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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名诔》作者：吕不伪
　　简介：主cp：崔灵仪x癸
　　第一个故事：铜镜孤鸾（小姐x丫鬟）
　　第二个故事：朝颜拭泪（凡人x花妖）
　　第三个故事：木桃之报（w青楼女子）
　　第四个故事：燕燕于飞（商户之女x女书生）
　　第五个故事：姑恶声悲（姑嫂）
　　第六个故事：古刹鸳帷（病弱小姐x替身尼姑）
　　第七个故事：松柏累累（前世今生三角恋）
　　第八个故事：玉女有悔（嫡女x女鬼庶母）
　　第九个故事：丹青不改（姐妹）
　　第十个故事：河水汤汤（守寡）
　　第十一个故事：人神道殊（两个神）
　　第十二个故事：嗟我怀人（主cp）
　　①全员be
　　②已完结。
　　③12个故事，每个故事12章。全文有主线。


第1章 楔子
　　洛阳城外小酒馆里，崔灵仪叫了一壶黄酒，又点了一盘小炒羊肉和三两米饭，便坐在窗边，细细地品着，又看向窗外。如今正值深秋，秋风肃杀，城外行人都裹紧了衣服，迎着风朝着洛阳城的方向艰难地前行着。不得不承认，她实在是很喜欢看这众生百态。
　　秋风卷了一片枯叶吹进了窗里，落在了崔灵仪的饭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便用手轻轻拂去了，接着直接将那酒壶拎起，向口中灌了好几大口，着实痛饮了一回。
　　“小姑娘没点眼色，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关下窗！抛头露面的，果然没教养！”邻桌的食客似是被风吹冷了，大声对着崔灵仪嚷嚷着。崔灵仪听了，倒也没有争辩什么，她将剑一打，便将撑子打落在地，那窗也重重地落了下来，发出极大的声响。
　　一时间，整个酒馆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集中到了崔灵仪的身上，崔灵仪却不慌不忙地夹起几片羊肉向口中送去。显然，落窗的声响像是一种威慑，而酒馆里的客人们也被她这不屑的态度激怒了。
　　可崔灵仪却好似浑然不觉，她只是嚼着肉、喝着酒、向口中送着白米饭……在酒馆，就应该做这些才对。
　　“臭娘们儿！背了把剑就横了？”邻桌的酒客自觉挂不住脸面，便要发难。那瘦高的男子首先站起身来，便要向崔灵仪走去。可崔灵仪根本连看都不看他，她依旧慢悠悠地饮酒吃肉，根本不把这男人放在眼里。
　　酒馆里看热闹的人都暗自窃喜，谁都能预料到之后肯定会有个大场面。他们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只观望着事情的发展。小小的酒馆，一时竟要比方才还要安静。
　　可就在此时，一个平和轻柔的声音响起：“敢问店家，可否赏口水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个衣衫褴褛的女子。那女子灰头土脸的，头发也打了结，已然分辨不出年龄来，唯有腰间挂着的一块龟甲干干净净、整洁如新。更凄惨的是，女子双眼无神，手拄着一桃木杖，看着竟是个盲人！
　　“死瞎子滚一边去，”那瘦高男人回头对着那女子喊着，“没看见爷正要教训……哎呦！”
　　男人话还没说完，便被崔灵仪猛然站起一拳打翻在地。他在地上倒着，口中连连叫疼，又忙去招呼着他的兄弟朋友们：“臭娘们搞偷袭！兄弟们给我报仇！”
　　大约是因为这些人最怕丢了面子，这男人只喊了一声，便有七八个男人撸起袖子向崔灵仪冲去。可崔灵仪却面不改色，她将桌上吃食护在身后，飞起一脚便踹翻了一个。剩下几人也不难对付，她甚至都没怎么挪地方，更别谈出剑，只几招便轻轻松松地让这些人都倒在了地上。
　　这实在是小酒馆里的人没有想到的。崔灵仪看上去也仅仅是个弱女子，可不过一眨眼，这弱女子便让整个酒馆“横尸遍野”了。总之，这女子看起来不好惹。他们一时也不敢再看热闹，忙收回了目光，急急地喝着杯中的酒。
　　崔灵仪没有多看地上那些七倒八歪的手下败将，而是看向了门边的那个盲眼姑娘。她径直走过去，拉起了那姑娘的手，带着她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你吃吧。”崔灵仪说着，又坐到了对面，细细地梳理着她的剑穗。
　　“多谢姑娘，”盲眼姑娘说，“只是，我还有一件事要做。”她说着，竟又拄着木杖站起身来，绕过障碍走到了那瘦高男人的身旁，又蹲了下来。
　　“你恐怕已被怨灵恶鬼缠身，需要我帮忙吗？”她问。
　　她的声音很是低沉，可在这安静的小酒馆里，这低沉的声音清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阴恻恻的，似是带起了一阵阴风。崔灵仪听见她这话，不由得转头看向她，微微蹙眉。
　　那倒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的瘦高男子显然不吃这套，他看着盲眼姑娘，恶狠狠地向她啐了一口，正唾在她衣服上。盲眼姑娘倒也不恼，只是站起身来，道：“罢了，你命中该有这一劫。”说罢，她又转过身去，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方才的位子，坐好了。
　　崔灵仪看着眼前的盲眼姑娘，更疑惑了几分。她仔细观察着这姑娘，可她的确双目无神、眼无定点，是盲人的眼睛。想了想，崔灵仪开口问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盲眼姑娘听了，放下碗筷，微笑回答道：“癸。”又道：“称我癸娘便好。”


第2章 铜镜孤鸾（一）
　　秋风呼啸，在洛阳城外的乱坟岗上，撑着木杖踽踽独行的癸娘忽然站住了脚步。“崔姑娘，”她开了口，转过身去，准确地面向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崔灵仪，她似笑非笑，用那低沉的嗓音问着，“为何跟着我？”
　　为什么呢？
　　崔灵仪刚要回答，却见那盲眼姑娘忽然间浑身渗出了血来。那血仿佛有意识一般，竟全向自己缠绕过来。崔灵仪一惊，想要躲，却不知为何怎么都动不了，只得眼睁睁看着血流钻入了裙下，漫进了身体里。
　　“崔灵仪……”她听见癸娘在唤她姓名。她抬头望向她，只见她嘴唇微动，面容上却瞧不出一丝一毫的悲喜。
　　“崔……灵……仪……”
　　崔灵仪猛然从梦中惊起。入眼可见的，依旧是土地祠中巨大的神像。如今秋日，这破破烂烂的土地祠根本阻挡不了外边的狂风，千疮百孔的木门也关不严实，风直往里灌。崔灵仪躲在避风处倚着神像睡觉，本就睡不尽兴，偏生那木门吱呀响个不停。崔灵仪想，这多半就是她噩梦的来源。
　　她拍了拍土地公的神像，又站起身来。正逢乱世，土地公也自身难保，无人供奉养护，他身上的颜色掉了一块又一块，五颜六色的神像显出了原本的陶土色。崔灵仪则正好相反，她身上穿的本来是蓝衣，却硬生生被补丁变成了五颜六色的。无论人神，同样斑驳。
　　想着，崔灵仪抱着剑绕到了神像的另一侧，又取下了腰间的水壶。“癸娘，”她轻声唤着，“喝水吗？”说着，她拉起了癸娘的手，将水壶放在了她手中。
　　癸娘没有在睡觉，她早就醒了，正睁着眼睛发呆。她接过了崔灵仪递来的水壶，微微一笑：“多谢。”说着，她便仰起头，连着喝了好几口，又把这水壶递还给了崔灵仪。崔灵仪见她喝了，这才将最后的水喝光。可刚盖上盖子，她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
　　崔灵仪不禁悄悄叹了口气，乱世，神仙也自身难保。她该出门，找些活儿干，填饱肚子了。不仅要填饱自己的肚子，还要填饱癸娘的肚子。
　　那天和癸娘在酒肆初遇，她怜惜这盲眼姑娘，想她乱世谋生不易，这才主动邀她结个伴。癸娘看起来是个随遇而安的，她竟也没说什么、更没问什么，便应了下来，就跟着崔灵仪走了。
　　若是同旁人说起二人的相遇相伴，只怕没人会相信世上竟有这般诡异的经历，更别说是在这世道。可这的确发生了，大抵是因为这两人都有些不寻常。
　　癸娘就这样轻易地跟着崔灵仪，开始同吃同住。只可惜，崔灵仪也是个囊中羞涩的，她没有固定的居所，只能栖身于这破败的土地庙；她也没有稳定的谋生活计，吃了上顿没下顿；她也不爱攒钱，在这乱世之中，她一向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花开堪折直须折。攒钱做什么？有命攒，没命花啊！
　　于是，两日前，她就靠着大吃大喝花光了上一票挣来的钱，只剩了几个铜板在身上。她终于节省了一些，一天买一个饼，和癸娘分着吃，勉强度日。可这样下去，到底不是办法。是时候，出门寻一些活了。
　　想着，崔灵仪将水壶挂在腰间，又低头看了癸娘一眼。癸娘的面容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温柔可亲，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空洞得诡异。这当真只是盲眼的缘故吗？认识这么多天了，这癸娘一句话也未曾多说过。所幸，她崔灵仪也是个不爱说话的木头，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坐在神像两侧，谁也不理谁，却莫名和谐。
　　只是，让崔灵仪奇怪的是，她看见癸娘的第一眼，便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与此同时，她心里清楚，这姑娘身上有太多奇怪的地方了。奇怪往往伴随着危险，这一点，混迹江湖多年的崔灵仪是明白的。
　　“癸娘，”崔灵仪清了清嗓子，又开口道，“我出去找点活计，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癸娘点了点头，微微笑着，应了个“好”，便没再说什么。她甚至没有问崔灵仪究竟是做什么，若换了旁人，早就问了，岂能等到现在？
　　崔灵仪听了，便抱着剑向外走去。出门时，她回头看了癸娘一眼，只见癸娘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带着和这世道格格不入的浅浅的笑意，眼里却依旧毫无波澜。这些日子，崔灵仪不知道确认了多少次，这盲眼姑娘的确是看不见的。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双不会聚焦的双眼能洞悉这世间一切，什么都逃不掉她的眼睛。
　　这双眼，空洞的有些可怕了。
　　想着，崔灵仪又看向了土地祠的大门。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去寻了木板，将漏风的地方勉强挡了挡，才终于小心地将门开了一条缝。出了门去，她又确认将门关严实了，才终于放心离开。
　　待到崔灵仪的脚步声远去时，土地祠里的癸娘终于收了所有的笑意。“崔灵仪……”她喃喃念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自己的桃木杖。
　　“崔……灵……仪……”她念着，眉头微蹙。
　　正当她沉思时，一道声音忽然从空中传来，破坏了这里诡异的宁静。“癸，”那声音说，“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癸娘敲击木杖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唇边又浮现出了浅浅的笑。“社，”她说，“不曾想，今时今日，你竟还会显灵。”
　　“故友重逢，自然要出来一会，”那声音厚重的很，听不出男女来，“自上次一别，已有二百八十九载。若非那姑娘一直在此，我定然早早出来与你一聚。”
　　“那姑娘，”癸娘握紧了手中的木杖，又抬起头来，终于确定了一个方向，“你可知晓她的来历吗？”
　　“博陵崔氏，名门望族。天煞孤星，克死父母。家道中落，流落江湖。漂泊七载，杀人无数。”那声音回答着。
　　癸娘无奈地笑了：“你答非所问了。”
　　那声音沉吟一阵：“连你都不知她的来历，我怎能知晓？”这声音说着，有一阵风自癸娘面前吹过。“我只觉得，她很特别，像你，从前的你。”这声音说。
　　癸娘没有再说话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听起来也有些怅然：“但你又何必在意她呢？癸，如今又是一个乱世。处世不易，自保尚且困难，谁又能顾得了旁人呢？”
　　“我知道，”癸娘又垂下了眸子，“所以，我来了。”她正说着，却有寒风灌入这土地祠，被风一吹，她不禁咳了两声。
　　“你这身体，看着还不如从前，”那声音咂了两下嘴，又说，“你这又是何必呢？”
　　“放心，”癸娘依旧平静，“我自有办法。”
　　“办法？”那声音轻蔑地笑了两声，“今时不同往日，你那些办法，早已行不通了。我勉强自保，可你又能如何？”
　　癸娘张了张嘴，似有很多话想说，可最终还是只道了那一句：“我自有办法。”她说着，却眉头一皱，不禁握紧了手中木杖——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正逐渐逼近这土地祠。
　　“是找你的，”那声音说，“需要我帮忙吗？”
　　“多谢，但不必，”癸娘说着，紧握着木杖，又闭了眼睛，微微笑着，“你是神，不得偏私。”
　　话音刚落，土地祠的大门便被一脚踹开。
　　秋日的寒风中，崔灵仪抱着剑一路疾走，终于到了那偏僻的陋巷里。耳边风声呼啸，崔灵仪则转入陋巷，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她站定，敲了敲门，两长三短，门里终于传来了一些动静。崔灵仪听见铁链碰撞的声音，听见铜锁掉在地上，这时，门才开了一条缝。
　　“进来吧。”里面的老头儿说。
　　崔灵仪被冻得吸了吸鼻子，却不紧不慢地进了门。那老头儿佝偻着背，引着她穿过院子，进了堂屋，又向后绕着，进了一间厢房。厢房里，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正在看账本，听见有人进来，却连眼睛都没抬。
　　“又是崔姑娘吧，”男子说着，合上了账本，却讥笑着，“又来施舍小的了？”他说着，看向崔灵仪。
　　这中年男人姓贾，是个放贷的。世道艰难，太多人活不下去，借贷的人多了起来，收不回来的钱也多了起来。这时候，就需要有人上门讨债。可贾老板谨慎，不愿让自己的人掺和到人命官司里，于是，崔灵仪就能派上用场了。
　　崔灵仪也是因为找他借钱才与他结识的，借的不多，但她也没能还上。无法，她只得为人所用、替人讨债、以此还债。每讨一个大单，她也能从中得些小钱。只是，崔灵仪实在不算温驯听话。虽然她有时会帮贾老板要债，可大多时候，贾老板都找不到她的人，她只在需要钱的时候才会来干活。而贾老板根本管不了她，原因很简单，他手下的人，没一个能打得过她。若不是崔灵仪还有东西押在这里，只怕她早就走了。
　　如今，贾老板话语里的奚落之意明显，崔灵仪却好似并不在意，只问道：“贾老板，有活吗？”
　　“呦，我可当不起崔姑娘这么叫，”贾老板说着，却将账本推到了崔灵仪面前，笑道，“崔姑娘，挑一笔大单子？”
　　崔灵仪没有办法，只得上前一步，翻开账本。贾老板的账本和寻常账本不同，他分了两本，一本只登记了欠款，另一本则为了方便要债，上面不仅有姓名，还有住址、家人等许多详细信息。崔灵仪如今看的便是后一本，她一一看过去，目光终于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叶骏，字叔远，年二十九，益州人，卖茶贩锦为生。三年前定居洛阳宜人坊，有宅一所。有妻韦氏，年二十一，无所出。家中奴仆十六人，皆蜀人也。”
　　贾老板见她盯着这个人的名字看，便笑道：“他欠的不多，如今算上利息，也只有五十两。崔姑娘，要不试一试这个人？”他说着，又是一阵笑，听起来颇有些不怀好意。
　　崔灵仪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这贾老板。贾老板正笑着，忽然感受到那尖锐的目光刺在自己身上，一瞬间便笑不出来了。他只得拿起茶杯饮了一口，又清了清嗓子，故作从容地说道：“崔姑娘，我也不为难你，你若是能从他家讨来钱，你我之间的债，也可以一笔勾销了。”
　　他说着话，却明显憋着坏。崔灵仪看了贾老板一眼，抱着剑转身便走。“这活我接了，”她答应得痛快，如利刃出鞘，一边走一边说道，“你最好说话算话。”
　　“放心！”贾老板听起来乐呵呵的，目送着崔灵仪出了门。崔灵仪出了门，他的笑容也没有消失，反而更乐呵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全然不加掩饰地暴露了出来。
　　“小丫头片子，看你这次还狂得起来么？”他念叨着，接着慢悠悠地喝茶看账去了。
　　他的人前些日子刚去过那叶宅，那可不是个好去处。崔灵仪，有苦头吃了。
　　然而，此时的崔灵仪并不知道这些，她的消息实在是闭塞。她的确不怎么关心这洛阳城中茶余饭后的谈资，她也根本没几个可以说话的人。如今，她只是抱着剑走在这瑟瑟秋风中，冷着脸，垂着眼，好似完全看不见世间其他一般。她目标明确——洛阳城宜人坊。
　　可就在经过一个拐角时，她却忽然停住了脚步。在她斜后方，一个饿得瘦骨嶙峋的孩子正缩在稻草堆里，浑身脏兮兮的。那孩子看起来也就六七岁，头发乱蓬蓬的，遮住了面容，根本看不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而这孩子怀里，竟还抱着一个更小的婴孩，安静地睡着。
　　她想了想，终于还是折返回去，蹲了下来，从腰间掏出两枚铜钱来，放在了那小孩儿手中。她身上本只剩了三枚，还要留下最后一枚铜钱，做应急用。
　　“多谢姐姐。”那小孩儿将铜钱攥在手心，她说着，竟要跪下磕头谢恩。声音清脆，是个小姑娘。
　　崔灵仪见了，忙一手拦住她。“不必。”她说着，忙站起身来，转身就要走。可走了两步，她却再次折返回来，问道：“你可知道前面宜人坊的蜀商叶家吗？”
　　贾老板没安好心，她是知道的。崔灵仪不是莽夫，她不会这般轻易地跳进别人先前设好的陷阱之中。
　　那小姑娘听见叶家，面色一变，声音都颤了。“姐姐，那地方去不得。”小姑娘忙摆了摆手，说。
　　“为何去不得？”崔灵仪问。
　　“死人了。”小姑娘说着，面露惧色，似是生怕被人听到一般。可崔灵仪四下看了看，这偏僻小巷外并没有旁人。
　　崔灵仪瞧她这反应，眯了眯眼，又蹲了下来。“还请细讲。”她说。
　　“姐姐，”小姑娘面色惊惶，压低声音对崔灵仪说道，“那地方，不干净。”


第3章 铜镜孤鸾（二）
　　崔灵仪到叶府前时，已近黄昏。今日天气不好，灰蒙蒙的，残阳将要消逝，那光越发暗淡下来，在浓云之下挣扎着释放最后一点光亮。
　　崔灵仪迎头看了看那夕阳，又看了看这府宅大门。大门敞开着，挂着白布，竖着灵幡，秋风一扫，便有纸钱从门内飘出来，打在她的衣裙上。门前空无一人，只有崔灵仪立在这里，静静地看着这府邸。
　　这家新丧。
　　“姐姐，那家闹鬼，”方才，那小姑娘对崔灵仪如此说着，“那家死人了，就在一个月前。”
　　“可这年头，死人很常见。如何就能判定是闹鬼？”崔灵仪问。
　　“姐姐，那一家不一样的，”小姑娘说着，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婴孩，“那家死的人就是被鬼害死的！姐姐，这事传了有一阵子了。听说，那宅子真的不干净，子时钟响，便有厉鬼出现索命，那家的主人就是没躲过，才死了的！”
　　小姑娘越说越惊慌，却一直谨慎地压低着声音，声音也细碎了起来。崔灵仪见了，不由得皱了皱眉：“你很害怕吗？”
　　小姑娘却有些急：“姐姐，我姥娘说过，不能轻易议论会作祟的鬼神，不然被鬼神听见，会被找上门来的。”
　　看着小姑娘这惶恐的模样，崔灵仪想问什么，却终究又闭上了嘴巴。没必要再问了，一个抱着孩子流落街头的小姑娘，她还能有什么家人？连年的天灾战乱，哪怕是这洛阳城也早已是十室九空，这小姑娘如今能活着，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只是她怀中的婴孩……
　　崔灵仪看着那婴孩，忽然觉得不对，不觉伸出手去，想抚摸一下。可这小姑娘却一个激灵，忙向后一躲，将婴孩牢牢地护在自己怀中，又警惕地看着崔灵仪。“姐姐，做什么？”她问。
　　崔灵仪愣了愣，心里忽然堵得慌。那婴孩早已没了气息，只是这天寒地冻的，看起来才没太大异常。而这小姑娘……
　　小姑娘正掏出崔灵仪方才给她的两个铜板，又扔还给崔灵仪。铜板落在崔灵仪脚边，发出清脆的响声，而这小姑娘依旧用那满是惊惧的眼睛望着崔灵仪。
　　崔灵仪略有些哽咽，她吞了一口口水，却又问：“是弟弟，还是妹妹？”
　　小姑娘面有悲戚，却依旧谨慎。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婴孩，又盯着崔灵仪，一开口，却带着哭腔说道：“是妹妹，才三个月呢，吃得也不多。娘死了，爹要用妹妹换肉吃，我就带着妹妹跑了。”
　　崔灵仪垂了眼，又站起身来，并没有去拾小姑娘扔回来的铜板。“找个地方，把你妹妹，埋了吧，”她毫不委婉，“她已经死了。”
　　她说着，不再看这小姑娘，只是抱着剑向宜人坊行去。她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颇有几分冷漠。可她也只是个行人而已，她又能做得了什么呢？这些年的惨事，她见得还少么？又能管多少呢？
　　就这样，崔灵仪抱着剑来到了宜人坊的叶宅门口。“闹鬼……”她望着这大开的门，却并没有直接进去。
　　她是不信这一套说辞的。然而越是不寻常的说辞背后，便越是藏着不可告人的真相。还有这敞开的大门……主人新丧，门户大开，想来是等人前来吊唁。可是，并没有人前来吊唁。人缘差到这般地步的人，还真是不多见。可没人吊唁也就罢了，这门口连个迎来送往的仆人都没有，不是说，这叶府有奴仆十六人吗？
　　想着，崔灵仪抱着剑，转身就走。方才那小姑娘的话毕竟只是她一家之言，她还是要去多问问这周边的街坊邻居。或许，这叶家的变故是另有隐情，也未可知。
　　“那家啊？”一个正忙着熬稀饭的大娘来了兴趣，一边忙着手里活计，一边神秘兮兮地对崔灵仪道，“那家的娘子，偷人，还闹得很难看呢！”
　　“奸夫是谁？”崔灵仪问。
　　“没见过，”大娘回答着，“家丑不外扬，谁会到处说这些啊！但应当是个有钱有势的，不然，那姓叶的被戴了绿帽子，也不会把气都冲着娘们儿撒。”
　　“那，敢问大娘是如何得知的？”崔灵仪又问。
　　“他家看门的说的，”那大娘说着，将满满一锅稀饭从火上端了下来，虽然锅里只有几粒米，“那老头子，嘴碎着呢。”
　　“不知那看门的大爷如今何在？”崔灵仪又问。
　　“跑了呗，”这大娘倒说得云淡风轻，“主人死了，剩下了一个偷人的寡妇，谁还听她差遣？他们是把值钱的东西搜刮一番，便各奔东西了。”
　　“可我听说，那府上不干净，闹鬼。”崔灵仪道。
　　“闹鬼？”这大娘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传言竟已如此滑稽。什么不干净、闹鬼，那都是转着弯儿说那妇人浪荡呢！那家主人生了怪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看他，早该死了。只是，他究竟是死在病上，还是死在这说不得的丑事上，又有谁知道呢？”大娘说到此处，不觉“呸”了两声，又叹道：“唉，不该背后议论死人的，罪过罪过。”
　　崔灵仪听了，若有所思，道了一句“多谢”，转身便要离开。可那大娘却叫住了她：“姑娘，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投亲，”崔灵仪站住了脚步，回头看过去，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编着谎话，“听说，有远房亲戚在此做工，特来投奔。”
　　“那你可来晚了，”那大娘叹了口气，“他们全都走了，一夜之间，干干净净。唉，如今这世道，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
　　这大娘说着，便招呼自家孩子们来喝稀饭。崔灵仪垂了眼，便又抱着剑，转身向那叶府而去。她没空感慨伤怀，她还有正事要做。
　　她方才问了这附近许多人，也听了许多说法。有如那小姑娘一般说闹鬼的，也有如这老大娘一般说偷情的……一个小小的府邸，竟能有这许多不同的传言，着实蹊跷。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还是要亲自去打探一下才好。
　　她不会直接从大门进去打草惊蛇，她要偷偷潜入，看看这叶府里有什么鬼名堂。究竟是偷人还是闹鬼，一看便知了。
　　不过，虽然还不能断言事实如何，有一点崔灵仪已可以确定了——这笔债，她多半讨不来了。府中奴仆欺人新寡，卷钱跑了，已是不争的事实。
　　可她为什么还要来这一趟呢？崔灵仪自己也想不明白。她只觉得，如果不来，她心中难安。这被流言蜚语笼罩着的府邸，不知又困了哪位苦命人？
　　就当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讨债的吧。
　　天色越发深沉，最后一点光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不见。崔灵仪到了叶府的墙根下，静静听了片刻，没听见动静，便一跃上了墙，又轻巧地跳到了屋顶的砖瓦之上。
　　天已黑了，她立在屋顶，环视四周，只见前院里灵堂上竟空无一人，一点光亮都没有，看起来竟没有人在守灵。不，不仅是灵堂，整个叶府都是黑漆漆的，一个人影都瞧不见。府内杂乱不堪，落叶遍地，还有些砸碎的瓷片藏在落叶之中。
　　她对此并不意外。这府里如今没有奴仆，万事都要自己打理。丧事也没人办，主人死了，停灵至今，还未发丧。
　　那这叶府，还有人吗？崔灵仪想着，从房顶跳了下来，轻轻地落在了地上。如果当真是有奸情，那奸夫断不会让这家的夫人独守空房。没听说那夫人离去，那这府里应当还有人，她还是要小心行事。
　　她绕过后院的井，小心翼翼地向前行去，先到了那灵堂跟前。灵堂的布置果然潦草的很，连个牌位都没有，只是一口薄棺放在那里。棺材看着没什么问题，可香烛未点，纸钱未烧，散落的纸钱被吹得到处都是。崔灵仪望着那棺材，又想起了那敞开的大门，越发奇怪，不由得凑上前去看。可刚上前两步，她不由得皱了皱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冲进了她的鼻腔。
　　崔灵仪对血腥气向来敏感，她讨厌这股子味道，不由得站住了脚步，只立在灵堂前借着惨淡的月光观察着这灵堂。灵堂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太大的问题，除了简陋了些，布置还算得当。
　　除了那股子血腥气……
　　崔灵仪厌恶地向后退了一步，转身便果断离开。这府里应当还有人，她还是该去探听下消息。可奇怪的是，自那血腥气钻入她鼻腔后，无论她走到哪里，她都觉得那股子血腥气纠缠着她，如影随形。
　　“好生奇怪。”崔灵仪想着，掩住口鼻，尽力屏住呼吸，小心地踏在这秋日的落叶上。可落叶脆弱，无论她怎样小心，都不可避免地发出了些声响来。崔灵仪无法，只得又抱着剑跳回屋顶，沿着屋脊行走。
　　这屋脊还算干净，崔灵仪没走两步，便有一阵秋风扫过。随着秋风入耳的，似乎还有女子的细语。崔灵仪愣了愣，忙循声望去，却见不知何时，不远处的窗牖里竟冒出了些许光亮。那光实在是暗淡不堪，风一吹，便闪了几下，几欲熄灭。可就在灯光闪动间，崔灵仪瞧见了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似乎正对镜梳妆。
　　崔灵仪沉思一瞬，便轻轻跃到了那边的屋顶。她小心挪到那间厢房的上方，半跪了下来，伸手揭开了一小片瓦，又微微俯下身去，从这隐蔽的孔隙觇视着屋里的一切。这屋里多半只点了一盏灯，有限的光亮随着冷风忽明忽灭的。崔灵仪这一眼看过去，竟一个人影都没看见，连屋里摆设都看不清楚。正调整角度时，她忽然听见女子的低语飘进了自己耳中。
　　“求你，出来吧，”她说，“我知道你在。”
　　果然有人。
　　崔灵仪忙又挪了挪位置。这一次，她虽没看见人，却瞧见了放在窗边的一面磨得崭新的铜镜，这铜镜正对着那红床鸳帐。崔灵仪看了那铜镜一眼，忽地红了脸，忙直了身子，扭过头去，再也不敢看。
　　镜中，竟是两个衣衫不整、发髻鬅鬙的女子。她们头上钗簪欲坠，臂边衣襟斜落，大片肌肤裸露出来，混杂着细碎却缠绵的轻哼……她们抱在一起，相吻相拥，活脱脱一对交颈鸳鸯。
　　崔灵仪半跪在屋顶，听着那隐隐约约的娇声轻喘，一时脸红心跳，竟不知该如何自处。她本打算找到人后，便问问这府里的情况，若是讨不来钱，离开便是……可如今……
　　崔灵仪努力让自己缓过劲儿来，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实在是无意撞破这些事。知道这府里有人便好，不如赶紧离去，明日再来问。
　　于是，崔灵仪连忙便将瓦片盖好，又跃回到方才的屋顶。该走了，让癸娘一个人在那土地祠里等太久，她也不放心。可就在她即将离去时，她没忍住又回头看了那窗子一眼。看了这一眼，她不由得一愣——窗前依旧是个女子对镜的影子。
　　难不成是看错了？
　　崔灵仪微微蹙眉，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被耍弄之后的怒意，当即便要再回到那房顶去一探究竟。可秋夜的风似乎不同意她的所思所想，一阵强劲的冷风吹过，几乎就要将她从屋顶上吹落。崔灵仪连忙站稳，却不慎让眼里进了沙，她连忙背过身去，用剑撑着身子，挤弄眼睛。好容易让沙子顺着眼泪流出来，再一回头，那窗里的灯光也灭了。
　　崔灵仪怔了怔，不禁又吸了吸鼻子。血腥气，好重的血腥气，这阵风竟然都没能扫清这股血腥气。这让人厌恶的血腥气缠绕着她，那冷风似乎也越来越猛。崔灵仪终于彻底失了耐心，当即便拔出剑来，要去方才的厢房问个明白。她实在是不想再来这叶府了。
　　可那两个女子……
　　崔灵仪握着剑的手还是在不经意间颤了颤，可不过只是一瞬间的犹疑，秋风似乎衰弱了许多。在风声将要沉寂之时，不远处渐渐逼近的喧哗声却闯入了崔灵仪的耳中。
　　“赵哥，找到那瞎子了！”
　　瞎子？
　　崔灵仪连忙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立在高处，她清楚地瞧见隔了两条巷子的地方有火光闪动，应是不少人正举着火把聚集在此。不知为何，她心中忽然涌出一股子不安来，忙收剑入鞘，又踩在房顶一路疾行过去，不多时便到了火光附近。低头看去，只见一群人正聚在一户同样正办白事的人家门口，正闹嚷着，群情激愤。而人群之中，有一人倒在地上，似乎是被绳索绑缚着，动弹不得。
　　人太多，影太乱，崔灵仪看不真切。正担忧时，忽见领头一人和门口那披麻戴孝的汉子耳语了几句。那汉子点了点头，又请众人退开，拿着火把，朝地上那人走了几步。
　　“是她。”
　　汉子说着，崔灵仪心中也是一惊：癸娘！


第4章 铜镜孤鸾（三）
　　崔灵仪并没有当即冲出去。虽然她已按住了剑柄，几乎就要拔剑而出……可她并没有。
　　因为她忽然发现，那披麻戴孝的汉子面熟的很，看起来竟像是见过的。正思索时，便听那汉子开了口，语气悲痛：“是她！当日酒馆之中，正是这妖女不知用了什么邪术，诅咒我三哥！他、他这才……唉……”
　　崔灵仪恍然大悟，怪不得她觉得眼熟，原来这人曾是她手下败将。那这府里的白事……
　　“你恐怕已被怨灵恶鬼缠身，需要我帮忙吗？”
　　那日癸娘在酒馆中所说的话再一次在崔灵仪脑海中响起，她怔了怔，又看向了那灵幡。难道，那人，当真死了吗？
　　崔灵仪握紧了手中的剑，又将目光挪回到癸娘身上。癸娘被绑缚着，倒在地上，似乎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脸上又添了不少脏污，本来就破烂的鞋子也丢了一只。可她面容上竟无半分惶恐惊惧，也无半分怨恨愤懑，她只是倒在地上，面无表情，睁着那空洞的双眼，麻木而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杀了这妖女，为张兄报仇！”巷道里的众人叫嚷起来，鼓动着那披麻戴孝的汉子做出最后的决定。崔灵仪听着这乱哄哄的吵闹声，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可她依旧没有出手。她想看看，癸娘会如何做。她不是傻子，她知道癸娘不寻常。
　　那披麻戴孝的汉子长舒了一口气，又握紧了拳头，似乎是做出了一个极为困难的决定。“既如此，”他说，“还请各位帮我将这妖女押到兄长灵前，我必亲自手刃了她，以告慰兄长在天之灵！”
　　他说着，又用衣襟擦了擦眼泪。周围人听了，忙去拖拽着癸娘起来，将她拉入了院门。崔灵仪忙悄悄跟了上去，落在附近的屋顶，暗中观察着下面的一切。这宅院不大，看着家具也新，像是刚置办不久的。灵堂的布置比叶府要讲究许多，可哭声却在癸娘被押送进来的那一刻骤然变大了许多，众人手中乱窜的火光也让崔灵仪烦躁起来。可她到底是理智的，只看了这宅子一眼，便盘算好了离开的路线，然后便又看向了癸娘。
　　癸娘依旧平静，离奇的平静。她被推搡着跪在了灵前，没了鞋的脚底不知在何时磨烂、渗出血来，脚背上也被人踩伤，可她却连一丝一毫的痛苦都没有显露出来。周围乱糟糟的声音充斥在崔灵仪的耳中，有哭丧声，有愤怒的咒骂声，还有男人的磨刀声……
　　那汉子已经在磨刀了。他愤恨地打磨着手中的刀，一下，又一下，磨刀石上的声音刺耳至极。崔灵仪听着这声音，又看向那刀刃，刀刃已是锋利至极，而那汉子也已握住了刀柄，在空气中比划了两下。
　　“怎么还没反应？”崔灵仪急急地想着，又看向癸娘。可癸娘，她还是一样的反应平淡，顺从地跪着。而那汉子，已经持刀向她走来了。
　　“等不得了！”崔灵仪想着，一拍砖瓦，拔出剑来，飞身跃下。就算癸娘看不见刀，但她总能听到声音，不会死到临头还毫无动作！
　　“癸娘！”崔灵仪叫了一声，当即持剑砍伤了几个人，打进重围，来到癸娘身边，一把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崔姑娘，你来啦？”火光中，癸娘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微笑。
　　崔灵仪却顾不得回应癸娘，她只是忙将癸娘背起，又低声嘱咐了一句：“抱紧我。”她说着，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些，又看向了那拎着刀的满脸怒容的汉子。癸娘则十分听话，在崔灵仪的背上，抱紧了她。
　　见崔灵仪这个不速之客突然出现，还打伤了几人，这汉子纠集在此的兄弟亲友们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只听着那受伤之人的痛呼声，又看见崔灵仪背上了癸娘，这才明白过来。“就是她，”有一人先嚷嚷起来，“当日酒馆里，就是这丫头片子出手打……”
　　他话音还未落下，崔灵仪便出了手、先发制人了。灵堂外的众人见了，便抄起家伙一拥而上，直向崔灵仪冲来。可他们哪里是崔灵仪的对手呢？剑未出鞘时的崔灵仪尚且能将他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更何况是如今拔出剑来的她？只是……
　　“崔姑娘，”背上的癸娘开了口，“别杀人。”打斗中，她轻声嘱咐着。
　　崔灵仪刚要刺向对方脖颈的剑在听了这话后不自觉地一偏，剑刃顺着那人耳朵划过，几乎就要将他耳朵割掉。她看了一眼剑刃上的血，不由得暗自惊讶自己方才的举动。可她没时间感怀，此地不宜久留，而她已冲出了一条路。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于是，崔灵仪没有恋战，她当机立断背着癸娘离开。身上的轻功还够用，她一边收了剑，一边背着癸娘跳上了屋顶，在黑夜浓云下的洛阳城里漫无目的地奔逃着。直到，她发现了一间荒芜的马厩，才终于停了下来，带着癸娘悄悄进去，又将她轻轻放下。
　　土地祠是今日不能回去的了。地方虽简陋了些，但好歹可以避风。这里还有些杂草，盖在身上，也可以保暖。
　　崔灵仪检查了一下周边环境，确认附近安全后便又回身看向癸娘。癸娘已坐在了角落里，只低垂着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但有一点，崔灵仪可以确定：癸娘并没有说出事情原委的打算。
　　于是，崔灵仪刚张开想要问个明白的嘴，便又闭了下来。她走到癸娘面前，蹲了下来，只问着：“可还好吗？”
　　“还好。”癸娘微笑着应答。
　　“你不怕吗？”崔灵仪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不怕，”癸娘依旧只是淡淡笑着，“我知道，你会来的。多谢。”
　　崔灵仪微微一怔，然后便什么都没有说了。癸娘也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崔灵仪将癸娘又打量了一遍，只见她身上的龟甲竟还在，只丢了一只鞋子，还有木杖。
　　“我的木杖丢在土地祠了，”癸娘又开了口，“等明日，崔姑娘陪我取回来可好？”
　　“好。”崔灵仪应了一声，又看向了癸娘的脚，那脚已磨破了，还沾了许多的泥污。崔灵仪不禁摇了摇头，又取出了自己的手帕来，塞到了癸娘手中，道：“我去给你找些水，你先清理一下伤口，不然，很麻烦。”
　　癸娘接过帕子，依旧只道了一句“多谢”。明明很是有礼，却只让人觉得疏离。崔灵仪看了癸娘一眼，便抱着剑，拿着腰间水壶去找水，不多时，她便回来了。
　　“癸……”她叫着，却不自觉地收了声音。癸娘已倚着墙角，蜷缩着，闭了眼睛，看着像是睡着了。帕子就放在手边，可她脚上的泥却仍没有清理干净。
　　崔灵仪见了，不禁叹了口气。她走上前去，捡起手帕，先将手帕洗净了，又坐到了癸娘腿边，小心抓过她的脚踝，毫不嫌弃地帮她清理着伤口。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她，就算是小伤也马虎不得。都是流落江湖的苦命人，力所能及的事，能帮便帮吧。
　　想着，崔灵仪又看向了癸娘的脚，小心擦拭着，把泥土都擦净后……崔灵仪不由得一愣。
　　这实在不像是受尽苦难的脚足。相反，癸娘的脚生得很美，未伤的地方肌肤白嫩，寻常娇生惯养的稚子也未必有这样的脚。
　　崔灵仪忙回头看向癸娘。可一回头，她却正对上了癸娘的双眸，不禁暗暗吓了一跳。在她出神的时候，癸娘已睁开了那双空洞漆黑的眼睛。
　　“癸娘，你……”
　　“崔姑娘。”癸娘忽然伸出手来，抓住了崔灵仪的手臂，凑了上来，上半身几乎都贴在了崔灵仪的手臂上，让崔灵仪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体温。
　　“何、何事……”崔灵仪没来由地结巴起来，脸颊也没来由地微微发烫。不，她其实是知道缘由的。此刻的癸娘离她极近，几乎就埋首在她项颈之间，她甚至能感受到癸娘那平缓的呼吸……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方才铜镜中所见之景不受控制地闯入崔灵仪的脑海。她心跳加速，满脑子都是那不该看到的亲昵温存。而如今，她的手正搭在癸娘赤裸的脚踝上，而癸娘几乎就贴在她身上……
　　“崔姑娘，”正当崔灵仪胡思乱想之时，癸娘又开了口，声音却比方才又低沉了几分，“你今日，去了何处？”
　　这低沉的声音又让崔灵仪想起了那日的酒馆，也让崔灵仪刹那间断了所有的绮思。她刚要开口回答，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钟声。子时的钟，响了。
　　钟声落下，一股寒意自崔灵仪四肢蔓延开来，直让她手脚麻木、无力动弹。她刚要再开口说话，可刚张开口便觉得不对劲，连忙背过身去，还未挪远，便猛吐出一口酸水来。
　　“祟病，”癸娘的声音又在崔灵仪背后响起，“崔姑娘，你今日冲撞了鬼神。”
　　“什么？”崔灵仪拿袖子擦了擦嘴，又回过头，只见癸娘已站起了身，正稳稳地一步一步向她走来。不知是不是崔灵仪的错觉，她只觉得癸娘漆黑的眸子似乎比平日里大了许多，几乎就要占满了整个眼眶。
　　“崔姑娘，”癸娘说着，语气一如往昔，但那仅仅低沉了几分的声音却让崔灵仪心中在瞬间安宁了下来，“告诉我，你去了何处？”
　　崔灵仪好像失去了拒绝回答的能力，只能答道：“陶化坊贾府，宜人坊叶府。”
　　癸娘停了脚步，她立在崔灵仪身边，又闭了眼睛。“西边的，是哪一家？”她问。
　　崔灵仪只得回答道：“叶府。”她说着，心中不由得又想起了那闹鬼的传言来，还有癸娘身上所有的诡异之处。正当她胡乱揣测时，癸娘却忽然俯下身来，向她伸出了手。
　　“崔姑娘，”癸娘又开了口，她睁开眼来，眼睛依旧无神，方才可怕的巨大黑瞳也在此刻恢复了正常，“带我去叶府看看吧，我会帮你治病。”
　　崔灵仪又是一怔，刚要开口再问，却听癸娘说道：“你于我有恩，我该报答你。若崔姑娘愿意，我必竭力相救。但若崔姑娘介意，也还请不要多言、多问，不然，只怕你我缘尽于此。”
　　崔灵仪是从来不会轻信于人的。可不知为何，今日她竟听进去了这听起来很离谱的鬼话。癸娘的言语似乎有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纵使是她崔灵仪也难逃此劫。
　　“好。”崔灵仪应了一声，却没搭上癸娘的手，而是自己勉力站了起来。她用剑撑着身子，拍了拍身上尘土，这才又看向癸娘。
　　癸娘笑得云淡风轻，那手依旧停留在空中：“崔姑娘，还请你为我引路。”
　　崔灵仪看着癸娘纤细苍白的手，犹豫了一下，终于伸手拉住那手。“我带你去。”她说着，又转过身，以剑为木杖，拖着这无力的身体，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夜很黑，癸娘的手很凉，可崔灵仪此刻已没有心思去想该如何照顾癸娘了。她悄悄回头看了癸娘一眼，单看面容，她又有什么异常呢？可除了这苍白的面容，她身上似乎处处都是异常。
　　一路胡思乱想着，崔灵仪终于引着癸娘到了叶府跟前，那大门依旧敞开着。如今崔灵仪看着这敞开的大门，只觉得这是在挑衅——如果这里真有鬼的话。
　　“癸娘，”她说，“就是这一家。”
　　癸娘点了点头，又道：“崔姑娘，你在此等我便好。我虽不能保证帮你治愈，但我会尽力。”她说着，松开了崔灵仪的手，独自向前。那双盲目也可以辨别方向，带她去到该去的地方。
　　崔灵仪却没有立即跟上，她只是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癸娘。这府门不算高大，却仍将癸娘瘦高的身体显得渺小。她的身影被昏暗的月光拽了老长，拖在地上，孤零零的。秋风似乎越发猛烈了些，卷着她的长发在空中呼啸，可她的步子却依旧坚定，丝毫没有受到干扰。
　　崔灵仪看着这背影，又看了看那散发着诡异气息的府宅，一时出神，可很快，她又忙逼迫自己保持理智。现在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她想知道，癸娘是如何在没有人帮助的情况下，辨别方向、绕过障碍的。
　　可她实在是想多了。
　　癸娘虽然稳稳地向前走去，可每一步都带了试探的意思，迈出去的步伐小心翼翼，走得比她平日里缓慢了许多。崔灵仪越是看，眉头便皱得越紧，终于，在癸娘到了叶府的门槛前时，她再也忍不住了。
　　“癸娘，”她唤着，迈着虚弱的步伐勉力疾步走来，又一把扶住了癸娘，“我同你一起进去。”
　　癸娘闻言，微微有些惊讶。“你，不怕么？”她问。
　　“他们说，我是天煞孤星，”崔灵仪垂了眼，“命硬。”她几乎是咬牙说着，也不待癸娘再说话，便先跨过了这门槛。
　　癸娘多半不会主动对她说明真相。若想探明此事内情，她一定要自己走进这府邸来，和她一起，揭开真相。
　　癸娘感受到了崔灵仪的动作，竟也叹了口气。“罢了。”她说着，迈过了这门槛，又低头微笑着：“崔姑娘，你果然不同寻常。”
　　她说着，主动松开了崔灵仪的手，又取下了腰间龟甲，从崔灵仪面前徐行而过，来到了前院中央。崔灵仪忙拄着剑追了上去，却见癸娘将龟甲拿在手中，轻叩三下。
　　噔、噔、噔……
　　那厚重的声音逐渐变得空灵，一声更比一声轻。癸娘在这声音的余韵中开了口，声音却也不复往日低沉和缓，忽然间清脆而高亢：
　　“维天之命，敷于下土。鬼神有谕，莫敢不从。谁能为之，癸能为之。所谕者何？请君示下——”
　　癸娘说着，将龟甲高高举起。那一瞬间，这叶府中狂风大作，吹得崔灵仪几乎站立不稳，而癸娘却半分影响都没有受到。正当崔灵仪暗自奇怪时，她忽然在呼啸的风声中听到了一声干脆的开裂声：龟甲，裂了。
　　叶府敞开的大门在龟甲开裂后的的一瞬间重重关闭，发出一声巨响来。巨响过后，院里的风在刹那间寂静下来，只见癸娘收回了手，闭了眼，只将龟甲捧在手里，用手指小心地抚摸着上面的裂痕。
　　“芳娘。”她说。
　　崔灵仪刚想再问，却忽然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她抬头一看，只见堂屋墙根下正有一个一身素衣、面色煞白的女子从阴影里走出，她动作僵硬，怀里抱着一面铜镜，脸上则是夸张又妖异的笑容……果然是崔灵仪今日在铜镜中所见的一个女子。
　　“芳娘，”癸娘抬起头来，漆黑的眸又将要占据整个眼眶，“还请，现真身。”


第5章 铜镜孤鸾（四）
　　“芳娘，还请现真身。”癸娘说道。
　　崔灵仪望向那女子，却只见她扯了扯嘴角。“你是何人？如何能请得我出来？”那女子问着，却神情扭曲。
　　癸娘微笑着，捧着龟甲，又向前行了两步。“我叫癸娘，因我生于癸年癸月癸日，故名为癸，”癸娘说着，微微低下头去，满是谦卑驯从之态，“芳娘，此女阳寿未尽，附在她身上，不妥。一来，你无法控制她的躯体，要凭空消耗许多灵力；二来，附身也会亏虚她的身体，折损她的阳寿。”
　　那女子听了，却并不上前，只依旧在墙根下站着。“你……为何来此？”她问。
　　只见癸娘又颔首道：“打扰芳娘，实非有意。只是我这位朋友不慎冲撞了你，得了祟病，我在此代她赔个不是。还望你宽宏大量，莫要同她计较，收了法术。”她说着，又抬了下眼，漆黑的眸子似乎在小心打量面前的女子：“只是，不知芳娘为何不愿离去，若还有心愿未了，我愿意为你效劳。”
　　癸娘说着，又行一礼。虽说崔灵仪从小到大看见的怪事都未必有今日一日来的多，可看着癸娘这古怪的举动，她竟已经见怪不怪了。她只是拄着剑立在一边，静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心愿未了。”那女子听了，念了一句，似乎是在苦笑，可如今她的每一个表情都是诡异的，连笑都是麻木而阴森。“我怎知你不是有意诱我出来，要将我打个魂飞魄散，”她的声音陡然带了许多怒意，“你教我如何信你？”
　　癸娘听了，却张开了手臂。“我不会伤你，”她十分坦诚，“你若不信，可以一试。”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冷风吹起。崔灵仪只看见那女子在骤然间浑身僵住，而那冷风则直冲癸娘而去。“小心！”崔灵仪本能地想拔剑去挡，可刚强撑着举起剑来，还未拔出，便听癸娘对她道：“不必！”
　　可癸娘的话太迟，崔灵仪的动作也太迟。一眨眼的工夫，癸娘身边的落叶便被风卷起，将她牢牢围困在中心。癸娘依旧一动不动，毫无惧色。这边崔灵仪已拔出剑来，寒光一闪，却已无用武之地。
　　“如今，可以信我了吗？”癸娘微笑着问道。
　　冷风退回，秋叶落地，白衣女子浑身一颤，又以那奇怪而扭曲的神情开了口。“你的确没有恶意，”可她说着，却僵硬地抬起手来，指着崔灵仪说道，“可她手中的剑，绝非善类。”她说着，瞥了崔灵仪一眼，满眼的防备。
　　崔灵仪闻言，看向了自己好容易才拔出来的剑。“于她而言，那把剑与凡剑无异，她并不知其中奥秘，又如何会有心伤你，”癸娘微笑说道，“她拔剑，只是为了自卫。若她当真有别的心思，芳娘，我如今也不会有机会见到你。”
　　她不卑不亢，从容的很。女子听了，微微蹙眉，却终究没再反驳。“也罢，”她说，“信你一次。”
　　“那，这位姑娘身上的祟病……”癸娘又开了口。
　　“我会解了这祟病，但是，”女子开了口，打断了癸娘的话，“我也的确有心愿未了。若你能了了我的心愿，我便帮她。”
　　“我会尽力帮你。”癸娘说。
　　女子听了，幽幽地叹了口气。可许是她还控制不好躯体的缘故，那叹息都带着沙哑的低吟，正和着院里的冷风。“其实，算来，也只有一件事了，”女子说着，抬起手来，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我放不下她。”
　　“她是？”
　　“我家小姐，韦云兰。”
　　崔灵仪听见，不由得又看向那女子。今夜已见了她两次，这却是她第一次敢细细地去瞧她面容。许是被鬼附身了的缘故，她面色煞白，毫无血色，但即使气色已苍白到毫无生气，她那精致的眉眼依旧足以让旁人惊叹一句：美人。
　　可崔灵仪看着看着，却忽然觉得不对。这女子……
　　“还没看够吗！”那女子猛然扭头看向崔灵仪，怒目厉声问着，打断了崔灵仪所有的思路。癸娘不解，也用那漆黑的眸看向了崔灵仪……虽然崔灵仪并不知道癸娘能看到什么。
　　崔灵仪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她看了癸娘一眼，若有所悟，便对着那女子行了一礼。“无意打扰，冒犯了，还请莫怪。”她颔首说着，收了目光，却看向了癸娘。
　　“你家小姐，她怎么了？”癸娘问。
　　女子将怀里的铜镜抱得更紧了些：“她疯了……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她。”她说着，又向着癸娘的方向走了两步：“你能请出我，想来也是有些本事的。不知你可会治这疯病吗？我知道天道有常，鬼魂也有应去之地，我强留在这里，只是害人害己。可只有她好了，我才可以放心离开。”
　　“好，”癸娘接下了这艰巨的任务，“但心病还需心药医。芳娘，还请你告诉我，你家小姐的心病从何而起，我才好为她医治。”
　　“说来话长。”女子幽幽叹了口气，缓缓地在阶前坐了下来，她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铜镜：“一切，都要从四年前说起。四年前，我们举家入蜀，却在路上，遇到了山匪……”
　　“芳娘，别怕，”马车里，她被自家小姐紧紧抱住了胳膊，明明小姐也怕得要死，嘴里却还轻声说着这些安慰她的话，“别怕，一定没事的。”
　　可话音刚落，芳娘便听车外一声惨叫，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一条血线溅在了车窗上，残星血点落进车里，脏了小姐的绣花鞋。芳娘吓得差点惊呼出声，所幸被小姐一把捂住了嘴。
　　“芳娘，”她看见小姐用口型对她说着，“不要出声。”
　　芳娘知道小姐的用意，若是让山匪知道了这车里还有两个妙龄女子，那她二人怕就不只是性命难保了。她连忙点了点头，又眨了眨眼。小姐见了，便松开了手，却又只望着她的眼睛，看着看着，她眼里似乎含了泪，又忽然无声地笑了。这一笑，小姐眼中的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掉在了裙子上。
　　芳娘想问小姐为何发笑，却也知道此刻实在不是问这些事的时候，只得忙拿出了帕子去给小姐拭泪。她也觉得自己可笑，生死关头，竟还顾得上这些。可若是真要和小姐死在一处了，她也不愿小姐带着泪死去。
　　她胡思乱想着，又收了帕子，车外的打斗声却忽然大了起来。她刚要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窥探，却又被自家小姐一把抱住。只是这一次，她不是抱着她的手臂，而是紧紧拥住了她。
　　“芳娘，”她听见小姐在她耳边小声说着，“若我们不幸流落到山匪手中，你一定要，先杀了我。”
　　她的语气是那样坚定决绝，芳娘一愣，可刚说了一个“我”字，便听见车外忽然安静了下来。一股莫大的恐惧感在霎时间笼罩了这个小小的车厢，两人俱是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出，只屏气凝神，听着外边的动静。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两人听了这话，对视一眼，忽然反应过来。“父亲！”小姐忙松开了抱着她的手，她叫了一声，声音在刹那间染了哭腔，又提着裙子奔下了车。芳娘也只得赶紧跟了下去，只见自家小姐哭着奔到了老爷跟前。父女俩劫后余生，不禁抱头痛哭。
　　芳娘看见这父女二人一样的安然无恙，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可这遍地的尸首和那些身负重伤的家丁，又是如此骇人，让她心头一紧，双腿一软，只扶着车轼，连步子都迈不得了。
　　“咳咳。”男子清了清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芳娘这才看向这个突然出现在此地的陌生人，他身后也有个车队，看起来像是经商的。车队里的人都是手持刀棍的壮汉，凶神恶煞的，唯有这男子还算清俊。
　　“对了，兰儿，快来拜谢恩公，就是这位恩公带人赶走了山匪。”老爷如大梦初醒一般，忙将女儿向前一推，又对那男人介绍道：“恩公，这是小女。”
　　韦云兰擦了擦眼泪，走上前去，颔首行了一礼：“多谢恩公搭救。”
　　韦云兰背对着芳娘，芳娘瞧不见她的神情，但她却清楚地看见了那男子的眼神。看着那男子，芳娘终于知道，“两眼都直了”这一说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但这男子的反应也在她意料之中，自家小姐容貌清丽，又出身书香世家，相貌、气质都是万里挑一的。她平日里为小姐梳妆打扮时，都时常暗自惊叹小姐的气质容貌，又何况这男子呢？或许，她也曾不自觉地流露出这男子如今的神情？可这些，她便不得而知了。
　　“还不知恩公尊姓大名？”老爷又问。
　　那男子回了神，依依不舍地收回了黏在韦云兰身上的目光。“晚辈姓叶，单名一个骏字，字叔远。益州人，经商为生。如今二十有五，还未成……咳，”明明只是问个姓名，叶骏却一股脑地说了这许多，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却还强作镇定，终于彻底收了目光，对韦老爷说着，“如今山匪横行，此间又道路崎岖。我看老爷身边的人不多，不如我们同行，一道入蜀，也好有个照应。老爷以为如何？”
　　这话对刚刚经历了山匪的韦家而言，简直就是及时雨。芳娘听了，也安心了许多。常年走南闯北的经商之人见识多，若真遇到事了，只怕还是这些人更能应付得来。况且，这叶骏身边还有许多会武的人，就算再遇到山匪，也不怕了。
　　韦老爷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他一口应下，又同叶骏客套了几句话，连休整也顾不上，便命随从去检查行李，接着赶路。车边的尸首也未及掩埋，随从匆忙地将尸首拖到路边，刚要铲土，就被韦老爷催促着走了。
　　芳娘见了，又悲又惧，不禁摇头叹息，却无可奈何。世道如此，每日都要多许多孤魂野鬼，谁又能顾得了谁呢？她如今唯一能顾着的，唯有面前的小姐。
　　“还好有人路过，出手相救，又要同行，”马车上，芳娘帮韦云兰整理着头发，方才一场大乱，小姐的头发也乱了，“不然，这一路还不知要怎样呢。”
　　“是啊，好险。”韦云兰垂眼说着，若有所思。半晌，她才又忽然冒出来一句：“我们差点就要死在一处了。”
　　芳娘帮她梳头的手不由得顿了一下，可很快她便继续着自己的动作，强作笑颜：“小姐别再说这不吉利的话了，多亏了叶公子，我们如今都还活着……小姐肯定能长命百岁的！”
　　韦云兰微微抿唇一笑，却又转过了头来，不依不饶地问着芳娘：“方才下马车前，你好像有话要对我说，是什么？”她满眼期盼地望着她。
　　芳娘却愣了一下，又摇了摇头：“小姐，我忘了。”
　　“忘了？”韦云兰眉头一皱，似有不悦，“生死关头，你要对我说的话，就忘了？”
　　芳娘见状，忙又用出了老招数，对着小姐撒着娇：“小姐，可是，奴婢真的记不得了。小姐，你就别为难奴婢了。”
　　韦云兰无奈一笑，伸手轻轻敲了一下芳娘的额头：“臭丫头，这会子又来卖乖。”她说着，又向芳娘伸出手去：“镜子。”
　　芳娘听了，忙从车上摸出一面铜镜来。这面铜镜不算大，但花纹繁复精致，镜面也打磨得光滑清晰，一看就是上等工匠用心打制出来。这是夫人的嫁妆，也是夫人所剩不多的遗物中的一件。连年战乱，曾经的大户人家也四处奔逃，不知丢了多少东西。夫人剩下的，也就只是这些不占地方的小物件儿了。也因此，韦云兰于财物上并不计较许多，只十分爱惜这些仅存的遗物。
　　芳娘将镜子捧在了韦云兰面前，韦云兰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刚整理好的头发，又忽然叹息了一声。芳娘只当她是刚遇见山匪，这才心中郁闷，正在寻思该如何安抚她时，却不想韦云兰忽然吐出了一句话来。
　　“芳娘，”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道，“我讨厌那样的眼神。”
　　彼时的芳娘猛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盯着小姐看，这话像极了说给自己听的。于是，她愣了一下，又忙收了目光，低下头去，再也不敢抬头看她。


第6章 铜镜孤鸾（五）
　　“有叶骏和他的商队在，这一路上果然省了很多事。一行人朝夕相处，也有一些事情，自然而然地就发生了，”女子坐在台阶上，抬头望向癸娘，“比如，老爷对叶骏感恩戴德，又比如，叶骏果然对小姐动了心思，几次三番地向老爷暗示……可是，老爷又怎么能看上一个商人呢？”
　　“韦老爷不愿意，你便为他二人牵线？”崔灵仪问。这老套的故事，她听了太多了。一男一女两情相悦，长辈却顾及着门户之分，棒打鸳鸯。可天不为难有情人，终于在外人的帮助下，他们终成眷属，结成鸳侣，自此只羡鸳鸯不羡仙。
　　只是，叶韦二家的故事，应当会有所不同。不然，这侍女不会成为一个可怖的女鬼。
　　崔灵仪想着，又看了癸娘一眼。只见癸娘垂眸伫立，不发一言，恭敬的很。崔灵仪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得又挪开了目光，去打量着那女子。
　　阶上坐着的女子听了崔灵仪的话，眉头一皱，似是要发怒，可最终她却只是叹息了一声。“也没有，那么简单。”她说。
　　“姓叶的终究是个商人，而我们韦家可是京兆韦氏，是书香门第、簪缨世家，就算如今没落了，也是看不上这商贾之家的。因此，老爷虽然对叶骏感恩戴德，送了不少财物给他，但只要叶骏一提到小姐，他就装傻。毕竟，小姐可是老爷的独生女儿。只是我们谁也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她说。
　　“小姐，”那是初秋的一个早晨，芳娘捧着一个礼盒走进了门，却半点欣喜也无，“叶公子又差人送礼来了。”
　　韦家已在蜀地安顿好了，可叶骏还是三天两头上门送礼。谁都知道他居心何在，可人家送了礼来，又不好拒收，还得回礼。前几次，叶骏都是直接送进了韦府，韦老爷也能以自己的名义回礼。可这几次，叶骏学聪明了，他送礼时竟直说是赠予韦府小姐，让韦家颇为为难。
　　“果然是商贾之家，不知礼数，”韦老爷在无人处常常如此抱怨，“他一个未成家的商人，无缘无故总给我这未出阁的女儿送礼，传出去怎能不引人遐想。”
　　韦云兰听着这一切，却什么都没说。她依旧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如果父亲能打发，她便不多问了。如果父亲打发不了，她也有自己的主意。
　　“这次送的什么？”见芳娘进门，韦云兰连眼睛都没抬一下，依旧只低头作画。
　　芳娘听了，忙将礼盒拆开，只见是一套精致首饰。若是从前，这些首饰在她眼里或许不算什么，可如今，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种水平的首饰了。成色、制艺，皆是上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太过华丽，反而花哨。
　　“小姐，”芳娘说，“是首饰。”她说着，将那盒子捧到了韦云兰面前。
　　韦云兰终于抬头看了一眼这盒子，又皱了皱眉。“抬举我了。”她说着，搁下了笔，又回身到书架前，拿出了一本《礼记》来，递到了芳娘手中。“就用这一本回礼吧。”她只说了这一句，便又低头作画。
　　芳娘虽然猜不真切，但知道小姐自有她的用意，便没再多问，只将书包好，又送到了老爷房中，请老爷过目。韦老爷看了这回礼，点了点头，又叹息一声：“可惜了这好书啊。”他说着，摆了摆手，示意下人将书送出去，便又接着去写些拜谒的帖子。
　　韦家初来乍到，总是要和这城里的名门多走动走动。京兆韦氏名门望族，他这一支虽衰败了许多，但该有的气派风度却一样都少不得。
　　“到底是救命恩人，就算小姐不喜欢，她也不好失礼退还礼物，只得勉强收下，又回赠了一本《礼记》。叶骏收了，果然好些日子没来打扰小姐，可是，”女子说到此处，又忍不住叹息，“可是，老爷想要在蜀地站稳脚跟，免不了要同许多豪门大户多走动走动。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当地各家势力又盘根错节，老爷也只能勉力应对……”
　　女子说着，刚要继续说下去，却又眉头一皱，猛然转头看向正盯着她的崔灵仪。“再盯着看，我便将你眼睛剜出来！”她威胁着，仿佛崔灵仪的目光有多么不怀好意一般。
　　“崔姑娘？”癸娘闻言，只能疑惑地问着。
　　崔灵仪这一次却镇定了许多，没有再被女子突如其来且带着怒意的问话打断思路。她甚至挤出了一个微小的笑容来，象征性地挪开了目光，这才道：“抱歉，请讲。”
　　她已大约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必再看了。只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崔灵仪想着，搓了搓衣角，又看向了癸娘。癸娘依旧神情肃穆地立在那里，她根本瞧不出来她在想些什么。
　　“癸娘。”崔灵仪不觉唤了一声。
　　癸娘循声转头向了崔灵仪的方向：“崔姑娘，何事？”
　　崔灵仪张了张口，最后却只说了一句：“你的脚还伤着，不如先坐下。”
　　“放心，我无大碍，”癸娘说着，又面向阶前坐着的那女子，颔首道，“即使伤了，也该恭敬，不得废了礼数。”
　　见癸娘如此，崔灵仪扯了扯嘴角，却最终决定继续保持沉默。也罢，有些话不急于这一时。如今，她更好奇的，是癸娘。她要看看，癸娘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芳娘，”癸娘问，“之后又如何了？”
　　见崔灵仪不再看她，女子终于又开了口，继续着方才的故事：“那日，是中秋，老爷请了当地的许多名门来家中作客……”
　　“芳娘，怎么还没好呀？”韦云兰坐在镜前，似是有些不耐烦了。
　　芳娘则一点也不着急，她只是笑着拈了一根青黛眉笔，又对小姐笑道：“小姐别急，就差这远山眉了。”她说着，凑近了些，声音也不自觉地放低了些：“今日是咱家做东，小姐还要带着那许多女眷品茶谈诗的，自然要用心打扮些。”
　　“你这丫头，”韦云兰闭了眼睛，任由着芳娘捧着她的面颊，为她画眉，“难不成，平日里都是敷衍我不成？”眉笔轻画过她的眉，轻轻浅浅，眉梢不自觉一动。
　　“小姐又打趣我！”芳娘笑着，放下了眉笔，又端详着韦云兰的面容，不觉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吗？”韦云兰问着，睁开眼来，又扭头对镜审视着自己。她微微笑着，看起来很是满意，却又抬眼对镜中的芳娘道：“胭脂似乎有些重了，有些不庄重。”
　　芳娘也看向镜中的小姐，却不禁疑惑起来：“只比平日里的略重了些，并没有很过分呀。”
　　“哦？是吗？”韦云兰一挑眉，却又垂眼看向了桌上的胭脂。芳娘正一心扑在小姐的妆容上，根本没注意小姐手上的动作。
　　“那咱们便一起妖！”韦云兰忽然回身，笑着将指尖上的胭脂向芳娘的面颊上抹去。
　　芳娘见了，慌忙躲闪，转身便逃。韦云兰见她逃，却笑得更开心了几分。她顾不得什么体统，便一手提着裙子追了上去。可闺房到底不怎么宽敞，没有那许多空间供二人嬉戏。芳娘一个不注意，便被床边矮凳绊了一跤，一下子向后跌倒在了床榻上，手里努力地想要抓个支撑点，却不慎将系帘的带子扯了开。韦云兰没刹住，惊呼之中，也跟着落入了那绣帘帷帐里。
　　秋风拂动床幔，韦云兰也不慌不忙地将芳娘压制在了身下，又笑着伸出那点了胭脂的手指，满脸的得意：“臭丫头！看你这次还能逃去哪里？”
　　“小姐，饶了奴婢吧！”芳娘笑着求饶，嘴上听着谦卑，可身体却很诚实，不住地挣扎着。
　　韦云兰却毫不留情，伸手便要向芳娘脸上点去。可芳娘只是乱动，最终那胭脂也没能成功地落在她面颊上。
　　“唉，罢了。”韦云兰似是恼了，她忽然收了所有笑容，叹了口气，又翻身坐起，一言不发。
　　芳娘见她忽然不闹了，却着急起来。“小姐？”她试探地唤了一句，可韦云兰并没有理会她。
　　“小姐？”芳娘不免有些慌，忙扯了扯韦云兰的衣袖：“小姐，我……哎呀！”
　　一句话还没说完，芳娘便叫了一声，脖子上也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胭脂痕迹。“臭丫头，我就说你逃不掉！”韦云兰又是满面笑容。
　　芳娘一愣，又气又笑，忙凑近了，伸手就要去呵韦云兰的痒：“小姐，你又诈我！”
　　韦云兰又是笑又是躲，可怎么都躲不开。芳娘力气要比她大出许多，她根本无力还手。“好姐姐，饶了我吧，”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编好的头发，若是乱了，你还要再编呢。”
　　芳娘一听，忙停了手，却仍不解气，只笑道：“小姐真是能屈能伸，要捉弄我时便唤我臭丫头，这会儿又叫什么‘好姐姐’……唉，可真是半句话都信不得。”
　　“好啦，别气啦，”韦云兰说着，摸出一张帕子来，丢给芳娘，又笑道，“快把胭脂擦了，我再把碎发拢一下。客人应当快要到了。”
　　芳娘听了，回过神来，也不再说笑。她忙应了一声，捡起帕子，到了铜镜前。微微抬起头来，便看到脖子上那长长一道朱红色的痕迹，由深而浅，却正好划过了她的咽喉。芳娘不由得一愣，只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知怎么，忽地又想起了遇见山匪的那一日。
　　“芳娘，好了吗？”她听见韦云兰如此问着。
　　芳娘不觉吞咽了一口口水，又忙应道：“马上！”她说着，忙用帕子将脖子上的痕迹狠狠擦去，胭脂印尽数留在了手帕上。“好了。”芳娘说着，将帕子还给了小姐，又扶她起身，道：“我们该出发了。”
　　韦云兰笑着将手帕收回袖中，整理了下衣服，又扶着芳娘的手出了门。一踏出这门，她瞬间敛了方才的娇俏情态，只微微笑着，步子稳重，看着温厚雍容。
　　芳娘早已习惯了小姐在这两种状态间的切换，闺房中的小姐和众人前的小姐，仿佛是两个人。小姐大约也习惯了。夫人早逝，老爷是个甩手掌柜，小姐过早地帮着操持家务，也过早地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她清楚地知道，做出怎样的姿态，对自己最有利。
　　有的时候，芳娘都会恍惚：在自己面前的她，是真实的她吗？
　　但芳娘实在无暇去想这许多，跟着小姐一起来往应酬足以消耗掉她所有的精力。所幸小姐在这些事上得心应手，她只要跟在小姐身后就好了。她看着小姐的背影，看着她热情又无微不至地招待着宾客。在满堂的来客中，小姐是如此从容，她笑眼盈盈，又端庄优雅，言语举止都是最得体的……可芳娘心中却忽然不快起来，她听到了那些宾客的夸赞：
　　“不愧是韦家的小姐，看这气度行事，把多少人家的当家主母都比下去了呢，以后不知要便宜哪家的郎君呢。”
　　那人说着、笑着、赞扬着，韦云兰也说着、笑着、应和着。独有芳娘笑不出来，她只能低着头，继续跟在韦云兰的身后。
　　于是，这一天，芳娘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她一直跟着韦云兰忙碌，心里想的却全是那一句赞扬之语。好容易等到宴席散了，宾客们各回各家，天色也暗了许多。韦云兰终于松了一口气，安排了些事后，便和芳娘一起坐在了湖边亭下。
　　“怎么，有心事？”韦云兰望着湖面，开口问着。
　　“没有。”芳娘恹恹地说着。
　　韦云兰没有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玩弄着衣带，眼里也再没了笑意。芳娘却忍不住了，她回头看向韦云兰，问道：“小姐，你可有想过，终身大事吗？”
　　“什么？”韦云兰有些惊讶，回头看向芳娘，又挤出一个笑容来，“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也没什么，”芳娘说，“只是，从没听小姐提起过。”
　　“哦，原来如此，”韦云兰垂了眼睛，又攥紧了手里的衣带，“芳娘，你，想让我出嫁吗？”
　　芳娘又忍不住叹息一声：“凡是女子，总要出嫁的。男子到了年纪要成家，女子到了年纪要出嫁……也是常理。”
　　韦云兰听了，望向天空，却轻轻一笑。“常理，”她的笑容带了几分苦涩，“是啊，常理。”
　　“所以，小姐，”芳娘不想她把话题岔开，又连忙问着，“你有想过终身大事吗？有没有想过，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男子？”
　　韦云兰收了目光，又摇了摇头，却只回答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又能想些什么呢？”她说着，终于松开了手中紧攥的衣带，那衣带都被她捏出褶皱来。“芳娘，”她说，“以后不要问我这样的问题了，我不喜欢。”
　　芳娘愣了愣，又低了头：“好。”她说着，想了想，又望着韦云兰的侧颜，笑着补了一句：“是了，我也没必要问。无论小姐日后怎样，我都是会跟在小姐身边的。小姐去哪，我就去哪，我们总归是一样的。”
　　韦云兰听了，展颜一笑：“是啊，你总是要跟着我的，我去哪，你就去哪。”她说着，伸手轻轻勾了一下芳娘的耳垂，笑道：“走啦。今日中秋，我们自己还有家宴呢。”
　　两人说着，便笑着起身，背着夕阳，有说有笑地沿着小路并肩而行。那时的芳娘还只当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她总以为，这样安静的日子还有很多。可事实证明，美好的日子总是稍纵即逝的，这一天，实在是很不普通。
　　“那日小姐招待的女眷，不仅有当地大门大户的当家主母、小姐姑娘，还有那么几个，是媒婆……”女子说着，咬牙切齿，表情也更加扭曲了些，“老爷瞒着我们，宴请了这些人，就是为了让他们，来相一相小姐！”女子说到此处，气得狠狠拍了下阶上地砖：“你可知，他闯出了多大的祸吗？”


第7章 铜镜孤鸾（六）
　　“兰儿啊，为父看，那许家的二郎不错。那日见了，相貌是不太出众，但文采斐然，是个用功读书的，以后多半可以出人头地。许家条件也好，日后也多是他来继承许家，”芳娘立在书房窗外，悄悄听着里面的谈话，老爷听起来语重心长，似乎很是满意这个许家二郎，“为父让人打探过了，许家的夫人也很满意你呢。”
　　“许家夫人？”芳娘听见小姐说，“那日宴会上见过，很会刁难下人的。女儿觉得，她不是好相与的人。”小姐的声音很是平静，听不出喜怒来。
　　“兰儿，你目光短浅了，若这亲事真成了，你是和许家二郎过日子，又不是和他娘过。再说，他娘总会走在你们前头，就算那妇人性子不好，熬一熬，也就过去了。”老爷劝着。
　　“爹，”韦云兰又开了口，语气依旧平静，“可女儿还听说，那许家二郎虽有几分才气，却常常出入青楼倡馆。如今他虽还未娶亲，可家中侍女已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有才的人，难免荒唐些，”韦老爷又说，“看当今名士，哪个年轻时不曾放浪形骸过？如今不羁，也并不妨碍他日后建功立业。他若能有所成，岂会苦了你？且看当年杜牧之，年轻时不也是个风流浪荡子，可后来，谁不对他心怀敬仰？”
　　芳娘在窗外听得捏紧了拳头，恨不得立马闯进去，面斥老爷。可她终究是不敢。而此时，韦云兰也又开了口：“还是爹目光长远，女儿不能及。”韦云兰说着，又顿了顿：“但，还请爹再给女儿些时间，让女儿考虑考虑。”
　　“也好。”老爷说。
　　芳娘听见了小姐的脚步声，又忙从窗边离开，回到了门前。刚站稳，门果然打开了，韦云兰从屋里走了出来，面色如常。“小姐……”芳娘唤了一声，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都听见了？”却是韦云兰先开了口。
　　芳娘讪讪地笑了笑：“还是小姐了解奴婢。”她干笑了两声，终于又忍不住，问道：“小姐，我们如今怎么办？”
　　“嗯？”韦云兰轻轻应了一声，似有疑惑。
　　“我们那天都打听了，那许家二郎，相貌平平，又是个浪荡子弟，绝非良配！老爷分明是看中了这家的钱财和权势，想要借这门亲事在蜀地站稳……可他怎么能牺牲小姐呢？这一嫁，可就是一辈子的事呀！”芳娘越说越急，义愤填膺。
　　“住口，”韦云兰却严厉地打断了她，“岂能如此议论父母？”
　　“可是，小姐，”芳娘十分委屈，在这长廊中追着小姐的脚步，小声问着，“难道，坐以待毙不成？”
　　韦云兰闻言，停住脚步，芳娘差点撞在了她身上。芳娘看见小姐深呼吸了一口气，又使劲捏了捏手里的帕子……她知道小姐也是不愿的。“芳娘，”韦云兰依旧目视前方，“或许一切都是命吧。”
　　她说罢，似乎是想回头去看芳娘，却仍是没有回头。芳娘刚想说话，便见小姐又大步向前。她没有选择，只能又追了上去，她只能选择追上去。
　　“命……”崔灵仪听到此处，微微有些出神。她喃喃念着，却抓紧了剑柄，手上青筋根根条条，几乎要冲破她的肌肤。
　　“崔姑娘，”一直沉默的癸娘忽然开了口，“命虽有定，却并非不可改变。只是，要用对一些……方法。”
　　“哦，是吗？”癸娘话音刚落，崔灵仪便抬起头，故作轻蔑地对她说道。她的声音语气向来是冷淡的，可在说这一句时，她自己都觉得这话的尾音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哪怕只是轻微的颤意。
　　癸娘显然捕捉到了这一丝无力，可她什么都没再多说了。“能不能改又如何，”女子又开了口，“各人有各人的苦法，谁都逃不掉。”
　　崔灵仪听了，若有所思，却又轻轻咳了一声，开口问着：“你家小姐是怎么又嫁了叶骏？”她像是急于要结束方才的话题，竟主动问了话。
　　“叶骏吗，呵，”女子冷笑一声，僵硬地回过头去，看着那棺材，咬牙说道，“他还真是，因祸得福了。”
　　“小姐，外边又出事了。”韦云兰正在看账本，却又一个婆子匆忙跑来，在韦云兰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
　　“又有人为难我们了？”韦云兰问着，拿着笔在账本上打了几个圈。芳娘却担忧起来，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说起来，还都要怪老爷行事不谨慎。韦家初来乍到，连当地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还没摸清，他就敢安排那样的盛宴，为女儿挑选夫家。这许家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家不假，可韦老爷却疏忽了，这有头有脸的人家不止许家一家，还有总是和许家对着干的几家。
　　许家家大业大，出了许多京官，行事也难免高调些，不知什么时候就得罪了许多人。本地县令也在其中。县令姓王，王家在当地也是名门望族，也正巧有个适龄的公子等着婚配。那日韦家设宴，王家也来了人。韦老爷虽然没相中这个不学无术的王公子，王家的客人却相中了韦家的小姐。
　　这王公子也是个风流成性的，他根本不在意未来的娘子是谁，因为是谁都妨碍不了他寻欢作乐。可他在寻欢作乐时总能在那欢乐场里遇见那惹人嫌的许家二郎，那许家二郎虽相貌平平，却油嘴滑舌，总是赢得在场许多人叫好，将他王公子的风头盖得严严实实。王公子心中早就憋着一股气，因此凡事都暗暗跟那许家二郎较劲。
　　如今，不知哪里传出了风声，说许家有意和韦家结亲，这王公子便也忽然来了兴致，一定要媒人上门不可。王家对此是乐见其成，都知道这韦家是从长安来的，虽是没落的一支，但京兆韦氏的名头太响，谁听了不给几分薄面？更何况，听说这韦家小姐貌美如花又颇会持家，若真能娶回来，也是一桩美事。于是，王家的媒人倒抢先了一步，先将聘礼送来了韦家。
　　这一来，便让韦老爷犯难了。他本可以直接拒绝王家，可王家是县令，他初来乍到，不好得罪。他委婉回绝，可王家却像听不懂话一般，每日都请媒人来。韦老爷本来期盼着许家能出面解围，可许家不知怎么，竟一直袖手旁观，竟像是等着韦家先开口一般。
　　韦家就这样被架在火上烤了。事情闹得越来越大，两家斗了起来，却偏把韦家当个由头。韦家初来乍到，自然是不敢随便说话，又不好上赶着求人来娶自家的姑娘，只好保持着沉默。可这一沉默，两家便都恼了，一定要韦家给个答复出来。韦老爷见了，竟不敢强硬拒绝，只支支吾吾的一直拖着。
　　王家先使了手段，以一县之令的权势，三天两头来找韦家的麻烦，动不动就有人被传唤到衙门去。去到衙门的人自然无法全须全尾地回来，不受一些刑罚，根本无法脱身。许家也不甘示弱，四处散布韦家主动求嫁的消息，传得那叫一个生香真色。传言很快就遍布了城里的大街小巷，人人皆知这一段风流韵事。
　　“老爷真会给小姐惹事，”无人处，芳娘忍不住抱怨着，“若无当日那场宴会，就不会有这许多祸事！如今那两家魔头都暗地里使绊子为难我们，我们初来乍到，正是要处处打点的时候。若是无法在此处站稳脚跟儿，之后日子还能好过吗？小姐……”
　　“芳娘，”韦云兰轻声打断了她，“不得无礼。”她说着，只一味低头看书，仿佛一个局外人，一个事不关己的看客。外边吵吵嚷嚷、火烧眉睫，她却能安心看书、不动如山。
　　“小姐，”芳娘却急了，“那两家都是地头蛇，万一他们急了用强呢？小姐还能躲过吗？”她说到此处，顿了顿，又哽咽着低下头来：“芳娘知道，小姐是一定要嫁人的……可芳娘不愿小姐嫁给他们这般的人。小姐要嫁的人，一定是真心诚意对小姐好，一心只要小姐一个的。”
　　她说着，难忍哭腔，只低头默默垂泪。韦云兰见了，却笑了。“怎么就哭了？我还没死呢，你就在这里哭丧。”她拿出帕子，为芳娘擦去眼泪，口中却问着：“芳娘，你说，女子为何要嫁人呢？”
　　“为了……找个归宿，找个依靠，有人疼爱，有人照顾。”芳娘思索着，回答着。
　　“是啊，这些都是很好的理由，”韦云兰说着，叹了一口气，又低头整理着手帕，“是……很好的理由。可是、可是，为什么一定要……”韦云兰说着，剩下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犹豫半晌，她终究只是苦笑一声：“罢了，只是些蠢念头。”
　　“小姐？”芳娘不懂她。
　　韦云兰合上书，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树上枯叶即将落尽，在寒风中摇摇欲坠。“芳娘，”她不觉开口，问着，“落叶归根是叶子最终的命运，可是你说，这叶子，是真的心甘情愿地堕入凡泥之中吗？”她话音落下，正巧一阵凛冽的秋风横扫而过，树叶簌簌落下，毫无还手之力，摇摇晃晃地被拍进了泥里，一点儿烟尘都没溅起来。
　　韦云兰一见，脸色霎时一变。芳娘忙笑道：“小姐多虑了。我也是来了蜀地才知道，原来树也可以四季常绿。后院有许多树，到现在都是一片翠绿呢。”
　　韦云兰莞尔一笑，又伸手敲了一下芳娘的额头：“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小姐谬赞了，奴婢向来嘴笨！”芳娘十分谦卑。
　　韦云兰微微笑着，却没再和她斗嘴。她只是又看向了窗前的那棵树，道：“果然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这里的叶子快落尽了，后面的树却是另一番景象，连带着叶子都长得好。”她说着，若有所思，却又扭头看向芳娘，笑道：“好啦，别围着我转了。我如今有些乏了，想歇一歇，你也去歇一歇吧。”
　　芳娘听了，只得先行退下。她出了门，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小姐是在强颜欢笑，她又何尝不是？可小姐总喜欢藏着心事，她又该如何开导她？
　　她一路走着，一路胡思乱想。整个韦府的人也都是愁眉苦脸，因为王许两家的刁难，韦府诸事不顺，产业置办不好，经营不善，这两个月连月钱都发得少了。外头的传言也传到了府里，她甚至听到有人在偷偷议论小姐，气得她差点就冲上去理论……
　　可她被一只手拦了下来，又被大力拽到了墙后。“芳娘，是我。”叶骏说。
　　他打扮得像个韦府里普通的杂役。芳娘见了，吃了一惊：“叶公子，你是如何进来的？”
　　叶骏忙示意她噤声，又悄声道：“我托了人，这才进来。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姑娘莫怪。”他说着，对芳娘行了一礼，又道：“芳娘，我知道府上出了事，我有一计，可解韦府之难。”
　　“如何？”芳娘忙问。
　　叶骏却十分严肃：“此事事关重大，只怕要面呈小姐。”
　　“这话不对，”芳娘却脸色一沉，“若你有排忧解难之策，该去找老爷，老爷才是韦家的当家人。我家小姐乃是一未出阁的姑娘，岂能轻易见外男？叶公子，你思虑不周了。”
　　她说着，转身便要走。可叶骏的声音又在她背后响起：“芳娘，是你思虑不周！你难道当真不知，韦家如今是什么处境吗？若韦老爷当真明智，他又如何会让韦家陷入如今的境地？那王许两家岂是能轻易招惹的，旁人躲都躲不及，他偏向跟前凑。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难道你就真的忍心看着韦小姐受此连累吗？”
　　芳娘闻言，站住了脚步。叶骏字字句句，皆戳中了她心事。正当她犹豫不决之时，只听叶骏又道：“当然，还有一件，是最重要的——我，爱慕着韦小姐。因为爱慕，所以不忍她受苦。这才冒天下之大不韪，擅入韦府，求见小姐。”
　　“爱慕？”芳娘没来由地厌恶这说辞，她冷笑着回过头去，“你有多爱慕她？在这里动嘴皮子说一说，我也会。我也可以说，我爱慕着我家小姐，只要能让她过得好，我什么都肯做，哪怕是千刀万剐我也不在乎。你呢，你又能做什么？你不过见了我家小姐几面，连话也未曾说过几句，便口口声声的‘爱慕’？你叫我如何信你！”
　　叶骏一愣，又低了头。“今日，是叶某唐突了，”他说着，又行了一礼，“叶某会用行动证明，今日所言，皆是发自肺腑，绝无半句虚言。若有半句欺瞒，我便教天打五雷轰！还请芳娘，静候佳音。”他说罢，一甩袖，转身便走了。


第10章 铜镜孤鸾（七）
　　“叶骏走后，没过几日，外边果然传来了消息。说他联合着城里的商人，狠狠地给县令出了个难题。至于是什么样的难题，我也不懂，那些人含糊其辞，我也听不明白，”女子说着，叹了口气，“我只知道，那之后，王家果然消停了许多，我们的日子，也就好过了很多。但王家并没有就此收手，他放出话来，说什么，我家小姐，迟早是他王家的人……”
　　崔灵仪听到此处，眉头紧锁，却什么都没说。她看了看癸娘，却见癸娘面色如常，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多余的情绪来。她不解，又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女子，只见她眼里尽是懊悔和愤恨……不必再猜测，崔灵仪已明白了。于是，她最终看向了灵堂里的那一口薄棺。
　　“小姐听了，依旧反应平淡，一句话都未曾多说；老爷听了，却整日愁眉不展，苦思冥想，却束手无策。整个城里都没有敢和王家作对的人……除了叶骏，”女子说到此处，顿了顿，“那日，我又收到了叶骏的手信……”
　　“他还是想见你家小姐吗？”崔灵仪开了口，问着。
　　女子苦笑着闭了眼，又点了点头：“都是……我的错。”
　　“在看什么？”韦云兰蹑手蹑脚地过来，笑着从背后一把夺过了芳娘手中的书信。
　　芳娘没有防备，一下被她夺过，又慌不迭地要去抢回。“小姐！没什么的！”她嚷嚷着，可韦云兰已拿着那书信跑着躲开。她一边笑一边看，头上步摇玉穗在轻笑声中叮咚作响，可渐渐的，屋子里只剩了那玉穗清晰的撞击声，一下、一下、又一下，最终渐趋于无……
　　“小姐？”在这安静的卧房中，芳娘又开了口，眼里却含了泪，“芳娘知错了，小姐。”
　　韦云兰立在窗边，将那书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紧紧捏着那书信，垂下了手来。她看着窗外，出了一会神，一句话都没有说。芳娘见她如此，心里却更慌了几分：这信她也看了好几遍，她知道里面写了什么——那里全是叶骏倾诉衷肠的话语，满篇皆在说，他如何爱慕小姐，只要能见小姐一面，他死也甘愿。
　　不该让小姐看到这样的话，实在不该！
　　“小姐……”芳娘又唤了一声，强笑着，“这是他的一厢情愿，小姐不必放在心上，我们可以……”
　　“芳娘，”韦云兰望着窗外的树，忽然开口打断了她，“我愿意去见他。”她说着，回头看向芳娘，微笑道：“他是真心的，不是吗？”
　　芳娘一怔，又懵懵点了点头。“是啊，”她说，“他好似是真心的。”
　　“那我，该去见他的。”韦云兰说着，低头将手中的信折好，又塞进了袖子里。她的面容上带着浅浅的微笑，芳娘根本瞧不出她在想些什么。她只见她坐在了镜前，又笑着对她招了招手：“芳娘，过来，为我梳妆。”
　　芳娘只觉自己头脑中一片混沌，她不知怎么的就走了过去，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能说什么。最终，她只是拿起了梳子，在镜前，细细地为小姐梳妆。顺滑柔亮的发丝流过她的掌心，她的手没来由地颤了颤，又忙拿起梳子，一点一点地细细梳着。
　　今日的梳子怎么用都不顺手，小姐头发如此柔顺，可她拿着梳子却只觉得费力，手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她想抬眼看看镜中的小姐，却不知怎么竟抬不起眼来，眼上似有千钧力，直压得她双眸酸涩，只想落泪。
　　可她却在此时听到了小姐的轻笑。她不知道小姐在笑什么，她甚至分不清那是不是喜悦，她连问一句也不敢……她知道，这世上从没有自己做主的时候。她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跟紧小姐的脚步。她往何处，她便向何处，至死不渝。
　　那一夜，芳娘瞒过了众人。她提着灯笼，带着小姐，沿着小路，一路走到了后花园。她踩在青石阶上，一步一步向下走去，看着面前摇晃的灯笼，她的脚步不禁沉重起来。她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可小姐就在她身后，只要和小姐同向一个方向，其余的，便也无所谓了。
　　后花园的老槐树下，叶骏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他这次穿戴齐整的很，正翘首以盼，等着心中佳人。
　　“见过韦姑娘。”叶骏上前两步，行了个礼。
　　“叶公子。”韦云兰颔首回了一礼，却又看向了芳娘，微笑道：“劳烦你了。”
　　芳娘会意，只得又提着灯笼退了几步，转身离开。她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了后花园的小门前，在门边石头上坐了下来。这石头，可真凉啊。她放下了灯笼，抬头望向这寒夜的星空。星空浩渺，分外宁静，可寒风却不消停，在这宁静的夜里，风一遍又一遍地将那些低声细语不知疲倦地送进芳娘的耳中。
　　回不了头了。她想。
　　“自投罗网。”崔灵仪按捺不住，气愤地吐出了四个字来，引得癸娘侧目。
　　“哦？你听出来了？”女子凄然苦笑，“你一个外人，仅是听我诉说，便知这是陷阱……可我当日，怎么竟糊涂至此！”她说着，眼里忽然泛起猩红怒意，周遭寒风骤然旋起，强大的怨气让崔灵仪眯了眯眼，又本能向后一退。
　　“芳娘！”癸娘却忽然脸色一变，“芳娘，莫要动怒！”
　　可她的话显然没有什么作用，那风越卷越凶，几乎就要冲破云霄。崔灵仪一时摸不清情况，却见癸娘大步上前，一掌探入那狂风之中。“芳娘，”她的声音依旧低沉，却穿透了这旋风，“莫要怪罪自己。”
　　在这低沉的声音中，崔灵仪眯着眼，隐约瞧见了风里风外的景象。她看见一身破衣烂衫的癸娘屹立在狂风边缘，不动如山。狂风撕烂了她的衣服，可她却浑然不觉，只伸出手去，轻轻抚上了那蜷缩着坐在台阶上的女子额头。
　　女子浑身一震，在这安抚中闭上了眼睛。夹杂着怨气和怒火的狂风渐渐平息了下来，女子面颊上也多了两行清泪。“都是我的错，”她哽咽说着，“都是我的错！”
　　癸娘没有说话，她也闭了眼睛，无声地安慰着这孤苦的鬼魂。只听女子接着连哭带吼地说道：“王家的人突然闯进了府，老爷拦不住，他们向后花园来，我也拦不住，我连报信都来不及，来不及……”
　　“不是你的错，”崔灵仪垂眼说，“不是你的错。”
　　“我还当韦家的女儿是个什么好东西，”芳娘还记得那王家公子的嬉笑，“原来，不仅要高攀我王许两家，还偷着一个下贱的商人。韦老爷，教女有方啊！”他说着，甚至作了一个揖，又嘲讽地哈哈大笑。
　　“住口！”芳娘被按倒着跪在了地上，她挣扎着，想去撕烂这人的嘴，可却根本挣不开。
　　“混账东西！”老爷骂着，一巴掌扇了过去。韦云兰登时被打翻在地，脸上红肿了一片。
　　叶骏也被人押着，他大喊着：“要杀要剐只管冲我来……”可一句话还没说完，他便被人在腹上狠狠踹了一脚。
　　场面混乱不堪，芳娘已记不得那一夜究竟是怎么过的了。她只记得，小姐跌倒在了地上后，便再没起来。她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垂着眼，一句话都没再多说。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那漆黑的夜里，芳娘竟好似瞧见了她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夜鸡飞狗跳，到天亮时，各路神鬼都被送走，韦府终于又平静了下来。老爷震怒，将她二人关在祠堂罚跪，要她们在列祖列宗面前忏悔。
　　祠堂里，看着那一排排的牌位，芳娘惴惴不安、自责不已。可韦云兰却侧过身子来，拉住了芳娘的手。“芳娘，别怕，”她微笑着安慰她，“无论如何，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韦云兰的眼眸亮晶晶的，芳娘看着她的眸子，强笑着点了点头。她鼓起勇气，反握住了韦云兰的手，却问道：“小姐当真倾心于叶公子吗？”
　　韦云兰却只是保持着不合时宜的微笑，反问着她：“芳娘……你觉得呢？”
　　芳娘答不上来。她觉得小姐不会对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动心，即使那人救过她的性命。可小姐的一举一动，似乎又全是对那人爱慕之情的回应……她看不懂。
　　但也不必再问了。正如小姐所言，无论如何，她们会一直在一起。
　　因老爷下了令，不许往祠堂送吃送喝。主仆二人就这样在祠堂里跪了两日，滴水未进。直到两日后，韦云兰因身体虚弱昏倒在了祠堂中，祠堂的大门才再度打开。也就是在那时，芳娘得个了信儿，说叶骏的聘礼已抬进了韦家，而老爷也已欣然应允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芳娘还没反应过来，叶骏的迎亲队伍便到了韦府门前，而她也糊里糊涂地换了新衣，在热热闹闹的吹打声中，眼睁睁地看着一身红装的小姐上了八抬的大轿。叶骏骑在高头大马上，喜笑颜开，意气风发；老爷立在门前，郁郁寡欢却强颜欢笑；周围的看客，或指指点点，或假意贺喜……而芳娘的目光只追逐着穿着嫁衣的小姐。
　　那嫁衣是她为她换上的，妆容也是她为她打理的，甚至那盖头，都是她亲手为她盖上的。她记得在盖上盖头前，小姐似乎对她说了一句什么，可她已记不清话语的内容了。她只记得小姐的眼神，她虽是笑着的，那眼里分明半点欢喜都没有。
　　“芳娘，”她记得盖上盖头后，小姐的声音也开始发闷，似是染了厚重的鼻腔，“有你便好。”
　　“小姐就这样嫁了过去，整座城的人都来看热闹，他们都知道，他二人是私定终身。老爷给小姐的嫁妆并不算丰厚，他还在气头上，小姐出嫁后，他便再也没见过小姐。因此事还得罪了许家，老爷实在是受不得城中议论，没过两个月便又举家搬迁，离开了蜀地，似是往湖湘去了。小姐收到的最后一封家书里，老爷说，他过继了一个堂兄的儿子，从此之后，只当没她这个辱没门楣的女儿……”
　　女子说着，低头看向铜镜。她望着铜镜里的面孔，哀哀地叹了口气：“小姐，自出嫁后，便消瘦了许多。”她说话时，癸娘就立在她身边，静静地守着她。
　　“叶骏待她不好？”崔灵仪问。
　　女子依旧凝视着镜子，看着小姐的容貌。“不，叶骏，对她很好，”她说，“叶骏对小姐很是殷勤，若有什么好的，他都会先给小姐。小姐有个头痛脑热，他也跟着着急上火。小姐不开心，他也会想尽办法去取悦小姐。在家里，小姐是说一不二的……那时，连我都被骗过了，觉得小姐是真的开心。”她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又怔怔地笑着：“可这又有什么用呢？连你都听出来，叶骏有问题。”
　　崔灵仪听了，只是低头沉默。只听女子接着说道：“是我蠢笨，竟没瞧出其中心机。我发现那一切的时候，已经是三年前，我们要来洛阳的时候了。离开蜀地的前一夜，叶骏的朋友们摆席践行，我们都去了。本来一切如常，无事发生，可到后半段时，很多人都喝醉了。叶骏也醉醺醺的，偏生这时有人来请他过去。小姐见叶骏自己去了，不放心，便悄悄带着我跟了上去……然后……”女子说到此处，不禁冷笑了几声，又捏紧了拳头，“我们看见叶骏，进了一间厢房……”
　　“叶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那人的笑声从屋里传来，“如何，那韦家的小娘子可还称你心意？”那人说着，低低地笑了，芳娘甚至能想象到那人面容上的猥琐神情。只是，这声音，怎么听着耳熟呢？
　　韦云兰却在此时忽然拉住了芳娘的手，低声说到：“芳娘，我们走吧。”
　　芳娘不解，却也没争辩什么，她一向听小姐的话。可她刚转过身要跟着韦云兰离开，却听见屋里传来了叶骏的声音：“她的确是温柔可人……”芳娘不由得把脚步放慢了一些。
　　“芳娘，走吧。”韦云兰又道了一句，催促着她，却又好似恳求着她。
　　芳娘刚要应答，却听那窗里又传来了声音：“若非王公子出手相助，只怕叶某也不能抱得美人归，哈哈……来，叶某，敬王公子一杯！”
　　芳娘浑身一僵，过往的一切混沌忽然在脑海中成了清晰的线。她又忙看向了韦云兰，刚要开口说话。可韦云兰却捂住了她的嘴，又牵过了她的手，近乎哀求地对她说着：“芳娘，我们快走吧。”
　　芳娘一愣，眼泪忽然成珠落下。“小姐，”她难忍哭腔，“你，早就知晓了？”
　　韦云兰紧握着她的手无力地松开，芳娘看见她向后退了一步，又轻轻摇了摇头。但芳娘知道，那摇头不是否认。她从没见过自家小姐有这样的神情，哪怕是当日被老爷打了一个巴掌，她也未曾流露出过这般凄怆的神情。她的眼里没有半点光亮，有的只是重压之下无奈的绝望。
　　“芳娘，”她最后一次求着她，“我们……走吧。”
　　芳娘却没有挪开步子，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听小姐的话。她望着小姐的眼眸，又愤恨地回头看了看那窗子。许是屋里的人听到了外边的说话声，正巧此时的门忽然打开，醉醺醺的叶骏出现在了芳娘的视线中，而他身后，果然是那夜带人闯进韦府的王公子。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叶骏愣在原地，酒醒了大半。唯有那王公子哈哈一笑，他是一点儿不慌，只高声笑着：“这便巧了不是？”


第11章 铜镜孤鸾（八）
　　“她早就知道？”崔灵仪问。
　　“她早就知道。”女子回答着，眼里的泪缓缓渗了出来。“小姐早就知道了，”女子说，“在她看到叶骏给我的那封信后，她便知道了。叶骏同王公子是故友旧识，是叶骏撺掇了王家来同许家争小姐，争得我们连一口气都喘不上来，而他偏又在此时施以援手。他只需知会一声，让王家收手，我们就能喘口气……入蜀的路上，他早已买通了几个韦府的人做内应，再设计一出私会被抓的好戏，逼迫老爷将小姐嫁给了他……他还真是，好智谋。”
　　女子说着，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又骂道：“可恨他做得这样明显，我却没有瞧出来！小姐要做傻事，我也没能拦着她，还顺着她，最终木已成舟……中了圈套，毁了名节，不得不嫁，逃，也逃不成了。”
　　是啊，逃不成了。崔灵仪想。逃了又能如何？如她一般，流落江湖、食不果腹吗？她还有武艺傍身，这两个弱女子又有什么？她们如何能在这乱世中求存呢？可是不逃……
　　她想着，又看向了面前的女子。不逃，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一个死了，成了孤魂野鬼，眷恋人间不得离去；另一个成了行尸走肉，形容枯槁，似无根之木，终陷淖泥，再难逃脱。
　　可为何明知是圈套，还主动踏进？
　　崔灵仪低头寻思着，忽然反应过来，忙看向了面前怀抱铜镜的女子。铜镜里的缠绵画面……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大抵是她凝视的目光又让女子觉得不适，女子又猛然抬头看向了崔灵仪，眼里尽是敌意。癸娘察觉到了女子情绪的波动，便抬头问崔灵仪道：“崔姑娘，可有什么不对吗？”
　　“她是因为……她们……”崔灵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支吾半晌，她才又叹了一口气，道：“原来如此。”她说着，垂下眼来，却只是重复着：“原来如此……她是，为了、为了……”最后那个字，她竟说不出口了。
　　女子愣了一下，又忽然笑了。“不曾想，你竟明白，”她说着，又低头看向铜镜，“你竟能明白……”
　　那是个冬日。在去洛阳的路上，芳娘和韦云兰一同坐在马车里，却是同样的沉默不语。只有车外骑马的叶骏在说话：“娘子，等我们到了洛阳，就不必理会蜀地的这些闲言碎语了。你我可以安心过日子，你想要什么，为夫都会尽力寻来……娘子放心，我一定会让娘子过上好日子。”
　　叶骏的声音里带着歉疚，芳娘听着，却只想冲出去将他狠狠打一顿。即使他对小姐好，也不能掩盖他的那些卑劣行径。可韦云兰却好像并不这样认为，她依旧淡淡回答着：“相公有心了。”
　　“小姐！”芳娘急得低低唤了一句。
　　车外的叶骏听了这回答，沉默了一阵，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半晌，芳娘终于听见车外的马蹄声急急地跑远了，叶骏的声音也随着马蹄声消失在这小小的车厢里。芳娘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姐，你这又是为何啊！”
　　韦云兰只是微笑：“芳娘……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她说着，满眼的疲惫，又靠在了芳娘的肩膀上。“我早已认清了，”她说着，闭上眼睛，“怎么都躲不掉的。”
　　“小姐……”
　　“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韦云兰的声音越发微弱，“只要你好好的，我便好。”她说着，似有些凝噎，喉中似乎还有些话没有说出来……可最终，她什么话都没再说。
　　车外飘起了雪花，车里又冷了许多。芳娘不忍再问，唯有默默责怪自己。韦云兰似是有些冷了，本来是靠在她肩膀上，却又不知不觉地滚进了她怀中，悄悄瑟缩着。芳娘见了，忙找出了厚一点的大氅披在了她身上，又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小姐，”芳娘的手无声地勾弄着小姐鬓边垂落的发丝，又说，“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的。”
　　韦云兰轻轻笑了：“我知道。”
　　马车一路颠簸，他们一路无事。叶骏依旧没事便来小心翼翼地献殷勤，芳娘依旧对叶骏满怀怒火，韦云兰依旧平平淡淡，瞧不出半分波澜情绪。可平静之下，某些积攒了已久的情绪在几人间悄悄涌动着，并终有一日，会抑制不住地爆发出来。
　　宜人坊的宅院不算大，同韦府比起来差远了。芳娘不喜欢这里，可小姐却无多大反应，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
　　“娘子，你看这里可好？”叶骏问着，引着韦云兰向前走，“这曾是我一位旧友的宅子，后来他家渐渐不如从前了，便将这宅子卖给了我。宅子虽小，但五脏俱全。我如今瞧着，这里就差个像样的园子，可惜了如今刚入春……别的倒都好。”
　　“我也觉得很好。”韦云兰只说了这一句，一如既往。
　　叶骏的脸色却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垮了下来，他微微蹙眉，盯着韦云兰。芳娘不喜欢他用这样的眼神盯着小姐，刚要寻个借口把他支开，却听叶骏又开了口：“那便劳烦娘子打理了。我在洛阳城中还有些朋友要见，今夜晚点回来。”
　　“知道了，相公放心。”韦云兰说。
　　叶骏又看了一眼韦云兰，转身便走了。芳娘却一阵怒从心起，对着韦云兰低声骂着：“他又耍什么脾气！”
　　“好啦，”韦云兰却只是微笑，“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芳娘有些无奈，可既然小姐开口，她便也只是笑了笑，又跟在小姐身后去做事了。初来洛阳，要打理的事太多了。虽已提前派人把宅子收拾过了，可要把所有人和东西都安顿好，也不容易。一院子人好容易忙完，天也黑了。
　　厨房里开了火，缕缕白烟从烟囱里钻出去，那阵阵肉香也闯入人的鼻腔里。韦云兰也累了，她回了自己的卧房，只歪在榻上歇着。芳娘便默默地守在屋子里，静静地看着小姐的睡颜。连日奔波，小姐看着似是又憔悴了几分。
　　可安宁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接着便是叶骏那满是醉意的叫嚷声：“娘子、娘子，我回来了！娘子！”
　　韦云兰猛地一哆嗦，从梦里惊醒。“小姐，”芳娘忙去扶起她，安慰她，“他又在撒酒疯了。”
　　韦云兰垂了眼：“我还以为他会晚些回来。”她说着，站起身来，刚整理了下衣裙要出去迎接，卧房的门却被一脚踹开，浑身酒气的叶骏破门而入，踉踉跄跄直向韦云兰走来。
　　“相公……”韦云兰唤了一声，话音未落，叶骏便已到了跟前。芳娘见了，忙去扶住叶骏，生怕他喝多了手脚没个轻重。
　　“不用你扶，我没醉，”叶骏推开了芳娘，却又对着韦云兰笑道，“娘子怎么这就要歇息了？也不等为夫回来？”
　　韦云兰只是低头回答道：“有些困倦了。”
　　“好，”叶骏嘻嘻笑着，又一屁股坐到了床边，眯着眼睛对韦云兰道，“那正好我们一起歇着！就请娘子先为我宽衣洗脚，咱们再一处歇息。”
　　韦云兰不欲和这醉酒之人多费口舌，便给芳娘递了个眼神，示意她端盆热水来，自己又上手为叶骏宽衣解带。叶骏连起身也未曾，只把手臂一张，任由韦云兰忙活。芳娘端了热水回来，便见韦云兰正放下叶骏的外衣，而叶骏稳稳坐在榻上，一脸醉态。
　　灯火晃了一晃，芳娘大步向前，将洗脚盆往地上重重一放，道了一句：“姑爷洗脚。”说罢，又对韦云兰道：“小姐，外边陈爷说，有邻居登门拜访，请小姐出去呢。”
　　韦云兰只应了一句：“好。”说着，抬脚就要走。可还没走两步，叶骏又嚷嚷起来：“娘子，为夫还没洗脚呢！”
　　这分明是故意刁难。成亲这么久了，叶骏从来没有提出过这般无理的理由，今日分明是借酒撒疯。芳娘看了一眼韦云兰，便转身回来，道：“小姐有事，芳娘来为姑爷洗。”说着，她挽起了袖子，就要蹲下来。
　　“滚开，”可她却被叶骏一掌推开，一下子跌在了地上，只听叶骏醉醺醺地说着，“我叫你家小姐来洗，你急什么！”他说着，又顿了顿：“不，不是你家小姐，她嫁了我，你跟着嫁来，她是这府里的夫人，你也要跟着改口！什么小姐不小姐的，从今以后，不许再……”
　　“你说完了吗？”这话却是韦云兰说的。
　　芳娘愣了一下，却已被韦云兰俯身扶起。“没事吧？”韦云兰小声问着，帮她拍了拍衣上的尘土。
　　“没事。”芳娘低头说着，不禁有些委屈。
　　叶骏却在此时轻轻笑了：“原来，你还是有感情的啊？”他说着，猛然站起，一把抓过韦云兰的手，将她拽到自己面前，说着：“那为何对我这样冷淡、对我就像一个陌生人！你我结发夫妻同床数月，你却半点热乎劲儿都没有！难不成，你还念着我当初那一点儿私心，怨着我不成？”
　　“你多虑了。”韦云兰却只说了这四个字。叶骏把她的手捏疼了，她挣扎着，想摆脱面前这个人。可对方力气太大，她的一切挣扎都是无力的。
　　“我多虑？”叶骏却喋喋不休起来，死死地抓着韦云兰，“你叫我如何不多虑？你心里当真有我吗？我给你送礼，你却回赠我《礼记》，你当真以为我不知你是何意吗？你不过是瞧不上我这商贾之家，你觉得我配不上你一个名门望族的小姐。你嫁了我，你觉得亏了，这才对我冷淡，不是吗？说到底，你和你那父亲一样，都是见利忘义的势利小人！”
　　“你住口！”芳娘怒道，又上前想将小姐从他手中解救出来。
　　“滚开！”叶骏却狠狠将韦云兰甩到了床上，又一把将芳娘推搡出了老远。他看着韦云兰，指着芳娘，借着酒气怒问着：“只怕，在你心里，我还不如这个下贱的丫头，是吗？”
　　“叔远，”韦云兰轻声开口，唤着叶骏的字，她望着怒气冲天的叶骏，微微红了眼，“你……救过我的性命。比起救命之恩，那些私心算计，又能算什么呢？”
　　她说着，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却强忍着泪水，只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叶骏愣了一下，忽然冷静下来，他放下了手，呆呆看着床上的韦云兰。芳娘见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忙绕过叶骏去扶起床上的韦云兰，为她擦拭着眼泪。
　　“我喝多了，娘子莫怪，”半晌，叶骏忽然道了一句，他后退了几步，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却只说了一句，“娘子好生歇着吧，我去别处歇了。”他说着，斜眼看了韦云兰一眼，抬脚便走了。
　　见叶骏走了，芳娘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忙看向韦云兰，关切问道：
　　“你的手……”
　　“疼吗？”
　　两人同时开口问着，四目相对，俱是一愣，又一起笑了。可笑着笑着，芳娘却流下泪来：“小姐受委屈了。”
　　“没事、没事，”韦云兰说着，将芳娘抱进了怀里，“会好的、会好的……”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安慰着她。
　　窗外传来热闹的说笑声，是府里的下人在庆祝。可屋里的两人，却已没心思出去了。“芳娘，”韦云兰在她耳边说，“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芳娘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直陪我，好不好？”韦云兰又问。
　　“生死不离。”芳娘说。
　　韦云兰听了，终于开怀地笑出了声。“好，”她说着，松开了芳娘，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我记下了。你要陪着我，一直陪着我，生死不离。”她说着，挤出了一个笑容，睫毛却颤了颤，眼里瞬间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悲凉。而悲凉之外，那渴求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向下游去，仿佛有什么压抑了许久的东西，再也忍不住了。
　　她委屈，她愤恨，她不甘，可她没有办法。而这一切，唯有芳娘能帮她化解。世间众人皆对她有所谋求，只有芳娘不同，只有她。
　　“芳娘、芳娘……”
　　“小姐……”
　　“陪我、求你……”
　　那夜之后，府里再没出什么事端，一切都很平静。叶骏和韦云兰依旧相敬如宾，韦云兰和芳娘也是主仆和谐。这看起来，竟像是个正常美满的一家子。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事，一旦戳破，便再无余地了。
　　“小姐，”那一夜，芳娘喘息着对韦云兰说，“山匪劫道那一日，我确实有话要说，我……没忘……”
　　“什么话？”
　　“小姐永远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为了小姐，我什么都可以做。我会拼了命护小姐周全，小姐若死，我也不会独活。还望小姐，不要嫌弃……”她说。
　　“为何当日不说？”韦云兰问。
　　“嗯……”芳娘忍住轻哼，“劫后余生，再说便矫情了，羞于说出口。”
　　“如今，便不羞了？”韦云兰轻笑着问。“你知道我们如今在做什么吗？嗯？”她问。
　　芳娘轻喘着，心里隐约知道，却答不上来。但有一件事她是清楚明白的，那就是这事是错的。
　　可那又如何？只要小姐开心，她什么都做得。她甘愿被小姐摆弄，甘愿做这些事来取悦她……她早就是小姐的人了，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烛火将要燃尽，屋里又暗了几分，谁也瞧不见这里的人影摇晃，甚至芳娘都再瞧不见小姐面容上的神情。她闭了眼，没有回答小姐的问题，只捉住了小姐的手，助她掌握她的情动：“奴婢早就认定了小姐，这辈子就算死也要跟着小姐。只要小姐开心……奴婢……奴婢什么都做得。”
　　这话似乎说错了。芳娘顿时感觉小姐又多用了几分力气，自己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直到那陌生的感觉猛然袭来，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韦云兰却在此时捂住了她的嘴，又凑在了她耳边，声音里似乎带了些哀怨：
　　“芳娘……”


第12章 铜镜孤鸾（九）
　　“那夜，叶骏撒了酒疯后便去别处歇着了，我与小姐彻夜谈心，这才知道小姐为何要踏入这陷阱，”她说着，声音发颤，“她果然是为了我……都是，因为我。”
　　崔灵仪听她如此，竟难得开口安慰人：“她选不得，逃不得，而她也有自己的考量……所以，你不必自责，她也不是一时糊涂。”
　　“你果然是明白的。”女子听了，沉默了一瞬，又答道：“是啊，她……很清醒，清醒到有些糊涂了。可我宁愿，她从一开始便糊涂一些。若是那般，只怕她也不会疯了。”
　　“芳娘、芳娘，”那夜，烛火熄灭后，韦云兰在枕上对她说，“这世上只有你真心待我。我是……为了你啊……”
　　“为了我？”芳娘不解。
　　“是，为了你。”韦云兰没有作太多解释。
　　“可小姐不必为了我委屈自己，我不值得。”芳娘忍泪说着。
　　“不，”韦云兰握着她的手，“芳娘，你还不明白吗？无论嫁了谁，我都是在委屈自己。他们，都不会是我的心上人。”
　　“那小姐可有真正属意之人？”芳娘还是懵懂的。
　　韦云兰听了，无奈轻笑，在被子里抱住了同样赤身裸体的芳娘，又轻轻蹭着。“傻丫头，”她喃喃，“傻丫头。唉，你怎么……唉……傻丫头……”
　　“小姐？”芳娘越发不解。
　　韦云兰却吸了吸鼻子，又正经说道：“芳娘，你可知叶骏有一点，是其他人万万比不上的。”
　　“什么？”芳娘问。
　　韦云兰没有回答，她只是说：“我的傻芳娘……”
　　叶骏是个商人，却又不是富甲一方的大户。他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四处经商。来了洛阳不过旬日，叶骏便又再度启程，只留下了几个丫鬟护院，便往扬州去了。叶骏离家那日，韦云兰目送着叶骏离开，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又瞅着芳娘笑，眼里终于又出现了往日的神采。
　　那一刻，芳娘隐约明白了她的用意。叶骏最大的好处，就是他不会常常在家。她看见韦云兰在叶骏离去后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又向她招了招手，转身就走。芳娘会意，忙跟了上去。
　　韦云兰走进了卧房，她也走进了卧房；韦云兰关了门，她便去关了窗；韦云兰拽开了她的衣带，她便也配合着解开了自己的衣衫。最终，她吻了上来，而她也拉着她倒在了床榻上。
　　铜镜里倒映着她们的身影，芳娘只瞥了一眼，便羞得满脸通红。可她不会拒绝，也不愿拒绝。她愿将自己的全部都献给小姐，从内到外，毫无保留。
　　“芳娘、芳娘……”她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
　　“芳娘……”她狠狠地吻着她。
　　“芳娘，陪我。”每一次结束后，她都会不安地说着这句话。芳娘也总是沉默着点点头，用行动回应着她。
　　她知道这样有违纲常，也知道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叶骏终有一日会回来，这狭小的卧房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时之欢。可哪怕只有一时又如何？落水之人，哪怕只能换得几口空气，也可救命了。
　　“我们糊里糊涂的过了两三年的日子。叶骏出去经商时，小姐便轻松些，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可叶骏一回来，她便又恢复了那副平淡安静的模样，那也是叶骏最讨厌的模样。可叶骏没有办法，他自知理亏，心虚着，也就不好多说什么，每日里依旧和小姐做出那和美模样来。而我和小姐，每日最常做的事，便是偷偷地许愿。叶骏不在时，我们许愿他晚点回来；叶骏在时，我们就许愿他早点离开……本来，一切都很好，直到那一日……”
　　女子说到此处，顿了一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崔灵仪垂了眸，接话道：“年轻妇人独守空闺久了，想来是会招来些闲言碎语。我先前打听过叶家，听说了一些。不用想便知道，那些也都是好事之人编排的，只是此事传得沸沸扬扬，应当传了一阵子。叶骏恐怕也有所耳闻，不知他如何作想？可是又为难你们了吗？”
　　崔灵仪一向是个话少的，鬼都不知道她说这长篇大论有多不容易。可有些难言之隐，实在没必要说破，她很乐意帮这女子糊弄过去。
　　不过，有糊弄的必要吗？崔灵仪想着，看向癸娘。今夜来叶府这么久了，癸娘一直都很安静，她从头到尾都只是沉默地聆听着，从未多发一句评论，看着恭敬又顺从。可不说话，就是不懂吗？
　　崔灵仪看着那双空洞的黑眸，可惜看不出半分情绪的波动来。但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不过这话头对阶上坐着的女子而言简直就是及时雨，她听了崔灵仪的话，连忙点头应道：“正是此事！”她说着，叹了口气，苍白的手指几乎要穿透怀里的铜镜：“那也就是，年初的事了。”
　　那是个冬日，清晨。芳娘随意挽着头发，披了个小袄，从韦云兰的房里溜出来，端了个盆要去倒水。可她刚倒了热水要转身回来，看门的陈爷却忽然转了出来，拎着个酒坛子，倚着墙对芳娘笑道：“丫头，才服侍出来？”
　　芳娘被他吓了一跳，她本来就对这些跟着叶骏的人没什么好感，如今更是没好气。“丫鬟服侍小姐，天经地义！”她说着，只端着盆向前走去：“您老还是好好看门吧，如今世道乱，家里又没什么人，可得当心些！”
　　陈爷见了，也不恼，只喝了口酒，又对着芳娘的背影高声笑道：“丫头，是你该当心些！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老爷可就快回来了！”
　　芳娘听了，脚步一滞，却又忙加快了脚步，端着盆急匆匆地回了房间，许多水都溅了出来，打湿了她的衣服。她进了门，悄悄放下盆，却惊魂未定，只立在窗边出神。
　　“芳娘……”韦云兰醒了，慵懒地轻唤了一声。可芳娘却没有听见，她的心跳得厉害，那声音早已盖过了小姐的轻唤。
　　“芳娘——”韦云兰又唤了一声，好似带了些不满，可面上却是带着笑的。她向芳娘伸出手去，又道：“在想什么？怎么不过来？”
　　芳娘这才反应过来，忙走上前去，握住了韦云兰的手，她上了床，又跪坐了下来。“没想什么，”她说，“小姐再多睡会儿？昨夜……嗯……”
　　“不睡了，”韦云兰笑着坐起身，又眨了眨眼睛，这才注意到芳娘身上湿了一片，忙关切问道，“怎么衣服湿了？这大冬天的，还不快换了？”
　　她说着，忙要去为芳娘解衣。可衣服才褪了半边，两人不知怎么竟又滚在了一处。芳娘感觉小姐细密的吻落在自己身前，她实在忍不住轻哼，可方才陈爷的话却猛然在她脑海中响起，她忽然打了一个激灵，浑身一僵，一股恶寒席卷了全身。
　　“怎么了？”她的任何反应都逃不过韦云兰的眼睛。“你今日……不想吗？”韦云兰问着，垂下眼来，手也收了回去。
　　芳娘根本不忍见韦云兰那掩不住的失落，忙道：“没有，只是有些冷。”她说着，笑嘻嘻地揽着韦云兰钻进被子里，又拉过她的手指引着她向身上的柔软处去。“如今便好了。”她轻笑着。
　　韦云兰眉眼一弯，又凑上前来。可她刚吻了吻她的面颊，却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了一声咳嗽。“也不知何时有的老鼠，见不得人，整日里悉悉索索的，真该养只猫来。”是陈爷的声音。
　　芳娘听了，又是一动都不敢动，韦云兰也是一惊，停了手上的动作。“他莫不是，莫不是，”韦云兰的目光登时黯淡下来，“他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芳娘却见不得韦云兰这般神情，她忙将韦云兰抱住，小声安抚着：“小姐多虑了，老鼠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她说着，顿了顿，又含羞带怯地在韦云兰耳边道：“小姐，我……”
　　韦云兰见她这般主动，便也顾不得什么，只克制了声音，又继续着方才的动作。“好吧，”韦云兰轻笑着，“赶明儿，买些毒药来，治一治这耗子。”芳娘勉力迎合，咬牙忍着轻吟，看似乐在其中，却也早就忧心忡忡。
　　她知道，如今是在冒险，可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小姐只有在叶骏不在家的日子里，才能舒心畅快地活一回。难道，她如今连这偷来的时间都不能享受了不成？
　　更何况，陈爷说得对，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今已然有人发现了端倪，如这般闺阁绮事想来过不了多久就会暗地里流传开来，就算二人就此作罢，也早已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及时行乐吧。”芳娘想着，眼角落下一滴清泪，又在痛苦的愉悦中闭上了双眼。她不知未来会如何，更不知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命运。她只希望小姐开心，只要能让小姐开心，她愿意赌。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叶骏便回来了，比预期的早了好些日子。原来，叶骏在途中遇到了乱军流寇，这些人要比山匪难对付许多。他打不过，只得丢了所有的财物，带着人狼狈逃回洛阳。
　　叶骏回来得突然，也打了这主仆二人一个措手不及。她们慌张穿好衣服，从屋里出来迎接叶骏。还好，许是损失惨重的原因，叶骏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异常，只是抓着韦云兰喋喋不休地抱怨着。芳娘立在那里，只觉得心虚，又不忍撇下小姐一个人躲开，只得硬着头皮在一旁服侍。所幸韦云兰还算镇定，她的脸上又没了笑容，只是淡淡应答着。
　　“你的手怎么在抖？”芳娘正倒茶，却不想叶骏忽然看向她，开口问着。
　　“什么？”芳娘忙抬起头来，手却忍不住又是一颤，一滩茶水落在了桌上。
　　“毛手毛脚的，还不去清理一下。”韦云兰皱了眉，说。
　　芳娘听了，忙放下茶壶，又要去寻抹布来。正忙乱时，她听见叶骏对小姐说：“你鲜少对她说重话，今日是怎么了？”他说着，似乎含笑，又只盯着韦云兰。
　　韦云兰神色如常：“倒也没什么……对了相公，你方才说什么，借了贷？”
　　“这次赔本，亏损太多，只好借了些钱……不过娘子放心，借得不多，再走一单便能还清，还能有些余钱，”叶骏说，“断不会委屈了娘子。”
　　“那是借了多少？”韦云兰见他语焉不详，没忍住又问了一句。
　　叶骏却只是笑问道：“怎么娘子今日这般关心为夫？”他说着，伸手过去，扯来了韦云兰的手，捏了捏，又低声笑道：“莫不是想为夫想得紧？”
　　芳娘刚拿了抹布来，便见了这一幕，脸色登时一变，又沉着脸上前，拿着抹布便不管不顾地去擦。叶骏被她这样一挡，只得松开手，却并没有太多尴尬神情。“擦吧。”叶骏说着，向后一靠，又盯着芳娘看，饶有兴致。
　　韦云兰看了叶骏一眼，又皱了皱眉：“叔远？”
　　“哦，没事，”叶骏摆了摆手，“忽然想起我还有些事没有料理。娘子稍坐，我去去就来。”他说着，站起身来，又看了芳娘一眼，这才迈开步子，向外走去。
　　芳娘觉得他眼神不对劲，却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刚要和韦云兰说话，便听韦云兰道了一句：“他好像有些慌。”
　　“什么？”芳娘有些惊讶，她没想到韦云兰会突然口出此言。在她看来，还是自己慌得更明显。
　　“突然回来，又支支吾吾，我多问几句，便顾左右而言他，”韦云兰说着，看向芳娘，“芳娘，你找人帮我问一下，他到底出了什么事。若是小事，他不至于如此慌张；可若是大事，他又何必心虚掩饰？”
　　“知道了，小姐。”芳娘应了一声，便要向外走。
　　可韦云兰又忽然开口叫住了她。“芳娘，”她嘱咐着，“小心行事。”
　　“阖府上下都是叶骏的人，就算有几个后来买进来的小丫鬟，也都是干活麻利，但胆小怕事。我去打听了一圈，竟什么都问不到。等我们发现叶骏做了什么事后，已晚了。”女子说着，又看向崔灵仪。
　　崔灵仪清了清嗓子：“叶骏，向贾老板借了贷？”
　　“是。”女子回答道。
　　“他用什么抵押的？”崔灵仪又问。
　　“你不知道吗？”女子只是冷笑，“我早就嗅到了你身上的气息，你分明见过那贾老板，难不成，你今夜来此，并不是替他来要债的？”
　　“我的确是来向叶骏要债，”崔灵仪大方回答道，“可我和贾老板并不相熟，也并不知你们中间有什么故事。我只知道，若向贾老板借贷，必然要有抵押之物，无论借多借少，抵押之物都是……”
　　崔灵仪说到此处，忽然愣了一下，又恍然大悟：“是最贵重、最特别的东西。”
　　“是啊，”女子长叹一声，“所以，若有人向那贾老板借贷，断不会借小钱。”
　　崔灵仪沉默了。看来，贾老板所说的，叶骏欠了五十两，是假的。真实的数字，只怕要翻几番。那奸贼只是想让她来吃点苦头，这才满嘴虚言谎话。而且，那抵押之物……
　　崔灵仪想着，看向了面前的女子。“的确，叶骏借了三百两，”她神色凄然，抬手指了指自己，“抵押之物，便是小姐。”


第13章 铜镜孤鸾（十）
　　“小姐，”叶骏又出门了，芳娘忙进了屋，坐在床边，对榻上的韦云兰小声说道，“嫁妆又丢了一件。那对镶了金的白玉镯没了，那可是祖上传下来的，一点杂色都没有，据说是宫里娘娘的赏赐呢……就这么被他偷了！可惜，可惜！”
　　韦云兰坐在榻上，拿帕掩口，咳了两声，这才缓缓问道：“这两个月，他偷偷卖了的，可有一百两了？”前两日倒春寒，韦云兰刚病了一场，如今还未好全，正虚弱呢。
　　“有了，”芳娘笃定地点了点头，却又迟疑了，“只怕还不止。他只偷拿些小件，那些东西零零散散的，又放得久了，一时半会儿根本数不清楚。小姐的嫁妆，哪一个不是祖上传下、自小备好的？随便拿出来一件都有来历，价值连城或许算不上，但也绝非普通富贵人家能有的。我们从长安带到蜀地，遭了山匪都没遗失什么，如今却叫他偷卖了这许多！真是可恨！”
　　“他不愿明着问我们要钱，却来用偷的，呵，”韦云兰冷笑了一声，又是一阵猛咳，只无力地靠在身后枕头上，“也不知，他究竟欠了多少。”
　　芳娘听了，想了一想，终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小姐，不如，我们撇开他。”
　　“撇开？”韦云兰苍白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无奈的苦笑，“哪里是这么容易就撇开了的？”
　　“怎么不容易？”芳娘反问，“我们剩下的钱虽不多了，但找个可安身的小宅子却也不难。我们不要嫁人了，置办点产业，按时收租，虽不富贵，也可衣食无忧。”她说着，凑近了些，握住了韦云兰的手，认真说道：“小姐，如此，你也不必担忧那许多事了。我会一直陪着你、侍奉你……”
　　韦云兰望着芳娘的眸子，愣了一愣，又忽而一笑。“傻丫头，”她将芳娘拉进了怀里，紧紧抱住，“傻丫头。”
　　芳娘只听她继续问道：“我只问你一句，我要如何和他和离呢？和离之事，岂是我一人说了算的。就算是和离，他也要签放妻书，他怎么肯签呢？就算他签了，在这乱世，想要安身立命哪里有那么容易？无论在何处，都是要受苦的。我的钱财，不被他搜罗去，也会被旁人搜罗去。芳娘，我已看开了，这世道没给我们半分活路。”
　　芳娘无言以对，却急得落下泪来，又问着：“可，可难道由着他，这么作贱我们吗？”
　　韦云兰沉默了一瞬，又将芳娘抱得更紧了一些：“但我会保护你。”许是病着的缘故，她的声音是那样无力。
　　“可是，小姐，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呢？”芳娘却实在是忍不住，她从韦云兰的怀里挣脱出来，又望着她的眼睛，“小姐，我们试一试，好不好？他平日里那些阴阳怪气、酒后发疯的，忍便忍了。可如今他在外边惹了事，又偷小姐的嫁妆，谁知道之后还能做出什么来？小姐，我们早已不欠他什么，就算出去了，自己受了气，那也是自己的事。可若是平白无故被他连累了，那我们找谁说理去？”
　　“芳娘……”
　　“小姐，芳娘知道小姐在叶骏跟前，并不开心，所幸他不常在家，又还算安分，能让我们喘口气。可如今，他就要惹出事来……”芳娘打断了韦云兰的话，只问着，“小姐，你当日有勇气走进那后花园，如今也可以试着走出来……我们试一试，好不好？”
　　韦云兰实在是受不得她那哀求的眼神，终于轻轻点了点头。芳娘知道，其实她早就动摇了。“好，我们试一试，”韦云兰说着，又向芳娘张开了双臂，“芳娘，抱一抱我，好不好？”
　　芳娘听了，左右看了看，又听见外边安静异常，便忙脱了鞋子，挤上床来，隔着被子抱住了韦云兰。“小姐，”她忍不住在韦云兰的脖子上轻轻吻了一下，“不要怕，我会陪着你的。”
　　“小姐并没有立即向叶骏提出口，我知道，她需要时间。说到底，她也是怕的，”女子说，“她怕说出口后，过得连那时都不如。那时，叶骏虽有些不规矩，可他们表面上还是和睦的，叶骏离家时，她也不必操心那许多事……她怕这最后的窗户纸被戳破，宁静的日子从此不再。若真能离开叶府，便好了。可若离不开，那叶骏从前的一点好处，也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世道艰难，世俗如此。她有此顾虑，也是情理之中。”崔灵仪说。
　　“是啊，情理之中，”女子暗暗握紧了拳头，声音里又带了许多恨意，“最可气的便是这四个字！明明所有的顾虑、所有的选择，都出自情理之中，可为什么……为什么……”
　　女子的声音忽然弱了许多，崔灵仪抬眼看去，只见癸娘正抬手抚摸着女子的发丝。她面容平和，看不出半分悲戚愤懑，仿佛她只是一个和人间毫不相干的存在，误打误撞进了这尘世，凡俗一切再不能扰乱她的心弦。
　　女子声音渐弱，直至无声。而癸娘却好似看到了崔灵仪不解的目光，又抬头对她微微一笑，回答道：“她过于激动了。她死时执念太深、怨气太重，若是失控，便不好了。”她说着，又闭了眼，柔声问着：“芳娘，之后如何了？”
　　芳娘张了张嘴，眼泪直流。“之后、之后，”她的声音越发沙哑，“叶骏……我恨他！”
　　虽然天气渐暖，但韦云兰的病却一直没好。她终日病卧在床，一点儿精力都没有。芳娘日日小心呵护，但也未见起色。
　　“怎么这么久了，小姐这病一点儿起色都没有。赶明儿，我让人去城东问一问有没有好郎中，再请来给小姐瞧瞧。”这日午后，芳娘坐在床边，拿着汤匙给韦云兰喂着药。
　　韦云兰喝了药，又咳了两声，这才道：“不知为何，这些日子，我心里总是发慌，夜里睡不踏实。”
　　芳娘听了只悄声道：“等姓叶的再出门，便好了。他在我们跟前，碍眼。”
　　韦云兰见她如此，不禁一笑，可很快又有些失神。芳娘只当她又想起了和离之事，心中忧惧，便忙放下药碗，又安慰她道：“小姐不必过于忧心，如今身体没养好，那事缓缓再说也使得。”
　　韦云兰听了，便点了点头。芳娘见她没精打采的，便又忙道：“那小姐先歇一歇，我去让人再找郎中。”她说着，便又要扶着她躺下。
　　可韦云兰却一把抓住了芳娘的衣袖，欲言又止。“怎么了，小姐？”芳娘见她眉头微蹙，又只盯着自己，不禁奇怪。
　　“没、没什么，”韦云兰挤出个笑容来，“我心慌，只想让你陪着。”
　　芳娘听了，展颜一笑。“小姐可真黏人！”她说着，放肆地捏了捏韦云兰的鼻子，又笑道：“可郎中是一定要请的。小姐稍等，我去去就回。”
　　韦云兰只得点了点头，依言躺了下来，又闭了眼，很快，她便有了困意。芳娘见她要睡了，便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向前院走去，她要去找人再请郎中。可奇怪的是，这一路上，她都未曾见到什么人，连看门的都不在门房，大门都关上了。正疑惑时，她忽然听见厨房的方向传来几声嬉笑。
　　芳娘心里便有数了。看门的陈爷喜欢喝酒，府里其他人有时也喜欢聚在一起赌钱。原本韦云兰管家时还能约束他们，可这些日子韦云兰病了，这些人便散漫起来，常常在厨房摆个小桌子喝酒说话。
　　芳娘想着，登时不悦起来，忙转身大步向厨房方向而去。可还没走到跟前，有些只言片语飘进了她耳中，她的脚步忽然不由自主地放缓，只站在原地，再也迈不开步子。
　　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不仅听见了自己的，还听见了小姐的。那些淫言秽语，在刹那间驱赶了她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霸道地占据了她的脑海。
　　芳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她又气又急又怕，只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犹豫一番，她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向那小厨房迈出了步子——毕竟小姐的身体要紧，郎中是一定要请的。
　　可刚走了没几步，这一段不算遥远的路途便又被打断了。这一次，打断她的声音来自门外。
　　“姓叶的，开门！”门外那声音煞是粗鲁。
　　芳娘被吓了一跳，也顾不得许多，忙奔去厨房，敲门喊道：“陈爷在吗？外边有人叫门！陈爷！”
　　她连着唤了好几声，里面的人才不耐烦地出来。“又怎么啦？”陈爷问着，一身酒气。
　　芳娘指了指门外，正色道：“有人叫门，这么大声，你听不见吗！你们只知在这里喝酒说闲话！”她说着，根本不屑于掩饰她的怒意。
　　陈爷懒懒散散的，浑然不在意芳娘的话，只扶着门框向外看了一眼。可就在此时，一声巨响从大门方向传来，芳娘一惊，顾不得许多，忙向大门方向奔去。可刚到前院，她便瞧见一群满脸横肉的壮汉正从门外走进，个个手持刀棍，凶神恶煞的。大门被撞开，有半边门已被撞坏，轴都断了。
　　芳娘吓了一跳，又忙稳住自己，问道：“你们是何人？”
　　为首的汉子只握着长棍、叉着腰、看着芳娘笑：“呦，好俊俏的小娘子，你莫不是叶家的夫人？若你是，快快和我们走，也省得我们费劲来抢了。”他说着，带着身后的汉子们哈哈大笑。
　　芳娘懵了。陈爷姗姗来迟，终于到了跟前，他扔了酒壶，又笑问着面前这帮不速之客：“几位打哪来啊？贸然闯入，怕是不合礼数。敢问几位，有何贵干？”他说着，渐渐敛了所有的笑容，只盯着为首的汉子。
　　那汉子见惯了他这样虚张声势的人，只轻蔑地笑着，反问着：“怎么？你家主人做了什么事，你们不清楚吗？”他说着，又高声道：“叶骏借了我家主人三百两白银，加上利息，应还五百两。可如今期满，他却才还了一半。先前签字画押时，他可是将自己的娘子抵押了出去，如今，我们便是来要人的！”
　　芳娘听着，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见那汉子指了指陈爷，又问着：“你们是要自己交人呢？还是我们自己去找呢？”
　　芳娘听了，只想赶紧逃回卧房，带着小姐离开。她转身就走，可就在回头那一瞬间，她看到了陈爷那心虚的神情。她一愣，顾不上质问，只忙提着裙子向后面卧房跑去，身后则传来陈爷和那些人交涉的声音。可他们还没说了几句，这声音便被打斗声取代了……
　　“小姐！小姐！”芳娘一路急急忙忙奔回卧房，韦云兰还在睡着。她慌忙叫醒韦云兰，忙说着：“小姐，快穿衣，我收拾东西，我们该走了！”
　　“何事？”韦云兰刚睡着，就被叫醒了。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了芳娘焦急的面容。
　　芳娘一边收拾细软，一边催着韦云兰，又对她急急解释道：“姓叶的不是人，借了三百两，还把小姐当作抵押之物！如今他没还上钱，债主已上门，要抢小姐走！陈爷如今在前院拦着他们，可时间不多了！小姐……”芳娘说着，已把桌上首饰打包好了，只那镜子一时塞不下，便倒扣在桌上搁在那里，又忙来服侍韦云兰穿衣。
　　“什么？”韦云兰一时反应不过来，猛咳了好几声，慌乱间又被芳娘服侍着穿好了衣服，但头发是来不及梳理了。芳娘一把背起包裹，又扶着韦云兰，主仆二人刚要出门，却又听见一阵纷乱有力仿佛冲锋的脚步声向这屋子而来。
　　芳娘一愣，忙将韦云兰护在了身后，又反应过来，连忙拖了些东西来堵住了门。“芳娘……”韦云兰唤了她一声，芳娘一回头，便对上了她那双泪眼。
　　“小姐，”芳娘笑着，“别怕。”她说着，回身到了跟前，将韦云兰紧紧抱住。“我会一直陪着你，”她说，“一直陪着你。”
　　无论如何，她都会陪着她。韦云兰一直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她不能不为她打算，她一直都在为她打算。王许两家都是浪荡子，若她嫁了，芳娘也难逃毒手……当日那般情形，她已没有退路。王许两家借着韦家闹，断不会让他们出城；父亲一心想借她攀个富贵人家，也不会让她一直留在闺中；城中其他人家，也不会来求娶她……算来算去，竟只剩了叶骏。叶骏，或许还是有几分真心的。而旁人眼中叶骏卑贱的身份，竟成了她眼里唯一的好处。
　　他是商人，他常年不在家。既然无论如何都要嫁出去，为了这一点好处，她宁愿把自己搭进去。她做他的妻子，不是为了同他相守，而是为了她。
　　没错，她是傻，可她没有办法。她早知她保不住自己，但她会尽力保住芳娘，让她在自己身边安心陪自己一辈子。她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她的人，唯一！
　　可她如今，不要她陪了。她逃不过，她希望芳娘可以逃过。
　　“芳娘，”韦云兰在那群强盗一般的人物破门而入时，抱紧了芳娘，“若我遭了难，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不要你陪我同死，我要你活着、活着！”
　　“找到了！”
　　“小姐！”
　　“芳娘！”
　　“要么给钱，要么给人！”
　　“谁也别想带走我家小姐！”
　　“芳娘！”
　　“芳娘松手！”
　　“求你们，别打她！别打了！”
　　芳娘紧紧地抱着韦云兰，不肯放开她。棍棒打在她身上，她只是闷哼流泪，却并不叫出声来。背上的金银细软被人抢了去，而她也无暇顾及……她只想保护她的小姐！就在她快支撑不住之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娘子！我来了！”
　　“叶骏。”芳娘咬着牙，恨恨地想着。


第14章 铜镜孤鸾（十一）
　　要债的人离开后，屋里一片狼藉。芳娘的背上被打得尽是鲜血，而被她护在身下的韦云兰则是安然无恙。她看见满面泪痕的韦云兰，心里只庆幸她还在，却又有些可惜自己没能护住那好容易打包好的细软，被人抢了去。那可都是夫人的遗物、小姐的嫁妆。若要跑路，大物件儿可不好带，能带的如今却都被抢了。
　　天已黑了，叶骏立在一旁，懊恼至极。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他连连搓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只见韦云兰强撑着站起身，又扶起身负重伤的芳娘，哭着为她拭面。“你怎么这么傻，”韦云兰哭道，“怎么这么傻……”
　　芳娘面无血色，却还是挤出来一个笑容。“小姐，”她握住了韦云兰为她擦泪的手，“你总说我傻，可我才不傻呢。”她说着，回头看向叶骏，道：“我心里清楚，是谁害我们到如此地步。”
　　叶骏本来心虚着，听见这话却恼羞成怒了。“你此话何意？”他厉声问着。
　　“我此话何意？呵，你自己心里明白，”芳娘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也顾不得背上的伤还没处理，便一个箭步上前，指着叶骏的鼻子骂道，“我倒要问问你是何意！你做了什么龌龊事，你心里不清楚吗？你先是设计我家小姐，逼她嫁你；如今又去外边借贷，偷我家小姐的嫁妆，还用她抵押！姓叶的，我初次见你时还当你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正人君子，没想到竟也是个卑鄙小人！自己的妻子都能抵押出去，你是个什么王八蛋都不如的狗东西！”
　　“住口！”叶骏一怒，一巴掌登时扇了上去，打得芳娘的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唇边也渗出了些血丝。
　　“芳娘！”韦云兰心疼地唤了一声，又连忙挡在了两人中间，忍怒对叶骏道：“叔远，此事的确是你不对，既然不对，便该认，你又何必要打她！今日是她救我性命，她又是跟着我长大的……你这是打她，还是打我！”她说着，顿了顿，又把头一扭：“既如此，咱们不如就此作罢！你我和离，从此一别两宽。若你不愿和离，写封休书也好！我是不愿再和你过了！”
　　叶骏怔了一下，却不敢相信韦云兰的话，又忙问道：“不和我过了？”
　　“是，不和你过了，”芳娘又从韦云兰身后绕了出来，顺手立起桌上被遗忘的铜镜，“你也不照照镜子，看你可配得上我家小姐吗？如今闹出这样的事，你还想让我家小姐继续跟着你？想都不要想！”
　　“我配不上，你就配得上吗？”叶骏却忽然说了这一句。芳娘见他这话问得奇怪，刚想说话，却见叶骏一伸手，竟扼住了她的咽喉。
　　“相公，你做什么！”韦云兰说着，便要上前拉扯。可话音刚落，她竟被叶骏一脚踹开。她本就生着病、又体弱，挨了这一脚，一时竟痛得起不来身，只瘫倒在床边，努力伸手够着叶骏的鞋，哀求着：“相公，松手……”
　　“呵，如今又叫我相公了？你还知道我是你相公啊？”叶骏笑着，脸色陡然一变，凶神恶煞的债主走了，凶神恶煞的主人立在这里，他扼着芳娘的喉咙，又扯着她的脖子将手一举，“你当我不知道你们做的那些龌龊事吗？你做那苟且之事的时候，有想过我是你相公吗？平日里，你可曾对我那般殷勤过！她救了你的命，难道我就不曾救你性命吗？和离，想都不要想！”
　　芳娘被他扼住咽喉，又双脚凌空，一时呼吸不过来，只瞪大了眼睛使劲挣扎着。她的所有动作都倒映在桌上的铜镜中，可铜镜也是无能为力的。
　　“小……姐……”她艰难地喊着，却不屈地盯着叶骏。
　　“叶骏，松手！”韦云兰哭叫着，想要起身，却又栽在了地上，一阵猛咳，根本起不来身。“叶骏，求你松手……”
　　她低声下气，可叶骏依旧爱搭不理，他看都不看韦云兰一眼，只盯着芳娘，恶狠狠地骂着：“说我是个狗都不如的王八蛋，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一个下贱的奴才而已，也敢指着我的鼻子骂！奴才就要有奴才的本分，将我好好的娘子教唆成这不守妇道的模样，你死有余辜！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
　　他说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有天大的仇恨要报复回去。于是，他手上更用了几分力气，每一节指节都开始泛白。芳娘满脸通红，眼珠外凸。她努力想挣扎，可一切只是徒劳。
　　“叶骏！收手！求你收手！”韦云兰哭喊着，拼尽全力站起身来，向叶骏扑去，却被叶骏转身躲过。
　　“来人！来人！救命！芳娘！”韦云兰跌在地上，拽着叶骏的衣角，哭喊着、哀求着……可叶骏却置之不理，他只是恶狠狠地盯着芳娘，看着那双充满着恨意和不屈的双眼，又狠狠地踹了韦云兰几脚，踢得她口吐酸水，四肢无力，再站不起来。
　　她要死了，她就要死了！他知道，她也知道。
　　芳娘只觉这个世界正在失去它原本的边缘，周围的一切都在迅速模糊暗淡，只有眼前叶骏可憎的面容分外清晰。世间所有的声音都逐渐沉寂下来，她所能听见的唯有自己喉咙中发出的艰难的呼声，和小姐越来越远的无力却悲怆的叫喊。手脚开始失去知觉，她也没有力气再挣扎了，记忆里的过去开始荒芜。那些鲜活的嬉笑怒骂，在一瞬间凝固，没了色彩、没了声音……漫长的安静和寒冷侵占了她全部的身躯。
　　“小姐……”这是她最后想发出却无声的呼喊。在最终的那一刻，她的眼前只有叶骏，可心里却只剩了小姐。
　　小姐以后可怎么办？她想着。她后悔、她不甘，可她已无能为力了。
　　“不！芳娘！芳娘！”伴随着尸体重重落地的声音，韦云兰撕心裂肺地喊着。她拼了命地向芳娘的尸身爬过去，她想要抱住她、想要唤醒她，可那只已证明了自己力量的手却在此刻拦住了她，又一把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够了！”叶骏对她怒吼着，又抓着她的手腕，恨恨说着：“是我平日里待你太宽厚了，今日我便要让你摆正自己的位置，让你知道，谁才是你的夫君！”他说着，也顾不得芳娘的尸首，竟直接将韦云兰重重地打了一巴掌，直将她打翻在床榻上……
　　没人知道这一夜，叶府究竟发生了什么。街坊邻居都只知道，有人前来叶府要债，把叶府狠狠地抢了一番。而第二日，叶府便抬出去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首，众人皆只当是要债的下手没轻重，弄死了府里的下人。可在这乱世，死个人有什么可新奇的？所有人都见怪不怪了。
　　只是在此之后，还有些谣言在街坊四邻里流传开来，说什么死的人是府里夫人的丫鬟，因帮着夫人与他人私通，被那蜀商发现，活活打死了。而那之后府里夫人的疯病和主人的一病不起似乎更是佐证，桩桩件件都在印证着那府里不堪的丑闻。
　　“你看，不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是这个下场。老祖宗的规矩，岂是能轻易违背的？”有人如此说。
　　唯有芳娘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那日清晨，在叶骏叫人拖走她的尸身后，她看见浑身是伤的韦云兰缓慢地从床榻上坐起身来。她披散着头发，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到了自己面前。她看着往日里养尊处优的小姐，如今竟被摧残得如同雨后落叶，破败不堪，双眼无神，浑身红紫，只心痛得想要抱住她。
　　可她已做不到了。她看见韦云兰呆呆地注视着自己，又忽而仰天狂笑，那笑里尽是已疯魔了的绝望。她双眼红了又红，青筋暴了又暴，可终究是一滴眼泪也没有再掉，她只是笑、不停地笑。而芳娘也是在意识到自己此刻无法再安慰她时，已明白过来，她已不再是个活生生的人了，她已被叶骏亲手掐死了。
　　那她如今在哪呢？她审视着这屋里的摆设，忽然反应过来。
　　铜镜。
　　“我没想到，我会附在铜镜上，”女子说，“我没想到我能误打误撞躲进铜镜，逃脱阴差，也因此有了更多的时间，来陪着小姐。只可惜，我才死不久，道行低微，起初只是宿在镜中，别的一概做不了。直到后来，我慢慢有了些本事，才能保护小姐。”
　　“你方才说，叶骏的怪病，”崔灵仪开口问道，“那是什么？”
　　女子只答道：“叶骏是多行不义必自毙。那日后，他不知怎么忽然染了怪病，总是浑身起紫斑。很快，他浑身上下便再没一块好地方，看着都可怕。除此之外，他还渐渐添了吐血之症，总是呕出黑血来。可他瞧遍了城里的郎中，也没看出什么因由。”
　　“那这是怎么一回事？”崔灵仪又问。
　　“哦？你问我吗，”女子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我只能说是上苍有眼，恶有恶报！”
　　崔灵仪却不信，她开口便答道：“上苍从未开眼，如何这一次便显灵了？该显灵时不显灵，酿成惨祸又出来显灵，有什么意思？”
　　“崔姑娘，慎言，”癸娘打断了崔灵仪的话，又问那女子，“所以，这便是你家小姐疯病的源头？”
　　“是的，”女子愤恨地点了点头，却又对癸娘道，“我想将这故事讲完，我想告诉你们，叶骏是如何遭了天谴！”
　　崔灵仪想了想，又扫了一眼这充满了血腥气的院子，终于点了点头。她竟带了几分恭敬：“请讲。”
　　芳娘因怨气太重、心愿未了，魂魄便宿在了铜镜中。可惜那时她新死未久，没什么能力，只能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看见自家小姐在日日的折磨中渐渐消瘦，没了人形；看见她的首饰都被抢走变卖，每日只是一身素衣、披头散发地在窗前枯坐；她还看见叶骏的丑恶嘴脸，看见他动不动便来找小姐撒气，又见他身上反复起那怪异的紫斑……对了，还有要债的。
　　要账的隔几日便来要钱，每一次来，府里都是一片狼藉。叶骏上次赔了本，偏生又正逢外边打仗，他也不好再出去贩货，这利息又太高，他早已是入不敷出。可他却一定要强撑着面子，一定要住着大宅子。如此一来，他只能靠变卖家产度日。韦云兰的嫁妆很快就被他卖完了，只剩了些零碎的不起眼的常用物件儿，比如，那镜子。
　　韦云兰再没出过这间卧房，她总是坐在镜前，渐渐地连窗外都看得少了，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陌生的怪物。她的病一直没好，但那已经不要紧了。如今的她仿佛一具行尸走肉，除了有时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发笑之外，她再无一点鲜活的气息。不，即使是笑着，那笑容也不像一个真实的活人了。她面容枯瘦、两颊凹陷、唇无血色……一点也不像个活人了。
　　芳娘只在镜子里看着小姐，却什么都做不了。外边的天变了又变，花开了又谢，破壳的雏鸟已经能离巢，树上的绿叶逐渐枯黄，秋风一起，整个叶府也越发空荡。而韦云兰却毫无变化，她只是日日坐在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
　　新来的丫鬟端了药来，韦云兰也不喝，抬手便打翻；叶骏来见她，她也不理，可那样的后果也总是悲惨的。芳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恨自己什么都做不得。而韦云兰在挨了几次打后，似乎长了记性，在叶骏再来找她时，她便转了性，仿佛从前的事全然没有发生一般，只殷勤服侍着……她举止看似正常了些，却又是那么不正常。就连芳娘也分不清，她究竟是清醒还是糊涂。
　　所幸，苍天有眼——最起码芳娘是这么认为的。叶骏的身体越来越差，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来得越来越少，最终也缠绵病榻，连门都出不得。芳娘暗自庆幸恶有恶报，可铜镜前的韦云兰却依旧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她好似对这件事并无太多惊讶，又或者是，她已经疯到不知道外边的人在说什么了。
　　不知不觉，已经没什么人再来打扰韦云兰了。芳娘只知道，她有时会怔怔地对着镜子低喃自己的名字：
　　“芳娘……”
　　“小姐，”她回应着，可韦云兰无动于衷，她知道，她是听不见的，可她还是回应着，“小姐。”
　　这般宁静，仿佛又回到了小姐未出阁的时候。那时，只有她日日伴在她身边，陪她说笑、陪她打闹。没人知道深闺之中发生了什么，她们可以尽情地做她们想做的事，也不必担忧有人打扰。可为什么，一切竟到了如此地步呢？如今，芳娘只能宿在镜中陪着她了。
　　“如果只有我死了，我才能一直陪着小姐……那我宁愿一死。”有时，芳娘会看着镜外的小姐，痴痴地想着。可很快，她便会意识到如今的自己只是一面铜镜，说被人拿走就被人拿走了，半点由不得自己，就像她生前一般。
　　每想及此，她心中的怨愤就会更多几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怨愤更多，她的力量便更强。终于，在一个寻常的夜晚，在韦云兰再度轻唤她名时，她不知怎么竟突破了铜镜的束缚。再回过神来时，她已坐在铜镜前了。
　　屋里没有点灯，芳娘愣了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窗外却骤然起了大风，又有一道闪电猛然划破天际，而芳娘也终于借着这闪电看清了自己。镜中的她，是韦云兰。
　　“小姐……”她伸出手来，轻轻触碰着那镜子，可触手可及的只是一片冰凉。正当她疑惑时，外边却又传来小丫鬟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快去请郎中，老爷要不行了！”
　　“还请什么郎中啊，郎中不是说要我们准备后事吗？”
　　“哦？”芳娘闻言不禁一挑眉，她顾不得许多，赤着脚便走出了这间屋子。这也是这些日子以来，韦云兰第一次迈出这间屋子。
　　宅子里乱糟糟的，人乱糟糟的，地上的野草乱糟糟的，院里的陈设也是乱糟糟的。芳娘赤足行走在夜空下，只觉这一切恍如隔世……事实上，也的确是隔世了。
　　“夫、夫人……”丫鬟见了她，颇为惊恐，竟连连后退。
　　芳娘并没有在意这些人异样的眼神，她只是一步一步向叶骏的房间方向走去。叶骏是有一间书房的，在他不来同韦云兰过夜时，他就会在书房住。如今，叶骏多半也是在那里。
　　她暗暗握了拳头，向书房走去，果然，越靠近书房，人越多。书房内外乱纷纷的，所有服侍的人见了她，都大惊失色，像见了鬼。
　　“哦，我的确是鬼。”芳娘如此想着，可很快，她便意识到了不对，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在她想迈上台阶时，她的腿脚总是不听使唤。她望着台阶正中踏上去，却总是莫名其妙地踏在边缘上；伸手想扶住什么，却一不留神拍倒了门前一棵矮树。
　　众人见了，大惊失色，一时争相散开，而芳娘也在此时无意瞥见了她落在地上的影子：刚拍倒树的那只手竟然还没有放下来，正以一个极其怪异扭曲的姿势指向天空；她的双足仍不受控制地想踏上这台阶，即使一次又一次从边缘滑落，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不知疲倦向上攀登。风一吹，枯瘦的身形一览无余，仿佛一个黏了人皮的骷髅架子，在这月黑风高的时候发起了进攻。
　　“她这是怎么了？”她听见有人惊慌地小声问着。
　　一阵寒风吹过，将叶骏书房的窗子重重吹开。她僵硬地扭过脖子循声看去，正对上床榻上叶骏满是紫斑的面容，和他布满了血丝的双眼。
　　“娘子……”


第15章 铜镜孤鸾（十二）
　　“娘子……不，”叶骏颤抖着伸出手来，指着窗外的芳娘，“是你、是你！”在一阵雷声中，叶骏忽然发起狂来，他只伸手指着芳娘，叫喊道：“把这贱人打出去！打出去！”
　　“谁敢！”芳娘振臂厉声喝着，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脚踏上台阶时，周围的人竟俱被震倒。有下人拿了短棍大刀出来，见了这情形，一时犹豫着不敢上手。倒有胆子大的，拿着菜刀上前想逼退她，可芳娘怒视过去时、一抬手，那刀便从那人手中脱出，稳稳地落入了芳娘手中。
　　芳娘愣了一下，登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她的不甘、她的愤恨，是最好的武器。于是，她又看向了叶骏，望着那可憎可悲的面容，又想起了她被他活活扼死的夜晚。怒从心起时，院子里又刮起了一阵不同寻常的阴风，而她也稳稳地踏上了台阶，一步一步向屋里走去。一丈之内，还在挣扎求存的草木在瞬间枯死。有人想来拦她，却被那阴风挡住，根本近不得她的身。
　　“拦住她！拦住她！”叶骏还在疯狂叫喊着，声音嘶哑得难听。可门前的人，已无力去拦她了。只有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拼命叫喊着，想起身也起不来，叫了两声，索性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一串尖锐而意义不明的音节。
　　“叶骏。”芳娘咬牙念着他姓名，她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又带了些毫无气力的沙哑，却好似能将人缠住、动弹不得。“我来索命了。”她说。
　　大雨倾盆落下，雷声却不见小。在那一道又一道闪电的照耀下，芳娘看见了叶骏眼里的惊恐。真是可笑，她第一次见到他眼里的惊恐。他赶走山匪时，未曾有这样的惊恐；他在亲手扼死自己时，也未有这样的惊恐。芳娘看着，只是冷笑，她知道自己此时的冷笑多半是可怖的：“怎么，你如今反倒怕了？”
　　她说着，一步一步向叶骏走近，手里的刀也握得更紧了几分。“原来，你也知道怕？”她问着，举起手中的刀，重重砍下。
　　又是一声响雷。叶骏眼里尽是惊惧，又拼尽全身力气，终于得以起身下床，只是他如今的下床更像是跌下来。芳娘那一刀劈了个空，只重重砍在了床上。刀刃深深陷在了床板里，芳娘一时竟拔不出来。而在这风雨中，叶骏已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门，只张了嘴，嘶哑着声音：“救我、救我！”
　　可是已经无人敢上前了。就算他们并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眼前的情形已足以让他们望而却步。方才还服侍着他的下人，转眼间，竟只敢远远瞧着。更有甚者，早已去偷偷搜罗府里剩下的值钱财物，准备离去了。
　　“救我……救我……拦住他……”叶骏依旧如此喊着，在积着雨水的地上艰难爬行。
　　乌云密布，雷电滚滚，芳娘终于在此时拔出了刀来，转身追到门前。“我来索命了！”她喊着、追着，本就苍白的面容在耀眼的闪电之下更是毫无血色，用力狠狠一甩，菜刀脱手而出，直向叶骏而去，重重地落在他的腿骨上。鲜血霎时间汩汩而出，随着雨水弥漫开来。
　　“叶骏！叶骏！”芳娘恨恨喊着，声音凄厉无比，以扭曲僵硬的步伐大步向叶骏冲去。她想他死，她只想他死！她一定要亲手杀了叶骏，亲手杀了他！
　　“别、别过来！”叶骏哭叫着，想爬也爬不动了。而芳娘已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到了他面前，她俯身下去，拔出陷在叶骏腿上的刀，又狠狠向下看去。叶骏见了，抬手一挡，臂膀上登时被削下了一大块肉。
　　“饶命，饶命，啊……”叶骏此时竟想起来求饶了，可很快，他又挨了一刀。他浑身是血地匍匐在地上，痛呼着、哀求着。往日的一切算计在此刻烟消云散，在关键时刻，他心里只剩了求生这最本能的欲望。
　　“我让你挡！我让你挡！”芳娘早顾不得叶骏在说什么，见叶骏抬手挡，她更发起狂来，再度抬手，又狠狠向下砍去。
　　“这一刀，是为你欺瞒于她，误她终身！”
　　“这一刀，是为你出卖了她，毁她前程！”
　　“这一刀，是为你不爱她。既不爱她，为何又一定要得到她！得到她，为何又不善待她！拖她下水，让她伤心……她是人！一个活人！她不是你想要就要、想卖就卖的玩意儿物件儿！叶骏，叶骏，你死有余辜！”
　　她骂着、吼着，动作越来越快，而叶骏的声音也越来越弱。不知砍到第几刀时，叶骏终于没再抬起手来，他张着嘴巴倒在了地上，混着雨水的血水灌进他口中，而他已没有吐出这些污浊之物的能力了。
　　他咽气了。
　　看着叶骏死在她面前，芳娘心里的气登时消了一半，不由得垂下手来，只呆呆地看着面前这具尸体。不仅是尸体，她甚至看到了叶骏的魂魄从身体里飘了出来，可那魂魄是那样不堪一击，被风一卷，便不知去何处了。脆弱的魂魄，便是多留一刻，也难。
　　只是她胸中仍有一口不平之气。她似乎还该怨恨谁，却不知究竟该怨谁。这苍茫天地间，害她死之人已死于她手，可今日之惨剧，难道仅仅是这一人酿成的吗？
　　芳娘想不明白，也无暇再想。因为很快，她便被雨水之外的另一种重钝的声音唤回了神。她循着声音垂眼看去，却大吃一惊：不知何时，她已离开了韦云兰的身体。而被她爱着护着的小姐，不知何时竟拔出了尸身上的菜刀，正一下一下狠狠地剁着那已没有气息的尸首。
　　“杀了你、杀了你……”她克制着声音，嗓子里发出细碎的声音来，牙齿碰撞的声音更是让人毛骨悚然，可她手上的动作却仍是不遗余力。她的面容依旧扭曲，似是还没有从方才被附身的状态里回转过来，所能做的唯有延续方才的动作，一下又一下地砍剁着这冰冷的尸身。血水和碎肉随着雨水渗进院落中的各个角落，刺鼻的血腥味笼罩了整个庭院。而韦云兰却只是砍着、剁着。
　　她疯了。芳娘知道，她一定是疯了。往日的小姐不会做这样的事，她一定是疯了。
　　“小姐……”她心痛地唤了一声，可韦云兰却充耳不闻。她伸出手想去拉住她的小姐，可她的手穿过她的身体，却触碰不到她。
　　“疯了，都疯了！”陈爷喊着，也不知他在说谁疯，或许是他自己吧。满院的下人接受不了这血腥的场面，反应过来后，争相出逃。
　　芳娘见了，反应过来，忙抬手一挥，刚开了一条缝的大门又紧紧闭上。有仆人躲不及，撞在了这门上，额上登时起了好大一个包。他们回过身来，瑟瑟发抖地看着眼前骇人的景象，正剁着尸身的疯婆子依旧没有收手，而除了这骇人的景象，庭院中再无旁人。
　　陈爷最先明白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芳娘，是你吗？”他颤声问着，又连连叩头，“你要做什么，尽管示下！只是，饶我们一命吧！”
　　“我放了他们，”庭院里，天快亮了，女子的声音异常平静，“我想不到理由来找他们寻仇。说到底，他们也是听命于人，平日里就算有些不快，但也没有害我性命……然后，我开了门，放他们走了。”
　　崔灵仪听了，叹息一声，却又觉得不痛快，便回身看向灵堂中的棺材。“这是叶骏的棺材吗，”她问，“你们倒是好心，还给他收尸。”
　　女子听了，竟笑出了声：“亏我先前还觉得你聪明。”她说着，站起身来，望着那口薄棺：“棺材虽是叶骏备下的，但他已被碎尸万段，这棺材于他而言已没用了。如今，这是我的棺材，且已钉好了。”
　　“是你的？”崔灵仪问着，又恍然大悟，“你想为自己做衣冠冢。”
　　“嗯，”女子点了点头，却不像是承认的意思，她只说道，“我也只能有一个衣冠冢。”她说着，顿了顿，又岔开话题一般地解释道：“而且，叶骏死了的消息传了出去，第二日便有人不信邪，上门要债。我给了他们些教训，又摆出灵堂，大门敞开，只为让城中人知道，叶骏虽死，若有要债的，便去阴曹地府找他吧。果然，此后再没有人来要债了。除了……”女子说着，回头看向崔灵仪：“除了你。”
　　崔灵仪猜到了贾老板不会给她安排什么好活，听了这话倒也没有太过惊讶。只见女子又看向那棺材，嘲讽地笑着：“说来可笑，这棺材是叶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时备下的，灵堂内的所有物件儿都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却不想，这一切终成了我的。”
　　她说着，眼角落下泪来，却猛然站起，神情激动：“若有人来为叶骏料理后事，百年之后，将是我与小姐葬在一处。哪怕到了阴曹地府，也是我服侍小姐、伴她左右！我要陪着她，生生世世、陪着她！谁也休想扰她清静！”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发坚定。
　　癸娘听了，只是悄悄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崔灵仪却直接开口问道：“我有一句话，要问你。若有唐突，还请莫怪。”
　　“讲。”女子说。
　　崔灵仪清了清嗓子：“你对你家小姐，究竟是何等想法？是主仆之情，还是……姐妹之情？”她终究是没能问出最想说的那几个字。
　　女子愣了愣，又皱了皱眉：“为何，你也在问这个问题？”她说着，陷入回忆，脸上却带了淡淡的笑。“这个问题，有那么重要吗？世间情感万千，何必分得那么清楚？我只需知道，小姐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什么都可以为小姐做……便足够了。”
　　“只有这句吗？”崔灵仪又问。
　　女子点了点头：“不然，还能有什么回答呢？”她说着，又问癸娘：“故事已经告诉了你，你可能治这疯病吗？”她说着，低下头来：“我自知不能一直陪伴小姐，若小姐一直疯着，日后定是要被人欺负。如今能保护她的，只有她自己。除此以外，谁也指望不上。”
　　癸娘听了，点了点头：“有法子。”又道：“芳娘，还请你暂且离开韦小姐的身躯，到我身后来。”她说着，稳稳地向后退了两步，立到了阶下，又微笑道：“芳娘，你放心，一定会好的。”
　　女子听了，将信将疑，最终叹了口气。“罢了。”她说着，紧紧抱着铜镜，又闭上了眼睛。
　　一阵冷风在刹那间向癸娘而来，癸娘一张开手臂，那风便柔缓地绕到了她身后。地上落叶颤了颤，连位置也未曾挪动，便又安静了下来。崔灵仪见癸娘放下手臂，正想看她该如何动作，却见癸娘忽然对自己笑了一下。
　　“崔姑娘，接下来的事，便由你来吧。”她说。
　　“我？”崔灵仪疑惑。
　　癸娘只是微笑：“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吗？”
　　崔灵仪愣了一下，又闭了嘴。她扯了扯嘴角，却也没有反驳，只道了一句：“那便，我来吧。”她说着，转身看向阶上女子。那女子依旧紧紧抱着铜镜，一动未动。
　　崔灵仪着实有些无奈，却也有些感慨。“韦姑娘，”她正色道，“别装了。”
　　女子依旧不为所动。
　　崔灵仪叹了口气，只得走上前去，一边走一边道：“刚见到你们时，我便猜想，芳娘控制不好你的躯体，应当是你意志太过强烈，她还不能随意操纵的缘故。芳娘第一次离开你的身体时，我便觉得不对了，你的反应太过平静，完全不像是有足够意志来反抗的人。然后，我便想到了一些……事情。方才，芳娘又讲了那么多，虽然她刻意回避了一些，但是，我已知道了。”
　　崔灵仪说到此处，来到了韦云兰面前。“你可是，对她有情？”她问。
　　韦云兰没有说话，但崔灵仪分明瞧见了她眼里渐渐盈满的泪。她不禁又叹息了一声，回头看向了癸娘。她看不见芳娘，却知道芳娘一定就在癸娘身后。
　　“我知道你的苦，”崔灵仪说，“嫁叶骏也好，装疯也好，你甘愿委屈自己，只是为了能和她多相守一些时日……不是吗？”她说着，又回头看向韦云兰，只见韦云兰眼下已有泪痕。崔灵仪只得又垂了眸，轻声道：“你对她，用情至深。”
　　天边已有熹微的光，正映在韦云兰的泪痕上。在听到崔灵仪话语的那一刻，韦云兰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想起儿时，芳娘同她玩闹、对她加倍呵护；她想起她还未出阁时，父亲特意请了有经验的婆婆，来教她婚后的一应事宜，而她在知道了何为周公之礼后，回房看到芳娘，心中不知为何起了些遐想；她也想起了，在她意识到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后，内心的纠结犹豫；她也还记得，在遇到山匪时，她竟有一瞬间起了一些痴念——她想，如果能和芳娘死在一处，也值了……可她注定是要嫁人的。
　　她不在意自己会嫁给谁，她只在意她能不能和芳娘相守，于是她清醒地踏入了叶骏的陷阱。只是她没想到，她的婚事，竟会害了她。
　　芳娘死在她眼前的那一晚，她觉得，她也跟着一起死了。在叶骏对她百般凌辱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报仇！她要报仇，她要杀了叶骏！
　　可她屋里早就没什么可以伤人的利器了。她打翻药碗，碎瓷会被收走。她反抗叶骏，却只能得来一顿毒打。然后，她便想起了她买了没多久的老鼠药。那日陈爷说有老鼠，她一直记得，早就让人去买了药，还在自己卧房里备了一些。只是，当日买药时的她，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这药会用在叶骏身上。
　　可叶骏提防着她，她也没机会在叶骏的饮食中下药，无法，她只得转了性，等着叶骏来找她。然后，她暗寻时机，悄悄下药。如此日积月累，叶骏终于得了怪病，他终于病倒了。
　　每想及此，韦云兰只想狂笑。她已想好了，等叶骏死了，她便要自尽，去黄泉之下，找她的芳娘。只是她没有想到，那日，她会在铜镜里，看见她日思夜想的人。
　　“芳娘？”她怀疑她看错了，眨了眨眼睛。果然，镜子里的，又只剩了自己。曾经二人对镜梳妆，如今，只剩她了。
　　只是，那时的芳娘，并不知道，她的小姐看到了她。韦云兰也想不到，眼前所见，竟真的是芳娘。她以为，一切只是妄想。
　　她日日在自己的妄想中生活。她想叶骏死，她想见芳娘。终于，在那个雷雨夜，这一切竟都成真了。她又在镜中看到了芳娘，她面容一如往昔，仿佛她从未离开。她伸出手，满是留恋地轻轻触碰着镜面，可就在触及镜面的一瞬间，她浑身一震，接下来的一切，便不由她了。
　　她知道，那感觉，是芳娘，真的是芳娘。
　　她随着她，杀了叶骏，又发狂一般将他碎尸万段。府里仆人惊惧不已，做鸟兽散。雷雨中，她的头发都黏在了脸上。在模糊的雨里，她又看见了芳娘。芳娘背对着她，放走了那些下人，又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芳娘似乎是想走，可只退了一步，她便又停了下来。她看着她，眼里满是悲戚和怜惜。
　　她为什么没有走，她为什么这样看着她，是因为她疯了吗？那一瞬间，韦云兰意识到，她必须留住芳娘，不惜一切地留住她！她不能没有芳娘。
　　于是，她开始装疯了。
　　她开始佯装疯癫之态，再无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她故意在铜镜前梳妆打扮、又赤身裸体，只为引芳娘出来。芳娘每次附在她身上时，她心里都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即使她明知阴阳相隔、有损寿命，可她宁愿用自己的阳寿，来换这一时片刻的结合。在这外人不敢踏进一步的鬼宅中，她终于拥有了从未有过的自在。
　　她不再是什么韦家的小姐，也不再是叶家的夫人。她只是，她。
　　“可你疯了，芳娘会担心的。她已是鬼魂，岂能长留凡世？若有朝一日，她留不得了，你教她如何在九泉之下安心呢？”崔灵仪轻声问着。
　　韦云兰听到此处，终于痛哭出声。“可我不想，这会害了她，”韦云兰痛哭着，坐在了阶上，她紧紧抱着铜镜，几乎哭得肝肠寸断，“若我没嫁叶骏，她也不会死……是我，是我选错了人！都是我！”
　　“不是你，怎么会是你呢，”崔灵仪无力地说着，又抬头望了望天，“害你们到如此地步的，从来都不只是某一个人。”她说着，略有些哽咽，又回头看向了癸娘：“癸娘，让芳娘出来吧。”
　　“好。”癸娘点了点头，一挥手，芳娘便现了形。崔灵仪也看见了芳娘，如果没有发生这一切，她看起来也是个娇俏活泼的小丫鬟，只是眉眼间有着不同寻常的坚韧。
　　“小姐……”芳娘唤了一声，声音里都是哭腔。
　　“芳娘！芳娘！”韦云兰站起身来，却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陪着我……芳娘，我离不开你呀！”
　　芳娘红了眼，她奔过来，想要抱住韦云兰，却依旧只抱了个空。阴阳相隔，明明面对着面，却始终难以触碰。韦云兰努力地想抓住面前的人，可她的手最终只能是无奈地垂下。
　　“芳娘、芳娘……”她只能唤着她的名字，别的什么，也再说不出口了。她这一生，自以为无愧于天、无愧于地，只连累了芳娘一人。为了自己的那一点私心，她选择了叶骏。可最后她好好地活在世上，芳娘却命丧黄泉！
　　如果再来一次，如果她选了别人，会不会不一样？如果让芳娘同寻常婢女一般嫁人生子，她的结局会不会没有那样惨烈？
　　韦云兰不知道，可能会好一些吧，但也可能遇人不淑，同她一般，被折磨半生，人不人鬼不鬼的。她想不明白，唯有自责。她还能做什么呢？她什么都做不了。
　　求而不得，无能为力。
　　“小姐，”芳娘哭道，“你怎么这么傻！”
　　崔灵仪看着这一人一鬼相对而泣，便抱着剑默默挪开了些，又走到了癸娘身边。“癸娘，崔姑娘，”芳娘回头看向二人，哭道，“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你们。”她说着，一抬手，崔灵仪登时神清气爽。祟病，除了。
　　“多谢。”崔灵仪行了个礼，又瞥了一眼癸娘。她清了清嗓子：
　　“你……”
　　“你……”
　　二人同时开了口，一时竟有些尴尬。只听癸娘微笑道：“崔姑娘，你先说吧。”
　　崔灵仪垂了眼，只问着：“她们之后会如何？”
　　癸娘答道：“已是阴阳相隔，便无回寰余地。天理如此，凡人无可奈何。”
　　“可她们若是一定要在一起呢？”崔灵仪问。
　　“那……韦姑娘便活不久了。”癸娘十分平静地说着。
　　“你会拆散她们吗？”崔灵仪问着，却觉得自己措辞不太对，又改口问道，“就是……让她们去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癸娘只是微笑：“那便不是我分内之事了。”她说着，闭了眼：“无论人鬼，皆有自己意志。只要于他人无害，有何不可为呢？”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瞳又恢复成先前那样普通的无神。
　　“只是，她们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癸娘说，“不过，这一点，相信她们早就知道了。”
　　崔灵仪听了，心情复杂。毕竟，她已料想到她二人会是什么结局了。无论如何，她们都不会如愿的。她只得逼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又问癸娘：“那你方才想说什么？”
　　癸娘想了想，又道：“我想说……你怕我吗？”
　　崔灵仪也想了想，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怕，”她回答道，“你看着，便温柔可亲。”她说着，又想关心癸娘脚上的伤，可一低头，她却发现她脚背上的伤已然消失不见了。
　　崔灵仪正怀疑自己看错了，刚想要问，可癸娘却开了口。“走吧。”癸娘说。
　　“现在吗？”崔灵仪问。
　　“我们在这里，只是妨碍，”癸娘说，“结局会如何，你我已明了。我们该让她们，好好告别了。”癸娘说着，转过身来，迎着破晓时分的阳光，朝着大门走去。
　　崔灵仪看着癸娘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那一人一鬼。的确，一切已经注定了。芳娘只想她家小姐平安，她若留下来，会影响她的阳寿，所以她是必然要离开的。可韦云兰……
　　崔灵仪想着，又忍不住叹息一声，然后便转身随着癸娘向外走去。只是，在踏出这阴森森的鬼宅时，她似乎又听见了韦云兰小声的啜泣哀求：“求你、我离不开你……”
　　“芳娘、芳娘，不要丢下我！”
　　“芳娘，不要！”
　　“芳娘——”
　　撕心裂肺的喊声落下，紧随其后的便是一声异常的响动。响动过后，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静悄悄的，仿佛这里从未有什么事发生过一般。
　　崔灵仪顿觉不对，刚想回头看，却猛然间嗅到了一阵更猛烈的血腥气。血腥气钻入她鼻腔，她几乎想要干呕，可比干呕更强烈的，是落泪的欲望。
　　“癸娘……”崔灵仪扶住了门框，唤了一声。
　　癸娘站住了脚步，也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崔姑娘，”她说，“我们，帮她收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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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个故事结束啦


第16章 朝颜拭泪（一）
　　崔灵仪和癸娘为她们简单料理了后世，又在夜里回到了土地祠。土地祠里黑漆漆的，癸娘的桃木杖还在土地祠的角落里。崔灵仪一言不发地过去拾起桃木杖，又转身将桃木杖递给了癸娘。
　　癸娘接过桃木杖，却叫住了崔灵仪。“崔姑娘，”她说，“你今日，一句话都没再说了。”
　　“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不知自己究竟是不是做了一件错事，”崔灵仪垂眸说着，又故意问道，“你的脚，如何了？”
　　癸娘却只是宽慰着崔灵仪道：“崔姑娘，我知道你心里是怎样想的。你在想，若是没有我们，韦云兰虽然多半还是沉浸其中，但她不会死。说到底，是她自己选择了这一条路，是她心甘情愿放弃了阳寿，人各有命……”
　　“人各有命？”崔灵仪眉毛一挑，忍着怒气，“难道她们生来就注定如此吗？凭什么！她宁死都不肯放手啊！”
　　“崔姑娘……”癸娘无奈地唤了一声。
　　崔灵仪意识到自己不该对癸娘发脾气，毕竟此事也因自己而起。说到底，她也不是在怨癸娘，她只是在气自己的无能为力。这种无能为力的时候太多了，已不知多少次，她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发生，却无力阻拦。
　　“我……还是要多谢你，若非有你，我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救命之恩，我记下了，”崔灵仪说着，清了清嗓子，又道，“我还有事，出去一下。”
　　“去做什么？”癸娘问。
　　“算账。”崔灵仪抱着剑出门去了。
　　癸娘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不由得又叹息一声。“故意激怒她……为什么？”那厚重的声音再度出现，回荡在这土地祠中，“为了逃避吗？”
　　“她想知道的太多了，”癸娘坐了下来，用残破的袖子轻轻擦拭着这木杖，“但很显然，她还没有准备好。再给她一些时间好了。”
　　“是她没准备好，还是你没准备好？”那声音笑问道。
　　癸娘停了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地动了下脚趾。“或许，是我没准备好吧，”她说，“这次的身体，的确有些不一样了。”
　　“怎么？”那声音严肃了些。
　　“恢复的速度慢了许多。”癸娘说。
　　“如今乱世，杀伐之气重，天道无常，我亦受了一些影响。想来，是这缘故吧。”那声音说。
　　可癸娘却摇了摇头：“我总觉得不对，前几次都未曾如此。”说话间，一阵寒风灌进这土地祠，癸娘缩了缩脚，又道：“不过，说来也可笑。这么多年了，历经多少沉浮，我却还看不透这天道。”
　　“是你执念太重了，”那声音笑道，“世间万事大多是不期而遇的，若你放宽心，不刻意追求，说不定哪天就顿悟了呢？”
　　“那，你可懂吗？”癸娘问。
　　“我？我懂什么，”那声音自嘲笑着，“我也只是混混日子，混口饭吃。至于那捉摸不定的天道，谁要管它！”那声音说着，又对癸娘笑道：“都是你那师父将你带偏了，这才让你成天琢磨着没有结果的问题。幸亏你为人守正，不然，怕是早已入了歧途。”
　　“是吗？”癸娘的声音弱了许多，像是在自言自语。
　　“罢了，别想这么多了，”那声音又劝道，“你还是想想那崔姑娘吧。她方才出去时，明显生着气呢。你也不怕，她惹出什么事端来？”
　　“不怕，”癸娘十分自信，“她是去算账了。如今，她终于有理由撇开那一切，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她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了，如今，也坐不住了。”
　　“这倒是有意思，”那声音轻轻笑了两声，“这还需要理由吗？”
　　“于她而言，要的。”癸娘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她活得很纠结。”
　　那声音不理解癸娘的话语，只提醒道：“但你还是要提防着些，我看那姑娘也不是个善罢甘休的。她若真铁了心地想问你，你这些说辞可挡不了她。你要小心，万一她和曾经那些人一般，你便有苦头吃了。”
　　“我知道，”癸娘说着，却十分坚定，“但她不会。”
　　“为何不会？你怎知她不会？”那声音反问。
　　“你也说了，她像我，曾经的我，”癸娘说，“我见着她，也觉得亲近……我愿意相信她。”
　　“所以，你打算说了？”那声音又问。
　　“我要想一想。”癸娘闭了眼睛，说。
　　“崔姑娘、崔姑娘饶命！”黑夜的小院里，崔灵仪刚狠狠一脚踹飞了一个壮汉，又一个飞跃，用剑鞘将贾老板打翻在地，抬起一脚，便将他实实地踩在了脚下。
　　“是你想害我性命，如今却要叫我饶命？”崔灵仪问着，宝剑出鞘，锋利的剑刃，紧紧贴着贾老板的脖颈，插在了地上。
　　贾老板吓得想躲，却被崔灵仪死死踩住，根本动弹不得。他只是一味求饶：“姑奶奶，小的当真没有那歹毒之心啊！”
　　“还想狡辩！”崔灵仪说着，又将剑刃向他脖颈上贴近了些许。
　　贾老板的脖子上登时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他一动都不敢动，只哭叫着求道：“崔姑娘饶命！小的知错了、知错了！”
　　“上下嘴皮子一动，便是知错了？真是轻巧！”崔灵仪恨恨骂着。
　　贾老板顿悟，忙对着府上下人喊道：“还不快去，将崔姑娘的东西送上来！”
　　崔灵仪连眼睛都不抬一下，只盯着地上的贾老板。有仆人急匆匆地赶着离开，没一会儿便捧着一个小盒子来了。“老板，这是崔姑娘当日押下的东西。”那人说。
　　“还不快给崔姑娘！”贾老板吓得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崔灵仪一手扶剑，又一言不发地看向那人。那人见了，忙将这小盒子双手呈上。崔灵仪不悦地“嗯”了一声，那人会意，忙将盒子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块翡翠玉佩。上面花纹繁复，仔细看来，竟密密麻麻地是一幅二十八星宿图。
　　崔灵仪望着这玉佩，眯了眯眼睛，终于将这盒子伸手接过。“饶你一命。”崔灵仪说着，将这小盒子塞进了怀里。
　　“崔姑娘，该还的都还了，如今你可以放过我了吧？”贾老板在剑刃边哆嗦着问。他垂眼盯着那剑刃，极力想挪开半分，可怎么也做不到。
　　“呵，这东西本就是我的。你妄图害我性命的事，还没过去呢！”她说着，猛地拔剑而起，却没将剑刺下，只抬脚狠狠踏向了贾老板的腘窝。贾老板登时一声惨叫，又疼得在地上打滚叫痛。
　　“废你一条腿，不过分吧？”崔灵仪摆弄着自己的宝剑，淡淡问着。
　　贾老板只见那宝剑寒光一闪，一时也不敢叫痛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是崔灵仪的对手，他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于是，他只应和着：“崔姑娘说的极是！极是！”他说着，又卖乖一般地对崔灵仪道：“崔姑娘，我知道你说过，那玉佩有来历。可我找人看过那玉佩了，做工虽精细，但没什么年头，那翡翠的成色也不好。姑娘若是想拿这玉换钱，也……”
　　“嗯？”崔灵仪瞪了这贾老板一眼。
　　贾老板只得又把所有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只对着下人吼道：“还不快给崔姑娘备些银子！”他说着，又讨好着崔灵仪，忍痛说着：“崔姑娘，我记得你还有人要去寻呢，与其如今在这洛阳城里蹉跎时光，不如去寻一寻？如今乱世，有个故友在身边，也是好的啊。”
　　崔灵仪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她接过了贾府下人送来了一袋子银钱，收了剑，转了身，却又道：“对了，帮我放个话出去。如今虽天下大乱、神灵无能，但即使是凡人，被逼到绝路时，也会殊死一搏。土地祠是我安身之所，若是再有敢侵闯土地祠扰我清静之人，来一个，我杀一个……绝不留情。”她说着，抬脚便走了。
　　贾老板见她离开，这才松了口气，又开始放声痛呼。有下人赶忙来扶起他，又有江湖经验丰富的人忙着来为他瞧伤。这一看才知道，崔灵仪那一脚，竟将他踩骨折了。
　　崔灵仪抱着剑，抓着钱袋，独自行走在寒风中。“故友……”她念着，叹了口气，又站住了脚步。“也有四五年了，”她想，“也不知她是不是还活着。”
　　想着，她又低头看向了自己手中的钱袋。如果她当年没有穷困潦倒到这般地步，或许，她就可以及时赶去。不至于耽搁在这洛阳城，错过约期，从此断了音信。
　　早知如此，她当初无论如何都该拼命过去的。
　　崔灵仪一路想，一路走，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宜人坊附近。她立在街口，远远地望着街角的杂草堆。很显然，那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她有些失望，只垂了眼，转过身去。“总是来迟一步。”她想。也不知那小姑娘在埋葬了她妹妹之后又会如何？是回家吗？还是如她一般，流浪天涯？
　　崔灵仪不愿去想，只调转了方向，在月光下缓缓走着。冷风一吹，她忽然又响起了癸娘来。她实在是诡异的很，可崔灵仪却也不想撇下她不管。一来，是她的确开始好奇这女子的来历；二来，她也的确是需要人照顾的。
　　崔灵仪想着，停了脚步，在街巷间环顾四周。亮着灯的人家总是分外显眼的。尤其是在这乱世，还有钱点灯，想必家里也不会太过落魄。
　　于是，第二日，当缩在神像边的癸娘渐渐醒转时，她还觉得一切没什么不同。可她刚把腿伸直，她却觉得不对了——她好像碰到了什么。
　　“崔姑娘？”癸娘反应过来，唤了一声，“你何时回来的，我竟不知？”
　　“你睡得很沉，”崔灵仪说着，又没忍住补了一句，“我看你能掐会算的，怎么还要问我？”
　　癸娘只是微笑，并没有说什么。崔灵仪见她没有主动解释，便也不再问了，只道：“你脚下的，是一双布鞋，新做的，底子厚，耐穿。如今天冷，这个也厚。等天热了，再给你买双薄一点的。”
　　她说着，又拍了拍手边包裹，道：“这里是一件袄子，松绿色的。你衣服破了，捱不住冷风。本想给你买一整套冬衣，可你身材高挑、手长腿长的，一时竟买不到现成的，只得先去找了裁缝。裁缝说她手头正做着一套，可以改一改，赶赶工，今日下午便能做好。我让她先做这一套，又定了两套换洗的衣服，应该是够了。”
　　癸娘默默听着，又不觉抚上木杖。待崔灵仪说完，她才垂眼道了一句：“多谢。”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多说。
　　崔灵仪见她没有多说，便只问道：“对了，那夜，我听到你们说到我的剑……这剑可有什么问题吗？”
　　癸娘听了，只微笑反问道：“崔姑娘，这剑，可是祖上传下来的？”
　　“嗯。”崔灵仪应了一声，又道：“先祖上过战场，这把剑便是他的佩剑，跟着他建功立业。后来，虽家道中落，但此剑仍在，代代相传。及至我这一辈，家财散尽，只剩这一把剑了。当年我把能当的都当了，留这一把剑，只为防身。行走江湖，这把剑便是我最后的依靠。若有人想欺负我，我便先要了他的命！”
　　崔灵仪难得话多起来。
　　“这便是了，”癸娘说，“这剑，沾了太多血腥气，杀气太重。鬼神见之，也要回避……”她说着，顿了一顿，若有所思。
　　“嗯？”崔灵仪知道她还有话没说完。
　　癸娘微微闭了眼，又轻轻笑了，这才慢悠悠地说道：“有剑如此，可斩鬼神。”
　　“哦。”崔灵仪反应平平：“看来，我留这剑，是留对了。”她说着，放下剑，站起身来，走到癸娘面前，又蹲下拿起了那布鞋。癸娘的脚上已经一点儿伤痕都没有了。
　　“我带你去住客栈，我们好好吃一顿，再洗个澡，”她说着，帮癸娘穿好了鞋子，大小刚好，“修整两日，我们便出发，去扬州。我有个旧识，应在扬州，我早该去找她的。”崔灵仪说到此处，清了清嗓子：“若是你想跟着我去的话。”
　　“扬州，”癸娘说，“很久没去了。”
　　“怎么？你以前去过？”崔灵仪问着，扶起了癸娘，又帮她穿上了袄。
　　“去过，”癸娘微微笑着，“这世上很多地方我都去过。只是，未曾亲眼见过。”
　　崔灵仪听了，也没搭话，只俯身拿起包裹背在身上，又捡起剑。正要扶着癸娘向外走时，癸娘却无奈地笑了。“崔姑娘，你倒不如直接问我，还痛快些。”她说。
　　崔灵仪听了，只松开手，抱着剑立在一边。“我问什么？”她问着，心里却在感慨癸娘到底还是个聪明人，还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聪明人。
　　癸娘指了指腰间龟甲，道：“不过是这事罢了。”她说着，十分平静：“如你可见，我的确会些……嗯……道法。因此，我能掐会算，也可与鬼神交谈。”
　　“这我已知道了。”崔灵仪倚在门上，说。
　　“至于我的眼睛，”癸娘说，“凡物之形体，我是当真看不见了。但因为我会些……道法，才得以看见鬼神。除此之外，世间万物，我都要用心感受他们的灵气，才可勉强辨别。否则，我是什么都看不到的。至于寻常起居，我便只能倚仗这木杖探路。”癸娘说着，又只是微笑：“如何？崔姑娘，你心中疑问可解了吗？”
　　“差不多了吧。”崔灵仪说着，不自觉地瞥了一眼癸娘的脚，又扶住了她：“走，我们去找一家客栈。这两日没怎么进食，实在是有些撑不住。”
　　两人说着话，一同踏出了这土地祠。癸娘依旧是微微笑着，眉头却在离开这土地祠时悄悄蹙了又蹙。原因无他，只因她听见了社在背后埋怨着她：“不长记性。”
　　但癸娘只当没听见。自从方才她告诉崔灵仪那把剑“可斩鬼神”后，社的碎嘴皮子就一直没停过。一会儿抱怨她不该将这样重要的事告知一个凡人，一会儿又担忧崔灵仪当真会胆大包天弑神杀鬼……社抱怨了好半天，最终只是对着这空荡荡的天高喊了一声：“呜呼哀哉！天道不存！”
　　然而没人听得见这声音。


第17章 朝颜拭泪（二）
　　两人进了一家客栈，用了午饭，着实饱餐了一顿。饭后，崔灵仪便带着癸娘选了一间后院的客房，又叫店家准备了洗澡水，给两人洗漱。因癸娘盲眼行动不便，她本想着帮帮她，可癸娘却只道了一句：“不劳崔姑娘了，我自己可以。”
　　崔灵仪听了，便也由着癸娘，自己抱着剑出了门，坐在门口的一块石头上。在阳光的照拂下，她微微出了会儿神。她又想起了那位故友旧识，这也的确是她的一桩心病了。当年、当年……唉……
　　也不能将当年的阴差阳错都赖给“世道艰难”四字。她崔灵仪放弃挣扎、甘愿同这世道共沉沦，可这世间却还有很多人拼命挣扎着想要堂堂正正地活着。去和不去总归是两码事，虽然已迟，但若是不去找她，她这辈子只怕都心中不安。去了，说不定还能尽她绵薄之力，帮到这阔别数载的旧友。
　　想到此处，崔灵仪不由得隔着衣服摸了摸怀里的钱袋。这两日花钱虽多了些，但剩下的足够她们从洛阳去扬州了。只要精打细算，这些钱应当是绰绰有余。流浪江湖多年，崔灵仪第一次生出了好好算账的念头。
　　“扬州、扬州……”崔灵仪想着，迎着阳光闭上了眼。秋日阳光难得，她总算可以安静地享受这片刻的平和了。
　　不知过了多久，崔灵仪缓缓睁开眼时，那好容易挣扎着释放出一点热量的太阳又被乌云遮掩住了。秋日萧瑟，阳光都是难得的。崔灵仪叹了口气，只觉过了好些时候，想着癸娘应该洗完了，便站起身来，回身推门而入。
　　“癸娘？”她轻唤一声，但屋里没人应她。
　　“癸娘。”崔灵仪唤了一声，回身将门掩住，又绕过屏风。屏风后骤然响起了哗啦水声，崔灵仪刚转过来，看见癸娘，便不由得愣了一下。
　　“崔姑娘。”癸娘说着，并无太多惊讶慌张。
　　“抱歉，我以为，你……抱歉。”崔灵仪看着还在浴桶里的癸娘，又别扭地挪开了目光。癸娘方才大约是潜在水下，如今刚从水里探出头来。癸娘背对着她，却无意露了个侧脸，正好让她瞧着。她头发湿漉漉的，眼睛也是湿漉漉的，身上更是有水成股流下……沐浴之后的癸娘，与前几日的狼狈模样不同，更显出几分出尘脱俗了。“清水芙蓉”的比喻，用来比她，都是俗套的。
　　这是崔灵仪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她的美貌。只是，她的眼睛……好像在哭？那真的是她的眼泪吗？还是她多想了？
　　“无妨，是我太久了。如今过了多些时候了？”癸娘依旧只是微笑，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平淡。
　　“不知。”崔灵仪依旧看着别处，说道。
　　“那想来应该是有些时候了。”癸娘说着，竟直接从浴桶里站起身来，又是一阵哗啦水声。
　　崔灵仪不自觉地循声过去看了一眼，只见癸娘正四处摸索着她放在浴桶边的衣服。可见了这情形的崔灵仪不由得愣了一下，她没有上前帮忙，只连忙使劲眨了眨眼睛。
　　怎、怎么会？
　　而癸娘依旧没有找到她的衣服。
　　“我帮你吧。”崔灵仪淡淡说着，走上前去，拿起了衣服，立在癸娘身侧，一件一件地递给她。“这是小衣，这是中衣，这是下裳……”她说着，却没忍住又仔细打量着癸娘的后背。那背肌肤细腻、洁白如雪，什么都没有。
　　可她方才进来时分明瞧见，她的背上有好大一块刺青，几乎将背占了一半。看起来，似乎是一对翅膀？乍一看，着实有些骇人。她本也没有少见多怪，可如今癸娘的背上干干净净，一点多余的痕迹都没有，这让崔灵仪不由得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但崔灵仪终究还是有些理智的。她知道，癸娘身上的怪异之处实在太多，与其信其无，不如信其无，她一时半会儿是探究不清的。今日她又是讨好又是恐吓的，好容易才让她说了那么几句，且这几句听着就是半真半假、另有隐瞒。若是要想弄清眼前之人的来历，不知要费多少心思。她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只要癸娘不妨碍她，她便没必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她还是信任眼前这人的。可她真的可以信任她吗？
　　想着，癸娘已出了水，正摸索着穿衣。看她穿得艰难，崔灵仪不觉上前了一步，可她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只垂眼站在原地，默默地等着她。等癸娘穿好了衣服，她才叫人来换了水，又再三确认将门关好。好容易放下心来，她才要去沐浴更衣，一转身，只见癸娘已坐在了屏风外，一言不发。
　　崔灵仪也没有说话，她走到了屏风后，先将新衣放好，又宽衣解带，将脱下来的衣服齐齐整整地放在一边。可她却没忍住拿着那玉佩微微出了会儿神，又忙逼迫着自己挪开目光，将玉佩撂在了一边，踏入了水中。水温正好，她靠在浴桶上，闭了眼睛。
　　许久没有热水沐浴，这本该是享受的时间。可崔灵仪却又没忍住一顿胡思乱想，尤其是那夜癸娘在叶府说的话，让她印象深刻。“癸娘，”崔灵仪开了口，“那夜，你说，命虽有定，却并非不可改。只是，要用对方法？”
　　“是，”癸娘的声音从屏风那一边幽幽传来，“只是要用对方法。”她说着，顿了一下：“你，想改吗？”
　　崔灵仪没有答话，她只觉自己失言，竟没忍住问了这一句。只听癸娘轻轻叹了口气，又道：“命数并非不可改，只是以我所知，天道难测，改命往往在不经意间，而且，所付出的代价，必定惨烈无比。”
　　“那为何……命数有定呢？”崔灵仪睁开了眼睛，没忍住又瞥了一眼那玉佩。
　　“我亦不知，”癸娘道，“或许，世上各人都有其应走之路。无论是什么样的命数，都有其存在之理。”
　　癸娘说着，有些怅然。崔灵仪听了这话却不由得有些愠怒，但她并没有发作，只又闭了眼睛，别过头去，在水下悄悄捏了拳头。只听癸娘又道：“崔姑娘，我知道我这话会冒犯你。可上苍自有其用意，所谓命数……”
　　“够了。”崔灵仪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她现在十分后悔自己先开了这个口，竟要被迫听着这许多不顺耳的话。
　　“崔姑娘……”
　　“你说上苍自有用意，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有用意，凡人便要无辜受苦！”崔灵仪抛下了这句话，便再不理会癸娘，只用力地擦洗着自己的身体，将水拍得胡乱作响，任谁都能听出此刻她心中的不满。
　　癸娘听了，根本插不进去话，也无法再插话，只又低了头去，无声叹息。“凭什么……”癸娘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又抚上了她的木杖。很多年前，她也如此问过。可她问的那人，没能给她回答。后来，她便不再问了。
　　“凭什么、凭什么、凭……”那边浴桶里水声不断，这边癸娘悄声喃喃，可她却忽然眉头一紧，叫出声来，“啊……”
　　崔灵仪正生着闷气，听见癸娘叫了一声，一时也顾不得生气了。她直从浴桶里跳了出来，一边顺手扯了中衣穿上，一边绕过屏风奔向癸娘。
　　“癸娘，你……”崔灵仪叫了一声，只见癸娘正扶着木杖跪向地上。她向下重重弯折着头颅，仿佛那头颅和身体本就不是一体。崔灵仪看不见她的神情，只是略有慌张地将她扶在凳上，又问道：“癸娘，你怎么了？”
　　癸娘闭着眼睛，眉头紧锁，神情痛苦不堪，那只纤细的手仍死死地抓着木杖。崔灵仪看见她嘴唇微动，似是在说些什么，可她侧耳过去仔细聆听时，却根本分辨不出那些喃喃低语。无法，崔灵仪只得用了最蠢笨也是最直接的法子，她对着癸娘的耳朵大喊道：“癸娘！癸娘！”
　　这一叫，癸娘果然登时睁开了眼睛。崔灵仪看见那无神的眼中不知何时布满了血丝，眼角依稀还有泪痕。崔灵仪看着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却忽然被癸娘一把抱住。她的衣衫被未干的水黏在身上，而癸娘就贴在她的衣服上。
　　这画面，又让她想起了不该想起的镜子。
　　“癸、癸娘？”崔灵仪一动都不敢动。她抬手轻轻拽了拽癸娘的袖子，又唤了一声。
　　癸娘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一些，她发出一声轻哼，又从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日光……”
　　“嗯？”
　　“日光……”
　　崔灵仪听清了，却不知癸娘究竟是何用意。她扭头看向窗外，只见外边又有些微弱的阳光了。她顾不得许多，只忙将癸娘一把抱起，将她抱到了窗边，让她迎着阳光坐下。
　　“日光……”癸娘在阳光下微微闭了眼，却仍在念叨这两个字。她伸出手来，苍白的手指探向了日光的方向，又无力地轻轻放下。崔灵仪在一旁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方才好像不该对她生气，毕竟，她也不知癸娘经历了什么，或许她也有难言之隐呢？
　　她想着，不禁自责起来，只得先回身穿好了衣服，又绾了头发。再回身看时，只见癸娘已闭了眼睛，倚在窗台边，沉沉睡去了。崔灵仪见了，只得又上前，将癸娘小心抱到了床上，又帮她盖好了被子。癸娘没有被惊醒，她似乎睡得很安稳，只是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崔灵仪看着她的睡颜，又摇了摇头。“罢了，”她想，“罢了。”
　　这一夜糊里糊涂地过去了。第二日，崔灵仪醒来时，只见癸娘已经下了床，又坐在窗边，细细地擦拭着她的木杖。听见崔灵仪醒了，癸娘只是微笑了笑，问道：“醒啦？”
　　“嗯，醒了。”崔灵仪却也没提昨天的事，只是道：“待我去洗漱一下。等我们用了早饭，便去码头看看，启程去扬州吧。坐船去，应该还快些。”
　　癸娘点了点头，道了一句：“听你安排。”说着，便又去擦拭着她的桃木杖。崔灵仪看了眼那被擦得光洁如新的木杖，又看了看癸娘，终于站起身来，下了床，出门忙活去了。
　　癸娘听见崔灵仪出门，不自觉地敛了笑容。她停下了擦拭木杖的手，又轻轻抚上了木杖。“果然不中用了，”她低声自嘲着，“只用了一次灵力，便撑不住了吗？”她说着，感受着木杖上细微的裂痕，不禁低头蹙眉。
　　“终究还是有些麻烦的。”她心想。
　　崔灵仪洗漱完了，又顺路将早饭带回房里。两人用了早饭，这才收拾了行李，又出了门，去了城外码头。路上行人不多，码头上的人更是寥寥。崔灵仪问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家商队，有两艘商船，还可带人同行。
　　崔灵仪仔细瞧了瞧那船，应是正经商船，又见这船上个还有几个跟着走生意的半大孩子，应也是商人自家的。崔灵仪见那商人看着也是和善，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先付了一半的钱，又带着癸娘上了船。
　　午后，商船终于动了。崔灵仪带着癸娘缩在船舱角落里，谁也不说话。如此待着直到傍晚，两人仍是沉默着坐着。那家商人姓王，三四十岁的模样，人都叫他王五哥。他倒是个自来熟，见这两个年轻姑娘好似一副羞涩模样，便拎着酒壶，主动上前搭话。
　　“两位姑娘，去扬州是做什么的？”他问。
　　“寻人。”崔灵仪言简意赅。
　　“哦？什么人？我常常去扬州，或许可以帮你呢。”他说着，闷了一大口酒。
　　“一位朋友。”崔灵仪说着，顿了一下：“但我如今也不知她在何处，便不劳您费心了。”
　　王五哥叹了口气，又感慨起来，道：“也是，如今世道乱，找人也没有那么容易。人生如梦，只是不是美梦，却是被鬼压床了的梦。噩梦一重接着一重，而被鬼压床的人呢，想醒又醒不过来……唉，活了这么多年，我也算看开了。昨日还在谈天说地的兄弟朋友，转眼就突遭横祸，唉……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事啊！什么叫朝不保夕，我如今算是看透了。要不是为了生计，谁愿意这样每天东走西跑的？”
　　或许是喝多了酒，商人絮叨起来，喋喋不休，开始了无休止地抱怨和怀念。癸娘闭着眼睛默默听着这一切，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像是睡着了。崔灵仪听着这些话，只觉心中堵得慌，便起身道：“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可崔灵仪刚起身，竟被那王五哥一把拉住。她条件反射地抓着剑鞘一把打了回去，又回身忍怒问着：“你做什么？”
　　王五哥被她一打，不禁吃痛，清醒了一半。他看着崔灵仪这怒目圆睁的模样，连忙解释道：“姑娘误会了。我是想说，如今天黑了，外头去不得。”
　　“为何去不得？”崔灵仪问。
　　“我也不知，”王五哥打了个酒嗝，“我走这条线也没几年。只听人说，这是老规矩了：行船前两夜，不点油灯、不立船头。”
　　果然，船舱里已黑的差不多了，可一盏油灯都没有点。崔灵仪只当这商人是个精打细算过日子的。
　　“哦？那船夫又该如何？”崔灵仪只觉好笑。
　　王五哥指了指自己的面颊，回答道：“披蓑、戴笠、蒙面，可解灾祸。”
　　崔灵仪听了，只觉荒唐。她从没听说过这没来由的忌讳，刚要再追问，只见王五哥踉踉跄跄站起身来，又笑道：“姑娘，这种事情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姑娘也别多心，我走这条线也有些时候了，也没遇见什么灾祸。姑娘大可放宽……嗝……心……”
　　王五哥说着，用手使劲扇了扇鼻子跟前，又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另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崔灵仪皱了皱眉，又看向了癸娘，只见癸娘仍是闭着眼睛，波澜不惊。崔灵仪清了清嗓子，便又坐到了癸娘身侧，故作平静地问着：“你说你会道法。那你可知他方才所说，有几分可信？”她说着，顿了一顿，又用了更明白的说法：“可与鬼神有关吗？”
　　“无关。”癸娘依旧闭着眼，说。
　　“好，我信你。”崔灵仪说着，也向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癸娘在说完那句话时，唇边竟不觉勾起了一丝微笑。商船在宽阔的水面上荡漾着，岸边依稀可见灯火点点，皎皎月光洒在运河波纹上，只这商船里漆黑一片。于是，那微笑在这未点油灯的船舱里更显隐秘，也更显诡异。


第18章 朝颜拭泪（三）
　　夜里，船舱里的人都沉沉睡去了。崔灵仪却怎么都睡不着，她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不住地摩挲着她从贾老板那里拿回来的玉佩。如今和这玉佩久别重逢，她心中是百感交集。曾经，这玉佩于她而言，也没有那么重要。可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事，她也不能再轻视这玉佩了。
　　船身稍微晃了一晃，她只觉肩头一重。侧目看去，只见癸娘眉头紧锁着倚在了她肩头。周围的鼾声此起彼伏，但癸娘倒是睡得深沉，一点儿醒来的迹象都没有。崔灵仪不禁又悄悄打量着癸娘，或许是有道法傍身的缘故，这女子还真是心大。她一个盲眼姑娘，本就行动不便，肯跟着她来受这奔波之苦已是不易；这么远的路，途中本就有诸多艰险，可如今她竟还能安心睡觉？
　　着实难得。
　　崔灵仪想着，不禁又多看了癸娘几眼。在渗入船舱的几缕月光下，她勉力看着癸娘的面容。于是她又开始了不知是第几次的感慨：如今收拾整齐之后的癸娘，与前几日那落魄模样比，不知美了多少倍。
　　但这种美又和如今时兴的美不同，癸娘显然不是小家碧玉的美。她的面庞是柔和的，但五官却不是。她的眉毛不是纤细的柳叶眉，而是颇显英气的剑眉；她的鼻梁也很挺，嘴唇也很丰满，头发又黑又密又长，身量也比一般女子高一些；最漂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杏眼，又圆又大的，但眼尾略有些上扬，便添了几分妩媚……只可惜她看不见。
　　这样一张脸，本是英气的、坚韧的、甚至带了几分野性，但癸娘却不是。她总是浅浅地微笑，轻轻地说话。可她的微笑里总藏着意味不明的含义，她的话语低沉却又充满了力量。即使崔灵仪还不清楚癸娘的真正来历，但她笃定，癸娘绝对不可小觑。
　　想着，她瞧着癸娘，不知不觉入了神。船身晃动的幅度更大了些，但崔灵仪全然不在意。她只是在这黑漆漆的夜里注视着癸娘，在所有人的秋梦外，悄悄地胡思乱想了一番。
　　可呼啸而来的风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伴随着这风声的，还有那忽然清晰响亮了许多的水流声。崔灵仪猛然警觉起来，她握紧了手中的剑，又使劲拽了下癸娘的袖子。“癸娘，出事了。”她低声说。
　　癸娘缓缓睁开了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外边就传来了船夫的惊呼：“有水匪！有水匪！快——啊——”
　　船夫话还没说完，便是一声痛呼。船舱里的人在刹那间惊醒，还未反应过来，便有浑身湿透的人闯了进来。正是水匪。崔灵仪忙将剑挪到身后握着，只见那水匪不慌不忙地点了灯，又笑嘻嘻地看着船舱里的众人，手里染了血的刀子抛起又落下，被他稳稳接住刀柄。他一步一步向船舱内众人走来，又直笑道：“诸位，可有钱财吗？”
　　崔灵仪皱了皱眉，怪不得他方才觉得船晃动得厉害了些，原来不是错觉。竟是这水匪潜水过来，要来劫船。这等水匪应当不会单独行动，想来还会有人接应。
　　果然，只见一只小舟从不远处缓缓驶来，小舟上有四五人，身上也都带着刀棍。她不禁又看了一眼那姓王的商人，这商人傍晚时还对她说，走了这些年，没遇上事。想来，这伙水匪干这行的时日应该不长，应该还好对付。她一个人打这几个人，应当是绰绰有余。
　　只是……
　　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崔灵仪第一次在打人上犯了难：她不会水。
　　正想着，只见那王五哥悄悄挪到了崔灵仪身边。“姑娘，你可会武吗？”他声音吓得都在抖，眼睛却一直瞟着崔灵仪背后的剑。水匪手中那血淋淋的刀子就在人前晃来晃去，前排一些人已经哭着献出了自己的钱财。
　　崔灵仪努力向外看了看，已看不到船夫的身影了。船夫挨了那么深的一刀，想来如今已是不中用了。崔灵仪又看了看周边，如今正在运河中央，等人来救是绝无可能的了。更何况，在这世道，也没必要指望别人。
　　“会武。”于是，崔灵仪回答道。
　　“那你……”王五哥努力压低了声音。
　　崔灵仪看了一眼癸娘，终于下定了决心，又对这商人道：“帮我照顾好我的朋友。”
　　王五哥重重点了点头：“明白！但……”
　　“崔……”
　　癸娘一句话还没说完，崔灵仪便已握着剑冲了出去。她一跃而起，踩着前人的背，飞快地拔出了宝剑，直向那水匪而去。水匪一惊，连忙躲闪，又顺手抓起一个孩子挡在了上前。“再上前一步，这孩子就没命了！”他说着，将小刀抵在了孩子的脖子上。那孩子登时吓得哇哇大哭，看着船舱深处，哭喊着叫“爹”。
　　“凡儿！”船舱深处却传来王五哥的声音。那是他的孩子。“崔姑娘，暂且收手！”王五哥喊道。
　　崔灵仪却只把这话当耳旁风，又持剑向那水匪刺去。那水匪忙要用小刀去割那孩子的喉咙，可还未动手，便先被崔灵仪拿住了喉咙。崔灵仪速度太快，那水匪眼看着自己要被一剑穿喉，慌得就要向后躲。这一躲，他握着小刀的手就松懈了不少。
　　崔灵仪瞅准机会，出人意料地收了招，又将手一松，左手接了剑，又眼疾手快地从下一挑，刚好拦住那水匪的去路。那剑从孩子眼前鼻尖划过，也顺带着斩下了那水匪的手掌。孩子被这一吓，哭得更厉害了，水匪也疼得滋哇乱叫，又拼命向船外逃去。断手落在地上，还弹了几下，周围的人见状，都在惊慌中连连后退。
　　河上的同伙见状，连忙将船划得更快了一些。崔灵仪追出来，只见那船夫果然瘫倒在了船尾，他的腰腹上正汩汩冒血，口中费力地喘着气，却是连声都发不出来了。崔灵仪见状，不禁又是一怒，她持剑狠狠刺过去，将那水匪捅了个对穿，又飞起一脚，直将那水匪踹入了水中。
　　此时，那小舟也到了跟前，见自家兄弟受了重伤命不久矣，那小舟上的水匪悲愤交加，也都不要命一般划着船向崔灵仪而来。崔灵仪知道，自己决不能让这些水匪上了这商船，不然这船上只怕又有人沦为人质。于是她先发制人，纵身一跃，竟迎着那小舟而去，重重地踏在了那小舟之上。
　　商船里的人都畏畏缩缩不敢轻举妄动，有些胆子稍大的开始清点钱财，又叫嚷着让人快点划船离开。王五哥抱紧了他的小儿子，父子二人相拥而泣瑟瑟发抖……一时竟无人在意外边这与人缠斗的姑娘。除了癸娘。
　　“崔姑娘！”癸娘拄着木杖追了出来，立在船尾，喊着。她看不见眼前发生了什么，只能用心感受他们的灵气，可几人纠缠在一起，她根本来不及分辨。她只能尽力去听，那打斗声激烈的很，却离她越来越远。癸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而那血腥气也在诱惑着她，她不禁吞咽了一口口水。
　　“崔姑娘，回来！”癸娘叫着、提醒着，可崔灵仪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小舟地方不大，她又不会水，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防着落水上了。这几个水匪的武功明显不怎么高明，可他们偏偏会水，在发现崔灵仪畏水后，他们便开始以己之长克敌之短。在崔灵仪刺向他们时，他们便入水躲避；在崔灵仪看不见他们的踪影时，他们便又从水里猛然窜出，将小舟晃个不停。如此，他们虽在开始时受了些伤，可他们成功拖住了崔灵仪，让崔灵仪离那商船越来越远。
　　“不好。”崔灵仪想着，可小舟晃动的程度已非她能驾驭的了。
　　“崔姑娘！”癸娘还在喊着，她已经听不到打斗的声音了。耳朵捕捉到的声音，只是那不同寻常的水声。沉闷的落水声伴随着几个男人的大笑，但那笑声里半点开怀畅快都没有，有的只是让人发寒的狠意。
　　“崔姑娘！”
　　崔灵仪听见了这叫喊，却已无力应答了。她在水里挣扎着，不知呛了多少口河水，却依旧紧紧握着手中的剑，在水里也左劈右砍的，那些水匪根本近不得她的身。可越是如此，她下沉的速度便越快，河水早已淹过了她的头顶。她努力憋气，却又很快破了功，口腔登时被染着腥味儿的河水填满……在即将失去意识时，她似乎又看到了十多年前的事。那时，她不过六岁。
　　“这玉佩是开过光的。你们若想一世无虞，便一定要让这小姑娘一直佩戴着这玉佩。以这玉佩，便可压住她的命格……天煞孤星的命格。”老僧说。
　　“等不得了！”癸娘眉头一紧，便双手握着木杖，在月夜的秋风里，义无反顾地跃入了运河中。
　　“我为什么要戴这玉佩？它看着……很奇怪，”崔灵仪仰头问着，“我若是不戴会如何？爹、娘……我若是不戴，你们会不要我吗？”
　　“谁让你摘下这玉佩的！”
　　“你害死我们了！”
　　……
　　四肢冰冷，唇上却渐渐温热起来，这一点点温热足以救活她。于是，崔灵仪猛然睁开眼来，还什么都没看清，便控制不住地咳了好几下，一扭头，又呕出了好几口水来。天还是黑着的，她如今就在河岸上，背后一片小树林里，枝上乌鸦正叫个不停。那家传的宝剑还在手边，她缓了口气，又重重躺了下来。这时，她才注意到，癸娘正坐在她身侧。
　　“癸娘？”崔灵仪不禁有些惊讶。
　　“没事便好。”癸娘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拿手背擦了下嘴，背过了身去。她的衣服也湿透了，昨日新买的衣服，如今被冷水一浸，既抵御不了寒气，也污糟了不少。
　　崔灵仪愣了一下，记忆复苏，却也想不明白癸娘为什么在这里。她连忙坐起，开始一连串的发问。“你怎么在这？你也落水了？”她问着，忽然反应过来，“你不会是……救了我吧？”
　　癸娘扯出一个微笑来，又回头面向崔灵仪，道：“有道法傍身，行事就是方便些。”
　　崔灵仪又愣了一下，是啊，她会道法。于是，她也不想问癸娘究竟是如何救她的了。她知道，若癸娘不想说，她是断然不会说的。
　　“多谢……你又救了我一次。”她说着，又握住了剑，站起身来，却没忍住又道了一句：“可惜了那些银子，还在船上。还有你这身衣服……我们如今又要穷困潦倒了。”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癸娘挑眉问着，也扶着木杖站起了身。
　　“以我行走江湖多年的经验，”崔灵仪努力拍了拍身上泥土，又别了下额边湿发，“钱即是命。”
　　“命可换钱，钱却换不来命，还是惜命些好。”癸娘说着，拄着木杖四下探了探，又对着崔灵仪微笑说道。
　　“我这命也没什么可惜的。”崔灵仪说着，四下望了望。背后这片树林看着许久没人来过了，地上杂草丛生，连个兽径都难寻。此处人迹罕至，寻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都难。
　　想了想，崔灵仪还是决定去寻些干木枝来，最起码生个火，把衣服烤干。“你在这里等我，”崔灵仪看向了那片小树林，“我去去就回。”她说着，抬脚便走。
　　“南边五里，有个村子。”癸娘悠悠开了口。
　　崔灵仪刚迈出几步，便又狐疑地撤了回来。“你怎么知道？”她问着，又看了眼南边，分明也没有什么路。
　　癸娘轻轻叩了叩木杖，微笑道：“这木杖是探路的呀。”她说着，拄着木杖便转头向南走去，又自言自语一般地轻声笑道：“比我的眼睛好用多了。”
　　崔灵仪见她一个盲眼姑娘还这般自信地引路，着实有些无奈。可那姑娘会道法，她也只得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又一言不发。
　　只是，崔灵仪着实没想到，几刻钟后，她竟然会站在高岗上，立在一片荒坟冢间。放眼看去，几百个土包密密麻麻布在一处，坟冢上杂草重生，有些竟和崔灵仪一般高了。
　　“这……便是你说的村子？”崔灵仪看着坟包杂草，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这里显然已没有人生活了，不然不会放任坟头草长这么高。但这些坟冢，排得还算整齐，只是没有墓碑而已。
　　“是个村子啊，”癸娘伸手指了指，“一村子人，齐齐整整，基本都在这里了。”她说着，似是累了，便背靠墓碑，席地而坐。
　　崔灵仪吞咽了口口水，又低头看向了癸娘：“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究竟是你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还是你真的故意如此。”她说着，也不待癸娘回答，便又看向这一片荒坟，抱剑说道：“我本想着这里还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如今看来，这附近也没什么人家了。你若想在这里生火烤衣服，也不是不行。”
　　她说着，便又要去拾干木枝，可刚转身，癸娘便又叫住了她。“急什么，”癸娘轻轻笑着，“这不是有人来了吗？”
　　她话音刚落，便有声音从远处急急地传来：“可是有人回来了吗？是有人回来了吗？”
　　是个老妪的声音。由远及近，阴森森的，像在叫魂。
　　崔灵仪不由得有些惊讶，回头看去，只见癸娘在这荒坟之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随即又浮现出餍足的神情。崔灵仪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她觉得癸娘似乎还挺享受这个地方的。
　　“你看，这不是有人吗？”癸娘说。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崔灵仪循声看去，只看到了个模糊的、佝偻着的影子，和那在树林里隐隐约约明灭不定的灯火。她不知怎么，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子不详的预感。
　　“记住，”癸娘又开了口，“一会儿，若是听到她说了奇怪的话……不要反驳，由她去便好。”
　　“松郎，是你吗？”脚步声停了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皮肤干枯的老妪，眯着眼睛，手提着一盏小油灯，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姑娘，”癸娘微笑说道，“我们不幸落水，来到此处，不知姑娘可否收留我们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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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初吻。
　　不过两个女主谁都没放在心上就是了。
　　这个单元里更注重单元女主的个人经历，感情线为辅。两个女主的情节也会相应更多一些。


第19章 朝颜拭泪（四）
　　“姑娘？”
　　崔灵仪颇为疑惑，这老妪很明显不再适合被称呼为“姑娘”。但她没有说话，她知道癸娘自有用意。
　　只见那老妪听了这称呼也是一愣，随即竟略显娇羞地说道：“我不是闺中姑娘了，我已嫁人了。”她说着，转过身去，又主动为两人引路：“我家倒还有间空屋子，两位可以暂且住在我家。将这湿衣服换了，如今天冷，要小心生病的。”
　　“多谢……”崔灵仪说着，险些把“老人家”三个字吐出口来。她看了癸娘一眼，又连忙问这老妪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老妪微笑答道：“我姓张名淑，人皆唤我淑娘。”
　　“多谢张姑娘了。我姓崔，这位是癸娘。”崔灵仪说着，扶起癸娘，跟在这老妪身后，一路走下去。
　　前方风景是一样的荒凉，但总算是有路了，那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但它从前作为一条宽阔大道时人来人往的痕迹仍依稀可见。道路旁的歪脖子树的生命力倒是旺盛，倾斜延伸着生了老长，崔灵仪又忙用手护着癸娘的额头，怕她撞到。但那老妪本就身量不高，如今又佝偻着背，这歪脖子树对她造成不了任何影响。
　　几人在这小道上左拐右拐，终于来到了破败的大门前。这村子的门，曾经应该是气派的，如今还有个三间四柱的大高牌坊立在那里。只是这牌坊上爬满了藤蔓，细细看去，牌坊上也多了许多的裂缝，还有被火烧焦的痕迹。老妪看着这牌坊，颇为自豪：“这里虽然是个小村子，但从前出过进士的。这牌坊，也是那进士出钱修的，已快百年了。”
　　崔灵仪看着那牌坊，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牌坊已是岌岌可危，崔灵仪甚至觉得，她只要用力狠狠拍这牌坊一下，这牌坊就会在顷刻间崩塌。这样脆弱，绝不止百年了。
　　老妪说着，又带着她们向村里走去。村里有许多房子，从前应当也是人丁兴旺，可如今这些房子，不是空了，便是塌了，有的被烟熏得一片漆黑。几只鸟在村里乱飞，崔灵仪甚至看到有老鼠在街上乱窜，可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便有只鸟冲她面门飞来——然后她才看清，那其实是蝙蝠。
　　这村子显然是荒废已久的了。
　　“崔姑娘，”癸娘在此时开了口，她低声嘱咐着，“即使你发现了什么，也请不要惊动她。”
　　“好。”崔灵仪应了一声，又沉默着跟在那老妪身后。
　　大约又走了一刻钟，老妪终于站住了脚步，指着一处小院，对身后两人道：“这里便是我家了。正巧今夜多做了些饭，二位先去换身衣服吧，我再把饭热一下，二位一会儿也可以来厨房烤火。”她十分热情。
　　“多谢张姑娘，我二人不胜感激。”癸娘说着，又要行礼。
　　“不必啦，姑娘，你眼睛不方便。”老妪说着，费力地推开了那竹门，笑着邀两人进去，又指了指一间厢房，道：“那间本是给我孩儿准备的，现在没住人，但用具还算齐全。我去给二位拿些衣服，还请不要嫌弃。”
　　“不会。多谢了。”崔灵仪说着，又悄悄观察着这小院。同其他已荒废了的屋子不同，这小院被收拾得干净整洁，花瓶里还插了几株花，可惜如今正值深秋，花都凋谢了，只剩枯萎干瘪的花瓣挂在枝头，摇摇欲坠。屋檐下还有个木风铃挂在那里，窗上还贴了剪纸画。
　　老妪将灯笼放在了石桌上，又帮两人开了厢房的门。这厢房一看便是常常打扫的，崔灵仪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鲜少住这样舒服的屋子。她拉着癸娘进了门，待那老妪又出门去忙活，她忙看向癸娘，再次确认道：“她这情形，应与鬼神无关吧？”
　　癸娘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你以为如何？”
　　崔灵仪皱了皱眉，道：“有些人上了年纪，的确会神志不清，忘记自己的年岁。”她说着，顿了顿，又道：“可这地方是你带我来的，那必定藏了几分秘密。”
　　“哦？”癸娘轻轻笑了，又十分肯定地回答道：“无关。”
　　两人正说着话，只见那老妪抱着两身衣服走了过来。她将衣服递给崔灵仪，又笑道：“二位先换衣服吧，我去生火热饭。”说着，她便退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崔灵仪捧着衣服，叹了口气，道：“先换衣服吧。我们就在这里住一夜，明天就走。”她说着，随便拿了一套塞进了癸娘手里，又转过身去，将手里的衣服和剑随手搁在桌上，便开始宽衣解带。
　　其实她完全没必要背过身去，毕竟癸娘看不见。可她觉得别扭……她总是觉得别扭。于是，她掩饰着自己的别扭，飞快地换了衣服，这才转身看向癸娘，只见癸娘依旧低垂着眼，握着木杖，立在原地。
　　“你……”
　　“崔姑娘，还得麻烦你帮我，”癸娘微笑着，轻颠了颠手里的衣服，“我不太方便。”
　　崔灵仪听了，也没有说话，只默默走上前，立在了癸娘身侧。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挪开了癸娘手中的木杖和剑。癸娘垂着眼，摸索着解开了她的衣带。崔灵仪便立在一边，默默地接过了她脱下来的湿衣服。一件，又一件，直到她仅剩贴身的小衣。
　　崔灵仪的心早就乱成了一团，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麻木又慌张地重复着这单调的动作。她的眼神不自觉地开始飘忽，一时不知道该将目光安放置何处，又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癸娘的背。那背白皙光洁，什么都没有。
　　“咳，崔姑娘？”癸娘微笑着出言提醒道，“衣服。”
　　“哦，在拿。”崔灵仪说着，忙收了目光，又扯了衣服过来，一一递给癸娘。
　　癸娘慢悠悠地穿着衣服，又对崔灵仪说道：“你放心，这里没有危险。她若是问了什么，你如实回答就好。只是，你不要反驳她，不要戳破真相。”
　　“为何？”崔灵仪问着，看着癸娘把衣服穿好了。这衣服显然也是有年头的了，她不禁叹了口气，暗道：“小头鞵履窄衣裳。”
　　“我们和她只是一面之缘，既是萍水相逢，就算点醒了她、知道了她的故事又能如何呢？”癸娘笑问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也没必要都知道。你我只是过客，又何必插手呢？”她说着，穿好了衣服，又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木杖，对崔灵仪道：“我们该去烤火了。”
　　崔灵仪听了，便拉开了房门，一手抓着剑、抱着湿衣服，另一手则带着癸娘，到了厨房跟前。两人进了门，只见老妪正在灶台前站着热粥。崔灵仪先扶着癸娘坐下，这才又出门找了架子，将衣服搭上。回来时，只见那老妪已将饭盛出来，放在了厨房的小几上。
　　“家里不算宽裕，没什么好的可以招待二位，谷子和菜是自家种的，还算可口。”老妪说着，坐了下来，笑问着：“还没问二位姑娘，是打哪来呀？”
　　“洛阳。”崔灵仪回答道。
　　老妪激动起来：“洛阳？”她说着，那长了老年斑的手直抓住了崔灵仪的袖子：“你可知洛阳国子监么？”
　　“知道。”崔灵仪看了癸娘一眼，也挤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回答道。
　　“洛阳国子监四门学，有个监生叫杨松的，你可知道么？”老妪问。
　　崔灵仪尴尬地笑着：“洛阳城太大了，这人我的确未曾听说过。”
　　“哦，也是。”老妪腼腆一笑，又起身去收拾灶台。昏暗烛光下，她的背影满是落寞。
　　崔灵仪又看了癸娘一眼，终究没忍住，开口问这老妪道：“张姑娘，不知方才所问……是你什么人呀？”
　　老妪颔首一笑：“家人。”她说着，清了清嗓子，又故作从容：“是我的……夫君。”
　　“哦，原来如此，”崔灵仪微笑着，又故意打趣道，“怪不得这么惦记呢。”可惜她冷脸惯了，就算如今故作轻松，语气里也总是带着冷漠和疏离，听起来实在不是很友善。
　　老妪闻言，却没在意这些，她已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只没忍住叹了口气，又坐了下来。“是惦记着呢，”她说，“他走了已有、已有……”老妪说着，顿了又顿，想了又想，最终好容易道了一句：“唉，这期间，书信也来得少。”她说着，越发失落。
　　“那想来是走了挺久，”崔灵仪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们……是新婚吗？”
　　老妪又是抿唇一笑，随即便有些怅然。“是新婚。成婚七日，他便出远门了。”她说。
　　“这么急？”崔灵仪又问。
　　“崔姑娘。”癸娘终于开了口，微笑着说道：“我们来这里借宿，怎么一直问东问西的呢？”
　　老妪听了，摆了摆手，笑道：“姑娘，不妨事。”又回答崔灵仪的问题：“他祖父是七品官员，父亲是庶子，又不善读书，没有官职，便早早分了家，到了这乡下，守着些田产度日。可惜我公公不善经营，没几年，那些田产也所剩无几，但他在这村子里也是有些名望的。好在我夫君用功读书，是十里八乡闻名的才子。他写得一手好字，作得一首好诗，年纪轻轻，便颇有盛名。”
　　“也是青年才俊了。”崔灵仪应和着。
　　老妪点了点头，又道：“我呢，家境还不如他，父亲也只是个私塾里的教书先生。我父亲同我公公是至交好友，因此，我和我夫君自小便定了亲。可惜我两家家教严，因此一直未曾见过面。后来，因我夫君想去国子监求学，而祖父刚好是个七品官，可入国子监四门学。因此，我夫君便又写信去求他祖父。他祖父允了，便让他去长安寻他……那时，我还没过门呢。”
　　崔灵仪默默听着，扒拉了两口饭，只听老妪又道：“我母亲担心他回了家、入了国子监，从此有了倚仗，恐他不认这门亲事，便催着杨家娶我过门。我公公婆婆也是明事理的，便允了，赶着在他离家前给我们张罗了亲事。因此，我们不过成亲七日，他便不得不离家去长安了。好在他祖父待他不错，据他信中说，他祖父求了人，他可以去洛阳国子监求学了。虽然他一直都很想去长安国子监，去那天子脚下繁华胜处，但洛阳也很好，能去到洛阳国子监，他心满意足。”
　　崔灵仪听着，心下唏嘘，又问道：“然后他便再没回来过？”
　　“然后他便再没回来过。”老妪说。
　　“那你的母亲公婆……”崔灵仪故意没问完。这地方显然已没有比这老妪更老的老人了，而这老妪，神志不清。
　　“公婆……”老妪说着，皱了皱眉，又垂了眼，“他们待我……很好……”她说着话，眉心紧了又紧，眼里片刻清明、片刻混浊，可她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只是坐在那里。
　　崔灵仪见问不出来什么，便只是点了点头。“所以你们只相处了七日，”她叹道，“太短了。”
　　“是的，太短了。”老妪重复着她的话语。
　　崔灵仪又故意笑道：“想必是夫妻恩爱，这才念念不忘。”
　　“崔姑娘，”癸娘又出言打断了她，微笑着提醒道，“莫要失了礼数。”
　　崔灵仪看了癸娘一眼，只见她神情如旧，除了微笑什么都没有。唉，猜不透，总是猜不透。但她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老妪却也未曾清醒，甚至连半分可疑之处都没显露出来……崔灵仪觉得，自己没必要问了。
　　她问了又能有什么用呢？她只是一个过客。虽然这老妪如今神志不清，想来生活也是多有不便……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想到此处，她的心又冷了半截，回归到了平日里的温度。不必问了。嗯。
　　“抱歉，是我多言了，”于是，崔灵仪向这老妪颔首行礼，“姑娘莫怪。”
　　“不妨事，”那老妪抿唇含羞笑了又笑，“其实，我很想说说他呢……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起过他了。说出去，也怕人笑话呢。”
　　“崔姑娘，”癸娘又提醒着，“快吃粥吧，都快凉了。”
　　崔灵仪听了，便又默默向口中送了两口粥，不再说话。可那老妪却被她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地说起了话：“我夫君，他生得很好看。洞房之夜，我第一次见他，便没忍住盯着他看，倒把他看羞了。新婚之夜，我们……”
　　“咳。”崔灵仪适时地咳了一声。她听见这话，竟略有些不自在。可她身边的癸娘却不一样，她没忍住瞥了一眼，只见癸娘好似正强压着唇边的微笑。
　　“我们什么都没有做，”老妪用那沧桑的声音道出了剩下的半句话，又含笑打量着面前的两个姑娘，尤其是崔灵仪，这才又接着说道，“他只是，在桌边坐了一晚，连床都没有上呢。他害羞，我也是。”
　　老妪说着，陷入了回忆中。她目光放空，只凝视着那即将燃尽的烛火，面带微笑地就要开口诉说着属于她的故事。烛火的光映亮了她的面庞，她眼中的宁静祥和清楚地落入了崔灵仪的眼中。那一刻，崔灵仪竟生出一种错觉来：这老妪的故事，是温馨而幸福的。
　　可就在此时，癸娘却在桌下悄悄捏了一把她的腿。崔灵仪浑身一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便不动声色，只向癸娘凑近了些。正要等癸娘对她说些什么时，她却觉得自己腿上酥酥痒痒，是癸娘的手指在轻轻划动。
　　“莫动真情。”她写道。
　　崔灵仪不禁回头看了癸娘一眼，只见癸娘依旧保持着淡淡的微笑。但崔灵仪知道，这浅浅的微笑里，藏了太多的秘密。
　　而那老妪，也开始说她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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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小头鞵履窄衣裳。”出自白居易《上阳白发人》


第20章 朝颜拭泪（五）
　　“第一日，我拜见公婆，奉茶侍候。许是还不好意思，他依旧沉默寡言的，只主动帮我做事。我做饭，他便帮我劈柴；我要烧水，他便一声不吭地去打水。公婆不让他做这些事，可那日他却一定要跟在我身边。我做什么，他便做什么。虽然他不说话，但他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我本想着，出嫁为妇侍奉公婆，定要劳累许多。可那日，有他在，我竟觉得自己像是没做什么一般。我想找他说话，可他一直躲躲闪闪，我竟没找到机会。好容易等到晚间，他却不知道去哪了。”
　　那日，淑娘在门前等了很久，好容易才等到杨松回来。她刚想说什么，杨松便从背后拿出了一簇朝颜花。
　　“送给你。”他说着，将这一簇花送到了她手中，又转身忙着要走，看着像是害羞到了极点。
　　“等一等，”她连忙跟上，在他背后，捧着手里那一簇朝颜花，心满意足地对他露出一个笑容，“我很喜欢。”
　　他站住脚步，微微侧头，颔首笑着：“喜欢便好。”
　　“那一夜，我们依旧没有同床。第二日，我睁眼时，他已不在了，只有那一大簇朝颜花在花瓶里插着。我顾不得寻他，只急着去做早饭，可到了厨房，已有一锅热粥在灶上了。一回头，只见他拿着一本书立在窗边，对着我笑，”老妪回忆着，“他笑得可真好看。”
　　“你只说这是你做的便好，”他说，“你放心，我见过人做饭，这粥我也尝过了，没问题。”阳光洒在他身上。他说着，对着她微微一笑，又只拿着书，看着她。
　　他的书都拿倒了。
　　这次轮到她不好意思了。她慌忙转过身，盛了饭，又去请公婆用饭。餐桌上，她再没敢看他一眼。饭后，要收拾餐具时，他又按住了她的手。
　　“我来吧，”他低声说，“你太辛苦了。”
　　“可你还要看书……”她有些犹豫。
　　“嗯……”他想了又想，“那我干活时，你可以念给我听。”说着，他也不待她反驳，赶着收拾了碗筷，又到水井边打了水，急匆匆地刷碗洗筷，生怕她插手。
　　她看了，不觉一笑，又忙去屋里拿了他早晨看的那本书来，是一本《易经》。她随手翻开一页，又坐在井边，柔声念道：“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她念着，又看向他，十分自然地问：“松郎，这是何意？”
　　“松郎？”他猛然抬起头来。
　　她的脸忽然一红，只低了头：“我是说，相公……夫君……”她支支吾吾。
　　松郎，她早就在心里悄悄唤过几百次了。在她很小的时候，父母便为她定下了这门亲事，那时她便知道了他的名字。她知道他一表人才、读书用功，她知道他必然能有出息。而她会是他的贤内助，她会帮他料理家事，让他无后顾之忧。在夜深人静，在他疲乏的时候，她会走上前去，或是奉上一杯茶，又或是简单地抱着他，唤他一声“松郎”。
　　这样的生活，她已想象了无数遍了。以至于，她会脱口而出一声“松郎”。
　　“为何……如此唤我？”他问。
　　“你……你不喜欢这个称呼吗？”她也问着，依旧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你愿意如此唤我，便好。”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那天，我给他念书，他帮我做活。我们有说有笑，聊了很多。我从未想过，可以和他有这么多话说，”老妪说着，顿了顿，“我还记得，他说，如果可以，他不想求取什么功名，他只想留在这小村庄里，安安静静地陪着我、过日子。可我告诉他，我不想他陪着我。男儿当行四方，岂能被家室拖累，误了功业？然后、然后……”
　　老妪说着，又叹了口气：“然后他便再没说什么。”
　　烛火即将燃尽，窗外又起了一阵呜咽秋风，老妪的声音也越发沙哑。可她只盯着那烛火，继续着自己的故事：“第三日，他陪我回门。家里人都很喜欢他，亲戚都围着他转，看他气宇轩昂、英姿俊朗，都说他是人中龙凤、必成大器。他也是礼数周全、谈吐不凡、处事得体，在人群中分外耀眼。我本想多看看他，可新妇回娘家，总是要和母亲说说悄悄话的。然后，我便被娘拉进了从前的屋子里。娘很挂念我，忍泪问了我很多的话。我也很想念她，可我知道，姑娘家总是要成家嫁人的，哪里有人能在闺阁中待一辈子呢？”
　　“淑娘啊，”娘握着她的手，压低了声音，“他对你好吗？”
　　“很好，”她垂泪回答着，又点了点头，“娘，你放心，我在夫家一切都好。”
　　娘却“嗐”了一声，又压低了几分声音，将她往怀里拉扯了几分，又问着：“娘问的是，男女之事。那事上，可还顺利吗？”
　　淑娘一头雾水：“什么？”
　　那日，走在回家的路上，迎着夕阳，淑娘不由得多看了自己的郎君几眼。回到杨家时，朝颜花依旧盛开着。夜里，窗外的风比往日更柔和了几分。淑娘漱洗完毕，坐在床上，看着那边挑灯夜读的人影，终于忍不住下了床，来到桌边，唤道：“松郎，该歇息了。”
　　“你先睡吧，”他说，“我要看完这一则。”
　　她愣了一下，应了个“好”，便要转身。可想了又想，她还是撤回了步子，又俯身下去，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印了一吻。
　　“松郎……”
　　“咳……”崔灵仪被一口粥呛了嗓子，登时咳个不停。癸娘忙放下了刚吃干净的碗，为她拍着背。
　　“可还好？”癸娘问。
　　“还好，没事，”崔灵仪缓了缓，又慌忙看了那老妪一眼，对着癸娘解释道，“许是今夜刚呛了水，还没缓过来。”她说着，看向窗外，这一夜已快过去了。再有一个时辰，天都要亮了。
　　这老妪说话真没个把门的，怎么什么都说呢？崔灵仪心想着。
　　“那是该歇歇了，”癸娘应着她的话，又抬头面向那老妪的方向，“张姑娘……”
　　“哦，是我忘了时辰，你们是该歇一歇了，天都要亮了，”老妪说着，站起身来，道，“你们快回房吧。剩下的这些，我来收拾就好了。”
　　“多谢。”癸娘说着，从身上摸索出几个铜板来，放在了桌上：“身上盘缠不多了，只剩这些，还请姑娘务必收下！”
　　崔灵仪看着那铜板，一时瞪大了眼睛，忙看向癸娘，癸娘却只是微笑。老妪收下了那几个铜板，又对着两人笑道：“两位姑娘也太客气了。”
　　崔灵仪知道自己插不上话，索性什么都不说，只埋头将碗里最后一点粥吃完。她擦了擦嘴，道了一句“多谢”，便站起身来，搀扶着癸娘，告别了老妪，出门回房。
　　刚进了房，崔灵仪忙关了门，又问癸娘：“方才的铜板，你从何处得来？”
　　“嗯？”癸娘轻轻应了一声，似有疑惑。
　　“那铜板是老样式的了，如今已没人再用。你从何处得来的，我竟不知？”崔灵仪问着。
　　癸娘微微一笑：“捡的。”
　　“捡的？”崔灵仪更惊讶了。
　　癸娘向怀里掏了掏，又摸出了两枚铜板来，递给了崔灵仪：“方才墓地前捡的，只剩这两个了。”
　　崔灵仪看着癸娘，却什么都没说。她记得，癸娘身上应当是有些钱财的，可她却费了这么些功夫去找没人用的老钱给那老妪……她想着，又扶过了癸娘，道：“先休息吧。”
　　可癸娘被她扶着，竟忽然一笑。崔灵仪摸不着头脑：“你笑什么？”
　　癸娘悠悠问着：“你方才，呛到了。”
　　崔灵仪愣了一下，脸又是一红，所幸她看不到自己的神情。于是崔灵仪挺直了腰板，故作淡然地答道：“呛到又怎么了？以后小心就是了。”她说着，扶着癸娘到了床边，让她睡在了里面，自己则在床边坐了下来，也不躺下，只倚着墙，闭上了眼睛。
　　“对了，”癸娘带忍着笑意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明日离开时，出了村子，便不要回头看。”
　　“什么？”崔灵仪睁开了眼睛，有些疑惑。
　　“若是听到有人叫你，也不要回头。”癸娘嘱咐着。
　　崔灵仪叹了口气，又闭上了眼睛，声音里都带着困倦。“你曾和我说，此地怪事与鬼神无关。”她说着，却已无力再去争辩这些了。
　　“的确和鬼神无关……先前没必要说这些，更何况你只是一个凡人，不妄言鬼神之事，是为你好，”癸娘说，“但你今夜问的话太多了，又听的太多了，实在有必要嘱咐一下。”
　　“哦。”崔灵仪只应了一声。
　　癸娘在她身后躺着，张了张嘴，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开口说道：“崔姑娘，你到底还是一副热心肠。也因此，你总是容易惹事上身。若你能一直如你表面那般冷漠，或许能过得安生些。”
　　“热心肠，”崔灵仪闭着眼睛笑了，“我行走江湖多年，杀了不少人，又助纣为虐了好几年……你却说我热心肠？”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这些年，她的确没少做小恶之事。
　　“只是你不承认而已，”癸娘说，“谁都有无可奈何之时，不是吗？”她说着，又轻轻笑了：“不然，你也不会收留我。”
　　“顺手的事。”崔灵仪闭着眼睛，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来。
　　“睡吧，”癸娘劝着，“躺下好好睡一觉。明日，还要赶路呢。”她说着，又往里挪了一挪，给崔灵仪挪出了足够大的空间，自己只挤了一条缝。
　　崔灵仪微微睁开了眼睛，又不觉滚动了下喉头。“好。”她还是应了一声，老老实实躺了下来，却还只是睡在床边，在这张小小的木床上隔了癸娘十万八千里远。说来可笑，纵然如此，她也是动都不敢动。
　　“就这样吧。”她想着，闭上了眼睛。
　　这漫长的一夜在睡梦间糊里糊涂地过去了。崔灵仪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一睁眼，只见癸娘就在床边靠着墙闭目坐着，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她轻唤了一声，可癸娘没什么反应，她便坐起了身来，远远地瞧着她面容。
　　说来也是奇怪，她竟觉得癸娘的气色似乎好了许多。明明昨日劳累了一整夜，又是水匪又是落水又是听故事的，可她看着竟然面色红润，在晨光之下分外好看。崔灵仪看着，不知不觉，便又凑近了些。
　　“醒了？”癸娘却忽然开了口，问着。
　　崔灵仪愣了一下，又不慌不忙坐直身子，转身便要下床穿鞋。“醒了，”她回答着，提上了鞋子，“我以为你还睡着。叫你，你也没有理我。”
　　“只是在想事情。”癸娘回答道。
　　“想什么？”崔灵仪问。
　　“没什么。”癸娘说着，也摸索着挪到床边，道：“我们收拾一下，便该去向张姑娘告别了。”
　　她说着，脚从床边垂下，试探地去找寻自己的鞋子。崔灵仪见了，又什么也没说，只蹲了下来，帮她穿好了鞋。
　　“多谢。”癸娘垂眸说着。
　　“没事。”崔灵仪说着，站起身来：“我们的衣服应该也干了。我把你的拿回来吧，我的那一身虽泡了水，但也是新做的，还算厚实，留给她御寒也不错，也算我们谢她留宿之恩。”她说着，也不待癸娘说话，抬脚便出了门。
　　癸娘听见她的脚步声远去，也只是无言地摸了摸怀里的两个铜板。这铜板，只怕早就不能用了。
　　收拾妥当后，两人便向那老妪告别，又沿着来时的路向外行去。老妪也是热心，一定要送送她们。崔灵仪推辞了一番，可那老妪却只是羞涩一笑：“不妨事，我本来就每日都要去村口等松郎回来的。”
　　“每日都等吗？”崔灵仪问。
　　“每日都等。成亲三日，她便走了，我当然要等。”那老妪点了点头，又无奈叹息一声：“我每日，都从早等到晚。有时夜里睡不着，都要打着灯笼出来等。我总是想，万一他回来了，而我没有在等他，他该有多失望呀。”
　　三日？不是七日吗？
　　崔灵仪听了，暗自奇怪，却没说什么，又扶着癸娘，跟着这老妪向村口行去。“唉，也不知松郎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老妪边行边说着，“家里人都记挂着他，可他却音信全无……唉……”
　　老妪说着，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崔灵仪默默听着，心里却不是滋味。好容易走到了村门口，几人便要在此告别。崔灵仪左想右想，却也不知说什么，只得道了一句：“张姑娘，保重。”
　　“放心，”老妪笑着，“你们走远路的，也要注意安全，时常给家里报平安。”
　　崔灵仪点了点头，便抱着剑，搀扶着癸娘向前行去。癸娘扶着木杖，步伐一如既往的稳健，可崔灵仪却心慌意乱，只沿着这荒芜的小路走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应该还在村口等着吧。”她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来。
　　“崔姑娘，”不知是谁唤了她一声，“该回去了。”
　　崔灵仪听见这声音，登时出了一头冷汗，只僵硬着身体向前行去。“崔姑娘，”那声音接着高声呼唤着她，“宁之，别怕！”
　　宁之……
　　“宁之，回家吧！宁之……”那声音连连呼唤着，悲切的声音钻入她耳中，在她耳中缠绕着、侵蚀着，又自耳畔起，沁醉着她的神识。崔灵仪的脚步不由得也慢了许多。可她仍旧没有回头，只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宁之、宁之……已许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宁之……
　　“崔姑娘。”她的手忽然被癸娘盗握住，一丝丝凉意从手背上袭来，她的头脑似乎也随之清明了许多。“别回头，”癸娘提醒着她，“无论听到了什么……一定，别回头。”
　　“嗯。”崔灵仪只应了一声，便又迈开大步，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可不知怎地，她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一朵开得正盛的朝颜花。不，不止一朵，是一大片。那花开得鲜艳招摇，在秋日里尽情地绽放着它的生机。花瓣上还结着露水，嫩蕊上却毫无风霜侵袭的痕迹。
　　花……
　　昨夜来时，天正黑着，她正仓皇。如今秋风一吹，崔灵仪打了个寒颤，却站住了脚步。“我知道了，”她说着，只看着癸娘，“不是鬼神……是妖，对吗？”
　　话音落下，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觉眼前一黑、脚下一空。天旋地转之中，一种无力感登时包裹住她的身躯，她的四肢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刺耳的声音喧嚣起来，唯有脑海中余一点清醒。
　　“崔姑娘——”
　　崔灵仪知道，这一声，是癸娘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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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无妄之往，何之矣？ 天命不佑，行矣哉？”出自《易经》


第21章 朝颜拭泪（六）
　　“好不讲道理的妖怪，我并没有回头，只是戳破了它的身份，它竟恼羞成怒，要来害我。”崔灵仪醒来时，恨恨地想着。虽然她感觉自己一切安好，似乎只是睡了一觉，但她还是不免在心里将那妖怪骂了一通。还有癸娘，她还记挂着癸娘，癸娘虽有道法傍身，可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有多大能耐……万一她敌不过那妖怪，便不好了。
　　可很快，崔灵仪便意识到了不对劲：她动不了了。
　　不仅动不了，她忽然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她以为是树的绿荫，细看却并没有树干，只有一片巨大的叶子拔地而起；而那粗糙难看的树皮则占据了她大部分的视野，她想看一看究竟是多大的树，可一抬头，却根本瞧不出这万丈高树的尽头。
　　“这是……”崔灵仪愣了愣，又低下头。她看到了自己深陷于泥土中的双足，很快，她便反应过来——她现在是一朵花。
　　一朵朝颜花。她是路边花丛里，最常见、最普通的野花，与群花一起，在乡村野道上自顾自地绽放着。纵使这野花已开了大片，但步履匆匆的行人，是不会在意这普通的野花的。
　　“那花妖……”崔灵仪想着，不禁疑惑了起来，“它究竟想做什么？”
　　还没想出个头绪，便有脚步声从远处响起，随后风云突变，天空里挤满了云，又在瞬间榨出了倾盆大雨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崔灵仪想躲雨，却根本动弹不得，只得任由自己全身都被打湿。就在此时，脚步声停了下来，而她周边的雨也在瞬间小了许多。映入她双眼的，只剩了那一双沾了泥土的黑色布鞋，看起来已缝缝补补许多次了。
　　崔灵仪登时明白了什么，抬头一看，果然。那女子撑着伞，立在她身边，为她遮住了这突如其来的风雨。她微微笑着，眼中却是难掩的哀戚。“好可怜的花。”她说。
　　女子面容姣好，只眼角略有些细纹。她是寻常农妇打扮，但头发簪得利索，衣服也是整洁。垂下的手掌上有些茧，正昭示着她的勤快能干。她的眼睛又大又圆，水灵灵的……崔灵仪认得，这是张淑娘。
　　她在等她的松郎。
　　她满眼殷切地望着远方，在雨中同这朝颜花一起，等着游子还乡。崔灵仪动弹不得，只得扎根在土里，以花之眼，看着村口发生的一切。时间流逝的速度似乎便快了许多，亦或是身为一朵花，从来都只是挣扎着、在可以盛开时尽情地燃烧着自己的性命，以至于花期短暂，凋谢迅速。
　　可淑娘不同，她的时间还很多。待这朵花再度盛开时，她依旧撑着伞，立在门口，与花为伴、盼着远方。
　　崔灵仪不知她等了多少日子，只知这次再看见她时，她眼中依旧含着希望。“松郎，”她听见她口中喃喃念着，“松郎。”
　　崔灵仪能感觉到，在淑娘喃喃自语时，这朵朝颜花也以同样的目光，仰望着她。一伞之恩，足够收买那不谙世事的花妖了。
　　淑娘每日都来等着，并且肉眼可见地日渐疲惫，崔灵仪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她每日还有许多家务要做。赶着做了家务，又来这村口，同这花一起，受着风吹日晒之苦，等着一个杳无音信的人。
　　崔灵仪看着她这么个等法，都看累了。可张淑娘似乎并不觉得累。哪怕她面容上的憔悴和疲倦日益深重，哪怕她的手掌越发粗糙，可她的眼神告诉崔灵仪，她不累。只要她还愿意等，她便不累。
　　只是不知为何，崔灵仪总觉得，在那疲倦和期盼的眼神之下，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和惧怕……为何会怕呢？
　　“呦，淑娘，还在等啊？”村口摆摊卖茶的小哥问着。
　　“嗯，还在等，”烈日炎炎下，淑娘擦了擦鬓边的汗，又腼腆一笑，“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若是他回来时，无人侍奉等候，便不好了。”
　　“唉，这都两年了，他也没个书信，说什么时候回来么？”那人问。
　　淑娘叹了口气：“没有。想来，洛阳生活不易，送信花销又大，如今联络起来，着实困难了些。”
　　“也是，”那人若有所思，“洛阳，繁华胜地啊。”他说着，又对着淑娘招手笑着：“天气热，快来喝口水吧，白水不要钱的。”
　　“多谢小兄弟。”淑娘说。
　　在这坐落在运河边上的村子里，人也是好客的。若有羁旅之人经过此地借宿，他们定然是会热情招待。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客人对此赞不绝口。此地的男女老幼看着都很和善，民风淳朴，竟有三代遗风，几乎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活脱脱一个世外桃源。
　　这景象，是崔灵仪没有见过的。自她行走江湖，她见到的只有无尽的痛苦和麻木。有那么一瞬间，崔灵仪甚至在想，如果她可以生活在这里，倒也不错。
　　只是，她记挂着癸娘，不知她如何了？
　　她止不住地在这无聊的平静中胡思乱想着，正当她以为这日子会继续重复下去时，现实却提醒着她，安静祥和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在这行人往来不绝的村口，张淑娘迟迟没有等到她的松郎，她等到的只有一些闲言碎语。在这宁静的小村子里，那些闲言碎语是那样的刺耳。
　　“看到那杨家的小娘子了吗，”这天傍晚，在张淑娘恋恋不舍地从村口离开回家做饭之后，崔灵仪听到在树下乘凉的老者们低声议论着，“成日里也不见她干活，只知躲清闲，抛头露面地往这里一杵，做出个痴心的模样不知给谁看……好没有规矩！若是常人，谁敢如此？也就是杨家待她好。”
　　“可别这么说，”有人出言阻止着，顿了一顿，却低低地笑了，“说不定，她也想化成个望夫石呢。望夫处，江悠悠。化为石，不回头。不过还好，她生得俏，就算是望夫石，也是块好看的望夫石。每日她在这里一站，也可养眼呢。”
　　“就你读过书，可别卖弄了，”有人忿忿不平地说着，“那小娘子的夫婿可是进了国子监，你只能在这里酸溜溜地吟诗。”
　　“吟诗怎么了？”那人反驳着，“我吟诗，是因为我喜欢，我可没做那沽名钓誉之举。”他说着，拿着扇子悠悠地扇了几下风，慢条斯理地说着：“做样子容易，做好分内之事却难。那小娘子每日在这里等着容易，谁知道她的痴心有几分真假？若是她的男人一直不回来，她还能一直等着不成？我便要看看，她能坚持多久。”
　　“这便是你错了，说不定人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万一那杨松回不来，那不是还有个卖茶的吗？依我看，这小娘子看得真远啊。”有人讥笑着。
　　“呵，我看你才是酸溜溜的。莫不是，你也相中了这小娘子？”有人打趣着。
　　崔灵仪听着，心里来气，这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着实可恨！可惜她如今只是一朵花，什么也做不得。这些日子里如今唯一能做的，只是当淑娘在路边坐着休息时，她能够努力伸出去，蹭一蹭她的裙角，依偎在她沾了尘泥的鞋边。这花妖，实在是很依赖这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女子。
　　正当崔灵仪为张淑娘打抱不平时，只听其中一个老者又神秘兮兮地说道：“嗐，可别被她做的样子给骗了。咱们就在运河边上，去洛阳也不难，怎么就连个书信都通不了了呢？前日清晨，我还瞧见有信使进村子，打听杨家在何处……不是杨松来信，还能是谁呢？”
　　“正是呢，”有人附和着，“如今又是承平盛世，出个远门，何至于音信全无！依我看，淑娘说不定随了她娘，都是疯婆子一个！”
　　“淑娘一个孤女，倒也是可怜。”有人说。
　　“可怜什么？如今的结果，已是最好。”有人立马反驳着。
　　崔灵仪听着这些议论，忽然明白了什么。的确，是有信使来过村子，可惜她听不到信使说了什么；的确，这个时候还是太平盛世，出个远门，也不会轻易地就命悬一线、身遭横祸。
　　“哎呦，谁打我！”一个小石子突然落地，落地之前，那石子奋力地击中了话最多的老者。老者的额头上登时肿了个大包，看着滑稽极了。
　　崔灵仪愣了一下，连忙分析着石子打去的方向。果然，那石子只能是从她的方向过去的。而这边，长着许多的朝颜花。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此时响起：
　　“我要保护她。”
　　那声音……
　　花妖也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崔灵仪还没反应过来，便忽然觉得自己不受控制了。之前的不受控制是怎样都动不了，如今的不受控制，却是她开始乱动了。她觉得一股力量从她身边升起，带着她脱离了土壤，轻飘飘地飞在空中。她低下头，却根本看不到自己的躯体，只有带着花香的一阵风。
　　她随着这风，进了杨家的小院，看到了正在月光下洗衣的淑娘。这小院和崔灵仪记忆中的小院大有不同，没有花瓶，没有风铃，只有淑娘一人，在清冷的夜里独自洗衣。
　　天已黑了，左邻右舍早就歇息了，杨家的灯也黑了，只有淑娘在井边一下一下地搓着衣服。她没有捶、没有捣，甚至细心地放慢了搓洗的频率，压着洗衣服的声音，不至于打扰到已经安寝的人。一下、一下、又一下……这压抑的声音克制地在搓衣板上响起，而淑娘只垂着眼，面无表情。
　　可即使如此，搓洗衣服的声音之外，还是有一些别的声音。这声音悉悉索索的，从一旁的屋子里传出，像是有人在说话一般。崔灵仪随着这一阵风循声过去，贴在了窗边，只听见屋内有一对中年夫妻正在被窝里窃窃私语。他们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用气音说话，像是生怕外边的淑娘听见一般。
　　“还在洗，干活真慢，”男人抱怨着，“我家从前的丫鬟，手脚可比这麻利。你说说，从晚上让她洗衣服到现在，这过了多久了？那衣服可是我明日便要穿的！”
　　“行啦，多少年了，还念念不忘家里的丫鬟。今天惦记人家干活勤快，明儿又怀念那个会识文断字的，”女人像是轻轻捶了一下他，“是不是后悔，跟着我这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嗯，有点后悔，”男人听着竟有几分认真，道，“若我当年娶了那富商的女儿，如今岂不是享尽富贵？何至于一件体面衣服，还要翻来覆去地穿。”
　　“行啦，别发牢骚了，”女人说，“当日里嫌弃那商人女儿丑，如今又来同我说这些，像是我没把你伺候好一样。你且别说这些虚的，快想想松儿信中所说之事，究竟该如何是好？”
　　“娶，一定得娶。四门博士的妹子，看上了他，能不娶吗？”男人十分坚定。
　　“你只说娶，可你又不说怎么办！家里这还有一个呢，难道你想让松儿，瞒下自己在家有妻吗？这若真是又娶了人家女儿，你要松儿如何同两边交代？”女人没好气地说着：“说起来都怪你！若非你当年吃醉了酒，便同人称兄道弟，心里没个准数，都没和我商量，早早地给松儿定了亲！以咱们松儿的才干，他定然能娶得一个官宦小姐，岂是这乡下教书先生的女儿能比得了的？”
　　“你这话说的。若非你当日鼓动我和你私奔，我如今也是在家享清福，我的儿子同样能娶得官宦之家的小姐。你说，祸根儿在哪？”他反问。
　　“那还不是你贪图我的美色！”女人又气得拍了他一下：“别扯这些，说正事！”
　　“呵，看把你难的，”男人轻蔑地笑着，“这事有什么难的？淑娘老实，我给松儿写信，让松儿写封休书来，这事不就结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可是淑娘她，到底没什么过错啊……怎好休妻呢？”女人问。
　　中年男子闻言，不禁冷笑一声：“妇人之仁！”他说着，又瞥了眼窗子，嘴角像是勾出了些笑意出来，语气却是一本正经：“咱们也不怕别人骂，到时候只还让她住在家里就好……就如同，咱们的女儿一般。她如今没了母家，我们照顾着她。这些年，我们也为她做了不少事，待她不薄，如今就算休妻，也不会有人说闲话。”
　　“听你这话，你这会子又心软了？”女人问着。
　　“松儿的前途是一回事，这淑娘的生活也是一回事，能兼顾才最好。”男人说。
　　“得，你又在这里做老好人了。”
　　他们议论着、又互相抱怨着、取笑着，可风听不懂他们的言语，那些算计对这裹着花香的风而言，只是吵闹的噪音罢了。如今，这缕香风只牵挂着张淑娘——那个曾为路边野花遮风挡雨的女子，那个任劳任怨的女子。
　　于是，风颤了颤，又回旋到了院中，来到了张淑娘身边。张淑娘并不知道这小院里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一阵浓郁的花香瞬间笼罩了她。她吸了吸鼻子，又满足地笑了。她实在是一个很容易知足的人。只是，她的眼皮也越来越沉重，终于，她忍不住醉迷在这花香之中，倚着井床，昏昏睡去了。
　　花香之中，崔灵仪看到了一道若隐若现的青紫光。那光亮围绕在淑娘身边，又在皎皎月光下幻化出一个模糊的人形来。是个女子，身姿窈窕。
　　崔灵仪看不清她面容，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双眼睛上。那双眼，未染世俗芜秽，眼神干净清明，恰似一朵开得正热烈的花。她看见那女子温柔地从背后抱住了淑娘，又在她肩膀上蹭了蹭。“我来帮你。”她说着，看向了木盆里的衣服，又挪了过去，悄悄地帮着淑娘搓洗。好容易搓洗完，她又起身，将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了晾衣架上。
　　然后，她又回头看向了淑娘。
　　“睡吧，”她说，“你该好好休息了。”女子眼神纯净，只凝视着怀里那睡颜疲惫的女子，赤诚的眼睛里全无杂念。
　　“她不是个坏人。”崔灵仪看着那花妖，心想。
　　花妖静静地拥着淑娘，又在她肩膀上蹭了蹭。两人靠在井边，在月光之下，相互依偎着。
　　崔灵仪看着这情形，不由得又叹息了一声。“值得吗？”她想，“这些年，都值得吗？”
　　正当她想着，她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崔姑娘，出来！”
　　是癸娘的声音。那声音本来是低沉的，如今却越发凄厉，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唤着她：
　　“崔姑娘，出来！”
　　“崔姑娘——”
　　“崔灵仪！”
　　崔灵仪怔了一下，却忙定了定神，又只盯着面前的淑娘看，一副对这声音充耳不闻的模样。“对不起，癸娘，我暂时不出来了，”崔灵仪想着，也不知癸娘能不能听到她心中所想，自己却越发坚定了几分，“我要留下，探明真相。”
　　的确，很多事情，她无法做到袖手旁观。热血未冷，心头犹热，仅存的侠义心肠还可以驱使着她的行动……这一点，是崔灵仪怎么都不愿承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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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夫处，江悠悠。化为石，不回头。”出自王建《望夫石》


第22章 朝颜拭泪（七）
　　“不愿醒来吗？”路边，癸娘跪着将崔灵仪的身体抱在怀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陷得越久，出来便越难。若是出不来，你会死的。”癸娘说。本不想出手，可如今，却是不得不为了。阳光洒在她身上，她闭了眼，又摸索着够到了她的木杖。触及木杖的那一瞬间，她的世界忽然清晰了起来……只是这种清晰，同常人眼里的世界还是不同的。
　　她看到的不是颜色形状各种细节都清晰的实体，她眼中所见，只有那一团团灵气的形状。灵气盛于躯壳之中，有的服服帖帖，刚好把躯壳装满，看着便是一个完整身体的轮廓；有的却灵气有损，空飘飘地荡在空中；有的灵气冲盈，溢出体外，相隔数里仍可望见其气；有的灵气清净，有的灵气混浊……如今，她能看到的，只是一个充满着混杂灵气的人形，冲着她缓慢移动而来。灵气充沛，却不相融。她知道，那是张淑娘。
　　癸娘扯了扯嘴角，望着那人形，轻轻开口：“我知你心中有怨气，可你好不容易保命至今，竟如此胡作非为，不怕伤身吗？”她的声音低沉至极，还带了几分沙哑，却足够威慑来人了。
　　来人远远地站住了脚步，垂手立在牌坊前不远的地方，她开了口，却成了少女的声音：“她……不能走。”
　　“她虽发现了你的秘密，却不会伤害你，你大可以放心。”癸娘说。
　　“她不能走。”那人只是重复着。
　　癸娘闻言，不由得垂眼微笑。她放下了崔灵仪，又握着她的木杖站起身来。“那便别怪我，不留情面了。”她说着，面朝着那女子的方向，眼里登时又被巨大的黑瞳占据，周身都散发着诡异的黑气。
　　面前女子似乎向后退了几步，却并没有离开。她依旧只是面向着癸娘：“她不能走。”
　　癸娘眉头一皱，登时举起了手中木杖，便要向那女子打去。可木杖刚刚一挥，她却也听到了一个声音：“汝可解否……”
　　癸娘登时浑身一僵，浑身筋骨在刹那间又隐隐作痛起来，眼前亮起了一道晕着红的白光。这光亮分外刺眼，她的双眼登时一阵刺痛，大脑一片空白，竟有一瞬间身形一晃，又撑不住以木杖杵地，不得已低着头微微喘着气，额头上也沁出了细汗。
　　怎会如此……她竟也被撼动了心神！
　　远处传来女子轻笑：“你看，你也有放不下的执念。”
　　癸娘长眉微蹙，又将木杖握得更紧了几分。她刚要说话，却听身后又有呼叫声响起：“崔姑娘！崔姑娘！”
　　是那姓王的商人。
　　癸娘听了这声音，想了想，便闭了眼睛，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睛已与平常无异。她循着声音的方向，高声喊着：“王五哥，我们在这里！”
　　果然，那脚步声顿了一顿，又急匆匆地向这边赶来。待到王五哥带着一群人赶到跟前时，癸娘已拖着崔灵仪到了路边，让她的头枕在了自己腿上。又一挥手，周围景物尽是一变。
　　“癸娘，我可算找到你们了！”王五哥看着倒是情真意切地为她们着急，说话间竟快要哭了。“崔姑娘怎么昏过去了？你们可还好？我可算把你们找到了！我们一躲过水匪，我便让人靠了岸，又上来找你们，”王五哥急切地问着，又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某处，他不由得感慨着，“可惜这里太荒了，除了林子，什么都没有。”
　　“王五哥，”癸娘打断了他的热心，又微笑着说道，“崔姑娘呛了水，虽醒了些时候，但在这里吹了一夜的风，一直没缓过来，只怕要去瞧郎中了。”
　　“这好办。”王五哥说着，从癸娘腿上捞起了崔灵仪，捡起了她的剑，又麻利地将她背在了背上，“这附近应该还有人家，我们去找找。”他说着，招呼着大家就要走。
　　也有人来搀扶癸娘。癸娘握着木杖，站起身来，便也要跟着这些人前行。可她刚迈出一步，便听见了那清脆的女声，似乎在她耳边压着嗓子轻轻地笑：“人走得，魂走不得。”
　　“我知道，”癸娘闭了眼睛，了脚步声却依旧没有停下，默念着，“她的魂魄，我也会带走。”
　　就在此时，癸娘眼睛一闭，登时直直地向前栽倒在了地上。“崔灵仪，”她心中想着，“你不愿走，我来带你走。”
　　张淑娘醒来时，还在井边。天蒙蒙亮，却是鸟儿刚睡醒的时候，叽叽喳喳闹个不停。昨夜里洗的衣服已搭在了架子上，如今天热，这衣服看着也干了。
　　张淑娘见了，愣了愣，又自嘲着笑道：“瞧我这记性，竟在这里睡下了，还好衣服洗完了。”这样的事已不是第一次了。她不得不承认，她的记性确实大不如前。想着，扶着井床站起身来，又忙去收衣服。她把衣服叠得齐齐整整，装进了筐篓里，放到了公婆的房门前，自己却也顾不上洗漱整理，便忙着去做早饭了。她永远是这家里最为忙碌的一个。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朝颜花开了谢，谢了又开，张淑娘依旧一天天地等着。村里的人，明面上待她和善，私底下还是拿她当笑话、当谈资。只有一人看起来还算和善，那人是村口卖茶的，人皆叫他小李哥，经常请淑娘吃茶。
　　“淑娘，来吃口茶吧。”那小李哥又在招呼她。
　　淑娘如今和他还算相熟，便也没太推辞，就立在他摊位边，拿了一碗茶，慢慢地饮着。天气越发热了，那小李哥便请她到摊位里阴凉处坐着，可淑娘却只是摆了摆手，笑道：“不必了，我在这里就好。”
　　那小李哥也没说什么，只又去做自己的事。淑娘喝着茶，又看了看门口那牌坊，这牌坊大气的很，阳光下，几只鸟儿落在牌坊上，叽叽喳喳地乱啼。淑娘愣了愣，忽然回首看向那小李哥，问道：“小兄弟，你可会忽然觉得一切似曾相识，仿佛梦中见过？”
　　“梦中？”小李哥若有所思，又摇了摇头：“我睡得死，不怎么做梦，倒没有这种时候。”他说着又问：“淑娘，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
　　“我还好，可能只是没睡踏实。”淑娘说着，抿唇一笑，又将碗里的茶喝了个一干二净。她放下茶碗，便要付钱，可一摸袖子，袖中空空如也。她不由得有些尴尬：“小兄弟，我今日身上没带钱，你且等等，我……我回家取去吧。”
　　“嗐，客气什么，”小李哥摆了摆手，“算我请你的了。”
　　“那可不好，”淑娘说，“小兄弟，你背井离乡，贩茶卖茶，挣钱不易，哪里好欠你的账？你等着，我这就回去取！”
　　小李哥见她如此说，便伸手拦她，笑道：“既要去取，也不必急于一时，你明儿不还得过来吗？我也日日在此摆摊，不会走的，何必急呢？”
　　“哦，也是……”淑娘点了点头，却回头看向了通往外边的那条大路。她虽没怎么出过村子，但她知道，这条路会经过一片林子，林子外沿着河走，是个码头。她的夫君当日就是坐船走的，可惜她没能送他到码头，只送他到了村口。因为她还要给公婆准备午饭，没办法一道去了。
　　码头……若是时间多些，她也可以多去码头等一等、瞧一瞧。可村里的人总是说码头鱼龙混杂、危险重重；况且，她还有家务活拖累，根本走不远。
　　“或许，”淑娘开了口，带了几分自嘲，笑着，“若他今日回来了，明日我便不来了。”她说着，本想扭头回去，眼泪登时落下了一滴，落在泥里，根本瞧不出来那是泪。
　　泪入尘泥，淑娘眨了眨眼睛，又忙挤出一个微笑来。她还未说话，只听那小李哥又问道：“说起来，你家夫君还没有来信吗？这些天，我瞧着那信使来得更勤了些，没有往杨家去的吗？”
　　淑娘只得忍下心酸，摇了摇头。
　　“唉，那便可惜了，”小李哥又道，“说起来，我今早还见到一个信使，他说他住码头那边，明早就要继续赶路走呢。你说说，这送信的人倒是着急。码头那地方，住着多吵啊，也亏他忍得。”
　　两人正说着话，便见村子里有人赶来，叫着：“淑娘，淑娘，你家里叫你呢！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看着很急，你快回去看看吧。”
　　淑娘听了，应了一声，匆匆和小李哥告了别，便急急忙忙地往家里跑。崔灵仪见了，心知不好，果然，那花妖又带起了一阵风，裹着花香的风随着淑娘的脚步，在残阳里，追着她、进了那小院。这实在是很好的天气。
　　淑娘进了堂屋，只见杨家的公婆都沉着脸，面色凝重。她愣了愣，小心走上前去，问着：“爹、娘……叫媳妇来，是有什么吩咐吗？”她说着，看了一眼杨父，又飞快地垂下了眼睛，手指在袖子里掐了又掐。
　　杨母看了一眼淑娘，又看了看杨父，她似有不忍，可终究什么都没说。杨父倒是稳重，听着也还算慈爱，他叹了口气，道：“淑娘啊，这信……你自己看吧。”他说着，指了指桌子上的信封。信封已经被拆开，里面看起来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淑娘看着那信封，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一下子都变了：“爹、娘，莫不是松郎……松郎他……出事了？”
　　“快别瞎说，”杨母急忙打断了她，又“呸”了好几声，“我儿好着呢！你说话可得注意点！”
　　淑娘忙闭了嘴，低了头：“是媳妇失言了。”她说着，又有些犹豫：“那这信……”
　　“你自己看不就知道了？”杨母没好气地说着。
　　淑娘看了看那信，又看了看公婆二人的脸色，却实在猜不到那信的内容是什么。终于，她还是走上前去，颤抖着手拿出那薄纸，看到那“休书”二字时，她竟然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讣文。
　　可为何……休书？
　　淑娘怔了又怔，将这两个字看了又看，却怎么都读不下去。“休书……”她念着这两个字，头脑中一片空白，又疑惑地看向端坐在上的公婆，“是不是……寄错了？”
　　虽然，她明知道没有寄错。她见过杨松的字，这的确是杨松的手笔，确定无疑了的。
　　她问着，将那休书紧紧握在手里，几乎就要皱成一团。杨父似乎又是心软了：“孩子，你别怕……”他说着，还向淑娘招了招手，一双眼睛眯了眯，说几个字的时间，将淑娘上下扫了好几遍。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杨母瞪了瞪眼睛，对淑娘道：“你也是识文断字的，怎么还问得出这种话？自己瞧清楚！”她说着，竟显露出几分不耐烦来，像是淑娘做错了什么一般。
　　淑娘只得又稳住心神，将这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是的，她不会认错自己的名字——她被休弃了。理由很简单：“三年无所出。”
　　“不，这不对，这不是……”淑娘看着这荒唐的理由，眉毛微微一挑，眼里登时盈了泪，可她却强撑笑容，只红着眼看着堂上两人，“爹、娘……你们、你们……”
　　她说着，哽了又哽，仍然保持着笑容，声音像是无助的哀求：“你们，早知道了？”
　　她说着，休书被她轻轻撕碎、扔在了地上。堂上两人被她吓了一跳，向后一靠，却退无可退。满堂雪白惨淡的白纸，好好的堂屋，活像个新丧的灵堂。
　　崔灵仪看着，不由得有几分惊讶：怎么淑娘瞧着竟比她想象中的平静许多？她没有哭、没有闹，眼泪都忍在眼眶中，她做的唯一过激的事情，只是撕毁了那一封荒唐的休书。而这对如今的淑娘而言，似乎也算不得过激。
　　或许，她心里一直都清楚，只是她不想面对现实罢了。她一直期盼着杨松回来的那一天，等着向往中的琴瑟和鸣……可事实是，杨松只给了她一封休书。
　　碎纸落在地上，又被屋外微风卷起，在这屋子里打着转。淑娘只低着头，看着地，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诶，这，你怎么撕了呀？”杨母看着散落一地的休书，急得叩了叩桌子。
　　杨父也道：“淑娘啊，老夫知道你心里有委屈。可你要为松儿的前途着想啊！如今他可以向上走，可你，却会拖累他……淑娘啊，你是个好孩子，可是，大局为重啊，不是么？你放心，就算你不能和松儿在一起，你还是可以留在杨家……”
　　杨母见了，也跟着苦口婆心地劝道：“是啊，淑娘。就算你被休了，只要你愿意，我们还是一家人。”
　　夫妻二人轮番上阵，劝个不停的时而强硬、时而温和，听着倒是两个语重心长的长辈。淑娘听着，却不由得摇了摇头，打断了两人的做戏。
　　“这休书，我不认。”淑娘说。
　　“你说什么？”杨父板着脸，问道。
　　“我不认！”淑娘高声重复了一遍，她鲜少高声说话。
　　“你……”
　　“爹、娘，我知道你们的用意，我也明白我如今已是松郎的拖累。爹娘还请放心，媳妇真心爱重松郎，自然希望他一切都好……”她说着，又哽咽了几分，“如果能让松郎走得更顺一些，媳妇就算不能和松郎相守，又如何呢？媳妇知道，爹娘也是真心爱护媳妇，就算媳妇离开了杨家，爹娘也会将媳妇视如亲生的女儿。”
　　这话倒是在所有人意料之外，杨父杨母皆是半信半疑地瞧着她。他们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能说什么，似乎所有的话都被淑娘说尽了。崔灵仪也皱了皱眉，不知这淑娘究竟想做什么。
　　只见淑娘将面上的泪拭了一回，又道：“可婚姻大事，并非儿戏。无故出妻，是要遭人唾骂的。松郎若想以后有个坦荡仕途，还是不要落下把柄比较好，不然，别人只会说他是个贪慕虚荣的势利小人，误了他的名声，便不好了。媳妇以为，这才是为大局着想。他若是想休妻，还请他亲自回来，我二人和离，总比无故休妻妥当。”淑娘语气平静，说话有条有理，却跪了下来。
　　“呀，淑娘，你这……”杨母倒先手足无措起来。
　　淑娘只微微颔首，道：“爹娘放心，媳妇拎得清轻重。但只要松郎没回来，媳妇便会替他尽孝道。”她说着，叩了一首，又站起身来，道：“天色已晚，媳妇这就去为二老做饭，还请稍候。”她说着，转身便走，一切似乎和往日没什么区别，只是步子似乎迈得有力阔大了些。
　　堂屋里的两人看着淑娘的背影，又面面相觑一阵。还是杨父先叹了口气，又清了清嗓子，对杨母道：“你说，她有几分真假？”
　　“无论真假，都可惜了那休书……竟被她撕了！大老远的再送一封休书，不知要白花多少银钱。”杨母看着满地的纸，也是连连叹息。
　　“无妨，再让松儿写一份就好了，那份休书的确不妥，容易被人拿住把柄。”杨父说着，闭了眼睛。
　　“或许，我们不该如此，”杨母说，“她这些年也没大错处。”
　　“你又心软。莫不是不想让松儿娶四门博士的妹子了？若要成大事，便不能心软！”杨父突然变了一副面孔，说。
　　崔灵仪看着这一切，只觉可恨，恨不得冲上去给这老头儿一拳头。实际上，她也的确冲上去了。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拳头已重重挥出去，却又被人轻轻接住。
　　“你打不到他的。”
　　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崔灵仪一愣：“癸娘？”
　　眼前，癸娘的身影渐渐明晰。崔灵仪刚要问她，却只见她放下了手，又轻“嘘”了一声。“别说话，”癸娘说着，将她轻轻一拽，又道，“你看。”
　　崔灵仪听了，忙看过去，只见自己此时已置身于淑娘的卧房中。窗牗下，柜子边，什么东西正克制着、悉悉索索地响个不停。


