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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逐狼刀
　　作者：耳耳刀
　　文案：
　　乱世冷雨夜，破晓逐狼刀。
　　又骚又娇白切黑少主攻 VS 暴力忠犬武呆子护卫受
　　华清渡，天下第一城城主独子，金贵，风骚，人比花娇。
　　琼芥，给钱就办事的无名小侠，很俊，粗糙，遇事只会提刀。
　　琼芥出山第一战在阴沟里翻船，被死纨绔华清渡抓去，沦为倒霉护卫一枚。安稳日子没过几天，少主便城破家亡，还遭遇多方追杀。
　　不仅工钱莫得拿，还要白天跑路打架，夜里忍受调戏爬床。
　　丧尽天良！
　　好在……他也很喜欢他。
　　琼：(ꐦÒ‸Ó)！
　　“我愿长刀染血，身历九死，换他白衣如旧，为他开疆扩土。”
　　食用指南：
　　1、受前期手部有残疾，后期会治个八成好
　　2、成长型剧情文，全程1v1，粗壮双箭头，全架空瞎编，人设不完美喵
　　3、欢迎光临小花和小草的故事哦～爱大家！
　　标签：强强,HE,架空,称王称霸,剧情,互宠


第1章 死人谷
　　从风息关向西百十里地，黄沙漫漫，衰草连天，有一个巨大盆地。盆地里有一片被沙土盖到半腰的区域，这便是传说中死人谷。死人谷夹在宣、戎两国之间，荒凉无比，鸟不拉屎，是个真正的三不管地界。
　　头顶的不算皇天，脚踩的不是后土，故而其中的住民狂妄大胆，凡事都要自己做主。在这里，围殴械斗如同吃饭屙屎一般平常，孩童刚能下炕，就会使刀枪，十民九恶，十户十匪。
　　而此时此刻，死人谷琼家庄内，正在流血——
　　悍匪在赤裸的女人躯体上耸动，发出畅快的、兽一样的嘶吼。那女人的脖颈儿弯成个扭曲的姿态，无神的大眼呆滞地望向天空，身体跟随那匪的冲撞，像块破布一样在沙土地上擦动。男人仰头大叫了一声，似乎不满意于猎物的无生气，贴近她的脖子，一口撕下淋漓的血肉。
　　他把肉往地上一“呸”，舌头舔干净嘴唇上的血，敞着衣襟站了起来，深陷的眼睛撇向尸山中间，那里坐着个看起来不足十五岁的少年。
　　少年被血水泡着，已经看不出什么人样，一双眼睛倒是很亮。他双手软搭搭地垂着，口里紧紧衔着一把刀，那是农家削土豆皮的小刀，刀刃还生了锈。他的牙齿把刀柄咬得咔咔作响，眼睛像尖钩一样狠盯着匪首。
　　匪首淫笑了一声，说了几句鸟语，部下立刻明白，他又要满足他那淫怪的癖好。
　　悍匪像一座山一样压向少年，手指抓向他虽满是污垢，却稚嫩细腻的脸蛋儿。
　　少年拼命地挣扎，双腿在悍匪身侧用力踢打。那匪自然没把一个半大小子放在眼里，俯身下去正要亲昵，突然发出了尖锐的痛叫声。
　　他手捂住脖子，猛地倒退了几步，那少年翻身坐起，口中的刀锋正在汩汩滴血。
　　匪首看着手心的血，怒不可遏，直接下了死令。
　　他的手下应声落刀，一刀劈中了少年的肩膀。少年痛得后仰，口里的刀却还死死叼着，仿佛长在了嘴唇上一般。
　　另一刀冲他喉头直下，却在距离命门一指的位置被生生打偏了去。
　　持刀的悍匪还没顾得上反应，低头便见一只竹竿穿胸而过，从心脏位置直直刺了出来，那竹竿顶端平滑，并没有削尖。他瞠大双目，侧身向后看去，只看到斗笠顶上露出的灰白色的发髻。
　　来人一把推开身前已经死绝了的人，从背上又抽了一根竹子，片刻不顿地向其余盗匪捅去，所到之处翠竹溅血，碧红相间。在打斗间隙，斗笠下露出一张苍老的脸，皮肉虬皱如树皮，这是一位看起来年过七旬的老人。
　　老人毫不拖沓，五息之间就将所有的盗匪像串肉串一样穿了起来，因为竹竿撑着地，尸体无法倒下，各个竖立，如一个邪阵，连倾斜的角度都是一模一样的。
　　老人随手将血抹在他破得抽丝的衣服上，大步流星走向尸山。尸体们死状可怖，显然这里除了刚才的少年，已经没有第三个活人了。
　　“小鬼？”老人摇了摇双眼紧闭的少年，又探了他的鼻息，小声道：“不是挺凶的吗，这么快就晕过去了？”
　　他抬手拖拽少年口里的小刀，但这位昏迷的人咬得死紧，根本拖不动。老人用力一扯，刀没出来，倒是飞了颗牙。
　　他吓了一跳，不过左右是个乳牙，掉了也就掉了吧，老人自我安慰地想，将那昏迷的小孩扛麻袋一样扛了起来。
　　他慢慢走出死人阵，像散步一样轻快悠闲。路过肉串们的时候，嘀嘀咕咕了一句，“有点儿饿了……”
　　老人常年游行山水，真实姓名、来历已经不可考，唯有一个他自称的名号，叫做“费竹”。
　　此刻他正靠在山洞石壁之上，大嚼一根人腿粗细的大棒骨。费竹看上去年纪不小，但牙口一点儿不老，在棒骨的筋膜位置一转一剃，整块肉就完整地脱进了口里。不消片刻，他脚边掉下一块儿骨头，半点儿肉都不剩，干净得如水洗过一般。
　　费竹把油手往衣服上一蹭，打了个饱嗝，乜了一眼洞内躺着的人，心里惊讶，居然这么快就醒了……
　　下一秒，一把小刀就冲到了眼前。那少年满身的血已经干涸变质成褐色，肩膀上的伤大大咧咧地敞着，还维持着皮开肉绽的状态。这是因为费竹有个理念，人不管受多重的伤，都要能自己撑过三日，要是撑不过，就不算好汉，如果不是好汉，自然也就没有存活于世的必要了。
　　此刻距离他救下这少年，不过才一日。一日时间醒来，还有这么大气力，就算他年纪轻算不上“汉”，也能姑且算个“好孩儿”。费竹一侧身躲开少年的攻击，还抽空摸了摸嘴角的油。
　　少年的记忆还停留在村子被屠戮之时，故而有些敌我不分。不论眼前是什么人，总先要了他命才安心。一击不中，口里的刀被灵活一摆，又要卷土重来。
　　费竹直视着少年的双眼，那双眼睛上挑刻薄，锐得像狼。他心里暗叹了一声，不愧是死人谷养出来的孩子，戾气就是重。
　　手上提的棒骨一转，在少年的左胸位置轻轻一点，蘸出一个油花，登时把人推出去几米。他仿佛只是随手为之，无足轻重，少年却清晰地听到自己的骨骼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整个胸膛连同里面裹着的心脏，都钝痛起来。他的伤重，本就元气大伤，一击下去支撑不住，颓倒在地。
　　但人虽然歪着，那双眼睛却像抛了锚一样定在费竹身上。少年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招数，灵巧之至，举重若轻，即便泰山压于前，也能如对待一片鸿毛一般，只轻轻一拂。费竹看着少年的眼底一闪而过的热切，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转瞬之间八招如表演一般使出，收了骨头，道：“你们村遭了匪。我碰巧路过，救下了你。”
　　少年看着他，眼睛里明暗闪烁，似是信了，但仍有戒备。他挣扎着爬了起来，靠着石壁站立，好像要问费竹什么。
　　费竹道：“就你一个活口，其余的已经死绝了。”
　　少年依然没有说话，口里衔着那把刀，牙齿在其上磨砺，发出“咔咔”的声音。再抬头时，双眼已经变得通红，直直地盯着费竹手里的棒骨。
　　费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将那棒骨扬了一扬，“想学？”
　　不过几息之间，少年似已平复，面对费竹郑重地点了点头。
　　“把刀吐了，用嘴说话。”
　　少年从小被教育，刀不离身，放下刀剑在死人谷人的眼里，就意味着臣服。费竹满不在乎地一笑，皱纹丛生：“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我立正了要你砍，你都杀不死我。我这身本事虽然不值钱，但到底还是有人学的，你要是不想学，门就在那儿，现在抬腿走了便是；如果想学，把刀吐了跪下来，乖乖叫我一声‘老爹’。”
　　他背身过去，片刻之后，身后“扑通”一声，少年的声音沙哑干枯：“老爹。”
　　费竹又转了回来，那少年跪在地上，像座小血山，生锈的小刀已经滚进了土里。少年一说话，就感觉嘴巴漏风，音调颇为怪异，用舌头舔了舔，才发现自己的门牙没有了。费竹颇不好意思，“哈哈”了两声，“过几天就长出来了。”
　　少年想了片刻，没有说话。费竹蹲下来，到与他齐平的位置，“爹爹看看你的筋骨，适不适合练武。”
　　他的手压在少年的肩膀，一道真气探入，不觉惊叹了一声。少年根骨奇佳，经脉又粗又韧，饶是费竹走南闯北多年，收过成千上百的儿子孙子，都未见过比这更好的。他心下大喜，难道真是从草窝里捡出了个凤凰？
　　连骨头都长得坚硬舒展，费竹的手向下，感觉到少年明显僵了一下。他眉头一皱，把少年的胳膊抬了起来。
　　胳膊能端平，手却软趴趴地垂着。
　　费竹捏住他的掌，心下大骇，这手里有骨头，但是筋脉，居然全是死的！他急声喝问：“你手怎么回事？”
　　少年眼神一暗，“天……天生的。”
　　他生下来便是个残废，手不能提，至于原因，估计只有女娲知道吧？费竹悻悻放下他的手，筋骨再好有什么用，是个残疾，“没有手，怎么练刀？“
　　“我还有口！能练！”少年生怕他不收自己，慌忙辩白，被走岔的一口气呛到，震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费竹捏住他的嘴，翻看上下，想起武林原本有位高手，四肢尽断，只靠嘴巴发射果核杀敌，也能进入化境，成为一代宗师。左右他闲人一个，不怕尝试，点了点头：“告诉爹，叫什么名字？”
　　“琼芥，”少年答道，“从玉琼，草头芥。”
　　这名字倒奇，美玉草料混成一团，究竟是如琼瑶贵重，还是如草芥微贱？不过就他这情况，大概是金玉的身子，蓬草的命。但无论是玉还是草，天地广袤，总能找到一方容身之地。而“芥”之一字，到底是纤弱了些。费竹笑笑，“你拜了爹爹，就要跟爹爹姓，”他随处一瞟，看到山洞外丛生的长刺的杂草，张口便道：“你以后叫费荆，记住了？”
　　琼芥倒是无所谓，“记住了。”
　　他说完这话，肚子“咕噜”一声。
　　“饿了？”费竹捡了块肉，像是块肋排，“吃吧。”琼芥饿狼一样扑向那块肉，曲着身子，狠命撕扯，牙齿摩擦着动物的骨骼，发出让人头皮发酸的声响。
　　费竹看着地上进食的人，突然抚掌大笑，“能吃肉好，能吃肉就能活命。”


第2章 老爹
　　琼芥在山洞里养了好几日，一直到身上的血衣发酸发臭招引了一堆苍蝇，费竹才大发慈悲地花了一个铜板，自山下给他买了一件粗麻衣服。
　　少年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游了个来回，赤身从河里钻了出来。他的手腕早已被训练灵便，两只腕子合在一块儿，就能像钳子一样抓取物品。他抖干身上的水珠，又手口并用地将衣服穿起来。
　　一身污秽洗净，露出白净的皮肉，因为营养不良，稍微有些发青。琼芥身材细高窄瘦，一张脸颇具异域特色，轮廓深邃，鼻梁高直，只是他颧骨有些高，看上去不是有福的面相。
　　费竹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新儿子，感觉他颇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风貌，勉强算得上满意。琼芥走来，想张嘴叫一声“老爹”，突然嘴里一甜，吐出一口血。
　　他伸手抹去，继而被费竹捏开了嘴，口腔里的肉已经磨成鲜红，殷出血。琼芥后退半步，把甜腥味的唾液咽下去，指着一边，示意费竹跟他过去。
　　山洞的一边立着个靶子，是用纸糊的，质地粗糙。琼芥从碗里取了一颗黄豆，衔在口中，退到距靶三米处。他屏息凝神，嘴唇一张，那颗豆子便被直直吐了出去。
　　豆子出口之时便带了一定的加速度，飞到三米之外，打在距离靶心一指的位置，纸面“啪”得震颤一声。费竹想起他两天前还只能把豆子弹到地下，现在如此成绩，完全能够称得上神速。
　　也不枉他练出了满口的血。
　　费竹在琼芥期待的眼神里鼓励了他几句，然后勒令他休息，“练武不是一日之功，勤学苦练固然是好，但是也要懂得劳逸结合。”说罢，他懒洋洋地在山洞门前的大石板上一躺，眯着眼睛晒太阳。
　　费竹一天十二时辰，四个时辰吃饭，八个时辰睡觉，从来不见练功，仿佛这一身本事都是吃饭吃出来的，睡觉睡出来的。琼芥站在石头下看他假爹，老爹的眼睁开一条缝：“乖儿子，你也睡。”
　　琼芥应了一声，席地而坐，头靠住石板边儿，开始闭目养神。
　　他皮糙肉厚扛摔打，靠着，坐着，甚至站着，都能睡得着觉，但也惊得像鸟，稍有风吹草动，眼睛便瞬间睁大。
　　琼芥睡了半个时辰，肩膀上一重，猛得醒过来。
　　见是老爹，他才放松。费竹让他在石上坐定，双手拍在他背上，说道：“闭目，凝神。”
　　琼芥凝神，将感觉全部放于体内，他感觉到一股内力自气海穴升起，飘动随意，轻巧如风。费竹的内力像吹气一般吹到了他体内，所到之处冰冰凉凉，这股风顺着经脉，流向穴位，百会、华盖，最后汇聚眉心，随后是又一循环。那些气高深莫测，似有无穷变化。
　　费竹将他的内功打得细致，光是引路就用了整整五日。五日之后，他打了个哈欠，让琼芥顺着他告诉的路径继续运功筑基。自己吃了三斤肉，喝了一斤烧酒，美美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正午，日头歹毒。费竹睁眼，看见琼芥还维持着入定的姿势，显然已经练了一天一夜。
　　琼芥头顶冒出细密的汗珠，眉头紧锁，那些气在他身体里澎湃充盈地流着，但总像是格格不入，不能为自己所用。他运气到气海一穴，恍惚间像摸到了个石壁，真气中一小部分被他捏出了棱角。他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懵懂地继续做下去。
　　坚硬锐利之气越来越多，铿锵如金石，与费竹的气相遇对抗，琼芥脑内被冲成了一片血红，不自觉回忆起灭门一日的情景，大悲大恸，真气一下子走错了路。
　　费竹只觉得周身之气一滞，睁眼发现琼芥的脸色已经变得青紫，暗叫一声不好，厉声喝道：“荆儿，凝神！”
　　他手指疾出，猛叩琼芥几处大穴，一股蓬勃的内力倾斜而出。琼芥“哇”得一声，喷出一口黑血，片刻之后睁开了眼睛。
　　饶是费竹见多识广，也没想到会有人在练内功心法的第一日就差点儿走火入魔。他皱着眉看着面色苍白的琼芥，心道，这孩子心智坚定远非常人，但“要劲儿”太过，过刚易折，反而不是好事。
　　得想个法子。
　　费竹两根手指压住眉心，将聚起的两道皱纹拨开，沉声问旁边委顿的人：“知道这套心法叫什么名字吗？”
　　琼芥自然没有一览他脑内的能力，诚实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你还敢瞎练，”费竹几个暴栗下去，把琼芥打得抱头鼠窜，他也是委屈住了，不是你教我的吗，怎么不能练了？
　　费竹打了受气包几下，终于消了自己莫名其妙的坏脾气，“这套功法名叫《逍遥心法》，我师从的门派，叫做逍遥派。知道逍遥两个字什么意思吗？”
　　琼芥又摇头，不过这次学精了，躲得远远的。费竹看他那样子，觉得好笑，然后就放声大笑起来，笑完后，他随手捡了个树枝，在石板上描画。
　　树枝轻松扎进岩石里，费竹提了狗爬一般的“逍遥”两个字，而琼芥看着那两个字，除了“老爹手劲儿真大”和“这两个字笔画真多”外没有第三个想法。
　　只听费竹道：“超脱物外叫做逍遥，无所阻拦叫做逍遥。无欲无求，悲喜随意，叫做逍遥。这套功法顺的是自然之气，重的是天地平衡，功力增长是次要的，主要是一个玄，主要是一个悟，明白吗？”
　　他说了这么多，琼芥只听到一句“功力增长是次要的”。但学武功不就是为了变得强大保护自己吗，功力增长怎么会是次要的呢？琼芥想了很久，冥顽不灵地问：“那老爹，我现在应该怎么练？”
　　说来说去，这小子还是离不开一个“练”字，真一个木头疙瘩，费竹飞了个白眼，就地躺倒，“你现在应该躺平，睡觉。”
　　说完，他的八个时辰睡眠时间又到了。费竹闭上眼，发出平缓的呼吸声。琼芥抬头望着长天，默默思索他刚刚的话。
　　怀着执念与懵懂，琼芥的习武之路开始了。
　　此后的日子，他跟着老爹行走四方，到过风雪交加的朔方，也去过烟雨朦胧的江南小城，身份嘛，算半个儿子，小半个徒弟，再小半个马匹，小半个奴。琼芥身上挑着扁担，用胳膊腕儿挽着，上挂两个百多斤重的大箱子，里面装着行李，分量不够的话，会塞上石头。费竹在斗笠盖住脸，斜躺在左边的箱子面上睡大觉。
　　如此左边一头重一大截，琼芥只能把内力运到右侧手腕上，努力维持平衡，体内的真气被压缩到极点，经脉又酸又麻，无一时一刻不在练功。
　　他的懒老爹却只优游自在地打着鼾，琼芥被个石子儿绊了下，身上的担子一倾，又得了身上人一句凶神恶煞的喝问：“干嘛呢？扶好！”
　　他十五岁那年，费竹带他去蜀中暂住，落脚点是山中的一座洞府。琼芥身上的担子已然加至两千斤，若是常人负着这样的重量行走，必要脸色青紫，脚底下凿出个大坑，琼芥却一脸轻松，甚至还能跳上几步。
　　他抬头望向着所到之处，石阶顶上不知曾是哪门哪派，门头倾颓，已经生了杂草。他挑着重物登顶，费竹早已在山头等着了，看了他一眼，向内一努嘴：“走吧。”
　　费竹显然到过此处，轻车熟路。这座洞府是凭山而建，每一间屋都是个石窟。费竹选了其中的两间给两人住，又吩咐：“打扫好屋子，就去后山找我。”
　　琼芥“诶”了一声，落了行李，开始收拾屋子。说来也怪，这屋中家具的表面虽然落了灰，但是锅碗瓢盆都在石柜里好好地搁着，一样不少。他观察到墙上有些黑褐色的印记，但积年累月已经干涸，不知道曾经喷溅上什么液体。
　　不过一会儿，他就收拾完全，起身往后山去。与前山相比，后山没经过多少开发，茂林修竹，维持着最本真的样子。费竹正站在一棵树顶鸟瞰四周，树苗纤细摇晃，他却屹立不动，见琼芥来了，几个起落就向丛林当中去。
　　琼芥运功于腿，使出轻功跟了上去。这山里竟然有一扇黑色的大门，古朴、坚硬、厚重，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琼芥早已习惯了开道探路，奋力一撞，门居然纹丝不动。
　　费竹的手指在门把手的位置拨弄了几下，“咔”得一声，门应声开了，显示出内里的情况。山洞里陈列着数不清的武器，另有几十根直通顶端的巨型石柱，这竟然是个武库。
　　费竹在兵器里挑拣，随后拔掉刀鞘，向琼芥一掷：“拿着。”
　　短刀划破虚空，朝向面门而来，琼芥侧身一转，轻巧地将刀柄衔于口中。费竹道：“还记得我教你的大荒八式吗？”
　　那是费竹传授他的第一套刀法，一共八式，中正平实，无甚花哨。琼芥点一点头，费竹将刀鞘固定在他肩膀位置，方便他衔取，一指中心石柱的顶端：“看到那里的东西了吗？”
　　琼芥定睛一看，是颗鸡蛋，费竹道：“一颗生蛋，我要你用大荒八式，把它的外壳削掉，不许划破鸡蛋的内膜。山洞里有干粮、伤药，你慢慢练着，什么时候练好就出来，慢慢的哈，不着急。”
　　琼芥正欲点头，却见费竹拉下石柱上一个手柄，登时几十根花背弩箭带着紫色的毒雾射向琼芥，他堪堪躲过，又是如雨的毒针。琼芥在暗器阵中狼狈不堪，哪有心情去削那个鸡蛋？他错愕地看向费竹。
　　只听他老爹没心没肺地道：“你练着哈，不着急。”便优游自在地飘走了。


第3章 浪少（一）
　　要说洞中无日月，琼芥这么一练，就不知道是多少日夜。习武之人最讲求实战，和这些要命的暗器“厮混”这些日子，他也懂了不少事情。
　　起先是吃尽了苦头。他经验浅薄，年幼无知，只想凭借一张嘴，一根舌头驱使那把短刀。但大荒八式讲求的是大开大合，又岂能受困于方寸之地？
　　于是期间，琼芥受了不少伤，毒气几乎入侵肺腑，在重伤濒死之际，他琢磨出了一个道理。
　　这个道理，叫做以身为刀。他用全身将大荒八式使出，集结于口中的兵器，只把这把短刀当成刃，又结合轻功身法，如此内外一体，居然轻省不少。琼芥脚下如影，身法诡秘，硬是将中正的刀法练得锐利难测，他无视那些暗器，悄然而上，削下最后一块儿蛋壳。
　　鸡蛋端端正正坐在石柱上，在洞内烛火下呈现暖黄的色泽，与此同时，石柱的机关阵终于停了下去。琼芥抬头，目光兴奋，长长舒了口气。
　　他将短刀放在洞内的石桌上，此刻，他才终于有闲心好好看下这把刀。这把刀轻薄无比，呈现尖锥状，通体漆黑，遍布暗纹。
　　刀身上似有文字，琼芥定睛一看，是“无心”二字，应当是刀名了。但他还没来得及休息多久，便听到几声清脆的铃铛响。
　　琼芥抬头一看，旁边系的铜铃无风自动，这个铃铛连接山门，大概是有客人来了。
　　门是单向，他站在内侧，只轻轻一踢，它就被打开了。琼芥四处找费竹，但是山上空空，他已经不见踪影。
　　他只好到山门前。来人站在迎客处，看不清面貌，只一只手从石洞里伸出来。琼芥道：“竹先生不在。”那人却回，“费少侠，我是来找您的。”
　　那人递来一只红色的笺，琼芥认得，是“请英令”。请英令乃是江湖中人请人办事之物，其中悬赏的任务有杀人、夺宝，还有偷鸡摸狗。琼芥有些迟疑，那人又道：“是尊师为您接的。”
　　琼芥看他手里的令牌，确实是费竹的信物，于是将那纸笺取出，里面写着这样一行大字：
　　取风息城主床下密匣。
　　另有一个费竹托他送来的木盒，琼芥回到房间中打开，见是一种自己没见过的铁器。
　　这东西一共有两只，呈现人手骨形状，能戴在手腕上。手骨收起时是握着手腕的，用机关能够发动，抓取物品，叫做“依骨”。琼芥试了几下，虽然不如真手灵活，但是拿个东西是足够的。
　　木盒里还有一份信，是费竹无可伪造的狗爬字体。说自己有要事在外办理，嘱咐琼芥完成请英令上任务，并独自在外游离一番。
　　末尾是这样一段话：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山水终有相聚。荆儿吾儿，凡行走于世，终有不得圆满之处，不必强求。唯有四字，切记切记。”
　　“仗刃，无心。”
　　琼芥将信揣在胸口位置，第二日就下了山。他脚程极快，从巴蜀到风息只用了短短五日。
　　漫漫黄沙道上，一名少年骑一匹小马，正在疾行。他一身土色，和周匝的沙漠融为一体，一双抓缰绳的手却是亮银颜色。行到官道尽头，琼芥翻身下马，混入人群。
　　他抖一抖斗笠上的沙尘，排在进城队伍的一侧。这是一座巨大的城池，城墙高大坚固，高踞在黄山戈壁之间，城楼牌匾上刻着遒劲的三个大字：风息城。
　　风息城，又称风息关，戎国语写作都兰德，意为“必争之地”。它是西部最大的绿洲，处在群山的峡口，是宣、戎两国沟通的必经之路。
　　和平时期是友好的通道，两国交恶之时，就是悬在恶犬口前的一块肉。琼芥这次来风息城，明显感觉这里比他儿时戒备森严不少，士兵穿着重甲，在城前站岗。
　　琼芥看到士兵筛出了高鼻碧眼的戎国人，便知道如今风息城防备的是“西方来的客人”。士兵一把夺过他的通关文碟，“叫什么名字？”
　　“费荆。”他对答，士兵又问：“干什么来的？”
　　琼芥摘下自己的面罩，一张俊美的脸出现在士兵面前，他的五官浓而端正，皮肤苍白，眼珠子却是中原的黑色。琼芥道：“回家。”
　　士兵闻言和缓了不少，又看了他文书上的住址经历，确认无误，盖了放行的印子，然后问：“风息族？”
　　风息族是西域和中原人通婚而形成的人种，亦是风息关的主要住民，琼芥点了点头，士兵将文书递给他，盔甲缝隙里露出的眼睛也是深邃的乌黑，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道：“最近不太平，当心些。”
　　琼芥拱手谢过，走入人潮。他刚落了脚就去探城主府，没有片刻耽搁。风息一族尚黑，城主的府邸亦为黑色建筑群，看起来无甚华美，倒是质朴得很。
　　城主华舜深居简出，神龙见首不见尾，府内的防控也是丝毫没有破绽。琼芥盯了几日，没有见到华舜，倒是发现另一个人经常外出游玩。
　　此人名叫华清渡，乃城主独子，出了名的纨绔，他是秦楼楚馆的常客，终日眠花宿柳。不是在哪位妓子房里歇着，就是在乐坊一掷千金地捧乐人。琼芥跟了他几日，把整个风息城的馆子都逛了一遍，连里衣都沾上了一股脂粉味儿。
　　华公子出门要乘轿，下车要人扶，人懒嗒嗒地跟软面条似的，不见有什么武功。琼芥蹲在屋顶，将瓦片撬开一个缝儿，观察屋内。
　　华清渡正在灯下读书，琼芥视力极佳，定睛一看，书上画的两人亵衣半褪，抱着倒在塌上做“耕耘”状，俨然一张春宫图，真是好不要脸。他脸蛋儿一红，悄悄啐了一口。
　　梁下的公子倒是看得蛮有兴致，一边翻页一边“啧啧”嘀咕。他终于看够吹灯休息时，已经是一更天。琼芥将耳朵贴在瓦上，听到人平稳的呼吸声，自信他已经睡着，轻轻潜入屋内，准备探些线索。
　　这是最好的酒楼，最上的房间，陈设精美华丽。琼芥蹑手蹑脚，小动作翻找。这位梁上君极为小心，但靠近床铺的位置在月光下隐隐发蓝，他没有看到。
　　琼芥走向床榻，想看看这位少主有没有和他爹一样在床下藏东西的习惯。不料突然之间，一道疾风射出，天罗地网地将他罩住。猎网捆住的皮肤被一道粘液击中，撕心裂肺地疼，琼芥一时不慎，低低痛呼了一声。
　　这小小一句“啊”，惊醒了床上的人，华清渡弹坐而起，火折子“嚓”一声点亮了旁边的蜡烛。
　　他头发散乱，胸襟大敞，表情还是未睡醒的迷蒙状。因为通婚混血，他脸上西域戎族的痕迹已经很淡，含春粉面，轮廓柔和，颇像中原小郎君，只两只昆仑玉般的碧眼，能显示他风息族的身份。
　　华清渡打着灯下床，惊讶地“哎哟”了一声。
　　琼芥双臂被那毒网束得死紧，脚下步伐急出，如蛇如电地冲向华清渡，华清渡被他吓得仰翻在床上，差点摔了蜡烛。琼芥嘴唇一张，自口里吐出一只飞镖。
　　华清渡一闪，好险避过，但也差点给自己摔了个大马趴。他不知道做了什么手脚，琼芥只觉得肩上一紧，那绳网几乎要把他勒断气了。
　　琼芥低头看向，绳子勒住的地方已经变成惨绿色。他一下子认出这是图鉴上见过的至宝“锁英结”，瞬发瞬收毫无间隙，连神仙都难逃，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废物公子手上。
　　见琼芥不动了，华清渡很快恢复了平静，端着蜡烛靠近被他擒住的小贼，轻“咦”了一声，奇怪道：“我是要绑花魁的，怎么逮到了个……”烛火在他瞳孔中闪烁，明灭不定，薄唇微启，“……这么俊俏的小爷们儿。”
　　琼芥被锁英结上的毒折磨得厉害，绑花魁？花魁那小体格，一碰到这网就要呜呼见阎王了吧？他正想着，脸上却突然一热，华清渡伸出爪子毛毛躁躁地捏他的脸颊，兴致盎然道：“你叫什么？”
　　他语调轻佻，琼芥有点不舒服，转头躲开。华清渡又“哎呀”了一声，故作惊讶，“你脸怎么绿啦？”
　　中了剧毒，是个人都要绿好吧？琼芥无语，感觉两人之间也没什么必死的深仇大怨，低头向自己身上的绳子努嘴。
　　华清渡大笑，说是自己不好，不懂怜香惜玉，从怀里摸出个瓶子，倒出粒褐色药丸，就要往琼芥嘴里放。
　　琼芥扭头，不想吃乱七八糟的东西，张嘴要问“这是什么”，不料刚发出了个“这”，药就被塞进了嘴里。
　　药丸颇为奇怪，入口就变成了水，还有股子化不开的腥味儿，华清渡托着他的下巴让他硬吞了下去。琼芥剧烈咳嗽，只听他说“这是解药”。
　　半柱香时间过去，琼芥身子一轻，身上青绿色的毒痕已然褪去。华清渡玩着那个瓶子，说：“没骗你吧？”然后又告诉琼芥，“这药效能持续六个时辰，每隔六个时辰，我就喂你一颗。”
　　琼芥半晌才组织好语言，诚恳地说：“我只是个小毛贼，想要偷点儿钱，现在知道错了。您把我放了吧，也省得浪费您的药。”
　　“那可不行，”华清渡斜躺在塌上，一手支着脑袋，笑得一脸灿烂，“我这么弱，放了你，你要杀我可怎么办呢？”


第4章 浪少（二）
　　他阴辣的神情只维持了一瞬，下一秒便烟消云散，又变得满不在乎。华清渡的手抓到琼芥腕子上的依骨，奇怪地问：“这是什么？”
　　琼芥无奈地坐在地上，靴子已被人扯下，又被疑心深重地检查过脚底板。华清渡似乎对他身上的每个物件都不放心，手指暗中用力，要把那依骨抓扯下来。
　　琼芥眼神轻轻一动，只听“咔咔”两声，假手猝然伸长半尺，结实地抓抠在华清渡脸上，痛得他“啊呜”一嚎，慌张掩面。
　　他是细皮嫩肉少爷身子，何曾遭过这种“大罪”。华清渡一张玉面上左右各三道血痕，被抓成花猫，揽镜自视，欲哭无泪，冲琼芥痛喝：“你搞什么鬼？”
　　琼芥一侧脑袋，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只假手是刚在集市上买的，不会控制。”他其实是想借此一测华清渡的武艺。依骨的发出速度不快，稍微有些武功底子的，都能躲过，但华清渡却结结实实挨了，他心中疑惑，堂堂风息城主独子，居然一点儿也不会？
　　他正这厢疑虑，华清渡却鬼叫完毕了，对着镜子给自己的嫩脸蛋上药。他从袖子里掏出三四个药瓶，还有上药用的玉刮子，边点敷，边没好气地说：“小贼，别想我放你走了，乖乖呆着吧。”
　　琼芥不想弄巧成拙，微微仰头，吐出一口气：“公子，您绑我，真的没用。”
　　“你坏了我的好事，不绑你绑谁？”华清渡冷笑一声。他又照了照镜子，吹了蜡烛，仰倒便睡。
　　可怜琼芥被死死捆住，才离开巴蜀山洞里的石板床，又去睡冷地板了。
　　天亮后，他被扔进衣箱里。华清渡带了个面纱遮住脸上的血痕，摇着桃花扇便骚包地出门，一直到晚上都不见人影。琼芥体能好需求大，在黑洞洞的箱子里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尝试过缩骨，想从锁英结里钻出来，但那绳索仿佛有意识般，他缩得越小，缚得就越紧。
　　不知道什么时辰，琼芥突然闻到一股肉香，猛得睁眼，那香味是从箱子缝里飘进来的，又过了片刻，房门响动，来人在桌上放了什么东西，继而把箱盖一开。
　　华清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叫人买了半只羊，已经烹熟了，要一起吃吗？”
　　琼芥舌***了舔嘴唇，却还是硬撑着等华清渡吃过，确认无毒之后才下口。这羊是上品，极为肥鲜，烹得香酥入魂，他本来就饿，遂大快朵颐，一阵狼吞虎咽。
　　华清渡起先举着象牙箸，在优雅进食，忽而听到一阵撕肉声。抬头一看，竟然呆了，大为震撼地看着箱里人的吃相。
　　只见琼芥的嘴巴塞得极满，一块拳头大小的羊肉转眼没了踪影，只从瘪下去的嘴巴里吐出根干净净的骨头。刀术学得如何姑且不谈，光是这吃肉的架势，就得了费竹十二分真传。琼芥啃完一扇肋排，不大满足地看着华清渡。
　　华清渡咽了咽口水，赶忙又给他添了，就这狼崽子的架势，他都怕他一个不饱，把自己给吃了。
　　后半程，琼芥吃肉的速度慢下来，开始有闲心开口聊天，华清渡事儿妈，一会儿是这床不软了，一会儿是这儿的吃食不如城主府精致啦，琼芥睫毛一动，顺着问道：“公子，您怎么不回城主府去住？”
　　华清渡吃羊只吃脸颊上的两块肉，要切得细如丝，配以香葱、姜丝、小醋，此刻他已经进食完毕了。他没答对面人的话，手绢包住手，捏起根琼芥啃完的大骨，“你说把肉丢进饿狼群里面，它们会按耐不住，争着去抢吗？”
　　琼芥说“自然”，只听华清渡又问，“要是丢根你啃剩下的，连蚂蚁都沾不到便宜的骨头，效果肯定没那么好吧？哎，水至清则无鱼，‘他捏着骨头末端，在地上画了个圈，“得把水搅浑了。”
　　说罢，他也不管琼芥云里雾里，随手将那软丝帕子放在火上烧了。琼芥瞳孔一缩，猛地转向窗户位置，“谁？”
　　廊上并无人影，但琼芥的耳朵还是敏锐地捕捉到细微的响动。华清渡垂首一笑，轻声道，“这不就来了吗？”
　　他看了琼芥一眼，似是惋惜，“可惜来得晚了点儿，大餐被条小鱼吃了。”
　　琼小鱼还没来得及细问，只听梁上、屋上几声响动，天罗地网地将两人包住，霎时间已经风云变幻。华清渡盯着窗纸，碧眼眨动，似乎隐隐兴奋，对琼芥道：“小郎君，帮我绑个人，我保你以后在风息城横着走道儿！”
　　琼芥下意识问：“花魁？”华清渡轻轻笑了一声。下一秒，一道银光从瓦缝里冲下，如鹰爪般，直至抓向他肩膀，华清渡痛得大喝一声，松开了琼芥身上的锁英结。
　　锁英结一旦解绑，就化为了灰烬，竟是个一次性的用品。琼芥一下子弹起，将华清渡往身后一挡，那只银爪粗大无比，上覆倒刺，体格儿是依骨的两倍。
　　“你真的一点儿武功都没有？”
　　华清渡的肩膀处被抓出个大窟窿，隐隐泛着蓝光，“我骗你做什么？”下一刻他身子一轻，就被琼芥提到了梁上。
　　几处房顶上，都落着黑衣人。琼芥还未落地，刀术即出，无心划破虚空，正是大荒八式的第一式“出山”。
　　这招无甚花哨，他出刃之时，天地寒气搅动，初生的一般锋芒毕露。他的刀极狠极快，华清渡还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便有一名壮硕如牛的黑衣“花魁”倒地，脑袋咕噜噜滚到地下，流了一房顶的血。
　　琼芥不知何时已经回了他身边，盯住对面的二十几名黑衣人，冷声道：“绑哪个，挑一个。”
　　华清渡被他“吃不完带走哪个”的狂放语气惊了一下，这小子看着比自己还小两岁，竟是个顶尖高手吗？他一指对面中间，“擒贼先擒王。”
　　琼芥说一声“好”，再次把刀叨到口里。他的攻击范围有限，最善近身刺杀，转瞬之间又是“出山”“争流”“平川”三式。那些个黑衣人也算好手，绑架华清渡是没问题了，但对上琼芥，却像菜刀切豆腐，被打了个稀烂。
　　凡是武学，先练气后练式。五年时间，琼芥已将费竹渡到他体内的内功全化成了自己的东西，他的路数对比费竹，少了飘逸自然，多了诡谲难测。
　　那首领见情形不妙，釜底抽薪，迅速向华清渡冲来，弯刀出鞘。琼芥悄然回护，一肘顶住了首领的腕子。虽说这群人实力有限，但鸡头毕竟是鸡头，两相对抗，琼芥的胳膊一阵疼痛。
　　黑衣人的招式厚重坚硬，像一堵没任何破绽的石山，他却如鬼如魅，摆脱不得，竟是彼此僵持。这样的人物，必然牵制不住，琼芥退而求其次，利落一个肘击，将一个小卒扔到华清渡旁边。
　　华清渡一脚踢在小卒的腮部，毒囊挂着后槽牙飞出来，断了那黑衣人寻死的后路，他又从百宝囊一样的袖子里掏出铁链，将那小卒捆了。琼芥母鸡看崽子一样护着华清渡，黑衣人首领见完成任务无望，大手一挥，带着手下溜了开去。
　　黑影融入夜色中，几个起落，就小到看不清。
　　琼芥下意识要追，只听华清渡道：“算了。”他将刀一吐，回头：“你挨的那一爪子上有毒。”
　　华清渡只微微一笑，翻开衣服给琼芥看。只见他的肩头光滑细腻，没半点受伤痕迹，原来他早在里面穿了层软甲，那软甲由韧性金属制成，完全贴合皮肤，一看就不是凡品。琼芥无奈，真是弱鸡工具多，又听到华清渡问：“大侠，你为什么用嘴扛着刀，难道这样更潇洒吗？”
　　他目光下移，落到琼芥手上，那双手白皙细长，骨节分明，却没半点生气。华清渡当即怀疑，此人手部有疾。
　　琼芥没答他的话，冲华清渡点了点头，说了句“后会无期“，抬腿便走。不料才出去两步，就被身后人叫住，“小郎君。”
　　他回头，华清渡一脚踩在那小卒的身上，碧眼在月光下幽深一片，张口道：“郎君和我回城主府吧？方才多谢救命，想要报答。”
　　琼芥还在犹豫，这是个不错的进城主府的机会，但他实在不想与方才的刺杀有所勾连。华清渡手里把玩着之前放解药的那只瓶子，“郎君有所不知，这锁英结的毒，不是简单吃药就能解的。我给你吃的药丸只能起缓解左右，毒根还在你体内，没有拔出，这就像中下了蛊，倘若我哪天想不开，一招发动，三炷香的时间，你就会化作一滩血水。”
　　他微笑道：“郎君江湖中人，最知道行走世间不易，大概不会愿意这么大一个把柄，落在别人手上吧？”


第5章 浪少（三）
　　琼芥面有薄怒，道：“我好歹方才救过你，你如此行径，未免太不厚道！”华清渡却没半分负疚之色，只是说：“我给你下毒的时候，又没想到这之后的发展，况且现在，我不是说要给你拔毒吗？你和我回城主府，有吃有喝的，不比在外面偷鸡摸狗强？”
　　琼芥不了解锁英结的毒性，没什么办法，只好跟上他。华清渡一扯那小卒胸前的铁链，朗声道：“走啦”，便像遛牲口一样走了。
　　风息城内布局呈现“井”形，错综复杂，华清渡的心中却像有个地图。他走至半路，回头道：“你不是风息城人，家是哪里？”
　　见琼芥微怔，他知自己所猜不虚，解释道：“你确实是风息族，但不是本城人。以我爹爹的名望，这城里还没有人敢在我头上动土。”
　　华清渡说这话时下巴微扬，嘴角上翘，看起来颇为得意，琼芥暗啐了一声“二世祖”，答道：“死人谷。”
　　西疆无人不知死人谷，却也无人见过死人谷中的谷民。华清渡上下打量他，像是在看什么珍奇稀罕物，问：“死人谷里居然还有活人？”
　　琼芥冷然一笑，“有活物，是不是人就不一定了。”
　　那样恶劣的环境，若是真能活命，必有非人之处，离“人”越远，活得就越好，只是琼芥至今没有参悟这“人”与“非人”之间的界限，但这些话，是不必对蜜罐里泡大的华清渡说的。
　　转眼之间，两人已经到了城主府门前，华清渡从容叩门。
　　门开，里面闪出个穿着黑衣的老头，脸上皱纹不少，眯眼的样子像失了水的番薯，看见华清渡，大呼小叫，对着里屋喊“少爷回来了”。
　　琼芥听见华清渡叫他“许叔”，许叔口里叫着祖宗，又是“终于”“终于”的长篇大论。城主府灯火霎时全明，热闹如过节。华清渡将绑来的黑衣人交给轮值的侍卫，叫他审问，又将琼芥推出，对着侍卫长道：“屈将军，这是我带来的人，做护卫。”
　　风息城“城国一体”，这位屈凤鸣将军也是城内驻军的头领。他上下打量着琼芥，见他步伐稳重，身姿如松。颇为满意，“叫什么名字？”
　　“费荆。”
　　与一边的许管家简单交代之后，华清渡搭住琼芥的肩膀，眼神暧昧，“费……？是挺费的。”随后手“啪”得一声被丢了出去，琼芥懒得听他这些不着边际的浑话，直接用依骨把他打了个结实。
　　华清渡别有深意地看了眼琼芥的手，微微一笑，扬长而去。
　　琼芥一边拔毒，一边给华清渡当守卫，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此刻，他正伏在正殿的梁上，听室内几人说话。
　　世人总传言华舜城主文武双全，却没想到他真人是这么一副清俊骨相。他眼珠碧绿，身穿一件宝蓝色的长袍，脖上系着墨色的貂绒围领，仪态尊贵，周身却涌着病气。
　　华舜微微阖目，面带微笑地听着客座的二人说话。他看起来平和静好，但没有一个人会将他小瞧了去。
　　以一己之力，使风息城在宣、戎二国间斡旋二十余年。治政的明主，战场上百战不殆的帅才，又岂是什么善茬？
　　“华城主误会了我主的意思，我们只是想要借道，绝无他意……”
　　客人高大威猛，一头鬈发，极典型的戎族人长相，正在唾沫星子乱飞地辩白。华舜颔首道：“不管贵主什么意思，华某的态度都是一句，不会开门借道，任由戎军入城。”
　　琼芥在梁上，亦听懂了大半。戎国要往宣国边境“狩猎”，大军想借道风息城。但谁知道他们的目标，是宣国边城，还是风息这块肥肉呢？
　　华舜强硬，丝毫不让。琼芥见已经到了华清渡起身的时间，便悄悄向里院去。
　　华清渡爱好风雅，住处遍植梅花，如今三九天，红白满园，开得正好。
　　琼芥自梅林中穿过，碰落几只骨朵儿，肩头落了幽香。他掀帘进去，被暖阁里的热气扑了一身。
　　懒公子已经醒了，赤脚走在羊羔毛铺就的地毯上，披发敞怀，在逗鹦鹉。这一只是他最喜欢的，会说俏皮话，能出十八套，灵得厉害，华清渡轻轻打了个哈欠，“正殿好玩吗？”
　　琼芥是偷摸儿溜去的，闻言一震。华清渡也不看他，手里端着喂食的银勺，“烤烤火吧，一身寒。”
　　他总是这样一副样子，一时玩物丧志，一时又语出惊人，叫人不知深浅。琼芥褪了外袍，坐到炉边，只见华清渡轻一招手，那鸟就落到他手上。华清渡赤着脚擎着鹦鹉，凑到琼芥旁边，雀跃道：“阿荆，给你看个有意思的。”
　　琼芥知道他又没什么正经，没好气地问他“什么有意思的”，华清渡把鸟举到琼芥脸前，和他照了对脸，那鹦鹉睁着豆豆眼，突然开始大叫：
　　“宝贝儿真俊！”
　　“宝贝儿真俊！”
　　琼芥一口茶没收住，喷了出来，给那鹦鹉洗了个头。鹦鹉叫了声“讨厌”，尖叫着腾空飞起，上蹿下跳，它这么一闹不要紧，把华清渡养的一堆动物都引逗了出来，什么猫儿狗儿王八小貂，竟然还有一只癞蛤蟆，从水缸里蹦出来，在地毯上乱跳。
　　一时间“百家争鸣”，屋里热闹得如同百兽园。两人只好牵狗扑猫拉猴儿抓貂，一派鸡飞狗跳。
　　华清渡别的方面不学无术，调教玩物倒是一把好手。他曾经叫自己的鹦鹉训练其他鹦鹉说话，如此一教一，一教十，硬生生组了个鹦鹉戏班子，“威震”风息城花鸟界。后来，他又弄了只会跳舞的猫，在城主寿诞上献宝，猫咪眼神魅惑，动作风骚，成了精一样，从此之后，众人送了他个名号，叫“玩乐状元”。
　　琼芥狠狠把趴在他脖子上的“亲吻犬”塞回华清渡怀里，飞奔到院子里，把脸按进水盆，一直到那狗儿的涎水都洗净了才抬头。
　　一乜眼，他看到华清渡披着雪白的貂裘，站在门边望着他笑，气得琼芥想拔了他那两颗齐整的门牙。琼芥道：“你但凡把玩的精力放一点儿在学文练武上，也不至于是今天这样。”
　　华清渡眼珠子咕噜噜一转，“练啊，现在就练。”
　　琼芥抬头看太阳有没有从西边出来，“你真的要练武功？”
　　一阵窸窣，华清渡脱了大氅套好靴袜，跳进院里，招手示意他过来，“阿荆教我。”
　　虽然半信半疑，琼芥还是走了过去，说不定这人是浪子回头了呢？他先从最简单的教起，如何扎马步，如何出拳之类的，华清渡开始的时候还算认真，但半柱香后，他又开始作妖了。
　　一会儿是“阿荆我累了”，一会儿是“练了这么久我们休息一阵儿”，一会儿是“我要如厕”，直气得琼师父两眼发黑，他终于明白，府里的沈师爷为什么指着天对着地，说“就算我被赶出去，饿死在大街上，被狗吃了，也不要再教少爷这个混小子”，也太气人了！
　　“哼，你自己玩吧！”
　　琼芥提腿就走，华清渡又装出一副好好扎马步的样子，可惜已经没人理他。琼芥走到门口，只听身后人喝到：“阿荆，你等等！”
　　一枝红梅探出，在他鼻尖俏皮地点了一下。他一侧身，和华清渡碰了个对脸。那双碧眼一眨，亮得如这新雪过后的澄明天色。
　　他一瞬间有些晃神，想起《风息杂谈》上曾讲，华清渡是“芙蓉如面玉如骨，姿容胜雪，无双公子”。
　　虽然这《杂谈》是城内小报，不排除有华清渡给它塞钱的可能，但……
　　红梅枝在指尖一转，华清渡使得是一套枪法，全身气力都集中于枝头一点，十足锐利。琼芥从未见过这样招式，或许不能称之为“招式”了，它浑然于这片天地，和晴空朗日，戈滩沙丘融为一体，带着种坚韧的，近乎盲目的信念。
　　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仿佛只要脚踩着这片土地，他就是不可战胜的。
　　华清渡在他眼里前亮了亮架势，但无论枪法再怎么纯熟，气息内功也是半分没有。琼芥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身影，留心记着他的每一式，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十招之后，华清渡将梅枝一收，叫了琼芥好几声，他才回魂，愣愣地看着华清渡：“这是什么武功？”
　　华清渡将梅枝往琼芥怀里一塞，“家传武功，斩岳枪法。”
　　二十多年前，流沙坡一役中，华舜以一支斩岳枪力克戎国五大高手，名震天下。但时过境迁，二十年风云变化，华舜不再亲自出手，“斩岳枪”的威名也不似从前。
　　琼芥心情复杂地看着华清渡，“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没有任何内功，却能将枪法使成这样，足见天赋之高。无论是先天悟性、躯体素质，还是家学渊源，都是旁人一辈子也追赶不上的。
　　若是不好好利用，真叫个暴殄天物。
　　华清渡大笑了几声，向后一退，靠着梅桩坐下，朗声道：“是个好苗子又怎样，不是又怎么样，左右我爹爹至少能再撑个四五十年，学什么武功？让自己那么累做什么？”


