初见，金芳珍也要喜欢上这个女人了。
　　金芳珍叼着没有点燃的雪茄:“你在哪找到她的？”
　　“我在哪找到的，你不知道吗？”聂冰仪冷漠。
　　“你这么嚣张，不怕枪走火？”
　　“你不会让他们开枪的。”话是这么说，聂冰仪还是把雪代往自己身后拉了拉，以防真的有人开枪，“我不打算把她交给村川。”
　　“你想怎么做？”
　　金芳珍抬手，士兵们放下枪。听聂冰仪的意思，她是要和自己合作了。
　　“以后情报局知道的消息，有你一份，如何？”
　　金芳珍笑，这姓聂的真是狡猾，没说自己要什么，倒是先许下了能给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能给我的，比让我为你做的要多？我不信你不知道我在情报局安插了人。你比我的探子有用么？还有，你真的要反村川么？”
　　“反？你想多了。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志村小姐回来了？至于你插了探子这件事，别忘了我是保安室科长。”
　　说的也是，情报局为了机密与安全，设立了保安室。又有什么能逃过这聂科长的法眼呢？合着密探还能安然无事，是聂科长的功劳了。
　　“哦……”金芳珍了然，合着只是让她保密罢了。如果只是用保密就能换到情报局的消息，这桩买卖是划算的。
　　“我要消息足够真实、以及要快。”金芳珍说。
　　“我只能保证情报局得到的消息都有你一份。至于消息真实与否，我们截获的电报也未必都是真的，我们没筛选的，只能靠你自己甄别了。消息传递的速度么……你知道太快未必是好事，我也没有太多手段递给你，我只能担保，不会耽误你办事。”
　　“最后，给我你这么做的理由。”金芳珍扬起下巴，点向雪代，“不止因为她吧？”
　　“你想复辟帝制，做国家的主人，总有一天要与岛国人决裂的。我也不想这么一直屈居人下，你大概是理解的。”
　　金芳珍第一次见到聂冰仪笑，她总觉得这女人笑起来有些邪性。她抬起手，手枪指向聂冰仪的方向，连开三枪，驻军士兵应声倒下。
　　“怎么样？”金芳珍转着手中的左轮，“先前听你一言，我换了枪，直接把他们打爆脑浆。”
　　雪代攥紧衣摆，颤抖地缩在聂冰仪身后。
　　“呵呵，我也不忍心志村小姐这么个美人儿落在村川那窝囊的手中。”金芳珍点燃雪茄，朝雪代吐着烟圈。瞧着雪代害怕的样子，她喜欢极了。
　　待她先行离开后，聂冰仪示意雪代跟自己来。雪代却是拢了拢裙摆，蹲下身给枉死的士兵合上眼。
　　年底的时候，藤原大公提早抵达新京，帅兵围堵在关外，将意图入关的起义军、反抗军一网打尽。次年年初，政府军的飞行员起义，悉数被处决。
　　一眨眼四年过去了，满洲再也没有起义军、反抗军，可这胡子倒是增了不少。“胡子”专门抢杀岛国与亲倭政府官员，很是诡异。
　　金芳珍躺在办公室松软的沙发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玉扳指到她手中时，早已经碎成两半。她费了好大劲请了玉匠勉强把扳指修复成原样。
　　玉扳指是她去年夏天从当铺购得的。当铺老板说这是一个赌徒抵押给他的，金芳珍便寻得了那赌徒，才知道玉扳指是他从坟堆里的一具女尸身上挖到的。那时候赌徒因为缺钱，没事儿就往山林子里钻，看看能不能找到值钱的东西。
　　“前两年村里得天花的不少，有的人家一死死一家，也就连人带值钱的东西一起钉棺材里了。”
　　“那女尸多大岁数？”金芳珍问。
　　“得天花的人，都火化成焦骨了，我哪知道？”赌徒看着眼前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不过看棺材里的衣服挺鲜艳的，应该挺年轻的吧？”
　　“棺材里还有别的值钱的东西吗？”
　　“有两根小黄鱼，不过让我给花了。”
　　金芳珍了然。那女尸是不是恂亲王溥衡的女儿爱新觉罗·毓殊，她还需开棺瞧瞧。
　　正如赌徒所说，棺材里的尸骨已经被烧焦，尸身上盖着一件老式旗袍。金芳珍用手杖拨弄开焦尸的左右手，里面各有一枚硬币。
　　“这两枚钱你没拿走？”
　　赌徒尴尬:“大钱我拿走了，总得给人家留两个钱吧？”
　　金芳珍用手套拍拍赌徒的胸膛:“留你一命。”
　　如今她捏着恂亲王的玉扳指，回想着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她带着岛国兵闯入王府，看见的那个小姑娘，那时候她真是羡慕啊……
　　金芳珍的阿玛有二十多个儿子，又有十几个女儿，她在家族中算是小的，底下只有几个弟妹。金芳珍在兄弟姐妹中算是不起眼的，她在别处受了委屈也不能和父亲说。因为她和她的兄弟姐妹们一样，是阿玛的政治工具。
　　而毓殊呢？她是恂亲王唯一的子嗣，恂亲王夫妇对这个漂亮活泼又有些淘气的女儿很是疼爱。
　　若说恂亲王是大清在位最短的歹运亲王也不为过，刚被册封几个星期，大清便亡了。就是这么个无权无势的亲王一家，不知比她和自己的家族幸福多少倍。
　　所以当初她放走了那个少女，她就喜欢把美好的事物当着孩子面撕碎撕碎，让小家伙绝望。让她尝尝自己自己体会过的味道。
　　幸福，与金芳珍失之交臂，她的余生只有权利。
　　说到权利，她至今还是满洲的安国总司令，从军权上讲，这是满洲最高的位置了。倒是曾经的死对头聂冰仪在岛国人那边往上爬了不少。如今的聂冰仪情报局的副局长，并且换上一身金芳珍羡慕无比的岛国军服，也就是说，聂冰仪完全是岛国人的自己人了。
　　想那聂冰仪从前虽然是保安室的小小科长，却是实权人物，情报局上上下下有谁不怕她？自村川芳忠重病不起后，她坐上了村川的位置。如果不是情报局局长一定要岛国人，恐怕局长之位也会成为姓聂的囊中之物。
　　金芳珍冷哼，得空她还要去探望村川——她去上京围剿审讯得天花的反抗军那一年的冬天，村川如往年那般起了肺病，只是，这一病，他便再也没起来过。起初她以为这是出于志村雪代的手笔，毕竟那个女人是医生。可后来她才觉得不对劲，无论怎么看，那个温柔善良又有些软弱的女人不像会对青梅竹马下手的样，而且，金芳珍之见了她一面，对方便失踪了。
　　聂冰仪是把她藏哪去了？金芳珍想不通，如果不是志村雪代，那就是聂冰仪了？聂冰仪有洁癖，不喜脏污，她若杀人必定不见血。让村川久病不治慢慢病死，很有她的风格，只是未免太明显了些。金芳珍调查了聂冰仪一阵子，却是什么也没发现。
　　村川重病，倒是和“快死了”差得很远，他只是整日待在屋子里，不敢见风着凉，否则必定肺病复发。
　　金芳珍拜访了村川。那村川也真是傻，这时候还对聂冰仪深信不疑。金芳珍暗自嘲笑，想着阴险残忍的岛国人里出了这么个傻子。村川与她聊了两三句，无外乎哪里风景好、哪的人好，最后又说起了故乡，很是高兴。
　　金芳珍猜着他是有什么喜事，总不能是找到志村小姐了。
　　“金君，我要回故乡了。”村川说。
　　“哦？”金芳珍故作惊讶。
　　“我病了这么久，在情报局做不了什么。我的兄长去大平洋立下了大功，父亲很是骄傲，我想，有哥哥在，我不必再努力了。”
　　金芳珍想着:你是什么绝世傻逼？不努力做个混子很骄傲么？瞧瞧你的窝囊样，你连你喜欢的女人被人偷走了藏起来了都不知道。你这么弱小可怜又无助，回到故乡会幸福吗？你这辈子注定要活在你哥哥的光辉下。你在你老子眼里就是个废物，就你这样的，婚嫁也没法自己做主……瞧你模样不错，等着被当做公主送去和有权有势的女人家联姻去吧！
　　自己怎么想的那是一句也不能说出来，金芳珍惋惜道:“村川君还没找到志村小姐吧？您这样回到故乡，安心吗？”
　　“找不到便找不到了，我们之间是真实存在过的，她永远在我心中。”
　　岛国人说话拐弯抹角的，金芳珍砸吧好一会儿，才明白村川的意思:我们滚过床单，我满足了，不亏，我爱她，但是我还得生活。
　　有那么一瞬间，金芳珍想扇死这个男的。
　　什么痴情男儿……志村失踪时，村川从没亲自去找过她。倒是感情从不外露的聂冰仪找得尽心尽力。
　　想想也是，村川谈恋爱，都是聂冰仪帮他谈的。谁喜欢志村、志村喜欢谁，显而易见。
　　这傻子没救了。金芳珍有点怀疑，村川有没有过聪明的时候。
　　金芳珍顿觉无趣，稍晚的时候，她与村川道别，离开村川家。
　　男人都是畜生——这是金芳珍少女时代悟出的真理。她阿玛是一个、初恋情人是一个、养父是一个、村川是一个、宇佐美也是一个。
　　宇佐美是藤原大公看中的学生，藤原大公本想把自己唯一的女儿笹子嫁给他，可惜，造化弄人，笹子出了意外。
　　如果说志村小姐被村川祸害了，金芳珍还有些惋惜，那么笹子被胡子掳进山寨，她就有些幸灾乐祸了。
　　那是金芳珍见过的最猖獗的“胡子”。就在去年初春，宇佐美与藤原笹子举行新婚典礼前数日，那群悍匪劫走了笹子。等笹子被军队找到时，胡子早就跑了。而笹子，只穿着单薄的衣衫，被人丢进冰窖。
　　冰窖里除了笹子，还有一具死胎。笹子经历了什么，不言而喻。
　　宇佐美不愿意娶这样的女子为妻，藤原大公无比愤怒。大公怜惜女儿，靠着自己的权势罢黜宇佐美。满身冻伤疤痕、甚至面部肌肉坏死的笹子，精神也变得不正常了。藤原大公本想把女儿送回本土，却是被笹子拒绝了。
　　笹子少有清醒的时候，她一旦醒过来，满心只有复仇。
　　金芳珍想着自己贵为满清格格，被身为岛国浪人的养父糟蹋，而笹子身为公爵的女儿，被满洲的山匪祸害，她没有同病相怜的感觉，反而觉得爽快。
　　毓殊死了，长得像毓殊的笹子疯了，这些个被父母疼爱的女孩子被残忍的世道撕裂，金芳珍无比畅快。
　　唯有聂冰仪对笹子还不错，偶尔会带着慰问品去探望笹子。金芳珍想起来，当初她与笹子、聂冰仪相处并不愉快，而笹子总是去找聂冰仪喝茶的。
　　晚上，金芳珍驾车路过藤原笹子的住处。她见公馆还亮着灯，索性前去拜访。她与卫兵说明来意、证实身份，卫兵报与管家，管家又去说与主人家。最终管家一脸歉意地告知金芳珍，鸠山医生正在为大小姐听诊，今日大小姐心情不佳，不能接待来客。
　　心情不佳？看样子又是发疯了。金芳珍点点头，道:“藤原小姐近日别的可还好？是否有了胃口？”
　　“劳金司令关心，我家大小姐不喜别的，故乡的菜还是能吃两口的，晚上喝了小半碗鱼翅羹。身体……也还算好。”
　　才小半碗羹汤，也就是说笹子没什么食欲，管家支支吾吾地说“也还算好”，那就是不好，金芳珍心里有了谱，也就告辞了。
　　临走前她望了一眼笹子的房间:窗帘挡着、灯开着，不见人影。
　　自己真是想多了，金芳珍以为笹子会躲在窗帘后偷窥的。
　　“怎么样？她走了吗？”
　　屋子里，藤原笹子身着松垮的浴衣，披散着光可鉴人的凌乱秀发，盘腿坐在榻榻米上，脸上扎着好几根银针，手里拿着一块……沙琪玛。
　　这是她的私人医生鸠山小百合买给她的。她本来想吃烤地瓜和馅饼，可惜，这两个吃完屋子里一股味儿。她不能让人知道她在屋里偷吃东西。
　　小百合许诺下次给她带烤玉米。
　　“走了。”躲在窗户下的小百合收起化妆用的小镜子，“你怎么不自己看？”
　　“我见到她，恨不得立马把她碎尸万段。所以还是不见的为好。”笹子说。
　　小百合叹气:“也是，上次你见到她，差点拿餐刀捅人。”
　　“我是疯子，她不会在意的。”
　　笹子鼓着腮帮子，完全不像面部肌肉坏死的模样:“你头上怎么有根白头发？”
　　小百合戳着笹子的脸蛋，她越戳，笹子越来劲儿。
　　笹子叼着沙琪玛，欲图拔掉小百合那根白毛。小百合拍掉她那沾油的爪，接着，扒开自己的头发:“别拔了，你拔不完。消停会吧你。”
　　“你还没到三十，怎么比四十岁的聂姐还老！”
　　“我为什么老得这么快？”小百合眯起那双妩媚的眼睛瞧着笹子，“还不是你劝人学医！”
　　“没没没、姐姐不老、姐姐不老，瞧瞧这脸多嫩眼睛多水灵，就是多了几根白发嘛！你看睿智老头哪个不长白毛？宽心、宽心，要记住你是三十岁、毕业于庆应义塾大学、在德鲁留过学的大才女……”笹子的中文无比流畅，甚至带着一点满洲人的腔调。
　　小百合刚要抬手削她，管家敲响房门。小百合收了手，去开门。
　　管家朝小百合一鞠躬，又朝大小姐一鞠躬。他一抬眼看见大小姐满脸银针，吓了一跳。
　　“鸠山医生，这、这……大小姐她好些没？”
　　“脸部肌肉稍微能动了些。腿上的风湿还要治一治，少吃豆制品、鱼鲜这些寒性食物。”
　　好了，这下大半的和食被过滤掉了。管家琢磨，这大小姐还能吃什么？从前大小姐最喜欢故乡的鱼鲜。
　　管家应了声是，纠结着离开大小姐的卧房。大小姐的餐点，还是交由厨子们去想吧。
　　屋子里只剩下当初的二人，小百合又在笹子脸上施了一针，笹子的面部肌肉抖动，她张嘴说话，半边脸却是不动的。
　　笹子大惊:“你可别把我扎坏了！”
　　“以前我什么都不会，你随便让我扎，现在我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医生了，你反而怕了？”小百合叹气，“放心吧，我扎两针只是让你肌肉酸痛不敢动罢了，只要你多活动几下，会恢复的。”
　　笹子讷讷点头，想着扎两针总比让她自己装面瘫方便。
　　小百合收了医药箱，与笹子道别。临走前笹子起身拥抱她。
　　“要保护好自己啊，姐姐。”笹子小声说。
　　小百合指尖轻抚笹子的面颊，那儿有着肿胀难以下褪的红色斑块。嘴角鼻尖处的皮肤干燥皲裂，有些地方色素脱失、有些地方色素积沉，白一块黑一块的很是难看。
　　只有那双眉眼，还有原来的影子。
　　“你才是……要好好保护自己。”小百合紧紧搂住笹子。
　　“疯了的笹子，比清醒的笹子要安全。”笹子微笑着说。
　　“明天我还会来看你。”
　　“明天见，姐姐。”
　　“再见。”
　　小百合鞠躬后退，合上绘着雪山与樱的纸糊推拉门。待屋子里的灯熄灭，她才离开。
　　无论是她还是妹妹，都舍弃了原来的名字，活成了不存在的人的模样。
　　小百合揉捏睛明穴，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土的圆框眼镜。要配上“文姝”这个名字是要付出的，真实年龄才二十六岁的她，头发已经花白、眼睛也看不大清东西了。
　　这大概是熬夜看书学习的代价吧。她有那么多语言与知识要学，只为了成为真正的“鸠山小百合”。
　　许是成为间谍后太过紧张劳累，小百合——朱文姝踩空台阶，从楼梯滚落下去。
　　“来人呐！鸠山医生摔倒啦！”
　　阖上双眼前，朱文姝听见藤原家女仆的呼喊。


　　43、第43章
　　字画撕裂声、瓷器破裂声、桌几挪动声、拉门倒塌声……
　　还有女人嘶喊声。
　　管家局促地站在门外，一边鞠躬一边用帕子不停地擦汗。他每次弯腰低头，脑袋都近乎夹进膝盖间。即便如此他觉得这样还不够，干脆五体投地。
　　管家一张猪腰子脸被地面挤成平面，一身妥帖的西服被汗水浸透了。
　　“请宽恕我！大小姐！”管家大喊着，他不敢抬头去看“发疯”的主人。老人余光瞥见自己带来的、伫立不动的男医生，于是赶紧拉扯男医生的裤腿，让他一同给藤原笹子道歉。
　　都怪鸠山小百合，她前天一不小心摔伤了脖子，不能起身走动，推辞掉昨天的看诊。大小姐的病情又不能耽搁，小百合便推荐了她的弟弟幸之助。
　　笹子大小姐被可恶的山匪伤害过。大小姐回到家后，那是一个男人都见不得。可怜的大小姐，从前是很亲近自己这个老仆的。这下连侍奉她二十多年的自己也不认得了，见人便是发疯破坏东西。
　　偌大个新京，寻不来第二个能像小百合一样能将东西方医术结合的女医生，管家一时心切，便带来了小百合的弟弟幸之助。幸之助虽年少，但也是学贯东西的优秀医生。当幸之助跨入房门的那一刹那，笹子拿起挂在走廊墙壁上的胁差，捅了上来。
　　如果不是管家手快拉了幸之助一把，鸠山弟弟可能一命呜呼了。
　　女仆们趁着间隙一拥而上，不顾生命危险夺下胁差。没了武器的笹子便举起装饰的瓷器砸向门外。到了后来，女仆们齐刷刷地跪在屋子外磕头流泪。
　　“请宽恕我们，笹子大小姐。”女仆们卑微又可怜。
　　幸之助偷偷抬眼窥视藤原笹子，发觉笹子只躲在屋子里，不肯跨出门一步，并且大多数时候，她只朝自己和管家扔东西，除了舞弄胁差时，她并不会伤害女仆。
　　“管家先生、管家先生。”幸之助压低嗓音，“是不是只有女医生才可以接近笹子小姐。”
　　管家心里说这不是废话么？当初公爵老爷可是特意寻求女医的……女医那么少，寻来寻去就你姐姐这么一个北海道乡巴佬。
　　“是啊，你姐姐没跟你说过？”
　　幸之助压低声音:“为医者，要保护病人的隐私，姐姐没跟我说过。”
　　给公爵家做事还不张扬，厉害。管家道:“大小姐现在除了公爵殿下，旁的男人一概不认、也不让人接近的。”
　　幸之助点点头，又指着自己那张清秀的脸:“管家，你看我剃了胡子像女人吗？”
　　管家推推老花镜，左看右看:“你长得有点黑，头发……太短，个子又太高。不过……你装扮一下，我估计大小姐看不出来。”说罢，他命人准备一套女仆装，让幸之助换上。头发短没关系，戴上女仆帽都一样。
　　幸之助换好了女装，把胡子剃掉，脸擦白，一张薄唇还涂了口红。管家再次见到他时，惊呼——天神在上，堂堂昭和男儿变成了俊俏姑娘！
　　想想也是，幸之助本来就生得好看，属于阴柔型的美男子，他姐姐小百合也是美人……就是白头发多、眼神呆滞，总是戴眼镜，让美貌大打折扣了。
　　幸之助小心翼翼地接近笹子，压低声音告诉她，自己是来给她看病的医生。
　　笹子狐疑，歪头看了看他，又看向门外的人，看来看去，摸不着头脑。
　　管家松了一口气，看来大小姐还是记得小百合的，此时正疑惑医生怎么换了人呢！他示意笹子的贴身女仆千鹤帮腔。
　　千鹤道:“大小姐，他……她是临时的女医生，您别怕。”
　　“我……生病了？”笹子的眼神逐渐清亮。
　　“大小姐，您的腿疼吗？我是来给您看腿的。您得了风湿。”幸之助说。
　　如果贸然说“您有精神病，我来给您瞅瞅”，那他等着被发疯的大小姐弄死或者被公爵弄死吧。
　　“好，看看、看看……”笹子点点头。
　　眼看着大小姐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管家和众女仆松了一口气。
　　大小姐知道有病得治，挺好。
　　管家退下前，让众女仆看好屋内。他倒不怕幸之助把大小姐怎么样，而是怕大小姐哪根筋搭错了，把幸之助宰了。
　　千鹤应了声“是”，与其他几位女仆扶起倒下的推拉门，小心把门装回去。就在干活的功夫，千鹤留意一下屋内。
　　大小姐正细细打量着给自己膝盖针灸换药的幸之助。
　　千鹤心惊，生怕大小姐看出幸之助是个男人。她转念一想，幸之助化了妆，连她这个正常人都看不出他是男的，那脑子糊糊的大小姐大抵是看不出来的。过了一会儿，她又想道，精神病人总是敏感的，说不定大小姐是能看出来的。
　　“您长得真好看。”千鹤听见大小姐如是说道。
　　千鹤心想，真的，幸之助大人与其姐一样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幸之助顺着笹子的话问道:“是吗？多谢大小姐称赞。请问我哪里好看呢？”
　　“您真白。”笹子说。
　　千鹤想着长得白就好看吗？确实，幸之助大人白一些更好看。不过那都是假的……千鹤偷瞟一眼幸之助红白分明的脸——幸之助大人就像能剧中的蝉丸（注:蝉丸，能剧面具，多用于扮演贵族少年和盲人），貌美、慈善、且诡异。
　　不过笹子接下来的话令千鹤心中一颤——
　　“比猪皮还白。”笹子娇笑。
　　夸人有这么夸的吗？大小姐果真病得不轻。
　　做完该做的，幸之助脱下女仆装，连脸也顾不得擦洗，逃也似的离开公馆。
　　幸之助一身笔挺西服，头戴小礼帽，路过一座观赏喷泉时，见四下无人，便伸手捧了一汪水，洗掉脸上的妆容，最后掏出手帕擦干。
　　实际上幸之助的皮肤一点都不黑，可以说白皙的肌肤透着粉红，脸上没有刚硬的胡茬与粗大的汗毛孔，吹干皮肤后，只有细细柔软的绒毛，脸儿像水蜜桃一样诱人。
　　“幸之助”回到私人诊所——一栋二层楼小洋房，门口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大门反锁。
　　一进门便是化名“小百合”的朱文姝在门口侯着。
　　朱文姝岂止摔扭了脖子，还崴了脚。如今她脑门上贴了一块纱布、脖子上戴着颈托、脚腕上打绷带敷冰，看上去狼狈可怜。
　　“你能走路了？”“幸之助”打开窗台上的暖瓶，指着朱文姝的杯子，“喝水吗？”
　　“不了，谢谢。”朱文姝拉了两把椅子，“我只是崴了脚，又不是骨折。‘笹子’怎么样？”
　　幸之助——雪代捧着搪瓷缸子的手抖成筛子，勉强把缸子送到嘴边润了一口温水，她从早上出门到回家前一口水都不敢喝，生怕中间有个内急，现在嗓子干得直冒烟。
　　“如果不是你提前告诉我，我会以为她真的疯了，刚见面她差点捅到我。”雪代哆哆嗦嗦放下缸子。
　　朱文姝安抚雪代。任雪代在炮火中做手术时多么淡定自若，这时候也难免会感到恐惧。
　　“我给她开了两天的激素和维生素片，中医膏药也给她换上了。精神类药物我意思一下，开了一次剂量的安定，估计她会扔马桶里。中医我还不太熟，没敢给她扎针……”
　　几年前雪代还是朱文姝的老师，现在身份对调，她跟着朱文姝学起了中医。如今的朱文姝，很多地方要比雪代厉害，雪代对这件事很是自豪。
　　朱文姝点点头:“地图的事呢？”
　　雪代茫然:“什么地图？她没说。”
　　朱文姝要来了雪代的药箱，翻弄一番后，没有任何收获。
　　今天是朱文姝特意摆脱她跑一趟的，雪代生怕自己耽误事:“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她和你说了什么吗？”
　　“只夸了我很白，像猪皮。”
　　这真像精神病人说的话，朱文姝琢磨片刻，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深意，于是问雪代诊所里有没有什么猪皮制品，上面是不是有什么暗号。
　　雪代答曰:“无。”
　　慎重起见，两个人把诊所翻了个底朝天，到了第二天黎明，确定整栋洋楼里连块能吃的猪皮都没有。
　　朱文姝决定再次去藤原家时，问问“笹子”毓殊，她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真真假假假亦真。“笹子”疯了是假，但毓殊冻到腿风湿是真。
　　毓殊摸摸自己的脸……有点毁容，说不心疼是假的。
　　可她与藤原笹子只有七分像。笹子的脸要比她宽一些，嘴唇也更厚更性感。毓殊只能假装茶饭不思饿瘦了，加上“肌肉萎缩”、红斑冻疮让脸看着有些变形也是不错的幌子。至于嘴巴嘛，冻疮好了又起了火泡，嘴唇周围红烂一圈，一般人也不大在乎她原来嘴巴什么样。
　　“外在不重要，重要的是内核。现在藤原龙一对我是他女儿这件事深信不疑。”刚吃了点早餐，毓殊觉得肚子不够饱，正躲在书桌下啃着朱文姝带来的苞米。
　　朱文姝坐在地上，她的头低不下去，只能把毓殊的腿垫高，在她那肿得比馒头大的膝盖上扎针:“他是个侵略者，对女儿倒是挺好的。”
　　“做个侵略他国的魔鬼，和做个好父亲并不冲突。”啃完苞米，毓殊把芯儿塞到朱文姝药匣子底层，“我有个爷爷，他对我们家挺好的，附近的百姓也觉得不错，但是很多人都说他是坏人。”
　　“坐火车被炸死的那个爷爷？”
　　“嗯。”
　　“那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毓殊笑了笑，并不回答。
　　“是我片面了。”朱文姝也是一笑，“我这种人，在藤原公爵眼里，一定是个坏人了。”
　　“好与坏，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所以我们一定要赢。”毓殊说。
　　朱文姝颔首:“我们一定会赢。”末了，她又问:“对了，那天徐医生来，你说的‘猪皮’是什么意思？”
　　“什么猪皮？”毓殊不解。
　　朱文姝侧首回忆:“你说她皮肤很白，就像猪皮一样。”
　　“哦！”毓殊捶手，“精神病说的话，你不要在意。”
　　朱文姝无话可说。殊不知，她琢磨“猪皮”二字两天，白发又多了几根。
　　好想给毓殊俩耳刮子，奈何她不可以。
　　“小百合”是被雇来服务于藤原家的，地位比仆人要高一点，“藤原笹子”则是主人，无论如何不可以下犯上。再者，“小百合”的存在为的是掩护“笹子”执行任务，不能坏了正事。
　　朱文姝捏着一根针，正要下手，此时楼下传来尖叫。锐利的嗓音贯穿楼板……笹子的房间隔音好只是单方面的——仆人们怕大小姐发疯时磕碰着，在屋里铺了地毯和壁毯。
　　毓殊给朱文姝使了个眼色。朱文姝会意，去走廊拦住个仆人，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仆人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先过去看看，等下会回禀鸠山医生的。
　　朱文姝还没等到那仆人回来，管家和千鹤更快一步赶至:“有件事，要劳烦鸠山医生，请带上医药箱速来。”
　　“请问管家，府上发生了什么事？”
　　管家低声:“平日里为大小姐送饭的爱子自杀了。”他又对千鹤道:“你去找几个力气大的女仆，把大小姐绑起来。无论大小姐说了什么话，你们都不要听。公爵大人问起为何，你尽管往我身上推便是了。”
　　千鹤道了声“是”便退下了。朱文姝焦急，怕是毓殊暴露了，这群人有所察觉:“为何要将大小姐绑起来？”
　　管家道:“没人看着她，我怕她出了意外。”
　　“那你让人看着她不就好了？”
　　“不能让人看着她了。”管家抬起手，抹了一把汗，“您快去看看爱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朱文姝满心狐疑去了仆人居住区，看见躺平在仆人餐厅餐桌上的爱子。
　　青紫肿胀的脸、暴突的眼珠、微露的舌尖……衣裤上有失禁留下的脏污，加上脖颈上的勒痕与悬挂在吊灯下的绳索，昭示了爱子的死因。
　　人是救不回来了，朱文姝初步判定，爱子大约是四个小时前死亡的，那时候正是凌晨，餐厅里没人。如果不是仆人们吃饭的时间到了，人们只会更晚发现她的死亡。
　　“爱子是给大小姐送饭的，那今天是谁给大小姐送的饭？”朱文姝疑惑。
　　一位女仆道:“是野村千鹤女仆长。最近爱子请了病假，送饭就交由女仆长了。”
　　“爱子得了什么病？”朱文姝戴上手套，翻看爱子的眼睑与口腔。除了一些出血，她并没看到什么病灶。
　　“不知道，但是……”方才说话的女仆似乎有些犹豫。
　　管家急躁:“鸠山医生问你话，你不要支支吾吾的。你们知道些什么，都交代给医生。”
　　朱文姝不明所以:“管家，我只是个医生，又不是侦探。死了人的事，我想您还是尽快报警吧。”
　　管家大急:“爱子、爱子她写了一封遗书，在哪呢？你们快拿给医生看看。鸠山医生，这事关大小姐，您一定要看看。”
　　说是遗书，其实只是在日历上胡乱写的几句话。因为是岛国文字，加上爱子本身文化不高，一连串歪歪扭扭的假名让朱文姝看着头疼。
　　不过有一点朱文姝可以确定，如果遗书是真的，自杀也是真的，那么爱子一定是疯了。


　　44、第44章
　　我是■■
　　我在飞
　　太阳在流血
　　■■■■
　　大海里有什么
　　于审■■■■■■
　　日历上有六行字，依稀看得清的只有三行。乍一看有些像诗，但毫无逻辑、且没有韵律。朱文姝询问仆人们爱子有没有吸食大烟的经历，大家都说爱子很规矩，也没那个钱堕落。
　　仆人们断定爱子是疯了，是因为爱子最近经常在宿舍里胡言乱语。
　　“她经常说自己是神，是主。还经常问我们，知不知道大海里有什么。”一个仆人小声说。
　　好了，日历上第一句话后半是什么，已经有了答案。
　　“‘太阳在流血’，是说夕阳是红色的么？” 管家疑惑。
　　“不要揣测这些没逻辑的话。”朱文姝警告。
　　她大概知道爱子为何发疯了。
　　语言可以蛊惑人心。
　　比如，很多人会被邪教洗脑。比如，在岛国，国民被天皇灌输军国主义思想、对战争无比狂热。
　　朱文姝想起她在庆应的医学导师说过，医生不要试图理解精神疾病患者话语的含义，可以揣测的，只有病人为何说出这样的话。否则救人者将落入深渊、不得善终。
　　管家是有见识的，他大概猜到了爱子发疯的原因，所以，他才会说此事事关大小姐吧。
　　朱文姝回到藤原笹子的卧房，刚好看见千鹤在给毓殊喂水。不过，从毓殊吞咽的样子看，她像是在吃药。
　　“她刚刚吃的什么药？”朱文姝问。
　　“是安定。”千鹤说。
　　“维生素片吃了吗？”
　　“还没有。”
　　朱文姝望着被五花大绑、半躺在榻榻米上毓殊，“她这么可怜，瘦脱形了，又是一身伤病，你们却绑着她。”
　　千鹤惶恐地跪下道歉。
　　“你们害怕她，却不知道她也在害怕你们。”朱文姝给毓殊解开绳子，“你瞧，她平时都不会出这个屋子的，她对外界充满恐惧。你们这样对待她，是在刺激她，这样很难治愈病症的。”
　　“您说得是。”千鹤颤抖。
　　“野村小姐快快起来吧。这儿有我照顾大小姐，剩下的药我来喂她。”
　　千鹤应了一声“是”，等她站起来时，看见鸠山医生抬手轻抚大小姐的额发。
　　要不是小百合是个女的、又是大小姐的主治医生，千鹤大概会制止她——这是何等僭越的行为。
　　真意外，大小姐并没有抗拒鸠山医生的抚摸，眼睛里反而带着点好奇、细细打量着鸠山医生，末了，还绽放出一抹暖洋洋的笑容。
　　千鹤松了一口气，她好久没见过大小姐笑了。看样子大小姐心情不错。
　　说起来，自己侍奉大小姐这么多年，之前竟然没注意到大小姐笑起来有虎牙。
　　千鹤退下了，朱文姝瞧着毓殊的嘴角——毓殊方才一咧嘴，火泡裂开个口子，流了血。
　　“仆人有没有给你涂抹红霉素啊？”
　　毓殊点头，悄悄指着千鹤的背影。
　　她不敢说每次千鹤都会被她装疯打伤，抹药不太顺利。
　　朱文姝从药箱里取了红霉素药片，放在白纸上用玻璃瓶碾碎成粉末状，然后兑点温水，用棉签蘸着给毓殊涂抹嘴角。她的脸和毓殊贴得很近，毓殊的呼吸吹拂她的刘海，有些痒痒。
　　“爱子自杀了，你是不是和她说了些什么？”朱文姝悄声问。
　　“爱子是谁？”毓殊低声。
　　“给你送饭的那个。”
　　“她啊。”毓殊推开朱文姝，拿了棉签和镜子，自己抹药，“是啊，我刚来这儿的第一天，跟她说了几句话。”
　　“你跟她说了什么？”
　　“她问我:‘大小姐，您真的得了精神病吗？’我就回答她喽:‘说不定你们才是得精神病的，我才是正常人。’呵呵，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毓殊停下抹药的手，与朱文姝目光交汇:“当然是‘精神病是不会承认自己有病的，就像被情报局抓到的间谍不会承认自己是间谍一样。’呵呵。”
　　“你给她洗脑下了心理暗示！”
　　“你这话说得太专业了，姐姐，我只在西伯利亚的间谍学校课程上学了一点心理学的皮毛。”毓殊随手一扔棉签，胳膊支撑在矮几上。
　　“你知道吗？你这是在残害平民。”朱文姝揪住毓殊的衣领。
　　毓殊推开她:“我跟十几个仆人说过同样的话，为什么只有爱子发疯自杀了？是她自己内心防壁太脆弱！她提到了那些被情报局抓到的同志们，她该死！”
　　“你太激进了，别忘了你的任务，是找到公爵运送黄金与煤矿的计划书。你这样把事情闹大不利于潜伏。”
　　“这事儿不用你操心。”
　　“我的任务是掩护你完成任务，如果你不对劲，我有义务向我们的上级聂长官报告。”
　　毓殊起身俯瞰指着对方:“我才是你上……”
　　朱文姝亦起身，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道:“你太暴躁了！”
　　毓殊茫然。
　　和风的卧室内静寂无声。
　　“对不起。”
　　两个人异口同声。
　　“没事。”
　　两个人又合上拍子，说完，不约而同地笑了——或是讨好，或是饱含歉意。
　　朱文姝站在那里，静静等待毓殊先开口。
　　“我……可能生病了。”毓殊慢慢坐下，“有时候我分不清自己是真疯了还是假疯了。”
　　朱文姝扶着她，一滴热泪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像针扎一样。
　　毓殊抹着眼睛:“我想趁着自己知道病了，赶紧吃药治病，我就……吃了你留下来的安定。”
　　“你没病，别乱吃药了。”朱文姝轻轻拥抱她。
　　这样填满彼此包裹对方的感觉真好，只是抱一抱，就会觉得连空虚的心也变得充实了。
　　“你没病，真的。”
　　姐姐如是呢喃。
　　管家如往日一般送别鸠山小百合。
　　朱文姝站在庭院里，瞧着盛夏里绽放的波斯菊。
　　“花开的真好。”朱文姝感叹。
　　管家道:“鸠山医生来了快半个月了，也没在小院逛过，不如随我四处走走？”
　　“可以吗？”
　　“当然可以。最近大小姐胃口好，多吃了几口饭菜，公爵大人知道了，别提有多开心了。公爵大人说您是他的贵客呐！您可以把这儿当做自己家。”
　　朱文姝心想，毓殊她本来就很能吃。
　　既然是可以当做自己家，那就是随便走动的意思了。朱文姝没想到她与毓殊来藤原家十来天，竟然是自己先一步熟悉这座公馆。她在管家的陪同下四处转转，欣赏花朵、池塘。
　　稍稍往西走二十来米，一声马鸣传来。
　　“公馆还有马吗？”朱文姝问。
　　“当然了。公爵大人喜欢骑马，他养了一匹良驹，时常去马场赛马。”
　　“我可以看看马儿吗？”朱文姝说，“我家住在爱知县，我家离牧场很近，小时候天天看见大马。”
　　“当然可以。我知道的，爱知县，有全北海道最好的牧场。”管家邀请。
　　跟在管家身后的朱文姝吐吐舌。
　　到了马厩，二人看见一匹发狂挣扎的黑色马儿。坐在地上是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若不是骏马被拴住了，恐怕他会被踩踏受伤甚至丧命。
　　“阿彻！这是怎么回事？”管家大怒，他这一喘气，有点受不了畜生排泄的味道。
　　樱井彻没想到管家这时候会来马厩，他慌乱站起来，反复鞠躬:“有一只蜜蜂蛰了游龙大人。”
　　想必游龙就是马的名字。朱文姝受毓殊影响也喜欢上了马，只是想不到一匹马竟被称呼为“大人”，这太过夸张了。
　　管家正欲斥责樱井彻，朱文姝先开口:“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没、没有的。”
　　“那快起来安抚马儿吧，免得它太过痛苦，待会儿伤了人。”朱文姝说。
　　樱井彻大声道了一声“是”，起身驯服受惊的游龙。
　　“管家，马被蜜蜂蛰了，我给它瞧瞧。耽误了您的时间真是不好意思。”
　　手捏帕子掩盖口鼻的管家放下手，笑道:“鸠山医生，这是哪的话？您帮了我们藤原家不少忙呢。我不影响你给马看伤，我先去忙了。”
　　樱井彻安抚了马，又给朱文姝指出他拍死蜜蜂的地方。朱文姝有点想笑，难怪游龙那般狂躁，原来是少年一巴掌呼在马腚上了。她用镊子拔出尾刺，又寻了一块胰子，打水沾湿，在马腚上涂了又涂。
　　男孩对着朱文姝不住地鞠躬。朱文姝实在受不了，扶住他:“真没伤到哪？蜜蜂没蜇你吗？小心蜂蜇会死人哦。”
　　樱井彻慌张:“真的没有的、没有的。谢谢您，医生。”
　　朱文姝瞧着樱井彻流泪的样子，道:“区区蜂蜇，主人家不会因为这个责备你的，你哭什么？”
　　“医生您、您人太好啦。这座公馆里从未有人对我这么客气过。除了母亲和阿哥阿姐也从未有人这么关心过我……呜呜呜……”
　　朱文姝脸微红，她不过是听了毓殊一言才来到这里的。
　　你若是有空，就去看看公馆的马夫樱井彻。朱文姝离开前，毓殊这么说道。
　　朱文姝拿了帕子递给少年:“你有什么难处吗？”
　　少年迟疑地摇摇头，他瞧着朱文姝是个好说话的，半晌才道:“医生，我要付多少钱才能请您看病？”
　　“你家里有人生病了吗？”
　　少年点点头:“母亲病倒了，阿姐又有孕在身不好照顾母亲。我把三个月的工钱给你，你看够吗？”
　　不等朱文姝回答，少年又道:“我给你我五个月的工钱。”
　　朱文姝说:“不同的病要付不同的价钱。”
　　“那接生要多少钱？”
　　“不贵的。”朱文姝笑笑。
　　傍晚，朱文姝来到樱井家。
　　樱井家住在岛国人居住区的边缘。三层高的圈口里，住满了来满洲的最底层岛国人。
　　樱井家的邻居正在办葬礼。听说是在慰安营的女儿被军官虐待致死。朱文姝瞧着为逝者抬棺的年轻岛国兵，向樱井彻询问:“那是她的兄弟么？”
　　“不，那是她的丈夫。男人入营的那一天，女人也跟着入营了。”樱井彻咬唇，“如果不是姐姐有孕，哥哥战死了，恐怕姐姐也要被拉到营里去……”
　　朱文姝了然，原来姐姐不是亲姐姐，是兄嫂。
　　樱井家很干净，干净到什么都没有。樱井彻给她倒个水，都得拎着水壶先去院子里和大人们抢水龙头。
　　樱井彻的母亲躺在矮床上，这个女人才四十，与聂姐同龄，但在朱文姝看来，模样却是有六七十岁了。她捏了捏樱井夫人苍白枯瘦的手腕，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个坑，再捏一捏，皮下有硬疙瘩。
　　樱井夫人说不出话，朱文姝便询问樱井家的嫂嫂，当家当家主母有什么病症。清瘦的樱井嫂嫂指指自己的嘴巴，摇摇头。
　　原来是个哑巴。
　　朱文姝隔着毯子摸了摸夫人的身体，胃部一张薄皮下是饭盆大的圆球。
　　樱井彻拎着水壶回来了，里面的水已经烧开，他倒了一小碗，吹了吹，放到朱文姝身边。
　　“医生，我母亲的病怎么样了？”男孩局促不安，“我存了半年的工钱，不能再多了。”
　　“你母亲的病……我给她用点药，用不了几个钱。”
　　“真的？”樱井彻的眼睛亮了起来，很快他又生气:“之前的医生都在骗我，骗了我家好多钱。母亲去住院，花了那么多钱也没治好。”
　　朱文姝心里想，那些医生没骗你啊，你母亲得了癌症，胃里那么大一个瘤子，哪还有地方消化食物和药呢？而且她已经癌症转移，全身都是鼓包了，你该留着钱和隔壁一样办葬礼。
　　“医生，你能给我姐姐看看，她什么时候生宝宝吗？”
　　“好啊。”朱文姝示意樱井嫂嫂伸手号脉。加上她询问一番最后一次生理期为何时，估算出产期在这个月月底。
　　“只是……你姐姐营养不太好，可能会早产。”朱文姝从口袋里摸出记事本和钢笔，“你认识字吗？”
　　“认识的，哥哥教过我。因为这个我才能在藤原家工作。”樱井彻自豪地说。
　　“这是我的诊所的电话和地址，有事你可以找我。如果我不在诊所也不在藤原家，你找那个高个子的男医生也没关系，他是我‘弟弟’。”
　　朱文姝又吩咐一番产前注意事项，最后取出针筒，换个针头，给樱井夫人扎了一针止疼剂。
　　这时候用什么药都无力回天，她能做到的只有减轻樱井夫人的痛苦。
　　扎完了针，朱文姝瞧着还在冒热气的水碗，犹豫再三，决定喝掉。
　　这白开水有点甜。
　　“谢谢您，医生，请问我该付多少钱？”
　　“出来说。”朱文姝招手。
　　樱井家的嫂嫂一手扶着沉重的肚子，一手扶着门框，送二人离开屋子。
　　朱文姝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站定:“我不收你钱，你母亲的病我治不好，你给母亲准备好后事吧。”
　　泪水夺眶而出，樱井彻受到莫大的震撼。
　　“你骗我……”孩子小声说。
　　“我没骗你，你再找几个医生，他们也只会用昂贵的止疼剂减轻你母亲的痛苦，不会延长她的寿命。”朱文姝说，“让你母亲体面的走，然后迎接你兄嫂肚子里的新生命吧。”
　　朱文姝想掏出手帕给樱井彻擦眼泪，才想起手帕已经在樱井彻的口袋里。她拿出口袋里的帕子，给男孩擦脸。
　　“父亲、兄长牺牲了，母亲也要离开我吗？”
　　不知过了多久，男孩才止住哭泣:“您说得对，还有人需要我照顾、等着我养活呢。我得为姐姐和她的宝宝努力工作。”
　　“这就对了。”朱文姝摸摸男孩的头，把手帕留给他。
　　“可是，我到底要付给您多少钱呢？”
　　“等你姐姐的宝宝出生了再说。”朱文姝从钱包里摸出几张钱，“先借给你，给你姐姐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以后还给我。”
　　樱井彻拒绝:“我有钱的，半年的工钱。”
　　“那些钱留着办丧事、养小孩。万事留一线，以防万一，富裕一些总是好的。”
　　“那我给你利息。”小孩认真道。
　　“好啊，到时候你看着给吧。”朱文姝说。
　　离开圈楼，朱文姝低头走了几条街后，突然对一面高墙拳打脚踢，口中大骂“馬鹿”（注:日语笨蛋、白痴的意思，读音八嘎）。
　　她对一个岛国人热心肠个什么劲儿？没听那孩子说吗？父亲兄长都牺牲了，他的父兄都是敌人的士兵啊！那么多的同胞生活在比樱井彻更艰难困苦的环境中，他们才是最需要帮助的人啊！
　　可是樱井彻的凄惨正是源于这场战争。如果他的父兄建在，做着正经的工作，那么他的母亲也许会早早得到救治，一家人也不用住在如此憋屈的楼房里。
　　也许樱井彻和他的母亲、嫂嫂，和这满洲土地上的人一样厌恶发动战争的人。
　　“馬鹿野郎！”（注:日语读音八嘎呀路，野郎是形容对方粗鄙。与馬鹿合起来意为蠢到没救了）
　　朱文姝抱住电线杆，一头撞上去。
　　回到小洋楼，朱文姝看见客厅里坐着个岛国军官。她第一反应是:坏菜，暴露了。敌人上门了。
　　她刚想转身离开，对方一开口，她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聂冰仪。
　　“你怎么才回来？遇见什么麻烦了吗？”坐在沙发上的聂冰仪说。
　　“藤原家有个仆人让我帮忙看病。耽误了点时间。”朱文姝放下药箱，把毓殊扔进去的苞米芯子拿出来，扔垃圾桶里，“聂姐来了，有什么事吗？”
　　“没事我不能来么？”聂冰仪起身，走过来。
　　“当然可以，欢迎欢迎。”朱文姝尴尬不失礼貌地讪笑。
　　聂冰仪摘了朱文姝的眼镜，瞅瞅眼镜片的厚度:“你镜片多少度？”
　　“左六百，右七百。”朱文姝的头往前凑，眯眼瞧着眼前的模糊人影。
　　“四年的时间。你从一个好好的人变成半瞎，厉害。我近视十年才一百度。”
　　这话有点伤人了，伤到朱文姝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这时一只拖鞋擦着朱文姝头顶飞过来。投掷凶器的人正是站在楼梯处的雪代。
　　“都是四十岁的人了，你别老欺负她！”
　　雪代剪了短发扮做男人，此时穿的却是她以前的女式居家服饰，温柔中多了飒爽与可爱。
　　“四十岁怎么了？四十岁也要寻求新鲜刺激的事物。总不能像她和毓殊一样年纪轻轻活成老夫老妻。对了，我今天看了一本书……”
　　第二只拖鞋接踵而至，这次打得挺准的，直接呼在朱文姝脸上。
　　“哎呀！对不起！”雪代赤脚跑过来，“阿冰你躲什么啊？”
　　朱文姝突然觉得，徐医生也该去看眼科了。