第23章 朝颜拭泪（八）
　　“她在找什么？”
　　只见淑娘正蹲在柜子边，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伸手在里面摸索着什么。她生怕弄出什么动静来，却一时也顾不得太多。
　　崔灵仪见这情形，看向了癸娘。只见癸娘微微一笑，抓住她的手，又一用力，便带着她来到了村口。天已经黑了，村口外只有几个乘凉的人，不知道说着什么闲话。
　　“癸娘，你……”
　　“我是来找你的，”癸娘开门见山，“我要带你离开这里。你在这里无法自由行动，只能被那花妖带着走，见她所见、想她所想……长此以往，越陷越深，便出不去了。我会些道法，因此可以进来找你，帮你摆脱了那花妖。你若想要离开这里，便不要再想这里的事，闭上眼睛，我会带你离开。”
　　崔灵仪想了想，却没回答，只是问道：“这里，是幻境吗？”
　　癸娘听了这话，不由得叹了口气：“不是幻境，是过去，是淑娘的回忆。”
　　“过去？”崔灵仪疑惑。
　　“过去已成定局，无法改变。她们执念太深，因此被困在过去中，轮回不尽。回忆的漩涡太大，执念的影响太大，随时都有可能把其他人卷进来。若是陷得太久，便出不去了。”癸娘说着，向崔灵仪伸出手去：“你我既已无力改变，不如早些回去。”
　　“为何陷得太久，便出不去？”崔灵仪又问。
　　癸娘叹了口气，答道：“我只知道，以往被吸进这里的人，精力耗尽，没有一个能出来的。”
　　崔灵仪听了，若有所思。癸娘见她没有拒绝，却也没有动作，便又出言提醒着：“崔姑娘？”
　　“我有个问题。”崔灵仪开口。
　　“你尽管问。”癸娘说着，垂下了手。
　　崔灵仪看着癸娘，不自觉地凑近了几分，望着她的眼睛：“在这里，你能看到我的模样吗？”
　　癸娘闻言，愣了一下，又轻轻笑了。“崔姑娘，是希望我能看到，还是希望我看不到？”她反问。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听一句实话，你也不必拐弯抹角地试探回答。”崔灵仪说。
　　癸娘垂了眸，只是微笑着：“看不到。现世尚且看不到，又何况这只有灵识的过去呢？我如今，依旧只能辨别出你的灵识，至于这易损易灭的形体，我还是看不到的。”
　　“哦。”崔灵仪只是应了一声，语气里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她很快又回归了正题，又问癸娘道：“你是不会被这里的过去影响的，对不对？”
　　癸娘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嗯，的确。”
　　“那我们便不用急着离开了，”崔灵仪说，“只要有你在，你随时可以带我走。”她说着，又回首看向那村口：“我总觉得这里另有隐情，我要一探究竟。”
　　“可是崔姑娘，这里很危险。”癸娘劝着。
　　“外边也是一样的危险，”崔灵仪反驳着，“既然同样危险，那又何必分出个尊卑高下出来？只要我乐意，哪里都待得。”她说着，转身便向村口的方向走去。
　　癸娘听了，无奈叹息，却不得不忙跟在崔灵仪的身后追了过去。“你要做什么？”她问。
　　崔灵仪回头看了一眼癸娘，见她行动并无不便，便放下心来，回答道：“方才，淑娘在看到休书时便已明白，这家人是一定要让她离开家门不可。可她看起来还算镇定，并没有慌了神，反而答得滴水不漏，还去屋里找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什么东西对她来说那么重要，也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我一定要回去看看。”
　　癸娘闻言，摇了摇头，却一把抓住了崔灵仪的手。“这个好办。”她说着，又一使力，崔灵仪只觉浑身一震。再回过神来时，她们竟已到了离村口不远的一间茅草屋旁。
　　夜已深了，村子里静悄悄的。空中飘着细雨，乌云密布，似乎已酝酿了许久。这茅草屋虽离村口不远，却离大道有些距离，偏僻的很。漆黑一片的茅草屋前长了不少杂草，只有零星几个萤火虫在隐蔽处胡乱飞着。隐隐约约有些人声，却听不真切。
　　空气中弥漫着浅浅的茶香，崔灵仪不由得猛吸了一口。“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何带我来此？”她问着，转头看向癸娘，却根本瞧不清她面上神情。
　　“是，”癸娘回答着，“我只能说，万事已成定局。”
　　崔灵仪见她又这般云里雾里地故弄玄虚，一时又没好气起来，只回头要向大道上走去，打算自己一探究竟。可她没走两步，却又停了下来——有人来了。
　　她看见一个蒙面披蓑戴笠的身影穿过黑夜，迎着细雨，急匆匆地走在小道上。蓑笠遮蔽了那人的身形，崔灵仪根本看不清那人是谁，可脚步声却出卖了那人——这些日子，她听了太多了。
　　“淑娘！”崔灵仪不觉唤了一声，便要奔上去。已是深夜，整个村子的人都进入了梦乡，可她为什么又出来了？还是这样的装扮？
　　一阵花香从崔灵仪面前掠过，她知道，那花妖一定也在跟着淑娘。她刚想也跟上去，可身后的茅草屋里却也闹出了些小动静来。
　　“哎呀，怎么下雨了！”小李哥猛然惊醒的声音从茅草屋里传来。崔灵仪回头一看，小李哥光着膀子便从屋里冲了出来，要去门外救下他晒的茶叶。
　　崔灵仪心知不好，果然，下一刻，小李哥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谁！”他很是警觉，顺手就拿起了门边摆着的一个大笤帚。毕竟这个时间还在村里走动的人，实在是不多。
　　淑娘不由得脚步一滞，刚要再加快脚步。小李哥见了，一边把着笤帚向前冲，一边又作势要嚷嚷。淑娘害怕，忙站住了脚步，又一把拉下了面罩，低声道：“小李哥，是我！”她说着，看了一眼小李哥的赤膊，却也无法回避，只能直视着他，又低声说了一句：“我是淑娘！”
　　“淑娘……果真是淑娘！”小李哥见了，也是一惊。他忙放下了笤帚，问道：“这么晚了，你出来做什么？”
　　淑娘一时语塞，只得强装笑容，又支支吾吾地回答道：“送信。”淑娘还是心虚的，却在黑夜里笑得灿烂：“松郎果然送信回来了，只是白天信使来的时候我不在，不知道，回去了之后才知道。我写了一夜的信，好容易才写好。你不是说，信使一早就要走吗？我可不想再等几天，便赶着出来了。”
　　小李哥听了，半信半疑，却也低头笑了：“原来如此。你也太胆大了些，如今天黑着，还下着雨，你又要去码头……一个妇人家，这可怎么得了！”他说着，这才想起来自己光着膀子，一时也不好意思起来，却也不放心淑娘一人出去，便伸出手来，对淑娘：“你把信给我，我帮你送。”
　　“不必了，”淑娘笑了笑，又指了指小李哥身后的茶叶，“我不耽误你做生意，你还是先去收茶吧。”她说着，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又道：“先告辞了。”说着，她转身便走，还顺手遮上了面罩，根本没给小李哥反应的机会。
　　小李哥明显还是顾念着他的茶叶的，犹豫了片刻，还是连忙折回去收茶叶，总算赶在雨下大前将这茶叶都收回了屋里。可好容易忙完，他却一阵怅然，又犹疑起来，看着淑娘离开的方向，眉头紧了又紧。崔灵仪看见他站起身来，穿上衣服，似乎是想追上淑娘，可走了没两步，他却又站住了脚步。
　　“这样不好，”崔灵仪听见他嘀咕，“夜深人静，孤男寡女的，就算我没什么贼心，被人发现，也说不清楚。”他说着，又要折回来，可刚到门口，却又重重叹了口气：“可她连个灯笼都没打！这是……夜半悄行……”
　　思来想去，最终，他看向了杨家的方向。“杨家该知道。”他说着，抬脚便走，直冲杨家的方向而去。
　　“坏事了！”崔灵仪心想着，又看向癸娘。
　　癸娘明明看不见她的目光，却还是心领神会，一把抓起她的手腕，轻轻道了一句：“走！”话音落下，两人已到了码头边的林子里。那匆忙奔走的声音又在崔灵仪耳畔响起，抬头一看，只见大雨滂沱之中，那披蓑戴笠的身影已跌跌撞撞地到了码头边的客栈前。
　　客栈是黑的，码头也是黑的。淑娘已到了客栈跟前，却犹豫了一下，抬起的手又垂了下来。她转过头，看向了暴雨中的码头。大片紧紧挨着的船只，在此刻是那样安静。船舱里的一点点灯火在雨中忽明忽灭，淑娘看着那灯火，忽然愣了愣神，竟忽然抬脚向码头上走去。
　　“她这是？”崔灵仪不解，又看向癸娘。
　　癸娘没有回答，只是对崔灵仪道：“现在离开，一定安然无恙。你，要走吗？”
　　崔灵仪实在是不喜欢她这故弄玄虚的模样，她眉头一皱，便又看向了淑娘的背影，回答着癸娘道：“你若想离开，自己离开便是。反正我是一定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你我说到底也只是萍水相逢，你不必在此陪我。”
　　癸娘听了，无奈叹息，却什么都没说。崔灵仪见了，便也不说话，只又追着淑娘的背影走了几步。在这瓢泼大雨里，淑娘一个人呆呆地立在码头上，却仰头望着那遍布这乌云的夜空。即使有蓑笠堆积，可她的身影在这雨夜之中，依旧那样单薄。
　　许是雨声吵醒了浅眠的船家，有人探出头来想看看天色，却被这岸上孤零零立着的人吓了一跳。“哎呀，”那船家叫了一声，“这是人是鬼！”
　　淑娘像是回过神来，她看向船家，又柔声道：“大爷，我是人。”
　　“哦？那你怎么大半夜站在这里？”船家犹疑地将她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又问：“是要赶路吗？”
　　淑娘似是吞了一口口水，她看了看远方，又看向这船家，问：“洛阳，可以去吗？”
　　“可以，可以。”船家回答着。
　　“那……对岸呢？”淑娘又问。
　　“当然可以。”船家回答道。
　　淑娘听了这回答，却又放眼望向了这泠泠河水，在大雨之中，河面不停地旋着涟漪，无一刻安宁。船家见淑娘不回答，却不耐烦了，只催着问道：“你到底要去哪？”
　　“我、我……”淑娘一时语塞，又长叹一声，“我也，不知道啊……”她说着，又回望了下身后，入眼的仅仅是一片漆黑的林子，可她却挤出笑容来：“这里，毕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为什么是我要离开呢？”
　　船家见她举止异常，心中猛然升起了些许惧意，也不愿再和她继续打交道，便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疯婆子！”说着，他便又缩回到了船舱里，再也不理会淑娘。
　　于是，茫茫天地间，再次只剩了淑娘一个人。她驻足在码头上，正如她平日里驻足在村口。可结果注定是一样的，她终究是等不到她想要的答案。她能等到的，永远只有最坏的消息。
　　“看，她在那！”熟悉的声音在她背后不远处响起，淑娘听见这声音，却闭上了眼睛，望着天笑了。
　　“终究是我，天真了。”她说。
　　杨父同那小李哥一起赶了来，杨父手里还抓着个粗重的镐头。小李哥刚要问淑娘话，杨父却上前一把拽过淑娘，又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混账东西，竟夜奔至此，”他骂着，“你究竟想做什么！”
　　淑娘被他拉扯着，却什么都没说。小李哥见了这情形，一时乱了手脚，可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也不好插手，竟只能立在一边看着。倒是崔灵仪急得就要上前，想一剑砍了这老头子……只可惜，她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走，跟我回去！”杨父说着，拽着淑娘便要往回走。淑娘是那样无力，她在挣扎，却依旧只能踩着泥跟着她公公的步伐。小李哥看了，却只是欲言又止。
　　“爹、爹……”淑娘一边挣扎着，一边用着这样的称呼。可杨父却只是置之不理。
　　“爹、爹，我不回去了……”淑娘近乎哀求地说着，却已不知不觉间被带离了码头，拖到林子里去了。
　　杨父依旧像是没听见一般。好像有石子落在他身上，可根本无济于事。
　　淑娘终于怒了，她眉头一皱，眼泪掉了出来，却红着脸对着杨父吼道：“你做了多少亏心事，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杨父一怔，又回过头来看向淑娘，面容上尽是隐忍待发的怒意。可毕竟小李哥这个外人在，他又看了小李哥一眼，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了一句：“你可以回去了。”
　　“不，你不能走，”小李哥还没有动作，淑娘却已经叫喊起来，又挣扎着想要摆脱面前的男人，“你怎么敢做不敢当呢！成婚四日，我母亲便去世了，我为母亲守灵，你说你要来帮我，可在灵堂前，你做了什么！你、你怎么敢的啊！”
　　杨父闻言，脚步不觉退了一小步，眼睛一瞪，语气却是不合常理的淡然：“你倒是说说，我做什么了？”又有石子落在他身上，可他愤怒至极，竟浑然不觉。
　　一道响雷在天空炸开，淑娘的手腕依旧被紧紧抓在杨父手里，似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一般。她哽咽了一下，看着杨父倍显阴鸷的双眸，却终究还是将那话说出了口：“你意欲……轻薄我！”
　　“你放肆！”杨父骂着，一手猛然挥起镐头，直冲着淑娘的太阳穴打去。
　　镐头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太阳穴上，尖头砸破了她的头颅。刹那间，淑娘耳中一片嗡鸣。她死死盯着杨父，却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登时失去了全部的知觉，随着两块石子软软地栽倒在了泥里，却固执地不肯闭上眼睛。在血水顺着她额头、跨过眉心、流淌入泥之时，她似乎又嗅间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她知道，那是她还在呼吸的证明。


第24章 朝颜拭泪（九）
　　淑娘永远都记得那一天。
　　在那破破烂烂的茅草屋里，当母亲在她怀中咽气时，她哭成了泪人。几年前父亲去世，而家里只她一个独女，她张家家产便尽被同族叔伯所夺。那些叔伯嘴上说的好听，名义还给她们娘俩留了些赖以生存的房屋田产以及她出嫁要的嫁妆，可实际上，不过只是一间茅草屋和一亩薄田。
　　母亲自是不肯交出财产，便在村里四处去闹，可闹来闹去，却什么也没能拿回来。叔伯们见已撕破了脸，便也不再做出那宽仁模样，索性开始来硬的。于是，一夜之间，淑娘就被那些叔伯们从原来还算宽敞的高屋大院，赶去了那简陋逼仄的茅草屋。可怜她的母亲不仅什么都没拿回来，还把自己气出了一身的毛病，又落下了一个“疯婆子”的名声。自此，人人见她，避而远之。
　　彼时，淑娘还未及笄，她也不知如何是好，更不知怎样才能帮上忙。她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淑儿，你放心，”母亲的精神好一些时，便总会握住她的手，说，“这些事你不必管，你只需知道，娘一定不会让你后半生无依无靠，眼下只是苦一时、只是苦一时……”
　　淑娘自是明白母亲所说为何事，她是有一门娃娃亲在身上的。只是如今她家败落成这般模样，那杨家也长久没和她家往来了。因此，母亲所言，淑娘也没太在意，依旧每日忙于家务——她只当这门亲事已不作数了。
　　可是，没多久，杨家却传来了消息。杨家想要定下一个日子，迎她过门。
　　淑娘大吃一惊，后来她才听说，是她的母亲，趁着她去做农活时，捧着父亲的牌位，找去了杨家。这一闹，村里人议论纷纷，杨家人脸上挂不住，这才主动上门来找。而那时，杨松已开始给长安祖父家写信，准备去国子监读书的事了。
　　“淑儿，娘没用，”出嫁前，母亲抓着她的手，如此说着，“往后，你只能靠着杨家了。你要记住，杨家是你唯一的依靠。到了杨家，务必要谨慎行事……如此，你后半生才算有着落啊。”
　　淑娘自是泪水涟涟，不停点头。
　　可淑娘没想到的是，她嫁过去还没几天，母亲的情况就不好了。母亲强撑着在回门时见了她最后一面，第二天，母亲便含着笑，没了。
　　家里人丁寥落，叔伯们又冷眼旁观已久，能打点母亲丧事的，竟只有淑娘一人。她只得强忍悲伤，为母亲置办丧事。杨松也忙前忙后，帮了不少。
　　可守灵一事却让人头疼，尤其是夜里。按理来说，女子不能守灵，可张家实在没有人了。杨松白日里忙了那么久，又在准备去洛阳的事，夜里实在该好好休息，也不能守灵；至于淑娘，她自己也想要最后陪一陪母亲。于是，连着两夜，在那简陋的土屋里，在那空荡荡的灵堂中，只剩了淑娘和那一口薄棺。
　　但杨家待她还算好。每到饭点，杨家就会有人来给她送饭。那一天晚上，来给她送饭的，正是杨松的父亲、淑娘的公公。
　　“爹，你做什么！”随着饭碗打翻在地的声音，淑娘慌乱地站起身来，向棺材后躲去。
　　杨父依旧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你这孩子，慌什么？你守灵辛苦，总该歇歇的。”
　　他的语气满是关爱，可眼里却尽是让人嫌恶的欲望。淑娘不傻，她知道那眼神意味着什么。更别说，方才，她和蔼的公公，已两手探向了她胸前。
　　“爹，”淑娘眼看着杨父又向她走来，在这灵堂中，那逐渐向她靠近的身影更似鬼煞，她不由得步步后退，又颤声喝道，“还请……自重！”
　　后来的事，就连淑娘自己都说不清楚了。她不知道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在一阵猛烈的冷风之后，她便不省人事了。再醒来时，竟已近正午，而她竟靠在棺材边上睡了一夜。一夜过去，那香烛只剩最后寸许，却拼了命地燃着。
　　淑娘又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她不由得浑身一震，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身上衣服还算齐整。她长舒了一口气，喃喃说着：“是在做梦吗？”
　　想着，她便站起身来。就在此时，香烛在她眼前晃了两下，又忽的灭了。
　　淑娘看着香烛熄灭，愣了一下，眼泪不知为何忽然落了下来。她连忙就要去那新的蜡烛，可刚走了两步，脚下却是一痛——她踩到了一块碎瓷。
　　她认得那碎瓷。
　　“难道……”淑娘再次忍不住浑身发抖。
　　“淑娘！”门外忽然传来杨松的声音。
　　淑娘听见，回过神来，连忙奔向门前。可才跑了两步，她却又僵在了原地，杨松的下半句话也钻进了她耳中。“淑娘，我和父亲来帮忙了。”杨松说。
　　那人跟在杨松身后，徐步走着，微微笑着，不失尊长之威严，体面的很……看起来，一切，如常。
　　淑娘一时也不知自己该做什么，慌乱之中竟敛了所有的心事，依旧乖巧行礼。“见过父亲。”她说。
　　一切如常，或许还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静悄悄的将此事揭过去，息事宁人，或许是最好的办法。毕竟，如今她既要操办母亲的丧事，又要为杨松准备出行事宜，她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心思能分出来考虑一下这自己身上糊里糊涂的小事。重如山的家务事就压在她身上，让她疲倦不堪，她竟有意无意地忽视了那夜的一切，迫使着自己忘记那夜的危险。
　　还好，接下来的几日，杨父也再没有过不安分的举动，淑娘也就逐渐放下心来。终于，到了杨松该离家的时候了。
　　“松郎，”淑娘怯生生地唤着，“早点回来。”
　　“嗯。”杨松只应了一声，便又看向了她身边的父母：“爹娘放心，儿子此去，定不会给你们丢脸。”说罢，杨松对着他的父母行了一礼，便背起行囊，转身走了。
　　但淑娘没想到，那一刻，她的噩梦才真正开始。
　　当她的卧房中没来由地多出些写着酸诗浪语的信笺时，当夜深人静窗外却有人影浮动时，当她在将这一切写在信中寄往洛阳、却怎样都得不到一封回信时……她便知道，自己无路可走了。
　　那日清晨，天色昏沉。淑娘终于忙完了许多眼前家务活，又回到卧房里，想打个盹。可她刚解下外衣，便又瞧见了窗外人影一闪而过。
　　淑娘登时打了个寒颤，连忙又将衣服穿上。她想了想，抬脚便向外走。果然，一出门，她便撞上了她的公公，杨松的父亲。
　　“淑娘，这是做什么去？”杨父笑眯眯地问着。
　　淑娘慌乱地后退一步，又颔首答道：“去等松郎回来……媳妇实在是很想念他。”她说罢，也不待杨父反应，忙绕过了他，直奔村口而去。
　　那里，人多。光天化日之下，应无人敢乱来。
　　“松郎，你究竟何时才能回来，”她一边走，一边想，“你可收到我的信了吗？”
　　“松郎，你一定要早些回来、回来帮我……我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她想。
　　然而，这些问题都是没有答案的。只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那就是，此刻，她那公公的眼睛仍追在她身后，盯着她的身影远去，不肯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那目光，是她摆脱不掉的噩梦。
　　而今，也正是这个人，拿着镐头，将淑娘重重击昏在泥里。她当场血流满面、动弹不得。但好在，她还剩了一口气……也仅仅是一口气了。
　　“你，杨公……你……”小李哥看着倒在泥里的淑娘，惊到说不出话来。
　　杨父握了握手中的镐头，吞咽了一口口水，却又看向了小李哥。“你也只是个外地人，”杨父说，“此间之事，可以与你无关。”
　　这话的意思于小李哥而言，再明显不过了。他没办法掺和此事，即使此事就发生在他眼前。若是闹大了，有几人会信他所说的话？到时候，难保他不会被泼一身脏水。更何况，此人之父也是个七品官员，儿子又在洛阳国子监，就算他家如今拮据了点，到底也还是有人撑腰的。一个小小的七品官，也足够压死他这微不足道的贩夫走卒了。
　　事情绝对不能闹大，他还要做生意，赡养家中老人。他要清清白白平平安安地离开这里，不然，老家的一大家子，便都毁了。
　　他想着，又低头不忍地看了一眼淑娘，却对杨父说着：“我明白，此地天南海北的人都有，鱼龙混杂。”他说着，嘴唇发白，却又行了一礼，道：“杨公放心，我今夜，从没出来过。”
　　他说着，行了个礼，便要离开，却又被杨父叫住了。“急什么，”他将那沾了血的镐头直塞进小李哥的手里，“人还没埋呢。”
　　“你！”小李哥此时是真急了。杨父此举，明显是要拖他下水！
　　杨父却十分镇定，又指了指自己：“要么，埋一个；要么，埋两个。你方才到我家时，还惊动了我家夫人。若埋一个，今日之事，便再无人知；若埋两个，谁都会想到，是你。你以为，自己逃得掉吗？”
　　小李哥愣了愣，又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淑娘。被镐头砸破了头颅，纵使还剩了一口气，但谁都知道，她活不成了。于是，小李哥终于叹了一口气，眼睛竟湿润了几分。“淑娘啊，”他蹲了下来，帮淑娘合上了双眼，“对不起。就当是，让你入土为安了。”
　　小李哥说着，站起身来。在暴雨中，他用力挥动着镐头，挖动着被雨水浸泡松软了的土地，面朝黄土背朝天，勤勤恳恳，一刻都不敢懈怠。
　　“杨公，”他的坑已不知刨了有多深，“今日之言，还望勿忘！”他说着，收了手，回头看向杨父，手里却紧紧握着镐头：“可以了。”
　　杨父点了点头，又看向了地上的淑娘。小李哥却半点动作都没有，依旧紧紧握着镐头，面向着杨父。杨父见了，无奈叹息一声：“你们商人，就是鬼心眼子多。”他说着，俯下身去，将淑娘拖着，丢进了土坑里。
　　“埋吧。”杨父大手一挥，说。
　　小李哥应了一声，便又拿着镐头俯下身去，将坑边积土，一点一点地推了下去。天将明未明时，雨还未停，这里的地，却已如往常一般平整了。
　　杨父踩了踩脚下的土，甚是满意，微微点了点头。他又向小李哥伸出手去，指了指他手里的镐头，又勾了勾手指。
　　小李哥却只装作看不见，他对着杨父微微颔首，道：“杨公，茅屋漏雨，我的茶怕是要发霉了。两日后，我就会到别处继续进茶贩茶，到时，只怕就不能到杨公府上告辞了。”
　　杨父点了点头：“知道。”
　　小李哥依旧紧紧握着镐头，却对着杨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杨公，天快亮了，晚辈还是护送杨公回去为好。”
　　杨父点了点头，又低头瞧了瞧已被踩实的泥土，转身便走了。小李哥见了，不发一言，也根本不敢低头去看，只握着那镐头，远远地跟在杨父的身后，逼迫着自己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
　　只剩了那林间泥土，一如既往，安静的可怕。纵有几朵野花冲破土壤，也无济于事了。
　　淑娘消失的第一日，村里人便发现了不对劲。杨父杨母也不知淑娘究竟去了何处，急得到处去找。村口卖茶的小李哥的脸色却不好了，为此遭到了好一通盘问。可小李哥却只是大哭不止，言说他的茶没防备都被雨淋坏了，血本无归。
　　杨家连着找了两三日，也没找到淑娘的去处。村里也有人帮忙去寻，却没个结果。村里一时谣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小李哥却在卖茶时深深叹了口气：“我早该知道，她不对了。”
　　“如何？”有好事着如此问着。
　　“这里又不算偏僻，明明总是见到信使，可为何她总是说收不到杨松的信呢？这也就罢了，”小李哥说着，连连叹息，“她那日和我说话，说什么好像看到了杨松要接她去做诰命夫人。还说自己会占卜，能预知……你说说这，岂不是异想天开？”
　　众人听了，若有所悟，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又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是啊，”有人说，“她娘就是个坏脾气的疯婆子！我先前看她成日里往这一立，什么事都不做，嘴里还念念有词，还当她是痴心一片……如今想来，竟是疯傻之症。”
　　“是啊，只怕她早就等疯了。”有人附和着。
　　于是，淑娘得了失心疯跑丢一事，瞬间闹得沸沸扬扬。可人们却只把此事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再无人去寻她了。没多久，小李哥因茶叶受潮生霉，不得已离开了这里，外出进货。可这一走，他便再没回来。杨家老两口成日里长吁短叹，没人侍候着，看着也憔悴了许多。不得已，他们只得写信给了远在洛阳的杨松，叫他回来。杨松收到了信，果然连夜收拾了行李，急忙赶路，要回到家中，给淑娘张罗后事。
　　可是，村子里的人都没想到，他们并没有等到杨松回来。那夜，风雨交加，运河的风浪也急了许多，突然掀起的波澜打翻了一条客船。还好船上人不多，又有几个会水的，于是全船的人都被救了回来，只有一人踪影难觅。算来算去，那人竟正是急着回家的杨松。
　　报丧的人来到杨家后，杨家登时哭成了一团。杨父杨母抱头痛哭，又不敢相信自己多年心血培养出来的宝贝儿子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死在了风浪中，当即便要出门去寻。杨父在这村子里有些名望，毕竟他父亲好歹还是个长安的七品官。村子里的人见状，便都主动跟着要去寻找杨松的下落。
　　于是，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就这样出发了。还好，他们连码头都没走到，就找到了失踪已久的杨松。但可惜的是，杨松，并不是他们自己找到的。
　　“诸位，”在那片树木高耸的林子里，柔和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淑娘身上，一身血污的她就立在她埋身之处，远远地望着众人，唇边带着诡异的浅笑，“我把松郎，带回来了。”
　　她身后，是一具已泛白肿胀、看不清面容的尸身……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了。而她依旧笑得温柔，如春日微风。
　　“杨家父母，张氏宗亲，”只听淑娘接着微笑说道，“如今，大家可以团聚了。”话音落下，无数藤蔓根茎破土而出，缠住了众人的腿脚。
　　“终于，团圆了。”她还在笑。笑声未止时，面前此起起伏的惨叫声在林子里猛然炸开，一声比一声更凄厉——


第25章 朝颜拭泪（十）
　　其实，淑娘也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够活下来。那夜的记忆太过混乱，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已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身体上的那些清晰的感受。
　　一开始，她还能感受到疼痛，那剧痛让她浑身麻木，却又能感受到有细小的蚂蚁在她身上爬行。可后来，疼痛渐渐消失，她只感觉到雨水的冰冷，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蔓延开来。渐渐的，她所有的知觉都开始消退，只有潮湿泥土的味道不断地窜进她的口鼻中……但很快，她连这个都感受不到了。最后，在那夹了草根爬虫的泥土彻底封住她的口鼻时，她仅存的一丝意识也荡然无存。
　　迎接她的，只有黑暗。
　　不，不只有黑暗。在一瞬间的静谧吼，有许多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嘈杂纷乱，让她喘不过气来。
　　“淑儿！”
　　“淑娘……”
　　“娘子。”
　　但最终这些声音里只剩下了一个声音，一个清脆但急切的女声。
　　“淑姐姐！”
　　“淑姐姐——”
　　“淑姐姐，我来……帮你。”
　　“淑姐姐……”淑娘缓缓睁开眼来，清晨的曦光让她一阵恍惚，“从没有人这么称呼过我。”
　　想着，她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却怔了又怔——她竟已回到了未出嫁时的房间。家里亮亮堂堂，窗明几净，喜气洋洋，她的床头，正放着一身崭新的嫁衣。
　　“淑儿。”门被骤然打开，淑娘定睛一看，竟是母亲。母亲满面喜气，竟毫无病容。
　　“娘……”淑娘看见母亲，眼泪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母亲看了，也不舍起来，却不得不拉着她去梳妆：“傻淑儿，哭什么，女子总要嫁人的。快别哭了，过来梳妆，今日，可是你的好日子，不能哭的。”母亲说着，忍泪拉着她去梳头，又宽慰淑娘道：“那杨家的孩子，我见过，好模样、好才气，你跟着他，不会受苦的。若是想家，便回来瞧瞧，我和你爹又不常出去走动，两家住得这么近，你若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家里总是有人的。”
　　“爹……”淑娘喃喃，眼泪却掉了下来。母亲见了，忙为她拭泪，又捧着她的脸柔声说了许多话。可淑娘听着这些话，却一点都振奋不起来。
　　因为，她清楚地记得，在她十三岁时，她的父亲便因病去世了。
　　“好啦，乖女儿，”母亲拍了拍她的肩头，招呼她来换上嫁衣，阳光洒在她身上，“那杨家的小郎君，还在等你呢。”母亲说着，凝视着她，又对着她硬生生挤出来一个笑容。
　　淑娘看着母亲的双眼，愣了片刻，满是悲戚的面容上竟乍然勾出了一丝笑意。“好，”淑娘眼含泪水，却微笑着，缓缓从牙缝里吐出了那两个字来，“我……嫁。”
　　“她为什么要嫁！她为什么还敢嫁！”崔灵仪看着这一切，恨铁不成钢，气得在花轿后面急得跺脚。
　　方才，她不知拦了多少次，不想让淑娘上那花轿。可如今这里只是一段回忆，她根本发挥不了任何作用，一切只是徒劳。
　　“稍安勿躁，”癸娘跟在她身后，开了口，又问着，“崔姑娘，事已至此，你还不愿意回去吗？”
　　崔灵仪听了这话，站住了脚步，又回头看向癸娘。“不回去。”她回答得十分坚定。
　　“你都看到她的结局了，还不回去吗？”癸娘问。
　　崔灵仪摇了摇头：“我没那么好骗。”她说着，又看向了那花轿，敲锣打鼓的送亲队伍好不热闹，可她却叹了一口气。“我知道，这里另有玄机，”崔灵仪说，“自来了这里，若无你干涉，我眼前所见，便只能是花妖所见。可自淑娘被活埋后，这一切却变了。你并没有拉我，我们却来到了这里，我不再是什么花草，我只是，见淑娘之所见。”
　　崔灵仪说着，又看向癸娘：“在淑娘成亲时，那株野花，似乎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不是吗？”
　　癸娘微微一笑：“崔姑娘，冰雪聪明，观察细致入微，癸娘叹服。”她说着，顿了一顿：“只是，我们真的该回去了。”
　　“为什么，”崔灵仪眯了眯眼睛，又向癸娘凑近了些，“难不成，是你在害怕吗？”
　　癸娘只是颔首浅笑：“崔姑娘，你真有趣。”
　　“怎么说？”崔灵仪直起腰板，抱臂立着，看着癸娘。她鲜少听到这样的评价。
　　“急着去扬州见旧友的是你，如今在这里不肯走的也是你……崔姑娘，你还真是古道热肠，生了一颗侠义之心，路见不平，便要出手相助。”癸娘微笑着说。
　　崔灵仪听出了她话里的奚落意味，便冷笑一声：“不曾想，你一向寡言少语，挖苦起人来，却也不差啊。”
　　“彼此彼此，”癸娘依旧微微低着头，“只是，崔姑娘，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何要这样做。明明，扬州还有你牵挂的人，你怎么竟肯耽搁在这里呢？”
　　“想知道吗，”崔灵仪问着，却脸色一变，“自己算去。”她说着，扭头便走。这些日子，癸娘总说些她不喜欢听的话，她正没好气呢。
　　“崔姑娘！”癸娘叫了一声。
　　“我还是那句话，我一定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你不必陪我，若是想走，便走吧。”崔灵仪说。
　　话虽如此，崔灵仪却有一种感觉，她相信，癸娘会跟上来的。想着，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癸娘，却见癸娘只是立在原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自信。但她若是不跟上来，自己走了，也没什么。既然她说这地方危险，那，走了也好。
　　癸娘听着崔灵仪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又皱了皱眉头。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对着崔灵仪的背影喊了一句：“宁之！”
　　霎时间，崔灵仪浑身一震，又站住了脚步。身后，癸娘从容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宁之，”癸娘说，“宁之。”
　　“你……不许叫！”崔灵仪咬牙说着，却不敢回头看癸娘了。
　　癸娘轻叹一声：“你看，在这里，你的弱点是如此明显。”她说着，想了想，终究是妥协了：“你放心，我会陪你。”
　　“嗯。”崔灵仪轻轻应了一声，便要追着那花轿继续前行，可走了没两步，她却又站住了。“癸娘，”她垂眼说着，“以后，不要卜算我的事了……我不喜欢。”
　　癸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花轿已经走远，两人追着花轿进了杨家，却见新郎新娘刚拜了堂，才往卧室去。杨家的院子里摆满了桌席，村子里有名望的人几乎都来了。他们喝着、笑着，说着对新人的祝愿。那些面容是那样熟悉，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嘴脸。崔灵仪看着这情形，不禁晃了下神，再回过神来时，天却黑了，她和癸娘竟已身处这对新婚夫妇的卧房。
　　红烛高照，淑娘安静地坐在床榻上，大红盖头全然遮掩了她的视线，也将她和外边的热闹隔绝开来。她在这里坐了太久，早已不知如今是什么时辰。她只是隐隐约约地意识到，天黑了。
　　“吱呀”一声门响，一人迈了进来，带进了一股香气，又迅速地将门关上了。淑娘依旧端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可奇怪的是，进来的那人也并没有上前，倒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淑娘听见那人走了几步，便又站住不动，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淑娘垂了眼，吸了吸鼻子，却嗅不到一丝酒气。她睫毛一颤，想了想，终于开了口：“可是，相公么？”
　　“嗯。”那人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声音的确是杨松的，却有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淑娘这次无奈一笑：“相公，怎么还不给我揭盖头？”
　　杨松也不知在纠结什么，他又只应了一声，才挪步上前，终于到了床榻边上。他似乎还在犹豫，只伸出那纤长的手指，轻轻勾起了盖头的一角。
　　淑娘却等不得了。她一抬起手，猛然打掀了那大红盖头。红布落地，她也望向了面前的小郎君。他眉目清秀，唇红齿白，一身的书卷气，眉宇间尽是少年人独有的青涩，眼里也单纯得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杂念。
　　“相公？”淑娘盯着他，不禁微挑了下眉，唤着。红烛的光映在她面容上，她看起来是那样美艳，也那样温柔，和平日里的农妇模样截然不同。
　　“嗯。”杨松依旧只轻轻应了这一声，便转身向桌边撤去。“我……给你带了些吃食来，”他听着，好似十分紧张，“这么久了，你肯定饿了。”他说着，转身将那食盘端到了淑娘面前，明明满眼期盼，却目光躲闪。
　　淑娘垂眼看去，只见是些精致糕点。她想了想，又抬眼看向杨松，却见杨松避开了她的目光，也不知在心虚些什么。
　　“多谢相公。”淑娘应了一声，拿起了一块糕点，放进了口中。可她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杨松身上，片刻都未曾离开过。好容易慢悠悠吃完了一块，她却不急着拿下一块了，只抬着眼睛盯着杨松。
　　杨松像是更慌了些，却只问着：“娘子是……饱了吗？”
　　“是，”淑娘微微点头，“饱了。”
　　“既如此……时候不早了，”他清了清嗓子，又回身将食盘放下，“娘子，还是，早些休息吧。”
　　“我听人说，新婚夫妇要睡在一张床上，相公不与我同寝吗？”淑娘望着杨松的背影，柔声问着，听着倒是坦荡。
　　“不、不必了，”杨松的声音都开始颤了，却没忍住回头看了淑娘一眼，又背过身去，道，“我在桌子边上将就一夜便好。娘子，你，你先歇息吧。”他说着，背对着淑娘坐了下来。
　　淑娘也没多说什么，只微笑着：“好。”她说着，便转过身去，宽衣解带。又将蜡烛一吹，向床上一躺，一句话不说，便睡了。
　　崔灵仪看着这一切，又嗅了嗅这屋里的清香，她想了想，便明白了什么。她看着黑夜里坐在桌边的杨松，却拿胳膊碰了碰身边的癸娘：“早看出来了？”
　　“是，”癸娘回答着，“只是很可惜，我亦不知该如何破局。”
　　崔灵仪没有接癸娘的话，她扭头看向了背对着杨松侧卧而眠的淑娘，又回头看向了杨松。“这花妖究竟想做什么？”崔灵仪不禁有些疑惑。
　　“心思单纯，却胆大妄为罢了。”癸娘说。
　　崔灵仪显然不喜欢这话，便想岔开话题，又问癸娘：“我还是不明白，淑娘最后为何会是那般模样？”
　　黑夜里，癸娘长叹一声：“都是各人的选择。”
　　“又打哑谜。”崔灵仪没好气地说着。
　　癸娘又沉默了，崔灵仪见了，便也没再追问。长夜漫漫，屋内几人各有所思。不知不觉，天又亮了。
　　淑娘再睁眼时，屋内的杨松已不知向何处去了。淑娘坐在榻上出了回神，便起来穿衣洗漱。刚把一切打理好，她忽然瞥见了立在门边望着她的杨松。
　　“相公，”淑娘微微笑着，走到杨松面前，道，“我们该去拜见父母了。”
　　“嗯？”杨松皱了皱眉，却又忙挤出一个笑容来。他什么都没说，只为淑娘让开了一条路，待淑娘出了门，他才跟在淑娘身后向堂屋而去。那里，杨父杨母正满眼慈爱地等着他们。
　　“真晦气。”崔灵仪看着此情此景，没忍住说了一句。她说着，实在看不下去，只回身到了大门边，倚墙站着。
　　癸娘见她如此，不禁偷笑一声，又跟过来，问着：“崔姑娘不好奇了吗？”
　　“不好奇，”崔灵仪回头望了一眼那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前三日的事，她不是都说了吗？”
　　“是啊，”癸娘重复着，“她都说了。”她说着，顿了一顿：“可惜，我也只能耳听为实了。”
　　崔灵仪听了这话，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使小性子，便只得忍着恶心转过身去，看着屋里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我看着呢，你放心吧。”崔灵仪对癸娘说。
　　屋里，一家四口有说有笑，好不和美。杨父杨母看着也是和蔼可亲，对这对新婚夫妇说了许多嘱咐的话。若非崔灵仪已知道了淑娘经历过什么，只怕她真的会信以为真。
　　一切果如淑娘之前所言。只是，有些细微之处，是淑娘未曾在那三言两语里提及的。
　　比如，杨松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无论淑娘在做什么，他的目光总是追随着她……随她喜、随她悲，一如既往。
　　只是这一次，这关注和追随不再是一道若有若无的风。当那炽热真诚的目光长久地落在淑娘身上时，淑娘明显注意到了。在杨松主动抢着淑娘干活时，淑娘看着他那殷勤的身影，不禁微微出神。
　　“娘子？”杨松又不自在起来，他看了一眼淑娘，便连忙别开了目光。
　　“没事。”淑娘颔首一笑，一切如常。
　　杨松若有所思，却也没再说话。这一天平平淡淡地过去了。直到晚间用过晚饭后，杨松却不知去哪里了。淑娘从厨房出来，找不到杨松，又见杨父杨母正在堂屋里说话，她便果断地离堂屋远了些，只走到门前，倚着那竹门立着。
　　“淑娘，天色已晚，快回屋歇着吧。想来松儿也走不远。”杨母在堂屋里对她说。
　　淑娘摇了摇头，又回头对屋里的公婆笑道：“爹、娘，我在这里等等他就好。”她说着，看了杨父一眼，又迅速收了目光，只望着远方。
　　杨父杨母也没再说什么，她便如此安静地等着，就如同她从前立在村口等那个不会归来的人一般。翘首以盼，满眼的希望。但还好，这一次，她等到了。
　　朗月当空，那纤细的影子在繁星点点下一步步向她走来，她似乎又嗅到了那一股清香。伴随着清香来的，还有背手而来的他。
　　“相公。”淑娘在门边唤了一声，听不出悲喜来。
　　“你……是在等我吗？”杨松问。
　　淑娘笑了：“不然，还能是谁？”
　　杨松像是脸红了，嘴角却显露着他内心的欣喜。但他似乎并不想让这欣喜太过明显，便连忙压抑着，又手忙脚乱地从背后拿出了一大簇朝颜花来。
　　“送给你，”杨松说着，将这一簇朝颜花捧到了淑娘面前，“此花名为朝颜，乡野间常见，也有人叫它牵牛花、勤娘子……但我还是更喜欢朝颜这个名字。此花艳丽夺目，又易养活，哪怕生在最不起眼处，也可长出最美的花。”杨松说着，顿了一顿，又问：“你……喜欢吗？”
　　淑娘看着那一簇花，愣了一愣，终于抿唇一笑：“喜欢的。”只是她说着，眼睛却含了泪。所幸，天黑。
　　杨松听了，眼睛一亮，像是喜不自胜。他忙将这一簇花塞到了淑娘手中：“送给你。”他说着，转身便走。
　　“等一等！”淑娘忙叫住了他。只是这一开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竟没来由地发颤。“我……很喜欢。”她笑着，又低头看着这簇鲜艳的野花，说。
　　“喜欢便好。”杨松颔首一笑，像是安心了许多。
　　眼看着杨松进了屋，淑娘不禁低头在那朝颜花上，浅浅地嗅了几下。很熟悉的味道。在她极目远眺时，目之所及总是有这花的影子。在她疲惫不堪时，她总是能嗅到这一股清香。
　　她很喜欢这香气。
　　“只是，为什么？”淑娘想着，寻了个花瓶来，将这一簇朝颜花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瓶中。
　　她知道什么是值得珍惜的。只是，明知是假象，为何还要珍惜呢？


第26章 朝颜拭泪（十一）
　　“你可以念给我听。”第二日，一切也如淑娘所说那般。面前的杨松抢着帮她干活，根本不让她插手。于是，念书就成了她的任务。
　　水井边，杨松刷着碗筷，时不时地偷看一眼淑娘。他自以为自己的举动天衣无缝，殊不知这一切都落入了淑娘眼中。但淑娘却不动声色地翻开了那一本《易经》，“相公看到哪里了？”她问着。
　　“我……我已看过许多遍了，你随意念就好。”杨松说着，只低着头。
　　淑娘点了点头，又翻了几页，她目光一滞，不由得又清了清嗓子，方才念道：“无妄之往，何之矣？ 天命不佑，行矣哉……”她念着，又看了杨松一眼，只见杨松无动于衷。
　　淑娘眸色一暗，却又立马恢复了往日里的微笑，故意问着：“松郎，这是何意？”
　　“松郎？”杨松猛然抬头，神色讶异。
　　淑娘却把头低下来了：“我是说……相公……”她支支吾吾，看起来像是羞涩到了极点。
　　杨松也手足无措起来，手里拿着个瓢，却不知是该放下还是该拿起。很显然，淑娘的这一声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了。“为何如此唤我？”他问着，隐隐有些失落。
　　淑娘却反问：“你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杨松将手中的瓢握得更紧了一些，却挤出来了一个笑容：“你愿意如此唤我，便好。”只可惜，即使他脸上带着笑，但声音里的低落却依旧难掩。
　　淑娘见杨松如此，干脆合上了书，又笑着向杨松凑得更近了一些。“松郎？”她又唤着。
　　杨松却只是笑，也说不出来什么。只听淑娘又问着：“你还没告诉我，那句话是何意呢？”
　　杨松的动作又是一顿，他瞥了一眼淑娘手里的书，干干地笑了两声：“娘子是在考我吗？”
　　“只是请松郎为我解惑。我父亲虽是塾师，可诗书礼易春秋，我只读过诗。这《易传》，我实在是有些不明白。”她像是求知若渴。
　　杨松闻言，却悠悠地叹了口气，又认真地看向淑娘，低声说道：“娘子，我有一心事，今日必须同你说了。”
　　“哦？”淑娘一挑眉。
　　“其实，我并不喜欢看这些书。”杨松正经的很。
　　“这便奇了，”淑娘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却压低了声音，“这可是天下士子都要读的五经，可不敢让旁人听去这些话。若让爹娘知道你说这话，怕是要挨训斥了。”
　　“为何天下士子都要读呢？”杨松反问。
　　淑娘回答道：“书中有圣贤为人处世之大智慧，读之，可修身养性，明智识理。唯有读圣贤书，才可继前人绝学，开后世太平。”
　　“有几分道理，”杨松点了点头，“可所有读书人都成了你方才话中之人吗？”他说着，带着些怒意指了指身后一间厢房，那是杨父杨母的房间：“他！他……父亲，也是读过书的，可……”他说着，看着淑娘的眼睛，却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
　　淑娘望着杨松的眸子，不自觉地泛起了鼻酸。可她却仍是笑着，又将杨松的手按了下来：“松郎，你这是做什么？小心让父亲听到了。为人子女，怎好非议父母呢？”她说着，只盯着杨松的眼睛。
　　杨松听了这话，竟有些愠怒之意再也压不住了。“对就是对，错便是错。”他说着，几乎要把手里的瓢捏碎。
　　“瞧你这话说的，难道爹做错了什么吗？”淑娘说着，握住了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取下了他手中的瓢。杨松看着她，欲言又止。
　　可淑娘依旧只是低头浅笑：“可就算再不喜欢这些书，也总是要看的。不然，怎么走仕途呢？松郎，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出人头地，这求仕之路，可不好走。过几日，你就要离开这里去洛阳了。说不定，你越走越远，而我却只能在这里等你回来。”淑娘说着，目光低垂，望着手里的瓢出神。
　　“不会的！”杨松忙道。
　　“不会？”淑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却只是轻轻地笑着：“怎么不会？再过五日，你……”
　　“我不走，”杨松说着，一把抓住了淑娘的手，语气甚是坚定，“我不走。”
　　淑娘愣了愣：“为何？”
　　“为了你。”杨松脱口而出，随即便脸红了。
　　“我？”淑娘不觉一笑，“为了我？”
　　“是，为了你，”杨松睫毛颤了颤，又将淑娘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些，“娘子，你不知道，我……我……”他吞吞吐吐了一阵，又终于鼓起勇气：“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我只想跟在你身边，一直看着你、护着你。”
　　“为何？”淑娘又追问着，“为何要护着我？当真会护着我？”
　　“当真！”杨松急忙回答着。
　　“为何呢？”淑娘又问。
　　杨松看着淑娘，目光又躲闪起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淑娘见了，悠悠地叹息一声，又轻轻推了推杨松，笑道：“松郎，这剩下的活还是交给我吧，你如今还是应以读书为重。”
　　“不，”杨松连忙叫了一声，又转到了淑娘面前蹲了下来，“因为……”
　　他垂了眼：“因为，你我，夫妻一体。”
　　看起来，杨松也不知道这个回答是否能让淑娘满意，他再没敢看淑娘一眼。片刻的沉默后，他终于听到了淑娘的一声轻笑。
　　“松郎又在哄我了。”她说着，终究只是自顾自地低下头去，做着那些活计。杨松蹲在她面前，反而成了个碍事的。他只得尴尬地站起身来，在一旁垂手立着。淑娘却执拗地刷着碗，用力之大，几乎要将那瓷碗上的釉都刷下来了。
　　杨松见状，正搜肠刮肚地想要再说些什么时，却又听见从淑娘口中传来的轻轻的两个字。“谢谢，”她说，“还是，很谢谢你。”
　　那一夜，两人依旧没有同床。淑娘自顾自地睡在了床榻上，也没多说什么，而杨松仍是和衣在桌子上趴着睡了一宿。只是天亮后，当杨松醒来时，他的身上不知何时披上了一件外衣。
　　他睡眼惺忪地醒来，摸了摸身上的衣服，不由得会心一笑。再一抬眼，只见那朝颜花依旧热烈地绽放着，只是淑娘不知去哪里了。
　　杨松定神想了想，才记起，今日大概是淑娘要回门的日子，她定是早早地起床准备去了。想着，杨松也连忙起身，要去洗漱。他急急忙忙地来到镜前，正想打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可他对上镜子中的自己，却不禁愣了一下，又悄悄叹息。
　　镜中的她，分明还是那清丽秀雅的美娇娥模样。她分明一心一意将自己修成了个女体，可为何所有人都将她认作杨松呢？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想不明白，也来不及想。如今的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保护淑娘。为此，她可以成为任何人。成为杨松有什么不好的？最起码，她能看见她了。她不再是一缕虚无缥缈触碰不到的风，也不再是明明很努力很鲜艳却依旧总是被人忽略的道旁野花。她终于可以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对她笑、听她说。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她可以为了她，做杨松，做她的松郎。
　　回门时，一切都很顺利。张家上下一片祥和，张家的那些叔伯们也个个和蔼慈祥。只可惜他们过于健谈，而淑娘又被她母亲拉进屋去说些悄悄话，只留杨松一人在这外边对战淑娘的这些叔伯们。
　　“三弟，好福气啊，”有个年长的老伯对淑娘的父亲说着，“先前只道你就这一个女儿，无人继承这偌大家产，煞是可惜。却不想女婿这般出挑，说起来，这女婿也是个命里有福之人啊，哈哈。”老伯说着，捋了捋胡须。
　　“三哥样样都是好的，自然眼光也是好的。”有人附和着。
　　而座上的张父却只是腼腆地笑着，没多说什么。那笑容和淑娘素日里的笑容简直如出一辙，看着也是个难得的敦厚人。张家的这些长辈们看着也是情谊深厚，有说有笑的，兄友弟恭，甚是和睦。
　　但屋里这备受夸赞的女婿却不知不觉地走了神，她的心思都在淑娘身上。只要淑娘一刻不在她视线内，她便心慌意乱，烦躁不安。她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还好，这一次没出什么问题。当淑娘微笑着从屋里走出来时，杨松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可淑娘眼睛通红，却不像是狠狠哭了一场，只是忍着所有的眼泪不让它落下来。于是，她忙笑着迎上前去，一把挽住了淑娘的手，道：“娘子，我们该回家了。”
　　淑娘红着眼、望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杨松听了，匆匆向这满堂长辈行礼告辞，又连忙牵起淑娘的手，转身便走。淑娘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座上的父亲，又任由着杨松带她离开。其余满堂长辈，她看都没看一眼，直至出了张家的大门，她才终于收了目光，看向了身边的杨松。
　　“你在担心我吗？”走出老远后，淑娘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自然。”杨松挺直腰板回答着。
　　“为何？”淑娘笑了，“这可是我自家。”
　　“我看不见你，便会担心你，”迎着夕阳，杨松坦荡地说着，“你不在，我便不放心。你只有在我身边，我才是安心的。”
　　“哦。”淑娘说着，扭头看向杨松的侧颜，却一阵恍惚。在斜阳柔和的光线下，杨松的侧脸是那样俊朗，英气秀美兼具，待自己又这样温柔体贴……可是、可是……
　　“松郎。”她不觉唤了一声。
　　“嗯？”杨松回应了一句。
　　“无事，”淑娘只是笑，“只是想，唤你。”
　　“好。”杨松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只要淑娘安心，随便她怎么称呼。
　　一路无事。两人就这样在夕阳下并肩行着，回了杨家。一切都和前两日没什么不同，二人一起下厨做饭，用了晚饭后，又一起刷锅洗碗。好容易忙完，天已黑了。两人各自洗漱了之后，便又回到了卧房中。
　　晚风从窗外吹拂而进，将床幔掀起一浪又一浪的波动。淑娘好似浑然不觉一边，只自顾自地坐在床边，好似望着窗发呆。杨松见状，一时又无措起来，只拿着书坐在灯下，眼睛却悄悄地瞧着淑娘。
　　只是，她并不知，淑娘的眼睛也在悄悄打量着她。她更不知，淑娘如今在想些什么。
　　正胡思乱想着，她忽然听见淑娘开口：“松郎，该歇息了。”
　　再一抬眼，只见淑娘已立在了桌边，双眼含笑看着她。烛光摇曳之下，杨松的心也跟着颤了一颤。但她很快便挪开了目光，逼迫自己看向手里根本看不懂的书卷。她说不清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感受，慌乱、欣喜、还有些害怕。
　　“你先睡吧，”她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又说，“我要看完这一则。”
　　淑娘像是轻轻叹息了一声，又像是撤回了脚步想要离开。杨松不禁松了一口气，可心里却也没来由地失落起来。正不知该如何自处时，她却感觉一阵风掀起了她衣服一角，而那个轻柔的吻，也随着风落在了她的面颊上。
　　杨松霎时一愣，手里的书卷也不自觉地脱落掉在桌上。她抬眼看向淑娘，脸颊迅速火烧起来，口中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只见淑娘笑着牵起了她的手，问她：“松郎，今夜我们同寝可好？”
　　她好像不会拒绝了，她也没有理由拒绝。淑娘见她不说话，便牵着她的手，引着她上了床榻。杨松好似什么都不会做了一般，只如个木头一般，僵硬地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床幔，动也不敢动。
　　“松郎，你不吻我吗？”她听见淑娘低笑着问。
　　杨松眨了眨眼睛，又微微侧过头去，只见淑娘正笑着望着她。她的心在刹那间更乱了几分，心跳扑通扑通的，似乎要在胸腔内摩擦出火来。一切仿佛由不得她做主，她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也飞快地在淑娘的面颊上留下了一吻。
　　可正当她想要离开时，一切却失控了。淑娘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一个翻身便将她压在了身下。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那个大胆的吻便落在了她唇上，一寸一寸地品尝着她。她浑身一僵，可随即便是前所未有地放松，不自觉地便松开了唇，竭尽全力地迎着她、缠着她……
　　与此同时，淑娘的手也在她身上探索着。那手灵巧地拉开了她的衣带，在层层布料中探了进去。而她身下的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切意味这什么，她眯着眼，享受极了。
　　淑娘的眼里并没有同样的迷离，她很清楚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当她的手终于摸索到这人身下时，她愣了一下，又不由得轻笑出声，这笑里颇有几分轻蔑的意思。可身下之人依旧懵懵懂懂，带着几分渴求地睁眼看向淑娘，问着：“淑……娘子，怎么了？”
　　“怎么了？”淑娘重复着，语气冷漠了许多。她抽出了自己的手，却仍压在这人身上，死死地盯着这人的眼睛：“我的松郎，不该是个女子啊。”
　　她说着，猛然从枕头下抽出了一把菜刀来，抵在了这人的喉咙上。她方才进屋时，便已做好了准备。她终于下定决心，要捅破这虚妄的美梦。
　　眼前这一切都不对！眼前的松郎尤为不对！她早就知道了，她只是不甘心打破这一切。可她偏不知这个虚幻的梦意味着什么，她更不知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对未知的恐惧，让她不得不选择结束这一切，哪怕这一切是这样美好。
　　她不能就此沉沦下去。
　　“说，”淑娘压着嗓子，面容上难得出现了些狠意来，她低低地质问着，“你究竟……嗯？”一句话还没说完，淑娘却不由得一怔。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竟、竟……
　　“淑姐姐，”身下那人带着哭腔，梨花带雨，好不惹人心疼，“我是……朝颜。”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那隽雅温润的读书郎，竟在她面前，成了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淑姐姐，我也不知……”她哭诉着。
　　淑娘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手里的菜刀却已挪到了一边。她看着身下的小姑娘，眉头微蹙：“朝颜……”她念着，又坐起身来，回头看向瓶中插花：“朝颜？”
　　“是的，淑姐姐，我是朝颜。”那小姑娘抽泣着，也坐了起来。
　　淑娘放下菜刀，愣了一下，又回头看向了床上衣衫不整泪水涟涟的小姑娘。朝颜刚想说些什么，却又感觉一阵风袭来，竟是淑娘又将她压倒在床上。只见淑娘俯下身去，在她脖颈上轻轻地、嗅了一下……
　　是熟悉的味道。
　　“是你，”淑娘的双眼在刹那间含了泪水，“原来，一直……都是你。”
　　“是我，”朝颜哭着说，“是我……”
　　她终于认出了她，而她也终于得以在她面前做回真实的自己。
　　其实，朝颜，一直都在淑娘身旁。
　　或许是命中注定，她潜心修炼了许多年，而她有灵识后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淑娘。那时的淑娘，仍每日在村口苦等。
　　那时的朝颜也并不知她在等谁，她也根本不在乎那些俗世之事。毕竟她只是一株花，一心修炼，只为得道成仙。
　　直至那一日，在她修炼的紧要关头时，倾盆暴雨转瞬而至。这雨对人来说不算什么，对她来说却是灭顶之灾。她虽已有了灵识，却尚无自保的能力。风雨呼啸间，她的根茎几乎被连根拔起。当她在风雨中备受摧残且险些被折断腰肢之时，一把伞出现在了她上空。抬头一看，正是淑娘。
　　淑娘立在她面前，恰好为她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大风。那把伞恰到好处的为她遮住了所有的雨水，让她终于得以喘息。而当她仰头看去时，却只能看到那个撑伞的姑娘，神情凄怆却又眼含希望地望着远方。
　　这，便是她的救命恩人。若非淑娘，她多年的修行便功亏一篑了。
　　“你救了我，我定当报答。”她暗暗想着。单纯的花心里没有凡人讲究的许多仁义，她的一切举动皆是出自最朴素的心。
　　也是从那时起，她才开始多关注这个一直在村口苦等的女子。朝颜花的根深扎在泥土里，因此不得不每日守在这村口，动弹不得。可眼前的淑娘却是个拥有双足的活人，她如何也同这村口野花一般，日日扎根在此呢？
　　朝颜不得不多留心了几分，是为了淑娘帮她遮雨之恩情，也是因着她对淑娘心生好奇。为此，每日见到淑娘时，她都会多看她几眼。而在这日积月累的沉默而赤诚的仰望后，这多看的几眼也逐渐变成了化不开的依恋。
　　不知不觉间，这株小野花的世界中，竟只剩了淑娘一人。她成了她无声的守护者，在她能脱离凡体肆意活动之时，她并没有如其他修炼的精灵一般去探索这广大天地，她的天地唯有淑娘。
　　她围着淑娘乱转，陪着淑娘做活。在淑娘遭人非议时，她也会勇敢地扔出小石子进行反击。只可惜，她修为尚浅，实在力微，所能抛掷出去的，也只是那小小石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得太久的缘故，她心中甚至生出了拥抱她的欲望。她说不清这欲望是怎样的感觉，她只知道这让她心中生出了些不安的欣喜来。仿佛她做了什么错事，可她又是那样渴求着这个拥抱。于是，在淑娘疲倦入睡时，她会悄悄拥在淑娘身侧。她会依偎在淑娘身边，紧紧抱着她、贴着她，力所能及地感受着她的呼吸和心跳，几乎要将自己融进她的身体里。
　　在淑娘不知情的时候，她就这样安静地陪伴着淑娘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那时的朝颜并没有想到后来会发生那许多的事，她只是想陪着她，一直陪着她。
　　“我要保护你，”在无数个她悄悄拥着淑娘的夜里，她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想着，“我要……保护你。”
　　只可惜，她能掷出的小石子，在真正的危险面前不值一提。
　　小石子无法拦住杨父拖淑娘回家的脚步，也无法挡住那高高举起重重砸下的镐头。那一夜，朝颜拼尽全力，可仍是无法阻止淑娘满面鲜血倒在地上。
　　那一刻，朝颜也只觉得天旋地转。胸腔里所有的悲愤在那一刻化为难以预料的力量，将她周身的修为都调动了起来。“淑姐姐，”她大喊着，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淑姐姐！”
　　然后，她便失去了所有的意识。再清醒过来时，她已是一身礼服，被人推搡着去迎亲。而那些人望着她，口中所唤，皆是“杨松”。
　　她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她记得杨松这个名字。她记得，杨松，正是她的淑姐姐心心念念却一直未归的夫婿。
　　“杨松。”她念着这个名字，一抬头，便又看向了门外等待她的迎亲队伍。那一刻，她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扶了一把那大红喜冠，又抬脚迈向了那挂着红花的高头大马。


第27章 朝颜拭泪（十二）
　　一切便这样莫名其妙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所以，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天亮了，淑娘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黎明的红霞，头也不回地问着朝颜。
　　朝颜缩在床角，摇了摇头，如实回答道：“淑姐姐，我并不知。”
　　淑娘终于缓缓回过头来，看向了这朵无助的野花。她叹了口气，又起身走到朝颜面前，拿出手帕擦了擦泪痕未干的面容，又柔声道：“你本来的模样就很美。从今以后，你不必伪装成他人模样。就算要报恩，也不必委屈自己。”
　　朝颜听了，欲言又止。她想了又想，终究是没有解释，只是望着淑娘的眼睛，说道：“可是我，很想做淑姐姐的松郎。”
　　“松郎……”淑娘念着这话，又摇了摇头，“你根本不清楚你在说些什么。”她说着，也没再理会朝颜，披上衣服就出了门去。她也不知她要做什么，既然已戳破了这个虚假的世界，她又能做些什么呢？或许只是朝颜那一句话让她不由得开始心慌意乱，她本能地想避开她，独自冷静一下。
　　可当淑娘出门后，她不由得又吃了一惊。家里冷冷清清，半个人影儿都没有。再出院门一看，只见整个村子，都是一派的荒芜，放眼过去，根本瞧不见人。
　　淑娘愣了愣，又回头看向了正披着衣服倚门立着的朝颜。当她撕破了最后一层幻象后，偌大个世界，如今她能看到的，竟只有她。
　　“淑姐姐。”朝颜唤了一声，却眉头一皱，竟在一瞬间面露苦楚。
　　“嗯？”淑娘应了一声，却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她只是又向屋里走去，边走边道：“看来这里只有你我了。”
　　“是啊，淑姐姐。”朝颜说。
　　淑娘回了屋，坐在床边，再没说话。朝颜见状，便叹了口气，跟了过去，也在床上坐了下来，一如既往从她身后拥住了她。淑娘也没躲，只是任由她抱着。
　　“淑姐姐，”朝颜又重复着，“我会保护你的。”
　　“保护？”淑娘笑了笑，“如何保护？你若是能为我报仇，还差不多，可这里，也没有可以伤害我的仇人了。”听起来，并没把朝颜的话放在心上。
　　“淑姐姐？”朝颜察觉到了她那一丝微妙的情绪，不禁抬头看向她。
　　只听淑娘轻轻叹息，又开口说道：“我已看清，这世上，没人能保护我。你若想保护我，可来得太晚了。”
　　朝颜愣了一下，又低下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淑娘眼中却不禁含了泪，可她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只听她继续说道：“我小时候，那些叔伯们，对我也算和善。可我爹一走，他们便都变了模样，毫不掩饰地图谋我家家产。母亲想保护我，却无能为力，她所能做的，只是把我托付给另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家。我出嫁了，可结果呢？”
　　“我满怀希望地嫁过去，可我的夫君，对我没有半分怜惜，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他的面子。朝颜妹子，其实，洞房那夜，我便知道，就算在这个虚妄的世界里，你也不可能是真正的杨松。因为杨松在洞房那夜，可是狠狠地羞辱了我一番。而我知道他会是我此生最后的依靠，我没有办法，只能做小伏低，不停地告诉自己，他是我的夫君，是我的松郎，是松郎……可他没有你的温柔、体贴，他不会关心我饿不饿，他们杨家，只关心脸面。”淑娘说到此处，自嘲一笑。
　　“可他根本不是我的依靠，嫁了人，又能怎么样呢？”淑娘又说，“他逃一般地离开了这个家，从此再没回来。可我遇到事情，却只能找他。我给他写信，将我的处境告诉他，可他却置之不理，任我自生自灭。他们杨家还都把我当小孩儿耍弄，信使来了也不告诉我，还当我不知情。可我却只能装傻，每日在人多的地方站着，用这蠢笨的方法来自保！直到他给我写了休书……呵，我未尝不想离开这个家，可我离开了，我还能去哪呢？这村里，张家人多，杨家势大，我若是被夫家所弃，又没有娘家，该如何自处？就算我走，我又能去哪里？我还能去哪里？”
　　淑娘说到此处，哽咽了几分，却又说道：“我只能自欺欺人，骗自己，是他有事回不来，是他没有收到信。那夜，我冒着雨，拿着我这么多年忍着恶心才攒下来的、那些我公公写给我的酸诗……我要去找信使，我要把这些都寄给他看，让他回来为我主持公道！可是我，走到码头时，便再也欺骗不了自己了。送信并不难，路途也并不远，可我就是被困住了，我走不了、逃不掉，没人来救我，也没人能救我……”
　　“淑姐姐……”
　　“朝颜妹子，”淑娘又强笑着，“我此生已然如此，而今多半也是命不久矣。你真的没必要为了报恩，委屈自己。当日撑伞于我而言，只是无心之举。我之困境，已然无解。”
　　“淑姐姐，”朝颜又忙道，“我是心甘情愿。”她望着她的眼睛，那眼里干净的很。
　　“好吧，好吧，”淑娘说，“反正，今生已然如此，我放弃了，认命了。如今，只盼来生了。”她说着，终究还是不忍，又微微侧头对朝颜道：“朝颜妹子，你真的不必想着报恩的事了，人世间的俗务会拖累你。你不知道，我常常在想，如果我只是一朵无知无觉的花，该多好。那样，我也不会如此痛苦了。”
　　朝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更用力地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淑娘闭了眼，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多谢，”淑娘喃喃说，“还是要多谢你，陪了我这些日子。”
　　“淑姐姐，”她的眼泪被朝颜擦去，“以后不必怕，有我在。”朝颜的声音开始没来由地轻微发颤：“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淑娘只是轻笑，并没有说话。
　　“淑姐姐。”朝颜又开了口，却犹豫了一番，并没有说什么。
　　“嗯？”淑娘轻轻问了一声，又睁开眼来。
　　“没什么，淑姐姐。”朝颜道。
　　“嗯，好。”淑娘说着，颇有几分敷衍的意思。她倚在床架上，闭上了眼睛。一夜未眠，她实在是困倦的很。她甚至在想，如果她可以一睡不起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结束所有荒诞的梦，忘记所有真实的痛苦，无牵无挂，了此残生。
　　只是，或许是因为她一心想要摆脱清醒的痛苦，她睡得实在是太沉了。在她逐渐沉入黑暗时，她并没有察觉到背后的那个拥抱随着时间地流逝，在一点一点变轻、变淡……
　　“淑姐姐，”她拥着她，努力用最后的力气说着，“我会……尽力的……”
　　“癸娘，”崔灵仪看着身形逐渐消散、且逐渐融入淑娘身躯的朝颜，不禁叫了一声，指着朝颜，问着癸娘，“发生何事了，这……”
　　癸娘轻轻叹了口气：“在淑娘死去时，便已如此了。”她说着，一步一步挪上前去，轻轻抚上了淑娘的头发：“崔姑娘，这一场梦，该醒了。”说着，她回过头去，又向崔灵仪伸出了手：“黄粱一梦终有尽时，该回到现实，去看看一切最后的结局。或许，那也是你我走出这过去的关键。”
　　崔灵仪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走上前去，握住了癸娘向她伸出的手。只见癸娘微微一笑，再一闭眼，崔灵仪顿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两人又回到了淑娘殒命的那林子里。
　　又是一个黄昏。崔灵仪望着淑娘埋骨之处，刚想开口问癸娘，却忽然听到一声响动，循声望去，果然是从淑娘殒命之地传来的声音。只见那里的土地逐渐翻腾起来，崔灵仪还没反应过来，忽听一声巨响，竟有一只纤细苍白的手破开了厚实的土壤，从泥土里挣扎着伸出，又抓住了一旁粗壮的树根，扶着树根，站了起来……
　　“淑娘……”崔灵仪望着那瘦弱的身影，震惊不已，她又看向癸娘，“这，她……不，不对……这是……”
　　只听癸娘悠悠开口：“在淑娘殒命之时，朝颜不顾一切，一心救她。拼尽全力间，竟将自己的修行灵根尽数移植进淑娘的体内。灵根是她修行根基，承载着她的全部修为，足够为淑娘续命了。只是此法凶险，失了灵根，她便又只是一朵普通的野花，无神无识，再无知觉；而淑娘若是接纳灵根，则可续命，若是不能完全接纳灵根，也会全身爆裂暴血而亡……方才幻境中所见之景，便是淑娘接纳灵根的过程。她若没有认出幻境中的朝颜，没有接纳她，她便无法承受这灵根，最后，只能是两败俱伤。”
　　“是如此吗？”崔灵仪听着，眉头紧锁，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于是又看向了面前的淑娘。天色渐暗，淑娘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正当此时，却有脚步声从码头的方向传来，随着脚步声而来的，还有一群晚归醉汉扯闲天的声音。
　　“听说了吗，杨家那儿子要回来了？听杨公说，也就是明早了。”有人说。
　　“怎么没听说，他家最近事多，这儿子若再不回来，便太不是人了些。”又有人说。
　　崔灵仪只见淑娘猛然抬起头来，直向码头方向飞去。到了码头，未见行船，她又一路顺着运河向上游飞去。没飞多久，果有一客船，慢慢悠悠地顺流飘着。
　　而淑娘，只是立在空中停了一瞬，便登时换了神情，怒目切齿。有一人正立在船头，手拿折扇，望着月亮，看起来着实是个风姿俊逸、才貌双全的公子。
　　“杨松。”她恨恨地念着这名字，猛一抬手。刹那间，平静的运河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客船在这没来由的浪涛剧烈地晃荡起来，船上的客人还没反应过来，便有一个巨大的浪花打了过来，登时将这客船翻了个面。船上客人纷纷落水，而淑娘也终于垂下了手——她看见了。在水里挣扎呼救的人里，果然有杨松。
　　天黑，一切都是昏昏沉沉的。淑娘皱了皱眉，勾了勾手，便有一阵雾气随她手指而来。那雾气倒是听话，很快便将水里的杨松团团围住，谁都瞧不见他的身影。
　　“如今，他人也听不到你的呼救声了。”淑娘望着雾里那挣扎的身影，喃喃说着，却又伸手将那雾气推得更远了些。很快，那团雾气里，便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了。直到天亮时，她才终于驱散雾气，将杨松的尸身，拖到了岸上。她甚至没有多看杨松一眼，便一步一步地拖着他向着村口的方向走去。每一脚，她都踩出了十足的恨意。
　　崔灵仪看着她如此行动，又想了想，顿觉不对，便忙又要追上去。“崔姑娘！”癸娘忙叫了一声，又死死地抓着她的手，“你要做什么？”
　　“淑娘认命了，”崔灵仪忙道，“淑娘认命了！”
　　癸娘愣了一下，只听崔灵仪急急解释着：“我总觉得不对，那眼神，不像是淑娘，即使是在那幻境之中，淑娘乍一见杨松外表时，也未有如此恨意啊！她最后对着朝颜所说话语，字字句句皆是想要赶紧摆脱今生、开始新生之意。淑娘性懦，又早已没了斗志，在幻境之中不明真相之时她尚且都能说出‘我嫁’二字，如今当真重获新生，怎会不急着逃离此地，而是去寻仇呢？这不是淑娘的性子啊！”
　　她说着，转头便要去追，却被癸娘一把拉住。“崔姑娘，”癸娘急急说道，“还请慎行！”
　　崔灵仪眉头一皱，一把甩开了癸娘的手。“你还要用你那套说辞来拦我吗，”崔灵仪问着，又连连后退，“癸娘，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自当铭记于心。可我如今不得不承认，我崔灵仪就是喜欢管闲事，有一女子生前受苦、死后不宁，我没办法坐视不理。我从前也想过混吃等死，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可以了……我也不是没尝试过！可我为贾老板做事那几年，我简直像是行尸走肉，生不如死！癸娘，我做不到你那般理智，没办法做到有危险便能忍住不去……你说得对，我若是能表里如一的冷漠，或许还好过些，可我做不到。”
　　她说着，退到了一棵参天大树边。她望着癸娘，终究是叹了口气，又对着癸娘深深地行了一礼：“对不住了，癸娘。救命之恩，待我回来再报吧……若我，能回来的话。癸娘，你还是，快些离开吧。”她说罢，也不待癸娘回应，转身便追进了那林子里。
　　癸娘愣在原地，若有所思。“不是淑娘吗，”她眉头皱了又皱，“可先前所见老妪，分明就是淑娘啊……卜问结果也是淑娘尚在人世……难道我算错了不成？可若如今的淑娘不是淑娘，而是朝颜，那……又是为何？”
　　癸娘想着，一阵头痛。她想要叫住崔灵仪，可崔灵仪早就不知跑去哪里了。癸娘想了又想，终于还是不放心。她叹息一声，闭着眼睛，一步一步、小心地追着她的气息而去。
　　“淑娘！”崔灵仪一路追、一路喊着，也不管她要追的那人能不能听见，“朝颜！朝颜！”
　　她跑着、喊着、叫着，不知找了多久，她忽觉扑面而来一股寒气。明明还是早晨，周围的天却猛然暗了下来。崔灵仪心知不好，便顶着寒风跑得更快了些。不知不觉，她又追到了淑娘殒命之处附近，而那里，已然被一团黑气笼罩。黑气里，是无数撕心裂肺的惨叫。
　　崔灵仪不禁愣了一下，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在那团充斥着惨叫声的黑气里，还有许多隐秘的心声。那些心声甚是刺耳，胜过惨叫。
　　“那小娘子俊俏的很，若我能同她睡一觉，便好了。”
　　“堂哥许诺了，若她家家产能收回，我家也能分一块地！”
　　“谁不知道杨家老头子对这小娘子心存不轨，可若是我家也有有求于杨家的一天，便不好了。杨老头子给他爹写一封信的工夫，能省多少事。”
　　“该！死得好，那老婆子搅得整个村子不得安生，像是我们欺负了她似的。大家都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吗？非要生事端，惹人嫌。”
　　“小丫头片子，就会勾引男人！我家男人都不回家了，天天去村口瞧！”
　　“疯了？哈哈，又有热闹看了！”
　　“丢了个婆娘关我屁事！”
　　……
　　“原来，原来你们都是这么想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便是人吗？你们凭什么这么对她，凭什么啊！”混乱中，那个熟悉的女声分外清晰。她大笑着，竟有几分癫狂。那一刻，单纯的野花终于洞悉了人世间最冰冷的人性，一旦发觉这一切，她便再也放心不下了。
　　崔灵仪不禁打了个寒颤，刚要再同她说话，却又听见这黑气中传来了一个声音，自己的声音：“凡尘俗世与我何干，我自己都活不下去，哪管他人！”
　　崔灵仪登时浑身僵住。那的确是她曾经想过的话，在很久以前，在她决定跟着贾老板讨口饭吃的时候。虽说帮与不帮全然是个人选择，但若是冷眼旁观的人的少一些，惨剧或许就不会发生。隔岸观火，都以为自己不是凶手。可但凡有一人能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这桩惨案便不会发生。
　　那人，本可以是杨松，本可以是小李哥，本可以是任何一个路人……可谁都没有救她。甚至，有些人，连最后的后悔与自责都未曾有过。他们只是置身事外，然后，看戏。
　　除了那些直接对淑娘作恶的人，村子里袖手旁观的其他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都有自己的理由。可淑娘呢？她又做错了什么呢？她为何要承担这些痛苦？
　　“淑娘，不，朝颜，”崔灵仪仍努力保持着冷静，她向那黑气里的女子伸出了手，“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我也知道你心中痛苦……”
　　她并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宽慰她，她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她说话。或许在她面前，一切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即使眼前的她，仅仅只是旁观了一切的朝颜。
　　“朝颜，朝颜，你且收手！”崔灵仪说着，忽觉浑身无力，似乎要跌倒在地。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她的脚上也缠了藤蔓，将她向地底下拖去。
　　“崔姑娘，小心！”癸娘的声音猛然响起。崔灵仪抬头一看，只见癸娘凌空而来，却冲着那黑气而去。崔灵仪刚想叫住她，却见她一下子扎进了那黑气里。朦胧间，崔灵仪看见她又将手抚住了女子的额头。一瞬间，崔灵仪脚上的藤蔓便断了。
　　可那藤蔓也向癸娘身上爬去……
　　“崔姑娘，快走！”癸娘喊着。
　　崔灵仪愣了一下，却没有逃跑，而是又向那黑气更进了一步。“对不起，”她迎着狂风，对着黑气里的女子说着，“对不起，来迟了，没能……相救。”她说着，眼角不觉掉下一滴泪来。
　　眼泪落地，狂风戛然而止。天空瞬间恢复了晨间该有的明亮，这亮光让崔灵仪睁不开眼来。她只觉眼前一白，又多了些眩晕之感。朦胧间，她看到一个女子缓缓回头，是淑娘的模样，可那眼神，分明是朝颜。
　　“我只是，不甘心、不放心，”女子开口，“我想……保护她。”
　　“我明白，”崔灵仪拼着最后一丝清明，望着她，说，“以后的事，交给我。”说罢，她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一时间，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剩癸娘和朝颜清醒着。癸娘听着这一切，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吗？”她问着，伸手又探向面前的女子，“我只当此后惨剧都是淑娘之怨气难以抑制所为，却没想到是你。本以为你无神无识、再无知觉，不曾想，你还留了一丝意识在淑娘体内。人妖相合，执念相融，你们竟有了比寻常妖物还强的力量，也实在少见。”
　　“我想保护她，可我自知撑不了太久，只好走了邪路。我设下此阵，便是要为她找一个能保护她的人，若入阵之人不合我意，我便吸食那人精气，为自己续一口气。可即使如此，我也快坚持不住了。如今好了，等了快百年，我终于等到一个，懂得她的苦、愿意保护她的人。”她说。
　　癸娘眉头微蹙：“为了一个凡人，搭进去自己修行灵根，又沾了血腥，此后再无法修行，永生永世沦为凡花野草……值得吗？”
　　“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女子浅笑，“我乐意，便好。”女子说着，却没忍住叹了口气：“只可惜，她忘了我……她，不记得我了。她如今，还是只记得松郎。”她说着，转过身去。
　　癸娘刚想说话，却忽然只觉面前一阵死一般的寂静，竟连半点灵气都捕捉不到了。她明白了什么，无奈地摇了摇头：“时也，命也。”
　　淑娘并不是忘记了她，她只是，记不清了。区区凡人，哪里受得了两个意识在自己体内拉扯？长此以往，意识消磨，记忆混乱，能记住的，少之又少。而癸娘本以为，淑娘是因为怨气过重，乱了心智，才会如此。
　　这一次，她竟算错了。
　　淑娘记得，她一直都记得。在几十年日复一日的蹉跎之中，她忘记了她所有的苦难，所能记住的，仅仅是她和朝颜在幻境中的短短三日。她每日在村口苦苦痴候的松郎，不是那个袖手旁观见死不救的杨松，而是幻境之中对她百般爱护的朝颜……
　　三日、仅仅三日……淑娘自己大概都想不到，她会将这三日长长久久地记了一辈子。三日的温暖和呵护，毫无征兆地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得到的一切温暖便悄然而去。她醒来时，一阵恍惚：没有告别，也没来得及不舍，那个唯一将她放在心上的人便离开了。她发了疯似的去寻，可她如何找得到呢？
　　区区凡人理解不了这一切，也承受不了体内另一个神识的干扰，终于，她把什么都忘了。什么仇恨、什么苦痛，她通通都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她要找一个人、等一个人。
　　从此，这世上便只留了她一人，在这里苦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朝颜，你这又是何必？”
　　想着，癸娘只听一声巨响，震得她头疼欲裂。再回过神来时，她只听到崔灵仪不停地唤着她：“癸娘，癸娘！醒醒！”
　　癸娘睁开眼来，只听崔灵仪在她耳边说道：“我们一起去见见淑娘，可好？”
　　癸娘不顾浑身疼痛乏力，便连忙翻身坐起，要随崔灵仪出门。王五哥等了一日，好容易等两人醒来，还没问两人话，便见她二人携手向外走着。一个抱着剑，一个握着杖。
　　“你们去哪？”王五哥问着。
　　“去见故人。”崔灵仪回答道。
　　两人匆匆赶回了破败的村子，昨日还鲜艳的朝颜花，如今已然凋谢。村口，淑娘却没在那里立着了。两人连忙赶去淑娘的家，只见淑娘正坐在井边，望着瓶里枯萎了许久的朝颜花。
　　一阵风吹过，风铃被刮得丁丁作响。淑娘猛然回过神来，在风中轻轻地嗅了一口气，却又失望地叹息一声。“不香了。”她喃喃念着，又一回头，便看见了门口来探望她的两人。
　　“二位，可见过我的松郎吗？”她问着，又站起身来，微笑着，“如果你们见到了她，还请告诉她一声，我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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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个故事，完。
　　下一单元：木桃之报。
　　第三个故事结束之后就不日更啦，我要攒攒稿子~


第28章 木桃之报（一）
　　淑娘走得很安详。
　　在崔灵仪和癸娘照顾她数月之后，在一个普通的清晨，淑娘没能再醒过来。崔灵仪和癸娘为她准备了棺木，将她安葬在了长满朝颜花的山岗上。那里很安静，不会有人来打扰她。
　　冬天已经过去，冰泮发蛰，春日微风拂面而过，崔灵仪将淑娘的碑立好，又为她上了一炷香。“也不知你喜不喜欢这里。”她看着墓碑，说。
　　“她会喜欢的。”癸娘说着，只低着头。
　　“我们来得太晚了。”崔灵仪道。
　　“崔姑娘，不必自责，”癸娘劝着，“你若要救她，需得早生百年。如今你我只是路过，能让她得以善终，已是尽力了。世间之事，只要尽力而为，便好。”她说着，咳嗽了两声。
　　“话虽如此，可到底……唉……”崔灵仪说着，叹了口气，又站起身来。“今日出来太久了，你身子还没好，”她看了癸娘一眼，又伸出手去，将她的手搭在了自己手上，“该回去了。”
　　“也好。”癸娘说着，任由着崔灵仪扶着她往回走。
　　“其实你今日没必要出来的，”崔灵仪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山岗，“你这都咳了好几个月了，这里地势高，风又大……虽然你有道法傍身，可到底该谨慎些才好。”
　　癸娘却只是道：“我没事的。”她依旧很平静，像是根本不把自己身体的不适放在心上。
　　崔灵仪见她如此，也没再多说什么，只默默地扶着她下了山岗。相处了这些日子，她也知道癸娘的脾性了。她如今也已学会接受癸娘的神秘，简而言之——懒得问了。
　　她问癸娘十句，癸娘能明明白白回她一句，便算是她有福了。其实，她也不是不理解癸娘，毕竟癸娘是修道之人，满脑子的天机。都说天机不可泄露，她虽不懂这是为何，但只得用这个借口来欺骗自己。骗着骗着，她也就懒得问了。只是她心里到底有一些不服气，毕竟这些日子，她和癸娘一起经历了不少事，也算是生死之交。而癸娘还是事事隐瞒，倒像是把她当外人了。
　　在崔灵仪心里，癸娘早已不是外人了。癸娘是可以让她将生死交付出去的朋友，也是她每夜同床共枕的人。
　　其实，淑娘家还是有空房子可以让她二人一人一间的。只是崔灵仪嫌弃那空出来的一间是杨父睡过的，因此怎么也不愿意去，更不愿意让癸娘去。于是，在照顾淑娘的这些日子里，崔灵仪与癸娘日日同桌吃饭、同床睡觉。她长了二十多岁，还是第一次和一个人这般亲近。
　　癸娘自是不知晓这一切的。想着，崔灵仪看了看癸娘，却又很快改变了想法：不一定，她能掐会算的。
　　“我们什么时候再出发？”走在路上，癸娘突然开口问着。
　　崔灵仪垂眸想了一想，又问癸娘：“你的身体可以吗？”她崔灵仪自是随时都可以。
　　“我真的没事，”癸娘笑了笑，“刚好，王五哥走的时候给我们留了许多钱，还说到了扬州江都县可以去投奔他。你不是很担心你那位故友吗？如今耽搁了这些时候，该早些动身了。”
　　崔灵仪听着，一言不发，只默默地扶着癸娘走到了淑娘家的小院前。如无意外，她们在这里也住不了几日了。想着，崔灵仪扶着癸娘进院坐下，又清了清嗓子，道：“与其你随意卜算，不如我直接告诉你。”
　　“嗯。”癸娘应了一声。
　　“她叫姜惜容，和我同岁，算是我表妹，她母亲是我表姨，也就是我母亲的表姐，我父亲和她父亲是同窗。我们小时候是在一起玩的，那时我们还在长安住着。”崔灵仪说了这一大串。
　　“嗯，”癸娘点了点头，面带笑意地说着，“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崔灵仪微微蹙眉，似有不悦。她挪开了看着癸娘目光，只接着说道：“我七岁时，他们一家便被外派去扬州为官，做个知县……我记不清了。后来没多久，我父亲因一些事辞了刑部都官司掌固，又卖了长安城中的宅子，举家搬到了乡下庄子上，我们和姜家也渐渐地断了音讯。后来家中又出了许多变故，我十六岁时，已无家可归，整日在长安附近游荡。那日我心血来潮，便回了从前的府邸附近，却被看房的李叔认了出来。李叔从前是服侍我家的，后来跟了新主人，但还认得我。他给了我一封信，说是五个月前收到的，但是也不知到哪里去寻我，只得一直放着……”
　　“那是我表姨父寄来的信。那信很简短，只说他犯了事，怕是不日便要问罪，请我父亲帮忙照拂他的儿女。毕竟，我父亲从前是在刑部都官司任职，只可惜，那时我父亲已去世多时了。而我看到信的时候太晚，后来我打听了一下，大约在那封信寄出后的一个月，姜家便遭了难。依律法，子女应被没为官奴。”
　　崔灵仪说着，顿了一顿，这才接着道：“然后我就上路了，从长安去扬州。路过洛阳时，我盘缠用尽，又逢战乱，洛阳城被围数月。好容易熬过那一场大战，洛阳城中又闹了瘟疫。我不幸染病，耽搁了日子，病好之后，也没再上路了。”她一口气将这些话赶着说完，便又背过身去，装模做样地去收拾些东西——纵使癸娘根本看不见她的动作。
　　“你不必自责，”癸娘说，“当时，你也自顾不暇。”
　　“嗯，”崔灵仪应了一声，“可我该继续去的。”她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回头看向癸娘，道：“癸娘，我有一不情之请。”
　　“但讲无妨。”癸娘说。
　　崔灵仪转身走到癸娘面前，看着她那无神的双眸，道：“我知你会卜算……你可以，帮我算一算她如今在何处吗？”
　　癸娘闻言，却并不意外。她叹了口气，想都没想，开口便是一句颇为无奈的：“我算不了。”
　　崔灵仪愣了一下，也没多说什么，只应了一声：“哦。”她说着，转身便要进屋，却没忘道一句：“多谢了。”想了一想，又补了一句：“那我们明日便动身吧。”
　　还是那句话：懒得问了。
　　但崔灵仪却不知道，在她进屋收拾行李的时候，癸娘悄悄握紧了拳头，强忍着咳嗽。她的面色越发苍白，几乎一点血色也无，手上血管的青色都在逐渐变淡，仿佛她下一秒就要消散于人世间。
　　“该补补了。”癸娘喃喃。
　　这一夜，崔灵仪睡得分外的沉，却没睡好。她梦到了很多事，梦到了长安，梦到了洛阳，她想醒来，却怎么也醒不来。梦的最后，她又看到了癸娘。梦里的癸娘只是看着她，一言不发。崔灵仪不禁有些惊讶——面前的癸娘，双目炯炯有神，水灵的很。
　　然后，崔灵仪便醒了。
　　癸娘已经起床了，她看起来精神了许多，正手握木杖立在窗边。“崔姑娘，”她笑了笑，“该起床了。今日，我们该去扬州了。”
　　崔灵仪懵懵地点了点头，又拖着疲惫的身躯起了床。一夜噩梦，她乏的很，以至于她根本没发现，癸娘的鞋上沾了不少的泥土。不，更准确地说，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别的地方：她下意识地瞧了瞧癸娘的双眼，可那双眼，依旧无神。
　　“你在看什么？”癸娘微笑问着。
　　“没什么。”崔灵仪清了清嗓子，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两人收拾好了东西，终于离开了这隐秘的小村子，又沿着河走了二十里地，才终于看到了个码头。二人在码头上了客船，再次踏上了去扬州的路。
　　所幸这一次，路上没再起什么风波。不过几日，她们便到了扬州。王五哥为谢崔灵仪救命之恩，早给她们留了个地址，可去投奔。因此，二人进了扬州城，打听了一下，便直奔王五哥的住所。
　　王五哥是做瓷器生意的，手头还算宽裕，在扬州城里租了个大院子。见二人来，他便好吃好喝地招待了好人，毕竟若非崔灵仪出手相救，他们一家还不一定有命在。
　　“崔姑娘，”王五哥布置了一桌子的菜，却叹了口气，“你托我打听的事，我打听过了。前几年，确实有个姓姜的县令被问了罪，其儿女也被没为官奴。但前几年历经战乱，谁也不知道他儿女的下落。也不知崔姑娘要找的人，现如今还在不在这扬州城。”
　　崔灵仪听了，只默默无语。姜家被问罪已是事实，能让子女被没为官奴的，不过是那几条大罪。若是直接去官府查贱籍名册，或许还有线索。可偏生前几年战乱四起，扬州城也遭了难，如今官吏个个都是尸位素餐、只知敛财，那些名册能不能保留至今，还真说不准。
　　其实崔灵仪早就知道，找到姜惜容的希望渺茫。在她当年被困洛阳城时，她便知道了。只是她一直难以安心，总是放不下。
　　“崔姑娘，既然没有线索，我们便慢慢打听，”癸娘笑了笑，“先用膳吧，今日好好休息一下。等明日，我陪你去城南转转，或许有收获呢。”她说话间，是那样自信。
　　崔灵仪听了，本来没精打采的，忽然将眼睛一抬。她盯着癸娘，眯了眯眼睛，又忽而挤出了一个笑容来。“好啊，”她说着，为癸娘夹了满满一筷子的菜，“多吃些，辛苦了。”
　　一旁的王五哥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他还真是不喜欢一向冷脸的崔灵仪对人笑脸相待，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而癸娘却像没事人一般，道了一声“多谢”，便只是埋头苦吃，一句话都未曾多说过。
　　眼见气氛莫名其妙地尴尬起来，王五哥义无反顾地扛起了活跃气氛的重担。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崔姑娘，明日你们若是要去城南的话，便带上两个伙计吧。城南那边全是窑子，你们两个弱女子……”
　　“嗯？”崔灵仪放下筷子，看向了王五哥。
　　王五哥哆嗦了一下，连忙改口：“两个姑娘去那，容易……尴尬。”
　　崔灵仪听了，便又看向了癸娘，恢复了那难得的一丝微笑，说着：“这便不劳王五哥费心了。我二人见多识广，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窑子有什么可尴尬的，不用想便知道，里面不过是那几档子事，人心弯弯绕绕，才是难测的。”
　　王五哥只有点头的份：“姑娘说得是。”
　　而癸娘依旧无动于衷，只知吃饭。
　　崔灵仪见她如此，鼻子里小声哼了一声，便也扭过头去，一言不发地拿着筷子对着桌上美味一顿扫荡。王五哥见她二人只知吃饭，拿着筷子的手抬起又放下：也不知这二人这几个月来过得是什么苦日子，怎么都一副饕餮模样！
　　罢了，先让这两只饕餮吃个痛快吧。
　　只是，吃倒是吃痛快了，心里却不痛快。夜里，崔灵仪和癸娘依旧同睡一床，她看了癸娘一眼，便又侧过身去，狠狠地闭着眼睛。
　　背后传来癸娘的叹息：“崔姑娘，生气了？”
　　“没有，”崔灵仪故意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你自有你自己的打算。先前不说，如今又说，多半也是和那猜不透的天机有关。我乃一介凡人，如何能窥破天机？我也不配窥破天机！我只听你的话就是了。”
　　癸娘似乎在笑：“还说你没生气？”
　　“我当然没生气，”崔灵仪反驳着，但听着却还算冷静，“天天生气，倒像是我小肚鸡肠。你我是过命的交情，你又有这般能耐……只要能找到我那表妹，你用什么样的办法、是否告知于我，我都不在乎……哎呀，你，你这是做什么！”
　　崔灵仪说着，忽然声音一颤，是癸娘从身后抱住了她。“崔姑娘，”癸娘在她耳边轻声说着，温热的气息就扑在她脖颈间，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听癸娘柔声道，“我知道，你对我坦诚相待，而我却对你有所隐瞒，你心里自然是不舒服的。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害你。”
　　“你……”崔灵仪刚想要回应，便感觉癸娘松开了手，还向里挪了一挪。乍然离开了那温暖的怀抱，崔灵仪不禁有些失落，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癸娘正平躺着，两手交叠放在腹前，睡得端正极了。
　　见癸娘这般没事人的模样，崔灵仪不禁走着懊恼。她又侧过身去，只背对着癸娘，嘴里却嘟囔了一句：“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害我。”
　　她知道，她该知足的。或许，她本就不该在旁人身上奢求那么多。孤独一人来这世上，再孑然一身离开这里，这才是她该有的命——天煞孤星的命。就算她不想认，也无可奈何。


第29章 木桃之报（二）
　　第二日一早，崔灵仪和癸娘便赶去了城南。虽然同是历经战乱，但扬州城比洛阳城热闹许多，这秦楼楚馆之地依旧是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像是还在太平盛世一般。
　　一个个达官贵人骑着马从崔灵仪身边经过，各个都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崔灵仪见他们如此，不禁厌恶地别过头去，只带着癸娘去挨家挨户地打听。可问了很多家，都没有听说过一个姜姓罪臣之女。崔灵仪不禁无奈叹息，又看向癸娘：“你能告诉我的，仅仅是这一个方位了吗？”
　　“嗯，”癸娘应了一声，却低下头来，“抱歉。”
　　崔灵仪见她如此，便摆了摆手，道：“也罢，我不该问的，你本也不欠我什么。”她说着，便又拉着路人去打听姜惜容的下落。
　　可在这烟花柳巷里，又有几人能老老实实地回答她的问题呢？门口的姑娘多是只回一句“没听说过”，青楼老鸨却是没说几句就要诱拐她卖身，路边行人更是无理，没答几句便要动手动脚。青楼老鸨还算好打发，走开就是了；路边行人却追着崔灵仪和癸娘不依不饶，举止行动甚是猥琐，还去拽癸娘的衣裙。还好崔灵仪是个会武功的，当场将那流氓的胳膊卸下来了一条，才算平息了这事端。
　　“你可还好？”崔灵仪看了一眼那倒在地上嗷嗷直叫的浪荡子，又连忙回头去一把抓住了癸娘的手，关切地问着。
　　癸娘摇了摇头，道：“我没事。”
　　路边已有行人驻足围观。崔灵仪听见有人议论：“那可是田太守的侄儿！”
　　可崔灵仪听了这话，更是火冒三丈，她不由得又瞥了眼地上那胳膊脱臼还满嘴脏话的浪荡子，恨不得当场拔出剑来了结了他。可偏生她还要在这里寻人，不好多生事端，只得生生地咽下了这口气，又拉着癸娘的手道：“我们走吧。”她说着，拉着癸娘便走。
　　“贱人！”那浪荡子一边喊痛，一边对着二人的背影叫着，“知道我是谁吗？看我怎么收拾你！”
　　崔灵仪自然是置若罔闻，只拉着癸娘挤出围观人群，又向小巷里寻去。“请问，你可曾听过一个姓姜的姑娘，曾是县令之女的？”崔灵仪拉着一个卖烧饼的老伯，问着。
　　“县令之女，如何到这里来寻？”那老伯反问。
　　崔灵仪解释道：“她在几年前被没为官奴，如今下落不明。”
　　“呵，那你可来错地方了，”那老伯一边忙活着，一边对崔灵仪道，“她既被没为官奴，你便该去教坊司寻；若教坊司寻不到，便该去官府寻；官府里若也寻不到，那便是被卖给了那些达官贵人，你该去他们的府邸去寻……如何找到这里来了？就算是风花雪月之地也有三六九等，这里都是市伎，如何寻得到官奴？”
　　崔灵仪自然是知晓这道理的，可她相信癸娘，便只是道：“我有消息，在这里可以找到她。”
　　“哦，那你可以去前面的醉春楼碰碰运气，”老伯指了一个方向，“这一片里，就那家生意红火、姑娘出众，能接待许多贵人。你到那里，说不定能有所收获。对了，这几日，那醉春楼可正热闹着呢，你如今去，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敢问是什么热闹？”崔灵仪问。
　　老伯笑道：“过两日便是三月三，那些青楼女子也要过节的。据说楼里出了不少新花样，那些贵人们都抢着来呢！只是姑娘，你要小心，那醉春楼把姑娘看得紧，还曾经将私逃的姑娘活活打死。你若要去楼里找人，怕是要费一番力气。”
　　“原来如此，多谢。”崔灵仪道了一句，又向这老伯买了两个烧饼。两个烧饼，她向癸娘嘴里塞了一个，往自己怀里揣了一个，又帮忙拿过癸娘的木杖，这才拉着她的手向醉春楼的方向去。
　　“你先吃着，”崔灵仪边走边说，“今日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去，午饭定是赶不上了，你先垫垫肚子。”
　　“你不吃吗？”癸娘好容易咽下了一口，又拿下嘴里的烧饼，问着。
　　“我不饿，我饿了再吃，”崔灵仪说，“你身子才好，不能饿着。”
　　癸娘听了这话，便也没多说什么，只笑了笑，又咬下了一大口烧饼。她的确不能饿着，只可惜，她需要的并不是烧饼。
　　“那老伯说，醉春楼管得严。一会儿就算问了他们，他们也不一定能说实话，”崔灵仪边走边道，“我打算混进去，暗中查访，若是不对，我便出来。”
　　“我知你武功高强，自然不惧。可你和姜姑娘分别多年，还能认得她吗？”癸娘咽下一大口烧饼，问着。
　　崔灵仪难得一笑：“她左手手腕上有块红色胎记。”她说着，又看向远方：“若是找不到，我便日日来此查访，总之我有办法保全自身。你说可以在城南找到她，我相信你。”
　　癸娘闻言，若有所思，又应了一声：“也好。”说着，她又问：“你打算如何混进去？”
　　“被抓进去也行，自称卖身混进去也好，总之不是什么难事。”崔灵仪道。
　　等到了醉春楼前，癸娘的烧饼也吃完了。这醉春楼果然和这里其他的青楼不一样，修得气派的很，被迎来送往的也都是一些衣着光鲜的贵人，一看就知是大户人家。路边的叫骂声也较他处更多一些，甚至还有些摇着拨浪鼓的孩童在门前一边追逐，一边唱着：
　　“淮水清，淮舟荡，桃花人面隔江望。桃根桃叶一时荣，千帆过尽莫相忘。”
　　“淮水清，淮舟荡，夜半桃浓送楚波。桃根桃叶一时荣，君采撷来我奈何？”
　　“淮水清，淮舟荡，秋雨骤来花应羞。桃根桃叶一时荣，君若无情……”
　　崔灵仪听着这不入流的歌谣，不觉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却听癸娘叹了一句：“这些孩子也是可怜。”
　　崔灵仪刚要问，却听那边又嚷嚷起来：“快走快走，怎么又来了！谁家孩子，快滚！”青楼里出来了几个龟公，对着这些孩童一顿打骂。那些孩童却只是傻笑，好不容易被驱散，一转眼便又冒出头来，在青楼前围着、唱着。
　　崔灵仪看了看那些孩子，除了觉得这些孩子都冒着傻气，其余的也没看出什么来。她又看了看癸娘，见癸娘没有多说，她便也没有再多问，只道了一句：“你且在这里等我。”说罢，她便抱着剑来到醉春楼门前，要向龟公打听姜惜容的下落。
　　“请问……”
　　“问什么问，”她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那脾气暴躁的龟公骂了回来，“你若是来乞讨的，尽早走远些。”
　　“我不是……”
　　“难不成是来捉奸的？呵，看你这寒酸样，也敢到我们醉春楼来捉奸？去别处转转吧。”龟公甚至没有正眼看她。
　　崔灵仪刚开口，却又被这龟公堵了回去。她只得又忍怒开了口：“我是想……”
　　“呦，难不成你也想来卖身？”龟公冷笑开口，满脸写着傲慢，“我们这醉春楼，可不是什么人……诶诶诶！姑娘饶命！”
　　崔灵仪将剑架在他脖颈上，冷眼瞧着他，只见刚刚还高高在上瞧不起她的人，转眼间便成了这畏畏缩缩的模样。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有一条道理，她铭记于心：血肉之躯永远敌不过锋利的剑刃。
　　“如今知道求饶了？”崔灵仪又逼近了一步，冰凉的剑刃在那龟公脖颈上摩擦着，几乎要割破他的血管，吓得这龟公动也不敢动。“我现在问你话，你可要好生回答，不然……”她说着，看了眼剑刃，又扬起了下巴，“明白了吗？”
　　“哎呦，这是怎么回事，”龟公刚要说话，门里老鸨却赶了出来，“姑娘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要在我们醉春楼撒气？姑娘若有什么事尽管提，可莫要伤了性命。”
　　“我……”
　　“她是来卖我的。”崔灵仪的话又被抢了，只是这次抢白她的人，竟是癸娘。她惊讶地回头看去，只见癸娘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垂眸微笑道：“她来卖我。可你家龟公，却连个话都不让她说完，她这才急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崔灵仪是真急了，咬着牙低声问着癸娘。可她话刚出口，余光瞥见了自己的剑。她猛然明白了什么，忽地将剑入鞘，又对那老鸨道：“她说错了，我卖我自己。”说着，直将剑扔进了癸娘怀里。
　　“你们这是……”老鸨的眼睛在两人间转来转去，忽而笑了，“姐妹情深啊！我姓柳，二位称我柳妈即可。”柳妈说着，气定神闲踱步到二人跟前，又将两人仔细打量了一番：“二位的相貌都是上等，只可惜一位不够温婉，一位呢，眼睛不好。”她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如二位里面详谈？我们好好商量一番。”
　　崔灵仪听了，看了一眼癸娘，点了点头。她接过剑，拉起她的手，便跟着这柳妈走进了楼里，有些龟公也跟了进来。“楼里有古怪，所以你才要进来，是不是？”跨过门槛的一瞬间，崔灵仪低声问着癸娘。相处了这些时日，她早就摸透了癸娘的行事风格：若是癸娘举止异常，那必然和鬼神有关。
　　虽然，癸娘大部分时间都是举止异常的。但崔灵仪还是能从这异常中，发觉更异常的地方。比如，癸娘从不多说一句话，对于那些不该说的话，她是守口如瓶——不然崔灵仪也不至于时至今日还对她几乎一无所有。今日癸娘能主动跳出来说要进这醉春楼，定是醉春楼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毕竟，癸娘在意的，向来只有鬼神之事。
　　癸娘听了崔灵仪的问话，只是微笑着低声回答道：“烟花柳巷，多少怨女游魂，数不胜数。此地是欢乐场，亦是索命窟，怨气冲天，不能坐视不理。”
　　崔灵仪听了，不由得抬头环顾四周。这楼里果然气派的很，四周都挂着彩灯。大堂中间还搭了个台子，有清瘦的姑娘露出一截纤细的腰来，在台子上跳着西域传来的柘枝舞，一旁还有女乐师奋力敲鼓。台下的来客怀里都拥着个姑娘，嬉笑打闹，好不快活。也有姑娘在二楼栏杆边上立着，只拿着个团扇静静地看着下面的热闹。
　　“二位姑娘，这边请。”柳妈说着，将她二人引入了一条走廊里。走廊的两面墙上挂满了木牌子，什么西施貂蝉的，全是古时美女之名。崔灵仪放眼看过去，粗略估计，应有不少于一百个姑娘。有些木牌被翻了过来，有些却被人拿了朱笔狠狠涂抹了一划。崔灵仪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只求能在这些名字里看到姜惜容三个字。可惜，一无所获。
　　“敢问柳妈，”崔灵仪收了目光，开口问着，“木牌为朱笔所涂，是何用意？”
　　柳妈抿嘴笑道：“翻过去的，是正在接客的姑娘。红笔抹去姓名的，是嫁了人从了良的娘子。直到有人继承红笔抹去的名字，才会挂上新牌。”
　　“继承？”崔灵仪着实有些惊讶。
　　“她们在这里用的名字，和外边不一样的，谁也不愿意用真名卖身，”柳妈笑着解释道，“二位姑娘以后若是不想改名字，也使得。”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还不一定就在此处讨生活了。”崔灵仪没忍住回了一句。
　　“说的也是。”柳妈笑道。
　　崔灵仪实在不愿意同这柳妈打交道，可她方才听说这里的姑娘会改名，便不得不在这里多留些时候了。若是姜惜容流落此处，多半也是会改名的。
　　正想着，她忽然发现癸娘放慢了脚步，拄着木杖侧了身。“癸娘！”崔灵仪忙低声唤了一句，又问：“怎么了？”
　　她问着话，却忽然吓了一跳：癸娘又出现了黑瞳，且那黑瞳又在不断地扩散……
　　崔灵仪连忙寻着癸娘的目光看去，只见那里并排高挂着两个大木牌：桃根、桃叶。
　　桃根、桃叶，俱是古时美女，桃叶为姐，桃根为妹，二人为王献之之妾……怪不得这醉春楼能吸引那么多文人墨客、达官贵人。
　　“我没事。”癸娘说着，眼瞳恢复了正常的无神，又对着崔灵仪微笑道：“我们继续走吧。”她说着，顿了顿：“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说着，微微一笑，竟绕过了崔灵仪，随着柳妈的步伐快步向前走去。崔灵仪愣了一下，回头一看，只见那柳妈已要走出这长廊，而长廊尽头，竟有寒光一闪——
　　“癸娘小心！”崔灵仪忙叫了一声，拔剑便向前冲去。
　　话音落下，癸娘已踏出了这走廊。走廊尽头，一群刀斧手拥了上来，在瞬间劫持了癸娘，夺去了她的木杖，又挥舞着大刀向崔灵仪冲来。
　　崔灵仪抬头看去，只见柳妈正立在人群后的台阶上，得意地笑着：“田公子才让我留意一个疯子和一个瞎子，不曾想，你们二人竟自己送上门来了……这，还真是天助我也！”


第30章 木桃之报（三）
　　见癸娘被挟持着，崔灵仪便知大事不好。这次是她失算了，谁能想到这小小的青楼里也会藏着这许多刀斧手！当真是她小瞧这醉春楼了。
　　崔灵仪想着，又看向癸娘，她欲与那些刀斧手拼命，却自知在这样的条件下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救出癸娘。而她的身后，那些脚步声也围了过来，让她进退两难。敌众我寡，情况不妙。
　　“癸娘！”崔灵仪叫了一声，手持长剑立在原地，也不退，也不进，只是望着癸娘。现在只能看癸娘了，癸娘有道法傍身，或许癸娘可以以一己之力摆脱这些刀斧手，她也可以自己拼杀出去了。
　　“癸娘！”她望着癸娘的眼睛，又叫了一声，“和我一起走！”她说着，心里却十分不安。癸娘在面对凡人的刁难时总是逆来顺受，从不主动反抗……不，或者说，她在鬼神面前也是逆来顺受的，她对待鬼神总是分外恭敬。
　　显然，癸娘是看不到她的双眼的，也没有任何人能改变她的决定。“崔姑娘，”癸娘喊着，“你快走，别管我！”
　　“还想走？谁都走不了！”柳妈嚷嚷起来，“都给我上啊！”她说着，还推了身边的刀斧手一把。
　　刀斧手听了，登时蜂拥而上。所幸崔灵仪还未出走廊便发现了不对，就算对方人多，在此地也施展不开。崔灵仪看了癸娘一眼，只见她依旧没有动手的意思，更没有离开的意思，而如今也由不得崔灵仪犹豫了。她顾不得癸娘，只得吼了一声，挥着剑便向前狠狠一劈，又灵巧地躲过了身后刀剑，一个转身，剑尖划过对方的喉咙，当即了结了那人的性命。
　　“癸娘，等我！”当崔灵仪在这醉春楼里杀出了一条血路的时候，她对着癸娘大声喊着。然而癸娘只是微微一笑，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她只是向着那木牌的方向，抬起了头。
　　“臭瞎子，”可很快，她的后脑勺就挨了柳妈的一巴掌，“看田公子怎么收拾你吧！”柳妈说着，给身边的刀斧手使了个眼色：“带走，关柴房里，等田公子定夺！”
　　癸娘倒是镇定自若，任由着那些人将她押送下去，推进了一间烟熏火燎的柴房。“如此也好。”她想。
　　崔灵仪逃出去之后，绕了许多小路，才终于摆脱了追杀她的刀斧手。天已快黑了，崔灵仪缩在小巷深处的茅草垛里，方才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大意了大意了！”崔灵仪恨得狠狠地捶了几下墙。本想着自己混进去，却没想到那醉春楼竟是新仇人的老巢，如今姜惜容没找到，癸娘还搭进去了。
　　想着，崔灵仪掏出了怀里的烧饼，顾不得一身的血腥气，狼吞虎咽几口就将饼下了肚，又抓起剑站起了身。如今那醉春楼里的人都认识她，再混进去怕是不易，她该想一想别的法子了。
　　“田太守的侄儿……”崔灵仪想着，挪出草垛。她先用土将自己身上血迹蒙上，这才又溜到人多的地方。稍加打听，她才知道，那田公子名叫田博安，仗着自己是太守的侄儿，横行霸道惯了，又常常出入这烟花柳巷之地，挥金如土。因此，这城南不少青楼老板都上赶着巴结他，那醉春楼便是其中之一。听说醉春楼吃了田博安不少银钱，虽不是田家的产业，但也常帮田家做事，与田家产业无异了。
　　“原来如此。”崔灵仪想着，便又飞跃上了屋檐，直冲田府方向而去。
　　夜深人静，崔灵仪已摸到了田府的屋檐上。她小心翼翼匍匐前行，将每一间屋子都掀开了瓦片暗中查看，终于看到了那田博安的身影。他敞着胸膛躺在躺椅上，露出了脖子上拴着的护身符，他还翘了个二郎腿，手边上放着个酒瓶子。他身前立着个小厮，正和他汇报着今天在醉春楼里发生的一切。
　　“那瞎子倒是老实，被抓住了之后根本不言语，柳妈把她关柴房了，等着公子处置。只是那疯子实在可恨，醉春楼里的人被她打死了六个，还有二十几个受了伤。柳妈方才还差人来问，说能不能……”
　　柴房……崔灵仪听着，又看了一眼这田博安。
　　“不能，”田博安当场否决，“又来要钱的？当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白给她啊！你告诉她，这个月的分成不用给我了，拿那个钱给那些人置办后事吧。小桃根小桃叶的事，老子还没跟她算账呢！她有什么脸面，来找老子要钱！”
　　“公子，柳妈还说了，上巳节有惊喜，定让公子满意！”小厮忙道。
　　田博安听了，只摆了摆手：“她那一套我还不知道吗？新来的两位美人儿，可不一定能赶得上小桃根小桃叶。”田博安说着，来了精神，却闭上了眼睛：“小桃根那小蛮腰，我一只手就能抓住；而小桃叶那雪白胸脯更是一绝，啧啧……”
　　“桃根桃叶……”崔灵仪听着，又想起了那木牌，还有那首童谣。癸娘留在醉春楼，也和这桃根桃叶有关。
　　正想着，只见田博安坐直了身子，又气得念叨：“那疯子还真是不好招惹，下手忒狠！”想着，他又对小厮道：“你和柳妈说，让她只管去报官。这世上还有王法，让官府去捉拿那疯子，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只别提我的名字就好！”
　　“是！”小厮听了，应了一声，转头便急忙走了。
　　崔灵仪在房顶上听得真切，却并不当回事。看来这田公子并没有十分厉害，只是县衙会看在他是田太守侄儿的份上卖他几分薄面，不然只怕早明着动用官府了，还怕提自己的名字吗？更何况，如今乱世，官府也养了一堆闲差，有几个敢真去拼命？她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几个有用的官府。只是，她要尽快想办法救出癸娘，不然只怕这田博安会以癸娘为质做些什么事，那时候便麻烦了。
　　当下，她唯有按兵不动，只静静观察着屋里的田博安，以寻破绽……可是田博安实在没什么看头，她便又将目光挪向了屋中陈设。
　　田博安虽然是个浪荡公子，但这屋里陈设倒还布置得有模有样，像是个读书人的屋子，琴棋书画、笔墨纸砚，样样俱全。崔灵仪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却忽然一愣：她看到了一方铜雀瓦砚，瓦砚上刻有桃花一枝。
　　她认得这瓦砚。当年姜家即将上任，她父亲便送了一方瓦砚给了姜家。崔灵仪是绝不会认错的，因为，那桃花图样，是她母亲亲手所画，又交付匠人雕刻的。而今，那瓦砚正安置在田博安的书桌上。
　　癸娘所言果然不假，城南果然有线索。
　　崔灵仪看着那瓦砚，眼泪忽地落了下来。她连忙坐起身子，又将这屋顶的瓦片盖好了。幼时的一切已渐渐远去，不曾想，今时今日，她竟还能见到旧物。只可惜，此时已然物是人非。姜家被问了罪，家中儿女下落不明，自家也只剩了她独身一人。天下，说乱也就乱了。儿时以为的天下太平，不过是风雨飘摇前最后的安宁，而孩童没有见识，竟错以为那才是天下本来的模样。当真是……无知。
　　崔灵仪想着，将眼泪擦了又擦，这才又抱起剑，纵身一跃，向王五哥的宅子方向飞跃踏去。暮色沉沉，崔灵仪稳稳地落在了宅院中，而王五哥已等候了她多时了。
　　“哎呀，崔姑娘，你怎么才回来，我听说城南那边死了好多人，担心了好久。癸娘没回来吗？”王五哥问着，又看了看崔灵仪身上混着尘土的血迹，猛然反应过来，“不会，是你……”
　　“人是我杀的，”崔灵仪直截了当地承认了，“他们现在已经去报官了。不过你放心，按照官府的速度，他们不会这么快追查到这里。我不会拖累你，天亮我便会离开。只是这最后一夜，你怕是得帮我办些事情。”
　　王五哥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又坚定地点了点头：“姑娘救命之恩，王某一直铭记在心。姑娘所有需要的，尽管说来。王某万死不辞！”他说着，竟对着崔灵仪行了一礼。
　　崔灵仪无奈一笑：“万死不辞还是免了，我也用不着你拿命来报恩。我只是需要你帮我做些事情。”
　　“姑娘请讲。”
　　崔灵仪点了点头：“第一，我要一身干净衣裙……要男装。第二，帮我打听一下醉春楼里的桃根桃叶是何来历，有无仇家。第三，再打听一下田博安平时里的行踪。第四，我要你去一趟醉春楼……”
　　“那可使不得！”王五哥一口回绝，又讪笑道，“崔姑娘，虽说我家娘子去得早，可我向她保证过，今生绝不踏入那等地方……人贵有信，我如何能失信于她呢？前三件事我都办得，只这最后一件，不好办啊。”
　　崔灵仪听了，若有所思，又微笑道：“也好，你有自己的坚守，我不勉强你。”她说着，叹了口气：“我只是担心癸娘，想去探探醉春楼里的布局，好救她出来。可惜我如今分身乏术，而醉春楼的人怕是都认准了我的脸，再想混进去，怕是不易。”
　　“这好办，”王五哥一拍手，“我让伙计去瞧瞧便好了！”王五哥说着，又赶紧回自己房里拿出了一套衣服来，递给了崔灵仪：“崔姑娘，这是我的衣服，可能不太合身，你且将就穿着。”
　　“多谢。”崔灵仪说着，接过了衣服。只听王五哥又问着：“崔姑娘，之后我该到哪里去寻你呢？”
　　“你不必寻我，我来找你，”崔灵仪将那衣服展开看了看，又挂在了自己手臂上，“只是官府若追查到此，你免不了同他们周旋了。”
　　“姑娘放心吧，”王五哥自信地拍了拍胸膛，“我们经商之人走南闯北的，最擅长同人打交道了。”
　　“那便好，多谢你了。”崔灵仪说着，对着王五哥行了个礼，然后便转身进了屋子去换衣服。再出门时，她已是男装，梳了男子发式，还把她的旧衣服也拿了出来，直接扔进了厨房灶台里。
　　“明日你们做饭时，可要好好烧一烧柴火了。”崔灵仪对王五哥说着，看了看天色，道：“告辞了。”说着，她又抱着剑，灵巧地翻过了墙去。她要给自己找个好一点的安身之处了。
　　而这安身之处，便是扬州府衙。忙活了一天，崔灵仪总算在扬州府衙的房顶上小憩了一会儿。所幸如今天气不算冷，夜里虽有风吹着，但可比寒凛冬日好多了。
　　只是崔灵仪依旧没怎么睡。她心里一时记挂着癸娘，恨自己的失察，又顺着癸娘的主意，以至于她身陷囹圄；一时又想着姜惜容，怨自己那时心灰意冷竟没有及时赶来。若那时她便赶来，只怕早就找到姜惜容了。
　　胡思乱想了一夜，天总算亮了。崔灵仪睁开眼，又等了片刻，便听见有人击鼓鸣冤。探头一看，果然是醉春楼柳妈。
　　“可算等到了。”崔灵仪想着，在屋顶翻身坐起，乐呵呵地看着柳妈哭哭啼啼地进了衙门。听着柳妈在公堂上控诉自己罪行，崔灵仪却在屋顶晒起了太阳。等到府衙派了一队小吏去查案，崔灵仪才终于打起了精神。她环顾四周，挑了个清静所在，盯住了一个落单小吏。她一跃而下，背后偷袭，手起落下，这小吏竟被她一掌打晕。
　　“借你这身皮一用。”崔灵仪说着，转身拖着这小吏进了间没人的屋子，又上手扒下了这身衣服。再出门时，她已然是这府衙中最寻常的一个小吏。
　　醉春楼认准了她的脸，这扬州府衙可没有。整个扬州城都不会想到，昨日里在醉春楼行凶伤人的大恶人，今日竟在扬州府衙里如入无人之境。
　　崔灵仪想着，四下张望了一下，便坚定地朝着一间房走去，那是存放档案之处——昨夜来时，她已把这里摸透了。
　　并且，崔灵仪清楚地知道，在这种地方做事的人，平日里也见不到什么人，能活动的所在只有这一亩三分地。更何况，近年来连年战乱，各地府衙早就对保管文书一事不再上心，这份差事，也就成了一个闲的不能再闲的闲差。
　　她想着，来到门前，推门不开，她便绕到了窗边，一推窗，窗果然开了。眼前所见，是无数积满了灰尘的书简纸张，乱糟糟地放在架子上。
　　“好吧。”情况比崔灵仪所想略好一些，最起码有灰尘，还能看出时间先后。于是，崔灵仪敏捷地翻窗而入，又迅速地关上了窗子。
　　“癸娘，”她想，“你等着，我会想办法帮你。”想着，崔灵仪在这些档案中一顿翻找，如她所想，很快，她便看到了醉春楼三个字。
　　“醉春楼、醉春楼、醉春楼……”崔灵仪念着，不觉眼睛一红。这醉春楼出现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些，背后又有多少人因此受苦呢？
　　“……八月，醉春楼有妓桃叶私逃，”崔灵仪又看到了这熟悉的名字，不觉更留心了几分，可读下去，她却越发心寒，“失踪。”
　　这已是前年的事了。
　　“你来了，”另一边醉春楼的柴房中，癸娘在一阵阴风中睁开了眼睛，黑瞳迅速占领了她的眼眶，“我一直在等你。”
　　可这阴风很快便消失了，外边又传来了小女孩儿的哭声。癸娘叹了口气，瞳孔恢复了正常，却又虚弱地捂住了心口。
　　这一夜，她试了太多次，可那位仅仅是突然现身、又突然消失，怎么都不肯相见。癸娘知道，这是因为她还没有信任自己。可灵力消耗太快，她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若你仅仅是滞留阳间也就罢了，可你偏偏还做了那许多错事，长此以往，损人害己……”癸娘想着，不觉摸上了腰间龟甲，却又很快收回了手，“你不信任我，就算我强请你现身，你也未必肯以实相告。到时我帮不了你，还白白损耗灵力，得不偿失。罢了，罢了……只是，我该如何才能得到你的信任呢？”


第31章 木桃之报（四）
　　崔灵仪在府衙待了一早晨，才终于舍得离开这个鬼地方。若不是担心被她打晕的那人醒过来，她还能在这里多待些时候。于是，崔灵仪脱下了那身官服，再次翻窗出来，将那官服扔回了那被打晕的小吏身旁，又故技重施，一跃上了屋顶，走了。
　　虽然时间紧迫，不过如今这样也还不错，最起码近五年的卷宗她都草草看了一遍。在这五年里，醉春楼之名竟出现百次有余，那柳妈也是这府衙的常客了。观醉春楼所诉之事，无非是打架斗殴出了人命和娼妓私逃下落不明这两件。崔灵仪看着，暗自纳罕：五年报了百余次案，这醉春楼竟还开得起来？这百余次案中，有多少是真有其事，有多少是夸大其词，又有多少是醉春楼恶人先告状？
　　崔灵仪不敢细想。
　　还有一件事，让崔灵仪颇为懊恼：她并没有找到姜惜容的名字。
　　“惜容，”崔灵仪走在人群里，眉头紧锁，“你究竟在何处？”
　　扬州城这么大，又是几年前的事，中间还经历了几次战乱……凡此种种，已足够将一个人的痕迹完全抹去了。如今，崔灵仪穿梭在人群中，她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打量着周围那些陌生的面孔，一时不觉驻足不前。每个人的面容上都是麻木与疲惫，正如五年前的自己，顾不得自己，更顾不得旁人。
　　崔灵仪想着，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醉春楼附近。她看见醉春楼周围围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将醉春楼围了个水泄不通；又看见那些小吏在醉春楼进进出出，但那些小吏只是做出个忙碌的模样来，根本查不到什么。崔灵仪还听见有人议论：“这下，醉春楼该倒了吧？”但得到的也只是一个否定的答复：“醉春楼背靠大树，死了六个人而已，哪里那么容易倒？过几日，这里又是夜夜笙歌的欢乐场！”
　　“也是，”那一人附和着，“听说过两日上巳节这里还要办灯会，到时候，谁记得这里死了人啊？你看看去年这时候，楼里不还是一样出了事，又有几个人还记得？”
　　“去年？”崔灵仪适时地插话进去，问着，“去年发生了何事？”
　　“外地人吧，不然不能不知道，”那人指了指醉春楼，“每年上巳节，醉春楼都会大办一场，很是热闹。姑娘们都会祓禊打扮，以待贵客。楼外设有灯会，布置灯谜，那灯谜据说都是楼里姑娘自己出的，解得谜题者可得柳枝一根，方得入楼。楼里会设有流觞曲水，又有歌舞表演，以助雅兴。上巳节时，姑娘们一夜只接一人便可，若有多人同争一位姑娘，便是价高者得。”那人说着，顿了一顿，又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可去岁上巳节，楼里死了个姑娘。”
　　崔灵仪听了，不觉有些惊讶。她又想起她才翻看的卷宗，不禁泛起一阵心酸：卷宗中并没有记载这一回事。想来，醉春楼只有在需要官府帮忙时才会去报官吧。卷宗之外，又有多少罪恶是她所不知的呢？
　　“死的是谁？”崔灵仪又问。
　　“那便不知道了，”路人笑着回答道，“这醉春楼里的名字，几百年都不换一个。若有死的，当天便能补上缺，说谁的都有，但又有谁知道死的到底是哪一个呢？”
　　崔灵仪听着，心下一片悲戚。她望着那醉春楼的牌匾，摇了摇头，又悄悄退出人群。她本想到了偏僻所在，再爬上屋顶去观望醉春楼，可醉春楼的院墙修得太高，她又没办法靠近，竟连个柴房的所在都看不到。
　　崔灵仪叹了口气，她早该知道如此了。可她却仍不死心，只在这屋顶坐着，望着醉春楼的方向。她在屋顶坐了一整日，好容易挨到晚间，查案的官吏和围观的百姓尽皆散去，可那些来寻欢作乐的达官贵人又腆着个大肚子，在人潮中涌了过来。醉春楼里灯火通明，一派欢声笑语；醉春楼外车马络绎不绝，还有官兵四处巡逻。崔灵仪在屋顶看了半夜，却连个靠近醉春楼的机会都没寻到。
　　“想知道你想做什么，可毫无头绪；想知道惜容在何处，也一无所获；想救你，却根本靠近不了……我真没用。”崔灵仪又自责起来，不禁摸了摸身上的玉佩。若这玉佩当真有用，那便该保佑她身边的人都安然无虞。可如今……
　　“也不知你有没有饭吃，”她望着醉春楼的灯火，忍不住地想着，“他们在外边都布置了这许多官兵，想必在柴房周围也有许多人在等着我去救你。我还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知如何才能帮你……唉，早知道两个烧饼都给你了。从前你跟着我住土地祠时，尚且没有饿过这么久。”
　　崔灵仪想着，又收回目光，连声叹息：“唉，我如今在这里关心你又有什么用，你是为了鬼神之事才主动踏进陷阱的，你又有道法傍身，只怕也不需要我来关心。癸娘啊癸娘，你究竟在想些什么？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我只是一个和你萍水相逢又搭伙吃饭的陌路人吗？”
　　崔灵仪抬眼望了一眼那里，又难过地低下头去：“若是直接冲过去将你救出，再拼死杀出来，或许也不是不行。可是，我甚至不知道，你想不想我去救你。罢了，罢了，我这样的命格，想要遇到个亲近的人，本就是奢求。你能掐会算的，想必一见我就知道了，不与我过分亲近，也是情理之中。更何况，我又这样没用，帮不了你。”她想着，在黑夜中站起身来，又望了那醉春楼两眼，最终还是依依不舍地跳下了屋顶。她要回去王五哥那里，听一听王五哥打探到了什么。
　　“没人来找你吧？”崔灵仪喝了口茶，问着。
　　“这倒没有，”王五哥道，“那些官差也就是做个样子，混口饭吃的。”
　　“果然，”崔灵仪点了点头，又问，“那我托你打听的事……”
　　“这倒是有些收获，”王五哥的话多了起来，“那田公子每日行踪不定，但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妓院、赌场、酒楼这几处，有时还会去城外马场骑马打猎，是个十足的纨绔公子。他平日里出门时，也都会带上三四个随从护卫，大摇大摆，招摇过市。哦，对了，他还喜欢结交道士。”
　　“哦。”崔灵仪应了一声，又仔细回想着初见田博安时的情景。田博安身边的确跟了那么几个人，不过看起来也没什么用，她都将田博安的胳膊卸了，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手足无措的。经此一事，只怕田博安会加强防备，她若想在时机成熟后对田博安下手，胁迫他放出癸娘，怕是不易了。
　　“那，桃根、桃叶的事如何了？”崔灵仪抓起了个馒头，往嘴里一塞，问着。
　　“唉，崔姑娘，这便有些难了，”王五哥叹了口气，又抱怨着，“我根本不知道，你问的是哪个桃根桃叶。除了那些能时常见到这两位姑娘的贵人，谁知道这两个名字换了多少人？”
　　“那便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崔灵仪道。
　　王五哥点了点头，又侃侃道来：“桃根桃叶这两个名字自三年前便是楼里名妓了，二人接客都是姐妹共侍一夫，不少达官贵人点名要她二人作陪。从三年前开始，她二人的身价一路飙升，很快便成了醉春楼的头牌，一时风头无两，风光了两三年呢。也就是去年，她二人的风头才有被旁人压过的趋势。在那之前，若论起扬州城的名妓，谁不知道桃根桃叶？”
　　崔灵仪听着，咽下了口中馒头，又问着：“扬州人在称呼桃根桃叶时，可会用小桃根小桃叶这样的称呼，将不同的桃根桃叶加以分别？”
　　王五哥皱了皱眉：“这我还真不清楚。”
　　崔灵仪听了，想了想，又问：“那前年桃叶私逃一事，你可知吗？”
　　王五哥支吾了片刻，这才答道：“不知。”又自嘲道：“我竟不如姑娘知晓的多。”他说着，忽然想起来一事，又忙道：“但我还知道一件事，也不知姑娘知不知道！”
　　“请讲。”崔灵仪说。
　　只听王五哥道：“这事说来也怪。听说，楼里曾有两个姑娘争风吃醋，落败的那人，羞愤不已，竟触壁而死。有人说，死的那个，便是桃根。”
　　“什么？”崔灵仪一惊，又问，“这是何时发生的事？”
　　王五哥想了想，答道：“这我倒不清楚。我听说，那桃根临死前还唱了一首歌，是此间流行的歌谣，什么：‘淮水清，淮舟荡，秋雨骤来花应羞。桃根桃叶一时荣，君若无情我便休。’”
　　崔灵仪听着这歌谣，耳畔似乎又响起了孩童稚嫩的声音。她不觉打了个寒颤：如今楼里的桃根桃叶，只怕早已不是两年前的桃根桃叶了。她想着，又问：“还有吗？”
　　王五哥摇了摇头：“没了，只知道这些。”又道：“至于醉春楼里的布局，我们也没打探到。今日醉春楼看得太严了，听去了的伙计说，今日脸生的、衣装差的，都没能进醉春楼呢。”
　　崔灵仪轻轻点了点头，又有些木然地说着：“如此便罢了，辛苦你了。时候不早了，你也先去休息吧。”
　　王五哥听了，应了一声，又叹了口气，转身便要走。可崔灵仪忽然又叫住了他：“王五哥，今日，是三月初一吗？”
　　王五哥点点头：“是初一。”
　　“好，那明日便没什么事了，”崔灵仪站起身来，“等到上巳节时，还需要你去醉春楼帮我做一件事。”
　　“何事？”王五哥又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崔灵仪却垂眼问道：“你敢，放火吗？”
　　“什么？”王五哥一惊。
　　只听崔灵仪答道：“也不是真的放火，弄出些烟雾便好……总是要将癸娘救出来的。”
　　这两日，他们进不去，也不知道防守情况。但上巳节，解出谜题者便可携柳而入……那时，不就进去了？只要有人能帮她引开一部分注意力，哪怕只是虚张声势，那她的行动也会顺利许多。
　　所幸，今日已是初一。癸娘只需再坚持两天，两天……崔灵仪想着，看了眼碗里的馒头。“若两日内你还没有办完你的事，我可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哪怕你不乐意，我也要带你出来。”崔灵仪心想。
　　想着，崔灵仪又问：“有纸笔吗？”
　　王五哥连忙点了点头，亲自去捧了来。崔灵仪接过纸笔，抬手便在那纸上写下龙飞凤舞八个大字：“三月初三，杀人偿命。”
　　“崔姑娘，这是何意啊？”王五哥问。
　　崔灵仪将纸一折，回答道：“调虎离山。”她说着，将馒头和这张纸一起塞进怀里，又拿起剑，像是要出门。
　　“崔姑娘，做什么去？”王五哥忙问。
　　“此处终究不是安身之所，在这里待久了，我怕你会惹祸上身，”崔灵仪寻了根绳子，将剑牢牢地绑在了自己背上，又试了下抽剑出来的角度，这才回答道，“上巳节那夜，你只需派两个小伙计去醉春楼，给他们准备件好点的衣裳，再备一辆马车。你这的人我都认识，到时我自会去寻他。等人救出来，熬过一夜，我们一早便出城。”
　　“好，”王五哥点了点头，又问，“姑娘不是还要找人吗？”
　　崔灵仪语气里流露出些许无奈来：“总得先把身边的人照顾好。总是要回来接着找的，只是出去避避风头。”
　　“好。”王五哥表示认同。
　　“你放心，我也不会让他们做危险的事。此事过后，我也不会再有求于你，”崔灵仪说着，回头看向王五哥，行了一礼，“告辞。”
　　王五哥懵懵地点了点头，又目送着崔灵仪飞檐走壁离开此地。他也不知是艳羡还是调侃，只说了句：“真厉害啊。”
　　上巳节。
　　醉春楼前的那条街果然被围了起来，路口挂上了许多灯谜。黑夜里，这一条街显得格格不入。路口来往宾客络绎不绝，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这里几天前刚刚发生了一起命案，只有依旧巡逻的官兵还能依稀看出醉春楼的警惕。虽然，那些官兵也是脑满肠肥的，只在路边逛着，时不时还打个哈欠。
　　这也在崔灵仪意料之中。只怕此刻，有点本事的官兵都被田博安叫去保护他了。如今，只等这个伙计进去帮她制造一些骚乱，声东击西……时机一到，她便会趁乱救出癸娘。
　　只是，路边又不知何时冒出了些孩童。他们也是胆大，又成群结队地钻了出来，在路口唱着那歌谣：“淮水清，淮舟荡，秋雨骤来花应羞。桃根桃叶一时荣，君若无情命便休！”
　　崔灵仪听着，忽觉不对：命便休？
　　“这位客官答对了！里面请！”那边龟公高声喊着，狗腿地递上了一根柳条，那头发半百的老爷接过，笑呵呵地走了进去。
　　崔灵仪的注意力又被吸引了回来。人群中，穿着男装的她不屑地撇了撇嘴，只是她特意将脸涂脏了，这表情也不甚明显。她方才都瞧见了，那些达官贵人稍稍露出猜不出的迹象，这守在路口的龟公便会赶紧悄悄地将谜底告知。“还真是唯利是图。”崔灵仪想着，仰起头来，细细地去看那些灯谜。没几个剩下的了。
　　“崔姑娘，”那伙计却有些急了，“这都戌时了，留给我们的机会不多了。”
　　“嘘。”崔灵仪皱了皱眉，目光忽然瞥见角落里的一个灯笼。那灯笼放在了最边上，却高高挂起，上面只有五个字：何以赠琼瑶？
　　“何以赠琼瑶？”身前站着个贵公子也看到了那灯谜，却嚷嚷起来，“这是让猜什么？猜字还是猜物件儿？”
　　那些龟公也着了急，回头看向那灯笼，窃窃私语起来：“这灯笼谁挂上去的？没见谜底里有这一条啊？”
　　崔灵仪看着这字谜，心中忽然一紧，不觉开口轻声说道：“这灯谜不难。三百篇有言，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若是猜物，应是木桃；若是猜字，应是……报。”
　　小伙计听了，也不待崔灵仪吩咐，连忙高喊道：“物件儿是木桃，字是——报！”
　　崔灵仪听了，忙悄悄向后退了几步。那些龟公听了，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毕竟，他们也不知谜底。正犹豫时，只听墙根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答对了。”
　　崔灵仪循声看去，只见那人也是龟公打扮，正立在阴影里，不知立了多久。此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人身上，他便僵硬地向前挪了两步，走出了昏暗，又重复着：“答对了。”他眼神木然，嘴边却以一个奇异的角度挂着个微笑。
　　崔灵仪见这情形，不由得发了个寒颤，连忙上前拉了那伙计一把，低声说道：“别进去。”说着，她便拖着这伙计向外走。
　　类似的神情，她曾见过的。那是去岁在洛阳，在被芳娘附了身的韦云兰的脸上。
　　“田公子还没来吗？”刚走两步，她便听见方才那神情诡异的龟公如此问着。
　　崔灵仪听着这话，顿觉不对。只听另一个龟公回答着：“大哥，你忘了？田公子昨夜便差人来说，今日不过来了。”
　　“不好。”崔灵仪一听，不由得推着那伙计加快了步伐。那伙计还一头雾水，正欲问她发生了何事，却听身后又传来了那龟公的声音。
　　“罢了，”那声音阴森森的，好似萦绕在崔灵仪耳边，“人差不多也齐了。那便，先送你们上路吧。”
　　话音落下，路口高高挂起的花灯在一瞬间轰然倒塌，又莫名其妙地在顷刻间燃起了一道数丈高的火墙。熊熊烈火，在刹那间将整个醉春楼包围，也将街里的达官贵人和外面的平头百姓区分了开来。
　　“不好，”崔灵仪一把将伙计推了老远，又连忙折返，冲着火墙便奔了过去，“癸娘——”


第32章 木桃之报（五）
　　“维天之命，敷于下土。鬼神有谕，莫敢不从。谁能为之，癸能为之。所谕者何？请君示下——”
　　夜里，癸娘终于举起了龟甲。那黑影随着她的呼声飘进了柴房，却只立在窗前，不曾再上前一步。
　　“你果然有些本事。”黑影开了口，是个女鬼。
　　“若非事态紧急，我不会强请你出来，”癸娘扶墙而立，眼眶里尽是可怖的黑色，“我知道你明日要做什么。”
　　“哦？”女鬼挑了下眉，“那你想如何？”她说着，语气里却带了些威胁的意味。
　　“明日，上巳节，你要报仇。我本不欲插手此事，无论人鬼，只要没有妨碍到旁人，做什么都无所谓。可你之所作所为，已然越线，还会伤及自身，”癸娘说，“更何况，我已算过，你明日之举，未必能成。若是及时收手，还来得及。”
　　话音落下，癸娘只觉一阵阴风袭来，扼住了她的咽喉。“你，说得轻巧。”那女鬼道。
　　“或许你不相信，但我是诚心要帮你，”癸娘说着，垂下眼来，“不然，我也不会来此。”
　　“你我素未谋面，你是我什么人，怎么就诚心帮我了？”女鬼说着，手上又用了几分力气。
　　癸娘有些呼吸不畅了，但她却并未挣扎，只是微微一笑：“这是我的职责：连通天人，侍奉鬼神。除此之外，世事皆与我无关。”她说着，顿了一顿，这才接着道：“许姑娘，我知道，你想要报仇。可你如今所作所为，已牵扯到了太多无辜之人，也早已超出了你能负担的范围。若你一意孤行，只怕反会害了自身。”
　　女鬼一愣：“你如何知道，我姓许？”她说着，手上松了力气，癸娘终于得以大口喘息。“你，究竟是什么人？”女鬼又问着。
　　癸娘却没回答她的话，只是说道：“许姑娘，你已因报仇丢了阳间性命，如今化为鬼魂，还不肯珍惜自身吗？”
　　女鬼脸色一变，一抬手，扇出一阵阴风，一掌便将癸娘打倒。“我用不着你来说教！”她说着，转身便要离开。
　　“许姑娘，”癸娘虚弱地跌在地上，又捂住了心口，但仍是恭恭敬敬、毫无怨言地对她说着，“我知你为姊报仇心切，满腔怨气无处发泄，可你千万莫要冲动！”
　　女鬼却根本没有听她的话。癸娘看见那团灵气虚影越来越远，不由得低声喊道：“许姑娘！”
　　并没有人应答。
　　癸娘闭了眼睛，缩在角落里，喘了半天才喘匀了气。再睁眼时，她的眼瞳已恢复了正常，可脸色却是不寻常的苍白，半点血色也没有。她指尖微动了动，又紧紧掐住了自己的衣角。
　　“好……饿……”她喃喃。
　　“癸娘！”崔灵仪叫着，在冲过火墙的那一瞬间拔出了背后的剑。果然，她毫发无伤。
　　这整条街已乱作一团。醉春楼里有黑眼冒出，姑娘们吓得都跑了出来，想逃出街，却又被街口火墙吓了回来，惊慌失措地在门前缩成一团。
　　“不对。”崔灵仪眯了眯眼，看着这满街的人：那些达官贵人，怎么没有出来？
　　但崔灵仪顾不得这些，她如今只想救出癸娘。于是，她拿手帕蒙上了脸，翻墙而入，直进了醉春楼的后院。醉春楼里已然烧起来了，时间紧迫，崔灵仪不得不在滚滚浓烟之中踹开了一间又一间房。“癸娘！”她喊着，却并没有人应答。
　　“癸娘，你在哪！”崔灵仪叫着，又没忍住被呛得咳了两声。正焦头烂额之时，她忽然听见了不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
　　“癸娘！”崔灵仪忙叫了一声，循声而去。这门被铁链锁着，崔灵仪索性收了剑，又拿起了门边斧子，对着这木门一阵猛砸。很快，门便被她拆了。木门倒下，浓烟也追到了这里，但崔灵仪还是看到了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着。
　　不是癸娘，又是谁呢？
　　“癸娘，是我，我来了。”她忙奔过去，用袖子擦了擦癸娘的脸。癸娘似是正昏睡着，嘴微微张着，却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崔灵仪见了，不禁有些心疼。“是我来晚了。”她想着，连忙将背上的剑系在腰间，又拿帕子帮癸娘蒙上了脸，这才一把将她背起，在浓烟的笼罩之下，带着癸娘翻出了醉春楼，又用同样的方法出了这条蔓延着大火的街道。
　　楼外，王五哥派来办事的小伙计已在马车边等候多时了。他们倒是胆大，即使今夜乱成这样了，也未曾先行离开。见崔灵仪来了，他们连忙打开车门，道：“崔姑娘，快来！”
　　崔灵仪背着癸娘一个箭步冲上马车，又将癸娘小心放下，这才吩咐道：“快走！”
　　伙计听了，连忙驱动马车。马车里，崔灵仪拿着帕子小心地将癸娘脸上的灰擦净了，她看着她苍白的面容，越发自责：“对不起，我早些来便好了……早些便好了。”
　　可癸娘只是昏睡着，并没有听到她说了什么。
　　“崔姑娘！大夫来了！”夜深人静，唯有这小院里有些骚动。王五哥将大夫领进了门，又送到了崔灵仪的门前。崔灵仪连忙开了门，将大夫请入，带到了癸娘的床边。
　　“大夫，就是这位姑娘，她一直昏睡，怎么叫都叫不醒。”崔灵仪说着，接过了大夫的药箱，给大夫拉过了凳子，又将癸娘的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
　　那大夫借着油灯，细细地看了看癸娘的面色，才去给癸娘把脉。可渐渐的，这大夫的脸色也不对了起来。崔灵仪心下一沉，连忙问道：“如何？”
　　大夫皱了皱眉，竟又抬手去探了探癸娘的鼻息。“虽有呼吸，但气若游丝；虽有脉搏，但脉搏微弱，几不可察，已是将死之相。可以，准备后事了。”大夫说着，站了起来，对着崔灵仪行了一礼，然后要提过了自己的药箱，就要离开。
　　“将死之相？”崔灵仪一把拽住了这大夫的袖子，“大夫，还麻烦你说清楚些。”
　　“哎呀，姑娘，还不够清楚吗，”这大夫有些不耐烦了，“气都快没了！救不活了！”他说着，一甩手扯出了自己的袖子，抬脚便出了房门。
　　崔灵仪闻言，愣了半晌，再回头看向床榻上的癸娘时，眼泪忽地就落了下来。“是我不好，”她想着，“果然是天煞孤星的命格。”
　　王五哥从门外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见崔灵仪如此，不禁也叹了口气，又问着：“崔姑娘，那我们如今……”他说到此处，却也不忍再说下去了。
　　可崔灵仪只是看着癸娘，并没有回应他。
　　王五哥见状，便没再说话。他摇了摇头，悄悄退了出去，又吩咐伙计道：“等天亮了，就去棺材铺看看吧。”
　　“她还没有死，”崔灵仪忍着哭腔，说着，“没有死。”
　　她说着，连忙抹去脸上眼泪，又回身端了一碗刚煮好的热汤来。她拿汤匙舀了一小口，轻吹了吹，便送到了癸娘唇边。汤水顺着嘴唇流了进去，可癸娘却连个吞咽的动作的动作。崔灵仪一愣，眼泪登时又落了下来，手里的碗端着不是、放着也不是。最后她竟忍不住，端着碗在癸娘床榻前，抽噎起来。
　　她知道，若连汤水都喂不进去，那癸娘，也熬不了多久了。崔灵仪不明白，她一向都恢复得很快，当日她脚上受了伤，不过一夜便也没了伤口……怎么如今，竟……
　　难不成，她真是个克星？身边所有人，都要被她克死吗？可她已经把玉佩随身带着了，为何还是会如此！为何！
　　这一夜是如此漫长，崔灵仪只在癸娘的床榻前守着，一夜没合眼。好容易捱到天亮，她却已不知不觉哭了个双眼通红。她望着癸娘，心中酸涩难制，又是一阵钝痛。仅仅是一想到她要离开了，崔灵仪便一阵恍惚。她逼迫自己不去想死亡这件事，可她看着癸娘的面容，脑海中却不停地浮现出她亲手埋葬癸娘的画面，仿佛她已埋葬过她千百回一般。而癸娘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安静得毫无生气。
　　可偏在此时，窗外一些小声的议论传进了崔灵仪耳中。“五哥，你看看这衣服行不行？”崔灵仪听着觉得不对，终于站起身来，木然回身，走到门前，推开了门。
　　只见一个小伙计正捧着一条长裙，立在王五哥身边。崔灵仪看着那裙子，顿时明白了什么：“你们，这是……”
　　王五哥怕崔灵仪生气，忙挡在那小伙计面前，嘴里却支支吾吾说不清不：“那衣裙是，是……”他没有妻子，连这个借口都没办法用。更何况，那衣裙虽然好看，但明显不是给活人穿的。
　　“是给癸娘的吧，”崔灵仪说着，一步一步踩下台阶，又重复着，“可是我说了，她还没有死！”她说着，走到了王五哥面前，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掉了出来。
　　王五哥见了，不由得叹息一声，又低下头来：“崔姑娘，事已至此……若到了那是再准备，就太仓促了。”
　　“可是她还没有死！”崔灵仪忍泪说着。许是情绪有些激动，她的声音也大了许多。话音落下，一旁却传来孩童的哭声，是王五哥的儿子凡儿。
　　崔灵仪以为是自己吓哭了那孩子，便侧过头去，只努力平复情绪，不去看他。王五哥顾不得崔灵仪，忙跑过去看那孩子，原来是这孩子才起床，要迈出门槛时被崔灵仪吓了一跳，一个没站稳就被绊倒在地，手掌胳膊都被擦破了。这孩子还小，受不住疼，当场便哇哇哭了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王五哥一边埋怨着，一边急着叫伙计去拿清水来。
　　崔灵仪听着这边乱糟糟的，一时更加心烦意乱，刚想回头去看看王五哥那边怎么样时，却不由得吃了一惊：“癸娘！”
　　癸娘不知何时竟起来了。她头发散乱，衣服也脏兮兮的，正赤着足立在门框里。但这些都算不得什么，重要的是她的双眼，又是半点眼白都没有。还有她的面颊，不知为何竟出现了些血痕。那些血痕遍布在她面颊上，仿佛被人用刀割过一般。
　　王五哥听见崔灵仪的叫声，也回头看过来，见癸娘如此，大惊失色。任谁看了她这副模样，都知道不对劲。
　　“癸娘……”崔灵仪唤了一声，连忙上前，要牵住她的手。可她根本还没来得及抓住她，便见癸娘踏出了台阶，竟急急地向王五哥的方向冲去。
　　“癸娘，你做什么！”崔灵仪叫着，便要去拽住她。可癸娘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崔灵仪一把竟没抓住她，只是让癸娘打了个趔趄，又没站稳跌倒在地。
　　可癸娘并没有停下。即使摔倒，她也坚定地朝着那个方向爬去。崔灵仪一愣，不觉站住了脚步。她从未见过这般的癸娘。她在地上披头散发，向前爬行，她似乎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如犬畜，如猛兽……却唯独不像一个人。
　　她从未见过这般的癸娘。
　　“癸娘，你要干什么！”王五哥也怕了，看见癸娘爬到自己跟前，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正要再说什么，却见癸娘一把将他推开，又伸手将王五哥身后的凡儿拖来了自己面前。
　　“癸娘……”崔灵仪颤声唤着，脚下却没办法迈出那一步。因为，她看得清清楚楚：癸娘正抓着那孩子的手臂，疯了一般地吮吸着那沾了血的伤口。
　　为何？为何会如此？
　　崔灵仪想不明白。
　　孩子被吓得哭得更厉害了，王五哥见状，连忙起身，狠狠地将癸娘抓住，用重重地向一边一推。癸娘被推到在地，那孩子也被王五哥抱了起来。
　　“你、你……”他看着癸娘，又看了看崔灵仪，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癸娘倒在地上，撑着坐起身来。她似乎恢复了神志，眼睛也恢复了正常，面颊上的血痕也正在逐渐变浅。可这周围，已无人敢再接近她了。她似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抬手擦了擦唇边血迹，又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
　　“抱歉，”癸娘低下头，但语气却异常平静，“我不会再打扰你们了。”她说着，眼睛又闪过一瞬的黑眸，似是在辨别方向。然后，她便披着发、赤着足，一声不吭地离开了这小院。
　　看着癸娘的背影，崔灵仪忽然一阵心痛。她微微发怔，又努力整理了下思绪，便忙回屋拿上了自己的剑，包上了癸娘的鞋子，又对王五哥道：“对不住，王五哥……但我们绝没有害人之心。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拂，我会，努力补偿的。”说罢，她便忙出了门，追着癸娘的背影，走了。
　　院子里，心有余悸的一群人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为何他们方才还在为这人准备后事，转眼间这人便如同鬼魅般，做出那等骇人之举？
　　又或许，她不是人呢？


第33章 木桃之报（六）
　　“癸娘！癸娘！”
　　崔灵仪一路喊着，一路问着，一路追着，不知不觉竟追出了城，到了一处乱葬岗附近。风声呼啸着，乱坟岗上的白杨叶子随风瑟瑟。崔灵仪抬头望去，只见那修长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在风中静立着，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是如此的孤独。
　　崔灵仪见状，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子悲怆，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了她和癸娘两人而已。而她唯一可以亲近的那人，正背对着她，拒她于千里之外。她叹了口气，放慢了步伐，忍着这乱坟岗上难闻的、腐朽的气味，绕过那暴露于外的白骨，一步一步靠近了癸娘。可当她终于走到癸娘身后、只相隔几尺时，她却不自觉地站住了脚步。
　　癸娘正闭着双眼，大口呼吸着。她似乎并不觉得这乱葬岗上的空气有多难闻，她只是不得不努力地呼吸着，她是如此渴求这里的味道。但是，她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如此怪异。
　　“我没有想到，你还会来。”癸娘开了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低沉。
　　崔灵仪看着她的背影，喉头滚动了一下：“你是我的朋友。”天空乌云密布，乱葬岗上的风也更猛烈了些。
　　“朋友，”癸娘轻轻摇了摇头，又猛然回身过来，盯着崔灵仪，声音在刹那间尖锐了许多，“这样的朋友，你不害怕吗？”
　　风声更大了许多，将她的头发吹得更凌乱了些。她的黑眸又显露出来，散发着诡异的缕缕黑气，面上血痕若隐若现，似乎即将要将她整个人割裂开来。哪里有凡人会是如此模样？
　　崔灵仪望着如此的癸娘，鼻子忽然一酸。她一言未发，只上前几步，轻轻将癸娘拥进了怀里。
　　癸娘一愣，反应过来，便要挣扎。“当真是无知者无畏，”她说，“方才你也看见了，我并非凡人，你当真不怕吗！”
　　她越是挣扎，崔灵仪便抱得越是紧。“不怕！”她说着，用尽浑身的力气以双臂箍住癸娘，生怕她挣开自己。“说了不怕，就是不怕，”在大风的席卷中，崔灵仪如此说着，“你是我的朋友！”
　　可癸娘依旧只是想挣开她。只听癸娘又冷笑一声，咬牙问着：“说的容易！我食人血肉，吸人尸气，方得存世。你也不怕吗？”
　　“不怕。”崔灵仪说。
　　癸娘沉默了一瞬，语气柔和了些许，又问着：“我活了很久，见过的人数不胜数，任谁见了我这般模样，都是唯恐避之不及！你如今说，你当我是朋友，可茫茫人世，又有几人能交付真心与我为友？你不知我来历，如何敢如此大言不惭？说不定，如今说着不怕，日后反应过来，也躲着我走。若只是躲着我走便罢了，说不定，你还会用你的剑……”
　　她说到此处，崔灵仪忽然松开了拥着她的手，又后退一步，猛然拔出了背上的剑。“你……”癸娘听到利刃出鞘的声音，不禁颤声叫了一声，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也罢。”癸娘说着，闭上了眼睛。果然，下一刻，她便闻到了血腥气。只是，她的身体上并无半分疼痛，而那血腥气直接被送到了她面前。
　　“你要食人血肉，”崔灵仪说着，右手顺手将剑收入鞘中，又抓过了癸娘的手将她向前一拉，正对上她鲜血淋漓的手腕，“便来喝我的血吧。”
　　说着，她将左手手腕轻轻向前递了递，鲜血正蹭上癸娘的唇。风声更猛烈了些，也将这血腥气源源不断地送入了癸娘的鼻腔。那是她抗拒不了的味道，她登时红了眼眶，只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崔灵仪见她眉头紧锁，生怕她又要挣脱自己，连忙将手腕紧紧地贴到了她的唇上。在触及她唇瓣的那一瞬间，崔灵仪的心彻底静了下来，而癸娘的眼泪也在此刻掉落下来。随后，她终于伸出了舌头，微微蹙眉的同时，又忍不住地吮吸着、舔舐着。在鲜血面前，她没有理智，她抗拒不了。
　　崔灵仪笑了，她甚至说不出来这是为了什么。她只知道，在癸娘终于伸出舌头轻轻舔舐她的伤口时，她的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满足。虽然她也意识到，这想法，诡异的很。
　　黄昏时分，两人并肩坐在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边上，一时无言。这里很偏僻，并没有什么人。崔灵仪已包扎好了自己的伤口，只静静地坐在癸娘身边，望着癸娘。见癸娘已恢复正常，她的心情也舒畅了许多。微风拂过癸娘面庞，带着她的发丝在空中飞舞。可癸娘的心情，却好像并不怎么好。
　　“你没有要问的吗？”半晌，还是癸娘先开了口，问着。
　　“没有，”崔灵仪收了目光，随手捡起了一块石头，在手里掂量了几下，“如今知道，你并非嫌弃我天煞孤星的命格，我便没什么可问的了。我身体很好，不怎么生病，你以后若是……饿了，还可以饮我的血。我有很多血，不会让你饿到的。”崔灵仪说着，将手里的石头轻轻丢出去，在小溪里打出了两个旋儿来。
　　癸娘苦笑一声：“你不必如此。”
　　“如此，是指什么，”崔灵仪站起身来，望着辽阔天空，轻声叹息，“癸娘，你可想过，普天之下，有多少人？每日和我擦肩而过的人便有千千万万，可是这么多人里，都没有一个能真正亲近我的人。所幸，在茫茫人海中，我遇到了你。癸娘，我既然把你当朋友，便是认定了你。你不嫌弃我是个克星，我自然也会以一颗真心待你。”
　　崔灵仪说着，顿了一顿，又站起身来，这才接着道：“我如今知道，你有苦衷。我没有见过你见过的世界，或许就算你将内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我也不会明白。但不明白，并不代表我会做伤害你的事。以后，我不会强迫你说什么了。虽然，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也有我要做的事，但我希望，我们能在一处，一路同行，可好？”
　　崔灵仪说着，回头看向癸娘，却见癸娘低下了头。她不禁有些失落，只是又俯身拾了一块石子儿，狠狠地向小溪里砸去。正当她要再捡两个石子儿时，忽听身后的癸娘开了口：“我不是凡人。”
　　“嗯？”崔灵仪回头看向癸娘。
　　癸娘依旧低垂着眼：“我是巫。”
　　“巫？”崔灵仪问着，又看向了癸娘腰间的龟甲。哦，巫。
　　“是的，巫，我曾经被人唤作巫癸，”癸娘说，“如今，巫的名声不太好。可在很久以前，巫的身份很尊贵，要学的东西也很多……那时，我也没有眼盲。只是如今，我看不到了，似乎，也没有从前的模样了。”她说着，似乎是自嘲地笑了一笑。
　　崔灵仪没有说话，只是又坐回到了癸娘身边，撑着下巴静静地听着。只听癸娘继续说道：“很久之前，我遭逢巨变，再苏醒过来时，我的身体便发生了一些变化。若我使用巫术，即使是占卜通灵这样的小事，我都会损耗自身灵力。灵力尽时，性命有危，便要人之血气尸气来续命。若是一时寻不到血气尸气，我便会沉睡，不知睡多久才能醒过来。”
　　癸娘说到此处，似有些哽咽，却又强笑着问崔灵仪：“听着，很恶心吧？而我，就靠着这恶心的法子，苟活了很久……很久。”
　　“占卜……”崔灵仪听着，一时自责起来，“对不住，之前是我……”
　　“不是你，”癸娘摇了摇头，打断了她，“你不知内情，而我的确对你有所隐瞒。你心有不悦，亦是情理之中。而巫的职责是侍奉鬼神，不干预人间事。我恪尽职守，在你眼里，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癸娘……”
　　“崔姑娘，”癸娘垂眸说，“还是要多谢你。”
　　“一点血没什么……”
　　“我听到你在为我哭了，”癸娘又打断了她的话，“已经很久，没有人为我哭过了。只是我当时醒不过来，不然，我一定要为你擦擦眼泪。”
　　崔灵仪听了这话，先是一愣，脸又不觉一红。“说这些做什么，你如今已好了。我也知道了你为何会那般，想来，以后，我也不会有机会为你哭了。”她说。
　　“这便是我要说的最后一件事，”癸娘说着，严肃起来，“崔姑娘，我虽与常人不同，但你也不必以身食我，我也不想用你的血来续命。”她说着，摸索着牵住了崔灵仪的手：“你方才说，你把我当朋友，那我也会把你当朋友。哪里会有人，喝朋友的血呢？”
　　崔灵仪听了这话，竟失落起来。她挪开目光，看向了天边夕阳，又眯了眯眼睛。“再说吧，”她说，“若再有一次，我还是会将自己的血喂给你。”
　　“崔姑娘……”癸娘有些急了。
　　这次却轮到崔灵仪抢话了。“你方才说你活了很久，我虽不知你究竟活了多久，但可以料想，在这些岁月中，你没少为此事发愁，”崔灵仪说，“如今日一般吓到了王五哥的事，想来也不会是第一次发生了。你放心，我也不是什么心理阴暗之人，不会上赶着让你喝我的血。但若真到了紧急关头，我可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你是我的朋友，我不会再眼睁睁地看着你置身于险境。”
　　“崔姑娘……”癸娘无奈了许多。
　　崔灵仪的倔脾气却上来了。她抽出了被癸娘握着的手，又站起身来，一边解衣一边说着：“事已至此，不必再多说什么了。昨日三月三，本该祓禊春浴，却耽搁了。如今虽迟了一日，但太阳还未落山，趁着这时候沐浴一次，还来得及。”她说着，先将怀里的东西小心放下，又将衣服尽皆褪去，放在岸边，然后便一步一步走进了这小溪里。
　　“夕阳……”癸娘念着，抬头朝向西边。落日余晖斜挂在天边，她虽看不到，却也能感受到太阳的温暖。阳光、阳光……已经很多年了。她行走在太阳下，感受着太阳的温暖，却再看不到一寸阳光。
　　崔灵仪正在水里赌气沐浴着，忽听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只见癸娘正在宽衣解带，也要向水里走来。崔灵仪微微有些吃惊，又连忙扭过头来，不看癸娘。“你，你这是做什么？”她问。
　　“沐浴，”癸娘言简意赅，踏进溪中，“上巳节后，天气转暖，是该沐浴了。”
　　“好、好吧。”崔灵仪不觉有些结巴，却依旧背着身，不看癸娘。
　　癸娘也不说话，崔灵仪只听得到她泼水的声音。一时，安静的很。
　　这份安静随着太阳的落山而越显焦灼。最终，还是崔灵仪忍不住，在空中出现点点繁星时开了口：“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我要回醉春楼，”癸娘说着，又向身上泼着水，“我的木杖落在那里了。那木杖是我早年间炼成的法器，可以为我探路而不动用我的灵力。”
　　“好，”崔灵仪点了点头，“我们何时回去？”
　　“越早越好，”癸娘说着，又低头洗着头发，她的头发又黑又亮的，“醉春楼里怨气太重，有位姑娘复仇心切，要做的事已超出了她的极限。若她执意如此，便只是平白损耗，弄不好还会伤及自身。我去醉春楼，便是想劝一劝她。可谁曾想在楼里许多日，竟只见了她一面，还没能拦住她。”
　　崔灵仪听到此处，又自责起来：“我昨日，是坏了她的事吧？”
　　“倒也无妨，”崔灵仪听见身后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像是癸娘站起身来了，只听癸娘继续说道，“以她的修为，本也报不了仇。我只是不忍她如此一意孤行，这才相劝。”
　　崔灵仪听见癸娘踏上了岸，又听见她悉悉索索的穿衣声，这才连忙转过身来。可惜这一次，她什么也没有看到。
　　崔灵仪垂眸想了想，又悄悄叹了口气，便也追上了岸。她先急急忙忙地自己穿好了衣服，又连忙捡起癸娘放在地上的衣服，如往常一般帮她穿衣。与此同时，她嘴里也没闲着，问着：“她为何要报仇？她是桃根桃叶中的一个吗？我可以帮到什么吗？”
　　癸娘微微一笑，回头问崔灵仪：“崔姑娘，你要我先答哪一个？”
　　虽然她双目无神，但崔灵仪分明瞧出她眼底的笑意。
　　“你……随意。”崔灵仪说。
　　癸娘穿好了衣服，自己摸索着系着衣带，对崔灵仪道：“崔姑娘，你或许真的能帮上忙。”
　　“哦？”崔灵仪不禁挑了下眉。
　　只听癸娘继续说道：“她的确要报仇，不过并非是为她自己报仇，而是为了那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子。”
　　崔灵仪会意，不禁低下了头。
　　癸娘说着，叹了口气，这才开口回答最后剩下的那个问题：“至于姓名，在醉春楼时，她只用过一个名字，也是最著名的名字——桃根。”
　　“果然。”崔灵仪想。
　　“她真名姓许，名唤妙儿。妙儿，很好听的名字。只可惜，她去世时，年仅十八岁。”
　　“那她的仇家是……”崔灵仪试探地问着，“田博安吗？”
　　癸娘摇了摇头，又道：“将诸多苦痛加诸其身者，何止一个田博安？”


第34章 木桃之报（七）
　　“柳妈，这便是许家的姑娘，今年十一。”老婢说着，将许妙儿提溜着推到了柳妈面前。许妙儿还想挣扎，却被那老婢死死地抓住胳膊。可惜她生得瘦小，根本挣不开。
　　柳妈正喝着小酒，看了许妙儿一眼，这才慢悠悠放下酒杯：“模样不错。”又说：“转几圈。”
　　老婢闻言，松开了手，可许妙儿却执拗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老婢见状，一个巴掌就打了过来：“让你转！”
　　许妙儿的脸颊上登时火辣辣一片，眼里也盈了泪。可形势所迫，她也不得不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柳妈上下打量着她，又点了点头：“哪里都好，就是太瘦了，脾气，也不好。”又问：“多少钱？”
　　老婢笑道：“她那赌鬼老爹就在外边等着呢，不如把他叫进来，咱们面谈？”
　　“哪有那些闲工夫去见外人，”柳妈嫌弃地撇嘴，“是不是那赌鬼要价太高，你不好意思替他开口？”
　　老婢叹了口气：“唉，确是如此。那泼皮竟想要五十个铜板。”
　　“五十个？”柳妈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拿着扇子指了指立在一边的妙儿，“你看看这个黄毛丫头，如今看着还可以，可到底还没长开，老娘还要养她几年，才能让她接客赚钱。万一她日后病了、丑了、死了，我这醉春楼的损失，谁来赔？”柳妈说着，一拍桌子：“你告诉他，二十个铜板，爱要不要！”
　　老婢听了，连忙退出去问，不过片刻便又回来了。“柳老板，”老婢说，“他应了。”
　　“好，”柳妈一挥手，“去帐房领钱吧。”
　　老婢听了，转身便走。许妙儿听了，还想跟着冲出去。柳妈刚想叫人去拦，却见许妙儿在即将迈出门时便停住了脚步。柳妈觉得好笑，不禁站起身来，笑盈盈地问着：“怎么不跑了？”
　　许妙儿望了会儿门外，又回头看向柳妈：“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卖我了，我再跑出去，又有什么意思？说不定，他还会再把我卖掉。”
　　柳妈哈哈一笑：“算你识相！”她说着，走到许妙儿身边，一把揽过她，带着她向后院走去，笑道：“小姑娘，这醉春楼里纵有万般不好，可有一点是要比外边强的：在这里，你能吃饱饭。”她说着，将许妙儿一推：“你看看这些姐姐，哪个不是锦衣玉食？比在外边，风光百倍！若在外边，她们不知饿死多少回了！”
　　许妙儿听了这话，环顾四周，眼里又含了泪，回头看向柳妈：“我不是三岁小儿，你也不必说这些鬼话来糊弄我。你可知外边的人都如何说这里的？你以为我还会上当吗？你不过就是……”
　　“没规矩！”柳妈闻言，脸色一变，抬手便又是一巴掌，狠狠地打在许妙儿的脸上，方才的笑脸也全部收了回去。“来人，”柳妈招呼着，“带这小妮子去后院，好生管教！”
　　“醉春楼的后院很大，”癸娘边走边说，“那日我初进醉春楼时，他们押着我走了许久，才走到关押我的地方。听起来，只有挂牌的姑娘才能住在楼里，其余诸人，都在后院住着。同时，后院也是他们动用私刑的地方。我在醉春楼的几日，常常能听到外边传来的打骂声，和小姑娘的哭声。”
　　崔灵仪和癸娘在城外荒郊野岭歇了一夜，天一亮，她二人便去了附近村落里与人换了衣服，这才又回了城。到扬州城里时，也是午后了。
　　那夜，醉春楼的大火被及时救了下来。火势看着虽大，却只烧了后院和楼上的几间屋子，虽然整座楼被烟熏得不成样子，但到底还能住人。只可惜，那夜有几个富家公子没能及时逃出去，被困在了楼里，在滚滚浓烟中窒息而死。
　　这可将醉春楼的柳妈急坏了。崔灵仪听路边行人议论说，柳妈这几日动不动就去府衙，哭着去又哭着回来。府衙也派人来查过，可并没有查到人为纵火的痕迹，一切仿佛都是一场意外。而这对柳妈来说无疑是火上浇油，那些死了儿子的人家在这两日里轮番上门来闹，一定要让柳妈给个说法，还有要让柳妈抵命的。吓得柳妈不知藏到何处了，只剩下了些姑娘在楼里。
　　可即使如此，她也没忘记赚钱。姑娘留下了，龟公却也留下了。即使这醉春楼成了刚被火烧过的危楼，她还是要让龟公监督姑娘们接客。不过，谁都清楚，醉春楼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也不会有多少客人。龟公们留下的主要目的，是防止姑娘们趁机逃跑。
　　如今，这整条街萧条了许多。崔灵仪带着癸娘走在街上，远远地望着昔日繁华的醉春楼，不禁长叹一声，又问癸娘：“这都是许姑娘做下的？”
　　癸娘点了点头。
　　“佩服之至，”崔灵仪赞叹着，又叹了口气，“可惜，仇还没报完呢。只烧了个后院，实在不够。”
　　“这已是她能做到的极致了，”癸娘说，“她去年新死，就算怨气深重，也没有多少灵力可供支配。如今做成这般，已对她自身损耗极大。”癸娘说着，站住了脚步，她闭了眼睛，崔灵仪知道，她在偷偷动用灵力。
　　片刻之后，癸娘睁开了双眼，又问崔灵仪：“她果然还在醉春楼，在她旧日的房间里。我们最好是夜里去找她，那时她和我们说话也不会太费力。崔姑娘，你有办法带我进去吗？只怕我得和她见一面，好好谈一谈，最好，还不能被人打扰。”
　　崔灵仪闻言，故意凑近了些：“你不是说，你是要来找木杖的吗？”
　　癸娘一笑：“难道你不关心她？”
　　崔灵仪无奈向后退了一步：“我的确是个爱管闲事的。”她说着，看了看四周，又对癸娘道：“想进这醉春楼，也不是什么难事。”
　　“如何？”癸娘忙问。
　　崔灵仪看了看醉春楼上被熏黑了的木头：“故技重施，即可。”她说着，笑着指了指醉春楼：“那后院，不是都被烧没了吗？”
　　于是，那日傍晚，醉春楼的龟公在后院废墟上发现了一块带血的砖头，砖上还有歪歪扭扭的四个字，请人辨别了后，他们大吃一惊：桃、戌、火、报。
　　做贼心虚的人总是很多的。当大部分人都做贼心虚的时候，恐慌情绪也会在群体中弥漫开来。当戌时前，后院又飘出来缕缕黑烟时，龟公们彻底慌了，连忙带着姑娘们躲出了醉春楼，生怕断了柳妈赚钱的门路。可那些姑娘们无处可去，也只得立在墙根下，瑟瑟发抖。
　　“不得已而为之，只得让这些姑娘们委屈一下了，”崔灵仪带着癸娘翻过了后院才堆起来的脆弱的围墙，“不过，场子确实清了。想来，今夜，他们都不敢贸然回来。”
　　“若是回来了呢？”癸娘笑问。
　　“再吓走就是了，”崔灵仪扶着癸娘迈过那一片残砖破瓦，“他们心里有鬼，自然会怕。”她说着，总算带着癸娘走到了一片平地上，又连忙问癸娘：“你的木杖在何处？”
　　癸娘微微一笑，松开了崔灵仪的手，又半跪了下来。崔灵仪只见她轻轻叩了三下地，便又胸有成竹地站起了身。“等一下便好了，”癸娘说，“一会儿，它会自己过来。”
　　“这又要耗费多少灵力？”崔灵仪问。
　　癸娘答道：“由距离而定。越近，所耗灵力越少。我如今灵力有限，所以也不敢太过妄为。”话音落下，那木杖倏的一声便到了癸娘面前。癸娘一抬手，那木杖便稳稳地落在了她手中。
　　“好了，”癸娘说，“如今总算轻松些了。我们可以去找许姑娘了。”癸娘说着，用木杖指了个方向，又道：“她在二楼，东侧第三间。”
　　“这么简单的舞都学不好，还顶嘴，”龟公骂着，拿着木棒狠狠地打了下妙儿的臀肉，“这么多年了，还连个规矩都不懂！若不是你还要挣钱，打死你算了！”
　　他骂着，又是狠狠几棒子。许妙儿被一群老婢龟公按着，一开始挣扎的力气此刻早已消耗殆尽，只能任由着这几人对她下着狠手。这些年，这样的毒打她也没少挨。可每一次毒打之后，她还是我行我素，尽惹柳妈不痛快。
　　“行了行了，别打死了，这丫头也是倔，打半天连个声都不吭，”老婢摆了摆手，“拖下去，饿她两顿，就长记性了。”
　　许妙儿已是满脸的汗泪，被拖下去时浑身都忍不住发抖。醉春楼里的打法很讲究，为了以后好接客，打了半晌都不见破皮，可是疼得能要人命，有许多姑娘都没撑过去。许是她命大，来这里三年，挨打数次，但都挺了过来。
　　这一次，也是一样。她依旧被扔进了那间不见天日的柴房，她知道，他们会结结实实地饿她一天，又会因为怕她饿死，将她接出来。只要她能挺过这一天，便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只是，这一次柴房里还有别的人。
　　“可怜的小姑娘，”她听见身旁的女子问，“怎么被打成了这副模样？”
　　“因为我不听话。”许妙儿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仅仅是听声音，她便知道，身旁这人她没见过。有些姑娘是住在楼里，并非后院，她不熟悉也是正常。可这位，她根本见都没见过。
　　“你是……”许妙儿索性开口问着。
　　“他们……想让我当昭君，”那女子笑了笑，妙儿听得出她声音里的苦涩，“然后我就到这来了。”
　　“昭君，不好吗？”许妙儿迷迷糊糊地问着。
　　“古来女子，命运多不掌握在自己手里，昭君亦是如此。她做了那么多牺牲，可照样是任人评说、遭人非议、供人臆想，得不到半分应有的尊重……又如何，算得上好呢？”女子说着，叹了口气，“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许妙儿听得快睡着了。女子见她如此，不禁忙轻轻推了推她，又说：“傻孩子，这会儿千万别犯迷糊。”她说着，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小块绿豆糕来，递到了许妙儿嘴边：“这是我刚刚悄悄拿的，他们没发现。碎了些，你不要嫌弃，快吃了吧。”
　　许妙儿强睁开双眼，朦朦胧胧看见那人伸过来的纤细白嫩的双手，捧着一小块绿豆糕。她想都没想，一口便咬了过去，将绿豆糕全部吞入了口中。
　　“多谢。”她说着，又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
　　“哎，小姑娘，不能睡，”那女子又轻轻推了推她，“若是连疼都无法让你清醒，便麻烦了。”
　　“好……”许妙儿强撑着应了一声。
　　“我们说说话吧，”女子说，“我今年十五，你多大了？”
　　“十三。”许妙儿说。
　　“比我小两岁，”女子说着，语气里满是怜爱，“这么小，身量还没长起来，便到这里来了。这世道，简直不给人留活路。”她说着，又连连叹息。
　　“我没接客，”许妙儿辩驳着，“暂时还没有。”
　　“那，你想逃吗？”女子问。
　　“逃？”许妙儿冷笑，“逃到外边，还是过不好。说不定还会被人卖掉，被爹娘卖，被夫家卖，有时随便一个路人都能把你打晕卖了。更何况，逃了，只有死路一条。你若逃了，他们会把你打死的。我见过他们打人，将人拉去后院，麻布一蒙，便是一阵打，任你如何嚎叫都不会停手，血淋淋的。”
　　“但至少可以有一些尊严，有机会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女子说着，语气越发柔和，“人这一生，总是要为值得的东西活着。若是在此处才能活，我，宁愿死。”
　　“尊严，你说得好生轻巧，”许妙儿直摇头，“我从来到这里的那一刻起，不，不对，从我出生那一刻起，就没有这种东西了。若是所有人都为尊严而活，这世上就没什么人了。”
　　“那你为何而活呢？”女子问。
　　许妙儿想了想，又叹了口气：“谁知道呢。或许我本不该来这世间，如今来了，也只不得不在这世上，混口饭吃。这一辈子混过去了，就算完了，再不来了。”许妙儿说着，缓了缓，又抬头看向那女子，可惜夜里昏暗，她看不清女子面容。
　　“你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吧，”她问，“你的手上毫无劳作痕迹。你这等出身，流落至此，自然心中不平，才口口声声什么尊严。你若不是落魄了，也不会有机会遇到我，更不会在意我所思所想、为何而活。你也别把话说太早，说不定过些日子，你也会和我一样，觉得活着便够了。”如今的许妙儿，说话满是火气。在醉春楼这些年，她的脾气是越来越暴躁，也越来越执拗。仿佛只有如此，她才能刀枪不入。
　　女子闻言，愣了一下，又摇头苦笑道：“或许吧。”她说着，又揉了揉许妙儿的头发：“我娘曾经说过，人可以苟且偷生，想要活着也不是什么错，但一定要明白，活着并不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这话并非是要人轻生，而是说，人要看清自己的心。我想，有朝一日，你也会遇到一件这样的事，或者，一个值得的人。那时，你或许依旧会选择糊涂活着，但那件事给你的震撼、感动，或者诸多其他的情绪，都会是你毕生难忘的。”
　　“哦？是吗？”许妙儿愤愤不平，“我不觉得我会遇到这样的事……我恨这个世界，我恨所有人！”
　　“傻姑娘，”女子笑着，“真是个傻姑娘。”她说着，调整了一下坐姿，又对许妙儿道：“既然你如今不想听我说话，那我给你唱歌听吧。”
　　“嗯。”许妙儿轻轻点了点头。
　　女子微笑着，又清了清嗓子，在窗罅中透进的月光下开口唱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那一夜，许妙儿不知自己何时才睡着的。她记得她强撑了很久，也听着这女子唱了不少的歌，歌声轻柔婉转，可惜她不懂词句之意，最后还是睡过去了。所幸，她运气比较好，睡过去了还能醒来，再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同许多其他没挂牌子的姑娘挤在一张床上。
　　“你醒啦，”有姑娘笑着戳了戳她的脸，“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你要喝水吗？我给你倒。”姑娘笑着，爬下床去，给她倒了一碗清水来。
　　许妙儿趴着接过水来，喝了一口，问道：“又是你们把我接出来的？”
　　“不是，这次是他们将你抬出来的，”那姑娘神秘兮兮地对她说道，“你不知道，和你被关在一处的那姑娘，逃了！”
　　“逃了？”许妙儿着实有些惊讶。
　　“是啊，逃了，”那姑娘说，“逃了有些时候，然后他们才发现柴房的门开了。如今他们去追了，也不知追到没有，追到以后又会如何？”
　　“多半是乱棍打死，”旁边的姑娘接话答道，“这些年也没少见。”
　　许妙儿听着，不由得发怔。“我告诉过她的，”她想，“可她怎么还敢逃呢？”她想着，放下了晚，便想要翻身，可翻了一半她便又疼得翻了回来。
　　“活着并不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许妙儿又想起了那女子的话。“或许吧，”她想着，闭上了眼睛，“或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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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出自《诗经·卫风·木瓜》


第35章 木桃之报（八）
　　“许姑娘，还不愿现身吗？”在那满是焦木的房间中，癸娘对着墙角处被烧烂烧焦的床幔，开口问着。崔灵仪则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剑，观察着周围的变化。
　　“你果然说对了，”伴随着那满是恨意的女声，墙角里那打扮妖艳的女子渐渐显露出来，“我没能成功。”她说着，注意到了一旁持剑而立的崔灵仪，不禁怒目圆睁，就要向她冲过来：“都是你坏了我的事！”
　　崔灵仪见了，连忙向后一闪，躲过了这女子的攻击。“实在抱歉，”崔灵仪行了一礼，“我如今来此，也是为了向你请罪。”
　　“哼！”女子冷哼一声，像是又要骂什么，癸娘却在此时适时地立在了崔灵仪面前。
　　“许姑娘，”癸娘微微颔首，“我劝过你的。就算没有崔姑娘，以你的修为，也根本做不成那么大的事。”
　　“你知道什么！”许妙儿将手一甩，怒气冲冲，只盯着崔灵仪，恨不得立刻将这耽误她复仇的罪人给结果了。
　　癸娘微微垂眼：“我……什么都知道。”再抬眼时，她的眼里又是漆黑一片，还散发着诡异的黑气。
　　她说着，向许妙儿伸出了手：“许姑娘，你可以……相信我。”
　　“我相信你，你又能帮我做什么？”许妙儿微微扬起下巴，问着。
　　癸娘清了清嗓子，道：“我可以，帮你解……”
　　“帮你报仇，”崔灵仪斩断了癸娘的话，又从癸娘身后走了出来，郑重说道，“我们可以，帮你报仇。”
　　“崔姑娘！”见崔灵仪自作主张，癸娘有些着急，不禁小声唤了一声。
　　许妙儿闻言，不禁又多瞧了崔灵仪两眼。“此话当真？”她问。
　　“当真，”崔灵仪回答道，“我坏了你的事，自然要弥补你。你以一己之力难以报仇，那我便来帮你。”崔灵仪说着，指了指手里的剑：“这剑并不是吃素的。”
　　许妙儿终于满意了：“成交。”
　　“好，”崔灵仪十分真诚，“那还请姑娘告知，想要如何报仇。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癸娘闻言，不由得微微摇头，却又无可奈何。
　　“如何报仇，”许妙儿说着，仰着头看了看这醉春楼，又向床上一坐，“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谁伤了我们，我便要千倍百倍地还回去！”她说着，眼神忽然凌厉了起来。
　　“你听说了吗，桃根姑娘病死了！”
　　后院里，有小姑娘如此议论着。许妙儿只坐在一旁发呆，一言不发。她并不在乎这楼里的人是活还是死，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桃根姑娘病死了？那是不是又要补一个桃根姑娘？”有人问。
　　“估计是要从我们这里补一个吧。我还听说，柳妈打算最近让我们也去接客呢，马上就要给我们起新名，挂牌子，”有小姑娘说，“说是那些姐姐们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年纪大？许妙儿在心里只是冷笑。醉春楼里，最大的姑娘也不过二十三。超过这岁数的，不是死了，便是被发卖了，少有能自赎其身的。如今，许妙儿也已经十五，到了及笄的年龄，人也长开了。她知道，按照惯例，她是不得不接客了。
　　虽然，她在这醉春楼里是有名儿的刺头，让柳妈颇为头疼。在未将她完全驯服之前，柳妈也不敢让她去接客，若是得罪了那些当官的，便得不偿失了。但柳妈也不会放过她，舍不下当年的二十个铜板，舍不下这些年给她吃的饭，更舍不下她出众的容貌。许妙儿知道，若柳妈再不从她身上榨出点钱来回本，她便有更多的苦头吃了。
　　“也不知会剩个什么名字给我们，”有个小姑娘笑着说，“我可不想要那些听都没听过的名字，我若要，便要书上有名儿的美人！”
　　“蠢才蠢才！”有人回击了她，“你当这是什么好事吗？还任你挑拣起来了。”
　　“唉，苦中作乐罢了，”那小姑娘叹道，“我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爹妈把我卖到这里，就没指望我清白出去。他们都不在意我在这里会过什么日子，我又何须在意那么多？我自己快活便好了！难不成，还有别的出路吗？”
　　许妙儿听着这话，心中猛然升起一股子恶寒，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又没来由地想起来前些年在那个柴房中，那不知名的女子对她说的话。
　　“活着并不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她想着，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那边老婢来叫人：“你们，都进楼去！柳妈叫你们呢！”
　　小姑娘们听了，不敢再说话，连忙起身低头含胸跟着老婢就走。许妙儿叹了口气，也站起了身，懒懒散散地跟在最后面，从走廊进了楼，又跟着上了台阶，到了柳妈的屋门口。
　　“柳妈，她们到了。”老婢殷勤地上赶着说着。
　　小姑娘们挤了一屋，都低着头，不敢说话。许妙儿预料到了自己的命运，也沉默不语。只听那边柳妈站起身来，目光在小姑娘们的眼前扫来扫去。终于，她在许妙儿面前站定了。许妙儿甚至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定在了自己身上，这让她尤为厌恶。
　　“这几个，带下去，从明日开始好好调教，”柳妈说着，指了四五个小姑娘，“下月上巳节，挂牌子接客！”
　　许妙儿清楚地感受到那留着长甲的手指点在她额头上，划得她头疼。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她便被那老婢一把拽走了。她们仍是被带回了后院，可许妙儿知道，这看似简陋的后院，将是她最后的安生之地。若是她真的被挂上了牌子，她便再难寻清静了。
　　第二日一早，这四五个小姑娘便又被带进了楼里。这会儿客人正少，她们也得以趁此机会了解楼里情况、屋中陈设。老婢和龟公看着她们，带着她们一一讲解，又说要带她们进屋好好调教。许妙儿知道，那所谓的调教是什么。这些年，她们唱曲儿跳舞诸多手段都学过了，有些人甚至还学了弹琴吹笛。而今，没学的只剩了一件事——床笫之欢。
　　若想服侍好那些大老爷，怎么能不学这个呢？这醉春楼又不比其他寻常青楼，这里接待的客人，可都是有权有势的贵客。
　　“呦，柳妈，这几个小姑娘长得不错啊，”正当老婢引着她们上楼梯时，有个挺着大肚子满脸横肉衣着华贵的老爷倚栏站着，“什么时候有机会享用啊？”
　　柳妈立在一楼只是笑：“老爷，瞧你急的。你若真惦记着她们，下个月可得天天来此！”
　　“好，这可是你说的！下个月，我记住了！”那老爷哈哈一笑，颇为开怀，转身又缩进了屋。
　　许妙儿听了这话，恶心至极，几欲干呕。她一步一步踩上台阶，却觉得脚下无力，又恨不得台阶瞬间塌掉、楼也塌掉，大家全死了干净。终于，这种感觉在她即将踏进房门时达到了顶峰。她再也忍受不住，回身便跑。她向楼下奔去，向外边奔去，她受不了这里，她想要离开……她甚至在想，如果十一岁那年她便冲了出去，该有多好？
　　虽然她明知道，就算是当年，她也没机会出去。自她被赌鬼老爹卖进这里的那一刻，她便再也出不去了。
　　“快抓住她！”
　　果然，这次也是一样。在许妙儿刚下了一楼奔向大门之际，门口龟公伸手便拦住了她，又一脚将她踹倒在地。许妙儿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又被几个老婢按住了。
　　“混账东西！”柳妈亲自过来，朝她后背踹了一脚，又吩咐着，“带到后面去打！”
　　出于本能，许妙儿挣扎着、叫喊着，声音之大，惊动了整个醉春楼。不少屋门都打了开来，男人、女人好奇的脑袋也都探了出来。有人看了两眼热闹，便又退回了房中。也有人默默看着，无动于衷。或许是这样的事太多，大家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柳妈见了，更是生气，连忙向她身上踹了好几脚，又骂着：“惊扰了客人，你该当何罪！”
　　只有一个紫衣姑娘没有袖手旁观。她连忙从东侧第三间房里出来，又奔下楼，叫道：“柳妈，何苦为难这小姑娘！”
　　许妙儿眼角余光看到了那飘摇的衣裙从自己面前掠过，又到了柳妈面前。只听她求情道：“这位妹子不过是害怕，何苦为难她？”
　　“桃叶，我劝你少管闲事，”柳妈翻了个白眼，“莫要仗着你曾经有人追捧，便来这里放肆。你这几日已经没什么客人了，我告诉你，若没有合适的桃根配你，你独木难支，客人不来了，你也赚不到钱。到时，说不定你还要怪我没有好好调教你这些好妹子，拖累了你！”
　　“柳妈……”桃叶还想哀求。
　　“再多嘴，你和她一起受罚！”柳妈眉毛都快立起来了，“我倒要看看，你们一个嘴硬、一个心软，究竟谁先扛不住那五十条棍棒！”
　　许妙儿分明瞧见那紫衣姑娘吓得浑身一颤，想来从前也没少挨打。她不由得悄悄叹息，刚想开口劝这位姐姐不要管她的闲事，却听这紫衣姑娘又开了口。
　　“柳妈，”紫衣姑娘甚至叩了个头，“那就让我来调教她吧，让她做我的桃根。正好这几日我没什么客人，索性让她直接和我住，我也知道分寸。若是日后，我们姐妹俩不能为柳妈赚钱，柳妈再责打我们，也不迟！”
　　柳妈闻言愣了一下，又扭头看着许妙儿，若有所思。“也罢，便让她做桃根，”她忽然展颜一笑，“这个刺头儿，就交给你了。”
　　“桃叶……”许妙儿望着那紫衣女子默默念着，又垂了眼睛，“桃根。”
　　也罢、也罢，逃不掉的。她想。
　　龟公和老婢放开了她，她终于得以站起身来。她怒视着柳妈，满脸的不服气，刚要再说些什么，便被桃叶一把拉住了手。“柳妈，”桃叶说，“我们先回房了。”
　　她说着，对着柳妈行了一礼，又拽着许妙儿便走。许妙儿愣了一下，又低了头，跟着她走了。两人上了楼梯，进了东侧第三间房。直到进了屋，许妙儿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一切并不是梦。
　　房间里的陈设看起来雅致，但十分简单。桃叶给她倒了杯茶，递到了她手里。“以后，这里便是你我同住了。”桃叶说。
　　许妙儿接过茶，坐了下来。她将茶抿了一口，又听桃叶问道：“妹子，你今年多少岁了？”
　　“十五。”许妙儿回答着，低下了头。
　　“比我小了三岁，”桃叶笑了笑，坐到了她对面，“我接客早，咱们竟还没见过。往后，你我便姐妹相称，可好？”
　　许妙儿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桃叶愣了一下，又笑着点了下许妙儿的额头。“傻妹子，我是桃叶啊，”她说，“从此以后，你便是桃根。”
　　“不！”许妙儿连忙反驳，“我不是桃根，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
　　“那又如何呢？”桃叶笑着打断了她，她笑得很温柔，却让人觉得悲凉，“你不会真的想让这醉春楼玷污了自己本来的姓名吧？”
　　“我……”许妙儿一时语塞。
　　“罢了，好妹子，莫要纠结这些问题了，”桃叶说着，拿帕子浸了水，又来给许妙儿轻轻擦脸，“你也真是个不怕死的，敢在前楼里闹事。以后万不可如此了，柳妈可是个记仇的。”她说着，放下手帕，仔细端详着许妙儿的面孔，轻声叹道：“真是个美人胚子。好好打扮一下，一定更美。”
　　许妙儿想了想，回答着桃叶方才的问题：“我曾听说过，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她说着，放下了茶杯。
　　“比如？”桃叶笑着问道。
　　许妙儿一时答不上来。尊严？她记得当年那女子便是如此说的，但她不可以如此回答。她知道，进了青楼，便不存在什么尊严可论了。那有什么是比活着更重要的呢？
　　见她想不出来，桃叶又是一笑，站起身来，到衣柜前挑挑拣拣：“活着是难捱，但也不能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不是吗？”
　　许妙儿听着，又是一愣：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正想着，一套蓝色长裙被扔了过来，落在她头上，将她整个人罩袖。只听桃叶一笑，语气越发轻快起来：“我偏要好好活着，一直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更多的可能。或许有朝一日，我们便不用……”她说到此处，忽然止住，又对着许妙儿笑道，“快试试吧，这衣裙衬你，桃根妹妹。”
　　许妙儿懵懵地应了一声，好容易从那衣裙里探出头来，又站起身，便要宽衣解带。可她衣服刚脱了一半，便忽然觉得不对劲，忙回过头来，问桃叶：“姐姐，那，调教的事……”
　　“你放心，”桃叶说，“我知你不愿。你我既然姐妹相称，我便会把你当亲妹子看待。你若不想学，我也不会强迫你。更何况，会来青楼的男人并不需要我们来取悦。他们在大街上随便看到个女子都能春心萌动、动手动脚……何况，是青楼呢？”
　　桃叶说着，低头苦笑：“楼里教的魅惑手段，根本没什么用处。无论我们做什么，那些男子都会觉得，我们在取悦他。你温婉，他便觉得你善解人意；你清高，他便觉得你欲拒还迎；你打他两下，他说不定还觉得这是闺阁情趣……一切都是以他的感受而论，等到接客时，我们只能自求多福。”
　　许妙儿听着，隐隐约约明白了些。她脱下了全身的衣服，又拾起桃叶给她的衣服。“多谢……姐姐。”她道了一句，老老实实地将这衣服穿上了。


第36章 木桃之报（九）
　　“柳妈，还有楼里的龟公、老婢，自然是一个都不能放过，”崔灵仪说着，又问，“还有谁曾伤了你们？我会帮你讨回来。”
　　癸娘听着，默默摇头。
　　许妙儿见了，不禁冷笑，又对崔灵仪道：“你看，你这位朋友，有些不高兴了呢。”
　　“非也，”癸娘颔首说道，“我只是不希望你牵涉到了旁人。你先前操控孩童，又长街纵火，难免伤及无辜……”
　　“伤及无辜？”许妙儿不悦，说话又带了些火气，“难道我天性便是如此吗？我也曾是无辜之人啊！”
　　“我只是担心你做得太过，反噬自身，”癸娘说，“你的魂魄，如今也很是虚弱了。”
　　“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许妙儿反问着，笑中带泪，“这世上，也没人在意我。”
　　“那……她呢？”崔灵仪试探着问道，“桃叶呢？”
　　“她……”许妙儿说着，双眼一红，“她待我，很好。”
　　镜前，桃叶为她打扮完了。她在镜中端详着她，又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愧是我妹子，真标致呢。”
　　许妙儿第一次戴上那些精致的首饰。若是往常，她是不喜欢这样的打扮的。不，她不仅仅是不喜欢，她是排斥，是看不起……可这些首饰是桃叶亲手为她戴上，她便拒绝不得了。桃叶说，身为青楼女子，打扮都是取悦男人，如今好容易有这么个时候可以只为悦己而容，自然不能错过。
　　许妙儿听了，觉得有理，便也跟着桃叶闹了起来。两个人把所有的首饰都拿了出来，又互相涂脂抹粉。很快，桃叶的面容就被她涂得不成样子，但她却被桃叶打扮得甚是出众。许妙儿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这样美丽。
　　只可惜，这样的美丽却诞生在青楼。
　　不过还好，她有了这位桃叶姐姐。这些日子，桃叶待她极好。若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她都会紧着许妙儿，如同亲姐妹一般。许妙儿看着镜子里的桃叶，不禁惝怳：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一个人这样关爱过了。
　　“姐姐，”她真心诚意地开了口，“你也好看……很好看！”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呀？”桃叶笑着，随手撩起了她的头发，又拍了拍她的肩头，回身便去洗脸。“你这孩子，还真不会打扮，”她说，“看来以后都要我来了。”她说着，将脸一擦，又笑着问道：“桃根，你吃橘子吗？”
　　“我不叫桃根，”许妙儿目光收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叫妙儿。”如今一打扮，她的确是光彩照人，再也不是从前缩在后院的小丫头了。
　　“那你也是我的桃根妹子，”桃叶说着，又晃了晃手里的橘子，“吃不吃嘛！”
　　许妙儿连忙点头，一转身，便见桃叶抛来了个橘子。她稳稳接住，又小心剥皮，一边剥着一边说道：“我好久没吃过水果了。”她说着，想了一想，道：“小时候，摘过路边野枣、桑椹……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吃了橘子，我还真想不起来了。来了楼里以后，就没怎么吃过了。”
　　许妙儿说着，向嘴里扔了一瓣橘子，又细细地品着。可惜这个橘子有点酸，将她酸得挤眉弄眼，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桃叶见了，不由得一笑。她走到她面前，将许妙儿手里的橘子拿了下来：“酸成这样，还吃呀？”她说着，把自己手里只吃了两瓣的橘子递给了许妙儿：“这个甜，你吃这个吧。”
　　许妙儿接过桃叶递来的橘子，尝了一瓣，果然甜的很。她刚要对桃叶说这橘子如何好吃，可一抬头，她便看见桃叶正坐在桌边面不改色地吃着那酸橘子。见这情形，许妙儿不禁低头瞧了瞧自己手里的甜橘子。于是，她连忙起身，也坐了过去，将手里的甜橘子递到了桃叶面前。
　　“姐姐，”她唤了一句，“你也吃。”
　　“嗯？”桃叶笑得眼睛弯弯的，“你不喜欢吃吗？”
　　“喜欢，”许妙儿低头看着那橘子，“可是，这个甜，我想你也吃。”
　　“为何？”桃叶又问。
　　“你对我好。”许妙儿说。
　　桃叶又笑了：“给你吃个橘子，便是对你好了？”
　　许妙儿不好意思起来，难得的扭扭捏捏：“可是，你给我吃的，是甜的。”
　　“好，那我们便一起吃，”桃叶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不愧是我的好妹子！姐妹间就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对吧！”说着，她从许妙儿手里捏下了一瓣橘子，放入了口中。许妙儿见了，也连忙从桃叶手里捏了一瓣，丢进嘴里。虽然那橘子仍是酸的，可许妙儿此刻倒也可以忍受了。她望着桃叶，可桃叶并没有在看她。她想了想，便低下了头去，没再说话。
　　“姐妹，”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反复念着，“姐妹……姐姐。”
　　虽然桃叶没教她那些魅惑之术，但她并非什么都没教。她所教授的，是这青楼里的生存之道。
　　“有些客人喜欢夸夸其谈，对你说什么诗词歌赋，你可以直说不懂，也可以附和两声，但不要反驳他，他们就是喜欢夸耀，又好为人师。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自己的见解，却会在乎你是不是在顶撞他……桃根，你脾气暴，以后可一定要收敛些，”桃叶说着，给她倒了一杯茶，又道，“还有些客人脾气暴躁，动辄打骂，他们有的喜欢看你哭，有的喜欢看你忍……到时，你看我如何，你便跟着如何，或许能少受些罪。但若是遇到生客如此，我便也没办法了，你我只能自求多福。”
　　“只能忍吗？”许妙儿问。
　　“是啊，只能忍，”桃叶说着，叹了口气，“不然，还能如何呢？柳妈龟公只管挣钱，根本不会在意你我的死活。若你我正当红，她或许还会在意，怕我们不能给她挣钱。”
　　“我不服！”许妙儿将头一扭，说。
　　桃叶苦笑：“不服，又有什么用呢？我们人在这里，便是天下男子的……玩物。谁会在意一个玩物的想法？”桃叶说着，抬眼看向许妙儿。
　　许妙儿分明瞧见她在说出“玩物”二字时眼中瞬间含的泪，可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却是那样云淡风轻。“姐姐……”许妙儿不觉唤了一声，又站起身走了过去，轻轻拥住了她。
　　“玩物。”许妙儿想着。谁会想做一个玩物呢？可她们流落至此，便再没有人把她们当做一个人来看待了。
　　“姐姐，”许妙儿开了口，郑重许诺，“我会一直敬着你……陪着你！”纵使所有人都将她们看做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最起码，她不会。
　　“一直陪着我？”桃叶笑了，靠在许妙儿身上轻轻闭上了眼睛，“傻丫头，可千万别说这话，没有人能轻易做到‘一直’如何的。”
　　许妙儿想了想，又问：“那，姐姐，你会一直将我视作你的妹妹吗？”
　　“傻姑娘，”桃叶笑着仰起头来，“你可知，桃根桃叶是谁？”
　　许妙儿摇了摇头。只听桃叶继续说道：“桃根桃叶，都是古时一位名士的小妾。姐妹二人，共侍一夫。”桃叶说着，顿了一顿，这才开口：“可你我要侍奉的，何止一夫？男子于你我而言，本就不是什么倚仗。你我相逢在这烟花之地，都被家人所弃，本就是天底下最孤苦的人。既然天意让你我二人顶了这姐妹之名，便自有其用意。姐妹二人，同气连枝，在这里，你我，也可以做对方的倚仗。”
　　许妙儿默默听着，全听进了心里。只听桃叶又说道：“桃根，你放心，只要我在这楼里一日，我便会对你好。但若是我不在了，你便要靠自己了。知道吗？”
　　许妙儿闻言，愣了一愣，心中不禁有些酸涩，却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抱着面前的姐姐，一刻都不想松手。直到桃叶主动开口，她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个月转眼便到了月底。许妙儿似乎什么都没学，但似乎又什么都学了。总结起来，只有四个字：听天由命。
　　但在天塌下来前，她知道，她的桃叶姐姐会帮她顶着。因为，她是她的姐姐。
　　最后一日，许妙儿先去和其他姑娘一起听了柳妈训话，便回了房间。按照规矩，正式接客头一日，她该沐浴更衣，将自己打造成最合适的玩物。于是，她坐在浴桶里，愁眉苦脸。
　　桃叶立在她身边，一点一点向她身上泼着水。见她不开心，桃叶轻轻叹了口气，却又强作笑颜：“我与你同洗吧。”她说着，径自褪下衣服，也跨入了这浴桶中，与她面对面地坐着。
　　许妙儿再藏不住情绪，登时流出泪来。“姐姐，”她哭着说，“我不想接客。”
　　醉春楼里的隔音是在不算好，她不得不忍着小声地哭。可楼里其他不堪入耳的放浪声却不知收敛，一波又一波地传入她耳中。许妙儿知道，明日开始，她也要深陷在这种声音里，即使恶心，也毫无办法。
　　桃叶低下头来，自顾自地向身上泼着水。“桃根，”她说，“你知道，我是如何来的这醉春楼吗？”
　　“如何？”许妙儿问。
　　桃叶低着头，拨弄着水，水滴溅在她胸脯上，又顺着肌肤缓缓流下。“我本是，大户人家的婢女，”她说，“主母善妒，疑心我勾引她丈夫，又担心我带坏她儿子。她本就动辄打骂，后终有一日，她彻底发作，便找了人牙子将我发卖了。正好醉春楼也要买人，我便流落至此……那时，我不过十四岁。而早在我五岁的时候，我便被父母卖去这户人家里，为奴为婢。算下来，竟是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
　　“姐姐……”许妙儿低下头，“我也被卖过很多次。我娘早早地就死了，我爹是个赌鬼，我还有几个弟弟妹妹，可我爹根本不管。他还不上钱，便要卖我们，我们四五个兄弟姐妹被他卖了个遍，有的还能找回来，有的却下落不明。单我便被他卖了四次，前几次我都用尽各种手段逃出来，然后继续跟着他东躲西藏。可到最后一次，我却没心气儿再逃了。他已然把我卖到这风月场所，之后又如何能指望他？可我、可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啊！”
　　“谁又想过呢？”桃叶说着，抬眼看向她，“可是桃根，日子这么苦，我们总要学着，让自己过得舒心一些。总不能，自己为难自己吧。”桃叶说着，凑近了些，将水轻轻泼到她身上，又抚摸着她的面颊：“我知道你害怕。可是，明日还没到。今夜是最后一夜，我不想让你在今夜便陷入无谓的恐惧中。”
　　她说着，手指已然划到了许妙儿的唇上。许妙儿不觉喉头滚动，又疑惑开口：“姐姐……”
　　“别说话，桃根……”桃叶说着，盯着她的眼睛，目光下移，她忽然伏身过去，吻住了她的唇。
　　“桃根，”她听见她在耳边轻声说道，“我不想你以后想起这风月之事只有痛苦和恐惧，这是你的第一次，我希望你能体验到快乐……桃根，我希望你能记住这种快乐的感觉，好不好？”
　　“嗯……”许妙儿咬唇应了一声，又不由自主地沉浸到这欢乐中去了。此刻，她是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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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这一章两个主角独特的身份，所以我对这一章的遭遇也并不十分惊讶。
　　有删改。


第37章 木桃之报（十）
　　崔灵仪拿着笔，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一个名字，又细细地数了两遍，这才抬头问许妙儿：“如今是八十三人，可还有要补充的吗？”
　　许妙儿想了想，叹了口气：“我们接过的客人何止八十三个。余下的，实在想不起来了。”她说着，垂眼看着那纸上名字，又道：“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怪物！上巳节时，我想将他们一网打尽。可我力微，竟只杀了零星几个。那最重要的田博安，阴差阳错的，竟根本未曾露面！可恨、可恨！”
　　“你最想杀的人，是他，对吗？”崔灵仪放下了笔，问着。
　　“是他，还有柳妈，还有这醉春楼里一切为虎作伥的人！”许妙儿说着，狠狠地拍了下身边的墙。可她如今已是鬼魂，手却穿墙而过，又无力落下。但许妙儿见了这情形，竟颇为惊讶，只低着头去看自己的手。
　　“不对、明明、明明……”她喃喃自语。
　　癸娘见这情形，颇为忧心。“你如今太虚弱了，”她说，“先前你怨气深重，带动灵力，不必刻意也能触碰到事物。可如今，便不成了。”
　　许妙儿听着，却好似浑然不在意。她叹了口气，又看向了崔灵仪，郑重说道：“我知道，让你帮我杀了这八十三人，属实是有些为难你。这些人，我自己来，能不能杀成他们，也全看天意了。只有田博安和柳妈，必须死！”她说着，咬着牙，却在刹那间落下泪来：“是他们，害死了她……”
　　自挂牌后，桃根桃叶之名便逐渐红火起来，再加上何公子的大肆渲染，桃根桃叶之名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扬州，甚至还有关于她姐妹二人的坊间歌谣流传开来……当然，许妙儿根本不在乎这些。
　　这一日，好容易没有客人，姐妹俩终于得以休息一日。许妙儿趴在床上，裸露着后背，将那一大片红紫伤痕露了出来。桃叶叹了口气，拿了药膏，小心为她涂抹上去，又轻轻推开。
　　“你呀，”桃叶又忍不住叹气，“你何苦同那田公子顶嘴？”
　　“他侮辱你，”许妙儿气得抓紧了枕头，又因疼痛忍不住轻嘶一声，这才说道，“他是个什么东西！多喝了几杯狗尿，便撒酒疯！他骂你，还想打你，我恨不得……”
　　“可是你顶嘴，又有什么用呢？如此，挨打的便是你了，”桃叶说着，帮她盖好了被子，“这下，他打得更凶了。”
　　“我挨打没事，你不能，”许妙儿忙道，“那姓田的下手没轻没重，他每次在此过夜，都要给我们留一身的伤，还以此为乐。无论我是否顶撞，他都要打我们的。如今很好，只打了我一个。”
　　“傻妹妹，傻妹妹，”桃叶连道了两声，又摸了摸她的脸，“每一次，你都是这套说辞。下次万不可如此了。惹怒了他，他只会变本加厉，你得罪不起他的。我们只要默默听着，由他去便好了。”
　　“可我偏生咽不下这口气呢？”许妙儿反问，“他想打便打，想骂便骂，可又有人记得，我们也是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生而为人，谁又是甘心流落在这烟花之地，凭什么他能那般欺辱我们，而我们只能逆来顺受！”
　　桃叶被问得一怔，又默默低下头去。半晌，她才又开了口：“桃根，有些事，既然我们改变不了，不如不去想。努力活着，方才是正事。”
　　许妙儿听着，心中总觉得憋着一股气。她埋首在枕头上，一言不发。桃叶见她如此，不禁一笑，便也侧躺了下来，揉着她的头发：“怎么？生气了？”
　　“没有，”许妙儿嘟囔着嘴，吐出一个字，“痛。”
　　桃叶一笑，又凑近了些，轻轻揪了揪许妙儿的耳朵。“不怕，姐姐陪你。今夜，咱们好好休息，把那些烦心事都忘掉！”她说。
　　许妙儿听着，连忙回过头来，笑着唤了一句：“姐姐——”
　　她唤着，望着桃叶的眼眸，情不自禁地也凑近了些，目光也不知不觉地更为大胆。她看向了那朱唇，不觉悄悄咽了下口水。
　　她想吻她。
　　“好啦，睡吧，”却不想桃叶如此说着，她平躺回去，闭上了眼睛，“今夜好容易得个清闲，还不快睡？”
　　“好吧，姐姐。”许妙儿道了一句，也老实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桃叶是知道她想做什么的。可她也知道，桃叶没有接受她的原因。这原因也没什么新奇，不过是一位姓陈的公子，扰乱了桃叶的心。
　　说起来，那位陈公子也没什么特殊的，最起码许妙儿是这样认为的。起初，那位陈公子只是两三个月来一次，也就是今年才渐渐来得勤了些。那陈公子总是一副书生打扮，看起来很是儒雅随和，甚至算得上是温柔。在和姐妹二人相处时，他也从未有过如田博安那般的暴戾之举。大部分时间，他都只是说些什么诗词歌赋。虽然许妙儿在楼里的这些年也学着认了几个字，但她仍是听不懂陈公子话语里的意思，因此也无多大兴趣。
　　但桃叶便不同了。她，很有兴趣。许妙儿甚至能感觉到，在面对陈公子时，桃叶近乎麻木的双眼都会闪出一丝光亮来。
　　每当看到那样的眼神，许妙儿心中也不免酸涩。因为，桃叶从未用那样的眼神看过她。她看着她的眼神里，永远只有怜爱。即使，是在她们尤云殢雨、耳鬓厮磨之时。
　　而这样的感觉，在陈公子再次来醉春楼时，又一次得到了印证。
　　“桃叶姑娘，几日未见，似乎又清瘦了许多。”陈公子望着桃叶，说。
　　桃叶为他斟满了酒，颔首一笑：“多谢公子挂怀。”
　　许妙儿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她不说话并非是因为她不在乎，实在是因为她生着闷气，害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惹姐姐不快。
　　“桃根姑娘，怎么脸色不太好？”陈公子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开口问着。
　　许妙儿只回答道：“身子略有不适罢了，不劳公子费心。”说着，她又看了桃叶一眼，却见桃叶正望着陈公子。
　　只见陈公子哈哈一笑，又为她二人斟了酒：“两位姑娘还真是性格迥异，不知古时的桃叶桃根姐妹是否也是如此？哈哈，来，我们痛饮一杯可好？”他说着，举起酒杯，看着两人。
　　许妙儿生着气，自然是将这“痛饮”二字发挥到了极致。她一杯接着一杯地往下灌，谁都拦不住。即使在醉春楼里锻炼出了一些酒量，也禁不住她这么喝。到最后，她果然是最先把自己喝趴下的。不得已，她醉眼迷离地伏在小几上，满面红晕，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了。
　　“姐姐……”她迷迷糊糊地唤着，却根本没有得到回应。朦胧中，她看见两个人影，正在灯下贴面细语。有些话语飘进了她耳中，她捕捉到了那么一两个字，忽然心中一酸，不禁在这酒意中落下泪来。
　　“姐姐……”她念着，沉沉睡去。她多希望，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仅仅是一场梦。
　　可现实很快便击碎了她的妄想。在她发现桃叶在偷偷收拾行李时，她便意识到，桃叶是认真的了。
　　“姐姐，”她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你在做什么？”
　　桃叶的手不禁一颤，许妙儿听见她苦笑了一声。“你没看到吗，”桃叶说着，又自顾自地开始收拾行李，“我要走了。”
　　“走？”许妙儿问，“有人给你赎身了吗？”
　　“没人给我赎身，”桃叶一边说着，一边收拾着，又利索地打了个结，“只是，我要走了。”她说着，回头看向许妙儿，并不回避她的目光。她甚至笑了：“陈公子说，他要带我走。明日，他就会来带我走。”
　　“这样的鬼话，你也信吗？”许妙儿问着，上前一步，“你难道不知道，私逃出去，是什么下场？”
　　“我知道。”桃叶笑着回答道。
　　“知道？知道你还要如此？”许妙儿急了，却还记得压低声音，“你要知道，若是私逃失败，受苦的只会是你！他若真是在意你，便应该给你赎身，而非是不负责任地偷偷带你离开！”
　　“住口！”桃叶低声喝止了她的话。
　　许妙儿一愣：“姐姐，这是你第一次对我凶。”她问着，眼里不知不觉含了泪。
　　“对不起，”桃叶避开了她的目光，“我只是，实在受不了了。我想要离开这里，我不想这辈子都做一个妓女……桃根，你明白吗？”桃叶说着，顿了一顿，又低头道：“如果可以，我也想带你一起走。可是，陈公子说，他怕三人太过显眼，所以，所以……”她说到此处，也不忍说下去了。
　　“所以，你便要舍弃我？”许妙儿实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我明白，我明白你想要离开，可你私逃，一旦失败，会死的！”许妙儿不停地强调着这一点，“你知道那陈公子的底细吗？你知道他郡望何处、籍贯何方吗？你知道他家中几口人，人均几亩地？你甚至不知道他嘴里的话是真是假！姐姐！”她抓住了桃叶的手：“我求你，不要莽撞行事。男人信不得，这个简单的道理，你如今还不明白吗？我是你的妹妹，我不会害你。”
　　“妹妹……”桃叶念着这两个字，又是一阵苦笑。
　　“是啊，姐妹，”许妙儿说着，握紧了她的手，热泪盈眶，“你是桃叶，我是桃根，你我是姐妹，谁都无法拆散我们！”
　　“不、不是，”桃叶竟然摇了摇头，“我们不是。”
　　“什么？”许妙儿一愣，“你在说什么？”
　　“我们……不是姐妹，你不是桃根，我也不是桃叶，”桃叶垂泪说，“醉春楼里有过很多个桃根桃叶，单我有过的桃根妹妹，便有三个。桃根桃叶只能在醉春楼生活，你我在醉春楼是姐妹，是对方的倚仗……可是……”
　　许妙儿听了这话，心登时寒了一半。是啊，她不是桃叶，她也不是桃根。不过两年时间，她怎么竟快忘了？她竟真的把自己当做桃根，把眼前这人，当做她的姐姐，唯一的姐姐。可她却说，她并非她唯一的桃根妹妹……
　　“是啊，我不是桃根，我是许妙儿……许妙儿，你可还记得这个名字吗？你怕是从未将这个名字放在心上，你也从未交心于我，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姓名，”许妙儿眼中含泪笑着说道，又连连点头，“所以，如今你要出醉春楼，我们便要形同陌路了，是吗？”
　　“不是！”桃叶说着，背过身去，眼泪直流。“我是真的把你当亲妹子，”她说着，浑身发抖，“可是，我也是真的厌恶这里！我不想一辈子流落风尘，我不想一辈子对着男人卖笑，我不想每天睁眼枕边都是不同的人……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恶心！”
　　“那……我呢？”许妙儿追问着，“我也让你恶心吗？”
　　桃叶说着，摇了摇头，哽咽难言。许妙儿也是泪流满面，她又扯了扯桃叶的衣角，道：“姐姐，我也不想你一直在此处，可你三思而后行好不好？如今太过危险了。你可以等人来给你赎身，或者我们自己攒钱，自赎出去。姐姐，你曾说过，活着最重要，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如何今日便要一头扎进这看不见的前路啊！”
　　桃叶仰起头来，又摇了摇头。许妙儿立在她身后，却不禁有些恍惚：她是在笑吗？
　　“傻妹妹，”桃叶说，“可他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提出要带我走的人。就算他出不起赎身费用，我也认了。”她说着，回头看向许妙儿，微笑道：“他，便是我的希望。我等到了。”
　　许妙儿愣了一下，随即便笑了。她觉得自己可笑：这世间果然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更重要的人。只是可惜，在桃叶心中，她并不是那个人。
　　“好吧。”许妙儿一边笑着，一边擦去泪水，“你打算何时离开？”
　　“明日黄昏，”桃叶说，“那时，城门将闭，醉春楼里也正是忙时。我们会赶在城门落下前出城，醉春楼里一时也分不出人手追捕我们……从此，天高海阔，彻底离开这鬼地方！”
　　“明日黄昏……好吧，好吧，”许妙儿说着，回身到梳妆台前拿了一个妆奁来，递给了桃叶。“姐姐，”她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姐姐了。两年姐妹之情，于我此生，已然足矣。这一点东西，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体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许妙儿说着，将这妆奁塞进了桃叶手里。她望着她的眼睛，看见她只是流泪，她终于不忍再看，主动扭过了头去。“姐姐，”她说，“今夜，我会去别处歇着。你我，就此别过吧。”
　　“桃根……”
　　“望你以后，平安喜乐。最好，你我此生，再不相见……”许妙儿打断了她的话，又捏紧了手中袖子，“还有，我，叫许妙儿。我希望你记得，那才是我的名字。”
　　她说着，拉开门，抬脚便走了。
　　“我真后悔，那日没有拦住她，”许妙儿说着，望着她曾用过的梳妆台，泪如雨下，“等我再见她时，她已浑身是伤，被官兵拖回了醉春楼……而那距离她出逃，不过才三日。那个姓陈的，害怕官兵，带着她逃了两天，便将她丢在了路上……她、她是……”她说着，已是哽咽难言。
　　“许姑娘……”癸娘走了过去，用她独特的办法，安抚着这个小姑娘。说起来，她去世时，也不过十八岁。
　　“她是被活活打死的！”只听许妙儿颤声说着，“按照醉春楼的规矩，私逃者，要当众，乱棍打死。她、我……我亲眼看着她……看着她……”


第38章 木桃之报（十一）
　　“桃根姐姐，”隔壁的小姑娘推开了她的门，犹豫了一下，又探头说道，“桃叶姐姐……回来了。”
　　“回来了？”许妙儿放下手中橘子，回头看向那小姑娘。只见那小姑娘目光躲闪，欲言又止。
　　许妙儿当即便明白发生了什么，起身便要出去。按照规矩，被抓回来的人，要在后院，当众处刑。
　　“桃根姐姐，等等我！”那小姑娘追着喊道。可许妙儿哪里听得到呢？她一路狂奔，来到后院时，只见那里已乌泱泱地挤了一群人。
　　“让开、让开！”许妙儿叫喊着，好容易挤了进去。一进去，她只看见桃叶满身脏污，趴在地上，根本瞧不出昔日的容貌。在她身边，还有几个官兵持戈守着。
　　许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她看见桃叶努力睁开了眼睛，向自己望过来。那双眼里再无半分波动，无悲无喜，却教人心生凄怆。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说：
　　“妙儿，抱歉……”
　　“姐姐……姐姐！”许妙儿大叫了一声，便向她扑了过去。可她刚要触碰到她，便被人在心窝上狠狠踹了一脚，直将她踹翻在地，再也起不来。她抬头一看，只见田博安正叉着腰立在桃叶身边，怒气冲冲。柳妈跟在田博安身后，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不中用的东西，你们两个不中用的东西！”田博安骂着，顺手拿来了一条鞭子，狠狠地向桃叶身上抽了两鞭。桃叶浑身一颤，却根本没有挣扎的力气。
　　“你凭心而论，本公子平日里可曾亏待过你们？”田博安骂着，又看了许妙儿一眼，那叫一个痛心疾首，“本公子多疼爱你们啊！好吃好用的，都紧着你们！可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本公子的？”他说着，又狠狠地向桃叶身上抽了两鞭。
　　“姐姐！姐姐！”许妙儿还想向前冲，却被柳妈叫人死死按住。
　　“都看仔细了，”柳妈高声说着，“私逃出楼，就是这个下场！”她说着，又向田博安谄媚地笑着：“田公子，这次是我们看管不周，这贱人，公子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那是自然！这等不念恩德的贱人，就该活活抽死！”他说着，又是连着好几鞭子，“谁给你吃，又是谁给你穿！你竟跟着个小白脸跑了！今日给你留个全尸，已是仁慈！”他说着，手上更用力了几分，将个鞭子抽得啪啪作响。
　　可田博安也会累，挥舞鞭子也是需要体力的。很快，他便将鞭子一扔，又一甩手对旁边的龟公道：“给我打！给我狠狠地打！我看这醉春楼里，还有谁敢逃跑！”
　　龟公们听了，拿着棍子便围了过来，乱棍向桃叶身上打去。许妙儿哭得泪流满面，她连桃叶的眼睛都看不到了。
　　“姐姐！姐姐！”许妙儿挣扎着，叫喊着。她在地上奋力向桃叶爬去，扑了一身的尘土，可却连前进一步都做不到。
　　而桃叶，竟连叫喊声都发不出来了。她在挨了田博安这几鞭子后，已然是奄奄一息，连眼睛都无力睁开了。如今又如何挨得过这无数棍棒？
　　“姐姐、姐姐，”许妙儿哭喊着，又向柳妈叩头，“柳妈，我求你，救救姐姐。姐姐只是一时冲动，她以后不会再犯了！求你救救姐姐！”
　　可柳妈却根本不理睬她。
　　许妙儿见了，又连忙去拽田博安的衣角，重重地在地上叩头，直将额头都叩出了血痕。“田公子，我求你，”她哭得嗓子都哑了，“看在姐姐曾尽心服侍你的份上，饶了她一命吧！田公子，日后我姐妹二人定尽心竭力，侍奉公子！还请公子网开一面，饶她一命！”
　　她说着，还要再叩头，却被田博安一把抓住手腕。“别这样，小桃根，平日里少见你服软，怎么今日这般可怜，”田博安的语气竟算得上温柔，可在许妙儿听来却只觉得可怖，“把脸磕坏了，便不好了。”
　　“田公子，我求你、我求你……”她哭着说。
　　田博安却只是笑：“你求我做什么？错是她犯下的，你该求她，不要犯错！”他说着，一把拉过许妙儿，将她拽到近前，恶声说道：“我不信你没看出来她先前的举止异常。若你真没看出来，你今日便睁大眼睛看看，看看私逃，是怎么个下场！”
　　许妙儿还想挣扎，却被田博安抓住了头发。她想扭过头去，也被田博安控制着、被迫看向正被挨着打的桃叶……桃叶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声了。而许妙儿只能看到那混了鲜血的泥土，被很多只脚死死地踩着。
　　“姐姐……”她念着，最后一滴眼泪霎时落了下来。
　　“回禀公子，”有人放下了棍棒，“死了。”
　　田博安松开了抓着许妙儿的手，示意龟公们散开，又低头笑问着许妙儿：“可看清楚了？没看清楚，便再靠近些。”
　　许妙儿盯着已血肉模糊难辨面目的桃叶，怔了片刻。
　　“问你话呢！看清楚了吗！”田博安问着，又一巴掌打了过来，重重地打在了许妙儿的脸上。
　　许妙儿又被打翻在地，可她已经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了。“看清楚了，”她说着，红着眼睛，脸蹭在地上点了点头，“看清楚了。”
　　她看到了桃叶的双眼。她，死不瞑目。
　　“记住了吗？”田博安又问。
　　许妙儿依旧是点了点头：“记住了。”
　　她什么都记住了。
　　那日之后，许妙儿彻底变了。她说话不再夹枪带棒，接客时也温柔了许多。即使是在面对田博安的时候，她也是温柔似水。田博安对此甚为满意，不由得得意了起来，甚至常常在她面前夸耀，他是如何驯服她的。而许妙儿听了这些，也只是微微一笑。
　　醉春楼又给她配了一个桃叶，和她同岁，她便再也没唤过一句姐姐。两人依旧同吃同住，照常接客，一切仿佛都是那样正常。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人知道，她在计划什么。
　　直到第二年，上巳节。
　　醉春楼对每一个节日都很重视，总是要闹出些不同的花样来吸引客人。上巳节更是如此。那些富家公子，也有许多爱附庸风雅的，醉春楼那些招揽客人的举动，便正中其下怀。
　　“桃根姑娘，你还没出灯谜呢。”有老婢催她来了。
　　许妙儿实在没什么文采，往年出灯谜也是糊弄了事。可今日，她却分外郑重，竟自己拿了纸笔，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了五个字：“何以赠琼瑶？”
　　写罢，她放下了笔，又对老婢道：“随他们猜去吧。”说着，她便自向床榻上睡去，谁也不搭理。
　　“桃根，”新的桃叶进屋来了，“你做什么呢？我今天看见你……”她说着，看见许妙儿躺在了榻上，不由得冷笑了一声：“呵，这么早就睡了？”
　　许妙儿依旧没有理她。新的桃叶觉得无趣，便出门去了。
　　很快，便到了上巳节。醉春楼里来了许多的富家公子，田博安也一如既往地没有缺席。许妙儿立在栏杆边，以扇遮面，垂眼看着一楼那些纨绔公子，一言不发。新的桃叶立在她身后，却有些着急了：“桃根，那么多公子点了我们，出价那么高，你倒是快选一个呀。一会儿，被别人抢走，我们便没钱了。”
　　“闭嘴。”许妙儿冷冷说着。
　　新桃叶看着她，不屑地撇了撇嘴：“你当我不知道，你等着田公子呢。每次田公子来，你殷勤得跟什么似的，巴不得让田公子多宠你几分，把所有的赏赐都给你，你还……”
　　啪！
　　一语未落，她脸上便狠狠挨了一个巴掌。
　　许妙儿甩了甩手，又冷脸背过身去：“今夜，你不许进房。不然，挨的便不止这一巴掌了。”
　　新桃叶愣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当场以帕捂脸哭哭啼啼地走了。许妙儿听着她离开，终于悄悄松了口气，而在此时，她终于看到了田博安的身影。
　　“田公子！”她叫着，挤出来了一个笑容，忙上前迎了过去。田博安见她主动来迎，也颇为开怀。
　　“田公子，”许妙儿眼巴巴地望着他，“今夜，还来奴家这里，可好？”
　　“你主动相邀，我怎能不去呢？”田博安哈哈一笑，点了下她的鼻子，便揽着她上了楼去。
　　许妙儿一进屋，便将屋门紧闭。田博安笑道：“桃叶呢？怎么未见她？”
　　许妙儿只颔首说道：“公子一会儿便能见到了。”
　　她说着，拉着田博安坐到了桌边，含着笑，点了灯，又将酒壶摆好了。田博安见她如此热情，不禁笑道：“你呀，如今越发温顺，当真是我教导有方。早知如此，真该早早吓一吓你。”
　　“公子说笑了。”许妙儿笑着，拿起酒杯，给田博安斟了一杯酒。“公子请饮。”她将酒杯推了过去，说。
　　“还饮什么啊，直接来吧！”田博安笑着，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许妙儿却小小地挣扎了一下，又对着田博安笑道：“田公子，今夜若是不饮酒，便不许上床。”
　　田博安听了，哈哈一笑，正要伸手去拿酒杯，床底却忽然传来一阵笑声。田博安一惊，忙松开了手，许妙儿也脸色一变，站起了身来，只见新桃叶正笑嘻嘻地从床底爬出来。
　　“公子，妹妹，”她笑着，“可算被我等到你们了。”她说着，故意将自己挨打的半边脸给田博安看。
　　田博安看了，不禁吃了一惊：“呀，怎么伤了？”
　　“妹妹打的，”新桃叶说着，故意向田博安怀里靠，“妹妹想独占田公子呢，还特意警告我，今夜不许进房。”
　　“哦？还有这种事？”田博安说着，斜眼看向许妙儿，“你如今，也会吃醋了？”
　　许妙儿听着，只是垂眼不语。
　　只听新桃叶继续说道：“不止呢！”她说着，指了指酒杯，笑道：“妹妹还特意准备了春药，我亲眼瞧见她偷偷去库房拿的。若是我不来，这好处不就被她独享了？”
　　“哦，还有此事啊。”田博安听着，只看着许妙儿，又眯了眯眼睛。可许妙儿依旧一言不发。
　　“当然！”新桃叶靠在了田博安怀里，“公子可不能偏心妹妹！要对我们姐妹二人，一视同仁啊！”
　　“好！”田博安笑着，一拍桌子，又将酒杯递给新桃叶：“姐姐为长，那就姐姐先喝。稍后，我再来教训那小贱人！”
　　新桃叶听了，抿唇一笑，拿起酒杯便要饮下。许妙儿见她酒杯已送到唇边，不由得开口叫了一声：“慢！”
　　“如何？”田博安挑眉问着。
　　许妙儿坐了下来：“此等好物，不如三人同饮，方得乐趣。”她说着，又倒了一杯酒，举起来，笑眼盈盈地看向田博安。
　　田博安也笑着看着她，他接过了许妙儿递来的酒，却轻轻将酒泼在了地上。“贱人！”他骂着，站起身来，一个巴掌便打了过去。
　　许妙儿的脸红肿了一半，她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又被田博安抓住了头发。“醉春楼里什么情况，我还不清楚吗，”田博安恶狠狠地问着，“从何时开始，一个春药也要你偷偷摸摸地去拿了？说，你这酒里放了什么？说！”
　　许妙儿见他识破，却笑了笑，慢悠悠地说道：“这酒里放了什么，公子一尝，不就知道了？”她说着，又是一阵冷笑。
　　“你！”田博安怒极，又狠狠踹了许妙儿一脚。许妙儿登时被踹出了老远，撞在墙上，连头发都被田博安生生拽下来一把。她口吐鲜血，倚在墙角，自知再不能为了。
　　“田博安，”她不再伪装，直呼其名，“这次，是我疏忽了。”
　　她知道田博安的力气比她大的多，她打不过他；她也知道田博安每每来此，必然要折腾一夜，她连趁他梦中下手的机会都没有。不得已，她只得一直伏低做小，以待时机。终于，她打探到了库房中鼠药的所在，在上巳节前两天时便偷偷拿了出来……却不想，竟被这新桃叶看到了，坏了她的事！
　　如今，她知道，她此生报仇无望了。的确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她在做下这个决定时，便想到了会有此刻。想及此处，许妙儿又是一阵苦笑。
　　“这次疏忽了，难不成，本公子还会让你有下次吗？”田博安问着，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许妙儿望着他，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恨意。她一边笑着，口中一边涌出鲜血来。“田博安，”她咬牙说，“此事，远未结束。我必要你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落下，田博安也到了近前。“贱人！”他一把掐住许妙儿的脖子，又带着她的头，发了疯一般、狠狠地向墙上撴去！
　　只一下，她便头昏脑胀，几欲作呕。
　　第二下，她只觉眼前一黑，呼吸困难。
　　第三下，她隐隐约约听到一个声音从远处飘来，告诉她，该走了。
　　走？不走！她不走！她大仇未报，她还不能走！
　　第四下，她看见自己脑后一片鲜血淋漓，她的身体歪在墙角，再也动弹不得。
　　哦，她死了。
　　田博安松开手又拍了拍，长舒了一口气，却又对着她的尸体骂了一句：“小贱人！”
　　“田博安，”她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阴狠，“我们，血债血偿！”
　　“新死的魂魄太过虚弱，一时间我也做不了什么，”许妙儿扶额说着，“直到今年，我才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做什么了。我知道，上巳节时，城里所有常逛青楼的富家公子都会来，便选在了那天动手。我附身到了一个龟公身上，备好了柴火，又定住了所有的富家公子，让他们动弹不得，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可谁曾想，田博安没有来，而我的灵力也不足以支撑我控制那许多人……最后，火是烧起来了，可人却没有烧死几个，我白白损耗了许多灵力，火也被扑灭，最终也未能报得大仇。”
　　许妙儿说着，连声叹息。
　　崔灵仪听着，刚想出言安慰她，却忽然觉得不对。“不好，”她猛然拔出了剑来，回头看向门的方向，“有人来了。”
　　话音落下，只听田博安的声音在楼中响起：“三天两头闹鬼，本公子就不信了！今日本公子偏要将鬼捉出来，就算是鬼，也得让她再死一次！”


第39章 木桃之报（十二）
　　崔灵仪听见外边传来田博安的声音，不禁看了癸娘一眼，又悄悄走到了窗边，从窗缝里向下一瞧。只见田博安正带着十几个道士和四五十个官兵，举着火把、打着灯笼，立在一楼大堂。而在那一群官兵身后，柳妈畏畏缩缩地站在那里，探头探脑，并没有上前。
　　原来，是有龟公去汇报了柳妈，柳妈又忙去知会了田博安。田博安先前已被崔灵仪耍弄了一次，如今只当有人装神弄鬼，便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来了。
　　看着那群面目可憎的人在楼下张牙舞爪，崔灵仪转头看向许妙儿，问道：“许姑娘，那八十多个人，我一夕之间实在是解决不了。但眼前这几个，我可以帮忙。你不介意让他们今夜便死吧？”
　　许妙儿听了，眯了眯眼睛：“自然不介意。不过……”许妙儿咬牙说道：“我更希望亲手杀了他。”
　　“好。一会儿，姓田的落单，你便出手，”崔灵仪点了点头，又看向癸娘，轻声道了一句，“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则，不干预人间事。如今，这人间事就交给我。你，保护好自己……”崔灵仪说着，顿了一顿，又低下头，补了几个字：“和许姑娘。”
　　崔灵仪说着，看了看癸娘，转身便握着剑，踏出了这房门。
　　“田公子，还记得我吗？”崔灵仪从天而降，手持长剑稳稳地落在了大堂中央的舞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那群乌合之众。
　　田博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哦，是你。”他说着，握紧了拳头：“就是你在此，装神弄鬼吗？”
　　崔灵仪轻轻抬起下巴：“是我，又如何？”她说着，将剑一指：“田公子，你不会以为，你带了这么些人，便能降伏我吧？”
　　“臭婆娘，口气不小，”田博安又将腰一叉，“我可是太守的侄儿！”
　　“呵，区区太守侄儿罢了，如今皇帝都三天换一个，谁怕你一个小小太守？”崔灵仪说着，眼里满是轻蔑，“你若真是个英雄好汉，便自己上来同我过上几招。以小小太守之名横行霸道，就算是个缩头乌龟，也是草丛间那一踩就碎壳的小王八，没什么意思。”
　　田博安不屑一笑：“你以为本公子傻啊！”他说着，向后一退，又一摆手：“都给我上！”
　　话音落下，那四五十个官兵尽数向崔灵仪冲来。崔灵仪当即拿出了拼命的架势，一招一式直冲要害，丝毫不留情。那些官兵本就是酒囊饭袋，在官府不过只为讨口饭吃，哪里见过这拼命的架势？因此，崔灵仪轻而易举地便将他们拖住了。见有人想逃，她还一个翻身挡住那人，硬生生将那人逼退回去，一顿暴揍，只下狠手。登时，鲜血四溅。
　　这是她多年行走江湖积累下来的经验。打架，就看谁狠，谁狠谁赢。
　　田博安见了，越发着急，连忙踹了身边龟公一脚：“愣着干什么？快上啊！”
　　龟公们也惧怕田博安，抓着棍棒便向前冲。可这些人根本不够崔灵仪打的，很快，台子上便堆满了人，崔灵仪就踩在这人堆上，衣服上沾染了不少血迹，却威风凛凛。
　　崔灵仪看着脚下这些人伤的伤、残的残，还有几个意外死亡，血腥气充斥了她的鼻腔，她不由得厌恶地皱了皱眉，却忽然又想起了癸娘来。她周围还有一些龟公，正拿着棍棒犹犹豫豫却不敢上前。
　　“怕什么？”崔灵仪问着，回首看向那些龟公，“你们不是很厉害吗？死在你们手下的人，应该也不少吧？”她说着，怒目圆睁，高声喝道：“来啊！”
　　一语刚落，一阵阴风吹过，所有的灯笼火把在一瞬间熄灭，醉春楼的大门也在这一阵风后重重关上。刹那间，醉春楼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所有人登时慌作一团，有人想将门打开，可费尽力气连个缝都没见；也有人急着将火点燃，可还没将火折子摸出来，便听到田博安惊恐的声音响起：“是你！”
　　“是我，”许妙儿的声音响起，“我今日，便是来索你的命！”
　　在场众人听到这声音俱是脸色一变。“桃根……”柳妈的声音都哆嗦了起来，但这声音足以让在场众人都听到了，“是桃根！”
　　“救我！”田博安开始呼救了，他听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只是，声音像是从上方传来的。
　　火把在此时重新点燃，众人循声看去，只见田博安一人正在半空之中挣扎着，面目狰狞，手还在怀里摸索着什么。崔灵仪抬头看去，如今她也看不见许妙儿的身影，但她知道，许妙儿就在那里。
　　只是……
　　“不好！许姑娘，小心！”崔灵仪大叫一声。只见田博安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护身符来，护身符上金光一闪，直向他面前射去！
　　许妙儿的魂魄已然虚弱无比，如何受得了这般打击？空中传来女子的凄厉尖叫，田博安终于挣脱了那无形的手，重重地摔在地上。恰在此时，一根木杖不知从何处飞来，稳稳地浮在了半空中，又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鬼，有鬼！有鬼！”田博安叫嚷起来，楼里其他人也惊慌失措，想要出去，却根本无路可退。
　　“鬼？鬼有什么可怕的？”癸娘的声音忽然响起，她睁着黑瞳，一步一步地向台前走来，最终立在了崔灵仪身前，俯身拾起了那木杖。
　　崔灵仪见癸娘出现，瞬间安心了许多。她在台上的人堆上，垂眼看着台下的她，不禁微微一笑。
　　“你来了，便好了。”她想着，又低头看了看脚下人堆。也不知这些人，够不够癸娘补的。可这想法稍纵即逝，崔灵仪很快便打消了这荒唐念头。
　　“他们不配！”她想。
　　“是你！”见癸娘来了，田博安越发慌张起来，却还强装镇定，“原来，竟是我小看你们了。”
　　“对了，似乎还未曾通报姓名，”癸娘说着，轻轻抚摸着那木杖，面带笑意，“在下，单名一个癸字，人称癸娘。”说罢，木杖一转，许妙儿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她就立在癸娘身侧，与她同握一根木杖。
　　“许姑娘，可好些了？”癸娘问道。
　　许妙儿点了点头，却只恶狠狠地盯着田博安：“很好。”
　　“好，这我便放心了。”癸娘微笑着说。
　　“妖法！都是妖法！”田博安见状，他叫着，挣扎着站起身，又随手拉过一个道士，斥骂道：“废物！养你们千日，如今，该派上用场了吧！”说着，他还向那倒霉道士的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
　　道士们见了，虽然怕，却无可奈何，只得挡在了田博安面前，扔出了符纸来。符纸在飞出的一瞬间，便散作点点金光向这一人一巫一鬼的方向而来。崔灵仪没见过这情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许妙儿害怕这金光，本能地向后一退；癸娘却在瞬间收敛了所有的微笑，又上前一步，一手抬起，指向那些道士，骂道：
　　“不肖子孙，不敬鬼神！”
　　说着，她手指猛然用力一点，崔灵仪仿佛看到了一阵猛浪忽然拍过去，将那些金光狠狠地拍在了地上，化为乌有。
　　“许姑娘，”她听到癸娘如此说，“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了。其他人，伤不了你。”
　　许妙儿飘在癸娘身侧，只盯着田博安：“可他身上还有个护身符。”
　　“我来！”崔灵仪一个翻身，从台上跳了下来，直奔田博安而去。剩下那些人哪里是崔灵仪的对手，那些道士更是惊慌失措抱头鼠窜，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崔灵仪便到了田博安跟前。
　　田博安还想反抗，顺手抢过了身边人的火把便要和崔灵仪对打。可他的三脚猫功夫如何打得过崔灵仪？只两招，崔灵仪便将他狠狠地打翻在地，那火把也从他手中脱出，飞出老远，不知落到了何处去，还燃起了缕缕黑烟。
　　“起火了！起火了！”柳妈急着，叫嚷着。
　　可崔灵仪根本没理会她，她只是看着田博安，又一脚踏上了他的胸膛，俯身一把拽下了他脖子上的护身符。可她却没有急着转身离开，反而掂量着手里的护身符，又对田博安道：“问你个事。”她说着，拿着护身符在田博安眼前晃了晃：“若是你如实回答，我说不定会放你一马。毕竟，你可是太守的侄儿。”
　　许妙儿听见，似乎有些着急，刚要上前，却被癸娘一把拦住。“许姑娘，稍安勿躁。”癸娘轻声说道。
　　田博安还想挣扎，却被崔灵仪死死踩住，根本起不来。他只得认命，选择暂且相信崔灵仪以博取最后求生机会。“你问吧。”他说。
　　崔灵仪握住了那护身符，微微俯下身去，问道：“你可知扬州曾有个姜县令？”
　　“知道，”田博安忙道，“那人题了反诗，又拒不悔过，被问了罪，全家都遭了殃。”
　　“反诗？”崔灵仪一愣，又连忙揪住这田博安的衣领，问道，“那你可知他有个女儿，名唤姜……”
　　“姜惜容，是不是？”田博安竟然笑了，“你要找她？”他说着，明显轻松了许多：“那，你便只有站在我这边了。普天之下，恐怕只有我知道她在何处。”
　　“哦？”崔灵仪闻言，不禁微微挑眉，又回头看向了立在癸娘身后的许妙儿。方才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崔灵仪甚至能看到台后的火光。癸娘和许妙儿背光而立，她根本看不清她们的神情。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田博安问着，“只有我……呃！”话还没说完，他便被崔灵仪一拳打在了脸上。
　　“你也配和我谈条件吗？”崔灵仪说着，又狠狠踹了田博安一脚，直将他踹到了门边，又反手将那护身符狠狠丢进了那越烧越旺的火里。
　　“许姑娘，”崔灵仪说着，向她二人方向走去，“交给你了。”
　　“多谢二位，”许妙儿点了点头，她从癸娘身后缓缓飘了出来，“火要烧起来了，你们可以离开了。那些道士也是无辜，未曾主动加害于我，我无意取他们性命，便暂且放过他们吧。”她说着，又看向了田博安和柳妈：“剩下的人，谁都别想逃。”
　　崔灵仪听了这话，看向癸娘，只见癸娘点了点头。崔灵仪便放下心来，上前拉住了癸娘的手，又对许妙儿道：“许姑娘放心，我们就在外边。”她说着，拉着癸娘，便向大门方向走去。
　　田博安早就被崔灵仪打到起都起不来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崔灵仪带着癸娘从他面前走过。那些道士见她二人过来，倒都眼巴巴地瞧着。甚至，柳妈和剩下的龟公也是看救星一般看向她二人，还不由自主地给她二人让出了路来。
　　崔灵仪伸手，一把拉开了那扇门。柳妈和龟公见门开了，赶忙就想钻缝出去，却被崔灵仪一剑拦住。“让你走了吗？”她问着，先将癸娘让了出去。
　　天已经快亮了，天边隐隐浮现些红光，醉春楼里的黑烟也更浓了一些，伴随着木头烧裂的噼啪声。柳妈带着龟公连忙哀求，可根本无济于事。那些道士见状，连忙趁此机会，接连向外溜。柳妈见了，带着龟公便要硬闯，却被崔灵仪一脚踹回又连忙将门关上，还从外将门闩上了。
　　可一个门闩，如何拦得住楼里发疯般求生的人呢？没几下，那门框便有些松动了。崔灵仪正寻思着该如何拦住里面的人时，癸娘却忽然拉住了她的手。
　　“崔姑娘，不用忧心了，”她说，“我们该出城了。”占据了她双眼的黑瞳又消失了。
　　“那此处……”崔灵仪还有些犹疑，生怕让里面的恶人跑了，未能完成许妙儿的愿望。
　　“不必担忧，”癸娘说着，指了指身后，“有她们。”
　　“她们？”崔灵仪正疑惑着，回头一看，只见她身后正屈膝坐着一群妓女，在墙根底下瑟缩着、观望着这里的情况。里面已经烧了大火，所有的龟公也被带进了楼里。她们本有机会离开，可出于畏惧，竟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也老老实实地守在了这里。
　　“这……”崔灵仪看着她们，颇为不忍。
　　“走吧，”癸娘催促着，“我们该出城了。一会儿，官兵若是得信来此，我们便走不掉了。”
　　楼里已然传来了凄厉惨叫之声，甚至还有血光闪过。崔灵仪知道癸娘言之有理，不可再耽搁，便点了点头，拉着癸娘的手便钻进了小巷里。只是，在离开前，她似乎听见那些妓女在小声议论着：
　　“他们为什么不能出来？”
　　“难道你想让他们出来吗？”
　　“他们都在里面了吗？”
　　“若是没有他们，我们是不是就能逃了？”
　　“若是逃了，还要被抓回来打死。”
　　“可若是，他们死了呢？”
　　“他们，不能出来！”
　　终于，在崔灵仪即将拉着癸娘转过弯时，她看见那些弱质女子纷纷站了起来。她们不畏楼中大火，自发地去寻着木条钉子、拖来一切能找到的重物，齐心协力、不顾一切地要封住楼里逃生的路……
　　崔灵仪从未见过这场景。火光下，每一个纤弱女子都奔走起来，奋力地堵住了那扇让她们受苦受难的门。
　　“姐妹们，”她隐隐约约听到了许妙儿的声音，这声音似是在笑，又似是在哭，穿过了无数院墙，在扬州城漆黑的夜里回荡着，“我给你们……报仇了！”
　　……
　　崔灵仪带着癸娘在城外躲了旬日，才终于又改了装扮，进了扬州城。她们先是悄悄地向王五哥的宅子里递了一封真情实感的道歉信，又放了些银两，这才又去了城南醉春楼。
　　经了一场大火，醉春楼已然被夷为平地。听附近的人说，那夜的火烧得奇怪。虽然火势极大，但竟然没有牵连到其他人家，仿佛被什么东西罩住一般，有个屏障，根本烧不过来。于是，楼里的人尽皆死去，尸体在火中化为飞灰，楼外的姑娘们却安然无恙。
　　还有人看到了大火熄灭后，楼外的姑娘们又进了楼里，找出了不少还没有烧毁的金银财宝。没有人知道那些姑娘具体的下落，但他们想，有那许多钱财傍身，她们日后应当不会过得太艰难。
　　官府也来查了好几次，可醉春楼里已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倒是听说有两个姑娘比较可疑，可再去找时，又哪里找得到呢？加之附近邻舍孩童莫名其妙地哭嚷起来，都说自己见了鬼，醉春楼里有女鬼作祟的传言也在几日间便传扬开来……人们不得不相信，一切都是鬼神所为。
　　崔灵仪踩在醉春楼的废墟上时，天已经黑了。醉春楼墙上原先挂着的木牌如今都成了黑炭，散落在地上，难辨字迹，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而癸娘依旧默默持杖立在一边，若有所思。
　　“癸娘，”崔灵仪回头问她，“她真的会来吗？”
　　“我猜，会的。”癸娘回答着。
　　崔灵仪听了，没再说话，只是拉着癸娘坐了下来，又从怀里掏出了个饼子给她。“吃吧。”她说。
　　癸娘一笑：“你最近，似乎比从前还要有钱。”
　　“不只是钱，”崔灵仪说着，从怀里小心掏出了一方砚台来，“还有这个。”她说着，将砚台递给了癸娘：“上巳节前，我去田府装神弄鬼送信恐吓他时，顺手拿了些东西，便一直随身带着了。我想，若有朝一日我又见到了姜家妹妹，这砚台也算物归原主了。只是不知，如今她身在何处。”
　　她说到此处，不禁有些失落，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让癸娘多想，便又连忙说道：“我不是要你卜算的意思……你身子弱，我以后不会……我会自己找……”她一时语无伦次起来，终于放弃，唯有抬头看向月亮。
　　可癸娘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轻声说，“你担心我。”她说着，拍了拍崔灵仪的手背，又叹了口气：“先前，我的确有意克制，在卜算时未曾多问。自那日灵力恢复许多后，我便有心问个明白……可，或许是我这些年退步太多，竟连个人间事也卜算不明白了。实在是，对不住你。”
　　崔灵仪一愣，又连忙道：“你没有对不住我……”她正说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你们两个，倒是有些意思。”
　　崔灵仪回头一看，只见许妙儿不知何时现了身，正在一块烧焦了的木头上坐着，笑吟吟地看着她们。
　　“许姑娘！”崔灵仪叫了一声，连忙站起身来。她没来由地有些慌乱，如同做了坏事被人抓了个正着一般。但癸娘闻声，却只是睁开了黑眸，扶着木杖，徐徐站起。
　　“我知道，你们会来的。”许妙儿笑了笑，也从那块木头上站了起来。崔灵仪看着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看起来，似乎更加虚弱了几分。
　　“多谢你们出手相助，若非你们，我恐怕都报不了仇。”许妙儿说着，缓缓向两人面前飘去，又微微颔首行礼：“多谢二位！”
　　“使不得，”癸娘忙道，“自古以来只有人拜鬼神的道理，许姑娘你如何拜得我们？”
　　许妙儿微微一笑，又站直了身子：“我这一生，鲜少有人对我好。生前算来算去，能说出来的竟只有她；死后，能遇到你们，也是我难得的福气。你们，又何必计较这区区一礼呢？”
　　癸娘闻言，也只得罢了。只听许妙儿又道：“如今，我是来向你们辞行的。如你们所见，我如今魂魄越来越虚弱，怕是在阳间待不了太久了。或许，我也到了投胎转世的时候了。”许妙儿说着，看向崔灵仪，又问：“那日，听到你向田博安打听一个人。是什么人？我在这醉春楼里待了这许多年，也知道了不少事，或许，我能帮一下你。”
　　崔灵仪看了癸娘一眼，连忙说道：“是我的表妹，名叫姜惜容，比我小一岁，她若还活着，今年应是二十一了。她的父亲曾是扬州某地的县令，五年前，哦不，是六年前，他犯了事牵连了全家，她也被没为官奴婢。哦，她的左手腕上有一块红色胎记……”崔灵仪边说边想，很快便没了词。毕竟数年未见，她也所知不多。
　　“胎记？”却不想许妙儿将眉一挑。
　　“怎么？你知道？”崔灵仪忙问。
　　许妙儿想了想，笑了：“这世上，曾待我好之人，不多。那年我在醉春楼被关进小黑屋之时，曾遇见一个同样被关押的姐姐给我绿豆糕吃。我当时留心了她的手，她手腕上，正有一块红色胎记。算算时间，也正是六年前。”
　　“那她如何了？”崔灵仪追问着。
　　许妙儿叹了口气：“逃了。”
　　“逃了？”崔灵仪心知不好。在醉春楼私逃，还有活路吗？
　　“但你莫要担心，我记得她很聪明，”许妙儿微笑说道，“她能在被关押之时偷偷留下一块绿豆糕，这于我而言已是不可能的事了。”她说着，敛了所有的笑容，又垂眸说道：“况且，醉春楼里私逃之人都要被当众乱棍打死。她私逃后的那段时间里，我并未见到有人被拖回来处刑。以田博安在扬州城的势力都未能做到这一点，我想，她应该是真的逃掉了。”
　　“多谢，”崔灵仪稍稍安心了些，连声说道，“多谢。”
　　许妙儿见了，微微一笑：“这便是我最后能回报的了。”她说着，抬头望了望月亮，又看向癸娘，问着：“癸娘，我知你有些神通。你可知道，人在投胎转世之时，要如何才能记得前世之事吗？”
　　“这怕是难。”癸娘说。
　　许妙儿叹了口气：“其实，今生之事，我也不想记得。什么醉春楼，什么桃根桃叶，我都想忘个一干二净！我甚至不想再入轮回，不想再受为人之苦！可是、可是她……”
　　许妙儿说着，摇了摇头：“可是，我还放不下她，我想……记得她。她和我一样，受了一辈子的苦。这一世，我没能保护她，若有来世，我希望我还能守在她身边，护她一世安宁……最起码，要比这一世好些。”
　　“缘分有定，无法强求，”癸娘颔首说着，“只盼上苍能听到你的祈求，圆了你的心愿。”
　　许妙儿听了这话，愣了一愣，又苦笑一声：“唉，罢了，今生，上苍便从未听到我的祈求，我又如何能奢求来生呢？”她说着，转过身去，闭上了眼睛。
　　“崔姑娘，癸娘，多谢你们相助，”许妙儿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我们，后会无期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形也消失了。崔灵仪还没反应过来，许妙儿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崔灵仪不由得有些怅然，又回头问癸娘：“她是去投胎了吗？”
　　癸娘又藏起了她的黑眸。“或许吧，”她闭了眼，“或许吧。”说着，她卸下了腰间龟甲，以手覆盖，指缝里竟透出了点点黑气。
　　“可怜你苦了一生，到头来竟是如此结局，”癸娘低声喃喃，“今，以天之名，为汝作诔。龟甲不灭，汝名——长存——”
　　月光下，两人立在醉春楼的废墟中，默默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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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个故事更完了，之后会休息一段时间攒攒稿子。


第40章 燕燕于飞（一）
　　小河上，一只竹筏顺水漂着。崔灵仪头戴斗笠背着剑立在竹筏头，撑着竹竿，望着远方。癸娘刚刚睡醒，不由得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又坐起了身来，闭着眼迎向了日光。
　　天气转暖，阳光正好，她正好晒晒太阳。她总是喜欢阳光的。
　　“你醒啦？”崔灵仪听见身后动静，连忙藏起所有的失落，回头看向癸娘。
　　可癸娘察觉到了她的一丝失落，她睁开眼来，摸到了自己的木杖，又面朝崔灵仪的方向，问道：“你不开心？”
　　“没有。”崔灵仪否认着，也在这竹筏前头坐了下来。如今顺水流着，根本不需要她撑篙行舟。
　　她的确是心情不好。她在扬州打听了许久，都没能打听到姜惜容的下落。唯一痛快一点的是，离开扬州前，她去将许妙儿名单上能找到的人都狠狠暴揍了一通，有时她忍不住下手重了点，被打的人当场便没了命。从扬州城出来后，她们又在附近打听了一个多月，却根本没打听到姜惜容的行踪。好容易找到的线索，便又断了。
　　无法，她们只得再度出发，去周边碰碰运气。而崔灵仪也从刚知晓姜惜容消息时的欢欣，便成了如今的苦闷。
　　想着，崔灵仪又摸出了她的玉佩来，看着这玉佩上的星宿图出神。
　　“又在看玉佩吗？”癸娘忽然开口问道。
　　崔灵仪回头看去，只见癸娘正垂着眼，神情似乎带了些许无奈。她猜到了癸娘要说什么，不由得自嘲一笑，又只在手里把玩着那玉佩。
　　“我知道，这东西没用，是骗钱的，”崔灵仪说，“当年，我一出生，他们便给我算了命，说我是天煞孤星的命格。我爹娘一开始也不信，直到我七岁那年，发生了一些事，他们才四处找人，为我求来了这玉佩，说是可压住我这克星的命。可这么多年了，这玉佩似是一点用处都没有，我身边的人，还是一个接一个地离我而去了。”
　　崔灵仪说着，又含笑看向癸娘，问道：“如今，也只有你在我身边了。”波光粼粼，几只白鸟掠过水面，欢快地叫着。而癸娘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崔灵仪看着阳光下的癸娘，不觉微微出了一回神，又悄悄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癸娘，”崔灵仪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开了口，“我知道，你肯定是算过我的命的。难道，我当真是天煞孤星吗？”
　　癸娘闭了眼，轻轻摩挲着她的木杖。“算过，”癸娘如实说道，“卜算结果说，你命里……一生孤独。可我如今大不从前，未曾算得太明白。”
　　崔灵仪闻言，把玩玉佩的手不由得一顿，又不动声色地将这玉佩收入了怀中。“这次，可是你算错了，”崔灵仪笑着，回头看向癸娘，“我是一定不会一生孤独的。”
　　癸娘也笑了：“我本就许久未曾卜算，又灵力衰微，或许，是我错了吧。”
　　崔灵仪笑得更大声了些，她看着阳光下的癸娘，忽然心中一动，不觉敛了笑容。“癸娘，”她说，“我总觉得，我与你很有缘。”
　　“哦？”癸娘只轻轻应了一声。
　　“嗯。”崔灵仪也不再多说，只是悄悄望着癸娘。和煦阳光下的癸娘是如此美丽，让人根本移不开眼来。而崔灵仪也可在阳光下大胆地欣赏着癸娘的容貌，她知道，癸娘眼盲，她是看不到自己的这些举动的。
　　想着，崔灵仪又怅然起来：癸娘看不到的，有何止这些呢？
　　若是癸娘也能看到便好了。癸娘的眼睛，其实生得很漂亮。她想看到癸娘用这双好看的眼睛注视着她……不，也不必注视，只要能看看她便好。她已经很久未曾被一个人放在心上、放在眼里了。癸娘是她如今唯一的朋友，若真有这个人的话，她希望，会是癸娘。
　　毕竟两人已是过命的交情。
　　只可惜，癸娘要么双目无神，要么眼中尽是诡异的黑瞳。她眼里只看得到鬼神，和所谓的灵气，从没有她这个具体的人。
　　“罢了，”崔灵仪心想，“这未尝不是一种孤独。”只要她将癸娘视作朋友便好，癸娘心中如何看她，又与她何干呢？
　　“我们，走到哪里了？”癸娘又问。
　　“不知，”崔灵仪看着两岸青绿树影倒映在水中，又望向了天边的霭霭白云，“大约昨夜亥时做好了这竹筏，如今已是巳时。走了这么久，岸边却未见人烟，也不知是不是走偏了。按理说，淮南繁华胜处，不该如此的。”
　　东风吹来些梨花碎瓣，洋洋洒洒地落在小河面上，缀在这竹筏上。崔灵仪回头看去，只见癸娘的额发间也挂了这么一朵小白花。她不由得一笑，起身走了过去，又蹲了下来，将她发间的小白花摘掉，拈在手里。
　　“癸娘，”她笑着说，“我们一会儿上岸吧？”
　　“好呀，”癸娘轻轻吸了吸鼻子，“这附近，应该有人家了。”
　　“好。”崔灵仪应了一声，将手里的梨花瓣轻轻放在了水面上，看着那花瓣顺水漂走，便又走到竹筏头，撑起了竹篙。
　　“唉，”崔灵仪看着这竹筏，叹了口气，“可惜了。”她昨天砍了一天竹子才做成这竹筏，如今只用了一夜，便要舍掉了。
　　“也不算可惜，”癸娘笑道，“能陪你这一段路，也是缘分。缘分，终有尽时。”
　　崔灵仪听了这话，只握着手里竹篙，狠狠在水中划了一下，又看向远方。“这便不好说了，”崔灵仪笑道，“若没有我，便也没有这竹筏。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再做一个竹筏。只要我还记得怎么做，这缘分便没有尽。”
　　崔灵仪说着，话多起来，一边撑篙，一边笑道：“我会的东西还很多呢，该学的、不该学的，我都学过。改日，一定要你都体验一番。”
　　癸娘不觉也笑了：“还有不该学的？”
　　“当然有呀，”崔灵仪一边向岸边靠去，一边说道，“闯荡江湖之后，我方知天大地大，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所见所闻多了，便也跟着、看着学了不少。”
　　她说着，缓缓将竹筏靠到了岸边，又握着竹篙，过去拉起了癸娘的手。“到了，”她说，“我们该上岸了。”
　　癸娘点了点头，握着木杖跟着崔灵仪下了这竹筏。崔灵仪这才发现，癸娘在竹筏上睡了半夜，如今衣服上被水拍湿了不少，还发潮呢。
　　“我们先去找个地方，把衣服烤干吧，”崔灵仪一边牵着癸娘沿着野径小心翼翼地走去，一边说道，“如今天气暖和了不少，但还是要注意着些。”
　　“好，都听你的，”癸娘说着，站住了脚步，手指轻轻摩挲着这木杖，“向东走走，应有个城池，城里有土地祠。我想去土地祠里待上片刻，可好？”
　　“好。”崔灵仪应了一声，便带着她向东走去。一开始林子里的路颇为泥泞，可走着走着，路便渐渐平整多了。不知走了多久，再从林子里出来时，竟隐隐约约地瞧见了一个小县城。
　　“丹徒县，”崔灵仪远远地望着那城楼上的字，回头看向癸娘，“我们到润州了。”
　　已是正午，两人终于进了城。在城里没走多久，果然看到了一座土地祠。这土地祠虽不如洛阳城里的土地祠那般破败，可却也实在算不上香火兴旺。远远看去，房顶上竟然还生出了几根杂草。
　　“你这木杖，探路真准，”崔灵仪扶着癸娘踏入了这土地祠，“这几年连年战乱，土地祠都没人来拜了……咳咳……”
　　这里面的灰尘还是有些大的。
　　癸娘不禁抿唇一笑。崔灵仪见她笑，没来由地有些不好意思，便道：“你在这里歇歇，我去寻些枯枝来。”她说着，便松开了她的手，出门去了。
　　癸娘点了点头，她听着崔灵仪离开，悄悄叹了口气，又面向了神像的方向。“社，”她说，“如你所见，她对我很好。你担忧之事，并没有发生。”
　　“你此话何意？”那低沉又难辨阴阳的声音再度响起，还带了几分惊惶。
　　“她，知道了我以何为生，”癸娘说，“但她不嫌弃我。我在世上漂泊数千年，还是第一次遇到一个不嫌弃我的……朋友。”
　　“哈，哈哈，”社干笑了两声，“你连这个都说了？不曾想，你活了数千年，竟还如此天真……不，不是，你是越来越疯了。难不成，以前的教训还不够吗？”
　　“我相信她，”癸娘说，“她生了一副热心肠，有着一颗赤诚之心，是我这些年难得愿意相信的人。这几个月，我二人一同经历了不少事，她视我为友，我也将她看作是朋友……我可以相信她。”
　　“嗯，你相信她，她也视你为友……好吧，这话我已听了太多遍了！不过，她确实把你照顾得挺不错的，你都丰满了些，不是秋日里那骨瘦如柴的模样来，”社听起来颇有几分无奈，“不过，你还是要谨慎些，日后你再吃了亏，可别再来找我这个老友哭。”
　　“这我怕是做不到，尊敬的社神，”癸娘颔首一笑，“多年前的旧识还如你这般活跃的，也不多了。我若要哭，还真的只能找你。”
　　“是了，你也只敢和我们这些旧识没大没小，”社感慨了一声，“当年那许多巫女，唯有你，最为可亲，也难怪当年你和那位……”
　　“这便是你说错了，陈年旧事，你也不必再提，”癸娘打断了社的话，又微微颔首，“众神在上，癸是真心尊敬众神。”
　　社又笑了两声：“嗯？这就不让提啦？我以为，过去了这么久，你早已释怀。你还记得吗，你当初，那可不只是尊敬啦，你……”
　　“社……”
　　“我回来啦！”崔灵仪兴冲冲地走了进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打断了社的话，却也让癸娘松了一口气。她放下了一把干枝枯叶，又拿砖头瓦片圈了起来，支上了架子：“快将湿衣服脱下吧，一直黏在身上，总是不好受的。”她说着，点上了火，又去将门关上了。“也该做些轻薄的衣服了，”她说，“还好如今在润州。一会儿，我便去再买两套衣服来。对啦，你今晚想在哪里休息？我们如今余钱还多，客栈也是住得起的。”
　　社听了她这一长串，连连发出咂舌的声音。“我记得她在洛阳时，话不多啊。”社神说。
　　癸娘一笑，却只回答崔灵仪的话：“那还是客栈吧，行事方便些。”
　　“好，”崔灵仪点了点头，又走向癸娘，“那便还是只开一间房好了，我们也可互相照看。”她说着，解开了包袱，拿出了一身换洗的衣服，便拉着癸娘走到了神像后，又挪开自己的目光：“你、你自己脱吧。我的手就在这里，你脱完，便挂在我的手上便好。这里还算隐秘，不会有人看到的。”
　　她说着，还特意让癸娘感受了下她手臂的位置，又抓着癸娘的手按在怀里的换洗衣服上，道：“脱下后，把这身衣服换上。这衣服如今穿是热了点，我便没把外衣拿来，你且将就一下。”她说着，又不自在地闭上了眼睛。
　　社见了这情形，惊讶得一个劲儿地咳嗽。可崔灵仪又听不到它的声音，癸娘也只作出充耳不闻的模样，应了一声：“好。”说着，她便自顾自地脱下衣服，挂在了崔灵仪手臂上，又拿起了换洗衣服。
　　崔灵仪见状，忙将换下来的衣服搭在了肩头，又去帮着癸娘穿衣。她早已习惯如此了。把一切整理妥当后，她便又将癸娘从神像后牵了出来，拉到了火堆边，扶着她坐下后，这才去将衣服架在火上烤。
　　“视你为友，”社神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这便是你口中的视你为友？我怎么看着，觉得不大对劲呢？”
　　癸娘如今无法回应社，便也没有出声理会。崔灵仪则又恢复了往常的沉默，她沉默地烤着火，却还时不时地看癸娘一眼。
　　“她在看你呢，癸，”社又说，“可惜你看不到。”
　　癸娘依旧默默无语。
　　“癸！癸！”社又在癸娘耳边大叫了两声，又故意叹息道，“这便是你说的‘尊敬’吗？”
　　癸娘实在忍不住了，只得伸出手指在龟甲上悄悄刻画着。“别耍弄我。”她说。
　　社终于认清了真相：“好吧，先前是我说错了，你们二人也没怎么变……日日相对，却像对着块不会说话的木头。我还以为，我这土地祠里能有些生气了呢。”


第41章 燕燕于飞（二）
　　午后，两人出了土地祠，去买了两套成衣，又寻了客栈，这才安稳住下。为了省钱，两人又只要了一间房。当一切都收拾妥当后，天色又暗了下来。
　　“咱们今日好好休息一夜，明日一早，我便接着出去打听，”崔灵仪说着，将床铺好了，“你明日还和我一起出去吗？”
　　“自然。”癸娘微笑回答道。
　　“好。”崔灵仪应了一声，又去端了盆水，拿了帕子，躲到屏风后，便要解衣擦洗……虽然，她明知癸娘看不见，可她却还是没来由地想避着她。
　　“一会儿，你需要我帮你吗？”崔灵仪脱下所有衣服后，忽然心中一动，隔着屏风看着癸娘的身影，问道。
　　“多谢了，但我自己来便可。”癸娘说。
　　“好，那我便放心了。”崔灵仪说着，将帕子浸了水，擦洗着身子，又问癸娘：“你今日，为何想去土地祠？”
　　从土地祠出来后，崔灵仪明显感觉到，癸娘的心情似乎不如以往。虽然癸娘一向反应平淡，平日里也多是喜怒不形于色……可崔灵仪还是察觉到了，癸娘似乎藏着心事。
　　“你忘了，我是巫，”癸娘颔首微笑道，“既有土地祠，自然要进去一拜。”
　　“哦，也是，你有你的职责。”崔灵仪应和着，又隔着屏风悄悄望了一眼癸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件事是被癸娘糊弄过去了。但她想问的事，可不止这一件。她想知道癸娘从前经历了什么，想知道她为何眼盲，也想知道她背上那时隐时现的图案是何来历……她想知道的实在太多了。可是，若是癸娘不愿说，她就算问了又如何？万一一不小心勾起癸娘伤心事，便不好了。
　　思来想去，崔灵仪只得缄口不言，默默地擦洗着身子。好容易收拾完，她把衣服一披，便绕出了屏风。“癸……”她刚开口叫着，却不由得又闭住了嘴巴。不知何时，癸娘已歪在床榻上睡着了。灯火下，安静睡着的癸娘是那般好看。
　　崔灵仪见状，不禁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挪了过去。她将手里东西小心放下，又蹲到了癸娘面前，凑近一瞧，只见癸娘双目紧闭、眉头微蹙。很显然，她在梦里都藏着心事。
　　“唉……”崔灵仪悄悄叹息一声，便要伸手扶癸娘躺下。可她的手还未触及癸娘衣袖，忽听癸娘在梦中发出啜泣之声。
　　崔灵仪一愣，手悬在了半空中。只听癸娘在梦中忍哭喃喃：“小十……不解……”
　　小十？
　　崔灵仪想了想：是了，癸可不就是在第十位吗？
　　她在不解什么？
　　正寻思着，她不由得出了神，手不自觉地碰到了癸娘的手臂，却将癸娘惊醒了。“崔姑娘？”癸娘问着，撑起了身子。
　　“哦，是我，”崔灵仪连忙起身，“我见你睡着了，想帮你……”
　　“我竟睡着了，”癸娘自嘲一笑，站起身来，“许是近来一直奔波的缘故。”
　　崔灵仪见了，也没再多问什么，只连忙扶着癸娘到了屏风后，又帮她将水和帕子整理好了。“多谢。”癸娘轻声道了一句，便要宽衣。
　　崔灵仪本想撤到屏风另一边去，可在即将绕过去之时停住了脚步。她不由得回头看了癸娘一眼，只见癸娘已解开衣带，正从肩上拨下衣物，露出一线雪白光滑的肩背来……
　　她再次看到了那图案。一闪而过的翅膀就在那雪白的背上……她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那翅膀又很快消失了。
　　“这是为何？”崔灵仪想着，悄悄退出了屏风后。
　　她本想着，或许是水的原因，可上次河畔沐浴后，她帮癸娘穿衣，也未曾看到这图案。那……究竟是什么呢？
　　崔灵仪想到此处，又悄悄望了屏风一眼。屏风上的身影告诉她，如今癸娘已经在擦洗身体了。崔灵仪又连忙收回了目光，坐到了床榻上。可刚坐下来，她便灵光一闪。
　　“梦话？”她想着，低头看向了床。
　　两次看到那图案，都是在癸娘不清醒的时候。第一次，虽是在癸娘沐浴时看到的，可她并不确定癸娘当时是否清醒，而之后说了没两句，癸娘便昏迷了过去，口中还叫着“日光”……第二次，便是这一次，癸娘是当真昏睡了过去，还说了些她不解的梦话。
　　“只有不清醒的时候，才会有那图案吗？”崔灵仪想着，又看了那屏风一眼。“罢了，崔灵仪，”很快，她便又如此劝着自己，“怎么又开始瞎想了！”
　　有时，她会觉得很不公平。癸娘可以通过卜算知晓她的一切，她却只能在这里胡思乱想。不过，她还是要等癸娘亲口告诉她。总有一天，癸娘会完全信任她，告知她所有的过往，她们二人会是这世间最亲密的朋友……她相信，会有那一天的。
　　终究是糊里糊涂又各怀心事地过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两人便又出发，去打听姜惜容的下落。润州去扬州不远，姜惜容还真有可能来到这里，崔灵仪也打起了万分精神，一路走、一路问。只可惜，平常人谁又会留意一个路过的姑娘手腕上是否有胎记呢？
　　故而，寻了一早，依旧是一无所获。
　　眼看又是正午。崔灵仪叹了口气，带着癸娘到路边面摊坐了下来，一人要了一碗面。
　　“要不，下午你回客栈休息吧？”崔灵仪问癸娘，“总是让你跟我奔波，我担心你吃不消。”
　　“我没事，”癸娘笑道，“你也别灰心。我相信，我们可以找到的。”她说着，又闭着眼睛迎向阳光：“而且，我也很喜欢晒太阳。”
　　晒太阳？
　　如今日头正盛，在面摊上坐着，甚至有几分热。崔灵仪眯着眼睛看了看癸娘，不由得又想起了那“日光”的呓语。的确，癸娘好像很喜欢晒太阳，先前是她未曾留心。
　　“你很喜欢晒太阳？”崔灵仪问，“就算到了夏日，也要这般晒吗？”
　　“嗯，”癸娘轻轻应了一声，又埋头吃面，“多晒晒太阳，总是好的。”她说着，顿了顿，又对崔灵仪笑道：“况且，我又见不到阳光，也只能在阳光下多停留些时候了。”
　　崔灵仪听了，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正巧面摊老板路过她们这一桌，崔灵仪便叫住这老板，要求续茶，顺便又向老板打听姜惜容。老板听了，自然也答不出来，却向崔灵仪指了一条路：“二位或许可以去韩府试试。”
　　“韩府？”崔灵仪问。
　　“是，韩家也是这里的书香门第、大户人家。主人韩恒，人称韩三郎，如今三十有四，才名在外，颇有善心，虽然不曾为官，但曾在府中授学，门下弟子众多，还有不少考取了功名，与官府中人都有来往。这些年连年战乱，老百姓日子都过不下去，韩家可帮了我们不少。姑娘若是想找人，或许可以去韩家碰碰运气，说不定韩家会帮你们找呢！”面摊老板说。
　　“多谢了！”崔灵仪忙道了一句，又问癸娘：“那我们一会儿便去试试？”
　　癸娘点了点头：“好。”
　　饭后，两人便到了韩府。韩府果然和这乱世之中的其他人家不同，见到客人颇为热情，将两人迎入了府中。“不知二位来府上有何事？小人也好前去通秉。”那看门的少年问着。
　　崔灵仪道：“想求贵府，帮我找我失散多年的亲人。若是能找到，必有重谢。”她说着，站住脚步，向那少年微微颔首。
　　“好，那请二位在偏厅坐坐，”那少年道，“我家主人应还在午休，且容我去通秉。”他说着，将二人引入偏厅坐下，又给两人上了茶水，请她们在此稍候，才又出去忙活。
　　崔灵仪这才有机会仔细观察府中陈设。这府里陈设很是简单，并无太多贵重之物，多余的装饰一概没有，只有几株不算名贵的花草摆在院中，和寻常富贵人家迥然不同。屋中也少有隔断，一眼看过去，颇为大气。
　　“这户人家，倒是务实，”崔灵仪说，“这一路走来，怪地方见了不少。如今来到这里，一时寻不出什么异常之处，还真有些不习惯。”
　　癸娘听了这话，掩口笑道：“难不成，你喜欢同鬼神打交道吗？若是让其他的凡人听到你这话，怕是要吃上一惊了。”
　　崔灵仪听了这话，叹了口气。“无所谓喜不喜欢，”崔灵仪说，“只是有时觉得，这一路行来，所遇之恶人比所遇之恶鬼，要多得多。如果可以，我宁愿和鬼神打交道。”崔灵仪说着，又问癸娘：“你说，为何凡人有善恶，可所遇之鬼，都是如此……可怜。”
　　癸娘垂眸道：“人死后，自有其应去之处。有人了无牵挂，自然去得决绝；有人虽有不舍，但意志不坚，最后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去往那该去之处。唯有那对人间有万般眷恋不舍之人、有千种未释怀心事之人、有惦念一人乃至生死难弃之人，方才有这般意志，才得以，强留于世间。”癸娘说到此处，话锋一转：“可强留于世，必会被阳气所伤。时日过久，恐会魂飞魄散。”
　　崔灵仪觉得不对，便凑近了些。“你这话，是在对我说么？”崔灵仪问。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外边又传来动静。“二位，”那看门的少年回来了，“我家主人有请。”
　　“好。”崔灵仪应了一声，扶着癸娘站起身来，却又悄悄问着她：“莫不是，这韩府里也有古怪？”
　　癸娘倒是颇为淡然：“崔姑娘，如今世间怨气深重，有人的地方，便有鬼。你从前应当也撞到过许多鬼神，只是凡眼难以辨别。”
　　“明白了，”崔灵仪有些无奈，扶着癸娘迈出了门槛，“以后这一路，还会遇到更多，是不是？”
　　“但你放心，”癸娘宽慰着她，撑着木杖，放心地随着她一路行去，“就如同大多凡人与我们是陌路人，我们所遇见的鬼神，也不会与我们有太多瓜葛。”
　　崔灵仪听着，心里忽然不是滋味起来。强留于世之鬼，心中自然有不能离开的缘由。在这乱世，那些缘由又有几个没浸着血？
　　她曾心灰意冷，想过独善其身，可每每看到那些不平之事，还是忍不住。可鬼神的不平，大多早已成为过去。现世之人，如何管得过去之事呢？先前她帮着许妙儿处置了田博安，可这也并不能抹去田博安给那许多女子带来的伤害。
　　崔灵仪一路胡思乱想着，带着癸娘到了那会客之处。只见有一面容俊美身形削瘦的男子正坐在座上，慢悠悠地饮着茶。如今午后，天气不算冷，可他依旧将衣领捂得严严实实的。他鬓边还有些碎发，看得出是午睡刚起，还有些细微之处没有来得及打理好。但他看着的确儒雅随和又气度不凡，往那里一坐，便知他绝非常人。两道粗眉，更显威严。
　　崔灵仪打量着这男子，知道这应该就是面摊老板所说的韩恒了，便对着他行了个礼：“见过韩先生。”
　　“先生不敢当，我并未考功名，更不曾致仕，最多只配被称为秀才，”韩恒笑着说道，声音好似一个少年，“我年岁已长，但润州人已习惯称我为韩三郎了，二位如不介意，也可称我一声‘韩三郎’。”他说着，又微笑着问两人：“还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崔灵仪颔首答道：“免贵姓崔，这位是我的朋友，癸娘。我二人贸然造访，是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韩三郎莫怪。”
　　“请讲。”韩恒说。
　　崔灵仪道：“我有一表妹，姓姜，曾是扬州某县县令之女，与我失散多年。前不久我在扬州寻得了她的消息，可那已是她五六年前的行踪了。润州与扬州相近，故而，我们想来润州碰碰运气，还望韩三郎出手相助。若是能寻到，大恩大德，此生难忘！”她说着，就要下拜。
　　“诶，崔姑娘，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韩恒说着，连忙起身去搀扶崔灵仪。崔灵仪被这人搀扶起来，只觉自己和他个头差不多，又微微凑近了去看他面容。韩三郎微微一笑后退了一步，崔灵仪不由得又留心了下他的身形，衣服虽然宽松，但那窄肩细腰若隐若现……只是那双鞋看着倒是大。
　　“这于我而言，仅是举手之劳。若是能找到，也是一桩美事。”韩恒说着，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我这就修书一封，请我的朋友们帮忙找寻。”他说着，又问崔灵仪：“不知二位如今在何处下榻？”
　　崔灵仪答道：“城门附近，王氏客栈。”
　　“好。”韩恒说着，又问了些姜惜容的情况，又对崔灵仪道：“还请二位先回客栈等候几日，若有消息，我便派人去通知二位。”
　　崔灵仪又连忙行了一礼：“多谢。”她说着，却又抬头对着韩恒一笑：“不知韩三郎如今是否婚配了？”
　　这突然的问题让韩恒神情一僵，但他还是老实回答道：“不曾。”说着，他又笑着补充道：“如今世道不太平，自己尚且顾不过来，如何能顾得了旁人？故而，尚未娶亲。”说话间，他从容了许多。
　　“韩家家大业大，也会为此事发愁吗？”崔灵仪追问着。一旁的癸娘听了这话，不由得轻咳了两声，可崔灵仪却仿佛没听到一般。
　　韩恒尴尬地笑了两声：“崔姑娘，未免太关心韩某家事了。”
　　“哦，是我唐突了，”崔灵仪说着，扶着癸娘站起身来，道，“时候不早了，我二人便先告辞了。”
　　“也好，”韩恒站起身来，“二位慢走。”说着，他又叫身边侍从送客。这韩府虽大，可奴仆却不多，进门看过来，所见到的奴仆，不过四五人而已。
　　被送出了韩府，两人立在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崔灵仪看着那形形色色的人，不由得叹息了一声。刚想说话，却听癸娘先开了口：“你方才的话，似乎有些冒犯。”
　　“我知道，我只是想试探一下，”崔灵仪说着，扶着癸娘向客栈方向慢悠悠地走去，却又压低了声音，对癸娘道，“我只觉得，里面这位，怕不是韩三郎，而是韩三娘。”
　　“嗯？”
　　“他的肌肤要比这个年龄的男子细嫩些，身形也瘦窄了些。不过，话虽如此，但我也不能确定。我怕我们见错了人，这才多问了两句。”崔灵仪解释着。
　　“唉，”癸娘也叹了口气，“可此话一出，我们便被人跟上了。”
　　“嗯？”崔灵仪一挑眉，又连忙回头去看。
　　“不，不对，”癸娘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木杖，又纠正道，“不是人。”