第6章 潇潇（一）
　　这世界多荒谬。有人狠狠揪住、赖以生存的稻草，在另一人的眼里却只是稻草。琼芥自认为早已接受，但对比之下，也是不免有些酸涩和不足。
　　人家是金玉公子，自己是天涯草木。天塌下来，华清渡有爹爹后母屈将军沈军师还有看门大黄狗替他顶着，而自己呢，要结结实实挨着，争取在天幕上捅个窟窿。
　　于是此时此刻，琼芥有点儿思念他那个便宜老爹了。
　　费竹老爹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救他的命，教他武艺，只是不知道这些日子飘游到哪一方去了。他将依骨伸进衣襟，取出那封信，又读了最后一行字。
　　“仗刃，无心。”
　　琼芥在口里嚼了嚼这四个字，还是不明白。仗刃是叫他精于刀法，仅凭一把兵刃就可以行走江湖，但无心又指得是什么呢？看着无心刀，他神情一恍，想起华清渡白天的那几招。
　　斩岳枪法……
　　他身形一动，将第一招复刻，左脚为轴，腰部发力，以臂为枪，将那一式狠狠用了出来。
　　大荒八式大气磅礴，但它也像一座山，重压在琼芥头顶，叫他喘不过气，那感觉……就像是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
　　但这一招斩岳枪法，竟会使他一身畅快，就像浑身内功都找到了个出口，石破天惊，劈山为路。
　　琼芥一发不可收拾，残风卷叶般模仿着斩岳枪的招式练起来，全忘了时间，等他反应过来时，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只听背后“啪啪”两声，有个人拍着手从假山之后走了出来，“好身法。”
　　这人不知看了多久，琼芥竟半分也没有感觉到，匆忙下拜：“城主大人。”
　　华舜仍是那副笑吟吟的表情，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华舜点评道：“你底子扎实，斩岳枪虽然生疏，但已很有气势。”
　　虽然是夸人的话，但琼芥毕竟是偷学了人家的武功，一时心虚。华舜仿佛一眼便能洞悉他的想法，“这套枪法，本来就是不避人的。我早年，还让人将其中的招式印制成册，供风息城内居民练习强身。只是他们大多只能看到皮毛，其中的奥义……至今未能有人参透。”
　　“来！”
　　华舜与华清渡不愧是亲父子，破坏树木都破坏得如出一折，一手折断了旁边的树枝，“你这一式，不对，应该是这样。”
　　他脚下并未活动，只手部比划，琼芥却以看到了他与华清渡招式的不同，若是华清渡的枪术是风卷黄沙，华舜的就是整片沙海。
　　锐不可当，富有变幻，却又连绵不绝。
　　琼芥眼睛也不眨，直直入定了一般。华舜转瞬之间已然收招，对琼芥道：“孩子，你手不顺当，用你的方式，将方才的一式练给我看！”
　　“是。”
　　无心短刀出鞘，体内变了式的逍遥气功充盈全身。琼芥仿佛站在一扇巨大的山门之前，只差轻轻一掌了。
　　他悄然而动，华舜大赞一声“好小子”，又悉心教了他几式，笑道：“老天有眼，叫我遇到了个灵气种子，这一身家学，才不算断了传承。”
　　“只可惜，华舜面有郁郁，“这师父一职，看来已是有人捷足先登了。”
　　琼芥只觉受益匪浅，感激不尽，恭敬行了半个徒弟礼，又是不解：“城主……为何不教公子？”
　　华舜微怔，随即“呵呵”两声，像是头疼住了，“那小子，我可不敢管呢。”
　　儿子老子一定是冤家，华舜上辈子大概欠了华清渡丁百万，这辈子才得他这样讨债。
　　华舜取出个油纸包裹，轻轻一抛，“接着。”
　　琼芥接住，假手将油纸剥开，内里粉白粉白的，是一方一方的梅花糕。他取了一块搁进口里，以他的口味，有些过甜了。
　　华姓父子之间的关系，称得上“西疆十八怪”，明明同住一府，却从不往来。华清渡虽时时在口头上对他父亲表示崇拜，但晨昏定省一个不做，非气死他爹的事儿一项不干。
　　如此语言巨人，行动矮子，实在称不上有多孝顺。而对于自己的后母，华清渡也是淡淡的。华清渡的母亲很早以前就去世了，这位华夫人乃是先夫人的小妹，七年前嫁过来作填房的。当时华清渡刚十岁，曾经出言不逊，狠狠伤过她。
　　“少爷正烦着，这时候别去触他霉头。”屈凤鸣轮值完，拎着三斤烧肉两坛子酒立在墙根处，对着要敲门的琼芥道：“和老哥喝一个？”
　　屈凤鸣有两好，一好马，二好酒。一日不策马便全身发躁，一日不饮酒就胸内郁结，萎靡不振。旁人越喝越醉，他越喝越精神，早年打仗之时，常常喝酒提神。
　　琼芥看着那两坛女儿红，“陈年好酒，将军今日有要事吗？”
　　他刚说完，肩上就挨了一掌，屈凤鸣道：“过糊涂了吧，今天是上元节，城里人要看花灯，没有宵禁，要彻夜巡逻，别说你不知道。”
　　他对节庆一向没什么概念，心下一动，“今晚所有人都要上街轮值吗？”
　　“守军是要的，你是府里护卫，不用受累，”屈凤鸣道，“城主不大爱凑热闹，夫人有孕，大概也是不会上街的，但会去和众夫人开茶会。听说，月夕楼的秋霜姑娘要扮仙子，哈哈，少爷肯定要去……”
　　他继续自说自话，琼芥轻轻垂首，只觉得若要取城主床下密匣，此番倒是个机会。
　　府里的地形结构已经被他摸得纯熟，虽说不知能否成功取得，但到底是要一试的。晚间饭后一时辰，华清渡果然打扮得花枝招展，要出门了。
　　他身上披着见鸟羽密织而成的白袍，华丽之至，更衬得好颜色。他这一出场，琼芥竟不知道他是要去捧姑娘，还是要姑娘捧他。
　　轿子落在东市，华清渡施施然下来，面前已经是一派灯火辉煌的热闹景象。小贩推着点心车沿街叫卖，每家每户牵儿带女地出来，要等着花车游街呢。
　　华清渡兴致盎然，拽着琼芥，非要去买个糖人，还要糖人师傅一笔勾出十二生肖，把人家为难坏了。琼芥无奈地看他伸舌头舔糖，道：“公子您看，这些买糖人的人，可有超过十岁的吗？”
　　果然兴奋吃糖的都是些只长到人大腿位置的小孩子，华清渡被他笑话，却一点儿也不羞恼，腆着脸凑过来，“你刚买的蜜饯呢，快让我尝尝！”
　　华清渡又是糖人又是蜜饯又是冰糖葫芦的，也不怕生蛀牙。琼芥看着他吃得晶亮的嘴唇，竟然不自觉有些怅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啊。
　　今日一别，山重水复，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华清渡虽然顽劣，但也纯然有趣，算得上他此生所交的唯一一个朋友。琼芥吃了口糖葫芦，那小贩处理得不算太好，山楂心有些苦。
　　待到花车游行开始，他借口如厕，转身向巷内去了。
　　上元节热闹，万人空巷，琼芥很快就回了城主府，但一进府门，他就感觉有些不对。
　　府门大敞而开，值守的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一片死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硝石气味，似乎有什么东西刚刚燃烧过。琼芥心里奇怪，往里园走，脚底一硌，踩到个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不是别的，竟然是一只人手。断手被连骨带肉，整齐切开，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剑，已经晕开了一滩血。
　　琼芥心惊，抬头四顾，却看到围墙之上已经挂了百多尸身，护卫君黑色的劲装和府墙融为一体，尸体随风飘动，如一面面倒下的旌旗，暗红色的血液葱被割断的喉头汩汩流出。
　　空气中俱是肃杀血气，他立于庭院，心生茫然。下一刻，琼芥衔起无心短刀，径直向城主寝阁去。
　　才走出百步，还未碰到寝阁高墙，琼芥只觉背上一寒，地上凭空出现一个腾飞的影子。
　　下一秒，一把有小臂粗的藤鞭直朝他颈部劈来，鞭子是全是尖锐的倒刺，已经被人血哺育成暗红。琼芥一个板桥式，闪了过去，被扯下一片衣衫。
　　只见挥鞭人一身漆黑，高踞树顶，以黑巾蒙面。那把鞭子灵活如蛇，只是余威就震得琼芥的胸膛火辣辣地疼。挥鞭人见一击不中，又是一鞭，琼芥后退半步，以腰为轴，狠狠借力，乃是大荒刀的第四式“渡海”。
　　大荒八式分别为“出山”、“争流”、“平川”、“渡海”、“偃”、“破”、“震”和“开天辟地”，越往后，招式越简单，像“开天辟地”一式，只是简单将刀横劈。
　　但越到后招，就越难领悟。以琼芥如今的水平，只能将前三式完全参透，这情急之下打出的“渡海”，已然是他没有到达过的高度。
　　刀气四溢，杀意凛然。
　　只是一式，琼芥就感觉脱力。但黑衣人不闪不避，只胸前发出一股气浪，猛击在琼芥胸膛。
　　琼芥只觉天旋地转，轰然倒地，自牙齿缝里涌出一滩血。


第7章 潇潇（二）
　　持鞭的黑衣人飞身跃起，落至地下，降落一瞬涌出一股蛇胆腥味，排山倒海，几乎将人吞没至顶，他看着地上的人，“桀桀”笑了两声，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多久没见到大荒刀了，可惜了……”他黄色的眼珠一闪而过，瞳孔细若针尖，竖立在眼眶里，真如一只嘶嘶吐信的毒蛇，黑鞭高举过头——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一杆长枪狠刺如鞭身，那鞭子竟将有生命一样，痛得扭动起来，银色长枪一击之后，迅速回到主人手中，华舜高喝：“西纳！你成名已久，也算个人物，欺负小辈算什么本事？”
　　华舜提住琼芥的腰，把人夹在胳膊下。这时周围又落下三人，均是一身漆黑。琼芥看到左首位置的人，胳膊上缠着一条巨大的蜈蚣。
　　华舜冷笑一声，“好大的手笔，居然请得起‘五毒’，不过诸位今天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西纳狂笑几声，黑色的诡异长鞭如蛇扭动，比了个手势：“那也要看华城主有没有这个本事。”
　　下一秒，漫天毒虫如雨洒下，黑压压一片，十足可怖，但那把斩岳枪势不可挡，所到之处遍布银光，那些毒虫像被吸干了一般，干瘪地掉在地上。
　　这是琼芥第一次看到华舜出手，斩岳枪与攻防兼备的大荒八式不同，只有进攻，没有防守，每一招都是孤注一掷。西纳却叫喝道：“华舜，你的功夫可是大不如前了！”
　　他如何能不知道华舜身中奇毒，已经并发肺腑，此刻虽然还撑着一张皮架子，内里已全部被掏空。华舜却浑不在意，转头对琼芥道：“孩子，你知道斩岳枪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二十多年压着一身重病，苟延残喘，如今一战，华舜只觉畅快。他在刀枪剑影之间，恍惚记起自己的少年时，一柄红缨长枪，单枪匹马，傲立流沙坡之上，将五位绝世高手，一一挑于马下。
　　彼时意气风发，以为只凭此枪，天地便任遨游了，但这之后，是天翻地覆，是重任在肩……是红颜枯骨。
　　华舜心口一痛，一滴毒血无声从口里流了出来，被枪尖挑去，气焰一时暴涨，大喝道：“是一往无前，瞧好了！”
　　那把枪横破虚空，一枪穿透了西纳的胸膛。那蛇人显然没想到他一具病躯，还有如此气力，惊愕地瞠大双目，被狠钉在树上。华舜召回斩岳，浴血的枪，已是一片殷红。
　　“可惜了，蛇的心不在那里。”他冷然道。
　　几息之间，西纳散成上百条毒蛇，狂涌而来，华舜冷笑一声，悄然出手。
　　在琼芥的角度，只看到他手里的枪轻轻一摆，但在电光火石之间，他听到了轰鸣的刀兵之声。
　　不是一个人，不是十个人，而是万众一心的气势，他一人立于天地间，便是一座山，一个国。
　　真正的万夫莫开之勇。
　　琼芥猝然之间，已经喉头滞涩，忽然腿下一动，将第四式“渡海”和斩岳枪法融了起来！
　　一时间狂风大作，逍遥内力倾泻而出，却坚韧如斯，硬如刀锋。空气中响起西纳撕心裂肺的狂吼声，琼芥恍惚间，看见华舜对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壁虎，你还要躲多久！”
　　随着华舜的一声大喝，墙上飘来一片黑雾。江湖中人都以为西纳是五毒之首，但华舜明白，这魁首其实是壁虎毕流芳。西纳是人蛇交合产生的畸物，天生剧毒，但这位壁虎，是却实打实一步一个脚印修炼出来的。
　　壁虎毕流芳已隐世十几年，恐又有精进了。
　　黑雾在接近华舜一掌的地方化成了人形，他是个驼背瘦小的老人，一双手出奇大，浑圆肿胀，没有一丝折纹。那老头面庞丑陋干瘪，形容尴尬，手漫不经心地一扬。
　　但就是这一击，让琼芥瞪大了双目，这老人的功力……西纳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华舜不再说话，面上的表情已经变得严峻，斩岳枪上覆了十足十的内力，直直迎上那双手。
　　斩岳枪法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两人一滑一锐，一如鬼如魅，一坚毅似铁，上一代的两位传奇碰在一处，进行的，还是一场生死搏！
　　不知何时，争斗的中心已经到了城主阁内，琼芥坚持不懈往其余四毒身上补刀，转头时一阵惊愕，华舜的四肢竟已遍布黑气。
　　琼芥目眦欲裂：“城主！”
　　毕流芳浑黄色的眼珠一转，向琼芥扑来，琼芥近乎被他锁定了一般，动弹不得，但被华舜一把拽了回去。
　　“华家小子，还有闲心管别人！”壁虎尖酸地叫道，听声音竟然是个女人。华舜吐出一口黑血，笑得狂放：“要不是我有疾在身，岂容你这老匹夫蹦跶！”
　　他将一物塞进琼芥怀里，“接着！”
　　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木匣，此物一出，周围几人立露贪婪之色。华舜用枪生生扛住毕流芳的巨手，艰难回顾：“此物重于我等性命，不到山穷水尽之时，不能打开，记住！千万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琼芥愣在当场，只觉怀内一阵灼热，似有千斤之重。华舜又道：“你要护卫此物，襄助渡儿。告诉他，我此生对他不住，但风息不能无人来护，这是我们一族万世万代必须承担的使命！为它而死，亦是每一任风息城主的结局！”
　　他的四肢已经毒发溃烂，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华舜站在城主阁之内，满心遗憾，身负风息一族存亡的使命，周旋于两大王朝，到头来不过是留下了小小一城。同胞流落四海无力援手，爱妻遭人毒手未能施救，对于独子，也是关心不足……
　　残喘半世，如今也算是以身殉道，死得其所。至于这一身罪孽，就让他到地下去赎吧。
　　他的一双碧眼，又恢复了旧时的风采，持枪四顾，晦暗的烛火里，已看不清半头华发。
　　但岁月如滚滚不绝东流水，岂有人能长少年？
　　未来，还是要留给这些年轻人的。
　　华舜一掌将琼芥推出门外，用尽全力：“你记着，救命之恩不可不报！”
　　那城主阁，是一座碉堡，更是一间死牢，琼芥在门关的一瞬，最后看到了华舜的身影，斩岳枪没有输局，不战至身死，就不会倒下。
　　苍天无情，竟使英雄末路。
　　琼芥怔了，随即回神，转身向外狂奔去，要去找城内的援军。却在即将出门的一刻，望到了自上元灯节归来的华清渡，仍是玉面锦衣，看着大开的门户，眼中带着种不知何故的懵懂。
　　他一身血污，揣着滚热的、还带体温的密匣，嘴唇嗡动，无声地唤道：“少主……”


第8章 肩挑
　　琼芥被推撞在墙上，华清渡一张纨绔的皮已经全部剥尽，只剩下不加遮掩的恶劣狠辣。
　　他的手死死掐住琼芥的脖颈儿，直把人掐得面色青紫，快断了气。
　　手下们扒开了城主阁的外墙，迎面一股腥辣的臭气，地上软软躺着四具尸体，从衣着饰物看，是华舜和三毒，被毒虫啃得只剩下白骨，毕流芳和西纳早已不见踪影。
　　华清渡一看见掉在地上的斩岳枪，就发了疯，质问琼芥他怎么会在府里，对方答不出来，便掐着人的脖子往死里弄。琼芥明明一巴掌就能将他打翻，此刻却躲也没躲，任由华清渡在他身上作威作福。
　　密匣躺在案几上，已经按照华舜的遗言，交给华清渡了。他曾数次谋划将密匣偷走，但真被人轻而易举交到手里，琼芥却一点不想要。
　　请英令完不成，只是没有赏金，但偷走这个盒子，真是要了华清渡的命了……每个人的心都是父母生的，血肉长的，救命之恩，不可以不报。
　　他看着华清渡，视线都因缺氧而模糊，华清渡却突然松了手，瘫在地上，“你走吧。”
　　琼芥没出声，也没动，就在原地站着。华清渡眼睛红得滴血，眼角却是干的，“他死了，你们终于满意了？滚啊！滚啊！”
　　他随手抄起身边的东西，就往琼芥身上砸，一个砚台嗑破了额角，血流了一脸。华清渡一眼都没看他，用力掷着花瓶、茶壶、摆件、书本……等到身后传来关门声，他才停下来。
　　他的目光停在案上，那里放着一碟梅花糕，华清渡大把大把抓起来，粉糕塞了满嘴，他死命吞咽，一直到呛到恶心，全吐了出来。
　　华清渡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
　　他想，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嗜甜了。
　　外面是声势浩大的丧仪，华清渡一次没有哭过，只是一头栽了过去，病得昏天暗地，在偶然清醒的病隙，见有人在床边照顾他，铁手又冰又冷，笨拙得要命。
　　那笨蛋一低头，脖子上还有未消的紫色掐印，华清渡皱着眉，将一口汤药吸了去，烧到干燥起皮的嘴唇短短续续出气：“……你不要以为……这样……我就领情……”
　　那人的手冷得像铁，很不温柔，说话也不讨喜，“我又不要你领情。”
　　他有一肚子气，郁结在胸口，找不到出口，不知道向谁发才好，只能装作凶狠，“……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闻言，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回话又是刀枪不入，“我又不要你喜欢。”
　　琼芥看着床上躺尸的人，一双眼睛似睁似闭，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说梦话呢，左右这些药吊着命，死不了。他听到华清渡叹了口气，很小声地说，“反正我也没用了，你走吧……”
　　虽然如此，手却拉他拉得死紧。
　　琼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华舜托孤，要他襄助华清渡，他就留在这里，略尽绵力，只是希望床上这位不要烧坏了，叫他一辈子照顾个只会流涎水的傻子就好。
　　华傻子生病的时候，风息城里也未得消停，此刻大殿内便在进行一场大会，在座都是城中有头脸的人物，此番到来，说来吊唁是虚的，讨论城主之位要由谁承继倒是真的。
　　华家支系三公，风息族遗老，连大着肚子的华夫人平宥则蓝都被请上了桌。议事堂的是圆桌，几人依次落座，只上首位置的狼皮楠木巨椅上没有坐人，一位三十上下，书生模样的俊秀男子立在巨椅之侧。
　　男子乃是军师沈矇，冷眼看着在座诸位。华舜几位兄弟大腹便便，已经被酒肉偷空了身子，早几年还能称“群狼”呢，如今一看，好大一群胖头狗。
　　还是一群只知道窝里叫唤，一咬一嘴毛的癞皮狗。沈矇脸上没什么表示，心里冷笑不已，就这么一群扶不起的东西，还想做城主呢。
　　几位大人一会儿是论资排辈，一会儿是论功，差点把小时候谁斗蛐蛐赢了一头这种小事都拿出来计较了，沈矇等待他们吵到油脸通红，嘴角泛白，才轻飘飘地道：“众位没听说过先祖遗诏吗？”
　　胖头狗们没人不知道，只是不乐意提，谈话的时候拐弯抹角避了开去，沈军师一开口，脸上都露出讪讪之色。
　　沈矇才不管他们是什么想法，朗声道：“传世之匣是风息一族立身之本，得此匣传承者，当为风息国……城主。”
　　现在没有人不知道密匣是在华清渡手里。华舜的大哥，他肚子最大，就称为大腹狗吧，道：“舜弟交付，这密匣自然是渡儿手里。但你怎知是传承而不是暂代，况且渡儿为人……”
　　“轻佻纨绔，不学无术！”他旁边的厚嘴三狗尖声道，“交在他手里，岂不是要我们亡国灭种？！”
　　老四名叫华礼，肚子最小，也忍不住，“交付密匣确定城主之位，怎能称得上公允，当时先祖受匣失地，才使我等如此委顿，受困于小小一城。”
　　风息国原是一块有相当面积的王国，在华清渡祖父手里才减缩为一城，但当时是内忧外患，积重难返，若非先祖，连这立锥之地也保不住。沈矇见他们为了高位不惜鞭自己亲爹的尸，眼神愈冷。
　　三公又回到了起始位置，吐沫横飞，沈矇一句嘴都插不上，议事堂嘈杂如菜场。末了，几位又想起在座还有一位女士：“则蓝阿嫂如何看？”
　　平宥则蓝一心想着自己煲在炉上的靓汤，神游在外，一句话没听着，偶然一堆人看向自己，干笑两声：“都好都好。”
　　众人又不依不饶，偏要她表个态，说出个所以然。由此又延伸出几箩筐争论，一言蔽之，都是废话。
　　沈矇揉着眉心走出来，有拣些有用的去后院汇报。才走到连廊，便听见身后响起厚重的脚步声。
　　他蓦然回首，青白二色的衣襟飘动，一派韧柳之姿。沈矇乃是中原宣族人，在风息城吃百家饭长大，又蒙华舜照拂，发誓要死生效劳。沈矇立于庭中，看着远处走来的宽阔身影，竟不知道要作何表情。
　　“矇……”屈凤鸣刚吐出一个字，就收了回去，硬生生改成了“沈军师”，他一张黝黑的面庞被室内的炭火熏得通红，问道：“你觉得少主真的扛得住？”
　　屈凤鸣面露忧色，沈矇面无表情：“你不信少主？”
　　他的一张脸，在日头下也是冷白色，屈凤鸣突然重重叹了口气，“我信你。”
　　一时风声大动，檐上掉落的雪块压塌了院内的修竹。屈凤鸣回神时，面前的人已走入风里，一身广袍大袖随风摇晃，只剩下声音还留着原地：
　　“他担不起也要担，否则放眼城内，哪里还有能肩挑山海之人？”


第9章 失城
　　有一句话是这样讲的，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华舜去世一月，还未过七七，自风息城头西望，尘土飞杨。有斥候来报，是大军将至了。
　　西戎二十余万铁骑，由戎帝格尔塔里克的妻弟卓和亲自挂帅，日夜兼程奔赴风息关，战马的铁蹄踏飞了百里黄沙的尘土，同时还有一封信附送：借道，还是与大军会面呢？
　　自此，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于是，议事堂上的权位之争已然歇了，大人们剥下嚣张的面皮，换上了一张张晚娘苦瓜脸。有害怕正面冲突，主张借道的，但谁不知道借道就是不战而降？有说就决一死战的，但看到斥候前线发来的密信，都沉默了。
　　二十万大军……风息城守军不足五万，这四倍之数……
　　大公和二公怕了，只剩下一个华礼，还义愤地握着拳头，要争个鱼死网破。大公是个主和派，在劝自己幺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时候，被对方“呸”了一脸唾沫。
　　双方正在僵持，议事堂的大门却被一脚踹开。进来的人一身素孝，背后跟着百位精装护卫，大刀凛凛。华清渡白衣披发，径自走到大殿正中城主位上，泰然坐下，带来的武人亮着兵刃，将几位大公遗老团团围住。
　　华清渡眼角生寒，嗤笑了一声：“吵了这么久，各位都是用舌头带兵打仗的吗？”
　　或许是装羊羔装得太久，偶然撕下了这张皮，太过唬人了些。他冷冷看了大公一眼，“大伯真是不顾念祖宗基业。开门借道？您也想得出来。到时候，城破国灭，沦为奴隶的，难道只你一家吗？”
　　“我族，没有不战而降的道理。”
　　二月二十，前线的卢关失守。
　　三月初一，附城多疆被戎军攻占。
　　自此之后，风息城真正成为一座孤城。
　　战线没有像卓和预想一样迅速推进。风息城的守军像一块最硬的石头，让他无处下嘴。这背后，是背水一战的勇气。
　　因为人人都知道，风息一族被宣、戎二国排斥已久，若失了城池……他们就再也没有可以依凭之处了。
　　这是他们的家啊。
　　黑云蔽日，战火连天。风沙卷着旌旗，天地之间只剩下号角声、刀兵声、厮杀声……能够守城的将领全部用上，全城披挂，乃至妇孺。
　　期间只有一件趣事。在战斗打响之初，屈凤鸣将军一脸忧色地看着琼芥提出那件重甲，问他：“以少主的身体，真的能上战场吗？”
　　“城主，”琼芥纠正他，然后一本正经道，“他跟在火器大炮后面，装点火药，点些引线，还是没问题的。”
　　屈凤鸣一脸古怪地看着琼芥身后的人，琼芥诧异：“有什么问题吗？”
　　但那位众人不看好的城主，在战斗开始之后，就没有下过城楼。
　　卓和急于拿下风息城，好去朝里论功行赏，进位王爵。可华清渡足足拖了他三十来日，每日被城上火炮轰下来，伤重身死的士兵，比城头被箭矢射下的守军只多不少，他心急，难道只能打消耗战了吗？
　　华清渡亦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已向平宥母族请援，但援军迟迟未到。
　　与此同时，东方的宣国大军大量集结，作壁上观，只等其中一方疲软，好收渔翁之利。
　　华清渡从城墙上爬起来，脸已经灰得看不出人样，即便风息士兵再如何顽强，也抵不过几倍之数。戎军已架起了云梯，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身边的人还在义愤，说戎军欺辱丧父的孤儿幼主，太不懂礼义。但华清渡心里明白，已经到了决断之时。
　　是战至最后一人，还是……
　　但无论如何，绝不能让风息的百姓落入强盗的手里。
　　四月初三，戎军的火炮在城墙上炸开，死伤近百人。华清渡看着议事堂里的布防图，陷入沉思。
　　他的指头无意识地在木桌上划动，直到木头被他刻得千疮百孔，他的手也鲜血淋漓。
　　三公、屈凤鸣等人在门外等他决断，生死关头，满城哀戚。
　　他看着位于城主位背后，最首处那张堪舆图，曾几何时，风息也是山河壮阔，一片大国，难道真的要断送在他手里吗？
　　到地下之后，他如何能见列祖列宗呢？
　　但战至最后一人，除了死得体面些，还有何意义吗？
　　门外的人站着，面前是晦暗天色，枯木死竹。他们等了许久，才见华清渡从房里出来，他面无表情，一双眼却是大悲大恸，琼芥一瞬间觉得，他好像老了许多。
　　“弃城吧。”他说。
　　华清渡计划从北门突围，那里地势险要难攻，因而敌军防备最弱。自北门退入戈壁黄沙之中，然后率众西北而行，去投奔他的母舅，平宥部族长平宥丹殊。
　　他的重甲已坚固得如焊在身上，背上背着他先父留下的斩岳枪。华清渡在琼芥领命转身的一刻猛然拉住他的手腕，他突然有些伤感，这一役必然死伤无数，不知道这之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了。
　　琼芥被他扯得迟疑了一下，“怎么了？”
　　华清渡自怀里拿出那个密匣，其上镶嵌的鸽血红与黑耀石历经风沙却依然完好如初，他看着那个盒子，默然许久，随即道：“若我死在这里，你……”
　　琼芥眼色如墨，摇了摇头，“打住，”他说，“我这辈子再不受死人的托。”
　　那一日，月明星稀。城北的戎军正在营帐之前巡逻，突然被抹了脖子，琼芥吐出短刀，面上沾血，向身后的属下道：“西北位置还有一队巡逻军，你们三人，去把他们解决掉。其余人等，拿出火折子。”
　　他狠狠道：“放火！”
　　先锋军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戎军的耳目们清理掉，快得像菜刀切豆腐。随后灼热的火浪伴随着火油的刺鼻气味冲天而起，一部分熟睡的戎军瞬间成了冤魂。
　　风息军队悄然而出，护卫着城里的平头百姓。但戎军没有沉默太久，片刻之后号角高起，大叫：“敌袭！敌袭！”
　　琼芥将冲来的士兵一一斩杀，飞身上马，他的一身战甲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红色。身后的先锋军也是身披红甲，似从地狱归来。
　　华清渡一枪捅穿了迎面而来的戎军，那士兵被挑在枪上，蓝色的眼睛骨碌碌一转，不动了。
　　但他心里明白，卓和的部众远不止如此能耐。
　　下一刻，一只飞驰的箭矢从他左胸位置穿了过去，空气中涌动着窒息般的血腥气。华清渡有一瞬间的晃神，难道这样就结束了吗？
　　但死亡并没有在下一刻到来，那只箭偏了，没有射穿他的心脏。华清渡痛得受不住，在马背上晃了一晃。
　　片刻，马上一重，他只觉得腰上一紧，被人牢牢搂在怀里，“城主？”
　　他忍着痛，将露出来的箭身折了，箭柄藏在盔甲里。他是主帅，是旗帜，受再重的伤，军心不能散。
　　华清渡一把拉住身后人的胳膊，声音已经痛得艰涩沙哑，恳切道：“阿荆，你撑着我，我不能倒。”
　　身前的人涌出大股大股的血，嘴唇发颤，一双眼睛却坚定决然。琼芥没有出声，突然从胸腔心口处涌出一股如火的、灼烧般的疼痛，他用胸膛支撑着身前的人，心里只有一句话：只要我站着，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叫你倒下。
　　刀器冰冷，劈砍下去，鲜血四溢，不近人情。人心是种至柔之物，但在生死之际，它又能克万物，凝聚成一种劈山之力。
　　风息军劈开北门的敌人，但卓和的其他军士已经得到追击之令，而此刻还有十分之一的城民没有撤离。华清渡强瞠着双目，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自己的亲军，逆流而去。
　　“华礼？！”
　　华礼一支长枪，已经沾染了血气，他表情复杂地转向华清渡，声音冷厉：“好好活着，带着大家活下去。记住，华清渡，这是你最后一次输。”
　　他一张脸瘫着，连笑容也不留下一个，华清渡想起，在他父亲的一众兄弟之中，只有这个小叔叔，愚钝鲁直，最不讨喜。连脾气不错的父亲都无奈评价，他这个弟弟是“又笨又傲”。
　　为人也不合时宜，先祖等征战疆场流汗流血时，他尚在襁褓之中。待他长大成人，见到的就是算得上和平的风息城，山河改易已成定局。偏偏华礼是个武痴，一腔收复失地的热血，总是以为自己一身本领得不到施展，痛苦抑郁。
　　他持枪策马的背影已渐渐远去，冲向那些奔涌而来的凶悍戎军。华礼的背影与华清渡记忆中华舜的背影渐渐重合，变得分辨不清。他不觉有些负疚，自觉这些年都看错了这位小叔叔，原来华家的热血没有冷透，血性没有失传，还是有人敢怀着万夫莫匹之勇，为不可能之事业撒血抛颅。
　　他从此可以昂首于地下，傲视群雄，说：“我不是说说而已，当兵祸降临之时，我不做逃兵的。”
　　华清渡最后再望了一眼风息城，紧咬牙关，直面无际黄沙，啸啸朔风，守军突破重围，扬鞭策马而去。
　　而身后这座历经风霜不倒的城池，终于在连天的烽烟炮火里，碎成了一片粉末。


第10章 夜奔
　　兵马奔了足足一天一夜，才算完全逃开了追兵，可以驻营生火，稍事休息。等到下马的时候，琼芥怀里的人已经烧得糊里糊涂了。
　　他用额头碰了碰华清渡的脸颊，只觉得他烫得像火，要把自己的额头都烫脱皮了，不禁有些责备：“你的那件软甲呢，为什么不穿？”
　　华清渡劫后余生，现在正在憨憨地笑，烧得有点儿傻乎乎的，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则蓝夫人，“给她穿了。”
　　琼芥无奈，这个华清渡，每天说着后母讨厌，还给人家软甲穿，净干些口不对心的事。
　　风息军护着百姓，多有折损，剩下不到一万。华清渡的一文一武两员大将——沈矇和屈凤鸣，现在正惨兮兮地坐在一处，一个头上包着纱布好像被打傻了，一个胳膊捆着纱布可能是残了，真像两枚狗头。
　　琼芥把华清渡安置下来，跑向两人，“军医呢？”
　　狗头二号屈凤鸣撑起来，紧张地看着琼芥，直觉他身上的血特多，“阿荆你受伤了？”
　　“不是我，”琼芥低声说，“是城主。”
　　华清渡装得好，两个人乍听之下，惊得不轻，赶紧手忙脚乱地把军医推过来。军医揭开华清渡的甲胄，里面血肉模糊的一片，箭嵌在肉里，当场滴了一头汗：“这……”
　　他只是个郎中，最擅长的是安胎助产，因为情况紧急才被充作了军医，平时包个扎上个药还好，骤然要他拔箭，还是给这么个大人物……
　　军医害怕地咽了咽口水，琼芥焦急道：“城主怎么样？”
　　“这箭没有刺穿内脏，但是流血很多，要是不赶紧医治，只怕……”军医说到一半，手里就被塞了东西，“那你就赶紧医治！”
　　军医拿着挖箭的刀，直打哆嗦，突然被一把推开，一个女声厉声道：“滚开吧，废物。”
　　围着的人定睛一看，那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身怀六甲的则蓝夫人。她没有梳发髻戴钗，长发像男人一样束在脑后，一身粗布衣服，袖子高高挽起，多了飒爽之姿。
　　在府里，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从来不红脸生气，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但现是在呢，她像是被夺了舍，完全变了个人，一口一个“混蛋”，一口一个“老娘”的。
　　“喂，”则蓝对旁边的一个将士道，“刚看你挖毒，你手稳，来给我姐她儿子看着点儿。”又冲身后道：“阿荆，从后面抱住你家少主。”
　　只见则蓝从随身的药箱里拿出一个瓶子，手指探到里面，挖出一大块嫩绿色的膏体，涂抹在华清渡伤口周围，又把剩下的药抹在绷带上。她力大无比，一把把残箭拔了出来，又把绷带缠住止血。
　　那绿色的药不知道是什么，但效果奇佳，登时血就止住了。琼芥看着伤口，还是不安心，“夫人，这样就可以了吗？”
　　“可以了，”则蓝道，“他华家的儿郎，命硬。”
　　则蓝走后，琼芥怕华清渡卧在沙里难受，依然在背后垫着他，侧身向帮忙的将士道了声谢，那将士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憨实一笑，惊喜道：“我认得你！”
　　见他不解，将士又道：“你不记得我了？你进城的时候，是我检查了你的通关文牒，你说你是风息族，我问你干什么来的，你说‘回家’。”
　　琼芥想起来了，他是那个很热心肠的守卫。只听那人似乎悲从中来，沮丧地道：“可我们已经没有家了……”
　　丈夫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琼芥看着这位泫然欲泣的八尺大汉，默默无语。
　　大汉掉了几滴眼泪，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摸了摸脸。他看着琼芥的衣服，“你是城主近卫？”
　　“是，”琼芥道，“我姓费单字一个荆，你叫我阿荆就好。”
　　“我是措达拉，”大汉道，他说自己是屈凤鸣将军表姨家的表舅的表亲，风息城的人攀亲戚都能攀着。
　　正当两人说着话的时候，华清渡在琼芥怀里动了一下。
　　措达拉怕吵到华清渡休息，随即告辞。琼芥贴了贴华清渡的额头，人还烧着。天色渐黑，除却轮值的军队，其他人都睡了，他和几人把华清渡抬进小沙堡里，侧身把华清渡护在里侧。
　　华清渡睡得很不安稳，紧簇着眉，口里念念有词。琼芥俯身下去，听到他在说梦话：
　　“娘、爹爹……我把家……弄丢了……”
　　他的声音很小，像小虫嗡动，琼芥没来由觉得心脏处一片肿胀，似是不忍。华清渡还在说着什么，年轻瘦削的肩膀时不时抖一下，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因为不安。他其实才十七岁。
　　“你爹相信，你能赢回来。”琼芥不会安慰人，硬生生地说，梦里的人没有听到，发出来小动物一样迷糊的声音，琼芥摸了他一把，好像又升温了。
　　他赶紧起身，钻出沙堡，找到则蓝，“夫人，您再去看看他吧！”
　　则蓝被吵醒，揉着眼睛起来，跟着琼芥到华清渡旁边，翻了他的眼睛，又看了舌苔，“不就是发烧吗，大惊小怪。”
　　“但是他越烧越热，老也不退。”琼芥说。
　　则蓝觉得问题不大，“就算没有武功，他好歹是个健壮青年，发点烧还是承受得住的，你们少主又不是雪做的。”
　　琼芥哑然，则蓝笑了，揪了把琼芥的脸蛋，“你可真像个老妈子。”
　　琼芥也觉得很奇怪，自己以前也生过病，费竹老爹连管也不管，摔打着来，他自个儿也没觉得有什么。但一到华清渡这里，他就担心得不得了。
　　为什么呢？
　　琼芥思考许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大概是因为华清渡不会武功。没有武功，身体就不好，身体不好就容易生病，生起病来稍有不慎，就会死翘翘。
　　于是琼芥下定决心，等华清渡好了，一定要教他练武。
　　这一次，不管他怎么耍赖，自己也不会心软。琼芥看着挂在天边的月亮，陷入思考，不知道斩岳枪有没有内门心法，要是没有的话，华清渡的根基要怎么打？
　　要把逍遥派的武艺传给他吗？费竹老爹说，传武功可以，但是必须要对方拜你为师（或者为爹），琼芥觉得“老爹”的叫法太尴尬了，他自己比华清渡还小一岁呢。
　　不知道华清渡愿不愿意叫自己师父？
　　不过华清渡自然是不知道琼芥这些个“大逆不道”的想法，他正躺在地下，做噩梦呢。琼芥见他睡得不安稳，把手给他，坐在他身边，学着华舜的声音，粗声粗气地装爹：“渡儿乖，别害怕……”
　　第二天继续赶路，华清渡还晕着，琼芥只能叫人帮忙把他捆在自己腰上，同骑一匹马。他看到前方还有同乘一骑的两个人，一个壮一个瘦，别别扭扭地挨在一块儿，前面的那位还一脸嫌弃。
　　他策马追上，发现原来是二位狗头。沈矇头上缠着纱布，一副相当脆弱的样子，琼芥不解道：“沈军师，屈将军，你们坐得这么挤干什么？”
　　屈凤鸣接近九尺，胯下的马被压得可怜，他讪讪一笑，“沈军师不会骑马。”
　　琼芥看了看沈矇瘦得像猴的小身板，不满意地撇了撇嘴，感觉沈军师像华清渡一样需要锻炼身体。风息城的老弱病残怎么这样多呢？“那可不行，”琼芥正色道，“沈军师要快点学会骑马。”
　　说完，他又奔入队中，沈矇一瞪屈凤鸣，佯装发怒道：“谁不会骑马了？”
　　屈凤鸣看着沈矇头上的伤，一脸担心，“你贴着我点儿，省得晃得难受。”
　　一队人日夜兼程，已经走出去很远，半夜的时候，琼芥贴过来试华清渡的温度，一抬眼帘却看到一双睁开的碧眼，惊喜道：“城主，你醒了？”
　　华清渡疲惫地点了点头，声音哑得不行，“见到了你，就知道我还活着。”
　　“当然活着了，”琼芥道，“则蓝夫人说，你的伤没伤到要害，这几天就可以醒。你现在觉得怎么样？疼不疼？”
　　华清渡还是虚弱，声音断断续续的，“还好……有一点。我睡了多久了？”
　　“两天了，”琼芥道，“拔了箭之后就一直晕着。”
　　华清渡一笑：“现在好了，现在醒了。”
　　他抓住琼芥的手腕撑起来，遥望着远处的圆月，“走了两日，大概还有五日就能到平宥部，到了丹殊舅舅那里，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他咽下一句，总有一天我会杀回来，壁虎毕流芳和青蛇西纳那两个混蛋，我也会割下他们的头。
　　“平宥部，可信吗？”琼芥说。
　　华清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信吧，”他长叹一口气，“丹殊舅舅是我母亲的同胞兄弟，最疼我。”
　　琼芥点了点头，天地之大，总是有处容身的，他又想起来他的强身健体大业，问华清渡，“你们斩岳枪，有内门心法吗？”
　　华清渡奇怪，“你问这个干什么？”但还是回答他，“有是有的，但具体是什么，你可能只能问我爹了。”
　　那就只有一条路了。琼芥郑重地问华清渡，“你可愿叫我一声爹，或者师父吗？”
　　华清渡足足愣了一刻钟，然后大笑起来，一直笑到伤口抽痛，“阿荆，你一本正经开玩笑的样子，真是太好笑了！”
　　琼芥不知道那里好笑，耐着性子把费竹的逻辑给华清渡盘了一遍，华清渡这下明白了，“你让我叫你爹，是为了传我逍遥派内门心法？”
　　这下逻辑顺了，琼芥不住点头，华清渡捏住他软绵绵的指头，压在自己下腹的位置，“这里是哪里？”
　　“气海。”琼芥答。
　　华清渡的长睫毛扑扇了一下，“我是不能练武的，小时候，我和母亲被歹人捉去，伤了气海穴，不能练了。”
　　气海穴是内功核心，伤了这里，无论输多少气，都会如泥牛入海化为乌有，像个破了底的瓶子，存不住的。琼芥终于明白，为什么华清渡会对武功如此惫懒了。
　　他哑然，却听到华清渡又笑着说：“那怎么办呢？”
　　“嗯？”什么怎么办？
　　琼芥抬头，在见华清渡把他的手搁在自己下巴上，嬉笑道：“阿荆，只有你来保护我咯。”


第11章 起誓
　　琼芥郑重点头，说：“以后我保护你。”他爹爹救了自己的命，他又是主人家，保护他是应该的。华清渡拉着他躺下，把他的一只胳膊抱在怀里，叹了口气，“不要再叫我城主了，叫我少主就好，或者叫名字。”
　　华清渡一双眼睛明亮，满眼赤诚。他如此推心置腹，琼芥又想起他们之间还有一桩事没有说明白，抬起身子，张口道：“那天我出现在城主府……”
　　“我知道，”华清渡怕吵到安眠的其他人等，低声说，“你是去偷密匣的，但是最后也没有偷走，还是还给我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琼芥不解，又躺了回去。但华清渡似乎有很多秘密，他做一切都自有道理。
　　华清渡贴在他耳朵边上，小声唤他，“阿荆，我们算不算朋友？”
　　华清渡愿意和他做朋友吗？琼芥自然没有什么好推脱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了。”
　　他乌黑的眼珠里似有雀跃，华清渡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那你以后有事，不许瞒我。”
　　琼芥点头，“我不瞒你。”
　　他今天这么乖，乖得华清渡得寸进尺，道：“你得发誓。”
　　琼芥说“我发誓”，但他用什么起誓呢？他不像中原人信佛信道，也不信长生天，父母亲族一个没有。他有什么？只有他自己。
　　“我以我的性命……”他刚开了个头，嘴巴就被华清渡的手捂住了，华清渡实在没料到这个人实诚到这个地步，以前看着挺机灵的，不想里面是个呆子，别人让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这个誓言不好，”华清渡说，“让我看看，你用什么起誓。”
　　他四下顾盼，周围除了黄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轮圆月挂在天际，其色皎皎。“有了，”华清渡说，“你用月亮起誓，若你违背誓言，这天上的月亮，就再也不许圆。”
　　琼芥微张着嘴，月亮再也不许圆？他哪里有这样的神力，怕是大宗师也没有吧？但华清渡说得坚定，他没有办法，只得照做了。
　　依骨的假手伸出三根手指，高举过头，“我发誓，再也不对华清渡说谎，不背叛他，如果有违此誓，天上的月亮，就再不许圆。”说完之后，他冲华清渡笑笑，“我叫琼芥，从王琼，草头芥，我父母给的名字。”
　　华清渡说，“你的本名倒有些意思，为什么又有了现在这个？”于是，琼芥和他讲起从前死人谷的恩怨往事，又说起自己是怎么被费竹老爹收留，怎么有了现在这个名字。
　　他说了很久，华清渡一字不漏地听着。琼芥说起灭门一事时，他不自觉抓起他的手，但那双手的筋脉死了，它的主人没有感觉。
　　他说完了，过了很久，华清渡才有反应，感叹说，“还是阿荆好，坚韧锐利，像你。”
　　华清渡说完之后，没有得到回应，转头一看，身边的人维持着被他搂住胳膊的姿势，已经睡着了。
　　迁移的人口太多，走到第四日，进到一片戈壁的时候，粮食已经严重不足。华清渡被用一卷羊皮裹得严严实实，背靠着琼芥，骑在马上。琼芥对他道，“包得紧些，不要被风吹到了。”
　　他刚说完，则蓝拍马而过，嘲笑道：“你也太小心，怎么就吹坏了呢？”
　　琼芥张口叫了声“夫人”，辩白道：“他是病人。”
　　“不就是肩膀上挨了一下，有什么了不起的，”则蓝道，“我西疆的儿郎，背上扎着一把剑，也能日行千里。男人饮血而生，女人在马背上就能生子。”她伸手指了指华清渡的脊骨，不满道：“别老靠着人家阿荆，把背挺直了。”
　　他们二人有亲缘关系，因而有五六分相像，只是平宥则蓝是褐眸，眉眼也更冷硬些。华清渡没好气地道，“阿荆乐意让我靠着。”
　　眼看两人一言不合又要吵起来，这样的场面远超出了琼芥能够处理的范围，他瞠目结舌，看着两人，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不料则蓝冷笑了两声就走开了去。华清渡咳嗽了几下，这才稍稍直起身。
　　琼芥过了好久，才憋出一句话，“不要吵架。”
　　这一句话实在是太迟了些，华清渡愣了半晌，乐不可支，“阿荆，你这人真是……”
　　真是，真是什么呢？饶是华清渡伶牙俐齿，一时之间也说不出来。
　　琼芥眨眨眼，“你们一个病人，一个有孕，都安静些好。”
　　但则蓝哪里像一个孕妇呢，分明是活泼好动得如三岁顽童，或许她真能做到马背上生子。华清渡看着则蓝的背影，奇怪道：“我怎么觉得她跟条褪了皮儿的蛇一样。”
　　他这形容虽贴切，到底有点儿不好听，但是琼芥听不出来，深以为然地说：“我也觉得则蓝夫人和之前大不一样了。”
　　她在府内的时候总带着假面，虽然端庄持重，但是毫无生气，十分干枯。如今出了城，被风沙一吹，倒像是喝饱了水的植物，每一根枝叶都饱满丰盈起来。
　　“不过，这样也不错，”华清渡吝啬地扯了扯嘴角，“省得她整天挂着张纸糊的假笑脸，看着让人慎得慌。”
　　这下，就算琼芥再迟钝，也听得出难听了，他警惕地看着前面疾驰的女人，生怕风不留神，让她听见了，一个猛回头，不顾自己身体也不顾别人身体地给华清渡一顿胖揍。
　　到了晚上，每位城民只能分到巴掌大小的一点干粮，合着碱水吃下去，华清渡把自己的一份掰成块儿，塞进旁边的小孩子们口里，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娃不认识他，咧着小嘴笑，就着他的手吃下去，甜甜道：“谢谢哥哥！”
　　“什么哥哥呀，”小女孩的父亲抱歉地笑，“这是少主，”对小女孩道，“你说，拜见少主。”
　　“叫什么都是一样的，”华清渡揉揉她的头发，微笑道，“不用谢啊，小妹妹。”
　　最后，女娃还是不熟练地说，“拜见少主哥哥。”华清渡嘱咐了她父亲几句，男人感激地谢过，这时琼芥自远处回来，打量了华清渡一番，问：“你的干粮呢？”
　　原来是来查岗，华清渡摊手，“已经吃完了。”琼芥眼力极好，又锚定了般瞄准了这里，自然将刚刚的场面看得一清二楚。他蹲下，将被水泡得半软的干粮贴在华清渡嘴边上，“你不能不吃东西，不许嫌难吃。”
　　合着这人觉得，自己不吃那块干粮，是因为嫌难吃？华清渡稍稍无语，朝琼芥举手抗议，琼芥侧头道，“知道你记挂着他们，但也知道你是小孩子脾气。”
　　他怼得急，华清渡无处躲避，只能就着琼芥的假手吃了，调笑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特别像……”
　　“老妈子吗？”琼芥自觉想起则蓝夫人之前的话，接口道，“不少呢，说过好几次了。你乖乖吃饭，好好养伤，早点康复，多听我的话，不要再无厘头闹脾气，我自然就不用当老妈子了。”
　　华清渡心说，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但看琼芥一本正经、油盐不进的样子，就没追究下去。他吃掉一些干粮，看着琼芥在他旁边进食，略有忧心道，“粮草不很充足，长此以往，大家要挨饿的。”
　　话音刚落，只听人群里发出小声的尖叫，伴随着兴奋的窃窃私语，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华清渡闻声，想要起来看看是什么引发了躁动，但他重伤未愈，难免吃力，又坐了回去。琼芥悄然站起，向目光集中方向望。
　　只见黑暗之中，是一团团浮在半空之中的幽绿色火焰，水滴形状，琼芥看了一眼，最少又四十朵，也就是二十匹，他贴着华清渡坐下，告诉他，“是荒原狼。”
　　闻言，华清渡眼睛一亮，“来得好。”
　　旁人看到狼群，反应自然是惊慌失措，担心今日就会命丧于此。但是当野狼和绝境之人相遇之时呢？那要看看，谁更饿。
　　护卫在外圈的风息军已经将手按在了刀刃上，只等命令。华清渡碧绿的眼珠在微光下反射着惊人的光彩，看上去比荒原狼更像饿狼，粲然一笑，吩咐琼芥道，“去吧，给大家打顿肉吃。”
　　荒野狼预计错了对手，这是足万人的巨物，可不是一叠小菜，想要贪婪吞下，是不可能的。琼芥的手骨伸直，一片亮银颜色，向前一招，“动。”
　　风息军依令而起，训练有素地冲向狼群。那些狼或许也未见过如此积极的对手，一时发懵，顷刻之间，空气中已然炸开兽血。
　　琼芥瞥见那匹头狼高大健壮，看上去英勇无比，一时技痒，亲自下了场。他最近发现斩岳枪和大荒八式在脚法上似有异曲同工之处，因而正在着意磨练。他直视头狼的眼睛，心里道，我不会动刀，更不会用手，你出招吧。
　　头狼愤怒于有人挑战他的权威，仰天长啸一声，利爪一扑，朝着琼芥前胸位置直去，琼芥轻巧地像片鬼影，侧身躲过，左腿厉劈而下，狠砸在头狼的脊柱上。兽类骨骼坚硬，但头狼依然痛得一声长嚎，它不甘示弱，压稳底盘，神龙摆尾，利齿闪着寒光，向可恶的人类扑杀而去。
　　只是当它腾空之时，才猝然发现，它的对手正一派闲适，双手抱胸地立着。