　　45、第45章
　　雪代跑过来，捧着朱文姝的脸反复端看。她见朱文姝无碍，才松了一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扔东西打人，估计也是最后一次了。
　　朱文姝赤耳红面站在原地。她倒不是因为被一个女人捧着脸害羞，而是琢磨聂冰仪那句“老夫老妻”。
　　雪代瞧她呆呆傻傻的，把朱文姝头顶支棱起来的一撮毛按压下去，转身对聂冰仪道:“你不换衣服，一直在楼下坐着干嘛呢？”
　　站在雪代身后的朱文姝思索:这么晚了换衣服，也就是说聂姐要住下来的。
　　“我缓缓，喝多了头有点疼。”聂冰仪说。
　　“啊——”朱文姝叫出声来。怪不得聂姐今晚说话怪怪的，原来是醉酒了。
　　聂冰仪与雪代不约而同地看向朱文姝。
　　“我去给聂姐沏茶醒酒。”朱文姝低头。
　　“让她自己去，她泡茶比我们厉害多了。”雪代拉着朱文姝的手，让她跟自己坐下，“她喝多了就口无遮拦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朱文姝点头，想想聂冰仪平日里端庄、沉稳、理智、冷漠的模样……果然，人都是有两面性的。不不不，徐医生还是表里如一的。
　　聂冰仪果真自己去厨房烧水泡茶去了。坐在雪代身边的朱文姝甚至觉得，自己打扰了这二人。要是毓殊在这儿就好了，浴室里还有个方形木质浴池，四个人一起泡澡，她一定喜欢。晚上这边两人一屋，那边两人一屋，谁也不孤单。
　　朱文姝轻舒一口气，虽然她与毓殊几乎每天见面，但她还是想念并且担心对方。
　　雪代拉着朱文姝聊天，内容包括不限于:哪家成衣店的衣服不错、哪哪开了一家餐厅、最近上映了什么电影、治疗肿瘤的特效药……
　　过了十几分钟，聂冰仪端着茶壶和水杯回来了，坐下时还嘀咕:“你们这儿的壶和杯不好，下回来了我送你们一套。”
　　朱文姝捧着茶杯，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梅花盆景。这个季节梅花已经落了，盆景里的梅树枝叶绿油油的，树桩下是充当小草的苔藓地衣。
　　她想起藤原笹子的房间里有一盆樱花盆景，里面有假山、篱笆，木屋和陶土烧的颜色鲜亮的和服小人儿。可惜那盆树已经枯死了，篱笆与木屋有些破败，落灰的小人儿看着也有些落魄。
　　她想起孤独身陷敌营的毓殊，想起早上死去的女仆，想起躺在床上枯瘦如柴肚子却异常膨大的樱井夫人，想起死在山寨里、真正的藤原笹子……
　　还有四年前被刊登在报纸上的反抗军——那些因天花死去的战士的尸体，竟然被挂在城门外曝晒。
　　“茶不好喝么？”
　　聂冰仪独有的冷淡嗓音打断朱文姝的思绪。这时朱文姝才察觉手中的茶水已经没什么温度了。
　　客厅里只剩下她和聂冰仪，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朱文姝隐约想起刚才聂冰仪好像说了自己有点饿。
　　“冷掉的茶别喝了。”聂冰仪拿有朱文姝刚要举起的茶杯，“晚上吃饭了吗？待会儿一起吃吧。”
　　朱文姝点点头，自从得到“鸠山小百合”这个身份后，她一直住在这栋小洋楼里。按理说这是“鸠山家”，她算半个主人，但在聂冰仪面前，她就觉得聂冰仪才是这儿的主人——毕竟这是聂姐掏钱买下的楼。
　　“有件事我想和你说，你不要告诉雪代。”聂冰仪低声，许是茶水真的解酒，她的眼神清明许多。
　　“你说。”朱文姝坐直。
　　“村川芳忠马上要离开满洲回岛国。我不想让他继续病下去了。”
　　朱文姝知道聂冰仪什么意思。这个“不想让他继续病下去”绝对不是还给村川中佐健康的意思。
　　她是要他的命。
　　“需要我帮忙吗？”朱文姝问。
　　“当然，”聂冰仪说，“有什么药能加剧他的肺病，让他无声无息病死得快点吗？”
　　“他有一直喝凉茶是吧？”朱文姝又问。
　　“嗯，他很喜欢。他身边的西医也没有怀疑茶有问题，只说他是受不了北方的寒气，是小病。”
　　“我配的毒凉茶，表面上会缓解他的症状，其实会加重他的病情。算下来他喝了四年。”朱文姝思索，“想杀他也不难，他现在惧冷，一点风都会要他的命。”
　　“只要让他见风就会死吗？”
　　“不是，我刚才说夸张了。见风会使他重病不起就是了，不过夏天里泼他一盆冰水，估计他活不了几日了。”
　　聂冰仪点头:“好，我想想。”片刻后微笑:“你胆子果然很大，看来爱哭和胆子大并不冲突。”
　　“我现在不怎么哭了。”朱文姝嘀咕。
　　“人长大成熟就会克制自己，很多事不能随心所欲地去做了。”
　　朱文姝陷入沉思。
　　算上村川芳忠，这是她毒杀的第三个人了。
　　当初朱文姝与毓殊在聂冰仪的安排下来到苏国西伯利亚的一所间谍学校进行秘密学习。和进行了作战训练的毓殊不同，朱文姝的课程大多算是“文化课”。
　　课程很斯文，不需要去泥坑里打滚，但是有些内容和那些用武器杀人的课一样残忍。
　　朱文姝用一年的时间学完了所有课程，然后换上“鸠山小百合”的身份，操着北海道的口音去横滨读大学。五年的医学课程她点灯熬油放弃假期用三年搞定，再伪造个德鲁留学的经历，才回到满洲。
　　村川芳忠是她第一个毒杀对象。不过，第一个被毒死的，是藤原笹子。掳走笹子的胡子是游击队假扮的，但是笹子被丢到的山寨是真正的胡子窝。朱文姝假扮成年轻胡子找到被割舌的笹子，用岛国话骗取她的信任，然后给她喝下有安眠药的凉白开，屋子里点燃大量煤炭，毒死了笹子。
　　第二个是皇宫商务大臣。商务大臣做着大烟买卖，不知祸害了多少人。大臣有高血压，朱文姝扮做大臣私人医生的助手，一针扎在大臣身上导致对方血压失控、死于脑出血。
　　因为第二次是私自行动，未取得许可的行刺，朱文姝被聂冰仪训斥好一顿。
　　全境内的反抗分子屈指可数，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刺杀仅仅是起到了一定威慑作用，难以扭转乾坤。
　　朱文姝也知道，自己杀了一个商务大臣，鬼子能提拔出新的商务大臣。事实正是如此，新的大臣变本加厉地贩卖烟膏，大量银元流入岛国军手中。
　　可她就是容忍不了大烟的存在。她的中医老爹就是因为大烟堕落的。也不知道这世道上还有多少爹娘为了大烟贩卖自己的儿女。
　　卖大烟的都该死。
　　鬼子的可恶，满洲政府的可恶……如今的朱文姝彻底理解了毓殊对这贼子的痛恨。
　　她再也不是当初轻而易举对敌国人出手相救的采药村姑了。
　　朱文姝躺在暄软的床铺上翻来覆去，她想了很多以前的事，就是不肯闭上眼睛。一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酷似毓殊的那张脸——那是藤原笹子，她杀死的第一个人。
　　毓殊因扮做笹子精神压力太大，朱文姝又何尝不是呢？有时候她也分不清住在藤原公馆里的那个姑娘，是她的妹妹还是敌人了。
　　睡不着的朱文姝干脆起床看书。回满洲前，她买了一本岛国人编写的高丽语入门，没事就翻翻自学。
　　等她合上书页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爱子的死，并没有为藤原家蒙上阴影。
　　下午的时候，毓殊命千鹤给她沏茶。
　　千鹤恭敬听从吩咐，怎么说呢，瞧大小姐的模样，应该是正常了许多。
　　正常的大小姐对人总是颐指气使的。若是茶温有一点不对，就会对仆人大骂，瞧，大小姐又开始砸杯子了。
　　有时候千鹤觉得，大小姐有没有病，都挺有病的。而且她没病真不如有病。起码有病时待在屋子里的大小姐还是很老实的。
　　公爵大人要去白城办事，做女儿的自然要去送送“父亲”。不得不说，大小姐挺会在公爵面前撒娇表现的，一副娇柔脆弱体贴的样子，别说当父亲的，千鹤一女仆都要感动坏啦！
　　但是公爵的车刚离开院子，大小姐突然变脸。
　　“都站着干什么？干活啊！这个家没主人了？”
　　真是原汁原味的大小姐。
　　“原汁原味的大小姐”翻看最近几日的报纸，每每看见满洲人被处刑的讯息，都会发出诡异的笑声。
　　大小姐的舌头和嗓子被冻坏了，说话有点大舌头，笑声也是呼哧呼哧的——千鹤觉得大小姐像个破烂的风箱，到处都是伤口，到处都在漏气。
　　风箱再破烂也比她的地位高。就算她成了女仆长也要看主人的脸色。不过自己也真是犯贱，再怎么抱怨大小姐盛气凌人，最后还不是屁颠屁颠伺候主子？自从大小姐病了，她还常常夜巡看看大小姐睡得怎么样、有没有乱跑。
　　这大概和人打狗，狗还是和人有感情一个道理吧，再怎么说，自己可是吃着藤原家的饭呢。
　　夏季炎热，大小姐想洗澡。千鹤寻思，你也该洗洗了，之前别人一碰你，你是炸毛一样疯咬，也就对鸠山医生顺从一些，能让人家给你擦一擦。
　　一开始千鹤不明白疯了的大小姐宁愿让一个相处不久的医生触碰她的身体，也不愿意让自己这个追随数年的仆人帮忙。直到管家提点了她一句，千鹤才大悟。
　　“大概是鸠山医生生得貌美性子又柔和，一看就是好人吧。”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那个情报局的聂科长，哦，现在是聂副局长了。副局长虽然是满洲人，却因生得模样不错，也被大小姐另眼相待不是？
　　千鹤恭敬地站在温泉旁欲为大小姐脱衣，她刚碰到毓殊的肩膀，毓殊一声“滚开”，喝退了千鹤。
　　“你别想触碰也别想偷窥我的身体！”
　　鸠山医生说过，狂躁易怒又警惕不安，这是精神受到伤害的后遗症。千鹤不敢刺激大小姐，只能退下。
　　待千鹤离开，毓殊拉上浴室的门，反锁。
　　“大小姐，您不能锁门！”千鹤拍门。
　　“为什么？”
　　千鹤哑然，她该怎么说？怕您自杀？怕您洗着洗着疯了忘记怎么开门困死在里面？
　　“鸠山医生说……您身上有一些病需要人看着，病发要吃药……”
　　毓殊打开门，瞪眼瞧着千鹤。
　　千鹤觉得自己说得很委婉了，她又道:“大小姐，您放心吧，不会有人闯进去的，我不会看您的。您不能关上门，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做仆人的会跟着丢了命。”
　　毓殊噘嘴:“呵，你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门再次关上，却是没锁的，千鹤松了一口气。
　　毓殊站在温泉池旁脱衣服。她穿了一身好穿的和风浴衣，像和服那种麻烦东西她是穿不来的。脱光后她哆哆嗦嗦抱着胳膊，一条腿迈进池子。水真烫，不过能接受，毓殊索性直接蹦进去。
　　看来从浴室翻出去潜入公爵书房寻找计划书的想法不能实施了。毓殊在水池里扑腾两下，又寻思:这藤原家真富有啊，竟然在住宅里造温泉。看看，水面上还飘着冰桶，里面有葡萄酒、巧克力牛奶和可乐，不知道她有风湿、不能喝冷饮吗？
　　毓殊拿起牛奶瓶，揭开盖子就喝，加了巧克力的牛奶有些怪怪的，不过她喜欢。可乐她也喜欢，气泡爽辣刺激，得劲儿。
　　她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好养活，山珍海味能吃，粗茶淡饭也能吃，本土菜能吃，洋玩意也能吃。不像姐姐朱文姝老土只肯吃本地菜，也不像聂冰仪总搞那什么西洋小资情调臭讲究。
　　不吃饿死，是毓殊的至理名言。
　　她甚至在池子里摸到两颗温泉蛋……是谁这么贴心，知道她一天到晚吃不饱？
　　磕开蛋皮，一颗晶莹剔透的蛋剥出来，毓殊囫囵塞进嘴里，上下牙齿一合，糖心爆浆，有一点点生鸡蛋的腥味儿。一颗蛋没咽肚，另一颗蛋也塞进嘴巴，毓殊狼吞虎咽，全然不顾蛋黄从嘴边淌出来。
　　两颗太少，应该给她煮个十颗八颗的。
　　毓殊干脆把可乐也起开，吱儿吱儿喝了起来，最后打了一个舒服的长嗝。
　　吃饱喝足了她才开始认真清洗。长发难洗，而且时间久了无比油腻，毓殊倒了三四次洗发水才搓出泡沫。
　　总算是彻底洗干净了，毓殊擦干身体，低头时刚好看见胸前和侧勒的手术缝线疤痕。她的肌肤愈合算是好的，全身大大小小的伤疤淡化许多，年头最早的伤不仔细看是不大看得出来的。不过手术的痕迹与背后蜂窝似的枪伤还是难以遮盖，她须谨慎些不能让人看见这些陈年老伤。
　　穿好衣服的毓殊蹑手蹑脚拉开门。她洗得太久了，千鹤站在门口睡着了。
　　毓殊猛地跺脚，大喝一声:“嘿！”惊醒的千鹤尖叫，引来宅邸内的卫兵。
　　完事儿还不是千鹤向卫兵鞠躬道歉？她没法说大小姐恶作剧，只能揽在自己身上，说自己一惊一乍太怠惰了。
　　送走了卫兵，毓殊扫视千鹤:“吓到你了？”
　　“不不，是我怠惰瞌睡了，非常抱歉。”千鹤深鞠躬。
　　“我饿了，你给我弄点吃的，多弄点。我自己洗可真是累死了。”
　　“是，大小姐。”千鹤又道，“温泉里有鸡蛋，您没吃吗？”
　　“被我一脚踩稀碎，没吃。”毓殊扯谎。
　　千鹤离开前，毓殊喊住她，又道:“以后别在冰桶里放葡萄酒了，‘我’不喝。”
　　千鹤又道了声“是”，消失在毓殊的视野中。
　　毓殊站在走廊中左顾右盼。这宅邸里的卫兵反应真快，有点动静就会迅速出现，她该怎么潜入公爵的书房呢？


　　46、第46章
　　雪代柔软的怀抱，是唯一能让聂冰仪睡得安稳的地方。只要与雪代在一起，她便不必惧怕酒后梦中失言。
　　这一觉起得有些迟。
　　聂冰仪睁开眼时，雪代正躺在她身边看书。聂冰仪抬手扯动窗帘:“光线这么黑看书？真是不知道照顾自己。”
　　“我才刚翻开。我看你睡得那么香，不忍心打扰你呀。”雪代合上书，指肚轻抚聂冰仪的眉梢，“今天是周末，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聂冰仪胳膊从薄毯下伸出，摸到床柜上的眼镜。戴上眼镜她就可以好好欣赏雪代柔和的眉眼了。“今天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出去吃？”
　　“当然。”
　　“就我们两个？”
　　“不然呢？”
　　雪代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漱口、吃早餐、洗漱、更衣一套流程下来，一个小时过去了。雪代坐在化妆台前给自己描眉。眉毛粗一点让她看着更像个男人。
　　“今天你还要去局里吗？”
　　“在机关工作有一个好处就是有休息日。不过我还有些事要去看看，晚上我来找你。”
　　“好。”
　　雪代从化妆盒里拿起一片假胡子——她有很多这样的假胡子，都是用她漂亮的长发做成的。她正要贴在嘴唇上，聂冰仪按住她的手，低头亲吻她柔软的唇。
　　不一会儿，二人的舌尖触碰缠绕，女人们的轻喘与吮吸唇舌声令气氛变得暧昧旖旎。
　　突如其来的闹钟声破坏了短暂的浪漫。雪代松开勾搭在聂冰仪脖颈上的双手，依依不舍地与之分离。
　　楼下传来开门关门声，是朱文姝定的闹钟，她在掐点出门。
　　雪代与聂冰仪相视一笑。聂冰仪伸手捏起一片小胡子，仔细贴在雪代的嘴唇上方。
　　“贴上胡子有那个意思了。”聂冰仪指肚抚摸雪代的眉。
　　“待会儿还要在面颊两侧打阴影、擦黑，会更像的。”
　　雪代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享受聂冰仪的抚摸。末了，聂冰仪看了看满是黑印的手，有抬头看着雪代掉色的半边眉:“一碰就掉，你得重画了。”
　　“谁让你乱碰的。”雪代故作生气地拍聂冰仪的手。等她重新化好妆，聂冰仪也准备出门了。
　　雪代送她到门口。聂冰仪仰头看看这熟悉又陌生的人:陌生的是雪代模样大变，这么一化妆可以说那张温婉的脸是酷似男人了；熟悉的是她的目光如旧，宁静、柔和。
　　“我还要扮做这个样子多久？”雪代半边身子掩在门框后，一手扶着门框，声音里带着点失落。
　　“要不了多久了，村川要回国了，他走了，你就能和以前一样了。”
　　雪代点点头:“这样也好，他回去了，我便不回去了就是。”
　　“你可以回去的。你想回去就回去，回去也‘未必’能撞见他。”
　　“我回去了，那你呢？”
　　“等战争结束了，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去一个你不喜欢的国家？”雪代摇头，“我不走了，我留下来陪你。”
　　“你不想念故乡吗？”
　　“母亲不在了，故乡只会让我徒增悲伤。”
　　聂冰仪上前一步拥抱雪代:“委屈你了。”
　　“没什么委屈的。”雪代喃喃，“很多人活得比我艰难……我想帮帮他们。”
　　“管好你自己，别多管闲事。那些事我来解决。”聂冰仪说。
　　“如果你再次遇见危险，我也不管不顾么？”
　　“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万一呢？”
　　“没有万一，再说了还有毓殊和文姝在。”
　　雪代推开爱人:“你宁愿依靠那两个孩子是吗？”
　　“她们不是孩子，她们已经二十几岁了。”
　　“你可以多依靠我一点的。”
　　“我不想你遇见危险！”聂冰仪咆哮，“你这个人腻腻歪歪优柔寡断的很烦人！”
　　雪代怔怔地看着聂冰仪，说不出话。
　　聂冰仪指着她的鼻子:“你就这么喜欢往危险里凑？你能保护好自己吗？啊？你有战士们的意志吗？你能牺牲自己的一切吗？不能就滚回你的诊所里。”
　　“为了你我愿意……”
　　“为了我？我要是被捕了你是不是要摇着尾巴去求你那些同乡啊？还是说你要像上次一样出卖肉体？白痴一样的女人！”
　　聂冰仪摔门离去。雪代捧着被门挤伤的手，靠着门慢慢滑落蹲下……这点肉体上的疼痛无法掩盖她的心疼。
　　阿冰那么冷静的一个人，竟然如此生气，还有，她竟然是那样看待我的啊……
　　泪水在雪代眼中打转，却是一滴也没掉落下来的。
　　聂冰仪坐进车里，双手扶在方向盘上，她望着小洋楼，脑海想象着雪代靠着门板蹲下哭泣的模样，自己一颗冰冷的心在滴血。
　　自己是一个间谍，不应有情爱，情爱就是她的弱点。
　　她双肘压在方向盘上，双掌反复撸脸，那么一个有洁癖、刻板整洁的人，此时眼镜歪了、刘海乱了也全然不顾。
　　聂冰仪的眼圈与鼻尖红红的，最后看了一眼小洋楼，然后戴上眼镜、抚平刘海，开车离开她眷恋的地方。
　　她没办法和旁人说，她昨天醉酒是因为的上线、能证明她是抗倭分子的人都没了。
　　继续这样下去，终有一天她会被当做叛徒被处决的。
　　朱文姝进入藤原笹子的房间时，不小心踢到纯米大吟酿空瓶，再一看，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此时已经日头晒屁股，千鹤倒在矮几前呼呼大睡，几案上放着汤碗菜碟，看食物残渣不难猜测是口味清淡的斋饭，不过饭菜之多，不似一人的分量。地上还有可乐瓶……毓殊又喝冷饮了。
　　更重要的是，给她开门的是毓殊。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平日里守在门外女仆长已经躺在主人的房间睡死了。
　　朱文姝想起爱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对她做了什么？”
　　“一起吃宵夜喝酒罢了，公爵已经去白城了，我得赶紧办正事，不过我自己一个人肯定不行，所以想办法把她拉下水。”毓殊从留声机上取下唱片，包装好递给朱文姝，然后又取了一张唱片，放在留声机上，“保存好，这是证据，防止她反水。”
　　“里面记录了什么？莫非你策反了她？”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简的来说，野村千鹤只是个普通的打工女仆，没那么多岛国人的军国主义精神。我让她帮帮忙。”
　　毓殊从书架上拿来一架罗伯特相机:“有没有清凉油之类的？”
　　“有。”朱文姝翻箱。
　　“我的了。”毓殊夺走朱文姝刚掏出来的小红盒，“这儿啥都没有，你看我这儿被咬了三个蚊子包。”
　　朱文姝瞧着毓殊胳膊上被抓破的地方，只见毓殊指尖沾了清凉油，并没有涂抹到身上，而是揭开千鹤的眼皮，用沾油的指尖戳上去。
　　“啊啊啊！”
　　千鹤睁眼尖叫着跳起来，这一过程中她不小心踢到了矮几，便抱着脚趾单腿原地蹦跶。等她察觉到毓殊和朱文姝站在自己面前时，惶恐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在大小姐的房间里。
　　她下意识地要下跪，毓殊一把拉住她。
　　“千鹤啊，”毓殊语重心长，“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天哪！大小姐说话竟然不大舌头了，还有她原来的声音是这样的吗？千鹤满心狐疑，又不能提问，她赶紧道:“昨夜大小姐洗了澡，说是肚子饿，我准备了宵夜。大小姐觉得一个人进食寂寞，便让我陪酒……”
　　毓殊点头:“不错，那你记得自己喝了酒，说了什么吗？”
　　千鹤思索许久，“啊”了一声，眼神充满惶恐。
　　“你不必怕。”毓殊笑嘻嘻地从浴衣袖子里摸出一张纸，“认字吧？在上面签个字、按个手印？就当帮个忙啦！”
　　千鹤瞧着白字黑字，上面写的是她昨晚醉酒后说的话，也是她的心声。
　　“别想着撕了毁约哦？这张唱片上也记录了你的话。”毓殊拍拍留声机，取下唱片装纳好，当着千鹤的面把唱片锁入柜子。
　　朱文姝瞠目结舌，毓殊可真能骗人啊，那张唱片可是她刚换的、全新的，真正的证据在自己这儿呢。
　　显然千鹤是绝望了，她接过毓殊递过来的钢笔和印泥，在纸张上签字按手印。好家伙，毓殊竟然准备了一式三份。
　　名字签完了，手印按好了，毓殊举着相机朝千鹤微笑:“来，举着单子拍个照，单子露出名和手印啊。”
　　说好的大小姐半边脸肌肉坏死呢？眼前这个女人为何笑容如此灿烂？千鹤死气沉沉地举起纸张，看见举起的相机下意识地微笑。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四连拍后，毓殊取出胶卷放入小黑盒，然后又装了一个胶卷，“再拍一次。”
　　这次千鹤不笑了，她笑不出来。
　　又是四连拍。毓殊没取出胶卷，而是把相机随便一放。她拿过来签好名的纸张，拿出其中两份给朱文姝:“我保留一份，你帮我保存一份，另一份交给谁你知道的。”
　　“求求您，请不要交给公爵大人。”千鹤眼泪流了出来，“我只是个低微的仆人，我也要养家糊口的。”
　　她想下跪求饶，奈何毓殊手劲儿打得出奇，每次都能把她拎起来，或是伸脚垫在她的膝下。
　　朱文姝低头瞧着手中的纸张……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野村千鹤在藤原家还算兢兢业业，不过正如毓殊所说，她只是个干活拿钱吃饭的仆人，她对藤原家谈不上忠诚。
　　毕竟，纸张上全是千鹤对藤原家的抱怨。
　　自己侍奉着把仆人当狗看的大小姐，心中怎么没有怨气呢？
　　“你别怕。你答应我两件事，你会安全的。”毓殊搓搓手，从满地玻璃瓶中捡起一瓶可乐，起瓶盖方式堪称粗暴——她握住瓶身，瓶口往几案上一砸，然后取了玻璃杯，倒出起泡沫的汽水，递给千鹤，“第一呢，就是以后我干什么，你都得站在我这边帮我。第二呢，就是我干什么，你都管不着，也不准和别人说。你敢说，那就……”毓殊一手比划着手枪指向千鹤，“嗙！”
　　千鹤一哆嗦，木然地点头。
　　“我也不干什么，你别怕，自然点就行。我敢说你会过得越来越舒服，毕竟我可不会把仆人当做狗。”毓殊笑得人畜无害。
　　混乱之中，千鹤道出自己的疑问:“你真的是笹子大小姐吗？”
　　“我没记错的话，‘我’出嫁那天是你在我身边，你没有保护好‘我’，如果‘我’死在山寨里了……”
　　“我知道了，您就是唯一的藤原笹子大小姐、公爵大人的亲生女儿。”千鹤叹气。
　　“那么，你要替我保密的第一件事就是，”毓殊从朱文姝身后搂着她，亲昵地与她面颊相贴，“我喜欢鸠山医生，你是不是该出去了啊？”
　　无论是朱文姝还是千鹤，二人的耳根子都红了。
　　“那……您需要我把这儿收拾一下吗？”千鹤谨小慎微。
　　“那最好了，谢谢你。”
　　果真不是原来的大小姐了，毕竟那个二世祖从来不会对仆人说“谢”。可那又如何呢？野村千鹤只是个仆人，她只想有一份安稳的工作，性命无忧，她对这个贵族军官家庭没有太多感情。
　　屋子恢复成往日里的整洁。待千鹤离去，朱文姝眼看着毓殊拆了罗伯特相机中的胶卷，将第三个胶卷塞进去，然后把字据和胶卷二号保存到另一个地方。
　　“你胆儿真肥啊！”朱文姝惊叹。
　　“不肥一点怎么能活下来？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摸到枪的第一天杀了两个鬼子？”毓殊拉着朱文姝坐下。
　　“我已经倒背如流啦，为此团长还奖励了你一副皮手套。”朱文姝觉得头都大了，“不过总比你后背朝着秧子房那次强。”
　　“你去过樱井彻家了吗？”毓殊问。
　　“去过了，他有一个得绝症的母亲，还有个在孕期的嫂嫂。”
　　朱文姝不知道毓殊为何让她去樱井家，但是一想到那一家人，她心里多少有点难过。
　　“嗯……好好照顾她嫂嫂，不过你去樱井家的事儿，别让千鹤知道。”
　　朱文姝点点头，“嗯”了一声。
　　“你竟然不问为什么？”毓殊抱胳膊。
　　朱文姝笑笑:“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
　　“万一我让你做坏事呢？”
　　“那我就做呗。”朱文姝低头抠手指，“只要你安全，我干啥都行。”
　　毓殊哑然。
　　朱文姝抬手摸摸毓殊缎子似的长发:“让我猜猜？樱井嫂嫂和千鹤有点像，她们是亲戚是吧？”
　　“嗯，不过樱井家应该还不知道，包括樱井嫂嫂。”毓殊说，“听说姐俩很小就分开了，千鹤倒是挂念她的妹子。樱井彻能在藤原家得到一份工作，千鹤也是出了力的。”
　　“你怎么知道的？”
　　“有一天千鹤电话给她爸妈打电话，我偷听到的。”
　　“哦。”
　　朱文姝放下手中把玩的发丝，取来自己的药箱。她将中药丸子放在白棉布中央，拎着布块四角，在酒精灯上炙烤使药丸融化。
　　毓殊走到她身边，在她耳边悄声:“今晚八点整，你在广场雕像下等我。”
　　“公爵才刚离开新京，你就要出去？”
　　“怕他做什么？我还有千鹤啊。”
　　“她要是不帮你呢？”
　　“那她得先毁掉三份字据两盒胶卷和一张唱片。对了字据的话，记得给聂姐一份啊。”
　　朱文姝“嗯”了一声，手指隔着布把药球捏扁。等药膏凉了些不那么烫，才敷在毓殊膝盖上贴牢固。
　　“文姝。”毓殊唤起她的名字，眉眼里都是笑意。
　　朱文姝觉得哪里怪怪的。是了，毓殊应该叫自己姐姐的，怎么突然直呼大名？
　　“香一个吧，嗯？”毓殊晃着脑袋乐呵。
　　“为什么啊？”
　　“刚才我说我喜欢你啊！”
　　朱文姝拍她脑袋:“别闹了。”
　　毓殊噘嘴，“哦”了一声，老实坐在那发呆。
　　朱文姝翻弄药箱时看见底层的纸包，她差点把这个忘了。
　　“来的路上买的雪绵豆沙，有点凉了，快吃吧。”
　　毓殊喜滋滋地接过雪绵豆沙，用竹签扎着吃。猪油做的甜点，外皮冷掉了有点油腻，不过入口酥软香甜绵密，还是好吃的。
　　“你尝尝？”毓殊扎了一个豆沙球递到朱文姝面前。
　　“我吃不惯油腻的。”
　　“那你吃里面，豆沙可好吃了。”毓殊用两根竹签剥开金色的脆皮，挑出豆沙，用左手接着生怕掉落，慢慢夹到朱文姝面前。
　　朱文姝低头，抬手拢了拢刘海，咬住豆沙。豆沙磨得很细，香甜不腻，确实不错。
　　瞧着毓殊吃得开心、一副没心没肺的样，朱文姝悬着的心终于归位。
　　好险，毓殊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怎么乱撩人！


　　47、第47章
　　离开藤原家后，朱文姝去了一趟樱井家。
　　樱井夫人的状况很不好，朱文姝照旧给她扎了一针止疼剂。停留在樱井家的短短时间内，朱文姝多看了几眼樱井嫂嫂。
　　怎么看都和野村千鹤挺像的。
　　樱井嫂嫂被朱文姝瞧得不好意思，于是抿嘴笑笑，给医生倒了一杯热水。朱文姝离开前，樱井嫂嫂还送给她一罐一家做的纳豆。朱文姝怎么推辞都不行。
　　朱文姝一路捧着罐子……她不喜欢怪味儿的东西。
　　纳豆的话，或许徐医生喜欢吃，毕竟她是在岛国长大的呢。
　　回到诊所，她把纳豆罐子放在餐桌上，摆得相当显眼，然后换衣服准备晚饭。朱文姝每天回得晚，雪代又不会做饭，买菜这件事便由雪代负责，朱文姝进屋直接开火。
　　二人基本上是雪代买什么，两个人吃什么。今天雪代买了鳕鱼、海带、豆腐、萝卜和洋葱。
　　朱文姝把海带切丝，用白醋蒜汁凉拌，然后豆腐分两份，做了鳕鱼炖豆腐和油炸素萝卜丸子，鸡蛋筐里还剩下几个鸡蛋，正好用来炒洋葱。
　　“医生，来吃饭了。”
　　噔噔噔，雪代从二楼下来。她穿着黑色薄衬衫，外面是白马甲和白西裤，配上她清爽利落的短发，堪称英俊优雅。
　　雪代瞧着桌子上有凉有热有荤有素的四道菜，心情略微复杂。她本是按照味增汤、炸鳕鱼一人份的量采购，怎么食材到朱文姝手里越做越多呢？
　　这下她便不好意思说自己今晚不在诊所吃饭了，否则会白白浪费朱文姝的心意。
　　雪代撸起袖子准备去盛米饭，朱文姝瞧她穿了一身白，赶紧把人哄走，然后盛了两大碗实诚的杂粮饭。
　　“文姝，下次……还是我自己盛吧。”
　　“哎，我顺手的事，不麻烦。”
　　雪代瞧着满满一碗饭，心里说，真的不是麻烦不麻烦的问题，我不是毓殊，没有这样大的胃口。
　　她不好意思把饭倒回去，也不敢浪费，只好低头默默扒拉饭碗。
　　为什么满洲人喜欢用盆盛菜？雪代瞧着餐桌上四盆满满的菜，只觉得脑壳疼。她真应该告诉朱文姝，贫穷的家庭这么一道菜的量是要吃上一天的，下次不可这样浪费。
　　瞧着雪代吃得香，朱文姝一颗心安生了。最近毓殊总是嚷嚷饿，害得她看谁都吃不饱。
　　雪代不声不响闷掉大半碗饭，任谁看都知道她有心事。果然，她又扒拉几口后，略有迟疑地开口:“毓殊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一天没个正形（正经样子），越大越回旋（越活越没出息）。”朱文姝一脸嫌弃，伸手夹了个丸子，“医生，吃菜啊。”
　　雪代顺从地夹起素丸子:“可是你们感情真好，从来不吵架的。”
　　“才不嘞！她一天可气人了。”朱文姝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可她气完人又会乖乖道歉，我就不忍心说她了，反而心疼她。有时候她没错，是我凶她，她也很大度，”朱文姝低头，双手捏着筷子痴笑，“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哦。”雪代点点头，两个人的关系僵持，总得有人先退一步说说软话的。阿冰的话凶了些，可那也是为自己好，两个人都没有错，对方那么冷漠骄傲的一个人，看来得自己先退一步了。
　　“对了，医生，这儿有别人送的纳豆，你吃吗？”
　　“嗯。”雪代的眼睛闪闪发光。
　　好了，这下满满一碗饭有得解决了，纳豆拌饭，志村雪代能吃两碗。
　　晚间，雪代与朱文姝前后脚离开诊所。朱文姝路过林间小路时，看见聂冰仪那辆轿车停靠在路灯下。
　　雪代并没有乘上聂冰仪的车，车里车外，一黑一白，看样子二人似乎有些争执。朱文姝心说不好，还是绕路走为上策。
　　显然聂冰仪瞧见鬼鬼祟祟的朱文姝了，她从车窗探出头:“小百合！”
　　没听见没听见。
　　“你不站住我就叫你另一个名字了！”
　　朱文姝站定，回头。
　　“你去哪？我送你一趟吧？”聂冰仪说。
　　朱文姝说:“不用了，我步行就好了，广场离这儿很近。”心里却想着，你们吵架，我不想夹在中间。
　　“我送你。”聂冰仪得声音不容置疑，说罢，她还朝雪代的方向示意。
　　好嘛，原来不是拿自己吸引仇恨，而是当台阶使。朱文姝硬着头皮走过去:“我去广场的雕像那边。”
　　她坐上轿车的后排，很识相地用手提包占领了另一边的座位，然后眼巴巴地看向窗外的雪代，满脸写着“我不想和这个人单独乘车”。
　　雪代叹气，她并没有走向副驾驶位，而是钻进后排:“把包拿走。”
　　她刚关好车门、人还没坐稳，聂冰仪一踩油门，后排的二人被加速死按在座位里。
　　到了雕像下，朱文姝晃晃悠悠从车里爬出来，扶着雕像基座呕吐不止。等她吐到胃都掏空了，看着远去的轿车，心想着徐医生真是太可怜了，医生的状况不会比自己更好。
　　因为是乘车来的，朱文姝到达的时间要比预计的早许多。她买了口香糖，在路口吹了一会儿风。临近八点钟时，她寻找着毓殊的身影。心想她会穿什么呢？中式的？西式的？和风的？裙子？又或者裤子？
　　脚下的井盖突然动了动，朱文姝连忙跳到一旁。井盖掀起来的一瞬间，朱文姝大喊“危险”。
　　一辆吉普车与朱文姝擦身而过，同时也碾过井盖。等车走远了，她上前帮忙挪开井盖。
　　毓殊从下面爬了上来，可谓不走寻常路。
　　朱文姝有那么一瞬间脑壳疼。
　　不过毓殊的打扮令人眼前一亮。黄绿色箭羽纹样的羽织下是白色蕾丝衬衫，下面是红色的袴与深驼色的矮靴，东与西、活泼与英气兼顾。
　　“你怎么从下水道钻出来了？”朱文姝帮忙拍掉对方身上的尘土。
　　“之前我在笹子房间里发现个密道，通向雨水井。我出来又不能和仆人们知会，就从密道里出来了。”
　　毓殊从手提包里取出木梳，重新扎辫子。她咬着发带拢头发的时候，眼睛盯着朱文姝的手提包:“你带钱了吗？”
　　“带了。”
　　“请我吃饭。”扎好马尾，毓殊朝着自家姐姐灿烂微笑。
　　合着翘家钻下水道就为了出来吃饭。朱文姝默默打开钱包，确认自己的钱足够毓殊下新京最贵的馆子后，和毓殊手拉手迈大步逛大街。
　　“给你花钱我不心疼，不过，你出门一分钱不带吗？”
　　“‘我’是疯子啊，谁给疯子零花钱？我倒是打开了卧室里的保险柜，里面笹子一毛工资都没有。我怀疑她没有积蓄的吗？”毓殊啃着糖葫芦，“我怎么越吃越饿？”
　　“傻蛋，糖葫芦开胃的，当然越吃越饿。你想吃什么啊？”
　　“太多了，就两个人，怎么点菜啊，我想多吃几样。”
　　“这吃点几道菜，下次再点几道啊。”
　　“不行，我怕下次没机会了。”
　　“乌鸦嘴，别乱说话。”朱文姝戳着毓殊的细腰，“快想吃啥。”
　　“其实我看两眼你我就饱了。”
　　朱文姝站定，这话她听不懂了，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气饱了毓殊、让她没了食欲？
　　“为什么啊？”朱文姝低着头，声音里满是委屈。
　　毓殊乐呵:“有个词叫做秀色可餐，懂不懂？”
　　好啊，原来她在调戏自己，朱文姝转悲为喜，脸上假装生气:“没正形！”
　　毓殊招呼朱文姝来喷泉处坐会儿。晚间的新京灯红酒绿，到处透着繁华奢靡，不想小小水池旁难得一片安静。
　　两个人并排坐下，毓殊靠着朱文姝吃糖葫芦。朱文姝一动不动，享受着这短暂的亲近。
　　不知不觉，二人的关系有些改变。朱文姝变成了照顾人的一方，不少事情已经是她说了算——当然，毓殊会先小小抗拒一下，然后表示委屈、最终顺从就是了。
　　朱文姝没觉得这样不好，或者说，曾经弱小的她很希望自己能帮助、保护、照顾毓殊，如今也算愿望实现，却发觉心情越来越沉重。
　　曾经的她无知又快乐，这倒不是她享受被毓殊照顾的感觉。无论自己是被照顾的一方，还是照顾人的一方，这都无所谓。只是……自己懂的东西越多，便会发现自己越发的无力。
　　“姐姐、姐姐，你傻了？”毓殊摇晃着朱文姝的肩膀。
　　朱文姝惊醒，她盯着毓殊精致的五官。她常常因为妹子犯二而把她当做小女孩，却忽视了对方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
　　她的毓殊，时而英姿飒爽威风凛凛、时而活泼可爱吊儿郎当透着一股二百五的劲儿的毓殊，如今身上又多了一种韵味儿。
　　朱文姝拨浪鼓似的摇头，她每次摇头都会用力过猛，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任谁看都知道她心事重重。
　　这下好了，眼镜被她甩了出去。毓殊刚起身欲帮忙捡眼镜，好不巧的，路人一脚踩在眼镜上。
　　“咔嚓”一声，毓殊和朱文姝的心也跟着碎了。
　　看着路人远去的背影，毓殊翻白眼:“我窒息了。”
　　听到“窒息”二字，朱文姝有点怕，她使劲儿眯眼努力看清红白黄绿的人影:“怎么？肺部的伤疼了吗？”
　　“我？没事。我是说刚才那个人真没礼貌。”
　　毓殊捡起眼镜，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瞧了又瞧——只是镜片裂了，还能戴。她轻轻用袖子擦净镜片，给朱文姝戴上。
　　“我们去配个眼镜吧。”毓殊说。
　　“这么晚了，店铺都关啦。”朱文姝拉着毓殊的手，“我们吃饭去吧，我也有点饿了。你想好吃什么了吗？”
　　“记不记得以前在县城里吃的福宴酒楼？我听说新京刚开了一家分店。”
　　“想吃他们家的菜？走。”
　　二人打听到福宴酒楼的地址，来到酒楼前有些傻眼。怎么说呢，新京的分店牌匾的字体与县城的那一家一模一样，只不过酒楼的“楼”字改成了“店”字。而且装修风格与总店截然不同。
　　新京这家店，摩登，非常的摩登。若是洋人的西餐厅装修成这样也不过分。站在门口就能看见富丽堂皇的大厅内的饰物:大理石科林斯柱、水晶大吊灯、通透的大落地窗、上金漆的楼梯扶手……
　　大厅里清一色的白衬衫、黑马甲、长西裤的侍者。毓殊很难把他们和县城里的店小二联系到一起。
　　“我们来错了地方？”朱文姝推了推她那碎裂的眼镜。
　　“看看菜单再说，也许只是装潢不一样。”
　　门卫目送二人进入酒店。如果不是看在姑娘们的服装质地精良、款式新颖，他大概是要把那个眼镜碎了的、梳着过肩双麻花辫的土妞拦在门外。
　　毓殊挺胸抬头目不斜视，实际上早已将酒店内的状况尽收眼底。她靠近朱文姝低声:“看那个一身黑的，像不像聂姐。”
　　朱文姝扶了一下眼镜，努力透过分割成几片镜片里看清毓殊指的那个人，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黑礼帽、黑衬衫、黑长裙……丝袜和皮鞋也是黑的。那人仅有的带颜色的装饰是金框眼镜和珍珠项链。不过她那张绝情冰冷的脸，再热情的装饰也暖不起来。
　　黑寡妇与朱文姝八只眼对上，她还朝两个小年轻招手。
　　朱文姝眼神发直，木然地扯扯毓殊的袖子:“是聂姐。”
　　毓殊看见聂冰仪的脸时，忍不住哆嗦，她拉着朱文姝转身就走。
　　聂冰仪招手，显然不是和二人打招呼，而是让她们过去。
　　“笹子、小百合，过来。”
　　朱文姝怕她们不过去，聂冰仪会喊她们的本名，索性拉着毓殊硬着头皮上前。这时候一个白色高瘦的背影走过去，在聂冰仪对面坐下。
　　“哇？她是和男人约会么？她不和医生好了啊？那男的脖子以下全是腿啊！”
　　“什么脖子以下全是腿，人能长成那样吗？那是徐……幸之助。”
　　毓殊琢磨一下幸之助这个名字，想起来这是雪代的化名。她对毫无风趣可言的姐姐不作否认。
　　二人走到聂冰仪那桌前，默契十足地一同讪笑。
　　“给她们加两把椅子。”聂冰仪吩咐侍者。
　　毓殊瞧着不顾朱文姝拉扯自己的袖子，继续陪笑:“不用了吧，聂姐，这儿挺挤的。”
　　“不挤，只有两个人，感觉太空了。”雪代生硬地扬起嘴角。
　　直觉告诉毓殊，这两个人吵架了，而且是没什么动静、最可怕的那种。
　　瑟瑟发抖的姑娘们挤在一侧坐下，这样看来聂冰仪与雪代虽然是坐对面，但也勉强算是挨着。把人分隔开这种事做不得。
　　毓殊翻看菜谱，一时间不知道点些什么菜好。当聂冰仪说随便点别客气时，两个姑娘碰头咬耳朵。
　　“别让她请了，我带的钱够四个人的。”朱文姝说。
　　毓殊双手交叉否定:“让她请啊，干嘛不让她请？她不请叫我们过来干什么？”
　　“这不好啊。”
　　“有什么不好？她肯定是有事求我们才让我们过来的。我来猜猜，她肯定是把医生惹火了摆不平。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叫唤’，医生平时挺温和的，这时候肯定贼拉的凶。事情严重喽！”
　　雪代和聂冰仪不约而同看向这两人……主要是这俩人的嗓门不小，她们听得真切。
　　聂冰仪的眼皮乱跳，听毓殊的意思，她是要狠狠宰自己一笔的意思了。认识毓殊算自己这辈子倒霉。
　　毓殊翻看菜谱，先吧啦吧啦点了几道看都没看着的招牌菜:“这些都是鸠山医生爱吃的。至于我嘛，”然后直接翻到岛国料理那一页:“就来这个好了。”
　　侍者略微抱歉道:“客人您好，我们家早就不做本地菜了，只有西餐和岛国料理。”
　　毓殊茫然:“我记得你们家从同治年间就开始做传统菜的。”
　　“客人，在新京只有做西餐和岛国料理才赚钱啊！这儿到处都是岛国人。”
　　朱文姝拍拍毓殊的手背，抬头和侍者道:“那我要和她一样的好了。”
　　“好的客人。”
　　看着侍者退下。毓殊咬牙，这下她真的喘不过气，装潢风格不同也好，没有熟悉的店小二也罢，她唯独不能忍受没了六十几年的招牌老酒好菜。这什么意思？全满洲都要围着岛国人转了么？
　　她抬头朝聂冰仪微笑，似乎刚才的烦闷不曾存在:“聂姐和……幸之助先生约会？”
　　嘴唇上贴着小胡子的雪代听见“约会”二字，耳根微红，却不搭理旁人，只顾切着盘子里的三筋烤肉。
　　聂冰仪稍稍有些吃惊毓殊的情绪转变之快。可以说毓殊这一笑，完全看不出她方才的烦闷。
　　“嗯……”聂冰仪晃动高脚杯。
　　“约会就笑一个嘛！哪有你这么一张臭脸的。”毓殊拿起筷子夹起聂冰仪餐盘中的鸭肉卷塞进嘴，这玩意和京师烤鸭还有天京烤鸭味儿差不多。
　　看着毓殊嘴里塞着半截鸭肉卷，朱文姝伸手捏住妹子嘴外的另半截:“鸭肉是寒性食物，不许吃。”
　　“我咬过的，总不能扔了。”
　　“我吃掉，好吧？”
　　“嗯。”毓殊伸手夹走了雪代的牛肉寿喜烧，香煎的牛肉条配蛋黄、黑松露，味道真不错。
　　聂冰仪见了想打人。
　　没眼力见、没礼貌、不干净、还抢雪代的东西吃。
　　她只能说服自己，大家都是成年人，要互相忍让。
　　“我的脸很臭么？”
　　“你的脸不是明摆着把约会当任务么？”毓殊吃得起劲儿，“罗曼蒂克啊，聂姐，你是去高卢留学过的，你得拿出来高卢人的浪劲儿。”她又拿起聂冰仪的酒杯，以优雅的姿态品尝杯子中的酒液。
　　甲州白葡萄酒酒体轻盈剔透，味道没有欧洲葡萄酒的醇厚、在口腔中有丰富的变化，也没有美洲葡萄酒的果味儿浓郁、入口甘甜，甚至可以说是苦涩。不过物以稀为贵，这玩意不便宜，甚至在各大酒店中大受欢迎。毓殊觉得喝这玩意的人纯属有病。
　　聂冰仪的额头青筋暴起，这杯子她不能再碰了。
　　她拿走聂冰仪的酒杯，又把雪代的酒杯放到聂冰仪面前:“喝一口，含着。”
　　聂冰仪不动。
　　“假洁癖，亲都亲过了，用她的杯喝酒怎么……”
　　毓殊的话还没说完，嘴巴里被朱文姝塞了巴掌大的牛肉三明治。朱文姝动作之粗暴，大有要噎死谋杀毓殊的意思。
　　眼看着盘子里的三明治没了，雪代微微抬头，她见聂冰仪果真含了一口酒。她估计聂冰仪不是听话，只是好奇毓殊有什么幺蛾子么。
　　果真，毓殊一边吃着三明治，一边指着雪代:“亲她，把酒往她嘴里吹。”
　　“你玩我是吧？”
　　聂冰仪起身扬手泼出去杯中的酒。毓殊反应机敏，微微侧身挡住全部的酒水，自己身上湿了一片，背后的朱文姝倒是干干净净。
　　“开玩笑都不行，这么较真。更年期？不会吧，这么早？”毓殊不紧不慢地用餐巾擦衣服，一旁的朱文姝小声责备她，她也不生气，还傻乎乎的笑。
　　以聂冰仪的年龄，放到旧社会都够当她妈了，饶是如此，毓殊损起人来毫不客气。
　　“死脑筋还想谈恋爱？医生跟你真是白瞎了！您自个儿玩去吧！姐姐，我们走。”
　　毓殊起身，向朱文姝伸手，二人正要离去，一场小小的意外发生了。
　　聂冰仪被人泼了红酒。
　　只见泼人酒水的妇人把高脚杯掷到聂冰仪的头上，破碎的玻璃划伤她那张少有感情的脸。玫瑰色的酒液混着血顺着她的黑发与脸庞流淌，滴落在雪白的桌布上，绽放出诡异的花朵。
　　“汉奸，去死吧！”
　　妇人手握餐刀，扑拥而上。


　　48、第48章
　　“汉奸，去死吧！”
　　当妇人扑过来时，聂冰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汉奸？竟然说她是汉奸？是啊，这些平民满心国恨家仇，她又怎可责备他们呢？
　　被扔臭鸡蛋、收到匿名恐吓信、这样挨打受伤也不是三次五次了。单她乘坐的汽车，就被人爆破过两次，多亏自己警觉才没被炸死。
　　可这些人不是拿她撒气就能平息怒火的，谁对汉奸不是咬牙切齿地痛恨呢？
　　总有一天，雪代会因为跟在自己身边而遭殃。
　　餐刀离着聂冰仪的脸只有巴掌远，耳边的声音变得嘈杂又模糊。雪代起身试图拉开聂冰仪，毓殊抓起桌上的汤匙掷向妇人握刀的手，朱文姝在手提包翻找干净的手帕、想要给聂冰仪擦擦脸。
　　这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了。聂冰仪后仰避开刺杀，微侧身抬起腿踹向妇人的小腹，紧接着反扑回去，双手推着妇人持刀的手，餐刀没入妇人的肩胛骨。这还不算完，聂冰仪握着刀柄转了半圈，动弹不得的妇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
　　动作一气呵成，堪称果断甚至残忍。
　　“把我男人还给我！你这个贱人！是你和小鬼子杀了他！”
　　妇人仰起脸，毓殊却是惊呆了。
　　行刺的妇人竟然是罗掌柜。
　　毓殊对罗掌柜印象深刻，只因为掌柜的五官粗大隐隐有男儿之风，以及她与王进忠乱糟糟的婚约关系。
　　王大哥进入军营后，罗掌柜的是与旁人结婚了么？她是福宴酒楼的老板，又为何穿得如此落魄出现在福宴酒店？
　　看见罗掌柜受伤，毓殊克制不去帮忙——自己现在是个有军方背景的岛国人、与旁边的“汉奸”是密友。
　　侍者、安保人员到酒店总经理蜂拥而至，一大群男人压制住一个女人。落魄潦倒的罗掌柜每每嘶吼，总经理就会抽她一耳光。
　　“招牌卖了就滚回山沟里！别拿了钱死皮赖脸往这儿跑。耽误我们做生意，我送你吃牢饭去！”
　　罗掌柜毫不在乎总经理的羞辱，她眼里只有聂冰仪:“还我男人！把忠哥还给我！是你们把他吊死在城楼上的！”
　　毓殊全身战栗。
　　王大哥和团长那支队伍，本是要出关的，最终却因为染上天花而全部牺牲。这件事只有她们几个和当初审讯过反抗军的敌军知晓。但百姓们只知道岛国人吊死了反抗军，不知道病死在先。
　　人已经死了，谁也无法阻止金芳珍与岛国驻军对尸体的侮辱。战士们被曝尸荒野，聂冰仪又是冒着怎样的危险替这群人收尸，寻常人无从得知。
　　同样是去了苏国，因为身份特殊，毓殊不曾联系过魏嵩与罗琼两伙人，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看着孤苦伶仃的罗掌柜，自己再怎么同情也无济于事，她只能祈祷酒店的人别太过分，仅仅把人赶出去就好。
　　那边被打得头破血流的罗掌柜被人丢出门外。这边雪代用手帕压按聂冰仪的伤口，准备离开。毓殊给朱文姝使了个眼色，朱文姝掏出钱包替聂冰仪结了账。
　　“抱歉，钱我回过后还给你。”聂冰仪说。
　　除了流了不少血之外，她觉得自己没什么症状，但毓殊雪代由不得她，二人架着她往轿车的方向走。
　　“我可以开车，还是我送你们回诊所吧。”毓殊说。
　　“好，麻烦你了。”
　　聂冰仪翻出钥匙，交由毓殊。毓殊打开车后门，扶聂冰仪进去。接着雪代坐在聂冰仪旁边。
　　毓殊急急忙忙打开驾驶位的车门，车门刚拉开一掌宽，她看见一根不该存在的银线。
　　“离开车子！”
　　她只来得及拖出来刚坐下、正要关门的雪代。
　　刹那间，酒店附近的人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被爆炸掀飞。
　　火光，浓烟。呐喊声，警笛声。
　　“如何？”
　　街头上，躲在暗处卖冰棒的小贩用高丽话询问站在二楼的小痞子。
　　痞子同样用高丽话回答:“那女人好像坐在了后排。手雷被负责驾车的岛国女人发现了。那岛国女人救出了一个男子。”
　　“她怎么坐进了后排？平时都是她自己驾车的。她坐在后排，手雷恐怕炸不死她！”
　　“镇定！你带着同胞们快走。这条街很快就要被警察包围了。”
　　“可恶！那女人跟着鬼子残害了我们多少同胞……不能让她活着回去！”
　　“回去后如实报告给队长，善后交由我处理！”痞子翻身从二楼跃下，直奔事故发生地。
　　入眼的，只有熊熊燃烧的汽车残骸。路人们在消防队到来之前自发组织起来救火。
　　“痞子”捏着短刀，看着空空如也的车内，不敢置信。
　　那个姓聂的女人哪去了？她被人救走了？是谁救的她！
　　“痞子”的余光瞥见一抹鲜亮的颜色——黄绿相间的羽织、朱红的袴……
　　那个警觉的岛国女人！
　　眼看着毓殊消失在小巷中，“痞子”快步追上去。
　　今夜，大家本可以杀掉那个姓聂的女人，现在出了意外，他必须想办法补救，否则未来他们将再无机会除掉这一害。
　　“痞子”不顾一切深入小巷，却不想有一人从天而降，拦在路中央。
　　那是他最不想看见的、穿着黄绿色箭羽纹样羽织与朱红色袴的年轻女子。这个女人身手矫健，实为非同寻常。
　　“你是岛国人、满洲人、还是高丽人？”
　　整张脸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异国女子如是说。
　　“嘶——烫烫。”
　　毓殊用袖子垫着手，打开车门，把受伤的聂冰仪从后排座位中拖出来。
　　幸运的是，车子滚了几圈却是没变形、卡死车门的，她轻而易举救出了人；不幸的是，爆炸加上翻滚，使得聂冰仪的伤势不容乐观。
　　“姐……小百合！”
　　朱文姝正在给雪代受伤的手臂包扎，听见毓殊叫她，便跑过去帮忙搀扶伤者。
　　“你和雪代带着她去医院。还有这个，”毓殊打开自己的手包，她没有钱，包里只有一把伯莱塔，“拿着防身用。”
　　朱文姝看着手中的小手枪:“那你呢？”
　　“我嘛……”毓殊回头，看着汽车残骸旁的人影，“倒要看看是谁暗杀情报局的副局长女士。”
　　朱文姝慌乱:“枪还是你拿着好一些。”
　　“别担心，对方只有一个人有枪的话，我是不怕的。事情结束后我从藤原家给你打电话。”
　　“好，你要多小心。”
　　朱文姝帮着雪代搀扶聂冰仪，离开毓殊的视野。毓殊则翻墙疾走，迎向那个“痞子”。
　　在事故发生后如此火速赶往现场关注伤者的人，多多少少心里有鬼。
　　她要查明对方何许人也。间谍被当成敌人刺杀这种事，坚决杜绝。当然了，她还不能暴露自己和聂冰仪都是间谍这件事。
　　想想就觉得这件任务困难。不能和平解决的话，那么只能用强硬手段得知对方目的、然后想办法回避吧。
　　“痞子”并没有回应毓殊的询问，不过他的骂街已经暴露可他的国籍。
　　“高丽话？你是独立运动成员？”毓殊用岛国话道。
　　哎呀……真可惜，毓殊感叹自己只学了岛国话和苏国话。说真的，她对外语没什么兴趣。倒是朱文姝很喜欢外语……哎呀，姐姐最近有自学高丽话来着，要是她在这儿就好了。
　　“那，汉语能听懂吗？”
　　对方完全没反应，那就换烫嘴的苏国话好了。
　　“得了，语言不通。”毓殊叹气，她指着“痞子”，又指指自己，左手握住右手，表示友好。
　　扮做痞子的独立运动成员手握短刀冲向毓殊。
　　“彪呼！你又聋又哑还瞎瞅不着我手势啊？”
　　毓殊侧身躲过袭击，抓住对方的手臂顺势一记苏式过肩摔。那独立运动成员背部着地，吃了痛不由得松开手。毓殊伸脚踢开刀子，还卸了他一条胳膊。
　　“我啊，格斗老厉害了……喂！你别跑啊！”
　　那高丽人抱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朝巷子另一头逃走。毓殊咬牙追上去，不想二人钻进死胡同，那高丽人啼哩吐噜嚷嚷一大堆，毓殊是一句听不懂。
　　巷子远离主街道没有路灯，月光下影影绰绰多了两个人影。自知已经被包围了的毓殊就近攀上电线杆欲图逃走。高丽人中的高个子动作极快，拉住毓殊袴的一角，差点将其扯掉。毓殊自然是狠狠踹了一脚那人的头，继续往上窜。
　　“这女人跟猴子一样灵敏！”
　　“把她拉下来！”
　　三个高丽人，一人顺着电线杆跟着往上爬，令一人踩着墙角的杂物翻上平房房顶以防毓殊跳到房顶逃走，最后一人则在电线杆下面围堵。
　　毓殊爬到一多半时，直接松手坠落。在她下降到同样爬上电线杆的那人身旁时，她伸手拽住那人的肩膀，把他也拉了下来。
　　毓殊、爬电线杆的人、在下面围堵的人，三人跌做一团。压上面的毓殊最先起身，她瞧见那两个人挣扎起身，对准前面那人的脑袋抬腿又是一脚，那两个人脑袋撞一起，双双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房顶上的那人一跃而下，将毓殊扑倒在地，提起指节粗大的拳揍在毓殊脸上。
　　毓殊的鼻翼、口角被揍得开裂，舌尖舔拭口腔，牙齿都被打掉茬了。她连着碎牙和血水吐在那人眼睛上，趁他看不清停顿的工夫，使出头锤，把那人撞了个趔趄，不得不起身后退。
　　显然对方有着不错的近身战经验。身处歹势的时候不忘以攻代守。可惜，毓殊虽然在力量上不如这群爷们，但身形更加灵敏。
　　她蹬墙前进一跃腾空，以一记扫腿招呼对方。显然对方对她有所防范，抬手试图擒住这姑娘的腿。毓殊突然转身，膝盖弯曲绕过那人的手臂，将他的脖子绞住。同时另一条腿带着力一同盘上去。身体因惯性改变了下坠的方向，将对方撂倒的同时，自己稳稳落地。
　　须臾之间，三个人全部倒在地上。
　　手边没有绳子，毓殊脱下羽织欲将之撕成条去捆绑三人。她刚脱下羽织，一阵冷风拂过。
　　“嘶——”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起来她特意挑选了这件无袖衬衫——衬衫露出大半片后背，领子处以丝带绕过脖颈打结固定。她穿这件单纯是因为好看，想给朱文姝瞧瞧。只是，朱文姝见了，九成九会把她喷个狗血喷头，说她穿得太露了，迟早着凉。即便如此，毓殊宁愿顶着骂也想给她瞧瞧。
　　刺啦刺啦，刚撕开一个口子，毓殊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最熟悉的某种金属管子抵在她的后心。
　　“不许动，把衣服扔掉，举起手来。”
　　巷子里的第五人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
　　毓殊咬牙切齿，收回前言，她说自己不怕对方开枪能躲子弹，前提是自己直视对方、看清那人的手势。
　　“慢慢转过身，别想耍花招。否则我会开枪。”男人说。
　　哦，转过身，那你完蛋了。内心大起大落的毓殊悠悠转过身，对上一张大麻子脸。
　　脸疤疤癞癞成那样，黑灯瞎火的都觉得恶心。
　　那男人穿着长褂，一手举着盒子炮，另一只手摸出打火机，点火照亮毓殊的脸。
　　男人看清毓殊的同时，毓殊也看清了那男人。两个人不约而同怔住。
　　“你是……毓殊？”男人依然举着枪。
　　“团长！”
　　毓殊一跃飞扑到刘振怀里。
　　知道团长还活着，毓殊少有地失控。
　　她见了太多的死人，甚至觉得自己终有一天会死，她自觉得已经看淡生死，却没想到因为有人还活着而流泪。
　　“哈哈哈，丫头，好久没见过你哭了。上次哭时你才这么大点。”刘振比划着当初的小格格的身高。
　　三个高丽人见队长和这个岛国女人熟识，便束手束脚站在一边面面相觑。
　　“团长，他们都说你死了、去关内的战友们都死了……”毓殊掉了几滴泪，很快擦干停止感伤。
　　“我也以为我必死无疑。我得了天花，全身浮肿出血，气都喘不上来。我和大家都以为我已经死了，其他人离开村庄上路的时候，我在死人堆里等着被火化。”刘振捡起地上的羽织，抖落干净泥土，示意毓殊穿上别着凉。
　　毓殊穿上袖子裂开的羽织:“然后团长你诈尸了是吗？”
　　“哈哈哈，这个词不错。对，我诈尸了。不过也没有很吓人，村子里干柴不够火化，我在门板上躺了几天，醒来时觉得喉咙干涩疼痛，于是用尽力气喊人。那个村子里流落在满洲谋生的高丽人不少，我康复后听说高丽人的独立运动组织也是反鬼子的，也就加入他们了。”
　　“哦。”毓殊点点头。
　　“你呢？你怎么穿成岛国人的样子？”
　　“我啊？我受伤醒来后去了苏国，没找到老魏他们。老毛子把我送到间谍学校。我回来后就……嗯，就这样。”
　　毓殊说得含糊，这不妨碍刘振理解。苏国在岛国内部也是插了不少间谍的，这些间谍个个长着东亚面孔，毓殊大概就是其一。
　　“原来如此。那你那个捡来的姐姐呢？”
　　“她……她现在是有执照的医生了，普通人一个。”
　　纵然对方是自己爱戴的团长，毓殊也没有说实话。她想隐藏自己间谍的身份是大不可能的——团长一定知道她不会与岛国人同流合污、誓死抗倭。
　　至少要保护好朱文姝的身份。哦对，还有聂冰仪。
　　“团长，你们是在刺杀情报局的聂副局长么？”
　　“被你撞见了。他们说，你和那个姓聂的一起的，是吗？”
　　“嗯。我想说的是，你们不能杀她。她死了，很多事就断了线，没希望了。聂冰仪死了，小鬼子总会找到替代她的人。有她在，我做事会方便许多。”
　　“听你这么一说，你和她关系不一般？”
　　毓殊招招手，示意刘振耳朵贴过来:“我和一个军部的女秘书很像，我现在顶的她的身份。聂副局长是那个秘书的好友……”
　　“你在军部！”刘振震惊，他没想到这丫头已经潜伏到敌人内部深处了。
　　“不不不，我现在是带病在家。不过秘书的人脉就是我的人脉，这些人脉很有用的。总而言之，聂副局长杀不得，杀了她我会有大麻烦。”
　　毓殊避重就轻，自己暴露了，总不能暴露得太彻底。团长识趣的话就不会调查自己。不识趣的话，调查也要花费上三五天。到那时她八成已经拿到自己想要的消息，从藤原家溜走了。
　　“好，聂副局长的事，我想办法和上面说说。”
　　“团长，你上面的人会放过聂副局长吗？”
　　“暂时没问题，我在的独立组织和苏国也有点关联，上面的人应该会理解的。”刘振轻轻摸摸毓殊的头顶，“丫头啊，自己一个人，保护好自己。”
　　“团长也是。对了团长，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战争结束后有得是机会。现在对于我们来说，见面越少越安全。”
　　“是，团长。”
　　毓殊立定，朝刘振敬礼。刘振同样挺直腰身，回敬。
　　在这混乱黑暗的时代里，希望，还是有的。