第42章 燕燕于飞（三）
　　这一夜，崔灵仪和癸娘根本睡不踏实。
　　她想不明白怎么世上真有这般会捉弄人的鬼：一会儿将窗户吹开，一会儿将被子拉下来，一会儿又把灯点上，一会儿又发出真正的鬼叫，甚至去抓崔灵仪露在被子外面的脚。崔灵仪气得刚要起身拿剑，却又被那鬼扯了下头发。那一拽，拽得崔灵仪当场重心不稳还翻了身，一歪就倒在了癸娘身上，脸挨着脸，胸膛挨着胸膛。
　　那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脸颊上，崔灵仪看着身下的癸娘，一时恍惚，竟也忘记起身了。还是癸娘先叹了口气，无奈说道：“这一夜，真不安宁。”
　　刚被那鬼点亮的灯，此时又灭了。
　　崔灵仪吞咽了一口口水，又清了清嗓子：“的确。”她说着，从癸娘身上挪了下来，又要去拿自己的剑。癸娘说她的剑可斩鬼神，那她只要亮出自己的剑来，这鬼神也该退避三舍的吧？
　　想着，崔灵仪便在这一片黑灯瞎火中去床脚摸来摸去。却听癸娘又道：“倒也不必如此吓她，她也只是顽劣了些许，想吓走我们而已。除此之外，她并无坏心。对待鬼神，总是要心存敬畏的。”癸娘说着，又端坐起来，对着虚空说道：“无意冒犯。我二人只是路过，若是惊扰了你，在此说声抱歉。”
　　可那窗户依旧开了关、关了又开。崔灵仪不由得死死地盯着那异常活跃的窗子：看来对方也没什么新鲜手段了。
　　见那鬼魂不吃这一套，癸娘又叹了口气，道：“你不肯离去，难道要我强请你出来见上一面吗？”她说着，又去摸索腰间龟甲。
　　“哎，别！”崔灵仪连忙回身爬过去一把按住了即将施法的癸娘：“何必在她身上浪费你的灵力呢？我又不怕鬼神，这一夜不理她，也能捱过去！”
　　癸娘却笑了：“可我有职责在身啊……我一直记得，我是做什么的。便让我和她谈谈吧，说不定，就好了呢？”
　　“你、你……那也先缓缓，”崔灵仪急得直接把癸娘按倒在床上，又手忙脚乱地帮她把被子盖好了，“明日，我们去打听下韩三郎的来路！如果能探清这小鬼的身份，自然也知道该怎么劝伏她，也用不着你施法了。你的灵力可金贵着呢，绝对不能浪费！”
　　癸娘拗不过她，只得老老实实地躺着。“好吧，”她说，“且等一日。”
　　“好。”崔灵仪说着，却从床上下来，提着剑到了一旁的桌子边坐着。她知道，那鬼是记恨着她呢。这一晚上，光折腾她了。癸娘跟着她，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不如自己主动离远些，最起码能让癸娘睡个踏实。
　　“崔姑娘？”感受到崔灵仪下床，癸娘不禁问了一句。
　　“没事，”崔灵仪打了个哈欠，又顺手把烛台倒扣，颇带了几分威胁的含义，“我在这里，看她还能耍什么花样！不然，她还当我怕她呢！”
　　她说着，将剑拍在了桌上，又按着剑伏着桌子趴下。她就不信，她已做到这般地步，那鬼还敢来挑衅她！
　　不过还好，自从她时时刻刻以手按剑之后，那鬼魂也没再出来折腾人了。
　　只是，第二日一早，当崔灵仪临水端详自己的模样时，她发现自己的眼下还是不可避免地染了些乌青。她不禁叹了口气，帮着癸娘穿衣梳头，又拉着癸娘出来吃早饭。“癸娘，”她说，“我真后悔昨天多问了那么一句。”
　　“你也别太放在心上，”癸娘闻言，宽慰着她，“我昨日一进韩府，便发觉了她的存在。她一开始也对我们并无恶意，想来我们把话与她说明白，她便会放过我们。”
　　“你昨日对她好言相劝，她也不听，请她出来，若她还是如此，也只是平白耗费灵力，”崔灵仪一条一条地分析着，“再者说，你请她出来，要同她说些什么呢？看她昨夜那油盐不进的模样，她会有问必答吗？若真是如此，你是不是也要占卜一番，才能知晓她为何如此刁难我们？”
　　癸娘听着，只能点头。“确实如此。”她说。
　　“那不就耗费了更多灵力了嘛，”崔灵仪说着，给癸娘倒了一杯茶，“从前是我不知道，可如今知道了，便不能看着你挥金如土。如今也不是什么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你可以用凡人之法来解决这一切。”
　　“凡人之法，”癸娘念着这四个字，不觉一笑，“我早已忘了，做一个普通的凡人，是何等感受了。”
　　“嗯？”崔灵仪往嘴里塞饼子的手顿了一下。
　　只听癸娘继续说道：“我五岁时，便因天资聪颖，跟随尸祝学习了。”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一根琴弦被无尽的岁月反复打磨，最终只剩纤细一丝，在指尖下只能发出近乎微不可闻的轻柔声音。只听她继续说道：“到如今，已经很多年了。而我人生不怎么记事的前五年，比起这长长久久的岁月，又算得了什么呢？”
　　崔灵仪听着这话，心中忽然泛起了一股子酸涩来，可她却依旧装作无事发生，只迅速地吃完了那烧饼。“如无意外，你以后也会有很长的岁月要度过，对吧。”崔灵仪问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嗯。”癸娘轻声应答着。
　　崔灵仪强笑道：“那……既然要在人间待上这么久，又怎能不适应凡人的处世之法？不然，就算身在凡世，也是孤身一人，形单影只。”
　　“我并不惧怕孤独。”癸娘说着，又闭上眼睛，迎向了太阳的方向，清晨温暖的阳光打在她面容上，显得她的脸庞是那样柔和。“有日光陪我。”她说着，浅浅地笑了。仿佛，只要能行走在日光下，她的所有烦恼便都不配被称为烦恼，她便是这世间最无忧无虑的一个人……哦不，巫。
　　崔灵仪听着，只是低头不语。“可是，我怕。”她悄悄想着。可没人知道，此刻的她在想些什么。
　　“崔姑娘？”癸娘又唤了一句。
　　“咳，我在想韩三郎，”崔灵仪岔开话题，见癸娘也吃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又向癸娘伸出手去，“我们该去打听一下了。”
　　“啊，韩三郎啊，在这润州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路边卖鞋的大娘如此说着，“那可真是个大好人。”
　　“那他可曾有妻室？或者，他有没有什么兄弟姐妹？”崔灵仪又追问着。
　　“妻室倒未曾听说过，他一直未曾娶亲，多少媒婆想给他说合，可连韩府门槛都踏不进去。这一拖，拖到如今，都三十一了，还未娶妻呢。”大娘说。
　　“那他可曾有过心仪之人？或者，有没有什么红颜知己、风流韵事？”崔灵仪又问。
　　“风流韵事那还真不少，韩三郎心善，自然也惹得不少小姑娘喜爱，你若让我数，还真是数不清。就算数的清，又有谁知道是真是假？什么有姑娘为了他害了相思病死了，还不止一个呢！还有什么他和别家公子为了一个姑娘争风吃醋，也不止一个呢！甚至还有人说他曾去抢亲，抢了也不止一个……桩桩件件，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可我是不信的，也不知是谁编排他。若是韩三郎真有心仪之人，何至于现在还未娶妻呀？”大娘说。
　　“至于兄弟姐妹，”大娘想了想，又说，“他曾有个姐姐，比他年长两岁，在他这一辈中排行第五。韩三郎十岁出头的年纪，韩家便没什么人了，他爹不善理家，他又体弱多病，那时候润州城里都见不到他的人，都是他这姐姐辛苦支撑家业，姐弟俩相依为命。他行了冠礼之后，才开始出来走动。后来，也就是，十年前吧，他姐姐便因病去世了。”
　　“姐姐？”崔灵仪听到此处，看了癸娘一眼。
　　“是啊，是有个姐姐，”大娘接着说道，“那姐姐，也是润州城里的才女呢。”
　　“那可有人见过他姐姐？”崔灵仪又忙问着。
　　大娘摆了摆手：“这我可不知道，我又没见过。”她说着，又去摆弄地上的鞋。
　　“你问他姐姐啊，”一旁墙根树下乘凉的老人却开了口，“他姐姐，当年也曾露过面的，据说容貌艳丽，行事稳重。当时她也就刚及笄，便名动润州，还有不少人前去求娶呢。后来也不知是不是这事吓到了她，她之后几年竟不怎么出门了，还放出话来，说什么：不把幼弟培养成才，绝不嫁人。不仅如此，她还让人把前来提亲的人都打了回去。后来，就算她出门，也是以纱遮面。待到韩三郎可独当一面后，她更是再未踏出过韩府。没过两年，便病死了。这几年，人们便只知韩三郎，不知韩五娘了。”
　　“原来如此。”崔灵仪说着，若有所思，又连忙问着：“那韩三郎为何不参加科举呢？”
　　只听那老人“嗐”了一声，道：“去了呀，怎么没去过？那年他刚及冠，便去应试了。只是韩三郎身有傲骨，走到考场前，见来应试的多是寒门子弟，便回去了。”
　　“哦？”崔灵仪皱了皱眉，“他不屑与寒门子弟为伍吗？”
　　“韩三郎怎会有如此龌龊想法？”老人急了，竟替他辩解着，“他说，寒门子弟读书不容易，他韩家虽不如以前，但到底是书香世家，家中藏书万卷有余，夜里也不必惦记着省灯油钱，岂是那些寒门子弟所能比的？他若这般去与那些寒门子弟同场考试，岂不是对那些人不公？他靠自己家世才名，便能出人头地，又何必依赖科举呢？既这般，他便不考了。不仅不考了，还在府中授课。他虽未有功名，但学识渊博，多少寒门子弟得益于此呢！”
　　老者说着，颇为自豪。他扇着扇子，又补充着：“二位姑娘若是想入府求学，也可以的。”
　　“他也收女子吗？”崔灵仪着实有些惊讶。
　　“收的，”老者点了点头，“也算是继承姐姐的遗志了吧。据说以前，韩五娘也会给那些女子授课。只可惜，当时好像没什么人去。”
　　“为何？”崔灵仪颇为奇怪。
　　“这我便不清楚了，”老者回答着，“高门大户的事，我们如何知道呢？再说了，女师要教人妇德的，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这……哈哈！”老者说着，嘲讽一笑，又道：“韩五娘死后，这些事便是韩三郎在做了，不论男女，一同在他府上受教。男女分坐在屏风两边，一同听他授课。据说，他不偏不倚，讲得很好呢。”
　　“原来如此……多谢了。”崔灵仪说了一句，便又扶着癸娘要走。她走在路上，也是眉头紧锁：韩三郎、韩五娘……她总觉得不对。
　　“等等，”崔灵仪猛然站住脚步，回头问那老者，“韩三郎和韩五娘，可曾同时出现过？”
　　老者想了想，答道：“从前，韩五娘都不出门，韩三郎也是在及冠后才出来交往应酬……我们这些外人，哪里能时常见到他们呢？”
　　“好，多谢。”崔灵仪说。
　　二人打听了一天，所听到的说辞，多半只有这几句。不知不觉，已近黄昏。大街上的人也少了许多，只剩几个赶路的行人在街巷间匆匆跑着。抬头一看，竟是要变天了。天上的云一层一层聚了起来，浓浓密密，空气中也夹杂了些雨水的湿气。晨起的清风在此时已然面目全非，变得猛烈了许多，刚绿没多久的树叶在这一阵阵风中瑟瑟发抖。
　　“如何？”癸娘在这阵风中开口问道，“可有想到什么？”
　　崔灵仪的眉头皱了又皱：“韩五娘死了十年了，那女鬼也是从韩府盯着我们的。可我觉得，那女鬼，不是韩五娘。”她说着，站住了脚步，气恼得咬了咬牙：“昨夜那女鬼，很显然，调皮许多。”
　　癸娘不禁一笑：“就这么气呀？”
　　崔灵仪听了这话，方觉此事似乎也不值得她如此生气，不禁有些难为情。可她还是嘴硬抱怨着：“闯荡江湖这些年，我虽有没吃饱的时候，却还没有没睡好的时候。”她说着，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不算我自己不想睡的时候。”
　　她说到此处，不禁深深叹息一声。“我们肯定还有没打听到的，”她转回正题，“比如，韩五娘是为何而死，韩五娘从前都与何人来往，为何无人愿意以她为师？”崔灵仪想着，看向癸娘，又道：“我想，那女鬼虽非韩五娘，但应当和韩五娘脱不了干系！”
　　“为何如此笃定？”癸娘问。
　　崔灵仪答道：“方才听说，韩五娘为了韩三郎这个弟弟，宁愿一直不嫁人，一手拉扯弟弟成才。我昨日，不过怀疑了下韩三郎的身份，我们便被盯上了。如此在乎韩三郎，想来无非是至亲至爱。可韩三郎并未娶亲……想来，只能是亲人了。”崔灵仪说着，想了想，看了看天色，又抓起了癸娘的手，道：“走！”
　　“去哪？”癸娘问。
　　崔灵仪道：“回客栈。”
　　“然后呢？”癸娘问着，却已了然于心。
　　“然后，明日一早，去上坟……韩五娘的坟！我要去那边问问，都有何人常来祭拜韩五娘，说不定，还能找到她的旧识呢。”崔灵仪说着，就要走，却忽然胸口一痛，一下子脚下不稳竟跌倒在地。
　　“崔姑娘！”癸娘急得唤了一声，连忙搀扶住她。
　　崔灵仪捂住了胸口，倒在地上，根本起不来。半晌，她才幽幽地喘了口气。“癸娘，”她着实有些无奈，自嘲一笑，“我恐怕，又得了祟病了。”
　　癸娘也叹息一声：“我看也是。”
　　气得崔灵仪即使身体不适，也狠狠捶了一下地面。“这鬼，未免也太急躁了些！我们还没做什么呢！她这是做什么！”她说。
　　话音落下，空中电光一亮，随即响起一道惊雷，大雨倾盆而至。二人来不及避雨，登时浑身湿透。
　　“看来，我们来不及回客栈了。”崔灵仪说着，终于强撑着站起身来。
　　“但也并非无处可去。”癸娘说着，扶着她的木杖，转了个身，便指了个方向。“土地祠在那边，”她说，“那里，会安全些。”


第43章 燕燕于飞（四）
　　崔灵仪实在有些不服气。
　　折腾了一天，最后，她还是要靠癸娘的巫术来解决这一切。她不禁又暗暗埋怨起那调皮的鬼来，若非那鬼这样性急，她一定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梳理明白，也不让癸娘平白消耗灵力。
　　可如今，是不成了。
　　雨中的土地祠增添了几分阴冷，她也无处寻柴火来取暖。崔灵仪只得缩在杂草堆上，感受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和胸口的阵阵绞痛，在雨声中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外边的雷声一阵一阵，映得这土地祠中神像的脸都是一片惨白。
　　癸娘拿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又蹙眉道：“你已开始发烧了。”她说着，摸出了身上的帕子，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着崔灵仪沾满雨水的脸，又撑起木杖，在这土地祠里翻来找去。终于，她捡到了些干枝，又将这些干枝放在了崔灵仪身边，拿火折子点了。
　　“癸娘……”见她如此忙碌，崔灵仪不禁叫了一声。
　　“别怕。”雨声中，癸娘说道。
　　“嗯？”崔灵仪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中透露出些许的惊讶来。“我才没有怕呢，”她说，“又不是第一次了。”说罢，她却不由得轻嘶了一声。
　　这次的症状和上次不太一样。上次，只是浑身乏力、恶心欲呕。可这次，浑身乏力竟只是最不值得一提的症状，她甚至开始发烧，五脏六腑都在时不时地作痛……这种感觉，让她想起了多年前，在洛阳城里的那一场病。
　　其实她还是有些怕的。
　　但她还是岔开话题，故作冷静：“我们不过说要去看坟，她便这样害我！”她说着，又顿了顿：“不过，这倒是让我确定了，韩三郎的确是个女子。而且，韩三郎，便是韩五娘！”
　　“这般确定？”癸娘坐在她身边，问。
　　崔灵仪点了点头，又没好气地说道：“这还得要谢谢这鬼魂呢！”她说着，又解释道：“外人从没见过韩三郎和韩五娘同时出现，韩三郎又实在不像他那个年纪的男人。先前，我不过只是怀疑韩三郎的身份，那女鬼便来夜里骚扰我们。如今，我说要去看看韩五娘的坟，她竟变本加厉，让我中了这么严重的祟病，可见其心虚！”她说着，越发有气无力，却又故意对着虚空嘲讽道：“若不是她，我还无法这么快就确定呢！”
　　“好啦。”癸娘笑着，伸手摸了摸崔灵仪的头。崔灵仪一下子愣住，只望着癸娘，动都不敢动，因这无理取闹的鬼而生出的怒气，也不觉消减了不少。
　　“你这次的祟病，的确比上一次要严重些，”癸娘收回了手，又正色道，“全因这次的鬼魂，要比芳娘厉害许多。她存世时间更长，也受了更多的香火，故而如此。”
　　“那……”
　　“放心，我在呢。”癸娘说着，笑了笑，又道，“还是我同她谈谈吧。”她说着，便又去摸腰间的龟甲。
　　“癸娘……”崔灵仪唤了一声。
　　“无妨，”癸娘安慰着她，“我本就是做这个的。你放心，我有分寸的，我会量力而行。”她说着，扶着木杖，站起身来，又卸下了腰间龟甲。如先前的每一次一般，她闭上眼睛，将龟甲双手高举，念道：
　　“维天之命，敷于下土。鬼神有谕，莫敢不从。谁能为之，癸能为之。所谕者何？请君示下——”
　　在外边的一派狂风怒吼电闪雷鸣之中，癸娘越发尖锐高昂的声音也让这土地祠中多了几分阴森。当她的黑眸再度充斥她的眼眶时，那个窈窕婀娜的少女也出现在了两人面前。那少女果然如崔灵仪所想一般，眉眼中透露着一股子不安分的狡黠。但看她身上首饰，死前，应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她手里还提着一盏花灯，也不知是作何用处。更诡异的是，她穿着一身嫁衣。
　　“还真有点本事，”那女鬼向神像脚下一倚，“是我，小瞧你们了。”
　　高举的龟甲轻轻放下，崔灵仪只看见癸娘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龟甲上的裂痕。“陈阿鹊，”癸娘看向那女鬼，声音恢复了以往的低沉，“布商之女，十一年前随父母移居润州。两年后，自尽而亡，卒年……十八。”
　　陈阿鹊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
　　癸娘恭敬颔首：“陈姑娘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她说着，又回首看向崔灵仪的方向：“陈姑娘放心，我等绝没有害人之心，也不会危害到韩府。还请陈姑娘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位朋友。”
　　“放过？”一阵风刮过，陈阿鹊已然飘到了癸娘面前，她围着她转了又转，最终停到了癸娘身后，笑着搭上了她的肩膀，却问着，“那……凭什么呢？”
　　“陈姑娘……”
　　癸娘话音未落，陈阿鹊又倏忽到了崔灵仪面前。“我直说了，我不喜欢你们，”陈阿鹊端详着崔灵仪的病容，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如今，我就给你们两条路。要么，尽快离开润州，还可留一条性命；要么，你们就继续赖在润州，这祟病，便也别想解了。”她说着，又回头看向癸娘：“你们，自己抉择吧。”她说着，笑了两声，又悠哉悠哉地回头看向崔灵仪。
　　“呵，”此刻的崔灵仪分明病怏怏的，却故意冷笑一声，“你就是用这法子，将那些发现了韩三郎秘密的人吓走的吧？”她说着，直视着陈阿鹊的眼睛，颇有几分挑衅的意思：“哦，不对，是韩五娘。”
　　陈阿鹊眼睛一眯：“你是……真不怕死。”
　　崔灵仪毫不怵她，只反唇相讥：“生杀大权都掌握在姑娘手中，姑娘能因我一句话便让我染了祟病，如今讨论我怕不怕死还有什么意义吗？”她说着，又向后一靠：“总之，我是不会轻易离开润州的，我还有人要寻。姑娘若是执意不放过我……请便！”
　　“崔姑娘，”癸娘出言劝道，“对待鬼神，要心存敬畏的。”
　　“话是如此说，”崔灵仪盯着陈阿鹊的眼睛，道，“可我行走江湖许多年，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论鬼神也应当如此！如今，我一个外地人，途径此地，不过仅仅是怀疑韩三郎身份，又未曾做些什么损害韩府利益之事，她便想要我的命！我还有什么理由敬畏她？”
　　崔灵仪说着，狠狠捶了下身边杂草，道：“更何况，若非她一直骚扰我们，我们也不至于为了讨个清静去打听韩三郎的身份！不然，我们只是路过，又有求于人，虽心存疑惑，又何必要问个明白？”
　　崔灵仪说着，瞟了陈阿鹊一眼，又故意冷笑一声：“也不知姑娘是她什么人，竟如此在意她。若是早知姑娘和韩三郎有渊源，又这般忌讳人戳穿韩三郎的身份，我怎会自讨苦吃？”
　　陈阿鹊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悲痛来，而这一丝悲痛也成功地被崔灵仪捕捉到。崔灵仪见状，适时地放软了语气，又道：“罢了，癸娘好容易才将你请出来，我如今又何必发这些牢骚，惹你不快？”她说着，将背上的剑卸了下来，放在了手边：“我如今只再说一句话：我是要在润州城里找人的，若有个结果，我自然会走！同时，无论你信或不信，我们有求于韩三郎，自然不会加害于她。陈姑娘，你若是心中不快，直接冲我来便好了。但是，我不会走的。”
　　陈阿鹊垂眼看了看她手边的剑：“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崔灵仪轻笑答道，“我如今，只是将自己心中想法告知姑娘。我知道，陈姑娘定然也有自己的苦衷，我改变不了。我不知姑娘和韩家究竟有何纠葛，也不在乎韩三郎的真实身份，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那便是我暂时不会离开。姑娘若执意如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陈阿鹊沉默了，她又看了一眼崔灵仪的剑。她知道，如今无论她怎么恐吓，都吓不到这两个姑娘，眼前这个更是过分，一副打死也不离开的模样，实在叫人生气。而她对此，无可奈何。
　　崔灵仪见她这般神情，便知道时候到了。于是，她看了一眼癸娘，又清了清嗓子，又问：“陈姑娘不愿就此救治我，如今僵持着也实在不是个办法。既如此，那我们何不做个交易？”
　　“交易？”
　　“是的，交易，”崔灵仪道，“但陈姑娘如今不相信我，我此刻也不愿离开。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各取所需。陈姑娘滞留人间，无非是心愿未了，而我们恰好能与姑娘交谈，或许，我们可以帮姑娘完成心愿；姑娘如不介意，可以帮我打听我所寻之人的下落。一旦有结果，我们便可立刻离开润州，姑娘也不必为韩府担忧，我身上的祟病，也可解了，不是吗？”
　　癸娘听到此处，终于会心一笑，松了口气。的确，虽然同样是做交易，芳娘更怕眼前的人伤害自己、让她不能再保护小姐，因此若要她放下戒心，便要向她证明来人并无恶意；但陈阿鹊不同，她更怕来人会暴露韩三郎的真实身份。
　　陈阿鹊闻言，也面露犹豫之色。崔灵仪连忙趁热打铁，又说着：“姑娘难道不相信我的诚心吗？”她说着，指了指身边的剑：“想来姑娘也察觉到，此剑非同一般。若我有心伤害姑娘，又怎会等到如今？”
　　陈阿鹊听了这话，终于叹了口气。“罢了，”她说着，站起身来，“暂且信你一次。但你若是想耍什么花样，我也可以让你登时发病而亡。咱们两个，大不了同归于尽！”她说着，又飘到了癸娘面前，瞅着她，没带好气却又破有些无奈地说道：“还从未遇见如你二人一般难缠之人。”
　　癸娘颔首一笑：“陈姑娘说笑了，我二人是真心为姑娘着想。不知姑娘还有何心愿未了，我二人愿效犬马之劳！”
　　“是吗？”陈阿鹊一挑眉，目光在癸娘和崔灵仪之间挪来换去，又忽而展颜一笑，“想让我说实话，可以。但你们也要先告诉我，你们二位，是什么关系呀？”
　　癸娘垂眸答道：“朋友。”
　　崔灵仪望着癸娘，也答道：“是朋友。”她说着，竟没来由地有些心慌……许是祟病的缘故吧。
　　“啧，真不实诚，”陈阿鹊撇了撇嘴，“叫我如何相信你们！”
　　“当真是朋友。”癸娘重复着，看着就十分光明磊落，让人挑不出一点的错来。
　　“罢了罢了，”陈阿鹊无奈地摆了摆手，又一跃和神像并肩坐着，“我如今，倒也不介意把我的心愿告诉你们。反正已经过了十年了，这润州城里，也没什么人记得我了。”
　　“可你还受着供奉香火，”癸娘安慰她，“还是有人记得你呢。”
　　陈阿鹊闻言，只是故作轻松地笑。可谁都能看出，她笑容里的那一丝难以明说的苦涩。“我知道，有人记得我，”她说着，垂下眼来，“她也只能是记得我。”她说着，又抬起眼来，笑道：“不过很好，我每日都能看到她给我上香……若是哪日，她不再给我上香了，我才要急呢！”
　　“所以，你的心愿，果然和韩三郎……哦不，韩五娘有关？”崔灵仪问着。
　　“韩五娘，”陈阿鹊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三个字，似乎有些惝恍，又笑道，“是的，是和她有关。但相比于韩五娘这个称呼，我更喜欢她的名字，韩嫇。嫇者，明净貌也，很适合她。”
　　“果然。”崔灵仪想着，又问：“那，你们二位，又是什么关系呢？”
　　“我们……”陈阿鹊说着，眼圈一红，“我们，差一点就成亲了。”
　　“什么？”崔灵仪实在有些讶异。
　　只见陈阿鹊迅速地擦去了面上泪水，又道：“我的心愿，也与此有关。”她说着，正色道：“我要和她举办一场婚礼……你们，可以帮我完成心愿吗？”
　　土地祠外的雷声更响了些，几乎要将人的耳朵都震碎。崔灵仪在刹那间觉得自己好似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能望着那与神像并肩而坐的女子，一时发怔。
　　谁都想不到她会说出这般大胆的话。
　　但还好，崔灵仪的听力还是很快恢复了……她甚至听见了癸娘刚吐出口的“阴阳相隔”的四个字。
　　“可以。”崔灵仪打断了癸娘的话，一口应下。
　　“崔姑娘，”癸娘小声地唤了一句，“可这……”
　　“癸娘，我知道你的顾虑，”崔灵仪说着，只望着神像边那眉眼间满是坚定的少女，“可斯人已逝，生前心愿未了，死后，还不能得一慰藉吗？”
　　癸娘听见这话，叹息一声，又道：“也罢。”她说着，也看向陈阿鹊，道：“陈姑娘，不妨先将个中缘由告知我们？”
　　“也好，”陈阿鹊说着，陷入了回忆，“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我父母一直在外经商，十一年前，家里在润州开了个布庄，我才终于随父母回到润州。此前，我对润州，一无所知。那天，上元灯会，父母带我们兄弟姊妹出来玩耍，而我，也遇见了她。”
　　陈阿鹊说到此处，不觉轻轻笑了：“一个书生……女书生。”


第44章 燕燕于飞（五）
　　“长姐，你瞧，那花灯是燕子模样呢！栩栩如生！好生别致！”陈阿枝远远地瞧见了那花灯，便拉扯着陈阿鹊的袖子，一路上前赶去。
　　陈阿鹊裹了个大红色披风，笑着在人堆里挤着。上元之夜，满街的花灯，满街的人。陈家几个小儿女在前走着，他们的父母就在后远远跟着。这是他们回润州的第一年，一家人一起来了这上元灯会，和和美美，其乐融融。
　　但陈阿鹊是有些开心不起来的。在回润州前，父母便告诉她，他们一家以后就在润州，不走了。为此，回了润州后，她也要在润州择婿。陈阿鹊对此颇为不解，她才刚十六，怎么就要被父母急着嫁出去了？
　　父母对此的回答是：十六也不小了。
　　因此，即使好容易出来游玩赏灯，陈阿鹊也是郁郁寡欢，根本开心不起来。但她的妹妹陈阿枝倒是挺开心，拉着她看这个、看那个，看到了好看的花灯，都要带着她挤进人堆里去瞧。
　　而今，陈阿枝又拉着陈阿鹊挤进人堆里了。这次她们看的，是一盏燕子形状的花灯。那卖花灯的见自己的花灯引得这许多人围观，满脸的喜色，叫嚷的声音也越发高了起来。
　　“你喜欢那个花灯吗？”陈阿鹊问妹妹。
　　陈阿枝连连点头：“喜欢！”
　　“我也喜欢，那我们便买了它！”陈阿鹊笑着，又看向卖花灯的小贩，高声道，“我要那只燕子！”
　　“我也要那个燕子灯！”
　　却不想，有人和她同时喊了出来。陈阿鹊回头看去，只见是个穿貂戴裘的贵公子，相貌俊朗。小贩看了看两人，又试探着问道：“那便，价高者得？”
　　“凭什么！”陈阿鹊当即回了一句，“我先要的，自然给我。”她本就因婚事郁郁寡欢，如今见买一个花灯都无法由着自己心意来，便更是生气。如今她瞅着那花灯，发誓一定要将这花灯买到手，不然也太憋屈了！
　　“这位姑娘，你这话便不地道了，”那贵公子见了，上前一步，“你我分明是同时开口，岂有先后之分？”
　　“这便是你胡搅蛮缠了，”陈阿鹊瞪着他，“方才，你说的分明是‘我也要’，若是你先开口，何来的‘也’字！”
　　“哈哈，如今可是掰扯不清了，”那贵公子说着，瞧了一眼那花灯，又盯着陈阿鹊，“价高者得，未免也太俗气了。不如这样，我给姑娘出一道题，姑娘若是能答出来，这花灯，我便让给姑娘。”他说着，想了一想，便笑道：“这样吧，姑娘不妨说说诗三百中有关燕子的篇章。若是姑娘能说出来一篇，这花灯，我买给姑娘。”
　　“无理取闹！”陈阿鹊一开口便拒绝了他，“分明是我先开口，我才不中你这圈套。”
　　“好吧，”那贵公子看起来颇为无奈，他叹了口气，“那我只好买下这花灯，回家赏玩了。”他说着，又对那小贩道：“这花灯多少钱？我买了。”
　　小贩看了陈阿鹊一眼，便摘下了那花灯，要递给那公子。陈阿鹊正急得不行，却忽然听到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诗三百中，邶风里有《燕燕》一章。”
　　“邶风！燕燕！”眼看着燕子花灯要被送到那贵公子手里，陈阿鹊不禁叫了一声，重复着方才背后之人的话。
　　“哦？”贵公子一挑眉，却又问着，“那姑娘可否能为在下讲解此诗。”
　　陈阿鹊根本说不出什么，她只将手一伸：“我已说出一篇来，你不该出尔反尔！”
　　“只是说出个篇名，算不得什么。”那公子背手说着。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一个声音从陈阿鹊身后响起，她知道，这就是方才那人，“邶风中燕燕一章，是讲送别。”
　　话音落下，那人也立在了陈阿鹊身前，只留给陈阿鹊一个背影。陈阿鹊看不清他面容，只知道这是一个书生打扮的人，个子比自己高些。“张公子，方才这姑娘已然答出篇名，出尔反尔可不是真君子。张公子其他的要求，我替这姑娘做了。如今，可以将这花灯还给这位姑娘了吗？方才在下可是看得真切，的确是这姑娘先开口要的花灯。”这书生说着。
　　“你是何人？”张公子没有回答这书生的话，只看着这书生，一脸的不悦。
　　“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子这花灯得之不当，”书生说着，向那贵公子伸出手去，“公子自恃才学，便拿所读诗书来捉弄女子，实非君子所为。满腹诗书，是读来用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可不是用来捉弄旁人的。再者说，公子能读书，能考学，无非是因为投了个好胎，如今公子不知体恤旁人，反而借此嘲弄他人……不知张学正若是知道公子如此，又该作何感想？”
　　“你……”那张公子被这书生说得哑口无言。此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也不好意思再在此处丢人现眼了。
　　“我们走！”张公子看了那书生一眼，一转身，便带着身后的侍从家丁挤出了人群。
　　陈阿鹊见他离开，连忙乐呵呵地给那小贩付了钱，又接过了那燕子花灯。可她还未来得及细看这花灯，便见那书生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诶，等一下！”陈阿鹊急了，连忙将这花灯向妹妹手中一塞，便追着那人的背影而去。“阿枝，你在此地等我！”她还不忘嘱咐一句妹妹。
　　陈阿枝听了这话，本想追过去。可街上的人实在太多，她刚走了两步，便被舞龙的队伍拦住了。不得已，她只能看着姐姐的背影越来越远。
　　“公子！公子！等一下！”人群中，陈阿鹊一边叫着，一边追着，不知不觉来到了湖边。桥上已经挤满了人，她看见那书生想要过湖，却被桥上的堵塞吓住了脚，又要转身沿着湖边走。
　　总算被陈阿鹊抓住机会了。
　　“公子！”她叫着，提起了裙子，一路小跑，总算拦在了那书生面前。“公子。”她又唤了一声。
　　那书生立在柳树下，树影笼罩着他的面容，陈阿鹊根本看不清楚。“姑娘何事？”她听见这书生问着，他似乎又打量了她一眼，“怎么不见花灯？”
　　“还未曾向公子道谢呢，”陈阿鹊说着，连忙行了一礼，“多谢公子相助，不然，我还真拿不到那花灯。”她说着，又站直了，对这书生解释道：“因急着追来向公子道谢，不便随身带着花灯，便没提着。”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多礼。”那书生客套了一句，又是一阵沉默。
　　陈阿鹊看着这书生，想说店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支吾了片刻，她才又问道：“还不知公子姓名？”
　　“萍水相逢，也不必知晓我的姓名，”书生说着，微微颔首，“天高水长，我们就此别过吧。”他说着，也行了一礼，然后便绕过陈阿鹊，走了。
　　“公子！”陈阿鹊又叫了一声，那人并没有为她驻足。而她道谢的话已经说完，也没有理由再追上去了。她只能看着那书生在花灯的光影下渐行渐远。
　　“罢了。”陈阿鹊叹息一声，也颇有些失落地转过身，走了。
　　只是，当她好不容易又见到父母家人时，却挨到了一顿训斥。父母责怪她刚回润州人生地不熟的便敢一个人出来乱跑，气得大骂了她一通。而陈阿鹊只是默默立在父母面前，盯着妹妹手里的燕子花灯，一言不发。直到父母骂累了，她才又笑嘻嘻地抬起头来：“爹、娘，结束了吗？我还有话要说呢。”
　　“你？你又要做什么？”母亲气得拍了拍桌子。
　　陈阿鹊清了清嗓子：“我想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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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要读书一事，很快便有了着落。说来也巧，她刚决定要读书没多久，润州城里便传出消息，韩家的韩三郎要开设私学，广收天下英才。不仅如此，他还有个姐姐，人称韩五娘，也要在府中授课，免费为女子讲授学问。不论贫富贵贱，都可以入府求学。陈阿鹊听了这消息，当即便去求自己的父母，也要入府受教。
　　她听说，韩府祖上也曾做过官，是书香世家，若论起做学问，韩家在这润州城里也是数一数二。她怎么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呢？
　　“这倒也不是不行，”母亲实在是拗不过她，又试探地看向父亲，“夫君，你以为呢？”
　　父亲也受不得她那故作可怜的眼神，不由得叹息一声。“罢了，随你吧，”他说，“去了也好。咱家经商的，确实没怎么读过书。想给你在这润州城里择一门好亲事，本就不易。想来，你若是能在韩府读书，那些来议亲的人家听了，也得高看你几分。”
　　陈阿鹊听了这话，当即不满起来。“爹，”她十分严肃，“我想读书，不是为了谈一门好亲事！”
　　“那你是为了什么？女儿家就算读书了，又不能去考科举，读书有什么用？你不如跟着为父学着打理账本，日后持家理财，也有用得上的地方。”父亲颇为惊讶，又笑着看着她。
　　陈阿鹊想了想，又郑重回答道：“不为什么，就是想读书。”
　　“好吧，”父亲摆了摆手，“依你依你！反正，人家又不收钱，说不定，还能替我管教你这个顽劣女儿呢！”
　　“女儿哪里顽劣了？”陈阿鹊小声嘟囔着。
　　父亲见她如此，不禁叹息一声。“这孩子，真是没有自知之明啊！”他说。
　　其实陈阿鹊是有自知之明的，她知道，自己比起其他家的姑娘，是调皮了些。人家姑娘都做女红，但陈阿鹊不喜欢，她娘追着要教她，她便跑着逃。她最喜欢的便是上房揭瓦……哦不，上房打枣。她喜动不喜静，可以爬上爬下闹个不停。不过她也有安静的时候，那时的她会坐在房顶上，安静地看着天上的星星。
　　母亲曾问过她，为何要这般闹腾，总是要爬到更高的地方去。陈阿鹊总是笑着回答道：“因我是阿鹊，鹊鸟就是要站在高处。”
　　其实，她只是想看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她无法像男子一样行走天下，唯有在这不算高的屋顶，仰望星空。
　　夜深了，陈阿鹊辗转难眠。第二日，她便要出发去韩府读书了。读书的时间定在午后，据说是为了和那些去韩府读书的男子错开时间，避免相互撞见。陈阿鹊根本不在意这些，她只是想快点去读书，越快越好。
　　她越是如此想着，便越是睡不着。最后，她干脆坐起身来，去拿起那燕子花灯，走到了窗边，对着月光细细地看着这花灯。其实，这花灯的样式手艺也是普通的，但她当日就是铁了心，一定要拿到这花灯。如今拿到花灯了，她看着这花灯，心里却并非在品评其制造手艺，而是在不断地重复着默念道：“燕燕于飞……”
　　剩下的，她忘了。
　　“还是要读书，”她看着那燕子花灯，想，“不然，连人家说什么都听不懂。”
　　正想着，忽听床的方向传来些许动静。陈阿鹊回头一看，只见妹妹阿枝从床上坐了起来，正睡眼惺忪地看着她。“长姐，你怎么不睡？”陈阿枝问。
　　“睡不着嘛！”陈阿鹊看着花灯，说。
　　“长姐一直盯着那花灯，怎么能睡得着呢？”陈阿枝反问，“莫不是，看上今夜那位公子啦？我看那张公子，长得很是英俊呢。可惜，没看清另外那个书生的模样，不然还能比较一番。”
　　“你少来，”陈阿鹊撇了撇嘴，仅存的一点儿困意在刹那间被气得烟消云散，仿佛受了什么奇耻大辱，“我才不喜欢。”
　　“当真吗？”陈阿枝问，“我觉得那位公子不是坏人，就是爱捉弄人。”陈阿枝说到此处，忽然又笑出了声。“长姐，”她说，“我今日，无意听到爹娘说话。他们说，他们给你算过了，说你能在上元灯会遇到命定之人呢！今日我们在灯会上遇到了两位公子呢，长姐，你喜欢哪一个呀？”
　　“什么话，我才不信呢！”陈阿鹊反驳着，却没来由地有些心虚，“我是去玩的，又不是去挑郎君！”她说着，又嘟囔道：“爹娘也真是，这么大的事，都不同我说。”
　　“好吧。那长姐为何如此魂不守舍？”陈阿枝想了想，又问：“还是，长姐如今反悔了，不想去读书了，这才着急上火睡不着觉？”
　　“不是！”陈阿鹊笑答道，“我既已决定读书，才不会反悔。你就等着看吧，我一定会读，还会一直读！等我读了书认了字，我便回来教你。”
　　“我不要！长姐，你可不是个好老师，”陈阿枝又躺了下来，“话说回来，也不知你那老师是什么样的？爹娘都管不服你，也不知她能不能管服？我听说，那些上了年纪的女子，最是难对付了。”
　　“少在这里多舌，”陈阿鹊反驳着，心里却也有些发怵了，“还没见面，便下此决断，看来真要好好教你了！”
　　“那也明日再教我吧，长姐，”陈阿枝打了个哈欠，“我要睡了。”
　　陈阿鹊没有再说话，只又对着月光细细地瞧那燕子花灯。这次，她也不在心里念叨“燕燕于飞”了，她只是不断地想着：
　　“也不知那韩五娘，是怎样的人？她会很严厉吗？她如果凶我，我该如何？”
　　月光下，陈阿鹊一阵胡思乱想，不知不觉，竟趴在窗边睡着了。睡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上元灯会。不同的是，这次她在那书生即将绕过她时一把拉住了那书生。
　　“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她在梦里如此问着。
　　她虽看不清书生面容，却察觉到，这书生笑了。但是，书生没有回答她。
　　当然，这只是一个梦。但陈阿鹊不知道的是，另一边，也有人做了这样一个梦。
　　“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她听见有个清脆的女声如此问着。梦里的她站住了脚步，犹豫了一番，终于回过身去。果然，是那个明艳动人的少女，依旧是上元灯会的打扮。
　　“我不是公子。”她说。可她说完，自己却垂眸笑了。人家问她姓名，她怎么竟说了这么一句话呢？
　　“我叫……”她说着，抬起眼来，却不由得一愣。不过一会儿工夫，方才那少女，已不知去往何处了。
　　“罢了。”她叹息一声，转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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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燕燕》出自《诗经·邶风》


第45章 燕燕于飞（六）
　　“你……如何称呼？”
　　隔着屏风传来了一个女声。陈阿鹊立在屏风外，抬头望去，却只看到屏风后影影绰绰的身形正在忙碌着什么。她看着这背影，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无法，她只得收回了目光，四下看去。这偌大个房间里，竟只有她们二人，和两张桌案。令人庆幸的是，她的桌上还摆了笔墨纸砚。她看了一眼，便断定，韩府为她准备的纸笔，比她自己家里带来的，要好上百倍！
　　但陈阿鹊还是颇为奇怪：怎么就只有她来读书了？可她并没有将这疑问说出口，而是老老实实地回答着女子的问题：“先生，我叫陈阿鹊。”
　　“好的，陈姑娘，”那女子拿着一卷书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似乎是看了陈阿鹊一眼，又边走边道，“不过，不必称呼我先生。”
　　“那我该怎么称呼？”陈阿鹊想了想，试探问道，“韩姑娘？”她问着，只盯着面前这人。她语气很温柔，看着比她大不了多少岁，鹅黄衫衣翠绿裙，但眉眼神态间已有了岁月打磨出来的沉静稳重，竟给了陈阿鹊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但陈阿鹊并不怕她。这位韩姑娘虽然看着有一股子威严，但相貌十分好看。那双杏眼生得极美，单是看着她的眼睛，陈阿鹊便觉得安心。那双眼睛，让她觉得面前这人好似经历了无数风霜，如今已处事不惊，甚为可靠。
　　“可以。”韩五娘回答着她方才的问题，将手里那卷书轻轻放到了陈阿鹊的桌子上，“我听说，你未曾读过书。”
　　“是，”陈阿鹊垂眸，目光随着那纤细的手放下抬起，又解释道，“我认得几个简单的字，但是，没读过什么书。”
　　“好，”韩五娘说着，坐了下来，“那我们今日便从识字开始。方才放在你桌上的是一本字书，为前人所作的《急就篇》。这《急就篇》乃是……”
　　“我想学诗三百。”韩五娘话还没说完，陈阿鹊便打断了她。
　　“诗三百？”韩五娘翻书的手微微一顿，“为何？”
　　“就是想学。”陈阿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如此回答着。
　　韩五娘笑了：“不识字，如何能学得诗三百呢？”她说着，伸手道：“陈姑娘请坐吧。诗三百会教的，但是，总要在姑娘识字之后才教。诗三百为先秦时的作品，其用语习惯已和今时今日大不相同，相比起来，这《急就篇》更易学，适合姑娘。姑娘若是能一天掌握一章，已是难得。”
　　“好吧，”陈阿鹊答应了下来，眼珠一转，却开始讨价还价，“韩姑娘，不如，每日除学识字之外，再加一篇诗三百的篇目？”
　　韩五娘笑了：“你倒是会讨价还价。”
　　“反正，如今这里只有我嘛，”陈阿鹊说着，笑嘻嘻地坐了下来，“若是有其他学生了，韩姑娘再调整所授内容？我如今真的很想学诗经……韩姑娘，你便依了我嘛！”她说着，自来熟地开始撒娇。
　　“那好吧，”韩五娘拗不过她，又站起身来，“那便依你。我们先讲急就篇，再讲诗三百。不过，陈姑娘，你还是要做好准备。你识字少，若是今天连一章急就篇都未能尽数掌握，我是不会教你诗三百的。”
　　韩五娘说着，走到了屏风后，在屏风后的书架上找寻着。陈阿鹊看着那背影，又不禁微微出神：这个背影好生熟悉！
　　可她偏生就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罢了，想不起来，便不想了。陈阿鹊四下看了看，只见这书房东边的窗子一直关着。她来时留意了一下，那边应是后院。如今天气暖和了些，这书房也该多通风才是。
　　想着，陈阿鹊便起身向窗边走去，抬手便要推窗。
　　“你做什么？”韩五娘的声音忽然响起，陈阿鹊不由得停下了所有的动作。这声音猛然发出，听着还是有些可怕的。
　　“开窗通风。”她如实回答道。
　　“不必了，近日虫蚁多，我怕啃坏了书。”韩五娘垂眸说着，又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她在陈阿鹊的书桌上放下一本书，道：“这本诗三百，便送给陈姑娘了。”
　　“嗯？”陈阿鹊忙走回来拿起那本书，翻来看了看，虽然她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便只得又连忙抬头道谢，“多谢韩姑娘！”
　　“不必客气，”韩五娘说着，坐了下来，又问陈阿鹊，“陈姑娘可会执笔写字？”
　　“会的！”陈阿鹊忙说着，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但我只会写几个简单的字，还有，自己的名字。这个，家里是找人教过的。”
　　“这便足够了。”韩五娘说着，轻轻一笑。陈阿鹊看着这笑容，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不对，她要捉弄我！”她想。
　　“然后呢？”崔灵仪问。
　　陈阿鹊叹了口气，从神像边上跳了下来。“你说呢，”她想想就生气，“她苦口婆心地教了我一个下午，我也就才认了一半的字！”陈阿鹊说着，在崔灵仪面前晃来晃去，好似活人踱步，“不仅如此，我回家后，还要写作业！她竟让我把那一章急就篇背会！天哪，我字都认不全！”
　　崔灵仪听着，也觉得这作业严苛了点。陈阿鹊很显然也是每每想起此事都要生气，她还在不停地抱怨着：“这也就罢了，她还偏偏做出要放过我的模样，说什么，若是背不会，便手抄一遍！她还真是仁慈！”
　　崔灵仪听到此处，不禁看了眼癸娘，又对陈阿鹊笑道：“她这是怕你没学扎实，将你揠苗助长了，才用这法子敲打你，要你脚踏实地。”
　　陈阿鹊闻言，叹了口气。“是啊，我听她如此说，便明白了，”她说着，却还是难免抱怨，“我背了一晚上，都没背会，只得起了个大早，老老实实地抄了一篇……那么多字，又难认又难写的，抄得我手疼！”
　　那一章《急就篇》，在第二日午后准时地送到了韩五娘手上。陈阿鹊立在韩五娘身前，看着她审视自己抄写的作业，不由得紧张起来。
　　“字，是丑了些，”韩五娘说着，放下了那几张纸，笑道，“但看得出来，陈姑娘很是认真。陈姑娘觉得如何，累吗？”
　　“累！”陈阿鹊小声嘟囔着，嘟囔得非常坚定。
　　“那是因为你还没认全，更没有理解字义。若是认得，便不会这么累。”韩五娘说着，又请陈阿鹊坐下：“那陈姑娘今天，想要学什么呢？”
　　陈阿鹊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学生觉得，还是……嗯，先识字吧。
　　韩五娘一笑：“孺子可教也。”她说着，随手翻开那《急就篇》，道：“我知你想学诗三百，可凡事总要脚踏实地。诗不是简单的文字堆砌，诗有韵律，有节奏，可咏怀，可寄托。若是读白乐天那样的诗，便也罢了，可三百篇不同。不知字音，不识字义，何以读诗呢？等你识了字，或许不用我教，你自己便可以读诗了。”
　　陈阿鹊此时已无力反驳了，她只得连连点头：“都听韩姑娘的。”
　　“好，那我们便开始吧，”韩五娘笑道，“但陈姑娘放心，就算如今学不来三百篇，我也会给你讲些其他更易懂的诗作。陈姑娘聪慧，定能一点就通。”
　　“但愿吧。”陈阿鹊说。她知道自己的水平。
　　“你可以的。”韩五娘微笑着说。
　　自此，陈阿鹊总算可以沉下心来，安心读书了。不得不说，韩五娘教得十分认真，就算是教她识字，都能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上至天文地理，下至百姓日常所需，她能都说得头头是道，且深入浅出，每次能让陈阿鹊明白。因此，不过几日，陈阿鹊便已对韩五娘佩服得五体投地，读书识字的劲头也高了许多。不到一个月，陈阿鹊便已将《急就篇》读熟了。
　　于是，陈阿鹊成了家里唯一识字的人。为此，她很感激韩五娘。在她心中，韩五娘的地位直线上升。
　　“娘，你不知道，韩姑娘有多聪明，”吃早饭时，陈阿鹊忍不住地说个不停，她精神抖擞，每句话都离不开韩五娘，“唉，可惜你们听不到她上课。”
　　“唉，行啦，一起来就说她，”母亲拿手指点了点她的头，“她若真有你所说那么好，为何只有你去听她授学呢？快吃饭吧。”
　　“娘……”陈阿鹊实在有些不满，“你不能这么说。”
　　“为何不能？”母亲笑着反问。
　　陈阿鹊想了想，眼睛一瞪：“我以她为师，自然该尊师重道。如今母亲却在我面前说她坏话，不是让女儿难做吗？”
　　“就你有理，”母亲笑着，又催道，“快吃饭吧。一会儿，和你妹妹，跟着你爹出去买布。女儿家，也该识得布料优劣，不要只顾着识字了。”
　　陈阿鹊低头叹气：“好吧。”
　　她虽不习惯听这话，但她还是不得不跟着去了。所幸，妹妹阿枝也跟来了。一路上，姐妹俩在马车里叽叽喳喳，还算热闹。父亲虽然无奈，却根本拦不住，只得放任她二人一路说个不停。
　　“长姐，那韩姑娘，当真有那么好吗？”陈阿枝问。马车停了，父亲下车去看布料，车上只剩了姐妹二人。
　　“自然！”陈阿鹊连连点头，正要再说上许多夸赞之词时，却听陈阿枝冷不丁地道了一句：
　　“可我听说，没人愿意去韩府跟着韩姑娘读书，是有原因的。”
　　“什么？”陈阿鹊不解。
　　陈阿枝却红了脸，又压低声音：“我听说，韩姑娘不检点。据说，曾有人在韩姑娘的闺房里，见到韩姑娘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荒谬！”陈阿鹊瞪了眼睛，“好荒唐的传言！谁能轻易进韩姑娘的闺房？哪个外人能进？贼吗？更何况，我跟着韩姑娘学了这些时日，也未曾见有男子和她亲昵。再说了，韩姑娘有弟弟，焉知那人所见男子不是她弟弟？”
　　“那她不会躲着人吗？”陈阿枝反问，“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和人私会，总不至于光明正大地来吧。更何况，弟弟那么大了，也不好同席的呀。”
　　陈阿鹊一时语塞，又连忙道：“就算她有情郎，那和你我有什么关系？少操心别人的事吧！”她越说越气，干脆也下了车。父亲正在店铺里看人家的布料，她也不进去。街上人来人往的，她便往路边一站，也不说话，只生着闷气。
　　她才不信方才陈阿枝和她说得那些流言，可她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这流言。和韩五娘相处了这些时日，她早已认定韩五娘是个品德高尚的好姑娘。
　　她立在街边，一顿胡思乱想着。想了没多久，她便累了，也不愿去想了，只想回家。她要回家好好歇一歇，下午还要去韩府读书呢！眼看着早晨的太阳变得越来越热，不知不觉竟已近正午，可父亲还在店铺里和人家聊得开心，她不禁也着急起来。正烦躁时，她忽然瞥见街角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陈阿鹊愣了一下，忽然抬脚，追了出去。
　　她又看到了上元夜见到的那个书生！她很确定，她认得那个背影！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喊住他。她不知为何自己没有喊出来，或许是担心她喊了，他反而不会驻足。她只是一路追着，追过了一个坊，不知不觉，竟追到了韩府附近。
　　“韩府？”陈阿鹊愣了愣，看着那书生，抬脚迈进了韩府的门槛。那一瞬间，陈阿鹊终于看清了他的侧颜。
　　“这是……”陈阿鹊不觉喉头滚动了一下，“好像！”
　　那侧颜，和韩五娘的简直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陈阿鹊想着，呆呆地回过头去，“莫非他是韩姑娘的那个弟弟？”
　　她一路走，一路想，脚步迈得极慢。她回忆着上元灯会的书生背影，又想着方才迈进韩府之人的背影，可不知不觉，这个背影，竟和韩五娘在屏风后的身影重合了。
　　“韩姑娘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陈阿枝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
　　“不……不对，”陈阿鹊猛然抬头，又回头望向韩府，“他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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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阿鹊回到那店铺跟前时，父亲还没有出来，陈阿枝也未曾下车，没人知道她追着一个人跑了这么远。已是正午，可她根本不着急了，她满脑子都是韩五娘。
　　这一个中午，她的心都噗噗直跳。上车时在跳，回家时在跳，吃饭时在跳，去韩府听课时跳得更厉害了！
　　可是，在她又看到韩五娘的那一瞬间，她的心却没来由地又安定了许多。
　　“怎么一直盯着我？”韩五娘翻着书，问着。
　　“咳，没什么，”陈阿鹊低了头，做出看书的模样，却又问着，“方才进来时，听见府上的人说，上午韩三郎并未给学生授课，不知韩三郎可是身体不适吗？”
　　“这倒不是，”韩五娘依旧在翻书，语气毫无波动，“昨日有人请他去商议县学之事，他便给今早的学生放了假，出去赴约了。”
　　“哦，原来如此，”陈阿鹊想了想，又道，“我就说嘛，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人，长得很像韩姑娘，我便想，那一定是韩家三郎。只是可惜，来韩府这些日子，我都没见过韩家三郎呢。”
　　韩五娘抬起头来，微微笑着：“陈姑娘这般关心我弟弟，是为何？莫不是……”她说着，拖长了声音，又只是微笑。
　　陈阿鹊闻言一愣，又悄悄咬牙。“好啊，”她想，“我还未戳破你，你竟反客为主围魏救赵！”
　　“因为是韩姑娘的弟弟，所以我才关心嘛。”陈阿鹊说。
　　韩五娘听了，却只是微笑：“难为陈姑娘了，多谢陈姑娘关心，我家三郎很好。”她说着，又催道：“陈姑娘，还不快翻书？再多说两句，这一下午便过去了。”
　　“好吧。”陈阿鹊说着，打开了《诗经》。今天，她可以开始学诗了。
　　“还在我面前装，”她一边翻书一边偷偷看着韩五娘，想，“等着吧，看我怎么整你！”


第46章 燕燕于飞（七）
　　诗三百第一章 ，乃是《关雎》。
　　听了一天的风雅颂赋比兴和什么采诗献诗齐鲁韩毛四家诗的东西，陈阿鹊是头昏脑胀。好在，第二天，韩五娘终于给她讲《关雎》了。对此，陈阿鹊早已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韩五娘带着陈阿鹊读了几遍《关雎》，又带着她一一解释了字句含义，这才说道：“毛诗序中说，《关雎》所讲为后妃之德，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也就是说……”
　　“这话不对！”陈阿鹊却打断了她。
　　“嗯？有何不对？”韩五娘放下了手里的书，笑问着。
　　“这首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却只看到一个人对心仪之人的难忘和眷恋，为此，他日夜反复难安，好在最后得以修成正果……”陈阿鹊说着，皱了皱眉，“未曾看出和后妃有关的东西！实在牵强！”
　　韩五娘放下了书：“你这话也不无道理。可前人所讲，也必有其理由。”
　　“可我觉得，这等世间最朴素的情感，比后妃什么的更合理！”陈阿鹊反驳着，她说着，又忽而一笑，向前一趴，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悄悄勾着自己的头发，“我便经历过这般情感。我也曾为一人，辗转反侧，日夜难眠，那人是，是……”她说着，故意吞吞吐吐。
　　“嗯？”韩五娘一挑眉，又顺手拿起了手中的茶，就要饮下。
　　“我不知道那人是谁，我甚至连她的脸都没看清，她……是我在上元灯会上遇到的一个书生。”她说。
　　“噗！”韩五娘一口茶都喷了出来。
　　“哎呀，韩姑娘，你怎么了？”陈阿鹊故作焦急。
　　“没什么，”韩五娘咳了两声，“呛到了。”她说着，手忙脚乱地抢救桌案上的书，一时竟忘了去叫门外侍女，只自己拿了帕子胡乱擦着。
　　陈阿鹊见她动作笨拙，连忙上前：“韩姑娘，我来吧。你没做过这种活的。”她说着，抢过韩五娘手中帕子，先去擦了她被水弄湿的衣裳。
　　嗯，又确认了一下，当真是女子。
　　“还是我来吧。”韩五娘说着，从她手里夺过了帕子，自己把衣裳和桌子胡乱擦了。“你在这里稍等，”她站起身来，“我……去更衣。”她说着，也顾不上再说些什么，连忙跑了。
　　陈阿鹊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开，待到那门关上时，她再也忍不住，在屋里笑得前仰后合。没想到啊，她只是说了这几句话，一向端庄稳重的韩五娘便失态至此！
　　她可真是太厉害了。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陈阿鹊变本加厉。诗三百中讲男女之情的篇章实在太多，她总能找到机会来为难韩五娘。
　　“士与女为何要互赠芍药？”陈阿鹊故作不懂，问着。
　　“古时，芍音同约，互赠芍药，是为结下约定。”韩五娘解释道。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陈阿鹊说着，又叹了口气，“可惜我未能同那位郎君互赠芍药。”
　　韩五娘默默无语。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陈阿鹊放下书本，抬头问道，“韩姑娘，这是何意？”
　　韩五娘解释道：“树上的梅子只剩了三成，要求娶我的男子，到今日就别再等了。”
　　陈阿鹊闻言，想了一想，又叹息一声：“唉，这话，我也想对一个人说。”
　　韩五娘抬眼看了看她，却依旧没有多言。
　　“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陈阿鹊念着，又看向了韩五娘：“我娘说，如果有人在想你，你就会打喷嚏……可是这个意思么？”
　　“嗯。”韩五娘点了点头。
　　“可我怎么不打喷嚏，”陈阿鹊故作气恼，“那个人一定打了很多喷嚏！”
　　韩五娘垂了眸，清了清嗓子：“继续读吧。”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陈阿鹊念着这几句，又故意看了一眼韩五娘，说道，“多美好的出嫁景象。”
　　韩五娘不自觉地将脸一沉，却又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依旧用着往日的温柔语气对她说：“是送别景象。”
　　“为何？”陈阿鹊问着，挪到了韩五娘面前，“《桃夭》中的之子于归是说嫁娶之事，为何这《燕燕》中的竟不是了？”她说着，故意又凑近可几分，盯着韩五娘的眼睛看。
　　韩五娘刚要对她讲解，可她一抬眼，却正对上了她的眼眸。她不自觉一愣，又忽而红了脸，连忙收回了目光，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毛诗序中说，这首诗是卫庄姜送归妾也。”
　　“哦……”陈阿鹊点了点头，却根本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只又凑前去问着：“那为何，这首诗中，不是嫁娶之意呢？”
　　“不……”韩五娘只说了一个字，一抬眼，却又对上了陈阿鹊的目光。她霎时间慌了，连忙站起，又故作镇定道：“这首诗历来是有些争议的，你能有此一问，很不错。”
　　陈阿鹊听她夸赞自己，一时笑逐颜开，又忙道：“韩姑娘所言也是有道理的，嫁娶之事，于女方父母，不也是送别吗？”
　　她说着，忽然想起自己的事来，又叹了口气：“只是，我并不明白，我的爹娘为何急着送我走。世人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虽然我不喜欢这话，但不得不承认，大部分人心中都是这么想的，嫁出去的女儿就成了别人家的人，是个外人。我的父母，为何急着赶我去做一个外人呢？这般的送别，还真是，凄苦。就算嫁得近，以后还能常见，也改变不了什么。”
　　韩五娘听了，只是沉默不语。陈阿鹊看了她一眼，意识到自己多言了。她连忙道歉：“抱歉，韩姑娘，我不该在这里发牢骚的。”
　　“无妨。”韩五娘轻声应了一句，却也没有接着讲课，只是又问：“你，不想出嫁？”
　　“嗯，”陈阿鹊应了一声，刚想要再倒倒苦水，却忽然想起了上元灯会的事，便又换了语气，“其实，我有意中人了。只是我知道，我爹娘多半不会同意。”
　　“嗯？”韩五娘看向她。
　　“就是、就是……”陈阿鹊支支吾吾起来，“哎呀，韩姑娘，这还要我明说吗？多羞呀。”
　　“哦。”韩五娘又只是应了一声，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陈阿鹊的目光。“我们继续读书吧。”她说。
　　“好。”陈阿鹊说着，又看着韩五娘那躲闪的目光。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却也说不上是哪里不对，但看见韩五娘避着她的视线，她心中忽然不好受起来。
　　“这是为何？”她想，“难不成，是我太过了？”
　　当然，这一时半会儿，她是想不出答案的。
　　之后的日子里，陈阿鹊不由得老实了许多。她不再捉弄韩五娘了，只是老老实实地跟着韩五娘读书。她实在是怕，她若是把韩五娘逼急了，韩五娘不教她了怎么办？比起出一口气，她更在意这件事。
　　她很喜欢跟着韩五娘读书。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她认真讲课，她心里只会觉得一片安宁。甚至有时候，她自己都会不自觉地看着韩五娘出神。
　　书里的世界，很是动人。那些大胆而热烈的表白，那些小心又婉转的思念，还有那些不加掩饰直宣于口的痛苦，都是动人的。陈阿鹊所能见到的不再只是自家院墙里的尺寸之地，还有书里无数具体的人所构成的最广大的天地，这些，都分外动人。
　　而读书时的韩五娘，最是美丽动人。她在认真思索时会微微蹙眉，在陈阿鹊犯傻时无奈轻笑，被陈阿鹊故意打趣时又会略显慌乱地强装镇定……每一个举动，在陈阿鹊眼中，都是可爱的。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一切似乎都没什么变化。陈阿鹊依旧每日来跟着韩五娘读书，韩五娘也依旧悉心教导。转眼间，便从春天到了秋天，不知不觉，竟然已是重阳了。
　　重阳之日，自然是要登高的。润州城外有不少小山丘，逢此佳节，城里的人都相约结伴去登高游玩。为此，韩五娘给陈阿鹊放了一天的假，陈阿鹊也得以随着父母家人出城游玩。为此，她穿了一身新衣，红衫蓝裙，明艳异常，光彩动人。但因为不能去韩府读书，她难免蔫蔫的，无精打采。
　　登高游玩算什么，她如今只想坐在韩五娘面前，听她讲诗三百。一旁的陈阿枝意识到姐姐的情绪低迷，不由得开口笑问道：“长姐，怎么不开心？”
　　“没什么，”陈阿鹊说，“就是困。”
　　“好容易出来玩一次，总要打起精神来，”陈阿枝倒是十分兴奋，“长姐，我听说，今日有许多富家公子也会去游玩。他们叫什么、什么雅集……哎呀，我也不懂。但应该，挺有意思的。”
　　“没兴趣。”陈阿鹊叹了口气，掀开车帘，看向窗外。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母亲在此时悠悠开了口：“你这孩子，也得为自己打算。”
　　陈阿鹊是明白母亲话中之意的，但她并没有回应，只打了个哈欠，又挠了挠头。她并不想考虑这些事，如今，她只想跟着韩五娘安心读书。
　　母亲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
　　一路无话。好容易到了郊外，陈阿鹊终于得以下车换换空气。今日来登高爬山的人尤其多，抬眼望去，已有不少人登上了最高处，山下还有人带了食盒，要在这山野间用餐。此处风景不错，红枫飘落在石土上，石下溪水潺潺，山间还有几个亭子，供游人驻足赏玩。
　　看着这美景，陈阿鹊的心情也好了几分，她暂时抛下了所有的不愉快，只带着陈阿枝奔向了那半红半绿的山峰。好容易出来一趟，是该放松一下。
　　可没走了几步路，陈阿枝却又扯住了她的袖子。“长姐，那边亭子里人多，我们去那边看看吧。”她说。
　　“你呀，就是爱凑热闹，”陈阿鹊说，“你也该多读读书的。可惜我平日里要教你读书，你又不学。”陈阿鹊说着，也向那方向看了过去，只见一群人正围在那亭子里，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陈阿枝讪讪一笑，又在口头承诺着：“回去就学！”她说着，又撒娇道：“长姐，我们去看看嘛！”
　　陈阿鹊拗不过她，只得点了点头，又转头对着父母喊了一句，指了指那亭子的方向，方才跟着陈阿枝过去。两人半跑半走着到了那亭子跟前，好容易挤了进去，却只见这乌泱泱的人堆里，正有两位公子在对弈。
　　好巧不巧，这两人，陈阿鹊都见过。一个是上元灯会那夜姓张的公子，另一个，单看背影她便知道，是韩五娘。
　　陈阿鹊愣了愣，又连忙看向陈阿枝，咬牙切齿地道：“你故意的！”
　　陈阿枝尴尬地笑了笑，却又在她面前装可怜，低声解释道：“好姐姐，那日之后，我打听了许久，才知那公子是州学里张学正的次子，叫张铉。听说张学正家教甚严，这张公子也颇有学识，是这润州城里有名的才子。但这张公子和他那古板的父亲不同，他行为更加不羁些。长姐，你夜夜都看那燕子花灯，如今，我总算可以带你来亲眼看看他了。”
　　“你！”陈阿鹊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谁说我想见他了？”可她如今气归气，却也不能走，因为韩五娘还在这里。
　　陈阿枝见姐姐生气，且不像是害羞的娇嗔，也着实吓了一跳。“长姐，”她有些愣，小声说着，“我以为，你心悦于他。不然，你为何每夜都要去看那花灯呢？”
　　“呦，是这位姑娘啊。”两人正说着话，张铉一抬头，便看见了陈阿鹊。他捏着黑子，看着陈阿鹊，笑了。
　　韩五娘闻言，也回头看过去，她看见陈阿鹊立在那里，手里的白子不禁微微颤了一下，眼底也流露出一些慌乱和惊讶。但她一点儿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若是不细看，还以为她只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张铉却笑了：“韩三郎，怎么不打招呼？这位姑娘，你也该认识的啊。怎么，英雄救美之后，便把人家丢在脑后了？”
　　陈阿鹊听了这话，脑中却轰隆一声。“他为何称她为韩三郎？她为何要用自己弟弟的名字来见人？”她意识到了不对，却想不明白。
　　今日，天朗气清，一阵阵微风拂过陈阿鹊的面颊。微风中，陈阿鹊呆呆地看着韩五娘，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
　　后来，陈阿鹊才知道，原来这一日，韩府也收到了雅集的帖子。韩五娘，便用了韩三郎的名义来此赴会了。可她来此，正好遇见了张铉，张铉认出了她，便要拉着她下棋。陈阿枝早就打听到了张铉喜欢与人对弈，故而，她远远地看到这里有一群人围在亭子里看什么，便猜这里是有人下棋，于是，她便拉着陈阿鹊来了。
　　如此，陈阿鹊便再次猝不及防地遇见了女扮男装的她。
　　韩五娘回过头去，避开了她的目光，又看向张铉，微笑道：“萍水相逢的人那么多，何必都挂在心上。”
　　“呵，你倒是有趣，”张铉笑了笑，又落下一子，哈哈大笑，“韩三郎，你这一片，已是死棋了。”
　　韩五娘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白子，又微笑道：“我认输了。”
　　“承让。”张铉说。
　　韩五娘似是想回头看陈阿鹊一眼，却并没有回头。她只是站起身来，又对着张铉行了一礼：“张公子，韩某家中还有事，不能奉陪了。”
　　陈阿鹊知道，她要逃了。
　　“好，慢走。”张铉却也不挽留，目光又挪回到了陈阿鹊身上。
　　陈阿鹊却根本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只追随着韩五娘。见韩五娘起身离开，她毫不犹豫，连忙抬脚追了上去。只在追上去前，她对着陈阿枝抛下了一句：“别乱跑，在这里等我。”
　　说罢，她便跑了。
　　“哎，姑娘！”张铉却远远地叫着她，“我还不知姑娘姓名呢！”可陈阿鹊哪里顾得上理他？他也只能看着陈阿鹊的背影，渐渐远去。
　　陈阿枝看了看姐姐的背影，又看了看张铉，连忙垂下了头去，不敢说话。可张铉却注意到了她，又起身过来，笑问着：“小姑娘，方才那位，可是你姐姐吗？”
　　……
　　“等等我！等等我！”陈阿鹊一直追着韩五娘的背影，可韩五娘却根本没有停留。陈阿鹊终于忍不住了，当即大喊了一声：“韩五娘！”
　　果然，韩五娘脚步一滞，又停了下来。陈阿鹊看着她的背影在那一瞬间泄了一股力，像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陈阿鹊竟没来由地有些哽咽，可她依旧快步上前，走到了她身后。刚要说话，却听韩五娘先开了口：“抱歉。”她说着，顿了顿：“其实，你早就发现了，不是吗？”她说着，似是在苦笑：“这场戏，终于是演不下去了。”
　　陈阿鹊愣了一下，却又笑了。她并没有顺着韩五娘的话说下去，只是又笑问着：“韩姑娘，如今，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姓名了吗？”
　　“什么？”韩五娘有些惊讶，回头看向她。
　　“姓名，”陈阿鹊重复着，“我早就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了。”
　　只可惜，上元灯会时，她没能问出口。梦里的千百次询问，也都没有个答案。
　　韩五娘怔了一怔，又低头回答道：“韩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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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所有诗句都出自《诗经》。


第47章 燕燕于飞（八）
　　其实，韩嫇用着韩三郎的身份，已经有好几年了。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是她十五岁的时候。那年，弟弟重病，一些从未谋面的远房亲戚几次三番来打探消息。她为了让那些亲戚打消这些念头，便扮成男子模样，见了他们一面。
　　她一直是很聪明的。不，与其说是聪明，不如说她是不择手段。还未及笄时，父母便去世了，是她支撑起了这个家。她无私奉献含辛茹苦尽心竭力地抚养幼弟，防着那些盯着韩家的豺狼虎豹，只盼幼弟能早日成人。那时，她便可以将这个家交到弟弟手中了。为此，她一直活得很辛苦，倾尽全部心血，只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家，她什么都做得出。
　　这一次也是一样。她明知道，扮成弟弟模样是一步险棋，可她还是这样做了。还好，她那时因打理家事，也瘦弱的很。而那些远房亲戚又没有见过韩三郎，她竟蒙骗过去了。
　　可一个谎言，总是需要很多谎言来圆。扮成韩三郎的模样不过是权宜之计，那些亲戚还是会时不时就来上门走动。有些时候搪塞不过去，她便还是会扮成弟弟的模样，和那些人交谈。
　　渐渐的，她竟然喜欢上了这种感觉。虽然那些亲戚在话里话外仍然诸多别有用心的试探，可韩嫇竟在这交锋中找到了些乐趣。她说不清这乐趣是什么，可她的确留恋这种感受。每次换下男装时，她竟都有些不舍。不过，府中事务繁忙，她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来思考这些琐事。
　　但是，无论她如何殚精竭虑，体质孱弱的韩三郎终究没能活过那年的倒春寒。
　　许是弟弟的死给了她太大的打击，韩嫇也在韩三郎病死后大哭了一场。她将嗓子哭得嘶哑，整整三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她如此大哭，除了悲伤，还因为困惑。当时不过十几岁的她十分困惑，她辛辛苦苦拉扯幼弟，防着亲戚争夺家产，可如今弟弟没了，一切，竟就要成一场空……她还能做些什么呢？
　　这一切，在家中下人请她出来主持丧事时得到了答案。当她手握狼毫笔，却迟迟写不下一份讣告时，她知道，她在困惑什么了。
　　这个家，自父母去世后一直都是她在打理。为何，如今弟弟死了，她便要昭告天下，然后将这一切分给那些连名字都记不得的远房亲戚呢？然后呢？她又该如何？住在那些远房的亲戚长辈家里，然后等时机一到就被随便嫁给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吗？日后来求娶她的人，会有多少是真心喜欢她的人，又会有多少，是看中了她继承的家财呢？就算她嫁了，她又能做什么？继续在院墙中，为人打理家事吗？
　　凭什么，她的一生要如此过？
　　她有能，可以支撑起一个家；她亦有才，不比那些男人差。可为何她的才能竟被困于院墙？为何她所做的一切，都要为了父母、为了兄弟、为了丈夫？当她没了父母兄弟丈夫，她的一切在顷刻间竟不属于她了。多么荒谬！
　　不！她不服，她不愿，她的一生不该如此！而这不服不愿不该，足以让她做下接下来的事了。
　　“不办了。”韩嫇用那嘶哑的声音艰难地吐出了这三个字，可话音落下她却红了眼。她放下了笔，又将那落了一点的纸一把抓起狠狠撕碎。
　　她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会如此舍不得那一身男装。因为，唯有在她扮成韩三郎时，她才会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多年的操劳不是空耗心血。仿佛，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所有的结果也都回报给了自己。唯有在她穿上男装之时，她不是为谁而活。
　　她不得不承认，她是自私的。她想要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
　　“小姐？”下人十分疑惑。
　　“韩三郎没有死，”韩嫇说着，看向了那下人，“他可以活着。”
　　下人听了这话，神情错愕。这小姐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说出来的话，竟让人听不懂呢？
　　只见韩嫇站起身来，努力说道：“让外边的人都停下吧。三郎的消息，谁都不许往外传！若有外传者，我必严惩之。”
　　“小姐？”
　　“从今以后，”她嗓子痛得紧，但好歹还是发出了声音，“我便是韩三郎。”
　　她要为自己活。
　　“她没有发讣告，而是封锁了消息，让府中人打造了一口薄棺，安置了韩三郎的尸身。后来，那口棺材被她藏到了后院地窖，很多年后，才终于下葬。自那以后，府中也再没有买过新的奴仆，那些仆人早在她父母去世不久时便被她筛选过了一次，留下来的，都是她可以信任的人。而且，她假扮得真的很像！一举一动，全然看不出一点儿女儿家的模样。也因此，这秘密一直不曾外传。若不是那年府上遭了贼，那贼又将这事拿出去乱说，我也不会那么早发现。”土地祠里，陈阿鹊如此说。
　　外边的雨依旧很大，雨声喧哗，显得这土地祠里格外宁静。崔灵仪坐在草席上，静静地听着陈阿鹊的话。癸娘则立在她身边，握着木杖，低垂着眼，面无表情，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说起来，那地窖入口，正对着她书房东边的窗子。只要她开窗，她便能看见那地窖……”陈阿鹊说着，顿了一顿，“我第一次见到，她这般的女子。这般果断、决绝。”
　　崔灵仪虚弱地坐在地上，也默默点头。有这想法的女子或许不止韩嫇一人，可真敢这么做的，或许只有韩嫇了。
　　“不过，她也没有那么小心，”崔灵仪评价着，“不然，她也不会教你读书了。”
　　陈阿鹊笑了：“这便是她让我喜欢之处了。明知可能的后果，她还是会做……她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也是个很有志向的人。只可惜，这世道容不下她的志向。她只好身体力行，能做什么，便做什么。”
　　崔灵仪闻言，想了一想，便明白了陈阿鹊话中之意。“所以，没能进入科举考场的，也是她。入考场前要搜身检查防止夹带，她女扮男装，自然是进不去的。”崔灵仪说。
　　“唉，是啊，她满腹诗书，却连考场都进不去，”陈阿鹊叹息一声，“所以，她便在府中开设私学。她同我说过，她那时想着，若是她能教出几个学生得以金榜题名，那便相当于她也可以金榜题名了。若是她能教出几个为民谋福的清官，那就好像她在施展抱负一般。而我……”
　　陈阿鹊说着，面容上不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她说，她想教女子读书，让更多的女子识文断字，证明自己不比外边那些男人差。为此，就算冒着些风险也是值得的。只可惜，其他人家都顾忌着她那桩丑闻，不愿将女儿送来，只有我来了。”她说着，笑着问那一立一坐的两人：“你们说，这算不算是缘分天定？”
　　那日重阳，她们二人立在那向阳的山坡上说了许久的话。头顶树影闪动着落在脚下，陈阿鹊便在这一片斑驳中静静地凝望着韩嫇的侧颜。
　　“我如今都告诉你了，”韩嫇说着，依旧没有直视她，“你……打算如何？”
　　陈阿鹊回了神，又故意皱了皱眉，打量着她，说道：“这可得让我好好想想。”她说着，凑近去问：“你想让我保守秘密吗？”
　　“此事已非我能决定。是否保守秘密，全看姑娘如何想了。”韩嫇说着，抬眼看了看陈阿鹊，又小心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低头轻声说道：“我如今是男装，若被人瞧见你我如此亲近，恐有损你清誉。”
　　陈阿鹊不由得笑了：“这般小心呀？”她说着，指了指那亭子的方向：“方才，那亭子里的人可是很多的。我追你出来，大家可都是有目共睹。”
　　韩嫇听了这话，叹息一声：“是我连累了你。”
　　“连累什么！”陈阿鹊没来由地有些急了，声音也不自觉地高了起来。可当她发觉自己有些激动的时候，她忽然又局促起来，连忙清了清嗓子，背过身去，道：“要我保守秘密，也可以。”
　　“当真？”韩嫇忙问着，又要行礼。
　　“但有条件，”陈阿鹊说着，回头看向她，眯了眯眼，“你若答应，我才应你。”
　　韩嫇又低了头：“请讲。”
　　陈阿鹊一笑，又一转身蹦到了她面前：“我还想跟着你读书！读一辈子！”
　　“嗯？”韩嫇有些惊讶，这实在是个出乎意料的要求。
　　“怎么，不可以吗？”陈阿鹊故作愠怒模样，“三百篇才学了一半，你便要我半途而废了吗？”
　　“不……我只是……”韩嫇说着，望向她的眼睛，“我没想到你还想要跟着我读书。你，不怨我吗？”
　　“怨你？”陈阿鹊疑惑。
　　韩嫇低着头：“恐你，芳心错许。毕竟，我是女儿身。”
　　陈阿鹊愣了一下，又哈哈笑了。“这有什么，”她说着，却红了脸，声音渐弱，“什么芳心错付呀……”
　　“原来如此……”韩嫇闻言，竟然像是有些失落。可她很快又挤出来一个自嘲的笑容，垂了眼，问着：“那，你不觉得，我很可怕吗？”
　　“可怕？”
　　“是，可怕，”韩嫇点了点头，又苦笑一声，“我顶了我弟弟的身份，让他不能入土为安……死者为大，应当没有人能狠下心来，做这样的事吧？”
　　陈阿鹊歪着头想了想，又笑了。她竟抬手敲了一下韩嫇的额头，又笑道：“你呀，平时看着那么聪明，怎么在这件事上过不去呢？说什么死者为大，可在我看来，活着的人更重要。若是这样能让你过得更好些，为何不能做？你又没有害人，相反，你还一直在教书育人。只是换了个身份便能做这么厉害的事，何乐而不为？”
　　韩嫇听了这话，不禁垂眸沉思。陈阿鹊见状，又连忙贴近了她，撒娇问着：“好啦，别想那些事了。先给我个准话：我还能不能跟着你读书？”
　　“自然可以！”韩嫇一口应下。
　　“好，那……”陈阿鹊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安静了下来，又回头看去。她好像听见了陈阿枝的声音，她那好妹妹如今正漫山遍野喊着她。
　　“有人来找你了，”韩嫇说，“你先走吧，不要让人看到我们在一处。不然，你便说不清了。”
　　“我才不理会那么多呢！我还有一句话没问完！”陈阿鹊说着，又回头看向韩嫇，仿佛根本没听见妹妹的呼唤一般。
　　“什么话？”韩嫇问。
　　陈阿鹊直视着韩嫇的双眸，认真问道：“我见过女扮男装的你，你为何还肯让我入府、随你读书？”
　　韩嫇愣了一下，又笑了。可她刚要说话，便被那越来越近的呼唤声打断了。
　　“长姐！长姐！”陈阿枝听起来很是着急。
　　“陈姑娘，”韩嫇望着陈阿鹊，低声说道，“她快来了，你该走了。”
　　“好吧。”陈阿鹊终究是妥协了，却又不死心地说道，“你还有一个问题没回答我呢，你可要记住了！”
　　“放心。”韩嫇微笑着点了点头。
　　陈阿鹊循声看去，她已然能看到陈阿枝的身影了。她没忍住叹了口气，又看了韩嫇一眼，这才依依不舍地要走。
　　“哦，对，还有，”可她刚抬起的脚又落了回来，她回头望着韩嫇，“以后，不要唤我陈姑娘了……太见外了！”
　　“那……我该如何称呼你？”韩嫇问。
　　“唤我阿鹊。”陈阿鹊说。
　　“阿鹊？”韩嫇试着唤了一声。
　　“很好，”陈阿鹊笑着点了点头，“阿嫇。”话音落下，她抬脚便提着裙子跑了。
　　只留下在原地呆立的韩嫇。
　　“阿鹊，”她想着，“阿嫇……”她忽而笑了。“你呀……这个问题的答案，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她想着、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了。很快，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这山林野径中，就如同她那日转身离开上元灯会一般。
　　但她心里清楚，这一次，截然不同。
　　平心而言，她不是一个喜欢强出头的人。那日，她那般着急地从上元灯会离开，也是怕招惹是非。可当她在韩府认出前来读书的陈阿鹊却还肯收下她时，一切便不同了。
　　为何还肯收下她呢？
　　韩嫇是不敢说出这个答案的。但她会永远记得，上元灯会上她见到的那个穿着大红披风的少女，执拗地想得到一个燕子花灯。想要什么，便敢去争……这很好。
　　而这，也足以让她念念不忘了。
　　“长姐！长姐！”在这山野间，陈阿枝焦急地呼唤着。
　　“我在这！”陈阿鹊提着裙子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长姐，可算让我找到你了！”陈阿枝见到她，忙松了一口气，迎了上来，“若是让爹娘知道你我没有结伴而行，怕是又要生气了。”
　　“别怕，”陈阿鹊说，“我不是让你在亭子里等我吗？若是你找不到我，我回去又找不到你，可该怎么办？”
　　“快别提了，长姐，”陈阿枝十分委屈，“方才，那张公子盘问了我半晌，他好吓人，我再也不想看到他了。可惜了他那副好皮囊。”
　　陈阿鹊笑了：“知道就好！”她说着，挽上了妹妹的胳膊，带着她往回走：“以后，我们躲着他走就是了！”
　　她说话间，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今日竟是如此开心。
　　“芳心错付……”她想着这四个字，只是笑。
　　那夜，陈阿鹊躺在床上，又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她在月夜窗下读诗，读的是《将仲子》：“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读到这里，她将手里的书放了下来，自言自语着：“怕这怕那的，我才不怕呢。”正想着，她忽然听到窗外有动静，连忙起身推门出去看。只见院墙树枝边，竟有人影闪动。
　　“是谁？”陈阿鹊问着，小心挪了几步过去。
　　“阿鹊，是我，”韩嫇一笑，她依旧穿着鹅黄衫衣翠绿裙，从围墙上跳了下来，笑盈盈地向她走过去，“我是阿嫇。”
　　然后，她在她额头上印了一吻。
　　韩府里，韩嫇猛然从梦中惊醒。她竟出了一身的汗，面颊上也带了些酡红，忍不住地轻轻喘着气。
　　“怎么……竟做了如此轻浮的梦？”她想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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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诗句出自《诗经》。


第48章 燕燕于飞（九）
　　“燕燕于飞……”
　　这日清晨，陈阿鹊又坐在窗边，望着这燕子花灯出神。风一吹，院子里的桂花飘落了许多，送来了缕缕清香。又有脚步声响起，陈阿鹊总算回了神，抬头一看，只见是陈阿枝气鼓鼓地走了过来。
　　“长姐，”陈阿枝抱怨着，“弟弟骗我，你去管管他！”
　　“如何？”陈阿鹊收了花灯，站起身来。作为家中长姐，她在弟妹面前还是有几分威严的。不过她并不喜欢去管这些琐事，这实在是有些伤脑筋。每当此时，她都会想起韩嫇来。当年，她不仅抚养幼弟，还将整个韩府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
　　陈阿枝撅着嘴告状：“我分明看见他拿着本图画在那看，我问他讨要，他却不给，还说那是文章……我才不信！咱们家，就长姐识字，他都不认得字，看什么文章呀！长姐，你说，他是不是骗人？”
　　陈阿鹊只说着：“待我看了再说。”她说着，随陈阿枝到了隔壁房间弟弟的住处，果然，那十岁出头的小屁孩神色慌张，连忙从床上跳下来，像是刚藏了什么的样子。
　　陈阿鹊叹了口气，又伸出手：“拿来。”
　　弟弟还在装：“拿什么？”
　　“你方才看的文章，”陈阿鹊道，“你不想给你二姐看的话，可以直说，何必藏着掖着？如今，又这副心虚模样。唉……将你方才看的文章拿出来吧，我总是要给你断案的。你也大可放心，兄弟姐妹间的玩闹，我又不会同父母说。”
　　可他还是不愿拿。只见他立在原地，眼神躲闪，一声不吭。
　　“嗯？”陈阿鹊起了疑，刚要再说话，却听一旁陈阿枝叫了一声：“长姐，在床架上！”她说着，也不待陈阿鹊发令，便上床要拿。
　　弟弟见了，连忙阻拦，姐弟俩当即在这床榻上闹了起来。陈阿鹊只觉头疼，却也不得不忙着去分开他们两个。
　　“别闹了！”陈阿鹊说。可根本没人听她的，现场一片混乱。
　　许是动静太大，在这混乱中，床架上放着的册子竟一个不稳便掉落下来。陈阿鹊眼疾手快，连忙抓起那册子，又向后一退，将册子高举起来，正色道：“都别闹了！”
　　“长姐！”弟弟更慌了。
　　“长姐，你看，他骗我，上面有画的，”陈阿枝却如此说，她指着陈阿鹊手里的册子，又扭头对弟弟道，“你如今长本事了，都敢骗你二姐了？”
　　“我……我……”弟弟唯唯诺诺，说不出话来。
　　“行啦，都别闹了。一本画册而已，也值得你们……”陈阿鹊出言劝着，又放下手来，在眼前随意翻了几页。可这一翻，她剩下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是的，陈阿枝说的没错，上面的确有画；她们的弟弟也说的没错，里面的确有文章。可这文章，怎么看着不太对劲？那画里的人，为何都不穿衣服？
　　“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陈阿鹊默念着这文章名字，又瞥了一旁的图画一眼，刹那间满脸通红。如今她拿着这画册，放下也不是，收着也不是，拿去给父母也不好，但似乎也不太可能让陈阿枝看……一时间，这好好的配了图的文章，竟成了个烫手山芋。
　　“长姐？”陈阿枝见她神情不对，不由得唤了一声。
　　“哦，”陈阿鹊连忙整理神色，故作镇定，只对弟弟说道，“你不该骗你二姐的。”说罢，她看了看两人，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揣着那画册便逃了。
　　完全顾不得两个不省心的弟弟妹妹又说了些什么。
　　于是，陈阿鹊这一早上都被这烫手山芋搞得心烦意乱，却又莫名躁动。她几次拿出袖子里的画册，思考着如何处置它，却又几次将它塞进袖子里。这实在是太为难她了。不仅如此，她甚至再也没有翻开这画册，不知为何，这对她来说竟成了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
　　她一直以为自己脸皮很厚的。
　　如此心烦意乱到了午后，她还是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置这本画册，却到了该去韩府读书的时间了。她怕父母发现这画册，又怕弟妹来寻这画册，不得已，只得又将这画册塞在袖子里，跟着她一起去了韩府。
　　“你今日怎么脸色不好？可是身体不适吗？”书房里，韩嫇关切问着。
　　“没什么，”陈阿鹊微微低了头，有些心虚，“可能是没有休息好。”
　　韩嫇见状，自然是不信的。她将书向桌上一放，便起身走到了陈阿鹊面前，又微微俯身，拿手背去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有发烧，”韩嫇说着，在陈阿鹊面前坐了下来，问，“可为何，你面颊泛红？看着和往日气色不同。”
　　“啊？什么？”陈阿鹊问着，本能抬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脸。可动作一快，那画册竟从她的袖子里飞了出来，正落在韩嫇脚边。
　　“这是何物？”韩嫇问着，顺手便捡了起来。
　　“没什么，还给我！”这次，轮到陈阿鹊来护这香艳非常的画册了。只可惜，她的动作还是慢了点，韩嫇都在她眼前将那画册翻了开来，她才将这画册从她手中夺了回来。
　　可即使只有一眼，韩嫇也知道这画册里画了些什么了。
　　“你，”韩嫇也红了脸，“你来读书，怎么还随身带了这东西？”她说着，微微侧过身去，嗔怪道：“好生大胆。”
　　“我……这不是我的！”陈阿鹊辩解着，可惜却毫无说服力，“我没看它！”这的确是实话，她的确还没来得及细细翻开这画册。只是将它揣在袖子里，就足够她脸红心跳的了，哪里还敢看呢？
　　“既然没看，那慌什么？”韩嫇反问着。
　　“我……我……”陈阿鹊一时语塞，最后只得嘟囔了一句，“你不是也慌了？”
　　“我才没有。”韩嫇故作镇定，又悄悄回头看向陈阿鹊，只见陈阿鹊正低着头，红着脸，手指不停地玩弄着她的衣带。
　　“那个，”韩嫇想着，悄悄叹了口气，却又清了清嗓子，对陈阿鹊道：“方才，我看了一眼那……那文章，那文章我也是看过的。的确是好文章，这画册也是别致，竟还配了图……那个，这文章，你若想学，我……我可以带着你读……”
　　好好的一段话，被她说得断断续续毫无底气。以至于当她起身坐到陈阿鹊身边后，陈阿鹊才反应过来，打了个激灵，问着：“啊？教什么？”
　　韩嫇低着头，将她手里的画册取了下来，放在桌上，平摊开来。她清了清嗓子，可声音还是不如往日教她念书时响亮。陈阿鹊见了她这番举动，一时也手足无措起来，眼神却不自觉地瞟一眼那画册，又飞快抬起，只盯着韩嫇看。
　　她生得真好看啊。
　　她又想起了这些日子总是做的梦。她常常梦见她，先前梦见自己追问她的姓名，后来又梦见她翻过自家院墙，与她亲昵……
　　这是为何？究竟为何？
　　唉，其实，她如今也没必要在这里发问为难自己了。其实，她早就明白了，不是么？
　　自上元灯会之后，她便总是想着她。她会日日瞧那燕子花灯，也会将她教她的诗文反复诵读，更是常常在睡梦中与她相会……甚至，在她第一眼看到这画册时，她第一个想到的人，也是她。几个月的日日相处，如山间溪流，早已无声无息地沁入她的心脏。
　　她没有芳心错付。
　　陈阿鹊想着，只觉头脑都燃烧了起来，这燃烧让她的内心更加清醒，却也让她的举止越发迷糊。不知不觉，她竟向韩嫇又凑近了着，几乎贴在了她的身上。她望着她的面颊，看着那飞起的红晕、看着那颤抖的睫毛、还有那水润的唇……
　　“这是一篇赋，”只听韩嫇轻声说，“先前同你说过诗经六义，这赋，便是铺陈直叙之意。古人说，不歌而诵谓之赋，这是相对于可以歌咏的诗而言的。记得么，诗三百篇，皆可弦歌之。又有君子九能，其中有一条，便是升高能赋。这升高能赋是说……”
　　“我不要听这些。”陈阿鹊开了口，声音竟有些发颤。甚至，在她说出口后，她才意识到这话有多么失礼。可话已出口，断无收回余地，韩嫇也不能装作听不见了。
　　“为何……不要听这些？”韩嫇问着，却没敢抬眼，“你若想学这文章，自然，要先辨体，将这题目读懂……”她也不敢看陈阿鹊。在她看到这画册的那一瞬间，她也想起了那夜夜旖旎的梦。她如今怎么敢看陈阿鹊呢？
　　陈阿鹊不禁一笑，她又瞥了一眼那画册，指着那题目，忍着笑对韩嫇道：“可是，这题目这么长，你为何，先讲了最后一个字呀？”
　　韩嫇的脸霎时全红了，可她仍在努力给自己找补：“先辨体……”
　　“阿嫇。”陈阿鹊唤了她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嗯？”韩嫇应了一声，却动都不敢动。她甚至感觉到了她温热的呼吸，就打在她的面颊上。
　　“你，喜欢我吗？”陈阿鹊直直地望着她，问着。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胆子问出这句话的。
　　只见韩嫇微微低了头，垂了眸。“喜欢，”但她很快又补了一句，“你是一个很认真的学生。”
　　“哦。”陈阿鹊听着这回答，不禁有些失望。她的目光逐渐收回，又悄悄移到了桌上的画册。那一瞬间，她计上心头，又鬼使神差地凑上前去，在韩嫇的面颊上印了一吻。
　　韩嫇登时浑身一颤。
　　“我是说，这样的喜欢，”她凝望着她，声如细纹，却坚定的很，“我没有芳心错付。”
　　韩嫇猛然抬起头来，看向陈阿鹊。“你说什么？”她问着。
　　“我说……”陈阿鹊重复着，双颊更红了几分，又低下头来，“我没有芳心错付。”
　　“阿鹊，我，你……”韩嫇一时语无伦次起来。
　　“阿嫇，”她握住了她的手，说，“我，心悦于你。”她说着，又抬起头来，望着韩嫇的双眼：“你呢？”
　　韩嫇闻言，浑身一顿，终于抬起头来，直视着她双眸。陈阿鹊见她目光流转，正紧张时，忽见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又笑了。“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她说着，反握住陈阿鹊的手，“阿鹊，我不会负你。”
　　陈阿鹊一笑，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她。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也感受到了她的手逐渐攀上她的腰背，在她的脊骨上一个一个轻轻地抚过，引起一片酥麻。
　　“阿嫇，”她念着她的名字，“阿嫇。”又忽而一使力，将她压在了身下，对着那朱唇，轻轻吻了下去。
　　“阿鹊，你……这……”韩嫇轻哼着，看着是想要拒绝，可终究没有做出拒绝的动作。
　　“阿嫇……”
　　……
　　陈阿鹊回到家时，神清气爽，面色红润，还时不时地傻笑。她的脚步也轻飘飘的，像踩着棉花，走起路来，还有些虚浮。陈阿枝从未见过姐姐这般模样，往日她从韩府回来后，虽然开心，可从未开心到这般地步。如今，她的开心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正常了。
　　尤其是在看到长姐身上的红痕时，她更觉得不正常了。
　　“长姐，你身上这是……”陈阿枝不解，又很担忧，“别是那韩姑娘对你动手了吧？我还以为她很温柔呢！”
　　“这个……”陈阿鹊低头看了一眼，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下午的情形。她仿佛又看到了她的阿嫇伏在她身上，轻轻亲吻着。她哪里受得了这般刺激，口中忍不住溢出了些声响，又被她轻轻捂住了嘴。
　　“小声些，”她轻笑着，“我的婢女可还在外边呢。”
　　“你还说我，你方才也……嗯……”
　　“嗯？”韩嫇笑着挑了下眉。
　　陈阿鹊只得咬近下唇，强忍声音，眼泛泪光，又点了点头。她一边在这交欢的快乐中沉沦，一边压抑着自己喉中的轻吟。什么是交欢，什么是大乐，什么是知行合一，她今日才是真的学到了。
　　“这个，可能是撞到哪里了。她……确实挺温柔的。”陈阿鹊故作镇定地对着陈阿枝撒着这半真半假的谎，又自顾自地要去换亵衣。
　　“咦，长姐，”却不想陈阿枝又开了口，“你这小衣我没见过，是你新做的吗？我怎么竟未曾留意。”
　　陈阿鹊低头看了一眼那浅黄色的小衣，又点头附和着：“嗯，是新做的。”
　　是她今日从韩嫇身上抢下来的。
　　“阿嫇，”她和她面对面地躺着，又努力解下了她身上半挂着的小衣，“这个，给我好不好？”
　　“嗯？为何？”韩嫇双眼迷离，却还顾得上给陈阿鹊擦汗。
　　“就当是信物了，”陈阿鹊笑着，又往她怀里凑了凑，伸手够下了她丢在书案上的小衣，递给了她，“我的给你，你的给我。你我……贴身穿着。”
　　韩嫇一笑：“好。”她说着，接过了陈阿鹊递过来的小衣。她垂眼看了看那白色小衣，上面还绣些一只可爱的鹊鸟。
　　“阿鹊，”她忽然心中一动，又望向陈阿鹊的眸子，“就让韩三郎向你家提亲吧。”
　　“什么？”陈阿鹊猛然抬起头来，看向她。
　　韩嫇红了脸：“我说……韩三郎是男子，可以娶你。所以，我想向你提亲。不知你，意下如何？”
　　陈阿鹊看着她清丽面容，一时竟有些哽咽了。“阿嫇，”她蹭进了她怀中，“我愿意。”


第49章 燕燕于飞（十）
　　“你看看这礼单，可还有要填补的？”韩嫇将手里的单子送到了陈阿鹊手里，“若是有缺的，你可一定要告诉我。”
　　陈阿鹊微红了脸，接过那礼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是韩嫇要给她家的聘礼，礼单上有些东西，她都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这，肯定够了，”陈阿鹊低着头，将那礼单递回给了韩嫇，又问，“你……打算何时去提亲？”
　　韩嫇微微低着头，回答道：“匪我愆期，我无良媒。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都少不得的。我如今已在挑选媒人了，你也知道，我家没什么信得过的长辈，我和别的人家来往也不算多，先前未曾了解过哪家说媒好，一时还真不知道该请谁去说媒，于此事上便多费了些时间。”她说着，又忙道：“但你放心，婚礼所需之物，我都在筹备了。等寻到了合适的媒人，之后便会顺利很多。”
　　陈阿鹊听着她这解释中带着慌乱，不禁一笑，又凑近了去瞧着她双眼。“你觉得，我在催你吗？”她问。
　　韩嫇愣了一下：“啊？”
　　“我才没有呢！”陈阿鹊轻轻一笑，又一把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更何况，我们已经如同成亲了，不是么？”
　　韩嫇也笑了，她回抱住陈阿鹊。“可是我想快一点，”她说，“再快一点。我想将这事，办得又快又稳妥。然后，我们便可以日夜相伴、不再分离。”
　　“好。”陈阿鹊埋首在她肩颈间，轻轻应了一声，“日夜相伴，不再分离。”她说着，两人静静相拥，陈阿鹊却忽然想起来一事，又连忙抬起头来，认真地对她道：“对了，那嫁衣首饰，你要准备两套！”
　　“嗯？”韩嫇轻声应着，但却有些疑惑。
　　“傻瓜！”陈阿鹊笑着敲了下她的额头，却又娇滴滴地低了头，“我也想看看你穿嫁衣的模样呀。”
　　韩嫇一笑：“好。”她说着，却也抬手敲了下陈阿鹊的额头，“不过，你如今是越来越不尊重师长了……我们如今还在书房呢。”
　　“那又如何？”陈阿鹊又一把抱住了她，挂在了她身上，“捏个鼻子算什么？该碰的不该碰的，我都碰过了。”
　　“你……不知羞！”韩嫇瞬间红了脸。
　　“你也是！”陈阿鹊立马故作严肃地反击着，可话音落下，她自己便撑不住，伏在韩嫇肩头笑个不停。
　　“你还笑，”韩嫇笑问着，“你几日未曾好好读书啦？”
　　“那都是韩姑娘教得好！”陈阿鹊笑着，又去呵她痒。韩嫇躲不开，当即放下了手里的礼单，只和陈阿鹊一处厮闹。
　　父母故去后这许多年，韩嫇难得如此放肆地欣喜着。在陈阿鹊面前，她终于得以卸下伪装，她不必做什么独当一面的韩家姑娘，也不必女扮男装做润州城的才子韩三郎。她只需做她自己，与她快快乐乐地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
　　于是，很快，这书房里又传出了隐忍的嬉笑声。秋风拂过，那些克制的声音也被风吹散了。没人知道这小小的书房里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只有屋里的两人知道。
　　并且，她们发自内心地相信，她们将日夜相伴、不再分离。
　　事情似乎进展得很是顺利。在见过几家专门做媒的媒人后，韩嫇终于挑中了一位姓胡的媒婆。这媒婆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看着却要比寻常媒婆稳重严肃些，没有别的媒婆那般急躁。韩嫇力求稳妥，先与这胡媒婆面谈了两次，才终于挑中了她。
　　有了媒人，韩嫇终于放心了不少。她和这媒婆商议挑选了一个上门提亲的日子，只要陈家能应下这门亲事，之后的事，便是顺水推舟。
　　她迫不及待地要同陈阿鹊成了这婚姻之礼。骑着马行在路上，她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幻想着成亲那日的画面。她想看她的阿鹊穿上那红色嫁衣，在红烛辉映下笑盈盈地望着她。
　　“诶，这不是韩三郎吗？”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美梦。她循声一看，只见张铉正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缝瞧着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觉得张铉眼中带了几分不怀好意的玩味意味，这让她颇为不适。
　　可张铉一向如此轻佻……或许是她想多了吧。
　　“张公子。”韩嫇骑在马上，对着张铉一拱手。
　　“韩三郎看起来气色不错，”张铉坐在马车里笑问着，“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韩三郎可是遇上了什么喜事？”
　　“张公子说笑了，我哪里有什么喜事？”韩嫇回答着，又故意张望前方，随即便看似抱歉地对着张铉笑了笑，“张公子，我家中还有事，怕是不能陪张公子多说话了。咱们，后会有期。”
　　“好，后会有期。”张铉也没有多挽留，只顺着韩嫇的话应了一句。韩嫇见状，驱马便走，一句话也未曾多说。而张铉就坐在马车里，视线随着她逐渐远去。
　　“呵，真能装，”直到再看不到韩嫇的背影，他才放下了帘子，“当我不知你这几日到处寻媒婆么？你以为，媒婆的嘴巴很严吗？”
　　车夫驱动了马车，他与韩嫇向着相反的方向行去。可他坐在车里，却越想越气。“陈阿鹊、陈阿鹊，”他念着她的名字，不觉又想起了上元灯会来，“陈阿鹊。”
　　“我看中的姑娘，你跑出来英雄救美强出头，如今还想向她提亲么？”他想着，捏紧了拳头，“我倒要让你看看，那美人儿，究竟花落谁家。”
　　“掉头，不回府了。”张铉忽然血气上涌，当即开了口，对车夫喊着。
　　“公子，那我们要去何处？”车夫问。
　　张铉想了想，道：“城北，陈家布庄。”他说着，向后一靠，又闭上了眼睛。“韩三郎，”他想着，“走着瞧吧。”
　　“长姐！听弟弟说，家里来客人了！”陈阿鹊正认真读书，忽见陈阿枝急急忙忙地跑来报信。
　　“来个客人而已，怎么就这般着急了？”陈阿鹊还能坐得住，只是又翻了一页书。这几日只顾着和韩嫇厮闹，她的确没怎么好好读书了。但无妨，她要偷偷地读，等一切尘埃落定，她便要给她一个惊喜：她在读书上是多么用功、多么努力！
　　陈阿枝见她这不紧不慢的动作，却急了，她连忙凑到陈阿鹊耳边，低声道：“长姐，弟弟说，是个公子，好像是来提亲的。”
　　“什么？”陈阿鹊一抬眼，反应过来后，丢下书就跑。“她来了？”她想着，难掩欣喜，一路小跑，“她竟亲自来了吗？”
　　“长姐，等等我！”陈阿枝在她背后喊着，也追了过来。
　　可陈阿鹊哪里顾得了这么多呢？她一路小跑着，奔向前院的会客厅，欢快得像一只真正的鹊鸟。她迫不及待地要看到她，她想听到父母亲耳许下这一桩婚事。他们应该会答应的吧？毕竟，他们一直想让她高嫁的。一个商户之女，配一个书香门第的公子，不正是高嫁么？
　　她摸到了窗边，侧耳细听，那只言片语便飘进了她耳中：“……不过两面，已足以让晚辈倾心。因此，晚辈斗胆，自个儿上门为自己做媒。二位如不嫌弃，晚辈不日便着人下聘，求娶令嫒。还望陈公、陈夫人，成全晚辈这一片痴心！”
　　陈阿鹊听着，浑身一僵。很显然，这不是韩嫇的声音。她抬眼从窗罅中窥觑，只见堂中立着的那人，不是张铉，又是谁呢？
　　陈家父母听了他这番话，又惊又喜，正交换眼神探询对方的意见时，忽见陈阿鹊大步走来。“张公子，你在这里发什么癫！”只听陈阿鹊怒问着。她盯着张铉的背影，毫不掩饰她的怒气。
　　张铉听到她的声音，也并不慌张。他笑着回过头来看向陈阿鹊，微笑道：“陈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陈阿鹊目光闪动了一瞬，轻启朱唇。“滚。”她说。
　　“阿鹊，”父亲开了口，颇为不满，“怎么如此无礼？”
　　陈阿鹊刚要说话，只见张铉连忙对着陈父行礼。“陈公，还请不要责怪陈姑娘，今日之事是晚辈唐突了，也怪不得她。”他说。
　　陈父还没说话，便听陈阿鹊直言道：“既知唐突，便不该来。张公子，我们小门小户，容不下你这等贵客，还请快些离开吧。”
　　“陈姑娘……”
　　“滚！”陈阿鹊根本不想多听他说话，她扫视一圈，只见院里门边就放着一个笤帚，她当即走了过去，一把抓起那笤帚，又转身向张铉走去。
　　“张公子，”她说着，立在了张铉面前，“请。”
　　“阿鹊，不得无礼！”父亲脸色很难看，“张公子乃是贵客，你怎可如此放肆！”
　　“他于你们是贵客，于我可不是。”陈阿鹊盯着张铉，恨不得立马就将他打出门去。
　　“阿鹊，先回屋去吧，听话。”母亲也劝着。
　　“陈姑娘，”张铉也开了口，一副坚定不移的模样，“不知张某犯了何罪，竟惹得姑娘如此不快？张某也只是，心仪姑娘而已。”
　　来提亲就是你的罪！陈阿鹊想着，却也不欲与他多费口舌。她当即拿起笤帚，便向张公子脚下赶去。张铉被她一赶，也不得已只向后躲着，转眼便被她赶到了门边。正在他即将被陈阿鹊扫地出门时，只见陈父追了过来，一把夺过了陈阿鹊手里的笤帚。
　　“放肆，”他对陈阿鹊呵斥着，又将笤帚递交到了陈母手中，转身便对着张铉行礼，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张公子，多有得罪。今日所议之事，陈家必会认真考虑。小女无礼，还请张公子不要怪罪。”
　　“无妨，”张铉说着，又微笑着看向陈阿鹊，“我是不会怪罪她的。”他眼神脉脉含情。
　　陈阿鹊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扑了上去，狠狠将他向门外推去。“滚，你给我滚！”她说着，使力拉开了门，然后又狠狠一脚踢在了张铉腿上。张铉吃痛，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陈阿鹊一把推到了门外。他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那门被陈阿鹊重重关上了。
　　“承蒙张公子厚爱，可我实在高攀不上张公子……我……”陈阿鹊在门里高声喊着，最后的理智让她努力措辞，可她的愤怒又让她觉得多说一句便是恶心，“我死也不会嫁你！”
　　此话一出，路过行人纷纷驻足，循声望来。张铉立在门口，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尴尬，很快，这尴尬便成了愤怒，愤怒中还夹杂了些失落。“唉。”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啪！”可这边陈阿鹊刚放出话去，她的脸颊上便挨了狠狠一个巴掌。“你放肆！”父亲大骂着，“这是多好的姻缘！他父亲是州学学正，书香世家的公子看上了咱们一个商户，你还不知足么？”
　　陈阿鹊听着这斥责，眼睛一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落下来。她望着父亲，满眼的不服。
　　“哎呀，相公，孩子还小，不懂事，你也不必打她呀！”母亲还是心疼她的，“把道理同她讲明白，不就好了？”母亲说着，又看向她，软语相告：“阿鹊，你也知道，士农工商，商人在最末。我们家境虽然还算殷实，可那些人，哪个看得起我们？如今，你有机会嫁入书香门第，何乐而不为？爹娘也都是为你好，况且，我看那张公子，也不是……”
　　“我不嫁，”陈阿鹊打断了母亲的话，依旧望着父亲，“说了不嫁，就是不嫁。若要我嫁他，除非我死。”
　　她说这话时，语气比方才平淡了许多。可父亲看着她，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于是，他很快便把目标转向了陈母。“你看看，你还同她好言好语地说，有用吗？”他说着，大手一挥：“这几日，你哪也不许去！就在家里待着，给我好好反省！”
　　陈阿鹊听了，望着父亲，冷笑了一声。“反省便反省，”她说，“反省再多次，也是不嫁的。”她说罢，也不再理会父母，抬脚便回房了。
　　“孽障啊！”她听见父亲在她身后大叫着，“孽障！”
　　但陈阿鹊依旧没有回头，她坚定地向卧房走去。她不是去反省，她是去等待。她要等她的阿嫇上门提亲。韩家虽无官职，但也是书香门第。等她的阿嫇来提亲了，她便有救了。
　　可天不尽如人意。上天让她们相遇，却也不介意对她们开个玩笑。
　　因陈阿鹊被父亲关在家里反省，不得出门。那日，韩嫇在韩府等了许久，都未曾等到陈阿鹊来读书。她觉得奇怪，便差人去打听，这才知道就在今日上午，陈家竟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怎会如此？”韩嫇顿觉不好，连忙带了侍从，便赶去了陈家。
　　她力求事事妥当，却不想横生枝节。如今，她也顾不得许多，尽早上门为妙。
　　陈家父母见她主动上门，一时也颇为惊奇，连忙将她迎了进来——毕竟是自家闺女的老师。韩嫇一进门，倒也没有多客套，只问了陈阿鹊今日为何没有去韩府读书后。陈家父母自然不能如实相答，只说陈阿鹊身体略有不适，忘了告假，又问她有何贵干。
　　韩嫇清了清嗓子，言简意赅：“为舍弟韩恒做个媒人，向陈家大姑娘提亲。”
　　什么三书六礼，她都顾不得了。她只怕陈家父母不顾陈阿鹊的意愿，将她强许了旁人。既如此，她也只好如此匆忙提亲了。
　　韩嫇说着，垂下眸来，又道：“家父家母故去已久，长姐如母，如此，算是父母之命；旁的媒人我信不过，如今便斗胆自己为舍弟做媒，姑且也算是有了媒妁之言。”
　　陈家父母面面相觑：上午才赶走一个，下午便又来了一个？
　　自家女儿何时成了个香饽饽？
　　只听韩嫇解释道：“陈姑娘聪慧机敏，相貌出众，与舍弟正是良配。舍弟也倾心陈姑娘久矣。故而，我今日斗胆上门，想为舍弟说和说和。舍弟对我说，他已认定，陈姑娘便是他一生所求的良配。他这一生，非她不娶，还望二位成全。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那一夜，陈家父母愁得睡不着。他们商量了一晚上，最终还是决定去问问陈阿鹊自己的意见。于是，第二日一早，他们便叩开了陈阿鹊的房门，让陈阿枝出门之后，他们才终于开口问陈阿鹊的意见。
　　陈阿鹊下午听说韩嫇上门说媒，心里的石头早已落了下来。见父母来问，她便如实回答道：“不瞒爹娘，我的确中意韩三郎。”
　　陈家父母听了，叹息一声。“如此也好，”父亲说，“既然他们两个都向你求亲，那便选你中意的吧。算来算去，这两家，都是我们高攀了。”
　　“才不是，”陈阿鹊正色道，“情之一字，讲不得门当户对。情投意合，何来高攀之说？”
　　“你……”父亲见她顶嘴，又想训斥她，却被母亲劝住了。
　　“如今这般，也算皆大欢喜，只是，”母亲也叹道，“你这孩子，有中意的郎君，怎么也不同爹娘说呢？平日里只听你说韩五娘，都不见你说韩三郎！”
　　陈阿鹊此刻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只是道：“我也没想到，那张公子会抢先一步上门提亲。如今韩……韩五娘也来说媒提亲了，爹、娘，我愿嫁韩三郎，我不愿嫁那姓张的！”
　　父母对视一眼，又叹道：“如此也就罢了。那我们这便遣人去韩府，知会韩家姐弟。”
　　陈阿鹊听了，只当一切尘埃落定，连忙起身，深深下拜：“女儿拜谢爹娘！”
　　那天早上，离开了陈阿鹊的卧房，陈家父母也安心了许多。“如今虽有些波折，但也算结局美满，”陈父说，“我这便遣人去韩府，知会一声，两家便可议亲了。”
　　陈母虽有不舍，但也只说道：“只要女儿喜欢，便好。如今，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两人正说着话，忽见陈阿枝也在院子里上窜下跳，去抓一只受惊的鸟。陈父当场板了脸：“还闹呢！像个野猫一样，一点儿没个姑娘家的样，都是和你姐姐学的！”
　　陈阿枝也根本不在乎父亲的责骂，她蹦蹦跳跳地跑到父母面前，问道：“爹、娘，如何？长姐的婚事，可是定了吗？”
　　陈父哈哈一笑，道：“定啦！是韩三郎。你姐姐出嫁之后，便轮到你啦！你也要给爹娘争口气，你看看你长姐，多少人争着求娶。”
　　陈阿枝撇了撇嘴：“我自是比不过长姐的，长姐识文断字，我却不喜欢读书，若要像长姐一般引得两家书香门第的公子来求娶，还真不容易。那韩三郎那般家世，又有那般容貌，我怎么敢比？”陈阿枝说着，忽然想起一事，笑道：“对啦，爹，韩三郎和他姐姐长得好像！简直一模一样！我昨日偷偷去看了那韩五娘一眼，给我吓了一跳，姐弟二人竟如此相像，还真是少见！”
　　陈父听了，只是笑问道：“当真么？”
　　“当真！”陈阿枝连忙道，“爹，等你见了那韩三郎，你便知道了！相貌相似也就罢了，身材个头也都相差无几！我昨日从窗户偷偷看那韩五娘，还以为是韩三郎穿了女装来了呢！当然啦，韩三郎的眉毛更粗一些，韩嫇更秀气一些，姐弟二人还是不一样的。”
　　陈母听了，本只是满脸慈爱微笑不语，却忽然眉头一皱。“相公，不对，”她说，“此事有蹊跷。”
　　“嗯？”陈父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陈母忙将他拉到一边，却支吾了半晌，欲言又止。的确，这个猜想太过大胆，不是那么容易启齿。
　　“你到底要说什么？”陈父问。
　　陈母想了又想，这才道：“相公，你差人去韩府时，千万莫要说是应下了，只说，陈家想见韩三郎一面，才好定夺。同时，既然要议亲，那阿鹊这些日子也不便再去韩府读书了，便先告个假吧。”
　　“你这又是做什么？多好的亲事，别把这韩三郎吓走了！”陈父说。
　　陈母颇为无奈：“阿枝在那，如今不便细说。你便听我的吧……希望，是我多疑了。”


第50章 燕燕于飞（十一）
　　陈父拗不过她，只得应允，依着她的话去告知韩府。毕竟，想要看一看未来女婿也是情理之中。
　　消息送到韩府，韩嫇听了，不禁蹙眉，可这偏偏又是她拒绝不得的理由。无法，她只得又束了胸，穿了男装，画了粗眉，骑马出府，去了陈家。
　　“见过陈公、陈夫人。”韩嫇来到陈家，以韩三郎的身份，恭敬行礼。
　　“韩公子，多礼了，”这次，却是陈母先开了口，又笑道，“韩家姐弟，生得还真是相像。”
　　韩嫇微微颔首，粗着嗓音，恭敬答道：“我与阿姐一母同胞，便更像些。”
　　“韩姑娘清秀端庄，韩公子英俊文雅，一母同胞，俱是不俗。果然龙生龙凤生凤，一家子都是人中英杰。韩府能看上我家阿鹊，真是她的福气。”陈母奉承了一番，又垂眼道：“只是，有些话，不便在这里说，还请韩公子移步至内厅。”
　　说罢，她也不待韩嫇说话，便自顾自地站起身来，向屋后走去。而陈父只是沉默。韩嫇见状，也推脱不得，只好跟着去了。
　　却不想，她刚跟着陈夫人到了内厅，陈夫人便将这门从内闩上了。奇怪的是，门外的陈父也并未阻拦。
　　“陈夫人，这似乎于理不合。”韩嫇意识到了不对，连忙说道。
　　陈夫人将门闩好，便转身看向韩嫇。“韩公子，”她说，“还请宽衣。”
　　“陈夫人，这不合规矩。”韩嫇盯着陈母，说。
　　却不想陈母苦笑一声：“也罢，男女有别。那还是，让我家夫君进来吧。”她说着，作势要走。
　　韩嫇见了忙伸手去拦：“陈夫人，这……”
　　只见陈母猛然回头，恨恨地看着她，那眼神让韩嫇浑身发毛。“韩姑娘，”她强忍怒气，“你究竟还要骗我们到什么时候？”
　　……
　　“长姐！长姐！”陈阿枝兴冲冲跑来报信，“你的未婚夫婿来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坐着看这花灯呀！”
　　陈阿鹊正痴痴地望着这花灯，忽然被陈阿枝唤回了神。去不得韩府的日子里，她只能以此寄托她对她的阿嫇的思念。可如今陈阿枝的话却让她从这思念中猛然惊醒：“什么？未婚夫婿？”她没反应过来。
　　“就是韩家公子呀！韩三郎！”陈阿枝说，“我听弟弟说，他来咱们家了！爹娘正和他说话呢。”
　　“我竟不知！”陈阿鹊又忙问：“是韩三郎，不是韩嫇吗？”
　　“是韩三郎！”陈阿枝确认着，“他虽然和韩五娘生得相像，但是男是女我还是分得清楚的！”
　　可陈阿鹊听了这话，心中却忽然涌起一种不详的预感。她顾不得许多，连忙丢下花灯，抬脚便走。
　　“长姐！等我！”陈阿枝叫着，追在她身后。
　　可陈阿鹊已经没心思理会她了。她急急忙忙地跑去堂屋，正好见到韩嫇被她母亲从里屋请出来。只是，两人脸色都有些不太对。在门外守着的父亲，见了这情形，脸色也越发阴沉。
　　“韩姑娘，”只听母亲开了口，“还请离开吧。”
　　陈阿鹊听了这话，脑海中轰隆一声。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韩嫇不过是在堂中呆立了一瞬，她的母亲却突然发了狂：“韩姑娘，还要我说得再明白些吗？我陈家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你，你竟如此欺我陈家！”
　　接下来的事，陈阿鹊已然有些记不清了。她只记得现场一片混乱，父亲也发作起来，大骂了韩嫇一顿，又要将她赶出去；母亲也在骂，骂着骂着便哭了，还拉扯着陈阿鹊不让她上前。韩嫇自然是不肯离开，她努力地想解释，想做最后的争取，可她的力气不如陈父，嗓门也不如陈母，正努力辩解时，竟被陈父直接推倒在了阶下。见她挣扎着要起身，陈父竟要再去赶她，甚至喊道：“女扮男装来骗婚，我明日便要去衙门狠狠地告你一状！”
　　韩嫇刚站起身来，见陈父又来驱赶她，脚下一个不稳，便又栽倒在地。她来时光鲜亮丽，此刻已满身尘泥。
　　陈阿鹊见状，终于挣脱了母亲，奔向韩嫇。她跪着扑在她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爹、娘，我求你们，”她回头看向爹娘，声音里带了哭腔，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放过我们吧！”
　　“阿鹊……”韩嫇唤着，只望着她。她从未见过她这般忍泪委屈的模样，让人心疼。
　　她没用。
　　“不成器的东西！不成器的东西！”父亲见她如此，气不打一处来，“哪有女子嫁女子的？这传出去，不是让人家耻笑吗！你竟帮着她，来哄骗你的爹娘，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怎可如此儿戏啊！让你去读书识字，你究竟读了些什么？礼义廉耻全都忘了吗！”
　　“我乐意！”陈阿鹊回答着，“两情相悦，也只关乎我二人。我们自己的事，又没碍着谁，怎么就伤了礼义廉耻！更何况，只要爹娘不说，又有谁会知道？凭什么韩家三郎我嫁得，韩家五娘我便嫁不得？”
　　“放肆！”父亲骂着，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她的面颊上。陈阿鹊的脸上登时火辣辣地疼，却仍倔强地不肯低头。而她的父亲，也被气得满脸通红，活像是被人打了巴掌。
　　“阿鹊……”她听见她的阿嫇颤声唤了一句，她的手也抚在她的面颊上，“阿鹊……”
　　陈阿鹊听见她唤自己，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陈父见她如此，怒不可遏，竟要绕过两人便要出门。“我去报官，”他叫喊着，“让官府评评理！”
　　陈阿鹊闻言，看了韩嫇一眼，忽然意识到大事不好。若真要报官，那韩嫇做的一切，便功亏一篑……不仅如此，她二人只怕此生再难见面了。
　　“爹！”陈阿鹊忙叫着，可陈父置之不理。
　　“爹！”陈阿鹊又叫了一声，声音更高了些，可陈父依旧没有回头。
　　“爹——”陈阿鹊连忙膝行过去，一把抱住了父亲的腿。“爹，”她哀求着，“别去报官。女儿求你，不要报官！”
　　“她要拐骗你……这个官，为父必须报！”陈父很是坚定。
　　陈阿鹊愣了愣，又回头看了韩嫇一眼。她不得不承认，如今似乎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而韩嫇看着她的眼神，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她瞬间红了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爹，只要你不报官，”只听陈阿鹊又开口说着，“我愿意嫁给张公子。”她说话间，一直望着韩嫇。短短一句话，足以抽干她所有的力气了。
　　“阿嫇，”她的声音里带了厚重的鼻音，“蝃蝀在东，莫之敢指。你我……今日之后，便就此别过吧。”
　　“蝃蝀在东，莫之敢指，”崔灵仪插了个话，“你留这话给她，倒是有几分意思……你想和她私奔？”
　　陈阿鹊叹了口气：“的确。”
　　当日，她只想稳住父亲，让他不要将此事闹大，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她知道，父亲听不懂这句诗。父亲还算有信用，果然没将此事宣扬出去，只是叫伙计去了张府，告知张府，陈家同意议亲了。
　　而韩嫇在陈阿鹊念出这句诗时，便听明白了她话中之意。于是，第二夜，她早早地驱车到了陈家附近，只等陈阿鹊出来。
　　那一夜，陈阿鹊依旧在窗边坐着，呆呆地盯着那燕子花灯。妹妹劝她去睡觉，她也不去，反而将目光挪向了院墙屋顶。她已经很久没有爬上爬下了，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妹妹已经睡熟了，陈阿鹊将外衣穿上，便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她什么都没有带，她知道，她的阿嫇会为她准备好的。于是，她熟门熟路地爬上了墙。坐上院墙的那一瞬间，她深深呼吸了一口这久违的空气。今时今日的她便是一只鸟，飞翔在皎皎月光之下。她要飞出这牢笼，飞出这看似是与生俱来的桎梏。她也想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就如她的阿嫇一样，她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嫁自己喜欢的人。
　　在这一瞬间里，她回想起了很多事情。她想到了从前父母会在她睡前给她讲故事，又想起妹妹缠着她说东说西，还想起她看着弟弟蹒跚学步的时候……那时候的她，还是有家的。怎么如今，她好像有家，可家人却逼着她离开这里呢？
　　她想不明白，她也不愿再想。如今，她更想望向远方，她知道，她的阿嫇在等着她。
　　可是，她似乎见不成她了。
　　在她扒上院墙的那一瞬间，她清楚地听见了瓦片落地的声音。但她还是拼着爬上了院墙，她想最后一次亲眼看看她心心念念的世界。而在她终于坐在院墙上时，她听到了屋门打开的吱呀声。
　　“走不得了。”她想着，眼泪登时落了下来。“阿嫇，”她含泪望着那月光，“我……走不得了。”
　　陈阿鹊说着，连连叹息：“我被爹娘发现，从院墙上拽了下来，从此之后，便被严加看管，再也不能随意走动。而我的阿嫇，等了一夜，终究是，没能等到我。”
　　她甚至不敢想象那夜里韩嫇的心情。她该多么期盼她的出现，希望落空之后，她又该是何等伤怀？
　　谁都知道，这次若是没走成，便再也走不得了。
　　崔灵仪听到此处，微微蹙眉，不由得又冷静分析着：“可很显然，张铉那日提亲，也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张家肯认这门亲事吗？”
　　陈阿鹊苦笑一声：“嗯，你是个明白人。可有时候，就是天意弄人。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混账东西！”张府里，张铉被狠狠地踹了一脚，却又连忙在地上跪好。他的父亲张学正被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即刻打死这个孽子！
　　“平日里你行为出格些也就罢了，可我没想到你连对待终身大事都可以如此轻率！将诗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不成！如今陈家派人上门说同意议亲了，满城的人都知道你亲自去提了亲……如此胡作非为，你还想做什么！你让我如何给润州百姓一个交代呀！”
　　张学正如此骂着，而张铉跪在地上，被吓得一愣，又低下头来。“儿子又没说要娶她做正妻，如今她家同意了，儿子将她纳为妾室也算不得什么。更何况她一介商户之女，本也做不得我的正妻。”张铉说着，颇有些心虚。
　　“你你你，”张学正气得连话都说不通顺了，他指着张铉骂道，“你本就有了个浪荡子弟的名声，怎么如今还要再加上一个不信不义的名声吗？此事一出，日后还有哪家姑娘肯嫁你？你不如就此娶了那陈家姑娘，多少还能落一个美名！”
　　“爹，我……”张铉眼中满是惊讶。
　　“你什么？”张学正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他又将手一摆，“娶了她后，你便出去自立门户吧！我张家没有你这么个不知轻重、行为无状的废物！你若是再这般下去，迟早会拖累整个张家！”
　　他掷地有声，似乎再也容不得人质疑。张铉先是一愣，然后想了又想，竟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父亲。“爹，”他苦笑一声，“你是在故意说重话，好让我跪地哭求你帮我摆平此事吗？可是，实不相瞒，我倒是很乐意离开张家。”
　　“你！”张学正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勃然大怒。
　　“爹，你说我有个浪荡子弟的名声，可这些年，你要我做的哪件事，我没做好？是我没有给张家争气吗？你说我行为浪荡，但你可知我为何会如此？因为无论我做什么，爹都不满意，既如此，不如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如今，你还说什么要给润州百姓一个交代？真是冠冕堂皇的好理由啊。但是，爹，你少自欺欺人了，百姓整日为柴米油盐奔波，润州城里谁真正在乎我们啊？你分明是觉得此事闹大了，有人要说你教子无方，坏了你的清誉。呵，爹，你有将我当孩儿看待吗？还是，你只是需要一个能光耀张家门楣的儿子？”张铉问着，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意思，却惨笑着。
　　“逆子！逆子！”张学正气得说话间咳了好几声。
　　只见张铉又站起身来，冷笑两声，又道：“爹，说实话，儿子并不介意让陈姑娘做我的正妻，她比你们看中的那些大家闺秀有意思多了。我宁愿和她共度余生，也不愿在这家里多待片刻！这种日子……我再也不想过了。”
　　张铉说罢，行了一礼，转身便走了。他大步走出了父亲的房门，毫不迟疑，没有停留，脚步声在月光下欻欻作响。他听到父亲依旧在背后大骂着他，可他根本不在乎了。
　　因此，阴差阳错，这桩婚事，便就这么定了下来。所有人都想过上让自己称心如意的日子，可终究，不是每个人都能实现自己所求。
　　婚期很快便定了下来，一切都进展得非常顺利。大婚那日，陈阿鹊依着规矩穿上了嫁衣。她望着镜中的自己，一时出神：也不知韩嫇为她准备的嫁衣是什么样子的？好可惜，她还没有亲眼看过那嫁衣；好可惜，韩嫇看不到这般模样的她。
　　“该出门了。”母亲为她插上了最后一支银簪，又端详着她在镜中的面容，叹息一声，催促着。
　　“好。”陈阿鹊麻木地点了点头。
　　“别愁眉苦脸的，大喜的日子，笑一笑。”母亲自己也面露伤感，却还是这样对她说着。
　　陈阿鹊闻言，便依着她的话提起了嘴角，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母亲见了，满意许多，不由得点了点头——虽然她明明看见，陈阿鹊的眼中没有半分笑意。
　　陈阿鹊看着镜子，却一时恍惚。镜中的她，可还是自己么？可她正想再多看看、好好辨认一番，便亲眼看着镜中的自己被盖上了那大红盖头。哦，结束了，看不到了。然后，她感觉到被母亲和妹妹搀扶起来，一步一步地出了门、送到了花轿里。
　　“对了，阿枝，”隔着花轿，她叫住了妹妹，“那燕子花灯，我来不及带了。你记得，给我送去。”
　　那是她唯一争来的东西了。
　　“好。”陈阿枝笑着一口应下，便又依礼站到了母亲身后。
　　来看热闹的人还真不少，吵闹的喧哗声和迎亲队伍里的敲锣打鼓声震得她头疼，唢呐一响，她更觉刺耳。她坐在花轿里，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入眼可见的，只有那一片血红。恍惚间，她听到有人对她说话，她不觉开了口：“是谁？”
　　“是我，张铉。”花轿外的人如此说着。张铉接到了她，却没有急着上马走人，而是立在花轿外，低头说着话。
　　“哦，是你。”陈阿鹊说。
　　张铉抬眼看着这花轿的帘子，不由得又凑近了些，用她能听到的声音道：“陈姑娘，那日我到你家提亲虽然有些草率，可我那日所说的话，却并不是虚言。陈姑娘，你和那些沉闷的大家闺秀不一样，我在见你第一眼时，便……便记住你了。我知道，你并不十分喜欢我，我先前的所作所为也的确不足以讨一个姑娘喜欢。但你放心，我会改，以后，我会担起一个丈夫的责任……我会比那韩三郎做得更好！你可以和我一起过上想要的生活，不必再受任何人拘束。”
　　“哦？”他听见花轿里的陈阿鹊冷笑着，“张公子，你这番话，说得好生感人，若是别人，说不定还真就被你唬住了。”
　　“陈姑娘……”
　　“你说我和那些沉闷的大家闺秀不一样，那你可知，那些大家闺秀也并非生来如此？你可知，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如你一般不羁？谁不想见识一下外边的广阔世界，行走天地间，无拘无束地过一辈子？谁又愿意一世被束缚在院墙之下，一生心血竟无半点是为自己付出？”花轿里的她反问着。
　　“我……”张铉一怔，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是，我如今同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听见陈阿鹊在花轿中叹息一声，“你根本就不懂，你什么都不懂。你不懂，为何我同时遇见了你和她，却没有倾心于你；你更不懂，你一时兴起的所作所为，对我而言，又意味着什么……你嫌弃那些大家闺秀沉闷，可你却在将我变成她们！你可知，从你向我提亲的那一刻起，我便再也过不上我想要的生活了！”
　　她语气平淡，但张铉听得出来平淡之下隐忍的痛苦。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听见她苦笑了一声，他不由得又是一愣。“也罢，也罢，”他盯着花轿，忽而自嘲一笑，“就如此吧。”他再没多说什么，只是强挤笑容，转身回到了马前，一翻身便上了这高头大马。
　　“可以走了。”他说。
　　大喜之日，可是红衣加身的二人都不开心。他们如木偶一般，在这吹吹打打的欢闹声中，被簇拥着向前行去。这是一条被重复了千万次的路，又似乎是唯一的路。兜兜转转，所有人都踏上了这条路，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到底、走到死。
　　张家为张铉置办的府宅在城外，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就此出了城。一行人走在旷野上，引得行人纷纷驻足观看。此刻，张铉竟有些厌恶这些目光，但他也没有办法了。他能做的，只有在马上客套地拱手还礼，然后循着这条路，一直向前行去。
　　可这条路似乎并没有那么顺畅。大约离新宅还有二里路时，一个同样身着红衣的人骑着一匹红鬃马，远远地拦在了迎亲队伍前。张铉终于回了神，定睛一看：果然，是那惹人厌的韩恒韩三郎。
　　“韩三郎，有何贵干？”张铉瞬间打起了精神，在马上看似恭敬实则趾高气昂地问着。
　　韩嫇一身红衣、男子打扮，她迎上了张铉的目光，丝毫不惧。“抢亲。”她只答了两个字，忽而一扬鞭，在众目睽睽之下，纵马向迎亲队伍冲去——
　　她的马很快，像是带起了一阵狂风，好端端的大道上瞬间尘土飞扬。迎亲队伍哪见过这架势，又怕被马撞到，什么都不顾了，丢下东西便四散奔逃。一瞬间，好好的队伍只剩了一顶八抬大轿和骑着马的张铉。
　　花轿被人脱手摔在地上，而张铉的马也在此刻受了惊，前蹄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张铉不防，一下子竟被这马甩落马下。此时，韩嫇已骑着马从他头顶跃过，已到了那花轿前。
　　“阿鹊！”韩嫇叫了一声，从马上跳了下来，便要去掀那轿帘。张铉见状，登时也顾不得什么，连忙从地上爬起，要去拦他。
　　“韩三郎，你敢——”可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却忽然愣在了原地。他看到那韩三郎掀开了轿帘，可是、可是……为何！这是为何！
　　韩嫇看着花轿中安静坐着的陈阿鹊，眼泪登时落了下来。花轿跌在地上时，她头上的红盖头也落了下来，露出了她的面容来。她生得本就好看，如今一身礼服，又带着时兴的妆容，更显得她美艳不可方物；她的眼睫毛很长，虽没露出眼睛来，却也能让人想象到那双眼里该是怎样的神采。
　　可落下的红盖头没有掉在她脚下，也没有落在她膝上，而且刚巧不巧地挂在了她胸前。韩嫇红着眼睛，伸出手去，揭下了那红盖头，却只见一根长簪，正稳稳地扎根在她心脏处。狂风一吹，她手里的白帕便脱落出来。韩嫇低头看去，只见上面竟是用血写就的字。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我欲颉颃，奈何道阻。此心不遂，我之何所？此心难遂，虽死不与。”她拿起了这方血帕。
　　风停了。方才受惊逃离的人又在不远处探出了脑袋，悄悄地观望着这里发生的一切。他们并不知道花轿中是何等场景，只知那韩三郎立在花轿前，忽然间哭得浑身发抖。
　　“阿鹊……”韩嫇看着这血书，又望了望陈阿鹊的面容，心中不禁一阵绞痛，仿佛是她也被一根长簪生生地刺入了心脏一般。她伸出手去，轻轻抚上陈阿鹊的面容。
　　“阿鹊……”
　　“阿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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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蝃蝀在东，莫之敢指”出自《诗经》。


第51章 燕燕于飞（十二）
　　陈阿鹊死了。她死在她出嫁的那一天，死在八抬花轿中。她留下了一封血书，然后用一根长簪，刺破了嫁衣，也刺中了她的心脏。
　　好好的喜事，变成了丧事。陈家登时乱做了一团，张家还好，毕竟此事只由张铉处理。而张铉在陈阿鹊自尽那一日，便带着迎亲队伍，将陈阿鹊的尸身抢回了他的新宅。韩嫇寡不敌众，眼睁睁地看着张铉他们抬走了陈阿鹊的尸身。
　　“阿鹊——”
　　韩嫇追着、喊着，可无济于事。
　　“韩三郎，”张铉骑在马上，红着眼睛对她说道，“她已是我的妻子。她的丧事，也该我办。”他说着，恨恨地看向韩嫇：“就算要发丧，她也该从我的府邸中抬出去！”
　　韩嫇听着这话，忍泪冷笑了一声，又哽咽道：“可是，你不配。”
　　“配不配的，她都是我的妻子。而你，什么都不是。”张铉扔下这一句话，转身便走。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带着陈阿鹊的尸身，向张铉的新宅走去。
　　韩嫇连忙骑上马，一路追去。可她到了张家门前，却根本进不去门。所有人都拦着她，她竟再看不见陈阿鹊。她只能守在门口，看着张府人来人往，进进出出。
　　陈家的人来了，他们看见了韩嫇，却顾不得她。她看见陈家人进了张府，里面爆发出震天的哭声。张家的人也来了，但里面却只是客套的交谈声，或许还有那么几句提及了她今日意图抢亲一事。然而无论是哭喊还是交谈，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在旁人看来，她只是一个局外人，根本没有资格也插手不得这丧事。而她，也只能默默在此伫立着，守着她。
　　就这样，她在张府外守了一夜。直到天明时，里面才出来一人。韩嫇循声看过去，只见是陈阿鹊的妹妹陈阿枝，正提着那燕子花灯，哭着走出来。
　　“陈二姑娘。”韩嫇哽咽着唤了一声，走了过去。
　　“韩……韩……”陈阿枝抬头看向她，一时却不知该怎么称呼她。她只得又低头看向手中花灯，哭道：“长姐出嫁前，还说，要我将这燕子花灯带给她。”
　　韩嫇愣了愣，低头看向这燕子花灯，登时眼睛一酸。“这个，可以给我吗？”她问着，伸出手去。
　　陈阿枝抬头望着她，眼泪直流。“长姐自尽于花轿之中，定然不是一时冲动。她在上花轿前给我留下这话，也定然不是随口一提，”陈阿枝说着，又低头看向手里花灯，“我猜，长姐应该也想把这花灯，给你吧。”她说着，将这花灯向前一递。
　　韩嫇见状，不觉滴下泪来。她伸手接过这花灯，又向陈阿枝行了一礼。“多谢二姑娘。”她说。
　　“她最终也没能走进那扇门，”陈阿鹊说着，抚上了手里的燕子花灯，“我爹娘不让她进去，张家也不让她进去，她只能守在张家门口，路过的人看见她，也对她指指点点。最后，两家人合起伙来，拿着棍子要赶她，我爹娘甚至放出话来要让她声名尽毁……他们威胁她！”
　　陈阿鹊说着，眼眶通红，又转身看向神像，背对着崔灵仪和癸娘。“她不得已，只得走了，”陈阿鹊说着，苦笑一声，“多么荒谬啊。她才是我此生所爱，可她却连到我灵前哭一哭的资格都没有。她想要祭奠我，却还要被人威胁！苍天何其不公！何其不公！”她说着，情绪激动起来，狠狠一拍，土地祠的供桌便裂了一条缝。
　　癸娘听着这动静，睫毛不禁一颤，却什么都没有说。
　　“可她如今还是以韩三郎的身份生活着，并且，世人口中的韩五娘已然死去，”崔灵仪咳了两声，又努力坐直，问着，“这又是为何？”
　　“为何……”陈阿鹊念着这两个字，忽而笑了，“因为我。”
　　死后第二日，她看着张家门口闹得不可开交，看见韩嫇被人威胁、被人驱赶，最终无奈离开。她心疼她，她不愿她这么多年的努力付之一炬。
　　于是，她托梦了。这是死后唯一的好处。
　　“爹、娘。”那夜，父母睡熟了，她终于来到了父母的梦中。那时的她依旧是死去时的模样，身前插着一根染着血的长长的发簪。
　　“阿鹊？是阿鹊！”父母见了她这般模样，又惊又悔又惧。他们想要上前拉住她，可在尝试触碰她时，却扑了个空。母亲在此时，不由得痛哭出声。
　　“娘，莫要哭泣。女儿已死，但仍有心愿未了。爹娘若是还疼惜女儿，便依了女儿一事吧。”她说着，竟跪了下来，深深一叩首。
　　“你说。”母亲已然是泣不成声，哭倒在了父亲怀中。父亲也是双目通红，眼角依稀可见有泪滑落。
　　只见陈阿鹊直起身来，指着胸口的发簪，道：“爹、娘，这里，很疼。”
　　“我儿可是要爹娘帮你拔去这发簪？”父亲连忙问着。
　　陈阿鹊摇了摇头，又苦笑一声：“这里虽痛，可是，有比这发簪更痛的东西。”她说着，顿了一顿，眼泪登时落了下来，哭着哀求道：“女儿求你们，不要再为难五娘了。至亲至爱，难以割舍。女儿从了父母之命，嫁了张铉；又遵从本心，舍了性命。女儿此身已然不欠凡世什么，可此心依旧疼痛难忍。若是至亲至爱依旧为敌，女儿纵死也难得安宁！爹、娘，女儿求你们，不要将五娘的秘密说出去。这，便是女儿最后的心愿了。”
　　陈父陈母闻言，对视一眼，又艰难地点了点头。只听母亲又哭道：“可是，傻孩儿！你又怎能为了这一段情，舍了自己的性命？天大地大，性命最重要。你不想嫁张铉，再同爹娘说便是了，何苦自尽于花轿之中啊！”
　　陈父听了，也垂泪附和着：“是啊！傻孩子！何苦舍了性命！”
　　陈阿鹊闻言，不禁无奈笑着。“爹、娘，”她说，“你们如今说这个，不觉得太迟了么？我也不想舍了自己的命，可又是谁逼我到这般地步的？为何一定要女儿舍了自己的命，你们才能明白其中道理呢？”陈阿鹊说着，擦了擦眼角的泪，又道：“不，其实你们到现在也没有明白，对不对？”
　　她说着，望着爹娘，又深深一拜。“爹、娘，望爹娘珍重自身，多加餐饭，莫要过于悲痛，伤及自身。女儿无奈，此生，就此别过了。”她说罢，一起身，便消失在两人面前。
　　“阿鹊！”他们叫着，可哪里还有影儿呢？
　　也是在那一夜，陈阿鹊也入了韩嫇的梦中。彼时的韩嫇正呆坐在书房之中，望着那燕子花灯和那方血帕。在她的手边，放着一杯茶，只有她知道，里面加了砒霜。
　　“阿鹊，”她想，“我不能同你成亲，也不能为你发丧。既然如此，我便随你而去，黄泉路上，你我再做一对鸳鸯。”
　　韩嫇想着，看向了这杯茶。可正悲伤时，她竟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她便看到了她。她就立在她平日里读书之处，静静地望着她。
　　“阿鹊！”她叫了一声，连忙起身向她奔了过去。
　　“阿嫇。”陈阿鹊立在原地，微笑着看着她。只可惜，韩嫇也没能触碰到她。她看着她胸前的长簪，愣了一愣，又瞬间哭出了声。
　　“阿鹊，”她哭道，“对不起，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尽力了，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或许，唯有如此，我才能解脱。”陈阿鹊看着韩嫇的面容，努力忍泪，笑着说道。
　　“阿鹊……”
　　“阿嫇，”陈阿鹊说着，抬起手来，想要抚摸她的面颊，“能遇到你，是我此生幸事。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未想过，一个女子也可以有这般作为。”她说着，手也摸了空，又无力垂下。
　　“可我……不能没有你。”韩嫇哽咽着，泪如雨下。
　　“傻阿嫇，”陈阿鹊强笑着，“你没有失去我，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她说着，上前一步，明知触碰不到，却还是努力地拥住她，将她圈在自己魂魄的怀抱里，虚虚地靠在她肩头。
　　“阿嫇，”她在她耳边嘱咐着，“你要好好活着，你要活得比他们都好！”她说着，咬了咬牙，泪水终于滑了下来：“你要向世人证明，他们，错了。”
　　韩嫇闻言，愣了一愣。她刚要说话，一抬眼，却见陈阿鹊已经消失不见了。
　　面前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新死之鬼，哪里有那么多的灵力来托梦呢？一晚上托了两个梦，陈阿鹊实在是支撑不下去了。
　　“阿鹊！”韩嫇叫喊着。
　　“阿鹊——”她撕心裂肺地喊着，猛然坐了起来，衣袖已然湿透。而她手边的那杯茶竟不知何时被她推翻，弄了满桌的水。茶水顺着桌沿滴落，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阿鹊……”她看着桌上这一滩水，视线已全然模糊了，可她不忘连忙拿起那燕子花灯，将这花灯小心捧在手上。
　　“阿鹊，我记住了，”她抽噎了几分，“我要……好好地活。”
　　“小姐？怎么了？”门外的侍女听见了门里的动静，连忙掌灯来瞧，却只见韩嫇提着一盏燕子花灯，满眼是泪地立在这黑漆漆的夜里。
　　“没什么，”韩嫇垂泪答道，“我只是……心痛。”
　　这个梦太短了，太短了。她想再看看她，好好地看看她。
　　于是，第二日一早，韩嫇便又修书一封，送去了张铉的府邸——她实在是很想送她最后一程。可惜，张陈两家依旧没有答应她，但不同的是，在那封回信中，对方的态度委婉了许多。
　　“死者安宁为大，不应再生事端，望韩家莫要执着于此。小女即将葬入张家祖茔，下葬后，陈家会搬离润州。前尘往事，便且随风去。”
　　落款是陈家的父母。
　　韩嫇看着这回信，苦笑一声：“还是不让我去吗？”她想着，将这回信捏成了一团：“阿鹊，对不起，我连到你灵前一哭的资格都没有。甚至……连以后祭拜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叹着，心中忽然有了主意，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来人。”她唤着，却又睁开眼，起身到了书桌前，提笔便写。
　　“小姐，何事？”侍女进门问着。
　　“发讣书吧，”她说，“韩家五娘病逝了。”
　　“什么？”侍女大惊。
　　“我已想好了。这一次，葬的是韩五娘的棺材。等到我百年后，便将韩恒的棺材从地窖中迁到坟地，借了他的名字这许多年，总该还给他。至于我，”韩嫇说着，顿了一顿，“我不会忘记我是谁，有朝一日，这些旧事迟早要公之于众。我死以后，便将我烧成灰吧。然后，将我撒在陈姑娘的坟上。她葬在了张家的祖茔中，我生不能去祭拜，死，定是要和她在一处的。”她说。
　　“小姐！”侍女大哭，“为何要如此啊！”
　　韩嫇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写着一封又一封的讣书。既然她无法在陈阿鹊的灵堂上为她哭上一哭，那她便在韩五娘的灵堂上为她哭；既然她无法为陈阿鹊的灵堂上披麻戴孝，那她便在韩五娘的灵堂上为她披麻戴孝；既然韩五娘和陈阿鹊无法成亲拜堂，那她便要韩五娘和陈阿鹊在同日发丧。
　　她要让那送葬队伍，变成她们的迎亲队伍；她要让这葬礼，变成她们的婚礼。
　　她做了两个牌位，一个是陈阿鹊的，一个是自己的。那日，韩嫇亲手将一套嫁衣和燕子花灯在陈阿鹊的灵前烧了，又将自己的礼服放入了那口空棺中，钉好了。
　　“阿鹊，”她心想，“这嫁衣和这花灯，我给你送去了。”
　　“你要我好好地活，我便好好地活，我不会让你失望。等我终成一番事业，我会让那些人知道，女子并非笼中之鸟，女子亦可翱翔高空！”她抚摸着自己的棺材，又低头拿出了陈阿鹊留下的血书，“只是，要辛苦你多等些时候了。但你放心，我会来陪你的。终有一日，我会陪你一起走上这条路。来世，我们定要携手相伴、白头偕老。”
　　一旁，陈阿鹊换上了她烧来的嫁衣，提着那燕子花灯，泪眼朦胧。“阿嫇，”她说，“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韩嫇赶着为韩五娘办了葬礼，最终，陈家、韩家，同日发丧。送葬那一日，世人眼中的韩三郎披麻戴孝，一路送葬一路哭，哭得仿佛肝肠寸断。而葬礼之后没多久，陈家便举家搬离了润州，张铉过了两年也再娶了……没过几年，这桩旧事，便被传成了各种各样的版本。再没人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韩嫇知道，但她如今，只能用韩三郎的身份生活了。她依旧如往常一般，在府中开课授学。她在蓄力，等着向世人证明什么。而在她的卧房里，陈阿鹊的牌位就悄悄摆在那。她每日都会给陈阿鹊上香供奉，然后同她说些日常琐事、肺腑之言……就如同陈阿鹊还在世一般。
　　的确，陈阿鹊都能听到。因为，她就在她身边。
　　外边的雨总算停了，可夜也已经深了。凡世忽然安静下来，没有雨声，没有人声，只有这土地祠里的鬼魂静静诉说的声音。
　　崔灵仪听到此处，也不禁伤感起来。可她想了又想，又忙问陈阿鹊：“可我不过见了韩嫇一面，便看出了她身上的蹊跷。润州城里这么多人都见过她，难道没看出来吗？”崔灵仪说着，看了癸娘一眼，又直问道：“还是说，那些人真的全被你处理了？”
　　陈阿鹊笑了：“倒也不是都被我处理了。”她说着，手指轻轻抚上这燕子花灯：“一开始，她很谨慎，极力将自己打扮成男子模样。可是，人总有疏忽的时候。有一日，她因为太过困倦，就在书桌上睡着了。正巧，那时正是学生入府上课的时候。”
　　“先生、先生？”
　　韩嫇被学生小心翼翼地唤醒，抬头一看，只见是个衣着朴素的少年，是她的学生。这少年十分勤奋，每日到得最早。韩嫇见了，连忙坐直身子，不自觉地扯了扯衣领，整理了下着装。“不留神，竟睡着了……请坐吧。”她说。
　　可那少年竟并没有立马坐下，他的目光在韩嫇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韩嫇不由得狐疑起来：“何事？”
　　“哦，无事。”少年应了一声，连忙回身坐下。
　　已是鬼魂的陈阿鹊见了这情形，知道这少年定然是发现了什么，不由得紧张起来，连着跟了这少年好几日，生怕他说出韩嫇的秘密。但还好，这少年守口如瓶。而陈阿鹊在跟去了这少年家里后才明白了其中缘由：太穷了。
　　这少年家境贫寒，而韩家是润州城里唯一一个不收学费、藏书颇多且教得很好的私学。为了自己，他不会说的。
　　“我本也不想为难你们，”陈阿鹊说到此处，叹了口气，“可你们实在是太奇怪了。你们一进府，说得那些话，便似乎另有所指；后来虽有求于阿嫇，但所作所为却又像别有居心；四处打听时，我更担心你们会为难阿嫇。”
　　陈阿鹊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看向癸娘：“但这位姑娘的态度又一直很恭敬。至于你……”她对崔灵仪说：“你方才听故事时，颇为动情。我能感觉到，你不是个坏人。”她说着，又微微抬起下巴：“好吧，我便信你一次。还是那句话，你若能圆了我的心愿，我便去帮你打听那位姜姑娘的下落。然后，你离开润州，身上祟病自解。我们，便两不相欠了。”
　　“好。”崔灵仪一口应下，又道：“我明日便去韩府，将你的心愿告知于她。她定然会为你完成心愿……我想，这应当是你们共同的心愿。”
　　陈阿鹊听了，却轻轻叹了口气：“那么多心愿，都难以完成。唯有这个心愿，应当是最容易的了。”
　　陈阿鹊说到此处，还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但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达成这心愿。我能看见她，她却看不到我，我的灵力本不足以支撑我频繁托梦，也不足以让我长时间保持对凡世的触感，更难以让我现身。她日日上香供奉，也只是让我能长留人间。”她说着，看向癸娘：“可这位姑娘似乎有办法让我出现在她面前。方才你念了那一串咒，我便不受控制地现身了，如此，普通凡人亦能瞧见我……实在是，有趣、有趣。”
　　崔灵仪听到此处，猛然反应过来，看向癸娘。原来陈阿鹊所求不仅是一场婚礼，她还要韩嫇在看到她的情况下与她完婚。如此……癸娘又要耗费灵力了。她前不久才恢复元气，如今又这般频繁动用灵力，她怕是吃不消。
　　她不得不承认，在应对鬼神之事上，她的确不是十分熟练，只能依靠癸娘。可癸娘又是这般体质……
　　“不如……”崔灵仪清了清嗓子，又想开口对陈阿鹊说话。她想寻个不用劳烦癸娘的法子。
　　“好。”却不想，癸娘开口，回了陈阿鹊一句。“陈姑娘，此事便交给我吧。”她说。
　　她看着癸娘，又自觉过意不去。明明是她得了祟病，却要癸娘一次又一次地为她损耗灵力。可癸娘好像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她只是低垂着眼，面无表情。
　　她已习惯了。
　　不是习惯为崔灵仪治疗祟病，而是习惯了这般损耗灵力。在过去的千百年，她一直是这样做的。耗费着她会枯竭的灵力，然后又去吸食血气尸气，大不了就是陷入昏睡，睡个几百年再从泥土里苏醒……如此循环往复，这便是她的生存之道。
　　崔灵仪看着癸娘，又看了看陈阿鹊，终究是闭上了嘴。她把所有的话咽进了肚子里，又悄悄地握住了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有她为癸娘引剑喂血的疤痕。
　　没错，用这法子，她是可以帮癸娘挺过一次又一次的难关。可她一介凡人，有朝一日，她也会死，而癸娘却是长长久久地活着。若她死了，癸娘又该如何呢？
　　崔灵仪想着，不觉抬头望向癸娘。她知道，若要癸娘得以安心度日，单靠血气尸气是万万不行的。她需要的，是打破在她身上的循环，让她不必依靠血气尸气，也能安安稳稳地行走于世间。
　　“癸娘，”她望着她，心想，“我会帮你。”
　　然而崔灵仪不知道的是，在她望着癸娘的时候，陈阿鹊瞥了她一眼。见她这般模样，陈阿鹊微微蹙眉，却又了然地悄悄笑了。
　　一人一巫一鬼在这土地祠里过了一夜，天亮时便去了韩府。韩嫇正在读书，听见有人来报说那位姓崔的姑娘和那眼盲的姑娘又来了。韩嫇心中奇怪，却也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二人。
　　“不知二位，今日来此，有何贵干？”韩嫇问。
　　崔灵仪看向癸娘，只见癸娘一句话都未曾多说，只是拿出了腰间的龟甲。她低声念着咒语，又轻声道：“陈姑娘，你可以出来了。”
　　韩嫇正暗自纳罕，刚要再问，却忽听耳畔响起一个久违的声音。“阿嫇。”陈阿鹊唤着，声音轻柔。
　　韩嫇愣了一下，连忙回头看去，只见陈阿鹊一身嫁衣，正提着一盏燕子花灯，立在她身侧，眼含热泪地望着她……她依旧是生前模样。
　　“阿鹊！”韩嫇叫了一声，一步上前，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这次，她触碰到她了。
　　崔灵仪见状，默默垂下眼来。她知道，是癸娘在帮陈阿鹊。在离开土地祠前，癸娘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拿血在陈阿鹊的眉心点了一下。血渗入陈阿鹊的眉心，她便可以借此多维持些时候……大约，一日一夜吧。
　　也不知这要耗费癸娘多少灵力。
　　“这是梦吗？”只听韩嫇问着，“我竟然又见到了你。阿鹊，阿鹊，这是梦吗？”
　　“不是，”陈阿鹊忍泪说着，“阿嫇，真的是我，你没有在做梦……是我。”
　　“阿鹊，”只见韩嫇松开了她，满眼的不可置信，又抚上她的面庞，“当真是我的阿鹊，当真是我的阿鹊！”她说着，泪如雨下，“你还是旧时模样，而我……”她说着，又自嘲地笑：“而我，已不复当年青春年少。眼角多了细纹，鬓边也染了秋霜。阿鹊，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有多想念你！”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陈阿鹊连忙安慰着她，为她擦去眼泪，“我知道你这些年有多辛苦。你做到了，你想做的事，你都做到了！”她说着，捧着她的面颊，努力笑着：“阿嫇，这些年，我一直陪在你身边，一日都没有离开过你。”
　　她说着，又看向崔灵仪和癸娘，道：“多亏这二位会些法术，终于让我得以现身，让你得以看见我。虽然只有一日一夜，但我已心满意足。”她说着，又拥住了韩嫇：“阿嫇，我今日现身，是要与你完成这未完的心愿。阿嫇，”她顿了一顿，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来，“我们，成婚吧。”
　　这一夜，韩府紧闭大门，高挂红绸。还好当年韩嫇为了婚礼置办的东西都还在，礼服也备有两套。今日，这些尘封已久的东西终于都拿了出来，派上了用场。韩嫇还贴心地为陈阿鹊烧去了许多珠翠首饰，那金灿灿的发冠便戴在了陈阿鹊的头上，垂下些许流苏，遮住了她的面庞。
　　在烛火摇动的光影之下，这一人一鬼立在堂中，一拜天，再拜地，三对拜。她们没有拜父母，她们知道，就算拜了父母，也不会得到他们的祝福，不如不拜。毕竟，这是她们自己的事。
　　崔灵仪和癸娘是这场婚礼上仅有的宾客，这场婚礼便显得冷清了些。但这已经足够了。最起码，来到这里的两人，理解她们的不易，也是发自内心地为她们的这一刻而动情。
　　韩嫇笑着望着陈阿鹊，却泪光盈盈。她一遍一遍地用目光描摹着她的面庞，她知道，如今二人这样相处的日子不过只有一日一夜。
　　“阿嫇，”陈阿鹊抬手为她擦去眼泪，在以往的数不尽的日夜中，她无数次地想为韩嫇擦去眼泪，可惜都做不到，“别哭。”她说着，努力笑着：“虽然只有一夜，可我已心满意足。我们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一夜，我们千万莫要辜负了。”
　　韩嫇忍泪，连连点头。
　　陈阿鹊一笑，又回头看向在旁的两人。“多谢二位了，”陈阿鹊说，“你们放心，你们心中记挂之事，我会帮你们打听。到时候，我会到你们下榻的客栈找你们。”
　　“多谢。”崔灵仪说着，没忍住咳了两声。
　　陈阿鹊一笑，上前一挥手，解了崔灵仪的祟病。“我如今信你了，”她说，“倒也不必等到你离开润州。只是，我还有一句话要送给你们……不，是你。”
　　“什么话？”崔灵仪有些奇怪地看了眼癸娘，又收回目光，看着陈阿鹊，问着。
　　陈阿鹊眼里又露出了那狡黠的神情来，却又带着不可言说的哀伤。她上前几步，走到崔灵仪面前，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人生苦短，莫要辜负了韶华。若是喜欢一个人，便不要顾忌太多，努力去拥抱那个人吧。”她说罢，旋即离开，又笑着退回到了韩嫇身边。
　　崔灵仪愣了一下，却刷的一下红了脸。“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不懂。”她说。
　　“你会懂的。”陈阿鹊说着，挽起了韩嫇的手。“阿嫇，”她凝视着她的眸子，“我们，该入洞房了。”
　　……
　　夜深露重，崔灵仪搀扶着癸娘离开了韩府，慢悠悠地走在这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她抬头看了看那弯弯的月牙，忽地叹了一口气。
　　“嗯？”癸娘问，“怎么了？”
　　崔灵仪垂眼道：“虽然她的心愿已达成，可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结局。最可怕的是，即使我心里明白这不是一个好结局，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当下我们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而这也是陈姑娘在付出那般惨烈的代价后，吃到的唯一一点甜头……姑且算是甜头吧。”
　　“我们都尽力了。”癸娘的语气依旧那样平和。
　　崔灵仪听着，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却又忽然站住脚步。“癸娘，你说，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感受？”她问。
　　癸娘握着木杖的手在这暗沉的夜里悄悄一紧，可她语气如常：“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哦，没什么，”崔灵仪把话咽进了肚子里，“我们该回去了。”
　　两人回了客栈，歇息了几日，忽听城中有传言，说大名鼎鼎的韩三郎竟自称是已故许久的韩五娘。两人感慨了一番，陈阿鹊的消息便也送到了。
　　“有人见过她，她的确来过润州，”陈阿鹊坐在窗边，说，“她随着灾民乞讨入城，因为识文断字，曾在城中为人写过家书。据说，等她攒了一些钱后，便又离开了润州。匆匆忙忙的，像在赶路，也像在躲什么人。这个是她那时的字迹，我想你可能用得到。”
　　陈阿鹊说着，将一封信送到了崔灵仪手中。
　　“她去何处了？”崔灵仪看了看那娟秀字迹，又忙问着。
　　“长安，”陈阿鹊说，“听我那同是鬼魂的朋友说，她想去长安。不过，她并没有直接西行或北上，而是绕路而行。所以，你们若想找她，怕是得费些工夫。”
　　“多谢了。”崔灵仪听着，叹了口气，但也不忘道谢。
　　“客气了，你们也帮了我。”陈阿鹊说。
　　“那，陈姑娘今后有何打算？”崔灵仪又问。
　　“这个么，”陈阿鹊一笑，“我当然是继续留在润州城，守在她身边。她如今刚自曝身份，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呢。”
　　她说着，望向无边无际的天空：“我会在这里一直守着她。如此，亦是我和她的……执手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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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我反省，这个单元节奏有点没安排好，前松后紧，最后三章的字数就有点收不住了。


第52章 姑恶声悲（一）
　　得知崔灵仪和癸娘要离开润州，韩嫇特意宴请了她们，又给了她们一些银钱，才送别了她们。崔灵仪和癸娘谢过韩嫇，又买了辆骡车，这才上路。
　　毕竟，从润州到长安，路途遥远，如果单靠这两条腿，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陈阿鹊说，姜惜容想要回长安，就算姜惜容要绕路，可有些地方是必经之处，绕不开的。长安也一直在那里，如果崔灵仪要找姜惜容，她是一定要去长安的。
　　坐在骡车上，驱车而行，崔灵仪终于觉得轻松一些了。即使这是一头还没成年的小黑骡子，不如成年的骡子健壮；即使这车也十分逼仄，刚刚好容得下她和癸娘两个人；即使这骡车走得比人快不了多少……崔灵仪还是莫名地觉得轻松。
　　或许是因为她在去买骡车时，这小黑骡子拿头蹭了蹭她的手臂。
　　“这小黑骡子倒是可爱，”崔灵仪坐在车上，她看着那虽然瘦弱但十分老实温和的小黑骡子，说，“我觉得，它和我有缘。”
　　“是的，它的确和你有缘，”癸娘说，“你注定是它的主人。”
　　“为何？”崔灵仪问。
　　癸娘低头一笑：“缘分天定。你不会无缘无故地遇见一个人，或者，一头骡子。”
　　“那我为什么会遇到你呢？”崔灵仪笑问着，看向癸娘，又不觉凑近了几分。她很想从癸娘的眼底瞧出些什么……她也说不清她想看到什么，但她想，那应当是一种很不同的情感吧。
　　“我也不知，”只见癸娘低垂着眼，如实回答道，“我曾卜算过，可我如今不如从前了，竟没算明白。”
　　“好吧……或许你我能相遇，并非天意，只是事在人为。或许只是因为你我都出现在了那一家酒肆罢了。”
　　崔灵仪说着，又看向了这骡子。这骡子的蹄子一步一步稳稳地踩在林荫小道上，哒哒的，很是有节奏感。崔灵仪听着这蹄声，不禁陷入了回忆，又开口道：“小时候我家有两匹马，都很健壮可爱。我那时很羡慕旁人骑马的英姿，可惜那时太小，根本骑不上去。但我还是很想亲近那些马，便没事就去喂它们。后来家里搬到了乡下庄子上，养了些鸡鸭猪羊，我也常去照顾它们。”
　　她说到此处，忽然一顿，又闭了嘴。可很快，她便又笑了笑，向后一靠，抬眼看着这骡车穿梭在林间小路中，说：“可惜后来，我养的那些……畜牲，不是被卖了，便是被吃了。年景不好，到处都闹灾荒，人都留不住，何况牲畜。”
　　她说着，看着这骡车慢悠悠地前行。“人果然不能和食物培养出太多感情，”她说，“有时候，明明早就知道最后结局，可要下狠心时，还是难免伤心难过。”她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或许早些在心里割舍开来，到最后也不会那么痛苦。”
　　一旁的癸娘听了这话，本来安静的她却不由得眉头一蹙。“宁之……”她开口唤着。
　　崔灵仪浑身一僵，刹那间变了神情，又将头扭向一边：“别这么叫我。”
　　癸娘有些无奈：“可这才是你原本的姓名，不是吗？”
　　“是，”崔灵仪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子怒气，但她清楚地知道这怒气是冲着她自己来的，“可我不喜欢。”
　　“当真？”癸娘问着，叹了口气，“崔姑娘，你的过去，我都知晓。我知道，当年……”
　　“你既知晓，便不该提，”崔灵仪的语气是久违的严肃，“我早已下决心要舍弃这个名字了。”
　　“是舍弃？还是逃避？”癸娘坐直了身子，又柔声道，“崔姑娘，我能感受到，你心中有许多情绪被积压着，你需要正视它们，而不是名为舍弃，实为……”
　　“够了，”崔灵仪打断了癸娘，“我不配用这个名字！”崔灵仪说着，又自觉失礼，不由得清了清嗓子，只装作无事发生，“说到姓名，这小黑骡子，倒是该给它取个名字。”
　　癸娘闻言，便恢复了沉默，没再说话。崔灵仪则垂下眼来，道：“便叫它双双吧。”
　　癸娘也不再提方才的话，只点了点头。“好。”她说。
　　崔灵仪也沉默着，看着面前的骡一步一步规规矩矩地向前走着，却又不由得出了一回神。双双，她想，这个名字从她这般天煞孤星的口中说出，还真是讽刺。
　　她想着，又不自觉地陷入了从前的回忆中，摸出了怀里玉佩，将那玉佩握了又握。如今想想从前，只觉得像一场梦。虽然，她也说不清楚那是噩梦，还是美梦。
　　癸娘本不想再多说什么，可她感受到了崔灵仪的怅然，没忍住又轻轻叹息了一声。“崔姑娘，”她说，“你是个很好的人。很好、很好……”
　　她知道，崔灵仪心中一直有股子自厌的情绪。
　　“多谢了。”如今，崔灵仪听见她这话，也只是客套地回了一句。
　　癸娘听了，欲言又止，终究是没再说什么。两人便沉默着坐在骡车上，在阵阵微风中，安静地驶向远方。
　　有了骡车，走得就是快了些。双双也很好养活，于吃食上也不必让两人多费心。更何况，如今崔灵仪手中又多了些钱，不似从前拮据，在这衣食住行上，也不似从前操心了。
　　但即使如此，崔灵仪还是不忘时时算账。如今世道不太平，回长安的路还长，一路上难免会有变故。而她也不再是孤身一人，她身边有了癸娘，还有了双双，还是精打细算些为好。
　　于是，当二人来到王家坡时，崔灵仪跑了一早上，比较了好几家村店，才终于选定了一家，带着癸娘入住了。走了两个多月，天气也越来越热。这种天气不适合赶路，她们只得暂且在这里歇歇脚。
　　“这村店我看过了，”崔灵仪说，“虽然偏僻了些，人也少，地方也不大，但价格更实惠，老板娘也已经在收拾屋子了。”她扶着癸娘下了骡车，又将木杖递给癸娘。
　　说是村店，但崔灵仪看过去，只觉这里只是空出了两间屋子的普通人家。这里所有的屋子都是土屋，看着是有些简陋。但可以看出，这主人家在打理村店一事上并不曾怠慢。屋子里干净的很，没什么陈设，也没什么灰尘。从窗子里望外看，还能看到院子里种了两棵梨树……只可惜，癸娘看不到。
　　但崔灵仪想，就算癸娘看不到，以店家的用心程度，她们在这里住着，也不会太糟心。当然，她们依旧只要了一间房——为了省钱嘛。
　　“这几日酷暑，”崔灵仪扶着癸娘向后院客房走去，“一直赶路，人和骡都吃不消。我们在这王家坡多住几天，待熬过酷暑，再接着赶路。”
　　“好，”癸娘说，“都听你的。”
　　“对了，这村店里，应该不会有什么特殊的住客了吧？”崔灵仪问着。一路来，鬼神精怪之事，她见了不少。如今先问清楚，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她知道，这不需要癸娘动用灵力，她的木杖便可以探查到这一切。
　　“这村店倒是安静，”癸娘微笑答道，“你大可放心。”
　　两人说话间，便进了房。崔灵仪放下行李，扶着癸娘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又连忙出去拴骡。待到拴骡回来，便见村店的老板娘在急匆匆地布置客房。老板娘见有客人来，便热情地带着她的儿子忙前忙后，她儿子也是这店里唯一的店小二。
　　“不知老板如何称呼？”崔灵仪问。
　　“我夫家姓王，村里人都叫我王婶，”老板娘笑着指了指外边扫地的少年，“那是我儿子，丙生，十四了。你们若有事，也只管叫他来做。”
　　“好。”崔灵仪应了一声。
　　“二位多担待，”王婶一边帮她们倒了水，一边又去使唤儿子打扫庭院，“这几日收稻谷，可算有收成了。店里好几日没有好好打扫，院子里就乱了些。小店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包涵。”
　　“无妨，”崔灵仪说，“我们也只是住几日。更何况，能有间房住，已是难得。”又道：“既然这几日收稻谷，那你们也不必急着打扫庭院了。如今天下不太平，又连年天灾，好容易有收成，可不能耽误。”
　　王婶听到这里，忽然眼眶一红，竟就要落下泪来。“可不是么，”她絮叨起来，“前几年收成不好，官府还时不时上门收税。官府要收税，附近山匪还动不动进村扫荡，谁都拿他们没办法。大前年最可恨，稻子刚收上来，就没了。去年这边还打了仗，也不知是谁和谁打，但一打起仗来，还要征兵。他爹他哥，全被人拉了去……”王婶说着，抹着眼泪看了看院子里奋力扫地的儿子：“如今，这小店便有些顾不过来了。”
　　王婶说着，吸了吸鼻子，又对着崔灵仪笑：“姑娘，你不知道，从前天下还算安定时，我家中人丁兴旺，这小店的生意也不错。附近山水景色不错，常有城里的文人来此游玩，农闲时倒也能借此赚些钱财……这些年，人人都只求活命，就连那些文人都没这些闲心了。”王婶说到此处，又连忙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了。二位姑娘，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好。”崔灵仪应了一声。那王婶便放下了手中水壶，又急急忙忙地出门，拉着儿子丙生收稻谷去了。
　　崔灵仪见二人离开，便卸下了背上的剑，坐到了癸娘对面。“这家屋子多，庭院大，想来从前，这户人家的生活也不会太艰难，”她低垂着眼把玩着杯子，“如今，也只剩了孤儿寡母两人罢了。”她说着，苦笑一声，像在自嘲：“这世道，想要家道中落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只要认真过日子就可以了。”
　　她说到此处，忽然又沉默了。她又在忍不住回忆过去了。她不禁看了眼癸娘，只见癸娘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她本该安心些的，不知为何，她心里竟有些失落，便又站起身来，去收拾行李。可正收拾着，她忽然听到外边传来叩门之声，而王婶方才已带着丙生出门去了。
　　崔灵仪听见，便对癸娘道：“你且在这里等等，我去看看。”说罢，她又提起了剑，直向大门走去。
　　她拉开门，只见是个灰头土脸的姑娘。这姑娘身上还背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粗布麻衣，一双草鞋。想来是在这大热天的赶了很多的路，她的嘴唇上也已经干裂起皮，面颊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但在这尘土之下，崔灵仪注意到了她的眼睛，这双眼睛很不一样，有着寻常人没有的麻木和镇定……不若说，是杀气。
　　行走江湖这些年，崔灵仪在这种时候还是很敏锐的，她可以准确识别出人群中的同类——眼前这姑娘便是一个。杀过人的眼神，和寻常人自然是不一样的。
　　“请问，能给我一口水喝吗？”那姑娘开了口，问着。她额头上的汗不停地向外冒着，看得出来，她真的很渴。一只姑恶鸟落在了路傍枝头上，在这燥热的夏日中，苦啊苦啊地叫个不停。
　　崔灵仪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点了点头：“可以。你在此稍候。”她说着，提着剑退了一步，将门掩上，这才转过身，回房去了。
　　房间里，癸娘依旧紧紧握着木杖，一言不发。崔灵仪进屋倒了杯水，要出门时还不忘对癸娘道：“外边有人来了，你且在这里坐着，不要出门。”她说着，还将这小屋的门关上了。
　　她急匆匆地离开，并没有注意到坐在桌边的癸娘此刻的欲言又止。“现在，不太安静了。”癸娘闭上了眼睛。
　　崔灵仪拿着水杯出了门，刚到门口，却不由得吃了一惊。想来是天气太热的缘故，那姑娘竟已晕倒在了门前。崔灵仪本想给她杯水，便赶紧打发她走。可如今见了这情形，她也手足无措起来。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她又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只见是王婶和丙生卷着一腿的泥急匆匆地往回跑，草帽掉了也顾不上捡。
　　“崔姑娘，”王婶喊着，“快进屋，山匪下山了！”
　　崔灵仪不禁微微蹙眉，而王婶和丙生也已拼命跑到了门口。见门口倒着个姑娘，王婶忙问着：“这姑娘是？”
　　“来讨水喝的，我一出来，便见她晕倒在这里。”崔灵仪如实回答道。
　　“也是个可怜姑娘，可不能让她晕在这路边，不然一会儿山匪进村，她怕是有苦头吃，”王婶说着，又急急忙忙地对丙生道，“儿啊，搭把手，把这姑娘抬进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可不能让她白白在此送命了。”
　　说着，这娘俩便热心地将这姑娘从崔灵仪面前抬了进去，又连忙转身闩了门。“崔姑娘，我们家里有个地窖，你带着那位盲眼姑娘也进来躲一躲吧。”王婶累得汗流浃背，却也不忘嘱咐一句。
　　崔灵仪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昏过去的姑娘。她深知，如今的一切想法只是猜测，不该因为这一时的猜测就否定一个人，从而断送一个人活下去的希望。


第53章 姑恶声悲（二）
　　几人匆匆忙忙地躲进了地窖中。那位不知名的姑娘是被丙生背下来的，癸娘则是被崔灵仪背下来的。
　　王婶母子倒是个热心的。丙生将那姑娘背下来后放在了草席上，王婶便连忙拿着水囊给这姑娘喂水。丙生也没闲着，拿着扇子就给这姑娘扇风。
　　“地窖阴凉，这姑娘应该很快便能醒过来。”王婶对崔灵仪说着。
　　崔灵仪看了眼那姑娘，只轻轻点点头，便又去观察这地窖。这地窖实在不算大，但也放了一个大米缸。只可惜，崔灵仪看过去时，却只看到了薄薄一层米。墙上倒是挖出了个橱柜来，崔灵仪吸了吸鼻子，只闻到了一阵轻飘飘的米酒香气。正想再问，只听王婶说道：“崔姑娘不必忧心，这里备了些食物，如果山匪迟迟不去，也够我们撑些日子。”
　　崔灵仪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了还在地面上的双双来。山匪来了，怎么会放过那骡子呢？
　　“王婶，”崔灵仪忙问，“上面可有藏匿牲畜的地方吗？”
　　王婶叹了口气：“谁还顾得上那些呢？”又劝着：“崔姑娘，人各有命，何况牲畜。我们还是莫要计较那么多了，自己先活下去方才是正经事。”
　　崔灵仪听了，知道她所言有理，只得先坐在了癸娘身边。可她虽然坐了下来，心里仍是惴惴不安，总觉得变扭。那小骡子实在是这些年少有的主动来亲近她的有血有肉的动物，她很舍不得。
　　思来想去，崔灵仪还是握紧了手中的剑。“癸娘，”她凑到癸娘耳边，低声道，“我要出去，将双双藏起来。”
　　癸娘并没有劝阻她，她点了点头。“去吧，”癸娘说着，又低声嘱咐道，“小心行事。你放心，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保护好自己。”崔灵仪说着，当即提起宝剑，背在背上，便要沿着梯子爬出去。
　　“崔姑娘，你这是……”王婶忙叫了一声。
　　“放心，”崔灵仪麻利地攀上那梯子，“我不会牵连你们的。”她说着，抬手推开了地窖隔板，手臂一撑便翻了出去。她一出去，便忙将隔板放回原位，又拿了茅草来，将此处盖了个严实，又环顾四周，这才去解了双双的绳子。
　　“我带你到林子里躲一躲。”她对双双说。
　　可她未曾想到，她刚解开双双的绳子，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很多人正向这边来。崔灵仪一蹙眉，看了眼那地窖，又连忙牵着骡子出了院门。“好双双，”她说着，翻身骑上了这骡子，“你且跑着。”她说着，拍了下这骡子的屁股。
　　双双也十分听话，当即撒腿跑了起来。它虽性格温顺，但身体里到底流着马的血，这一跑起来，也是尘土飞扬。崔灵仪骑在这骡子上，向后看了看，又见这骡子快跑出村了，这才猛然一跃，跳到了一边的屋顶上，飞快地往回跑。果然，没跑多久，她便远远地看见了那伙山匪。那些山匪看起来倒和常人没什么区别，只是手拿着榔头锤子之类的物件儿，气势汹汹地挨家挨户敲门。崔灵仪略一思忖，便停下了脚步，顺手拾起一片瓦，狠狠地向那为首的山匪砸了过去。
　　正中他额角。
　　那为首的山匪被她一砸，吃痛叫了一声，但很可惜，当他抬眼要去寻的时候，却早已寻不见崔灵仪的身影。此刻的崔灵仪已然跃过了好几间屋子，又在屋顶上趴了下来。她细细地观察着这些山匪的一举一动，只等找到时机再出手。
　　她知道，这些山匪不好对付。若是单打独斗，她才不怕；一个打一双，也没有问题。可这里这么多山匪，又不是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兵，她务必要谨慎谨慎再谨慎，最好能分而杀之。
　　可如何分开他们呢？崔灵仪想，大概只有自己多跑几个地方，分散一下山匪的注意力了。
　　为首的山匪见找不到砸瓦片的人，一时骂骂咧咧了起来。他身后的小弟连忙出谋划策：“大哥，我方才听见一阵马蹄声，朝那边去了。不知道是不是那小妮子，不如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崔灵仪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也看出他们要往方才的方向去了。她连忙又压低了身子，拾了块瓦片，敲敲移动着，绕到了这伙人的身后。又一抬手，这瓦片也飞了出去，稳稳地砸到了他后脑勺。
　　为首的山匪吃痛，不禁叫了一声，又连忙回身找寻。可崔灵仪哪里会给他们发现自己的机会呢？她早已换了位置，在这群人看不到的地方，逐渐逼近他们。
　　“一、二、三……二十九人。”崔灵仪数着，便盘算着该如何解决掉这帮山匪。可她正想着，忽觉不对：这山匪方才挨家挨户地敲门，哪有山匪这么礼貌？他们甚至似乎没抢什么东西？
　　正疑惑间，她忽然听到有山匪说：“大哥，不会是又闹鬼了吧？”
　　闹鬼？
　　崔灵仪不由得侧耳细听，只听那人又道：“我们追了这么远，每次都是在差一点点抓到她时，出这等怪事！”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就算有鬼，鬼也是站在我们这一边！”为首的人捂着后脑勺恨恨骂道，“不把那小妮子抓到！咱们家的脸往哪放？”
　　崔灵仪听了，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忽听一阵风声呼啸而起，狂风卷起一阵沙尘，铺天盖地黑麻麻一片，直向这伙人冲来。崔灵仪见了，连忙跳下房顶，闪到墙角，以避狂风。可她刚找好这避风之所，那边便传来一阵惊恐的叫声。在这乌黑的天底下，那一连串的叫声显得格外骇人。
　　崔灵仪听见这叫声，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剑，一步一步顺着墙边挪了过去。探头一看，只见那黑风之中，似有一双枯瘦的巨大血手在搅弄着。黑风里的人被吓得四散奔逃，可他们似乎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身上正在莫名其妙地多出些血口来——是的，一旦挨上那血手，便是血淋淋的一道子。
　　崔灵仪目瞪口呆，只见那黑风里的人拼命地向村子外边逃，一时间争先恐后，哪里还有方才的气焰？崔灵仪不觉吞咽了一口口水，忽然觉得背脊发凉，便要赶紧回村店地窖去找癸娘。可她一转身，竟猛然撞见了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这女子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一身白衣，直直地立着。她盘了头发，应已嫁作人妇。她的衣前，竟还有个大大的囚字。
　　这也就罢了。最奇怪的地方在于，女人的袖子下空空荡荡。崔灵仪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女子没有手。
　　“你……”崔灵仪想说什么，却根本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眼前的女子是敌是友，但她知道，这女子一定不是人。
　　面前的女子看着她，却只是微笑。她微微颔首，竟对着崔灵仪行了一礼。“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她说。
　　然而她这一颔首，崔灵仪便更是吃惊。她的脖颈上只有一片薄薄的皮连接着头颅，一低头，便露出了脖子上整齐的血淋淋的断面……那头颅几乎要滚落下来！
　　“你是……何人？”崔灵仪问。
　　可那女子没有回答她。她说完那一句话，便微微笑着，在崔灵仪的眼前消失不见了。
　　面前恢复了一片宁静，方才的那伙人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只有一只姑恶鸟从她面前掠过。崔灵仪缓了缓神，终于松开了手里紧握的剑，背在了背上。她皱着眉头，一步一步从这房后绕了出来。刚出来，她便又听到一阵蹄声，抬头一看，果然是双双正热情地向她奔来。
　　崔灵仪总算松了一口气，她伸出手去，双双便在她跟前停了下来，又亲昵地用头蹭了蹭她的手心。崔灵仪上前一步抱了抱这小骡子的脖子，又摸了摸它的头：“没事就好……我们该回去了。”她说着，牵起缰绳，带着它又回了那村店。
　　进了院子，她又是先将双双拴好，然后才去那地窖上，拨开茅草，掀开地窖的木板。“癸娘，”她喊着，“外边没事了。那些人不是山匪，是……”她说着，忽然觉得不对。这黑漆漆的地窖，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她看不清，也听不见。
　　崔灵仪眉头一皱，当机立断跳进地窖，落地瞬间她又欻地一下拔出剑来。“癸娘！”她低低地急急叫了一声。癸娘背对着她立在那里，而在癸娘面前，那昏过去的女子不知何时苏醒了。此刻的她，虽然仍是一副虚弱模样，却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匕首，架在了丙生的脖子上，又满眼警惕地看着两人。王婶在角落里，大惊失色，泪流成河，却一句话都不敢说，甚至不敢叫喊。几人鼎足而立，却谁都没有上前。
　　崔灵仪见状，虽不知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但也知道，先把丙生救下来要紧。毕竟，方才也是王婶母子将她拖进院里，给她水喝，扛她进来躲山匪。这女子如今这般行为，便是有些恩将仇报了。想着，崔灵仪便轻轻挪动脚步，可她刚移动了不过寸许，便见癸娘一抬手，示意她别再上前。
　　“姑娘，”只听癸娘柔声道，“你误会了，我们并没有要害你的意思。”
　　“没有吗？”女子咬牙切齿，“我方才听到了，你们，要送我去见官！”
　　她说话间，崔灵仪才注意到，她的手腕上竟烙着一个“囚”字。
　　“话还未说完，”只听癸娘向她解释着，“今日，也是这二位救了你，不然你便昏倒街头了。姑娘，我知道在这乱世，人人皆有不得已的苦衷，可你也不能为此伤及无辜。”
　　原来，方才崔灵仪出去时，这小小的地窖里也是一场惊心动魄。王婶母子本来在尽心尽力地照顾这昏倒的姑娘，可偏生丙生正是少年时，心里竟生出了些龌龊念头来。趁人不注意时，他竟悄悄翻动了这姑娘的袖口。这一翻不要紧，露出些许肌肤的同时，连带着手臂上的一大块烙伤也露了出来。
　　“小兔崽子！干什么呢！趁人之危啊！你老娘还在这呢，你就如此胆大包天！”王婶正在倒水，一回头就看见丙生在这动手动脚，气得回来就要捶他。丙生连忙就要躲闪，可王婶的拳头却没有落下来。
　　“这是……”王婶意识到了不对，“谁家好姑娘身上有烙印啊！”
　　“嗯？”丙生听了这话，也连忙回头去看，“这上面，好像还是个字呢。”
　　“字？什么字？”王婶问。
　　丙生挠了挠头：“娘，我也不认识啊。”他说着，却又紧张起来，对王婶道：“娘，你方才说得对，谁家好姑娘身上有烙印呀？更何况，这还是一个字，我瞧着，竟像是官府的东西。你说，她会不会是哪里出逃的犯人？我们要不要去报官？”
　　“报官？报什么官？”王婶眼睛一瞪，“如今官府……啊！”她正说着，忽然叫了一声。原来是这姑娘忽然翻身而起，还不知从哪里拔出了一把匕首来，那手从丙生背后绕到前来，抵在了丙生的脖子上。
　　“报官？”这姑娘问，“是啊，报什么官？”她的声音轻悠悠的，在这黑漆漆的地窖里，更显阴森。地窖外在此刻传来了些许风声，将那地窖上面的板子吹得吱呀作响，风声猛然变大了些，像极了鬼神哭号。
　　王婶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便要去拼命救下儿子。可匕首在丙生的脖子上，女子稍微一动，便有可能伤到他。王婶受此胁迫，没有办法，当即便要喊叫求援，可那女子根本不惧。“你尽管叫，”女子说，“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她说着，又将那匕首贴近了几分。
　　王婶恐惧，也不敢叫了。一边的癸娘见了，不由得叹了口气，又默默地站起身来。“姑娘，”她劝着，“你误会了。”
　　“闭嘴，”那女子喝止了她，却又问着，“这是何处？带我出去。”
　　癸娘叹了口气：“此处是个地窖。带你出去，也不是不行。可是，外边有很多人……我想，他们应该是来找你的。”
　　“什么？”女子回头，看向癸娘。
　　只听癸娘道：“吴姑娘，我知道你的来历。你大可以放心，这里没人会威胁到你。至于这对母子，他们并不知情。”
　　女子闻言，却并没有放下匕首，她只是警惕地看着眼前几人。很显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地窖里的几人便如此僵持着，直到崔灵仪掀开地窖木板，一跃而下。
　　如今，癸娘听这女子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无奈。“崔姑娘，”她轻声说，“劳烦你，且先制服这位姑娘吧。如今这般，解释不清楚的。”
　　“好。”崔灵仪应了一声，当即出手。那女子见状，连忙就要对丙生下手。可她的动作还真不如崔灵仪的快。不过抬手又要落下的工夫，崔灵仪已然到了她面前，用剑鞘重重地打了一下她的手腕。她的手臂登时麻了，匕首无力落地，对丙生再无威胁。
　　丙生连忙向前几步逃脱了这女子，却还心中不忿，想回身报方才被刀挟之仇。崔灵仪见这女子已然手无寸铁，可丙生还不依不饶时，不禁翻了个白眼，伸出一脚，将丙生绊倒在地。丙生哎呦叫了一声，还没爬起来，那女子却又冲了过来，对着他的裆部便狠狠踹了一脚。
　　“王八羔子，”她骂着，“老娘的袖口也是你翻得的？”


第54章 姑恶声悲（三）
　　几人最终还是出了地窖。崔灵仪背着癸娘爬着绳梯，带着她回到了地面上。此时日已西斜，夏日的阳光终于变得柔和了几分。癸娘抬起头，闭着眼追到了阳光的方向，长舒了一口气。“地下的时间，还真不好过。”她喃喃。
　　可崔灵仪却被王婶母子缠住了。王婶母子很不服气，明明是他们救了这姑娘，怎么却被这姑娘反咬了一口？显然，崔灵仪是这里唯一有能力还他们一个公道的人，因为这里没人能打得过她。
　　“好啦，”崔灵仪十分不耐烦，她白了丙生一眼，又拉过王婶，努力心平气和地讲着道理，“你们的确救了这姑娘，可这姑娘并不知情。她刚醒来，便感觉有人动她衣服，还有人说要送她见官，她心里自然是害怕的。她或许是冲动了些，但出于自保，她的所作所为也可以理解。她只是不知情，并非有意伤害。我会同她讲明缘由，但丙生也得向她赔礼道歉。你看，如何？”
　　“这算哪门子的事，”王婶还是有些不服气，“她自己惧怕官府，不知做下什么事来？如今，反而要我们迁就她？”
　　“嗯？”崔灵仪一挑眉，又瞬间冷下脸来，握紧了手中的剑，“那你说该如何？”行走江湖多年，崔灵仪本就习惯了冷言冷语冷脸待人，如方才般对着一个陌生人说了那一大堆话，已经是她最大的努力了。只是，过多了刀尖舔血的日子，她冷下脸时的神情，着实有几分骇人。
　　王婶不禁打了个哆嗦：“都听崔姑娘的。”
　　“嗯，”崔灵仪点了点头，“但你放心，我也会问清楚这姑娘的来历。若这姑娘当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危险人物，不用你说，我也会将她赶出这里。你和你儿子，是安全的。”
　　崔灵仪说着，看了一眼丙生，没忍住又补了几句：“男女之事，此事讲究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岂能在人昏睡之时，趁人之危、越了界限？她是昏睡了，是来路不明，可她到底是一个人！怀此龌龊之心，对一个昏睡中的女子动手动脚，实在是猥琐至极，令人不齿。依我看，你儿子今天那几脚挨得不亏，正好让他长个记性！若被我发现还有下次，可就不止踹几脚这么简单了！”
　　她说着，抱着剑，转身便走。王婶哑口无言，自知于此事上理亏，气不打一出来，回身便到了丙生面前朝着他的背重重捶了几下。“混账小子，”她骂着，“要不是有客人，老娘非得打死你！”
　　崔灵仪不理会王婶母子那边的鸡飞狗跳，径直走到了癸娘身边。夕阳下，癸娘的面庞却依旧那样苍白，没有半分血色。崔灵仪意识到不对，连忙问道：“你可还好？”
　　癸娘只是微笑：“我很好。”
　　然而崔灵仪已经不信她的话了。她只得又换了个问法：“你方才，是不是又动用灵力卜算了？”
　　“嗯，”癸娘这时还算诚实，“方才情况紧急，不得已卜算了一番。这姑娘缘何到此，我已心知肚明。其实，她也是个可怜人。一直都有人在找她，她所做一切，也只是为了自保。只是行动上敏感冲动了些，倒也算不得什么。”
　　崔灵仪听着，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了。而癸娘看不见她的神情，对此毫无察觉，只是依旧朝着夕阳说道：“她一进门，我便感受到她身上有一股子不寻常的气息，木杖也是这么告诉我的，有鬼神同她相伴，着实有些奇怪。我便卜算了一卦，粗略问了下这姑娘的来历。没有什么危险，我便放心了些。”她说着，又扭过头来，努力面朝着崔灵仪：“你方才在外边，不是也遇见和她相伴而来的那一位了吗？”
　　崔灵仪听了，毫无意外。“原来是她……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她说。她本不打算同癸娘说此事的，她知道，若是说了，癸娘定要忙前忙后，损耗灵力，而她根本拦不住她。
　　“那女鬼含冤而死，怨气深重，明明是新死之鬼，却已拥有了较之寻常新鬼强大十倍的力量。她生前是个很好的人，死后也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胡作非为。只因她心有牵挂，才滞留人间，不舍离去，”癸娘说着，轻轻叹息，“只是，到底是新死之鬼，现身一次何其难也。这些日子，她多次现身助人，魂魄已在崩溃的边缘，短时间内怕是不能再现身了。崔姑娘，我想，我们得帮她一把。而此事之关键，便是那位吴姑娘。若是吴姑娘能彻底逃离如今的危险，那女鬼也不必如此辛苦了。”
　　癸娘说着，又严肃起来：“我算了一卦，三日之内，吴姑娘绝对不能离开这王家坡。不然，她便会有性命之忧。不仅她有性命之忧，那女鬼，只怕也撑不住了。”
　　崔灵仪听了，也担忧起来，却不由得有些犹疑。“所以，你又要出手了？”崔灵仪说，“其实，你可以不用出手的。用凡人的法子，也可以解决这件事。她身边是否有鬼神相伴，对这件事根本毫无影响。你又何必……何必……劳损自己呢？”她说着，叹了口气，又打量着癸娘的面容：“你的脸色分明很差，却还说没事。”
　　“粗略卜算一下，也用不了多少灵力的，”癸娘只是轻松地笑着，甚至还开始打趣自己，“更何况，我也看不到自己的脸色呀。”
　　“可你能感觉到……”
　　“崔姑娘，”癸娘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想让我用凡人的方式解决问题，你是为我好，不想让我再受之前那般的苦楚。可是……”她说着，顿了一顿，又轻轻开口：“可是，我是巫，我身负巫之职责，岂敢怠慢？”
　　她的声音散在风中，被微风卷拂着裹挟在这苍茫天地间，越发显得这声音是那样渺小。可癸娘不在乎这些，她不在乎有没有人听见这声音，她甚至不要天地知她有此心，只要她自己知道便好。
　　可是，崔灵仪不理解她，她听癸娘如此说，只觉得失落。“好吧，”她应了一句，“反正，你如今有我，也不怕这些了。”她说着，挤出了一个笑容，又回头看了看关着那姑娘的房间。
　　“那我去同她说一说，告诉她，我们会帮她，”崔灵仪望着那扇小门，“只是，她戒心很重……”她说着，又看向癸娘：“她身边的那个女鬼，我见了，是个……很有礼貌的女鬼，一路走来见了这么多鬼神精怪，她最是有礼了。何以这姑娘这般警惕冲动？她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癸娘叹了口气，回答道：“她姓吴，名唤吴青英。那女鬼，乃是她的嫂嫂于绣。她们的家乡，在此地之南，距这王家坡，只有一山之隔。可是几个月前，二人家中发生了一场变故，便接连蒙冤了。”
　　“什么冤情？”崔灵仪问。
　　癸娘回答道：“于绣，是谋杀亲夫。吴青英，是杀害一个名叫郑完的男子。”癸娘说着，顿了一顿：“其实，她们也不算蒙冤了。其中是非曲直，一言两语说不清楚，但，自有公论。”
　　几个月前。
　　郑完在村口和人喝了一晚上的酒，直到夜深了才晃晃悠悠地回了家。一进门，他将酒瓶子扔到了桌边，刚要向床走去，却忽然发现窗边有个人影。
　　“谁？”郑完吓了一跳，酒都醒了。
　　吴青英从阴影里走出来，微笑道：“郑大哥，是我。”
　　郑完认得她声音，不由得松了口气：“是你啊，吴家妹子。你怎么来了，还不打个招呼？”郑完说着，点了灯，坐了下来。
　　吴青英低了头：“门没锁，我便进来了。今日来此，是特来感谢郑大哥的。若非郑大哥，我兄长死因，怕是再也难明了。”
　　“嗐，这有什么，”郑完叹了口气，又悄悄瞟了吴青英一眼，这才道，“我与你兄长吴魁是发小，从小一处长大。他遭此横祸，我也痛心疾首。谁能想到，你嫂嫂平日里看着文文静静的，竟能做出此等十恶不赦之事来！所幸她已被问斩，也是罪有应得了。”
　　“正是呢，”吴青英只垂着眼，“谁能想到，她竟是这样的人。我们……竟都被她哄骗了。”吴青英说着，带了些哭腔。
　　“谁说不是呢？”郑完说。
　　吴青英沉默了一瞬，又走到了郑完面前，忽然俯下身去，抱住了他。郑完倒是没想到这个，着实有些惊讶，却也没推她。“青英啊，你这是做什么？”他问。
　　吴青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郑大哥于我一家有恩，我如今孤身一人，也不知如何才能报答郑大哥。思来想去，唯有以身相许。还望郑大哥不要嫌弃。”
　　郑完一听，脸上登时出现了笑容。“怎会……嫌弃呢？”他反问着，便要带着吴青英向床的方向走去。可他刚一站起身来，却忽觉后颈一痛。然后，吴青英的声音便又在他耳畔响起了。
　　“郑完，”吴青英望着月光，眼里的血丝几乎布满了整个眼球，额头上的青筋也都暴了起来，“你……该死。”她咬着牙，手上再猛一用力，那匕首便全部没入了郑完的血肉中：“你该死！”
　　她说着，拿着匕首在他的背后狠狠转了个圈，又猛然拔出匕首来，一股血飞溅而出，落在了窗子上，也有那么几滴落在了她的面颊上。郑完惊恐地看着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一瞬间，他便倒地不起，没了呼吸，死不瞑目，只留下了身后的一滩血迹，还有静静地凝视着他尸体的吴青英。
　　然后，她蹲了下来，用匕首先割下了郑完的双手，又要去割郑完的头颅。可匕首太小，她用着费劲，他的脖子被她划得乱七八糟，未能割下。她叹了口气，终于放弃，转身将割下来的那双手丢进了痰盂里，又抬脚便走了。
　　天黑了，崔灵仪推开了关押吴青英的门。吴青英正靠在角落里昏昏欲睡，听见有动静，连忙起身，又扶住了墙。“是谁？”屋里很暗，她看不清。
　　“吴姑娘，是我，我叫崔灵仪，”崔灵仪解释道，“你放心，我对你没有恶意。我来此只是想同你解释一下，王婶母子并不知晓你的来历，今日你来讨水之时，昏倒在了这村店门口，他们以为山匪要来了，怕你受苦，这才将你抬了进来。王婶母子并不知晓你的来历，他们只是看到了你手臂上的烙印，有所怀疑罢了，而一个烙印本也说明不了什么。丙生的确有错，等到天亮，他会来向你赔不是。但王婶的确是好心，我希望你不要牵连于她。”
　　“呵，”吴青英冷笑一声，“都是这套说辞，可我如何能信你们？我可是亲耳听到，那小畜生要去报官了。”她说着，又将两手一递：“我不是你的对手，我如今连这小小的屋子都走不出去。你们蛇鼠一窝的，什么嘴脸，我又不是不知道；牢狱之苦，我也不是没受过。你们大可以直接将我送官，没必要在这里弯弯绕绕费什么心机。”
　　“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可以直接将你送官，可我为何没有呢？”崔灵仪顺着她的话，问着，又道，“无论你信不信，我都没有害你之心。如今，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暂时不要离开王家坡。最起码，三日之内，不要离开。”
　　吴青英的神色本已缓和了些，听了叫她不要离开的话，却又登时将眼睛一瞪。“不让我离开？”吴青英的眼中登时又多出了些敌意，“我凭什么听你的？”
　　崔灵仪想了想，又道：“我今日在村子里，见到了那些来追杀你的人……是来追杀你的吧？”她说着，想了想，又道：“姓郑，是不是？”
　　吴青英一言不发，只盯着崔灵仪，满眼皆是防备。而崔灵仪终于发自内心地露出了一个微笑：“你在这里，等我三日。三日内，我必将那为首之人的项上人头提回来，送到你面前。你看，如何？”
　　吴青英眯了眯眼睛：“我怎知你如今不是缓兵之计？”
　　崔灵仪打量着她：“你如今这般模样，又不会武功，要对付你，也用不上什么缓兵之计。换言之，你如今也做不得什么主了。若我真如你所说和他们相互勾结，你左右都是个死，不如信我一回，说不定还能手刃仇人。而我也只是希望你不要离开这王家坡，你能做到吗？”
　　吴青英想了想，又开口道：“两日。”她说着，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活的。”
　　“好，”崔灵仪一口应下，“后日黄昏，我会将那为首之人带到你面前来。”她说着，伸出手去，又微微挑眉：“但我也要你答应我，两日之内，不要再生事端。若你应下，你我便击掌为约，如何？”
　　吴青英歪着头想了一想：“成交。”她说着，走上前来，一抬手，重重地打在了崔灵仪手掌上。崔灵仪并不计较这些，她点了点头，背着剑，转身便走了。
　　其实，她知道，若是用癸娘的法子，处理此事或许会方便的多。如今的吴青英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但她一定会听于绣的话。于绣如今在休养，若是可以让癸娘将于绣请出来解释几句，应当也行得通。
　　可崔灵仪不愿意。
　　她更想用自己的方法解决问题，而不是一个“巫”的方法。她想让癸娘摆脱那些可怖的周而复始，摆脱那些污糟的血尸之气……在她没有找到一劳永逸的办法之前，她只能靠自己，将这些可能损耗癸娘灵力的事挡在外边。
　　月光下，崔灵仪拿了麻绳，牵着双双，悄悄出了这村店院门。除了吴青英，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出了村子，行走在乡野间的小路上，崔灵仪不禁驻足，抬头望月。
　　“癸娘，”她默默念着她的名字，“癸娘。”


第55章 姑恶声悲（四）
　　崔灵仪出了村子，一路向南走去。癸娘说，吴青英的家乡在此地之南，那想必郑家人被于绣吓退之后，也该退回南边。她一路向南寻去，应该可以碰见他们。
　　可崔灵仪万万没想到，她没碰到郑家人，却碰到了另一伙人——山匪。
　　天已经亮了。清晨时分，夏日的燥热还没有腾涌上来，只有树上的麻雀醒了，在山野间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崔灵仪骑着双双，在这荒野游荡，目光不断地搜寻着可能有人烟的地方。终于，她在不远处的山林里，看到了袅袅升起的一缕炊烟。
　　崔灵仪略一思忖，便骑着双双向那山林间而去。虽然，不一定是郑全一伙人，但她总得先去看看。而她在刚循着野径进入山林时，便觉得不对了。在那层层叠叠的高木之间，她看见有人影一闪而过。随着人影一闪而过的，还有刀剑反射而来的光，而非榔头锤子这些粗重之物。
　　“不对，是山匪。”崔灵仪一把拔出身后的剑来，一手又勒紧缰绳调转方向，便要向山林外骑去。这是山匪的地盘，她对这里的地形到底不太熟悉，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可她刚一转了方向，便听到耳边一阵风声。她连忙挥剑去挡，可已然太迟了。几支箭不知从哪里射了出来，她挡下了两支，却被一支钻了空子。那一支箭穿过树林枝头，重重地插进了她的右肩……血瞬间染红了衣服。
　　崔灵仪吃痛，闷哼一声，心中却想：“好好的衣服，又要补了。”想着，她又忙命令双双快跑。她没想到这里的山匪竟还有许多像模像样的兵器，是她轻敌了。但还好，那些山匪应只是在巡逻时发现了她，如今骑在这骡背上，一路颠簸，她只觉那箭头正搅弄着自己的血肉。她一狠心，艰难地举起手来，又将剑猛地向后一挥。刹那间，箭杆落地，只剩了她埋在体内的箭头。
　　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似乎还有马蹄声，但崔灵仪已然听不清了。双双跑得很快，那些山匪早已追不上她。可崔灵仪还是不放心，她咬着牙，忍着痛，一边又一边地催促着双双：“快些、再快些……”
　　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同山匪纠缠，她还要去活捉郑全呢。
　　就此跑了一个早晨，直到双双也跑不动了，这一人一骡才停了下来。纵使崔灵仪再不放心，她也不得不下了骡子。“双双，”她拍了拍它的背，“辛苦了。”
　　她说着，拖着疲惫无力的身躯四下找寻可暂且歇脚的地方。身上的伤痛了太久，她已有些麻木了。她似乎再感受不到痛苦，只觉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她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如今天气又热……
　　所幸，不远处，她竟看到了一间茅草屋。
　　“走，双双，我们去那。”她强撑着，又牵起了缰绳，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那茅草屋走去。可她还没走到近前，便猛然发觉不对。
　　里面有人。
　　有一缕缕烟从这茅草屋里飘出来，崔灵仪正是虚弱得头昏眼花之时，一时竟没发现这里的异常。有烟是很寻常的事，不寻常的是，顺着烟而来的风里却没有食物的味道。这炎炎夏日，又用不着烧火取暖，怎么会有烟呢？
　　崔灵仪不由得站住了脚步，止步不前。一阵风刮过来，几张未烧尽的金黄纸钱落在了她的脚下。顺着风声，她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句话。
　　“大哥，你说这样真的有用吗？”有人问。
　　“郑家的列祖列宗会保佑我们的，”又有人说，可他说着就骂了起来，“他娘的，一个不守妇道的臭婆娘，死了之后成了孤魂野鬼，反而嚣张起来了。郑家先人庇佑，定然不会放纵那个贱人就此逃脱！”
　　哦，是郑家人。
　　崔灵仪眯了眯眼睛，又打起了精神来，连肩上的伤也忘了。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便拼了命一般地向那茅草屋跑去，闯进了那茅草屋。一进屋，她故作惊讶，屋内的人也疑惑地看着她。
　　“姑娘，你是？”有人问。
　　“有山匪。”崔灵仪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伤。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可惜昨日相隔太远，她已有些忘记这人的长相了。她只记得这些人手中还有锤子榔头一类的家伙事儿，如今她右肩受了伤，真打起来，还真有些艰难。
　　如今，那些东西就放在这些人的手边。
　　“什么？”有一人大叫一声站了起来，又转头看向另一人，“大哥，我们该如何？”
　　崔灵仪见状，趁机说道：“山匪有兵器，这里人多，太过显眼了。”崔灵仪说着，转过身去，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一般地说：“还是各自逃命吧，说不定还能逃掉。”她说着，扶着墙，就要挪出去。这倒不是装的，她只觉自己浑身发冷，脚下发软，如今全靠着意志强撑着。
　　“有理，有理。”郑家人听了，接连附和，又问那为首之人：“大哥，我们要不要也分开走，先避一避？”此地山匪恶名远扬，没有人不害怕。
　　“也好，”为首之人点了点头，又道，“那我们便分开走。大家三人结队，各自躲一躲。明日午时，再来此地会合。”
　　崔灵仪听见这话，方才安心出了门。她走到了双双跟前，强撑着骑上了这骡子，又进了不远处的树林里。她看见郑家人三三两两地结伴从那茅草屋里走出来，终于，那为首的人也出来了，身边还跟了两个人。看准了他们离开的方向，崔灵仪终于轻轻拍了拍双双的背脊：“好双双，追上他们。”她说。
　　双双闻言，便向那方向追去。崔灵仪骑在骡子上，颠得眼睛发虚，眼前的景物已不再清晰，像是被一层白雾笼罩着。可崔灵仪仍不放弃，她一定要用凡人的方式解决此事，而不是如癸娘一般，把鬼神也牵扯进来。
　　这段路不长，可崔灵仪越发虚弱，时间似乎也变慢了许多。终于，她在这条路上看到了那三人的身影。她当即狠狠拍了下骡子的屁股，又抽出剑来，赶了上去。
　　双双奔跑的速度瞬间加快，直向那三人冲了过去。三人听见后面有蹄声，回头一看，本能地就要往两边躲。待看清骡背上的人是崔灵仪时，他们顿觉不对，可已然来不及了。崔灵仪将剑一挥，直将那郑家为首之人的左臂划开了一个大口子——
　　只可惜，她如今身上有伤。
　　侧身砍那一下的时候，她忽然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向下栽去。燥热的天气、深埋入血肉的箭头和一天一夜的奔波……她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尘土溅在她脸上，沾在她的伤口上，她拼了命地想站起身来，可手脚已不听她的话了。
　　而这也给了郑家人喘息的机会。他们这才反应过来，中了崔灵仪的计。
　　“大哥，这丫头憋着坏呢，”她听见有人说，“我们又不认识她，也不知是怎么得罪她了。难不成，她也是山匪？可是不像啊！”
　　为首的人听起来咬牙切齿的：“无论知与不知，她如今要害我们，已是板上钉钉！还是突然冒出来的，要害我们，怕不是和那贱人有关！那便……”他说着，似乎在观察周围的环境，然后，他的声音里便带了些狠辣：“结果了吧！”
　　崔灵仪趴在地上，看见地上影子一晃，是这几人举起了锤子。求生的本能让她忽然生出一股子力气，她猛然站起，举着剑便向郑家那为首的人刺去。那人用锤子一挡，反而要向崔灵仪打来。其他两人见了，也挥着锤子向她冲来。崔灵仪一躲，又险些摔倒，可躲闪之间，她已然盯准了为首之人的下盘，当机立断，用剑狠狠一刺，登时刺穿了他的腿股。
　　很好，他跑不了了。
　　那人吃痛，登时大叫了一声，可这边疼痛还没过去，那边崔灵仪又在他的右臂狠狠刺了一剑……他两只手都抬不起来了。刚要狼狈逃开，可崔灵仪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过来，”她盯着剩下的两人，拖着剑下人质一步一步向后退着，“不然，我便杀了他。”说话间，她已然退到了双双跟前。
　　那两人见了，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而在他们犹豫之时，崔灵仪已然从双双身上取下了麻绳，用一只手灵巧地将这人的手绑住了。这也是她行走江湖学到的手艺。
　　而今，总算完成任务了。
　　崔灵仪看着面前这两人，忽的收了剑，又紧紧抓着手中麻绳，一翻身便上了骡子。若再多待片刻，她便彻底撑不下去了。
　　“双双，”她拍了拍骡子的背脊，“我们走。”她说着，想了想，又疲惫地道了一句：“跑快一些，甩掉那两人……我们回去，去见癸娘。”
　　双双听了，登时长嘶一声，撒腿便跑。崔灵仪骑在骡背上，巨大又空洞的痛楚和疲惫在所有的一切结束之后骤然袭来。当她终于闭上眼睛时，她只记得，她很冷。
　　朦胧中，她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都是些陈年旧事。
　　“这孩子又没保住。”
　　“今日你带她去了刑部，然后库房便起火了？”
　　“煞星，当真是煞星！”
　　“那她也是我们的孩子！我绝不会因为一个道士的三言两语，就抛弃我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
　　“娘子，你后悔了吗？”
　　“宁之，爹娘养不起你，从此以后，你自己……好生过吧。”
　　“娘子，别怕，为夫来寻你了！”
　　火，好大的火，烧得人浑身发烫。那是庄子上的大火……不，不对，是洛阳城里的大火。
　　那些人们唯恐避之不及的尸身被扔进了火里，而她就躺在离这火堆不远的地方。她无力起身，只能嗅着这尸身燃烧的味道，她甚至听到了油滴下来的声音。周围的人隔着一道门远远地看着她，对包括她在内的人们指指点点……她知道，他们在等着，将她也扔进那火里。
　　“为什么，”她喃喃，“明明，我救了你们……”
　　“为什么……”
　　“崔灵仪……”
　　“崔灵仪——”
　　“崔——宁——之——”
　　“魂兮——归来——”
　　她猛然睁开眼睛来，眼前所见只是一间寻常农舍。没有大火，没有尸体，没有痛苦的泪水，也没有麻木的目光。她只看到了癸娘，坐在她的床边，她的手，就搭在自己的手腕上。只是，她的双眸里又是一片漆黑。
　　“癸娘……”她想唤她，可一开口，她才发现她的声音是如此沙哑，几乎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差点就死了，”癸娘说着，眼瞳逐渐恢复了正常，“好在，你对人间仍有眷恋，又命不该绝，我为你招魂，你便回来了。如今，你神魄刚归位，有些不适是正常的。”她说着，叹了口气，又道：“崔姑娘，你实在不该自作主张。”
　　崔灵仪顾不得癸娘话语里的责怪，她只是心疼地看着她。招魂，也是需要不少灵力的吧？只可惜，她如今什么都问不了。
　　“还是要保全自身，”崔灵仪想，“不然她还要浪费灵力救我。”
　　“郑全，也就是你抓回来的郑家人，如今被关在了柴房里。他的情况也不太好，被你伤了后，又被拖行了一路，估计也就在这两日了。如今，吴姑娘正看着他。她说，她要等你醒来之后，见了你，再去处置他。”癸娘说着，又安慰她道：“如今，已是第三日，只要熬过今日，吴姑娘和于姑娘便都无虞了。崔姑娘，你可以放心了。”
　　第三日？
　　原来她已昏睡两日了。
　　崔灵仪想着，张了张嘴，可依旧发不出什么声音来。癸娘察觉到她想要说话，刚要再问，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请进。”癸娘说。
　　门被推开，吴青英走了进来。“我听到屋里有说话的声音，来看看。”她说着，见床榻上的崔灵仪已睁开了眼睛，微微有些惊讶。那日，她见了崔灵仪的伤口，她实在没想到，崔灵仪还能醒过来。于是，她忙径直走到床榻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又叩了一首。
　　“前番多有不敬，姑娘莫怪。还要多谢姑娘，替我捉来仇人。如此大恩，吴青英永世难忘！”她说。
　　窗外的姑恶鸟在此时叫了两声，似乎在附和她。癸娘听着这姑恶鸟的叫声，垂下眼来，轻轻地叹了口气：“生前受苦，死后叫苦。”


第56章 姑恶声悲（五）
　　那是一个寻常的清晨。
　　吴魁喝了个酩酊大醉，一身酒气地回了屋。可是，迎接他的只有一杯已经放了一夜的茶水，早就凉了。吴魁登时生了一肚子的气，便又向卧房走去。一进卧房的门，他便看见妻子和妹妹和衣相拥着睡在床上。他登时气不打一出来，空酒坛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而这声音，也将床上的二人惊醒了。
　　“老子忙了一夜回来，你们却在这里睡大觉，连杯热茶都不给老子准备吗？”他大吼大叫着。
　　于绣被猛然惊醒，心脏突突地跳着，不得已只好捂住心口，只求能让心脏舒服一点。吴青英没好气地坐起身来，白了自家哥哥一眼，又道：“你那是忙了一夜吗？你和你的狐朋狗友喝了一夜，回来还在这耀武扬威，真是够有种的。”
　　“有你说话的份吗？”吴魁的声音又高了几分。
　　吴青英听了，又想开口。眼看着这兄妹俩又要吵起来，于绣连忙开口：“我这就去烧水煮茶。”她说着，将头发随手一绾，又匆匆忙忙地披上外衣，就要去忙活。
　　吴魁见她如此，终于满意了些。他也不闹了，屁股一落，便坐在了窗边小凳上，还闭上了眼睛。
　　“哥，这是我的房间，”吴青英板着脸，“你出去。”
　　吴魁睁开眼来，又烦躁了几分。“你的？”他冷笑一声，“你不是迟早要嫁人的吗？等你嫁出去了，这房间还是你的吗？”
　　吴青英见他满身酒气，懒得和他吵，便也披上了衣服，要出门洗漱。“好妹子，”却不想吴魁又叫住了她，“还多谢你帮着看管你嫂嫂啊。你也知道，她美貌，村子里盯着她的人可不少呢。”
　　“才不是为了你，”吴青英说，“是我怕黑。”
　　“哦？还有你怕的？”吴魁根本不信，“你从小怕过什么？我看你天不怕地不怕的，恨不得把整个村子掀了，在祖坟上屙屎撒尿……”
　　吴青英听着，皱紧了眉头。“满嘴胡言乱语的，一天天就知道喝酒，”她越说越来气，“你看看这家徒四壁的，却根本不知道管，整日和你那些狐朋狗友出去鬼混！你有时间，把地犁了，比什么都好！省得还要我嫂嫂卖布养你！”她说着，一摔门，走了。
　　可吴魁依旧不依不饶地喊着：“你撒野的时候，记得去郑家的祖坟上，别走错了！”
　　“混账东西。”吴青英骂了一句。一出门，她便看见嫂嫂于绣立在井边，正要打水。只是她的双眼通红，看着像是哭了。
　　“怎么了？”她忙赶过去，问着。
　　“没什么。”于绣说着，从井里提出了一桶水，又要烧火。吴青英觉得不对，便向四周望去。齐腰高的竹门已经打开，门前不远的林子里，她看到有人影一闪而过。
　　“郑完？”她想着，垂下眼来。都是一个村子里长大的邻居，谁不认得谁？吴青英暗暗记下了，又连忙转身去和于绣一起干活。而她的好哥哥，此时正在屋里呼呼大睡，那震天响的鼾声传了满院。
　　吴青英听着这鼾声，越听越生气，却没有办法，只能和嫂嫂一起低头干活。如果她们不干，便没有人干了。这家在整个村子里都算是穷的，祖上虽留下了几亩田，可她这好哥哥已全然被父母惯坏了，根本不懂如何耕种，每日里只是斗鸡玩蛐蛐儿，和人喝酒到天明。一开始，吴青英和于绣还会劝一劝他，可当她们发现说破嘴皮子都没有用后，她们也懒得说了。也因此，这个家，全靠她们织布缫丝来支撑了。
　　嫂嫂于绣从小和他们一处长大，是她家买来的童养媳，虽说是童养媳，在父母兄长眼里却如同一个奴仆，每日里有无数琐碎的活计在等着她。于绣稍有犯错，便没有饭吃，而没有饭吃的日子于她而言实在是一件寻常之事——即使吴青英总是偷偷给她送饭。
　　父母去世后，哥哥便变本加厉，有时还会对嫂嫂拳脚相向……每次，吴青英遇到这种情况时，都会挺身而出。可吴魁发起疯来便不认人了，吴青英身上也少不了挨上几拳。她的性子要比于绣刚烈许多，于绣会忍耐，吴青英却不会。每次吴魁打她们时，吴青英便会摆出拼命的架势，和吴魁打个你死我活。
　　久而久之，左邻右舍便都知道吴家家庭不睦了。一家的糟心事，很快便成了整个村子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人都知道，吴家儿子不务正业，女儿泼辣难驯，只有个媳妇生得貌美，却是个只会忍气吞声的受气包。可吴魁对此毫不在意，他依旧每天我行我素，不务农、不理事，只知道玩耍。吴青英气得不行，却也没有办法。
　　这日，吴青英和于绣又是一起床便干活。她们烧了水，熬了一大锅粥，可吴魁还是睡着。如今正是该下地干活的时候，可吴魁却根本不在意这些。吴青英气得就要去骂醒他，却被于绣拉住了。
　　“好啦，青英，”她劝着，恳求着，“别去烦他了。”
　　吴青英愣了一愣，只得又忍下了。她知道于绣的意思，若是惹烦了吴魁，只怕他又要拿二人撒气了。吴魁个子高大，他打起人来，下手可不轻。
　　“罢了，”吴青英说，“还是我去吧。”她说着，又看了眼在屋里呼呼大睡的吴魁。家里没个牛拉犁，唯一的男丁又是这么个混账模样。
　　“我同你一起去吧。”于绣说。
　　两人收拾了碗筷，给吴魁留了一碗饭，便出了门。今日的天气还算舒适，微风吹在两人的面颊上，吴青英不由得回头看了看于绣。可于绣却只是望着前方的路出神，根本没有注意到吴青英在看她。
　　两人到了自家的地跟前，只见邻居的地都已经收拾妥当，只等播种了。而自家的地，一片惨淡。吴青英叹了一口气：催了哥哥这么多天，到头来还是得她们来。
　　正想着，却只见于绣已经拉着犁踏上了这片田。她什么都没说，她已经习惯沉默着做事了。
　　“嫂嫂。”吴青英叫了一声，她觉得很对不起她。
　　忙活了一早晨，午间，两人终于得以休息片刻。坐在一棵老槐树下，吴青英摘下了斗笠，活动了一下自己已经酸痛了的手臂，又捶了捶腰。于绣却只是坐在一边，动也不动。
　　“嫂嫂，”吴青英见了，连忙唤了一句，“我帮你揉一揉。”她说着，挪到了于绣的身后，也将她的斗笠摘了下来。
　　于绣轻轻笑了。“多谢。”她说。
　　吴青英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起初是轻轻揉动着，后来又逐渐加重了力度。可于绣依旧只是沉默。吴青英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她正盯着面前这一大片田地。两人忙前忙后一早晨，这片地也只犁了一小块而已。之后，还有的忙。
　　吴青英想着，不禁又在心里咒骂起自己那个哥哥来，可于绣却忽然在此时来了口。“青英，”她说，“你说，人活一世，究竟是为了什么？”
　　吴青英愣了一下，又低下头，道：“似乎，只是为了活着。”
　　“是啊，”于绣说，“只是活着。”她说着，闭上了眼睛，不再看眼前这片土地。吴青英也怅然起来，活了这么大，却又好似没活什么。每日的生活都是重复的，不是和哥哥吵架，便是干活……这样的生活，她早就腻了。更可怕的是，这样的生活看不到尽头，就如同她如今一抬眼，便只能看到这几亩薄田一般。明知这薄田上种不出什么好东西，可她还是不得不在这片土地上挥洒汗水，拼了命地去呵护这片土地，并且，她深知，余生都将是如此。
　　不，不仅是她。她亦是如此。
　　吴青英垂眼看向于绣，只见于绣依旧沉默着闭着眼睛。她看起来好像已经疲惫不堪，在这春日的槐树下，在这寂寥的田野旁，她紧闭双目，像是要睡了一般。
　　“嫂嫂？”吴青英唤了一声，从背后拥住了她，将脸贴在她的背上，“你说，若是我们的生活里没有哥哥，该有多好。”
　　于绣闭着眼睛轻轻笑了：“是吗？”
　　“可能是吧……但不管怎样，嫂嫂，”吴青英说，“我真希望，这个家里只有我和你。那样，我们便不用天天受气了。”
　　“青英，”于绣说，“我累了，让我歇歇吧。”她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吴青英也没再说话了。她调整了下坐姿，便让于绣枕在她腿上。于绣倒也没有推辞什么，她十分自然地躺了下来，又闭上了眼睛。吴青英低着头，悄悄看着她的面容，一时出了回神。
　　在她心中，嫂嫂就是整个村子里最美貌的姑娘。只可惜，人们常说，红颜薄命，嫂嫂也是如此。她七岁时便被卖到了这村子里，整个吴家，都对她呼来喝去地使唤。谁也不知她的父母是谁，她自己也不说。吴青英也问过，可得不到任何答案。有时，吴青英甚至会想，会不会她的嫂嫂，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姑娘被拐了来？或许，她可以帮她的嫂嫂寻亲，若是找到了，说不定，她的嫂嫂就可以逃离这个小山村了！
　　但这也只能是想一想，毕竟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她更有可能是被自家父母卖掉的，因为吴青英记得，她初见嫂嫂时，嫂嫂便已会做许多巧活了，且做得十分熟练。吴青英想，大户人家的小姐，娇生惯养的，怎么可能会做这许多活计呢？
　　想着，吴青英便又看向了嫂嫂的大双手。此时，那双手交叠着放在腹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着。于绣的手是很好看的，骨节分明、修长纤细……只是，日复一日的劳累让她的手不如寻常姑娘的白皙娇嫩。但吴青英是很喜欢这双手的，夜里，这双手总是会拥着她入眠。如果可以，她希望她的倒霉哥哥可以永远不要回来，她希望这双手可以永远不要放开她。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这些念头只是念头而已。于是，吴青英也闭上了眼睛。她不愿去想那些烦心事，她只盼时间能够停留在这一刻。此刻，在这老槐树下，只有她和她的嫂嫂，无言地相依着。
　　可时间总是会流逝的。傍晚时，两人才终于回了家。吴魁早已醒来，见两人结伴回来，便又开始骂骂咧咧，说她们不给他做饭。气得吴青英又要和她对骂，却被于绣拦住了。
　　“算了，”于绣说，“我去做饭吧。”她说着，便沉默着转身去忙了。
　　吴青英是知道她为何总是如此的。在那些她无法陪伴在她身边的夜晚，她总是能听到嫂嫂压抑着的哭声。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哥哥就是个畜牲，干什么都不行，只会对着家里的女人撒气。
　　吴青英不服气，可又怕嫂嫂挨打，只得忍了，又去厨房帮着嫂嫂做饭。正巧那菜刀钝了，她便提着刀出来，沾了水，便在磨刀石上，重重地磨着，一下、又一下……
　　吴魁听着这磨刀声，心里烦躁，可要骂也不好骂了。正烦躁时，忽听外边一阵脚步声响起。吴青英也被这脚步声吸引，抬头看去，只见门前小路上，正有三两个闲汉勾肩搭背着向这边走来。吴青英是认识他们的，他们都是郑家的人。在这个村子里，郑家是大姓，吴家定居在此也不过两三代。
　　“吴兄，今日喝酒去吗？”有人立在门外，问着。
　　吴魁一听“酒”字，登时来了兴致。“走，有酒怎能不去？”他说着，抬脚便走，毫不犹豫。
　　吴青英见他要走，心里总算松快些了，可又怕他一边喝酒一边赌钱，又怕他喝了太多回来撒酒疯，便少不得嘱咐一句：“少喝些吧！”
　　吴魁敷衍地应了两声，只是从她身边路过时，他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厨房一眼，又俯下身来，在吴青英耳边说道：“老规矩，帮我盯着她。”
　　吴青英愣了一下，又沉默了。吴魁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抬脚便匆忙走了。
　　他走了，吴青英也松了一口气。这个家里，总算可以正常一些了。
　　吃过晚饭，天也黑了，村子里的狗吠声在此刻格外清晰。灯油价贵，屋内昏暗，两人也做不了什么活计，擦洗了一番后，便要休息。于绣披着头发，依旧要向她和吴魁的卧室走去。吴青英见了，忙喊了一声：“嫂嫂！”
　　于绣站住了脚步，微微回头：“还是怕黑吗？”
　　“嗯。”吴青英点了点头。
　　于绣也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进了吴青英的房间。她关上门，脱掉鞋子，上了床，却又自顾自地解开了衣服。虽说天气渐暖，可夜里还是容易着凉的。
　　“来吧，”于绣脱掉了衣服，便欺身压在了吴青英身上，她勾起她的发丝，又轻轻吻了下她的脖子，“今夜，你想怎么做？”
　　她问着，眼里却无半点波澜。
　　吴青英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又颤抖着闭上了眼睛。她抓起她的手，向自己两腿之间放去。“我听你的。”她说。
　　可是，话音落下，那熟悉的触感却没有如期而至。她只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睁眼一看，只见于绣已经穿好了衣服，规规矩矩地躺在了她身边。
　　“我累了。”她平静地说。
　　窗外似乎传来了一阵风声。吴青英怔了怔，便又翻身抱住了她的嫂嫂。“好，”她说，“今夜安心休息吧。”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只是，不要推开我。”
　　于绣没有回应她。她的呼吸十分平稳，像是，睡了。


第57章 姑恶声悲（六）
　　吴青英醒来时，于绣已经在干活了。她的嫂嫂总是家里醒得最早的一个，她总是静静地醒来，又静静地做活。
　　吴青英披上衣服，默默走到窗边，只见嫂嫂正在井边打水。看着这情形，吴青英不禁有些怅然。明明，两人朝夕相伴、相依为命，但嫂嫂好像从未亲近过她。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不配，她毕竟姓吴。即使她自己也想逃离这个家，可一个姓氏，足以让她疏远她了。
　　想着，吴青英悄悄叹了口气，又连忙出来一起干活。“嫂嫂，你歇着吧，”她说，“我来就好。”
　　可于绣依旧沉默着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有多说。吴青英见了，也只得一同沉默着。这样沉默的日子到底有多少，她已经数不清了。
　　吃了早饭，两人便又要去地里忙活。可还未出门，便远远地看见郑完向这里走来。“吴家嫂子，吴兄回来了吗？”郑完问着，走到了近前，隔门站住了。
　　于绣低了头：“他不曾回来。”
　　“这便奇了，”郑完笑道，“我们昨夜散得还算早，他怎么还没回来？”他说着，脸色一变：“莫不是他喝多走失了？呀，嫂子，他昨夜喝得太多，可别出什么事了。要不，我们去找找他？”
　　“忙着呢，没空，”吴青英一口拒绝，她指了指自家土地的方向，“我们还要去犁地呢。”
　　“人重要？还是地重要？”郑完反问着，又道，“我还有事要同吴兄说呢。嫂子，我们还是去寻他吧。”
　　他问着，又向于绣身上瞟了好几眼。吴青英皱了皱眉，上前两步，堵在门前，也挡住了郑完的视线。“郑大哥，”她说，“我们当真还有农活要做。我哥哥那么大个人了，这村子又是他从小撒欢长大的地方，他闭着眼睛都知道该往哪走，怎么可能走丢？更何况，街坊邻里大家都认识，他若真有事，早就有人来知会了。我哥哥那性子你也知道，他就喜欢四处去逛，我们多管他一句，就要被他打……管他做什么呢？”
　　她说着，牵住了于绣的手，又对郑完道：“郑大哥，我们当真耽搁不得了。”
　　郑完听了，讪讪一笑，只得让开了出门的路。吴青英领着于绣出了门，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向田野的方向走去。吴青英在前，于绣在后，一路无言。可走到半道上，吴青英还是忍不住了，她回头看了于绣一眼，又问：“嫂嫂，那姓郑的……是不是对你无礼了？”
　　“没有。”于绣回答得十分简短。
　　“嫂嫂，”吴青英有些急了，她站住了脚步，回头看着于绣，“你不必瞒我，我看得出来，他看你的眼神，很不对劲。”
　　于绣终于笑了。“是你哥哥让你看着我的吧？”她问，“就像从前一样。”
　　吴青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正要为自己辩驳，却听于绣接着道：“你放心，我没有做出格的事……除了和你。”她说着，只自顾自地向前走去：“这个村子里对我无礼的人有很多，但我对这个村子里的人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你若一定要看着我，那还是，先看好自己吧。”
　　于绣说着，拖着农具，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吴青英心里不是滋味起来，可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她只能默默地在于绣身后跟着。纵使她们曾在无人知晓的夜晚有许多次亲密无间的相处，可两人间依旧有一条怎么也跨越不过去的鸿沟。
　　不，不仅是鸿沟了。吴青英清楚地知道，她的嫂嫂，多半还是恨着她的……怎能不恨呢？
　　于绣来到吴家时，吴青英还很小，那时的记忆早已模糊。她只记得，那时，她怕黑，爹娘便让于绣来和她一处睡觉。
　　怕黑的孩子有人陪着，在夜里便安心了许多。可若是这孩子半夜醒了身边没人，她便免不了哭闹一番。每当此时，只比她大了两岁的嫂嫂便会跑出来，将她搂在怀里。
　　“别哭了，”她总是轻声哄着她，好像生怕被人发现，“青英，我求你……别再出声。”
　　年岁渐长，吴青英才慢慢回过味儿来。那时，她已经不怕黑了。夜里，她依旧会和于绣睡在一处。躺在床上，她总是望着一旁的木门。那木门看起来是那样脆弱，似乎一脚就能将它踹开；可这木门又是那样的破损，轻轻一动，便是吱呀一响。
　　如果可以，她真想牵着她的手离开这里，以弥补儿时无心的过失。
　　“嫂嫂，”她说，“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刚刚好让她听到。
　　“睡吧。”于绣也没问她究竟在对不起什么，只是重复着：“睡吧。”
　　又过了些年，哥哥也到了可以娶亲的年纪。父母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便急急地张罗着去办婚事。那天，于绣难得地没有做活，她穿上了一身嫁衣，在这简陋的院子里，在一片起哄声中和吴魁拜了堂。
　　但吴青英没看见他们拜堂。彼时的她正在厨房里忙活，满院的宾客，摆了七八桌，父母兄长都在接受乡邻的祝贺，于绣也已经被送进了吴魁的屋子……所有的活计，只有她来做。她盯着锅里那块渐渐失了血色的肉，一时失神，却忽然又掉下泪来。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笑？为什么？她不理解。她恨不得现在便拎着菜刀冲出去，把所有桌子都掀了！
　　可是她终究是没有这么做。
　　那一夜，吴魁又喝多了。他酩酊大醉，不省人事，而父母早已熬不住，早早休息了。吴青英躺在自己的床上，自她有记忆以来，这是她第一次独享这一张床。她望着屋顶，心中五味杂陈，不觉又悄悄伸出手去，抚摸着于绣惯常躺的地方。可如今，那里只是一片冰凉。
　　正想着，她忽然听见轻轻一声“吱呀”。抬头一看，只见一身嫁衣的于绣走了进来。“你哥哥醉了，”她说，“我来这里睡，天亮前回去。”
　　吴青英点了点头，又向里缩了缩，给于绣腾出了一大片位置。于绣和衣躺下，目光空洞地望着屋顶，一句话也不说。吴青英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最终，她只得闭了眼睛假寐。可于绣却在此时说话了。
　　“你如今，可还怕黑吗？”于绣问。
　　吴青英想了想，回答道：“我不知道。”
　　于绣又问：“那……你可知道，新婚之夜的新娘子，会做什么事吗？”
　　吴青英想也不想便回答道：“不知。”她回答着，竟没来由地有几分慌乱。
　　“那……你想知道吗？”于绣问着，扭头看向吴青英。吴青英感受到这目光，睫毛不觉抖动了一下，也睁开了眼睛。
　　“青英，”于绣凑过来，如儿时一般搂住了她，也如儿时一般，在她耳边轻声说，“不要出声。”
　　那一夜，吴青英把所有的声音都忍住了，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只是那一夜后，吴青英越发依赖于绣了。在这个家里，明明只有于绣和她没有血缘之亲，可于绣偏偏又好似是她唯一的亲人。明明于绣好似是她唯一的亲人，可她偏偏又恨着自己。
　　怎能不恨呢？吴青英不住地想着，怎能不恨呢？哪怕两人有过那么多耳鬓厮磨的夜晚，可怎能不恨呢？
　　想着，吴青英站住了脚步，她看着于绣的背影，忽然又是一阵恍惚。如果这不是在去田地的路上，该多好？如果这是在离开的路上，该有多好？如果，她也可以跟着她一起离开，该有多好！
　　她不想继续在这个村子里蹉跎时光了，这里只让她觉得窒息。她想离开，和她一起离开。
　　“嫂嫂，”吴青英看着前方的背影，忽然开口，喊了一句，“我们……走吧。”
　　“走？”于绣停下了脚步，微微回头，“去哪里？”
　　吴青英急急地赶了上去，边走边道：“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不必管我的哥哥，我们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走吧，嫂嫂，我们一起走吧！”
　　她说着，走到了她面前，望着她的眼睛，强忍着胸中的激荡不平。可于绣愣了一下，却笑了。“青英，”她说，“这里，就是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吴青英一怔，可于绣依旧是浅笑着的。“在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生活，一点都不好。”她说着，回过头去，又默默向前行去。
　　吴青英叹了口气，又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两人谁都不再提方才说过的话，只是安静地埋头干活。
　　吴青英盯着脚下的土地，汗水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好似有一口气憋在她心口，她很难受，却不知该如何将这一口气发泄出来，只得卖力地拉着犁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恨不得将脚下土地踏碎一般。可这终究是于事无补的。
　　于绣默默地看着她，并没有再说什么。她好像已经习惯这样的日子了。
　　到了晚间，两人又一前一后地沉默着回了家。吴魁不知何时也回了家，正拿了根狗尾巴草蹲在院门口剔牙。见二人回来，他便高声喊道：“怎么才回来！”
　　吴青英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你说呢？”她说着，拖着农具进了院子，又问：“你又去何处了？家里这么多活计，也不见你搭把手，整日还挑三拣四的，那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哥都不见得有你难伺候！”
　　“我四处奔波，不都是为了你吗？”吴魁说着，站了起来，将那狗尾巴草随手一扔，又笑道，“你哥哥我为你说了一门绝好的亲事，过两个月，你便可以嫁人了！”
　　吴青英刚摘下斗笠，不由得一愣。“你说什么？”她回头看向吴魁，问着。一旁的于绣闻言，亦是身形一顿……可她依旧什么也没说。
　　吴魁靠在那低矮的竹门上，颇为自得地笑道：“村头东郑家老三的二郎，比你小一岁的那个。”他说着，指了指堂屋：“人家连聘礼都送来了。”
　　“什么？”吴青英抓着手里的斗笠，一步一步向吴魁走去，“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她说着，立在了吴魁面前，抓着斗笠的手忍不住发颤：“那郑家二郎，从小就是个傻子，到如今连吃饭穿衣尚且不能自理……你，你就这样把我卖了？”
　　“怎么了，不乐意啊？”吴魁根本不把她的愤怒当回事，却还抱怨着，“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不知那家人给了多少聘礼！你以为你还好嫁吗？十七八的老姑娘了，却以凶悍闻名。我告诉你，在这个村子里，除了他家，没人娶你！你少在这嫌弃这个嫌弃那个的！”
　　“可是我不愿意！”吴青英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你不愿意没用，我愿意就成，”吴魁说着，上下打量着她，“省得你在家里天天吆五喝六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给老子添堵，老子喂只狗都比喂你强，省得浪费那碗饭！”
　　“浪费那碗饭？”吴青英被他气笑了，“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这家里的饭是你种出来的吗？这几日农忙，你有搭把手吗？平日里农闲，也是我和嫂嫂在织布卖钱，你呢？你又在做什么？你只知道吃喝嫖赌地败家！还说我吃饭是浪费？我看你吃饭才是浪费粮食，你就是这家里最不争气的东西！”
　　“啪！”一个耳光打在了吴青英的脸上。“住口，”吴魁怒道，“这是老子的家，有你说话的份吗？老子才是一家之主！”
　　吴青英被他打翻在地，她愤恨地看了吴魁一眼，登时又站起来、拼了命地向他身上扑去。“我杀了你！”她喊着。
　　可她哪里是吴魁的对手呢？她刚在吴魁身上打了几下，便被吴魁狠狠地踹了一脚，正踹在她肚子上。她一下子疼得直不起腰来，只蜷缩在地上。可吴魁并没有收手，他还在不停地向她身上踹着、打着。
　　“他娘的，”他骂着，“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想造反不成？老子今日便让你知道，这个家究竟是谁做主！”他说着，又狠狠向她身上踢了两脚。可他仍不解气，又回身去寻了根木棒来。“今日，我便要替爹娘好好管教你！”他说着，挥起木棒，重重地向妹妹的背上打去。
　　吴青英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昏睡过去。她只记得，在她昏过去之前，一直冷眼旁观的于绣终于向她走来。
　　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浑身酸痛，连手都抬不起来。她竟被自己的哥哥打了个半死，却又觉得这好像也不值得意外了。
　　又是“吱呀”一声响，于绣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粥。“你醒了。”她说着，坐到了吴青英的床边。“感觉如何？”她问。
　　“疼。”吴青英说。她强撑着坐起身来，接过了于绣手里的碗，却根本拿不稳。
　　于绣见了，叹了口气：“还是我来吧。”她说着，又将碗勺拿着，便一口一口地给吴青英喂饭。好容易将饭喂完，她也没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句：“我去洗碗了。”她说着，便站起身来，就要出门。
　　可她的脚步却被绊住了——是吴青英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忽然生出这许多力气，她竟动也动不得。而腰后被她紧紧相贴的地方，却不知不觉浸湿了一片。
　　“嫂嫂，”她听见她哭着说，“我们走吧。求你，我们一起走吧。”
　　“嗯？”于绣轻轻应了一声，“可是，青英，这里是你的家。”
　　“这里……不是我的家。”吴青英哽咽着说。
　　可是，于绣却只是垂眸说道：“别说笑了。”她说着，掰开了吴青英抱着她的手，抬脚走了。


第58章 姑恶声悲（七）
　　村店里，崔灵仪趴在床上，裸着肩背。吴青英就坐在床边，帮她处理伤口。癸娘则撑着木杖，立在窗边，一言不发。窗外，那只姑恶鸟又在啼叫了。
　　“别怕，”癸娘循着声音伸出手去，抚上了窗子，轻声说着，“别怕……不会有事的。”
　　这边，崔灵仪却轻嘶了一声。深埋血肉的箭头早在她昏迷之时便被挖了出来，但天气炎热，她的伤口处理得实在不算及时，这也让她如今的伤口显得更为可怖。
　　“你身上有很多伤。”吴青英扫了一眼她的背，说。
　　“那些伤疤已经平了，”崔灵仪说，“没想到还有印子吗？”
　　“有的，”吴青英点了点头，又可看了眼那些旧伤，大大小小，分布在她的背上，“你以前也受过这么重的伤。”
　　“这次的伤，也很可怕吗？”崔灵仪又问。
　　“嗯，”吴青英回答着，“于常人而言，算是很可怕的伤了。”
　　“但于你而言，并非如此。”崔灵仪说。
　　“是的，”吴青英回答道，“我见过很多可怕的伤口。”她说着，帮崔灵仪上了药，又缠好了纱布，补充道：“崔姑娘，你这伤太重，肯定是要留下些痕迹的了。”
　　崔灵仪听了这话，不觉歪头看向了窗边的癸娘。“没关系，”她心想，“她看不见。”
　　想着，崔灵仪努力从床上坐了起来，又穿好了衣服。“我那时自顾不暇，将那郑全一路拖行回来，路上必是要留下些痕迹的。你们可去掩盖那些痕迹了？”她不免担忧地问着。
　　吴青英点了点头，回答道：“你一回来，我便去处理了。只是我记得你的话，没有走出这王家坡，便只处理了这附近的血迹。”
　　“如此便好。”崔灵仪听了，稍稍安心了些，又微微活动了下自己的肩颈。一动就疼，看来是拿不得剑了。如今，若是郑家人找上门来，她肯定是打不成的了……只能想些别的办法。
　　正想着，忽听外边的姑恶鸟又叫唤了几声。崔灵仪不禁微微蹙眉：“这鸟叫得好生凄苦。”
　　“这姑恶鸟……”吴青英有些怅然，“好像，我这一路走来，总是能听见它的叫声。”
　　癸娘开了口：“传说，这姑恶鸟是一妇人所化，生前被小姑子虐待，死后便日日控诉小姑子的罪行，叫声酷似‘姑恶’。还有个传说，与前一个相反，说这姑恶鸟是一女子所化，生前被嫂子虐待，死后便在这里叫苦。”她说着，顿了一顿：“传说相异，难辨真假，但唯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世道于女子而言，苦不堪言。”
　　吴青英听着这话，又听见那姑恶鸟叫了两声，忽然落下泪来。反应过来后，她忙拿袖子将眼泪擦了。
　　“怎么了？”崔灵仪问。
　　“没什么，”吴青英低着头回答道，“我只是，有些想她了。”她说着，攥紧了衣袖：“我恨……我恨我自己。”
　　“嫂嫂，”吴青英一把抓住了于绣的手，“我是认真的。我们……逃吧。”
　　于绣正在捣衣，听吴青英如此说，她也只是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你的衣服还没洗完。”她提醒着。
　　吴青英听了这话，只得默默收回了她的手，目光又挪回了身前满是脏衣的木盆……全是吴魁的衣服。“嫂嫂，”她注定是忍不住的，“为什么？”
　　她问着，希望于绣能给一个回答。
　　“什么……为什么？”于绣反问。
　　“为什么你不愿意和我一起走？”吴青英问着，又扭头看向于绣。
　　“为什么……”于绣笑了，她难得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因为，你只是在说笑啊。”她迎上了吴青英的目光。
　　“我没有在说笑，”吴青英连忙认真说道，“我是真的想离开这个地方，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走！这个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她说话时，极力隐忍着自己的声音，生怕胸中的怒气迸发出来，吓到面前的嫂嫂。
　　可于绣依旧只是淡淡地笑着。“你看，又是这样，”她说着，便又接着捣衣，“你说你想和我一起走，好，我问你，我们去哪里呢？你不要告诉我，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这话太虚无缥缈了，我想听到的是一个具体的地方。”
　　吴青英一时哑言，的确，她说不出来。于绣见她如此，毫不意外，便又问道：“我们何时走？如何走？陆路还是水路？我们的盘缠能支撑我们走到哪里？我们怎样才会不被人发现？若是被人发现追来，我们又该如何？最重要的是……”于绣难得的话多，她问着，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苦笑着看向吴青英，道：“若是我们被抓回来，我们会如何呢？”
　　吴青英答不出来，但她也明白了于绣的担忧。若是逃脱不成被抓回来，她多半是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会被扭打着送去嫁给郑家二郎，可是于绣……
　　她赌不起。
　　无数的回忆涌入她脑海中，那些于绣被她哥哥毒打的画面，即使她以身相护，却依旧无法护她周全。可从前她挨打都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若是她们逃跑失败，那后果不堪设想……只怕不只是一顿毒打了。
　　“你看，”于绣笑了，“你便没有这种后顾之忧。这里，的确是你的家。”
　　她说着，将盆里的水倒了，便又起身去晾衣服。“所以，”她一边晾衣服一边说，“以后别说这种玩笑话了。听多了，会失望的。”
　　吴青英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水里的衣服，不觉捏紧了拳头。于绣说的很有道理，可她也知道，她绝非是一时兴起。
　　她一定要走，一定要离开这里。她不想如同畜牲一般被打被骂被使唤而毫无还手之力，她不想永远被困在这一方天地，在这里，她的价值仅仅是嫁人生子干活伺候人。她不该过这样的生活，于绣更不该过这样的生活！
　　或许，她们可以去于绣的家乡？可惜，谁也不知道于绣的家乡在何处。
　　“嫂嫂，”吴青英在心中想着，“我一定要带你离开这里。”只是，这一次她没有轻易地将这话说出口了。她一定要给于绣一个确定的计划，做好所有的准备，打消她的后顾之忧。
　　也斩断自己所有的退路。
　　这个现在被称为“家”的地方，她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天气越发炎热，村子里的知了也越发喧嚣。这个家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吴魁依旧酗酒嗜赌，动辄打人；于绣依旧任劳任怨，默默无言；吴青英和郑家二郎的婚事，则已经被提上了日程。
　　但吴青英却好似不在乎这桩婚事了。她再也没有为了这事顶撞过吴魁，她也如于绣一般，每日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下地、做饭、织布……然后，吴魁会将她织好的布，在赶集之日挑去集市上卖钱。也就在这种事情上，吴魁会分外积极。原因无他，于绣和吴青英织出来的布很结实又很漂亮，总是能卖出个好价钱。
　　一切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但在吴青英和于绣独处时，她总是会紧紧握住嫂嫂的手。
　　“嫂嫂，”在小溪边沐浴时，吴青英握着她的手，靠在她怀里，“你放心。”
　　“嗯。”于绣没有多说什么。
　　“嫂嫂，”吴青英重复着，闭上了眼睛，声音越发轻软，“你放心……放心……”
　　“好。”于绣抬起手，将她被水打湿的头发别到了耳后。溪水顺着吴青英的面颊流了下来，又重新融进了这溪水之中。
　　“嫂嫂……”
　　这日，又到了该赶集的时候了。吴青英照常把织好的布交给了吴魁，道：“就这些。”
　　“好。”吴魁接过那一筐布，背上就走。他只想着赶紧换了钱，接着让他去喝酒赌博。
　　目送着吴魁远去，吴青英终于松了一口气。她连忙回了房间，找出了她藏下的几匹布，又摸出了一身男装出来。“嫂嫂，”她喊着，“我出去一下！”
　　她说着，将男装一套，又把头发一束，背起了剩下的布，便出了门。于绣看见她出门，也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坐在院子里，缝着新衣。
　　她隐隐约约知道吴青英在做什么，可她却不能回应她。最起码，此时还不能回应她。
　　吴青英特意用土将脸抹黑了些，她背着箩筐挤进集市，远远地便看见吴魁懒散地坐在阴凉处，手边还放着个酒葫芦。吴青英皱了皱眉，她知道，一定是吴魁刚卖了一些布，便去买了酒，在这里逍遥自在。
　　可她如今已无心再去管这些事了。她绕开了吴魁坐着的地方，在完全相反的方向自己寻了个角落，这才摆了摊。她在心里默默地算着，再卖一次，她应该就可以攒够了。
　　吴青英在集市上等了很久，等到众人散得差不多了，她才终于把带来的布都卖掉。而此时，集市里已没有吴魁的身影了。吴青英瞬间有些慌，她背起箩筐便向家走，一边走一边思考对策。以往，她总是能赶在吴魁前头的。若是今日被吴魁撞见，她可该怎么办？
　　想着，她匆匆走着。在无人的小树林里，她脱下了男装，露出了里面的女装来。天气太热，里面的衣服早已汗湿了。可她顾不得这些，又背起箩筐，一边走一边绾着头发。好容易绾好了头发，她又顺手捡了些枯枝扔进了箩筐里——若是被吴魁撞见，她还能用这个作为借口。
　　可当她一路忐忑不安地回了家后，她不由得有些发怔：这简陋的屋檐下空无一人。
　　怎么会？
　　“嫂嫂！”她连忙叫着，回房间藏起了自己的秘密，又在各个房间里找着。可是，每一个房间都没有人。她那走在她面前的混账哥哥没有在家，她那总是安静沉默的嫂嫂也没有在家。这便有些奇怪了。
　　吴青英不由得有些慌，她连忙出门，去邻居家打听：“请问，你看到我家嫂嫂了吗？”
　　邻居点了点头：“看你哥方才也在找她呢。”邻居说着，指了一个方向，却又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来：“你去那边看看吧。”那是自家田地的方向。
　　吴青英觉得不对，撒腿就往那个方向跑。刚跑到自家田地附近，她便听到了吴魁发怒暴躁的声音。“说，奸夫是谁！”他吼着，接着便是一声重重的闷响。
　　吴青英心中一紧，连忙拼了命地奔过去。果然，在田边稻草堆傍，围了一群人。她的嫂嫂瑟缩着，衣衫不整，而她的哥哥，正对着她拳打脚踢。她清楚地看见，嫂嫂的眼角肿了一片，还隐隐有些血丝挂在唇边。她看起来，已经毫无还手之力，奄奄一息了。
　　“住手！你干什么！”吴青英跑过去，想拦住吴魁，却也被吴魁一巴掌打翻在地。
　　“我教训她，关你屁事！少多管闲事！”吴魁骂着，又要去打于绣。吴青英见了，连忙扑在于绣身上，以身相护，那些拳脚便都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吴青英身上。
　　“好，你非要护着她是吧！”吴魁见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连你一起打！让你胳膊肘朝外拐！”他恨恨地骂着，又发狠向吴青英身上踹了好几脚。
　　吴青英闷哼一声，却仍不相让，只是紧紧地抱着于绣，默默承受着。围观的人见吴魁好像收不住了，看热闹的心也消了大半，一个一个也终于良心发现，上前相劝。
　　原来，是吴魁回家时见家里没人，便去邻居家问。邻居告诉他，看见于绣和一个男人朝这边来了。吴魁便发了狂，追到这边却只看到了于绣一人，便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了她身上。村子里的闲人最爱看热闹，听见吴魁在光天化日之下捉奸，便都赶了过来看热闹，见于绣被打得气息奄奄，却没有一个人出手相助。
　　如今，吴魁见有这许多人来劝，便也终于不情不愿地停下了手。“贱人，”他指着于绣骂着，“还在这里丢人现眼？跟老子回去，等到家了再收拾你！”他说着，转身便走。围观的人见没戏看了，便也散了。
　　一时间，在这空旷的田野边，只剩了这姑嫂二人。
　　“嫂嫂？”吴青英抱着她，心疼地看着她。于绣眼神涣散，只在她怀里，呆呆地望着天。
　　“嫂嫂，你怎样了？”吴青英问着，看着她姣好的面容上如今已是满脸的伤，她几乎快要哭出来。
　　于绣见她要哭，才终于好似回了神一般。她抬起手，摸了摸吴青英的脸，嘴唇微动了动，像是要说些什么。
　　“嫂嫂，你想说什么？”吴青英连忙把耳朵凑到她唇边。
　　可于绣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领……她死死地抓着，几乎要将她的衣领扯破撕裂。
　　“我恨你们，”吴青英听见于绣在她耳畔，咬牙切齿地说着，“我恨你们！”
　　吴青英愣了一下，却又连忙抱紧了于绣。她感受到于绣在她怀里止不住地颤抖着，泪水也尽数沾浸在她胸前那块薄薄的布料上。自于绣来到这里，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情绪失控的模样。
　　“我恨你们，”于绣的喉咙里低低地发出沙哑的声音，可那哭腔也并没有让她口中的字句变得模糊，“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所有人！”
　　吴青英听着这话，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可当她反应过来后，她的脑海中却好似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好，”她颤声说，“你……放心。”


第59章 姑恶声悲（八）
　　那日，有个男人来找于绣，言说他看见吴青英出了事，这才引得于绣同他一起出去找。待到于绣跟着他走到这田地附近时，她才觉得不对，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男人开始对于绣动手动脚，于绣百般反抗，狠狠地踹了那男人身下一脚，好容易才逃脱。可她刚跑了没多远，衣服还没整理好，便又遇上了来寻她的吴魁。吴魁看见她，不问是非缘由，一拳便打在了她身上，打得她再也起不来。
　　“淫妇，”他喝骂着，“奸夫在何处？”
　　她害怕了，却痛得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吴魁打骂的声音吸引了这附近干活的村民，可他们来了，也只是冷眼旁观……如往常一般。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陷入此般孤立无援的境地了。她无力反抗、甚至也无心反抗了。当她在稻草堆旁被打得几乎毙命之时，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让我就此死了吧。”
　　她早已心灰意冷。死了也挺好，死了，就可以解脱了。这世上早已没有她的应归之所，她只是游荡在这世间的孤魂野鬼，她满心所求，唯有“死”之一字。
　　可吴青英又来了。她依旧是那样不顾一切，拼死护在她身前。被她拥在怀里时，她胸中却忽然涌起一股非常强烈的情感，让她想要嘶喊、也想要将这情感诉诸于暴力。可她隐忍的时日太久，她似乎已经忘记该如何发泄了。
　　于是，待到人群散去时，当她终于可以安静地凝视着吴青英的面庞时，她才流出了眼泪。她是恨着吴家的，也包括她，可她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护着她？她为什么不能如那些人一般冷眼旁观？为什么不能让她一死了之？
　　诸般感情涌上心头，可她早已说不清这是哪一种感情了。痛苦很快便席卷了全身，唤醒了她近乎麻木的身体。而即使如此，她开了口，却也只能说出一句：“我恨你们。”
　　可吴青英依旧没有放开她，她依旧紧紧抱着她，让她放心。放心什么呢？她很想问一问，可一开口，却又只是那一句：“我恨你们。”
　　那一夜，于绣依旧是和吴青英一处睡的。吴魁都不愿让她进门的，吴青英便也没有进门。二人就在竹门外依偎着，吴青英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当她因浑身疼痛而沉沉睡去时，她隐约间听见她还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说着：“你放心。”
　　再睁开眼时，她又回到了吴青英的床上。吴青英正在帮她处理伤口，见她醒了，她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嫂嫂，”她唤了一声，便伏身下来，紧紧地抱住了她，“你放心。”
　　于绣看着她伏在自己身上哭得浑身发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来，抚上了她的头发。“青英，”她说，“别哭。”扯动嘴角时，她还是会觉得一阵疼痛。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个家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僵，动辄剑拔弩张。吴魁的脾气也越来越大，家里的两个女人，他看哪个都不顺眼。于是，他整日盼着吴青英早日嫁给那郑家二郎，只可惜郑家挑选的良辰吉日在年底。他只得转而又把于绣看得越发紧了，恨不得将于绣锁在家里。可他又没办法真的锁，因为于绣还要给他干活。无法，他只得和周围的邻居都通了气，请他们帮忙看着自己的媳妇儿。果然，这招奏效了。
　　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于绣已是寸步难行，吴青英和于绣的日子也越发艰难了。傍晚时分，两人坐在院子里的井边，沉默地凝视着天边的夕阳。直到那血红的残阳终于要消失在山边时，于绣才终于开了口。
　　“郑完的确对我无礼，”她说，“那日，也是他诱我出门。他说……你出事了。”
　　吴青英听了这话，回头看向了于绣。“我不会放过他。”她说。
　　“青英，”于绣叹了口气，低下头来，“我真的好累。”
　　“累了，便歇歇吧，”吴青英说，“剩下的事，都交给我就好了。我会一直陪着你，嫂嫂。”她说着，伸出手去。可于绣垂眼看了看她伸过来的、同样布满一层茧的手，又挪开了目光。
　　夕阳很美，她已无力欣赏了。可是，她身边还有她呢。
　　村子里依旧很平静。
　　那日，如往常一般，姑嫂二人正在家里织着布，一身酒气的吴魁推门而入，又嚷嚷着要吃饭。吴青英早给他留了些饭菜，她将那碗稀饭端到了吴魁面前。“哥，”她说，“吃吧。”
　　吴魁接过这稀饭，看了一眼，却有些嫌弃。“这饭里能有几粒米？你打发叫花子呢？”吴魁问着，一巴掌将这饭打翻在地，也弄了吴青英一身。
　　这一次，吴青英却没有拍案而起和他争辩了。她看着地上的米，又抬眼看了看吴魁。“哥，”她说，“小时候，你最爱惜粮食的。”
　　“屁话真多。”吴魁醉醺醺地嘟囔了一句。
　　“好吧，”吴青英叹了口气，又回身要去厨房，“我再给你做一碗。只是，哥……”她停下了脚步：“这一切从来都不是天经地义的。”
　　她说着，便出去做饭了。她站在灶台前，想了又想，终于还是抓起了一大把米，扔进了锅里。于绣见她去厨房做饭，也站起身来，只在院子里干活。屋里传来了吴魁的鼾声，他喝了太多的酒，等这一口饭，已等到睡着了。
　　“嫂嫂。”吴青英将饭做上了，又走到院子里，轻轻地叫了她一声。
　　“嗯？”于绣回头看向她。
　　“今晚，我们出去走走吧，”吴青英说着，走到于绣身后，抱住了她，下巴在她肩头蹭了蹭，“我想去田里，看星星。”
　　“好。”于绣点了点头。
　　等了些时候，那锅粥便做好了。吴青英盛了满满一碗粥，又将菜热了一下，才把饭菜端到了吴魁面前。可吴魁依旧睡着，睡得很沉。吴青英给他拿出了一坛酒来，又立在他面前，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可吴魁依旧没有醒来。
　　于是，吴青英叹了口气，又看了看窗外的天，天已经要黑了。她想了想，终于伸出手去，推了推吴魁。“哥，”她说，“起来，吃饭了。”
　　吴魁醒了，睡眼惺忪。吴青英又看了他一眼，又后退一步，急忙转身逃出了这房间。
　　姑嫂二人出了门，两人依旧是一前一后，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自家的麦田边。麦子快要成熟了，随风簌簌而动。吴青英便拉着于绣，在这麦田边的槐树下坐了下来。
　　两人仰头望着星星，夜空中，星星一闪一闪。吴青英看着北极星，忽然开口，问：“嫂嫂，你的家乡在何处？”
　　于绣愣了一下，便又只是微微笑着。“怎么又问起这个了？”她问。
　　吴青英指了指北极星：“那北极星，是为天下之人指引方向的。”她说着，又回头看向于绣：“如今，我也需要你为我指明方向。”她说着，在星空下握住了于绣的手。“嫂嫂，”她说，“我已经攒了很多钱了，很多很多……就藏在我的枕头里。如今，我不想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了，我想去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如果可以，我想带你回家。”
　　于绣听了这话，眼圈一红。“多谢你有这份心，”于绣说，“可是……不必了。”她说着，也抬眼看向那明亮的北极星。“我早就没有家了。”她说。
　　“嫂嫂……”吴青英望着她，忽然凑了过来，捧着她的脸，便轻轻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
　　“青英……”于绣看着她，猛然意识到她在忍不住地微微战栗，她的眼眸里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竟有些可怕了。
　　吴青英静静地看着于绣的面容，她微微蹙眉，似有说不尽的心事，却又忽然笑了。“嫂嫂、嫂嫂……”她唤着，又吻了上去。这次的吻并不算轻柔，她将她的嫂嫂压在身下，拼尽全力地吻着她，像是此生再无机会吻她一般。
　　“青英……”于绣好容易喘了口气，又感觉到她的手已探向自己腰间。她连忙按住她的手，小声恳求着：“青英，不要在这里……”
　　吴青英听了，便停下了手，又伏下身去，紧紧地抱着她。“嫂嫂，”良久，她说，“我还是有些怕黑的。”
　　“嫂嫂，”她埋首在她脖颈间，说，“我们……一起回去吧。”
　　于绣点了点头，便同她一起站起身来。两人一前一后，在这夜间的小径上慢慢走着。于绣看着吴青英的背影，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了。好容易走到了家门口，立在竹门外，吴青英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于绣。“嫂嫂，”她说，“你在这里等一等我，我先进去看一下。”
　　已是亥时一刻。
　　于绣听着她这话，心中越发慌了，心悸的声音让她的呼吸都急促起来。“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吴青英挤出来一个笑容，推开竹门，抬脚便直向屋内走去。于绣默默地在竹门外等着，时间好似忽然间停滞了。不过片刻，她却觉得好像过了万年一般。终于，屋内传来的一声尖叫，让她意识到她还在人间。
　　“哥！”是吴青英声嘶力竭痛心疾首的哭喊声，“是谁杀了我哥哥！是谁！”
　　于绣听着这话，猛然松了一口气。她也推开竹门，一步一步向屋内走去。可走到门前，她却又停下了脚步。
　　她已经看到了满屋子的血，和桌上只露了一角的残羹冷饭……如此，也不必进去看了。
　　想着，她握紧了拳头，而吴青英也从屋内出来了。她的裙角还沾着血迹，整个人已是蓬头乱发，满面泪痕。
　　“青英，别怕，”于绣说着，上前一步，抱住了她，“我在。”
　　吴青英点了点头，却又有些不甘心。她忍着哭，故作冷静：“里面，都是血。”
　　“嗯。”
　　“但是里面只有一个人，”吴青英恨恨地说着，“只有一个人！”
　　于绣安慰着她：“只有一个人，也好。”
　　吴青英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可是，你又背着我做了什么？”她问着，努力压低着声音，“你都做了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血……为什么！”
　　可于绣还没来得及回答，被吴青英从睡梦中唤起的邻居便已结伴来此看热闹了。吴青英望着于绣，眼泪直流，于绣凝视着她，不觉也落下泪来。
　　“青英，”在那巨大的、惊慌的喧闹声彻底淹没二人时，她握紧了吴青英的手，挤出了一个笑容来，“因为，我还在等你，带我走。”她说着，凑到了她耳边：“去一个，可以安心生活的地方……一个只有我和你的地方。所以，你不可以死。青英，你不可以死。”
　　吴青英愣了一下，又抬眼看向于绣。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又连忙一把抱住于绣。“嫂嫂，”她哭着，“嫂嫂！”
　　抱头痛哭的姑嫂二人很快便引起了邻居们的注意，他们从那满屋子的血里回过神来，又围在了姑嫂二人身边。“节哀顺变。”有人说。
　　“孩子们，别哭了，”又有一个邻居以长辈语气说着，“吴魁横死家中，是谁也想不到的事。如今，该报官啊！”
　　“是啊，该报官！该报官！”有人附和着，平日里惯常冷漠的邻居们又在此刻热情起来，“你们放心，报官之事就交给我们了！村子里竟出了这种事，我们定要为吴家小子讨回公道的。至于你们娘们家家的，安心把吴家小子的葬礼操办好，就好了！”
　　吴青英和于绣只是默默垂泪、点头。众人只当她二人被吓坏了，忙热心地点了火把，收拾了吴魁的尸身，陪着她二人守在这里。于绣看着这满院的热心人，心中却只想冷笑。
　　怎么此时，这群人便忽然重视起这一条人命了？
　　“嫂嫂，要报官了。”吴青英凑到她耳边，悄悄说着。她听起来，很是担心。
　　于绣点了点头，又只是说着：“青英，别怕。”
　　她知道，吴青英不是在担心自己，她是在担心她。因为，在吴青英原本的计划里，这屋子里不会见血，只会有两个吃了砒霜中毒而死的臭男人……她早就猜到吴青英的计划了。
　　可是，这样一来，吴青英又该如何呢？中毒的死相，可是很明显的，吴青英又如何能逃得过呢？
　　“青英，别怕，”如今，在这满是血腥味儿的院子里，她主动握住了她的手，“我在。”