第12章 吃什么长大的？
　　琼芥暗赞一声，来得好！腾起的头狼有如火炮，速度、力量都是极足的，正好用来试试这招。他的“渡海”虽然已经突破，但相比之前在鸡蛋身上磨好的几招，总是不足。琼芥左脚踏地，右脚效仿“渡海”一式的足下功法，狠狠抡出，迎面迎上头狼的脖颈。只听清脆一声，“嘎嘣”，那狼被踏在地下，似乎被踢断了脊柱。
　　它许久未动，琼芥不免可惜，转身就要离去，但在他转身之时，那狼又迅速起身，咬向他的小腿。
　　琼芥一侧身，又与那狼缠斗。过了一会儿，风息军们已经解决了其余的狼，回神一看，见一人一狼正在玩呢。
　　只是那人好端端地站着，头发丝都不带乱的，那狼却满口喷血，显然是要被玩死了。
　　措达拉背着三头狼站起，以为自己已是佼佼者，回头时却看到一群军士弟兄撑着长枪看向不远处，似在观赏，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惊愕出声，又奇又羡，“阿荆兄弟……功夫这么好？”
　　几位护卫靠来，语气里既有惧意又是自豪，“当然了，费统领可是我们护卫长。”
　　风息男儿好武，如今也算大开眼界，只是琼芥专心致志，没有发觉。措达拉不禁感叹，“想不到城主护卫身手如此了得，首领都如此，你们平日训练，一定也很认真刻苦。”
　　护卫们面面相觑，彼此苦笑一声，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不仅很“刻苦”而且很“苦”，遇上了个武痴统领，每次过招都能脱层皮，不刻苦不行啊！
　　几人腹诽之时，琼芥已经收了腿，将被不知道是被活活打死还是活活气死的头狼提了过去，丢在地上，奇怪道：“都围着干什么，赶紧把狼送到伙夫那里，让大家吃肉。”
　　护卫们看了死狼一眼，在心里悄悄为它超度，还望狼兄下一世长点记性，千万不再要和高鼻梁、深眼窝、乌黑眼珠、皮肤雪白的风息战士一起玩了。
　　狼尸滚着黄沙被拖去，这就是西疆，乃至于这四方天地的规矩，胜者高歌饮血，败者不得活，强者大快朵颐，弱者……被朵颐。
　　不想被吃？可以。把爪子磨尖，把牙齿磨利。
　　狼群有半百之数，虽然均摊在各个人头上，还是僧多粥少，但仔细计算，也能每人沾着一点儿。则蓝看着琼芥带回那头最凶悍的头狼，双手叉腰，怒赞了一声，随手丢了把小刀给华清渡，朗声说道：“你没什么用，好歹充个工，和姑娘们去割肉剥皮吧。”
　　琼芥正和沈矇屈凤鸣等人商量每家补给的数量，华清渡盯了他好一会儿，他都没过来。华清渡叹了口气，一时大意，失了援军，只得强撑着坐起，向姑娘们中间去，他没干过活，手忙脚乱惹人发笑，剔了狼皮下来，皮上沾的肉比骨头上剩的还多。
　　姑娘们又是心疼肉，又是想笑，一个大着胆子道：“少主，您歇着吧，我们这里啊，不缺您这把手。”
　　她说完，几十个女孩子小声笑起来，其中还有一两个，曾经是华清渡捧过的优伶呢，不想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华清渡只得悻悻放下刀，靠坐着等琼芥接他回沙堡，环顾四周，长叹一声。
　　平宥则蓝身边都围着一大群等着看病的城民，他一个人呆着，连阿荆都不看他一眼，那叫一个冷冷清清，一下子从人人捧人人爱的少爷公子，变成了个猫嫌狗不理，还真是风水轮流转，时势造英雄啊。
　　待到狼们入了锅，戈壁深处炊烟袅袅，飘起一股最原始的肉香。琼芥去捉华清渡来吃，不然那人如得了什么软骨病一般，裹着羊皮子，踉跄着往他身上贴靠。他心里疑惑，华清渡的身子不是几乎大好了吗，怎么骤然之下又如此狼狈？难道是因为气候恶劣，反复无常了？他想不明白。
　　狼肉酸苦，纤维极粗，平日里衣食丰足的时候，是难以下咽的，但在饥民眼中，就是无上美味了。姑娘们物尽其用，连狼血都放了出来，做成了豆腐，在处理一匹大狼时，有人奇叫了一声，“你们快来看！”
　　士兵们猎狼有技巧，往往是一刀划开腹部，或者割破喉咙，这匹却大不一样。狼身完整混实，皮上一个破口都没有，但狼的嘴巴在不住涌血。一个小女儿微侧了下脑袋，询问道：“它是怎么死的？”
　　操刀的人就着一双沾血的手，往狼背上摸索，“哎哟”了一声。她忙将那狼的皮剥下，熟练一刀，骨肉分离，自背部翻过去，只见大狼的脊柱根根碎裂，骨髓四溢，颈部的骨头渣滓都扎进了肉里。
　　姑娘们一阵惊叹，议论纷纷，说是谁的功夫？但始作俑者正坐在沙堡之前，充耳不闻，他撕完了手里的狼肉，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琼芥用手帕摸了摸手，只觉一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
　　自然是华清渡。琼芥看向他们的来处，对他道：“我原以为，卓和的军队必然穷追不舍，要把我们赶尽杀绝才算完。从踏进沙漠的一刻起，已做好了十二分的准备日夜兼程。你不让全速前进，我还心有疑虑。怎么他们果真不追了呢？”
　　队伍里多少老人妇孺，照顾帮衬着，因而走走停停。那些追兵却像被华清渡施了定身术定在了城里一样，全无踪迹。
　　华清渡一笑，“卓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遥望穹顶，神色淡然，颇有种避世而知天下事之感。见人不解，华清渡解释道：“其一，沙漠戈壁艰难难行，容易迷失方向，还容易被杀伏击，太过危险；第二……你猜风息城现在正谁手里？”
　　“卓……宣国？”琼芥恍然大悟。
　　“具体是在卓和手里，还是宣国，我也不知道，但总之卓和现在不会好过，”华清渡说，“在交战之初，我曾派人探过宣帝的意思。若他愿意施以援手，风息城也不是不可短暂投诚，但是显然，他的胃口更大。”
　　两兵交战，总有胜负，但若卷入了第三方势力，联合对抗，尔虞我诈，彼此纠缠，结果就大不相同了……
　　“卓和虽然拿下风息城，但是已然伤筋动骨。他的新邻居又岂是那么好相与的，会眼睁睁看着他占据‘都兰德’吗？呵，戎族蛮子起名真不委婉，‘必争之地’，难道宣帝不要争？”
　　华清渡泠然一笑，撕下一块肉，塞到琼芥嘴里，看他咀嚼，继续道：“宣帝不满足于依附，他想要彻底攻占风息城。宣、戎两国本就是两头恶狼，势同水火，风息，是间隔他们的最后一道栏杆，现在栅栏没了，你说他们要不要短兵相接？”
　　听罢，琼芥还在晃神。他却又轻轻松松地站起来，仿佛刚才窝在人肩上出气多 进气少的那位只是他的孪生哥哥。华清渡随意掖了把身上的羔羊皮料，口里吟着不知名的曲子，翩翩而去，琼芥听到的是这样几句：
　　唱调稔熟，词藻断续。
　　“白雪散，黄沙漫。美人披挂，将军折骨。”
　　“……苦甜参半……恍然似梦……二十年冷雨纷纷天地改，敢问谁为臣子谁为君？”
　　形销骨立，乱发飘扬。
　　兴许是嫌他太过颓靡吧，连老天爷也不愿意他深沉太久。
　　华清渡刚走出去几米，就被一个东西跳到脚面上。那东西黄白颜色，肥溜浑圆，撑着一双黑色的圆眼，两只细小的爪儿在下巴下面蜷着。
　　华清渡“啊”得大叫一声，差点儿当场窜到一边的石头顶上。琼芥一步到他身前，“怎么了？”
　　他指一指自己的脚背，琼芥蹲下去，伸出两根手指头，直接拎着那小东西的颈部，提了起来，放在眼前打量，“这是沙鼠，还挺可爱的，你想养吗？”
　　他是好意，华清渡在城里养了那么多东西，最后带出来的，只有一只叫缇湛的苍鹰。缇湛是猎鹰，中了箭，被射穿了翅膀，现在正包在一只笼子里，不知道能不能活命。这沙鼠外形不错，皮色很亮，华清渡应该会喜欢吧？
　　华清渡狠狠摆手，“养它做什么？快快快，把它扔走！”
　　看来是不喜欢，琼芥有一点惋惜，继续提着那只沙鼠，就放它走吗？这是自然的馈赠，不如物尽其用吧？
　　只见他手指稍稍用力，“咔嚓”一声，那只小鼠的脖子便软绵绵地垂下，不动了。华清渡目瞪口呆地看着琼芥把那只断气的沙鼠挂在腰上，四只细腿还伶仃垂着，“你留着它干什么？”
　　“哦，可以用来吃的。沙鼠肉嫩，很好吃。”琼芥说。
　　他先前十六年的食谱太过庞杂，上天入地的，长翅膀的、长尾巴的、长毛的、不长毛的全都吃过，因而不觉得有什么。琼芥把依骨弯起，掂了掂身上这只，嗯，挺肥的，像是有几两肉，不知道它的老家在哪里，要不要叫上近卫们，趁着夜色端了它的老窝？
　　华清渡看他面不改色地玩那只沙鼠，一双黑眼忽明忽暗，竟然还有点馋，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完了老天爷，华清渡满心绝望地想，他的小统领肯定是疯了。


第13章 虽然但是，请不要吃人！
　　夜里护卫突然集体失踪这件事，姑且先搁着不论。
　　第六日，一名引路军突然大叫一声“不好”，他的同伴奇道：“怎么了？”
　　他手指一指前方，荒原上竖立着一个小尖锥。同伴的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口水，“驾”一声，扬起鞭子，飞奔打马而过，一把拉起地上的锥体，拉出一根长长的雕花杆子，然后回到队伍之中。
　　“昨天插的……就是这根。”
　　为防迷路，沙漠里的旅人每行出去一段距离都会留下一根引路标。削荒原植被而成，形状纹路随机而定，不易被追踪。此刻引路军手里的正是他们一天前留下的。
　　引路军匆忙向上报告，消息传到了华清渡处。他展开地图，喃喃道：“刚刚已经路过了双眼泉，按照大军的脚程……应该是这个范围……”
　　他圈出个范围，一侧的沈矇向他皱眉，那指引方向的磁针不知受何物影响，居然一阵紊乱。
　　顺着大概方向先行，走了几个时辰，居然又找到一块引路标，此时已是兵困马乏，饥渴难耐，部队里时不时传来些半大婴孩的哭泣声。华清渡眼前发黑，然后又跳出很多金星，勉强吩咐着先停下休整，派出一队精兵携带粮草，先行探路。
　　等待是很漫长的，他迷糊坐着，闭目养神。突然鼻尖处一点肉香，勾引着钻进身体里，华清渡咽了咽口水，道：“你吃吧，我没胃口。”
　　大概是那天剩下的狼肉吧，总之没剩多少了。下一刻那肉已经被塞进嘴里了，似乎比狼肉要细嫩好吃，华清渡没有再吐出来的道理，嚼了咽了吞了，张开眼：“这是什么肉？”
　　琼芥十足淡定：“沙鼠。”
　　他不由得想起昨天那只沙鼠：圆脑袋、圆肚子、小爪子，本能觉得反胃，但是似乎恶心只恶心到了精神世界，咕咕乱叫的肚子很容易就接纳了这个不同寻常的食物，甚至觉得还挺鲜美……
　　多久之前，他还是吃羊只吃腮上两页肉的金贵人儿，这样的变化，不可谓不脱胎换骨。
　　但华清渡看了眼周围的人，小声问：“你弄来多少？”
　　琼芥头天晚上，带着护卫军们扫荡一样挖遍了整个沙洲，缴获沙狐五匹、野兔六只，沙鼠无数，另有不少可食用的虫子、植物、草皮……虽然种类繁多了些，但是还是相当可观的。
　　“野兔？”华清渡开始还在称赞，后来反应过来，“你猎到了兔子，却只给我吃老鼠？”
　　琼芥的假手抓了下袖口，解释道：“队伍里有年龄太小的婴儿，还有孕妇，沈军师说，烹熟的沙鼠虽然不携带什么脏东西，但也不能完全保证。我才……哎……你不要生气……”
　　单论事情，华清渡其实一点儿也不生气，其他部下在他身体欠佳之时考虑周全，扶贫济弱的主张既有实际效果，又可稳定军心，他奖赏还来不及。但这一次做这件事的，不是其他部下……
　　华清渡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胸口像养了一头不满足的凶兽，盼着那双比上佳墨玉还黑亮的眼睛多停在他身上，多一点，再多一点，就算他这人不成体统，无理取闹。
　　眼里的人啊，还在解释着什么。雪白的肌肤被风沙磨褪了一层，变得有些灰，身上更是脏得像个泥猴，他既不妩媚，也不柔软，像根荆草一样，又拗又钝。但只有他，带给华清渡一种独特的感觉。
　　握着他软绵绵的手，华清渡就知道自己还活得好好的；看他鞍前马后，小陀螺一样转着，华清渡就眼睛发热，像从脚底下生根发芽，长出一棵树，骄傲挺立于晴空朗日下，告诉老天爷，我没有完蛋，我没有认输呢。
　　真奇怪啊。
　　“阿荆……”华清渡情不自禁地低低出声。
　　琼芥解释的话头停下，问他“怎么了”，他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琼芥转身要帮屈凤鸣忙去，华清渡厉声喝令屈凤鸣“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又拉住琼芥的手腕，“你别走。”
　　“我要忙了。”琼芥说。
　　“你太累了，让别人去做。”
　　琼芥无法，只得挨着他蹲下，“你不让我走，总得告诉我你找我什么事吧？”
　　“我也没什么事，”华清渡强硬地道，“只是想好好看看你。”
　　琼芥觉得奇怪，但也无什么不可，大大方方地坐下让他看。但他慢慢发现，华清渡离他太近了……少主的手一边一只，撑在他的腰侧，鼻尖都快要贴到自己脸颊了。琼芥莫名其妙有些紧张，声音都紧了，“你……别这么看啊。”
　　华清渡碧色的眸子垂下，看着琼芥张合的，稍稍有些干燥的嘴唇，声音低沉：“我就要这么看。”
　　他仔细端详了琼芥一会儿，还发现他两边耳垂正中各有两颗极小痣，耳垂又小又薄，挺可怜的样子。
　　琼芥在他少主的眼神里，开始紧张。
　　怎么说呢，华清渡看起来……很饿。
　　好像，很想吃他。
　　虽然琼芥以前行走江湖时听人讲过，要为恩人做一切能为之事，就算死掉也是应该的，但他……还不是很想死。
　　所以当少主要吃他耳垂的时候，琼芥大叫了一声“不，不可以”，幸而其他人离得不近，没听清楚二人的对话。华清渡被他骤然一嗓子吓得心肝颤，但看着琼芥憋红的脸，又有点儿高兴。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琼芥严肃反对：“我知道你很饿，但我还会打野兔、沙狐给你吃的，不可以吃人。”
　　什么，吃人？
　　华清渡脸上一僵，似有所悟，“吃人？你说哪个吃人？”
　　琼芥有点不明白，还有其他的吃人吗？吃人就是吃人。他只能继续道：“自相残杀非常可怕，死人谷有一个部落，因为物资短缺，强壮的人拧掉弱者大腿吃，用骨头做汤，最后整个部落都没了……”
　　他一脸正经，但描述血腥，直叫人作呕。华清渡别说是吃人了，吃什么的兴致也没了，悻悻地将琼芥从怀里解放出来。
　　到底是吃什么长的，难道是脑袋通了脾胃肠，脑筋结构这么清奇？
　　难道是吃沙鼠？风息族的孩子们会不会也像这呆子一样吃出了毛病？
　　华清渡叹了口气，左右现在不能改变饮食结构，呆就先呆着吧，他揉了琼芥的脑袋一把，“以后做事情，都要先请示我，明白吗？”
　　琼芥点头，“明白。”
　　远处又有人在唤“费统领”，华清渡看着他，“算了，你让我一个人发会儿愁好了，我……等你明白。去吧。”
　　琼芥忙起身过去，“聪敏”的脑瓜儿有些领会不清，他不是答“明白”了吗，为什么少主要“等他明白”，是他哪一层含义没有领会到？
　　过了相近一天，先行部队还没有回来，不知是不是已经迷了踪迹。只见远处昏黄一片，屈凤鸣刚向部下下达号令，就吃了一嘴沙，把剩下的半截子话堵在了喉咙。
　　杀人的风呼啸而来，这是一场大风沙。
　　他赶紧下令，向人马围成一圈，人畜全部仰倒在地，彼此紧抱，将小孩子藏在马腹位置。风沙太狠，露在外面的皮肤全被划出血痕。
　　自然面前，人力何其渺小。如沧海一舟，天地一蜉蝣。只有拧紧了，聚在一处，才能一线生机。
　　过了一天，风沙才停下，大军起身清点人数。死了十名守军，三个百姓，五匹马。所有人自黄沙中爬起，突然有人惊呼：“有人！有人来了！”
　　一队骑兵策马而来，满面黄沙，已经看不出人样。他们又疲又累，但还是日夜不停地赶着。
　　其后，跟着颇有规模的部队，深紫色的旌旗高高飘扬，上面绣着一只腾飞的苍鹰。扛旗之人装束与前部大不相同，身穿皮甲，似是西域人种，看起来格外高大。
　　风息军的手已经握在了剑把上，他们的眼珠已布满血色，但看到那面旗之后，一瞬间松懈下来，人群欢欣雀跃，有经年的老人，眼含热泪：“是平宥部，平宥部来接我们回家了！”


第14章 狼血之后
　　平宥部坐落在沙漠腹地，由几片大小不一的绿洲组成，人口有万余，算是附近很有规模的部落。它曾是风息国的附属地，与华氏一族世代交好，这一代更是嫁了两位城主夫人。
　　风息大军抵达寨门之时，已有一队人马立在门口，为首一人四十岁上下，紫袍编发，见人来了，亲自迎了上去。
　　平宥丹殊亲手扶华清渡下马，一双眼泪水涟涟，连声说“孩子受苦了”。华清渡拍了拍他舅舅的背，反而安慰道：“没关系的，见了舅舅，一切都好了。”
　　两人相视一笑，华清渡很识分寸地没有问他为何援军未到，倒是平宥丹殊率先提起，说是援军在路上遇了风暴，迷失踪迹，只得折了回来。
　　他身后跟着平宥的部众，无论男女老少都是编发，高鼻褐眼，颇具阳刚自然的美感，这一族之中，倒是数华清渡长相最柔美。
　　平宥丹殊身后跟着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名叫赫珠，他将风息人安排到主帐附近的独立绿洲之中。风息军手牵马匹进入之时，一应东西都已准备妥帖。
　　“你留在这儿。”琼芥刚想往护卫们的营帐过去，就被华清渡叫住，华清渡一指自己胸口，“在我的伤大好之前，你都住主帐。”
　　“我住外面的帐篷就好，有事儿你就叫我，我听得到。”
　　“那多不方便，”华清渡驳回，笑着扣住琼芥的腕子，“我要你留下来陪我。”
　　琼芥没办法，解了包袱给自己做了个地铺，刚打理好没多久，就见有仆从送了换洗衣衫来。
　　那衣服和平宥丹殊的服饰类似，也是紫袍，上面细密镶嵌着黄金红宝，华丽无比。
　　琼芥只觉得这件衣服好看，华清渡的眼睛却古怪地眯了一下，招手道：“拿来我看看。”
　　他的手指拂过宝石络成的腰带，许久，却将衣服放在了琼芥怀里，“你穿给我看。”
　　“我穿？”
　　琼芥出生到现在，还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华清渡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怎么，需要我帮你更衣吗？”
　　他虽满头狐疑，但还是将身上的衣服缓缓解下，只留了一条亵裤。因为连日奔波，他瘦了不少，但身上仍挂着薄薄一层肌肉。琼芥怕弄脏了，先沐了浴，然后热气腾腾地钻进衣服里。
　　他的头发被水汽蒸得有些湿乱，一缕自额间散漫垂下，苍白的脸颊受热气一蒸，泛起薄红。
　　衣袍稍宽，但他个儿高，担得起来。琼芥面容俊美，被紫色一衬，竟有华贵之感。
　　华清渡一瞬间心里冒出个念头，他撑得起这样尊贵的颜色……
　　“好了阿荆，”华清渡嘴角衔了一抹笑，“脱掉吧。”
　　遖峯
　　他说得轻巧，琼芥为了穿这身衣服，前后忙活了一个时辰，光是串这些珠串腰带就穿了五次，好容易穿好了，在身上没捂热乎，这人就让脱下来，这是干什么？耍人玩呢？
　　“我是为你好，你以为你穿的是什么？你穿成这样，在这里，可是杀头的死罪。”
　　华清渡自斟了一杯奶茶，缓缓喝着，不自觉皱了皱眉头，丹殊舅舅将这件衣服给他，究竟是何用意。要知道，紫色在平宥部乃是王色，除去族长，谁也穿不得。
　　虽说嫁与风息城主的平宥女儿会在出嫁时穿紫袍，以示平宥全部对风息的臣服，但如今城破，地位倒转……
　　他望向琼芥的目光，含了一点隐匿的私心，轻声道：“这是族长袍，大概是丹殊舅舅随便着人拿了一件，给错了。”
　　他也不知道这样想是不是太乐观，但心里最怀着希望，想着平宥部毕竟是他母族，不必做些无畏试探。但寄人篱下，礼不可废，“你脱下，我去还给他。”
　　琼芥这才解衣。华清渡坐在床上看着他，只觉得他腰细到只剩一巴掌，瘦得像小排骨，一时心疼，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那位被他摸得抬了头：“你真烦，知道是送错了，还要我穿。”
　　“叫你过过瘾。”也让我做做梦。
　　“过什么瘾？”
　　“当然是族长瘾了，土皇帝，山大王。”
　　琼芥“嗤”了一声，“我又不爱这个。”
　　他将那衣服，复归原样，叫华清渡托了带去主帐。送人离开之后，琼芥重新穿起自己乌糟糟的护卫服，找了帐后一隐秘处练功。平宥部的绿洲面积不算太大，但是水源充足，植被葱郁，是个不错的安养之处。这里被高大灌木遮挡，不易被找到，也不必被琐事所累，他沉心于此，缓慢运行着逍遥内功。
　　但这片属于琼芥的净土，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他在刚刚踏入此地时，就已经被发觉，但因为太软太嫩，被净土主人定性为“无威胁人士”，没有加以理会。
　　这位小小的不速之客名叫球球，或许他还有大名吧，但是球球自个儿不记得了。他迈着细细的小腿，随着人踏出的痕迹向丛林深处去，看到那里坐着个闭着眼睛的大哥哥。
　　哥哥的表情冷冰冰的，这让球球有点胆怯，紧张地抿了抿小嘴，暗暗为自己打气：球球不怕，听嬷嬷的话，这是堂哥哥，呜，堂哥哥应该不吃小孩吧……
　　琼芥缓缓睁开双目，周身刀气凝作实体，悄然震出，一瞬间草飞叶落，惊掉了好几只南飞候鸟。
　　他这时才侧头，看向来人，是个绿眼睛的小男孩，已经哭成小花猫了。
　　琼芥很奇怪，怎么哭成这样？
　　球球压制住呜咽，听说堂哥哥不喜欢爹爹，不知道会不会喜欢球球……呜呜，他一瞪眼睛，大雁就掉下来了，他再一瞪眼睛，球球可能就死掉了……
　　死掉了可以见到爹爹娘娘吗？球球很想爹爹娘娘……但是娘娘为了球球死掉了，她说要球球好好活着……嬷嬷说，球球要好好求求哥哥……
　　“呜呜，城主大，大哥哥，”球球的小短手一把抱住琼芥的腿，“救救球球，球球不要死掉，爹爹娘娘都死了，球球只有大哥哥……救救球球，求求了，啊——爹啊，你别走啊……”
　　小孩说到最后，语无伦次，只知道抱着琼芥的腿叫爹，把脸上的眼泪和灰都蹭在琼芥裤腿上。琼芥被他缠得没办法，过了很久，才在一声声“爹”“不想死”中，领会了小娃娃的意思，“所以，你是来学武功的？”
　　嗯？什么武功？
　　“你现在年龄小，练些童子功，长到十岁再筑基入门，一定能学有所成，”琼芥道，“入我逍遥门，就需要遵守逍遥派的规矩。看你年纪这么小……你现在跪下，磕三个响头，学着你刚才那样，叫我一声‘爹爹’。”
　　嗯？爹爹？球球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堂哥哥”。
　　“这一类和家里长辈一路的称呼，会使我们师徒之间更加亲近，”琼芥搬出费竹老爹的道理，“看你刚刚的表现，应该已经明白其中深意……”
　　这个小孩子是风息族，看着和华清渡还有点像，也是可怜见儿的，听他说父母亲人俱亡，琼芥不由想起从前的自己，生了扶助怜悯之意。
　　球球忍辱负重地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头，“爹爹！”
　　“很好，”琼芥拿出师父的款儿，“你叫什么名字？”
　　“……球球。”
　　“那我赐你一名，就叫费球吧。”
　　“……”
　　另一厢的华清渡还不知自己已经被人乱了辈分，正一脸笑意地看着在自己面前喷吐沫星子的人，此人名叫格拉，是平宥丹殊的部将，一向看华清渡不顺，横眉眼道：“臣觉得华城主一派独享西南处不可，平宥部本就缺一少食，再匀给外人……”
　　“外人”两个字一出，华清渡便长叹了一口气。
　　“格拉住嘴，”平宥丹殊道，“风息一族与我平宥部乃是姻亲，渡儿是我的亲侄儿，哪里是什么外人？”
　　他声音低沉，格拉赶紧请罪，“是臣失言。”
　　“格拉将军也是思虑周全，”华清渡微笑道，“让风息族与平宥部杂居，从此亲如一家，再不分彼此。”他说罢，向丹殊方向看了一眼。
　　平宥丹殊褐眸一动，“渡儿当真如此想？那我……”
　　赫珠突然发出了剧烈的咳嗽声，将平宥丹殊的话切断，华清渡着意看了他一眼。
　　“那我再想想，我们下次再议，”平宥丹殊说。
　　散会之后，华清渡向赫珠一拱手，“赫珠大人。”
　　“不敢不敢，华城主。”赫珠满面堆笑地回礼，面上却有倨傲之色。
　　“刚刚听到赫珠大人咳嗽，想是身体有恙，平时操劳，也要多加注意……”华清渡淡笑摇扇，又一拱手，“告辞。”
　　赫珠看着他飘然而去的背影，脸色一沉，绕了几个圈，又进到大殿。
　　“赫珠，”平宥丹殊看到是他，不悦道，“你不是赞成将风息部逐个击破，分而治之吗？为何渡儿已经答应了，你又来打断我的话？”
　　“臣有罪，”赫珠跪下道，“但臣今日是第一次见到长大成人的华城主……分而治之，恐有不妥。”
　　“有何不妥？”
　　赫珠蹙着一双秀眉，“臣听信传言，以为华城主是昏庸无能之辈，风息城能在戎军手里支撑这么久，全赖密盒威慑与风息军英勇，今日看来，却是万万不够。”
　　平宥丹殊睁开眼睛，“你是说……”
　　“华清渡乃华舜与则昭夫人之后，华舜是英雄，您的大姐、则昭夫人更是有勇有谋，明明都已经出嫁了，居然还能让先族长不顾祖制，要传位于她……这样的父母，又怎么会生出孬种？”赫珠咬牙说道。
　　平宥丹殊的脸色并不好，特别是在赫珠提起平宥则昭的时候，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但还是道，“你言过其实了吧。”
　　“族长且看，他丢了城池却在风息一族中威望更盛，就知臣没有言过其实，”赫珠伏地陈情，“他今日同意分住，如此轻易果决，您又怎知他不是想让风息一族渗透瓦解平宥部？将我族一口吞下？”
　　两狼相争，必要分出胜负，一片草原又怎么容得下两个王。
　　“他敢！”平宥丹殊拍案，“他华清渡没有这个本事！”
　　“就凭他是华舜和则昭夫人之子，我族内就不会少人拥护，”赫珠字字恳切，自下而上望着平宥丹殊，“族长，碧瞳华氏狼血之后，风息铁骑虎狼之师，不可不防啊！”
　　平宥丹殊自首领之位走下，在大殿内踱步，眼色忽明忽暗，半信半疑，“我还是不信，渡儿那么不成器，好玩好乐……”
　　“族长，”赫珠一双眼睛白多黑少，“苍狼披着羔羊皮睡了再久，也还是苍狼。”


第15章 你儿子？
　　“你笑什么？”
　　铁手一提门帘，迎白衣人进去，“我笑有人聪明反被聪明误，最后被人当成傻子耍。”
　　他自己倒了杯热奶茶，一饮而尽，只听旁边人又道：“你刚刚说，丹殊首领找你去商议如何给我们划分驻扎地，结果如何？”
　　华清渡将茶碗一落，反问道：“如果是你，你会如何划分？”
　　琼芥张口便道：“杂居。”
　　“是了，风息军民加起来近两万，这么个庞然大物，若集聚起来，换作是谁也不放心，”华清渡苦笑了一声，“但那赫珠心思重，我爽快答应，他倒不肯了。”
　　聚居能够省去不少麻烦，但琼芥却感觉华清渡兴致并不高，小声问，“这是好事，你怎么不开心呢？”
　　“我有什么不开心的？”华清渡反问了一声，似笑非笑地踱到床榻位置，却下一秒跳了回来，指着地上，“这是哪位？”
　　琼芥的地铺上不知何时多了个陌生小孩儿，绒毛一样的头发软趴趴地贴在小额头上，冒着鼻涕泡睡得正香，水嘟嘟的小嘴巴时不时咂巴一下。
　　华清渡伸出恶爪，提猫儿一样把小东西拎了起来，球球骤然被闹醒，回神之时双脚已经悬在半空之中，拼命扑腾，他一眼瞄到了琼芥，十足委屈，滚下一串金豆，大喊道：“爹爹！球球真的抽筋了，不能再练了！”
　　不知道这位堂哥哥是有多不喜欢他，让他蹲在小树林里一直到太阳落山，还骗他这是“马步”，哼！马才不这样站着！球球最后累得眼前一黑，晕了过去，醒来就已经在空中了。
　　空气沉寂了一会儿，华清渡的神情有些玄妙，“你儿子？”
　　说完，他把球球掉了个儿，脸朝向自己，这小子居然还长了对绿眼睛，他扯扯小孩的胳膊，又扯了扯腿，又冲琼芥道，“你生他的时候……贵庚啊？”
　　“……”
　　球球眼睛直了，怎么这个大哥哥，长得和爹爹长得更像呢？
　　先前球球昏过去的时候，琼芥已经有些自责，赶紧把小孩子从华清渡手里抢回来，“这是我徒弟。”又将逍遥一派的规矩和华清渡复述了一遍，听到他讲“将来大概还会收些徒弟”时，对面人的嘴角抽搐了下。
　　华清渡看着被琼芥搂在怀里的小家伙，“小鬼，你叫什么？”
　　球球紧张地咽了下口水，下意识抱着琼芥的脖子，“……球球。”
　　球球？地上滚的那个吗，好蠢的名字。“你姓什么？大名叫什么？”华清渡越看这个小孩子越眼熟，像是在哪见过，球球眨眨眼，“姓……华，大名，没有大名，就叫球球。”
　　还是本家？从没听说过风息城还有第二支华氏，但华清渡没听说过自己的哪个倒霉亲戚给孩子起这么草率的名，华清渡粗声粗气地道：“你爹叫什么，别看他，我说你亲爹！你亲爹叫什么，你总该知道了吧？”
　　球球眼睛大亮，“华礼大将军！”
　　华清渡的绿眼睛上下扫视着小笨瓜子，缓缓吐出三个字：“华震秋。”
　　球球的嘴张圆，“是了！我是有这个名字。哥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华清渡表情有些复杂。他统共只见过这位“球球公子”一面，是在他满月宴那一日。
　　球球是四房华礼的长子，当时还未取名，只因如珠似宝，被华礼夫人唤作“宝儿”。礼夫人喜好热闹，善于办席，头子的满月席更是置办隆重，彩绸横挂，锣鼓喧天。
　　席间有人通报，说门外来了一名赤脚和尚，自号“万事皆明”，一定要见老爷与夫人。华礼夫妇虽觉奇怪，但想到远来是客，于是邀请这位和尚进院共饮。
　　仆人备好素斋，他却荤素不忌，只管吃肉喝酒。他大吃大喝，末了，满嘴流油地走到主桌，向华礼夫妇双手合十，朗声道：“阿弥陀佛，贫僧有一物，要交与贵公子。”
　　礼夫人忙问是何物，和尚请出一张纸笺，交与她手，“此为贵公子命格。”
　　到底是父母忧心，礼夫人的打开纸笺的手指都在颤，华礼有些怨这和尚多事，只得安慰地扶助夫人的肩。
　　礼夫人睁开紧闭的双眼，却见纸上空白一片，什么也没有。
　　华礼大怒，只觉这和尚是来搅局，正欲捉住申斥。那和尚却大笑三声，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无踪，连半片破烂衣衫都没留下。
　　只听礼夫人惊呼一声，那张纸竟然缓缓显出字迹，文法飘逸，结构凌乱，不似寻常写法，倒像出自哪位天外来客之手。
　　一行判词如下：
　　功震千秋，贵不可言。
　　华礼又立刻转怒为喜，着人去找那赤脚和尚踪迹，遍寻不见，只好在城中庙内供了个百斤大海灯，又给爱子取名，“震秋”二字。
　　初次听闻此事时，华清渡一方面觉得新奇，另一方面觉得华礼是蠢。幸好自己的爹没什么大权独揽的心思，不会对弟兄不利，倘若换做个刻薄君主，这不是引着主君将刀往自己脖子上割？
　　而此刻，他开始思考这道判词的真实性。
　　贵不可言？功震千秋？就这么个长得像杆，笨得流油，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住，随随便便认爹当儿子的小东西，会是天降紫薇星？就这？
　　华清渡看着赖在琼芥身上的笨球，再次确定——“那和尚骗人”。
　　还没等华清渡就串辈儿一事与这小兔崽子算帐，天降第二道噩耗——琼芥要留这笨崽在主帐里睡。华清渡自然一口拒绝，琼芥面露难色，“球球父母双亡，看顾他的嬷嬷生病了。他还这么小，没人照顾，你却要把他赶去哪里？”
　　华清渡刚沐浴完毕，惫懒地靠在塌上，“管他去哪里，这屋里有外人在，我就睡不着觉。”
　　他又不知道犯什么病，明明这几日自己在他近身的时候，睡得酣如猪猡，此刻却又说受不了和外人共处一室。琼芥没办法地摇头，说了声，“那我带他出去”，便一边托着球球，一手卷起自己的被褥，向外面去。
　　华清渡还在得意自己斗争胜利，却看见琼芥在地上打的地铺也没了，一径道：“你又去哪儿？”
　　琼芥回头：“我们爷儿俩不叨扰你清梦。”
　　华清渡这下慌张，又立刻态度斗转，好声好气地将这“爷儿俩”请了回来。球球被洗得干净，经过一系列事儿，也知道谁对自己好，小屁股一扭，就钻进了琼芥的被窝里，甜着嗓子叫“爹爹”。
　　琼芥“嗯”了一声，任由人小鬼大的小东西搂着自己脖子，相比费竹，他称得上一位“慈父”。华清渡看着这一大一小依偎着的温馨场面，气得太阳穴疼，一径吩咐，“你把那脏东西放我床上！”
　　“什么脏东西？”
　　“华震秋！”
　　最后，球球还是和华清渡挤到了一个被窝，俩人都一脸不情愿，仿佛受了大刑。等到第二日，琼芥叫两人起床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个场面：
　　华清渡横躺在塌上，完全睡掉了个个儿，卧具垫在脚腕儿底下。他一个人抢了所有的被子，胳膊呈出拳状，挨着球球的小肚子，球球不甘示弱，手指紧揪着华清渡的亵衣，直把人揪得香肩半露。
　　真是好一副兄友弟恭。
　　这屋里唯一的“大人”无奈一笑，扶着华清渡的脑袋另给他垫了一只枕，那人靠在他胳膊上，口里呓语道：“阿荆……”
　　嗯？琼芥怔了片刻，将胳膊退了出来，他大抵是没什么地方需要人日思夜念的，不明白地摇了摇头，往帐而去，两只依骨一扣，向上伸了个懒腰。
　　红日生于东方，苍天红遍。洲中马嘶鸟鸣，一派安乐景象。琼芥去护卫处监督他们上完早课，又从裁缝处取了东西回来。
　　长靴踏地，溅起一层薄尘，扑了他身旁的小东西一脸。那只长翅膀的猎鹰扑腾扑腾闪过，但如何拍打翅膀，也腾飞不起，只能无奈地瞪着一双不屈利眼，收了天空之王的架子，跟在他身后做走地鸡。
　　路过一处帐子时，从角落里冲出一只纯黑的细犬，翘着尾巴凑到缇湛鹰的附近，一直“汪汪”，它大概是主人家爱宠，即便一路缺衣短食，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未被宰了吃肉。
　　空中之王不禁挑衅，与那狗儿闹起来，又是鸡飞狗跳，那狗似乎只是想和它玩闹，但最后被啄得嗷嗷痛呼，夹着尾巴逃回家去，只自门帘之后探出一只可怜巴巴的毛绒头。一场大战得胜，缇湛心满意足地走回琼芥旁边，一副昂首挺胸求表扬的样子，琼芥好笑，这只鹰怎么跟某人那么像。
　　总是在些奇怪的地方较劲，叫人搞不明白。
　　果不其然，他刚走到主帐附近，又听见了球球杀猪般的大叫。
　　球球叫着要找嬷嬷和则蓝伯母，哭着从帐子后门跑了，剩下华清渡一个人在帐心吃点心喝茶，琼芥一掀帘子进来，“你总惹小孩子做什么？”
　　华清渡被抓了个正着，也不臊，只定定看他：“拿了什么好东西回来？”琼芥将手里的东西展开，一张狼皮大氅。
　　狼毛富有光泽，纤维根根分明，银黑交杂煞是好看，正是琼芥打的那只头狼。他蹲下，给华清渡披上，左右打量，满意道：“好看。”
　　下一秒，却被抓住手腕，华清渡口中芳香浓郁的茶气压在他脸上，一双碧眼似有难以置信的喜色，沉声问他，“你送我的？”
　　“嗯，”琼芥点头，“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吝啬，送人试穿了再脱掉？”
　　华清渡被他怼得笑起来，眼睛半睁，带着股琢磨不透的意味，“你可知送人狼皮是什么意思吗？为什么送我？”
　　琼芥有点发蒙，什么意思？能有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他不够强健担心他会冷。华清渡只恨自己太过“君子”，不敢贸然亲近，只好步步紧逼地等着琼芥张口，“你怎么不送给队里的姑娘，不留给自己，偏偏送给我呢？”
　　能有什么原因，还不是她们不怕冷？琼芥看他没完没了了，一定要他说出个理由，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顺着他的意思，回答道：
　　“因为你体虚。”
　　“……”


第16章 婚事
　　琼芥一时不慎，又惹得他家那尊大佛生了气。华清渡在狼皮大氅里缩成一坨，闷着头不理人，直到平宥丹殊着人来请他赴宴，他这一只才被沈矇与屈凤鸣二位从衣服里面挖出来，不至于闷死。
　　丹殊摆这个宴会，是为给风息部众人接风洗尘，城民与部众围绕篝火而坐，比较随意。酒酣耳热之际，华清渡侧过身来，让琼芥给他倒酒，低声道：“你松泛些吧，腰杆打这么直，也不闲累得慌。”
　　酒用大碗装起，又甘又烈，华清渡虽频频添酒，但每次只加一个碗底儿的量，他借着火光，轻飘飘望向对侧，“你凑我近些，我给你讲讲。”
　　琼芥放下酒勺靠近，只见对侧上首是三位面容肖似的青年，华清渡微笑聚碗，与他们示意，低声告诉琼芥，“这是我三位表兄弟。”
　　为首一人与平宥丹殊极为相像，一派俊朗刚毅；第二人身形稍瘦，长着对上挑的狐狸眼，虽然美丽，但也有几分阴柔；最后一人不抬头不不说话，只闷着头。
　　“我大哥平宥企，骁勇善战；二哥平宥沐是宠姬之子，又有外部扶持；三弟平宥连体弱多病，恐活不过三十岁，你觉得，我舅舅会传位于谁？”
　　琼芥警惕地看着左右，低声道：“你在这里说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说说又不犯法，”华清渡倒是不在乎，“左右呆在这里的日子还长，你是护卫统领，日后少不得应对。若我不提前告诉你，你应酬犯了错误，不合我心意怎么办？”
　　琼芥这才低下头，“那你小声说些，我听着。”
　　华清渡将手里的碗底儿饮尽，又递给琼芥去添，“平宥企继任，算是明主，最起码能够维持现状；平宥连继任，大概活不了多久，死后无子要有灾殃；若是平宥沐做了主君，”他轻轻一笑，“平宥部必将亡于此世。”
　　酒碗被搁在桌上，“我看着这位二公子……挺聪明的。”
　　“是，聪明。善于献媚逢迎，工于心计，把我舅舅哄得高兴，真本事一点没有。他母亲是骨牙部的庶出女儿，不出几年，这娘俩就会做了他外祖的傀儡，然后……这块儿肉不好，塞牙。”
　　琼芥给他换了嫩羊腿，“那我应该如何应对？”
　　“拜高踩低，趋炎附势，”华清渡道，“我舅舅宠谁，你就对谁好，我舅舅冷淡谁，就稍微冷淡些，但注意别把人得罪透了，尽量表现得你目光短浅。”
　　琼芥应了，立刻动了动腮部，冲着刚打了胜仗如日中天的平宥企露出个古怪又刻意的笑容，远处的平宥企直接被他笑愣了，好半晌，回了他一个礼貌而不失尴尬微笑。
　　这一串小动作，直接乐坏了一旁观赏的华清渡，笑得一边抖肩，一边拿手指他，“阿荆，你，你是哪来的活宝……哈哈哈哈……”
　　正说着，胡笳之声呜咽流入，鼓点响奏，篝火烈烈，只见帷幕之中，伸出一只纤纤美人足，脚趾圆润如东珠，足弓柔韧如新月。伴乐渐至佳境，薄纱幕缓缓滑下，露出个貌美的西疆少女。
　　少女脚腕上系两串银铃，随着舞姿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她跳的是胡旋一类的舞蹈，少女越转越快，裙摆盈起，腰肢细软，不盈一握。
　　在座之人屏气凝神，面有赞叹之色，更有几个不正经的青年，丢人现眼，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一舞终了，那少女微喘着停下，向四方行礼，大而亮的褐眼着意向华清渡一望，含情脉脉。过了好久，众人才回过神，拍手称赞，平宥丹殊抚掌大笑，微倾身子，“渡儿，你绯妹妹这支舞如何？”
　　华清渡一笑：“表妹舞姿曼妙，如下凡天女。”
　　平宥绯施礼谢过，平宥丹殊手一挥：“绯儿，坐到渡儿身边去！”
　　远处，沈矇与屈凤鸣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平宥丹殊的意思。平宥绯大方走来，丝毫不扭捏，贴着华清渡坐下，斟酒侍菜，热情周到。
　　平宥部的青年避嫌没有再看，酒过三巡胆子大了，不禁投来了艳羡的目光，却没找到人——华清渡不知何时已逃了席。他被这突然的变故搅扰得有些烦闷，正在营后踱步，却看见有人逆着光向他走来。
　　是沈矇。沈军师额上仍覆着纱布，嘴角含笑：“少主怎么藏在这里，是吃多了积食，还是怕难消美人恩？”
　　华清渡侧过脸去，没有看他，“老师。早知十处有热闹，九处都有你。”
　　“嗳，我是来道贺的，”沈矇作了个揖，“恭喜少主一举两得，既抱得美人归，又得平宥一族助力……”
　　“沈矇。”
　　沈矇正说着，被华清渡打断。对面的人一张面孔隐藏在黑暗之中，晦暗不清，沈矇却隐隐感觉他的情绪并不好，像在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怒气，“沈矇，”华清渡又连名带姓地重复了一遍，“你住嘴。”
　　他极少会有如此严厉的语气，沈矇不觉呆愣。对面的青年咬紧了牙齿，自齿缝流出一声叹息，“我明白你们一个个忠心耿耿，图谋大业，我也知大局为重，不敢不为它殚精竭力，只是……只是，能不能让我把自己心悦谁、娶谁、和谁厮守一生当成我这辈子唯一一点仅剩的自由？”他压制着音量，恐被人听去，但结尾已经带了颤音，“我要的真的不多，我的时光、心力、乃至这一生，风息一族尽管拿去，我，我只要这一个！”
　　华清渡从没有这样言辞恳切的时候，沈矇听着，只觉得字字诛心，难受到滴血，但随即又听出华清渡言之有物，嗫嚅道：“……少主，有心悦之人了？”
　　这样的机会失去了，沈矇不免可惜，但更多的是欢喜，少主有想要许诺终身的人，先主和夫人在九泉之下，也能有所安慰了，他搓搓双手：“属下竟然没有发觉，是哪家的姑娘，少主年岁也够了，倘若合适，即刻就可……少主？”
　　华清渡披着那件狼皮大氅，一张脸寒得能滴出水来。沈矇看着他的表情，突然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顿时如五雷轰顶，张口结舌不能言，双手死死抓住华清渡的衣襟，“少主……你！”
　　被他抓住的人撑着一张无表情的脸，似是在问他“很意外吗”。沈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差点当场喷出一口血：“你这是……违背祖宗，你大逆不道！”
　　沈矇死死扣住他的衣角，字字泣血：“少主身负大业，是要开天辟地，君临四海的，如此这般……断子绝孙，是要为天下人耻笑吗？即便你日后过继一子为继，但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啊！”
　　吐沫星子……真的是可以淹死人的！
　　“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华清渡双目通红，“除了这句话你还会说什么？我不怕什么人言可畏。父母亲族，祖宗家业，我已经都失去了，我只有他！要是不能要他，我真不知我顶着这颗脑袋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劲。你听着，若我平庸一生，没什么本事，我便用自己的手捂住他的耳朵，多少风言风语我一人来受，若我真有一日，会如你所说君临海内，”他狠狠剜了沈矇一眼，“我会叫天下人都说不出‘大逆不道’四个字！”
　　沈矇悲鸣叩首，满面泪痕，“少主三思啊！”
　　华清渡用力一拂袖，弹压道：“沈矇，你也要记得自己的身份。是劝诫还是胁迫，千万不要再弄错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只留下沈矇一人瘫坐在沙土之中，沈矇枯瘦的手指抠住土石，口中喃喃道：“重蹈覆辙，重蹈覆辙……”
　　他苦笑一声，“主上，孩子大了，劝不住……”
　　华清渡溜出去后，琼芥一个人坐在侧席，看着盘里的食物发呆，突然感觉有人在看他，他一抬头，看见是那个白皙的褐眼少女，只得微微点头，“绯小姐。”
　　平宥绯粲然一笑，露出两只浑圆的小酒窝，她的眼睛反射着烛光，亮亮的，张口便道：“你好俊。”
　　“……”
　　如此直白的夸奖，琼芥有点害羞，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一下。平宥绯手抓着案几移过来，幽香扑了琼芥一鼻子，她赞叹道：“你真的好俊，都要比得上表哥了，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职位？”
　　琼芥一一答了她，平宥绯高兴道：“那我嫁给表哥之后，我们就可以天天见了，我对你们风息族的武功特别感兴趣，我听说……”
　　“嫁给少主？”琼芥难得没有错过重点。
　　“对啊。”
　　琼芥看着平宥绯稚嫩的脸庞，“绯小姐看起来年纪很小。”
　　“我已经十五岁了，平宥部十三四岁嫁人的也有，不算小了……你不要叫我绯小姐，叫我绯儿或者绯绯都可以。”
　　成亲。琼芥还在回味这两个字，成亲就是做夫妻，要拜堂，上花轿，做华清渡画本上那种事……
　　听说，成亲之后的人，会只知道心疼媳妇儿，疏远朋友，还有个学名叫“重色轻友”，华清渡会不会疏远朋友？
　　以及……华清渡做画本上那件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琼芥有点呆，平宥绯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这时候一人插到了两人之间，将他们狠狠挤开：“聊什么呢？”