　　49、第49章
　　回到诊所，朱文姝与雪代一同给聂冰仪做清创手术，折腾大半宿后终于歇了一口气。她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卧室，才想起来自己是要等毓殊电话的。
　　朱文姝抬起眼镜，反复揉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抱着书本踩着一双草编拖鞋踢踏踢踏，坐在沙发上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朱文姝伸着懒腰，瞧着茶几上的电话。
　　出事了么？再等等吧，藤原家离广场有一段距离，加上毓殊得从下水道回去……
　　走下水道，想想就离谱。
　　最近休息一直不太好，朱文姝合上书摘了眼镜想眯会儿眼睛，不巧有人敲响窗户。朱文姝瞧着窗外模糊的人影吓了一跳，赶紧戴上眼镜。
　　窗外的人竟然是毓殊……这里可是二楼！
　　屋子里的朱文姝不敢大声喧哗，但她的口型告诉毓殊，她生气了。
　　“我在楼下敲门，没人回答我才爬上来的。”窗户外的毓殊嚷嚷。
　　好吧，敲门的话确实很难听见，但毓殊是傻的么？门上有门铃啊！
　　“有门铃你不按，非要爬上来。”朱文姝打开窗户，扶着老妹翻进来。
　　“按了，没声。”毓殊坐在窗台上拖鞋。
　　“你穿鞋进来吧。”
　　“不行，踩脏了你还得擦。”毓殊一双白袜子踩在光亮的地板上，“我可不信徐医生会做家务，到时候累的还是你。”
　　“她……擦个灰洗个衣服还是可以的。”朱文姝去鞋柜里找了一双拖鞋给毓殊穿。“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打电话的？”
　　“打电话多不安全？会被监听的。我想还是亲自过来一趟比较好。”毓殊一双灵动的眼睛提溜转。
　　“怎么样，伤到哪里没？”
　　“我好着呢，聂姐怎么样了？”
　　“伤不少，好在都不重。她和徐医生已经休息了。”
　　毓殊吐舌:“你这儿有没有吃的？我晚饭还没吃呢。”
　　哦对，今晚本来是毓殊越她去吃饭的。朱文姝一拍脑袋:“我出门前吃了晚饭，还剩一点。”
　　“行啊，给我垫垫底。”
　　锅里的汤只剩个底，萝卜豆腐丸子只剩下五个，米饭……只剩下锅边的嘎巴。
　　毓殊大概是饿坏了，这点东西根本不够她吃。
　　“怎么了？”毓殊叉腰走过来。
　　“可能不够你吃……我本来是留着当宵夜的。”
　　“你还吃宵夜？你胖了知道不？”
　　“我吃宵夜也没你吃得多！你的宵夜和正餐一样！”
　　“吃多少无所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你看我不会胖……”
　　“我不给你做饭了！”
　　“你圆乎一点还是挺好看的。”
　　“叭叭小嘴儿骗谁呢？”
　　“我只说胖了会不健康没说不好看呀！”
　　“滚犊子。”朱文姝一边嫌弃，一边用剩汤熬锅巴。
　　“你骂我，我也不生气。”毓殊笑嘻嘻，“谁让姐姐这么疼我呢？”
　　“一边待着去。小心烫伤。”朱文姝弯腰往炉灶几塞了两根柴。火光下，她的脸蛋比山里红还明艳。
　　毓殊瞧着这一套土灶……明明是西式洋楼，为什么厨房乡土气息这么浓？
　　“姐……”
　　“干啥？”
　　纵然是去苏国受过训练、岛国读过大学、学了数门语言最终成为了知识分子，朱文姝一声“干啥”，也逃不过苞米茬子猪肉炖粉条的味儿。
　　“这灶台怎么回事啊？”
　　“灶台怎么了？”
　　“洋房的灶台不是这样的吧？”
　　“哦！”朱文姝拍拍手上的灶土灰，“我喜欢这样的，用着方便顺手，烧出来的饭也好吃。徐医生说反正是我做饭，灶台改成什么样我说了算。”
　　毓殊想起她在西伯利亚学习时，她和姐姐的宿舍里就有个这样的小型灶台。二人靠着那小土灶开火吃加餐。
　　“这……你在岛国自己做饭，也是用这种土灶？”
　　“是啊，也是我自己砌的。”
　　毓殊大叫:“你现在要假扮岛国人，岛国人才不会用这种东西啊！”
　　“岛国乡下人烧菜用的东西还不如我们的土灶呢。‘我’是从北海道乡下来的，看见发达的东西用一下怎么了？”
　　毓殊翻白眼:不是，煤气灶才是发达好用的东西吧。
　　“我……出去一下，再找点吃的。”毓殊叹气，“很快就回来。”
　　“这个时间，除了声色场所，其他地方都关了吧？哪还有卖吃的？”
　　朱文姝的话音刚落，毓殊已经拿了她的钥匙，从正门走了。
　　十分钟左右，毓殊用羽织包着一堆茄子土豆回来。
　　“你哪来的茄子土豆？”朱文姝瞧着带泥的、疙瘩蛋大小的茄子土豆——显然是没成熟就被毓殊给摘了。
　　“我来的路上有一个院。我进去偷的。”
　　“偷！”
　　毓殊理直气壮:“嗯，小院是税务局的一个二鬼子的，偷他两个茄子土豆怎么了？”
　　“小心你被人抓住露馅了。”
　　毓殊吐吐舌，帮忙洗茄子。
　　“你想怎么吃？”朱文姝问。
　　“有肉的话，炸茄子盒、土豆炖肉啊。”
　　“想美事呢你？什么也没有，吃茄子烀土豆得了。”
　　“也行。”毓殊跑柜子那头翻找什么。
　　“你乱翻什么？小心给我弄乱了。”朱文姝一脚踹在毓殊撅起的翘腚。
　　“吃茄子土豆，有没有大酱啊？”
　　“必须有！”
　　朱文姝推开老妹，趴在地上从柜子底层深处拖出来一个陶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藏了什么陈年老酒。
　　两个人蹲在地上，打开罐子的封口，深呼吸——咸香扑鼻。
　　“下酱还是我姐最厉害，只有香没有臭。”
　　毓殊慌忙闭上嘴，再多说一个字，她口水就要掉罐里了。
　　“呵，我可是和村里的大娘学过的，以前我爹最欢葱蘸酱。掐指一算，从十五岁至今，我下大酱也有十一年了。”
　　“佩服佩服。”
　　朱文姝昂首:“罐子太小了，只有这一点，我平时都不舍得吃。你来了我就给你炒一勺吧。”
　　柴火灶一边熬粥蒸土豆茄子，另一边起了油锅，用鸡蛋炒豆酱。
　　毓殊蹲着帮忙拉风匣子。等吃的做好了，自己也落了个黑脸。
　　“你瞧你，穿着个白衣服干活……怎么后背都露着啊？什么衣服！你没穿胸罩！”
　　“一惊一乍的干嘛？我胸小嘛，不穿不碍事。”
　　“不行，你得穿，不穿成什么样子？”
　　“呀！姐，你穿了吗？”毓殊摸向朱文姝的后背，“你穿了。呵，想当初我让你穿胸罩，你哭成那个德行。”
　　“以前我无知害羞行不行？别老揪着以前的事不放……哎呀！”
　　毓殊大拇指食指在朱文姝的后背一掐，解开了胸衣的扣子。
　　“你恁欠捶呢！”
　　朱文姝大叫。
　　“你饿死鬼么？”
　　朱文姝没眼看毓殊的吃相了。
　　“灾荒年我一定第一个饿死。”毓殊挖了一大勺茄子泥土豆泥塞进嘴，两边腮帮子鼓鼓的，一动一动。
　　“我倒是觉得，灾荒年你肯定能活得好好的，毕竟你啥都吃。”
　　“真要是闹灾荒，草根树皮都抢不到。我听说我们去西伯利亚的那几年，国内就闹了灾荒，很多人都饿死了。”
　　“如果不打仗，大家都种地或者想办法发展，大概不会这么凄惨了。”
　　毓殊放下勺子，大概是觉得手里的土豆泥都不香了。
　　朱文姝想着要活跃气氛，支吾道:“我说，你偷的东西都得吃了啊，赃物必须全部毁尸灭迹。”
　　“小意思。”毓殊吃着丸子，“对了，我看见老刘了。”
　　朱文姝只觉得一股寒意窜上脊背:“秧子房！”
　　“哎呀，你不是和我说他早就被枪毙了吗？我说的是团长。”
　　朱文姝松了一口气，心里疑惑又兴奋:“他还活着呀！”
　　毓殊很想说:废话么，我还能遇见死的啊？她还是忍住了，以前她是不会这么顶撞姐姐的，最近大概是模仿藤原笹子那个烂嘴巴多了，自己也变得刻薄嘴酸……连聂姐她都敢调戏了。
　　“知道他活着我也吓了一跳。”毓殊整理思绪，“不过，因为得天花，团长那脸比姜大麻子还吓人。”
　　“人活着就好，我还以为整个团里就剩我们两个了呢。”
　　“别瞎说。老魏那边肯定没事。我们在西伯利亚，也没听说哪块有得天花的啊。”
　　“西伯利亚可大了去了。我们在最北边永冻港。魏营长他们，说不定是在东边离国境线不远的地方。这种消息可传不了那么远。”朱文姝玩着搭在胸前的辫子，“对了，你在哪遇见团长的啊？”
　　“在聂姐车下装炸弹的，就是团长他们。”毓殊把高丽独立组织的事和朱文姝说了，“一段时间内他们不会再找聂姐麻烦了。”
　　“但是你暴露了。”
　　“反正我也快离开藤原家了，你们安全就好。”
　　“金子和煤矿的事有眉目了么？”
　　“我知道公爵会把重要的文件藏哪了。我明天白天晚上再查一遍公馆内的巡逻路线就动手。”
　　朱文姝握住毓殊的手:“你要小心。”
　　“我有帮手呢。”
　　“千鹤？”
　　“昂。”
　　“也不知道她可不可靠。”
　　“你呢，每天照常去樱井家就好了。”毓殊眨巴眨巴眼，“我唱白脸，你唱红脸。”
　　“你的意思是……要让她知道我在帮助她妹妹？”
　　“是啊，她要是有点良心，会感谢你的。”
　　毓殊拍拍溜鼓的肚皮，这是她最近吃得最舒心的一餐。
　　“吃饱了，我走喽。回去后我就不打电话了，明天见。”
　　朱文姝欲言又止，她见毓殊起身穿上破烂沾着泥土的羽织，制止道:“你披我的衣服回去吧。”她拿起轻纱外套给毓殊穿上。
　　“这个好好看，好轻。”
　　“好了好了，小心别给我弄脏了。”
　　“其实我穿不穿都行，回去的路上没人，我后背上的疤吓不死人。”
　　“你还好意思说。但凡你穿件正经的都不会这样。”
　　“我穿这件不好看吗？”
　　毓殊扬着下巴指着自己的衬衫，一脸小得意。朱文姝捏着她的颌尖摇摇:“你穿什么都好看。”
　　“是嘛。”毓殊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微微探身，在朱文姝白净的脸蛋上留下一个吻，大酱味儿的吻。
　　这是迄今为止她们最亲近的举动了，朱文姝全然忘记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亲昵，她举起手欲扇毓殊一巴掌。
　　“油死了，赶紧给我滚蛋！”


　　50、第50章
　　毓殊品着香茗，把报纸翻得哗啦哗啦响。今天朱文姝来得太迟了，她实在闲得无聊。
　　“遇刺？聂副局长运气真差。我以后还能不能喝到她泡的茶啊？”
　　说罢，她以略施力道，将茶杯重重放在杯托上。
　　“如果是大小姐您的话，只要您开口，她一定愿意拿出自己最好的茶招待您的。”千鹤说。
　　“哼，让我求她？没门！”
　　“大小姐说得是。”千鹤说。
　　她弯腰奉茶的间隙，偷偷瞟了一眼报纸。头版正是关于昨夜情报局副局长座驾被爆破的新闻，上面还有聂冰仪的伤后照片。千鹤见过那女人几次，总觉得那位科长与女魔头的形象相去甚远。不知道是不是坐上副局长的位置、手握权利更加蔑视生命的缘故，又或者是受了伤对刺客心怀仇恨，千鹤觉得报纸上刊印的聂冰仪面容更加阴鸷忧郁。
　　倒完茶，千鹤又抻着脖子扫了几眼报纸，看见末尾说正在全力搜捕刺客。她觉得自己一颗突突的心要跳出了胸膛。
　　昨天“大小姐”在她眼皮子底下溜走了。千鹤不知道那位副局长遇刺，是否与“大小姐”有关。
　　眼前这个大小姐，虽然比原来那个脾气好一点，但人是一样的魔鬼。昨夜这家伙回来的时候，刚好自己在大小姐的卧房翻找之前写录的证据。“大小姐”不但不生气，还让她继续翻。
　　千鹤自然是什么都没找到的，只好站在一边等待惩罚。毓殊笑嘻嘻看着她:“能让你翻到，我傻啊？你就老老实实该干嘛干嘛吧。”
　　千鹤，彻底放弃了抵抗。一切听天由命。
　　除了千鹤，屋子里还有其他女仆在打扫卫生。毓殊对这些闯进屋子里的人一点也不胆怯。她瞧着报纸上的聂冰仪——胳膊吊着、侧脸贴着纱布块、脖子上缠着纱布，人穿着小鬼子的军服坐在办公桌前，一脸死相。
　　呵，聂姐一拍照片就全身僵硬，这是间谍对拍照的抗拒么？都坐到副局长的位置了，大概想低调也不行了。
　　说起来……上面已经给聂姐放伤病假了。聂姐还拖着受伤的身子去工作，真是人中楷模。这么热情工作，真的不会被怀疑心有所图吗？
　　“哼，区区一条母狗，还挺鞠躬尽瘁的。”毓殊模仿着藤原笹子的调调说。
　　在女仆们看来，今早的大小姐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可惜下午的时候毓殊“发疯”，骂骂咧咧比比划划吓坏打伤了几个女仆。管家很是头疼，更让人头疼的是“笹子小姐”嚷嚷着要爸爸。
　　人疯了傻了，终究是父母的孩子，内心深处对父母依恋无比。管家为着笹子大小姐的心，都要操碎了。
　　难得的休假，对于千鹤这种住家女仆来说，不过是可以外出自由采购的机会罢了。
　　作为女仆，千鹤没什么打扮自己的机会，吃住也没什么需要操心的。所以千鹤外出的目的自然不是采购。
　　听说樱井彻的母亲昨夜去世了，她便用白纸包了钱，去了樱井家。
　　樱井彻对女仆长的到来表示欢迎。他的脸上挂着些许悲伤，在千鹤看来，这孩子已经十分坚强了。
　　“母亲去得安详，我想她是去天国享福了。家里面还有嫂嫂，我不能颓废下去。”男孩拍胸脯说。
　　千鹤点点头，她的注意力更多在樱井嫂嫂身上。樱井嫂嫂的脸盘比上个月圆润许多，也多了一丝血气。千鹤甚感欣慰。她又瞧了瞧樱井家的布置，虽然一如既往地贫瘠，但至少食物上像样许多。
　　“阿彻，你有没有为你姐姐（嫂嫂）请妇产医生？”
　　千鹤想着樱井家刚没了主母，手头不宽裕，她想出钱替妹妹找个好一点的医生。
　　“鸠山医生说，她会为姐姐接生。”阿彻傻笑，“她今天还来参加葬礼了。还捎来了大小姐的礼金。”
　　“大小姐？”千鹤吓得起身。连着把旁边的樱井嫂嫂也吓坏了。千鹤扶着樱井嫂嫂坐下，一番安抚后道:“大小姐也知道你母亲去世了么？”
　　“鸠山医生早上来帮忙张罗了葬礼。大概是去宅邸后告诉了大小姐，下午的时候她便带着大小姐的慰问来了。大小姐人真好，她一直托鸠山医生照顾我们一家。”
　　恐惧笼罩在千鹤心头。
　　为什么“大小姐”这般关照樱井家？莫非那个女人知道了自己与阿遥（樱井嫂嫂）的关系？想用阿遥要挟她？还有鸠山是与那个女人一伙的么？
　　“女仆长，鸠山医生有件东西忘了交给大小姐，她说，如果您来了的话，请您把东西捎回去。”阿彻拿出一个布包。
　　是什么东西竟然要让她捎回去？难道鸠山医生知道她一定会来樱井家吗？
　　觉得自己已经毫无隐私、一切行为都被算计到了的千鹤，颤抖地接过布包。
　　“大小姐”到底是什么人？
　　鸠山小百合到底是什么人？
　　布包里是什么重要的东西？鸠山特意托她带给大小姐，莫非更深的意思是……故意要她看见这东西？
　　千鹤捏捏布包，里面的东西质地坚硬、冰冷。
　　“这是什么？我可以打开看吗？”
　　“鸠山医生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您要是喜欢，尽管拿去。”
　　千鹤吸气。有句话怎么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果然，自己才是目标。
　　她谨慎小心地打开布包，那东西外面还包了油纸。千鹤把包放在油腻的餐桌上，双手并用快速拆开——
　　乍一看，像是并排躺在一起的白色小老鼠。但这些可爱的小东西被苏子叶包裹着，每一个大小都无比均匀。
　　“医生说，这个上锅蒸熟即可。蘸白糖最好吃。医生也给了我们家不少，我觉得不蘸白糖也很好吃。”阿彻小声说。
　　“我知道。”千鹤说，“这是满人的小点心。用糯米粉做皮，豆沙做馅，外面裹苏叶。”
　　她看看包里冻得梆硬的粘耗子，又瞧瞧阿彻，有些怀疑人生。
　　就这？自己刚才吓紧张什么？
　　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八点整。
　　毓殊穿着工装服，从卧室出发。
　　工装服是千鹤帮忙找到的最适合活动的衣服了，而且背带裤上有很多口袋，毓殊可以在里面塞很多工具。
　　毓殊将需要带在身上的工具全部收纳好，以防不慎将工具掉落在地上砸出响。今夜她要潜入公爵的书房，她了不想因为一点动静前功尽弃。为此，她特意只穿袜子走路，减小走步声，又戴了帽子，防止掉落一根头发。
　　藤原公馆内，每一条走廊里都有人巡逻。毓殊可是在公馆内大摇大摆巡视三天，才将卫兵的巡逻路线摸清楚。
　　毓殊利用视角盲区化身为隐形人。
　　与卫兵保持一样的步伐，一、二、三、四、五、六、跟着卫兵一起转身、贴在门柱另一侧，等下一个卫兵走到东边窗口，毓殊猫腰右拐。接着跟下一个卫兵往前走十三步，一起转身，上楼梯。在楼梯口等待三楼楼梯口的卫兵靠近，跟着他一起走到走廊尽头，转身，躲过卫兵视线。
　　书房就在三楼尽头。卫兵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只要二十秒。毓殊必须二十秒内打开书房的门。
　　书房的门没什么特别的，发卡捅进去，手腕轻抖，锁舌弹开。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毓殊闪身进屋，蹑手蹑脚关上房门，把发卡别在头上，然后摸出小型手电筒，观察书房。她先搜查一圈确认书房内没有窃听器，才开始放开了寻找资料。
　　首先是书桌和书柜，当然，毓殊不认为公爵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显眼处就是了。
　　果然，毓殊翻遍了表面上所有掌柜，也没有找到她要的东西。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公爵没有把那份资料放在司令部或是随身携带。毕竟对于他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只有家里。
　　家里……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保险柜的。为此，毓殊特意带了一堆撬锁工具。
　　她屈起指关节，轻轻叩响书柜，试图寻找藏纳保险柜的夹层。她用同样的方法检查地板，最终在书桌下方找到了一块空心地板。
　　撬开地板块，里面果然有一个保险柜。
　　黑色的保险柜看着不大，一尺见方，却是完全被镶嵌在地面里的。看样式，和银行的保险柜是一样的，用手榴弹都炸不开。更令人发指的是，这柜子有四个密码盘。
　　“啧，这得解密码解到什么时候。”毓殊捂脸，让她解码还不如让她把柜子撬出来带走。
　　不过还是得试一试。毓殊胡乱试了三个密码，一个是藤原笹子的出生月日，一个是藤原笹子的出生年份，最后一个是用岛国年号配笹子的出生月日。
　　最终，锁，竟然开了。
　　真是个女儿奴啊！毓殊内心感叹。
　　公爵藤原龙一是敌人，但不得不承认，他作为父亲对女儿还是不错的。
　　打开保险柜后，毓殊傻眼了，柜子里竟然还有个双密码盘的内门。她又费了一番工夫，打开第二道门后，翻个大白眼。
　　“搁这儿玩套娃呢？”
　　里面是一个小巧保险箱。
　　毓殊把小箱子捧出来。用手电筒照着上面的锁子。
　　只有一个钥匙孔，比起双密码盘和四密码盘，这真是太容易解开了。四密码盘她碰巧猜了出来，双密码盘她试验了几分钟。毓殊相信这个小箱子她用不上几秒钟就能打开。
　　当发卡往锁孔里插时，她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发卡压根怼不进去，换了粗铁丝、锯条和螺丝刀也不行。
　　毓殊翻转手腕看一眼时间，她在书房里有二十多分钟了。
　　是把箱子带走，还是在这儿解开箱子？箱子不大，但是抱着这么个东西离开书房有点困难。别的不说，她是不可能翻窗逃走的。窗户开着总会暴露这里有人光顾过。如果从正门走，她又得保证守卫不会发觉她。
　　她又看着锁子好一会儿，终于发现锁孔的秘密——打开它，必须用截面带凹槽的那种钥匙。合着就是一个锁孔里塞两把钥匙。
　　撬开锁的瞬间，毓殊都要感动哭了，这该死的套娃，最后一环节是档案袋。她很想撕了那袋子，又不得不记住那袋子的线绳缠绕方式，好在翻看完还原回去。
　　按照聂冰仪得到的消息。在德鲁投降后，岛国军计划将从满洲运输走大量黄金与煤矿，用这批资金与能源确保他们在大平洋上的战争获得胜利。毓殊阅读完那份文件，觉得聂冰仪的消息有那么一点点的偏差。其实她一开始就应该想到的，运送黄金与煤矿的文件怎么能放在一起呢？还是放在一个武官手中。
　　档案上写的，正是关于“液体黄金”——石油的开采计划。岛国得到石油越多，可以出动的战舰与飞机越多。这份石油多到甚至可以支撑岛国人攻打苏国舰队或者跑到米国家门口。
　　数年前，岛国人坚信满洲这片土地上有他们想要的石油，但勘测）开采了几年，找到的化石能源只有煤矿。
　　有人说，清朝的灭亡是因为岛国人挖断了关外的龙脉。毓殊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不管怎么说，侵略者掠夺他国资源的做法，绝对不能容忍。
　　她从背带裤胸前的大口袋里摸出相机，猫在桌子下，用身体和椅子遮挡闪光灯，把文件上的内容拍了个遍:勘测单位、开采承包商、审批人员名单，以及陆军海军交接人……
　　岛国陆军控制着满洲全境、包括这片土地上的资源，但是石油最终是交由海军使用。海军与陆军之间存在着矛盾，导致这份文件至今还在公爵手中。
　　毓殊一边拍一边翻看，拍到最后一页时，发现一张委任书——藤原公爵将出任高丽总督。藤原龙一的爵位无法传承，加上身为中将、在满洲陆军总司令地位之下，大概是想另辟蹊径寻求出路了。
　　毓殊将相机里的胶卷替换掉，双重保险是有必要的。事毕，她正想着怎么离开书房，门外传来说话的声音。
　　卫兵似乎在和一个女人说话。听声音，守卫在楼梯口，而那个女人在楼梯上。
　　毓殊仔细分辨那女人的声音，是野村千鹤没错了。
　　既然那卫兵在楼梯死角处，那毓殊就能离开书房了。她抱着相机踮脚来到走廊窗边，打开窗户，扒在窗沿，小心地把窗户关回去，最终跳到二楼房檐。
　　“啧，怎么回到卧室啊？”
　　毓殊趴在房檐上，躲避巡逻兵的手电筒。
　　离开公馆随便找个井盖从下水道回去？毓殊摇摇头，每次打开那个密道，卧室里都会有那么一股下水味儿。来打扫的仆人们会怀疑疯癫不能自理的大小姐是不是在卧房里拉了屎。
　　“要不是没聂姐许可，我真想直接溜了。”毓殊慢慢朝卧室的方向爬，她得找个好落脚的地儿跳下去。
　　非常不幸的是，她被从四楼开窗户的女仆发现了。
　　“有小偷！”那女仆大叫。
　　虽然毓殊不知道那个女仆是谁，但这不妨碍她骂那嘴欠的女人祖宗十八代。毓殊直接起身在房檐上奔走，只要她跑得够快，巡逻兵的枪就瞄不准她。
　　加速助跑、跳到樱树上，再从树上跳到围墙外，动作一气呵成……摔扭了腰。
　　总比断胳膊断腿强。毓殊的嘴咧咧着，把手里的相机往逃跑的反方向扔出去。自己则降低身姿，从树林里逃走。
　　十几分钟后，她终于从密道回到卧室。把脏臭的工装服藏起来，床铺边放了一瓶安眠药，自己则倒下装作吃了药陷入熟睡。
　　看见卫兵与仆人们一起寻找小偷的。千鹤的一颗心砰砰狂跳。
　　所谓的小偷，一定是“大小姐”。
　　千鹤守在藤原笹子的卧房门外，清了清嗓子，对过往的士兵与仆人们呵斥:“请你们小些声，大小姐的精神一直不太好，难得她已经安睡了。”
　　“千鹤，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管家拄着拐杖过来。
　　“我只知道三楼巡逻的人把地板踩得咯吱咯吱响，方才大小姐的脾气很不好。”
　　“三楼？那都是公爵的房间。小偷的目标是三楼么？”
　　“刚才我有让楼上巡逻的先生小些声音。看那位先生的样子，三楼没有什么异常。你可以去问问。”
　　“好，我去看看。”管家从怀里摸出万能钥匙，走向三楼。
　　千鹤松了一口气，只要这些人没发现大小姐失踪，问题不大。
　　她对毓殊真是又恨又敬，恨的是毓殊整天威胁她，敬的是毓殊并不坏，对妹妹樱井遥很是关爱，对自己也不苛刻。自从主人换了人，千鹤不要太轻松。
　　而且毓殊对她相当信任，把她当做一个人而不是仆人。
　　野村千鹤，从十岁开始在藤原家为仆，至今已有二十多年，直到最近几年在笹子身边待着，地位才有那么一点提升。
　　她有一个秘密，连真正的藤原笹子都不知道的秘密。下午毓殊请她来吃粘耗子的时候，千鹤将这个秘密告诉了毓殊。
　　“其实你不用提防我、要挟我，我一点都不喜欢藤原家。”
　　“我知道，你喝醉时可是抱怨了许多。”毓殊把沾了白糖的粘耗子递给千鹤。
　　千鹤品尝这黏糯、清香、甘甜的糯米点心:“我喝醉时还说了别的吗。”
　　“还说了你父母很多坏话。”毓殊说。
　　“看来我睡得挺快，你没听到更多的。”千鹤看着毓殊，“你觉得我今年多大了？”
　　毓殊不好意思说你看着比四十岁的聂姐还老。聂姐多少算是有钱有势的人，又懂得保养，大多数的劳动妇女和她没法比。
　　“其实我才三十二岁，比鸠山医生年长两岁。”千鹤说，“我的亲生母亲是个满洲人，她生下我六年后死了。我的亲生父亲其实是藤原公爵。我母亲死后，他就把我送到仆人野村家。”
　　“你和笹子是异母姐妹？”
　　千鹤点头:“公爵是不认我这个女儿的，我不可以姓藤原。我母亲不过是藤原家最低等的仆人。母亲她有自己的家庭，却被用公爵强，即便如此她和她的丈夫对我还是很好的。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他们喜欢给我做这种东西吃，甜甜的，里面是豆沙。不过没有这个叶子，颜色是黄色的。”千鹤指着粘耗子。
　　“哦，那个是黄米做的粘火勺。”
　　“我不会汉语，我不知道那个怎么说。”千鹤抱歉道，“知道母亲生下我这么个东西后。公爵就打死了我父亲……他是藤原家的马夫。等我长大一点后，他又害死了我母亲。”
　　毓殊捏着粘耗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想，对于千鹤来说，真正的家人只有那对满洲夫妇吧。
　　“那你妹妹又是怎么回事呢？她似乎才二十岁。她出生的时候你的亲生母亲已经去世了，难不成她也是公爵的女儿之一？”
　　“没错，但公爵不知道她。只有我和我的养父母野村夫妇知道。阿遥正是我养母接生的。”千鹤的目光中多了痛恨与怜悯，“阿遥是我妹妹，也是……我女儿。她一生下来就是哑的，还有一点傻。”
　　毓殊倒吸冷气，如果千鹤说的是真的，那藤原公爵就是衣冠禽兽……不，他连禽兽都不如。
　　什么深爱女儿的父亲、对亡妻念念不忘用情太深，这些都是粉饰。要知道这些侵略者内心没有人性的。好吧，起初她就对小鬼子没什么好感。无辜的只有那么一部分和满洲人一样受苦受难的岛国平民罢了。
　　“我不指望你相信我的话，我和你说这些，只因为你不是真正的笹子。我想找个人倾述罢了，我想，你是不会瞧不起我的。”千鹤苦笑。
　　“当然。我觉得你作为姐姐和母亲还不错。樱井彻的工作不就是你安排的？樱井家总得有人工作才能生活下去。你作为女仆，工作有点不用心，不过作为人还是不错的。这栋楼里从上到下都把满洲人当做劣等民族，我倒是没从你口中听过类似的话。”
　　“还不错？我生下她时还小，我养不了她，也不能阻止我养父母把她丢掉。幸运的是樱井夫人捡到并养育了她。樱井夫人让她成为儿媳我也无话可说。”
　　“至于你的话，我是相信的。”毓殊讪讪，“因为你喝醉时，嘴巴不怎么牢靠。其实你说了很多话，我没告诉你就是了。”
　　千鹤笑笑，不以为意。
　　“既然你痛恨藤原家，那么，不介意看着这个家遭殃吧？”
　　“当然了。”
　　“那你愿意帮我个忙吗？”
　　“知道我的嘴巴在喝醉后不严实，还愿意用我吗？”
　　“你只需要知道自己做什么，不需要知道我的目的。”毓殊说，“我可以让你和阿遥离开这讨厌的城市，去一个安稳的地方生活。”
　　于是，晚间的时候，千鹤成了毓殊的同谋。


　　51、第51章
　　“卖报啦卖报啦！高丽人深夜潜入公爵宅邸，公爵小姐得精神病啦！”
　　“这高丽人厉害啊！把鬼子小娘们儿吓疯了？小孩儿，给我一份报纸。”
　　“给我也来一份。”
　　朱文姝朝报童招手，递给小孩零钱，买了一份报纸。就这么站在人行道上翻阅起来。
　　合着报童是把两条新闻捏把一块儿当卖点宣传的。这报社也真是无耻，在头版上用大号的字刊写“藤原公爵爱女身患痴症”几个字。至于高丽人闯入公爵家这件事，只占用了豆腐块大小的地方记述。
　　朱文姝快速扫阅一番，原来是有记者得到公爵家遭窃的内幕、去采访时撞见了刚好在装疯卖傻的毓殊。末了，文姝叹气——一半是放松，另一半觉得可笑，放松的是她知道毓殊没什么事、人还算安全，可笑的是无良媒体整天说话和放屁一样。
　　她翻了翻其他版，觉得这报纸无比鸡肋，看着没劲扔了又可惜，索性卷成筒，攥在手里。
　　回到诊所，她看见聂冰仪吊着胳膊坐在候诊室。
　　“怎么不进去？”朱文姝指着诊室，“里面有人么？”
　　“嗯，有人。”聂冰仪回答。
　　“换药的话，我可以帮你。”
　　“我想让屋里的给我换。”
　　哦，看来自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朱文姝转身欲离开。
　　“站住，我有事问你。”
　　朱文姝站定，身体僵硬。
　　“别杵在那，坐啊。”聂冰仪拉她的衣角。
　　朱文姝远远地坐。
　　“看你买了份报纸，想必你也知道了。毓殊那边怎么回事？公爵家出了什么幺蛾子？”
　　朱文姝赶紧蹭过去，语速飞快:“没有高丽人潜入公爵家，是毓殊，她拿到消息了。没有黄金没有煤炭，岛国人要开采的是液体黄金石油。勘测单位、开采公司、审批编号……她全拍下来了，等下我就去洗相片。还有，公爵马上就要赴任高丽总督一职。”
　　“哦。”聂冰仪盯着朱文姝的脸蛋，把对方看毛了。她觉得朱文姝最近有点二，大概是被毓殊传染的。
　　至于毓殊为什么被误认为是高丽人，根据报纸上写的，也不难猜测。毓殊是拍了关于高丽总督的消息，把相机扔了。加上聂冰仪近日遇刺，最近高丽人实在活跃，此次也就归咎在高丽人身上。
　　一招转移视线栽赃嫁祸玩的不错，聂冰仪想。
　　“消息拿到了，毓殊可以离开公爵家了么？”朱文姝还是比较关心妹妹。
　　“既然公爵要离开满洲，她在那也没什么意义了，叫她回来吧。”聂冰仪说，“小心些，别让人怀疑。”
　　聂冰仪觉得，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自己已经与组织失去了联系，毓殊又不是在什么重要位置上，总不好让她跟着自己一样冒险。
　　“那我这就去告诉她。”
　　“她回来后让她跟我报到。”
　　朱文姝跑得比火车还快，眼看着她窜出去老远，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见。
　　二，果然会传染的，聂冰仪想。
　　她坐在候诊室继续等候了几分钟，雪代开门送走了病人。聂冰仪骤地起身，站姿笔直、脚跟并拢，虽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一丁点的表情，但全身上下透露着“恭敬”二字，就差举手向尊长敬礼了。
　　雪代嫌弃:“傻不傻，进来。”
　　聂冰仪总觉得要完。怎么说呢，小雪她喜欢钻牛角尖，每次生气都要气好久。都怪自己顶撞她，如果小雪因为生气做出什么偏激的事就不好了。
　　走进诊室时，聂冰仪的步伐僵硬，宛若赴刑。接下来不管小雪说什么她都认了。这时她实在佩服毓殊有在朱文姝面前光速认错的能力。
　　千鹤一心认定，假的大小姐是高丽人。
　　聂副局长被高丽人刺杀的时候，这家伙刚好出去。不是高丽人的话，昨天晚上她又跑去拍什么高丽总督任职书啊。
　　千鹤为了确定自己的想法，问毓殊，你到底是哪里人。
　　“既然我们这么熟了，那我就实话告诉你吧。我脚下踩着什么地，我就是什么人。”
　　毓殊侧卧在榻上，一手捏着高脚杯，把可乐喝出极品红酒的味道。她见千鹤一脸震惊，心中大喜:我要的就是这个气势，姑奶奶我吓死你。哎……用小鬼子的话说这句话没啥气势。可惜千鹤这半拉子（满洲人）听不懂汉语，毓殊无法用家乡话交流。
　　“别骗我了，我知道你是高丽人……高丽人像你这么大眼睛的还是很少见的。”
　　算了，高丽人就高丽人吧，错下去说不定还挺好的。毓殊举杯喝了一口冰镇汽水。
　　有人敲响房门，千鹤便去开门。看见来人，毓殊傻眼，下意识地去藏匿手中的冰镇可乐。
　　藏也没用，桌子上一盒冰块呢。话说老姐怎么突然杀回来了？她落了东西？不该啊！还是藏起来吧，姐姐眼神不好，说不定看不清她的小动作。
　　谁知朱文姝杀猪般的嚎叫，可把屋里的二人吓坏了。
　　“偷吃冷饮，你不想好了！”
　　眼看着鸠山医生一脚卷翻了冒牌大小姐，千鹤缩在一旁不敢吱声。
　　那个文静细心的鸠山医生竟然如此暴力。大有要把病人打残让她不能再偷吃冷饮的气势。
　　“鸠山医生，别打了，打也没用，她已经喝好几次冰饮了。”千鹤试图挽救毓殊。
　　站在榻边一手揪着毓殊领子的朱文姝，瞧瞧千鹤、瞧瞧冷饮、又瞧瞧跪在榻上瘪茄子的毓殊，最后抬起另一只手给毓殊背后一拳。
　　那一拳无比响亮。
　　“不叫唤的小狗咬人很疼的。”毓殊反手去摸后背，她想给自己揉揉，可惜自己不是长臂猿。
　　“你说我是狗！”小狗大叫。
　　“是最可爱的小狗，小狗狗让我抱抱吧。”毓殊凑过去。
　　“臭不要脸。”朱文姝一巴掌呼过去。
　　千鹤默默看着这一切。真正的笹子大小姐喜欢把下人之类的，也称呼为狗。不同的是，笹子大小姐的每一个狗字都是羞辱，而假冒的大小姐的每一句“小狗”，都带着宠溺与喜爱。
　　假冒大小姐给自己使了个眼色，千鹤知趣地离开卧房，去门口守着。
　　“姐姐，不气了好嘛。”毓殊撒娇地抱住朱文姝的大腿。
　　“矜持！矜持！”朱文姝气，“你最近怎么了？”
　　“缺爱，孤独。”毓殊泪眼汪汪地看着老姐，“说好的陪伴彼此呢？”
　　“你，”朱文姝语塞，“不当演员可惜了。”
　　“间谍也是演员，我当腻了。比起现在，我还是喜欢以前在战场上的日子，直来直去更好一些。”毓殊恢复正形，拍拍身边的位置让朱文姝坐下。
　　“至少现在很安稳，虽然是虚假的……”朱文姝想了想，又道:“其实我最喜欢在西伯利亚的日子。”
　　“我也喜欢，每天土豆、牛肉、大列巴管饱，如果不是那些间谍课程内容，我大概会以为自己已经远离了战争。”
　　毓殊挪挪屁股，往朱文姝那边凑凑。朱文姝也蹭过去，两个人更靠近一些，她还伸出小指头，挠挠毓殊的手背。毓殊摊开掌心，拉拉朱文姝的手。
　　“聂姐说，你可以离开公爵家了。”
　　“我这么快就离开，公爵会起疑的。”毓殊说。
　　“你可别是因为公爵对你好，舍不得离开了。”
　　“当我爹？死变态他也配？放眼望去，就老刘当我后爹我服。”毓殊摸着下巴。
　　“魏营长呢？他对你也不错的。”
　　“他很事儿妈，适合当我妈，但年龄又不够。”
　　朱文姝嘎嘎笑。
　　“哎，斯文点，别和公鸡打鸣似的。”
　　“去你的，你才公鸡打鸣。”
　　“No！老魏说过我，笑声像老母鸡抱窝。”
　　“还拽洋文了，牛的你。”
　　“哪有你牛逼，你精通——”毓殊掰手指数，“一二三四五六国文字，妈耶。”
　　朱文姝捏她腰间的肉:“瞅你吊儿郎当呜呜喳喳的。你什么时候离开公爵家啊？”
　　“哎！你别捏我扭伤的地方。”毓殊躲，“咋地？这么想我？”
　　“是是是，想死你了。特别想你做的烩腰花儿和春卷。”
　　“我教你怎么做，你一学就会……”
　　朱文姝抽离被毓殊握着的手:“我不学，你整天让我学这学那的，我不学了。”
　　毓殊秒懂:“好，不学了，以后你想吃啥我都给你做。”
　　朱文姝甚喜，伸出手，准许毓殊继续拉着。
　　“你先喝点可乐，等我一会儿。”毓殊起身，一瘸一拐地朝门外走去。
　　“你腿病重了？”朱文姝拿起毓殊之前用过的高脚杯，喝着里面没气泡的糖水。
　　“不是，整天学小鬼子跪着，我腿麻。”毓殊走了。
　　三分钟后，毓殊回来，露出一口白牙。
　　“朱文姝，我能亲你吗？”
　　原来出去三分钟是刷牙洗脸去了。
　　“为什么要亲我，还有别叫我大名。”
　　“OK，我懂，当我妈叫我爱新觉罗·毓殊时，一准没好事。那么，文姝，我洗香香了，可以跟你香一下吗？”
　　“为啥哦？”朱文姝用杯口挡着嘴巴，说话带着一点回音，瓮声瓮气的有些可爱。
　　“因为我受伤时，你说你想亲我，你没亲……我惦记四年了！”
　　“那、那也应该我主动先，你又是干嘛主动提起。”
　　“屁话那么多干啥，我洗干净了，你让不让亲？不亲拉倒。你啥心思，我还不知道啊？嘿！”
　　“你凭啥觉得我喜欢你？”朱文姝嘴硬。
　　“哦？是我自作多情了。”
　　“没有！”朱文姝起立，“我喜欢你，不是单纯的姐妹喜欢。”
　　说罢，她轻轻吻在毓殊的唇上。
　　毓殊说过，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别老整那虚的。
　　毓殊傻傻地站在原地:“你亲嘴？我以为你只亲脸，我还没准备好呢，重来！”
　　“美得你。”
　　“再来一下，再来一下，慢一点。”
　　毓殊噘嘴凑过去，朱文姝伸手捏住她的上下嘴唇，捏得横扁横扁、和鸭子嘴似的。
　　“我亲了啊。”朱文姝双手捏着毓殊的嘴巴。
　　“呜呜呜。”摇头不行，抗议不能的毓殊只能干哼哼。她的声音有点大，引来了门口的千鹤。
　　千鹤本以为屋里的人遭受了袭击或是什么的，却不想撞见某位医生正要亲吻毓殊。
　　老天爷，她知道毓殊的秘密够多的了，现在又看见不该看的，自己不会被假冒的大小姐灭口吧？
　　“把你看见的忘掉！”屋里的二人异口同声。
　　“是……”
　　千鹤嘴上这么说，也想努力忘记刚才的情景，但事实上，女人接吻这件事，冲击力有点大。