第60章 姑恶声悲（九）
　　那日，当于绣发现吴青英偷偷从家里溜出去时，她也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她身后。果然，她看见吴青英来到了郑完家门口，同郑完说了几句话。
　　风声里，她听见吴青英说了一个时间。吴青英说，她的哥哥要请郑完去家里做客。
　　于绣默默地听着，又皱了皱眉。见吴青英要回去，她忙躲了开来，走了小路，先行回了家中。
　　夜里，她没有休息。吴魁醒来时，便看见她在借着月光缝制一条腰带。她缝得认真、缝得仔细，连吴魁醒来了都未曾发觉。吴魁见了，登时将脸一沉。
　　“你在干什么？”吴魁问。
　　于绣被吓了一跳，又连忙回头对吴魁道：“在为相公做腰带。”
　　吴魁本也不在意这些女人家的事，听了便也没多问。但他还是没忍住多看了那腰带两眼——他从未见她在一条腰带上这般用心，还在上面缝了些花样。
　　那日，她带着做好了的腰带偷偷去了郑家。她知道这一路上定会被人看见，但她也不在意了。她敲开了郑完的门，把这腰带递给了他。“君若知我意，便将这腰带系上吧。”她说。
　　郑完见了，向门边一靠，挑起了那腰带，拿在手中玩弄。腰带的另一头，还在于绣手中。“怎么今日又主动上门了？前几日，不还是一副贞洁烈妇的模样吗？”郑完问着，尽显轻浮。
　　于绣垂了眼：“吴魁疑心我与人有染，日日都对我拳打脚踢，我实在是撑不住了。如今我夜里睡觉，都要在枕头下藏一把菜刀……郑大哥，我实在是撑不住了，所能相求的人，唯有你。”
　　“哦？”郑完听了，又看了看手里的腰带，又问，“他知道那日是我了吗？”
　　“不曾！”于绣一口否认，又忙说道，“我怎能供出郑大哥来？只希望，日后若我有危难，郑大哥能够出手相助，也不负你我相识一场。”她说着，凑到了郑完耳边：“郑大哥若是应允了，过几日来我家做客时，可一定要系上这腰带，好让我知晓。从此，君知我，我知君。”说罢，她便将腰带的另一头，轻轻地搭在了郑完的肩上，转身便走了。
　　她回了家，见吴青英正在织布。她便悄无声息地去了厨房，找出了她藏在米缸后的砒霜。“青英，”她想，“还是用我的法子吧。”想着，她便将这砒霜一把倒了，又拿了些面粉，重新包好了。
　　之后的一切，便如她所料了。
　　吴魁身死一事，在村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但是，村民们虽说嘴上嚷嚷着要报官，天一亮，却谁都没有去。
　　原因无他，如今世道不太平，往来通信不便，此地的县令却一年换了三个，每个县令都好似一个土皇帝，还是只知贪图享乐的土皇帝。这些官吏如同土匪，不搜刮民脂民膏便不错了，哪里能指望他们公正断案？
　　但是，要这些村民们撒开手完全不管，也是不太可能的。如今村中发生命案，不知凶手是谁，也不知是何缘由，他们夜里都睡不安稳。
　　于是，这事便先被闹去了村长那里。村长觉得棘手，却还是认认真真地查了起来。在村子里问了一圈，他才知道，原来当日去过吴家的人，只有郑完一人。而屋内一片狼藉的血迹，也告诉众人，这里的确发生过打斗，且最后杀死吴魁的那把菜刀，就扔在吴魁的尸首边。
　　证据确凿，似乎容不得否认了。且村中的确有传言，说曾看见于绣去郑完的家里，且吴魁一直疑心于绣同郑完有私情，那郑完和吴魁因此而产生矛盾，也在情理之中。
　　村长听了，便传于绣问话。于绣自然是哭了一番，将郑完一直纠缠于她之时如实相告，又说那日去郑家，只是求他不要继续纠缠下去，以免丈夫继续误会自己、虐待自己。村长听了，自然是将信将疑，吴青英又连忙出来作证，指证郑完一直对嫂嫂有不轨之心，而于绣一直洁身自好。村长见死者之妹都是如此说法，这才信了几分。恰好此时，村民们在郑完的房间里发现了血脚印和染血的衣物，一个清晰的故事便已浮现在了众人眼前。
　　一时间，郑完杀了吴魁一事几乎已是板上钉钉，郑完也被村长关了起来。其实，这本也没什么有争议的。的确，郑完对于绣一直不太规矩；的确，那一晚，郑完来了吴家；的确，他和吴魁发生了一些口角。当时，吴魁怒极，便动了手。郑完不是对手，但还好他在此时也想起了于绣所说的话。于是，为了自保，他奔去卧室，抽出了于绣放在枕头下的菜刀……
　　“嫂嫂，我们……会没事的吧？”灵前，披麻戴孝的吴青英低声问着同样披麻戴孝的于绣。
　　“会没事的，”于绣重复着，“会没事的。”她说着，垂了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吴青英也只得压下了心中所有的惴惴不安，心不在焉地一把一把向火盆中抛着纸钱。明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可她们却依旧如同受惊的野兽，在低矮的丛林中茫然回顾，不知该如何自处。
　　但是，她们的不安，似乎不是没有缘由的。
　　在吴魁死后的第三日，一群身着官衣的人忽然敲响了吴家的竹门。吴青英回头看去，只见那些人气势汹汹的。“来者不善。”她想。
　　于绣起身去，立在竹门前颔首问着：“敢问诸位大爷有何贵干？”
　　为首的人指了指身后一个提着箱子的人，只说了四个字：“县衙，验尸。”
　　吴青英听了，心中一紧。于绣却只是低着头，让开了进门的路。“诸位，”她说，“请进吧。务必，还我丈夫一个公道。”
　　“县衙现在还管这些事？”崔灵仪听了，心中已大体了然，却还是不免问这一句。如今的县衙里多是尸位素餐却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废物，谁还会在意老百姓死活？
　　吴青英苦笑一声：“一般来说，自然……是不管的。可是……”吴青英说着，看了那柴房一眼：“有钱能使鬼推磨，自然也能让官府里的这些废物，忽然就关心起百姓的性命了。”
　　崔灵仪听了，也看向那柴房。柴房里，郑全也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可是，这郑全看着也不像什么有钱人。”她说。
　　“他是没什么钱，可他的姓氏不一般，”吴青英似乎要将自己的拳头捏碎了，却又冷笑了一声，“他姓郑，那县令也姓郑。那县令与这村子里的郑家人，是同宗。那族长有求于他，那县令，自然要认真办了。”
　　“大哥救我！大哥救我！”阴暗的小房间里，郑完隔着一扇小窗户，对郑全说着。此地并不是什么监牢，只是这村子里一间平平无奇的土屋。
　　“你呀你，大哥劝过你多少次，可你就是不听！”郑全痛心疾首，“红颜祸水，多少前人总结出来的道理，你怎么就是记不住呢！”
　　“是那吴魁要打死我，我只是自卫，才失手杀了他！”郑完嚷嚷着，却又惊慌失措急得要哭。
　　“嘘，快别说这种话了，”郑全连忙做出个噤声的手势来，“你若不想顶着杀人犯的名头过一辈子，便再也不要说这话！”
　　“可是我屋里那些衣服，还有鞋……”郑完愣了一下，又连忙道：“大哥救我！”
　　“你别急，”郑全说，“此事已闹到县衙了。县令和咱们是同宗，不会见死不救。他也不想族中有个杀人犯弟兄，传出去，让他面子往哪搁？”郑全说着，又嘱咐道：“再过一会儿，便会有县衙的人来带你走。记住了，到时候，不要认罪，不要说你杀了他！把所有的罪过，都推给旁人。”
　　“谁？”郑完忙问。
　　郑全微微一笑：“你说呢？”
　　吴家，县衙小吏在众目睽睽之下验了尸，环视四周，又问着：“谁是吴魁的娘子？”院子外边围了不少村民，都向这里张望着，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于绣上前一步，微微颔首：“奴家便是。”
　　“好，”小吏将她上下扫了一眼，又一抬手，“带走！”话音落下，那些小吏便拿出了绳索来，上前将于绣绑缚住了。
　　“不！嫂嫂！”吴青英急了，想挡在于绣身前，却根本挤不进人堆里：“你们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带走她？”
　　小吏不耐烦地回答着：“还看不出来吗？你嫂嫂，才是杀你哥哥的凶手。”他说着，又指了指那口薄棺里的吴魁，又下令道：“连这尸首，一并带走！”说话间，官吏已拉扯着于绣向外走去了。
　　“嫂嫂！嫂嫂！”吴青英喊着，她根本不在意那一具尸体，只是又要上前去拦那些想带走于绣的官吏。
　　“无理取闹！”官吏喝骂了一声，抬起一脚，便踹在了吴青英的胸口。“妨碍我们办差，你该当何罪！”他指着吴青英，高声斥责着。
　　吴青英不服，努力爬起身来，刚要再冲上去，却听于绣开了口。“青英，”她望着她，说，“没事的。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保重。”说罢，那些官吏又一拉扯她，她便回了头，一步一步被官吏拖拽着走了。
　　“嫂嫂，”吴青英唤着，追在她身后，却根本不得靠近，“嫂嫂！你……”一语未毕，她便被人狠狠撞了一下，摔倒在地，满头满脸都溅了土。抬头一看，只见是那些小吏抬着吴魁的尸体要出门，嫌她挡路了。
　　她再见到于绣，便是在公堂上了。于绣和郑完皆身着囚服，但不同的是，郑完是站着的，而于绣却被人按着，跪倒在地。县衙门口围了一群人，吴青英也被拦在了公堂外，只能远远地看着。
　　郑县令出来了，果然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刚坐下来，郑完便一下子跪倒在地，高声哭叫着：“求大人为小人申冤啊！”
　　郑县令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安静一些。他体型臃肿，还在调整坐姿，要将自己塞进这把椅子里。好容易坐踏实了，郑县令才扫视四周，又一拍桌子，指着于绣喝道：“堂下女子，你可知罪？”
　　于绣颔首：“民妇不知。”
　　郑县令却好似根本没听到她说话一般，只是又问着：“如今证据确凿，快将你如何谋杀亲夫、嫁祸他人之事，如实招来！”
　　于绣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直视着那郑县令：“大人何出此言？民妇不解。”
　　郑县令看了一眼郑完，又看了看人群里的郑全，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在背书一般，摇头晃脑地说道：“你与吴魁素来夫妻不合，便想要红杏出墙，攀上郑完，你甚至还送了他一条腰带。可惜郑完乃是正人君子，不屑行此龌龊之事，你便怀恨在心。当日，你诱郑完前去吴家，在他到来之前，便先杀了醉酒的吴魁。郑完进去时，没有点灯，不知发生了何事，故而沾染了血迹。借此，你便成功嫁祸于他了。”
　　郑县令说着，又一挥手，便有衙吏捧了一盘子证物上来。吴青英抬眼看去，只见里面也没什么东西，不过一件血衣、一双沾了血的鞋子，还有一把菜刀而已。“这菜刀，便是你杀吴魁的凶器。”他说。
　　“荒谬！”吴青英听了，大喊了一声：“那一夜，嫂嫂一直和我在一起！我们出门时还是好好的，回家时，我哥哥便已死了！”
　　郑县令却好似根本没听见吴青英的叫喊一般，只又问于绣道：“于氏，你可知罪？”
　　于绣眯了眯眼睛，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不同于以往的锐利来。“民妇仍是不解，”她说着，看向了那些证物，“第一，这把刀应是凶器无疑，但大人何以断定，是民妇用这把菜刀杀了丈夫？第二，我丈夫孔武有力，即使醉酒，也是力大无穷，民妇何以抗之？又何以杀之？第三，县衙已验过我丈夫的尸首，也有人证在手，那么敢问大人，我丈夫死于何时？我和妹妹又是何时回家？郑完又是何时到了我家、又返回自家的？我夫妻恩爱，虽有拌嘴打闹，但也不过是床头打架床尾和，我家妹妹亦可作证！旁人搬弄是非，大人何以听之信之啊？”
　　于绣说着，又一拜首，高声喊道：“还望大人还民妇一个清白，给我丈夫一个公道！”
　　她说话条理清晰，围观民众听了，也不禁连连点头，只等县令给个说法。可郑县令却只是眼神飘忽，他明显有些心虚了。于是，他又将惊堂木一拍：“人证物证确凿，你却在这里妖言惑众、质疑本官！来人啊，用刑！”
　　他根本不在意于绣说了什么，他们只是铁了心地要将于绣送上刑场。
　　“不，嫂嫂！”吴青英见于绣被按倒在地，而小吏正拖着一根木杖向她走去，她不禁慌了。她拼了命地想冲进去，可衙吏将她死死地挡在外边，她只能看见那行刑的小吏手中高举起来的木杖。她还要再为嫂嫂求情，可那木杖已重重地落了下去。
　　“嫂嫂——”


第61章 姑恶声悲（十）
　　“我冲不进去，我拦不住……他们根本不听嫂嫂的辩驳，”吴青英忍着哭，说，“他们、他们只想让嫂嫂赶紧认罪！”
　　窗外的姑恶鸟又啼叫了两声，似在陪着吴青英哭泣一般。崔灵仪听了这鸟鸣，更觉伤感，抬头一看，只见癸娘也兀自低头不语。“他们，屈打成招了？”崔灵仪又问。
　　吴青英点了点头，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他们为了帮郑完脱罪，便逼迫嫂嫂，”她说，“若是不认罪，便……先断手、再断脚。大不了，做成人彘，待到她不能再说话时，认不认罪，便由不得她了。”
　　这话从吴青英口中说出时，即使是见惯了江湖风雪的崔灵仪也不禁心惊肉跳。只听吴青英继续哭道：“嫂嫂哪里受得住这种酷刑啊！况且、况且……”
　　“况且什么？”崔灵仪问。
　　吴青英摇了摇头，抽噎难言。
　　县衙大牢里，于绣被躺在一堆污糟的杂草中……她已经失去她的双手了。她总觉得自己的双手好像还在，可那触目惊心的断裂处又是那样真实，血腥味儿也引来了一些乱哄哄的苍蝇，围着她转。可是，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她就快要死了。她想。
　　“死了也好，”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如今，没了手，出去也做不了什么，反成她的拖累。唉……我早就该死了，早就该死了……”
　　头上的冷汗不停地向外冒着，在这炎热的天气里她却忍不住打着寒颤。意识已经渐渐模糊，她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看到了娘亲正向她招手。娘亲还是旧时模样，可爹还是那么凶，让她害怕。可娘亲还在那里，她到底是要回去的。
　　“青英呢？”她想着，左右环顾，却怎么都找不到吴青英的身影。真是可惜，她本来想要带她回家的。那样，她们就可以摆脱吴魁了。
　　可吴青英迟迟没有出现，娘亲却好似等急了，面露失望之色。于绣顾不得许多，连忙便要向娘亲奔过去——可一盆冷水又浇在了她脸上。睁开眼睛一看，不知何时，她又被绑在了架子上，面前是正拿鞭子沾着盐水的狱卒。
　　哦，娘亲已经不在了。她想。不然，她也不会流落至此了。
　　“还不认罪吗？”狱卒问。
　　于绣依旧只是摇头，虚弱不堪地说着：“我不知我何罪之有。”这话她已重复了很多遍了。
　　“呵，还嘴硬！县令大人还能冤枉了你不成？”狱卒将鞭子狠狠一抽，痛得她直哆嗦，“再不认罪，脚也保不住了！”
　　于绣听了这话，忽然觉得好笑，便在这阴森的牢房中哈哈笑了起来。她越笑声音越大，越笑越是凄凉，笑声回荡在牢房里，狱卒听了都心里发毛。
　　“有本事便杀了我，何苦要我先认罪？你们自己做贼心虚，蛇鼠一窝，在这里刑讯逼供、冤枉好人，当真不怕报应吗？”于绣说着，又冷笑两声，“我如今失了双手，已是废人，再失二足，又有何惧？”
　　“来啊！来啊！”她叫喊着，声音凄厉，“我只有一条命在这里，要拿便拿去！待我化成厉鬼，我必将尔等九族屠戮殆尽！我要你们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狱卒们回过神来，听了这话，竟然笑了。“不甘而咒骂者见得多了，小爷还怕这一套么？”那狱卒不屑地说着，又拿着鞭子，一步一步走近了，道，“这些年，死在小爷手上的人不计其数，每一个都说要化成厉鬼来报复小爷，可有谁真报复了呢？”他问着，又将鞭子狠狠一抽：“你活着的时候尚且奈何不得，还妄想死后翻身吗？我告诉你，小爷祖上福泽深厚，你就算死也只是个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能奈我何？”
　　他说着，又要抽鞭子。这时，却有一个声音响起：“王兄，这女子已快没命了，何苦这么折磨她？”
　　于绣抬眼看去，只见说话的人也是这县衙的一小吏，他身上背了个箱子，放着卷宗和纸笔。“呦，是你呀，”狱卒收了鞭子，“怎么，又来核对卷宗啊？”
　　“是，”那小吏说着，走到了近前，他看了看于绣双手，皱了皱眉，又连忙挪开目光，“王兄，实在没必要对她动刑了。”
　　“动不动刑，不是你说了算的，是县令说了算，也是她说了算，”狱卒指了指于绣，“她迟迟不认罪，心甘情愿在这里受苦，我又有什么办法？”
　　小吏听了，又看了一眼于绣，面露不忍之情。“王兄，”他说，“我来同她说几句话吧。还请王兄，回避一下。”
　　“啧，你又同情这些人了？”狱卒笑了笑，又摆了摆手，“行了，你试一试吧，省得你一直惦记着。”狱卒说着，便出去了。正好，他们也需要休息。抽了几鞭子后，他们胳膊酸痛，也该喝口茶缓一缓了。
　　于绣看见那小吏向自己走来，却已无力开口说话了。她不知道这小吏要和她说些什么，但是听他方才有同情她的意思，她便已放松了些。难得，她在这监牢里受尽苦楚，竟有小吏能为她说两句话……即使这两句话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吴魁之妻，于氏，是吧？”小吏走到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是……”于绣回答着，几乎要发不出声音了。
　　那小吏叹了口气：“我们的县太爷的确是个糊涂人，他只顾着自己那点体面，全然不理会民生疾苦。这案子，也被他断得糊里糊涂的。”
　　于绣虚弱地咳了两声：“不曾想，这县衙里，竟还有人能说这话。”
　　小吏抬眼看向于绣：“若是他将这案子断明白了，你或许，也不用受这么多苦了。如今，他这般折磨你，不就是想听你认罪，将这案子断成铁案一桩吗？”
　　于绣听着这话，顿觉不对，连忙抬起头。“此言何意？”她问。
　　小吏有些无奈：“于氏，我知你常年受苦，对吴魁怀恨在心，也是在所难免。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补那一刀啊！”小吏说着，指了指箱子里的卷宗：“县令不会细看仵作记录和证人口供，可不代表所有人都不会。最起码，我会。”
　　于绣听了，想问他，可一开口，却连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了。只听小吏接着说道：“仵作手记中说，吴魁身死之时，应在当日亥时。可证人口供却说，看见郑完在当日戌时回到了自己家中。的确，即使吴魁醉酒，你也奈何他不得。可若是吴魁身负重伤，你便有机会了。”
　　小吏说着，顿了一顿：“我也查过吴魁的尸身。吴魁身上有许多刀伤，可许多伤看着都是胡乱砍下的，虽然骇人，却不致命，顶多是让人行动困难，若是救治及时，也不会有大碍。唯一致命的一处，是在脖颈处，一刀毙命……你说，这一刀不是你补的，又能是谁呢？”
　　于绣听了，愣了一愣。只听小吏说道：“于氏，你莫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事已至此，不如早日给自己一个了断，不然县令追究起来，你只怕要吃更多的苦。这些苦，你完全没必要受。”他说着，背手而立，一副将一切了然于心的模样。
　　于绣默默地听着他这话，若有所思，又忽然苦笑了两声。“这位小哥，你还真是公正不阿，明察秋毫，”于绣说着，忽然敛了所有的笑意，“可你如今突如其来、不合时宜的公正，又置我以往之苦难于何地？”
　　“我……”小吏皱了皱眉，“你这是何出此言？我分明是在为你着想！”
　　“你和他们都一样，”于绣冷冷开口，“你们……都是畜牲！”
　　“不知好歹！”小吏竟气得浑身发抖，他一甩袖子，又道：“那你便在这里自生自灭吧！”他说着，扭头便走了。
　　“都是畜牲……都是畜牲！”小吏走了，狱卒进来了，可于绣还在骂。狱卒像是对她说了什么，她根本还没有听清，便又挨了一顿毒打。终于，狱卒不耐烦了，他又拿了锯子来，看准了于绣的脚。
　　“我……认罪了。”可于绣却在此时开了口。疼痛中，她的意识已不太清醒，但她知道，这是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就此打住吧。”她想。她自己受些苦不要紧，只是不知道这些人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她要保住她。
　　她也是在听了那小吏一番话后，才明白，那一夜，吴青英做了什么。当她在竹门外迟迟没有踏进门时，吴青英已经进了屋。在屋里，她看到了躺在血泊之中动弹不得的吴魁。
　　很明显，吴魁没有死。吴青英在踏进屋内的那一刻，便听见了吴魁费力的呼吸声。她愣了一愣，在一片血色中走了过去，开口唤了一句：“哥。”
　　吴魁本已几尽昏迷，听见她来了，便强撑着睁开眼来。“妹子，”他说，“你来了。”
　　“嗯。”吴青英轻轻应了一声，停住了脚步。
　　“快去请郎中，”吴魁说，“郎中……”他说着，越发无力。方才，他一个不防便被郑完砍在了腿上，一下子连路都走不得。而郑完见吴魁被打倒，一下子却像发了疯一般，在他身上砍了好几刀，直到他再也起不来身，才弃刀而逃。如今，吴魁心里正憋着气，不由得又骂了一句：“他娘的，等老子好了，一定要给那对奸夫淫妇好看！”
　　他说着，见吴青英还立在门口，动也不动，便急得气喘吁吁地催促她：“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去……叫郎中？想看着我死吗？真是白养你了！”
　　吴青英眼眸一暗，终于，她动了一动，只是她不是向屋外走，而是一步一步向吴魁走去。“哥，”她叫着，蹲了下来，捡起了地上的那把血淋淋的菜刀，“我给过你机会了，我们……都给过你机会了。”
　　她说着，手起、刀落。
　　然后，她扔下刀，静静地看着吴魁。她想说什么，可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于是，她一开口，只有喊道：“哥！是谁杀了我哥哥！是谁！”她喊着，站起身来，奔出了屋子，扑进了于绣怀里。
　　她在她怀里，不自觉地发抖，说：“里面……都是血。”
　　于绣终是认下了这罪名。“让我一个人受这些苦，便足够了，”在被押送去刑场的路上，她忍不住地想着，“不能再将她牵连进来了。”
　　其实，理智告诉她，这样做实在是有些不值。她还记得，吴青英也姓吴。可在这经年累月的相处中，二人相互取暖相依为命，这总是让她时不时地忘记这一回事。渐渐的，在她眼中，吴青英不再是什么吴家的女儿，她只是这世间最普通的一个平凡女子，如她一般，备受苦难。
　　不管怎么说，在这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日子里，只有吴青英曾给了她旁人未曾给她的尊重和温暖。最后，吴青英为她杀兄，她为吴青英顶罪，似乎，也扯平了。值不值得什么的，便好像也说不清了。
　　她如今，并不想多问“值不值得”，她更想问“愿不愿意”。她愿意牺牲自己，保护吴青英。因为，她是她的家人。
　　当她被按着跪倒在菜市口的刑场上时，她的心异常平静。她扫视着下面围观的人，那些欢呼的、看热闹的、唾骂她的人，努力地想记住他们的面孔。这些人平常都藏在人堆里，不易辨别。她一定要记住他们的嘴脸，给来世的自己提个醒。如果可以，来世，她还是别做人的好。
　　然后，她便又看见了她。她在人群中哭喊着，是这些人里唯一为她哭泣流泪的人。“嫂嫂、嫂嫂，”只有她在人群中努力嘶喊着、解释着，“我嫂嫂是冤枉的！是冤枉的！”
　　郑全也在人群里，他听了这话，忙凶恶又慌乱地推了吴青英一把。“你说什么呢？这贱妇自己认罪，说她杀了你哥，你如今还不信，为这仇人说话！当真是不顾孝悌之义！简直是枉为人女！枉做人妹！”
　　于绣听了，本已平静的心中忽然腾起了一股子怒火来。她顾不得自己还在刑场上，便要开口为吴青英辩驳。可一开口，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那好像已经不是人声，而是一声类似鸟鸣的声音，叫得凄惨无比。而随着这鸟鸣声响起的，是一声重重的闷响。
　　“嫂嫂！”吴青英撕心裂肺的声音响起。在这菜市口的刑场上，她亲眼看见她人头落地了。
　　“嫂嫂——”


第62章 姑恶声悲（十一）
　　“她认了这罪名，那你身上的烙印，又是从何得来？”崔灵仪问。
　　吴青英沉默了一瞬，抬起手来，挽起了袖子。“其实，”她说，“我身上也不止这一个烙印。”她说着，将自己的手臂暴露在崔灵仪眼前。那一条胳膊上，竟有七八个烙印！
　　“我身上还有很多，”吴青英说，“都是在牢里时，那些小卒子为了折辱我……留下的。”她说着，放下了袖子。
　　于绣死后，吴青英心如死灰。她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身边多了一只姑恶鸟常常围着她转，如今，她满心满眼只想着一件事：报仇。
　　她不傻。当知道县令也姓郑之后，她便猜到事情原委了。但郑完很显然没有那个脑子做这些事，幕后主使定然另有其人。于是，稍加打听，她便知道，郑全也曾多次出入县衙。
　　“嫂嫂，你放心，”跪在吴魁的灵前，她却在不停地想着于绣，“我会为你报仇的。郑完、郑全，还有那个郑县令……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这些人，我能杀一个，便算上一个。哪怕是拼上了我这条命，也值了。”
　　为了让这些人放松警惕，她还特意给吴魁大办葬礼，又做出悔改的模样，痛哭不止。许是她这副模样骗过了这些人，郑完竟主动上门帮她操持葬礼，忙前忙后，好不殷勤。但吴青英心里知道，自己做戏仅仅是一方面的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郑完需要做一些事情，来扭转他在邻里眼中的形象。
　　先杀谁呢？吴青英思来想去，最终选定了郑完。他弱点最为明显，看起来最好下手，他也是她最有把握能一击致命的人。那便……先从他开始吧。
　　她等了几个月，规规矩矩地生活了几个月，只为让这些人放下戒心。秋冬已过，春日已来。终于，在那个寂静的夜晚，吴青英独自走进了那漆黑的小房间里。姑恶鸟在她头顶盘旋了一阵，便落在了一棵枣树上，静静地凝视着她。
　　“你该死。”屋内，她毫不犹豫，一刀结果了他。
　　她不怕黑了。
　　走出郑完的住处，吴青英在树下伫立片刻。她抬头望向了高悬于空中的那一弯新月，不自觉地竟落下泪来。“嫂嫂。”她默默地想着她。
　　她似乎杀不了更多的人了。郑完已死，定会打草惊蛇。既如此，那还是速战速决吧。
　　想着，吴青英的眼神又坚定起来。她擦了擦匕首，又摸了摸怀里揣着的药包，终于抬脚走了。她走到了郑全家附近，来到了那井边，取出了怀里的药包。
　　这是她新买的砒霜。
　　立在井边，吹着冷风，吴青英垂眼看着那深不见底的井，打开了药包。可不知怎的，她竟迟迟下不了决心，将这药粉撒进去。
　　“不知多少人要喝这井水，”她想着，又将药粉包好，塞进了怀中，“误伤了其他人，便不好了。”
　　她终究还是无法狠下心来，去杀这许多人。她觉得自己十分可笑，这村子里的人让她的嫂嫂受了多少苦，而她竟然心软了。
　　“嫂嫂，对不起，”她想，“冤有头债有主，我且先将郑全杀了！剩下的这些人，我再慢慢计较。”想着，她拔出匕首，转头便向郑全的房间走去。
　　“可惜，我没成功，”吴青英说，“郑全的确比郑完难以接近，他比郑完更警惕。我刚踏进屋门，他便醒了。我……打不过他。”
　　吴青英说着，捏紧了拳头。“我若是没有心软那一回，便好了。”她说。
　　崔灵仪叹了口气：“我们，毕竟只是普通人。杀人，的确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谁也不是生来就能狠下心杀人的，更何况，还是杀这么多人。”
　　“但他们是能狠下心来的，”吴青英说，“村子里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冷眼旁观，看着我嫂嫂被逼上绝路。而牢狱里的那些人……”她说着，眼睛一红：“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地方，那些人，也根本不配称之为人！”
　　第二天，郑全将吴青英送进了牢狱。公堂上，吴青英很干脆，当场便认罪了。“人是我杀的，”吴青英说，“但我没错。”
　　可他们都不在意她说了什么。她的恨意、她的不甘，如同当初的于绣一般，都被忽视了。
　　他们只想着羞辱她，然后杀了她。
　　“这么干脆就认罪了，真没劲。”狱中，有狱卒如此说着。吴青英被绑在了刑架上，心如死灰，只求速死。
　　她想，等她死了，她是不是就可以见到她的嫂嫂了？
　　想着，她闭上了眼睛，只默默地回忆着于绣的一切。可一旁的狱卒却不乐意了：“装什么死呢！”
　　狱卒问着，顺手拿起一旁的烙铁，狠狠向她身上印去。吴青英忍不住轻嘶一声，浑身僵直，额上青筋都凸起了。
　　可狱卒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意。“呵，还是个能忍的，这么多年我什么人没见过，”他说着，又将烙铁向她身上戳去，“我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吴青英吃痛，却强忍着，只抬起眼来，怒视着眼前这狱卒。狱卒被她这眼神激怒了，他将烙铁在火上烤了烤，又狠狠地、毫无章法地向她身上印去。“不服是吗？”他问着。
　　烙铁烙在她身上，一阵一阵地痛。不一会儿，她身上就留下了无数的烙印。她斜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也留下了一个印记。她不认得什么字，但这个字，她是认得的。
　　囚。
　　是啊，她的确是囚。她不是这牢狱的囚，她是这世间的囚。明明同样生而为人，为何她和她的嫂嫂要经历这样的苦楚？为何！
　　“有本事……现下便杀了我。”吴青英越发虚弱，却又迎上了那狱卒的目光，咬牙说着。
　　“你当老子不敢啊！”狱卒骂着，向她脸上狠狠挥了一拳。她的脸登时肿了半边，可她的眼神里仍然写满了不服。
　　狱卒见了，便又要对她用刑，却有人在此高叫了一声：“住手！”
　　狱卒听了，回头一看，不由得有些不耐烦了。“怎么又是你啊？”他抱怨着。
　　那抱着文书的小吏走上前来：“是我。”他回答着，看了吴青英一眼，又对那狱卒道：“她已认罪，又何苦对她动刑呢？”
　　“你还真是爱多管闲事！她已注定要死了，我还不能拿她消遣一下吗？”狱卒反问。
　　小吏正色道：“旁人或许可以，可是，她不行。她是无辜之人，一时误入歧途罢了。”
　　狱卒听了，冷笑一声：“怎么？你看上她了？巴巴地在这里回护她。”
　　小吏说：“有仇报仇，并不为过。虽然，她哥哥最终是死于她嫂嫂之手，可郑完到底砍伤了她哥哥。若非郑完，她嫂嫂又怎能趁虚而入？可于氏被斩首示众，郑完却逍遥法外，这本就于理不合。她想杀了郑完，也是情理之中。”
　　“你，”狱卒根本听不得这长篇大论，只不屑地问着，“你这又是在说什么？”
　　小吏刚想再开口解释，却听吴青英的声音响起。“你说什么？”她问着，睁大了眼睛，满是疑惑，“我嫂嫂，杀了我哥哥？”
　　“你还不信吗？”小吏叹了口气，又道，“也是，这案子断得糊里糊涂的，也难为你了。若是他们早将此案细节公之于众，你或许也不会做出这等糊涂事来。也罢，今日便让我告诉你吧。你哥哥，的确是你嫂嫂所杀。郑完戌时便回到了家中，而你哥哥亡于亥时。所以，是郑完砍伤了你哥哥，让他不能行动自如，而你嫂嫂便趁此机会，补了一刀，要了他的命。你嫂嫂一开始还不认罪，后来被我道破真相，这才伏法。只是不曾想，连你也被卷进此事了。”
　　吴青英听了他的话，脑海中轰隆一声。刹那间，她好似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可她还尚存一丝理智，只呆呆地开口问着：“原来，她是这样认罪的？”
　　“是，”小吏点了点头，“被发现后，她便认了。”
　　吴青英听着，心中一阵绞痛。在这牢狱里所受的刑罚加起来，都不及这小吏的三言两语。原来，她是为她顶罪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她恨她自己！为什么她没能保护好她的嫂嫂？为什么到了最后，嫂嫂还在保护她？她明明该恨她的、该恨她的！
　　她多希望她还在恨她，她多希望她的哥哥和郑完一同喝下了那砒霜！她不必救她、不必帮她，只让她杀人偿命……然后，她的嫂嫂便可以自由了！她已经攒了足够嫂嫂离开的钱了！可她为什么要……要……
　　吴青英想着，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她不禁放声大哭。“嫂嫂，”她号啕着，“嫂嫂！你为什么……为什么！”
　　她不值得、她不值得啊！
　　小吏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又连忙稳住自己，对她说道：“你这又是何必呢？唉，只可惜，我如今虽同情你，却也无能为力了。”
　　吴青英听了他这话，本是垂首哭着，忽然又仰面笑了。“这位大哥，还请你近前说话，”她说，“我有话要和你说。”
　　小吏听了，犹豫了一下，终是走上前，又附耳过去。吴青英垂了眼，努力凑在他耳边。“其实，”她说，“吴魁，也是我杀的。”
　　小吏听了，愣了一下，又连忙后撤一步。再看吴青英时，只见吴青英缓缓抬起眼来，而他正对上她的目光——他只看到了无边的恨意，几乎能摧毁天地的恨意。
　　“当你发现吴魁不是死于郑完之手时，你很得意是吗？”吴青英问，“你自以为发现了真相，可你发现的真相背后，又有多少隐情，你知道吗？”
　　她说着，声音越发轻了，可眼里的恨意却没有半分消减。“你觉得，自己很是公正吗？”她问。
　　“你和村子里那些麻木不仁的人一样，你和菜市口那些只知凑热闹的人一样！”她忽然激动起来，“我当日就不该心软，我该将你们都杀光！全部杀光——”
　　在那阴狠的目光之下，小吏只觉自己汗毛耸立。“你如今想听到什么？”他听见吴青英问，“想听我夸赞你是这县衙里唯一一个明白人吗？”
　　不知为何，这话更让他害怕。他顾不得回应吴青英的话语，只不自觉地又后退一步，待反应过来后，他便匆忙转身逃了。
　　在这阴暗的牢房里，只剩下吴青英一人被绑在这架子上。她哈哈笑了两声，却又忽然崩溃，大哭不止。烙铁留下的印记还在隐隐作痛，而她却含着泪努力看向了窗外，目光追寻着那好不容易透进来的日光。
　　“嫂嫂……”她喃喃，“我不值得啊……”
　　在牢里待了几个多月，她受尽折磨。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狱卒给她送来了一顿丰富的早饭。她看着这早饭，忽然松了一口气。
　　到时候了。
　　用了早饭，她便被绑缚着，装上囚车，押往菜市口，那里有一个刑场。她知道，她会在这里最热闹的时候，被斩首示众，就如同她的嫂嫂一般。
　　“如此，可算是同死吗？”吴青英立在囚车里，闭上了眼睛，又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这世间的气味，竟是如此浊臭。
　　在围观民众激动的叫喊声中，她被拖拽着上了刑场，又被强按着跪了下来。刽子手在大刀上喷了一口酒，便一脚将她踹倒在断头台上，让她的脖颈将将好露出来——这是一个十分适合斩首的角度。
　　“嫂嫂，”吴青英闭了眼睛，“我来找你了。”她想着。
　　刽子手将大刀高高举起，围观的民众也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只期待着最后的那一刻。他们就像山里的野狗，闻着血腥味儿便兴奋。
　　可是，这一刀终于还是没落下来。
　　在刽子手即将砍下这一刀时，不知为何，菜市口里忽然刮起一阵狂风。风卷着沙，隐天蔽日，吹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站立不稳。刽子手也一个踉跄，手忽然脱了力，那把大刀便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这风足足刮了有一刻之久。当狂风离去时，众人睁开眼睛，却发现，刑场上竟只剩了一截截断开的绳索。吴青英，早已无影无踪了。
　　“趁着刑场上的那场大风，我用刀割断了绳索，逃了出来。我想，我还要报仇，既然老天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便一定要把握住，我……我不能死！”吴青英说着，顿了一顿，又纠正着自己方才的说法：“不，不是老天。我想，应当是嫂嫂在天之灵，在庇护着我。”
　　吴青英说着，又落下泪来，再说不出来一句话。崔灵仪想安慰她，正努力措辞时，忽见吴青英猛然站起。“多谢你，帮我捉回郑全。我要去杀了他，”她恨恨地说着，强忍泪水，双目布满了血丝，“我要去杀了郑全！”
　　她说着，便要向外走。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漆黑一片。崔灵仪见了，连忙便要跟过去看看。可惜她伤重未愈，如今依旧浑身乏力，刚站起身便又无力地坐了下来。癸娘一抬眼，睫毛抖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做，只放任着吴青英走出了屋子。
　　“青英，”恰当此时，一个虚弱的声音骤然响起，“别哭。”
　　吴青英浑身一僵，又连忙回头循声看去，只见那姑恶鸟就立在窗沿上。“青英，”姑恶鸟口吐人言，只唤着她，“青英。”这声音听起来僵硬的很，在这黑夜里更增了几分怪异。
　　吴青英愣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却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嫂嫂？”


第63章 姑恶声悲（十二）
　　于绣人头落地时，心里正无比担忧着吴青英，还夹杂着对这世道的痛恨……当她再清醒时，她便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附在了一只姑恶鸟身上。不，又或者，她是化作了一只姑恶鸟。
　　“这便是我的来世吗？”她想。
　　但她无意纠结于此。她如今，只记挂着吴青英。这是她生前唯一对她好的人，也是她唯一放不下的人。
　　可吴青英如今又在经历什么呢？她亲眼看着她，鼓起勇气走进那黑漆漆的房子，为她报仇，却又同她一般，被送进了监牢，受尽酷刑……一切经历，就如同当日的她。
　　于绣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介怀于她的姓氏，有多么可笑。的确，如吴青英所说，她没有家，这里不是她的家。她们是对方唯一的家人，她才是她唯一的家人。
　　她要保护她，就如同她生前所做的一般。因为她是她家人，是她的妹妹，是她心头挚爱。即使她们身上留的血并不相同，可她们的灵魂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混合一处、融为一体，像是生来如此一般。她，便是她在这世间最为亲近之人。
　　于是，当吴青英也被押往刑场时，这只姑恶鸟不禁痛苦地哀嚎了两声。她的哀嚎声不知怎的竟唤起了一阵狂风，狂风中，她好像又看到了自己已经失去的双手，在这里搅弄风云……她好像又重新拥有了这双手。
　　“青英，多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她明白了什么，“你，值得的。”
　　狂风后，吴青英成功逃离了刑场，郑家人得知，难免气急败坏。“人呢？”郑全问着，“人已经押送到刑场了，怎么不见了！”
　　衙吏哪里回答得出来呢？围观百姓被问起，也只能是摇头，谁也说不清那日在菜市口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恶，可恶！”郑全骂着，又去求郑县令，请他帮忙抓捕吴青英，可郑县令却全然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这世道兵荒马乱的，本官能管好这一县便不错了，哪里能把手伸得那么长？”郑县令看似耐心地解释着，却又脸色一变，“郑完这混账子侄的事，也算是处理完了。往后，你们还是要多管管族里这些年轻人，别捅出事来，又来县衙闹……丢人！”
　　郑全知道郑县令是懒得管了，也没再多说什么，便告了退。可他出了县衙，便又立马恢复了那愤愤不平的模样。“一个贱人，杀了我郑家子弟，如何能叫她这样跑了？定然要将她捉回来，以命偿命！”他说。
　　于是，郑全开始追，吴青英开始逃。好几次，郑全都以为自己要抓到她了，可每当此时，便会刮起一阵怪风。他们在这怪风里不辨方位、寸步难行，有时甚至还会受些莫名其妙的伤。虽然只是些皮肉伤，但也足够拖慢他们的脚步了。就这样，他们总是在紧要关头让吴青英逃脱。可他们仍未放弃，终于，他们随着吴青英的脚步，来到了这王家坡。
　　而吴青英疲于逃命，一路上对周围人分外警惕，却一直没注意到有一只姑恶鸟一直在跟着自己。于绣新死不久，虽可以化作姑恶鸟在暗中保护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得。即使她也可以现出人形来，但那样太过耗费灵力，她也没有足够的灵力维持这样的形态……因此，吴青英一直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嫂嫂，竟一直跟在暗处，保护着她。
　　而今，她们终于相认了。这只姑恶鸟终于得以开口说话，虽然发出的声音毫无生气，也仅仅能说几个字……但总算，可以开口说话了。
　　“嫂嫂……”吴青英走上前，眼泪止不住地流，却连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嫂嫂，是你……”
　　而那姑恶鸟却只能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青英……”
　　崔灵仪见那姑恶鸟口吐人言，姑嫂相认，便默默垂下眼来。“果然。”她心想。
　　癸娘却在此时站起了身来。“崔姑娘，”她说，“有人来了。”
　　“嗯？”崔灵仪警觉起来。
　　“不，不只是……”癸娘似有什么话没说完，便闭了眼睛，紧握着手中木杖，“他们马上就要进村了。”
　　崔灵仪听了这话，像起了郑全一伙人在茅草屋里所烧的纸钱，登时明白了什么。“不只是人，是不是？”崔灵仪问。
　　癸娘点了点头。“崔姑娘，”她说，“如今，双方皆有鬼神插手此事，你我，便不必多管了。”
　　“为何？”崔灵仪忙问。
　　“因为，人力无法和鬼神之力相抗衡。”
　　崔灵仪想了想，又微微抬起下巴：“可你说过，我的剑可斩鬼神。”
　　“你的剑可斩鬼神，可你的凡人之躯，未必能承受这一切。更何况，此事已是鬼神间的争端，你我已无权过问。”癸娘说。
　　“为何无权过问？”崔灵仪追问着。
　　癸娘扭过头的同时骤然睁开眼来，她的目光依旧空洞，却好似在直视着崔灵仪一般。“因为，你是凡人。”她说。
　　“凡人……难道凡人就不能干涉鬼神之事了吗？”崔灵仪不解，也不服。
　　“是。”癸娘十分坚定地回答着。
　　“那你我一路上遇到了这许多鬼神，又怎么说？”崔灵仪问。
　　癸娘回答道：“那皆是我们有求于鬼神，或是鬼神需要我们出手相助。可今次不同了。如今，两方相争，你我便不得插手。他们自己的事，只能由自己解决。凡人不可擅自插手鬼神争端，不然，只怕天地不宁。”
　　崔灵仪依旧不解，她皱了皱眉：“天地不宁？”她看向了放在一旁的剑：“我倒是觉得，如今，已经天地不宁了。”她说着，看向了门外痛哭流涕的吴青英和那只口吐人言的姑恶鸟。
　　“崔姑娘，”癸娘又劝着，“稍安勿躁，且先坐坐，静观其变吧。”
　　崔灵仪仍然不解，可癸娘都如此说了，她也只得乖乖坐着。“好吧，”她说，“我听你的。”在鬼神之事上，她所了解的远远不如癸娘。
　　可她总是觉得不对。为什么鬼神相争，她便要袖手旁观呢？即使双方都是鬼神，这也是一方强压另一方，很不公平！难道即使人已身死，都摆脱不了这一切吗？
　　窗外，那只姑恶鸟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青英，”她努力说着，“危险……”
　　“危险？”吴青英愣了一下，忙回头看向门外，侧耳细听。在这寂静的夜里，有些难以察觉的微弱声响悄悄潜入了这村子。风声掩盖了那些声响，但吴青英听多了这些风吹草动，已然辨别出来了。
　　“他们追来了。”她目光一沉。
　　“吴姑娘！”屋内，崔灵仪也提醒着她，“有人来了。”
　　事态紧急，吴青英本想立刻去收拾行李，可走了两步，她便又停下了。想了想，她回头看向窗子里的崔灵仪。“崔姑娘，”她叫着，“我记得你同我说过，三日之内，我不得离开这王家坡，否则，我性命不保。”
　　崔灵仪看了一眼癸娘，又点了点头：“是。”
　　吴青英闻言，捏紧了手里袖子，终于下定了决心。“好，既然如此，我不逃了，”她说着，看向那只姑恶鸟，“我曾想着，我要保护嫂嫂，可我没能保护好她。我还想，我要为她报仇，可我却为了自保，逃了一路……而今，或许是老天爷派你们来提醒我，是时候了。”
　　她说着，看向了这村店的小门，又咬牙道：“不逃了，该报仇了。是生是死，便看今日了。”
　　吴青英说着，又看向了那只姑恶鸟。“嫂嫂，”她说，“等我。”说罢，她便要出门。
　　崔灵仪见了，再也按捺不住。她心中一股不平之气，根本顾不得癸娘的劝告。“是那些人，害她们到如此地步的，”她说，“他们会付出代价的。”说罢，她竟拿了剑，便要拖着伤重未愈的身体出去。
　　吴青英见崔灵仪出来，忙擦了擦眼泪，又问：“怎么了？”
　　崔灵仪说：“我可帮你挡一挡。”
　　“可你的伤势……”吴青英摇了摇头，又连忙说道，“此事因我而起，便该我去！崔姑娘，你已为我们捉来了郑全，没道理让你再去同这些穷凶极恶之人周旋！”她说着，看向门外，目光凶狠：“如今，还是让我来吧。”
　　姑恶鸟也哀伤地叫了两声，像是在支持吴青英的说法。
　　“可他们人多势众，你又要如何应对？”崔灵仪说着，努力活动了下自己的手臂，虽然疼痛，但她还是举起了手中的剑，“我可以帮你们。”
　　吴青英挤出了一个笑容：“崔姑娘，你也不必过于担忧。在你昏睡之时，我还是做了些准备的。”她说着，清了清嗓子，喊道：“丙生！”
　　夜已深了，王婶母子早就各自休息了。如今她这一喊，丙生立马便从睡梦中惊醒，穿好衣服便窜了出来。“吴姑娘，有何吩咐？”他问。
　　吴青英看了一眼他，又指了指门外：“你将功赎罪的时候到了。”她说着，又拔出了自己的匕首来：“你可不要想着耍小花样。若是你按我说的做了，我可以既往不咎。可若是你没有……我就算杀不了他们，也要先杀了你！”她说着，眼睛一瞪，丙生的腿瞬间抖了一抖。
　　“都……都听姑娘的。”丙生说。
　　“跟我走吧。”吴青英说着，抬脚便走，丙生便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身后。崔灵仪看着吴青英离开，仍然不放心，却听姑恶鸟又低低地叫了两声，回头一看，只见这姑恶鸟正微微向她颔首致意。
　　“你也要跟过去吗？”崔灵仪问。
　　姑恶鸟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崔灵仪叹了口气，“保重。外边来的，不只是人。”
　　姑恶鸟看起来毫无畏惧，它啼叫了两声，便振翅而飞。它高高飞起，飞出院墙，在月光下，追着吴青英而去了。
　　崔灵仪看着这姑恶鸟飞走，心中担忧不已。窗边的癸娘适时地开了口，道：“你也不必太过于担心她们。”
　　“嗯？”崔灵仪回头看向癸娘。
　　癸娘解释着：“昨日，你昏迷时，吴姑娘便已将整个村子走了一遍。她对那些人说，你可能是被山匪所伤，你带回来的人，亦有可能是山匪。”癸娘说着，微微一笑：“近来匪患猖獗，山匪突袭时，他们只能躲。可如今知道山匪可能来寻仇，这村子里的人，哪里有坐以待毙的道理？虽说都是庄稼人，但谁不会一些简单的打猎之法？再不济，防个野兽也总是要的。陷阱一布，兽夹一放，谁能逃掉呢？”
　　崔灵仪听了她这番话，终于稍稍放心了些。她垂下眼来，若有所思：“他们人生地不熟，想来，误入陷阱是很容易的事。若是这些人警惕性高些，也可一人诱之，一人埋伏，更保险些。”
　　“是极，”癸娘说，“更何况，如今整个村子都把郑家人视作山匪。就算吴姑娘失手，这村子里的人也不会放过他们。”
　　崔灵仪听了，静静地点了点头，院门外的世界却忽然喧嚣起来。脚步声、叫骂声、痛呼声接连响起，崔灵仪向门外看去，只见外边已有火光摇动。王婶也忍不住从门里探出头去，向外张望着。
　　“如何？”崔灵仪问。
　　“看不真切，”王婶回答着，“只能看到很多人。”
　　不知这喧嚣声持续了多久，崔灵仪只觉得整个村子都躁动了起来。正当她实在忍不住想出去看看时，只听一声响动，这村店的大门被一脚踹开。崔灵仪抬头看去，只见吴青英就立在门口，袖子被割破扯掉了一段，手臂上还有一段血痕。
　　“吴姑娘？”崔灵仪问。眼前的吴青英满脸疲色，含着满是恨意的泪。
　　吴青英忍泪看了崔灵仪一眼，只道了一句：“时候到了。”她说着，大步走进院中，直奔柴房，拽着绑缚郑全的绳子，将他从柴房里拖了出来。郑全已是气息奄奄，一句话都讲不出，也根本走不动路。吴青英却浑然不管这些，她只强拉硬拽着郑全，向门外走去。
　　崔灵仪见她出门，实在是忍不住了。她顾不得自己的伤，连忙回头对癸娘道：“癸娘，我且出去瞧瞧，你在这里等我。”说罢，她握着剑，强撑着这虚弱不堪的身体，便追出了门。
　　癸娘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便听见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可她却总觉得不对，眉头紧了又紧，抓着木杖的手也在暗地里悄悄的不安起来。终于，她还是抚上了自己腰间的龟甲，闭上了眼睛。
　　“不，不对，”她猛然站起，“崔姑娘。”她念着她的名字，撑着木杖，沿着木杖指引的方向，追了出去。
　　一旁的王婶吃了一惊：这姑娘不是个盲人吗？
　　但她什么也没说。这些日子的客人一个比一个怪，短短几日，这小小的村店里已经见证了太多的故事了。
　　这边，崔灵仪追着吴青英出了门，只见吴青英拖拽着郑全到了一棵古树之下。树边，不少村民都举着火把，一边围观，一边议论。崔灵仪挤进人堆，果然，树下绑了一圈的人，还有几个已经昏迷，只扔在一边。树上，那只姑恶鸟便立在枝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跪下！”在众人的注视下，吴青英将郑全押到了这树前，又一脚踹上了他的腘窝，迫使郑全跪了下来。郑全一个没撑住，整个人都栽进了泥里。吴青英却不管这些，她如今只在意最后一件事。“认罪，”她的语气还算平静，“向她认罪。”
　　枝头的姑恶鸟注视着郑全。
　　郑全匍匐在地，手指深深地陷入泥里，却干干地笑了两声。“就你？”他好容易才直起身来，仍是恶狠狠地盯着吴青英，“你嫂嫂杀夫，你杀了我弟弟，你还想让我认罪？我何罪之有？伸张正义，也成了罪吗？”
　　“住口！”吴青英一巴掌狠狠地扇了过去，“我叫你认罪！”
　　郑全被打翻在地，牙都掉了两颗，却还是不屑地看着吴青英。“绝不。”他说。
　　吴青英咬了咬牙，一把匕首直抵上郑全的喉咙。“我就知道，我是听不到你们这些人认罪的，你们总是不承认自己犯了罪，”她说着，匕首紧贴上郑全的皮肤，“既然如此，认罪之言，你还是留着死后说吧！”她说着，手上登时一用力，毫不犹豫直剌开了郑全的喉咙。一时间，鲜血四溅，她的面颊上也被喷了一片血迹。
　　围观的村民们没有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姑娘，下手竟这般果断，一时间鸦雀无声。而吴青英也只是沉默着看着死去的郑全，不知多久，她才忽然泄了力，彻底平静了。
　　被绑缚着的郑家人回过神来，在惊慌与恐惧中放声大哭，破口大骂。围观的村民越听越不多，终于有一个胆子大的，开口问道：“你不是说，他们是匪吗？”
　　“难道不是吗？”吴青英盯着郑全的尸身，又抬眼审视着其余的郑家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们罔顾正义、害人性命，怎么就不是匪了！难道因为他们危害的不是你们的性命，他们就不是匪了吗？”
　　村民们一时哑口无言，只见吴青英缓缓站起身来，又向着这些村民行了一礼。“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你们的，”她说着，又看向那些郑家人，“如今，是该把一切做个了断的时候了。”她说着，拿着匕首，便向树下绑着的那些郑家人走去。
　　正当此时，树上的姑恶鸟却又哀哀地叫了一声，声音凄厉无比，划破天际。村民们听见，也不禁哆嗦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便有一阵风从树冠上旋起，打落簌簌绿叶无数。
　　吴青英觉得不对，连忙抬头看去：“嫂嫂？”可语音刚落，树上的风旋登时狂卷起来，一时间，古树周围的人都站立不稳，睁不开眼。村民们知道此事怪异，连忙四散奔逃。
　　“嫂嫂！”吴青英又喊了一声，可她根本找不见那只姑恶鸟了。狂风中，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那么一两声低低的哀哀啼苦声。
　　当她想要再唤一声她的嫂嫂时，她忽然又听见了另一阵不同寻常的风声。那风声更加喧嚣、更加猛烈，很快便压过了树冠上旋起的风。风声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个沙哑缓慢的声音，吴青英努力去听，终于分辨出来，那是一个年迈的长者的声音。
　　“杀吾子孙，吾必报之——”
　　树下绑着郑家人的绳索忽然断开，吴青英被狂风刮倒，栽在地上，一时间竟再也站不起身来。她努力抬眼看去，隐隐约约见这黑夜的狂风中，有一双血手在极力挣扎着，而血手之前，是无数个巨大的人影。吴青英看不清这些人影的面容，只能看到一闪一闪的鬼火，像是他们的目光，将自己全然笼罩起来。
　　“青英，”她听见了于绣的声音，“快走——”
　　一语未必，她又听见了于绣的惨叫。她努力站起身来，刚喊了一句“嫂嫂”，却被人一下从背后打倒，回头一看，只见在这狂风中，剩下的郑家人已向她围了过来，个个眼露凶光。
　　“祖上显灵了！”她听见有一人激动地狞笑着，那声音是如此刺耳。
　　“嫂嫂！”吴青英顾不得自己，她只担心于绣，不由得连忙喊着，期待得到于绣的回应。可于绣并没有回应她，甚至，连鸟鸣声都没有了。
　　“嫂嫂……”吴青英知道事情不好，心下一沉，又见那些郑家人不知从何处捡了锄头榔头之类的东西，她终于放弃了。“也罢，”她松开了手里的匕首，闭了眼睛，“嫂嫂，我来找你了。待我化作厉鬼，与你一同抗敌。”
　　耳边风声呼啸，落叶打在她脸上，刮出一道道血痕。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做了这许多努力，最后却还是落得如此结局；不甘心她和嫂嫂这般拼命想搏一条活路，最后却还是输了……
　　“凭什么？”她一遍一遍地想着，“凭什么！”
　　“嫂嫂，”耳边的风声越来越猛烈，她的眼角又湿润了，“嫂嫂……”
　　郑家人在此时举起了锄头，就要对着她砸下——
　　可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如期而至。
　　“崔姑娘！”她听见了癸娘的叫喊声。她顿觉不对，忙睁开眼来，只见那双血手不知何时挣脱了缠斗，正盘旋在自己上空。血手一把将围着她的郑家人抓起，悬浮在半空，又狠狠地向地下砸去。几声重重的闷响后，那些人便趴在地上，再也没了气息。
　　狂风在此时止住了，飞沙走石也逐渐安静下来。吴青英忙抓起匕首，强撑着爬起，一抬头，却见月光之下，有一人影立在那里，她背对着高大茂密的古树，面朝着空荡荡的路，挡在自己身前。那人明明是坚定地站在那里，却摇摇晃晃，脚下虚浮无力，看着像是随时就要倒下。
　　“崔姑娘？”吴青英一惊，忙叫了一声。姑恶鸟也不知从何处飞回，落在了吴青英的肩头。
　　崔灵仪背对着这棵古树，只盯着面前空无一人的大道。她紧紧握着手中的剑，眼神中仍是不安却坚定的警惕。她不知道郑家先祖的在天之灵究竟还在不在此处，她知道风还没有停。
　　风还没有停吗？可为何地上沙石已没了动静，树叶也不再向下落去？哦，原来风早就停了，她现在听到的，只是她仍未平复的呼吸声。
　　是啊，风停了。好像，在她终于看不下去这一切时，在她顾不得自己伤势拔剑而出、对着从村外而来越卷越大的狂风狠狠劈了数十下之后，风便渐渐止住了。
　　崔灵仪回过神来，终于支撑不住，“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血来。就在她几乎要摔倒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扶住了她，让她不至于狼狈地栽在地上。
　　“崔姑娘……”癸娘唤了一声。
　　崔灵仪抬眼看过去，只见月光之下，癸娘的面容更显苍白，毫无血色。但在这样苍白的面容下，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读出了她的担心来。有她的关心，她便知足了。“癸娘，”她叫了一声，却脚下一软，不得不用剑撑着自己的身体，又对着癸娘挤出了一个笑容——纵使癸娘根本看不见她的笑容，“他们……是不是不在了？”
　　“是，”癸娘回答着，神情复杂，“是你的剑，斩杀了他们。”
　　崔灵仪松了一口气，又对癸娘道：“对不起，我还是忍不住。”
　　“事已至此，不必多言，”癸娘轻声安慰着她，“只是下次，不可如此了。”
　　崔灵仪听了，低头看向自己的剑，她愣了一愣，又满意地点了点头。“癸娘，”她说，“你看，我的凡人之躯，承受住了。”
　　话音刚刚落下，她又咳嗽了两声，这一咳便止不住了。她一边咳，一边连连呕血。终于，她连最基本的清醒都难以维持，眼睛一闭，便在癸娘的怀中昏了过去。
　　崔灵仪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后又发生了什么，但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昏倒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癸娘，”她想，“原来，弑神杀鬼，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啊。”
　　崔灵仪再醒来时，已是三日之后了。这一次，她躺在床上，动也动不得。她知道，这是弑神杀鬼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癸娘眼盲，行动不便。还好有吴青英在，她尽心尽力地服侍了些日子，总算到了崔灵仪得以下床的那一天。“崔姑娘，”吴青英带着姑恶鸟向她行礼，“多谢。”
　　“不必客气，”崔灵仪说，“路见不平，本该拔刀相助。”
　　吴青英笑了笑：“话虽如此，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她说着，看了一眼肩头上的姑恶鸟，眼圈一红，却仍是面带微笑。
　　“崔姑娘，”她说，“我今日，也该向你辞行了。”她说着，又对着崔灵仪行了一个大礼：“若非姑娘，我只怕这辈子也难以报得此仇。”
　　“都说了，不必客气了！”崔灵仪说着，忙要扶她起来。
　　可吴青英只是摇头：“我无以为报，还请崔姑娘，受了这礼。”她说着，也不等崔灵仪说话，便在地上砰砰地磕了几个响头，这才又站起身，说：“他日，若姑娘有什么吩咐，我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崔灵仪听了，颇为感动，只得先受下了这礼，又问：“你说你是来辞行的，那你有何打算？要去何处呢？”
　　吴青英听了，看向窗外，如今正是农忙时分，村店的院子里摆满了刚收的稻谷，王婶母子正在院子里忙碌着。她看着，出了一回神，又微微侧头，看了看肩上的姑恶鸟。“我听嫂嫂的，”她说，“嫂嫂在的地方，便是我的家。”


第64章 古刹鸳帷（一）
　　崔灵仪在村店中休养了一个月，才稍稍恢复了精神。即使休养了这么久，她还是没有恢复如初，稍做一点体力活，便气喘吁吁。她本还想着帮这村子里的人把山匪剿灭了，可以她如今的身体情况，这实在是有些为难她。无法，她只得放弃了。毕竟，她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就算如今她身体康健，她也未必能胜过那些山匪。
　　“你先前伤了元气，不是一时片刻便能恢复的。”小院里，癸娘坐在树下，握着木杖，迎着日光，对崔灵仪说着。
　　崔灵仪正帮王婶扫院子，只动了一动便是满身冷汗。王婶看了一眼她，便接过了她手中的笤帚，笑道：“我来吧。”虽然崔灵仪受了伤，但王婶母子对她们还算周到，免了她们半个月的房钱，还没事就帮着她们喂双双，把双双喂得肉眼可见地壮实了许多。崔灵仪知道，王婶母子终究还是有些惧怕她的，即使她如今伤势未愈。
　　见笤帚被王婶拿走，崔灵仪走到癸娘身边，坐了下来，又细细打量着癸娘面容。“你还说我，你的脸色也很差。”她说。似乎，自她弑神杀鬼那夜之后，癸娘的脸色便一直很差，苍白的很。崔灵仪没有问，但她知道，那段时间，癸娘又是招魂，又是卜算，一定耗费了不少的灵力。如今，她看着癸娘如此，也不禁有些心疼。
　　“癸娘，你……”她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你需要进补吗？”她不知道这样问是否合适，但她想，癸娘现如今需要的绝对不是晒太阳，而是活人血肉、死人尸气。
　　癸娘微微一笑：“你如今这般模样，还想以身食我不成？”
　　崔灵仪见她语气轻松，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只要你开口，”她说，“我随时可以用剑。”她说着，想了一想，又补了一句：“当然，你不开口也可以。”
　　癸娘闻言，微微摇了摇头：“崔姑娘，你不必如此。”她说着，坐直了身子，手指轻轻摩挲着木杖。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一伸手，正好接住了一片落叶，将这落叶小心拈在了手中。“那夜有很多郑家人丧命，”她说，“我已趁机吸食了些尸气了。”
　　她说话时，并不顾及王婶就在不远处，声音一如既往。王婶听见，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过来，见二人神色如常，她这才又低头扫地。
　　崔灵仪看了一眼王婶，又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对癸娘说：“可你看起来依旧很虚弱。是否尸气进补的效果，不如活……”
　　“崔姑娘，”癸娘柔声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很是关心我。可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还是让我自己处理便好。”她说着，松开了手，任由那落叶沉进泥里：“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处理这些事了。你没有因此而疏远我，我便已很感激了，但是，我也并不希望你因此对我……另眼相待。”
　　她的声音很轻，崔灵仪听了，却不由得一怔。她知道，癸娘还是在回避这个话题，她心里明明是介意的。她早已忘记了该如何用凡人的方式解决问题，只时刻记着自己身为“巫”的职责，而每当她履行“巫”的职责时，她的身体却又会空乏痛苦。她身为巫的一举一动都在透支着她的灵力，让她成为人群中最为怪异的那一个，从而引来无数无知愚民的恐惧憎恨和伤害……她怎能不介怀呢？而她偏又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
　　崔灵仪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她看着癸娘，心中五味杂陈。她心里竟生出了些极端的想法来，她宁愿癸娘大口喝着她的血，那样她心里倒还能安宁些……即使她也说不上来，为何那样她会觉得心中安宁，她知道这样的想法实在是不可理喻。可癸娘拒绝了她，她不会这么做，她早知道她不会这么做。
　　她想帮她摆脱这一切，可她看起来好像根本不想摆脱这一切。她明明就坐在她身边，却又觉得她离她是如此遥远。她本以为，她不再孤独了……可当癸娘拒绝她的好意时，她心中还是会被孤独带来的无尽落寞淹没。
　　或许，是她太贪心了？她有她的路要走，或许她本不该多加干涉。君子和而不同，她虽不是君子，但朋友间的相处之道，亦离不开这几个字。崔灵仪垂眸想着，最起码，如今，她就在她身边，她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癸娘，”阳光下，崔灵仪又开口问着，“我们，是朋友吧？”
　　“自然是了。”癸娘轻笑着，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复。
　　“好，”崔灵仪放心了些，“那便好了。”她说着，悄悄看了一眼癸娘，又道：“有这一句，我便放心了。”
　　癸娘颔首一笑：“崔姑娘，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尽管放心。”
　　“嗯？那我放心什么？”崔灵仪故意问着。
　　“我漂泊多年，居无定所，来处已荒芜，亦无可去之处。如今，我能和你结伴而行，便如同江上落叶。水往何处，我便向何处。所以，”癸娘微笑着，循着崔灵仪的气息扭过头来，面朝着她，“你不必担心我会突然离开你。”
　　崔灵仪愣了又愣，她没有想到癸娘会忽然说这些。她不觉鼻子一酸，竟想落泪，却又连忙忍住，对癸娘憋出了两个字：“多谢。”
　　“只是，崔姑娘，有些话，为人友者，不得不言，”只听癸娘又提醒着她，“鬼神之事，已有成规，并非你所想那般简单。这次，你只是斩杀了郑家先祖的在天之灵，便被反噬至此，若是遇到更为强大的鬼神，只怕性命不保。答应我，以后，千万不可如此冲动了。”
　　“知道啦，”崔灵仪应了一声，“我也不是那般不自量力的。”
　　又休养了些时日，熬过了酷暑，崔灵仪觉得自己有些精神了，便又急着要赶路。这些日子，她在村子里打听了一圈，都不曾听闻有姜惜容的消息。看来，她不曾来过此地。崔灵仪惦记着找她，便又急急忙忙地带着癸娘上路了。
　　她一天找不到姜惜容，她便有一天的愧疚不安。她总是在想，若是当年她绕过了洛阳城，她会不会早就找到了她？若是她没有被困在洛阳城几个月，一切会不会改变？
　　想着，崔灵仪不禁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些问题是永远不会有答案的。而她唯有找到姜惜容，才能让自己心安。
　　又走了些日子，鸣鵙啾啾，流火西沉，两人一骡也到了宿州地界上。世道不太平，常有流寇山匪，有时还能遇到几方乱兵……崔灵仪甚至都分不清他们都是在为谁而战，她甚至早就不清楚当今圣上是哪一位了。哦，不对，是哪几位。
　　在这样的世道上赶路，行程总是被打断，她也着实快不起来。但是，她身边总有同行之人，除了癸娘外的同行之人。那些人是附近的灾民，据说山火没能控制住，把田烧了个干净。没有收成，又逢战乱，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另谋生路。
　　“那边也在打仗了？”路边休息时，崔灵仪盯着双双，问着同在树荫下乘凉的老伯，手里却还掰了半个饼递给了身旁的癸娘。即使她这一路省吃俭用，走到这宿州时，她还是难免拮据起来。起初，她和癸娘每人一天能吃一汤一饭，后来变成了一天一饼，到如今，便是每人一天半个饼子了。
　　老伯叹了口气：“打，怎么不打？去年一年好容易安生了一整年，我还以为天下太平了，没想到，这又打起来了。我们没了田，又怕被抓走当壮丁，实在是没办法，拖家带口地离了家乡，来讨一条出路。”他说着，红了眼眶：“我们大人还撑得住，可怜我家小孙子，才两岁，竟饿死在了路上。”
　　崔灵仪见他一家都面黄肌瘦的，尤其是那十二岁的小姑娘，感觉只剩了一把骨头，头发也疏松枯黄，个子也根本没长起来，看着只有八九岁的模样。她看着，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可见这里还有一大家子，她便又挪开了目光，仍是死死地盯着路边吃草的双双。“那，你们要去何处？”崔灵仪问着，啃了一口饼子。
　　“谁知道呢？”老伯说，“且走且看吧。我不信，天下之大，难道就真没有能活下去的地方？”他说着，果然又悄悄瞟了眼路边的双双，吞咽了一口口水，又笑着寒暄道：“姑娘，你这骡子，长得真好。你们，还有个小车啊！”
　　“嗯，确实，”崔灵仪垂了眼，把手里的饼子都塞进了嘴里，好容易咽下去，又一把将癸娘拉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我们该继续赶路了。”她说着，拉着癸娘的手，便去了骡车跟前，又拍了拍双双的鼻子：“好双双，又该辛苦你了。”说着，她便扶着癸娘上了车，驱车而行。
　　如今，她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待到骡车走远，崔灵仪回头看了看方才歇脚的地方，又没忍住叹了口气，一种无力之感霎时间涌遍了全身。“他们确实可怜，”她说，“我也确实狠心。”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癸娘说，“这话我听过，想必你也听过。独善其身，也只是乱世之下的无可奈何。”
　　崔灵仪抚上了自己的剑：“可我讨厌这样的‘无可奈何’。”
　　“你是侠义心肠，”癸娘说，“乱世之中，能有一副侠义心肠，便已是难得了。”
　　“你可抬举我了，”崔灵仪笑了，自嘲说道，“见死不救的事，我做了太多了。”
　　“可伸张正义的事，你也做了很多。”癸娘安慰着她。
　　崔灵仪微微蹙眉，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却又故意做出一副冷心冷情的模样：“罢了，尽管丢开，不必再管。洛阳城里的教训，我还记着呢。”她说着，又连忙岔开话题，道：“唉，我们还是想想，该怎么弄些钱财吧。我们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若是再不想着开源节流，她和癸娘只怕一天连个饼都吃不上了。
　　一路想着，一路走着，两人总算在天黑前进了宿州城。宿州城里也是一片萧条，据说几个月前刚有乱兵洗劫了这座城，如今，城里的民生还没恢复，街上只有无家可归的流浪儿，连个摆摊的人都没有。
　　崔灵仪看着这景象，不禁叹了口气。这座城已经没了生机，她若是想在这宿州城里赚些银钱，只怕是难上加难。
　　也罢，且先歇一晚。待到明日，她再去城里四处逛逛，打听姜惜容的下落，也暂时寻个可赚钱的活计。
　　想着，崔灵仪带着癸娘找了一家客栈，暂且住了下来。客栈很小，诸般起居用具都不齐全，二人仿佛只是住在了一个有顶有床的大街上。崔灵仪看着这陋室，又看了看癸娘，纵使她知道癸娘不会介意这里的环境，但她还是难免自责起来。癸娘的气色还是很不好，她该照顾好她的。
　　“你先休息吧，”她对癸娘说，“我去四周看看。”
　　“好。”癸娘点了点头，便放下了木杖，在床边摸索着坐下。崔灵仪静静地看了她一瞬，便转身离开了。
　　“老板。”崔灵仪下了楼，到了一楼门前，叫了一声。客栈还没关门，月光透进来，洒在地砖上。客栈老板正坐在门槛上，佝偻着背，向外张望着。
　　“姑娘，何事啊？”客栈老板头也没回，问着。他看起来正是壮年，可一开口，这声音却无可避免地染了些沧桑。
　　崔灵仪开口问道：“不知老板有没有见过一个姑娘，和我一般年纪，左手腕上有块红色胎记。”
　　客栈老板仍是没有回头看她，却摆了摆手，道：“没见过。”
　　崔灵仪微微蹙眉：“她叫姜惜容。”
　　客栈老板依旧是向外张望着：“没听过。”
　　崔灵仪见他答得这般草率，心里登时窜起了火来，却又不得不强忍下了。“那，敢问老板，”她努力压着火，“你在看什么？”
　　“等客人来啊，”客栈老板却先不耐烦起来，“连着十天了，只有你们两个客人，我这客栈也要赚钱吃饭的啊。”
　　听到这里，崔灵仪便知自己没必要再问了。“好吧。”崔灵仪说着，转身便要走，可刚走没两步，她却又听见客栈老板在骂骂咧咧。
　　“他娘的，”客栈老板咬牙骂着，“老子要是个姑娘该多好，这会儿，不就有营生了吗！”
　　在这世道里，这样的话总是有许多意思的，且往往都是不太好的意思。可崔灵仪还是停下了脚步，立在楼梯上，问着：“敢问老板，是什么样的营生？”
　　客栈老板的回答倒也没辜负她的期待，他眯了眯眼，幽幽说道：“城东严家独生女儿病重，请来道士祈福。道士说，要十二个仍是处子之身的女子，为严家女儿祈福七日，这病才能好。据说，去祈福的姑娘，每人能得一两银子呢。”
　　崔灵仪回过头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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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故事目前还没有写完，存稿发完之后就随写随更。但十一月的日更是没有问题的，大家放心。


第65章 古刹鸳帷（二）
　　原来，城中有个大户姓严，夫妻俩到了四十岁才得一个女儿，便将这女儿百般疼爱。可如今这女儿不过五岁，便生了一场重病。夫妻俩连忙求医问药，却不见好转。眼看着这小姑娘性命不保，他们只得寄希望于仙术道法，四处求访仙人……还真被他们找到了一个。
　　道士姓乔，看着已是古稀之年，一副仙风道骨。他告诉这夫妻俩，他有办法救严家女儿。为此，他需要作法七七四十九天，还要十二个处子为这严家女儿祈福七日，方才奏效。严家夫妇本还不信，可这道士又给了他们一副药，让他们将这药给严家女儿服下，若是有所好转，再来找他不迟。
　　严家夫妇便照做了，而严家女儿，果然也有了好转迹象。这下，便容不得他们犹疑了，直呼那乔老道为仙人，还将他迎入了府中，着手安排作法事宜。
　　然后，崔灵仪便动心了。只要祈福七日，便有一两银子，这实在是个很划算的买卖。
　　但是，她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行走江湖这么久，她也见过一些装神弄鬼坑蒙拐骗的事，总归，她还是多留了一个心眼，没有立刻去严府接下这活。她借着去打听姜惜容下落的由头，带着癸娘，在宿州城里转了几圈，最终，来到了严府跟前。
　　严府门前排了长队，其中一大半看起来都是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崔灵仪不禁皱了皱眉，便向前走了几步，又探头看了看，正好看见有个小姑娘哭哭啼啼地走出来。
　　“这是做什么？”崔灵仪拉过了一个同样围观的路人，问着。
　　“不符合要求呗，”那路人看着热闹，脸上露出了些猥琐的神情，“人家要处子——”
　　那嘴脸，让崔灵仪忍不住想要挥拳相向。可她刚把拳头捏紧，便听旁边又有一人反驳着：“不知道就别乱说，严府的要求可多着呢。人家要年满二十一的处子，还要看面相、算八字，生怕克了自家闺女……谁像你，满脑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令人作呕。”
　　听有人驳了这话，崔灵仪总算松开了拳头，又拉过了癸娘的手，道：“我们走吧。”说着，她带着她挤出了人群。
　　“那严府，有些奇怪。”远离了人群，癸娘这才开口，微微蹙眉。
　　“哦？”崔灵仪回望了严府一眼，又问，“可是有鬼神吗？”
　　癸娘摇了摇头：“倒是未曾察觉到鬼神。但是……”她的指腹在木杖上轻轻划动了两下，又道：“里面有个小姑娘，天生魂魄不全。常人有三魂七魄，可在她身上，我却只看到了一魂三魄。魂魄不全，就算生下来，也无法长大的。”
　　“哦？还有这等事？”崔灵仪颇为惊讶。
　　“有的，”癸娘点了点头，“只是不知她为何魂魄不全了。按理说来，阴差不会让这种事情出现。”
　　“那，”崔灵仪想了想，“可有救治之法？”
　　癸娘想了想，回答道：“按理说来，只要魂魄及时归位，便无大碍。可苍茫天地间，到哪里去寻她丢掉的魂呢？甚至，可能她剩下的魂魄也不在一处，要集齐她的魂魄，何其难也。”
　　“那就是，没有办法了。”崔灵仪说着，又回头看向那人群。门前的队伍又长了些，围观的人也更多了些。她不知道门里是什么情况，但门外的情况绝对算不上好。即使隔了这么远，她还是能听到那些闲汉们在围观时说三道四指指点点的声音。严家夫妇是病急乱投医，可这样的法子，很显然并不能救人，还会害了许多人。
　　“这要求本就提得奇怪，也不知那臭道士在搞什么名堂，”崔灵仪想着，扶着癸娘在树荫下慢慢地向前走，心中却又纠结起来，“该不该多管这一趟闲事呢？”
　　正想着，忽听身后又传来一阵叫骂声。回头一看，只见是个面黄精瘦的中年男子在抓着一个小姑娘打，一边打一边问着：“人家为何不选你！你说，你背着老子做了什么！”
　　那小姑娘看着也就十二三的模样，被吓得浑身发抖，又哭哭啼啼地喊道：“女儿当真不知他们为何不选我啊！女儿当真不知啊！”
　　可那男子显然已经急了，毫不留情地挥着拳头。小姑娘终于受不住，被他一拳打倒在地上。围观的人也仅仅是围观，他们对此指指点点，只顾着说些风凉话，竟无一人出手相助。
　　“白养你了！当真是白养你了！”中年男子骂着，竟还抹了两滴眼泪，“丢人现眼的畜牲！”
　　他说着，又要挥手去打。可这一巴掌还没落下，他自己倒狠狠地捱了一脚，倒在地上。一抬头，他只看到一个一身补丁还背着剑的女子立在她面前，满脸厌恶地看着他。
　　“没用的废物，只会拿女人出气，”崔灵仪皱眉骂着，“你若有本事，何须赶着让自己女儿来赚这钱？人家严府又不是只有这一条标准，偏你在这里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拿人撒气！”她说着，扶起了在地上哭得抽噎不止的小姑娘，为她擦了擦眼泪，又抬头望了望严府的门匾。
　　想了想，崔灵仪终于还是回身，走到了癸娘面前。癸娘就立在树荫下，阳光透过树叶流转在她的面容上，她就这样静静地等着她。“如何？”癸娘问。
　　崔灵仪如实对她道：“此事诡异，也不知那臭道士在搞什么名堂，我想进去看一看。”她说着，又连忙解释道：“你方才说，这府里没有鬼神。既然都是人，想来我也能应对得来。若是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也不必担心我，不必为我卜算，不必为我损耗灵力……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她说着，顿了一顿，不过是要去一探究竟，应该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可她却在这里依依不舍起来。的确，从相识到现在，两人几乎是日日夜夜都在一处，一处吃睡、一处行动。如今，她又要自己做事了。其实，这倒没什么，但她二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钱又要用完了，她实在是放心不下。她想，万一她在里面遇到了什么，癸娘可怎么办呢？上次她出去追杀郑全，可就险些回不来了。
　　想着，她又垂眼看向癸娘的木杖，问：“它可以带你回客栈吧？”
　　“可以，”癸娘对此并无半分惊讶，她甚至笑了，“严府的确荒唐了些。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也不必担心我。”她说着，轻轻摇了摇手里的木杖：“我有它呢。”
　　崔灵仪看着那桃木杖，又对癸娘笑道：“的确，它能看到的东西，可比我多。”她说着，不觉抬起手来，可在即将触碰到那木杖时，她反应过来，又连忙收回手。
　　“它肯定能照顾好你的。”崔灵仪说着，又看向癸娘。癸娘依旧是微微垂着眼，眼神空洞，她看不出半分悲喜之情来。
　　崔灵仪见了，不禁有些失落，又忙笑道：“不过，可能我很快就回来了，如今倒也没有必要嘱咐这么多，像是诀别一样……还不知道此番能不能混进去呢。”她说着，轻轻掸了掸癸娘身上的尘土，又拍了拍癸娘的肩头，这才轻声道：“我走啦，你回客栈等我吧。”
　　她说着，悄悄将癸娘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毅然决然地回过头，向严府大门走去。她直接插了队，排在了队伍最前，踏进了严府的大门。“我来。”她说。
　　门口管家见她背了一把剑，看着不太好打发，只得让她先进了门。院子里，一个白胡子老道就在树荫下坐着，闭着眼睛，手执浮尘，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他身边还跟了个小道童，规规矩矩地侍立一旁。
　　“姑娘姓甚名谁，年岁几何？”乔老道问着。
　　崔灵仪一边打量着这老道，一边回答道：“姓崔，二十二。”
　　“生辰八字呢？”老道又问。
　　“己未年己未月乙未日，出生时辰大约在酉时。”她随便说了个八字。
　　乔老道掐指算了算，又轻轻点了点头：“可，不相克。”他说着，又微微睁开眼，一偏头，那小道童便拿食盘捧了一杯清水来，走到了崔灵仪面前。
　　“请姑娘刺破手指，将血滴入其中。”他说。
　　崔灵仪垂眼一瞧，上面果然有一根针。她想了一想，又看了那老道一眼，还是拿起了那根针，刺破了手指，在茶杯里滴了一滴血。
　　血滴没有散开，只是漂浮在水面上。小道童见了，便回头对乔老道禀报着：“师父，可以。”
　　“好。”乔老道总算将眼睛全部睁开，他也在打量着崔灵仪。“多谢姑娘，”他说，“可以为严家女儿祈福。”他说着，又指了个方向：“还请姑娘到那边偏厅中等候片刻，严家会有人来服侍姑娘的。”
　　崔灵仪听了，转身便循着他指的方向到了那偏厅中。偏厅里，已经有十个姑娘在那里坐着了。还有一对面容憔悴的夫妇，崔灵仪看了，便知是严家夫妇。
　　她默默地观察着这里，又坐了下来。目光扫视一圈，却也没发现这些姑娘有什么特殊之处。正悄悄寻思时，忽听那严家夫人低低地哭了起来：“七八日了，才找来十一个人。想找齐十二个姑娘怎么就这么难呢？也不知，惠儿还能撑多久？”
　　严家老爷听了，叹息一声，又悄声去安慰她：“别急，已经有十一位姑娘了。今日，一定能找到最后一位。”
　　崔灵仪听了，便清了清嗓子，故意问道：“敢问二位，府上小姐究竟害的什么病？”
　　严家夫人垂泪道：“都说她先天不足。”
　　“哦？可是，先天不足也分许多种病症的，”崔灵仪说着，站起身来，努力微笑着说道，“我家祖上也是从医的，我也略通医术。二位如不介意，可否让我看一看府上小姐？”
　　严家夫人用询问的目光看了一眼严家老爷，严家老爷点了点头：“罢了，也不差这一个。”他说着，扶着夫人站起身来，又对着崔灵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姑娘，这边来吧。”
　　崔灵仪跟着严家夫妇去了内院，到了那小姑娘的卧房中，只见床前围了七八个丫鬟婆子，还有两名医士时刻照料着。“姑娘，请。”严家夫人十分客气，为她开出了一条路。
　　崔灵仪走上前去，到床前看了一眼那小姑娘。小姑娘面色红润，却紧闭双目。崔灵仪装模作样地把上了这孩子的脉搏，却发现她脉搏跳得异常的快。她觉得不对，又伸手探了下她的鼻息——已是气若游丝了。
　　崔灵仪收回了手，回头瞥了一眼严家夫妇，又暗暗想道：“想必是下了猛药，只是吊着一口气，看起来气色好些。但若是药效过了，怕就不成了。”
　　“如何？”只听严家夫人连忙问着。
　　崔灵仪回身颔首问道：“方才，夫人说令嫒是先天不足，只是不知其他医士可曾说过是如何不足？”
　　严夫人叹了口气：“一个人就一个说法。乔道长说，惠儿八字弱了些，命里该有此一劫。若是能做法改命，此劫便可解了。”
　　“哦？”崔灵仪一挑眉，又道，“严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严夫人点了点头，她心疼地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女儿，便带着崔灵仪出了门。“姑娘，有什么话，但讲无妨。”严夫人说。
　　“实不相瞒，”崔灵仪道，“看症状，这病，我也得过。”
　　“什么？当真？”严夫人猛然一抬头，将崔灵仪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皱了皱眉，不敢相信地问着，“可姑娘看起来，仅仅是瘦了些。”
　　“是，”崔灵仪微笑道，“我的病，好了。”
　　“那这究竟是什么病啊？”严夫人问着，都要急哭了。
　　崔灵仪却没有回答，只是又问：“敢问严夫人，与同龄人相比，令嫒可有异于常人之处？”
　　严夫人回望了一眼女儿的房间，又忍泪道：“倒也没有很特别的地方。只是身子弱些、反应慢些……哦，她还有梦呓的习惯。”
　　“梦呓？”
　　“是的，梦呓，”严夫人说着，终于忍不住泪，“她总在梦里喊着要糖……平日里那么寡言少语的一个小姑娘，却总是在梦里吵着要找糖吃。唉，我们怕她吃坏了牙，总是不让她吃。可她如今这般模样，昏睡不醒……我……我……”
　　严夫人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掩面而泣。崔灵仪听了，沉思着：“糖？”
　　正想着，只听严夫人又问：“姑娘，你还没说，我家女儿究竟害的什么病？”
　　崔灵仪稍加思忖，便依着癸娘的话正色答道：“令嫒，先天魂魄不全。”
　　严夫人愣了愣：“这是何意？”
　　“少了魂魄，年寿难永，”崔灵仪说，“除非寻回魂魄，不然，无药可救。”
　　“什么？”严夫人一惊，“可是、可是乔道长不是这般说法。”
　　崔灵仪故作疑惑：“是啊，我也很是奇怪。从前，是家里长辈请人为我招魂，我才得以活到今日。我记得招魂时，好像也不需要处子祈福。不知乔道长是如何说法？难道他不是要为令嫒招魂吗？”
　　严夫人摇了摇头：“乔道长从来没提过魂魄一事。”
　　“这便怪了。”崔灵仪说着，细细地观察着严夫人的反应，只见她满脸的焦急担忧。正要再问时，忽见一小丫鬟走了过来。
　　“夫人，”小丫鬟说，“乔道长传话过来，说最后一位姑娘到了。三日之后便是吉日，我们明日便可出发了。”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严夫人说。
　　“出发？出发去何处？”崔灵仪问。
　　严夫人叹了口气，回答道：“是去城外平隐庵。乔道长说，那里风水好，虽废弃多年，但也分外清净。我们要带着惠儿，去那里做法七七四十九日，头七天还要有人祈福。后日，便是道长选定的吉日了。”
　　“哦？”崔灵仪更觉奇怪，她想了一想，又对严夫人道，“严夫人，我自知我人微言轻、见识鄙陋，但乔道长的举措实在不似招魂之举。还望严夫人多多留心，若是真出了什么事，钱财事小，令嫒性命事大。”
　　崔灵仪说着，又左右看了看，方才继续颔首道：“今日之言，还请严夫人莫要声张……我便先退下了。”


第66章 古刹鸳帷（三）
　　崔灵仪在严府休息了一夜，便跟着严府众人出发，去往城外平隐庵了。平隐庵在山林之中，被翠竹包围着，只有一条一百零八级的长阶通往这古刹。可惜这平隐庵荒废已久，这长阶上也长满了青苔，前些日子多雨，这地方也滑的很。斜枝乱生，稍有不慎便要划破行人的衣服。纵使严府早就派人来收拾过了，可幽静之处，草木总是繁盛些。好容易收拾完，第二日，这里便又落了泥，长出些杂草来。
　　因此处车轿难行，所有人只能步行。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踏着这台阶，一步一步向上爬着。崔灵仪背着剑，小心观察着周围的人。严家夫妇自然是时刻关注着女儿，那小姑娘此刻正被力大的婆子背着，依旧是昏睡不醒。乔老道悠然走在人群最前，他的弟子和严府家丁就跟在他身后，个个都背着些大包袱。崔灵仪想，那里应当是他做法要用的法器。
　　正想着，忽听身旁有人伴着乌鸦的啼叫低低地笑了起来。“好生奇怪，”是同样来祈福的女子在说话，“他一个道士，怎么要在这尼姑庵里设坛做法？”
　　有同行的姑娘回答道：“这你便不懂了吧！人家说了，这尼姑庵风水好，又清静。既然要救命，哪里还顾得了这佛道之别呢？况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几百年前，这里也不是尼姑庵，几百年后，这里是什么，又有谁说得准呢？”
　　“有理有理，”那姑娘附和着，却又叹了口气，悄声问一旁的姑娘，“可是，这里毕竟发生过那样的事，听起来，也不大吉利啊。”
　　“何事？”崔灵仪适时地插嘴问着。
　　“你不知道吗？”那姑娘颇为惊讶，又将她打量了一遍，问，“外地人？”
　　“嗯。”崔灵仪点了点头。
　　“唉，难怪你不知了，”那姑娘说着，指了指这平隐庵的大门，道，“一百年前，天下大乱那一次，有贼匪洗劫了这尼姑庵。据说，血漫山林，满庵尽死。那以后，这尼姑庵便荒废了，再没有人敢来接手这尼姑庵。据说，据说……”她说着，左右瞧了瞧，又低声道：“据说这里闹鬼呢。”
　　“哦？说来听听？”崔灵仪又凑近了问。
　　“鬼神之事，怎好妄言，”这姑娘摆了摆手，“况且，如今我们已经在这尼姑庵的地盘上了。若是里面真有什么，而我们所说又被里面的东西听见，岂不是自找麻烦？”
　　“嗯。”崔灵仪应了一声，便做出一副专心走路的模样。
　　果然，那姑娘自己反倒忍不住了。“你都不多问一句吗？”她问，“就这么不好奇呀？”她说着，自己凑过来，对崔灵仪道：“据说这尼姑庵，以往便不干净。我说的这个以往，是贼匪洗劫之前。”
　　“那时便闹鬼了？”崔灵仪问。
　　“不是闹鬼，”那姑娘说，“是……那种不干净，不守清规的不干净。你想想，本来就是个不干不净的尼姑庵，还惨遭贼匪烧杀抢掠，这些尼姑死了，那怨气得有多重！这若是不闹鬼，才是奇怪了！”
　　“还有这种事？”
　　“是啊！”那姑娘重重地点头，“据说，遭了贼匪之后，还有人来过这里，都撞到鬼了。他们说，夜里，总能听到女子哭声，还有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这尼姑庵里回响着：放我进去——”
　　“放她进去？”崔灵仪更觉得奇怪了。
　　“好啦，你们别说了，”另一个姑娘打断了两人的话，“我们还要在这里过夜呢！如今还在讲这些东西，不怕夜里做噩梦呀？”
　　那姑娘听了，悻悻地闭上了嘴，崔灵仪也没再追问了。一行人安静又小心地走在这长阶上，走了有一会儿，终于抵达了平隐庵大门前。这庵门高大，却年久失修，轻轻一推，便有木屑掉落，门上已是一片斑驳。但看起来，这并不全是年代久远的原因，这里的门上、墙上都有些挫痕，这些痕迹也有些年头了。
　　一行人依次迈进了门槛，严家夫妇自然是忙着先安顿女儿，乔老道也只顾着那些法器。还好严家还安排了领路的丫鬟，将这十二个女子带去了她们要住的厢房。这些房间也是打扫过的，三人一间，还算宽敞。
　　“姑娘们便先在这里住下吧，”那丫鬟说，“今夜，大家便要开始沐浴斋戒。严府已为诸位准备了新衣，还请大家沐浴之后换上。明日卯时，姑娘们便可以起床用早饭了。”丫鬟说着，将手里抱着的衣服放了下来，那是一套白色深衣，但袖口领口却是红色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套素白的鞋袜。
　　“好，多谢。”崔灵仪应了一声，又打量着这屋里陈设。屋里的东西看起来也有年头了，估计是百年前留下的。她走到桌几前，轻轻敲了敲桌板……听着像是一不小心就会散架了。
　　“唉，这里的东西看着就旧，也不知是不是那群尼姑用过的。”方才在路上便多话的姑娘此刻又开了口，听起来颇有些嫌弃。方才崔灵仪听人唤她“静娘”，这性子，可真是一点儿也不静。
　　“将就用吧，”另一个姑娘道，“熬过这几日，一两银子呢！这可比你杀猪来得快。”崔灵仪记得，现下说话的这姑娘应该叫月红。
　　“也是。”静娘说。
　　崔灵仪没和她们搭话，只是立在窗边，向外看着。这一排连着四个厢房都是来祈福的姑娘，对面住着的是严府的丫鬟小厮。后面一排更安静的厢房，应该住着严家夫妇和严家可怜的小女儿。最里面的地方，应是乔老道和他的徒儿了。
　　崔灵仪垂眸想了想，便走出了这厢房。她方才进门时便特别留心了些，这尼姑庵很大，住这些人是绰绰有余，最深处应该还剩着些空厢房。如今这平隐庵里乱哄哄的，人多眼杂。她今晚一定要探探这平隐庵，看看这里有何特殊之处，那乔老道又在搞什么鬼。
　　天黑了。
　　静娘和月红都开始沐浴了，两人坐在相邻的浴桶里，一边沐浴一边说笑，好不热闹。崔灵仪却背对着她们坐在窗边，只静静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崔姑娘，你不和我们一起洗吗？”静娘问着。
　　“不了，”崔灵仪摇了摇头，“我不习惯同人一处沐浴。”
　　她说着这话，却没来由地想起了癸娘来。也不知癸娘如今在做什么？她今日吃得可好么？如今天黑了，她是不是已经歇下了？她留下的银钱应该还够用，应该不会有人刁难她吧？
　　可崔灵仪如今只能想一想。她担心着她，却根本得不到她的消息。也不知，癸娘如今会不会想着她？她会想些什么呢？她希望她想着她、念着她……只要不为她卜算就好了。
　　“呀，都是姑娘家，你还害羞呀！”静娘打趣着，也唤回了崔灵仪的神智。
　　“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害羞也正常。”月红抿嘴一笑。
　　“哦，那倒也是，”静娘说着，向浴桶边一靠，又笑问着，“你们怎么也二十几了，还未嫁人啊？”
　　月红叹了口气，答道：“我倒是想，可我大约是克夫。定一门亲事，死一个男人。后来，便没人敢娶我了。”
　　“你呢？崔姑娘？”静娘问着。
　　崔灵仪随口扯道：“我嫁人了，新婚之夜那男的刚进门就犯病死了，我便守寡了。”
　　“哦，原来你也是个克夫的。”静娘笑着，全然不把这些话当一回事。
　　“那你呢？”月红问她。
　　静娘撩了下头发，又拨弄着浴桶里的水，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我呢，是杀猪的，先前有人乱嚼舌根，坏了我的名声，便没人敢提亲了。那些来提亲的泼皮，我又看不上，”她说着，又扬起头来，笑道，“这下好了，严府都肯让我来祈福，以前那些看我笑话还在背地里嘲讽我、编排我的人，此刻怕是都惊掉下巴了呢！哈哈！想一想，心里就痛快。”
　　崔灵仪从她这话语里听出些心酸来，不觉开口骂道：“那些人混账！”
　　“可不是嘛，”静娘点了点头，终于忍不住也开口骂道，“一群混账东西。他们动了动嘴皮子，逼得老娘不要脸面，来这里自证！他们乱嚼舌根，凭什么要老娘自证清白！那些混账东西，才是最脏的！”
　　“是了。”崔灵仪说着，站起身来，又道：“这里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散散步。”
　　崔灵仪说着，也不等屋里两人回应，连剑也没拿，便出了门，把门关上了。夜里的平隐庵安静的很，只有阵阵凉风刮过，预示着秋日即将到来。崔灵仪只做出一副闲逛的模样，却巧妙地避开了人多的地方，绕到僻静无人处，向这平隐庵的最深处走去。没一会儿，她便绕到了乔老道的屋后，在暗中看着屋内灯火闪动。
　　“师父，都准备好了。”崔灵仪听见那小道童如此说。
　　“好，”乔老道回应着，“只需再等七七四十九日，那时事成，为师也不会亏待你。”
　　崔灵仪在墙根底下悄悄听着，却只听见这师徒俩说些闲话，其余消息一概没有。她不得不放弃了，只又向旁边一闪，继续绕道而行。今晚，她总是要将这平隐庵走一遍的。
　　这平隐庵比崔灵仪想象的还要大，她粗略数了数，竟然大约有七八十间厢房。想必这平隐庵全盛时也是香火不断，热闹的很。只可惜，为了准备法事，严家一来就把大殿围了，如今那里还有人守着，她没办法过去瞧瞧。如今，崔灵仪也只能在这无人处晃悠着，打探地形，以备不时之需。
　　可这里的地形似乎也没什么看头，这尼姑庵依山而建，院墙低矮，只被竹林笼罩着。只要她崔灵仪想走，总是能走的；外边的人若是想进来，只要手脚灵活些，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崔灵仪一路看、一路走，只向更深处行去。这条小路越走越荒芜，想来严家下人也没顾得上这边，地上积满了腐枝落叶，一踩便是一脚的泥。空气中隐隐传来了些血腥味儿，这血腥儿又被崔灵仪捕捉到了。但这血腥味儿并不新鲜，还带着些许恶臭，像是腐败已久。崔灵仪不禁掩了鼻，又向前走了几步，却听见脚下“咯嘣”一声。她低头一看，只见脚底下正踩着一副鸟骨头。
　　哦，这里连乌鸦的叫声都听不到了。
　　崔灵仪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抬起脚来，又向前迈去。不远处，她又看见了一排厢房，已结满蜘蛛网。这在古屋之中似乎不算奇怪，更为奇怪的是，那厢房周围被挂了一圈的黄纸。崔灵仪又向前了几步，借着月光，她总算看清了，那挂着的是写了咒的符纸，看着还很新呢。
　　“应是那老道士写的。”崔灵仪越发确定乔老道此行并不是为救严家女儿，而是另有所图。她想了一想，便又果断上前，到了那厢房跟前。
　　厢房周围的地上被贴了一圈的符纸，但厢房上却干干净净，除了蜘蛛网和尘灰，竟没有丝毫异样。崔灵仪在这厢房外徘徊着、打量着，仔仔细细地看了些时候，也没看出什么问题，她终于站定了。
　　“肉眼凡胎，果然不能像癸娘一般立即发现异常。”崔灵仪想着，不禁颔首一笑。
　　可偏偏总有风扫兴，有一间厢房的门没有关严，风一吹，便有难听的“吱呀”声，连着响了好几下，终于吸引了崔灵仪的注意力。她向那边看过去，只见这厢房的门微微敞开着，似在邀请她进去一般。
　　崔灵仪当然不会贸然进去，她只是挪步到那门前，在惨白的月光下向里望了望。这一望，她不禁有些恍惚：隔着层层蛛网，她却好像看到了鸳帐下一张干干净净放着红锦被的朱床，床上还有个白瓷枕流转着温暖的烛光。
　　崔灵仪不禁微微蹙眉，又眨了眨眼睛，再定睛看时，她不禁长摒了一口气。哪里有什么锦被朱床白瓷枕？只有一张腐朽倒塌的破木床！
　　那方才……
　　“放我进去……”一个哀怨又凄厉的女声骤然响起，崔灵仪没防备，瞬间汗毛倒立。
　　“放我进去……”这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在这漆黑的夜里幽幽地回荡在崔灵仪的耳畔。她连忙四下看了看，可连个影子都没看见。终于，她又看向了那诡异的厢房，把心一横，便抬脚向那厢房而去，推开厢房的门，便迈了进去。
　　可里面依旧什么都没有，只有看起来一碰就会散架的家具。
　　崔灵仪不死心，又在这厢房里四处看了看。可这里的陈设并无异常，这仅仅是一间破旧的屋子。看了好几遍，她终于死心了。
　　“也罢。”她想着，便要离开。可她刚要转过身，眼角余光却瞥见了那木床——那木床好似又是华贵模样了！
　　崔灵仪一愣，又连忙回头去看，可这一回头，她却正对上一张惨白的人脸！那张脸面容枯瘦，白得像在脸上抹了石灰；头发长长地垂着，风一吹几乎要缠上崔灵仪的手臂；那双眼睛里也尽是血丝，而此刻这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你……是在找我吗？”
　　这轻飘飘又阴森森的声音再度响起，崔灵仪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面前的女鬼又抬起了手。“放我……进去。”她一字一顿地念着。
　　崔灵仪看见这女鬼向自己冲了过来，只一瞬间，她便浑身剧痛，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意识也逐渐模糊。终于，她支撑不住，重重地栽在了地上。
　　然后，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67章 古刹鸳帷（四）
　　崔灵仪醒来时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她竟回到了厢房中。身旁，月红正在轻轻推着她：“崔姑娘，卯时到了，我们快该出门了！”
　　崔灵仪愣了愣，从床上坐了起来。“我……”她看了看月红，又看了看静娘，又垂眸问着，“我是何时回来的？怎么好像刚睡下，就醒了。”
　　“你不记得啦？”静娘刚绾了头发，从月红身后探出头来，“你昨晚子时才回来！回来之后一句话都不说，板着个脸，我们问你话你也不答，还以为谁招惹你了呢！还好，你虽生气，却也没耽误沐浴。不然，不知道你要弄到什么时候。”
　　“抱歉，”崔灵仪暗暗捏紧了拳头，“我昨夜心情不大好。”她说着，又想起了昨夜遇到的事……她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了。
　　她被那女鬼附身了。
　　“放你进去，”崔灵仪在心中冷笑着，“原来竟是这么个‘放’法。”
　　虽然知道这女鬼可能附了自己的身，但崔灵仪却一点儿都不慌。她有剑，若这女鬼真要做什么危害他人之事，她是有能力除掉这女鬼的……大不了就是同归于尽。如今，还是且看看这女鬼要做什么吧。
　　一路走来，崔灵仪见了太多的鬼。她知道，这世间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这些滞留人间不肯离去的魂魄，有多少是存心害人的呢？
　　想着，崔灵仪又看了一眼她的剑……罢了，这剑不带也罢，更何况她是要去祈福的，带着把剑也不合适。于是，她很快便整理好了情绪，装作无事发生，起身穿了新衣，便洗漱去了。
　　出门用了早饭，崔灵仪便跟着严府的丫鬟到了大殿外。来祈福的姑娘列成了两队，梳着同样的发髻，只等着大殿门开。小道童却不知从哪里绕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盒子，一边走一边道：“各位姑娘，请将这手链系在右手上。”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鬟，看着像是要亲手将这手链给她们戴上。
　　崔灵仪听着，低头看了一眼，只见那手链无非是一个红绳串着一个小铜铃。正在猜测时，只见那小道童已捧着盒子走到了她面前。“姑娘，”他说，“请吧。”
　　崔灵仪见了，便也伸出手去，让那小丫鬟帮她戴上了。待到这小道童离去时，崔灵仪才在袖子下悄悄扯了扯这手链。这一扯，她不禁皱了皱眉：竟然纹丝不动！
　　这只是一根串着铃铛的小小红绳而已！
　　想着，崔灵仪又抬眼看向那大殿，正巧那殿门缓缓打开，乔老道和严家夫妇就立在门口。只见乔老道拂尘一摆，又向旁边一让，道：“诸位姑娘，请进吧。”
　　崔灵仪不觉吞咽了一口口水，便跟着前面的人走进了这大殿。这大殿中从前供奉的佛像早已不知所踪，空荡荡的，正好被这乔老道用来做法。一应器具已经摆好，高烛点着，符纸摆着，桃木剑放着，甚至当空还挂了一张铜镜。
　　崔灵仪看了那桌案一眼，只见那桌案上还放着一缕绑着的头发。看这发质，应当是严家小女儿的。桌案旁边还放着一个水缸，里面隐隐有些血色。崔灵仪正要看仔细些，只见小道童又走到了她面前，道：“姑娘，请随我来。”
　　崔灵仪看了他一眼，便跟着他走了，到他指定的位置坐了下来。她左右看了看，只见这十二人坐得并不十分整齐，既不是排列坐下，也没有围一个圈，她一时竟说不出这是个什么坐法。“如何祈福？”崔灵仪一边观察着，一边拉住了小道童的袖子，问。
　　小道童颔首答道：“姑娘一会儿便知道了。”说罢，这小道童便退了出去，那乔老道却走了进来。大殿里的其他人见乔老道进来，便自己退了出去，连着严家夫妇都被挡在了门外。
　　“好了，诸位姑娘，”乔老道立在了桌案前，拿起了桃木剑，“可以开始了。”
　　话音落下，崔灵仪只觉眼前一黑，似有什么虚渺的声音从天边传来。那一瞬间，崔灵仪又失去了意识。
　　再清醒时，她竟还在这大殿内。微微睁眼，定睛一看，其他十一人也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像是动也未动。那乔老道正挥舞着桃木剑，以一种怪异的步伐在十二个姑娘之间穿梭着。感受到一阵剑风袭来，崔灵仪本能地想向后一躲，可要动时，她却惊讶地发现，她如今竟动不了了。
　　她正疑惑时，只听那乔老道口中念念有词：“阴兮阴兮，何集于此？阴兮阴兮，来集于此——”
　　崔灵仪听着这口诀，觉得不对，便又仔细去观察他的剑法。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那剑尖上，她竟瞧见有黑气一闪而过。剑尖依次掠过这十二个姑娘的头顶，崔灵仪只听自己身边响起了一阵麻木低沉的声音：“阴兮阴兮，来集于此——”
　　这声音回荡在崔灵仪周围，她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再细听时，她才发觉，这竟是熟悉的声音说着不同的语调——是其他十一个姑娘开了口。只见她们双目呆滞，动也动不得，只是毫无感情地重复着那老道的话语。见那乔老道就要走到自己面前，崔灵仪连忙反应过来，也模仿着这些姑娘的神情，低低地开了口：“阴兮阴兮，来集于此——”
　　可她说着这话，却忽然觉得自己手脚一阵冰凉。一种无力感从指尖蔓延开来，逐渐散布到全身。她本就动弹不得，此时扩散开来的无力感无疑让她感到恐惧，她讨厌这种支配不了自己身体的感觉……这种失控的感觉！
　　剑尖掠过十二个姑娘的头顶，最终点在了桌案上放着的那一缕头发上。这让崔灵仪越发疑惑了，却也让她肯定，这绝不是什么做法祈福。
　　“成！”
　　随着乔老道高喊的这一声，崔灵仪终于瞬间握紧了拳头，又控制不住地向前跌去。方才她一直努力想动一下，如今骤然失去禁锢，她也难免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好在，她及时收住了，并没有让自己栽在地上。回头一看，只见那些姑娘也都恢复了知觉，但并未如她一般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都坐麻了，”只听静娘抱怨着，又悄悄来问她，“你怎么看起来不开心？”
　　崔灵仪愣了愣，又低头道：“我也腿麻了。没想到，这个祈福仪式，会这么累。中间有一段，我都要睡着了。”她说着，又悄悄去看静娘的反应。
　　只见静娘一笑：“这么吵你都睡得着啊？”
　　“吵？”崔灵仪只装作揉腿。
　　“是啊，吵死了，”静娘重重点头，“他让我们跟着他大声诵读，我嗓子都要喊破了！”
　　“诵读什么？”崔灵仪问。
　　静娘叹了口气：“唉，看来你是真的要睡着了。谁还记得他让我们诵读什么啊？那一大堆叽里咕噜的咒语，听着就头大，谁记得他在说什么，不过是鹦鹉学舌罢了。还要大声喊出来……唉，我回去可得多喝几杯水，渴死我了。”
　　两人正说着话，只听月红催促着：“好啦！该离场了，你看看，就剩我们了，那边人在催了！”
　　崔灵仪听了，只得站起身来，同静娘月红一起向外走去。出了门，又有丫鬟来给她们带路，崔灵仪正好和急着问乔老道做法情况的严家夫妇擦肩而过。
　　“夫人好。”崔灵仪看着严夫人，笑了一下。
　　严夫人看着崔灵仪，神情忽然有些心虚和尴尬。她只是点了点头，又避开了崔灵仪的目光，便又跟着严家老爷去找那乔老道了。
　　崔灵仪看着严夫人这反应，不觉心中一沉。“坏了，”她想，“她定是没按照我说的做。”
　　崔灵仪想着，将眉头皱了又皱，脚下却跟着众人回到了厢房。严府丫鬟端了午饭来，静娘和月红便都坐在桌前去吃，只有她还坐在床榻边，一边垂眸细想，一边不自觉地去扯手腕上的红绳。
　　“崔姑娘，怎么不来吃？”月红问。
　　崔灵仪只道：“有些累，想缓一缓。”那红绳依旧扯不下来，于是崔灵仪又看向了自己的宝剑，口中却问着两人：“我今日差点在祈福仪式上睡着，没有人注意我吧？”
　　静娘笑了：“谁注意你啊？我们不都闭着眼睛吗？可能，也就那道长会注意你，但他都没说什么，你又何必在意呢？”
　　“哦，好。”崔灵仪应了一声，又拔出自己的剑来，装模作样地擦拭着。她想趁机用剑斩断自己的手链，可当她握紧自己的剑时，她竟觉得一阵手麻，刚握紧的剑便从她手中脱落出来。拿不起剑，她便要用自己的手腕去蹭。可那手链刚挨上剑刃，她的太阳穴便一阵抽疼，不得已，她还是收回了手。
　　“是我小瞧这老道士了。”崔灵仪看着床榻上的剑，心想着。
　　她可以肯定，在祈福做法期间，她们这十二个姑娘都被控制了。只是崔灵仪看到的景象和其他人并不相同，在她眼中，其他人是睁着眼睛麻木地跟着乔老道念着口诀，可在其他人眼中，她们是闭着眼睛高声跟着乔老道诵读……到底谁看到的才是真实的呢？
　　还有乔老道那古怪的步伐和剑法，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那步伐和剑法的起手、收势的姿势对人来说并不方便。崔灵仪好歹也是习武之人，她从没见过那么怪异的姿势……除非……
　　除非一切都是反的。
　　于是，崔灵仪稍加思忖，清了清嗓子，开口便发出了一段奇怪的音节。果然，静娘和月红都回头看向她，静娘显得十分兴奋，嘴上却抱怨着：“对，是这个！你怎么还在念这个？念了一早上，还没念够吗？”
　　“随口念叨念叨。”崔灵仪想些，又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剑。果然，将那句话倒过来发音，便是其他十一人耳中所闻。
　　那乔老道所用的剑法……崔灵仪大约想明白了。
　　至于严夫人，她多半没按照她说的做。崔灵仪可以理解，毕竟她在严夫人眼中，只是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不知名的姑娘，哪里比得上她费了心思请来的老道士有说服力？不过，严夫人多半也不会将她的话告知旁人，毕竟她还需要崔灵仪帮着祈福。若是她崔灵仪突然跑了，这严夫人怕是更头疼。以那老道士给出的标准，这祈福之人可是难寻。
　　标准？什么标准呢？
　　崔灵仪回忆着十二个姑娘的位置，却也实在说不出这安排有什么特别的。纵使她知道，这定然和这十二个姑娘的生辰有关，不然那道士不会要她们的八字。可时间紧迫，她如今也来不及将这些姑娘们的八字一一问过再加以分析了。更何况，她的生辰，还是她随口编的。
　　“阴兮阴兮，来集于此。”崔灵仪默默念着，收了剑，又站起身来，走到了饭桌前。她终于打算用饭了。如今她打算做的事实在太多，吃饭，只是第一件。待到夜深人静，才是她真正打算行动的时候。
　　午后无事，这些姑娘们便也只在厢房里玩耍，待到入夜，便又各自歇下。只有崔灵仪悄悄坐起身来，又摸到了自己的剑。她没有穿严府给的新鞋，而是穿上了自己的旧鞋，这才出了门。她沿着昨夜的方向，踩着昨夜的小路，又寻到了那阴森森的厢房前。厢房上，蛛网依旧挂着。
　　崔灵仪在那破窗前站定，她看了看门内，又转过身去，迎上了月光。“昨夜无意打扰，多有冒犯，”崔灵仪也学会对鬼神恭敬说话了，“只是，我还不知你的身份，不知你的意图，更不知你是否还附在我身上。既如此，我只有一试了。”
　　崔灵仪说着，低头看向了手里的剑，毫不犹豫地将这剑拔了出来。只是，如今她根本没有力气去握紧这把剑，不得已竟要用上双手，才能让这剑不至于从她手中脱落。可即使如此，她的额头上也冒出了点点细汗。
　　“崔灵仪，”她咬牙对自己说着，“这可是你家传的剑，跟着你走南闯北、杀人无数，如今若是拿不起来，便太丢人了！”想着，她拼了一身的力气，低低喝了一声，终于将这剑举到与肩持平的位置。
　　崔灵仪不敢浪费时间，忙道一句：“得罪了。”说着，她便回忆着那乔老道的步伐动作，努力地以相反的姿势跳动着、挥舞着……的确，相反的动作，更符合人日常舞剑的习惯。
　　只是她的手腕此刻竟有一种灼烧的痛感。
　　但崔灵仪还是坚持着。她一边努力舞着剑，一边在口中念道：“阴兮阴兮……”
　　“够了！”一个尖利的女声骤然出现，打断了她所有的动作。“你可知你在做什么？”那声音问。
　　崔灵仪听见这声音，终于放下心来。她长舒了一口气，回头看去，又对上了那女鬼惨白的脸，只是这一次，这张脸上多了许多愤恨。“但是很有用，不是吗，”崔灵仪问着，收了剑，又迎上这女鬼的目光，“不然，你如何肯出来呢？”
　　女鬼死死地盯着她：“你不怕我吗？”
　　崔灵仪瞬间冷了脸，又指了指自己的剑：“那你，就不怕我吗？”她说着，俯首将剑搁在了脚下，又直起身子，对女鬼道：“可是，害怕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意义的事了，若一件事情注定发生，害怕是没有用的。更何况，我知道，除了那些穷凶极恶之人，谁也不会没来由地到处去恐吓他人，鬼亦是如此。你先前吓我，不过也是因为你自己也是害怕的。”
　　崔灵仪说着，后退一步，又张开她空空如也的双手，对女鬼道：“我知道，你附身到我身上，定然是有什么事要做。我也知道，那乔老道也实在是诡异了些。如你所见，我也不是什么畏惧鬼神的寻常之人，你若有事，可直接对我说，不必因害怕而故弄玄虚。而我并不喜欢被你附身的感觉，若想要我安心帮你，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女鬼听了，打量了她一番，却又犹豫起来。“真是奇怪，”她说，“还没见过你这般不怕鬼的凡人。”
　　“那你如今见到了。”崔灵仪说着，向这女鬼微微俯身行礼：“在下，崔灵仪。”
　　女鬼听了，围着她转了几圈，用审视的目光瞧了她一遍又一遍，才终于叹了口气。“姚初九。”她回了一礼。
　　“姚初九，”崔灵仪念着她的名字，又问，“那你可知那老道士要做什么？”
　　“做什么，”只见姚初九冷笑一声，又指了指这厢房外的符纸，“自然是为了，吃掉我……我们！”


第68章 古刹鸳帷（五）
　　“什么？”崔灵仪没听明白。
　　只听姚初九继续回答道：“那老道士，如你所见，真的已经很老了，但比你想象的还要老。而他延年益寿的一大秘诀，便是——”姚初九说着，又回头看向崔灵仪的目光，唇边勾起了诡异的微笑：“吸食阴魂。”
　　“这平隐庵里有很多鬼魂，不过只有我能出来见你。其他人，她们还没有这个能力。”
　　“那老道士四处探寻阴魂聚集之地，只为让阴魂做他的药引子。二十年前，他便来过一次这里。只是当时，他被我们打跑了。不曾想，二十年后，他又来了，且功力大增，我们便被他困在了这厢房中。”
　　“那什么做法、什么祈福，都是他为吸食阴魂而设的阵法。也不知他是如何悟得的这邪术，但这邪术的确十分有用。阵中，万事皆以相反的方式呈现，阴阳颠倒。”
　　“可阴气于阳间凡人来说太过伤身，因此，他必须循序渐进，先是以凡人为媒，以血气作引，将阴气先聚集在一阳气微弱之物上，把此物炼成他的法器。这法器，一般都是将死之人的身体发肤。然后，他便可以用这法器来降伏我们，将我们同样吸入这法器中，日夜佩戴，时刻吸食，如此便可益寿延年。”
　　“哦，对了，作为媒介的凡人血气，最好也是极阴之体，且不能和他的八字犯冲。于是，他便盯上了年龄稍长的处子，又找了个借口，来测算你们的八字。最终，他将你们挑了进来，偷用了你们的血，还在启阵时控制了你们的躯体。”
　　崔灵仪听姚初九将这一切款款道来，又低头看向手腕上的手链，暗道：“果然，他根本不是想救严家的小女儿，他来严家，只是因为想取她一缕头发。”想着，崔灵仪又将手伸到姚初九面前，问：“那你可知，该如何将这手链摘下吗？我感觉，我在阵中不受控制，皆是因为这手链。可是我试过了，没有成功。”
　　姚初九垂眼看向她的手链：“我也不知道。”她说着，又看向崔灵仪的眼睛：“不过，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若被那老道发现，怕是有危险。说起来，我昨夜附在你身上，今日得以跟着你入阵。本想破坏阵法，却没想到我竟也被阵法影响，不得已离了你的身。还好你还算镇定，没有露出破绽，不然，你我怕是没有今晚这一会了。”
　　“那我要如何才能帮你？”崔灵仪问，“拿不起剑，我便杀不了他。或许，你有别的破阵之法？”
　　姚初九笑了，悠悠说道：“若是想杀一个人，可不一定要用刀剑。更何况……”她说着，凑到了崔灵仪的耳边：“我想，这道士延年益寿的流程如此繁复，想来，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纰漏，那……”她说到此处，适时地闭了嘴，又退回原处，笑吟吟地望着崔灵仪。
　　八字、处子、头发……崔灵仪想着，心中已有了些主意，便又抬眼看向姚初九。“可是，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说。
　　“请讲。”姚初九道。
　　崔灵仪将这姚初九上下打量了一遍，只见她一身白衣，长发飘飘，就算是女鬼，也绝非是寻常的比丘尼所化。她看起来，只是一个俗世之人。还有这古怪的厢房，那夜崔灵仪眼前所见虽仅仅是幻景，可那幻景却是如此真实，崔灵仪相信，很久以前，那厢房也应是那般模样。只是，那样的厢房，也实在不像是佛门清净之地应有的厢房。
　　“我要知道你的来历。”崔灵仪说。
　　“我的来历么？”姚初九说着，背过身去，不自觉地勾起自己胸前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玩弄着，又有些失神地说道，“我的来历，和此事无关。”
　　“可是，你于我而言，也很奇怪。如果你不能坦诚相待，那便请恕我，不能出手相助了。”崔灵仪说。
　　姚初九回头望向她，若有所思，又点了点头。“的确，”她说，“可是我还是不想告诉你。”
　　“好吧，”崔灵仪上前两步，从地上捡起了剑来，又顺手扯掉了地上的一张符纸，这才将剑入鞘，又故意道，“那便就此别过了。”她说着，转身便要走。
　　“既如此，”她听见姚初九在她身后幽幽说着，“那我也只好不客气了。”
　　刹那间，崔灵仪又感觉到一阵阴风从身后袭来。她反应很快，猛地回过身去，抬手一抖用剑一挡。握着的剑虽未出鞘，却被她甩出了半截来……然后，崔灵仪便听见了阴风之中，姚初九倒吸了一口气。再定睛看时，只见她已撤出了老远，竟立在屋檐上，低头看着她。只听姚初九自嘲道：“是我小瞧你了。没想到，你这剑还有几分意思。你……也是有些来历的？”
　　崔灵仪垂下手来，那半截剑也跟着滑入剑鞘中。“我早说过，我不喜欢被附身的感觉，”她说，“告辞。”说罢，崔灵仪又转过身去，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一次，姚初九没敢追上来。
　　崔灵仪回到自己的厢房中，放下剑脱了衣服倒头便睡。其实，她并不是很担心这阵法，因为，她的生辰八字是她随口捏造的。她，便已经是这阵法最大的破绽了。
　　既然姚初九不愿坦诚相待，那她也没必要帮她做事、替她卖命，她只要静观其变就好了。只是可怜了严家小姑娘和严家夫妇，那夫妇二人满心以为等来了救星，到头来，却等来了一个吸食阴魂的妖道。
　　“也罢，”崔灵仪想，“人各有命，寻回残魂一事何其艰难。还是，早点接受事实吧。”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又有丫鬟来叫她们起床。这一夜，崔灵仪睡得格外踏实。她甚至觉得，自己在这平隐庵似乎也没什么必须要做的事了。但以防那乔老道又做些什么不可思议之事，她还是在这里看着他为好。
　　于是，崔灵仪便又跟着众人去了那原本供奉这佛像的大殿。祈福的姑娘们依着昨天的位置坐了下来，大门一关，乔老道又开始念念有词。这一次，崔灵仪的意识便清晰很多了。虽然，她依旧难以动弹，但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这老道在做些什么。
　　果然，如她所想，在乔老道念了一段咒语后，周围姑娘们的眼神便都逐渐空洞起来，她们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如今留在这里的仅仅是一个无知无觉的躯壳。崔灵仪忙学着她们的模样，也做出同样的神情来。此时，那乔老道又举起了桃木剑来，念道：“阴兮阴兮，何集于此？阴兮阴兮，来集于此！”
　　那些姑娘们也都麻木地开了口，随着乔老道念念有词。崔灵仪混在其中，也只觉一股寒气从地上猛然腾起，登时席卷了她的全身。霎时间，她又只觉得手脚冰凉。但这感觉较之前一日要更为猛烈，仿佛骤然将她投入了寒冬腊月的冰湖之中……崔灵仪不禁打了个寒颤。
　　然而，这一个寒颤，却让她在这安静的人群中显得突兀了。乔老道本来正用桃木剑擢取着姑娘们的额上阴气，却听到了身后这微小的动静，忽然间身形一顿。崔灵仪发觉乔老道那一瞬间的僵硬，忙学着其他姑娘的模样，正襟危坐，强忍着刺骨的寒意，努力做出双目无神的模样，再也不敢轻易动作。
　　大殿里安静极了，呼吸声在此刻都是那样明显。时间似乎在此刻停滞，窗外的落叶慢悠悠地在空中飘着。崔灵仪看见乔老道缓缓垂下手来，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背对着崔灵仪。而这让崔灵仪更加警惕，可正当她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乔老道身上时，她却忽然嗅到了一阵让她难以忍受的血腥气……
　　血腥气？
　　崔灵仪屏住了呼吸，又本能地用眼角余光循声看过去，只见月红竟不知从哪里抽出了一把匕首来，割断了身旁姑娘的喉咙，血汩汩地冒着，很快便染红了白衣。崔灵仪愣了一下，却忽然感觉自己背后一痛，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回头一看，只见自己身后坐着的静娘也拿了一把匕首出来，冷静又准确地、狠狠地插入了她的后背。
　　正当她错愕不已时，方才还安静的大殿忽然间沸腾起来。周围的姑娘不知为何在刹那间疯狂起来，手里握着不知哪里来的利刃，毫不犹豫地向离自己最近的人身上捅去。被捅的姑娘却好像根本察觉不到疼痛一般，竟也只是拿着手里的刀一下一下地在虚空中划着……或许有那么几刀，真的划到了人之血肉。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这大殿已是血流成河。
　　而崔灵仪这才发现，她的手中，竟也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把匕首了。她甚至活动了一下手腕——哦，她可以动了。
　　是了，幻象，一定是幻象。这里阴阳颠倒，眼前所见皆非真实。可是，方才身处真实的明明是她！她又该如何确定，此刻眼前所见，还是方才的真实呢？她难道还要拙劣地模仿这些姑娘的所作所为，跟着一起互相残杀吗？万一她判断错了呢？这老道可以随意在刹那间颠倒阴阳，若他又故技重施，她又该如何收手？她怎能冒这个险？
　　不，绝不！
　　作为这里唯一清醒的人，她要守住底线。她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即使身处幻象，也万万不可赌上这人命。
　　而就在这一瞬间，周围似乎又安静了下来，姑娘们似乎仍是规矩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无表情。崔灵仪怔了一怔，忽然发觉自己手中已是空空如也。刚要低头去看时，她却忽然感觉一阵风向自己袭来——
　　不好！
　　崔灵仪连忙向旁躲闪，只可惜，因那手链制约，她拼尽全力，竟也未能行动自如。那乔老道的剑，还是刺中了她。所幸，这桃木剑刺偏了些许，只刺中她锁骨下四寸之处，可剑尖却已深深地没入了她的血肉之中。
　　崔灵仪从来没有想过，这桃木剑也有伤人的时候。可如今也容不得她多想了，因为那乔老道又挥剑向她刺来，而周围的姑娘们像是被封了神识，依旧只是麻木地看着。如今，崔灵仪当真是孤立无援了。见那老道又要刺，她却依旧手脚无力，只得拼力向一旁栽去，又强撑着站起身来，再一躲，又让那乔老道刺了个空。纵使她手脚无力，她还是会些身法的。
　　乔老道见两次皆未刺中，知道她不好对付，便在原地站定了。“原来是你，”乔老道盯着她，眼里全无一点修道之人的中正清和之气，“是你，坏了贫道的事！”
　　“呵，”崔灵仪冷笑一声，“既要害鬼，还要杀人……乔道长不愧是能颠倒阴阳的一把好手啊。还好，乔道长此行落空，看起来，最多只能害死我这一个人了。不过，祈福仪式上有姑娘出了事，想必严家夫妇，也不会像从前那般信任乔道长了吧。”她说着，又暗暗拉扯着手腕上的链子。只可惜，那手链依旧纹丝未动。
　　“你不怕死吗？”乔道长眯了眯眼。
　　“乔道长，我也并不理解你为何对人世有这般多的眷恋，”崔灵仪直视着他的眼睛，又挺直了胸膛，虚张声势道，“想必乔道长也能看出来，我一身煞气，手染鲜血无数。我倒是不介意同乔道长一较高下，乔道长，尽管放马过来吧。”
　　乔老道听了这话，将她打量了一遍，又忽然笑了。他摇了摇头，对崔灵仪道：“崔姑娘，贫道真是差一点就被你糊弄过去了。”他说着，将桃木剑高高举起：“那贫道便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他猛喝一声，那桃木剑上登时腾起了一团黑气。崔灵仪看着他剑尖上的那一团黑气，却毫无惧色。
　　她在赌。姚初九在等这老道士出现纰漏，如今阵法已毁，她昨夜还揭下了一张符……若姚初九有心，她便该来的！
　　可那乔老道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在等人么？”他问，“你以为，有人揭下了我的符纸，我会不知道吗！”
　　他说着，眼睛一瞪，又将剑狠狠一挥，剑尖上的黑气瞬间膨胀了数十倍，直冲崔灵仪袭来！崔灵仪想要躲避，可手脚酸软，根本比不得平常，只轻轻挪动一步，便几乎耗费她所有的力气。而那黑气，已经到她眼前了——
　　可此时，大殿大门忽地从外打开。两扇门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刚蔓延到崔灵仪面前的黑气被瞬间打断，崔灵仪清楚地看到，一柄桃木杖从她面前掠过，最终停在了她面前，立在虚空之中，为她挡住了那黑气。
　　“猖狂小儿，胡作非为！”
　　癸娘的声音响起，崔灵仪愣了一愣，又低头苦笑。“你还是卜算了。”她想着，抬头看过去。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在朦朦胧胧的黑气里，她背着光，更显得她身材高挑四肢修长。只见她迈过门槛，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崔灵仪面前，用她那已全然漆黑的眸子看着崔灵仪。
　　“我来了。”她说。
　　崔灵仪看着她，却不禁鼻酸，再开口时，竟染了些厚重的鼻音。“你的脸……”她说着，便再也说不下去了。癸娘的脸上又出现了一道一道的血印，像是要将她整个人从血肉里分割开来，而癸娘却立在她面前，勉力对她微笑着。
　　乔老道见有不速之客，勃然大怒，又举起桃木剑，要向癸娘攻来。癸娘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伸手从空中握过木杖，又用木杖回身一指，乔老道登时便被一股强大的气流包裹着，再进不能。
　　“不自量力。”癸娘轻吐出这四个字来，手腕上又一使力，刹那间，那乔老道便被轰出老远，后背重重地落在墙上，又面朝大地栽了下来，打碎了许多砖石。他抬起头，还想起身来打，却忽然呕出了一口血来。
　　他不是癸娘的对手。
　　“报出你的名号来。”可他仍不死心，抬头问着癸娘。
　　癸娘以杖杵地，只答了一个字：“癸。”
　　“好，我记住你了。”乔老道说着，猛然腾起。他握着他的桃木剑，忽然化作了一道黑影，夺门而出。他出门时带起了一阵风，又将大殿的门重重带上。大殿内被他控制的姑娘瞬间昏倒在地，不省人事。崔灵仪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倒下的姑娘，却忽听身前的地砖上也发出了一声重重的闷响。
　　“癸娘！”
　　崔灵仪忙上前一步，跪了下来，将几乎昏倒的癸娘抱进了自己怀里。“残魂就在此处……”癸娘只说了这一句，便再没力气说话了。她的黑眸已然消散，露出原本无神的双目来，眼眶里还赘着猩红的血丝。她肌肤上的血痕又明显了几分，可她双拳紧握，眉头蹙了又蹙，紧咬着下唇，一句话都没多说。
　　崔灵仪看着她这模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下四寸之处的伤口。她知道，此刻，她最需要的是这个。
　　于是，崔灵仪腾出了一只手来，摸索着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又褪下了半边衣裳，露出了那血淋淋的伤口来。她什么都没说，便轻轻扶着癸娘的头，自己又微微俯下身去，让她的唇，贴在了自己的伤口上。
　　癸娘抬起手来，似乎是想要推开她。可那无力的双手最终还是滑了下来，落在了她腰间，又一把抓住了她的腰带，像是在拉扯着她。崔灵仪轻哼一声，感觉到她正在细细地吮吸舔舐，伤口便越发湿润了几分，方才已稍稍凝住的血又被舌尖攻破，血丝一点一点地被渗入到了那温暖的口中。
　　“都是你的……我全身上下的血，都是你的。”那一刻，崔灵仪紧紧抱着她，如此想着。


第69章 古刹鸳帷（六）
　　癸娘再清醒时，已是当天夜里了。
　　“崔……”癸娘一睁眼，便只叫了这一个字。她还是很虚弱，手上却在不停地摸索着。
　　崔灵仪见了，忙俯身去拾过她的木杖来，递在了她手里。“在这里。”她说着，只看着癸娘的眼睛。
　　那时，她本想着喂血给癸娘，却没想到，癸娘在稍稍清醒之后便一把推开了她。“不可以，”癸娘说着，连连后退，又擦了擦自己嘴角沾上的血，“不可以……”
　　崔灵仪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她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拉起来，但她的身体已经在努力地保护自己。眼看着伤口的血又要凝住，她心里忽然不是滋味起来。
　　而那边，癸娘又昏了过去。崔灵仪默默地将衣服拉回到了肩上，又膝行过去，将癸娘抱在了怀里，等着她醒来。
　　这一等，便等了一天。
　　崔灵仪将癸娘扶起来，又拿袖子擦了擦癸娘额上的细汗。癸娘昏睡过去后，也睡得并不安稳。崔灵仪又隐约听见她在睡梦里喃喃：“十……”
　　十，究竟是什么？这已经不是崔灵仪第一次听到她在梦呓时念这个字了。
　　崔灵仪没有问，她知道癸娘不会说的。她仅仅是她的同伴，托着叶子而行的水流，她有什么资格问呢？
　　她们还在大殿里。严家夫妇知道这大殿中出了事，惊惧不已，索性直接让人将这大殿锁了起来，谁都不能进出。崔灵仪还戴着手链，没有力气，竟连破门而出也做不到，只得在这里熬着。至于那昏倒的十一个姑娘，或许因为被控制的后劲儿太大，至今未醒。
　　“我们……如今该做什么？”崔灵仪问。
　　癸娘低垂着眼睛，又伸出了手去：“我帮你把手链取下。”
　　崔灵仪听了，便乖乖伸过了手，引着癸娘的手搭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癸娘却笑了：“不是这样。”她说着，又问：“那道士的法器可还在？应是一缕头发。”
　　崔灵仪有些不好意思，她收回了手，想了一想，又强撑着站起身来，摸黑到了那桌案前，四处摸索了一番。乔老道逃得急，这头发便留在了这里。“在的，”她说，“需要做什么？”
　　癸娘答道：“扔进火里，烧了便好。”
　　崔灵仪听了，便又在这桌案上寻着，终于被她找到了一个火折子。她把火折子点开，将头发点了，又扔进了一旁的火里。只听癸娘解释着：“他设下这阵法，只是为了将你们连在一处，炼成法器。如今法器已毁，这手链会慢慢失效，她们也会逐渐苏醒。但她们第一次经历这种事，要醒来怕是还有些时候。”
　　“好。”崔灵仪应了一声，又拿着这火折子，点了灯。门外依旧有人影闪动，崔灵仪知道，严家夫妇依旧没放下心来。如今乔老道跑了，癸娘突然到来，屋里的人于严家夫妇而言就是烫手的山芋，这夫妇俩想必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样处理她们。
　　“癸娘，”崔灵仪回到癸娘面前，坐了下来，又问，“你……可还好吗？”
　　癸娘轻轻应了一声：“我没事。”又道：“对不起，我还是卜算了。不过，还好我卜算了。”她说着，又握紧了木杖：“我算到，那严家小女儿丢掉的残魂，就在此处。”
　　“嗯，你已说了，”崔灵仪又问，“你……可是为那残魂而来？”
　　“是，也不是。”癸娘说着，扶着木杖站起身来，又道：“不过，既然已找到残魂所在之处，又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崔灵仪没有再多说话，她也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来。只见癸娘的木杖在地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又稳稳地立在了地上。而癸娘摸出腰间龟甲，又高高举过头顶：“维天之命，敷于下土。鬼神有谕，莫敢不从。谁能为之，癸能为之。所谕者何？请君示下——”
　　一阵阴风在惨白的月光下急急旋起，风定时，崔灵仪又见到了那熟悉的面孔。“姚初九，”她说，“是你。”
　　姚初九很明显还没有搞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她扫视四周，终于又将目光放在了崔灵仪身上。“好巧，崔姑娘，”她说，“我们又见面了。”
　　崔灵仪叹了口气：“巧合的事可太多了。”
　　姚初九又看向了癸娘，微微扬起下巴来，她虽然是笑着，可那笑里隐约带了几分轻蔑：“是你将我叫到这里来的？听起来恭恭敬敬的，可我想不来都不成，连那臭道士的阵法都挡不住我。”
　　癸娘收了龟甲，颔首微笑道：“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勿怪。”她说着，再抬眼时，眼眶里又是漆黑一片了。“不知姚姑娘，可愿回到那应去之所？”她问。
　　“应去之所？”姚初九警觉起来，又冷笑一声，“怎么，那臭道士想吃了我，你却想送我去黄泉之下吗？”她说着，眼睛一瞪：“我偏不，我就要留在这人间！”
　　“留在这人间做什么？”崔灵仪问，“你已死去百十年，这人间，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吗？”
　　“自然有！”姚初九瞥了崔灵仪一眼，却又像赌气一般，说道，“我还要找人，自然要留在这人间。”
　　“可你要找的人，想必也是百十年前的人了。他们，如今还能活着吗？”崔灵仪又问。
　　“就算死了，我也要找，”姚初九执拗地说道，“找不到她的人，我便要找到她的尸体；找不到她的尸体，我就找她的转世；找不到她的这一世，我便去找她的下一世！只要她魂魄仍在，我便要留在这人间，等她给我一个说法！”
　　癸娘叹了口气：“你早就留在这人间了。”她说着，又问姚初九：“姚姑娘，难道你不知，你如今，止有残魂吗？”
　　“残魂，什么残魂？”姚初九问着，又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花言巧语的，休想骗我！”她根本听不进去。
　　“好吧，”癸娘有些无奈，“那……我便让你看个明白。”她说着，握住木杖，又将木杖一扬。木杖带起了一阵风，卷起了方才崔灵仪扔进盆里已被烧成灰烬的头发。风卷着灰烬到了姚初九面前，癸娘一挥手，这灰烬便停滞在了空中。
　　“你自己看吧。”癸娘说着，又将木杖落了地。姚初九看着面前的灰烬，满眼犹疑，正要再开口说话，那灰烬却忽然散开，在烛光里化为了四个虚虚的影子。“这便是那严惠儿的魂相，你可以感受一下这一魂三魄的气息，”癸娘说，“这不是你，又是谁呢？”
　　姚初九愣了一下，又向前挪了几步，走到了这四个虚影面前。她仔细地端详着这四个影子，忽然神色一变：“这，我……怎么会！”
　　的确，这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她，便是她。
　　姚初九后退一步，又忙看向癸娘，急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未曾仔细卜算，”癸娘说，“但龟甲告诉我，曾有阴差来拘你回地府，要送你过奈何桥，去投胎。最起码，在你过奈何桥前，你魂魄齐全，并无异常。”
　　姚初九觉得可笑：“你的意思是，我曾走过奈何桥？”她说着，瞬间收了所有的笑容，眼神也阴狠起来：“绝无可能！”
　　“可是，你的一部分，的确过了奈何桥，投胎转世，来到了这里。”癸娘说着，又一挥手，在空中漂浮的灰烬便纷纷落在了地上。
　　清醒的一人一巫一鬼安静地立在大殿中，灰烬落地的声音都显得刺耳。姚初九一言不发，可她紧抿的嘴唇却证实了她心中的不安。
　　癸娘叹了口气：“姚姑娘，我是来帮你的。你可知，残魂的处境有多艰难？你已转世的残魂因承受不住世间阳气，将生生世世夭折而亡，每一次夭折，都会削弱这部分魂魄。时间一久，你这一部分魂魄便会魂飞魄散，而你……你也是残魂，当那部分魂魄消散之后，你也会因同样的原因，彻底消失在这人世间。”癸娘说着，顿了一顿：“姚姑娘，我不知道你还能撑多久，但这严家小姑娘的魂魄，实在是经受不住更多次的转世轮回了。”
　　姚初九听了这话，微微发怔，又问：“当真？”
　　崔灵仪道：“她说的，自然是真的！”
　　只见姚初九低下头来，却一句话都不再多说了。她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背对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月光透过她的魂魄铺在地面上，显得地上的灰烬越发刺眼。
　　“可我……我不明白，”良久，姚初九又开了口，抬眼看向癸娘，“我为何会如此？”
　　癸娘说：“那，只能问你自己了。你可还记得阴差吗？”
　　“阴差、阴差？”姚初九念着，又使劲摇了摇头，“记不得了，没有印象。”她说着，却狂躁起来，竟抬起手来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头：“为何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为何！”
　　“别急，”癸娘柔声说，“记不起来，可以慢慢想。我们可以从最开始说起……比如，你是何时来到这平隐庵的？”
　　“何时？何时？”姚初九想着，眉头终于略微舒展了些。她闭了眼，又笑了，但这笑容里分明带了些苦涩。
　　“那是一个……秋天。”她说。
　　秋叶铺满了平隐庵的台阶，姚初九立在这台阶上，拿着笤帚，叹了口气。她抬头望了望直冲天际的高树，本想理一下鬓边的碎发，可一抬手，她却什么都摸不到。于是，她又低下头来，狠狠地踩在这枯黄的秋叶上，又愤恨地挥舞着笤帚，一下一下地重重扫着这阶上的落叶。
　　这是她来到平隐庵剃度之后的第一天。如今，她法号成慈。
　　她不是自愿来到这里的。虽然，的确是她迈着双脚走来这里的，可她不是自愿的。
　　“初九，别怪娘，”母亲在山门前，握着她的手，垂泪说着，“你的名声坏了，日后也再难找个好人家。正巧方家来找我们……你……你便替她出家修行吧。这样也好，从此之后，你便衣食无忧了，这佛门，就是你最终的归宿。”
　　姚初九早就有准备了，可她抬头看了看这平隐庵的牌匾，还是没忍住，故意笑了一声，又开了口，嘲弄着。“娘，”她问，“方家，给了你们多少钱啊？”她问着，反握住了母亲的手：“有了钱，酒肆便可以开下去了。娘，你们是不是很开心？如今在这里哭什么呢？”
　　她知道，父母早就决定抛弃她了。家里经营着一间小酒肆，为了帮父母减轻负担，姚初九小小年纪便常在酒肆走动，服侍客人。但酒肆之中，鱼龙混杂，姚初九还未及笄时，便有几个泼皮无赖看上了她。那些人整日赖在酒肆中不走，只纠缠着她。
　　姚初九自然是不从的，可无赖终究是无赖，手段卑贱。当她被纠缠到无可奈何而父母却懦弱地不肯为她出头时，她终于爆发了。
　　于是，在那几个泼皮无赖又对她言语调戏时，她抄起了酒坛，狠狠地向其中一人的头上砸了过去。那人的额头被砸破，登时冒出了血来。
　　血混着酒落在地上，酒肆里也乱做了一团。姚初九被人推搡在地上，后背也嵌入了一块酒坛的碎片。泼皮们对她一顿臭骂，拳打脚踢，她的父母无法，只得跪了下来，苦苦哀求……
　　或许，这哀求的确是有用的。泼皮们果然收了手，却又狠狠地向姚初九脸上吐了一口。可这似乎并不能让他们解气，他们又伸出手来，想拉扯着她走。幸而父母将她死死护住，这才没让她被人拖走。
　　但是，父母护住了她，却没能护住这酒肆。泼皮们不能拿她撒气，便将这酒肆砸了个稀烂。当泼皮们离开后，姚初九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父母一言不发地去收拾这烂摊子，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父母这意外的沉默，让她觉得，仿佛，她才是那个做了错事的人。
　　酒肆里十分安静，不知过了多久，父亲才叹了口气。“初九，”他说着，把最后一个凳子摆正，“往后，你不必来前面帮忙了。只在后头待着，便好。”
　　姚初九略有些哽咽，可她垂下眼，依旧没说什么。她只是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臂，又努力地想去拔出后背的碎片。很痛，她一个人实在没办法做到这些，可爹娘似乎也没注意到她后背的伤，只是沉默地收拾着店铺。
　　“罢了。”姚初九想着，站起身来，自去后面炉边，拿了个火钳子，好容易才将这碎陶夹了出来。她将这碎片扔在地上，又静静地等着。
　　可她终究没等到爹娘来关心她一句，她的爹娘只忙着去看那些财物。在这漫长的安静之中，她知道，她的安静日子彻底到头了。
　　果然，那些地痞流氓没有善罢甘休。姚初九躲到了后厨，可还是架不住他们日日上门找事，这酒肆根本开不下去。不仅如此，那些流氓还在城中大肆散播谣言……一些污秽不堪的谣言。
　　那些风言风语也传到了姚初九的耳朵里，她听到那些消息时，拿着锅铲的手顿了一顿，便又接着做活了。但爹娘似乎很是介意这件事情，他们不再对姚初九多说什么。见到她时，他们总是叹息一声，然后便互相抱怨最近酒肆里都没什么人了。
　　然而姚初九依旧什么都没有多说。她只能低下头来，默默做活。
　　熬了暗无天日的几个月，这一切终于等来了转机。但这转机不是那些地痞流氓幡然悔改，而是城中的方家发出了一张告示，要找寻和自己女儿八字相同的姑娘。原来，方家有一女，名唤方棠。这方棠生来体弱，看了多少郎中都没有起色，便有人建议方家将女儿送去修行，积些福泽。可方家到底舍不得女儿受那清修之苦，便决定，为女儿买个出家的替身。
　　可巧，姚初九的八字，正与这方家小姐相同。
　　“初九，”父亲劝着，“咱家穷，全指着这酒肆过活。”
　　只说了这一句，姚初九便明白爹娘的意思了。有她在，这酒肆便开不下去，即使这并不是她的过错。“所以，你们想要我出家？”她还是直接开口问了这一句，她想听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爹娘含泪点了点头。姚初九看着爹娘，怔了又怔，忽然间，一阵巨大的悲哀感涌上心头。她理解他们的选择，却也知道，她是真的被他们抛弃了。
　　于是，姚初九便来了这平隐庵。父亲没有来送她，他还要打理酒肆。在方家侍从的护卫下，她被母亲送到了这平隐庵。山门外，她终究是没忍住，讽刺了几句。可看着母亲越发泣不成声，她还是心软了。
　　“罢了，”她说，“你们终究养我一场，无力保护我，也不是你们的错。毕竟我们……很穷嘛。”她说着，跪了下来，对着母亲深深叩首。
　　“多谢爹娘养育之恩，”她说，“下次再见面时，女儿眼前所见，便无父母，只有施主了。”
　　说罢，姚初九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迈过了平隐庵的大门。她知道，这是她如今唯一的路，她别无选择。


第70章 古刹鸳帷（七）
　　姚初九并不喜欢平隐庵，这里的生活枯燥乏味，而她依旧每日忙碌。天不亮，她便要起床做早课，跟着念那些她根本听不懂的经文。好容易熬过早课，她还要来扫地。
　　秋天的叶子铺满了长阶，将这长阶扫得一尘不染就是她的任务。扫完地，她还有其他活计要做。算来算去，她也没比从前在酒肆清闲多少。平隐庵的师太说，这是要通过苦修来磨练她们的心境。可姚初九听了，却只觉得可笑。
　　“苦修，”她想，“如果这便是苦修的话，我已苦修十几年了，从生下来就在苦修。可挨了这十几年，也未见半点好处。”
　　更何况，她如今还不是为了自己苦修。她苦修的功德，都会算到另一人的头上——一个她根本没见过的人。
　　“有钱人连功德都可以买。而我，却只能在这里扫地。”姚初九心想。更何况，她还失去了她的头发。她很喜欢她的头发，从前无事时，她总要耐心打理自己的头发，将那及腰的长发保养得又长又顺又黑又亮。她还会做许多新鲜漂亮的发髻，一根发簪在她手中，可以用来绾出二十几种不同的发式。
　　可是她已经没有机会了。
　　她在这里一边扫着地，一边回忆自己的过往。虽然人在平隐庵，可她的心却并没有被这佛门清净地感化。她并不觉得平静，她只觉得愤怒。
　　当然，在这愤怒之下，脚下的长阶也总是扫不干净。秋叶扫过又迅速落下，当师太来检查时，这里依旧是一片狼藉。
　　“你就是这么做活的？”住持师太很是不满。
　　“扫了，还落。”姚初九回答着，但她的神情看起来更像是在顶嘴。
　　师太叹了口气：“你可知，我为何要让你来扫地吗？”
　　“不知。”姚初九回答道。
　　“你的心不静，”师太说着，转过身去，“以后，你就在这里扫地，阶上一片叶子也不许有。扫不干净，便不许回房间。除非，你悟了。”师太说着，一步一步迈上台阶，进了平隐庵的大门。
　　姚初九持着笤帚，立在阶上，看着师太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却倔犟地抿了抿唇。一片叶子也不能有吗？她想着，又抬头看向了路旁的高树。
　　“不过如此。”她想。
　　于是，当师太急匆匆地出来时，她只看见姚初九正在奋力地推搡摇晃着阶傍大树。深秋时分，那些叶子脆弱不堪，纷纷落下，噼里啪啦地打在台阶上。
　　“成慈，你做什么！”师太喝止了她。
　　姚初九收了手，颔首答道：“师太方才说，不许有落叶。如今将叶子都摇下来，再扫净，阶上便不会有叶子了。如此，一劳永逸。”
　　她看似态度谦卑，却惹恼了一向和颜悦色的师太。“好，”师太说，“你知道变通，这很好。可你却不懂，天地行有常，万物自有灵。要你洒扫并非是为难你，也并非只为了这一时一地的干净，而是为了让你悟道。你既然不愿扫地，从此以后，便专心悟道吧。不想明白，便别去佛前参拜，佛祖也救不了你。”
　　“我不要佛祖救我，”姚初九回答道，“十几年了，他都没有救过我，我又如何敢奢求以后？”
　　师太看着她，欲言又止。“看来，我的决定没错，”她最终摇了摇头，又转身向平隐庵里走去，“你就在这里，静心悟道吧。”
　　姚初九听了，也不反驳，只是在这门外立着。被她摇下的叶子落了一地，她却也没心思打扫了。她将笤帚随意地扔在一边，便背靠青石，抱臂而立。
　　不让她进去又如何？她便不进去了，本来她就不稀罕这里。悟道、悟道……说得可真是轻巧！她连顿饱饭都没怎么吃过，却要来此悟道？她哪里有那闲心思！
　　师太竟还用祭神拜佛来威胁她？她才不在意是否能入佛堂拜佛！她巴不得不去，那些念经的声音吵得她头痛。不如就在庵门之外，安安静静地听着山间鸟鸣。虽然天气寒冷，但她乐得自在。
　　这也是如今她眼中唯一的好处，自在。秋叶都被风吹散了，长阶上干干净净，她虽受罚，却也不必终日劳碌；平隐庵在这深山野林清静之地，平日里来往游人少，她也不必如从前一般应付那许多神志不清的酒客。可以如此远离俗世，剩下的那些烦心事，倒也就罢了。
　　可是姚初九没有想到，这里也是会有些酒客的。
　　那日，午后，正是初冬的太阳最为温暖之时。姚初九倚着树抱臂立着，懒懒地晒着太阳。可这时，阶下却传来一阵喧闹声。姚初九循声看去，便看到几个醉醺醺的公子哥儿正勾肩搭背相互搀扶着走上台阶。
　　“李兄，听说这平隐庵的小尼姑，貌美的很哪！”其中一人说着，还打了个嗝。
　　几人哈哈大笑，又晃晃悠悠地向平隐庵的大门走来。姚初九老远就闻到了他们身上的酒味儿，仿佛一下子将她拉回从前的生活里。她不禁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可此时那几个浪荡公子也看见了她。
　　“呦，原来这尼姑庵也像迎春楼一样，有漂亮的姑娘在外边站着迎客啊！”那人说着，又是一阵大笑。
　　姚初九听了生气，便转过身去，不愿搭理他们。可那些公子却变本加厉，就向她围了过来，口中调笑着：“不知姑娘……姑子……小尼姑……芳名？法号？”
　　姚初九忍不住了，一回头，向那人面上一唾，又狠狠地将其中一人推了一把，又顾不得别的，连忙提着衣角抬脚向平隐庵的大门跑去。她一进门，根本来不及说发生了什么，便将大门重重关上，上了门闩。
　　“你这是做什么？”门内，有年长些的尼姑一边扫地，一边问着，“门关了，来礼佛的香客如何进来？”
　　姚初九还没回答，便听见门外脚步声渐渐接近。那些人听起来似乎更兴奋了，姚初九听见他们叫嚷着：“这姑娘还害羞呢！”他们说着，又重重拍门：“姑娘，出来，咱们见上一面可好？”
　　姚初九听了，越发生气，旁边尼姑的脸色也越发难看。姚初九看了一圈，索性夺去了那尼姑手里的大笤帚，又要冲出门外，咬牙骂着：“姑奶奶今天饶不了你们！”
　　可她刚要打开门，却听外边那些醉鬼又高声嚷嚷起来：“李兄，我如今，诗兴大发！且让我，赋诗一首！”
　　“请，请！”有人应和着。
　　这却让姚初九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他们听起来像是读书人，读书人也会和那些地痞流氓一般吗？姚初九看了看那被她夺了笤帚的尼姑，只见那尼姑面有愠色。正当此时，门外也传来了高声吟诗的声音：“未期游世外，却到此孤庵。女冠频回首，偷瞧公子酣。”随着吟诗声音而起的，还有划刻门板的声音。
　　“你这还是收敛了些！哈哈，我也来，”有人说，“艳若春桃芳似桂，长于幽涧傍秋篁。恨生空谷无人看，摭到阳陵饰绣床！”
　　划刻木板的声音越来越急，惹人心烦。那吟诗嬉笑的声音也越来越高，纵使姚初九没读过什么书，也听出来了这诗句里的不怀好意。她气得又要拿着笤帚冲出去，却被身旁尼姑拦住了。
　　“你做什么？”那尼姑问。
　　“我和他们拼了！”姚初九说。
　　那尼姑生怕她又惹出什么事端来，连忙叫起来，引得众尼姑到此，一起将她拦住了。姚初九还要挣扎，却被人按在了地上，根本起不得身。住持师太的声音响起：“让你悟道，便悟成了这么个模样吗？竟还想对香客动手？若是传出去，香客不来，没有了香客，你让平隐庵上下如何度日？出去化缘吗？”
　　姚初九怔了一怔，又哈哈大笑。“原来，是我想多了，”她努力抬头盯着住持师太，说，“我以为我摆脱了，没想到兜兜转转，我竟还是在原地。原来，我以为的世外，也不过只是俗世一隅。什么尼姑庵，不还是要为了几斗米折腰？”
　　师太脸色一沉：“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只听姚初九反问道：“你让我悟道，可我看你们都未必真正悟了这道。”她说着，努力挣扎着，可只是徒劳无功，一番折腾后，她叹了口气。“罢了，”她低下头，“哪里都一样。”
　　师太的脸色越发阴沉：“你这话是何意？”
　　“何意？”姚初九想了想，回答道，“意思是说，师太以后不必为我操心了。师太想要什么，初九尽力去做便是……哦不……”姚初九说到此处，努力回想着，又笑了：“是，成慈尽力去做。”
　　那时，师太并没有明白她话中含义。直到几天后，她将被关了几天禁闭的姚初九放出门，她才意识到，她小瞧了她。
　　门外的刻痕已被铲去，可此事并没有过去。姚初九被放出来后，性情大变，原本脸上鲜少出现笑容的她，如今竟常常挂着笑。她倚在门外青石上，对着往来香客笑，对着来呵斥她的师太笑，对着树间吵闹的麻雀笑，对着浮着白云的蓝天笑，对着干硬开裂的土地笑。香客总是被她的笑容吸引，当他们注意到她时，姚初九便会热情地走上前去，如同以前在酒肆一般，爽利地招呼他们：“何不进去，上一柱香？”
　　她说这话时，根本不在意旁人异样的眼光，而这也让师太更加恼怒。当师太再一次惩罚姚初九时，姚初九一言不发，只安安静静地跪在大殿的佛像前。她没犯错的时候进不得这大殿，犯错了倒进来了。看来这大殿，也不过如此。
　　“你可知错？”师太问。
　　“不知。”姚初九说着，又闭上了眼睛，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你！唉……”师太觉得她顽固不堪，便也不再多说什么，拂袖而起，抬脚便走。可正当她要出门时，有小尼姑急急忙忙地走来，递给师太一封信。“住持，”小尼姑说，“是方家的信。”
　　方家？姚初九睁开了眼睛。
　　她听见住持师太将信打开，片刻之后，她又听见住持师太叫她。“成慈，”师太说，“起来，跟我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姚初九听了，依言起身，跟着住持师太回了厢房。原来，方家是觉得女儿的身体久久未有好转，便决定将女儿送来一个月，让女儿亲自修行，看看是否能有起色。
　　方家乃是宿州的大户人家，平隐庵自然不能怠慢人家，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而住持师太又担心姚初九是个不安分的，特意对她嘱咐了许多话。那些话在姚初九听来，不过只有一句：莫生事端。
　　姚初九对此毫不意外，平隐庵需要方家的香油钱。这里的尼姑和她一个卖酒揽客的姑娘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少了一头秀发而已。
　　姚初九自然只能应下，虽然她心里仍是不服的。只听住持师太继续说道：“成慈，人活一世，总是心意难遂的。凡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你心中不平之气太重，只怕难存身于世间，亦难归心于佛门。所图甚多，却两端皆不得，到头来，苦的还是自己。”
　　住持师太说着，竟有了几分语重心长的意味。姚初九听了这话，没忍住冷笑一声：“多谢师太，可我依旧不觉得，我有错。”
　　“唉，”师太叹息一声，“你回去休息吧。过两日，方家便要来了。在方家面前，你还是……温顺些吧。毕竟，你是替人家修行的。”
　　姚初九听了，终于抬眼看了看住持师太。“多谢师太提点。”她说着，站起身来，转身便走了。
　　她知道住持师太的意思。她来到这平隐庵，是为替人修行。如今方家小姐的身子迟迟不见好，他们难免着急起来。若是她在此处的所作所为传到了方家耳中，弄不好，他们会觉得，方家小姐的身体迟迟不见起色，是因她没有诚心修行。那时，她又该如何呢？方家又会如何对她？
　　她已经被家人抛弃了，她无处可去了。
　　因此，当两日后，方家的马车到了山下时，姚初九难得的安分了下来。她规规矩矩地随众尼姑立在山门外，一言不发，等着山下的人来。寒风吹着，姚初九瑟缩着，又努力站直了身。她的衣服，实在算不得暖和。
　　不知等了多久，这长阶上终于出现了一群人影来。一群人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簇拥着两人拾级而上。其中一人是个中年妇人，穿着厚实的大氅，脖上戴了个灰鼠皮围领。至于她搀扶着的那位，姚初九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红裘莲蓬衣下的黑氅一角，和那几乎快藏进袖子里的汤婆子。银鼠皮领和头上锦帽将她的面容遮盖了大半，只露出了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来。
　　“阿弥陀佛，”师太道了一声，上前一步，“方姑娘安好。”又问：“怎不见方公？”
　　姚初九知道，这便是方家小姐，方棠。她看了看方棠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子悲凉。她一身的衣服加起来，怕是都要比她重了。
　　“见过师太，”方棠款款行了一礼，说，“父亲今日忽有公务应酬，故而今日未能送我上山，只有姨娘送我来了。”
　　“原来如此，”住持师太说，“几位快请进吧。如今天寒，平隐庵已备下了热茶，正好暖暖。”师太说着，让出了一条路来，请方家人进去。
　　“不急，”姚初九听见方棠笑了笑，又听她说道，“我想先见一个人，然后，再踏进这平隐庵。”
　　“哦？”住持师太笑问，“不知方姑娘想见何人？”
　　银鼠毛领里传来两声隐忍的低咳后，这才又响起她的话语声。“成慈，”她念着，又确认着，“若我没记错的话。”
　　姚初九悄悄苦笑一声，才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看了一眼住持师太，才又对着方棠行礼。“贫尼，”她说着，顿了一顿，她并不习惯如此自称，“见过方姑娘。”
　　“哦，是你，”方棠笑了笑，伸出那被汤婆子捂得温暖的手，一把拉过了她的手，“我还要多谢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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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事多，我就先以学业为重了，更得慢些，大家多包涵。


第71章 古刹鸳帷（八）
　　“那日，我见了她，才真正知道，什么叫‘云泥之别’，”大殿里，姚初九坐在蒲团上，仰头望着窗外月光，“如果不是我做了她出家的替身，我只怕，这辈子都见不到她。她是高门大户里走出来的，脚踩的是平整的地砖，走起路来，前呼后拥……而我，是踩着闾巷间的污泥走出来的。我不被人围追堵截，便是幸运。我见到她的第一眼，便知道，我们本就身处两个不同的世界。”
　　崔灵仪听到此处，不自觉地看了癸娘一眼，又连忙收了目光。若不是那日在酒肆，她出手相助，只怕，她也不会和癸娘有这般多的交集。
　　她们，也是两个世界的。
　　可癸娘听了这话，只是反应平平。虽然崔灵仪早已习惯了她面对世事的淡然，可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儿。
　　“你听到此处，或许会觉得，我可能有些嫉妒她，”姚初九说着，自嘲一笑，“但这是完全没有的事。我只是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便觉得，我们中，似乎有一道银河。”
　　那日，她先是跟着方棠拜了佛，又听了师太的话，跟着方棠去了她们住的厢房。师太说，方棠有意和她聊一聊。
　　方家图清净，选了此处最偏僻的厢房。方家的下人早就把行李放好，整个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方家姨娘搀扶着方棠走进屋，姚初九便跟在方家的丫鬟后面，等着。可是这屋子并不算大，丫鬟们列队进去又忙前忙后的，姚初九想迈进门槛，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她立在门外，看着屋内方姨娘为方棠取下了头上锦帽，露出了那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来，还有那闪闪发光的发饰。其中有些发饰，姚初九都叫不出名字来。正看得出神时，又见方姨娘为她褪下了红裘莲蓬衣，连带着银鼠毛领随手放在了一边。姚初九这才看清了她的面容，果然，这是个白净靓丽的姑娘，只是她的面色实在是太白了些，嘴唇都是发白的。
　　她看见她还想褪去那黑色的大氅，却被方家姨娘拦住了。“棠儿，”方家姨娘说，“才走了这么长一条台阶，如今可不敢让风吹。”她说着，又摸了下她手里的汤婆子，皱眉道：“凉了些。”
　　方家姨娘说着，便在屋内扫视一圈。炭火早已点上了，可方家姨娘似乎还是不满意，也是在此时，她总算注意到了姚初九。
　　“是要再拿个炭盆来吗？”姚初九主动问着。
　　方家姨娘点了点头：“正是。”又道：“只拿个炭盆来就好，我们自己也备了好炭来的。”她说着，又回头对方棠抱怨道：“老爷也真是，不知从哪听来了些传言，这寒冬腊月的，竟要将你送上山来修行。你本来身子骨就弱，若是再吹了风，可怎么办？”
　　姚初九听着这话，又瞅了眼自己身上的棉衣……一件根本挡不住风的破棉衣。她垂了眼，自去寻了个空的炭盆回来，却没进门，只将这炭盆放在门口。“炭盆来了。”她说。
　　“好，好，多谢，”方家姨娘连声说着，又使唤屋里站着的丫鬟，“愣着干什么呀！没看见炭盆拿来了吗？”
　　那小丫鬟听了，回了神，连忙诚惶诚恐地小跑到了姚初九面前，拿起了炭盆，又跑出去了。方家姨娘见她跑出去，又一拍大腿：“这孩子，跑反了！”她说着，竟追了出去。
　　一时间，厢房里只剩安静坐着的方棠，和忙碌着收拾屋子的丫鬟们。姚初九立在门外，见她与这厢房格格不入，而那方棠似乎又没有和她说话的意思……她想了想，转身便要走。
　　“等等，”那个声音再度响起，是方棠叫住了她，“成慈。”
　　姚初九听了这话，难免有些恼怒。她方才在门外立了这些时候，如今她要走了，她才看见她么？
　　于是，她转过身来，没好气地问道：“不知方姑娘有何事吩咐？”
　　“吩咐不敢当。在这佛门清净地，哪里有驱使佛门中人的道理？”方棠掩嘴笑了笑，又咳了两声，才问，“只是，你为何不进来呢？”
　　姚初九更觉好笑：“贫尼也是知礼数的，不敢不请自来，打扰姑娘。”
　　“哦？”方棠听了这话，站起身来，“可你站在那里，我便总是想瞧你……或许，这也是一种打扰？”她说着，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她说话慢，行动也慢，可此刻，偏生她的眼中还透露着一股子狡黠。
　　姚初九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进来吧，”方棠又说，“我给你带了礼物。”她说着，摆了摆手，示意那些丫鬟停手，口中笑着抱怨道：“你们也别忙了，快去休息吧。在这里乱哄哄的，看得我都头晕了。”
　　丫鬟们求之不得，登时涌出门外。姚初九险些被她们撞到，千躲万躲才站稳。这厢房内一时只剩了方棠一人，姚初九立在门外，犹豫了一下，却依旧没有迈过去。
　　“怎么还不来？”方棠见姚初九还立在那里，便笑了笑，主动走上前去，拉着她的手坐了下来。她很热情，毫无姚初九想象中的那般高高在上。“别拘束，”方棠说着，又低头看向她的手，“你的手，怎么也这样冰？你很冷吗？”
　　姚初九垂眼道：“一会儿便好了。”
　　方棠听了，便把自己手里的汤婆子塞进了姚初九手里。“这个给你，”她说着，又回身取了一个盒子来，“衣裳首饰，佛门中人应是不需要的。这些，是我让府里的厨子做的。”
　　她说着，将食盒打开。姚初九看过去，只见里面摆满了糕点，各式各样的都有，她一时竟叫不出名字。“桂花米糕、茯苓糕、绿豆糕、枣糕，然后这里还有些果脯，”方棠慢悠悠地说着，将这些糕点小吃一一摆出来，“你放心，我特意吩咐了，这些糕点可是一点儿荤腥都没沾，连鸡蛋也没有用。但又怕这些糕点没味道，便让厨子多放了许多糖蜜。”她说着，只望着姚初九笑：“也不知你吃不吃得惯？若是吃不惯，我便让厨子再备些你喜欢的口味。先前也不认得你，没有机会问，还不知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姚初九垂眸，她喜欢吃肉，她想要吃肉。可如今她已经是佛门中人，剃了头发，身穿僧衣，怎好说出这句话来？
　　“我不挑食，”姚初九回答道，“有的吃便好。”
　　“可是人总是有偏好的，”方棠笑说，“有的人喜欢吃甜，有的人喜欢吃辣，还有的人喜欢吃酸的。你呢，你喜欢什么？”
　　“我的偏好并不重要。”姚初九依旧垂着眸。
　　“怎么不重要？你不说，别人又怎么知道呢？”方棠问着，又灵光一闪，问道，“这样吧，换个问法，如今你面前有一桌子美味佳肴，你会先吃哪一道？”
　　“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选择。”姚初九又说。
　　方棠眉头微皱，又开了口：“可是，你……”
　　“肉，”姚初九用一个字打断了她，又终于抬起眼来，冷脸看向方棠，“贫尼，喜欢吃肉。”
　　方棠终于安静了片刻，又开了口，若有所思：“哦……”
　　姚初九悄悄长舒了一口气，强忍住了自己摇头的冲动。她没想到，一个病弱姑娘，话也可以这么多。虽然这姑娘说话不快，可平缓的语气配上这一连串的话，实在是有种念经的感觉。她本以为，方家姑娘会是个安静的病秧子。
　　哦，病秧子……如果她身体康健，那该是怎样的情形？姚初九也陷入了沉思。
　　“你……成慈，你还没有尝这些糕点呢。”方棠又开了口，打破了方才一时的安静，仿佛无事发生。
　　姚初九闻言，看向桌上陈列开来的那一桌子糕点，不觉吞咽了一下口水，又一一回忆着这些糕点的名字。熟悉的名字，却是陌生的外表。她长这么大，也不是没有吃过糕点。路边小贩成日挑着担走来走去地叫卖，她有闲钱时也会买些来。可如今，桌上这些糕点，虽然叫了同样的名字，却和她记忆中的大不一样。这些糕点，个个都被雕刻成了一朵精美的花，就像她身边的方姑娘一样。
　　“多谢。”姚初九也挤出了一个笑容，可心里却并不十分开心。她看了方棠一眼，又放下了汤婆子，才伸手去拿了一块糕点，大咬了一口。香浓的味道在她口中蔓延开来，即使这糕点未沾荤腥，却也是她吃过的最为美味的食物。只是这糕点没那么容易下咽，在她享受美食之时，这糕点也将她的牙黏在一起，咀嚼一下都颇费力气。
　　“你别一口吃这么多，这糕点需得细品，就着茶吃，”方棠笑了笑，拿起茶壶，斟了一杯，又给姚初九推了过去，“喝口茶吧。”
　　姚初九顾不得道谢，连忙将那茶拿起，连饮了好几口，才将口中糕点顺了下去。方棠看着她，只是微笑：“别急嘛，慢慢来。”
　　姚初九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显然是粗鄙不堪的。在这一大桌子糕点面前，她的确是没见过世面的。在方棠面前，她的行为多半也算不得合规矩。大户人家的小姐，多半是不会像她这般饮食无状的吧？
　　于是，姚初九放下了手中的糕点，又拍了拍手上的残渣，这才又挺直了背，看向方棠。“多谢方姑娘美意，”她说，“只是，不知方姑娘可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方棠笑了，用手撑着下巴，歪头打量着她。“成慈，”她念着她的法号，敛了笑容，“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有。”姚初九说着，站起身来：“糕点很好吃，我会回礼的。”
　　方棠听了这话，不禁瞧着她笑：“这便是你要说的话吗？”
　　“那……方姑娘还想听什么？”姚初九反问。
　　只见方棠垂下眼来，手指轻轻叩了几下桌角，又忽然停下。“成慈，”她说，“你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是。”姚初九听了这话，心中却忽然生出了一股子气，若非相同的八字，她也不会来到这平隐庵。她本该和她毫无交集！于是，姚初九清了清嗓子：“贫尼还有活计，便不在此打扰姑娘了。方姑娘，你也好生休息吧。”她说着，转身就走，只想赶紧逃离这里。她怕再待下去，她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如住持师太所说，她心中的确有一股子不平之气在四处流窜。
　　“你平日里有许多活计要做吗？”方棠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姚初九脚步一顿：“确实如此。平隐庵上下百十口人的衣食起居，总不是凭空来的。这些活计，总是要有人去做的。”
　　方棠“哦”了一声，又低下头：“想来……很辛苦吧？”她说着，脸上竟有了些歉疚之色。
　　姚初九张了张口，见她如此，却又闭上了嘴巴。她沉默了一瞬，回答道：“贫尼已习惯了。”她说着，也不待方棠再说什么，抬脚便走了。
　　走时，她看见方家姨娘带着那端着炭盆的小丫鬟急急走来。方家姨娘的眼里显然没有她，根本看也未看她。姚初九心中冷笑一声，又长舒了一口气，没来由地竟松快了些，连着脚步也加快了。可正当她要转过弯时，她听见了方家姨娘着急而关切的声音：“祖宗啊，你怎么把这大氅脱了，不怕着了风吗？若是你又病了，我可怎么向你父亲交代？”
　　“病就病了，”她听见方棠回答道，“都是我自个儿的事，与旁人不相干。”风声里，夹杂了两声隐忍的轻咳。
　　听了这话，姚初九心中忽然又不是滋味儿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却只见那厢房的门正在缓缓关上，她彻底看不到她了。
　　姚初九低下头来，出了一回神。所幸树上麻雀叫个不停，叫声唤回了她的神志，她这才接着去做自己的事。如今方家人在这里，她便收敛了许多，再没有那些置气叛逆的行为，只是安安静静地同其他尼姑一起做着自己的事。
　　可这安静只是一时的。到了晚间，当她躺在床铺上时，她的心思又无可避免地乱了起来。躺在床上，她辗转反侧，又生怕自己动静大了些，吵醒了同屋的尼姑。
　　“她看起来，的确身体很差。”姚初九想着她一身厚重的衣服，又想起了她苍白的面容。
　　她忽地又想起了那甜到发腻在口中久久难以化去的糕点……不觉吞咽了一口口水。可很快，她又嫌弃起自己。“姚初九啊姚初九，”她心想着，“能不能有点骨气！方家已经将你的身体发肤买入空门，可不能将你的心也收买了去！”
　　姚初九想着，挠了挠头。头有些痒，这一摸，她才意识到在这寒冬里，她的头发竟悄悄地长出了寸许。只是平日里戴着僧帽，她自己都没有注意，这头发竟有这么长了。
　　姚初九心中忽然有些怅然，她又开始怀念自己过去的一头长发了。可如今，她根本护不住自己的头发，即使这头发只有寸许。
　　“罢了，不想了，”姚初九一扭头，使劲闭上眼睛，像在同自己赌气一般，“不能再想了！”
　　一夜无事。第二日，似乎也是平平无奇。直到傍晚时分，在姚初九忍着冻费力地投洗着衣服时，一个小丫鬟向她走了过来。
　　“我家姑娘有请。”她说。
　　姚初九抬眼看了看这小姑娘，便站起身来，抖了抖手上冷水，又在衣服外擦了擦，才跟着这小丫鬟走。一路到了方棠居住的厢房前，小丫鬟站住了脚步，对姚初九道：“我家姑娘就在里面。”
　　“好，”姚初九望了望那紧闭的大门，又问那小丫鬟，“你不进去吗？”
　　“我家姑娘只说让你进去。”小丫鬟回答着，转身就走了。
　　姚初九愣了一下，又悄悄叹了口气，终于走向了那厢房。她在门前站定，刚要伸手叩门，这门却忽然开了，一只手猛然伸了出来，将她拉了进去。
　　“快进来。”方棠说着，又转身把门关上，不待姚初九说话，便问道：“你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凉？”她说着，打了个喷嚏。
　　屋子里热腾腾的，姚初九垂眼答道：“刚洗了衣服。”她说着，又看向方棠。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方棠脸上红彤彤的，应是被炭火热的。姚初九不禁又在想，如果她身体康健的话……
　　“你……这里只有你吗？”姚初九又问。
　　“当然啦，”方棠笑了笑，又转身去角落里费力地提出了一个食盒来，“不然怎么好送你礼物？”
　　她说着，艰难地提着这食盒向桌案走去。明明只是一个食盒，被她显得似有千斤重。姚初九看不下去，只好上前，从她手里夺过食盒。“我来吧。”她说着，将食盒放在了桌上。
　　方棠立在她背后，看着她笑。“那你何不直接打开？”她问。
　　姚初九听了，心中疑惑起来，她回头看了方棠一眼，这才小心地伸出手去，揭开了那盖子……一股喷香的肉味儿直冲她鼻腔而来。
　　“老鸭汤，”方棠笑问，“你可喜欢？”


第72章 古刹鸳帷（九）
　　看着那盆老鸭汤，姚初九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却又立马将盖子盖上，回头问道：“为何？”
　　“你说，你喜欢吃肉，”方棠解释着，又连忙上前，要亲手为她盛出来，“我可是费了老大的力气才藏好了这汤，你快尝尝。”
　　姚初九却伸手一挡，拦住了方棠。“方姑娘，”她又问，“为何？”
　　方棠愣了一下，又眉头一皱，只答道：“哪有那么多为何？你喜欢这个，我便送你这个。”
　　姚初九摇了摇头，又微笑道：“多谢方姑娘美意……可是，贫尼为何要不明不白地破戒呢？”她说着，垂下手去，又后退一步，远离了这弥漫开来的肉味源头。她背过身去，悄悄咽了一口口水，又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又道：“方姑娘，成慈已代姑娘出家了。姑娘，难道是忘了吗？”
　　她说着，也不待方棠回答，抬脚便走，夺门而出。她实在是怕，这肉汤的味道实在是太香了。她可以肯定，她此生从未闻到过这么香的肉汤味儿。
　　“成慈——”
　　她听见方棠在背后叫她，可她根本不敢停留。那姑娘的热情让她不安，在没有确定她的意图的情况下，即使是她梦寐以求的肉汤，她也不会轻易品尝。不然，破戒之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呢？
　　她已经被家人放弃了，若是连这空门都待不下去，她又能去哪？即使这空门也并非她的选择，可她也实在没有别的选择了。
　　姚初九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明明她很厌恶这一切，却还是要顺着这里的规矩来。若是从前，她早就不客气了。
　　想到这里，姚初九不禁叹息一声，又回望向那厢房的方向。那里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她不禁又有些失落，在寒风中搓了搓又红又冰的手，便又迈出了步子——她还有衣服没有洗完呢。
　　之后几日，姚初九再没见到方棠。虽然，在梦里时，她总是能看到方棠在引诱她喝下那肉汤。可悲的是，即使在梦里，她都不敢上前大快朵颐。姚初九不得不承认，她也是这畏首畏尾的人，活得一点儿都不痛快。
　　如今，她每日里规规矩矩地做事，勤勤恳恳地干活，再没有从前那般的挑衅之举。最起码，在方棠还在这里时，她一定要谨慎些。
　　她要在这平隐庵待多久呢？姚初九一边扫地，一边想着——似乎是一个月。她抬头望了望光秃秃的枝丫，一个月，似乎也不算长，还不够这树木发出新芽，也不够她养回原本的长发。
　　“早点走也好，”姚初九心想，“寒冬腊月的，这山林中这么冷，她那身子骨，怕是受不住。这寺庙里也戒荤腥，她那么弱的身子，应该好好补着才是，如何能来这里受苦？而且她还有家人，快到年关，她总是要回去的。”
　　“她总是要回去的，”姚初九想着，又奋力地挥着笤帚，扫着这毫无落叶的台阶，“不如早回去！”
　　但是，她总是事与愿违。在这一个月即将过完时，主持师太又将她叫进了房里。“成慈，”师太说，“方家姑娘决定留在庵里，带发修行。”
　　“嗯？”姚初九打了一个激灵，“为何？”
　　“她说，在庵里一个月，受益颇多，感觉身子也轻快了许多。为此，她决定在庵里长住，跟着我们一起吃斋念佛，”师太说着，顿了一顿，又叹了一口气，“只是，她还说，要你陪她。”
　　“为……为何？”姚初九更加疑惑了。
　　“她说，既然要跟着吃斋念佛，便不好再带着家中一众仆役住在庵里。方家姨娘会陪着她，除此之外，就只留了两三个仆役，够用就行。但是，他们毕竟对庵里事务不熟悉，所以，庵里给你安排了一间厢房，就在方姑娘的厢房边上……”师太说着，看向姚初九，又是良久的沉默。
　　姚初九会意，低下头来：“明白了。”她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成慈，”背后却又传来师太的声音，“你要知道，方家每年给的香油钱，都足够再造一座平隐庵了。”
　　姚初九闻言，眯着眼睛迎上了门外脆弱的冬阳，答道：“成慈明白。”说着，她又回头，对着师太一笑：“那些神佛，并不是这平隐庵真正的主人，对吧？”
　　她说着，摇了摇头，抬脚便走了。师太无奈的叹息从背后传来，姚初九却只觉得这一切可笑至极。人活这一辈子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为什么，总是不能活个痛快？为何卑躬屈膝的总是她？
　　可即使她如此愤愤不平，她还是要去到方棠的厢房。当她敲开方棠的门时，她又看到了那张苍白的笑脸，热情地迎接着她，仿佛前番所有的不愉快都不曾发生。
　　“成慈，你来啦！”她站起身来，便要来迎她。她也换上了一身僧衣，未着锦服，未施粉黛，只有那披在她身后的长发昭示着她身份的不同。
　　姚初九看着她那拖在脑后的一头乌发，一时竟有些出神。直到方棠来到她面前时，她才反应过来，低下了头，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句：“方姑娘。”
　　方棠没有说话，只是立在她身前，黑溜溜的眼睛似乎在打量着她。姚初九被这眼神盯得不甚自在，干脆抬起眼来，回看向她。四目相对，倒是方棠先愣了一下，又笑了。
　　“成慈，你还真是有趣。”她说着，转过身去，手指勾起一缕头发，在手里不停地玩弄着。
　　姚初九垂下了眼来，一言不发。方棠的眼睛又圆又亮，干净的似乎一点杂质都没有。仿佛……无论发生了多少次不愉快，她还是会毫无芥蒂、毫无负担地以最初的热情走向一个人，如此赤诚而坦然。
　　姚初九自问，她可以如她一般待人接物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你不想知道，我为何要留下来么？”方棠背对着她，问。
　　姚初九明明很想知道，却还是嘴硬地回答道：“不想知道。贫尼，只想做好自己分内之事。”
　　“哦。”方棠似乎有些失望，她终于转过身来，又对着姚初九笑道：“那我便不同你说了。”她说着，又一步一步逼近姚初九，在离她寸许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成慈，”她说，“其实，我一直很想亲近你，你可知道？”
　　“不知。”姚初九回答着，听起来颇有几分冷漠。
　　“好吧，”方棠似乎有些无奈，却又笑着牵起了她的手，“那你如今知道了。”
　　“贫尼……”
　　“成慈，”她打断了她的话，望着她的眼睛，认真问道，“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她这话问得真诚又奇怪，也让姚初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可方棠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她微微一笑，又松开了她的手，一转身便走到了她的绣床前坐了下来——这床也是方家特意为她准备的，生怕她在这里住不惯。
　　“不讨厌的，”姚初九在心里想，“一点儿都不讨厌。”她只是在面对她时总会有一些让人纠结的想法，虽说不明白个缘由，但她知道，那全然是自己的原因。
　　“你为何要留下来？”姚初九还是开口问了这一句。
　　方棠看向她，微微挑眉：“你方才还说，你不想知道？”
　　姚初九依旧嘴硬：“的确不想知道，只是闲聊。你若不想说，便不说好了。”
　　“哎呀，你这个人！”方棠似乎有些无奈，可她又向她招了招手：“过来，坐下，我便同你说。”
　　“哦。”姚初九应了一声，却一步都没挪。
　　方棠更加无奈了，干脆向后一躺，歪在床上，也不再看姚初九，只是说道：“因为我不想回家呀。”
　　“为何不想回？”姚初九垂眼说，“你父母，分明很在意你。你在家里，应当很自在才是。”
　　床帷里传来方棠的笑声：“是吗？你是这样想的？”
　　“难道不是吗？”姚初九反问着。
　　“哦。”方棠应了一声，便没再说话了。
　　姚初九见她不说话，便清了清嗓子：“如此，贫尼便不打扰方姑娘休息了。日后，方姑娘若有需要，尽管吩咐贫尼便是。”她说着，转身便要走，却听到了身后方棠的一声长叹。那幽幽的叹息声传到她耳边，也绊住了她的脚步。她从未想过，这方家姑娘也会有这般的叹息声，这样无奈、惆怅，轻飘飘的，却好似可以在瞬间囊括整个宇宙。
　　姚初九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她依旧是歪在床上，半个身子都被朱红的床帷遮掩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走了。
　　夜里，姚初九又是一番辗转难眠。“她为何不想回家呢？”她想，“为何？她的家人又怎么肯答应？”
　　可是，她是如此不了解她，这一时片刻又怎能想个明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平隐庵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平静，姚初九也依旧规矩，方棠也在平隐庵里开始了她的静修。虽然方棠留了下来，但姚初九的生活似乎也没受到太大的影响。她们二人，互不干扰。
　　直到那一日，在门前大树上又添了新绿之时，姚初九又遇到了麻烦。彼时，她正在长阶上扫地，而方棠就坐在一旁的石头上，静静地晒着太阳。
　　姚初九将台阶上扫得干干净净，一抬头，只见方棠正闭着眼，迎着和煦的阳光。风吹起了她的长发，那长发在阳光的照射下竟有些泛红。她的头发只用一根发簪简单地绾着，有时还会松散开来。姚初九想，这定是那服侍的丫鬟不上心，若是让她来，她肯定能把她的头发收拾得漂漂亮亮。
　　姚初九想着，又望了一眼那好似在发光的头发，只是这光显得她整个人越发苍白。这苍白之下，却是纯净的宁静。她总是这样，在姚初九做活的时候默默地陪着她，无论方家姨娘和丫鬟劝了多少次，她还是执意如此。长此以往，姚初九也便习惯了。
　　其实，她还是挺喜欢她的陪伴的。
　　“你，”姚初九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那石头上凉，你别坐在那，小心病了。”这些日子，方棠是大病没有，小病不断。隔三差五，就要卧榻休养。
　　“可是，我站不住。”方棠睁开眼，回答道。
　　“你可以回屋去。”姚初九说。
　　“哦，”方棠应了一声，“可是，我不想回去。”
　　姚初九刚想再说话，却听一阵脚步声从阶下传来，还有男人嬉笑的声音。“李兄，许久没来这平隐庵了吧，”她听见有人说，“听说，如今这平隐庵可是个好地方。”
　　姚初九忽然脸色一变，她知道，定又是那些人。即使不是同一群人，也是同一类人。于是她丢下了笤帚，只对方棠道：“方姑娘，你还是先回屋吧。”
　　“为何？”方棠问着，又将头一歪，笑道，“我偏不回去。”
　　两人正说着话，只听那脚步声逐渐逼近。那放肆的笑声也再度响起：“李兄，你看，这里果然有美貌的小尼姑等着我们呢！”
　　姚初九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她当即暗暗握紧了笤帚，若这些人有不轨之举，她便要狠狠地给他们一个教训！
　　可这次与以往不同，这伙人没有向她走来，反而从她身边路过，径直地走向了坐在石头上还微笑着的方棠。五六个人直接围了过去，挡住了方棠正享受着的阳光。“果然名不虚传，好貌美的小尼姑，只是为何还留着长发？李兄，你说，哪里有这样的尼姑？可见传言不虚喽？”姚初九听见有人调笑着。
　　“六根不净，剪了头发又如何？”有人回答着他，“先前你说话我还不信，如今见了，方知这平隐庵果然是别有洞天。”那人说着，又上前去问一脸疑惑的方棠：“小尼姑，为何不为我引路？嗯？”他说着，又要去拉扯方棠的衣服。
　　“不得无礼。”方棠意识到不对，口中斥道，又向后一躲。
　　可那人依旧不依不饶，扭头对同行人笑道：“还挺矜持。”说着，他又要上手。
　　方棠赶紧起身要躲，可她身体虚弱，猛然一起，忽然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便已经倒在了地上，除了唇边泛起的一阵腥甜，她竟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视线所及皆是一片模糊，周围亦是一片安静。她强撑起身体，用袖子擦了一下嘴唇，才发现，她竟把自己的嘴唇磕破了。
　　而此时，她终于听到了一些声音，一些呼痛声，和一些咒骂声。回头一看，只见那小尼姑正挥舞着笤帚，拼了命地奋力地打着那几个浪荡子。“滚，”她高声骂着，如同发疯了一般，“没教养的王八羔子！都给我滚！”
　　然后，她便看见那小尼姑的腰腹被狠狠踹了一脚，直将她从长阶上踹了下去。“成慈——”方棠忙喊了一声。
　　姚初九再醒来时，最先看到的是那鲜红的朱帷，还没缓过神来，她便感觉自己被人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成慈，”她听见她在她耳边小声哭道，“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
　　是方棠的声音。姚初九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此刻所躺的地方，正是方棠那精致的绣床。昏倒前的记忆逐渐浮现，在她看到那伙人对方棠动手动脚时，她终于按捺不住所有的愤懑，来不及细想，便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一切似乎都是出自本能。
　　“方姑娘……”姚初九开了口，声音微微沙哑。如今，她苏醒过来，在她的怀抱之下，浑身的酸痛也向她袭来。她不由得想：她从前可遇到过这样的事么？她又想：或许她不必逞这个英雄，她自有一众家丁仆役可以帮她出头，还有一个有名望的爹给她撑腰，平隐庵也会看在方家的面子上出手相护……她又何必出这个头呢？
　　可她还是出手了。
　　想着，姚初九扭过了头，又不自在地扭动了两下。“方姑娘，”她说，“你压疼我了。”
　　“哦，不好意思。”方棠连忙起身，又理了下她的头发。姚初九这才发现，她的双眼通红，头发也乱了。
　　“你……可还好？”姚初九还是问出了这句关心的话。
　　“我、我没事，”方棠挤出一个笑容，又微微低下头，“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帮我。”
　　“这有什么稀奇的，”姚初九撇了撇嘴，又没忍住看了眼她的头发，“你的头发也太乱了，丫鬟没有帮你整理一下么？”
　　“刚才乱哄哄的，我见人走来走去，便心烦，没让她们帮我整理，”方棠说着，又低下头来，“我自个儿又不会。”
　　“好吧，”姚初九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来，她坐起身，伸手便摘下了方棠发间将堕未堕的木簪，“坐过来，我帮你。”
　　“嗯？”方棠看了看自己垂在肩上的头发，又挑了下眉毛。
　　姚初九拍了拍床榻，示意她坐过来，又解释道：“你那么远，我够不到。”
　　方棠看她没有在开玩笑，不禁一笑，又连连点头，坐了过去。“多谢你，”她说着，背对着她坐好，又柔声道了一句，“成慈。”
　　姚初九拿着发簪的手微微一顿，又伸手挑起了她的头发，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我叫姚初九，”她说着，轻松又灵巧地帮她绾好了头发，“不是成慈。”


第73章 古刹鸳帷（十）
　　“我知道，我不该和她走得太近。可有时候，一些事情是很难受自己控制的。即使我极力避免，可最终，还是由不得自己，”姚初九说着，自嘲一笑，“但你们多半是不会理解我的。”
　　“理解的。”崔灵仪说。
　　“哦？你理解？你怎么会理解？”姚初九反问。
　　崔灵仪垂眸答道：“你也说了，你们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没有体会过你体会过的痛苦，也不知你过往的经历，自然不会知晓你为何对她敬而远之。而她对你来说，又……太完美了，完美得并不真实，像个假人了。其实，你也不了解她，不是么？你不知她为何要亲近你，你也不知她为何要留在平隐庵，或许从一开始……”剩下的话，崔灵仪没忍心说出口。
　　“是啊，是啊……”姚初九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有隔阂的。”
　　崔灵仪听了这话，又没忍住看了一眼坐在一旁休息的癸娘。癸娘依旧只是安静坐着，一眼不发，崔灵仪甚至不敢确定，她是否真的在听她们说话。若她听了，她为何还是这般无动于衷的模样？难道她就没有联想到什么？
　　崔灵仪想着，越发失落，而姚初九又继续了她的故事。“但是，当时的我还并没有意识到这么多的问题，我只是一边别扭着，一边忍不住，接受她的示好……若是我能早些狠下心来，或许也不会闹到最后那般结局。”她说。
　　“你的手很巧，”那日，方棠对着镜子看着她为自己簪的发髻，又笑着回看向她，“你以后每日都为我簪发，好不好？”
　　“我又不是你的丫鬟。”姚初九说。
　　“她们簪得没有你好看，”方棠忙道，“有很多发簪发钗的时候，她们簪得就很好看。可如今我带发修行，不好像从前一般，她们便不会了。”方棠说着，眼珠子一转，又一把抓过姚初九的手：“不如，以后，我替你簪，你替我簪？”
　　姚初九觉得好笑，她抽出被方棠握着的手，又一把拽掉自己头上的僧帽，露出了那又短又蓬的头发。一个冬天过去，这头发已留到了耳后，但远远未到需要簪发的地步。她听平隐庵的小尼姑说，过不了几日，天气再热些，她们便又要剃发了。“方姑娘，请问，”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发，“你当真不是在说笑吗？”
　　“如今是用不上簪子，可……之后就不一定了吧？”方棠眨了眨眼睛，“你可以把头发留起来呀。”
　　“哦。”姚初九只当她在说胡话，她拍了拍自己的僧帽，又要将帽子戴上。
　　“我没有在说笑，”方棠连忙按住了她的手，“我可以和住持师太说，准你留发。毕竟，你是替我修行的。既然如今我也来带发修行了，那想来，你留发与否，影响也不会太大……是吧？”
　　姚初九动心了，这实在是她不能拒绝的诱惑。比起如今这乱蓬蓬的短发，她的确更怀念她从前的长发飘飘。方棠见她动摇了，便趁热打铁，又凑近了对她轻声笑道：“咱们两个一起带发修行，如何？然后，我为你簪发，你……为我簪发。初九，可好？”
　　她说着，声越发轻了，温柔的目光在姚初九的面容上转了又转。姚初九一抬头，便对上了她的目光，在那目光之下，她彻底丢盔卸甲。于是，她点了点头，应了。
　　“多谢，”她反而向她道谢，“初九。”
　　自那以后，两人便无可避免地越发亲厚了。在日复一日的簪发绾发中，她们的发丝无数次地流淌过对方的手心，她们也无数次地在镜中对望上对方的眼睛。在这样的相处中，姚初九也不再总是板着个脸，拒人于千里之外了。她有时甚至会傻傻地想，或许她们真的可以成为朋友——无论她们的身份有多么悬殊。
　　“初九，你真好看，”那日，方棠费尽心思为她绾了一个复杂的发式，给她簪了精致的头饰，就如同她初见她时一般，“看着真像一个养在深闺中的小姐。”她的头发已经留到了锁骨上，勉强可以支撑起这样一个发式了。
　　可姚初九并不喜欢这话，她永远不是什么小姐，也不想做什么养在深闺中的小姐。可这话，她终究是没能说出口。因为方棠俯下身来，从背后轻轻拥住了她，下巴还轻轻地在她的肩膀上蹭着。
　　“初九，”她说，“如果我们是一对同胞姐妹就好了。那样，你我便不仅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还可以一起长大、一起……能一起做的事，太多了。”
　　姚初九听了这话，心中一动，却依旧没有回应她。在这样直接的示好前，她总是觉得手足无措。从前，可有人这般坦诚地向她表露这般亲近而单纯的情感么？姚初九思来想去，竟连一个人都数不出来。
　　可她为何会如此亲近她呢？姚初九想不明白，也没有问。在夜里又一次辗转难眠时，她终于隐隐约约得出了一个答案：或许，这世上是有无来由的善意的。她不该因她的过去，便凭白无据地妄加揣测。这世上，到底还是有一见如故之事的。
　　当姚初九的头发留到腰后时，方棠又生了一场大病。这病似乎是受了风寒引起的，可姚初九觉得，这更像是因生气而肝火郁结。因为，那天清晨，就住在方棠隔壁的姚初九分明听见了方家姨娘训斥方棠的声音。具体说了什么，姚初九没听清楚，但语气绝非和善；至于方棠说了什么，姚初九就更不知道了，她说话一向和缓轻柔。到了那天夜里，大雨倾盆，叶子打落了一地，方棠便高烧不退了。
　　方家去请的郎中却被大雨阻了路，拦在山下，根本上不来。方家姨娘急得把服侍的丫鬟骂了一通，可除了骂人之外，她也是束手无措。姚初九在隔壁的房间听着方家姨娘骂人，越听越是心烦。“这时候骂人有什么用？”她想着，终于忍不住，披上了衣服，在屋檐下嘈杂的雨声中赶去了方棠的房间。如今，方棠的房间里只有一个小丫鬟在给她煎药，而那病怏怏的小姐此刻就躺在床榻上咳个不停。
　　“你来啦？”方棠见她来了，对她一笑，又努力地从被子里伸出了手。可话音落下，她又是一阵猛咳。
　　姚初九连忙过去抓住了她的手，又在床榻边坐了下来。她探了探方棠的额头，烧得滚烫，再仔细看看方棠的面容，只见她满面通红。她想了想，又回头看向那小丫鬟，只见那小丫鬟坐在那，却除了煎药，什么也帮不上忙。她不由得有些着急，只问了一句：“你这药要多久才能好？”
　　小丫鬟回答道：“约莫还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姚初九连连摇头，“半个时辰之后的药，顶什么用？你们方家就是这么照顾人的？”
　　小丫鬟顶嘴：“这药可是从家里带来的，珍贵着呢，若是火候不够，药效不起，不就浪费这药了？”
　　姚初九怒极反笑：“我说的是这意思吗？”
　　“罢了，”方棠适时地出言相劝，“她们谨慎些也是好的。”
　　“谨慎，便是把你扔在这里不管么？”姚初九又板了脸，站起身来，却一抬手，将方棠的被子一把掀开。
　　“你……”方棠一惊，可姚初九却全然没有收手的意思，又向她的衣带伸出手去。
　　“哎呀，你这是做什么。”小丫鬟见她如此，连忙过来起身要拦。
　　“你别碍事，出去打一桶水过来才是正经，”姚初九说着，抓住了方棠的衣带，又回头对那小丫鬟道，“若你家小姐出了什么事，我赔了自己的命便是。”
　　小丫鬟嘴一撇：“谁稀罕你的命？”
　　“住口！”方棠难得地严厉起来，略显沙哑的嗓音中是姚初九从未听过的语气，姚初九听了也不免一愣，只听她继续对那小丫鬟说道，“你出去打水便是。”
　　小丫鬟听了，也不敢再顶嘴了，连忙提了桶，出了门去。姚初九见小丫鬟出了门，又回头看向方棠，不觉笑了笑：“我从未见你如此凶狠过。”
　　“你如今见到了，”方棠说着，虚弱地笑着，“背地里，我可比这凶一千倍、一万倍！”
　　“哦？是吗？”姚初九根本不信，又要去拉方棠的衣带，可方棠却抓住了她的衣袖。
　　“这是做什么？”方棠问。
　　姚初九又开始面无表情了：“帮你擦身降温。再这么烧下去，我怕你烧糊涂了。”她说着，看了眼方棠滚烫的通红的脸颊，又扭过头去，收回了手：“你若嫌弃我，便让侍女来。”
　　“不……”方棠却摇了摇头，“就要你来。她们……不敢的。”
　　说话间，那小丫鬟提着一桶水走了进来，将这水提到了床榻边，又小心翼翼地退到了一旁。方棠甚至没抬眼看她，便吩咐道：“带着药去别的房间煎吧。这里，留着成慈便好了。别人，我一概不见的。”
　　小丫鬟不敢反驳，连忙熄了炉子，端着药便出了门。姚初九跟了过去，将门闩上，又回头问：“就这么信任我？”再严丝合缝的窗户也挡不住这里的风，朱红色的帷幔在床榻边随风而舞，只留方棠那垂在床边的雪白的手腕若隐若现。
　　床帷里传来方棠的轻笑：“你都将自己的命押上了，我怎敢不信你？”
　　“你倒是胆大。”姚初九说着，寻了块帕子，又向她走去。
　　“我一向胆大。”方棠说。
　　姚初九将帕子浸湿，又拧了一拧，小心地放在了方棠的额头上，然后才又去扯了她的衣带。方棠的身体似乎颤了一下，可她什么都没说，任由着姚初九解开了她的衣服。姚初九也没有说话，她甚至不敢乱看，那翠色的绣着白鸥的肚兜、那雪白的肩膀、那锁骨上的红痣、还有那双腿上若隐若现的紫色血丝……她都没敢多看。
　　可当姚初九又拿了块帕子要去浸水是，才发现，方棠此时竟直直地看她。“看……看着我，做什么？”姚初九问着，忙转过身去，将帕子投进了水桶中。
　　“只许你看我，不许我看你么？嗯？初九？”方棠反问。
　　姚初九心虚，仿佛被她传染了一般，耳根登时烧红起来。可她口中说的仍是一句听起来毫无感情的：“那你看吧。”她说着，将那帕子在水中浸了又浸，拧了又拧，才敢起身回头，面无表情地坐在床榻边，又俯下身去，小心仔细地为她擦着脖颈肩膀，又顺着肩膀下去，轻拭着她的手臂，直到手心。
　　方棠没忍住，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初九，”她说，“有点痒。”
　　“哦，”姚初九连忙收了手，不觉将那帕子在手里揉了又揉，口中问道，“那你……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方棠摇了摇头：“好像……更难受了。”她说着，又咳了两声。
　　“啊？”姚初九看向方棠，只见她依旧是满面通红，便连忙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可她的手才碰了凉水，一时竟感觉不出来。她便又俯下身去，用额头顶了顶她的额头。“好像，没有方才烫了。”姚初九说。
　　“是吗？”方棠说着，却微微蹙眉，又苦笑一声，“我自己都感觉不出来了。如今，好似又有些冷。”
　　这却让姚初九有些为难了。她立在那里，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方才身上滚烫，若是将被子给她盖上，怕她无法退烧；可若是不管她，又怕她着凉。想来想去，姚初九把心一横，放下帕子，背过身去，便解开了自己的衣服。僧袍落地，她也开了口，声音里难免带了些犹疑，可更多的是带着关切的轻柔：“我同你躺在一处，你若是觉得冷，抱住我便好了。”
　　“多谢，”方棠说，“你有心了。”
　　姚初九背对着她坐在了床榻上，帷幔被风吹得飘来荡去，让她心慌。她连忙将那帷幔抓住，可身后方棠也抓住了她的手，问：“你的背上，怎么有道疤？”
　　姚初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又低头回答道：“从前在家时不小心受了伤。”
　　“很疼么？”她问。
　　姚初九鼻子一酸，又回想起了当日情形。“不疼。”她说。
　　“骗人，一定很疼。”方棠说。
　　姚初九没有再说话，只是背对着她坐着。方棠却开始催促了：“你怎么还不躺下？”
　　姚初九听了，低着头，松开帷幔，规规矩矩地躺在了方棠身边，却根本不敢回头看她。耳边却传来方棠的轻笑：“如今又不敢看我了？方才，不是一直盯着我看么？”
　　“我才没有。”姚初九刚说完，便感觉方棠的身体贴了过来，让她登时浑身僵住，再不敢动。
　　“初九，我还是有点冷，你抱抱我好不好？”方棠问。
　　姚初九听了，便僵硬地侧过身去，将方棠揽进了自己怀中。方棠在她怀里蹭了蹭，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而姚初九就好像一个木头人，除了无意识间便变快的呼吸让她胸膛的起伏更加明显，她一动都不敢动。
　　怀里的方棠感觉到这不断的起伏，不由得笑了。“初九，”她说，“你这里怎么忽大忽小的？”
　　“你！”姚初九涨红了脸，却根本没松开手。这方家姑娘怎么好似忽然间长了一千个坏心眼子？还装出这副无辜模样？
　　“初九，”方棠用命令的语气说，“生气可以，不许松开我。”
　　“为何？”姚初九不服。
　　方棠回答道：“你方才已将自己的命赌上了，若我今夜病死了，你也逃不了。所以你要用心照顾我，不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自己。”她说着，又抬眼看向姚初九，说话声音却越发软了：“初九，你当真愿意为了我舍了自己的命么？”
　　“不愿意，别痴心妄想了，”姚初九一口否认，又劝着她，“也别胡思乱想了，今夜这点小病，要不了你的命，自然也要不了我的。”
　　方棠笑了：“你自然能长命百岁，我便说不准了。你我同日生，却不同命。”
　　是啊，同日生，却不同命。姚初九心想着，垂眼看向了怀里的姑娘，只见她闭上了眼睛，接着说道：“曾有个术士到我家给我看相，说我活不过二十岁。二十岁，也就是明年的事了。”
　　“江湖术士，多是来骗钱的，不能信他。”姚初九忙说。
　　“或许吧，可是……”方棠点了点头，又埋首在她怀里，“初九，我真的很想活下去，很想、很想……”
　　她说着，却又笑了：“不仅是我拼了命地想活下去，我爹，也很想让我活下去。你可知这是为何？”方棠问着，睁开了眼睛，又向上蹭了蹭，枕在了枕头上，与姚初九对视着。“因为那算命的术士还说，我爹会在我死后的两年中去世。你说，谁听了这话不害怕？”她说。
　　“胡说八道，”姚初九道，“更像骗钱的了。”
　　“或许吧，可是，万一呢？”方棠垂眼笑着，“为此，我们几乎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可是，我的身体还是越来越差，大病小病接连不断。眼看大限将至，我终于是来到了这平隐庵，我也终于……遇到了你。我知道，我到底是亏欠你的，我亏欠的，太多了……”
　　她说着，伸手抱住了姚初九，又不自觉地摸索到了她背后的疤痕。手指在那疤痕上轻轻摩挲着，她的睫毛颤了颤，又闭上了双眼，像是有些困倦了。
　　姚初九却也愧疚起来、心虚起来。若她诚心诚意在佛前为她祈福，她的身体会好起来么？她如今这般孱弱，还要亲自带发修行，会不会也是她没有认真祈求神佛的结果？姚初九不得不承认，她如今没有一开始那般浑不在意了。虽然，她对这不得不屈从的命运仍有不满，可如今，她更想她活着。
　　为什么呢？姚初九想，或许是因她从未见过这般的人。方棠的眼中，没有利益的计较、没有人情的利害，她所做的一切，仿佛都只出于一个原因，那便是——她喜欢。她的眼里好像没有很多尊卑之分，她向他人表达亲近之意也是那样直接，仿佛一切皆出自于天然性情，不加修饰，没有约束，干干净净，未染尘埃……这便是姚初九所向往的，却也是她不敢接近的。因为她心中清楚，她总是要在世俗的泥潭中打转，无论走到哪里都逃不掉。
　　“初九，”只听方棠闭着眼，说，“你就像是我的另一条命，你……明白么？”
　　姚初九糊涂了：“此话何意？”
　　“何意、何意……”方棠念着，忽然睁开了眼睛，“你当真想知道么？”说罢，还没待姚初九反应过来，她便对着她的唇，迅速地轻轻地吻了一下。“便是此意。”她说着，又闭上了眼睛。


第74章 古刹鸳帷（十一）
　　姚初九醒来时，还是糊里糊涂。被子不知是何时被拽了上来，她的怀里是难得的温暖。再低头，看到怀里的方棠时，她满脑子还是昨夜的情形。
　　昨夜发生了什么呢？姚初九说不清楚，一切都糊里糊涂的，又仿佛她才是烧糊涂的那一个。她只记得方棠吻了她，却又闭了眼，让她颇为恼怒。她在恼怒什么呢？是这个吻来得不清不白么？可与此同时，心中似乎有什么地方激起了一股暖流，在她胸口乱窜，让她不得安宁，却又渴求着更多。
　　“方姑娘，”她故作严肃，“你这是做什么？”
　　“哦？你不懂么？”方棠依旧是闭着眼，问她。
　　“我该懂什么？”姚初九问。
　　可方棠却只是沉默不语，像是睡了。可姚初九知道，她并没有要睡觉的意思。方棠的心跳很快，或许那是因为她如今正高烧不退，但姚初九想，这其中最好还有别的原因。于是，姚初九见她这般，更加生气了，当即松开了抱着她的手，便要转过身去。
　　“别……”方棠却紧紧地抱着她，让她动弹不得。她的声音没来由的有些厚重，像是哭了。
　　姚初九一下子就心软了。“方棠，”她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又直呼着她的名字，“你究竟在想什么？”
　　方棠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只想你抱着我。初九……答应我，抱着我……”
　　姚初九听了，以为她病中难受，便柔声哄着她：“好，抱着你。”
　　“初九，”只听方棠又说，“其实，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很自私的人！”
　　“你不是。”
　　“不，我是，”方棠说，“而且，我是一个特别狠毒的女人。”
　　姚初九笑了，又用额头蹭了蹭方棠的额头。“没有方才烫呀，”她说，“你怎么还说起胡话来了？”
　　“初九、初九，”她说，“你不懂。”
　　“初九，”她又说，“我好像做了一件错事。”
　　错事？什么错事？是方才的那个吻么？姚初九愣了一愣，却也没有开口问，便听方棠继续说道：“初九，你很好。”
　　“嗯？”
　　“如今的这一切，都是假象。”她说。
　　姚初九更加不解了：“方棠？”
　　“好好活着，”方棠开始一个劲儿地念叨着，“好好活着……活下去、活下去……”
　　姚初九听了，更加心疼她了。她紧紧地抱着她，感受着她炽热的体温逐渐恢复正常。她的心脏挨着她的心脏，两颗心仿佛在同时跳动，可怀里的那个人的呼吸却逐渐平稳下来。由此，姚初九断定，此刻，她怀中的这个病弱的姑娘是当真睡着了。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她，只见她双目紧闭、眉头微蹙。怎么在梦里都皱着眉呢？姚初九抬起手来，想要抚平她的眉头，可那眉头中似乎浇铸了无限心事，她怎么都无法让那眉头舒展开来。于是，她只好转移了目标，不自觉地又看向了她的双唇。或许是高烧的缘故，她的嘴唇已经有些干了，也没有什么血色。她轻轻描摹着她嘴唇的边缘，却忽然心中一动，悄悄凑上前去，轻轻吻了一下。
　　“这便是她口中的错事么？”她想，“好像，也不是很错……挺不错的。”
　　她想着，抱紧了她。于是，她和她一起，在这鸳帷之中，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姚初九醒来之后，看着睡梦之中，自知不能久留。原本，她昨夜也不该留下来的。如今，想来门外的小丫鬟已经等急了。于是，姚初九小心地松开了怀里的方棠，又坐起身来，捡起了地上的僧衣，规规矩矩地穿好了。再回头看向方棠时，只见她还是闭着眼，一副沉睡未醒的模样。
　　姚初九看着她这副模样，不觉伸出手去，轻抚着她面颊——她已经彻底退烧了。姚初九总算放心了些，她将被子给她盖得严严实实的，这才站起身来。
　　“初九。”她好像听见方棠唤了一声，连忙回头看去，却见方棠仍闭着眼，眉头紧锁，却又咂了咂嘴。姚初九无奈一笑：原来是说梦话啊。
　　“好好休息吧，”她想，“方姑娘……方棠。”
　　她在心里念着她的姓名，走出房门时，她还期待着下一次的见面。她从未如此期待过一个人，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如此期待。她只知道，在经历了这一夜后，方棠陡然成为了她心中最为特殊的那一个。或许，她不必将一切想个明白，她只需要自己想要什么，便好了。
　　“方棠、方棠……”她在庵门前扫着地，却在心里默念着她的姓名。
　　“方棠、方棠……”她跟着尼姑们在佛山做早课，心里也在想着她。她说她很想活下去，她也很想她活下去。从前从未认真礼佛的她，如今却在认认真真地祈祷。
　　“愿我佛慈悲，”她诚心诚意地俯首叩头，“保佑方棠……保佑她，长命、百岁。”
　　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跟着诵读那些经文，即使她根本不知道那些音节莫辨的经文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她想，那一定寓意着吉祥安康。
　　可是，姚初九在那以后的一个月里，再没见到方棠。听说，方棠那日退烧后，没两天便又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姚初九担心她，想去见她，却被方家人挡了回来，这让姚初九无可奈何。夜里，姚初九回房时，还偶尔能听到方家姨娘和方棠的争吵声。
　　怎么又在吵了？姚初九想，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好在两人的房间相邻，当所有人都入睡之后，姚初九总是要以一个稳定的节奏敲一敲隔开两人的那面墙……可惜，她很难得到回应。
　　她想见她，很想见她，可是不知为何，明明两人住着相邻的厢房，却又是那么难以接近。她想要看她一眼，竟比从前难上百倍！无法，她能做的，也只有在佛前为她祈福。
　　直到那一日。
　　姚初九又被主持师太叫进了房里，当她走进房间，她才发现，方棠也在这房间里。她坐在师太的床榻上，面色苍白，却用力地扶着枕头，像是要撑着自己不许倒下。
　　“方……”
　　“成慈，跪下！”姚初九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师太打断了。师太听起来很是生气，而方棠却并没有看她。
　　姚初九有些奇怪，心里那股子不服的劲儿又腾涌上来。“为何？”她问。
　　师太狠狠地拍了下手边桌案，又指着她喝骂道：“大胆成慈！你自己做了什么，难道不知么？”
　　姚初九挺直了腰杆：“我确实不知。若我有错，还请师太明言，莫要空口白牙诬陷好人！”
　　“你、你……”师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她结结巴巴了片刻，终于还是狠下心来，开口骂道，“你在庵中大行淫秽之事，还不认么！”
　　“淫秽之事？这又是从何说起！”姚初九本能地反驳着，可话刚出口，她便愣了又愣，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不觉回头看向了坐在一旁的方棠。
　　只听师太继续说道：“你对方姑娘做下事，如今却不敢认了么？”
　　“方棠。”姚初九喃喃开口，又猛然反应过来，神情一变，“方棠，是你！”
　　是那个吻……不，是那件错事。
　　“你对我大行淫邪之事，难道还要我亲口说么？”方棠开了口，低垂着眼，声音是一贯的有气无力。
　　姚初九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是我？”她觉得荒谬又好笑，不觉干笑了两声，又咬牙道，“那我还真是想听你亲口道来。”
　　方棠闻言，终于抬起了眼来，她直视着姚初九，用那依旧和缓的声音轻轻说着。“那夜，我高烧不退，成慈支开了我身边婢女，将门锁上，趁我无力反抗之时，解开我的衣服，令我赤身裸体，”她说着，目光没有丝毫躲闪，直刺着姚初九的眼睛，又缓缓说道，“然后，她以她唇对我唇、以她手探我阴。我尚在病中，无力抵抗，也叫喊不出，便被如此折腾了一夜。日出之后，她便拂袖而去，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姚初九听了，亦是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听方棠继续说道：“我尚在闺中，经了此事，羞愤欲死，一病不起。告知姨娘，姨娘却要我以女子声名为重，忍气吞声。可我不愿此等奸淫之人继续留在平隐庵，今日总算找到机会，告知师太。我的婢女都可为我作证，还请师太，为我做主，驱逐此等淫贱之人！”
　　她越说便越是激动，额头上青筋都凸显出来，眼眶通红，盈满了泪。此刻，她正是用这泪眼注视着姚初九，在这泪光之下，控诉着她。
　　“成慈，你还不认么！”师太又喝问着，痛心疾首。
　　姚初九却仿佛没听见师太的话一般，她看着方棠，强忍着泪，又道：“你若真是这么想的，便再对我说一遍。”
　　方棠似乎是有些哽咽，可她还是开了口，道：“那夜，我高烧不退，你支开了我身边的婢女，趁我无力反抗之时……啊！”
　　话音未落，姚初九已冲了过去，将她扑倒在了床上。她如发了疯一般狠狠地吻着她的唇，手还在胡乱地摸索着她的衣带想要扯开，甚至还想向她身下探去。方棠也不挣扎，只是躺在床榻上，任由着她胡来，直到师太及时地大叫着奔上前去拽开了姚初九，将她一把撇在地上，才终于终止了这一场闹剧。
　　“师太，你看，”方棠从床上强撑着坐起来，抿了抿嘴唇上逐渐渗出的血，那是姚初九刚刚咬伤的，“她在人前，都敢如此放肆。我……不愿再见到她！”她听起来很是生气，连声音都在发抖。
　　住持师太满脸怒色，她连忙帮方棠把衣服整理好，又回头看向姚初九，可她还没开口说话，姚初九自己便先开了口了。“你放心，方姑娘，”她说，“不用你赶我，我自己会走。只是我不能走得不明不白，既然你给我安了这罪名，我自然要顶上。那夜没做的事，我如今，也算是将就着补上了。”
　　“成慈，”师太听不得这些话，连忙指着她骂道，“我早知你是个不安分的，先前便如同狭斜妓女一般在庵门外揽客，本以为你已知错，却不想你屡教不改！今日，竟胆大妄为至此！这平隐庵，再也容不得你了！”
　　姚初九却只当没听见师太的话，她只是站起身来，望着方棠，接着说道：“方棠，我没想到，你会给我安上这个罪名。你若是后悔那夜之事，可以同我直说，我会自己离开，你又何必闹这么一出？你是怕我赖着你、不走么？”
　　姚初九说着，又想向方棠走去，却被住持师太一挡，拦住了去路。她只得站住了脚步，隔着师太，对方棠道：“你说得没错，你真的很自私、很恶毒。方棠，我问你，我可是自愿来到你身边的么？不是！我是被你买来做替身的！如今、如今……”
　　姚初九说到此处，也不愿再继续说下去了。“那就如此吧，方棠，”她说，“你我此生，不必再相见了。”
　　她说着，当即解开僧衣，脱下僧帽，丢在地上，只留着内里的一声素衣长裙。她又看了方棠一眼，便毅然地转身走了。
　　师太看着姚初九的背影，摇了摇头，又回头安抚了方棠一番，这才叫来了些小尼姑。“传话下去，”她说，“从今日起，成慈，俗名姚初九者，不得再踏入平隐庵一步！”
　　平隐庵外，姚初九踩着长阶，一步一步地走了下来。如今正值秋冬之交，山上的风吹得她脸疼，这也让她一滴泪水都不敢落下。也是在此时，她才意识到，虽然来到平隐庵后，她曾无数次地想着，她若是没有来到这里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却从未想过，她离开这里后，会过上怎样的生活。
　　是的，她竟从未想过离开，而今，她却离开了。
　　从这深山上走下来，姚初九一时有些迷茫，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回家么？回吧，她如今似乎也没有可去之处了。于是，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向宿州城的方向走去。
　　方棠、方棠……她走在路上，心里却还在想着她。她说不清自己心中如今到底是怎样的感受，她只是忍不住想着她。
　　天黑之前，她终于走进了宿州城。街上寂寥无人，只有几个货郎在路边蹲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叫卖着。姚初九心中奇怪，往日的宿州城并非如此。于是，她走上前去，问道：“怎么街上没有人的？”
　　“最近有人造反，要打仗了，你不知道？”货郎有些不耐烦，又将她打量了一遍，“你这姑娘的打扮好生奇怪。”
　　姚初九没有回答他，她的目光被货摊上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摊糕点糖果，摆放的整整齐齐。她忽然又想起了方棠来，想起了初次见面，她给她摆了一桌的糕点。而她当时只吃了一块，便执拗地不肯再吃，还说要给她回礼……可是到最后，她也没有回这个礼。
　　罢了，还是要将这礼补上，断个干净。姚初九想着，刚想问个价，却很快便意识到——她没有钱。
　　她如今，身无分文。
　　“饿了么？”货郎看她如此，无奈叹了口气，又起身给她包了一块糯米糕，“反正也没人买，给你一块。”
　　姚初九接过那糯米糕，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道了一句多谢。她碰着这糕点转过身去，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走着，可没走两步，她忽然忍不住，落下泪来。
　　“为什么，”她想，“方棠，为什么？”
　　她失魂落魄地挪着脚步，手里的糕点却一口也没吃。当她终于挪回家门口时，看着门中忙碌的人影时，她又是一愣——那完全是一个陌生人。
　　“请问这里之前住的那户人家呢？姓姚的人家？”姚初九忙问。
　　屋里的人一边忙着，一边回答道：“早搬走了。一年多前，就搬走了。”
　　“搬走？为什么搬走？”姚初九连忙追问着。
　　屋里的人回答道：“听说是有一个大人物给了他们一大笔钱，让他们搬离宿州城。他们就把房子卖了，然后搬走了。至于搬去哪里，就没有人知道了。”这人说着，终于抬眼看了看姚初九，又问：“你是来寻亲的，还是来讨饭的？怎么穿成这样？”
　　是……方家么？姚初九心中酸涩，只低下头来，道：“只是路过。”她说着，背过身去，一步一步远离了她曾经的家。寒风吹着，她却浑然不觉，直到她走出这条小巷，立在十字路口却不知该去向何处时，她才终于恍惚地抬起头来，看向了天上的月亮。
　　“为何？”她问着。
　　“为何！”她吼叫着。
　　为何方家要让她的家人搬离此地？为何爹娘真的丢下她不管了？为何方棠忽然间变了一个人？为何！
　　可是没有人能回答她。
　　不、不……或许，还是有人能回答她的。姚初九想着，又看向了城门的方向。城门外，孤山上，平隐庵中，那个自私又恶毒的姑娘，可以回答她。
　　“好吧，”姚初九想着，将那糯米糕揣进了怀里，“我一定要问个明白。”
　　天黑了，城门已关了，姚初九不得不捱到第二日清晨才出了城。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饭了，却一点儿都不觉得饿，她只想赶紧回到平隐庵，将一切问个明白。于是她又走上了那长阶，顶着寒风颤颤巍巍地到了平隐庵的门前。可还未到跟前，她便惊动了庵里的人。看门的小尼姑见她来了，连忙将门关上，只留给她一扇冷冰冰的大门。
　　“开门！”姚初九来到门前，狠狠地敲打着那扇门，“开门！”
　　“成慈，师太有言，你此生不得再进平隐庵。”门里的小尼姑回答着。
　　姚初九根本不理会她，只是不管不顾地敲着门：“开门！放我进去！放我进去！”她将手拍得红肿，高声叫着：“方棠！放我进去！开门！方棠！”
　　“方棠！”
　　“放我进去！我要进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凄厉，可平隐庵的大门依旧纹丝未动。
　　但姚初九并不是轻易言弃的人。整整一日一夜，她都在平隐庵的门外，不顾寒风、不觉饥饿，只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拍着门、叫着人……直到她声音嘶哑、筋疲力竭之时，她听到了一声不同寻常的响动，抬头一看，平隐庵的门竟然被她拍烂了，而她不知何时，已是满手的鲜血，淋漓可怖。
　　“方棠……”她努力喊着，却再难发出一点儿声音。她整个人被无力感包裹着，使得她不由得顺着这扇破门缓缓滑落在地上。
　　“方棠……”这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了。
　　或许是她的意志终于感动了上苍，平隐庵的门里终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姚初九连忙扶着门站了起来，紧紧扒着手边的墙，她的腿都在不自觉地发抖。可她根本顾不得这些，只满眼期待地从大门的破裂之处看向门中。
　　可很快，这期待便成了失望。来人不是方棠，而是住持师太。姚初九登时急了，她又发狠拍了下门，可一开口她却只能发出一个她从未有过的虚弱声音：“方棠呢？我要见她！”
　　“你还好意思回来么？”住持师太怒问。
　　“我要见方棠！让方棠出来见我！”姚初九说。
　　“你竟还想见方姑娘？”师太说，“那你去见她吧……方姑娘，已病逝了！你去见她吧！”
　　姚初九一愣：“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还想再听一遍么，”师太道，“方姑娘，今日病逝了！”
　　姚初九听了，登时眼前一黑。“方……棠……”她喃喃念着，再也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然后，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饿死、冻死、还是摔死？抑或是……心死？我不知道，我也不愿去想，”姚初九说着，看向了崔灵仪和癸娘，“我也并不知道，我怎么就成了残魂。我只知道，当我再有意识之时，我已身在平隐庵。而那时，这里已被乱军洗劫过，只留下了一片断壁残垣、一群孤魂野鬼……而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一缕朝阳熹微的光透进窗子，姚初九的眉眼中满是悲戚。“我想见她，”她说，“我想知道，百年前发生的事究竟是为何……为何！为何她要这样对我！为何明明前几天还在说着那些甜言蜜语，转头却翻脸不认人！为何……我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她说着，看向癸娘，只盯着她，急急问着：“你有办法，是不是？我知道，你与众不同，你不是那些寻常的道士，你一定有办法的！”
　　崔灵仪担心癸娘身体虚弱，本想替她回绝，可癸娘已率先开了口。“我的确有办法，”她说着，又指了指手中桃木杖，“只是，方才它告诉我，外边又有人来捣乱了。”


第75章 古刹鸳帷（十二）
　　“那道士又来了？”崔灵仪连忙问着，可是门外，这里还被严府的家丁围着。即使天已经要亮了，这些家丁也没敢松懈，所有人都警惕地看着这刚出了怪事的古刹大殿。
　　“我的剑还在厢房里。”崔灵仪说。如今去拿剑，肯定是来不及的了。
　　“不必担心，”癸娘扶着木杖站起身来，“他不是我的对手。”她说着，闭上了眼睛。
　　“可……”可她看起来仍是虚弱的很。崔灵仪张了张口，终于还是将所有的话咽进了肚子。“罢了，”她想，“我一身的血，总是够用的。”
　　崔灵仪想着，又连忙在这大殿之中四处找寻，试了许多东西，却只有个烛台还算顺手。“短了点，”她想着，又将那烛台掂量了一下，“但足够打人了。”
　　“姚姑娘，”只听癸娘闭着眼睛，又对姚初九说，“还请你到我身后站着。那乔老道铁了心地要拿下你们，如今用了至阴至邪之术，我怕你会受影响。”
　　“好，”姚初九依言飘向了癸娘身后，又问，“不用我帮忙吗？”
　　“我自己就可以了。”癸娘说。
　　“你当真可以吗？”姚初九又问癸娘。虽然她已见识过癸娘的厉害，但如今的癸娘看起来，显然不是在最佳状态。她又回头看了看崔灵仪，这一个看起来更靠不住，身前还带着血呢！而这大殿里还昏着得其他姑娘，就更指望不上了。
　　“可以。”癸娘回答着姚初九的话，她的声音分外低沉。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慌乱的喊叫声，夹杂着阴风阵阵，将门板吹得吱呀作响。癸娘却立在原地，面无神情，直到那阵猛烈的风骤然撞开了这大殿的门。明明已是清晨，外边的天却又昏暗下来，阴风盘旋着，仿佛又回到了午夜时分。而守着门的严府家丁们，完全没意识到那乔老道才是他们最该防范的人，如今被这一吓，登时在这阴风之中哭喊着四散逃离。
　　唉，凡人……崔灵仪悄悄叹息着，又看向癸娘。她会不会也早就对凡人失望了呢？然而她还没有想出个答案，乔老道的人影便赫然出现在阴风之中，他的身后依旧跟着那小道士。崔灵仪见他如此，顿觉不对，今日之乔老道和昨日之乔老道，已是判若两人……怎么回事？
　　“驱使阴魂，”癸娘缓缓开口，又睁开眼睛，“果然。难为你出去一夜，将他们搜罗了来。只是，你不怕被反噬么？”
　　“你这个瞎子倒不算太瞎，”乔老道说着，一副慢条斯理的模样，“这些阴魂先前敌不过我，如今自然也敌不过我。你还是快些担心自己吧，坏了老道好事，老道自然也不会放过你们。很快，你们也要变成老道手下之阴魂了。”
　　癸娘笑了，只轻吐了两个字：“做梦。”
　　乔老道闻言，脸色一变，当即出手，袖子一挥，桃木剑一指，喝了一声：“去——”话音落下，那阵阴风便向几人袭来。
　　崔灵仪见状，连忙就要挡在癸娘身前，却不想癸娘只将木杖狠狠向地上一捶，便有一道泛着金光的墙横在了几人面前，将那一阵阴风牢牢挡住。“小后生，”只听癸娘开口说道，“我再劝你一次，收手。如今收手，还来得及。”
　　“你这婆娘，口气倒不小，”乔老道浑然不在意，“片刻之后，可看你还会如此嚣张！”
　　他说着，桃木剑又是一指，额角青筋暴起，可癸娘只叹息了一声。“也罢。”她说着，握着木杖，后退一步，登时收了所有的屏障。
　　“你疯了！”姚初九见了，登时着急起来。
　　可癸娘却依旧不慌不忙，只将手向前轻轻抬起，掌心向上，仿佛要承接住这些阴魂一般。“诸位，受苦了。”她说着，那冒着黑气的眸子里竟落下一滴泪来。长发在风中飘荡着，她整个人几乎与这阴风合为一体。
　　“对不起，我来晚了。相信我，我可以帮你们，”她的声音越发低沉，“我来……帮你们！”
　　话音落下，那些气势汹汹席卷过来的阴风骤然间柔和了些许，癸娘掌心有血色顺着纹路蔓延开来，如同藤蔓一般探入了这阴风之中。那血丝在这阴风之中穿梭着，很快便伸到了这阴风里的每一个角落。只听癸娘念念有词：“天行有常，鬼行有道。还归彼道，宁——”
　　说话间 ，那些呼啸的阴风忽然间停滞了。在血色之下，这团黑乎乎的阴风终于四散开来，逐渐分化成他们本来的模样，那明明是一个又一个曾经鲜活的面孔、曾经独立的人形。风声止，哭声却起，一片乱嚎声登时充斥了这大殿：“生不得宁，死不得安，已是孤魂野鬼，如何又受此无妄之灾！”
　　阴魂们议论着，又猛然回头，看向了方才驱使着他们的乔老道。“报仇！”阴魂们叫喊起来，“报仇！”他们尖叫着，又向乔老道冲去。他们知道，这一次，乔老道奈何不了他们了。
　　乔老道脸色一变，又奋力挥舞着桃木剑。“怎么、怎么会！”他努力地想再度控制这些阴魂，却发现他方才的法术已是全然失灵。那些阴魂没了控制，又怀恨在心，瞬间疯狂起来，只一窝蜂地向乔老道身上扑去。乔老道挡住一处，却挡不住另一处，很快便手忙脚乱起来，又动了逃跑的心思。崔灵仪眼疾手快，三步并作两步冲去大门，将门一关，直堵在了门前。
　　“想跑么？”崔灵仪问着，拿着手上烛台便向乔老道额头上狠狠一打。那乔老道正被阴魂们纠缠着，一时顾不过来，便眼睁睁地看着那烛台砸在了自己额角上。只一下，他便头晕眼花，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额头上登时血流如注。
　　“还请诸位，暂且停手，”只听癸娘幽幽开口，那些阴魂听了，便都安静下来，只听癸娘继续说道，“我劝过你的。可是，你不听。”癸娘说着，拄着木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道：“你们这些小辈，似乎早已忘记自己的职责是什么了。”
　　“你如今，是要教训我么？”乔老道倒在地上，不屑地冷笑一声。
　　癸娘摇了摇头，在乔老道面前站定了，又道：“很久以前，教我的尸祝曾问我，何为巫之责？何为巫之命？可惜，当日我的回答并不能让尸祝满意，或许我至今也不能给尸祝一个满意的答案。但是……”癸娘说着，微微抬起了下巴，道：“巫，绝非是你这般不敬天地、不敬鬼神之徒！”
　　她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又叹了口气。“罢了，”她说，“我和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处？你们，早已不以巫自居了。”她说着，转过身去，眼里的黑气逐渐消散：“诸位，请自便吧。”
　　刚安静了片刻的阴魂们听了这话，登时一拥而上，方才还趾高气昂的乔老道此刻只能哀嚎。崔灵仪看了看地上痛苦不堪的乔老道，亲眼看着他逐渐没了气息。她又抬头看向了癸娘，却正好看见癸娘身形一晃。“癸娘——”崔灵仪忙奔上前去，一把扶住了她。
　　“你可还好？”崔灵仪忙问。
　　癸娘挤出一个笑容：“崔姑娘，我没事。”
　　“呵，”一旁传来了姚初九的笑声，“你们两个，还挺有意思的……挺厉害的。”她说着，歪了歪头：“我记得，方才跟着进来的，还有一个小道士吧？”
　　“嗯？”崔灵仪警觉起来，连忙要再去找寻那小道士的身影。可她刚抬起头，便听见神龛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她连忙抄起了那烛台便奔了过去。可她到了跟前，却不由得一愣，只见静娘正立在那，而她脚边躺着的正是那小道士。
　　“嗯，那个，不好意思啊，”静娘尴尬地笑了笑，“刚才我醒来时，觉得你们有点太吓人了，就……悄悄躲过来了。”她说着，又看向了脚边的小道士，顺便踹了他一脚，道：“没想到这小道士也跟着躲过来了，他还想威胁我，挟我为质！呵，老娘杀了这么多年的猪，还打不过他一个小道士么？两拳，他就晕过去了。”
　　崔灵仪听了，不觉一笑，又对她道：“不过，你可以放心，如今没有危险了。”
　　她正说着话，只听那边姚初九催促道：“二位，别忘了，我还有求于你们呢！”
　　静娘听了这声音愣了一愣，又问崔灵仪：“这声音是……谁？”
　　崔灵仪答道：“哦，没什么，一个女鬼。”
　　“哦……女鬼……”静娘点了点头，登时又昏了过去。
　　崔灵仪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看起来这边的两人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她只得先赶了回去，而姚初九已然等不及了。“所以，我要如何得知那些困扰了我百余年的答案？”姚初九问。
　　癸娘走上前去，从腰间解下了自己的龟甲，平放在掌心，又对姚初九道：“你心里想着想问的问题，再将手覆在这龟甲之上，然后，我们便可以看到当年的事了。”
　　她说着，又抱歉地笑了笑：“只是，请恕我如今灵力衰微，可能，只能为你展示一些关键之事。”
　　“无妨，”姚初九说着，将手掌覆在了那龟甲之上，“只要能为我解惑，其余诸事，也不必在乎了。”
　　“好。”癸娘说着，闭上了眼睛，缓缓开口：“上兮，请为下示之——”
　　龟甲上有流光一闪，姚初九登时瞳孔一震。
　　“不……怎会……如此……”她喃喃。
　　“方公若想为小姐续命，贫道这里倒是新琢磨出了一法子，且已在牲畜身上试过了，可行。”在一间书房里，一个白胡子老道说。
　　“快快请讲。”一个中年男人连忙说道。
　　白胡子老道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换魂之法。”老道说着，捋了捋胡子：“便是将小姐之魂魄与他人相换，此法若成，或可瞒过索命阴差，让另一人替小姐的命。待到小姐改命成功，公之忧者，也就不足为忧了。只是……”
　　“只是什么？”
　　“这法子，并不容易。于人而言，还要有许多限制，才更为稳妥。”
　　……
　　“一来，要与我八字相同之人；二来，这人一定是诚心为我着想，最好是心甘情愿为我卖命……”画面一转，只见方棠立在这中年男人身前，轻咳了两声，又颔首一笑，“爹爹，这听起来，的确难了些。”
　　“说难也难，但只要开始做，便好过坐以待毙，”方公说着，将一张纸递给了方棠，“我已以为你找寻出家替身之名，寻得了一女子。那是个在酒肆卖酒的姑娘，姓姚，她的八字，与你相同。只是这第二条，难办了些。”
　　“第二条……”方棠垂眸想了想，又笑了，“第二条于女儿而言，似乎，并没有很难。”
　　“哦？我儿有何高见？”方公问。
　　“升斗小民，所愿为何，还是很容易猜的。女儿，有这个把握，”方棠说着，眼神还是那样干净无邪，黑溜溜的眼睛都在发亮，“只是，还有一事。若是真的换魂成功，女儿从此便要借着另一个躯体存活于世。到时，见过我二人之人，不是一眼便知晓此事有异了么？”
　　“我儿无须担忧此事，”方公说，“我已安排好了，到时候，那姚家女儿会被送去平隐庵这偏僻之所，她的家人，我也会安排着离开宿州。时间一长，还有几人会记得她的模样？而你又向来深居简出，没有多少人见过你。到时候，此事便不足为虑了。”
　　“还是爹爹想得周到。”方棠甜甜一笑。
　　“所以，我儿意下如何？”方公问。
　　方棠抬起眼来，凝视着父亲的眼睛，微笑答道：“爹爹，我不想只活二十岁，我想……活着。”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是坚定。
　　“好，”方公一拍桌子，“那便如此定下了。待到时机成熟，为父便让那道士为你安排换魂。”他说着，起身走到了方棠面前：“儿啊，你我父女之命，便全系于你一人之身了。”
　　……
　　“见过方姑娘。”平隐庵前，姚初九向方棠恭敬行礼。
　　方棠一笑，圆溜溜地眼睛将她上下打量了个遍。“哦，是你……我还要多谢你呢。”她说。
　　她知道，这便是那个替死鬼，也是她的另一条命。她不是在审视这个小尼姑，她只是在观察自己以后的身体。
　　果然，她和她想象中的一样，有些瘦，手上也有些粗糙，还不及家中侍女的手细腻白皙。方棠握了握她的手，那冰凉而粗糙的手……她心中想着，哦，以后这便是我的手了。
　　然后，她将自己的汤婆子递给了她。
　　可是，她又和她想得不太一样。当那小尼姑只吃了一口糕点便扬长而去时，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了。她应该是没见过这么多新巧的糕点的，可她为何对此不屑一顾呢？
　　“棠儿，如何？”方家姨娘走了过来，关切地看着她。
　　“她……不太一样。何况，这才第一面，你也不必如此心急。”方棠看着姚初九的背影，说。
　　方家姨娘听了这话，忽然注意到她脱了大氅，不由得着急起来：“祖宗啊，你怎么把这大氅脱了，不怕着了风吗？若是你又病了，我可怎么向你父亲交代？”
　　方棠听了这话，心里忽然不痛快起来，刚巧姚初九还没走远，她索性站起身来，对着门外道：“病就病了，都是我自个儿的事，与旁人不相干。”她说着，回头看向了方家姨娘，压低了声音：“姨娘，都在这平隐庵了，你还要如此说话么？”
　　方家姨娘愣了一愣：“你只管养好自己的身体便是。”
　　方棠没有回答，只坐了下来，想了一想，又吩咐道：“姨娘，明日，你为我准备一锅老鸭汤吧，肉腻味儿越重越好。”
　　“你吃不了那么腻的，”方家姨娘说，“更何况，这里是佛家清净之地。”
　　“谁说是我要喝了？”方棠反问。
　　可是，她没想到，那个替身，竟连肉汤都不多看一眼，转身就走了。方棠立在原地，看着那肉汤，更加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还真是有点意思。”她想。她不得不承认，这小尼姑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看来此事到底没有这么轻易，她要换个方法了。
　　换什么方法呢？方棠想了又想，那还是，先了解她吧。
　　于是，她开始黏着姚初九了。无论姚初九去哪，她都要跟过去。姚初九扫地时，她要在一旁静静看着；姚初九洗衣时，她也要在一旁看着。
　　“原来她的手经历了这么多。”她想。
　　唯一可惜的是，这小尼姑实在是太过沉默了。她的话不多，对她还总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她每次主动攀谈，得到的都是近乎冷漠的答复。渐渐的，她也学会了安静。这样安静地看着她，也挺好的。
　　可姚初九却开始说话了。“你别在井边坐着，不安全。”她说着，便又若无其事地回头去洗衣。
　　“嗯？”方棠愣了一下，心里却忽然不自在起来。
　　此刻，她只是在关心她，无关旁人……无关旁人。
　　她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别样的感觉，她说不清楚，但这感觉并不好受。与此同时，她心里竟还生出了些可笑的、愚蠢的念头。
　　“再关心我一次吧，”她想，“只关心我。”
　　姚初九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她常常关心她。可她每关心她一次，她的心就要被触动一次。这样的触动太多，以至于夜里休息时，她还尝尝记挂着，心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便也更加汹涌了。“我是愧疚了吗？”她想，“这是愧疚吗？”
　　可她很快便否定了自己。“不，”她一遍又一遍地想，“我要活下去。”
　　直到那日，当那小尼姑拼了命地拿着笤帚去打那几个流氓时，她忽然意识到，她不能再自欺欺人了。“成慈——”看着她从长阶滚落到一旁的树根下时，她忍不住大吼了一声。这一声之后，她也有些发怔。她没想到她会这样关心她，即使这正是她所求；她更没想到，她也会关心她。
　　是的，她也在关心她了。
　　而当她守在那小尼姑的床前时，她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焦急。她想她快些醒过来，一定要快些醒过来。她将自己记得住的神仙名字念了个遍，当她终于醒过来时，她便仿佛不受控制一般，一下子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了她。
　　她需要她的关心。
　　也就是在那日，她才知晓她真正的姓名：姚初九。
　　初九、初九……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眼前的姑娘，不再只是一个作为替身的小尼姑，不再是她续命的牺牲品，她是姚初九，一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一个她在意的人。
　　然后，方棠便开始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了。即使偶尔能入眠，她也总是陷入到那一连串惊诡的梦中。梦里，她无数次地想占有姚初九的身体，可每当她接近她时，她便浑身一阵剧痛，又在这剧痛中惊醒。她知道，这是因为愧疚，因为不忍，因为……她的在意。
　　“她给我的是纯粹的关心，”她想，“这是我从未有过的。”
　　她不想失去这一份关心。她想占有她，但不再是占有她的身体，而是占有她的心。她想要得到她全部的关心、全部的情感……即使她知道，一旦姚初九得知了真相，这些便都会化为乌有。她知道，自己是在痴心妄想。
　　“姨娘，”但她有时会这样说，“我累了，我想回家，我不想继续了。”
　　“回什么家？”姨娘一句话便将她驳了回来，“只是累了而已，就算你不顾及自己，也要顾及你父亲！”
　　哦，是了，还有父亲。或许，还是活下去更重要。此时，她还是保持着些自以为是的理智的。
　　可是，在那个雨夜，在她高烧不退之时，她再也不能否认自己心中的情感了。高热摧毁了她的意志，她开始倾诉一些不该说的话，她甚至……亲吻了她！她想抱着她、想吻她、想和她融为一体，而不是抢夺她的身体。即使后来，她装睡蒙混过去，她也无法平息心中大坝崩塌的那一刻带给她的冲击。
　　不仅仅是愧疚了。
　　她依旧是她的另一条命，只是她不再想用那等邪术来让她为她替死了。初九、初九……她如今清醒过来了。从头到尾，这都是一件错事，而她只是一个自私又狠毒的女子。
　　“姨娘，”她又说，“初九是无辜的，我不想把她牵扯进来。人各有命，或许，我不该执着于此，父亲也不该执着于此。”
　　姨娘正在为她布菜，听了这话，眼神一变：“你说什么？”
　　“我说，”方棠重复道，“放过她吧。”
　　“放过她，那你呢？”姨娘忍怒问着，“你还不到二十岁！还有你父亲，你又该如何向他交代？”
　　“我累了，”方棠说，竟轻蔑一笑，“至于我父亲……姨娘，你是更担心我短命而亡，还是更担心父亲若是故去，你便没了倚仗？”
　　姨娘一愣：“你这说得什么话？”
　　方棠咳了两声，低头轻笑着：“因我不是儿子，你觉得你倚仗不了我，便不在乎我，不是么？这些年，你也没怎么管过我，何以那术士一来，你便对我殷切起来了呢？”
　　“混账东西！”姨娘将茶杯狠狠向地上一摔，看着方棠，忍着满眼的泪。“有本事，你便先叫我一声娘！”她说。
　　“你我如今再说这些话也没什么意思，我如今只有一个要求，”方棠扭过头去，看着地上的碎瓷，说，“放她走。”
　　“你休想！”姨娘气得转身便要向外走，嘴里还念叨着，“我告诉你，只要我在这里一天，我就不会让你放了那丫头！”她说着，站住了脚步：“因为我是你娘。”
　　“好吧。”方棠说。
　　当夜，她便寻死了。可是，白绫刚悬上，便被丫鬟们发现了。
　　“你这是要闹什么？”姨娘斥问着。
　　“我死了，便不必牺牲她了。”她回答。
　　这样的争吵几乎每日都在发生，方家姨娘也将她看管得越来越严。丫鬟们每日轮流看守，方棠连门都出不得。于是，姚初九再也没有见到她了。即使两人的屋子，只隔了一堵墙。而方棠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折腾中，身体越来越差了。
　　“等不得了，”那日，她听见姨娘同人商议，“传信回家里，这几日务必让那道士尽快安排施法换魂……再晚，怕就来不及了。”
　　再晚，她怕是就要死了。
　　“来不及了。”方棠也在想。可丫鬟们将她看守得太严了，她自杀不得；既如此，她又要如何传信给姚初九，让她逃命呢？若是传信，她又怎能用三言两语将这如此荒诞之事说个明白？
　　来不及了。方棠想着，终于拿定了主意。的确，她是一个狠毒的女人。
　　“我要见住持师太。”她说。
　　这里毕竟是平隐庵，还被蒙在鼓里的师太有这个权力赶走她。只要逃离这里、逃离方家，姚初九便有活命的机会……只要那时，她已死了。
　　于是，方棠没有犹豫，在听到那话的当日，便去找了住持师太。她来到了住持师太面前，一番陈情，言辞之重，让小丫鬟们也不敢轻易议论。
　　“还请师太，还我一个公道。”她说。此时的她，已是虚弱不堪。
　　然后，一切便如她所料了。
　　师太震怒，姚初九亦是如此。当她看见姚初九那满是凄惶愤怒的双眸时，她只觉得心中一阵绞痛。可她已经无可奈何了。这都是她自己做下的孽，从头到尾都是错的。如今，她要用最惨烈的方式，纠错了。
　　“对不起，是我一直在利用你，”她听着姚初九的控诉，在师太身后，强忍泪水，心中想着，“而我如今竟还要用这法子来伤你……终究是我对你不起。你……别再回来了。”
　　当姚初九脱下僧衣离开时，她也不敢追出去看。她紧紧抓着衣角，眼泪却终于落了下来。“初九，你放心，这样的事，不会再有了。方家也不会再找人去追你，我会……拖住他们。”她想。
　　她能感觉到，自己就要死了。但她不能给方家捉她回来的机会，绝对不能。
　　于是，她出了厢房，便去找了姨娘。“我把她赶走了。”她直截了当地说着。
　　“什么？”姨娘一惊，又要骂她。
　　“娘，”方棠咳了两声，虚弱地开口，“你便听了我的吧，我真的……很累了。”说罢，她望着面前的女人，又闷咳了两声，忽地呕出了一口血来，又要倒下。
　　“棠儿！”姨娘忙过来扶住了她，“你叫我什么？你再叫一遍！”
　　“娘……”她叫着，又喷出了一口血来。
　　然后，她便昏了过去。姨娘慌了，她没有派人去抓姚初九，而是命人去请郎中。方棠便被抬回了自己的房间，放在了那张她曾和姚初九相拥共眠的床榻上。
　　“初九……”她觉得自己的意识好似是清醒的，可她偏又昏睡着，她在梦中喃喃，“初九……”
　　她不想活了。
　　昏睡时，她听见隐隐约约姨娘哭着在叫她，可她全然不想醒来，她只想一死了之。可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见了姚初九的声音。那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怒气，带着不解，带着哀伤，一声声地传入她的耳中。
　　“方棠——放我进去——”
　　不，不能进来。她努力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但好在，姨娘也没有说话，她好像在哭。
　　“方棠——”
　　姚初九的声音逐渐哑了下来，而每听到她的呼唤，方棠的心便是一阵揪疼。仿佛一只手狠狠地握住了她的心脏，拼尽全力地抓住了她的命脉，再狠狠一用力，心脏上登时鲜血直流。
　　“方棠！”
　　“方棠——”
　　她喊了一天一夜，她也痛了一天一夜。终于，伴随着一声闷响，似乎是门被砸破了。而方棠胸口一阵剧痛，她猛然睁开眼来，直直地头顶盯着虚空。
　　“初九……”
　　只念了这一句，她便再没了呼吸。她瞪着双目，死在了这平隐庵的朱床之上。
　　而姚初九，在得知了她的死讯后，从长阶上跌落下去。疲惫、饥饿、寒冷、痛楚交织在一起，要了她的命。可她并不知自己已死，她心里仍只念着那扇没能进去的门，和那个呼唤了千万遍的名字。
　　于是，当阴差来捉她时，她不顾一切地拼命逃离。当阴差抛出绳索想要套住她的魂魄时，她的魂魄生生地裂为了两半——
　　她要找一个人，将这一切，问个清楚！
　　“方棠……”
　　她成了一缕残魂。她的一部分魂魄，被阴差带走投胎转世，另一部分魂魄则留在世间，守着那执念，在平隐庵里等待着自己的答案。
　　“师父，”平隐庵外，一个小道士看着那血流成河的山林，问道，“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直接用阴魂续命。用活人换魂，太麻烦了。”
　　老道士摇了摇头：“乔儿，你的想法很好。但为师，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一老一少两个道士说着，一同离开了这孤山。
　　“你们，当真可以救我的女儿？”厢房外，严夫人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句。
　　癸娘点了点头：“可以。”
　　“那便请进吧。”严夫人说着，让出了一条路。只要能救她的女儿，她什么法子都愿意一试。
　　“你拿定主意了吗？”门前，崔灵仪低声问着一旁的空气，像是旁边有人一般。
　　姚初九望着厢房里昏迷不醒的小女孩儿，木然答道：“我已得到了答案，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话音落下，却听这厢房里传来了小姑娘的一声不甚清楚的梦呓。“方棠……”她说。
　　原来不是糖。崔灵仪心想。
　　姚初九神情依旧木然，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掉了出来。“我一点都不了解她，”她说，“如今，是该放下了。”
　　她说着，看了看崔灵仪和癸娘，略施一礼，便毅然决然地走进了那扇门。厢房里登时爆发出小姑娘的哭声，她哭得很有力，如同一个新生的婴儿。
　　“惠儿！”严夫人叫了一声，奔进了门中。
　　癸娘看着这情形，忍不住叹了口气。“如何？”崔灵仪忙问。
　　“我方才，卜算了一下方棠的去处，”癸娘说，“真是……孽缘。”
　　桥边，方棠立在桥头，痴痴地望着远方。
　　“姑娘，”桥上的美艳女子舀了一碗汤，“还不来喝汤么？都一百多年了。”
　　“我要等人。”方棠说。
　　“唉，痴儿，”女子无奈叹息，“便让我点拨你两句吧。”
　　“嗯？”方棠头也不回。
　　只听女子问道：“你还记得，你二人最后一次见面时，你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方棠想了想，神情黯然下来。“我说，我……不愿再见到她。”她说。
　　“那她呢？”女子问。
　　方棠哽咽了一下：“她说……此生，不必再相见了。”
　　“是啊，”女子说着，靠在了栏杆边上，“一切早已注定了。你们同日生、同日死，却注定了无法同行。她有她的去处，你亦有你的去处。话已说绝，再见已是奢求，又何必执着于此呢？还是，向前看吧。”
　　方棠愣了愣，想了大半天，忽然又苦笑了一声。“是啊、是啊……”她喃喃念着，转过身去，走到了那分汤的小摊前。
　　“给我一碗吧。”她说着，伸出了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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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谁又没控制住字数，哦，是我呀！
　　之后会更得慢一点，打算攒攒稿子再接着发。


第76章 松柏累累（一）
　　因严惠儿的身体一天天地好起来，严家夫妇大喜，便留崔灵仪和癸娘多住了些日子。崔灵仪趁机提出要严府帮忙找寻姜惜容，严府自然是一口应下。
　　有了严府帮忙，崔灵仪总算安心了些。她知道，在这乱世之中，仅凭一人之力在茫茫人海中找寻一人，是绝无可能的。若无他人帮忙，她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事也压在崔灵仪的心头：癸娘还没有恢复元气。
　　她看着比来宿州之前精神了许多，可崔灵仪知道，这其中还是强打精神的成分更多一些。可癸娘如今根本不愿意多喝她的血，她也没找到机会带癸娘出城去坟地吸食尸气——这事还是需要避着人的。
　　“无妨，”在崔灵仪默默地注视着癸娘时，癸娘仿佛察觉到了这视线，“崔姑娘，你不必为我担心。”
　　“嗯。”崔灵仪只是应了一声，心里却偷偷想着：“怎能不担心呢？”
　　可她只能如此想着，多余的话，她自知说了也没用。她只能默默祈祷，最近最好不要碰见什么鬼神了，免得癸娘又因她心心念念的巫之职责，平白无故地虚耗自己。
　　她和癸娘不一样。她是人，她更在意的也是眼前的人。虽然眼前之人，更愿意将自己视作一个“巫”。
　　崔灵仪胡思乱想着，不知怎么又想起了姚初九和方棠之事来。“她们相爱，却并不相知，”她想，“我呢？我们……”
　　然后她便意识到，这个想法于她而言，实在是荒唐了些。她怎能将自己与癸娘，与她们相比较呢？她怎么敢生出这等过分的想法？
　　可是她越是要阻止这等荒谬的想法，却越是忍不住。过往的点点滴滴都一股脑地冒了出来，乱糟糟地回荡在她的眼前，耳畔甚至还响起了那久违的声音。
　　“人生苦短，莫要辜负了韶华。若是喜欢一个人，便不要顾忌太多，努力去拥抱那个人吧。”
　　喜欢？什么算是喜欢？
　　崔灵仪悄悄抬头看向癸娘，只见癸娘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晒着太阳，无悲无喜，仿佛尘世之事都与她无关。崔灵仪不禁又摇了摇头，这个答案，她不知道，亦想不明白。
　　或许，她本不必想这么多，她本也没资格想这么多。她只是她的一个同行之人，仅此而已。
　　崔灵仪想着，低下头来。她怎么偏偏就记住了陈阿鹊的这句话呢？真不该记住的。
　　天气越发冷了，宿州城里飘起了小雪。很快，小雪变成了大雪，铺满了整个宿州城。在这凄清的冬日，崔灵仪不由得有些庆幸，还好如今可以住在严府。不然，就以她二人身上的钱财，在这寒冬里想要找到一个可以避风取暖的栖身之所，还真是有些难。
　　立在大雪之中，崔灵仪长舒了一口气，又将衣服裹紧了一些。看着这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她心中竟安宁了几分——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般安静的冬日大雪了。往年这个时候，她总是在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发愁，即使是去岁住在淑娘家时，她也没少担心。如今，她似乎不必再担心那些琐事了。
　　“下雪了么？”屋里，癸娘忽然开口问道。
　　崔灵仪闻言，连忙回头答道：“是的，下雪了，很大的雪呢。”她说着，又连忙回身走到门前，问癸娘：“你要出来走走吗？”她问着，伸出了手去。
　　癸娘微微一笑，又撑着自己的木杖站起了身。“也好。”她说。
　　崔灵仪扶住了她，引着她一步一步出了门，终于来到了大雪纷飞的庭院中。乱雪之下，癸娘闭着眼睛，仰起面来，任由着雪花被风吹到自己面颊上、眉毛上、头发上。很快，白丝丝的雪花就在她的面容上生了根、结了冰。
　　崔灵仪侧着头见她这模样，不觉心中一动，却又赶忙拿出帕子来，走上前去。“我给你擦一擦吧，”她说，“不然要冻伤脸的。”
　　“无妨，”癸娘却摆了摆手，“我已习惯了，并不惧怕风霜侵蚀。”
　　“嗯？”崔灵仪轻轻地应了一声。
　　“自然万物皆有灵气，我只是在感受它们的气息。以最为虔诚之心，感应天地万物之灵。唯有如此，方能为巫，侍奉鬼神。”癸娘说着，睁开眼睛，又伸出手来，小心地承接着飘落的雪花，又道：“很久以前，族中尸祝便是如此教我的。那时，我还能看见……当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是一个很称职的巫。”崔灵仪望着癸娘的侧颜，轻声说。
　　“或许吧，”癸娘笑了笑，又轻轻绕了绕手指，那雪花就在她指尖打转，“但尸祝所想却并非如此。直到去世前，尸祝还在问我：当真明白了么？”
　　癸娘说着，叹了口气，又道：“只可惜，我到最后也不知道，我的答案，究竟是对是错。尸祝没有告诉我答案，便去世了。”
　　“是……什么问题？”崔灵仪小心翼翼地问着。
　　癸娘笑了笑：“巫之职责，究竟为何？”她说着，回过头来，追寻着崔灵仪的方向，仿佛在望着她。
　　崔灵仪想了想，回答道：“你对我说过，巫之职责，在于勾连天人、侍奉鬼神。”
　　癸娘若有所思：“是啊，我当日，也是如此回答的。可尸祝却训斥了我，她还说，我执迷不悟，这才酿成……”她说到此处，忽然一顿，又咬住了唇。
　　酿成……大错。
　　崔灵仪知道，这两个字后面，只能是如此说法。什么错？让她不得不依靠血肉尸气才能存活的过错吗？崔灵仪望着癸娘，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不敢问。
　　癸娘却轻轻笑了：“罢了，都是些前尘往事了。”她说着，抬起头来，又细细地嗅着大雪的气息，沉浸其中。
　　崔灵仪见状，便也岔开话题，道：“其实，小时候，我很喜欢下雪天的，因为可以打雪仗、堆雪人，拿着木剑在雪里撒欢，想象自己是边塞的将军。”她说着，目光随着雪花落在了地上，又不禁陷入了回忆：“小时候，真好。”
　　可她到底还是有些理智的，于是她又连忙收回了目光，问癸娘：“你喜欢下雪么？”
　　癸娘听了，竟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不喜欢。”她说。
　　“为何？”崔灵仪追问着。
　　“我更喜欢晒太阳。”癸娘轻声回答着，白雪已覆了她满面，她双颊冻得通红，甚至睫毛上都结了冰晶。可她却不为所动，只是安静地屹立在这风雪之中。
　　崔灵仪也没再说话了。太阳、太阳……她想着，与癸娘一同立在这雪里，仰面望向了相同的方向。微弱的日光从厚厚的云里挣出了片刻罅隙，有气无力地探向了两人的面容。那一刻，崔灵仪似乎感受到了癸娘之所感，那般的安心、静谧又平和。
　　可这样的安静平和，很快便被打破了。
　　“崔姑娘！崔姑娘！”院门外传来严夫人的声音，崔灵仪猛然回过神来，循声看去，只见严夫人正急匆匆地向这边赶来。“崔姑娘，有消息了！”她说着，还挥舞着手中的书信。
　　崔灵仪愣了一下，连忙奔了过去：“有消息了？”
　　“是，有消息了！”严夫人说着，将那封信递到了崔灵仪手中，“崔姑娘，你瞧瞧，这字迹与你所示书信之上字迹，可有何差别？”
　　崔灵仪忙将这书信打开，仔细一瞧，一时间没忍住红了鼻子——的确是很相像的字迹。“这信是从何处寻得？何处寄来？”崔灵仪忙忙问着，又翻到最后一页去瞧落款。
　　只听严夫人回答道：“我们花了重金，将城中百姓所藏书信比对了个遍，才找到了这一封。那人说，这信是他被抓了壮丁的兄弟从洛阳寄来的……”
　　话音未落，崔灵仪浑身一僵，她也看到了那落款——这是一封四年前的书信了。
　　四年前，洛阳……怎么会是四年前！那时，她分明就在洛阳啊！
　　霎时间，崔灵仪脑海中一片空白，直到严夫人用力掰开她的手指抢出被她抓皱了的书信时，她才终于回过了神。“崔姑娘？”她听见癸娘在身后叫她。
　　崔灵仪呆呆地转过身去，望着癸娘，眼泪忽然落了下来。“癸娘，”她说，“四年前，她在洛阳。怎么会……在洛阳？”
　　可这个问题，如今没人能回答她。
　　当晚，崔灵仪便开始收拾行李了。等雪一停，她便要出发去洛阳。她一言不发地忙碌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所有心绪只被这一件事占据。
　　洛阳、洛阳……怎么会是洛阳？为何又是洛阳！
　　严府的人听说崔灵仪和癸娘要走，便张罗着办践行宴，被崔灵仪一口拒绝。她本就懒于人情世故，如今更没心思做这些事情。严府听了，只得派人送了些酒菜钱财来，除此之外，便任由崔灵仪去了。
　　“洛阳、洛阳……”她不断地想着，脑海中只剩下了这两个字，“洛阳……”
　　“崔姑娘，”听她脚步声这般纷杂不宁，坐在饭桌前的癸娘终于开了口，柔声道，“你已忙了一晚，该歇歇了，你还没有吃饭呢。”
　　崔灵仪拿着行李的手微微一滞，却又立马不停地继续了方才的活计，仿佛根本没听到癸娘说话一般。癸娘听了，无奈叹息。“崔姑娘，”她说，“其实，你早就把行李收拾完了，不是么？”
　　的确，两人这一路一向是轻装简行，本就没有多少行李。
　　崔灵仪的手颤了颤，却依旧不停地去重复自己方才的举动。癸娘不禁垂下眼来，又轻声道了一句：“你的心，乱了。一遍一遍地整理行李，于事无补。”
　　“没有，”崔灵仪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有没有遗漏的。”她说着，手上动作不停，却显然更暴躁了些许。才收拾好的行李，又被她拽乱了，胡乱摊在床上。
　　癸娘终于忍不住了。“崔宁之，”她开口，难得地流露出些责备之意，“够了。”
　　崔灵仪瞬间眼眶一红，泪堕而下，她吸了吸鼻子，又回头质问癸娘：“我说过，我不喜欢你这样称呼我。你为何、为何……”她说到此处，竟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癸娘默默无言，手却摸索到了桌子上放着的小酒坛子。“对不起，”她说着，举起了那酒坛子，“就当是我给你赔罪了。”她说着，揪开酒坛盖子，仰头就要饮下。
　　崔灵仪见状，连忙赶上前来，一把夺下了癸娘手中的酒坛。酒水溅了出来，打湿了她的衣袖。“你……”崔灵仪只说了一个字，便要哽咽起来，只得连忙闭了嘴，只忍着眼泪看着癸娘。
　　“在担心我么？”癸娘笑了笑，却又伸出手去，道，“不碍事的，我可以喝酒。”
　　崔灵仪听了，垂下眼来，又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你没有错，不必赔罪。”她说着，举起那酒坛，故作冷静，说道：“我乱发脾气，是我该赔罪。”她说着，抓着酒坛子，一仰头，咕咚几声，直将那酒饮下大半。直到酒水顺着她脖颈流下，打湿衣襟，她才终于撑不住，忽然咳了一声，放下酒坛，又忙俯下身子，向旁呕出了一口酒来。
　　酒水呛得她涕泗横流，她扶着桌子，咳个不停，眼泪也落个不止——她终于可以痛快哭了。一只手伸了过来，先是递了一张手帕，又轻轻拍着她的背。她没有说话，只是如此安抚着她。
　　“为什么……”崔灵仪几乎连一句话都说不全了，“为什么……洛阳……”她说着，再也忍不住，抽噎起来，在这昏暗的烛光下，跪在地上，哭到浑身发抖。
　　“我对不起她。”她哭道。
　　“癸娘、癸娘，”她哭着说，“我再也不想回洛阳了。”
　　癸娘愣了一下，连忙从凳子上蹲了下来，从身后拥住了她。“我知道，我都知道，”她抱着她，轻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那里。”
　　“我竟在那里错过了她。”崔灵仪说。
　　“不是你的错，”癸娘安慰着她，又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洛阳那么大，周边还有那么多个村。人海茫茫，不得相遇，也是常有的事。”
　　“不是、不是，”崔灵仪用力地摇着头，“是我！是我当年，没有去找她！若我去找她，说不定，她、她……”
　　“可是，”癸娘拥着她，闭了眼睛，“可是，你当年，差点死在洛阳城。绝望心死，浑浑噩噩，并不是什么错误，那只是……人之常情。”
　　崔灵仪没再说话了，可她隐忍的抽噎声却在整个屋子弥漫开来。在这寂静的夜里，这声音与大雪纷飞之声纠缠不休、越缠越乱。过往的一切在崔灵仪眼前浮现，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年的洛阳城。城内饿殍满地，城外杀声震天，而前一日还对她感恩戴德的人们，第二日便换了嘴脸。牢狱中的恶臭让她几欲作呕，瘟病偏在此刻爆发，而她避无可避……
　　火，她又看见了大火。噼里啪啦，夹杂着人们的交谈声。燃烧声、雪落声、抽噎声、交谈声，不知怎么混在了一起，搅得她心乱如麻、不得安宁。她再也承受不住，狠狠地掐上了自己的大腿，就要拧下去……
　　就在此时，一个深沉的声音骤然响起，轻轻地、吟唱着。意义不明的语音从癸娘口中流荡出来，如一条宏阔的河流，缓慢地穿行于平原之上，静静地浸入周围的黄土。
　　火熄了，雪停了。
　　“宁之，”她听见她轻声说，“不要恐慌。你如今不再是孤身一人，我会陪着你……我会，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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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来了！
　　4月，每晚七点，准时更文！
　　友情提示：这一单元涉及一些三角关系，纯爱战士要做好心理准备。


第77章 松柏累累（二）
　　崔灵仪醒来时，癸娘依旧拥着她。她有些恍惚，回头看去，只见癸娘仍闭着双眼，躺在她身侧。
　　昨夜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在听到那深沉的吟唱后，她便昏睡了过去。是哭晕过去的么？应当不是。
　　“我会陪着你。”
　　崔灵仪想着，抬起手来，不觉就要抚上癸娘的面容。可就在指尖将要触及她眉峰时，她却猛然收回了手。
　　“你会陪着我，”她想，“如此便够了。”
　　“你醒了？”癸娘睁开了眼睛，声音中还带着些慵懒的鼻音，她的确是刚刚苏醒。
　　“嗯。”崔灵仪应了一声，却并没有收回目光。她的双目，依旧深深地凝视着眼前人的面容。癸娘看不到，是以她可以如此大胆。
　　“昨夜，雪停了，”癸娘依旧没有松开手，只轻轻说道，“床榻上的行李，我都放在了一处，收拾好了。你，不必担心。”她说着，停了片刻，又问：“宁之，今日出发么？”
　　“嗯。”崔灵仪应了一声，又猛然坐起，定了定神，道：“用过早饭，我们就走，去洛阳。”
　　早饭后，两人便要上路了。严府有心，不仅为她们二人准备了盘缠冬衣，还为双双准备了吃食。大雪刚过，天寒地冻，在这关头赶路，要准备的东西实在应该多一些。
　　“多谢贵府这些时日的款待，如今，我们也该告辞了，”崔灵仪说着，看了看被严家老爷抱在臂弯上的严惠儿，郑重道了一句，“保重。”
　　严惠儿的身体已经大好，如今只是有些不同寻常的沉默寡言。见崔灵仪和癸娘要走，她难得地开了口。“保重。”她说。
　　崔灵仪点了点头，她调整了一下背上的剑，便拉着癸娘上了骡车。只听她低声下令，双双便乖乖地抬脚前行。两人一骡在这雪地中渐行渐远，雾气朦胧，很快，严府众人便再看不见她们的身影了。
　　即将出宿州城时，坐在骡车上的崔灵仪回头望了望身后。远处的人早已看不见了，昨夜的雪如今已被踩成了泥，脏兮兮的，但车轮印和骡蹄印却依旧明显。只要走过，必然会留下痕迹。
　　但是，若是雪彻底融化了呢？
　　“在想什么？”癸娘轻声问。
　　“没什么，”崔灵仪笑了笑，又扭过头来，只望着前方，又慨然道，“世间这么大，人却这么渺小，其实……很多时候，我们所做之事，都没什么意义，对吧？只怕，到最后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于天地而言，或许如此。可是，人总是要遵从本心的。”城门的阴影从两人额面上缓慢划过，癸娘的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缓慢平和。
　　“可是……”崔灵仪话到嘴边，想了想，却又叹了口气，“罢了，没什么。”
　　“你想说什么？”癸娘追问着。
　　崔灵仪仰头望着天，道：“若是我的存在无法留下任何痕迹，那我的存在又有何意义？”她说着，又自嘲笑道：“我知道，我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普通人。如今，这世上没几个人认识我。若是我死了，有谁会在意我？”
　　“你暂时不会死，”癸娘说，“不，很长一段时间内，你都不会死。”
　　“多谢啦，”崔灵仪垂眸笑着，“癸娘，其实，你挺会安慰人的。”
　　“我只是知道，你有些害怕，”癸娘说着，从袖子里伸出手来，摸索过去，握住了崔灵仪的手，“虽然我不知为何我无法确切地卜算出姜惜容的去处，可我相信，她应当还在这世上。你在这世间还有一个亲近的人，她会记得你。”
　　“那你呢？”崔灵仪问得突然。她睁大了眼睛，只满眼期盼地看着癸娘。可天地间却好似忽然安静下来，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崔灵仪只听见了那蹄子向前的哒哒声，和积雪压折枯枝的哗哗声。
　　“你呢？”她不自觉又问了一句，声音竟还有些发颤。
　　癸娘微微一笑：“自然。”
　　这无疑是个肯定的答复，可是崔灵仪却没有预想中的开心。于是，她又看向了远方，恢复了以往的缄默。
　　如她方才所说，癸娘的确是很会安慰人的。
　　天下之大，一人之悲欢很难被另一人感知，一地之飘雪也很难穿过旷野、山岭到达另一处。走出宿州城二十多里地时，地上便一丁点儿雪都看不见了。明明相距不远，却仿佛不在同一片天底下。
　　没了大雪阻挡，两人赶起路来，便也更快了些。幸而严府给了不少盘缠，让她们不至于受风餐露宿之苦。如此赶路半月有余，两人终于到了睢阳的地界上。
　　只可惜，睢阳的景象实在是惨不忍睹。
　　路边冻死的尸骨还未及掩埋，被刀划破的肚皮就大喇喇地敞开着，暴于日光之下，在摇曳的枯草之中散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恶臭。而这样的尸骨不止一例，崔灵仪下车察看了一番，发现这平野之上不知何时已躺满了尸体。大地在这严冬之下也被冻得红紫，只有乌鸦不惧严寒，在空中乱飞长啼。
　　“此处，怨气深重，”癸娘说，“他们很想回家。”
　　崔灵仪下意识地想掩鼻，虽然她也常常参与到杀伐打斗之中，可她当真很不喜欢这股子血腥味儿。可抬起手后，她想了想，却又放下了。
　　“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恶战，”她说着，闭了眼睛，“可死在这里的人，连个军服兵衣都没有穿。”她说着，又努力睁开眼来，低头看向地上那一具具尸体：“他们甚至没有什么像样的兵器。”
　　他们都是被抓来的壮丁，匆匆上阵，糊涂死去。他们的家人或许已经认命，或许还在期盼他们回家，可他们的尸骨已经暴露于野，无人来给他们收尸。
　　崔灵仪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被谁抓来的。如今天下兵燹四起，一群人自称英雄豪杰，聚集兵马攻城掠地。今日你夺一城，明日我夺一城，没见谁真的带来了许多年前的太平盛世，只有无尽的煎熬在等着世间众生。其他地方或可平安一时，但这中原之地，兵家必争之处，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幸免的了。
　　崔灵仪想到此处，长叹了一声，又回头道：“癸娘，这……”可她一句话还没说完，便不由得一愣，只见癸娘正坐在骡车上，双拳紧握，闭着眼睛，用力地呼吸着。
　　这才是她需要的气息。崔灵仪想着，不禁有些失落。一路走来，她已习惯这样的场景了。于是，崔灵仪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回了车前，抬起手来，轻轻地安抚着稍稍有些焦躁的双双。
　　这双双，也是有些灵性的。此地刚历经了一场血战，谁会愿意接近呢？
　　直到日暮黄昏，崔灵仪才出言提醒道：“我们该找个落脚之处了。”她说着，终于坐上了车，对方才之事闭口不提。
　　癸娘也只以沉默回应着她，同崔灵仪一起默契地安静着。这么多具无名尸骨，她们实在是无力相帮。
　　骡车在枯草间缓缓前行，沿着不知导向何处的小路，一路向西走着。她们追逐着夕阳，可夕阳却离她们越来越远，她们的影子也越来越长、越来越淡。终于，在天黑之时，她们终于望见了远处的灯火。
　　有村庄了。
　　双双加快了脚步，拖着两人，向着有光亮的方向奋力前行。滚滚车轮声惊起了门口望风的村民，有两人正在用茅草竹竿搭成的瞭望台上坐着，听见这动静，终于探出了头来。见只有两人一骡，他们松了一口气，一人站了起来，只立在瞭望台上，高声问道：“何处来人？报上名来！”
　　村口放着拒马，双双到了跟前不得不停了下来。崔灵仪从小车上站起来，环视四周，又高声道：“博陵崔灵仪。”她想了想，又接着说道：“我们从宿州而来，欲去洛阳。天色已晚，不知我二人可否在此地借宿一宿？”
　　那人将她二人打量了一番，终于点了点头。“等着。”他说着，便小心地从瞭望台上退了下来，又到跟前，拖开了挡路的拒马。“近日乱兵流窜，四处掠夺，我们不得不封了路，还请莫怪。”那人解释道。
　　“我们看到了，”崔灵仪扶着癸娘下了车，又对这人道，“西边十五里外的荒野上，残尸满地。”她说着，没忍住看了癸娘一眼。
　　“哦？是吗，”那人抬了下眼，神情却已有些麻木了，“过几日安定了，我们再过去看看。”他说着，打开了村子的大门，又道：“这村子里一半人姓袁，一半人姓卫。很多年前，村里曾以采药捕蛇闻名附近，人便都唤此处为药蛇村。我姓袁名安，家中有一寡母，还有些空屋子，你们可以在我家住。诶，还不知道这位姑娘如何称呼？”他说着，看向癸娘。
　　“叫我癸娘便好了。”癸娘说。
　　“你看不见吗？”袁安看了一眼她的眼睛，便在前引路。
　　“是。”癸娘说。
　　“是一出生便眼盲吗？”袁安追问着，颇为好奇。
　　“不是，”癸娘回答着，“从前受了伤，便看不见了。”
　　崔灵仪默默听着，一言不发，只扶着癸娘前行。只听那袁安又道：“既然是后天损伤，这说不定可以治好的。我们村里的人多多少少都会些医，赶明儿，我带你去我们村里的老人那里，让他们给你瞧瞧。”
　　“多谢，”癸娘说，“但不必了。我也曾四处寻访名医，可这双眼睛实在是坏得彻底，无药可医。”
　　“试试又不会怎样，”袁安边走边道，“我们村子北边有一野山，山顶是一片松柏林，里面长着许多药材。如今也只有冬日，我们才会进林子里采药。你们赶在冬日来我们村里，算是来对了。”
　　“为何只有冬日才可以进林采药？”崔灵仪开口问道。
　　“祖训嘛，”袁安摆了摆手，“那林子里长着珍贵药材，先人去采药时，大约是惊扰了林中神灵。据说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凡是进了那林子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出来的。后来祖先们焚香上供，才安抚了神灵，每年冬日里，终于可以进林子了。”
　　“冬日？”崔灵仪觉得不对，“冬日里，草木枯萎，林子里还能有什么？”
　　“这你便不知道了，”袁安十分自豪，“林子里有一味药，是只有我们这里才产的，名唤紫菁根，四季常在，只是十分珍贵难寻。听说药到病除，百试百灵呢……就是长在林子深处，不好找。”
　　“我从未听说过这味药，”崔灵仪并不相信这套说辞，“若真是灵药，岂会埋没在这乡野间，早该名扬海内，千金难求了。”
　　“你们外地人，不知道是正常的，”袁安说，“这药很难找嘛。”
　　“哦。”崔灵仪还是不信。行走江湖多年，这种吹嘘自夸的话，她听了太多了。说了这么多，只怕下一步便是卖药赚钱。什么紫菁根，说不定就是土疙瘩。更何况，十几里外横尸遍野，这人却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反而对那虚无缥缈的传说这般热情……崔灵仪已经不想搭话了。
　　袁安见崔灵仪如此，似是又想起了什么，一拍手，又道：“为了感谢神灵恩赐，我们每年冬至都会举办祭神会。祭神会之后，方可入林。再过三日便是冬至了，你们如果想看的话，可以留下来看看。若是今年运气好，说不定能见到那紫菁根呢。”他说着，瞥了癸娘一眼。
　　“多谢美意，但我们还要赶路，就不必了。”崔灵仪一口回绝，毫不留情。
　　“我倒是觉得，可以一试。”癸娘却开了口，说。
　　崔灵仪听了这话，便知道此处有异了。如今她不必多问，只需癸娘一个反常的举动，她便知道该做些什么。
　　“如此，也好，”崔灵仪略一思忖，便转了话头，对癸娘道，“你的眼睛，若得神药救治，说不定还可以复明。”她说着，又看向袁安：“敢问袁兄弟，这祭神会需要准备些什么呢？”
　　袁安咂了咂嘴，又打量着崔灵仪：“啧，变脸变得挺快的啊。”他说着，又自顾自地在前走着：“你们也不必准备什么，在一旁观看便好了。但是你们一定要记住了，祭神会之前，万不可进那林子。我们可是有人守山的，若是你们出了事，可别怪我没提醒。”
　　“入乡随俗，放心，我们知道的。”崔灵仪说。