第17章 不知所起
　　华清渡回席之时就看到，他的表妹和他家护卫紧挨而坐，一头青丝就羞哒哒垂在琼芥大腿上，这个表妹他最是知道，爱美色，好美男，看见个齐整的就恨不得把眼珠子黏人脸上，于是他当即咳嗽一声，插了进去，问两人在说些什么。
　　平宥绯看他回来，直招待他吃肉饮酒。她不和琼芥说话便好，华清渡就不觉她聒噪碍眼，旋即微笑与她举杯，两人又在丹殊首领眼皮子底下亲亲热热地聊了起来，一对佳偶的样子。平宥丹殊看着这一双小儿女，不由得大悦，又着人取出一物赠予华清渡。
　　这是一把好弓，用的是极上等的犀牛角，华清渡回帐之后，不住抚摸着弓身，暗想：没想到他还记得。
　　那是华清渡和母亲回平宥部小住的时候，舅舅说要带一群小辈打猎，然后外祖父就送了他这样一把小弓。他用那把小弓打下了三只野兔，两只鹿，拔了头筹，但等围猎结束的时候，那柄小弓却找不到了。
　　他那时候不过六岁，急得不行，闹着要搜猎场，倒挨了外祖父一顿骂，说他不珍惜东西，脾气又蛮横，被骄纵坏了，连带他母亲都脸上无光。
　　他牵着自己的小马驹一边走一边哭，然后遇见舅舅，舅舅说，给他再做把好的。
　　眼下这把长弓，不说和那小弓一般无二，也是八九分相似了。他将犀角弓拿到灯下去看，只见其上刻了个“渡”字。
　　华清渡没那么多功夫悲春伤秋，又看了几眼，就将长弓收回锦盒。他微微侧头，只见旁边那人对着烛火，微微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华清渡拍了他一把，又照着肩膀揉了几下，叫了声“喂，回神”，那神游客才从九霄云外回来，一眼扫来，眼尾飞红，看着实在可疑。
　　琼芥魂归原位之后，没怎么搭理他，神叨叨飘到了内帐，将自己拾掇干净。华清渡看他这副样子，心想该不会是在想哪个美娇娘吧，胸口就像灌了一瓶酸醋一样不舒服。好容易都上了床，华清渡一双大眼也是盯着帐篷顶儿，死活睡不着。
　　他没睡，却不发出声音，只望天出神。等到夜半时分，华清渡听到旁侧的地上传来“呼哧呼哧”喘气儿的声音，猫儿叫一样挠人心肺，他悄悄侧头，只见地上那位也没睡，正抓着被子，低着头，望身下看什么。
　　琼芥的一头长发散在羊皮褥子里，露出一痕后颈，可疑得通红，华清渡看到被子动了几下，想是里面的两根长腿换了个姿势。他心里隐隐想到一种可能，不由得面红耳赤，心猿意马起来，赤着脚挪下床，偷偷蹲到琼芥身后。
　　帐里静谧，暗夜无声，躺着的那位全然没有发现自己被人监视，正发愁地看着这一窘境。
　　席上，平宥绯说她要与华清渡成亲，说的真真的，引着琼芥的思绪一直跑到了姥姥家，当晚就做了梦，一会儿是华清渡，一会儿是那些画本，乱七八糟地编成一串，暧昧旖旎。
　　也不知道是哪段给了他刺激，只觉得心口一片酥麻，身上像烧了块滚炭，热得他出了满身的汗，睁眼一看，那炭就烙在身下，涨成原本的两倍大，且全无消火之意。
　　琼芥憋得难受，下意识伸出手去弄，冰冷的铁手贴着嫩肉，凉得他“哟”了一声，长舒了口气。
　　身前的人明显是青涩，只知道揉揉揪揪扯扯的，完全不得要领。但那些小动作就像绕了引线，直把火烧到了华清渡身上。华清渡看着他耳垂上的那颗小痣，随着呼吸而颤抖，感觉自己大概也有些疯魔了，贴近人家脖子，吹了口气，“好你个淫贼，在奴家房里做些什么？”
　　他这句话一出，那位可惊得不轻，一双眼睛圆睁，不知所措地望着他。鸦黑的眼珠，幽深而清白，看得华清渡的呼吸都轻了，又调戏变成了迷糊，在他耳边低语道：“梦见了什么好东西，精神成这样？”
　　他一问，琼芥又是一抖，薄眼皮颤着，显然是动情之相。这人面皮薄，平时自己纾解都少，何况在人眼皮底下？只觉得心脏扑通乱跳，就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反应好久，才有些羞愤地伸手推他，“你……你怎么没睡！不许偷看！”
　　华清渡：“……”
　　他长得不算魅，平日里一张脸上只有眉眼有颜色，黑白分明。但因为今晚的变故，他的脸颊和嘴唇都病态地飞了红，昏黄的烛光下，那双眼睛又深又亮，好看得不似活人，倒像个白面红唇的艳鬼。
　　华清渡没动，愣了神，被吸了魂一样看着他。琼芥感觉难堪，于是又推了他一把，铁手结实地抵在他胸口，有棱有角，口里说出来的话却没那么生硬，“麻烦了，能留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华清渡看着琼芥，依旧一动不动，琼芥脸皮薄，被一激，红得能滴出血，他急于解困，一时间有些口不择言，急唤道：“华清渡！……你先出去……”
　　头三个字一出，华清渡就被震了一下，只觉得脑袋里“嗡”得一声，从脚趾头烧到头发丝，“腾”得一下立起来，把睡着的华震秋往胳膊底下一夹，趿着鞋子同手同脚地躲了出去。
　　他僵了一样站在帐篷外，眼睛呆看着门帘缝隙，微弱的烛光里，能看见一点闪动的人影，但就是那么一点儿，却猝然之间将华清渡的整颗心都盛满了，他不知道是怎么了，穿着单衣站在北风中，却并不觉得冷。他守着这帐子，仿佛自己散成了小小魂魄，一缕缕地附在了里面那人的身上。
　　他回来的时候，那位已经闭紧了眼，装鸵鸟一样不去看他，只一小块儿兽皮软料搁在脚边，许是铁手凉得受不了，用来缓和的。
　　第二天一早，那小料子被洗好挂晾，沉默地搭在晾衣杆上。
　　华清渡一直神在人外，脑子根本控制不了手，一不留意就把它给偷了。
　　不知道那小料子的主人发现它丢了的时候是什么反应，反正没好意思去找。他这几天像被霜打蔫儿的茄子，成天耷拉个脑袋，见华清渡也躲着走。
　　于是到第三天傍晚，他终于被人逮住了，困在帐篷角。华清渡摸了摸他额前的碎发，又插着腰道：“这有什么的，食色性也。你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又不是七老八十老大爷站不起来。起性了就起性了，摸了就摸了，舒服了就舒服了，左右让你舒服的又不是我，又不要你负责，你躲我干什么？”
　　他这一段话吐得如连珠炮，用词又露骨，说得琼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一把堵住华清渡的嘴，警告他“非礼勿言”。华清渡在他巴掌底下笑，把他的手拿下来，“我是嫌你扭捏，跟个老娘们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琼芥回敬道：“你才老娘们。”华清渡眼睛一弯，想要往他身上捏一把，又觉得不好，只好收了手来捏自己的腰，“我可不扭捏，说真的，你要是过不去，我自摸给你看赔你也成。我不用你出去，也不拉帘子，您老爱怎么参观怎么参观。”
　　琼芥只好无语。
　　华清渡贴他更近了一些，“你要不要？我可告诉你，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就我这姿色，放到楼里少说也是个花魁，看我也是要花不少银子的，心动了吗？您老点清清儿过去伺候吗？”
　　琼芥笑起来，“你记着你的话，等将来族里穷困，就卖你。”
　　“那我得挑客，岁数大的不要，肥头大耳的不成，不干不净有口气的都不接待，就得你这种又年轻又俊的，”华清渡仗着在演角儿满口乱说，见琼芥弯了眼睛，柔声说：“不生气了？”
　　“本来也没生什么气，是我自己不好，”琼芥收了笑脸，拍开他，“走了哈。”
　　琼芥走之后，华清渡用扇子击着手掌哼着曲儿，大模大样地从帐子里出来，脸上还挂着笑呢，冷不丁看见帐门边立这个人，正哭丧着脸，神情复杂地盯着他，眼神幽怨，比死了几十年的还吓人。
　　华清渡和沈矇对视，收了脸上的笑容，低声命令道：“你和我进来。”


第18章 先尘
　　沈矇是来上报消息的，刚来没多久，但赶得早不如来得巧，一下子就听到了他家公子调戏良家青年，语气轻佻，言辞大胆，放肆到了能把老子娘气活过来的程度。
　　幸亏费小统领是个榆木疙瘩，即便你口里说着心意说得如山崩响，他只当是天上打雷，半点儿反应不过来，要不然非闹出事不可。
　　他看着华清渡的背影，又是忧心又是可怜，忧的是公子一腔柔情用错了地方，要走这条路恐是一路艰辛，可怜的是公子的那位心上人是个武呆子，情事上不开窍。沈矇叹了口气，拱手道：“少主要探的事已经探明。那日城破之后，宣国大军不宣而战，围困卓和于风息关口，杀了一天一夜，戎国又派了兵增援。结果戎国刚刚占了上风，就突然撤了军，宣军急于稳固，并没有追。”
　　“突然撤军？知道是为什么吗？”
　　沈矇再行礼，“臣的人还在查。”
　　华清渡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扇柄，直把它抓得咔吱作响，良久，他抬头看了沈矇一眼，指了下大帐中间的羊皮垫子，“老师，坐。”
　　沈矇这才坐下。
　　他的手指又回到了扇柄上，缓慢揉搓，戎国对风息城极为看重，不然也不至于以几倍的兵力日夜围攻，但在快要到手之际，居然突然收了兵？他吩咐道，“找几个可靠的、机灵些的人，到樊都去……”
　　他低声交代了些什么，沈矇垂首领命。华清渡又道，“让你做的那件事，办得如何了？”
　　“回少主，已经办妥。人是在一个贩奴的人牙子手里找到的，不知道被转了几手，”沈矇沉声道，“他上一个主家有些特殊嗜好，折磨得就剩一层皮了，再晚一步怕是只能看见尸骨。”
　　华清渡摇了摇头，“大表哥知道了，只怕要杀人。你救下他之后，他又怎么说？”
　　“阿乌说，多谢主人救他出苦海，愿效犬马之劳。”
　　华清渡心说倒是不必要效什么犬马之劳，这位阿乌的存在本身就帮了他一个大忙，告诉沈矇，“不必认我当什么主人，他是我大表哥的奴隶，叫他吃一堑长一智，别再大意到被人随意发卖了。”
　　那位卖了阿乌的妻室已经莫名其妙暴了毙，大概再没人敢招惹这位“有实无名”的大阏氏。沈矇咳嗽了一声，低声道：“少主想要扶持企大人吗？企大人虽然稍稍莽撞……但也算有勇有谋，怕是不好操控，倒不如另外二位。”
　　“你觉得我想要吞了平宥部？”
　　沈矇没说话，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算了吧，做人还是厚道些好。”华清渡说。
　　沈矇看到华清渡的目光落在了那把长弓之上，心里叹息，他这位少主，到底还是太肖其母。
　　殊不知这世间本没什么善有善报，总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与此同时，在运送草料的车队旁侧，琼芥屏退了众人，敲了敲正数的第十个车斗。
　　“阿乌。”
　　车里响起一阵窸窣声，琼芥抬手掀开上面的草料，车里躺着个病弱的青年，说不上有多漂亮，只是一双眼睛很蓝。青年撑着车斗，被铁索捆绑过的手腕被上过了药，但看得出已经化脓糜烂，他小声道：“大人有何吩咐。”
　　琼芥自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骨牌，那牌子没什么特点，叫人过目即忘，塞进了阿乌手里，“少主说，有任何消息，放在寨北界碑处。如要当面说，你就放下这个骨牌，自会有人去找你。”
　　阿乌接过，一双眼睛无喜无悲，收起骨牌，说了一个“好”字，眼底空荡荡的，没装下一物，仿佛天地之间没什么值得他在意的事，神情淡漠，内里中空。
　　多年之后，琼芥偶尔会想起阿乌，想起他本是名门之后，一朝国破家亡，被卖为奴，想起阿乌孤零零地躺在草料车里，被运过了整片沙漠，想起后来一次碰面，他看着他木头人一般的样子，问他：“你是不是不愿意呆在平宥企身边？”
　　阿乌说，“有什么不愿意的，他是他们中对我最好的一个。”
　　但想起这一切的时候，阿乌已经死了十余年，只在风沙地海子边种下了一座无碑冢，或许魂魄投胎转世，已然是个半大小伙子了。他死得决绝，留下个颓然的青年主君，对着他的尸骨，酒喝了一壶又一壶。
　　后来这一切，又都成了烟云。
　　琼芥看着手下卸掉华氏的图腾，将草料车伪装成平宥部车马的模样，再看不出来源，送到绿洲的另一边去。一位英武的男子红了眼睛，冲向车子，厚实的肩膀一直在抖。
　　听说那一晚，平宥企帐子里的灯彻夜长明，仆从报到平宥丹殊处，气得他摔了杯子。琼芥隐隐有些明白，但仍不是太懂，于是告诉华清渡：“探子说，表公子哭了。”
　　“嗯，哭吧。”
　　“他为什么哭？”
　　华清渡很久没说话，手指一直抠着桌角，直到把它挖出了许多坑洞，长了很多雀斑一样，才答：“因为……他喜欢他。”
　　“哦，”琼芥只能想起华清渡画本上的那些事，一个小姐一个书生，或者过分一点儿，有妇之夫和有夫之妇，金风玉露一相逢，天雷地火般就喜欢上了，心悦上了，让人搞不懂，于是又问，“喜欢是什么意思？”
　　华清渡又哑了一会儿，“或许就是为他而哭吧。”
　　两个人微微侧头，眼神对在一起，相对无言。琼芥的眼睛很黑，很亮，很深，有笑有怒有嗔，就是没有过眼泪。
　　他或许一辈子也不会为谁流泪。
　　华清渡有些愣神。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坚硬、干涩，木头沙土堆积起来的身子，与水无关的。许是最近筹谋平宥企的事情筹谋得太久，华清渡曾有一瞬间起心动念，要不要效法他那位表哥，用一些手段，把他想留住的人永远留在身边。
　　不过想一想还是算了。
　　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就这样又过了几日，华清渡算了算日子，也到了平宥丹殊该传他过去的时候，一掀帐帘，果然看到了来传话的仆从。
　　平宥丹殊如他所料要把平宥绯许给他，华清渡拒绝了。说是父亲故去还不足半年，想要依中原人的规矩为他守三年丧，措辞仁孝之至，滴水不漏。
　　平宥丹殊明白他这是不愿意，慈和的笑意僵栽了脸上，语气不大好。待到华清渡走后，他看着他的背影，捏碎了一只杯子。
　　巨响声吓坏了一屋子的奴仆，抢上去拉开平宥丹殊的手掌，杯子的碎片扎进手心，血红一片，平宥丹殊好像并不觉得痛，一双眼睛已经变成赤红色，梦呓一般：“来了她来了……她回来了……她来找我了……”
　　赫珠赶到的时候，主殿乱成一片，殿内仆从跪成一团，平宥丹殊坐在狼皮大椅之上，用只包扎了一半的手用力地拍击脑袋，手上的伤口崩裂，流出鲜红的血。他一见到赫珠，就救命稻草一般拽住他的胳膊，支吾道：“赫珠……我看到她了，她又回来了……”
　　首领的癔症愈发严重，短时间内已经发了数次，现在居然连白天也会犯病。赫珠眼底闪过一丝不知名的光芒，顺了顺平宥丹殊的背，低声安慰道，“她不会回来的，族长，她已经死了。”
　　“渡儿……”平宥丹殊瞠大双目，一双眼睛竟然变作重瞳，“渡儿居然会那么像她，特别是笑的时候……我看见他，就觉得是她来向我追魂索命……”
　　他发了疯，自然口不择言。赫珠吓得半死，仓皇看向左右，吩咐道：“你们先出去。”
　　仆人们不敢抬头，闻声告退，赫珠一咬牙，贴近平宥丹殊的耳朵，沉声道：“族长过虑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了呢……”平宥丹殊呢喃着，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拉住赫珠的手，像个没有主心骨的闯祸的孩子，“他会拿走吗？我的位置！他会……杀了我的……”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血流了一地，赫珠一把抓住丹殊的肩膀，瘦削的手坚固如铁爪，蛊惑一般道：“那……您应该怎么做？”
　　“我该怎么做，该怎么做怎么做……”平宥丹殊口中不断重复着这个短句，活像一个任人摆布的、乖巧的人偶。
　　赫珠眼底一片带着血气的兴奋，“您应该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
　　一觉醒来，平宥丹殊就会忘记一切，只剩下一个“斩草除根”的决断还留在脑海里，还会像个傻子一样询问他的意见。赫珠看着坐在主君位子上的平宥丹殊，纵横一世又如何，临了了，还不是落在自己手里。
　　他握住平宥丹殊的后颈，稍稍用力，“首领，再多说几遍。”
　　暗中操舵的感觉太好了。
　　“斩草除根，斩草除根，斩草除根……”平宥丹殊睁着重瞳，不住重复道。
　　赫珠笑了，“诶，乖。”


第19章 亲叛
　　“嗯哼，重些。”羊皮褥子上的人难伺候地道。
　　“哎哟！你轻点儿……对对对，就那里，舒服……”
　　琼芥的手指钻进床上那位的领口，冰冷的手指头挨着脖颈揉下去，刺激得那只躺平享受的懒猫儿抬了头，嗔怪道：“阿荆，你手太凉了。”
　　“那我走了。”琼芥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华清渡又一把扯住他，讨好说：“别别别，你隔着衣服揉。”
　　他趴了回去，闭上眼，感受到琼芥那两只假手钻回衣服上面，按在穴位上，舒服地长悠悠叹了口气，和自己人呆在一起就是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虽然阿荆表面上冷一张脸，好像嫌弃他嫌弃得不行，其实内里，还是纵着他的意，由着他的性子，是很疼很疼他的。
　　不像头顶上那一位，说是要“帮人按按背”，但是揉得重了疼了，也听不得别人说一个“不”字，都要受着。
　　大概自古至今身居高位者都是如此，居高临下看人，便只能看见人的头顶，是看不见眼睛的，看不见眼睛，就不明白也不在意旁人想的是什么。
　　这或许，便是寄人篱下，受人掣肘的苦楚。
　　“哎哟！”华清渡突然发出凄惨的叫声，乱七八糟地扑腾，挣扎得像条鱼，“疼疼疼疼疼……”
　　背上那位却不为所动，两只铁爪子镣铐一样捏住华清渡两边的胳膊，用力往里面折，像要把床上这烦人东西蜷巴蜷巴个球儿扔了。华清渡喊破天的叫声把走地鸡缇湛吓得背着手暴走到了帐外，把球球震得打嗝，最后护卫冲进了屋，以为是遇见了刺客，却看见他们老大正把老大的老大压在塌上，用淡定地告诉他们：“没事儿，正骨。”
　　护卫们讪讪退下，顺便很有眼色地将岔的气与孤鹜齐飞的震秋小少爷抄胳膊底下带走，他们才出门，里面又是一声凄惨的吼叫声。
　　琼芥的依骨“咔咔”两声收回，他从华清渡背上跳下，拍了拍手，看着床上疼得如烂泥死狗的人，笑了一声，“行了别装了，已经复位了。”
　　床上那位口里还在“咿咿呀呀”，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背，翻身坐起来，感觉神清气爽，他长舒了一口气，“唔，舒服。”
　　“你叫得很好，像杀猪。”琼芥说。
　　华清渡翘着长腿，懒洋洋得挑着眼睛看他，随即眼睛一弯，“阿荆相公，你把清清儿丢到塌上的时候，念白说的不对。”
　　丢到塌上？什么时候？什么念白？
　　“你应该说，就算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嘿嘿……”华清渡一阵怪笑。
　　“……”
　　琼芥无奈地摇了摇头，提着按摩药油走了，他有时候怀疑华清渡是因为看多了画本，被毒坏了神经，要不就是被卓和那一箭射穿了脑子。
　　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只平宥绯过来闹了一场。姑娘穿着素衣，散着头发的头发是小波浪状，站在大帐之前鬼哭狼嚎，却是雷声大雨点小，一个金豆子都没掉下来。
　　“得了，别掐自个儿了，真哭假哭我看不出来？”华清渡揶揄道。
　　平宥绯悄悄把伸进自己袖管里的指头藏回去，一边儿装哭，一边儿偷着眼看他。可她对他哪有那么深厚的情谊？华清渡明白，平宥绯不过是怕没了这桩婚事，将来被她父亲随意嫁与某个足够做她爷爷的老头子罢了。
　　华清渡许诺将来替她找个年轻俊逸有胆有识，一拳能打死大狼，弯弓能射下大雕的好郎君。姑娘没心肝儿，立刻悲也没了伤也跑了，变脸一样堆出个笑脸，华清渡用扇子敲了下的脑门，“出息吧你。”
　　平宥绯露出她一对儿招牌小酒窝，“多谢表哥怜惜。”
　　“怜惜个屁，”华清渡嗤笑道，“有空来我这儿摇尾巴卖乖，不如去你父亲面前洗洒伺候，说不定什么都有了。”
　　平宥绯摇了摇头，表情也不甚在意，“能有什么呢？我毕竟是女儿家的，我爹爹说了，女儿，都是给别人养的，不值钱……哎，表哥你别走，我想问你，阿荆结亲了没有……”
　　“表哥你怎么了？”
　　华清渡脚下一顿，脸色不太好。那一日阿荆半夜起性，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傻妮子席上蓄意挑逗？好啊，你还想吃天鹅肉。
　　他微微咬牙，“平宥绯，你很好……”
　　偏有人不长眼珠，要惦记别人看在碗里的宝贝儿疙瘩。可怜平宥绯鲜花一朵，却遇到个不懂怜香惜玉的臭小子，直被变了脸的华清渡吓到面颊惨白，又被人挥着扫帚赶了出去。
　　这厢正笑闹着，没有人理会到天空之上，被惊坏的云。
　　最先发现变故的是措达拉。汉子晚饭吃咸了东西，饮了一缸水，三更半夜被小腹的胀痛弄醒。他急吼吼冲出帐子，往个偏僻处一立，仰着脖颈放水。
　　措达拉眯着眼睛，忽然听见一阵窸窣声。战士的敏锐让他瞬间直起了腰杆儿，他迅速系好裤带，猫着腰往声音来处去寻。
　　他原以为是粮草没封好，招了老鼠，却见前方一只黑影，真是好大一只“老鼠”。
　　那“老鼠”通体漆黑，面部被蒙得严实，只剩下一双眼睛。措达拉矮着身子挪了几步，一不留神踩到了根树枝。
　　只听“咔嚓”一声，那老鼠受惊回头，好死不死正和措达拉看了个眼对眼，当即就要跑。措达拉一看败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冲了上去。
　　措达拉深谙格斗技巧，一肘压住男人的脖子，男人身手也不赖，奋力反抗。两人扭打片刻，措达拉一下子卸了他的腿关节。
　　男人疼得双眼翻白，措达拉趁机卸掉了他四肢，又怕他自杀，扭下了他的下巴，提着这不速之客向主帐而去。
　　过了一个时辰。
　　大帐内灯火通明。华清渡穿着里衣身披轻裘坐在塌上，听着内间传来的喑哑的嘶吼声，半晌，屈凤鸣走了出来，脸上还挂着一痕血。
　　“都说了？”他问。
　　“回少主，都说了。是平宥部的人……首领派来的人，”屈凤鸣眉头凝成一个“川”字，担忧地看了看华清渡的脸色，“那刺客说，丹殊族长要他探明情况……静待吩咐，随时待命。”
　　“舅舅……还是赫珠？”
　　屈凤鸣垂首，“说是族长亲自下的命令。
　　空气中是死一般的宁静。
　　“随时待命，”过了很久，华清渡的眼睛望着自己的手，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好个待命。”
　　一把湘妃扇，扇骨几乎要被他挠穿了。


第20章 失路
　　主殿内的二人还在说着什么，华清渡支持不住地靠在一边的大柱之上，大口地喘气。
　　“少主……”屈凤鸣撑住他的手，低声询问他安否。
　　暗卫今晨来报，赫珠在早饭之后就进了平宥丹殊的正殿，大概是商议所谓“待命”。或许是心中还存有一丝希望，他一定要自己来听。
　　他都听到了什么？
　　平宥丹殊的耳目已经摸清了风息部新挖的水渠构造和粮仓位置，只待一切周密，便可在渠首位置，投放烈马草。
　　烈马草是草原人处理瘟马用的，毒性极强，指甲盖儿大的一点就可以药倒百十个大汉，五息之内四肢抽搐口吐白沫而死，状似羊癫疯。
　　还没听说有谁吃过了烈马草，还能够活命的。
　　平宥丹殊的声音隔着帘帐传来，“……要他们谨记，风息人死多少不要紧，留下些人做奴隶自然好，若是死绝了，能得到传世密匣就不算是一无所获。只一点要牢牢记住，一定要确认华清渡已经死了，再对付风息军，届时他族内大乱，群龙无首，就算是虎狼之师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无论如何要找到密匣，那个让华氏称霸近百年的东西，必须完好无损地送到我手里……”
　　华清渡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耳道里一阵轰鸣，几乎听不清楚声音。他说不清有多难受，只觉得喘不过气，好像一座山那么多的石块全压在了胸腔里，碎成渣滓戳进了肺，捅得漏了气。
　　他自认一路走来，已知局势瞬息万变，需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但从没想过，人心竟然险恶到了这个地步。
　　直叫他五脏俱裂，叫他遍体生寒。
　　“咳咳咳……”
　　屈凤鸣一言不发地跟着华清渡，眼底一片怜色。少主虽年幼时罹难，失去了母亲，但这么多年以来，都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是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金尊玉贵的人物。
　　虽然私下也有些筹谋防备，但他对母舅一直是尊崇信任，不然也不会千里来依附。不想那人脸上撑着笑脸，说要结秦晋之好，世代连结，成为一家，背后却攥着一把淬了毒的、见血封喉的兵器。
　　如果不是措达拉偶然察觉，捉回了那个暗卫，说不定他们早已变成一堆死尸了。
　　“少主……”屈凤鸣唤道，等他吩咐。
　　华清渡的双眼一瞬间灰败下来，浸着一团烂成泥般的死气，那不是碧色的昆仑目，是死鱼眼珠子。
　　他自嘲地笑笑，从前戎国大军压境，只当是天塌了，但和现在相比，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算得到豺狼虎豹，算不到血亲的一刀。
　　“咔嚓”一声，华清渡手里饱经风霜的湘妃竹扇，终于不堪重负，断在了掌心。华清渡吮了下手指上的血，甜腥气混着竹香，非常诡异，却叫他在混沌之中寻到一股难得的清明。
　　“少主……”
　　华清渡一双眼睛冷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但冬季比眼底的水耐久，今日，终于算是冻透了。他强撑着精神，吩咐道，“你去告诉他们，立即封锁营寨内的水道，行李打包，粮食装车。如果有人靠近水道，立刻给我抓起来。如果情况属实，今晚拔营。”
　　他吩咐完一切，来不及等屈凤鸣说一声“是”，便向自己的营帐冲去。平宥丹殊的大殿离驻地不算远，不过千余步，今日却好长好长，每一步都像一辈子。曾经城破之时，他悲愤痛心，五脏六腑似乎都叫揉碎了，今天却不同，就像心肝儿被人摘了去。
　　人人得而诛之，孤家寡人，丧家之犬……就是这样吧？
　　华清渡脑内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要见到他，必须要快点儿见到他。自己的身体在失温，变得很冷很冷，冷到他要走不动路了。他必须现在就见到他，见到那个敢拿性命赌咒发誓，说今生今世一辈子，绝不背叛他的人。
　　必须要见到阿荆……
　　他恍惚行到大帐门前，里面传来孩童的笑闹声，伴随着那人低沉的声音。带着黄沙味道的风在身后刮起，帐门轻轻晃动，风卷起白色的帘子。里面的人在一束顺着缝隙流入的光影里抬头，面色如常，仿佛先前的一切是华清渡听错了，那不过是他白日忧思，夜里阴差阳错做成的一场怪梦。
　　“你回来了？”
　　少年手头在整理东西，闻声抬起了头，对他轻轻地笑。
　　华清渡走到帐中，突然一把将琼芥抱进了怀里，他将头叩在他心脏的位置，他的心在不息跳动，又烫又热。华清渡的眼睛酸涩，只一瞬间，泪水决了堤，不顾脸面得将怀里人的衣襟全部湿透，口里不住地念道：“阿荆……阿荆……”
　　他撑着他的胳膊，不停地念着他的名字。怀里人的身体好热，他拼命得想让自己暖和起来。
　　琼芥被他吓了一跳，呆呆道：“你……怎么了？”
　　幸好赶到了。华清渡想，幸好及时见到了，再晚一秒，他都会难过到活不下去。
　　“我……”华清渡只重复一个“我”字，再说不出别的话。他听到那人问，“怎么跑了一头的汗……”
　　琼芥被他捆着腰，胳膊也勒住，动弹不得，只能用脸颊靠了一靠华清渡的额头。华清渡好冷，冷得让他有些害怕，那些眼泪打湿了衣服，不一会儿就也变成了冰凉的一片。
　　“阿荆……”
　　他与他相互依偎着，像寒夜里烧完最后一点篝火的两个穷途之人，靠彼此的体温取暖。琼芥突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左边胸腔的位置很麻很痛，像有成千上万只小虫在啃咬，心口连接的眼睛，也变得肿胀起来。
　　“华清渡，”琼芥出声唤他，他痛得有些发抖，身体本能地想要逃开这个过于紧密的拥抱，心脏却不想，他又贴了贴华清渡的额头，“你怎么了？”
　　“我……”华清渡的眼睛慢慢有了生气，幽深一片，像在阴曹地府里被关了成百上千年的鬼魂，一时有幸冲破了禁锢，此刻吸饱了人气，又有了气力活下去，他咬住了下牙齿，上牙狠狠碾过，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口中的话断断续续，如同梦呓，“阿荆，我……真的好冷……你抱一抱我……”
　　狂风将地上的草根都要挖出来，呼啸地刮在脸上，刀割一般。一个抓到的人被卸掉了关节，屁滚尿流地趴跪在华清渡面前，涕泗横流：“华城主饶命！小的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什么也不知道！”
　　另外几位就已经被弄得气息奄奄，用绳子捆像捆猪猡一样捆起来，血流了一地，华清渡用两根手指拈着那个从他身上搜来的小药包，“这是什么？”
　　“这是……这是安胎药！小人的媳妇胎不好，去抓的药……啊！”屈凤鸣一脚踩断了他的手骨，那人痛得眼前昏黑，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
　　“既然是安胎药，那你就先替你媳妇尝一尝吧。”华清渡招手，示意左右扒开那细作的嘴巴，把那药灌了下去。
　　又给其余几人灌了些渠水。不多时，无论是吃药的还是喝水的，均是口吐白沫，眼睛一翻，抻长脖子，登时就死了。屈凤鸣看向华清渡，他背了过去，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一声令下，“立刻拔营，连夜出寨，向北去。”
　　他让手下乔装成细作去报告平宥丹殊，不多时，便有平宥军队出来，被有备而来的风息军杀了开去。风息军趁势冲击寨门，破开平宥部的包围圈，斩出一条血路。
　　临出之时，华清渡勒马回望，见身后是大片火把，平宥丹殊带着精兵追了上来。但因风息一方气势太甚，平宥部没有敢直接对上，平宥丹殊的声音被风吹过来，伪装得很好，似是不解道：“渡儿！为何突然不告而别，还杀我部众，破我寨门，可是舅舅、我族招待不周？”
　　华清渡冷笑道：“岂敢？非常周到！”
　　他一抬手，先前投毒的平宥军，死的活的共计十人，被像烂西瓜一样丢到平宥丹殊马前。平宥丹殊的脸色白了又白，眼底闪过一抹仓皇，但他到底是一族之长，干笑了两声便恢复了冷静，看着那些不知是死是活的部下，再次喝问：“不知贤侄这是何意？”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抬头却见对面寒光一束。华清渡开弓拉箭，暴风吹起一头长发，一双幽绿色的碧眼浮在空中，惨然一笑。
　　那一笑之间，与死去的则昭像了十分，平宥丹殊怖极，一时间竟然呆住，忘了去躲。箭矢划破虚空，紧贴着他的头顶划过，箭头沾血，直直钉入平宥部寨前的旗杆之中。
　　轰然一声，大旗遭折，箭头居然已经全部没入。
　　汩汩热血顺着平宥丹殊的额头直流而下，浇了他满面。平宥部人声喧闹，周围的随从抢上来看他的伤势，感受到心脏的跳动，平宥丹殊在劫后余生的窃喜里拼命地喘息。
　　终究是少年有本心，即便深陷猩红泥潭之中，也不肯食亲人骨血而活，沦为兽类。
　　那把长弓被一掷于阵前，如同鸿沟一道，划分两边，风息军策马退入荒原。平宥丹殊在被鲜血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华清渡回头看了他一眼，用口型留下一句话。
　　“你我永不再见。”


第21章 女孕
　　苍茫茫天地，颓马入沙洲。
　　同样的千里奔驰，却无目的之地，只身上揣着一张商队的地图，记载了沿路的水源和暗河，盼能寻到一片绿洲城郭，暂且依附过去。华清渡的手紧紧握住缰绳，整整一天一夜，一言未发。他望着天边的日头，人面对初生的太阳的时候，总会油然而生一种向上的喜悦，而华清渡的心里，却是白茫茫空洞洞一片，什么都没有。
　　他几乎要被无力感压垮，这种无力叫做天地广袤，竟无立锥之地。
　　为世间不容，原来是这个意思。
　　华清渡的手一直保持着一个握缰的状态，直到被另一双更坚硬有力的铁手掰开，他侧过头去，抬着一双太重的眼皮儿，对旁边的那位勉强笑了一笑，垂下眼去。铁手摸到他的耳边，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一根白头发，硬挺挺立着，碍眼得厉害，琼芥忽然感叹了一声：
　　“华清渡，你老了好多。”
　　明明还是这副皮囊，却再不是从前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心境。像一夜之间催得抽了枝，发了芽，生了叶，却没等到结果开花，便被一阵风雪倾覆过去，只留下满园枯槁。
　　琼芥有心将他的白发拔去，但是假手太笨，做不了这么细致的活计，只能留着。华清渡侧过脸去，疲惫得将脸往他手心蹭了蹭。
　　他们歇下的时候，伙夫们已经上炊烟了。
　　则蓝即将临盆，站起来连自己的脚尖也看不见，就算她再如何坚强，也难上马，只好腾出一个粮草车，让她在上面卧着。
　　华清渡看见，微微无语，打马而过，对着她道：“叫你留下，你不听，一定要跟着我们走。你就瞎乱折腾，给我惹麻烦。”
　　平宥则蓝是寡妇，待在娘家也是情理中事，偏偏她不乐意，在撤离那一晚，一棍子打晕了一个平宥部的汉子，偷了他的马跟上了队伍。等华清渡发现的时候，他们距离平宥部十几里，已经没有办法送平宥则蓝回去。
　　则蓝听见他说话，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也知道平宥丹殊虽然为人阴险，但也不至于少她一口吃的。只是肚子里的这位，不是哪个牧马人庄稼汉的儿子，这个即将出生的男孩或者女孩，是华舜的遗腹子，华清渡的弟弟妹妹。
　　孤儿寡母，难免会沦为政治斗争中的棋子。平宥则蓝脸上闪过一丝决然，人生在世最凄惨的便是受人摆布，凡事不能自己做主。她深谙其苦，这个孩子，断不能重蹈她的覆辙。
　　“好歹我肚子里还怀着你爹的孩子，这还没卸货，你就要杀驴了？”平宥则蓝中气十足地道，“让人大肚子，还嫌弃别人是孕妇，想要马儿跑又想要马儿不吃草，我告诉你们姓华的，便宜不是这么个占法！”
　　则蓝明明是个大族女儿，却很有些市井的泼辣，说话的时候牙齿长出刺，口里含把刀，叫人难以招架。华清渡也是嘴贱，去惹她，最后被她指天画地骂了一场，只能夹着尾巴悻悻地道：“我就随口一说嘛。”
　　还不是担心孕妇受不了颠簸嘛，真是好心没好报。
　　商队的地图有真有假，第三日的时候，在荒山之下找到一湾小泉，华清渡下令暂时停马歇脚。
　　虽然有水，但是这一片的土层状态很不好，是无法长期定居住人的，也没有建城安寨的条件。华清渡坐在山洞的兀石之山，聚齐众人，“华某有罪，叫大家失家失城，居无定所。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实在难以预测。从这里向西可到戎国樊都，南下也有宣国富丽风物。若各位有更好的去处，我为大家感到高兴，绝不拦着，只会在心里祝大家安好，来世若有缘份，必将今生亏欠一一报偿。”
　　他面向山石，不忍去看身后的人。车马声不断，似乎是有很多很多人离开了，毕竟走这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跟着他走下去，实在没什么好处。
　　但华清渡又有些害怕，怕转身之后空无一人。
　　等到车马声歇了，华清渡转了回来，惊讶地发现虽然明显少了很多人，但有三分之二的城民还留在原地，用瘦到深陷的眼睛望着他。
　　随后“扑通”一声，他面前跪下一名白发苍苍的风息遗老，在城内素有威望，他这一跪，身后的人群也应声跪下。
　　“这……”华清渡抓住老人的手，扶他不起，只好也跪了下去，与他相对，“崇老先生，您这是干什么？”
　　老人泪眼朦胧：“少主，风息一族一直被戎、宣二国视为异类，在他们那些人眼里，我们是杂种，是只配做奴隶畜生的。但风息人也有心，风息人也想有家国。”
　　“今天我们留下来，一是因为无处可去，宁可做自由人饿死，也不愿做饱餐的脚下奴；二是因为……老头子我活了七十多年，历经华氏三代城主，知道华氏一族，是有英雄骨。所以我们也相信少主，不会让我们饿死！”
　　华清渡重重叹了口气：“我只怕自己是个无能之人……”
　　老人摇了摇头，坚定道：“天将降大任者，不会无能。”
　　或许不是时势造英雄，而是身处时局之中的时候，英雄不得不成为英雄。
　　“遭受锤炼的不是顽石，而是璞玉。因为玉不琢不成器，但是顽石……锤炼无用。”
　　留下的人的心是安定的。沈矇拿着农书，领着人尝试在沙土上播种作物；屈凤鸣将风息军编成猎人队，去往四方捕猎。
　　“你怎么没去？”风息渡问身边的人。
　　琼芥看了一他眼，打了球球出拳的胳膊一下，叫他把腕子绷直，球球求他要休息，他到底心软，放他出去。这才答道：“屈将军让我来看着你。”
　　华清渡正在看属下从樊都传来的消息，闻言挑眉：“看着我做什么？”
　　琼芥道：“沈军师说，我在你旁边，你有人陪着，心情会变好。”
　　华清渡颇感意外，但心里也挺高兴沈矇和屈凤鸣二位能这么有眼色，向琼芥招招手，“过来。”
　　他把密信往火上烧了，舒舒服服枕在琼芥大腿上。琼芥的腿不像其他风息男人那么粗壮，也不像女人细腻柔软，而是笔直修长，透着一股富有生机的韧劲儿，软硬适中，枕起来很舒服。华清渡疲累的时候，总爱往上躺。
　　偏偏被躺的人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只要他喜欢，就给他卧。
　　琼芥最近在吃则蓝秘制的“强身健体药”，身上隐隐透着一股药草的味道，是一种很宁静的香气。华清渡闻见，不由有些心猿意马，暗暗想，如果自己现在把着他的大腿根儿亲一口，也不知道这小呆子会不会由着他……
　　通常情况下会被人当成登徒子吧。
　　可能确实有点太过孟浪了……
　　偷人家的小兽皮，枕人家的大腿，甚至最近，在琼芥睡着之后，他还会偷偷把他没有感觉的手拿起，放到嘴边贴一贴。
　　他有时候也会内心负疚。想着琼芥迟钝些，什么也不懂，自己这样做未免有些趁人之危，但就是忍不住。他枕着他的膝盖，握着他的胳膊，听他呼吸的起伏，编织出一场自我满足的、一人唱一人演的梦。一场戏唱罢了，他抬头去望他的眼睛，但那少年的瞳孔内仍是一片澄澈，什么都没有。
　　华清渡不由想起曾经纨绔叛逆的时候，和一众风流公子出入风月场所。在那红花楼上，情爱是能用银子买来的，明码标价，因而未觉得有多难得。看着台上痴男怨女的剧目，他甚至觉得好笑。
　　于是老天爷看不过眼，轮到他过情关的时候，塞给他一块实心眼的大石头。让他讲也讲不明白，做又不敢过火。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忍不住要去碰，却又不敢失礼轻薄。
　　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华清渡昏昏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枕着的人已经没了，只头下面垫着一只枕头。他不觉有些失落，撑着坐起，却发现琼芥并没有走，只是坐在角落里，胳膊抱着膝，在看他。
　　“怎么了？可是腿被压麻了？”
　　琼芥的脸色很不好，按住自己胸口的位置：“我心口疼。”
　　华清渡走向他，面有忧色，“心口疼？”
　　琼芥感觉左胸的位置又麻又痒，血液像涨水一样涨起来，一股脑儿地涌进去，像要把心脏冲破。在风息城破的那一日，他第一次有这种感受。这几日愈发强烈了。
　　他身体强健，从未生过什么大病，连伤风感冒都很少，所以最开始难受的时候，并没有在意，这几天却发作得越发厉害，如万蚁噬心，痛得遭不住。
　　于是琼芥去了则蓝夫人那里看病。则蓝替他诊了脉，又看了舌苔，最后还用草原规矩，给他卜了一卦，也没诊断出个所以然，只好开了几副“强身健体药”，草草了事。
　　“那她那‘强身健体药’里面就是些预防伤风、健胃消食的药草，哪里能治心口疼？”
　　琼芥感觉华清渡摸在他心口的手很热，心脏好像又疼了一点，张口道：“夫人还给了我一个法子……说是不要去想它，不想，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我呸！”华清渡骂了一声，“哪里来的蒙古大夫！”他一把把琼芥拉起来，要往庸医处兴师问罪，一出山洞，却撞上个慌慌张张跑来的女孩子。
　　姑娘面色焦急：“少主，不好了，夫人的羊水破了！”