　　52、第52章
　　聂冰仪心中有那么一点点不爽。这份不爽源于她的工作失败与爱情不顺。
　　她躺在折叠床椅上，看着雪代忙忙碌碌收拾医疗废弃物。
　　“这还不到一周，等你来拆线时换药就好了。”雪代只留给聂冰仪一个背影。
　　“我早上洗脸时不小心碰到受伤的那边了。”聂冰仪冷漠。
　　“你什么时候变得马马虎虎的了？”
　　雪代端着托盘，坐在聂冰仪身边，动作轻柔地拆掉聂冰仪脸上粘贴的纱布块。聂冰仪注意到雪代有在给上一个患者看完病后，特意卸了妆、摘了小胡子。
　　“你卸妆不怕被人看见么？”聂冰仪说。
　　“如果文姝还不回来，我就提早打烊。”雪代说。
　　“嗯。”聂冰仪应声。
　　“你要是想见我，不必找这么蹩脚的理由，来就是了。”
　　“我不能总往这边跑，时间久了，会有人怀疑的。”聂冰仪喉头微微滚动，“我想了想，毓殊说得对。固执的死脑筋不配有爱情。”
　　雪代持镊子的手微微停顿，继而夹起棉花球，镊子探入药水瓶。恍惚间一不小心沾多了药水。
　　“我觉得，我的年纪要大一些，阅历也比你多，什么事你都应该听我的，我也都是为你好。”聂冰仪说罢，偷偷观察着雪代得脸色。
　　“嗯，我知道的，你是为我好。”雪代看向别处，如同做错事的孩子。
　　她就知道，自己总是不讨人喜欢的。个子太高、性格软弱、除了工作之外的事都不太擅长、总是活在一己之见里……
　　“不过，这都是之前的想法了。你应该自由一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雪代不敢抬头看聂冰仪。
　　她这是……被放弃了吧。
　　阿冰不愿意管她了，连吵架也不愿意。
　　雪代特意卸了妆以本来的面目见聂冰仪，她觉得这样可以让阿冰看清她。自从听了朱文姝的话，雪代下定决心退一步、与阿冰和好了，谁想阿冰突然放弃她了。
　　镊子、棉球掉落在地上，如果不是聂冰仪手快，棕色的玻璃药水瓶恐怕也会落在地上摔碎。
　　雪代哭着跑出诊室。聂冰仪见状，从椅子上弹起来，她脸上的伤暴露在空气中，黑色的缝合线、划伤、灼伤、干涸的药渍……
　　“小雪、小雪，你听我说！”
　　这姑娘八成是又想歪了，聂冰仪去追雪代。
　　“嗙！”诊室的门被雪代一摔，撞到聂冰仪骨折的胳膊，疼得她抱着吊在胸前的手臂、直不起腰。
　　眼看着雪代出了家门，聂冰仪的心就像热锅上的蚂蚁，焦虑不安。
　　聂冰仪站在诊所门口，她不知道雪代出门带没带钥匙。
　　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觉得自己真是操蛋。
　　“她都不来追我的。”
　　雪代跑到树荫下，低头抹着眼泪。
　　“我可真丢人，”雪代抽抽鼻子，“甚至什么都没和阿冰说，就跑出来了，呜呜……”
　　雪代一把鼻涕一把泪，她翻遍口袋也没找到手帕，只好抬手扯了一片树叶揩鼻涕。鼻涕擤得脑汁儿都要出来了。
　　“哎妈，我就说是徐医生嘛。”
　　听见有人说话，雪代抬头，朦胧的眼只能看见远处两个模糊的人影。
　　刚刚说话的那个人抬起双臂左右摇摆:“除了徐医生谁这么跑啊？”
　　“就你眼神儿好，聂姐知道了肯定瞪你。”
　　“她看谁都像瞪人。”
　　“瞎掰啥，就你招人瞪。”
　　“她不瞪你？那你总怕她干嘛？”
　　“她……不太热情。”
　　“除了医生，她对谁热情嘞？”
　　那二人走近，雪代终于看清她们的脸。
　　“呦！医生，又被聂姐欺负了？”毓殊扛着个大布袋子说，“跟小孩似的，你哭什么啊？”
　　雪代欲要说些什么，一张嘴却是打了一个哭嗝。
　　“呀，徐医生，你脸上沾了片叶子。”朱文姝仰头帮雪代摘下脸上黏糊糊的树叶。
　　“噢——”毓殊眉毛皱成一团、嘴角咧到下巴上，看朱文姝甩掉那片沾鼻涕的树叶，“哭成这……样。”毓殊硬是把嘴边的“熊样”二字咽下一个字。
　　“眼睛红得跟小白兔似的。”朱文姝掏出手帕给雪代擦擦。
　　毓殊翻白眼，还小白兔呢，这是巨型中年兔。
　　朱文姝语重心长道:“我说徐医生啊，甭管你俩发生了什么事、谁对谁错。哭有用吗？你个儿那么大，你俩干一架她都不一定赢，你在这儿哭，丢人不？”
　　毓殊听罢，打了一哆嗦。老姐怎么劝人打架呢？
　　“好吧，我知道医生心善老实，不打架。不过你也不能这样哭啼啼。我跟你说，我以前也可爱哭了。”
　　毓殊点头，是，你那不是一般的爱哭，得天天让人哄着。
　　“自从遇见毓殊后，我就不哭了。”
　　毓殊喜滋滋挺直腰板，那是，姐姐遇见我以后，就是新时代独立自主的女性了！
　　“因为我一生气，就拿她出气。”
　　“喂，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我可不是你的肉沙包。”毓殊鼓着腮帮子抗议。
　　雪代“噗嗤”破涕为笑，瞧着眼前两个人打闹。
　　“哈哈哈，开玩笑的啦。其实是毓殊劝我，有话就好好坐下来谈谈。谈不成的呢，对方怎么做的，你就……”朱文姝与毓殊相视，二人撸起袖子，一起举起拳头，异口同声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在毓殊与朱文姝的簇拥下，雪代回到诊所，看见坐在门口台阶上的聂冰仪。
　　一个中年女人，小孩子似的、孤独地抱着膝盖，看见喜欢的人回来了，眼睛里带着闪光。
　　雪代瞧着聂冰仪脸上的伤暴露在空气中，心中满是愧疚。话到嘴边，满是自责。
　　“我没给你处理好伤就跑出来了，对不起。”
　　聂冰仪起身，并不宽慰雪代:“我怕你进不来屋子，就坐在门口等你了。”说罢她还伸手示意大家请进屋。
　　“我去洗个脸。”雪代低着头，目光躲躲闪闪。
　　等她回来后，聂冰仪的脸上已经贴上了新的纱布。对纱布使用斤斤计较的包扎方式，一看就是出自朱文姝之手。
　　“我、我瞧她的伤口有点开裂渗血沾灰，就……帮她处理一下。”朱文姝结巴，“我我我不是有意抢你活儿干。”
　　雪代抿嘴强颜欢笑，她的一双眼哭成金鱼眼，笑容总不太好看的。
　　毓殊站在一边瞧着这群人，手里拿着个大梨咯吱咯吱啃，嘴里嘴外都是汁水。
　　“都站着干嘛？坐啊？”她举着梨子指点沙发。
　　“这房子跟你一毛钱关系没有，整得你像这房子主人似的，我都没你这底气。”朱文姝呛她，“梨你洗了吗就吃？”
　　“我洗了，我一进屋就洗了。你火气这么大，来月经了？”
　　“我火气大还不是最近被你给气的……”
　　任凭那二人拌嘴，聂冰仪拉着雪代坐下。
　　“别哭了，哭什么啊？我刚才话还没说完，你就跑出去了。”她抬手轻轻抚摸雪代浮肿的眼睛，“我没想和你分开，我就是说……你以后可以更自由一些，我说了你不喜欢听的，你就直说好了。心里有什么憋屈，也不要藏着。”
　　雪代别过头，默声揉眼睛。
　　聂冰仪安抚:“无论你怎样，我都喜欢你。遇见你是我的幸运。我希望你能更相信我，好吗？”
　　朱文姝自知站在这儿不太合适，她红着脸拉毓殊离开。
　　“去哪啊？”
　　“装什么傻？站在这儿你不尴尬？”
　　“我不尴尬，我要跟聂姐学学说话的艺术。”
　　“学你个大头。”
　　“我给你熬点红糖姜水吧。”
　　“我没生理期！”朱文姝嗷嗷叫。
　　毓殊眨巴眨巴眼，嬉皮笑脸。
　　她生气的样子真可爱，毓殊想，不过不能太过火，否则汪汪会咬人的。
　　她抱着朱文姝的肩膀，蹦蹦跳跳。二人一起去了厨房:“走，我给你弄点好吃的的去。”
　　“你这么说，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雪代端坐在聂冰仪对面轻声说。“你知道吗，我每次看见你，你都皱着眉头。我知道你的工作很累、很难……我只是想替你分担一些。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你喜欢的世界里，为了这个我愿意努力甚至牺牲些什么，我不想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
　　“我不用你牺牲什么。”聂冰仪说，“对于我来说你不……你安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宽慰了。”
　　雪代苦笑:“你还觉得我会给你添麻烦是不是？”
　　“我没有。”
　　“你就是这么想的，我了解你。你刚才就想这么说。”
　　“我刚才说什么了啊？”聂冰仪歪头看着雪代，“你了解我什么啊？”
　　雪代被吓得肩膀一耸，瞪大无助的眼睛。
　　“你知道我的工作一天要面对什么吗？你以为我和其他的汉奸一样，每天笑嘻嘻讨好小鬼子就完事了吗？”
　　“我知道……如果处理不好，你会很危险……”雪代颤抖，“我也想保护你。”
　　“我不要你保护！你已经保护过我一次了！”聂冰仪咆哮，“总有一些事物比我的命还重要，我的国家，还有你，别让我有一天这两个里选择一个！如果、如果……”
　　在很多人看来，少有感情波动的女魔头，如今泪流满面地跪在地上，无比软弱。
　　“如果你有什么意外，我会生不如死。”聂冰仪呜咽。
　　“我也是……这么想的啊。”雪代蹲在地上，轻轻抱住聂冰仪，“我喜欢这个国家，喜欢你，喜欢你在这片土地上自由奔放地活着。这些都比我的人生更重要……或者说，实现这些就是我的人生目标。”
　　她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我啊，从小因为个子太高了、胆子又小，总被人欺负。我长得再高，看见的也只有地面。但是来到这儿、遇见你后就不同了。你像夏日的繁星，在我心中闪亮、跃动，让我看见了美丽的夜空。”
　　“我憧憬那星光，想变得和你一样。我鼓足勇气……自知无比拟星辰，想着哪怕化为一闪而逝的花火也好。”
　　聂冰仪神色痛苦:“不要说了……求你。”
　　“我只是想帮帮你，和你肩并肩罢了。我不会再让你为难了，我也不会说‘如果你痛苦，我们就分开’这种话。”雪代微笑。
　　聂冰仪抬起头，目光中满是乞求。好似雪代刚才真的要与她分开一样。
　　“好了，我说完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想给你添麻烦。”
　　“我知道的……”聂冰仪小声。
　　“为了让阿冰安心工作，我就待在安全的地方好了。”雪代拉着聂冰仪起来，“可是，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另一半的话，我希望你在遇见麻烦的时候和我说说，多个人帮忙想办法，总比你一个人烦闷要好。”
　　聂冰仪点点头，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说有事要告诉大家。


　　53、第53章
　　毓殊来的时候扛着布袋子，里面全是水果、蔬菜、肉，为的就是在小洋楼露一手。
　　人多吃饭就是好，满足了她搞满桌子又是碟又是碗的愿望。因为是夏天，又都是女士，菜式偏清凉、甜爽、可口。
　　“最后两道菜，松仁玉米和拔丝地瓜拔丝水果。”两盘甜点上桌，菜算是全了。
　　桌上有炖河鱼和毓殊最喜欢的小鸡炖蘑菇。为了防止菜冷掉，毓殊让朱文姝取了煤在铁盆里烧着，然后把盛菜的砂锅架上去。
　　对于毓殊会做菜、而且手艺不赖这件事，聂冰仪还是挺震惊的。
　　毓殊按住聂冰仪伸向地三鲜的筷子:“怎么？我长得不像会干活的样子么？”
　　“不是……只是没想到你做的菜有模有样的。”
　　“你尝尝有得你吃惊的。”毓殊松手，得意得鼻子都翘上天了。
　　聂冰仪心里说，我刚要尝尝，筷子被你按住了呀。
　　土豆与茄子香浓入味，聂冰仪很是喜欢，由于她不太吃辣，青椒是不敢尝的。接着，她又尝了尝软炸里脊和春卷。
　　“挺好吃的，都是你做的？”
　　“这两个炖的是我姐做的，别的都是出自我之手，哼哼。”
　　毓殊的筷子伸到砂锅底，夹走一筷子宽粉。
　　“毓殊做菜可好吃了，以前在军队里，她经常给大家做好吃的。”朱文姝夹起自己最喜欢的豆芽肉丝春卷，“她还会种地，就是总也分不清韭菜和青草。”
　　“我土豆种得好，老毛子见了都竖大拇指。”
　　聂冰仪略微抱歉:“不好意思啊。”
　　“我懂，”毓殊满不在乎，“进军队前我也觉得我啥活儿也干不了。后来发现啥也不会干根本活不下去，就这样的，我学会了做饭。后来我就花了心思，想办法做好吃一点。”
　　“那你们军队里吃得很好喽？”聂冰仪问。
　　“没有这么丰盛的，大家吃的都是粗粮。他们都把细粮和肉给了我。”回答的竟然是雪代。
　　“嗨，管他粗粮细粮，能吃饱就行。”朱文姝打圆场。
　　毓殊端着饭碗，好久没说话。朱文姝伸手在她面前晃晃，也没有反应。
　　“你咋了？”朱文姝捏捏她的脸。
　　“其实……最早的时候大家是吃不饱的。”毓殊扒拉米饭，却是不夹入口，“我连草根树皮都吃过。这还算好的，那时候大人们连能吃的树皮都没有。”
　　刚热闹起来的饭桌，突然变得冷寂。
　　“后来就好了，从遇见我姐之前的那一年，我们有打猎啊、用东西或者帮忙农户干活换粮食。后来我们就跑到双鹅山上种东西吃，生活挺好的。哼，主要还是我老爹教给我的打猎技术牛逼。”
　　说罢，毓殊埋头嗦喽已经坨掉的宽粉。她再一抬头，腮帮子鼓鼓的:“都吃饭啊，想啥呢？”
　　“被你整抑郁了。”朱文姝夹了一片自己最讨厌的清炒苦瓜慢慢啃。
　　这一顿饭，所有饭菜都被消灭光。四个人不敢浪费一粒大米、一片菜叶。
　　饭菜好吃归好吃，聂冰仪肚子撑得坐着都不舒服，索性站着说话。
　　“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们说。”
　　“有重要的事你放现在才说？”饭后，毓殊大爷似的瘫在沙发里。
　　旁边的雪代撸起袖子擦桌子。
　　“饭前我就想说的，小雪说，如果不是天塌下来的事就别耽误你们做饭。”聂冰仪环顾一圈，躺的躺、干活的干活，还有一个朱文姝在角落里做健身消食操。她扶着额头，自己从来没在这样的气氛里说一件重要的事。
　　“毓殊和文姝，你们还记不记得老曹？”
　　毓殊坐起来:“记得，你在这边的上司，是他做介绍把我们送到西伯利亚的。怎么了？”
　　“他让你们给我当下线的一个月后就死了。也就是……年初的时候。”聂冰仪顿了顿，又道，“不光是他一个人，铁路局的很多同志都牺牲了。还有一直做联络员的老烟，他没死，但是突然得了老年痴呆。”
　　所有人一动不动停留在原地，如果不是挂钟还在滴答滴答晃着摆锤，大家都以为这一刻静止了。
　　朱文姝立正站姿:“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赢了……那时候没人能给潜伏的聂姐证明身份了是吗？”
　　雪代放下手中的抹布走过来:“那你以前在申扈的同志呢？”
　　聂冰仪摇头:“几乎联系不上了。”
　　“那我和文姝能给你做证明吗？”
　　“不行，你们走的是苏国的关系。”
　　雪代担忧:“那你在情报局里救了那么多被关押审讯的抗倭同志……”
　　聂冰仪苦笑:“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存在，要证明我不是汉奸，需要证据，很多事我处理得太隐蔽了。”
　　众人沉思。
　　“不说这个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聂冰仪轻轻拍手，“我的同志们牺牲了，我甚至都找不到帮手处理岛国人开采石油的事情。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一定要想办法，不能让岛国人成功开采石油。”
　　“石油的消息还没公布，把知道石油存在的人都杀了。”朱文姝说，末了还双手拍毓殊的肩膀。
　　毓殊震惊，她仰起头:“瞅瞅，这是一个医生该说的话吗？”
　　“我手上已经有三条人命了。”朱文姝冷漠。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委婉一点……”毓殊嘀咕，“名单上十几个人呢，就我们三个，得注意别打草惊蛇……啊！”
　　朱文姝被突如其来的“啊”吓了一跳:“你一惊一乍的干啥？”
　　“我可不可以叫老刘来帮忙？”毓殊看看老姐，又看看聂冰仪。
　　“谁？”
　　“我们团长。”
　　“他还活着？”聂冰仪眉梢微跳。
　　“把你炸成这样的就是他和高丽人……他们以为你是真二鬼子才这么做的。”毓殊试图解释。
　　“我怎样才能联系上他？”
　　“我带你去找他。”毓殊说。
　　“什么时间可以？”
　　“最好是今天，公爵快回来了，我野不了几天了。”
　　聂冰仪从衣服架上拿下太阳帽，拉着毓殊离开屋子，可谓行动力超强。
　　最终，只留下两位医生面面相觑。
　　毓殊找人的方式可谓粗暴。
　　她拉着聂冰仪，掀了她的帽子，大摇大摆地闯入一家狗肉店，点了份最贵的狗肉火锅和好酒。
　　“你一个满族人吃狗肉？”聂冰仪疑惑。
　　“怎么可能？无关民族，就算我不是满族人也不吃，狗子多可爱。这里最贵我就点这个了，省得这狗进别人肚子里。你愿意吃你吃。”毓殊招招手，“老板！”
　　一个圆脸白净小眼睛的中年男子一溜小跑过来:“女士有什么事？”
　　“我和你打听个人。”
　　“您说。”
　　“你认不认得一个叫刘振的汉人？”
　　旁边举杯的聂冰仪差点喷出酒。
　　“不认得。”老板摇头。
　　“那你这店生意还行？”
　　“也就这样，”老板指着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岛国人老是来检查，这本地人里的满人又不吃狗肉，我们也就勉强糊口。”
　　“那你怎么不回老家呢？”
　　“老家那边环境更差，一点钱也赚不到……”
　　聊了几句，毓殊让聂冰仪结账走人。
　　“女士，我们家狗肉不好吃吗。”老板看这二人一筷子未动，心中不是滋味。
　　“不，我们吃饱了出来的，来闻味儿的。”
　　看在钱的份上，老板把“你有病”三个字咽肚里。
　　毓殊又带着聂冰仪去了高丽人布店的、杂货店、和聚居区转了一圈，可谓大摇大摆有恃无恐。
　　不到一个小时，二人收获颇丰。因为，她们被一群高丽人包围了。人群之中，还有那个胖胖的狗肉店老板。
　　“我觉得他们生气了。”毓殊说。
　　“高丽人语速就是那样的。”
　　“你会高丽话吗？”
　　“学了一点。”聂冰仪说，“他们现在在骂我。”
　　“骂你你还这么淡定？”
　　“你不就是打定主意用我吸引他们出现吗？”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
　　“我俩被围到现在，一个岛国人都没出现。”
　　“这个地方很安全。”聂冰仪说。
　　“确实，如果高丽人中没内奸的话。”毓殊舔舔嘴唇，放开嗓子大吼:“老——刘！我给你送黑熊皮袄了！”
　　听不懂汉语得高丽人以为这是什么进攻信号，纷纷亮起家伙什欲图冲上来，亏得他们的伙伴手快，把人拦住。
　　这时，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来。
　　“死丫头，大摇大摆地来这儿干什么！”
　　“呦，我来给你送皮袄啊！”毓殊一巴掌拍聂冰仪后背上。
　　看见聂冰仪的刹那，刘振瞳孔微缩，很快恢复如旧，乐呵呵道:“大夏天的，你想热死我啊？”说罢，他朝二人招手，“别站着了，来屋里坐。”
　　刘振家位于这众多平房里的一角，屋子南北通透，住着也算舒服。
　　毓殊一进门，瞧着屋里的摆设:“老刘，你这儿几个人住啊？”
　　“哈哈哈，丫头，你别笑我，我搭了个伴。”
　　“笑啥，我还得恭喜呢。老刘你妻女没了那么多年，总得有新生活。”
　　“得了，别说了。”刘振搬出椅子，“副局长，你也坐。”
　　“你和他说了我做什么的？”聂冰仪看向毓殊。
　　“丫头啥也没说。我以为她自身有什么任务，需要你才留着你。副局长你要是不来，我也不会往那方面想。”刘振给二人倒大麦茶，“我姓刘，刘振。”
　　聂冰仪握住刘振伸来的手:“幸会，我叫聂冰仪。”
　　“不好意思啊，兄弟们没调查清楚，伤了你，我替他们给你赔罪。”
　　“不碍事。”聂冰仪说。
　　毓殊捧着茶杯:“聂姐伪装得好，她演得太坏了。”
　　刘振笑:“你们很熟啊。”
　　“嗯，是聂姐帮忙送我到苏国的，最近我也是帮聂姐做事。”
　　听罢，刘振起身给聂冰仪鞠躬:“小丫头劳您费心了。”
　　“老刘！我不小了！”毓殊跺脚。
　　聂冰仪扶起刘振:“应该的，大家都是朋友，她也帮助我不少。”
　　“小丫头，你以前才这么高一点。虽然比不上小魏照顾你时间长，但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刘振比划着刚见面时毓殊的身高，神情里满是怀念。
　　“你这么煽情干啥，我们找你是有要事的。”毓殊打断，“我们缺人手，赶紧来帮忙。”
　　“口气不小，说说看，什么事。”
　　毓殊和聂冰仪把岛国人勘测到石油并准备开采一事详细说明，顺便告知刘振，藤原公爵将出任高丽总督一职。
　　“杀几个人，好说。只是我需要点时间调查他们的地址和生活状况。”刘振说。
　　“调查的事交由我。”聂冰仪说，“我想事情办得妥当点，不可打草惊蛇。”
　　刘振沉思:“一窝端的话，有点难。需要几个地方同时动手，杀手之间缺少联络方式。”
　　“有没有什么交接仪式庆功会这种场所，把这群人聚集到一块？”毓殊问。
　　“这个时机不错，但这种场景下，安保一定十分严格。”聂冰仪说。
　　“聂同志尽管调查，处理掉名单上人的事交由我。”刘振拍胸脯，“你们放心，我兄弟们动手前，是不会知道自己要杀的什么人。”
　　聂冰仪点头:“有劳了。”
　　“二位还有别的事吗？”
　　“暂时没有，”聂冰仪想到了村川芳忠，不过这一个人的话，交由她或者朱文姝就能解决掉。
　　“我有。”毓殊举手，“按聂姐说的，我任务全是完成了，可以离开公爵家了。我想离开得稳妥点、不被公爵怀疑。”
　　“你有什么想法？”聂冰仪问。
　　“老刘你们能不能把我给劫走？你们放心，我很配合的……”
　　刘振大笑。
　　聂冰仪道:“刘团长短期内太活跃，会被岛国人注意到的，这很危险，任务会更容易失败。”
　　“那我再想想吧，刺杀优先。”毓殊沮丧。
　　“你自己没法从公爵家跑出来么？”刘振问。
　　“能啊，给我两挺汤普森、十个弹夹、六个手雷，我就能。”
　　纵然早已知晓毓殊这丫头有点疯魔，刘振还是吃惊:“你这是……要炸了公爵宅邸？”
　　“我得让岛国人知道我死了才安全嘛。”
　　聂冰仪扶额:“我会想办法给你弄到一把汤普森，五个弹夹，六个手雷。”
　　“两把汤普森，六个弹夹，手雷可以少点。”
　　“成交。”
　　“再给我弄一个炸药包吧，我得让‘笹子’死相焦烂一点。”
　　聂冰仪硬着头皮说:“行。”
　　“把笹子尸体一起给我送过来。”
　　“好。”
　　“我会派人接应。老刘动手那天，我稍晚一点跟上。”
　　三人又交流了其他注意事项，最后各回各家，等待新的消息。


　　54、第54章
　　“大小姐、大小姐，公爵大人等您吃饭呢，快换衣服吧。”
　　女仆们围在毓殊身旁，语气里带着点讨好。可毓殊只会窝在角落里尖叫。她弱小、可怜、又无助，一旁的千鹤为她的演技深深折服。
　　“滚开！去死！我让我爸爸把你们全部枪毙！”
　　毓殊的口齿不清晰，她还是吓到了女仆们。公爵为了讨女儿欢心，处死仆人不算什么稀奇的。
　　千鹤实在看不下去，哄走女仆，她从书架上拿下一辆铁丝编就而成的迷你自行车:“大小姐，您看这个，这是公爵大人给你的。”
　　目送着女仆们离开，毓殊眼神变得清亮，她接过小自行车，嘴里还含糊着大叫:“我的！我的！”
　　千鹤松了一口。
　　“我不想见公爵，你帮我推脱掉。”
　　“推脱不掉的，小姐。”千鹤说，“不过你可以不和他一起吃饭。”
　　“好，待会儿你让他上来看看我，然后再把他赶走。”
　　做仆人的哪里敢驱赶主人？千鹤下楼知会管家，管家有将大小姐的状况告知公爵，正在吃饭的公爵小胡子动动，说我知道了。
　　待他用过早餐，来到藤原笹子的卧室，路过千鹤身旁时，蔑视地瞧了一眼这位女仆长。
　　千鹤深深低下头……今晚她恐怕要不好了。
　　公爵只是站在屋子门口看着毓殊。而毓殊只留下一个背影，在窗台旁玩那辆铁丝编的小自行车。
　　公爵看着那辆小自行车陷入沉思。
　　中学时代的笹子很想骑自行车的，自己则一直认为，自行车不是公爵小姐该使用的交通工具，他拒绝给笹子购买自行车。因为这件事笹子和他生气好久，做父亲的先服了软，亲自用铁丝给女儿做了一个小模型，夹在一大堆生日礼物中送给孩子。
　　此后，笹子就将小车摆放在书架上，小车的左右两侧分别是大学时代的长跑奖杯、天皇颁发的小勋章以及亡妻为女儿求来的浅草寺御守。
　　公爵摇摇头，不愿再看如此感伤的画面，他转身欲离开女儿的卧房，余光扫过毓殊——
　　他蓦地站在原地扭头多看了几眼“女儿”。
　　刚刚，他觉得笹子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来。
　　“副局长，这是皇宫晚宴的请柬。局长说，请您一定要去，您是我们的功臣。”秘书将信封交由聂冰仪，“用我帮您拆开吗？”
　　“不用了，谢谢。还有我希望你能带上我的姓氏，毕竟我们情报局里有四个副局长。”聂冰仪用受伤的手捏住信封，另一只手取了裁纸刀打开信封，“你先退下吧。”
　　“是。”
　　聂冰仪翻看请柬上的岛国文，大意是皇帝与岛国军总司令欲为那些为满洲国及帝国做出重要贡献的杰出人物开一个庆功会。
　　“哼，叛徒和豺狼的聚餐。”她将请柬扔桌上，拿起电话听筒，拨通号码。
　　“喂喂？村川君？我是聂。”
　　电话那边响起中气不足的声音:“聂君！你很久没有给我通电话了。”
　　“抱歉……最近我太忙了。”
　　“我没有抱怨你的意思。我也很抱歉，在你受伤后没有探望你。”
　　“村川君太客气了。”
　　“没有没有，聂君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村川芳忠说，末了，他咳嗽几声。
　　“我想说，你离开满洲的那天我没法送你了。那一天我刚好有个酒会，真抱歉。”
　　“没关系，皇宫的酒会是吧？”
　　“村川君也知道？莫非……”
　　“就是那个莫非，我也被邀请了。我本想晚一些给你打电话，告诉你我推迟离开满洲的时间了，没想到被聂君先人一步，哈哈哈……咳、咳咳咳……”
　　“村川君，你还好吗？”
　　“也还好，现在只能靠你送的药茶缓解我的病症了。聂君，你送的药很管用。你是从哪个医生知道这么个秘方的？”
　　“一个从北海道来的女医生。”
　　村川惊讶:“北海道来的？我竟然不知道你认识这等人物。”
　　聂冰仪心想，你不知道的还多呢。
　　“实际上……我在和那个医生的‘弟弟’交往。”
　　“哦！这是天大的喜讯。”电话那边的村川似乎很开心，“希望我有机会见上你男朋友一面。”
　　“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
　　“那么，聂君，还有其他的事吗？”
　　“没了。”
　　“那么我们酒会上见吧。”
　　“酒会见。”
　　电话挂断，聂冰仪躺在真皮软椅中。她思索片刻，又拨通另一个电话。
　　金芳珍在收到请柬后的几个小时，对接到了聂副局长的电话并不意外。
　　“看样子你也受邀请了。呵，放松一点，皇帝陛下很和善友好的，他可是我堂哥。”
　　“看来这场酒会的受邀人员挺杂。”
　　“政界、工商界、军界、皇族、两国贵族……确实不少人。”金芳珍说。
　　“看来我不用担心在酒会上被刺杀了。”
　　“放心吧，如此规模的酒会，警戒自然是没得说。再说了，你这种中佐，在酒会上一抓一大把，谁的注意力会放在你身上？”
　　“也就是说，我可以放心待在角落里了。”
　　“你这人真无趣。多认识一些人不好吗？”
　　“呵，可能在别人眼里，我只是个整天围绕着腐肉转的苍蝇。”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冷漠。
　　金芳珍哈哈大笑:“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
　　“很有自知之明。”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小心眼。”金芳珍叼着烟斗，撂下电话。
　　约摸半个小时后，聂冰仪再次打来电话。
　　“抱歉，情报局在施工，他们不小心拔了我的电话线。”
　　接到电话的金芳珍略有迷茫，这姓聂的竟然会和她道歉。
　　“不……没关系……”
　　“我想请教一下，在皇帝面前我应该注意一些什么？”
　　既然对方如此虚心请教，金芳珍也不好嘴巴刻薄，也就教授对方几处要注意的地方。
　　此次还算愉快的聊天结束后，金芳珍给自己潜伏在情报局的部下去了电话，确认情报局真的在施工后，给自己开了一瓶洋酒。
　　“真是越来越圆滑了，呵呵。”
　　挂断今天最后一个电话，聂冰仪食指敲响桌面，陷入沉思。
　　工商界，莫非勘测到石油的消息要在酒会上公布？如果是这样的话，不知道毓殊找到的那份名单上的人会不会全部出席。
　　不，只要重要的角色出现就好。那么问题来了，刘振和高丽人要如何潜入戒备森严的皇宫。
　　“呵，这不是自杀吗？”聂冰仪摘下眼镜，揉捏睛明穴。
　　这种场合下，想必公爵也会出场，不知道公爵会不会带家属。如果毓殊在场，她能解决掉多少人？还有，她们要怎样才能把枪带进酒会？
　　聂冰仪有想过采矿宣布仪式的安全戒备会相当严格，却没想到会变成去地狱里滚刀过油。
　　这件事只能再和刘振、毓殊商量商量。
　　“去啊。为什么不去？我这几天表现得正常一点，看看藤原龙一会不会捎上我。他要是不带我去，我就跟老刘一个队伍，回头我再把藤原家给炸了。”毓殊捧着果汁，坐在吧台前。
　　戴着纱帽的聂冰仪晃着杯子里的威士忌:“为什么你说得这么轻松？”
　　毓殊觉得聂冰仪这问题相当傻逼:“因为顶多就是死啊。怎么，你怕死？”
　　“你知不知道，比死更可怕的是岛国人和二鬼子的审讯室？”
　　“我知道，”刘振举着酒杯，他也不知道聂冰仪给他点的什么酒，反正喝就是了，“二鬼子比小鬼子还恨我们这群人，所以一般是怎么残忍怎么来，进去的人生不如死。”
　　“也就是说，还能留一口气，不错。”毓殊喜滋滋。
　　“喂。你也太乐观了吧。”聂冰仪瞧着这姑娘。
　　“来都来了，只能干了。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石油被偷走？你可知道小鬼子在我家祖坟上挖了多少煤？”毓殊伸出两根手指，“两亿吨。”
　　“文姝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聂冰仪说。
　　“文姝丫头在哪啊？”刘振问。
　　毓殊耸肩:“管她呢。她不同意的事儿多了去了。”
　　聂冰仪抿了一口酒:“没想到你俩想法还挺不一样的。”
　　“未必想法一样就是好的。你瞧你和医生，没少吵架。”
　　聂冰仪说不出话。一直被无视的刘振也不哼声。
　　“要说进入皇宫的话，我有个想法。”毓殊勾勾手指，示意二人附过耳朵。
　　刘振笑:“怎么？你去过皇宫？也是，你是个格格。”
　　“老刘你别整天拿格格的事儿取笑我了！我爸被从王府赶出去的时候，皇帝还没来新京呢。”毓殊低声，“我想，皇宫再怎么严格，应该和元帅府差不多……”
　　她说了一计。其他二人听罢，沉思片刻。
　　“只能这样了。”刘振说。
　　“尽全力一试。如果这样不行，我们再想办法炸了矿。”毓殊补充。
　　聂冰仪点头:“好，就按毓殊说的来。”
　　“那么，干杯。祝我们成功。”毓殊举杯。
　　杯子碰撞，三人将杯中的饮品一饮而尽。刘振抬手将杯子往地上一摔，还好有眼疾手快的毓殊，聂冰仪才免了赔偿酒吧损失费的灾祸。


　　55、第55章
　　隔日，聂冰仪找到朱文姝告诉她，自己和刘团长将在皇宫行动。
　　“有、有什么我能做到的吗？”朱文姝双手捏着衣角，低头看着脚尖。
　　“你枪法怎么样？”
　　“比不上毓殊，不过打靶成绩也还不错。”朱文姝推推眼镜，“如果眼镜不掉的话。”
　　聂冰仪并不知道毓殊枪法如何，毕竟，毓殊从来没说过。她解下自己眼镜上的纯金挂链，交给朱文姝:“拴眼镜腿上，这样眼镜不会丢。”
　　“好的。”
　　“我能把在皇宫外掩护的事交给你吗？”
　　“要我干掉外面的守卫吗？”
　　“那些事有专门的人去做，我需要你做‘守望人’。一是掩护做掉守卫的那些人，二是，如果我们当中有任何人被捕，你看情况朝我们开枪吧。”
　　朱文姝张开嘴巴，不知所措。
　　“开玩笑的，你看着办。不过，被岛国人抓到……大多数人挨不过去吧。”
　　朱文姝点点头，她想到了什么:“那毓殊呢？她要做什么？”
　　“她被公爵锁家里了，我给她送了她要的东西。”聂冰仪低头抠着固定断臂的皮带夹子。
　　“她还要了笹子的尸体。”
　　“你们团长帮忙挖了出来送去了。”
　　“好。”朱文姝放心了。对于全副武装的毓殊来说，从公爵家逃出来不算什么难事。“那，我需要几样家伙什。”
　　“你想要什么？”
　　“聂姐什么都能整到吗？”
　　“大多数吧。”
　　朱文姝报了几个她在苏国用过的枪支型号。
　　“最好别用苏国的武器，敌人很容易怀疑。我给你准备几样替代品。你受过专门训练，应该会用。”
　　“也行。”朱文姝点点头，“时间是月底，那几天樱井家的嫂嫂可能会生产。我能让徐医生替我去吗？”
　　“那再好不过了。”
　　聂冰仪苦笑。
　　朱文姝真是太老实太听话了。
　　同一天晚上，毓殊约聂冰仪来酒吧见面，告知她，公爵觉得他的“女儿”恢复得还不错，也是时候寻找新的夫家了，公爵决定带着她去皇宫看看。
　　说是去社交，毓殊知道，其实是公爵气不过，连个侯爵家的女儿都能成为满洲国的王妃，凭什么他的女儿就要多灾多难、连他的学生都要嫌弃。老头子想带着她长长脸。
　　“呵，你得想办法把我要的汤普森送进皇宫里了。”
　　“你不如割了我的头，在我脑浆里塞一把王八盒子，捧着我的脑袋跟皇帝和总司令说我是间谍。我觉得这个想法更容易实现。”
　　“然后王八盒子撞针断了，我连英勇就义都不成，你可真是个人才。”
　　“就按之前和刘团长一起商量的，我们抢卫兵和军官们寄存的枪支。”
　　毓殊翘着二郎腿:“猫有猫道，鼠有鼠道。东西你照旧给我弄来，我自己有办法送进去。”
　　“好，希望你别给我惹出麻烦……参加酒会的客人名单已经确定了。我们的目标可是整整齐齐地在皇宫等死。”
　　“那天你会带徐医生去吗？”
　　“我带她去送死？”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呵。那天徐医生做什么？”
　　“除了诊所她还能去哪？”
　　“我姐呢？”
　　“她不用去公爵家，应该会在樱井家给小媳妇接生。”
　　“最好是这样。”毓殊靠近聂冰仪，在她耳边低语，“如果你让我发现，你让她在外面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你别想好。”
　　“她也是为了拯救这国家的抗战分子，为什么她不可以做？”
　　“很多事是分工的，但有些事，一个人拼命努力，另一个人就不用去做了。”
　　毓殊干了玻璃杯中的牛奶，离开这五光十色喧嚣的世界。
　　“同志们，准备好了么？”
　　“刘先生，放心吧！我们准备好了！”
　　刘振搓搓手，心情忐忑不安。
　　他没有不相信这些高丽来的有志之士，但是他只求最安全，所以他没告诉这群年轻人这次任务是为了什么。刘振只和大家说，你们要等候时机，解决掉外面的守卫，从皇宫逃里出来的如果是女人，那就放过吧。
　　真庆幸那份名单上没有女人，这样聂同志和毓殊就可以混在女人群中安全逃出来。
　　高丽人们士气高涨，对于失去家乡的他们来说，没有比挫挫小鬼子、二鬼子的锐气更来劲儿的事了。
　　明知道会死，但是还是想抗争，让更多的人看见希望。
　　“来，同志们，喝酒！”
　　“喝酒！”
　　白瓷的碗，坠落在洋灰地上，绽放出最壮烈的花。
　　终于月底。
　　樱井遥的产期如期而至，但朱文姝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去樱井家，接生的事她拜托了雪代。
　　雪代知道她要去做什么，于是很高兴地答应下来。某种意义上，她这也算为聂冰仪和两个女孩分忧了。
　　“文姝，要注意安全。”雪代搓搓手送别朱文姝，“虽然我很想说生命第一……总之，祝你一切顺利。”
　　“谢谢你，徐医生。”朱文姝托了托背着的大提琴箱，“你最好是在樱井家以照顾产妇的名义停留一阵子，最近不要回诊所了。”
　　“这不太好，毕竟我是‘男’医生。总之我知道了，最近不回家就是。”
　　朱文姝一步三回头地与雪代道别，搞不好，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雪代。
　　她背着五十多斤重琴箱，手中捏着地图，找到之前看好的旅店，从这儿刚好能看见皇宫，而且距离目标地点在六百米之外、一千米之内。
　　她打开大提琴箱，里面躺着一把4/4的大提琴。当然，以琴和箱子的重量，最多有二十斤罢了。
　　朱文姝拆开琴的面板，组装步枪。
　　李恩菲尔德步枪，这是聂冰仪能买到的有效射程最远、切射速最快的步枪，而且这把枪弹夹容量为五发，也省去了换子弹的时间。
　　朱文姝没有毓殊那么好的视力，想要狙击就必须使用光学瞄准具。聂冰仪给她买了原装的四倍不列颠瞄准具和一个德鲁六倍镜。经过朱文姝一夜改装，她将六倍镜和原装底座完美拼接。
　　光学瞄准具是突破人类视力极限、划时代的产物。姐妹俩在苏国见识到这玩意的时候，才知道在双鹅山的那一夜，是什么东西在五百米外杀了马春生。
　　藏在大提琴里的还有一把mp40冲锋枪。朱文姝把mp40和弹夹背在身上，加上绑在腿上的ppk小手枪，足够她以防不测。
　　“呼——”
　　虽然她杀过人，但是用枪夺取人命还是第一次。
　　无论是用枪还是用药，她要做的事，都是一样的。
　　透过瞄准镜所见的，只有巍峨的皇宫、汽车长龙与数不清的的驻军。


　　56、第56章
　　清晨，千鹤为难的早起的毓殊更换衣服。
　　“大小姐，穿这件如何？”千鹤为毓殊展示一件蓝底山海花月夜图案的访问和服。图案之华丽令毓殊觉得，今日她可能会抢风头。
　　“颜色图案我很喜欢，可是有些太华丽了。”毓殊观察千鹤的神色，“这样吧，我外面穿个打褂，要清雅一点的。”
　　“好的，大小姐。”千鹤笑眯眯地遵照吩咐取寻找打褂。这件和服是公爵大人指定的，如果毓殊拒绝穿这件的话，她一个做仆人的就难办了。
　　“大小姐，这件淡青色带花的如何？上面还有暗纹呢。”
　　“很好呀。”
　　穿和服总是很麻烦的，加上一个搭配合适的发型，花费二人不少时间。千鹤给她梳头的时候，毓殊一个劲儿的打哈欠。
　　“我不想要你们岛国人的沉重发型，你给我盘一个差不多算了。”
　　“这样，我给您编辫子，然后盘起来。”
　　“谢谢、太谢谢了。”毓殊迷糊，不过很快她便清醒了——头皮勒得有点紧，她老娘给她梳小辫都没这么揪她头发！
　　“千鹤，今天我和公爵不在家，管家也会随行。你去和阿彻樱井家吧。”
　　“哎？为什么？”千鹤给毓殊梳头发的手停下来。
　　“今夜过后，公爵不会在乎这个房子里缺了什么人。我本来想给你存点钱来着，可惜我没有收入、笹子也没留下什么，我和鸠山医生预支了点金条，放在我床头的盒子里。你拿着和樱井家的叔嫂一起逃吧。”
　　“小姐，您、您要做什么？”
　　不是大小姐而是小姐，此时千鹤不在把毓殊当做笹子的替身。
　　“不干什么。你可别跟我说，你舍不得离开公爵家。我给你留的金条，怎么的也够买上一块不错的地了盖房子了，勤劳一点的话，四个人生活下去没问题。”
　　“没有、没有的，我厌恶这里，如果不是要给阿遥攒钱、又被威胁……我早就想离开这儿了。可是……我是个岛国人，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老早就看公爵不顺眼了，我就是想和他对着干。”
　　千鹤低头琢磨这句话的真实性。
　　毓殊眯眼从镜子里看千鹤:“你不必太感谢我，我杀了不少岛国人的，说不定阿遥的丈夫也是其中之一。”
　　“我没有怪罪您的意思，其实道理我都懂的……无论是人还是故乡，被人侵占的滋味不好受。”
　　“你懂就好，快擦干眼泪给我梳头。晚上你拿着金条赶紧滚蛋。说不定那时候你孙子孙女已经出生了。你要是有心，要是鸠山医生也在樱井家，麻烦你带着她一起走。”
　　“一定、一定，你们和鸠山医生是我们的恩人，我会好好照顾鸠山医生的。”
　　千鹤擦干自己的眼泪，给毓殊梳了一个最清爽、漂亮的编发。
　　毓殊熬过在藤原家最后一个上午、吃了藤原家厨子做的最后一顿午餐。下午时分，与公爵一同乘上轿车，前往皇宫。
　　一辆轿车，算上司机坐四个人，刚好是情报局的四个副局长。
　　“妈的！别的车都有专属司机，凭什么我们是自己开！”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摸着自己掉毛的头顶。
　　另一个国字脸留八字胡的年长男子笑:“哈，张副局，车子是小李开，小李都没说什么呢。你可真暴躁。”
　　“哼，反正小聂是坐车的。她可是大红人，要受表彰的，和我们这群吃闲饭的坐一起真是委屈她了。老唐你说呢？”秃头的张副局长不服气。
　　唐副局长笑而不语。
　　只有小李副局长搓搓手，看着轿车有些局促。
　　“怎么了，李副局？”
　　“聂姐，我车开得不好，请你多多担待。”年轻人目光躲闪。
　　“开不好就不要开，车钥匙给我。”
　　李副局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聂姐，你还受着伤呢。”
　　“那也比你开得好。”
　　在老唐老张吃惊的目光中，聂冰仪坐上驾驶位。
　　聂冰仪从车窗中探出头:“坐不坐？不坐我马上开车走，你们自己走着去。”
　　三个男人讪笑着钻进车子。
　　老张和老唐坐在后排讨论着如今的“大好”形势，吹嘘岛国人的丰功伟绩，转而谈起反抗势力不成大器、永无出头之日，接着又说起这情报局来。
　　“小李你新上任的，多和我还有老唐学着点。”老张训斥，“否则米吃不了兜着走。”
　　“哎，是、是。”
　　“小李啊，你爸为了给你买官，没少花钱吧？”老唐笑眯眯，“你爸不容易，你可得好好干，才算报答你爸一片苦心呀！”
　　“是的唐先生。”
　　老张从后视镜瞥了一眼聂冰仪:“别学某些人仗着自己的优势心术不正。”
　　听到这儿，聂冰仪噗嗤一笑，脚下猛地一踩刹车。三个男人差点飞出去。
　　“我说小聂，你这手，就别开车了吧？”老张呵斥。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聂冰仪微笑着松开刹车换成踩油门，三个男人又被加速按进椅子里，“我开的车被抗倭分子炸过三次，你们和我坐一辆车，不太安全。”
　　那三人吓得不敢说话。
　　说到底，这三人中，老唐是个老油条，靠着自己圆滑换来了这么个职位；老张则一味地讨好岛国人；至于小李，这人曾经在帝国大学学习过，凭着奸商父亲买官得了一个混日子的空缺职位，而他的上一任已经被岛国人处死了……
　　聂冰仪是副局长中唯一干实事的，但她和其他的三人一样，都是给岛国人背黑锅的。不过呢，如果出了什么事，岛国人也不是不讲人情，他们会优先拎出三个废物。
　　要去皇宫的人太多了，不仅仅是新京的名流，全满洲乃至关内、岛国本土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这儿。局长告知他们早点走是对的，眼下正是中午，车子停在马路上寸步难行。
　　聂冰仪悠然地打量着街道两侧的卫兵。今日，以皇宫为中心，方圆五百米内全部戒严。范围虽然小了点，但是布兵相当密集，几个重要的街口还布置了坦克。
　　不知那些高丽人是否靠得住，能在如此严守下干掉皇宫守卫。就算解决掉目标，他们又将如何逃脱？
　　老张和老唐又在讨论刺杀的事了，他们似乎有下车步行到皇宫之意。
　　“前面在封锁，不是两国贵族的话禁止通行。”聂冰仪一句话让两个大叔放弃了原有的想法。
　　老张还是有些不安:“停在这儿多危险啊！”
　　“危险？真要是有刺客，刺杀前面的谁不好？非得盯上这一车废物。”
　　三个男人被一个女人骂了，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下午两点是最热的时候，加上太阳去了西边，正好迎着聂冰仪的车。后排的人狼狈地躲在座位下，前排的聂冰仪都要被晒睡着了。
　　正当她瞌睡，一位陆军大尉敲响车窗，显然那位军官看到了聂冰仪的肩章，面对高位者说话很是客气。
　　“长官，请您的车往旁边让让，后边有重要的人物在赶路。”
　　老张大骂:“这条路上哪一个不是重要的人物？谁这么没公德心啊？他知道我是谁吗？小心我给他穿小鞋。”
　　聂冰仪二话不说，态度说不上友善也说不上不屑，她一如既往地冷淡，手打方向盘，将车子靠边停。
　　那大尉没说什么，他想着既然司机是中佐级的人物，那后排的人则非同一般。只是再怎么不一般，也比不上后面的那位大人物。
　　前方的车子陆续让出一条路来。聂冰仪看见其中不乏有局长和陆军少将的车。
　　二十分钟后，四位副局长挤在窗边，看见一辆挂着膏药旗与藤原家徽的高级轿车。车子行驶缓慢，大约是怕被剐蹭到。
　　与公爵家高级轿车擦肩而过的瞬间，聂冰仪看见坐在轿车后排的毓殊。公爵家的车子挂着遮阳防偷窥的黑色窗帘。她能看见毓殊纯粹是因为，毓殊正用折扇挑着窗帘往外看。
　　那丫头还朝她笑，心可真够大的了，聂冰仪叹气。
　　话又说回来，那副尊容、仪态，聂冰仪差点以为藤原笹子诈尸了。因为毓殊不在公爵家，笹子的尸体也就没什么用，自然埋在原处。
　　聂冰仪对与朱文姝、毓殊撒了谎这件事并无愧疚，对她来说，没有比优先完成任务更重要的事了。
　　“笹子，你哼唱的是什么歌？”
　　坐在毓殊身侧的公爵看着心情不错的“女儿”，心情放松许多，人也变得和善可亲了。
　　“是《自新大陆》交响曲的第二乐章《念故乡》，父亲大人。女儿唱得怎样？”
　　“呵呵，我的女儿自然是非同凡响的，唱得好啊！”公爵鼓掌。
　　毓殊暗暗啐骂，他妈的，你女儿爱好真广泛，还喜欢什么音乐，硬是逼着我从五音不全到张口就来。
　　“我女儿难得喜欢西洋乐，这首歌叫做《念故乡》，可见你是想家了，哈哈哈。”
　　毓殊用折扇遮掩嘴巴，眼含笑意:“是的父亲，我非常想念。我无时无刻不想念儿时在你与母亲身旁玩耍的时光。”
　　“我的女儿，我应当早些把你送回家，让你在这儿受苦了。”
　　“说什么呢，父亲大人。您又不在家，我回岛国做什么？再说了，我还等着将那些害了我的狗杂种们碎尸万段呢。”
　　“哎！”公爵故作生气的样子，“女孩子说话不可粗鲁。你放心，父亲自然会替你出气的。”
　　“还是父亲大人最疼女儿了，那些个仆人总是不贴心。我生病时他们一个个敷衍得很。”
　　“那群下人都该罚，重重地罚。”
　　“呵呵。”
　　“不气了，孩子。你安心养好身体、心情快乐，是为父最大的心愿了。”
　　“谨遵父亲大人吩咐。”毓殊依然眼含笑意。公爵不知道的是，其实她的嘴角就没扬起过。
　　如果老头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早就死了，不知会不会发疯。
　　生在公爵家的唯二好处就是不堵车，以及到达皇宫后不需要被盘查，直接进入休息室。
　　“呵，早知道在身上藏点什么带进来了。不过问题不大。”
　　相比之下，聂冰仪和其他三个副局长就没那么好运了。
　　夏日酷热难耐，好不容易抵达皇宫，还要接受盘查，四个人的配枪全部被缴纳，放置在第二排架子上。
　　参加酒会晚宴的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第一等自然是岛国伯爵以上的贵族、将级武官、南方代表和满洲皇族。第二等是没什么实权但影响力尚在的贵族、岛国佐官、影响力极大的企业总裁。像聂冰仪这种以异国人获得佐官职位并且极受青睐的大红人，姑且算第二等人的末流。至于其他三位副局长，就要与岛国尉官、满洲校官为伍，成为第三等人。其他受邀的中型企业和各国记者，算是第四等。
　　前两等人加一起不过总人数的五分之一。像金芳珍这种满洲少校，因为皇族出身，也就成了一等人。
　　聂冰仪半开玩笑地想，就算毓殊不以公爵女的身份，也是可以在这满洲过上最人上人的生活。
　　她突然对毓殊和她的父母肃然起敬。最难得的是，毓殊当的了公主，成得了村姑，吃得了山珍海味，也用得了粗茶淡饭，无论在何时何处，都保持本初的心性。
　　进了皇宫，聂冰仪和三个混子分道扬镳。
　　“呦？你竟然是和他们三个一起来的？”金芳珍举着酒杯和聂冰仪打招呼。
　　“从情报局出发，刚好四个人一辆车。”
　　“都是副局长，谁开车啊？”
　　“我，他们都不会。”
　　“你都这样了，还得开车。”金芳珍大笑着拍拍聂冰仪的伤臂，“也是，就你一个女人。”
　　“和我是男人女人没关系。”
　　“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的，你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金芳珍靠近聂冰仪，“你这个不安分的。”
　　“那你就安分了？”
　　“哈哈哈，你别生气嘛！我就随便说说。再说了，我们很早就交心了，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金芳珍大力拍打聂冰仪的伤臂，仿佛她那条胳膊是完好的，两个人在闹着玩一样。“你要是愿意呢，可以跟我去我的包房。我在皇宫一直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屋子。”
　　聂冰仪忍痛:“谢了，我想不必。”
　　“怎么？难道你还想去藤原那？也是，公爵可不是谁都能见到的。”
　　“我有自己休息的地方。”
　　“几个不认识的人挤一起，多没劲。”
　　嘴上说“听你意愿”的金芳珍，似乎有强拉硬拐的意思了。
　　一个含糊不清带着嘲讽的声音打断她们的推搡。
　　“呦，这不大名人聂局长嘛？我生病了也不见得你来探望探望我。真不会办事啊！”
　　“笹子小姐。”聂冰仪挣脱开金芳珍，整理仪容后对毓殊敬礼。
　　“奇了怪，中佐朝中尉敬礼。”金芳珍嗤笑，“连我都记得副局长看过你。”金芳珍阴阳怪气，“是你自己脑子不好使。”
　　“什么时候阉狗也可以狂吠了？”毓殊用折扇遮挡着嘴巴，一双桃花眼眯成缝，死盯着金芳珍，“皮毛梳得再光鲜亮丽没了骚味儿也掩不住你那张臭嘴，滚回去找你的主人！”
　　气急败坏的金芳珍握住毓殊持扇的手，看清那张令她生厌的脸。
　　太像了，特别是清瘦的藤原笹子，真是和毓殊太像了。
　　毓殊脸上的冻疮和起沙的皱皮已经完全消散，一张干净的脸落在金芳珍眼中实在可恶。金芳珍恨不得用刀子把小丫头的脸划花。这样她就再也不用看见这脸蛋了。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金芳珍忍住怒意，对方是公爵的女儿，她也只能心里发狠。
　　“这还要多谢聂局长介绍的医生。”
　　“我只是个小小的副局长，还不是局长。”聂冰仪纠正。
　　“是吗？就算是小小的副局长，也比某些威风凛凛自封的总司令有用。”
　　金芳珍指着毓殊，心中一口恶气:“你！”
　　“哈，算了。聂局长，父亲大人很感谢你呢，他请你过去坐坐。”毓殊抬手，敷衍地邀请聂冰仪。
　　“那恭敬不如从命。”背着金芳珍的聂冰仪对毓殊微微鞠躬。
　　“那我走了，大清的野猪格格。”毓殊用扇子敲打金芳珍的肩膀。
　　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金芳珍将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这岛国小妮子一直如此可恶！
　　“你演技真不错。”聂冰仪跟在毓殊身后低声道。
　　“藤原家从上到下都是种族主义者。这种势头在德鲁战败后更盛。我只要对所谓的‘杂种’和‘下贱货’嘴臭就好了。”毓殊微笑，“不过我刚才可是本色出演，我早就想怼死那个老太婆了。”
　　“注意素质。”聂冰仪皱眉，“她比我小一岁来着，你就叫她老太婆了么？”
　　“那么较真干啥？我叫她老太婆她又不是真的老太婆。还有你多年轻貌美啊，让人忍不住叫姐姐，否则按辈分我应该叫你阿姨的。你让我嘴巴过过瘾不好吗？”
　　“好，随便你。我应该为你没抽刀捅死她叫好。”聂冰仪面无表情鼓掌。
　　“我不介意你多夸我两句。不过你最好祈祷开工的时候她不在我身边……否则我第一个弄死她。”
　　“皇帝和岛国军总司令也在这儿，还有你那个公爵假爹、未来的高丽总督。不如我们把他们也杀了，这样就世界和平了。”
　　“开玩笑，皇帝死了还有皇帝弟弟亲王在呢。而且岛国人准备让亲王和岛国王妃的孩子继承皇位，皇帝死了他们也不心疼。况且总督死了总司令死了，岛国还有得是备用人选。我觉得只有把岛国给炸飞了或者像攻打德鲁那样占领首都才能世界和平。”毓殊小嘴叭叭和机关枪似的。
　　“但愿枪在你手里比嘴好使。”
　　“我超厉害的好不好。”毓殊靠近聂冰仪，用极小的声音道，“真要杀皇帝和和总司令么？”
　　聂冰仪觉得好笑:“你刚才不是刚分析完？”
　　“最后要怎样还不是要听你的？”
　　“方便的话杀掉公爵吧，毕竟他没了你才安全。我还是那句话，我们的任务最优先。”
　　“了解，不能让岛国人拿着我们的石油在全世界嚣张。”
　　公爵的休息室有点远，两个人终于来到这间装修豪华的包厢前。
　　“如果真的让你刺杀皇帝和亲王，真的下得了手么？他们和你无冤无仇，还是你的堂叔吧？”
　　“他们跟小鬼子混一起就是我的仇。亲戚顶个屁用啊，我又没吃他们家大米。”毓殊叩响房门，在房门开启后，切换出一副娇柔可爱活泼的笑脸，“父亲大人，我带着聂局长来了。”
　　“是副局长。”聂冰仪纠正随心所欲的“藤原笹子”，然后立正站直，用完好的左手朝公爵敬礼，“公爵大人。”
　　“哦！是我们家笹子的恩人，聂副局长。”
　　厅室内，公爵对这位敌人敞开了怀抱。