第78章 松柏累累（三）
　　“进来吧，”袁安通报了之后，又出来引两人进去，“这可是我们村里最好的郎中。你们可要尊敬点，我还要当值，就不陪你们了。”他说着，便急急忙忙地走了。
　　第二日一早，崔灵仪和癸娘便跟着袁安来到了一户人家前。说来奇怪，这一路走来，崔灵仪都没看见什么年轻男子。走在路上的、干活的、闲聊的，基本上都是女子。偶有男人，也是上了年纪的。纵使如今战乱四起，这景象也是奇怪了些。
　　崔灵仪想着，带着癸娘进了屋，只见一个头发花白却精神抖擞的老娘子正坐在桌前，认认真真地写着字。“坐下吧，让我瞧瞧，”她说，“袁安那小子已同我说过了。”
　　这老娘子姓卫，是此地有名的医者。“有劳娘子了。”崔灵仪向她问了好，便扶着癸娘坐到了她对面。
　　“姑娘的双目，看不见有多久了？”卫老娘子如此问着癸娘。
　　癸娘微笑着回答道：“很多年……有……嗯，十几年了。”
　　崔灵仪在一旁默默看着癸娘，又打量着那姓卫的老娘子。这卫老娘子应当是有些医术，家中弥漫着一股子药香，墙上还挂着许多旁人赠字，什么神医圣手、什么妙手回春……都是夸赞她的医术如何高明的。
　　但是，只怕她也不能治好癸娘的眼睛。
　　崔灵仪想着，便挪到了一旁，只盯着药柜看。她将药柜仔仔细细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都未曾看到什么紫菁根。
　　“我瞧着也是有些时候了，”这边，卫老娘子瞧了瞧，又问癸娘，“可是头曾经受过什么伤？”
　　癸娘回答道：“不曾。”
　　“那便是直接伤到了眼睛？”卫老娘子问着，又仔细察看了一番，“可是强光灼伤？”
　　“应当吧，”癸娘说，“那时候太小，记不清了。”
　　“能灼伤双目以致失明，”卫老娘子摇了摇头，又坐回到了书案前，笑着问道，“你是在暗处待了太久、猛然见了阳光？还是自己没事做，光盯着日头看了？”
　　崔灵仪本来还在看那药柜，听了这话，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禁心头一震，又猛然握住了自己的袖角。袖角被她捏在手里皱成了一团，她定了定神，终于回头看向癸娘。只见癸娘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淡淡回答道：“记不得了。”
　　听着竟有些不同寻常的冷漠了。
　　这定是假话。崔灵仪知道，这一定是假话。癸娘虽然向来安静，可在说话时，她总是会带着微笑，何曾这般冷漠过？想及此处，崔灵仪心中竟忽然涌起一股子莫名的悲凉。
　　她实在是很不了解她的过去。
　　“时间太久，我亦无能为力，抱歉。”卫老娘子对癸娘说。
　　“无需抱歉，我已习惯了，”癸娘说着，又问，“只是听说此处有一灵药名唤紫菁根，不知能否医我这伤？”
　　“紫菁根、紫菁根，”卫老娘子嘴里念叨着，颇有些无奈，“我们这些老头子老婆子都不惦记着那味药了，村里头这些年轻人，却还惦记着。姑娘，我劝你也别想了。”
　　“为何？”崔灵仪连忙稳了稳心神，追问道。她知道癸娘留下来定有什么目的，她要帮癸娘套话。
　　“因为他们害怕，”卫老娘子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怕死。”她说着，指了指窗外，又道：“这村子里的男子多数短命，能活过二十的男子少之又少。”
　　“这便是怪了。”崔灵仪说。
　　“怪什么？”卫老娘子笑了，笑容里竟有几分轻蔑，“我们村子里，都已习惯了。村里人或多或少都懂些医术，每一代男子都短命，那只能是先天不足，应是祖辈传下来的病根。年轻人都害怕，尤其是像袁安那般快满二十的年轻人，就指着能找到传说治百病的紫菁根救命呢。”
　　“怪不得。”崔灵仪说着，看了癸娘一眼，又连忙收回了目光。
　　“可每一代人都在找紫菁根，每一代人都找不到，那东西，只怕如今根本就不存在，”卫老娘子说着，也看向癸娘，“这位姑娘，若是你也指望着那紫菁根给自己治眼睛，那便大可不必了。这村子里的人找了几代人都没找到，你又何必趟这趟浑水？”
　　“既然世世代代都找不到，为何还要执着于此？”崔灵仪又问，“《山海经》里记载了那么多神兽灵药，也未曾见有人痴迷于此，发誓一定要找到。”
　　卫老娘子听了这话，不禁微微一笑。“这位姑娘，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她说着，抬头看向崔灵仪，回答道，“因为，据说，真的有人找到过这味药。在很多年前的记载里，这味药几乎是随处可见。可是，忽然有一天，那林子便进不得了，也就再没有人见过紫菁根了。”
　　“当真这般离奇？”崔灵仪故作惊讶。
　　卫老娘子看起来已经了然于心，回身便从身后书架上取下几卷书来。“姑娘，你若是想看，可以明言，”她说着，将书向崔灵仪的方向一递，“但我劝你们，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多谢。”崔灵仪几步便赶了过来，双手接过了那几卷书。
　　“就在这里看，”卫老娘子提醒着，“到底是家传的书，容不得你们拿出去。”到底是村子里有名望的老人，虽是笑着说话，可自带一股子威严，似乎容不得人反驳。
　　“明白。”崔灵仪说着，看了一眼癸娘，便在窗边坐下，打开了那几卷书，很快便找到了相关记载：“紫菁根，性寒，味苦，无毒。通体紫色，长而细，有黑斑。生于土石之下，有蛇窟处最易见之……”
　　紫菁根……这卫老娘子口中说着不信，可到底也是护着的。
　　出了屋门，崔灵仪扶着癸娘缓缓走在这村里小道上。“多谢，”癸娘说，“这次，我没有卜算，还好有你在，你总是知道我想问什么。”
　　“你客气了，”崔灵仪道，“这没什么。”她说着，只盯着脚下的土路，这路在严冬之下冻得发硬。“你终于肯听我一次了。”崔灵仪说。
　　癸娘有自己的行事作风。从前崔灵仪劝了她那么多次，她也未曾有什么改变。
　　“我也不能总喝你的血。”癸娘说。
　　一阵寒风吹过，倒是将浓云吹散了些，如水墨一般散在空中，露出了那湛蓝的天，明净高远。一缕阳光终于透过云层，铺在了地面上。
　　癸娘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笑容，她站住了脚步，又长叹了一声，仰起面来，迎着太阳的方向。崔灵仪见她如此，愣了一愣，扶着她手臂的手也不自觉地掉了下来。
　　“是盯着太阳看了太久，对吧？”崔灵仪问着，移开了目光。她迫切地想要寻找一处没有阳光的地方，可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暴露在阳光之下。
　　初识之时，她并不在意她的身份，只是想让她不要活得太艰难。后来，她知道她不同于常人，带了一身的秘密，为此，她曾问过她很多问题，可她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给出的回答总是不能让人满意。再后来，她见了她最不堪的模样，知道了她的苦衷是那样让人难以承受，她便忍着心中的诸多猜测，不问了。
　　这一不问，便成习惯了，她的一切不寻常好似也没有那么特殊了。可那些疑问只是暂时被压下去，只需一点微风，便能在平静的水面上掀起滔天巨浪。于是，这一次她便忍不住了。
　　可她会回答么？崔灵仪想，多半，是不会了。
　　“不是，”癸娘那平静的声音却在她身畔响起，“是在黑暗中太久，骤然见了阳光，便瞎了。”
　　崔灵仪有些惊讶，猛然抬起头来，只见癸娘脸上的笑意已然消失了。她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冷漠模样，就像方才在卫老娘子房中说假话时一般。
　　但崔灵仪却感觉到，这一次，她说的应是真的。
　　可崔灵仪反而慌乱起来。“好，那个，咳，”她清了清嗓子，“我们先回袁安家休息吧。正好问一问，这祭神会是怎么回事。我们之后，肯定是要去这祭神会瞧一瞧的。”
　　“好。”癸娘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回了袁安家，远远地便看见有个两鬓斑白的大娘正坐在院中编着什么东西。崔灵仪知道，这定然是袁安的母亲。昨夜回来时太晚，袁安母亲已经歇下，几人也未曾打个照面。如今见这袁大娘就坐在这院中做活，崔灵仪便扶着癸娘走上前去，道：“见过大娘。”
　　“你们就是安儿昨晚带回来的？安儿方才过来同我说了。说起来，我们这里可是很难见到外乡人的。那些外乡人啊，他们都怕这里，不敢来，”袁大娘说着，又连忙招呼着两人，“不必客气，快坐。”
　　院中放着几张小凳，崔灵仪便将两张小凳抱了过来，一一放好，又扶着癸娘坐下。“两位姑娘，可是逃难而来？”刚坐下，袁大娘便如此问着。
　　“是为寻亲。”崔灵仪说。
　　“寻亲啊，”袁大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年头，找人可不容易。”她说着，又看向崔灵仪：“听安儿说，你们是博陵人？怎么听口音却不像那一片的。”
　　“祖上是博陵崔氏，但长在长安，故而没有博陵口音，”崔灵仪回答着，又打量着袁大娘，“大娘方才说这村里很少有外乡人，怎么竟识得博陵口音？”
　　“很少有，却也见过，这里又不是什么与世隔绝的地方，还是有外人经过这里的，”袁大娘说，“你是博陵崔氏，又长在长安，想来家境不错。怎么寻亲竟寻到这里来？这里离博陵可远着呢。”
　　“这年头，谁说得准呢。博陵崔氏，也早就不比从前了，”崔灵仪糊弄着回答道，却又盯上了袁大娘手里的活计，她正拿着红绸，扎着一朵红花。“这是……”崔灵仪问着，“村里最近可有什么喜事么？”
　　“喜事？”袁大娘颇为夸张地笑了一声，又摇了摇头，“这药蛇村，人越来越少，已有许多年没有喜事了。我的大郎早逝，唯一一个女儿也嫁出了村，只剩一个安儿。安儿如今忙，也不想着婚配。其他人家大抵如此，哪里有什么喜事呢？”她说着，指了指手里的红绸：“这个，是为祭神会准备的。”
　　“哦，祭神会，”崔灵仪盯着袁大娘手里活计，“我还以为是喜事呢。”
　　她口中虽如此说着，可是瞧着那红绸，却莫名地觉得这红绸瘆人。只见袁大娘手上猛然用力，将这红绸两端死死一扯，那血红的花扭曲了一瞬，又在扭曲中成了形，以一个极为夸张的形态在袁大娘手中艳丽地绽放着。
　　“看，这便做好了，”袁大娘将这红花捧在手里，欣赏着，低喃着，“多好看的花啊。”
　　崔灵仪又看了那花一眼，不知怎的心中竟涌起一股子恶寒。直觉让她赶紧离开这里，可是……
　　“我们肯定是要去这祭神会的。”癸娘说。
　　药蛇村果然很重视祭神会。崔灵仪在这药蛇村里连着逛了几天，只见家家户户都在为药蛇村做准备，所有人的手里都有活计……除了男人。这药蛇村里男丁稀少，又逢乱世，先前这药蛇村已遭遇过一次乱兵，如今所有男子都被派去巡村盯梢了。村子里，只有女人在做这些活计了。
　　可说起来，她们做的活计也是稀奇古怪、各不相同。崔灵仪看了一圈，发现她们竟做什么的都有，有的扎红花、有的扎白花……崔灵仪实在看不明白，问了一圈，又只说是习俗使然，除此之外说不出个名堂。如此，便更显得诡异了。
　　崔灵仪见打听不出什么，只得惴惴不安地回了袁安家。她一进袁安家的院门，便见癸娘坐在小院里，静静地晒着太阳。
　　虽然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崔灵仪却敏锐地察觉到她心情的低落。
　　于是，崔灵仪走了过去，在她身侧坐了下来。“癸娘。”她轻声唤了一句。
　　“你回来了，”癸娘说着，又挤出一个微笑，“可有什么新消息？今晚，便是祭神会了。”
　　崔灵仪摇了摇头，又看向远方，微微蹙眉：“倒没什么新消息，但是今晚我们万不可大意了。”她说着，压低了声音，手指不停地搓弄着袖角：“药蛇村的人这般重视祭神会，都指望着紫菁根来改变现状。可紫菁根如此难寻，袁安凭什么邀请我们一同参加这祭神会，还诱我们寻紫菁根呢？若是真找到了，这紫菁根算谁的？”
　　“我知道你的顾虑，”癸娘说着，指了指手中木杖，“可是它说，林子里有东西。”
　　崔灵仪闻言，呆愣了片刻，又忽而笑了。“罢了，是我多言，”她说着，看向了袁大娘堆在院子里的红花，“你放心，凡人的麻烦，我会解决。你就安心，做你自己的事吧。”
　　她说着，望着癸娘侧颜，喉头不觉滚动了一下，又连忙挪开了目光。刚看向院门，便见袁安从远处急匆匆赶来。
　　“你们也可以动身了，村北大门附近的场子，已经开始布置了。太阳落山之时，祭神会便要开始了，”袁安招呼着，进了院门，直奔那一堆红花前，将那些红花一把抱了起来，又笑着看向两人，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去，顿了片刻，他终于再次催促道，“你们若是要去，那就……走吧。”


第79章 松柏累累（四）
　　祭神会设在了药蛇村北门附近一开阔之处，这里的地铺得平整，崔灵仪来看过，一点杂草都没有。中央应当放了一堆篝火，远远地看过去，已能看到那缓缓升起的浓烟。如今还不到时辰，祭神会还没开始，崔灵仪只能拉着癸娘挤在人堆里远远地望着，偶尔能见到一两条飘起来的红绸，在风中一下一下地跳跃、跳跃……
　　“这祭神会，为何一定要等到黄昏时分？”崔灵仪在人群中望着那红绸喃喃自语。这地方还被拦着，几道拒马摆在外边，来祭神会的人又多，根本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黄昏之时，阴阳相交，”癸娘回答道，“或许这便是这药蛇村的用意。”
　　崔灵仪听了，便抬头看了看天边，只见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发黄变暗。终于，在太阳挪到远处山尖之时，一声唢呐划破了天际——
　　“苍天在上，神灵有知！黎民之苦，惟神可阻之！”
　　一人高声喊着，挤在路上的村民便自觉地分列两边。崔灵仪抓着癸娘的手，好容易才挤到最前面，一抬头，便看见一群披麻戴孝、头戴白花的村民沿着村中正跟在一顶大红花轿后吹吹打打、踔跃而行。花轿后为首的竟是一个身戴枷锁的老头子，正哭丧着个脸，追着花轿，随着唢呐声的起伏哀声嚎唱着：
　　“儿啊，莫担忧，爹娘自把身珍重——”
　　“儿啊，莫惧怕，女儿本就要出嫁——”
　　老头子身后是一群年轻人，他们每个人的面目此刻都已模糊，脸上用黑紫色涂满了条纹，眼珠不知为何竟成了青黄色，还有一黑色竖瞳，好似蛇的面目。直到他们走近，崔灵仪才看清，他们竟都是闭着眼，那黄眸竖瞳皆是画在眼皮上的。此时，他们也都开了口，齐唱道：“冬月里，路难行，上下左右皆寒冰。孤零零来去怎得了，但以此身奉神灵——奉神灵——”
　　他们唱着，到最后竟齐齐笑了起来，口中叫道：“同喜！同喜！”说着，他们还不忘乱哄哄地向前跳着。这条路他们已经走了太多次，以至于即使他们闭着眼睛，依旧可以安安稳稳地走在路上。
　　在这一片怪异的叫声中，人群后敲锣打鼓吹唢呐的队伍倒是更加卖力了些，锣鼓声很快就盖过了人群的笑声。崔灵仪听着那曲子，眉头蹙了又蹙：这分明是用在婚嫁之事上的曲子。
　　“怪不得要在黄昏之时，”崔灵仪说着，紧盯着那披麻戴孝的人群，“这是……冥婚。”
　　话音落下，那顶大红花轿也到了跟前，八个抬轿的人将脸涂得煞白，对每一个来观看这场盛事的人报以夸张的笑容。可崔灵仪看着这笑容，心里却只是发寒。尤其是那大红花轿，不知为何，在那花轿逐渐逼近她时，她忽然闻到了一股十分难闻的气味，让她几欲作呕。
　　一旁的癸娘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血。”
　　崔灵仪反应过来，可不是血么？而且还是人血。崔灵仪收了目光，正在仔细寻思时，却忽然瞥见一旁一个年轻女子手腕上的红布。如今冬日，这红布被棉衣压着，好容易才冒出个头来。崔灵仪心中一惊，连忙悄悄向周围人群看去，正巧那大红花轿到了踏场跟前，几个年轻人拖开拒马，又高喊了一声：“吉时到，请——”
　　说话间，人群动了起来，跟在那不知是送葬还是送亲的队伍后，急忙忙地向踏场挤去。这一动，衣衫的齐整也顾不得了。崔灵仪放眼看去，只见在这人群之中，几乎所有年轻女子的手腕上都隐隐约约露出了一线血红。
　　“这是……”崔灵仪心知不好，这药蛇村要比她想象的还要怪异。
　　“走吧。”癸娘说。
　　两人顺着人流挤进了踏场，崔灵仪终于可以看清这踏场的布置了。踏场四处皆挂满了红绸红花，最中间也升起了篝火，乍一看，还真是喜气洋洋。
　　那么，所祭之神在何处呢？
　　崔灵仪左看右看，并没有看到什么神像，也没有看到什么牌位。这祭神会却没有神灵的位置，还真是稀奇。
　　正寻思着，大红花轿落了地，人群终于站定了，吵闹的锣鼓声也在此刻安静下来。崔灵仪环顾四周，只见周围村民都神情肃穆，又有一人高声喊道：“请神——”
　　可是，依旧没有什么神出现，连个意思一下的神像都没有，崔灵仪不禁有些失望。正失望时，忽听一张大鼓被敲得咚咚作响，震天的鼓声回荡在乡野间，随着鼓声，村民们纷纷下跪。一时间，竟只剩崔灵仪和癸娘杵在原地，身旁尽是跪伏在地的村民，几乎要将自己埋进土里一般。又是一阵风自西而来吹过这踏场，吹动了所有人的发丝，黑黢黢灰扑扑的头发随风舞动着，活像地里扎出来的杂草。
　　“我们，跪么？”崔灵仪自然是不想跪的，可她到底要问问癸娘的意思。
　　“不跪，”癸娘回答得十分干脆，只听她低声说道，“所祭非神亦非鬼，没必要跪。”
　　崔灵仪点了点头，站得越发有底气了些。所幸两人站得靠边，放眼望去，也没那么突出。而方才那带着队哭丧的老头儿此刻也跪在了火堆前，高声祝告着：
　　“一叩首，愿我世代家宅宁。”
　　“二叩首，愿我子孙无灾病。”
　　“三叩首，愿神灵高抬贵手赐紫菁，袁卫二氏得太平！”
　　药蛇村村民跟着他念着这祝辞，拜了三拜。只见那老头儿又向前膝行两步，哭道：“供品上，请神——笑纳——”
　　他的声音嘶哑，倒像是真的哭了一般，却偏生传了老远，令人心神难安。崔灵仪不禁抓紧了手里的剑，又见有个年轻女子上前，掀开了轿帘，那刺鼻的血腥气登时更浓重了些。崔灵仪本能地屏住了气息，只见又有个妇人走到花轿前，伸出手去抓住了什么，又向自己的方向一引，竟拽出了一个纸人来。
　　纸人面容姣好，想来是请了村里最出色的画匠，将她的面孔描绘得栩栩如生，当真是樱桃小口、眉若远山、乌发如缎，那一身红衣也是飘飘扬扬、热烈如血……是了，本就是用血染就的。
　　崔灵仪想着，看向了那年轻女子的手腕。这纸人的嫁衣，分明是用药蛇村里所有年轻姑娘的献血染成的。这药蛇村，难道是要用所有年轻女子的血液献祭么？
　　崔灵仪更觉恶心，却不得不强压住想要离开的心，继续立在那里。只见妇人将纸人扶到了篝火前，在那跪着的老头子见了，又抬头望了望天。此时的夕阳几乎就要消失在山后，只留了一条昏黄的细线，在冬日里苟延残喘。老头子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高喊道：“请——”
　　喊罢，他又是一阵哭，带着其他村民也哭了起来。很多人根本没有眼泪，只是干嚎，却嚎得人心烦意乱。那妇人见时候到了，又向前更进了两步，终于一抬手，将纸人扔在了火堆上。
　　纸人瞬间千疮百孔，身体修炼萎缩成灰烬，支撑身体的竹架则在火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在这响声之中，村民们哭得更起劲儿了，哭声几乎能将北边的野山震塌。当那纸人终于彻底沦为灰烬之时，鼓声停了下来，天色一暗，那震耳欲聋的哭声也戛然而止了。
　　方才还在大哭的老头子瞬间收敛了所有的哭腔，冷脸站起身来，转过身面向着药蛇村的村民。“时辰已到，”他听起来十分冷静，脸上一滴泪水也没有，“上山，进林！”
　　村民们听了这话，也跟着站起身来。他们掸了掸衣上尘土，终于松了一口气。“走吧？”崔灵仪听见有人如此说着。
　　“不了，我回家，家里还有活计没干完呢。”有个女子如此回答着，转身便走，好像这祭神会于她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
　　而这样的人显然不在少数，方才还挤在一处的人群登时分作了两边，一边立在原地动也不动，另一边却毫不犹豫挥袖而去，也算是泾渭分明。崔灵仪在人群中搜寻着，终于看到了袁安，果然，他在留下来的那伙人中，这伙人竟全是男子。
　　还真是惜命……可以理解。
　　“我们过去吧。”崔灵仪说着，扶着癸娘便要走。可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此时响起，笑得竟有几分轻蔑。
　　“你们果然要进那林子了。”
　　崔灵仪回头一看，只见卫老娘子正立在她身后，也不知她在这里站了多久。“既然有此神药，自然要去试试。”崔灵仪回答道。
　　“呵，神药，”卫老娘子说着，指了指离去的人群，“难道他们不知这神药么？老身有一言，你二人听也好，不听也罢。但今日我告知于你，便也问心无愧了。”
　　崔灵仪察觉不对，忙站直立正，恭敬说道：“请讲。”
　　只见卫老娘子微笑嘱咐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不要惧怕。但你要知道，没有神灵会无缘无故降罪于人。关键时刻，分清善恶，才是保命之道。”卫老娘子说着，又将二人饶有兴味地打量了一遍，才悠悠说道：“不过，老身还真想见识一下，那传说中的紫菁根是何等模样呢。”说话间，她眼里的笑意竟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崔灵仪眸子一沉，又低声问道：“前辈可是知晓什么内情？”
　　“内情算不上，只是一些传说罢了，”卫老娘子爽朗地笑了两声，“当然，是你们这些外地人不曾听闻过的传说。莫说你们这些外地人了，只怕药蛇村里的小辈，也都糊里糊涂呦！”她说着，又看向癸娘：“这盲眼姑娘也去吗？”
　　“去的，前辈。”癸娘微笑回答道。
　　“那还真是稀奇，”卫老娘子说着，摆了摆手，“好了，老身回家去了，你们便碰碰运气吧。记住我说的话，言尽于此，保重！”她说着，转身拂袖，优哉游哉，潇洒离去。
　　“这药蛇村的人，还真是古怪。”崔灵仪看着卫老娘子的背影，说。
　　“只可惜故事的真相，早已被湮没在传说之中，只剩下这让人啼笑皆非的祭神会了。”癸娘感慨道。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那边袁安又在催促两人了：“崔姑娘，癸娘，你们要上山吗？”
　　崔灵仪回头看向袁安，又将心一横，高声回应到：“上！”
　　踏场上的人散了，篝火却还燃着。不知多少根木柴堆在一起，才生出了这几乎可以照亮整个药蛇村的篝火堆。然而，仿佛所有人都忘记了那篝火里已燃成了灰烬的纸糊的美人儿。美人儿的灰烬被冬日的西风卷起，随着闯林的众人，登上了北边的野山，又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上山的路只有一条，蜿蜒曲折，如今冬日，土地都冻得发硬。但低处的小径还算平整，许是因为半山腰上有许多坟茔，常有人祭拜的缘故。但更高处的小径上已布满了杂草，连个下脚的地方都难寻，山林间更是有一股子不知哪里吹来的寒风，肆无忌惮地盘旋着。所幸这山不算太高，不过戌时，一行人便迫近了那片松柏林。仰头看去，只见那松柏林漆黑一片，只有清冷的月光挂在树梢。
　　“便是那里了。”袁安说着，指了指前方，却又回头看向癸娘，笑道：“不曾想你一个盲眼姑娘，爬起山来，倒还算利索。”
　　“习惯就好了。”癸娘微笑回答道。
　　“也是，”袁安说着，从腰上解下一个水壶来，递给崔灵仪，道，“喝水么？”
　　“多谢，但我们自己有。”崔灵仪婉拒了，拿出了自己的水壶来，先递到了癸娘的手中。药蛇村的其他人也像是累了，纷纷坐了下来，喝水吃饼。的确，爬了这么久的山，也没怎么休息，该缓口气了。
　　袁安见崔灵仪不要，便收回手来，连着饮了好几口水。崔灵仪看了看袁安，又看了看那松柏林，终于试探问道：“若我们找到了紫菁根，这紫菁根便算是我们的？”
　　袁安听了，抬头看了崔灵仪一眼，又收了水壶，冷笑了一声：“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你若真能找到，再同我们说这些也不迟。”
　　“这便奇了，”崔灵仪抱剑说道，“你邀我们来寻药长见识，却又不信我们能找到。万一我们能找到紫菁根，这么重要的事，还是提早说明白为好。”
　　袁安只是轻轻一笑，面不改色：“可是，你们也没提前问啊。”他反问着，又看向了那黑漆漆的松柏林，道：“已到跟前，也确实没必要说这么多了。真真假假，你们一看便知。”他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时候不早了。按规矩，明日黄昏前，我们必须下山……时间紧迫，不好再耽搁了。”
　　看这意思，竟是要她二人在前面走。
　　崔灵仪听了，也没再多说，只将剑鞘背到了背上，又利索地抽出了剑，紧紧握在手中，直指袁安。“好，你先走。”她无意周旋，既然大家都另有企图并心知肚明，便没必要再装了。谁知道这袁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然要他在前探路。
　　药蛇村的其他人听见了利刃出鞘的声音，纷纷站起身来，向这边看。“你做什么！”有人急得叫喊道。
　　“我劝你们先别急，”崔灵仪根本看都不看他们，“我今日并不想大开杀戒，只是需要一个人在前探路而已。”
　　但袁安还算镇定：“崔姑娘，还真是个走江湖的。只是，紫菁根可不会见了你的剑，便自己跑出来。”他说着，转过身去，道：“二位不妨就跟在我身后，如此，可放心了？”
　　他说着，也不待崔灵仪回应，抬脚便走。崔灵仪知道，这林子是一定要进的。于是她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扶着癸娘，跟在袁安身后。药蛇村诸人见了，便也连忙跟在崔灵仪身后。一行人沿着小道走进了松柏林，除了较刚上山时更为安静了以外，竟也没别的异常。
　　或许，是这松柏林本身就是这么安静吧。
　　松柏林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窄。寒风吹过，落下几叶松针在崔灵仪鞋上，她不由得踏重了步子又踢了踢脚，终于将那松针从鞋上抖落。可脚下的泥土却没来由地柔软起来……
　　“不对！”崔灵仪低喝一声，一把抓住了癸娘的手，又要持剑向袁安刺去。可是，已然太迟了。
　　只见袁安忽然抽出了一个火折子，向地下一扔。许是地上有引子，崔灵仪身侧的两棵树登时燃烧起来，一瞬间便连成了丈高的火墙。崔灵仪一惊，连忙要带着癸娘转身撤下山去，可刚一回头，便见那些药蛇村的人都退了老远。她知道，药蛇村这是有备而来。
　　“王八蛋！”她气得大骂了一句脏话，便要冲出一条路来，可脚下却忽然踏空，竟带着癸娘也坠了下来——
　　而此时，崔灵仪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念词，荡荡悠悠地从空中飘来：
　　“一叩首，愿我世代家宅宁。”
　　“二叩首，愿我子孙无灾病。”
　　“三叩首，愿神灵高抬贵手赐紫菁，袁卫二氏得太平！”
　　“供品上，请神——笑纳——”


第80章 松柏累累（五）
　　好吧，被当成祭品了。
　　崔灵仪睁开了眼睛，方才她摔下来时，竟也晕眩了一阵儿。再抬头一看，只见头顶已是一片火光。崔灵仪望着那火光，一时也恍惚了。火苗正顺着干枯的藤蔓向下漫延，好在，速度不快。只是那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逐渐嚣张起来，瞬间侵满了她的脑海。
　　“宁之、宁之，你可还好？”
　　在这焦躁的燃烧声中，癸娘的声音幽幽传来。崔灵仪猛然回了神，回头一看，只见癸娘正坐在她身侧，手里依旧紧紧地握着桃木杖。“我没事，”崔灵仪忙说着，又忙检查癸娘的情况，“你呢？你还好么？”
　　“我也没事，”癸娘说，“我摔在你身上了，不疼。”
　　“哦，那就好。”崔灵仪被她这么一说，才觉得身上有些疼痛。可她顾不得许多，又望向头顶的火光：“只是，我们要如何出去？”她说着，没忍住咳嗽了两声。这烟，真呛。
　　“没事的，”癸娘扶着木杖站起身来，“和我走吧。这里，不止一条路。”她说着，拿袖子擦了擦木杖，又向崔灵仪伸出手去。
　　原来此处不是一个简单的陷阱，借着头顶的火光四下看去，崔灵仪才意识到这里竟是一个四通八达的洞穴。只是这洞穴窄得很，大约只能勉强容两个人并肩而行。崔灵仪忙捡起了自己的剑收回剑鞘，又搭上了癸娘的手，站起身来。可她刚要走，脚底下却咯哒一声，低头一看，竟是一截断骨。
　　“怎么了？”癸娘问。
　　“没什么，”崔灵仪低头看了看那白骨，“像是蛇的头骨……就是大了些。”她说着，又问癸娘：“紫菁根生于土石之下，有蛇窟处最易见之。此处可是个蛇窟么？”
　　她问着，脚在地上划了划，总算看到了一根像样的木枝。她弯腰将这木枝捡起，随手插在腰带里，又在怀里摸火折子。可或许是因为方才的混乱，火折子不知何时掉了。她低头寻了寻，除了枯叶干土，地上根本没什么火折子。
　　“应当是吧，”癸娘回答着，又问道，“你怕黑么？”
　　“不怕。”崔灵仪回答道。
　　“那便跟我走吧，”癸娘笑了笑，“你放心，我可以带你走出去。”
　　“当然。”崔灵仪轻轻应了一声，却还是抽出了腰间的木枝，纵跃而起，将木枝在火里狠狠刮了一下。再落地时，木枝上已度了些小小的火焰。她看见这火焰，这才又握紧了癸娘的手，道：“走吧。”
　　可刚拐入一个岔道，还没走几步，木枝上的火焰便灭了。
　　“这里，好像生不出什么火。”崔灵仪望着面前深不可测的洞穴，说。
　　“这蛇窟里有结界。”癸娘说。
　　崔灵仪便没再多说了，索性扔了这木枝。这次，轮到癸娘引路了。崔灵仪跟在癸娘身后，低头看了看被她紧握的手。如今，也只有她能如此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她很快便意识到这一幕对她而言是多么重要，她低头看着那交叠的手，拼了命地想将这画面刻进脑海。背后就是燃烧的火焰，可她此刻已浑然不觉。只是每向前一步，她手上的光便暗上一分，渐渐地，她便什么都看不见了。当所有的光线彻底消失时，崔灵仪不禁有些失落，可癸娘却浑然不觉。她已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也知道，该如何才能带着她走出这一片黑暗。
　　燃烧声渐渐远去，周围又安静下来，除了那偶尔飘过来的烟，这里似乎只剩了她们二人。崔灵仪眼前一片黑暗，不过才走了几步，却好似过去了几个时辰。她知道，这不过是她的错觉，可暗暗地，她竟有几分留恋这错觉了。于是，她的脚步不由得更慢了几分。
　　“怎么了？可是有些不适么？”癸娘停下了脚步，问着。崔灵仪想，她应该回头面朝自己了吧。
　　“没有，就是……”崔灵仪找着借口，“就是有点生气。虽然早知道袁安那小子定然另有图谋，却没想到，他竟要拿我们当祭品！看来那卫老娘子也是知道些内情的，不过还好她来提醒我们，算她良知未泯。只是那袁安实在可恶，药蛇村用血染的纸人祭祀已经是恶心至极，却没想到他又盯上了我们！等我出去，饶不了他。”她说着，倒真的生气起来，话也多了。她紧紧地咬着牙，开始寻思该给袁安什么样的死法，才能让她出了这口恶气。
　　癸娘听了这话，沉默了一瞬，又轻轻开口，问道：“那……我呢？”
　　“嗯？”崔灵仪不解其意，只回答道：“你要如何出气？我听你的。”
　　“不，我是说……”癸娘的声音越发低沉，“你觉得，我恶心么？”
　　崔灵仪一愣，又反应过来：“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觉得你恶心？药蛇村的这些人，怎可与你相提并论！”
　　“不能相提并论么？”癸娘竟笑了，崔灵仪感觉到她摇了摇头，又听她问道，“那我动辄便要喝你的血，算是怎么回事？”
　　“这不同。”崔灵仪忙说。
　　“如何不同？”癸娘又反问着，“药蛇村用人之血肉来献祭，而……”
　　“我并非献祭，”崔灵仪打断了她的话，她很是坚定，“我只是不想让你痛苦。”
　　癸娘微怔，又轻轻笑了：“崔姑娘，你还是别把我想得太好了。你不知从前的我做过什么，更不知从前的我是何模样。或许，我也做过那些让你深恶痛绝的事情呢？”她说着，松开了崔灵仪的手，又转过身去：“我们该走了，烟要过来了。”
　　她说着，便自顾自地向前走，步伐也更快了些。崔灵仪无法，只得循着癸娘的脚步声追了上去。她知道，她应当是说错话了。可正确的话又该如何说呢？崔灵仪想不出来，或许，是不愿想。
　　于是，崔灵仪只得又把话扯到正事上来。“这蛇窟里，有你想要一会的……东西吗？”她问着却实在想不出该如何称呼那非神非鬼的东西。但她想，一个需要活人献祭的东西，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还是要提高警惕，谁知道这蛇窟里究竟藏着什么。
　　正想着，她听见癸娘边走边说：“应当在这里。先前木杖说，这山上有东西。可我如今上了山，却发现这里到处都是不同寻常的相似气息，混作一团，毫无轻重多少之别，就连我的木杖也难以区分了。”
　　崔灵仪听了，虽然知道自己在此事上帮不上什么忙，却还是跟在癸娘身后努力地向四周看去。可这里当真是一点光亮都没有，她第一次知道伸手不见五指是怎样的感受。原来，从前她见过的黑夜，多少都有些月辉和星光。可是，癸娘已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不知有多久了。
　　崔灵仪正想着，忽听一阵风声吹过，呜呜咽咽，竟似哭声。她登时回了神，打起精神，顺手抽出剑来，几步上前，一把摸到了癸娘的手臂，又将她拽到了身后。
　　“有古怪，”崔灵仪说，“我的剑可斩鬼神，还是我走在前面，你告诉我方向便好。”她说着，拉过了癸娘的手，示意她抓住自己的袖角。
　　癸娘会意，抓住了她的袖子，又道：“沿着此路向前八十七步，岔口左转，再走四十二步。”
　　“好。”崔灵仪应了一声，抬起左手触上了一旁的洞壁，在黑暗中默默地数着步子向前行去。可是，或许是她不习惯这么昏暗的环境，她的步伐越来越重、越来越沉，连带着一直摸索着墙壁的手也开始酸累了……洞穴中依旧回荡着诡异的风声，但还好，癸娘一直在她身后，她能听到她的脚步声，听到木杖叩地的声音，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衣袖被她紧紧抓着。
　　大抵身处于陌生的所在时，人总是会过度紧张。可是，崔灵仪深知，太过紧张，也是会误事的。她不由得深呼吸了几口气，想稳住自己，可她的步子却依旧怎么都轻快不起来。
　　“崔姑娘，”癸娘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只听她轻声说道，“你的袖子上，还有一只手。”
　　癸娘听起来十分镇定，仿佛在说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崔灵仪却不禁一惊，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袖子，果然，一只冰凉的、坚硬的手，五指分明，纤细修长，却如锚钩一般，紧紧地附着在她的袖子上。
　　这显然不是癸娘的手。
　　而此时，她耳畔竟响起了一声轻笑……只是，这声音实在不像是人的声音，嘶哑又尖细。
　　崔灵仪登时脊背发凉，而洞穴里阴冷的风也更喧嚣了些。她被这一吓，不由得死死地抓住了这只手，本能地挥起剑来，就要向这只多出来的手上劈去。可不知为何，这手竟滑溜得很，翕忽一下，便从崔灵仪的手下滑脱出去。
　　竟没刺中！
　　这一动，癸娘不觉也松开了手，躲了一躲，又要再抓上崔灵仪的袖子，可那阵阴风却向她袭来。癸娘刚要开口解释，腹上却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打了一下。她承受不住这力道，一下子跌倒在地，又被什么东西一扫，猛地一下蹭着地被甩出了老远。
　　“癸娘！”崔灵仪听到癸娘跌倒的声音，便要回身去寻。可这蛇窟里实在是太黑了，她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就罢了，她连听都听不见，她根本不知道那只手是何时来到她的身边、抓住她的袖子！
　　不得已，她只得一边向前走，一边大幅度挥舞着剑，用剑狠狠地敲击这石壁。不过几下，便有火星儿溅出。虽然这火星儿稍纵即逝，但崔灵仪还是借此看到了那东西的轮廓。
　　那是一条蛇。
　　不，不仅仅是一条蛇。这蛇如寻常的蛇一般趴在地上，扭曲爬行，却看不到尾，不知究竟有多长。火花之下，这蛇的鳞片上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浅紫色的光。但这也没什么说道的，让崔灵仪不寒而栗的是，这蛇分明长着一张人脸。
　　是的，这是一条长着人脸的蛇。可偏生这蛇全身上下只有这脸是人的模样，其他形态举动却无一不是蛇身……没有手、没有脚，伏地而行，那女子的头脸也如进攻的蛇头一般，高高扬起，正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敌人。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崔灵仪一怔。也就是这一瞬间，她忽然脑后一痛，然后，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身边只剩了一片黑暗。
　　再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崔灵仪好容易睁开眼，竟能看到些隐隐月光了。“癸娘！”她叫了一声，连忙坐起身来，又要去寻。
　　“我在这。”癸娘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崔灵仪回头一看，只见癸娘就安静地坐在她身后。她愣了一下，登时热泪盈眶，没忍住，竟一把抱住了癸娘。“还好，”她在她肩头喃喃，“还好。”
　　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她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跟着癸娘这些时候，她也见识了不少鬼神之事。可如今日这般诡异的东西，她还真的从未见过。她也没想到，这一条人面蛇，竟会将她吓成这般模样。崔灵仪想，还好癸娘只能看到物之灵气，看不到外在之形。不然，即使是癸娘也要做些噩梦。
　　“宁之，”癸娘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怕。”
　　“都醒了？抱够了吗？”这边话音刚落，那边话音却又响起。这声音听起来依旧不像是人声，但此刻，崔灵仪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声音了：一条蛇嘶着嗓子学人说话。
　　崔灵仪循声望去，只见那蛇形怪物正从石罅里游出来。相比于方才那些穴道，这里实在是宽敞很多。只是这里堆满了白骨，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有蛇骨，也有人骨。
　　洞穴中央有一平坦的石台，外边的光从山顶斜照进来，正打在石台上，而那人面蛇也攀上了石台，稳稳地盘踞在上面，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两人。单看面容，也是个清丽女子。可她偏生还长着这样诡异的身子，让人不敢直视。
　　崔灵仪皱了皱眉，又想要去摸自己的剑。可刚伸出手去，她便瞥见了这石台的一角——她的剑和癸娘的桃木杖都被丢在了那里。
　　“你们身上，并无袁卫二氏的血脉。”只听那人面蛇继续说道。
　　“怎么？难道只有袁卫二氏，才有资格成为你这妖怪的祭品吗？”崔灵仪冷笑了一声，反问着。她眼睛只盯着石台上的那把剑，寻思着该如何拿回来。
　　“祭品？什么祭品？”人面蛇眼睛一瞪，厉声呵斥道，“你们擅闯此地，扰我冬眠，我留你们一命，已是仁德！你如何又在这里颠倒黑白？”
　　说话间，崔灵仪却只觉面前寒光一闪。她连忙挺身向前，护在了癸娘跟前，却又不觉喉咙一紧，低头一看，只见那只凭空出现的冰凉坚硬的手此刻正紧紧地扼住她的咽喉。再抬眼看去，却见那人面蛇还稳稳地盘卧在石台之上，未曾移动半分。
　　“莫非……你们，是他们雇来杀我的？”人面蛇咬牙问着，声音之嘶哑狠戾，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两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若是如此，你们……都得死！”她说着，目光一闪，好好的眼睛也变成了蛇的竖瞳。而那只扼住崔灵仪咽喉的手也更用力几分，一举将她带到了空中。崔灵仪登时面色涨红，挣扎起来，可已经无济于事了。
　　“昆离，住手！”癸娘急了，连忙叫着，手狠狠地叩了几下地面，又连忙抬起手来。那木杖受到了召唤，倏忽一下便飞到了癸娘手中。
　　可在抓住木杖的那一瞬间，癸娘竟不由得一顿。
　　“不，”她摇了摇头，握着木杖站起身来，“你……是袁月菱。”
　　袁？
　　崔灵仪只感觉脖子上的那只手猛然一松，而她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砸在了白骨中。“你如何知晓我的姓名？”她抬起头来，只看见那人面蛇盯着癸娘，眼里尽是愤恨，竟还有些许恐惧，“是药蛇村派你们来的！”
　　“还好你这里有许多尸骨。”崔灵仪听见癸娘无奈说着，回头一看，只见她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骤然睁眼。丝丝黑气从她眸中涌动而出，她抬起手来，指向了人面蛇身下的石台，用那低沉的声音幽幽说道：“那里，便藏着卫芙清的尸身吧？”
　　“卫芙清……”人面蛇听了这名字，眼里竟瞬间含了泪，“这世间，竟还有人知晓她的姓名么？”


第81章 松柏累累（六）
　　“这山都要秃了。”
　　袁月菱立在这野山之巅，望着脚下成片的松柏，皱了皱眉。如今冬日，她每呼出的一口气都在空中凝成白团，又如一阵风一般，散入松柏林中。
　　“只是入冬了而已。”卫芙清也爬到了这山巅，又指了指眼下那一片松柏林：“松树四季常青，可不像是要秃了。”
　　“你明知我在说什么。”袁月菱叹了口气，放下了自己的捕蛇夹，背着筐坐了下来。
　　“村里泡酒的蛇都比这山上的蛇多，山上的药也是一年比一年少。本以为第二年还能长出新的来，可药和蛇竟一起变少了。就算村里养了蛇、种了药也无济于事，好药种不出来，小蛇也养不活，到头来还是得回到这山上，”她说着，仰头看向卫芙清，“你采不到药，我捕不到蛇，回到家里，只有挨骂的份儿。”
　　她说着，向卫芙清伸出手去，卫芙清自然搭上她的手，背着箩筐坐了下来。“放心吧，如今冬日，蛇都冬眠了，袁伯也不会苛责你的。”她说着，又轻轻笑了，从怀里拿出了一包果脯，拿上了一小块便塞进了袁月菱口中。
　　袁月菱刚要说话，便被果脯堵住了嘴。她笑了笑，好容易将果脯咽了下去，道了一句：“好吃，多谢啦！”又接着方才的话头道：“我只是不知，长此以往，又该如何呢？古人尚且知道竭泽而渔的道理，别人家都在家里好端端地坐着，偏生我们却在冬日里被打发出来，上山捕蛇、采药！”她越说越是气愤。
　　卫芙清抿嘴一笑：“原来在气这个。”她说着，又拿了一块果脯，喂到了袁月菱口中：“好啦，不要生气啦。以我之见，这野山也很不错呢。最起码，在这里，我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好么？”
　　卫芙清说着，打了个喷嚏，又自嘲笑道：“就是风大了些。”
　　袁月菱听了，连忙挪到了卫芙清身后，将她抱住。“可好些了？”她问着，又有些紧张，“你是不是着凉了，要不要回去？”
　　“回去做什么？”卫芙清笑了，“不想和我说话啦？”
　　“就是不想和你说话，你能如何？”袁月菱笑着反问。
　　“那……我也不能如何。谁知道，你平日里的那些话都对谁家儿郎说去了，怎么对我竟没话讲了？”卫芙清故意笑道。
　　“你……气死我了！”袁月菱说。在村子里时，卫芙清是不喜欢说话的，她一向乖巧安静。可一到了这山上，她的话便多起来，袁月菱有时都接不上她的话。
　　不过，袁月菱并不介意她偶尔的放纵。两人一起长大，两小无猜，无论在人前装出什么样，私下里却总是这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好啦好啦，知道你如今只恋着我，根本没什么心思去看别人家的儿郎。”卫芙清笑着，又歪着头在袁月菱的手臂上蹭了蹭。
　　“你……你最好记住你的话！”袁月菱回了一句，这实在是一句很没有威慑力的威胁。虽然嘴上威胁着，可她抱着卫芙清的手也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记住又如何？”卫芙清说着，顿了一顿，又闭眼感慨道，“其实，我当真觉得，我们如今这般坐在这里，说说话、聊聊天，安安静静的，挺好的。”她说：“你看，这山，多美。”
　　“是啊，”袁月菱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她的目光从卫芙清的侧颜上悄悄划过，又迅速地低垂到那密密麻麻的松柏林上，“很美。”
　　和回家相比，她的确更想待在山上。虽然山上风声呼啸，她却觉得这里有着任何所在都无法比拟的宁静。在这宁静之中，喧嚣的风都像是那人采药时轻轻的哼唱，更何况，那人就在她身边，与她在冬月的寒风之中，相依相偎。
　　其实，家里也是很好的。可不知为何，袁月菱在家时总觉得不自在。爹娘待她很好，虽然家贫，却依旧认真养她，教她捕蛇猎兽；病弱的兄长也待她很好，总在她闯了祸时出面护着她，虽然兄长总是不干活，但这是因他身体不好，也是没办法的事。一家四口平日里也是和和美美，连个激烈的争吵都未曾有过。可是……
　　袁月菱依旧觉得不自在。她说不清楚这感觉从何而来，但每次回到家中，她总是觉得哪里不痛快。不，不仅是家了，只要回到村子里，她就不痛快。虽然她也不喜欢这一半松柏一半坟冢的野山，可相比于药蛇村，这里简直是世外桃源了。
　　更何况，每次她来到这世外桃源时，卫芙清也会陪在她身边。
　　其实，小时候，她是很羡慕卫芙清的。那时，她和卫芙清也不算熟络，只知道卫芙清的父母是药蛇村里医术最好的医者。卫家父母医术高超，无论谁提到他们家，都要夸上两句。渐渐的，名声传了出去，甚至还有人不远万里前来求医。袁月菱的家和卫芙清家相距不远，每当她去找卫芙清玩耍时，她总能看到一屋子她没怎么见过的东西——那些都是外地人求医问药时送的礼。
　　可天有不测风云，十二岁那年，卫芙清家遭了灾，炉子在无人看时倒了，等发现时，火已经烧起来了。一个村的人都赶来相助，可只是勉强让火灾不至于殃及四邻。火灭了之后，卫家几乎被夷为平地。卫芙清的弟弟没跑出来，死在了那场火里。父亲则被房梁砸晕，摔在火里，一整条腿都一片焦黑，在极力撑了几日后，终于支撑不住，撒手人寰。她的母亲倒还好，当时正带着卫芙清在外采药，未曾受伤。可经此一难，她便有些精神恍惚了，给人施针时也总是手抖，再扎不准穴位。
　　渐渐的，卫家除了采药，再也不沾和“医”字相关的事了。
　　袁月菱对卫芙清的情感，也从羡慕，变成了又敬又怜。她还记得，那日卫家父亲刚刚出殡，她特意去寻卫芙清。远远地，她瞧见一身孝衣的卫芙清独自坐在破败焦黑的家门前，几根木梁散落在她身后，而她竟出奇的平静。
　　“芙清。”她走过去，唤了一声。
　　“你来啦。”卫芙清看见袁月菱，竟挤出了一个笑容，起身相迎。
　　“我来是、是……”袁月菱张了张嘴，剩下的话竟说不出口了。虽然她知道，此刻一定要说一些安慰她的话，可话到嘴边，却总觉得矫情。她是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的，一到这种时候，她便会支支吾吾起来。
　　可卫芙清却忽然抓过了她的手，向她掌心里放了一块果脯。“抱歉，”她说，“我如今住在二叔家，身上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款待你。但这果脯很好吃，你肯定会喜欢。”
　　袁月菱听了，愣了一下，便将那果脯放入了口中。果然，很甜。可她这句夸赞的话还没说出来，卫芙清便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月菱，多谢你，”她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袁月菱感觉到她在强忍泪水，只听她忍泪悄声说道：“多谢你。”
　　袁月菱沉默了，又抬起手来回抱住她。她不敢想象，若是自己经历了这样的变故，又该如何？这个念头仅仅是刚冒出来，她便一身冷汗。这样惨痛的事，她是想也不愿想的。
　　“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卫芙清察觉到她的异样，松开了手，小心问着。袁月菱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明明她是来关心她的，到头来却被她关心了。
　　“我、我……”袁月菱知道，此刻，自己必须要礼貌回应、岔开话题，于是，她开了口，却只磕磕巴巴说出了一句，“我明日上山捕蛇，你来么？”
　　袁月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偏生问出了这句话，这话实在不适合在这时候说出口，可她还是问了。她看见卫芙清的脸上分明有些惊讶，可惊讶过后，她的眼中又泛起了泪光，像是秋日的雨水落在湖泊之上。
　　然后，她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每次袁月菱上山时，卫芙清都要相伴而行。很快，她们便成了这村子里最亲密的人，比亲姐妹还要亲。她们在这山上，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无拘无束的，似乎可以抛却整个世界……谁会讨厌上山呢？
　　的确，今日那些话不过是些牢骚。因为一整年都没抓到几条蛇，她在出门前被父亲说了几句，这才生着闷气上了山。她怎么可能不想上山呢？只有在山上时，她可以和卫芙清谈天说地，将那些不敢同家人说的话通通倾泻而出。或者，她不必说，只需一个眼神，卫芙清便能懂她的意思。这种畅快，是家中没有的。
　　只可惜，每天下山之后，两人便要各回各家。卫芙清如今还是借住在叔叔家，和母亲相依为命。因她母亲如今不能再行医，她又采不到什么珍稀草药，卫二叔家对这母女俩早有些不满之意了。袁月菱也不用多说，兄长体弱，做不了什么，家中还有几亩薄田需要父母打理，剩下的事情，便都落到她的头上了。日子一天一天过着，却是平淡如水——食之无味。
　　难道这一辈子都要如此活着吗？袁月菱想着，越发怅然。她垂下手来，细细地抚摸着山石。这野山很美，成片的松柏林让这里即使是在冬日也是一片翠绿……只是山脚下的坟茔有些刺眼。
　　想着，她忽然发觉卫芙清的神色也黯然下来，便连忙笑道：“怎么不说话，不如我给你唱歌听吧？”
　　“好呀。”卫芙清轻笑着应了一声。
　　袁月菱清了清嗓子，随意拣了支小调，便开口唱道：
　　“春日啊百花开，女儿啊登山望，望不到、望不到故人远归来。”
　　“夏日啊蝉声起，女儿啊登山望，望不到、望不到，女儿长泣啼。”
　　“秋日啊西风鸣，女儿啊登山望，望不到、望不到故人旧踪影。”
　　“冬日啊霜雪落，女儿啊登山望，望不到、望不到，女儿独悲歌。”
　　清脆婉转的歌声回荡在安静的山野间，随着风掠过簌簌的树叶。“你猜，我为何唱这个？”袁月菱问。
　　“那……唱这个做什么？”卫芙清很配合她，问。
　　袁月菱故意道：“没什么，只觉得这歌可笑。”
　　“嗯？”
　　“你想呀，你不觉得这歌里的女子很蠢嘛？”袁月菱抱着卫芙清笑道，“她要等的人不回来，她便哭哭啼啼，边望边唱……有这时间，为何不自己去找？等有什么用呢！”
　　“你也不能苛责她，”卫芙清说，“说不定她有苦衷，不能离开家呢？”
　　“有什么不能离开的？”袁月菱问。
　　卫芙清认真回答道：“女儿家家的，怎好独自出远门寻人呢？独自在外，出了事可怎么办？”
　　“这话不对。孟姜女尚能千里寻夫，也没见她路上出什么事。依我看，到了长城底下发现人死了才嚎啕大哭，比还没找便哭哭啼啼的强多了！”袁月菱想了想，说。
　　卫芙清笑了：“有理。”可她说着，又沉默了。袁月菱也不再说话，只是抬起头来，望着远方熟悉又陌生的风景。
　　“月菱，其实，你说得很有道理。”正望着，她忽听卫芙清又开口道。
　　“嗯？”袁月菱将下巴撑在她肩头，轻轻应了一声。
　　只听卫芙清认真说道：“我知道你的顾虑。这野山是药蛇村立身之本，几代人都依山而居，从未改变。我有时也会想，若有一日，这山没了，我们又该如何？”
　　原来是在说这事。袁月菱心想。
　　只听卫芙清又道：“可转念一想，山没了又如何？毕竟，家在这里。沧海桑田，这山迟早会消失，可我们又能如何呢？或许有朝一日，我们也会像当初来到这里时一般离开这里，可那已经不是我们考虑的事了。”
　　袁月菱听了，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或许吧，”她坐到了卫芙清身侧，靠在她肩膀上，轻声道，“芙清，我近日来，总是心里不舒坦。”
　　“嗯？为何？”卫芙清问。
　　袁月菱摇了摇头：“不知道，说不明白。但是，我……”她说着，指了指胸口：“这里总是堵得慌。我总觉得，我被困住了，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每日做着一样的事情，日子过得糊里糊涂，毫无意义，可好像又一眼就能看到头。”
　　她说着，沉默了一瞬，又问卫芙清：“芙清，你有想过，你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吗？”
　　“像我爹娘一样，”卫芙清回答得很快，“行医救人，悬壶济世。”
　　袁月菱笑了：“你的医术，自然是最好的了。”可她话音刚落，卫芙清便又打了一个喷嚏。袁月菱忙道：“这里风大，我们还是回去吧。”
　　“不想和我说话了？”卫芙清笑问着，却站起身来。
　　袁月菱嘴硬：“就是不想说了，你奈我何？”她说着，拿上了捕蛇夹，也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利索的很。
　　卫芙清挽上她的手，两人一路说笑着，如往常一般，慢悠悠地下着山。可是，刚下到松柏林，便有一阵冷风吹过，呜呜咽咽，凄惨无比。卫芙清被风吹得打了一个寒颤，正要说话，却见袁月菱忽然一个箭步上前，丢下箩筐，抽出捕蛇夹，插入了地上的杂草丛中。
　　“月菱！”卫芙清忙叫了一声，奔过去一看，只见捕蛇夹下，已有一条紫色的蛇。这蛇约有一丈长，碗口粗，紫底黑纹，挣扎不停，好几次就要挣脱。还好袁月菱捕蛇有经验，这种蛇根本难不住她，只几下，她便制住了蛇的七寸，将这蛇牢牢地控在了地上。
　　“如今冬日，怎么有蛇呢？”卫芙清躲在了袁月菱身后，却不自觉地低喃了一句。
　　“芙清，”袁月菱没有听清她的话，只是十分兴奋说道，“帮我取一下筐。”
　　卫芙清听了，有些害怕，却还是连忙拿起她丢在地上的筐赶去跟前。可她刚要把筐递出去，便忽然对上了那蛇的黄眸黑瞳。只一瞬间，她登时心头一震，不禁怔在原地，只望着那蛇的眼睛。
　　“芙清？”袁月菱见她半天没动静，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她不禁有些慌乱，“你……你怎么哭了？”
　　卫芙清摇了摇头：“不是我。”她说着，抬手擦了擦眼泪，又指了指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蛇。“是它在哭。”她说。
　　袁月菱循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那蛇不知何时竟盈了泪。“蛇……也会哭泣么？”袁月菱有些疑惑。
　　“月菱，”卫芙清丢下了箩筐，垂下眼来，低声说道，“我们，放了它吧。”
　　“什么？”袁月菱十分惊讶。她已经很久没有捕到蛇了，更何况是这么大的蛇。
　　“你方才还在说竭泽而渔的道理。”卫芙清说着，走上前去，蹲了下来，壮着胆子，伸手就要去触这蛇的额头。
　　“你做什么！”袁月菱急了，问着卫芙清，手上也连忙更用力了几分。这蛇方才都要仰头了，分明是要咬她！
　　“别怕。”只听卫芙清轻声说着，也不知是对谁说的。她仿佛根本没听见袁月菱说话一般，依旧伸手过去，轻轻触了触这蛇的额头。这紫蛇似乎被彻底激怒了，它登时张开大嘴，吐了信儿，也露出了毒牙，对着卫芙清的手就要冲过去。
　　卫芙清也不躲闪，只伸手在那等着。袁月菱急了，刚要痛下狠手，却见那紫蛇只是仰头伸到了跟前，努力伸出了信子，轻轻地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月菱，”她的声音里仿佛融了无数哀愁，“放了它吧。”


第82章 松柏累累（七）
　　小径上，斜阳已铺满了来时的路。袁月菱的手里紧紧握着捕蛇夹，又不时回头看卫芙清一眼，只见卫芙清依旧低着头，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怎么了？”袁月菱问。自打方才遇见了那蛇，卫芙清便再没笑过。虽然她已将那蛇放了，可卫芙清还是没打起精神，一路上只是沉默。
　　“没什么，”卫芙清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明明入冬了，怎么会有蛇呢？”
　　“那蛇看起来也不是寻常的蛇，”袁月菱说，“是我这么多年见过的最好看的蛇。或许，这蛇是外来的，并不是需要冬眠的那一类呢？”
　　“哪里有蛇不冬眠呀？”卫芙清终于笑了。
　　袁月菱指了指山，一本正经：“方才那一条。”她说着，又笑着挽上了卫芙清的手，道：“好啦，别想那条蛇了，你胆小，小心今晚做噩梦！”
　　“我见你抓了多少次蛇，再做噩梦，便太没用了些。”卫芙清无奈笑了。
　　“那是谁方才躲到我背后了呀？”袁月菱故意问着，眼睛只盯着她看。
　　卫芙清却把头一扭：“才不是我。”
　　“嗯，原来山上不仅有蛇，还有鬼呀？”袁月菱笑着凑上前去，故意问着。
　　“你！”卫芙清一时语塞，又轻轻哼了一声，“便是鬼又如何？今晚鬼就要爬你床头，看看究竟是谁做噩梦！”
　　“好，我可等着，鬼可不许食言。”袁月菱说着，又顾及着见好就收的道理，连忙在她肩头蹭了蹭，又笑道：“你放心吧，只要有我在，任何一条蛇都咬不到你。”
　　“那是自然。”卫芙清也笑了，她看了看袁月菱，又拉着她在村口站定。“等一等，”她说，“头发都被风吹乱了。”
　　她说着，见左右无人，便抬出手来，熟练地拔下了她的木簪。一头长发登时披散下来，浸了落日的余晖，在夕阳下映着流光。袁月菱登时不敢再动，只紧握着捕蛇夹乖乖立在原地。而卫芙清又转到她身后，将她背上的箩筐卸了下来，又把那一头乌发一绾，整整齐齐地用簪子固定住，只剩了额角有些发黄的碎发在风中荡着。
　　“这样好多啦。”卫芙清说着，又转到了袁月菱面前，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笑了。
　　袁月菱抬手摸了摸头，刚要说话，却听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呼声：“芙儿！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天天上山做什么！你娘都着急了！”
　　袁月菱回头一看，只见正是卫芙清的二叔在村口叫着。卫芙清听了这呼声，所有的笑登时僵在脸上。但她还是强打精神，对袁月菱说：“我……该回家了。”她说着，又挤出来一个笑容，问：“你明日还上山么？”
　　“上！”袁月菱毫不迟疑，“明日午后，我还要上山。”
　　“好，那便好，”卫芙清点了点头，又微笑道，“那你要等我。”她说着，看了卫二叔一眼，终于还是背着箩筐向村里走了。
　　袁月菱看着她的背影，悄悄叹了口气，便也跟随着她的脚步慢慢地向村子里走去。刚进村子，两人便分道扬镳了。一东一西，完全是相反的方向。袁月菱早已数不清两人究竟有多少次的相背而行，她只记得每日黄昏的斜阳，和斜阳下自己那狭长的影子。
　　可这一日，袁月菱不知怎么了，竟站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远远的，她看见卫芙清跟在她二叔身后，脚步沉缓，瘦弱的身体越发单薄，连带着影子也被拉了老长。她望着她的背影，希望她能回头看一看。这期望似乎就要实现了，她分明看见她停下了脚步。可是，也是毫无意外的，她没有回头。
　　不知为何，袁月菱的心中竟五味杂陈，一种莫名的哀伤涌上心头。在哀伤什么呢？她不知道。于是，她只得转过身去，走了。
　　回到家里，映入眼帘的都是熟悉的景象。母亲依旧坐在门边纳鞋底，父亲正在鸡窝里捡蛋，忽然一阵阵咳嗽声从屋内传来，吓到了鸡。鸡翅膀一阵乱扇，落了父亲满头的鸡毛。
　　“回来了？”父亲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袁月菱应了一声，便把箩筐丢在了院子里，“依旧什么都没有。”她说着，又故意抱怨了几句：“蛇都冬眠了，也不知催我上山去做什么。”
　　“你这孩子，说得好像我不催你，你就不上山了似的。”父亲顾不得身上的鸡毛，抓着两个鸡蛋出了鸡窝。
　　“催我就不行。”袁月菱嘟囔了一句。
　　父亲根本没听见她的话，只把鸡蛋随手放在了院内的小桌上。“去给你哥煮个蛋。”他说着，终于拍了拍身上的鸡毛。
　　袁月菱没再说话，抓起那两个蛋就要向厨房走。母亲却如大梦初醒一般，这才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起头看向袁月菱：“找到了吗？”
　　“没有，”袁月菱忍不住烦躁起来，“我一回来就说了，什么都没有。”
　　“我说的不是蛇，”母亲有些无奈，说，“紫菁根，你有看到么？”
　　袁月菱愣了一下，声音也柔缓下来：“娘，要是能看到，早就看到了。我上一次看到紫菁根，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她说着，抓着鸡蛋便走进了厨房。
　　紫菁根……竟还想着呢。
　　随意弄了一点儿晚饭，一家人又坐到了一起，除了她那病秧子哥哥袁遥。袁月菱如往常一般把袁遥扶下了床，搀着他坐在了饭桌前。“你每日也该走动走动，”袁月菱看了一眼哥哥惨白的脸，“越不走动，越没力气。”
　　虽然她也知道，这要求对哥哥而言实在是太高了些。方才她搀扶他时，只能感受到那棉衣下的一把骨头……如何能要求他多走动呢？哥哥从小便体弱，前年受了风寒后便一病不起。村子里的郎中瞧了个遍，都说无计可施。
　　“好。”袁遥应了一声，没再多言。他拿起了筷子，手却忍不住打颤。“你也吃。”他说着，分了半个鸡蛋给袁月菱。
　　袁月菱低头看着那鸡蛋，心中却只想着紫菁根。他们都说，或许只有紫菁根能救他了。可是，山上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过紫菁根了。
　　夜深了，袁月菱沉沉睡去。在梦里，她又看到了那条紫色的蛇。只是这一次，她没能成功地压制住那条蛇。在她拿出捕蛇夹的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卫芙清。而就在这犹疑之时，那紫蛇冲了过来，一口咬在了她脖颈上。
　　登时，血流如注。
　　醒来时，袁月菱一身冷汗，梦里的事却已忘了大半。天亮了，她该去喂鸡做饭裁新衣，还有很多家务在等着她。
　　好容易忙活了一上午，用了午饭，她坐在门口晒了晒太阳，便打算去村口等卫芙清。可她刚要出门，便见一卖货郎从门口路过。
　　“姑娘，买头花吗？”卖货郎见她立在门口，便停下来问了一句。
　　袁月菱摇了摇头，只听那卖货郎又笑道：“姑娘，你要不要看一看？过两日我要在草市摆摊，你要买，可就抢不到了。”他说着，从货篮里挑了两只出来，道：“这花很配姑娘。”
　　袁月菱还是摇了摇头，却不由得多看了那两朵头花。一朵是浅红色，另一朵则带了淡淡的紫色。这花肯定是不配她的，她肤色并不十分白皙，戴上这花只会显得更黑。但卫芙清就不一样了，她肤白，明明也是每天都上山的人，却仿佛晒不黑一般，白得都要看不见血色了。这两朵花，分明更称她，尤其是那一朵淡紫色的。
　　“唉，那算了，”卖货郎摆了摆手，又将头花装回货篮，“姑娘若还有心要，不妨过两日开市时来看看。”他说着，扛起担子，走了。
　　袁月菱看着货郎远去，又低下头算了算日子。“草市，”她数了一数，“只有七日了。”
　　想着，袁月菱背上了箩筐，拿上了捕蛇夹，赶去了村口。可是今日奇怪，她在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却还不见卫芙清的身影。
　　袁月菱等急了，不禁担心起来，便向卫二叔家去寻。到了卫家门前，只见卫芙清的母亲正在院内摆弄药草，她心不在焉，根本没有发现袁月菱的到来。袁月菱刚要出声叫人，便见卫芙清背着箩筐，从门内走了出来。“月菱。”她叫了一声，有些惊讶，又连忙开了门赶上前去，挤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
　　袁月菱看着她，发觉她神情不对，无精打采的，便问道：“你怎么了？看着气色不大好。”
　　“没事，”卫芙清说着，眼神竟有些躲闪，只听她道，“昨夜有些发热，今早起来便好了。方才又吃了一味药，熬得有些晚，便迟了。我正要去找你呢。”她说着，拉上了袁月菱的手，道：“走吧，我们上山。”
　　“还上什么山呀！”袁月菱急了，“你昨夜都发烧了，如今还要去山上吹风吗？”她说着，看了卫母一眼，终于意识到她藏着的不悦。
　　袁月菱是知道卫家的情况的，虽然卫芙清不说，但她也有所耳闻。如今她们母女两个寄人篱下，又帮不了什么忙，卫二叔早就有了些怨言。卫母又是个有些心高气傲的，虽然自己不能再行医，却一心要把卫芙清也培养成为她当年那般远近闻名的医者。如此一来，他们便都把卫芙清看严了：一个生怕她不给家里干活，一个生怕她不用功学医。
　　她想，这应当也是卫芙清常常上山的原因之一吧。在家里待着，实在是憋屈。只是，平时卫芙清上山采药，他们说不了什么；如今冬日里她还每日去上山，他们只怕是有些不满了。
　　于是，袁月菱一狠心，又道：“你这几日就在家好好休息吧，我自己可以上山的。”她说着，偷偷凑到卫芙清耳边道：“你娘好像生气了。”
　　卫芙清回头看了一眼母亲，也低声对袁月菱道：“她的确不想我出门。”
　　卫母似乎听见了两人说话一般，板起了脸，又冷冷唤了一声：“芙清，今天的草药还没捣完，就别去山上吹风了。”
　　“好。”卫芙清应了一声，又看向袁月菱。
　　袁月菱点了点头，眼神示意她先忍两日，却又在她手上捏了一把，悄声说了三个字：“草市见。”
　　卫芙清会意，点了点头。袁月菱一笑，背着箩筐，转身便走了。虽然卫芙清不能陪她，但她还是要上山的。她的兄长还指望着紫菁根续命呢。
　　可袁月菱早已不期待什么紫菁根了。她走在山野间的小道上，心中却只想着那条紫色的蛇。怎么会有蛇不冬眠呢？她想不明白，心里却隐隐有了不祥之感。但是还好，一连几日，她再也没有见到那条紫色的蛇。仿佛那日的偶遇，只是幻觉一场。
　　见不到卫芙清的日子实在是过于漫长，袁月菱郁郁寡欢了好几日，终于熬到开市的那一天。她背上了母亲纳的鞋，便跟着父亲去了草市。临近年关，草市里的人也格外的多，人头涌动、摩肩接踵。她背来的布鞋，很快便卖完了。
　　鞋卖完了，父亲便要回家，一点儿准备年货的意思都没有。袁月菱见状，忙道：“爹，我想再逛逛。”
　　父亲看了她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掏出了两个铜板给她。“去玩吧，”他说，“早点回来。”
　　袁月菱一喜，连忙接过了钱，道了声“谢”，转身便窜进了人堆里。父亲无奈地摇了摇头，背起了箩筐，便走了。袁月菱则在人群中穿梭着，她四处张望，终于在一个药摊前找到了卫芙清。
　　“芙清！”袁月菱叫了一声，挤到了跟前。
　　卫芙清的药草也卖完了，两人相视一笑，牵住手便挤进了人堆里。“我们现在做什么去？”人潮汹涌，卫芙清不得不喊着才能让袁月菱听清她的话语。
　　“我想、我想……”袁月菱说着，却踮起脚尖四下望着，终于，她跳了起来，“我看到了！”她说着，拉着卫芙清的手便向一个方向冲了过去。卫芙清也不问，只笑着由着她拽着自己到了跟前，然后她才发现，正有个卖货郎在这里卖头花。
　　“姑娘，又是你啊。”那卖货郎笑眯眯地对袁月菱说。
　　袁月菱看着他篮子里的头花，果然所剩无几了，但还好，那朵淡紫色的还在。“我要这一朵，”袁月菱连忙指着那头花，又问，“多少钱？”
　　“两文，”卖货郎伸出了两个指头，“这紫色可不好染。”
　　袁月菱毫不犹豫，交出了手里的两个铜板，换了一朵头花回来。她拿着那紫色的头花，喜不自胜，一转身便递给了卫芙清。“给你。”她说。
　　卫芙清笑着接过，便要给袁月菱簪上。袁月菱却摇了摇头，道：“送给你的，这颜色衬你。”她说着，干脆将这头花从卫芙清手中拿了回来，又小心翼翼地亲手戴在了她头上。
　　“果然好看。”她凝视着这朵淡紫色的头花，轻声说。
　　“多谢，”卫芙清没有拒绝，只是又连忙对那卖货郎道，“我买那朵红色的。”说着，她也便付了钱，袁月菱根本还没来得及拦，那红色的头花便到了她头上。
　　“我……你何必如此客气？”袁月菱问着。
　　“谁说我客气了？”卫芙清笑着，为她理了理碎发，又道，“我也只是觉得，你这样更好看。”说着，她便又拉起了她的手：“说起来，我也正想带你去个地方呢。”
　　“什么地方？”袁月菱话刚问出口，便被她一把拉走。卫芙清也是熟门熟路，没多久就把她带到了地方。
　　“我们看皮影戏吧。”卫芙清笑了笑，带着她挤进了人堆里。人已经聚集起来，两人只得寻了个靠前的偏僻处席地而坐，刚好隐隐约约能看见幕布。
　　天色越来越暗，皮影戏也要开始了。灯光一打，弦乐一起，幕布上便出现了两个小人。只可惜距离有些远，那唱词听不大清，但袁月菱还是从那只言片语里猜到，这讲的是男女私会的故事。
　　私会有什么好看的？袁月菱想着，悄悄扭头看向了卫芙清。天色昏暗，她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感受到她正看得出神。袁月菱不禁一笑，刚要说话，便听周围人群爆发出一阵起哄声。她也好奇起来，连忙又看向那幕布，却见那两个小人，身体交叠，像是紧紧抱在了一起。
　　抱在一起有什么好看的？袁月菱又想，她和芙清不也常常相拥么？
　　正想着，幕布后也传来了男女动情的念白，一个道：“姑娘，你可教小生好等。”
　　另一个道：“郎君，奴只盼你莫辜负。”
　　两个小人说着，头不知怎么又贴在了一起，周围的起哄声也随之更大了些。袁月菱还没看明白，便听见一旁有人嬉笑道：“亲嘴喽！”
　　袁月菱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幕布上的那个小人将另一个小人打横抱起，匆匆退场。周围又爆发出了一阵哄笑，还有人咂了咂嘴。袁月菱这才明白过来，不禁双颊一红，又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人扯了一扯。
　　“月菱，”她听见卫芙清在她耳边有些慌乱地小声道，“我们回家吧。”
　　“嗯。”袁月菱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拉起了卫芙清的手便和她一起挤出这嘈杂的人群。两人似乎是逃跑一般，急匆匆地就向外冲，好不容易出了草市，到了村外的林子里，才坐了下来，歇了一歇。
　　天已经黑了，漫天星辰笼罩在二人头顶。经历方才的仓皇逃窜，她们头上的头花都有些歪了。可袁月菱不知为何，竟有些不敢伸出手去整理，只是呆呆地看着卫芙清。卫芙清也是动也不动，她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才，咳，”还是袁月菱先开了口，“皮影戏挺好看的。”
　　“嗯，是呀，”卫芙清小声说着，“挺好看的。”
　　两人并肩坐着，袁月菱看着卫芙清的侧颜，只见她面颊上也有些泛红。她不知怎的，忽然心中一动，凑近问道：“你好奇么？”
　　“好奇什么？”卫芙清轻声反问着。
　　袁月菱喉头滚动了一下：“就是……方才皮影戏里那样。”
　　卫芙清没有说话，她浑身僵了一下，又轻轻点了点头。
　　“那……要不要试一下？”袁月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胆子问出的这句话。


第83章 松柏累累（八）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问的？
　　袁月菱匆匆跑在回家的路上，满面通红。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胆子问出了这句话，更不知道卫芙清怎么有胆子答应的！
　　她们二人，一定都昏了头了。
　　一切发生得很快。她记得卫芙清轻轻点了下头，然后她便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只那一瞬间，便好似有千百种滋味涌上心头。树上的麻雀欢快地叫起来，在风中扇动着翅膀，又结结实实地踩在枯枝上。草市似乎散了，远处像是有脚步声传来，正随着她的心跳一起跳动。一下、两下……心跳越来越快，脚步也越来越急，她不禁有些怕了。可她刚离开她的唇，面前的姑娘却又追了过来，又轻轻吻了上去。
　　袁月菱也不知自己当时在害怕什么，但显然，胆子更大的那个是卫芙清。她的手一路向上，又一把揪住了她的领子；她却不敢多动，竟被按在了树上，脊背紧紧地抵上了树干。
　　可是，这个吻也没有持续太久。不过片刻，卫芙清便松开了她。抬起眼的一瞬间，她对上了袁月菱的眸子，登时也是满面通红。袁月菱见她如此，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可一开口，她竟忍不住笑了。
　　她这一笑，带着卫芙清也笑了起来。两人都低下了头，轻轻地笑着。“有点像梦。”终于，卫芙清说。
　　“嗯，是有点像梦。”袁月菱说着，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卫芙清，又低下头来。“我……我……”她结巴起来，“我要回家了。”
　　她还是忍不住自己的慌乱，站起身来，抬脚便向村子的方向奔去。卫芙清却也没有来追她，只呆呆地坐在树下。她望了望袁月菱的背影，却又抓紧了袖子。
　　“难道不是梦么？”
　　她想着，终于站起身来，也向村子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远没有袁月菱轻快慌乱，只是揣着心事，一步又一步沉重地向前走着。
　　“应当是梦吧。”她忍不住地想着。
　　回到家时，只有母亲还在等她。“怎么这么晚回来？”母亲打开了院门，问着。
　　“我……”卫芙清想了想，说，“在草市多逛了会儿。”她说着，将怀里的钱掏了出来，递给了母亲，道：“今日卖药得的钱。”
　　母亲接过了那一袋子铜板，放在掌心里数了数。“似乎比估算的少些？”她问着，压低了声音，“你二叔若是问起来，你怎么答？”她说着，看向了她头上的紫花，登时明白了过来，又摇了摇头，道：“罢了。”
　　卫母说着，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两个铜板，放进了钱袋里。“就说这花是用我给你的零花钱买的吧，你快去洗漱睡觉。明日别再贪玩了，争气些，好好学医，不然，咱娘俩就等着一辈子过这仰人鼻息的生活吧。”母亲说着，竟有了几分埋怨的意思。说罢，她转过身去，拿着钱袋子便进屋了。
　　卫芙清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有些愧疚，便摘下了头上那朵紫色的头花，轻轻叹了口气，又把那头花塞进了怀里。她回了自己的小屋，这本是一个杂物间。她摸黑洗漱了一番，便脱了衣服在榻上躺下，那头花就放在了她枕头边。很快，她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可是，就在她刚刚进入梦境的时候，她又听见窗边传来了一声熟悉的轻响。睁开眼睛，借着月光，又是同样的轮廓：一个女子，长发飘飘，上半身是人，却拖着一条长长的紫色蛇尾。至于模样，卫芙清倒看不真切，她只能看清她的黄眸竖瞳，在夜色下映着微弱的光。
　　又是梦，怎么总是这个梦。自她那日见了那条紫色的蛇，她便总是做这样的梦。
　　如往常一般，这人身蛇尾的女子摇曳着尾巴来到了她床前。卫芙清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女子的手也轻轻抚上了她的面庞。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过去几日，她都是这样过来的。反正，都是梦。
　　她有些慌乱，总是梦见这人身蛇尾的女子，似乎不是什么好兆头。但梦里发生的事当真能说么？卫芙清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这些话多半是不好对人诉说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也只好把一切咽在肚子里。况且，那奇妙的感觉，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她竟有些留恋这感受了。
　　可今日竟有所不同。那纤细的手指在她面颊上轻轻划过，又点在了她的唇上，却并未如往日一般继续向下。指尖停留在她的唇上，她迷离着眼，犹豫了一下，又似乎被什么召唤着，终于大胆起来，伸出了舌尖，在那指尖上轻轻舔了一下。这种事情，过去几日，她也不是没有做过。反正，都是梦，嗯，都是梦。
　　床边人身蛇尾的女子轻笑了一声，却又忽然俯下身来，用那诡异的眼睛打量着她。“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她说着，手一路向下，探进了她的衣襟里。
　　“什么？”卫芙清迷迷糊糊地回答着，又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衣服里的手，是越来越过分了。那女子也伏在了她身上，蛇尾缠住了她的腿，让她动弹不得。
　　卫芙清也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只得闭了眼，随着自己的感觉而动。几朵乌云聚在了一起，窗外的月光也忍不住颤了颤。可就在这感觉即将侵袭全身，身上的蛇女却忽然停了手。
　　“芙清，”她说，“你的身上只能有我的气息。”
　　“嗯？”卫芙清想要睁开眼睛，却又被她的吻封住了唇。如此，她也不敢睁开眼了。
　　良久，那蛇女终于放过了她。指尖轻拈，所有的浓云顷刻散开，朗月当空，卫芙清也长舒了一口气。只听那蛇女又怅然道：“可惜……你如今只是个凡人……”
　　“什么？”卫芙清脑海中一片混沌，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昆离，我是昆离。”蛇女说。
　　“昆离……”卫芙清喃喃念着，又眉头紧锁。
　　“卫芙清，”这名叫昆离的蛇女似乎有些生气了，“我如今不求你记得我，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她说着，贴到了她耳边：“永远……别拒绝我。”
　　“我，是在救你。”昆离说。
　　“救我？”
　　“是的，救你，”昆离点了点头，又笑了，“当年的诅咒，你定是忘了。”她说着，手指又向那隐秘的深处探去：“谁让你如今只是个凡人呢？真是命运弄人……芙清，记住，不要拒绝我。”
　　说罢，她又吻上了她。
　　卫芙清实在是太累了，不得不昏昏沉沉地迎合着这个吻。可不知怎的，她脑海中竟闪过了那繁星笼罩下安静的树林。
　　“月菱……”她不自觉轻唤了一声。
　　昆离登时浑身僵住，竖瞳眯了一眯，蛇尾却将她缠得更用力了些。“昆离，”她垂下眼来，小声在她耳边说，“我是……昆离。”说着，她恨恨地在她肩头咬了一口。
　　卫芙清吃痛，本想叫喊。可她实在是太累了，禁受不住这样的折腾。不过片刻，便在她怀中沉沉睡去了。
　　当她在清晨睁开眼时，一切都已恢复正常。身上的中衣如入睡时一般齐齐整整，被子也盖得严严实实，身下也清爽的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但卫芙清也是会感到奇怪的，为何她睡了这么久，却还是这样疲惫？为何她的肩膀竟隐隐作痛？
　　肩膀？
　　卫芙清心下一沉，连忙扯开了自己衣服，别着脖子努力看去。果然，在她的右肩上，竟真的有一排深深的牙印。
　　她登时怔住了。
　　另一边，袁月菱却几乎一夜未眠。她只要闭上眼睛，便想起那个大胆的吻。每想及此，她的心跳便更快几分，不得不辗转反侧。如此一夜，直到天将亮时才糊涂睡着。可她刚睡着，母亲便来催她起床了。
　　“这么早……有什么事？”袁月菱嘟囔着，趴在枕上睁开眼来。只见一双崭新的鞋子，就摆在自己眼前。
　　袁月菱瞬间精神了，她连忙坐起，抢过那鞋子。“这是给我的？”她说着，拿着那鞋就要穿上。
　　“等等，等等。”母亲笑了笑，又拿出一身新衣来，放在了她面前。
　　这下，袁月菱竟不知如何是好了。“这，”她犹豫了一下，问，“娘，出什么事了吗？”
　　母亲回答道：“能出什么事？”她说着，又摸了摸袁月菱的头：“这是给你新年准备的衣服，你快试试，看合不合身。昨夜就想让你试一试来着，可你一回来就钻进屋子，怎样都不出来。”
　　“多谢！”袁月菱高兴起来，连忙将这新衣抖开，铺在床上。
　　“还有，明日你和你爹进城吧。你爹说，草市上那些东西也没什么新意，过两日便是冬至，冬至之后没几日便是元日了，该进城买点好东西。正好你从没进过城，你便跟着你爹进城去采买吧，我在家照顾你哥哥，”母亲说着，叹息一声，“月菱啊，你哥，多半是没几天了。咱们最后，好好过一个年。唉，可惜你哥哥，还未娶亲呢。”
　　她说着，控制不住，眼眶一红，又背过身去，也不等袁月菱试衣服，转身便冲出了房门。袁月菱愣了一下，又小心拿起了那新衣，将这新衣抱进了怀里。虽然她收到了新衣服，可此刻她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好吧，”她想，“好吧。”
　　因昨日那个吻，袁月菱今日并没有去找卫芙清。她独自出了门，独自上了山，独自在林子里转了转，又独自回了家。整整一天，卫芙清也没有来寻她。袁月菱不禁有些失落，却也是理解的。
　　“我不好去找她，她自然也不好来找我的。”她将心比心地想着，又念着那个青涩的吻，沉沉睡去。
　　但是，卫芙清却无法安稳睡去了。她如往常一般躺在床上，闭了眼，却在被子下紧紧地捏住了衣角。即使她已经困倦至极，可她却还是强撑着，努力维持着意识的清醒。终于，她又等到了那声音。
　　窗户响了一下，一阵风吹了进来。卫芙清根本不敢睁开眼，但她却清楚地感受到那阴影正逐渐逼近自己。她一动不敢动，只在被子里悄悄握紧了菜刀。正心惊肉跳之时，那冰凉的手又抚上了她面庞。
　　“好吧，是时候了。”卫芙清如此想着，刚要行动，却听那女子轻笑了一声。
　　“既醒着，何必装睡？”昆离问。
　　卫芙清登时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睁开眼睛，抽出被子里的菜刀就向昆离砍去。可昆离也不躲，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卫芙清。卫芙清望着她的眼睛，没来由地忽然犹豫了一下，手上一顿，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昆离卸下了菜刀，压在了身下。
　　菜刀被随手扔在了床边，却被蛇尾一颠，没发出太大的声响。“想杀我？”昆离问着，凑近了些，“我可是要救你！”
　　“你是妖！你……你夜半闯入我的闺房，你还……还……”卫芙清急了，却依旧不敢高声说话，更不敢将那些事情宣之于口。
　　“可我看你并不抵触，”昆离笑着，捏了一把她的鼻子，又勾起了她的下巴，“你分明很是配合，就像我们从前那样。怎么？如今倒要把我推开了？还是说，你从凡人这里学会了欲拒还迎那一套，故意来勾我？”
　　“我只是在做梦！”卫芙清被她激怒，她反驳着，便要挣扎，又想向昆离身上打去。
　　昆离死死地将她按住，又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昆影，”她低声喝道，“我是在救你！我到底要说几遍，你才能听清楚？”
　　她说着，又努力平稳了呼吸，认真道：“昆影，你如今是个凡人，只有摆脱凡身才可以避免这场浩劫！我若要渡灵力给你，便唯有灵修一条路。药蛇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你难道真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同那些凡人一起去死吗？”她看着卫芙清的眼睛，哽了一下，终于松开了手。
　　“那日，我在山上见到你，我也很惊讶。我从没想过，你被药蛇村所害，转世投胎，竟又到了药蛇村，”昆离说着，坐直了身子，蛇尾无力地垂在地上，“明明曾经亲密无间，如今，你却视为我仇敌……当真是造化弄人。”
　　卫芙清一愣：“何意？”
　　昆离转头看向卫芙清，惨笑一声：“你很惊讶吧。”她说着，轻轻抚上了卫芙清的腿，幽幽道：“十八年前的你，也是一条蛇。”
　　“不，我是说，”卫芙清坐起身来，一把抓住了昆离的手，“药蛇村的时间不多了，是何意？”
　　昆离低头看着卫芙清的手，脸上忽然出现了嘲弄意味的笑容。“你如今，还真是很关心药蛇村，”她说着，反握住了卫芙清的手，柔声道，“药蛇村的诅咒，可是你当年的遗愿，是你濒死之时拒绝被救、舍命下的诅咒。如今……后悔啦？药蛇村的捕蛇人曾斩断你身躯，让你死不瞑目……而你，却关心起他们了？”
　　“你忘了，没关系，我都记得。我还记得你最后对我说的话，你求我帮你施法，你一字一句向天起誓，”昆离说着，咬了咬牙，又凑到了卫芙清的耳边，低声道，“小蛇昆影，愿以命诅之。若药蛇村再有敢伤我同族、毁我巢穴者，十八年之内，其民——尽死——”


第84章 松柏累累（九）
　　“怎么？累了？这可是你第一次进城。”走在路上，袁父扭头问着袁月菱。
　　袁月菱的步伐总是快不起来，她只是无精打采地跟在后面。若是从前，她定然不会是这副模样。可今日不知为何，她心中竟萦绕着一股子沉郁之气，惴惴不安。
　　“不想进城吗？”父亲又问。
　　袁月菱摇了摇头：“也不是……就是……”她一时不知怎么说，半晌才嘟囔出一句：“只是没什么兴趣。”
　　“有心事？”父亲问。
　　袁月菱张了张嘴，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望着睢阳城的方向，说道：“从前，你们从没想过带我进城。如今我第一次进城，竟是为了……这种事……”
　　父亲叹息一声：“你大哥病弱，爹娘都一心扑在他身上了，是没有顾得上你。”他说着，又板了脸：“你是在怨爹娘吗？还是在怨自己的哥哥？”
　　袁月菱低头道了一句：“怎敢怨呢？”
　　父亲也没再多问，道了一句：“那就好。”走了两步，却又没忍住哀叹道：“只可惜，你哥哥还尚未娶妻。他都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大好年华，便一病不起。”
　　袁月菱没有接话。她很理解父母爱惜兄长的心情，也为兄长的遭遇而痛心——那毕竟是她的亲人。可是，她如今半点吐露心声的念头都没有。“哥哥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她边走边想，“那我呢？”
　　她知道，她或许不该在这种时候还惦记着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小心思，可这种失落感却无时无刻不缠着她。她只有在和卫芙清相处之时，才会感受到真正的快意。
　　卫芙清、芙清……如今一想到她，袁月菱就忍不住面颊发红。虽然那个吻只持续了片刻，可在她心中，自那日后，她们每日都在那棵高大的树下偷偷亲吻着。这吻不知重复了多少遍，让她如痴如狂。
　　正想着，忽听走在前面的父亲道：“那就是睢阳城，我们快到了。”
　　袁月菱闻言，抬起头来，她终于看到城墙的轮廓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城墙，冬日的雾气笼罩在城墙上，远远地看着，竟好似连绵的山脉。袁月菱望着那影子，心头忽然一震。
　　她知道，这不会是一座将要枯竭的山，不会是一座只有蛇和药的山。
　　“走吧。”父亲催促着。
　　袁月菱终于加快了脚步，赶在了父亲身前，向睢阳城的方向奔去。连日里所有的苦闷和枯燥，都在她踏进城门的那一刻消失。立在那宽阔的主街上，走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着路边各式各样的新奇玩意儿，她忽然明白为何前些日子，自己心里总是不舒坦。
　　从前，她也曾听说过城里的繁华，可是却从未真正想象出那一派繁华之景。如今仅仅是刚进城，她便意识到了往日里自己想象之贫瘠。
　　天下之大，她竟只见过药蛇村。她被困在了药蛇村，而小小的药蛇村，已经不能填满她的心了。
　　虽然，药蛇村也很好，有家人、有朋友……可是，或许，她可以去见识下别的地方呢？
　　“第一次进城，难免看什么都新奇，”父亲见她如此，不禁笑了笑，“这还只是睢阳。长安、洛阳、扬州、益州……天底下好地方多的是，你若见了那些地方，岂不是连路都走不动了？”
　　袁月菱连忙扭头问道：“我们会去那些地方吗？”
　　“想什么呢？”父亲一头扎进北市里，带着她向前走着，“那么远的地方。”
　　“那我可以自己去吗？”袁月菱又问。
　　父亲只是说：“别说笑了。”
　　怎么会是说笑呢？袁月菱想。为何不行呢？
　　她跟在父亲的身后，忍不住四处看着睢阳城的一切。她并不是有多爱慕这里的繁华，她只是忽然发现了一个新的世界，一种新的可能。
　　“月菱！”
　　袁月菱一直记得那日傍晚，她在睢阳城待了一天一夜，刚从睢阳城回来，远远地便看见卫芙清立在村口，向她招手。袁月菱心中一喜，把背上的箩筐塞进父亲手里，便连忙奔向了卫芙清。可好容易到了跟前，她却不由得又放慢了脚步，把头一低，叫了一句“芙清”，便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卫芙清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也低下了头，面色也不禁红了几分。“好几日未曾见你了，”卫芙清尴尬地笑了笑，“我……你……”
　　她本是有事找她，可此刻她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其实也没有几日，”袁月菱说，“就……三日。快过年了，我和我爹去买年货了。”她解释着未能与她相见的原因。
　　“我听说了，”卫芙清说着，有些不好意思，“我……去你家找过你。”
　　“嗯？”
　　“月菱，”卫芙清问，“你能帮我一个忙么？”她说着，握住了袁月菱的手，眼中尽是无助的彷徨。
　　袁月菱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即使是在当年那场大火之后，她也未曾见过卫芙清这般脆弱的模样。她是坚强的，是温柔的，有时也是活泼的，有时还有些胆小……可她几时这般无助过？
　　于是，袁月菱想都没想，也没问是什么事，便答应了。
　　夜里，袁月菱拿着捕蛇的工具偷偷出了门，来到了卫家。卫家人早都睡下了，卫芙清蹑手蹑脚地来到了门前，悄悄将袁月菱放了进来。两人挤在卫芙清那间逼仄的小房间里，坐在床上，悄悄说着话。
　　“诅咒？”袁月菱疑惑，“什么诅咒？”
　　“时间不多了，”卫芙清低着头，“她说，十八年后，大年初一，便是全村死期……算一算，也就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她？”
　　“她是一只蛇妖，名唤昆离，”卫芙清说着，苦笑了两声，“我……拿她没办法。”
　　这几日，她每次见到昆离时，都想要反抗。她想问出那蛇女解除诅咒的办法，她想将一切问个明白……可是，那蛇女却什么都不说，只是将她压在床上，强行为她渡着灵力。
　　“我是在救你，”昆离只会一遍又一遍地说，“相信我……不要推开我……”
　　于是，她也不知怎么的，本想推开的手也没了力气，只是任由这蛇女胡来。可是、可是，若这一切是真的，她可以得人相救，那村子里的其他人呢？
　　“不怕，”袁月菱像在山上一般抱住了卫芙清，“我是捕蛇人，我定能降伏这蛇妖的。”其实，她也是怕的。从小到大，她捕过不少蛇，可哪里见过蛇妖呢？可是，她答应过卫芙清，只要有她在，她便不会让任何一条蛇伤害到她。
　　捕蛇人……卫芙清听着这三个字，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涩。她扭头看向袁月菱，轻声问着：“可是，月菱……若我前世，也是那野山上的一条蛇呢？”
　　袁月菱愣了一下：“你为何会这么想？”
　　卫芙清摇了摇头，又低头道：“没事……我们就在这里等吧。那蛇妖，每夜子时必来我这里。等快到子时时，还辛苦你藏一下，然后趁她不备，制服她即可。到时候，我们便可以审问她了。”她说着，顿了一顿，又对袁月菱挤出了一个笑容，道：“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你我不会有危险的。”
　　“何以如此笃定？”袁月菱问。
　　卫芙清摇头惨笑：“也不是笃定。”她说着，透过那小小的窗子看向夜空，长叹一声，又自嘲道：“我也没想过，我会真的相信那蛇妖的鬼话。”
　　她似乎当真与她有些情分。那日在山上，当她看到那紫色的第一眼，她心中便有无限惆怅伤怀，仿佛久别重逢，一时情难自禁。只可惜，那时的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刹那的万般思绪后，可能藏着这许多的秘密。
　　若她当真是蛇妖转世，她该如何？若她前世当真是命丧捕蛇人之手，她又该如何？若这诅咒是真的，她究竟该当如何啊？
　　卫芙清只是略想一想，便痛苦不堪。袁月菱见她如此，便将她抱得更紧了几分，在她耳边低声哼唱起那首民间小调来：
　　“春日啊百花开，女儿啊登山望，望不到、望不到故人远归来。”
　　“夏日啊蝉声起，女儿啊登山望，望不到、望不到，女儿长泣啼。”
　　“秋日啊西风鸣，女儿啊登山望，望不到、望不到故人旧踪影。”
　　“冬日啊霜雪落，女儿啊登山望，望不到、望不到，女儿独悲歌。”
　　“芙清，”她说，“别怕，我会陪着你。”
　　“嗯。”
　　“芙清，”她问，“你有想过，出去看看么？我这次进城，忽然发觉，药蛇村……好小。”
　　“是啊，好小。”
　　“芙清，”她说，“我好害怕，这辈子只能在药蛇村度过。”
　　“可是这里有家人、有朋友。”卫芙清说。
　　“是啊，可是这里有家人、有朋友，”袁月菱说着，闭了眼睛，“好像只是生出了离开的念头，就是十恶不赦。”
　　“你舍得么？”卫芙清问。
　　袁月菱摇了摇头：“不舍得。”她说：“可是，我真的害怕我会被困在这里，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
　　“芙清，”她说，“我不想只在山上望远方。”
　　两人说着，沉默了片刻。卫芙清幽幽地叹了口气，依旧什么也没说。月光一点一点透进窗子，渐渐地，窗下已是一片银白。她终于轻轻推了推袁月菱，轻声道：“快到子时了。”
　　袁月菱点了点头，松开了她，拿起了捕蛇的工具便躲到了床下。卫芙清也没再多说话，她脱了鞋子，摘下了紫色的头花放在了一边，双手交握着端端正正地躺在了榻上。她闭了眼睛，只等着那一刻的来临。她知道，自己本该紧张的。可不知为何，在她躺下的那一瞬间，她忽然不怕了。
　　窗外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卫芙清知道，是她来了。窗子轻轻响了一下，地面也被刮起了声响。她紧闭着眼睛，等待着那只冰凉的手抚上自己的面颊。终于，在那只手如往常一般轻柔地抚上时，她睁开了眼睛，可在对上那竖瞳的一瞬间，她却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第一次知道，蛇的眼睛，也可以充满悲伤。
　　“卫芙清，”昆离眼中分明是悲伤，可说话时却带了几分怨念和恨意，“你还记得，蛇是如何感知事物的么？”
　　卫芙清不懂，她刚要说话，却见昆离忽然间眉头一皱，紧接着，便是袁月菱的一声惨叫。卫芙清忙看去，只见袁月菱被昆离用尾巴缠住，连带着捕蛇夹一起重重摔在了地上。
　　“一个凡人？”昆离咬牙说着，质问着卫芙清，“还是一个……捕蛇人！”她说着，尾巴一卷，登时缠住了袁月菱的咽喉，将她高高举起。
　　“不要——”卫芙清吓得叫了一声，就要去救袁月菱。可她刚下床，便被昆离一手挡住，前进不得。
　　“我要救你，你却找捕蛇人来害我？”昆离盯着卫芙清的双眼，“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你前世也是被捕蛇人所害！”
　　“可是我不记得！”卫芙清说着，眼中落下一滴泪来，又只看着垂死挣扎、满面通红的袁月菱，“我不记得前世了。”她说着，又看向昆离，“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求你，我求你放过她……这都是我的主意！”
　　“你的主意？”昆离惨笑了两声，“你为什么不信我？我是要救你！而你如今，却跪在我面前乞求我放过这个伤害我族之人！”
　　卫芙清低了头，抓紧了袖子，焦急地痛声哭道：“可她是我的朋友！”
　　“我也是你的朋友啊！”昆离俯身紧紧抓住了卫芙清的肩膀，尾巴却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力，“我也是你的朋友……你我一起长大、一起捕猎，什么亲密的事都做过，你甚至还死在了我身边……昆影，我也是你的朋友啊！我甚至，不仅仅是你的朋友！”
　　卫芙清只是摇头，又闭了眼，轻声道：“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说的那些事，在我的记忆里，我只和月菱做过。”
　　昆离一怔，还要说话，却忽然闷哼一声。卫芙清连忙睁眼看去，只见袁月菱终于挣出了一只手来，握着那捕蛇夹，狠狠地向昆离的尾巴上刺去。昆离吃痛，手上一松，袁月菱见状，连忙叫道：“芙清，快跑！”
　　昆离一怒，登时便要向袁月菱打去，可她刚抬起手要施法，手腕却好似忽然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一般，动弹不得。昆离也没有多想，当即便要使蛮力再向袁月菱打去，却见袁月菱脸色一变。
　　“芙清……”她的面容上满是惊讶。
　　昆离动作一顿，连忙回头看去，只见卫芙清立在她身后，手上扯着一条紫色的线拦住了她，只是，她的双腿不知何时消失了，衣裙下，只有一条长长的紫色蛇尾。
　　昆离见状，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成了，”她说，“昆影，你终于……回来了。”
　　卫芙清起初还不解，却忽然瞥见了自己身下的尾巴，她登时大惊失色，松了手上所有力气，向后躲着。可无论她怎么躲，那尾巴总是紧紧跟着她。她怕极了，一不小心，就跌在了床上，眼泪也随之掉了出来。
　　昆离也无意再为难袁月菱，她只是看着卫芙清，柔声道：“别怕，你摆脱凡身了，你可以做回一条蛇了。”她说着，欣慰地笑了。可笑了没两声，她竟忽然一阵猛咳，带着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芙清！”袁月菱也松开了捕蛇夹，奔到了卫芙清的床边。她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她看了看卫芙清身下的那条尾巴，又看向了卫芙清的双眸，只见她满眼的泪凝在惊恐的眼神中。她想说话，可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逼仄的房间一时安静极了，只有那或惊恐或悲伤或欣慰的呼吸声弥漫在空气里，连月光也不敢再挪动。“为什么，”良久，卫芙清终于开了口，“为什么……”
　　昆离刚要回答，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芙清，你怎么了？屋里怎么那么吵？可是身体不适？”是卫母的声音。
　　听了这声音，卫芙清如大梦初醒，连忙要将自己的尾巴藏起来。可哪里藏得住呢？正无措时，昆离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没时间了，”昆离说，“跟我走！”
　　她说着，便带着卫芙清冲向了窗子。“芙清——”袁月菱不觉大喊了一声。
　　就在此时，房间的门从外打开，卫母立在了门口，刚好瞧见了一条紫色的蛇尾游出窗外。屋里只剩了袁月菱一个人，还有地上的那一滩鲜血。


第85章 松柏累累（十）
　　那天夜里究竟是怎么过来的，袁月菱也记不清楚了。她只记得卫母大叫了一声便昏倒在屋子里，叫声引来了卫二叔一家。她本想追出去，却被卫二叔一家拦住，争吵着要她给一个说法。
　　刺耳嘈杂的声音让她头痛欲裂，她想解释，却不知该如何解释。为何卫母昏了？为何屋里有一滩血？为何卫芙清不见了？她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手里还拿着捕蛇夹？
　　怎么解释呢？袁月菱不知道。但她清楚，绝对不能将今夜所见之事说出去。不然，卫芙清纵使能回来，也不会太好过。
　　于是，她只好长久保持着缄默，在吵吵嚷嚷的人群里，努力思索着解决之法。她想保持冷静，可忽然间，她瞥见了卫芙清放在床头的淡紫色头花，一瞬间，眼泪彻底忍不住涌了出来。
　　好容易熬到后半夜，卫二叔终于叫来了她父亲。父亲和卫二叔没说两句又吵了起来，至于吵了什么，她也无心去听。她只是盯着那紫色的头花，终于趁着一群人不注意，将那头花塞在了怀里。直到天亮时，父亲才终于把她从卫家拉扯出来，带回了自己家。
　　“你说，你到卫老二家究竟做了什么？卫家那小丫头又到哪去了？”一进家门，父亲便如此质问着。
　　袁月菱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抬头看向父亲。“爹，你别问了，”她说，“我去把她找回来就是。”她说着，拿上了捕蛇夹，转身便要走。
　　“站住！”这回却是母亲在呵斥她，“你又在闹什么！往日和你说的话，你都没听进去吗？”母亲说着，赶上前来，一把拉住了她，道：“两日后便是冬至，冬至之后没几日便要过年了，你一定要在这么重要的日子前生出些是非吗？上元之前，你哪里都不许去，就在家好好待着！”
　　“娘，”袁月菱急了，“我要去找她，让我去找她！”
　　“不许去，”母亲坚定的很，“你出去了，若再碰上卫家人，你又要如何解释？他们若是要为难你，你如何逃脱？”
　　“我……我不会有事的！”袁月菱无力地反驳着，眼睛却还瞧着门外。北山上，她们一定就在北山上。她要去把一切问个明白，她相信，一定有办法可以将卫芙清带回来，也一定有办法可以阻止诅咒带来的浩劫。
　　“月菱！”
　　“娘，”母亲还要训斥，里屋却忽然传来兄长虚弱的声音，“发生何事了？”说话间，兄长已经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了出来。
　　母亲见他出来，登时脸色一变，也哭出了声。“儿啊，”她跑过去，抱住了自己的儿子，又扭头对着袁月菱哭道，“菱儿啊，难道，你就不能让爹娘省点心啊！”
　　袁月菱听了这话，心中登时冲上无尽委屈。“娘，”她颤声问着，“这些年，我还不够给你们省心么？你们当真关心过我的所思所想么？”
　　是啊，爹娘待她不薄，可她在家里总有被漠视之感。所有的一切都以兄长为重，没人在乎她想要什么。兄长身体弱，她便要每日上山去寻紫菁根；兄长要补身体，她才有幸吃上一个蛋；兄长要过最后一个年，他们才终于想起来带她进城……从未薄待，却又好似处处薄待。只有和卫芙清一同坐在山林间时，才有人认真倾听她的诉说。只有她，会耐心听着她那些漫无边际的话。
　　如今，她有难，她怎能坐视不理？
　　“你这说的什么话？”父亲也生气了，一拍桌子，怒声问着。
　　袁月菱挺直了腰板，重复着自己的话：“我是说，我要走，我要去找她！”
　　她说着，转身便走。父亲急了，连忙就要来拦她，可他刚拽上她的袖子，却忽然长吸了一口气，眼睛一翻，直直地向后倒去。
　　“他爹！”母亲急得大叫。
　　袁月菱回头看去，只见父亲倒在地上抽搐不停，当下便慌了神。“爹，爹。”她叫了两声，可父亲已经不能回应她了。他抽搐了一阵，便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我去找郎中，我去找郎中！”袁月菱嘴里念叨着，起身便飞奔出门。药蛇村里有这么多以医药为生的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袁月菱没想到，刚出门，只听对门的邻居家中也爆发出一阵慌乱的叫喊声，那户里随即也冲出了一个少年，急急匆匆与袁月菱向同一个方向跑去。袁月菱顿觉不对，连忙问那少年道：“怎么了？”
　　“我姥娘忽然昏过去了，”那少年回答道，“我要去请郎中。”
　　又昏了一个？袁月菱不由得站住了脚步。若说昨夜里卫母昏倒，还有可议之处。可如今这一会儿，便昏了两个？
　　正想着，一旁人家的大门也忽然打开，又一个老婶子满面泪痕地奔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婴儿，一边跑一边叫嚷着：“郎中！郎中！我孙儿病了！”
　　男女老少，竟无一幸免么？
　　一时间，村子乱了起来。袁月菱望着这些寻医之人奔走的方向，又想起了昨夜里听到的诅咒。她握了握拳，一狠心，转头便毅然决然地向北边的野山上奔去。
　　诅咒，这便是那个诅咒。离元日也只剩了一个月而已，难道一月之内，当真会全村死绝么？
　　不、不可以！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她更看重药蛇村的安危。虽然她已厌倦了这个地方，可这里有亲人、有朋友，终究是她舍不下的故土。
　　“芙清、芙清，”她拼命地向北山上跑去，心中念着，“我会把你带回来，我们一起改变这一切。”
　　“的确改变了，”崔灵仪心中想着，“如今的药蛇村并没有完全覆灭。”
　　正想着，忽听袁月菱在石台上惨笑起来。“你们可知，最后是如何改变的？”她问。
　　癸娘想了想，低头答道：“昆影当年是以命为注施下的诅咒，可如昆离所说，当时的昆影已是奄奄一息，无需下咒，她也自会殒命。所以，若真要诅咒应验，所需的那条命，不是昆影之命，而是昆影转世——也就是卫芙清。当卫芙清情急之下舍弃人身之时，她便摆脱了自己身为凡人的命，诅咒也在此时开始。而诅咒是昆影所下，若想破除诅咒，便也要昆影之命为引。”
　　“是啊、是啊，”袁月菱喃喃说着，“你倒是看得明白。可惜，当日，我不懂，昆离也不懂。昆离以为她是在救她，她以为她将芙清变回昆影，芙清就可以摆脱那个诅咒。却没想到，兜兜转转，竟将芙清拖回了前世的宿命里，让她不得不直面那一切。而我……”袁月菱说着，眼角缓缓渗出泪来：“在她重回蛇身之时，我便再也无法像从前一般与她相依相伴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蛇窟里，卫芙清呆呆地坐在角落里。这里没有光，她虽看不见自己的蛇尾，却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它就在那里。她伸出手去，似是想要触碰那光滑的鳞片，可刚要触到，她便浑身打了个冷颤，急忙收回了手，又向角落里缩了缩。
　　“昆影。”昆离化为蛇形游了过来，唤了一声，又拿头去蹭卫芙清。可卫芙清在感受到那冰凉的触感时，却吃了一惊，猛然向后弹开。
　　昆离愣了一下，又化为了半人半蛇。“我知道，你不记得前世，”她说，“可即使是今生，在你初次见我之时，你依旧敢向我伸出手来。怎么，如今，却不敢了？还是说，你并不十分怕蛇，你只是厌恶我？”她问着，再没向前一步。
　　“对不起，”卫芙清低头说着，“可是，你如今于我而言，还不及一个陌生人。”
　　昆离摇头苦笑：“你是怎么做到，用如此委屈的语气，说出如此无情之语的？”
　　卫芙清抬起头来，在黑暗中努力捕捉着昆离的身影：“卫芙清本就对你无情。”
　　昆离怔了一下。卫芙清却整理了思绪，低头问道：“我要怎样才可以重回人身？”
　　“不知道，”昆离转过了身，颇有些冷漠，“是你自己选择了蛇身，我只是渡灵力给你。”
　　“我只想救月菱，一时情急，并非我有意选择，”卫芙清说着，又重复着自己的问题，“我要怎样变回人身？”
　　昆离握紧了拳头：“你就这么想做人么？”
　　“是！”卫芙清回答得十分坚定。
　　昆离没有回头，只是问道：“即使那些凡人几乎将我族赶尽杀绝？即使他们将我族修行灵根也尽数拔去？你还是要做人？”
　　“是！”卫芙清依旧坚定，却又有些疑惑：“什么……修行灵根？”
　　昆离笑得悲凉：“是啊，你已经忘了，你早就忘了。可若是修行灵根还在，我又何必强行渡灵力给你？”
　　她说着，回头看向卫芙清：“那灵根，凡人唤作紫菁根。那并不是什么草木之根，而是我族修行灵根，是前辈死前灵力聚集所化之物。只要有灵根在，即使是族中悟性差的小蛇，亦可修行、增长灵力。你我也是因灵根，才得以有些修为。本来，这一切都很好，直到百十年前，袁卫二氏到了此地，发现了这无人问津的山，也发现了山上的我们，和漫山遍野仿佛灵丹妙药的紫菁根。”
　　卫芙清明白了，轻轻点了点头。药蛇村已经很久没有抓到蛇，也已经很久没有找到紫菁根了。是山上的紫蛇藏得太好了么？自然不会。她想，十八年前的诅咒，的确是事出有因。若她是昆影，只怕她也会恨到骨子里，在将死之时，施下这么厉害的诅咒。
　　可惜，她不是昆影，她并不记得前世的事。而今生的亲人和朋友，才是她记忆里鲜活的内容。虽然，她的朋友，只有袁月菱；虽然，她的父亲和弟弟早逝，母亲一蹶不振后便只催着她学医，而二叔一家，只想着让她多挣点钱……可谁会想让这些人在一夕之间尽数死去呢？
　　卫芙清没有那么狠心。这里是她的家，是生养她的地方。
　　“我要如何破除诅咒？”卫芙清又问。
　　昆离像是有些哽咽：“我不会告诉你的。”
　　“昆离……”
　　“我不会告诉你的！绝不！”昆离发起怒来，疯了一般地叫喊着，可她声音刚高了起来，便又猛咳了一声。卫芙清看不清，却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溅到了自己的蛇尾上。
　　血，是血。卫芙清想起来了，昨夜在家时，昆离便吐过一次血。
　　卫芙清登时觉得不对，连忙起身问道：“你怎么了？”她问着，便要去扶她。
　　“不用你管！”昆离一甩手，将她推了开来。“反正，你心里只有药蛇村的那些凡人，”昆离恨恨说着，“没有我。”
　　卫芙清哑然，却也反驳不了什么。她知道，自己和这个蛇女之间应当是有很深的渊源，可她如今的确无法将她和药蛇村诸人相提并论。她看着面前的昆离，想要安慰她，却也什么都说不出。
　　正当此时，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了袁月菱的呼唤。“芙清！”袁月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芙清——”
　　卫芙清听了，愣了一愣，连忙转过身去，便要向外走。昆离见了，着急起来：“昆影！”
　　卫芙清的身形一滞，却并没有回头。“对不起，”她说，“可我真的不是昆影，我只是卫芙清。”她说着，便要继续向外游去。
　　昆离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中一痛。她竟不肯为她停留么？想着，昆离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心中悲愤更切，便不管不顾地对着卫芙清喊道：“你以为你还能做回卫芙清么？我告诉你，只要你长了这条蛇尾，你便不会再是卫芙清了！永远都不会！”她喊着，见卫芙清依旧没有停留，犹豫了一下，终于喊道：“卫芙清，你不是想知道如何才能破除诅咒么？”
　　卫芙清终于停下了。她回过头来，只淡淡吐出了两个字：“请讲。”
　　……
　　冬日的风一阵又一阵地掠过松柏林，当袁月菱找到卫芙清时，卫芙清正在山巅上晒太阳。长长的蛇尾坠在了松柏林里，一晃、一晃，却并不轻快。
　　“芙清！”袁月菱远远地喊了一声，便向她奔了过来。
　　卫芙清听见，也站起身来，微笑着回了一句：“月菱。”
　　袁月菱到了跟前，终于松了一口气，却又喜极而泣。她满脸的眼泪，又强忍着哽咽，仰头望着卫芙清，挤出个笑容，道：“如今你有了蛇尾，倒比我高了一头，我都要仰头看你了。”
　　“哭哭啼啼的，脸都花了，比村东头李婶子家的花狗还要花！”卫芙清笑着给她擦了擦眼泪，又问：“你不怕我啊？”
　　袁月菱把下巴抬了抬，忍着哭努嘴道：“你不怕我就好啦！你知道的，我看见蛇，就忍不住想去抓……”
　　卫芙清笑着对她甩了甩尾巴，道：“你如今可以抓个够啦！但是要轻些，这尾巴如今可是长在我身上，若是弄疼我，我可不会放过你。”
　　袁月菱破涕为笑，又低头道：“我怎么可能弄疼你呢？”
　　卫芙清也鼻子一酸，忽而俯下身去抱住了她。两人都再也忍不住，只在这山巅无人之处抱着对方哭。一个依旧懵懵懂懂，不知这条路会走向何方；另一个，却早已认清了现实，做好了最后的抉择。
　　良久，卫芙清先开了口，问道：“村子里，怎样了？我娘还好么？”
　　袁月菱摇了摇头，在她怀里闷声哭道：“很多人都生病了，村子里如今乱成了一团。”
　　“是诅咒开始了。”卫芙清叹了口气。
　　“你有办法么？”袁月菱问。
　　“当然有啦，”卫芙清语气轻快，“方才那蛇女，什么都对我说了。你放心，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袁月菱问。
　　“紫菁根啊，”卫芙清故作轻松地说道，“我方才，已经偷出来了，那蛇女也昏过去了。等今日夜里，咱们偷偷潜回村子，把紫菁根下在井水里，就好啦！”
　　“那你……”
　　“我？我没事的。我会躲一阵子，等体内妖气散去，我就变回去了，”卫芙清说着，扯了扯袁月菱的袖子，“月菱，你陪我说说话吧。我在这里，很孤单。”
　　“当然！”袁月菱说着，拉着卫芙清坐了下来，两人如往常一般相依相偎。袁月菱怕她冷，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将卫芙清拉进了自己怀里。
　　“想听什么？”她问。
　　“说说进城的事吧，”卫芙清说，“我也很久没进过城了。我上次进城时，弟弟还没出生呢。那时太小，什么都记不清。只记得，有很多人。我沿着城墙走啊走，却好像怎么都走不尽。”
　　袁月菱笑了：“你沿着城墙走，自然走不尽啦！”她说着，将卫芙清抱得更紧了一些：“不过，城里确实很多人，各色各样的人……货郎的担子里有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我都叫不出名字。城里还有漂亮的楼、宽敞的大道，这大道和村子里可不一样，很宽，又很平整，都是青石铺的。不像药蛇村里，全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你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总是摔倒崴脚，可不就是这路害得吗？”
　　卫芙清笑了：“是啊、是啊。”
　　袁月菱接着道：“我爹说，长安、洛阳那些地方，更好呢。”她说着，越发向往起来，仿佛已经身临其境：“以后有机会，咱们两个一起去，见见世面！说不定去了，就不想回来了呢！”
　　“嗯，”感受到夕阳的光逐渐打在自己脸上，卫芙清轻轻应了一声，“真希望能去看看。”她说着，顿了顿：“不过我现在，还是更想回家。虽然家里，没几个人对我好。可是我娘毕竟还在，我不在她身边，她又该怎么办呢？”
　　“今夜过后，你就能回去啦。”袁月菱轻声说。
　　“是啊，”卫芙清道，“今夜之后，我就能回去了。”她说着，又滴下一滴泪来。
　　这滴泪落在袁月菱手上，她连忙问道：“怎么啦？怎么哭啦？”她问着，挪了下身，捧起了卫芙清的脸。
　　卫芙清双眼盈泪，她望着袁月菱的眸子，终于再也忍不住。“对不起，我很想陪你，”她说，“可是我……真的很想家。”
　　“什么？”袁月菱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卫芙清抬起了手。也就是这一瞬间，她便没了意识，彻底地昏睡了过去。


第86章 松柏累累（十一）
　　那天，是冬至。
　　当卫二叔一出门便发现倒在地上的卫芙清时，他大吃一惊。卫芙清的惨状难以言喻，双腿像是被火烧过了一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只有心窝处的一片殷红，诉说着她的死因。
　　“这、这、这……芙……”卫二叔结巴了一阵，登时慌了神，高声喊道，“是谁！是谁！”
　　这叫声惊来了街坊四邻，还能活动的人都探出了头来，瞧着这里的动静。当看到地上躺着的姑娘时，所有人都大惊失色。没人知道这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卫芙清究竟在屋后张望了多久。
　　她想回家，可是她回不去了。一条蛇尾挡在了她和家之间，让她再也进不去。
　　虽然，这个家也并不怎么好。卫二叔斤斤计较，天天掰扯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嫌弃她母女二人不会赚钱；母亲自那场火灾后便没了精气神，天天除了催她学医之外，也沉默寡言了起来。可这又如何呢？这毕竟是她的家。在她曾经的家遭遇了一场劫难之后，她无比珍惜当下所拥有的一切。
　　悬壶济世、行医救人……她还记得父母从前的模样，虽然她远远比不上当初的父母，可她心中到底还存了这个念头。当她在窗外看到卧病在床昏睡不醒的母亲时，她便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或许这就是她的宿命。
　　因为，她已经带来过一场灾难了。多年前的某一日，她忘了炉子上熬着的药，便跟着母亲上了山。那之后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而今日之一切又是因她而起……难道真是命中注定么？
　　不，她不能再害人了。她想着，望了望东方，那里已经有朝阳熹微的光了。虽然只是一线，但她也满足了。
　　“就这样吧，”卫芙清想着，又看了一眼身边昏睡着的袁月菱，“就这样吧。”她想着，背起了袁月菱，悄悄地到了袁家门前，将袁月菱轻轻放在了地上。
　　“月菱，”她想，“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而我，要回家了。”
　　袁月菱醒来时，只见卫母立在自己面前正痛骂着。卫母睁眼便知道了自己女儿的噩耗，随即便把这一切归因到了那夜她唯一见过的人身上——也就是袁月菱。于是，她大哭着赶来了袁家，一定要袁家给自己一个说法。袁月菱花了很久，才从卫母破碎的只言片语里明白发生了什么。卫母发疯似的哭号震耳欲聋，可袁月菱却仿佛完全听不见了一般。她只是呆呆地立在原地，喃喃着：芙清。
　　袁月菱就在这哭号声里，被卫母揪住又打又骂。直到卫母被众人拥着离开，她依旧精神恍惚。她想不明白，为何前一日她还告诉她有办法了，后一日，她便倒在了家门前？
　　正当她恍惚之时，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她脸上。袁月菱回了神，只见母亲正立在面前，满眼泪痕。“你这孩子，你做什么去了，”母亲骂着，又狠狠捶了她一下，“你知道娘昨夜是怎么过来的吗！”她哭着，又将袁月菱抱进了怀里，反常地哇哇大哭起来。
　　“你要是也出事了，娘可怎么办？你叫娘怎么办？”母亲哭道。
　　袁月菱愣了一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放在角落里的纸钱、白布。她心中一震，忙问：“爹……”
　　可话还没说完，门外便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他娘，月菱，你们在这？让我好找。”是父亲的声音。
　　袁月菱连忙推开了母亲，向外看去，只见父亲扶着墙立在外边。虽然他看起来仍然很虚弱，但最起码醒了，可以下地走动了。那……
　　“哥哥？”袁月菱反应过来，看向母亲。
　　母亲点了点头，已哭到连话都说不出来。她双目红肿，眼下又是一片乌青，显然已哭了一夜。袁月菱不敢想这一夜母亲究竟经历了什么：昏迷不醒的丈夫、下落不明的女儿，和撒手人寰的儿子……
　　“他没了，”母亲哭倒在她怀里，“他就在我跟前，没了！”
　　此时的袁月菱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情感都缠斗在一起，却根本来不及填补上冲击后的空洞。她抱着母亲，望着父亲，心中却只能想起来卫芙清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可是我真的很想家。”
　　“我哥体虚，本就病着，那日见父亲昏倒在他面前，一时情急，一口气没上来，便背过气去。我娘那时慌了，只顾着照顾父亲，再回头时，我哥也已经倒在地上。我娘又要去救他，可早就来不及了。”蛇窟里，袁月菱轻声诉说着这一切，仿佛没有掺杂一丁点的感情。
　　“那你又为何会……来到这里？”崔灵仪看着已是人首蛇身的袁月菱，问着。
　　“因为我，彻底失望了。”袁月菱说着，忽然直起身来，如蛇一般吐了吐信子，又咬牙切齿地说道：“为何！她明明救了全村的人，可为何村里的人还那样对待她！她不该，她不值啊！而最开始提出那个主意的，竟是、竟是我的……父母……”
　　她说着，低头抽噎起来。“我对不起芙清，对不起她啊……”她说。
　　短暂的风波只持续了一天一夜，太阳落下之前，村子里所有发病昏倒的人都醒了过来。细细算去，这场声势浩大的劫难竟只带走了两个人，一个是原本就体弱多病的袁遥，一个是人前沉默寡言的卫芙清。到了第二日，除了卫母因悲痛过度而卧病不起之外，所有人都恢复了往日那生龙活虎的模样。
　　没有人知道村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们都隐隐约约听说了袁卫两家的争端。据说，卫芙清的死，和袁月菱脱不了关系。
　　袁月菱百口莫辩，也根本不想辩了。她能说什么呢？告诉他们，卫芙清曾经变成一条蛇？那样，只怕卫芙清想留个全尸都难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在她为哥哥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的时候，卫二叔带着人又闯上了门，一定要袁月菱给一个说法。袁父袁母还是护着她的，见了这情形立马拦在了她身前。可架不住卫二叔一伙人人多势众，袁月菱还是被揪了出来。她被他们推来搡去、逼问着、斥骂着，可她也实在不知这一切该从何说起。到最后，她只能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药蛇村有难，芙清救了药蛇村……是芙清救了药蛇村。”
　　虽然卫芙清并未将真相告知于她，但袁月菱不傻。她知道，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而那日夕阳时卫芙清的言语，分明是已经知晓了最后结局后的遗言。
　　她是心甘情愿赴死的。
　　可卫二叔一家并不理解这句话，他们似乎也不想听到这句话，他们只是想听到袁月菱承认这一切和她有关。袁月菱不理解，可正当她呆愣之时，她忽然听到卫二叔喊了一句：“这么多年，白养了！”
　　袁月菱登时明白过来，当即迎上去，直视着卫二叔的双眼反问道：“你是觉得自己这么多年亏了？”她顿了顿，莫大的悲愤从心头涌起：“你有把她当成一个人吗？”
　　“混账东西，”卫二叔骂着，“也轮到你来说这话？”
　　袁月菱开口便要骂回去，却被卫母死死地拉住。只见父亲上前一步，伸出了一臂挡住了卫二叔，口中却急急说着：“卫老弟，多年交情，没必要撕破脸。此事本是天灾，你我两家不必因此而水火不容，不如化干戈为玉帛，从此和和气气，岂不美哉？”
　　袁月菱一愣，所有的话语登时哽在了喉咙，她不知道父亲究竟要做什么。正疑惑间，只听父亲接着道：“我儿袁遥，体弱多病，虽已及冠，但并未娶亲，一直引以为憾。芙清这孩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咱们两家也是知根知底。如今闹得这么不愉快，孩子们若是黄泉之下有知，岂不是要伤心？愚兄虚长几岁，今日便厚着脸皮说了：不如你我两家结为姻亲，孩子们在那边也有个照应！”他说到此处，补了一句：“老弟放心，这聘礼，不会少的。”
　　“当真？”卫二叔一挑眉，不闹了。
　　“自然当真，”袁父表现得十分恳切，又握住了卫二叔的手，道，“说实话，我儿的婚事，一直都是我夫妇二人心头一桩大事，芙清这孩子也是我们向来中意的。聘礼早已备下，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不能让这对年轻人在阳间完婚。如今离出殡还有些日子，芙清她娘尚在病中，只怕一时也考虑不了这么多。此事，还得你定啊。”
　　卫二叔沉吟一瞬，又问：“聘礼多少？”
　　袁父连忙答道：“一亩地，一头牛……”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卫二叔的眼色，犹犹豫豫地补充道：“十匹布……”
　　“你们，在说什么？”一旁的袁月菱终于开了口，平静的声音里压抑着翻涌的怒气，而这忍耐也让她双眼通红。
　　“菱儿！”母亲生怕她再多事，急得拽了拽她的袖子。
　　可袁月菱浑然不觉，她只是颤声质问着：“你们……在说什么？”
　　“好了好了。”母亲拖着她的手，便要将她向屋里带。父亲见状，便也要带卫二叔出去谈。
　　“我不走！”袁月菱一把甩开了母亲的手，便要追出去。可父亲眼疾手快，伸手便将门关上，还从外上了锁。
　　“爹——”袁月菱在屋内喊着，拼命地重重拍打着门，可门外早已无人应答了。她只听到了父亲和卫二叔低声的商议声，那语气仿佛和平日里在草市买卖牲畜一般，有来有往地讨价还价。不，更准确地说，是一方大胆讲价，另一方只有唯唯诺诺、点头应答的份。
　　“你闹够了吗！”
　　正当袁月菱叫喊之时，母亲一把拽过了她，用力大了些，竟将她摔在了地上。袁月菱有些发怔，也终于安静了下来。母亲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我不懂，”良久，袁月菱才终于开了口，在地上喃喃，“我不懂。”
　　母亲叹了口气，她擦了擦自己面颊上的泪痕，又在袁月菱跟前蹲了下来，语重心长地劝着：“菱儿啊，为娘知道你心中不服气，可这是万全之策，毕竟咱们总还是要在药蛇村里生活，与人交恶也就罢了，但决不能让这不清不白的罪名落在自己头上。如今，既有机会让卫家就此息事宁人，我们何乐而不为呢？”
　　袁月菱抬头看向母亲：“所以，你们早就有此打算了？”方才父亲那一串话说得那么流利，想来也是早有准备。或许，早在哥哥去世前，他们就动了这心思了。
　　母亲点了点头，并不掩饰这一切。“菱儿，”母亲的眼里又落下泪来，“你哥哥，命苦，还未娶妻便没了……芙清那孩子也命苦。两个命苦的人到阴曹地府一起做个伴，有何不可呢？总是要给你哥哥娶妻的。你和芙清那么要好，以后，她就是你嫂嫂，想来她也不会拒绝这桩亲事。更何况，芙清一个在室女，丧事也不好安排，连祖茔都进不去。若是能配给你哥哥，她也可以有个归宿、入土为安，卫家也不会再多纠缠于你。如此，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不，”袁月菱口中轻轻吐出这个字来，却又好似发狂一般突然叫喊起来，“不！不是！不是——”
　　她想反驳，却根本想不出反驳的理由。这似乎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一切都有理有据，听起来也是百利而无一害。可袁月菱就是不愿！这一切越是有理，她心中便越是憋闷，愤怒、委屈、悲伤、失望都交织在一起，郁结在心中。
　　为何不愿呢？为何不愿呢？袁月菱想不明白，但直觉告诉她，这样做是不对的。卫芙清是个人，虽然她已死去，可她是个人啊！
　　门外的讨价还价声再度传来，袁月菱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她再也承受不住，猛然站起，向门外冲去——
　　“不可以！”她叫着，“不可以！”她涨红了脸，又流了满脸的泪，脖颈上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喊着：“你们对不住她！”
　　一句话刚说完，母亲便赶上来捂住她的嘴。她挣扎着，嘴里只能发出些呜呜的声音。好容易把母亲的手掰开，大门却又打开了。父亲从外大步走进，径直到她跟前，二话不说就狠狠给她甩了两个巴掌。
　　“定是我们平日里宠你太过，才将你养成这副德行，你还嫌这个家不够乱吗？”父亲收了手，质问着，“若非你不安分，我们何至于得罪了卫家？你知道方才那卫老二问我要了多少聘礼吗？好容易可以将此事平息下去，你难道想要咱家一辈子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吗？”
　　父亲说到此处，恨恨地又踹了她一脚，长叹道：“就算你不顾及爹娘，也该想想你兄长。你兄长平日里待你不薄，你难道想让他在黄泉之下也孤零零的吗？”
　　“所以你们是一定要这么做了？”袁月菱抬眼看向父亲，眼里除了悲愤，还有了些恨意。
　　“是，”父亲回答得斩钉截铁，“这明明是上策，我也不知你在不服些什么？”
　　袁月菱愣了愣，又忽而笑了。“好，”她点了点头，“好。”
　　那一夜，袁月菱为兄长守灵，她跪在白烛之前，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抓了一把纸钱，无力地丢进火盆里，看着那纸钱在火焰中逐渐萎缩成灰烬，袁月菱不自觉地落下了一滴泪来。
　　她忽然明白了。
　　究竟，谁是受益者呢？又是谁，到最后，一无所有？
　　“借口，”她喃喃，“都是借口。”
　　“哥，”她说，“其实我一直都很嫉妒你。”她苦笑了一声，又轻声说道：“你看，你不在了，他们还惦记着你的婚事呢。也不知，你泉下是否有知？”
　　她说到此处，又叹了口气，忽而抓起了篮子里的纸钱，不管不顾地都按进了火盆里。火焰变小了，却没有灭，一点点地侵蚀着那粗糙的纸，很快也灼烧到了她的掌心。她不自觉地躲了一下，却又一咬牙，生生将手按了回去。
　　好疼。芙清死前，也是这么疼吧？芙清先是斩断了自己的蛇尾，又放火烧了一遍，直至再看不出蛇尾原本的模样。那疼痛，应当比她此刻重上千倍万倍！
　　经历了这样的疼痛，她终于可以倒在家门口了。可是，她的家人，不要她。
　　“芙清，”袁月菱想着，拿出手来，低头看着掌心的灼红，默默流着泪，“值得吗？”


第87章 松柏累累（十二）
　　一切都在如两家计划的那般顺利进行。袁月菱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看着家中人来人往，她却只剩了冷笑。她知道，这些人不是来祭拜的，他们都是为筹备那场盛大的冥婚而来。
　　明日，就在明日。
　　袁月菱只觉自己仿佛忽然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般，面前的棺材好似是自己的棺材。那些脚步踏进灵堂，在她面前稍作停留，又转而奔赴向他们更感兴趣的事。听着不远处传来的高谈阔论，袁月菱只觉得膈噎难忍，一口气堵在胸口，往日平淡的窒息感此刻翻涌成了千百倍，一阵一阵地作祟。终于，她再也忍不住，一把薅下了头上白布，疯一般地跑了出去。
　　她拼命地跑着，想要逃离这个让她无法喘息的地方。身后似乎有人在追赶，可她顾不得那么多了。但好在那些人也不像是执意要追她的模样，她听见那脚步声逐渐缓慢、终至停息，而她却跑得更快了些。她跑过乡间小道，跑过旷野，跑过一座座坟茔……不知跑了多久，她终于冲上了那片松柏林，登上了山巅。
　　然后，她便不知该跑去哪里了。往日卫芙清和她相伴的地方，此刻只剩了她一个人。她望着不远处的药蛇村，又看了看脚下层层叠叠的松柏，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芙清，”她哭着，大叫着，“芙清——”
　　凄厉的喊声惊起了林中雀鸟，翅膀扑棱扇起的声音瞬间弥漫了整座野山，一群又一群的雀鸟从林中窜出，直飞冲天，又在空中不停地盘旋着。袁月菱抬眼望了望天，眼泪忍不住地流。身后却传来一阵草木弯折之声，回头一看，只见一条紫色的蛇正顺着山石扭曲爬行，直向她来。
　　袁月菱不想躲，她苦笑了一声：“你是来杀我的吗？”她说着，想了想，竟摊开手，又深呼吸了一口气，闭了眼，道：“你来吧。”
　　可那声音到了近前便停了，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那预料中的痛感。当她再睁开眼时，她却忽然发现，自己身侧竟又有了一个人：昆离又化为了人身蛇尾的模样，正甩着尾巴，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
　　“你……”袁月菱张了张口，又叹了口气，“算了。”她说着，扭过头去，只看着天边。
　　“你想死可以自己去死，”昆离冷冷地开了口，“我不会杀你。”
　　“为何？”袁月菱问。
　　昆离答道：“你是她救下的，你们……都是她救下的。她费尽心思，牺牲自己，才救下了你们，我若再杀了你们，岂不是浪费了她的心血？”昆离说着，摇了摇头：“我不想浪费她的心血，就像她浪费我的心血那样。”
　　她说着，又咳了两声，故意道：“整座山上只有我一条蛇了，我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了，更不想一直东躲西藏地活着。实在不行，你把我杀了吧，让我也死在捕蛇人的手下，就如当年的昆影一般。我可不想死得很可笑，很……卑微。”
　　袁月菱听着这话觉得不对，第一次斗胆看了看昆离的面相，却发现她似乎比上次见面时苍白了许多。“你看起来很不好。”她说。
　　“她死了，难道你会好么？”昆离反问着，语气不善。
　　袁月菱听了这话，心中忽然腾起一股火来。“若不是遇见你，她也不至于如此。”她说。
　　“若非药蛇村的罪过，昆影也不至于施下那诅咒，”昆离咬牙反问着，“她救了你们，可你们是如何回报她的？你真当我对药蛇村之事一无所知吗？”
　　袁月菱愣了愣，又低下头来。“我对不起她。”她说。
　　昆离似是有些哽咽了，也扭过头去：“早知道，不救她了。让她安安心心地死，也比如今强。上一世她和你们无冤无仇，却被你们追着捕杀，要拿她的尸身去泡酒，这一世……呵，这一世，还不如上一世呢。最起码，昆影恨你们，恨得干脆。若是她今生也能这般干脆地恨着药蛇村，便好了。”
　　袁月菱听了这话，怔了一怔，又出了一回神，口中念着：“恨得干脆……”
　　昆离沉默了片刻，又长舒了一口气。“罢了，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昆离忍着哭腔，故作冷淡，说，“她回不来了，我的昆影，再也回不来了。”她说到此处，却又笑了：“但还好，我马上就要去陪她了。”
　　“什么？”袁月菱有些反应不过来。
　　昆离只是笑而不答，她又想起了从前的时光。那时，她们都是修为低下的小蛇，连人形都化不全。山上没有足够多的紫菁根供她们修行，她们好容易勉强有了些灵力，却也无力自保，只每天相依相伴，一同逃命。后来，昆影没了，山上的蛇也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了她一个。
　　她本以为，她不会再遇见昆影了。可那日，正当她冬眠之时，她不知怎的，竟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一阵歌声，歌声之外，是女孩儿们的轻笑声。她忽然觉得这感觉很熟悉，仿佛回到了从前。于是，她终于按捺不住，从冬眠中苏醒过来，壮着胆子小心出洞，然后，她便看见了她。
　　那模样，和昆影所化人形一模一样。
　　她回来了。昆离想，她的昆影，回来了。但是昆影为何和一个捕蛇女走在了一起呢？她悄悄跟着两人，却猛然发现，原来此生的昆影，竟也成了药蛇村里普普通通的一个姑娘。
　　“我只想为她改命，”昆离说，“可我能想到的办法，便只是渡灵力给她，帮她摆脱人身。”她说着，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又瞧了瞧自己的蛇尾：“可我也只是一条道行卑浅的小蛇呀。”
　　她几乎将自己所有的灵力都渡给了卫芙清，最终元气大伤。这几日她也不是没试着修行，可山上已经没有足够她修行的紫菁根了。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袁月菱问着。从前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对着一条蛇问出这个问题。
　　“帮我？”昆离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连她都帮不了，何谈帮我？”
　　袁月菱语塞，又羞愧地低下头去，苦笑道：“是啊……我谁都帮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被……”她说到此处，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昆离扭头看着她，良久，终于开口轻声说道：“我真的恨你们。”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袁月菱说着，望向了山腰，树枝摇动间，隐隐约约可见到一些坟茔。明日，卫芙清也会葬入这片坟茔之中。
　　“你想阻止这一切吗？”昆离问。
　　袁月菱点了点头：“自然。”
　　昆离咬了咬牙：“那我们，便将她抢回来！”
　　袁月菱回到家里时，天色已晚。没人知道她去了何处，更没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他们对她依旧是漠不关心，只操心着明天的那一桩“婚事”。这婚事筹办得急，让他们费尽了心血，哪里还有心思再来管其他人呢？
　　袁月菱在门口站了站，见爹娘正忙着，并无人理她，她便要回屋。可她刚走到卧房门口，便不由得苦笑了一声，当即变了主意，撤了回去。
　　“爹，娘。”她唤了一声。
　　“做什么？”父亲问。
　　袁月菱张了张口，终于说出了那句话：“袁遥已经死了。”她声音冷淡，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
　　“你……”母亲脸色一变，仿佛她说出一个事实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为何，”袁月菱问，“为何他已经死了，你们还是不在意我呢？”她出去一天了，可是好像并没有人发现她曾离开。
　　“我们现在没心思和你说这些，”父亲满眼的疲惫，不愿理她，“你若是孝顺，便该懂点事，别添乱。”
　　“我何时添乱了？”袁月菱反问着，苦笑一声，“给这个家添乱的，从来都不是我。”她说着，上前一步：“爹，娘，我只问你们一句话。”
　　“有什么话，明天过后再说吧。”父亲有些不耐烦了。
　　袁月菱根本不理会父亲的话，只急急问着：“若今日躺在这里的是我，你们会这般伤心吗？若死的人是我，你们会如卫二叔一般，把我卖了吗？”
　　“你这孩子，真是不懂事。”母亲像是无力争辩了，眼里尽是疲惫和失望。
　　袁月菱愣了愣：“你们竟连骗我都懒得骗了。”她说着，后退了一步，又抬起头来望着天上的星星，忍着眼泪。“好吧，”她说，“这从来都不是我的家。”她说着，最后看了父母一眼，便决绝离去。
　　“菱儿！”母亲喊了一句，却被父亲打断了。
　　“由她去，”父亲听起来很是生气，“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使小性子！”他说着，又对着袁月菱的背影喊道：“你明日必须准时来给你兄嫂送行，若是再生事端，你便不要再进这个家门了！”
　　袁月菱听见了，本已拉开了门，却又停了下来。“好，”她没有回头，“我会去的。”说罢，她便大步迈出了家门。
　　葬礼定在了黄昏之时，棺材里的男女被换上了喜服。袁卫两家贴心地将他们放在了同一个棺材里，摆出男女合抱的姿势来——纵使二人生前并不熟络。
　　棺材板被费力推上，几个钉子重重地砸在四个角上，将棺材钉得严严实实。屋外围满了人，他们都是来看热闹的。只有卫母不在，她病得越发严重了，如今根本下不来床。但卫家也并不在乎卫母是否到场，有卫二叔在，便能做主了。
　　棺材钉好，众人扯着嗓子哭嚎了一回，又止了所有的哭声，只有袁母在默默垂泪。卫二叔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纸灰，又回头看向袁父，道：“吉时已到，该出发了。”
　　袁父四下望了望，却怎么都看不到袁月菱的身影。他叹息了一声，又点了点头，道：“走吧。”
　　唢呐声起，灵幡一扬，黑色的棺材被抬起，在众人的簇拥下出了袁家的大门。夕阳西下，棺材上的白绸也染了金黄，在药蛇村的主道上肆意飘扬着。他们吹吹打打，一路向北走去。棺材里的两人，将被葬在北边野山上的祖茔里。
　　可众人万万没想到，刚到村口，便有一阵狂风扬起，裹着冷气，让一行人前进不得。狂风呼啸中，他们隐约听见了一个嘶哑的声音。
　　“爹，娘，你们放心，”那声音说，“我不会再踏进药蛇村一步。”
　　那声音很是嘶哑，却也很是熟悉。卷在狂风之中，竟多了几分诡异的气息。寒风携着这声音掠过众人耳畔，袁父袁母听了，心中一慌，忙睁眼看去，就只在那飞沙走石里，看到了一条紫色的蛇影。孤零零的，再无其他。
　　“菱儿？”母亲愣了愣，又大叫起来，“菱儿！”她喊着，就要向那条蛇冲过去。
　　父亲反应过来，却一把拉住了母亲，吼道：“什么菱儿！那是条蛇！是……”他说着，嘴唇颤抖起来：“妖！”
　　话音落下，那紫蛇已向着众人冲了过来。眼前的画面过于诡异，所有人都本能地躲闪。那棺材也被他们丢下，重重地落在地上。一片混乱中，只有袁母挣扎着想要向前护住那棺椁，却被袁父死死地拖住。正焦急之时，却见那紫蛇已到了棺材跟前，化回了人形。
　　“菱儿？”袁父见了，也是一愣。
　　“你们错了，”袁月菱轻轻抚上了那棺木，又回头看向了父母，眼神悲切，“这里的所有人，都错了。既然错了，便要改；你们不改，我便替你们改。就从……这里改起吧。”
　　“菱儿，你究竟在说什么？”袁母急急地问着，“方才……你怎么会……”剩下的话，她也问不出口了。
　　“变成一条蛇么？”袁月菱苦笑一声，又看向棺木，“她本也有机会做一条蛇。我真希望，她做回那条蛇。”她说着，脸色一变，手上猛然用力，狠狠一捶，棺材登时四分五裂，里面睡着的两个人也暴露在了夕阳的微光之下。卫芙清被涂抹得脸色煞白，鲜艳的红唇分外醒目……可袁月菱知道，这不是她该有的模样。
　　“你做什么！”父亲急了。
　　袁月菱却置若罔闻，只是俯下身去，将卫芙清抱在了怀里。他们竟还在卫芙清的脚下放了一双鞋子？呵，他们难道没发现，如今的卫芙清根本没有脚么？
　　她想着，便抱着卫芙清的尸身一步一步向北山走去。也不知是她如今有了灵力还是怎样，她只觉得卫芙清很轻、很轻……她抱着她，像是抱着一根羽毛。她要带她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不被接纳的地方。祖茔有什么好的？谁爱去谁去。若是死了还要和祖茔里的那些人日夜相对，那也太憋屈了些。
　　正想着，袁月菱忽然皱了眉头，连忙一闪，回头一看，脚边正落着一根火把。而身后的父亲正望着她，眼里有惊有惧，手却还保持着抛出东西的动作。
　　袁月菱愣了愣，周围喊打喊杀的声音却大了些。她一一看过去，只见方才躲起来的人们见是她在这里装神弄鬼，竟又壮着胆子冒出头来，对着她斥骂不停。她不禁摇了摇头，看向了怀里的卫芙清：“我真希望，我是一条蛇，那样我便可以恨得干脆了。芙清，你说是不是？”
　　可卫芙清早就不能回答她了。
　　袁月菱笑得凄凉，眼神终于发狠起来。“事到如今，你们竟还不知错。既如此，好吧，”她说着，眼里的失望和悲愤狠狠地剜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终于，她开了口，“若药蛇村再有不知悔改者，便……”
　　袁月菱说着，顿了一顿。她看着神情憔悴的父母，终于是不忍心了。“五代之内，袁卫二氏，男丁尽绝，”她说着，收回了目光，却望向了不远处的野山，那是她和卫芙清在一起时最爱去的地方，“小女月菱，愿以凡身诅之！从今以后，我宁舍弃凡身为世间不容，也不愿再做尘世之中一凡女，为天下欺……此咒此誓，但求应验！”
　　话音落下，空中又旋起一阵狂风。风沙里，隐约可见一条紫色的巨蛇卷着一个身着嫁衣的女子，冲向了北边的野山。
　　“原来如此，”崔灵仪说，“没想到药蛇村仍不知悔改，这个故事竟讹变成为了用活人祭祀换取紫菁根的传统……紫菁根，你如今这般模样，也是因为紫菁根吧？”崔灵仪问。
　　已是人面蛇的袁月菱点了点头，道：“是紫菁根。紫菁根，是这野山上的蛇族死前修行所化，以便后备无修行灵根的小蛇修行。凡人食之，不仅延年益寿，也可享有灵力。只是大部分凡人不知内情，自然无法使用灵力。”她说着，看向了自己的尾巴：“我服用的紫菁根，便是昆离死前修为所化。”
　　她说着，眉头微蹙，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还记得昆离死前所说的话。
　　“我撑不了多久了。如今，我只替她不值。”
　　“袁月菱，她在你我之间选择了你，在人蛇之间选择了人，”昆离说，“可是为何，药蛇村不把她当成一个人呢？”
　　“袁月菱，我要你立誓，一定保护好她……保护好她……”
　　昆离的声音越来越弱，终于，在那紫菁根成形之时，她的人形瞬间消散……只留下了地上的一株紫菁根，和一条僵硬瘦弱的紫色的小蛇。
　　“昆离死前将蛇窟的位置告诉了我，我便将芙清带到了这里，好好安葬，”袁月菱说着，用尾巴尖指了指自己的脸，又看向了崔灵仪，“我猜你很想知道，为何我会是这副模样？”
　　崔灵仪没有说话，只听袁月菱接着说道：“说实话，我也不清楚。我想，我可能是那个诅咒的原因。我舍弃了自己的凡身，便换来了这最不平凡的躯体……最诡异的躯体。”
　　那夜，当她费力地将卫芙清安葬好后，她在这青石边上守了一夜。直到第二日清晨，露水沿着岩石滴下，落在这青石上，她才回了神来。好冷，蛇果然是怕冷的。一缕阳光从石罅中透了进来，她迫不及待地迎上阳光。可正当此时，她忽然间瞥上了一旁的石头，石头上的水珠儿正映着她的面孔。
　　“怎么、怎么会！”
　　她想摸一摸自己的脸，可她已经没有手了。不得已，她只得用尾巴尖在脸上探了探。是的，她的确还长着一张人脸，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应有尽有，全然不是蛇的模样。
　　“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我看着都觉得骇人。不得已，我只好将蛇窟里所有的缝隙都用石头堵住，只在这里留了一线的光，”袁月菱说着，又看向了身下的青石棺，“因为，她在这里。”
　　她说着，沉默了一瞬，又看向了蛇窟里的累累白骨，对两人道：“那些蛇骨，是我来之前便有的。人骨，是我来之后才有的。我那日当众化形为蛇，引起了药蛇村的恐慌。那以后，他们便不时地成群结队地上山来杀我，甚至还找到了蛇窟的所在……但是，我怎么可能轻易被他们杀了呢？最后，便成这样了。”
　　袁月菱说着，叹了口气：“我……我真的不想杀人啊。可为何，他们不愿放过我呢？明明只要他们肯悔改，那诅咒便会解除，可他们为何不肯悔改呢？”
　　她喃喃着，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已经一百多年了，这么长的时间，还不足以让药蛇村醒悟么？
　　崔灵仪听了，低头不语。只听袁月菱又问：“你们既然不是药蛇村派来的，那是来做什么的？”
　　“只是想问一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癸娘终于开了口，说。
　　“帮我？”袁月菱十分惊讶，“不顾危险来到这里，是为了帮我？”
　　癸娘点了点头：“是的。”
　　“这倒是有趣，”袁月菱笑了，“你我素昧平生，你却要帮我。”
　　“这是我的职责。这里的怨气波及太远，经年难散。而当我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我便知道，这是一片被诅咒的土地。我担心你陷在痛苦中，不能自拔。”癸娘说。
　　“你觉得这里不该被诅咒么？”袁月菱反问。
　　癸娘垂了眼睛：“我只侍奉鬼神，其余之事，我无法评价。”
　　袁月菱躺在了青石棺上，幻化出了一只手来，轻轻地抚着这光滑的石面。这手是她修行百年，好容易才幻化出的手。“我总觉得，受到诅咒的人，不是药蛇村里的那些人，而是我们，”她说，“若我们能恨得干脆，该多好。可想要恨得干脆，是如此之难。”
　　“最后，她再没能踏进她想要回的家，而我也终究没能去瞧瞧我想要看的广阔天地。凭什么，我们要付出这么多代价，还得不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呢？”
　　她闭了眼睛：“凭什么啊……”
　　短短几日，她平静的生活被彻底粉碎。但她知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突然闯进她们生活里的昆离，而是这世间本就存在的看不见的怪物。
　　“月菱姑娘……”癸娘出言，想要安慰她。
　　“你们走吧，”袁月菱打断了她的话，“我不需要你们帮忙。就算你们能帮得了我，你们，也帮不了她了。”
　　“月菱姑娘……”
　　“离开这里吧，”袁月菱说，“离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离开这些不知悔改的人。过不了多少年，药蛇村便会彻底消失……便让它消失吧。这药蛇村，早就该消失了。”
　　快从蛇窟里走出来时，崔灵仪不禁叹息了一声。这故事只让她觉得无力，她想，若是当年的她们都很狠下心来便好了，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狠心的人呢？
　　崔灵仪想着，怅然起来。她知道，这种事在世上不会少。她仅仅是路过此地听了一个故事，便有一股悲愤不平之气在胸中郁结起来，更何况是真实经历了那些事的人呢？或许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无法理解袁月菱当年的选择，可几日之内忽逢巨变、连遭打击，对未来的向往在顷刻间覆灭得一干二净……又有几人能承受？
　　最终，她只能选择变成一条蛇。
　　崔灵仪想着，心情越发低落，连带着脚步也迟缓起来。“等一等。”拉着她的手在前引路的癸娘突然停下了脚步。
　　“嗯？”崔灵仪警惕起来，打消了方才所有的胡思乱想，生怕再出什么乱子。可惜她如今眼前依旧只有一片漆黑，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你把眼睛蒙上吧，”她听见癸娘说，“外边太阳出来了，骤然见了阳光，会瞎的。”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似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崔灵仪心中五味杂陈，却也不得不依着她的话，解下了腰带来，蒙住了双眼。
　　“好了。”她说着，伸出手去。
　　癸娘果然又牵住了她的手，引着她一步一步向外走去。她被癸娘握着手，眼前却只有一片黑暗，心中不禁又生出些糊涂念头来：她眼中的景象，究竟是怎样的呢？
　　正想着，她忽然觉得胸前生出了一丝暖意来——是冬日阳光的温度。伴随着暖阳的，还有山上微冷的寒风吹拂过枯木朽枝的声音。冬至已过，春日便不远了。在蛇窟里摸黑了一夜，她终于出来了。
　　“别急着摘下来，”癸娘轻声说，“先缓缓。”她依旧紧握着她的手，引着她向前走。崔灵仪感觉自己先是踩到了一些树枝，又终于踏在了一根粗壮的树根上。
　　“在这里歇一歇吧。”癸娘柔声说着，扶着她靠着身后的柏树坐了下来。在阳光下，她可以照顾癸娘。身处黑暗时，癸娘便来照顾她。崔灵仪想，如此也算……般配？
　　般配……她怎么会想到这个词。
　　“这样的黑暗，可怕么？”刚坐好，癸娘便又开了口，轻声问着。
　　崔灵仪答道：“不可怕，只是有些不习惯。”她说着，又顿了顿：“我无法想象，你眼中的世界是怎样的。”
　　癸娘笑了：“你不必想，因为我早就不用眼睛观察事物了。”
　　“我知道，”崔灵仪说，“你有木杖引路，你自己也可以观察事物的灵气……我都知道的。”她说着，心中忽然哽了一口气，却又强装出笑意来，问道：“那……我呢？我和他人，可有什么不同么？”
　　“并无不同，”癸娘回答道，“你的灵气清浊参半，和世间多数凡人并无二致。只是手上沾过血腥，背上的剑也有一股子煞气，很是……醒目。”
　　“哦。”崔灵仪有些失落，低下了头去。
　　“怎么了，崔姑娘？”癸娘问。
　　“我不喜欢这样，”崔灵仪如实答道，“我不想在你的眼中，还只能做那芸芸众生中寻常而普通的一个凡人，更不想你日后想起我时，只能想起我身上与众不同的煞气。”
　　“你在我眼中，本就不是这样的，”癸娘说，“你很好。”
　　崔灵仪却执拗地摇了摇头：“可是、可是……”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那些蕴着忧伤的难言之语几乎就要随风散去了。
　　“那……你想要什么？”癸娘问。
　　崔灵仪沉默了一瞬，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答道：“我终有一日会死，但我想要你记住我。不仅仅是记住我平平无奇的灵气，还要记住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不是我手上的血腥气，也不是我佩剑的煞气，而是我……原原本本的我。”
　　她说着，摸到了癸娘的手，想了一想，又猛地扯下了蒙着眼睛的腰带，闭着眼对癸娘道：“就从外表开始，怎么样？”她说着，又解释道：“你应该……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一个人的外表了。”
　　“的确，已经很久了。”癸娘说。
　　崔灵仪笑了笑，又将癸娘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面颊上。“那便试着感受一下吧，”她说，“我想让你记住完整的我、特殊的我，因为……”
　　“癸娘，”她说着，竟有些紧张，“你是我如今唯一的朋友了。”
　　癸娘沉默了片刻，便点了点头。她的手在崔灵仪的面颊上轻轻拂过，先是额头，再是眉毛，然后是眼睛、是鼻子，最后是嘴巴。她动作轻柔，冰凉的手指让崔灵仪不自觉地紧绷了身体，只感受着她的抚摸。
　　“你三庭匀称，鼻子和颧骨要高一些，眉毛弯弯的，睫毛也很长。颌骨很明显，应当是连日奔波劳累，有些瘦了。”癸娘说着自己的感受，可语气听起来却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甚至，还要更平淡些。仿佛她只是在尝了一口菜之后，做出了最为客观公正的评价。至于这道菜本身，吃了就是吃了，除此之外，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癸娘说着这些话，便要收回手去。崔灵仪听着那些淡漠的话语，却有些着急了，她一把抓回她的手，按在了自己身上。“不，你还有一些地方没有感受到呢，”崔灵仪说，“难道你以后只回忆我的头颅便够了吗？若我头颅以下，也皆是蛇身呢？”
　　她反问着，却又感受到了自己不同寻常的急切和慌张，一下子闭了嘴。她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想做什么，是在证明什么吗？还是在乞求着什么？
　　“我日日与你同寝，知道你并非蛇身。”癸娘说。
　　“可人也有高矮胖瘦，有人脖子长，有人脖子短，有人腿长身子短，有人臂长过胯。各人体态不同，你如何知道我是哪一种？”崔灵仪问着，又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她按着癸娘的手也一直未曾松开，只让那手掌紧紧挨着自己胸膛。扑通扑通——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
　　癸娘像是愣了愣，又低下头来。她没有说话，只依着崔灵仪，将手缓慢地从崔灵仪身前划过。脖子、锁骨……崔灵仪的腰带还没系，所有的衣服都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而那只手一路下来，几乎就要探进她的衣服里。
　　崔灵仪的呼吸越发急促起来，她从未这般紧张过。可正当此时，癸娘却忽然停了下来。崔灵仪不由得睁开眼去，看向癸娘。刺眼的阳光下，癸娘的身影也是模糊的。崔灵仪眨了眨眼睛，终于看清了癸娘的模样，却见癸娘抬起了眼，眼中尽是悲悯。那双无神的眼中，此刻竟只被这一种情绪占据。
　　“宁之，”癸娘说，“你……动情了。”她的声音越发低沉，竟还隐隐带了几分不忍？
　　不忍……为何不忍？
　　刹那间，崔灵仪只觉心脏好似不再跳动，周围的寒风却更猛烈了些。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正当此时，身后的山洞里竟隐隐约约飘来了几句嘶哑难听却阴森悲伤的歌声：
　　“春日啊百花开，女儿啊登山望，望不到、望不到故人远归来。”
　　“夏日啊蝉声起，女儿啊登山望，望不到、望不到，女儿长泣啼。”
　　“秋日啊西风鸣，女儿啊登山望，望不到、望不到故人旧踪影。”
　　“冬日啊霜雪落，女儿啊登山望，望不到、望不到，女儿独悲歌。”


第88章 玉女有悔（一）
　　嘶哑的歌声飘荡在空气中，那一瞬间，崔灵仪只觉自己手脚冰冷。她垂了眼，只默默捡起腰带，站起身来，干脆利索地将衣服整理好……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走吧，”崔灵仪说着，竟强忍着不再看癸娘，“我们还要回药蛇村，做个了断。”
　　癸娘也没再多说话，她扶着木杖站起身来，便跟在了崔灵仪的身后。崔灵仪终于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直到癸娘自己走到她身侧，她才又如往常一般扶过了癸娘。
　　两人且行且寻着，总算发现了一条不算难走的路。她们穿过层层松柏林，一路向山下走去。果然，在到山腰处的坟茔附近时，崔灵仪便看到了那群熟悉的身影。袁安正坐在一个坟头前，面色焦急。
　　崔灵仪知道，他们定是在等待自己的死讯。她登时按捺不住，火冒三丈，这两日的愤懑都在此刻爆发出来。寒光一闪，背上的剑被她一把抽了出来，只听她咬牙恨道：“竟敢算计我……”
　　她说着，径直冲向那片坟茔。袁安这才看见她过来，颇有些惊讶，又慌乱起来。他刚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解释些什么，可一切都来不及了。崔灵仪一抬手，便将他狠狠捅了个对穿。
　　袁安口中登时涌出鲜血来，辩解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便永远地随着他一起倒在了这坟茔中。药蛇村其他人见了，大惊失色，当即便要四散逃命。崔灵仪却也不急着追，她似乎是在盯着袁安的尸身看，却目光涣散，唯有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几分。面颊溅上了几滴血，她也顾不及抹去，只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是，似乎还有人没有走。崔灵仪抬眼看去，只见下方的坟茔之外，还有一人立在树影之间。那人头发花白，崔灵仪当即便认出了她。
　　“卫老娘子。”崔灵仪说。
　　“崔姑娘，”卫老娘子倒也不惧，只是问道，“你可见到紫菁根了么？紫菁根，是什么样子？”
　　“没有见到，”崔灵仪盯着重重树影里的人，“但紫菁根并非药材，且早已在百年前绝迹。这山上，以后都不会再有紫菁根了。”
　　“当真么？”卫老娘子问。
　　“当真。”崔灵仪回答着。
　　卫老娘子似乎笑了：“也好，终于解了我这些年的疑惑。”她说着，似乎是向崔灵仪拜了一拜：“多谢崔姑娘。先前老身有所隐瞒，致使二位姑娘身陷险境……是老身之错。如今老身心愿已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崔灵仪听了这话，提着剑便要向下走。可癸娘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宁之。”
　　崔灵仪愣了一下，终于厌恶地擦去了脸上的血点。再回过头时，癸娘已撑着木杖走到了她身后。
　　“卫老娘子，”癸娘的语气里第一次有些急迫的意味，“我们出发前，你是唯一一个提醒我们的药蛇村人。此事我们不会再计较，你可以走了。”
　　卫老娘子听了，又朝着二人的方向深深地拜了一拜，道：“多谢。”又道：“日后二位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不必，”癸娘说着，又催促道，“你可以走了。”
　　卫老娘子听了，这才离去。崔灵仪静静地看着癸娘，却不觉红了眼眶：“你以为我会杀她？”
　　“你方才杀袁安，是在泄愤。”癸娘说。
　　“嗯，我的确是在泄愤，可我也没有失了理智，”崔灵仪也不反驳，她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得出奇，“袁安该死。他骗我们来此，是想让我们成为祭品。好在蛇窟里只有一个可怜的袁月菱，若真是你我敌不过的恶神，只怕我们早就命丧黄泉了！”她说着，想了想，又纠正道：“不对，只有我会命丧黄泉。”
　　崔灵仪说着，越发一本正经起来：“他该死。他已存了这念头，若是不杀了他，他迟早还会害了别人。今日是两个过路人，明日说不定就是身边的人！今日是将两个活人扔进蛇窟，明日说不定就要将人宰杀之后再送去祭神。我可不能让这种祸害留在世上。行走江湖，这点决断还是应该有的。”
　　她说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全然不理会癸娘话语中真正的含义。“好了，走吧。”她说着，便急着要走。
　　“宁之，”癸娘又开了口，“你分明知道我说的不是……”
　　“别这样叫我！”崔灵仪竟吼了一声，打断了癸娘的话语。可她随即便有些错愕，似乎自己也没有想到她有一天竟会这般粗声恶气地对癸娘说话。可当这些日子所有幽微隐秘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被骤然揭开，却注定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结果时，所有的情绪便不受控制地上涌了。
　　“我……”癸娘只说了这一个字，便叹了口气。
　　“对不起。”崔灵仪低了头，不禁又哽咽了几分，却还是一步一步向癸娘走去。终于，她在癸娘面前停了下来。她望着她的双眸，即使她知道她根本无法从这双无神的眼中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癸娘，”她说，“我当不起这个名字。”
　　崔宁之、崔宁之……她还是崔宁之的时候，都在经历什么呢？
　　那年夏天遭了蝗灾，庄子上颗粒无收。母亲已身怀六甲，只等着生产。父亲生怕母亲这次又出什么事，日夜小心照顾，又不许她靠近母亲。可孩子到底是关心母亲的，那夜里，父亲进城去典地换粮，她终于有机会陪在母亲身边。母女二人说了一晚上的话，怎么也说不够，到亥时才恋恋不舍地准备休息。可崔宁之怎么都想不到，就在她刚刚回屋没多久的时候，厨房便烧起来了。
　　崔宁之觉浅，闻到烟味儿后便迅速起身，将母亲从卧房里带出来。可火烧得太快了，很快便吞噬了整个庄子。木头燃烧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夜里，谁也无力阻挠。母亲见状，一时情急，竟动了胎气。
　　“娘——”
　　“宁之，”母亲说，“不要怕。”
　　“去请稳婆，”母亲说着，满头的汗珠儿，“叫人来救火。”
　　“好！”崔宁之听了，连忙起身要去寻人。
　　“宁之，”她听见母亲又唤了她一声，“别慌、别怕，娘没事——”
　　崔宁之轻轻点了点头，转身便飞奔了出去。
　　可是，老天似乎在有意同她作对。父亲回来时，眼前所见的已是一片废墟、一尸两命的妻子和守在妻子身边的女儿。崔宁之不敢抬头去望父亲，她只恨自己动作慢了些。当她好容易请来离庄子最近的稳婆回来时，母亲已经没了气息了。
　　熊熊烈火燃烧着，热心人正奋力救火。可崔宁之却忽然觉得，那一切都不重要了。若母亲不在了，救下这燃烧的房子，又有什么用呢？
　　“是不是你，”可父亲见了这一切，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质问，“你是不是偷偷去见了你娘？是不是！”他目眦几裂，一副癫狂模样。他问着，竟拽过了崔宁之的衣领，将那单薄的布料仅仅抓在手中，却好似扼住了她的咽喉。他力气很大，崔宁之根本挣不开。
　　是恨。她知道，这是恨。
　　“爹……”
　　“一定是你，”父亲咬牙切齿，眼里既悲又恨，他终于松开了手，跪了下来，又一把推开了崔宁之，将妻子的尸身抱进了怀里，“不然、不然……”
　　崔宁之跪在一旁，默默垂泪，低头不语。却只听父亲继续絮絮叨叨地埋怨着：“我早该听了那道士的话。当年你好奇刑部是什么样子，一定要跟着我进去。可刚把你带进去没多久，库房便起火了。我丢了官，咱们也只能卖了房子来乡下住。我那时就知道，煞星之名绝对没有冤枉了你。我一直劝你娘将你送走，可你娘不听……不听……她说，你都随身佩戴着那玉呢，能有什么事……可这些年，事还少么？”
　　“宁之，你为何偏偏托生在了我家啊！难道是我夫妻二人，上辈子欠了你不成？”
　　父亲说着，终于嚎啕大哭：“娘子，你当日若是听了我的，何至于今日啊！”
　　父亲的哭声痛彻心扉。崔宁之听了，只呆呆愣愣地坐在原地，望着父亲怀里的母亲。“我真不该去见娘，”她想，“真不该。都是我害的……都是我！”
　　她满心的愧疚和伤痛，想安慰父亲，却什么也说不出口。正当她悲痛无已之时，她却听见父亲说：“宁之，爹娘养不起你，从此以后，你自己……好生过吧。”
　　崔宁之一愣，却见父亲又忽而大笑起来。她刚要说话，却见父亲竟抓了几块石头向她扔来，一边扔，一边笑。“早该如此了，”他仰天笑着，却将母亲的尸身抱得更紧了些，“早该如此了！”
　　她最终还是被赶出了已是废墟的家。当父亲丢下母亲的尸身，挥舞着一根烧黑了的木头向她奔来时，她便知道，这一次，这个家是当真抛弃了她。她失魂落魄，不得不转过身去，逃离这里，四处游荡。可她所到之处，却总是有人在如此议论着：
　　“那便是崔家的姑娘，是个克星。”
　　“父亲被她克得丢了官，弟弟妹妹被她克死，母亲被她克得丧了命，好好的家也走了水。”
　　“博陵崔氏，名门望族，就算系出旁支，家道中落，又何至于此！”
　　“她爹娘对她还是太好了，若我有这么个女儿，绝不能留她。不然，何来后面这么多的灾祸？”
　　崔宁之听着这些话，默默地走在乡下的小径上。她似乎已经无动于衷了，只是眼里还不自觉地流着泪。可或许是眼泪流得太多，到后来，她竟连眼泪都没有了。好好的一双眼睛，被她哭得发红肿胀、酸涩难忍。而她也终于回过神来，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又走回了那被火烧毁的庄子上。可眼前景象，却又让她不由得一愣：
　　在烧得只剩了一半的堂屋里，在那高高的房梁上，一截白绫晃晃悠悠。白绫下挂着的，正是父亲的尸身。
　　她彻底没有家了。所有亲近的人，都被她克死了。
　　她安葬了父母，然后便过上了居无定所的日子。她靠着典当从废墟里捡出来的一些没被烧毁的金银首饰度日，祖上传下来的那把剑也到了她手中。游荡了好些日子后，她终于看到了姜家表姨父的来信，然后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去扬州的路。
　　然后，她便被困在了洛阳。洛阳城被围，城里的百姓断了粮。官署倒是藏了许多粮，却都被那些当官的偷偷运回了家。她那时已经露宿街头，常歇的那条巷子里住了十八户人家六十八口人。她看不下去他们忍饥挨饿，便在夜里潜入了几个大官的府邸，偷偷扛了许多袋粮食回来。那些粮食可真重啊，她来回跑了好几趟，才终于扛够了这十八户人家一个月的口粮。
　　终于，她累倒在了巷口。但这一切似乎都是值得的，她还记得巷子里的那些人看到粮食的神情，用两眼放光来形容根本不为过。他们将她称赞不停，又热情款待她……那是她第一次不被人嫌弃，甚至可以说是欢迎。原来，她不是只会害人的。
　　“崔姑娘是我们的救命恩人！”那些人说。
　　“我们能遇到崔姑娘，是上天垂怜！不然，只怕我们都要饿死在这洛阳城里了！”他们说。
　　那时，她真的以为，她的人生会就此改变，或许有人愿意接纳她这个煞星。可是很快，官府就追查上门了。崔宁之只觉得可笑，在这紧要关头，城里的官兵不去打叛军，却在对付老百姓上使尽了浑身解数。不，那些官兵根本没有用全力。他们只是恐吓了一下，又许以小利，那条巷子里的人家，便将她出卖了。
　　他们在她的水里下了蒙汗药，趁她昏睡时，将她绑送到了官府。崔宁之是在牢里醒来的，那时，她根本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来了这里。又或者说，她知道其中原因，却怎样都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她在牢里被严刑拷打时，她在想：怎会如此？她在牢里被重刑折磨时，她也在想：何至于此？她在狱中染上疫病奄奄一息之时，她还在想：为何如此待我？
　　可没有人能回答她，牢里只有似鬼神喘息般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她也早就说不出话了，眼前一阵黑一阵白，身上一阵冷又一阵热。大地好似在震动，但她知道，不是大地，是她自己在忍不住地颤栗。
　　她就要死了，或许死了也好。可是当焚尸的那把火即将烧到她身上时，她却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子气力，竟强撑着站起身来，捡起了地上掉落的火把，便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火场里负责烧尸的官兵早已懈怠，见她起身，只有满脸错愕。同样的，他们也没反应过来，便被她夺了刀，杀了。
　　可是，杀了他们有什么用呢？她沦落至此，岂是杀一两个人解决的？或许，该死的是她。这世上早就没几个人在意她了，她活着有什么意思？孤零零地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没有人念得她，这和从未存在过究竟有什么区别？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杀他们，但身体的一切举动都自然地引向了这一结果。或许，是本能吧。她的身体还不想死，便拼尽全力从带着她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又让她麻木地手刃了那两个官兵。
　　围观的人见了这情形，不禁四散奔逃。这动静惊来了不远处的官兵，又有官兵急忙赶来这边。可他们哪里敌得过疯狂又麻木的崔宁之呢？
　　说来可笑，她这一身的功夫，还是父亲传授的。父亲一身祖传的武艺却没有用武之处，她倒是把这武艺发挥到了极致……还是以这种方式。
　　崔宁之记不清那一天她究竟杀了多少人，她只记得，只要有人来阻挠她，她便会控制不住地下了狠手。当她终于回到那小巷时，她浑身的衣服都浸了血。周身的血腥味儿一股股地上涌，她终于支撑不住，扶住了墙，“哇”的一口将胃里酸水都吐了出来。可吐了这一口之后，她却忽然自觉神清气爽，在狱中受病痛折磨的痛楚在刹那间消失了大半。
　　这声响惊出了巷子里的人。有人探出头来看，便看见了浑身是血的她。那人当即吓得腿软，又要连忙将门掩上。可崔宁之眼疾手快，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衣领。
　　“为什么，”她逼问着，盯着那人的双眼，“我明明救了你们！”
　　那人哆哆嗦嗦支支吾吾，半晌没说出一句话。崔宁之看着那人的面孔，又忽然觉得这一切很没意思。平头百姓，如何抵得过官吏的威逼利诱？都是为了活命罢了。
　　“罢了，”她松开了手，转过身去，“就如此吧。”她说着，便要走。
　　“等、等一等。”那人却终于说出了一句话来。
　　崔宁之不由得站住了脚步，回头看去，只见他家墙头上飞出来一个干瘪的包裹和一把剑，又叮叮咣咣落在地上。“你的东西都在这里，”那人将门重重关上，“我求你了，崔姑娘，别再来了！”
　　又是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一天，但此刻的崔宁之已经不想计较了。她低头看了看那把剑，终于还是走上前去，俯身捡起了剑和行李。她将行李打开一看，果然丢了些耳环镯子，但那压制她命格的玉佩，还好端端地躺在那里。
　　她将行李和剑都背在了身上，又转过身去，默默地离开了这里。她不知自己该去向何处，只是在洛阳城的街巷里踽踽独行。
　　不知不觉，天黑了，她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远处却传来哭丧的声音。她循声望去，原来是这条巷子里有户人家正在办丧事，灵幡上缀着的白绸正在随风飘荡着。
　　她听着这哭丧声，怔了一下，又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十分可笑。“总归都是要死的，”她想着，又有几分和这命格赌气的意思，“这些人是生是死，和我有什么干系？从今后，我只管顾着自己便好了。我崔宁之……”
　　她想到这里，不禁摇了摇头，又苦笑一声，喃喃道：“这名字不好。宁之宁之，却从未安宁。”她想着，又看向了那灵幡。如今，洛阳城被围，正是困难的时候，这户人家还有精力置办丧仪，也算有心。
　　那么，她便改名叫“灵仪”吧。她想。
　　灵仪、灵仪，殡葬之仪仗。宁之这个名字，她不配。但灵仪这个晦气名字，她却担得起——她已然是孤身一人。从今往后，她不必再在意别人，她只需在意自己便好了。大不了，把周围的人都克死，大家共赴黄泉，谁都别活了，也不愧这个名字！
　　她想着，仰头望着星空，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灵仪，”她想，“这个好。”
　　后来，她渐渐地典当了身上所有的行李，甚至还借了些钱，到最后，连那块玉佩都被她抵押了出去——她不需要那玉佩来压制她的命格了。她只留下了一把剑。洛阳城于她而言如同地狱，她不介意在地狱中浑浑噩噩地混日子，但总归需要防身的东西。一把剑，便够了。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她还会遇到癸娘。当她决心要带着癸娘一起踏上寻找姜惜容的路程时，她忽然有些害怕。她去贾老板那将那玉佩抢了回来，又时时刻刻戴在身上。即使后来，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对癸娘造成太大的影响，那块玉佩也从未离身。
　　她很害怕。这么多年，她好不容易又尝过了被人陪伴的感觉，根本不敢想象从前孑然一身的孤独滋味。纵使她也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对癸娘的亲近有些不同寻常，可她也不敢打破这微妙的和平。
　　可今日，一切都变了。当癸娘直白地揭破她的心事时，崔灵仪瞬间被一种难以遏制的恐慌淹没。她一边怕她会再次回到以前的境地，她一边又清楚地知道：她注定会失去她。
　　“你以为我是在泄愤，好吧，我或许是有些恼怒，但杀袁安和方才之事并没有关系，谁该杀谁不该杀，我分辨得出来。其实，我更觉得悲哀，”崔灵仪努力保持着冷静，说，“‘崔宁之’这个名字后，永远不会是什么好话。”
　　“癸娘，”她说，“我知你一心侍奉鬼神，无心于情爱之事。我也知道，我不该生出这些心思来……甚至我自己也是糊里糊涂的。可是，我求你，不要一边唤我‘宁之’，一边说着这些拒绝的话语。崔宁之，再也经受不起任何背弃了。”
　　“今日是我过分了，我向你道歉。你放心，往后我必定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再不会有此出格之举。今日之事，若你愿意，就当此事没发生过。但若是你不愿，等下山后，我便会离开你，我们各走各路，我不会再打扰你。不知你意下如何？”她说。
　　癸娘沉默了。
　　“好吧，你应该需要时间想一想，”崔灵仪说，“我们也可以下山再做决定。”她说着，转过身去，便要找寻下山的路。
　　“我没有拒绝你。”癸娘说。
　　崔灵仪脚步一滞，又想起了癸娘说那话时的神情。她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她回头看向癸娘，“你拒绝了。”


第89章 玉女有悔（二）
　　崔灵仪同癸娘一同下了山，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直到她们走到药蛇村前，崔灵仪才终于开了口：“小心。”
　　面前药蛇村的人正堵在村口，袁母在人群前哭天抢地、哀嚎不停。方才从坟茔上逃下来的人就围在袁母身边，对着刚下山的两人指指点点。
　　崔灵仪知道，这些人定是恶人先告状了。不过她也的确杀了人，如今便不计较这些了。想着，她刚要说话，便听袁母高声哭喊了一句：“你还我儿命来！我儿还这么年轻，他还尚未成家啊！”她哭着，便要向崔灵仪冲来，所幸被周围的人拉住了。
　　崔灵仪刚压下去的怒火又冒了出来，言辞便也犀利了许多：“你儿本就活不长，还是别耽误人家姑娘了。你早该做好你儿早死的准备，这是你们药蛇村自己做下的孽，便该你们自己还。看在我在你们这住了两天的份上，我只杀了你儿一个，算对得起你们了。不然，所有想将我们当成祭品的人，我都不会放过。”她说着，又理直气壮地伸手问：“我们的行李呢？”
　　袁母听了这话，不禁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了过去。药蛇村人见状，群情激愤，一时间所有的斥骂诅咒声都向崔灵仪涌了过来。崔灵仪不堪其扰，拔出剑来刚要走上前去，便在此时听见了不远处传来一阵哒哒的蹄声。循声看去，只见双双不知何时脱了缰绳，从袁家跑了出来。它的嘴里，竟还叼着崔灵仪的包袱。
　　崔灵仪向双双伸出手去，双双便跑得更快了些，几步便冲到了崔灵仪身前。“多谢你呀。”她拿下了包袱，背在了身上，又轻轻拍了拍双双的背。钱财都在身上，这包袱里是另外一些重要之物，比如姜惜容的书信，又比如那方画了桃花的瓦砚。若是这些东西丢了，便了不得了……还好双双在。
　　双双哼哼了两声，却又看了看癸娘。崔灵仪见状，也终于忍不住看了癸娘一眼，只见癸娘只是沉默地立在一旁，双目低垂。
　　“可以走了，”崔灵仪对癸娘说着，又扭过了头去，“先离开这里，再说。”
　　癸娘没有说话，而愤怒的药蛇村人已决定抄起家伙向这边冲来。崔灵仪知道这不是该纠结犹豫的时候，于是她直接翻身上骡，又骑着双双向前走了几步，俯身将癸娘一把捞起。癸娘不由得叫了一声，可下一刻，她连带着她的木杖便被崔灵仪一起横放在了骡身上。
　　“对不住了。”崔灵仪忙说着，一手紧紧握着剑，一手紧握着缰绳，她将骡背一夹，双双便用它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一转眼，便将药蛇村诸人甩出了老远。
　　药蛇村的人根本追不上她，能追上崔灵仪的只有他们的骂声：“好端端的，收留了一个过路人，竟惹出这等灾祸！畜牲！畜牲！”
　　崔灵仪听了，心中只有冷笑：这些人永远不懂得反思自己。
　　两人一骡向着西边，渐渐跑远。她们钻进了树林，又奔在了一望无际的旷野上，万里无云的青天笼罩在她们头顶，又几乎压倒在她们身上。已经跑得足够远了，可崔灵仪却不愿停歇。直到双双跑累了停下来，她才如梦初醒，在骡背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不会追来了。”她说着，收了剑，从骡背上翻身跳下，又要去扶癸娘。可癸娘不要她扶，自己从骡背上滑了下来，又好容易才撑着木杖在地上站稳。
　　“辛苦你了。”癸娘的声音依旧毫无波动。
　　崔灵仪愣了一下，又收回了手。“没什么，”她说着，背过身去，不再看癸娘，可口中还轻声问着，“那你……是如何想的？”
　　癸娘只是说：“我觉得，你如今需要静下心来。你心里总是装着很多事，又早已习惯了腥风血雨的生活——那些都是常人难以忍受之事。你表面看似冷静甚至是冷漠，实际却患得患失、敏感多虑、悲喜不定……”
　　这些描述听起来实在不像是什么好话。
　　“所以，我在你心中就像一个敏感的疯子？”崔灵仪打断了她的话，笑着反问着。癸娘答非所问，分明在岔开话题。但这些话，只怕是出自肺腑。
　　癸娘有些无奈：“我并非此意。”
　　崔灵仪手上漫不经心地梳理着双双的鬃毛，口中却问道：“那你是何意？”
　　癸娘轻轻摇了摇头：“其实……你很不了解自己。你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我，恰好只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崔灵仪手上一顿，想了一想，终于回头看向癸娘。“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她反问着，又忍不住带了些隐隐的怒意质问道：“你凭什么自作主张地揭穿我的感情，又擅自将这一切彻头彻尾地否定？”
　　刺骨的寒风打向她的面颊，让她吃痛。她不禁吸了吸鼻子，只盯着癸娘。
　　“我想说的是，”癸娘的语气里难得地添了几分急切，“你真正需要的，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情，而是真切可感的陪伴。癸娘此心已奉与天地鬼神，但此身却仍可陪伴与你。”
　　崔灵仪鼻头一酸：“既如此，那你或许就不该将一切戳破。我本就没有奢求什么，你将一切说破，便是要直接拒绝我还没直言的心愿……毫不委婉、毫不留情！难道说，我已经让你困扰到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拒绝我吗？”她说着，竟哽咽了几分，又问：“你说此心已奉与天地鬼神，到底是哪些神灵，竟如此霸道，让你这么狠心？”
　　癸娘没有回答，崔灵仪却猜到了：“是日神吧？”她说着，指了指天。可天气阴霾，日光早已被云层遮蔽。“你的眼睛，也和此有关吧？”她问。
　　癸娘依旧只能回以沉默。
　　崔灵仪只觉得自己可悲又可笑，她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如何能与她心中神灵相比？“是我让你困扰了。好吧，还是那个问题：你愿意当这一切没发生过么？”她又问。
　　癸娘沉默了。两人都心知肚明，从癸娘将那话说出口的一刻起，一切便回不到从前了。而癸娘方才那些话语，分明是连伪装都不愿，她只想让崔灵仪从此事中清醒，从此彻底断了念想。
　　崔灵仪怎会不明白她的用意呢？
　　“好吧，这个问题你回答不出来，那便换一个问题，”崔灵仪最后问着，“你如今说你要陪伴我，那你又是为何要陪伴我？”
　　癸娘想了想，认真回答道：“我在烂泥枯枝中陈睡了二百八十九载，你是我醒来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对我施以援手的人。而且，后来你看到我那副模样，也没有被我吓走。崔姑娘，我认你是我的朋友。”
　　“哦，”崔灵仪若有所思，“所以，你是为了报答我。”
　　“我……”癸娘语塞。
　　崔灵仪笑了：“癸娘，你也不必再安慰我了。”她说着，竟将钱袋从怀里拿了出来，又上前几步，直接将这些钱塞进了癸娘怀中。
　　“你这是何意？”癸娘更急了几分。
　　“一路走来的吃穿用度，多仰仗你。若非你帮那些大户人家解了心中执念，他们也不会给我们这么多钱。我不需要你的报答，也不想再依赖着你过活。既然你我如今在一处只是徒增尴尬，那不如好聚好散。如此一来，日后你想起我时，可能还会觉得我没有那么坏。甚至，你也可以庆幸，还好我没有一直跟在你身边。毕竟，和我熟悉的人，多半没有什么好下场。”
　　崔灵仪说着，又看向了一旁的双双。她对着双双笑了笑，又柔声道：“好双双，从今以后，你便跟着癸娘吧。你我，就此别过了。”
　　她说着，伸手轻轻摸了摸双双的头，又调整了下背上的包袱。最后，她看了癸娘一眼，转身便要走。
　　可癸娘却忽然叫了一声。“崔姑娘。”她说。
　　“嗯？”崔灵仪停下了脚步。
　　“双双同你有缘。”癸娘只说了这一句。
　　原来只是说这个，她还以为……罢了。崔灵仪有些失望，她背对着癸娘，惨笑了一声，又道：“既然与双双有缘，那我便更不能害它。万一我这个煞星连骡子的命都能克，它跟在我身边，岂不是委屈了它？”
　　“癸娘，”崔灵仪没忍住回头望了癸娘一眼，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多谢你这些日子的陪伴。我们后会……最好后会无期吧。”
　　她说着，背着剑，大步向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很快，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林子里。寒风揽来了些浓云，铺满了天空，日光忽然间被尽数遮蔽，只有阴郁的云覆盖在旷野之上。
　　癸娘独立于旷野，她察觉到崔灵仪越走越远，猛然意识到不对，心也一点一点地下沉了。她好像，真的做错事了。
　　双双凑了过来，用头轻轻蹭了蹭癸娘的臂膀，可癸娘却浑然不觉。“究竟是哪里错了，”她想，“难道我真的不该说么？”
　　她想不明白。但是，有一点她可以确定，于她而言，她必须要点醒崔灵仪了。崔灵仪想要的，她根本负担不起。长痛不如短痛，现在，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挽回……癸娘摇了摇头。崔灵仪走得决绝，这当真有挽回的余地吗？
　　天色渐渐昏暗，崔灵仪走进了一片林子，又横冲直撞地闯了出来。她背着剑，似乎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气，只在那银白的弯月下一路疾行。走了一夜，她才终于觉得口渴，忙寻了条小溪。
　　溪水上浮着薄冰，被她一拳捶开。她解下腰间水袋，便向那小溪里舀去，水袋装满了大半，只可惜都是冰水。但她也不顾这溪水冰凉，仰头便向口中灌去。冰寒的溪水顺着喉咙而下，她却依旧大口喝着。直到这水袋空空如也，她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笑话，”她想，“都是笑话。”
　　她怎么还敢寄希望于旁人？她怎么敢的？她甚至还卑微地请那人抚摸自己？多么下贱！既折损了自己的尊严，又扰了人家的清静，最后还那样狼狈地一拍两散……昏了头了，简直是昏了头了！
　　她愤怒，她没想到自改名崔灵仪后，她还会有这么不理智的一天。她竟又生出了那等不该有的心思，奢求着别人给自己一些温暖……呵，真是不长记性。别人欠她的么？
　　是啊，别人欠她的么？她擅自喜欢上了一个人，甚至让那人感受到了困扰，如今她却在为那人拒绝了她而生气？不过是被拒绝而已，她经历的比这严重的事可太多了，她何至于如此愤怒？怎么一时情绪上头，竟那样决绝地跑开？
　　她想着，又不禁反思起方才分别时的情形，思考是不是将话说得太重了一些？想着，她不禁又叹了口气：“她只是拒绝了我而已，我又何至于这么生气。崔宁之啊崔宁之，癸娘还真没说错，你这个性子，难怪会如此孤独。”
　　她想着，回望了一眼来时的路，忽然又眉头一蹙。“崔宁之，怎么又是崔宁之，”她想着，忿忿地站起身来，在心里默默念着，“崔灵仪才不会如此。崔灵仪只在乎自己，不在乎旁人。”
　　想及此处，崔灵仪登时觉得神清气爽，仿佛心中百念皆被荡涤一空。她调整了一下背上的剑，看向了西边，那是洛阳的方向。洛阳、洛阳，好容易从洛阳城出来，如今却要回去了。也罢，洛阳城里也曾有过孑然一身的崔灵仪，她如今又在怕什么呢？癸娘不在她身边又如何，这些年她孤身一人，不也过来了么？
　　她完全可以忍受没有癸娘相伴的孤独。
　　崔灵仪抿了下唇，便坚定地向西边迈出了步子——她一定要回到洛阳。崔灵仪，就是在洛阳城诞生的。
　　想着，她的步伐更快了几分，劳累和饥饿也在顷刻间消失了大半。她只是不停地向前走着、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她的眼前终于又出现了一堵城墙。
　　“雍丘，”崔灵仪抬眼看去，又摇了摇头，“还远着呢。”想着，她又怀念起双双来。也不知癸娘如何了？
　　不、不行，怎么又惦记上了？崔灵仪连忙收回思绪，却又被飘来的一阵香气吸引。回头一看，只见路旁正有个卖面饼的。崔灵仪不由得吞咽了一口口水，刚要上前，却又想起来：她已经身无分文了。
　　好吧，又要重操旧业了。
　　于是，崔灵仪走上前去，开口便问那卖面饼的：“你有仇家么？”
　　“嗯？”那人一头雾水。
　　崔灵仪面无表情，声音冷漠：“如有仇家，五文钱一顿打。定金两文，你看如何？”她说着，看了眼他摊子上的饼，又补了一句：“可用面饼抵。”
　　当年，她就是在做这一行时，被那姓贾的盯上了。


第90章 玉女有悔（三）
　　雍丘城里，寒风瑟瑟。崔灵仪坐在街角的草堆上，手持一根羊腿，面无表情地大口吃着。
　　一旁的小乞儿吞咽了一口口水，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姐姐，你怎么还吃上肉了？”
　　在他看来，崔灵仪和他一样，也只是个无家可归、流落街头的可怜人。这样的人，怎么会有羊腿吃？
　　“自己挣的。”崔灵仪根本看都不看那乞儿。
　　“不信，”乞儿说着，馋得直吞口水，又问，“怎么挣的？”
　　“与你无关。”崔灵仪冷冷回答着。
　　乞儿见她冷言冷语，似是不好相与，也不敢多说话，便只在她身侧眼巴巴地盯着那羊腿看。崔灵仪也不理会他，只大口吃着。可是很快，她便吃饱了，可那羊腿上还有好些肉。只见她毫无留恋地将那羊腿向乞儿身上丢去，又在干草上擦了擦手上的油，然后起身便走。
　　“你这……”乞儿拿着羊腿，却又不敢吃。
　　“太腻了。”崔灵仪头也不回地走了。
　　乞儿见状，也不再多问。他急得抓着羊腿就啃，生怕崔灵仪反悔。
　　她刚在这雍丘城里接了一笔大单子。若是做成，从雍丘到洛阳的这段路上，她会过得非常滋润。只是，这单子和她从前做的一些单子都不太一样。
　　这一次，她要来杀一只鬼。
　　在经历了这么多以后，这似乎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单子。只是癸娘若在，她一定会拦着她，然后说些“杀鬼伤身”之类的话。可如今癸娘不在她身边，她便不必在意这么多了。
　　鬼神之事，本就不是她需要操心的。若不是癸娘，她才不会在意呢。
　　癸娘……
　　崔灵仪想着，叹了口气。怎么又想起她了？已经那般惹人嫌了，是还觉得自己不够给她添乱么？
　　她强迫自己摒弃杂念，只顶着寒风向前走去。终于，她来到了那破败的荒宅前。那姓何的老妇人给的地址，正是这里。
　　“崔姑娘，你当真可以弑神杀鬼么？”
　　“崔姑娘，求你，一定要杀了她，”那妇人咬牙切齿地说，“彻彻底底地杀了她。如果你能杀了她，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房契、地契，都可以给你！”小屋里，那妇人说着，甚至有些疯癫之态。
　　崔灵仪看了看她，又四处看了看她的小院。地方不大，但屋子整洁，还有二三仆人侍奉左右。能看出来，她家境殷实。
　　“房契地契我都不要，”崔灵仪说，“我只要五两银子。其中二两，是定金。”
　　“好！”妇人一口应下，又连忙回身拿了一个盒子，从里面拿出了两块碎银出来，“这些够不够？”
　　崔灵仪掂量了一下：“够了。”她说着，将碎银揣进怀里，又问：“地址？”
　　如今，她正立在这老宅前。老宅荒废已久，门板歪斜腐朽不堪，围墙都塌了一块。她推门进去，只见庭院里杂草丛生，即使枯萎，也几乎没过膝盖。还有几具不知名动物的白骨躺在那，上面还有虫子爬来爬去。再向前走了几步，她竟一个踉跄，原来这里竟有一截台阶，只是被枯草掩埋了。
　　“这是什么地方？”崔灵仪还记得她当时问了那妇人一句。
　　“是我家老宅，”妇人说，“只可惜被恶鬼占据。那恶鬼，害我家破人亡……崔姑娘，你一定要帮我，一定要帮帮我！”
　　妇人说些，竟要下拜：“若是能除了那恶鬼，我何徽玉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她两鬓斑白，还有些断裂的白发，乱糟糟地立在头顶；神情憔悴，可偏生布满血丝的双眼瞪得又大又圆，似是久经风霜、精神迷狂。崔灵仪看了，便道：“不用你倾家荡产。”说着，她又补了一句：“你把五两银子给齐就可以。”
　　崔灵仪接着向前走去，堂屋的房梁下早已结满了蛛网。到处都落了厚厚一层灰，还有些茶杯茶壶之类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想来是当初这户人家走得匆忙，未及带走。崔灵仪看了一眼这些东西，不禁可惜地摇了摇头：“若是拿去当了，也能值些钱。”
　　想着，她便去找卧房。天色还早，所以她不介意四处转转。她的计划是，在这里等到深夜。若这里当真有鬼，那鬼必定在夜深之时出来作祟。那时，她只要拔出她的剑，便好了。
　　宅子很大，她沿着一道长廊穿过荒芜的庭园，绕到后院，将所有的屋子一一看了。小院厢房配合着庭院之景藏在竹后树下，一看便知是精心设计的。
　　崔灵仪走到窗前向里望了望，每一间屋子都十分宽敞。和那妇人如今的住处相比，这老宅无疑更气派。粗略算了一下，这宅子约能住上五十口人。想来，这户人家当年也是非富即贵、人丁兴旺。何以舍了这老宅，去住了那小院呢？
　　崔灵仪想着，又向老宅深处走去。地上枯枝散落，每踏一步，都有咯吱声作响。忽然，崔灵仪的目光被一处假山石吸引。这假山石高约一丈七尺，在后院极其偏僻之处，用围墙围着，旁边还种了密密麻麻的竹子，乍一看并无甚特殊。可崔灵仪看着，心中却莫名有几种怪异之感。
　　“用来赏景么？”崔灵仪想，“这么多竹子，还围着墙，谁还看得见这假山？”
　　她觉得奇怪，便走近细看，只见这假山上竟还残存了些字迹。“小华山玉女峰。”崔灵仪看着这假山，不由得笑了，华山高耸奇险，拔地而起，岂是这假山能仿得来的？她出长安时，也曾远远望过华山，认得华山玉女峰。这假山，看起来可是和玉女峰毫不相干。除非……
　　崔灵仪看向了这假山东侧的一块巨石。若是去掉这一块，便像很多了。
　　想着，她便凑近去看。因长期无人打理，这假山上又是枯草又是泥，崔灵仪只得捡了一根枯枝，拨去假山上的污垢。好容易将东侧的石头清理出来，露出本来模样，她定睛一看，果然，这块石头应是后来挪过来的，突兀地附在这假山主体上。
　　崔灵仪皱了皱眉，正想细看，背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打破了宁静：“你是何人？”
　　崔灵仪回头一看，只见不知何时，这个拄着拐杖的老妪竟站到了自己身后。她满脸的皱纹，面颊枯瘦，双目混浊，头发干枯，却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不，更准确地说，她正盯着自己身后的假山，仿佛那才是她更在意的东西。
　　“我姓崔。”崔灵仪说着，丢了手中枯枝。
　　“我不管你姓什么，”老妪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为何？因为这里闹鬼么？”崔灵仪问。
　　老妪点了点头：“看来你还知道些内情。”
　　“一位姓何的夫人请我来的。”崔灵仪说。
　　“何夫人？”老妪笑了，“姑娘，你走吧，此事，你管不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崔灵仪也很执拗，“无论如何，这桩买卖我都必须要做。”
　　“好吧，随你，”老妪说着，转过身去，“老身不介意替你收尸。”她说着，便要走。
　　崔灵仪根本不惧怕这样的恐吓，她只是对着老妪的背影，问道：“你又是何人？”
　　老妪脚步一停：“我姓王，就住在隔壁，是傅家雇来看宅子的。”
　　“不曾想，这宅子破败至此，竟还有人看护，”崔灵仪十分怀疑老妪的话，“这不是何夫人的宅子吗？”
　　“看来你是外地人，”老妪说，“这是已故傅县令的宅子，何夫人的夫家姓傅。只是傅家，如今只剩何夫人一个人了。其他人，走的走，死的死，都不在了。”
　　“哦，看来你对他们很是了解，”崔灵仪说着，又问，“那敢问您，这宅中恶鬼，有何来历？”
　　“在此处问这问题，你倒是胆大，”老妪说着，又扭头回来，催促道，“快走吧。老婆子年纪大了，力气不够，如今，还真收不动尸了。”
　　“我不需要你为我收尸，”崔灵仪说，“你我为同一人办事，也不该相互为难。我只想知道宅中恶鬼来历，你能否告知于我？”
　　“你以为，我愿意为她办事么？”老妪说着，又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向前走，“别怪老婆子没劝你，快走吧，这里早就不该有人来了，还此地一片清静吧。唉，闹成这样，何必呢？”
　　崔灵仪听不明白。可不知为何，她看着老妪的背影渐渐远去，又回头看了眼假山石，忽然没了兴致。
　　“知道那么多内情，有什么用？”她想，“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各人有各人的命，我只需拿到我应得的酬劳。”
　　她想着，憋了一股气，再不看那假山石，抬脚便走。她在这宅子寻了张草席，又气势汹汹地拖着那草席直奔堂屋。她将脚一踹，便将那草席踢在地上展开，又一转身，面朝大门，握着剑、盘腿坐了下来。
　　“什么鬼神，”她一遍又一遍地想，“我偏要弑神杀鬼。”
　　想着，她闭上了眼。“杀了就走，之后如何，都与我无关。”她坐得端端正正，便开始闭目养神。
　　冬日的寒风一阵一阵，吹得头上瓦片响个不停。有几片瓦实在是支撑不住，在风中骤然跌落，又四分五裂。这声音刺耳，可崔灵仪却不动如山，她只期待着今夜杀鬼的场景。
　　杀——
　　周遭渐渐更冷了几分，当崔灵仪再也感受不到日光的温度时，她终于睁开了眼睛。亥时，月已东升，却被乌云遮蔽。黑夜中，星子寂寥。风声更呜咽了几分，却也更猛烈了几分，她身下的草席都被掀起了一角。
　　时候到了。
　　崔灵仪站起身来，在堂屋正中持剑而立。她没有急着把剑拔出来，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知道，她没有癸娘那双可以看见鬼神的眼睛，她能做的，只有等。
　　癸娘……怎么又想起她来了？
　　崔灵仪的心忽然乱了几分。正当此时，她却仿佛听到了女子的低语。那声音从后院飘来，隐隐约约，似有似无，随着呜咽的风声传进了崔灵仪耳中。
　　“她很饿……”
　　“好痛。”
　　“为何骗我……”
　　女鬼？
　　崔灵仪想着，握着剑便循声向后院冲去。杀鬼……她要杀鬼！
　　她的步伐越来越急，却像是刚好踩在她心跳的节拍上。明明是冬日，可她握着剑的掌心却悄悄出了些细汗。不就是杀个鬼而已，她何必如此紧张？这些日子，她见了多少女鬼？芳娘、许妙儿、陈阿鹊、于绣、姚初九，她们都是、都是……都是可怜人。
　　是啊，可怜人。
　　崔灵仪想着，已循声到了后院，远远地看见了那竹林，还有被竹林遮掩的假山。方才所有的声音仿佛在瞬间消失，无论是女子的低语，还是如同悲鸣的风声。终于，她又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竹影之下，那人就立在那里。
　　“宁之，”癸娘撑着木杖转过头来，眼眶里散发着丝丝黑气，“好久不见。”
　　崔灵仪愣了一下：“哦，是你。”
　　后院一时变得十分安静，两个相对而立的活生生的人仿佛也化为了不会动的死物。好容易从云后挣扎出来的弯月终于散发出一点点的光彩，整个后院，只有地上的枯草在惨淡的月光下随风摇曳。
　　“是你，”崔灵仪望着她，暗暗想着，“是你。”


第91章 玉女有悔（四）
　　其实，也没有很久吧？
　　自上次分别，不过才六七日而已，这还是崔灵仪在雍丘城里耽搁了些时日的结果。或许，她就不该停留，她该马不停蹄地赶去洛阳。
　　可她怎么就停下来了呢？
　　在看到癸娘的那一瞬间，她满脑子只有这一件事：她不该停下来的。可癸娘为何也出现在了这雍丘城里？天下之大，她为何选择了此地？
　　不，她不该想这些的。她甚至不该有所期待，任何期待都将成为刺向她的一把匕首。
　　“你怎么进来的？”崔灵仪问。
　　癸娘说：“后面的墙，一推就塌了。所以，我进来了。”
　　“哦。”崔灵仪只轻轻应了一声，便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又问了一句：“双双呢？”
　　“双双在外边，”癸娘说，“它是个很有灵性的马骡，一直跟在我身边。”
　　“哦。”崔灵仪又只应了一声。
　　“你看到我，似乎有些意外？”癸娘说。那漆黑的眼眸似乎能洞察世间一切隐秘，崔灵仪也逃不过。
　　“是失望，”崔灵仪将目光从癸娘身上艰难挪开，语气却依旧冷淡，“你肯定会妨碍我做生意。”
　　“这里没有你的生意。”癸娘说着，撑着木杖向崔灵仪走去：“宁之，收手吧。”
　　崔灵仪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言外之意，她愣了一下，不由得又暗暗嘲笑起自己的愚蠢。是啊，她心中只有鬼神，怎么可能特意选择了雍丘？
　　于是，崔灵仪冷笑一声，当即拔出了手里的剑来。寒光一闪，而癸娘也止住了脚步。
　　“癸娘，念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不会对你挥剑相向，”崔灵仪紧紧握着手中的剑，“但请你，不要多管闲事。”
　　癸娘竟笑了：“你要如何？”
　　“杀鬼，赚钱。”崔灵仪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这不是你该做的事。”癸娘柔声劝着。
　　“崔灵仪眼中，没有该不该做，只有能不能做。只要我能做到，我便可以做。”崔灵仪说着，抬手举起剑来。“癸娘，”她说，“还请你，不要妨碍我。”她声音冷淡，却又虚张声势故意发狠，将剑向前一递，剑尖指向了癸娘面前的路。
　　癸娘立在原地，并不躲闪。“宁之，我不信你能下得去手。”她说。
　　残垣断壁之上，枯草的影子在长剑的寒光之下摇动着。风吹起了癸娘的长发，她坚定地站在那里，没有后退，却也没有向她迈出一步。她总是这样，似乎一切外物都无法动摇她的选择。
　　崔灵仪望着癸娘的眼睛，忽然多了几分悲愤。她如今倒是更希望癸娘可以避开自己，这样，最起码还能证明，自己在她心中是有些特殊的。为何无论她做什么，她都无动于衷，仿佛置身事外？为何在经历了那样狼狈的诀别后，她还会追来雍丘，好像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她当真无法撼动她的心绪吗？哪怕仅仅是一丝一毫的偏倚？
　　崔灵仪觉得自己很可笑，可事实是，她就是这样拧巴。一边装着满不在乎的模样，一边又悄悄渴求着她的偏爱。先前如此，如今重逢亦是如此。这几日好容易才压制下去的念头，在见到癸娘的那一瞬间，又疯狂滋长出来。
　　可是，她没有变，癸娘也没有变。她深深地望着癸娘，她眸中的丝丝黑气，分明预示了同样的结局——如果她反悔回到了她身边，这一切便不会有任何改变。
　　崔灵仪想了想，她虽然拧巴，却还有几分自尊。她当日走得决绝，如今便也不会轻易回到她身边。更何况，回去做什么？继续如以前一般，在她身侧乞怜么？从前她不知自己的心思，或许还能有意无意地做下那卑微低贱的举动，可如今，她已知道了，还是癸娘亲口告诉她的。
　　“癸娘，”崔灵仪终于苦笑了两声，“我是，崔灵仪——”
　　她说着，不管不顾地举起剑来，在虚空中重重劈下。她不是真的想刺谁杀谁，她只是想发泄一下。心中那些百转千回的思绪、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意和那些长久积攒的苦闷忧愤，都急需一个突破口。不然，她会疯的，她一定会疯的，或许，她已经疯了。
　　剑刃划过空气，却好似激起了千层巨浪。剑尖离癸娘分明还有两丈远，可癸娘却脸色一变。“宁之，收手！”癸娘叫了一声，竟上前迎了一步，又将木杖高高举起。
　　只听一声巨响，崔灵仪还没反应过来，便感受到了一股气浪。那气浪毫不留情地向她扑来，她差点摔倒在地，向后退了好几步，才终于勉力站稳。
　　崔灵仪意识到事情不对。她无法看见鬼神，这随手的一劈，怕是惹出了事来。正想着，一阵不同寻常的阴风骤然而起，自假山石上盘旋而来。阴风里，是一个凄厉而尖锐的女子声音：
　　“又疯了是么？”
　　癸娘急了，疾步走到崔灵仪身前，木杖一挡，抵住了那阴风。“你且听我解释，”癸娘急急说着，“崔姑娘是无心之举。”
　　“无心、无心，呵，”女鬼却更生气了几分，“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阴风并无停下的意思，夹杂在风声中若隐若现的哭声逐渐逼近两人。崔灵仪瞪大了眼睛，只瞧着面前旋来的这股鬼风。忽然，她好像看到了一张脸，一张血流瀑面的脸！
　　此时，这女鬼正向她伸出双手，似乎想扼住她的咽喉。那骨节分明的手上没有多余的指甲，可掀起的风却如此凌厉。还未到跟前，崔灵仪便觉颈上一痛……应当是被她抓到了。
　　“小心！”正当此时，癸娘轻喝了一声，又一转身，竟将崔灵仪扑到在地。崔灵仪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感觉到，不过是在她倒地的一瞬间，周围的风声便弱了许多。
　　是她设下了结界。
　　崔灵仪反应过来，刚要说话，却忽然感觉到胸口一阵温热。低头一看，只见癸娘唇边竟有丝丝血迹，面容上破碎的血色暗纹，在惨白的月光下分外显眼。
　　“癸娘！”崔灵仪焦急地叫了一声。这才几天，她竟把身体搞成了这副模样！她在来雍丘的路上，一定没少多管闲事！她究竟浪费了多少灵力啊！
　　“宁之，”癸娘用手撑着地，努力眨了眨眼，似是想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可她眼中的黑气却越来越淡了，“快走。”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却还不忘补上一句：“别伤害她。”
　　“你……”
　　崔灵仪话还没说完，癸娘便支撑不住，猛然栽倒在她胸口上。耳畔风声又呼啸起来，崔灵仪知道不能耽搁，忙一把抓起了手中的剑，直指阴风——
　　果然，阴风一滞。崔灵仪连忙趁机背起癸娘，又捡起了癸娘的木杖，便向外奔去。所幸双双就在附近，崔灵仪刚冲出那倒塌的围墙，便见一个高大的黑影欢快地向她冲来，又停在了她面前。
　　“双双！”崔灵仪熟练地将癸娘放在骡身上，又翻身上骡。她收了剑背在背上，一手握着木杖，一手握着缰绳，一夹骡肚，双双便懂事地狂奔起来。
　　冬日的雍丘城里，两人一骡在残月寒光之下一路狂奔，溅起沙尘无数。树枝上的麻雀也被这动静惊醒，在黑夜里，成群结队地掠过了寂寥的星空。
　　终于，双双带着崔灵仪在土地庙前停了下来。土地庙……癸娘最喜欢在这落脚了。明明她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她，她却还是要住这种地方。
　　想着，崔灵仪有些无奈。她翻身下来，先将木杖放在一边，又小心地抱住了癸娘，进了土地庙。看来，雍丘城里的土地庙也是许久无人打理了，连个像样的烛台都没有，神像上、桌案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只有用来跪拜的蒲团是干净的。崔灵仪低头看了一眼癸娘，不禁摇了摇头：一定是她用过的。
　　她将她轻轻地放在蒲团之上，又出去拿了木杖。双双也跟了进来，在门边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崔灵仪生了火，便坐在了癸娘身边。微弱的火光边，她静静地看着癸娘的侧颜。昏睡中的癸娘眉头紧锁，仿佛正经受着无限的痛苦。崔灵仪不禁悄悄叹了口气，又要伸手去抚上癸娘的面庞。可在手指即将触碰到她时，她却猛然收回了手，拔出剑来，对着自己的手腕便划了一刀。
　　鲜血从伤口流了出来，她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将流血之处紧紧地贴在癸娘唇边，而是高高悬在癸娘上方，任由那血一点一点地滴落在她唇上。
　　癸娘抿了抿唇，眉头终于舒展了些。崔灵仪只是苦笑：只有在这种时候，你才不会拒绝我吗？在你需要血的时候、在你意识不清的时候？
　　她不肯再卑微地将手腕递过去，可没了癸娘的吮吸舔舐，那伤口的血很快便凝固了。她的身体一向康健，就连血也比常人凝得快些。
　　可崔灵仪却执拗地不肯如先前一般，她眼见着鲜血渐渐凝住，略思索了一下，便又拔出剑来，在手腕上添了一道。鲜血再度流出，一滴一滴落在癸娘唇边，缓缓渗入她口中。可没过多久，那血又凝固了。
　　于是，崔灵仪想都没想便又用剑划了一道。三道血淋淋的伤口留在了她手腕上，癸娘的唇边也尽是血渍。很快，伤口又有了凝住的迹象。但还好，这一次，癸娘终于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崔灵仪说着，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感情。她挪开了目光，想了一想，又要收回手去。可不曾想，癸娘竟忽然坐起，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拽到了自己面前。
　　“多谢。”她道了一句，便埋头下去，吻上了那伤口。几乎凝固的伤口在舌尖的挑逗下被津液化开，又有丝丝鲜血从中流出。
　　崔灵仪不禁浑身一颤，一种怪异的感觉油然而生。她想将手收回，却不知怎的，竟浑身酥软，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这明明是一件该让她感受到疼痛的事，可是她却全无排斥之心，只是任由着癸娘在她的伤口上吮吸着。
　　可偏生崔灵仪还生了一张要强的嘴。“癸娘，”她十分严肃，“放开我。”她像是在命令她一般。
　　“不、不要。”癸娘口中含糊不清地回答着。
　　崔灵仪不禁愣了一愣：以往癸娘恢复清醒后，都会想方设法地推开她，怎么今日她竟还凑了上来，这般主动？
　　正想着，只见癸娘终于又抬起头来，她面朝崔灵仪，认真说道：“宁之，求你。”
　　崔灵仪一怔：求？她在求自己？
　　“求我？癸娘，这不是你该说的话，”崔灵仪的脸登时又冷了几分，她不再看癸娘，却也不急着将手收回了，“你是巫，可我不是什么鬼神。你没必要求我，如今说这话，未免也刻意了些。”
　　“刻意？”癸娘想了想，又解释道，“我不是因为贪图你的血，才求你的。”
　　“我并没有说这话。”崔灵仪说。
　　“可我担心你误会。”癸娘说。
　　“好吧，那你又是为何求我？”崔灵仪问着，扭过头来，直视着她的双眼，“癸娘，你是侍奉鬼神的巫，你不会轻易开口求人的。”
　　“所以，你为何求我？”崔灵仪问，“我于你而言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凡人，只是一个需要你陪伴的人，只是刚好这个人又曾经帮过你。我心里清楚，若这个人不是我，而是随便一个凡人，你也会陪伴在这人身边。除了这点血，我当真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癸娘语塞。她的确给不出一个能让人信服的理由，甚至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低声下气。
　　崔灵仪笑了：“癸娘，你也不必哄我。”说着，她一使力，终于收回了手。但她也没急着放下袖子，而是取下了自己的水壶，拔下塞子，又用剑割破了左手臂，对着壶口连着挤了好几滴血。
　　“不知够不够。”崔灵仪说着，将塞子安好，又把水壶放在了癸娘手中：“不够再来找我。你也曾救过我的命，我的血，你随时可以喝，不必求我。”
　　她说着，收了剑，起身便要走。
　　“宁之，”癸娘忙叫了一声，“你做什么去？”
　　崔灵仪根本停都不停，只看似坚定而无情地大步向外走去：“我也有自己的营生。”
　　“那女鬼，你不能杀！”癸娘有些急了，冲着崔灵仪的背影高声说道。
　　“与我无关。”崔灵仪说着，就要迈出门槛。雍丘的黑夜也是那样深沉无边，她已做好准备，要再次纵身投入到这无边的黑暗中。
　　“何夫人不会想让你杀她的！”癸娘说。
　　崔灵仪终于停了脚步，回头看向癸娘：“嗯？”
　　癸娘叹了口气，她知道，崔灵仪终究不是一个不辨是非黑白之人。于是，她缓缓起身，继续解释道：“你并不知道沈秋娘的故事，四十五年前，沈秋娘死在了何夫人手下。而那时，她也不过二十一岁而已。”
　　“宁之，我不信你会不分青红皂白就痛下狠手。”癸娘说。
　　“证据，”寒风一过，撩起了崔灵仪的衣摆，微微有些破裂的衣摆在门槛上打来打去，其声震震，只听崔灵仪重复着，“我要证据。”
　　癸娘笑了，似是知道她会如此说。“雍丘向南三十里处的官道交叉口，有一酒肆，店家姓李，”癸娘说，“你去那里问问吧。”
　　“好。”崔灵仪应了下来，转身便要走。可她刚踏出门槛，便又停了下来，回过头去，一如既往地嘱咐着：“你不要滥用灵力。”
　　“嗯。”癸娘点了点头。
　　崔灵仪见了，又扭头回来，只盯着前方，口中轻轻道了一句：“我可不想失血而亡。”
　　她的话语像是在抱怨，可语气却全然听不出抱怨的意思。癸娘听了，将眸子更低垂了几分，又点了点头。
　　崔灵仪没有看她，却仿佛知道她应了自己。于是，她终于毫无顾忌地抬脚走了。
　　“双双，”癸娘听见她走远，又轻轻说道，“你去跟着她吧。”
　　双双听了这命令，一下子来了精神。它迫不及待地追了出去，向着崔灵仪离开的方向一路狂奔。
　　“啧，”一直沉默的社突然开了口，“真是，难舍难分啊。”


第92章 玉女有悔（五）
　　“你在说我们么？”癸娘闭了眼睛，又坐了下来。她摸到了蒲团边的木杖，终于安心了些。
　　“哦，我在说她和那头骡子，”社似乎在笑，“那骡子，可真黏人啊。”
　　癸娘轻轻叹息一声：“你想嘲讽我，大可以直接开口。”
　　“嘲讽？我为何要嘲讽你？”社反问着，“我又是没见过你动情的模样，此事也没那么稀奇，我何必大惊小怪？”
　　“我没有动情。”癸娘说。
　　“那你方才还求她？”社的声音几乎就贴在癸娘耳边，“你何时求过凡人？”
　　“她到底是我难得的朋友。”癸娘并没有多说什么。
　　“朋友……说得真好，可我也是你的朋友。癸，你对待我们这些旧友时，可不是这副模样，”社的声音慵懒下来，“我们还是你们口中的‘神灵’呢。你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求过我们了。”
　　“你我相识数千年，历经沧桑，你还在意这些么？”癸娘微笑着反问道。
　　“我如今，的确不在意啊。早年间，我们高高在上、俯瞰众生，那时未经世变，或许还是在意这些的。可今时不同往日，天道失常，年景好的时候，来拜我们的人多些；年景不好的时候，庙宇塌了都没人管。可这对我们有什么影响呢？只不过是灵力强弱的区别。我早已认清了，只要有人在，我们就在，一直存在。只要能一直存在，其余的事又有什么干系？当然，只要那个姓崔的不要用剑乱砍就好……”社被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了一堆。
　　“你很想一直存在吗？”癸娘打断了社的话，问着。
　　社闻言，哈哈笑了两声。“癸，且不说你是一个巫，问一个神灵这种问题，未免太过失礼，”社说，“你好歹活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事，怎么还看不明白？求生永远是本能，这本能有时是不受意志控制的。所以，总有人一边痛苦，一边活着。我有时也会想，究竟是为了什么活着？我想了很久，才终于悟了。”
　　“哦？”癸娘应了一声，“愿闻其详。”
　　“我们总是将自己的神识想得太重要，却忽略了承载着神识的肉身，”社说，“凡人虽死，可魂魄仍能留存于世。神识与肉身的关系本就没有那么紧密，所以，哪有什么‘为了什么’，仅仅是肉身也在为自己搏一条出路罢了。就如，你当年那般一样。”
　　“我当年，是上苍恩赐。”癸娘说着，低下了头，颇为虔诚。
　　社笑了：“你也不必如此自谦。当年那般情形，谁又顾得了谁呢？你于危乱之中为自己搏出了一条路，从此不受生死轮回之苦……这是你自己的修为。”
　　“生死轮回之苦，”癸娘摇了摇头，“我分明时时刻刻都在承受这痛苦。”
　　“这只是你被肉身所累的缘故。还是方才那话，你的肉身，太想活下去了，”社似乎看破了世间的一切真理，悠悠说着，“有肉身，真麻烦。”
　　社说着，又开始抱怨：“你看那些凡人，一会儿唤我后土娘娘，一会儿又叫我土地公公。这些称呼乱七八糟，却总是想给我安上一个符合他们认知的肉身。可肉身总是不如神识轻便，我才不要被肉身束缚。我便是我，是天底下的每一寸土地，是承载着众生万物的大地，我不需要肉身，我无处不在——”
　　社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又忽然笑了：“所以，掌握众生之变化发展，也是我应尽之责。”社说着，竟更兴奋了些，洋洋得意地说道：“你还想岔开话题，没想到，我还记着吧？”
　　“你的记性总是很好。”癸娘说。
　　“那你说说吧，”社说，“你们的事，究竟想怎样？”
　　癸娘重重地叹了口气，空气中也生出了些许伤感和纠结，与寒风相互萦绕着。她没有回答社，却又好像什么都回答了。
　　社却明白了她的意思：“哦，原来你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因我一言便万念俱灰、决绝离去，确实在我意料之外。她可以离开我，只是不该在此时离开我。她是我的朋友，我总是不放心的。”癸娘的话语依旧冷静而平和，悲喜难辨。这是她的习惯：她的口舌只该用来传达鬼神的意志，至于自己的思绪情感，能省则省。
　　“这是你自己内心的想法，还仅仅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社又问。
　　“二者于我，并无区别。”癸娘说。
　　社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反而又回忆起了从前：“我曾说过，你和她很像，你还记得么？你可知，我为何有如此想法？”
　　“或许，因为我们同样孤身一人，行走于天地间。无依无靠，亦无牵无挂。”癸娘说。
　　“看吧，这便是我说的相同之处，”社的声音越发低沉，“你们都自以为无依无靠、无牵无挂，实际上，你们谁都没有放下。她自暴自弃，给自己改了个晦气名字，口口声声不再对旁人有所期许，可实际上呢？你我都知道，她并非冷漠无情之人，她怕极了孤独。至于你……巫癸！”社说着，笑了两声：“你我千年好友，你觉得，我会不了解你吗？你当真放下了么？你难道没有自暴自弃么？你当真不惧怕孤独么？”
　　“我……”癸娘想反驳，却又被社打断了。
　　“癸，”社说，“你压抑自己、自欺欺人，更甚于她。时日太久，以至于你自己都忘记了，你本来的模样。”
　　“我的确忘记了，”癸娘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双眼，自嘲道，“几千年没有见过自己的模样，能不忘么？”
　　“知道就好，”社说，“所以，你还是认真想想吧。”
　　社的声音越来越远，癸娘知道，这无处不在的神灵定是随着西风去巡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生灵了。有些神灵能一直存在，不是没有原因的。社虽然说话时不太严肃，可该做的事一件都没有落下。即使是在如今这般乱世，众神灵力衰微，社也未曾松懈过。
　　于是，这土地庙里，又只剩下了癸娘一个人。她独自坐在蒲团上，握着木杖，沉默地回想着社方才说的话。
　　“孤独？”她想想这两个字，便觉得可笑。她当真不惧怕孤独，可社为何不信她呢？她只要有日光为伴，便足够了。
　　想着，癸娘抬起脸来，想如往常一般去迎上阳光。算算时间，长夜已尽，天该亮了，太阳也该出来了吧？
　　可是，怎么今日偏生是个阴天呢？
　　可惜，日也无言，不能回答她。
　　另一边，城门一开，崔灵仪便骑着双双飞奔出去，直向南边而去。双双如今越发健壮，脚力也快了不少。正午还不到，崔灵仪便到了官道的交叉口。
　　路边野草被风吹得扑倒在地，再也直不起来。郊外的风沙也更大一些，稍有风声，便扬起一阵沙土。如今战乱，官道上鲜有行人往来，不少店家都关着门。只有一家酒肆，门户大开，酒幡一打，上书四个字：李氏酒肆。
　　是这里了。
　　崔灵仪从骡子上下来，将它栓好，便背着剑进了那酒肆。“店家何在？”一进去，她便将剑拍在了桌案上，问着。
　　除了在柜台上打盹的伙计，这酒肆里一个人都没有。被崔灵仪这一喊，伙计的瞌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忙拎了个酒壶到了崔灵仪桌前，一边给她满上酒，一边问着：“客官想要吃点什么？”
　　“你们掌柜可在？”崔灵仪问。
　　伙计答道：“掌柜一般不见客，小的就可以帮客官点菜。”
　　“哦？”崔灵仪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我点的菜，只怕你给不起。”
　　“客官但说无妨，”伙计连连哈腰赔笑，“小店绝对不会怠慢了客官。”
　　“我要听沈秋娘与何夫人的故事。”崔灵仪开门见山。她放下了酒杯，又转头看向那伙计：“你可知道？”
　　伙计懵了：“谁？和谁？”
　　“雍丘城里的何夫人与沈秋娘，”崔灵仪高声重复了一遍，又环顾四周，“可有人知道？”
　　话音刚落，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崔灵仪眼疾手快，一边一脚踢开了身旁碍事的伙计，一边一手抓起了桌上的剑。她避开了箭矢，立在了一旁，抬头一看，只见二楼扶手边，一个身着缁衣的蒙面女子正款款走出。她走起路来端庄稳重，倒有些大家闺秀的风范，一点儿没有酒肆里常见的来去如风的忙碌做派。只是，她还抓着一把小巧的弩，看崔灵仪的眼神，也实在不算是和善。
　　“你便是掌柜？”崔灵仪直接问着。方才那伙计似乎见惯了这架势，熟门熟路地便躲到了柜台后，蹲了下来，再看不到人影。
　　“小店容不下您这位尊客，”那蒙面女子说，“方才一箭，乃是回报尊客的见面礼。若尊客执意如此无礼，便休怪小店手下无情。”
　　女子说着，又举起了手中的弩，瞄准了崔灵仪。
　　崔灵仪却放心了些，她挤出来了一个微笑：“看来，你的确知道些内情。”
　　“我并无恶意，”她说着，拱手作揖，“只想知道，沈秋娘究竟是否死于何夫人之手？得到答案，我立刻就走。”
　　却不想，那蒙面女子听了这话，竟先笑了。可很快，她睫毛一颤，又恨得直咬牙。“这，与你无关！”女子说着，手上一用力，又一支箭便飞了出去，直冲崔灵仪而来。
　　崔灵仪未挪脚步，只微微侧身，那箭矢便从她面前掠过。看着那箭矢，崔灵仪不由得有些恼怒：她并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可没想到，这女子仅仅是听了这两个名字，便暴怒至此。
　　“我不知你们是如何得知我的住处，”只听蒙面女子如此说着，声音里带了些威胁的意味，“尊客若是识趣，还请现在离开，回去告诉何夫人，让她死了这条心！”
　　崔灵仪明白她的意思了：“你以为，我是何夫人派来的？”
　　蒙面女子也觉得不对：“你究竟是何人？”她问着，手里的弩却没有放下。
　　崔灵仪行了个礼，又挺直了腰板：“博陵崔灵仪。何夫人雇我，去除掉作祟于何家老宅之女鬼，沈秋娘。有人告诉我，此事还有内情，所以，我来了这里。”
　　“是谁告诉你的？”蒙面女子问。
　　“是……我的朋友，”崔灵仪回答着，心虚起来，她不知如今是否仍该称呼癸娘为“朋友”，“你不认得她。”
　　可蒙面女子察觉到了她可疑的心虚。“吞吞吐吐，你在说谎！”她眉头一皱，当即抬起手来，又要向她放箭。
　　崔灵仪见状，知道这女子正是万分警惕之时，什么都听不进去。见那箭矢又向自己而来，她一把抓起面前的剑，向旁边一躲，又一脚踏上身侧桌子，直接借力纵身跃到二楼。那蒙面女子没想到她身手如此敏捷，一时躲闪不及，刚转身要走，便被崔灵仪抓住了脖后衣领。寒光一闪，长剑出鞘，架在了她脖子上。
　　“掌柜，”崔灵仪在她耳边说，“我没有时间与你玩闹，你若是知道什么，最好全部说出来。若是你不说也可以，我这把剑已杀了太多人，不介意再多一个鬼。”
　　她说着，一把扯下了蒙面女子的面纱，丢下了栏杆。“你说我吞吞吐吐，那你也不必遮遮掩掩，”崔灵仪说，“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数到三，若你还不肯说，我便立时离去，去那老宅，杀了那女鬼。我也是个做生意的，做生意，总是要有些信用。既拿了人家钱财，便不能不做事，你说对吧？”
　　“你……”女子急了，又要挣扎，“若是杀了那女鬼，何徽玉会后悔的！”她蓄了甲，挣扎间竟把崔灵仪的手抓伤了。
　　崔灵仪却全然不理会她，只是故作不耐烦地在口中数着：“一……”
　　“为何还不肯放过我！”女子叫喊着，“这么多年了，为何还是不肯放过我！”
　　“二……”
　　“她已经疯了，难道要别人同她一起疯么！”女子喊着。
　　崔灵仪一愣，忽然感觉剑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低头一看，只见剑面上竟落下好大一滴泪珠。只听那女子带了哭腔，却低了声音，只说着：“她本不该死……”
　　崔灵仪明白了。她将剑从那女子脖颈上收了回来，又后退了几步。“失礼了，”她低了头，行了一礼，“还请莫怪。”
　　她说着，回头便要走。可没走两步，她便听到了身后女子的哭声。她终于还是良心过不去，从怀里拿出了手帕，又撤回到了女子面前。她刚要将手帕递给她，一抬头，却只见女子面颊上可怖的疤痕。层层叠叠，有些像是被利刃割伤，只有额角那一处像是撞的。这些疤痕早已凸起变形了，如今，女子的泪水就挂在这些疤痕之上。
　　“你……”崔灵仪一怔，刚要说话，却见女子又抬起手来，那手里分明抓着一支箭矢。只这一刹那，崔灵仪略一思忖，竟硬生生压制住了躲开的本能，只微微侧了下身，让那箭矢刺中了自己的臂膀。幸亏她躲了一躲，伤口不深。
　　“我杀了你，你就杀不了她了！”女子咬牙说。
　　“所以，你究竟是何人？何夫人与沈秋娘究竟是你什么人？”衣服上渗出血来，但崔灵仪仿佛根本察觉不到臂膀上的疼痛，只如此问着那女子。
　　女子微微蹙眉，眼中终于有了些疑惑。“你为何夫人所雇，却不知我是何人？何夫人难道没有告诉你吗？”女子问。
　　“我受雇杀鬼，并非寻人。不过，我如今不是很想杀那女鬼了，”崔灵仪说着，抬手便推开了女子，若无其事地拔下了臂膀上的箭矢，“但我实在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请讲吧，”崔灵仪将箭矢向前一递，塞进了女子手中，“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子愣了一下，又低下头来无奈苦笑。“疯了，”她说，“真是疯了。”
　　“小虎，备酒，”女子抬头看向崔灵仪，口中却在嘱咐那伙计，“我要好好款待这位客官了。”
　　“如何款待？”崔灵仪问着，看了眼女子手中带血的箭矢。
　　“一段故事。”女子说。


第93章 玉女有悔（六）
　　“三十年前，雍丘城中，县令傅如贾家中有一女，名唤骊君。骊君年方十八，青春年少，待字闺中。那日，骊君贪玩，前往后花园放风筝，却不慎将风筝落在了假山石上……”
　　“姑娘，你慢点！小心！”丫鬟绿滢在假山下仰头喊着。假山之上，一个少女正努力向上攀爬着。
　　“不能慢，”傅骊君说，“娘说这里风水不好，若是让娘知道我们擅自来了这里，只怕又是一顿斥责！”
　　风筝还没放起来，线就断了，刚好落在这后园子里。傅骊君跑来一瞧，见那风筝竟正落在这假山石上。她二话不说，当即撸起袖子攀爬上去。她生怕被人发现，根本不敢慢下来。
　　“好了！拿到了！”还好，很快她便抓住了那风筝，要向下退。可这后园常年阴冷潮湿，又种满了竹子鲜有人打理，就连假山石上都长满了青苔。春寒料峭，一阵风吹过，傅骊君猛然打了个寒颤，脚一滑，便抓着那风筝从假山上摔了下来。
　　“姑娘！”绿滢叫了一声，奔上前来。
　　当傅骊君醒来时，她的头上、手臂上都缠了纱布。绿滢跪在床边，痛哭流涕，瑟瑟发抖，但显然是被吓得。傅骊君眨了眨眼，又想装晕，可母亲的声音却在床边响起：“看到你睁眼了，别装了。”
　　傅骊君叹了口气，坐起身来便开口道歉：“娘，我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你总是不把娘的话放在心上，”母亲说，“大师说了，那地方风水不好。你看，你不听话，进了那后园，有血光之灾了吧！”
　　傅骊君低头嘟囔着：“风水不好，为何还住在这里……”
　　“你倒挑起来了？这祖宅是我们想换就能换的么？将那地方隔断开来，已经不错了。谁曾想，你这个不安分的，偏要往里钻！”母亲说着，坐在了床榻边上，又给她端了一碗药，“你呀，这几日便老实一些，好好养伤。你看看你，额角磕破了，手臂也摔伤了，若是留了疤可怎么办？那么多公子都想来求娶你，你是想将他们都吓跑么？”
　　“吓跑便吓跑吧，”傅骊君说着，接过了药碗，“若是因我容貌有损便心生惧怕，嫁了也没什么意思？诶？这是什么药？”
　　“安神的，”母亲回答着，“怕你吓着。”
　　“那我不喝了，”傅骊君忙把药碗放在了床头柜上，“我没有被吓到，不用喝。”
　　“你呀，”母亲摇了摇头，“真是把你宠坏了。”她正说着，忽听门外有人来报：“夫人，道长已送回观里了。”
　　“好，”何夫人说着，又看向了跪在地上的绿滢，“看着姑娘喝药。若是姑娘喝了药，你便可免了板子。可若是姑娘不喝，你便两顿板子一起领了吧。”
　　“娘，绿滢她——”
　　“骊君，”母亲说着，面上只是慈爱的笑容，“你好好养伤吧，娘晚上再来看你。记住，以后不许到处乱跑了。”
　　说罢，母亲也不等傅骊君求情，转身便急匆匆地走了。傅县令家当家主母何徽玉，是雍丘城里有名的贤妻。当年，她不顾父母反对执意下嫁还在从商的傅家，她端庄贤淑，日理万机，能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又扶持夫君做了县令，一时传为美谈。与此同时，人们又常常为她可惜：这么多年，她膝下仅得了一女——傅骊君。
　　傅骊君想下床去追母亲，可一着急，伤口竟隐隐作痛。绿滢见状，忙上前扶着她坐好。“姑娘，别求情了，”绿滢说，“若是不合夫人心意了，绿滢又要挨打。”
　　傅骊君很是抱歉：“又连累你了。”
　　“姑娘对绿滢好，不连累，”绿滢说着，将药碗端了起来，劝道，“但姑娘还是喝一口吧，这方子可是夫人特意请了道长才拿到的。夫人对我们虽严苛些，但对姑娘可是很好的。姑娘不知道，那时夫人去了后园，看见姑娘磕在石头上的血时，吓得跟什么似的，整个脸都煞白了。”
　　“我是她亲女儿，若是对我不好，那便麻烦了，”傅骊君说着，总算接过了药碗，可她看着那黑棕色的汤药，实在是下不去口，只又没忍住抱怨道，“只是跌了一跤，何必请道长开药。”
　　“都说那后园风水不好，这不是怕姑娘撞了邪了么？”绿滢笑道，“姑娘快喝了吧，就当是可怜绿滢了。”
　　傅骊君自然也不忍心绿滢挨打，只好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这药出奇的苦，苦得她皱眉挤眼、捶胸顿足。这一活动，又牵扯到了她手臂上的伤口，不由得轻嘶了一声。
　　绿滢一笑，忙捧过一袋子蜜饯儿来，道：“王奶娘听说姑娘伤了，巴巴儿地送过来。只是姑娘方才睡着，没见到，人已经走了。”她说着，拈出一颗蜜饯儿来，送到了傅骊君嘴边。傅骊君连忙张口，将这蜜饯儿吃了下去。
　　“好多了，”她说，“还是奶娘懂我。”她说着，便又躺下了，口中却叹息一声：“自奶娘离府后，我便再没见过她。”
　　“王奶娘都有孙儿了，总不能一直留在府里照顾姑娘。”绿滢笑了笑，收拾了药碗，又在床榻边坐了下来，拿了小刀在一旁削梨。
　　“可是奶娘不在身边，这府里当真好生无趣，”傅骊君说着，感慨万分，“娘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理会我。好容易理会我，又总是说些嫁娶之事，我听着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那些弟弟妹妹，我也不愿意理会。至于爹……唉，白天在官府办公，晚上回了家，便不知钻到哪个姨娘的院子里去了。我感觉，我都有一个月没见过爹了。以前奶娘在，她总是会给我讲故事，什么帝王将相、江湖游侠、巾帼英雄……”
　　傅骊君说着，竟挤出了两滴眼泪来。“如今这些故事，我再也听不得，”她说，“奶娘全讲给她孙儿了！”
　　绿滢将削好的梨子递给傅骊君，又笑道：“绿滢不好么？”
　　“你哪里都好，”傅骊君笑着接过梨子，方才的眼泪瞬间止住，“只是，你也没有故事。”她说着，猛然坐了起来，拍了拍绿滢的手，笑道：“不如这样，咱们一起讲故事，你说一句，我说一句，看看这个故事最后会走向何方！”
　　傅骊君说着，激动起来，略一思忖，便有了想法，道：“东邻有女，二八年华。”
　　绿滢想了想，小心翼翼接着说道：“天生丽质，性情柔顺？”
　　傅骊君接着道：“一日，东邻女大病一场，医者皆束手无策。忽一日，门口路过一道人。这道人仙风道骨，便被人请进了府去。道人一看东邻女，便了然说道——”
　　绿滢紧张起来，她支吾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此乃相思病？”
　　仅这一句话，便将傅骊君所有跌宕起伏大气磅礴的故事都堵在了心口。“好吧，绿滢，”她摇了摇头，大口啃了一口梨子，“这不适合咱俩。”她说着，又靠在枕头上，再不发一言，只目光呆滞地吃着梨子。
　　梨子很快便吃完了，安神药的药劲儿也上来了。睡意越来越重，额角上的疼痛也越来越轻。已是黄昏时分了，傅骊君强撑着洗漱了一下，便在枕头上昏睡了过去。
　　只是，这安神药似乎只有让她尽快入睡的功用。梦里，她的魂魄却丝毫不安宁。不知怎的，她又回到了那后园。漆黑的夜里，她竟隐约在竹影间看到了一个惨白的人影，就坐在那假山石上。
　　“我好饿。”
　　“放我出去……”
　　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凄厉，傅骊君愣了一下，便见那鬼影穿过竹子向自己冲来。那分外显眼的骨骼，那毫无血色的脸……傅骊君不禁大叫了一声，再醒来时，竟已是一身的汗。
　　天已黑透了。早春的风吹拂着床幔，使得素色的床幔在此时更添了几分诡异。幸而绿滢拿了烛台从外间赶来，又一把掀开了床幔。“姑娘，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绿滢问。
　　傅骊君惊魂未定，仍气喘吁吁。绿滢见她满头的汗，刚要拿帕子给她擦擦，却忽然听见外边乱了起来。
　　“去请郎中，”傅骊君听见有人如此喊着，“夫人昏倒了！”
　　傅骊君猛然回过神来，踩了鞋子就向外走。“诶，姑娘，”绿滢在她身后追着喊，“衣服穿好，小心着凉！”
　　傅骊君顾不得许多，直冲进了早春的寒夜里，奔向母亲何夫人的卧房。“怎么回事？”傅骊君一进卧房，便急切地问着。卧房里挤了一堆侍女，看似手忙脚乱地侍奉着，却一个帮得上忙的都没有。
　　“奴婢不知，”何夫人的贴身侍女还是个年轻姑娘，遇事难免慌乱，“夫人本已睡下了，我便也去休息。可半夜里，我忽然听见这边有动静，过来一瞧，便看见夫人倒在床下。”
　　傅骊君没有再搭话，只在床榻边坐了下来，握紧了何夫人的手。何夫人手心冰凉，应是受了寒。
　　绿滢赶来，为傅骊君拿了件大氅，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傅骊君刚要再问话，却忽然瞥见那双放在床边的鞋，鞋上沾了不少泥，还夹杂着一片竹叶。
　　这家里种竹子的地方可不多。
　　傅骊君顿觉不对，却没有说破。刚好郎中在此时赶来，她便给郎中腾了地方，只静静在旁等待。
　　郎中诊了脉，眉头一皱，只问道：“夫人可是受了什么惊吓？”
　　“未曾！”那贴身侍女连忙回答道。
　　傅骊君看了那侍女一眼，又收了目光，只问郎中：“不知我母亲情况如何？”
　　郎中道：“看脉象，像是心中惊惧，以至昏厥。但令堂没有受到惊吓，想来是操劳过度，夜不能寐，未得安寝，以至突发心疾。”他说着，打开了手中药箱，道：“这心疾来得凶险，需得先施针再用药，烦请各位回避，只留贴身侍女在旁侍奉就好。”
　　屋内的人登时散开，傅骊君听了，犹豫了一下，也要出去。可她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只在要离开时对那侍女说道：“小心伺候着。母亲的情况，你最清楚。若有差池，休怪我上家法！”
　　傅骊君说着，转身便出了门。绿滢在门外等她，见她出来，忙迎上去问：“姑娘，怎么了？”
　　“没怎么，”傅骊君叹了口气，忽然间有了心事，“没什么。”
　　“绿滢，”她说，“我娘昏倒，我爹怎么还不来呀？”
　　绿滢没办法回答她。这种事情，岂敢多言呢？
　　“姑娘别多想了，”绿滢安慰着她，“都会好的。”
　　傅骊君有些头痛，不由得抬手抚上了被纱布缠住的额角。“最好是吧。”她说。
　　等了片刻，卧房的门便开了。郎中背着药箱出来，傅骊君见了，忙起身去迎。“如何？”她问。
　　郎中回答道：“令堂的病症看着凶险，但并无大碍。我已开了方子，交给了贴身侍女。按方吃药，两个疗程，便能痊愈了。”郎中说着，一拱手，道：“告辞。”说罢，便走了。
　　傅骊君见郎中离去，总算放心了些。她连忙进房去瞧，只见母亲还昏睡着，一旁的侍女正给她掖被子。傅骊君看了眼那侍女，虽然心中疑虑未消，但也未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句：“小心侍奉。若有什么事，只管来告诉我，等过了这阵子，少不了你的赏钱。”
　　侍女连连应声，傅骊君又看了眼母亲那双沾满了湿泥的鞋，摇了摇头便退了出去。她刚一出门，绿滢便迎了上来，问道：“夫人如何了？”
　　“看着还好，应是无大碍。”傅骊君说。
　　绿滢笑了：“我就知道，夫人定然吉人自有天相。”她说着，又对傅骊君道：“姑娘也越来越有夫人的风范了。从前姑娘只知玩闹，今夜姑娘一言一行，倒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当家主母了。”
　　“呸，”傅骊君忙打断了她的话，“谁要当这样的当家主母了！”她说着，心中烦闷，只大步向自己的小院走去，口中说道：“我累了，要歇歇，你也自去歇着吧！”
　　不知为何，她心中竟躁郁不安起来，只兀自向前走去。回了房，她便躺下，可一闭眼，却总是能想起那双沾满了泥土的绣花鞋。一夜倏忽而过，她竟辗转反侧了一夜，丝毫没睡着。
　　“安神药真没用。”
　　天亮了，傅骊君起了床，如往常一般梳洗了一番，便用了早饭。绿滢也忙了大半夜，没睡够，大清早的困意未消，只在饭桌边打盹。傅骊君见她如此，便劝道：“你回去歇着吧，累成这样，别生病了。这边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服侍，你且歇着吧。”
　　绿滢懵懵地点了点头，刚要走却又忽然想起一事，忙折回来对傅骊君道：“姑娘可别忘了读书写字做女红，夫人要检查的，可不能再贪玩了。”
　　“放心吧，”傅骊君说，“不会连累你的。”
　　绿滢听了，这才安心离去。傅骊君见绿滢走了，正要继续用早饭，可她看着面前的早点，不知怎的，却忽然想起昨夜的噩梦来。梦里，那个声音似乎在喊饿？
　　想及此处，傅骊君竟有些怅然。但下一刻，她便拿出了手帕，小心地裹住了几个糯米糕。
　　“姑娘？”一旁的侍女全然不知她为何如此。
　　“管住口舌，莫要多生是非。”傅骊君只说了这一句，便抓着那一手帕的糕点，出门去了。
　　身后的侍女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说什么。在这府里，除了何夫人，最能管住他们的便是傅骊君了。傅骊君虽然还有些小孩子脾气，可那行事作风，分明是随了何夫人。她若认真起来，只怕比何夫人还要厉害。
　　这边，傅骊君拿了糕点，直奔后园。她穿过竹林，走到了那题写着“玉女峰”的假山前。山石上，还隐约可见一些血迹，正是她昨日留下的。
　　傅骊君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额角，便又俯下身去，将那手帕里的糕点平平整整地铺在了石头上。“都怪娘，说什么风水不好，害我胡思乱想，还做了噩梦。”她想。
　　“还好没人瞧见，”她看了看左右，“若是让人知道了，只怕要笑话我。”
　　想着，她拍了拍那石头，转身便走。可走了没两步，她又撤了回来，仔细地盯着假山侧边的一块石头——怎么石头上，又摞上了几块石头呢？竟像是……想要压住什么。


第94章 玉女有悔（七）
　　“那日，傅骊君试着推开那石头，却失败了。石头太重，以她一人之力，根本推不开。她也不敢让人知道自己又来了那后园，只得匆匆离去。好在，当日何夫人便醒了。接下来的几天，府里风平浪静，再也没什么奇怪的事。”女子说着，给崔灵仪斟了酒。
　　崔灵仪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这酒不错，”她说着，又问，“然后呢？”
　　“然后，”女子看向了门外寂寥无人的官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风平浪静的时候呢？在一切逐渐回归正轨之时，傅骊君却还在持续地做着一个梦。一个诡异……却并不可怕的梦。”
　　“多谢。”
　　那夜，在她送了几个糯米糕之后，她又梦到了那被翠竹环绕着的假山。层层竹叶间，萦绕着薄薄的一层雾。她隐约看见了一个白衣女子，身材纤细，长发飘飘。可惜天黑了，她看不清她的面容。
　　“你是何人？”梦里，傅骊君很是大胆。
　　“为何是你？”可那女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重复着，“怎会是你！”
　　然后，这个梦便醒了。
　　一连几日，傅骊君都在做同一个梦。她不知那女子究竟在问什么，自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她想，或许那地方的风水真有些问题？
　　但很快，傅骊君便打消了这念头。若真是风水有问题，她家早就出事了。这可是祖宅，祖祖辈辈安安生生地过了这么久，能有什么问题？或许，那个噩梦也仅仅是因她胡思乱想而起？或许，母亲绣花鞋上的污泥，也是白天去后园看她时沾上的？而那些堆上来的石头，也只是因她摔伤了头，记错了？或许那些石头本就在那，只是她没有注意呢？
　　她如此想着，记忆里的事仿佛也没有那么怪诞了，一切都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渐渐的，她连这个梦也不再做了。她的生活恢复如初，每日只是看书写字绣花，偶尔在园子里逛逛玩玩——自她摔伤后，母亲将她看得越发紧了。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跟着，她想疯玩一回，都难上加难。
　　有时，傅骊君竟会羡慕那些不相熟的弟弟妹妹。他们看起来，好像要比自己轻松许多。
　　不过，傅骊君是理解母亲的。母亲只有自己一个女儿，自然要紧张些。那些弟弟妹妹虽然也会唤母亲一声“娘”，可终究不是亲生的。母亲是要强的，她不甘心自己的孩子被别人比下去，便免不了时时督促傅骊君。她自觉对傅骊君的要求不算高：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也得略通一二。当然，最重要的是管家之能、御下之术。好在，傅骊君总能将这一切做得很好。
　　可这些要求足够让傅骊君苦恼了。她虽能做好这一切，但她不喜欢，她更喜欢听王奶娘讲故事。有些故事虽然也能在书中看到，可傅骊君总觉得，不如奶娘说得有意思。更何况，奶娘口中还有许多故事，是她在书里找不到的。
　　她也想去见识外边更广阔的世界，去认识更多各色各样的人。她想，或许她该是一只无拘无束的鹰……不，不必是鹰，只要有翅膀就好，哪怕丑一点，做个灰扑扑的蛾子都行。那样，她就可以飞出去了。
　　可惜，她只怕这辈子都过不上那样的生活了。
　　“骊君，”母亲有时也会露出疲惫之态，语重心长地对她道，“良人难求。娘只希望，你能平淡安稳开心健康地过一辈子。不要……唉……”
　　不要像娘一样。
　　傅骊君知道母亲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是什么。
　　虽然母亲如今被人人称赞，手握管家大权，可她依旧很不开心。她不苟言笑，每日里都只有一副表情；循规蹈矩，每日里也只做着同样的事。她的生活单调无趣，只是麻木地重复着这一切。傅骊君有时还能听到府中下人议论：“夫人莫非天生无情？我都没见她笑过。”
　　傅骊君小时候也有此疑问。那时，王奶娘还在她身边，她便问王奶娘：“为何我娘总是不开心呢？”
　　听了这话，王奶娘叹了口气：“姑娘啊，你娘……自作孽。”
　　“啊？”傅骊君不懂。
　　“姑娘，”王奶娘劝着她，“你以后，可不能你娘一样。她将情爱看得太重，到最后，追悔莫及啊。”王奶娘说着，又连声叹息：“当年你娘未出阁时，是何等风光活泼的姑娘啊。雍丘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傅骊君大约明白了。
　　全雍丘的人都知道，当年是母亲下嫁傅家。若非母亲劝导父亲读书上进，又用了娘家的人脉帮他买官，他就算家财万贯，也难讨到一个县令。毕竟，经商的人那么多，买官的人也那么多，傅家又不是最拔尖的，凭什么和别人争呢？
　　可之后，父亲抬了一个又一个的姨娘，全然将母亲抛诸脑后。
　　傅骊君想，母亲一定很孤单吧？可每一次她主动去陪母亲时，母亲总是将她赶回来。“回去练女红去，”母亲说，“娘都是为了你好。”
　　嗯，为了寻得一个好夫婿。
　　这一日，天朗气清。傅骊君看着窗外的好天气，却只能摇头叹息。她面前的刺绣还没做完，怕是不能出门。
　　“唉，”傅骊君暗想着，“当真是辜负了这好天气。”想着，拿着针的手不觉更用力了几分，却一下子扎偏了。傅骊君没忍住叫了一声，低头一看，手指已经被刺破，血正落在绢帕之上。
　　“姑娘，怎么了？”方才在发呆的绿滢回了神，连忙问着。
　　“没什么，”傅骊君将手指放在口中抿了一抿，又将手里的活计丢到了一边，“我今日再不想碰针线了！”
　　可她说着，又发起愁来。“可这还有大半日，该怎么打发啊！”她愁眉苦脸，连声叹息，又打了个哈欠。
　　一旁的绿滢却好似想起了什么，忽然兴奋起来。只是这片刻的兴奋之后，她又低下了头，像是有些为难。傅骊君敏锐地发觉了她的不对，索性直接开口问道：“你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吗？嗯？”
　　她问着，语气严肃了些。绿滢见她如此，竟有些畏惧，干脆和盘托出：“姑娘，我托人给你找了些东西。”她说着，起身跑开，又迅速回来，手里还多了一个重重的包裹。她将这包裹向前一递，道：“姑娘喜欢听故事，绿滢嘴笨，讲不了。但是，姑娘识字，可以自己看。只是千万别让夫人发现，不然，绿滢又要受罚了！”
　　“嗯？”傅骊君瞬间清醒了几分，她连忙接过那包裹，放在桌上打开一瞧，只见里面是厚厚一大摞书，尽是小说传奇，神仙鬼怪、公子佳人、游侠术士……各种故事，应有尽有。
　　“绿滢，绿滢，多谢啦，”傅骊君对着绿滢连连行礼，“这些好东西，我定然好生保管，才不让别人发现呢！”
　　绿滢也笑得很开心：“姑娘喜欢便好。”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外边有脚步声响起。傅骊君觉得这脚步声不对，忙眼神示意绿滢将这些书收好。绿滢会意，抱起这些书放到了床下。傅骊君连忙端正坐好，刚把刺绣拿起来，便听见何夫人的声音响起：“骊君，走，跟娘过来。”
　　傅骊君回头看去，只见母亲已立在了屋门口。她摸不着头脑，只得乖乖起身，唤了声“娘”，便跟着她出门了。
　　“娘，我们去做什么？”傅骊君问。
　　何夫人道：“娘特意请来了青云观的道长，你去见一见。”
　　“啊？”傅骊君不解，“这都多久了？怎么突然又想起来了。”
　　何夫人边走边道：“过去再久，娘也记得。只是道长前些日子忙碌，未有时间来咱们府上。如今，好容易等到他来了。”两人说着，已走到了会客厅，只见一个青袍老道正在里面喝茶。
　　“道长！”何夫人笑着，牵着傅骊君的手进了屋子，“这便是小女骊君。骊君，还不见过道长？”
　　傅骊君只得老实行了礼，那青袍老道打量着傅骊君，捋了捋胡子，一言未发。何夫人张罗着几人坐下来，看着丫鬟续了茶，又屏退了众人，这才说道：“小女前些日子莫名受了伤，还请道长帮忙看看。”
　　青袍老道一摆手：“不必了，我已知晓了。”老道说着，看了一眼何夫人，又对着傅骊君笑道：“姑娘并无大碍，耐心调理，服用安神之药，远离是非之地，便可恢复如初了。”
　　“我本就没什么大碍。”傅骊君心里想着，但并没有说出声。
　　“当真？”何夫人问着，总算放心了些，又问，“那道长可否赐予护身符咒，以保平安？”
　　青袍道长笑了笑：“何夫人，当真是爱女心切。但护身符倒还用不上，傅姑娘最需要的，是安神之药。每日按时服用，至夜间无梦，便无虞了。”
　　何夫人见青袍老道如此说，总算不再追问了。傅骊君见状，连忙起身行礼，道：“道长、母亲，我还有事，先行告退了。”她实在不想在这里多待片刻。
　　何夫人点了点头，傅骊君便要转身出门。她刚踏出门槛，便听见屋内又传来青袍老道的声音：“但何夫人，这符纸，务必……”
　　一句话还没听完，绿滢便赶了上来，问道：“姑娘，如何了？”
　　傅骊君不好停留，只得快步走开，道：“没什么，还是那些事情。”可她说着，又没忍住向会客厅看了一眼。会客厅大门紧闭，谁也不知里面究竟在说什么。
　　“姑娘？”绿滢见她愣神，又唤了一句。
　　“哦，没什么。”傅骊君收了目光，抬脚便走了。
　　那日黄昏，绿滢又为她端来了安神药。傅骊君接过便一饮而尽，那些蜜饯儿也没用上，她早已习惯了这药的味道。
　　绿滢端着药碗离去，可傅骊君总是静不下心，这安神药的效果是一点儿没见效。天色渐暗，她心烦意乱，一时竟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想来想去，忽地想起了绿滢给她带进来的几本书。于是，她连忙从床下将那一沓书拖了出来，又在边上点了蜡烛，借着烛光，趴在床上，随手拿了一本翻开。
　　说来也巧，这一本所讲正是鬼怪之事。傅骊君看了个开头，便欲丢开，可书刚放到一边，她又忍不住，还是拿了回来，放在面前，细细地看了起来。这故事没什么新意，不过是说一人入深山砍柴，在树下打了个盹，再醒来时便到了异国。从此这人步步高升、登堂拜相，风风光光过了几十年，一朝梦醒，却发现自己仍坐在树下，手边仅有一捆干柴。
　　“南柯一梦，大同小异。只是，这种梦也太长了些。若是美梦没有那么长，他们便也不会陷得那么深了。”傅骊君看完了这故事，心中想着。
　　“不过，他们真的辨不出梦境么？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哪是那么容易的事？还是不够清醒，认不清现实，便轻而易举地陷入梦境，信以为真、无法自拔了。”傅骊君想着，将手中的书撂在了一旁，终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梦中，她久违地来到了后园竹林外——她有些日子没做这个梦了。竹林情景依旧，一片翠绿之间，只有一座假山和一个白衣人影。
　　傅骊君有些恍惚，根本分辨不清是否身在梦中。“你是何人？”她还是如此问着。
　　“沈秋娘。”这一次，那人竟然开口回答了。
　　“沈秋娘？”傅骊君念着，忽然觉得这名字似曾相识，好像很久之前便听过一般。可是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她正想着，忽听那人又开了口。“你别怪我。”那女子说。
　　“嗯？”傅骊君不解，刚要再问，却忽然觉得眉心一痛。
　　“是你们逼我的。”女子说。
　　“什么？”傅骊君还要再问，眉心的疼痛却登时加剧。一时间，她头痛欲裂，眼前再也没有清晰的景象，所有的竹色石影都掺杂在了一起，化为无边无际的混沌。混乱之中，竟只有那白色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记住我的名字，”那女子说，“沈秋娘。”
　　也就是在此时，傅骊君终于看清了女子的面容。她很瘦，仿佛只是个骷髅架子披了一层皮；她面色惨白，但凸出的眼里却布满了血丝，长长的指甲上也都浸了血色。她向傅骊君扑过来，双手直伸到她面前——
　　但诡异的是，傅骊君看着她这模样，心中竟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你还很饿么？”
　　然后，她的眼前便只剩了一片黑暗。
　　再醒来时，天蒙蒙亮。傅骊君好容易才睁开眼睛，却只觉得头脑昏沉、手脚无力。方才梦中之事，也忘了大半。
　　“绿滢，”她扶额坐起，却只觉得晕眩，口中喊道，“绿滢！”
　　“绿什么滢，什么绿滢，”一声无情的呵斥骤然劈了下来，“骊君，旁人都在开嗓了，只你在这偷懒睡觉！”
　　窗外果然传来些咿咿呀呀的叫喊声，傅骊君打了个激灵，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妇人正立在她面前，怒目圆瞪，仿佛她做了天大的错事。而这里，显然不是她的家。一个大通铺横在墙边，光是被子铺盖便有二十几床……哪里有她的雕花架子床？
　　“怎……怎会……”傅骊君愣了愣神：她莫不是被拐了？恐惧骤然涌了上来，她猛然站起，喊道，“我要回家！”
　　她说着，便要向外冲。这一举动无疑惹怒了那妇人，在傅骊君即将冲过那妇人身边时，那妇人抬手便甩了一个重重的巴掌过去，直将她打翻在地。
　　“你！”
　　傅骊君气得当即便要站起和那妇人厮打，却听那妇人又问：“回家？回什么家？你爹娘早把你卖了！”
　　“不可能！”傅骊君反驳着，“我爹是雍丘县令，是傅……傅……”她说到此处，忽然一阵头痛。她能感觉到，有些记忆在迅速地流失。她怎能连父亲姓名都记不起来了？
　　那母亲、母亲……她竟记不起母亲是何模样了！
　　正当她痛苦回忆之时，不远处却忽有一女子声音响起：“张干娘，李妹妹初来乍到，且让她歇一歇吧。”
　　李？
　　为何是李？
　　不，不是李！但是，如果不是李，她姓什么？
　　她怎么都想不起来，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倒在地上。她的心脏砰砰直跳，剧烈的心跳声淹没了她所有的世界。周边的一切天旋地转，却又扭曲着逼近她，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正当她痛苦不堪之时，有一双翠色的绣花鞋忽然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她一抬头，便见一女子抱着琵琶款款走来……应当就是方才说话的女子。
　　张干娘对着那女子翻了个白眼，又道：“秋娘，我劝你莫发善心。你如今是风头正好，可不代表你能多管闲事。他日若没人再捧着你，只怕你连她都不如。”
　　那女子似乎并没有在意张干娘的话，只对着她又行了一礼：“干娘放心。”她说着，看向了倒在地上的骊君，犹豫了一下，终是伸出手去：“起来吧。”
　　骊君又是一阵头痛。她看着女子的面容，并没有急着伸出手去。女子面容清丽，眼尾却微微上挑，生就一段媚态。她又垂眼看向女子的手，女子手指细长，又养着一寸长的指甲。指甲应是用凤仙花染就，红里又隐约泛着淡淡的粉。然后，骊君终于伸出手去，搭上这只手。
　　可那一瞬间，女子竟露出了些许厌恶的神色。虽然这厌恶之情稍纵即逝，但骊君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秋娘？”骊君皱了皱眉，有些犹豫地一字一顿缓缓唤出了那莫名熟悉的名字，“沈秋娘？”


第95章 玉女有悔（八）
　　“梦？”崔灵仪捏着酒杯，忽然又想起了淑娘来。当年，朝颜将自己的修为渡给淑娘为她续命之时，不也有个莫名其妙的幻境么？
　　傅骊君的遭遇，竟和淑娘有些像。但是显然，沈秋娘不会是因为要给傅骊君续命，才将她拖入这梦魇。
　　“很奇怪吧，没经历过的人多半想不到，世上当真会有这种事，”女子竟笑了笑，又给崔灵仪斟了一杯酒，“可是，的确会有人沉浸于梦中，难以分辨真假，忘记自己是谁。更何况，周围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另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坚持自己，是很难的。”
　　崔灵仪低了头：“我明白的。”
　　女子垂眸苦笑，又继续将这一切款款道来：“那是个酒楼，骊君只是这酒楼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歌女。但沈秋娘就不一样了，她是名震雍丘的琵琶女，还有许多达官贵人从洛阳慕名而来，只为能听她一曲。这酒楼，就靠着沈秋娘挣钱了。”
　　“很快，骊君便适应了酒楼的生活，仿佛她本就来自于这里。傅骊君这个名字，便渐渐被她淡忘了。傅骊君的经历、傅骊君的想法，都再与她无关。她的来处、她的身份，都不再重要。她只是骊君，一个独身一人、举目无亲的卖唱的歌女。若是将她扔进人堆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女子说着，声音竟控制不住地发颤。崔灵仪见她鼻头一红，却强忍着没落下泪来。
　　“其实，这个梦的前半段，还是……很美好的。”女子说。
　　“好！”一曲奏毕，台下尽是喝彩声，鼓掌声似乎能将这酒楼震塌。
　　沈秋娘不愧是雍丘第一琵琶手，每次演奏时，台下都座无虚席。可沈秋娘对此似乎并不在意，她抱着琵琶，毫无留恋，起身便走，空留身后的喝彩声。
　　张干娘就在台下站着，见她下来，不由得有些急了。她拦在了沈秋娘面前，低声催促道：“回去再弹两首。”
　　“一日一曲，干娘说过的。”沈秋娘微笑说着，又看似恭敬地低头致意，然后才绕过了张干娘，向后院走去，步履如风。
　　“你，”张干娘跺了下脚，又咬牙道，“真是长本事了。”
　　骊君在暗处静静地看着沈秋娘，她总觉得沈秋娘眼熟，却记不清在哪里见过。正想着，她却被身后人推搡了一把：“该上场了。”
　　骊君无奈，只得先随着众人上了场。她的歌声并不出众，站在台上也仅仅是滥竽充数而已。若不是她还有几分好颜色，只怕早就被张干娘赶出酒楼了。
　　糊弄了好几曲，张干娘才让这些姑娘们下了台。骊君沉默着要跟着众人回后院，却忽然被张干娘伸手拦住。
　　“方才最后两首，你没出声吧，”张干娘盯着她，“我看见你口型不对。”
　　“有吗？”骊君根本不记得了。她并不热衷台上演艺之事，每日都是得过且过。
　　“领罚去，”张干娘说着，用手指狠狠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二十个手板，不许吃晚饭。明日再让我瞧见，便不止二十个手板了！”
　　“哦。”骊君应了一声，便去了后院，熟门熟路去领了罚。于她而言，受罚已是家常便饭了。那戒尺狠狠地打在她掌心，一下又一下，很快，她的掌心便是一片红肿。可她却一声不吭，只强忍着。好容易捱过去，她便要回屋。可一转身，她却又瞧见了沈秋娘。
　　沈秋娘就坐在树荫下，低着头，抱着琵琶，轻轻拨弄着弦。不过是随意的几个音节，却韵味悠长，仿佛浸了无数的哀愁。
　　不知为何，骊君忽然觉得，沈秋娘的出现并非巧合。方才她受罚时，她应当就在这里了。
　　骊君看着沈秋娘，竟有一种想去找她说话的冲动。虽然，她也不知自己能说些什么，可她还是向她迈出了脚步，一步一步到了跟前。
　　“秋娘？”她唤了一声。
　　“嗯？”沈秋娘应了一声，却连头都没抬，只依旧拨弄着琵琶。
　　如此，却让骊君不自在了。虽说沈秋娘对谁都不见得热络，但骊君总觉得，沈秋娘对自己似乎更添了几分淡漠，甚至是……厌恶。骊君说不清这淡漠从何而来，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她？
　　而今，她看着她的面容，想说什么，却全然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她终于叹了口气，想要若无其事地从她身旁走过。可沈秋娘却忽然叫住了她：“骊君？”
　　骊君停下脚步，刚要应答，却见沈丘娘从袖子里拿出一半被纸包着的烧饼。“拿去吧。”她说。
　　骊君有些疑惑，不知为何沈秋娘会这般冷着脸给自己吃食。可她还是俯身下去拿了那半边烧饼，道了一句：“多谢。”正当她寻思着要再说些什么时，沈秋娘却忽然抱着琵琶起身了。
　　“如此，便还清了。”沈秋娘说。
　　“啊？”骊君听不懂，可沈秋娘走得极快，根本没给她相问的机会。骊君愣了愣，看向了手中的烧饼，想了一想，才反应过来，连忙将这烧饼藏进怀里：若是被发现她偷吃，便不好了。
　　可正当她想要去寻个隐秘处填饱肚子时，不知怎的，她竟忽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她……饿么？”她想着，回头望向沈秋娘离去的方向，可哪里还有沈秋娘的踪影呢？
　　她忽然觉得眉心一痛，连带着一股子隐隐的不安感从心头升起，可她根本说不清这不安是从何而来。背后又有脚步声响起，骊君连忙收了心，只装作无事发生，走开了。
　　酒楼的生活并不平静，宾客来来往往，吆五喝六，呼朋唤友，整个酒楼里都充斥着他们的吵闹声，不少歌女都讨厌这样的环境，无事时便躲着不出来。但是，骊君不同。
　　每日不用登台之时，骊君总是会躲在二楼的栏杆边，悄悄地望着楼下。让她感兴趣的不是那些宾客，而是宾客口中的故事。虽然，骊君也知道这些故事多半没几个真的，可故事就只是故事，谁会在意故事的真假呢？
　　“王家独子上月出家了，谁都劝不住。一问才知道，原来他发了疯，非说庙里的菩萨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如今菩萨被泥封住动弹不得，他只好去庙里给菩萨当上门女婿……”
　　“陈老头家那个守寡的女儿，前些日子忽然病倒，不省人事，几乎要死掉。陈家都开始准备后事了，那女儿却又醒了过来，言说先夫来接她，她跟着走了，却发现他在那边有了妻儿，气得她踹了那人就跑回来了……”
　　“东门边上的老张家，没儿子，便把女儿当儿子养，谁都不知道他家原生了个女儿。他们甚至还给那女儿娶妻！这不，小两口多年无子，露馅了。亲家闹上了门，结果那媳妇儿还不肯走！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啊……”
　　“我上月去相州，深山路远，夜深之时见一群混账东西追着一个姑娘跑。我当即拔刀相助，冲上去，以一敌十，把那群人打跑……”
　　这个太俗套了，没意思。骊君想着，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这可是她从厨房偷偷拿来的。
　　正想着，楼下却又吵了起来，低头一看，只见是一桌客人埋怨小二上错了菜。小二想把这道菜端走，可客人已动了筷子；小二想让客人把这道菜的钱也付了，可客人认为错不在自己，执意不肯。两人就这么争论起来，一时间引得满堂宾客都停了筷子，只瞧着这里的热闹。
　　“哎呀，真笨，”骊君嘟囔着，又往嘴里塞了一瓣柑橘，“这么多小二跑堂，就不能一人专盯一桌吗？人手又不是不够。后厨也可以直接在盘子上做记号，饭菜是哪桌要的便乘在哪个盘子里……这么大个酒楼，竟连这点事都做得乱哄哄的。想来掌柜也没教过他们上错菜了该怎么说，为这点小事，竟吵起来了，简直丢人现眼。”
　　她如此想着，竟有些不耐烦了。这争吵实在无趣，她藏起橘子，站起身来，想要回后院躲个清净。可她刚走两步，却忽然瞥见了沈秋娘的身影。只见沈秋娘正静静地立在一楼暗处，望着面前的一片嘈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的面容上，是骊君全然没有见过的陌生神态。
　　麻木，只有麻木。
　　这与她面对自己时的神情，截然不同。她如同一个局外人，波澜不惊地审视着面前的一切。
　　可是，为何她又不知不觉地红了眼？
　　骊君愣了愣，心中竟忽然涌起一阵酸涩来，只呆呆地望着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当她发呆时，有一男子发现了立在暗处的沈秋娘，他主动上前，与她攀谈。骊君回了神，不由得握紧了面前的栏杆。
　　“可是相熟之人么？”她想。
　　很快，她便有了答案。她看见沈秋娘转身欲走，而那男人却追了上去，还想拉扯她的袖子。
　　“这还了得！”骊君一拍栏杆，提起裙子转身便下了楼，直奔到沈秋娘面前。
　　“做什么？”她一把将那男人拉扯看，又以一手护住了沈秋娘。
　　男人面色通红，很明显有了些醉态。“老子花了钱的，你们都来酒楼卖艺了，还装什么清高啊。”男人说着，又要上前。
　　骊君一皱眉，抬脚便对着男人身下狠狠一踹。“去死吧你！”骊君说着，趁那男人呼痛之时，抓起了沈秋娘的手，转身便带着她逃入后院。
　　男人的叫骂声在身后响起，张干娘闻声赶来安抚相劝。骊君不理会他们，只拉着沈秋娘进了那间可以睡二十多个人的卧房。
　　“你还好吧？”骊君总算放了心，回头看向沈秋娘，“他们应该不会追来这里，这里也好藏一点……诶，你为何如此看我？”
　　沈秋娘的面容上全无惊慌之色，只有一点点的惊讶之情。她看着骊君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怪物。不，不仅仅是看一个怪物。那眼神之中，有惊讶，有不忍，还有几分犹豫，最后竟多了些自嘲的意味。
　　骊君不知沈秋娘想到了什么，她刚一出神，便听沈秋娘轻声道：“为何还不放开？”
　　骊君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还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于是，她赶忙松开，又后撤一步，道：“抱歉。”
　　“是我该道谢。”沈秋娘说着，竟对她行了一个礼。
　　“你……你不用如此客气！”骊君忙说。
　　沈秋娘垂了眼：“我没想到你会出手相助。”
　　“为何？”骊君被这没来由的话说懵了。
　　“随口说说，你不必放在心上，”沈秋娘说着，转过身去，又恢复了以往的淡漠，“我该走了。”
　　她说着，就要走。
　　可骊君却忍不住了，她不知沈秋娘这莫名其妙的态度究竟从何而来，终于叫了一声：“秋娘！”
　　“嗯？”沈秋娘停下脚步，却并没有回头。
　　“你……很讨厌我吗？”骊君问。
　　沈秋娘微微侧头，看向骊君，唇边竟挑起了一丝轻蔑的笑。“孩子，”她说，“你不该问这个问题。”
　　“你怎么老气横秋的。”骊君嘟囔了一句。
　　沈秋娘却只是摇了摇头：“你本该只做一个旁观者，你不该多插手这些事的。”
　　“你在怨我多管闲事？”骊君问。
　　沈秋娘笑了：“不。我只觉得，无论你做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了……我的思绪本不该被你打扰，你只会让我为难。”她说着，好似更坚定了几分。
　　“为难？”骊君不解。
　　“是的，为难。”沈秋娘若有所思地重复着。她再不理会骊君，抬脚走了。
　　为难？骊君立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为难？我是得罪了她么？”她实在是想不明白，眉心却在此时又痛了几分。
　　“奇怪，”她伸手揉了揉，又坐了下来，“怎么总是痛？”
　　所幸，这疼痛并没有持续太久。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她便恢复如初了。
　　但她心中的疑惑并没有消失，脑海中依旧只有那人的身影。她随手摆弄着自己的衣角，心中只是默念着：
　　“秋娘。”
　　“秋娘……”
　　还好，事情似乎总是有转机的。
　　“骊君。”那日，春阳乍暖，骊君早早地醒了，被张干娘轰出来吊嗓。正当她咿咿呀呀地高声唱调时，她听见沈秋娘在唤她。回头一看，只见沈秋娘穿着一身素净的雪青色衣服，向她走来。
　　“秋娘？”骊君收了声，又清了清嗓子，才唤了一声。
　　“我新谱了一曲，你能帮我听一下吗？”沈秋娘问。
　　骊君点了点头，答了个“好”。沈秋娘垂眸一笑，转身便走了。骊君见状，连忙跟了上去。正巧张干娘从屋里出来，见骊君要跟着她溜走，连忙大喝了一声：“骊君！”
　　骊君扭头对着张干娘吐了吐舌头，便跟着沈秋娘跑了，再不理会张干娘。沈秋娘走得从容，而她却丝毫不稳重。沈秋娘回头望了她一眼，但并没有多说什么。院子里的柳树发了新芽，在风下摇曳着。骊君见那柳枝长得好，伸手就要折下把玩。
　　“摧花折柳，可不是好习惯，”沈秋娘忽然开口劝阻着，“若是喜欢，并不一定要占有。”
　　骊君手上一顿，便老实地收回了手，再不乱动。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小院，进了沈秋娘的屋子。
　　因沈秋娘给酒楼赚了不少钱，因此张干娘特许她有自己的房间，不必如骊君一般同二十几个人挤在一处。这屋子不大，但所需之物应有尽有，被打理得很是整洁，窗边甚至放了两盆花，刚长出淡粉色的花苞。
　　“坐吧。”沈秋娘说着，抱起琵琶在窗边坐了下来。
　　骊君听了，便也坐在了沈秋娘身旁的小凳上。她望着沈秋娘的面容，又连忙挪开目光，最终盯上了那双纤长的、染了红色长甲的手。
　　“不必紧张，”沈秋娘说着，拨了拨弦，试了下音，“只是听一曲。”她说着，又坐正了：“你且听——”
　　话音落，乐音起，一双巧手缓缓拨弄着琵琶，声音轻快，犹如春日里屋檐下时不时啼叫两声的燕子。渐渐地，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竟似觥筹交错之声，骊君仿佛看到了一副繁花似锦的热闹场面，有千人正在她眼前相谈饮酒、宾主尽欢。
　　忽然，琵琶声一顿，方才所有的嘈杂热闹消失不见，只有微弱的小弦隐隐震颤着。所有盛大的声音顷刻间消失，转而变成了幽微隐约的轻诉，带着无数心事流淌在她指间，凄恻而婉。可正当此时，又是一阵铮铮之响骤然打断了方才的宁静。这声音不同于先前那般浩大的热闹，它仿佛在挣扎、在控诉。手指越来越急，用力越来越重，直让人把心揪成一团。
　　骊君甚至觉得，那长甲拨弄的不是琵琶上的弦，而是她的心脏。她用声音，轻而易举地在她心脏上划下了一道又一道痕迹。虽不致命，却并不好受。
　　声音逐渐爬升，很快便到了最高处，变得尖锐而刺耳，仿佛一个因不堪痛苦而放声尖叫的人。骊君不喜欢这不和谐的声音，不由得紧皱眉头，可就在此时，琵琶声骤然停了。方才的一切在刹那间没了声响，重归平静，只空留傅骊君脑海中的余音。
　　“便是此曲，”沈秋娘面无表情地按住了弦，放倒了琵琶，问着骊君，“如何？”
　　骊君仿佛被扼住了咽喉的人终于得以呼吸，她长舒了一口气，可心中的压抑并没有舒散，眼泪倒抢先掉了下来。她努力静了静心，才擦了泪，终于开口回答着沈秋娘的问题：“分了四段。”
　　“是。”沈秋娘应了一声。
　　“最后……很痛苦，像是濒死前的求生。”骊君说。
　　“嗯，”她问，“喜欢么？”
　　“喜欢，”骊君想了想，认真回答道，“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曲子。”
　　“哦，”沈秋娘垂眸轻笑着，“不好听，还喜欢？”
　　“嗯。”骊君重重地点了点头，又夸赞道：“你技艺高超。”
　　“这些话，外边的人经常说。”沈秋娘说。
　　“我是发自肺腑！”骊君生怕沈秋娘以为自己在恭维她。
　　“哦，发自肺腑，”沈秋娘好像并不相信骊君的话，她笑了笑，又认真起来，看向了骊君的眼睛，“骊君，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我。”
　　“你问吧。”骊君点了点头。
　　“方才曲中之痛，你已感受到了。若有朝一日，你当真经历了这样的痛苦，你会不会选择不惜一切代价地报复回去？”沈秋娘问。
　　骊君疑惑：“为何这样问？”
　　“好奇罢了。”沈秋娘说。
　　“具体是怎样的痛苦？”骊君又问。
　　沈秋娘想了想，回答道：“曲中之痛，不及此痛之万一。”
　　骊君愣了一下，不觉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胸膛。方才那曲子听起来很是不舒服，她到现在都觉得心中发堵，惴惴不安，压抑难忍。若是，真让她在生活中遭受这样的痛苦……
　　“会！”骊君斩钉截铁地回答着，“一定会！”
　　“当真？”沈秋娘问。
　　“当真，”骊君十分肯定地回答着，“我可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窝囊废。若是有人让我受苦，我自然要还回去！”
　　沈秋娘没想到她会如此说，她有些发怔，又忽而笑了。“傻孩子，”她说着，伸出手去，帮她理了一下额角上的碎发，她望着她的双眸，口中轻声说着，“真是个……傻孩子。”
　　骊君忽然紧张起来，一动不敢动，只睁大了双眼盯着沈秋娘。她感受着她轻柔的动作，不觉吞咽了一口口水。
　　可沈秋娘却忽然收回了手。“但是，多谢。”她说着，再不看她。