第22章 人固有一死，或早死或晚死
　　都说医者难自医，平宥则蓝怀孕的时候比十个汉子加在一起还要勇猛，到了生产一关，却意外难产。这里缺医少药，几个大夫产婆江湖游医不管什么男女大防全被派了进去，但平宥则蓝的声音还是一声赛一声的凄厉。
　　华清渡从左走到右，又从右边走到左，如热锅上的蚂蚁，踏翻了一片地皮。
　　平宥则蓝从清晨一直发动到下午，直到里面的产婆石破天惊地大叫一声“生了”，众人才松了口气。
　　一路舟车劳顿，缺衣少食，平宥则蓝却生个了肉墩墩的女儿。那女孩吸收了母体的营养，生得四肢圆润，天庭饱满，和娇养的婴儿没什么两样。
　　只是一声不吭，不哭也不叫。见她这么安静，一众人等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回去，二小姐生得这么好，该不会是个哑巴？
　　稳婆一直拍了她的脚十几下，她才不情不愿地叫唤了一声，好像挺不爱搭理人的。华清渡看着他小妹，直觉这孩子又是个奇人，但安心没多久，就听里面人来报，说则蓝夫人不好了，叫他赶紧去看。
　　华清渡进了满是血腥味的产房，则蓝瘫在羊羔褥子上，显得那么瘦，那么枯黄，完全没有之前的精神气，好像所有的血气都被那个她揣在肚子里的小人吸空了。“子盗母气”在孕事上并不罕见，但她是个半个大夫，不知如何，竟也不顾了。
　　则蓝夫人长长吸了口气，断断续续道：“事到如今，想不到身边唯一可以托付的人……还是你这个小鬼。都说生孩子是道鬼门关，我从前总不信……如今也不得不信了……我怕是不成了，那小丫头，就得拜托你照顾，好不好？”
　　华清渡按着她的手，望旁边看了一眼，琼芥领着还流口水的华震秋，刚出生的姑娘被稳婆抱着，那么小一团。他感觉老天爷也是够讽刺，知道他一门心思要断子绝孙，竟然想出这么个“儿女双全”的鬼方法。
　　不过他没什么给人当爹的嗜好。华清渡垂下眼，对着平宥则蓝，道：“不好。”
　　平宥则蓝瞪大了眼睛，“不……好？”
　　“是，不好，”华清渡咬字很重，“你今天要是敢眼一闭过去，你闺女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没人把她当小姐看，随便摔打着养，我给她吃马料吃狗屎，还会有人叫她是克父克母的天煞孤星。等她成年，我就随便找个比她大三十，不，四十岁的老族长，把她嫁过去，嫁妆也不给，让她和三十个小老婆争宠……”
　　他一脸冷淡，平宥则蓝被气得回光返照，差点当场弹起来打他，低喝道：“你他妈混蛋！”
　　稳婆还在不停往平宥则蓝口里灌止血的汤药，她喝下了一半，另一半顺着嘴巴流了下去，口中不住骂道：“华清渡，你敢！你敢害我儿，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华清渡道：“我有什么不敢的？你做人都护不住她，难道做了鬼就能？你做了鬼也是一样没用！”
　　一众仆从、郎中、稳婆，都吓了个半死，惊愕地看着他牙尖嘴利地忤逆继母。华清渡冷笑一声，“你们也知道世道艰难，活命比眼睛一闭死掉难了不止百倍，每个人保住自己的性命都已经是精疲力尽，还动不动就托孤，让别人给你养孩子。托人照拂有什么用？那丫头巴掌大的一点儿，已经没了爹……难道我这个做哥哥的，会比你这个怀她十月的亲生母亲更疼她吗？”
　　各种灵丹妙药还在流水一样往她嘴里送，平宥则蓝气得直咳嗽，刚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冷静一下，眼皮就被人扒开：“不许死！你想她过得好，就给我睁着眼睛好好看着！”
　　平宥则蓝被迫睁着眼，摆出个很憋屈的姿势，她一肚子火气，胳膊突然又有了力气，捶了一把床，无声地骂道：我艹你十八辈老祖宗！
　　大概是为母则刚吧，平宥则蓝实在害怕爱女被她的恶毒哥哥算计得一世凄苦，在鬼门关几次徘徊，折腾了小半夜，身下的血居然止住了。
　　等到平宥则蓝情况稳定，蒙头睡过去，华清渡才起身离开，只是他小姨似乎对他怨念颇重，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外袍，钳子一样捏紧了挣不脱，他没办法，只能脱下来，任由她泄愤一样握着。
　　琼芥将自己的外衣解了，给华清渡披上，温暖的衣服带着点他特有的味道，让累到半死的那位精神一振。华清渡用鼻尖轻轻碰了下他的衣服，“那崽子呢？”
　　琼芥道：“拜托生产过的妇女喂了些母乳，吃饱了睡得很香，已经被嬷嬷抱去了。”
　　“没心肝儿的，”华清渡嗔怪了一声，一脸疲色，勉强朝琼芥弯了下眼睛，“幸好平宥则蓝活了，不然，我气死后母，死后说不定要下拔舌地狱。”
　　琼芥笑了一声，“就你这张嘴，鬼差来抓你，都要被骂得抱头鼠窜。”
　　华清渡听了他的话，大笑了几声。
　　待到安歇，已经是四更天了。琼芥在梦里动了动，感觉后背贴了个热乎乎的东西。他翻身坐起来，却看到是华清渡躺在了他旁边，正用一双如洗的碧眼在看他。
　　琼芥出了口气，又躺了回去，没好气道：“你三更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吓唬人？”
　　华清渡睡不着，鬼使神差躺在了这里，刚安定没多一会儿，就被人逮了个正着。他笑了一下，眼睛向旁边一看，两人的青丝彼此交织，纵然中间还隔着些距离，也自欺欺人，可当做是耳鬓厮磨了。
　　华清渡开了口，“你知道吗，我最讨厌别人对我说‘死也瞑目’这四个字。”
　　不愿去死的人总有求生的意志，但瞑目了就是死得完全了，救也救不活，对这人世毫无留恋了，那生者又算什么？仿佛对死者来说什么也不是。华清渡想，要是有一天他死了，不要人合他的眼睛，就那么大睁着，铜铃一样，一定要吓鬼差一个大跟头。
　　他把这个主意和琼芥说了，那位愣了一愣，笑得直发抖，然后从根本上铲除他的问题：“你不会死。”
　　华清渡一舒眉，“人固有一死。”
　　琼芥依然笑着，“我老爹说过，只要还能吃肉，就能活命。”
　　他言罢，华清渡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我饿了。”
　　琼芥一翻身坐起来，把衣服一扎，走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三只野兔，那兔子早已死了，变成肥嘟嘟的三团肉。
　　风息军打来的猎物都安放在后面的仓室，琼芥一来一去这等神速，一看就从那里取的，华清渡笑着骂他监守自盗，琼芥就乖乖受着，也不辩驳，指了指外面：“偷吃的时候去外面，避着点儿人。”
　　所有人都睡下了，只有天边的半根残月见证，两人矮着身子跑过营地，一路溜到山背后。华清渡披着灰白狼皮大氅，撑着脑袋坐在石头上，看身边那位生火剥皮。
　　琼芥一双假手十分灵巧，捏着无心短刀在兔子肚皮上一割，顺着塞进去，转了一圈，就将一张兔皮去了个干净。他将兔子串成串儿，在篝火上放好，奇怪道，“你看我干什么？”
　　“你这对依骨，用得倒是灵。”
　　琼芥笑了笑，“熟能生巧而已。”
　　早在风息城之时，华清渡就暗中派人寻过医者，打听是否能有人能够续上枯死的经脉，但最终无果。后来，他趁着晚上琼芥睡熟，研究过他这一对依骨，发现这东西看起来朴实无华，里面的机关却非常巧妙。
　　双手共计五十四块骨头，全部被做了出来。它依靠肩臂部分肌肉牵动，随着使用者对它熟悉程度的提升，能够做出真手的大部分动作。
　　持刀持剑虽然不行，但当个辅助器械，已经足够。
　　华清渡爱看杂书，学的东西颇杂，懂一点机关术。他模仿那依骨，给琼芥另外打造了点儿东西，就揣在怀里，但因为做工实在不大美观，没好意思拿出来，将手伸到衣襟里，捏住他那狼狈的小物件，摸了一摸。
　　琼芥专心烤着兔子，直到肉香四溢。
　　这小庖丁虽擅长“解兔”，但烹饪技法着实有限，兔子外皮灰黑交加。琼芥看了看焦兔子，朝华清渡不好意思地一笑，很自然地将烤得过火的地方剥掉扔进了自己嘴里，又把里面柔嫩的部分沾了盐巴，送到华清渡嘴边。
　　他对他是真的好，掏心掏肺，真心实意，不掺一点儿虚假的好。华清渡就着他的手，将兔肉吃进嘴里，吞咽下去，烤出来的肉没加复杂的调料，是最简单的味道。
　　肉就是肉，他说拿他当朋友就是真心的朋友，他发过誓不会走，就会真的一直陪着他。
　　华清渡突然觉得这辈子够了。
　　一方天，一炉火，一个人为他偷兔子烤肉，这就够了。
　　虽然他不大乐意提，总觉得有打脸之嫌……但是等到百年之后，二人都作古，无常鬼找上门来的时候，他或许是能够闭眼的。


第23章 蛮蛮
　　女人披着大袍，靠着两个枕头斜坐着。她头上束着一只兔绒抹额，还是前年做的，已经秃了边儿。一头干枯的长发垂在胸前，怀里抱着个用羊皮襁褓包着的小娃娃，冷冷看了一眼门口的人，吐出一个“滚”字。
　　华清渡不滚。
　　平宥则蓝“滚”“小崽子”地骂了他一个时辰，华清渡就抄着胳膊听着，全当她放了一串屁。等到女人骂累了，他才大模大样走进去，一屁股坐下。
　　平宥则蓝脸都绿了，手指着华清渡的脸，气得说不出话，她维持了一会儿这吹胡子瞪眼的表情，一迭声叫“阿荆”，让他来把这个讨厌鬼拖走。
　　华清渡不知道从哪里弄出一根狗尾巴草，逗他那个只会只会吃睡流口水的小妹妹玩，头也不抬道：“他不在，今天早上带着人出去了。”
　　琼芥此刻正在人腿那么高的狗尾巴草丛里趴着，他眼睛睁了足足一刻钟，眨都不带一眨地，盯着前方。
　　视线尽头是难得的水草充足地带，孕育了一大片杨树。华清渡有心要拿下这里，但因为它距离附近沙漠部落太近，害怕打草惊蛇，一直没敢妄动。
　　最近斥候来报，说这片无主的杨树林内有异动，恐有变故，他才带了人手来查看。结果从早上蹲到傍晚，别说人了，连兔子都没看到一只。
　　苡橋
　　但就在琼芥想要下令回去的时候，林内突然传来喧哗人声，几只火把乱舞着，火光在树林缝隙跳动。
　　琼芥打了个手势，身后的部下领命，一群人消失在丛林之中……
　　一大概二十余人，正手举火把立在林子中心的位置。骑着高头大马的男人们手持弯刀，站成圆形，将四五个身穿胡服的女人护卫在在圆形。
　　女人们又围成一个圈，保护着中心位置的高挑女子。那女子以纱覆面，看不清长相，约莫十七八岁，身材极为窈窕。这些人的打扮像是商队，但不知为何，总让人感觉等级森严。
　　男人的眼睛瞠作铜铃大小，凶恶得盯着林下。除了他们之外，杨树林中还有另一队人马，全是彪形大汉，黑巾覆面，不知道来处。
　　看这副样子，大概是商队遭了土匪了。
　　荒漠里大多有沙匪，劫杀商贾，侵略村落，所到之处鸡犬不留，称得上无恶不作。商队最头阵的男人说了什么，似乎是部族土语。
　　为首的沙匪回应他，随即伸出大手，点了点包围圈中心的蒙面女子，做了一个猥琐的抓取动作。商队的男人大怒，高举长刀，就欲冲过去。
　　以桥正里
　　却见那蒙面女子举起玉手，她手上缠着一条长长的金链，包裹住五指与手掌，肌肤在月光下呈现如玉的光泽，光是看这只手，就知道她长得一定不差。女子只是轻轻动作，那商队汉子就立刻安静了下来，不敢再妄动。
　　蒙面女子直接与那沙匪首领对话，两人说了几句，只听那沙匪冷笑了两声，随后大手一摆，铁刃在身前举起。
　　下一秒，大批的沙匪冲向商队，冲突一触即发。商队的人虽然身手不错，但架不住对方人数众多，又都是些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不久落了颓势。
　　蒙面女子蹙眉，面色惊慌，捡起一把兵刃抵御那些沙匪，奈何她势单力薄，几次差点被砍中。
　　一名沙匪坏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从马上伸出大手，向那女子纤薄的后背抓去。蒙面女子手里的刀已经被打落，睁大一双碧绿色的眼睛，惊惶地看向向她抓来的大手……
　　寒光一闪，她害怕地闭上眼睛，相信之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一道滚热的液体，飞溅到她的脸颊上。
　　她睁眼，那马背上的沙匪被一指挖穿割喉，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他脖颈喷溅出巨大的血柱，像破麻袋一样颓倒在地。
　　马背上坐着一个高马尾的青年，黑衣黑发，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风吹落了那女子的面纱，露出一张惊人的面容。那青年的目光却无片刻迟疑，只是道，“上马。”
　　青年用沾了血的铁手拉了她一把，女子翻身上马，他带着她，穿过厮杀的人群，到了个较安全的地方，将她放下，又转身回到阵中。
　　不多时，琼芥手下的风息军已经将沙匪全部杀退。商队的女人们冲到那蒙面女子身边，焦急地查看她的伤势。
　　琼芥的手下们正和商队的男人们说着什么，闻声侧头，都愣了一下。
　　好美的女人！
　　这是一张堪称杰作的、美艳绝伦的脸，像每一根睫毛都像被精心雕饰过一般。她只需要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必说，什么都不必做，就勾魂摄魄。
　　商队的男人咳嗽了几声，那些风息军才讪讪移回眼睛，耳朵已经通红。琼芥与商队了解了情况，他们说他们是从樊都来的，往沙漠各部贩卖些瓷碗和盐巴。
　　“恩人们是？”
　　风息军风吹雨打这么些日子，一个个都是野人样，笑着道：“我们原本是商队的打手，受雇护卫过路的商人。刚准备回家，就遇到了你们。”
　　那女子大方地走过来，“不知恩人们家在何处？”
　　琼芥回答：“不过戎国边境小城，没什么好称道的。这一片是多部族交界之地，不大太平，你们之后赶路也要小心。”
　　他提醒过他们要走正经商道，不欲多停留，带着手下就要回去，却被那女子叫住：“救命之恩大于天，在下蛮蛮，不知恩人可否告诉我您的姓名？”
　　琼芥摇了摇头，说了句“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便跨上了马。临行前，他向蛮蛮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其实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左右这一队商人是死是活与他无关，他大可以闭上眼睛，绕道过去。
　　毕竟自己人的安全才是最紧要的。
　　但若真这么做，琼芥心里不安。
　　或许方才那个叫蛮蛮的女孩的处境，与当初死人谷的自己太过相似，孤立无援，仓皇无助，只盼能天降神兵，救自己于水火。
　　那时他走到穷途末路，只剩下同归于尽一招，却遇到费竹老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做了那只拉他出深渊的手。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自己有救人之力，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这是他身上仅剩的一点肆意气。
　　再多也没有了。
　　时到今日，琼芥才算朦胧地明白了他老爹的意思——何为“无心”？以及为何要“无心”。
　　有牵挂者有心，无牵挂者无心。无牵挂者飘飘然兮自在，天地任遨游；有牵挂者忧忡忡兮终日，进退有所思。
　　从前他有父有母，在这世间有所牵挂，但那时候他实在太小。之后举目无亲，四处飘零，做了一会子“无心之人”，只知道习武练功，的确要自在些。
　　但那种自在，就如踩在云彩之中，没有着力之处，身体悬在半空，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后来……他遇到了华清渡。
　　他见过他所有的样子，欢欣雀跃的、骄傲自满的、张狂任性的、黯然神伤脆弱无助的。他知道他向往广袤天地，却又身负万重枷锁。他视他如弟如友，却又如父如兄……或许还有别的，从此一颗空心塞满了东西，再也轻快逍遥不起来了。
　　心脏那么重，他却觉得温馨鼓舞。至少琼芥知道，这天底下还有一个人需要他、牵挂他。自己不必再担心死后无人埋，坟前无人哭。
　　就好像一下子与这人世又连结了起来……又苦又痛，却又真真正正地活着。
　　非常重，却又……很满足。
　　琼芥明白，自己大概一辈子也修不成真正的逍遥道了。
　　不做大宗师，不做万人敌，只做华清渡的刀剑好友，竟然也很不错。
　　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回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半明。但几处山洞都是鸦雀无声，半个人都没有。
　　几匹马儿歪着死在地上，不知道为什么，折断了脖颈，伤口处有撕咬的痕迹，能看出啃断它们脖子的东西牙口很好。
　　地上有些沾着血的脚印，也不知道到底是人血还是马血。那些脚印足足有常人的两倍大，足弓扁平，一直通向荒山里去。
　　琼芥凝视着脚印的尽头，只觉得眼前的秃山杀气腾腾，似乎酝酿着一场惊心的变故。


第24章 危情
　　华清渡拉满长弓，对准眼前的东西，射了出去。他的箭法极好，百发百中——
　　“砰！”
　　不过这一次，中是中了，只是他那攻击目标的一身皮子硬得像铁。箭尖正中眉心，居然就硬挺挺地扎在眉间的肉上，穿不进去，也掉不下来。
　　那东西“人”高马大，最矮的也有九尺，胸部极宽，腰却很窄，头特别小，比巴掌不大多少，皮肤是惨青色，一双眼睛红通通的。
　　怪物们是傍晚时分突然出现的，它们长着人的样子，却又很不像人，漫山遍野数也数不清，黑压压不知道多少，莫名其妙就大杀特杀。
　　留守的军士们将老人妇孺护在中间，已经和那些东西缠斗了半夜，累得精疲力尽，还在苦苦支撑。
　　怪物进击，伴随着响亮的号角声音。华清渡的白衣被血从头浇到了脚，鲜红一片，衣摆直挺挺垂下，还在哗啦啦淌血。
　　那些怪物不知道是什么构造，简直是刀枪不入。华清渡几乎要被气出内伤，这才出虎穴又入狼坑的，还被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群一看就没脑子的野人搞伏击。他怎么点儿背到这么个地步，不会是生辰八字五行缺五行吧？
　　或许老天爷是真想玩死他。
　　还没等华清渡为他虚无缥缈、说不定掀翻了玉皇大帝老家的上辈子忏悔，一个怪物就狠狠抠了他一爪子，力道之大，疼得他是心肝俱裂。
　　正当他呲牙咧嘴的时候，怪物胸前突然伸出一只铁爪子，把它戳穿了。最近一直遇到喽啰，数量多，单体伤害不大，所以琼芥总拿爪子直接撕人，比较方便。
　　琼芥把华清渡往身后一挡，那爪子上覆了逍遥心法的功力，力道极狠，又撕了一个怪物。
　　“这是什么？”琼芥大声向华清渡问到。
　　华清渡一脸茫然，“不知道。”
　　不管是什么、哪来的，要人命却是真的。华清渡的箭射得差不多了，扯着弓线想把那东西勒死，打了一夜，打得弹尽粮绝，那怪物却越来越多。
　　华清渡大叫一声，“不好！”怪物越逼越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他们逼到了山涧处，又是几声号角，另一大堆怪物从山的另一头冲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还带包围的！
　　琼芥正撕人，突然一柄长剑直送到了他面前，他身体轻盈敏捷，一个板桥式避开。
　　那人一身黑袍，看得出是个男子，武功极高。长剑一下子斩断了琼芥伸出来的右侧铁手。他不敢轻敌，即可叼起无心，迎面对上那人。
　　黑衣人用的是中原剑法，很像五岳剑派的路数，只是少了名门正派的中正，多了几分阴损。
　　琼芥一招“渡海”，和黑衣人对了个平手。他的招数多是近身刺杀，不擅长硬抗，几击之下，明显吃力。
　　但他的一身功夫，是逍遥心法的气，大荒八式的皮，斩岳枪的骨，遇弱则强，遇强更强，又擅长融合，招数诡谲连绵。
　　他周身腾起刀气，竟然在空气中凝成实体。这招是琼芥临场发挥的，他也不知道叫什么。
　　黑衣人明显被他这不按常理出牌的一招弄冷了，手里的剑动了一下，琼芥看到他的剑上刻着“化雨”两个字。
　　化雨剑？怎么会？
　　琼芥虽然对江湖门派中事不太感兴趣，但多少有些耳闻。化雨剑名叫萧成，本是华山派中人，年少成名，被称为“五岳第一人”，但江湖传言他心术不正，最后叛出师门，五岳剑派围攻了他一天一夜，死伤无数。最后化雨剑寡不敌众，被他师父亲手斩于山门之下。
　　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不过现在的情况，也不允许，琼芥多想，他狠冲一步，腿法看得对方眼花缭乱，突然一下肘击，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打在了萧成的腕子上。
　　他这边正在狠斗，华清渡的情况也不好，正举着从地上捡来的枪和怪物搞力量对抗，肩膀处不停冒血……
　　山谷内弥漫着血腥气。
　　等萧成重伤逃窜，琼芥已经几乎脱力，还在死死支持。他抬眼看到山涧之上，有人站立，似乎在欣赏着这厮杀的景色。
　　那些怪物智力不全，不可能发动如此大规模的伏击，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布局。华清渡抓住琼芥的手，气喘道：“你听到了吗？”
　　琼芥：“号角声？”
　　华清渡点头：“这些东西组织有序，每一次发动攻击都是成群的，我刚刚试了一下，它们彼此之间并不会交流配合，一定会有一个信号，集体操纵它们。”
　　号角声是从山崖顶部传来的。琼芥向上看，“不管是什么东西在作怪，我上去把他打下来！”
　　他一身是血，看起来状态并不好，华清渡道：“你有把握吗？”
　　方才队伍里就出现了有名有姓的高手化雨剑，那始作俑者身后，还不一定有什么人，他半点把握也没有。
　　琼芥努力对华清渡笑了笑，“总要试一试，不能在这里等死吧。”
　　他刚说完，脸上一热，嘴唇上撞上个柔软的事物。或许是受了他那句“不能在这里等死”的刺激，华清渡也不知道自己和身后这一大坑的人见不见得到明天的太阳，或许真的是……今天就要死了。
　　所以等什么？等到无常鬼来抓人，再扯着张晚娘脸，抱怨自己到死都没亲上一口吗？
　　华清渡一下子悲从中来，热血上了头，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这个吻的滋味并不好，两个人都满脸是血，满口甜腥气。华清渡啃着琼芥的嘴唇，就像在啃铁锈一样。
　　一身狼狈样，满口怪物血。华清渡却觉得自己的魂啊魄啊都被这一口补全了，就算今天埋在这里，也不算个冤死鬼。
　　一直到华清渡松开，琼芥还呆立着，下一声号角吹响，才把他叫醒。他一句话也没讲，叼着刀就向山崖大步走去。
　　依骨折了一只，攀爬很不易，下面还有怪物在拽他的腿，轻功也不好借力。琼芥脑子里一团乱，心口也发疼，他只能用力向上，不给自己胡思乱想的机会。
　　摆脱那些怪物，琼芥一个借力，凌空而上，一刀直取那山顶上人的颈部。
　　那人竟然用肉掌去挡。
　　无心短刀灵巧一转，划开了他最表层的皮肤，但受到一股强大的内力限制，无法深入。那人一笑，一掌打出，将琼芥推出去好几步远。
　　这一位绿眸卷发，极为英俊，看似去已经年近四十，但一笑起来，就陷落了两个酒窝，透出一股少年人的活泼气。绿眸人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手，好像丝毫感觉不到疼痛，意外道：“逍遥心法？”
　　琼芥有些惊讶，但也没空和他废话，先一刀解决了吹号角的人。山谷里穿来大乱之声，那绿眸人也没管，任由他杀。
　　但下一秒，绿眸人迎了上来，掌风凌厉，极其阴冷。他一掌下去，琼芥竟然感受到了一种泰山压顶般的压力，这一位的武功，甚至足够和华舜相比，不……兴许还在他之上。
　　他被压制地经脉胀痛，像要爆掉，耳道都在耳鸣。琼芥只觉得眼前一片昏黑，一刀急送了出去。
　　“破！”
　　他连大荒八式的第五招都没练会，此刻大敌当前，居然使出了第六式的“破”，无心短刀涌起铮鸣的刀气。
　　绿眸人竟然大喜：“大荒刀！”
　　“逍遥心法、斩岳枪、大荒刀……你还会什么？”
　　绿眸人像要逼出他全部招数，琼芥疲于应对，只能像个拴在磨上的驴一样被人牵着鼻子走。他被迫将斩岳枪全用上了，又把各种融合自创的招式全用了一遍。
　　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绿眸人一爪冲着他的面门而来，琼芥已是强弩之末，早已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一切全凭本能。
　　寒光一闪。
　　他左手依骨的指头，正正点在绿眸人掌心的位置，宗师级强者的一掌，居然被他一根指头顶住了？
　　琼芥自己也没有料到，不觉愣了一下。
　　汹涌的逍遥气顺着指尖打到绿眸人的体内，绿眸人的掌心，竟被他生生戳出一个血洞。
　　绿眸人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口里喃喃道：“这是……”
　　这是……费竹老爹当年在山洞里，拿肉骨头顶他的那招。
　　绿眸人的脸上涌起风暴，笑意荡然无存。下一秒，他周身气脉暴动，狠狠抓住琼芥的脖子，厉声道：“小子，这是谁教你的？！”


第25章 瀚沙王
　　他一下子用出全力，将手里的人提得离了地。琼芥这才体会到两人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悬殊。
　　绿眸人只用一只手就钳制住了他，眼睛看着被戳破的手心，喃喃道：“连这一招都教了，当真是……很疼你！”
　　琼芥剩下的一只手，死死地扣住绿眸人的手腕，被掐得面色青紫。那人看了他的手一眼，眼神一黯：“是个小残废，他果然还是滥好心。”
　　他一用力，手心里的人发出窒息的挣扎声。那人低下头，“说，他现在在哪？”
　　琼芥侧头去看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兴奋的光。那绿眼睛神经质突然一笑，在他要断气的一瞬间撒开了手。
　　“咳咳咳……”琼芥捂着脖颈，剧烈地咳嗽起来。但那人并不想给他喘息的机会，又问：“教你功夫的人现在在哪里？”
　　只是一招，就能断定他是老爹的徒弟，此人应当与老爹十分熟悉，但听着口气，不像是好友，倒像是要寻仇的。
　　琼芥眉心一动，“你对他感兴趣？我凭什么告诉你？”
　　他直视那人，眼神凶狠，毫无惧意，仿佛要吃人。绿眸人颇感意外，笑了一声，“你说出你师父的所在地，我饶你一命。”
　　他先前杀了那吹号角的人，山下怪物的厮杀已经暂时息了，但只要眼前的人愿意，那些怪物卷土重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琼芥道：“不止要放我，还要放我的族人，我才告诉你。”
　　“你在和我讨价还价？你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吗？”绿眸人戏谑道。
　　琼芥早和华清渡学了一身“本领”，光脚不怕穿鞋的，满不在乎道：“你不答应？那好。反正横竖也是一死，恕我无可奉告。永别了！”
　　他的左依骨直直往自己心口戳去，十分果决地自戕，没有半点犹豫。绿眸人眼底寒光一闪，脸色变得非常难看，风息人天堂有路不走，偏偏看到了这谷里的东西，一定要灭口，但这小子……
　　即便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么扣着，说不定也能把那人引来。
　　“住手！”身体先替他做出了反应，他隔空捏碎了琼芥的另一只依骨，金属剥离手腕的瞬间，琼芥痛得哼了一声，大笑道：“我还可以咬舌自尽，你要不想听我说话，也可以割了我这条舌头。”
　　杀人难，杀己却很容易，一心求死，本来就防不胜防。
　　似乎费竹的诱惑实在太大，那绿眸人似乎将脸色几多变换，竟然答应不杀这谷里的人。
　　大队的蛮军将精疲力尽的风息人围困在其中，华清渡抬起一张满是血污的脸，一字一顿道：“瀚沙王。”
　　绿眸人笑了几声，“小华城主。”
　　华清渡吐出口血，“感谢瀚沙王千里来迎，华某荣幸。只是这接风宴，阵仗太大了些，客人呢，也太特别了些，让我有点惶恐……”
　　瀚沙王冷笑了一声，将琼芥推回了华清渡旁边。华清渡把人翻着看了一遍，见没有大碍，才放下心，长出一口气：“真吓死我了。”
　　惊魂刚定，两人大眼瞪小眼，久久相对无言。琼芥大梦初醒般想起刚刚的事，“那个……”
　　华清渡不仅占了便宜，而且没死成，如今竟不知道要摆出个什么表情好，干笑了两声，生硬地转过话头去，“你和格尔箸说了什么？”
　　格尔箸就是瀚沙王，他是祖上是戎国皇族，按照族谱，是戎帝格尔塔里克的堂弟。他的封地瀚沙，也是戎国的一处属国。
　　只不过，是所有属国中最远的一个。
　　琼芥将方才山顶上的事情，与华清渡简单说了。华清渡好奇道：“你老爹究竟是怎么个人物？竟然和瀚沙王还有联系吗？”
　　琼芥摇头：“他神秘得很，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老爹已经七十多岁了，大概是……和他爷爷辈有仇吧。”
　　格尔箸的待客之道从头一直优秀到了尾巴，找了个关奴隶的大地牢，把俘虏来的风息人塞了进去。半夜三更，琼芥又想起白天那一茬，弹坐起来，犹疑道：“你……为什么亲我嘴巴？”
　　华清渡只恨他身上没有遗忘草，也没有吃了能让人有眼力劲儿的药，不能给身边这位灌下去一大海碗。琼芥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纯得不得了，华清渡看着他，觉得自己正被架在火上烤。
　　他舔了下嘴唇，“就是……父母兄弟，都可以亲吻。我亲你说明……咱们关系好。”
　　琼芥丝毫不给面子：“可我以为只有夫妻会这样。”
　　华清渡睁着眼睛说瞎话，“呃……这是戎国的礼仪，他们民风比较……奔放。”
　　华清渡如今真是左右为难，贸然说出口，又怕琼芥会被他吓跑。不说吧，这一位又好像一辈子都不会开窍。
　　他正斟酌利弊，突然两片薄唇贴到了嘴角，被人袭击了一下。琼芥亲得很莽撞，甚至可以说，是拿嘴巴狠狠撞了他一下，还磕到了牙。
　　这吻并不美好，甚至有很酸痛，华清渡却像被一股热流冲到了脑，傻了一样，从耳朵一点点烧起来，将五脏六腑七经八脉，都烧得软了、塌了。
　　他实在很想笑，但嘴巴被磕撞得又实在是疼，甚至隐隐有点流血的先兆，只好将嘴角挑了挑，脸瘫般抽动了一下。
　　琼芥沉沉道：“可我还是不信，觉得你在骗我。”
　　这句话轻轻的，似是对华清渡胡言乱语的评价，又似是别有深意。或许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吧，他轻飘飘的一句，华清渡心里就像种花一样，开出了好多结果。
　　想要细问，低头却看到琼芥累得过分，已经枕着手臂睡了。华清渡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从衣襟里掏出个东西，放进琼芥怀里。
　　然后他翻了个身，望着地牢的顶儿，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痴痴傻傻地笑了一下，过了不久，又侧了回来，去看琼芥安恬的睡颜。
　　是夜，看春宫图比吃饭还频繁的华少主，因为一个小呆子杀人一般的吻，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了。
　　第二天早上，琼芥发现自己怀里揣了个东西，一只小小的木盒。盒子没有上锁，一推就可以推开去。
　　他定睛一看，一眼就认出里面的一副东西是什么——这又是一副依骨，和他之前的那副有很大不同。
　　依骨的指骨位置连着指套，可以将他软绵绵的手指固定起来，不能伸缩，但是能够带动手指肌肉活动。
　　它是难得的韧性金属制成，很有弹性。但能够看出，这位工匠的手艺着实粗糙，“骨骼”边缘毛躁，细得嶙峋。
　　换言之，像鸡爪，还是被人拿牙剔过的那种。
　　琼芥向四周一看，那位半路出家的工匠，像是知道自己技法抱歉，一早就开溜了。
　　他套在手上，死掉的手指第一次活动起来，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动起来，变成直立、弯曲……感觉非常奇妙。
　　格尔箸按耐不住，天一亮就着人将琼芥提了过去。他坐在暗室里，一脚踏在炉子上，侧着身子烤火，斜看了琼芥一眼，“你的逍遥心法、大荒八式、还有归竹诀，是谁教的？”
　　琼芥一愣，归竹诀？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这大概是费竹老爹那一招的名字。他的眼睛慢慢扫过墙上形态各异的刑具。
　　格尔箸脚下还立着一只烙铁，看起来十分吓人。但不知为何，琼芥感觉这些东西都不会用在自己身上。格尔箸见他不答话，拿起手边一个卷轴。
　　“是不是他？”
　　画上芝兰玉树少年人，一手端着一只洁白酒盏，一手执围棋白子，似是望向作画者的方向，眉眼间有淡淡的懒散气。这画的画师画技算不上精妙，笔法稚嫩，但笔下有情，勾勒出了十二分的神韵。
　　格尔箸将目光从画上移开，沉声道：“你不认识。”
　　他不是在发问，而是陈述的语气，琼芥心头发紧，这瀚沙王是认错了人？画里的人和老爹，一个优雅得像仙鹤，一个朴实得像秃鸡，分明是两个物种，哪里有半点干系？
　　但没等他紧张多久，格尔箸就自顾自地笑起来，他笑了很久，一直到琼芥都要替他脸酸肚子疼了，才说了一句话，“是了，他总爱披身假皮，装作顽童老汉的。小子，把你知道的关于他的事情全说出来，我都要听。”
　　琼芥于是讲起来，内容半真半假，以求达到个既让格尔箸信服，又不会让他真的找到费竹的效果。
　　格尔箸却像得了耳背，总是听不清楚，懂不懂就要他重复。记性也差得厉害，刚笑过了，又道：“把他喝醉了去王府里偷鸡那段再讲讲，哈哈……确实是他会做的事……”
　　琼芥一脸疑惑，口干舌燥，他已经讲了三遍了，格尔箸摊手道：“我又忘了。”
　　琼芥没办法，只得开始了第四遍，然后是第五遍……第八遍……
　　终于，格尔箸伸了个懒腰，好像满足了，抬眼问他：“你和华家那小子什么关系？只是主仆？”
　　琼芥闻言抬头，不知道格尔箸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格尔箸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我的人把你抓过来的时候，他在后面跟着，鬼鬼祟祟的。但他实在太弱，跟了几步就被发现，被阿成打晕，扔进山沟里去了。”
　　琼芥睁大眼睛，一脸震动。
　　格尔箸：“去捡吧。”


第26章 隐晦心意
　　琼芥心里一惊，赶快去捡，结果因为太过匆忙，一出大殿就撞上了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托着奶茶，险些被他碰翻。
　　他侧头，惊奇了一下，蛮蛮？
　　蛮蛮好像要说什么，伸手拦了他一把，但他心里记挂着华清渡，只与她点了点头，然后侧身错了过去。
　　琼芥快步行到格尔箸“抛尸”的地点，往下一看，差点晕过去。
　　山沟足够百米高，对于武林高手或许不足为惧，但对华清渡这样子“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来讲，从这里掉落，说不定骨头都要摔酥。
　　他顺着山崖下行搜寻，终于在半山腰位置发现了一个人。华清渡也是够幸运，被一根大树勾住了衣服，像面旗帜一样飘在半空里，见他来了，摆了摆手，朝他有气无力地笑。
　　琼芥一言不发，抓着这位的腰把他从树上抓了下来，扛在肩上，几个起落跃到山顶，把他搁在地上。不想华清渡刚刚一碰到地，就“唉哟”了一声。
　　一下子把上衣解开，却见他背上大面积擦伤，鲜血淋漓的一片，腰上也撞青了两处，最严重的是胳膊，使不上力，也抬不动。
　　华清渡虽然感觉到疼，但也是摔打惯了，没怎么当回事。身后那位低头看他的伤口，灼热的呼吸扑在他背上，却一句话不讲，华清渡有心缓和下气氛，用好的一只手轻轻挠了下鼻尖，“也……没什么大事。”
　　下一秒，琼芥就向他腰带勾去，华清渡不知道想到什么，红着脸躲，口里没个正形，调笑道：“相公，这光天化日的，奴家……”
　　腰上的手顿了顿，金属指套没留神，在华清渡白皙却紧致的小腹勾了一下，刺激得他口里“嘶”一声弯了腰。
　　华清渡还欲说什么，却被狠狠堵住了嘴。
　　他一下子僵住，垂下眼睑，看那人近在咫尺的睫毛。过了片刻，他醒了一般，用那只还完好手托住琼芥的后脑勺，轻轻压下，反客为主。华清渡的舌尖灵巧地刮过怀里人的上颚，又使坏一般勾出他的小舌头轻轻咬了一下，那一位哪里经历过这个，不觉轻颤起来，雪白的耳垂都染成了红色。
　　华清渡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手指向下，紧紧扣住琼芥的细腰，他不管那么多，心里窃笑，只要在他怀里，就是他的了。
　　一直把人吻得气喘，华清渡才放过他。又欲再在脸颊上亲一下，琼芥的神情却撞进了他的眼里，叫他不自觉呆了呆——
　　乌黑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汽，鼻尖通红，眉心还皱着。华清渡一下子明白，他是在生气，心里软成一片，柔声道：“吓到你了？”
　　琼芥不错眼地看着他，有点委屈：“吓坏我了。”
　　华清渡长叹了一口气，在他鼻尖处吻了一下，“是我莽撞了，向你赔不是。”
　　琼芥把他松开，退开了一点儿，沉默了一会儿，“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沈军师要气得吃了我。”
　　华清渡被他这个说法弄得一乐，说：“他是属小狗的吗？”琼芥却定定地看着他，“我也要难过得吃了自己。”
　　他跪坐在地上，头发里插了几根树叶，看起来又狼狈又乖巧，他话音刚落，华清渡就听到了自己猛烈到像下一秒就要永远停止的心跳声。
　　糟了，好像更喜欢了。
　　他凑过去，唇瓣轻轻碰了碰琼芥浓密的睫毛，又想再吻一下，却看见琼芥早已沉浸到了另一只情绪里，后槽牙咬紧：
　　“格尔箸……”
　　琼芥一阵后怕，差一点就……他恨自己的无能，竟然让人把华清渡欺负到这个地步，那可是……
　　如果他有费竹老爹的武功，或许只要一刀。
　　还是不够强，不够……
　　“忍一时风平浪静吧，”华清渡握住他的腕子，打断了他的思绪，“我担心的是你。”
　　“我感觉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琼芥说，“我老爹，似乎对格尔箸非常重要，但我说不清楚为什么重要。直觉告诉我，只要他没有找到老爹，就不会把我怎么样，”他又想起，“你不是有一件软甲吗，以后每天都穿上。”
　　被人这么亲密地管教着，华清渡却没机会欢喜，只好讪讪地笑了一下。琼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恍然大悟。
　　“你……”怪不得，他还奇怪华清渡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么一副丑东西。
　　华清渡到底要脸，第一次送人礼物，就送了这么一对鸡爪一样的玩意儿，面子上有点挂不住，支吾道：“以后……做更好的给你。”
　　琼芥看着那对四不像，一下子笑了，“谢谢。”
　　他板起脸的时候是冷厉的俊美，一笑起来却像冰雪化了冻，华清渡几乎要溺毙在他的笑容里，挪了挪半残的身体，在他旁边躺下，长舒了一口气：“真好……”
　　“什么真好？”琼芥问。
　　华清渡微微阖眼，“就是……真好。”
　　暖阳倾泻而下，落在衣襟上、身上、发梢上，风变得很宁静，间隔出这一方与世无关的天地。
　　琼芥的活动着还不灵活的手指，卷起华清渡的一缕头发，不小心卷到了关节处，痛得人“哎呀”了一下，琼芥昧着良心，偷偷把绞进去的几根头发弄断了，叫它们留在自己手上。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皱了皱眉头，“我刚刚在格尔箸那里，遇到了一个我曾经见过的人。”
　　华清渡把眼睛睁开，“什么人？”
　　“一个年轻的姑娘，和格尔箸一样，也是绿眼睛，长卷发。我之前在杨树林那里救过她，她和一群商队打扮的人在一起。她地位好像很高，整个队伍的人都归她指挥。”
　　“商队？”商人属于末流，通常情况下不会在瀚沙内宫出现，华清渡有些狐疑。
　　琼芥道：“他们说自己是商队，我没有核实过。我刚刚看见她的时候，她正要往格尔箸那里送奶茶。”
　　华清渡想了一会，“她长得漂亮？”
　　“漂亮。”
　　华清渡又确定了一次，“非常漂亮？”
　　琼芥想了想，公事公办道：“很漂亮。她说自己叫……蛮蛮。”
　　华清渡又问了琼芥几个问题，他一一作答，有些记得，有些记不清了。华清渡想了想，“我知道她是谁了。”
　　“她是谁？”
　　华清渡道：“格尔朵。或许她有个叫蛮蛮的小名吧，也可能是她乱编的名字，她是格尔箸唯一的女儿，是他和已故的海西国公主察悦生的，草原上的阿巴亥，靖天十年生人，年十八。”
　　琼芥：“你怎么连她多大都知道？”
　　华清渡笑了笑，“小时候，沈军师给我上的第一课就是背戎、宣二国以及西疆三十二部的族谱，族人生辰、姻亲关系，背不下来就打手板，所以我记得很清楚。更何况，这位蛮蛮是很有名气的。”
　　“她长得美，又是瀚沙王的掌上明珠。十四岁的时候提亲的人就把瀚沙的宫门踏破了。最令人咋舌、轰动一时的，还是另一个属国国君的聘礼，你知道是什么吗？”
　　琼芥好奇：“什么？”
　　“七座绿洲城。”
　　绿洲，那可是西疆最稀缺的东西，还是足足七座……琼芥惊讶：“那她为什么还留在瀚沙？”
　　为什么？自然是格尔箸有别的考量。
　　华清渡却没有这么答，他突然话头一转，问道：“你有没有听过一支曲子？”
　　“什么曲子？”
　　华清渡嘴唇轻启，唱了一段瀚沙土语的唱词，青年低哑的嗓音流淌山涧，带着种热烈的虔诚。
　　琼芥静静听着，等他一曲终了，问他：“是什么意思？”
　　华清渡碧绿的眼睛凝视着远处的山峦，轻声道：“若不是我心爱的，十座城池来换也不嫁。”
　　“如果是你，一卷羊皮就能带我回家。”
　　他侧过头，看向琼芥：
　　“若你无处可去，我给你家。”


第27章 休养（一）
　　格尔箸无视琼芥气得要吃人的表情，依然日日叫人把他带到暗室之内讲故事。对方稍有不耐心，就以华清渡的性命相胁。琼芥无奈，只能强压怒火，做个冷着脸的说书先生。
　　那绿眼睛疯子的问题还特别多，从费竹说的话，问到他穿的衣裳，甚至还有他的神态、动作等等。琼芥冷声冷气道：“他说话的时候手有没有举起来晃？我真的忘了。”
　　格尔箸一双如蛇的眼盯着他，“再想想。”
　　“我说了，忘了。”
　　那人把手里的刀磨得作响，望着燃起的炉火，痴了一般：“再想想。”
　　一直到琼芥讲的那些或真或假的故事，已经足够他著书成册，格尔箸才将绞尽脑汁的人放过。这位缜密歹毒的瀚沙王将风息的军民一分为五，分别看守在瀚沙城的东南西北中五处，叫他们彼此间隔，不可联通。
　　华清渡等被像人质一样关押，如此又是半载。
　　山腰处的木屋里坐着个人，手里拿着把戒尺，在教训眼前眼泪汪汪的小人儿。他穿一身朴实的粗布衣服，头发用一根细木棍随意束在身后。
　　山间的风吹开他额前的发，修长的眉，笔挺的鼻梁，厚薄适中又微微上翘的嘴唇，这本是张端正秀逸的脸。
　　却偏偏长了双暗绿色泽昆仑玉般的媚眼。
　　青年眼睑微闭，只流出碧色一痕，昏昏欲睡地懒撑着脑袋，听着地上的小人儿背道：“君人者，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欲近四旁，莫如中央， 故王者必居天下之中……”
　　青年眼也不抬，淡淡做了个口型，似是“狗屁”两个字。地上的小人儿眨眨圆眼睛，“但乱世之中，必用铁腕，因势利导。强者不恒强，弱者不恒弱，强则发奋以图更强；弱则休养生息以待来日……大堂哥，秋儿说的对吧？”
　　华清渡“嗯”了一声，“还行。”
　　震秋还没高兴多大一会儿，就听他堂哥又道：“你把骨牙部的五个族长老婆的出身背一下，还有她们生的孩子。”
　　华震秋扣手：“骨牙部大阏氏……田那尔，苏黎部人士，生长子……迪，迪西……唉哟！”
　　华清渡一竹板打在他手心，没好气地道：“迪西是田那尔的老爹。”
　　“……生长子，诺蒙……”
　　“诺蒙是她丈夫。”
　　“……柯米米……”
　　“柯米米是她娘家表舅出嫁给鸣沙王作王妃的女儿！”华清渡这一手板打得毫不客气，“蠢！”
　　华震秋疼得眼泪又掉了好几颗，梗着脖子道：“大堂哥，秋儿觉得背这个没用！”
　　华清渡撇他了一眼，“怎么没用？”
　　“秋儿要学治国平天下，万人敌的本事。又不是要嫁给这些族长，在他们后宅里斗，记这些姻亲关系做什么？”
　　华清渡想了想，问他：“你母亲是什么出身？”
　　华震秋这一点记得门儿清，“我娘是安部大小姐，我外祖祖是安部族长。”
　　“好，”华清渡道：“若你要和我争城主之位，安部兵马会帮谁？”
　　华震秋张着小嘴思考了一会儿。
　　“听懂了吧？”华清渡说，“西疆各部彼此通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姻亲背后，是权力交锋，势力斡旋，可不是什么小儿女的你情我愿。你要学治国安邦之术，就要从微末做起，知己知彼，一个不能放过，明白吗？”
　　华震秋收了眼泪，点了点头。
　　“再背。”
　　一直到他完全背下，华清渡才放他休息。小震秋记吃不记打，蹦蹦跳跳地跑到华清渡旁边的石凳子上，小肉手一撑，坐稳当，离地的脚丫在空中乱晃。
　　他的小脑袋凑近，“大堂哥在看什么书？秋儿昨天看了一首词，不太明白，堂哥可以给秋儿讲讲嘛？”
　　华清渡不动声色地将那书推到别的书下面压好，坐直身子，端起一杯茶，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行啊，你念来我听听。”
　　小震秋张口便念。
　　“俏冤家，想杀我，今日方来到。喜孜孜，连衣儿搂抱着，你浑身上下都堆俏，搂一搂愁都消……”
　　华清渡一口水喷了出来，“这东西……谁教你的？”
　　小震秋眨眼：“我在书上读的呀！”
　　“什么书？谁藏的？真是荼毒小孩子……”
　　震秋道：“《韩非子》，我从堂哥这里借的呀。”
　　《韩非子》？
　　华清渡突然觉得情况有些不妙，他自己是有些“珍藏”，怕阿荆觉得自己孟浪猥琐，偷偷包了些正经书皮藏了起来，该不会……被误拿给这个小鬼了吧？
　　“为什么搂一搂愁都消啊？上面还配着图，是两个人在亲嘴，为什么他们要亲嘴……
　　华清渡：“……”
　　小震秋继续语出惊人：“我昨天看见，堂哥哥缠着小爹爹，搂他的腰，把他推在门板上亲嘴……”
　　华清渡手捂着脑袋，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叹气道：“你别说了。”
　　小震秋：“亲嘴是不是很舒服？我可以和小爹爹亲嘴吗？”
　　华清渡：“！”
　　华清渡：“去你爹的，你不行。”
　　小震秋大惑不解：“为什么？堂哥哥不是都可以吗？”
　　华清渡恶狠狠道：“因为你嘴巴臭！”
　　小震秋委屈巴巴，撅着小嘴说自己嘴不臭，每日都用竹盐刷，不信的话，可以亲自闻一闻。
　　不料最后还是被某位怒从心头起的人给打走了。
　　把小笨球踢走之后，华清渡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看着自己伪装得当的一沓春宫图。
　　本想着亲也亲到了，自己在这方面也算是“学富五车”，应该很快就可以起锅做肉，不成想……
　　亲了足足半年，还是除了亲，没半点进展。
　　原因无他，只一样，那一位，他不开窍。
　　华清渡无数次想设个陷阱去套一套，但又苦于“正人君子”的崇高自我要求，心慈手软地至今没有下手。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要靠五指山了，但有什么办法？世上总有不圆满之处，譬如月有阴亏，白璧有瑕，最鲜丽的蘑菇最害人性命，再譬如……
　　美人是个木头疙瘩。
　　华清渡叹了口气，抬手将面前的石桌一掀，露出个大洞——这桌子竟然是中空的，他躬身，将那一小沓“宝贝”藏了起来。
　　一只苍鹰翱翔过天际，它俯冲而下，一派傲然睥睨之势。华清渡看着它，喃喃道：“是时候了……”
　　他冲那鹰招了招手，大鹰收起翅膀，乖乖在他肩上站定，表示驯服。华清渡缓缓抚摸着缇湛的羽毛，自它脚腕上取下一封信件。
　　信筒上有一只鹰的暗纹。
　　华清渡与平宥企的通信不算多，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上一封还是四个月前，平宥企写到：父亲病重，宠信赫珠，欲传位三弟。
　　华清渡回道：“两条路。若有机会，即刻绞杀赫珠，囚禁沐、连；如果不能，就将自己蜷缩起来，做一块不碍眼又啃不动的肉。
　　不久后，阿乌的消息传来：平宥丹殊亡故，二子三子相争。
　　如今这一封……
　　华清渡取出信件，入目是平宥企刚劲有力的字体：少主在上，臣已迎风息军入寨，一切顺利。
　　他的目光落在“少主”二字上，嘴唇轻咬，抬头望向屋内墙上，那把新制的长弓。
　　三日前。
　　平宥部寨门三里处，草丛里埋伏着一群穿着黑甲，头上扎着草的汉子。为首的一位目光锐利如鹰，直视前方，正是措达拉。
　　离开平宥部之后，他奉主上之名，带两千风息人马在平宥部附近留守，已有近半载，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时机。
　　远处的平宥部大寨，火光冲天。
　　平宥沐借来的骨牙士兵，已经与赫珠手下的亲军缠斗了一天一夜，这是一场消耗战，死伤无数。天色大亮之时，寨门终于被攻开了。
　　平宥沐盔甲上满是鲜血，美丽的狐狸眼中满是杀意，他微微一笑，冲身边人阴阳怪气地道：“呵……还要多谢大哥襄助，从此平宥部，就是我们兄弟二人的天下了。”
　　平宥企的脸藏在盔甲之后，看不清表情，沉声道：“平宥部二弟拿去就好，我只要阿乌。”
　　平宥沐饶有趣味地看了他一眼：“大哥真是痴情种子，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阿乌会平安的……”
　　他大笑着策马而去，没有看到盔甲之下平宥企那一闪而过的乖戾。
　　骨牙部的士兵们从尸体里站起来，狞笑着看着面前举着刀的少女，少女的头发被鲜血黏在额前，狼狈不堪，但仍能看出姿色出众。她双手颤抖地握着刀柄：“别……别过来！”
　　平宥绯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她刚跑出帐子，就看到了自己的女伴被奸杀的场面。那些骨牙部的人……不，他们是魔鬼，不是人！
　　少女柔弱的反抗在被兽欲冲昏头脑的骨牙人眼里不过是一个笑话。平宥绯被一下子，拖进了人堆里，她痛苦地流下眼泪……
　　宁愿死，也绝不受辱！
　　平宥绯猛得咬住自己的舌头，鲜血在口中蔓延，她眼前一片朦胧，但那些扭曲的人脸好像在渐渐变少……
　　一双大手将她从地上捞起来，抱到马上，男人晃动着她的身体，“姑娘……姑娘？”
　　平宥绯撑开眼睛，面前的人穿着黑甲，她艰难地开口：“风息人？”