　　57、第57章
　　长官一句话，下属跑断腿。
　　凌晨，刘振赶着驴车去挖藤原笹子的尸体，刚出新京半路被一个拉着黄包车的车夫追上。
　　“先生姓刘？”车夫问。
　　“你认识我？”
　　“嗨，雇我的人说这个点在城门外能看见一个大麻子，说他姓刘。”车夫道，“这是挖山货去啊？”
　　“啊，怎的？”刘振点头，“挖山货”是他和聂冰仪订下的暗号，代表尸体。
　　那车夫还挺谨慎:“我得确认你是真的刘先生，方便透露你老婆孩儿年龄不？”
　　这也是他们定下的接头暗号，刘振如实说。
　　车夫放心道:“雇主说山货她不买了，但别的货你得备齐了。”
　　“哦，还有别的事吗？”
　　“她说跑腿费你给。”
　　刘振摸出几枚硬币。
　　车夫接了硬币:“就这点？”
　　“她雇你她不给你钱，我给？骗傻子呢？”刘振赶车回城，不要尸体，他能躺下睡个好觉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要尸体……毓殊那边有什么变动？
　　关心则乱，刘振给自己下一颗定心丸，哼着小曲回家。不过耳尖的他听见那车夫骂骂咧咧。
　　“穷鬼嗷，抠逼嗖嗖地，难怪起早爬半夜地挖山货。”
　　几天下来，聂冰仪搞到了任务目标的照片和皇宫的设计图。刘振拿到手后细心研究起来。
　　“怎么进去就靠你自己了。检查很严格，想带武器慎重考虑。”
　　这是聂冰仪最后的嘱咐。
　　刘振对这个女人十分敬重，无他，这个女人的爱国情怀、愿意为革命献身的精神并不虚假，以及她相当有能力，令人信服。
　　不过刘振还是闹出不小的乌龙，他瞧着聂冰仪面相年轻，毓殊又和她叫姐，以为对方顶大天三十岁。当时他颇为豪气有自我牺牲的觉悟，说小姑娘们年纪轻轻多多保重，出了事我这年近半百的老头顶着。
　　“老刘啊，你也就四十五吧，还年过百半呢。”
　　“四舍五入就是了。你们年轻人有大好的未来，不应该就这么折了。不知小聂同志结婚否？”
　　“国将不国，何以为家？还有，我不是小姑娘，我已经四十岁了。”聂冰仪道。
　　刘振尴尬:“这……不结婚的人，长得就是年轻。”
　　“老刘你别听她扯犊子。聂姐你要是真没世俗的欲望，还跟医生搞啥呢？做人要真诚……”
　　“别逼我扇你。”聂冰仪淡然。
　　“这个扇字就很灵性。”毓殊喝着老刘家特供的大麦茶，茶冲得太淡了，一点味儿都没有。
　　刘振也喝茶，什么王府格格啊、南方来的富裕人家女孩啊，他是不太懂这些上流人的思维的。他只想做好自己的事。
　　为了顺利潜入，他和高丽来的伙计们一起绑架了一名报社记者。次日，刘振一身记者装束，带着请柬、相机和笔纸，来到皇宫。
　　排查很严格，刘振被搜了身，连钢笔和相机都要拆开检查，好像里面能塞个炸弹什么的。
　　好不容易进去了，刘振叹气，他寻思毓殊到底怎么样才能把汤普森带进来呢？
　　他像个刚进城的乡下人，在皇宫里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偶尔拿起相机，也是胡乱拍几张建筑照片。大多数的时候，他挤在人堆里，观察着真正的记者怎么做的。
　　遇见名人，上前自我介绍、请求采访、拍照。
　　刘振搜寻着任务目标，他找到了一个外围的小人物，于是翻开皮夹克摸出记者的名片上前。
　　“您好，您是矿务局的曹处长是吧？”
　　举杯与旁人交谈的肥胖男子看着记者打扮的刘振，迟疑道:“你是——”
　　“鄙姓任，在这儿就职的。”刘振点头哈腰递上名片，“久仰曹处长大名，不知鄙人是否有幸给您做个采访？”
　　“采访我？”曹胖子觉得好笑，指着大厅内部的那些个大人物，“我只是个小人物，你应该采访里面得人。”
　　“曹处长自谦了，这满洲谁不知道，曹处长有个能嗅出矿的灵鼻子啊！”
　　见曹胖子摸出香烟盒，刘振识相地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老伙计，来一根？”曹胖子叼着香烟，递给刘振烟盒。
　　“多谢、多谢。那鄙人就不客气了。”
　　刘振拿了烟，叭叭抽着，看来采访的事儿成了。
　　“咱们去哪采访啊？”
　　“这儿人太多，咱们找个僻静的地儿。”刘振做出邀请。
　　二人一起往皇宫别院走，绕来绕去来到僻静的御花园。
　　“曹处长，这儿景色不错，鄙人给你拍个照？”
　　“行啊。”
　　曹胖子挺着肚子，在假山前一站。镁光灯咔咔闪，事毕，刘振记下曹处长的地址，说日后会洗出一份照片给他邮寄去。
　　“说吧，你想采访什……”
　　曹胖子说不出话，因为他的脖子上套着皮带。
　　一个岛国兵站在曹胖子身后，将这个一百七八十斤的大块头活活勒死。
　　“刘哥，尸体咋处理？”放倒曹胖子后，岛国兵问。
　　“小朴在后厨。你把尸体扔后厨仓库，他会搞定。”刘振收了记事本，“我回去了，小全你留意周围，别轻举妄动。”
　　“好嘞，刘哥。”扮做岛国兵的小全拖着尸体，消失在花园树林中。
　　毓殊坐在女眷的宴会厅，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着眼前着和服的岛国少妇。她那带刺的目光把少妇看得浑身发毛。
　　“藤原殿下何故这般盯着我？”抱着年幼女童的少妇，依然保持着礼节，恭敬谦逊道。
　　“王妃殿下太客气了，能称作藤原殿下的只有我的父亲。像我这种女人，如果不找个好夫家，以后只能落籍平民了。”毓殊用扇子掩着嘴巴，笑容怪异，“我的命可比不上王妃殿下好。”
　　少妇，或者说佐贺王妃，并没有因为公爵女儿的话中带刺而愤怒，而是好教养道:“殿下学识广博、雄心壮志，我想，您不必依附于男人，也能获得不错的未来。”
　　“哦？不愧是能成为王妃的人，嘴巴真是甜。我听说亲王一开始是不喜欢你的，不过我刚才看，他对你很恭敬嘛！”
　　王妃和善地笑笑:“不怕您笑话，您说得对，一开始我们夫妻俩感情是不太好，毕竟我们是被迫联姻的。我们都畏惧军人的权利，不得不服从。”她摸摸女儿的额发，面容慈爱，“我们家虽是天皇血亲、并且从明治时代开始传承世袭侯爵爵位，但我们打心底里畏惧您父亲那样的军人……”
　　“嗯哼？”毓殊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们深知彼此的处境，放开来相处，发现也没有想象中的坏。”王妃捏着女儿软软的小手，“我们有可爱的女儿，她是我们的珍宝。”
　　王妃亲吻女儿肉团子似的脸蛋，毓殊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几时几何，她的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她，会亲亲她的脸蛋，说她是她的宝贝。
　　公爵是为了与侯爵家相处融洽才让她和王妃套近乎的。然而这位王妃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王妃不喜欢讨论权利，虽然一直友善又有耐心地和毓殊交谈，但字字句句都在告诉毓殊:“我们家没有你利用的价值。”
　　“你很爱你的女儿？”毓殊问。
　　“当然，这是我和我丈夫的宝宝。”王妃露出慈母的微笑，“她是个女孩真是太好了。”
　　毓殊下意识反问:“为什么？”
　　“我以为您会想到的。”王妃小声道。
　　毓殊反应机敏:“皇位？”
　　王妃点点头:“我知道，像您这样的种族主义者一定会瞧不起我。但是，只要我生的是女儿，很多人会免于灾祸。为了那些人，我不会生出儿子。”
　　毓殊怅然。
　　为了那些人？敌国的皇族？毓殊知道皇帝一直没有子嗣。岛国军部的人指望着亲王生一个有岛国血统的皇位继承人。而继承人也将继续与岛国公卿世家联姻，生出更接近岛国血统的储君。
　　岛国人意图完全控制满洲，未来的君主一定要有高贵的岛国血统。
　　难能可贵的是，这位异国王妃知道，如果自己生出了男孩，她的丈夫、丈夫的兄长一家将绝无生路。
　　“我的女儿，永远是爸爸妈妈最疼爱的公主啊！”王妃微笑。
　　毓殊摇摇扇子，瞧着这个天真烂漫的女人……她笑起来有点像老姐。
　　他奶奶的，堂叔真是娶了个好老婆。
　　从前的毓殊杀起岛国人毫不手软，如今她也分得清，岛国人中也有好人。比如说暗地里帮助姐姐建立户籍的鸠山先生——真正的小百合的父亲，他是一个和平主义者，一直反对战争。也有一些并不愿意站在侵略者一方、被逼无奈的普通人。比如樱井一家和千鹤。还有王妃这样的——
　　“不管您怎么想，我已经决定，我的女儿绝对不可以嫁给岛国人，因为她的父亲生在这土地上，她是这个国家的一份子。”
　　“你知道不知道，你的话纯属找死？”毓殊的语气中带着不悦。
　　“我觉得我和您谈得来，相信您不会告诉别人的。”王妃竖起一根手指，做出嘘声的动作。
　　“那你目光真是烂，挑错人了。”
　　毓殊离开王妃身边，去寻找别的女人打探消息了。
　　她与其他的岛国贵妇交谈甚欢，目光寓意落在王妃那边。她发觉，纵然王妃被同族女人们花团锦簇地包围着，但她的目光中失去了最后一点笑意。


　　58、第58章
　　从矿务局、矿产部，到勘测公司、物资企业，再到情报局、军部的陆军与海军……名单上有十八人之多。其中在酒会外圈的中小人物五人，大人物十三人。
　　能逐一击破、全身而退是最好的。最差的结局不过是抢了枪支、拔出汤普森壮烈殉国。
　　和女眷们“交谈盛欢”的毓殊终于离开小厅室。公爵的最终目标还是给女儿物色一个有权有势的夫君。他的爵位并非世袭制、他又没有儿子，总得给女儿铺好路。
　　毓殊现在得去见军部得各位老爷了。
　　天杀的，这群岛国爷们儿还没她的真实身高高。全国上下就是被这么个矬子民族打得四分五裂近乎灭国。
　　毓殊摇着折扇，大夏天的她还穿着打褂，不带扇子可不行。不过她在男人堆中这么一站，吸引了不少目光。
　　这些个目光钉在毓殊身上，让她浑身难受。此时此刻，她才体会到初见姐姐那会儿，姐姐面对男人们时是怎样的心情了。
　　海军大将的儿子也是这群目光猥琐的人之一。而海军大将，正是任务目标，他是石油的接收人。
　　“真难搞，不要让我一出手就要面对这样高难度的目标啊。”毓殊眼看着大将的儿子走过来，心中将这一家子祖宗十八代骂个遍。
　　看在她不能让公爵怀疑她身份的份上，她还得陪着这土豆玩玩。
　　在公爵看来，女儿和海军铃村大将的儿子铃村少佐谈得还不错。
　　唔……和铃村家结亲也不是不可，只不过得让铃村家多付出点代价。
　　显然，铃村大将从一介平民爬到如此高位，可以说风光无限——除了他的出身不太好。他对于能与有爵位的陆军将官、又是名门世家联姻这件事，也是有很高期望的。此时两位将军忘却海陆两军一直不太和睦，只求这门亲事尽快做成。
　　铃村大将出身低微，对于笹子有过怎样的经历，似乎毫不在意。他只期望名门之血能给他的家族带来永恒的荣耀。
　　放浪的铃村少佐与毓殊交谈寥寥数句，手脚便不安分起来。毓殊用扇子挡着铃村少爷的一张臭嘴，向公爵投去“求助”的目光。
　　“女孩子羞涩嘛！让他们单独相处相处就好了。”大将说。
　　“对对对，我们不要打扰他们。”公爵说。
　　两个老头像是久别重逢的亲兄弟，拍着彼此的肩膀，去了公爵所在的休息室。
　　而毓殊，则被少佐邀请到大将的客房。
　　少佐嘴上说着恭敬的话，一手搂住毓殊的腰，一手比比划划，推门进屋。
　　“笹子小姐真人比照片上的瘦多了。”
　　“是吗？你见过我的照片？”
　　“哦哦，是您出国前的大学毕业照。”
　　“那也有好几年了嘛，人总是会变的。”
　　少佐并未察觉到毓殊在公爵离开后，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现在的笹子小姐似乎更加美丽动人了。我很中意笹子小姐……”
　　所谓行走的尸体，说的就是这个铃村少佐吧。
　　铃村少佐越发的不安分，他将毓殊扑倒在松软的大床上，张开嘴露出一口连着哈喇子的黄牙，把脸埋在毓殊的脖颈间，双手褪去毓殊的打褂。
　　岛国男子对女人脖领之美的痴迷近乎病态，与古代男子喜女子缠足一般令人发指。
　　铃村少佐就这样压在毓殊身上胡乱挣扎，毓殊则搂住他的头。四秒后，铃村一动不动倒在毓殊怀里。
　　从进门开始一直表现安静顺从的毓殊，起身推开这个倭瓜。
　　铃村少佐保持着瞪眼张口的模样，他的胸膛偏左，多了一把纯银的餐刀。
　　毓殊看着胸膛喷血的死尸，又看看自己……和服上溅了不少血，不过被脱下的打褂是完好的。她捡起床单先擦了擦沾着唾液的脖子，又擦拭身上的血，直到她觉得血迹不会浸透外面的衣服，才裹紧打褂。
　　杀人就是要快、准、狠，且毫无声息。以防万一，毓殊拿起桌上的叉子，从尸体的眼睛捅进去，破坏尸体的大脑。
　　末了，她微微打开磨砂玻璃窗，观察外面确认没有问题，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帕，伸出窗外抖落两下。
　　不一会儿，厨子装扮的小朴和岛国兵模样的小全出现在楼下。他们手中拿着绳子和麻袋。
　　毓殊取了少佐身上的钥匙，用床单裹好他，把尸体从二楼扔下去，然后关上窗子。
　　“毓小姐也得手了。”小朴低声说。
　　小全瞧着尸体的伤口:“一刀扎在心脏上，干净利落。”
　　“他眼睛上还插了一把叉子干啥？”
　　“傻啊，补刀。”小全指着二楼，竖起大拇指，“够狠，够厉害！”
　　二人抬着麻袋离开。
　　约摸六七分钟后，厨子小朴扛着木桶红酒来到皇宫正厅二楼。
　　“干嘛的？”楼梯口的军曹盘查。
　　“尊贵的客人让我来送红酒。皇军，来一杯吗？”
　　“厨子来送？”
　　“侍者也没我这五大三粗能扛酒桶的身板啊。”小朴拍胸脯。
　　“打开让我看看。”
　　小朴拧开盖子，让军曹闻了闻。军曹的酒虫大动，让他赶紧滚蛋。
　　小朴把红酒送到毓殊所在的休息室。等他走后，毓殊用粘在桶底的爪子刀撬开木桶的铁箍，将桶顶整块木板拆下来。
　　她撸起袖子，从桶里捞出用防水布、胶带裹缠的东西。看轮廓，是两把汤普森和一个箱子。
　　希望没被酒水泡坏了。
　　两把汤普森上都挂着一百发容量的弹鼓，箱子里还有有两个弹鼓。一个弹鼓的容量抵得上三个弹夹。单凭这个，可以说聂冰仪的准备十分良心了。除了毓殊要的手雷和炸药包，箱子里还有两把带消声器的ppk。
　　毓殊最喜欢的手枪还是丑得可爱的盒子炮:射速高、射程远弹夹容量大，哪哪都是优点。至于手头上这两把嘛，聊胜于无，配上消声器，适合暗杀。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时间紧迫，天刚黑时必须解决所有的事。
　　两把带弹鼓的汤普森有三十多斤重，两个弹鼓加起来也有十斤。毓殊将冲锋枪和捣鼓藏在打褂下背着，手雷塞进腰带里。
　　从正面看好像没什么问题——除了走起路来沉重的枪支碰撞作响。
　　毓殊腋下夹着炸药包开所在的休息室。走到公爵和大将的休息室前，双手持手枪。
　　“父亲大人！”毓殊叩响房门。
　　开门的是皇宫的侍者。毓殊用枪口抵着他脑门，侍者颤抖着后退。
　　“嘘，老实点，安静。”她这么说的同时，枪口指向大将与公爵。
　　“你是谁！”公爵率先反应过来。
　　但一切晚了，毓殊朝他们的胸口各开两枪。二人无声无息地倒下。
　　“你，”毓殊用枪指着侍者，“转过去。”
　　她把可怜的侍者五花大绑藏在床底。至于那两具尸体，也一并藏在床下。
　　这皇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死不足惜。
　　男子如是想道。
　　每一个兄弟死前的样子，他都记得。
　　当然，还有那个毒蛇一般的女人。
　　四年前，遭受了种种苦难的男子不得不向敌人妥协，成为帮凶并一直活到现在。
　　他理解却不能接受童年好友的背叛。
　　“王署长，近来可好？”
　　有人向他问候，语气里倒是没有对警署署长的恭敬。
　　也对，毕竟在这场酒会中，他新京警署的署长，只能算一个小人物。
　　“照旧。”男子举杯笑笑。可他那张满是伤疤的脸，笑起来并不好看，络腮的胡子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
　　打招呼的人没有要与他一叙的意思，直径走开了。
　　男子和一众卫兵站在一起。负责安保的都是岛国最精锐的军人，和他一小小的署长没什么关系。也许是因为职业的缘故，他表现的对安保方面很是关心，愿意与卫兵一同站岗查看来客。
　　他看见一个满脸麻子的记者。而他的好友，也生着一张麻子脸。
　　好友幼时得了天花，是他日夜照顾才痊愈的。拜此所赐，男子对天花有了抵抗力，在后来的灾难中幸免于难。
　　那记者自然不是他的好友，但是看着相当面善。
　　男子凑近了些，试图接触对方。当那个警觉的麻子脸的记者看向这边时，男子不自然地拉下黑色的警帽。
　　真是活见鬼了，一个应该死了的人，竟然还活着。
　　故人久别重逢并没有令男子感到欣喜。他已经和故人不是一路人了，而且，他对那位，心中多少有些仇恨。
　　是那个人做出了错误的决定，才害得他的兄弟们白白牺牲。
　　所以，他那变成麻子脸的故人，和这皇宫内的所有人一样该死。
　　男子如此确信着，引燃了埋藏在会场的炸药。
　　那是距离皇宫千米之外的人也能看见的黑色花朵。


　　59、第59章
　　女人生孩子就是去鬼门关走一遭。
　　作为医生，雪代本想接樱井遥来诊所，可等她接到电话时，樱井彻说嫂嫂一直在尿床，而且肚子疼得厉害。
　　雪代一拍脑门，这是羊水破裂，孩子快生了。她风风火火换上外衣，顾不得化妆，带上必备的药物与工具，出门叫了黄包车，直奔圈楼。
　　樱井家十分清贫，但非常整洁，比雪代路上所见的满洲人、高丽人贫民窟好得不要太多。
　　雪代从没有过在家里给人接生，这种环境下细菌太多，对于孕妇和新生儿的生命健康是巨大的威胁。她匆忙对卧室进行消毒……接生这件事，她还需要一个助手。文姝不在这儿，她让阿彻去请来能帮忙的邻居。
　　恰逢此时，野村千鹤登门拜访。
　　千鹤见到雪代时，说不震惊是假的。
　　她本以为来樱井家的是小百合来着。而眼前这个高个子的短发女人似乎有些面熟，一时间不大想得起来在哪见过。
　　“您是……”
　　“我、我是……”雪代张张嘴，话语变得磕磕绊绊，“鸠山……”
　　“幸之助！”千鹤盯着雪代的胸口，捂嘴吃惊，“您是个女的！”
　　“是……嗯、嗯。”
　　雪代下意识地用手臂遮挡胸口、转身，她的耳根子都红了。
　　千鹤终于意识到，不单毓殊，连鸠山家的姐弟……啊不，姐俩，都有问题。
　　“请问您能帮忙接生吗？”雪代小声道，“平时都是我和小百合一起……”
　　千鹤点点头，眼前这个女人，大概不是坏人吧。听说是代替小百合来的，而小百合又是假冒的大小姐指定的医生。千鹤愿意相信毓殊信任的人所信任的人。
　　就在接生的过程中，房屋先是一阵剧烈晃动，接着，远处传来爆炸声。
　　“医生、女仆长，外面打仗了。”站在门口的阿彻说。
　　“别慌，只要没有飞机轰炸，就打不到这边来。”雪代道，“也许只是一场骚乱。”
　　恰巧今天朱文姝不在诊所。雪代无从得知，这场骚乱是否与朱文姝有关。
　　当宴会厅一楼爆炸时，聂冰仪刚好从卫生间出来。
　　她一路跟踪目标，刚解决掉对方，没想到出了这么个乱子。
　　是毓殊用了她提供的炸药包吗？不……
　　聂冰仪粗略地估算，建筑里塞了十个左右的同种炸药包才有这样的震感和破坏强度。
　　皇宫之牢固，不是轻易就能坍塌的。据说当初是按照可以抗住飞机轰炸的强度修建的这栋建筑的。
　　水晶灯坠落在地上，下面的人或是砸死、或是被碎片刺入要害，死者有三人，重伤者亦有三人。达官贵人们四处乱窜、毫无章纪。楼上的人推推搡搡无一不想尽快逃离现场，最终难免发生踩踏事故。
　　“快去保护亲王！保护王妃！”
　　岛国兵们寻找着对于军部来说，这个国家里最重要的人。
　　聂冰仪靠着柱子，瞧着过往的人们。酒会大乱，石油矿藏未能公开，或许也就阻断了开采计划。当岛国方承包开采的企业总裁路过她身旁时，她还是拉住对方。
　　“喂！”
　　“你是谁？这时候叫住我做什么？”总裁吃惊。
　　“这边走。”
　　对方见她穿着岛国军服，心生狐疑:“我们国家没有女军人。”
　　“我是做谍报的，被破格提拔。”聂冰仪道，“公爵说石油的事还要拜托你们公司，你不能出现意外。”
　　既然对方知道石油，那么就是自己人了。总裁一颗悬着的心安生下来，他跟在聂冰仪身后，从另一条小路离开。
　　经过消声器处理的枪响，在这混乱的场所中似乎不那么起眼了。解决掉第二个任务目标的聂冰仪离开厅室。
　　远远的一个穿着蓝色和服的女子朝她招手，那人手中端着一把汤普森，另一把则背在身上。
　　“怎么样，解决掉多少人了？”聂冰仪问。
　　“七个，有一个是大将的儿子，不在名单上，没办法，必须干掉他。”毓殊说。
　　“死就死吧。”
　　毓殊低头看聂冰仪左手中的家伙:“这是你自己的配枪？你怎么把它带进来的？”
　　“拆了，塞这里。”聂冰仪抬起被固定的伤臂示意。
　　“这个你要不要？”毓殊拍拍背着的另一支枪。
　　“不了，我右手受伤端不起来那么重的。”聂冰仪握紧枪支，“我们走吧。”
　　“警察和军人打起来了，看样子那群警察要把这儿清洗干净。老刘说有几个他负责的目标被警察干掉了。他已经完成任务，想办法和我们汇合呢。”
　　“省事了，我们还剩五个目标。”
　　“你一个我四个，然后大家一起杀出去。”
　　“好。”
　　事实上，以毓殊动作之迅猛，余下的五人全部成为了她的枪下亡魂。顺带的，她还解决掉了十几个鬼子兵。
　　“你可真行。”聂冰仪不由得感叹。所有敌人几乎是被毓殊单发或点射解决掉的，可见她对枪支的控制能力极强。
　　“是吗？我还觉得今天浪费子弹了呢。以前的我平均一发子弹解决一个人吧。”
　　“你以前干什么的？军队里什么职务？”
　　“大家认识四年了你才问我！”毓殊埋怨，“步骑兵连连长，从小兵升上来的那种。大家都说我是神枪手，西洋的说法就是狙击手。”
　　“你才多大啊！”
　　“我十二三岁就入伍了，加上我天赋异禀，不行啊？”话毕，毓殊抬起枪口，三发点射打断水晶吊灯的金属挂链。坠落的灯砸死不少岛国兵。眼看着其他士兵往走廊下躲匿，毓殊又送过去两颗手雷。
　　有那么一瞬间，聂冰仪觉得自己帮不上忙，有些多余。
　　“我右手受伤了，左手枪法不太好。”她解释，“还有，我是文职升上来的……”
　　“闭嘴吧，我忙着呢。”毓殊把炸药包踢给聂冰仪，“去把走廊北边的墙炸了。”
　　“哦。”
　　不少岛国兵从楼梯涌上来，毓殊再也不省着子弹，对着楼梯口扫射。对于那些使用手动拉栓步枪的士兵来说，他们就像在排队进入绞肉机。
　　约摸着枪管马上过热，毓殊立即换另一把枪，两把枪交替使用，打得岛国兵溃不成军。
　　又是一声爆炸，走廊北侧大开。
　　“这边好了！”聂冰仪道。
　　毓殊正要撤退，此时一颗手雷落在她脚下。她来不及多想，以最快的速度卧倒。远处的聂冰仪试图跑过去将她拉走，不幸腿部中弹。
　　“册那！”聂冰仪骂街。
　　手雷爆炸，聂冰仪匍匐过去，拉住毓殊的袖子:“你还好吗？”
　　“没死……”毓殊咬舌，“我是说没事。”
　　话是这么说，她的衣袖已经脱落，露出肌肤被撕裂的手臂。
　　疼得满头是汗的毓殊还是端起汤普森，一边后退一边压制涌上来的岛国兵。
　　“北边聚集了不少兵。”聂冰仪说。她被毓殊搀扶，步伐一瘸一拐。
　　“老刘的人呢？”
　　“大概牺牲了吧……”
　　“三个人一起冲出去吧。两把枪，还有两个弹鼓。从小路走可以的。”
　　毓殊用牙拉开手雷，丢进士兵人群中。
　　“只是暗杀，说不定还有机会出去，现在闹大了……是谁埋了炸药，你知道吗？”
　　聂冰仪道:“我不知道，好像有什么人带领那群警察。可皇宫的安保是军部负责的，警察怎么进来的？”
　　“啧。”
　　聂冰仪又道:“不想闹大你就不要用汤普森！”
　　“不用白不用。任务完成了，多杀几个小鬼子不好吗？”
　　“手枪还有子弹吗？给我一把。”聂冰仪接过毓殊递来的ppk，“被抓了就……光荣了吧。”
　　“你想干嘛就干嘛，但你管不了我。”
　　二人拖着长长的血迹，从另一条路往楼下走。
　　毓殊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聂冰仪担忧:“你怎么样？跟我说实话。”
　　“我没怎么样，我就是疼。”毓殊咬牙，逐渐暴躁，“告诉你我死不了就是死不了。”
　　说罢，她转身朝身后追上来的士兵就是一梭子。
　　消灭掉一波追兵，毓殊靠着墙，她想拆掉弹鼓，可受伤的手怎么也使不上劲儿。
　　“聂姐你帮我换弹夹（鼓）。”
　　“好。”
　　刚到一楼，毓殊抬手对着屏风扫射，隐藏在后面的士兵直挺挺倒在地上。
　　“嘘，别动。”毓殊一手拎着枪，用另一只受伤的手摸出一颗手雷。
　　“我帮你扔。”聂冰仪说，她拔了拉栓，抛出一道弧线。
　　淋淋血雨伴随着呻吟声，二人轻手轻脚走过一楼的侧厅。
　　“你的腿怎么样了？”
　　“没出多少血，看样子没你伤得重。”
　　“能跑起来吗？”
　　“应该可以。”
　　毓殊解下和服的腰带:“你自己绑一下吧。”
　　处理好腿伤的聂冰仪看看毓殊的胳膊:“需要我帮你处理一下么？”
　　“帮我固定一下，我的手快抬不起来了。”毓殊脱下和服，只穿着长襦袢。聂冰仪用和服与半衿给毓殊做了包扎。
　　“前厅动静大，我们从后面走。”毓殊说。
　　“那刘团长呢？”
　　“把你送出去后我再找他。”
　　“你现在还是公爵的女儿，我跟着你走更安全，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
　　毓殊心神领会，她明白聂冰仪的意思。
　　对于岛国人来说，所谓情报局副局长，不过是拿来顶罪的畜生拔了，在他们眼中，皇帝都可以随便替换，谁还在意小小副局长的命呢？如果这个副局长有救驾公爵爱女的功劳，那便另当别论了。况且，毓殊拿着汤普森，一个人的战斗力顶的上十几个甚至几十个步兵，两个人互相照应比单独行动更安全。
　　两个人来到正厅，警察还在与士兵交战。只是那些勇于反抗的人们出于劣势。
　　“子弹还剩不到一百五十发。”毓殊示意聂冰仪帮忙把轮换的枪换上弹鼓，“优先找到老刘，然后能帮则帮吧。”
　　“好。”聂冰仪说。
　　在战斗上，毓殊更有经验，她说什么，聂冰仪都同意。正如在潜伏这件事上，毓殊一直听从聂冰仪的命令。
　　“我数到三，你跑到对角。一定要快，有人朝你开枪也不要分心害怕。”
　　“我不会怕。”聂冰仪笑笑。
　　“好，”毓殊握住枪柄，“一、二……三！”
　　聂冰仪咬牙吃痛，从废墟掩体后冲出去。
　　交战的警察与士兵察觉到了夹杂在这场战斗中的第三方。勉强在自保的警察们无心应付突然出现的聂冰仪。只有还在对峙的岛国兵，把枪口指向突然出现的女人。
　　他们还没来得及开枪，瞬间有三个人吃了来自废墟后的枪子，其中一位是负责指挥的大尉。警察们见有人帮忙，趁着岛国兵慌乱的工夫，奋起反击。
　　毓殊在这枪林弹雨之中与聂冰仪汇合。她穿过厅堂的时候不忘送给岛国兵最后一颗手雷。
　　“你们是谁？”警察中一个头头模样的人朝这两个女人问。一个穿和服的，一个穿岛国人军装的，如果不是这俩人朝士兵开枪、送手雷吃大餐，他早就给这两人一梭子了。
　　“你们又是谁？”聂冰仪道。
　　“我们是在署长带领下反抗的满洲人！”
　　“你们署长又是谁？”毓殊道。
　　“我知道。”回答的是聂冰仪，“你应该认识的。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说岛国人接手了一批得天花的反抗军？”
　　“对，那是我战友。”
　　“有一个麻子脸的叛徒，被我杀了。不过还有一个，经不住严刑拷打，被金芳珍策反了，他成了新京警署署长。”聂冰仪盯着毓殊亮晶晶的双眸，“他叫王进忠。”
　　“王大哥？”毓殊歪头。
　　“对，姓王。不过，他被策反是我要求的。当初我希望他在关键的时候能起到作用。至少他是一张底牌……我没想到他会在关键时刻私自行动，影响了我们。”
　　毓殊松了一口气，嘴角扬起一抹微笑:“还有人活着，真好。”
　　“别感叹了，快走。”
　　“我们能带警察和王大哥一起走么？”
　　“你觉得呢？”
　　毓殊心中了然，她朝那个队长模样的警察招招手。
　　那个队长还在想要不要回答岛国人模样的女人，他见对方招手，索性靠近一些。
　　“这个，满弹一百发，还有两把手枪，都给你们。一定要都活着。”毓殊解下背着的汤普森，递给队长。
　　“谢谢、谢谢。”队长嘴唇嗫嚅，递上自己的盒子炮，“那我这个留给你吧。”
　　毓殊掂掂盒子炮，约摸里面还有十来发子弹，欣慰一笑:“多谢。”
　　“你把汤普森给了他。”聂冰仪皱眉。
　　“我这儿不是还有一把吗？里面五十多发，加上盒子炮。你给我的子弹比预计中的要多，安生吧，足够用。我的最终报数都是往高了说的。”
　　聂冰仪张张嘴，话噎住说不出来。
　　她当初还为自己砍了毓殊需求的弹药而感到亏心、默默补偿了弹鼓！


　　60、第60章
　　“刘哥，怎么办？那警察盯上咱们了。”小全跟在刘振身后悄声。
　　“前面有个岔路，我们分开走。”
　　“好。”
　　尾随刘振与小全的黑衣警察似乎察觉到二人的意图，步伐逐渐加快。前面的二人顿觉不妙，撒腿就跑。谁知那警察大喝一声，箭步飞来，扑倒刘振，同时不忘掏出配枪，指着小全。
　　“都别动！”疤脸大胡子警察咧嘴怪笑，一张狰狞的脸更加可怖了。“呵呵，老刘，你还认得我不？”
　　被按在地上脖子侧扭的刘振努力斜眼看清大胡子的模样，这人确实有些面善……声音也十分耳熟。
　　“进忠老弟！”刘振确信道。
　　“谁他妈是你老弟？我他妈的，死了几十个兄弟，那时候你在哪呢？”王进忠举着枪托，砸在刘振头上，“你他妈的在那儿呢？啊？”
　　“你！谁？”小全没有枪，汉语又说不利索，只能蹦字儿地喊。
　　“小全，别紧张，找退下。”趴在地上的刘振说。
　　“行啊，和高丽人混一块儿了？”王进忠反剪住刘振的双手，把他揪起来。
　　“你又为何穿上这身皮？”
　　“看你出现在这儿不像干‘好’事儿的，告诉你也无妨。我获得岛国人的信任为他们做事，就是为了有这么一天、来大场面炸死狗娘养的小鬼子和二鬼子的。”
　　“是你安置的那些炸药？”刘振皱眉，“哎，麻烦了。”
　　“你又是盯上谁了？”
　　“矿产部部长。”这是刘振最后的任务目标了，“他在倒卖国家资源。不能让他活着离开这里。”
　　王进忠松开刘振，与他面对面:“需要帮忙吗？”
　　“找到他，取他性命。”
　　“好。”王进忠点点头，摘下手套，拳头握紧，“在那之前先吃我一拳。是我代入关路上死去的兄弟们送你的。”
　　一记老拳下去，刘振连连后退，口鼻鲜血直流，吓得小全上前赶紧扶住他。
　　“刘哥，这谁啊？”
　　“老朋友了。”
　　“是朋友他还打你！”
　　“他心里有一股气没地方撒，就让他发泄一下好了。”
　　“不是，有气，找岛国人撒去啊，他揍你几个意思？刘哥你太老实了。人善被人欺。”
　　“哈哈哈，多大点事。”刘振一把抹去口鼻上的血，“行，大家走吧。正事儿干完，我们去找毓殊。”
　　听见毓殊这个名字，王进忠死气沉沉的眼睛逐渐有了亮光:“妹子她没死！也在这儿？”
　　“到时候可别吓你一跳啊！”
　　王进忠突然泄了气:“不……我还是别见她了。我对不住她。当初是我没管住秧子房，是我害了她。”
　　“秧子房也为他的张狂付出了代价不是？”
　　“可毓殊受了那么重的伤，差点丢了小命。”
　　刘振摇摇头，他不好意思说，你还是不了解毓殊。
　　秧子房是个祸害，但也是战斗功臣。大家都知道，这种心眼比针尖小的人，放走也不行、留着也不行，关押也不能关押一辈子。想处死，似乎太过严重，也没什么名头。
　　他就像一个发病的阑尾，原本有一些用处，但发起病疼得要死，开刀切了又有一点伤元气。于是毓殊给这阑尾一点刺激……揭穿病的本质，彻底割去这一要命的东西。
　　刘振一直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不揭穿那孩子罢了。那孩子除了对自己身体不太珍惜和费粮食外，没什么缺点。
　　有了王进忠的帮助，刘振顺利完成任务。但是一二楼的封锁无比严格，刘振无法告知聂冰仪与毓殊，他以完成任务。
　　“刘哥，我去找毓小姐她们吧。我会岛国话，好混过去。”穿着岛国兵军服的小全说。
　　“好，麻烦你了，让她们完成任务后尽快撤退。”
　　与小全分离后，刘、王二人无头苍蝇般在一楼乱窜。到处都是岛国兵，二人中只有王进忠有枪。刘振决定去靠近门口的枪架枪偷几件。只是，想要靠近那武器架并不容易。
　　不如干掉几个士兵、抢他们的来得快。
　　最终刘振得了一把三八大盖，步枪在手，他突然有回到从前骑在白马上指挥部下们冲锋打仗的感觉了。
　　两个男人来到后厨。这时候厨子们早就跑了。屋里只有不相干的人——
　　一个穿着岛国将官礼服的老头和穿和服的姑娘。那老头用汤普森冲锋枪死死勒住姑娘的脖颈。
　　“毓殊！”
　　刘振看清那女孩的面庞，与王进忠双双举起枪，对准那个大难不死的老头。
　　一直找不到刘振和王进忠，毓殊决定先送聂冰仪离开。毕竟鸡蛋要放在不同的篮子里，以免被打碎。
　　所有的出口被重兵把守。毓殊能想到的逃脱路线只有下水道。
　　“新京有全亚洲最发达的排水系统。每一个下水井盖下都是相通的。运气好的话，通往另一个井盖的路上没有拦路铁网。”毓殊说。
　　“那就找到厨房或者厕所的下水管道砸墙。”被搀扶的聂冰仪说。
　　“厕所太有味道了，我不想和屎搅尿。”
　　对于还有心情挑三拣四、又或者是在开玩笑的毓殊，聂冰仪忍不住提醒:“厨余垃圾也不会好到哪里，发臭的食物和被消化的食物一样恶臭。”
　　“厨房离这儿最近。而且厕所管道更多更难破墙。”毓殊还是给出聂冰仪不能拒绝的理由。
　　“好吧。不过我们怎么破开墙？你让我白浪费一个炸药包。”
　　“我、我那是声东击西，把敌人往声响大的地方引过去了。”
　　聂冰仪心里想着，你就胡扯吧。
　　或许是过于焦急，二人失去了警戒心。当毓殊推开门时，一个穿着陆军礼服的老头先是踹翻聂冰仪，然后双手控制住毓殊手中的汤普森，对着天花板扣动扳机。短短几秒，五十几发的子弹全部打光。那老头牵制住毓殊的同时，还不忘踹一脚倒在地上的聂冰仪。
　　这一脚踢在聂冰仪受伤的半边脸上。纱布下的伤口裂开，慢慢将白布浸红。聂冰仪挣扎着起身，人还没站稳，那老头用枪勒着毓殊的脖子，把瘦削的女孩抡了半圈，把聂冰仪再次撞倒。这一次老头抬脚踹在聂冰仪的肚子上，狼狈的女人伏倒在地，口吐酸水。
　　毓殊握着过热枪管的手被灼出水泡。她试图反手抓住老头的头发、戳他的眼睛，不想激怒了对方。
　　“你这家伙到底是谁？你绝对不是我的女儿笹子！我之前有所怀疑，却不敢确定。我的女儿在哪里？”
　　这老头可不就是老熟人、毓殊叫了快一个月的“父亲”、藤原公爵么？
　　“啧，朝你心脏上开两枪都没死！没想到有人能从我枪下活着。”毓殊用肩膀顶着公爵，铆足劲欲把他撞倒。
　　“我心脏长歪了，没想到吧？你要是朝我头上开枪，我早就死啦！”
　　毓殊恨得牙痒痒。当初她倒是想同时瞄准两个人的脑袋，说到底还是甩手朝胸膛上开枪更容易一些……补枪的时候应该打脑门上！
　　胸膛中了两枪的老男人依然有着雄狮的力量。几近窒息的毓殊有些懊恼……为什么自己总也吃不胖呢？但凡这时候体重增上来点、肌肉多一些，也不至于这样轻飘飘地被人压制。她一条膀子受了伤，使不出力气，单靠另一条手臂是不行的。
　　她试图摸到绑在大腿上的手枪。那公爵老奸巨猾，竟让毓殊不能得逞。
　　毓殊的嘴巴一张一合，她快要被公爵勒死了。
　　说起来，她还没知会朱文姝自己参加了这场刺杀来着。也没和姐姐说，如果自己死了，你还是赶紧跑，自在地活着吧。
　　几近翻白眼的毓殊突然觉得身后的人全身轻颤抖，紧接着自己喉头一松、枪响。
　　“咳、咳、咳。”毓殊扶着墙，一边咳一边看来者。
　　有刘振，也有许久不见的王进忠王大哥。
　　“跑、跑……”她捡起剁骨头的小斧头，一斧子劈在厨房的木板墙上。
　　木板轰然倒塌，为众人展露出面盆大小的黑洞。
　　毓殊说的没错，厨房确实有路来着。


　　61、第61章
　　朱文姝视野所见之处一片混乱。
　　义士们打光了子弹，只能手持白刃奋身上前。街口的坦克缓缓逼近皇宫，炮口对准那辉煌的西式建筑。
　　子弹从李恩菲尔德步枪中射出。朱文姝尽可能地去帮助那些勇敢抗争的人。直到炮弹落在人群中腾起一片硝烟、遮挡住她的视线。
　　那烟雾似乎越发的浓重、逼近旅馆。朱文姝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她被岛国人发现了，那些士兵要封锁这里！
　　“镇定、镇定。”她深呼吸，耳听着门外有大批人上楼，眼下只能翻窗逃走。
　　附近的居民四处逃窜，却被岛国兵包围驱赶。朱文姝背上大提琴箱混在人群中，趁乱逃到无人的小巷，翻越一道道围墙，远离骚乱。
　　诊所是不能回了，藤原家那边她请了假，不知那边会不会怀疑她的消失与这场骚乱有关。就算会怀疑到也没关系，估计那栋公馆已经被毓殊炸毁了。
　　朱文姝决定冒着危险去看看。
　　然而入眼的，是如往常般到处都是巡逻卫兵的宅邸，而且大家的神色平常，不似遭遇灾祸的模样。
　　朱文姝无法判断，这是不是圈套。
　　也许毓殊逃脱失败被捕，宅邸的人开始怀疑“鸠山小百合”的身份真实性、开始下套等着她送上门了也说不定。
　　她正踌躇着，门口熟识的卫兵和她打招呼。她记得那个年轻人，自己还给他开过中药丸来着。
　　“鸠山医生，您来啦！管家没给您打电话，说大小姐今天不在家吗？”
　　“什么？她不在家？”朱文姝震惊。
　　“是啊，大小姐和公爵大人去参加皇宫的晚宴了。”
　　毓殊竟然在皇宫！她有危险！
　　朱文姝转身往来的路上跑。
　　“鸠山医生……”卫兵总想再说点什么、和这位漂亮的女医生拉近关系，结果对方已经远去。
　　卫兵摇摇头，这医生真是尽职尽责关心大小姐，奇怪的是，她怎么背了个提琴箱？
　　从驻军的包围中逃脱已经无比困难，想要回去接近皇宫更是不可能的事。朱文姝在稍远的街口徘徊，脸上满是焦急。
　　怎么办怎么办？毓殊千万不完出事啊！
　　不不，她现在是“出身高贵的岛国人”，岛国兵一定不会为难她。
　　想到这儿，朱文姝轻舒一口气，松了松大提琴箱的背带。
　　就在这时，她看见远处一辆军用卡车下的井盖动了动，先是一个穿警服的男子从下面爬上来，接着他拉上来一个穿着岛国军服的女人，两个人灰头土脸地从车底爬出来。
　　那警察脸上伤疤纵横、蓄着大胡子，面容凶残可怖，他道:“毓殊怎么办？”
　　“能怎么办？她和刘先生枪法最好，留下断后，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穿岛国军装的女人说。
　　“聂姑娘，你可真是个混蛋！我妹子还那么年轻，你竟然……”
　　“我说了，那是他们自己选的。”女人冷眼看着警察，“刘先生说，他年纪最大他来断后，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他们说得对，只有他们才能争取足够的时间让我们逃出来，像我这样开枪瞄不准的人，呵。”
　　大胡子男人咬牙切齿:“我知道，像聂姑娘这样的潜伏者，对于抗倭战争来说，是无比珍贵的。可我……为什么不是我留在地道里呢？”
　　聂冰仪烦躁:“她没那么容易死的。只要她不死，我就有办法保她出来……”
　　“那她要是死了呢？”冷不丁的，第三个声音出现在聂冰仪与王进忠之间。
　　王进忠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看见一个梳着只有学生才会扎的双麻花辫的姑娘，姑娘发丝间夹杂着灰白，脸蛋儿却是年轻美丽动人的。
　　姑娘的眼睛乌黑晶亮、饱含水光，像是要哭了的小狗。
　　“朱家妹子。”王进忠愣住。
　　“你们怎么能丢下她……”
　　朱文姝的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吧嗒吧嗒掉落在地上。
　　“她在哪？我要去救她。”
　　当目光落在聂冰仪身上那一刻，聂冰仪踉跄上前，扶住朱文姝的肩膀:“冷静一点！不要去送死！”
　　“送死？你说去送死？”朱文姝抬手抹去眼泪，眼圈红红的，“你知道毓殊有危险，说不定会死。毓殊要是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你跟我说过她在公爵宅邸的……”
　　王进忠赶紧把话头压下去:“朱家妹子，妹子她肯定不愿意看到当姐姐的遇见危险。你跟我们走，我们想办法救她，啊？听话。”
　　“你懂什么啊？”朱文姝推开靠近的王进忠，“她不光是我妹妹……我们之间不仅仅是亲情的爱，还有别的爱……她是我心中最特别的，你懂吧？”
　　朱文姝幽怨的目光看向聂冰仪，聂冰仪下意识后退一步。
　　朱文姝堂而皇之地说出了她一直以来不敢说出的话。她从未和任何人如此光明正大地说出自己与雪代的关系，完全是凭别人猜测。
　　亲人、朋友可以同时有很多，所以亲情、友情并不是独一份的。唯有爱情，在某一段漫长的时间里，是独一无二。
　　“聂姐、王大哥，我从前没求过你们什么，只有这一次——到时候把我和毓殊的尸体埋一起吧。”
　　朱文姝背着大提琴箱，背影果断而凄凉。
　　“我说她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是因为追上来的那伙人是安国司令金芳珍。那个人喜欢对抓到的人使用酷刑。”
　　听到聂冰仪的声音，朱文姝驻足。
　　“对方还是毓殊，那个魔鬼不会让她死太快。剩下的交给我，我会让毓殊回到你身边的。”聂冰仪轻声说，“在那之前，让我再见小雪一面。”
　　樱井家的嫂嫂生了一个女孩，因为产前孕妇补了身子，婴儿的身子除了体重不足，其他的还算健康。
　　雪代和阿彻忙着给婴儿擦洗包裹，千鹤却是第一时间来到阿遥的身边关切。眼看着疲倦的樱井遥补了一点糖盐水便休息安睡，千鹤才放心下来。
　　“孩子怎么起名？”雪代把孩子抱到千鹤身边。
　　她不知道千鹤是这一家的什么人，但看阿彻与她十分熟识，千鹤又对产妇十分关切，想着总不是外人吧。
　　“按理说应该由家中的长辈给小宝宝起名，可姐姐（嫂嫂）不会说话、对取名的事又不懂。”阿彻仰着头，看向大人们。
　　千鹤道:“那就你这个做叔叔的给侄女取名吧。”
　　阿彻摇摇头:“我想让大小姐或者鸠山医生给孩子取名的。她们可是我们家的恩人。”
　　“也好，能让她们给孩子取名是我们的福气。”千鹤笑笑。
　　雪代自知对方说的“鸠山”不是自己，她在一边给产妇开了调理的药。
　　远处的枪鸣、炮火声还在持续，而且还多了嘈杂的人声。
　　屋子里的女人、孩子，无一不揪着心。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我去开门。”雪代从箱子里拿出一把手术刀。她从未杀过人，这时候兵荒马乱的，不得不拿刀用来防身。
　　“哪位？”雪代站在门前询问。
　　“小雪，是我。”
　　听见聂冰仪的声音真是意外。雪代开门，看见伤痕累累的爱人、朱文姝、和一个警察模样的男子。看见警察的瞬间，雪代心生不妙，好在她还算镇定，看清了对方的脸。
　　“王先生？”看见老熟人的雪代笑了笑。
　　“啊！是我，志村医生！”王进忠高兴地摸着大胡子，志村医生的眼神儿可比朱家妹子眼神儿好多了，当初朱家妹子可是看了好久才认出他。
　　“进屋。”聂冰仪拉着雪代的手朝屋内走去。
　　“你受伤了。”雪代瞧着聂冰仪胡乱包扎的腿，“我帮你处理一下吧。”
　　“不用了，已经处理过的。”聂冰仪推辞。
　　“可是，你这布条绑在外面，我给你换纱布吧。”
　　聂冰仪还想推辞，她觉得自己的伤处不处理都没意义了。可一看到雪代那张温和的面庞，她心中顿起酸涩。
　　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不，谁都不知道。
　　“好吧，你给我处理一下，要快一点。等会儿我还要回情报局。”聂冰仪温和道。
　　“很忙吗？”雪代手脚麻利。
　　“晚宴出了这么大乱子，我要回去抓间谍的。”
　　聂冰仪坐在凳子上，给朱文姝使了个眼色。朱文姝带着一众人去了别屋。樱井彻则拉拉她的衣摆，请她到嫂嫂和婴儿休息的屋子，给小孩取名。
　　雪代蹲下身子挽起聂冰仪的裤腿。腿中的子弹已经取了出来，不过看样子下刀的手法不怎么样，皮肉有些外翻。
　　“这腿……谁给你取的子弹？”
　　“毓殊。”
　　“她也去晚宴了吗？”
　　“嗯。”
　　“她人呢？”
　　“暂时不在一起。”聂冰仪说，“你和文姝别回诊所。”
　　“我知道，你说过的。”
　　“你们暂时留在这儿吧，过一两天毓殊就会来了。到时候你们离开新京，想去哪就去哪。”
　　“那你呢？”
　　“战争还没结束呢，我的任务还没结束。”
　　“可你已经没有战友了。”雪代清理好伤口，迅速包扎。
　　“不管怎样我都要战斗到最后。只要还有一个人坚持，这个国家就不算灭亡。”聂冰仪轻抚雪代的面庞，“如果我死了……”
　　“说好了不再分开的。”雪代迎上聂冰仪的吻，“我会反复确认你的死讯，然后陪着你上天堂或者下地狱。”
　　聂冰仪笑笑:“我是无神论者。”
　　“那就一起重新投胎吧。去个和平没有战争的地方。”
　　“到时候我们还在一起，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好啊。”
　　两个女人拥抱着笑出泪花。