第96章 玉女有悔（九）
　　骊君不明白，为何沈秋娘对自己忽冷忽热的。夜里，她躺在床上，耳畔却还萦绕着沈秋娘为自己弹奏的那一曲。只要一闭上眼，曲子最后那混乱尖锐又痛苦的旋律便会涌入她的脑海，让她喘不过气来。
　　从前她听到的琵琶声，都是在大堂的舞台上为宾客而奏的欢愉之音。她从没想过，一把琵琶，竟也能奏出如此动人心弦、摄人魂魄的曲子……雍丘第一琵琶手，名不虚传。
　　只是，如今这琵琶声，却让她不得安眠了。
　　挤了二十多个人的房间，即使是在夜里，也并不安静。磨牙的、说梦话的、翻个身将床板压得吱呀响的，还有在被窝里偷偷用气音说着悄悄话的……骊君实在是忍不得了，干脆起身下床，披上衣服，蹑手蹑脚地出了门。立在后院里，抬头望着那一线上弦月，骊君终于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舒服多了。
　　望着空中繁星点点，骊君出了一会儿神，又在门前台阶上坐了下来。“沈秋娘，”她又不自觉地开始想她，“为何呢？”
　　正想着，对面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响。骊君循声看去，刚巧与沈秋娘四目相对。沈秋娘穿着薄衫，立在窗边。她推开窗子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眼中也有几分惊讶。很显然，她没想到骊君会出现在这里。
　　“秋娘。”骊君唤了一声，又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身来。夜风习习，吹过她的面颊，也撩起了她披在肩上的衣服。骊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又忙抓住衣服，将衣服裹紧了些。
　　“又是你。”沈秋娘收了所有的惊讶神色，竟露出一个微笑来。她终于垂了手，眼睛却没再避开她的目光。
　　“我……”骊君说，“我睡不着。”她望着沈秋娘的笑容，只觉自己如在梦中。
　　“哦，”沈秋娘说，“那屋子，我从前也住过，夜里确实不太安静。”她说着，想了想，又道：“你过来吧。”
　　“嗯？”骊君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沈秋娘已回身走到门前，将门打开了。她立在门前，看了自己一眼，便又垂了眸，回身进屋了。
　　这似乎由不得骊君拒绝。她微微一愣，便回了神，连忙小跑着穿过后院到了对面，进了屋，还顺手关了门。
　　沈秋娘坐在梳妆台前，从镜子里望着门前的她，无奈一笑。“你倒是自觉。”她说着，手里摆弄着一根翠玉簪，手指将那簪子轻轻摩挲了好几遍。
　　骊君有些尴尬：“我……我只是习惯了。不是、不是……”她有些语无伦次，终于叹了一口气，又要回身将门打开。
　　“夜深露重，”沈秋娘回过头来，“门已关上，便不必打开了。”她说着，将簪子放到了一边，一手顺势搭在梳妆台上，另一手整理着自己着衣襟，眼睛却只盯着骊君。
　　骊君有些不自在，她收了手，低了头，如实道：“我没想到，你会请我来。”
　　“我也没想到，”沈秋娘说着，将骊君上下打量了一遍，又有些无奈地摇头轻笑，“其实，你是个挺好的孩子。”
　　这话奇怪，又是那般老气横秋。骊君不懂，又觉可笑，却还是礼貌地道了一句：“呃……谢谢。”
　　“坐吧。”沈秋娘说着，又转过身去，背对着骊君，只在梳妆台前摆弄着她的首饰。她的首饰很多，各式各样的都有，其中不乏金玉所制。可平日里也不见她挥霍，傅骊君想，她应当是在攒钱。
　　骊君依旧在窗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她仰头看着梳妆台前的沈秋娘，却只能看到她的侧颜。沈秋娘的眼中尽是哀伤，似乎还掺杂了几分戏谑自嘲之意。于是，骊君又低了头，口中问道：“你也睡不着么？”
　　“我已经睡了很久了。”沈秋娘说。
　　“是睡够了，所以睡不着么？”骊君又问。
　　“嗯，”沈秋娘说，“只是想开窗透透气，便看见你了。你很活跃，总是毫无预兆地闯入我的视线。”
　　骊君听了这话，越发不自在起来。“我不懂，”她说，“你为何讨厌我？”
　　“不是你的原因。”沈秋娘没有否认自己的厌恶。
　　“哦，所以你果真讨厌我。”骊君终于得到了一个答案。她一怔，又苦笑一声，失落感顿时笼罩了她。“我真的不懂，”她站起身来，道，“那我还是先告辞吧。”她说着，便要走。
　　“可你不是睡不好么？”沈秋娘没有拦她，只是开口问着。
　　“那……我也没必要在一个讨厌我的人房间里过夜吧？在这里碍你的眼，我也不自在。”骊君有些负气地回头反问。
　　沈秋娘闻言，不觉拿着簪子轻轻划着桌子，想了想，又无奈地轻笑了一声。“但我很喜欢你的性子，和他们比起来，你……很不同。”沈秋娘说。
　　“这我便更不懂了，”骊君奇怪道，“一边不否认厌恶我，一边又说着喜欢我的性子？”
　　“嗯，人有时就是这么矛盾，”沈秋娘说，“你还小，很多事你没经历过，自然不懂。”
　　骊君一抬下巴，很不服气。“你似乎也没比我大几岁。”她说。
　　“或许吧，”沈秋娘说着，用簪子指了指床，“你可以留下来，就当是我补偿你。”
　　“这又是为何？”骊君问。
　　沈秋娘闻言，抬头望向了骊君：“终有一日，你会知晓的。”
　　“好吧，”骊君轻轻摇了摇头，说，“秋娘，我真看不懂你。可是、可是……我为何……唉，罢了，不说也罢！”她说着，转身又要走，可没走两步，她却一把扶住了手边的墙。
　　“哎呀，”她叫了一声，“头痛！”
　　“头痛？”沈秋娘皱了皱眉，在她身后问着。
　　“眉心痛。”骊君说着，抬手揉了揉，可那疼痛丝毫未减，反而加剧了，她一下子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骊君、骊君——”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唤她，是个很熟悉的女人声音，但绝非是沈秋娘的声音。
　　“是、是谁……”骊君无力地趴在地上，虚弱地问着。她不知这声音从何而来，可那声音每唤一声，她的眉心便更痛几分。在这逐渐加剧的头痛中，她眼前忽然闪过一片翠绿，像是一片竹林，竹林里，好似还有一个白色人影——
　　然后，沈秋娘的裙角便出现在了她眼前。
　　“骊君。”这一声是沈秋娘唤的，她知道。
　　“秋娘……”
　　沈秋娘望着她，眉头紧锁。她蹲了下来，抬手轻轻抚上了骊君的面颊，又顺着她的面庞，一路划到了她眉心上。骊君只觉眉心一阵酥麻，方才的疼痛顿时减轻了不少。可与此同时，她的意识却也逐渐模糊了。
　　“你和你爹娘不一样，”朦胧中，她听见沈秋娘开了口，“你没那么坏。我本不想伤你太深，可是……”
　　沈秋娘顿了顿，又叹息一声：“你的意识太不安生了。”
　　“什么？”骊君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沈秋娘的话语此刻如同天书，她能听到她的声音，却根本不解其中真意。
　　“骊君，”她说，“我需要你的身体。”
　　“身体……”骊君无意识地重复着。
　　“嗯，虽然这很对不起你，”沈秋娘点了点头，手指忽然重重地按住了骊君的眉心，一寸长的红指甲登时在她额上划出了一道深痕，“可你们，也未曾对得起我。”
　　骊君痛得想要挣扎，可手脚早已无力动弹。她眉头皱了又皱，又张了张口想要叫喊，可不知怎的，竟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我还需要时间，”只听沈秋娘幽幽说着，“在此期间，你只能在这里好好待着了。”
　　“所以，抱歉，”沈秋娘说着，又一咬牙，手上更用力了几分，“是你们逼我的！”
　　疼痛由眉间蔓延，越发钻心。骊君早已不知沈秋娘在说些什么，她只知道，她实在是抵抗不了这疼痛了。意识在瞬间松懈，她终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沈秋娘也终于收回了手，她看着骊君额上的印记，不由得长叹了一声。“别再扰乱我的思绪了，”她望着她睡梦里的痛苦神情，“请你……别再扰乱我的思绪了！”她说着，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便瘫软在了地上。
　　骊君再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下，浮尘弥漫。她一抬头，便看见了坐在梳妆台前穿戴首饰的沈秋娘。沈秋娘被浮沉遮掩着，她只能瞧见她柔和的面庞。
　　她竟还在沈秋娘的房间。
　　“你醒了。”沈秋娘看了她一眼，便又继续去做自己的事。
　　“我……怎会在这里？”骊君问。
　　“你昏倒在了这里，是我好心收留了你，”沈秋娘看也不看她，只自顾自地说着，“郎中来瞧了，说你需要静养。正好，我这清静。”
　　“可你不是讨厌我么？”骊君问着，不觉狠狠抓了一把被子，将那被罩狠狠地抓在手心，揉成了一团。
　　“嗯，”沈秋娘说，“但我与你无冤无仇，没必要任由看着你去死。”沈秋娘说着，回过头来，看向骊君，微笑道：“你知道，在这酒楼里生了病的下场是什么吧？张干娘可不会好心照顾你。”
　　骊君低了头：“我知道。”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多谢。”她说着，强撑着坐起身来。
　　沈秋娘正要戴耳环，听了这话手上不禁一顿。“你没必要谢我，”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用那淡漠的语气说道，“你不怨我就不错了。”
　　“怨你？我为何要怨你？”骊君更加不解了，每一次同她说话，都好像在猜谜，她终于忍不住，将心中想法如实托出，“其实，我早就意识到你不喜欢我了。我虽不知你为何厌恶我，可我对你却全然没有丝毫怨恨。”
　　“哦？你这么大度？”沈秋娘不信。
　　“我不是个大度的人，”骊君点了点头，“但我的确不怨你。相反，我在第一次见你时，便觉得你面善可亲，像是从前见过一般。”她说着，认真起来：“秋娘，我很想亲近你。”
　　“你会后悔的。”沈秋娘说。
　　“或许吧，”骊君说，“那你可以让我死个明白么？告诉我，为何厌恶我？”
　　方才的耳环不适合，沈秋娘又将耳环卸下，在镜中比对着另一副耳环。“你会知道的，”她面无表情，“但绝不是现在。”
　　她说着，将手中耳环放下，又扭头看向骊君。“但我很想知道，你为何会觉得我面善？”她问。
　　骊君摇了摇头：“这谁知道呢？我只是觉得，你我并非初见。”她说着，想到了什么，自己先笑了起来：“或许，我们小时候便见过吧。”
　　“小时候……”沈秋娘想着，皱了皱眉，却又仰头哈哈笑了，“是啊，小时候。”她说着，手指擦了擦眼角的妆。
　　“嗯？难道我们小时候真见过？”骊君从未见过她如此神态，以为说中了，不禁两眼放光。
　　“从未，”沈秋娘打断了她，“我该准备去登台了，你在这里歇着吧。”她说着，随便戴了一副耳环，抱起琵琶便要出门。
　　“等等，秋娘！”骊君忙唤了一声。
　　“嗯？”沈秋娘站住了脚步，轻轻应了一声。
　　骊君清了清嗓子，开口问着：“我想说……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虽不知你对我有什么误会，可我当真很想成为你的朋友。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一下，我或许没那么讨厌，可以吗？”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如同撒娇一般地说着：“若是相处之后，你发现我真是你印象里的那种人，你再把我驱逐出去，也来得及嘛……”她说着，声音减弱，毫无底气。
　　沈秋娘闻言，似乎想到了什么。“好啊，”她爽快地答应了，又转过身来，道，“但你要答应我，在这屋子里好好养病，没事时不许乱跑，更不许打扰我。”
　　骊君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爽快。“你，”她有些犹豫，“当真？”
　　“嗯。”沈秋娘点了点头。
　　“你是在关心我么？”骊君又问。
　　沈秋娘低头笑了笑，笑得温婉，又隐隐带了几分苦涩。“傻孩子，”她说，“别胡思乱想了。”她说着，不再看她，抱着琵琶大步走开，只留下坐在床上愣神的骊君。
　　骊君彻底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她不知沈秋娘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何她忽冷忽热？为何她口中说着厌恶，却又留她在身边？
　　她想着，眉心又开始隐隐作痛。这一次，疼痛稍纵即逝，很快，便恢复如常了。而一阵昏沉的困意骤然袭来，她只觉自己的眼皮沉重，没一会儿便闭上了眼。
　　梦里，她又听见有人在唤她。
　　“骊君！骊君！我的儿！”
　　是个女人在哭。
　　我的儿？
　　睡梦中，她想要努力睁开眼，却怎么都睁不开。谁会唤她“我的儿”呢？她的父母，不是不要她了么？她早就记不清父母的模样了。
　　“骊君！傅骊君！”又是两声急切地呼唤。
　　傅骊君？傅骊君是谁？她不是姓李么？
　　她想不明白。她只知道，此刻，她最需要的，仅仅是安静地睡一觉。这床榻上，还有沈秋娘身上的味道，那是一股子淡淡的清香。
　　然后，她便沉沉睡去了。她只能沉沉睡去了。


第97章 玉女有悔（十）
　　骊君开始养病了，这一养便是大半年。她每日住在沈秋娘的房间里，衣食住行都有沈秋娘帮她打点。只是不知为何，她的病总是不见起色，身体反而更虚弱了。
　　但骊君对此毫不在意，相反，她乐得自在。自打她病了，她再不用被催着上台唱曲儿，也不用应对那些恼人的客人。她只需要安静地待在房间里，等着沈秋娘回来。每日见到沈秋娘的时候，便是她最开心的时候。
　　沈秋娘很忙，白日里不怎么回屋，只有夜里才会现身。虽然每次面对骊君时，她依旧反应冷淡，可骊君能感受到，沈秋娘并不是全然不关心自己。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让她对自己总是敬而远之。
　　“秋娘，”这一夜，见沈秋娘在卸妆，骊君连忙下了床，走到她身后，“我帮你吧。”
　　沈秋娘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镜中的骊君，又放下了自己拆头发的手。骊君会意，忙欢天喜地接过所有的伙计，小心地帮她拆着繁复的发饰。
　　“今日累么？”骊君边拆边问。
　　“我已习惯了。”沈秋娘回答着。
　　“客人们没有骚扰你吧？”骊君又问，“若是有，你可一定要告诉我，我帮你出气！”
　　“不必了，”沈秋娘说，“你自身难保。”
　　“哦……”骊君自知她如今身体不好，这些话基本不会有实现的可能，又问，“那今日可有什么趣事么？”
　　“没有。”沈秋娘回答得相当简短。
　　“那……”骊君小心翼翼起来，“你开心么？”
　　沈秋娘笑了，但显然不是高兴的笑容。“日日卖艺，你会开心么？”她问。
　　骊君自知说错了话，连忙轻轻打了下自己的嘴。“我失言了，你别怪罪。”她说。
　　沈秋娘望着镜中骊君的动作，不禁又笑了。这一次，绝对不是嘲讽的笑。
　　“你看，还好有我陪着你，”骊君见她笑了，连忙顺着杆儿往上爬，开始自吹自擂，“若非有我陪着你，给你解闷儿，你每日连个笑都勉强呢。”
　　“这便得意了？”沈秋娘轻轻一挑眉，问。
　　“可你就是笑了。”骊君说着，拆下了所有的发饰，沈秋娘的一头秀发在她手中倾泻而下，长发流淌过掌心的感觉，让她心中一颤。
　　“我笑你蠢，”沈秋娘说，“自己病着，却还来照顾我？你还是快些躺下休息吧。不必来……讨好我。”
　　“谁讨好你了？”骊君嘴硬，嘟囔了一声，又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在床上躺下了。她与沈秋娘共享一张床，但各自有一床被子。两人睡觉时还算老实，因此也不怎么打扰对方。
　　更何况，沈秋娘像是有意离骊君远些。每夜里，她都挨着床边睡，和骊君之间的距离，都能再塞下两个人了。
　　今夜，沈秋娘也是一样。她洗漱了一番后，吹了灯，依旧挨着床边躺下。她睡得板正，被子也裹得严严实实的。
　　可是，骊君那边却不老实了。她闭着眼，却怎么都睡不着。终于，她还是悄悄睁开眼，扭过头来望着沈秋娘。
　　“秋娘，”她小声唤着，“还醒着么？”
　　“嗯。”沈秋娘应了一声。
　　“我睡不着。”骊君说。
　　“闭眼，闭嘴，就睡着了，”她说，“你答应过，不许打扰我。”
　　“哦，抱歉。”骊君忙道了一句，便再也不敢出声。可她只能是安静躺着，想尽办法，也无法入眠。
　　夜越来越深，可她的心却越来越慌。可她偏生动也不敢动，生怕吵醒了沈秋娘，只得压着声音深吸了一口气，想稳住自己的心跳。
　　“唉，你呀。”身侧，沈秋娘忽然轻叹了一声。骊君一睁眼，正对上沈秋娘的双眸。她一时不敢说话，而沈秋娘却将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又向她靠近了些。
　　“说吧，”沈秋娘说着，揽住了她，轻轻拍打着，问，“我该怎么哄你？”
　　“我这么大人了，不用哄睡。”骊君脸颊有些发烫，但还好，屋里一片黑暗，沈秋娘根本看不见。
　　“哦，那是我会错意了。”沈秋娘说着，便要收回手去。
　　“等……等一等！”骊君连忙改口，“好像，还是要哄睡的……嗯。”
　　沈秋娘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侧过身去，揽着她，手上有节奏地轻轻拍打着她的被子。骊君觉得有些不对劲：“你真的很像哄小孩儿睡觉。”
　　“你难道不是小孩儿么？”沈秋娘闭着眼，声音有些疲惫。
　　“可你也没比我大多少，”骊君强调着，“你今年多大？十九？二十？”
　　沈秋娘睁开眼，愣了愣。“二十一了，”她说着，苦笑一声，“真快。”说罢，她便又陷入了沉默。
　　“那你也只比我大了三四岁而已，我若是个孩子，那你也是。”骊君不服气，也伸出手去，学着沈秋娘的模样，有节奏地轻轻拍打着她。
　　“可从没有人将我当作一个孩子。”沈秋娘忽然开了口，看向骊君，说。
　　四目相对，骊君竟紧张起来。她挪开了目光，口中却说着：“我可以。”她说着，悄悄看了一眼沈秋娘，只见她双眸低垂，似乎藏了无限心事，情绪低落。骊君见不得她不开心，连忙说道：“秋娘姐姐，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大半夜的，讲什么笑话？你还要睡觉么？”沈秋娘反问着，又一板脸，“还有，不许唤我姐姐。”
　　“为何？”骊君不解。
　　“就是不许。”沈秋娘十分强硬。
　　“好吧，秋娘，我给你讲笑话吧，”骊君能屈能伸，当即改回了原来的称呼，“从前有个和尚，人都说他求子灵验，那些婚后不育的妇人，只要到他这走一遭，一年之内必定怀胎生子。有一日，一书生闻言，以为这和尚装神弄鬼行不轨之事，便扮了女装，进了寺庙，也言说求子。结果，你猜怎么着？”
　　“如何？”沈秋娘问着，却兴致缺缺。
　　骊君一拍手，接着说道：“十月之后，那书生竟然要临盆了！可他又没处生，只疼得在床上打滚。别人问他，他便后悔嚎哭：‘乖乖，我只当那庙里有个鸟用，没想到还真有用啊！’”
　　骊君说着，哈哈大笑，可沈秋娘却脸色一变。“谁教你说这些话的？”沈秋娘问。
　　骊君忙敛了笑容：“我……我在大堂听来的。怎么，有何不妥么？”显然，她没有听出来这笑话里的深意。
　　沈秋娘扭过头去：“这笑话里没什么好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可是哪里不……”
　　“别再问了！”骊君刚开口，就被沈秋娘打断了，她还威胁她，“若再多言，你今日便睡地上吧。”
　　骊君连忙闭了嘴，再不敢多话。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这笑话究竟有什么不能说的？可她又不敢再问沈秋娘，只得自己在心里寻思着。正想着，忽听那边沈秋娘又轻笑了一声。
　　“骊君，你有时，还是有点可爱的，”她说，“果然是小孩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我才不是！”骊君反驳着。
　　沈秋娘看向她，抬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你的眉眼，偏偏都是他们……”她说到此处，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啊？谁？”骊君不解。
　　“没什么。”沈秋娘说着，收回了目光，也收回了手。“你有想过，以后会做什么吗？”她问，“不是嫁人、不是生子，只是你想做的事。”
　　骊君听了，仔细想了想，又笑了。“登台唱曲儿，肯定不成，”她说，“但或许，我也会开一家酒楼呢？”她解释道：“我每次看酒楼里的伙计干活，都干着急。明明有些事没那么难，却被他们做得乱七八糟。我就想，若我有一家酒楼，我一定能做得风生水起，才不会出这么多乱子呢。嗯，若是有钱，我说不定真会开个酒楼。当然，我才不要天天逼着姑娘卖艺。”
　　“嗯，不错，”沈秋娘说着，却有些失落，“不错。”
　　“秋娘，你怎么了？”骊君见她心情低沉并未改善，忙又问了一句。
　　“没事，”沈秋娘冷了脸，将被子盖好，“太晚了，睡吧。”她说着，闭上了眼。
　　“哦，好。”骊君生生咽下了所有的话语，也老老实实地盖严了被子。正当她极力想要入睡之时，那边沈秋娘却又开了口。
　　“骊君，”沈秋娘说，“若要经营酒楼，可一定要会识人。江湖上鱼龙混杂，而你太过天真。人心隔肚皮，孰好孰坏，你必须能分辨出来，可不能像如今一般了。”
　　“嗯？难道我如今认错了人么？”骊君问。
　　沈秋娘叹了一口气：“睡吧。”她说着，翻过身去，背对着骊君。
　　骊君见她不理自己，便也不再说话了。她闭上眼，继续努力入睡。还好，这一次，她很快便糊里糊涂地陷入了昏睡。可在她半梦半醒之间，那冰凉的指尖似乎再次轻轻抚上她的眉毛，划过她的眉心。
　　她叹息着，手上更用了几分力：“你们一家，怎么……都为难我。”
　　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她酣睡着，而她却只能在回忆中彷徨挣扎，嘲笑自己的心软，怨恨自己的动摇。可她知道，无论如何，这件事她都必须要做——她早已被逼上绝路了。
　　“小冤家，”她喃喃，“真是冤家。”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骊君的身体却越来越差。有时她只是好端端地坐着，都会觉得一阵晕眩。但还好，沈秋娘十分照顾她。她虽神情冷淡，可该做的事一样没少做，还拦住了想将她丢出去的张干娘。种种一切，都让骊君分外感动。
　　“那是谁？”一日，骊君正和其他歌女在院子里晒太阳，忽见张干娘引着一人从后门走了。那人虽着男装，骊君却一眼便看出她是个女子。她瞧着那女子，觉得眼熟，又见她眉宇间尽是愁态，心不由得也揪了起来。
　　“她呀，”有人认识她，“好像姓何。这些日子，她动不动就来咱们酒楼找张干娘，也不知在说些什么。”这人说着，神秘一笑：“听说，是因为她男人总来咱们这里听曲儿，她便不乐意了。她男人叫什么来着，什么贾……”
　　“哦。”骊君应了一声，没再多话。正巧张干娘送走了那女子，又来叫这些歌女准备上台。歌女们无法，只得跟着张干娘走了，只留下了骊君一人坐在台阶上。
　　骊君独自坐着，也没意思，便扶着墙站起身来。眼前又是一阵晕眩，她缓了一缓，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向沈秋娘房间走去。可她没走两步，便忽听有人唤她：“傅骊君！”
　　傅？
　　骊君疑惑地回过头来，只见方才那女扮男装的姑娘不知何时回到了后院。她望着自己，眼中泪光闪闪。
　　骊君眉心又是一阵疼痛，却强撑着问道：“你是？”
　　“骊君，是娘啊，”女子说着，奔上前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好孩子，你快醒过来，你不能再睡了！”
　　“什么？”骊君听着她这些话，头更加痛了。对方的话语逐渐变成无意义的音节，飘进她耳朵，却进不得她脑海。
　　“不要相信沈秋娘那个贱人！”女子咬牙切齿地说着，“她会害了你！她会害了我们全家！”
　　“不……”骊君登时痛苦万分。她猛地甩了甩头，却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骊君、骊君！”那女子还在叫，声音却越来越远，“快醒醒！快醒醒啊！”
　　声音还没落下，骊君的意识却已陷入了混沌。
　　“娘？”她喃喃，却已没人能回答她了。
　　再醒来时，她依旧在门前台阶上。周身的疲惫感越来越强烈，她的头脑也越发昏沉。可方才的事，她怎么都想不起来了。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她只是睡了一觉。
　　“醒了？”沈秋娘的声音传来。
　　骊君一抬头，便见沈秋娘正坐在树下练习琵琶。已是秋日，枯黄的树叶从枝头凋落，挂在她的肩头，而她却浑然不觉。
　　“嗯，醒了。”骊君有些懵。
　　“回去睡吧，”沈秋娘说，“你也真是厉害，地上这么凉，你都能睡着。”
　　“哦，好，”骊君又费了一番力气，终于从地上站起身，“我回去睡。”可她没走两步，心中却忽然不安起来，只回头问沈秋娘：“你如今还讨厌我么？”
　　“嗯，”沈秋娘点了点头，又直垂眸拨弄着琵琶，“很讨厌。”
　　“口是心非，我才不信。”骊君笑了。
　　“那你就不要问。”沈秋娘一掌按住了所有的弦，琵琶声戛然而止。她似乎有些恼怒，却依旧没有抬眼看向骊君。
　　她在回避。
　　“哦，好吧。”骊君怕她生气，忙一路扶着墙躲回屋里，又不忘对着沈秋娘高声喊了一句，“对啦，秋娘，好听！”
　　她说着，便在窗前坐下，喝了口水，顺了顺气，缓了一缓……似乎没有那么想睡觉了。只是，她心中依旧有种莫名的不安。或许是因为身体不好，又太闲了吧。
　　想了一想，她便摸出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画册。那日她给沈秋娘讲了一个笑话，却不懂为何竟被她训斥。于是，她悄悄问了旁人这笑话的不妥之处，那人却神秘一笑，又摸出一本画册给她。
　　“你看了就懂了，”那人说，“这里面什么都有，你记得还我。”
　　这画册，她已经认真研读好几天了。
　　屋外，见她进屋，沈秋娘终于抬起眼来，从那半掩的窗子里看见她在屋里打哈欠、伸懒腰，又背对着她、不知在看什么。她虽然身体不好，但精神头似乎还不错。
　　沈秋娘见了，不由得微微一笑。可这笑容是短暂的，她很快便意识到不对，忙敛了笑容，手里的琵琶也抓得更紧了些，将青筋都凸显了出来。
　　“等不得了，”她想，“等不得了。”想着，她又看了骊君一眼，神情凝重。
　　然而，骊君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她只知道，那天夜里，沈秋娘对她忽然热情了几分。
　　她躺在床上，紧闭双眼，根本不敢说话，生怕打扰了她。可今夜，也是这样难以入睡……一定是那画册的原因。正当她胡思乱想之时，沈秋娘却忽然凑了过来，闭着眼睛，一手揽住了她。
　　“秋娘？”骊君瞬间紧张起来。她的气息正缓缓地萦绕在她耳边，画册里的画面适时地涌入了她脑海中。
　　这个姿势，仿佛下一刻，她就会吻上她的耳垂。
　　唉，她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
　　“睡不着么？”沈秋娘问。
　　“嗯，”骊君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是睡不着。”
　　“我哄你。”沈秋娘说着，似乎不容她反驳。
　　骊君也不想反驳。她轻轻点了点头，便闭上了双眼。可眼前的旖旎画面竟越来越多，她不觉吞咽了一口口水。
　　“饿了？”沈秋娘问。
　　“没……没有。”骊君忙说。
　　沈秋娘又沉默了，却好像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骊君的心不禁跳得越来越快，她悄悄睁开眼看向沈秋娘，只见沈秋娘闭着双目，长长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着。那红唇，不点而朱，甚是诱人。
　　骊君不知怎的，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又暗暗地向沈秋娘的方向挪了挪。很近了、很近了，离那朱唇，只差寸许……
　　“做什么？”沈秋娘忽然睁开眼来，问着。
　　骊君的脸霎地一下红透了。“没、没什么，”她结巴起来，“睡了。”说着，她就要挪回去。
　　“哦……”沈秋娘应了一声，却忽然抬起手来，抓住了她的下巴，对着骊君的唇瓣便轻轻吻了一下。
　　骊君一惊，刚想推开她，可沈秋娘早已自己离开了。“你……”她涨红了脸，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
　　“只是做了你不敢做的事，”沈秋娘问，“在酒楼里这么多年，你以为我看不出你这点心思么？”
　　“你刚才又没睁眼……”骊君小声反驳着，却好像坐实了自己方才的歹念，忙闭了嘴，不敢继续说了。
　　“小小年纪，竟满心的荒唐事，”沈秋娘叹了口气，又如方才一般将她揽在了怀里，“如今你心愿已了，可以安睡了么？”
　　沈秋娘倒是从容，仿佛方才那个吻并不算什么。
　　“嗯，可以……”骊君心虚地应了一声。
　　“那就睡吧。”沈秋娘道。
　　“嗯……”骊君又悄悄看了一眼沈秋娘，只见她已闭了眼睛，似乎并不想就方才的事再多说些什么。
　　无法，骊君只得逼迫着自己收了所有的心思，一心投入到睡觉这件大事上。“不能想了，不能想！”她暗示着自己。
　　或许是因为努力还是有些用处，又或许是她的身体不容许她清醒太久，很快，她便有了些困意，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沈秋娘抬起了手，轻轻地抚上了自己的眉心，又描摹着她的眉毛。“嗯……”她困得无力应答，只哼唧了一声。
　　“骊君，”她听见沈秋娘说，“对不起，我对你不好。”
　　“没事……”她含糊回应着。可这话刚出口，她竟觉得眉心隐隐作痛。
　　沈秋娘半撑着身子，食指按住了她的眉心，眉心上隐隐有黑气流动。那黑气随着手指越来越用力，颜色也越来越深。骊君的神情也越来越痛苦，她想挣扎，却根本没有力气。沈秋娘却咬了咬牙，不肯松手。
　　“骊君，”沈秋娘说着，眼眶竟有些发红了，“别恨我。”
　　“骊君，”她说，“要恨，就恨你生错了人家，恨你有那样一对父母！”
　　“骊君，”她说着，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你……真的不该去那后园。”
　　“骊君……”
　　她说着，终于是下了天大的决心，要最后狠狠一击。骊君眉心的黑气越来越重，她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连挣扎的意识都没有了。
　　可就在此时，她口中竟忽然吐出两个字来：
　　“秋娘……”
　　这显然是痛苦中的一句梦话。
　　沈秋娘一愣，手上不觉泄了力，又瘫坐下来。骊君眉心的黑气登时消散，所有的痛楚也在瞬间消失。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在睡梦中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根本不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秋娘望着骊君的睡颜，良久，忽然苦笑一声。她扭过头去，吸了吸鼻子。“你可知，”她忍着泪，“若我方才真的痛下狠手，那句话，便是你的遗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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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大家，今天有事耽搁了，迟到了两个小时。我稍后会再检查一下错字，如果有问题会再修改，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第98章 玉女有悔（十一）
　　骊君醒来时，房间依旧昏暗，沈秋娘也早已离去。而她只觉浑身无力，仅仅是想从床榻上坐起来，都没能成功。这身体，真是越来越差了。一夜之间，竟虚弱至此。
　　她没有多想，只埋怨自己的体弱多病。反复尝试了几次，她才终于撑着床勉强坐了起来。这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苍白的脸上出了点点细汗，眼前也朦胧起来。她缓了许久，才终于又勉力站起身来。正要去洗漱，她却忽然瞥见了窗子——窗子被木板钉住了。
　　怎、怎会？
　　骊君愣了一下，又去看了看门，门也毫无意外地从外边锁了。她猛然反应过来。“来人！”她扶着墙，喊叫着，挪到了窗前，用尽全身的力气伸手拍打着窗。
　　“来人！”她喊着，可窗外根本没有人应答，只有瑟瑟秋风穿过窗纸，包裹了只穿着单薄中衣的她。
　　“张干娘！”
　　“秋娘！”
　　“秋娘——”
　　她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忽然钉了她的窗，难道说，她得了瘟病么？但这毕竟是沈秋娘的房间，若这件屋子被莫名钉上了，那沈秋娘呢？她如何了？
　　想着，她越发着急起来，只扯着嗓子胡乱叫着，只盼有人能回应她。不知叫了多久，终于有人路过她的窗前，她连忙大声喊叫，问道：“请问，秋娘在何处？”
　　可那人仿佛根本没听到任何声音，只是从她面前路过而已。
　　骊君愣了愣，彻底慌了，此事比她的猜想还要不同寻常。是啊，若她真得了瘟病，张干娘会忍她留在酒楼么？只怕，早就将她丢出去了。
　　那，她的窗……
　　“别叫了。”正想着，沈秋娘的声音忽然响起。骊君忙从木板的缝隙里看去，只见沈秋娘正立在那里，完好无损。只是，她怎么穿了一身的红衣？
　　“秋娘？”骊君小心地唤了一声，“你怎么，穿了这身衣服？”
　　沈秋娘笑了笑：“你最想问的，竟是我的衣服么？”她说着，低了头，似是有些歉疚：“骊君，我要嫁人了。”
　　“嫁人？”骊君又是一愣，“为何？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
　　“本也没必要同你说这些。”沈秋娘说。
　　“何时定下的？”骊君又问。
　　“就这两日。”沈秋娘道。
　　“不、不对，”骊君想着，狠狠地闭了眼，又挤了挤眉头，她感觉眉心那里很不舒服，“那我……我为何要被锁在这房间里？”
　　“你太虚弱，要静养，”沈秋娘回答着，却又不像一个回答，“所以，你一定要在这房间里待着，不能出去。”她说。
　　“为何？”骊君问着，眉心又是一阵疼痛，“为何……这算什么理由！”
　　沈秋娘不想解释了。“傅骊君，”她瞬间变得严肃，甚至是凶恶、狰狞，“不想死，就在这里好好待着！”
　　骊君怔了怔：面前的姑娘，还是沈秋娘么？她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傅……
　　她想着，又是一阵头痛。“秋娘？”她拍了拍窗，只唤着，“秋娘……”
　　可沈秋娘并不理会她，只是冷眼看着她无力地拍打着窗子。
　　“秋娘，”骊君无力地问着，“是你将我关起来的么？”
　　沈秋娘在窗外看着她，似有不忍，可她终究只是摇了摇头。“骊君，放心，”她说，“我会还你自由的。”
　　“可是，为何啊……”骊君问着，声音不觉染了哭腔。她真的不懂，明明前一日，她还哄她睡觉，甚至……吻了她。
　　这都是怎么回事！
　　沈秋娘没有回答，她透过缝隙，最后看了一眼屋里的骊君，然后便毅然决然地转过了身去。骊君眼前一阵模糊，她看不清那抹红色是如何消失在她眼前的，仿佛仅仅是一眨眼，她的面前便空空荡荡，一切都消失了。
　　她果真是讨厌她的。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她只觉头痛欲裂，浑身的力气都被消解。她再也支撑不住，猛然栽倒在地，连呼吸都变得费力起来。她的眼睛也越来越花，再也看不清面前的事物，小小的房间此刻安静得出奇，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她张了张嘴，想要叫人，可喉咙里竟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如今的她，仿佛一个空有意识的木偶人。更可怕的是，她的意识也逐渐涣散了。
　　“秋娘……”她在心中想着，“为何……”
　　眼神越来越空洞，身边也好似茫茫无一物。渐渐的，她只觉自己也融进了周围的虚无，身上的痛感逐渐消失，她好似被风托起，吹向了云端——
　　“骊君！”
　　“傅骊君！”
　　“傅骊君——”
　　“我的儿——”
　　连声的呼唤骤然响起，骊君猛然睁大了双眼，疼痛再次向她袭来。只是这一次，身边多了一个人。抬头一看，又是一张熟悉的面孔，这人正望着她，泪水涟涟。
　　哦，骊君想起来了，这女子姓何。
　　“何……”
　　“骊君，我是你娘。”
　　骊君一怔，眉心又是一阵剧痛。她登时蜷缩起来，又狠狠地捶了一下地。可就在她要捶第二下时，那人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像是怕她疼了一般。
　　“骊君，别怕，”她说，“娘在。”她说着，抱住了这不知所措的孩子，道：“骊君，娘知道你辛苦。可是，你一定要坚持。只有坚持了，才可以回去。”
　　“骊君，你不能放弃，不可以让那个女人占有你的身体，”她紧紧抱着她，“如今，只有你能救我们。”
　　“骊君，你看着娘，你看着娘——”她捧起了她的脸，“是娘啊……”
　　一语未毕，一缕鲜血却从她口中溢了出来。骊君见她唇边有血，忽地生出了一股力气，本能地抬起手去，拿袖子将血轻轻擦了。
　　女子见状，破涕为笑。“骊君，你认出我了，”她说，“娘就是死在你的梦里，也值了。”
　　梦？
　　骊君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只听女子继续说道：“骊君，那女鬼名唤沈秋娘，生前是你爹的小妾。她短命，便恨上了咱们。如今，她将你的意识困住，为的就是抢占你的身体。你一定要将你的身体抢回来，一定要——”
　　话还没说完，女子瞬间消失在了她面前。骊君没了依托，再次重重摔在了地上。
　　傅……
　　她想着，眉心的疼痛更胜以往。仿佛有什么积攒已久的东西正奋力冲破阻碍，而她的眉心便是唯一的出口。
　　傅……
　　傅骊君。
　　眼前骤然浮现了一片血红。她仿佛看见她立在血泊之中，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不——
　　“傅骊君！”当她终于记起这个名字时，一阵钻心的疼痛骤然席卷了她全身。何夫人、绿滢、王奶娘、傅如贾……还有，傅骊君。
　　再抬眸时，她的双眼已布满了血丝。她记起来了，她都记起来了——她是傅骊君，她，是傅骊君！
　　而沈秋娘……
　　想到此处，傅骊君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她看向那扇被钉死的窗，缓缓站起身来。
　　“沈秋娘，”她想着，念着她的名字，“沈秋娘。”
　　忽然间，她恢复了所有的力气，只拼命地向着这窗拳打脚踢。窗子很快便烂了，可木板依旧坚固，她又拿了窗边的矮凳，奋力地向窗上砸去。一次、两次、三次……她不知疲倦，而那窗子也抵不住这般重击，忽然间吱呀一响。
　　时候到了。她紧紧握住矮凳，最后向窗上重重一击——
　　下一刻，窗外的木板掉了颗钉子，哗啦一声掉垂下来。傅骊君再用力一踹，木板便应声落地，而她也终于能逃出这牢笼。她当即扒住窗子，翻身出去。可脚一沾地，周围情形却瞬间一变。
　　竹林，假山，还有那个红衣的沈秋娘。
　　“沈秋娘，”傅骊君凝视着那身影，哽咽了一下，又直呼她姓名，“这是哪里？”
　　“梦啊，”竹影间，沈秋娘幽幽说着，“你的血落在了假山上，正好是我的埋骨之所。你娘又步步紧逼，假山贴符，想让我灰飞烟灭，我没办法，只好进入了你的梦，想挤压你的意识、占有你的身体。这里，便是我用我的记忆，为你编织出来的梦。这样的梦更真实，困住你，也更容易些。”
　　她解释着，竟微微一笑。
　　“所以，你果然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傅骊君说。
　　沈秋娘背对着她，抬起手来，轻轻拍着假山青石，又苦笑一声。“但你还是出来了，”她说着，又垂下手去，“何徽玉那狠毒的女人，倒算是个好母亲，冒着神识湮灭的风险也要闯入这里救你……若我不认识她，或许我也会被她感动吧。”
　　傅骊君立在原地，不肯再上前一步。她望着沈秋娘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你从一开始便恨着我、恨着我全家，”她又问，“你想杀了我？”
　　“是。”沈秋娘回答得毫不犹豫。她终于转过身来，对着傅骊君盈盈浅笑。“其实，你也没必要意外，”沈秋娘说，“你不是早知道，我讨厌你么？”
　　“你又在骗我！”傅骊君高声说着，她再掩饰不住愤怒，“我不信这一切全都是假的！”
　　“本就是假的！”沈秋娘无情地反驳着她，声音也冷淡了些，“只是为了安抚你罢了。你的意识太过活跃，我需要你保持在一个平和的状态，如此，我才能更好地控制你。我还没有心胸宽广到可以对何徽玉的女儿……百般呵护！”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她咬着牙说出来的。
　　傅骊君摇了摇头，又望天惨笑。可忽然，她又看向了假山边的沈秋娘，并大步向她走去。层层竹叶刮在她脸上，而她却浑然不觉。终于，她来到了沈秋娘面前。沈秋娘一动未动，目光只追随着她由远及近……傅骊君分明看到了她眼中闪动的点点泪光。
　　“傅骊君，”沈秋娘又开了口，“你……唔！”
　　一句话还没说完，傅骊君忽然抬手抓过了她的衣领，扶住了她后颈，重重地吻上了她的唇，又狠狠地咬了一下。沈秋娘本想挣扎，可手抬起了寸许，便又握了握拳，轻轻放下。她闭上了眼，眼泪终于溢了出来。
　　吻吧、吻吧……沈秋娘想，我只对不起你，便都随你了。
　　良久，傅骊君终于离开了她的唇，那朱唇上已被她咬出了血痕。她凝视着那血痕，却并没有松开她，只依旧拽着她的衣领，问着：“那这个，算怎么回事？昨夜，你又是为何亲我？”她不信沈秋娘的话，只不依不饶地问着：“想要安抚我，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吧？”
　　沈秋娘抿了下唇上的血痕，又盯着傅骊君的眸子，轻笑一声。“傻孩子，”她说着，如往常一般抚上了她的面颊，“你说，若是何徽玉知道我这般对待她的女儿，会作何感想？”她说着，顺手挑起了她的下巴：“你可是何徽玉和傅如贾的女儿，我自然该欺辱你、亵玩你，以泄我心头之恨！”
　　“秋娘……”傅骊君望着她，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为何？这是为何啊！”
　　“为何？”沈秋娘冷笑一声，眼睛一瞪，面目又狰狞起来，她狠狠地扼住了她的脖子，“因为你爹娘害了我！是他们害死了我！”
　　傅骊君登时喘不上来气，只见沈秋娘用力掐着她，眼泪却止不住地滑落，她涕泪横流，口中还反复念叨着：“我怎能心软？我怎能心软？”
　　长长的指甲在她脖颈上刮出了几道血痕，傅骊君捱不过，忽地生出了一股子力气，一把将沈秋娘推开。沈秋娘的后腰撞在了假山石上，她一时失神，终于，再不发一言。
　　傅骊君无力地跪伏下来，好容易才喘上一口气，便又抬头红着眼眶看向沈秋娘。“我不信，”她说，“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信了！我爹娘，绝对不会是那样的人！绝对不会！”
　　沈秋娘闻言，却是一愣。她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她先轻笑了两声，可很快便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癫狂，亦笑得凄怆。
　　傅骊君听了这笑，一时毛骨悚然，却还是壮着胆子问道：“你笑什么？”
　　沈秋娘擦了擦眼角的泪，又看向傅骊君：“我当然是想到了更合适的报仇方法！”她说着，一步一步向傅骊君走去，又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她抬手轻抚着她的头发，又柔声道：“来吧，骊君，我带你去看，当年的真相——”
　　她说着，一把抓住了傅骊君的手。傅骊君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拉入了一片混沌。
　　“你看吧，看清楚些，这些都是我的记忆，”耳畔的声音越来越远，眼前的情景却越来越清晰，“然后，是否报仇，都由你来决定——”
　　“好曲！只是，我还没听够呢，”她听见了父亲傅如贾略显轻佻的声音，此时还年轻的他在酒楼里伸手拦住了刚刚下台的沈秋娘，“秋娘若是有意，何不来我家奏上一曲？”
　　“傅公子，”沈秋娘抱着琵琶向后退了一步，又垂首道，“还请自重。”她说罢，转身便向后院走去。
　　“哼，”傅如贾看着沈秋娘的背影，一掸袖子，“一个乐人，装什么清高。”
　　“什么……”傅骊君皱了皱眉。
　　“张娘子，”她又看见了她的母亲何徽玉，穿着一身男装，立在张干娘身前，“说吧，要多少钱，才能买下她。”
　　张干娘笑了：“何夫人，你何必给自己添堵呢？我听说你才生了孩子没多久，傅家千金如今也就一岁？还是两岁？这时候，不应该花些心思，取悦丈夫么？”
　　“这与你无关，”何徽玉冷了脸，“你只需告诉我，要多少钱。”
　　“为何！张干娘，我们明明说好了的，”沈秋娘急急地抓住了张干娘的袖子，“期限将至，赎身的钱已攒够了，你怎能将我的卖身契又转给旁人！”
　　张干娘不耐烦了，她一把甩开了沈秋娘的手，将她摔在地上，又将门重重关上。“秋娘，你别怨我，”张干娘一边锁着门，一边说道，“傅家给的钱，可是你赎身价的三倍。”
　　“那你也不能背信弃义，又将我转手卖出！”沈秋娘好容易爬起来，在屋内疯狂地敲着门。
　　“别挣扎了，傅家也算是个好去处，”张干娘将门锁好，又向后退了两步，一招手，便有人来钉她的窗子，“你这后半辈子，有夫君疼爱，就等着吃香喝辣吧。”说罢，她不顾沈秋娘的叫喊声，转身便离开了。
　　三日后，奄奄一息的沈秋娘被服侍着穿了红衣，抬上了花轿，也抬出了酒楼。她数不清楚自己在这三日里究竟叫喊了多少次，可门外总是无人应答。偶有理会她时，也仅仅是每日给她一口米汤喝——怕她饿死罢了。
　　花轿从侧门进了傅府，沈秋娘彻底认命了。也罢，她一个乐人，还能奢求什么呢？
　　她唯有坐在床榻上，默默垂泪。一声门响，傅如贾走了进来。他用玩味的眼神打量着沈秋娘，终于一笑，又开口问道：“如今，你还能拒绝我么？”
　　沈秋娘只抬眸看了一眼傅如贾的神情，她便确信：她是不会在傅府过上好日子的。
　　“见过夫人。”第二日，沈秋娘去拜见了何徽玉。她向何徽玉下跪，又奉上了一杯茶。
　　可何徽玉没有接过这茶。她只看了沈秋娘一眼，便挪开了目光。“起来吧。”她说。
　　沈秋娘依言起身，可她刚站直，便听何徽玉又冷冷说道：“你只在府里好好待着便好。平时无事，你也不必来见我，我不想看到你。”
　　沈秋娘听了这话，心中的愤懑登时被激起。她冷笑一声，又颔首下去：“夫人，奴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来到傅府。若非有人以重金相诱，张干娘也不会将奴卖了。”
　　何徽玉神色一变，她一拍桌子，斥问着：“你此话何意？”
　　沈秋娘依旧低眉垂眼：“家主夫人，伉俪情深。奴至此处，定然另有内情，夫人……”
　　“滚……”一句话还没说完，何徽玉便咬着牙挤出了这个字，“滚回你的房间去！”
　　沈秋娘恭敬地行了一礼：“求之不得。”她说罢，转身便走了。
　　就这样，沈秋娘成了这府里的第一个妾，深得傅如贾宠爱。傅如贾只要有空，便会来沈秋娘的房中，全然将何徽玉冷落了。府中下人见了，虽不敢明着对何徽玉怎样，却在暗地里议论了许多，都说沈秋娘的风头要压过这傅府的当家主母了。
　　只有沈秋娘知道，这一切并非如此。傅如贾的确来得勤，可是……
　　“啪！”一个巴掌重重地打在了沈秋娘的面颊上，琵琶声也随之而止。
　　沈秋娘愣了愣，又摇着头、无奈地笑。面颊上火辣辣地疼，而她早已习惯了。“爷，这又是怎么了？”她问着，抬头看向傅如贾，直视着他——在傅如贾眼里，这竟有几分挑衅之意。
　　“你在酒楼里，也是这样弹奏的么？”傅如贾问着，又上手狠狠掐着她面颊的肉，“笑呢？你在台上对着那些男人，不是笑得挺开心的么？”
　　沈秋娘不发一言，只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傅如贾见了，更是生气。“无趣，真是无趣！”他说着，站起身来，在屋内焦躁地走来走去，却又忽然抬手将一个瓷杯砸在沈秋娘的脚下。
　　“脱，”傅如贾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命令着，“你也就这点用了。”
　　沈秋娘闻言，眼泪几乎就要流出来，却生生忍住了。“好……”她不敢不应，她怕挨打，“好。”
　　沈秋娘偶尔也会去花园逛逛。傅府很大，园子也修得别致。尤其是最深处的那假山，她很喜欢。只要躲在那里，就不会有人发现她。
　　可有时，她也会遇见同样来散步的何徽玉。何徽玉打扮得雍容华贵，光彩照人。
　　“见过夫人。”沈秋娘恭敬行礼。
　　“脸怎么了？”何徽玉扫了她一眼，问。她的脸上，掌痕未消。
　　沈秋娘刚要答话，便听傅如贾的声音响起：“夫人还是别问那么多了，省得你又吃醋。”他说着，站在了两人中间。
　　他一来，何徽玉的目光便只追着他了。沈秋娘也能理解，毕竟这傅如贾还算是丰神俊朗，引得旁人倾心，也是情有可原。沈秋娘也听说过他们的故事，一见钟情，然后这书香门第的姑娘便吵着要嫁这商人了。只是，谁知道这皮囊之下，竟是那样一个可怕的人呢？
　　“夫君回来了，”何徽玉挤出来一个笑容，“我还当夫君忘了今日……”
　　这还是沈秋娘第一次见她笑。她曾听府里的下人说过，夫人在刚进家门时还笑得多些，可生育之后，便笑得越来越少，只成日板着个脸。甚至，还有她在夜里偷偷以泪洗面的传闻，哪怕女儿就在一旁哭闹，她也不理会。
　　“忘了？怎么会忘呢？”傅如贾说着，一把揽过了沈秋娘的肩，“家里有个美人儿等我，我怎会忘呢？说起来，这还是夫人送我的礼物呢。”他说着，又故作亲昵地贴着沈秋娘的面颊，对她笑道：“等我们努力，给骊君生个弟弟，省得女儿孤单。”说着，他仰天大笑，便拉着沈秋娘走了。
　　沈秋娘被他拽了一踉跄，又不禁回头望了何徽玉一眼。只见何徽玉望着他们，眼中的笑意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失落，还有隐隐约约的恨意。
　　后来，沈秋娘才知道，那日是何徽玉的二十四岁生辰。


第99章 玉女有悔（十二）
　　人前风光，人后受罪，这便是沈秋娘在傅府做妾的日子。傅如贾只当她是一个玩物，而何徽玉对她的敌视则日渐加深。
　　“你方才，可是斜了我一眼？”狭路相逢时，沈秋娘分明行了礼，可何徽玉依旧如此问着。
　　“没有，”沈秋娘疲惫地回答着，“夫人看错了。”
　　可她语气中的敷衍无奈，竟让何徽玉更加恼怒了几分。“你这是什么态度？”何徽玉质问着。
　　“奴只是累了，”沈秋娘说，“夫人切莫多心……告辞。”说罢，她生怕何徽玉再纠缠她，连忙走了。
　　类似的事每天都在发生，府上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终于有一日，这一切都爆发了。而起因，仅仅是傅如贾又要出门经商了。在傅如贾向何徽玉辞行时，沈秋娘被叫到了门外，等着送行。
　　她心里是很开心的。傅如贾离家，她也能少挨些打。但此时，她不得不按捺住所有的欣喜，静静地立在门外。门里的交谈声时不时地传进她耳中，一开始，两人还算是心平气和地说着话。可说着说着，不知怎的，语气便都不对了起来。
　　“可是，你怎么又要出门了？”她听见何徽玉问着傅如贾，像是有些委屈，“你答应过我的，不再出远门的。”
　　“不出门，家里吃穿用度你来挣么？更何况，已定下了，这时候就别再说这种话了。”傅如贾本来想出门，听了这话，不禁有些不耐烦了。
　　“本地也有那么多产业，何必一定要出远门？”何徽玉追上去，问着，“自骊君出生后，你便成日找借口不着家。先前你流连酒楼，说家里没意思。我依着你的意，忍着旁人的闲言碎语，把姓沈的买回家里，可你怎么还要走？你这次又要走多久？难道又要两三个月不回来么？骊君看不见你，会想你，我也……也会想你。”她说着，已有些哽咽了。
　　“你是在怪我么，”傅如贾根本不听她的话，“你家人不是嫌弃我不上进么？怎么我上进了，要出门做买卖，你反而又不乐意了？你们何家到底要我怎样？”
　　他说着，越发生起气来：“你如今还指责我不着家，可谁家娘子如你这般？人家都百般扶持夫君，唯有你，满嘴的礼义纲常、国家法度，这也不许、那也不行！还故意装出一个大度模样，给我纳妾？你知道外边人是怎么说我的吗？他们说我高攀了你，却还不善待你！怎么？你是想让外边那些人可怜你吗？你父亲兄长吃了我那么多钱，却不肯拉我一把，反而要指责我不求上进？我倒是想上进，你们可给过我机会么？”
　　何徽玉一愣：“当初是你一定要求娶我，是你在我未出阁时便偷偷来与我相会……”她说着，声音一颤，又咬了咬牙：“也是你，嫌弃我如今的模样还不及酒楼里的乐人……是你说，如果那乐人在家，你一定日日回家！你以为，我愿意给自己的夫君纳妾么？”
　　“哦，没想到你真信了，”傅如贾说，“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想回家？不就是因为你吗？我可受不了成日对着你那张哭丧的脸，更受不了你每日自以为是的‘规劝’！从来都是你不够好，我委婉些，你便当真了不成？如今还拿着纳妾说事，我问问你，从头到尾，我可曾直说让你去把她买回来吗？难道不是你自作主张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何徽玉哭了，质问着。
　　“没什么意思，”傅如贾说，“只是你一向喜欢大包大揽、自作主张，装着讨好的模样，做出的却全是令人作呕之事。你若有心，趁早帮我谋个一官半职，什么妾室，我不需要！”
　　他说着，再不理会何徽玉，抬脚便出了门。沈秋娘正在门外等着，本听得神情凝重，见他出来，还是怕得挤出来了一个笑容。
　　“爷，奴家……”
　　一语未毕，她便被傅如贾揽在了怀里，又在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还是你乖，”傅如贾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追出来的何徽玉，又对沈秋娘柔声道，“等我回家。”
　　说罢，他便走了。
　　沈秋娘目送着傅如贾出了门，却忽然打了一个寒颤。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头升起，回头一看，只见何徽玉正忍着泪、瞪着她。
　　“夫人……”沈秋娘自知大事不好，不由得唤了一声。
　　“他不是说，他不需要你么？”何徽玉问着，一步一步下了台阶，眼神里尽是愤怒引发的敌意，“既不需要，你也不必再吃我傅家的饭了。”
　　“夫人……”
　　“来人，”何徽玉大吼一声，目光却死死地盯着沈秋娘，“将这贱人，带回房去，好生看管。没有我的吩咐，不许给她送饭！”
　　沈秋娘被关起来了。屋里连个服侍她的人都没给留，只剩了她。
　　第一日，沈秋娘还不觉得有什么。饿一天，等何夫人消气便好了。从前在卖艺时，她也不是没受过饿。更何况，屋里还有水，以水充饥，足够了。
　　第二日，屋里的水就只剩了小半壶，她不得不省着喝。胃里叫个不停，她已很难忽视这饥饿感。可她没有办法，只能老实在床榻上躺着。她想：何夫人很快便要消气了吧？最多不过三日，她一定会消气的。
　　第三日，屋里一点儿水都没有了。冬风萧瑟，她又冷又饿，自知一定要进食了。她强撑着，下了窗，挪到窗边，敲响了窗子。
　　“请问，”她有气无力，“能给我些吃的吗？”
　　窗外的声音只是回答着：“夫人还没发话。”
　　“能帮我去问一问夫人吗，”她恳求着，“告诉夫人，说……秋娘知错了。”她根本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她只是被卷入了一场无谓的纷争。
　　“谁敢啊？”窗外的声音回答着，“夫人说了，若有敢为你说情的，后果自负。”
　　“那你能给我些吃的吗？”沈秋娘问，“我真的好饿……”
　　那人不说话了，像是挪远了些。沈秋娘苦笑了一声，坚持了片刻，便昏倒在了窗边。
　　不知何时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这是第四日了？这一次，她连一口米汤都没有了。沈秋娘只觉自己的精力即将被耗尽，终于不顾一切地本能地用力拍打着窗子。
　　“来人！”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我好饿……”
　　外边哪里有人回应她呢？夜已深了，那些看管她的人偷懒，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可他们偏偏尽职尽责地锁住了她的门窗，而她虚弱得很，根本出不去。
　　“来人……”
　　很快，她便又没了力气，只拿了簪子，不停地敲打着窗沿。“来人，”她的声音一遍比一遍虚弱，“来人……”
　　不知敲了多久，天都亮了。朝阳的微光斜照在她面颊上，窗外终于传来了些动静。“谁在里面呀？”她听见了一个稚嫩的声音，拖着长音，是孩童特有的语调。
　　沈秋娘连忙拼尽全身力气，坐直了身子。“我、我……”她连说话都没有力气了。可窗影上，显然只有一个小娃娃。
　　她看见那指头戳破了窗纸，又有一只眼睛好奇地向里张望。“呀，”小女孩儿看见了她，吓得叫了一声，又问，“你是谁？”
　　“我是沈秋娘，”沈秋娘急急地回答着，又连忙道，“我好饿，你可以给我些吃的吗？”
　　“沈秋娘？”小女孩儿重复着她的姓名，“不认识。”
　　“我好饿，”沈秋娘已经要神志不清了，“你有吃的吗？我求你、求你……我好饿……”
　　她知道，这可能是她最后的希望。
　　“小祖宗！怎么一转眼，你就跑这来了？”可一个着急的声音忽然响起，“若是让你娘知道你乱跑，我可就有苦头吃了。”
　　“奶娘，”小女孩儿说，“里面有人，她说她叫沈秋娘。”
　　“快别说这些，”小女孩儿像是被奶娘一把抱起，“你娘最烦听到这个，若是让她听到了，她会不开心的。走，奶娘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可里面真的有人，我看见了……”小女孩儿的声音越来越远。沈秋娘也知道，她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她的意识逐渐涣散，很快，她连饥饿感都感觉不到了。浑身轻飘飘的，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身体的本能让她张了张嘴，继续呼救。可她张着口，却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眼前的光越来越强烈，事物却越来越模糊。她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可是，只能到这里了。
　　她低头望着自己因饥饿而扭曲的尸身，不觉落下泪来：她的生命，只能到这里了。
　　沈秋娘独身一人死在了这风光富贵的傅家，可是无一人知道她死了。她想报仇，可她太过虚弱，什么都碰不到。好容易躲过了阴差的追捕，她的魂魄便又回到了这间屋子。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尸体，只等着有人来给她收尸。可是，直到三日后，外边的人才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这几日，好像没听见里面吵我们了？”有人问。
　　“不是吧，我记得昨日还是有的。”
　　“你昨日根本没来吧！”
　　“记不得了。”
　　“她被关了几日了？”
　　“不过三四日。”
　　“我怎么觉得不止三四日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怎么可能？好歹也是个受宠的姨娘，屋里不知道藏着多少好东西，哪就这么容易出事了？”
　　“要不，去问问？”
　　“诶，这窗户纸怎么被戳了个洞？正好让我瞧瞧……”
　　“不好了！她不动了！”
　　外边终于乱了起来，有人打开了门，进来察看，又惊慌失措地逃离出去。沈秋娘看着这一切，只是悲愤地冷笑。
　　好端端的，竟遭此无妄之灾！
　　没一会儿，何徽玉也来了。她进了门，看见了沈秋娘的尸身。她愣了一下：“怎么竟真的……怎么会……我、我怎么竟忘了？”她说着，脚下不稳，险些栽倒。
　　“夫人？”有人唤了一声，何徽玉终于回了神。她忙稳住自己，又退了出去，抬手便给了看守之人一巴掌。
　　“要你们好生看管，难道是叫你们将人饿死吗？”她问着。
　　看守之人也不服气，忙低了头，解释道：“夫人说，没有你的话，不许给她吃的。”
　　何徽玉一时语塞，又转头看向了沈秋娘的尸身。“你们都是死脑筋吗？如今有多少人知道此事？”她努力保持着冷静。
　　那人回答着：“不多，就我们几个看守的知道。”
　　“好，此事绝不能外传，不然你们都逃不掉。你们若要出去乱说，也要掂量掂量，是你们厉害，还是我何家厉害！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闭嘴。”何徽玉对着几个负责看守之人说道。
　　几人听了，面面相觑，又连忙跪了下来，齐声呼道：“夫人！”
　　何徽玉收了目光，看向了眼前的仆人，又道：“沈秋娘没有死，她只是趁夫君不在时，私逃出府了。记住了么？”
　　下人们知道她话语里的威胁之意，不由得连连点头。只听何徽玉又道：“这间屋子里的金银细软，归你们了。你们想拿多少，便拿多少。明日，还会有五十两银子送到你们各自家里。拿了银钱，便离开这里吧。”
　　几人不敢不答应，一时又是叩首，又是道谢，然后便匆匆离开。屋里，只剩了何徽玉和她的侍女。
　　“夫人，我们如今怎么办？”侍女问着。
　　何徽玉回头看了一眼沈秋娘的尸身，终于支撑不住，跌在了地上。她指着沈秋娘的尸身，吩咐侍女道：“你去帮我，把她的眼睛合上。”
　　侍女心中害怕，却还是壮着胆子去了。可再一回头，便见何徽玉已泪流满面。“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说，“我只是想出一口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不！不可能！”傅骊君看到这里，大叫出声，而她也终于得以从沈秋娘的记忆中挣脱出来。再一抬头，她便对上了沈秋娘凄怆的目光。
　　“不可能么？”沈秋娘觉得可笑，又指了指身旁的假山，“你娘怕人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趁着夜深人静，将我埋在了这假山里。后来，她又借着整修园子的名义，在这附近栽满了竹子，又让人挪了一块巨石，堵住了假山。玉女峰……呵，真是个好名字。”
　　“不、不……”傅骊君连连摇头，双目失神。
　　“傅骊君，说来也巧，你是我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沈秋娘一笑，含着泪握住了她的手，“我就在这里，你若不信，自己来看。”
　　她说着，凑到了傅骊君的耳畔。“对不起，”她说，“我不该将你牵扯进来。可我真的好恨……好恨！我只是一个卖艺的琵琶女，为何要因你父母纷争，遭此无妄之灾！我也是个人啊！我为何要被这样苛待？我做错了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说罢，她伸手使劲一推，傅骊君无力抵挡，重重摔倒在地。
　　“你的身体，还给你，”她听见沈秋娘说，“之后的一切，由你决定。”
　　傅骊君一阵眩晕，好容易清醒，只见自己已躺在了家中堂屋。眼前依旧有些模糊，但她能感觉到，周围的人都惊恐地望着自己，有些人已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有些人被绑缚着，还连连后退。绿滢在，却不敢上前。王奶娘也在，见她醒来，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想来，在沈秋娘占据她身体的这段时间里，她没少作恶。
　　众人之中，只有一身是血的何徽玉按捺不住，当即哭出了声。“骊君，”她说，“娘知道是你。”她说着，便要扑过去抱住她。
　　傅骊君望着母亲，眉头忽然一蹙，眼前的面孔同沈秋娘记忆中的何徽玉重合，她哆嗦了一下，推开了母亲。“不、不……”她喃喃，又连忙爬起，奔向了后园。
　　后园，竹叶簌簌，假山依旧。除了假山上多出来的符纸，这里似乎没什么变化。傅骊君疯了一般地狂奔了过去，扯掉了那些符纸——想来是母亲这些日子求道士贴上的。若非如此，沈秋娘也不会想要占据她的身体。
　　然后，她又跪在了假山前，徒手挖掘着沈秋娘所指之处。那里的巨石，她推不动，只好拼命地挖着巨石下的泥土。她不知疲倦，只是一味挖着。她想：最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骊君！”何徽玉带着人追来了，她叫着她的名字，可当她看清傅骊君在做什么事时，不觉脚下一软，“骊君，你，你在做什么……”
　　“是她在骗我，”傅骊君顾不上回答母亲的话，只重复着，“她一定还在骗我！”
　　地里有些坚硬的树枝，很快，她便十指俱伤。可她浑然不觉，依旧奋力地挖着、挖着……
　　“骊君，停手，”何徽玉哭着，想要奔上前去，却被王奶娘死死拉住，“停手！别挖了！”
　　可傅骊君却仿佛根本没听见一般，依旧不停地挖着。她面前已有了一个很深的坑，可那里依旧什么都没有。
　　“骊君，”何徽玉吼着，“我叫你停手——”
　　正当此时，傅骊君手上一顿。她怔了一下，又浑身无力地瘫软坐下。眼前，终于有一截白骨裸露出来，迎上了浩浩日光。
　　“娘，”傅骊君僵硬地回过头去，“她竟然……没有骗我。”
　　何徽玉几乎要昏过去，一时说不出话来，所幸王奶娘扶住了她。“姑娘，”王奶娘说，“你莫要怨恨你娘，当年她气疯了，一时忘了这事。我们所有人都是无心之失……当年若非我把你抱走，秋娘也不会丢了一条命。”
　　“无心、无心，”傅骊君摇了摇头，“有罪之人，向来会给自己开脱。”她说着，又低头看向那截白骨，泪水登时涌了出来，打在白骨之上。
　　“秋娘，我不知该怎么办了，”她哭着，“我当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骊君，”何徽玉颤声开了口，“这些事都和你没关系，娘已经摆平了。你不要被那女鬼蛊惑了！你回来，娘会保护好你的！”
　　“保护我？”傅骊君没猛然回过头来，怒视着何徽玉，“你口中的保护，究竟是怎样的？”可她说着，忽然一顿。母亲身上为何会有那么多血？可她看起来，并未受伤。
　　她想着，头脑一痛，被沈秋娘占据身体时的记忆骤然间涌入脑海。她看见自己提着菜刀走入了大堂，直面着瑟瑟发抖的父亲母亲。所有的傅家人都被绑缚起来，地上还有一个昏倒了的青袍老道。很显然，这是一场恶战之后，而傅家没能赢过沈秋娘。
　　“沈秋娘。”何徽玉望着她，说。
　　“是我，”占据了傅骊君身体的沈秋娘笑了笑，“不曾想这么多年，你竟还能认出我。”
　　“你要做什么？”何徽玉急了，“你快从骊君身体里出来，莫要伤害她！”
　　“可以呀，”沈秋娘爽快地答应了，又一挑眉，“但是，有个条件。”
　　“请讲，”何徽玉说，“只要你放过骊君，我什么都依你。”
　　“哦，原来如今，你又把女儿看得这么重啊，”沈秋娘说着，步步逼近，“那我倒真是好奇，丈夫和女儿，你会选谁？”
　　她说着，劈开了何徽玉身上的绳子，又把刀递给了她。“杀了傅如贾，”沈秋娘高声说道，“我自会把女儿还给你。”
　　傅如贾登时更慌了几分。何徽玉看了一眼傅如贾，又问沈秋娘：“可你若是反悔呢？”
　　“你若不杀，我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沈秋娘说，“可你若杀了，我说不定会信守承诺呢？”
　　话音落下，傅如贾的惨叫随之响起。何徽玉毫不犹豫地将菜刀砍向了傅如贾的腹部，溅得她满身满脸都是血。傅如贾挣扎片刻，便没了气息，倒在地上。傅家人吓得尖叫哭号，却无处可躲。
　　沈秋娘也是一愣：她的果断，让自己都反应不过来。
　　“如今，可以放过骊君了么？”何徽玉问着，望向了沈秋娘，又将菜刀扔在了地上。
　　沈秋娘回了神，又不禁拊掌叹道：“何徽玉，你总是这样出人意料。”她说着，又只是摇头。
　　“骊君……”
　　一声呼唤，又唤回了傅骊君的神志。何徽玉已挣开了旁人，到了她跟前，又一把抱住了她。
　　“骊君，别怕，”何徽玉说，“娘在、娘在……”
　　傅骊君被母亲抱住，又抬头望了望天，眼泪止不住地落下。“娘，”她终于开了口，“你们，为何都要为难我？”
　　“不是的，不是……”何徽玉连忙安慰着她。
　　“娘，”傅骊君闭了眼，“我是不是不该来到这世上。”
　　“怎会？”何徽玉忍泪说着，“骊君，这都是我们长辈的事，你那时太小，什么都不懂。这些事，都与你无关！”
　　“怎会与我无关？”傅骊君挣开了母亲的怀抱，望着她的眼睛，质问着，“怎会与我无关呢？”她指着母亲，说：“一边是生我养我的父母，而另一边……”她说着，看向了那截白骨，“另一边……是我……我的梦……”她说到此处，已是哽咽难言。
　　“骊君，”何徽玉又唤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骊君……”
　　傅骊君坐在泥里，仿佛听不见何徽玉唤她一般，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何徽玉见女儿如此，唯有暗自垂泪。可忽然，傅骊君笑了。
　　“娘，”她说，“终归，是咱们欠人家的。欠人家的，就要还，是不是？”
　　何徽玉紧张起来：“你要做什么？”
　　傅骊君却只是微笑，又问：“娘，十月怀胎生养哺育之恩，也该回报，是不是？”
　　何徽玉连忙摇头：“骊君，娘不要你回报、不要……”
　　可此刻的傅骊君哪里肯听她的？她站起身来，便毅然决然地向堂屋的方向走去。身后，何徽玉还在叫她，可她的脚步已不会为他们停留了。
　　她大步冲到堂屋，捡起了母亲丢在地上的菜刀。她看了看那些还被绑缚着的姨娘弟妹，然后便走到了傅如贾的尸身前，俯身下去，狠狠地砍了两刀。其他人更加惊慌了，想要逃，却动弹不得，只听傅骊君问着：“我爹，是谁杀的？”
　　“是……夫人……”有个弟弟哆嗦着回答着。
　　“错！”傅骊君吼了一声，否了他的回答，又拿着菜刀架在了他脖子上，“爹难道不是我发疯之后杀的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是谁杀了爹？”
　　那弟弟哭出了声：“是……骊君姐姐！”
　　傅骊君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了其他人，问着：“你们呢？”
　　其他人哪敢违悖她呢？他们只得附和着：“是骊君杀的，是傅骊君杀的！傅骊君疯了！”
　　傅骊君终于放心了。她丢下菜刀，又转身走向后园，正遇上追来的何徽玉。“娘，”这次，她主动叫了一声，“不必担心我。”
　　何徽玉没有说话，只担心地伸出手去想握住女儿的手，却又被傅骊君躲开了。“骊君？”她唤了一声。
　　“娘，”傅骊君听起来很是疲惫，“我们……将秋娘好生安葬吧。”
　　何徽玉鼻子一酸，又点了点头，顺从着女儿，跟着她走向了后园假山。“娘，”她听见傅骊君又说，“我很累了，你来安排他们吧。将秋娘的尸骨好生挪出来，她不该被埋在这里。”
　　何徽玉此刻只想稳住傅骊君，忙点了点头，依着女儿的话，吩咐了身旁的人来干活。可傅府的下人早就被吓跑了许多，她身边不过绿滢和王奶娘二人。正当她张罗着要再叫些人来时，忽听傅骊君声音响起：
　　“秋娘，我已决定了：你的命，我来偿。”
　　说罢，便是一声闷响。何徽玉再回过头去，只看见傅骊君已一头撞在了那巨石上，鲜血如注。
　　“骊君——”
　　“然后，何徽玉便疯了，时而清醒，时而癫狂，当然，癫狂的时候更多一些，”女子讲着故事，又给崔灵仪填了酒，“傅家也就此散了。宅子里似乎还在闹鬼，可谁知道呢？所有人都离开了那个地方。”
　　“原来如此么？”崔灵仪问着，又沉思起来。
　　“如何？这个故事，在你的预料之中吗？”女子问。
　　崔灵仪叹了口气：“都是苦命人。无论是你，还是沈秋娘，甚至连年轻时一心扑在丈夫身上而做下恶事的何徽玉，都是苦命的。”
　　“我？”女子笑了，“我可没说我是谁。”
　　“但我已知道了，”崔灵仪说着，指了指自己的额角，“我看到了。你能鼓起勇气离开，很好，这些旧事本不该牵连到你。”
　　“是啊，”女子点了点头，“是啊……本不该牵连的。”
　　“只是你脸上的伤……”崔灵仪有些疑惑。
　　女子低了头：“我不想让别人找到我，只得忍痛，下了狠手。”她说着，又问崔灵仪：“你还要去杀那女鬼吗？”
　　崔灵仪摇了摇头：“这买卖，我不做了。”她说着，站起身来，举起酒杯，道：“无意打扰，若有得罪，还望莫怪。”
　　“不会，”女子摇了摇头，“此事在我心里，也压了很久。我心中有愧，不知该同谁诉说。还好，你来了。”
　　崔灵仪微微一笑，又打量着这酒楼，道：“酒楼看起来不错，想来只是近年战乱，耽搁了。以你的才能，一定会将这酒楼经营得红火热闹，而且，在你的酒楼里，一定不会有第二个沈秋娘。”她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便以此酒，祝你余生顺遂。”
　　“多谢，”女子垂眸说着，“多谢。”说罢，她也陪了一杯。
　　“对了，”崔灵仪掏出怀里的书信来，“我想找一个姑娘，名叫姜惜容，扬州口音，和我一般年纪，她应当是要去长安。这是她的字迹，不知你可否见过她？”
　　“扬州人？”女子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一人，姓华，行七，人称华七郎。他常年行走江湖，来往于长安扬州间经商，见多识广，你可以去打听一下。”
　　“好，多谢，”崔灵仪点了点头，又打量了她一遍，道，“保重。”
　　女子也回了一句：“保重。”她说着，微微一笑。
　　崔灵仪听了，提上剑便出了门，要回那土地庙去找癸娘。可她刚骑上骡子，要回去时，忽听酒楼之内传来一阵哀伤的琵琶声，如泣如诉，像是在追忆，更像是在悼念……
　　琵琶？
　　崔灵仪登时打了个激灵，忙回头看向那酒楼。“她……”她不可置信地喃喃着。
　　空无一人的傅家老宅、看屋子的王氏老妪、血流满面却留着干净指甲的女鬼、还有这婉转哀伤的琵琶声……
　　“她，很饿。”
　　她。
　　傅家老宅里，王奶娘颤颤巍巍地搬着个矮凳来到了竹林里，坐在了假山石边。她叹了口气，又在假山上放了一袋子蜜饯儿。
　　“姑娘，老婆子来给你讲故事了。”她说。


第100章 丹青不改（一）
　　崔灵仪回到土地庙时，正是黄昏。还没到跟前，她便远远地瞧见癸娘坐在土地庙的门槛上。
　　她下了骡子，想了一想，走到了癸娘跟前，还未开口，便听癸娘问道：“不杀她了？”
　　“嗯，”崔灵仪点了点头，“无论那园子里的女鬼是谁，我都下不去手。何夫人给我的钱，我会退还回去，你可以放心了。”
　　两人说着，又是一阵沉默。崔灵仪低头望着癸娘，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想离开，可脚步是如此沉重，连后退一步都做不到了。
　　唉，她就不该再见她。第一次还能走得决绝，可第二次，怎么就犹豫心软了呢？
　　“崔姑娘，”还是癸娘主动开了口，“你以后，打算如何？”
　　崔灵仪回答道：“去找惜容。”
　　“一个人去找么？”癸娘问。
　　“难道还有其他选择么？”崔灵仪反问。
　　“找到了之后，你又要做什么呢？”癸娘又问。
　　崔灵仪答道：“凑合活着罢了。在这乱世，还能奢求什么呢？”
　　癸娘摇了摇头：“你没有认真想。”
　　“认真想了又能怎样？难道我认真想了，这天下万事便都如我所料了么？”崔灵仪反问着，又叹了口气，想了一想，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你呢？你又有何打算？”
　　癸娘沉默了。
　　崔灵仪笑了。“果然，”她想着，又对癸娘道，“你自有职责，想来不会闲着，是我多言了。”她说着，牵过了双双，将缰绳放在了癸娘手中。
　　“你好生过吧，只是有一点，凡事量力而行，万不可再像今次这般，几日便挥霍了这么多灵力。鸟兽尚且知道保存体力、躲避天敌，你又如何能一味消耗自己呢？”崔灵仪说着，又叹了口气，“不过，若是你有需要，还是可以来找我，我的血任你享用……我知道你总是能找到我的。”
　　她还想再嘱咐两句，却意识到自己的话太多了。也许人家根本不想听她唠叨呢？
　　想着，崔灵仪直起身来，终于说道：“我走了。你好生保重，你我就此别过吧。”她说着，背过身去。虽有些怅然，但她还是抬脚向前，踏上了自己的路。
　　癸娘坐在门槛上，愣了愣神，心中忽然又翻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像是不舍，像是担忧，也像是遗憾，或许还有些许后悔……她亦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是她算错了。她没有想到，崔灵仪当初会那般决绝地独自离开，更没有想到，此事还会发生第二次。
　　如今，她隐隐明白了崔灵仪为何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可是，自己又在想什么呢？
　　社说，她这是动情了？癸娘想着，摇了摇头，又觉得可笑——她竟还认真思考了一瞬。
　　社说她早已忘记了自己动情时的模样，怎会？当年的日日夜夜，几乎是她这些年唯一会怀念的时光。她怎会忘呢？那时，她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一位，她变得虔诚又疯狂，恨不得焚身相随……可如今呢？
　　如今，她早已没了当年的狂热。
　　思绪千丝万缕，越理越乱，癸娘眉头蹙了又蹙。但是，有一点她可以确定：她并不想让她离开她。
　　她在点破她的情感时，未曾预料她会离开；在她离开后，她也没有想到她竟真的会一去不返。以至于在她确定她真的离开之后，她竟会陷入长久的失落。
　　是的，她并不想让她离开，从前的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即使，崔灵仪仅仅是她漫长生命中一个不甚特殊的凡人。
　　那日，她在旷野上伫立良久，一动不动。她总觉得，崔灵仪不会狠心离开，她一定会回来找她。可她等了一夜，也没有等到那熟悉的脚步声。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癸娘心中清楚：她早已习惯了和崔灵仪相伴而行的日子。她本以为，经历了数千年的孤寂，她不会再轻易地习惯与凡人相伴了。
　　凡人的情感，真是麻烦。癸娘想。可惜，如今，她也没办法完全理清这复杂的情感，更没办法简单粗暴地一剑斩断。有时，她真希望，她只是这浩浩苍天之下无情无义的木石，只要能得日光普照便好。有些情感太重，只会徒增疼痛，即使是她也无力承担。
　　而今，听着崔灵仪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癸娘再也无法镇定了。或许，她不必多问“为什么”，只需问一句“想不想”。
　　“崔姑娘。”她轻唤了一声。
　　可崔灵仪已走远了，根本没有听见。
　　“崔姑娘！”癸娘的声音又高了一些。
　　崔灵仪隐约听见她在唤她，可终究没敢停下脚步。西风又起，凛冽寒风刺在她面颊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加快了速度。空中似乎有微雪落下，粘在她的发梢，又在她的脚步声中被轻飘飘地抖落在地。
　　“宁之——”癸娘站起身来，向着崔灵仪离去的方向，高喊了一声。
　　崔灵仪脚步一顿，却仍旧没有回头。身后，癸娘的声音再度传来：“宁之，回来好不好？”
　　回来？崔灵仪想了想，又苦笑着摇了摇头。回去，能做什么呢？傅家老宅中，当她看到癸娘的那一瞬间，竟还真有些期待。她想，她会不会是特地来找自己的？
　　可是很显然，癸娘的心里依旧只有鬼神之事。她一个非鬼非神的凡人，在她眼中，与其他凡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刚好陪了她些时日而已。后来，在土地庙中，她也问了癸娘，可癸娘的答案是什么呢？
　　没有答案。她甚至不愿敷衍一句：“我是来找你的。”
　　往日的糊涂是注定回不去了，那她又该以怎样的身份长伴她左右呢？崔灵仪想不明白，她知道，癸娘多半也想不明白。
　　但是，崔灵仪深刻地认识到，她和癸娘本就不是一路人。癸娘是巫，身肩重责，而她只是个在俗世中挣扎的凡人罢了。如今的情况难以理清，但来日的景象显而易见：就算她回到她身边了，难道先前的问题就不存在了吗？难道她就可以收敛了所有的情感吗？难道她就不会打扰到癸娘了吗？难道癸娘就可以接受她了吗？难道她在她心中会是独一无二的吗？
　　显然不会。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结局已定，也就不必再心存幻想了。
　　于是，崔灵仪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她只看着前方的路，狠心走了。
　　“宁之！”癸娘还在唤着她，声音里更多了几分慌乱。
　　“宁之——”
　　“不能回头，”崔灵仪一边快步前行，一边想着，“不能回头！”
　　可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蹄声。哒哒、哒哒……
　　崔灵仪一愣，回头一看，只见癸娘竟骑上了双双，向她的方向奔来。西风卷起癸娘的一头秀发，可癸娘并未被这寒冷的西风侵扰。她一手握住缰绳，一手还拿着木杖，坚定地向崔灵仪而来——
　　“你……”崔灵仪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崔姑娘，”癸娘说着，已到了跟前，“我与你顺路。”
　　“顺路？”崔灵仪笑了，“我似乎没有告诉过你，我将去向何处。好像，你也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吧？”
　　“无论你去向何处，都顺路。”癸娘说。
　　崔灵仪望着骑在骡子上的她，因双目失明，她的双眼总是空洞无神。可不知为何，此刻崔灵仪竟从她的眸中读出了坚定。
　　雪越下越大，这应当是开春前的最后一场雪了。雪花儿落在了她睫毛上，她登时眼眶一湿，再也遏制不住，只转过身去，不顾一切地向前疾行。眼泪掉出来，融化了刚落在地上的薄雪。她没办法再回答癸娘，生怕自己一开口便染了哭腔。于是，她只是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她想要拒绝，可拒绝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理智告诉她要尽快撇清关系，可她怎么舍得？她只能奋力走着，仿佛只要她走得够快，这些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癸娘听见她脚步声越来越远，却也没再说什么了。她拍了拍双双，这通人性的骡子便识趣地跟了上去。
　　她跟着她，去还了何夫人给的定金，又跟着她出了城。她没有问崔灵仪要去何处，只坚定地跟着她。两人相隔得不算近，也不算远，只一前一后地沉默着行走于天地间。
　　崔灵仪知道癸娘没有放弃跟着她，可她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回头看她。除了夜间在道傍休息过夜时，她悄悄瞧了瞧她。见她生火困难，她只得给她送了些火过去——她认为这是必要的。若癸娘只是个和她素不相识之人，她也会如此。
　　除此之外，两人竟再没互动了。她们一路沉默着，仿佛当真只是同行人一般。可偶尔的对视，却让旁人都觉得奇怪。
　　“我还以为二位认识呢，”荥阳城外，官道边的小茶馆里，小二乐呵呵地给崔灵仪倒了茶，又话多起来，“方才看姑娘不急着进门，在门口站了站，我还以为姑娘是在等后面那位盲眼姑娘呢。谁想到，二位进来之后竟坐了两张桌子。”
　　崔灵仪放下剑，接过茶，却只冷着脸：“你只管倒茶就好。”
　　小二见她看起来不是个好相与的，便转身去另一张桌子上给癸娘倒茶。崔灵仪默默地瞧着癸娘的茶杯满了，才终于开口问那小二：“小二，我同你打听一人，你可知道华七郎？”
　　“华七郎？”小二显然是知道的，登时来了兴致，开始款款而谈，“华七郎常年行走江湖，在这官道上做生意的，多多少少都见过他。说来也巧，我前两日还见了他，他如今正在荥阳城里。不知姑娘找他何事？”
　　“这不干你事，”崔灵仪挡了一句，却又问，“不知这华七郎是做什么生意的？”
　　“是做瓷器生意的，”小二回答道，“这些年，世道乱了，官窑匠人离散。华七郎有些人脉，便将那些匠人搜罗了起来，建了个私窑，再将瓷器卖到长安、扬州去。你别说，这华七郎也是胆大，在这乱世，还敢行走江湖，四处经商……真非常人可比啊。”
　　“哦，”崔灵仪若有所思，又问，“他为人如何？”
　　小二回答道：“他为人热心，生得一副侠义心肠。”
　　“姑娘，”小二又提醒着，“如果姑娘要去找这华七郎，可要快些了。华七郎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至多十五日，他就要走了。而今，他已在荥阳城停留八日了。如今又近年关，他说不定还要赶着回家过年呢。”
　　崔灵仪略想了想，便将茶一口喝尽，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铜板来撂在桌上。“华七郎住在荥阳何处？”她问着，拿起了剑来，又背在了背上。
　　小二有些懵：“听说是在城西，不知究竟在哪个坊。”
　　“如此便够了。”崔灵仪说着，抬脚便走。路过癸娘时，她没忍住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了目光，快步出了门。
　　癸娘本安静地慢悠悠喝着茶，听她出门，也掏了钱丢在桌上，撑着木杖起身便走。她走得毫不犹豫，步步坚定，看着倒是比双目清明之人还要清楚自己的去处。
　　小二愣了愣，又咂了咂嘴，自去收拾她们丢在桌上的杯盏。“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他口中念叨着，“明明认识却装作陌路，明明是个瞎子……追得还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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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故事的12章还没写完，最后几章可能不会日更。


第101章 丹青不改（二）
　　崔灵仪在荥阳城中稍加打听，便知道了华七郎的住处。这宅子正在繁华热闹之地，门前人来人往的。崔灵仪再三确认之后，才终于上前，敲响了宅子的门。
　　“博陵崔灵仪，有事求见华七郎。”她说。
　　大门应声打开，门里是个看起来年轻力壮的少年。“姑娘暂且等等，我去问问七哥。”他说着，先将崔灵仪让进了门，又问：“那位盲眼姑娘，是与姑娘一行来的么？”
　　崔灵仪本想继续狠心下去，可她回头看了癸娘一眼，终是不忍让她在门外吹冷风。于是，她只好点了点头。
　　少年见了，便对癸娘喊道：“姑娘，进来歇歇脚吧。”他说着，主动上前，扶着癸娘下了骡子，又将她搀扶进了院子。
　　“二位姑娘稍等。”少年说着，便跑着去通报了。
　　崔灵仪悄悄看了癸娘一眼，便又观察着周围环境。宅子不大，但从庭院里晾着的衣服数量来看，少说也住了二十人。还有些人三五成群地在屋檐下台阶上蹲着，懒洋洋地聊着天、晒着太阳。崔灵仪仔细打量了下他们的手，有人掌心有茧，应是商队护卫。还有些人，手上白嫩些，应是账房之类的人物。还有一些人……
　　崔灵仪看不明白了。那些人手上粗糙，也有老茧，但生得瘦弱，不像是随行护卫，更不可能是文书账房。然而这些人此刻就坐在一处，谈天说地，好不热闹。
　　“这宅子里，不太对劲。”正当崔灵仪思索时，她听见癸娘开了口，低声说着。
　　这些日子，这还是崔灵仪第一次听到癸娘说话。“只是顺路，何必提醒？”崔灵仪垂了眼，又补了一句，“鬼神而已，我不怕。”
　　“并非鬼神，”癸娘说，“其实，这宅子里干净得很，无神无鬼，只是……不太对劲。”
　　崔灵仪听了，刚想再问，便见那少年又出来迎她。“二位姑娘，”少年说，“七哥请二位进屋。”
　　崔灵仪看了癸娘一眼，颇有些无奈。她深知自己不可再陷入先前那般情形，可有些东西，是她自己也无法控制的。
　　两人进了堂屋，便见那传言中的华七郎起身相迎。“在下华七郎。不知二位来此，有何贵干啊？”他一拱手，说。
　　崔灵仪开门见山，直言道：“在下崔灵仪，贸然打扰，是想寻人。我的表妹，姓姜，扬州口音，如今二十出头，左手手腕上有一块红色胎记。她大约五年前离开扬州前往长安，不知华七郎可认得她么？”
　　“扬州口音，姓姜？”华七郎想了想，又摇了摇头，笑了，“记不得了。我平日里，也不会盯着女子的手腕瞧。”
　　崔灵仪只得又掏出了怀里的书信，递给华七郎，道：“这是她的字迹。”
　　华七郎有些疑惑地接过那书信，可他只看了那字迹一眼，便笑了。“哦，这字我认得，”他说着，将书信递还给崔灵仪，“这般娟秀好看的，我可是不会忘的。”
　　华七郎说着，又仔细瞧了瞧，点了点头：“是了是了，定然是她的字。”他说着，又指给崔灵仪看，道：“我记得清楚，你看这个木字旁最后这一点，她总是习惯像写捺一样拖出来一些。”
　　“当真？”崔灵仪愣了一愣，仔细瞧了瞧华七郎手上的信，果然如他所说。在来到这里之前，她其实没有抱太大希望。如今骤然听到眼前这人曾见过姜惜容，她反而不敢相信了。
　　“自然当真，”华七郎笑道，“不过，那姑娘并不姓姜，而是姓杨，她还帮我的商队写过信呢。不过，这都是三四年前的事了。”
　　“姓杨……”崔灵仪仔细想了想，“表姨母正是姓杨。”她越发确定了，只又忙问道：“你可知她如今在何处？”
　　华七郎摇了摇头：“这便不知了。那姑娘沉默寡言，谁也不理，一天到头都不见她说一句话。我们是在官道边捡到她的，那时她都被饿晕了。醒来后问她姓名家乡，她也只说了个姓。本来，她要和我们去长安的。可是路过这河洛之地时，她却忽然说什么都不肯再走了。某一日，她趁夜里自己离开了，谁也不知她去了何处。但肯定没走官道去长安——我们不放心她，回长安的时候也打听了一下，没人见过她。”
　　沉默寡言？崔灵仪觉得不对劲。她听过许妙儿口中的姜惜容，那时的她，为了鼓励许妙儿坚持下去，可是说了不少的话。怎么在这华七郎口中，她竟沉默寡言起来？
　　而且，若是姜惜容当时没回长安，难道她一直在这河洛之地不成？
　　崔灵仪想着，不禁又有些绝望。刚找到的线索，又断了。
　　“不过姑娘，你也别急，你若真要找她，我可以帮你们。我商队里有个画匠，也曾见过那杨姑娘，我可以让她将那姑娘的模样画出来，”华七郎的确是个热心肠，“那姑娘下落不明，我一直担心着她，只可惜我忙于经商，分身乏术，无法四处去寻。若你真是她的亲人，能将她找到，那也算是我的一件功德。”
　　崔灵仪连忙行礼：“多谢了。”又问：“她当初，是在哪里离开商队的？”
　　华七郎想了想，回答道：“黄河边上的一家客栈……在孟津驿附近！”华七郎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二位，请随我去见那位画匠吧。”
　　他说着，便在前方带路，向后院走去。崔灵仪跟在他身后，没忍住又回头看了癸娘一眼，只见癸娘正撑着木杖向自己走来。这地方不对劲，若是让旁人看到她这样一个盲眼姑娘竟能辨别方向，不知又会生出什么祸事。想着，崔灵仪还是折了回去，扶住了癸娘。
　　“这么多天了，这还是你第一次……触碰我。”
　　崔灵仪听见癸娘如此低声说着，却只是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虽然，此话一出，她心尖儿上一阵酥麻，仿佛几只蚂蚁悄悄爬过，可她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阿描，有客人，见一下！”华七郎高声喊着。
　　“来啦！”一个轻快的女声响起，崔灵仪循声望去，只见是个身着浅青衣裳的活泼姑娘。她看起来二十六七岁的模样，脸上还带着笑容……这世道，还能笑出来的人，可不多。
　　“崔姑娘，给您二位介绍一下，这是曹描，我商队里的画匠，”华七郎介绍着，又对那曹描道，“阿描，你可还记得在孟津驿附近失踪的杨姑娘么？这崔姑娘自称是杨姑娘的表姐，特意来寻她。可姐妹二人数年未见，她也不知杨姑娘的模样，还请你帮着画一幅杨姑娘的画像，方便她找人。做成了，咱们也是功德一件。”
　　曹描听了，连连点头，又叹道：“杨姑娘，我可是记着呢，她生得很好看。只是她不爱说话，我们对她一无所知。她最后还悄悄地走了……唉，一个姑娘家，手无缚鸡之力还独自行走江湖，想想就替她担心。”
　　崔灵仪忙问：“那位姑娘左手手腕上可有红色胎记么？”
　　曹描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没注意，记不得了。”她说着，又招呼着两人：“二位进来坐吧，我正好今日得空，收拾一下，便为二位作画。”她说着，直将屋门敞开。
　　崔灵仪又忙行了个礼，道了一句“多谢，”便扶着癸娘进了那屋子。华七郎见了，又对曹描嘱咐了些“好生招待”的话，这才放心离去。
　　曹描引着崔灵仪与癸娘坐了下来，便又忙去准备笔墨纸砚。“我们这没有那么多颜色，只能用黑墨画就，姑娘别嫌弃。”曹描一边忙着，一边对两人笑道。
　　崔灵仪扫了这屋子一眼，只见这屋子里有个箩筐，里面尽是卷起来的画。她不由得好奇起来，只看向那曹描，笑道：“没有想到，商队里也有随行的画匠。”
　　曹描利索地铺好了纸，又开始研墨。“我本也跟着其他画匠描样子，但七哥觉得我画得好，能画出些新鲜东西，便把我带在身边，我画了就能给他看，也正好让我看看其他地方的新鲜图样，”曹描说着，拿起了笔，“世道艰难，可日子总要过，生意也要做。七哥待我们不薄，我们跟在七哥身边，也能过些好日子。”
　　“原来如此，”崔灵仪道，“华七郎还真是个仗义的商人。”
　　“唉，世道艰难，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了。若不是七哥仗义，我们也不会遇到杨姑娘。”曹描说着，正要作画，可门外一阵寒风吹过，吱呀一响，将这门吹开了半边，曹描刚铺好的纸也翘起来了一半。
　　曹描手上正拿着笔，一时间不禁有些手忙脚乱，生怕那纸挨了那墨。崔灵仪见状，便要起身去关门，却忽听曹描娇声唤了一句：“阿姐！帮我一下嘛！”
　　崔灵仪皱了皱眉：这屋里还有人？正想着，只见一姑娘从里屋走出，模样和曹描十分相像，同样穿着个浅青色的袄子，脸上也带着浅浅的笑意。
　　“来了，”她笑着将门关上，又转身对曹描笑道，“平常不见你撒娇，一有事倒想起撒娇了。”
　　“阿姐是在怨我不成？”曹描笑着放下了笔，重新整理好了纸张，将那纸的四角压得结结实实的。
　　那女子一笑：“岂敢岂敢。”说着，她又走到曹描面前，抹了一下她的脸，道：“诶，这里怎么生出了一颗痣？我竟才发现。”
　　崔灵仪闻言，也看了过去。果然，曹描的眉边有一颗细小的红痣。
　　曹描笑道：“嗯？有吗？还是阿姐细心。”
　　曹染放下手来，又催促道：“好啦，又在我这里撒娇。你快画吧，莫让人家等急了。”说着，那女子便又掀起帘子进屋去了。
　　“这位是？”崔灵仪开口问着。
　　曹描低头落笔，浅浅笑道：“是我阿姐，单名一个染字。爹娘只有我们姐妹两个，因此也没顾着传男不传女的规矩，将绘画技艺教给了我们。他们去世后，我们姐妹便以技谋生，相依为命，走到哪里都要在一处。”
　　哦，曹染。崔灵仪暗暗记住了那姑娘的名字。
　　“令姐听着脚步虚浮，可是身体不好么？”一旁安静的癸娘忽然开口问道。
　　崔灵仪有些惊讶，回头看向癸娘。癸娘面色如常，但崔灵仪知道，她一定是发现了些异样。正想着，只听曹描叹了口气，低声回答道：“阿姐……唉……早年间家里断了粮，我那时也还小，阿姐为了让我吃饱，每日都很辛苦，自己却舍不得吃。时间已久，便饿病了。如今这么久了，都没有养好。”
　　“二位姐妹情深，令人动容。”崔灵仪说。
　　曹描笑了：“既为姐妹，自然要互相照顾。崔姑娘千里迢迢来寻杨姑娘，也叫人感动呢。”她说着，忽而定定地瞧了瞧崔灵仪的眉眼，又笑了：“崔姑娘乍一看和杨姑娘并不相像，但细细瞧着，这眉骨走势竟与杨姑娘一模一样。血缘之亲，当真奇妙。”
　　“我二人的母亲是姨表姊妹，想来这眉骨是传自我们的曾外祖母。”崔灵仪被她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只应和说着。
　　曹描闻言，只是笑：“果然啊。血缘、血缘……这才是天底下最不可置疑的缘分。”她说着，笑着摇了摇头，这才又低下头去。她口中哼着小曲儿，手上却认真画着。
　　崔灵仪默默地观察她作画，只见她作画极快，几乎每一笔都无需思索，落笔而下时，总能找到最合适的位置。崔灵仪不禁生出些敬佩之意来，如此果断落笔之人，甚是少见。而面前的姑娘并非什么名人大家，仅仅是官窑里一个画匠的女儿。
　　不过小半个时辰，曹描便放下了笔。“好了，”她笑着，对着崔灵仪招了招手，“崔姑娘，来瞧瞧吧，这便是我记忆中杨姑娘的模样。”
　　崔灵仪顾不得癸娘，连忙起身，到了桌前。低头一瞧，画纸上果然已有了一个秀气而温婉的姑娘。多年未见，她脑海中姜惜容的模样早已模糊，可如今见了这画，她竟又忽然回忆起了儿时的姜惜容来。
　　的确，姜惜容的模样更像姜家的表姨夫，但是眉毛的走向，的确和自己一模一样。而今，崔灵仪望着画纸上的面孔，不由得愣了愣神，又忽而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是的，这是她！一定是她！
　　“很久没见了，”崔灵仪说着，小心地对着那画上的美人伸出手去，又是一阵忍不住的自责，“她看起来，很不开心。”
　　她很后悔。她当年不该在洛阳城放弃，她该继续去找她的。
　　“我没见过她开心的模样。”曹描说，也伤感起来，低头看向那张画，“真不知她经历了什么。”
　　崔灵仪哽咽了几分，又连忙收回手去，对着曹描深深一拜。“曹姑娘大恩大德，崔灵仪没齿难忘，”她说，“若姑娘有需要，崔灵仪定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第102章 丹青不改（三）
　　曹描将崔灵仪和癸娘送出了门，还赠了她们一坛酒。崔灵仪推辞不得，只好收下，带着画像和这一坛酒出了这宅子。
　　走在路上，崔灵仪忍不住又把那画像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瞧着。曹描的画技果然不凡，仅仅是看着这画，她便仿佛看到了姜惜容正立在她面前。
　　孟津驿、孟津驿……她该去那里打听一下。
　　“崔姑娘。”身后，癸娘却忽然叫住了她。
　　“嗯？”崔灵仪十分自然地应了一声，又回头看向癸娘。空无一人的小巷里，癸娘撑着木杖，牵着骡子，忧心忡忡地立在原地。而崔灵仪也是在回头望向癸娘时，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竟又回应了她。
　　“何事？”崔灵仪问着，又不得不有几分尴尬地连忙收了目光。寒风掠过，撩起她的发丝打在她的眼睛上，像是在惩罚她一般。
　　“那宅子里有问题，”癸娘说，“我们该留下看看。”
　　崔灵仪低头收着画，看似漫不经心地问着：“我们？可我还要去找人。更何况，这世上本没有什么事是一定要我们一起做的。”她说着，将画服帖地放进怀中，又故作镇定地看向癸娘。
　　癸娘低了头，她似乎有些犹豫，可最终还是问出了那句话来：“你当真要如此么？”
　　崔灵仪心中怅然，虽也不忍，却还是挪开了目光，回答道：“癸娘，即使如今你……你……”她说着，叹了口气：“总是回不去的。”
　　“更何况，”崔灵仪故作开怀，“我知道你只是在哄我。癸娘，结局已定，你不必为了哄我而委屈自己。有些事你可以自己做，你并不需要我。”
　　“宁之……”癸娘唤了一声，又捏紧了木杖。她想否认崔灵仪的话，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解。“我没有在哄你，更没有委屈。”她只能如此说。
　　“好吧。”崔灵仪嘴上虽然如此说着，却根本不信她的话。她本想直接转身走开，可刚走了两步，她还是不放心地停了下来。“这宅子里，究竟有什么问题？”她问。
　　她还是无法放任癸娘自己去处理这一切，若她再滥用灵力消耗自身，出了事可怎么好？她要看着她，就当是……对，就当是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她曾经救过她许多次，她也该知恩图报。
　　“最后一次了，”她想，“不必牵扯任何感情，只是看着她就好。”
　　癸娘轻轻叹息一声，声音里似有万般无奈，只回答道：“曹氏姊妹，必非常人。”
　　“嗯？”崔灵仪不解，“我看她二人行动举止，并无异样。”
　　癸娘松了缰绳，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双目，道：“宁之，我这双眼，能看到你看不到的东西。”她说着，又垂下了手，道：“人之灵气，虽大体都是清浊二气混合而成，却并不完全一致。方才那姐妹二人之灵气却一模一样，我细细瞧了，竟瞧不出丝毫差别。若一定要说差别，便是曹染之灵气微弱至极，曹描之灵气则虚浮无依。故而，姐妹二人，必有异样。”
　　崔灵仪愣了愣，又叹了口气：“好吧，今夜我再去那宅子里探探。”她看不到灵气，但癸娘都如此说了，她相信她的判断。
　　“只是，”崔灵仪想了想，又问，“若姐妹二人仅仅是不同于常人，未曾伤害他人，我们……你，你还有必要管么？”她问着，清了清嗓子：“毕竟，人家才帮我作了一幅画，又赠了我一坛酒。”
　　“若仅是如此，自然不必管，”癸娘回答着，“只是，我如今还未能判定她二人身份，尚不知她们是人是鬼，抑或是妖。若是、若是……”癸娘说着，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又自嘲笑了：“无妨，我卜算一卦，应当便可分晓了。”她说着，便又去摸腰间的龟甲。
　　“你！”崔灵仪一时哑口无言，癸娘这话实在不像是无心，分明是吃准了她不愿让她滥用灵力，才口出此言。只是她说话时怎么如此坦然，仿佛心中全无这些算计？
　　想及此处，崔灵仪不由得抬头看向癸娘，又越发觉得无力：她懂，她分明什么都懂，她也会拿捏人心，只是平日里她懒于如此罢了。她从前竟还觉得她不懂人世间生存往来之道？可笑，面前的姑娘，早已在人世间活了千万年了。
　　于是，崔灵仪越发笃定，即使没有自己，她也会过得很好。只是……
　　只是她还是不能让她滥用灵力。
　　“你不必算，”崔灵仪稳了稳心神，“我去看。”
　　癸娘微微颔首：“多谢。”
　　“谢什么，”崔灵仪又不自在起来，只得将目光挪向手中拎着的酒坛，“辜负此酒了，真想痛快饮一杯。”
　　“你若想痛饮，介意我陪你么？”癸娘又问。
　　崔灵仪闻言，无声地苦笑着摇了摇头。“癸娘，”她说，“你明知故问。”
　　癸娘又问：“可以吗？”她问着，上前了一步，追问着：“不可以陪你饮酒么？”
　　“你先前同那些神灵，也是这般讲话吗？”崔灵仪有些无奈，又看了看左右，“这里没有落脚的地方，最起码去一个能挡风的地方吧。”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并非谁陪谁饮酒，而是天气寒冷，你我皆需饮酒保暖。况且，这酒不喝，便浪费了。”
　　若癸娘仅仅是一个向她讨酒喝的陌路人，她也会给的。她想。
　　“嗯，”癸娘点了点头，“听你的。”
　　崔灵仪见了，便默默在前领路。听见癸娘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她却只有苦涩的笑。她不想重蹈覆辙，她想要拉开距离，可她仅仅是走得稍快了些，便不忍心了。
　　无奈之下，她只得放慢了脚步。虽然未曾回头，但听着她的脚步声，她便知道，她正一步一步地跟着自己，从未有过半分犹疑。
　　“癸娘啊，”她想，“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一个曾让你倍感困扰的凡女？为了一个你从未有意的凡女？还是说，你只是因为愧疚？可你若是心生愧疚，便更是我的罪过了。癸娘、癸娘，你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何你不说？为何我猜不透？而你，总是能猜准我的心思，看出我的情意，知道我的不忍？不公平，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癸娘啊癸娘，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她一路走着，一路胡思乱想着，直到傍晚，她才终于停下了脚步。这不知是谁家小院，门也锁着。她从门缝里瞧了瞧，见这里荒废已久，应当是屋主离去多时。若是借来避风，应当也不会有什么。
　　想着，崔灵仪一跃而起，翻过墙头，进了那小院，从内开了门，将癸娘放了进来。小院里杂乱的很，还有些草席，想来平日里也有些流浪儿会在这里避寒取暖。不过今日还好，这里并没有人。崔灵仪寻了张草席，抖落了几下，又拎着这草席进了堂屋。堂屋灰尘大，她转了一圈便又出来了，仍是在屋前墙角避风处将这草席铺好。
　　“过来坐吧。”她对癸娘说着，自己坐在草席一边，又拔开了塞子，她对着嘴轻轻倒了一口，才将塞子随手丢到身旁，酒坛则稳稳地放在了中间。
　　癸娘闻言，便走了过来。双双很乖，只低着头在院子里嚼着枯草，并未上前。
　　崔灵仪指着那酒坛说：“虽然你说那姐妹二人有异样，但我尝了这酒，却并无特殊，只是常见的浊酒，你可以放心饮用。”
　　癸娘道：“嗯，这酒看着的确平常。”她说着，放下木杖，坐了下来。
　　崔灵仪的思绪又渐渐飘远，她低头看着这酒坛，慨叹着：“说起来，与你相识许久，却忙于奔波，连酒都未曾饮过几回。这世道，谁不饮酒，以醉心神。”
　　癸娘摸到了酒坛子，小心拿起，大口饮了几下，又将酒坛放到了中间。她没有多说什么，只用袖子擦了擦嘴，又安静坐着。
　　崔灵仪见她不说话，便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拖过酒坛，举着痛饮了一口。可她刚将酒坛放下，那边癸娘却又迅速拿起，接着大口饮着，像是与她较量一般。如此反复好几次，安静的庭院里只剩了酒坛拿起又放下的声音。
　　月已高悬，黑云浮游在空中。崔灵仪终于忍不住了，在癸娘再一次拿起酒坛时，她伸手将酒坛一把按住。酒意有些上脸，崔灵仪双颊发红，却只盯着癸娘：“你这是做什么？”
　　癸娘垂眼答道：“我说过，我总是要跟着你的。你做什么，我自然也要做什么。”
　　崔灵仪愣了一下，又松开了按着酒坛的手。“癸娘，”她说，“我从来都不懂你。”
　　癸娘苦笑：“其实，我也说不清。”她想了想，又说：“我曾说过，你如秋水，我如落叶，水向何处，我便向何处……我不会食言。”
　　这是个许诺，可崔灵仪听了，却更觉凄凉。
　　是许诺？是报恩？是朋友？从她决定分道扬镳起，癸娘给了她许多个答案。这些答案千变万化，却都无甚特殊，更无法解开她的心结，让她坦然地回到她身边。
　　癸娘以为她需要的是真切可感觉的陪伴，的确，她需要陪伴。但在癸娘这里，她需要的便不仅仅是陪伴了。癸娘如今或许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判断失误，可那样的回答，于癸娘而言未免过于难以启齿。她知道，有些东西，癸娘永远给不了她。
　　崔灵仪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可笑又可怜的人，竟一边卑微地渴求、一边贪心地祈望，妄想在她心中比肩神明？不，也不必比肩神明，只要是她心中特殊的那一个就好。
　　唉……还真让癸娘说中了。她患得患失、敏感多虑。
　　于是，崔灵仪低了头：“你可以食言。你说这话时，我还没困扰到你，而今情形已变，先前的话，也可不作数了。”她说着，又望向癸娘，只见癸娘眉头微蹙，缄默不言，也不知她在寻思什么。
　　“罢了，”崔灵仪自嘲一笑，又站起身来，“余下的酒都归你了。我去那宅子里瞧瞧曹氏姊妹究竟有什么古怪，你在这里等我便好。”
　　崔灵仪说着，拔脚便走。可刚踏出两步，她便又停了下来：“或许，你也可以趁此机会好好想一想，是否还要委屈自己、跟着我。若是要跟着我，又是为何要跟着我。若是你自己都没有想清楚，我又如何、如何……唉……”
　　“对不起，癸娘，”她说，“我实在不想糊涂地陷入一个……一个注定会被抛弃的结局。”
　　她说着，哽咽了几分，又调整了一下背上的剑，终于迈出了这荒宅的大门。癸娘独自坐在堂屋里，面朝着崔灵仪离去的方向，欲言又止。直到崔灵仪的脚步声远去，她才终于又摸到了酒坛，狠狠地灌了一口。
　　她可以理解崔灵仪的想法，若她是崔灵仪，只怕她也不愿装作无事发生，不明不白地回到一个曾拒绝她的人身边。回来做什么呢？在她需要活人鲜血时便送上自己吗？
　　癸娘想着，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是，她也的确给不出一个让人信服也让自己信服的答案。
　　和崔灵仪相处的这段时间在她无尽又诡异的生命里并不算特殊，不过是常年在苍茫大地上行走，整日同神鬼打交道。唯一特殊的，或许仅仅是崔灵仪在见到了她的不同寻常后仍视她为友、不离不弃。的确，听起来是有几分报恩的意思，可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吗？崔灵仪说，若是换了别人，她也会这样做的……她当真会这样做吗？
　　癸娘越是思考，便越是头痛。或许当真如社所言，她已经太久没有思考过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了。很多年前，在她眼前的光骤然消失的那一天，在她所信奉的一切骤然崩塌的一天，她的情感便自行退化封闭成了老林无人处的深潭死水，即使风雨交加，也难掀起半点波澜，也再无人至这深潭之下一探究竟了。
　　她无需有自己的想法，她只需为鬼神负责。
　　可是，就在崔灵仪离开她的那一天，她重拾了纠结、犹豫、后悔等一切凡人累赘的感情。这是数千年间，她情感波动最大的一次。死水上突如其来的波动让她无所适从，她哪里还能认清引发这波动的真实原因呢？


第103章 丹青不改（四）
　　夜深了，崔灵仪翻过了墙，进到了华七郎一行人居住的宅子里。宅子里还算热闹，远远地，崔灵仪便听见了屋内传来的饮酒笑谈之声。她悄悄向声音的方向望了一眼，果然，窗纸上人影闪动。
　　崔灵仪放心了些，便又摸去了曹氏姊妹的房间。这房间的灯还亮着，但仅仅是一点微幽的灯火，房间里依旧是昏暗的，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崔灵仪无法从窗里判断屋里情况，只得又绕到屋后，跳上了房顶。她的动作很轻，又被宅子里的欢笑声掩盖，因此没有惊动任何人。她小心地趴在屋顶，轻轻揭开了一片瓦。这种事做得太多了，她早已是驾轻就熟。
　　瓦片下，她终于看到了一个身影。那人素色的中衣外披了一件浅青色的衣裳，头发看起来也是随手一绾，像是随时就要散开一般。因这人正低头作画，崔灵仪看不清她的脸，根本无法辨别她究竟是曹描还是曹染。
　　但还好，崔灵仪可以看见她笔下的画。寻常人家，可不会在夜里还要点灯作画。灯光昏暗，崔灵仪不得不眯了眯眼，细细地瞧着那画。
　　与白日不同，这人每下一笔都要斟酌许久，每一笔都是慎之又慎。因此，画了快半个时辰，画上的女子才勉强有了一个轮廓。
　　嗯，看脸型，定是曹氏姊妹之一。崔灵仪想，血缘之亲，便是如此了。她们姐妹二人的面容很是相像，脸型更是一模一样，都是长脸尖下巴。还有那发际鬓角，也都同白日里的姐妹俩无甚区别。
　　然后，执笔之人竟放下了笔，只伸手在纸上比了又比，才终于又拿起笔来，小心作画。这一次，她先画了女子的鼻子。简单两笔，便勾出了形。鼻子之后，便是口唇。作画之人像是有些紧张，她想了又想，终于再次落笔，绘出一张樱桃小口、薄唇两瓣。
　　哦，画上的女子是曹描。崔灵仪认出来了，曹描的嘴唇似乎是比曹染的薄些。
　　正想着，忽听一阵脚步声响起。崔灵仪连忙警惕起来，手里握着瓦片，打算随时遮上走人。脚步声从卧房传来，一女子从那边走出。崔灵仪定睛一看，正是曹染。
　　那作画之人，应当也是曹描了。
　　“你画好了么？”曹染问着，走到了桌前，又要低头去看。
　　曹描却紧张起来，连忙伸手去挡。“阿姐，先别看了，”她说着，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地讨好意味，“我画完，你再看，好不好？阿姐——”她说着，又开始撒娇，拖起了长音。
　　曹染像是犹豫了，她终究没再去看那画，只是对曹描微笑道：“好，那你快画吧。画好了，便休息，别太晚了。”
　　曹描连连点头，又笑道：“都听阿姐的。”
　　曹染却没急着回屋，只是对曹描提醒道：“该如何画，你心里自有分寸。”她说着，抬手抚上了曹描的面庞，柔声道：“阿姐知道，你是最乖的孩子。”
　　昏暗的烛光之下，曹描的面容显得分外柔和。崔灵仪望着她，竟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那时母亲还在。在长安郊外的庄子里，在秋日寒蝉有气无力的叫声里，母亲就坐在灯下，与她说着家常……如今，竟恍如隔世。
　　所有生在这乱世的人，都是不幸的。可曹氏姊妹还有彼此可以相守，当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想着，崔灵仪竟有些出神，手里捏着的瓦片不觉轻轻放下。可仅仅是这一点微弱的声响，也足够惊起屋内的人了。
　　“什么声音？”曹染最先反应过来，她收了手，抬头搜寻着声音的来源。
　　“阿姐？”曹描叫了一声，也跟着抬起头来。可这一抬头，倒把屋顶的崔灵仪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姑娘，怎么空有面孔，没有五官！赫然间出现的空荡荡的一张脸，有如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这是曹描吗？
　　还真让癸娘说对了，这姐妹俩的确有古怪！
　　崔灵仪知道此地不能久留，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她丢下瓦片，纵身一跃，便要离开这里。可在她刚刚跳到围墙之上、打算一路飞檐走壁逃离之时，围墙根上却忽然出现了一群人。崔灵仪低头一看，竟都是华七郎商队里的人，白日里，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正是他们。此刻，他们正面无表情地立在墙根处，手里还都拿着棍棒。
　　他们看着不像是活人，一丝鲜活的气息都没有。
　　“崔姑娘，是你吗？”曹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如白日里一般，她的话语里仍旧活跃着热情的意味。可这一次，却绝对不会是好客之意了。
　　崔灵仪自知一时半刻走不得了，无奈之下仰天长叹。稀稀落落的星星吊在空中，透过云层散发着微弱的光。崔灵仪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只见面前的曹描已与白日里无异，有鼻子有眼的。
　　“曹姑娘，不请自来，还望莫怪。”崔灵仪立在墙头，说。
　　“我也没想过，你会来，虽然，我们早已看出你和那位癸娘并非常人，只是……”曹描说着，微笑着一步一步向她走进，终于在离墙根五尺之处停了下来。她仰头望着崔灵仪，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笑容自然，仿佛方才那个失了五官之人并不是她，只听她继续叹道：“如今这世道，还要多管闲事之人，不多。”
　　“我仅仅是好奇，无意打扰二位，”崔灵仪从未见过这等场面，便谨慎地选择了交涉，“曹姑娘放心，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今夜离开之后，我定会保守秘密。”
　　“唉，太晚了，”曹描叹息一声，“可惜你已经看到了。我们不想冒险，我们也只是想过寻常人的生活罢了。”
　　崔灵仪笑了，她指了指墙根下那些麻木地手持兵械之人，又对曹描道：“这看起来，可不像是寻常人的生活。”
　　“自保罢了，实属无奈，谁让他们看到我了呢，”曹描说着，不免带了几分惋惜之意，“崔姑娘，其实我和阿姐还挺欣赏你的。但是，这世上的人，总是需要一个美梦的。我不想你让这美梦，成为噩梦。”
　　崔灵仪一皱眉：“何意？”
　　“你不必知道了，”曹描说着，又打量着崔灵仪，“不过，你今日不是说，要为我鞍前马……”
　　“阿描！”
　　一句话还没说完，曹染的声音骤然传来，打断了她的话。崔灵仪循声看去，只见曹染竟还有时间穿了一身厚衣服，穿戴严实了才走出门来。既然曹描没有五官，那曹染呢？
　　“不必同她玩闹了，”只听曹染对曹描说着，被风一吹，她没忍住轻咳了两声，“速战速决吧。不然，便是后患。”
　　“都听姐姐的。”曹描甜甜一笑，抬起手来，捏了个诀，又向崔灵仪一指：“上——”
　　话音落下，那些墙根下的人便都举起了手中的棍棒，向崔灵仪脚下打去。崔灵仪一时根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竟被逼退下来，想要落在墙外，却又有一棒迎面而来。她拔剑一挡，又不得不翻回了墙内。
　　这些人并不畏惧她的剑，他们只是面无表情、神情呆滞地攻击着崔灵仪。有人被她的剑划了一道，也未曾呼痛。见这情形，崔灵仪竟拿不准他们究竟还是不是人。一时间，她也不好下狠手反击，只是且战且退地自保，想要从中冲出一条路来。
　　可平日里发狠的招数如今都用不上了，她也着实不习惯这般束手束脚的打法，故而，一向所向披靡的她竟被困在了这里，逃脱不得。打斗间，她无意对上了曹描的双眼。曹描抱臂而立，正在观战。可那一瞬间，崔灵仪竟从她的眼中瞧出了些悲哀的意味。而曹染就站在妹妹身后，默默地注视着一切，眉间亦有隐约的愁态。
　　一个哀伤，一个忧愁？崔灵仪只觉得可笑：不是你们姐妹二人用了邪术来攻击她的吗？
　　想着，她一剑狠狠劈断了向自己打来的棍棒，又飞起一脚踹飞了面前的人。这次的角度力道都刚刚好，被踹飞的人落了下来，砸到了一片，这包围也终于有了缺口。可他们不知疼痛，刚刚倒下便又要挣扎着站起。崔灵仪自知不能拖延，忙趁机从这缺口冲出，握着剑便向曹描刺去——
　　癸娘说过，她的剑，可斩鬼神。这些日子一路走来，但凡此剑出鞘，所遇鬼神无不惧怕。就连鬼神之术，也能被这剑挡个七八分。因此，即使崔灵仪看不见鬼神，有时无法一击即中，也可凭借此剑防身。既然曹氏姊妹有妖异，那她们便该惧怕这剑！
　　可是，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剑风袭来，那曹描却只是微微一笑，躲也不躲。寒光映亮了她的双眼，她望着崔灵仪，竟张开了双臂。
　　崔灵仪不解，脚步也因犹豫而慢了几分。可就在此时，曹描身后的曹染却突然上前几步，一把将曹描拉到了身后，又恶狠狠地看向崔灵仪：“今夜，你别想走了。”
　　她说着，伸出两指，向崔灵仪一刺，口中又低声念道：
　　“莫愁无故人，故人会当逢。当逢故人时，依旧好颜容。颜容岂难永，丹青可长留。留得旧时貌，神思随我游。”
　　崔灵仪听她念着这韵语，又全无惧怕之色，自知轻敌。眼见一张符不知从何处飞来，她挥剑一挡，转身便走。可她刚一转身跃到墙上，后背忽然一痛，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样，面前也蓦然出现一个人影……竟是癸娘！
　　癸娘正立在墙外，手持木杖，含情脉脉地望着她。“宁之，”她说着，伸出了手，“我在这里。”
　　不……
　　崔灵仪愣了一下，随即只是一声苦笑。幻相很好，可惜太假了。想着，她一跃而下，举起剑来，便要向这幻相刺去。可在剑尖将要触及那幻相时，她却不由得一顿。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崔灵仪忽然觉得心中一阵灼烧之痛，而面前的癸娘正痴痴地望着她。
　　崔灵仪很喜欢这眼神，可她心中清楚，莫说癸娘如今眼盲，即使她的双目仍然清明，她也绝对不会用这种眼神凝望自己……她崔灵仪怎么配呢？
　　心脏的疼痛越来越强烈，可崔灵仪却收了剑，放过了那明知是假的幻相。她实在是不忍毁去那样的目光，只得忍痛在黑夜中飞奔着。
　　“阿姐，”她听见身后曹描说着，“不必追了，她已中了符，活不成了……”
　　那声音越来越远，只留耳边风声欻欻。冬日的寒气刮得她脸疼，也让她心凉了半截。可与此同时，她竟还有些庆幸：终于要到这一天了吗？她终于可以不用这么累了吗？
　　可是、可是……
　　崔灵仪想了想，还是咬了咬牙，忍着疼痛拼命地跑着。不知跑了多久，她才终于回到了那破旧的小院，刚到门前，她便再也支撑不住，忽然咳了一声，唇边便有了丝丝血痕。可她似乎顾不得这突如其来的呕血，只暗暗握紧了手中的剑柄。一抬眼，她好像又看到了癸娘，不知怎的，心中竟生出了一股子冲动，想要举剑刎颈，了结此生——
　　“宁之！”
　　一个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而她也手腕一软，向下倒去，终于跌入了那温暖柔软的怀抱里。长剑落地，叮咣作响。崔灵仪勉力抬眼看了看，夜空下，终于又看到了那熟悉的面孔。她看起来，似乎很是焦急？
　　“宁之，你坚持一下，我帮你！”她说。
　　“癸娘、癸娘，”崔灵仪已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耳畔的声音也逐渐渺茫起来，她只觉视线越发模糊，唯有无力地唤着她，可唤了两声，她又忽然冒出来一句，“你可以吻我吗？”
　　面前的人微微一愣，又蹙了蹙眉。可下一刻，这人便闭了双目，一手抱着她，又一手扶住了她的后脑。她先轻轻吻了一下她的下巴，又向上探寻着、捉到了她的唇，重重地吻了下去——
　　哦，试出来了，原来还是假的……还好是假的。崔灵仪想着，终于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在这个深沉的吻里昏了过去。
　　癸娘睁了眼睛，缓缓抬起头，可眼眶中竟落下一滴泪来。她说不清自己的心思究竟是怎么了，但她可以确定，就在那一吻之时，她的身体忽而重拾了久违的感觉。这感觉在她的记忆中沉寂了数千年，在经历了那场变故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感受过。
　　这感觉，名为情欲。情欲、情欲……究竟以情为主，还是以欲为重呢？
　　癸娘没时间多想了，毕竟崔灵仪还躺在她的怀里。她伸手抚上了她的额头，以灵力探寻着她的病症。不过片刻，她便有了答案：
　　“傀儡符？”


第104章 丹青不改（五）
　　崔灵仪在荒宅堂屋的草席上醒来时，只见癸娘正坐在她身边。天已微微亮了，不远处的火堆还燃着。火光映在癸娘的面容上时，崔灵仪还有些恍惚：这究竟是真是假？
　　“你醒了？”癸娘开了口，将酒坛向崔灵仪的方向推了推，“这是昨夜的酒，方才热过了，你喝一口，暖暖身子吧。”她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了半张饼来，递给崔灵仪：“前日买的，没吃完，应该还能吃。空腹喝酒不好，你先将就着。”
　　她说着话，语气依旧平和淡然，未曾表现出半分急切，与往日里无甚不同。崔灵仪将她细细地打量了一遍，才终于确信：这个是真的。
　　“我是怎么了？”崔灵仪没有急着喝酒吃饼，只是盯着癸娘问着。
　　“你中了傀儡符，”癸娘说，“一种邪术。不过你放心，我已将你体内符咒压制住了，你暂时不会有危险。”
　　“傀儡符？邪术？”崔灵仪想了想，“可那姐妹二人，并不畏惧我的剑。”
　　“只是修习了邪术的凡人罢了，瞧不出你手中之剑的威力，自然不会惧怕，”癸娘说着，顿了一顿，“只是，你的剑是可以破解这邪术的。”
　　是啊，可以破解，她也知道自己可以破解，可她怎么舍得呢？只有那幻相，可以那般深情地注视着她。
　　崔灵仪低了头，清了清嗓子，故作冷淡：“一时失误罢了，我毕竟也只是个凡人。这些花里胡哨的邪术于我而言，也没那么容易应对。”
　　癸娘叹了口气，手却不安地抓紧了衣服。“你可知，这傀儡符是如何操纵旁人的？”她问。
　　崔灵仪摇了摇头：“不知。”
　　癸娘垂眸答道：“傀儡符有很多种，你身体里的这一种，是以幻相迷惑人心，让中符之人心甘情愿地沉浸在美梦之中。被幻相迷惑之时，便是躯壳被控之日，中符之人从此只能成为一个傀儡。即使主人要你去死，你也无法抵抗。”
　　她说到此处，有些不忍，又有些愧疚：“宁之，这傀儡符，只能由施法之人取出。即使是我，也只能暂时压制，无法破解。你……”
　　崔灵仪明白了癸娘的意思：“所以，我们只能去找曹氏姐妹。若曹氏姐妹不愿意，我便只能带着这傀儡符去死了？”她说着，竟出奇的平静，仿佛这个一身性命系于他人之手的人，并不是她。
　　“你不怕吗？”癸娘问。
　　“怕？”崔灵仪笑了，仰头望向了天边初升的红日，又迅速挪开了目光，“癸娘，你不知道，这是我听说过的、最安稳的死法了。死在美梦里，不好么？”
　　她说着，又不禁回忆起了昨夜看到的幻相，那个温情的眼神，还有那个缠绵的吻……她不由得闭上了双眼。“癸娘，”她说着，声音不觉开始发颤，“真的、很好。”
　　话音落下，她心口又是一阵灼烧之痛，不禁轻嘶了一口气，方才的回忆也被骤然打断。她愣了愣神，反应过来，忍不住暗暗叹了一句“好险”。可她又开始思考：若她当真被幻相迷惑，会比这灼烧之痛还要痛苦吗？
　　“宁之，”一旁的癸娘察觉到了崔灵仪的动摇，她严肃起来，“这并非儿戏，你万不可掉以轻心。”
　　崔灵仪收了目光：“我知道。”她说着，又对着癸娘的背影补了一句：“多谢你昨夜照顾我。”
　　“此事因我而起，若非我执意想一探究竟，你也不会中了符咒。我照顾你，也是理所应当。”癸娘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弱。
　　照顾？那个吻么？
　　她究竟还记不记得那个吻？为何竟如此从容？
　　当仅仅凭语气无法判断他人情感时，癸娘总是会有些失落。即使有木杖、有灵力，双目失明，到底是不便的。
　　“对了，你还没有问我昨夜发生了什么，”崔灵仪有些疑惑，“你不好奇么？”
　　“嗯，你说，我听。”癸娘垂眸说。
　　“好吧，”崔灵仪应了一声，啃了一口饼子，喝了一口热酒，这才接着说道，“那姐妹二人，可以操控商队里的一些人，想来这便是傀儡符的功用。不过，最为诡异的应是曹描，我在屋顶向内窥视时，竟见她没有五官，只有空白的一张脸。而那时，她正在作画，在画自己……”崔灵仪说着，又一拍手，道：“对了，曹染在对我施法时，念了几句诗。”
　　“嗯？”癸娘有些疑惑，“诗？”
　　崔灵仪点了点头，又努力回忆着那诗的内容。所幸那诗全篇皆用顶真之法，朗朗上口，分外好记，崔灵仪张口便顺着背了下来：“莫愁无故人，故人会当逢。当逢故人时，依旧好颜容。颜容岂难永，丹青可长留。留得旧时貌，神思随我游。”她说着，又忙问癸娘：“如何？你可听过？”
　　癸娘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曾听过。”又道：“但是，我大概知道这是怎样的邪术了。世间术法，名目各异，然而万变不离其宗。我想，这不仅仅是操控傀儡之术，亦是制作傀儡之术，曹氏姐妹正是以这制作傀儡之术，行永葆青春之法。”
　　她说着，向崔灵仪解释道：“活人中了符咒，譬如你，还有那商队里被操控的其他人——你们在符咒未起效时，还能保有自己的意识，只在下符之人有所命令时，才会被幻相迷惑、听人摆布。这种活人傀儡，也有生老病死，只是行动举止不由自己控制罢了。”
　　“原来如此。”崔灵仪说着，不由得沉思了片刻。
　　只听癸娘继续说道：“还有些傀儡，是主人自己制作而成，本是死物，却披了活人的皮，因此外貌与活人并无差别。可死物到底是死物，不会老、不会死。曹氏姐妹应当是将这制作傀儡之术用在了自己的身上，改造了自己的身体……她们的身体早已不是原来的身体了。意识长存，肉体不败，也算是、长生不死。”
　　崔灵仪想了想，又有些疑惑：“她们或许也可能是傀儡？”
　　“不会，生死有别，由死物制造出的傀儡，与活人灵气不同，更无法操控其他傀儡。曹氏姐妹身上的灵气，皆是活人灵气，而且，她们不是可以操控傀儡攻击你么？”癸娘十分笃定地说道，“我相信我的木杖，也相信我自己的双眼。”她说着，又顿了顿：“只是姐妹二人的灵气竟无丝毫差异，实在少见，亦实在难解。”
　　崔灵仪听着她这长篇大论，愣了一愣，又忽而笑了。癸娘觉得奇怪，不禁问道：“你笑什么？”
　　“我看出来了，你果然没有滥用灵力去卜算问卦。这次，可没有我拦着你，”崔灵仪说着，连连叹道，“难得、难得。”
　　癸娘听了，不觉一怔：她不自觉地开始用凡人的方式解决问题了。
　　面前这人的影响，果然很大。
　　“无涉鬼神，不必占卜。”癸娘解释道。
　　“那我们如今该如何做呢？”崔灵仪问她。
　　癸娘只垂着眼：“去找曹氏姐妹，让她们解了你的符咒。”
　　“嗯，她们擅自施法操控活人，不能不管，”崔灵仪说着，几口吃完了饼，又将残酒尽数灌进口中，这才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走吧。”
　　她说着，习惯性地想伸出手去扶她。可刚抬起手，她便又硬生生地忍住了，只看着癸娘自己扶着木杖站起身来。
　　“走吧。”癸娘也说。
　　两人便又出发去华七郎的宅子，一路无言。把门敲开时，门里还是昨日应门的少年，昨夜围攻崔灵仪的人中，也有他。可如今，他举止如常，看见崔灵仪出现在自己眼前，他也没有太多敌意，只是惊讶问道：“二位姑娘还有什么事么？”
　　崔灵仪道：“突然想起来一事，不甚明白，想问问曹姑娘，烦请小兄弟为我通报一声。”
　　“那便随我来吧。”少年说着，打开了门，引着二人到了曹氏姐妹的住所前，帮她们敲响了屋门。
　　“阿描姐，”少年说，“崔姑娘想见你。”
　　门内的声音并不意外：“好，稍等。”话音落下，木门便被从内拉开，只见曹描笑盈盈地立在门口，打量着崔灵仪。
　　“崔姑娘，安好？”她笑问着。
　　曹染闻言，也从屋内走出。“哦，崔姑娘，”她盯着崔灵仪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别来无恙乎？”
　　少年离开了，这偏僻的地方只剩四人僵持在这里。崔灵仪警惕地盯着面前的曹氏姐妹，做好了拔剑反击的准备。
　　曹氏姐妹看起来倒是镇定自若，只听曹描悠悠说道：“崔姑娘，你还是第一个能坚持这么久的人。”她说着，看向了癸娘：“我昨日便注意到了这位盲眼姑娘，只觉她不同寻常……是她帮你压制住那符咒的么？”
　　“曹描姑娘，还请你们取出她身上的傀儡符。”癸娘说。
　　曹描笑了，她倚门而立，抱着手臂，又将癸娘打量了一遍。“世上可有如此轻巧之事么？”她反问，“我们取出她身上的傀儡符之后，她又会如何做呢？”她说着，看向崔灵仪：“毕竟崔姑娘可不像是会以德报怨之人，哦，不，更准确地说，你们不会以德报怨，却会以怨报德——我为你们画了画，你们却来窥探我姐妹隐私？若我姐妹因此招来祸端，你们又会如何？”她说着，微微挑眉，只等着两人的回答。
　　“昨夜贸然来访，实在唐突，”癸娘说，“待二位为她解了傀儡符，我们即刻便走。二位的秘密，我们也可就此缄口不提。”
　　“癸娘，”崔灵仪连忙低声提醒着，“还有其他被控制的人……”
　　曹描见状，摇了摇头，又咂了咂嘴。“唉，二位姑娘，真不是我们狠毒，”曹描微笑着说道，“你叫我们如何信呢？依我看，不如这傀儡符就留在崔姑娘体内，也省得二位轻举妄动，坏了和气。我们姐妹，也不必终日惶惶不安了。”
　　“可其他被你们控制的人呢？你们又要作何解释？他们难道便活该遭此劫难么？”崔灵仪忍不住开口问道。
　　“劫难，”曹描念着这两个字，又笑着勾起了发梢，在指尖上绕着玩，“崔姑娘，我问你，那幻相，你可喜欢？”
　　崔灵仪咬了咬牙：“那是假的。”她说着，飞快地看了癸娘一眼，又心虚地咽了一口口水。
　　“是啊，是假的，可即使是你也无法否认，你的确喜欢那幻相，”曹描对着崔灵仪一笑，又望向了远方，“他们，自然也是喜欢的。既能让他们摆脱凡尘的痛苦，又能为我们所用，两全其美，这不好么？”
　　“狡辩。”崔灵仪说。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曹描笑着，指了指崔灵仪，“更何况，崔姑娘，你已身在其中了。”她说着，微微抬起下巴，又打趣道：“你昨日还说要为我鞍前马后，怎么今日如愿了，反而不开心了？”
　　“为你鞍前马后，不是变成行尸走肉。”崔灵仪蹙眉反驳着。
　　“有区别吗？”曹描问着，全然不在意崔灵仪隐隐的愤怒，“反正，你如今已然是我们的傀儡了。抱歉，崔姑娘，为了自保，我们不会将那符咒取出。请回吧。”曹描说着，就要拉着曹染进门。可她们刚转过身去，那大门便在她们面前重重关上了。
　　“把她的傀儡符取出来。”癸娘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却意外的坚定。崔灵仪回头看去，只见她的眼眶又盈满了黑气。
　　“这是命令，不从，便后果自负。”癸娘的声音越发低沉，崔灵仪知道这预示着什么。
　　“哦，你还威胁起我们了？”曹描回过头来看着癸娘，她并不惧怕癸娘如今这副模样。可曹染却上前一步，伸出一臂将她护在了身后。
　　“不可轻敌，”曹染轻声说，“我来。”她说着，不知从何处拈出一张符纸，便又要去念那口诀。可她刚一开口，手上一痛，扭头一看，只见那符纸已化为灰烬。
　　“我说，”癸娘重复着，身后似乎传来利刃出鞘的声音，而癸娘漆黑的眼睛似乎正狠狠地盯着面前的姐妹俩，“解了她的符咒！”
　　曹染意识到自己不是眼前之人的对手，只一言不发，忽而一抬双臂，竟化出几十张符纸来。“阿描，”她低声说，“快走。”说罢，她手上一用力，几十道符咒便齐齐向癸娘飞去。
　　癸娘躲也不躲，一抬手，指尖看似随意地画了几笔，空气中便留下了几道金光。符咒飞来，撞在金光之上，又融入了光里。
　　“去——”只听她低喝一声，手指一用力，融了符咒的金光便向曹氏姐妹打去。
　　曹染一惊，躲闪不及，却用力狠狠地推了曹描一把，让她避开了这金光，自己反倒挨了重重一击。曹描本欲像夜里那般叫来帮手，可她刚捏了一个诀，便忽然觉得浑身无力，抬头一看，只见癸娘手中的桃木杖不知何时飞到了她面前，木杖上散发的缕缕黑气犹如绳索一般，登时将她捆绑起来，让她动弹不得，被这黑气拖着到了癸娘面前。
　　“阿描！”曹染见状，焦急地大叫了一声。她想冲上前去把曹描救回来，可方才那一击太重，她如今连起身都困难。
　　癸娘收了术法，木杖回到了她手中，她的双目也恢复了正常。“我们先前劝过你的，”癸娘忍怒说着，“你可以好好想一想，究竟是要妹妹，还是要傀儡。”
　　说罢，她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转身面向了崔灵仪。她虽看不见崔灵仪的神情，却已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崔灵仪的痛苦——她早就感受到了熟悉的血腥气。
　　在曹染第一次施法之时，崔灵仪体内的傀儡符便被催动了。还好这傀儡符被癸娘压制住了，崔灵仪并没有被完全控制，但是……
　　“宁之，”癸娘柔声说着，“是我。”
　　崔灵仪的双手早已是鲜血淋漓。方才，她只觉脑海中不停地回荡着一个声音：“拔剑吧，杀了她！”
　　与此同时，她的面前好像又出现了一个癸娘，正对着她微笑，向她招手。她好像在说：“来我这里吧，让我爱你，我不会抛弃你。”
　　于是，她不知怎么，竟将剑拔出来了。可是，残存的一丝清明也在拼命地挣扎着，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那不是癸娘！那不是癸娘！”
　　杀戮的想法越来越强烈，崔灵仪终于承受不住，一手举起剑来。可理智尚在，又连忙伸出一手，一把握住了剑刃。掌心的疼痛让她脑海中的痛苦有所缓解，耳畔的声音也越来越弱，可再抬眼时，她面前依旧有两个她。
　　“有……两个。”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来。两个癸娘，一模一样，一个向她招手，一个向她走来，神情是同样的关切，只是一个眼神温柔，另一个双目无神罢了。
　　“有两个你。”崔灵仪痛苦地重复着，她已无法辨别面前的人是真是假了。
　　而那人也终于来到了她面前。“宁之，”她看不见她的面孔，只是伸手摸索到了她的面庞，捧住了她的脸颊，“是我。”
　　“癸娘？”崔灵仪轻唤着，脑海中却依旧混乱，她甚至不知道，该去看哪一个她。
　　“宁之，”癸娘说着，又上前一步，以额抵额，声音也越发轻柔，缓缓萦绕在崔灵仪耳边，“别怕，是我。”
　　“宁之，我们回去吧，”她说，“我与你，一同回去。”
　　“宁之，”她说着，双眼微微泛起一阵酸涩，“我已经……离不开你了。”
　　“宁之，和我走，好不好？”


第105章 丹青不改（六）
　　崔灵仪彻底恢复清醒之时，她正躺在癸娘的腿上，睡在荒宅的火堆边。迷迷糊糊睁开眼，她便听见癸娘关切说道：“宁之、宁之，是我！”
　　崔灵仪挤出了一个笑容，可很快又警惕起来：面前的人，是真的么？
　　她仍有些恍惚。
　　正想着，忽听一边传来曹描的声音：“这么多年，你们还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能压制这符咒的人。可惜啊，你们白费心思了。”
　　原来是真的。崔灵仪愣了愣神，她看了一眼癸娘，又心虚地收了目光，瞬间正经起来，对曹描道：“曹姑娘，你未免也太过自信了。”她说着，循声望了过去。曹描依旧被桃木杖看守着，缕缕黑气捆绑着她，她一动也不能动。
　　“是你们太过自信了，”曹描对着崔灵仪微笑说道，“你们以为，将我绑来这里，她就当真能解了你的符咒不成？”
　　“何意？”癸娘问。
　　“何意？当然是说，我没有那么重要啦，”曹描的笑里带了几分嘲讽之意，也不知她究竟在笑谁，“她就算没有了我，也还会有许许多多个妹妹。难道你们以为，她当真会为了一个我，便放过心头大患，不顾自身安危么？别做梦了。”
　　“花言巧语。”崔灵仪道。
　　“我骗你做什么，”曹描竟无辜起来，“活了太久，我早就想死了。昨夜，我巴不得你大显神威，一剑刺死我！可没想到，崔姑娘，你……唉……还是差了一点，我真是高看你了。”她说着，竟颇为惋惜。
　　癸娘却意识到了不对：“你说什么？就算没了你，也会有许多个妹妹……何意？”
　　“字面意思喽，”曹描轻笑着，“只要她想，她可以随时用傀儡符做一个妹妹出来。就如同……我。”她说着，又问崔灵仪：“崔姑娘，你都看到我在给自己画脸了，怎么竟不知道，我也是个傀儡吗？我还是一个用纸扎出来的傀儡呢。”
　　“不可能，”癸娘脸色一变，眸中又散发出了黑气，她打量着她，又笃定道，“你身上的灵气，分明是活人才有的。”
　　“的确是活人才有的，”曹描连连点头，又问癸娘，“可你就没看出别的么？比如……”曹描说到此处，微微一笑：“这灵气本不属于我。”
　　“你的灵气虚浮无依……”癸娘说着，陷入沉思。
　　“是啊，虚浮无依，”曹描说着，伤感起来，“那是因为，她用自己的灵气作为我的养分，这才让我看起来与活人无异，让我有了自己的神志，不再是僵硬的、死气沉沉的傀儡。这灵气不是我的，自然虚浮了。”她说着，顿了一顿：“可我依然是一个傀儡，一个万事皆由不得自己的傀儡。不信，你们可以将我劈开，看看我究竟是什么。”
　　崔灵仪闻言，看了一眼癸娘，见癸娘轻轻点头，她便起身上前，伸出手去探进那黑气，抓住了曹描的手。不过稍稍一用力，曹描的手便被她拽下了大片的肌肤。崔灵仪一惊，收手回来，低头一看，果然，全是已然泛黄的纸。
　　竟是真的。
　　崔灵仪如今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不由得回头看向癸娘，很显然，癸娘也听到了她扯下纸片的声音。只听癸娘又问：“那曹染呢？”
　　“她……她也只是想活得久一点，以此弥补心中缺憾罢了。”曹描说着，闭上了眼睛，“其实，我们早就不该存在了。”
　　癸娘低下了头，想了一想，便毫不犹豫地伸手按在了腰间龟甲之上。崔灵仪想阻拦时，已来不及了。
　　只见龟甲上有流光闪动，而癸娘愣了又愣，终于低头叹道：“果然，是我错了。曹染的确用这傀儡之术改造了自己以求长生，而你，曹描，你当真只是一个傀儡，一个寄托了她哀思的傀儡。她用尽了办法，与你分享她作为活人的灵气，只为让你……鲜活一些。”
　　癸娘说着，抬起了放在龟甲上的手。“怪不得她的灵气微弱至极，”癸娘说，“她一直在用自己的灵气供养你，为此她不惜任何代价。傀儡之术……竟被她用成了这般模样。”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崔灵仪听不懂了，连忙追问着。
　　“很简单，”这名为曹描的傀儡说着，垂下眼来，“各人都有各人的执念，而她的执念，便是她那早死的妹妹，曹描……而我，便是她因过于思念曹描，而造出的傀儡罢了。真正的曹描，已经去世三百六十多年了。”
　　“三百六十多年前，”癸娘听着，喃喃道，“也是一个乱世。”
　　“是啊，乱世之中，出身于世家大族的姐妹俩，相依为命、相互扶持，”眼前这名为曹描的傀儡说，“只是，曹氏姊妹的感情，要更加深厚。以至于曹染不惜修炼邪术，也要造出一个我来，在她的身边、陪着她。”
　　“阿姐！”三百六十七年前，初春时分，曹描笑着闯入了曹染的房间。这时，曹描不过才十六岁，而曹染只比她大了三岁。
　　“做什么？”曹染正在作画，见她进来，头也不抬，只低头在纸上画着秀丽的山水。她手边摆了许多的颜色，皆是难得的上品。
　　“阿姐，这衫衣，好不好看？”曹描说着，在曹染面前转了个圈，展示着她的新衣。这是一身青绿色的春衫，晨光一照，袖口的银色流云纹还泛着浮光。
　　曹染抬眼看向她，只见她正对着自己笑，白净的面容上眉眼弯弯。她看了看，又忙收了目光，点头道：“青色好看，衬你。”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曹描一笑，一拍手，便有侍女捧着一件衣服走了进来，“阿姐，这是我为你准备的。这料子款式，可都是我亲自挑的。”说话间，那新衣已送到了曹染面前。同样的，也是一件浅青色的衫衣。
　　曹染只看了那衣服一眼，便继续低下头去作画。“说吧，又要做什么？”她问着，笑意都藏在低头时的阴影里。她对自家小妹了如指掌——一旦献殷勤，必定有所求。
　　“阿姐，你不试一下么？”曹描问着，眨了眨眼睛。
　　“你先说事。”曹染根本不上她的当。
　　曹描见姐姐提防着自己，自知拗不过她，只得无奈叹息一声，又如实道：“阿姐，过几日，三月初十，你可以陪我去庙里祈福么？我想在庙里住个三日，给母亲祈福。”
　　曹染手中画笔一顿，又立马应允了：“当然可以，我本该去的。”
　　曹染曹描，虽同父，却不同母。曹父先娶了曹染之母，可曹染出生时，她母亲便因难产而死。于是，过了一年，曹父又娶了曹描之母。曹描之母对待曹染也是视如己出，可惜在曹染八岁那年，曹描之母也因病去世了。后来，又过了三年，北方的大军打了过来，曹父带着姐妹俩去乡下躲避兵燹，却不甚从马上摔了下来。他本就是个弱不禁风的文人，这一摔竟昏迷了两天，然后便撒手人寰了。
　　因曹父只有这两个女儿，自此，姐妹俩便相依为命了。所幸，曹家也是世家大族，曹父去世后，姐妹二人便被族伯接回了家中教养，吃穿用度皆和自家儿女无异。曹染十三岁那年，曹伯父还为她定下了一门婚事，对方是吴郡陆氏的公子陆樵，比曹染长了两岁。原本，两人应当在曹染十六岁时完婚。可说来也巧，曹染刚满十六岁时，陆樵之父便病亡了，陆樵也要为父守孝三年，这婚期便一拖再拖。
　　但曹染也并不着急，更准确地说，她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别的事了——每日，她都要读书、写字、画画、做女红、跟着伯母打理家事。她过着最标准的大家闺秀的生活，一举一动，皆可得众人交口称赞。
　　其实，她并不喜欢做这些事，可她还是要努力去做。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对于这个家族的价值在何处，寄人篱下的每一口吃食、每一件衣服，都不是平白得来的。她回报这个家族的最好方式，便是通过姻亲，笼络其他世家。
　　更何况，她还有个妹妹要照顾。她这妹妹，性格活泼，不如她稳重。曹描虽也会读书写字，但并不出众，唯在吃酒斗蛐蛐儿上是个高手，有时还会溜出府去，一玩便是一整天，根本不能指望她打理家事。伯父早就放弃了让曹描嫁入高门的念头，可寒门子弟又难挑选，是以曹描的婚事一直没有定下来。
　　曹染自然也是担忧的，但她担忧的不是妹妹的婚事，她只是在想，若妹妹以后没有夫家，那她便是妹妹唯一的依靠。所以，她一定要把一切都做得妥妥当当。
　　“阿姐这便是答应了？”如今，曹描见她应了下来，喜上眉梢，满脸笑容。
　　曹染觉得奇怪，干脆放下了笔，笑问道：“如此开心，还有什么事不成？”
　　“没有！”曹描一口否认，又讨好地捧过了那新衣，对曹染笑道：“阿姐，你不试试这衣服么？我很想看呢。”
　　“我还在作画。”曹染说着，指了指面前未完的山水画稿。
　　“你试了衣服，我和你一起画！”曹描说着，绕到了桌后，她一手抱着衣服，一手挽上了曹染的手，“走嘛！试一下嘛！”她说着，便拉着曹染向卧房的屏风后走去。
　　曹染推脱不得，只得由着她走到了屏风后。她刚站定，脱下外衫，便见曹描将那春衫顺手搭在了屏风上，又要上前来解她的衣服。
　　“做什么？”曹染向后退了一步，“只是件外衫而已，我换了就是了。”
　　曹描十分嫌弃地撇了撇嘴，又上前揪了揪曹染的袖子。“阿姐，你这暗沉的绛紫色和浅青色不搭，”她说着，紧紧地捏着曹染的袖子，又上前一步，只盯着姐姐的双眼，“阿姐擅长作画，想必比我清楚。”
　　曹染看着曹描逼近自己，一时恍惚。曹描的个子长得很快，去岁时，她似乎还没有自己高，可如今，她竟要抬眼看她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她总觉得，妹妹还是那个初来伯父家时，依偎在自己怀里、不敢见人的小姑娘。
　　“阿姐，”曹描一笑，松开了手，转身便到了衣柜前，“我记得你有一件月白色的直领大袖襦衣，不如搭那一件？”她说着，打开了柜门，很快便找到了她所说的那一件，又扯出了一条素白色的裙子来。她笑着回到了曹染面前，将这几件衣服搭在了屏风上，又一伸手，笑道：“阿姐，让我来服侍你。”
　　曹染无奈一笑：“你呀，总是不做正事。”但她并没有半分责怪之意，不做正事又如何？她身为姐姐，总是能照顾她的。只是，这衣服还是她自己换比较好。想着，她转过了身去，背对着窗外的阳光，也背对着自己的妹妹，默默地解着衣裙。
　　可曹描是闲不住的。曹染这边刚解开裙子系带，曹描便上前两步，绕到了她面前，伸手便解开了她的衣带。
　　“阿姐，不愿让我服侍么？”曹描垂眸问着，她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声音却没来由地压低了几分，像是被更怕被人听见一般，也像是怕被姐姐拒绝。微凉的手也一路攀到了曹染脖颈之上，又向下勾划着，抓住了姐姐已半开的衣襟，却不急着脱下。
　　如今虽只是初春，可这几日的天气已然暖和了起来，曹染怕热，早就换上了轻薄的春装。如今衣襟被曹描一勾，她的肩膀锁骨竟露出了大半。可偏生屋里阴凉，曹描的手指更凉，被她一碰，所触及之处竟起了寒粟子。
　　“你愿意服侍我，自然是好的，”曹染宠溺笑着，“不枉我这些年如此辛苦。”
　　曹描闻言，却好似有些恼怒了。方才停在她肩头的手顿了一下，又毫不犹豫地向下一拽，松垮的襦衣和裙子都落在了地上，只露出曹染雪白的肌肤来。
　　曹染见了，也不避着曹描，只是打趣笑道：“如此毛手毛脚地服侍，怕是要被主人责骂。”
　　“只要阿姐不责骂我，便好。至于其他人，我才不会服侍，我只服侍我的阿姐。”曹描说着，拿起了那月白色的襦衣。衣服一甩，便张到了姐姐身后，又被曹描引着，轻飘飘地落在了姐姐肩头。
　　“阿姐，”她一边服侍她穿衣，一边垂眸问着，“你会嫌弃我么？”
　　“会啊。”曹染笑道。她知道，妹妹又在装可怜撒娇了，她偏要逗一逗她。
　　曹描刚给她穿好襦衣，裙子才围了一圈，还没系带，听了这话，手上竟猛地用了力，将那裙带使劲儿一拽。曹染向前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她身上。
　　“怎么？生气啦？”曹染笑问着，又连忙哄她，“怎么可能嫌弃你呢？我只有你这一个妹妹。阿描，你是我唯一的亲人。这天底下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要，可是你……我是永远不会嫌弃你的，即使你服侍起人来笨手笨脚的。”她说着，又忍不住地笑。
　　“当真？”曹描眼睛一亮，却又撇了撇嘴，低头认真地为她系着裙带，“阿姐，你可不许骗我。”
　　“骗你做什么？”曹染反问。
　　说话间，曹描已帮她穿好了裙子，又取下了屏风上搭着的浅青色的外衫，罩在了她身上。她帮姐姐整理了一下头发，便又后退了两步，细细地打量了她全身。纸窗的浮光下，同穿着浅青色衣衫的姐妹俩相对而立，曹描定定地注视着曹染，忽而莞尔一笑：
　　“阿姐，你真美。”


第106章 丹青不改（七）
　　“阿染，陆公子孝期将尽，陆家打算将这门婚事提上日程。今早陆家递了帖子来，三月十一，陆夫人要登门拜访。”
　　“三月十一？”曹染正陪着伯母在园子里散步，听了这话，她不由得有些着急，却仍稳住自己，只低头垂眼温顺答道，“伯母，我已与阿描约好，三月十日去庙里为亡母祈福。一去三日，怕是不能与陆夫人相见了。况且婚约已定，我这些年也未曾动摇推辞，陆夫人此番来见我，不知所为何事？”
　　伯母看出她不想见陆夫人，不由得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拳拳孝心自然重要，可终身大事同样重要。陆夫人上门，能有什么事呢？不过是自觉亏欠，要补偿于你。听说，她备了好些礼，要送给你。”
　　曹染想了想，又笑了：“伯母恕我直言：这便更不值我见了。”
　　“嗯？”伯母停下了脚步，饶有兴趣地看着曹染。
　　曹染颔首恭敬答道：“前几年孝期，他们不曾想起来上门安抚我。如今孝期将尽，怎么竟上门了？想来，是他陆家认定了我会等。他们如此笃定，不过是因为陆家乃吴郡大族，门第比我们高些。在他们心中，我们曹家自然是要攀着他们的。他们低看了我、冷落了我，就算如今上门送礼，也不过是高高在上的奖赏。这样的赏赐，阿染不屑。”
　　曹染说着，又抬起头来，问伯母道：“伯母，陆夫人可在帖子中直言要见我？”
　　伯母摇了摇头，道：“不曾。”
　　曹染听了，便行了个礼，道：“既如此，伯母，阿染还是想同阿描去庙里为亡母祈福。阿染不会为了看轻了曹家的未来婆母，便忘记了亡母生育抚养之恩。”
　　“好吧，如此也使得……你这孩子，”伯母叹了口气，又问，“可如今不年不节，又非你姊妹二人母亲的冥诞忌日，怎么忽然想起去祈福了？阿染，阿描有时会胡闹，你莫要太宠着她了。”
　　曹染低着头，目光却暗暗地飘向了一旁发了新芽的柳枝。柳枝嫩绿，颜色像极了曹描的新衣。
　　“伯母，”曹染说着，神色黯然，“思母之情，岂有年日之别？我还能捱着，可阿描，到底年纪小些。”
　　“唉，也是，可怜的孩子，”伯母倒是很疼她们，“既如此，我会给你们安排好侍卫，你们安心去、安心回。要记得，也替我和你伯父上一炷香，以告慰你们父母在天之灵。”
　　曹染红了眼眶，只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伯母便先行离去打理家事了。曹染本该跟上，可要走时，却莫名其妙地望着那柳梢头出了神。直到身旁的侍女彩平出声提醒，她才回了神来。
　　“姑娘？”彩平有些疑惑，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句。
　　“哦，没什么，”曹染又仰头望了望天边的夕阳红霞，落日流金，颜色很美，“回吧。”她说着，转身便向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她走出园子，还没到房间跟前，便远远地看见有微弱的烛光从窗子里透出来。
　　“阿描……”曹染轻叹了一口气，上前几步，推门进屋。一进门，她便看见曹描正立在桌案前，画纸摊开在桌上，而她手执画笔，正在作画。
　　“阿姐！”曹描看见曹染，十分兴奋，却依旧没有放下手中的画笔，她只是招呼着曹染，“快来瞧瞧，我画得如何？”
　　“好。”曹染丝毫没有提方才之事，走上前去，借着烛光细细地瞧着那山水画稿。可不过片刻，她便忍不住笑了。
　　“阿描，”她说，“你的颜色用错了。”她说着，拿起了另一支笔，蘸了石青色，又在画上轻轻晕染开来：“既是清晨远山，这里的颜色便要更重一些。”
　　“还有这里，”她换了一支笔，染了黑墨，“你用笔的方向反了，纹理看着便不自然。”她说着，只低头认真改着画。
　　一旁的曹描见状，不禁有些不好意思。“阿姐，”她放下了笔，“我是不是毁了你的画？我实在是不擅长作画。”
　　“怎会？”曹染一边改着画，一边轻笑道，“你的画很别致，可以见出未经雕琢的天真性情。很多人作画仅仅是摹景状物，而你，是写情。”但曹染却没忘记补上一句：“当然，这画若是在那些士人眼中，怕是不讨巧。”
　　曹描一笑：“阿姐，你最会安慰我了。”她说着，也不顾曹染正在作画，便从身后一把拥住了她。“有这样的好姐姐，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她感慨着。
　　“好啦，”曹染被她一抱，竟一动都不敢动，生怕画笔下错了位置，又怕颜色弄脏了衣裳，不得不由着曹描胡来，可她口中还命令着，“阿描，放手。”
　　“不放，”曹描贴在姐姐的背上，摇了摇头，“这样的好姐姐，我怎舍得放手？自然要紧紧抱着，别让你跑了才是！”
　　曹染听了，无奈一笑，却忽而又想起了祈福之事。不知怎的，她心中竟莫名有种不安，便放下画笔，严肃问道：“阿描，阿姐有事问你。”
　　“何事？”曹描仍贴在姐姐背后，问着。
　　曹染刚要开口，却忽然心软了。就如同她今日回答伯母时所说：孩子思念母亲，哪里会挑时候呢？只不过是恰好撞上罢了。她身为长姐、身为妹妹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怎能随意揣测她的孺慕之情呢？
　　她知道，妹妹虽然调皮了些，但总是看重家人的。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过几日去庙里祈福，你可准备了什么？有无祭文？有无祭品？有无为住持准备礼品？此去祈福，香火钱你又打算给多少？”她问着，挣脱了曹描的怀抱，转过身去，腰倚着桌案，面对着她。
　　可这一连串的问题显然不在曹描考虑范围之内，只见曹描皱了皱眉，想了又想，低头嘟囔道：“这么麻烦啊……”她说着，又忽而一笑，扑上前去，伸手越过姐姐的腰，按住桌案，却将曹染也禁锢在了自己双臂间。
　　“阿姐，”她望着她，故作可怜，“你帮帮我吧。”
　　“如何帮你？”曹染挪开了目光，避开了曹描的视线，“你迟早也会自己处理这些事的。等你有了夫家，难道你也躲得过去么？”
　　“我才不要有什么夫家，”曹描着急起来，“我有阿姐便够了！”她说着，顿了顿，又低头问：“难道阿姐嫌弃我了不成？”
　　曹染无奈：又是这一句。可偏偏，她最听不得这话。
　　“傻妹妹，又说傻话，”曹染还是妥协了，“怎会嫌弃你呢？”她说着，抬起手来，细心地为妹妹整理着碎发：“这次我来，可你一定要留心学着！”
　　“不学！”却不想，曹描连这也不答应，她一头钻进姐姐的怀里，紧紧地抱着她，低声道，“我学了，阿姐便不要我了……我才不要学呢。”
　　“又说傻话、又说傻话，阿姐怎么可能不要你呢？你永远是阿姐最亲近的人，是阿姐的唯一。”曹染念叨着，抬起手来，轻轻抱住了妹妹，拍打着她的背，安抚着她——就如同儿时一般。
　　她还记得刚来到伯父家时，姐妹两人还住在一间房。那时的曹描太小，整宿整宿地做噩梦——先没了母亲，又在逃命时没了父亲，最后寄人篱下，谁能安心呢？曹染虽然也睡不踏实，但她知道，自己总是该照顾妹妹的，这不仅是她的责任，更是因为妹妹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
　　于是，那时的曹染便总是做出稳重温柔的模样，在曹描梦中难安之时，抱住她、哄着她。梦里的曹描似乎能感觉到姐姐的抚慰，只有在姐姐的怀抱里时，她的眉头才会舒展开来。为此，曹染也可以一夜不睡，只要妹妹能睡个安稳的觉，她便满足了。
　　如今，也是同样。只要她抱住她、只要她可以依偎在她怀里，她便可以获得在别处无法获得的安宁。
　　“阿姐，”曹描小声问着，“我当真是你的唯一么？”
　　“这还会有假么？”曹染笑着反问。
　　“可是我很怕，”曹描说，“我怕有一天，你不要我了。”
　　“不会、不会，”曹染轻轻拍打着她的背，柔声道，“阿姐永远不会丢下你不管。只要阿姐在世上一天，你便永远是阿姐的唯一。”
　　“阿姐既如此说，便不许食言！”曹描说着，直起身来，又伸出小指，“拉勾！”
　　“好，拉勾，”曹染哄着她，笑着伸出了自己的手，勾上了她的小指，“阿姐答应你，永远不会丢下你。”
　　曹描笑了，勾着姐姐的小指也晃了晃。曹染却收回了手，又回身整理着书案，口中却笑道：“傻阿描，都多大了，还要拉勾。”
　　曹描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姐姐忙碌的背影。烛光下，她的目光追随着姐姐的动作，不敢轻易离开。仿佛只要她将目光挪开片刻，眼前这人便会骤然消失，一点儿痕迹也不能留下。
　　去寺庙祈福之事，最终还是曹染打点好了。她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帖，面面俱到。三月初十，姐妹二人坐了马车，带着丫鬟，载着祈福所需的一应物件儿，在曹家侍从的护卫下，到了城外灵安寺。
　　住持方丈热情地将两人迎进了寺庙，曹染也客套地给住持方丈和寺内诸人送了礼。她甚至带了一副自己的画作：“小女不才，只觉灵安寺风景秀丽，便斗胆为灵安寺作了一幅画，还望住持方丈笑纳。”
　　方丈接过那画卷，又命小和尚展开。画轴转动，这清丽幽深的山水画便缓缓呈现在众人面前。方丈见了，不由得拊掌称妙：“曹姑娘，丹青妙笔，堪称闺阁翘楚。”
　　曹染颔首一笑：“方丈谬赞了。不过雕虫小技，闺中消遣时间之物耳。”
　　“曹姑娘不必自谦，”方丈说着，又对身旁的小和尚道，“将画卷收好，请匠人裱装。好生保管，不得出一点儿差错。”
　　小和尚应了声“是”，便急急忙忙地收好了画卷，抱着画卷出门去了。曹染又与方丈饮了茶，客套了一回，终于起身道：“方丈事务繁杂，小女便不打扰方丈了，先回客房休息。这几日祈福，还有劳方丈。”她说着，行了一礼。
　　方丈亦起身回了一礼：“曹姑娘还请放心。”他说着，便送着曹家姐妹出了门，又命小和尚为二人引路。
　　曹染见了，便推辞道：“不必麻烦小师父了。这灵安寺，本也是我姐妹二人自小常来的地方，路都熟了。”两人说着，又客套了一番。最终，还是曹染获胜，姐妹二人自己去寻客房了。
　　好容易走远，到了无人之处，方才一直沉默的曹描总算长舒了一口气。“阿姐，”她说，“我听着你们说话，便觉得累。”
　　远处传来和尚们的诵经声，曹染牵着曹描的手走在林间小径上，又对着曹描轻笑：“知道你不自在，所以也没让那小和尚跟着我们。”她说着，又忍不住叹道：“你呀，若是得空，还是得学一学这待人接物的规矩。方才那些客套，虽然啰嗦繁杂，却总是避不开的。”
　　曹描最不喜欢她说这话，便反问道：“阿姐，佛门清修之地，自有佛门规矩。怎能还依着俗世污浊蠢笨的规矩呢？”
　　这话问得好。曹染停下了脚步，放眼看向了这清幽之处的老树翠竹，乍一看，还真像个世外之处，不染尘埃，更不沾俗世纷争。可是……
　　“阿描，”她说，“所谓清幽干净，当在人心。可这世上，有几人能达此境地？这佛寺，不过也仅仅是俗世一隅。天下污浊，小小的佛寺，如何能独善其身？有时，人总是无法抵抗世俗的。”
　　她慨然叹着，可曹描听了这话，竟登时冷下脸来。“阿姐，”她十分认真地说着，“这话我不喜欢。”
　　“就算不喜欢，也是事实。”曹染说。
　　“可我就是不喜欢。”曹描说着，再也忍不住心中闷气，她松开了握着姐姐的手，拔脚便走。曹描的侍女见了，也忙追在她身后。
　　“阿描！”曹染喊了一声，本也想追上去，可她长裙曳地、宽袍大袖，本就行走不便。刚追出两步，裙尾便坠在了泥里，险些给她绊了一跤。不得已，她只好停了下来，看着曹描远去的身影，却无可奈何。
　　彩平见状，连忙上前，帮自家姑娘将裙尾从泥里捞出来。原来，那裙尾被泥里枯枝挂住了。好容易才收拾好，曹染叹了口气，便要回客房。可她刚迈出几步，便听见身后有人叫她：“曹姑娘！”
　　曹染只得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只见是个和尚。这和尚看着年纪不小了，额头上尽是皱纹，但精神矍铄，健步如飞，全然看不出他真实的年纪。曹染觉得奇怪，她来了灵安寺许多次，却从未见过这人。
　　“曹姑娘！”说话间，那和尚已到了她跟前。
　　曹染问道：“不知师父有何贵干？”
　　那和尚却是一笑，眼里透着不同寻常的光。“只是觉得姑娘颇有灵性，又画技出众，”他说着，又问，“姑娘可曾画过人像么？”
　　曹染摇了摇头：“画过，但不如山水。”这是实话，并非自谦。
　　“可惜了，”和尚说，“姑娘分明是是可造之材，若会画人，便更好了。”他说。
　　“可造之材？”曹染越发奇怪，却也觉得可笑，便笑问道，“敢问师父，不知我可为何处之材？”
　　和尚打量着她，又眯了眯眼睛：“若有那一日，姑娘自会知晓的。贫道只觉姑娘似乎是世上最为清醒的糊涂之人，而这样的人，往往能给人意外之喜。”
　　曹染皱了皱眉：“贫道？”
　　她刚要再追问，却见眼前这和尚模样的人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符箓来。他也不问曹染要不要，便将这符箓塞进了她手中。
　　曹染拿着那符箓，低头看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这和尚又道：“对了，送你一首诗。你可要记住喽！”
　　“嗯？”曹染更加疑惑了。
　　只听这和尚念道：“莫愁无故人，故人会当逢。当逢故人时，依旧好颜容。颜容岂难永，丹青可长留。留得旧时貌，神思随我游。”
　　和尚念着，哈哈大笑，挥袖便走。“自己悟吧，孩子，”他说，“有朝一日，你会用上它的。到那时，我这门绝学，便后继有人了！”他说着，仰天长笑，大步走开，须臾之间，便消失在了小径尽头。


第107章 丹青不改（八）
　　夜深了，书案前的曹染披着衣服，坐在灯下，手里还捏着那张符箓。她盯着那符箓看了半晌，又出神一回，直到夜间的山风吹进窗子，她打了个寒颤，才终于回过神来。
　　“留得旧时貌，神思随我游？”她念着这诗，想了想，终于还是将符箓塞进了随身的荷包里。
　　那和尚，好生奇怪，想来也是四处行骗的江湖人。可她怎么偏就放不下此事了呢？她想。
　　今日回来之后，她特意让彩平去打听了一下。可彩平去问了一圈，竟一无所获。奇怪，实在是奇怪。
　　“姑娘，时候不早了，该安歇了。”彩平在一旁颔首提醒着。
　　曹染点了点头，便要起身去洗漱，准备睡下。可她刚起身，却忽然瞥见面前铺开的纸。她不觉心中一动，又坐了回去，拿起了笔，就着本就不多的墨，在纸上随意地勾了几笔。
　　彩平见她作画，便立在一旁看。不过片刻，那画上便有了大体轮廓，眉眼也有了形。彩平笑了，对曹染道：“姑娘，这是二姑娘么？还难得见姑娘画人呢。”
　　曹染也不由得微微笑了：“你竟能看出来。”可她说着，却停了笔，细细地瞧着这画，又皱了皱眉：“可是，总觉得不对。”
　　画中人虽一眼便能看出是曹描，但却只得形似，并无神韵——或许是因曹染还未来得及点睛。她又将笔染了墨，便要去画那眸子。可在笔尖将要触及纸张之时，她的手却颤了一下。
　　“姑娘？”彩平不解，不是画得挺好的么？
　　曹染摇了摇头，又放下了笔来。“若是画毁了，便不好了。”她说。
　　正说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阿姐，”是曹描的声音，“我可以进去么？”
　　“可以。”曹染忙应了一声，彩平便去开门。曹染本欲起身去迎，却又想起桌上的画还没收拾。不知怎的，她竟不太想让妹妹发现这幅画作，仿佛这是一件多么羞耻的事。于是，她手忙脚乱地将这画纸一折，随手塞进了一本书里。
　　“阿姐！”她刚把画藏好，曹描便进了门，直奔她面前。她长发披散着，身上的披风裹得严严实实。曹染低头一看，才发现，这孩子竟赤着脚便来了。
　　“你，你也不怕着凉！”曹染着急起来，连忙拉着曹描坐了下来，又吩咐彩平道，“还不快去准备热水？”
　　彩平知道自家姑娘最紧张妹妹，万万不敢耽搁，连忙跑了。曹染看着曹描，虽然生气，却也没说什么重话，只是问：“夜深了，你还不睡，做什么？”
　　曹描耸了耸肩，又垂下手，低了头，道：“阿姐，我睡不踏实。我知错了，今日实在不该赌气，先行回了房。阿姐，我向你道歉，我……很想你。”
　　她说话间，披风从肩膀上滑落。曹染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她披风里竟只有单薄的亵衣。
　　“你！”曹染收了目光，却指了指她的脚，“那你也不能胡来！”
　　“没什么的，”曹描却不以为然，又对姐姐露出了笑容来，“我们只隔了一堵墙，不是么？我走过来，也不过二十步。而且，那鞋子今日在泥里踩脏了，我不愿穿。”
　　“鞋子脏了，便不愿穿，如今可连脚都踩脏了。”曹染责怪道。
　　“鞋子脏了难看，等处理干净也要些时候，脚脏了，洗了便是了。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她说着，又故作无辜，“阿姐莫不是怕我会弄脏你的床榻？”
　　曹染无奈：“怎会？”她说着，为她寻了一双木屐来，放在了她脚边。这孩子又在她面前装可怜，她可是仔细检查过行李的，这孩子又不是只带了那一双鞋。只要她开口，侍女定然会为她准备一双干净的新鞋。不，或许不必她开口，侍女也会为她准备妥帖。
　　她又在撒娇，讨她怜爱。
　　曹染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却不由得又自责起来。她能感受到妹妹所有的不安，那是年幼失去双亲的痛楚，是多年寄人篱下的惶恐。她身为长姐，却没能抚慰她心中之苦，让她这般煞费苦心、以求心安——这实在是她这个长姐的失职。
　　正想着，彩平来了。一应洗漱之物都已准备妥当，姐妹二人便各自去梳洗了。当曹染再见到曹描时，曹描已自觉地躺在了她的床榻之上。
　　“阿姐，”曹描缩在被子里，“陪我。”
　　“好。”曹染早已习惯了。她轻轻应了一声，吹了灯，便也躺了下来。曹描忙用被子将她一把盖住，又在被子下悄悄搂住了姐姐的腰。
　　曹染对下宽仁，侍女不必守夜，黑漆漆的屋子里只剩了姐妹二人。所有的烛光都已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中，只有窗外月光依旧明朗。月光被林间清风吹拂进这小小的床幔里，映在两人的面颊之上。
　　“阿姐，”曹描望着她的眼眸，轻声说，“睡吧。”许是忙碌了一天的缘故，她的声音听起来竟莫名有些沙哑。
　　她说着，又连忙闭上了眼睛。可曹染却有些着急了，“等一下，”她说，“让我仔细瞧瞧。”
　　“嗯？”曹描睁开了眼睛，正对上姐姐认真的双眸。只见曹染从被子里伸出手来，用中指指尖细细地描摹着妹妹的眉眼。
　　曹描瞳孔一震，随即，她的眼神又骤然阴沉了一些，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可在压抑的同时，她仍紧紧地盯着姐姐。
　　曹染意识到妹妹情绪的变化，不由得收了手，问：“怎么了？”
　　“没什么，”曹描低下眸子，“没什么。”
　　曹染笑了：“阿姐只是想好好看一看你的模样。”她说着，又抚上了她的面颊，夸赞道：“我的妹妹，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
　　“阿姐，这话太假了！我去外边时，连个多瞧我一眼的人都没有……还好没有呢！”曹描也笑了。
　　“那是你懒于打扮，男子都涂脂抹粉，唯有你，见了脂粉便躲。不过，你不梳妆，也是美的。你看你，三庭匀称，标致得很；面容白净，脸上连一颗痣都没有；还有你的眼睛，炯炯有神……”曹染说到此处，忽然一顿，反应过来，又蹙眉问道，“你何时又偷跑出府了？若让伯父知道了，又要训斥你：如此胡闹、败坏门风、嫁不出去！”
　　“哎呀，阿姐，别在意这些，我就算出府，也总是会回来的。嫁不出去，便嫁不出去喽！”曹描毫不在意，只又对曹染笑道：“阿姐，人人都说咱们姐妹相像，你夸我，可是想夸你自己了？”
　　曹染故作愠怒，伸手捏了捏曹描的脸颊，又忍不住笑了。“你呀，伶牙俐齿的，夸你还不成了？”她问。
　　“当然可以夸我啦，我巴不得姐姐多多夸我，”曹描说着，在被子里抱紧了姐姐，整个人都贴在了她身上，“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曹染问。
　　曹描埋首在姐姐的颈窝里，答道：“只是……若我姐妹二人是一母所出，便好了。那样，你我姐妹会更加相像、也更加亲近。最好，你我是双生子，在母亲腹中时便日夜相对、相依相偎。如此一来，你我相处的时间便更长了。”
　　“好啦，”曹染听她越说越痴了，连忙出声打断，“又在这里胡思乱想。”她说着，拍了拍曹描的背，又劝道：“夜深了，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祈福呢。”
　　“嗯，”曹描闷闷地应了一声，“都听阿姐的。”
　　两人一处睡下，一夜无言。山林间的风轻轻掠过每一处屋宇，吹散了深夜氤氲的雾气，却也在第二日将古刹的钟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
　　朝阳升起，姐妹二人也准时起了床。两人梳洗了一番，便要去给亡母祈福。灵安寺的法事做得很周到，流程齐全，也有和尚引导。曹染总算省心了些，只带着曹描，跟着和尚们跪拜诵经。
　　直到傍晚，法事才结束。曹染放下了经书，又扶着曹描站起了身。她和住持方丈客套了几句，便要带着曹描回房休息。可她刚要离开，却听住持方丈笑道：“曹姑娘，有人求见姑娘，托老衲引见。”
　　曹染觉得奇怪，问：“不知是何人？”她又想起了那奇怪的和尚。
　　方丈道：“姑娘见了便知道了。那人就在后园结善亭中，等着姑娘。”
　　“知道了，多谢方丈传达。”曹染说着，行了一礼，便带着曹描出了门。
　　刚一出门，曹描便着急起来，问着：“阿姐，你要去见么？”
　　曹染点了点头：“能寻到这来，也不知是何人、所为何事。还是去见一见，若是无关紧要之人，我转身即走便是。”她虽如此说着，心中却只想着那个给了她一张符箓的和尚。那究竟是何人？会是他么？她可有太多疑问了。
　　她满怀的疑问，一时竟出了神，只想赶紧找到那和尚问个明白。可曹描见了她这模样，却焦急起来。
　　“阿姐。”曹描急急地低声唤着。
　　曹染没听见，只急急地向前走着。
　　“阿姐！”曹描顾不得在外的形象礼数，大叫了一声。
　　“嗯？”曹染终于停了脚步，回头看向曹描。她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冷落了她，连忙挤出一个笑容，安抚道：“怎么啦？不如你同我一起去？”
　　曹描愣了一下，却摇了摇头。“不了，阿姐，”她说着，转过身去，朝着厢房的方向走去，“你自己去吧。”
　　曹染觉得奇怪，本想追上去，心中却还惦念着那奇怪的和尚。于是，她终于还是转过身去，带着彩平，向那结善亭走去。
　　结善亭在一片翠竹之间，亭中还有个石桌，放着棋盘。远远的，曹染便看见有人坐在石桌前，抛掷棋子。但很显然，这人并不是个和尚，而是个青年公子。
　　“姑娘？”彩平见了这情形，一时有些懵。在这山野寺庙偏僻之处，一个青年公子求见一个闺中姑娘，实在不能不说是居心叵测。她正想拉着姑娘回房，却不想曹染脚步一顿之后，竟径直向那结善亭而去。
　　“姑娘！”彩平急得叫了一声。
　　曹染却根本不慌，镇定说道：“彩平，你看他腰间玉佩。”
　　彩平听了，忙顺着曹染的视线看过去。果然，这青年公子的腰间坠着一块白玉佩。这玉佩通体洁白，并无一点杂色，上面雕刻着复杂的花纹。只可惜，更多的细节，她便看不清楚了。
　　“能让住持方丈引见给我的青年公子，你以为会是什么身份？”只听曹染解释着，“这灵安寺，还是很看重名声的。”她说着，到了那结善亭前，却不急着进去，只立在亭外对着亭中公子行了一礼：“不知陆公子有何贵干？”
　　话音落下，亭中的青年公子也接住了从空中落下的棋子。“不愧是我未来的夫人，果然聪慧。”他说着，转过身来，笑盈盈地打量着曹染，手里却还在不停地把玩着那黑白二棋。
　　彩平明白了：这是姑娘的未婚夫婿，陆樵。
　　“公子以棋子做羊骨籽之用，也算别致。”曹染说。
　　“一人下棋无趣，只得如此。”陆樵说着，向曹染一招手：“曹姑娘如不介意，与我同下一局可好？”他说着，指了指石桌上被他摆弄得乱七八槽的棋盘，还有几枚棋子掉在地上，他也未曾拾起。
　　这作风倒是和曹染所闻并无差异。陆樵，虽然出身名门，却因祖母溺爱，养成了一个贪玩浪荡的性子，终日出入于烟花柳巷之地，吃酒赌博样样精通。爱之者赞之为不拘小节，可在曹染看来，此人心无定性、随心所欲，日后还不知会惹出什么事端。
　　“虽有婚约，但孤男寡女，私下往来，仍是不妥，”曹染垂眸，拒绝了他，“不知公子来见我所为何事？还请公子明言。”
　　她实在是很好奇，这陆家母子这么着急见她，究竟所为何事？明明过去三年，他们从未理睬过她。
　　“就这么怕我？从府里躲来这灵安寺，如今又连个亭子都不敢踏入……曹姑娘，胆小了些，还是说，姑娘不喜欢这门婚事不成？”陆樵笑着，却又忽然冷了脸，“姑娘难道不清楚么？难道姑娘并不知自己所识之人都做了些什么？”
　　“什么？”曹染根本听不懂。她抬起头来，直视着陆樵，眼中满是怀疑，又颇为不解。
　　“好，那就让你看看。”陆樵说着，站起身来，当即在她面前宽衣解带。曹染见状，吓得连忙转身要走，却又被陆樵叫住了。
　　“别走啊，曹姑娘，”陆樵说，“我还是有分寸的。更何况你是我未来夫人，有什么可怕的？”
　　“还请公子自重！”曹染心中更加恼怒了，却仍按捺着脾气，说道。
　　“你放心，我就站在这里，不会出亭，”陆樵说，“你只回头看看，便好。”
　　曹染想了想，皱了皱眉，终于还是忍着不适，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她不由得有些惊诧，只见陆樵背对着她，露出了半个背部。而他的背上，竟尽是鞭痕。看起来，这伤刚长好没多久。
　　“这是？”曹染问。
　　“还能是什么？”陆樵把衣服捞了起来，背对着曹染整理衣服，对她解释道，“月前某夜，我吃醉了酒，独自走在无人小巷，却不知被谁用麻绳绊倒，用马鞭狠狠抽了一顿。那人一边抽着，一边骂我，还对我说——”
　　他说着，整理好了衣服，转过身来，对曹染道：“去曹家退亲，不然，见我一次、打我一次。”他说着，复又坐了下来：“这难道不是姑娘所识之人的所作所为么？”
　　曹染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她的确不知这一切都是谁人的手笔。只听陆樵继续道：“曹姑娘，我陆氏是高门大户，曹氏也自有家学传承。有些事情，不便声张。若这一切和姑娘有关，还请姑娘明言，我陆氏也不会计较，看在姑娘苦等三年的情义上，不废陆曹二姓之婚约。若姑娘不喜这门婚事，我们也可直接退婚，不必做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事。但姑娘也要清楚，我陆家不是任人欺凌的人家，此事，我们也定会查出一个水落石出。到那时，姑娘……”
　　陆樵说到此处，又笑了：“那时会如何，姑娘心中清楚，我便不多说了。”
　　曹染明白了。她就知道，三年内都从未在意过她的陆家，如何会在一夕之间热络起来？这母子俩轮番上阵，分明是来审问她的。什么送礼，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曹染想着，却不由得紧张起来。一直以来，都是曹家高攀了陆家，陆家可以随时丢下曹家。先前，她守着这婚约守了三年，人们或许还记着她的好，万一婚约废止，也于曹家的声名无损。可是，若曹家成了理亏的那一方，事情便不同了。
　　伯父养着她，不是白养的，她是一定要为伯父做些事的。不然，姐妹二人在曹家如何立足？若是没做成事、还坏了事，那便不好了。她不能没有这门婚约，只有这婚约在，她才有把握给妹妹一个安稳的生活……她太需要这婚约了！
　　即使她对这陆樵全无好感，即使这婚事从来不是她自己的意愿。
　　她没有办法了。父亲本就系出旁支，家中那点微薄的产业，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逃难中磨耗，所剩无几。若是不倚仗着伯父，她又能如何？在这乱世之中，能生在曹家这样的人家已是幸事，寻常百姓更是要一生颠沛流离。若是带着妹妹离开曹家，姐妹二人又该以何谋生？她真的能给妹妹安稳的一生么？
　　天下广阔，可曹染根本看不到别的路。不，更准确地说，她知道有其他的路摆在自己面前，可过往的经历已经让她不敢尝试了。她只能沿着这条被众人安排好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这是条最稳妥的路，虽然，也是她最讨厌的路。
　　“陆公子，”想及此处，曹染不由得低下头来，“阿染等了公子三年，难道公子不相信我么？”
　　她说着，暗暗咬了咬牙，却还是故意憋出了哭腔，道：“阿染虽还是曹家在室女，但婚约已定，此身早已许给了陆家。天无二日，人无二主，阿染也只能有公子一位夫婿。”
　　曹染说着，越发觉得自己恶心，却还是说出了最终最重要的那一句话：“阿染无意废止婚约，公子之事，阿染也并不知情。还请公子莫要再提退婚二字了，不然，阿染即刻撞死在这灵安寺内，以血自证，天地为鉴！”
　　她说着这些惨烈坚定的话语，陆樵听了，也愣了片刻。“啧，”终于，他点了点头，又拍了拍手，“曹姑娘，当真是识趣啊。”
　　当真是屈辱。


第108章 丹青不改（九）
　　从灵安寺回来后，曹家和陆家的走动便更多了些。虽然曹染心中不愿，可她仍免不了要应对这些人情往来。
　　陆樵要见她，她便要去赴约；陆家来人了，她也要去招待。这些听起来算不得什么，但每次陆家人说话时都要明里暗里地敲打她，而这才是让曹染最为头痛之处。
　　陆樵每次见她时，都要将陆家找到的关于那夜的线索同她说道一番，曹染也只得耐心陪着、听着，有时还要装出关心的模样骂上几句。其实，她根本不在意是谁偷袭了陆樵，她只是不想让陆樵退婚。她无法想象没了这门婚事傍身的自己，她……很害怕。
　　“曹姑娘，你放心，我们又找到了一个证人。那夜的歹徒是谁，应当很快便要水落石出了。”陆樵说着，优哉游哉地嘬了一口茶。
　　“哦？是谁？”曹染十分配合地问着。
　　陆樵放下茶杯，伸手轻佻地勾了一下曹染的下巴。“就这么想知道啊，”他看了看左右，“我告诉你，好让你通风报信么？”
　　曹染忍着怒气，微笑道：“我不知是何人所为，如何通风报信呢？更何况，我与公子迟早会是一家人，自然也该为公子考虑。如何处置那歹徒，也该是公子说了算，阿染只管支持公子便好。”
　　“唉，真没意思，逗你的，你又当真了，”陆樵收回了手，自斟了茶，眼珠子转来转去，将曹府这小花园的陈设扫了一遍，这才又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问着，“听说你还有个妹子，怎么我来了这么多次，竟从没见过她？”
　　曹染知道这陆樵素来有花心浪荡的名声，便连忙说道：“小妹怕生多病，不便见客。”
　　“哦，怕生、多病，”陆樵念叨着，“可我怎么听说，她也是个顽劣的性子？”
　　曹染忙道：“年纪轻、活泼些，便难免犯错了。外边的话，能有几分真呢？”
　　陆樵听了这话，却戏谑地望着曹染，沉吟了片刻。曹染不自在起来，又生怕陆樵当真存了不轨之心。正当她思寻着该如何应对之时，陆樵又开了口：“这般紧张，是怕我么？”
　　曹染低了头：“不敢。”
　　“不敢、不敢，”陆樵重复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站起身来，喝完了最后一口茶，“听你说了这些话，这竟是唯一一句真话。”他说着，摆了摆手：“走了。”
　　曹染目送着他离开，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只草草行了个礼，便又要回房去做自己的事。彩平跟了上来，同她抱怨着：“那陆公子说话阴阳怪气的，真不好伺候。”
　　曹染听了，唯有叹息一声：“可日子还长。”如今婚期将近，只要她把握住这门婚事，嫁入陆家，妹妹便有了靠山。她想着，又问彩平：“阿描现在何处？”
　　彩平摇了摇头：“不知。”
　　曹染皱了皱眉，更担忧了几分。说起来，这些日子，曹描似乎不如从前那般黏人了。就在陆樵开始常来寻她之后，曹描便不怎么在她眼前晃悠了。从前，曹描可是没事也要缠着她说话的人啊。
　　曹染知道，妹妹是怨陆樵分去了自己的时间。她平日里还要帮着伯母打理家务，本就少有闲暇。往常空闲之时，她还能看书作画、同曹描说笑，而今，这些时间被陆樵占去了不少。
　　为此，曹描没少向她抱怨。
　　她还记得那日，她刚应付了陆樵，回到自己的房间。天已经黑了，她在床边的摇椅上，刚要闭目养神，曹描的声音却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下人说，今日，那姓陆的竟去拉扯你的衣服。”曹描说。
　　曹染睁开眼来，整理了下情绪，便回头对曹描笑道：“你听谁说的？随意传闲话，可是要被罚的。”
　　曹描只盯着她：“阿姐，你少岔开话题。是我自己去问的，与他们无关。我只问你，他是否当真有此无礼之举？”
　　曹染定定地望着曹描，又忽而苦笑一声：“有这么重要么？”
　　“重要！”曹描高声说着，十分坚定，她大步走到了曹染面前，她蹲了下来，一把握住了姐姐的手，说，“阿姐，他说是欺负你，我自会替你出气！”
　　曹染避开了妹妹的灼灼目光，只说道：“你帮得了我一时，那以后呢？”
　　“你可以不嫁，以绝后患。”曹描忙说。
　　曹染无奈：“你明知这绝无可能。”
　　“怎么没有可能？”曹描急了，口不择言，“难道没有那姓陆的，你这辈子便活不下去了么？难道你一定要嫁那姓陆的不可吗？若是那姓陆的当真那么好，伯父为何不让自己的女儿嫁？阿姐……难道、难道你一定要嫁人不可么？”
　　“当然不是非他不可，我只是想带着你好好活着，”曹染倒是没有生气，她伸手理了理妹妹的碎发，“可是，你呢？我若不为自己挣些立身之本，我又该如何照顾你？如那些普通百姓一般，忍饥挨饿、颠沛流离么？”
　　曹描眉头一皱：“为了我？”她摇了摇头，道：“阿姐，你不必为了我做这一切。我并不在意是否能好好活着、风光活着，阿姐，我只在乎你！我只是、只是……”
　　曹描说着，欲言又止。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也将所有的心事随着这一声叹息一同叹去。“阿姐，”她低下头，鬓边的碎发遮掩了她的面容，曹染根本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是听她轻声说道，“自从他常来，你便不怎么陪我了。如今，你还未嫁，便已如此，那日后呢？”
　　她问着，抬起头来，眼中竟然含了泪。她的眼眸如深夜的湖泊倒影，那点点的泪光也成了她在黑夜里唯一的期盼。
　　“那日后呢？阿姐？”她颤声问着。
　　曹染给不了确切的回答来回应妹妹眼中的期盼，她只能抱住妹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只是暂时的。阿姐不会丢下你，阿姐会一辈子陪着你。”
　　她说着，却只觉得无力，又觉得心虚。
　　夏日的蝉鸣声越发焦躁，曹染望着地砖上斑驳的树影，看着目光所及的一片绿荫，忽而想起这青绿色正是曹描最爱的颜色。妹妹穿青衣时最为清丽动人，可如今，她还能看她穿几回呢？
　　于是，曹染又惆怅起来，对彩平吩咐道：“去找阿描，让她来我房里，我想见她。”
　　彩平点了点头，便去传话找人了。曹染独自回了房，她坐在窗边，一时怅然。曹描如今不再缠着她，这房里也冷清了不少。
　　想到此处，她心中又莫名生出几分焦躁不安了。她只得有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画笔，企图以此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可她刚勾勒出远方的青山雾霭，彩平便急急忙忙地找了过来。
　　“不好了，姑娘，”彩平说，“找不到二姑娘。我问了她房里的人，他们都吞吞吐吐的，我想，她大约是又出府去玩了！”
　　“什么？”曹染眉头一皱，“真是不让人省心！”她说着，又忙吩咐彩平：“快叫人去找，但别惊动伯父伯母！不然她还是又要受罚了！”
　　彩平应了一声，又急急地跑出去了。曹染看了看面前的画，愣了愣，忽地丢下了手上的画笔，又抓起那纸，揉成了一团，狠狠地丢了出去。
　　她其实更气自己。
　　另一边，在吴郡伎人最多的酒楼里，陆樵正拥着几个姑娘，与面前的几个公子哥儿一起谈天说地、饮酒作乐。他从曹家一出来，便迫不及待、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这里：曹家那满嘴假话假正经的小姐，哪里比得上这酒楼里的如云美女？
　　大堂里的舞姬正扭动着腰肢，陆樵看得眼睛都要直了。可正当他看得起劲儿时，面前却忽然出现了一人，遮挡了他全部的视线。
　　“哎呀，你别挡我！”陆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可面前的人岿然不动。
　　“聊聊？”一身男装打扮的曹描说。
　　陆樵抬起头来，看向曹描。他将她打量了一遍，先皱了皱眉，又忽然一拍桌子，笑了。“哦，我知道你是谁了，”陆樵说着，推开了身边的姑娘，腾出了位置，又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座位，“曹二姑娘，请坐吧。”
　　这无疑是很轻佻的举动，可曹描并没有拒绝。她一甩衣摆，便坐在了陆樵身侧。陆樵给她斟了酒，又笑道：“曹二姑娘不施粉黛，又作男子打扮，但看着，要比这酒楼里的女子还要标致呢。”
　　曹描没有理他，只用左手接过酒杯，饮了一口。陆樵见状，便要来搂她的腰，可他刚要靠近，却忽然觉得自己肋下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管好你的手，”曹描左手放下了酒杯，握着匕首的右手则微微用了些力，刺破了陆樵的衣服，她回头对着陆樵挤出了一个笑容，“不然，我不介意让陆家来给你收尸。”
　　陆樵愣了愣，低头看了眼那匕首，又笑着向旁边挪了一挪。“曹二姑娘好大的胆子，我还没找你，你倒先来找我了。牛老三已经招了，是你买通他，来偷袭我。曹二姑娘，我很想知道，若是这事传扬出去，你又该如何呢？嗯？”陆樵说着，一挑眉，却又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挪。
　　曹描笑了：“你以为我会在意？”
　　“好吧，你不会在意，但你阿姐总会在意吧？”陆樵说着，十分疑惑，又好奇问道，“不过，我是当真想知道，我是哪里得罪了你？你竟这般抵触我这个姐夫……”
　　“住口，”曹描将匕首狠狠向地上一插，威胁道，“你没资格这样称呼自己。”
　　“哦？”陆樵问，“那谁有资格？”
　　“退婚，”曹描只说，“我最后同你说一次，退婚。不然，你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啧，曹二姑娘倒是很特别，”陆樵摊了摊手，“可是，此事，你说了又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你若有本事，只管和你伯父去说，毕竟，这是你曹家求来的婚事，我陆樵又不稀罕。”
　　陆樵说着，起身便要走。“曹二姑娘，你自己喝吧，本公子无心同你玩闹了。我还要回府去，准备婚仪，忙得很呢。”他故意如此说着。
　　“等一等，”曹描也站起身来，叫住了他，“要怎样，你才可以答应？”她忍怒高声问着。
　　陆樵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匕首。他指了指那匕首，曹描只好不情不愿地将匕首收了。只听陆樵又道：“曹……曹二果然聪慧，有求于人，自然要放低姿态。但还好，本公子的条件，也没那么难。”
　　大庭广众之下，陆樵改了称呼。但曹描心里清楚，这并非是他顾及自己身为一个女子的声名，他只是在意陆家的声名。更准确地说，他只是怕闹得太大，被长辈责罚。
　　只见陆樵拍了拍手，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这才又对她道：“曹二，我听说过你的一些传闻。今日，不妨你我比试一番。”
　　他说着，指了指大堂里的赌桌。“就玩最简单的，比骰子的大小。点数小的人，要么脱一件衣服、要么喝一碗酒。谁先醉了，谁便输了。我若输了，便依你主张；你若输了，也要听我差遣。如何？”陆樵问。
　　曹描垂了眼，暗暗地握紧了拳头。“好。”她答应了。
　　两人走到了赌桌前，赶走了桌边的赌徒，却招来了更多的好事之徒。很快，他们便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曹描听见有人议论：
　　“两个男人赌什么脱衣服，没意思。”
　　“你这眼神忒差，那分明是个姑娘！”
　　曹描闻言，不由得握紧了面前的骰盅，一抬头，只见陆樵正不怀好意地看着她笑。“曹二，请吧。”陆樵说着，狠狠摇了摇骰子，又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曹描也随之摇了骰子，只听一声“开”，她停了手，将骰子露了出来。“三个六。”她说。她从小贪玩，在掷骰子上还没输过，只要她想，什么样的骰子她都能掷出来。
　　陆樵看见这边的点数，却笑了。他抬起手来，道：“你自己看吧。”曹描定睛一看，只见他的骰盅里竟有四个骰子，两个五点，一个四点，一个六点。
　　“啧，曹二，你输了呀。”陆樵说。
　　“这不公平！你作弊！”曹描一拍桌子，指着他骂着，“好不要脸！”
　　“那又如何？这世间本就不公平，”陆樵将四个骰子一粒一粒地放了回去，又对曹描道，“但你已在赌桌之上，便休想反悔。你若是想反悔也可以，你要我做的事，从此不必再提；我若是要差使你，你也不能拒绝。”
　　曹描闻言，想了一想，又恨得咬了咬牙。“可你若说话不算话，便休怪我不客气。”她说。
　　“你何时客气过？”陆樵反问着，又催促道，“好了，你要么快喝，要么快脱，我还等着下一轮呢。”
　　曹描只得忍辱喝了满满一碗酒，又摇了摇骰子，开始了下一轮的比试。两人手里的骰子摇得震天响，只听陆樵问道：“不过我当真是很好奇，你为何一定执着于此？”
　　“你配不上她，”曹描说着，只盯着陆樵，“谁也不能抢走她。”
　　“抢走？开！”陆樵把骰子拍在了桌上，又对曹描道，“你这话好生有趣。”
　　“有趣吗？”曹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点数，依旧是三个六，而对方点数的显然没有她多。“你输了。”她说。
　　陆樵哈哈一笑：“输了就输了。”他说着，脱去了一件衣服，随手丢在一旁。“继续，来！”他大喊大叫着。
　　骰子继续噼里啪啦地响着，围观人的起哄声也越来越大。两人一边赌着，一边说着话，好事者也一碗又一碗地给两人添着酒。不，更准确地说，是给曹描添酒。陆樵并不急着喝酒，但凡他输，他便要脱去一件衣衫，还要脱得耀眼、脱得光荣，将衣服高高抛起，远远丢掉。
　　几碗酒下肚，曹描已是满面通红。她的酒量很好，只是容易上脸。只听陆樵又笑问着：“你若是舍不得她，也可以到我家来。我看你比她有意思多了。你二人也可长久相伴，不好么？”
　　“做梦！”曹描回答着，又亮了点数，三个六。
　　“怎么就做梦了？你若真心想陪她，便只有这一条路，”陆樵已然是赤膊，他不慌不忙地打开骰盅，两个二，一个三，一个六，“女儿家迟早是要嫁人的。嫁了人，从夫家居，便再不是娘家的人。姐妹二人，若是嫁了不同的人家，便是两家人。从此宠辱得失皆为夫家计，再不是一路人。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曹描听着，脸色一沉，却只提醒着：“你输了。”
　　“一局而已，”陆樵说着，终于拿起了酒碗，一饮而尽，“你要知道，最后，总会是我赢。”
　　“话别说太早。”曹描死死地盯着陆樵，眼里尽是敌意。
　　“你反驳不了我，便不要故作凶狠——没用的。”陆樵说着，继续用力地摇着骰子。
　　“不，我反驳得了你。”曹描说着，喉头滚动了一下。
　　“哦？”陆樵眯着眼，挑了挑眉，“洗耳恭听。”
　　“你永远得不到她的真心，”曹描说，“任何人都可以做她的夫婿，任何女人也都可以成为你的妻子。可是，和她有血缘的人，是我。”
　　“你们并非注定成为夫妻，而我却是她唯一的亲人！我们才是永远的家人！你，永远比不过我！”她说。
　　围观之人中，熟悉陆樵的此刻已听出了些端倪，不禁窃窃私语起来。可陆樵听了这话，笑得却更放肆了几分。
　　“曹二，你当真糊涂。”他说。
　　“什么你才是她唯一的亲人，我告诉你，她以后会有很多亲人。你知道为何么？因为她会为我生儿育女。”
　　“她会有很多个孩子，每一个孩子都是她的亲人。母子之亲，和姊妹之亲，孰轻孰重，孰近孰远，你应当心里有数。”
　　“她迟早会为了她的丈夫打理家事，会为了她的孩子殚精竭虑，若她长命，她还会为她的孙儿谋划前程，为她的重孙占卜起名。至于你，你又是何人？到那时，她还会想起你来么？她还会有时间想你么？”
　　“曹二，我劝你别太天真。放下那些小孩子心性，睁眼看看你所处的人间吧。这，才是真实！这比你口中的‘真心’，要真实得多！你以为，我当真在乎她的‘真心’吗？”
　　“你就算看不上我，也没办法，”陆樵说着，笑得越发得意，得意中还带了几分癫狂，他大饮了一碗酒，又将酒碗摔在地上，好好的酒碗登时四分五裂，“但我真的不介意你姐妹二人共侍一夫，你若实在舍不得你姐姐，只管来啊。”
　　“曹二，认命吧，服输吧。”他说着，已经站不稳了，幸亏旁边的人扶着他，他才没有倒下。
　　“输？明明是你先输了！”曹描说着，眼里尽是阴狠的恨意。两人说话的工夫，陆樵已输了太多次，喝了太多酒，他早就醉了。
　　醉了，便是输了。
　　“哦，输了啊，”陆樵一摆手，话都说不清了，“那我先回家躺着了。曹二，回见！”他说着，侧身到了一边，对着自己丢下的衣物挑挑拣拣，准备穿衣离开。
　　“等一等，”曹描上前拦住了他，“你答应了我一件事，难不成想反悔么？”
　　陆樵眉头皱了又皱，看来是当真想不起来了。曹描只得低声提醒道：“退婚！”
　　“哦，退婚啊，”陆樵笑了，仰天长笑，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我差点忘了！”
　　“你笑什么？”曹描问。
　　“退婚啊？当然不会。曹二，那只是说笑的，你不会当真了吧？”陆樵笑着，指着曹描，“你如今催着让我退婚，但你可曾问过你阿姐之意，你阿姐也舍不得这门婚事，不是吗？她可是指天为誓，这辈子只有我一个夫婿。这婚事也是曹家高攀，我不计较罢了。”
　　“曹二，我就说你天真吧，”陆樵说着，还打了个臭气熏天的酒嗝，“你真以为，这么大的事，是我一人说了算？逗逗你罢了，你还认真了。哈哈，好笑！有趣！太有趣了！”他说着，连连拍手鼓掌，巴掌声混着笑声回荡在整个青楼里。
　　曹描越听越是愤怒，陆樵越说却越是得意。只见陆樵立在大堂中间，大着舌头侃侃而谈：“对了，说起你阿姐……呵，她当真是个极其无趣的女子，她就连那做小伏低、阿谀奉承的恶心嘴脸，都不如这青楼女子看起来舒心。”
　　“你有本事，便再说一遍！”她目光阴鸷。
　　陆樵正穿衣服，他一甩袖子，直视着曹描，伸手指着她的鼻子，高声嚷嚷着：“我说，她令人恶心！她……啊！”
　　陆樵说着话，却忽然痛呼了一声。低头一看，只见那小小的匕首已刺入他腰腹。
　　“你，找死。”曹描咬牙沉声说着，握着匕首的手又画了个弧，才向内狠狠一刺，最终利索地拔了出来。
　　“你找死。”她平静地重复着，垂下了手。血滴顺着利刃，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面前的陆樵，应声倒地。


第109章 丹青不改（十）
　　陆樵死了。
　　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大街小巷，当传到曹家时，曹染已带着行李乔装打扮偷偷出门了。在她派去找曹描的人惊慌失措地回来向她禀报曹描的所作所为时，她便当机立断，命彩平收拾了一些金银细软，备上了一些衣物，然后这些行李，溜出了门。
　　“姑娘，你要到何处去找二姑娘？”彩平担忧地问着。
　　曹染将行李系紧，背在了背上，略一沉思，便得出了答案。“阿描定然不敢回家，但太守的反应也不会太快，天还没有黑，城门也不会落锁，她定然是出城去了，”曹染说着，顿了一顿，盘算了一下，“不远。”
　　父母坟茔，不远。坟茔附近，有一竹篱茅舍，用作守坟人起居。她无处可去，应当是去了那里。
　　想着，曹染拉开了门，最后对彩平嘱咐着：“彩平，辛苦你，替我们拖延一下时间。若是实在拖延不过去，你也不必硬扛，自己的性命重要。”她说着，便急急忙忙地走了。
　　曹染知道，这一次，姐妹二人，性命危矣！
　　吴郡陆氏，何等兴旺，自然也会爱惜自己的脸面。陆樵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曹描杀死，他们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伯父自顾不暇，还会护着她们么？
　　想及此处，曹染心中竟有些悲凉。谁都靠不住了，她们只能靠自己。她要和妹妹一起逃命，若是逃不掉，能够死在一处，也是慰藉。
　　黄昏时分，曹染出了城。她骑着马一路狂奔，直向埋葬着父母的高山而去。父亲是旁支，又自立门户已久，当年正逢丧乱，他无法将两个妻子葬入祖茔，便挑了这风景秀丽之处安葬。后来父亲在逃难途中去世，她和妹妹将父亲就地安葬。伯父收养了她们后，言说祖茔路远，便也将父亲的坟迁来了这里，最起码离吴郡近一些，方便祭拜。
　　路途不远，可得避着人。曹染先是沿着官道走，然后又转向小道，进了密林，又沿着兽径策马向上。山路陡峭，马也难行，她又不得不下了马，只背着行李，从这偏僻无人之处，一路向上走去。
　　还没到跟前，天就已经黑了。但还好，曹染记得方向。她摸了根竹竿，勉力走着。终于，在朗月当空而照之时，她看见了那竹篱草庐，还有草庐之前，坐在火堆之前的曹描。
　　她安静地坐在火堆前，沾了血的外衫还穿在她身上，那把匕首也在她脚边。她目光阴沉，曹染第一次见妹妹露出如此阴狠的目光来。
　　“阿姐，你来了，”曹描听见她的脚步声，却连头也不抬，“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她语气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见她指着身后草庐，又说道：“那守坟的张叔多半有些日子没来了，草庐里落了不少灰。但还好，这里附近有山涧可以取水。赶在太阳落山前，我便将里面收拾干净了。对了，我还在爹娘的坟前上了香、烧了纸，阿姐，你母亲的坟，我也拜了，你可以放心。可惜这草庐里没有吃食，不能供在父母灵前。天色太晚，我也不便打猎，只好在这里烧火取暖。虽然已是夏日，可这山风一起，还是有些冷的。”
　　她看起来十分冷静，说话间，曹染已到了她跟前。阴影很快笼罩了她，她终于说不下去了，只得扭过头去、抬起头来，看向阿姐。可就在目光与阿姐的眼神接壤的那一瞬间，阿姐高高地抬起了手。
　　曹描看见，却也不躲，只闭了眼睛。曹染见状，这一巴掌也打不下去了。她最终只是狠狠地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忍着哭腔问着：“你都做了什么？你都做了些什么！”
　　曹描低下头：“我方才，都与阿姐说了。”
　　“我问你为何杀了陆樵！”曹染质问着，又蹲了下来，紧紧握住了妹妹的肩膀，“你可知你这样做有什么后果么？”
　　曹描却沉默了。
　　曹染见她低头不语，一时越发悲愤绝望。她抓住了她的手腕，拽着她直到父母的坟前，将她推着跪在了地上。曹描被推倒在地，却仍紧咬下唇，不发一言。
　　“你对我说不出口，面对着爹娘在天之灵，你可以说了么？”曹染望着墓碑，又看着妹妹的背影，问着。
　　空中的灼灼明月越发暗淡，是风卷来的乌云遮盖了她。墓碑上映着的月光也渐渐泯灭，姐妹二人都被这黑夜淹没，除了身后仍燃烧着的火堆，这荒山野岭上竟再无一点儿光亮。
　　“我在问你话，你为何不回答我！”曹染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也跪倒在地，抱住曹描，哭出声来，无力问着，“你都做了些什么？你……都做了什么啊……”
　　她问着，心痛如绞，后悔不迭，又抽噎说道：“都是我，没有管教好你，以至于你竟惹下滔天大祸。我……愧对父母。这日后、日后……”她说着，已是哽咽难言。
　　曹描本想回抱住她，却忽然苦笑了一声。“阿姐，”她问，“你是怨我坏了你的事么？”
　　曹染一愣，又连忙直起身来，直视着曹描的双眼，问着：“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曹描惨然一笑：“难道不是么？”她说着，避开了曹染的目光，看向了父母的墓碑：“你一直都在说为了我好，你说你这么做是因为我！可我何时要求过你做这些了？我何时让你为了我在陆家人面前卑躬屈膝？阿姐，我不过只是个借口罢了，我只是一个让你心安理得的借口！其实你根本没有想过，要如何与我共度一生！因为你知道，那绝无可能！”
　　“不是！”曹染一口否认，却一下子哽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夜晚的乌云越来越厚，而她面前有刹那的刺眼光亮一闪而过。光亮之后，便是越发深沉的黑暗。
　　“你问我为何杀了陆樵，我可以回答你，因为我恨他，”曹描说着，转头看向曹染，她终于再也按捺不住胸中奔腾的怨恨，怨言和不解如浩荡江河冲毁大坝般急急地倾泻而出，“我恨他诋毁你、恨他侮辱你、恨他分走了你的时间、恨他对你吆来喝去、也恨他的轻荡无礼！可我最恨的，是他口中所说竟是我无法反驳的未来！”
　　“阿姐，你口口声声要与我相守余生、要护我一世，可你心里分明清楚，这都是你无法实现的诺言。只要你嫁了人，你便再也不属于你自己了。连你自己都无法再掌控自己，你又如何能遵从本心，来关照我这个妹妹？世道如此，你又奈何？”她质问着，一声惊雷终于劈了下来。
　　“不是！”曹染忙说着，又要去握妹妹的手。
　　可曹描却一把甩开了她的手，又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强忍着泪，嘴唇也不由自主地颤抖，可说出来的话语却好似不带任何情绪。
　　“阿姐，”她说，“我早该意识到了，你从来都只是在哄我。”
　　“女子为人妻后的处境，你难道不知么？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与我们在伯父家有何不同？你明明知道他们在骗你、在利用你，可你依旧要如此。你选择了一条曹家铺好了的路，这条路更安稳，你便因此抛弃了我。”
　　“难道这世上当真没有女子的活路么？阿姐，我不信，”她说，“你画艺超群，我虽无大本事傍身，却也会些市井伎俩。我们脱离了曹家，当真就活不下去了么？”
　　曹描问着，又摇了摇头：“你只是怕了。你害怕过上从前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你想如菟丝一般依附着强壮的乔木，甚至还幻想着能让我也从中取利。阿姐，你那时自顾不暇，如何还能惦念着我？”
　　“阿姐，我并不害怕受苦。只要能同阿姐在一起，我便什么都不怕！就算有朝一日，我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但只要有阿姐在身边，我便是天底下最富有、最开心的人！可是，阿姐，你呢？你又是如何想的？”
　　曹染一怔：妹妹像是在审判她。
　　又是几声惊雷，雷声之后，大雨倾盆而下，很快便将两人淋了个透。她看见妹妹跪在了自己面前，闪电之下，她白净的脸上眼眶通红。妹妹抬起手，抚上了自己的面颊。
　　“阿姐，你当真在意我么？”她像是在问她，却又很快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可你若当真在意我，为何你的所作所为，像是随时都要将我抛下？”
　　“阿姐，我只有你了。我的心里也只能有你一个，再也装不下这世间其他。”她望着她的双眸，即使是大雨也难以浇灭她眸中极致且扭曲的炽热。
　　“可是，阿姐，你骗我，”她咬了咬牙，分明带着怨意，却只从口中轻轻吐出几个字来，“我，恨你。”
　　“阿姐没有骗你，”曹染无力地说着，大雨中，她扯了扯妹妹的袖子，重复着，“阿姐没有骗你，阿姐也只想着你。”
　　曹描闻言，眸子却又暗了几分：“又在骗我。”
　　“没有！”曹染极力否认着，又连忙解释着，“阿姐不会像旁人一般，顺从夫家，阿姐会、会……”她说到此处，便语塞了。
　　曹描见状，闭了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却又咧嘴笑了。“阿姐，”她唤了一声，又睁开眼来，一把抓住了姐姐的手腕，“你既说不出口，便以行动证明吧。”
　　“证明？”曹染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证明……”曹描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又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你只属于我。”
　　“啊——”
　　一声惊呼，混着雷响，曹染被妹妹一把拽起，还没站稳，便被拖拽向了那草庐。她一个踉跄，几乎要摔倒，却被妹妹稳稳扶住，又甩在了那张床榻上。
　　她刚要起身，却又被妹妹按在了床上。她虽年长些，可气力却全然不如妹妹。她挣扎了两下，便被妹妹解开了衣带、褪去了衣衫，捆住了手腕。
　　草庐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曹描眼里的凄怆和坚定却也越来越深。曹染不由得有些惊恐。“曹描，”她喊叫着，“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曹描重复着她的问题，她盯着她的双眸，苦笑了一声，却又坐直身子，不顾一切地脱下了自己的衣衫，“我也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我只是想和阿姐永远在一起。”
　　她说着，俯下身去，吻着姐姐的额头、面颊、唇瓣，口中喃喃：“阿姐，你看，你我的眉眼面庞，多么相像。”
　　曹染终于意识到妹妹想做什么了，她想躲，却躲不开，只得闭了眼睛。她感受到那疯狂却又克制的吻轻轻落在自己的面容上，又轻轻落在脖颈间。衣衫尽数掉落在地上，草庐架不住狂风骤雨的侵袭，雨水逐渐从茅顶中渗出，落在她的面颊上。
　　“阿姐，”她听见妹妹说着，又感受到她指着、抚摸着，“你看，我们的身体也一模一样。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曹描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可动作却越来越重。她执拗地要让相同的部位紧紧相贴，在这潮湿的夜里，让云和雨、相继来赴这一场无法言说的痛楚。
　　“阿姐，”她轻喘着，抱怨着，“我们明明如此相像，我们本该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我们才是这世间最亲近的人！”
　　她说着，放声大哭：“为何你我没有办法相守一生？为何我们注定要分离？”
　　她号啕大哭，哭得浑身颤抖，就在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她忽然感觉自己被人紧紧抱住了。
　　“阿描，”曹染忍泪轻声安慰着，“别哭，阿姐心疼。”她说着，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就像从前一样。
　　曹描意外不已，她抬起头来，满是震惊地望着曹染的双眼，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原来，就在她方才近乎报复地发泄之时，曹染终于挣脱了捆着手腕的衣带，她终于可以反抗，也终于可以回抱住她。
　　但她选择了后者。她本想推开她，却还是放下了手，任由着她胡来。她闭了眼，一边承受着那些癫狂的举动，一边默默流泪。
　　如今，她抱着她，轻轻吻着她的侧脸，又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比起别的，她更见不得她方才那疯狂悲痛的模样。哪怕不容于礼法、有悖于纲常，她也认了。
　　“阿描，别怕，”她说，“你要的，阿姐都会给你。”
　　“阿姐不嫁人了，阿姐以后只守着你。你我姐妹，一起过一辈子。”
　　“明日，我们就离开这地方，阿姐已经备好了金银细软。我们可以向北边去，去看看长安故地，陆家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你若不喜北方的寒冷干燥，我们也可以出海。大海浩荡，没有尽头，正适合我们，谁也别想找到我们。说不定，我们还能找到传说中的蓬莱仙洲，偶遇仙人。阿描，你说好不好？”
　　“当然，还是要看你的心愿。阿描，无论你想去何处，阿姐都陪着你。阿姐答应你，一直……陪着你。”
　　曹描愣了愣，又将她头埋在了她脖颈间，哭道：“为何？”
　　“什么……为何？”曹染依旧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问着。
　　“为何我已如此恶劣，你却还如此待我？阿姐，我……不值得。”
　　曹染笑了：“你是我的妹妹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们本该相守一生，谁都无法将我们分开……谁都不能。”
　　她说着，眼神越发坚定：她豁出去了，什么也不怕了。
　　“阿姐……”曹描小声哭着，“我的阿姐……”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草庐外，大雨滂沱，雷声震震；草庐内，小雨连绵，泣涕涟涟。她们说着、哭着、又在这漏雨的草庐中相拥而眠，全然不顾庐外的风云变幻。仿佛这一夜，便是永恒 。
　　可夏夜短暂，片刻的雷雨终究难掩长久的悲号。当曹染再睁开眼时，正是清晨。雨已停了多时，林间的黄鸟正欢快地叫着，只是不知妹妹去哪里了。
　　她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胀的臂膀。她随手捞了一件衣服披在身上，正想叫人，向门外看时，却不由得一怔。
　　“不……”
　　“阿描！”
　　她顾不得穿鞋，疯了一般地冲出屋去。门外樟树下，那熟悉的身影正被衣带吊着，挂在树枝上，随风飘荡。


第110章 丹青不改（十一）
　　“言语轻且贱，难以信余生。愿舍此身去，但求此诺成。阿姐莫伤怀，愚妹心有愧。一死以赎罪，不为我所累。”
　　蓬头垢面的曹染跪在地上，手里紧紧地握着这吊死了妹妹的衣带。她哭了太久，眼里尽是血丝，心里只想着妹妹用血留在衣带上的遗言。
　　“愿舍此身去，但求此诺成，”曹染越是想，心中便越是痛，“即使如此，你还是不信我。你还是……不信我。”
　　曹描是为何自缢而亡呢？因畏罪？因愧疚？因为怕拖累她？不……她才不会。依曹染看，这两句才是真正的原因。
　　她怕了。她怕姐姐又是在哄她，云雨一夜后，又回到老路。她怕这诺言说起来容易，却难以实现，毕竟阿姐也不是头一回说这种话了。而她已将此事做到了极致——她要如何才能接受已经和自己突破了寻常姐妹界限的姐姐，另嫁他人，从此和她形同陌路？
　　单单是想一想，曹描便辗转反侧、痛不欲生。终于，她无法再忍受这可预见的痛苦，选择以衣带结束自己的性命。
　　如此一来，即使阿姐无法用一生来陪伴她，她也可以用一生来陪伴阿姐了——她的一生，只有阿姐了。
　　当曹染抱着妹妹的尸身、悟出她遗言中的深意时，她竟笑了。她放声大笑，却涕泗横流。她狠狠地捶了几下身边的石头，又低头看向怀里安静的妹妹，颤声问着：“阿描，你不信我？”
　　她问着，脸上嘲弄的笑一点一点地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有无尽的凄凉和伤痛。“你不信我，”她重复着，抱紧了她，啜泣着，“你……不信我。”
　　如今，她跪在地上，握着染血的衣带，一言不发。她已经被来找她们的曹家侍从带回了曹府，而她面前，伯父正发着雷霆之怒，狠狠地斥责着她：“含辛茹苦抚养八年，不曾想竟养出两个孽障祸水！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你二人在外饿死，我何苦请回来两个煞星！”
　　伯母倒没有斥责太多，她只是哭道：“阿染，都怪你平日里对阿描太过纵容溺爱，才酿成今日大祸。伯母不是没提醒过你，可你怎么不听呢！”
　　两人轮番上阵，斥骂、抱怨，可曹染却充耳不闻。直到伯父实在看不得她这沉默呆滞的模样，上前狠狠地踹了她一脚，她才回过神来。
　　“孽障，”伯父骂着，捶胸顿足，“真是白养你们了！”
　　曹染终于抬起了头，她双目通红，却只说了一句：“阿描死了。”
　　“死了刚好，”伯父说，“正好用她的命给陆家公子抵命！可即使如此，陆家的怒火也难以平息，你说，我们要如何？曹家要如何？”他问着，狠狠地指着她，又补了一脚。
　　曹染被踹倒在地，却依旧没有回答伯父的问题。她只是目光呆滞地重复着：“阿描死了。”
　　伯父见她仿佛丢了魂儿一般，心不在焉，一时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再骂上几句，忽听曹染开了口：“什么陆家，我才不在乎。我的妹妹做了什么，我也不在乎。我只知道，我的妹妹死了，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可是她如今已经死了。”
　　“你这说得什么话？”伯父眼睛一瞪，“她杀了陆家的公子，在你眼中都不值一提么？那可是一条人命！你平常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事已至此，竟仍不知悔改！”
　　曹染听了，只苦笑一声，跪直了身子，又对着伯父伯母深深叩了一首。“我当然知道阿描有错，可是，她是我的妹妹，如今她也已经死了。”曹染说。
　　“对不起，伯父伯母，是我姐妹二人有负二位多年的养育之恩，也辜负了二位的期望，”她说，“阿染自知有过，如今别无所求，但求一死。伯父伯母可以随时拿我这条命去平息陆家怒火，只要能和妹妹泉下相聚，阿染怎样死、都可以。阿染，绝无怨言。”
　　她说着，额头顶地，长跪不起。
　　曹家的伯父伯母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他们没想到，曹染竟会主动请死。可如何发落曹染，的确是一个难题。曹染的确有管教不严之过，可罪不至死。但若是全无处罚，也不现实——陆家那边不会同意。
　　更何况，曹染的婚事已闹出了人命，日后怕是不会有人家想求娶她了。养了八年，竟养出了个无用的废子。
　　于是，伯父想了又想，终于决定了。“能否饶过你，我们说了不算，”伯父摇了摇头，说，“还是交由陆家裁决。从今以后，你和曹家，再无瓜葛。”
　　曹染闭了眼，长叹了一声，叩首应道：“是。”
　　“哦，对了，”伯父又想起来一事，对她道，“方才陆家来人说，不许我们收殓那孽障的尸身，他们要她曝尸荒野，以赎其罪。”
　　“什么？”曹染心中一震，连忙看向伯父，“连安葬她都不行么？”
　　“不行，”伯父坚定地说，“当然要依着陆家，你莫要痴心妄想了。”
　　曹染愣了愣，又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好吧，”她点了点头，说着，又对伯父伯母道，“那便请伯父伯母，将我二人的尸身，丢在一处吧。我宁愿同她一起，被鸦雀啃食。就算腐朽，我也要同她腐朽在同一片泥里，她中有我、我中有她。”她下定了决心：“求伯父伯母成全。”
　　伯父伯母听了，终究只有一声叹息。
　　那日，她脱去簪环，披散着头发，一身素衣，在伯父的引领下、在曹府侍从的押送下、在众人的注视下，来到了陆府门前。陆府正在为陆樵办丧事，哀乐声起，她也在门内传来的号啕声中跪了下来。
　　陆家的老夫人出来了，陆家的所有宾客也都出来了。他们立在台阶上，高高在上又满眼愤恨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她听见伯父痛心疾首地自陈罪责，又听见伯父毫不留情地斥骂她。而她只能跪伏在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向陆家人道：“曹染有罪。”
　　其余的，她也说不出来了。她只能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曹染有罪。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听见了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可很快，那些嘈杂的议论声被更大也更悲痛的声音取代，只听陆家的老夫人道：“你如今来请罪，我的孙儿就能回来了不成？”
　　伯父一拱手，行礼道：“曹某管教无方，此女任老夫人处置！”
　　“好、好、好啊！”陆老夫人的木杖狠狠地捶着地，“那老身就替你管教。”只听她高声道：“我的孙儿，尸骨未寒，他与她有婚约，所以她也要替我孙儿守灵。可她毕竟是未过门的妻子，不宜进门守灵，便让她在这门外，披麻戴孝。丧事办几日，她便要来守几日，从日升至日落，她要一直跪在我陆府门前。”
　　陆老夫人说着，又看向了门前的马车，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命令那马夫，道：“将那鞭子拿来，让她捧着。此女虽罪不至死，可到底有过。是非曲直，自在人心。老身不便评判，便让天下人来评判吧。以其有罪者，尽可执鞭，替我孙儿，出这一口恶气。”
　　曹染跪在地上，心中毫无波澜。她安静地听着这一切，又安静地接过了鞭子。“多谢陆老夫人。”她说着，又是深深一拜。
　　陆老夫人一甩袖子，带着陆家人回了府，继续在灵前哭天抢地。伯父也走了，他无颜受此屈辱。围观的群众却留了下来，他们看着跪捧着鞭子曹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终于有一好事之徒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直上前来，高声叫嚷着：“我来！”
　　他说着，从曹染手里拿起鞭子，对着她的背便狠狠抽了一下。曹染痛得浑身一抖，却强忍着一声没吭。她与这人素不相识，可这人似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来打这一鞭。
　　她想，这人多半是在泄愤。可她又何时得罪了这人呢？多半正是无处泄愤，才来寻她。至于她是何人、做了何事，根本不重要。
　　有人开了头，来尝试的人便多了。此时的曹染在他们眼中，早已不是什么高门世族的女公子，她只是一个陆曹两家都默许的、可以泄愤的玩物。
　　一鞭一鞭狠狠地抽在她身上，她闭了眼睛，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背后火辣辣的痛，却刚好消解了她内心的痛楚。“让我死在这里吧，”她想着，微微睁开眼，看着那万里晴空，“让我死在这里吧。”
　　头顶是苍茫的天，膝下是硬邦邦的青石板。明耀的太阳当空而照，她额间细汗直流。鞭子如骤雨而下，混着噼里啪啦的雷声，她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随意一瞥，她便能看见自己背上渗出的血水滑落在地上。
　　“让我死在这里吧，”她想着、乞求着上天，“让我和阿描团聚吧。”
　　可天不遂人愿。这一日，曹染没能死成。夏日漫长，当曹染被接回家时，她已奄奄一息了。她几乎有了濒死之感，只要闭上眼睛，她就能见到曹描的身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她的妹妹还如旧时一般，一身青衣，笑靥如花。她在她面前笑，在她面前卖乖，又在她面前扮可怜。而她，明知她的用意，却还是耐着性子，陪她玩闹……
　　“阿描，”她喃喃，“阿描。”
　　可是一睁眼，她又回到了陆府门前。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天，她早就难以跪直身子，几乎是趴在地上，任人打骂。寻常人没有见过这等稀奇事，都赶着来瞧热闹。瞧热闹的人多了，敢于借此泄愤之人便也多了。不过几日，她便体无完肤。
　　一切都没有变，妹妹依旧没有回来，她也没能与妹妹共赴黄泉。
　　为何？为何上苍不收她？为何她受尽折磨，却还是无法与妹妹团聚？
　　她趴在地上，无力地想着——她早就半点气力都没有了。眼前的人影是模糊的，耳边的声音也是模糊的。但还好，她也无心去听、去看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再次苏醒，是被不远处的丧乐唤醒的。睁开眼来，她只能看到那一双双缎面的鞋子从眼前走过，脚步纷杂，让她眼花缭乱。她好容易才打起精神，聚集目光，哦，原来是陆家在送葬。
　　她不必再守灵了。
　　意识逐渐涣散，她倒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头，早就无心起身，也无力起来了。有那么一瞬间，曹染当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就在此时，她耳边竟响起了一个声音来。这声音从远方飘来，逐渐清晰，念道：“莫愁无故人，故人会当逢。当逢故人时，依旧好颜容。”
　　曹染登时心头一震，连忙抬起头来，周身尽被那人的阴影笼罩。和尚立在她身前，又蹲了下来，问：“想见你妹妹么？”
　　曹染愣了一下，又连忙用力地点了点头。只听和尚说道：“那便来灵安寺找我吧。”他说罢，挥袖而去，身影消失在了这人来人往的街头。
　　“等、等一等。”曹染想叫住他，问个明白，可她太过虚弱，不过唤了几声，便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曹府。她如今已是一身的伤，但曹府并没有请人来瞧，甚至连个侍女都没有给她留下，只是让她趴在床榻上自生自灭。曹染知道，他们这是嫌她丢脸。
　　但还好，彩平还是惦念她的。在曹染迷迷糊糊昏睡之时，她听到彩平在她身边哭：“他们都欺负姑娘。若是男子斗殴致死，最多抵命就是。二姑娘已自裁抵命，他们为何还如此折辱姑娘？”
　　“没事的，彩平，姐妹本该同甘共苦、荣辱与共……”曹染勉力睁开了眼，应答着，“我没事的。”她说着，越发虚弱，只又说道：“彩平，我有一事相求。请你对伯父伯母说，放我去灵安寺修行……”
　　她说着，越发无力，最后几个字含糊不清起来。彩平没听清，忙问着：“姑娘，是去做什么？”
　　“灵安寺、灵安寺……”曹染重复着，“去见……阿描。”
　　那和尚给了她最后的希望，这是她唯一的心愿了。阿描、阿描……和尚说，她可以再见到她，是真的么？
　　或许是有这个心愿在，曹染硬是撑住了一口气，挺过了这次劫难。虽然身体大不如前，可她到底捡回了一条命。只是，这曹府是万万呆不得的了。为了不让她拖累曹家，伯父一口答应了她的请求，放她去了灵安寺，带发修行。
　　临行前，彩平来帮她收拾行李。曹染特意找出了那装着符箓的荷包，揣在身上，又握着妹妹留下的染血衣带出神。正出神时，却听彩平轻轻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曹染问着，回头看向彩平，却只见彩平手里正拿着一本书，和一张满是折痕的画。
　　“姑娘……”彩平唤了一声，将画展开给曹染瞧，又小心问着，“这画……如何处理？”
　　曹染定睛一看，只见上面画得正是曹描。她想起来了，这正是当时她在灵安寺画的，只是还没来得及点睛。
　　她不禁鼻子一酸，再不敢看那幅画像，只低了头，带着鼻音轻声说道：“给我带上吧……给我……留个念想。”
　　曹染去灵安寺的那日，没有人来送她，更没有人来迎她。她穿了一身粗布麻衣，立在灵安寺的门前，出神了一会儿，才终于要迈进那门槛。正要进门，忽见一小和尚提着一箩筐的杂物废品出了门，丢在了门口。不过随意一瞥，曹染便瞧见了她那日送给灵安寺的山水画。
　　她不禁嘲弄地轻笑一声，却再没多看，只背着行李迈进了这灵安寺的大门。门中香客络绎不绝，和尚们带着笑脸迎来送往，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她便在院内站着，想着等住持方丈得闲，再去拜见。可正伫立等待之时，她的袖子却被人拉了一把，一回头，只见是个持着笤帚的和尚。曹染并不认识他，这张脸很陌生。
　　“随我来。”和尚低声说着，转身便走。
　　曹染略一思忖，便跟在了和尚身后，随他去往寺内竹林，踏上了一条荒芜的羊肠小道。两人这小道七拐八拐，不知走了多久，面前突然开阔起来，一处竹屋出现在了曹染面前。竹屋外，几个孩童正摇着拨浪鼓、打打闹闹。
　　这里不像是寺庙，他们似乎已经走了很远。这地方的风也很大，应该也很高了。曹染想着，下意识就要回头去看。可刚要回头，却听那人低声说道：“你还想见你妹妹么？”
　　曹染一怔，瞬间打消了所有的念头，只上前一步，道：“想！”她说着，又要下跪：“请高人指点！”
　　还没跪下，她便被和尚扶住了。只见和尚一笑，抬手一揭，竟从脸上拽下一张薄薄的纸来，露出了他本来的面容——正是曹染见过的那张脸。
　　曹染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和尚转过身去，拿着那揭下来的纸，随手折了个纸人出来。她正要问话，又见这和尚拈出了一张符箓，念出了那熟悉的韵语：“留得旧时貌，神思随我游。”
　　说罢，他手一指，又将这纸人一抛。纸人落地之时，竟骤然变成了一个和尚——和方才的和尚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曹染目瞪口呆。
　　“姑娘，”和尚背对着她，说，“贫道早说过，你是可造之材。你如今，可会画人了么？”
　　曹染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傀儡为身，作画为人，这便是你口中的可以让我见到妹妹的方法？”她说着，隐隐有些愤怒：“这是假的！”
　　“是真是假，有那么重要么？”和尚笑了，“最重要的是，你需要她。”
　　“你以为，一直以来，是你的妹妹更需要你么？非也、非也！”和尚说着，向那几个孩童拍了拍手，孩童们便丢下了手里的东西，欢快地跑了过来，围着他要抱。而这和尚亦是满脸的慈爱，他看着这些孩童，对曹染说：“你的妹妹，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你却不知道。”
　　“人各有所求，却很少有人能看清自己的内心。贫道不过是给你提供了一个可以看清自己内心的方法，”和尚说，“当你真正能看清自己内心之时，或许，你便能见到你妹妹了。”
　　和尚说着，终于转过身来，一挥手，这些孩童和他方才幻化出来的和尚便都消失不见了。“曹姑娘，符箓已交给你，口诀也已教给你，要如何做，便看你自己的悟性了。与其幻想虚无缥缈的死后之事，不如期待一下触手可及的眼前之物，”他说着，回头看向来时的路，“希望贫道毕生所学，没有托付错。”
　　他说着，又扯了下头皮，拽下一张纸，露出原本的灰白头发。“唉，当年穷困潦倒之时，贪图这寺庙一口粥，来到了这里。如今，也该走了。”他说着，束了发，抬脚便踏云飘然而去。
　　曹染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追随着那朵云，直到那云消失不见，她才收了目光，看向了面前的竹屋。
　　“阿描，”她在心中喃喃，“阿描。”
　　她的妹妹，再也回不来了——她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难道，我当真再也见不到你了么？”
　　想及此处，她悲痛难忍，跪在地上，痛哭出声。为何上天总是捉弄她，给了她希望，让她苟活于世，却又让她清楚地意识到：一切希望，不过是虚无缥缈的假象？
　　她哭得浑身战栗。可在这人迹罕至之处，已无人能听到她的哭声了。
　　“可是，她还是学习了傀儡术，”崔灵仪说着，看着这傀儡曹描一眼，“她还是造出了你。”
　　天快要亮了，月亮西沉，一旁的火堆也几乎就要燃尽。傀儡曹描叹了口气：“是啊，她还是造出了我。或许，就如同那老道所说，曹染从没看清过自己的内心。而老道所言，正给她心里种下了一丝现世的幻想。虽然在当时并未发作，却在那以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中折磨着她。”
　　傀儡曹描说着，顿了一顿，又笑了：“死后之事，眼前之物……曹染，终究是个务实之人。”
　　灵安寺的漫漫长夜，让曹染不得不疯狂地回忆着从前的点点滴滴。只要一闭上眼，她就能看到她的妹妹、她的阿描。可只要一睁开眼，所有的一切便都会消失不见，留在她身边的不过只有那带血的衣带。
　　“为何？”她不停地想着，“为何？”
　　她很想她。扫地时，她在想她；煮饭时，她在想她；浣衣时，她还在想她。回忆侵占了她全部的生活，她恨不得随她而去。可每当夜深人静，在她备好匕首、备好白绫之时，那老道的话语却又会在她耳畔响起：“与其幻想虚无缥缈的死后之事，不如期待一下触手可及的眼前之物。”
　　然后，她便下不去手了。
　　过了这么久，妹妹还会等她么？
　　曹染不知道，更没有底气。因为……愿舍此身去，但求此诺成。
　　她不信她。
　　每想及此，曹染便是一阵心痛：“她会原谅我么？她想见我么？”
　　时间拖得更久些，她又忍不住地想：“她会不会怨我没有立即去见她？”
　　她不安，又愧疚。如此犹豫彷徨了不知多少个春秋，她已是满头的白发。
　　她已经很老了。不知不觉，她已经老到这灵安寺没人再知道她的身世，老到当年的旧识已全部离开人间。她只是这灵安寺里最不起眼的、做杂活的老妪。
　　终于，到了她已无力再做杂活的那一天。她躺在床榻之上，有气无力。她知道，过不了多久，她就要死了。
　　死了之后，她还会见到她么？
　　曹染不敢确定，却忽然又想起了那符箓来。若是死后也无法再见到她，何妨死前试上一次？
　　于是，她强打精神，起身到了桌前。寻了草纸，拿了一支笔，又借了砚台和墨汁，她终于可以作画了，她已经很久没有作画了。
　　可是，当她要下笔时，她却绝望了。时间太久，记忆里妹妹的模样，竟模糊了。她不是再记不得妹妹的模样，而是她无法再回忆起那些细节。
　　回忆里最清晰的画面，竟是那日在草庐，清晨醒来，她望向门外时看到的那一幕……
　　但是还好，她还有一幅画。她想了一想，便坚定地拿出了许多年前的那幅画像。或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展开这幅画的时候，她的手都在发抖。
　　她小心地将这泛黄的画铺在桌上，笔蘸了墨，又看向了这画中人的眼眶……只差点睛了。
　　画中之人，一身青衣，依稀还是旧时模样。她，仿佛还是那个一身青衣、蹦蹦跳跳来到她面前撒娇的小姑娘。
　　想着，曹染唇边不禁浮现了一丝微笑。她看着这画，终于补上了多年前的最后一笔。画里的曹描，如当年一般，正乖巧地望着她，对着她笑。
　　“阿描，”她唤着，学着当年那老道的模样，狠心将这画折成了一个纸人，“让我再见你一次吧，阿描。求你，让我再见到你一次吧。”
　　纸人折好，她取出了符箓，回忆着口诀，一字一句轻声念着：“莫愁无故人，故人会当逢。当逢故人时，依旧好颜容。颜容岂难永，丹青可长留。留得旧时貌，神思随我游。”
　　话音落下，她将符箓一指。符箓登时化作了一道金光，融进了纸人的身体里。片刻之后，她因老病而混浊的双眼忽然一亮。
　　“阿姐。”有人如此唤她。
　　曹染一怔。
　　“阿姐，”那人扑了过来，抱住了她，如旧日一般在她怀里撒着娇，“阿姐，我好想你呀。阿姐，你想不想我？”
　　可曹染动也未动。她立在原地，被这记忆中的小姑娘拥着，沉默着眼泪直流。
　　她终于见到她了，她终于再次见到她了。
　　可是……
　　曹染闭了眼睛，哽咽道：“为何……是假的？怎么会是假的？”
　　“为何……偏偏是假的？”
　　--------------------
　　虽然慢，但很肥。


第111章 丹青不改（十二）
　　“然后，我就被创造出来了。”傀儡曹描缓缓诉说着。
　　“那时的我，还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是一个普通的傀儡。她想要我做什么，我便会做什么。”
　　“那时，她已经老得下不来床了。可是我却忽然听到一个奇怪的指令，”她说着，顿了一顿，“她说，我是假的。她说，要我自己毁了自己。”
　　傀儡曹描说到此处，忽然笑了：“那时，我真的会去死。”
　　“我在院子里点了火堆，然后便要跳进去，可她又忽然叫住了我，”傀儡曹描说着，眼中竟然含泪，“她不顾病体，冲了出来，抱住了我。她说，她再也见不得拥有这张脸的人，死在她面前。”
　　“然后，她便带着我离开了灵安寺，开始修炼了。我们游历天下，也不停地改换着身份，在路途上，她学着那老道的法子，伪装自己的面容。终于，她也恢复了年轻时的模样。她甚至还让我分享她的灵气，只为让我看起来更像一个活人。于是，很快，我也有了意识。”
　　傀儡曹描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然后，我便发现，她是在我身上，弥补她的妹妹。而我，只是一个寄托。我是假的，我永远不可能是真正的曹描。”
　　她说着，抬起了那只完好手，抚上了自己的面颊。“我……很讨厌这张脸，”她咬了咬牙，“这不是我自己的面容，这不属于我。”
　　“那日，我寻了纸笔，想为自己画一张全新的面容，一张和曹描毫不相干的脸。可还没画完，便被她发现了。虽然她一言未发，可那眼神，我至今想起，都会后怕，”傀儡曹描说，“她说，我应该认清自己的身份，应该记住，我究竟是为何而生。她说，我这辈子，都别想自尽。呵，我当然知道我是为何而生的。我是为了弥补她的缺憾而生的，我是为了消解她的愧疚而生的。”
　　“老道士说，曹染从没有看清过自己的内心，的确，”傀儡曹描说，“曹描知道，她最爱的是阿姐；曹染却不知道，她最爱的是自己。”
　　“或许，因为我终究是被她操控，我想摆脱这一切，却总是无能为力，”傀儡曹描垂了眼，看向了自己残缺的、露着纸屑的手，“我无数次想要自尽，可总是不能成功。我想，大约是她又给我下了什么咒的缘故。无法，我只好悄悄修改自己的脸。或是加一颗痣，或是将眉毛画粗……但怎么能瞒得过她呢？”
　　傀儡曹描说着，闭上了眼睛，痛苦地回忆着。那夜，曹染在发现她面容上的变化后，忽地发怒了。她上前一步，一把撕下了她的脸。
　　虽然她只是一个傀儡，可面对这样突然的动作，她也是会痛的。
　　“你毁了她的脸，”曹染盯着她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斥问着，“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傀儡曹描不敢说话了，她很怕她。正当她惶恐地等待着要迎接曹染更加猛烈的怒火时，曹染却来到了桌案前。只见她拿起了笔，铺开了纸，似要作画。可仅仅是描绘出一个女子的轮廓，她便双眼一红，一滴泪打在了这画纸上。
　　“你，过来，”曹染忍着泪，向她招了招手，“你来画。”
　　傀儡曹描怔了一下，又骤然明白：曹染画不出来了。
　　那是她心心念念的妹妹，可是她画不出来了。
　　想及此处，傀儡曹描只觉得可笑，她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对于曹染的重要性，同时，这也是她异于真曹描之处。
　　真正的曹描，不擅丹青。
　　但是，她是傀儡，她什么都可以做。
　　然后，傀儡曹描便掌握了这独到的法子。她总是要在自己的面容上动些手脚，等着曹染发现。大多时候，曹染都是能发现的。接下来，她便能看到曹染忍怒来请她作画的模样。
　　她会想什么呢？傀儡曹描作画时，悄悄地观察着曹染，又忍不住开始思考：是感叹于假妹妹竟能画出真妹妹的模样，还是伤怀于真正的妹妹并不会作画？
　　当然，她没问过曹染，她只需看着曹染的神情，感受到她平静外表下的悲戚，便足够了。她很喜欢看她这副模样。
　　但是曹染也没有那么蠢，她不会任她耍弄。终有一日，曹染明白了她的心思，很快便有了对策。
　　那日，曹染又将她拉到了桌案前，上面的文房四宝早已摆好。“画吧，”曹染命令着，“多画几幅。”
　　她故作不懂：“阿姐这是何意？”
　　“多画几张脸，留做备用，”曹染说，“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你画吧。”
　　傀儡曹描听了这话，心中一紧。她知道，她再也没有办法逃脱她了。死不了、走不成……她要永远顶着这张脸，过一辈子。若有朝一日，她当真惹恼了曹染，她一定毫不犹豫地将她替换。
　　无趣……这样的生活，当真是无趣。
　　三百年了，已经三百多年了。她跟着她，在她眼中扮演着另一个人，已经三百年了。她们的生活并不安定、也并不快乐，却要费力伪装安定、伪装快乐。有时，她们甚至需要在身份可能暴露之时，做一些恶事来掩盖真相。
　　比如，这些年，她们伪装成了画匠，混进了华七郎的商队。华七郎算是个热心的，也并未薄待他们。只是他太过热心了，收留了太多人在商队里。人一多，她们若想隐藏身份，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所以，每当有人撞破她们的秘密时，曹染都会当机立断直接丢一张符咒出去，将那人变成自己的傀儡。渐渐的，这商队里的傀儡越来越多，竟没几个是神识由自己操控的活人了。
　　“崔姑娘，差一点，那杨姑娘也要变成傀儡了，”傀儡曹描笑了笑，“不过，算她运气好。她平日里，话不多说就罢了，连眼睛都不乱瞟，虽身处商队，却全然不在意周围事物，仿佛这一切都与她不再相干。还好、还好……”
　　“好啦，二位，这便是曹氏姊妹的故事，”傀儡曹描对眼前的一人一巫说，“也是我的故事。我只能说，你们以我做人质，并不能真正地威胁到她，她手里可有太多备用的画像了。而我，仅仅是一个傀儡。”
　　崔灵仪看了癸娘，只见癸娘略一思忖，开口说道：“可她到底是用自己的灵气来供养你了，这成本太高，她未必就会弃你于不顾。”
　　傀儡曹描听了，却只是笑：“哦，这的确也算个理由。”她说着，顿了一顿，又开了口：“二位姑娘，我可以求你们一件事么？”
　　“你且先说，”崔灵仪说，“只要不害人，鞍前马后之诺，自当兑现。”
　　傀儡曹描望向了天边的一线朝阳，轻叹了一声，又近乎自言自语地说着：“死也好，活也罢，但我不想再回到她身边了，再也不想了。”
　　她说着，虽因被桃木杖看守而动弹不得，却还是看向了二人，以眼神示意，又微微颔首：“拜托了。”
　　“何意？”崔灵仪问，“死也好、活也罢？”
　　“若是能让我活着离开她，自然最好，”傀儡曹描十分坚定，“可若不能，还望崔姑娘结果了我这条性命，让我不必再为人附庸、被人驱使。”
　　“你……”崔灵仪有些犹豫。她看着傀儡曹描，不确定能自己下得去这个手。
　　“可以，”却不想癸娘一口应下，她站起身来，“但是，你也要帮我们，取出崔姑娘身上的符咒。不然，她如何帮你？”
　　“好，”傀儡曹描说，“我答应你们，我可以试试，帮你们劝她。”她说着，又看向崔灵仪：“崔姑娘，我的手。”
　　崔灵仪听了，便起身将手里泛黄的纸递到了傀儡曹描跟前，癸娘也收了木杖，解开了她身上的禁锢。傀儡曹描低了头，将手接上，又抬头对两人道：“她还在华七郎的宅子里，我们去找她吧。若是事成，还望二位，不要忘记……给我一个了断。”
　　她说得坚定，崔灵仪看得出来，她没有在骗人。那夜，她便已经主动张开双臂，来迎接她的剑了。
　　想及此处，崔灵仪不禁有些伤感。一个傀儡，尚且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可是人呢？又有几人能明白自己心中所想？
　　趁着天还未全亮，几人又来到了那宅子前。宅子的门仍锁着，里面静悄悄的。傀儡曹描开了门，又回头对着崔灵仪轻笑道：“崔姑娘，你还不知道癸娘做了什么吧？”
　　她说着，推开了门，引着两人进门。崔灵仪听她这话奇怪，不由得看了癸娘一眼，又问她：“做了什么？”她问着，向宅子里看去，却没忍住低声惊呼了一声，又停住了脚步。
　　宅子里的人，此刻都如同柱子一般，立在原地，动也不动，只盯着大门的方向。天空依然阴沉，他们的脸上一点儿光亮都没有，场面颇为诡异。
　　傀儡曹描见崔灵仪如此，不禁笑了。“不是这个，崔姑娘，他们如此，是因为傀儡符，想来是阿姐不想他们打扰她，便让他们安静站着，”她说着，指了指脚下地砖上的一条划痕，“这个，才是癸娘的杰作。那时，他们正要追来，只见癸娘脚下一划，生出一道结界，他们便再不敢上前了。不然，崔姑娘以为，我们是如何甩开这些傀儡的呢？”
　　崔灵仪闻言，不禁又看向癸娘，只见癸娘神色淡然，仿佛此事与她无关。可崔灵仪难免又担忧起来：她耗费太多灵力了。
　　“这里好安静，应当已没有寻常的活人了，”癸娘握着木杖，开了口，又轻叹一声，“想来是昨日动静太大，即使是原本没有中符之人，也难逃此劫。”
　　崔灵仪闻言，又仔细看了看面前的傀儡。果然，华七郎也在其中了。
　　“波及的人越来越多了，”崔灵仪面色凝重，“不能不管了。”
　　几人说着，来到了曹染屋前。门虚掩着，寒风一吹，吱呀作响。门缝里，崔灵仪分明瞧见，曹染乱发披散着，就坐在桌前，手里还抓着一条染血的衣带。那衣带都快要烂了。
　　“你们来了？”听见几人的脚步，曹染冷笑了一声，又垂眼将衣带叠好，小心地放进了自己怀里，这才起身开门。她立在门口，看见傀儡曹描，睫毛一颤，却又微微笑了：“你如今是要和她们一边么？”
　　似乎是因为骨子里的惧怕，即使曹染笑盈盈地问着话，傀儡曹描还是本能地避开了她的目光。“阿姐，你就收了崔姑娘身上的傀儡符吧，”傀儡曹描说，“她们不会将我们的秘密说出去。”
　　曹染闻言，却只是微笑。傀儡曹描越发没了底气，只又问着：“阿姐，你笑什么？”
　　“傻妹妹，”曹染出了门，走到了几人面前，目光审视着崔灵仪和癸娘，又指着她们，问傀儡曹描，“你觉得，她们像是会善罢甘休的模样么？我若收了她身上的傀儡符，她们便会要我收了那些人身上的傀儡符，到那时，我们又要四处躲藏了……还有你！”
　　曹染说着，脸上笑意顿时消失，她盯着傀儡曹描，问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我若收了她身上的傀儡符，你又会如何？嗯？”
　　她问着，上前一步：“你是不是，也要离开我了？”
　　风灌进那间屋子，吹得里面的纸呼啦呼啦地响。崔灵仪循声看去，只见那张书案上已铺满了曹描的画像。风掀动着泛黄的画纸，书镇都快要压不住了。
　　曹染很显然也听到了屋里的纸声，她一挥手，那扇门便重重地关上了。院子里登时安静下来，只剩了呜呜的风声。
　　傀儡曹描红了眼，又扭过头去。“阿姐，”她说，“可是，若我对你而言当真如此重要，你为何昨夜不来找我？反而坐在这里，握着那染血衣带，看了一夜的画像？”
　　“阿姐，我对你当真很重要么？”傀儡曹描问，“若我走了，你还是会有妹妹来顶替我的位置……你会有很多个妹妹，你为何不肯放过我呢？”
　　曹染一愣：很多个妹妹？
　　她不过是片刻的出神，她便脸色一变，带着愠怒，轻声说道：“你不听话。”
　　傀儡曹描虽然害怕，却并未挪开脚步，反而迎上了她的目光。只听曹染继续说道：“不听话，改掉就是了。”
　　说罢，曹染登时拈出好几张符咒，伸手一指，符咒便直向傀儡曹描飞去。崔灵仪反应快，她虽不知这符咒究竟有什么用，却明白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她当即拔出剑来，一把推开傀儡曹描，便向那些符咒劈砍过去。
　　宝剑锋利，有些符纸挨了剑，当即断作两半，落在地上。可符纸太多，她一人根本来不及抵挡。她想，那夜她也是这样中的符咒吧？正手忙脚乱之时，只见癸娘一挥手，又将这些符咒打了回去。
　　曹染见状，连忙躲闪，刚刚站定，便听癸娘开了口，道：“曹染，我劝你不要执迷不悟了。”
　　“执迷不悟？”曹染只觉得好笑，她问癸娘，“难道我这些年，害人了不成？”
　　“滥用符咒，控制活人，还不算害人么？”崔灵仪抢在癸娘身前，质问着。
　　“那他们可是失去了什么吗？”曹染反问，又回答着，“没有！什么都没有！当我没有差遣他们时，他们不还是如常人一般正常生活么？我甚至可以给他们一个做梦的机会，让他们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可是我呢？我呢？”
　　她问着，努力地克制着心中怨愤：“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是和妹妹多相守一些时日，我错了吗？”她说着，又看向傀儡曹描，呵斥道：“阿描，过来！”
　　傀儡曹描听了这命令，神色痛苦起来，却本能地就要挪动脚步。崔灵仪见了，连忙一把拉住了她。傀儡曹描被她这一拉，猛然清醒了些。她摇了摇头，坚定说道：“不。”
　　“什么？”曹染问，“你再说一遍。”
　　“不！”傀儡曹描高声说着，她看着曹染，“我宁愿今日便死，也再不想做一个聊以慰藉的傀儡了！”
　　“你！好……好啊！”曹染眯了眯眼，连连说着，又拍了拍手，“也算你们胆大。如今这院子里都是任我差遣的傀儡，你们一人两傀儡，竟也敢在此同我叫嚣。方才好言好语，你们不听，那就别怪我无情了！阿描，你，别想走！”
　　她说着，看向癸娘，振臂一呼：“傀儡听令！给我——杀了她——杀了癸娘——”
　　癸娘才是这些人里最不好对付的那一个。
　　崔灵仪听见这号令，忽地心头一震，身体又不受自己控制了。眼前的景象又逐渐扭曲，最终卷在了一起。所有的事物都变得虚无，唯有那人的身影越发清晰。
　　“来，”她看见癸娘盈盈浅笑，向她招手，“宁之，来我这里。”
　　“不、不……”崔灵仪颤声说着，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不可以……不可以！”
　　她说着，握紧了剑柄，寒冬腊月，她额上竟出了些许细汗。使劲甩了甩头，面前的景象才清晰了几分，可依旧像是蒙了一层雾，怎样都看不真切。
　　但在这层雾下，她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癸娘面对着她，紧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关切地重复着：“宁之，冷静，我在这里！”
　　崔灵仪定了定神，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一幕。一道泛着金光的、若隐若现的墙就在癸娘身后，墙那边，则是那几十个失了神智却手持刀械要向两人杀来的活人傀儡……幸而他们被这道墙挡住了。而曹染正立在不远处，笑着看着眼前这一切。傀儡曹描也早没了神智，如往常一般依偎在阿姐身边。只是崔灵仪分明看到，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痛苦之色。
　　“癸娘……”崔灵仪喃喃，却又忽然头痛欲裂。
　　眼前之景再度模糊起来，只听有人拍了拍手，笑道：“心志坚忍，着实少见。但是，我还有别的法子。你杀不了她，下不去手，可是，别人呢？”是曹染的声音。
　　“傀儡听令，”只听曹染继续说，“我要你们自相残杀，直至……”她说着，顿了一顿，眼神瞬间阴狠起来：“崔灵仪和癸娘死在这里，方可停手。”
　　话音落下，崔灵仪眼前的所有光亮骤然消失，无数声音在她耳畔回荡着。有曹染的声音，有癸娘的声音，有去世多年的母亲的声音，还有她自己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在她耳畔一遍又一遍地催促着：“来吧，杀吧。把他们都杀光，就不会有人威胁癸娘了。”
　　那根弦，彻底断了。
　　崔灵仪瞬间失去了控制，眼神涣散，可动作却敏捷了几倍。她挣开癸娘的手，挥着剑狠狠一劈，便冲破了癸娘设下的结界，加入了傀儡们的混战中。号令发出不过片刻，此时竟已是满地鲜血。傀儡不知痛，他们只是听从号令，一味地打杀着。
　　那些傀儡岂是崔灵仪的对手？癸娘心知不好，连忙将木杖高高抛起，又施法结印，口中急急念道：“靡行靡为，静思彼身。休惶休惑，庇于乾坤！”
　　话音落下，空中的桃木杖周身散发出缕缕黑烟，向下延伸而去，如同手爪一般，直将那些受控的傀儡紧紧握住。傀儡得到了控制，虽然打杀之心未消，但也动弹不得了。
　　癸娘手里仍保持着施法的姿势，控制着空中的桃木杖。曹染见状，微笑叹道：“三百多年了，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有大本事的人。”她说着，又向前走了几步，穿过了那些受控的傀儡，来到了癸娘面前：“只是，我很好奇，你能坚持多久？你应该知道，只要我没有取消命令，他们就不会停手。”
　　“收了符咒，”癸娘命令着，“不然，我不会再留情了。”
　　“那你为何要留情呢？”曹染反问，“无非是因那崔姑娘已成为人质，你不敢赌罢了。哦，对，她也的确已成为一个人质了。”
　　曹染说着，转过身去，看向那些被癸娘困在黑气里的傀儡，惨然一笑。“本来，真没必要弄得这么麻烦，我也只是想和妹妹过平凡日子罢了，”她说，“可是，你们为何要来打扰我们呢？打扰也就罢了，你们还想把她也从我身边夺走。”
　　她说着，看向不远处的傀儡曹描。傀儡曹描早被她控制住，如今只能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孩子是我养大的，她在想什么，我心里一清二楚，”她望着傀儡曹描，唇边挂着笑，眼里却含了泪，“她早就想离开我了。我知道，她在发现你们有如此本领后，便更加想离开我了。”
　　曹染说着，又是一阵苦笑。她摇了摇头，道：“在她被你们带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不安分的孩子，定然会想方设法和你们达成一些交易。”她说着，回头看向癸娘，问道：“她是不是求你们杀了她？”
　　癸娘强撑着，回答道：“人各有志，不必强求。曹姑娘，你也早该放手了。”
　　“放手？”曹染笑了，又忽然眼神一凛，“你凭什么劝我放手？癸娘，还是你先放手吧。你还能坚持多久，你自己心里清楚。”她说着，指了指空中那漂浮的木杖。
　　癸娘没有回答，但她的确支撑不了太久了。这两日，她骤然耗费了太多灵力，僵持越久，胜算越小。
　　不必再浪费灵力了，不然，只怕都要搭进去。
　　想着，癸娘伸手一抓，登时收了木杖。木杖一挥，震出气浪，所有傀儡应声倒地，独有崔灵仪被癸娘扶住。她咬破手指，用血飞速地在崔灵仪的衣服上画了个符，便撇下了她，握着木杖直冲向傀儡曹描。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她便扼住了傀儡曹描的咽喉……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叫人措手不及。
　　“你……”曹染一惊，她没有想到癸娘会这样做。
　　没了木杖的控制，那些傀儡又从地上爬了起来，开始了互相残杀。只有崔灵仪微微恢复了些神智，她握着剑本能地躲过了那些向她打来的傀儡，又望向了癸娘。
　　“癸娘！”她唤着，仍有些恍惚。
　　癸娘已没时间回答她了。只见癸娘随手一摆，身后的那间屋子里便燃起了火。那火很会找地方，正燃在那几幅画像之上。
　　“你做什么？”曹染明显慌了。她想冲上前去，可偏生癸娘就挡在门前，还挟持着她的妹妹。
　　“多谢，我如今知道该怎样同你做交易了，”癸娘听起来十分冷静，“昨日是我们心慈手软，以为抓了她便可威胁你，却没想到她只是一个傀儡。可是，曹染，如今你只有她一个了。”
　　“你以为我会在意那些凡人么？”癸娘冷声问着，“凡人之事，非我职责，从来与我无关。我本就不必插手凡人之事，不必干涉世事走向。更何况，凡人自相残杀，总是常事，你用他们来威胁我，便是你的错。”
　　说话间，厮杀的傀儡们已血流满地，癸娘身后的火也几乎烧到了她衣服上。可她仿佛浑然不觉，只对曹染说道：“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取出崔姑娘身上的傀儡符，我便放了她，不然，你便再没有妹妹了！”她说着，掐着傀儡曹描的指尖已凝出一道黑气。
　　“可你若不守信用呢？”曹染仍有些疑虑，问。
　　癸娘轻轻一笑：“曹姑娘，火就要烧过来了。你再拖延，便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了。我若被火吞噬，还能有一息尚存；可你的妹妹，只是个纸扎的傀儡。”
　　“好，”曹染的声音都在颤抖，“我答应你！”她说着，连忙对着崔灵仪施法，低低念了几句，便有一张符咒从崔灵仪胸口挣扎破出，落在了地上。
　　崔灵仪登时胸口一痛，神智却清明了几分。眼见着癸娘正挟持着曹描，而傀儡们还在厮杀，她知道时间紧迫，等不得了。于是当机立断，又加入了那场混斗。只是这次，她不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将这群受制于人的傀儡分开，不让他们自相残杀。
　　“你看到了，”只听曹染忙对癸娘道，“放了我妹妹！”
　　“还有这些人呢？”癸娘问着，她身后的衣服已然开始燃烧了。
　　“好、好，我答应你。”曹染急急应着，再次施法，念了个诀，只听她又低喝一声，所有傀儡的身前便都掉出了一张符，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傀儡们的所有动作，也停止了。他们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一时没回过神，都无力地跌在了地上。
　　“可以了吗？”曹染连忙问着，“放了她！”她已然急得带了哭腔。
　　癸娘终于满意了。“好，”她说，“但是去是留，由曹描自己决定。你，不可强迫她。”
　　“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们！”曹染的眼角已经湿润了。
　　癸娘这才松开了手，又推了一把傀儡曹描的腰，让她远离了火焰。然后，她才不疾不徐地从大火中走了出来。她伸手一挥，屋子里的火便灭了，可身后衣服早已烧毁了大半。崔灵仪看见，连忙奔上前来，脱下了自己的外衣，要给癸娘披上。可她刚低了头，却不禁轻呼了一声。
　　“怎么了？我应当没有受伤。”癸娘的声音又平缓下来，全无方才那咄咄逼人的气势。
　　“你的背……”崔灵仪有些结巴，她将衣服给癸娘披上，又瞧了瞧癸娘的面容，“你如今可还清醒？”
　　“我很清醒。”癸娘说。
　　“奇怪，”崔灵仪不解，低声喃喃，“那怎么……又出来了？”
　　她又看到了那翅膀图案。
　　“什么出来了？”癸娘也十分好奇。
　　崔灵仪看向癸娘，一时竟有些不好意思，只嘟囔了一句：“翅膀。”又问：“难道你不知道么？”
　　“翅膀？”癸娘有些疑惑，眉头一皱，却又忽然愣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喃喃道，“翅膀……”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那边有人喊道：“是她！是她们！妖怪！”
　　崔灵仪回头看去，只见那些人已然回了神，回忆起了被控制前看到的画面，正惊恐地喊着：“她们没有五官，脸都是贴上去的！”
　　“住口！”只见曹染高喝一声，那些人便惧怕地闭上了嘴。她又连忙拉住了曹描的手，恳求着：“阿描，别走。”
　　傀儡曹描有些无奈，只得高声道：“崔姑娘，莫忘了你的许诺。带我走，或是，杀了我。”
　　崔灵仪见了，连忙走上前去，将曹描拽到了自己身后，又对曹染道：“她如今已有了自己的意识，她不是你的附庸，你也该醒了。”
　　她说着，执剑立在了两人中间，又只盯着曹染，道：“你也别再想着下符威胁旁人了。的确，中了你的符咒，是会陷入一场美梦，可人不能总在虚幻的梦里活着。人会有自己的意愿、自己的选择，谁也不能替他人做决定。曹姑娘，我知你辛苦，可是，就算辛苦，也不能剥夺他人的意愿。从此以后，你还是莫行此事吧。你可以到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曹染听着这话，看了看崔灵仪，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癸娘。经历了方才一战，她已真切意识到，自己不是这两人对手，万事再也强求不得。她不禁苦笑一声，笑容里尽是悲凉：“如今，我还能说什么呢？”
　　她说着，又看向了傀儡曹描，问道：“你当真想走么？”
　　“是，”曹描再次十分肯定地回答着，“我无一日不想离开。”
　　“可你是我的妹妹。”曹染说。
　　“不，我不是，”曹描摇了摇头，“曹染姑娘，你的妹妹，三百多年前就死了。”
　　“好吧，”曹染愣了愣，擦了一下眼角的泪，又问，“走之前，可以给我留下几幅画像么？”
　　曹描又摇了摇头：“绝不。”她补充道：“再造出几个傀儡，同我受一样的苦么？更何况，我笔下之人，和真正的曹描能有几分相像？只得其形，不得其神罢了。曹染姑娘，在这世上，只有你见过真正的曹描。其他人，都画不出来。”
　　曹染听了这话，又是一怔。
　　曹描又问：“我要走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曹染垂了眼，道：“既如此，便没什么了，你走吧。”
　　曹描听了，终于开怀笑了。“多谢，”她说，“也愿你终能解开心结，从此无忧。”
　　她说着，向曹染行了一礼，便转过身去，要跟着崔灵仪离开。一切总算要结束了。崔灵仪对她点了点头，便赶着要去扶癸娘。可她刚走了没两步，却听身后曹描忽然痛呼一声：“啊——”
　　崔灵仪一惊，连忙回头看去，只见曹染正按着傀儡曹描的额头，从她头上抽出一张符箓。曹描神情痛苦，而曹染的眼里已无悲无喜。
　　“曹染，你做什么？”崔灵仪连忙问着，又要上前，却被癸娘拉住了袖子。
　　“符箓已抽出大半，”癸娘蹙眉说道，“来不及了。”
　　“阿姐……”曹描的表情已开始扭曲了，她痛苦不堪，“求阿姐放了我。”
　　曹染分明红了眼眶，却一滴眼泪都落不下来了。“我是在放了你啊，”她说，“你说得对，你不是我妹妹。我的阿描，早就死了。”
　　“你是假的，”她说，“过去的三百年，都是假的。”
　　她说着，闭了眼睛，手上狠狠一用力，终于抽出了所有的符箓。而在符箓彻底抽出的那一瞬间，伴随着傀儡曹描痛苦的呼喊和尖叫，被折成了人形的画像终于露了原形，化为纸屑，散落在地上。
　　傀儡曹描，彻底消失了。
　　崔灵仪见了这情形，不禁一阵心惊，可曹染竟笑了。她一边癫狂地哈哈笑着，一边将手里刚刚抽出来的符箓撕了个粉碎。
　　“为什么，为什么，”她一边用力撕着，一边自言自语地问着，“为什么你们都嫌弃那唾手可得的美梦，为何我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我这般辛苦地为自己造了一场三百年的梦，可为何偏偏又让我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她问着，终于将那已成碎纸的符箓狠狠一抛。符纸如雪花一般被风吹散，又落在她身上，而她的头发竟在刹那间尽数变白，脸上的皱纹也控制不住地生长了出来。不过一瞬间，一个青春正茂的年轻女子，竟变成了风烛残年的老妪。
　　癸娘闭了眼，无奈叹息一声：“她在自散灵力了。”
　　“这、这……”崔灵仪一时说不出话来。
　　“没了灵力维持生命，她很快便会死，”癸娘说，“她已多活了三百年。辛苦修炼三百年，灵力尽散却是一瞬间。”
　　她说着，又有些出神：“生老病死，人总是要经历的。”
　　话音落下，白发苍苍的曹染猛然倒在了地上。她倒在画像的纸屑里，倒在符纸的碎片里，亦倒在房屋燃烧时飘来的灰烬里。
　　“阿描……”她还剩最后一口气，勉力从怀里拿出了那染血的衣带，最后一次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瞧着上面的字。
　　“阿描。”她唤着，紧紧地握着衣带，终于闭上了眼睛。


第112章 河水汤汤（一）
　　天黑了。
　　坐在骡车上，穿梭在城外林下，崔灵仪忍不住叹了口气。曹染死去的那一幕一直在她眼前重复闪现，而崔灵仪明明知道滥用傀儡术是错，却还是忍不住对她存了几分怜惜。
　　华七郎想请她和癸娘一起用饭，被崔灵仪一口拒绝了，她实在做不到在那个地方多留片刻。到最后，她也只是请华七郎出了钱，买了一口薄棺，收殓了曹染的尸身。
　　商队里的人自然是不肯给曹染送葬的，崔灵仪便自告奋勇，又斥巨资买了一辆小车，让双双拉着棺材，和癸娘一路护送着那棺材出了城。她们将她葬在了乱葬岗上，寻了块废弃的木板插在了坟前。崔灵仪用剑在木板上刻了曹染的名字，又在她坟前拜了一拜。两人在乱葬岗上停留了些时候，这才离开。
　　时候不早了，城门应已落锁，崔灵仪只得驱使着双双，载着癸娘，行驶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郊。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在朦胧山雾间看到了几处房屋，便连忙让双双向着那方向前去。走近了，她才发现，这里竟只是一个废弃的村庄。
　　不过还好，也算是个遮风避雨之处。崔灵仪想着，看向了身边一言不发的癸娘，又扭过头来，心中暗想着：“可惜今日走得匆忙，没来得及给你买身新衣服。”
　　癸娘如今正穿着她的外衫，也不知暖不暖和。她想关心一下她，可又开不了口。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两三天前，她还一心想着快刀斩乱麻、不让自己再次陷入这段关系……可经了此事，她又如何能狠得下心呢？
　　她看到了癸娘为她拼命的模样，这一次，癸娘仅仅是为了她。那宅子里没有鬼神，她做那一切，只是为了她。她甚至不是为了救那些同样被傀儡符控制的凡人，她舍弃了他们，优先选择了自己。
　　崔灵仪知道，这样的想法很不道德，可人总会有些阴暗面。当她感受到了癸娘的私心时，她的内心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偏爱过了。抑或说，除了她的母亲，她这一生遇到的所有人，要么只是注定殊途的陌路人，要么抛弃了她，要么背叛了她。
　　她曾经很害怕，怕癸娘也终会离开她。可是如今，她竟有了些底气。不仅有了底气，她还开始给自己找借口了。
　　“她不会丢下我，难道我还要狠心离她而去么？”
　　“就算她终究会离开我又怎样，她曾为我拼尽全力，我还不能为她拼一次么？”
　　“她心里是有我的。虽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但总是有我的。我在她心里，和其他凡人不一样。”
　　“如此足矣。”
　　崔灵仪心中一阵胡思乱想，本已有了安心了许多，却忽然念头一转，整个人再次低沉下来。“可若是我自作多情了呢？若仅仅是因为我陪她够久了呢？就像是一个熟悉的物件儿，戴久了，若是丢了也舍不得，”她想着，又忽然精神起来，“就算是个物件儿，也是个特别的物件儿。”
　　骡车继续向前行着，崔灵仪乱七八糟的思绪也从未断过。但是，即使她的思绪依旧繁杂，想一刀两断的心却已淡了不少。
　　“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她想，“有些东西于我而言，本就是奢求。或许，我本不该想着能得到什么……她从来都不欠我的。但是，只要能陪在她身边……”
　　想着，她又有些失神：“只要能陪在她身边，其余的事，我又何必强求？她已然选择过我，哪怕只为这一点点的偏私，也值得我不顾一切、不计得失地陪伴在她身边。我只需问自己愿不愿意，便好。”
　　她想要继续留在她身边。有无结果已不重要了，会不会被抛弃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想要留下。
　　崔灵仪想着，豁然开朗。“不问所求，只要此心不悔，如此足矣，”她想，“如此足矣。”
　　“前面是不是有个土地庙？”正想着，癸娘忽然开了口，问。
　　“哦，不知道，”崔灵仪回了神，清了清嗓子，“我们去找找。”
　　说着，她便驱着骡车又向前行，没走多远，果然有一个土地庙。朗月高照，仅有几颗寥廓的星子挂在夜空。崔灵仪不觉看了一眼癸娘，又连忙抬头看了看天。
　　“你要进去看看么？”崔灵仪问。
　　癸娘点了点头：“我想进去，问一问。”
　　“问？”崔灵仪有些疑惑。
　　癸娘垂了眼：“里面是一个相识了很久的朋友。”
　　她没再多说，崔灵仪也没再多问了。“好。”崔灵仪说着，跳下了骡车，又赶着去搀扶癸娘。
　　“嗯。”癸娘轻轻应了一声，被崔灵仪引领着下了车。
　　此地野草滋蔓，即使是干枯的杂草也到了人的膝盖。崔灵仪小心地扶着癸娘一路向前走，直到土地庙的小门前，她才松开了手。“你放心进去吧，我就在外守着。”崔灵仪说着，竟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她望着癸娘，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有无数纷乱的念头冒了出来，杂七杂八地交织在一起，终究化作没有头绪的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她有话想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张了张口，心中竟泛起一阵莫名的羞涩。终于，她只是低下了头，什么都没说。
　　癸娘也没说话，她撑着木杖，便要钻进那低矮的庙门。可一脚刚迈过门槛，她竟动作一滞，又撤了回来。崔灵仪本来还在胡思乱想，见她没进去，不由得警惕起来，连忙问着：“怎么了？”
　　癸娘隔着土地庙的矮门与崔灵仪相对而立，她垂了眼，低了头，轻声说道：“只是忽然觉得，似乎没必要问了。”
　　“嗯？”
　　“我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事，如何能问别人？就算得到了答案，也未必是我自己真实的想法，”癸娘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我本就没必要将这一切想得这么复杂。虽然有很多事情我都无法确定，可是有一件事，我如今已想明白了。”
　　崔灵仪越发有些紧张，还更添了些不安。“何事？”她望着癸娘，问话时的声音竟开始发颤。所幸这颤抖并不是那么明显，癸娘好像并没有发觉，崔灵仪连忙挪开目光，再度看向了天上的明月。
　　癸娘没有回答她，只是自顾自地单手解下了腰间的龟甲。龟甲平放在掌心，癸娘向着这龟甲轻轻吹了一口气，刹那间，竟有无数金光从龟甲上浮现升空。金光在空中凝聚成文，以黑夜为幕，终于铺满了视线所及的整个星空。
　　“这是……”崔灵仪有些惊讶。金光汇聚而成的应是一些文字，只是太过古老，像是图画。她眨了眨眼，细细看了半天，也只是从这一堆文字里勉强辨别出了几个。
　　“上面的是一些名字，和名字主人的故事，”只听癸娘平缓低沉的声音响起，“大约两千年前，我发觉我的记忆有限，无法再承载这漫长生命中的一点一滴。我便想了这法子，让龟甲帮我记事。我虽看不见，但只要抚上龟甲的划痕，我便能想起那些过往。可是，我这样的人，又有什么是值得记录的呢？所记下的，不过是一日两餐，晴雨风雷。”
　　癸娘说到此处，不觉自嘲一笑，又接着说道：“那时候，这龟甲上当真只是这些无聊之事。”
　　“那这些名字是……？”崔灵仪小心问着。
　　癸娘闭了眼：“那时，一下露宿街头，被人驱赶，有个小姑娘可怜我，给了我一口水喝。她没有姓，单名一个迟，是个孤女，人皆称她为‘迟女’。为了生计，迟女沿街卖唱，比我好不到哪里去。我和她并无深交，每日也只是在街边听她唱歌。她歌声婉转，实在好听。”
　　“可是，忽然有一天，一辆四驾的马车在城里横冲直撞……她没躲过，当场，被马踏死。我感受到她的魂魄从身体里抽离，却停在原地，不愿离去。”癸娘说着，竟有些轻微的哽咽。
　　“我见过了太多的鬼魂，也见过了太多的尸体，本来，我是没有太多惊讶的，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可是，我忽然听见她望着自己的尸身，唱起了歌。”
　　“生而孤兮，无人长我兮。策兮驷马，我身既没兮。我身没矣，人莫知我兮——”
　　癸娘回忆着歌词，又睁开眼来：“然后，她的魂魄便飘走了。可我心里，却莫名伤怀。路人来来往往，却无人替她收尸，而那四驾的马车也早就不知向何处去了。街上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少了她悠扬婉转的歌声。她在人间匆匆走了一遭，只带来了一阙歌，也带走了一阙歌……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留下，更没人记得她。”
　　癸娘说着，将龟甲拿高了些。“然后，我便将她的名字，记在这龟甲上。我想，既然迟女生前无人偏爱，死后亦无人惦念，那便由我来记住她吧。”癸娘说。
　　“后来，这龟甲上的名字，便越来越多了。他们的人生经历并不相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皆是生前孤苦无依，死后无人祭拜之人。他们生前籍籍无名，死后，他们的姓名也会迅速地湮灭在人世间，没人记得他们是谁，”癸娘说着，微微扭头，努力地面对着崔灵仪的方向，“最近一个记载这龟甲上的名字，是许妙儿。”
　　许妙儿……崔灵仪想着这名字，又沉默着点了点头。“以天之名，为汝作诔。龟甲不灭，汝名长存。”当日癸娘所念，原来是这个意思。
　　“宁之。”癸娘再度轻声唤道。
　　“嗯？”崔灵仪回了神，轻轻应了一声。
　　“你的名字，不会在这龟甲之上。”癸娘说。
　　“啊？”崔灵仪有些懵。
　　“因为，我会记得你，”癸娘说着，收了龟甲，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脏，“这里，会记得你。有人会记得你，也有人会……会在意你。”
　　崔灵仪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她鼻子一酸，几乎就要掉下泪来，却硬生生忍住了。
　　“宁之，你不是孤苦无依，”癸娘说，“如果你愿意，我会一直陪着你。这不是因为恩情，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仅仅因为你是你，而我想要如此。”
　　“宁之，先前的那些事，是我对不起你。细细想来，是我有错，我竟将你的陪伴视作天经地义，从来没有想过你会离开我。可你走后，我才发觉，原来真正离不开的人，是我。”
　　“宁之，”癸娘说着，冷静地分析着，“我对你，应当是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依赖。只是从前，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考虑过自己和凡人的关系了，因此反应迟钝，却又习以为常，直到那夜，我吻了你……”
　　吻？崔灵仪猛然抬起头来，刚要问个明白，却忽然回忆起她刚中了傀儡符的那一夜……原来是真的？原来竟是真的？她瞬间红了脸。
　　只听癸娘继续说道：“那时，我才意识到，原来我的感情，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她说到此处，轻轻笑了：“我看出了你的心思，却对自己的心思一无所知。我甚至还高高在上地拒绝你……唉，可笑，当真可笑。”
　　“虽然，我至今也没想明白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情，但我可以确定，你在我心里，绝对是很特殊的存在。当世之人，无人能及。”
　　癸娘说着，顿了一顿，又低下头来。“宁之，”她说，“我如今的确无法给你更多的承诺，但是今日之话，也绝非虚言。其实，说了这么多，我也不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但有一句话，如今是非说不可了。”
　　“什……什么话？”崔灵仪问着，望着癸娘。
　　“我想要陪伴你，也想要被你陪伴，”癸娘说着，声音渐弱，又连忙清了清嗓子，问道：“宁之，可以么？”
　　崔灵仪愣了愣，忽而笑了。她没有想到，癸娘会推心置腹地和她说这许多话。其实，就算癸娘没有同她说这些话，她也已有了自己的答案了。
　　若说曹染一事让她学到了什么，无非只有两点：一是要认清自己的本心，二是凡事莫要强求。
　　第一点，她已经做到了。如今，她也可以学一学第二点。她不必再纠结于起因，亦不必再执着于结果，只要能陪伴在她身边，便足够了。
　　想着，崔灵仪抬起手，飞速地擦去了眼角溢出的泪，又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身子。她张了张口，可话到嘴边，她竟又不好意思起来。
　　“宁之？”癸娘亦有些紧张。
　　“你……”崔灵仪抬眼望了望癸娘那空洞的眸子，终于鼓起勇气，小声说道，“宁之……”
　　“嗯？”癸娘轻轻应了一声，“宁之如何？”
　　“你可以唤我宁之，”崔灵仪说着，顿了一顿，补了一句，“只许你如此唤我。”