第28章 休养（二）
　　琼芥回来的时候，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将一物放在华清渡面前，道：“措达拉来报，平宥部的事成了，平宥企即日起继位为平宥部族长。”
　　那东西是一只小小的骨牌，中心位置有道极深的血痕，华清渡将那东西搁在手上，只觉得眼熟，却也想不起来。
　　琼芥道：“阿乌没了。”
　　“没了？”华清渡面露惊讶之色。
　　琼芥蹙眉，似是不解，继续说道：“措达拉说，平宥沐为了钳制平宥企，命手下人偷偷将阿乌抓去。平宥沐和赫珠打完，疲软之际，措达拉带着咱们的人杀到了寨里。平宥沐怒极，刺了平宥企，被阿乌挡下。”
　　他顿了顿，“一剑穿心。”
　　华清渡看着手上的骨牌，也觉得奇怪。先前阿乌就经历过被发卖之事，平宥企应该有所惊觉，格外注意他的安全才是，怎么会让他被平宥沐捉去？
　　不对……
　　华清渡的手指在骨牌血痕处一点，冷声道：“他是故意的。”
　　琼芥抬头看他，华清渡继续道：“我大表哥如果真的挂心阿乌的安危，早日将他送到安全之地就好，又怎么会被平宥沐抓住，授人以柄？他早就打定主意，要做平宥沐身后的黄雀，但螳螂怎么会放心黄雀在他身后？”
　　只有他自以为束缚住了黄雀的手脚。
　　琼芥道：“你是说，平宥企为了让平宥沐放心，故意叫他抓住了阿乌？”
　　“八九不离十吧，”华清渡长叹一口气，“最不济，就是他知道阿乌是我的人，故意借平宥沐的手把他除掉，但他对阿乌的感情不像是假的，杀掉一个奴隶，也不必这么麻烦。”
　　他把骨牌往桌子上一搁，“所以，还是咱们先前的猜测靠谱些。平宥部无人不知平宥企爱阿乌就像爱眼珠子，但谁也没想到，为了那个位置，他可以不要眼珠子。看来，我这位大表哥，不可小觑啊……”
　　思虑至此，华清渡也不禁心生感慨。总以为平宥企对阿乌胜于阿乌对他百倍，但生死关头，居然是……
　　一个为权位将另一个当作棋子，而另一个就算豁出性命也要保他周全。
　　这世道……竟是痴情者算计，薄情者殉情。
　　平宥企得到了那个位置，没有了阿乌，会不会后悔？
　　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华清渡侧过脸，细细看着身旁的人。琼芥脸上少年的稚嫩已经褪去，白肌乌发，一张脸俊厉如刀削，是个十二分俊美的青年。
　　他不禁唤道：“阿荆……”
　　琼芥闻言转过来，不由得心神一恍，华清渡将他的手抓到自己左胸的位置，挑着一双碧色的美目，正自下而上看着他，下一秒手指轻轻一带，他回神时已经被人圈进怀里。
　　平宥企可以狠辣到自挖双目，但是华清渡不行。只因怀里的人不是眼珠子，而是他的心肝肺。
　　阿荆……
　　四目相对，华清渡压上来，与他接了一个绵长的吻。两人呼吸缠绵纠缠，华清渡趁人不备，抓着他的手一路向下……
　　“砰！”
　　门口的瓦罐突然摔了个跤，小震秋探出头，看着里面一错愕一震怒的两人，兴奋道：“呀，你们又在亲嘴了！可以带秋儿一个嘛？”
　　“……”
　　琼芥在华清渡把华震秋扔进山沟子里之前把人抱走了，并且一脸淡然地告诉他，不是任何事情都有效仿的必要。
　　小震秋搂着他的脖颈儿，腿儿一荡一荡的，好奇道：“为什么小爹爹和堂哥哥要亲嘴呢？”
　　是呀，为什么？琼芥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和华清渡亲吻。
　　或许没有为什么，就是想要。一看见他脉搏就跳，一看见他心口就涨，他一吻他，自己就会呆得说不出话……
　　但说不出话的时候，还是想吻他。
　　而且华清渡的嘴唇，甜甜的、软软的……好舒服。
　　“因为……堂哥哥是小爹爹很重要的人，”琼芥的睫毛密密地扇动着，喃喃道：“很重要。”
　　小震秋的小屁股向上扭了一下，肉墩墩的一团坐在琼芥的胳膊上，问道：“那秋儿呢，秋儿对小爹爹来说重要吗？”
　　琼芥“扑哧”一声笑出来，“嗯，重要。”
　　“那……”小震秋神气地送上自己的小脸蛋，绿色的眼睛咕噜噜一转，鬼精灵的样子和华清渡如出一辙。
　　琼芥一向疼他，被缠得没办法，在他粉团子一样的圆脸蛋儿上轻轻地碰了一下，笑道：“行了吧？”
　　“为什么不亲秋儿的嘴巴……”震秋嘀嘀咕咕道，他伸出小手放在嘴边哈气，还以为自己真像堂哥哥说的那样，有臭嘴巴。结果他一动，小屁股就滑下去一大截。
　　琼芥将震秋向上猛托了一下，轻声哄道：“因为呀，堂哥哥要更重要一点点。”
　　他将华震秋抱到则蓝处，刚进门就看见一个长卷发的女孩子坐在院子当中的石凳上，旁边坐着个女娃娃。
　　女娃娃还不会说话，只一个劲儿摆弄木块儿玩，她将那些形状各异的木头慢慢摞起来。通常情况下，半岁的娃娃才刚刚会抓握，她却已经可以摆弄些小玩意儿了。
　　不哭不闹，安静得厉害，不出意外，又是个小怪胎。
　　女娃娃名叫飘飘，正是则蓝在风沙地生下的孩子，但此时看护她的却另有其人，琼芥把华震秋放在地下，叫他去找妹妹玩，张口唤道：“阿巴亥。”
　　蛮蛮侧过脸，笑一笑，“统领大人。”
　　半岁的孩子不可久坐，蛮蛮一会儿就将她放到了襁褓中，哼着曲子“哟哟”地哄睡了。大概是为报答，蛮蛮常来此地帮衬，起初的时候，风息军民们因为她父亲的缘故不大待见她，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常来。
　　有道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她长久过来帮忙，性子好长得又美，人心又是肉长的，时间一长，好些风息人就把她当自己人看了。
　　她没什么骄矜脾气，这里的人大多都唤她的小字，叫她“蛮蛮”，听说在是汉文里是比翼鸟的意思，意头好，象征夫妻相悦，和睦美满，只有琼芥守规矩，叫她“阿巴亥”。
　　她亦回以“统领大人”，绝不唐突。
　　蛮蛮醉心于小说游记，最爱听瀚沙国之外的山川风貌、轶闻趣事，闲来的时候，经常会央求琼芥为她讲讲。但琼芥语言匮乏，讲的故事从来干巴，于是蛮蛮又求来华清渡。每个故事由琼芥讲出，再由华清渡润色，其实也就是添油加醋，而她在一旁握着笔管，一一记下。
　　华清渡甚至许诺，将来若有机会，要开个书局卖这些本子，定下个笔者名，就叫“闲无用三友”。
　　包个引人遐思的书皮，叫做《风月山川记》，配上塞上、江南、中原、滨海各处美人图，保准流通九州，供不应求。
　　等赚到盆满钵满，就买一处庄子，再交些志同道合自在洒脱的江湖人士，终日在此饮酒畅谈，赛马射箭，泛舟游湖。
　　他这一场梦倒做得天花乱坠，难为没人拆穿，琼芥微笑扶额，蛮蛮应声附和。
　　彼时华清渡正坐在院内的歪脖子树之上，美目流转，笑倚狂侃。怎料“拆台客”则蓝夫人路过，一脚蹬在树上，那叫一个震天动地，气势如虹，吓得华清渡差点儿当场掉下来，摔个底朝天。
　　他悻悻跳下树，不敢惹母老虎，于是很没出息地“母债子偿”，逮住了华飘飘，用狗尾巴草闹了她半天。但飘飘是最淡定的，看着自己面前的孔明锁目不斜视，只当旁边这个手舞足蹈乱扭的家伙是个大空气。
　　华清渡不幸被无视，无奈之下离开伤心之地，临走的时候还命令琼芥一脚踹破则蓝屋子的栏杆，被人以“你省省吧”为理由拒绝。他气急败坏回到自己的住处，一连吃了三顿才消气。
　　当然，其中两顿仅指……某人。
　　晚饭后，缇湛带了消息回来，来自被关押在另一处的狗头沈矇，是一个锦囊妙计：
　　前几日收到少主密信，问臣等解决粮食短缺之道，思来想去，有一作物名为沙谷，能够在荒原沙地生长，且被商队引入瀚沙。臣等认为，此物可行。
　　此种子在瀚沙王宫之中，获得沙谷上佳之法如下：
　　少主可施展美人计，引诱瀚沙王之女格尔朵。
　　注：假装也行。
　　再注：真的更好。
　　再再注：还望少主三思，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华清渡看得太阳穴直跳，要不是现在被关押看守，行动不便，他一定不远万里去把沈狗头撕了。


第29章 休养（三）
　　华清渡正气得跳脚的时候，琼芥凑上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仍没什么过多的表情，华清渡见他过来，扬了扬那张纸，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琼芥想了想，“可以。”
　　他的声音冷冷清，但说到底，还是平淡，一副无甚所谓的样子。华清渡拿着那张纸，咬紧了字：“可以？”
　　琼芥道：“这些个计策谋略，我又不懂，但既然是沈军师给的，自然是妙计。”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华清渡，只望屋内点的蜡烛上瞟。这里的蜡烛与别处不同，烧起来的火焰是冷光，人脸映在下面，一副青青白白死人相，仿佛对面这人是死是活娶几个媳妇都与自己无关一样。华清渡一下子心头火冒得更甚，指着琼芥“你你你”几声说不出话，最后骂了一句“这时候又高高挂起了是不是”，一拂袖，大踏步地向里屋走去了。
　　扔门的力气颇大，连房顶都晃了一晃。
　　琼芥被他突如其来的脾气惊了一跳，立在屋子中央思量自己是那里说的不对。嫌他高高挂起？但这件事哪里能容他置喙，他除了高高挂起，乖乖听命，还能做点儿什么？
　　这世上，从虫蚁鸟兽，再到人，都是有男有女，成双成对的。就像平宥绯说过的，华清渡总要成亲，不是和她，也是和别人，早晚的事。再亲密的朋友，或许总是会走到“重色轻友”的那一步，就像沈军师和屈将军，曾经那么要好，在屈将军娶亲之后，还是疏远了，哪怕是之后屈凤鸣成了鳏夫，两人相处还是会拘束。
　　琼芥是最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与华清渡之间怕也是一样，绝不能免俗，毕竟朋友之间是畅谈把酒，最亲近不过唇齿相依、抵足而眠而已，而夫妻，是要作画本子上那等事情的。
　　像榫卯一般镶嵌进去，不分彼此，那么亲密……
　　但他是个男人，华清渡也是，生来不合契。
　　琼芥心口忽然又疼痛起来，伴随着一种剧烈的无力感，疼痛慢慢放大，叫他眼前发晕，四肢发麻。
　　他靠在墙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努力调息了几次，等到脸色正常了，敲了敲门，老妈子般管教道：“华清渡你不洗漱了？”
　　下一秒，门就大开了，华清渡面色不善：“你真要我去勾引蛮蛮？”
　　他自然是不愿意，但能说什么？是蛮蛮总比是别人好些吧？琼芥想了想，道：“祝马到成功。”
　　马到成功？成功个屁！华清渡脸黑得像在灰里滚过，琼芥突然垂了眼睛，小声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低哑，叫人听不太分明。
　　“什么？”华清渡问。
　　琼芥去转过身去，没有再说话，心想道，如若是你，一卷羊皮都没有，也是成的。
　　第二日，蛮蛮莫名其妙地收到了些示好，包括某位懒人亲手斟的茶、亲自烧的炭火，与一束带晨露的花。她颇感奇怪，但是尽数全收，一言不发，暗地里观察这一位又在耍什么鬼心眼。
　　过了三日，她心下了然，趁着华清渡落单，轻咳一声，请道：“烦请华城主与我来。
　　华清渡表面镇定地跟着蛮蛮走到无人之处，心里是又尴又尬，想着戏耍友人实在有些不厚道，不料蛮蛮一笑：“华城主戏唱得不错，若不是瀚沙地界儿不兴这个，一定能红火。”
　　她妙目弯弯，似一切尽在掌握，华清渡被抓住了尾巴，稍稍不好意思，支吾道：“这……”
　　蛮蛮摇了摇头，无奈道：“你这示好的方式，我十二岁的时候就见识过了，你多大人了还在用，怪不得……”她神色一黯，将后半句吞了去，顿了一顿，又笑道：“而且啊，你送那花，我们都是拿来喂羊的。”
　　华清渡颇不好意思，他虽然曾有些与红粉姑娘家要好的经历，但那都是仗着钱多，他弯腰给蛮蛮赔了个不是，说了句“姑奶奶火眼金睛”，蛮蛮却不吃这套，佯怒道：“你不把我当朋友。”
　　华清渡喊了声“冤枉”，又道：“这又怎么说？”
　　“若你把我当朋友，为何有事不直说，要绕这么一个弯子，分明是不信我，”蛮蛮长叹一声，“费统领对我有救命之恩，救命之恩不可不报的，你们如需我的帮助，我又怎会坐视不理？”
　　她直来直去，毫不拐弯抹角，反倒显得华清渡等人不够磊落。华清渡一笑，只好姑且信她，将事情和盘托出，蛮蛮静静想了一会儿，“过些日子，我父王要设宴款待从樊都来往宣国去的使臣，届时王宫里会忙乱些，我想个办法，把你的人偷进去，怎么样？”
　　华清渡拱手道：“多谢阿巴亥，不知是哪位贵客？”
　　蛮蛮道：“好啊，你无事之时就叫我蛮蛮，知道有事要求我，就又是送花又是倒酒，一口一个阿巴亥。当真是……”她将华清渡排揎了一通，面上却不见生气，又道：“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到时候看看好了。”
　　风息城破之后，戎国与宣国都想咬住这块儿肥肉，彼此之间征伐不休，战役打了大小百场。如此劳民伤财，双方自然都吃不消，于一月前订下了休战的盟约。
　　两国停争修养，交换质子，如此，人质的人选便颇值得玩味。扮成侍卫的华清渡藏在轮值的队伍之中，微微抬头，看着车上下来的人，稍有惊讶，戎国的质子，竟是嫡出大皇子吗？
　　去到敌国，一无法保证安全，二距离王权中心太远，对于争权夺位来说，可不算是美差。
　　难道戎帝偏爱贵妃所生的幺子，宠妾灭妻之事，是真的？
　　“你们几个，往那边去。”
　　华清渡依照蛮蛮的安排，稍事伪装，混在因为布防而打乱重排的侍卫之中，不算显眼。沙谷种子算不得什么一等机密，华清渡略施小计，玩了个金蝉脱壳，盗取的过程颇为顺利。
　　只是之后出了些问题。
　　瀚沙人豪爽，又极爱饮酒，轮值结束后，华清渡被一群过分热情的侍卫兄弟抓去拼酒，他怕露馅，入乡随俗地干了一大海碗，被拍着肩膀称赞“海量”，随后手里的碗又满上了。
　　“真的喝不得了，”华清渡推脱道，“喝多了回家，我家那口子要骂的！这一碗下去，他一定拿扫帚赶我，不让我睡屋里，这一晚上都要跑去马棚里凑合。”
　　一群人捧腹，笑他“惧内”，其中一位年长侍卫推着他的碗催促，笑道：“快干快干！大丈夫喝个酒算什么？”见他叫苦不迭，饶有兴致地传授经验，“兄弟，哥哥教你一法。”
　　“真的不能再添了……”
　　侍卫大哥大笑：“你一会儿家去，媳妇再怎么骂，也别搭腔，只管撒娇卖乖，抱她亲热。她们女人家的心软，见你投怀送抱，醉了也记挂着她，就一切都好了！”
　　华清渡脸上泛起两团红云。
　　“你别以为哥哥哄你，有道是嘴上说比不上手里做，身体力行最管用……”
　　“……”
　　“干了！”


第30章 醉酒
　　华清渡一个人出去，琼芥自然不放心，一直在驻地前的树上坐着等。等到半夜，才看见蛮蛮的手下驾着小车从远处而来。
　　他悬着的心落了地，自树上跳下。一掀开车帘，却迎面扑来一阵酒气，像打翻了个酒窖一样浓。琼芥掀开门帘，翻上车，见华清渡斜倚着椅背，一副醉得厉害的样子。
　　琼芥拍拍他的脸，他脖子直接倒了过去，琼芥叹了口气，嘀咕道：“怎么喝成这样……”
　　华清渡握住他的手，捧到脸边，猫儿一样轻轻蹭了蹭，一个劲儿地叹气：“娘子莫怪，江湖应酬，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琼芥小声说了一句“谁是你娘子”，那人自下而上看着他，红唇微张，连脸颊都泛嫣红，那双碧绿的桃花目被酒一染，半睁半闭。因着这副好相貌，他醉起来并不讨人嫌，而是醉玉颓山相。
　　琼芥的心像被挠了一下，酥酥痒痒，突然揉了他一把，脸红地叫了一声：“清清儿。”
　　他平日，只敢放在心里，偷偷一叫，恍然被醉酒的人勾得出了声，泄露了一丝懵懂心事。华清渡还在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蹭，琼芥被他磨得回过了神，背着他的胳膊，把他架了下去。
　　喝了酒的华清渡难得安静，低着头坐在塌上，垂着眼，让脱外袍就脱外袍，让脱鞋就脱鞋。看起来那么乖，那么纯，好像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琼芥握杯子的手紧了紧，送到他手边，轻声道：“来，喝口水……”
　　华清渡接过杯子，手一抖就洒了人家一身，连茶壶都翻了。琼芥从淋漓的水里钻了出来，重重叹了口气，把醉鬼手里的空茶盏夺下。然后然后叹了口气，背过身去，脱掉了自己湿透的几层衣衫。
　　他生得腰身窄瘦，此刻只穿黑色下裤，更显得皮肤白皙，一滴水珠自背上淌下，顺着流畅的脊柱沟，慢慢流进腰下的挺翘处。
　　有人在暗处看着。
　　那滴水消失不见，榻上人的眼睛却愈发深沉，在明灭的烛火间闪动，幽深一片。琼芥不紧不慢地动作着，华清渡却像一把火烧着了下腹，脑内“嗡”地一声，炸了。
　　琼芥还没收拾好衣物，忽觉腰间一股大力，天旋地转之间就被人扫到了榻上。一个滚烫的身体压了上来，那双碧眼扫视着他，像狼。
　　琼芥的脑袋不转了。
　　他仿佛悬在一片白光里，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思想和眨眼都停了。他剧烈喘息着，涨红着脸，向下看。
　　华清渡用牙齿磨他带着金属架子的手指，轻叹了一声：“心肝儿……”
　　人喝了酒本就一身蛮劲，那瀚沙的酒里更是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让人浑身燥热，呼出的气又辛又辣，还隐隐带着一丝甜气。华清渡带着一层薄茧的手指向下，往琼芥腰上一碰，像火星子跳上了引线，刺激得身下人“唔”得一声。
　　两张嘴唇撞在了一块儿，像要把对方吃拆入腹，欲望澎湃地涨起，铺天盖地。华清渡一口叼住了琼芥的脖子，咬得人又痛又涨，琼芥闷哼了一声，“华清渡，你做什么！别动！”
　　温柔地抚慰过咬痕，华清渡沉声道：“我想……”
　　还没等琼芥纠结两人的身体构造，大腿根就被狠掐了一把，他一下子瞠大了双目，猛地“哼”了一声。
　　不是爽的，而是疼的。
　　胸口位置像游了一条蛇，剧烈地钻动，全身的血都往一处去，身体里不知名的力量像是要把他的胸膛撕开，琼芥的脚紧紧勾住褥子，流了一身冷汗。
　　华清渡的手指畅快地拂过他的皮肤，轻声道：“你这么好，对谁都好，谁都喜欢你，我总是害怕，怕有人比我还会撒娇卖乖讨你喜欢，把你勾了去……”
　　“你要是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呢，”他挑着一双碧色的眼，“不要让我害怕好不好，阿荆，你疼疼我。”
　　琼芥像被剧痛夺了五感，眼前一片朦胧，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华清渡虔诚地轻轻吻了吻他的耳廓，手指勾住他的腰带。
　　突然，琼芥剧烈地弹坐起来，“哇”得一声，喷了华清渡一身血。
　　华清渡直接被他吓清醒了，呆愣地看着满地满床的血。
　　他足足被傻了十秒，一把搂住琼芥，急声唤道：“阿荆，阿荆！”
　　说来也是奇怪，吐了那些血后，琼芥竟然觉得畅快不少，只是头晕眼花有些虚弱。他想摸一下华清渡的脸，告诉他没事，不用大惊小怪。但由于嘴角淌血，这胳膊一伸，倒是像求救。
　　华清渡出了一头的汗，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奔去把则蓝找来。
　　此时三更半夜，鸡狗都睡了，则蓝被人闹醒，还稍微有些黑脸生气，一进屋子，却傻了。
　　屋内一片狼籍，衣服扔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郁的血腥气。琼芥双目无神地躺在床上，胸前一大片血渍。
　　他只剩下一条里裤，脖颈腰背上遍布红痕，一边的华清渡也是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嘴唇肿起，白衣上沾着血。
　　则蓝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场面，像被一个天雷击中，说不出话。她猛得转身，扬手扇了华清渡两耳光：“畜生！”
　　不怨她多想，这场面实在与无良主君酒后欺辱忠心护卫，后者不甘受辱，自断筋脉的情景有太多相似之处。则蓝气到发抖，声泪俱下：“你你你……你这孽障！你对得起阿荆，对得起你父母，对得起你华家满门英魂吗？！”
　　华清渡心急火燎，顾不上脸疼耳鸣，直求则蓝快去看看床上的人。则蓝心想出了这么多血，怕是不中用了，眼角带泪地跑去诊脉。
　　这位镇定的大夫人手脚都在颤，心里呐喊，天杀的，造孽啊！
　　不料她刚刚碰到他手臂，床上的人就颤身坐了起来，语气虽虚弱，但还算有精神：“夫人？您怎么过来了？”
　　则蓝与华清渡都愣了一愣。
　　琼芥见自己衣衫不整，怕有碍男女大防，忙起来穿衣服，动作行云流水，毫无病态。华清渡的目光一刻不停地黏着他，一脸忧色，问则蓝：“这是……回光返照？”
　　琼芥：“回什么光？返什么照？”
　　“……”
　　则蓝替他把了脉，沉稳有力，却是毫无异常，再问琼芥症状，他也说没什么不舒服的，倒成了一桩悬案。
　　则蓝只好给他施了针，又狠狠剜了华清渡一眼，转身出去。
　　华清渡凑上来检查了一圈，见他是完全的，暂时放下心，但人会无缘无故吐血吗？他可不这么认为，接上之前的话，“你说……刚刚是心疼，然后就吐了血？”
　　琼芥一点头：“是。”
　　华清渡又问他每次心口疼之前吃过什么，喝了什么，却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罢了，他长叹口气，把琼芥放进桶里去沐浴，华清渡低垂着眼睛，耳朵像都没精打采地耷拉了，可怜地说：“你是不是讨厌和我亲近。”
　　……在床笫之间、耳酣脸热之际气得吐血，可不是什么叫人高兴的事情。
　　琼芥闷在水里，有点不敢看他，小声道：“怎么可能？”
　　他斜靠在木桶上，瓷白的肌肤被草药味的热气蒸得微红，华清渡却难得没什么旖念，他甚至怀疑自己被吓出了个什么好歹，泄愤似的咬了琼芥的肩膀一口：“我差点以为你出什么好歹。”
　　琼芥被他咬得哼了一声，回道：“我能有什么好歹，练功的时候一时吐血也是寻常事。”
　　华清渡突然伸出手将他紧紧捆住，力气大到勒得琼芥喘不过气。他低下头，深深埋进琼芥颈窝里，过了很久，像不需要呼吸一样。
　　又过了很久，久到琼芥想要出声唤他，华清渡却猝然松开了手，把自己的铺盖卷了，扔到外屋去。
　　则蓝披着一件外氅，站在木屋之外，看着将明的天色。她年轻的时候，爱抽烟草，嫁给华舜之后便戒了，此刻却是心烦气躁，又有抽一锅的念头。
　　木门“吱”地一响，开了，里面走出个人，平宥则蓝立刻换了副冷脸，气败道：“他睡了？”
　　那人点点头，“睡了。”
　　则蓝冷哼一声，手指拎着人的耳朵根子将他提了一提，华清渡平日里和她针锋对麦芒的，如今却没了脾气，乖乖叫她提着。
　　则蓝不是亲妈，也不好意思发难太久，不一会儿就把人放了，华清渡耳朵被揪得红肿竖立，问她：“阿荆的病，你真的治不了？”
　　则蓝沉吟了一会儿，“不是治不了，是我压根儿瞧不出来什么病。他心脏胀痛，但心脉强健。我从医十几年，虽然算不得圣手，也自认是有两把刷子，他这样的……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顿了顿，又道：“阿荆今日吐血，大抵是急怒攻心，气血翻涌……”她复杂地看了一眼华清渡，“我知道你们半大小子，血气方刚的，你一时吃多了酒认错了人也是正常的事，但未免太不尊重……”
　　“不是吃醉了认错了人。”华清渡突然道。
　　他抬头，直视着则蓝的眼睛，不闪不避地道：“我喜欢他。”
　　则蓝生动灵活的五官一下子僵住，华清渡看了她一眼，又补充道：“我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第31章 则蓝（一）
　　或许是华清渡的眼神语气太郑重，竟将则蓝的满肚子话憋了回去。那张终日不得闲的嘴难得沉默的，她愣愣地看着华清渡，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华清渡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样默默立着。
　　过了半晌，平宥则蓝向上吐了口气，“那他呢？”
　　华清渡反应了一下，才知道则蓝是在问琼芥的态度，他微微垂首，道：“他不反对我亲近，对我很友善。只是……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亲他是什么意思，抱他什么意思，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统统不明白，油盐不进的……他只是觉得我是他主人，所以由着我。”
　　闻言，则蓝重重叹了一口气，劝道：“这条路违背伦常人理，逆转阴阳，本就是为世人不容的，若你们彼此一心，同心协力，倒不算十分的苦。现在你剃头担子一头热，他又不喜欢你，你怎么挨得下去……”
　　“他没有不喜欢我，”华清渡硬生硬气地道，“他只是不开窍。”
　　则蓝叹了口气，心想他华清渡又不是香软女儿，那一位对他不开窍，可不就是不喜欢吗？但她知道华清渡是个外软内硬的，不好直接说出来，只能问：“那他若一辈子不开窍怎么办？”
　　“那我就等他一辈子，看着他，守着他，”华清渡长舒一口气，“也不算太亏。”
　　他碧绿的眸子看向地下，幽深如水，竟卷开了则蓝尘封多年的一桩心事，她叹了口气，沉声道：“情深必伤，一个是你父亲对你母亲，一个是你，都是如此，这是要折寿的。”
　　她这句话一出，华清渡不知道是被触怒了那根神经，竟然冷笑出声：“折寿？大夫人说笑了，我母亲不过一介女流，活了就活了，死了去平宥部再娶一个就完事儿。他华城主是盖世英雄，这天下离了他，太阳都不升，月亮都不落的，我母亲何德何能，配叫他折寿？”
　　他像是一口气吐了半生的怨气，则蓝被他嘲弄得微愣，片刻后，喝道：“华清渡，你说这话，不怕诛心吗？”
　　“诛心？”华清渡急怒攻心，不禁大笑起来，“你说我诛心？那年我和母亲被歹人抓去，足足七天七夜，他哪怕早一点来，我母亲都不会死，你说他诛不诛心？”
　　“他在新婚之时，给过母亲一只机关燕，刀枪不入，巧夺天工。他说若有危险，以此燕传信，半日之内他必到。可怜我母亲心心念念，盼着他来，被活活折磨致死……你说他是痴情种子，情深如许，那我母亲重伤不治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他几乎说不下去，声音哽咽，字字泣血。则蓝看着华清渡，喃喃道：“我竟不知道，你心里有这么深重的怨。”
　　他总是一派浪荡散漫的模样，所以没人知道，他心中的苦痛已经郁结入肺腑。则蓝长叹一声，“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和则昭阿姐，在他心里的分量是极重的。”
　　“极重？大夫人说笑了，他能为了一场谋划舍掉发妻，为了一个匣子慷慨赴义，把我，还有飘飘，随手丢在这离乱世道里。他光明磊落，大公无私，怎么会把儿女私情放在心上？”
　　那个匣子就揣在腰里，滚烫滚烫的。华清渡心里五味杂陈，不知是怨他父亲多些，还是什么其他的更多。
　　则蓝坚持道：“……他接到阿姐的传信之后，很快就带人前去营救，但被围困了几天几夜，这才……”
　　华清渡不信，咬牙道：“他是不世出的高手。”
　　“他是高手，但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是人又不是神仙，”则蓝急声道，“对方手段阴狠，他中了剧毒，险些不治！”
　　则蓝怕他不信，又补充道：“那毒极诡极烈，武功越高症状便越严重，毒发时全身抽搐，面色青金，痛不欲生。你仔细想想，自那之后，你父亲有没有再出过手？”
　　那一役之后，斩岳枪就此销声，确实能与则蓝所说对上。但这些事情远远超出了华清渡的认识，他半信半疑，道：“你又如何得知？”
　　“因为是我给你父亲拔的毒，有脉案为证。”
　　则蓝不愿意再看华清渡那双酷肖的眼睛，她侧过头去，缓缓合上眼睑。
　　那一年，则蓝不过五岁，是平宥族长和最低等侍女生的女儿，没名没位，无才无貌，是个猫嫌狗不理。
　　她生母身份低胆子小，经常被欺负，族里的人总是克扣她们母女的东西，则蓝从出生起，从来没有吃饱过。
　　平宥的冬天很冷，她们裹着破皮子围着火炉，炉里的暖意已经干涸。母亲感染了伤寒，正在不停咳嗽，则蓝试了试她的额头，烫得烧手，手脚却冰冷的，她说：“我去给你找点儿炭火。”
　　母亲拉住她，咳嗽着，“外面冷。”
　　则蓝挣开了她的手，一掀门帘走了出去。
　　草原的冬天没有色彩，草根干枯失水焦黄在地下，山地的风带来了一场白雪，天地、远方、眼前，都是凄惨的白。则蓝漫无目的地走着，冷雪顺着鞋子破烂的缝隙，一点一点漫进去，变成彻骨的冷。
　　她想要捡一些热热的东西，炭火、树枝，或者草皮也行，但暴雪隐藏了一切。则蓝艰难地走着，疲累、失望，直到——
　　她看见了一片篝火，在大帐之前，剧烈地燃烧着，火上架着一只小锅，散出浓郁的香气。
　　有人在煮奶茶。
　　奶茶滚了，将锅盖顶得一冒一冒，顺着锅盖的缝隙流下，散出淡淡的甜香味，但煮奶茶的人不知道去忙什么事情，没有呆在近旁。
　　则蓝很饿、很饿。
　　她的目光被锅子吸住，像干涸的茶渍一样，黏着在锅壁上。她只喝过一次奶茶，在她父亲的生辰宴上，很香、很香。
　　喝了就会变得暖和起来。
　　则蓝伸出了手，抓向架子上的铁锅，金属质地的把手烫如烙铁，一下子就在她手上燎出了大颗的水泡。则蓝痛得不行，抱着手眼泪汪汪，但她咬了咬牙，又伸了过去。
　　娘亲还在生病呢……
　　但下一秒，身后传来脚步声，则蓝猛得转过头，听到来人说：“小偷。”
　　则蓝蹲在地上，仰视着那个人，她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一身张扬的红衣，如火般站在一世界皑皑白雪之间，漂亮得惊心动魄。少女很高，背着光，重复道：“小偷。”
　　则蓝如梦初醒，撒腿就跑，那人却不准备放过她，一把拉住她的衣服下摆，向后拖拽。一个向前跑，一个向后扯，衣服不堪重负，只听“刺拉”一声。
　　少女只是轻轻一扯，没太用力，没有料到这衣料差到这个地步，手里拽着衣角有些愣神。她低头，看着地上被她扯倒的小姑娘，那么瘦小，就像一片羽毛。
　　则蓝的手狠狠扣住雪地，拼尽全力向前爬了两步，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32章 则蓝（二）
　　则蓝迷迷糊糊的，只感觉身上一片滚热，好像有人在拿什么东西给她擦洗，动作很轻，很柔，像对待一只新出生的小羊羔。
　　房间里暖融融的，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奶香，还有一种不知名的独特香气，丝丝缕缕，叫人心神安定。
　　则蓝慢慢睁开双眼，视线一片模糊，过了好久才看清楚。她看到很多年轻女人，团团围住她，有人摸了摸她的额头，是那位红衣少女。
　　碗沿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则蓝如梦初醒，猛得扎下去喝了大半碗，疯狂地舔舐着碗里的奶茶，她被呛得咳嗽，女人们顺着她的背，柔声道：“慢些，慢些。”
　　她被包在一床羊绒织成的细毯里，则蓝从不知道床榻可以这么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的烫伤也被人细心处理过。
　　少女在烛火下侧着头看她，头发编得细密，点缀金饰，随着动作泠泠摇曳，她遣退了那些女人，低声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她的声音不算温柔，也不恭顺，带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威严。她是一群女人中年纪最轻的，容貌也最柔美，但不知为何，则蓝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畏。
　　她手抓着被子，瑟缩了一下，少女以为她是冷，但细看之下，又觉得不像，“你怕我？”
　　则蓝怯生生地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你说……我是小偷。”
　　少女问，“那你是吗？”
　　则蓝诚实地回答，“我是。”少女却说，“你太饿了，我不怪你。”
　　少女不是那种善于言谈的人，将一盘点心递给则蓝后便闭了口，随后是长久的沉默。她不开口就没什么压迫性，过了一会儿，则蓝居然慢慢放松下来，一放松，她就想起母亲，手指抓着盘子，壮了壮胆：“……还有人在挨饿，您可不可以也给她一些吃的？”
　　“或者……您允不允许我把这些送给她？”则蓝看着那盘她没怎么动的点心。
　　少女颇感意外：“你是个很擅长讨价还价的小孩。”
　　则蓝眨眨眼睛，“可是我们太饿了，您说过，不会怪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亦是胆怯，片刻之后，少女却笑了，“你不要这样，我不会吃人的。”
　　“你叫什么名字？”
　　则蓝小声道：“则蓝，平宥则蓝。”
　　“则蓝？”少女有些诧异。
　　则蓝随后也知道了她的名字，平宥则昭，大阏氏所出的嫡长女，平宥部的骄傲。这位贵人听说自己的妹妹居然在忍饥挨饿，发了盛怒，当日则蓝和她的母亲便久违地吃上了肉。
　　则昭亲近她，但从来只在她艰难到过不下去时才出手，平时的时候是不闻不问的。
　　“阿姐是金口玉言，您说一句话，无人敢不从的。”母亲又病了，则蓝去求则昭派医官救命。
　　“我的话自然无人敢不从，但我也不能护你一辈子，”则昭微微抬起她的下颌，“蓝儿，我已经十五岁了，不出预料的话，这几年就会出嫁，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你还小，若我不在你身边，你要怎么办？”
　　怎么办？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她就像一只漂泊的幼鸟，攀在则昭这棵大树上，吃大树的果实，喝树叶上的雨水，在树隙之中筑巢安眠，她的一切都仰仗于她，若这树没有了，她又该去向何处？
　　则昭回答她：“你得自己强硬起来。”
　　母亲的身体实在太差，顽疾拖拖拉拉几年，最终在一个风夜合上了眼。则昭抱走了哭得昏过去的则蓝，留在膝下，悉心教养。
　　或许“悉心”两个字太严重，她只是给她一口吃的，一间帐子，和她说几句话，其余的，只要不是则蓝快要死了，一概不管。她就像一个小幽灵一样，被养在公主帐里，一日挨着一日，一天天长大。
　　则昭不爱用侍女，多数时间只有她们两个人。长久的独处让则蓝窥得了一些她的秘密，比如则昭不是一直顺风顺水，她的母亲大阏氏一直未能生子，早年备受长老们的排挤嫌弃，险些被废；比如她并不是天赋的才学，为了出类拔萃，她过得很苦累。
　　比如……她并不是不爱笑，她是怕笑容会叫人显得脆弱，崩坏了威严的皮子。
　　则昭有很多书，散在帐子里面，各种各样的门类，随意她拾取。她最喜欢其中的一些有图画的本子，绘着很多她没见过的动物花草。
　　有八角莲、人面子、九头草……还有很多她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则蓝闲来无事，取了纸笔来，一一临摹，做成自己的小册子。
　　有一次，意外被则昭发现了，问她：“你喜欢这个？”
　　她点头：“喜欢。”
　　“为什么喜欢？”
　　“因为有画，好看。”
　　到底是小孩子，言语稚嫩，则昭笑了好久，然后说：“你这样也好，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蓝儿，我且问你，要是我把你送到勒丽那里，跟着她学习医术，你愿不愿意？”
　　勒丽是暂住在平宥部的神方游医，医术和巫术一样高明，多少人求着她收自己的子女做徒弟，但则蓝一听之下，却无甚喜色，牵住则昭的衣角：“……你不要我了？”
　　她猛得扑在则昭身上，像一只无助乞怜的小兽，除了用力抱住的这个人，谁也不听谁也不信。则昭没有料到她的反应，愣了一愣，回神时才发现自己腰上濡湿了一片。
　　则蓝咬着她的衣角，红着眼睛，哭得很可怜。
　　这个孩子对自己如此依恋，饶是心硬如她，也不免感慨触动，她捧起则蓝的脸蛋儿，小姑娘被她养出来一点儿肉，揉起来像面团，则昭捏了她两把，柔声笑道：“你还能老跟着我不是？我又不是你爹娘。”
　　则蓝的娘已经去了，至于爹……她几年下来也见不到几面，连他长几个鼻子几个嘴巴都忘记了，她将头往则昭身上靠，“我倒情愿你是。”
　　则昭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的脑袋，像给小动物顺毛，良久，叹了口气：“我不是不要你，只是想让你能有个一技之长，将来，无论走到天南地北，都有东西傍身罢了。”
　　天南海北？则蓝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出过平宥部，不知道则昭为何会为这虚无缥缈的事做打算，她又扣牢了她：“……我要阿姐。”
　　则昭叹了口气，“我又不是要把你扔了，只是不能不尽早谋划，前几日你二姐的事情，你也看到了。”
　　则蓝想起前日，全族送二姐则羽出嫁。则羽满头金翠珠饰，打扮得那样美丽，眼却红肿得像桃子，上辇轿的时候，不知为何突然发了疯，拉开了旁侧一个侍卫的刀，就要往上碰。
　　那刀寒气森森，血槽里遍布深红的血垢，她却满脸决然，一心向死。但周围的人眼疾手快，将她抢了下来。
　　喜事险些变丧事，父亲勃然大怒，下令叫人捆了她的手脚，堵了她的嘴巴，由人扛着，架到喜轿上。则羽泪如雨下，哭花了妆面，滴落在雪地上，胭脂嫣红一片，像一丛血梅花。
　　直到轿子被抬出了视线，则蓝仍能听到她的呜咽，新嫁娘用身体狠撞轿身，一声一声，撞出一阵没有喜气的鼓点。
　　则昭惨然一笑，言语寂寥：“婚姻是女子必须过的一道坎，过得好了是夫妻和睦举案齐眉，过得不好，便是人间炼狱。但这个坎要怎么迈、迈不迈，都不是女人自己选的，寻常女儿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但是我们这些人，身上背着利益、家族，半点由不得自己。”
　　“常有人抱怨，说自己漂泊困顿无所依托，如同浮萍一叶，柳絮一团。我倒希望自己能变成柳絮一朵，飘飘悠悠天地之间，倒好过被禁锢于此，做人砧板上的肉。”
　　天地之间卷起狂风，迷了人眼。则昭红衣猎猎，似乎下一秒就会随风而起，但双脚却像被牢牢禁锢于地下，动弹不得。则蓝突然明白，她的阿姐不是一棵扎根地下，仍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菩提巨树，她是一只被锢紧翅膀，铁链自骨肉间穿过，牢牢锁在宗族石碑之上的金凤。
　　金枝玉叶笼中人。
　　但则昭却告诉她，蓝儿，你还是可以做鸟儿的。
　　则昭送她去勒丽处，拜勒丽为师，学习医术、药理。她跟随师父行医采药，去圣地朝拜，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山外的高山。
　　这一晃，就是十年。


第33章 你一定是北斗
　　那一年，她自雪山山巅上赶来，带回一朵珍稀的雪莲花。则蓝这些年一直与她长姐通信，听说姐姐和姐夫心意相通，琴瑟和鸣，她很为她高兴。
　　则昭阿姐新婚第二年就生下了渡儿，夫妻两人还想再要一个小女儿，一儿一女，凑成一个“好”字，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怀不上。则昭在信里向她说了自己的情况，她的医术那时候已经称得上精湛，算了算，有大概九成的把握。
　　她出示信物，门口的仆从被交代过，则蓝很轻松地进了城主府，管家告诉她夫人带着公子出了门，大概晚膳的时候回来，请她稍候。
　　城主府内的布置陈设平实开阔，大气疏朗，一看就是则昭的手笔。则蓝还是小女儿心性，好奇心重，在花园内一路走，一路逛，看高大的建筑和园林造景，她一抬头，发觉这府邸的围墙可真高，好像鸟儿也飞不出去。
　　那时她自以为是个过客，还不知道自己会和这里，发生纠缠不清牵扯不断的联系。
　　则蓝从中午一直等到了傍晚，又等到了晚膳之后，但则昭依然没有回来。
　　第二日，依然没有。
　　她不知为何，隐隐感觉到心慌。则蓝在房间里呆不住，想要去求见城主，但管家说城主也不在府上，请表小姐不用着急，耐心等候。
　　则蓝没有办法，只好在府里瞎转。有一次，她逛到了绣房，看到落灰了的绣架上，撑着一张未完成的大雁图。那大雁大肚子短脖子，像鸭又像鹅，就是不像大雁，要不是一边的落款已经落好了，她打死也看不出那是什么。
　　则蓝忍不住一笑，这一定是则昭的手艺，如假包换的。她找来绣线，配好了色，大刀阔斧地又补上了一只雁。
　　她落针时雄心壮志，自以为有双巧夺天工的妙手，最后却只弄出个歪歪扭扭的条状物，看起来像条蚯蚓。
　　则蓝嘴角抽了抽，把这幅汇集卧龙凤雏的“名绣”摘下，自欺欺人地背了过去。
　　她偷偷一抿嘴，心想等阿姐回来，一定要好好笑话她，然后让她把这绣图做成衣裳，穿在身上。
　　但则蓝最后也没有等到阿姐回来，那副两人合作的大雁图，最后变成一张叫人笑不出来的裹尸布。
　　华舜与歹人大战七天七夜，只抢得妻子的半具尸身，全身筋脉尽断而死，她战至力竭，于是玉石俱焚。
　　皮肤都裂开了，露出里面深红色的肉，左眼不知去向，留下一个深而空洞的眼窝。
　　旁人不敢去看，则蓝的手却掀开裹尸布，停在空中良久，眼里也是空洞的，看不见魂魄。
　　她居然就这么死了。
　　她的阿姐、良师、益友，她爱如母，敬如父，这世上唯一一个在乎她是否舒心快乐的人……居然就这么死了。
　　众人泣涕涟涟，将则昭收殓进一只金丝楠木的棺椁，她竟然想一把将她夺过来，然后告诉他们：我阿姐不要住这样的匣子。
　　她想带着她远走，去看流云雪山，解掉她身上万斤的重枷，让她可以逍遥自在，飘飘于天地之间，只当一只小鸟，不必去做那供人膜拜的金凤凰。
　　但命运从来不会饶过任何人，包括她。
　　平宥部的女儿生来就是被锁在石碑上的。
　　华舜身中奇毒，沈军师请则蓝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是四肢僵硬，面色青紫，进气多出气少。那是一种以蛇毒为主的混毒，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每解开一层，剩余的毒素又会与解毒的药物混合，产生新毒。先前的大夫将它想得太简单，盲目诊治，华舜体内的毒已有四种之多，彼此之间又在对抗排斥。
　　她施了针，用了药，但不能根除，只能压制。每到子时，那毒都会发作，华舜用内功压着它，但还是全身抽搐，口角淌血，痛不欲生。
　　她夜夜看顾，秉持着一颗医者仁心耐心处理，本是极清白的，但华舜的病情要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所以在外人看到的，就是亡姐尸骨未寒，姐夫和小姨子就搅合在了一起。
　　消息传到了平宥部，她的哥哥——新即位的平宥丹殊正在因为失了一门姻亲而忧虑，知道此事后大喜，要华舜顾及两族之间的情谊，将她娶做继室。
　　这个方法实在是妙，一可平息外界风言风语；二可维系与平宥部的关系；三可留她长久在华舜身边诊治，一箭三雕。
　　众人都沉浸在这巨大的好处之中，只有华舜还记得问她一问，“则蓝，你若不愿意，我……”
　　则蓝想了想，低声道：“我是无甚所谓的，但凭做主。”
　　很好的，对他们都有好处。
　　则蓝没要下人新作衣裳，只叫人将则昭那件紫色的婚服改了一改，便草草嫁了。她没有长姐的美丽，镜中人的面容冷淡生硬，她叹了口气，嗫嚅道：“阿姐，我们的命运不只有两情相悦和人间炼狱，还有无爱的联姻。”
　　拿下来的镣铐锁到了她的腕子上，轮到她做笼中鸟。幸而婚后的日子没有想象中难挨，华舜才貌双全，她不敢说自己对他无半分爱慕，但细细思量，还是选择“敬而远之”。
　　他待她如妹，她敬他如兄，华舜敬重他、怜惜她，却从没有把她当作妻子。她照顾他，敬仰他，却也从没有把他当作丈夫。
　　有个人横亘在他们之间，但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人愿意将她遗忘。他们透过对方的面容触碰一个化作烟云的虚影，自然坦荡，甘之如饴。
　　华清渡看着则蓝，哑了一样。
　　“你从前骂我东施效颦，这点我不反驳，我是庶女，从没有人教过我该如何做一个大夫人，所以我只好效仿你母亲。但你十岁的时候，说我猪狗不如，寡廉鲜耻，这点我不能认。”
　　则蓝又说：“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在我看来，也得收回去。”
　　华清渡如在梦中，喃喃道：“他病了这么多年。”
　　“是，很久了，”则蓝眼里泛起水光，“上元节的时候，他不是要丢下你们，博个慷慨就义的好名声，只是他的病拖了那么久，已经油尽灯枯，这是……他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这世上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人却只有一张嘴巴，一双耳朵。不能说、来不及诉说的厚重，没察觉、没有机会解开的误解，实在太多太多了。
　　像这荒野的沙石一样多。
　　亲人猝然离去的时候，生者大概会难受到无以复加。时光一天天过去，胸口的伤痕慢慢陈旧，或许会以为，自己已然痊愈了。
　　但在某年某月，记忆又会一股脑地冒出来。后知后觉的关爱，临死前还在进行的争吵，未说出口的遗憾负疚……以一种风沙侵蚀石柱的方式，剥蚀着你的心脏，那是一种经久、连绵的钝痛。
　　遥遥无期地发作，或许此生无休。
　　华清渡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十岁那年的生辰，父亲破了“君子远庖厨”的规矩，在炊房忙活了很久，才捧出来一份勉强能看的桃花糕。父亲穿着布衣短打，脸上沾了些面粉，朝他露出个憨厚的、带些傻气的微笑。
　　但华清渡那时太恨、太怨他，一言不发地将那碟桃花糕拿起来，当着他的面倒到屋后的水渠里。
　　梦没有在这里结束，华清渡变成了一朵水花，跟随那些糕点的浮渣，向远漂流，他路过华舜的窗前，看到他子时毒发疼痛欲死；他路过家族墓，看到父亲坐在母亲坟前，一待就是一天；他看到父亲站在城主阁之前，满身是血，告诉阿荆：“这是历代风息城主的结局。”
　　华清渡想起，父亲的桃花糕做得越来越好了，不知道私下偷偷练习过多少次，但他还没有尝过。
　　他满身是汗地醒了。
　　他感觉手里捏了个东西，一睁眼，看到琼芥披着外衣坐在他床前，显然是从里屋过来的。琼芥点了盏灯，柔声问：“做噩梦了？”
　　“你怎么在这儿？”华清渡道，“你今天不舒服，快去歇着。”
　　琼芥拍了拍他的腿，叫他往里挪一挪，自己也躺了进去：“我一点儿事都没有，过来看看你。”
　　“看我做什么？”
　　琼芥笑了一下，“你不握着我的手睡觉，就要做噩梦，我不放心你。”
　　他的身体很温暖，华清渡的手从他胳膊下穿过，抱住他的腰，但怕勒坏了他，只是虚虚环着，没有用力。琼芥问他是不是做了噩梦，华清渡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梦见一些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我自以为是，错怪一个人很多年。”
　　他纵情肆意地胡来，流连于烟花柳巷，专注于气他爹爹。但那时候，华舜的身体已经差到了那种程度……华清渡甚至想，自己会不会也是帮凶之一，如果没有他作孽，父亲可不可以多活几年。
　　琼芥柔声道：“那你就和他说一声对不起。”
　　华清渡摇头：“来不及。”
　　“我娘亲曾经告诉过我，死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看着我们，你与他说说话，他听得到。”
　　说来也是奇怪，琼芥已经记不太清自己亲生父母的事情了，只零星记得一点他们的话，但只是这一点，就给了他莫大的安慰，他轻轻吻了吻华清渡的眉心，“来得及。”
　　华清渡起身，打开了窗户，繁星闪烁，落满蓝黑色的天幕，他喃喃道：“这么多……”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帮你一起找。”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但也有些傻。对人好却不告诉他，被人辜负。我是个败絮其中的大草包，他还觉得我不错，值得托付。”
　　琼芥侧过头，轻轻笑了起来，“我倒觉得他明智，一定是启明星。”
　　华清渡也笑起来，牵住琼芥的手，捏了一捏他软软的指头：“过来，心肝儿。”
　　他们在星河之下唇齿相依，华清渡低声说：“你一定是北斗。”