　　62、第62章
　　相隔十几年，金芳珍没想到自己还能见到毓殊。当她在下水道用手电筒照亮那女孩的脸时，她就知道那眼神倔强的女孩绝对不是公爵家的千金。
　　这就有意思了。金芳珍想，人是她抓到的，她不打算把毓殊交给专门处理间谍的特务机关、所谓的情报局。故人重逢怎么的也得叙叙旧不是？索性，她把人带回自己所在的驻地。至于那麻子脸男人，就让他浮在下水沟里好了。
　　被押走的毓殊步伐踉跄，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倒在污水中、如同父亲般关照了她数年的老团长。
　　“真是厉害啊，潜伏在公爵家，胆子不小。”回到驻地，男装女司令叼着烟斗，坐在审讯室的皮垫软椅上。“真正的公爵小姐怎么样了？”
　　“你猜？猜对了我就告诉你。”被绑在椅子上的毓殊咧嘴。
　　“还有心思在这儿皮，我希望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坐这儿。”
　　“我能坐在这儿是因为你们要对我用刑啊，”毓殊摇头晃脑继续怪笑，“让我看看，电刑、针刑……砖头一垫就是老虎凳是吧？我建议你从站着的刑开始，这样后面我还能坐着歇一会儿。”
　　“看来你是不想主动告诉我了，还想尝个遍？好，我满足你。”金芳珍挥手，示意手下的兵把毓殊吊起来，先鞭子再铁烙，“不怕死，咱们就慢慢玩。”
　　“我死了，就能见我爸妈了。又或者变成鬼，让你到死都不安生。”被吊起来的毓殊丝毫没有恐惧，“当然你也不会知道我为什么潜伏在公爵家、真正的公爵小姐在哪了，呵呵。”
　　金芳珍攥紧烟斗:“我曾经给了你一条生路。”末了她又吩咐手下，“都给她用上，但小心别玩死了，一直搞到她愿意说为止。她要死了……呵，把你们这些人全家杀了都不够。”
　　秘书站在办公室的门口看着聂冰仪收拾桌面。他想上前帮忙——主要是问问副局长为何开始整理东西。
　　“小魏，你跟着我多久了？”
　　“回副局长，我跟着您有两个月了。”三十来岁的青年说。
　　“才两个月，”聂冰仪把桌上的盆景装进垫着布的匣子，“为什么要来情报局工作？”
　　小魏正要回答，聂冰仪继续道:“我要是个普通人，绝对不会在这儿混饭吃。”
　　小魏试探道:“副局长要是不在情报局任职，最想做什么工作？”
　　“我在高卢上大学时学的哲学，我也不知道这个专业有什么用。”聂冰仪说，“我也没想好做什么，让我重选的话，我觉得卖花卖盆景挺好的，清闲。这个时代嘛，我觉得上前线也不错。”
　　“前线？”小魏疑惑。
　　“不用太动脑，直来直去的，做一个兵，也算出了力吧。”
　　“做到军官的位置，还是要动脑子想战术的，没有什么事情是不需要动脑的。”小魏说。
　　“不是有那种职业士兵？一直是士官往上升，到最后不比当个校官或者将军差。”聂冰仪把几本书塞进箱子里打包好，“不过我近身武术和射击都不太好，得练练。”
　　“练练就好。”小魏说，“我认识个人，她从最小的兵做起，可想当军官了。”
　　“为什么？”
　　“军官有马骑，还能穿靴子，她觉得好看。”
　　聂冰仪嗤笑:“这么轻浮的理由？”末了，她招手示意秘书过来，“帮我把箱子送到岛国人的圈楼居住地，地址在这儿。”她给秘书写了一张纸条。
　　“副局长，你这是要辞职了么？”
　　“给岛国人干活怎么可能有辞职的机会？”聂冰仪扭头眯眼看着窗外明媚的天，“我只是去一趟安国军驻地。”
　　“您的腿受伤了，我开车送你吧。”
　　“也好，麻烦你了。”
　　秘书一手拉着箱子，一手给聂冰仪开门，当聂冰仪从他身边路过时，他看见副局长光可鉴人的乌发里多了几根银丝。
　　小魏开着车送聂冰仪去安国军司令部。
　　聂冰仪下车的时候，小魏摇下车窗:“副局长，你说苏国人会从北面打过来吗？”
　　“我不知道，但我想是迟早的事。”聂冰仪看了一眼她的秘书。
　　“副局长，我觉得苏国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岛国人蹦跶不了的。”
　　聂冰仪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也许她的秘书和她一样，也是个间谍。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
　　“我看你收拾东西时，那些岛国人送你的值钱东西一个都没带走，行李箱里除了梅花盆景，只有一些老旧的书。虽然没证据，但我觉得……”
　　“你想错了。还有你的那些想法别和别人说。”聂冰仪看着小魏，“你在这儿等一会阵，也许待会儿他们会送一个受伤的女孩出来，她叫毓殊，你把她和箱子一起送到圈楼。”
　　末了，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司令部。车中的小魏却是心头震撼。
　　“怎么样？她说了什么？”
　　“只说了公爵小姐的尸体在哪。”审讯员捏着笔录，“在老根山，和四年前的天花患者尸体埋在一起。特征是尸身上盖着老旗袍，手里塞着硬币，头下枕着金条和玉扳指。”
　　金芳珍冷笑，呵，原来之前自己找到的所谓毓殊的尸体，就是笹子的尸体。
　　“把这个拿给她看。”金芳珍摘下套在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告诉她我知道这件事，她说了废话，继续审。我要知道她的同伙。”
　　“是，司令。”
　　审讯员回到地下室，地面上湿漉漉的，有水也有血，因为空气不流通，味道总是不太好闻的。
　　他瞧了一眼那被吊着的女孩，身上的衣服和皮肉被带钉子的皮鞭抽开。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行刑人在她身上烙铁，那些骇人的烧伤止住了其他伤口流血。
　　女孩的一条胳膊受了伤，因为手腕被麻绳捆着、从昨天下午开始一直吊在那里，受伤的手臂呈现出绀青色。
　　血水、汗水、泪水在毓殊的脸上混合。
　　她以为自己十几年不落眼泪、已经足够坚强，这次也能忍住不哭的，可是她从没这么疼过。
　　就连审讯员也说:“疼你就叫嘛。”
　　“不叫。”毓殊的泪刷刷掉落。她想着，如果自己能活着回到姐姐身边……她再也不笑话姐姐爱哭了。
　　“嘿！还挺倔？给她上电椅！”
　　难得的双脚落地，却不是休息的时候。毓殊连挣脱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又或者她知道自己反抗也没用。
　　看着女孩眼睛里流露出惶恐的神情，审讯员颇为满意:“小丫头，你多大了啊？”
　　毓殊咬牙，看着这群为虎作伥的士兵用皮带把自己拘束在被血浸透的椅子上。
　　“这个不说也没关系。你说点有用的，你说的公爵小姐的事呢，我们总司令早就知道了。”审讯员亮出羊脂玉扳指，“这个，就是从公爵小姐尸体上发现的，你认识吧？”
　　“那是我的……是我父亲的！把它还给我！”毓殊大喊。当初她留下玉扳指，就是想让旁人确信她已经死了好去做间谍，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东西竟然落在金芳珍手中。
　　“来说说你的同伙、你的组织，还有没有什么计划？”
　　“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金芳珍又是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审讯员捏着笔，准备记录。
　　“金芳珍是满洲皇亲国戚。我是金芳珍的堂亲，是她杀了我全家，她还敢对我这样。你就不怕她翻脸时用同样的手法对待你们？”
　　审讯员嗤笑:“呦？这么说你也是皇亲国戚？”
　　毓殊的嗓子干涩，想吞咽口水，最终喉咙还是沙沙的。
　　她很少去想过去的事情了，出身与血统并不能为她带来什么。甚至有些时候让她烦躁:看啊，同一个姓氏同一个家族，怎么有些人就轻而易举地卖了国、残害宗亲？
　　皇帝老儿只是被赶出了紫禁城，天下又有多少人连新的住所都没有、甚至失去了亲人与生命？
　　“我估计你们家是皇族中的叛徒吧？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不跟着陛下和岛国人治理国家，搞什么反动呢？我是追随皇帝陛下的良好公民，跟你这样的叛徒不一样的，你家人死了也是活该。总司令念及亲情，颇为仁慈，你若是好好说一说我们感兴趣的事，总司令会放了你，也就没事了。”
　　“放你妈的屁！我爸妈……我阿玛额娘不是叛徒！他们教给我‘你首先是站在这土地上的人，其次才有家族’……”
　　审讯员瞧着歇斯底里的女孩，叹气:“这人脑子不好使，给她电一电吧。”
　　金芳珍坐在办公室里，这是她第一次对审讯犯人没有兴趣。
　　无关罪恶感，或者说，她从来没有罪恶感——全天下都欠着她，她金芳珍才是天下最不幸的人。
　　她讨厌毓殊那不听摆弄、倔强的眼神，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想搏一搏的样子。
　　“不识时务的东西。”
　　她的两条腿搭在桌子上，嘴里叼着烟斗。
　　就在这时，秘书来递话，说是情报局的聂副局长来了。
　　“她来干什么？”
　　“她说自从皇宫出了事之后，她一直在忙着抓间谍，找到了您会感兴趣的事。”
　　“什么事？别跟我说是牢里关着的小丫头。要是这个，你跟她说‘你消息太慢了，还是趁早从情报局辞职吧’。”
　　秘书神色古怪:“她说，她知道金司令一直想穿上岛国人的皮、成为真正的岛国人。她能帮您实现愿望。”
　　“这句话你就当自己从未听到过。”金芳珍起身离开办公室。
　　“是。”
　　金芳珍的皮靴叩响地板，聂冰仪真是太懂她了。那个女人就像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可怕。
　　安国总司令来到会客室，看见端坐在沙发上的某人——她脱去岛国陆军的军服，只穿着白衬衫，受伤的手臂吊在胸前，半边脸被纱布遮住。
　　有点惨，有点好笑。
　　“你能亲自过来，说明这件事非同小可。话又说回来，你怎么会认为我想成为岛国人呢？我可是大清与满洲的皇族。”
　　“男人欺凌你，你就想变成男人。同理，岛国人控制皇族，你也不想被控制。”聂冰仪闭着眼说，“皇宫出现爆炸时，你护送的不是皇帝，而是岛国军总司令。”
　　“戳穿这一切的你真让人讨厌。我希望你给我的消息能让我高兴高兴。”
　　“我不是白来的。”
　　“我就知道你有条件，说吧，这次是什么？”金芳珍笑着搓搓手，她无需害怕聂冰仪狮子大开口，二人几次交易，对方给出的价格都十分公道。
　　聂冰仪睁开眼:“把毓殊放了，要活的。”
　　金芳珍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谁？”
　　“毓殊，原名爱新觉罗·毓殊，十多年前你杀了她的父母与侍女。你说过她和藤原笹子很像。如今她假扮公爵小姐被你抓到了。”
　　“呵呵。你知道这些，我一点都不意外。”金芳珍食指遮住嘴唇，“给我个不能拒绝的理由。”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一心复仇的小女孩，在组织里只是个小喽啰。因为做事鲁莽不动脑子，大家不会告诉她一些关键的内容。我拿她最上面的人跟你换。”
　　“最上面的人……是谁？还有你为什么要换她？”
　　聂冰仪伸手:“有烟吗？给我一根。”
　　“我只抽烟斗。你要吗？”
　　“那算了。其实我不抽烟来着，不知怎么的，这时候就想来一根。”聂冰仪换了个姿势坐着，“我就问你换不换。”
　　“少他妈空手套白狼。你把她最上面的人扔我面前再说。”金芳珍冷笑。
　　“就在你面前坐着呢。”聂冰仪摘下眼镜，“就是我。”
　　她觉得，如果抽着烟漫不经心地说出这句话，一定特别帅。


　　63、第63章
　　又梦见儿时的江边了。
　　毓殊站在江水中，心想着不好。她记得上次梦见江边时，正是被秧子房的机枪打成重伤那次。
　　远远的，江水中有两道人影，看轮廓是一男一女。男的梳着革命后流行的背头，穿着长褂，女的穿着老旗袍，头发盘成满人贵妇常见的发式。
　　毓殊站在江水中不敢动，水波已经没过她的腰，她不知道走一步会怎么样——梦总是很玄乎的，她都不知道自己踩的是什么、甚至感觉不到脚下有没有东西。
　　她站在原地，瞧着那两道模糊的人影……她的视力那么好，也看不清他们的面庞，不过她知道那是谁。
　　“阿玛、额娘……”毓殊喃喃道。
　　许久不见的父亲、母亲，朝着他们的孩子招手。
　　毓殊只觉得水越涨越高……不，是她变矮了！她变成十几岁的小孩！水已经没过她的脖子，甚至有水浪打在她的脸上。
　　小孩在水中一窜一窜的，生怕水波淹没了她，嘴里还喊着爹娘。
　　她呛了水，才隐约意识到，很久以前自己和晴玟去江边买鱼……不是自己看见额娘在水里招手才掉水里的。而是掉水里快死了时，才看见的那一幕。
　　“阿玛、额娘，救救我……我被金芳珍抓住了……”
　　毓殊无助地大哭。合着自己逃了十年，最后还是折在金芳珍手里。她不想死的，从某一刻开始她变了，她不想死了。
　　就在她即将被水淹没时，有人喊了一声“毓殊。”
　　是谁呢？不是阿玛也不是额娘，听声音是个女人，也许她们很熟吧，对方才能如此直呼她的名字。
　　毓殊看不见那人，却能感受到那人按住了她的肩膀。
　　“毓殊！”
　　是谁、是谁？快想起来，快睁开眼——
　　聂冰仪在地下审讯室见到毓殊时，倒吸一口凉气。
　　她知道岛国人和二鬼子的手段残忍邪恶，又或者说，她也曾经用这般手法假装自己是和他们一伙的。但那些酷刑落在熟人身上、特别是对方曾经关照过小雪，聂冰仪的内心更加难过。
　　在她看来，毓殊还是小孩呢。
　　聂冰仪一直觉和毓殊相处久了，对方给人的感觉有点彪，后来她才知道，这是那孩子放松信任别人的表现。面对陌生人，毓殊严谨、成熟、客气——执行任务时也是，她和大多数用命奔波的战士没什么两样。
　　后来聂冰仪想着，这人还是二一点好，大家能跟着捡个乐，好像生活就没那么苦了。
　　聂冰仪一直想告诉小丫头，自己不讨厌她的那些糙话，她也想和小丫头拌嘴……当然，她说不出太有趣的、只会出口伤人。不过她相信毓殊不是小心眼，不会在意的。
　　“对不起，我来晚了。可我跟你姐姐说好了，要把你送回去的。”聂冰仪蹲下身子，给被束缚在椅子上的毓殊松绑。
　　她有点不敢下手，生怕触碰到毓殊——这孩子身上已经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了。
　　放眼望去，哪都是血，敞开的衣服下，从胸口到腹部被人刻了血淋淋的字:“我是劣等民族”这类羞辱字眼。
　　这可真搞笑，毓殊、金芳珍、皇帝，可是同祖同源的。这是谁刻的字？又是在骂谁？
　　女孩的十指指尖上插着针，指甲也全都不见了。老虎凳使得她的膝盖环节变形、反转，以至于脚尖朝向无比诡异。聂冰仪没有查看毓殊的头皮，否则她会发现头发里埋着图钉。
　　聂冰仪喊了她几次，如果不是毓殊的胸脯还有起伏，她大概以为这姑娘已经死了。
　　“把她送走，换我留下。”聂冰仪用自己的军服给毓殊裹住。就算女孩已经走光了，聂冰仪也不想让这群恶魔继续窥视女孩的身体。
　　“你凭什么会觉得我能同意你的条件？”站在审讯室门口的金芳珍睥睨，“你是自己送上来的，我可不想放走两条鱼，大的小的我全要。”
　　“凭什么？就凭你太自大了，”聂冰仪伸出扶着毓殊的手，“你甚至都没搜我的身。你觉得我每次都会和你做公道的交换。你听着，我不是在和你谈条件，而是命令你。”
　　金芳珍眯眼瞧着聂冰仪手上的手雷。拉栓已经被拔掉了，只要聂冰仪一松手，保险杆脱离，那么审讯室里的人会被炸成肉沫。就算是站在门口的自己，也未必能幸免于难。
　　“你赢了。”金芳珍冷笑，“去，把小的扔出去。人我放了，之后是死是活我可不管。”
　　士兵们畏缩上前架走了毓殊，生怕碰到聂冰仪——保不准这女人发疯，把他们一起给炸死，那可就亏大了。
　　“好了，他们走了。”金芳珍看着聂冰仪手中的手雷，“现在把你手中的危险东西交给你左边的士兵。”
　　“不必麻烦了，”约摸毓殊被送远了，聂冰仪松开保险杆。
　　不足一秒的时间，除了聂冰仪，在场所有人立即卧倒。
　　而聂冰仪，看着掉在地上弹跳几下的保险杆和手中的空壳子，嘴角勾起一抹无可奈何的笑。
　　“你知道吗？毓殊一开始有多嘴硬，她竟然还敢挑衅我。”金芳珍命人压住聂冰仪，“后来啊，她受不了啦，黄毛丫头就开始哭。”
　　士兵们按住聂冰仪，现在毓殊坐过的椅子属于她的了。
　　“那时候她还不喊不叫呢，到最后还不是哭哑了嗓子，她在那求饶让我杀了她呢。”金芳珍从刑具架上拿来一个黑布袋子，“可我就不杀她，她的一张嘴死硬，什么都撬不开，那我就把她折磨疯。”
　　聂冰仪冷笑。
　　“你笑什么？”
　　“笑你真幼稚。”聂冰仪说。她心里却想着，你上了毓殊的当，她就知道自己求死的话，你们这群魔鬼偏让她活。她继续道:“你就是看比自己优秀的小辈不顺眼、想毁了她罢了。”
　　“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会主动告诉我你们的秘密，我知道你爱干净见不得脏污，所以我特意准备了这个。”金芳珍亲手将布袋套在聂冰仪的头上，“怎么样？这是你最喜欢对别人用的刑罚。”
　　“不，这是侵略者和它的帮凶的下三滥手段。”被蒙住脸的聂冰仪最后一次唾骂恶魔。
　　接着，一瓢水泼在她那被布袋套紧的脸上。
　　小魏看见一群安国军士兵把一个血人扔到马路中间。他趁着士兵不注意，把那个人抱起来，回到轿车上。
　　哎呦，这腿关节都反了。小魏心想着这群小鬼子二鬼子手段真是残忍，不过他们应该蹦跶不了几天了。他的教官说，苏国计划着开始进攻满洲了，到时候侵略者会全部滚蛋！
　　小魏掀开盖在血人身上的军服，想要看看她还有没有气。一看见对方的脸，他傻了。
　　“毓殊丫头？”
　　怎么会是她？
　　他摸了摸毓殊的鼻息，还有气，但喘得厉害，额头也发烫，是失血与感染的症状。按理说他应该马上把人送到医院，难就难在大医院都与军方有联系，这么个人送进去一准被人怀疑。私人诊所的话，一时半会找不到。
　　小魏想起副局长的嘱咐:她让他把人送到岛国人居住区的圈楼某户。
　　索性就听那个女人的话吧，既然副局长肯舍命救毓殊，总不会坑害她的，否则不就白救了？
　　小魏开着车一路疾驰，眼看着越来越多的岛国兵出现在大街上……看样子军部是要将整个新京封锁了。
　　他忍不住叹气，哪个脑缺的敢公然炸皇宫？你说若是炸死了岛国军总司令和皇帝也罢……事情过去快一天了，支配满洲的人们还活得好好的，反倒是满洲人、高丽人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毓殊会是这场反抗活动的参与者吗？他知道这丫头有时候鲁莽，但从过往看，丫头她只会祸祸自个儿、不会殃及他人。这种不计后果的行动，简直就像胡子一样野蛮！
　　轿车停在圈楼前，小魏抱着毓殊箭步冲上外走廊，叩响指定人家的房门。
　　“哪位？”屋子里的岛国女人询问。
　　小魏只觉得毓殊在他怀里有点滑……血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常常的血痕从楼下拖到楼上。他张了张嘴，才想起来副局长没告诉过他，这家人和毓殊又或者是副局长有什么关系？
　　“是樱井家吗？情报局的副局长让我把人送这儿。”
　　情报局的副局长有四位，他并没有说哪一个。如果屋里的人知道怎么一回事的话，一定会开门的。
　　果然，门开，小魏看见一男一女站在门口。
　　不不，仔细一看是两个女人，只不过其中一人的个子太高了，而且她的头发很短。
　　小魏看看这位又看看戴眼镜的那位，总觉得这两人眼熟。打他在情报局潜伏起，常见的女人只有聂副局长和几个档案管理员，时间再往前推，这四年里，他见过的女人大多是毛妹子。
　　他恍然想起，四年前——
　　“魏营长？”高瘦的短发女人率先开口，她说的竟然是汉语。
　　“哎呀！”小魏、也就是魏嵩，他想拍脑袋，却是空不出手的，“你是那个那个……志川医生！”
　　“是志村。”雪代皱眉纠正。
　　“哎，不好意思记错了。”魏嵩又对朱文姝道，“你是毓殊她捡来的那个，四儿！啊不对，文儿！”
　　朱文姝点点头，无论是她还是雪代，都整天窝在后勤，与老魏接触不多。
　　樱井家本来就小，这会儿客厅玄关里已经挤满了人。阿彻把自己的房间空出来给“大小姐”使用。这时候他从女仆长千鹤的口中知道，待他们家好的，可不是什么真正的公爵小姐，而是一个冒牌的间谍。
　　即便如此，男孩还是愿意帮助这些人。
　　“我就知道，那些军人不是好人，”男孩嘀咕，“他们绑走了我哥哥，还枪毙了他。”
　　千鹤皱眉:“你哥哥不是战死的么？”
　　小男孩“哎呀”一声，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于是连忙捂住嘴。
　　雪代和朱文姝在伤者身边忙碌，魏嵩觉得这儿没自己什么事，又总想和久别重逢的故人说两句话。他已经四年没看见毓殊，差点以为这丫头死在满洲的林海雪原里了……当然，现在的状况也没多好就是了。
　　“魏营长？”王进忠从里屋走出来。
　　“哎呦！这不是——”魏嵩拍脑门，“老王！王营长！”
　　“老哥我包庇秧子房、犯了错，哪还是营长了。”王进忠笑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嘴角，“毓殊怎么样了？怎么是你把她送来的？最近还好吗？”
　　“人还活着，除了腿骨折，别的地方都是皮肉伤。可能精神创伤更严重……”魏嵩摘下军帽，双手反复捏着帽檐，“至于我啊，我在苏国一开始是进行作战训练的，后来教官看我岛国话不错，让我回来做潜伏的工作，我就成了情报局聂副局长的秘书了。”
　　“聂姑娘怎么样了？”
　　“她拿自己换毓殊回来……你认识她？”
　　“我们几个都认识。我就是听了她的话才换上这身皮的，毓殊也在帮她做事。”
　　“哎呀！坏菜了。”魏嵩拍大腿，“一开始苏国人都以为她是二鬼子，才派我来调查的，我怀疑过她可能不是真的投敌，但就是没证据。现在她被抓了可怎么办哪！”
　　“你看见团长老刘了吗？”
　　魏嵩大喜:“什么？老刘？老刘也和你们在一起？”
　　“我前天才看见的他。他应该和毓殊在一起的。”
　　魏嵩皱眉，这可不是好消息。
　　两个老爷们堵在玄关里怪挤得慌的，索性一起出了屋坐门口。一个“伪政府警察”、一个“情报局特务”，两个人坐在一起颇为滑稽。
　　“要是留在地道里的是我就好了。”王进忠递给魏嵩一根烟。魏嵩摆手拒绝。
　　“发生了什么啊，老王？”
　　“团长、毓殊还有聂姑娘本来是在皇宫执行另一项任务，刚好我带着警察们闹事。”王进忠吸一口烟，“皇宫是我炸的，逃走时是毓殊和老刘给我们断后。”
　　魏嵩怔怔地看着他。毓殊被抓了，那老刘在哪呢？
　　“我挺混账的，我炸皇宫时……本想着自己也跟着死了就好了。谁知道最后反而是我全身而退了呢。”
　　王进忠望着天。此时岛国的轰炸机带着轰鸣声划破蔚蓝的天空。
　　大概……没人逃得出新京城了吧。


　　64、第64章
　　“先用剪刀把她的头发剪短。别担心，这种图钉不长，扎不进头骨的。”
　　雪代知道朱文姝作为医生已经是个熟手了。这时候她说些什么，没有要指点对方的意思，可她总想说点什么安慰朱文姝。
　　朱文姝一言不发，闷声给毓殊清理伤口。雪代没法从她表情上看出什么情绪。
　　气氛沉寂得可怕，雪代索性和朱文姝一样一心做事。这时候她也需要转移注意力，好不去想阿冰的事。
　　也许等她给毓殊处理完伤口，阿冰就会回来了呢。她这么想着，嘴边浮现出一抹苦笑。
　　朱文姝一向手脚麻利，她干活的速度飞快。不过，这下她麻利得实在过分。雪代见状，心说不好。
　　“文姝，你慢一点！”
　　朱文姝专注手上的工作，拔出来的钉子全部攥在她手里……她没听见雪代的声音，全然没注意到钉子刺入她的手掌中。
　　等雪代拉开她的手，取出她手上的钉子时。朱文姝还是忍不住哭了。
　　“这点痛和毓殊所遭受的比，不算什么。”朱文姝咬唇低头说。
　　“你难过、痛苦，没有作践自己的道理。错的是坏人。”雪代轻声说。
　　“我好想……替她分担疼痛……”朱文姝揉着眼睛，脸上全是汗水、泪水和鼻涕。
　　雪代掏出帕子给朱文姝擦脸，擦着擦着，自己也跟着哭了。
　　怎么安慰自己都不行，毓殊已经这样了，那阿冰怎么能比她的状况更好？
　　“我遇见毓殊后一直很幸福……呜呜……全都是因为毓殊在保护我呜呜呜……我以为我很厉害了，其实什么也做不到……”
　　“你别哭了。”雪代红着鼻子说，“我的医药箱里没多少绷带，你去找点干净的布给她包扎。”
　　朱文姝一张小脸早就哭花了，她点点头转身离开屋子。只是她的视力不佳，加上泪眼模糊，出门时一头撞在门框上，瞧着多少有些滑稽。
　　这时候雪代给毓殊扎一针抗生素。毓殊的伤不致命，但伤太多了，有些发炎，总的来说状况还是不太好，人晕乎乎的，意识混乱。
　　朱文姝找来了棉布麻布。这些布大多是白色的，因为来不及洗净烘干，两人只好在毓殊的伤口上垫上一层纱布，再用白布包扎。包扎期间，毓殊几次睁开眼睛，最终又合上。
　　“毓殊！醒醒！”见妹妹睁开眼，朱文姝大喜。
　　雪代也有些焦急:“毓殊，别睡！告诉我阿冰怎么样了？”
　　毓殊躺在朱文姝的怀里，眉头紧蹙:“聂……姐……”
　　“她怎么样了？”雪代握着她的手。作为医生，她已经尽可能保持冷静不去摇晃伤者了。
　　只见，毓殊头一歪，晕死在朱文姝怀里。这下连朱文姝也着急了，她比雪代粗暴许多，直接上手去拍毓殊的脸蛋。噼啪作响的，对待伤患之粗暴，连雪代都看不过去了。
　　“姑娘们！快离开这儿。”魏嵩在外面急促地敲门。
　　雪代去开门，魏嵩站在门口道:“小鬼子二鬼子疯了，现在他们连岛国人都抓，他们在楼下挨家挨户搜查什么人。”
　　远处的，轰炸机俯冲，又一颗炸弹落在满洲人居住区。
　　“我背着毓殊，咱们快走。樱井家的产妇让老王扶着。”
　　“我们不走，”樱井彻小声说，“我的家就在这儿。我们什么都没做，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们？”
　　“他们在抓两个姓鸠山的岛国医生。”王进忠从外面走来，此时他已经关上了樱井家大哥的旧粗布和服。“听说是和潜伏在情报局的特务以及公爵家的大小姐有关。”
　　一听说要抓自己，雪代有些慌乱，她转身瞧了瞧朱文姝，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一定不是阿冰出卖了她们。公爵家的小姐是假的，鸠山家的医生又是阿冰引见的，被岛国人或者安国军那群人怀疑也实属正常。
　　“我就是鸠山医生，鸠山幸之助，你们把我交出去好了。”雪代说。她又眼含泪水，看向阿彻和千鹤:“我出去……你们不可以供出来另一个。”
　　“幸之助？这是个男名啊。带没带证件？给我看看。”王进忠伸手。
　　雪代翻出证件，给王进忠瞧瞧。
　　王进忠瞧着填写姓名、籍贯和住址的小本本:“恐怕另一个鸠山医生是朱姑娘吧？你的证件呢？”
　　“我没带……证件在洋楼。”
　　“洋楼在哪？证件放哪了？”
　　朱文姝报了地址，说证件在她的私人医药箱里。医药箱则在一楼诊所的柜子中。
　　“这个是我的了，把你的白大褂脱下。”王进忠把“鸠山幸之助”的证件揣怀里。
　　雪代皱眉:“王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替你顶了。”王进忠正色，“我怕你这个女娃遭不住。”
　　魏嵩摸着下巴:“那小文儿怎么办？我不介意替她，不过我一老爷们儿，怎么看都不像娘们儿啊！”
　　“你们在说什么？”不懂汉语的千鹤站在一旁。她只听得出来，这群人遇见了麻烦:“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众人不语。耳听着楼下的岛国兵在往楼上来，千鹤也有些焦急:“你们翻窗户逃走吧。这儿楼层不高，应该可以跳下去的。外面的人交由我应付。不过你们得带走阿遥、阿彻和阿遥的小孩，并且保护好他们。”
　　“你愿意帮助我们，我们很高兴。不过这事儿不应该牵扯到平民。”朱文姝放下毓殊，好让她躺平，“还是我自己去吧。”
　　“阿冰拿自己换毓殊，可不是让你也去送命的。她希望你们好好在一起。”雪代拦住她，“我也是个女人，还是我去吧，本来我就是该被抓的。”
　　王进忠推开雪代:“我不知道你和聂姑娘什么关系。但她很久以前就说过，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得保护你。毓殊和团长算是救了我，毓殊是我妹子，聂姑娘又救了毓殊。徐医生很久以前就救了我兄弟们的命。你要是去送死，我不同意。”
　　千鹤站在一旁，只听得懂朱文姝先前用岛国话告知她的话:“鸠山医生遇见了麻烦？是有人要抓您吗？那就交给我吧。”说罢她脱了女仆的外套。
　　朱文姝摇头:“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知道您和小姐二位为何一直关照着樱井家，不过知恩图报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至于我和樱井家的关系，其实阿遥是我的至亲。”千鹤顿了顿，又说，“还有我也看不惯那些当兵的和那些大人物。”
　　“那走吧。”王进忠二话不说拉着千鹤出门，“那群小鬼子要是问你怎么证明自己是鸠山医生，你就……”他说了朱文姝的证件放在哪。
　　千鹤点点头:“若是问起鸠山医生在藤原家做了什么，我也答得上来。我是藤原家的女仆长，每次鸠山医生来都是由我接待。”
　　“老王你得活着回来，”魏嵩握住王进忠的手，扭头又对千鹤道，“你也是。”
　　千鹤点点头:“希望你们早日战胜那些丧心病狂的侵略者。”
　　“女仆长……”阿彻恋恋不舍地拉着千鹤的衣角。当初多亏有女仆长的照拂，他才能安然在藤原家工作养活一家子。
　　“去吧孩子，跟他们一起走……你要分得清善恶。”千鹤说。
　　“我知道的，坏人们抓走了我哥哥……还枪毙了他。只因为他不想当兵，要给母亲治病、养活我和姐姐（嫂嫂）。”说罢，他去屋里，把新生儿抱出来，身后跟着刚刚生产完、身体虚弱的樱井遥。
　　“副局长的车停在楼下。我们趁城市封锁前离开这里。”魏嵩背着毓殊。
　　有王进忠和千鹤在前门应付，众人从后窗踩着杂物堆逃走。朱文姝背着她的大提琴箱，雪代帮忙抱着小婴儿，一路躲躲闪闪，总算来到轿车旁。
　　魏嵩打开车门，把毓殊放在后座上。眼看着有士兵追过来，朱文姝打开箱子，拿起冲锋枪先扫他一梭子。
　　“你怎么带着这么危险的玩意！”魏嵩震惊。他记得这姑娘是非常害羞、爱哭的，怎么几年不见，变得这么生猛？他一低头，看见箱子里还有其他的家伙，索性拿起其中的一把，也瞄准追兵:“我来阻击，谁去开车？”
　　“我来开。”雪代拿走车门上的钥匙，坐进驾驶室。
　　“小文儿你坐副驾驶，把冲锋枪给我。”魏嵩把人推进车里，打开前后排车窗。等其他人坐稳了，车子发动，他站在踏脚上，一手揽着车门框，一手持枪朝追兵点射。
　　他可是老兵！就算没有毓殊百发百中的能耐，那也不虚那群狗日的小鬼子！
　　唯一的问题是，雪代开车实在太不稳当了。魏嵩几次打脱靶，变成了纯粹浪费子弹，好在他脱靶的同时，那群追兵也瞄不准他。
　　坐在副驾驶的朱文姝快要被颠吐了，她只知道聂冰仪开车飞快，却不知道有人更上一层楼。
　　自己太天真了，亏她当初以为徐医生坐着聂姐的车会和她一样呕吐不止。
　　不知刹车为何物的雪代，一路靠着打方向盘躲闪路人——如果迎面来的是岛国兵或安国军，那就再踩一脚油门撞上去。
　　眼看着那些士兵被撞飞，鲜血洒的满车窗都是，甚至还有几滴从侧窗飞进来滴落在朱文姝脸上。后排的樱井嫂嫂吓得赶紧捂住小叔子的眼睛。至于门在的魏嵩，这时候蹲下身子，生怕被高速飞来的断肢打到。
　　“他娘的，志川医生平时看着文绉绉的，疯起来和岛国人一样变态。”
　　“不是志川，是志村！还有我姓徐！”雪代打开雨刷，擦去玻璃上的血迹。
　　眼看着关卡守卫拉开阻车钉，如果轮胎压上去，就会翻车导致车毁人亡，朱文姝和魏嵩大叫着“停车！停车！”谁知雪代已经将油门踩到底。
　　“停不停都离死不远了，那为什么要停呢？”雪代心平气和道。
　　“妈的，你说得很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魏嵩举起枪，对着那些瞄准车胎的士兵打光最后的子弹，“冲呀！”
　　车子竟然在道路封锁前冲出了关卡。魏嵩搂着车门……他胳膊有点疼。
　　这时朱文姝“哇——”地一声，趴在车窗呕吐，那些污秽物正正好好全落在魏嵩弯曲的臂膀里。
　　“小文儿你往哪吐呢！”
　　“对不起，我一坐车就想吐。哇——”
　　“我说徐医生啊，”魏嵩总也叫不对雪代的岛国姓，索性以汉姓称呼，“没岛国兵追着咱们了，你该减速了。”
　　“对不起，”雪代擦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油门被我踩卡死了，怎么踩刹车也没用。”
　　末了，她猛打方向盘，成功避免车子栽在乡村路沟里。
　　魏嵩吞咽口水，雪代的车开得比火车还快，这时候让他跳，那和找死差不多。
　　意外的是，半个多小时后，车子还是安稳地停下来——油箱里油不多，轿车自动熄火。
　　日落西山，魏嵩瞧着一群妇女小孩，再看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忍不住叹息:“走吧，我带你们找苏国人。他们会帮我们的。”


　　65、第65章
　　魏嵩说，他是第二批受苏国人安排回来潜伏的人，至于第一批，应该是毓殊朱文姝这些从西伯利亚北部来的。
　　“当时我们到了东边的海参村，我们那一批人大多数被训练成特种兵了。”魏嵩向朱文姝解释。
　　“罗琼他们还好吗？”朱文姝问道。
　　“罗琼好着呢，她有技术，晋升得可快了。丁六人高马大的讨毛妹子喜欢，指不定现在在炕上抱着大丫头呢。其他人也还好。”魏嵩脱掉脏兮兮发馊的军服，大热天的，他早就想清爽一下了。
　　按他的话说，他知道的苏国人据点远离新京，正常人开车还得十个小时。以徐医生的速度，也得三四个小时。现在车坏了，带着伤者和产妇走三百公里很麻烦，只能找个车站上火车。
　　一行人甚至不敢去村子里投宿，生怕自己给居民惹来麻烦，又或者遇见追兵来不及逃跑。
　　“今晚在地里休息吧。”魏嵩连衬衫也脱了，只穿着白背心。他把衣服递给阿彻:“给你嫂嫂盖上，省得见风。”
　　阿彻道了一声谢谢，拿走了衬衫。
　　夜里，一众人肚子饿得咕咕叫。朱文姝说她去找点吃的，过了十几分钟，她抱回来一堆小土豆。
　　“你这是挖了别人家的？”魏嵩瞟了一眼朱文姝，弯腰捡起一根指头粗的树枝。
　　朱文姝想起毓殊说过，老魏很喜欢用皮带抽人，她怕这人的树枝挨她身上，赶紧解释:“我在地里留了钱。”
　　魏嵩拎着小棍，在地上划拉划拉。大夏天的，干草干叶子不多，他费好大劲找到一堆小树枝，用火柴点燃了，升起一堆火。
　　“围起来围起来，小心让出城的鬼子看见。”魏嵩指挥一群人。
　　“再拿个板子挡上面吧，不然飞机一定会看见。”雪代说。
　　“那最好了。”魏嵩转身瞅一圈，也没见个什么能挡着的东西。末了，他跑到轿车那里，把门板拆了。
　　“这个这个。”他左右手各拎着一扇门。火烧得正旺，魏嵩一靠近，呼啦一下子，火苗差点燎着他的裤子。
　　“土豆呢？赶紧扔进去。”魏嵩支唤朱文姝。
　　朱文姝慌慌把土豆一股脑扔进去，魏嵩差点喊祖宗。
　　“小文儿啊，你这样，火会灭的。你会做饭吗？这就跟塞柴火一样，不能一口气扔太多木柴。”
　　“我会的，我八岁就会做饭。”
　　“会做你还瞎了糊眼的。你个当姐的还没你妹儿会干活。”
　　朱文姝委委屈屈地坐在毓殊旁边，好嘛，她就是什么都比不上毓殊。
　　那边魏嵩继续道:“瞎就瞎吧，瞅你近视成那样，一看就是没少读书，原谅你了。”
　　太阳最后一点光辉完全消失在天际。魏嵩还在翻弄土豆，阿遥抱着小娃娃吃奶，阿彻和朱文姝、雪代坐在一排发呆。
　　“鸠山医生，女仆长和那个警察会有事吗？”阿彻抱着腿小声道。
　　无论是朱文姝还是雪代，都没吱声。
　　得不到回答的阿彻低头抠着从凉鞋露出来的脚趾。
　　“小孩儿，”魏嵩笑，他用木签子扎了一串小土豆招呼阿彻，“拿去吃吧。”
　　“谢谢叔。”阿彻过来，拿着签子跑到嫂嫂那里去。
　　魏嵩摸着下巴怅然，一声叔，太忒娘的显老了。他又用小刀削了几根木棍，挑了几个烤好的土豆串一起，给朱文姝和雪代送过去。
　　“我吃不下。”雪代神色恹恹，“你们吃吧，我要休息一会儿。”
　　“徐医生，你哪里不舒服么？”朱文姝神色担忧。
　　“撞死几个人，总是要害怕的。”雪代低声说，“我想早点睡，不用打扰我。”
　　“哦。”朱文姝点头，总觉得医生哪里怪怪的，她又说不出来。她啃着土豆，又时不时查看毓殊的状况。魏嵩让她也早点休息，她又哪里睡得着？
　　夏日夜里温度不低，用不着生火。于是吃完饭，魏嵩熄了火堆，把烟压灭了才算安心。
　　后半夜的时候，又有飞机在周边地区轰炸，众人实在不安，魏嵩决定让大家起来赶路。
　　“徐医生，我们该走了。”朱文姝从垛子里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和草叶，她见雪代睡得熟，便推了推对方，谁知对方依然毫无反应。
　　“医生？”朱文姝拉开雪代，不想被眼前的光景吓了一跳。
　　“徐医生！”
　　血、血、血，雪代的脸上、衣服领子与胸口上、躺着的地方，到处都是。
　　来不及细想，朱文姝从裙摆撕下布条，按住雪代喉咙处的伤口。
　　“别救我……”雪代的声音细不可闻。
　　朱文姝瞧见她手里捏着边缘锋利的片状石头，心中焦急，眼圈里又是泪水打转:“徐医生，这是为什么？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呢？聂姐要是看见你这个样子，会不好受的。”
　　“我们还能活着再见面么？”
　　“一定会的，你要相信聂姐，她会回来的。我这就去帮你救她，好不好？”
　　雪代神色疲倦，苦笑着摇头:“怎么救呢？她总是嘴上说要随时牺牲一些人……其实是见不得别人为她送死的。她……她自尊心那么强……”
　　“别说了，徐医生，你会没事的。阿彻！帮我把药箱拿过来！”
　　小男孩抱着药箱慌慌张张跑过来，看明眼前的状况后，去小婴儿那里，扯下小婴儿干净的衣衫。
　　魏嵩也过来帮忙，他打开止血药洒在雪代的伤处。
　　“多洒点、多洒点。”朱文姝接过阿彻递过来的布条，双手颤抖地为雪代包扎。值得庆幸的是石头不是刀子，雪代的伤口看着血肉模糊、出了很多血，但并不致命。
　　“我杀了人。”雪代仰头望着夜空，满天的星星倒映在她的眼中，“我是个医生，我杀了人……我看见那些士兵，毫不犹豫地撞上去。”
　　朱文姝见雪代眼中的星星越发明亮，才意识到，那是雪代的眼泪。
　　“我有罪，我一直在犯罪。”
　　“别说了，徐医生。”魏嵩急得直出汗，好好的人怎么就突然看不开了呢？
　　时间仿佛回到了初见雪代的那一夜——也是个夏天，朱文姝和毓殊围在雪代身旁，沉静忧郁的雪代问着“为什么救我”。
　　“和徐医生比，我不是个好医生，但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朱文姝咬牙把缠在雪代脖颈处的布条打结，“你撞死了士兵，总归是救了我们的，又何必自责呢？”
　　话音刚落，朱文姝隐约看见一只缠着布条的拳头砸在雪代的脸上，一朵血花在雪代口鼻处绽放。
　　所有人看向那位实施暴力者——毓殊摇摇晃晃地坐在垛子里，靠着一条胳膊支撑上半身，她那原本就伤痕累累的拳头，此时更是跟着雪代的鼻子一起添彩。
　　“一睁眼就听见某人寻死……”毓殊喘着粗气，“人命竟然是这么卑贱的吗？”
　　朱文姝惊呼:“她受伤了，你还打她！”
　　“有我伤得重吗？啊？我看就是没人教训她，欠收拾。”
　　毓殊挣扎着站起来，她见姐姐守在雪代身旁，都不带扶自己一下的，顿时扭头冷哼。
　　“老天爷！我刚看到你的时候，差点以为你要咽气了！”魏嵩震惊。
　　“一边凉快去，你谁啊？敢咒我。我好着呢！”
　　话是这么说，毓殊动一下，就会觉得全身剧痛。
　　“死丫头这就不认识我了，我老魏啊！”
　　“大黑天的，谁能看得清？你脸发光啊？”毓殊咬牙，末了，拽着雪代的领子，“别让我动力气，你自己起来。”
　　朱文姝扶着雪代起身，眼睛却是闪着光，落在毓殊身上:“毓殊……”
　　眼看着某人又要流泪，毓殊也不气了，她仰头露出笑靥:“姐姐，你看我活蹦乱跳的呢！”说罢，她挣扎着起来，金鸡独立原地跳了一下。
　　“死丫头，你悠着点。”魏嵩扶着毓殊，“我们往北走，你这腿行吗？”
　　“不行，我左腿疼右腿没知觉。”
　　“你真不客气……好吧，我背你。”魏嵩蹲下身子。
　　“我不用你背。”毓殊看向远处的城市，“为什么要去北边？这是哪？”
　　“苏国人在北边有个联络点，他们会保护你们的。”魏嵩起身说，“这是新京城外。”
　　“往北走多远啊？”毓殊问。
　　“三百多公里吧。”魏嵩说。
　　“用走的？”
　　“你傻啊？当然是坐火车。”
　　“你才傻，坐火车，鬼子万一炸铁路怎么办？”
　　“你更傻，在南方鬼子没占领的地儿，他们才炸铁路。这满洲的铁路哪一条不是他们自己的啊？鬼子没道理炸自己的铁路。”
　　“好，铁路都是他们自己的。那还走什么？我们把他们的铁路破坏掉好了。”
　　“你脑子抽了，怎么从坐火车跳跃到炸铁路的？”
　　“我不想逃跑，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和小鬼子死磕到底，我不会让他们好过！不然我怎么对得起牺牲的先烈……”毓殊举起拳头，愤慨激昂，吧啦吧啦说了好长一串。当初团长动员作战开会也不过如此。
　　“行行行，不过我们没炸药，怎么炸啊？”魏嵩问。
　　朱文姝抱着大提琴箱:“我这儿还有点子弹，拆开里面有火药。”
　　魏嵩嗤笑:“那点火药也就够把螺丝钉炸飞。”
　　“哼，我刚才说的是破坏掉，可没说是要用炸的。给我找根粗点的麻绳，我就能把螺丝都给卸了！”毓殊指着众人，“除了母亲和她的小孩，剩下的人都去给我找粗绳子！”
　　“你这活蹦乱跳的，是经历了酷刑审讯，死里逃生、身负重伤的人该有的样子吗？”魏嵩不解。
　　毓殊深呼吸，手指正要离去的朱文姝与雪代:“我才不像那两个人整天哭啼啼。”
　　“谁哭了啊？你乱说话，我不管你了！”朱文姝跑远了。
　　毓殊一副无所谓爱谁谁的样子，继续道:“我跳不起来也要跳。”
　　说罢，她原地跳了一下，结果却是伤腿站不稳，大头朝下栽进地里。
　　魏嵩拍手大笑:“哈哈哈，活该！让你自大，没人扶你！”
　　很快，他被打脸了。朱文姝小跑回来，把满脸是泥的毓殊从沟里拖出来。


　　66、第66章
　　朱文姝扶起毓殊，顺带抹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禁眉头紧蹙。
　　“你发烧烧傻了？难怪满嘴跑火车。”
　　“我说怎么这么热……不过我是认真的，我总得做点什么。”毓殊正色道，“话说老魏你为什么在这儿？”
　　“孩子病得不轻，这反射弧也忒长了。”魏嵩叹气，“我在情报局聂副局长身边做事，她让我接你从安国军那出来。”
　　“你认识聂姐啊，她要是知道自己多了个战友得老高兴了，那聂姐人呢？”
　　众人沉默。
　　“她……”魏嵩刚张嘴，一直沉默的雪代打断道:“她忙着情报局的工作。”
　　毓殊眯眼看看雪代:“真的？”
　　“真、真的。”魏嵩赶紧附和。
　　“那我是怎么被放的？”
　　魏嵩道:“金芳珍觉得你没用了，就、就放了。”
　　“我没用了，那她是找到更有用的喽？我不相信她那么好心会放我第二次。”毓殊抬手撩开挡在面颊两侧的头发，等待众人的回答。
　　该死的，这丫头真是敏锐，魏嵩正琢磨着怎么搪塞过去，毓殊近乎自言自语道:“更重要的人竟然牺牲自己去换别人。”
　　她迈开步子，又是摔一跤。对于毓殊来说，站立已经是她的极限了，走步已经是奢望。
　　“哎，还是我背着你吧，你要去哪？”魏嵩蹲下身子，拍拍自己的肩膀。
　　“不用，给我找根棍子，我跟得上，不会拖累你们的。”毓殊说，“我们去找绳子吧。”
　　路过村子时，毓殊四人把樱井叔嫂以及婴儿留在当地，然后和农户用钱换了点衣裳和干粮，最后拎着粗草绳和斧子离开。
　　“毓殊，不要勉强自己啊！”朱文姝担忧。
　　为了走路方便，她换了棉布长裤和布鞋，原先的坡跟皮鞋值点钱，就送给农户了。毓殊也换上行动方便的粗布衣裳，长长的头发扎成一根粗麻花辫搭在胸前。
　　“没事的，我们走吧。”
　　毓殊在断裂扭曲的腿上绑了夹板，拄着从锄头上卸下来的木棍，跟在众人后面。
　　“你这样，腿会废掉的。”雪代提醒道。
　　“嗯，我知道。”毓殊说，“要不医生也留在村子里吧，毕竟你也只是个普通人。”
　　“不，我也想做点什么，一直都想。”雪代说，“拆铁路是吗？多一个人会快一点。”
　　四人走到铁路附近，趴在土堆后，看着远处的帐篷、小碉堡，头顶时不时有探照灯扫过去。
　　“等下，我们先撤到田地里去。”魏嵩指挥。
　　“怎么了？”雪代疑惑。
　　“没法靠近铁道，我们稍微伪装一下。”毓殊说。
　　“我觉得靠近关卡的火车会减速。”朱文姝说，“想让车翻，就得离关卡远一些，在火车最高速行驶的路段破坏铁路。”
　　说完，毓殊和魏嵩不约而同看向这个面容人畜无害的姑娘。
　　“我只想着破坏铁路，你竟然想让火车翻车，真狠啊。”
　　发觉自己说错话的朱文姝支吾:“我没有草菅人命的意思。”
　　“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们应该去远一点的地方。”毓殊挥手。
　　四个人你的脚踩着我的肩在地里攀爬挪蹭着。队伍最前面的毓殊动作飞快，竟然甩下第二位雪代一人的距离。
　　“毓殊，你太快了……”
　　“哼哼，走路我是不行了，但是爬的话，我可是比你们都快……”
　　此时，最后一名的魏嵩贴着她的身侧爬向前方。
　　绳子套在螺丝上，靠着摩擦拧转。拆掉螺丝螺母后，众人抽走轨道下面的枕木。
　　“这样就行了么？”朱文姝拖着枕木，抬手拂去黏在额头的发丝。
　　毓殊低头和雪代一同拉绳子:“多拆几根，铁轨不稳定，列车就会停下来。枕木丢越远越好，螺丝螺母都拿走。”
　　朱文姝捧着比拳头还大的金属螺丝螺母……把这些东西揣走，有点困难。
　　四个人忙的热火朝天，直至黎明时分，已拆去十数根的枕木。魏嵩踢一脚铁轨，肉眼可见两根平行的轨道之间出现了更大的距离。
　　“再拆一根枕木，就能把这段铁轨也搬走了。”魏嵩这么说着，看向远处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缩小，“有人来了！”
　　一辆军用吉普车由远及近，顺着铁路行驶，最后在距离四个人十米开外停下来——那是个带坑的荒地，应该是村民想挖个水泡子养鱼。
　　“慢点慢点。”被姐姐拽着的毓殊双腿在地上拖出两条线，她抬手抓住朱文姝的袖子，“别走太远了，看看他们做什么。”
　　吉普车驾驶位和后排跳下来两个士兵，他们推着一个脑袋套着布袋子、手臂被捆绑的人。那人被士兵踹进土坑里，士兵们举起背着的步枪——
　　“他们要枪毙那人。”毓殊说，“去救那个人！”
　　“怎么……”魏嵩“救”字还没说出来，眼看着毓殊从朱文姝身上顺走了什么，拄着拐从地上站起来，大喝一声。
　　“白痴，看这边！”毓殊用岛国话喊道。
　　待那两个士兵转过身来，她才发现，他们是安国军而不是岛国军。
　　毓殊的反应极快，就在那两个士兵思索“这个说岛国话的女人是谁”时，她挪着小碎步，以诡异的投掷姿势扔出手中的物件——比拳头还大的、固定轨道与枕木的螺钉。
　　高速旋转的螺钉击中一名士兵的头部。晨光未明，人们只见那逆光人影的头部滋血，然后僵直地后仰倒下。
　　接着，有人从毓殊的背后连开三枪，吓得毓殊赶紧抱头蹲地上。魏嵩仰头看着朱文姝端着ppk走上前。
　　另一名小兵倒在枪下。大概是不放心吧，朱文姝对着两具尸体的头部各开一枪后，还捡起土坷垃在他们的脑袋上使劲儿砸几下。
　　染血的土坷垃碎成几块，土粒沾在她的身上，再瞧瞧她狰狞凶恶的模样，毓殊见了也害怕。
　　“姐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朱文姝抬头一笑，“哎？我眼镜呢？”
　　她这一笑，毓殊更怕了。天色暗，好在毓殊眼神不错，帮忙找到了摔碎的眼镜。
　　戴上眼镜的朱文姝神情变得和以前温和可人了，毓殊暗暗松了一口气。姐姐眼神变得凶恶，大概是因为没了眼镜看不清东西罢。
　　毓殊腿脚不便，也就由朱文姝帮忙把那被捆绑、头上罩着布袋子得人拉上来。她们给那人松绑摘掉袋子——
　　“聂姐！”
　　二人惊中又喜又怕。
　　喜的是聂冰仪还活着，身上没有一处新伤……除了她的脸伤被泡得发白甚至有些溃烂。怕的是聂冰仪的神情不太对。
　　“聂姐？”毓殊伸手拍拍聂冰仪毫无生气的脸。
　　眼前这个人，生命体征上还活着，但是她的精神……似乎已经死了。
　　不远处听见姐妹呼声的雪代不顾一切地冲上去，魏嵩大声道:“哎！你们一个一个的都这么鲁莽。”
　　他起身欲跟上去，谁知耳边响起了汽车发动的声音。
　　吉普车里还有人！
　　“躲开！躲开！”
　　远光灯刺眼，欲上前推开雪代的魏嵩下意识停顿，用手臂遮挡眼睛。
　　就是这么迟疑片刻，一切都晚了。车子宛若狂躁的豹子，扑向它的猎物，将雪代撞出去五六米远。这还不算完，轮胎空转加速，以更高的速度冲刺，大有要将雪代碾碎的意思。
　　“不！”
　　无论是魏嵩还是朱文姝，都拔出手枪对准轮胎射击，终究是移动的汽车速度更快，没人制止得了它。
　　“把枪给我！”毓殊从土坑里探出身子，接住朱文姝扔过来的ppk，打爆车子一侧的轮胎。
　　一边矮下去的吉普骤然停车。魏嵩上前打开车门，拖出一个男人——炎炎夏日，这个人穿着大衣，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
　　“你是谁！”魏嵩把那人的帽子口罩摘了，ppk直指对方脑门儿。
　　竟然是个老头。老头生得白净，看五官，不难想象年轻时应该模样不错，但是他的眼神阴鸷冰冷、隐隐透着疯狂。
　　男人瞥见倒在地上无法站起的雪代，漠然道:“金君说得不错，只要带着姓聂的在城外转转，说不定就能看见这贱人。”
　　“我在问你，你是谁！”魏嵩大喝。
　　“我是谁？”老男人狞笑，“我是村川芳忠中佐，情报局的调查主任，这贱人的未婚夫。”
　　思绪在魏嵩脑海中闪过，他没见过村川芳忠，不过他有听说，调查主任因为身体抱恙，一直在家休养，想必就是这个风烛残年、老头子模样的中佐。
　　“徐医生，你怎么样了？”朱文姝跑过来扶起雪代，不远处毓殊拉着聂冰仪从坑里爬上来。
　　“我的腰有些疼。”雪代满头大汗，“别的地方没什么事。”
　　“没枪毙那婊子没碾死你个贱人真是遗憾啊！你们两个一起合伙害我！我对她那么信任！我那么爱你！”
　　村川芳忠叫嚣着，顺着世界上最不堪的话语，每一句针扎一样刺在雪代的大脑皮层上，她已经快要不知道何为文字话语了。
　　“我变成这个鬼样子都是你害的！”老男人目眦欲裂。
　　太阳缓缓升起，世界变得安静祥和。
　　村川芳忠仰面倒下，看着星辰还未完全褪去的天幕。
　　“小文儿……”保持着举枪姿势的魏嵩看着朱文姝。
　　她手里拎着粗绳，粗绳上是串成一串的、拳头大小的螺母，螺母上沾血某个男人的血。
　　朱文姝举起那一串螺母，将村川芳忠脖子上的球体，砸成漏气的模样。