第113章 河水汤汤（二）
　　“宁之，你饿不饿？”
　　“宁之，我闻到了花香。”
　　“宁之，如今天气乍暖，但你莫要贪凉，衣服还是要穿严实了。”
　　“宁之……”
　　“宁之。”
　　“宁之，醒醒。”
　　崔灵仪被癸娘唤醒，睁开眼来，正对上和煦的春阳……还是有些刺眼的。她眨了眨眼，目光微移，便见癸娘坐在她身边，轻轻地给她扇着风。
　　这才是梦吧？崔灵仪有些出神，又浅浅地笑了。如果每天都能做这样的梦，她便此生无憾了。
　　自那夜土地庙前的长谈后，两人再度形影不离。虽然目前关系尚不明确，但崔灵仪想，她们二人之间，如今已无需纠结于虚名，只要能彼此相伴，便足够了。她们不再是糊里糊涂地搭伙赶路，而是认真地选择了对方，在苍茫天地间，做最为亲近的同行人。
　　虽然，两人也不一定向同一个终点而去。但是，她们总会想办法彼此为伴的。就如癸娘所说，一人如秋水，一人如落叶。总有一人，会无条件地追随着另一人而去。
　　离开荥阳后，两人在一个小村子里休整了一段时间，才继续上路。毕竟那时正值严冬，而在曹染一事中，两人都伤了元气：癸娘耗费了太多灵力，崔灵仪在中了傀儡符后也有些虚弱。虽然荥阳距离孟津不远，但因担心贸然上路，再遇到事情会难以应对，两人只好停下脚步，找到了一个偏僻的小村子，度过了最后几日冬天。
　　那小村子人丁不多，又地处偏僻，竟是难得的安宁。她们在一位独身的老妪家借宿，这老妪以卖草鞋为生，很是热情，每日里经常一边编草鞋一边找她们说话。
　　“姑娘们，多大了？”
　　“姑娘们，从哪来呀？”
　　“诶，你们不是姐妹吧，我看长得不像呀？”
　　“不是姐妹，”崔灵仪有些不好意思，但表面上依旧平淡，“是……”
　　她一时想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是生死之交，”癸娘替她补充了，“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也不知那老妪听没听明白，只见她点点头，口中叹着：“都好、都好……”然后，她便继续编着手里的草鞋。
　　“老娘子，我要向你打听一个人，”闲聊时，崔灵仪也曾问起过，“这人是我的表妹，如今二十出头，姓姜，也可能自称姓杨。她应当是扬州口音，左手手腕上有个红色胎记。大约三四年前，她曾在荥阳、孟津附近出现过，不知你可曾见过她？”
　　老妪听了，想了一会儿，便摇了摇头。“没见过，”她说着，又问，“三四年前在这里吗？”
　　“是。”崔灵仪连连点头。
　　老妪又仔细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姑娘，这村里人少，外地人也少，每一个路过的人，我都见过的，独独想不起来有这样一位姑娘，”老妪说，“不过若是三四年前，那你便有得找了。”
　　“为何？”崔灵仪忙问。
　　“三四年前，这一带很不太平，”老妪说，“那些年，又是匪患，又是水患，还打了好几场仗……若是那时流落至此，还有没有命在，都不好说了。更何况，她只是一介弱女子。”
　　崔灵仪听着，心下一沉。虽然打听不到消息是常有的事，可每每听到类似的话时，她都难免黯然一回。
　　的确，她连姜惜容是否还在人世都不知道。
　　因此，待到两人稍稍恢复了些，她们便又急匆匆地上路了。再上路时，正值冰泮发蛰，天气乍暖，路边已有些鲜嫩的花在带着寒气的春风里轻轻摇动。这一次，她们的目的地很明确：孟津。
　　孟津、孟津……崔灵仪想，这是最后的线索了。若是在孟津还找不到，她便真不知该向何处去了。
　　“宁之，你睡着了，”癸娘开口说话，唤回了她已飘远的思绪，“木杖说，前面有很多人。”她说着，手向前方指了一指。
　　“好，我看看。”崔灵仪闻言，坐起身来。她方才犯了春困，竟在这骡车上打了个盹。她循着癸娘所指的方向看去，一时竟什么都没看到。
　　“宁之，如何？”癸娘问。如今，她得了许可，这一声“宁之”她便唤得更勤了些。
　　崔灵仪也喜欢听她如此唤她。
　　“我看不到人，”崔灵仪说着，摸到了手边的剑，又蹙了蹙眉，环视四周，“这荒郊野岭的，明明有人却看不到，当真古怪。”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骡车。双双听了，应声停下。
　　“我们换条路走吧？”崔灵仪低声问着癸娘。如今兵荒马乱的，若是躲在前面的是寻常落难百姓也就罢了，但也有可能是土匪或乱兵。保险起见，还是莫要莽撞。
　　“好，”癸娘说，“听你的。”
　　崔灵仪听了，便抓住了骡车的缰绳，轻轻一拽，双双便懂事地放轻了脚步。骡车调转了方向，沿着来时的路走了一段，又转向另一条小路走去。
　　可在这条小路上走了没多久，崔灵仪便又皱了皱眉头。“这地方不对，”她看着不远处被躺倒弯折的草，很显然被人列队踩过，她又探出身子望了望地上的痕迹，“不久前，有很多人从这里经过。”
　　她说着，仔细瞧了瞧，又望向了脚步离开的方向。“一群人小路潜行，又有一群人埋伏在大道旁，”她说着，回望向方才的那条路，“怕是不好。”说着，她又下了车，穿过林子扒开野草走到那附近。他们竟然还有马车？崔灵仪俯身抚上那车辙——这辙印还挺深。
　　“那我们如今走哪条路？”癸娘问。
　　“这条路不能走了，”崔灵仪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再换一条路吧。”
　　这般情形也不是第一次了。如今天下不太平，可万万不能走错路。于是，她们每走一步都分外小心。这是她们这一路走来还算平安的原因之一，也是她们走得不算快的原因之一。
　　崔灵仪让癸娘安稳地坐在车上，自己则牵上缰绳，牵着双双转了方向。她打算先撤回官道，再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可人算不如天算，她刚拖着缰绳拽着双双踏上官道，便隐隐听见一阵兵戈铿锵之声，混杂着一片惨叫。
　　车上的癸娘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呼出。“离我们不算太远。”她说。
　　话音落下，崔灵仪便瞧见官道尽头拐角处，有人一身血污一脸恐慌地跑了出来。“有逃兵。”崔灵仪想着，忙又要拽着双双退回林子去。
　　虽说她并不惧怕这些逃兵，但若这逃兵越来越多，她怕是保不住这骡车。
　　可她刚要退回去，忽觉脚下大地微微颤动。她顿知不好，只听癸娘无奈叹道：“想来其中一方有援兵正杀过来，我们的后面，也有很多人在迅速逼近。好像，有五百人。”
　　崔灵仪闻言，心疼地看了一眼骡子身后的车。“没办法了，”她说，“我们只能快点走。”
　　她说着，当即拔剑斩断了拖着车的绳子，又连忙将癸娘搀扶着下了车，扶着她上了骡，然后才收了剑、背好行囊、翻身上骡，坐在了癸娘的身后。她双手环过癸娘的腰握住了缰绳，再次发号施令：“双双，我们走！”她说着，一夹骡肚，双双便向前狂奔而去，横跨官道，穿进了另一片密林。
　　身后，混乱战场的喊杀声离她们越来越远。生了嫩芽的枝叶划过她们肩头，癸娘不及躲闪，崔灵仪便抬起了一只手，沉默而小心地护着她。骡背颠簸，癸娘还要握着木杖，实在有些坐不稳，常常失去重心向后跌去……幸而她的身后还有崔灵仪。
　　“多谢。”癸娘说着，微微调整姿势，努力坐直坐稳。可她如今到底行动不便，刚刚坐直，便又跌进了崔灵仪怀里。
　　“没事。”崔灵仪应了一声。她紧紧握着缰绳，本该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却没忍住偷偷看了几眼癸娘的侧颜。可不过片刻，她自己倒先有些不自在，忙挪开了目光，装作无事发生，任由呜呜风声在耳边掠过。
　　双双是个很优秀的马骡，耐力很好，跑得也快。它驮着她们在密林中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直到那些喊杀声彻底消失不见，它才停了下来。当双双停下来时，崔灵仪还有些恍惚，她缓了片刻才翻身下来。
　　“可惜了那车，”她说着，伸手扶癸娘下来，“我们又丢了一辆车。”
　　“但我们还有双双，”癸娘说着，又问，“而且，我们离孟津也没有那么远了。”
　　“也是，”崔灵仪笑了，她环顾四周，却只看到了一片荒郊野岭，渺无人烟，不免有些懊恼，“这里什么都没有，不知是何处。”
　　离孟津就剩这么一段路了，偏偏又遇上了打仗。如今想要绕路过去，也不知能走哪条路。想着，崔灵仪不禁有些头痛。
　　“别急，”癸娘握着木杖，想了一想，又问崔灵仪，“或许我们可以先向北走，到河边上，然后再向西而去？”
　　崔灵仪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我们可以沿着黄河走。”她说着，调整了下背上的包裹，又轻轻拍了拍正在低头吃草的双双，轻声道：“好双双，多吃些，坚持走好最后这一段路，我们马上就到孟津了。”
　　她说着，心里没来由地发慌。快到孟津了，很快就要到孟津了，这个节骨眼上出现的任何事都让她无比紧张。若是在孟津还找不到线索，她又该向何处去呢？
　　让双双吃足了草，两人便又上了骡，一路向北行去。黄昏之前，她们便到了黄河边上。夕阳下，两人驻马立在岸边，崔灵仪望着浩浩河水奔腾而去，一时沉默无言。
　　癸娘听着河水奔腾的声音，不觉笑了。“这河水声，几千年了，从未改变。”她说。
　　崔灵仪见她笑了，也不觉面带微笑。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谈论自己的一位好友……不过也的确如此。几千年间，与她相伴的，便是这亘古不变的天地万物。
　　崔灵仪想着，略有些出神：“若有朝一日我不在了，她应当也不会十分难过。日月星辰、天地山川，都可以陪伴她。她若是孤独难忍，可去土地祠倾诉衷肠；若是觉得耳畔寂寥，亦有林间清风为她奏响天籁之音。相比于这自然天地，我的确是世间最渺小不过的凡人而已。”
　　“但是她会记得我，”崔灵仪忽然有些满足，她笃定地想着，又不自禁地无声微笑，“她说，她会记得我。”
　　正想着，癸娘面容上的笑意却骤然消失了。“宁之，”她严肃起来，“我们可能还是要离河边远一点。”
　　“嗯？”崔灵仪回了神。平日里，癸娘很少如此严肃。
　　癸娘指了指天：“今日，天欲雨，河必涨。”
　　“好。”崔灵仪应了一声，便又驱使着双双向岸上走了走。这一路当真是不顺，明明荥阳和孟津相去不远，她们却走得如此艰难。
　　崔灵仪心中登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莫非是上天在昭示着什么？
　　她想着，却并未将这想法说出口来。只是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惴惴不安，沉默地一路前行。
　　夕阳越来越近，却越来越暗淡，只有滔滔河水声一次又一次地向耳畔冲袭而来。当天彻底黑下去时，一声惊雷在空中炸开，崔灵仪还没反应过来，大雨便倾盆而下，瞬间将两人淋了个透彻，她们根本没来得及躲。
　　崔灵仪生怕这早春的大雨淋坏了两人的身体，连忙催着双双跑快些，好寻个避雨之处。骡背颠簸，大雨瓢泼，又重又密的雨点狠狠打落在两人的面颊上，崔灵仪不由得暗暗骂着这多变的天气，可癸娘却忽然轻轻笑了。
　　“你在笑什么？”风雨中，崔灵仪开口问着，灌了一嘴的雨水。
　　“我们……竟在雨里骑得这样快！”癸娘回答着。
　　崔灵仪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眼盲，平日里不便骑马骑骡，又能有几次雨中狂奔？这体验于她这般活了千百年的人而言，也是新奇的。
　　“还想更快么？”崔灵仪问。
　　癸娘点了点头，崔灵仪便拍了一下骡子。双双被催促着，步子迈得更快了些。蹄声越来越急，雨声也越来越急，黑云和那一线隐约的月光低低地压在两人身上，不远处的大河正朝着相反的方向奔腾不息……那一瞬间，崔灵仪甚至有种感觉，再这样跑下去，她们很快便会跑到大河尽头。那里，应当没什么人吧？
　　“多谢。”正胡思乱想着，她忽听癸娘说了这一句。
　　“谢什么？”崔灵仪迎着雨，问。
　　癸娘没有回答她。崔灵仪也没再多问，正巧不远处有一小庙，像是个土地庙。她眼尖，隔得很远便瞧见了。“癸娘，我们有避雨的地方了！”她十分兴奋，驱使着双双便向那小庙而去。
　　很快，她们便到了那小庙跟前，庙门紧闭。两人下了骡子，崔灵仪拔剑出来一剑斩断了门上的锁，便牵着双双进了小庙。她们早已浑身湿透，衣服都能挤出水来。崔灵仪看着她们这落汤鸡的模样，不由得笑了。幸而这庙里竟有几根竹竿，她便捡了来，搭了个架子，又将供桌拖来，几下拆开，拿了火折子，点了火。
　　她关了门，帮着癸娘脱了外衣，将两人的湿衣服放在架子上烤着。好容易忙活了这些，她又连忙去检查行李。傀儡曹描所画的画像还在行李里，别打湿了才好。
　　想着，她拿出了一个油纸包裹，这包裹看着倒是没湿。打开一瞧，里面的画像也完好无损。还好她在又上路前特意做了些准备，不然这么大的雨，这画定然是撑不住了。
　　“宁之，你也快过来烤火吧，别又着了风寒。”正瞧着画，她便听见癸娘在唤她。
　　“好。”崔灵仪连忙把画塞进油纸包裹里，又顺手拿着包裹和行李坐到了癸娘身侧。
　　两人无言坐着，癸娘闭上了眼睛，似在养神。崔灵仪悄悄望着癸娘，却又没忍住出了神。面前温暖的火焰一跳又一跳，送来的热气稍稍烘干了崔灵仪贴在身上的衣物，也烘干了癸娘身上的衣物。
　　小庙里很安静，崔灵仪心中却更加莫名地不安。她低了头，两只手交叠着，无意识地挠划着手背。很快，她两只手的手背上便尽是划痕。
　　正在她的动作不自觉地越来越狠之时，一旁的癸娘忽然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别再这样了，”癸娘十分认真，“再继续下去，你的手便要伤了。”
　　崔灵仪愣了愣，又低下头来，她没想到癸娘会发现自己这小小的举动。“我心里，有些……”她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惶恐？”
　　“我明白，”癸娘轻声说，“很快便到孟津了。越近，便越是慌。”
　　“可若是还找不到呢？”崔灵仪抬起头，问她。
　　癸娘微微一笑：“那我们便继续去找。只要她曾来过这世上，便一定有人见过她。”
　　“嗯。”崔灵仪轻轻应了一声，又垂了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癸娘。”沉思良久，她忽然又开了口。
　　“怎么啦？”癸娘问。
　　“还好你在我身边。”她小声说。
　　癸娘笑了：“你也在我身边呀。”她说着，又继续安慰道：“你呀，有时候不必害怕的。该来的，总会来的。”
　　崔灵仪点了点头，再抬起眼来时，却见癸娘皱紧了眉头。“怎么了？”崔灵仪忙问。
　　“这庙里供奉的是谁？”癸娘问。
　　“不是个土地庙么？”崔灵仪问着，抬眼看向那神像。可惜神像的面容被笼罩在阴影里，她根本看不清。
　　“有人朝这边来，很多人，”癸娘蹙眉道，“可为何连我也看不出这庙里供奉的神灵是谁？”
　　崔灵仪听见有人朝这边来，不由得精神了几分，连忙扯下了架子上还未烤干的衣服，帮癸娘穿上了。“你以前可曾有过这种情况么？”她问着，又穿上了自己的衣服。
　　“有过，”癸娘说，“淫祀之风从未断绝，我常常能见到不知名的神鬼被凡人供奉……可这一次尤为奇怪。”
　　“如何奇怪？”崔灵仪问着，背上了剑，走到门边，悄悄向外张望着。果然，有很多人正撑着竹杖、披蓑戴笠地冒雨前来，看起来都是平头百姓。
　　“供奉此神之人，似乎也不知这神灵真名为何，”癸娘说，“不知姓名，只空有神像庙宇，所供奉之祭品、所祈求之心愿，也都难以上达。可他们……还是十分诚心地供奉着这尊神。”
　　癸娘话音落下，门外也传来可交谈声：“这锁怎么掉了？里面怎么有人？”
　　崔灵仪叹了口气，开了门，正对上门外乌泱泱那群人。这群人里男男女女都有，但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
　　“你们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门外的人颇为惊讶，他们先开了口，问。
　　“躲雨。”崔灵仪说。
　　这群人有些疑惑，但并未轻举妄动。直到他们看到神像前少了张供桌，又看到了庙里升着的火……一瞬间，群情激愤。
　　“竟敢拆了供桌烤火！”为首的中年男子率先开口，质问着，脸色很不好看。
　　崔灵仪见他们只是普通百姓，自己又的确擅自拆了供桌，因此不欲争辩，只想赶紧平息事端，熬过这场大雨。“对不住，”她巧妙地向后一撤，绕过火堆，回到癸娘身边，“我再做一张供桌赔你们可好？”
　　“赔得起么？你亵渎神仙，这才是罪过！”那中年男子更加生气了，带着身后的人便涌进了门，将两人堵在了门内。
　　崔灵仪有些无奈，但她实在也不想大动干戈，只好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解释道：“那赔钱呢？”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中年男子更愤怒了，见她收拾行李似乎想逃，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绕过火堆举起竹杖便向她手上打去。
　　崔灵仪正收拾行李，见竹杖打来，她本能一躲，又将癸娘护在身后，可手里的行李却都掉在了地上，连带着那油纸包裹也散了，姜惜容的画像也从包裹里掉落出来。崔灵仪见他动手，实在是有些生气，便冷了脸：“赔钱都不行么？你们供奉了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神，如今却在意起一张供桌，当真是好笑。”
　　她说着，又连忙俯身去拾那画像，生怕火星子溅上来。可人群中又传来一个带着愠怒的女子声音，嚷嚷着：“大哥，我看这姑娘心术不正！你看，她那幅画上不正是神灵之尊容么？谁知道她大半夜来这庙里，是为了什么！”
　　崔灵仪正装着画像，忽然间动作一顿。神灵之尊容？
　　她怔在原地，而这伙人早已开始七嘴八舌地质问着她……可这些质问于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反应过来后，她迅速揣好了画像，又连忙回身拾起火堆里的一根木头，一把推开了要拦她的人，径直走到了神像前。
　　她高高举起火把，依旧看不清神像面容。但有一处，她看清了：这神像的左手手腕之上，分明有一块红色胎记。


第114章 河水汤汤（三）
　　神像前，崔灵仪伫立良久。她紧紧抓着手中的画像，盯着那神像上的红色印记。任凭周围的人推搡、质问，她都不发一言。
　　小庙虽旧，可这神像，看着却新。
　　“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心里有鬼？”他们分明气势汹汹，可崔灵仪却觉得周围无比安静。
　　“说话啊！你究竟有何居心？”人们催促着，审问着。
　　崔灵仪依旧愣在原地，只盯着面前的神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竟被造为神像、供奉于此了呢？那……那个真实的人、活生生的人，又去哪里了？这会是她么？这当真是她么？
　　崔灵仪想不明白。她只觉脑海中一片长久难止的轰鸣，断送了她所有思考的能力。直到癸娘的声音响起，她才终于微微回了神。
　　“宁之。”癸娘轻声唤着。
　　崔灵仪缓了缓，终于收了目光，可再开口时，任谁都能听出她话语里的哭腔。“她是谁？”她问，“你们供奉的人，是谁？”
　　“别装傻，”可那群人对她仍有敌意，“快把一切老实交代，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
　　“她是谁？”崔灵仪只追问着，忍着所有的泪意，“我只问你们，她是谁？”
　　“呵，油盐不进是吧？”为首的中年男子大喝一声，“小的们，快将这不敬墨君娘娘之人拿下！”
　　话音落下，这群人纷纷举起了手中的竹杖，便要向崔灵仪打去。看起来，这群人也是一向好勇斗狠的。
　　崔灵仪不想再忍了。她当即拔出剑来，狠狠劈砍了几下，一边挡住了这些人的攻势，一边将癸娘牢牢护在了身后，又趁着这些人不及还手之时，径直冲向人堆，一眨眼便挟持了那为首的中年男子，且完好无损地退回到了癸娘身边。
　　见中年男子被挟持，这群人也不敢再上前了。“你究竟要怎样？”方才说话那女子急了，“放了我大哥？”
　　“放了？可以，但我劝你们好好思量，”崔灵仪盯着庙里的其他人，“我无意与你们争吵，我只想知道一个答案！”她说着，将剑刃逼近了这中年男子的脖子：“告诉我，她是谁？”
　　那女子连忙急急说道：“我大哥姓赵，人都称他赵老大，我们在此世代务农，直到……”
　　“谁问他了！”崔灵仪再也没耐心了，声音猛然高了许多，“告诉我，你们供奉的这姑娘是谁？她怎么了？说啊！”
　　在场之人都被她这失控的情绪吓到了，生怕她一个手抖就要了那赵老大的姓名。只见那女子越发慌乱起来，回答道：“这里供奉的是墨君娘娘！”
　　“墨君娘娘姓甚名谁？”
　　女子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不知道，她从未说过！”她说着，又催促崔灵仪道：“你可以放了我大哥么？”
　　崔灵仪抬眼看向这神像，光线昏暗，她依旧看不清神像面容，唯有那红色痕迹最是显眼。她长叹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却依旧没有放开那赵老大。“你说，她从未说过自己的姓名，”她问，“你们……见过她？”
　　“是。”女子回答道。
　　“何时？”崔灵仪又问。
　　“三四年前的事了。”女子说。
　　三四年前？时间对得上。崔灵仪苦笑一声，终于松了手，推开那赵老大。
　　“告诉我，她去了哪里，”崔灵仪紧紧握着手中的剑，或许是用了太多力气，那剑身一直在不停地发抖，“告诉我。”
　　那女子刚要说话，便被赵老大打断了。“三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赵老大说，“外边在下大雨，我们还是尽早静心祈颂为是！”
　　崔灵仪还想再追问，却被癸娘拉住了手。癸娘撑着木杖从崔灵仪身后走出，问道：“你们是因今夜暴雨，所以才来这里的？”
　　“不然呢？”赵老大说着，有些恼怒，似乎还在怨恨崔灵仪坏了他们的好事，“黄河岸边，年年遭灾，只有墨君娘娘会庇佑我们！可你们竟然拆了墨君娘娘的供桌！”他说着，急得跺脚。
　　说话间，外边的雨声更大了。癸娘想了想，又问：“你们何以如此笃定，墨君会庇佑你们？”
　　“她说过，只要我们诚心……诚心……”赵三娘说着，有些心虚，“她便会护佑我们。过去几年，这一带总是被淹，只有这墨君祠从未遭灾。一到大雨天，我们便回来这里，请墨君娘娘保佑。三年来，其他地方都有遭灾的，只有我们一直平安无事。”
　　癸娘“哦”了一声，又问：“她死前只说了这些么？”
　　死？崔灵仪听着这字眼，不觉又抬头看向神像。“死……”她喃喃着，心中忽然一痛。
　　只听癸娘又问道：“她是如何死的？何以她新死未久，你们便旧庙塑新像，将她供奉于此？甚至连续三年来此祭拜，从未中断？”
　　癸娘问着，声音平缓，可这些人却招架不住，头越发低了。崔灵仪扫了一眼，分明瞧见有几人面面相觑，又回避了她的目光。
　　是愧疚。
　　“不知其姓名，就算你们时刻供奉，也难以得其庇佑。前几次你们幸免于难，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癸娘说着，微微转过身去，努力让自己面朝着崔灵仪，“我劝你们还是趁早将来龙去脉讲清楚，若是你们所供奉之人恰巧是我们所寻之人，那你们尚可得知其姓名，也可得其庇佑了。”
　　癸娘说着，顿了一顿：“不然，就凭你们做下的事，她如何庇佑你们？”
　　听了她这话，这群人明显更慌了几分。崔灵仪听见有人小声嘟囔着：“骗子吧！我们都不知墨君娘娘姓名，她如何得知？万一她给我们的名字，是错的呢？”
　　“可是墨君娘娘的确……我们……唉……”有人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三年了，我们在这里躲着，从未出事，谁知道她所说是真是假？”又有人说。
　　众人议论纷纷，崔灵仪瞧见癸娘将手覆在了龟甲之上。她登时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连忙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带离龟甲。“不必了，”她忍着声音里的颤抖，轻声对癸娘说，“不必卜算了……这些人，绝对不曾善待于她。”
　　她说着，似乎屏住了气息，又猛然举起了手中的剑来，在空气中狠狠划出一道尖锐的声响。小庙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崔灵仪那努力克制悲愤的声音响起：“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告诉我……她经历了什么。”
　　“不然，”她说着，目光从这些人的面孔上一个一个地盯过去，“今夜，你们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里。”
　　小庙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打破安静的又是那赵老大。“威胁我们？”他说着，露出轻蔑的笑，“方才没防备，让你占了便宜，如今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有本事，你我再比划比划！我倒要让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见识一下，你赵爷爷可不是吃素的！”
　　赵老大显然依旧对方才被劫持一事耿耿于怀，他似乎还想再和崔灵仪过两招。赵三娘在一旁死命地拉着他，都没能拦住他这张嘴。只听他继续高声嚷嚷着：“咱以前剪径劫道，手上没少沾血，还能怕你这个小妮子不成？”
　　话音落下，赵老大脸上便挨了一个嘴巴子。只是不是崔灵仪打的，竟是赵三娘打的。这一巴掌直将赵老大扇懵了，只见赵三娘连忙走上前去，对崔灵仪颔首赔礼道：“对不住，姑娘，我大哥才是那个不知轻重的。姑娘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说。”
　　她方才看得清楚，他们根本不是崔灵仪的对手。虽然崔灵仪是出其不意了些，可她到底没下狠手。即使如此，她也能在几十个人的包围中劫持了自家兄长。
　　“如我大哥所说，前些年饥荒严重时，我们也做过劫道的土匪。我们不知墨君娘娘姓甚名谁，只知她那时不过十七八，与我一般大。她……曾是被我们打劫的过路人。我们见她长得白净，举止娴雅，以为她会富裕一些。没想到，那时，她身上也没什么财物，只有一些纸笔墨块。搜她身时，那墨块把我们的衣服手脸都弄脏了，她又不肯说自己的姓名，我们便给她取了一个绰号，叫墨丫头。”赵三娘说。
　　赵老大这时才回过神来，又开始大声嚷嚷，骂赵三娘胳膊肘往外拐。庙里的其他人也不解赵三娘竟当着外人的面打自己兄长，虽不忘拉住还要生事的赵老大，一时间也不免小声议论起来。
　　这些小声的议论压住了赵三娘的声音，赵三娘不由得清了清嗓子，又高声说道：“我大哥……见她貌美，想娶她做压寨夫人。”
　　崔灵仪闻言，目光登时凌厉起来，狠狠地剜了赵老大一眼。赵老大被她一瞪，瞬间没了底气，只听赵三娘接着道：“还好，墨君娘娘，半夜跑了。”
　　她说到此处，声音却忽然弱了几分。“但后来，我们还是见到了她，”赵三娘低了头，“大约是半年后，仲夏，也是汛期。墨君娘娘……蹈水而死。”
　　“她为何蹈水而死？”崔灵仪问。
　　赵三娘沉默了。
　　“她为何蹈水！”崔灵仪吼着，“为何！”
　　赵三娘落下一滴泪：“是……我们不好。”她说着，哽咽起来。
　　崔灵仪见她再问不出什么话，一时更加暴躁，刚要继续逼问，却听癸娘低声说了一句：“不对。”
　　崔灵仪硬生生忍住了所有待要发作的愤怒，缓了缓，冷静了几分，才又看向癸娘，问：“如何不对？”
　　癸娘微微蹙眉，指了指天：“这雨，和我察觉到的天象不一致，在两刻前，这雨便该停了。早春时节，纵有雷雨，也鲜少如此迅猛地下这么久。还有这水……”癸娘说着，顿了一顿：“水在涨了。”
　　她说着，压低声音，摸索着抓住了崔灵仪的袖子，将她拽近了几分。“宁之，”她低声说着，语速却快了许多，“河里有东西，正向这边来。我不知来者身份，但若是来者不善，这里的凡人怕是要遭殃。”
　　“他们……”崔灵仪听着，眼角余光看向了那些有愧于姜惜容的人，咬牙道，“活该。”
　　“可你也需要他们活着，如今我们找不到姜姑娘，便只有他们能给你一个答案了。”癸娘说。
　　“也罢，”崔灵仪又看向癸娘，问，“我们如今该做什么？”
　　“让他们在这里待着，”癸娘说，“我们出去，随机应变。”
　　崔灵仪应了一声，转头又恶狠狠地看向了这群人。“你们，都在这里好生待着，我们若不回来，你们便别想离开，”她说着，又看向赵三娘，对她道，“你看起来倒还算清醒一些，我如今只同你说话。看好你们的人，等我们处理好外边的事，我还要回来好好问你们话。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心里清楚……这可是你们最后赎罪的机会了！若你们擅自离开，我必然会四处去寻。若我寻到你们，我便不会手下留情了。”
　　赵三娘听了，垂下眼睛，微微点头。“好，”她说，“都听姑娘的。”
　　崔灵仪见了，这才俯下身子，把地上散落的行李一一拾起，最要紧的是那砚台、那书信、那画像、那一切和姜惜容有关的东西。她背上行李，收了剑，这才叫上双双，扶着癸娘，出了这小庙的门。
　　庙外依旧风雨交加。崔灵仪拍了拍双双的背，要它自己去高处寻躲雨的地方。双双虽然不舍，但还是走了。崔灵仪扶着癸娘，一步一步向地处河边走去，终于，在能看到大河之时，癸娘停了下来。
　　“雨水河水已难以区分，”癸娘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条河里，藏了太多故事了。”
　　“来者是谁？”崔灵仪问。
　　“说不清，但不止一位，”癸娘满脸的雨，眼眶在瞬间盈了黑气，“一方向这边来，一方在后面追，还有一方在水里看戏……三方都不安生，借着这河水肆意妄为。河水能到哪里，他们便能到哪里。此地年年洪灾频发，根源应当就在此了。”
　　真是一个热闹的雨夜。听着这滔滔河水声、震震雷雨声，崔灵仪心中悲凉地想着。
　　身边，癸娘忽然将木杖握得更紧了一些。“哦，其中一方，我知道了，”她说，“老鼋精。”
　　“你认得？”崔灵仪问。
　　“也不算认得，”癸娘点了点头，“我只知道，此处常年居住着一家鼋精。只是这家鼋精向来过得安生，如今怎么竟在此兴风作浪？”
　　她说着，闭上了眼睛，手上捏了个诀，口中叫道：“老鼋！”
　　可不过片刻，她便又无力地松开了手，睁开了眼。“不行，”癸娘说，“他们打得激烈，如今根本听不到我的声音，无法相劝。”
　　说话间，崔灵仪看见不远处的河上又掀起浪来，河水卷着雨水直向岸边拍来，脚下的水似乎也更高了几分。若河里的几位再继续下去，这片地迟早要被淹没。
　　“那我们怎么办？”崔灵仪问。
　　“等不得了。”癸娘说着，急急上前奔了几步，很快，水便没过了她的膝盖。
　　“癸娘！”大雨中，崔灵仪急急地叫了一声，正要追上前去，却见癸娘挥了一掌，登时将她弹开。崔灵仪再落地时，那水将将淹过她脚面。
　　崔灵仪一惊，意识到不对，连忙又叫了一声：“癸娘！”她说着，又要追过来，可面前却好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将她拦住了。她隐隐约约明白了癸娘要做什么，不由得更着急了几分，大喊道：“你身子还未好全，你没必要为他们拼命！”
　　她撕心裂肺地喊着：“你会耗空你自己的！”
　　曹染一事上，癸娘消耗了太多。如今才过就好，她却又要这样拼命！
　　只见癸娘将木杖重重地插进地里，一阵风吹来，她的发髻瞬间歪斜，长发忽地散开，在猛烈的风里震颤飘散着。雷电闪过的那一刹那，整个世界亮如白昼，只有癸娘的身影分外显眼。
　　“我必须要做！”癸娘喊着，回应着崔灵仪，“不然，不仅是那小庙，这一片的人家，怕是都要遭殃了！”
　　“宁之，”她迎风高声说着，“你不会水，照顾好自己！”
　　风从河里卷起了更大的浪，带出了更多的河水，也吸引了更多的雨水。不过片刻，岸上的水又涨了几分。崔灵仪眼看着那涨上来的水一波一波地就要涌到癸娘跟前，不由得焦急起来，高声叫道：“癸娘，收手！”
　　可癸娘根本不理会她。崔灵仪急了，连忙举起剑来，狠狠向面前劈了好几下，也不知劈没劈开。她刚要再尝试向前，便听癸娘的声音自远方传来，那般浑厚平和、仿佛不掺杂任何感情的声音。
　　“神鬼相争，不及凡人，”风雨声中，她听见她高声喊着，“还望——住手——”
　　话音落下，癸娘周身瞬间爆发出一团黑气，不断地向外蔓延，而那木杖上也出现一缕金光。河水冲撞到金光之上，竟被分散开来，而黑气所至之处，竟出现了一条又一条沟渠，将水导开。
　　“这……”崔灵仪从未见过这景象，一时愣在原地。漫溢着河水的岸忽然间平静了些许，河水似乎不会再上涨了。于是，她又抬眼看向了癸娘的身影。
　　癸娘依旧独自屹立在岸边，不曾动摇。崔灵仪不禁放心了一些，忙要奔过去，口中叫道：“癸娘！”
　　可话刚出口，又是一波水涌了过来。
　　没过膝盖的水已经足够深，而癸娘似乎再抵不住这一波水了。方才在稳稳立在原地的人在那一刹那被水冲倒，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便在水里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就像卷走一株草那般容易……只留下了依旧重重插在地里的桃木杖，还在坚持不懈地分流着涌上来的河水。
　　是河水带走了她。
　　“癸娘……”崔灵仪心中一紧，疯了一般地追了过去。
　　“癸娘！”
　　她喊着，收了剑，顾不得自己不会水，直追向河深处，又纵身一跃、一头扎进了水里。
　　“癸娘——”


第115章 河水汤汤（四）
　　“癸娘！”
　　“癸娘！”
　　崔灵仪在水中寻着，可根本找不到癸娘的身影。大雨滂沱，河水凶悍，她很快便没了气力。在吞咽了好几口河水之后，她再也动弹不得，意识一片混沌，身体控制不住地下沉、下沉……
　　但她没有想到，她还会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逐渐清醒，可眼睛却怎么都睁不开。身上是异于平常的不适，衣服很重，可身体却是轻的。
　　“还没醒么？”她听见有人问。
　　“避水丹已喂给她，应该已经醒了，”有人回答着，“只是她不会水，也不会在水中睁眼。”
　　水里？睁眼？
　　崔灵仪瞬间打了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来。那一刹那，双眼的确有些不适，可当她看清眼前情形后，便陷入了更大的讶异中。
　　这里看不到天，只有一片深蓝近于乌黑的颜色。屋子不是木头搭起来的，而是一块又一块流光浮动的青色巨石。屋子中间，有一颗明亮的夜明珠高高悬起，散发出幽幽的白光，虽然照亮了整个屋子，却让人倍感压抑。
　　水里？难道真是水里？她还活着么？那癸娘呢？
　　崔灵仪循着方才传来的人声望去，视线却被床边的屏风阻拦。她连忙下了床榻，站起身来，冲向屏风外。
　　然后，她便瞧见了两个女童。她们身着黑衣，看着不像活人，竟都是溺死之貌。
　　“你醒啦？”一个女童迎了上来。
　　“癸娘呢？”崔灵仪顾不得问她们是谁，只急急问着，“癸娘在何处？”既然她莫名其妙地到了此处，那癸娘一定也在这里！一定是！最好是！
　　两个孩子对视一笑，只听其中一个又对崔灵仪道：“崔姑娘，莫急，那位姐姐的确也在我们这里。”
　　果然在这里。“我要见她！”崔灵仪忙说。
　　“可以，”女童点了点头，“但是，你要先去见另一位姐姐。”她说着，同另一个女童一起给崔灵仪让开了路，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崔姑娘，请随我们来。”
　　崔灵仪打量了一下她们，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又坚定说道：“先带我去见癸娘！”
　　“可是，姐姐说，要你先去见她……”女童有些犹豫。
　　崔灵仪更觉奇怪，可心中竟隐隐紧张起来。“她……又是谁？”崔灵仪问。
　　“是我。”
　　一个声音自门外响起，崔灵仪循声看去，便看见了一身黑衣、面容惨白的她，自门外款款走来。
　　“崔姐姐，是我。”她说。
　　女子的面容，和傀儡曹描所画画像一模一样。
　　崔灵仪愣了一下，刹那间，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瞬间消失，归于混沌，只有目光不自觉地盯向了女子的左手腕。果然，一块红色的胎记落在那白皙的皮肤上，一如既往，从未改变。
　　“惜容？”她不自觉地开了口。
　　“是我，”姜惜容回答着，盈盈微笑着，“崔姐姐，是我。”
　　“是惜容吗？”崔灵仪又问了一句，她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耳中所闻。这当真是真吗？
　　“是我。”姜惜容微笑回答着。
　　“你是惜容？”她一遍一遍地确认着。
　　“是我，崔姐姐，我是姜惜容，”她说着，想了又想，“你需要我证明一下吗？”
　　崔灵仪抿着嘴，轻轻点了点头。姜惜容垂下眼来，略加思索，便微微一笑。“崔姐姐，”她说着，蹲了下来，在水底淖泥中，拇指向上侧拳一印，又在上方点了五个点，“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学写字，那时我们对白纸黑字都不感兴趣，偏生喜欢胡乱玩弄墨水，弄了满手的墨，又在纸上印出一个脚丫来……”
　　她说着，站起身来，指了指泥上印出的脚丫，对崔灵仪微笑道：“崔姐姐，若我没记错，这还是你教我的。”
　　“惜容……”
　　此时，崔灵仪终于仿佛大梦初醒，眼圈一红：是她，当真是她。她阔别了十几年的表妹，她想要找却一直没找到的表妹，传言中已蹈水而亡的表妹，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她看起来，完好无损。
　　可是，不知为何，崔灵仪望着她，竟怎样挪不动自己的脚步。仿佛两人之间早已横亘了一条跨越不过的鸿沟，她再也无法接近她。
　　“崔姐姐，”姜惜容依旧保持着僵硬的微笑，“很高兴，我也没想到，还会再见到你。”
　　崔灵仪再也按捺不住，迈出了似乎已失去知觉的双脚，一步一步，犹豫又紧张地来到了那女子面前。“惜容。”她又唤了一声，小心地靠近她、拥住她。
　　“是我，”姜惜容回答着，眼里分明也含了泪，却动也不动，依旧带着笑，“真的……是我。”
　　听了这回答，崔灵仪终于彻底回过神来。“惜容，”她喃喃，“是惜容！”
　　“对不起，”崔灵仪说，“真的对不起，我该早点找到你的……我该早点找到你的……”
　　她忍泪哭着，哽咽道：“我以为你死了……我还以为你死了！还好……还好……”
　　她哭着，却忽然感觉怀里的表妹浑身不自然地僵住。随即，她耳畔传来一声苦笑。
　　“可是，崔姐姐，”姜惜容眼里含着泪，唇边带着笑，可声音竟是木然的，“我的确已经死了。”
　　崔灵仪一怔，不自觉地松开了手、抬起头来，看向眼前的姑娘。她看起来，明明同活人无异。
　　“崔姐姐，你想看看真实的我吗？”姜惜容微笑着，身体却迅速膨胀浮肿起来，惨白的面容开始泛绿，眼球也逐渐凸出。
　　一个美貌的姑娘，竟在眨眼间便成了骇人的怪物。
　　“崔姐姐，”姜惜容的脸上依旧挂着微笑，“我早已是这大河中的水鬼了。”
　　“崔姐姐，”她凸出的眼球掉出了一滴泪，又随水流飘散，“可惜你我……重逢太迟。”
　　……
　　在去见癸娘的路上，崔灵仪仍有些恍惚。她已然不记得自己在看到姜惜容真貌时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她只记得姜惜容恢复了寻常凡人样貌，又带她来见癸娘。
　　她隐隐约约听见姜惜容说，她是听见癸娘落水前唤了“宁之”二字，才注意到了癸娘。正巧，崔灵仪也下水来寻，险些溺死，姜惜容便将两人都带来了这水下宫殿。
　　“此处是河伯废宫，如今我们一众水鬼住在这里，”姜惜容说，“我们也给她喂了避水丹，可不知为何，她却迟迟没有醒来。”
　　说话间，崔灵仪终于看到了癸娘。癸娘就躺在一张石床之上，双目紧闭，肌肤上却已出现了一块又一块可怖的血痕。这血痕，比崔灵仪以往见到的任何血痕都要鲜艳深刻，仿佛她的皮肉就要脱离她的骨骼。
　　“癸娘！”崔灵仪连忙唤了一声，奔了过去，跪坐在了石床边，紧紧握住了癸娘的手。癸娘已然昏迷不醒，看起来急需活人鲜血。
　　“她怎样了？”姜惜容立在崔灵仪身后，问道。
　　“没事的，”崔灵仪说，“很快就会好的。”也不知她究竟是在对谁说这句话，只见她转头看向姜惜容，问：“我的剑在何处？”
　　姜惜容答道：“我帮你收着了。”她说着，一抬手，崔灵仪的行李和剑便从她袖口中飞出，落在了她身边。
　　“多谢。”崔灵仪说着，拔剑便割开了手腕，喂到了癸娘唇边。
　　“你……”身后的姜惜容却脸色一变，“崔姐姐，你在做什么？”
　　“救她。”崔灵仪说着，又嫌血在水里散得太快，想要补上一剑。可她刚抬起手来，却被姜惜容从身后拉住了那只握着剑的手。
　　“崔姐姐，”姜惜容眉头紧锁，“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她说着，顿了一顿，眼神忽然凌厉了几分，又问：“你可是在做这姑娘的人牲么？”
　　“什么人牲？”崔灵仪有些着急，“我只是在救她！惜容，你放开我，让我救她！”
　　“是她要你这样做的吗？”姜惜容仍是紧紧地抓着崔灵仪的手腕，又警惕地望了癸娘一眼，恨恨说道，“需要凡人血肉才可续命？可笑、当真可笑。他们都一样，用这可笑的说辞，欺骗凡人，来满足一己之私欲！”
　　可崔灵仪顾不得这么多了。她一把甩开了姜惜容的手，又在手腕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连忙递到了癸娘唇边，紧紧挨着她的唇瓣。姜惜容愣了一下，便不再说话，只立在一旁，满眼狐疑地静静看着癸娘。
　　崔灵仪察觉到了姜惜容的不安，想了一想，还是努力平心静气地对姜惜容道：“惜容，个中缘由，我之后会必同你说清，但还请你相信，癸娘不是坏人。”又道：“惜容，还请你暂且回避一下，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姜惜容并未移动脚步，只问崔灵仪：“这样的事，你做了多少次？”
　　“很多次。”崔灵仪答道。
　　“你是自愿的？”姜惜容又问。
　　“是自愿的，”崔灵仪说，“我心甘情愿。”她说着，回头望了姜惜容一眼，却从她眼中看出了几分怒其不争的悲悯意味来。崔灵仪不禁有些无奈，她知道三言两语解释不清，只得又叹了口气，道：“惜容，请你信我。”
　　“好吧，好吧，”姜惜容眉头微蹙，却又露出了微笑，“好吧，等她醒来，我自有办法查清真相。”她说着，转头便走，口中只道了一句：“有事唤我。”说罢，她便向门外走去，很快便消失在崔灵仪的视野之中。
　　崔灵仪见她离开，心中猛然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悲凉孤独。春秋代序、物是人非，仿佛这世间一切都在离她远去。如今，她深处这陌生的水底，明明已服下避水丹，却仍有濒临溺死之感，放眼望去，能让她在慌乱之中抓住救命的浮木，竟只有癸娘一人。
　　“癸娘，”她小声唤着，明明手腕上已满是伤痕，她却巴不得再割出几道痕迹，献上全身的血，以换她苏醒，“癸娘。”
　　但还好，不必她献出全身的血，癸娘便已有了些反应。她感觉到她在无意识地吮吸伤口，低头一看，只见她面容上一道一道的血痕正在逐渐消失，分裂的肌肤逐渐弥合。终于，癸娘微微睁开眼来，明明双眼无神，却像是看向了她。
　　“宁之……”她轻声唤着，又无力地闭上了眼，偏过了头，“宁之……”
　　“是我，我在。”崔灵仪有些手足无措，她想继续给癸娘喂血，可癸娘躲开了。崔灵仪不由得有些着急，只好柔声劝着：“癸娘，你如今需要血……我的血。”
　　癸娘却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要血，”她说，“宁之，抱我，可以么？”
　　崔灵仪愣了一下，连忙爬上石床，紧紧地将癸娘拥在怀里。“我在，”崔灵仪说着，鼻子一酸，所幸在水中，她的眼泪也没有那般明显，很快便化入了无穷无尽的河水之中，“我在。”
　　“宁之，”癸娘的声音越发微渺，“我以为，我又要沉睡了。若是沉睡，不知又要睡上几百年，才能恢复元气，回到人间……”
　　“还好没睡。”癸娘有气无力地说着。
　　崔灵仪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癸娘。太险了、太险了！若是她真的再度陷入沉睡，她又该如何？“我不会再让你陷入沉睡的，”她在心中想着，“我一定要找到办法，帮你摆脱这无休止的折磨。”
　　“对了，宁之，”只听癸娘又说，“是水鬼……我在落水时辨别出来了，很多水鬼。老鼋精在前面逃，水鬼在后面追，河伯在水中看戏……”
　　“宁之，”癸娘说，“姜家姑娘，也是水鬼了。”
　　“嗯，”崔灵仪轻轻应了一声，百感交集，“我已知道了。我方才……见过她了。”
　　“我知道，我为何算不出姜家姑娘的下落了，”癸娘强打精神，睁开眼来，“水鬼不同于凡鬼，若无替死，不入轮回。不入轮回，便难以常数卜算……我早该想到。”
　　“宁之，”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崔灵仪问。
　　“没有帮到你。”癸娘回答。
　　“你没有对不起我，”崔灵仪的额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只是有一点，我很生气。”
　　“什么？”癸娘问。
　　“你不该冒险。”崔灵仪说。
　　癸娘笑了：“没想到，如今竟是你在提醒我不要冒险。”
　　“你的确不该冒险，”崔灵仪严肃起来，“你曾说过，你的职责，是勾连天人、侍奉鬼神，凡人之事，非你职责。可你为何还要舍身拦洪，以至于险些、险些……”剩下几个字，崔灵仪没忍心说出口。
　　癸娘却只是笑，也不答话。崔灵仪见了，终究只能叹息一声。
　　“癸娘，我很怕，”她说，“下次，不要冒险了，好不好？”
　　“说不准，”癸娘却说，“我也不知道，我一时情急，会做出什么事。”
　　“你……”崔灵仪不免又着急了几分，可一瞧见她那虚弱的模样，所有的话便又咽进了肚子里，只说了一句，“那，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
　　像是在威胁。
　　两人正说这话，却听门外又传来一个稚嫩的童声。“崔姑娘，”是个小姑娘的声音，“姜姐姐请你过去。”
　　“好。”崔灵仪应了一声。
　　不知为何，她如今竟不太敢面对姜惜容了。她想，或许是因为愧疚。想着，她便要再和癸娘嘱咐两句，却听癸娘开口说道：“我同你一起去。”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大河之事，我很久没有关注了。如今骤然来此，却发现变故颇多。有些事，或许只有姜姑娘能给我答案。”
　　崔灵仪本想劝她好好休息，可见了她坚定的神情，只得点了点头。“好吧，”她说，“你我同去。”
　　两人一同下了石床，崔灵仪不忘背上剑和行李，这才扶着癸娘随着那女童走去。路上，崔灵仪看着那女童，问道：“小妹妹，你也是水鬼吗？”
　　女童点了点头：“是。”
　　“怎么都是小……”崔灵仪这句话刚问出口，还没说完，便忽然怔住了。
　　还能是什么原因呢？
　　女童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解释道：“我们是上面供奉给河伯享用的童男童女。河里也有男孩儿，但数量不多，他们爹妈舍不得。只有年景实在不好，水患过于凶猛之时，他们才会狠心丢几个男孩儿下来。”女童说着，叹了口气：“也有舍不得自己女儿的，便拐别人的女儿来供奉。姜姐姐知道以后，生气极了，她甚至……唉……”
　　女童说着，又是几声叹息。
　　崔灵仪听着，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正想再问，却又到了一处宫殿前。“二位姑娘，请进吧，”女童说，“姜姐姐就在里面。”
　　崔灵仪听了，便扶着癸娘进了宫殿。一进门，又是一颗夜明珠高悬在上方，而一身黑衣的姜惜容就背对着她们，立在大殿中央。她的面前，是一块放在石台上的方镜。
　　“嫫母造镜之前，人皆以水为鉴。世事无常，水则周流万古而不变，看尽变迁，”只听姜惜容说，“上天垂怜，那年，我初来这河伯废宫，在打理废墟之时，我发现了这压埋于乱石之下的上古宝物——阴鉴。只需一缕月光，便可从阴鉴中，看尽过往种种，寻得来日之路。”
　　姜惜容说着，抬手一拨，在水中搅出了一道漩涡，又采下一道月光，打在了方镜之上。方镜之上，刹那间，浮光粼粼，似有水流涌动。
　　“可以了，”姜惜容说着，目光在崔灵仪和癸娘的面容上扫过，“我们……谁先来？”
　　她先发制人。


第116章 河水汤汤（五）
　　“不知该如何操作么？”见两人都立在原地不动，姜惜容便又开了口，只是她仍死死地盯着癸娘，“只要将手放在镜面上，便能看到了。”
　　崔灵仪看着那名为阴鉴的方镜，又微微侧头看了看癸娘。她知道，姜惜容对癸娘有疑心，她是想看清癸娘的来历。如今在场三人，各有各的过往，且都不为人所知，也都不愿为人所知。
　　“惜容，”崔灵仪想了想，清了清嗓子，“我们……”
　　“崔姐姐，”姜惜容看出她要为癸娘说话，开口便打断了她，“时间紧迫，这是了解各自过往的最快方式。如此，我也可以知道，谁值得我信任。”
　　她说着，终于将目光从癸娘身上挪到了崔灵仪身上。“表姐，”她换了更为亲近的称呼，“我也是为了大家好。”
　　“姜姑娘，我也很想知道，水鬼们为何会占据了河伯宫殿，”这边崔灵仪还没回答，癸娘却先开了口，“冰夷如今又在何处？”
　　“冰夷……”姜惜容念着这传说中的名字，忽而又笑了，她望着癸娘，“这位姑娘，当真是越来越让我好奇了。”
　　她说着，忽然抬起手来，登时在水里捡起一阵暗流来。崔灵仪站立不稳，本想拔剑去拦，可看着姜惜容，她又不忍心。不过片刻的犹豫，她便彻底失了重心，被暗流冲到一旁，压在了墙上。而癸娘竟被暗流卷起，直向那阴鉴而去。
　　“癸娘！”崔灵仪叫了一声，终于拔出剑来，劈开水流，便向癸娘奔去。癸娘如今正是虚弱之时，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在癸娘即将到阴鉴跟前时，她一剑刺去，终于将水流斩断，又将癸娘接住，揽入怀中，又挡在身后。
　　“惜容，”崔灵仪道，“既如此，还是我来吧。你看了，也可放心了。”她说着，直直大步向阴鉴走去，换了左手握剑，将右手覆于镜面之上。手掌触碰到镜面的一瞬间，镜面上的水波忽地向内旋起，混乱中，镜面竟变化出无数颜色。
　　崔灵仪望着那镜面，还没反应过来，便又被这阴鉴重重弹开。好容易才站稳，却听阴鉴上传来声音。
　　“那便是崔家的姑娘，是个克星。”
　　“崔姑娘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我求你了，崔姑娘，别再来了！”
　　“这名字不好。宁之宁之，却从未安宁。”
　　崔灵仪浑身一僵，又抬头看向阴鉴，刹那间，她脸色煞白。阴鉴之上，正是她的所有过往。如何家道中落、如何失去双亲、如何被世人嫌弃、如何被恩将仇报，以及，如何放弃去找寻姜惜容，只在洛阳城里颓废度日。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癸，称我癸娘便好。”
　　癸娘出现了。就在崔灵仪手脚冰凉不知该如何自处时，她摸索着来到了她身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用自己掌心可怜的温度暖着她。
　　“宁之，”癸娘轻声说，“别怕，都过去了。”
　　阴鉴上的画面飞速地流转而过，却没有落下一点一滴，所有的细节都被呈于镜上。很快，一切来到了崔灵仪落水的这一天，镜面一黑，再亮起时，崔灵仪只能看到她们的现在。她也终于回了神，整理了一下思绪，便看向了姜惜容。一抬头，只见姜惜容眼中正含着泪。
　　“你们……一直在找我？”她问。
　　“惜容，我知道一切道歉的话是很苍白的，”崔灵仪略缓了缓，又低下头，“对不起，我没能、没能……及时去找你。”
　　姜惜容苦笑一声，似乎没有方才那般警惕了。“没事，”姜惜容垂下眼来，“你当时，自顾不暇。我又怎能苛责于你？”
　　姜惜容说着，又看向了癸娘。她眼里的敌意终于打消了一些，可还是有些疑虑藏在了眼底。她看着像是想问什么，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但你们还是来找我了，”姜惜容又看向了崔灵仪，“这一路，辛苦你们了。只可惜……我没能撑到你们找来。”
　　“对不起。”崔灵仪又垂首道了一句。她心中满是愧疚，若是她早些找到她，她或许也不会变成水鬼。
　　“你没有对不起我，”姜惜容说，“我也曾想着投奔崔家，可到最后，我也放弃了。”
　　“为何？”崔灵仪忙问。
　　“为何……”姜惜容摇了摇头，笑容苦涩，“我只是忽然发觉，这世上，还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
　　“赵三娘说，你是蹈水而亡。”崔灵仪说。
　　“的确，”姜惜容说，“我是自己跳河的。”
　　“为……为何！”崔灵仪无力地问着。
　　姜惜容又只是微微一笑，将一切娓娓道来：“那年，我父亲得罪了扬州田太守，被人罗织罪名。父亲恐慌，求助无门，只把长安当做最后一根稻草，想尽方法，终于将信送了出去……可已然太迟了。我们一家，不是杀头，便是下狱，又是流放，或是被没为官奴。田博安那恶贼意欲欺辱我，我抵死不从，便被他关进手下青楼，日夜恐吓。终于，我好容易逃出来，却发现，全家竟只剩我一个人还活着。”
　　她说着，哽咽了一下：“那时，我甚至大逆不道地想，幸好我娘去得早，不然，她也要受这样的苦。然后，我就想起了小时候，我们一家还在长安的日子……”
　　她说着，走到那阴鉴前，却不急着将手放上去，只对崔灵仪道：“姜家再无可倚仗之人，崔姐姐，我当时一心想着去长安，投奔你们。为了躲避田博安派来追我的人，我改换了装扮，隐姓埋名，先向南走，再向西行，一路只以代笔为生。可我没想到，这一路竟会如此艰难。”
　　她说着，终于抬起手来，放在了镜面上。“你们……自己看吧，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她说着，快速收了手，又背过了身去，再不看那阴鉴。
　　阴鉴之上，姜惜容的身影逐渐浮现。崔灵仪看见她背着一个小包袱，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踩着草鞋，从山水间向外走着。有蜘蛛落在她肩头，惹得她痒痒，伸手一拍，竟是个蜘蛛，吓得她跳了起来，又连忙甩了甩手。蜘蛛落在地上，断了两条腿，她本想赶紧离开，走了两步却又折了回来。
　　这蜘蛛是活不成了。
　　“对不起，”姜惜容小声说，“你只是出来觅食而已，也不是故意惊吓我，我实在是……唉……”她叹了口气，眼看着那蜘蛛不再动弹，便俯下身去，抓了一把土，将蜘蛛盖住了。起身后，她又道了一句“对不起”，这才转身离开。
　　崔灵仪看见她走过山林，走过荒野，进了城市，又来到乡村。为了甩开来追捕她的人，姜惜容选择的路线是那样出其不意，时而向东，时而向西，时而向南，时而向北，有时还会在一片地方打圈走。不过，这也怪不得她，有时遇到官吏土匪，她不得不绕路而行。
　　终于，不知走了多久，她再没听到来追捕之人的消息，这才终于放下心，老老实实，一路向西而去。同所有奔波在旅途上的人一样，天气变化、饥饿劳累让她身心俱疲。这一路，她也不是没遇到过几个同行之人，这些同行之人多半是逃荒出来的。往往走了没多远，他们便不愿再走。
　　“还能去何处呢？”有拖家带口的妇人在停下来时，绝望地抱怨着，“哪里都一样，都得过一样的苦日子……都不是家！”
　　姜惜容听了这些话，颇有些伤怀，却还是执拗地向西而去。“我还有亲人在长安，”她说，“我要去找他们。”
　　她说着，背起行囊，坚定地踏出了步子。身后的妇人坐在地上，冲着她的背影喊：“什么亲人啊？这么远，你都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
　　姜惜容没有回答，只是回头对那伙人笑道：“放心吧，我会去找他们的。你们保重，有缘再见！”她说着，招了招手，笑着转过了身去，步伐也努力地轻快起来……不像是在逃命，更像是在出游。
　　当然，她知道，她大概不会再和这些同伴见面了。她更知道，那妇人所说是对的。这么多年了，她还能在长安城找到崔家么？姜惜容想着，叹了口气，步伐却从未停止。她想，这世间总还是能给人一些希望的吧？就算上苍给不了，她也要给自己一些希望。
　　于是，姜惜容继续前行。她曾搭过商队的车，也曾独自步行。小路泥泞，鞋子坏了，她便自己再编一双；若是下了大雨，她便在人家的屋檐下躲雨。还好，她这一路走来，遇见的人家大多不吝啬自家的屋檐。
　　“姑娘，进屋坐吧。”有老妪站在门里对她说。
　　“多谢老娘子，但我还是不进去了，”姜惜容摆了摆手，“我身上都湿了，就别弄脏屋子了。”
　　老妪也没再请她进来，只是好奇地问着：“你是哪里人？看你这模样，是在赶路？”
　　“是的，”姜惜容点了点头，“我去投亲。”
　　“去哪里投亲？”老妪问。
　　“长安。”姜惜容回答着。
　　“长安？那太远了，”老妪连连摇头，又问，“是你什么人啊？”
　　“我表姨母一家。”姜惜容如实答道。
　　老妪笑了：“这也太远了。”
　　姜惜容愣了一下，又低下头来，道：“一点都不远。”她说着，忽然瞥见这老妪的裙子破了，又见这老妪似乎是独自居住，她想了想，便道：“老娘子，我帮你补一下衣服吧。”
　　然后，她便得到了一碗粥作为谢礼。
　　喝了粥，她便继续向前走。有一日，她在城门口摆摊。说是摆摊，其实就是直接在地上摆着几张不怎么好用的纸，外加一支笔，一块墨块。若是有人来，她便把纸压在城墙上，给人写上一封。可是等了一天，竟只有一个人来找她写字。好容易赚了些铜板，她便要收摊，准备去买点吃食——她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
　　正收拾摊位时，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窜到了她跟前，他好奇地看着她摆在面前地上的纸笔，又嫌弃地皱了皱眉：“有什么用？”
　　“帮人写家书，自然是有用的啦。”姜惜容脾气很好，即使听出了这孩子的冒犯，她还是好声好气地回答着。
　　“没用，”乞儿说，“有几个人用得到家书？”
　　“可总有人会思念家人呀，”姜惜容说着，想起了自己的家人，忽地一阵鼻酸，却强忍着泪，对那乞儿道，“有的人呢，还有家人，只是相隔很远，所以需要书信。会有信使带着书信找到他们的家人，告诉他们，这世上还有人在思念他们。”
　　“没有，”乞儿却执意和她唱反调，“收信的人也不认字。”他说着，眼神一转，忽地扑上前去，胡乱将她面前的东西一齐抱进怀里：“还是把这些卖了有用！”他说着，撒腿便跑。
　　“你！”姜惜容叫了一声，也连忙去追。可她小时养在闺中，又不似崔灵仪曾经习武，这一路又奔波劳碌，她根本跑不过这乞儿，只勉强捡到了从乞儿怀里掉下来的笔。
　　眼看着那乞儿越跑越远，姜惜容终于要放弃了，故意喊了一句：“钱留下，纸墨给你，我不要了！”
　　话音落下，那乞儿的脚步慢了许多，他像是在思索。果然，又跑了两步，他身上掉下来两块墨块，和几张已经皱了的纸。纸轻飘飘的，被风吹上屋檐，姜惜容再也够不到……唯有地上的墨块没有那么容易被吹跑，她连忙追了过去，拾起了地上的墨块，蹭了一手的墨。
　　“还好、还好……”她喃喃。顾不得脏了手，只赶紧将墨块和笔装进她的包袱里。
　　只是，又要饿肚子了。
　　她叹了口气，背起行囊，继续向前走。只是这段时间，她的运气没有那么好了。
　　大旱肆虐的范围更大了些，听说有些地方还在打仗。所有人家都看好了自己的米缸，她再难讨到一碗粥。饥馑很快蔓延开来，城外的饥民也更多了一些。有地之民尚且忍饥挨饿，被迫背井离乡，更何况她这个本就无家无地之人？
　　她看着这一切，心中酸楚，却无计可施。她只能混在饥民中，一路向西。
　　可日日忍饥挨饿，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忽有一日，她正向前走着，却忽然眼前一黑，控制不住地跌倒在地。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饥民们正围着一个火堆，坐在不远处。而她身边，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
　　“姑娘，你醒啦？”妇人也是面黄肌瘦，怀里的小姑娘却面色红润，想来是母亲舍不得吃，都给孩子吃了。
　　“你太饿了，昏倒了，他们差点就不管你了，”妇人解释道，“我看你昏倒了，却还能说梦话，便给你灌了些水。天可怜见，你还能醒过来。”
　　“多谢姐姐。”姜惜容听了，连忙起身行礼。虽然身体仍然虚弱，但她的精神还不错。
　　“谢什么？是你自己争气，”妇人笑了，“我只是给了你一口水而已。”
　　“那也要多谢姐姐。不知姐姐如何称呼？”姜惜容问。
　　妇人回答道：“我姓邓，单名一个卓，人皆唤我卓娘。我夫家姓陈，这是我女儿，如今六岁了，叫阿顺。”她说着，指了指怀里的孩子。
　　姜惜容看过去，叹道：“好漂亮的孩子。”她说着，伸手戳了戳孩子的脸蛋，又对邓卓娘笑道：“像姐姐。”
　　“她爹没了，地也没了，我们只能逃荒出来，”邓卓娘说，“我想着，在外边都不容易，能帮一把便帮一把。不然，又能指望谁呢？”她说着，又问：“姑娘，你做什么去？”
　　“寻亲去，”姜惜容笑了笑，“去长安。”
　　阿顺一直默默看着姜惜容，如今终于开了口：“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姜惜容想了想，低声悄悄道，“我告诉你，我姓姜，但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这一路，她本来是化名姓杨的。
　　“姜？”邓卓娘问，“名字呢？”
　　“惜容，”姜惜容说着，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三个字，“这便是我的名字。姜嫄的姜，爱惜的惜，容貌的容。”她说着，又笑着问阿顺：“可记住姐姐的名字了？”
　　“记住了，”却是邓卓娘笑着回答她，又问，“姜嫄是什么？”
　　“是上古时的一位女子，没有她，我们的历史都要被改写，”姜惜容说着，坐得离邓卓娘更近了一些，又去逗弄她怀里的孩子，“阿顺，听姐姐讲故事好不好？”
　　“好呀，”阿顺连连点头，甜甜地唤了一声，“姜姐姐。”


第117章 河水汤汤（六）
　　邓卓娘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姜惜容一个人走也不容易，因此，姜惜容迅速同邓卓娘母女俩熟络起来。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唯有她们一路同行，一起向西。
　　白日里，三人相互扶持着走。邓卓娘身上的盘缠不多，平日里只是挖路边的野菜充饥。姜惜容还能代笔写信，若是赚了铜板，她便会奢侈地买些吃食，与卓娘母女俩分享。
　　到了夜里，卓娘便会取出一张有些破但干净的草席，平平整整地铺在地上。三人紧巴巴地挤在这一张草席上，以天为被。阿顺年纪小，姜惜容和卓娘便让她睡在中间。
　　夜里的天气没有那么炎热，只是蚊虫多了些。阿顺总是睡不踏实，夜里总是翻来覆去。姜惜容因白日劳累，在夜里总是最先睡着的那一个——即使她知道，睡在野外应保留一些警惕。
　　有时候，姜惜容也会在梦里哭醒。当她满面泪痕又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时，她总能看到自己紧紧抱着阿顺，在睡梦里本能地安抚着这睡不踏实的小孩儿，而另一边，卓娘总是半撑着身子，在黑暗中为她们驱赶蚊虫。
　　偶尔，卓娘也会发现姜惜容睁开了眼。“没事的，快睡吧，”卓娘轻声说着，用干净的手背撩开了姜惜容面前杂乱的头发，擦了擦她的眼泪，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挤出一个笑容，“睡吧。”
　　“嗯……”姜惜容轻轻应了一声，便又沉沉睡去。
　　有时，赶路累了，她们也会坐在树下闲聊。当姜惜容问及邓卓娘的年纪时，她惊讶地发现，邓卓娘竟只比她大四岁。
　　“四岁，”姜惜容看了看卓娘，又瞧了瞧她怀里的阿顺，“卓姐姐，你只比我大了四岁啊。”
　　“我成亲早，”卓娘含笑说着，给阿顺梳着头发，即使是在逃难，她也没放过这些细节，“十三就嫁人了。”
　　“那……姐夫是个怎样的人？”姜惜容问着，又看了看阿顺，可阿顺长得太像卓娘了，根本瞧不出爹的痕迹。姜惜容想，这样也好。
　　“他？”卓娘想了想，“他不爱说话，又死得早，我刚生下阿顺，他便死了。他家人丁单薄，他一死，我娘俩也没人管了。”她说着，神情淡然，仿佛是在谈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那你爹娘呢？”姜惜容又问。
　　“也去得早。”卓娘叹了口气，又挤出来一个笑容。
　　“抱歉。”姜惜容低了头。
　　“没什么抱歉的，”卓娘说，“都是命，是我和他们的缘分不够深。我如今，只把阿顺带好，便足够了。”卓娘说着，满眼爱怜：“只希望我能活久一些，能看着阿顺长大成人。”
　　她说着，又问姜惜容道：“长安是个怎样的地方？”
　　姜惜容想了想，说：“我只记得，长安很繁华。如今，却不知怎样了。”
　　“繁华，”卓娘念叨着，若有所思，又对姜惜容笑道，“实不相瞒，惜容妹子，我此行是想去蜀地的。他们都说，蜀地富饶安稳，就连皇帝都常常入蜀避难。我想，我若是带着阿顺到那里去，说不定还能过得好些。可是，我认识的人中，并没有去过蜀地的，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说话间，卓娘已为阿顺梳好了头发。阿顺摸了摸头发，却又指了指姜惜容，道：“娘，姜姐姐的头发也乱了。”
　　“啊？”姜惜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发髻，又连忙收了手。从前在家里时，她用的头油也是最好的桂花油，将头发保养得乌黑发亮，如今奔波久了，她的头发变得干枯毛燥，纤细的发丝仿佛一碰就要断掉。
　　卓娘见了，不由得抿唇一笑，又对她招手：“惜容妹子，你坐过来，我替你理一理头发。”
　　姜惜容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道了谢，乖乖坐了过去。今日天气不错，空中还有几朵浮云，轻轻飘着，遮蔽了日光，难得地让这逃难的路清凉了些许。
　　卓娘解开了她的头发，手指探入她的万千发丝中，理着她的头发。穷苦人就连指甲也养不长，姜惜容清楚地感觉到卓娘的指腹轻轻掠过她的发根，将她的头发一点一点理顺。姜惜容忽然有些恍惚，很久没有人这般温柔地对待她了。
　　想及此处，姜惜容忽然掉出泪来。她想抬手擦掉，可阿顺已经看到了。“姜姐姐，”她问，“你怎么哭了？”
　　“惜容妹子，”卓娘也紧张起来，停了手，“是我弄疼你了吗？”
　　“不是的，”姜惜容连忙解释，“是我……想家了。”
　　卓娘听了，轻轻叹息，又小心地为她编发：“我有时觉得，或许，所有的人生来就注定是独身一人。父母会先我们而去，其他人，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离开了。家这个东西，与其说是父母给的，不如说，父母亲人只是教会我们，家是什么。想家，有时就是想念这种感觉。但是，这种感觉，并不只有曾经的家人可以给我们，我们或许还能遇到更多的人呢？或许，他们不是我们的亲人，却是我们的家人……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姜惜容听得懵懵懂懂，正想开口问，一抬眼，却见阿顺正对着她挤眉弄眼做鬼脸。姜惜容见了，不禁一笑：这孩子见她落泪，在逗她开心呢。
　　只听卓娘又自嘲笑道：“惜容妹子，不怕你笑话，我自出嫁之后，再没有体会到那种感觉。夫家虽也带了个‘家’字，我却总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唉……我也不知自己说了这么多，究竟说了些什么。我没读过什么书，让你见笑了。”
　　“没有没有，”姜惜容忙道，“你说得很好。”
　　“没听懂。”阿顺却在此时道了一句。
　　卓娘一笑，她灵巧地帮姜惜容梳了一个紧实利索不易松散的发髻，又捏了捏阿顺的鼻子。“宝贝阿顺，”卓娘问，“你和娘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如何？”
　　阿顺说：“很安心。”
　　“嗯，只要阿顺在娘身边，娘也很安心。”卓娘点了点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才又对姜惜容道：“头发梳好了。可惜这里没有镜子，也没有水，不然，你还能看一看。”
　　姜惜容抬起手，小心地试探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果然齐整了些许。阿顺扯了扯她的袖子，道：“姜姐姐，你从我眼睛里照镜子吧。”
　　姜惜容听了，便凑到阿顺跟前。可她刚过去，和阿顺对视了片刻，阿顺便忍不住笑了。“姜姐姐，”阿顺笑得拍地，“我总是想笑，你还是去看我娘的眼睛吧。”
　　姜惜容听了，便转身挪到了卓娘面前，笑道：“好姐姐，且让我瞧一瞧。”她说着，扶着卓娘的肩膀，睁大了眼睛，细细地从她眸中观察着自己的影子。
　　卓娘身体一僵，动也不敢动。她似乎想要挪开目光，可眼神刚刚要游离出去，却又忍不住地颤了回来，迎上了姜惜容的目光。
　　姜惜容望着她，却不是在看她。她只知道，在她的眸中，她终于可以看见了自己的影子。那发髻，很好看。
　　“真好看，”姜惜容笑道，“多谢卓姐姐。”她说着，又站起身来，道：“时候不早了，我们继续赶路吧。”
　　卓娘听了，便背好行李，站起身来。阿顺却叹了口气，只坐在地上，愁眉苦脸地说着：“累，走不动。”
　　“那姐姐抱你走。”她说着，俯下身去，一把抱起了阿顺。
　　卓娘见了，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来扶。“惜容妹子，还是我来吧。”她说着，就要从姜惜容手里抱出孩子。
　　姜惜容摇了摇头：“没事的，卓姐姐，你也该歇会儿。”她说着，又笑着问阿顺：“阿顺不累，姐姐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什么故事呀？”阿顺问。
　　姜惜容笑道：“一位很久以前的大人物，公刘。他也带着他的族人走了很远，很艰苦，可最后，他们过上了安居乐业的日子……想听吗？”
　　阿顺听得云里雾里，只是问道：“安什么的日子？”
　　姜惜容笑了，她看了一眼卓娘，只见卓娘正笑得温柔。“就是你娘要带你过的好日子呀，”姜惜容说着，这才又对阿顺道，“不急，姐姐慢慢讲给你听。”
　　卓娘没有再说话了，她只是跟在她身边，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姜惜容抱着阿顺，一路都在讲故事，先讲了《公刘》，又讲了《桃花源记》，讲到兴起时，她还能吟上一段。阿顺听得入迷，卓娘也看得入迷，人群很快安静下来，让这轻快的语调肆意蔓延着。
　　“姑娘，声音好听。”有人称赞着。他们听不懂她讲的诗文，却能听懂声音里的情感。
　　“多谢、多谢。”姜惜容总是笑着回答。
　　姜惜容说话时，即使灰头土脸，面容上也永远带着轻柔的笑，仿佛这世间的艰难险阻都难不倒她，所有的困苦都能被她轻易化解……她要去向的地方，一定充满了希望，即使没有，她也会自己创造出希望。
　　一同逃难赶路的日子明明只有几个月，又好像十分漫长。漫长到姜惜容好容易接了一个代笔的活计，都觉得恍如隔世。的确，如那乞儿所说，这年头，书信实在是没用的东西——所有人都已经自身难保了，哪里还能关心他人呢？
　　但是，让姜惜容更为恍惚的是：这次的活计若是做成了，能赚二十个铜板！这么多铜板，可以买很多吃食了。
　　恍惚片刻后，姜惜容欣喜若狂，又连忙问地摊前的客人：“写什么信？有什么要求？需要润色么？”
　　“不是信，”客人摇了摇头，“是墓志。”
　　姜惜容愣住了，忽然发觉这客人也是一身的粗布麻衣，显然手头并不宽裕。只见客人尴尬地笑了笑：“我没学问，也没钱。我妻子跟着我，苦了一辈子。她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了，等我死了，更不会有人记得她。所以，我想给她准备个墓志。我是石匠，可以自己动手给她刻，可就是这内容，我写不出来……二十个铜板，够不够？”
　　姜惜容听了这话，鼻子一酸，又连忙点了点头：“足够了。”她说着，拿出纸来，认认真真地在地上铺开，又将墨块磨开，这才问道：“你妻子……是个怎样的人？”
　　石匠思索着、描述着，姜惜容便根据他的描述，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写着。这是她第一次写墓志，写到最后，她眼角竟不自觉地渗出一滴泪来。她浑然不觉，只将纸上的墨轻轻吹了吹，才又小心地交付与石匠。
　　“我不收你二十个铜板了，”姜惜容顿了一顿，终于说道，“只要十个就够了。”
　　拿了钱，收了摊，姜惜容独自地走在小路上，十个铜板稳稳当当地放在她怀里……她该去找卓娘母女了。卓娘怕阿顺不听话，打扰她写字，因此每当姜惜容出摊时，她便带着孩子在不远处等她。而姜惜容收摊后，也总是会急急忙忙地跑回她们身边。
　　如今，她们就在郊野的小溪边落脚。可姜惜容的脚步竟越发迟缓，终于，她在一棵干枯的槐树下停了脚步，只呆呆愣愣地立在原地，手掌按着胸前那放着铜板的地方。
　　头上的乌鸦在哇哇乱啼，脚边的蚂蚁放肆地攀爬。她却好像同这枯树融为了一体，只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忽地一阵风吹来，她一时站立不稳，脚步一动，便有只蚂蚁死在她脚下，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不知不觉，天快黑了，卓娘等姜惜容等不来，一时间着了急，生怕她出什么事情。于是，卓娘抱上孩子，便向姜惜容离开的方向寻去。可还没走多远，她便望见了在枯树下发呆的姜惜容。
　　“惜容妹子！”卓娘连忙喊了一声，冲她招了招手，可姜惜容仿佛根本没听见一般，仍是呆呆地立在原地，两眼发直。
　　卓娘越发担心，忙抱着阿顺飞奔过去。或许是因为她的脚步声太大，临近她面前时，姜惜容终于猛然回了神。看见卓娘，她还有几分惊讶。“卓姐姐，”姜惜容挤出一个笑容，“你怎么来了？”
　　“你……”卓娘将她打量了一番，见她完好无损，放心了些许，又小心问着，“你没事吧？”
　　姜惜容笑着摇了摇头，道：“没事呀！我今天还挣了钱的，十个铜板呢！”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铜板，分了五个出来，就要向卓娘手里塞。
　　卓娘哪里肯收？她慌忙推辞闪躲，可行动间，竟不慎碰掉了一个铜板。于是她又连忙放下孩子，要去捡拾铜钱，可她才捡起，又忽然听见了姜惜容压抑着的哭声——就如同她在睡梦中的哭声一般。
　　卓娘一愣，又连忙抬起头来，只见姜惜容的双眼明明已被泪水刺激得通红，她却仍强行微笑着：“卓姐姐，我本来可以赚二十个铜钱的，我本来很开心……”
　　她说及此处，却忽然忍不住，脸上最后一丝微笑也消失了。“可是，竟然是墓志，”她说，“我竟然在为他人的死亡而开心。”
　　“我过意不去，减免了一半的钱，可是、可是……”她终于放声大哭，“我走在路上，却又开始舍不得那十个铜板……才十个！”
　　她哭得呜咽：“卓姐姐，我很害怕，为何会如此、为何啊！”
　　她说着，哭得哽咽难言，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卓娘见了，满面不忍，将眉头一蹙，又抬手将姜惜容揽入怀中。
　　“没事的，”她安慰着她，“没事的……都是，人之常情。”
　　“我很害怕，”姜惜容靠在卓娘肩头，一遍一遍地说着，“我好怕。”
　　“怕什么？”卓娘问。
　　可姜惜容答不上，她只能摇头。她只知道，心中不知从何而起的恐慌正在迅速扩散，明明天气炎热，她却好似堕入冰渊，无所凭依，又战栗不止。
　　“惜容，惜容，”卓娘柔声唤着，扶起了她的肩膀，用手背擦了擦她的眼泪，“看着我。”
　　姜惜容抬起眼，直视着卓娘的双目，泪眼婆娑。她又从卓娘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只听卓娘说道：“害怕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你已经很勇敢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卓娘说着，不觉笑了。“惜容妹子，”她说，“说起来你可能觉得我在奉承你，但你实在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好的人。”
　　姜惜容吸了吸鼻子，想开口说话，却因为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见卓娘低下头，似乎有些局促羞涩：“这一路能得你陪伴，实在是很幸运的一件事。所以……”
　　“惜容妹子，”卓娘问，“你若是不嫌弃，可否让我们陪你一同去长安？我们可以在路上，做个伴儿……也可以一直做伴。”
　　姜惜容愣了愣，终于破涕为笑：“卓姐姐，我们已经在做伴了呀。”
　　卓娘没有说话，只是爱怜地瞧着她，又垂下眼来，轻轻摇了摇头。阿顺在一旁扯了扯卓娘的袖子，仰头问着：“娘，我们是要和姜姐姐去长安么？”
　　卓娘摸了摸阿顺的头发，又蹲了下来，对阿顺道：“是。”她说着，看向姜惜容：“我们要和姜姑娘一起去长安。长安、长安……那个词是什么，哦，安居乐业。”她想了想，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们会和姜姑娘一起找到桃花源，拥有我们的新家，然后，一起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
　　“太好啦，”阿顺跳了起来，“我最喜欢姜姐姐啦！”
　　姜惜容听了，擦了擦眼泪，又笑道：“姜姐姐也喜欢阿顺。”她说着，又去逗弄阿顺，戳了戳她的脸。
　　一旁的卓娘悄悄望了一眼姜惜容，又垂了眼，轻声道了一句：“娘也喜欢。”


第118章 河水汤汤（七）
　　“阿——顺——”
　　黄昏时，姜惜容拖着长音，坐在树下，拿着根小木棍，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她认真地教着，又将木棍递给阿顺，问，“你会了么？”
　　阿顺睁着大眼睛，懵懵地点了点头。一下笔，便是歪歪扭扭的一个字。她见自己字丑，不由得着急地轻呼了一声，又丢下笔来，道：“不写了。”
　　走了有些日子了，不知不觉，她们已到了河洛之地。路程已过一半，离长安越来越近，姜惜容的心情也越发惬意。奔波的疲惫艰辛，总是会在一天即将结束之时一扫而空，仿佛，第二天她就会走到长安一般。
　　不远了、不远了，她很快就可以带着卓娘和阿顺开始新的生活。今日，她们特意抄了小道前行。这里山清水秀，人迹罕至，景色宜人。明日，她们便可以北渡黄河——
　　长安，不远了。
　　“为何不写了？”如今，姜惜容如此问着阿顺。这一路闲暇时，她总要教阿顺写字。阿顺很聪明，她很乐意教她。等到了长安，她说不定可以教更多的孩子——虽然她的身份在长安可能会有些尴尬，但如果她不说，谁又知道她本该是个被没为官奴的罪臣之女？
　　更何况，如今的朝廷自顾不暇，根本没有人管她。
　　“没有姜姐姐的好看，不写了。”阿顺赌气说。
　　卓娘在一旁小溪上洗着野菜，听了这话，不觉一笑，又故作严厉地训斥阿顺道：“若是不练习，便一直不好看。练了，才会好看呢。”
　　“娘，你分明也不会，还说我。”阿顺顶嘴道。
　　姜惜容见了，忙附和着卓娘，对阿顺道：“你娘说得对，练了才会好看。”她说着，又将小木棍拿过，抹平了土上的字，对阿顺悄悄笑道：“其实，姐姐的字写得也不好。”
　　“这还不好呀？”阿顺问。
　　姜惜容点了点头，拿着小木棍，写了一个“木”，又问阿顺：“还记得这个字么？姐姐教过你的。”
　　阿顺忙答道：“木！”她说着，指了指旁边的参天大树。
　　姜惜容满意地笑了，又写了一个“林”字，问阿顺道：“那这个字，还记得么？”
　　阿顺想了想，回答道：“林？”说着，又抢答道：“三个是森！”
　　“阿顺真聪明，”姜惜容笑着，指了指地上的两个字，又道，“你可看出这三个木的区别了？”
　　阿顺摇了摇头。
　　姜惜容叹了口气，对阿顺道：“你看，这就是姐姐写得不好的地方。林左边的这个木，最后的一笔，本该是一点，可姐姐写习惯了‘木’，这最后一笔，总是收不住。从小到大被说了很多次，可姐姐就是改不过来……明明只是个很小的问题。”她说着，又随手写了一个“杨”，写罢叹道：“你看，这个‘杨’字，姐姐也没收住。这可是姐姐的姓呢！姐姐平日里自称的姓，便是这个字。”
　　阿顺仔细看着这字，有些疑惑：“这有什么难的？”
　　“是呀，这有什么难的？”姜惜容重复着，将木棍递还给阿顺，笑道，“试一试，若是写对了，便是比姐姐还厉害！”
　　阿顺一听，瞬间来了劲，连忙接过木棍，在地上认真写了起来。好容易写完，她便忙问姜惜容：“姐姐，写得如何？”
　　姜惜容故意皱着眉头，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叹了口气。“好吧，”她说，“你赢了，你写得比姐姐好！好很多呢！”她说着，竖起了大拇指。
　　“娘，你听见了么，我写得比姐姐好呢！”阿顺兴奋起来，对小溪边的卓娘喊了一句，又连忙扭头对姜惜容道：“姐姐，我一定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好！”
　　“嗯！”姜惜容用力地点了点头。看着阿顺又低头去写字，她便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树上。本想看看远处的风景，可她一抬头，便正对上卓娘的目光。
　　青山绿水之中，卓娘就坐在溪边石头上，默默地望着她。清凉的山风拂过她面庞，那一瞬间，姜惜容不知怎的，竟忽然有些慌乱。
　　卓娘对她笑了笑，便继续低头去摆弄食材和小陶锅。姜惜容见了，连忙就起身去帮她。可刚到跟前，还未开口说话，卓娘便生好了火，又摆了摆手：“不用啦，等着就好。今晚喝汤。”
　　姜惜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同卓娘一起坐在了小溪边。小溪清澈，鱼虾却很会藏，她只能看到溪下的圆石。姜惜容忽然起了玩心，脱了草鞋，提着破裙，便赤足踏进了溪里。可刚下了水，她便险些滑倒。
　　“诶，小心！”卓娘叫了一声。
　　“我没事的！”姜惜容笑着站稳了，又俯身从小溪里拾起了一块鹅卵石。她举着鹅卵石在夕阳下看了看，又回头问卓娘：“卓姐姐，好看么？”
　　卓娘有些出神，她点了点头，又莞尔一笑：“好看。”
　　姜惜容听了，连忙又从水里拾起了两块石头。三块石头都有半个手掌大小，形状也差不多。她抱着三块石头从小溪里上来，放下石头，却没急着坐到卓娘身边，只先去寻了一块尖锐一些的石头，然后才坐定了。
　　“这是做什么？”卓娘好奇地问着。
　　姜惜容左手握着圆石，右手捏着尖石，对卓娘笑道：“这石头好看，留个纪念。”她说着，又专心在石头上划刻起来，不多时，她便又举起了石头，叹了口气：“唉，被我毁了，不好看了。”
　　她说着，将这石头递给了卓娘看，道：“本想将我的名字刻上去，可我手艺不精，好好的石头，竟变丑了。”她说着，没再急着去刻那两块石头，只将石头放在手边。
　　“哪有？”卓娘捧着石头，细细看了一阵，又将石头紧紧地握在手心。再去看姜惜容时，只见她正望着夕阳，满眼的憧憬。
　　“惜容妹子。”卓娘轻声唤了一句。
　　“嗯？”姜惜容回了头。
　　“我……”卓娘开了口，却又顿了一顿，忽而笑了，只见她垂下眼来，略带些难以启齿的羞涩，“你瞧。”她说着，伸手沾了沾溪边的水，谨慎地在手边石头上写了一个“卓”。
　　“卓姐姐，”姜惜容颇为惊喜，“你会写字呀！”
　　“才学的，也不知写得对不对，”卓娘有些不好意思，“你教阿顺时，我也跟着学了些。不然，我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呢。”
　　“写得很好，”姜惜容说着，却不自觉地哽了一下，又忙大声道，“很好！”她说着，又对卓娘笑道：“往后，我们一起学。”
　　卓娘睫毛微颤，声音越发轻了。“若是能一直跟着你……学写字，便好了，”她说着，又问姜惜容，“惜容妹子，你可曾想过，等我们到长安，你要做什么了么？”
　　姜惜容伸脚在溪水里晃了晃，又想了想，道：“先去找我表姨母和表姐，许久未见，也不知她们如何了。唉，表姐比我大一岁，说不定都出嫁了。若是可以，我想先借一些钱，买个小屋。我可以继续代笔赚钱，也可以做些针线活养活自己。若是还有余力，我想开个学堂，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她说着，看了卓娘一眼，却欲言又止。
　　如果可以，她还是想和卓娘还有阿顺在一起。只是不知她们会不会有自己的打算？
　　卓娘默默地听着这一切，又问：“你……不想嫁人么？”
　　姜惜容连忙摇头：“不想。”
　　“为何？”卓娘问。
　　姜惜容叹了口气，眼神怅然：“卓姐姐，我曾被关在青楼……虽然时间不长，可我听了太多的声音。那些声音各不相同，但她们告诉我的道理，却是相同的。”
　　她说到此处，便没再说了。她闭上了眼睛，一边用脚玩着水，一边享受着柔和的夕阳。如今，很少有这般安宁的时候了，她几乎忘记自己还在逃难的路上。
　　卓娘笑了，她望着面前的溪水，终于问道：“惜容妹子，那……以后我和阿顺，就住在你的隔壁，好不好？”
　　话入耳中，姜惜容猛然睁开眼来。这话正合她心意，她求之不得。
　　“好，”姜惜容看向卓娘，连连点头，一口应允，可想了想，她竟又摇了摇头，垂头丧气，“不、不好。”
　　“也好。”卓娘有些失落，却并未多说什么。
　　姜惜容见了，却笑了。她难得顽皮地笑着，又一把扶住了卓娘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一墙之隔，太远啦！”
　　“嗯？你……”卓娘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卓姐姐，我巴不得你一直同我在一起！我巴不得我们一直在一起！你和阿顺，我都舍不得！我怎么会舍得你们呢？”
　　她说着，一把将卓娘紧紧地抱进了怀里，唇边带着笑，眼中却水汪汪的。“卓姐姐，”她唤着，颇有些手足无措，又直起了身子，望着卓娘的双眸，越发轻柔地唤了一声，“卓姐姐。”
　　“惜容……”
　　“若是可以，我们还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吧。好不好，卓姐姐？”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惜容？”
　　“卓姐姐，”她说，“我想要你和阿顺做我的家人……我想要我们成为一家人。”她注视着卓娘，认真说着。
　　从卓娘眼中，她仿佛已看到了长安城中的一间带院的小屋，阿顺在院中放风筝，她和卓娘便坐在屋檐下做着活计……那是她未来的家。
　　这场景，她已幻想了不知多少次。她又想起了卓娘曾对她说过的话——家的感觉。或许，她已经找到了可以给她这种感觉的人了。眼前的她们，便是她的家人。虽无血缘之亲，却是实打实的家人。
　　“好，当然好。”卓娘含泪点了点头。她说着，不觉抬起手来，拨开了姜惜容鬓边的碎发。夕阳越发柔和，姜惜容纤细的发丝上也浮了一层薄薄的光。卓娘的指尖也越发留恋这浅浅的暮光，她不敢用力，却不由自主地顺着发丝轻轻向下抚去，几乎就要搭着发梢、触碰到她的面颊。
　　可就在此时，姜惜容又开了口，打断了她的蠢蠢欲动。“卓姐姐，不若我们今日义结金兰？”姜惜容问着，满眼的期盼和憧憬。
　　姜惜容并不知道卓娘在想些什么，她只是很高兴，原来她真的还可以拥有家人……很亲、很亲的家人。她迫不及待地想以一种仪式，将这一切确定下来。
　　“义结金兰？”卓娘有些懵，收回了手。
　　“就是，结为义姐义妹，”姜惜容解释着，又小心问着，“有何不妥么？”
　　“义姐义妹……”卓娘垂眸念着，又忽而笑了，“没有不妥。惜容妹子，我很乐意。”
　　姜惜容一笑，连忙将脚从水中收回，穿上了草鞋。她急急忙忙地临水整理了一下仪容，又把方才掏出的两块石头齐齐整整地摆在了岸边的大石头上。想了想，她又寻了六根树枝来，就着烧汤的火点上了。
　　“卓姐姐，”她递给卓娘三根树枝，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如今没有香，只好求个形似……”她说着，跪在了那块大石头前。
　　“这又是什么？”卓娘望着大石头上的两块小石头，笑问道。
　　“如今没有香炉，但总要固定一下这树枝……不对，香……”姜惜容说着，底气不足，声音渐弱。
　　“对啦，卓姐姐，我还不知你的生辰八字。”姜惜容又问。
　　卓娘摇了摇头：“我也不知。爹娘记不清我的生辰，我也只是知道我的年岁而已。”
　　“啊，”姜惜容小小地惊叹了一声，又连忙道，“无妨，那你我便一切从简！只要心意到了，便不拘礼数了。卓姐姐，快过来，我们一起！”她催促着，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
　　卓娘一笑，也站起身来。她先将刻着姜惜容名字的石头塞进了怀里，又秉着那三根树枝走到了大石头前，跪在姜惜容身边。“惜容妹子，开始吧。”她笑着说。
　　姜惜容点了点头，再看向面前的石头时，她的表情严肃了许多。幸而她们没有被局限于庙宇，此刻，满天神佛、山川草木，皆可为她们作证。飞鸟之鸣是仪礼上的丝竹之音，游鱼之舞是盛大的仪仗。此处早已不是什么荒郊野岭，这里是未遭侵扰的世外，是最干净、最自然的所在。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姜惜容、邓卓娘虽非手足至亲，但情比金坚。今日，我二人愿结为异姓姐妹。从此以后，不离不弃，永生不悔！”
　　姜惜容说着这简单的誓词，又侧头望着卓娘笑。卓娘也望进她的眸底，笑着、重复着：“不离不弃，永生不悔。”
　　什么身份已经不重要了，这八个字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相视一笑，便在这大石头前拜了三拜，又小心地将那简陋的树枝插在简陋的石头中间。姜惜容生怕这石头不稳，又将两块石头并得更紧了些，才放下心来。
　　正忙活着，那边阿顺写完了字，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问道：“娘，姐姐，你们在做什么？拜堂么？”
　　“不是拜堂，”姜惜容解释着，“是结为金兰姐妹。”
　　阿顺越发疑惑：“我看过人家婚嫁，这就是拜堂呀。”
　　姜惜容还想解释，阿顺却已被卓娘拉入了怀中。“她还听不懂的，”卓娘笑着对姜惜容说，又向阿顺道，“阿顺，你只需要记住，如今，姜姑娘是你我最亲近的人……我们，是一家人。”
　　“对，”姜惜容连忙附和着，又对阿顺笑道，“我们是一家人啦，有天地为证！”
　　“是因为你们方才拜堂了么？”阿顺执着地问着。
　　“不是拜堂……”姜惜容竟红了脸，嘴上还想解释。
　　“不是因为我们拜了堂，”卓娘耐心地解释道，“是因为，姜姑娘很好、很好。”她想不到别的词，只能如此重复着。
　　“哪里好？”姜惜容笑问着。
　　“哪里都好。”卓娘说。
　　姜惜容听了，畅怀一笑。她不再向阿顺解释拜堂和结拜的区别，只坐在了卓娘母女俩身边，望着夕阳，等着汤熟。夕阳的光芒越发暗淡，她却好似看到了长安。
　　她想，她一定会在长安拥有一个很幸福的家。


第119章 河水汤汤（八）
　　在林子里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姜惜容便和卓娘母女俩一同出发了。今日天气阴郁，没有大太阳，倒是凉爽。
　　这林子不大，就是偏远了些。她们出了林子，又走了些时候才到了官道上，远远地还能看到附近村落的炊烟。但她们并未多做停留，只一路向北。
　　北渡黄河之后，便离长安更近了。本来，她们这一天走得还算轻快，姜惜容背着行李，卓娘照顾着阿顺。阿顺这一路很是乖巧，不仅没怎么让两人操心，还主动摘下路边的野花，簪在卓娘的鬓边。
　　“卓姐姐真好看，”姜惜容夸赞着，又想逗逗阿顺，“怎么只给娘亲，不给姐姐呀？”
　　阿顺听了，便又要去路边采花。姜惜容本来正笑着望着阿顺忙活，却忽然又瞥见了不远处的烟——那烟似乎更大了些。即使是在这样的阴天，这烟也是醒目的。
　　“卓姐姐，”姜惜容顿觉不对，忙唤了一声，又指了指那些村落的方向，问道，“这是做饭的炊烟么？”
　　她不敢确定。
　　卓娘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这一看，她却脸色一变。“绝对不是，”卓娘十分肯定，“有黑烟。这样浓的黑烟……只怕整个村子都烧起来了。”
　　卓娘说着，忙去将阿顺一把拉起。阿顺才摘下的花，便落在了地上。“这里不太平，”卓娘急急对姜惜容说着，又将阿顺抱了起来，“我们还是快去渡口吧。”
　　几人霎时慌乱起来，直向渡口快步走去。还没到跟前，姜惜容便瞧见渡口附近已挤了乌泱泱一群人。风一吹，头顶的云也攒积在一起，刹那间，一派的愁云惨淡，像是要下雨了。
　　姜惜容望着人群，不知怎的，步伐竟迟缓下来。心口闷闷的，仿佛有人一把紧紧地握住了她的心脏，强迫她的心脏停止跳动，让她的呼吸越发艰难。
　　“惜容妹子，快走，”一旁的卓娘拉扯了她一把，催促道，“事情不对，再不走怕是来不及了！”
　　姜惜容听了，只得忍着胸膛处传来的不适，加快了步伐，向渡口奔去，挤进了人堆里。小小的渡口上是密密麻麻的人，有的人拖家带口背着行李，但有的人看着像是走得匆忙，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只一个人拼命地向上挤。
　　有一老汉连台阶都没踩上就被挤了出来，几乎摔倒。姜惜容见状，连忙伸手一把扶住。“这是怎么了？”姜惜容问着，她看不明白了。
　　老汉叹了口气，又要急着往上冲：“有官兵来抓壮丁了。那伙人简直是土匪，又抢人又抢钱，不听话的便烧房子！现在还没抓够呢，不知要去哪里，听说洛阳已经被围了，还有……”剩下的话姜惜容根本没听清楚，便见这老汉骂骂咧咧地又向人群里挤。可他到底年老体衰，才挤了两步，便又被人一把甩开，栽在地上，吃了一嘴烂泥，还被人踏了几脚。
　　姜惜容刚要再扶，却又被卓娘轻轻推了一下后腰。“惜容妹子，顾不得这许多了，”只听卓娘低声说着，“船不多了。”她说着，怀里抱着阿顺，手上拉着姜惜容的袖子，也向人群中挤去。
　　姜惜容闻言，向河上看了一眼，果然还能载客的船不多了，有的人甚至被挤得落了水。她暗自心惊，却只得连忙跟上卓娘的步伐，挤下了台阶，顾不得半分体面地在人群里横冲直撞。耳边是绝望的人群发出的呼喊声、叫骂声，河上却传来船家一阵阵的驱赶声、吆喝声：“别来了，别来了！挤不下了！”又说：“有钱的来！”
　　人群里混浊难闻的气味一股又一股地钻进姜惜容的鼻子里，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只低着头跟在卓娘身后。卓娘怕她被挤丢，终于还是回头抓住了她的手。
　　“惜容，”她说，“跟紧我！”
　　河上的船少得可怜。一条载满了客的船摇摇晃晃地走了，岸上的位置稍微空了些，便又有人立时补上。挤的人越来越多，木头搭起的断桥几乎承载不了这重量，颤颤巍巍。有人被挤在栏杆上，像是要被这栏杆拦腰斩断一般。桥中间应是有人摔倒了，阻了后面人的路，小小的一段路竟堵得水泄不通。
　　姜惜容跟在卓娘身后，在人群里挤着，却怎么都无法再上前了。就差一点点、一点点！马上，就可以踏上河边木桥了。
　　船越来越少，前面已无路可走，后边的人却一波又一波地涌了上来。不知怎的，姜惜容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她不想再屏气，可身处人堆的她已难以呼吸到新鲜空气了。
　　她向旁边瞥了一眼，只见不远处的泊船处也挤满了人。有人甚至下了水，想要走捷径扒船上去，吓得那些船只都不敢靠岸，只远远地在水上漂着。
　　“惜容？惜容！你怎样？”卓娘看见她脸色发白，连忙问着。
　　姜惜容几乎说不出话了，她抬起眼来，只看到了卓娘额上的汗珠儿。阿顺已被她抱过了肩头，吓得眼泪直流，却一声都不敢出。她想伸手为她们擦擦汗、抹抹泪，却怎么都抬不起手来。最终，她还是只能轻轻地摇摇头，又挤出来一个笑。
　　“惜容、惜容……”卓娘还在唤她，可说了什么，姜惜容已听不太清了。
　　就在她几乎无法喘息之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她还没反应过来，便听有人高声喊着：
　　“叛军来了！叛军来了！”
　　“什么叛军？那是官兵！”
　　又是一阵乱哄哄的声音，谁也不知来人究竟是谁，姜惜容只知渡口上登时乱成了一团。本就慌乱绝望的人们越发拼了命，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姜惜容已无法走动，可身后竟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她前行。她几乎已经脚不沾地，只是无力地看着眼前的风景缓慢地移动。
　　正当此时，忽然一声炸开巨响，几滴水溅到了她的面颊上，胸口前登时松快了许多，她终于大口呼吸了一口气。可面前忽然传来一阵呼救声，定睛一看，竟是木桥塌了，她身前荡然一空。只是有人不会水，正拼命在河里扑腾。
　　“救命！救命——”
　　可是没有人去救他们，也不会有人去救他们。因为，又有一条船摇摇晃晃地划过了来。刹那间，所有人的眼里都只剩了这一条船。仿佛登上这条船，过往的苦难便都只是过去。
　　姜惜容鼻子一酸，她在这些呼救声中大口呼吸着，似乎她也是溺水的那一个。她踉踉跄跄地迈出脚步，可每踏出的一步似乎都踩在了这些痛苦的声音上，她心乱如麻，只被卓娘牵着、涉水直向那条船而去。下了水，没走几步，水已漫过了腰，而她们也终于到了船跟前。
　　“没钱别上！没钱别上！”船家还在如此说着，甚至想打掉姜惜容扶住船沿的手。
　　“我有钱的，我有的！”姜惜容一开口，已尽是哭腔。船轻轻漂着，她忙将自己的行李甩到了船上，又急急地说着：“我们有钱的！我们只是要渡河而已！我们只想渡河！”
　　说话间，卓娘已将阿顺放到了甲板上。她没急着爬上去，只是对姜惜容伸出了手：“惜容妹子，我扶你上去！”
　　姜惜容点了点头，她很有自知之明：仅靠自己，的确上不去船。她双手抓住了船沿，用力向上，而卓娘便在她身后，使劲一托。船动了一下，她也终于重重地栽进了这船里。
　　“卓姐姐！”她上船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去拉卓娘。船缓慢地漂着，卓娘就在水里扶着船跟着走。水更深了些，已淹到卓娘的胸膛。
　　“卓姐姐，我拉你上来！”她叫着，俯身下去，用着力。可她力微，根本拉不动。
　　卓娘显然也是个不会水的，她不懂得如何在水上浮起来。船略动了动，她没站稳，险些栽进水里，好容易扒着船沿立住，却也吞了好几口河水。更糟糕的是，她的脚好像被水草缠住了，一时间竟挣不开。
　　姜惜容见势不对，心知不好，莫大的恐惧顿时涌上心头，她连忙向船上的人哀求道：“谁能来帮帮我？帮帮我的姐姐！我求你们了！我求你们！”她说着，声嘶力竭，手依旧紧紧地抓着卓娘的手腕。
　　可是没有人帮她，大家都自顾不暇。她向后看了一眼，只见拿着桨的船家正用脚翻看她的行李，一边看，一边不满地撇了撇嘴。身边的阿顺终于“哇”地一声哭出声来，她一边喊着“娘”，一边要来帮着拉。可一个小孩子的力气，能有多大呢？
　　“我求你们帮帮我！”姜惜容撕心裂肺地喊着，“我求求你们！我求你们了！”她喊着，眼中望着还在水里挣扎的卓娘。这一会儿工夫，卓娘又吞了几口水，头发也湿透了。而岸上又下来了一些人，学着她们的模样，涉水而来，扒住了这条船。
　　船越发晃了几分，姜惜容也越发绝望。明明水才到卓娘的胸膛，可为何像是要将船上的她也一起吞没？
　　“惜容……”卓娘唤了一声。
　　“我爹是县令，我表姨母嫁给了博陵崔氏，我表姨丈在长安做官，我求你们帮我，”姜惜容无助地喊着，说着一些没用的话，“我求你们帮我！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我求你们帮帮我！我不能没有她了……我不能没有她……”
　　“呦，还是官家小姐呢。”船家嗤笑了一声，再不看她的行李。
　　“我求你们……我求你们了！”姜惜容只有这句话了。她求着、望着卓娘的脸，又一次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拉她。可惜，她还是失败了。
　　水里的卓娘不知看到了什么，竟露出了一个疲惫的苦笑。“阿顺，”她对孩子说着，却望了姜惜容一眼，“你们……好好活……”
　　一句话还没说完，船桨便拍了过来，将她的话语骤然打断。姜惜容一怔，整个人又被狠狠拽进船里，还未起身，又见那船家把桨用力一划。水波一送，姜惜容却心下一沉。
　　“卓姐姐！”
　　她直起身看去，可浩荡的河水里，哪还能看得到卓娘？她只能看到水面上伸出的一条条手臂抬起又落下、那一颗颗人头浮起又淹没……天色越来越暗，船越来越远，她早就看不到她了。
　　世上的所有声音都随着那身影一同消失了，天地间顿时安静下来。姜惜容一怔，心脏却跳得越来越快，快得难受、快得疼痛。她的手紧紧地抓着船沿，一时间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望着那渺茫的水面，忍不住地大口呼吸着。
　　她仿佛与她一同沉入了水中，又仿佛在替她呼吸。终于，她狠狠地拍了一下船沿，眼泪连串地掉了出来，口中也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卓姐姐——”
　　她的家人，不在了。
　　“够啦，发什么疯。”船家不耐烦地问着，撑着船桨的手却划得更快了些。
　　姜惜容满面泪痕，缓缓转过头去，看向了船家。“你杀了她。”她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可眼里满是恨意。方才，船家用船桨将所有扒着船的人都打了下去……卓娘也在其中，而她，没抓住她。
　　“杀了她？”船家觉得可笑，“那么多人扒着船，我若是不狠心一点，这船便翻了、沉了，谁都走不了！更何况，你就那点钱，能让你们两个人上来，已是我仁慈了！有本事，你让你那县令老爹带你渡河啊，官家小姐？你怎么还来求着上船了？告诉你，这船上，老子就是皇帝，谁来都没有用！”
　　船家的言语越来越刻薄，姜惜容却越来越无力。她想要叫苦、想要呼痛，她也想要控诉、想要哀嚎，可她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能死死地盯着那船家，而船家却不屑一顾。
　　“要死便一起死吧。”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将她自己吓了一跳。刚回了神，她便听到一阵哭声，回头一看，只见阿顺早已哭得双眼红肿。看到阿顺的那一瞬间，她心中一痛，又忙把阿顺揽进怀中……她只能将她揽入怀中。
　　“阿顺……”她唤着。这是她唯一的家人了。
　　“姐姐……”阿顺哭得哽咽难言。
　　“阿顺别怕，”姜惜容紧紧地抱着这孩子，“以后，姐姐保护你……姐姐，会保护你。”
　　她抱着阿顺，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说着，也不知究竟是在安慰谁。望着河水汹涌的浮波，听着越来越暴虐的风声，她的心跳却越发迟缓。内心深处的某一块地方似乎再难掀起一点儿波澜，但那不是因为麻木，而是因为疼痛到了极致，身体开始了它的自保。只有如此，她才能坚持得久一些。
　　天下之大，她所能倚仗的，竟只有这一副单薄的身躯。她必须坚强起来，不仅仅是为了她，也是为了阿顺，更是为了卓娘。
　　“卓姐姐……”她的眼泪几乎已经流干，眼中酸涩无比，只能在心中念着，“卓姐姐……”
　　天黑了，满载了行人的船也终于靠了岸。姜惜容收拾了行李，沉默着牵着阿顺下了船。先前，她一心想着北渡，却没想到，河对岸是同样的生不如死。
　　阿顺还在哭，哭得抽噎难言。姜惜容想安慰她，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她体会过丧母之痛，这种伤痛，是任何言语都抚慰不了的。她只能牵着她，一路向前走。只是，如今她也不知该去向何处了。
　　长安么？可是，与她一同前往长安的人，已经不在了。她所盼望的美好愿景，早已被河水吞噬。她虽从河里爬上了船，却好似永远留在了河中，随着滔滔大河，不由自主地去向汪洋可怕的大海。
　　“卓姐姐，”她心里只剩了她，“卓姐姐。”
　　不知该去向何处，她只能带着阿顺沿着小路向前走。这渡口附近都是林子，看不见人家，她们只能宿在树下，靠着树打盹。
　　“姜姐姐，我娘是不是死了？”黑夜里，阿顺忽然问了一句。
　　姜惜容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听阿顺忍着哭，喃喃道：“姐姐，我娘被水冲走了。”
　　“姐姐，”阿顺问，“我娘会不会还活着？当时离岸边很近的，她说不定可以游上去……”
　　姜惜容鼻子一酸：“那我们明天回去找她，好不好？”
　　“姐姐，若是我娘当真死了呢？”阿顺又问。
　　“姐姐会保护你。”姜惜容回答着，眼前浮现的只是卓娘的面容。
　　“真的吗？”阿顺问着，在她怀里缩了缩，眼泪很快浸湿了她的衣服。
　　姜惜容重重地点了点头。“当然啦，”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沉重，“你是姐姐的家人。你忘啦，姐姐和你娘……拜过堂的。”
　　她说到此处，惨笑了一声，然后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阿顺哭累了，很快便睡着了，姜惜容却彻夜难眠。她抱着阿顺，满脑子却只是卓娘被打下去前的笑容……那个无力、凄凉又疲惫的苦笑。卓娘将她托上了船，自己却没能上来。
　　如此糊涂过了一夜，天快亮了。姜惜容小心地放开了阿顺，便要起身去小解。可刚走到一棵树后，她便不由得轻轻惊叫了一声。一条蛇就盘在树枝上，盯着她。她这一叫，这条蛇也被吓到了，登时做出了攻击的姿态，嘶嘶地吐着信子。
　　见多了，姜惜容也瞧得出来，这蛇没毒。她吞咽了一口口水，叹了口气：“看来是我吓到你了。”她说着，转过身去，自言自语地说着：“抱歉，那我便不打扰你了。”
　　可是，没走几步，她却又忽然快步折了回来。“对不起，”她的手忍不住地发抖，嘴上却连连说着，“对不起。”她说着，抓起一块石头，又伸手将蛇从树上狠狠拽了下来，举起石头，便冲着蛇头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她重重地砸着。不知砸了多少下，蛇头已被她砸扁、砸烂，蛇尾也从一开始的抽搐颤抖到后来的没了动静。她终于泄了力，丢开了这块石头，又软软地瘫坐在地上。
　　“姜姐姐，你在做什么？”背后，忽然传来阿顺的声音。听起来，她还没睡醒。
　　“没事的，阿顺，”姜惜容微微侧过头来，看向阿顺，她眼神凄凉，可唇边还是努力提起了一个笑容，只听她颤声说道，“咱们今日，有肉吃了。”


第120章 河水汤汤（九）
　　在渡口做了几天工，姜惜容终于攒够了钱，带着阿顺南渡了。
　　她们回到了先前人挤人的渡口，如今的渡口冷冷清清，只有河边趴着的几具尸体昭示着人们，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小小的骚乱。在那些逐鹿天下的大人物眼中，这小小的骚乱怕是算不得什么。即使，这小小的骚乱也足以要了这些平头百姓的命。
　　姜惜容带着阿顺沿着河岸找了好几天，也未曾看见卓娘。她们一个一个地确认尸体，可看到的只是一副又一副陌生的面孔。阿顺再无先前的活泼，每日里越发沉默。终于，在她们再一次翻过一具尸体，看到的是一张已腐烂的陌生面容后，阿顺又开了口，问道：“姐姐，我娘是不是连尸体都没有了？”
　　姜惜容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她甚至不敢迎上阿顺的目光。那天的河水那样凶猛，谁也说不清卓娘会去哪里。想了想，她站起身来，捡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开始掘地。
　　“姜姐姐，你在做什么？”阿顺问。
　　姜惜容哽咽了一下，又轻声道：“若是所有无名尸骨都能得到安葬，便好了。”
　　她说着，手上动作不停，只一下又一下地挖。阿顺见了，像是听懂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沉默地上前，也拾了一根树枝，同姜惜容一起挖着。
　　两人挖了大半日，才将将挖出了几个浅坑来。姜惜容知道，这样的深度，但凡河水冲刷一次，埋进去的尸骨便又会暴尸于野……可她实在没有余力了。她把能看到的尸骨都拖进了坑里，又盖上了土。好容易忙完，天色又暗了下来。
　　姜惜容叹了口气，带着阿顺走到河边，将手洗净，却没急着离开，而是折回到了那土堆前。“阿顺，”姜惜容轻声说着，“我们祭拜一下他们吧。”
　　“为什么？”阿顺问，“我又不认识他们。”
　　“他们也需要最后的尊严，”姜惜容说，“人总是要有尊严的。”
　　“尊严……是什么？”阿顺又问。
　　姜惜容闻言，却沉默良久。终于，她垂下眼，又摇了摇头：“曾经，我以为我明白的。可是近来，我也不明白了。”
　　“那你曾经以为是怎样的？”阿顺继续问着。
　　姜惜容想了想，回答道：“不必食嗟来之食，也能存活于世，便是尊严。”她说到这里，心中却越发伤感。
　　这一路走来，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她说不明白，但她很讨厌这感觉。也不知是在讨厌这世道，还是在讨厌自己。
　　“嗟来之食……是什么？”阿顺还是听不懂。
　　于是，姜惜容又想起了那条带着她驶离骚乱的船，那条让她失去了卓娘的船。
　　她没有再向阿顺解释，只是蹲了下来，坚定地对阿顺道：“姐姐不会让阿顺受这种苦的。”她说着，又拉起了阿顺的手，看向了那一座座新坟。
　　“现在，我们祭拜一下他们吧。”她说。
　　两人在这新坟前拜了一拜，方才携手离开，只沿着河岸走。谁也不知她们终会走到哪里，她们只是迷茫地向前走着。她们的脚下似乎带着风，每踏出一步，这风便更阴冷几分，直让阿顺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姜惜容注意到了阿顺的不对劲，连忙蹲了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又关切问着，“可是不适？”
　　阿顺摇了摇头，却吸了吸鼻子。姜惜容明白了：不是生病，只是悲伤。可怜阿顺小小年纪，先丧父，又丧母，如今又跟着她，在这里漂泊……她如何受得住呢？
　　不能再赶路了，她们都需要缓一缓，休养一番。
　　“那我们先歇几日，好不好？”姜惜容问着，“阿顺想吃什么？告诉姐姐，姐姐去买。”
　　阿顺摇了摇头：“我们没钱。”
　　“会有的，”姜惜容努力笑着，拉着阿顺的手，继续前行，“你放心，姐姐会有办法的。然后……”她哽了一下，却又坚定道：“我们去找你娘亲。”
　　“还能找得到么？”阿顺垂首问着，面容上是寻常孩童难以见到的绝望。
　　“再找找，”姜惜容说着，喉中越发紧涩，发出的声音也突然蒙了一层厚厚的鼻音，“若是迟迟找不到你娘的尸骨，我们便去长安。”
　　“为何？”阿顺叹了口气。
　　“若是她还活着，一定会去长安的，”姜惜容略有失神，“到那时，我们会相聚在长安。”
　　“骗子，”阿顺忽然冷冷地道了一句，“我娘没了。”
　　姜惜容只是摇头，什么都没再说了。她知道那些只是自欺欺人的话语，可是如今，她不得不重复着这些话。似乎，她比阿顺更需要这虚无缥缈的希望。
　　“卓姐姐……”她在心中默念着，忽然又想起了那日结拜时的夕阳，想起了她轻抚自己面颊的手指，想起了那双似乎含着水的眸子。夕阳的光是那样柔和、那样温婉，可是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如今她耳边响起的声音，不再是她的轻唤，只是这滔滔河水向东奔腾之声。她讨厌这声音，却无力阻止，只能任由着声音不停地叫嚣着。
　　天黑了又亮，风过了又来，过了好几日，姜惜容终于带着阿顺找到了一个稍显安定的小村子。这里有一片小村落，都在一个名唤河神岗的小山岗上，地方偏僻隐秘，外边的战火还没有烧到这里。这里的村民多姓赵，以捕鱼为业。来到这里，姜惜容总算松了一口气：最起码，这里看起来还算富足安定。
　　她还记得那日，她和阿顺好容易找到了一片村落，刚想过去借个屋檐歇歇脚，却忽然看见有两个干瘦的男人带着孩子在村口相会。一个孩子还在襁褓之中，另一个大一些，像是刚学会走路。两个男人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交换了他们带着的孩子，然后便转身离去了。
　　姜惜容一开始还懵懂不解，仍带着阿顺向那村口走去。还没走到跟前，阿顺却拽了拽她的袖子。她停下脚步，刚想问一句“怎么了”，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霍霍磨刀声。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抱起阿顺便往回走。“对不起，”她一边走，一边止不住地对阿顺颤声说，“对不起……”
　　“没事的，”阿顺反倒在安慰她，小姑娘学着卓娘的样子，轻捧着姜惜容的面颊，“姐姐，你别怕。”
　　姜惜容忍着鼻酸，点了点头。“我们都不怕。”她说。
　　因此，虽然依照姜惜容的经验，这河神岗上的小村子多半不需要外人代笔，但她依旧带着阿顺在村口摆了摊。这里看起来还没有到需要易子相食才能活命的地步，她应该可以在这里赚些微薄的钱，好好休养一下。
　　果然，在这小村口根本没什么生意。虽有人在摊位前驻足，但他们多半只是出于对生人的好奇警惕，这才问上两句……少有光顾她们生意的。
　　姜惜容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只沉默地在日头下摆着摊。她只是心疼阿顺——阿顺如今也分外沉默，一句话都不多说，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阿顺，累不累？”她问。
　　阿顺摇了摇头，脸色却十分憔悴。姜惜容不由得想起她初见这小姑娘时的情景，那时的阿顺被卓娘养得很好，可是如今……
　　姜惜容不禁叹了口气，自责道：“让你受苦了。”
　　阿顺却答道：“从前我和娘逃难时，也不觉得苦。如今和姐姐在一起，我也不会觉得苦。因为姐姐是家人，只要能和家人在一起，便不苦。”她说着，顿了顿，又道：“这是娘告诉我的。”
　　姜惜容心中一阵酸涩，只摸了摸阿顺的头。“你们也是姐姐的家人，”她说，“等到了长安，我们便团聚了。”
　　长安、长安……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只是，摆了几天的摊，姜惜容忽然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河神岗上的女子似乎不太多。无论是成人还是幼童，她见过的女子竟寥寥可数。这事也不难解，她略一思忖，便知是怎么回事了。而当她发现这里的人对她们格外热情之后，她便更加谨慎了。
　　“小姑娘，今年多大了？”村口，一个在村口树下乘凉的老伯如此问她。这样的问题，她一天要听上好几次。如今，她已经知道自己该如何作答了。
　　姜惜容答道：“二十五。”
　　老伯又将她打量了一遍：“不像呀，看着分明还小，最多十八。”
　　姜惜容闻言，便笑着揽过了阿顺，道：“怎么不像？我女儿都这么大了。”
　　“这是你女儿？”老伯问。
　　“是，”姜惜容回答着，竟有些恍惚，“我成婚早，十三便嫁人了。”
　　“她爹是谁？”老伯又问。
　　姜惜容垂下眸子，微笑着随口编道：“这些年都在戍边，前些日子给家里来了封信，说是在长安做了小官，一时走不开，要我们去长安找他。”
　　“看不出来，还有点来头呢，”老伯说，“富贵不忘糟糠之妻，是个汉子。只是让你娘俩这般辛苦赶路，不好。”
　　“本来是有人接的，可是没想到遇上战乱，被冲散了，只得自己去。”姜惜容说。
　　老伯只是笑：“小姑娘，你这话有几分真假，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且问你，你男人送信来时，长安情形如何？如今的长安，还能有新官上任吗？还去长安呢，皇帝都不知在不在了。”
　　姜惜容瞬间面有愠色，却没有发作，只盯着那老伯微笑道：“老伯，这便是你无礼了。先开口问话的人是你，我本分回答了，你却又不信。既如此，你一开始便不要问我。我多大，与你有什么关系？我去不去长安，又与你有什么关系？要不要等我到了长安，让我夫婿差人来告诉你一声啊？你也知道最近天下乱了，那你觉得能在这时候当官的人，会是什么人呢？老伯，我实在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你还是自己掂量着吧。”
　　她向来与人为善，少有这样犀利的时候。说这些话时，她几乎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要极力克制才能不让自己手脚发抖。说来可笑，她从前是个正经的官家小姐时，都不曾如此强硬，以身份压人……如今，她却不得不虚张声势了。
　　老伯听了，“嗐”了一声，又摆了摆手：“小姑娘家家，还生气了，真没趣儿。你这样子还怎么摆摊挣钱？”
　　“是你无趣还是我无趣？”姜惜容又不依不饶地追问着，“你说清楚，我倒是想同你细细地说道说道。”
　　老伯终于不愿再与她纠缠了，只见他终于从树下站起，嘴里嘟嘟囔囔骂骂咧咧地走开：“小丫头片子，在别人村口讨生活，嘴还这么刁。”
　　见老伯离开，姜惜容只觉心中一阵苦涩。这河神岗实在不是什么安生的地方，但其他地方已开始易子而食，她们竟不得不在此处落脚。
　　“阿顺，”她不由得更警惕了几分，只嘱咐着，“这里的人，你万不可轻信。无论何时，你都要紧紧跟着我。在这里，你是我女儿，我们要去长安，记住了么？”
　　她实在是害怕。
　　阿顺已经不再问为什么了，她只是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来，像是埋怨一般，道了一句：“又是这样。”
　　“什么？”姜惜容没听清。
　　阿顺却不再说话了，只用一根手指在土里写写画画。这段时间，阿顺的字已经好看很多了。姜惜容探头去瞧，本只是想看看阿顺的字学得如何了，可在看到字的那一刻，她几乎落下泪来：阿顺的指尖下整整齐齐，正是一排“卓”字。
　　姜惜容忍着眼泪，也伸出手去，跟着阿顺写了一个“卓”。“阿顺写得真好，”她努力笑着，“比姐姐的还要好。”
　　她们都很想她……很想，很想。
　　“娘，”只听阿顺轻声说，“你教我的，我都记着了。”
　　“阿顺……很懂事，”阴鉴外，姜惜容垂眸说，“那段日子，看似是我在看护她，但其实，是她在支撑着我。”
　　“你被赵氏兄妹打劫时，她便不在你身边了，”崔灵仪望着阴鉴里的画面，问姜惜容，“她后来怎样了？她还好么？”
　　说话间，阴鉴里开始下雨了。秋雨迅猛，在村口摆摊的两个人根本不及躲闪，不过一瞬间，她们的发梢都能沥出水来。阴鉴外的姜惜容终于抬起眼，看向那阴鉴，道：“我没照顾好她……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卓姐姐。”
　　崔灵仪见状，便不忍再问了，而此刻的阴鉴里也传来一声惊慌失措的呼喊：“阿顺，醒醒！”
　　“阿顺，醒醒！”阴鉴中，无处躲雨的姜惜容跪在地上，紧紧地将阿顺抱在怀里。阿顺已昏迷过去，再不应答。
　　“她病了，”姜惜容的眼里蕴了泪，泪水又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河水之中，“是我错了。”
　　大雨之中，那曾经被她驳斥过的老伯披蓑戴笠向她疾步走来。姜惜容将阿顺紧紧抱在怀里，刚想问这老伯来做什么，却见他将手一伸，竟递了一把伞过来。姜惜容一愣，又抿了抿嘴，终于还是将这伞接过了。
　　“女儿病了？”老伯看向了她怀里的阿顺。
　　姜惜容点了点头：“有些发热。”她说着，将伞撑开，将阿顺牢牢护在怀里。
　　老伯转过身去，又向她招了招手：“去我家里吧，我家老婆子会医。”
　　姜惜容犹豫了一下，却没有动。老伯见了，发出了轻蔑的笑声：“我就说这不是你的孩子吧。孩子都病成这样了，你还在这里犹豫，是真不怕孩子被你拖出个什么好歹来？”又说：“若不是看你是个年轻妇人，寻夫艰难，这孩子跟着你可怜，你以为我愿意帮你？别不识好歹，来不来随你，我可不想帮人还帮出错了。”
　　他说着，抬脚便走。姜惜容看着他的背影，越发为难。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已烧得满脸通红了。
　　等不得了。
　　终于，她还是决定放下自己暂时的疑虑，忙跟着这老伯走了。而她的身后，除了这漫天大雨，依旧只是一阵阴冷的风。


第121章 河水汤汤（十）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无奈。摆在姜惜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带着阿顺在外边自生自灭，要么求助于河神岗上的村民，求他们救阿顺一命。
　　姜惜容只觉得无力。她立在床榻前，听着外边的暴雨声，看着那老婆子给阿顺诊脉……有一瞬间，她只觉得立在这里的仿佛不是自己，而是一个陌生人。而她正飘浮于这村舍的上空，平静地审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正推着她走，而她只是一个匆匆过客，这里的一切因果、一切选择都与她无关了。
　　因为她已别无选择。
　　心中隐隐约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可还有最后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赵婆婆，她……如何了？”良久，她终于开口问道。
　　赵婆婆看了她一眼，眼中竟有些难言的悲悯，这让姜惜容有些恍惚。“她病了多久？”赵婆婆问。
　　姜惜容只盯着阿顺，答道：“她本来只是没有精神，今日变天，忽然就……”她说到此处，便再也说不下去了。说到底，是她没有照顾好这孩子。
　　“你就是这么做母亲的？”赵婆婆问。
　　姜惜容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吐出：“是的……是我这个母亲的不是。”
　　赵婆婆叹了口气，又道：“这孩子只是寻常风寒，但烧得太厉害，又长年累月吃不好，底子本就弱些。”她说着，又招呼道：“茹娘，拿一套虎儿的干净衣服来。”
　　“好。”门里，有女子应答。姜惜容抬眼看去，便从缝隙里看到隔壁屋里一个年轻妇人翻箱倒柜，终于拿了一套衣服出了门。这户人家的屋子不算多，如今姜惜容所在的卧室，是用一张木板隔断的。木板外还有一张床，应是那年轻妇人的居所。若想出门，便一定要经过外边那间卧室。
　　“这是我儿媳茹娘，”赵婆婆说，“这衣服是我孙女的，你给你女儿换上吧。”她说着，将衣服递给了姜惜容。
　　茹娘也道：“我女儿小名叫虎儿，同这孩子差不多大，衣服应当能穿。”
　　姜惜容接过衣服，道了谢，又忽然见一个小姑娘从茹娘身后窜了出来。“娘，”这小姑娘指着阿顺问茹娘，“我也有新妹妹啦？新妹妹能陪我多久呀？”
　　多久？姜惜容瞟了那孩子一眼，只见她面上尽是天真无邪。
　　茹娘摸了一把虎儿的头，又一把将虎儿拉回身后，道：“别打扰妹妹休息。”
　　这一家好热情。姜惜容心想。自从她逃出扬州，鲜少遇到如此热情的人。
　　她又想起了卓娘。
　　“卓姐姐、卓姐姐，”她在心中念着她的名字，“我会保护好阿顺，我一定会保护好阿顺……”
　　“卓姐姐，”她想，“你在天之灵，一定会保护她的，对不对？”
　　“卓姐姐，”她望着阿顺那张酷似卓娘的面容，几乎落下泪来，“我好想你。”
　　“好了，我们先出去了，”赵婆婆又对姜惜容道，“明日再说吧。”她说着，又看了阿顺一眼，便带着一大家子人回屋去了。
　　姜惜容望着阿顺，本要忙去握住她的手，可她刚在床榻边俯首下来，便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嘲笑声。回头一看，只见那赵老伯正倚着门框，斜眼瞧着她。
　　“没骗你吧？”赵老伯问。
　　“多谢，”姜惜容垂眸答着，言辞恭敬，语气却颇为冷淡，“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什么态度。”赵老伯鼻子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姜惜容看着赵老伯离开，忙又俯身下去，对着阿顺轻唤了几声，可阿顺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小姑娘眉头紧皱，面无血色，嘴唇都发干起皮了。姜惜容越发愧疚自责，只得连忙为阿顺换上茹娘给的干净衣服。她又寻了些干净的温水，向赵婆婆讨要了些盐混进水中，小心地滴在阿顺的嘴唇上。阿顺终于有了些反应，她抿了抿唇，将水舔入口中。
　　见状，姜惜容终于放心了些。她坐在床边，紧紧地握着阿顺的手。她想唤醒她、安慰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她只得忍着泪，柔声说了一句：“阿顺，我们还要去长安呢。到了长安，我们便能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了。你娘，也在长安等着我们呢。”
　　“阿顺，”她唤着，眼神却空洞起来，眼前已浮现了儿时居住的长安，那有着宽衢高楼的长安、那繁花似锦的长安，简直如梦一般，“我们很快就能到长安了。”
　　她握着她的手，一夜未眠，又寸步不离地熬了一天。终于，雨停了，在第二日的夕阳柔光照进窗牖之时，阿顺终于睁开了眼来。“姜姐姐，”这是阿顺醒来的第一句话，“我梦见我娘了。”
　　“我娘说，”阿顺笑了笑，“她找到了桃花源……”
　　“姐姐，”阿顺问，“长安，是桃花源么？”
　　姜惜容听着，鼻酸难忍，忙背过身去，偷偷拭泪。可她刚一回头，忽然警惕起来，顾不得回应阿顺，便连忙起身，出了卧房。隔壁的卧房并没有人，她稍稍放下心来——可是门还有一条缝。她忙将门拉开，只见茹娘正立在不远处扫地。
　　“杨姑娘，醒了？”茹娘看见她，对着她笑了一笑，便又低下了头去。堂屋前，赵婆婆正坐在门槛上补着一张破损的渔网，虎儿就在她旁边坐着瞧。只是赵老伯不知去哪里了。
　　“怎么了？”赵婆婆问，“你孩子如何了？”
　　姜惜容垂下眼来，答道：“刚醒。还要多谢几位收留我们。”她说着，行了一个礼，再抬起头时，却见茹娘已背过了身去。
　　“没什么的，”只听赵婆婆说，“这年头，都不容易。”她说着，放下了手里的渔网，又道：“我去瞧瞧你孩子吧。”
　　姜惜容只得让开了一条路，让赵婆婆进了门。赵婆婆坐在床榻边，瞧了一瞧，又问了阿顺一些话，这才对姜惜容道：“看着精神还可以，就是还有些发热，得再养些时候。”她说着，又问：“你们若是不急着赶路，何不在这里多留些日子？”
　　她问话时，目光躲闪。姜惜容觉得奇怪，便反问了一句：“可以吗？”
　　“当然可以，”赵婆婆点了点头，又忙道，“杨姑娘，我这里东西都有，不差你们的。”
　　“赵老伯不喜欢我，他可同意了？”姜惜容又问。
　　“不必问他，他肯定同意。”赵婆婆回答。
　　姜惜容向外看了看，又道：“外间是茹娘一家居住，我母女二人不便在此。”
　　赵婆婆叹了口气：“唉，我儿早就没了，我们就这一个儿子。为此，没少被人欺负。”
　　姜惜容垂眼道：“节哀。”
　　“你能留下吗？”赵婆婆又问着，急切地握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握住了。
　　姜惜容垂眼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中疑虑大增，嘴上却说着：“若是能留下休养，便最好了。”
　　“好，”赵婆婆点了点头，笑得却很勉强，“那最好了。”她说着，拍了拍姜惜容的手背，转身便走了。
　　见赵婆婆走了，姜惜容忙又去察看阿顺的情况。不过一会儿，阿顺又在床榻上睡着了。姜惜容心中越发惴惴不安，只得又到门边小心地观察着这一户异常热心的人家。赵婆婆和茹娘依旧各忙各的，赵老伯也依旧不见踪影，虎儿则蹦蹦跳跳地独自玩耍。
　　见虎儿落单，姜惜容便想跟过去套话，可刚出门，才扫完地的茹娘便到了跟前，笑问：“杨姑娘，做什么去？”
　　姜惜容答道：“我想去给女儿找些吃的。”说话间，有人敲响了赵家的房门。她看着赵婆婆开了门，门外只是个看似普通的村夫，可赵婆婆对那人竟颇为客气。
　　“平时村里人帮衬你们不少，如今你们该……”门外的村夫说。
　　姜惜容刚想仔细听听他们说了什么，却听这边茹娘又开了口，盖过了外边人的声音。只见茹娘微笑道：“你不必忙，我去便好。”她说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阿顺睡着的卧房，这才转身走开。
　　姜惜容看着茹娘的背影，只觉得她的笑似乎也很勉强。正当此时，门边的赵婆婆已出了门，又把门掩上了，显然是不想让院里的人听见他们说话。
　　她不由得多看了那门一眼，正思索时，忽见方才已走开的茹娘还没进厨房便又折了回来。姜惜容忙收了目光，正要开口说话，却见茹娘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杨姑娘，”茹娘压低了声音，可声音分明在发抖，她看着姜惜容，像是再多说一句话便能哭出来，可她还是说了，“不要留在这里……快走！”
　　快走？
　　“我没去过外边，但听说下了河神岗，一路向西南走，便是孟津驿。到了孟津驿，你们应该能知道路了。”茹娘说。
　　“快走，”她急急地重复着，“这里……不能留啊！”
　　姜惜容心头一震，刚要再问，却又听见一声门响，一抬眼，只见是赵婆婆进门来了。而茹娘也松开了她的手，若无其事地走开，仿佛刚才那个一脸急切的人根本不是她。姜惜容还想再问，但已经没有机会了。
　　赵婆婆进了门，便将门掩上了。虽只留了一条缝隙，但姜惜容知道，这个门绝对不是为她而留的。她想，这一家人，应当都在等待那不知所踪的赵老伯。
　　想着，姜惜容霎时间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忙回了屋，守在阿顺身边。阿顺还没醒，她不忍心叫醒她，只得先将行李飞快地草草收拾了一下。为了方便跑，很多物件儿都被她拿了出来，只留了纸笔墨块在行李里。刚收拾好，外边的天已经黑了。
　　“阿顺，阿顺，”她轻声唤着，“醒醒。”
　　阿顺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说话，便被姜惜容轻轻“嘘”了一声。“先别说话，”她低声确认着，“阿顺，我们该走了，你可以坚持吗？”
　　阿顺努力眨了眨眼睛，又问：“去哪？”
　　姜惜容俯身抱住了她。“长安，”她回答着，“我们去长安。”说着，她又忙道：“阿顺，一会儿，你无论如何都不要出声。”
　　“好……”阿顺无力地应了一声，又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天色越发深沉了，门外劳作的人也该休息了。可赵老伯还没有回来。姜惜容偷偷地观察着门外，只见赵婆婆进了屋，临近屋前却又轻轻推了茹娘一把，似乎在示意她去做什么。姜惜容清楚地看见茹娘叹了口气，又要领着虎儿回屋。她忙回到阿顺床前，轻轻拍醒了阿顺。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茹娘带着虎儿上了床。“虎儿，咱们今日早些休息，”她听见茹娘如此说，“不讲故事了。”
　　“为何？”虎儿问。
　　茹娘似乎苦笑了一声，又问虎儿道：“虎儿啊，娘很想给你讲故事，可是娘很累了。”她说着，竟有些哽咽：“别怪娘，娘只是……太累了。虎儿，原谅娘吧，娘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我不会怪娘的。”虎儿说。
　　“不如咱们玩个游戏吧，”茹娘说，“谁都不许说话。谁先说话，便输了。”
　　“好呀。”虎儿一口应下。
　　外边安静下来，姜惜容心下感动，连忙一把抱起阿顺，小心拉开房门，抬脚便踏了出去。可屋门外还有一道院门，秋夜的星星稀疏寥落，月亮也暗沉无光，门外是黑漆漆的一片，她不得不摸黑向前走去。好容易摸到门前，她连忙取下门闩，拉开门便向外跑。
　　她在巷道里拼命跑着，身后带起了一阵阴冷的风。秋风萧瑟，她却出了一身的汗。她知道，她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这一颠簸，还在病中的阿顺彻底清醒了。“姜姐姐，我们去哪？”阿顺问。
　　姜惜容抱着她，奋力奔跑。“去长安，”她回答着，气喘吁吁，“我们去长……”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面前，是她这一整日都没见到的赵老伯。而赵老伯身后，还有两个男人。哪怕身在黑夜中，姜惜容也能看出，这两个人并非河神岗上的村民——她在村口见得多了。正想着，她身后也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赵婆婆也追了出来。
　　“你怎么看得人？”一见面，赵老伯便训斥着赵婆婆，“这事有多要紧，你不知道么？咱们就虎儿这一个孙女，你难道真舍得她？咱们又买不起，她们跑了，咱们还能去哪里找人？”
　　赵婆婆唯唯诺诺，不敢答话。姜惜容紧紧抱着阿顺，迎上了赵老伯的目光：“你们要做什么？快放我们母女俩走，不然，我家人绝对不会饶了你们！”
　　“母女？”赵老伯冷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哪门子的母女！依我看，你就是个人牙子，不知拐了谁家的孩子，在这里装模作样！若非遇上了我们，这孩子还不知要受多少苦！”
　　“姐姐……”阿顺吓得唤了一声。
　　“你看，我就说你不是她娘！”赵老伯听了这话，越发得意，还跳了几下脚。
　　“放我们走，”姜惜容无意与他们纠缠，只是盯着赵老伯，重复着，“放我们走！”
　　“放你们走？哪有那么好的事！”赵老伯拍了拍身后两人的肩膀，“就是这姑娘，你们看能值多少价钱？”
　　原来，这两人才是人牙子。原来，赵老伯离开一天，就是去找人牙子了。姜惜容悲哀地想着。
　　“先抓到再说，抓不到就是枉谈。”那人说。
　　“好吧，”赵老伯说着，又看向了姜惜容，“那便直接动手吧！”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两人便向姜惜容走来。两边都是墙，姜惜容看了一下，转身便跑，对着赵婆婆便狠狠撞了过去。赵婆婆怕了，躲了一下，正好让出了一条路。
　　她奋力奔跑着，即使腿脚已酸软无力，她也不肯放慢脚步。连日来的饥饿让她双眼发昏，可她依旧没有停下。
　　“姜姐姐，”阿顺被吓哭了，“究竟怎么了？”
　　“没事、没事，”姜惜容喘着粗气，说，“我会保护好你……我会保护好你！”
　　可她说着，很快便意识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她不认路。
　　是啊，她怎么可能认路呢？这些天，她都不曾进村，只在村口摆摊。这村里的路七拐八拐，她根本不认得，也不知道大门在何处……只能在这里乱转。
　　“阿顺、别怕，”身后的脚步声从未变得遥远，她安抚着阿顺，可自己已带了哭腔，“别怕、别怕……”
　　说话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划破了夜空，那声音就在她耳畔响起。她愣了一下，似乎看见了无数颗长星在眼前坠落，可当她想继续奔跑时，她竟跌入了一张网——一张渔网。
　　渔网收紧，她和阿顺被拖在地上往回收着，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是一条无能的鱼，挣不破、逃不脱……实际也是如此了。
　　“我求你们，放了我们，”她哭求着，“我求你们！”
　　“就算你们不放了我，我求你们放了这孩子！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她将阿顺护在身下。
　　“我求你们！我求你们了！”她声嘶力竭，像是待宰的牲畜。
　　她不断地哀求着、挣扎着，可已经无济于事了。阿顺在她怀里放声大哭，而网外的人则松了一口气。
　　“总算抓到了。”这是赵老伯。
　　“她们也可怜。”这是赵婆婆。
　　“可怜什么？我们不可怜吗？”赵老伯登时生了气，“要怪，就怪她们自己太弱！她们活该！我们也是为了救自家孩子，我们错了吗！”
　　“卖哪个？”一个人牙子问。
　　赵老伯指了指姜惜容：“这个大的，小的我们有用。”
　　“这姑娘太吵了，直接打晕吧。”一个人牙子说。
　　“好。”另一个说。
　　姜惜容还想求饶，可她刚张开口，便见其中一个人牙子抄起了路边木柴。她的话语还没出口，粗重的木柴便对着她的头重重落下……只一瞬间，她便眼前一黑。
　　“阿顺……”她默念着。
　　“卓姐姐……”她眼角渗出一滴泪。
　　“卓姐姐。”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姜惜容呆呆地望着阴鉴，听着阴鉴里传来的哀求声、惨叫声，“阿顺病了，我想给她治病，却将她送入狼口……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
　　“河神岗在哪？我一定去杀了这姓赵的！”崔灵仪急急问着，又一把擦去了眼下的泪。她虽早已做好了姜惜容经历坎坷的准备，却没想到，她这一路会有这许多波折，每一劫都是如此惨痛。
　　姜惜容低下头，又指了指阴鉴。“但我的运气，应当还是不错的，”姜惜容含泪说着，“我总是能逃出来。”
　　崔灵仪看向那阴鉴，只见深夜里的驴车上，被蒙着眼的姜惜容努力咬开了手上的绳索，一把扯掉了蒙眼布，又解开了脚上的束缚。她如今身处一个陌生的所在，唯一熟悉的只是那滔滔黄河。四处张望一下，只见那两个人牙子就在不远处喝酒。所幸天黑着，他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她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她知道自己决不能停下。她要回到河神岗，她要去找阿顺。
　　“阿顺，等我。”她想。
　　她的行李还在车上，但行李中的钱财早已被搜刮走了，剩下的只是他们看不上的纸笔墨块。姜惜容忙将行李扎紧，背在背上，转身便蹑手蹑脚地走了。
　　“河神岗，”她在心中不断地重复着，“河神岗。”


第122章 河水汤汤（十一）
　　“把她给我绑起来！”
　　在赶去孟津驿的路上，一伙劫道的土匪突然从林子里钻出来，一群人顿时将姜惜容团团围住。姜惜容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一把斧头架在了脖子上。
　　这一路经历了太多，面对这样的情形，姜惜容已经不再畏惧了。不，更准确地说，她已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去那河神岗上，将阿顺救出来。
　　“呦，还是个漂亮姑娘，”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拎着一把锄头从人群中走出来，这正是赵老大，他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问，“叫什么名字啊？”
　　姜惜容没有回答，只是将包袱向地上一丢。“这是我全部身家，”姜惜容丝毫不惧，只说道，“我有急事，放我走。”
　　“放你走？”赵老大闻言，放声大笑，俯身捞起了她丢在地上的包袱，掂量了几下，这才又走到姜惜容面前，调笑道，“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如何能放你走？”
　　他说着，将锄头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来，想去摸她的脸。姜惜容头一别，避了过去，又十分冷静地说道：“我当真有急事。你放我走，待我忙完了手头的事，我便回来找你们。你要多少钱，我都想办法给你。你若不信，我可打个欠条，签字画押。”
　　“钱财？我赵家老大想要的可不仅是钱财，”赵老大哈哈笑着，挑了一下姜惜容的下巴，又笑问着旁边的人，道，“天凉，你们说，我需不需要一个暖床的媳妇儿啊！”
　　周围的土匪也跟着笑了，纷纷起哄道：“有嫂子了！”
　　姜惜容白了他们一眼，又重重地深呼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所有的愤怒忍了下来。他们人多，她跑不过，还是得智取。
　　于是，她只能保持着沉默。
　　土匪们笑嘻嘻地将她绑了起来，赵老大将她一把扛起，就要回山寨。
　　“喂，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有人问。只是，更多的人在翻看她的包袱。
　　姜惜容只沉默着观察着周围的路，不再应答。这里都是小径，树又多，车上不来，只能靠走。还好前些日子下了一场雨，走过的地方都能留下一串脚印。
　　只是，这些土匪的口音，怎么那么像河神岗上的那些人？不过，此处离河神岗不远了。
　　哦，他们，也姓赵。姜惜容想着，细细瞧了瞧赵老大手里的锄头。锄头老旧，像是用了有些年头。这赵老大手上也有许多老茧，看着像是常年耕作留下的痕迹。只是，他们的衣服不大好，虽然在做土匪，但想来也抢不到什么钱财。或者说，他们根本没那个本事抢，不过是些欺软怕硬之徒。这样的人，如何做得了凶神恶煞的土匪。
　　为何做了土匪呢？想来，是因为这些年总是先大旱、又大涝吧。没了收成，又淹了地，先成了饥民，又做了流民，最后，心一横，便占山为王、剪径谋生了。
　　姜惜容悄悄想着，又瞥了这些人一眼，只见那翻看她行李的人忽然大叫了一声，又将这包袱丢给了别人。“这什么东西，弄了老子一手！”那人抱怨着，一抬手，只见他的手掌黑了一大块。
　　“是墨块啊。”一旁的人笑着，也抓起了墨块，故意弄脏了自己的手，又向其他人的脸上身上抹去。如此一来，这群土匪登时闹成了一团，只抓着她的墨块，四处去捉弄别人。
　　那赵老大躲过了来抹他的黑手，又笑问姜惜容：“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
　　姜惜容依旧不答话，却被不知道是谁伸过来的手狠狠地将她的脸抹了一把。“大哥，名字只是个称呼，反正从前的名字也没什么要紧的。既然她不肯说名字，浑身上下又只有这些笔墨，”那人嘻嘻哈哈地笑着，“不如就叫她墨丫头。”
　　“哈哈，墨丫头好！亲切！”有人附和着。
　　姜惜容嫌恶地看着他们，可这些人根本不当回事，依旧围在她跟前嬉闹。有人指着她，对赵老大笑道：“大哥，这小妮子看起来不好驯服呢。你小心自己新婚之夜，沾了一身的墨！”
　　“呸！”姜惜容没有说话，对着这人的脸便唾了一口。
　　那人一愣，用手擦了擦自己满脸的吐沫，却将自己的脸弄得更脏了些。他勃然大怒，挥着柴火棍便要上前。“小爷今日非要给你一个教训不可！”他恶狠狠地道。
　　“去一边去！别挡路！”赵老大一把撇开了这人。
　　“不过，这墨丫头也没挣扎，想必是看中了大哥的英明神武，巴不得嫁给大哥呢！”有人奉承着说。
　　“我看也是，”赵老大越发得意，他甩着膀子，走得越发快了些，“回去就拜堂，今晚就洞房！”说罢，土匪们欢呼起来，叫声像是姜惜容以前听过的猿鸣，响彻山林。
　　不多时，他们便到了山寨。说是山寨，其实就是小山岗上的几间土屋茅舍。赵老大隔着老远就开始嚷嚷：“三娘，出来见你嫂嫂！你哥哥有压寨夫人了！”
　　“什么嫂嫂？出去一趟，就有嫂嫂了？”赵三娘说着，从屋里走了出来，骂道，“又作孽！说好了只劫富呢？真把自己当个山大王了？”她说着，走到姜惜容面前，这一看，不禁又叹息一声：“谁给她抹了墨？好好的人，竟这么糟蹋。”
　　“这可是她自己的墨，”有人坏笑着，“她是墨丫头。”
　　“哦，墨丫头。”赵三娘只觉得无趣。
　　这赵三娘倒是有点意思。姜惜容想着。
　　“好了好了，”赵老大将姜惜容放了下来，又对赵三娘道，“你给她换身干净衣服，一会儿我们就拜堂。我看，这墨丫头想我想得紧呢！”
　　赵三娘无奈，又讥讽道：“真好意思觍着脸说这话。”她说着，搀扶住了姜惜容，将她拉扯进了屋，又重重地将屋门关上。
　　屋门外，赵老大还在嚷嚷：“把你嫂子看好了！以后再想要这么好看的嫂子，可就难了！”
　　听着门外的声音，赵三娘颇有些不耐烦，大吼着回答：“知道了！”说着，她又转身看向姜惜容，却正对上姜惜容的目光。
　　姜惜容正立在那里，安静地凝视着她。不知为何，这眼神竟让赵三娘有些害怕。明明，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寻常弱女子。
　　“盯着我做什么？”赵三娘没好气地问着。
　　“你们是河神岗上的人吗？”姜惜容问。
　　赵三娘不禁愣了一下，又一口否认：“不是！什么河神岗，我没听说过。你老实待着，莫要多言了。”
　　她一定知道河神岗。姜惜容想，他们或许可以帮忙。只是，还不知他们是敌是友。
　　天色越来越暗了，小小茅草屋里的光线越发少得可怜。姜惜容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叹息不偏不倚地传入了赵三娘的耳中。她回过头，只见姜惜容正努力地挪着被绑起来的脚，向床边走去。
　　“好吧，”只见姜惜容一边挪动着脚步，一边问着，“你哥哥很厉害么？”
　　“厉害不厉害的，你之后就知道了。”赵三娘说。
　　“我希望他很厉害，”姜惜容终于坐在了床上，她望向了赵三娘，故意做出一副满怀憧憬的模样，说道，“他像是个真正的汉子。”
　　“呸，不要脸，”赵三娘骂着，“还没拜堂呢，就说这些话。你看着也是个正经人，怎么说起话来这般……没羞没臊！”
　　姜惜容闻言，便倚在床架上，轻轻笑着。她的语调越发暧昧起来，只听她说道：“我还是知羞的，所以方才你哥哥扛着我，我可是一句话都没有多说。不过他力气很大，应该……嗯……不过我也不是吃素的，谁使唤了谁也说不准。哎呀，好妹子，帮我个忙，去给你哥哥递个话，让他今夜少喝些酒，早些来与我相会，我……可还有许多话要对他说呢。说不好，还要求他。”
　　姜惜容是在青楼待过的人，虽然时间不长，但她也着实听了些话术、记住了些语气。这话分明不怎么露骨，她却越说越不成样子。赵三娘听着，竟红了耳朵，所幸天色昏暗，没人瞧得见。
　　“这也是你该对小姑说的话？”赵三娘问着，“无耻！”她说着，越发生气：“我这便去告诉我哥哥，你是个不本分的女子！”
　　她说着，抬脚便走。姜惜容却没有动作，依旧倚在床架上，冷冷地望着她。终于，在赵三娘即将拉开屋门时，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想支开我？”赵三娘回过头来，自以为识破了姜惜容的诡计，又轻笑了两声，“也亏你说得出这些话，你以为能骗得了姑奶奶吗？”她说着，大步走到姜惜容面前，在她身侧坐了下来，又忙拉扯绳子要将她栓在床上：“我今夜就在这里守着，哪也不去！你休想跑！”
　　姜惜容只是微笑：“莫非你想听我们墙角？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听这些事，不好吧？”
　　“你！”赵三娘涨红了脸，“墨丫头！再胡言乱语，饶不了你！”
　　姜惜容不理会她，只接着方才的话头继续说道：“但我可不是什么未出阁的姑娘，我早就什么都不怕了。小姑若是要听，我现在便可以让你听。只是小姑听了，可不要怕。”
　　“你嫁过人？”赵三娘问。
　　“嗯，嫁过，想听么？”她说着，故意贴近了赵三娘几分。
　　赵三娘分明一阵慌乱，却逼着自己迎上了姜惜容的目光：“怕什么？你再胡说八道，我便要打你了。”
　　“河神岗。”姜惜容只说了这三个字。
　　“什么？”赵三娘一怔。她万万没想到，竟然又是这三个字。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她的反应也是最为真实、不可伪装的反应。
　　是恐惧……是恨！姜惜容彻底看清楚了。离得近了，赵三娘面上的神情也更加清晰了几分，所有情绪一览无遗地暴露在姜惜容的视野之下。姜惜容越发笃定，方才的轻佻语气也一扫而空，此刻，她的声音里只有坚定和严肃，还有那无法言说又不得不压抑着的悲痛。
　　“我说，我要去河神岗，”姜惜容死死地盯着赵三娘，一字一句地说，“我曾与人拜了堂，而我们的女儿被拐去河神岗了！”
　　“你以为我要说什么？”姜惜容问，“若是嫁给你哥哥，便可救出我的女儿，那我便是嫁了又如何？可你们能做到吗？”
　　姜惜容问着，苦笑一声，又低声斥责道：“你们不过几个流氓野人，无甚本事，欺软怕硬，在此作威作福，为害一方……你们的良心过得去吗？满脑子的污糟事，你以为天下人都同你们一样，这般鲜廉寡耻么！”
　　“我告诉你们，”她说着，瞪着眼睛，可眼泪还是落了下来，“今日，你们将我扣在这里，是害了我们母女二人。我今夜绝不会从了你哥哥！我宁可撞死在这里，也不让你哥哥得逞。他日我化作厉鬼，必定先去大闹河神岗，再来你们这里，向你们一一索命！”
　　“你知道河神岗是不是？是不是！”姜惜容低声逼问着，“放了我！我要去救她！让我去救她！”
　　“我不知道！”赵三娘反应过来，竟吓得一把推开了姜惜容。她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慌乱，一时竟忘了门在哪边，想出门都走错了方向。可当她终于找对门时，她竟犹豫了一下，站住了脚步。
　　“你以为，只有你恨那河神岗么？”赵三娘问着，竟哽咽了。她轻轻地深呼吸了一口气，又转过身来，看向姜惜容：“你说，你的女儿被拐到了河神岗，呵……我劝你一句，别想了。秋汛已过了些时候，她一定早就死了。”
　　“我敬佩你的勇气，”赵三娘说着，抬手捂住了眼睛，停留片刻才终于将手拿下，“但是，那河神岗，你是不必再去了。不然，只怕你也走不出来。”
　　“何意？”姜惜容只觉浑身冰冷。
　　赵三娘摇了摇头，她惨笑着走到了姜惜容身边，坐了下来。“你猜，我们为何落草为寇，”她自问自答，“正是因为在那河神岗上，活不下去了。”
　　“不参与祭祀河神，便不让捕鱼。不捕鱼，便没有生计。莫说肥沃一点的土地早被人分了去，就说这黄河边上，旱涝无定，就算想要自己耕种，一年到头，多半也是颗粒无收白忙活。大家早就都活不下去了，”她说着，看向姜惜容，“我十四岁那年，就差点被他们绑去沉河了。”
　　她说着，不禁落下一滴泪来。年少时的恐惧从心底升起，她又陷入了当年的那种恐惧，一时间手足不自觉地颤抖个不停。
　　“献祭……童男童女？”姜惜容如遭雷劈，颤声问着。
　　“是啊，献祭，沉河。不过大部分时候，只有童女，”赵三娘努力平稳住自己，说，“他们说，反正女孩儿也没用，不如献祭给河神，讨个太平。每年伏秋大汛之后，便是献祭之时。”她说着，看着姜惜容，终于狠心说道：“秋汛……已过了好几日了。”
　　“不……”姜惜容喃喃，又忽然挣扎起来，迫切地想要挣开绳索，“我要去救她！我要去救她！”
　　赵三娘颇有些冷漠地瞧着她：“你拿什么救？我哥要劫你，你都躲不过，竟还妄想着去那河神岗救人？那地方本就偏僻，只有小路，他们人多势众，你拿什么救？”
　　“不用你管！”姜惜容说着，双手拼命地挣扎着，可怎么都挣不开这绳索。
　　赵三娘见状，无奈叹息一声：“好吧，你若执意送死，我放你走。”
　　她凑近了些，帮着姜惜容解开了她手上的绳索，手腕上的红痕便露了出来。赵三娘还以为她受伤了，仔细一看，原来是块胎记。她便没理会，只又丢给姜惜容一张擦脸的帕子，要她擦一擦那被抹了墨的脸。
　　“我虽然可以放你走，但却无法给你收尸了，”赵三娘说着，站起身来，走到了门边，“我去拖住他们，墨丫头，你走吧。”
　　姜惜容刚解开脚上的绳子，便听见了这句话。她愣了一下，看向赵三娘，见她正要开门出去，不由得忙唤了一声：“等一下！”
　　赵三娘停下了脚步，微微偏过头来，略带嘲弄地轻笑了一声：“如何？反悔了？”她说着，转过身来，却见姜惜容已踢开了所有的绳索，正了正衣襟，站直了身子。
　　“多谢姑娘。”姜惜容对着她，恭敬地深深行了一礼。
　　赵三娘见她如此举止，微微一愣，又笑了。“你倒是有些意思，”她说着，也学着姜惜容的模样，回了一礼，“你，保重。”
　　赵三娘走了，门外传来她爽朗的笑声。没一会儿，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姜惜容悄悄一看，只见所有人都进了屋子——也不知赵三娘同他们说了些什么。
　　她的门前，已没有人了。此刻，便是她最好的逃跑机会。姜惜容悄悄拉开门，绕到屋后，钻进林子里，跑了。
　　月黑风高，但这一次，即使有密林在前，她也知道路了。
　　“阿顺，等我，”她心中还有最后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坚持住，等我！”
　　若是进那小村子时，她便留意了路，便好了。若是她没有病急乱投医，没有听信那赵老伯的鬼话，便好了。若是、若是……唉……
　　不知跑了多远，当昏暗的月几乎被西边的山头淹没时，姜惜容终于回到了她来时的那条小路上。不远处，水声震震，滔滔黄河依旧奔流不息。
　　姜惜容停了下来，好容易喘匀了气，又觉得口渴，不得不前往黄河边上取水。好容易走到黄河边上，东边的太阳也出来了。姜惜容看了看烟雾里的晨曦，又扭头看了看远山边的月华，而她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面前的浩浩河水，还有那些沉重的散落在河岸上的巨石。一阵风吹过，送来的只是林间的清风，和隐隐约约的鸟啼声。
　　姜惜容被这天地万物包裹着，却忽然笑了，笑得悲凉。在这苍茫天地间，她竟如此孤独、如此渺小。日月尚且能同悬与天，而她竟无力抵抗世间洪流，只能看着在意的人一个又一个地离开自己。她没办法保护谁，也没有人能保护得了她。
　　她越笑，声音越大，可声音越大，便越是凄凉。她想停下，可居然停不下来，哪怕笑得眼泪直流、咳个不停，她也停不下来。
　　不能笑了，她想停下！她使劲拍打着自己、掐着自己，可是无济于事。还是喝几口水，将这诡异的笑声压下去吧。可她刚在河边跪了下来，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姜姐姐。”
　　姜惜容一愣，这是阿顺的声音。万籁俱寂，唯有这声音空灵，似从天边传来。
　　“阿顺！”她一时竟说不准声音从哪里传来，只得连忙回头找着，“你跑出来了？阿顺！阿顺？”
　　可身后，空无一人。
　　姜惜容一怔，却听声音从身后响起：“姜姐姐，我在水底。”
　　“姜姐姐，”阿顺说，“你回头。”
　　姜惜容闻言，浑身一僵。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回头望向了水中。日月双辉皆落在水面上，水底的那张脸也更加清晰。苍白的脸上泛着绿光，瘦小的身体正努力向上游着。终于，熟悉的面孔浮出了水面，露出了一个湿漉漉的小脑袋，瞪着无神的大眼睛，望着姜惜容。
　　“姜姐姐，”阿顺扯出了一个笑容，“我如今已是水鬼。但你还平安，我便放心了。”
　　水鬼？
　　虚无缥缈的希望彻底破灭，姜惜容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一把利刃搅和在了一起。明明人还活着，却仿佛只剩了一具躯壳。她张了张嘴，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喉间酝酿了一些血腥味儿，她怎么都咽不下去。
　　“姜姐姐，”阿顺说，“我不能陪你去长安了。你这一路，又要孤身一人了。”
　　“不、不……”姜惜容终于结结巴巴地说出话来，她跪在河岸上，只望着阿顺，眼泪直流。
　　“姐姐，你不必担心我，”阿顺又说，“虽然他们要将我沉河时，我很害怕，可在我入水的那一刻，我忽然间在想，娘会不会在水下等着我……然后我便不怕了。只是，很可惜，我没在水下找到娘。我想，她或许是投胎转世去了吧。我现下却被困在了这里，身体被河神吞食，魂魄被老鼋精驱赶，若不找寻替死鬼，魂魄便不得转生。”
　　“唉，姐姐，我再也离不开这里了……我真的很想同你和娘一起去长安，见识一下你口中的长安。”阿顺说。
　　“对不起，”姜惜容越发心痛，满面泪痕，“我对不起你。”
　　阿顺摇摇头，双眼泪汪汪的，道：“姜姐姐，你没有对不起我。是他们害了我，你尽力了，你只是……救不得我。”
　　她说着，又强作笑颜：“不过，姐姐，你也不必担心我。大河之下，我并不孤单。这里有许多的姐姐妹妹，她们都可与我为伴。如此，你也可安心了。”
　　似乎是为了证实阿顺的话，眼前的河水忽然翻涌起来。泛黄的河水下冒出了点点绿光，绿光逐渐升起，挤进了河面上或红或银的日月双辉之中，在深蓝的天空下幽幽闪耀着。透过绿光，姜惜容隐隐约约地瞧见了一张又一张的面孔，或是青涩少女，或是垂髫幼童，又或是襁褓中的婴孩……绿光很快覆盖了整个水面，她们一个个汇聚在这长河之中，仰头望着她。
　　“姜姐姐，你看，”阿顺含泪说，“我在这里，也有家人。”
　　“姜姐姐，”阿顺说，“我无法在水面上停留太久，我该走了。”
　　“姐姐，”阿顺依依不舍，可身体已在逐渐下沉，“你……保重。”
　　大河的水翻涌得更激烈了些，水面上的绿光又一点一点地消失了。阿顺望着姜惜容，却又无可奈何地沉入水中。姜惜容心痛如绞，她看不得阿顺这样消失在她面前，终于不顾一切、连滚带爬地向前追去——
　　“阿顺，不要走！”她喊着。
　　“阿顺！”
　　“阿顺——”
　　她跳进了河。


第123章 河水汤汤（十二）
　　姜惜容没有死。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死了。她呛了很多水，呼吸困难，意识也逐渐模糊。可就在她即将丧失一切反应之时，她忽然感觉一股力量将她猛然托起。
　　再清醒时，她已到了岸上。一睁眼，除了一阵悲风盘旋，再无其他。
　　她坐起身来，愣了愣神，又看向了浩荡大河。“为什么……”她喃喃，“为什么！”
　　可是没人能回答她的话。
　　阴鉴外，崔灵仪望着那阴风，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被这阴风托上来的，”崔灵仪说，“这阴风中，似乎夹杂了许多阴魂。”
　　她没有癸娘的能力，看不见魂魄，因此不敢肯定。但这阴风给她的感觉，很像她从前经历过的那些。
　　“确有阴魂，”一直沉默的癸娘终于开口说道，“自她埋葬了河边无名尸骨，他们便跟着了。”
　　姜惜容看了癸娘一眼，沉默片刻，才道：“的确，是他们救了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们新死力微，本干涉不了人间事，直到那日我激动投河，将死未死、魂魄处于阴阳之分，他们才终于得以出手，将我从河里拉了上来。”
　　她说着，叹了口气：“可我当时并不知情。我不明白，为何这河水要不了我的命？为何我还能从河水中爬上来？为何她们……都死在了河水之中！”她说着，紧紧地掐住了自己的袖子。
　　“那一段日子，我虽活着，却过得、浑浑噩噩……”
　　“那姑娘好像疯了？”
　　姜惜容走在乡间小道，听见有人如此议论她，可她已毫不在意了。那些议论于她而言，只是意义不明的声音，与路边的狗吠蜩鸣无异。
　　她只是茫然地走在乡野间、走在山林里、走在高楼下……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自己该去何处、该向何方？长安么？可如今，她一到河边，卓娘掉入河中的手和阿顺沉入水中的面容便会浮现在她脑海中，然后，她浑身便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她想，她大约是再也无法渡河了。或许早在卓娘被水吞没之时，她的魂魄便也跟着她去了。那日以后的姜惜容，仅仅只是一具可怜而麻木的行尸走肉。
　　“卓姐姐，”她想，“你真的找到桃花源了么？”
　　“可是我走不到长安了。”
　　“爹、娘，我走不到长安了，”她忍不住地想着，“可是，扬州也好远，我也回不去了。”
　　她早已没有动力去长安了。长安，终究只是一个遥远的梦。走了一路，她早已精疲力竭，那支撑着她的希望，也早就被重重地磨成了齑粉，又被抛撒在猛烈的寒风之中，再也寻不回来。
　　她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着，失魂落魄地生活着。终于有一天，她支撑不住，昏倒在了路边。再醒来时，她人便在商队了。
　　“你叫什么？”有人问。
　　她瞬间清醒了些，只答道：“我姓杨。”然后，她便不再说话了。
　　“你要去哪里？”这人向她介绍着，“我们是往返于扬州和长安的商队，或许可捎你一程。”
　　扬州、长安？
　　姜惜容心中苦涩，她知道，她哪里都去不了了。
　　“长安吧，”她无力地说，“长安……”
　　商队里有个叫曹描的姑娘，对她很热心，忙前忙后地照顾她，对她嘘寒问暖，可她已无暇回应她的热情了。她没有办法再关注身边的事，她被彻底困在了过去的痛苦中，陷在那一片泥沼地里，怎样都走不出来。
　　于是，她只能沉默。
　　如此不知又走了多久，天气渐渐转暖，又开始炎热得让人心慌。那一日，她跟着车队在路边乘凉，看着曹描扶着曹染下了车。看着这一幕，她又忽然想起了卓娘，不禁一时失神。正出神时，她又听见曹染问：“这是何处？”
　　“快到孟津驿了。”曹描回答道。
　　孟津？
　　姜惜容心头一震。孟津、孟津……
　　河神岗也在附近了。
　　河神岗……
　　姜惜容想着，握紧了拳头，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她又想起了船家轻蔑的话语，想起了赵老伯那张丑恶的嘴脸，想起了滔滔的河水声，和泛着绿光的湖面……
　　不、不！
　　她痛苦地使劲甩了甩头。
　　似乎是见她神情不对，曹描扶着曹染坐下之后，便走到了她面前。“杨姑娘，看你脸色不好，怎么了？”曹描问。
　　“没什么。”姜惜容垂眼说。
　　“好吧。但你若有事，可以同我说。”曹描客气了一句，转身便要走。
　　“我……只是恨。”姜惜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恨？”曹描听见了这话，转过头来，看着她，“你恨谁？”
　　姜惜容摇了摇头。她恨的，又岂止是某一个人？
　　“是不是这里让你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是有人伤害了你么？”曹描直接问着。
　　姜惜容只能沉默以对。
　　曹描见她不说话，本又要走，却忽然收了脚步，又回头对姜惜容笑道：“不过，若真是有人伤了我或者是我在意的人，我会选择……杀了他。哪怕拼了我这条命，我也不会在乎。”
　　姜惜容觉得她忽然间很是奇怪，一抬头，只见曹染正向这边走来。也不知她听没听见曹描的话，姜惜容只觉得，曹染此刻的微笑实在是有些僵硬，像是被戳到了痛处。
　　姐妹俩携手走了，独留姜惜容坐在原地。天气炎热，她额间早就出了细细的一层汗。
　　“杀？”她喃喃。
　　“杀……”她眉头紧锁。她实在是不喜欢杀生。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那些人能心安理得地伤害她们？
　　姜惜容忽然笑了，干燥起皮的嘴唇瞬间开裂，一丝鲜血缓缓从唇上渗出。她将唇一抿，所有的血都被她自己吞了下去。
　　河神岗，她想，河神岗。
　　她必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给卓娘和阿顺一个交代，给河中千千万万的冤魂一个交代！
　　同时，这也是她的解脱。
　　想及此处，姜惜容只觉自己心中瞬间一片清明。以往那些混乱而汹涌的念头，在这一刻探寻到了出处，归于平静。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她……不能再等了。
　　那夜，姜惜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商队歇脚的客栈。离开时，天上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而她除了几个铜板，什么都没有带。她拿着铜板，先去药铺里买了些药，然后便沿着记忆中的路，走向了那片山林。
　　说来也巧，路上，她又遇到了赵家兄妹那一伙土匪。更准确地说，是赵三娘先看见了她。
　　“果然是你！墨丫头！”姜惜容正沿着林间兽径穿行，却被一人忽然从后拉住——正是披蓑戴笠的赵三娘。
　　“你疯了！你怎么还在这里！”赵三娘急急地低声问着。
　　小雨下个不停，姜惜容满脸的雨珠，却神情平静：“我要去河神岗。”她说着，又问：“你们为何会在此处？”
　　赵三娘一时语塞。姜惜容想了想，明白了：“你们要回河神岗？”
　　许是她语气中多少带了些责问的意思，赵三娘顿时慌了。“没、没有，”她有些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说着，“只是有个长辈去世，是……族长。所有族人都要回去，我们也要回去……祭、祭拜，送葬。他们明日发丧……我也不想回去的，可毕竟……”
　　所有族人？这便巧了。
　　“好了，我知道了。”姜惜容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
　　赵三娘闭了嘴。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此刻的姜惜容冷静得让人害怕。明明，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你别多心……”赵三娘说着，毫无底气。
　　“你不想回去？”姜惜容问。
　　“怎会想呢？”赵三娘叹了口气。
　　“带我去河神岗，”姜惜容注视着她，十分坚定，“我要去河神岗。”她说着，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你放心，你于我有恩，我不会连累你。”
　　赵三娘怔了怔，又颇为无奈：“好吧。”她说着，解下了身上蓑衣，递给了姜惜容，又在地上抓了一把泥抹在了她脸上。“别让河神岗上的人先认出了你。”她说。
　　于是，姜惜容终于还是混进了赵家兄妹的队伍里。赵三娘借口自己走不动，叫了几个信得过的人来，同她们一起远远地跟在队伍后面。他们中有男有女，不少人都是新来的，并不认得姜惜容，围着姜惜容问东问西……而姜惜容只是沉默、沉默。
　　天黑前，他们终于到了河神岗上。姜惜容跟着他们进了一个村子，这村子比赵老伯所在的那个村子要大的多。赵三娘说，这村子北边有一五丈高的陡坡，陡坡之下，便是黄河。
　　“你且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赵三娘拉着姜惜容到了一偏僻处坐下，又摘下了斗笠，扣在了姜惜容的头上，“给你挡着些。”
　　“多谢。”姜惜容应了一声。
　　赵三娘听了，转身便要跟着赵老大去见过那些所谓的亲人。可她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其实，你不会听我的话，是不是？”
　　“是。”姜惜容答道。
　　“你要报仇。”赵三娘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她需要一个答案。
　　“是，”姜惜容也没有隐瞒，又道，“你不会拦我。”即使赵三娘同这河神岗上诸人都有血缘，她也如此肯定。
　　彼时的赵三娘并不知道姜惜容究竟要做什么，她打量着她，颇为悲观。“好吧，”赵三娘说，“我只当自己没问过。”她终于还是转身走了。
　　斜风细雨之中，姜惜容扶了扶头上的斗笠，又将斗笠拉得更低了些。今日，河神岗上很是热闹，却没有谁注意到独坐在墙角的她。她放肆而从容地审视着这里的一切，看着那些相似而熟悉的面孔正因族长的离世而故作悲戚之态，心中不禁一阵冷笑。
　　然后，她看向了不远处的那一口井。河神岗上，天色越发昏暗下来，这里仅有的女人们还都在厨房里忙活。参加葬礼的人太多，她们不得不一桶接一桶地从井里打水。当姜惜容看见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颤颤巍巍地担起两桶水时，她终于走上前去，微笑道：“我来帮你吧。”
　　帮。
　　她很久没有说过这个字了，无论是主动帮别人，还是求别人帮她。
　　她想帮这老妇人提一桶，老妇人却眯着眼、笑着摆了摆手，挑着水走远了。姜惜容不禁叹了口气，又低头瞧了瞧手上的纸。纸上，还有药末残留。雨落在纸上，很快，这一点点的药末也看不见了。
　　那一整包药都下在了水里，见效应当很快吧？她想着，微微笑了。正要接着回去坐着，却忽然瞥见了一个人影。
　　正是赵老伯。
　　那一刻，姜惜容也惊讶于自己的平静，她竟然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平静地立在原地，看着赵老伯一家与人攀谈、对人哭丧，又消失在她的视野之中……姜惜容垂下眼，睫毛抖动了一下，可她仍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平静地坐回了墙角，安静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天黑了，族长老宅内的宴席也开始了。明日送葬，今日只是吃个“便饭”。说是便饭，可几百口人聚在这里，哪里称得上是“便饭”呢？
　　赵三娘看着赵老大入了席，自己却不愿进去。她在门外站得无聊，便想去找姜惜容，走着走着，便走到了厨房附近。姜惜容已不知去何处了，她只看到厨房里还有许多妇人在忙活。
　　“姑娘，看你面生啊，你是哪家的孩子？”有个老娘子一边问着她，一边忙活着盛汤。
　　赵三娘本想回答，可她张了张嘴，竟只说了一句：“我不是河神岗的人。”
　　“哦。”老娘子只应了一声，终于盛出了几锅汤来，要另外几个小姑娘端进去。
　　赵三娘见那几个小姑娘生得瘦小，不禁不忍起来。“我同她一起去吧。”她叹了口气，忍着恶心端起了一锅汤，同那些小姑娘一起去了。小姑娘把汤端进了门，她却不进，只立在门边，等着出来接。
　　也正是巧了，赵老大就坐在门边，她刚好能听见兄长同他人的交谈声。
　　“你们想回河神岗么？”有人如此问赵老大。
　　赵老大哈哈笑了两声，想糊弄过去。那人却不依不饶，接着道：“我知道，你肯定是想回的，在外边做土匪，提心吊胆的，哪里好了？都是你那妹妹撺掇着你落草。姑娘家，终究是要嫁人的，你听她的话做什么？”
　　赵老大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说道：“喝酒，喝酒！”
　　门外的赵三娘听着，气得浑身发抖。正巧有个小姑娘出来接汤，赵三娘将汤递给了小姑娘，便冲进了门里，随手抄起一壶酒，便砸在了那问话之人的头上。
　　整个宴席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瓷片落地的声音。
　　“这么喜欢河神岗，下次把你扔进河里，好不好？”赵三娘怒视着他，将残破的酒壶随手一丢，扔进了另一桌的汤里，溅了别人一脸。
　　那人被酒壶砸懵了，反应过来后，竟拍案而起，指着赵三娘的鼻子骂着：“这有你说话的份儿？”
　　“当然没有了，”赵三娘反唇相讥，“谁稀罕在这里说话？在这里说话，是不是还要把命搭上啊？”
　　赵老大见势不对，还要来拦她。赵三娘却根本不管，只挣扎着要撇开他，嘴里还对着那人骂道：“一群缩头王八，遇事只想着把女孩儿丢进河里。你们这么能耐，河神说不定更喜欢你们，你们不如自己跳河，河神见了你们这些上等祭品，一定更开心！”她挣扎着，一脚踹翻了摆满了菜的桌子。
　　“你们都去死吧！”她吼着。
　　满座哗然。
　　“你、你……”那人指着她，想要破口大骂。可他一开口，竟忽然脸色一变，俯下身去，捂着肚子，大叫道：“痛！好痛！”
　　“装你大爷！”赵三娘骂着，终于挣开了赵老大。她冲过去，狠狠踹了那人几脚。
　　她正踹着，宴席间忽然又有几声叫苦声传来。赵三娘兀自踢着，却又被赵老大一把拉住。“你回头看看！”他低喝着。
　　赵三娘不解，回头一看，却大吃一惊：不少人都支撑不住，从凳子上跌落下来，捂着肚子大声呼痛。
　　“菜里有毒！”有人喊道。
　　“这……”赵三娘困惑不已，却又听见有人指着她骂道：“你这贱人！给我们下毒！”
　　“我没有！”赵三娘瞬间懵了。
　　“是你，一定是你！”越来越多的人倒下了，可还剩下一些有行动能力的人，正冲向她。
　　“将这贱人拿下！”他们叫喊着。
　　“快走、快走！”赵老大也慌了，推着赵三娘就要出门。
　　赵三娘还没回过神，被赵老大推着就迈出了门槛。可刚走到院里没两步，她忽然和一个人撞上了。抬头一看，只见这人披蓑戴笠，正是姜惜容。
　　“三娘，我怎能让你替了我我的罪呢？”姜惜容说着，看向赵三娘身后的宴席，又脱下了斗笠和蓑衣，递给了赵三娘。
　　“你……”赵三娘话还没说完，便见姜惜容已从她身边走过。那一刻赵三娘忽然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眼前的姑娘，似乎已经不再是一个凡人了。
　　来追赵三娘的赵家人已接连倒下，而姜惜容正一步一步地走向他们。终于，她在门前停了下来，看着门内因腹痛而鬼哭狼嚎的人们，微微一笑，缓声道：“这毒，是我下的。你们别冤枉了三娘。恭喜各位，再过一刻钟，你们就可以同老族长一起去了。”
　　她声音很轻，可满座的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霎时间，他们乱作了一团，却都因腹痛而无力起身。
　　姜惜容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她又从袖中拿出了一瓶药，轻声说道：“解药在此，你们……想要么？”
　　“想、想！”众人连声答着，还有人跪了下来，高呼着：“恳请仙姑赐药！”
　　“是你！”席间的赵老伯终于认出了她，他捂着肚子，痛苦不堪，“是你！”
　　姜惜容没有说话，只是扭过头来看向他，仿佛在看一条虫子，可以随时被她碾死的虫子。虽然，她不愿杀生。
　　赵婆婆就坐在赵老伯身侧，同样神情痛苦。茹娘和虎儿没有跟着他们来，倒是躲过了一劫。姜惜容低下头来，轻轻叹了口气，又走向了赵老伯。赵老伯夫妇见她走来，满脸皆是恐慌。
　　“想活么？”姜惜容走到他们面前，蹲了下来，问。
　　赵老伯不敢答言。
　　姜惜容微微笑着，眼里却含着泪：“我当日，也只是想让那孩子活下去。可你是如何说的？”她顿了顿，“你说，要怪，就怪我们太弱。”
　　她说着，看向了自己手里的药瓶，又问赵老伯：“弱……便活该被人欺负么？”她看向他，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我那般信任你们，可你们又做了什么？”
　　赵老伯扭过头去，避开了她的目光，不敢再看她。赵婆婆忍不住哭了，她抓着姜惜容的袖子，哀求道：“求姑娘赐药！”
　　“可以啊。”姜惜容说。
　　“可以？”赵婆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可以啊，”姜惜容面无表情，又站起身来，“但是，有条件。”她说着，走到了宴席中央，高声道：“你们若是可以承诺，从今以后不再以人为祭品，我便将解药给你们。”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愣了愣神。但这宴席只安静了一瞬，便又沸腾起来。
　　有人说：“祖宗之法不可废！”
　　另一人说：“命都要没了，还管什么祖宗之法？”
　　又有人说：“她万一是骗我们的呢？”
　　还有人说：“怕什么，先答应了就是！”
　　众人议论纷纷，终于有人先挨不住疼痛，举手大叫道：“我同意！我同意！废除人牲！”
　　有人带了头，便有人附和。这世上还是想活命的人更多一些，他们很快便争相叫喊起来：“废除人牲！废除人牲！”
　　人牲？姜惜容听着这个词，却险些落下泪来。人牲、人牲……原来她们在他们眼中，都只是牲畜的一种。
　　“好啊，”姜惜容含着泪，颤声问着，“你们敢对天起誓么？”
　　“敢！”有人说，“我们对天发誓，今后一定废除人牲，若是违背誓言，便不得好死！”
　　“对，对！”有人附和着。
　　姜惜容闻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垂下眼，看着手里的药瓶，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吧，”她喃喃，“好吧。”
　　说着，她走到了一锅汤前，打开了药瓶，将药尽数倒了进去。“只这一锅，”她说着，将药瓶丢在地上，“再没有了。”
　　说罢，她抬脚便走。刚离开那锅汤，周围的人便拥了过来，争先恐后地要喝一口汤。姜惜容走到了门口，在即将迈出门槛时，不禁又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这些赵家人已将这汤围了个水泄不通，争抢不停。赵老伯自然也在其中，还抢了好几口。那赵婆婆却可怜，怎么挤都挤不进去。
　　这场面，仿佛是向鸡圈里撒了一把食。
　　“喝吧，”她不自觉地留着泪，“喝吧。”
　　“墨丫头！”
　　她正流着泪，赵三娘却忽然赶了过来。姜惜容看向她，只见赵三娘是满脸的焦急，又有些不好意思：“不，如今不该称你为墨丫头。那个……我哥哥，也中毒了。你……可还有解药么？”她说着，低下头来：“还请赐药！”
　　姜惜容笑了：“不必了。一开始的本不是致命的毒药，后来的也不是救命的解药。”
　　“什么？”赵三娘隐隐明白了些，心头一震。
　　只见姜惜容流着泪，微笑着回望向这混乱的宴席：“他们曾辜负了我的信任，如今，我也不会再信任他们了。与其相信他们，不如，信我自己。斩草除根，才是最好的办法。不然，如何给那些惨死于大河的姑娘们一个交代？”
　　姜惜容说着，又看向赵三娘。“三娘，”她说，“不如，你们也信我吧。”
　　门内传来更加痛苦的叫喊声，而姜惜容的笑容也更灿烂了些——即使赵三娘分明瞧见了她眼里的痛苦。
　　“你在说什么？”赵三娘着急起来。
　　姜惜容微笑着摇了摇头，又对着赵三娘行了个礼：“三娘，我走了，你保重吧。”她说着，再不理会三娘，直抬脚向大门外走去。
　　赵三娘本想追上去，却又被赵老大叫住了。“三娘，我疼得紧，有没有药啊！”赵老大问。
　　“你没有事，”赵三娘急急地说，“那不致命！你忍着就好了！”
　　“混账妹妹，我刚才还护着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赵老大虽然身体疼痛，嘴上却还能骂人。
　　赵三娘无奈，只得道：“好！我去找那墨丫头要解药，你在此等着！”她说着，一把撇开了赵老大，抬脚便追了出去。
　　雨忽然下得更大了一些，赵三娘很快便全身湿透。黑夜里，她四处寻找着姜惜容，一边跑着，一边喊着，可她总是得不到回应。
　　不知跑了多久，她忽然灵光一闪。“黄河，”她反应过来了，“是黄河！”
　　她想着，在雨中直向北边奔去。她跑得快，很快便到了那河边的陡坡。而当她立在坡上时，借着雷电的光，她终于看到了那个单薄瘦弱的身影。
　　姜惜容已经下了坡，正在一步一步走向黄河。
　　“墨丫头！”赵三娘心中一惊，忙大喊着，“你别犯傻！快回来！”
　　按理来说，姜惜容是能听见的，可她根本没有回头。
　　“墨丫头！回来！”赵三娘又连连喊着，可无济于事。
　　“墨丫头！”她一边喊着，一边就要下坡，可哪里来得及呢？
　　不过这几声的工夫，姜惜容已一脚踩进了河里。赵三娘看不到姜惜容的神情，却能感觉到她此刻的平静。在湍急的河流里，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墨丫头！”
　　“墨丫头——”
　　赵三娘才下到半坡，便看见那水已没过了姜惜容的头顶。不过一瞬间，这纤弱的身形，便消失不见了。
　　“墨丫头……”她喃喃。
　　而正当此时，河面上忽然泛出一大片的幽幽绿光。在漆黑的夜里，这绿光格外引人注目。
　　“这……”赵三娘不解，她从未看过这般景象——她以为看到了神迹。这般绚烂夺目，却带着无可比拟的哀伤。
　　只有已死在水里的姜惜容知道，这是水鬼们来接她了。


第124章 人神道殊（一）
　　姜惜容死了。
　　赵三娘想带着土匪们打捞她的尸骨，可雨太大、水太急，根本无法行船。当暴雨终于停息，姜惜容早已尸骨无存。而当他们再回到河神岗时，河神岗上，除了乌鸦偶尔的喜悦啼叫，便只是一片的寂静无声。
　　那夜，喝了那锅汤的人，都已暴毙身死。幸存下来的，仅仅是那些年老体衰抢不到汤的人，以及在后厨忙活无暇上桌、也不能上桌的女人。
　　立在河神岗上，赵三娘重重地叹了口气。她现在还有些恍惚，不敢相信昨夜发生的事竟是真实。
　　“都死了？”赵老大无比震惊。
　　“看样子……是。”赵三娘答道。
　　“还好没喝汤……那娘们儿真狠啊！你说，她还投河而死？”赵老大又问。
　　“是。”赵三娘回答。
　　“河上还有绿光？”赵老大越发惊恐。
　　“是。”赵三娘有些出神。
　　“完蛋了，有妖异，”赵老大着急起来，“我还想抢她做压寨夫人？她不会报复我吧？完了完了……”
　　赵三娘忽然想起了姜惜容临死前的话来，心中一动。“哥，”她看向赵老大，“以后，我们不要做土匪了。我们做个好人，可好？也算是给自己积德了。”
　　“啊？”赵老大没反应过来。
　　赵三娘没理会赵老大，只向前走了两步，又环顾四周，终于还是看向了黄河边的陡坡。
　　“她投河而死，死后又有异象，想来已非寻常之鬼，说不定被接引登仙了，也未可知……不如，我们为她立个庙吧。”赵三娘说着，回头看向赵老大，回忆着姜惜容死前的话语：“她说，日后，我们可以信她。”
　　赵老大一怔，只听赵三娘接着道：“哥，她已身死，这是你唯一可以赎罪的机会了。”她说着，又叹了口气：“只可惜，我们还不知她的姓名。墨丫头……终究不是个好名字。”
　　赵老大没有再说话了，土匪们也都沉默不语。赵三娘见状，不由得轻声叹息一回，又看向赵老大，问道：“哥，你觉得，你能活下来，是因为你命大么？”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是她饶过了你啊。不然，她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致命的毒药放进每个人的碗里，不是么？难不成，你还心疼那些害人性命的赵家人么？”
　　赵三娘说着，仰头望天，又闭上了眼睛：“这河神岗上，再不能有人祭之事了。先前供奉的恶神，也万万不可再祭祀。话已至此，你好好想想吧。无论如何，这个庙，我是一定要立的。”
　　最终，土匪们还是为那个“墨丫头”立了庙。他们在河神岗附近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土地祠，稍加修缮，又用泥塑了雕像。土匪们手艺不精，这雕像连个形似都做不到。只有赵三娘记得姜惜容手腕上的胎记，朱笔一点，这才显出了特征来。
　　而那个充满了嘲弄意味的“墨丫头”，也逐渐变成了“墨君”，后又成了“墨君娘娘”。
　　没人知道她的姓名，直至崔灵仪的到来。
　　不过说来也怪，这庙立成之后，黄河也闹了不少次水患。独有这又老又小的墨君祠，虽处在黄河沿岸，却从未被大水侵袭。
　　他们说，这是墨君娘娘显灵了。
　　于是，这不知名的“墨君娘娘”，终究成了河神岗上的新神，受人供奉，为人祭拜。
　　“不过，这倒是他们误会了，”姜惜容望着阴鉴，说，“庇护着那墨君祠的并不是我，而是路边无名的孤魂野鬼。我埋葬了他们，他们也曾救我一命。可后来我一心求死，他们再救不得我，只得替我守护这那座庙。”
　　“至于我，”姜惜容说着，看向了崔灵仪，“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说着，随手一挥，阴鉴上的画面便消失不见，只剩了一层浅浅的粼粼浮光。
　　崔灵仪听到此处，忽然反应过来。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又四处看了看，终于确定了：“我这一路走来，并没有看到阿顺。她已不在此处了？”
　　“是，”姜惜容说着，声音忽然有些沙哑，“我让她投胎去了。”她说着，摇了摇头：“此处，到底不是什么宜居之所。即使化为水鬼，也难以安生。所以，我做了她的替死鬼，让她走了。”她说着，不觉有些哽咽……她又想起了那日清晨。
　　水鬼若无替死，便不得转生。而淹留人间的水鬼，时时刻刻都在承受河水冲刷魂魄之苦。这一点，在姜惜容初为水鬼之时，她便体会到了。那感觉，就像无数根针在一点一点地刺着她，日日夜夜，从未停止。因此，当清晨的阳光拼尽全力地透进水里时，她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阿顺，你去投胎吧。”
　　“什么？”阿顺一下子懵了。
　　“我说，你去投胎吧，”姜惜容努力微笑着，柔声道，“我可以做你的替死鬼，你可以离开这里。”
　　“离开？我为何要离开？”阿顺着急起来，“姜姐姐，难道你不想要我了么？”
　　姜惜容摇了摇头，又将阿顺揽进怀中。她摸着阿顺的头，忍泪问道：“阿顺，难道你想一直做水鬼么？”
　　阿顺在她怀中，摇了摇头。
　　“是啊，做水鬼，很不好，”姜惜容说，“我们的魂魄淹留人间、要受不得轮回之苦不说，还被老鼋精欺压，四处游荡，不得安生……阿顺，姐姐先前没有照顾好你，如今万万不能再让你同我一起受苦。就让我做你的替死鬼，你去……投胎转世吧。你不是说，你梦见你娘找到桃花源了么？去找你娘吧，说不定，她也投胎转世了。”
　　姜惜容说到此处，不觉笑了，眼中却滑下一滴泪来：“只是这一次，不要再让你娘亲受生育之苦了……她会很痛的。我们都舍不得她受苦，对不对？”
　　“姜姐姐，”阿顺哭了，“我舍不得你。”
　　“姐姐也舍不得你，”姜惜容说，“如果可以，我真想同你一起离开，带着这些姐妹们一起离开……可是、可是……”
　　她闭上了眼睛，任由眼泪化入河水：“姐姐如今，只能救你。”
　　“阿顺，”她劝着，“你……走吧。你娘，还在等你呢。”
　　“阿顺，你放心，姐姐会照顾好其他人。姐姐会竭尽所能，带大家离开这里，”她说着，越发坚定，“让大家都不再受苦。”
　　“老鼋精一直在为难你们？”崔灵仪问。
　　“是啊，老鼋精一直在水中驱赶水鬼，一开始我们居无定所，同老鼋精周旋许多年，才终于有了立足之地。但……何止是老鼋精呢？”姜惜容说着，手指刮了下眼角，抹去了那不起眼的泪，叹道，“真是做鬼也不得安生。”
　　“我可以帮你。”崔灵仪主动道。
　　姜惜容闻言，不禁意味深长地看着崔灵仪。“崔姐姐，”她说，“你还不知道他们究竟有多狠毒，便敢说这样的话？”
　　“你是我表妹，我自然该帮你。”崔灵仪说着，毫不犹豫。
　　姜惜容一怔，想了一想，才终于一笑，颔首道：“多谢。”说着，她又指了指脚下的地，道：“但，崔姐姐，你可知我们为何会发现这废宫？”
　　“为何？”崔灵仪问。
　　姜惜容叹了口气：“这里，本是老鼋精的居所。那日，我们被老鼋精逼急了，便斗胆潜入了这里。然后，我们便发现，这里藏着许多上古法器。而老鼋精正是仗着这些法器，在这河里胡作非为。”
　　她说着，又笑了：“不过还好，这些法器并不认主。老鼋精用法器来欺压我们，我们自然也可以用法器来御敌。也是在发现这河伯废宫之后，我们才稍稍安定了些，还利用法器，将老鼋精从废宫里赶了出去。”
　　“所以，崔姐姐，”姜惜容抬头问，“你以为，老鼋精为何会霸占这河伯废宫呢？”
　　崔灵仪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一切是河伯授意。老鼋精正是依靠河伯，为所欲为。”
　　“正是，”姜惜容说着，目光不觉转向了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癸娘，一字一句地说道，“正是，河伯冰夷……”
　　她说着，忽然一跃而起，直向癸娘冲去。崔灵仪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姜惜容如疾风一般瞬间到了癸娘面前，又一把抓住了癸娘的手腕，狠狠一拉，将她带向了阴鉴——
　　“癸娘！”
　　崔灵仪叫了一声，追了出去……可已然太迟了。姜惜容已抓着癸娘的手腕，将她的手重重地按在了阴鉴之上。癸娘想挣扎，却被姜惜容狠狠按住，抽不出手来。
　　“先让我看看你究竟是谁！”崔灵仪只听姜惜容如此说道。
　　“惜容，够了！”崔灵仪冲上前去，一把将姜惜容拉开，又将癸娘带离了阴鉴，将她护在身后。“无论如何，我信她，你若是不信她，便是不信我，”崔灵仪略有些愠怒，但又柔声劝姜惜容道，“你且放心，癸娘不会……”
　　她说到此处，无意间瞥见阴鉴上的画面，不禁一愣，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中：阴鉴中的身着一身红衣的癸娘，看着像是已经双目失明，却被一侍女打扮的人搀扶着，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几可入云的高台。高台之上立了三四人，正手持刀斧利刃，望着她，等待着她的到来。
　　阴鉴的画面流动很快，倏忽间，癸娘已到了高台之上。崔灵仪看见她站定，又被侍女解开了衣服。衣衫缓缓滑落，癸娘背上的翅膀图案也露了出来……
　　那一瞬间，崔灵仪猛然明白了什么：癸娘虚弱时身上出现的规整的、仿佛被利刃划割过的红痕，还有那时隐时现的纹身……
　　“不、不！”崔灵仪瞬间慌了，她连忙奔上前去，挡住了所有的画面，又伸手胡乱地在那阴鉴上拍着、打着，又叫道，“这个怎么停！”
　　她不会用。
　　姜惜容没有理会她，她只是看向了癸娘，眼里满是震惊。“原来，”她顿悟，“你曾做过人牲。”
　　癸娘一言不发。
　　“可你为何还能活着？”姜惜容忙问。
　　癸娘没有答话，而崔灵仪还在阴鉴上胡乱拍打着，企图阻止这画面的流转。可这上古宝物岂是她一个凡人能控制的？崔灵仪急出了一身汗，可这画面仍运转不停。她焦躁起来，干脆直接拔出剑，企图将这阴鉴劈做两半。
　　“宁之，”一直沉默的癸娘却在此时开了口，“我们走吧。”
　　崔灵仪握着剑的手猛然一顿，剑刃便停在了阴鉴上空三寸之处。她回头看向癸娘，却见癸娘早已背过身去。
　　“好，”崔灵仪逼着自己从阴鉴上挪开目光，又收了剑，她走到癸娘身侧，挽起了她的手，“我们先回去休息？”
　　“嗯。”癸娘只轻轻应了一声，便跟着崔灵仪离开。
　　姜惜容看着两人的背影，一时间五味杂陈，可又忍不住向阴鉴上瞧了两眼。阴鉴中的白骨已被弃于深坑，却无人掩埋，而就在一片朦胧烟雾之中，有人手持石锹向这深坑走来，铲起一堆土，向这深坑推去——
　　就在此时，画面消失了。
　　“其实，你并不会用这阴鉴。”是癸娘在说话。
　　“什么？”姜惜容回头看去，只见癸娘已停了脚步，正缓缓转过身来。显然，是她控制了阴鉴。而此刻，她双目无神，姜惜容根本瞧不出她的悲喜。
　　“说起来，姜姑娘，初次见面，我也该送你一份礼。”癸娘说着，抬起手来，指尖绕了绕，化出一缕黑气来。只听她口中念道：“经年映人，羌无不知。随水贞之，请问：邓卓娘——”
　　说着，她将手一指，这黑气便附在了阴鉴上。阴鉴上的水旋转了一阵，终于渐渐浮现出画面：河岸边，一高一矮两株草正在随风摇曳。两草之间，还有一块漂亮的鹅卵石，看起来似乎被刻了字。
　　“这是……卓娘？”崔灵仪不敢相信，小声问着癸娘。
　　“阴鉴不会骗人。”癸娘只说了这一句，转身便走。崔灵仪担心她，也忙跟了上去。大殿里，一时就只剩了姜惜容一人。
　　“卓姐姐……”姜惜容喃喃念着，忽然间热泪盈眶，“是你。”
　　她认出了那块石头，那块被她随手刻了字、又随手给了卓娘的石头。上面的字已然模糊，可她还是辨出了自己的名字：姜惜容。
　　在这苍茫天地间，她们终于不用再受为人之苦，只化作两棵最普通不过的小草，默默地守在那块刻了她姓名的石头旁……如此，也算是团圆了。
　　“卓姐姐，”她唤着，扶住了阴鉴，终于忍不住开始小声啜泣，“卓姐姐……”
　　她想，若是时间可以停在两人结拜的那个黄昏，便好了。在她短暂的十七年的生命中，那日，竟是她最后的开心时光。
　　而今，她们之间相隔的，早已不止是一条黄河了。


第125章 人神道殊（二）
　　回到房间已经有些时候了。石殿的大门紧闭，可崔灵仪和癸娘都只是沉默着坐在石床边，一句话也不说。
　　崔灵仪悄悄看着癸娘，即使心中有无数疑问，却也未曾开口。方才阴鉴中所见的片段，已足够触目惊心了。她又如何能因为自己的好奇，便上赶着去问呢？
　　如今，她更多的是心疼。她知道癸娘深藏秘密，却从未想过，竟会是那样惨烈之事。
　　人牲……
　　单是想想这两个字，崔灵仪便一阵胆寒，那些利刃却是真真切切地割在了癸娘身上。该有多疼！于是，她终于小心地向癸娘挪了挪，见癸娘并不排斥她的接近，她才伸出手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癸娘。”
　　她轻声唤着。然后，她便听见她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宁之，”癸娘倚在她怀里，又缓缓闭上眼，“我好累。”
　　“要不要躺下休息一会儿？”崔灵仪问。
　　癸娘点了点头，崔灵仪便放开了她，站起身来。这石床太硬，她担心癸娘睡得不舒服，便想脱下外衣，为她垫上一层。可她刚解开衣带，便听见一声微弱隐忍的抽噎声。回头一看，只见癸娘早已是眼眶通红。只是因为在水下，她的眼泪并没有那么明显罢了。
　　崔灵仪被吓到了。她连忙又跪坐在床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轻轻拥住了她……她也只能拥住她了。她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一切言语在那些遭遇面前，都是如此苍白。只要一想到她身上的血痕尽是真正的利刃留下的痕迹，她便心如刀割。
　　如果当时她在她身边，她一定要把那些下手的人都杀了！再不济，她也可为她挡一挡。如今，她只恨自己不能感同身受……不，她宁愿那些利刃落在自己身上，也不愿她来承受这些！
　　她越想，便越是激动，呼吸也越发急促起来。终于，她再也忍不住，忽地又一用力将癸娘紧紧抱在怀里，又在她额间轻轻吻了一下。
　　即使明知这样的举动有些出格，她还是这么做了。
　　“对不起，”她忍着哭腔，埋首在她肩头，“我从前，还一直想探究你的过去……”
　　癸娘闻言，竟笑了。“没事，”她忍住了所有的眼泪，反倒在柔声安慰她，“没事。”
　　“你一定很疼。”崔灵仪小声说。
　　癸娘吸了吸鼻子，又闭了眼：“是……很疼。不过还好，就疼了一会儿，很快我就没有知觉了。”
　　崔灵仪没有再问话，她只是把癸娘抱得更紧了一些……她痛恨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可正当她心疼伤感之时，怀里的癸娘抬起手来，轻轻点了点她的背。“宁之，”她喘息着，“抱得……太紧了。”
　　“哦，好。”崔灵仪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又端端正正地坐在了癸娘的身侧寸许的位置。
　　癸娘低了头，垂着那双无神的眼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崔灵仪心疼地望着她，又不安地抓紧了自己手臂。两人一左一右，看似安稳坐着，却各怀心事。
　　良久，还是癸娘先开了口。
　　“宁之，”她的声音依旧低沉和缓，“你可知菹醢么？”
　　“什么海？”话刚出口，崔灵仪便反应过来了，“菹……醢？”
　　“是的，菹醢，”癸娘重复着，“菹醢。”
　　刹那间，崔灵仪浑身战栗，眼泪夺眶而出。“你是说，”她颤声问着，“你曾被……被……”
　　剩下几个字，她怎样都说不出口。菹醢、菹醢……千刀万剐、剁成肉酱。
　　癸娘轻轻点了点头：“是。”
　　崔灵仪震惊无比，她只唤了一句“癸娘”，便忍不住登时放声大哭。她哭得不能自已，再说不出一句话，只一边哭着，一边伸出手去握了握癸娘的手，又抬手小心地抚了抚她的面颊。
　　“别怕，别怕，都过去了，”癸娘微微侧头，用面颊轻轻蹭着她的掌心，竟又忍泪笑了，“都过去了，宁之。”
　　“不、不……”崔灵仪猛然摇了摇头，又重重地咬住了下唇，努力地忍着哭声。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癸娘问。
　　崔灵仪“嗯”了一声。
　　“是我自愿的，”癸娘故作轻松，“宁之，你不必怨恨任何人。”
　　自愿？
　　崔灵仪一愣，手上一顿。“为什么……”她问着，又敛了敛神，“为什么？”
　　癸娘低着头：“我只是想证明一些东西。”
　　“证明什么？”崔灵仪不理解，不觉收回了手。
　　“证明……我的存在是有价值的。”癸娘说。
　　崔灵仪又是一怔，只顾着流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望着癸娘，只见癸娘神情淡然，仿佛在诉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但也就是在这一刻，她心中忽然升起一阵恐慌：她确信，癸娘没有说谎。
　　她的确是自愿走上了高台，又自愿成为了人牲。
　　可她究竟为何“自愿”？谁会自愿做这种事？若是“自愿”，她方才又为何会哭泣？
　　其间必有隐情，只是她没有说。
　　崔灵仪想着，再一次抱住了癸娘。癸娘靠在她肩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宁之，其实我那日走向祭台时，并没有想过，我还能活下来。但是，能活下来，就证明，我成功了。上苍怜惜我，赐予了我一具崭新的身体。只是……”
　　她说着，一手摸索上了自己的衣带，轻轻一扯，又将衣衫半褪，露出了半个肩头来。“宁之，”她说，“你帮我看看，那翅膀，还在不在？”
　　崔灵仪闻言，便轻轻拨开衣物，越过她雪白的肩头，垂眼看去。“在的。”她说着，悄悄吸了吸鼻子。
　　“唉……”癸娘叹息一声，“我记得，当我刚拥有这具身体时，这东西，是不在的。当时，一位朋友对我说，我这新身体，干干净净，一点过去的痕迹都没有。怎么如今……唉……又出现了……”她说着，摇了摇头。
　　“这翅膀，可有什么寓意么？”崔灵仪好容易将自己语气平稳下来，又问着。
　　“这是玄鸟之翼，玄鸟是我族图腾，”癸娘解释道，“这是尸祝收我为徒那日，为我刺下的。尸祝说，这翅膀，会让我记住我是谁，它会随我到老、到死、随着我的尸骨一起腐烂……可我分明已死过一次了。”
　　“宁之，”她说，“我最近，变得好奇怪。我本以为我习惯了这具身体，可如今，这身体又让我感到陌生。没想到，几千年了，我还是没有弄明白。”
　　崔灵仪也不明白，她只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得抬手轻轻抚上那翅膀。她摹画着那翅膀的轮廓，又问道：“每一次，你虚弱昏迷之时，都很痛么？”
　　癸娘没有回答，崔灵仪却明白了。每一次，当她虚弱到身上出现血痕之时，她都在承受着如当年受刑一般的痛苦，身如刀割。而这种痛苦，在这几千年间，她不知承受了多少次。远的不说，就说她与她相识以来，这血痕便已出现过许多次了。
　　不、不行，这样下去，该怎么得了？
　　她一定要找到帮她摆脱这一切的办法！
　　崔灵仪想着，越发着急起来。如今的癸娘还很虚弱，虽然已喂了她一些血，可那怎么够呢？她方才使用阴鉴时，还是用了灵力。如今根本没时间让她好好休养，若是那老鼋精再来挑事，癸娘又岂能安稳旁观？
　　想着，崔灵仪主意已定。“你等一等。”她松开了癸娘。
　　“宁之，你做什么？”癸娘疑惑。
　　崔灵仪没有说话，她只是试图把袖子卷起来。可衣服沾了水，实在是不好卷，她不得已只好将自己的衣服褪去了半边。手腕是不能再割了，若是被姜惜容看见，她少不得又要有些疑虑。于是，她最终还是盯上了左臂的位置。这里有衣服藏着，就算割了也不会很显眼，对打斗的影响也不算太大。
　　看准了位置，她当机立断，拔出剑来，在左臂上划了一道。血瞬间流了出来，她连忙收了剑，又伸手扶住了癸娘的后脑，将左臂凑了过去。
　　“快喝吧，”她关切地说着，又挤出一个笑，即使癸娘根本看不见她的笑容，“血在水里，散得太快了。”
　　癸娘早已嗅到这血腥味儿了，她愣了一下，很快便意识到了崔灵仪在做什么，不觉又有几分要流泪的意思。可这一次，她没有让眼泪落出来，也没有如往常一般推辞。她闭了眼，循着血腥味儿凑到了她左臂上，又张口将那伤口轻轻含住。
　　不知为何，见她如此，崔灵仪心中更多了一层哀婉的感伤。时常要饮人血肉的滋味儿，定然是不好受的。说起来，这还是癸娘第一次大方地接受这一切。
　　先前，崔灵仪要么是强硬地将伤口递到她嘴边，要么是趁她无力挣扎时逼她去喝。而每当癸娘稍稍恢复气力时，她便会拒绝她的好意，再不肯多喝一口。说起来，癸娘只主动讨要过一次鲜血，还是在两人有些矛盾的时候，那一次的主动，也颇带了些伏低做小的讨好意味。
　　如此坦然接受，她还是第一次。
　　崔灵仪想着，不觉向癸娘靠近了些，默默地注视着她的侧颜。或许是离得太近的缘故，她清楚地瞧见，癸娘的眼角有泪水滑出。不知过了多久，癸娘终于抬起了头来，离开了伤口。伤口已不再有鲜血渗出，而癸娘仰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灵仪没有问，她只是默默拉起了衣服，可癸娘忽然回过头来，捕捉着她的方向。崔灵仪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癸娘一把抱住，扑倒在了石床上。
　　“宁之、宁之，”她唤着她的名字，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平和的语气下藏着隐忍的哭意，其实，她也不知自己想说什么，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宁之……”
　　崔灵仪知道，她是不安的。她抬起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拍着她的背，听着她因极力隐忍哭腔而发出的急促喘息声……她一定要改变这一切，一定要改变这一切！
　　不然，若有朝一日，她死了，她又该如何呢？
　　崔灵仪正想着，忽听耳边传来她的轻声呼唤。“宁之，”她说，“你也很痛……”
　　崔灵仪一愣，又笑了。“不痛的，”她说，“一点儿都不痛。”
　　癸娘闻言，从她身上抬起头来。那一瞬间，崔灵仪竟有些恍惚，她仿佛同她对视了。心跳不觉更快了些，她们之间的距离似乎也更近了些。崔灵仪喉头不觉滚动了一下，又微微仰起头来……已经很近了。她的鼻尖似乎掠过了她的鼻尖，她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崔灵仪心中不禁更慌了几分，连眼睛都闭了起来。但朦胧的水波始终流淌在两人中间，即使两人紧紧相贴，却始终仿佛隔了一层……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们只是蹭了蹭鼻尖、蹭了蹭额头，又紧紧地相拥在一处。
　　“宁之，”癸娘轻唤着，声音里满是疲惫，“宁之……”
　　崔灵仪虽然失落，却也松了一口气：还好方才没有莽撞。“癸娘，”她小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嗯，”癸娘回应她，“我也会，努力陪着你。”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也努力不让你痛。”
　　崔灵仪笑了笑，却在心里默默道了一句：“我也是。”她也不想让她再承受那样的痛苦。
　　“时候应当不早了，”崔灵仪越发放轻了声音，“我们先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再去找惜容，可好？”
　　“嗯。”癸娘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但她拥抱着崔灵仪的手却没有松开，仿佛只有如此，她才能安心入眠。
　　于是，在这水下不为人知的所在，她们安静地拥抱着，又安静地睡去……直到东方日出将两人唤醒。
　　她们穿好了衣服，便又去寻姜惜容。两人刚到姜惜容的石殿外，正好赶上她提着一个食盒出来。
　　“你们醒啦，”姜惜容有些不好意思，又连忙后撤一步，让开了一条路，“我正要去寻你们，快进来坐吧。”
　　崔灵仪点了点头，便扶着癸娘，跟着姜惜容进了石殿。三人在小桌前坐了下来，姜惜容将食盒打开，摆出了些稀奇古怪的鱼，道：“你们还是人，不能饿着肚子。可惜水里不能生火，无法烹制食物。我便抓了几条鱼，剔了鱼刺，用灵力试着做了下……应当熟了，你们尝尝。”她说着，又拿出筷子来，递向了癸娘。
　　癸娘看不见，不好拿，崔灵仪便替癸娘接过了筷子，又引着她的手摸到了盘子。“多谢姜姑娘。”癸娘颔首说。
　　姜惜容见状，便低了头，道：“癸姐姐，昨日之事，是我不好，贸然起了疑心，还要窥探你的过去……”她说着，起身恭敬行礼：“还望姐姐莫怪。”
　　“姜姑娘不必如此，”癸娘微笑道，“你如此处境，多留心也是好事，快坐下一同用餐吧。”
　　“姐姐宽宏大量，惜容感激不尽。”姜惜容颔首说着，又坐了下来，笑道：“我已是水鬼，不必进食，这鱼还是留给二位姐姐享用吧。”
　　癸娘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其实，她真正需要的食物，也不是这些鱼肉。昨晚，崔灵仪便将她喂饱了。
　　“宁之，”癸娘说，“你多吃些。”
　　“嗯！”崔灵仪拿起筷子，“那我便不客气了。”说着，她便夹了一块鱼肉。许久没吃肉了，她还真是想得紧。
　　“对了，癸姐姐，”姜惜容问，“你对冰夷，很了解么？”
　　癸娘说：“也不算很了解。但我记忆中的河伯，并非是会放任河中精怪作乱的神。想来，其中是有什么误会。”
　　姜惜容闻言，想了又想，道：“可此处分明是河伯废宫。”
　　“是河伯废宫不假，”癸娘说，“可一个能献出河图救济天下的神，又为何会做下此等恶事？”
　　姜惜容听了，摇头苦笑：“人是会变的。想来，神也是会变的。若是他如此行事，也有利所图呢？不瞒两位姐姐说，我也曾去偷偷瞧过河伯如今的居所，简直是华丽非常。与这皆用石头建造的宫殿不同，那里的一砖一瓦，都是水晶琉璃。如此宫殿，我不信它的主人会是一个无欲无求的神。说不定，他就是变了。”
　　癸娘还是十分笃定：“我以为，她不会。”
　　“为何？”姜惜容问。
　　“我曾见过她，”癸娘说着，陷入了回忆，“那还是一个，只要诚心祭拜，鬼神便能显灵的时代。那时我还很小，却还记得，她踏水而来的模样。”她想着，定了定神，又解释道：“教我的尸祝，所侍奉的正是河伯。”
　　她说着，又笑问姜惜容：“姜姑娘，如今有个阴鉴放在这里，若是不用，岂不是可惜了？”
　　姜惜容低了头：“我……的确不会用。”她完全不知道如何在不接触的情况下，启动阴鉴，窥视他人的过去。但还好，她很虚心：“还请姐姐赐教！”
　　“当然可以，”癸娘说，“但有一点，你要谨记。”
　　“姐姐请讲。”
　　“有些力量，不是寻常人可以掌控的。若是心智不坚，这力量便会被引去另一个方向。在使用这力量时，一定要记得自己是谁，要铭记自己的初心。姜姑娘，你……应当明白我的意思，”癸娘说着，叹了口气，“更何况，这还是阴鉴，可通古今、晓万事的阴鉴。”
　　晓万事？
　　正默默吃饭的崔灵仪忽然抬起头来：“什么事，都可以问阴鉴么？”
　　“是，”癸娘说，“什么事，都可以。”
　　崔灵仪若有所思，却不由得捏紧了筷子，又道：“将这等宝物丢在这里，这河伯还真是奢侈。”
　　“阴鉴不止一个，”癸娘说着，又问姜惜容，“姜姑娘，你想好了么？你，有把握么？”
　　姜惜容沉思一瞬，便自嘲笑了：“说实话，我不知道。自打我离开扬州，我就已经变了太多了。从前，我不愿杀生，可后来，不也杀了么？这种事，我已无法保证了。如今，我只想着给姐妹们一个安居之所，然后，让她们得以投胎转世……仅此而已。事成之后，我也不知，自己会走向何处。”
　　她坦诚地如实相告。
　　癸娘想了想，又问：“难道，你连自己是谁都会忘么？”
　　姜惜容忙道：“自然不会！”
　　“能记得自己是谁，便很好了，”癸娘微微笑着，“这是尸祝当年对我说的话，我如今，将这话送给你。”
　　“来吧，”癸娘说着，站起身来，“我来教你。”
　　崔灵仪闻言，连忙放下筷子，扶着癸娘到了阴鉴前站定。如今，桃木杖不在她身边，她便是她的桃木杖。
　　姜惜容也连忙跟了过来，立在了癸娘身侧，只听癸娘道：“这阴鉴可问过去，可知未来，通晓万事，无所不知。若有咒语，不必裁剪月光，也可启动阴鉴。施法前，需得屏气凝神，将体内至清之灵力汇于指尖，再念咒语；咒语念完，再将至浊之灵力逼出，清浊参半，落于镜面之上。记住，清浊二气，一分不可多，也一分不可少。把控灵力，是施法中最难之事。”
　　她说着，顿了一瞬，指尖上便盈了一缕黑气，这才又接着道：“昨日，你已听过了问人的咒语，用了那咒语，便可见得那人现状。今日，便教你问事的咒语吧。用了咒语，便不必将手按在阴鉴上了。”
　　姜惜容轻轻应了一声，便听癸娘接着念着咒语，道：“水有源兮，事有因兮。欲溯流兮，敬问其源：河伯冰夷——”


第126章 人神道殊（三）
　　阴鉴里，是一片荒凉。树木丛立，浅水遍布。远处虽隐约有几排茅草屋，却看不见人，只能听见些许鸟鸣，连绵地回响在林间。
　　“这是……”姜惜容有些疑惑，“上古之时？”
　　“看着像是。”崔灵仪说。
　　“若是想让阴鉴上的水流淌得快一些，可以再施加一些清浊参半的灵力。”癸娘认真教着姜惜容。
　　姜惜容听了，便试探着伸手向阴鉴上一点。她试了几次，终于成功了。果然，阴鉴上的水流骤然快了许多，再停下时，阴鉴里只剩了一个女子。
　　这黑衣女子静静地坐在林边河滩的石头上，望着远方出神。长发上，只有一根木簪松松垮垮地绾着。一阵风吹过，木簪果不其然被吹落在地，落入水中，顺水流走。似乎有一阵喧闹声从她背后传来，像是有人在吟唱，却听不清词句。不多时，林子里便升起了一阵烟。
　　女子的眼里毫无波澜，她向着烟，回望了一眼，身边便出现了一条被淹死的狗——这是凡人送给她的礼物。女子吸了吸鼻子，却再没看那条狗，只又抬起手来，轻轻一挥。刹那间，乌云漫天。不一会儿，天上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河水也微微涨了一些。
　　“太好了！下雨了！”欢呼声从林间传来，而这河岸上的女子依旧神情麻木。
　　可就在这欢呼声之间，一阵隐约的琴声传来，岸上的女子终于抬起了眸。可惜很快，这琴声就淹没在了雨声里，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女子睫毛一颤，终又垂下眼来，只沉默地坐在岸边，望着河面上的奔腾流水，发呆。
　　“这女子，是河伯？”姜惜容疑惑地看向癸娘。
　　“可是一身黑衣、长发如瀑？”癸娘问。
　　“是。”姜惜容说。
　　“那便是了，”癸娘说，“阴鉴不会骗人。”
　　“可是……不、不对，”姜惜容越发困惑，“河伯，不应当是个男人么？”
　　癸娘闻言，也十分不解：“我从未听说，河伯是个男人。最起码，我记忆中的她，从来都是个女子。”她说着，想了想，又十分肯定地说道：“虽然，这些年，我并没有怎么关注河伯。但我记忆中的河伯，一直都是女子。”
　　“若是女子，为何这河边上，还一直流传有河伯娶妻的故事？一个女子娶……”姜惜容话刚出口，便忽然一愣，闭了嘴，再不说话。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她心里清楚得很。
　　一时间，这石殿格外的安静，三人都默不作声。姜惜容凝视着阴鉴，目不斜视，仿佛无事发生。崔灵仪则悄悄望了一眼癸娘，只见癸娘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灵仪不禁有些失神，可她很快就清醒了几分，清了清嗓子，对癸娘道：“不如先坐下休息？”
　　姜惜容闻言，终于向这边看了一眼。只见癸娘轻轻点了点头，崔灵仪便扶住了癸娘的手臂，引着她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她们还能如此相伴。”姜惜容有些怅然，又收回了目光。而阴鉴之上，又传来一阵琴声。这次的声音，清晰了很多。其声悠扬婉转，并非凄恻哀伤之歌，却令人闻之神伤。
　　崔灵仪听见这琴声，不由得抬头向阴鉴看去，只见阴鉴内的河伯冰夷在这琴声之中站起了身来。很显然，她也听到了这琴声。
　　但除此之外，冰夷再无其他动作。她只是立在河岸，静静地听着这不知何处传来的乐声。
　　乐声似乎离她很近，她却看不见抚琴之人。这声音不知持续了多久，当最后一个尾音在风中彻底消散，冰夷才终于向前挪动了脚步……仅仅是向前一步。她看着面前的河水，有些迷茫，想回忆方才琴声传来的方向，却已无迹可寻。而身后，又传来了一阵热闹的祭拜声。
　　原来已经过了好几日了。天上的雨，早就停了。
　　冰夷停了脚步，又回望向那树林。伴随着难解的吟唱，树林里又升起了袅袅青烟。不多时，她的身边又出现了一头被淹死的牛。
　　冰夷低垂着眼，她看着这牛，嘴脸竟勾起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微笑。这笑容里，分明带了几分轻蔑之意。渺小的凡人又在向她祈祷，而这位神灵竟倍感无趣。毕竟，凡人还能祈祷些什么呢？不过是千篇一律的风调雨顺、无灾无难。
　　想着，她一抬手，奔腾的河水便安静了些。于凡人而言难如登天之事，对她来说，实在是一件容易的不能再容易的事。
　　这些事，她已做了许多年了。几百年？几千年？时间对她而言早已没有了意义，她早就记不清了。更可悲的是，她不仅不知道时间的意义何在，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她也从未摸索出自己存在的意义。
　　即使，她是神。
　　而那阵乐声……
　　想到那阵乐声，她不禁蹙了蹙眉，又抬手抚上了心口。如今乐声已无迹可寻，可为何她还能听见乐声？
　　这声音不算吵，可她听着，心中竟是一种陌生的奇异之感。似乎每一个琴音都落在她心间最为柔软之处，惹得她心头发痒，又让她头皮发麻，仿佛所有的血肉被这节奏一点一点地击穿……她讨厌这不由自主的感觉，却不受控制地沉浸其中。
　　“乐声究竟从何处传来？”她想着，却得不到答案。这位神灵不由得更焦躁几分，她狠狠一挥手，才平静些的河水又汹涌起来。凡人欢欣的呼声戛然而止，她还没来得及听见凡人们的叫苦声，便猛然跃入了河水——
　　周遭似乎安静下来。从前，她不愿听凡人枯燥的祈祷时，也是如此做法。奔腾的河水，足够隔绝所有她不愿意听到的声音。
　　冰夷轻轻舒了一口气，又闭了眼，只在这深不见底的河里平静地下沉。可是，她才刚刚放松下来，乐声却再度响起。
　　冰夷顿时慌乱起来，猛然睁开了眼睛。水下昏暗，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几尾游鱼掠过她的衣袖，自顾自地向前游去。
　　游鱼在她眼前渐行渐远，而她也落入了自己的石头宫殿。这冷清的宫殿里只有她一人，立在宫殿里，她沉默良久。她只觉心中空落落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这乐声到底已融进了她的五脏六腑，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回响。在那之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她总是能听到这飘渺的琴音。无论她在做什么，这琴音总是围绕着她。在享用凡人祭品时，她能听到这声音；在河边发呆时，她能听到这声音；甚至，在她的睡梦中，这声音依旧回荡着……累月经年，如影随形。
　　时间一久，她甚至有了错觉，以为自己会适应这乐声的存在。可是，没有。
　　她不仅没有习惯乐声的存在，她还迫切地想要找到这乐声的源头。奏乐之人已很久没有抚琴了，她无法循声去寻，只得一遍一遍地回忆那乐声的来处。
　　她记得，那乐声似乎离她并不算远。终于，她忍不住动身了。她很想再听一曲，很想见一见那抚琴之人。为此，她走遍了大河两岸，甚至连河底泥沙也被她翻了个遍……但很可惜，她一无所获。
　　直到那日，当她在河岸上发呆时，她又听到了这琴声。
　　初春，天朗气清，空中飘浮着几缕淡淡的长云随风游走，那琴声也随着风到了她面前。她愣了一下，随即便确定了：这不是回荡在她心间的琴声，而是从远处传来的悠悠琴声。
　　冰夷愣了一下，猛然站起。身后的树林里又升起了青烟，她的身边又出现了一头被淹死的牛。嘈杂但虔诚的祝祷声再次响起，纷纷乱乱，让她再听不清那隐约而渺茫的声音。
　　冰夷瞬间有些烦躁了。她迫切地想听清这琴声的来处，可不识趣的凡人竟还在念叨着什么“丰收”、什么“平安”！
　　于是，生平第一次，冰夷在凡人祭祀时离开了。她不顾凡人的祈求，撇下凡人的祭品……她再也不想听见那些乏味的陈词滥调，她只想，追着琴声而去。
　　她也的确这么做了。她毫不犹豫地抛下了那些正在祭祀的凡人，跃入了河中，踏水而上，循声而去——
　　然后，她便在洛水之畔，看见了她。
　　在河洛交接之处，这女子一身素衣，正在水边抚琴。而她身后，是一片翠绿的幽幽竹林。似乎是察觉了她的到来，女子抬起头，看向了她。
　　那一瞬间，乐曲忽地停了，只留一阵尾音回荡在云间。两人一南一北，隔水对视，只有一阵清风引着滔滔河水，从她们之间穿行而过。而这风、这水，于神灵而言，并不算什么阻碍。
　　冰夷望着面前的女子，愣了一愣，忽而又笑了。她终于找到了这琴音来源，还见到了琴音的主人，只是不想竟惊扰了她。“抱歉，”冰夷说，“循声而来，无意打扰。”
　　说着，她看了看面前的流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要涉水前去。可她刚迈出一步，对面的人便叫住了她。
　　“请止步。”女子对她说。
　　冰夷停了脚步，打量着她，又问：“为何？”
　　“来者可是河伯冰夷？”女子问。
　　“正是，”冰夷回答，又有些惊喜，“君识得我？”
　　“是，”女子莞尔一笑，“我认得君，君却从未在意过我。”
　　“哦？那……君是何人？”冰夷立在原地，问。
　　女子轻轻笑了，只垂下眼来，随手拨弄着琴弦。“我如今也并非凡人，”她说着，轻轻叹出一口气，又站起身来，向她行了一礼，对她笑道，“宓妃。”
　　“宓妃？”冰夷想了想，“哦，我曾听说过。伏羲之女，死于洛水，今为洛水之神……不曾想今日竟有缘得见。”她说着，又想向前走。
　　“还请止步！”宓妃又忙伸手，道了一句。
　　冰夷不解：“我不能过去么？”
　　“是，”宓妃回答得毫不犹豫，“还请河伯自重。”
　　自重？冰夷觉得好笑，却依言停下脚步，又端正站好，解释道：“君之琴音哀婉动人，我寻遍河川，贸然来此，只是想再听一曲。”她说着，顿了顿，有些失落：“如此，便是不自重了？”
　　“是，”宓妃正色道，“君乃神灵，统辖大河之水，岂可擅自离开、轻举妄动？”
　　见她有指责之意，冰夷不禁蹙眉问道：“我只是想听得更真切些，为何不能过去？”
　　宓妃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君乃天地所生，食凡人供奉，竟对此一无所知么？”她说着，指了指冰夷身后，凛然道：“君不见，那河水已然开始失控了。”
　　冰夷本想继续向前，听她如此说，不由得又在水中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她也是一惊：河道里的水竟打起了浪，一波又一波地向四周漫溢开来。天上浮云也渐渐被风攒到了一起，方才还晴朗的天，也被蒙了一层阴霾。
　　“还不明白么？”宓妃问，“君即河水，我为洛水，既为水，岂能擅离河道？君执意来此，难道是想强夺洛水之道不成？”
　　她的声音很轻，话却很重，足以盖过世间万籁。
　　冰夷微怔：她只是，想听一听她的琴音。
　　自她有意识起，已有千百年了。千百年间，她从来都是听着凡人的祈求做事。时间久了，如此祈求，在她听来便更像是吩咐。
　　她讨厌被吩咐。
　　而今，她第一次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只是想跨过这条河，去安静地聆听那让她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琴音。
　　“我无意夺洛水之道，”冰夷说着，抬起手来，企图安抚河水，“更何况，我为大河之神，河水受我控制，君也不必慌张。”
　　她说着，手掌向下狠狠一压。强大的灵力从空中骤然平压而下，方才还嚣张的河水被灵力压制住，再也掀不起一点儿波澜。
　　冰夷满意地笑了。她回过头来，看向宓妃。“如今，我可以过去了么？”她问着，又迫切地向河里踏出了一步。
　　可仅仅是一步，她身后的河道上，竟骤然卷起滔天巨浪。这巨浪遮天蔽日，还有源源不断的水顺着巨浪向上攀爬，竟有要倾尽大河之水、上达九天之势！
　　冰夷一惊，连忙撤回一步。河水终于不再攀附巨浪，可这滔天的浪也没了支撑。霎时间，堆积在高空中的水猛然炸开，飘飘洒洒，砸向地面——
　　宓妃双眸一沉，她望着她，眼里尽是嘲弄的意味。但还好，这嘲弄的眼神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宓妃便俯身抱起了琴。
　　“君虽为神，却不知何为神灵之本。冥顽不灵，狂妄自大，如此神灵，还能受人祭祀，实为天地之耻。”
　　宓妃斥责着，又将琴弦一拨，一道道银色的光辉自琴弦弹出，如绳索一般将那即将落在地上的洪水捆在了一起……幸而她动作还算快，河水并没有泛滥开来。
　　“给你。”她说着，一挥袖，那银光化作的绳索便向冰夷落去。
　　冰夷一伸手，那绳索一端便落在了掌心。她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宓妃又道：“虽然洛水注定融入河水，但在洛水汇入之前，河洛自有分界。天道森严，不可逾越。还望河伯，莫要再如此轻狂了。”
　　宓妃说着，不待冰夷回答，便抱着琴，一头投入了洛水之中。水流湍急，她很快便没了身影，而冰夷只能立在原地，握着那捆住了泛滥河水的绳索，再不得向前一步。
　　“宓妃！”她叫了一声，可哪里还有人回应她？
　　手里的绳索被她握了握，她终于又叹了口气。她回首走到河边，小心地将被捆成球的河水放回河道，又一点一点地放松绳索，让水缓缓流出……良久，河水才恢复如常。而这位河伯在完成一切后并没有回到她的宫殿，她依旧立在河洛交接之处，凝视着掌心的绳索，出神。
　　“神灵之本……”她喃喃，却不解。
　　她只知道，她很想再认真听一次她的琴声。


第127章 人神道殊（四）
　　“河伯，怎么又来了？”洛水河畔，宓妃按住了琴弦，如此问着。这一日，同样是好春光。
　　冰夷尴尬地笑了笑，又连忙解释道：“请君放心，今日，我不会再莽撞了。”她说着，后退了一步，这才恭敬地行了一礼：“我想学这曲子，不知可否？若君不愿，我即刻离去，此后也不会再来打扰。”
　　那日回到石宫后，她沉思良久，却还是无法忘掉那动人心弦的乐曲。可河洛之别，是她和那抚琴之人中间横亘的天堑，即使近在咫尺，也不能再靠近一步……她已经犯过一次错了，所幸未酿成大祸。即使她并不是很在意那些凡人，却也不忍心让他们因自身之过而流离失所。
　　如今，她万万不能重蹈覆辙。
　　可那乐声……
　　坐在岸边，冰夷还在想着那乐声、以及乐声的主人。明明只是隔水望着，那素衣飘袂却好似扑在了她面颊上。
　　想及此处，冰夷不由得低下头来，手腕上是银色细绳编织的手链，日光下，隐约还有流光闪过。她眯了眯眼，又想起了宓妃的话语。的确，有很多事，她都还不懂。存世千百年，她竟只是麻木地在河边完成凡人的心愿，从未想过这些最基本的东西。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垂下了手。手指忽然触碰到一块很硬的东西，她低头一看，只见是一块陶片，也不知是哪个凡人随手丢在这里的。
　　“陶片……”她拿起陶片，放在掌心看了看，却忽然心中一动，“陶片。”
　　若是她没记错，凡人有一种乐器，正是用陶土制成。
　　于是，她打定主意，将这手中陶片一转，便将它变成了她记忆中的那件乐器。若她没记错，这乐器，名为埙。她试着吹了吹，还好，能发出声音来。只是，实在难听……
　　然后，她便带着这埙来到了河洛交接之处。在宓妃面前，她将这埙拿了出来。
　　“你……想学这首曲子？”宓妃微笑问道。
　　“是，”冰夷回答道，“我还不知此曲之名。”
　　“此曲名为《南风》，”宓妃说，“君当真喜欢么？”
　　“是。”冰夷点了点头。
　　“好吧，”宓妃笑得轻松了些，“君也不算执迷不悟。”她说着，又低头弄琴，口中哼唱道：“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琴声不止，余音悠扬。宓妃抚着琴，又看向冰夷，笑问道：“君可解否？”
　　“词句简单，不过祈愿之语，”冰夷说着，忽然觉得不对，又看向了宓妃手下的琴，“可既为祈愿，为何令人闻之哀伤？”
　　宓妃一笑，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安安稳稳地奏完了这一曲。直到琴声渐渐消失在天边，她才抬起头来，回答冰夷道：“能听出曲中哀伤之意，想来，君与此曲有缘。先前怠慢，是宓妃不对，在此赔个不是，望君莫怪。”她说着，起身款款行礼。
　　冰夷见了，连忙回了一礼，又道：“君不嫌弃，我便知足了。”
　　宓妃将她打量了一遍，又问：“君手中的，可是陶埙么？”
　　“正是。”冰夷连忙回答道。
　　“可否能吹奏一曲？”宓妃问。
　　“啊？”冰夷有些懵，又看着宓妃点了点头。她拿起手中的埙，放在唇边，使劲一吹——
　　破音了。
　　不仅破音了，听起来还像野猪放屁。
　　宓妃没忍住，一下子笑出声来。冰夷微红了脸，垂下了拿着埙的手，一时无措起来，只说道：“是我愚笨。”
　　宓妃见她如此，笑得更明媚了，但这笑容里绝没有初次见面时的嘲弄之意。“不曾想，堂堂河伯，竟被小小的埙为难住了，”宓妃打趣着，向冰夷伸出手去，“不知河伯可否能将那埙借我瞧瞧？”
　　冰夷闻言，连忙将埙放在水上，用灵力轻轻一推，这埙便逆流而上，过了河洛交接之处，漂浮于洛河之上。宓妃一招手，这埙便从水上飞来，稳稳地落在了她手中。她拿着陶埙一看，便明白了。
　　“这埙只得其形，还需正音。”宓妃说着，指尖在陶埙上轻轻画了几个圈，又放在唇边试着吹响了音阶……美妙多了。
　　“如此便好了，”宓妃说着，俯身将埙放在水上，顺水一推，“应当可以了，君不妨再试试。先按住所有的孔，再依次放开。”
　　冰夷拾起埙来，依着宓妃的话便要将埙放在唇边。可她刚拿起埙，忽而又想起方才宓妃试埙的模样：她将这埙贴在了唇边……
　　冰夷不禁有几分不好意思，微微侧过身，才敢试着吹了几下。果然，能听出来是乐声了。
　　宓妃点了点头，又随手变出一卷帛书，借风送了过去。“此乃乐谱，君依谱勤练，定能学成。”她说。
　　冰夷接过帛书，展开看了，只见这帛书上不仅有乐谱，还有指法的配图，将如何吹埙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冰夷不禁一笑，刚要道谢，却忽而听见不远处传来“扑通”一声水声，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洛河上只剩滚滚流水，岸边的女子早就不知向何处去了。
　　但是这一次，冰夷并没有太过失落。她收好了埙，又捏紧了手里的帛书，冲着洛河水喊道：“请君放心，我必不让君失望。”她说着，又低头看了看帛书，这才心满意足地踏水离去。
　　待她走远，洛水上才终于又有了些动静。宓妃自水下钻出，靠在了岸边的青石上 。她望着东流的河水，莞尔一笑。“这河伯，也不算太讨厌。”她想。
　　她随意地将碎发别到了耳后，又倚在了石头上，静静地吹着风。远处隐隐传来凡人的歌声，听起来像是在播种，热闹非凡。
　　宓妃不禁一时失神，风里却又卷来一阵竹叶清香，让她不由得吸了吸鼻子。几尾鲤鱼在她眼前自水中跃出，又轻轻落回水中，摆尾游走；几只白鹭立于岸边，张了张翅膀，又向她垂首行礼……她知道，这是洛水的生灵在向她致意。她也微微颔首回礼，却又不禁暗自叹息，只努力去听着凡人亲切的歌声。
　　如果可以，她真想回到凡人中去。可是，她不行。如今的她，只能随着水鸟游鱼，在这水道中嬉戏玩耍。可水鸟游鱼尚可离开洛水，自在来去，她却无法踏出洛水一步了。
　　冰夷却没有想这么多，她欢欢喜喜地回了石宫，每日对着帛书，握着陶埙，从早练到晚。若非她还要回应凡人的祈求，这陶埙怕是一刻都离不开她的手。
　　只是，在乐律一事上，她实在没有太多灵性。一开始的几日，她吹出来的乐曲总是断断续续、不成曲调，按错也就罢了，偶尔还会破音。那声音听起来没有先前好笑，却颇为刺耳，扰得河里的小鼋精都来向她诉苦。
　　“神君啊，”小鼋精哭哭啼啼，“河中有异响，终日不歇，好似鬼泣，不知何物作怪，扰得上下惶惶……还望神君庇佑河中生灵。”
　　冰夷清了清嗓子，将陶埙和乐谱藏进衣袖里，这才应了一声。“知道了，”她冷脸说着，“你们不必忧心。”
　　小鼋精见状，不敢多言，只得先行礼退下。
　　“有那么难听么……”冰夷见小鼋精离开，方才又将陶埙和乐谱拿出来。她稍稍有些气馁，却并没有就此放弃：“若我就此不练，她又会如何想我？我在她眼里，已然是一个狂妄自大的蠢物，如何还能再担上一个失信的罪名？”
　　想着，冰夷轻轻叹息一声。身为河伯，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水中生灵……即使，她不想如此。
　　生平第一次，她感受到了无奈。
　　无法，她只能偷偷练习。她不敢再将埙放在唇边，只得在心中回忆着旋律，一遍又一遍无声地练习着指法。如此练习了好几日，她总算不再出错了。
　　“一直没吹过，也不知行不行……”她躺在石床上，抱着陶埙，惴惴不安。
　　翻来覆去好几次，她才坐起身来。“不管了，且试试。”她想着，从水中一跃而出，在岸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望着滔滔流水，她终于将埙放在唇边，轻轻送气，吹了几句……似乎还能听？
　　虽不及宓妃之琴音，但比她先前所奏动听多了。
　　冰夷喜不自胜，她顾不得许多，连忙握着陶埙踏水而去，直到了河洛交接之处。宓妃今日并没有出水，岸边的石头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片竹海，在清风之中簌簌作响。
　　冰夷见这里没人，也没有急着遣游鱼去请宓妃，只立在岸边，拿起埙来小心地试了试气息。这一次，似乎比方才更稳了些。
　　她终于放心了些，握着陶埙，回忆着乐谱，又闭了眼睛……沉稳的埙声渐渐飘远，浸入水中，又散入竹林，很快传遍了河洛的每一个角落。
　　曲毕，她睁开眼，宓妃却仍旧没有出现。冰夷望了望对面，等了许久，直至夕阳斜照，她却依旧不见伊人踪影。
　　“莫不是，她嫌弃我的埙声？”冰夷垂了眼，又轻声叹息，“也罢，待我再练练。”
　　她想着，对着对面的洛水行了一礼，然后转身便要离开。可她刚要入水，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琴音，伴随着她的轻笑。
　　“河伯，请留步！”
　　冰夷连忙转过身去，只见宓妃又坐在了石头上，膝上放着一把琴。她盈盈浅笑，又对冰夷道：“我有事来迟，请君莫怪。”
　　“岂敢。”冰夷连忙说。
　　宓妃颔首解释道：“洛水里的两个小精怪今日因故争执起来，我前去调解，一时竟分不开身。”又道：“君之乐声，我已得闻。只是有些地方听不真切，不知君可否能再奏一曲？”
　　“自然！”冰夷说着，连忙拿起埙来，又吹奏了一遍。只是这一次，她不知怎的，练熟了的指法忽又乱了。才吹了一半，便有了错音。
　　她有些尴尬，刚要放下手来，却听对面琴声响起。“河伯莫急，”宓妃对她道，“我与君同奏。”
　　冰夷抬眼，却微微愣了一下。洛水之畔的女子正对她盈盈浅笑，在斜阳和暖的微光之下，她犹如落入清潭的一块未经打琢的璞玉，肌肤上是熠熠的流光，眸中是脉脉的波澜。素手一拨，恰如石落清泉，轻灵地回响在天地间。
　　好美，冰夷想。这还是她第一次意识到“美”。
　　“河伯？”见她出神，宓妃不禁轻声唤了一句。乐曲将要过半，很快就要到冰夷出错之处了。
　　冰夷回了神，只装作无事发生，连忙又拿起埙，随着宓妃一同演奏。只是，她已然有些心不在焉了。好容易奏完一曲，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却听那边宓妃问道：“君有心事？”
　　“不曾。”冰夷还在嘴硬。
　　宓妃笑了：“乐声是骗不了人的。《南风》之曲，虽有哀伤之意，却并无忐忑之情。君，有心事。”她十分笃定。
　　“当真不曾，”冰夷说着，又连忙岔开话题，“不知我的埙声如何？还请洛神提点一二。”
　　宓妃含笑：“若是君有心事，倒还好说。若是君无心事，那便难猜了。”她说着，想了想，又道：“君之气息，似不太稳。”
　　“如何练呢？”冰夷问。
　　“勤加练习，便好了。”宓妃说。
　　“君可否能教我？”冰夷问着，不觉向前挪动了一步。
　　宓妃脸色一变，却又微笑道：“不可以，你我相隔太远。”她说着，又小心提醒着她：“河伯，似乎要越界了。”
　　冰夷愣了愣，回望了一眼河水，果然，河水又越加剧烈地翻涌起来，似乎在酝酿着抢夺水道了。她忙收回脚步，又垂首对宓妃道：“抱歉。”
　　她说着，心中却忽然涌起一阵难言的伤感。可她仍不死心，只看着注入大河的洛水，问宓妃道：“洛水可入河，君可否过来？”
　　“君想我过去？”宓妃问。
　　“是。”冰夷回答得十分肯定。
　　“为何？”宓妃微微扬起了下巴，问道。
　　冰夷喉头滚动了一下，回答道：“我想要你教我。”
　　“那君可想过，我为何从未过去？”宓妃反问。
　　冰夷答不上来了。
　　宓妃笑了：“其实，这也怪不得君。君乃天地所生的大河，宇宙之宠儿，自然未曾考虑过支流的处境。”她说着，将琴放在了一边的石头上，又站起身来，对冰夷道：“君想我过河，我去便是了。”
　　她说着，望着冰夷，一步一步地踏进了洛水。洛水对她很温柔，轻轻拍打着她的脸颊，送着她，直到河洛交接之处。然后，她便没再向前了。
　　“敢问河伯，”宓妃仰着头问冰夷，“洛水入河后，可还是洛水么？”
　　冰夷想了想，忽然大悟。可她还没有回答她，宓妃便又向河水踏出了一步。那一瞬间，冰夷清楚地看到，方才还明艳动人的神灵，忽然间变得苍白透明，仿佛下一刻便会消失在世间。
　　是啊，洛水入河之后，自然会成为河水的一部分，哪里还有洛水呢？既然洛水不存于河水，洛水之神又如何能踏进大河呢？
　　“不必了！”冰夷说着，连忙挥水一掷，将宓妃从河水中倒推了出去。
　　宓妃落在了洛水之岸，肤色依旧苍白，还没有回缓过来。可她竟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只接着方才的话头对冰夷道：“还请河伯，勤加练习吧。”
　　冰夷望着她，什么都没说，却自觉心跳如雷。“好。”她呆呆应了一声，又行了一礼，握着埙转身便要走。可走了没两步，她便又在水上停了下来。
　　“敢问洛水之神，”她回头看去，“为何《南风》之曲，会有哀伤之意？”
　　她还是不懂。
　　宓妃想了想，没有回答，只又问冰夷：“若我拒绝回答，君可会发怒？”
　　“不会。”冰夷回答道。
　　“可会难过？”宓妃又问。
　　冰夷若有所思，答不上来。
　　宓妃微笑道：“人之七情，是世间最为玄奥之事。君连一日的凡人都未曾做过，自然难解其中深意，也怪不得君。君能听出《南风》之哀伤，已是难得。宓妃如今有三问，若有冒犯，还请君勿怪。”
　　“请讲。”冰夷说。
　　宓妃微微颔首，这才悠悠开口，问道：“第一问：敢问河伯，可曾想过要事事有求于人？”
　　冰夷的回答很简短：“不曾。”
　　这答案似乎在宓妃意料之中，她轻轻一笑，又问：“第二问：敢问河伯，所求不得回应，是何滋味？”
　　冰夷忽然想起方才宓妃渡河的情形，一时竟觉心慌。她扭过头去，只强撑着嘴硬：“也无甚感觉。”
　　“好，”宓妃似乎了然于心，只又问道，“最后一问：敢问，君可还记得自己何时成神么？”
　　冰夷哑然。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开始有了意识，又是何时开始受人祭祀。
　　“不记得了。”她说着，声音淡漠。
　　宓妃轻声叹息，又一一解答道：“第一问，的确，谁也不想事事有求于人。第二问也是如此，谁又会想自己所求得不到回应呢？至于第三问……”她说着，看向冰夷：“我亦不知，君何时成神，但我知晓，君能成神，定在凡人懂得祭祀之后。这便又回到了先前问过的问题：君可知，神灵之本为何？”她说着，顿了一顿，又道：“或许，换个说法吧。君可知，自己为何能成神？我又为何能成神？”
　　冰夷摇了摇头，宓妃微微一笑，又坐到了石头边。她手里变出了一壶酒，抓着酒壶便饮了一口。
　　“我能成神，是因为，有凡人祭祀，”宓妃说，“君能成神，也因凡人。若无凡人祭祀，我便是水下的烂泥枯骨，君则不会生出意识，永远是一条无知无识的大河。”
　　“神灵之本，便是凡人。若无凡人，岂有神灵？”宓妃说着，又喝了一口酒。
　　“难道我是因渺小的凡人，才得以存世么？”冰夷不信。
　　“是，”宓妃却十分肯定，又自嘲笑道，“说起来，我也是在成神之后，才悟得这一切。”她说着，放眼看向茫茫山川，道：“君之言不无道理，凡人的确渺小，而这正是神灵诞生之因。若非渺小，如何能卑微地祈求上苍？若非众人之祭祀祈愿，又何来神灵？”
　　宓妃说着，看向了身边的琴。“《南风》之悲，正在于此，”她说，“因自身弱小，而不得不发出祈愿；祈愿之辞，明明朴实无华，却又时常落空；即使落空，凡人还是要一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千年万岁，从未改变……”
　　她说着，眼中竟滴下泪来，又连忙一把抹去。“君或许会觉得凡人聒噪无趣，我却只觉悲哀，”她望向冰夷，“若是可以，我当真希望这世上不再有神灵，凡人靠自己双手便能丰衣足食。若真有那一日，即使我魂飞魄散，也得以心安了。”
　　她说着，强颜欢笑，随手变出一块方镜，顺着水推给了冰夷。“此物名唤阴鉴，凡人用之以月华取水，你我也可从中看遍世间万物、众生疾苦，”宓妃说着，又喝了一口酒，“回去吧，河伯。听听凡人的心声，莫要耽于音乐、再来此处了。”
　　冰夷说不出话，她接过阴鉴，再抬头时，只见宓妃红着眼，又接连喝了好几口酒，倚在石头上，哼唱起了《南风》之诗。冰夷只觉心中莫名钝痛，宓妃口中吟出的曲调，似乎比琴声更为伤感凄凉。
　　她微微蹙眉，抱着阴鉴，转过身去……却没有急着离开。踏在水上，她只觉心中憋闷，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微微侧头，看向宓妃。
　　“莫再唤我河伯了，”她说着，见宓妃抬眼，又连忙飞快地收回了目光，“我叫冰夷。”
　　说罢，她便乘水而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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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南风歌》为上古歌谣，相传为虞舜时歌唱运城盐池和人民生活关系的民歌。——摘自百度百科


第128章 人神道殊（五）
　　“癸娘！癸娘！”
　　阴鉴外，崔灵仪急急地唤着。不知为何，癸娘方才忽然脸色惨白，像是要昏过去一般。她连忙轻轻握了握癸娘的手，只觉她双手冰凉。
　　“癸娘、癸娘？”她连连唤着，又捧住了她的面颊。如此，癸娘才微微恢复了神志。
　　“宁之。”癸娘定了定神。
　　“怎么了？”崔灵仪担心地问着，“可是身体不适？”她问着，悄悄瞥了一眼姜惜容。若是需要喂血，还是避着些比较好。
　　“我……没事。”癸娘强作笑颜。
　　“可是在水下呼吸不畅？”姜惜容也走了过来，关切问着，“可避水丹一般能维持七日，如今……还不到时候。”她说着，又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小药瓶，递给了崔灵仪：“稳妥起见，你们还是再各服一颗吧。”
　　“多谢。”崔灵仪说着，接过药瓶，先给癸娘喂了一粒，方才自己服下。
　　“可好些了？”她焦急地问着。
　　癸娘点了点头，又挤出一个笑容来。崔灵仪稍稍放心了些，手却没有松开。她知道，癸娘在安慰她。认识她这么久了，她岂是这么容易被敷衍过去的？
　　但如今，她也无法开口相问，只能坐在她身边，静静地陪着她。
　　“癸姐姐，”一旁的姜惜容看着阴鉴，认真发问，“你从前见过很多神灵么？”
　　“没有很多。”癸娘低了头，说。
　　“好可惜，”姜惜容看着阴鉴里握着陶埙沉思的冰夷，“我还想问，先前如宓妃一般心系凡人的神灵，如今怎么都销声匿迹了？”她说着，叹息一声：“是我等后世之人没有福气，竟再见不到那样的神灵。”
　　话音落下，崔灵仪分明感觉到，癸娘被她紧握着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抽动了一下。可癸娘仅仅是吞了一口口水，又淡然自若地回答道：“我亦不知。”
　　她知道。崔灵仪想，她一定知道。
　　“连你都不知，”姜惜容叹了口气，“想来，只有阴鉴知晓了。”
　　阴鉴里，冰夷斜倚在石床上。她握着陶埙、望着宓妃赠她的阴鉴，沉思良久。她的阴鉴上，除了正在缓缓流动的水，什么都没没有。
　　“凡人……”她喃喃，又不自觉地将陶埙握得更紧了些。
　　“宓妃，”冰夷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就这么在意凡人？”她越想越生气，没想到她教她吹埙，竟是为了让她懂得如何体恤凡人！
　　笑话！她堂堂河伯，用得着别人教她如何做事么？
　　但是，生气归生气，这阴鉴还是要看的。毕竟，这是她送的。
　　于是，冰夷一抬手，随意地送了些灵力在阴鉴上。阴鉴流光一转，她便看见了她……以及他们。
　　那一瞬间，冰夷瞳孔一震。
　　那是夜里不得安寝、要时刻提防野兽的紧张，是辛苦耕耘一年、最终却莫名其妙颗粒无收的茫然，是母亲带着期待十月怀胎却在生产时一尸两命的哀伤，是自以为寻到了可安居的乐土却又被异族侵占的悲愤。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会因各种原因忽而死在眼前，从小生长的土地也会在某一天突然背叛他们，导不出的洪水、扛不住的山倾、逃不过的地震、赶不走的烈日……
　　天灾、人祸，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来无影，去无踪，却又好似是这世间的永恒。而凡人又能做什么呢？唯有匍匐于大地，悼念失去的亲友，又仰观苍茫青天，祈求神灵的眷顾。千百年来，从未变过。
　　有那么一瞬间，冰夷觉得，自己好似也行走在了凡人间。她走在觅食的路上，走在送葬的队伍里，走在逃亡的人堆中。在悲哀而渺小的凡人跪在地上向自己叩首时，她就立在人群里，远远地望着逐渐升起的浓烟，听着滔滔的水声……那哪里是水声呢？那分明是凡人无能为力的哭声。
　　自开天辟地以来，无数的凡人降生在这世间，能留下姓名的又能有几何？姓名虽不存于世，可这哭声竟永久地存留下来，融进了天地间的每一寸土、每一滴雨、每一缕阳光，经久不散。
　　而那时的她在做什么呢？
　　冰夷心中一痛，她似乎在那缕烟中望见了从前的自己。那时的河伯面无表情、神情冷淡地坐在岸边，挥挥手便能给凡人带来天大的喜悦，却还要嫌弃那些祝愿声吵闹嘈杂……她高高在上地俯视人间，全然不懂民之疾苦。
　　可笑、可笑，竟然是这样的神灵，在接受凡人的祭拜。
　　而那时的宓妃在做什么呢？冰夷瞧见，在洛水之畔，一个少女看见了失足落水的孩童在水中挣扎，便奋不顾身地一跃而下……
　　“宓妃！”冰夷高喊了一声，又猛然清醒过来。哦，这一切都只是阴鉴里的画面，她太过沉浸了。
　　回过神来，冰夷喉头哽了一下，又是一阵怅然若失。原来，当真是她自大，只知冷漠地俯观众生，却从未了解过他们的苦难。
　　“南风，”冰夷闭了眼，口中低喃，“南风……”
　　高贵的神灵再度拿起了陶埙，放在了唇边。轻轻送气，婉转哀伤的《南风》之曲，终于自陶埙传出。厚重沉稳的声音传遍了大河的每一个角落，这一次，河流安静下来，只在哀婉的旋律中，轻轻涌着波澜。
　　冰夷再一次来到河洛相交之处时，是个阴天。这一次，是宓妃坐在岸边发呆，她甚至没有发觉她的到来。
　　立在河岸上，冰夷没再多说什么。她依旧是侧过身，拿起埙来，轻轻吹响。在第一个音节响起时，宓妃便回过了神，有些惊讶地看向了她。
　　但宓妃也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站起身来，静静等待着冰夷这一曲结束。直到曲毕，宓妃才终于开了口：“君之乐声，越发美妙了。”
　　“洛神谬赞了。”冰夷微微颔首，说。
　　宓妃垂眼一笑：“不曾想，君还会来。”
　　“巡游河道是我分内之事，”冰夷说着，挪开了目光，“恰好路过罢了。”
　　“恰好路过，还带着埙？”宓妃的眉毛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嗯，”冰夷并不慌张，“习惯了。”她说着，飞快地瞧了一眼对岸的女子：“洛水不欢迎我，我自然不会特意来此。”
　　宓妃没有说话。她只是倚着石头，望着她，轻轻地笑了两声。
　　她这一笑，冰夷反而慌了，竟脱口而出：“你笑什么？”说罢，她更觉局促难堪，转身便要踏水溜走。
　　“等等，”宓妃在身后唤她，“冰夷！”
　　冰夷一愣，猛地收住了脚步。她竟然在唤她姓名了？想着，她回过头去，只见宓妃的手边又变出了一壶酒。
　　“君与从前，似乎大不相同，”她说着，又变出两个酒樽，“不如留下，与我共饮一壶？”
　　“嗯。”冰夷轻轻应了一声。
　　“嗯？”宓妃没有听清。
　　“嗯，我是说，”冰夷故作镇定，声音也高了几分，“今日并非凡人祭祀之日，我在这里多耽搁些时候，也无妨。”
　　她说着，也在岸边石头上坐下，两人隔水而望。宓妃将酒壶丢在空中停住，又将酒樽放在了洛水之上，顺水飘到了冰夷裙边。冰夷刚俯身拾起酒樽，空中的酒壶便赶了过来，为冰夷斟满了酒。
　　“多谢洛神款待。”冰夷举起了酒樽，说。
　　宓妃闻言，只一言不发地含笑盯着她。冰夷又不自在起来，问道：“为何如此看我？”
　　“我唤君名，君却不唤我名，是何故哉？”宓妃问。
　　“哦，”冰夷冷冷地应了一声，冷淡之下，是难掩的慌张，但她仍轻声唤了一句，“宓妃。”
　　“敬大河。”宓妃一笑，举起酒樽，一饮而尽。
　　“敬洛水。”冰夷回敬着，也饮了一樽。
　　酒过喉头，冰夷不禁吐了吐舌头。受凡人祭祀这么多年，她还是喝不惯这酒。一抬头，只见宓妃正在对面望着她笑。
　　如今，冰夷竟不太敢与她对视了。
　　“不喜欢么？”只听宓妃问道。
　　“没有，很喜欢。”冰夷说着，清了清嗓子，却又叹息了一声。“那个，”她终于还是开口问道，“那个小孩儿，君可救上来了？”
　　宓妃一怔，却又摇了摇头。“没有，”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溪边石头上轻轻刻划着，“我应当是抓住了那孩子。可就在我向岸上游去之时，我……脱力了。”
　　她说着，难掩自责之情，却又自嘲笑道：“不过，也没人知道此事。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在洛水游玩时，不慎溺死的。”
　　“凡人如此误解君，君不生气么？”冰夷问。
　　“生什么气，”宓妃说着，又靠在了石头上，命酒壶为她斟了些酒，“凡人不是神灵，又不曾手眼通天，不知真相，也是正常。”她说着，又饮了一口酒。
　　冰夷放下了酒樽，凝望着她。天上的云越积越多，明明是午后，却酝酿得仿佛已到了昏暗的傍晚。偶有一点微弱的光从云层里流出，打在宓妃的面颊上。那一瞬间，冰夷竟恍惚觉得，仿佛对面水岸上的神女才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光亮。
　　“君盯着我做什么？”宓妃忽然开口，问道。
　　“没、没有，”冰夷连忙扭头，“我可没有在看。”
　　“哦。”宓妃轻轻应了一声。
　　周遭安静下来，冰夷也不好意思再看她，只觉有一会儿没再听见宓妃的声音了。她捏了捏衣角，终于鼓起勇气，悄悄又向那边看了一眼。这一看，四目相对。
　　很显然，宓妃一直望着她。
　　“这……君一直在看我？”冰夷听着像是在责问，但是底气不足，倒像是在撒娇。
　　“君以秋波相赠，我自然要回礼。”宓妃说。
　　冰夷故意冷笑：“我竟还以为，君是端庄神女。”
　　“只是将君多看几眼，便不端庄了？”宓妃反问着，又悠哉悠哉地喝了一口酒。
　　冰夷哑口无言。宓妃见状，笑着随手撩了一把水，挥在了冰夷面颊上。
　　“这才是不端庄。”宓妃说。
　　冰夷受不了这挑衅，本想还击。可一抬手，她忽又想起宓妃先前的劝诫，竟硬生生忍了下来：洛水可入河，河水岂能倒流？
　　如果她是一个凡人就好了。冰夷心里忽然冒出这句话来，若她是一个凡人，便可反击了。那时，宓妃定然不会如此嚣张，她一定会满眼怜爱、欣慰地看着那个凡人……
　　想及此处，冰夷莫名心中一惊。
　　“君在想什么？”宓妃见她神情忽然一变，问道。
　　“在想……”冰夷看向她，“我若是个凡人，该是什么模样。”
　　“神灵很少会有如此想法，”宓妃叹着，忽然微微一怔，又对冰夷笑道，“手链很好看。”
　　她才发现她的手链。
　　“啊？”冰夷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抬起手来，才想起那银色的手链还在手腕上……她早已习惯这手链的存在了。
　　“随手绑的。”冰夷解释道。
　　“编得很漂亮。”宓妃说。
　　天上忽地飘起了雨，细雨铺在水面之上，顺流而下。宓妃拿出了琴，又问冰夷：“君可愿与我同奏一曲？”
　　冰夷本想摆摆架子，拒绝一下。可她一开口，便是一句：“自然。”说着，还把陶埙又拿出来了。
　　宓妃一笑，调了调琴弦，便起了一个音。冰夷见状，连忙跟上。阴雨天里，悠扬的琴声夹杂着厚重的埙声回荡在天地之间，难舍难分。
　　两人都无法跨过面前的河流，乐声却可相互缠绕。有那么一瞬间，冰夷竟觉得，自己仿佛已涉水而去，来到了她身边……
　　若是她能去到她身边，若是她能去到她身边，那么……
　　一声惊雷在空中崩裂，雨忽然又下大了许多，水位骤然上涨，很快便淹到了冰夷的脚踝。《南风》曲毕，她也回了神，再一抬头，只见对岸的宓妃早已抱着琴站起了身，正忧心忡忡地仰望着灰蒙蒙的天。
　　“水涨得太快了。”宓妃说。
　　冰夷慌张起来，连忙解释道：“我……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她亦不知是怎么回事，只担心自己又糊里糊涂地做了坏事，连忙抬手，想要将动荡的河水安抚下来。
　　可无论她如何施用灵力，皆无济于事。这一次的雨，很快便超过了河水能容纳的限量，即使是河伯也无能为力。
　　“这一次，与君无关，”宓妃缓缓回过头来，看向她，眼神中尽是悲悯，“风雨雷电，与天地并生。即使没有你我，它们依然会降临。这，便是凡人的劫数。如今，只能靠凡人自己了。”
　　“凡人，”冰夷收了手，蹙眉道，“你我尚且不知如何是好，何况弱小的凡人？”
　　“君莫要小瞧了凡人，”宓妃看向了面前的水道，若有所思，“他们总不能一直依靠神灵过活吧？迟早有一日，他们会摆脱神灵。”
　　冰夷隐隐明白了：“君想让他们自己应对？”
　　“总该如此，”宓妃说着，顿了一顿，“只是，他们毕竟还很弱小。”
　　“嗯……”
　　两人皆陷入了沉思。
　　“冰夷，”宓妃忽然开口，高声唤她，“君可愿同我，相助凡人？”
　　“自然，”冰夷忙道，却又有些犹疑，“可我方才已试过，收效甚微。”
　　“并非要用神灵之力，而是给凡人指一条路。”宓妃解释道。
　　“指路？”冰夷疑惑。
　　“是，指路，”宓妃轻轻点头，伸出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仰观天象，俯察地理，终成人文。君以为如何？”
　　她说着，微微向前一步，眼里尽是期待：“君愿意么？”
　　这一次，冰夷没有贸然应下。“君要为凡人指路，直至凡人不再需要神灵？”她问。
　　“是。”宓妃回答道。
　　冰夷笑了：“君倒是豪言壮语。可是，我为何要让凡人不再需要我？”
　　“当凡人不再需要神灵之时，世间便太平了。”宓妃说。
　　“到那时，你我会如何？”冰夷又问。
　　“你我会回到原本的位置。”宓妃十分冷静。
　　冰夷瞬间收了笑容：“君还真是无私。”
　　宓妃微微颔首，坚定回答道：“既为神灵，便当如此。”她说着，又问冰夷：“难道君已生出私心不成？”
　　冰夷一时语塞，她想了想，又无奈笑了。“宓妃，”她问，“君不曾有私心么？”
　　“自我成神，我便下定决心，断绝所有私心。”宓妃说。
　　冰夷听了，并不意外，也并不怀疑她话语的真实性。可越是如此，她心中便越是有一种难解的悒郁，扰得她心神难宁。
　　“好，”冰夷轻轻应了一声，又道，“再会吧。”
　　她说着，不待宓妃回答，转身便投入了河水之中，逃一般地离开了。她知道，宓妃所说，于凡人而言是一件很伟大的事，于神灵而言，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她这样信任凡人，可凡人当真不会辜负她的期望么？
　　冰夷想着，不禁摇了摇头。她知道，仅凭思考，她是得不出答案的。而宓妃未必没有考虑到这些，可即使如此，她还是要做……她一定会做。
　　“宓妃，宓妃，”冰夷想着，在乱流中回到了石宫，又低头看向了腕上银色的手链，“你当真是，胆大包天。”
　　“凡人，都是如此么？”她想。


第129章 人神道殊（六）
　　“神君，听说洛水之神这几日动作不断，要么在洛水中一逛好几日，要么便把自己关起来、闭门不出好几日……就连洛水的生灵，都不知她在做些什么。”小鼋精向冰夷汇报着。
　　“嗯，知道了。”坐在石桌前的冰夷轻轻应了一声。
　　那日之后，她也曾去河洛交接之处找过宓妃。可是，她竟再没看见过她。人间已是一片汪洋，她每一次出水，都能听到凡人的哀叹痛哭……她想，宓妃定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小鼋精探了探头，又壮着胆子问：“神君这几日，也挺奇怪的……”
　　“嗯？”冰夷一抬眼，小鼋精便吓了一哆嗦。
　　“没有没有没有，”小鼋精连连说着，又向后退了几步，“神君做什么都是对的。”说罢，这小鼋精便一溜烟跑没影了。
　　冰夷没有再理会那小鼋精，她只是坐在桌前发呆。石桌上放了一张空白的帛书，正在等着她写点什么。
　　写点什么呢？这些日子，她游遍河水，将河道分布、暗流走向、地势高低都查了个清清楚楚。若是凡人掌握了这一切，应对洪水时，便更省力了。
　　可是、可是……若是真按照宓妃所想，当凡人不再依靠神灵之后，他们又会做出什么呢？
　　冰夷不知道。
　　“但若是不管，”冰夷心想着，“岂不是有负神灵之责？凡人正受苦受难，难道我真要袖手旁观么？若是当真袖手旁观了，她只怕会真将我当成那等冷漠无情的神灵。从此以后，说不定就再也不理我了。”
　　思来想去，冰夷终于还是拿起了笔。可将要下笔时，她又犹豫了。
　　“不、不行……”她使劲摇了摇头，又咬着下唇沉思良久。
　　忽然，她灵光一闪，终于有了主意。几笔落下，帛画作成。放下笔，她一挥手，那帛画便飘在了空中。
　　“宓妃，”她想，“我可是仁至义尽了。”
　　这帛画看起来虽然简单，但冰夷知道，其中蕴藏着无穷的奥妙……也不知那群凡人能不能参透。
　　凡人……唉。
　　“报！”正想着，方才离开的小鼋精又折了回来，“启禀神君，洛水之神出现了。我方才特意去瞧了，她就在河洛交接之处坐着！”
　　“嗯？”冰夷回了头，“我可没让你监视她。”
　　小鼋精谄媚地笑了笑：“我知道，神君很关注那洛水之神，便时常替神君看着她。毕竟凡人有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不是！”小鼋精一不小心说秃噜了嘴，连忙轻轻打了自己一下，这才又对冰夷道：“总之，还望神君日后多关照小的，嘿嘿。”
　　冰夷听着这话，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脸色也越发阴沉。
　　“神、神君？”小鼋精意识到事情不对，瞬间结巴了起来。
　　“要你留意，没要你监视，”冰夷沉着脸，说，“出去吧。以后，没吩咐你的事，便不要做。”
　　小鼋精自知做错了事，应了一声，连忙逃了。看着小鼋精逃走，冰夷不禁重重捶了一下石桌。
　　如此一来，还不知宓妃又要如何想她！
　　罢了、罢了……还是亲自去见她一面吧。
　　冰夷来到河洛交接之处时，宓妃正在石头上坐着。彼时的宓妃正双脚赤裸着，在水中轻踏。若非身前身后皆是一片难堪的洪水，冰夷只怕自己真的会觉得面前的女子正在享受什么好时光。
　　“来了。”看见冰夷，宓妃简短地打了个招呼。她似乎并不意外。
　　“君知道我会来？”冰夷站定，问着。
　　“我瞧见那小鼋精了，”宓妃说着，晃动的脚停了下来，“我本是想瞧瞧，这附近可有凡人存活。”她说着，越发伤感：“可我在这里等了很久，除了那小鼋精，我什么都没看见。”
　　“或许这便是凡人的命数，”冰夷本想安慰她，自己也没想到一开口说出的话竟这般冷漠，她不由得哽了一下，这才道，“你我无能为力。”
　　“你我当真无能为力么？”宓妃抬起眼，问。
　　那眼神看得冰夷发慌，她本想开口回答，可宓妃已自言自语地抢了先。“君之顾虑，我已知晓。我亦明白，君之顾虑不无道理，毕竟，我们是神。当凡人不再需要神灵之时，神灵的处境又会如何呢？唉，谁都不知道，那时的凡人会做些什么。”她说。
　　冰夷沉默了，只听宓妃继续说道：“其实，这段时日，我也在观望。可是、可是……凡人总是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儿。我看着他们拼命求生，却也看着他们沉入水底。我想救他们，可我根本离不开洛水水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
　　“错不在君，”冰夷说，“君不必自责。”
　　宓妃闻言，凄凉一笑。“是啊……或许，我也该自私一点，”她着，站起身来，凝望着对岸的冰夷，认真说道，“可是，我总会想到我溺水而死的那一日。我身为凡人时，救不得落水的孩子，如今身为神灵，怎能再次袖手旁观？”
　　“冰夷，”宓妃说着，微微向前一步，越发坚定，“我乃女娲与伏羲之女。”
　　“是，”冰夷说，“我知道。”
　　“若当年，我不死，这天下凡人，便都会是我的子民，”宓妃说，“无论最终结局如何，于情于理，这场浩劫，我都不能坐视不管。”
　　“哦，”冰夷想，“的确如此。”
　　正想着，只见宓妃又从怀里拿出一张帛书，低下头来：“这些时日，我为凡人准备了一些东西，若他们能参透其中玄妙，便可度过难关。君且放心，其间内容不会太过直白，一切皆倚仗凡人自身。”她顿了一顿，握紧了帛书：“我知道，君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狂妄自大的河伯，今日来此，想必也并不是为了阻拦我。”
　　冰夷愣了一愣，忽而笑了。“君有此言，是怕我坏了事？”她问着，不自觉地挑了一下眉毛，心中却委屈起来，又追问着：“我若真是来阻拦的，君又当如何？”
　　宓妃没有说话。但那一瞬间，冰夷察觉到了她眸中骤然迸发出的凛冽……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宓妃，”冰夷放下了架子，撇下了所有的礼数，只逼问道，“你当真觉得，我会阻拦你么？我若当真阻拦你，你难道还要拼死相争不成？”
　　宓妃垂了眼：“凡人赌不起。”
　　“嗯，凡人赌不起。”冰夷重复着，她笑了笑，又带着愠怒与委屈，将帛画从袖中一把拽了出来，丢在了水面上。帛画在水面上漂浮着，又转了个圈，最终朝向了宓妃。
　　“凡人赌不起，我却输了。”她想。
　　风浪似乎更大了些，冰夷却一眼都不看那在水上颠簸的帛画，她只是望着对岸的她。“宓妃，”她说，“你看看，这是何物？”
　　宓妃定睛一看，不禁微微有些惊讶。可她还未开口，便听冰夷又自嘲笑着，声音里分明带了些哽咽：“我……当真是疯了。”
　　“冰夷……”宓妃轻唤了一声。
　　“宓妃，”冰夷说，“我知道，你自有你的坚守，可如今……”她凝噎片刻，低下头：“我如今，亦有。”
　　说罢，她一挥手，唤出一条似马的龙来。她指着河面上的帛画，吩咐道：“找到治水的凡人，将这帛书，赠给他们。”
　　这条马龙点了点头，俯冲入水，衔住那帛画，又一飞冲天，片刻间便消失在云端。冰夷目送着马龙离开，又看向了宓妃。她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终于，她只能说一句：“告辞。”
　　说罢，她也不待宓妃回答，转身便投入了水中，再也不见她的身影。宓妃见她离开，微微红了眼，又轻轻长叹了一声。她莫名落下泪来，正打在手中的帛书上。可如今，她也没有时间伤感了。
　　她敲了敲手边石头，问道：“可有谁在此处么？”
　　水流涌动起来，一只巨龟从水下缓缓探出了头：“不知神君有何吩咐？”
　　宓妃蹲下身去，问道：“你能帮我一个忙么？”
　　巨龟点了点头：“但凭神君吩咐。”
　　宓妃将手中的帛书递给巨龟，又郑重嘱咐道：“烦请你，帮我将此物带给治水之人……务必送到那人手中！”
　　“定不辱命！”巨龟说着，衔过帛书，便要离开。
　　“还、还有，”宓妃忽然又开了口，声音竟有些难以察觉的颤，“回来之后，请去河伯石宫，为我带一句话。”
　　她说着，挤出一个笑容来：“就说：《南风》之意，君已得之，宓妃狭隘，望君莫怪，若有机会，还盼能够……与君合奏。”
　　巨龟点了点头，便又沉入了水中，去找寻那些正在治水的凡人。宓妃望着巨龟离开带起的水流，唇边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丝欣慰的笑意。可很快，她便泄了力，又倚在石头上，望着不远处的大河发呆。
　　“冰夷……”她喃喃念着。
　　她很不解。明明，一开始，她只是想劝导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神灵宽仁、博爱一些。如今，她似乎已成功了。冰夷不再是刚愎自用的神灵，她不再高高在上地俯瞰众生，如今的她已看过了凡人疾苦，意识到了神灵之重任。
　　宓妃知道，她成功了。可不知为何，在看到冰夷离开时，她竟生出了愧疚和不舍。
　　她很清楚，这愧疚和不舍并非出于对冰夷的担忧，担忧她会反悔或者其他。这愧疚和不舍仅仅是因为，她看见她伤心了。
　　也是在此时，她才意识到，她并不想让她伤心。而今日那些言语，于冰夷而言，未免太过刺痛了。
　　而今，她也只能倚在这石头边，暗自神伤。
　　但还好，凡人终于得到了她们的指引。马龙出，神龟现，河图洛书横空临世，凡人也终于有了希望。肆虐人间的洪水终于收敛了一些，而冰夷只是终日坐在石宫里，握着陶埙，望着手链，出神。
　　她总是在想，洛水河畔的那位神女，如今怎样了？
　　可她仅仅是想一想。明明面前放着阴鉴，她却一次都没再用过，就连这陶埙，她也没再吹响过了。
　　想她做什么呢？冰夷总是如此对自己说。
　　“她只是为了她的子民，才对你有几分好颜色，”冰夷想着，越发落寞，“如今她心愿已了，只怕根本不会再想着你……她从来不曾想着我！”
　　“所以，你也不要再想她了，”她郑重其事地劝着自己，“只是比邻而居而已，有什么可想的！”
　　可惜，她虽如此想着，腕上的手链却根本舍不得摘下来。不仅如此，她无事时哼唱的，依旧是《南风》之曲。
　　即使如此，她也总是自欺欺人地想着：时日一久，自然便忘了。
　　直到那日，小鼋精忽然来报，说洛水有一巨龟来访。冰夷正把玩着陶埙，手上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洛水里的巨龟？”她看向小鼋精，问。
　　“是，”小鼋精回答道，“神君可要见一见？”
　　冰夷不想见，可一开口，便是一句：“见。”
　　小鼋精闻言，便退了下去。不一会儿，那巨龟便缓缓步入了殿中。
　　“见过神君，”巨龟说，“小的此来，是帮洛水之神带句话。”
　　“嗯？”冰夷的眉梢不觉一动。
　　“她说，她想见你。”巨龟说着，有些心虚。时日太久，又找了一趟凡人，原本的话，巨龟根本记不得了。能记得大意，已是尽力。
　　“啊？”冰夷分外吃惊，“她当真是如此说法？”
　　“是，”巨龟肯定地点了点头，“她想见你。”说罢，这巨龟便连忙行礼告退了。
　　只留下冰夷独自发怔。
　　“想见我？”她越想越觉得可笑，“想见我！她当我是什么？想见就见的么！”
　　她想着，气得踹了一脚石床。还好她是神灵，踹一脚也不怎么痛。
　　但她还是去了。不仅去了，她还带上了她的陶埙。只是这一次，她特意将腕上的手链向上提了提——别被宓妃看见才好。
　　来到河洛交接之处时，她一眼便看到了宓妃。宓妃依旧是坐在石头上，膝上放着一把琴。看起来，她已经等候多时了。
　　“冰夷……”
　　“不知君请我来此，意欲为何，”冰夷先发制人，故意做出趾高气扬的模样来，“凡人已度过了这次劫难，我还有什么用处么？”
　　宓妃愣了一下，又将所有的话都憋在了心中，只低下头，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然后便开始自顾自地演奏起来。只是这一次，并非《南风》。
　　“你……”冰夷见她不说话，本想继续追问。可刚说了一个字，她便顿住了。
　　她从未听过如此缠绵悱恻的曲子，如同女子低吟，诉说着难言的思念。低回婉转的琴声，将她所有追问的话都堵在了口中……她不由得沉浸其中。
　　曲毕，冰夷早已忘了她想追问什么，只呆呆开口，说道：“我从未听过这曲子……这是什么曲子？”
　　“此曲无名，”宓妃只望着琴弦，声音却越发听了，“只是，好容易才见到君，兴之所至，自然成曲。”
　　冰夷一愣，又问：“君……果真想见我？”
　　宓妃悄悄捏了捏琴弦，终于抬起头来，望向冰夷：“我很想念君之埙声，想……与君合奏。君，可愿意么？”
　　“你……君……”她的话随着荡漾的水声一起传入冰夷耳中，她一时语无伦次。
　　想念……合奏……
　　不，不会是那个意思。怎么会是那个意思？
　　那么……哦。
　　冰夷很快便反应过来，故作镇定：“君可是在道歉？”
　　“是，”宓妃挪开了琴，又站起身来，“前番误解了君，是我不对，望君莫怪。”她说着，行了一礼。
　　见她如此客气，冰夷竟又有些失落。“哦，”她轻轻应了一声，“没事的，我也没有那般小肚鸡肠。”她说着，暗暗抓紧了袖子，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她想见我，无非是因为我并没有阻碍她救助凡人，”她想，“她因误解了我，过意不去。什么‘想见我’，说起来，她更在意的还是凡人……也只是凡人。”
　　“我若是个凡人，她又会如何对待我呢？”她忍不住地想着，“那时，她会不会只是想见我？不为凡人、不为天下，只为我？”
　　她不由得一阵胡思乱想。
　　“冰夷？”宓妃见她沉默不语，唤了一声。
　　“哦，没什么。”冰夷回了神，本想继续保持冷漠，可看到宓妃如水的眸子时，她还是心软了。罢了，罢了，就算她是为了凡人又如何？毕竟，她……是神。
　　她是一位真正的神。
　　想着，冰夷拿出了埙，又对她挤出了一个微笑，道：“我们合奏吧。”