第34章 联姻
　　瀚沙王宫之内灯火通明，宫仆们在门口跪成一排，紧张地看向紧闭的门。一个不沉稳的侍女愁得皱了眉，看向旁边的黑衣侍卫：“大人，阿巴亥他……”
　　侍卫冷厉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嫌她多事，低声道：“噤声，不该问的别问。”
　　大殿内又传来茶碗破碎的声音。
　　碗里的水溅到蛮蛮的手上，烫得她瑟缩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她没有来得及吃晚膳，便在这里跪了一夜，脸色已经变得青白。
　　一只脚踩在了那滩碎片之上，将它们震成粉末，男人冷声道：“你以为你在这里跪着，我就会收回成命吗？”
　　格尔箸嘴角勾起一个冷笑，他驻颜有术，长得实在年轻，与蛮蛮站在一起，不像父女，倒像兄妹。
　　蛮蛮的眼神已经木了，重重叩首：“请父王收回成命。”
　　格尔箸烦躁地背过身去，背后传来更重的叩头声：“请父王收回成命。”
　　蛮蛮的额头已经磕出了血，殷在格桑花一样的面容上，透出一种哀戚的美感。她一下一下磕着头，重复着让格尔箸收回成命的话，血流不止，她膝盖下的地毯已经被点上了红斑。
　　“够了！”格尔箸忍无可忍厉声喝止，这磕头的声音实在令他心烦。他的绿眼露出狠戾的威严，“收回成命？你想让我收回方才的话，让你嫁给那个风息族的小子吗？他也配！”
　　蛮蛮身子晃了一晃，她如何不知道她父王说一不二。将她在闺中一留留到现在，必然是对她的婚事多有筹谋。母亲曾经说过，父王的心冷得像冰，硬得像铁，就算她今日磕死在这儿，也不会有半分改变。
　　但她……又不能不一试。
　　若不尽力一搏，今日之后便是一入宫门深似海，再无可能了。
　　蛮蛮抬头，泫然欲泣：“父王……女儿心爱慕他，心里只有他，只愿意嫁给他，其他的人，女儿都不愿意嫁！”
　　她自认情感淡漠，之前的十八年，一颗心都是冷的，好容易见着了火，热了一热，格尔箸看着她眼里的热忱，竟然气得笑了起来，道：“格尔朵！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身份？你是瀚沙王的女儿，是瀚沙国唯一的公主，你是纯正的戎族！是要入主中宫，母仪天下的！你现在跟我说，你不要嫁到王宫去，你要嫁给风息人，嫁给那种野蛮无用的杂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居然……居然会喜欢一个外族！”
　　蛮蛮看着他愤怒的脸，突然感觉非常讽刺，咬紧了牙齿：“外族？父王居然会计较我喜欢的人是外族？那父王您自己呢？您敢说您自己没有对外族人动心……”
　　她被一巴掌扇倒在地，格尔箸的手劲太大，蛮蛮口里都弥漫起甜腥味，她的胳膊撑在地上，笑了一下，继续道：“您恼羞成怒了吗？您以为这世上没有人知道了吗？那张画像一直在……”
　　“你住口！”她又被狠狠扇在地上，痛得头晕耳鸣。格尔箸像被戳到了痛处，气得面红耳赤，暴怒不止，俊逸的面容都变得扭曲。
　　深藏多年的秘密被自己的女儿揭开，格尔箸在愤怒之余，还感到一种深深的耻辱，他不明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为什么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只要别人一提起那位……
　　只要一提起，他就像胸膛里装了一团火，震怒到想杀人。
　　等格尔箸回过神来，他周身涌动的真气已经把地上的人压到半死不活了。他猝然收了力，蛮蛮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在地上，面色青紫。
　　格尔箸将她提起来，输了两股真气到她体内，强令她转醒。他的另一只手在脸上揉了几下，让自己的表情变得温和一些。
　　过了半晌。
　　蛮蛮胸膛一震，吐出一口淤血，慢慢睁开双眼，明显有些怕住了，小声叫了一句：“……父王。”
　　“弄疼你了，”格尔箸叹了口气，“父王只是太着急了，你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花儿草儿迷了心窍，不知道什么才是对自己来说好的选择，一心要往歪路上去。父王替你不值，为你担心，这才没有收住力。”
　　话虽如此，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歉意，蛮蛮沉默在他虚假的关心里，他的手还放在她脖子上，虚握着。
　　似乎在告诉她，对于自己来说，她不过是一只蝼蚁。
　　“蛮蛮乖一些，不要让父王担心。”
　　她抬头，深深地看着格尔箸，只听格尔箸又说：“不然的话，父王只好采用一些非常手段了。”
　　他将她教得聪敏善谋，养得花朵一般，可不是为了让她去寻什么心爱人，找什么情郎的。她是草原上最美的女人，浑然天成的温柔刀，必得要物尽其用。
　　“蛮蛮嫁了三皇子，便是三王妃，将来，要做大戎的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什么不好？父王都是为了你好，为了你的尊贵。”格尔箸状似温和地摸了摸她受伤的额头。
　　蛮蛮一下子以为自己听错了，身体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反问道：“三皇子？我有婚约的，不是大皇子吗？”
　　格尔箸嘴角攥起一个微笑，露出两只小巧的酒窝，志得意满：“大皇子已入宣国为质，可怜樊都那几个老家伙筹谋了这么多年，算是废了。皇帝剩下的几个儿子，要么体弱多病，要么母族势弱，要么太过年幼，都成不了大气候，只有北辰了。”
　　他语气平淡，似乎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蛮蛮却恶心到想要干呕。格尔箸越说下去，她的心越冷，一股恶寒蔓延到全身，屋里的炭火烧得旺，但她的身体冰得动弹不得。
　　怎么能……怎么可以……
　　“不要怕，蛮蛮。这是最好的一条路，走下去……”
　　蛮蛮猛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她几乎是在嘶吼：“可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她的父亲竟然会如此违反天理伦常，让她做畜类都不会做的事，简直是丧心病狂。
　　格尔箸皱了皱眉，居然连这等宫闱密辛也知道，他这个女儿果真比他想象的还要机灵，不过这样也不错，聪明的人更能成事。他抚慰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道：“乖，别害怕，不会有人知道的。”
　　则蓝的小院里很热闹，华清渡不知道从哪里找来陶笛、竹哨、埙之类的乐器，正在吹着玩。
　　演奏者手指修长洁白，煞是好看，吹奏之前双手向上一托，叫大家给他一些掌声，架势也很唬人。他缓缓将陶笛放在口边，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
　　吹破了音。
　　华清渡却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尴尬，鼓着腮帮子呜呜呀呀地继续，像一个破风箱。周围人大叫饶命，华清渡朗声道：“看来这个不适合我。”转手又拿了一遍的竹哨。
　　尖锐的怪声冲天而起，魔音贯耳，周围的人呼喊着“什么玩意儿”，捂着耳朵做鸟兽散，华震秋大哭不止，华飘飘吓得一脚踢翻了积木，然后打起来了嗝，场面乱作一团。
　　据说当日，河边死了一只老母牛，是在耕地途中听到怪声自尽而死的，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华清渡的造下的冤孽。
　　“看来这个也不适合我。”华清渡嘀咕一声，把那竹哨扔到一边，又拿起了埙。
　　这次诸人都有先见之明，迅速躲进自己家里，门窗紧闭。
　　埙声忧戚哀婉，绵绵不绝，如怨如诉，华清渡显然是会的，吹了一曲《白头吟》。等他收力抬头，却发现周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散了，只剩下一位，还端坐在石桌之畔，正襟静听。
　　华清渡当即感动，真是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被则蓝施了针，钉成木头人的琼芥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耳朵还在嗡嗡作响，这一番听众之态实属被迫，他真的很想逃，但是逃不掉。
　　华清渡兴致勃勃地道：“阿荆，你感觉，我刚刚所吹的曲子如何？”
　　琼芥道：“很好，像死了老伴。”
　　听到这话，华清渡皱起眉头，感觉他嘲讽敷衍自己，正要假装发怒，但转念一想，《白头吟》是有讽刺薄情之人始而乱之，终而弃之，喜新厌旧之意，其中还有“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一句，若换成个刚烈倔强的主角，可不就是死了老伴嘛。
　　想不到阿荆居然能穿过表象，一眼看透曲意，华清渡兴奋抚掌：“说得好！我还会一曲，叫做《恨春风》，是原本红云馆里绮风姑娘的拿手绝活，我吹给你听听。”
　　琼芥在心里叹了口气，悄悄封了自己耳朵的穴道。
　　华清渡沉迷吹奏，魔音乱曲地闹了半晌。琼芥一恢复行动自由，撒腿就跑，躲进屋子里，把门摔到华清渡脸上，死活不肯出来。华清渡蹲在门口叫了半天，声音哀怨，九曲回肠，叫得嗓子都哑了，也没换得里屋人半点儿心软。
　　他叹了口气，说了声“红颜未老恩先衰”，十分心酸，拿着他的埙去跟他在后院养的猎鹰、鸽子们诉衷肠去了。
　　过了几日，蛮蛮过来，才把琼芥从噪音之中救出。她似乎清减了不少，变成个脸色苍白的病美人。几人在院内架起火炉，吃蛮蛮带来的美酒羊肉，席间欢言笑语，喝到酒酣耳热，击节高歌。
　　华清渡听说蛮蛮前几日病了，问她身子可好了，蛮蛮微笑道：“已经好了，不过是夜宴那一晚着了风寒。”
　　琼芥替她斟满了酒：“那些沙谷已经种下了，这谷物三月便能收一次，到时候你来，给你做些尝尝鲜。”
　　蛮蛮微垂眼睑，似乎有凄哀之色，但旋即又笑了：“我父王给我定了亲，要准备嫁衣嫁妆，挑陪嫁奴仆，忙得厉害。年底就该出阁，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来。”
　　这消息来得突然，众人都愣了一愣，华清渡道：“这么快？”
　　“不快了，转过年我就十九了，不出嫁要熬成老姑娘了，定亲的那一位比我还小上两岁。”蛮蛮勉强地撑着嘴角，看向某人处，视线稍一停顿便离开了，她酒盏摇曳，又道：“今日一别，不知道何时再能相见，你们几个可不许忘了我。”
　　她满饮此杯：“待到日后，再一道欢歌饮酒，策马神州。”


第35章 亓官
　　所谓反常即为妖，这世界上有两种事最值得侧目，一曰乱，二曰怪。若天上有神明，此刻必定站在祥云之上，向这西疆驻足远望，因为今天这事是又乱又怪。
　　尘土飞扬的黄沙道上，一队蒙面的沙匪围着一行中原打扮的人，正在打斗，战况惨烈。而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坐着两个观众一样的人。
　　其中一个青年手撑着脑袋靠着树，腿上放着一把锄头，似乎正在睡觉，自若的神态在这情景之中显得颇为诡异。他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我再不出手，这一队人就要死绝了。”
　　睡觉的青年“嗯”了一声，“不急，再等等。”
　　琼芥看着闭目养神的华清渡，好大无语。今日两人出门，原本是因为则蓝嫌弃华清渡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硬要他跟着琼芥到那沙谷田里去干农活。但出了门没几步，他就带着琼芥七拐八绕，绕到了后山上去。
　　琼芥问他干什么，他说逮兔子。
　　俩人在草里猫了一上午，兔子没见到，倒是见到了一队遇袭的车马。琼芥要出手，华清渡却突然不着急了，说要看看情况。
　　琼芥叹了口气，继续看向马车方向，沙匪掀翻了一架大车的顶子，把里面的一位打得是抱头鼠窜，他侧过头来问华清渡：“你是不是知道会有人遇袭？”
　　华清渡慢慢睁开眼，很欠揍地笑起来：“我是算到你今日有英雄救美的命。”
　　琼芥啐了一下，骂了他句有病，转眼一看，那沙匪的刀都要劈到那马车上的人的身上了。
　　马车上的人显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躲刀躲得颇为狼狈，他打了个滚翻过去，沙匪一刀砍在了他旁边的炭炉上，划出一片火星。
　　西疆如今是秋季，天气还不算冷，那人穿着很厚的狐狸皮，显然是十足畏寒。
　　这是宣国送来樊都的质子亓官逸，为宣帝之子，行七。此人经历颇为传奇，他是宣帝与一低位宫女所生，一直养在别宫，不怎么出来见人，在宣国国都金城之内，有个别号，叫做“皇室幽灵”。
　　简而言之，就是谁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是谁又都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个人。
　　宫中摆宴席，他到了场才发现内官忘了安排他的位置，亓官逸饿得不行，偷了侍卫们的晚膳被逮去了牢里，开堂审问了才发现他是个皇子；年赏派下来，内务府分完了之后竟然多了一份，对着花名册从头到尾点了一遍，才查出来是忘了给他，送到别宫的时候，亓官逸的殿里已是炕凉灶冷，他缩在衣服堆里直打哆嗦，就指着这年赏过日子了。
　　类似的事件不胜枚举。
　　这一次，宣戎二国签订停战协议，需要互派质子，这可愁坏了宣帝。他看着自己的六个儿子，觉得个个都好，个个都舍不得送去受苦。
　　内官眼看着宣帝愁白了头发，跟着心焦，又想起那位“幽灵”了，献计道：“陛下，您还有一位皇子啊。”
　　宣帝闻言不解：“哪？”
　　于是当晚，受遗忘多年的七皇子亓官逸被宣入宫，有生以来第一次当面面见他父皇，临行前他母亲泪流满面，以为儿子搓磨多年，终于可以出头了。
　　亓官逸穿着不合身的衣裳，战战兢兢地拜见他父皇。宣帝坐在龙椅之上，皱着眉头，脑子里冒出三句话。
　　第一句：不认识。
　　第二句：没见过。
　　内官见父子两人相对无言，连忙打圆场，满脸堆笑道：“陛下，瞧七殿下长得多像您啊。”
　　第三句：朕就长这样子？生气，想杀他的头。
　　不过宣帝毕竟是九五至尊，表面功夫做得很足，轻启尊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亓官逸恭敬道：“儿臣亓官逸。”
　　“那就封为逸王，你跪安吧。”
　　从亓官逸在内宫门前下轿，到跪了安出去，全程不足一刻钟。亓官逸虽然有些发懵，但内心喜孜孜的，进宫一趟，就赚了个王爵，这爵位一升，俸禄肯定不少，以后大概不用再叫宫人跑典当行了。
　　回了别宫，他才在传旨太监那里见到了完整的旨意：“皇七子亓官懿，封为懿王，七日后前往戎国樊都为质。”
　　连名字都写错了。
　　他母亲听了，当场就晕了过去，掐了好久的人中才醒，抱着独子痛哭：“我日日吃斋念佛，却换来你要去樊都做质子，这是造的什么孽！呜呜呜，我不活了……”
　　亓官逸抱着他鬓发斑白的母亲，心说他们母子吃斋念佛还不是因为吃不起肉，进行不了其他的娱乐活动，大概佛祖也嫌他们心不诚。安慰道：“母亲不必难过，儿子在金城这么多年，也觉得困顿乏味。倒不如去塞外，天高云淡，还能更加自在些。”
　　母亲看着圣旨，啼哭不止，谁不知道宣戎两国乃是宿敌，一旦交恶，这质子首当其冲……
　　哪里有什么天高云淡，不过是换了个更陌生危险的囚笼。
　　但圣旨既下，不可转圜。七日后，亓官逸还是踏上了西去的路，他带的人不多，除了父皇派去护送他的队伍，就只有一个愿意跟着他的侍卫许构。
　　他出生到现在，十七年。只同父亲说过一句“儿臣亓官逸”，再无其他，思及这一路的艰难险阻，这十七年的期限，或许可以放大到一生。
　　此为父子。
　　亓官逸被许构一胳膊捞了起来，护在身后，那些袭击者的凶悍远超想象，一看就不是寻常沙匪。许构的肩膀处已经中了一刀，在缓缓流血。
　　闪着寒光的刀直冲着他颈部袭来。
　　突然，面前的沙匪痛呼一声，轰然倒下，正好压在亓官逸身上。亓官逸下意识去挡，那人却一碰就歪了过去，毫无生气，显然是死了，亓官逸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沾了一点鲜红的血。
　　那沙匪胸前，有一个指头粗细的孔洞，是穿心而过。
　　一个黑影鬼魅般出现在沙匪中间，亓官逸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就听见了一片惨叫，沙匪像韭菜一样倒了一大片，他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场变故。
　　“厉害吧？拙荆。”
　　亓官逸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得抬起头，才看发现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这人年岁不大，头戴斗笠肩扛锄头，一副农夫打扮，口里还衔着一根狗尾巴草。青年一双碧眼，长得好生漂亮，示意黑影的方向，得意地向他眨了眨眼。
　　沙匪见情形不妙，立刻撤退。人群散去，亓官逸才看清青年的那位“夫人”，“夫人”身穿一身黑色劲装，宽肩窄腰，居然是个俊俏的男子。黑衣青年冲绿眼青年喊道：“人怎么样？”
　　“你的英雄救美没戏了，是个男的！”绿眼青年答道，或许心里添了一句也不怎么美，还不如我。黑衣青年闻言翻了个硕大的白眼，向沙匪逃窜的方向看了一眼，道：“我追去。”
　　他运功足下，下一秒便悄然消失。亓官逸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想这是哪里来的高手，那绿眼青年一笑，靠着车辕坐下，道：“歇歇吧，一会儿就知道是谁要杀你了。我家那口子，一般人是打不过的。”
　　“他家那口子”提着刀一路追了过去，剩下的那几名沙匪是个中好手，比不得之前他杀的小喽啰，这些人功夫不错，尤其是轻功。
　　那些沙匪隐藏了身法，收着功夫路数，并看不出是哪门哪派。他们怕被人端了老巢，于是兵分几路，四散开来，琼芥追着那名头领模样的沙匪，走进了深山。
　　这山有雪水，因而不是荒的秃头山，而是覆盖着绿到发黑的长青植被。那沙匪在林间穿梭奔命，露出的眼睛时不时向后望。
　　琼芥紧追不舍，他的身法轻而快，自丛林之中穿过，片叶不沾身。
　　他一侧身，躲过那沙匪扔出的暗器，那是一根小拇指大小的小镖，血槽处幽蓝一片，应当是淬过毒。
　　沙匪跑到山涧空旷处，没察觉到那人半点气息，他松了一口气，应该是甩掉了。但还没等他心掉到肚子里，只听耳边风骤起，有什么东西擦着他耳朵飞了过去。
　　是他刚刚扔的那个飞镖。
　　他转过头，身体微微发颤，那黑衣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前，一张冷脸面无表情，抱胸站着，两只装了金属架子的手搭在胳膊上，反射着太阳光。
　　下一秒，便是短兵相接，大打出手。沙匪已经使出了全力，但对面的人还收着劲儿，好像是怕力气大了将他打死了。不过两个回合，对面的人碰了他一下，沙匪大叫了一声，身上多了个血窟窿。
　　那青年打穿了他的锁骨。
　　沙匪捂住伤口，眼睛乱转，拼命想办法逃命，他往下一看，心想反正到了山穷水尽，不如搏一搏，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跳了崖。
　　琼芥跟着他跳了下去。
　　这处悬崖很高，下面幽深不见底。琼芥落地的时候，那匪已经不知去向，只地上有一串滴滴答答的血痕，指向一侧的山洞。
　　他艺高人胆大，不疑有他，顺着血迹追了上去。


第36章 蛇祖（一）
　　山洞幽深狭长，仿佛甬道，一眼看不到头。琼芥一进去，鼻子就捕捉到了一股诡异的腥气，他稍稍屏息，贴着石壁边擦了进去。
　　地上的血迹淋淋漓漓，到一个转角处却突然消失，全无踪迹，那沙匪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不见。琼芥低头察看，心下了然，只是装作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并不妄动。
　　他清晰地感知到有人贴在自己头顶的石壁上，还屏着气，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
　　沙匪自以为到了合适的时机，俯冲而下，全力一击。琼芥看也没看，一脚踢了过去，只听“咔嚓”一声，空气中传来清晰的骨骼碎裂声。沙匪捂着胸颓倒在地，面色青紫，不住呻吟着。
　　“是谁派你来的？”
　　他一脚踩在沙匪的胸膛上，厉声喝道。沙匪抱住他的脚，见性命不保，也不怕暴露身份了，使出了看家本领。
　　他的身体突然下陷，凭空消失，只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土包，飞速行进，居然是遁地术。琼芥追了上去，刨地鼠一样跟着他连挖带砍，那“地鼠”引着他左右摇摆，就是抓不到。
　　琼芥有些生气，记挂着华清渡等人还在外面，也懒得和他玩了。他深吸口气，足下真气猛然一震，山洞地面的沙石土壤竟被整个掀了起来，“地鼠”猝然失去遮挡，露出一个浑圆的、正撅着向前钻洞的屁股，腰上一紧，被人用脚勾住腰带提了回去。
　　琼芥拍了拍沙匪身上的土，三下五除二捆了他，就欲向外走。
　　只听“轰”的一声，面前的山石突然整片砸了下来，挡住了他的去路。琼芥被着变故吓了一跳，迅速后退一步，警觉地注视着四周。
　　因为石壁挡住了出口，山洞内变成黑漆漆一片，并没有外人的气息。
　　他不敢轻举妄动，放出一点真气探查，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现。琼芥心里稍觉奇怪，但还是决定一击震开拦路的岩石，带着他抓到的人离开。
　　“呵。”
　　有人轻笑了一声。
　　“谁？”
　　是一个苍老的男声，粗糙沙哑，他的声带因为常年不开口，变得艰涩，仿佛裹挟着大漠深处的沙石，神秘人道：“不请自来，拆了别人的洞府，扰了别人的清梦，就想走吗？”
　　即便他已经发了声，琼芥却依然感知不到他的方位。那神秘人仿佛自高处凌空而望，静静地注视着他，不知道身在何处，却又无处不在，他不觉出了半背的冷汗，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昏迷的沙匪，心想，黄雀在后的感觉果然不好。
　　琼芥把肩膀上的人扔了。
　　“不回头看看我吗？”
　　他只好依照那人的指示，回过头。
　　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束妖绿色的光，一个苍老的人坐在石洞中央的石座之上，他一头白发，形容枯槁，全身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骨架却极为宽大。
　　方才山洞亮着的时候，琼芥并没有看见有这么一人一椅，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是？”
　　神秘人眼中精光一闪，一下子打出一道气浪，铺天盖地地向琼芥袭来。
　　他的内功实在太强悍，太充沛，琼芥闪躲及时，只蹭上了一点儿，皮肤就火辣辣地发痛。他跳到远处的石壁上，借着那绿光向内看，只见山洞的东西南北四方，钉了四根四人环抱那么粗的石柱，石柱上牵着八根铁索。
　　铁索尽头乃是铁钳，牢牢钉在那老人的皮肉之中，自肩胛骨、手臂、琵琶骨和脚腕处打穿过去，伤口处的皮肤已经腐坏糜烂。
　　琼芥神色微变，常人如此，已经是废了，他竟还有如此功力。那老人接收到他的目光，嘲讽地一笑，下一秒，这间山洞突然大亮起来。
　　山洞石壁上的火把，熊熊燃烧，散发出硫磺的气味。琼芥瞠大双目，那老人方才，向周围发了几道内力，带起了极为猛烈的气流，竟然使那些燃料，摩擦得燃烧起来。
　　这是怎样的功夫！
　　琼芥咬了咬嘴唇，心里想自己如果此刻狡辩几句“不知者无罪”，再许诺把这山洞装修得比天宫还好，不知道这老前辈能不能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他一马。
　　“前辈……”
　　下一道攻击直接冲着他的喉咙割过来，琼芥赶忙去躲，但还是被割破了脖颈处的皮肤，血顺着伤口汩汩流下。
　　显然不会！
　　寒光一闪，无心出鞘，大荒刀“破”之一势急出，他悄然而动，身形如鬼，避开阵阵气浪，冲着座上之人的首级而来。
　　老人侧了侧头，转动了一下混沌的眼珠，盯着琼芥的招式，躲也不躲。琼芥横砍而下，他的脸色却突然变了。
　　这小子的招式……有些奇怪。
　　以口衔刀，练习大荒八式，练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实属不易，老人想。这样的天赋，即便是那个人也难以匹敌，但他的潜力仿佛远不止此。
　　他的大荒刀只有杀气，却无死意。看似威力非凡杀气腾腾，但一招一式都像是雾里看花，隔着屏风杀人，缺了一点儿信念。
　　换言之，这刀有表无里，少了大荒刀那种开天辟地，万夫莫匹的狂心。
　　琼芥与那神秘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无心的刀锋几乎要贴上他老得像蛇皮一般的脖颈，老人突然“哼”了一声，轻轻抬手。
　　沉重的铁链在地上拖行，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琼芥被一下子震了出去，身体重重砸在石墙上，砸出一个人形的凹陷。
　　他滑了下去，喷出一口血，挣扎着道：“前辈……晚辈无意冒犯，之前毁前辈洞府，实属无心。并非有意打扰前辈清修，烦请您高抬贵手……”
　　“啰嗦。”
　　老人一扬手，一道攻击破空而来，他自始至终未发一兵一刃，举手之间，却刀气铮鸣。琼芥避无可避，正面迎了上去。
　　他见过费竹的举重若轻，斩岳枪的锐利，毕流芳的诡秘，还有格尔箸那种跗骨的阴冷，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功夫，如同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置身其中，就像被无数张眼睛盯着，赤裸一般，无处遁形。
　　这是真正的登峰造极。
　　无心发出低哑的刀鸣之声，战栗一般颤抖。琼芥看着面前的人，那老人坐在绿火之中，幽深不见底，像吞噬一切的无边黑暗。
　　他要抵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无心刀竟然断了。
　　习武之人爱刀如命，折人兵刃是最大的侮辱，琼芥的一双眼睛已经变得通红。几近枯竭的逍遥之气突然爆发一样从丹田冲出，这个人太不讲道理，仗着自己年纪大几岁，武功高一点，就肆意欺辱他人……
　　何其可恨！
　　他身上再无半件铁器，却好像因此打开了束缚。那些被他炼化的逍遥之气像铠甲一样布在周身，坚不可摧。
　　两人都静止在原地，空气之中，却是刀光剑影。
　　老人一笑，这对了，不破不立。
　　下一刻，那压迫的刀气居然黑压压地凝成了实体，长驱直入，重重地割进逍遥阵之内，琼芥痛哼了一声，被直直钉在墙上。
　　口里不停的涌出鲜血。
　　他眼前一片模糊，已经无力挣扎。他感觉神秘人的内力仿佛变成了一只大手，顺着他的脚腕爬上来，按在了他的四肢关节处。
　　大手用力地拧动他的手脚，像在摆弄一个木偶，琼芥强撑着眼皮，看到了重影的人影。
　　一股奇怪的香气从他四肢穴位处溢出，是一种草木的味遖颩喥徦道，闻起来很苦。琼芥还在迷糊，心里对自己身上散出来的气味非常诧异，这是什么？
　　“原来如此。”老人道。
　　什么原来如此？琼芥不明白。他张开嘴想要发问，却感觉一股大力从身前传来，他被那老人的内力拽着，拖到了石座之下。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面前的人其实长得不算丑陋，只是因为太瘦，故而有些骷髅的病态。老人的颧骨不高，眼窝不深，看起来像是宣族人。他拖着铁索的手伸到了嘴边，用力一咳嗽，吐出一颗绿色的丹丸。
　　那丹丸有大拇指指节大小，在昏黑的室内，发出幽幽的光。
　　老人猛得掐住他的下巴，把那颗丹丸塞进了他嘴里。


第37章 蛇祖（二）
　　被人塞了不明不白的东西，还是从嘴里掏出来的，琼芥本能地想要吐出来。他拼命挣扎，老人的手却像铁钳子一样抓得死紧，把他下巴往上一推，强迫他把那东西吞了进去。
　　他松手之后，琼芥用力地咳嗽，也没能吐出来。
　　那丹丸没什么异味，但是很苦，像蛇胆一样，顺着舌根一直苦到了胃里。它一入腹中，就像一团火一样烧了起来，不由分说地蔓延到他奇经八脉，一直冲到上脑，琼芥只觉得“嗡”地一声，脑袋像要炸开，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那颗丹丸和老人的功夫是一个路数，强悍到令人窒息。琼芥体内的逍遥之气受到这股子内力的挑衅，诈尸一样活了过来，在他五脏六腑与那股内交织缠斗，另有一股他从未发现过的力量，高踞心脉，与另两者呈三足鼎立之势。
　　他被这三位打得昏厥，身体无一处不是剧痛，还强撑着一口气，想要骂一句那给他下东西的老人，但连动一动嘴唇的力气都没有。
　　老人看着他被折磨得濒死的样子，喃喃自语道：“不破不立，不破不立。”
　　从那股香气散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了这小子是谁的徒弟。那香味来自一味药，名叫混沌神丹，还是他二十多年前做成，送给那一位的。
　　此药的主要成分乃是无情草，相传是《山海经》中比翼鸟的羽毛所化，说来也怪，那象征情爱的神鸟之羽，功效竟是让人断情绝爱。当年季如归遇人不淑，被拖累得师门被灭，伤心欲死，他才给了他这么一瓶药。
　　季如归把混沌神丹化在饮食之中，药吃得比饭还多，幸而他修的是逍遥道，断情绝爱之后反而功力大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让他顺手把混沌神丹用在了这小子身上。
　　老人叹了口气，真是误人子弟。
　　每个人练功都有每个人的路数，前人的经历，后者是无法复刻的。这小子的刀狠辣诡谲，有股韧劲，一看就是要千锤百炼，越激发越出效果的性格，哪里有半分逍遥派的飘逸自然，季如归这一步，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他方才给他扔下去的，乃是他用内功所化，又用千百条蛇的蛇毒淬炼出的内胆，狂暴无比。那个把他锁在这里的人要了它好久，恐怕早晚有一天会被搜到，与其落在那人手里，倒不如给了如归调教出的小子……
　　就是不知道他受不受得住，前几个被他喂药的人都死了，血肉炸了他一身，擦都擦不干净，老人悻悻地皱了下眉。但若不追求极致，怎配称得上是习武之人？他们应该感谢自己给他们这个机会才是。
　　“不破不立，”老人喃喃道，“不破不立。”
　　琼芥躺在地上，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心脏已经停了好几次。他就像躺在一片巨大的黑色泥沼里，那些泥水紧紧地捆住他的手脚，让他丝毫不能动弹，那些黑液滚烫滚烫的，岩浆一样，心脉处的气流越来越冷，还有一道逍遥气在它们之间乱窜，打太极。
　　琼芥现在一点都不怀疑这个神秘的老前辈……不，老头，是想玩死他，他现在一点也不愿意叫他老前辈，只想称呼一句“老头”。
　　他也不怀疑，自己这样下去真的会死。
　　但他一点儿也不想死。
　　说来奇怪，身体越来越痛，他的脑袋却越来越清明，冷不丁想起许多许多他已经遗忘的事。他想起死人谷，想起他的亲爹亲娘，想起很久以前的生活。
　　他生来手部有疾，但他亲爹从他三岁的时候就叫他用嘴叼着刀，爹娘把他看在家里，不让他出去，他也从没有出过门，一睁眼，就要用嘴衔刀。
　　爹说，人可以死，刀不能落。
　　他的记忆像被一把大锁牢牢锁了起来，那老人灌进他身体里的内力在不停地冲击那沉重的锁链，于是很多画面像流水一样倾泻而出，他记起那些闯入他家里的盗匪，记得他们如何杀了他爹娘，记得他们每一张脸。
　　每一张，每一个毛孔都记得。
　　他又看见了琼家庄内的尸山，垒得那么高，比天还高。倒在地上残破不堪的女尸，以及那个凶残的企图强暴他的男人。
　　他急怒攻心，气得颤抖起来。他知道费竹那天替他杀了那一窝悍匪，这天地之间再无仇怨需要他报，但他还是恨。
　　他恨他自己。
　　他恨那么孱弱，那么不堪一击的自己。
　　逍遥内力突然强盛了起来，与那凶悍的黑绿之气对冲，震得他骨骼都要碎裂，他躺在一片炼狱之中，恍惚惚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从躯壳里飘了出来。
　　他突然想到了华清渡。
　　他迷迷糊糊地想……他要是这么死了，留那个三脚猫独自在外面，怕是要被人打掉牙吧。
　　一张缺了门牙的华清渡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琼芥一个没忍住，居然笑出了声。
　　这突然的一声，把坐在他旁边的人吓了一跳，还以为他扛了过去，却伤了脑子。
　　他这么一笑，那心脉处的寒气却消了不少，那热的一边占了上乘，攻占的心脉，流向周身。
　　琼芥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他感觉到两只手突然产生了一种痒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成长。
　　老头观察着他的反应，突然诧异地“咦”了一声，看向琼芥的双手，金属手骨紧紧地贴在手指上，仿佛有生命一样。
　　他稍稍诧异，这却是在哪得的？
　　体内的两股气流已经到了彼此围攻的地步，黑气攻城略地，逍遥气退到角落打着游击，彼此冲撞，把经脉都撑裂了。琼芥的腰背高高隆起，崩得像一张弓，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死。
　　就算是死，也得是杀到力竭，全身浴血，站着死的，不能像这样，被一颗药折腾，躺着去死。
　　爹说，人可以死，刀不能落。
　　他娘的！一想到这儿，琼芥就一肚子气，他娘的这个小老儿把他的刀给折了！他越想越气，那些死绝了的逍遥之气一下子震怒，野火吹又生一般呼地涨起来了！
　　他腾地一下子打挺坐起来，诈了尸一样，手一扬，一掌拍向石座方向。
　　轰！
　　老头侧了侧身子，躲了过去，屁股边儿上的石头座被拍了个大坑，还没等他反应，地上的小子又像断线木偶一样跌了回去。
　　琼芥这边儿在九死一生，另一厢华清渡坐在亓官逸车边上，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回来。他早没了先前的镇定，看着沙匪们逃窜的方向，撑着身子遥望，被点了穴一样。
　　亓官逸有点儿认生，但想着对方对自己有救命的恩情，还是硬着头皮，端了茶过去：“公子，您也喝点儿？”
　　华清渡道了声谢，一饮而尽，嘀咕道：“怎么还没回来……”
　　“那位公子，武功那么高，一定没事，”亓官逸小心翼翼地道。华清渡低声安慰自己说“一定没事”，眼睛还一直看着。亓官逸只好没话找话，“到底是谁要杀我？”
　　“主战派，只是不知道是宣人还是戎人，”华清渡说，“七殿下入樊都为质，要是在戎国境内被劫杀，对于你国来说，就是蓄意挑衅，两国之间的和平就维持不下去。”他看了一眼呆楞着的亓官逸，知道他在疑惑，笑了笑，解释道：“你玉佩露出来了。”
　　亓官逸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的腰上，他腰带上用黄色绶带系了一枚玉佩，上有龙纹，是出发前宣帝赏的，算是他的身份象征，只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位想来不是一般人物。亓官逸一拱手：“公子好眼力，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华清渡不动声色地看了他身边的许构一眼，回礼道：“华清渡。”
　　随后是一堆有的没的的恭维攀谈。亓官逸起先有些拘谨，熟了之后话就多了，直把一路来的苦水往他身上倒。华清渡撑着耳朵听，听到亓官逸讲自己第三次与风寒抗争的英勇经历的时候，琼芥还没回来。
　　他不知为何有些心慌，朝亓官逸笑了一笑：“在下的破茅草屋就在附近，殿下要是不嫌弃，不如跟我过去，喝点儿热牛奶，暖暖身子。”
　　亓官逸的煤炉子被踢撒了，此刻正冻的不行，听到这话眉开眼笑，连声说好。华清渡便领了他们一行人，带去了则蓝的院子。
　　他实在放心不下自家那口子，安顿好亓官逸之后，领了全部的人手，搜后山去了。


第38章 蛇祖（三）
　　琼芥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日子。那老头的椅子被打坏之后一直翘着身子坐，有点儿腰间盘突出。老头见他起身，立刻坐正，半个屁股悬空，打量着眼前的人。
　　混沌神丹的药效被解了大半，那小子正借着洞里幽冷的光看着他，乌黑黑一双细眼，锐得像狼，老头明白，这是醒了。
　　下一秒，一只铁爪如雷如电地向老头面门处抓了过来，动作比之前快了好几分。琼芥感觉自己身上虽然还疼着，但是精神却很好，体内的内力汹涌，仿佛一觉睡足了似的。
　　他胸膛里一股气还没消，醒了就毫不客气地，给了那老头一掌。
　　……等等，掌？
　　琼芥的手停在距离人脸一指远的位置，明显是吃了一惊，迅速跳到距离石座很远的位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靠机械驱动，手指便灵活地活动了起来。
　　神啊。
　　琼芥直接傻在了原地，半晌，才愣愣地看着那老头。那老头看向石洞尽头，那里摆着滴漏，是那个死东西摆在那里，专门提醒他时间流逝的，老头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
　　琼芥举起自己的手，看向他：“你做的？”
　　“我治的。”老头纠正道。
　　琼芥心情有些复杂，此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面前这一位先前打打杀杀的，还给他喂了颗要人命的东西，竟是为了给他治病吗？他一边狐疑，一边沉声道：“多谢前辈。”
　　“谢什么，”老头突然说，“也算是我造的孽。”
　　琼芥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看这老头也没有要他命的意思，暂且盘膝坐下，靠着墙根打坐运功。
　　这一运不得了，他的内功竟然生生上了一阶。
　　他又吓了一跳，再次睁开了眼，刚松泛了一阵儿的老头又赶紧坐好，“感觉到了？”
　　老头又道：“你之前被你师父那个笨蛋喂过东西，蠢笨迟顿，才长久没有领悟。你吃了我的药，易经洗髓，余毒又解了大半，有所精进也是正常。”
　　“您……知道我师父？”
　　老头一笑，“逍遥派没了几十年了，这内功与大荒刀，除了他，我再不认识一个会的。还有他给你吃的药，是我配的。”
　　琼芥又茫然：“师父给我吃了药？”
　　他慢慢回想，确实记得费竹老爹曾经把一物放在饮食里，他当时只当是佐料。但一加那东西，肉就会发苦，他还曾暗自抱怨过难吃。
　　“是了，”老头说，“大概是因为你心思重，怕你走火入魔，他是为你好的。”
　　季如归的理念，老头一直不大认同，总觉得是因噎废食，武都学了，还怕死吗？不死是造化，死了是命数。
　　琼芥却一下子明白起来，道：“那我心疼吐血，也是因为这个药吗？”
　　老头愣了一下，“你已经到了心疼吐血的地步了？”这么心动啊，不知道是因为哪位姑娘。
　　“时常会有，但是症状很快就消解了，没什么大碍，也不见得有多不舒服，”琼芥道，“我也找大夫看过，大夫也看不出来什么。”
　　那是自然，如果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看出来，那还配叫“神丹”？老头冷哼了一声，又说：“但是你这手疾不是它弄的，我给你吃的药冲开了你的经脉，虽然你的手部活动有所改善，肯定不能和天生的好手比，幸亏有这副手骨，”老头顿了顿，“这么好的东西，哪得的？”
　　琼芥看着自己的手：“这是好东西？”
　　老头重叹了口气：“这是千机。”
　　当年天下第一名匠融了千百种材料，闭关十年，才得了一块儿稀奇的金属。此物非常柔韧，能像布一样延展，却极为强韧，名匠将此物命名为“千机”，打成一件软甲，赠予爱妻。
　　后来名匠夫妇相继离世，这件神品软甲也不知所踪。老头看着琼芥手上鸡爪一样，有碍观瞻的手骨，幽幽道：“那小老儿看见了，怕是要气得活过来，从坟里扒拉出来给你撕了。在哪里有了奇遇，竟得了这么个东西？”
　　“……朋友送的。”
　　老头“啧啧”两声，“姑娘手艺忒差劲了。”
　　琼芥给他解释，不是姑娘，是小伙子，但是是个比姑娘还俊的小伙子，盘靓条顺，就是脾气像只发了病的臭猫，当然最后一点儿说的很隐晦。老头的嘴长得老大，半天合不上，心里骂了一句，妈的，又是个断袖。
　　这事是传染吗？逍遥派一脉相承？还挺光荣？
　　“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老头轻轻咳嗽了一声，“我姓韩名巳，有些人也会叫我一声巳爷，至于你嘛，叫我一声爷爷就成。”
　　琼芥从山底下爬出来的时候，已经脱了一层皮了。他说自己还有要事要处理，韩巳偏拖着他，教他武功，一副强买强卖的模样，还说些怪话。
　　什么“连千机都能大方送你，你还怕那小子跑了吗”，什么“别想你师父一样找不着北，这个事比谈情说爱重要”，见他不明白，又悻悻道“季如归真是造孽，小孩本来就傻，还给吃糊涂药”。
　　琼芥一句话也没听懂，只好留下来陪韩巳过招。韩巳见他武艺大精，于是用了全力，在山洞里布下天罗地网。
　　把他打得差点又去阎王面前报道。
　　韩巳停手的时候，阴界鬼差怕是已经来来往往数次。见对面的人确实没了力气，他说了声“好了，滚吧”，就消失无踪了。
　　连人带椅子，都没有了，像变戏法的一样。
　　琼芥在看地上，那沙匪还歪着，眼睛紧闭，不知道是流血死了还是饿晕了。一时之间，几经生死，又有所顿悟。望着空旷的洞府，他忽然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他顺着山路回去，听到了侍卫们的呼唤，嘶哑疲累，在叫他的名字。琼芥有些愧疚，应了一声，手抓着山石攀上去，一伸头，恰好看到了不远处的华清渡。
　　那人还穿着好几天前的衣服，沾了满身的尘土，眼下乌青，眼珠布满血丝，胡子拉碴的，活像是跟着丐帮一路行乞过来的。
　　华清渡手里撑着锄头，疲惫不堪地站在山尖之上，扫视着能看到的每一个角落，活活站成了一座……
　　望夫石。


第39章 风云
　　琼芥刚生出“望夫石”这个念头的时候，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奇异的想法甩了出去。
　　他这几天被韩巳调教，一闭眼就会看见死人谷，从里到外都汗津津的，如今一见到华清渡，不知道怎么了，心里像点了一簇小火苗，“呼”得一下子，暖和了起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华清渡的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忽然就亮了。然后丢掉锄头，风一样跑下来。
　　他来接他回家了。
　　华清渡没有刹住，直接撞在了琼芥身上，然后用一种要将人揉碎的力道把人牢牢抓紧怀里。消失了整整四天四夜，一点儿消息都没有，真的是吓惨他了。
　　华清渡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好像要穿透皮肉，将骨头挨在一起，一种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充斥在心头，还有不安、害怕……所有情绪搀在一起，叫他不知道应该怎样表达，只想把眼前的人抓得紧些，再紧一些。
　　琼芥被他抱着，安慰似得顺了一下华清渡的背，愧疚地道：“清渡，我……”
　　华清渡低低地说：“你回来就好。”
　　只要你回来，无论怎么样，都好。
　　华清渡过了一会儿，才把琼芥松开，看也没看他提的那沙匪一眼。他难得沉默，握住琼芥的手，很不克制地钻进指缝里扣上了，随后他的手背一紧，那人的指头有力地反握了回来。
　　华清渡怔了：“你……”
　　琼芥抓着他的手，甩了两下，“咱们回家再说。”
　　华清渡傻了一样，喃喃道：“好好，回家。”
　　韩巳说：“你不能你师父说什么就信什么，听之信之，不假思索，只会一叶障目。这世界上的一切事都是有缘由的，你想做什么，为什么想做，都能找到一个初始和本源，或许你的理由很牵强，在别人眼里不可理喻，但只要你觉得它是对的，它便是对的。所以荆儿，你还觉得你师父所说的“无心”是正确的吗？你到底为什么要习刀？”
　　为什么要习刀？时隔多年，他终终于于又思考了这个问题。琼芥想，答案很简单，因为他想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在山洞里，向费竹下跪的时候，他想握紧刀来救自己的命。现在，他不仅想救自己的命，还想来救别人的命。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他只一人一刃，做不到开万间广厦，收庇天下无处容身困顿客，但可以凭一己之力，与这世道搏命一战，持刀傲立于所爱重之人的门前。
　　风雨不动安如山。
　　两碗热汤下肚，整个人都舒畅了。琼芥坐在凳子上，一左一右则蓝和华清渡两个人分别捏住他的两只手。则蓝还好，只是啧啧称奇。华清渡直接高兴疯了，一会儿捏捏他的大拇指，一会儿勾勾他的小拇指，还在琼芥手掌弹了一下。琼芥将手抽出来，崩了他脑门儿，无奈道：“别闹。”
　　这警告显然没什么威慑力，华清渡不知悔改地将他的手牵回，挑着一双碧眼，在他手心端端正正亲了一下。
　　嘴唇温软的触感，顺着脉络一路穿过来，给琼芥闹了个大红脸，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边的则蓝撒开了手，背过身去，表示没眼看。
　　琼芥在则蓝屋内瞧见了亓官逸。这位七皇子年岁比他大一点，但是长得又细又瘦，十分显小。他好像冻坏了，一直靠在火炉边上，屁股粘住了一样不想动窝。华震秋那小子不知道何时带着小妹靠到了他旁边，一大两小，蹲成三个小土堆。
　　华飘飘冷淡不喜人，华震秋却古怪精灵，转着一双琉璃样的眼睛偷瞟亓官逸。亓官逸见他长得可爱，想要和他说说话，但是因为认生不敢，只好红着耳朵看着火炉里跳动的火苗，默默承受小家伙的偷瞄。过了一会儿，华震秋忍不住了，扯扯他的衣服：“哥哥，你是哪里来的？”
　　亓官逸来了好几天，华震秋都在他嬷嬷那里，故而是第一次见。亓官逸笑起来的时候，右侧脸颊有一个小酒窝，“我从金城来。”
　　“啊，金城，我知道。堂哥哥说，金城遍地都是香车美人，房子都是玉砖金顶的，”华震秋偷偷打量亓官逸，像是觉得他不怎么美，五官太清太淡，稍稍撇了下嘴，问他：“是我堂哥哥叫你来我家做客的？”
　　“啊？对，清渡兄请我来的。”
　　华震秋好久没有玩伴，小妹妹总是对他爱答不理，堂哥哥老叫他做功课，至于小爹爹，他一靠近，就感觉有人在背后盯着他，凉飕飕的。
　　他挪挪小屁股，贴近亓官逸，“来我们家做客，是有规矩的，你明不明白？”
　　亓官逸不解：“规矩？”
　　华震秋掰着手指头：“第一，不要离我小爹爹，就是那个穿黑衣的太近，要不然堂哥哥会拿扇子敲你；第二，他们俩要是关了门，你千万不可以闯进去，会被堂哥哥扔进山沟里；第三……你脸怎么红了？”
　　亓官逸好歹已经十七岁了，不至于什么都不懂。这小孩童言无忌，倒是让人不好意思，他悄悄竖起了一根手指，比了个“嘘”，嘱咐道：“小弟弟，这些话，不可以随便和人说哦。”
　　“我不叫小弟弟，我叫秋儿。”
　　“好，秋儿，”亓官逸是个厚道人，柔声哄他，“这些话不可以和别人说，你堂哥哥会脸红的。”
　　“他才不会，我小爹爹说他的脸皮比城墙还厚，”华震秋摆摆手，“你别打岔，我都忘了第三点是什么了，”眼珠一转，不知道使什么坏，“对了，我想起来了，来我家的人，都要和我玩骑大马！”
　　“啊？骑大马？”
　　华震秋立刻抓起下摆，岔开腿就要往亓官逸脖子上骑，差点儿把人家的后颈压折了。亓官逸痛叫一声，一边的则蓝等看见这厢变故，脸色都变了，冲过来把华震秋提下来，对着屁股就是两下。
　　一时哭声震天，鸡飞狗跳。亓官逸赶紧拉住：“算了算了，则蓝夫人，他是和我玩呢。”
　　华震秋将华清渡不要脸的功夫学了十分，而且青出于蓝，更加狡诈，抓着亓官逸的袖子，白着小脸，哭得好生可怜。亓官逸从小亲缘淡泊，看着这样的小孩，难免心软，抹掉他脸上的泪，哄道：“不哭啦不哭啦，乖。”
　　正说着话，许构走了进来。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华清渡一眼，立刻转回了亓官逸这边，一拱手，“殿下。”
　　他身上沾着淡淡的血腥气，亓官逸抱着华震秋，看了他一眼，道：“你站远些，别吓着孩子。”
　　许构说了声“是”，移开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个纸笺，那东西的边缘被暗红色的液体泡过，已经卷起了毛边。一旁，琼芥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只听许构道：“殿下，这是从那刺客身上搜出来的，是请英令。”
　　请英令上只有任务“诛杀宣国质子”，赏金一栏却是空的，这一封请英令是深紫颜色，与琼芥之前接到的那张大不相同。华清渡突然道：“这是契令。”
　　“契令？那是什么？”亓官逸问。
　　华清渡道：“请英令共有红紫黑三种颜色，分别称为赤霞、雀头和玄英。颜色不同，请人办事的方式就不同。红色为最次，由请英阁广发江湖之间，号召有能力之人为发令者办事，事成之后，请英阁会从中抽取一定酬劳。这种紫色的，是第二等，叫做契令。发令者和请英阁签订契约，由请英阁派人为他做事，价格极高。第三等是死令，上面带有独一无二的毒药，触之即中，甚至可以要挟绝世高手为他所用。”
　　琼芥道：“那刺杀七殿下的，大概是请英阁自己培养的刺客了。”
　　华清渡慢慢转手上的茶杯：“请英阁在宣国境内，宣国人动手要杀殿下的概率要大些，但也不排除戎国人掩人耳目在宣国买凶的可能。甚至这西疆诸部也逃不脱干系。他们一击不成，恐怕不会就此收手，殿下一路到樊都，危机四伏，还要多加小心。”
　　亓官逸看起来精神不大好，踌躇着问：“请这些刺客，大概要多少钱？”
　　没料到他会问这话，华清渡一愣：“我也不清楚，但是总之，不会少过百两吧。”
　　“一百两银子？”亓官逸惊愕。
　　华清渡摇头：“黄金。”
　　对面的人一下子萎顿下来，黄金百两，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现在居然有人要用这么多钱买他的命，亓官逸喃喃道：“杀我做什么，我又没有招谁惹谁……”
　　“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亓官逸面色阴沉，生在帝王之家，本就是腥风血雨，艰难险阻，本想着当个“幽灵”避避祸，虽不能建功立业，但也能平安一生。却不想天不遂人愿，他父皇无情，要他成了个质子，叫他和母亲分离，又遭遇追杀，险些性命不保。
　　“到底是谁想杀我……”亓官逸嗫嚅道。
　　华清渡淡淡道：“懿王殿下，到了这个位置上，就没人不想杀您。”