　　67、第67章
　　“很遗憾的是，徐女士脊柱受损，她再也没办法站起来了。而聂女士，我觉得你应该带她去找专业的精神疾病专家看看，这不是我能解决的问题。至于你妹妹，我取出她的一块膝盖骨，如果两条腿精心养着点，她还可以拄着拐走路。”
　　“我知道了……谢谢您帮助我们，萨卡洛夫医生。”
　　“不用客气，你们是魏先生的战友，也就是我的战友，你们在这儿安心休息。我想岛国人坚持不了多久了，这是最新的华人报纸，你可以看看。”
　　朱文姝捏着医生递过来的报纸，薄薄一张，怎么看这都是加急印出来的，但是上面的内容令人振奋。
　　“毓殊，昨天米国人在岛国扔下一颗炸弹……”
　　“扔炸弹有什么稀奇的。米国人最近几个月一直努力登岛扔炸弹，一个城市几十几百颗炸弹的投。他们伤亡惨重，我很担心岛国人真要是搞什么‘玉碎’，大平洋上的那些人可能坚持不了多久。”毓殊躺在病床上，觉得自己要发臭了。
　　“不会的不会的，米国人这一颗炸弹把一个城市都炸没了。一颗炸弹毁灭一个城市，那像以前的投法几十几百颗下去……”
　　“停停停，你哪来那么多恐怖的想法啊。”毓殊从病床上坐起来。她起身太急了，扯到身上的伤口，忍不住“哎呦”叫出来。
　　“该投降了吧。”躺在另一张病床上的雪代说，“被炸毁的是哪一个城市？”
　　“还没投降。被炸的是九州地区的城市。”
　　朱文姝把报纸递给雪代。雪代谢绝了。
　　“不是京都就好……不，是京都也无所谓了。”
　　她轻轻闭上眼，志村雪代将永远地消失，此后世间只有徐知雪。
　　无论本土的战况如何惨烈，满洲的岛国军都不为所动。表面上看，他们对北国的统治依然牢固，实则岌岌可危。
　　因为某颗炸弹的投放，满洲与高丽民众反伪政府统治的情绪日益高涨，面对岛国军的镇压也无所畏惧。这其中还夹杂不少岛国人。
　　“我们的故乡没了，怎么看都是你们的错！”
　　“如果你们更强大一些，我们的家怎么会被夷为平地？”
　　“无能的军人！”
　　毓殊趴在窗台上，瞧着游行的岛国人，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愚昧顽固不冥的民众，是他们促使军国主义的滋生。”半躺在床上看书的徐知雪说。
　　“你在看什么？”
　　“萨卡洛夫医生借给我的《资本论》，我喜欢这本书。”
　　“我在西伯利亚也看过，要不要我给你背一段？”
　　“不用了，我自己看。”
　　顿觉无趣的毓殊继续趴在窗台上观察游行的人，然后捏着铅笔在草纸上画画。萨卡洛夫医生看过她闲着无聊画的白描人像，夸赞她画的真不错，于是给她这么一打草纸和铅笔橡皮，还教了她西式的速写与素描。
　　“这个不错，人物更立体了，我试试。”毓殊学着萨卡洛夫捏铅笔的姿势，在草纸上起草。
　　下午的时候，朱文姝又捏着一份报纸冲进病房:“米国人又扔炸弹了！”她瞧了一眼徐知雪，补充道:“不是京都。”
　　徐知雪不为所动，继续看书。
　　毓殊坐直身子，刚才姐姐那一嗓子吓得她在纸张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线，好好一张人物群像被笔尖戳破了，真是可惜。
　　朱文姝这么激动，那炸弹一定是上次那种一颗足以炸毁一座城的恐怖炸弹，毓殊想。
　　“这次岛国一定会投降了。”她说，“之前他们不投降，一定是以为炸弹只有一颗。”
　　“一定的，”朱文姝翻了一版报纸，给大家看，“苏国人开始进攻满洲了！”
　　毓殊放下笔纸，关上窗户，喧嚣的世界顿时变得安静。她慢慢躺回床上:“但愿炸弹不会扔在别的地方吧。”
　　另一边的徐知雪道:“阿冰呢？”
　　“萨卡洛夫医生的朋友在测试她的听力。他们说聂姐只是神智不清晰，也许有一天会恢复清醒的。”
　　“嗯。”徐知雪点头微笑，下定决心道，“我不会再想着死的事了，为了她我也要活着。”
　　“日子会好起来的。”朱文姝说。
　　“这时候要形容岛国人的话，汉语怎么说？溃不成军！对吧，琼！”
　　“请叫我大尉，索科洛夫同志。”
　　“嗨！车上就我们两个人，我没叫你老婆就不错了！”索科洛夫中尉嬉皮笑脸的，一点也不像个军人。
　　坐在军用吉普副驾驶位上的罗琼眼角抽搐，开始思考当初自己为什么答应嫁给这个二逼苏国青年。
　　罗琼靠着自身的技术不断帮助苏军改良炮弹获得了如今的荣誉。作为技术人员，她本应该在工厂里忙碌，只是最近军队太缺人手，不得不把文职或者是技术女兵女军官也调过来帮忙转移俘虏。
　　“那么大尉同志，转交完这批俘虏，我们去快乐的地方吧！”
　　“你那塞满石头被驴踢了的鸡毛脑袋，最好立即停止思考。”罗琼在汽车停下后开门跳下去，“晚上我要去见老朋友，你自己睡吧。”
　　“我也要去看看你的朋友们。”
　　“她们都是女孩，不会喜欢你这样的鸡毛。”
　　“嘿，我挺帅的啊？女孩不都喜欢帅哥吗？她们会喜欢我的。”索科洛夫撩起自己闪亮亮的金发。
　　“我敢肯定其中有一位看见你这猥琐样肯定会咬死你。”
　　“她是喜欢咬人的漂亮小母狗吗？我喜欢狗狗，它们是人类的朋友！”
　　啊……这个男人好吵。
　　罗琼捂着耳朵走进指挥室。
　　苏国军队封锁了满洲的交通要道，更是把几座重要城市附近的铁路枕木都给抽了。负责这事的波波夫少校还和罗琼讲这件事。
　　“你猜我们拆新京附近的铁路时发现了？有一段铁路早就没了，虽然只有那么一节。”波波夫比划着，“一定是当地的农民看不过，自己先动手把铁路给拆啦！真是好样的。”
　　“拆完了你们又不负责装回去。”
　　“咳咳，我们只负责打东洋鬼子。剩下的，就靠当地人民群众努力吧。”
　　罗琼递给波波夫少校交接相关的文件，二人签了字后，罗琼离开。
　　“琼，咱们不喝一杯吗？”
　　“工作期间不要喝伏特加。我要去炮兵那看看，晚上我还有事，再见。”
　　忙碌了一下午，罗琼来不及换衣服，直接穿着苏国女军官夏季常服，提着果篮来到萨卡洛夫的医院。
　　八月酷热难耐，罗琼本不想如此折腾的。都是魏嵩找到她，说毓殊就在这儿附近住院，有空你去看看她不？
　　“我跟她不熟，看她干嘛。”
　　“你跟谁熟啊？整天窝在工厂里鼓捣火药、炮弹，火药是你爹么？当初军队里就那么几个女孩，你们不搞好关系么？”
　　“火药是我的生养父母，给了我饭吃，说是我爹也不为过。”罗琼鼓捣手中的金属卡扣，这是新型炮管的模型。
　　魏嵩被噎得够呛，继续道:“你去看看她吧，她一天无聊热得都要生痱子了。”
　　“生痱子抹淀粉啊。她姐不是卫生员么？难道她这点事都不会？”罗琼抬头，“她姐不在了么？没人给她抹淀粉么？”
　　“抹完扔油锅里两面煎脆变黄，捞出来咬一口稀碎稀碎？”说完魏嵩吐吐沫还“啊呸”一声，“看她一眼你能死啊？”
　　罗琼不喜社交，不过看望一眼故人，总是可以的。
　　她觉得送鲜花不够实用，不如送果篮，自己还能跟着吃。
　　医院门柱阴凉下有一个坐轮椅的短发女人和一个坐在台阶上眼睛无神、半边脸毁容的长发女人。两个人手拉手看着过往的路人。
　　罗琼说不上这两个人哪里怪，也许她们是姐妹……不，不太像。而且她总觉得短发女人有些眼熟，直到罗琼上了楼梯走到病房前也没想起来那短发女人是谁。
　　推开房门，屋子里安置着两张病床。其中一张病床是空的。另一张床上躺着睡着的姑娘，她盖着毛巾被。坐在她身边的另一个姑娘穿着轻纱衬衫和七分裤，鼻梁上架着厚镜片的圆眼镜，两根麻花辫则团起来，使整个人更加清爽。
　　罗琼瞧了好一会儿才打招呼:“文姝？”
　　“呀，罗琼！这身衣服太适合你了。”
　　朱文姝惊喜。
　　如今的罗琼穿着苏国女式军官服，头戴折叠式软帽，肩上是一杠四颗星。
　　“啊，谢谢。”罗琼生硬回答，“你变样了……变胖了。”
　　朱文姝呵呵笑着。罗琼才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有些不礼貌，立即解释:“胖一点好看，丰满健康……”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朱文姝给罗琼搬椅子。罗琼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给毓殊的，你也吃。”
　　“谢谢啊，那我就不客气地帮她收下了。她最近什么也吃不下，也就能吃一点水果吧，你送的真不错。”朱文姝声音小小的，生怕打扰毓殊休息。
　　罗琼看一眼熟睡的毓殊:“她还好吗？”
　　“能活着就很好了。”朱文姝笑笑。
　　“也是。”
　　罗琼低头抠手指，因为长期鼓捣化学品的缘故，她的手被烧得都是血口子、并且总是掉皮。
　　朱文姝瞧见了，起身去药箱里找出一个小铁盒送给罗琼:“这个油治你手上的裂伤。是我用剩下的，希望你别介意。”
　　“小事情，不碍事的。”罗琼拒绝。
　　朱文姝硬是塞给她:“手指头烧烂了会影响工作的吧？”
　　“那我就收下了，谢谢啊。”罗琼红着脸收下小铁盒。
　　朱文姝歪头:“你脸红什么？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我挺好的，就是看见你有点不好意思。”罗琼说，“你长得挺温柔的，我寻思我要是像你一点就好了。”
　　“呵呵，罗琼这样也很好啊，很帅气。”
　　“我长得不太像女人的。”
　　“没关系啊，罗琼很有才华，年纪轻轻就是强大的苏国军队的大尉。这么厉害的人谁会在意你的外表，内在美最重要。”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罗琼一跳，她的身子战栗，继而望向声音的来源。
　　毓殊已经醒了，她从果篮里拿了一个苹果在毛巾被上蹭蹭，然后塞进嘴里嘎嘣一口。
　　“都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突然说话吓唬人，还有苹果洗了再吃。”朱文姝起身夺走毓殊手中缺了五分之一的苹果，“嘴真大。”
　　毓殊委屈巴巴地把嘴里的五分之一苹果抠出来，说话时舌头翘着捋不直:“我下巴脱臼舌头抽筋了。”
　　罗琼笑，生气的朱文姝也跟着笑。最后做姐姐的还是软下心，给这个二百五妹妹揉揉下巴。
　　“怎么样？好点没？”
　　“好多了，谢谢姐姐，姐姐最好了，去帮我洗苹果吧。”毓殊嘴巴甜甜。
　　“好啊。”朱文姝连着果篮一起拿走，准备把水果都洗了，走到门口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毓殊支唤了，而且妹子还挺理所当然？
　　“你真能撒娇支唤老实人。”罗琼抿嘴笑。
　　毓殊在她眼里还是老样子，好像这四年不曾变过。
　　“我撒娇？呵，好吧，我确实是在撒娇。我刚才压根没下巴脱臼舌头抽筋。”
　　“你耍她，她当真了。”
　　“耍？错！人们以为小狗智商不高，其实小狗道理都懂的。她就是愿意陪着你玩。”
　　“小狗？”
　　“就是我姐，你看她哭的样子像不像小狗？”
　　“咬人时挺像的。”
　　“哎呀，我差点忘了，虎头帮一部分的胡子被她咬过……”
　　毓殊勾起罗琼不好的回忆，她连忙把话题岔开:“你最近里面在做什么？怎么伤成这样？”
　　“老魏没和你提过吗？”
　　“他说你回来后就扮做岛国权贵的女儿，结果被安国军抓了，经历了严刑拷打、死里逃生。”
　　“很详细嘛，那你还问我。”
　　罗琼坐直:“请满足我的求知欲，毓殊同志。”
　　“好吧，罗琼同志，我就告诉你我最近在做什么，”毓殊正色，“我最近就是躺在这里发呆。”
　　“无聊。”
　　“没事干是挺无聊的。”
　　“我说你的回答很无聊。”
　　“那你有聊嘛，瞧瞧，一杠四星的大尉，我都快要泡醋坛子里酸死了。姐妹，苟富贵，勿相忘。”毓殊握住罗琼粗糙的双手，罗琼看着这家伙缠满绷带的手，一动不敢动。
　　“哎呀，你结婚了。”毓殊摸摸罗琼无名指上的戒指，“对方谁呀？怎么样？”
　　“一个苏国军官，我部下。人挺好的，就是挺吵。”罗琼说，“你俩应该能聊得来。”
　　毓殊无视了罗琼的暗示:“办宴席了么？”
　　“食堂里做了好吃的大家一起庆祝了一下。”
　　“哎呀，真好啊，我也想参加婚礼吃宴什么的……”毓殊憧憬道。
　　“那……改天我们请你和文姝吃酒吧。”
　　“好啊，那我们可得备两份大礼了。”
　　这时，朱文姝端着果盘回来了:“聊得这么高兴？走廊里都听见你们的声音了。什么大礼啊？”
　　“姐，罗琼结婚了，看。”毓殊举起罗琼戴戒指的手，“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准备礼物啊？”
　　“那还真是，恭喜了啊。”朱文姝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你们吃。”
　　洗好的草莓和去皮切瓣的苹果、香瓜摆在一起，上面插着牙签。
　　“都切好了啊，姐姐真贴心。”毓殊捏着牙签，“看不出哪个是被我咬的苹果。”
　　“被你咬过的怎么能摆在这里，我吃了。”
　　“一边吃一边削苹果，难怪去了这么久。”毓殊侧目。
　　“不是的……哎，苹果是徐医生削的，苹果我和聂姐分的，我只吃了被你咬的那一边。”
　　这时罗琼才想起楼下坐轮椅的短发女人是谁，是当初军队里收留的岛国医生。
　　“那个岛国医生？我看她坐轮椅，这是怎么了？”
　　“被丧心病狂的小鬼子撞截瘫了。”毓殊用牙签扎了一颗草莓送进嘴里，“那小鬼子是徐医生那传说中的未婚夫，其实二人压根没关系，徐医生并没有答应那狗日的求婚。”
　　罗琼“哦”了一声，并没留意朱文姝提到的聂姐又为何人。
　　“医生她……人挺好的。”
　　罗琼干巴巴地夸奖着，毓殊又问了她关于丁六崔七等人的消息。罗琼一一如实回答。
　　“丁六在做格斗教官，崔七在野战军里待了两年被调走了，不知人在哪里。我们到达苏国时，人已经剩得不多了，好多人在路上病死。我知道你们还活着时，其实心里挺高兴的。”
　　“谁说不是呢？希望每一次久别之后都是重逢，而不是天人永隔。”毓殊说。
　　天色已晚，罗琼第一次聊得这么久，她还有很多话想问毓殊和文姝。不过，看着两个人手拉手温馨和谐的模样，年轻的大尉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68、第68章
　　送走了罗琼，毓殊慢慢躺下合上眼。
　　朱文姝给她盖好毛巾被，转身去拾掇:“累了吧？瞧来个人把你兴奋的，你需要好好休息。”
　　“客人来了我还睡觉，那也太不礼貌了。”
　　“晚上还没吃饭，你想吃点什么？”
　　“我吃不下去。”
　　“我给你熬点桂圆银耳粥去？里面加点枸杞，清凉的。”
　　“这时候了，上哪弄桂圆和银耳去？”
　　“总得吃点什么垫垫肚子。”朱文姝越发地担忧。
　　“我没事我真的不饿。”毓殊强压着心中的烦躁，“我只是乏累。”
　　朱文姝低下头:“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看着朱文姝落寞离去的背影，毓殊如鲠在喉。她很想和姐姐说，你可以坐这儿一会儿拉拉我的手吗？
　　盛夏虫鸣，一向令人烦躁的声音此时倒是成了催眠曲，困乏的毓殊就着自然柔和的凉风睡着了。
　　朱文姝和护士推着徐知雪、牵着聂冰仪回来，徐聂二人的头发带着些许湿气、身上是干爽的新衣服，显然是刚从公共澡堂子回来。
　　“北方的浴室竟然是这么多人在一起坦诚相见……”徐知雪的脸红红的，不知是洗得太热了，还是因为和那么多人在一起洗澡而感到害羞，“不过大浴池很舒服，泡在里面毛孔都舒张开了。等毓殊伤好了，我们四个人一起洗吧。”
　　“好啊！”朱文姝的声调忍不住抬高几分，末了，反应过来自己的声音太大，又低声道:“毓殊睡了，我们小声些。”
　　“哦哦，好的。”徐知雪得声音小小的。
　　病房里有一张长沙发，聂冰仪睡在这儿。还有立在墙边的折叠床，为了节省地方，朱文姝晚上才把床放平。起初她想再搬来一张折叠床，但病房实在没有足够大的地方。好在沙发足够长，现在的聂冰仪睡觉一动不动完全不翻身，睡在哪儿都一样。
　　照顾其他三人的重担基本落在朱文姝身上，分开睡委实不太方便。萨卡洛夫医生已经和院里的领导商量着给她们腾出更大的地方去住了。
　　趁着毓殊睡着，朱文姝打来一盆热水，用热毛巾给她擦擦脸和身体、然后换上新的绷带和药。等擦到脚的时候，朱文姝特意留意毓殊的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了多少。
　　如果自己能给毓殊做一只厚底的鞋，说不定毓殊以后走路会舒服一些。
　　“朕深鉴于世界之大势于帝国之现状，欲以非常之错置，收拾时局……”（注*）
　　收音机里传来来自海岸另一端的广播，围坐在大厅里的伤患及亲友屏息凝神听着天皇宣读《停战诏书》。当宣读结束，在场的各位无一不欢呼胜利。
　　“岛国人滚出去啦！我们胜利了！”
　　“呜呜……儿子，你在天上看到了吗？鬼子们投降了！”
　　“哈哈哈——我就说，小鬼子门成不了气候！”
　　“正义必胜！”
　　朱文姝瞧着这些欢呼雀跃的人，嘴角微微上扬，继续纳手中的鞋底。
　　突然距离她最近的人拉起她，对方是个苏国士兵，八成是来探望受伤战友的。他牵着朱文姝的手:“姑娘，我们一起来跳个舞吧！”
　　这下好了，在场的人纷纷起立，能跳舞的跳舞，不能跳舞的或打着拍子，或唱着歌，大家一起庆祝胜利。
　　盛情难却，朱文姝咯咯笑着，放下手中的鞋底和针线，和这个高个子的士兵跳了一支舞。幸好她在西伯利亚见过别人怎么跳，晚上回到宿舍时，她还和毓殊比划过。
　　朱文姝和众人一同庆祝了抗战胜利，稍晚的时候回到病房，看见一群医生护士围在毓殊床边。
　　她跌跌撞撞闯进屋子:“毓殊怎么了？”
　　“朱同志，请放松，我们已经将你妹妹抢救回来了，她已经没事了。”萨卡洛夫说，“这还多亏了徐女士处理得当，并且通报得及时。”
　　朱文姝一颗惴惴不安的心逐渐平稳，她朝徐知雪鞠躬道:“谢谢你，徐医生，你已经救过她好几次了，谢谢、谢谢。”
　　“这是作为医生应该的，”坐在轮椅上的徐知雪说，“我们之间更是不必这么客气，你们也帮助我们很多，大家就像一家人一样，不是吗？”
　　萨卡洛夫带着众医护离开病房。朱文姝坐在毓殊身边，摸摸她的额头:“你这是怎么了？”
　　“听见天皇宣布投降后，我就觉得全身放松，突然想歇一会儿……”毓殊喃喃，“我刚觉得这是十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就被人掐醒了。”
　　朱文姝俯身轻轻抱起毓殊的上半身，将越发瘦削柔弱的妹妹搂在怀里。
　　“以后你可以天天睡得踏实了，好日子后头呢。”
　　赶走了倭寇，国内又是几年战争。在这期间，从苏国回来归队的丁六等人，终于找到了老团长的尸体。
　　最初，苏国人占领新京那天，毓殊想着找到团长的尸体。可是距离皇宫事件过去了半月之久，下水道里的尸体早就被冲走了。大家伙利用闲余时间找了几年才找到这么一具被泡得只剩下枯骨与烂衣服的遗骸。
　　遗骸胸前还挂着刘振假扮记者时使用的相机。
　　“团长……”毓殊流着泪，扔下拐杖，在朱文姝的搀扶下，跪下来给刘振的遗体磕了三个头。
　　如果最初不是有团长的照拂，自己可能早就成了路边的一具小小枯骨。与团长久别重逢后，团长依然像个长辈一样爱护关照她、处处为她着想。
　　旁边的魏嵩更是“噗通”跪下，嚎啕大哭:“团座呀！您怎么没看见我们的胜利呀！团座啊！害死你的汉奸要被宣判死刑了你知道吗？”
　　在场的人男女，无不潸然泪下，只是魏嵩这么一哭喊，其他人都噤了声。
　　岛国投降的第二个月，南方政府在金芳珍的故居抓到了她。直至今年，审判才有了结果。
　　毓殊无心去法庭上见仇人最后一面，于是朱文姝代替她去见证了审判。出身皇族的汉奸被审判，引来全国乃至世界的媒体争相关注。离奇的是，如此轰动的罪犯，最后枪决时却是禁止民众围观的。
　　“一颗枪子真是便宜了她，不过不管怎么说，她算是死了。”朱文姝在小院里翻弄晒干的草药，跟身边碾中药的毓殊说。
　　毓殊坐在小板凳上，叉着腿，手里扶着药碾子，使着力气:“她死没死，还两说呢。”
　　“怎么说？”
　　“没听报道说吗？她说要不是自己要回家给猴子治病，谁也抓不住她。”毓殊抬头看了一眼青天白日，“就南方政府那个垃圾玩意，估计镇不住她这条毒蛇。”
　　“嘘——嘘——别乱说。”
　　“怕什么，我们这儿都解放了。”
　　“万一有特务藏在附近呢？”
　　“那他还能抓我不成？到时候谁制服谁还不一定呢？”
　　“行了，别搁那吹了，你要是腿脚好，我信。再说了，那特务上门是一个两个吗？那不得一群？”
　　“顶多一个特务带几个帮手吧。几个特务抓一个平民，浪不浪费啊？”毓殊顿了顿，一歪头，“也说不定，那帮人骚操作特别多。”
　　朱文姝颠着簸箕:“假如说……金芳珍真没死，你咋办？”
　　“要是全国解放了，这货真让我撞见，那就搜集证据，交给政府。”毓殊把碾子里的药粉清理出来，塞上一把新药，继续碾，“要是在没解放的地方撞见了呢……”
　　朱文姝等待后话。
　　“我说你用磨豆子的石磨整这个药，让阿瑾拉多好，我省了力气。”
　　“阿瑾已经是一匹老马了，你能不能让马儿好好颐养天年？”
　　“好、好……”毓殊点头。
　　寻常人家的马，要是老得不能干活了，说不定就会被宰了吃肉。但是阿瑾是不同的……毕竟它顶着毓殊母亲的名字。
　　它每天吃着干草，偶尔有蔬菜叶、黄瓜尾巴和苞米芯做的饲料做加餐，看得毓殊好生羡慕。
　　“你一天吃得这么好……等灾荒年了，我们要吃你，你也不要怪我们。”
　　某一天，毓殊在马厩里这么说。末了，阿瑾不再吃饲料了，转身屁股对着她。
　　“赶紧走赶紧走，它没踹你已经不错了。”朱文姝把毓殊从马厩里拖出来，“你没事儿吓唬它干什么？上次你说完它，它一天没吃饭。”
　　“什么吓唬它？我这是给它心里做准备。你看南方又闹灾荒，好多人吃树皮和泥巴填肚子。你吃过树皮吗？不好吃，消化不了，扎肠子。等哪天我们这儿闹饥荒，它这也算拯救人命呢。”
　　“东北土地这么好，哪来的饥荒。你瞧一到灾荒年，齐鲁地区的人，都往这儿跑。”
　　“多种点地瓜、土豆。我跟你说，燕赵人种地瓜可厉害了。那大地瓜，跟我腿肚子一边粗，跟我小腿一边长。”
　　“你真能赖玄（吹牛），你见过啊？”
　　“没见过我搁这儿跟你嘚嘚啥呢？他们种的土豆，比老毛子的巴掌还大。齐鲁人种的大葱你见过吧？比人还高。齐鲁人能种出那么高的葱，你咋就不信燕赵人能种出大地瓜大土豆呢？”
　　东北的齐鲁人不少，朱文姝也见过那些人种的大葱，地里那些白绿分明的葱，都能把她人给埋了。
　　“有道理。”朱文姝说。
　　“别有道理了，”毓殊抽抽鼻子，“这阿瑾吃完拉，拉完吃，粑粑这么多。你出去，我把这儿扫扫。”
　　“你可以让聂姐扫，反正她脑子混混的，对气味儿不敏感。”
　　毓殊斜眼瞧着朱文姝:“你挺没医德的，和徐医生差远了。我要是徐医生，一定和你绝交。”
　　“什么叫我没医德？我就是让她活动活动，啊？她整天坐着发呆，身体不都垮了？这不都是自家人吗？见什么外啊！”
　　毓殊捂着耳朵，心里念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你还嫌我不耐烦了！”
　　朱文姝夺过大笤帚，揍在毓殊身上。可怜毓殊腿脚不灵活，只能缩脖端腔抱着脑袋挨打。
　　“这扫马粪的，多埋汰？别打了！”
　　晚上，徐知雪看见了一身屎黄色脏污、散发着马粪味儿的二人，十分惊讶。
　　“你们这是怎么了？”
　　“被阿瑾踹马粪堆里了。”
　　姐妹二人异口同声道。


　　69、第69章
　　“卖冰棍儿嘞——红豆味儿的、白糖味儿的、奶油味儿的冰棍儿嘞——”
　　小贩抱着薄木板的箱子走在田野上。
　　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大人们光着腿在地里忙碌，这时候活儿干得快一点就能多做一点，到了秋天就能多收获粮食，自律的人眼下谁还有心情闲下来吃冰棍呢？
　　“哎——冰棍儿——冰棍儿——”
　　小贩靠在树荫下，拧开随身携带的水壶，含一口凉白开润润嗓子。
　　一群小孩从坡下跑上来。这群孩子大多数不到十岁，男孩们投掷着沙包，几个人伸手哄抢，女孩们则拎着皮筋儿或者鸡毛毽，规规矩矩地走在后面。
　　小贩忍不住继续叫卖。小孩嘛，最喜欢吃这些东西了。看这群孩子穿得体面，说不定愿意拿出零花钱买冰棍。
　　然而孩子们并没有兴奋地围过来，哄闹的男孩们走走停停，似乎在和女孩们一起等什么人。
　　一个拄拐的女人从坡下走上来。女人衣着朴素、整洁，她年纪不大，三十几岁，也许她是这群孩子的幼儿园老师，又或者是谁的妈妈，帮着忙碌的邻居、连着自家孩子一起照顾了。
　　“这位姐，给娃们买根冰棍？”小贩热情道。
　　“你们吃吗？”女人低头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孩子们。
　　八个小孩，五个说不吃，三个说吃，不过嘛……那五个女孩子眼神亮亮的，忍不住往小贩那边瞟。
　　“说心里话，到底吃不吃？”女人一边翻钱包一边说，“不吃的，这个夏天就再也不行吃了啊？”
　　五个孩子赶紧改口，异口同声道:“吃！”
　　女人指着箱子，示意小贩打开:“有什么味儿的？怎么卖的？”
　　“红豆和白糖的两分钱，奶油的五分钱。”
　　“孩子们，要什么味儿的啊？”女人道。
　　“白糖！”
　　“白糖！”
　　“我也要白糖！”
　　“我、我要红豆的！”
　　孩子们叽叽喳喳，像是快乐的小鸟。
　　女人道:“两根红豆，十根白糖的，五分钱三根，卖不卖？”
　　“卖卖卖。”小贩掀开箱子里的棉被，捡了十二根冰棍装进塑料袋。
　　女人递过去五毛，盯着小贩给自己找钱:“你看着面生啊？”
　　小贩不以为意:“我刚结婚，来这边跟我媳妇住。哎，我家就是开商店的。”
　　“哦，老黄家。”女人了然。
　　“对对对，黄萍，我媳妇。”
　　“晓得了。”女人点点头。
　　小贩热情:“姐妹儿买啥来啊，我家东西全乎。”
　　“一定。”
　　女人给小孩们分了冰棍儿:“都立正站好了。”
　　男孩女孩们按性别整齐地列成两队，个子矮的站在前面，个子高的站在后面。
　　“呦！跟军队列队似的。”小贩看着小孩笑。
　　“给他们定点规矩。”女人笑笑，自己剥开一根白糖味儿的冰棍儿。冰冰甜甜的，正好压压暑气——她不管姐姐禁止她吃冷饮这件事了。
　　小贩瞧着女人模样俊俏，只可惜年纪轻轻的腿不好，一只鞋鞋底被垫得老厚才能走得平稳。不然这模样不得嫁到城里的好人家去？他好奇道:“姐妹儿，腿怎么整的啊？”
　　女人随口道:“小时候骑马摔的，膝盖挖出去了。”
　　“哎呀，小时候落的，那可不好了。兵荒马乱的，可不好就医了。”
　　“是啊。”女人附和。
　　“人都不容易呀。姐妹儿，有困难吱声，一般是我媳妇和老丈母娘在家。”
　　女人笑笑，和好心的小贩道别。
　　最初说不吃冰棍的孩子中，有一个小姑娘捂着腮帮子走过来:“小姨，我牙疼，吃不了了。”
　　“怎么个疼法啊？是冒凉风针扎一样，还是热乎乎胀痛啊？”女人说。
　　“凉，针扎似的。”小女孩说。
　　“要是肿胀你还能吃。行了，冰棍别浪费，给我。晚上等你妈回来，让她给你拔牙。”
　　“哦。”女孩恋恋不舍地把冰棍递给女人。
　　“等会儿给你们买别的吃。”
　　一听说还有别的好吃的，牙疼的女孩又高兴又沮丧。高兴的是今天有福了，沮丧的是偏偏这时候牙疼。
　　“你们不好好刷牙的，以后就像艳明一样牙疼，看别人吃好吃的干着急。再有谁牙疼，就不是让你们妈拔牙，而是我亲自上手了。”女人左右手各一根冰棍，好似拎着两根狼牙棒要打人。
　　女孩们顿觉脊背发凉——不是吃冰棍吃的，而是她们知道，小姨的话全部当真……大伟也牙疼过，他的牙就是小姨拔的。小姨捏着不消毒的钳子，硬是把大伟门牙拽掉，最后大伟牙龈直飙血。小姨被妈妈骂个狗血喷头，但她们知道，小姨下次还敢。
　　至于男孩们，一个个二了吧唧的傻高兴，想着一会儿还有吃的。
　　买了冰棍儿，就得赶紧回家了。路过老黄家的公家商店时，女人买了二斤半的焖子。
　　“一斤切小块，和另外的分开装。”女人一边付钱，一边让小孩去外面的洗手池一手，“洗干净了来吃。”
　　老黄的女儿黄萍细心地切好焖子，还给女人送了一块形状不太好没人要的碎角。
　　女人道了谢，领着吃焖子的孩子们回家。
　　女人家不小，二层楼带院，看上去十分气派，村里的人都说，这家里的人是从大城市来的，一看就了不得，说不定家里有谁当大官。但是村人看来看去，也不知道谁是那个当大官的。
　　话又说回来，二层楼里住着十二个人，住的地方大一些也没什么。
　　这一大家子，除了三个小男孩外，剩下都是女的。
　　女人进了院，看见另一个女人蹲在房子墙根下。那女的五十来岁，头发里夹白，正用树杈子捅墙根底下的蚂蚁窝。
　　“聂姐，来吃冰棍了。”女人喊。
　　蹲墙根的女人不为所动，依然专心地捅蚂蚁窝。拄拐的女人见叫不动她，于是大喊:“有任务打鬼子了！”
　　蹲墙根的女人“刷”地丢下树杈，从地上窜起来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那女人面容苍老，半边脸伤痕累累，眼神却是坚毅不屈的。
　　如果她没有精神病的话，就这精神面貌，不少人会以为她是一个真正的反抗战士。
　　不，她就是真正的反抗战士，拄拐的女人想。
　　“人民需要你解决掉这很冰棍。”女人递过去一根白糖冰棍。
　　“那其他的呢？”精神病说，“谁来解决？”
　　“其他的就由其他同志负责。”女人敷衍。
　　“好，我去执行任务，请不要告知徐知雪同志。”
　　“组织答应你的请求。”女人正色道。
　　孩子们瞧着两个大人的对话，傻姨是傻的，他们知道。小姨能说出这种对话，怕不是也是傻的。
　　“都瞅啥？玩完了该学习学习去！”
　　女人抬起拐杖指指点点，孩子们哄笑着回到屋子里。
　　距离将岛国人从这片土地上驱逐出去已经过去十年、新的国家建成也有六年之多。如今大多数人们已经过上和平的生活，只有少数人永远活在那场给民族留下伤痛的战争里。
　　被金芳珍折磨疯的聂冰仪，除了雪代，其他的人一概不认识。她似乎永远地活在那场战争中，每天在院子里“抗倭”。在她眼里，毓殊是她的上线，朱文姝是首长，村子里的大家是她要保护的民众。她记得雪代，但总是不敢接近她，怕是伤害了她。
　　在大家看来这还算好的，头几年的聂冰仪只会发呆，话都不说。
　　几年来雪代也郁郁寡欢，即便如此，她依然爱着疯癫的聂冰仪。若说几年来有什么让她高兴的事，那就是她成功进行户籍登记、改变国籍，可以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我叫徐知雪”了。
　　至于毓殊，因为腿伤的缘故，无法参与到后续的战争中。不过因为有技术有才能，经过魏嵩介绍，她在军中做了一阵教官，直到旧伤严重复发才不得不离开军队。那时候朱文姝也辞去医院的工作，和上面申请在村子里开了一个联合诊所。
　　“你怎么这么浪费钱？又是冰棍又是焖子的！”
　　傍晚，朱文姝一回家，她的狮吼响彻庭院。
　　毓殊闭眼默默承受来自姐姐的唾沫星子。
　　老实说，光她一个月的补助就有七十块钱，朱文姝和徐知雪二人经营诊所每个月也有几十块钱的薪水。聂冰仪也不是吃白饭的，每个月也能从政府得到几块钱。家里上下十二个人，每个人每个月顶多三块钱。因为钱攒下不少，购买物品的票子也足够，这大家子还是很富裕的。
　　“不精打细算的话以后有你苦日子吃。”朱文姝叉腰。
　　“好啦，我又不是小孩。”毓殊招手，“晚饭做好了，大家一起吃饭吧。”毓殊看见桌子上多了五香豆腐干和皮蛋，故作惊讶道，“哎呦，哪来的我爱吃的东西？”
　　“我、我去市里开会，别、别人给的。”朱文姝结巴。
　　毓殊去摸朱文姝的钱包:“你钱包里少了好多钱。”
　　“烦死了，就是我买的，怎么样？”朱文姝打她，“我就买，我就买，我浪费钱，我不吃还不行啊？”
　　“吃！你不吃，那有什么意思？大家一起吃。谁说你浪费啊？我揍她。”
　　“你能不能严肃点？小孩们见了你会学坏的。”
　　“我是坏人么？我是大家的榜样好不好？”毓殊帅气地甩开大辫子，麻花辫抽在朱文姝脸上，把她的眼镜打掉了。
　　“别逼我跟你动手。”
　　毓殊吓得赶紧拄着拐去叫大人小孩们来吃饭。
　　毓殊每个月的补助和薪水不少，她总想拿着这笔钱去帮助因为战争失去亲人的孩子们。所以她和大家商量着可不可以收养那些没人照顾的孩子。
　　朱文姝以及举着聂冰仪的手的徐知雪，三人举手全票通过这项提议。
　　小孩们很喜欢毓殊，因为她不但人好，还不像其他大人那么严肃。只是阿姨凶起来的时候，还是很可怕的。
　　一大家子生活其乐融融，直到人口普查户口登记时出了点麻烦。
　　十二个人，竟然没有任何两人有血缘关系，大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怎么和来登记的同志解释？
　　“这家户主谁啊？”上门的工作人员问。
　　“她，”开门的毓殊指着院子里扫地的朱文姝，“房子她买的。”
　　“她是你什么人？”
　　“我姐。”
　　“麻烦你们全家来登记一下。”
　　毓殊嗷地一嗓子，把一家子全喊出来了，吓得工作人员手里的圆珠笔都掉在了地上。他再一看这群人，好家伙！全是妇女小孩！
　　“户主？”
　　“朱文姝。”朱文姝在登记薄上写下名字、出生日期、籍贯、民族。
　　“其他人，写一下自己的信息，以及和户主的关系。”工作人员说。
　　毓殊在姓名一栏里写上“毓殊”二字，民族上写着“满”，与户主关系一栏里写上“姐妹”。
　　轮到徐知雪填表时，她抬头:“是不是父亲什么族，我就是什么族啊？”
　　工作人员笑道:“是的。”
　　于是徐知雪在民族一栏上写了“蒙古”二字。
　　“嘶——你爸是蒙古族啊！”毓殊低声。
　　“这个关系怎么填啊？”徐知雪小声问她。虽说朱文姝是户主，不过一家里大多数都是毓殊说了算，谁让她主意正呢？
　　“姐妹，都写姐妹。”
　　“这不好吧？当初我说我和阿冰搬出去比较好……”
　　“磨叽啥？听我的，就这么写，想搬出去，谁给你们买房？到时候还不是要被人问起你和阿冰啥关系？写！”
　　在毓殊强硬的态度下，徐知雪这么写了，顺便也替聂冰仪填了。
　　至于孩子们，全部由毓殊帮忙登记，与户主的关系上，她写了“母子”或“母女”。
　　朱文姝不知道毓殊写了什么玩意，但她见妹子写得这么快而且一脸轻松，心里也就放松下来。
　　“你们姐四个，姓不一样？”工作人员看看登记薄，看看四个大人。
　　“是这样，”毓殊上前，指着朱文姝，“我妈是她姑，”接着指着徐知雪，“我妈是她姨，所以我们是姑舅亲。”又指着徐知雪和聂冰仪，“她俩不一个爹。”
　　工作人员继续狐疑:“那你们父母呢？”
　　“都死了！”毓殊回答得干脆。
　　工作人员低头又看看薄子:“户主生了八个孩子？”
　　徐知雪和朱文姝纷纷看向毓殊，其中朱文姝泪眼汪汪，要被气哭了。
　　“一家生了五六个孩子不也是常有的事吗？她生得多了点。”
　　朱文姝咬牙切齿，想着孩子是你收养的，凭什么都写我名下？她掐着毓殊的脖子，使劲儿摇晃:“你这么喜欢我生孩子，改天我就跟男人跑了生孩子去！”
　　她这一句话反而提醒了工作人员，十二个孩子……的爹呢？
　　这是个拐卖小孩的窝点！他转身连忙让同事去请警察过来。建国之初，此等恶劣的事情绝不姑息！


　　70、第70章
　　等警察同志来的时候，毓殊还在跟朱文姝解释“为什么小孩应该叫你妈而不是叫我妈”。
　　“叫你妈，他们可以叫我小姨，叫我妈，他们就得叫你大姨，你希望被叫老吗？”
　　“有病吧你？都叫姨不行吗？”
　　“那孩子们的爸妈哪去了怎么解释？”
　　“他们本来就没爸妈，如是上报不就好了。就你整天出幺蛾子，现在好了，我们四个一起被拘了。”
　　朱文姝、毓殊、徐知雪、聂冰仪四个人在院子里坐在一排，徐知雪不明所以，还问毓殊是不是办完户口就会发身份证了。
　　“顺利的话是这样的。”毓殊说。
　　“不顺利的的话呢？”徐知雪开始担心她的身份证。
　　“不顺利也会发你……”
　　毓殊没说后半句:是在看守所或者监狱里发。
　　警察同志还是比较有共情能力以及富有同情心的，他瞧着四个女人:一个坐轮椅的、一个拄拐明显一条腿短的、一个半边脸受伤精神看起来不太对的、一个知识分子模样的……
　　“你说她们拐卖小孩？”警察和负责人口登记的同志说。
　　“昂，不然你看，这家连个男人都没有。小孩看着年岁都差不多，这一年得生几个啊？”
　　朱文姝气得眼珠子都翻没了，这毓殊，哪怕胡扯一个人生俩也比这像样……不过年纪参差的姐妹生出同龄小孩，也实属诡异。
　　那警察瞪眼:“你彪啊？就这样的女人还拐卖小孩？我再盘问盘问，说不定这几个女的和小孩都是被拐卖的。”
　　“对嚎！警察同志说得更有道理。”工作人员拍脑门。
　　“不过也有可能是你说的那样，看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套她们的话。”说罢，警察热泪盈眶地握住朱文姝的手:“同志，遇见什么困难尽管跟我们说。首长说了，妇女顶的上半边天，大家都是新时代的主人！哪能这么被人当做货物般倒卖，这种旧社会的行径我们坚决杜绝！”
　　一旁的毓殊拍掉警察的手:“嗨嗨，谁跟你们说我们是被拐卖的？这儿就我们家，我就是她妹，我以前打过仗，还得了勋章奖状呢。你去屋里看看，来看看。”
　　见警察不动地方，毓殊自己去屋里拿勋章、照片之类的东西。
　　“你看看，这是我不？你看看，这是我姐不？你在看这张，是我们四个的合照。”
　　“呦呦呦，原来是革命英雄！哎呀，是我们工作失误了，见谅见谅。”警察先是敬礼，然后道歉，“那么英雄同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和村委会负责人口普查的同志们有什么误解啊？”
　　“这……”毓殊不好意思起来，“其实是我不对。我可怜那些没爹娘的孩子，就收养他们了。我哪经历过户口登记人口普查这档子事呢？这薄子上非得写和户主的关系，我寻思，我们收养了这群孩子，不就是他们的父母了？”
　　“按理说这样是合理的。不过我们本着工作严谨的态度，还得再调查一下。等事情明了，咱们这普查、登记也就结束了。”
　　“对对，警察同志说得对，咱们配合调查。”毓殊三人讪笑。
　　这时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女警过来，和男警察道:“孩子们说了，他们是被收养的战争孤儿。这个家的主人是本地诊所的负责人，大人们对孩子们都很好，还送他们去读书。我看孩子们吃的穿的，也不像被拐卖、虐待的样子。我去村里问，大家也说小家伙们确实是她们收养的小孩。”
　　“好的，谢谢你，朱华同志。”男警察又是朝毓殊敬礼，“非常抱歉，英雄同志，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您和您的姐妹是真真正正的大善人。这些孩子是祖国的花朵、未来的栋梁，能遇见你们，是他们的幸运，也是国家的幸运。”
　　“哪里哪里……村委会和警察局的同志们也是为了大家幸福安全生活着想、工作态度认真谨慎些是应该的。”毓殊的脸比天边的火烧云还红。
　　“那行，就这么登记着吧。朱华，我们走。”男警朝女警招手，谁知那女警察盯着朱文姝，脚像长在地砖里了似的。
　　刚才这朱姓女警说话时帽子挡着脸，谁也没注意她长得什么样。现在毓殊一看，亲娘哎，这不就是中年模样的……姐姐？
　　“四娘？”朱华警官瞧着朱文姝的脸，略微迟疑。
　　朱文姝推推眼镜，盯着朱华的脸瞅了半天，突然惊喜道:“大姐！”
　　看着二人拥抱，男警察笑:“呦，原来你们认识啊。”
　　“是啊，这是我亲妹妹，我们家老四。”朱华说。
　　“这么说，大水冲了龙王庙，这些都是朱华同志的表姐妹？”
　　坏了坏了坏了，一旁的毓殊捂脸想道。
　　朱华瞧着其他三人:“这谁啊？我不认识，我们家只有亲姐妹和堂兄弟，没有表姐妹。”
　　男警察疑惑，他看向毓殊:“英雄同志，这是怎么回事？”
　　“啊？什么？谁说话？”
　　朱文姝看不过去，示意毓殊闭嘴:“让你整天胡说八道，越捅越大。”
　　“没你姐这事儿早就了结了。谁知道这时候这么巧……”毓殊嘀咕。
　　“就你理由多。”
　　听着朱文姝奚落，毓殊也不生气，她还吐吐舌。
　　“是这样的，警察同志、大姐。”朱文姝深呼吸，将一切从头道来。
　　末了，朱华激动地握着毓殊的手:“谢谢您救了我的小妹，您可真是个大善人。”她又握住徐知雪的手，“都说知识改变命运，小妹有今天的成就一定少不了您的教诲。”最后握住聂冰仪的手，却是被朱文姝打断了。
　　“你说什么她理解不了的。”
　　“哦哦……这位同志真是可惜了。”朱华惋惜。
　　亲姐妹相见自然是要相聚的。几日后，朱华登门拜访。
　　朱华，祝华，自她离家出走后，就给自己改了这么一个名。朱华跑到南方搞革命，解放后，又被领导调到自己所熟悉的这片土地工作。
　　她偶然向朱文姝提起那个到薛家替了逃跑的朱文姝做了妾的二妹。
　　“老二呢，后来被扶了正。那时候正赶上打地主，薛家的地全部充公。她就去棉服厂做了工人，生活还不错。”
　　“那薛财主呢？”朱文姝问到。
　　“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一开始靠老二养着，还对她发脾气，老二忍不了，两个人也就离婚了。后来姓薛的为了养活自己，在乡下当起了农民，娶了新媳妇。”
　　饭桌上，亲姐妹俩谈着家常话，一旁的毓殊插不上话，索性帮徐知雪喂聂冰仪吃饭。
　　“聂姐，张嘴，啊——你别躲啊。你回来！”
　　聂冰仪跑了，又去监视蚂蚁了。她又跑得飞快，毓殊抓起拐杖追上去，揪住她的后衣领:“聂冰仪同志！聂冰仪同志，首长在这里，你你们在讨论大事！”
　　“今天的会议内容是什么？”聂冰仪呆呆地看着她。
　　“论如何把鬼子塞进大炮里发射到太空。”毓殊说，“先干了这碗饭，我们慢慢说。”
　　正在与四妹交谈甚欢的朱华听见这话，开始寻思到底是谁精神不太正常。朱文姝怎么能和这样的人生活十几年！朱文姝听见大姐有点嫌弃毓殊，她连忙解释，毓殊除了说话不着调以外，平时做事很靠谱的。
　　“是吗？”朱华瞧了瞧四个人，“你这个岁数了，不准备结婚、就这么过着了？”
　　“我得照顾她们几个……”
　　“照顾她们？你不也得有自己的生活吗？”
　　“和她们在一起就是我的生活啊。”朱文姝看着大姐的眼睛说。
　　朱华愣住，印象里她这个小妹妹，打小胆子就小，和人说话畏畏缩缩的，还动不动哭，混账父亲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所以朱文姝成了家里地位最低的那个。
　　“老四啊，是，你过去遇见了一群王八犊子，但世界上还是有好男人的。我们单位有个同志就不错，人长得好、家世也清白、性格随和，我给你们说道说道。你不能这样单着，你老了怎么办呀？”朱华说。
　　“人再好，我也看不上啊。我老了，还有毓殊、那些孩子们不是？”
　　“你怕男人了？这是病，得治，你结婚适应就好了。”
　　朱文姝站起来大吼:“谁告诉你我怕男人了啊？我在军队做卫生员的时候，那不都是男人？我开门诊的时候，患者里不也有男人？我生活得好好的，你干嘛非得来插一脚？”
　　吼着吼着她就想哭，可是一想到自己哭，对方一定会更看不起自己，她就忍住了。
　　“我是你大姐啊，咱爹娘去世了，我能不管你吗？”
　　“嗨嗨嗨，”毓殊拦在二人中间，“亲姐妹、亲姐妹，别吵架啊。”
　　“我们自家人的事，轮不着你一个外人掺一脚。”说罢，朱华继续“教育”妹妹，“你别觉得自己读了两个书，就可以特立独行了。”
　　朱文姝的心被刺痛了，她那么努力学习、终于成为了有用的人。她以为自己的命运改变了，可她在大姐眼中，还是那个承包一切家务和采药工作的小村姑。她近乎崩溃低蹲下身子嚎啕大哭。
　　毓殊和徐知雪扶起她，让她坐在板凳上。徐知雪还掏出帕子，给她擦泪，低声安慰她。
　　朱华还想说几句:“这么大个人还哭，没出息。”这时毓殊拍拍她。
　　“我说大姐，她一快四十岁的人，你还管她那么多？她又不是生活得不好。”
　　“我是她大姐，长姐如母你知道吗？我想怎么管她就怎么管她，我这都是为了她好！”朱华瞪她。
　　“行，长姐如母。我听她说，她十岁时，你这个大姐就离家出走跑了是吧？你俩也就相处十年，去掉她一两三岁不懂事，你俩撑死相处了八年。”毓殊伸出手指掰扯，“我们仨呢，可是认识她十多年了。这位徐医生呢，是咱姐姐老师一样的存在，‘一日为师终身为母’，按理说当咱姐姐第二个‘母亲’最合格的是徐医生，懂没？”
　　“那能一样吗？我是她亲人！血浓于水。”
　　“血浓于水，那你还自个跑了，把她扔家里受苦受罪、被你们那恶心爹买了好几次。你说这话，要不要脸啊？别我跟你好说好商的，你跟我摆架子。”
　　毓殊目露凶光，朱华见了身躯一震。
　　朱华说不过这年轻的。毓殊句句在理，她难免心虚。
　　这顿饭甚至还没来得及吃，朱华便甩袖子离开了。临走前她还跟朱文姝撂话:“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你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我好心被你当成驴肝肺！”
　　朱华气冲冲离开，她一转身撞见不知何时开始待在她身后的聂冰仪。
　　聂冰仪无神的眼睛里多了几分阴森，她双手放在椅子背上，仿佛会随时举起椅子打人。
　　送走了朱华，朱文姝也没心情吃饭，自个儿跑卧室里抱着枕头哭。毓殊见她心情不顺畅，索性跟过去，想开导她几句。朱文姝见妹子来了，反而止住哭泣。
　　“想哭就哭嘛，干嘛憋着。”毓殊坐在炕边，放下拐杖，捧着朱文姝的脸，大拇指拭去姐姐的泪水。
　　“你以前跟我说不许哭的……”
　　“以前不让你哭，是希望你变得坚强。现在让你哭，是让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发泄。”毓殊抱着她，轻拍对方的后背，“你们一见面，兴高采烈的，最后却变成了这样……”
　　“她从小就喜欢管着我们姐妹仨，那时候我不觉得有什么。”朱文姝抬手揉着眼角，“她不是什么大奸大恶，小时候大姐也对我们好过，我们也有过感情……可我就是不喜欢听她的话。我又没办法告诉她我们的事。”
　　毓殊松开怀抱，轻抚朱文姝的面庞。
　　“你想告诉就告诉，不想告诉咱们就不告诉。我不在乎这种事。我愿意代替你的姐姐，给你更多你想要的。”
　　毓殊握着朱文姝的手，二人额头相抵。
　　“你不必再委屈自己，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可以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你不喜欢这里，我们就搬走。”
　　“只要有你的地方，我都喜欢。”朱文姝说。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先是鼻尖轻碰，姑娘们不约而同地停顿下来，继而，消除了最后一点距离。
　　那吻若即若离，如蜻蜓点水。迅速分开的二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你笑什么啊？”毓殊搂着朱文姝，二人一起侧倒在炕上。
　　“我开心。你又笑什么啊？”
　　“我想起来第一次见到聂姐的那天，她和徐医生……好像亲吻得更激烈一些。”毓殊的头往前探了探，“我们要不要也试一下？”
　　朱文姝轻轻啄了一下毓殊的鼻尖，算是回答。
　　有聂冰仪与徐知雪在前，加上姐妹二人也看过一些浪漫电影，亲吻这件事并不难。吻着吻着，不知谁的衣服扣子先开了。
　　朱文姝轻抚毓殊锁骨处的伤疤，眼中充满怜惜。她勇敢、乐观、聪慧又调皮的妹妹，半生受了多少苦？毓殊则与她额头相抵，享受着姐姐的抚摸。
　　“文姝，我……”
　　“嗯？”朱文姝静静等待毓殊的话。她最近才知道，毓殊每次表达爱意时，都会亲切地称呼她的名字。
　　大概是“姐姐”一词叫不出口吧，这样的毓殊还真是有趣。
　　朱文姝没有等到毓殊得示爱，因为徐知雪更快一步，推着轮椅进来了。
　　“毓殊，文姝她怎么样了？”
　　徐知雪停在门口，看着衣衫凌乱的二人，双手倒转轮子，甚至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不起，我来的不是时候。”