第130章 人神道殊（七）
　　“原来，河图洛书，竟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姜惜容说。
　　“真是出人意料。”崔灵仪附和了一声，便又看向了癸娘。不知为何，癸娘自方才不适之后，竟一直没有回缓过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虽然眼神保持着一向的空洞，根本看不出悲喜，可崔灵仪分明感受到了她心中的震荡。
　　究竟是什么触动了她？崔灵仪想着，却想不明白。
　　正想着，忽然外边传来一阵湍急的水声。回头看去，只见是一个小姑娘踏水奔来。“姜姐姐，”小姑娘慌张又焦急地喊着，“老鼋精又来了！”
　　“又打来了？”姜惜容一惊，又冷哼一声，“他们还真是有几分毅力。”她说着，又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安抚她道：“你别怕，先带着妹妹们去屋里躲着，姐姐们出去瞧瞧。”
　　小姑娘点了点头，却又问：“姜姐姐，你今日还教我们读书认字么？妹妹们都在问呢，却不好来打扰。”
　　姜惜容一笑，柔声道：“姐姐今日有事，明日再继续教，好不好？”
　　“好！”小姑娘说着，又笑了，仿佛读书写字才是头等大事，老鼋精的袭击根本不算什么。
　　看着小姑娘跑开，崔灵仪连忙上前，对姜惜容道：“我同你一起去。”
　　“崔姐姐，”姜惜容笑了笑，“你如今还是凡人，稍有不慎便危及性命，实在不便参与进来。不过你放心，我们自己也可以的。我既能夺了这河伯废宫，便也有把握守住它。”她说着，手掌一转，便有一根银绳出现在了她掌心。
　　“我如今，算是知道这是什么了，”她低头看着那银绳，又对崔灵仪道，“崔姐姐，我去迎战，你帮我守着那些妹妹们，可好？”
　　崔灵仪无法，只得勉强答应下来，又看着姜惜容走远。先前，她没能及时找到她，如今，她也帮不得她……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宁之，”一直沉默的癸娘轻轻开口，“你，很想去么？”
　　“嗯，”崔灵仪回到癸娘身边，略有失落，“但她如今已不需要我的保护了。我来迟了太久，她已经可以保护自己。”
　　“你应当开心才是。”癸娘说。
　　“是啊、是啊，”崔灵仪叹了口气，“其实我也知道，就算我及时找到了她，她也会成长为今日的模样，因为她本就是如此。可我总是忍不住地想，若我在她还活着的时候便找到她，她或许不必如此辛苦。”
　　她说着，苦笑一声：“癸娘，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这都是各人命数，强求不得。可命数当真无法改变么？凭什么，我们偏偏是这样的命数？若是我当日走出了洛阳城，说不定我便能早些找到她……说到底，才不是什么天命，一切只是人为罢了！”
　　癸娘又沉默了。
　　崔灵仪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连忙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怎么可以在一个巫女面前大肆质疑所谓的命数呢？
　　“我明白的，”癸娘笑了笑，又握住了她的手，“宁之，你去帮她吧。你放心，这里有我。我好歹会些术法，可以保护这废宫里的孩子。”
　　“癸娘，可你……”崔灵仪很担心她的身体。
　　“宁之，我没事，”癸娘说着，闭了眼，终于探寻到了崔灵仪的肩头，埋首下去轻蹭了蹭，“去完成你的心愿吧。我相信，有你在，老鼋精不会攻进来的。”
　　“宁之，”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保护好自己，我等你回来。”
　　崔灵仪一时鼻酸，又连忙忍住，只带着闷闷的鼻音，对癸娘道：“好，你等我。”
　　“嗯，”癸娘挤出了一个笑容，“我等你。”
　　崔灵仪听了，连忙提剑出门。石宫外，已隐隐传来了些打斗的声音，她追着这声音便循了过去。
　　听见崔灵仪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癸娘眉头微蹙。而今四下无人，她也终于缓缓转向了阴鉴。她手上拈了些灵力，又轻声道：“水有源兮，事有因兮。欲溯流兮，敬问其源……”
　　她说到此处，竟犹豫了。深呼吸了一口气后，她才接着开口说道：“巫姖。”
　　阴鉴上的水又涌动起来，一个声音传入癸娘耳中：“巫姖拜见河伯。”
　　这显然并非是在对癸娘说话。可听见这声音，癸娘竟闭了眼，又低下头，缓缓下拜。“师姖，”她喃喃，“女癸愚钝。千载已过，师姖临终前的那一问，女癸仍未解惑。”
　　“何为巫之责，何为巫之命，”她说，“难道，当真是女癸错了？”
　　已逝去数千年的人自然不会回答她，她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阴鉴。如今，也只有这废宫里的阴鉴，能给她答案了。
　　“你便是如今主祭大河的尸祝？我来此处，的确有事吩咐。”阴鉴中的河伯对巫姖如此说。此时的河伯，仍是那个会与宓妃合奏的冰夷。
　　“神君请讲。”巫姖跪伏在地，说。
　　冰夷停顿了片刻，却没吩咐什么，只说道：“我不想让他人听见。”
　　巫姖闻言，沉了一口气。阴鉴外的癸娘直起了身子，洗耳恭听——她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癸，”巫姖斥道，“莫要偷听！”
　　阴鉴外的癸娘不由得笑了。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她还能听见这熟悉的斥责。那年河边林间的清风，似乎又拂在了她面上，她似乎又嗅到了潮湿的泥土散发出的别样芬芳。
　　那时，她还是很喜欢这味道的。那时，她还只是一个寻常的凡人。
　　可是，千百年间，她曾无数次地被掩埋于泥土之中。每一次醒来时，她的耳目口鼻中都会填满了泥土。如今，她早就厌烦这种味道了。
　　时日太久，她早已忘记，身为凡人该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了。
　　这边，崔灵仪提剑循声而去，刚出了废宫，便看见姜惜容正带着五六个年级稍大些的小姑娘与鼋精一家对战。十几只鼋精连续不断地进攻，气势汹汹，幸而姜惜容和那几个姑娘手中都有一段银绳。这银绳有控水之用，崔灵仪从阴鉴里见识过了。
　　鼋精的身体到底不如这些姑娘们灵巧轻便，又没有姑娘们手里的法器，因此，虽然鼋精们数量占优，却也难占上风。只可惜，这群姑娘们活动虽然更灵巧些，但明显地不太会打架，根本不知道如何攻击，打得乱七八糟，好几次都被鼋精躲过。
　　见姜惜容同鼋精们战得难舍难分，崔灵仪不禁着急起来。但她仍努力保持着镇定，只躲在暗处悄悄观察。个头最大的，想必就是她们口中的老鼋精了。
　　崔灵仪看着，心中忽然有了主意。鼋精一家总是骚扰水鬼们，这其中又恐有河伯指使。若是能生擒了老鼋精，便好了。
　　她主意已定，左右看了看地形，便弯下身，一路躲在石头水草后，悄悄向后绕行。好容易绕到鼋精后方，探头一看，只见他们依旧没有分出胜负。不过还好，这群鼋精被姜惜容挡得死死的，他们根本无法上前一步，也根本无法分心去注意周遭的变化。
　　正是此时了！
　　崔灵仪当机立断，一跃而起，拔剑便向几个靠后的鼋精而去。几个鼋精没防备，被她一剑划伤。
　　身后遭人偷袭，老鼋精分了心，便要回身去救。姜惜容见状，忙挥绳一甩，老鼋精面前便涌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挡住了他的去路，将他同其他鼋精分隔开来。
　　“惜容，”崔灵仪趁机跃入群鼋之中，拖住其他鼋精，又对姜惜容高声喊道，“生擒他！”
　　说话间，又有鼋精想去解救被困住的老鼋精，崔灵仪不得不追上前去。可她实在是不习惯水下打斗，偏生又有鼋精来拦她、追着咬她的腿……漩涡的这一边，竟是她被困住了。看样子，鼋精们还摆了一个阵法。
　　“崔姐姐！”姜惜容听见了崔灵仪的声音，心急起来，却也知道如今依言生擒了老鼋精才是当务之急。
　　于是，她连忙将银绳一振，又在老鼋精身侧起了一道水墙，阻碍了老鼋精绕行的路。其他几个姑娘有样学样，也挥动手中银绳，直让水墙包围了老鼋精。水墙虽由水而成，但难以突破。容纳老鼋精的空间越来越小，他在几道水墙中急得团团转。
　　姜惜容见时机已到，忙高声下令道：“姐妹们，收！”说罢，几股银绳齐齐收紧，几堵水墙直向老鼋精压去。
　　老鼋精寻不到路，根本躲不开水墙，挣扎了几下后，便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银绳捆住了腰，直直地向河底泥土中栽去。他好容易爬起身，却又被姜惜容一脚踩在了脖颈上。
　　“绑好他，带他回宫。”姜惜容嘱咐着。眼见着几个姑娘手忙脚乱地将这老鼋精绑缚好，她才抬起脚来，使劲一蹬，直向崔灵仪跃去：“崔姐姐！”
　　崔灵仪正被群鼋缠住，根本抽不开身，只是勉力自保而已。正快力竭之时，她忽然听见姜惜容叫了一声，回头一看，只见老鼋精已被五花大绑拖回石宫，而姜惜容正甩动着银绳向自己奔来。
　　银绳一甩，水波激荡起来。鼋精们受到水流影响，阵法忽然乱了。崔灵仪也站立不稳，被水猛然卷走。一阵激流搅得她头晕目眩，几欲作呕。不知过了多久，她好容易平复下来，定睛一看，原来她已被姜惜容用绳子绑着腰从鼋群中拽了出来，如今正靠在石宫墙边休息。而群鼋自知不是敌手，早已撤离。
　　“你们抓住老鼋精了！”这是崔灵仪开口的第一句话，她十分兴奋。
　　“崔姐姐，”姜惜容颇为愧疚，“你受伤了。”
　　“啊？”崔灵仪有些懵，低头四处瞧了瞧，只见左边小腿不知何时受了伤，正汩汩冒血，似乎是被哪个凶恶的鼋撕去了一块肉，骨头都露了出来……而她根本没有意识到。如今反应过来，方觉疼痛，她不由得轻嘶了一声。
　　“你从前，也是这般拼命。”姜惜容说着，竟有些哽咽了。从阴鉴里看见，到底和亲眼所见不太一样。
　　“没……还行。”崔灵仪笑了笑。
　　姜惜容听出她在撒谎，只忍着泪连忙低下头去，从袖子里摸出了一瓶药，倒出了一粒，递给崔灵仪，道：“这药一粒便可止血止痛，崔姐姐，你快服下吧，回去我再为你治伤。”
　　崔灵仪接过药送入口中，果然疼痛感减轻了一些。“好了，多谢，”崔灵仪说，“只是，回去之后，不要同癸娘说。”她说着，想了一想，又问：“这药，可以都给我么？”
　　“自然。”姜惜容应了一声，将药瓶塞进崔灵仪手中，又扶着她站起身来，带着她一点一点地向石宫内挪去。“崔姐姐，”她一边走，一边轻声说道，“其实，你不必如此拼命的。反正，我也死不了第二次。”
　　“可是，你是我妹妹。”崔灵仪说着，又难得地柔声宽慰道：“没事的，我知道，你也会照顾我……对啦！我在扬州时，找到了一方砚台，看模样，应当是当年你们去扬州时，我娘送的。那砚台一直放在我行李里，这两日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给你。正巧，你明日还要去教那些妹妹们读书写字，今日一定是要物归原主了。”
　　“好，”姜惜容点了点头，“多谢姐姐。”
　　“谢什么，”崔灵仪笑了笑，又凝噎一瞬，“我又想起小时候了。真是……恍如隔世。”
　　“是啊，”姜惜容叹道，“我还记得，我们动身前往扬州时，崔家举家相送至灞桥。那时，我们又怎能想到，多年之后，竟是如此。”
　　说话间，两人已进了石宫。姜惜容带着她到了一处偏僻的宫殿，又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条白绫。“找到了，”她捧着白绫到了崔灵仪面前，又忙着替她包扎，“崔姐姐，你试试这个，可以让血肉生长出来。”
　　“使血肉生长出来？”崔灵仪忽然心中一动，又问，“那这个，也可以给我么？”
　　“当然可以，”姜惜容点了点头，却又有些犹疑，“崔姐姐，你以后，莫要如此拼命了。”
　　“我不是拼命，”崔灵仪解释道，“我只是想救人。”
　　“为此，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么？”姜惜容问着，抬头看向崔灵仪，手上却熟练地绑了一个紧实的结，将她的伤口紧紧包住了。
　　崔灵仪沉默了。
　　“其实，我倒希望你能更自私一点，”姜惜容低着头，说，“如果自私才能活下去的话。”
　　崔灵仪挤出来一个笑容，却没答话，只强撑着站起身来，说道：“我们该去审问那老鼋精了，我们在这里耽搁了太久。”她说着，低头瞧了瞧自己被白绫包裹着的小腿。
　　止血包扎之后，这里竟一点血迹都看不到了，只是仍用不上力气。如今，她竟只能用一条腿来支撑身体了。但她顾不得这些，生怕癸娘等急了、担心她，只得一瘸一拐扶着墙向前走着。
　　姜惜容看着崔灵仪的背影，欲言又止。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赶着追上前去，搀扶着她回到了大殿中。
　　大殿里，老鼋精被拴在了柱子上，挣扎不休，却无济于事。那些姑娘们果然已等着急了，连忙奔上前来围着姜惜容问东问西。癸娘则静静地立在人群后，阴鉴上的画面，静止在她们离开时的最后一刻。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
　　“宁之？”癸娘没有挪动脚步，只试探地问了一声……她的脸色看起来依旧不太好。
　　“我在！”
　　崔灵仪忙应了一声，拖着一条使不上力的腿便向癸娘走去。好容易到了癸娘跟前，还没开口，便听癸娘问了一句：“你的腿怎么了？听起来，轻重不一。”
　　“哦，刚才不慎崴了脚。”崔灵仪说。
　　癸娘吸了吸鼻子：“不对，有血腥气。”
　　“不是我的。”崔灵仪说。
　　“我知道你的味道。”
　　癸娘说着，抓住了崔灵仪的手，正要再问，却听那边传来重重的一声“啪”。崔灵仪连忙回头看去，只见姜惜容已到了老鼋精跟前，手紧紧地按压着老鼋精的头。
　　“说，”姜惜容喝问着，“你为何为难我们？为何终日搅得河水动荡不宁？你可知这会害死多少凡间生灵？又会让多少姑娘被当成祭品投入水中？背后可是有人指使！”
　　老鼋精伏在地上，听闻此言，竟低低地笑了。这笑声格外阴森，听得崔灵仪心中越发不痛快。她正想上前，却被癸娘一把拉住。只听那边姜惜容接着追问着：“可是河伯冰夷指使？”
　　老鼋精看向了阴鉴，阴鉴里的河伯还是一个黑衣女子。“你们以为是她么？”他问着，一阵苦笑，却忽然高声喊道，“就算河伯不指使我，我也要这么做！我恨死你们这些凡人了！我就是要让这整条河不得安宁，就是要让凡人为我的子孙陪葬！”
　　老鼋精嘶吼着，四只肉足咚咚捶地，崔灵仪只觉自己脚下都在振动。姜惜容适时地又添了几分力气，才将老鼋精死死地按在地上，只见老鼋精望着阴鉴中的冰夷，带着怒气高声道：
　　“你们也别抬举从前的河伯，她若真有作为，我们河中生灵又岂会受苦？我恨她都来不及！”
　　“她将河图赠给凡人，使得凡人越发强大。可是凡人强大之后，又做了什么呢？可怜我一家老小，终日被凡人捕食，全无还手之力。而这高高在上的河伯，竟全然不顾！她被洛水之神蛊惑了！她心中只有凡人！她甚至想要变成一个凡人！”
　　老鼋精说到此处，竟哈哈笑了起来。“不过还好，她遭到了报应，”老鼋精笑得嗓子干哑，“她为了变成凡人，竟搭上了自己的命！多么荒唐！凡人不惜一切想要修仙，而她，一位神灵，竟拼死化为了凡人！”
　　“她活该！”他恨恨地说。


第131章 人神道殊（八）
　　“哎呀，你做什么，羞煞人也。”
　　“那你的手又是在做什么？”
　　冰夷沉在水中，闭目养神，可岸边又传来暧昧嬉闹的声音。河边有密林遮挡，地方偏僻，向来是幽会之所。这种声音，冰夷早已习惯了。
　　但这次，岸上的并非是一男一女，而是两个女子——这倒是少见。冰夷忽地睁开眼来，向外望了一眼。只见那两个姑娘正在河边泼水、嬉戏，时而抱在一起打打闹闹，时而又忽然跑开，敏捷地像两尾鱼。
　　冰夷不由得愣了愣神，又想起了宓妃。几百年了，她与宓妃，依旧只能隔水相望。
　　有时候，她真羡慕这些凡人。他们可以自在地于天地间相依、相偎……他们甚至可以得到洛水之神的垂怜！
　　若是，她能从宓妃那里得到她对凡人的万分之一的关爱，她便心满意足了。可是，她知道，这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事。
　　即使如今她与宓妃不再频繁争吵、不欢而散，即使她们日日相见、合奏《南风》……她还是笃定，她在她的心中，永远比不上凡人。
　　想着，冰夷叹了口气，拿着陶埙便向洛水方向游去。还没到跟前，她便听见了宓妃弹琴的声音，一时间，她竟有些出神，不知怎么，她又想起了方才看到的两个女子嬉水的画面。
　　然后，她又垂下眼来，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同样是一具普通的女子身躯。虽然，神灵的身躯只是虚相，但是，宓妃可曾多看这身体一眼么？
　　冰夷胡思乱想着，不觉抬起了手，悄悄将领口扯开了一些，向下瞧了瞧，又只望着上方的水流发呆。与水面的距离越来越近，不知不觉，她竟要浮出水面了。她忽然有些慌张，又想将衣领拉回去，可还没来得及，她便已浮出水面。
　　“君今日来迟了。”对面的宓妃已等候多时。在冰夷出水的那一刻，她按住了琴弦，向她轻轻一笑。
　　“有事耽搁了，”冰夷随口说着，方才所纠结的事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便都抛诸脑后，她只对她笑道，“我们合奏吧。”
　　宓妃闻言，轻轻点头，拨了一下琴弦，起了一个音。冰夷拿着陶埙，随后跟上。不知不觉，她便将所有的情感都悄悄地融入乐声之中，送去了不远处的洛水河畔。
　　这是她与她合奏千百年却从未厌倦的原因。细微的情感与日俱增，纠缠着乐声越来越紧，她的心也越来越沉，犹如堕水的巨石，再也难以从水中抽离。
　　但奇怪的是，宓妃似乎仍有挥之不去的忧愁。这是冰夷从她的琴声中感知到的。
　　“君，似有心事？”冰夷放下了埙，问着。
　　宓妃随手拨弄着琴弦，回答道：“不曾。”
　　此言一出，冰夷便笃定，她定是有心事。可她悄悄望着宓妃，竟怎样都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河图洛书已然出世，凡人也逐渐摆脱了先前那般愚昧困顿的境地。冰夷曾远远地望向凡人的居所，那比几百年前不知好了多少。她甚至留意到了凡人送给她的祭品，也比几百年前丰盛了许多。
　　那么……宓妃为何会不开心呢？这几百年间，她似乎是一日更比一日难过。她以为，她会开心一些。至少，比从前开心。
　　正当她盯着她不断思索时，宓妃忽然笑了。“冰夷，”她说着，目光逐渐下移，又迅速别向了一边，“衣服……”
　　“啊？”冰夷几乎忘了这事了。低头一看，原来不知何时，方才松垮的衣领被风一吹，竟大方地敞开着，连肩膀都露了半边。她猛然红了脸，将衣服拢好，又结结巴巴地道：“方才忘记、不是！方才……疏忽了。”
　　宓妃颔首忍笑：“君不必慌张，只是一具身体而已，无甚特殊。存世千百年，我们到底还是见多识广的。”
　　她说话时，悄悄垂了眸，再不敢多看一眼。放在琴上的手指不知何时早已悄悄捻住了琴弦，可她实在是害怕不合时宜的琴声，只得又暗暗按住了琴、松开了手。
　　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
　　“哦！”冰夷听了宓妃的话，只重重地应了一声，又将衣服检查了一遍。虽然她知道，宓妃此言只为宽解她，可在她听来，这话终究是有些让人失落的。
　　她果然并无任何非分之想。
　　但是，即使失落，她还是要装作毫不在意、无事发生。“君之见多识广，似乎和我之见多识广，不大相同，”她冷着脸，故作镇定，看向宓妃，“也不知，君平日里都在关注什么？”
　　“人之七情。”宓妃回答道。
　　冰夷故意打趣道：“如何关注？整日坐在河边，观察那些前来幽会的凡人么？”
　　“人之七情，最是玄妙，”宓妃说着，微笑着抬起头来，“可不单单是情爱。”
　　“哦？君还需要观察？”冰夷问，“君曾做过凡人，难道身为凡人之时，未曾体验过么？”
　　“你我所言之情，似乎，并非同一种，”宓妃说着，随手撩了撩水，又将鬓边碎发理了一下，才问冰夷，“君以为，我体验过什么？”她说着，看向她，眼里尽是笑意。
　　冰夷一时语塞，只答道：“君心中清楚。”
　　“哦，”宓妃闻言，若有所思，“莫非是君自己有意体验一番，这才来问我？”
　　“宓妃，你……”
　　“君有意深察民情，宓妃在此，代凡人谢过了。”宓妃说着，还起身行了一个礼。
　　冰夷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口中。她望着她，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将头一偏。“君倒是……聪慧。”她说。
　　宓妃见了，只含笑低头坐回原位，又盯着面前的琴，不知在想些什么。冰夷被她方才那样一说，也不敢随意开口说话了……她甚至不敢多瞧她一眼，只摆弄着手里的陶埙，悄悄按着《南风》的谱子。
　　“冰夷，”宓妃忽然开口，问道，“明明，凡人已经不再需要我们了。可是，为何凡人还要继续供奉我们呢？”
　　冰夷明白了：“这便是君心中所忧么？”
　　“非我所忧，”宓妃说着，略显怅然，“只是不解。”
　　“似乎……君很希望凡人不再供奉我们？”冰夷问。
　　宓妃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他们应当更关注眼前之事。”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凡人虽已强于从前，但到底还不到人人皆可饱腹的地步。如今，他们竟还要供奉我们？实在是，太浪费了。”
　　冰夷闻言，不觉一笑。“想来凡人亦有自己的思考，君何必多虑呢？”她反问。
　　“我只怕他们从未想过，为何如此。”宓妃忽地抬眼，看向了冰夷。
　　“不好么？”冰夷问，“凡人已经能够自力更生，我们也还是他们供奉的神灵。如此，不是很好么？”
　　“嗯，很好。”宓妃说着，无声地笑了。那一瞬间，冰夷竟觉得她的笑容里带了几分苍凉之意。可这苍凉一闪而过，她还来不及捕捉，便彻底寻不见踪影。
　　“或许，凡人还没有成长到可以摆脱神灵的地步。”冰夷又猜测说。
　　可宓妃没有接话了。沉默了片刻后，她终于又开了口，只道了一句：“冰夷，我有些……累了。”
　　累？
　　冰夷懵懵地点了点头：“那我今日，便不多留了。”她说着，站起身来，又劝慰她道：“君也不必太过多虑，好好休息些时日吧。凡人，还是很需要洛水之神的。”
　　她说着，笑了笑，又道：“那我……便先走了？”
　　“嗯。”宓妃轻轻应了一声，同样回报了一个笑容。
　　冰夷见了，便要顺水离开，可她刚踏在水上，便听宓妃又道了一句：“君所言之情，我为凡人时，并未体验过。”
　　“嗯？”冰夷连忙回过头来，看向她。
　　宓妃只是低着头浅笑：“我……算是早夭。有些事，还没来得及体验呢。”她说着，声音越发轻了。
　　“那……君可想体验一番么？”冰夷问着，竟有些紧张。
　　宓妃笑着，俯身捧起一抔水，又让水流沿着指缝缓缓泻出。她望着冰夷，只笑问道：“如何体验呢？”
　　冰夷心下一沉，耳边犹如洪钟一震，让她再听不见别的声音。她只点了点头，又微笑道：“也是。”说罢，她便走了。
　　宓妃望着她的背影，等她再瞧不见她时，她才终于叹息一声。“冰夷……”她喃喃念着，又收了琴，提着裙子在浅水处踩水、消磨时间。
　　可忽然间，她竟脚下一痛。低头一看，不知是哪个凡人将废弃的矛头丢在了这里。矛头上已生了青锈，不知被扔了多久了。
　　可是，什么样的矛头，竟能伤到神灵？
　　宓妃心中一动，捡起矛头，又坐在岸边，仔细地观察着。矛头上似乎有一种别样的气息，像是青锈的味道，却又不同于青锈。宓妃将这矛头拿在鼻子前闻了一闻，又用灵力仔细探查了一番，忽而恍然大悟：“是血。”
　　人血。
　　这矛头已历经百战，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又有多少人命葬送在了这矛头之上。正是这天地间一等一的凶器，伤到了她这位神灵。
　　那么……
　　宓妃紧紧握住了手中矛头，沉思一瞬后，便决绝地带着这矛头跳入了水中。洛水的激流很快冲去了她留下的所有痕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冰夷并不知道宓妃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宓妃很累，已经有好几日未曾与她合奏了。一连几日，她来到河洛交接之处时，看到的都只是对岸那块熟悉的青石，伊人却不知向何处去了。而她也只能扼腕叹息一回，落寞地回到石宫之中。
　　“神君，”鼋精依旧很殷切，“听说，洛水之神这几日很是奇怪，终日闭门不出。偶有出门，也都是在岸边见那主祭洛水的凡人。她们说起话时，谁都不能靠近，也不知在密谋些什么？”
　　“谁又让你去打听这些了？”冰夷不悦。
　　鼋精被她吓了一跳，却犹豫起来，并没有如往常一般立即逃走。冰夷见他如此，难免问了一句：“还有何事？”
　　鼋精匍匐在地，又垂首下去。“神君，”他小心翼翼地说着，“洛水之神，本是凡人，城府极深。神君与她交好，却千万别被她蛊惑了。”
　　“嗯？”冰夷握紧了陶埙。
　　“神君，”鼋精瑟瑟发抖，却仍鼓起勇气，说道，“小的有一言，如今是一定要说的了。神君自从与洛水之神相识，终日只知淫游享乐，全然不顾河中生灵的处境……神君！三思啊！那洛水之神本是个凡人，她永远心向凡人，只怕从未将神君放在心上，神君却如此信赖她！若是有朝一日，她害了神君呢？神君，莫要同她往来了！”
　　“什么？”冰夷忽然一愣，“害了神君……”她心中隐隐意识到了什么，手里的陶埙也轻轻地放在了石桌上。
　　“是啊，”鼋精哭诉道，“听洛水里的水蛇说，洛水之神房间里似有凶器，也不知道她究竟藏了什么物件儿，竟让她的宫殿中都充斥着杀气，河中生灵见了都不得不避让三分。谁知道她是要做什么！”
　　“为何凡人还要继续供奉我们呢？”
　　“我只怕他们从未想过，为何如此。”
　　宓妃的话语似乎在耳边回荡，而冰夷听着鼋精的话，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猛然站起，将陶埙揣进袖子里，抬脚便向外走。
　　鼋精本还在诉苦，见她如此，不由得有些惊讶：“神君，去做什么？”
　　“不关你事！”冰夷丢下了这一句，便乘水向着洛水而去，到了河洛交接之处，方才停下。
　　对岸依旧空荡荡的，宓妃并不在那里。冰夷拿出陶埙，不停地吹了好几遍《南风》，可依旧不见宓妃踪影。
　　终于，她急了，也不再寄希望于小小的埙声，只扯着嗓子对洛水喊道：
　　“宓妃！”
　　“宓妃！”
　　“宓妃——”
　　“君若再不露面，我便横跨大河，亲自去洛水之下寻你！”她高声威胁着。
　　语毕，洛水终于有了些动静，一身素衣的宓妃踏水而出，神情与旧时无异。“宓妃来迟，望君莫怪，”她含笑说着，又拿出琴来，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我们继续合奏吧。”
　　冰夷红了眼，一时竟哽咽了几分。“我今日，并非为合奏而来。”她说。
　　“哦？”宓妃一挑眉，“那，君是为何而来？”
　　“我为何而来，君不知么？”冰夷不自觉地上前了一小步，河水便振荡了几分，“你藏了什么？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藏了什么？”宓妃故意装出无知模样。
　　“宓妃，”冰夷的声音更沉了几分，“你别逼我。”她说着，竟又要上前。
　　宓妃见状，怔了一怔，又忽而笑了。“君……监视我？”她问。
　　“不曾，”冰夷否认着，却没有停下脚步，“你且告诉我真相。你……究竟在做什么？”她质问着，河水涛声也更猛烈了些。
　　“真相？”宓妃问着，将冰夷打量了一番，又正色道，“请君止步。”
　　“为何？”冰夷问，“若我偏要过去呢？”
　　宓妃轻声叹息：“君，必不会如此。”
　　冰夷闻言，微微一愣，又忍不住笑了，与此同时也停下了脚步。“宓妃，宓妃，”她念着她的名字，“的确，我已经无法再如当初那般，无所顾忌了。”
　　“可是，宓妃，”她问，“你究竟在做什么？你已能轻易看穿我的心思，可你呢？为何我还是不知，你究竟想要什么？”
　　“宓妃，”她近乎是哀求，“告诉我好不好？让我同你一起分担。我……有些害怕。说起来不怕你笑话，降世千年，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对未知的恐惧。宓妃，告诉我，好不好？”
　　宓妃的面色和缓了些，眼神中隐隐流露出不忍来。但她仍没有回答她，只是扭过头去，说道：“君多虑了，我未曾做什么。”
　　“当真？”冰夷不信，“你分明是在骗我。你究竟是为何要骗我？难道我们相识千百年，你还不信任我么？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难不成，你还将我视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才？”
　　她逼问着：“宓妃，莫要再欺瞒我了。你究竟在做什么？告诉我好不好？让我安心好不好？我……很担心你。宓妃……”
　　“够了！”宓妃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冰夷，莫要多言了。”她说着，转身便要走。
　　“宓妃！”冰夷叫着。她看了一眼脚下的水，忽地下了狠心，不管不顾地就要向洛水冲去——
　　宓妃意识到不对，连忙回过神，只见身后已是洪水滔天。她抱起琴，狠狠一拨，又是几股银绳飘荡出去，控制住了即将肆虐的河水。
　　“宓妃……”冰夷唤了一声，却也自知理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只能含泪望着她，期待着她能给她一个否定的答案。
　　可是，没有。
　　“的确，一切如君所想，”宓妃开了口，声音听起来竟有些冷淡，可她抱着琴的手分明在颤抖，“我想教凡人弑神。”
　　“冰夷，”她问，“你，满意了么？”
　　银绳一收，河水归位，冰夷被冷水一浇，控制不住地跌坐在了河里。“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冰夷咬着牙低声问着，“若让其他神灵知晓，你又会如何？你想过么？”
　　“想过，但没必要想，”宓妃回答着，又问：“君可知我为何要如此？”
　　冰夷答不上来，但宓妃自己回答了。她苦笑一声：“因为，我发觉，受凡人祭祀的神灵也是有私心的。”
　　她问着，看向冰夷：“从前，你我收到的祭品，不过一条狗、一头牛。如今呢？三牲六畜，皆可列之于案。十天一小祭，一月一大祭，凡人还是一样地依赖神灵。他们所求越来越多，供奉的也越来越多……可神灵是有私心的。长此以往，又会出什么事？君当真以为，这样很好么？”
　　“并非所有神灵，皆贪得无厌。”冰夷辩驳着。
　　“是啊、是啊，可是冰夷，”她抬眼看向她，问，“平心而论，你我当真能控制住自己的私心么？”
　　她问着，望着奔腾的河水，一时无言。河水早已给了她答案了，她们谁都控制不住。
　　天地间从未如此安静过。冰夷望着近在对岸却远在天涯的宓妃，忽而低低地笑了。
　　“君，为何发笑？”宓妃问。
　　冰夷笑着抹了抹眼角的泪。“宓妃，”她坐起身来，盯着她，“所以，我之私心，你看得见，对么？”
　　“可是，”冰夷说，“千百年来，你从未回应过。”
　　宓妃凝噎了一瞬，又扭过头去，忍着心中钝痛，说：“没有结果的事，便无需回应了。”
　　“嗯，没有结果的事，也好，”冰夷自嘲笑着，又站起身来，“可我却让你生出了那般危险狂妄的念头，是我不对。”
　　宓妃沉默了。
　　“宓妃，”冰夷想了想，又说，“你给我七日，可好？”
　　“什么七日？”宓妃问。
　　“这七日，你什么都不要做。七日后，你所担忧的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冰夷说，“七日以后，我再也不会来打扰你。”


第132章 人神道殊（九）
　　石宫里，冰夷立在阴鉴前，久久不能平静。她看见宓妃捡起了那伤了她的矛头，又看见她将这矛头带回了自己的宫殿……
　　“宓妃，”她想，“这便是你解决这一切的良方么？”
　　永生消磨了她对世间一切谜底的兴趣，因此即使这阴鉴一直摆在河伯石宫里，她也鲜少用它去窥视旁人隐私。可今日，她忍不住了。
　　在她漫长的生命里，宓妃永远是那个能牵动她心弦的人。第一次对外界产生好奇是因为她，第一次被音乐感染也是因为她，甚至如今……
　　如今，她忍不住地想接近危险，也是因为她。
　　“弑神……”冰夷念着这两个字，竟轻轻笑了，“也亏你敢想。”
　　“你想让凡人彻底摆脱对神灵的依赖么？”她喃喃，“那么，你又要弑杀哪一位神灵呢？为了凡人，你当真要做到如此地步么？”
　　她想着，握紧了拳头，又猛然向阴鉴挥了下手，送上些许灵力。有些事，她思考了千百年，如今，是必须要问一问了。
　　“哦……原来，这么容易。”
　　当冰夷回应了凡人的祈愿，来到河岸边时，她只看到了一个跪伏在篝火前的巫女。天气很好，这巫女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询问着她的来意。但冰夷很敏锐，她很快便发现不远处林间还藏着一个人。
　　“我不想让他人听见。”她说。
　　巫女呵退了林间的人，又垂首问道：“姖，敬听神谕。不知神君，有何吩咐？”
　　“神谕……”冰夷想着这两个字，又无奈地摇头笑着。什么神谕，不过是，她的愿望。
　　“第一件事，”冰夷说，“我要你为我寻一件久经沙场、杀人无数的兵器。”
　　“是。”巫姖颔首应了下来。
　　“第二件事，”冰夷拿出一个小瓶子，递向巫姖，“刺破你的指尖，滴一滴血。”
　　巫姖十分恭敬，并未多问，抬手便将食指指尖咬破，滴了一滴血在里面。“神君还有何吩咐？”巫姖问。
　　冰夷将小瓶子的盖子盖好，又道：“瓶中需集齐八十人的鲜血，你已滴了一滴，还有七十九人。三日之内，你，可能为我集齐？”
　　“神君有谕，巫姖自当尽心竭力，为神君效劳。”巫姖说着，双手捧上。
　　冰夷将那小瓶子放在了她手中，想了想，又问：“可你，为何要为我效劳？”
　　巫姖颔首回答道：“姖乃主祭大河的尸祝，服侍神君，乃姖之职责。”
　　“你从没有想过，为何要如此么？”冰夷又问。
　　“凡人侍神，天经地义。”巫姖回答道。
　　冰夷闻言，不由得苦笑一声：“好一个‘天经地义’！”怪不得，她想，怪不得宓妃会如此忧心。
　　“那，若是我告诉你，从此你不必再侍奉我了呢？”冰夷又问。
　　巫姖大惊，连连叩首：“可是姖做了什么错事？还请神君责罚！”
　　冰夷叹了口气，伸手扶起了巫姖的下巴。“看着我，”她说，“告诉我，你我有何不同么？”
　　巫姖疑惑不已，只答道：“神君为神，而姖只是一介凡人。人神……有别。”
　　“人神有别，呵……抛开这些，你可还能看到不同？”冰夷问着，有些出神。
　　巫姖垂了眼，却不再说话了。
　　冰夷收回了抬着她下巴的手，又无奈地向后退了一步。“其实，你答不出来，不是么？”她说。
　　天气阴郁起来，几道细雨绵绵地落下。冰夷闭了眼睛，听着潇潇风声，似乎在自言自语：“若论外貌，你我并无不同。若论修行，凡人亦可长生，神灵也会身死。若论七情……”
　　她顿了一顿，方才悠悠说道：“谁又没有私心呢？”
　　她说着，睁开眼，看向巫姖：“凡人有自己的求不得，神灵亦有。巫姖……这是你的名字，对么？”
　　“是。”巫姖说。
　　“嗯，巫姖，”她问，“你说人神有别，可你我之间，究竟有什么分别？”
　　巫姖听不懂，她看着越问便越发癫狂的冰夷，只道神心难测，不觉将头更低了些。可她刚低下头，面前的神君竟忽然同样跪坐在了她面前。
　　这哪里还是威严高贵的神灵？
　　“巫姖，”冰夷握着她的肩膀，追问着，“人与神，究竟有何分别？为何她眼里只有凡人，从未有我？”
　　“神君……”巫姖有些害怕了。她亲眼看见，这强大的神灵眼角竟落下一滴泪。究竟是什么，能让神灵垂泪？
　　“其实，你我之间，并无太大不同，”冰夷说着，泄了力，坐在地上，满眼疲惫地看着面前的巫女，却又不仅仅是在看她，“甚至，你们，要比我活得快活。”
　　她声音平静，却让巫姖心中掀起了波涛。即使这神灵所说的都是她不理解的话语，她也敏锐地察觉到其中隐藏的危险，不，更准确地说，是转机。
　　“人神之别，究竟在何处？”巫姖也不断地想着。朦胧间，她似乎看到了另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
　　“我终于明白，为何她要日日观察人之七情了，”冰夷说着，回首望向了河水，“纵使要经历生老病死，但能痛快感受一回世间，也不算白活。这或许，便是草木禽兽都想着修行成人的原因所在吧。毕竟，这天下的七情，除了凡人，谁能有之？而她能多看我几眼，不过是因为，我已在不知不觉间，悟得了七情。”
　　巫姖默默听着，一句话都不敢说。冰夷则闭了眼，也不知在想什么。良久的沉默后，她才终于整理好了情绪，站起身来，对巫姖道：“吩咐你的事，别忘了。三日后的酉时，我还会来这里。到那时，兵器、人血，都要给我。”
　　“是。”巫姖连忙顿首应答。
　　冰夷略有失魂地点了点头，转身又要回到河水中去。可她刚踏进河水，便又想起一事，站住了脚步。
　　“对了，”冰夷说，“还有最后一句话。”
　　“神君请讲。”巫姖说。
　　冰夷哽咽了一下，又微微侧头，说道：“神灵之本，在于凡人。”她说着，苦笑一声：“这句话，你可千万记住了。”
　　“是，”巫姖说，“姖记住了。”再抬眼时，她面前已空无一人，只剩了那越下越大的雨，和越吹越烈的风。
　　“神灵之本，在于凡人？”巫姖念着这话，又握着小瓶子站起身来。她一路往回走，又一路忍不住地喃喃：“神灵之本，在于凡人？”
　　忽然，这主祭大河的尸祝站住了脚步。“若是神灵之本，在于凡人，那、那……”她握紧了手中的瓶子，“巫之职责，当真是侍奉鬼神么？巫之职责，究竟在何处？”
　　想及此处，巫姖竟遍体都生出了寒意。明明只是初秋，她却仿佛身处寒冬，脚下仿佛结了冰，每走一步，都被那冰凌一刺，让她瑟缩、让她颤抖。
　　而这一切，冰夷并不知情。她只是回到了石宫里，打碎了手中的陶埙。
　　鼋精求见她，她将他撵了出去；洛水的巨龟送信给她，她也未曾接见；甚至于，当她再听见宓妃的琴声，她也无动于衷。她只是坐在石桌前，呆呆地望着地上的陶埙碎片，又猛然出手，施加一阵灵力……不过片刻，这陶埙碎片终又变成了它原本的模样，化为了一滩泥土。
　　“宓妃，”她想，“很快，我就不会让你为难了。”
　　想着，她伸手向这泥土而去，几番捏弄，终于造出了人形。她将这人形泥偶用灵力固定住形状，又将她贴着心前放好。
　　“宓妃，”她想，“等我。”
　　三日之期已到，她来到岸边，又见到了巫姖。巫姖已经把兵器和血瓶都准备好了，正恭恭敬敬地跪在岸边，等着神灵降临。
　　“做得不错，”冰夷从巫姖手里接过短戈和血瓶，“多谢。”说着，她便要走。
　　“等……还请留步！”巫姖却壮着胆子叫住了她。
　　“嗯？”冰夷回看向这巫女，这还是她第一次被服侍她的巫女叫住。
　　“姖，有一事不解，”巫姖小心翼翼地问着，“神君上次所言之事，究竟有何奥秘？”
　　“奥秘？”冰夷笑了。哪里有什么奥秘呢？不过是一些真相罢了。
　　“还望神君赐教！”巫姖叩首道。
　　“不解么？”冰夷笑了，一抬手，河水涌动起来，一方阴鉴破水而出，落在了巫姖面前。
　　“这方阴鉴，可问世间万事。你若有不解，尽管问吧，”冰夷说着，话锋一转，“不过，我以为，这阴鉴实在没用。有时，答案需得自己悟得。日后你若用不到这阴鉴了，便从此处到河中央，将阴鉴投下去便是。”
　　“多谢神君赏赐。”巫姖说。
　　“不必谢我，”冰夷说着，眼神逐渐空洞起来，语调也越发轻了，“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了。从今往后，你们不必再祭拜我了。”
　　“神君，姖不解……”巫姖还想再问，可一抬头，却懵了又懵。方才在她面前的河伯，此刻已不知向何处去了。正在愣神时，她竟隐隐约约听见了一阵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琴声，悠扬婉转，动人心魄。
　　是宓妃在抚琴。她已连续抚琴几日几夜了，在巨龟送信却得不到接见后，她便日日夜夜在河洛交接之处抚琴，只期待冰夷能现身见她。
　　风过了，雨停了，又是一阵阴霾将天空笼罩。好容易出了太阳，又是一阵狂风刮来，将所有的云聚集在一起，终成倾盆暴雨。
　　河水汹涌起来，洛水也不遑多让。在这昏天黑地的涛声之下，宓妃端坐于岸边青石之上，手指不断地拨弄着琴弦，从未停歇……
　　她真的开始着急了。她想见她，很想见她。
　　终于，在夕阳的光再次越过远山透过云层之时，她终于又看见了她。冰夷依旧是一身黑衣，沿着岸边走来。她今日格外不一样，竟规规矩矩地绾起了长发，打扮得如同一个凡人。
　　已经七日了。
　　“宓妃。”对面的人轻唤着。
　　“冰夷！”宓妃叫了一声，按住了手下琴弦，又站起了身。
　　“宓妃，”冰夷望着她笑，“已经七日了，我终于可以给你一个答案了。”她说着，竟向前方踏出了几步。
　　宓妃慌了：“请君止步！”千百年间，她曾无数次地要她“止步”，可今日不知怎的，她竟格外慌张。
　　冰夷自然是没有停下的。她脸上带着笑，脚步依旧坚定，只望着宓妃，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很快，河水便淹到了她的腰，她顺势一蹬，直向洛水方向逆流游去。
　　而此时的大河，并无半分变化。既没有掀起汹涌的巨浪，也未曾带着怒涛向洛水倒流……今日的大河，竟出奇地平静。
　　宓妃愣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你……”她眼眶里不觉淌下一滴泪，连带着声音开始发颤，“冰夷，你究竟做了什么？”
　　冰夷微微一笑，又高声道：“宓妃，等我！我终于可以过去了！”
　　她说着，轻松地笑着，又奋力地游着。宓妃望着她，忍不住眼泪直流。
　　昔日的河伯冰夷，如今已经是一个凡人了。
　　她从阴鉴里，得知了化为凡人之法。她先是效仿女娲，抟土为人。她又从凡间集齐了八十人的指尖血，十指连心，滴滴刺痛。
　　但其实，若要化为凡人，需要八十一滴血。这最后一滴，便是她自己的心头血。
　　讨来的短戈帮了她的忙。夜深了，她躺在岸边，望着夜幕里的点点繁星，听着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享受着她身为神灵的最后一夜。
　　即使从前，她早已看惯了这寂寥的夜空。可如今，她心中竟生出了几分不舍来——她知道自己为何不舍。
　　活了千百年，太漫长了。可她最想要的，终究是没有得到。而今，她也无力也无心再去奢求什么了。
　　当清晨微弱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时，冰夷终于坐起了身。她知道，时候到了。远处隐隐约约的琴声一直在她耳边回荡……她听出了她的迫切。
　　“宓妃，别急，”她想，“我很快就来了。”
　　然后，她拿出了捏好的泥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青石上。她又拿出了小瓶子，将瓶中血稳稳地滴在了泥偶的心脏处。刹那间，泥偶遍体殷红。
　　就差最后一步了。冰夷终于跪在了青石前，拿起了短戈。
　　“宓妃，”她闭了眼，“等我。”
　　短戈狠狠地刺入了她的心脏，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却又不得不忍着痛，将短戈一把拔出。溅出的血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泥偶上，泥偶瞬间泛起一阵红光，又骤然腾跃在半空中，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地上的冰夷。
　　冰夷睁眼望着泥偶，虚弱而满意地笑了——那是她的新身体。但是很快，她便没有力气再笑了。泥偶在源源不断地吸食着她的血气，一缕血光从她的心脏处蔓延出去，如同一条锁链一般与那泥偶相连。与此同时，她周身的灵力也在不断地消散，化为普通的水，落入河中。
　　她仿佛被打散了。身为神灵的她，第一次承受这般剧痛。
　　但她不怕。
　　“血肉归尘土，灵力归大河，”冰夷想着，苦笑一声，“我终于可以做一个凡人了。”
　　“哪怕……只有一日。”她想。
　　再醒来时，已是午后。她灵力尽失，虚弱不堪，却也终于拥有了凡人的躯体。
　　时间不够了。她强撑着站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仪容，便沿着河岸向洛水方向走去。这条路，好长、好长。从前身为神灵时，她从未觉得这条路有这么长。
　　她循着琴声，走了一路，从未歇息。终于，在太阳落山前，她赶到了河洛交接之处。看着柔光下的她，冰夷一时失神，待反应过来后，她又不觉一笑。
　　“宓妃。”她轻唤着。
　　宓妃也看向了她。那一瞬间，冰夷很确定，她眼里是有她的。
　　真不枉她费尽心思，成为了一个凡人。
　　于是，冰夷满意地笑了笑，又不顾一切地踏入了水中，拼尽全力地向她游去。眼前水波荡漾，她时起时沉。河水模糊了她的双眼，那人的身影也逐渐朦胧……她只能听到那熟悉的水声。
　　忽然间，一只手抓住了她，将她从水中捞出。她还没睁开眼，便又被那人环住了腰。
　　原来，她已游到洛水了。
　　“冰夷、冰夷，”宓妃抱着她，贴着她的耳边，忍泪道，“你……何至于此！”
　　冰夷轻轻地笑了，她抹干自己脸上的水，又捧住了宓妃的面颊。她没有说话，只是仔细地端详着她的面孔，指尖小心地划过她的眉尾，感受着那真实的触感……
　　忽然间，她再也忍不住，抬手便将宓妃紧紧抱住。
　　“宓妃，我是凡人了。我不再是无知无觉的河水，如今，我是……有七情六欲的凡人。”她无力地说着。
　　“嗯。”宓妃只能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宓妃，”她轻声说，“我再也不想过那种看不到尽头的日子了。”
　　“宓妃、宓妃，”她唤着她的名字，“我很想尽情地活一次。一次，便足够了。”
　　“宓妃，”冰夷闭上了眼睛，低下头去，用额头轻轻蹭着对方的额头，忍泪又含笑着问道，“如今，你可以回应我的私心了么？”
　　宓妃一愣，忽然间，她再也忍不住了。千百年的陪伴，动心的何止她一人？在冰夷察觉不到的地方，她曾无数次地偷偷按住了琴弦、悄悄捏紧了衣角、又挪开自己不合时宜的目光。
　　先觉动心，方知逾矩，其后才生出恐慌来。最终，她竟企图用最极端的法子结束这一切。
　　而今，她竟然……
　　冰夷只感觉自己额头上有轻轻的吻落下，还没反应过来，那人便又扶住了她的后颈，对着她的唇瓣重重地吻了下去。天上的云无端地变化着形状，山尖顶着的夕阳在尽力散发着最后的光亮。在这残阳映红的洛水之上，只有她们一人一神，相吻相拥。
　　仅仅是这一刻，便抵得过从前的地久天长。


第133章 人神道殊（十）
　　“癸，你在做什么？为何以缁布蒙眼？”祭坛边，巫姖看着蒙上了双眼的癸，略有愠怒之意。
　　祭坛上的篝火燃得旺盛，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癸闻言，连忙跪倒，回答道：“回禀师姖，师姖曾教导女癸，若要成为巫，便要感受天地之灵。女癸自觉睁眼时，总是忍不住用双目看待世间万物，很难感受到灵气。故而以缁布蒙眼，只想屏蔽干扰，静心感受。”
　　巫姖闻言，一时竟语塞了。癸也不说话，只安静地跪在地上。半晌，巫姖才又开了口：“癸，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你可知么？”
　　“师姖谬赞了。”癸自谦道。
　　“何曾谬赞？你不必遮眼，亦可感受到天地灵气。在我这十几个徒儿中，你，是最优秀的，”巫姖说着，顿了一顿，又抚上癸的面颊，“可你，为何要多此一举？”
　　癸一时不知应该如何作答，只听巫姖又问：“你可知，何为巫之职责？”
　　癸连忙感受，认真作答：“勾连天人，侍奉鬼神。”
　　“哦？”巫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随即一阵凉风刮过，她眼前的缁布被巫姖狠狠扯下。
　　“难道说，你只求问鬼神，不愿见苍生么？”巫姖忍怒问着。
　　癸见巫姖隐隐有怒意，一时有些慌，连忙再拜。可她依旧不解，只又问道：“不知癸错在何处？还望师姖指点。”
　　巫姖眯了眯眼，又叹息一声，背过身去。“癸，”她说，“你是很执着的，只是，执着有时会变成顽固。即使不蒙眼，你也可以凭借你的天分，做一个很合格的巫。莫要因那份执着，浪费了你的天分。”
　　“好生悟吧，”巫姖说，“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明白此中深意。”
　　“鬼神……苍生……”
　　“巫之职责……”
　　“神灵之本……”
　　昔年的话语在癸娘耳边回响，她一时有些出神。直到崔灵仪轻轻拉扯她的袖子，她才猛然清醒。
　　“癸娘？”崔灵仪轻唤着。
　　“嗯？”癸娘轻轻应了一声。
　　“惜容在问你话，你没听到。”崔灵仪说。
　　“癸姐姐，”姜惜容担忧地问着，“你还是不适么？”
　　“哦，没有，”癸娘回答道，“可能只是，不习惯在水下。”她又问：“你方才，在问什么？”
　　姜惜容叹了口气：“我问，为何冰夷只能做一日凡人？”
　　癸娘整理了一下思绪，淡淡答道：“神灵若想做凡人，法子有很多，可河伯选了最快的一种。最快，意味着最凶险。所以，这法子需要以凡人的指尖血为引，又需要她亲手用凶器了结自己的神灵之躯。不过片刻，她就可以化为凡人。但这凡人之躯，也只足够她支撑一日。”
　　“所以，”崔灵仪略有哽咽，“永生的神灵，倾尽所有，只换来这一日？”
　　“可若能尽兴活一日，当真好过千百年的孤寂，”姜惜容说，“若是、若是……”接下来的话，她便说不出口了。
　　崔灵仪闻言，悄悄看了癸娘一眼。而癸娘并不知情，她依旧沉浸在她的过去之中，回忆着那些被尘封已久的话语。
　　冰夷从没想过，她梦寐以求的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也将结束得这样快。但是，她不后悔。
　　她给了宓妃一个答案，让她不必再纠结；她告诉凡人何为神灵之本，想来那巫女也会有自己的思考。更重要的是，如今，她终于可以跨过大河，来到她身边，贪恋地享受着在她身边的每一刻。
　　而那个可望不可即的神灵，心中也有她。
　　她想，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的事么？当真是上天垂怜，让她在最后一日，终于得到了她的爱。
　　她与宓妃在洛水中拥吻，在浅水处嬉戏。天色渐渐阴沉，点点星子又浮在了夜空中。洛水打湿了岸边青石，一波又一波的水拍在青石上，混着水声，发出悦耳的声响。她迫不及待地向宓妃展示她的新身体，洛水则爱怜地感受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最终，她与宓妃并肩躺在了洛水中，轻轻喘着气，一同仰望着天上的星空。
　　“你今日，没带埙么？”宓妃问着，指尖轻抚上了她的手臂，引起一阵酥麻。
　　冰夷愣了愣，又摇了摇头，又对着宓妃笑道：“我如今已在此处，还要埙么？”她说着，半撑起身子，又握住了宓妃的手，含笑道：“不若，我为你歌之？”
　　宓妃望着她：“相识许久，我还从没听过你唱过。”
　　“说好了，我只唱这一次，”冰夷故意笑着说，“你可一定要记住我的歌声。”她说着，竟还带了几分威胁的意思。
　　“好。”宓妃轻轻点头。
　　冰夷清了清嗓子，便开口唱道：“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她的声音里笼罩了一股哀伤，听得宓妃也不由得动容。好容易唱完，冰夷竟哽咽了几分。
　　“宓妃，”她说，“太久了。”
　　“嗯？”宓妃应了一声。
　　“如今这些凡人，已不记得《南风》的曲调……只有我们记得，只有我们会奏之、歌之。”冰夷说着，越发伤感。
　　她扭头看着宓妃，心想，今日以后，便只有宓妃记得了。今日以后，再无人听她琴音，也再无人为她歌唱《南风》。悠远的古调终会湮没，而她也终将带着今日的记忆离开尘世，再也不能陪伴她。
　　然而宓妃对这一切并不知情。她知道冰夷已化为凡人、寿命短暂，却没有想过她的寿命会这样短，短得只剩下一日……她仍在畅想着未来。
　　夜似乎还很长。冰夷又躺在了宓妃身侧，目光一遍一遍地描摹着她的面容，又静静地听着她说话。
　　“从此处向东二里，有一片梅林，结出的杨梅酸甜可口，只可惜如今应当已经被人摘完了。等到来年，你一定要早点去摘，尝尝这人间美味。”宓妃说着，淡然的声音里难得流露出了几分轻快。
　　“好。”冰夷轻笑着应了一声。只是，她有些累了。
　　“但是此处低洼，蛇虫横行。你为神灵之时，想必没有在意过它们。但如今你身为凡人，行走时可务必提防着些，”宓妃说着，一挥手，便有一个小瓶子冲破了洛水水面，落在她手中，只听她继续说道，“这是防蛇虫的丹药，你日日佩戴着，那些蛇虫便不敢近你的身了。”
　　她说着，变出一个小荷包，将丹药放了进去，又亲手将荷包挂在了冰夷的腰间。冰夷一笑，懒懒地回答道：“多谢。”
　　宓妃为她挂上了荷包，又打量着她，目光终于停留在了她手腕上的银绳手链上。她握住了她的手，仔细瞧了瞧，又道：“这个旧了，我给你换个新的吧？”
　　冰夷摇摇头，轻笑道：“不必，我很喜欢这个，这是初次见面时，你送给我的。”她说着，想了又想，挑起了自己的一缕头发：“但我还没给你送过什么。不如，你将这缕头发斩下？”
　　宓妃莞尔一笑：“好。”她说着，指尖一划，取下了那一缕头发，又变出银绳，将头发绑好。她将这缕头发放进了怀里，又望着冰夷的眼睛，一时竟红了眼眶。
　　冰夷知道，她是在心疼她，心疼她放弃了神灵的永生，变成了一个短命的凡人。方才她说了那许多话，不过也是强颜欢笑，掩饰她的愧疚与伤感罢了。
　　“对了，”冰夷主动找话，“我如今还没有居所呢。总不能，终日枕在洛水上吧。”她说着，闭上了眼睛——她越来越累了。
　　“哦，是我疏忽了，”宓妃说着，又畅想起来，“水边太低，不能建屋。但是我记得，向南五里处，有一高岗，有不少人家都住在那里。只是时间太久，也不知几百年前的大洪水之后，那高岗还在不在。”
　　“无妨。或许，我可以造一条小舟，日日漂浮在洛水之上，”冰夷的声音越发轻了，“有洛水之神的庇佑，想来我也不会遇到什么风浪。”
　　“好呀，”宓妃来了兴致，“我要帮你造一条最漂亮的船。”
　　“好，”冰夷轻笑了一声，又问，“要有多漂亮？”
　　宓妃想了想，开始规划：“首先，一定要足够大，地方宽敞些，你住着也舒服。”
　　“好。”冰夷应答着，唇边尽是笑意。
　　“船身上，要刻一些龙纹，但不是简单的龙纹。我想为你画一些特别的，要让河中生灵见了船上的龙纹便知道，主人的身份不一般。如此，即使我一时照应不到，它们也不敢来招惹你。”宓妃说。
　　“好。”冰夷小声笑了笑。东边的天，已隐隐约约有些亮了。
　　“船头上可以挂一些物件儿，可以是白鹤掉落的羽毛，可以是春天开得最娇艳的花编成的花环，可以是秋日的红枫……到了冬日，我也可以雕刻一盏冰灯，就挂在那，为你照明。无论你想要什么样式，我都可以做。”宓妃想着，望着天空，轻轻笑了。
　　“好……”她越来越无力。
　　“至于船舱里的桌案坐席，可以用竹子做。我这边竹子多，随处都可以取材。我可以给你编竹席，为你做竹篮，帮你打造桌案……甚至可以用竹子做矛、做弓箭、做鱼叉。可惜水上风大，风铃容易吵，不然我一定要做一盏风铃给你，就挂在你的窗边。”
　　“嗯。”她的声音越来越虚。
　　“还有你的衣服，也不能常穿着一件。我们可以在水边种一棵桑树、养些蚕，日后也好缫丝、织布、裁衣。你放心，我做凡人时学过一些，虽然有时日没做了，但我的手艺很好，你的衣服便包在我身上了……我一定帮你打理好。”
　　“嗯……”
　　“只是，你也不能总在洛水，”宓妃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天下这么大，你总该到处去看看。西方的昆仑，东方的大海，南方的云梦，北方的草原……凡人，寿命短暂，可不能虚度了。”
　　她说着，不禁又伤感起来，沉默了片刻。但看到天边的朝阳时，她又连忙强打精神，笑道：“你若要去看，我便送你，你若要回来，我便等你。只是你回来时，可千万不能空手而归，一定记得给我带一些礼物……我也有许多地方没有去过呢。”
　　“你若是去到东海，可千万记得帮我带一抔盐回来；若是去到云梦，便为我折一片湘妃竹的叶子；若是去了草原，可一定要记着试骑一下那边的骏马；若是去了昆仑……唉，昆仑太远了，我不想你走那么远。”
　　“冰夷，”宓妃望着天边的红日，落下泪来，“其实，我也很想做回凡人，我做凡人的时间……太短了。”
　　“若是可以，我真想和你一起离开这里，离开河洛之地，”宓妃说，“我想与你一同游历天下，看遍山川草木，尽兴痛快地活上一次。冰夷，我真的好想离开……”
　　“冰夷，”宓妃凝噎片刻，又开了口，“我不想再做洛神了，我只想做宓妃。”
　　宓妃说到此处，一时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万籁俱寂，身边的人也异常安静。她收回了天边的目光，又扭过头去看向她：“冰夷，你……”
　　可是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她忽然意识到不对了：冰夷安静地枕在青石上，阖着双目，唇边还带着浅浅的微笑——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可是，为何她的胸膛再无起伏？
　　“冰夷？”宓妃唤着，声音发颤。
　　可是，冰夷仍然安静。
　　“冰夷，”她伸出手去，抚摸着她的面颊，又强颜欢笑，“你别吓我。”
　　冰夷依旧毫无反应。
　　“冰夷……”宓妃唤着，猛然坐起，发抖的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猛然缩了回去。
　　宓妃不再说话了。她只是望着她，又摸了摸她的脖子——那里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甚至，她再也感受不到她的体温。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的魂魄已然离体，厌足地带着这一日的记忆离开了人间……而她对此，竟毫无察觉。
　　宓妃沉默了，她跪坐在她身边、望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默默收回了手。在方才的某个瞬间，她彻底失去了对这一切做出反应的能力，脑海中一片空白，眼神也越发呆滞……她死了，她仿佛，亦死去了。
　　她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与她相识了千百年、却最终只能温存一日的凡人。千年的记忆在她眼前不断浮现，而最终，她们能拥有的只有这一日。
　　只有一日、只得一日……
　　待到红色的日辉洒满洛水时，宓妃才终于回过神来。她没有嚎哭，也没有吵闹，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冰夷，又握住了她的手，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吻。
　　“冰夷，”她说，“其实，我也很累了。”
　　“你的确给了我答案，陪了我一日。这一日，远远胜过我为神的千年时光。”
　　“冰夷，”她伏在了她耳边，“我方才说，想要和你一起走，不是虚言。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她的使命已经完成，她的爱人已经死去，她对这世间所有的期冀在刹那间烟消云散，只剩了这最后一点小小的愿望。于是，她笑着，俯身抱起浑身冰冷的她。
　　“冰夷，”她说，“你已感受了洛水，那，也该我去感受一下河水了。”
　　她说着，在她面颊上轻轻蹭了蹭，又坚定地向河水方向走去。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是少见的松快、少见的欣喜。
　　很快，她就走到了河洛交接之处。她如上一次一般站定，又仔细看了看怀中人的面容。
　　“我只后悔，没有早些回应你的情意，让你伤心了许久，”她喃喃，“但我从不后悔，当日曾在此处，奏响《南风》。”
　　“冰夷，”她唤着，看向面前的河水，又猛然向前大跨了一步，“我来了。”
　　话音落下，方才高贵圣洁的神灵在刹那间变得虚幻透明。她的幻影被河水吞噬，化为散流，融进了滔滔大河之中。而曾经的河伯冰夷，也随之一同沉入了河底，同曾经的凡人宓妃一般，成为了水下的一具无名枯骨。
　　她们的身体连同故事一起在这河洛交接之地化为乌有，如同她二人曾熟知的《南风》之曲一般。千百年后，无人再记得她们，只有水上清风依旧。年年岁岁，呜咽的清风如期而至，却再无琴音埙声与之相和了。


第134章 人神道殊（十一）
　　“河伯已死……”姜惜容喃喃念着，又猛然回头看向老鼋精，怒问道，“说，如今这个弄虚作假残、害人命的河伯是谁？说！”
　　她问着，又狠狠地踩在了老鼋精的头上，压得老鼋精根本抬不起头。老鼋精咬了咬牙，却又故作轻松地嘲弄笑道：“这不是你们凡人自己喂出来的新河伯么？”他问着，眼珠子看向癸娘：“那个人，我记得你，我曾见过你随巫姖一起修行，没想到你还活着。这事，你应当再清楚不过了吧！”
　　癸娘置若罔闻，只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老鼋精见了，只是笑：“怎么？不敢说么？还是怕说了之后，你的朋友会怨恨你？”
　　“你闭嘴！”崔灵仪狠狠在桌上敲了一下剑，发出刺耳的声响。
　　“好、好，”老鼋精道，“你不愿说，我帮你说。”他说着，又努力抬眼看向姜惜容：“什么样的凡人，便供奉什么样的神灵。那时的凡人动不动就来祭神，很快，新的神灵便在河水之上诞生了。”他说着，得意地笑了：“对了，当时的凡人，十分喜欢人祭。送来河里的，可都是鲜嫩的人牲啊！”
　　人牲……姜惜容忽然浑身一僵，连忙背过身去。可这一扭头，她便又看见了阴鉴。阴鉴之上，人们正成群结队，兴冲冲地来到河边围观。少女被绑缚了手脚，而祭河的尸祝则毫不留情地将哭闹的少女一把推入了水中。
　　而这样的画面，几乎每个月都在上演。
　　姜惜容不由得向后一退，却脚下不稳，险些栽倒，幸而被坐在一旁的崔灵仪扶了一把。崔灵仪虽扶着她，眼睛却只盯着癸娘。癸娘看起来一如既往地沉默、平静，然而越是如此，便越是不同寻常。
　　老鼋精见了，竟在一旁放声大笑：“如今的河伯，名唤冯夷，你们最好记住他的名字！他是最英明的河伯，对水中生灵极好。他将废宫给了我，只要我年年兴风作浪即可。如此，他也可以得到人牲享用。哈哈，人牲！人牲！这都是你们凡人活该啊！”
　　“活该么，”姜惜容望着阴鉴，忍泪低声道，“几千年前，是她们，几千年后，依旧未变。她们从未从中得利，她们甚至不被视为一个同样有权活下去的人。”
　　“惜容……”崔灵仪扯了扯姜惜容的袖子，想要安慰她。
　　“没事的，崔姐姐，”姜惜容挤出一个笑容，又回头看向老鼋精，“待我先将这老鼋精，押入牢穴。然后……”
　　“然后？”崔灵仪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
　　姜惜容瞬间敛了所有的笑容：“我会结束这一切。”她说着，伸手抓住了捆绑着老鼋精的绳子，带着那些小姑娘，拉扯着鼋精出门了。
　　一时间，大殿里只剩了崔灵仪和癸娘二人。崔灵仪望着癸娘，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她隐隐感觉到，癸娘如今似乎正压抑着什么。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得强撑着站起身来，拖着这条受伤无力的腿走到癸娘身后，轻轻拥住了她。
　　“宁之，”癸娘的睫毛微微颤抖，“你的腿还伤着。”
　　“不妨事，”崔灵仪小声道，“我如今，只想抱着你。”说着，她又问：“可以吗？”
　　癸娘闭上了双目，抬起手来，手指一绕，阴鉴上的画面便消失了。大殿一时分外安静，癸娘也转过身来，轻轻拥住了崔灵仪。
　　“宁之，”癸娘轻声说，“我也很需要这个拥抱。”
　　“你现下是不是不想说话？”崔灵仪又轻声问。
　　癸娘“嗯”了一声，细微的声音轻轻传进了崔灵仪的耳中。崔灵仪也不再多言，却又感觉到癸娘似乎暗暗地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些。
　　崔灵仪想，既然癸娘提到过她曾见过河伯冰夷，那阴鉴中的一切，便很有可能是她亲自见证过的事……她怎能不有所触动伤怀呢？更何况，还有那人祭之事。
　　她想着，却并未多言。既然癸娘需要拥抱，她便安静地抱着她。过去的一切只是过去，虽无法共同面对，但如今，她在她身边，她的怀抱亦可承接她所有的伤怀。只要能与她并肩而立，其余的事，便没有那么重要了。
　　两人安静地相拥着，直到崔灵仪一腿支撑不住晃了一下，癸娘才又开了口。“很痛么？”她问。她看不见崔灵仪的伤势，只能闻到那一股子血腥气。
　　崔灵仪摇摇头：“不痛，没事的。”
　　癸娘微微蹙眉：“你在骗我。”说着，她松开了抱着崔灵仪的手，便向她腿上摸去。
　　崔灵仪见状，慌忙躲闪，却行动不便，一下子更站不稳了，竟直直地就要向后栽去。癸娘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伸手捞住了她的手臂，向自己的方向一带。崔灵仪控制不住，便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癸娘身前。
　　“别躲。”癸娘抓着她的手腕，小声说了一句。崔灵仪鼻子一酸，终于不再动了。癸娘这才松开了手，又摸着她的腿一路向下……很快，她便摸到了她被紧紧包扎着的小腿、缺了一条肉的小腿。
　　癸娘的手不由得一顿，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终于又站起身来，沉默着扶住了她。“我们……坐会儿吧。”崔灵仪说着，便又向石桌边挪去。癸娘也沉默着，陪着她坐了下来。
　　见癸娘一言不发，崔灵仪越发紧张，倒像是自己做错了事一般。“癸娘，”她说，“没事的，小伤，用了药，已经不怎么疼了……真的！惜容已经帮我处理过了，用不了多些时候，我的肉就会重新长出来。”
　　“宁之，”癸娘说着，颇为懊悔，“我真不该让你去。”
　　“是我自己愿意的。”崔灵仪忙说。
　　癸娘叹息一声，又轻轻摇了摇头。“宁之，”她轻声说，“如今，你受了伤，不必强忍着，有人会……会关心你……我会关心你。”她说着，试探着伸手向崔灵仪，握住了她的手。
　　崔灵仪笑了：“我知道你会关心我。”
　　“那就给我个机会。以后遇事，不必强撑，让我关心你……”癸娘说着，定了定神，“我想要关心你。”
　　崔灵仪一愣，险些落下泪来，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门外脚步声响起，抬头一看，只见是姜惜容回来了。“惜容。”她忙忍住眼泪，唤了一声。
　　“老鼋精已押入牢狱，”姜惜容快步走进大殿，边走边道，“但恐怕河伯冯夷不会善罢甘休。如今，我只怕得在这里日日盯着河伯的动向了。”
　　“我可以帮你！”崔灵仪连忙道，“我的剑，可以……”
　　“宁之。”癸娘叫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姜惜容见状，心中了然，也没接着崔灵仪的话接着向下说，只是又问癸娘道：“癸姐姐，我记得你曾说过，这阴鉴可以问万事。那我若问使水鬼解脱之法，阴鉴也会回答我么？”
　　“是。”癸娘说。
　　姜惜容连忙行了一礼：“还望姐姐传授口诀于我。癸姐姐放心，我必不会让崔姐姐牵涉其中。”
　　崔灵仪哑然。她知道，癸娘多半是不愿意让她去弑神的。姜惜容不善打斗，只怕连剑都不会用，也只得另寻他法。
　　“好，”癸娘轻轻应了一声，略一思索，便道，“藤葛累兮，草木枯兮，养之杀之，皆依水兮。敬问……”她说到此处，顿了一顿，道：“后面，便是你要问的话了。”
　　“多谢癸姐姐！”姜惜容又施一礼。
　　“宁之，”癸娘扯了扯她的袖子，“我们回去吧，我想休息了。”
　　“好，”崔灵仪点了点头，又对姜惜容道，“那我们便先回屋？”
　　“辛苦了，”姜惜容说，“二位姐姐早些休息吧。”
　　崔灵仪闻言，微微颔首一笑，便扶着桌子站起身来。她与癸娘，一瘸一瞎，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大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两人在石床上坐下，崔灵仪轻轻舒了一口气，癸娘则慢慢挪到了内侧，平躺了下来。崔灵仪回头望着癸娘，安静地瞧着她，看着看着便不觉一笑，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值一提了。她正瞧着，忽听癸娘悠悠开口，问道：“宁之，人常常说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可若是来不及改了呢？”她问着，睁着那双无神的眼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什么样的错呢？”崔灵仪问。
　　“是无知之错，”癸娘答道，“或许这错于一人而言不算什么，可时间越久，错得便越痛，危害也就越大。再想回首，却连悬崖勒马都来不及了。人已在半空，不停地下坠、下坠、只是下坠……”她说着，略有失神：“不知何时才会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彻底结束对坠亡的恐惧。”
　　“癸娘，”崔灵仪连忙俯身抱住她，“不要怕。”
　　“嗯？”癸娘的声音满是疲惫。
　　“或许，有的时候，我们于这世界而言，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崔灵仪轻声说着，又自嘲地笑了，“说到底，我们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又哪里来的本事影响那许多人？或许，有些事是必定要发生的，于你我都无关，我们只是恰好做了见证者。”
　　她知道，癸娘心情低沉，定然也受到了老鼋精的话语影响。
　　“好好休息吧，”崔灵仪说着，撑起身子，拨开了癸娘面颊上的碎发，“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
　　“嗯，”癸娘轻轻笑了，“你越来越会安慰人了。”
　　“我……没有。”崔灵仪无力地否认着。
　　“宁之，”癸娘摸索到崔灵仪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她的指节，“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么？”
　　“何事？”崔灵仪问。
　　“姜姑娘与河伯的仇怨，你先莫要插手。”癸娘说。
　　“为何？”崔灵仪不解，她有些急了，“惜容受了那么多苦，河边上的姑娘们受了那么多的苦，为何……”她说到此处，便说不下去了，又怕自己语气太重，会让癸娘误以为她在凶她，忙补了一句：“对不起。”
　　癸娘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这毕竟是弑神。宁之，这和你在王家坡斩杀郑家老鬼并不一样。或许姜姑娘可以用别的办法解决，但是弑神……”她说着，摇了摇头。
　　“神又如何？”崔灵仪反问。
　　“神……”癸娘念着，苦笑一声，又重复着，“那是神。”她说着，却越发无力，毫无底气。
　　崔灵仪垂眸沉思了一瞬，便又挤出了一个笑容，哄着她：“好啦，你别想这么多。大不了我见机行事，在不需要我的时候，我绝不插手，可以么？”
　　“宁之……”
　　“癸娘，”崔灵仪的语气里竟带了些撒娇的意味，“你好好休息吧，不要再想这些事了。”
　　癸娘愣了一下，又笑了。“好吧，”她说着，闭上了眼睛，又唤了一声，“宁之。”
　　“嗯？”
　　“可不可以等我入睡，你再……你再睡觉？”癸娘问。
　　“好。”崔灵仪柔声应答。
　　“谢谢……”癸娘说。
　　崔灵仪只在她身边坐着，默默地瞧着她，握着她的手。直到癸娘的呼吸渐趋平稳，她才悄悄松开了手。
　　“睡吧。”她轻声说着，忍住了想在癸娘额头印上一吻的冲动，起身拿了行李里的砚台，走了。
　　左腿依旧无力，她走起路来依旧一瘸一拐。好容易走到放着阴鉴的大殿时，她只见姜惜容正坐在石桌前，呆呆地望着阴鉴。循着她目光看去，只见阴鉴里依旧是一高一低两株草。
　　崔灵仪不禁叹了口气，又扶着墙向前走去，口中唤道：“惜容。”
　　“崔姐姐。”姜惜容回头挤出笑容，又连忙一挥手，收了阴鉴上的画面。
　　“我把砚台带来了。”崔灵仪说着，挥了挥手中的砚台，便又向姜惜容走去。姜惜容连忙起身相迎，扶着她坐了下来，又接过了她手中的砚。
　　“我都快忘了这东西的模样了，”姜惜容的手细细地抚摸着这砚台的每一寸，有些地方已有裂痕，她的手指便不由自主地在那裂痕上多停留了些时候，“从前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如今看来，都是珍贵的。”
　　她说着，生怕自己过于伤感，又连忙将砚台放在桌上，对崔灵仪道：“多谢崔姐姐。”
　　“谢什么，你我之前何必如此客气？”崔灵仪说着，不自觉地又瞧了眼那阴鉴。
　　姜惜容见她如此，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不由得低下头去。“崔姐姐，”她解释着，“我……很想她们。”
　　“我明白。”崔灵仪说。
　　“若是可以，我真想也化作一株草，同她们并肩而立，无人在意，也无人打扰，”姜惜容说着，无奈地笑，“如此，也算是寻到了我们自己的世外桃源。”她说着，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愁，只见她又摇了摇头：“我知道，我在说傻话。都这个时候了，我还在痴心妄想。”
　　“惜容……”崔灵仪很是心疼。
　　“哦，对了，”姜惜容主动岔开了话题，“河伯之事，我已问过阴鉴。崔姐姐不必担心，一切自有解决之法。”
　　“嗯？什么办法？”崔灵仪忙问。
　　姜惜容微微一笑：“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万物自有定数，一切都会自然发生。若是说破，只怕就不成了。”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姐姐放心，你不会受伤，癸姐姐也不必为此忧心。”
　　“癸娘并无阻拦之意……”崔灵仪连忙解释。
　　“我明白，”姜惜容笑了笑，又看了眼崔灵仪的腿，颇为歉疚，“她也只是担心你受伤。”
　　崔灵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却又忍不住飘向了阴鉴。既然阴鉴可以给出解决问题的方法，那癸娘的困局是否也有法可破？
　　“姐姐看着阴鉴，是想看什么？”姜惜容问。
　　“的确有事想问。”崔灵仪说。
　　“何事？”姜惜容问着，忽然想起一事，又低低地笑了。
　　崔灵仪见她笑得古怪，不由得问道：“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我多此一问，”姜惜容说着，在桌子上撑着下巴，歪着头看着崔灵仪，“定然是问和癸姐姐有关的事了。”
　　“不假。”崔灵仪大方承认了。
　　“是想问你二人的夙世情缘么？”姜惜容追问着。
　　“什么夙世情缘呀，不要胡说。”崔灵仪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嗯……其实我也是瞎猜，”姜惜容瞧着崔灵仪面颊上的红晕，若有所思，“那时，你提着剑走出乱石、闯入群鼋，我忽然觉得你的身影很熟悉，只是当时并没有想起来。回来之后，我才慢慢回忆起，为何你会让我感到熟悉了。”
　　“因为我是你表姐。”崔灵仪一本正经。
　　“或许吧，”姜惜容说，“但更重要的是，我大约不久前才见过你的身影。”她说着，指了指阴鉴，道：“在那里见过。”
　　“什么？”崔灵仪不解。难道当真有什么夙世情缘？
　　“是那里，”姜惜容点了点头，又不好意思地笑，“那日，我冒犯了癸姐姐，强行审视她的过去，然后，我便在阴鉴里看见了一个人……只可惜你那时忙着安慰她，也未曾向阴鉴多看一眼。很快，阴鉴上的画面也消失了，我也没来得及确认。”
　　“什么人？”崔灵仪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问。
　　姜惜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只得又看向了那阴鉴。“我也不能确定，”她说着，伸出一指，指向阴鉴，“与其胡乱猜测，不如一问。”
　　“惜容，别……”
　　崔灵仪还想拦，可这边姜惜容已念了口诀：“水有源兮，事有因兮。欲溯流兮，敬问其源：崔宁之与癸娘。”
　　语音落下，阴鉴上便有水波涌动。当画面再次浮现出时，崔灵仪忽而浑身一僵——
　　“竟是如此……”她喃喃。
　　“原来，每一世，你都会遇到她，”姜惜容亦是震惊不已，她看向崔灵仪，说道，“每一世，你们都只有一面之缘……可惜，连她也不知情。”
　　崔灵仪只是沉默不语。
　　原来，一切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而所有的痛苦，或许也只能由她结束……这实在是一个残酷的使命，让她遇见了她，却又不得不面对这一切。除此之外，真的别无他法了么？


第135章 人神道殊（十二）
　　“她是神灵！”两鬓斑白的巫姖用柳条狠狠地抽了一下癸的掌心，“神灵岂能有私心？你莫要再痴心妄想了！难道说，如今你连诚心敬神都做不到了么？”
　　“师姖，弟子不解，”癸跪在地上，忍着掌心灼伤一般的疼痛，问道，“当日师姖将我收入门下之时，曾夸赞我，生来便带了一股能与天地神灵亲近的气质……为何如今，反倒不能了？”
　　“更何况，”癸壮着胆子，说，“师姖已有多年未曾祭祀大河之神……”
　　“你想说什么？”巫姖抓紧了柳条，问，“你想指责我不敬神灵？”
　　“弟子不解，”癸低着头，问，“与神灵亲近，是不诚心敬神；那断绝祭祀，又当如何？”
　　“她是神！”巫姖重复着，又气愤地丢开了手中柳条，问道，“癸，你可知，神灵意味着什么？人神之别，究竟在何处？”
　　“神灵……至高无上。”癸回答着。
　　“至高无上，呵……”巫姖念着，更进一步，她抓着癸的下巴，逼迫她直视着自己，又问，“那我问你，你又是谁？你的职责，又是什么？”
　　“我是巫，”癸谨慎地回答着，“我的职责，是侍奉鬼神。”
　　然后，她便从巫姖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望。
　　“是我奢求太多了，”巫姖垂下手，背过身，语调中尽是沧桑，“连那位神灵都不解的事，你又如何能明白？”
　　“师姖……”
　　“癸，”巫姖说，“你自己的道，需得自己悟得，谁也帮不了你。为师只希望，在你看透一切之前，务必恪守本分，不要逾矩。终有一日你会发现，你们那些自以为是的情意，不过是掺杂了私欲的胡闹罢了。你当真明白，何为天地间的至情么？”
　　“今日，便罚你在此处跪足十二个时辰，仔细想想，何为‘敬神’！若再让我发现你有出格之举，我绝不轻饶！”巫姖说罢，一挥袖，扭头走了。
　　“难道，我答错了么？”癸跪在地上，想，“我何曾不敬神灵？如何才是不敬神灵？怎可……不敬神灵？”
　　癸娘悠悠醒转之时，崔灵仪就在她身侧坐着。“醒啦，”崔灵仪一如既往地关切问着，“睡得可好？”
　　经历了那样难以忘怀的一个梦，癸娘的嗓子还有些干哑。她摸索着寻崔灵仪的手，总算放心地握住。“昨夜，你不在。”她轻声说。
　　“你夜里醒了很多次么？”崔灵仪的声音越发轻柔。
　　“两三次吧，记不清了，”癸娘说着，有些落寞，“每次醒来，你都不在。”
　　“我只是去找惜容说话了，”崔灵仪解释着，“你放心，惜容也没有要我插手的意思。”
　　“你的声音……”癸娘忽然皱了皱眉。
　　“我的声音，怎么了？”崔灵仪强忍着哽咽，问着。自和姜惜容道别后，她便一直默默垂泪，回到房前也不敢进门，只坐在门口、握着玉佩、暗自伤神。听到屋内癸娘翻了个身，她便知道她要醒了，这才慌慌忙忙进了门。
　　“有些闷，”癸娘说，“可是水堵住了鼻子，你有些不适么？要不要再吃一颗避水丹？”
　　“可能是吧，”崔灵仪强笑着，“真不习惯在水下待着。一会儿，我再去问惜容要一颗。”
　　“也好，”癸娘又问，“你的腿如何了？”
　　“不疼，只是还没有力气，”崔灵仪说着，便低头去解腿上的白绸，“我瞧瞧。”说话间，一圈又一圈的白绸被她解了下来，被鼋精扯下的肉不知何时已重新长出。但伤处摸起来仍有些虚，全然不似先前那般紧实。
　　“已经好啦。”崔灵仪说。
　　癸娘听了，便坐起身，向她的小腿摸索而去。崔灵仪也不躲闪，反而引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小腿上。“我没有骗你。”她小声说。
　　癸娘手一颤，又顺着她的小腿摸下去，直到脚踝。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她终于放下心来。“果然恢复了。”癸娘说着，就要收回手去，却不想崔灵仪竟将她的手一把按住，让她的手掌结结实实地贴在了新长出来的肌肤上。
　　“癸娘……”她轻声唤着。
　　“嗯？”癸娘微微低了头。
　　崔灵仪笑了：“我只是又想起了我们初识之时，那时，还在洛阳，你的脚也受了伤……”她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呼吸忽然沉重了一些。
　　“记得。”癸娘笑了笑。
　　崔灵仪忽然凑近了一些：“你觉不觉得，有些时候，一切都很奇妙？茫茫人海间，偏偏是你我二人相遇。”她说着，又问：“你还记得，初次见我的时候么？”
　　“自然记得。”癸娘答道。
　　“那你当时，对我是什么感觉？”崔灵仪追问着。
　　癸娘笑了：“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只是好奇。”崔灵仪说。
　　癸娘歪着头想了想，又回答道：“如今，我也说不太清了。只觉得，当日人群中的你似乎是最为特别的一个。在你身边，竟让我莫名安心。”
　　她说着，抽出了被崔灵仪按着的手，反握住了她：“起初，我也疑心这感觉的来源，甚至还悄悄算过你的身世，可惜，我并没有算出什么，你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凡人，根本没有什么特殊来历。或许，一切只是因为你与酒肆里的那些人都不同。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接纳一个衣衫褴褛的盲女。”
　　崔灵仪听了，只是低头轻笑。“其实，有原因的，”她苦笑着暗暗想道，“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宁之，”只听癸娘继续说，“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每次我从泥土中苏醒，都恰逢乱世。乱世之中，人人都难以自保，又哪里顾得上他人？只有你，初次见面，便主动向我伸出援手。”她说着，顿了顿，又疑惑道：“宁之，你今日，当真很奇怪。”
　　“只是觉得世事无常，”崔灵仪说，“当日酒馆初遇时，我万万想不到，今日的我们竟会在水下交谈。因此，我越发觉得，每一次相遇，或许都是最好的安排。这一路见多了生离死别，人生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癸娘听着这话，觉得不对，连忙又问道：“宁之，你是不是……”接下来的话，她却说不出口了。
　　“没有，”崔灵仪忙笑道，“我答应过你的，你不要多想。今日所言，只是我有感而发。”她说着，便又要起身离开：“光顾着说话了，我去寻些吃食来。”
　　说着，她就要走。可她刚迈出一步，便被癸娘一把抓住了手腕，拽回到了石床上，跌进了她的怀里。
　　“癸娘，你……”崔灵仪一时不知所措。
　　“宁之，”癸娘紧紧抱着她，“我能感觉到，你很不安。”
　　崔灵仪沉默了。只听癸娘又问：“让我陪陪你，好不好？”
　　崔灵仪听了，鼻头微微有些酸涩，又忽而泄了力，整个人依在癸娘怀里放松下来。“癸娘，”她在她怀里喃喃，“我很怕我永远摆脱不了‘煞星’的命运，我……很怕。”
　　“为何这么说？”癸娘安慰她，“你昨日还对我说，或许，我们只是某些事情的见证者，怎么如今竟忘了？”她的声音越发柔和：“世道纷乱，‘煞星’二字，是果，不是因。一切只是因为你恰好会是那个幸存之人，仅此而已。”
　　“宁之，”她承诺着，“如今，我会陪在你身边。”
　　崔灵仪听了这话，不禁越发哀伤。“真的吗？可是，我很怕，”她暗暗想着，“我怕几千年的轮回转世，都只是为了今生最后的……那一刻。”
　　“癸娘，”她闭了眼，想道，“我真的很害怕。我本以为，有你陪伴，我可以摆脱这一切了。”
　　可是没有。直到昨夜她才惊恐地发现，原来，她一直都在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行、前行……
　　“癸娘，”想及此处，崔灵仪忽然直起身来，紧紧抓着癸娘的衣角，望着她的双眸，颤声说道，“我有一个很无礼的请求。”
　　“什么请……”癸娘一句话还没问完，忽然明白了。她听见了崔灵仪越发猛烈的心跳声，以及越发急促的呼吸声……
　　癸娘愣了一下，忽而笑了。“其实……我也有一个请求，”她说着，从崔灵仪的手腕缓缓摸到了她的手指，又与她十指相扣，“我想再试一下。”
　　“试什么？”崔灵仪问。
　　“试一试，亲吻的感觉……”癸娘也紧张起来，“可以么？”
　　“啊……你……”崔灵仪有些惊讶，她万万没想到癸娘会是先开口的那一个。一句话还没说完，癸娘便已循着她的呼吸，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可以么？”癸娘问着。双唇之间，似乎只有一寸的距离了。
　　“可以。”崔灵仪说着，不自觉地喉头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津液，便闭了眼睛，飞快地在癸娘的唇上吻了一下。
　　“好……好了，”她说着，扭过头，根本不敢再看癸娘，“是……什么感觉？”
　　“太快了。”癸娘说。
　　“嗯？”崔灵仪更慌了。
　　“宁之，”癸娘沉思一瞬，又问，“你说，情和欲，究竟有什么分别？”
　　“那你当日在药蛇村，是如何判断我动情的？”崔灵仪脱口而出。话音落地，她反应过来，又不由得倍感窘迫，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确……动……动情了。”她有些结巴。
　　癸娘笑了，又低下头去：“你……还在怨我？”
　　“当时有一点点，”崔灵仪红着脸说，“但是，还多谢你点破。不然，只怕我还要继续糊涂下去。”
　　“那你说，二者究竟有何分别？”癸娘问。
　　“其实，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崔灵仪知道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声音也越发轻了，“我只知道，二者，我……都有。”
　　“原来如此……”癸娘若有所思。
　　情与欲？崔灵仪想着，看着癸娘若有所思的模样出神。“无论是情、是欲，只要我在你心中不是一个全无感觉的陌生人，只要你心中有我……我便心满意足，此生无憾。”崔灵仪想。
　　正当此时，屋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惊扰了各有所思的两人。方才相隔不过寸许的两人猛然分开，崔灵仪的面颊上骤然红了一片。“是……是谁？”她问。
　　“是我，崔姐姐，”姜惜容在门外说，“我是来同你们告别的。”
　　告别？崔灵仪一惊，连忙下了床，出门相迎。“怎么就告别了？”她问着，打开了门，却见姜惜容已收拾妥当，正立在门前，盈盈浅笑。
　　姜惜容微笑答道：“我想了想，水里的姐妹们实在是等不得了。虽然，我们尚可以忍受魂魄日夜被河水冲刷的痛，但是，有些无谓的疼痛实在是没必要继续忍下去。岸上的人祭之风早已没有先前猖狂，但只要这喜食人肉的恶神还在，就难保他不会继续纵容水中精怪兴风作浪。”
　　“所以，”姜惜容十分坚定，“我要走了。”
　　“你要刺杀他？”崔灵仪明白了，“然后，你便可以……投胎转世？”
　　“是，只有杀了他，姐妹们才可以解脱，”姜惜容笑得灿烂，“所以，我来向你们道别。”
　　“好快……但是，这很好，”崔灵仪心中五味杂陈，“只是……我才刚见到你。”她说着，低了头，却见姜惜容的手腕上也戴了一条银绳编织的手链。
　　“缘聚缘散，强求不得，”姜惜容表面上云淡风轻，可眼里到底还是蒙了一层雾，“崔姐姐，我是已死之人，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与你相见。如今能再见到你，我已知足了。”她说着，微微弯腰，凑在了崔灵仪面前：“崔姐姐，你应当为我高兴。”
　　崔灵仪强忍着鼻酸，点点头，应了一声“好”，又忙追问着：“可是，你要如何对付那河伯冯夷？”
　　姜惜容一笑，拉过了崔灵仪的手，道：“崔姐姐，放心吧，阴鉴早已将答案告诉我了，我有办法。只是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姐姐可一定要答应我！”
　　“你只管说。”
　　“我想借姐姐的宝剑一用。”姜惜容道。
　　“好。”崔灵仪一口应下，转身便回了屋，提起剑便出了门，将手中宝剑郑重地交给了姜惜容。
　　“多谢崔姐姐。”姜惜容接过剑，行了礼。
　　“其他姑娘们陪你一起去么？”崔灵仪不放心。
　　“不，”姜惜容说，“只有我，她们还小呢，我要保护她们。”她说着，不待崔灵仪反应，便扯了扯她的袖子，将她带远了些。“崔姐姐，我还有句话要嘱咐你。”她说。
　　“什么话？”崔灵仪道，“我一定帮你办到！”
　　“不是我，”姜惜容笑着摇了摇头，“是你自己。”
　　“崔姐姐，”她说，“我希望往后余生，你可以安稳、幸福。其实，维持现状也没什么不好的，对么？”她说着，顿了一顿，又忽而笑了，压低声音说道：“崔姐姐，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崔灵仪心中一紧：“惜容……”
　　“崔姐姐，”姜惜容说，“我只求你，自私一点。多为自己考虑，没什么不好的。我想要你好好活着，可以么？”
　　崔灵仪没有回答，而身后又传来了癸娘的脚步声：“姜姑娘，宁之，你们在说什么？”
　　“看来，是没机会听到你的答复了。”姜惜容无奈一笑，又回头看向癸娘，高声回应道：“没什么，癸姐姐，我只是在同表姐告别。”她说着，又对癸娘行了个礼：“多谢癸姐姐这些天的教诲，惜容铭记在心。如今，惜容要走了。还望表姐、癸姐姐，珍重。”
　　她说着，深深一拜。“姜姑娘，”癸娘的声音分外沉重，“保重。”
　　姜惜容又对崔灵仪笑道：“好啦，崔姐姐，你不必送我了，我如今最怕离别了。你留下来，好好照顾癸姐姐和这石宫里的妹妹们。若有机会，我们还能再见。”
　　她说着，向后退着，又摆了摆手，步伐轻快。“你们放心吧，我走啦！”她语调轻柔，脸上带着笑，明明是去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却表现得如同出门踏青一般。
　　崔灵仪不禁愣了愣神，她又想起了她在阴鉴中看到的画面。在姜惜容逃亡的路上，她曾无数次与同行人分手，每一次分别时，她都笑得轻松，似乎全然没有一点悲伤之意，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离别……她曾以为，在历经多次变故之后，姜惜容早已并非当年那个总是给人以希望的小姑娘，可如今看来，她一直是她，从未改变。
　　可是，为何她还在犹疑？姜惜容的身影都已在视野中消失不见，而她还在犹疑！
　　“崔姑娘！”有几个小姑娘急急忙忙地跑来，“姜姐姐向何处去了？”
　　“怎么了？”崔灵仪忙问。
　　小姑娘拿出一封信来，声音顿时染了哭腔：“姜姐姐给我们留了一封信，然后便走了！”
　　崔灵仪连忙接过这信，展开一看，上面竟只有两行字：“虽恨，不得与诸位来世相逢；但愿，诸位来世平安喜乐。”
　　“不得与诸位来世相逢……”崔灵仪念着这句话，心中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是不是有危险？”小姑娘们很是着急，“我们要去找她！”说着，她们手拉手就要走。
　　“等等！”崔灵仪连忙拦住了那些小姑娘，将信递还给她们，劝阻道，“外边危险，莫要轻举妄动！惜容最希望的，便是你们平安！”
　　“难道，我们要眼睁睁地看着姜姐姐独自犯险么？”小姑娘泪流满面，质问着。
　　“崔姑娘，我们可以留在这里。只是，求你，别让她冒险！”小姑娘哀求着。
　　崔灵仪听着这些哀求，一时心痛难忍。是啊，她怎么忍心？怎么可以！
　　于是，崔灵仪还是抬头看向了癸娘。“癸娘，”她说，“我要去帮她。”
　　癸娘闻言，似乎并不意外，但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可是……你答应过我。”
　　“我知道。”崔灵仪说。
　　“他是神。”癸娘说着，竟有些无力。
　　“是，”崔灵仪说，“我知道，我在不自量力。或许我去了，也没有什么用。我还记得王家坡一事，仅仅是斩杀了几个老鬼，我便耗光了精力，养了许久。更何况，如今我们面对的，是一位神灵。”
　　“可是，癸娘，”她说，“若是我不去，我会恨自己一辈子……我没办法袖手旁观。”
　　“怎能……不敬鬼神？”癸娘低声喃喃。
　　“恶神也要……”崔灵仪不解，可在看到癸娘眼角滑出的泪时，她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她是在同她自己说话。
　　“癸娘，对不起，”崔灵仪苦笑一声，“我一定要去。”
　　“为何！”癸娘问着，又重复着，“那是神……”
　　“但是，我是人。”崔灵仪说着，挤出一个笑容——即使癸娘根本看不到这笑容。
　　“癸娘，”她说，“我走啦。若是我回不来，还请你，一定要……保重。”她本想说“记得我”，可话到嘴边，她还是最希望她能照顾好自己。
　　平安就好，她能平安就好。
　　说罢，她十分认真地凝视着癸娘的双眸，做好了最后一次看见她面容的准备……然后，她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了。
　　癸娘呆呆地立在原地，数千年前的声音连同方才的话语，在刹那间，一齐在她耳畔奏响。有声音从水里来，有声音从日中来，有声音飘忽不定、终日游荡在旷野之上。巫姖在责问她“何为敬神”，她反问巫姖“为何不敬神”……然后，她又听见了爆裂的火声，火声之下，有人以敬神的名义，在众人的注视里，将她簇拥着、推向了祭台——
　　“何为敬神？”
　　“难道说，你只求问鬼神，不愿见苍生么？”
　　“汝可解否？”
　　“但是，我是人。”
　　“原来，一直以来，失了本心的人，是我……”
　　癸娘心中忽然一阵刺痛，背上也火辣辣地疼，仿佛又回到了巫姖在她背上刺下玄鸟之翼的那一日。她只觉得自己口中含了一股血腥气，怎么咽都咽不下去。终于，她张开口，凄声叫道：“宁之——”
　　话音落，一口血也从她口中喷出。然而，她顾不得这许多了。盲眼姑娘的眼眶骤然散发出缕缕黑气，漆黑的眸子似乎可以让世间万物都沦陷其中。在一群水鬼的目光下，她不顾一切、跌跌撞撞、寻着崔灵仪的灵气追随而去……
　　如今，她有答案了。


第136章 嗟我怀人（一）
　　“名？”巫姖问。
　　“癸，”女孩儿回答，“因是癸年癸月癸日癸时所生，故名为癸。”
　　“癸，”巫姖点了点头，“从今以后，你便随我学习，如何做一名巫。”
　　“是。”女孩儿叩首行礼。
　　“接下来，便是巫的第一课，记住自己是谁。”巫姖说。
　　“这便是第一课？”女孩儿有些疑惑。
　　“能记住自己是谁，便很好了，”巫姖面无表情地重复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教诲，“从今以后，你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巫之职责，与凡人不同。终有一日，你不会再是寻常的凡人女癸，而是我族的巫癸。天人虽有隔，却由你相连；鬼神虽难见，却因你而显。你，可记住了？”
　　“癸，谨记！”女孩儿恭敬地叩首再拜。再抬起头时，她只看见不远处的枝丫上，有几只燕子本来在绿叶下盘旋，忽而又飞到了祭台边……原来它们竟在那里筑了巢。
　　巫姖循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禁微微一笑。“玄鸟，是我族圣鸟，”她略带欣喜，又看向了女孩儿，“今日玄鸟向你道喜，天命已定，你会成为一名巫者。”
　　“来，”巫姖向她招了招手，“让为师为你刺下这玄鸟图腾吧。”
　　女孩儿甜甜地一笑，膝行上前。此时的她，还不知道“巫”这个字于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她学着祖辈们传下来的术法，遵循着祖辈们传下来的规矩。她将自己塞进那些深不可测的条条框框里，又被无谓的规矩遮挡了视线，看不清天道的本质。
　　最终，她失去了她的双眼。
　　崔灵仪寻到姜惜容的时候，她已经在河伯冯夷的水晶宫外了。远远地，崔灵仪便看见她背着剑，立在水草后。可她还没来得及呼唤，面前水波便震荡开来，只见姜惜容一抬手，无数银绳便自她腕上手链蔓延而出。她手腕一振，很快便升起几道水墙，包围了河伯冯夷的水晶宫。崔灵仪刚要再上前，便撞上了水墙，又重重地摔倒在地。
　　再抬起头时，透过水草，崔灵仪似乎看见姜惜容向自己的方向回望了一眼，又微微一笑……只是一个眼神，崔灵仪瞬间明白，姜惜容已设好了阵法，不想自己闯入。
　　崔灵仪手中无剑，一时无法，只得躲藏在水草之中，见机行事。水墙之内，波浪翻涌起来，崔灵仪看不真切，只亲眼看见有虾兵蟹将在水墙上撞晕过去。水浪平息了些许之后，她才终于又瞧见了姜惜容的身影，此刻，一身黑衣的她已立于水晶宫门前，浑然不惧那些包围了她的精怪。
　　“河伯冯夷何在？”她问。
　　没有人回答。
　　“河伯冯夷何在！”她又高声问了一遍。
　　有小兵笑道：“就凭你，也想见河伯？”可他刚笑了两声，脚下竟忽然有水柱喷涌而出，直将他冲出河面，落在了干岸上，化为了一尾普通的鱼，在太阳下等待着死亡。
　　“河伯冯夷何在？”姜惜容又问。这一次，没人敢说话了。如今的姜惜容可以出神入化地控水，它们不是对手，万一被丢到岸上，就是死路一条。
　　崔灵仪不禁有些惊讶：姜惜容何时这般厉害了？她在阴鉴之中，究竟看见了什么？
　　她还没想出答案，便有一个胡子拉碴、披头散发、袒胸露乳的男人拿着酒坛，从水晶宫内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门前的小兵连忙顿首行礼，崔灵仪虽听不清他们的声音，但也猜出了他的身份：冯夷。
　　“哦，我当是谁，一个水鬼，”冯夷打量着，还打了一个酒嗝，“不过是本神的下酒菜而已……愣着干什么，打啊！”他说着，对那些小兵招了招手。
　　小兵们面面相觑，竟无一个敢上前。姜惜容却眯了眯眼睛，“下酒菜……”她喃喃念着，抽出背上的剑，便猛然上前，“我今日便要取你性命！”
　　鬓边的头发被水波带起，冯夷身形一顿，竟立在了原地。可姜惜容一剑刺去，竟刺了个空，在剑尖触及冯夷的那一刻，冯夷的身影也消散在她面前……
　　姜惜容一愣，冯夷的声音也在她背后响起。“在河水之中刺杀河神，”冯夷轻蔑地笑，“你还真是有点胆量。这剑不错，可惜，你太弱了。”
　　弱？姜惜容回头看向他：“你以为的弱，是什么？”
　　“如你这般，无权无势亦无力，便是弱。”冯夷问着，上前几步，“你如今，竟还有心思同本神探讨这些？”
　　姜惜容没有理会他，只是低着头笑了两声。冯夷一挑眉：“何故发笑？”
　　姜惜容抬眼看向他，微微抬起了下巴：“我只是在想，当你发现自己会死在我这样一个弱者手中时，会是怎样的感受。”
　　“大言不惭，”冯夷依旧没把她当回事，“你连这把剑都拿不稳。”他说着，便要向水晶宫里走，口中嘲弄道：“别执着了，趁早拉些新的替死鬼下水，你也好离开这里。说起来，这些日子，新鲜的肉可不多。若你拉下水的人多，本神还可以考虑将那废宫赏赐给你，让你心安理得地住在那。”
　　说着，冯夷向那围着水晶宫的水墙挥了挥手，一股水打在了水墙上，可那水墙竟纹丝不动。姜惜容见了，不由得轻笑一声，而冯夷终于意识到不对，收了所有的笑容，抬头望向了那几堵水墙。
　　“洛神之力。”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猛然回头看向姜惜容。
　　姜惜容微微一笑：“的确是宓妃之力。”
　　“可洛神已死。”冯夷说。
　　“的确，洛神已死，”姜惜容说，“但是，世间还会有许许多多个宓妃。宓妃心系凡人，即使她死，她也为凡人留下了许多东西。在她殒身于河的那一刻，她便为日后可能到来的所有变故做好了准备。她成为了河中的普通水流，却也将自己所有的力量赋在了河水里的物件儿上。”
　　“冯夷，”姜惜容上前一步，“你穷奢极欲，不稀罕寒酸的石宫，只要这恢宏的水晶宫。可你不知道的是，在那石宫里，处处都是宓妃的遗物。你虽是神灵，却与禽兽无异，如何能看出那些宝物的价值？”她说着，一跃而起，又一甩手：“看招！”
　　水墙忽然开始疯狂生长，又在水晶宫上方结为弧形的穹顶，挡住了所有的路。银绳带起的水波直向冯夷甩去，卷起的水浪则让小兵们头晕目眩、站立不稳，一个个跌倒在地，被一股股水波压着，再也站不起来。
　　冯夷自知轻敌，终于严肃起来，抬手一挡，变出一道水盾，护住自己。可刚亮出水盾，他脚下便喷涌出一股水柱。冯夷眉头一皱，向后一躲，又狠狠跺了一下脚，便有无数水流凝成利刃，向姜惜容刺去。
　　姜惜容见状，忙将银绳一拽，好容易挡住面前飞来的水刃，刚刚站定，身后却又传来一阵声响。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竟是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水镖。姜惜容连忙躲闪防守，一手舞绳，一手挥剑，可仍有水镖穿过了她的防线，狠狠地刺入她肩膀，又混着血水一般的灵力一同流出。
　　姜惜容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伤，不由得冷笑了一声，又抬手擦了擦肩膀上的伤口，那殷红也渗入了她手腕上的银绳。可她刚垂下手，便有一把水刀横在了她脖颈前。与此同时，她的手脚也被两道水环箍住了。
　　“看来，洛神之力，也并不怎么样，”冯夷说着，夺去了她手中的剑，“只有这剑，还有些意思。”
　　“你会死在我手里。”姜惜容咬牙说。
　　“竟在河水之中，对河神说这种话，”冯夷说着，将剑狠狠向旁边一掷，姜惜容升起的水墙便被这剑刺破了一角，“本神今日，便要你神形俱灭！”他说着，又一挥手，几枚水钉结结实实地打进了姜惜容的身体里。
　　那一刹那，姜惜容只觉自己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痛。她痛得抽气，却还勉力笑着：“你以为，你赢了么？”她说着，扬起头来，高声叫道：“表姐——”
　　水波涌动之间，崔灵仪双手握剑，从水草里一跃而出，剑指冯夷。她方才见姜惜容与冯夷争斗不休，早就着急起来，想要帮忙，却怎样都突破不了那堵水墙。正心急时，她的剑忽然被从内丢出，划破水墙，稳稳地插在了她脚边的淤泥里。
　　一瞬间，崔灵仪顿悟，原来这便是姜惜容的用意。她拔出剑来，一路潜行，绕至冯夷身后。幸而那些小兵已被姜惜容制服，一路来并无人阻拦她。她刚绕到冯夷身后，便听姜惜容高声叫了一句“表姐”，于是，她当机立断，举剑跃出——
　　冯夷听见了身后的动静，抬手就要回挡。可不知为何，当崔灵仪的剑到了跟前时，他的水盾并没有如愿化出。崔灵仪那一剑，便结结实实地刺在了他的小臂上。
　　“这……”冯夷一惊，连忙一躲，却也松开了姜惜容。姜惜容被他推倒在地，一时竟站立不起。
　　“我说过，”姜惜容倒在地上，望着冯夷，虚弱地轻笑着，“你会死。”她说话间，手脚竟在逐渐散化为水，唯有那银绳上的血迹分在醒目。
　　这便是她在阴鉴中看到的方法，也是唯一的方法。银绳可控水，却不能控制河伯之力。为了限制河伯冯夷的灵力，她不得不已自身魂魄为饵，让自己受伤。当她受伤时，她的伤口处便有河伯的灵力残留。如此，她便可以用自己的魂魄，将河伯灵力引到银绳之上。
　　“崔姐姐，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姜惜容说着，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冯夷，带着前所未有的恨意，咬牙道，“杀了他！替我，杀了他！”
　　崔灵仪闻言，顾不得多问，举剑便向冯夷刺去。冯夷虽无灵力可以施展，但他既为神灵，并不将崔灵仪这等凡人放在眼里，当即便顺手夺过小兵的大刀与崔灵仪打斗起来。
　　只是，河伯冯夷，平日里自恃灵力高深，于体术上未免有所松懈。而崔灵仪则是拼了命，招招狠辣，直指要害。因此，几个回合之后，冯夷便渐渐支撑不住。没了灵力，他什么都不是。
　　见势不对，冯夷转身便要向水晶宫里逃去。“拦住她！”冯夷对水兵们吼着。
　　数十只鼋精忽然从水晶宫里窜了出来，挡在了崔灵仪面前，将她团团围住。崔灵仪一时竟冲不过去，回头再看姜惜容时，却见姜惜容面色苍白，全身上下的魂魄都流露着水光……
　　崔灵仪反应过来，心知不好，可姜惜容只是向她勉力笑着，又急急嘱咐着：“崔姐姐，我尽力了，我坚持不了多久。在他恢复灵力之前，一定要、杀了他！杀了他！”
　　如今，她还能限制住河伯冯夷的灵力，还能压制住那些水晶宫外的水兵……可这已经是极限了。至于那些将崔灵仪围困住的鼋精，她已是无能为力。
　　崔灵仪眼中落下泪来，又发狠举剑，向群鼋刺去。可她实在是不擅长水下作战，又寡不敌众，没一会儿，她身上又被鼋精咬了好几口，血汩汩地向外流，血水很快便围绕了她。眼看着冯夷就要进入水晶宫，姜惜容也在逐渐消散，若是再杀不得他，便没有机会了。
　　正当此时，一声尖锐的声响划破水底上空。崔灵仪在打斗中抬起头来，只见那熟悉的桃木杖正向下俯冲而来。回头一看，只见双眸漆黑的癸娘已立在不远处。崔灵仪忽然有些惝恍，如今的癸娘，似乎格外不同。
　　而就是这分心的一瞬间，一只鼋精突破了她的防线，硬生生扯下了她后腰上的一条肉。崔灵仪没忍住，痛得哼了一声，而癸娘的声音也在此时响起：“去——”
　　崔灵仪抬头一看，原来不知何时，癸娘已画了一张符。符咒直向木杖而去，在贴上木杖的那一刻，木杖的纹路登时爆发出万丈金光。金光洒在鼋精身上，一时间，所有鼋精都动弹不得。
　　崔灵仪见状，连忙忍着痛，提剑奋力向冯夷追去。冯夷已然到了水晶宫门前，只差最后一步，即可迈过门槛。崔灵仪知道自己追不上，不由得狠下心来，将剑狠狠向冯夷方向脱手掷出——
　　于是，就在冯夷要迈过门槛的一刹那，这沾了无数凡人血腥的利刃从背后飞来，贯穿了他的心脏。
　　“你……你们，”冯夷缓缓回过头来，眼中只有震惊，“竟当真敢弑神……”
　　说话间，他的身体也在迅速消散。而河伯被限制住的灵力在瞬间激荡开来，崔灵仪无力防备，直被这反弹来的波浪直击了胸膛，远远震开，又重重摔在地上。
　　凡人之躯，可杀鬼，亦可弑神。
　　“冯夷已死。”这是崔灵仪昏迷前最后的念头。
　　在波浪重击她的那一瞬间，崔灵仪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甚至连疼痛都感受不到了。她不知该如何思考，所有的眷恋在这一刻变得不值一提，周身的感知也在一点一点消失……这或许就是死亡感觉。她变得无知无识，而她竟也不觉得这很可怕——她已不知害怕是何等滋味了。
　　“宁之！”她听见，癸娘在唤她，唤得焦急。
　　“哈哈，你终究是被凡人所杀了！”她听见，姜惜容在笑，笑得凄凉。
　　眼角余光之内，她看见姜惜容满眼的泪，又看见她的身体正在迅速地随水消散。癸娘已奔到了跟前，将崔灵仪拥入了怀中。
　　“癸姐姐，”姜惜容忍泪提醒着癸娘，“崔姐姐身上有药和白绸，可止痛止血，使血肉复生。”癸娘闻言，连忙向崔灵仪身上摸索而去。
　　姜惜容则抬起头来，望向了石宫方向。果然，点点绿光从石宫里散发出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浮向水面。她知道，那些水鬼姐妹们，终于可以解脱了。如她所愿，她们会离开这禁锢魂魄的大河，而她将长眠于水下，魂飞魄散。
　　“癸姐姐，”姜惜容望着点点绿光，声音也越发弱了，“以后，你不必担心，我在掌握了强大的力量之后，会失了本心。”她轻笑：“我没有这个机会了。”
　　癸娘才将药给崔灵仪喂服下去，便听见姜惜容说这话。她不由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多问，便又听见了姜惜容的嘱咐，这也是她最后的嘱咐。
　　“癸姐姐，麻烦你，好好照顾崔姐姐，”姜惜容语重心长地说，“她这辈子，太苦……”
　　语未毕，她的声音便被水流冲散了。滚滚河水终于埋葬了她的所有，包括她的肉身、她的魂魄、她的希望、以及她所有的爱。
　　最终，姜惜容再也无法回到世间了。


第137章 嗟我怀人（二）
　　“你便是继任的祭祀日神的尸祝？你叫什么名字？”有声音由远而近，问她。
　　“癸。”癸回答。
　　“癸，”那人笑了，是个女子，“你我竟然同名，也是缘分。”她说着，又问：“为何蒙着双眼？”
　　“癸……还不知姑娘是何许人也？”癸不欲回答，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会知道的，”女子说着，绕着癸打量了一圈，“不过，你以后唤我‘小十’便可。不然，我都不知你在唤谁。”
　　“你……”癸刚想继续说话，却忽然感觉面前有一阵风掠过。片刻之后，女子的声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小十……”癸娘不禁皱了皱眉。
　　七日后，崔灵仪终于悠悠醒转。她身体虚弱，动弹不得，微微转眼看去，只能瞧见癸娘坐在石床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癸……”她想张口叫她，却只能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所幸，癸娘听见了。她猛然惊醒，又顺着崔灵仪的手向上摸去，轻轻地触碰着她的面颊。终于，她的手挪到了崔灵仪双眼上方，刚刚好碰到了她的睫毛。
　　“宁之，”癸娘试探着，说，“你若醒了，便眨眨眼睛。”
　　崔灵仪听了，连忙眨了几下眼睛。睫毛轻轻扫过癸娘的掌心，癸娘竟忍不住喜极而泣——这还是崔灵仪第一次见她哭到浑身颤抖。崔灵仪见不得她这般哭泣，想要抱住她、安慰她，可是她根本抬不起手。
　　“宁之，”癸娘强忍泪水，俯下身抱住了她，“你终于醒了。”
　　“我……怎……”崔灵仪努力地想要发出声音，可依旧是说一句话都难。
　　“你伤了元气，浑身筋骨寸断、血脉迸裂，险些殒命于此，”癸娘说，“若非这废宫之中尚有许多灵丹妙药，只怕、只怕……”她说着，抽噎起来，只伏在崔灵仪肩头，哭着。
　　昏睡之前的回忆猛然涌入脑海，崔灵仪愣了愣，泪水忽然从眼眶中滑出，融入了河水之中。“癸，”她努力张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惜……容……”
　　癸娘听见了她的疑惑，不由得忍泪摇头。崔灵仪感受到了她的动作，彻底明白了。原来，她在昏睡之前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癸……”崔灵仪闭上了眼睛，口中含着沙哑呜咽的哭声，“我……只有……你……”
　　她只有她了。
　　“我明白，宁之，”癸娘在她耳边，小声哭着，“我也……只有你了。”
　　在水下养了三个多月，崔灵仪才终于可以自己起身活动了。癸娘的话不假，弑神的确是很伤身的一件事。若非癸娘日日夜夜的悉心照料，只怕她也早就葬身河底了。
　　河伯冯夷死了，水下精怪群龙无首，卷了水晶宫里的宝物便四散而去。老鼋精不知何时死在了石宫的监牢内，但癸娘在鼋精们身上下了咒，鼋精们也不敢再来寻仇了。
　　一时间，水下变得分外安静。在这无人打扰的地方，崔灵仪竟获得了难得的平静。在她可以起身活动之后，她便扶着墙来到了石宫前，坐在了门前台阶上，仰头望着水中自由的鱼群。
　　“其实，这条河还是很美的，”崔灵仪悲哀地想，“只可惜，死了太多的人。”
　　她想着，又歪了歪头。“也不知双双如何了，”她苦笑一声，暗暗想着，“几个月了，它没见到我们，还会等我们么？”
　　“唉，”她轻声叹息，“若是能一直这么安静，便好了。”
　　脚步声自她身后响起，她听见癸娘问她：“你怎么起来了？我差点找不到你。”
　　崔灵仪回头看去，只见癸娘扶着木杖，满脸的关切。她不禁笑了：“我这人闲不住，就是想出来透口气……”她说着，忽觉不对，便改口笑道：“出来转转。”
　　癸娘闻言，微微一笑，又在崔灵仪身侧坐了下来。“在想什么？”她问着，将木杖放倒在了手边。
　　“没想什么，”崔灵仪略带疲惫，说，“只是忽然觉得……很累。浑浑噩噩又匆匆忙忙地活了二十多年，如今竟忽然泄了力，觉得这水下也不错。”她说着，又抬头看向了头顶的鱼群：“这里很安静，很好。”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又悄悄转头看向癸娘。
　　如今，这里只有她们二人。
　　“宁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癸娘低了头，“节哀。”
　　崔灵仪收了目光，鼻子一酸，又摸到了自己身上的玉佩，无声地浅笑。只听癸娘又道：“可是，人总是要为自己活一次的。”
　　“为自己而活？”崔灵仪想了想，又反问癸娘，“你可曾为自己而活？”
　　“我……会的。”癸娘低下头，说。
　　崔灵仪微微一笑，没再说话，只是仰头望着鱼群，手里偷偷摩挲着她的玉佩。“我知道你是最没用的，可我还要最后一次求你，”崔灵仪将玉佩握在掌心，悄悄想着，“求你，不要让我成为一个真正的煞星，不要让我孤苦一世。”
　　“求你，让她留在我身边，我不要蹈向那条被设定好的路，”崔灵仪闭了眼睛，默默垂泪，“我不想再求什么特殊的身份、特别的地位，我只有她了。”
　　“宁之，”她正想着，癸娘忽然开了口，“剩下的避水丹，不多了，只够我们再坚持一个月。”
　　“那我们便出去吧，”崔灵仪笑了笑，说，“水下昏暗，待久了，也憋屈。而且，我很想念双双，也不知它如何了。几个月了，我有你照顾，它可没有人照顾。”
　　“好。”癸娘说。
　　“只是……”崔灵仪说，“我们可以明日再上岸么？我想……好好收拾一下行李。”
　　“好。”癸娘柔声应答。
　　“还有，癸娘，”崔灵仪略有些哽咽，“你可以，把惜容的故事记在龟甲之上么？”
　　“为何？”癸娘问着，握住了她的手，“你会记得她，我们都会记得她。”
　　崔灵仪低了头：“我只觉得，生命实在是太脆弱了。如今的我还可以记得她，明日的我或许也还有机会记得她，那明年呢？明年我又会身处何方？我还会在这人世间么？”
　　她说着，抬头看向癸娘：“将来之事，谁也说不准。若是我不幸横死，我希望，你的龟甲可以记得她。当然，”她笑了笑，“你会记得我。”
　　“宁之，”癸娘认真地说，“生死之事，不可玩笑。”她说着，取下龟甲，放在掌心，送到崔灵仪面前，又道：“那我们一起把姜姑娘的事迹记在上面，如何？”
　　崔灵仪闻言，心中百感交集，她望着癸娘，终于将手覆在了龟甲之上。“如此，便好了么？”崔灵仪问。
　　癸娘摇了摇头：“你要回忆她的生平，龟甲会把一切都记录下来。”
　　“诔，传体而颂文，”崔灵仪又问，“我回忆时，需要回避什么么？”
　　“不需要的，生命的存在本来就是很美好的，”癸娘的声音越发轻柔，“是非对错，自有上苍定夺。我们要做的，只是回忆和记录。”
　　“好。”崔灵仪应了一声，终于闭上了眼睛。
　　癸娘也伸出手，覆在了崔灵仪的手背上。“以天之名，为汝作诔。龟甲不灭，汝名长存——”她口中喃喃。
　　话音落下，黑气混着金光从两人的指缝里钻出，崔灵仪只觉自己掌心之下竟有一股子如针扎一般的痛。这痛感透过掌心，蔓延至她的每一寸肌肤，又深达心底，同她的悲伤纠缠在一处。
　　“惜容，”她心中想着，“惜容。”
　　终于，癸娘轻声道了一句：“可以了。”
　　崔灵仪睁开眼来，望着癸娘，心中却想着：“你往日为他人作诔之时，也会痛么？”
　　“若有朝一日，我当真死去，你会痛么？”她想。
　　“真希望，等到我死时，你能陪在我身边……”她越想越痴了。
　　癸娘正要抬起手，却忽然动作一顿，无神的双目低垂下来。崔灵仪正暗自出神，并没有注意到癸娘的不同寻常，只想将手抽出来。可她才微微使力，她的手便被癸娘紧紧握住了。
　　“你……”崔灵仪终于回过神来，抬眼望向癸娘。
　　“我……能听见。”癸娘轻声说。
　　“嗯。”崔灵仪没反应过来。
　　癸娘低着头，声音依旧温和而轻柔：“你的手放在龟甲上时，心中所想，我能听见。”
　　崔灵仪愣了愣，忽而笑了，问道：“所以呢？”她说着，抽出了自己的手，又对癸娘笑道：“你不必有负担，那都是我的一点蠢念头罢了。你若不想，我也不会纠缠你，更不会对你放肆。更何况，我早已知道，我在你心中与常人不同……如此，足矣。”
　　她说着，站起身来，语气里满是释然的轻松。“我觉得，如今这般也不错，”她说，“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便心满意足啦。”
　　说罢，她仰头望着透过水面的惨淡日光，轻轻长舒了一口气，又回头看向癸娘。“好啦，”她语气如常，俯下身去，想扶癸娘起身，“我们还要收拾行李呢。这石宫里还有些宝物，不用可惜，只怕我们要收拾好一会儿。还有……啊！”
　　故作轻松、岔开话题的话语还没说完，她便被癸娘抓住了手臂，带进了怀里。如今的她重伤初愈，手脚无力，竟是一点儿反抗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宁之，”只听癸娘问，“可若是，我想要纠缠了呢？”
　　“什么？”
　　“若是……我，想要放肆了呢？”癸娘问着，紧张得声音都略有颤抖了。
　　崔灵仪想了想，稍稍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要我？”她红了脸。
　　“嗯……”癸娘轻轻应了一声，又问，“可以么？”
　　崔灵仪只当她如往常一般，只是想探索一下那种感觉，又或是需要更多肌肤之亲来慰藉心灵……总之，她根本没敢往深里想，她甚至不敢多问，生怕问了之后，得到的是一个让人失望的答案。她宁愿过得糊涂一些，只要癸娘想要，她便依她。
　　“嗯……好，你若想尝试，当然可以，”崔灵仪努力保持着镇定，又整理了一下思绪，“只是，可不可以先进屋？”
　　她问着，在癸娘怀里微微向外侧身，又撑着地坐起身来。“那个，”崔灵仪清了清嗓子，“这里虽然没有什么人，可到底是在门外。我……我还没有过……不、不太想在这里……”
　　即使她一直在心里要自己放松，可在一些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还是难以避免地结巴了起来。“当然，”她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你若想在这里，也都使得。”
　　说着，她扭头看向癸娘，只看了一眼，她便满面通红。但不知为何，癸娘竟沉默了，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崔灵仪见她如此，一时拿不准主意了。可是她想再问时，多余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前所未有的羞臊笼罩了她，她顾不得许多，只想赶紧离开这里。于是，她慌忙站起身来，也无心如往常一般如搀扶癸娘，转身便急急地扶着墙向石宫内走去。
　　“宁之，”癸娘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对不起。”
　　崔灵仪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又终于站定。她想回头，却还是不敢看她。“怎……怎么了？”崔灵仪问。
　　“对不起，”癸娘说，“是我没有选好时间和地点，如今、此处，实在不适合说这些话。”
　　崔灵仪听见她扶着木杖站起身的声音，可她依旧不敢回头。只听癸娘继续说道：“可是，这些话，我实在是等不得了。”
　　“宁之，”她说着，一步一步向她走近，“我虽活了几千年，却都好似白活一场。我虽无数次地从泥土中苏醒，却好似是这些日子才真正醒来。”
　　“宁之，”她在她身后站定，“我不想再虚度光阴了。我想要真真切切地做一回人，我想自在地感受天地万物、感受人之七情、感受……你。”
　　崔灵仪听着这些话，不由得无声苦笑。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又笑着回过头来，问癸娘：“所以，这是因为情，还是因为欲呢？”
　　癸娘认真思索了一瞬，回答道：“我……分不清。但是，”她顿了一顿，“但我很确定，我只想感受你。”
　　“好吧。”崔灵仪说着，微笑着向癸娘靠近，又抓住了癸娘的手，壮着胆子，引着她、将手放在自己的胸膛。“癸娘，”她说，“只要你想要，我随时都可以。哪怕，你决定就在这里解开我的衣带，我也依你。”
　　她说着，忍着声音里隐隐可见的一丝不安，带着她的手轻轻掠过自己身前，又停在了腰间的衣带上。刚刚才痊愈的身体，此刻又躁动起来，但躁动之下，全然是她的慌张与忐忑。
　　“癸娘，”崔灵仪喉头滚动了一下，又将衣带绕在了癸娘指尖，“只要你想，一切皆由你决定。”说着，她松开了手，只等待着癸娘的反应。
　　癸娘的手指勾在崔灵仪的衣带上，只要她轻轻一扯，崔灵仪的衣带便会散开。即使癸娘因失明而双目无神，那一瞬间，崔灵仪也读出了她的犹豫。见她犹豫，崔灵仪心中竟有些窃喜。
　　最起码，并非全然纯粹的欲望。
　　于是，癸娘最终还是选择了抽出手指，又收回了手。“抱歉，”癸娘微微低着头，“是我欠考虑了。”
　　“没事的，”崔灵仪也低着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我们的时间，还很长呢。”崔灵仪说罢，自我安慰一般地笑了笑，转身便走了。
　　“你担心我，不曾对你心动么？”癸娘想。
　　“你动心了。”有声音从千百年前传来。
　　癸娘呆呆地立在原地，又回忆起了从前。那时，她刚刚成为主祭日神的尸祝，明明还能看见，却执拗地蒙着双眼，一心要以最虔诚的状态侍奉神灵。
　　她也曾心动过。在那个同样名为癸的姑娘日日来找她说话时，她的确是心动过的。可是，那实在是很久远的事了，她忘记了在那段短暂的日子里，她们都在聊些什么；她甚至忘记了所谓的“心动”，究竟是怎样的感觉。或者是在她不来的时候，她会盼着她来，又或者是在她同她说笑时，她的面容上会有着控制不住的笑意……如今，她已说不清了。因为在她刚刚才察觉到这点微妙的心思后，巫姖也察觉到了。
　　她只记得，当巫姖发现了这一切，怒气冲冲地将她带回，又训斥了她。也是在那时，她才知道，那个姑娘，竟就是她所侍奉的日神，是天上十个日神之中最小的一个。
　　那个姑娘，是日神癸，是神灵！
　　小十，当时的癸忍不住地想，她怎么会是神呢？
　　可事实就是事实，并不会因她不愿承认就变得不存在了。在巫姖的那些指责中，她不得不痛苦地承认现实，那个日日陪伴她的姑娘，就是她侍奉的神灵。
　　巫姖问她“人神之别”，她答不上来。巫姖怪她“不敬神灵”，她嘴硬反驳。最终，她被巫姖罚跪。她在荒草地上跪了一天一夜，脑海中只在不停地思索“何为敬神”。
　　她想不明白。但是她大概明白了巫姖的意思，那便是“人神有别”。她并不知道，她理解得相当浅显，她甚至误解了巫姖。
　　最终，她顺从了、妥协了。她只是一个凡人，如何能对高贵的神灵存了那般不敬的心思？彼时的她并没有真正领会到巫姖的意图，她并没有明白“神灵之本”究竟为何，她也不知并非只有她一人对此不解。她将巫姖的所有斥责内化在自己心中，从那以后，她只规规矩矩地做一个“巫”。
　　于是，在那位神灵再次临凡来找她时，她恭敬下跪。“巫癸，见过神君。”她说。
　　“神君？”日神癸笑了笑，“怎么不称我‘小十’了？”
　　天气有些热了，巫癸热得脸都在发烫，却依旧面无表情。“君为神灵，”她说，“巫癸不敢僭越。”
　　“哦，”日神癸有些失望，“所以，你以后都要这般称呼我了么？”
　　“是。”巫癸说着，低低地垂着头。
　　“你今日未曾蒙眼，却依旧没有抬头看我。”日神癸说。
　　“巫癸不敢。”她说。
　　“好吧，”日神癸的声音忽然冷峻了许多，“你既不想见我，那我便走了。”
　　“恭送神君。”巫癸叩首，似乎全无留恋。
　　日神癸看了她一眼，终于转身离去，飞身上天。巫癸不知道的是，那是她唯一一次可以见到她灵体虚相的机会。从那以后，她虽可以沐浴在阳光下，却再没机会见到她。
　　“小十。”她在心中默默念着。从那以后，她便不再这样称呼她了。她只将她视为神灵，然后，她也忘记了身为凡人的……心动。
　　她对这两个字的所有理解，都被压抑在了那段短暂的邂逅之中。几千年来，她只以“巫者”自居，从未再仔细思考过那些细腻的感受。
　　直到如今，她身边有了崔灵仪。
　　“宁之，”她想，“或许，我早已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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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体而颂文”，出自刘勰《文心雕龙》。


第138章 嗟我怀人（三）
　　崔灵仪与癸娘游出水面时，正是清晨。两人费力地游向了岸，踩住了水下的石头，站起身来。踉跄走了几步，她们终于到了岸上。崔灵仪撑不住，一时又躺倒下来，望着深蓝的天空，大口地喘着气。
　　这次痊愈之后，她竟迟迟没有恢复元气，总觉得手脚无力。虽服下了避水丹，可这一路上游，还是让她筋疲力竭。若非癸娘一路拉扯着她，只怕她又会脱力、下沉至水底了。
　　“你可还好？”癸娘放下木杖，跪在她身侧，轻抚着她的前胸，帮她顺气。
　　“我没事，”崔灵仪深吸了一口气，“没事。还得是岸上的空气，畅快。”她说着，仰面朝天，又望着癸娘笑。可只笑了片刻，她便连忙起身，急急地去查看行李。
　　从石宫离开前，她们整理了不少宝物，其中大多是治伤的灵丹妙药。行走江湖，别的不重要，能保住条命才最重要。至于那台阴鉴，两人谁都没有考虑要把它带上来。于她们而言，一直以来想知道的事已经有了答案，她们都不需要那台阴鉴了。
　　崔灵仪认真检查了一番，所幸，那些药物并没有遗失，都好端端地在她的包袱里。然后，她又看到了那方瓦砚。她千里迢迢地将这瓦砚带给姜惜容，可是太迟了。
　　想着，崔灵仪不由得愣了一下，又连忙将那砚台抱在身前，用袖子小心地擦干上面的水，然后将瓦砚揣进怀里，这才又将所有的行李收拾好。“好啦，我们走吧。”崔灵仪说着，站起身来，挎上包袱，又调整了一下背上的剑。与她来时相比，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差别。
　　“好。”癸娘应了一声，也站起身来，向崔灵仪伸出手去。
　　崔灵仪看向了她的手，心中忽然有些感伤，却仍伸出手去，搭在她掌心，回应着她。“走吧。”她说着，只觉脸颊发烫，又低着头，拉着她便向前走。
　　几个月过去了，如今正值仲夏，两人身上的衣服很快便被太阳烤干。春日里的衣衫很显然不再适合夏季，没多久，崔灵仪的额头上又蒙了一层细汗。
　　得找个地方修整一下了。崔灵仪想着，环视四周，如今这里郁郁葱葱，她都有些不认路了。她正搜寻着，忽听不远处有声音响起：“姑娘！二位姑娘！是你们么？”
　　崔灵仪回头看去，只见有一个女子正向她们而来，很是面熟。她想了想，才反应过来，那正是赵三娘。而赵三娘的手上，还牵着双双。
　　“双双……”崔灵仪眼睛一亮，连忙吹了个口哨。双双听了，一下子挣开了赵三娘，直向崔灵仪奔来，又恰到好处地在她面前刹住，将头拱在她的怀中，蹭个不停。
　　“癸娘，”崔灵仪终于笑了，“你看，双双在等我们呢。”她说着，狠狠摸了摸双双的头。
　　“它同你有缘，”癸娘微笑道，“一直惦记着你呢。”
　　崔灵仪听了，微微垂下眸去，虽不答话，却若有所思。赵三娘在双双身后追了过来，颇为惊喜：“果真是你们！你们怎么竟消失了几个月！”她说着，有些疑惑地将二人打量了一番，“衣服……还这么厚啊。”
　　“我姓崔，”她说着，又问，“这些时日，是你在照顾双双么？”崔灵仪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一边摸着双双的鬃毛，一边问她。
　　赵三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们是墨君娘娘的朋友，这是你们的骡子，我自然要好好照顾。嗐……其实也没怎么照顾，它很聪明。只是先前它寻不见你们的时候，整日里竟只想往河里冲。那还怎么得了？我所做的，也只是将它拴住而已。”
　　“多谢。”崔灵仪颔首行礼。
　　“谢什么呀，应该的，”赵三娘说着，就招呼着两人随她走，“二位不妨同我回去，小住些时日。上次未能好好招待二位，实属遗憾。”
　　“也好，”崔灵仪应了一声，又看向了癸娘，“只是，我想先去惜容的庙里瞧瞧。”
　　“惜容？”赵三娘有些疑惑。
　　“是……她的名字，”崔灵仪低下头，“你们口中的墨君娘娘，姓姜，名惜容。我会将她的名字写下来，留给你们。”
　　“姜惜容……”赵三娘略有出神，她将这名字在口中轻轻念着，又不觉一笑，“很好听的名字。如今知道她的姓名便更好了，我们在祭拜她时，也不怕被其他神鬼冒认了去。”
　　崔灵仪听着这话，心中又是一阵酸涩。在岸上的凡人不知道的时候，姜惜容已然魂飞魄散了。旁人对她的怀念，她也无从知晓了。
　　岸边野草疯长，有些竟盖过了崔灵仪的膝盖。几只青蛙在草丛里趴着，咕咕叫个不停，同树上的蝉鸣一起，一刻也不停歇。三人沉默地向前走着，一路无话，没多少时候便走到了墨君祠前。崔灵仪抬头看着那粗陋的牌匾，又望向了里面粗糙的神像——怎样看，都和姜惜容没有半分关系。
　　她叹了口气，对癸娘说：“你在这里等等我，我把惜容的东西给她。”
　　癸娘点了点头，又轻轻地在崔灵仪后腰推了一把。“去吧。”她说。
　　崔灵仪放下了行李，又整理了一下衣襟。虽然，斯人已逝，再也听不到世间的呼唤，但最起码的礼数还是要有的。她恭敬地迈过门槛，走上前去，将怀里的瓦砚掏了出来，端端正正地放在了那新做的供桌上。
　　“惜容，”她想着，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重复地在心中叹息，“惜容……”她在神像前拜了一拜，终于还是转身，离开了这里。
　　她知道，以后，她是多半不会再来看她了。
　　离开墨君祠后，崔灵仪同癸娘跟着赵三娘，去了他们安身的寨子里。虽然这一支赵家人已不再做土匪，但寨子还在。他们缩在山林里，开垦了几亩地，也不会再有人以各种借口拦着他们打渔，因此，他们的日子过得还算安定。
　　如今，赵老大见了崔灵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远远地就躲开了。崔灵仪虽讨厌他，却看在赵三娘的面子上，也不多事，只跟着赵三娘进了屋。
　　“这些衣服是干净的，”赵三娘翻箱倒柜，总算找出两身不算太破的衣服来，“二位姑娘快换上吧。”她说着，便退了出去，道：“我给姑娘们看门。”
　　“多谢。”崔灵仪对门外道了一句，便随手拿起了一身衣服。可她刚要穿时，却见这衣服的补丁要少些。她便连忙放下了手里这身，抱起了另一身补丁多些的，走到床的另一头，宽衣解带，迅速地将衣服换好了。
　　再回过头时，只见癸娘才刚解下衣服，正摸索着要将换下的衣服叠放起来。她背上的玄鸟图案如今已分外顽固，仿佛是她与生俱来的一般。崔灵仪面颊微红，又连忙赶上前去，一言不发地如往常一般为她换着衣服。癸娘也不惊讶躲闪，只由着她来。直到她为她换好衣服，癸娘才开了口。
　　“你今日，似乎要比往日里快些。”她说。
　　“有吗？”崔灵仪挪开目光，“我没觉得。”
　　“可能……是因为，我希望你能够慢一些。”癸娘说着，摸到了床沿，坐了下来，仿佛她方才说的话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一时间，崔灵仪只觉自己喉咙有些发干。她在原地站定，眼睛却根本不敢看她。
　　“你这话说的，倒像是很想与我温存。”她硬着头皮，故意调笑。
　　癸娘轻轻叹息：“唐突了。”
　　这话糊里糊涂，崔灵仪想不明白，也就不再多问了。她只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走到门边，便拉开了门。“我们换好了。”她对赵三娘说。
　　可赵三娘的脸上竟是极为怪异的慌张。“我什么都没听见，”她脱口而出，又皱了皱眉，低头叹道，“这屋子，不隔声的。”
　　她说着，见崔灵仪不吭声，胆子又大起来，打趣道：“没想到崔姑娘看着冷面冷情的，在癸娘面前，竟如此……”
　　“嗯？”崔灵仪瞬间满脸通红，却仍努力板着脸，凶巴巴地问着：“什么如此！”她说着，又岔开话题：“我想去打一桶水。”
　　“我去！”赵三娘自告奋勇，转身就跑。
　　见她远去，崔灵仪终于松了一口气，可脸颊依旧是烫的。她回头望了癸娘一眼，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没有进门，只在门口的小木凳上坐了下来。
　　“怎么不进来？”癸娘在屋里问。
　　“天太热了，”崔灵仪努力保持镇定，“乘凉。”
　　“哦，”癸娘若有所思，“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怕我。”
　　“没……没有，我为什么要怕你？”崔灵仪不自觉地结巴了。
　　癸娘低着头：“是我不好。”除此之外，她也没再多说什么了。
　　崔灵仪回头望着癸娘，心中酸涩。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她如今的感觉，那只能是“近乡情更怯”，这或许不太恰当，但她也想不到别的词。她一直爱慕着癸娘，可当癸娘做出那般大胆的回应之后，她竟不敢接受了。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她想要她的情意，不假，可如今，竟是惶恐和不安占了上风。更何况，她还在阴鉴里看到了那样的事……似乎，无论如何，结局都是惨痛的。
　　于是，一连几日，崔灵仪都没有睡好。从前，她与癸娘夜夜同榻而眠，她也未曾这样辗转反侧过。如今，她却是克制不住地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有时，睡梦中的癸娘会察觉到她的失眠，然后她便会被癸娘轻轻拥住。“宁之，”她总是在她耳边低喃，如梦呓一般的低喃，“别怕。”
　　崔灵仪也不敢再动，只得依着她，在她的手臂之下，合上双目。夏日短暂的夜晚寂寂无声，她的心里却充斥了各种嘈杂的声音……她只得伴着这些声音睡去。
　　几日之后，就连赵三娘也瞧出了她的憔悴。“崔姑娘，”赵三娘说，“怎么这次见你，感觉你的身体大不如前了？”
　　“没睡好罢了。”崔灵仪随口答道。可话刚出口，她便察觉到了赵三娘异样的眼神，便又冷着脸道：“我劝你最好别瞎想。”
　　“明白。”赵三娘说着，悄悄看了癸娘一眼。
　　崔灵仪知道，她肯定瞎想了。
　　快到晌午了，寨子里的饭也做好了。赵三娘听见有人吆喝，便连忙起身，去抓了饼子碗筷，又端了一盘凉拌的野菜，菜盘里还放着两个煮好的鸡蛋。“二位，慢用。”她说着，放下菜，转身便跑了。
　　这是很丰盛的午饭了。崔灵仪想着，默默地在门前树荫下的小桌上摆好碗筷，又叫癸娘出来吃饭。癸娘也很沉默，她扶着木杖出了门，又被崔灵仪引着坐了下来。两人皆是无言，崔灵仪把剥好的鸡蛋放在了癸娘的碗里，便又埋头去吃。当然，她还是偷偷看了癸娘几眼的。
　　或许是这样的沉默太过尴尬，在这顿饭要吃完的时候，崔灵仪终于清了清嗓子，开了口：“那个，你若是吃不惯……”
　　“宁之，”癸娘也在同时开了口，“有人来了。”
　　“嗯？”崔灵仪顿住了拿筷子的手。癸娘这语气，听起来竟有几分严肃。
　　癸娘指了指木杖，又说：“很多人，皆非良善。”
　　话音落下，乱糟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抄家伙，乱兵来了！”有人扯着嗓子，喊道。
　　整个寨子在瞬间骚乱起来，这种场景实在是太过熟悉。崔灵仪也早就有了一套应对之法，她连忙站起，一把扶起癸娘，将她推进屋内，又把门闩住。“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她说着，拔出剑来，转身便走。
　　“宁之！”癸娘在屋内急急地叫，“不要去！”
　　崔灵仪只是微微一笑，脚步却从未放缓。她早已习惯了万事冲在前头，虽然，她也曾尝试改了这性子，但尝试的结果就是，她发现，她根本改不了。如今，她只能无奈地接受这一现实。
　　寨子里的老弱们早都躲了起来，青壮们都抄了家伙，在门前布了荆棘拒马和陷阱，严阵以待。崔灵仪找到了埋伏在一侧的赵三娘，只见赵三娘手里拿着个弹弓，分外紧张，只低声嘱咐她道：“崔姑娘，这段时期，附近的散兵尤其多。有的结了群，还做起了土匪的勾当。他们手里的武器可不是耕地的锄头，是正经的枪剑戈矛。崔姑娘，你是客人，要不要先回去藏一下……”
　　“不必了，”崔灵仪摆了摆手，“我留下来帮你们。”
　　说话间，脚步声也越来越近，崔灵仪从树影间看到了几十个身着破烂藤甲的兵士，他们正一路扛着长枪有说有笑地向这边走来。赵三娘屏住了呼吸，只盘算着兵士们与陷阱的距离，口中轻声念着：“三、二、一……”
　　话音落下，远方传来一声痛呼，随即便又有人嚷嚷道：“有人算计我们！上！”
　　荆棘、陷阱、拒马只能拦住他们一时，很快，他们便绕了过来，出现在寨子前。赵三娘拿起弹弓，当机立断，便向为首之人的脸上打去。有棱有角的石子儿重重打在那人面颊上，那人登时鼻青脸肿，还破了皮。赵老大见状，也拎着鱼叉跳了出去，带着寨子里的人，当即同那些散兵厮杀在一处。
　　崔灵仪更不怯了，她举剑而出，也加入了这场混战。她想，那些人不会是她的对手。
　　可是，今日，她错了。
　　在刚过了几招时，她还觉得，这些散兵不过如此。可在她杀了第二个人之后，她忽然发觉自己的体力竟有些跟不上了。有人劈刀来砍，她举剑来防，刀剑狠狠相撞，她一时竟有些手软。用惯了的宝剑此刻竟似有千钧重，她竟拿不住了。
　　正当此时，又有人握着长枪向她刺来，她分明察觉到那人的动作，可不知为何，回挡时的动作竟慢了好几拍。刚回过身，那人的枪便一下扎入了她的腰腹，刹那间，鲜血直流。
　　“崔姑娘！”她听见赵三娘在叫她，抬头一看，方才用长枪刺她的人，脸上已红了一片。崔灵仪顿时发了狠，连忙举剑杀去，长剑猛然贯穿了那人的心脏。
　　这无疑是一场混战。当混战结束，散兵退去之时，崔灵仪已倒在了癸娘怀中，手臂、腰腹、后背都受了伤。
　　“癸娘，你……”赵三娘望着癸娘，颇为吃惊。若非癸娘突然到来，带来了一阵黑气，他们只怕还敌不过那群散兵。
　　“宁之、宁之……”癸娘急急唤着，取出了灵丹妙药，为她疗伤。
　　“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赵老大在一旁说着风凉话，“不能打就别逞能。”
　　“哥，”赵三娘冷了脸，“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崔姑娘是在帮我们！”
　　兄妹二人说着，争吵起来。崔灵仪听着那些话，痛苦地闭上了双眼。“癸娘，”她扯了扯癸娘的袖子，说，“我……拿不动剑了。”
　　方才，她本可以抽身离开这场混战，可是她不愿。明明已身受重伤，她却执拗地继续打斗。她怕，怕自己再无用武之地，怕自己的宝剑再也派不上用场……她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
　　可奇迹并没有发生。在最后倒在癸娘怀里的那一瞬间，她不得不悲哀地承认，她已经是个废人了。在她斩杀了河伯冯夷之后，她便是个废人了。几个月的细心休养，不过是捡回了一条命，仅仅是捡回了一条命。
　　是啊，周身筋骨寸断、血脉崩裂，能捡回一条命，已实属幸运。若是常人，哪里还敢奢求其他？
　　“没事的，”癸娘安慰她，“这只是你还没有恢复。”
　　崔灵仪摇摇头，呆滞的目光凝望着天空：“不会恢复了。”


第139章 嗟我怀人（四）
　　在寨子里小住几日养好伤之后，崔灵仪和癸娘便果断离开了。即使赵三娘百般相留，她们也未曾动摇。
　　七月流火，伯劳哀啼，天气逐渐转凉。崔灵仪拥着癸娘骑在骡子上，一路西行。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癸娘也不多问，只随着她走。反正，不管她去哪里，她都跟着就是了。
　　不知走了有多远，路边的叶子也变得枯黄。随意一踩，便成了齑粉。身上的钱很快就花光了，两人不得不又露宿荒野。这是一个晴夜，天上的星星璀璨生辉。崔灵仪在林间小溪附近找了处高地，生了火，又铺开了草席，然后便扶着癸娘坐了下来。
　　“所幸入秋了，”她说，“蛇虫少些。”
　　癸娘点了点头，说：“是啊。”
　　崔灵仪沉默片刻，她看了看癸娘，又自责地低下头：“我没照顾好你，让你受苦了。”
　　“我最不怕吃这些苦，”癸娘说着，微微一笑，“更何况，我与你在一起，怎么会觉得苦呢？只要能与你在一处，便都好。”
　　崔灵仪脸一红：“你又说这种话……你这个人，最近怎么总是这样……”
　　“哪样？”癸娘问。
　　“没什么。”崔灵仪清了清嗓子，又低头捡了根树枝，去拨弄面前的火堆。
　　“宁之，”癸娘听着枯木燃烧的声音，又缓缓开口，“其实，我知道你近日心情不好。”
　　崔灵仪没有说话，只是拨开了枯枝上的灰，让火堆烧得更旺一些。只听癸娘继续说道：“你觉得，自己武功不如从前，你害怕不能再保护自己，也不能再保护我……”
　　“那是我唯一得心应手的本事，”崔灵仪丢下手中树枝，略有哽咽，“从前，家里的东西，我都当了。唯有这剑，我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当。可如今，如今……我连几个小喽啰都打不过。”她说着，又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了所有汹涌的绝望。
　　“但你放心，我没事，”她说着，又故作轻松地对癸娘说着，“我命硬。就算再也用不得那剑，我也会……嗯？你……”
　　一句话还没说完，癸娘便凑到了她跟前。崔灵仪不由得挪开了目光：“你别……那么近……”
　　“你又在骗我。”癸娘丝毫不动。
　　崔灵仪愣了愣，又笑了：“可是，难道你想要我在你面前痛哭流涕么？”她说着，又看向癸娘，定了定神：“我不想哭。”
　　“为什么？”癸娘问，“在我面前，你也不敢表现出真实的自己么？”
　　“你总是能识破我。”崔灵仪苦笑了一声，又捡起树枝，埋头去拨弄火堆。
　　癸娘闻言，明白了什么，又默默地坐了回去。崔灵仪见她沉默，也不说话，只一遍又一遍地翻弄着火堆。直到眼前的枯枝快不够用了，她才又开了口：“我去再捡些枯枝。”说着，她便要起身。可她刚站起身，癸娘便拉住了她的手。
　　“宁之，”她说，“你不用去找。”她说着，手向火堆上一指，不知哪里来的枯枝聚拢在一起，又落在了火堆上。“可以陪陪我么？”她问。
　　崔灵仪无奈：“你这……又在滥用灵力了。”她说着，复又坐了下来。只是这一次，她不敢与癸娘坐得太近了。
　　“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癸娘说。
　　“好吧。”崔灵仪小声应了一句。林子里很安静，黑漆漆的，仿佛这天底下只剩了她们二人，和在不远处吃草的双双。
　　“你可以坐过来一些么？”癸娘又问，“我不想你离我那么远。”
　　“好、好吧……”崔灵仪向她挪了一挪。
　　可她刚做过去，癸娘又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似是生怕她又跑开。“宁之。”她轻唤。
　　“嗯？”崔灵仪应着。
　　癸娘低着头：“我还没有告诉过你，我是如何失明的。”
　　崔灵仪心头一震，僵着脖子看向了她：“你……你，愿意说了？”
　　“先前，有些事，我自己都没有想明白，”癸娘说，“但是如今，我很想说。我想与你分享我的过去，把完整的我，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你面前。”
　　“毫无保留？”崔灵仪重复着、确认着。
　　“是的，毫无保留。”癸娘说着，牵着崔灵仪的手，覆在了自己身前。“你可以感受我的心跳，”她说，“或许，我的话语会撒谎，但我的心跳不会。”
　　“但是，若你是个就连说谎也能心平气和的呢？”崔灵仪红着脸，反问。掌心之下，她清楚地感受到了她胸膛里的跃动。一下、一下、又一下，十分有力。那一瞬间，崔灵仪觉得仿佛自己的心脏也在随着她的节奏，不停地跳动。
　　癸娘轻轻笑了：“你很聪明，我知道，你能分辨出来。”
　　“嗯……好吧，”崔灵仪看起来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你……说吧……”
　　癸娘坐在她身边，扶着她的手，轻声开口：“其实，有些细节，我也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那时，我还很小。可能，也就和你如今差不多大，二十出头的模样。”她说到此处，竟笑了：“那时，很蠢。”
　　“那时，我的世界很简单，除了鬼神，再无其他。姖，也就是教我的老师，你曾在阴鉴上见过她的。很显然，她很早便意识到，这个世界并非如我所想。可是，她也不知该如何有效地教导我。毕竟，她窥见的，实在是那个时候的人们所不能理解的天道——真正的天道。”
　　“人们以为，敬畏天道，便是敬畏鬼神。师姖对此不屑一顾，她认为，人和神都有自己的使命，若是人不需要神了，那神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凡人也无需再侍奉鬼神。可当时，没有人理解她，人们都讶异于她的疯癫：一个尸祝，竟带头断绝祭祀？疯子，实在是疯子。”
　　癸娘说着，摇头苦笑。别的事情，她记不清楚了，但她清楚地记得，那个受人爱戴的巫姖，是如何一步一步地成为了人们口中的疯子。
　　一开始，巫姖只是在旁人频繁祭祀之时，劝说了几句。神灵也有自己的职责，神灵本就是因凡人而生，人神之间已然保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为何要淫祀不止呢？当然，没有人听她的，所有人都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我进贡得多一些，神灵便多护佑我一些。
　　然后，巫姖便遭到了凡人们的嫌弃。人人皆以为她藏了私心，不肯让旁人也接受神灵的赏赐。谣言很快流传开来，巫姖的形象也不如从前那般光辉了。
　　巫姖见劝说无用、流言四起，索性自己停了祭祀，想要以身作则。其实，这也是冰夷的意思。只是，当时她的举动很快便招来了更多的反对。凡人们并不知情，恐慌起来，那也是巫癸第一次从凡人口中听到他们称巫姖为“疯子”。
　　疯子、疯子……那时的巫癸虽不理解巫姖的行为，却也不愿称她为“疯子”。毕竟，那是她的师长。
　　可是，巫姖的确与从前不同了。随着日夜的轮转，她的性子越来越古怪。或许是凡人的流言每日都在侵袭着她，又或者是无人理解的孤独每日都在折磨着她。终于，有一日，巫姖冷着脸，一把抓过了巫癸，再次扯下了她眼前的布。
　　那时，巫癸已经同日神癸绝断了所有暗潮涌动的情意，但与此同时，她的内心也充斥了格外嘈杂的声音——她已不能安心敬神。为了让自己清静一些，她再次选择蒙上双眼，企图屏蔽所有的干扰，对世间之事不闻不见，只凝神感受天地间的灵气。即使巫癸几次勒令她摘下那块黑布，她也不再依从。
　　这一次，是巫癸最后一次看见巫姖的面容。在蒙眼布被扯下之后，在刺眼的阳光下，她终于看清了巫姖的神情。
　　“癸，”巫姖的眼里是似乎要将一切都燃尽的绝望，“我要弑神。”
　　“弑神？”巫癸大惊、不解。
　　“把该杀的神杀了，问题，就解决了！”巫姖急急地低声说着，神情看起来竟有些狰狞。巫癸还要再问，却被巫姖推开了。只见巫姖放声大笑，向祭台后走去……没人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
　　巫癸望着巫姖的背影，唯有沉默。她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却也认为自己无力阻拦。于是，她仍俯身捡起了那块布。她不知道的是，眼前的祭台，便是这世界留给她的最后清晰的一眼。
　　“宁之，说起来你可能不信，”癸娘娓娓道来，“即使，师姖做了很多我不理解的事，甚至是可能伤害我的事……我却，从没有怨过她。因为，她是我很敬重的人。”
　　“伤害？”崔灵仪不解，“她做了什么？竟然伤害了你？”
　　癸娘低下头来：“算是，伤害了我。”她说着，声音渐弱：“如你先前所想，日神与我，有一段缘。虽然那缘分十分短暂，可是，造成的后果，却不堪设想。”
　　崔灵仪听着，不禁有些失落。只听癸娘继续说道：“我从没见过她的模样。可是，她好像很想见我……其实，我也不知，她是否真的是为了见我而来，这些，都是师姖告诉我的。”
　　“然后呢？”崔灵仪别别扭扭地小声问着。
　　癸娘闭了眼：“然后，天下大旱，民不聊生。师姖，是侍奉河伯的尸祝；而我，是侍奉日神的尸祝。”
　　崔灵仪明白了：“天下人把大旱一事，怪罪在了你们身上？”她定了定神：“你曾说过，你曾被尸祝责怪，酿成大祸……莫非，就是此祸？”
　　癸娘点了点头，又道：“但是，一开始，我并没有被波及太多，对此事也并不在意，更多的矛头则指向了师姖。他们都说，是因为师姖不敬河神，引发了天怒。师姖自然要为自己正名，然后，她便找到了问题的根源，企图以此断绝流言。”她说着，苦笑一声：“她说，她要弑神。可我哪里能想到，她真的会去做……”
　　几千年间，她忘记了很多事，也有很多事的细节逐渐模糊。可那一天发生的事，她一直都没有忘。篝火前，她蒙着眼睛，跪在地上，诚心祝颂。不知怎的，面前的火越来越热，她出了一身的汗，心神不宁。
　　正当她强忍着热意，叩首再拜之时，远方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不好了！巫姖要弑神了！”
　　弑神？巫癸一愣。难道，巫姖当真敢这么做么？
　　她不敢相信，也不理解，但已经有人跑到了她身边。“巫癸，”那人急急忙忙地来报信，“巫姖要杀日神！”
　　日神？日神！
　　巫癸连忙站起，问道：“在何处？”
　　“西边！”那人回答着，便引着巫癸向西奔去。
　　巫癸奋力跑着、拼命跑着，她从没跑过这么快，她甚至忘记摘下眼前的黑布，只凭着感觉向着日神的方向追逐而去。“日神、日神，”她在心中急急地想着，“怎可弑神？怎能弑神？师姖，你究竟为何要如此？往日的教诲，难道都是虚言不成？”
　　“巫癸，到了！他们在那！”身旁的人喊着。
　　“师姖，”巫癸连忙开口，“还望住手！”她也感受到了不远处有几团灵气，可是没人回答她。与此同时，她感觉到另有一团更为强大且熟悉的灵气，被禁锢在稍远的地方，苦苦挣扎。
　　“师姖——”巫癸又高声喊道，可依旧没有人回答她。
　　难道这里没有人么？难道是她的感觉出错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巫癸急切起来，她想知道眼前的一切。然后她猛然想起，眼前的布，是可以摘下来的。她蒙着这块布，已经太久了。几天？几十天？还是几个月？她记不清了。总之……已经很久了。
　　她终于决定，摘下眼前那块布。她放缓了脚步，一把扯开脑后的绳结，又睁开眼，急切地想要确认正在发生的一切。
　　可是，太久了，也太迟了。
　　她看见了很强烈、很刺眼的光，又看见了划破天际的一条黑影——那多半是支箭吧。这箭穿云而去，射向了最明亮的地方，她的目光也随之而去……
　　然后，她便听见了一声轰鸣，伴随着愈加的光——她后来明白过来，那是日神殒身时释放出的光亮。双眼是一阵针扎般的疼痛，伴随着难以抑制的酸涩。长期身处于黑暗，又骤然见了阳光，眼前的事物渐渐模糊……也就是那一瞬间，她的世界，彻底黑暗了。
　　“师姖，”这是她失明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怎能……弑神！”
　　既言敬神，为何弑神？
　　神灵当真可以被凡人杀死么？
　　凡人竟当真敢有弑神之举！
　　那，敬神的意义何在？
　　在她头脑中一片混沌之时，她似乎听见了巫姖近乎癫狂的笑声：“所谓神灵，不过尔尔！不过尔尔！”
　　她笑着，嗓子瞬间干哑起来。就在巫癸呆呆地立在原地疑惑纠结之时，巫姖带着那诡异的笑容，重重地向后倒下了。
　　“怎能弑神——”
　　巫癸质问着。可是，巫姖暂时回答不了她了。这，便是弑神的代价。


第140章 嗟我怀人（五）
　　日神癸被射杀，巫癸失明了，巫姖也要死了。
　　巫癸在巫姖的病榻前跪着，侍奉汤药。她有很多疑惑，迫切地需要巫姖解答：为何，她要弑杀她侍奉的神灵？
　　那日，奄奄一息的巫姖终于悠悠醒转，又咳嗽了两声。巫癸知道，她是回光返照了。“师姖。”她在她的床榻前，叩首一拜，然后便一言不发。
　　“孩子，”巫姖说，“你今日，没蒙眼。”
　　“我已失明。”巫癸低头回答。
　　“失明……”巫姖虚弱地长叹一声，“我就怕，你会有今日。”
　　“师姖，”巫癸说，“弟子不解。”
　　“你想问我，为何要杀了日神癸？”巫姖笑了笑，“其实，我早就告诉你答案了。可是，你一直都不明白。”
　　巫姖说着，一口气上不来，努力喘了一会儿，才终于又有了气力。“我且问你，”她说，“天上明明只有一日，为何竟有十位日神？”
　　巫癸如实回答道：“癸，不知。”
　　巫姖的嗓音又沙哑了几分：“因为，凡人祭祀得太多了。凡人，当真需要这么多日神么？还是这么多不守职责的日神。虽说阳光所及之处，日神皆可到达。可他们一个个的，竟都随意地来往人间，人间怎能承受这么大的热量？你以为，这段时日的旱灾，与此毫无关系么？”
　　巫癸依旧只能回答：“我……不明白。怎可不敬神灵？怎能……弑神？”
　　巫姖干笑了两声，又努力看向癸娘：“我想，你还不知，我是如何将日神癸诱入陷阱的。”
　　巫癸沉默了。只听巫姖继续说道：“我提前设好了阵法，又取下了你的一根头发，缠在了傀儡身上，让傀儡化作了你的模样。她……便来了。”巫姖听起来也很不解：“她竟然真的会来。你说，人与神，究竟有何不同呢？”
　　巫癸闻言，心头一震。难过涌上心头，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在难过什么。是在因那位神灵的逝去而哀伤么？她想，应当不是。她亲眼见证了那位神灵的陨灭，那时的她，似乎并没有这么难过。
　　很多年后，癸娘才幡然醒悟。原来，那一日，她是在为自己难过。短暂的缘分被强行斩断，所有的情感被压抑在心头。那位神灵可以不管不顾地来见她，她竟不能做出任何回应。无论是接受，还是拒绝，抑或是什么最平常不过的反应——她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的本能。
　　“癸，”巫姖咳了两声，“神灵有神灵的职责，凡人亦有凡人的使命。可是，没有几个人能真切到这一切。而神灵，是因凡人而生，势必会被凡人影响。凡人之情会感染神灵，凡人之欲也会侵蚀神灵。神灵掌握着那般强大的力量，又怎能被情和欲驱使，肆意妄为呢？我冒死弑神，就是要让世人知道，所谓鬼神，亦可杀之。而这，就是我的宿命。”
　　“癸，”巫姖语重心长，“日神癸已然犯下了错，她没有约束好自己。而你，也是一个执迷不悟的。如此，终于酿成大祸。”
　　此时，巫癸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她知道，巫姖所言不无道理，神灵的确不能有私心。可是，她还纠结于巫姖口中的“敬神”与“弑神”。她既然教她敬神，又为何要弑神？难道敬神不对么？为何？这究竟是为何！那可是神灵啊！怎能弑神呢？
　　她钻了牛角尖，思来想去，依旧百般不解，只觉头痛。神灵在她的心中，依然是至高无上的。最终，她只能如先前一般，一言不发地在病榻前叩首。
　　巫姖叹了口气：“癸，我总觉得，你是个很好的孩子。我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只是，你如今太过执拗了，你被那些规矩束缚住了。唉，也怪我，都是我当年没有教好你。如今，未免太难为你了。这世上，又有几人能明白呢？我是明白了，可我……来不及教你明白了。”
　　巫姖说着，糊涂起来，嘴里顿时开始念叨一些含糊不清的话语。巫癸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师姖、师姖，”她急急地唤着，“癸不解，师姖教我！”
　　“巫……”巫姖口中喃喃。
　　“师姖、师姖，”巫癸哭了，“求师姖教我！”
　　“神灵之本，在于凡人……”巫姖的声音越发微弱。
　　“师姖、求你……”
　　“巫之职责，又在何处？”巫姖问着，也不知在问谁，她脑海中似乎只剩了这一句话，“巫之职责，在何处？”
　　巫癸忍泪回答道：“巫之职责，在于勾连天人、侍奉鬼神……”她知道这是巫姖曾否决了的答案，可她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回答了。
　　巫姖笑了，重复着：“巫之职责，又在何处？”她说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汝可解否……”
　　话音落下，巫姖的呼吸也停止了。弑神之人，能苟延残喘这些时日，已是难得。
　　“师姖……”巫癸呆呆地轻声唤着，又忽而泄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地上。
　　“师姖，你不在了，”她闭上了双眼，“我该去问谁……我，该问谁啊……”
　　然后，这段疑惑，便成为了她的梦魇。寂静无人的夜里，她总能听见巫姖在问她：“汝可解否……”
　　可她就是想不明白，巫姖为何一边要她敬神，一边自己弑神，一边又强调巫之职责……她不明白。几千年后，她才终于在河底阴鉴里，听见巫姖那段想法的来源。也是崔灵仪让她明白，原来，她一直都模糊了自己的身份，认错了自己的位置。
　　所谓的巫，不过是个虚名。而她，是个真真切切的人。这实在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却困扰了她几千年，让她在迷惘之中踽踽独行、郁郁寡欢。
　　“师姖的死，让我惶惑不止。但我没想到的是，那仅仅是开端，”癸娘说着，顿了片刻，崔灵仪分明察觉到她痛苦隐忍的呼吸声，“在成为一个嗜血的怪物之后，我便知道，我恐怕这辈子都解不开心结了。我实在是……看不透。”
　　“你不是怪物。”崔灵仪忙说。
　　癸娘笑了：“宁之，你不必安慰我，我心里清楚得很。”她吸了吸鼻子：“我如今，的确不同寻常。”
　　崔灵仪感受着癸娘的心跳，又有些失落地问：“那个……我曾无意间听见，你在睡梦中呼唤‘小十’……你，可还念着她么？”
　　“你在吃醋？”癸娘问。
　　“不曾，”崔灵仪忙说，“谁没有过去呢？我只是在想，几千年间，我无法陪伴你。能陪伴你的，只有你心中的……日光。若日光能让你安心些，我是断然不会吃醋的。”
　　癸娘闻言，笑着摇了摇头：“几千年了……几千年前，我就断绝了这份心意。只是午夜梦回之时，仍有些想念当初的感觉。”她说着，声音放轻了许多。
　　“嗯……”崔灵仪小声说着，“连带着背上的翅膀也要显出来。”
　　“嗯？”癸娘忙问，“是在那时显现出来的？”
　　“时隐时现的。”崔灵仪说。
　　“时隐时现，但如今常有……”癸娘若有所思，忽而笑了。
　　“你笑什么？”崔灵仪有些奇怪。
　　“你究竟看了我多少次，怎么还能总结出规律？”癸娘问。
　　“啊，我……也没特意看过几次，”崔灵仪不好意思，扭过头去，“我要帮你换衣服，总能看到的。”
　　“你还特意看过？”癸娘又问。
　　“没……没有，”崔灵仪说着，忽然心虚至极，还是承认了，“好吧，特意看过……”
　　“原来如此，”癸娘轻笑着，“多谢。”
　　“你怎么还谢我呀？”崔灵仪不敢看她。
　　癸娘微笑着，说出的话却又带了几分哽咽：“宁之，谢谢你，我知道是因为什么了。”
　　巫姖死了，巫癸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她彻底瞎了，教她的师长死了，她侍奉的神灵也死了。太阳虽然依旧当空而照，她却只能感受到彻骨的寒冷。她很畏惧这寒冷，不得已，她每日都要于烈阳之下，诚心地跪地祭拜，只希望阳光能振作起来，为她驱逐这寒冷。
　　只是，在她的内心痛苦挣扎之时，她竟忽略了一个事实——干旱并没有缓解。她以为那些痛苦是一切结束之后的回响，却不想，那只是刚刚开始。
　　而那时的她更无法意识到，这一切都与神灵无关。这种程度的天灾，并不是神灵所降，而是天地间本就无法避免的灾祸，就如同冰夷和宓妃曾面对的洪水一般。即使是神灵，也无能为力。日神随意来往人间，并不是这场旱灾最重要的原因。
　　忽有一日，在她虔诚地叩首祈愿之时，有一小童进门来报：“巫癸，王来了。”
　　王？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即使她什么都看不到，她也习惯了这一动作。
　　“王”这个称呼，实在是有些陌生了。说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意过凡人的身份了。
　　“请。”巫癸说着，摸索到了一旁的草席竹桌前，侍立以待。
　　有脚步声逐渐靠近，听起来人很多，但只有一人在她面前停了下来。“祭祀日神的尸祝？”那人问。
　　“是。”巫癸回答。
　　“孤有一事不解，”王说，“为何天灾迟迟没有缓解？为何天下依旧大旱？”
　　巫癸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见王又问道：“难道说，是因你侍奉日神不力，让日神被巫姖所杀，因此上天才降下这等灾祸？”
　　巫癸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听王又冷笑了两声：“孤平定天下未久，竟出了这种事。巫癸，此事应当如何处理，还请指教。”
　　说是要她指教，可听起来，颇有几分问罪的意思。巫癸那时已无心如计较他的语气了，只是如实回答：“巫癸不知。”
　　“不知？”王的声音又带了几分狠戾，“神灵之意，传于巫者。天下万事，也要过问于巫。而今，巫癸竟说‘不知’？还是说，这世上本没有神灵，而你们只是些装神弄鬼、搬弄权术的小人！”
　　巫癸闻言，忙正色答道：“王此言差矣！”
　　“差矣？”王眉头紧锁，“既然神灵存在，那为何孤上供了那许多的牲畜，神灵竟全无回应？难道说，是神灵嫌弃孤的贡品太过寒酸了不成？”王说着，更进一步：“巫癸，神灵之意，只有你们知晓。若真有神灵，还望巫者不吝赐教。”
　　巫癸只能重复着：“我当真不知。”
　　王像是深呼吸了一口气：“既然不知，那可否问于神灵？”
　　巫癸见他难打发，只得转过身去，俯身在陶盆里拿了一副龟甲。她随意地龟甲上钻了几个孔，便将龟甲放在了火堆上，又跪了下来。
　　“天灾肆虐，何时能解？如何能解？巫癸，敬问。”她说着，深深叩首，又在龟甲上施加了一道灵力，意图让神灵的回答更清晰些。
　　片刻之后，龟甲开裂的声音猛然响起。巫癸微微抬手，用灵力将龟甲从火堆里请出，又让它落在了面前的桌案上。她伸手在龟甲上摸了摸，细细地感受着开裂的纹路。
　　“神灵如何回答？”王问。
　　巫癸收回了手：“神灵说：无用。”
　　“何意？”王问。
　　巫癸回答：“求神无用。”
　　“既然求神无用，那为何要祭神？”王又问。
　　“或许，凡人求神无用。”巫癸解读着，心中所想却尽是巫姖的遗言。
　　“无用？怎会！”王瞬间大怒，“孤终于辛苦平定天下，难道如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旱灾肆虐不成？”他说着，一把夺过巫癸面前的龟甲：“孤倒要看看，究竟是怎样的‘无用’！”
　　巫癸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夺去龟甲。神灵之意如此，凡人又能奈何？
　　“无用、无用……”他口中念叨着，拿着龟甲看了半晌，又猛然抬头看向巫癸，“究竟是凡人无用，还是鬼神无用？”
　　巫癸垂眸：“凡人……无用。”毕竟，神灵不可能无用。
　　“呵，”王冷笑一声，又盯着龟甲看，“依孤看，是你，无用。”他说着，举起龟甲，对他的侍从高声说道：“神灵有言，我们的祭品太过简陋，神灵不喜，故而未能替我们解除灾祸！”
　　王说着，放下龟甲，回头看向巫癸：“神灵需要更好的祭品。只要有更好的祭品，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众侍从听着，也高声附和着。他们从王的话语里，听到了希望。原来，一切并不是毫无对策。
　　“巫癸，”他走向她，“三牲六畜皆不能打动上苍，你说，还有什么比这些更好的祭品么？”
　　巫癸没有回答。
　　他又问：“你说，人主尚且要有求于巫，巫是不是这天地间最好的祭品？”
　　巫癸无言。
　　“巫癸，”他在她面前站定，“你是神灵的仆从。如今，神灵有令，你是否应当遵命？”
　　巫癸笑了：“你想让我成为祭品？你想……让我死？”
　　“巫癸，孤并非想让你死，孤只是传达神灵的旨意，”王也笑了，又指了指身后的侍从，高声问道，“神灵有令，我们是否遵从？”
　　“从之！从之！”侍从们高呼着，群情激愤。
　　王听着这些呼声，又对巫癸低声道：“你听见了，如今，他们信孤。孤所言，才是神灵真意。”
　　“你不能代表神灵。”巫癸说。
　　“是吗？”王反问，“那弑神的巫姖，可代表神灵么？你这一问三不知的巫癸，可代表神灵么？”他咄咄逼人：“巫癸，不如，我们打个赌。”
　　“不赌。”巫癸说。
　　可是，王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拒绝，他只是自顾自地说道：“若天下人要你献祭以求天降甘霖，你，要如何？”他问：“你猜，他们会如何选呢？”
　　“他……想让你死，”崔灵仪明白过来，登时急了，“他身为王，想要独揽大权，包括解释神灵的旨意。巫，挡了他的路。那时，他只是想找个借口杀你！”
　　“的确，”癸娘说，“我便是他‘杀一儆百’的‘一’。”
　　崔灵仪闻言，正急着，却忽然一愣，又望向癸娘：“可你曾说过，你……是自愿的。”
　　“是，”癸娘说，“我是自愿的。”
　　“为什么？”崔灵仪问。
　　癸娘落下泪来：“因为，我……失望了。”她顿了顿：“王让天下人决定我的生死，结局显而易见：所有人，都选择让我去死……只要我的死，可以换来一天的安定。”
　　“没有人问过我，便决定了我的生死，”癸娘说，“那天，我仍旧在篝火前跪拜祈福，可忽然来了一群人，宣告我的死期。”
　　“巫癸，”来人问着，“你愿意吗？”
　　“是否愿意……竟如今才来问我？”巫癸觉得可笑。
　　“你若不愿，便是不遵神灵旨意。不敬神灵之人，如何能做一个巫？”对方气势汹汹。
　　巫癸闻言，低头苦笑。“原来……你们，只是想剥夺我的身份。”她说。
　　“少废话，”对方说，“此乃神灵旨意！”
　　“神灵？”巫癸站起身来，怒斥道，“你们为了一己私欲，篡改神灵旨意，却还来教我如何敬神？”
　　“这如何是一己私欲，”来人同样正气凛然，“此乃天下人之所愿！”
　　天下人……巫癸听着这三个字，忽然感受到了深深的绝望。她亲眼看见神灵的陨灭，心中有愧，是绝对不能再背弃神灵了。而凡人，竟也在此刻抛弃了她。
　　她知道，这一次，她必死无疑。她无法抛弃“巫”的身份，那便只有抛弃“人”的性命。她，已别无选择。
　　于是，她最终选择了走上祭台。虽然痛苦，但于那时的她而言，她是选择了希望。
　　这是结束她所有困惑的最好的办法。凡人抛弃了她，可是，或许神灵不会。她是一名巫，她相信神灵不会随意取走他人性命。若是神灵没有因为她的过错而放弃她，她便会化险为夷。
　　若是她真能活下来，那么所有的问题，也都不必再纠结了。
　　有时候，人很难理解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随着时间的流转，人的认知也在不停地突破原本的局限。今日的癸娘已很难理解当初的巫癸，可当年的巫癸却自认为已无路可走。面前只有通向祭台的一条路，她唯有选择“自愿”，身着红衣，怀揣希望，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万神在上，”巫癸倒在祭台上时，她心里只有这一句话，“无论生死，巫癸都将侍奉鬼神，永生永世——”
　　然后，她便因疼痛陷入了昏迷，在昏迷中迎来了她的第一次死亡，这也是她最为刻骨铭心的一次死亡。她的血肉被献给了天神，骸骨则被随意丢弃，被丢在城外的乱葬岗上、被丢在城墙下的灰坑里。那时的她并不知道，原来，她真的还有再度醒来的一天。
　　当她再度醒来时，已过去了数百年。天下大乱，她则拥有了全新的身体，没有过去丝毫的痕迹。她虽失明，却已然可以通过灵气辨别事物；她若受伤，恢复得也要更快。只是，若灵力耗尽，她便会再次陷入沉睡，如同死了一般。除非，有血肉尸气为她续命。
　　她成为了一个嗜血的怪物。
　　是神灵保护了她，赐给她一具全新的身体，她想。但是，成为怪物，也是她先前侍奉神灵失职的惩罚。
　　她将这一切都视为神灵的赐予，是神灵承认了她“巫者”的身份。从此，她安心侍神，再也不想其他。
　　“宁之，”月光下，癸娘将崔灵仪的手紧紧按在胸口，忍泪说道，“这便是我，这便是我不愿诉说的过去，我……难堪的过去。”
　　她喃喃：“真的很蠢、很蠢……”她说着，却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崔灵仪早已满面泪痕。


第141章 嗟我怀人（六）
　　说完这一切，癸娘似乎被耗尽了所有的气力。她长长地呼吸着空气，胸口处按着崔灵仪的手也缓缓松开。
　　将丑恶的真实完全暴露在心上人的面前，实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人总是如此矛盾，即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要一边以此试探那人的真心，以便及时止损；一边又期待这样的不堪能得到包容，从此扫除所有障碍。
　　云雾腾起，月光也更朦胧了几分，只听癸娘强笑道：“宁之，你可还会喜欢这样的我？”
　　话刚出口，她便被崔灵仪一把抱在了怀里。“癸娘，”她忍着哽咽，低低地说着，“我只是，很心疼你。”
　　“你不觉得我蠢笨？也不觉得我疯癫？”癸娘问。
　　“我怕你疼。”崔灵仪轻声回答。
　　癸娘闻言，不禁将头深深地埋进她的项颈，忍泪问道：“宁之，你可知我背上的刺青，为何先前时隐时现，如今又时常存在么？”
　　崔灵仪如实答道：“不知。”又问：“是为何？”
　　“那玄鸟刺青，是我原本作为‘人’的身体上留下的最后痕迹，”她说，“当我成为我心目中的‘巫’，我拥有了新的身体，这刺青也随之不见。可是，有些身为人的情感，依旧深藏于心底，并没有消失。”
　　崔灵仪隐隐明白了：“所以，当刺青出现的时候，便是……”
　　“便是我身为人的情感，战胜了身为巫的理智。”癸娘说着，抬起头来，双手捧上了崔灵仪的面颊，眼眶中也冒出丝丝黑气……
　　“你这是……”崔灵仪有些着急，“怎么又在滥用灵力？”
　　癸娘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滥用。”她说着，靠近了她：“我想要更加清晰地感受你，即使是你的灵气。”她的手指描摹着她的面容，从眉毛到眼睛，从鼻子到嘴巴，终于到了她的下颌，又缓缓地转移到了她修长的脖颈。
　　指腹轻轻摩挲着，崔灵仪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听癸娘继续说道：“宁之，我想，是你唤醒了我的七情。我虽不知，那对翅膀究竟是何时常驻于我的后背，但我想，这一定和你有关。”
　　“宁之，”她郑重地说着，“我……喜欢你。”
　　崔灵仪一愣，只听癸娘继续说道：“宁之，这便是我的答案。这答案并非由求神问鬼得来，这，是我内心唯一的答案。我曾经舍去一身血肉，只为求得一个回答，而今，我不必剖开心肺，便已能知晓何为真实。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的身体便做出了最真实的回应。只因我太过愚笨，竟让你受了许多的委屈。”
　　她说着，低下头：“宁之，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回应你的情意，我想……爱你。”
　　那一刻，崔灵仪所有的思绪都如同风筝断了线。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动也不动地望着她。寂静的夜里，她只能听见自己越发急促的呼吸声。她方才一直在感受癸娘的心跳，原来不知何时，她的心跳也猛烈起来，直至她难以承受的地步，像是要冲破她的胸膛。她张开嘴，想要说话，可她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最终，她只能凭借本能，抱住了她。
　　“癸娘……”她心里只剩了这两个字，“癸娘。”
　　“宁之，”癸娘还在问，“可不可以？”
　　“可以、可以，”崔灵仪终于能说出话来，可嗓音竟全然染了哭腔，她大口呼吸着，仿佛只要慢了一口气，她便会窒息，“爱我……癸娘，爱我。”
　　她顾不得所有的矜持，也不愿再想起以往的委屈，她只知道，面前的人是实实在在的。她紧紧地抱着她，贴在她耳边，重复着那些简单而笨拙的话语。如今，她终于可以拥抱她，也拥住她所有稍显迟钝的爱。
　　“好啦，宁之，”癸娘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她，“我在。从今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说话间，她只感觉自己的肩膀逐渐湿润——她知道，她落泪了。
　　癸娘也不禁泛起一阵鼻酸，但她忍住了。她收了灵力，闭了眼，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婴孩。如今，最需要宣泄这一切的，是她的宁之。她能做的，只有陪着她、拥着她。
　　火渐渐熄灭了，云渐渐散了，鸟鸣声逐渐扬起，那急促的呼吸声也逐渐平息下来。天亮了，缩在癸娘怀里的崔灵仪也终于带着哭红的双眼抬起头来。
　　“癸娘，”她小声说，“你今日所言，我可都记住了。”她说着，顿了一顿：“以后，不许丢下我。”
　　“当然，”癸娘一口应下，“只要我在世，我便会一直陪着你。”
　　“即使我是一个废人了，你也不许抛弃我。”崔灵仪说。
　　“你是这世间最宝贵的存在，”癸娘回答，“从来都不是废人。”
　　崔灵仪脸一红：“你这张嘴，越发让人、让人……”
　　“如何？”癸娘问。
　　“让人喜欢。”崔灵仪低着头说。她看了一眼癸娘，又忙向她伸出手去，在她掌心内勾出小指：“方才所说，不许食言，要拉勾的。”
　　“好。”
　　癸娘说着，也伸出小指。崔灵仪见了，忙勾了上去，生怕她收回一般。“你要一直陪着我！”她再次强调。
　　“是，我会一直陪着你，”癸娘说，“君如秋水，我如落叶，水往何处，我向何处。”她说着，小指向自己的方向扯了扯。
　　崔灵仪见状，不由得笑了。自打她游荡于江湖，她还从没有这么开心过。往日里，她经历了太多匪夷所思、黑暗残酷的事，被这世道打磨得藏起了自己所有的柔软，只以狠辣冷漠示人。如今，她终于可以安心地露出笑容了。
　　听见她的轻笑，癸娘终于也松了一口气。“只是听见我的心声，你便又哭又笑，险些气都喘不匀，”她说着，一本正经，“若是以后，我说些更加亲密的情话，你又当如何呢？”
　　“你……你还能说些什么？”崔灵仪不觉问出声，反应过来后，又急得红了脸，“我可没有想听的意思。”
　　“可我想要说。”
　　“嗯？”
　　癸娘凑近她，认真说道：“我想将我往日里没有意识到的话，都说出口。你就是不想听，我也要说。若是不说，我心里便不畅快。”
　　“那……你想说什么？”崔灵仪低着头，问。
　　癸娘没有回答，但崔灵仪能感受到，她在慢慢地凑近她。她离她越来越近，终于，她的鼻尖碰到了她的面颊。那温热的气息，就打在她的面颊上。
　　然后，她便在她面颊上轻轻印了一吻。“这样说，可以么？”她轻声问。
　　“可以……”崔灵仪只觉自己的声音是变了调的轻软，她自己都没有想过，这种声音会是她发出来的。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因为这种声音感受到羞耻，便猛然想起一个更为严肃的问题：“哎呀，不好！”
　　“怎么了？”癸娘忙问。
　　“我没办法保护你了，我也没办法帮你太多了，”崔灵仪说着，又失落起来，“我如今打不动了，总不能都倚仗你吧。若是那样，你也太辛苦了，一个人，要养我们两个人。”
　　“就如你从前一般？”癸娘笑问着。
　　“你还笑，”崔灵仪急了，“这是很严肃的事！衣食住行，样样离不开钱。”她说着，又开始思考：“我得再学个活计。攒些钱，再置办几亩地，然后……”
　　“好啦，你不用担心，”癸娘仔细思考了一下，“我知道，江湖上有许多算命的盲人，听说有些的确能挣到钱。大不了，你我也支个摊子。我帮人算命，肯定比那些骗子要准。说不定，我们的生意会做得很好。”
　　崔灵仪也笑了：“你倒是真敢想。”
　　癸娘歪了歪头：“但是，这是可行的，不是么？你也不必担心我会滥用灵力，大部分人要卜算的事，都不必透露太多细节，不会用到太多灵力的。我也会克制一些，毕竟，那都是你的血。”她说着，想了一想，又道：“或许，我们可以住在乱坟岗旁边，我日日吸食尸气，也不错。”
　　“那可实在不是什么宜居之所，”崔灵仪垂下眼，浅浅笑着，“你还是喝我的血吧。如今，我们有了可以使血肉复生的白绸，你可以尽情喝我的血。乱坟岗的味道，我可不习惯。”
　　“好，”癸娘说，“都依你。”
　　两人说着，挽着手臂，靠在了背后的石头上。崔灵仪望着天空，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倒像是狠狠嘶吼了一场。可她从未嘶吼过，她只是很开心。
　　“癸娘，”她说，“多谢。”
　　癸娘会意，悄悄握紧她的手，同样重复了一句：“多谢。”
　　在这漫长的一夜之后，她们终于闭上了双眼，安静地享受着林间的平静。在这无人打扰的地方，她们终于得以小憩、得以喘息，挽着对方的手，悄悄地偷个闲。双双吃够了，也溜达回来，就立在石头边，守着她们。
　　糊里糊涂地休息了片刻之后，她们再次准备动身了。不远处的小溪还算清澈，两人在那里喝了口水、洗了把脸，这才又骑上双双，向林外走去。
　　“我们去哪？”崔灵仪拥着癸娘，问。
　　“去城里吧，”癸娘认真思索了一番，说，“总要找个地方，置办一些东西，方便我们摆摊。”
　　“啊？真要摆呀？”崔灵仪还是有些吃惊的。
　　“嗯，”癸娘点点头，“真摆。”
　　“好，”崔灵仪笑着，轻轻拍了拍双双，催促它快些走，“那我们便去城里。”
　　秋日的阳光，正好。林间的清风，也正好。在她们双双坦诚心扉之后，这肃杀的秋天，也没那么可厌了。
　　两人出了林子，随意地让双双找寻着方向。她们路过村庄，行过旷野，崔灵仪大胆地拥着癸娘，又把下巴在她肩头蹭了蹭。癸娘觉得痒，一边笑，一边躲，可马骡一颠簸，她便又向后跌进了崔灵仪的怀里。一路说说笑笑，她们终于来到了一处城门前。
　　“华州……”崔灵仪看着那破败的城门，忽然伤感起来。不知不觉，她离家越来越近了。当年她出发去找姜惜容时，也曾经过华州。
　　如今，城门已无人看守。她们没遇到任何阻拦，便进了城。城中一片萧瑟，比记忆中的华州冷清了不少。但是，还有人。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离开故土，去找寻新的生路。有人恋旧，宁愿守着回忆，也不愿离开。在这乱世之中，他们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附近应当有个土地祠，”正想着，癸娘忽然开了口，“宁之，我想带你见我的朋友。”
　　“朋友？土地祠的朋友？”崔灵仪问，“是……社神么？”
　　“是，”癸娘点了点头，“社早已见过你，可你还没见过社。我想让你们见一面，因为……”癸娘顿了顿：“如今不同了。”
　　“嗯……”崔灵仪轻轻应了一声，因为害羞，也没敢多搭话，只四处找寻着土地祠。终于，她看见了土地祠的牌匾，连忙让双双走得快了些。
　　“到啦。”她对癸娘说着，先行下了骡子，又扶着癸娘下来。癸娘撑起木杖，等着她将双双拴好，才同她一起踏入了土地祠。这里的土地祠看起来也不太大，但还算整洁，应是有人时常过来收拾打扫。
　　“社，别来无恙，”她们在神像前站定，癸娘先开了口，“我带宁之来见你。”
　　崔灵仪想了想，又对着神像行了一礼：“见过社神。”
　　土地祠里卷起了一阵风，一个声音自风中飘来，雌雄莫辨。“意料之中，”那声音说，“你们果然走到了一起。”
　　“的确，”癸娘说，“你没看错。我的确动了心，很早便动了心。”
　　崔灵仪闻言，一边不好意思，一边又偷偷地笑。社发现了她的笑意，又故意对崔灵仪道：“崔姑娘，往日见你时，不曾见你这般羞涩呀。先前你总是冷着个脸，我还从没想过，这般神态会出现在你的脸上。”
　　“你别打趣她，她如今还没回过劲儿，很容易害羞的。”癸娘忙道。
　　“好好好，”社说，“如今，你还护着她了，果然重色轻友。”
　　“我看不到，并非重色，”癸娘说，“我只是很喜欢她。”
　　这般直白的话语，让崔灵仪更加不敢说话了。
　　“也好，”社笑了两声，“你们如今相知相许，我也放心了。”说着，社又对崔灵仪道：“崔姑娘，你不知道，我一直很担心癸。当年那么多巫，只有她与我们最为亲近。后来她成熟了，不爱闹了，经历了一些惨事，人也孤僻了许多。虽得长生，但我仍旧很怀念最初的她。”
　　社说着，叹了口气：“还好，她遇到了你，如今，又有了几分从前的模样。”
　　崔灵仪闻言，不由得看向癸娘。“能遇见她，也是我之幸事。”她说。
　　社哈哈笑了两声，又道：“我知道，你们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如今倒也不必在我面前腻歪。”社说着，想了一想，又道：“说起来，身为故友，我也该送你们一份贺礼才是。”
　　癸娘微笑道：“你何时如此客气了？”
　　“该送的，还是要送，”社若有所思，“这样吧，城东有一棵老槐树，即使五人合抱也不能囊括于怀。明日午时，你们便在树下坐着。那时，你们只需救下一个八岁孩童，便可得百两白银，作为谢礼。”
　　癸娘笑了：“难不成，你又要去给人家托梦了？”
　　社答道：“并非直接托梦要钱，那样也太没有格调了。那是一户良善人家，就是孩子实在调皮又胆大，总是免不了磕碰。明日是他命中大劫，你们若救了那孩子，免去他一灾，他的家人自然会感谢你们。到那时，我再托梦，让他们来找你们答谢。如此，不好么？”
　　“原来如此……”癸娘说，“多谢，记下了。”
　　说话间，天色已晚，两人便在土地祠歇下，胡乱睡了一夜。第二日，她们将双双安置在土地祠，又早早地便等在了城东的老槐树下。老槐树就在城东的路口，风一吹，叶子便落了她们一身。崔灵仪小心地为癸娘拂去发间落叶，又望着她，呆呆地笑。
　　“笑什么？”癸娘问。
　　“就是觉得，太美好了，”崔灵仪的手从她发间滑落至她的耳垂，轻轻捏了一捏，含笑道，“像一场梦。”


第142章 嗟我怀人（七）
　　两人在老槐树下坐了一个时辰，终于到午时了。崔灵仪警觉起来，只盯着面前的道路，左看右看，等着那个不幸的孩子出现。路上的行人不多，寂寥得很。崔灵仪还没看到，身侧握着木杖的癸娘先开了口：“南边，来了。”
　　崔灵仪闻言，连忙起身向南看去。果然，有马蹄声从南边传来，不多时，她便看见了一个八九岁的孩子骑在马上，向这边而来。
　　“真调皮啊，”崔灵仪对癸娘说，“这么点的小孩子，竟敢独自骑马。”
　　“想来，是偷跑出来的。”癸娘说。
　　崔灵仪点点头，却又不禁蹙眉：“但骑得挺稳，想来也不是第一次了。这也不快，看着，也不像是会摔下来的样子。”她说着，看向癸娘：“应当不是坠马。只怕，会有别的危险。”
　　“或许。”癸娘说。
　　说话间，那骑着马的孩子已到了路口。崔灵仪看着那孩子，实在是见不得他骑着马独自在街上溜达，便要上前阻拦。可她刚迈出一步，便见对面街角忽然窜出四五个大汉来，将那孩子逼停、围住。他们手里都拿着斧头锤子之类的物件儿，看起来便不好招惹。
　　“李家的孩子？”崔灵仪听见有人说，“把他绑了，他爹娘会给多少钱？”
　　“李家那么有钱，想来，钱不会少。”有人回答。
　　原来是想绑架勒索。崔灵仪深知，这世道，为了钱财铤而走险的人并不少见。见来者不善，她连忙撤回树下，想让癸娘藏一藏。毕竟，这路口如今只有她们二人在旁观。可她刚撤回去，便听身后响起一阵马嘶声。回头一看，只见那孩子胆大，竟要策马强闯。
　　“癸娘，你在这里等我，不要滥用灵力！”崔灵仪急急嘱咐了一句，便要去护着那孩子。
　　但是，那些大汉怎么可能轻易放他离开？马蹄方才高高抬起，便有人持棍狠狠向马颈上打去。马吃痛，受了惊，忽而不管不顾地向前狂奔，而背上的孩子就要从马上跌落——
　　“小心！”崔灵仪见状，忙追上去，在那孩子被马甩飞出去时，她也赶到了跟前，一把接住了孩子。不过，孩子虽然接住了，她自己也撑不住那惯性，一下子栽倒在地。
　　“呵，原来有护卫啊，怪不得胆子这么大，”为首的大汉说着，抓着斧头不慌不忙地向他们走来，“可今日，这一单我们做定了。”
　　崔灵仪的身体不如以往强健，摔倒之后，一时半刻竟没能站起来。她只得推了一把那孩子，叫道：“快走！”
　　那孩子倒没摔坏，见状不对，又听见崔灵仪催促，爬起就跑。崔灵仪见他平安离开，知道李家的谢金已是囊中之物，终于放下心来，忙又勉力站起身，拔出剑。那些大汉刚要去追那孩子，便被她持剑拦住了。
　　“想过几招么？”她看着那群大汉，问着。
　　“坏老子好事，”为首的大汉骂着，举着斧头带头便冲上来，却还对身后的人吼道，“我来教训这娘们儿，你们去追那娃娃！”
　　话音落下，他举着斧子便向崔灵仪砍来。崔灵仪灵巧一躲，抬手便刺，又后踢一脚，踹倒了去追那孩子的大汉。她知道，以自己如今的体力，实在是支撑不了多久。她只能拼命周旋，能拖一刻是一刻。
　　那些大汉见她不好打发，也都发起狠来，只想先赶紧解决了她这只拦路虎。一时间，所有人都向她围攻过来。而这城中萧瑟，路上少见行人，纵有行人，见了这架势，也都远远地就躲开了——根本没有人上前帮她。崔灵仪只能靠自己，强撑着。
　　如今，她的武功是越来越用不出来了。打了许久，竟只是给对方造成了一些皮肉伤。对方却好似还有无尽的精力，恶狠狠地砸着手里的斧头锤子。一斧头朝她砸来，崔灵仪本能用剑一挡，却被震得手臂发软，她还没回过劲儿来，便又有人举着锤子向她而去——
　　“定！”癸娘的声音响起，几缕黑气从远处飘来，钻入大汉们的头顶，控制住了他们。
　　崔灵仪有些无奈，她知道，是癸娘又出手了。如今这里不能久留，她收了剑，连忙便向老槐树的方向跑去。
　　“癸娘！”看见癸娘依旧坐在老槐树后，崔灵仪忙唤了一声，气喘吁吁地奔到了跟前，拉起癸娘就走。
　　癸娘也不说话，任由她拉着。两人走过了几条街，才终于在一处水井旁停了下来。“宁之，”这时，崔灵仪听见癸娘微弱的声音，“我有些疼……”
　　崔灵仪一愣，连忙仔细去看，只见癸娘又昏昏欲睡，裸露在外的肌肤再次出现了浅浅的红痕。若是再耽搁些时候，只怕她的血肉又要开裂了。
　　崔灵仪一惊，忽而想起，距离癸娘上一次饮血，已有几个月了。在河底石宫之时，她也没少耗费灵力，想来早已到了灵力空虚的时候。
　　她连忙扶着癸娘靠着井边坐了下来，慌忙安抚着：“没事的，没事的，等一下……”她说着，拿出了止痛止血的丹药，给癸娘喂了下去，又拿出了那包扎的白绸，要去为她处理肌肤上的伤痕。
　　“如何了？你感觉如何？”崔灵仪一边帮她包着血痕，一边问着，可癸娘竟没有回答她。再一抬头，只见癸娘已闭紧了双目，歪着头，昏睡了过去。而那些血痕，并没有消失，它们牢固地刻在癸娘的肌肤上，没有丝毫放过她的意思。
　　崔灵仪一愣，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希冀瞬间破灭。“没用，”她明白了，“这药、这白绸……都没有用。”
　　为什么会没用？怎么会没用？这可是上古时的法器！怎么会没用！
　　看着癸娘脸色苍白，而那血痕还在蔓延，崔灵仪的眼泪登时涌了出来。她顾不得如今还在大街上，不远处还有人在走动，便拔出剑来，割破了自己手腕，喂到了癸娘唇边。血流进癸娘口中，可癸娘喝得很慢，吞咽的动作都已不甚明显。
　　崔灵仪看着，心痛如绞。自从她意识到，每一次癸娘因灵力枯竭昏睡之时，身体都在承受着如当年被凌迟一般的痛楚时，她便再看不得她这副模样……她愿意献上自己全身的血肉，只求她摆脱这痛苦。
　　她可以，她愿意。
　　“诶，那边两个人，做什么呢？”有人发现了她们。
　　崔灵仪听见这话，又听见有脚步声向这边来，不由得连忙擦了眼泪，顺手将白绸绑在手腕上，将剑收好挂在腰间，又背着癸娘站起身来。她撑着癸娘的木杖，无心去看来人，只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土地祠走去。
　　秋风萧瑟，碎叶打在她脸上，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心中的万千思绪卷成了一团乱麻，她知道，有些东西，是必须要面对的。这是几千年前就注定的，在轮回了无数次之前的那一瞥里，她的宿命便已被写定。
　　“癸娘，”她想，“都交给我吧。”
　　她背着她回了土地祠，又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神像前的蒲团上，再度割开了手腕，喂血给她。双双本来在土地祠里散步，听见二人回来了，便也赶了过来，默默地陪在两人身边。
　　风在屋檐下卷起，社神的声音再度出现：“她又昏迷了？”
　　“是。”崔灵仪回答着。
　　“唉，没想到仅仅是救一个孩子，她便支撑不住了……是我不好，”社叹了口气，“不过，她的身体，能坚持这么久，已是难得。”
　　“我想知道为什么，”崔灵仪问，“为什么神灵赐给她一具新的身体，却又要让她承受如此痛苦？”
　　社笑了：“哪里是神灵赐予她的身体？这身体，是她自己修来的。”
　　“自己修来的？”崔灵仪不解。
　　那阵风飘到了崔灵仪面前，只听社继续说道：“神的力量本就有限，更遑论当年，世间灾祸四起，凡人受苦，神力孱弱，更有凡人敢弑神。神灵自保尚且来不及，哪里顾得了一个小小的癸娘？她能活下来，仅仅是因为她平日里潜心修炼，又意志坚定地想证明什么……阴差阳错，她便挺过来了，她的身体也挺过来了。”
　　社说着，长叹一声：“这些话，我早就同她说过，可是她不信。”
　　那些“执迷不悟”正是支撑她活下来的支柱，她如何能信呢？崔灵仪想。
　　说话间，癸娘轻轻咳了一声。崔灵仪忙低头看去，只见她虽然依旧睡着，但所有的血痕都已消失不见，脸色也好了很多。她不禁松了一口气，又在手腕上割了一道口子，小心地给她喂了些。
　　“可惜，如此这般，只能救她一时，不能救她一世。”社说。
　　“我知道，”崔灵仪垂了眼，“我都知道。”她说着，沉默片刻，又抬头望着那阵风，挤出一个微笑：“神君放心，我会陪着她的。”
　　“好，”社说着，那阵风又到了门边，“天快黑了，我也该去托梦了。明日一早，便会有人来送百两白银，如此，你们也可少辛苦些。”说罢，这阵风便吹出了门外，消失得无影无踪。
　　“百两白银，”崔灵仪喃喃念着，又抬起手来，轻抚着癸娘的脸，“若早知这会让你再承受一次这般痛苦，我定不去救那孩子。百两白银，又算什么？”想着，她躺在她身侧，抱紧了她。
　　天色渐渐暗了，明月东升，崔灵仪一直没有睡觉。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癸娘，心中五味杂陈。
　　不知到了何时，癸娘终于咳了两声。“宁之，”她说，“谢谢……”
　　“谢什么？”崔灵仪轻笑着，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若再这样客气，我便恼了。你还没恢复元气，还是快先休息吧。”
　　癸娘也笑了。她复又闭上眼睛，侧头在崔灵仪的肩膀上蹭了蹭。“宁之，”她说，“你就这样抱着我，我们一起睡，好不好？”
　　崔灵仪点了点头，将她拢得更紧了些。“睡吧，”她轻声说着，又在癸娘额头上印了一吻，“我陪着你。”
　　这一夜过得十分漫长。但还好，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便有人敲响了土地祠的大门。崔灵仪瞬间清醒过来，她小声叫醒了癸娘，又坐起身，快速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襟，便起身去迎。癸娘倒是不慌不忙，只坐起身，又跪在了神像面前。
　　土地祠的门被崔灵仪拉开了一条缝，她问：“是谁？”
　　来人答道：“李府特来答谢小公子的救命恩人。”
　　说话间，崔灵仪从门缝里望出去。果然，来人是驾马车而来，车帘被风微微吹起，崔灵仪清楚地瞧见车厢里有一个箱子。
　　“多谢，”她听见癸娘对神像说，“多谢。”
　　当天，她们便拿着钱财，买了车，离开了华州城。毕竟，她们如今这般虚弱，又刚在城里得罪了几个地痞流氓，实在是不好继续在城里待下去了。
　　双双拉着车，两人坐在车上，随着官道向西走。第二日，她们便到了华山脚下。崔灵仪在这里找了一个偏僻处的小院子，一下租了半年。她花了几天时间，采买了一些生活用品，又备好了过冬的存粮和衣物，打算在这里住一个冬天。如此，两人总算可以稍稍安顿下来了。
　　“相识以来，我们多半在路上，”天黑了，癸娘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听见崔灵仪的脚步声，便开口说道，“除非养伤，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个月。如今……”她说着，顿了顿，又忽而笑了：“忽然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只属于我们的地方。”
　　“你喜欢么？”崔灵仪刚烧了水，便出来陪她坐着。这里地处偏僻，夜里安静得很，偶尔还能听见狼嚎。她并不害怕狼，毕竟这一路走来，比狼可怕的事物，她见得多了。只是双双总有些胆怯，还好这小院的栅栏很高，狼翻不进来。
　　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崔灵仪望着癸娘，悄悄地笑。“喜欢，很喜欢，非常喜欢，”癸娘回答着她的问题，仰面迎着寒风，“几千年了，我从未如此安心过。”
　　秋夜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崔灵仪被吹得打了个寒颤，屋里的水听着也快要开了。“好啦，”她笑着，拉起癸娘，“别在这里吹风了，我们进屋。”
　　两人说着，携手进屋。崔灵仪点了灯，又去提了热水，倒进了浴桶中。“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如今总算可以热汤沐浴了。”崔灵仪说着，又倒了些冷水，伸手探了探水温。几番探试之后，她终于拉着癸娘到了浴桶前。
　　“你……你先洗吧，”崔灵仪帮她脱着衣服，却忽然脸一红，“你洗完，我再来洗。”说话间，癸娘身上只剩了一件中衣，她的脸不禁更红了几分：“你……你自己来吧。”说罢，她转身便走。
　　“等一等，”癸娘叫住了她，“趁着水还热，何不一起？”她说着，笑了笑：“你放心，在你愿意之前，我不会逾越。我是个瞎子，你也不必担心我的眼睛会看到不该看的地方。”
　　崔灵仪停了脚步，却不敢回头：“你……你别胡说，我，我就是想先出去透透气。”
　　“好。”癸娘没有多问，她脱下中衣，抬手摸到了屏风，将衣服搭在了上面，又俯身扶着浴桶的边沿，抬脚踏了进去。
　　她在浴桶中随手拨弄着水，又闭了眼睛，将手深入水中，又猛然将手抽出，抱在身前，细细地用水抚摸着每根手指。如此重复了好几次，水顺着她的指缝流淌下来，而不远处又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癸娘不禁微微一笑。
　　下一刻，崔灵仪便褪去了所有的衣衫，踏入了浴桶之中。一时间，浴桶内，水波荡漾。
　　“怎么又来了？”癸娘问着，她感觉到，有一股股水波正在向自己袭来——是崔灵仪在向她移动。在她的膝盖碰到她的腿根时，对方终于停了下来。
　　“怕水冷。”崔灵仪说。
　　两人之间挨得极近，崔灵仪的呼吸已然变得急促。她方才头脑一热，便不管不顾地进了这浴桶，又不管不顾地跨跪在她腿上……
　　她实在是按捺不住了。她想要，她很想要，她很想看看癸娘放肆的模样。
　　“我想要你感受我，”崔灵仪终于开口，声音竟在发颤，“感受你先前没有感受过的我、不一样的我、完整的我……我的身体，我的心，无论内外，都想被你感受。”
　　她说完这一段话，不由得吞咽了一口口水。这话不长，她却觉得口干舌燥。明明在寂寥的秋日，她的脸却迅速地红了起来。更奇怪的是，以往她都会暗自庆幸癸娘瞧不见她这般难堪的模样，今日，她竟很希望，她能看到、她能记住……
　　“其实，你可以再靠近一些。”癸娘微微低着头，轻声说着，膝盖却没忍住抖了一下。
　　崔灵仪不禁轻哼了一声，又依着她的话，向前挪了挪，直至不能再向前。若再向前一寸，便真的要肌肤相亲了。
　　“我……可以么？”癸娘问着，双手垂入水中，正好搭在了崔灵仪的小腿上。指腹轻轻摩挲间，崔灵仪也越来越紧绷。
　　“可以，”崔灵仪颤声许诺道，“都是你的。”
　　癸娘闻言，索性放开手去做。她抬起头，正好够在她项颈之间，寻常的呼吸刺在崔灵仪的肌肤上，惹得她发痒。崔灵仪受不住这痒，忽而一把将癸娘揽在怀里，又捧起她的面颊，轻轻地吻着她的唇。
　　癸娘垂在水里的手一路上游，不知不觉便扶在了她腰间。她将她向自己的方向一按，又在她的唇上探出了舌尖。崔灵仪的呼吸越发急促，唇瓣相接间，她含糊不清地嘱咐着：“我还没有过，你……”
　　“嗯……”
　　“好好爱我……”崔灵仪说。
　　“好。”癸娘应答着，又埋首在她身前，深呼吸，惹得崔灵仪挺胸相迎。
　　“癸……必当尽力。”癸娘说。


第143章 嗟我怀人（八）
　　崔灵仪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她躺在榻上，身侧空无一人。那一瞬间，她竟有些恍惚，昨夜的一切仿佛一场虚妄的梦。
　　想到昨夜，她还是难免害羞。从外闯入，再踏进浴桶……这似乎是她这一生做过的最大胆的决定了。从前的她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竟会有如此浪荡的一天。前期的矜持只持续了一小会儿，接下来便是止不住的渴求。明明已到了尽头，明明已无力承受，她却仍不甘心，仿佛这一生只得这一次，仿佛这一次错过了，便再没有来世了。
　　她想，就算死在她手下，她也心甘情愿。
　　脚步声自外响起，崔灵仪连忙起身，只见癸娘正拎着一桶水走进来。她的眼眶里冒着黑气，想来只是打这一桶水，她也花费了不少精力。
　　“诶，我来！”崔灵仪连忙起身，就要去帮她。可她一掀开被子，又忽然红了脸，缩回了被子。
　　这些动静都落在癸娘耳中，只听癸娘笑了笑：“你没穿衣服，天气冷，小心着凉，我来就好。总不能一直是你照顾我，我也是可以做一些事的。”
　　“嗯……好……”崔灵仪小声应着，又将被子掀开一条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前的痕迹……竟然连腿根处都有一些！不过，癸娘看不见，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种下了怎样的恶果。她只是用手、用口、用鼻子去感受她的身体，连亲到哪里，都是糊里糊涂的。
　　不过，那感觉……
　　还是说，她是特意的？这……她……
　　“宁之。”癸娘唤道。
　　“嗯？”她还有些发懵。
　　“好啦，水倒好了，”那边癸娘说着，走了过来，收了灵力，坐在床边，“你可以起床洗漱了。”
　　“好……”崔灵仪说着，声音还是有些发虚。
　　癸娘笑了：“还在害羞？”
　　“不曾。”崔灵仪嘴硬，又连忙起身，迅速穿好了衣服，跳下了床。
　　癸娘听见，微微一笑，只坐在床榻边，等着她。崔灵仪则慌里慌张，她飞快地洗漱了一番，又梳了头，便赶着回来坐在了癸娘身边。
　　“嗯？”癸娘问。
　　话音落下，崔灵仪已在她面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没什么，”她说，“就是想亲一下你。”
　　说着，崔灵仪连忙就要起身出门：“我去准备早……午饭……嗯！”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又被癸娘抓住了手，带在了床榻上。
　　“一下不够，”癸娘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唇，诚恳说道，“我还想要，可以么？”
　　崔灵仪笑了笑，本想直接吻上去，却忽然心中一动。她咬破左手食指，挤出了一点血，轻轻地均匀涂抹在了嘴唇上，抿了一抿，这才又凑了过去。
　　“癸娘……”她轻声唤着。一句话还没说完，她的唇已被癸娘用力封住。她的舌尖灵敏地探查到了血迹，一点点地将所有的鲜血勾入口中，细细地舔舐干净。
　　半晌，她才离开她，而两人都已气喘吁吁。癸娘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带到自己面前，又寻到了最后一丝残存的血腥气。舌尖小心地处理了指尖上的血，崔灵仪的脸也不由得更红了几分。好容易品尝完最后一滴血之后，癸娘终于又抬起头来：“宁之，你的手，受伤了。”
　　“我、我……”崔灵仪一时有些慌，她结巴了一下，又连忙起身，到小几边上倒了满满一杯水，又一口饮下，“是左手，不妨事。更何况，我、我……”
　　她说着，轻轻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癸娘，又一步一步坚定地朝她走来。“你放心，”她在她身侧坐了下来，又扯开了她的衣带，“我昨夜……学到了很多……”
　　“嗯？”癸娘歪了歪头。
　　崔灵仪脸一红，却将面前的人一把推倒在床榻上，又俯首下去。“我也想……试试……”她说着，胡乱剥开了身下之人的衣物。
　　“宁之。”癸娘闭了眼，轻唤着。
　　“宁之……”她抓紧了床单。
　　午饭，终于也是错过了。但两人并不觉得饥饿，她们只觉得厌足。仿佛只要可以相拥而眠，其余的一切便都不再重要。
　　如此混沌着过了好几日，崔灵仪都有些记不清年月了。她们明明才安定了几日，却又似乎在这小院里住了很久。日夜颠倒，时间错乱，竟让她恍惚以为从中瞥见了永恒。
　　于她而言，她便是她的永恒，那是她每一世都会遇见的人。同先前的一瞥相比，如今这般，怎么不是永恒呢？
　　崔灵仪想着，浅浅地笑了。如果，这便是她的宿命，那她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天上忽地飘起了雪，这是今年的初雪。看着雪花落地，崔灵仪终于有了时间流逝的实感。轻薄的雪花很快便铺满了地，癸娘哼着歌自她身后屋中走出，又问道：“是下雪了么？”
　　“是。”崔灵仪笑着，拉过了她的手，让她挨着自己在屋檐下坐下。
　　“你今日心情不错。”癸娘说。
　　“是呀，”崔灵仪望了望雪花，又看向癸娘，含笑道，“如今，少有可以静心赏雪的时候。”可是话刚出口，她竟咳嗽了两声。这一咳，她不禁一愣。咳嗽虽轻，却好似带动了她的五脏六腑一起痛……这还是她头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她如今的身体，是越来越不行了。从前，她何至于此？
　　“宁之，你可还好？是不是受了风，要不要回屋坐着？”癸娘忙问。
　　“没事，”崔灵仪说，“猛然呼吸了一口冷气，喉咙有些不太适应罢了。”她说着，清了清嗓子：“而且，我想要看雪。”
　　双双也知道下雪了，它从马厩里跑出来，欢快地小跑着，在雪地里留下自己的足迹。崔灵仪见状，不由得轻笑：“双双的心情也很好。”
　　“我的心情也很好。”癸娘说。
　　崔灵仪笑了，她握紧了癸娘的手，又看向了双双。“你曾说过，双双与我有缘，”崔灵仪道，“何以如此笃定呢？”
　　癸娘笑了：“我算过。”
　　“这……你都要算？”崔灵仪有些惊奇。
　　“曾经，在卜算你的过去时，偶然算到了，”癸娘不直说，她问崔灵仪，“你说过，你小时候很想养马、骑马。”
　　“是。”崔灵仪点了点头。
　　癸娘笑道：“那你，是不是曾经在马市上，哭着想买一匹马？”
　　“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崔灵仪点了点头，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那时，还不太稳重。当时家里已没有条件养马了，爹娘便没有买。”
　　癸娘轻笑：“我倒是喜欢你不稳重的模样。”她说着，闭了眼闭了眼：“后来，那一匹马，被别人买走了。母马生了很多小马，其中一匹小马却可怜，先是被派去拉货，年纪大了之后，又被随意发卖，最终，配了一头驴。如此，便有了双双。”
　　崔灵仪听得目瞪口呆：“竟然……这么有缘。”
　　“是呀，”癸娘叹道，“双双很幸运，遇到了你。”
　　“我也很幸运。”崔灵仪说着，只望着癸娘。
　　小院里一时安静极了，除了双双玩雪的声音以外，是一片寂静。良久，癸娘终于轻笑了两声。“宁之，”她说，“你那玉佩，可以丢了。它本就没什么用，不过是江湖骗子糊弄人的把戏。”
　　“嗯？”崔灵仪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癸娘会突然提起此事。
　　“如今，你不必担心自己的命数会克死亲近之人，”癸娘笑着，依在了崔灵仪肩头，“我和双双都会陪着你。”
　　崔灵仪鼻头一酸：“嗯，好。”她说着，摸到了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又不禁苦笑：“其实，我很早就想扔掉它的。只是……”
　　“只是，你后来遇见了我，”癸娘接着她的话，“你怕，你会克死我。可是，我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被克死的呢？”
　　崔灵仪轻轻叹息一声，又许诺道：“好，我明日就去找个山头，把它从悬崖上丢下去。这辈子，我都别想再找到它了。”
　　“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癸娘说，“我不想你走太远，我只是想要你解开心结。宁之，你如今，可以放心了。”
　　“好。”崔灵仪忍着眼泪，笑着点了点头，又将玉佩揣回怀里。“不过，”崔灵仪清了清嗓子，又低头对她道，“你竟把我的过去算得这么仔细……你还算了什么？”
　　“也没特意算什么，都是偶然窥见。”癸娘说。
　　“那你究竟还算了什么？”崔灵仪不依不饶地问着。
　　癸娘低头笑了笑：“很多事。我知道你喜欢什么，知道你讨厌什么，知道你为何而哭，知道你为何而笑，也知道你许多荒唐事。我以为，你不会想让那些话从我口中说出。唉，都是你小时候的事，如今也没必要再提了。”
　　“荒唐事？那……算了。”崔灵仪最终还是决定不多问了。但很快，她又将脸一沉：“可你随意卜算我的过去，我还是很不开心。”
　　“抱歉，”癸娘忙说，“那时，不太了解你，没控制住。”
　　“一句抱歉，便将我打发了？”崔灵仪问。
　　“我以后定不会随意卜算，”癸娘连忙许诺道，“无论是你的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当真？”崔灵仪依旧板着脸。
　　“当真！”癸娘忙说。
　　“我要你发誓！”崔灵仪望着癸娘，说。
　　癸娘连忙伸出手指，指天为誓：“我愿以性命起誓，天地为证。”
　　“你……”崔灵仪连忙按住了她的手，“你也不必发这样的重誓。”
　　癸娘笑了：“如今，你可安心了？”
　　崔灵仪把头一扭：“安心了，但我还是不开心。你……你要答应，为我做三件事。”
　　“好，”癸娘一口应下，“你尽管说。莫说三件，就是十件、百件、千件，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会为你做。”
　　崔灵仪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么贪心，我不要十件、百件、千件，我只要你为我做三件事。而且，一定要做到。你……可以答应我么？”
　　“自然，”癸娘说，“是什么事？”
　　“第一件事，”崔灵仪忽然贴近她，目光细细地勾画着她的面容，“你既卜算了我的生平，那你，可还记得我的生辰？”
　　“记得，”癸娘回答道，“十一月初三。”
　　“是的，”崔灵仪得逞一般地轻笑道，“今日，下雪了。想来，十一月初三，也不远了。”她实在是记不住年月了。
　　癸娘垂眸算了算：“你今年，二十四了。”
　　“是，”崔灵仪说，“是本命年。我很久没有庆祝过生辰了，所以，这一次，我想好好过。”她说着，在她额头上印了一吻，又问：“你可以帮我过一个生辰么？”
　　“当然，”癸娘连忙说，“别说一个，以后你所有的生辰，我都会为你操办好。”她说着，拥住了她：“以后，你的每一个生辰，都有我。”
　　“我的宁之，”癸娘在她耳畔轻声说，“以后，你不会孤独了。”
　　“好呀，”癸娘听见崔灵仪在笑，她笑得有些哑、有些闷，“但是，你要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我可是很期待这次生辰的。”
　　癸娘听出她在强颜欢笑，却没有戳破。她知道，崔灵仪从前受了太多的苦，也因此分外珍惜所有的甜头。她在心中默默发誓，她会让所有的惊喜成为常态，她要将她过往缺少的一切关爱十倍、百倍地补回来……她，会爱她。
　　“宁之，”她在心中默默念着，“宁之。”


第144章 嗟我怀人（九）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院里的生活是格外的平静、美好。毕竟这地方人迹罕至，除了偶尔有几只孤魂野鬼会好奇地飘过来溜达几圈，根本不会有人来打扰她们。
　　天气越发冷了，崔灵仪准备了炭盆，便坐回到书案前。一旁，癸娘坐在窗边，口中随意哼唱着无名的曲调，细细地擦拭着手中的木杖。
　　“这是什么曲子？”崔灵仪拿起笔，清了清嗓子，问，“你好像很喜欢，我总是能听见你哼唱。”
　　“记不得了，”癸娘回答，“时间太久，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但这曲子实在是很熟悉，我想，应当是小时候听过吧。无事做时，总是想随意地哼两段。”
　　崔灵仪笑了：“但你能记这么久，也是难得。”她说着，手微微颤了一下，一滴墨便落在了纸上。她不由得低头看向这墨点，一时竟有些出神。
　　“你在做什么？”癸娘问。
　　“在练字。”崔灵仪说。
　　“练字？”癸娘有些奇怪。
　　崔灵仪叹道：“前些日子，我试着舞剑，却仍坚持不了太久。唉……我如今，拿不动剑了，只能另谋出路。惜容先前曾为人代笔，我想，我最起码还识字，或许也可以接些这样的活计。只是我太久没有拿笔了，如今的字歪歪扭扭，如一个刚开蒙的稚子所写一般，实在是拿不上台面。”她说着，抬头对癸娘一笑：“既然要以此谋生，怎能不练字呢？”
　　“原来如此，”癸娘问，“那你在写什么？”
　　崔灵仪顺口答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说着，忽然哽住，又悄悄看了癸娘一眼。
　　癸娘一笑：“怎么不继续背了？”
　　“窈窕淑女，女……女子好逑，”崔灵仪硬着头皮接了一句，却又连忙改口，“罢了罢了，我还是练习《蒹葭》吧。”
　　“这首，比《关雎》要苦一些，我不想你写这一首。”癸娘说。
　　“那你想我写哪一首，”崔灵仪问，“你要我写什么，我便写什么。”
　　“不如，就写《静女》一篇，”癸娘停下了擦拭木杖的手，说，“这一篇，两情相悦。”
　　崔灵仪莞尔一笑：“好，依你。”她说着，低头便写：“我这就写，但是，你不要嫌弃我的字不好看。”
　　“我看不到，没办法嫌弃。”癸娘说。
　　“看不到，也不许想！”崔灵仪补了一句。
　　“好，”癸娘一口应下，又靠在墙上，笑道，“你还真霸道呢。”
　　“你就让我对你霸道些嘛，”崔灵仪一边写，一边轻笑着，“我如今，也很难霸道了。”她说着，垂下眼去，不觉看向了自己的手腕。如今，也就拿笔时还觉得轻松。
　　那边癸娘看不到崔灵仪的目光，只继续打趣道：“只是你这霸道，听起来更像在撒娇。还记得你我初识之时，那时的你，是真的有些霸道。”
　　“内外有别，总是不同的，”崔灵仪抬眼望了望她，笑问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霸道的我？还是撒娇的我？”
　　“我喜欢最真实的你，”癸娘说着，抿唇一笑，“我已经……感受过了。”
　　“你……”崔灵仪脸一红，“你如今说话很奇怪，我都听不大明白了。”
　　“当真？”癸娘反问着，又悄悄地笑，随即正色道，“那便……听不明白吧。”
　　“你……”
　　“嗯？”
　　“你别得意，”崔灵仪收了目光，小声说，“往后，有我霸道的时候呢。”
　　“好，”癸娘终于放下了擦拭木杖的帕子，“我等着你。”她说着，又站起身来：“屋里有些闷，我去散散步。”
　　“好，”崔灵仪点点头，“注意安全，别走太远。”
　　癸娘道了一句“放心”，便撑着木杖出了门。崔灵仪见癸娘出门，竟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又低头看向面前的纸。
　　她根本没有在写什么《关雎》、什么《静女》，这纸上满满当当，却只有一个字——癸。她想，这个字，她一定要练好了。
　　她不知疲倦地在纸上写着，一张纸写满了，便又换了另一张。如此反复，不知疲倦，直到她的手腕越发酸软，连笔都拿不住时，她终于叹了口气，放下了笔。
　　“字还是丑，”她想，“果然，不进则退，太多年没有认真写字了。”若是有朝一日，癸娘看见了她的字，只怕真的会笑话她。
　　想着，她将所有的纸都折了起来，整整齐齐地放进了一旁的竹筐里。写满了她名字的纸，她可舍不得丢掉，也舍不得烧掉。虽然这些纸留着十分占地方，但她的世界里早就只有她了，多几张纸又算什么？
　　好容易收拾完桌案，她抬眼看向窗外。冬日里，天黑得早，如今天色已暗，她竟还看不到癸娘回来。
　　“这么久？”崔灵仪在门前等了片刻，又算了算时间，不禁着急起来。她披了大衣，提上剑，便要出门去找。
　　可刚走出没两步，她便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崔姑娘，还请止步。”
　　崔灵仪愣了一下，回头一看，只见是一个浑身血色、形容难辨的女鬼显了形。看起来，她像是坠崖身亡。
　　见多了鬼，崔灵仪如今已习惯了。除了阴阳之隔外，鬼与人又有什么不同呢？“癸娘在何处？”她问。
　　女鬼一笑：“她就知道你会去寻她，但是，她有自己的事要做，便求我看着你，在这里等她。”
　　崔灵仪笑了：“我是被监视了？”
　　女鬼想了想：“可以这么理解。”
　　崔灵仪见她如此镇定，也想了一想，又问那女鬼：“今日可是十一月初三？”她实在是不愿去记这些无谓的日子。
　　女鬼叹了口气：“你竟问一个鬼魂年月？唉，实在是太伤心了。自从死后，我便不在意这些年月了，世上的年月早已与我无关。”她说着，一阵长吁短叹。
　　癸娘应当也早就不在意年月了，可是这一次……
　　崔灵仪想着，不禁一笑，又索性直接问道：“她是替我筹办生辰宴去了？”
　　女鬼连忙摇头摆手：“我可没说。”她说着，却又飘到双双面前，去逗弄着马骡：“唉，真搞不懂你们。一个索要惊喜，另一个便去准备惊喜。心里有了准备，那惊喜还是惊喜么？”
　　崔灵仪皱了皱眉：“你知道的太多了。”
　　“可你还是别知道那么多了，”这女鬼是个嘴贫的，“我劝你最好装作毫无准备的模样，这样，她最起码能有些惊喜。”
　　崔灵仪明明心中暗喜，口中却毫不客气：“不用你提醒。”
　　“好吧，好吧。”女鬼说了两句，便又杳无踪迹了。
　　崔灵仪知道癸娘无事了，便稍稍放下心来。她想，这附近应当不会有胆大至此的鬼，在她的宝剑面前还敢胡说八道。更何况，癸娘与鬼神的关系一向不错，这些孤魂野鬼也不至于为难她。
　　想着，崔灵仪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天快黑了，她想，癸娘一定快回来了。她不想在屋里等她，她想要第一时间看到她、迎接她。
　　冬日的风稍稍猛烈了些，直往崔灵仪的脖子里灌，她没忍住又咳了几下，每咳一声，全身都在痛。虽然还有止痛的灵丹妙药，她却舍不得吃，能忍则忍了。
　　但即使如此，她依旧执拗地不肯进屋，只把大衣裹得更紧了些。天黑了，她却根本舍不得离开门前回屋点灯，还好微弱的星光不知何时挂在了夜空之中，一闪一闪与她为伴。而她满怀憧憬，只等着那人的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崔灵仪已冻得手脚冰凉，寂静的夜里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她连忙站起，满怀欣喜地就要去迎。可刚向前走了两步，她竟又停了下来。
　　也不知癸娘多久没有准备过惊喜了，她还是演一演吧。
　　眼看着癸娘已到了门边，崔灵仪登时板下脸来，焦急地迎了出去，嘴里还故意责怪道：“你去哪里了？教我好找！还有个女鬼拦着我，不让我去找你！你知不知道，我都要担心死了！”她说着，打开了栅栏，一把抓住了癸娘的手。
　　癸娘笑了笑，却又握着她的手，眉头一皱：“你的手，好凉。”她说着，将木杖立在一边，又将她的手捧在手心，快速摩擦了几下，又放在唇前哈了一口热气。
　　“可好些了？”她问。
　　崔灵仪低着头，悄悄地笑，却不得不仍做出一副恼怒模样，故意带着气说：“好多了。”
　　癸娘紧紧握着她的手，又道：“你不必担心我，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她说着，扶上木杖，便拉着崔灵仪向院内走去：“你若受了风寒，我会心疼。”
　　崔灵仪顺手关上了栅栏的门，又随着癸娘向前走着。她看着癸娘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些忐忑：她身上似乎也没多出什么东西，与下午离开时相比并无变化。怎么她这么沉得住气？竟还没有给她惊喜？
　　但她也不敢张口问，她只是闷头走着。癸娘牵着她进了门，脚步却一滞。“你没有点灯么？”癸娘问，“炭盆似乎也灭了。”
　　“方才没顾上，”听她竟在关心这些，崔灵仪不禁有些失望，又强忍着心中隐隐的委屈，只说道，“我这就收拾一下。”
　　“等等，”癸娘却紧紧地抓着她的手，将她拽回自己面前，“我来就好。”她说着，笑了一笑，木杖轻轻敲了两下地面，刹那间，屋内灯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了。
　　崔灵仪一愣，她眨了眨眼睛，回头一看，只见这屋里不知何时被摆了许多蜡烛，在屋中间的餐桌上，还平白出现了许多食盒。崔灵仪登时明白过来，又看向癸娘：“你……原来……”
　　癸娘垂着眼：“一共九十九根蜡烛。是我请附近的鬼魂朋友去集市上买的，不知是否足够明亮……我已经太久没关注这些照明之物了。”她说着，将木杖放在一边，又抬手试探着摸索到了崔灵仪的脸颊。
　　“很亮。”崔灵仪说。
　　“还有那些菜，”癸娘说，“我这双眼，虽可做饭生火，但实在做不到色香味俱全。那些菜，是我请附近的鬼魂帮忙做的，也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这么多，都是鬼友帮忙做的？”崔灵仪吃了一惊，又问癸娘，“你给了他们什么好处？”
　　“也没什么好处，”癸娘笑了笑，“为他们答疑罢了，不曾耗费什么灵力，你不必担心。”
　　“你，好辛苦……”崔灵仪说着，低下头去。
　　“不辛苦。”癸娘笑了笑，努力抬起眼，想让自己看起来是直视着她：“我的宁之，今日便二十四岁了。前二十四年的事，咱们便不想了。从此以后，‘形单影只’这个词再与你无缘，今后的每一日，我都会陪着你。你便是我的光，我便是光下的影子。影不一定要看见光，但只要光在，影便在。”
　　崔灵仪眼睛一红，几乎要落下泪来，可她也不好意思说些煽情的话，只是说道：“油嘴滑舌、巧言令色，从前竟没发现，你这么会说甜言蜜语。”她说着，又问：“你是何时布置这些的？你是不是故意将我引出门的？”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的惊喜？”癸娘反问。
　　“没有……我，平常心。”崔灵仪有些心虚。
　　癸娘笑了笑：“我的确是要出去做一些事，也的确是想借此将你引出门。但你只要出去片刻，这些东西便可以布置好。你再回来时，便可以看到这一切。只是……”癸娘心疼地将她的手握在手里，道：“没想到，你竟一直在屋外等我，你……”
　　一句话还没说完，崔灵仪便猛然抱住了她。“癸娘……”她除了唤她的名字，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宁之，”癸娘轻轻拍着她的背，“以后，不可以再这么傻了。你要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从今以后，还有好多好多的惊喜呢。”
　　“嗯。”崔灵仪轻轻应了一声，话音落下，窗外却又响起几声响，听着像风折断了树枝。她觉得奇怪，还没问话，癸娘却已推开了窗子。
　　“这是……”崔灵仪有些惊讶。她看见如萤火一般的幽蓝的、青绿的光，组成了马，正在星空中驰骋；又有几只鸟，如同孔雀一般，拖曳着尾巴，从窗前飞过；还有老虎、鹰、鹿，以及那些开得旺盛的花……像极了她童年时做过的美梦。
　　“娘，”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一匹马上，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曾问过娘亲，“有什么马，可以在天上飞呢？是天马吗？”
　　娘当时笑着，回答她：“你这孩子，又做什么梦啦？这世上，哪里有会飞的天马？”
　　她当然知道这世上没有天马，但是她实在很想要一匹马。只可惜，这个愿望实现得实在是太艰难了。
　　可如今，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她又看到了儿时梦中的马。那些绚烂的光芒只为她一人绽放，她只觉自己忽然间成了全天下最珍贵的存在。
　　“如何，”癸娘问着，听起来略有些紧张，“我没见过烟花，也不知像不像。”
　　“很好看。”崔灵仪望着窗外，眼泛泪光，又好奇问道：“可是，这不是烟花，是什么……”她问着，忽然间恍然大悟：“不会是，鬼火吧？”
　　癸娘尴尬地笑了两声：“你很聪明。”又低头叹道：“可我实在是找不到别的烟火，能搜寻到的，只有鬼火……”
　　崔灵仪难得见她如此局促的模样，不由得笑了两声。就算是鬼火，她也觉得浪漫、觉得开怀。
　　“癸娘，”她一把抱住了她，“我很喜欢，谢谢你。”她说着，吸了吸鼻子，可说出的话还是带了些鼻音：“这是我这十年来，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辰了。这第一件事，我很满意。”
　　“喜欢便好。”癸娘说着，埋首在她肩头，蹭了蹭。
　　“那么，”崔灵仪说，“让我们一起享受一下这个生辰吧。”


第145章 嗟我怀人（十）
　　“宁之，你为何要如此？”
　　“宁之，我恨你！”
　　入眼尽是血色，崔灵仪痛苦得叫不出声。疼痛从骨髓蔓延开来，遍及全身，她额间甚至冒出了几滴冷汗。就在这痛苦难耐的时候，身边癸娘一把抱住了她。
　　“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癸娘问。
　　崔灵仪猛然睁开眼来，却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动弹不得。她好容易喘匀了气，又看向癸娘：“我没事。”
　　天还没亮，窗外雾蒙蒙的。两人缩在一张被子里，不着寸缕，癸娘的下巴还蹭在她的胸前。崔灵仪定了定神，又笑着解释道：“的确做噩梦了。”她说着，紧紧回抱住癸娘。
　　癸娘似乎在轻轻嗅闻着她身上的气息，又问道：“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在和人打架，”崔灵仪说，“但是，我打不过。”她说着，吸了吸鼻子，又对癸娘说：“癸娘，我身上有些痛。”
　　在惊醒后，她才意识到，原来这并非梦里的痛，这是她身上本来的痛。如今天冷了，先前的旧伤都肆虐起来。从前，她并不会被旧伤困扰。可今年，大约是因为伤了元气，这些旧伤也越发猖狂了。她仿佛又回到了河底石宫，躺在那张石床上，除了感受疼痛以外，再也动弹不得。那真的是……绝望。
　　崔灵仪想，或许她根本就没有走出那石宫。
　　“我给你拿药。”癸娘说着，爬出被子，坐起身来，还不忘把被子给崔灵仪掖好。她在床头上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了熟悉的瓶子，晃了一晃，却不禁眉头一紧：“药不多了。”说着，她倒出了一粒放在掌心，又递到了崔灵仪面前。
　　崔灵仪接过药，放入口中，吞咽下去，又望着癸娘笑。“没想到，这止痛的药都不够吃了。”她说着，拉着癸娘躺下，两人又缩在被子里，相对侧躺，紧紧相依。
　　“等到春日里，天气回暖，我教你如何修炼，可好？”癸娘问道，“若有灵力护体，你的病痛，应该可以缓解一些。”
　　“好呀，”崔灵仪一口应下，又闭了眼睛，“只是，你不许嫌我笨。”
　　“你这样聪明，夸你还来不及，如何能嫌弃你？”癸娘反问。
　　“你如今是这样说，到时候若真被我气着了，可未必会这样想，”崔灵仪轻笑着，“你呀，还是别对我抱太大期望了。”
　　“那你会偷懒么？”癸娘问。
　　“不会，”崔灵仪回答，“只要你教我，我定然不会偷懒。”
　　“那便是了，”癸娘说，“你认真学，我认真教，便好了。”
　　“嗯，”崔灵仪连忙点头，“我一向学得很认真！”她说着，手指在癸娘腰间轻轻摩挲着。
　　癸娘有些怕痒，笑着躲了躲，又一把按住了她的手。“是，你的确很认真，”癸娘说着，握住她的手，“可你方才身上还痛着，怎好劳驾你辛苦这一回呢？”
　　崔灵仪闻言，又睁开眼睛，向癸娘凑近了些。“可是，我才服了药，”她说着，盯上了癸娘的唇，“如今，正是不怕疼的自在时候。你知道的，我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她说着，望着癸娘的唇，便轻轻吻了上去。
　　癸娘轻哼一声，很快便适应了崔灵仪青涩的攻势。唇舌相迎间，她又轻而易举地掌握了所有的节奏，带动了崔灵仪的呼吸。崔灵仪只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快，似乎再快一些，她便会昏厥过去。就在她晕晕乎乎的时候，那只熟悉的手又抚上她的背，顺着脊柱一路向下……目的地很明确。
　　方才的豪言壮语此刻都已作废，她不自觉地将腿搭在了癸娘的腿上。那人手指勾了勾，她一紧张，却咬在了癸娘的唇上。癸娘不由得轻笑，又抿了抿嘴唇。
　　“宁之，”她说，“我不会让你闲下来的。”
　　“嗯……”崔灵仪轻轻应了一声，又不觉挺了挺腰。的确，现在全身都闲不下来了。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时间却仿佛在这张床上停滞了。窗外传来双双的蹄声，多半它又在吓唬麻雀。面前，癸娘依旧闭着双眼，还没有醒来。
　　“辛苦啦。”崔灵仪悄悄说着，又抬起手去，尽情地描摹着癸娘的眉眼。她生得十分漂亮，崔灵仪想，若是她能看到，那双眼睛不知会有多美。
　　“可惜，我见不到。”她想着，又暗自叹息。失落瞬间笼罩了她，她想要翻个身，却又不由得动作一顿。那只修长纤细的手还搭在她腿间，眷恋不舍地不愿离去……她根本翻不了身。
　　无妨，就这样抱着，也不错。崔灵仪想着，便又只是悄悄地打量癸娘。这样的日子，不知还能有多久。
　　“若是能一直如此，该多好。”她想着，无声地笑。可正当此时，她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水滴拍地的声音。
　　水滴？水滴！刹那间，崔灵仪浑身僵住，脸色惨白。屋顶的冰雪，开始融化了么？
　　她就要回身去看，可才微微一动，便惊醒了癸娘。癸娘伸了个懒腰，收回了手，又将崔灵仪拉回怀中。
　　“你早就醒了？”她问。
　　“嗯。”崔灵仪应了一声，目光却只盯着窗子。不用去看了，她清楚地从窗影上看到了水滴降落。
　　“癸娘，”她有些失神，“春天到了。”
　　“春天好，”癸娘拥着她，“我们可以在这小院里，种一些花。”她说着，想了想，又问崔灵仪道：“宁之，我们银钱还够么？若是可以，我真想把这小院买下来。从此，你我二人便隐居在此，再不理世俗纷争。”
　　崔灵仪轻轻笑道：“放心，够的。只是买下来之后，钱便不多了，那时，便得省着点花。”
　　“省着点也没什么，”癸娘说，“只要能得一安身之所，就是苦一些也无妨。”她说着，叹息道：“宁之，不知是不是漂泊了太久的缘故，如今，我再也不想流浪了。这小院，我虽看不到，但这里很清静，我很喜欢。我想，若是将这小院收拾得更漂亮一些，你住在这里，也会开心。”
　　她说着，半撑起身子，又缓缓俯下身去，在崔灵仪的面颊上印了一吻。“宁之，”她说，“我们把这小院买下来吧。”
　　“好呀，”崔灵仪一口应下，又笑着捏了一下癸娘的鼻子，“但是，我如今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也要陪我去做。就当是，三件事中的第二件事吧。”
　　“好，”癸娘忙说，“你讲。”
　　崔灵仪哽咽了一下：“我想回长安，给爹娘上坟。自我离家，都快十年了。从前我自己都过得浑浑噩噩，只知今日仍在世，却不知明日是否就横死街头了，哪里还顾得了上坟？可是，既然要安定下来，我还是想回去，告诉爹娘一声。若是他们还没有投胎转世，说不定还能听到我说话，如此，他们也可安心了。”她说着，顿了一顿，补了一句：“最起码，我娘会安心一些。”
　　“好，”癸娘轻声应道，“我陪你去。”
　　“多谢，”崔灵仪又笑了笑，“我们也不必太急，赶在清明时回去，便好了。这段时间，我可以把这小院买下来，再收拾一下，种一些花。到那时，满园馨香，只属于你我。”她说着，竟落下一滴泪。
　　“你怎么哭了？”癸娘问。
　　崔灵仪越发哽咽了，她忍了忍，却忍不住，竟哭出声来。“太美好了。”她只说了这四个字，便钻进了癸娘怀里，哭个不停。
　　癸娘笑着，拍了拍她的背：“从前没发现，你这样爱哭呀。”
　　“从前……不一样。我若是在你面前还不能哭，那我也太惨了一些。”崔灵仪说着，又连忙抬头擦了擦眼泪，坐起身来就要穿衣下床。
　　“嗯？做什么？”癸娘问。
　　崔灵仪忍泪道：“数钱，找房东，买房。”
　　“就这么急？”癸娘有些吃惊。
　　崔灵仪顿了顿，回答道：“嗯！就这么急！一刻都等不得了！”
　　崔灵仪果然是等不得了。她匆匆忙忙下了床，洗漱之后便去数钱。当天下午，她便牵上了双双，背上了剑，出发进城，夜半时分才回来。
　　“如何？”癸娘问。
　　崔灵仪猛喝了一口水，回答道：“他出价太高，我先续租了两个月，待我讲讲价，咱们徐徐图之。你放心，这房子，我们势在必得！”
　　癸娘微微一笑，颇有些宠溺地说道：“好。”
　　两人说着，又是一番温存。从此之后，这便成了崔灵仪生活的常态。每隔几日，她都要去见见房东，同那房东软磨硬泡。
　　见她如此信心满满，癸娘便也没有多问。自她们从河底石宫出来之后，已很少有事能让崔灵仪打起精神了。癸娘知道，崔灵仪总觉得自己再无用武之地，如今她好容易心里有了别的事，总算又能忙起来：不是去找房东谈事，便是在院子里翻土种花……这也未尝不是一种好事。
　　“我买了很多芍药花的种子，”崔灵仪一边挖土，一边说着，“芍药鲜艳，赏心悦目。”
　　“好。”癸娘轻轻应了一声，又自嘲道：“我都快忘记芍药花的模样了。”
　　“我会让你知道的。”崔灵仪笑着，小心地种下了一排种子，埋了土，泥土上还摆了小石子，圈出了种子的位置。
　　“今年，一定要盛开呀，”崔灵仪轻轻拍了拍泥土，像是抚摸一条小狗，“我性子急，可等不了太久。”
　　“会盛开的，”癸娘说，“我感受到了那种子的灵气，亦感受到了它旺盛的生命。”
　　“那我便放心了。”崔灵仪说着，又坐在了一旁的小凳上。忙活了半日，她的体力还是有些跟不上的。
　　如此过了两个月，天气越发暖和，买房的事也终于谈成了。清明将近，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一同进城签约，再去长安扫墓。
　　离开前，崔灵仪似乎格外兴奋。癸娘看不到，但她听见了崔灵仪拿笔的声音。
　　“在写什么？”癸娘问。
　　崔灵仪笑了笑：“秘密！等回来时，你便知道了。”她说着，写了好一会儿，又放下了笔，收拾着桌案。
　　“好，”癸娘说着，又笑，“你莫不是在给我准备什么惊喜？”
　　“你可不要多想，”崔灵仪忙说，“我这个人，可没有那么浪漫。你这样想，我会有压力。”
　　“好吧，”癸娘若有所思，又对她笑道，“那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听见。”
　　“嗯，”崔灵仪应了一声，又看向窗外，说，“等回来时，窗外的花，应该就要盛开了。”
　　“是啊。”癸娘含笑说着。
　　崔灵仪扭头望向她，她面颊上是朝阳倾洒来的红彤彤的光。崔灵仪不禁觉得好笑，她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依旧同她一起满怀期待地等着花的盛开——她甚至连这花的模样都要忘记了。
　　“癸娘。”想及此处，她不觉开口，唤了一声。
　　“嗯？”
　　“我们就要有自己的家了。”崔灵仪说。
　　“是啊，”癸娘附和着，“我们就要有自己的家了。”
　　“真好。”崔灵仪说着，眼泛泪光。
　　“真好。”癸娘说着，面带笑意。
　　曾经有很多时候，崔灵仪都为她们无法四目相对、含情脉脉而可惜。可如今，崔灵仪只觉得庆幸：还好她看不见，如此，她还能有一些发自内心的开心时光。
　　“癸娘，对不起，”她在心中默默说道，“但是，我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第146章 嗟我怀人（十一）
　　两人进了城，从房东手里买了房，休息了一夜，便又动身向长安去。出发前，崔灵仪特意借了针，认认真真地将新得的房契地契缝进荷包，又贴着癸娘的中衣缝好。
　　“这么谨慎呀？”癸娘笑问着。
　　“当然，”崔灵仪坐在床边，为癸娘穿衣，“这可是你我后几十年的幸福。”她说着，隔着房屋地契摸了摸癸娘的肚子：“你可一定要保管好。”
　　“都放在我这里？”癸娘问。
　　崔灵仪笑道：“自然是都放在你这里。”
　　两人骑着双双，向长安的方向走去。崔灵仪无意急匆匆地赶路，她只带着癸娘慢悠悠地走，一边走，一边同她说着沿途的景色。她们走了一路，她便说了一路，说得她口干舌燥，却仍舍不得停下。
　　“好啦，快歇歇吧，”癸娘劝道，“你的嗓子都哑了。”
　　“可是我想说，”崔灵仪道，“这都是我走过的路，当年我离开长安时，就是从这条路走的。我想同你说，让你知道，我是从何处来，向何处去。”
　　她说着，看到了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又兴奋起来，对癸娘道：“那里有几棵梧桐树，我出长安时，那树下还有许多小商贩，一边乘凉一边卖货，我还在那里买了一碗酸梅汤呢！唉，只是如今，这里都没人摆摊了。不然，定让你也尝尝那酸梅汤的滋味。”
　　“的确可惜，”癸娘笑道，“等回家后，你给我做，好不好？”
　　“好呀。”崔灵仪应了一声，却又忽然猛咳了好几下。她怕癸娘担心，气还没喘过来，便哑着嗓子对她解释道：“没事，呛了一口风。”她说着，又自嘲笑道：“先前还担心买了房之后，你我就要喝西北风了。如今看来，我连喝西北风都要被呛到，实在是没这个福气。”
　　“你身上，可还疼么？”癸娘没被她糊弄过去。
　　“如今入春了，没有先前那样疼，”崔灵仪回答着，又叹了口气，“以后比较重的体力活，我怕是都做不成了。”
　　“我来。”癸娘说。
　　“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有强迫你。”崔灵仪忙道。
　　“放心，我都可以，”癸娘笑道，“你以为我这几千年，是怎么过来的？我只是不太方便而已，不代表不行。”
　　“好，”崔灵仪笑道，“我可记下了。以后，便都交给你了。”
　　两人一路说笑、一路前行，走了五六日，才慢悠悠地到了长安。这一日，正是清明。
　　长安城早已没有了昔日的辉煌，破败不堪，墙根下的青草疯狂生长着，与她们一路走来看到的城镇没什么不同。崔灵仪带着癸娘在城里转了一圈，买了纸钱香烛，便又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长安城。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崔灵仪回望着城门，念着诗，又叹了一口气，“和记忆中的长安，大不相同了。如今，我才真切地体会到，何为黍离之悲。”
　　两人牵着双双，一步一步向城外走去。曾经熟悉的路，如今只剩了满眼的荒芜。崔灵仪望着面前的路，唯有喟然长叹。
　　“当年，即使从长安城里搬出来，我也没有觉得很艰难。这条路，看着也没有这么荒凉。后来，我们虽然住在乡下，但也算是小康之家。没想到，一场天灾，一场人祸，便可以让一个小康之家瞬间跌入谷底，沦为赤贫……更没想到，这么快，我一家之遭遇，便成了一城之遭遇。长安城，竟也沦落了。”她说。
　　“癸娘，你知道么，”崔灵仪又对癸娘说，“我虽是博陵崔氏，但我从未回过博陵。我生在长安，长在长安，于我而言，长安才是我的故乡。如今……如今，我的故乡不在了。”她说着，越发伤感。
　　“世事变迁，无常便是有常，千百年来，一向如此，”癸娘劝慰她，“你也不必太过失落。长安虽不如从前，但如今，我们已有了自己的新家。等时间久一些，我们的新家，也会成为我们的故乡。”
　　崔灵仪笑了：“癸娘，我好喜欢听你说话。”她说着，又望了望天：“也不知这乱世，何时才能结束。我这一路走来，只觉鬼神之间的事，似乎还好处理一些，人与人之间，实在是太难了。”
　　“癸娘，”她又问，“你说，为何现在的神灵，不管这人世了呢？”
　　“神灵之本，在于凡人。如今的神灵虽高高在上，却受制于人。若是凡人为了一己私欲，存了心地想扰乱这世间，神灵又能奈何？”癸娘反问着，却又慨然道：“几千年了，我才终于隐约明白师姖话中深意。可惜，已经太迟了。巫，早已今非昔比。”
　　“那，巫姖想听到的巫之职责，又是什么？”崔灵仪问。
　　“我想，或许在于平衡，平衡天人、平衡鬼神，但最重要的是，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苍生，”癸娘说着，又低头笑了笑，“罢了，不提了……也不一定对。我只要知道，我先前所想，是大错特错，便足矣。”
　　“你想明白了就好。”崔灵仪笑了笑。
　　“嗯，想明白了，”癸娘又说，“或许，这几千年的苦痛于我而言，也是一种历练。曾经的年少无知、执迷不悟，让我失去了我本来的双眼，可如今，我不必用眼睛，也可看到众生了。”
　　她说着，站住脚步：“若是师姖还在，她应当很欣慰……唉，也不对，她不一定欣慰，说不定还会恨铁不成钢。几千年了，我竟才悟得了这个道理，真是天下一等一的蠢才。”
　　“是同我在一起之后，才明白的，”崔灵仪说着，低头浅笑，“我实在是幸运，竟能见证你度过曾经的迷惘。”
　　“是呀，”癸娘笑着挽住了崔灵仪的手，“我还要多谢你呢。”
　　两人说着，一路向前走，不多时，便到了一片高岗前。这高岗上种满了松柏，松柏之间，便是无尽的墓碑。
　　“他们就葬在这里。”崔灵仪说着，便牵着癸娘的手，一步一步向上爬着。她记得，父母当时埋葬的并不算高。可如今，她爬了许久，竟还没见到她亲手立下的碑。
　　“我记得……是在这里。”崔灵仪立在树下，望着身边的墓碑，一时不知该向何处走了。她不敢相信，如今她竟找不到父母的坟冢了。
　　“怎么了？”癸娘问。
　　崔灵仪笑了笑，可呼出的气却染着哭腔。“我……太久没回来，找不到了。”她说。
　　癸娘听了，连忙安慰道：“没事的。”她说着，又引着崔灵仪的手握在了木杖上：“让它来指引你。”她说着，催动灵力，木杖上便生出了一缕黑气，从崔灵仪的眼前飘浮而去，最终，落在了一堆齐胸高的野草里。
　　崔灵仪愣了一下，连忙奔了过去，路上还被石头绊了一下。可她顾不得疼痛，又连忙爬起，好容易到了野草跟前，伸手便向野草中探去——果然是一方冰凉的石碑。
　　刹那间，崔灵仪泪如雨下：“娘，宁之不孝……”
　　她跪了下来，连叩了三个响头，这才又拔出剑，奋力地清除着野草。她费尽了力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让那石碑显露。碑后坟包上的野草，她却是无力清理了。
　　她痛恨自己如今的虚弱。她将剑深深插入泥土，用袖子拂去了墓碑上的泥土，这才又拿出买来的香烛纸钱，在坟前点燃。终于，她做完了一切，又跪在坟前，无声而隐忍地垂首痛哭。
　　癸娘从她身后走来，与她一同跪下，又拥她入怀。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着她的手臂，安抚着她。纸钱焚烧的火光映在她们的脸上，很快便烤干了崔灵仪面颊上的泪水。良久，崔灵仪终于缓了过来，却仍依靠在癸娘怀中。
　　“癸娘，”她问，“你说，我娘，会怨我么？”
　　“不会，”癸娘轻声说，“她若知道你这些年受了苦，只怕心疼你还来不及，如何还会计较这些小事？”
　　“他们……都已投胎去了么？”崔灵仪问。
　　癸娘点点头：“很早之前，就去了。”
　　“好吧，”崔灵仪说，“今日，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事。”
　　天色渐晚，墓碑前的纸钱早已燃尽，灰烬尽数被风吹在了崔灵仪身上。在乌鸦的乱啼声中，崔灵仪垂眼看向香烛，只见那香烛也只剩了半寸。她又仰头看了看天，却只看到了林木遮蔽，但是她知道，月亮多半也升起来了。
　　“癸娘，”崔灵仪开了口，声音有些发虚，“我们今夜不回城里住了，好不好？”
　　“你想在这里守着？”癸娘问。
　　“嗯，”崔灵仪轻声应道，“我想在这里。”
　　“好，”癸娘说，“那我们便在这里。”
　　“癸娘，”崔灵仪在她怀里说，“时间还早，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不然这一夜，未免太难熬了。”
　　“好，”癸娘说，“你讲，我听。”
　　崔灵仪笑了，终于将一切娓娓道来：“从前，有个羸弱的小奴隶，生来就如同猪狗，被人打骂、奴役，每日里吃也吃不饱、睡也睡不好。小奴隶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一路磕磕绊绊，好容易活到了十五岁。”
　　“有一日，小奴隶又被主人命令去搬一些重物。可那时，小奴隶身体虚弱，勉力走了几步，便摔倒在了路上。主人气急，就用鞭子狠狠抽打小奴隶。小奴隶无力反抗，除了呼痛，什么也做不了。”
　　崔灵仪说到此处，又笑了：“可就在此时，有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忽然出现，制止了那主人。她说：‘如此惨厉的哭声，你当真忍心听么？’主人也是好笑，只回了一句：‘那我叫她闭嘴。’”
　　“然后呢？”癸娘问。
　　“然后，主人便想用鞭子将那小奴隶抽到闭嘴，”崔灵仪说，“可那富家小姐自然是不愿的。她出手阔绰，直接从那残暴的主人手里买下了奴隶。奴隶满怀感激，以为遇到了一个更好的主人，发誓以后要为小姐赴汤蹈火、效犬马之劳。”
　　“可是小奴隶没想到，小姐在买下她后，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崔灵仪顿了顿，重复着，“‘从今以后，你自由了。’说罢，小姐也没有再看她，转身便走了。”
　　“可是奴隶忘不了小姐的大恩大德……怎么能忘呢？她的身体虽然获得自由，可她的心竟又被小姐俘获了。可惜两人身份悬殊，有如云泥，注定没有可能。而且，小奴隶于小姐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或许她根本都不记得，还有小奴隶这个人。于是，小奴隶心想：既如此，我便默默守着她。”崔灵仪说到此处，长舒了一口气，又笑着问癸娘：“癸娘，你猜，接下来如何了？”
　　癸娘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我也曾听过变文俗讲。按照一些故事的套路，想必接下来是，小姐落难，小奴隶出手相助，两人最终修成正果？”
　　崔灵仪轻笑了两声，又一把抱住癸娘的脖子。“是呀，这个故事是不是很俗套、却很圆满，”她说，“癸娘，你真聪明。”说罢，她又在癸娘的面颊上狠狠亲了一下。
　　癸娘笑了：“你在这里，还敢如此胆大妄为啊？”
　　崔灵仪看了一眼香烛，就快要燃尽了。她轻笑着：“是啊……”她说着，拉起癸娘的手，让她抚上自己的唇。
　　“那你敢不敢亲我？”她问。
　　癸娘凑近了一些：“若是你想要，我自然敢。”说罢，她便依着崔灵仪引导的位置，轻轻吻着。这一吻没持续太久，不过片刻，她便要分开。可崔灵仪不依她，竟连忙揪过她的领子，深深一吻。
　　这一次，她吻得猛烈，让人难以抗拒。癸娘一时竟喘不过气来，不由得轻轻推了推她，口中含糊不清地唤着：“宁之……”
　　可崔灵仪依旧没有放过她。她第一次发起这般强硬的攻势，直到香烛的光熄灭的瞬间，她才气喘吁吁地放过了她。
　　“宁之……”癸娘有些奇怪，“你……怎么……呃！”话音未落，癸娘忽然痛呼一声。在她没有防备的时候，崔灵仪忽然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在她后脖颈处打了一下。刹那间，癸娘睁大了双眼，却又控制不住地向前跌入，晕倒在崔灵仪的怀中。
　　“癸娘，”崔灵仪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终于哭出声来，“我没有时间了。”
　　她又想起了那日在河伯废宫时，于阴鉴里看到的一切。她看到了她们的缘起之时，弱小的奴隶匍匐在地，而不远处是巫癸的牛车。
　　巫癸蒙着双目，看不见她，却因不忍听闻她的哭声，大方地买下了她。“你叫什么名字？”巫癸问。
　　“奴……无名。”奴隶回答。她没有名字，但她想，或许“无名”，本身便是她的名字？
　　“无名，也无妨，”巫癸说，“从今以后，你自由了，不必自称为奴。你，会拥有自己的名字，拥有自己的人生。”说罢，巫癸便命人驾驶牛车，走了。只留那刚刚获得自由的小奴隶，立在车后，用目光追逐着她的身影。
　　在巫癸蒙着双眼追逐日光之时，小奴隶的目光也在追逐着她。小奴隶满心满眼都是她，她想，她一定要保护她。
　　可是，她成长得太慢了。在她还没拥有可以保护她的能力时，巫癸便被推上了祭台。奴隶没有资格去看典礼，但她看到了那些王公贵族是如何将她的尸骨随意丢弃。她珍视万分之人，就这样被他们夺去了性命。
　　她心中没有那么多对神灵的敬畏，更无太多对王的敬畏，她只知道，巫癸被他们害死了。她痛心疾首，却又无能为力，所能做的，竟只是将她被随意丢弃的尸骨收集起来，哭着拼成完整的一副骨架。然后，她又寻来了一把石锹，先挖了坑，又一步一步走向那白骨——她想要她入土为安。
　　可是，在她即将丢下第一锹土时，她忽然停了所有的动作。她望着那白骨，心中只有无穷的怜惜，以及对所有神鬼王公的恨。于是，她放下铁锹，跪在白骨之前，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白骨之上。
　　“无名在此立誓，”她一字一顿，说，“从今以后，不信鬼，不敬神，不尊王，只愿巫癸得以重生。若能换得巫癸重生，哪怕从此以后，生生世世，孤苦无依、粉身碎骨……我亦，心甘情愿！”
　　郑重立誓之后，她终于亲手推下了第一抔土。但是，还不够，她要尽自己所能，给她一个完整的葬礼。于是，奴隶无名学着以往偷看来的葬礼仪式，一边埋葬她，一边轻轻哼唱起了不知名的曲子。葬礼上，应当是要奏乐的吧？只是，她实在记不住那些曲调，这曲子是她自己编的，也不知巫癸喜不喜欢。
　　后来，崔灵仪也曾听到过这曲子。第一次听到，是在她心中郁闷借酒浇愁之时，癸娘抱住她，以此曲来安抚她。那时的崔灵仪不知道，这曲子，竟是她唱给她的。
　　就这样，在她的哼唱声中，巫癸被埋葬了。自此，两人的命运，彻底缠绕在了一起。
　　在几千年间的二十七次轮回中，她每次都会遇见她。但是，每一次，都只有癸娘不知情的匆匆一瞥。因为那时的癸娘都已灵力枯竭、血肉崩裂、陷入昏睡……而崔灵仪所能做的，竟只有发发善心，将她掩埋。
　　直至，这一世，她们过早地相遇了。
　　“阴鉴指了两条路。崔姐姐，”在河伯废宫之时，姜惜容与她一同看完了阴鉴上的内容，又不安地问她，“所以，你当真会如此么？”
　　崔灵仪深呼吸了一口气，又挤出来一个笑容：“我不知道。”
　　但是，其实，她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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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诗经·王风·黍离》
　　本周六早上九点，更新大结局。


第147章 嗟我怀人（十二）
　　癸娘醒来时，还有些昏昏沉沉。她本能地想活动一下手脚，却猛然发现，她已动弹不得。背后似乎是什么粗糙而坚硬的东西，她想，这多半是一棵树。
　　昏迷之前的记忆涌入脑海，她立马便明白如今是怎么回事了。“宁之，”她颤声开口，“你，把我打晕、绑起来了？”
　　“嗯，”坟岗最高处，不远处的崔灵仪注视着她，又平静地嘱咐道，“这绳索，是我从河伯废宫里带出来的。你如今用不得灵力，最好不要挣扎。”
　　癸娘不信，连忙试了一下。果然，她连木杖都召唤不过来了。“宁之？”癸娘有些懵，问，“你要做什么？”
　　崔灵仪抬头望了望天色，已经过了子时了。明月在天，微风拂面，虽有几只乌鸦啼叫，脚下又是层层叠叠的坟茔，但也不失为一片好景色。
　　于是，崔灵仪又搬了块石头，在癸娘身前坐下。“癸娘，”她仰望着她，轻笑着，“若是，我能让你摆脱灵力枯竭时的凌迟之痛呢？若是，这便是我们的宿命呢？”
　　“你在说什么？”癸娘不解。
　　“癸娘，”崔灵仪没有回答，只是问道，“你可知今日今时，是何日何时么？”
　　癸娘愣了一下，崔灵仪便笑了。她低着头，拂弄着自己的裙角。“你一时半刻算不出来，但我可以告诉你，”她说着，却不觉又将袖角握紧了，“如今，正是难得的癸年、癸月、癸日、癸时。”
　　“癸娘，”崔灵仪好像兴奋起来，“人这一生，能遇到几回这样的好日子？若等到下一个癸年癸月癸日，又要等很久。”她说着，又哽咽起来：“癸娘，我知道，我的身体，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你究竟在说什么？”癸娘急了。
　　“癸娘，”崔灵仪努力笑着，极力用着最温柔的声音同她说，“昔年昔时，你曾予我自由；此刻此地，我也想送你解脱。不然，我这辈子，便真的等不到了。”
　　“崔宁之！”癸娘叫道，“你先放了我，我们好好说！说明白！”
　　“癸娘，不行，”崔灵仪摇了摇头，“我的时间不多了，真的……不多了。”她说着，又望了望天：“不过如今，我倒是可以同你解释一下。我们……长话短说吧。”
　　崔灵仪说着，眼泪早已流了满面，却仍是努力笑着：“方才那个故事的结局真的很美好，可那都是假的。癸娘，我曾经是那个被鞭打的奴隶，而你，则是那个富家小姐。”她说着，调整了一下因隐忍哭意而越发急促的呼吸：“几千年前，我没能救你。两千多年间，轮回二十七世，我亦是次次来迟。如今，好容易再与你相遇，我是一定要救你的。”
　　癸娘一怔。她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了，时间太久了。
　　崔灵仪见她神情，便知她心中所想，于是，她苦笑了两声。“你不记得，也没有关系，只要我知道，便足够了，”她说着，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前，“癸娘，在这过去几千年里，我们曾经无数次相逢。可我总是来得太迟，不能帮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受苦受难。这一世，命中注定，我们该将这一切做个了断了。”
　　“癸娘，”她抚上了她的面颊，接着说，“那日，在废宫里，惜容帮我问了阴鉴，如何才能帮你从痛苦中解脱，阴鉴很仁慈地指了两条路。但是，在我看来，我没有那么多的选择。两条路，只有一条可以走。”
　　癸娘心中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宁之，”她急道，“你不许做傻事！”
　　崔灵仪没有回应她，只是自顾自地说道：“第一条路，是用我这宝剑，彻底地杀了你。从此，你便不用受苦了。”
　　癸娘心下一沉，只听崔灵仪又笑着问她：“你说，这阴鉴是不是很会开玩笑？”
　　“宁之，”癸娘忙说，“无论第二条路是什么，你都不许做！”
　　崔灵仪理着癸娘鬓边的乱发，又强笑道：“不必我说，你也猜到第二条路是什么了？”
　　“我知道，不会是什么容易做到的事，”癸娘连忙劝着她，“所以，宁之，你先放开我，我们从长计议！你不要擅作主张！”
　　“擅作主张么？”崔灵仪摇了摇头，“其实，我已经准备了很久了。”她说着，以额头贴上她的额头，认真感受着她的体温。
　　“癸娘，”她轻声说着，安抚着她，“第二条路，便是在癸年癸月癸日癸时，以血换血、以命换命。让新鲜的血，永久地进入你的身体，替换那些陈腐的血肉。然后，你便不用被几千年前的苦痛折磨了。你可以自在地使用灵力，自在地看这世间。”
　　“癸娘，”她问，“你说，好不好？”
　　“不好！”癸娘一口回绝，又急急地哀求道，“崔宁之，你莫要做傻事！我求你！”
　　“这不是傻事，”崔灵仪的声音终于带了哭腔，她再也忍不住了，“癸娘，这是唯一的办法，这是你我的宿命！”她不断地强调着：“癸娘，救你如同救我，我不想再生生世世、孤苦无依。癸娘，我也求你，依了我，好不好？”
　　“宁之……”
　　“癸娘，”崔灵仪哭着说，“或许，我们都该同过去做个了断了。这些困扰了我们几千年的问题，是时候做个了断了！如此，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事。”
　　话音落下，癸娘清楚地感觉到有泪水滴落在她项颈上。“宁之，”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绝望而惶恐地哀求，“你别乱来！”
　　崔灵仪却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一般，她离开她，用手擦了擦眼泪，长舒了一口气，又拔出了剑来。“等一等，”此刻，崔灵仪的声音异常平静，“很快就好了。”
　　“崔宁之……你就是个疯子！你不许……”
　　癸娘一句话还没说话，便忽然感觉颈上一凉。她想，应是那宝剑抵在了她脖颈侧边，剑尖微微插入了身后的树干。但她不知道的是，另一侧剑刃，就贴在崔灵仪的脖子上。她能感觉到崔灵仪的呼吸落在她面颊上，就如同以往的每一次温存……只是这一次，是诀别。
　　“癸娘，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崔灵仪望着她，眼泪一滴一滴打湿了剑面，她最后挤出了一个笑容，“我曾埋葬你二十七次，如今，也该轮到你为我收尸啦。”
　　“癸娘，”她轻声说，“别怨我。”
　　不能再等了，时辰快过去了。
　　“宁之——”
　　一语未毕，癸娘只觉颈上一痛。面前的姑娘重重地撞上了剑刃，带着剑刃深入她的项颈。癸娘浑身一僵，她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喷在了她面颊上，可她已然分不清那是谁的血了。
　　“宁之……”她努力地想开口唤她，可已然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泪水混着血水一起滑落，她知道，她应该正在看着她。
　　“为什么，”她在心里问着，“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然后，她还没有等到答案，便因接受不了新鲜血液的猛然冲击，歪头昏睡过去。
　　崔灵仪苦笑着，拼尽最后的力气，拔出了剑，斩断了捆绑着癸娘的绳子。两人无力地倒在泥土里，癸娘就落在她身上。宝剑脱手，她想抱住她，却已经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脖颈伤口的血正在迅速流失，却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萦着黑气、一点一点地渗入癸娘的身体。癸娘的血则落在她身上，染红了她的衣服。一开始，还有些像嫁衣，只可惜，鲜红的血很快便黑了。
　　冷，好冷……她想，癸娘会冷么？希望，她的血可以温暖她。
　　清冷的月光越来越模糊，她的身体也越来越重。崔灵仪眯了眯眼睛，心想道：“好可惜，看不到她正常生活的模样了。”
　　失血太快又太多，她的意识很快也模糊了。在最后的清醒时刻，不知怎的，她忽然又想起了与她初识时做过的一个梦，她梦见癸娘身上的血缠绕着自己……原来，梦都是反的；原来，冥冥之中，她早就找到方法了。
　　“癸娘。”她想。
　　“癸娘……”她凝视着月亮虚幻的影子，终于闭上了双眼。
　　风一阵一阵地吹，乌鸦一时一时地啼，没人知道在这寂静的坟岗上发生了什么。万古不变的皎洁明月依旧高高挂着，引着云与星在夜空中缠绵。有人望着月亮吟诵诗篇，有人望着月亮对酒当歌，有人月下独酌长吁短叹，也有人无心瞧这月亮，早早地便睡下了……月光下，有人得到了什么，亦有人失去了什么。
　　当癸娘苏醒之时，天依旧黑着。她猛然喘了一口气，心跳得极快。再抬起头时，她便看到了有一块半圆的东西高挂在眼前，明明快要消失，却还散发着寒光……她吓了一跳，本能伸手去挥，可这一抬手，她竟什么都没有碰到。然后，她便意识到，那是久违的月亮。
　　几千年了，她已有几千年没有看见月亮了。
　　癸娘有些恍惚，又垂下手去。周身的感觉逐渐复苏，她的指尖又触碰到了熟悉的肌肤，以及手腕上层层叠叠的划痕……只是，再没了体温。
　　癸娘一愣，连忙起身，又低头看去，只见身下那面容清丽的姑娘紧闭双眼，唇边却又带着浅浅的微笑。是宁之，她知道，这是她的宁之……原来，她的宁之，生得这么好看。
　　可是，她死了。苍白无比的面容、冰凉僵硬的身体、脖颈上几可露骨的伤口、还有那染血的衣物……她死了。
　　“宁之？”癸娘小声唤着，仍不死心地轻轻推了推她，“宁之……”
　　可崔灵仪哪里还能回应呢？面容上最后的笑意，便是她濒死之时，留下的最后一次回应。
　　“宁之。”癸娘唤着，心中泛起一阵长久难忍的钝痛。身上不再痛，心里却越发痛了。这是她第一次凝望着她，却也是最后一次。
　　不、不！她是巫，她怎么可以看着心爱之人在眼前死去！
　　“维天之命，敷于下土。鬼神有谕，莫敢不从。谁能为之，癸能为之。所谕者何？请君示下——”
　　癸娘举起龟甲，绝望地呼喊着。她的宁之，新死未久。说不定，她还可以再见到她！
　　坟岗上卷起一阵阴风，带起了她的发丝，眷恋人间不肯离去的鬼魂们出现在她眼前，将她层层包围。“宁之！”她高声喊着，“崔宁之！”
　　可是鬼魂之中，无人应答。崔灵仪，已不在了。
　　“不、不……”癸娘又连忙拿起龟甲，慌忙问卜，可不知为何，龟甲竟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试了很多次，龟甲都未曾回应她。
　　一切都在告诉她，她再也找不到她的宁之。
　　癸娘安静了，鬼魂也散去了。她望着她的面容，心中只剩了无限的苦涩。一柄剑，两个人，以血换血，一死一生。的确，她重获新生，可是，她又与她一同死去了。
　　“宁之，”她抚着她的面容，喃喃说着，落下泪来，“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只说了这一句话，她便泣不成声，伏在崔灵仪的尸身上，痛哭不止。巫者的哭声响彻山林，坟岗之上，百鬼戚戚，与之同悲。
　　黑夜逐渐明亮起来，癸娘的双眼也随之适应了日光。最终，癸娘还是选择将崔灵仪带回她们的家。她将剑挂在崔灵仪身上，又背起她，扶着木杖。木杖其实已经没有用了，但她仍是担心自己撑不住。她走到坟岗下，解下了拴着双双的绳子，将她的尸体绑在身上，又催动灵力，这才好容易骑上骡背。
　　“双双，”她哑着嗓子，“我们回家。”
　　双双是认路的，它似乎也知道，主人不在了。这一路，它跑得分外急、分外快。可即使双双跑得飞快，癸娘还是注意到了沿途的景色。她看到了崔灵仪口中破败的城门，看到了远处的山峰，也看到了路边的梧桐树……来时的柔情细语，如今都在为她指着回家的路。一想到此，癸娘便心痛如绞。
　　终于，她们日夜兼程，回到了家。在那华山脚下的小院外，癸娘亲手打造了一口棺材，亲手埋葬了她的爱人——就如同她以往埋葬她一般。
　　院里的芍药花已经长成，癸娘立在坟前，回头望着那鲜艳的花，心中却只想着崔灵仪。她当日，特意选了颜色鲜艳的花。
　　她走过芍药花，驻足片刻，终于还是进了屋子。小小的房间，被崔灵仪收拾得整整齐齐。即使出去了几日，无人打理，也没有太过脏乱。
　　癸娘叹了口气，拿起帕子，便要收拾一番。然后，她便瞧见了那蒙了一块布的竹筐——里面不都是纸吗，蒙着布做什么？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走过去，掀开了那块布。
　　然后，她先看到了一块玉佩。玉佩压在下面的废纸上，整整齐齐。癸娘很快便明白了崔灵仪的意图，她拿起那玉佩，惨笑一声：“宁之，是要给我留一个念想么？”
　　曾经嫌弃的玉佩，如今竟成了她的遗物。她将玉佩握在手中，又低头看去，便看到了一些写满了字的纸。如今的字同她所熟识的字不大一样，但她仍一眼认出了这些字：癸。
　　癸娘双眼一红，随手拾起一张，来回翻看，仍是一点其他的字都瞧不见。“你说你要练字，练了这么久，却都在写这些么？”她自言自语问着，又将这纸抱在了心前。
　　“怎么不留些……”她说到此处，忽然一愣，连忙将手里的玉佩和纸放回竹筐，又解下衣带，褪下衣服，疯了一般地急急翻出中衣内侧——那里有崔灵仪亲手为她绣上的荷包。
　　喉咙生出几分酸涩的哽咽，她寻了剪刀，小心地将这荷包裁下。回来以后，她一直在忙，竟没来得及去看这荷包里的东西。如今，总算想起来了。
　　荷包被她打开，她看到了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染了血，即使癸娘知道，这是自己的血，她还是不免一阵黯然伤神。因为，宁之的血，根本没机会打落在这纸上。她的血早已尽数融进了自己的身体里，无一滴遗漏。
　　定了定神，她将这些纸一一展开，只见该有的东西都在，房契、地契……还有那一张薄薄的信纸。癸娘根本无心去看那房契地契，只连忙打开信纸。
　　“怎么只有两张……”癸娘喃喃。入眼可见的，依旧是陌生的字体。这一次，她实在是有些读不通顺了，不得不拿出龟甲，施加灵力。黑气在信纸上窜动，又游动到龟甲上。龟甲上金光闪现，又有字迹乍然冒出，飘在空中。如此，癸娘终于读懂了。
　　“癸娘吾爱，见字如晤。恐怕死后的模样太过可怖，我唯有勤于练字，只盼你见到信时，心中的我不算太过丑陋。”
　　“事已至此，我亦有许多话想说。最想说的，仍是一句抱歉。我自知如此决定必然会伤害到你，可我实在不愿错过这一世，让你继续承受千年未变之苦痛。当年的誓言虽然狠毒，可若真能让我得偿所愿，那我便甘之如饴。若是顺应宿命，便是从宿命中解脱之法，又何乐而不为？如此，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只是可惜，我从未见过你明亮的双眸。”
　　“三载陪伴，你早已是我最难舍弃之人。我自知时日无多，只恨不能多照顾你一些时日，如今最忧心者，不过你日后之生活起居、衣食住行。房契地契应已在手，日后，你不必再风餐露宿；生活器具一应俱全，此后，你也不必为此劳碌。只是银钱所剩无几，买房之后，应只余二十两。虽然不多，但亦可保你两年之内，衣食无忧。”
　　“新种的芍药花，此刻应已盛开。我并不善于侍弄花草，不知此花是否合你心意？其实，以前我从未偏爱过芍药，只是那日与你说起《诗三百》时，我忽然想起了芍药之约。几世轮回，终究缘浅，不能相救，不得相守。若有来世，只盼能再续前缘，以芍药为信物，相会于此。只是天意弄人，不知可否？”
　　“你曾许诺我要做三件事，如今，只剩最后一件。奴隶无名已得偿所愿，但崔宁之很是贪心，所愿甚多，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思来想去，只有一句话：从此以后，愿你能于日光之下，自在行走、自在生活。如此，足矣。”
　　落款只有两个字：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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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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