　　71、第71章
　　大人们要去诊所上班，大孩子要结伴上学，小孩子则去幼儿园。
　　进出门前，男孩大伟捂着肚子在院里嚷嚷:“小姨，我肚子疼！”
　　“肚子疼拉屎去，别喊我。”毓殊给刚上一年级的孩子背上小书包，末了她瞥见一个孩子红领巾没戴好，又给她重系。
　　不一会儿茅厕里的男孩又扯着嗓子:“小姨！我窜稀（拉稀）！”
　　“穿稀别找我，找你妈，要不找你徐姨。”
　　忙了五六分钟，毓殊见大伟还不出来，于是去茅厕看看孩子是不是掉茅楼（厕所）里了，结果她隔着门她听见小男孩肚子稀里哗啦的。
　　“你吃啥了？偷喝冰水了？”毓殊隔着门说。
　　“我吃了香瓜草莓……”厕所里的男孩声音越来越小。
　　“最近咱家也没买香瓜草莓啊？”毓殊皱眉。
　　“是下水沟里长的。”茅厕里的小男孩满头大汗。
　　偷吃来路不明的东西要被小姨收拾的……男孩挪挪蹲得发麻的腿，乞求小姨别太生气。
　　毓殊去看下水沟的明渠。果然，里面冒出来俩秧子，不过上面一个果也没有，估计被大伟揪光吃没了。
　　毓殊顶着下水沟的恶臭，用铲子把两颗苗挖出来，然后拎到院里。
　　“哎呀，这么臭，你干嘛呢？”朱文姝捏着鼻子。
　　“从下水沟里挖出来的香瓜苗草莓苗，我把它栽院里，以后明年结果子吃。”
　　“下水沟里怎么会有苗啊？”
　　“估计谁吃了籽儿拉出来的。”毓殊在葡萄架下挖个坑，把沾臭屎的香瓜苗栽进去，“哦对，大伟拉稀，你给他吃点药。”
　　“拉稀就别上学了吧。”朱文姝说。
　　“那就让小明和丽云回来给他补课。”
　　“行，我去给他写假条，让小明给他班主任带去。”
　　过了一会儿，栽草莓的毓殊听见大伟又扯开破锣嗓子。
　　“我不吃妈开的中药，我要我徐姨给我开药！”
　　听罢，毓殊拎着拐冲过去。瞧她足下生风的样，好像她从未腿瘸过。
　　大伟看见毓殊来了，吓得赶紧往朱文姝身后躲。毓殊是什么伸手？她从朱文姝腋下掏过去，一个老鹰抓小鸡，把男孩儿从姐姐身后拽出来:“不行！我得让你长长记性，吃点苦的，省得你乱吃东西。”
　　“我不乱吃东西了，我真不吃了，我不吃中药，我要徐姨给我看。”男孩拽着朱文姝的袖子。
　　“别给你妈衣服拽坏喽！那我让徐姨给你扎针，扎屁股。”
　　“我不。”
　　“中药和扎针，二选一。”
　　“那我不看病了。”
　　“那你就一直拉吧，啊。拉虚脱了没人管你。”
　　毓殊一松手，小男孩立即跑开了，且直奔茅厕——他的肚子又是叽里咕噜一股水儿。
　　朱文姝搓搓手，显然，毓殊比她更像孩子们的妈。
　　“其实……吃点西药好得快，而且现在西药做得越来越好，毒素不大。”
　　“我就是让他吃点苦长长记性。”毓殊说，“我可知道，小孩子惯着会无法无天的。”
　　一想到毓殊整天带着小孩们疯玩、吃零食、喝汽水，朱文姝歪头:“吃苦就是你整天带孩子们吃香的喝辣的？”
　　“该享受留享受，该吃苦就吃苦。咱们又不是虐待小孩对不对？”
　　“其实是你想玩、吃零食、喝汽水吧？”
　　“哎呀，我草莓还没栽完，我去干活了。”
　　眼看着毓殊溜走了，朱文姝叹气。
　　等毓殊老了，她一定是个老顽童。
　　国庆的时候，罗琼才从苏国回来，兑现请大家吃宴的诺言。
　　罗琼回国后与姐姐团聚。罗掌柜的后来知晓了聂冰仪的真实身份与经历后，内心无比愧疚，更是让妹妹带了许多慰问品。
　　毓殊与徐知雪的腿脚不便，索科洛夫罗琼夫妇索性买了不少东西，带到朱文姝家中，由毓殊下厨亲手烹饪。在家里吃，终究是要比外面便宜不少的，且毓殊手艺不比大厨差、在家又自在。
　　元旦的时候，丁六带着洋媳妇、崔七还有魏嵩，也来看望四个姐妹。崔七在苏国学了飞行技术，归国后成了功勋飞行员，是毓殊所熟知的伙伴里军衔爬升最快的。至于魏嵩，在抗倭胜利后再也没上过前线，而是从事着国家安全相关的工作。
　　晚饭后无外乎是坐在炕边闲聊，丁六的媳妇汉语非常棒，又十分健谈，和朱文姝、徐知雪聊得不要太开心。丁六崔七许久不见的俩兄弟则碰头聊起工作上的事。坐在犄角旮旯的魏嵩朝毓殊招手:“丫头你过来，我跟你说点事。”
　　“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要被叫丫头。”毓殊嘟囔。
　　“你比我小啊，叫你丫头怎么了？谁让你平时把我叫得那么老？”
　　“有话快说。”毓殊凑过去。
　　“我先说好了，待会儿无论看见什么，你都别惊讶，别让你姐听见。”
　　“行。”毓殊点头，眼看着魏嵩从怀里掏出一张相片。
　　相片照得比较歪，一看就是偷拍的。不过画面十分清晰，上面是个穿着花棉袄深色棉裤的村妇，年龄在五十岁上下。村妇正坐在板凳上剥晒干的苞米棒子，跟旁边的人闲聊——她一笑，露出自己参差不齐的牙齿。
　　村妇一张方脸，生着悬胆鼻，颇有男相。
　　毓殊捏着照片的手微微发抖。没想到，有些事真让她猜中了。
　　“我出去一下。”她把照片还给魏嵩。
　　“你冷静一点。”魏嵩提醒。
　　“我冷静得很。”
　　求生欲极强的人，无论如何都是死不了的。曾经的毓殊为了生，可以在金芳珍面前流泪假装求死，这是顺应了敌人的逆反心理。
　　那么，一个被判处死刑的人，也是有可能在腐败的社会下逃脱制裁的。
　　天皇是岛国最大的战争罪犯，不也因为米国人的利益还好好活着么？还找个理由说什么“天皇是岛国人的精神领袖、神之化身，不容问罪”，净扯王八犊子。
　　钱，在资本主义社会中，钱是万能的。如果钱没能解决问题，那么一定是不够多。
　　作为民族罪人，金芳珍的死刑是禁止民众围观的，这待遇和其他犯人截然不同——据说这是金芳珍的遗愿之一，她是不愿被人围观处刑的。
　　死刑结束后，人们只能从报纸上看见两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毓殊站在门口，吹着冬日夜里的冷风。她想起来金芳珍被审判时说过——
　　“如果我不是要回家给我养的猴儿治病，你们哪能抓住我呢？”
　　皇帝和亲王都被苏国人抓了，她金芳珍哪来的自信呢？
　　魏嵩揣着手跟着出去:“这是隔壁市的兄弟拍到的。他接到当地一个下井工（采矿工人）的举报。省里确认这是金芳珍后上报给国家，正准备抓人呢。这是个秘密，因为你跟金芳珍有点关系，我才告诉你的，你可不行告诉别人啊！你姐都不行。”
　　“那你嘴巴可真大，工作秘密就这么随便给别人看跟别人说。”毓殊望着乌漆嘛黑的天，“你不该告诉我的，真的。我在这儿生活得好好的，你突然告诉我这个……”
　　魏嵩舔了舔嘴唇，是了，他办错了事，他以为毓殊对这件事有兴趣才和她说的……可谁爱听见自己的仇人还活在这世上的消息啊？
　　“老魏，为了国家，你这大嘴巴可别做保密工作了。”
　　“我不就这一次、只告诉你一个人了吗？我平时工作可好了，为了工作我都没结婚！”
　　“行了行了，你不如把这件事解决完了再告诉我。你现在跟我说，我心里老难受了。”毓殊“啧”了一声，“我巴不得自己掺和进去。”
　　“别介，你得相信我们的工作。等我们秘密解决了她，我再跟你报信。”
　　“好，那麻烦你了。”
　　“麻烦叫啥话……”
　　魏嵩话没完，猛地回头。就在同一时间，毓殊拉开他，往屋子里走一步。
　　两个人同时察觉到，刚才魏嵩身后有人。
　　“你看清是谁了么？”魏嵩说。
　　“是个大人，看身形是个女的。”毓殊拄着拐，回到屋里去。
　　朱文姝、徐知雪还在和丁六媳妇聊天，这会儿崔七也加入女人的茶话会中。丁六则在边上翻着朱文姝的书看。
　　毓殊心生不妙:“聂姐呢？”
　　徐知雪剥着橘子，把橘子瓣放在桌边却不吃，一看就是给某人留着的:“她去厕所了呀，刚才她喝了好多茶的。”
　　毓殊转身去了外面的厕所，查看一圈，哪儿都不见人影。
　　“毓殊、毓殊！快看！”魏嵩指着打开的院子大门。
　　“老魏，帮我追！”
　　魏嵩冲出去，毓殊拄着拐一瘸一拐在后面急慌慌的。等她来到门口，魏嵩跑出去好远。五六分钟后，魏嵩回来，整个人泄了气。
　　“黑灯瞎火的，我也追不上。我就看见她骑着马嘞。”
　　毓殊连忙去马厩。好家伙，阿瑾也不见了。
　　“她肯定是听见我们说话了。他妈的……这姐一直装病。”毓殊抓头发。
　　“我再去追她。村里谁家还有马什么的交通工具？”
　　“出门右转第三家，杨婶家有自行车。”
　　魏嵩去借自行车追人。毓殊耷拉着脑袋回屋里。
　　“姐妹们……聂姐她跑嘞……”


　　72、第72章
　　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没少为聂冰仪的病操心。
　　特别是朱文姝，作为全家唯一健全的人，平时都是她带着聂冰仪去市里看病。市里的医生说治不了，推荐她去省城，省城的医生又建议她去首都。于是朱文姝代替徐知雪，扛着行礼拉着聂冰仪，四处奔波去看病。
　　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医生们都说从生理上看，聂冰仪的脑子没问题，只能靠大家的关爱去恢复了。
　　朱文姝和徐知雪都是学医的，道理她们都懂。
　　反正聂冰仪的情况就是这样。治疗全靠随缘，无药可医。
　　现在无药可医的聂冰仪跑了……毓殊绝对不相信这货是犯病找抽。
　　你说她怎么这么巧，偏偏在魏嵩和自己谈论金芳珍时出现？然后就在知道金芳珍的下落后离开了？
　　她何时头脑恢复清醒的？又或者她是不是在浑浑噩噩中唯一记得的就是迫害过她的敌人？如果是前者，她现在去找金芳珍，那就是妨碍魏嵩的同事们公务；如果是后者，毓殊十分担忧她的安全。
　　聂冰仪已经五十岁，她的前大半生颠簸流离、潜伏在敌营深处。那时她没有家人、与爱人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好不容易过上了好日子，人又昏昏傻傻的。
　　就算聂姐早已清醒了，这才过去多久呢？如果因为仇敌还活着，就要去寻找她惹出麻烦、毁掉余生的幸福生活，未免太不值当。
　　毓殊心里想着，那个人夺去了我的家人，我又何尝不痛恨她呢？知道她还活着时，我恨不得手刃她、让她尝尝你我所遭受的、我的父母与晴玟所遭受的……
　　当下的社会是法治的、文明的，毓殊只能眼巴巴地等着那些公务人员处理这件事。不出意外的话，还是一颗枪子的事儿。
　　毓殊懊恼起来，为何不早几年知道这件事呢？那时候她就可以亲自动手、让金芳珍尝尝复仇的怒火。
　　魏嵩借了自行车去追聂冰仪。丁六崔七也双双帮忙。徐知雪急得跟什么似的，朱文姝只能安慰她，说聂姐要是疯的，她跑不了多远，要是清醒的，那么以她的冷静，不会出事。
　　“冷静？她冷静？那都是假象。你们不知道她有多急躁……”
　　坐在轮椅上的徐知雪捂着脸。
　　自从她的腰被村川芳忠撞伤、以至于下半身瘫痪后，她越来越阴郁。毓殊不好拿对付朱文姝的那套说辞讲给徐知雪听。
　　有个说法就是，人知道的知识越多，就越会觉得自己渺小无力、越容易钻进牛角尖里。徐知雪就是这样心细敏感的知识分子。
　　朱文姝与徐医生是不同的。起初她是乡下无知的土妞，在她眼里什么道理都懂的毓殊永远是对的。到了现在，她还会觉得，毓殊在大多数时候依然是对的……除了健康上的问题。
　　“徐医生，你别急，我肯定会把她带回来的。”毓殊放下拐，坐在床边，开始套外裤。
　　朱文姝起身:“毓殊，你留在家陪徐医生吧，我去找。”
　　毓殊想着:你去找是可以，但金芳珍的事不就露馅了吗？
　　“她把阿瑾骑走了，你小心点。还有她往东去了，应该是去隔壁城市。”
　　“她去隔壁城市干嘛？”朱文姝不解。
　　“你问老魏。”毓殊见满是疑惑地看着自己，赶紧道:“还是我跟你们一起找吧。”
　　她可不想被徐知雪揪住问这问那的。徐医生万一哭起来，可比姐姐麻烦多了。姐姐比较直，说哭就哭，而且只哭不叨叨，你劝一劝也就好了。那徐医生……她能把你给说郁闷。
　　“那我在家等你们。”徐知雪低声说。
　　“我让小孩们过来陪你，再说这儿还有丁六媳妇呢。”毓殊说。
　　说是陪伴，其实是让孩子们盯着她，别让她做什么傻事或者出了意外。
　　朱文姝先行出门，毓殊叮嘱好小明、丽云和瑞瑞看家，然后也拿着手电筒一瘸一拐地走了。因为走得太快，垫脚的鞋底不知掉到哪里去，她的腿脚更跛了。
　　走到村口，她撞见被拴在树干上的阿瑾。
　　黑夜里突然冒出一匹黑马，它还用热乎乎的舌头舔你，不吓一跳才怪。
　　毓殊一边解绳一边寻思，这聂姐真是绝啊，还他妈的懂得弃马保帅，这是疯娘们儿能干出的事儿吗？
　　她翻身上马，拍拍阿瑾的脑袋。久违被主人骑的阿瑾，欢快地打鸣、撒丫子迈开蹄子。不一会儿，毓殊追上了朱文姝，她把姐姐拉上马背。
　　“你在哪找到的阿瑾？”
　　“就在路边，你没看见？”
　　“我眼神儿不好！”
　　眼神儿不好应该在家待着去，毓殊心里说。末了，她把手电筒交给朱文姝，阿瑾看不看见路无所谓，自己能看清就行。
　　鬼知道那三个老爷们儿跑哪去了。路过杨婶儿家的地时，毓殊看见雪地里多了一串新脚印，于是她驱马顺着脚印找。南行一里地，聂冰仪终于让她给追上了。
　　毓殊从马上一跃而下，将聂冰仪扑倒。两个人抱在一起在雪地里滚了几圈，身上皆白。
　　“我看你往哪跑！”毓殊坐在聂冰仪身上，解下裤腰带，把她的双手给绑了。
　　“我要宰了金芳珍！”聂冰仪挣扎翻身。
　　“呦，知道金芳珍啊，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啊？不疯了啊？”毓殊抓起一把雪糊聂冰仪脸上，不，正确的说是塞进她嘴里，“跑个屁！你宰了她，你也得进监狱，懂不懂？”
　　聂冰仪连呸两下吐出冰冷的雪团:“我不在乎！”
　　“傻逼吧你？你进监狱了，那徐医生怎么办？还得我们替你养着呗？你他妈自个儿看着她去。”
　　朱文姝来了，她也解下裤腰带，把聂冰仪的脚腕绑了个严实。毓殊和聂冰仪的话她都听见了，一头雾水的同时隐隐又有些害怕。
　　姐妹俩把聂冰仪扛起来扔马背上。阿瑾一匹老马承受不住三个人的重量，最后是朱文姝牵着缰绳在下面步行。
　　“你让我去宰了她，我不怕被小鬼子、满洲政府和南方政府抓住。”伏在马背上的聂冰仪身上说。
　　“聂姐……”毓殊叹气，“你脑子是真好了还是假好了。现在是人民当家作主的新时代啦，你说的那些旧政府，都滚出去了。现在的国家可好了，他们可不会容忍这么个叛徒罪人逍遥法外。”
　　直到刚才还在挣扎的聂冰仪，身子突然瘫软，像一块挂在马背上的抹布。
　　“和岛国人的战争……是我们赢了？”
　　“是啊，而且我们的组织，还在后续战争中战胜了旧腐败政府。”
　　聂冰仪就这么挂在马背上，直到回家前，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聂冰仪恢复了，但恢复得不完全。被金芳珍囚禁前的记忆，她记得清清楚楚。最近几年自己是怎么度过的，很多事都想不起来。
　　仿佛一觉起来，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了侵略者、没有了反动势力，突如其来的和平领聂冰仪无法适应。
　　她回到家中照镜子，看着自己变得越发苍老的脸，才知道毓殊说得是真的。
　　十年，她蹉跎了十年，人生又有几个十年？
　　那金芳珍白白多活了十年！
　　稍晚的时候，魏嵩与丁六崔七哥俩回来，毓殊饱含歉意地告知他们，聂冰仪只是犯病，她已经被抓回来让徐医生打一顿，现在已经睡着了。
　　老魏要是知道那人已经清醒了，不得气得用鞭子抽人？所以还是由机智的毓殊含糊搪塞过去吧。
　　“连长妹妹，徐医生虐待病人啊这是？”飞行员崔七说。
　　这声久违的“连长妹妹”叫得毓殊心情舒畅，她难免会对崔七客气耐心些:“徐医生算是她的监护人，她们自家人的事我们不好管。”
　　“她们姓都不一样，怎么就成了自家人？”崔七疑惑。
　　“我俩姓也不一样，我俩不也和亲兄弟一样吗。”丁六说。
　　“是吼，我懂了。”
　　毓殊心里说不，她俩之间和你们那男人间真挚的友谊绝对不一样……不过，就这么误解下去也不错。
　　虚惊一场，送走了客人们，毓殊觉得自己这副烂骨头要散架子了。
　　被传言“殴打病人”的徐知雪和聂冰仪回到屋子里，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最终还是聂冰仪先开口:“你还好吗？”
　　“挺好的。”徐知雪说。
　　“你怎么坐轮椅了？”
　　“摔的。”徐知雪说。
　　“是吗？”聂冰仪皱眉，直觉告诉她，事情并不是这样。
　　“你呢？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什么时候变清醒的？”
　　“我去厕所，听见毓殊和小魏说话。小魏提起金芳珍这个名字，我就觉得耳熟……”聂冰仪隐去了后半段要紧的话。
　　我听见她还活着，心里没由来的愤怒，我想杀了她。于是骑着马朝东去。东边的城市有矿场，举报人就是在那看见她的。
　　她想回忆更多记忆，却是头疼欲裂。徐知雪上前拥抱她，同时用指肚帮忙按压聂冰仪头上的穴位、舒缓她的疼痛。
　　“要不要让文姝过来帮你做个针灸？”
　　“太晚了，明天吧。”聂冰仪轻声说，“对不起，我给你添了麻烦，害你等我这么久。”
　　徐知雪摇头，她依然拥抱着聂冰仪。
　　“没事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是的，迷路的人终于回来了。


　　73、第73章
　　毓殊洗漱后才脱掉沾了雪变得湿漉漉的棉裤。朱文姝见了气得不要不要的。
　　“你怎么不先换裤子？这样湿着会犯病的。”
　　“换来换去干嘛？我脱了就直接睡啦。”毓殊穿着大背心大裤衩，爬进被窝里。
　　还是炕上暖和，一进来，全身都热乎乎的。哎呀，冬天最喜欢被窝了，真想赖在炕上当个废人。
　　毓殊望着洋灰抹的天花板，眼睛瞪得老大。
　　都怪老魏，干嘛告诉她金芳珍还活着，她都睡不着了。
　　“你眼珠子瞪这么大，不睡觉干嘛呢？”朱文姝哆哆嗦嗦进被窝。她在外面晾久了，皮肤凉凉的，不小心触碰到毓殊，毓殊过电似的弹开。
　　“这么凉？来，我给你捂热乎。”毓殊跟树藤似的缠上来，搂住朱文姝一条胳膊。
　　“睡觉。”朱文姝抽出胳膊，把毓殊推一边。
　　“睡啥啊？你不好奇聂姐为啥突然跑出去了吗？”
　　“为啥啊？”朱文姝扭头看毓殊。
　　毓殊侧身面向姐姐，蹭蹭过去，把她和魏嵩聊的吐个一干二净。
　　听罢，朱文姝感叹:“这事儿可不能乱传啊。”
　　“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想着这事烂在我肚里算了。不过聂姐都知道了，藏着也没啥用了。”
　　朱文姝并不怪罪毓殊肚子里藏事儿，她也望着天花板:“瞧你给我整的，我也睡不着了。”
　　“睡不着，那起来喝茶吧。”
　　“你今晚不想好了？告诉你，半夜我可不给你端尿盆。再说了，那点茶还得留到过年喝呢。”
　　“你说魏嵩过年前能不能搞定金芳珍啊？”
　　“谁不想过个好年？这事儿当然是尽早解决了才是。”
　　毓殊翻来覆去，最后直接坐起来:“我现在就想宰了那厮！”
　　“刚才你还阻止聂姐呢。说了那么多，合着你连自己都管不住？赶紧给我躺下，这点热乎气都被你抖落没了！”
　　毓殊撇嘴躺下，继续望着天花板发呆。
　　一刻钟过去了，毓殊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刚要张口，却看见朱文姝已经闭上了眼睛。
　　“睡得真快……”毓殊小声嘀咕，只好翻身背过去，开始数小狗。
　　如果不爱惜身体，病痛很快就会找上来的。
　　熟睡中的朱文姝翻了个身。她虽然迷糊，睡意却是浅了一些，晓得自己触碰到了毓殊。
　　毓殊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朱文姝寻思着她是不是被子太厚捂得太热，起来给毓殊找薄被子。她点亮小灯，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毓殊缩成一团，全身颤抖。
　　“毓殊、毓殊，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朱文姝去摸她的额头，沾了一手冷汗。
　　“给我找点止疼片……”毓殊的声音小到可怜。
　　朱文姝忙三火四地去翻药箱。这种东西吃多了会成瘾、并且会产生耐药性，所以毓殊很少主动要求吃。这会儿她一定是疼得不行了。
　　“你哪里疼？我给你按按？”朱文姝端来白开水，将药片塞毓殊嘴里。
　　毓殊嘴唇颤抖:“我咬半片、吃、吃半片。”
　　“这次吃一片没事的。”
　　朱文姝帮忙扶着热水杯:“是刚才出去时寒气入体了么？”
　　“嗯……”毓殊点点头，“全身的伤都在疼。”
　　朱文姝踩着棉鞋，披着军绿色的大棉袄，去厅里拿来火盆，里面填了炭。
　　“烤一会儿，祛祛湿气。血管舒张开就好了。”
　　说罢，她又拎来水壶和铜盆、毛巾，将水壶坐在火盆上，待水烧开了，兑冷水调好温度，浸湿毛巾、拧干，拿来给毓殊擦汗。
　　屋子里干燥得厉害，完全不像是寒冬腊月应有的温度。不一会儿两个人的嘴唇干燥得直起皮。朱文姝倒了杯热水，给毓殊润润嗓子。
　　毓殊推辞:“喝多了会起夜，怪麻烦的。”
　　“屋子里这么干，喝一点没关系的。有尿我给你端尿盆。”朱文姝撩起毓殊湿透了的额发，“我怎么可能能不管你呢……这么难受，你都不吱声的。”
　　“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毓殊说。
　　“我不是别人。”朱文姝纠正，“你可以依靠我的。”
　　毓殊勉强勾起嘴角:“好。”
　　擦了汗，毓殊全身干爽许多。二十几度的室温全然不需要盖被。朱文姝索性拿来针袋，给毓殊扎几针。待毓殊疼痛的症状得到缓解，她又给毓殊按摩。
　　“别弄了，歇一会儿吧。”
　　“我不累……哈……”话音到末尾，变成了打哈欠，朱文姝赶紧闭嘴。
　　毓殊轻轻迎上去，亲吻她的嘴唇。
　　“毓殊……”
　　“我的身心都属于你，文姝。”毓殊轻声说。
　　如此直白的话令朱文姝有些不知所措:“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其实我也是……我喜欢，不，我爱你。”
　　毓殊捶着自己疼痛的腰部:“哈哈，你说过好几次了，不过我喜欢听。再多说点。”
　　“说什么啦，我又不像你嘴巴甜。”
　　朱文姝示意毓殊趴伏在炕上，自己好帮忙她揉捏腰背。毓殊摇摇头:“我觉得好了不少，身子没那么疼了。”
　　“那是止疼片起了药效，吃药治标不治本。还是活活血比较好。”
　　不戴眼镜的朱文姝眼神看起来特别凶。毓殊用指肚舒展开姐姐的眉头:“别揉背了，不如揉揉我的心。”
　　“什么？”
　　朱文姝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手被毓殊牵着，落在一片柔软上。
　　“哎呀。”她惊叫着。
　　不知是不是因为屋子里太热，朱文姝的脸红红的。而毓殊则挪动疼痛颤抖的身子，慢慢贴近朱文姝。
　　“你、你要干嘛？”
　　“明知故问，当然是做上次没做成的事了。三更半夜总不会有人打扰。”
　　毓殊眯着眼，朱文姝越发觉得她这个样子像一只大猫咪。
　　“你、你该睡觉了。”朱文姝说。
　　“你不喜欢吗？”
　　哎，真受不了毓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明知道对方是装的，朱文姝还是无法抗拒。
　　几经天人交战，朱文姝咬牙:“我喜欢，但是你必须得休息。”
　　“我睡不着，我浑身都疼，需要四娘小姐姐的爱抚与香香。”说罢，毓殊躺在朱文姝的大腿上，还朝对方眨巴眨巴眼。
　　“啊啊啊——你臊不臊啊！”
　　朱文姝实在忍不住尖叫。倘若一个男的敢这么和她说话，她恨不得咬死对方。但说话的是毓殊……朱文姝不但忍了，还从了；不但从了，而且是兴致勃勃地。
　　熄灯，两个人扑腾着裹上大被单子，脱去身上最后一层布。
　　次日。
　　聂冰仪坐在院子里，看着毓殊给小孩们收拾好、朱文姝推着徐知雪准备去上班，她觉得自己在这个社会宛如一个废人。
　　她不适应坐在阳光下，脑海里什么都不想——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不会松弛了。
　　“我想去宝岛。”聂冰仪说。
　　“去那干什么？”毓殊说。送走了小孩，她该给院扫雪了。
　　“为统一做点贡献。”
　　“你有疾病史，大概是不行的。”
　　“我不想在这儿干坐着。”
　　“说得好。”毓殊停下，“你瞧我，人残疾了，国家给补助，加上之前做射击教官，还有津贴。这样的我还时不时给村里做宴赚点小钱，平时还得照顾八个孩子。文姝和徐姐每天在诊所上班给人看病。全家就你一个闲人。”
　　聂冰仪愣住。
　　“腿脚最好的闲人，来跟我干活。”
　　都说北方的农村人冬季闲，毓殊完全不认同。她领着聂冰仪去了村委会。
　　“书记同志，麻烦你给我家大姐找个活干。”
　　“呦！毓姐，这不聂大姐吗？咋地？病好了能干活了？”
　　聂冰仪皱眉，几时几何她被人称呼过大姐？
　　“能干能干，不过我觉得体力活她不行。”
　　“哎，这样，附近有个纺织厂在招人，一天八小时班，不累，活儿可简单了。”岁数刚三十岁的书记眼看着一个小女孩走进办公室，他招手:“闺女，来跟你聂姥打招呼。”
　　论年纪，聂冰仪是够当那小女孩姥姥了，但论辈分……
　　“书记同志，你这么叫，聂姐不就成了我姨、大家差辈了？”毓殊快嘴。
　　聂冰仪握紧了拳头，她倒不是因为辈分变大而生气。她一海归大学生，天京伪政府、满洲伪政府情报局的校（佐）官，竟然要去纺织厂当工人！
　　她也没觉得当工人不好，从前她就是为了工人与农民与旧政府和岛国人做斗争，她打心底里尊敬劳动人民。但这算什么？自己有好好发挥作用与才能吗？她这副年纪，能在工厂做多久？
　　最后，她还是松开了拳头。
　　“聂姐，你觉得这工作怎么样啊？厂子离家不算太远，我给你买辆自行车，骑十五分钟就能到。”
　　“好，就听你安排。”聂冰仪轻声说。
　　“让我们热烈庆祝聂冰仪同志有了新的工作。现在的她，是一名光荣的纺织厂工人。”
　　晚餐时分，大家围在圆桌旁鼓掌，眼看着毓殊给聂冰仪戴上一朵红纸扎的小花。
　　当然，徐知雪是鼓掌最响、笑得最开心的那个。
　　毓殊是何等麻利，早上帮聂冰仪找到了工作，午饭还没吃，她就把人塞进厂子里。下午的时候，她塞钱让杨婶儿的儿子骑车去镇上收了一台二手的自行车。自个儿则去老黄开的公共商店给聂冰仪买了新饭盒和新布。新布是用来给聂冰仪裁新衣裤的。
　　聂冰仪笑容礼貌中透着一股尴尬。
　　“聂姐，新工作怎么样？还适应吗？”朱文姝关切。
　　“还好吧。”聂冰仪说。
　　“有什么有趣的事吗？”徐知雪问。
　　“没有，大家都认真干活。”
　　“领导有没有表扬你或者批评你？”毓殊问。
　　“厂长让我加油干。”
　　聊天聊死了大概就是这样婶儿的。
　　在酸菜炖粉里找肥肉吃的大伟突然乐了。
　　“臭小子你乐啥？”毓殊瞪他。
　　女孩瑞瑞告状:“小姨，大伟今天让俺们班主任削了。”
　　毓殊道:“为啥啊？”
　　“他把前座的女孩小辫给剪了。”小明说。
　　“你们两个告状精！”大伟不屑，“我前桌的小娘们儿可不是什么好人，我就该剪她辫儿。”
　　“大伟，好好说话。”毓殊呵斥，“那女孩跟你有什么过节？”
　　大伟不吱声。
　　“你不想说，那咱们先吃饭。吃完饭，你来找我，咱俩好好聊。”
　　毓殊拉着聂冰仪坐下，一家子全是正式开饭了。


　　74、第74章
　　饭后，朱文姝正要收拾餐桌、刷碗，毓殊让她回屋里忙要紧的，扭头喊聂冰仪干活。
　　“我姐刷了十年碗，该你了。”
　　聂冰仪冷冷道:“你怎么不刷？”
　　“我做了十年饭啊。我又做饭又刷碗，这合理么？”
　　聂冰仪从来不知道毓殊这么会给人找事儿，而且无比理直气壮。
　　大概是因为从前她是上级，而毓殊是下级的吧。
　　有聂姐在，闲着的朱文姝回到屋里忙自己的事了。徐知雪则帮忙辅导几个小孩写作业。
　　毓殊朝大伟招手:“白天在学校咋的了？说话那么不客气。”
　　她从来不问小孩为什么闯祸，永远是“咋的了”或者“干啥了”。
　　“我前桌的小娘们儿说咱们家不正常。说我们都是野爹生的。我生气，就把她辫儿绞了。”
　　“小丫头说话是不干净。那就你动手了？还有嘴巴干净点，什么小娘们儿小娘们儿的。”
　　“就我和丽云听见了，丽云说两句，说不过，哭了。然后我就动手了。”
　　“没伤着她？”
　　“没有，”大伟气鼓鼓的，“小姨，你还有空担心她？她可是说了几位姨的坏话。说正常哪有几个女人住一起的？”
　　“她才多大点？能说出这话，一准是平时听大人说的。”毓殊支着腰，“那老师削你，你没把事儿缘由说一说？我记得你们班主任人挺不错的，是个明事理的。”
　　“我没说，我不能让外人瞧咱们家笑话。老师又不打脸，抽几下手心，不疼。”
　　“让我瞅瞅。”
　　“你瞅干啥，我让徐姨瞅，她给我上药去。”
　　毓殊点点男孩脑门儿:“明天我去找你们老师和女孩家长去。哦对了，刚才吃饭前你笑啥？”
　　“我笑傻姨真傻，像我们班上的闷驴。”
　　“臭小子，给我放尊敬点，你聂姨可是个厉害的人。”毓殊摸摸兜，里面有一颗硬糖，塞给了大伟。
　　大伟剥了糖纸，把糖块丢嘴里:“有多厉害啊？”
　　“当官的，是个副局长，专门和小鬼子对着干的那种。她一个人就能搅黄鬼子好多事。”
　　“嗨，我还以为你和你一样是军官呢，突突突——”大伟比划着枪，他这么一突突，嘴里的糖喷出来了。
　　男孩眼巴巴地看着小姨，小姨捡起糖块，丢到聂冰仪端走的碗里。聂冰仪看见那糖块在碗里蹦跶，忍不住瞪毓殊。
　　毓殊撇嘴:“你一天老瞪我，眼珠子不疼？”又和大伟道:“你以后要是当了领导啥的，别学你聂姨，一天凶个脸。”
　　“哈哈哈我不想当领导，我想收破烂去，破烂里全是宝贝。”
　　“那你就不能成收破烂里的领导啊？”毓殊说，“话说你给人家辫绞了，我估计过几天你们老师就得带着人家长找上门来，不如我先带着登门道歉，把这事儿结了。”
　　“小姨你说啥就是啥。”
　　“哦对，你聂姨病好多了，没事儿你多跟她说说话，你这个做大哥的，是大家的榜样。”
　　“小姨你真逗，我学习最差了，你却总让我做榜样。”
　　“你还贼能吃呢，比谁造（吃）的粮食都多，全身都是毛病，不过是个好哥哥。”毓殊摸摸他的头，“学习差那就多问问丽云和小明。一个是你同桌，一个和你住一屋，全班学习最好的都在你旁边呢。瑞瑞学习一般，但教你也绰绰有余了。”
　　大伟点点头。他不爱学习，但最喜欢小姨了，小姨说的话他……差不多都听。
　　毓殊鬼鬼祟祟地回到屋子里。大伟看着聂冰仪洗碗的背影，眼珠一转，走过去。
　　“聂姨，我帮你洗啊。”男孩拿起油滋滋的碗。
　　聂冰仪不说话。
　　“聂姨，我小姨说，你老厉害了，还当过官。那你在纺织厂，肯定能混个干部。”
　　聂冰仪拿走大伟手里的碗，小男孩不干活在这儿杵着，真碍事。
　　“聂姨，我们班学习最好的是小明和丽云。你猜我们班主任最稀罕谁？”
　　“学习好的都喜欢吧。”聂冰仪说。
　　“就是让他俩比较一下，选一个。”
　　“为什么一定要选一个？”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你一搞特别，不就衬出你牛逼来了？”
　　“丽云吧，人挺老实的，话不多。”
　　“错，是我！”大伟挺直腰板。
　　聂冰仪放下手中的碗……这小小子怎么和毓殊一样欠擂（揍）呢？
　　“你让我从小明和丽云中间选的。”
　　“我就说他俩学习最好，老师稀罕的未必是学习最好的啊。”大伟傻笑。
　　“老师喜欢你，那她还打你手板。”
　　“我小姨也喜欢我，我小姨还踹我呢。我妈对我小姨那是亲得不能再亲了，那我小姨不也得被我妈收拾？”
　　“有道理。”聂冰仪点头。
　　“聂姨，你要是在厂子里干不好活儿，就得在别的地方努力了。我小姨说你读过大学、喝过洋墨水，我寻思，你这样婶儿的，放全市都没几个，更别提在我们村儿了。你应付你们领导那不绰绰有余？还有啊，干不好活，就要多交朋友，和别人学。”
　　“谁说我干不好活的？我干得可好了！”聂冰仪凶他。
　　妈的，这小孩是毓殊附体了吧？一个毓殊就够她烦的了！都说她一把岁数放不好工人，她偏不信了。
　　她要赚钱，赶紧带小雪搬出去住。
　　回到屋里，毓殊朱文姝点灯熬油给聂冰仪赶出了新衣服新裤子。
　　朱文姝裁布，毓殊续棉花，末了两个人一起缝，最后朱文姝再绣花，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怎么样？”朱文姝举着棉袄比划。
　　“挺好，像市里人穿的。”
　　“照着我们以前在新京穿的衣服款式做的。”朱文姝得意，“会不会有些过时？”
　　“好看就行啊！哪有过时一说，衣服款式总会换的。再说了，太花了看着不节俭。”
　　“裤子我给她做了外裤，直接套棉裤穿。”
　　“挺好，你给她送过去吧。”毓殊说。
　　“你张罗的，你不去送？”
　　“我估计她快烦死我了，桌上的饭盒明天给她装了饭再给她。”
　　“嘿，不锈钢的！”朱文姝爱不释手，“我们都用铝的呢。”
　　“喏，下面那俩是你和徐医生的。”毓殊下地踩拖鞋。
　　“花了不少钱吧？我那饭盒还没坏，能用好久的。”朱文姝摸着崭新的饭盒，不大舍得用。
　　“不是你说用铝饭盒吃饭，老了容易老年痴呆吗？旧饭盒给我，我干点别的。”
　　朱文姝在毓殊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去给聂冰仪送衣服去了。毓殊站在原地，傻乐着收拾桌上的碎布。
　　布头棉絮扔了怪浪费的，做成布娃娃也不错？
　　穿着新衣服，捧着崭新的饭盒，聂冰仪面对毓殊讷讷的:“让你费心了。”
　　“不光我一个人，我们大家都费心。”毓殊拍拍她的肩膀，“好好工作，可不能让徐医生养你一辈子。”
　　“嗯。”聂冰仪点头，末了和大家道别，推着自行车离开家门。
　　毓殊和朱文姝站在门口目送她远去。直到那背影缩成一个点，朱文姝疑惑道:“她为什么一直推着自行车？”
　　“可别是不会骑。那我不白买了？”
　　“你问过她会骑车吗？”
　　“没问。”毓殊转身欲溜。
　　朱文姝的拳头硬了:“你这败家子……”
　　好在徐知雪那边告知二人，聂冰仪是会骑自行车的。毓殊才免了一顿奚落。
　　看着姐妹俩打闹，徐知雪乐呵呵的。自从聂冰仪神智好了些，她的笑容越来越多。
　　“你们姐妹俩，变化真是大。”
　　毓殊闲不住，这时候已经开始给屋子里拖地:“怎么说？”
　　“我第一次见到毓殊时，就觉得这个人不大好亲近，人很客气，但总像表面做样子。”
　　“你就说我虚头巴脑得了。”毓殊说，“我现在也这样啊。我又不能对谁都真诚笑脸，总比惹人生气强。”
　　“我觉得这不是坏事。”徐知雪笑笑，“你在熟人面前还挺真诚的，我很喜欢。”
　　“嘻嘻，看来我还挺招人喜欢。”
　　“你可拉倒吧，”朱文姝收拾背包的工夫也不忘怼她，“我当初也被她唬住了，结果她人前有多正经，人后就有多不正经。我觉得跟她在一起，我能得高血压。”
　　“可实际上你是低血压啊。”毓殊说，“你居然嫌弃我，你之前还说爱我。我好几年前就跟你说，真实的我和你看见的不一样……”
　　徐知雪还是笑:“文姝现在有姐姐的样子了。起初我还以为毓殊才是姐姐呢。”
　　正在打闹的朱文姝收了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变暴力就叫有姐姐样？天啊，世道真是变了。我那可爱小狗一样的姐姐哪里去了？”
　　朱文姝揉着毓殊的脸蛋:“再骂？谁是狗？”
　　“汪汪。”毓殊狗叫。
　　朱文姝和徐知雪也去上班了。毓殊忙了一早上，下午时去学校解决大伟的事儿。老师知道缘由后，给毓殊、大伟道了歉，还帮忙联系前桌女孩的家长。女孩是从城里刚转学过来的，父亲工作忙，来学校的是女孩的母亲。
　　无巧不成书。毓殊瞧见女孩的母亲，咂么一下嘴。
　　显然女人也认出毓殊了，她惊喜道:“小姐！”
　　“乡下人不兴叫这个的。你还是叫我毓殊吧。”
　　来人是野村千鹤，哦，现在改名叫王鹤了，老公是谁不言而喻。
　　原来当初千鹤和王进忠被抓后，没多久苏国军队就进入满洲，占领了安国军司令部。那时候作为安国军总司令的金芳珍早就跑了。这俩人也就被放了出来。
　　有着共患难的经历，这俩人全是好上了，索性搭伴过日子。千鹤在王进忠眼里不算好看，和他当初盯上的什么谁家的妾啊差远了，人也不算完美，但摩擦出火花也就一个机缘的事儿，两个人生了女儿，日子还算美满。
　　刚来本地的人，自然是不了解毓殊一家子的。王鹤从女儿那得知，她是听别的同学说的。最后毓殊找到了王进忠、王鹤一家的邻居，一个鳏夫和他的女儿。那鳏夫名声不太好，是个长舌的人，看见邻居王鹤也十分不客气，称呼她为小鬼子。
　　毓殊自然不是吃素的，她软硬兼施，算是解决了这件事。王鹤见到毓殊很高兴，说两家改天一定要聚一聚，毓殊算是答应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朱文姝回家，说魏嵩来了电话:他们找到金芳珍，就在小年执行死刑。如果毓殊愿意的话，她可以去看看。
　　“你看，他不还是跟你说了？这个大嘴巴，趁早换工作吧。”毓殊愤愤。
　　小年前，毓殊和聂冰仪抵达了省城，她们来见证幽灵的消亡。


　　75、第75章
　　小年前，纺织厂出了事，让刚工作不到两周的聂冰仪离开了车间。
　　在这个主要发展农业和重工业的地区，纺织厂似乎显得不那么“重要”，上任的厂长是因为有着十年工作经验的老工人。就是这么个乏善可陈的环境下，厂子里出了机械事故——有人手被卷机器中，以至于手掌没了一半。而这个人，正是聂冰仪所在车间的工友。
　　大多数人见血飞得哪都是，很是害怕。这时候聂冰仪推开众人，借了几根鞋带裤带，把那人的手腕捆实诚，然后准备把人送到诊所进行应急处理。
　　离开车间的路上，她和工友们碰见赶来的厂长、副厂长和车间主任。副厂长和车间主任一路讨论着事故的起因和谁该负责，那厂长却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样。
　　见这三个人已经怯场，最后是聂冰仪拿定主意。
　　“厂长、主任，你俩跟我送伤者去诊所。”
　　“啊？我呀？”厂长指着自己。
　　“书记出差学习去了，可不就是你最大吗？主任是车间负责人，也得来。至于副厂长，你先稳定其他工人吧，别忘了给镇上的大医院打电话，让他们去诊所接人。”
　　聂冰仪冷酷淡定的气场到底还是镇住这群人。有那么一瞬间，三位领导都以为自己是被审讯的犯人，在聂冰仪面前必须服从、知无不言。
　　厂长觉得这位大姐安排得很有道理，也就让大家照着执行了。
　　受伤的工友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聂冰仪骑着自行车，手里攥着冰袋，冰袋里是工友断掉的手掌。她将车轮蹬得飞转。厂长在后面拉着车间主任，呼哧呼哧的，都要追不上了。
　　诊所的设施有限，但徐知雪还是对工人的伤口进行了最好的处理，然后把人送上救护车。
　　因着聂冰仪、徐知雪处理及时并且得当，工人的断手最终还是接上了。
　　接着，聂冰仪还帮着没主意的厂长善后，先是对伤者进行慰问、补偿，然后是检讨、对其他工人进行交代、定制新的安全管理。无论是全厂上下，还是上面的领导，对这件事的处理都十分满意。
　　“大姐您真是救了我们的命。我差点以为我要被下岗了！”厂长握着聂冰仪的手，泪流满面，“大姐您是个高人，怎么在车间里待着？”
　　“你们招工人，我就来了。”
　　“大姐以前在哪高就？有啥文凭？”
　　“我在高卢读过大学，以前……帮人做内部安全管理的。”聂冰仪说。
　　“妈呀，大学生啊！您那个年代能读大学老厉害了。那您还在车间干啥啊？”厂长热泪盈眶，“走，你跟我去市里面。”
　　于是，第二天，聂冰仪和厂长掉了个个儿。回到车间里的老厂长高兴得不要不要的。
　　“我成厂长了。”回家后，聂冰仪给家人看自己的新胸牌。
　　朱文姝道着恭喜，徐知雪鼓掌鼓得最欢实，坐炕边喝中药汤的毓殊却是一口药喷出来。
　　这升职也太快了吧！
　　下班后的聂冰仪来到村口，毓殊已经在村口老马家等得不耐烦了。
　　“你真磨蹭。”
　　“我得等工人们走了我才能走。”聂冰仪取下胸牌，小心翼翼地放进工服口袋里，“走吧，我们去省城。”
　　去省城得自个儿去。聂冰仪骑着自行车，毓殊穿成个狗熊，抱着拐坐在后座上。她们得去县里坐三个小时的火车，那头魏嵩派人来接她们。
　　“你不热吗？”上了火车，聂冰仪说。
　　“我不能着凉，否则就会犯病。”毓殊拉着围脖，热得满头大汗，“还是在家舒服，我差点不想来了。”
　　“但你还是来了。”
　　“我给你作伴来了。”
　　“我不用你来作伴。”
　　“那你不早说。我就知道，换徐医生来你更高兴。我呢，可不稀罕多看姓金的一眼。”毓殊从布兜子里掏出水煮蛋，新鲜的鸡蛋糊皮，不太好剥。
　　“你在撒谎。”
　　“鸡蛋，你吃不？”
　　“我不吃。”聂冰仪盯着毓殊，“你在撒谎。”
　　“你复读机啊？还有你别老盯犯人似的瞅我行不行。那我说实话？好，我想亲自弄死金芳珍，我他妈非得让你我、我家人遭受过的在她身上实施一遍，行了不？满意了不？”
　　毓殊把皮没剥净的鸡蛋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牙齿咬碎蛋壳，咯吱咯吱的。
　　“非得让人说实话。”气得毓殊又剥了一个鸡蛋。
　　聂冰仪再也没说一句话，她也拿了一个鸡蛋，默默剥皮。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颗光洁的鸡蛋躺在她手里，她没吃，而是递给毓殊。
　　“你这都凉了。我吃了八个蛋，撑死了。”
　　聂冰仪愣住:“你带了多少个蛋。”
　　“十个，还有几张煎饼和大葱。在车上我不吃大葱，太味儿了。”
　　“那你还带。”
　　“我姐塞的嘛！还有烀土豆呢。”毓殊摸布兜，“啊，土豆上车时被挤扁了。我告诉你，下车前我俩得吃了，东西不能扔、不能放坏，要爱惜粮食。你看这还有医生给你捏的两掺的饭团，哎呦，里面放的大葱大蒜大酱，这能吃吗？”
　　“饭团拿来给我吃。”
　　最后，聂冰仪消灭掉了全部四个饭团以及两根大葱，吃撑了不说，还烧心（即消化不良胃感烧灼的症状）。
　　吃了太多大葱、大蒜和冷硬的饭团，加上坐车颠簸，聂冰仪难免想吐。到了刑场，她的胃早已空空。
　　“你们两个还有什么话想和金芳珍说的吗？”魏嵩说。
　　“我没有。”聂冰仪用帕子捂着嘴巴说。
　　“我也没有。说了咋地？她还能弥补过去啊？还是重新做人啊？”毓殊说，“我就是来看执行死刑的。赶紧毙了，我还着急回家帮隔壁杨婶儿包饺子呢。”
　　“好吧，”魏嵩走到法警身边，和对方交代一番，又回来和二人道:“但她有话和你俩说。”
　　毓殊骂骂咧咧的，和聂冰仪一起过去。满足一个将死之人的愿望也不会损失她们什么。
　　“没想到最后送我的是你们两个。”年近五十的金芳珍苦笑，“你们没死也挺好，这样我就不用在下面和你们碰头了。唯一让我不爽的是姓聂的遭了刑居然没变成疯子。”
　　“她疯啦，你在外面悠然晃荡十年，她疯了十年。她好了，你也被抓了。”毓殊摸摸布兜，“你吃饭了么？”
　　“今天小年，吃了饺子。”
　　“那我就不给你吃的了。”毓殊的手从兜里伸出来。
　　金芳珍看向聂冰仪，这女人从一出现就用帕子掩着嘴巴，眉头微蹙，一副嫌弃的模样。金芳珍冷笑:“你比毓殊还嫌弃我？竟然一句话都不说。”
　　“不是，”聂冰仪皱眉，“我吃了大蒜和大葱，不想说话。”
　　这下金芳珍愣住，接着大笑，她想不到死前还能听见有趣的东西。
　　“你是来搞笑的么？”金芳珍问。
　　“我们是来安心的。”聂冰仪说。
　　金芳珍咬牙:“我死了会继续缠着你们。”
　　毓殊咧嘴坏笑:“拉倒吧，我们不信这个的。你看我当过兵，没少干掉鬼子，也没见过鬼子变成鬼缠着我。我只会想念我老爸老妈还有晴玟的。倒是你，隐匿的十年里睡得安稳么？”
　　“她大概是睡不安稳的。”聂冰仪说。
　　“我真想亲自枪毙你，我爸妈不过是旧政府的普通百姓，你竟然对他们那么狠，连他们的尸身都要糟蹋。相比之下，你多好啊，最后还能有个全尸。”
　　“旧政府的普通百姓？呵，他们是皇室的叛徒！窝囊废、胆小鬼！死有余辜。”
　　“那你们呢？皇帝也被关进了监狱，小鬼子还不是输了。历史没有倒转的道理，侵略的战争终究会失败。你在新的国家生活了十年，竟然思想一点改变都没有。”
　　金芳珍还想狡辩什么，然而谈话的时间已经到了。
　　就在法警转身压人的时候，毓殊在后面提醒:“记得多崩几枪哦，小心这人又活命逃跑喽！”
　　“早点回家吧，你不是还要帮杨婶儿包饺子？”聂冰仪说。
　　“是啊，她家口子多我得忙好久呢。我要是回不去就得让我姐帮忙了。”
　　“咱们家也吃饺子？”聂冰仪问，“我们那边不过小年的，也不怎么吃饺子。”
　　“我知道，你吃腻了酸菜、白菜馅的。我特意在秋天晒了胡萝卜干，还摸了河虾放冰箱里冻着。家中温室里有木耳，杨婶儿还给了我一扇羊排，咱们就吃羊肉胡萝卜木耳大虾馅的。”
　　“好吃吗？”
　　“看来你是不记得了，夏季入伏的时候，你可是吃了三十多个……”
　　“那我真能吃。”聂冰仪笑。
　　远远的，背后传来三声枪响，但是她们已经不在乎了。
　　——————————————————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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