第40章 可是，今晚月黑风高
　　谁不想杀亓官逸呢？主战派想杀他，搅混水的想杀他，他的那几个兄弟怕他出幺蛾子想杀他，甚至若他爹不想议和又要师出有名，也会杀他。
　　就算是华清渡，在他和沈矇商定的近十个计划里，也有五个要杀亓官逸。
　　现在坐在这里好好地喝奶茶？好吧，算他命大。
　　亓官逸坐在火边想事情，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喝了三壶奶茶，听到旁边有人笑着道：“则蓝夫人的奶茶是用茶砖煮的，特别提神，殿下当心睡不着觉。”
　　他抬头，看见是琼芥，笑了一笑：“多谢少侠关心。贵舍的奶茶实在好喝，我一下子貪嘴了。少侠要做什么？要我帮忙吗？”
　　琼芥道：“我不过练一会儿功，殿下自便便是。”
　　说完，他盘膝而坐，开始运行心法。吃下韩巳的那颗丹丸之后，他的内力起来了不小的变化，闭目之时对周匝的一切也是洞若观火。内力顺着亓官逸的脚腕，悄悄爬了上去，一直描摹到头部。
　　没有半点内功，且资质平庸。
　　探过一探之后，他又查看了下许构，只能算得上一般的好手，但不知为何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过了半个时辰，他才睁开眼。亓官逸还没有走，靠在旁边的软垫上，合着眼睛已经睡了，胸膛一起一伏，睡得特别香，一副天塌下来也震不醒的样子。
　　他又在院内，随手取了一根树枝，试着以手持之，将大荒刀使出来。
　　一时间院内风声大动。
　　琼芥身如鸿雁，身法飘逸，出手却狠辣之至。他左脚为轴，旋转一周，手中的树枝横扫。
　　韩巳问，你知道这套刀法为什么叫做大荒吗？
　　不要因为它的招式平实周正，就小看它。大荒之地，日月出处，它之所以不善变化，是因为它不需要变化。
　　无论人世如何轮替，山川就在那里，历经百世，屹立不倒。
　　震！
　　他隔空将则蓝院内那棵历经风霜的歪脖子树拦腰截断了。
　　轰隆一声，树上挂的衣服掉了一地，还砸飞了树下散养的老母鸡，亓官逸吓得腾地一声跳起来。琼芥没收住力闯了祸，有点尴尬，趁着则蓝还没过来，着急忙慌地跑了。
　　他一路跑回华清渡的小屋，“嗒”一声扣牢了插销，长出了一口气。一回头，华清渡正在榻上撑着脑袋看着他，衣衫半解，露出里面凝脂般光洁细腻的皮肤。
　　他平日也是这么骚包，但不知为什么，琼芥今天稍微有点不敢去看，一个箭步上去，把他衣服合牢，塞进了被子里。
　　清清儿只露一个头了。
　　华清渡不知道他唱哪出，于是支棱着个脑袋看他。琼芥红着脸洗漱完，把华清渡捆成个蚕蛹，才躺在他身边。
　　华清渡奇怪道：“你干什么？”
　　琼芥：“有伤风化。”
　　诡异的气氛持续了一会儿，琼芥咳嗽了两声，开口道：“我检查过了，亓官逸确实一点武功没有。他那个侍卫许构，也不算什么高手，要平安去到樊都，很有难度……”
　　“你手拿下去。”
　　华清渡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蚕蛹里钻了出来，跑到琼芥身上，已经一路灵巧地钻进衣襟里面。他文治武功啥也不是，但有一个长处，善解人衣，琼芥怕真用劲儿扭伤他，没怎么挣扎，不一会儿就被勾开了衣服，仰着推倒了下去。
　　“你别闹……哈哈，痒！”
　　华清渡坐在他身上，挠他的痒痒肉，直把人挠得笑个不停。琼芥一笑，苍白的脸上飞出两抹血色，华清渡不自觉看呆了，俯下身去吻他。
　　与平日不同，身下人的动作颇有些躲闪和青涩，空气中弥散着一种化不开的暧昧。琼芥闭起眼睛，承受着他的吻，过了一会儿，身上一轻，华清渡从他身上下来，躺在床上。
　　他清晰地感觉到，在之前有一个瞬间，一个东西牢牢顶住了自己的大腿根。
　　琼芥吓了一跳，把他蹬了出去。
　　华清渡被无影腿踢了个清醒，稍稍气喘，整理了下，语气低沉道：“你继续。”
　　继续？他这一通瞎折腾，琼芥早忘了自己刚刚说到哪了。他想了想，问道：“你早知道亓官逸会在瀚沙境内遇刺？”
　　“从金城到樊都，统共就那么几个关隘，不难猜。”
　　“但是守株待兔难，知道要在哪个木桩子逮兔子更难。从金城到樊都，路有几十条，亓官逸会走那条路，会在哪里遇刺，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华清渡眼睛一弯：“你猜。”
　　琼芥的第一反应是措达拉，他在沙漠之中为华清渡搜寻毕流芳等的行迹，算是华清渡在商道上的眼睛耳朵，但措达拉自一月之前就没再传信回来了。
　　“要么是你派人要杀他，但是我感觉没这个必要；要么就是你在亓官逸身边有内应。是谁？”
　　华清渡又笑：“想知道？你亲我一下。”
　　琼芥翻了个白眼：“那你还是烂肚子里吧。”
　　“那就天机不可泄露了。”
　　“你在他身边安排人手干什么，真要在他身上押宝？”琼芥问。
　　“怎么，你吃味了？”
　　“你有病，”琼芥被他这油嘴滑舌的样子弄得没办法，解释道，“我是觉得他太不出挑。”
　　三无皇子是无权势，无本事，无母族，亓官逸何止“三无”，送去和亲都没几两肉，算来算去，只能掰扯出“有礼貌”一个“有”字。华清渡说：“咱们距离金城山高路远的，不在他身上押宝在谁身上押宝？更何况，你说他太不出挑，这恰恰是他聪明之处。”
　　“聪明？这话怎么说？”
　　华清渡道：“他若稍稍有点心，哪里至于混个皇室幽灵的名号。他太不起眼了，不起眼到像被施了什么妖术，所以啊……一定是故意的。亓官逸行七，但他在宣帝在世的几位皇子里，排位第四。他的三个哥哥都是先皇后所出，那位皇后在世的时候，其他后妃所生的宣帝的子嗣，就活了他一个，你不觉得反常吗？”
　　若是如此，这一位也实在会隐藏。
　　琼芥道：“是反常……”
　　“我也不确定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走一步算一步吧，要是搞砸了，就是沈矇的锅。”华清渡心态倒好。
　　琼芥说：“亓官逸倒是平和，泰山压顶面不改色还有心情嗑瓜子，像是肚里能撑船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睫毛低垂，在烛火下落了一片温和的阴影，华清渡眼神一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自觉忍无可忍，低声道：“你先睡，我……今天晚上月光不错，我出去逛逛。”
　　说完，飞快地在琼芥眼睑上亲了一下，也不等人反应，一朵云彩一样飘走了。
　　可是琼芥刚从外面回来，今晚夜黑风高。
　　琼芥多了个任务，一日三顿地给韩巳送饭打牙祭，也不知道他不在的时候，那一位是怎么解决饮食问题的，难道已经到了餐风饮露的辟谷之境？
　　总之韩巳吃了一顿饭之后，就再也克制不住，一口气吃光了则蓝的五只老母鸡。
　　琼芥看着韩巳手里抓的鸡腿，咽了口口水，然后对方大发慈悲给他丢了一块鸡肋骨。他不挑食，三口两口把它啃了吃了，剔得干干净净，半点肉也没有。韩巳突然开始乐：“你这吃饭的架势，倒是和季如归那小子一模一样。”
　　季如归？琼芥闻言愣了一下，随即道：“您还认识季如归呢？”
　　韩巳这个名字，琼芥从没有听说过，只看他功夫，料想他当年是个风云之辈。但他口中所说的这位季如归，可是鼎鼎大名了。
　　传说二十年前，中原江湖之中有两位侠客，一个使刀，一个使剑，武艺高强，在巴蜀一代，行侠仗义劫富济贫。他们每次出现都是蒙面，做好事之后从不留名，但每当这二人露面，空气中总会飘起一缕竹香，据说，这两人的兵刃一个叫做“振林刀”，一个叫做“云竹剑”，所以江湖人又称他们为“竹林二侠”。
　　当时正是戎国鼎盛之时，吞并了风息，又一路东进，一直攻到宣国金城之下。还是二皇子的宣帝亓官琅被亲兵护卫着出逃，被一队戎国追兵围困于西郊。
　　亓官琅逃了一路，正是兵困马乏，那追兵领头的却是有戎国国手之称的卓杜的亲传弟子，武功实在太高，亓官琅周围的侍卫差不多死绝了，眼看就要被掳去。这时候，一位白衣刀客从天而降，将他救下。
　　亓官琅平时挂心武林中事，一眼认出那名白衣男子就是“竹林二侠”中的“一刀”。脱险之后，他感激涕零，想要报答。
　　但这白衣侠客不是凡俗之辈，金银财宝香车美人都不想要。亓官琅殷殷恳切，又生拉拢之意，想把他收于麾下，许诺高官厚禄，不成想又被拒绝。
　　亓官琅只能退而求再次，求恩人留下个姓名，白衣侠客再不好推辞，用刀在地上刻了“季如归”三个字，之后就飘然离去了。
　　宣帝即位之后，念念不忘这位恩人，派人多方寻找，但只在蜀地山里寻到一具尸骨，已经死了多年了。据知情人士称，在救他之后的第二年，季如归染上了瘟疫，不治而死。
　　宣帝悲痛欲绝，大叹自己来时太晚，下令将季如归追封为“忠厚谦益英勇大将军”，迎入英雄冢，配享太庙。之后，又有人编写戏文，传唱季如归事迹，流行二十余年，经久不衰。
　　琼芥跟着他老爹到巴蜀的时候，季如归已经变成了“为救真命天子下凡的武曲星”和“不孕不育偷鸡盗狗无所不管的万能神”，家家户户没有不设神龛拜他的，他和老爹有次饿急了，偷过这位季大神的供品，统共三个橘子半个猪头，还挺新鲜的。
　　所以，韩巳说他认识季如归，在琼芥眼里，和说自己认识玉皇大帝没什么区别。韩巳有点儿奇怪：“你不是也认识他吗？”
　　“我怎么会认识他？他去世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韩巳嚼动的嘴巴停下来，吃惊道：“他死了？”
　　“十九年前就死了啊。”
　　韩巳搞不清状况地冷笑了一声：“那他是怎么给你当师父的？诈尸托梦吗？”


第41章 季如归
　　琼芥不可置信地瞠大双目：“您说我师父是……季如归？”
　　他不由得又想起些戏文里的细节，传说这位季大侠写字奇丑无比，宣帝蹲在地上端详了半日，才发现他写的是“季如归”，不是“李什么妇”。
　　史官们大概松了口气，如果皇上的救命恩人叫“李姑妇”，或者“李寡妇”，整桩故事就太香艳了，严肃性不够。
　　韩巳摆出一副“这有什么可奇怪的”的表情，“他当然是，记得这招吗？”他伸出两根手指，挥了一挥。
　　是费竹的那招“肉骨头”，琼芥点了点头，韩巳又将手腕翻着扭了一下，“那这招呢？”
　　“似乎用力的方式是一样的，但第一招更快更脆，第二招要往人体内打暗劲儿。”
　　韩巳收了手，“我算季如归半个师父，他那招数原身叫做“灵蛇手”，是我教他的，他后面自己研究出来很多变式，起名叫……归竹诀。”
　　他这一番话说得轻巧，琼芥听到“灵蛇手”三字，却惊呼出声：“您是蛇祖？”
　　当年三国虽然武学昌盛，高手如林，但能被称为登峰造极的，只有戎国卓家化骨环，碧瞳华氏斩岳枪，与巴蜀逍遥仙。
　　另有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游走于三国之间，亦正亦邪，其他三位宗师都不敢轻易招惹。此人喜怒无常，背一把叫“思凡”的重刀，只是从未有人见过那刀出鞘，他功法如蟒蛇一般至阴至毒，入他阵者无不窒息而死，被世人称为“蛇祖”。
　　“是又怎么样？”韩巳没有否认。
　　琼芥道：“早听闻前辈武功高强，与“三绝”齐名，亲身领教过，才知传闻不虚。”
　　江山代有才人出，但最后，只有那么一两颗名宿会被后人记得，被记得后被传唱，慢慢就成为了传说。韩巳大笑了两声：“那是自然，老夫打遍天下无敌手，卓杜的儿子我揍过，华家的家主我打过，逍遥仙接了我战书后圆了寂，将来到阎王殿再战，也一定是老夫胜！”他突然想到什么，用手指点了点鸡汤碗，“你说这汤，是华夫人炖的？”
　　琼芥点头。
　　“她今年……得有快七十了吧，手艺不减当年。”
　　七十？琼芥摇头，说华夫人还不足三十呢，韩巳一怔：“你说的华夫人，不是华图老婆子？”
　　华图是华清渡祖父的名字。琼芥道：“华老城主早已仙逝，炖鸡汤的华夫人，是老城主之子，华舜城主的遗孀。”
　　“华图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华舜那娃娃也？”韩巳显得十分茫然，良久，又自顾自说起来，“是了，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洞中无日月，世上已千年。韩巳后知后觉地长叹一声，“那些老骨头虽然不中用，好歹也算个人物，想当年……”
　　“华图被我打掉了门牙，他老婆子提着枪来追我，那英姿飒爽，我还狠狠爱慕过一阵子。后来他俩完了婚，我遇到了碧姗，他们生二子的时候，碧姗也怀了孕，还说好要定娃娃亲，因为都生了儿子才作罢……谁成想。”
　　韩巳的眼神黯淡下来，喃喃道：“谁成想。”
　　他被困在这洞中二十年，故人连儿子都死了。
　　他幽幽地看了琼芥一眼，“算了，死了也好。不管怎么说，他华家的子孙，最后还是被我韩巳的徒孙给拱了，也不算太亏……”
　　琼芥听韩巳悲春伤秋好一阵，自己差点也跟着变成个白胡子老头儿。出洞口的时候长出一口气，吹出了一肚子离愁别恨，这才一身轻松地往外去。
　　一到悬崖上面就看到华清渡弓着身子站在草地里，不知道在摆弄什么玩意儿。琼芥绕到他身后，一低头被地上的东西吓了一跳，冲着华清渡的耳朵“嗬”了一声。
　　华清渡原本专心致志，冷不丁有人在他耳朵后面出声，“啊”得大叫，差点把琼芥弄成个半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吓死我了。”
　　琼芥转向地面，示意他正捣鼓的东西才真正吓人。那是一只老鼠，脑袋生得细小，身子却大如斗，足足十二头身，它肌肉非常发达，还绿油油的。华清渡脱了防毒的蚕丝手套，扔掉戳那东西的树枝，对琼芥道：“你看它像什么？”
　　那老鼠也不知道是营养不良还是营养太良，总之长得忒别扭。华清渡的语气又介于正经和诙谐之间，琼芥一时不知往哪方面想，他皱眉，迟疑着开口：“像……什么也不像啊，像……措达拉？”
　　长风万里，某人在沙漠地的帐篷里打了个喷嚏。
　　华清渡没料到这一层，瞪了好一会儿的眼，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华清渡乐完，又一本正经地警告琼芥不可如此“恃宠而骄”恶意中伤同僚，才道：“你不觉得它和格尔箸养的那些小东西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怪鼠操着一对尖牙，正朝他们呲牙咧嘴，琼芥想了想：“还真是。”
　　与此同时，一双鹰爪般的枯手，捏起一只怪鼠，悄然收紧。
　　这种怪老鼠是华清渡搜山那天发现的，长得奇怪、力大无穷，有一只撞在他的锄头上，险些把他撞翻。但这东西头脑简单，稍稍设个圈套就被逮了个扎实。
　　琼芥接替了华清渡，带上蚕丝手套，给那老鼠系上了绳子，一旦放开桎梏，那老鼠就像匹脱缰马一般，撒开脚丫子狂奔，带着两人向一处山沟跑去。
　　两人驾着那辆“鼠车”，一路东突西撞，怪鼠脚力不错，跑了接近一里，也不带停滞气喘的。
　　琼芥无视掉华清渡“鼠力车”“鼠力水龙”“鼠力纺织机”的奇思妙想，向四周看去，怪鼠将他们带到了一个山谷。
　　脚下的土地是暗绿颜色，疏松多孔，脚一踩就能渗出水，却没有覆盖什么植被，有两只蚯蚓从鞋子旁边钻了出来，也是前端窄小，肢端肥大。两人一路走来，又看到些蝴蝶、兔子之类的，身体特征也大概相同。
　　这些怪物金身铁骨，但一身气力，都像是用脑子换的。两人看着一只黑牛儿推着半人高的粪球走，“砰”得一声撞在了树上。它爬起来，又一次撞了同一棵树，反复了十几次。
　　琼芥回头看华清渡，只见他簇着眉头，若有所思。华清渡看了一会儿周匝古怪之物，道：“那日我们被格尔箸养的那些个怪物围攻，它们的皮子硬得像钢铁，刀、箭都砍不透。它们长得像人，可人哪里长那副模样？但也没听说过瀚沙境内有什么异兽，当时我就想，它们是不是被人喂了什么东西，才变成那副尊容的。”
　　他脑海里构想出一副画面，或许那些怪物本是人，被格尔箸蓄意培养，加以改造，才变成了杀器。
　　“这方圆几里，虫蚁鸟兽都不见异常，唯独这片山谷里的东西不一样，”琼芥目视四周，接着他的话说道：“若没有猜错，这里便是他的试炼场。”
　　华清渡冷哼一声：“瀚沙一带多山多谷，彼此之间又多有勾连，他把怪物军从这里移到杨树林一代，只要稍微加以注意，便能神不知鬼不觉。格尔箸真是好心机好手段，蛰伏了这么多年，原来背地里在弄这些个东西。”
　　山谷的尽头，乃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其中构造与韩巳所居之处多有相似。两人方才站定，山洞里刮出一阵妖风，带着淡淡的腥气，像有种巨大的吸力，吸引着两人进去。
　　琼芥犹豫了一下，侧头看向一边的华清渡，本能地察觉到身边的人很想一探究竟，毕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向前移了一步，欲打头阵，旁边的人拉住了他的胳膊。
　　华清渡道：“这么黑，万一有鬼怎么办？”


第42章 请君入瓮
　　琼芥想了想：“若有鬼，我挡在你身前。他若是厉鬼，我就和他打，必不让他伤你一根毫毛。他若是饿鬼，就先把我吃了，我在他肚子里蹦跳，跳穿他五脏六腑，闹得他难受，他也就不吃你了。”
　　华清渡原本嬉笑着，想得他几句调侃，调和下气氛，听了他的话，却收了嘴角，稍稍正色，道：“你认真的？”
　　琼芥说：“我骗你干什么，骗你是小狗。”
　　此言罢，正巧撞上了对面人的一双眼，神情脉脉，竟将周匝的光一瞬间敛了进去，琼芥不解道：“你笑什么？”
　　我笑，我是几世行善积德才修得了这桩福报啊……
　　华清渡似笑非笑，表情叫人心烦意乱，琼芥把他丢在后面没理，率先进了山洞，华清渡凝视了一会儿他纤长挺拔的背影，也跟了上去，火折子上的火焰无风自动，低矮地燃烧着。
　　火光照到的范围有限，两人几乎是前胸贴着后背走的，空气中响起衣襟的摩擦声，窸窸窣窣。两人身高相仿，挨到极近之后，稍有不慎腰胯就会撞到，带起一阵古怪又甜蜜的感受。甬道细窄，旁边的人往里挪了挪，一道湿润温热的气流落在耳侧，烧得琼芥莫名其妙有些心慌。
　　远处，有星星点点的光，很像飞着些不会动的萤火虫。
　　转过了角，他突然就被圈到了墙上，能感觉到一只手向他头顶位置摸索，好像碰到了几根发丝。那束火被华清渡握在手里，照亮了下半张脸。
　　琼芥微微侧头避开，那把火一移，将室内点亮了。
　　华清渡在他鼻尖留了一点香气，就退了下去，将火折子吹灭。这也是一间巨大的石室，四根柱子立在四方，镇压什么的一样，和韩巳的洞构造倒是相似，只是铁链上没拴人，拴着中间的一根更茁壮些的柱子。
　　华清渡走了几步，脚下“咯吱”一声踩中个东西，他低下头，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是一根被他踩得扎在地下的骨头。因为死了太久，骨肉相连的部分已经被风干粘连在了骨头上。
　　琼芥尽忠职守地将墙壁上的火把都点了起来，回头的时候看见华清渡又带好了那双蚕丝手套，捏着骨头玩上了。这位矫情的大少爷饶有趣味地撕下了一块儿肉干，嘀咕道：“果然如此。”
　　下一秒，他捏着那肉像要往嘴里放，琼芥赶紧扑了上去给他打掉，华清渡大笑起来，“我就闻闻味儿，不吃的。”
　　他示意琼芥一同看那块骨头，只见骨节的位置，流出一种绿色的光，毛茸茸的一层，竟像是有生命的植物。
　　“记得那些死掉的怪物吗？”华清渡道，“也是绿油油的。”
　　则蓝对那些怪物很感兴趣，趁乱剁了一只手，塞在包裹里，到驻地之后，用一把菜刀解了个干净，看清了内里的构造，解完之后，又把它们的骨头磨成了骨粉，装进了瓶子里，夜晚还能提着照亮呢。
　　则蓝夫人最是贤惠，见状废物利用，一连做了十几只骨灯，挂在庭间，连蜡烛钱都省了。
　　洞里有不少打斗的痕迹，门口的还立着个石门。那些怪物的骨头以奇怪的姿势交叠在一起，似乎是斗殴而死的，华清渡没来由地想起古时的奴隶决斗场。
　　将一群人，或者人和兽放进去，彼此撕咬，直到杀到最后一位。但无论胜利与否，都是拿自己的性命给别人赏玩的。
　　格尔箸会用这种方式，叫自己的小东西们优胜劣汰吗？华清渡的瞳孔突然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好！
　　一瞬间，石洞发出了剧烈的轰隆之声，那扇石门以一个与其体形很不符的闪电速度移了开去，在琼芥阻止之前便重重合上。华清渡突然笑了起来，“呵呵呵”了几声，喃喃道：“请君入瓮。”
　　他朗声道：“不知阁下引我二人来此何事？烦请明说。”
　　无人应答，只他自己的声音在山洞里一遍遍回响。
　　听过华清渡的话，琼芥已经明白这事儿不对，那只怪老鼠怕是有人为引两人来此，故意留下的饵。
　　只是把他们困在这里干什么？饿死了后剥皮，做成人偶吗？
　　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一伙儿被驱逐的奴隶，被风沙困在了一座绿洲里，一困就是十好几年。等天开云散，人们再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此建房耕作，彼此通婚，建成了一座王国。”华清渡道。
　　他一笑，继续道：“说不定，引我们来的人，是见我们生得好看，特地把我们囚禁在此地，生儿育女的。等来日山门一开，咱俩已经生出来了一个族，到时候咱们的儿子女儿出去了，为我们修祠建庙，我是始父，你是始母。”
　　他说的离谱，琼芥冷哼一声：“你才是母。”
　　华清渡就笑。
　　琼芥说不出自己是一个什么滋味，从前的时候，华清渡每次说这样的话，他都会觉得别扭，甚至有点难受。如今难过之余，倒有些责备他了，为何总要说些叫人多心的话呢？
　　他从十二岁开始跟着费竹练武，这么多年过的都是苦行僧一般的日子。对于风花雪月，除去从前见过看过几幕戏，瞟过几眼华清渡的画本子，被华清渡“身教”过一点点，其余便是一片空白。
　　连男女之事都是模糊不清，更休论断袖龙阳。
　　所以，除了用来使唤、杀人，琼芥再不知道华清渡能拿自己来做些什么，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日日用逗弄小女儿的方式来撩拨自己。他每天顶着一张叫人遐想的脸在自己面前晃，和用香蕉逗猴子有什么区别？
　　猴子还有香蕉吃呢，他充其量亲亲香蕉皮。
　　不过他的大脑没有和猴子与香蕉皮的论理纠缠太久，这里还有事情亟待处理。他用地上取了根骨头，试图摆个工事，造个杠杆撬开这石门，他一推之下，门却纹丝不动。
　　再用力，还是不动。
　　琼芥坚持了很久，突然听到一阵机械的咔嚓声，似乎是齿轮在转动，他愣了一愣，那声音并不是从石门处传来的。
　　他转过头，看到华清渡站在最中央的石柱边，闯了祸一般，朝他抱歉一笑。
　　说时迟，那时快，琼芥只顾得上一把把华清渡抓在怀里，下一瞬，那石洞便很豆渣地整个掉了个底儿，把两个人丢了下去。
　　华清渡因祸得福，整个人结结实实砸在了琼芥身上，他撑起身来的时候摸见身下人一痕细腰，手感极佳，于是很不合时宜又没骨气地心神一漾。
　　但他很快便发现照在两人身上的光有些不同寻常。
　　……漫山遍野，数以亿计的幽绿色。
　　华清渡感觉手上一凉，一根冰冷的、粘滑的条状物顺着衣袖缠到了自己的腕子上，还一扭一扭的，很亲热的样子，叫人寒毛倒立。
　　一阵疾风飞过，空气中弥漫开腥臭的血气，那根肉绳子霎那之间被斩成了两半，断肢还在因疼痛而抽搐，琼芥的声音在耳边上响起：“快点火。”
　　“呼”地一声，火折子燃起，照亮了眼前的景物。地上、房梁上、石壁上，出处都是蠕动的黑色长虫，粘绿色的毒液顺着牙齿低落，头顶脚下，都在躁动地扭动着。
　　被割断的半条蛇尾，还滴着血，留恋地挂在华清渡的胳膊上。
　　那位请君入瓮、瓮中捉鳖的仁兄实在不厚道，竟然请了这么多巨蟒来招待，要炖一大锅王八蛇肉汤。琼芥看着，不免头疼，将华清渡一把拽到身后，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拿着。”
　　华清渡身上除了火折子，没什么防身的武器，只能紧紧抓住琼芥塞过来的大棒骨。这根棒骨生前应该是个高个子汉子的大腿，坚硬无比，十分好用，骨节处弧度趁手，他像抡流星锤一样挥动，摆出个半圆，将身边的这些个毒蛇都赶了下去。
　　那骨头上残留的绿色与蛇毒之色十分相近，华清渡瞬间已猜出了大半。格尔箸手下的怪物，大概是用蛇毒调教出来的蛇人，而这座蛇洞，多半是他养的毒窟。
　　竟然有这么多……
　　“狗畜生！”华清渡突然大喝了一声。
　　刀气如风，琼芥周围的断肢像雨一样落了满地，一掌将身前的巨蟒打飞了出去，闻声问道：“怎么了？”
　　华清渡怒火中烧：“我说格尔箸为什么把咱们分成四处，分别看守在山里。风息的几处驻地都人烟稀少，彼此之间有山谷联通，他只需要开了这山门，这些毒蛇便会倾巢而出，顺着山涧，将我们的人咬个干净……”
　　“他哪里那么好心，真放过我等性命？分明是想将风息一族全部困死在此，喂毒喂药做成供他使唤的蛇人畜生！”
　　华清渡说完，一双眼睛已经变得幽深不见底。
　　这是一座极品杀器，只要格尔箸打开了这毒窟，所有风息人都会神不知鬼不觉消失，变成神志尽失甚至于同类相食的怪物……


第43章 百蛇之困
　　毒蛇越杀越多，两人身上的衣服都被蛇血浸透了。一条人大腿粗细的巨蟒被琼芥斩了首，一边抽搐一边喷了一片红雨，最后失掉了所有生命力，轰然一声，像座小山一样倒下。
　　华清渡一棍子闷晕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蛇，他在权斗中浸淫多年，对各路野心家的想法明白得一清二楚。格尔箸肯费心思做这些事，必然不会满足做瀚沙小小一国之君，他的究竟想要干什么，是想拥兵自重，把持朝政吗？
　　还是干脆废了戎帝，自己坐上那皇帝宝座？
　　这么大胃口，也不怕一把年纪吃多了不消化！
　　他手臂的肌肉疼得直抽抽，面前的大蛇没有直接倒下，长长的蛇尾扫向他面门，华清渡已经被蛇血淋得眼花，一下子没躲过去，痛得闷哼了一声。
　　一只手从蛇阵里探出来，挡在他面前，华清渡还未看清他是怎么动作，那条蛇就已经碎成了粉末，从血肉碎雨中钻出来一个人，大声道：“太多了，根本杀不尽。”
　　他话音刚落，华清渡突然扔出一堆粉末，“呼”地一声烧在了毒蛇身上，几瞬间就把蛇烤成了蛇干。他左躲右闪，四处放火，最后扔了一大瓶什么东西，抓着琼芥的手，道“快跑！”
　　两人向前跑出几十米，后方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燃起熊熊烈火，蔓延成一片火海。琼芥闻到空气中有一股硫磺的味道，奇怪道：“你随身带着炸药？”
　　华清渡道：“恰巧在袖子里翻到点东西，刚刚现做的。”
　　蛇怕明火，被高温吞噬之后变成木头人一般不能动弹，故而攻势缓了下来。琼芥抓着华清渡，落在山洞顶端一个高起的石柱之上。华清渡还在低头捣鼓着他的自制炸药，做好了就丢出去，时不时给烤蛇们添些柴，加些火。
　　华清渡又翻出两丸提神醒脑的丸药，与琼芥一人一颗分吃了。他抖了抖衣服，随后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又弄出些瓶瓶罐罐，他抓着那些东西站着，像一个行走的如意百宝囊。
　　一个小药瓶滚到琼芥脚边，他捡起来，看见上面贴着个“神仙也难敌，入骨销魂膏”的金黄色封条，以为是什么绝密武器，随手开了封。
　　瓶子装着一种乳白色的软膏，有淡淡的香气，膏体码得整齐，显然是没被人用过。琼芥挖出了一小坨，在指尖揉搓了一下，那软膏非常滋润，一遇体温便软化，在他手指上变成一层薄薄的水光。
　　“这是什么？”琼芥搓动着手指，奇怪地问。
　　华清渡只看了一眼，耳朵尖就慢慢变红了，“这是……沙谷地的农机总是卡顿，我买来上油的。”
　　原来是保养铁器的，只是这包装实在精致，也实在好闻，抹在农机上倒显得是屁股上抹粉，暴殄天物了。琼芥看了看自己的假手，又挖出一大坨，涂在千机的关节处。
　　华清渡看着他给自己上油，更不好意思，挠了下自己的鼻尖，干笑着劝阻道：“阿荆……这个挺贵的。”
　　他欲哭无泪，这瓶软膏托了看守的士兵又托了城内的采买，是铺子里的最上品，转了五六手又多多加了跑腿费才弄来的，还一点儿也没用呢……
　　“多少钱？”琼芥舒张了几下手指，感觉千机的运动流畅了不少，这种软膏比寻常的润滑膏更加细腻丝滑，用作兵器保养应该也是不错的，若贵得不多，价格适宜，可以大量采买。
　　华清渡支吾道：“十吊钱……”其实要半两纹银。
　　琼芥难以置信：“十吊钱？怎么不去抢啊？你买个农机润滑膏花这么些钱干什么，用猪油羊油怎么了？再不许买了！”
　　华清渡讪笑：“要是需要……”
　　琼芥：“说不许买就不许。”
　　华清渡把那瓶小软膏抢回来，看着上面挖出的小坑心疼不已，这么多，怎么都有一次的量了吧？他叹了口气，小心地扭上，宝贝一样揣进腰里。
　　琼芥看着他的动作，好笑调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农机是你媳妇儿呢。”
　　两人说话之间，地上的火舌已经越涨越高，那些蛇在其中扭动挣扎，最后变成焦炭。
　　华清渡不习惯脖颈上架着把刀子睡觉，既然遇上了，便要斩草除根，完全毁去才能安心。
　　这时，地上的蛇突然动了。
　　十几条烧成焦炭的蛇突然间抬了起来，蛇皮大片龟裂，露出里面肉红色的身子，有规律地律动了起来。
　　它们四肢僵硬了无生气，大概是已经死了，被人牵了线，僵硬地摆动。一条蛇的利嘴衔住另一条的尾，一层层嵌套起来。
　　最前面的那条蛇的眼睛涨大拳头大小，突然昂起头来，发出一声如同婴儿啼哭的怪叫。
　　它口中的气流裹挟着大量的烟气，飓风一般向两人吹来，华清渡用手挡住了眼睛。等到在睁眼到时候，他看到的是这样一副情景——
　　上层山洞的四根通天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剧烈摆动的铁锁发出乖戾的响声。
　　锁链终结处，锁着一个人身蛇尾的女人！
　　那长长的衔尾蛇，像找娘的孩子一样冲到女人身边，求安慰地将脑袋贴在女人的腹部，发出乖巧又怪异的啼哭声。
　　女人全身的皮肤都是惨绿色，指甲惨白，尖利得如同一件凶器。她突然仰起头，向华清渡二人发出震怒的嘶吼声。
　　巨大的蛇尾拍打着地面，所到之处沙尘骤起。两人用力抓住身边的石柱，防止自己被大风吹风出去，华清渡道：“是蛇母！”
　　他的声音被暴风吹碎。蛇母是一种半人半蛇的女人，上半身是人形，下身是蛇尾，传说她们栖息在沙丘之中，与群蛇生活在一起，能够号令手下的蛇类。
　　这种生物只有女性，没有男性，没有人知道她们是如何繁衍的，更没有人知道她们究竟是人还是蛇。
　　蛇母睁开眼，眼珠只有白色，没有黑色，像得了眼翳，张大的嘴巴吐出鲜红的、细长的蛇信。
　　她上半身的比例与常人类似，下身的蛇尾却有数米，自高出俯冲而下，表现出一种惊人的压迫感。
　　琼芥提着那根饱经风霜的大棒骨，抗了蛇母一指甲，棒骨上被抓出暗绿色的抓痕，显然她的指甲带毒，他一边左躲右闪，一边冲华清渡喝到，“你退后！”
　　华清渡手里死死捏着那只火折子，拼命地挥，想要那蛇母退后，但蛇母可不是吓大的，伸手就向他抓来。
　　她身子虽然笨重，手却太快，琼芥一时没拦住，让她冲到了华清渡身前。华清渡只好丢车保帅，向后一跳，将火折子向蛇母身上一丢。
　　青色的手一把将火折子接住，蛇母看着那束跳动的火焰，微微有些愣神，琼芥趁机举起棒骨，向着她脑门狠狠劈去！
　　但蛇母只停滞了一瞬，一掌急出，企图抓住那根棒骨。她的手掌已经挨了上去，棒骨却突然向旁边一滑，泥鳅一样从她手上游了开去。蛇母立刻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手上还沾了一层冷气。
　　琼芥用的，是今天午后才从韩巳处学的“灵蛇手”，虽然不够熟练，属于“现学现卖”，但对付蛇母刚刚的那招，效果却出奇好。蛇母的掌击刚强，他就不去硬碰硬，棒骨点了几下，把暗劲儿摁进了蛇母的身体里。
　　蛇母侧过头，全白的眼珠注视着琼芥，不解地歪了下脑袋。琼芥悄悄驱动那股暗劲儿，攻击她的五脏六腑，痛得她弯下腰来，然后又被补了一招“渡海”。
　　趁蛇母还在难受，琼芥急急把被衔尾蛇咬着跑的华清渡捞了回来，在角落里给他布了个只能出不能进的内力屏障。
　　他一回头，却发现蛇母不知何时已经追了上来，还腰不酸了肚子不痛了，像个没事人一样。琼芥心生诧异，将大棒骨一扫，打开蛇母的手，再去探自己打进去的那股暗劲儿，竟然已经消失不见。
　　没了？
　　韩巳不是说，如果不懂他独门的解法，就算人翘辫子了，这股打进去的气也散出不去吗？琼芥还亲身体验了一下，差点儿没疼晕，像条发了羊癫疯的长虫一样被韩巳看着扭了半个多时辰。
　　怎么这蛇母一瞬间就把它化没了？
　　琼芥看着蛇母的利爪，内心愤愤地骂了韩巳一句。
　　货不对板，骗子！


第44章 重刀思凡
　　仔细一想，这间关蛇母的暗室似乎和韩巳的石洞有太多相像之处，琼芥一边和蛇母对打，一边对华清渡道：“同一个地方，有两间一模一样的密室，都立东西南北四根柱子，拴八根铁索，有什么讲究吗？”
　　华清渡道：“你是说还有一间一模一样的密室？”
　　琼芥被打得后退了好几步，勉强稳住身形，喘息着道：“对，蛇祖韩巳被关押的密室，和这里的构造几乎是完全相同。”
　　华清渡博闻强记，脑子里装了不少东西，但是也因为太多太杂，一时倒不出来，他似乎在思索，半天没有再出声。
　　琼芥脚下一接力，飞到了另一处石柱之上，他之前站的地方已经被蛇母的尾巴击成了粉末。
　　他曾经问过韩巳，为什么不挣脱这些锁链，毕竟这天下的桎梏，只要他愿意，没有什么能拦得住他的。
　　韩巳却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阴阳四方阵！”华清渡突然道。
　　琼芥边躲边问：“那是什么？”
　　“山的阴阳两侧各自开挖一个石室，东西南北各立起重九百九十九斤的四根石柱，再把两人分别锁在石室中与绝命星位对应的位置。一人为阴，一人为阳，互为表里，互相牵制。无论武功再怎么高强，都出不去。”
　　华清渡道：“格尔箸开凿山体，用阴阳四方阵镇住蛇祖和蛇母两尊大佛，意在养毒练兵！”
　　格尔箸将蛇母和韩巳的力量转换为相互对抗，谁也出不去，所以只能一直处在他的控制之下。
　　只是他为什么能抓到韩巳，两人之间又有怎样的恩怨？
　　但琼芥当下没有时间思考，蛇母虽然神志半失，但是因为没有痛觉，更加难以对付。她仿佛能预判到对手的动作一般，对他的招数十分熟悉，琼芥被狠狠压制，处处掣肘。
　　“当心！”华清渡大喝一声。
　　蛇母的指尖贴着他的脸抓了过去，一缕头发在碰到她指尖的一瞬便变成了粉末。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琼芥试探着发问。其实离近了看，那女人生得并不恐怖，她的眼睛白茫茫一片，十分空洞，但琼芥本能地感觉到，她似乎很难过。
　　蛇母听到他与她说话，似乎呆滞了一瞬间，嘴唇很细微地嗡动了一下。琼芥见她不是全然没有知觉，心下一喜，道：“你是被人困在这里的吗？我们两人也一样，不如我们就此停手，一起破了这阵出去！”
　　身后的华清渡听到琼芥的话，用瀚沙土语又重复了一遍，蛇母的动作竟然慢慢和缓，似乎在思考他们的话。
　　“是格尔箸把你关在这里的吗？！”
　　下一秒，蛇母突然发出了悲愤欲绝的巨大嘶鸣声，强烈的声波震得山体都在颤抖，碎石滚落。她干枯的绿色长发被真气冲得笔直，像一根根炸开的棍子。蛇母瞬间暴起，一双白眼蒙上赤红血色，抓向琼芥的心脏。
　　好快！
　　蛇母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全身真气暴涨，动作快到只能看见一串残影。琼芥用棒骨去挡，被她一掌震裂了。
　　“我不是格尔箸！我带你去报仇！”琼芥吼道。
　　但蛇母被满腔的怒意冲昏了头脑，一句话也听不进去。琼芥索性不跟她废话，以腿为轴，全力一击，大荒刀以劈山之势向蛇母抡去！
　　棒骨承受不住这样汹涌澎湃的内力，在空中炸成一片粉末，逍遥真气凝成的刀锋一瞬间出鞘，高举至蛇母头顶！
　　震！
　　蛇母歪了一下，肩膀处炸开大片的血花，飞溅满地，她被打得退出去数米才站定。
　　铁链被她绷紧，拉成笔直的一痕，那蛇母的身后竟然还有一个被紧紧束缚的东西，黑色的金属箍住周身，包成一个大茧。
　　琼芥赤手空拳站在蛇母的对侧，纤长的睫毛低垂着，竟有一种宿命般的安宁。
　　他的右手自身侧探出，握住一空，高高举起。他的手里是空的，一干二净，但没有人怀疑，的确有一把刀，被紧握在他手心。
　　不然该如何解释这一室的刀气。
　　那一招，“震”，像水泵一样，要把他全身的内力都抽干了。琼芥的嘴唇白到发紫，微微颤抖起来。
　　方才，他是想要一击必杀的，但是没有命中。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
　　他依然像磐石一样站立在原地。琼芥的眼前一片模糊，蛇母变成了绿色的、长条状的色块，看不分明。
　　“回去，”琼芥突然向身后的人喝道，随后，他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自己没事，“不怕。”
　　他强打着精神，与蛇母又战了几个回合。脱力感让他几乎想要呕吐，那女人却愈战愈猛，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不，还是有的。
　　蛇母尖利的毒牙从上颚伸了出来，滴着毒液，向他狠扎而下，琼芥一抬眼，只看到挡在他身前的两抹碧色。
　　鲜红的血花一下子绽开，瞬间治好了他的眼盲，他愣愣地看着伏倒在他眼前的人，徒劳地扶了他一把。
　　华清渡的手臂冷得像冰，寒气顺着皮肤相接的地方一路爬了上去，琼芥感觉自己像一瞬间被埋入冰天雪地，像死人一样，手脚全部没有温度了，连胸膛都是冷的。他看着那些青黑的毒素，一点点地布满华清渡被蛇母咬穿的肩骨。
　　Hela
　　华清渡慢慢低头，艰难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处，喃喃道：“好痛啊……”
　　麻痹的感觉传来，华清渡感觉自己很困很困，很想要睡一觉，慢慢地软到在身边的人的肩膀上。那人太瘦了，每一寸骨头，都严厉到如同刀削。华清渡挨着住他的脖颈，闻到了一股鲜血、铁锈和皂角交织的味道。
　　他恍惚间记起，那一天他在烛火底下设了一局，阴差阳错，误捕到了一只小狼，那样踏实地跟着他，从此天地浩渺，漂泊无处落脚，却也不算是无依无靠。
　　只是可惜……到死都没说服他用一次销魂膏。
　　“……华清渡？”琼芥唤他。
　　没人回应。
　　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孤单，仿佛这穹顶与万物都不在了，世界被塞回了混沌，人类被塞入了黄土，空荡荡白茫茫的一片，就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华清渡？”
　　空气中翻涌着一种腐朽的味道，那个人，好像再也不会再和他说话了。
　　“华！清！渡！”
　　你回来！你回来！你回来！琼芥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仿佛这样，华清渡就会醒过来。身体后知后觉地战栗起来，好像在撕裂，那人力莫及的神丹，在一派血红的世界里碎成了粉末。
　　“不——！”
　　逍遥之气从他的每一个毛孔奔涌出来，蛇母的那一口仿佛咬在了他身上，漫山遍野，石洞中每一颗石子都在他惨烈的哀嚎声中炸裂开来。
　　蛇母身后的那个铁茧，受到感应一般剧烈地震动，轰然地一声，一把暗红色的兵器横空出世，认主般重重稽首。
　　杀意翻涌，重刀“思凡”。
　　而在凛冽的寒光之下，那名持刀的少年，竟然已经流下了两行血泪。


第45章 同舟共济，同道相携
　　琼芥恢复意识的时候，他正跪倒在蛇母的旁边，思凡刀插在她的胸口，蛇母不知道究竟被他捅了几剑，腹部都变成了一滩血泥。
　　蛇母的蛇尾慢慢褪去，变成一双人类的腿，眼珠也变成了清明的金黄色，她的嘴唇嗡动着，似乎在说着什么。
　　没有人去听。
　　琼芥把地上的华清渡抱在怀里，他已封住了他的心脉，但华清渡的身体还是很冷的，不论输进多少内力，都很冷很冷。
　　“这么贪睡，”琼芥替他拢齐了头发，他或许明白了些什么，但依然在很固执地自欺欺人，喃喃道：“我们回家再睡好不好？”
　　他把外衣撕了，将人背在背上，提着思凡刀，走向石柱之后的石门，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韩巳面前。
　　山这一侧的石洞里，也是一种浓郁的死气，如同早已掘好了的墓穴。蛇祖捂着自己的胸口，微凸的眼睛咕噜咕噜转着，看着还精神，其实已经是油尽灯枯。他的眼睛见到了从山另一侧走出来的血人，毫不意外地道：“出来了？”
　　琼芥像是已经知道了一切，但他只觉得脑袋里昏昏沉沉的，没有力气想什么事情，只将思凡落在石座旁，还很执拗地扶正了，向韩巳开口道：“你的刀。”
　　韩巳侧了身，破石凳仍将他的半截屁股卡住，但他没坐正，只能用一个硌得慌的姿势靠着。他弯下腰，珍惜地摸了几下思凡，唏嘘道：“老朋友。”
　　说罢，他将刀往琼芥方向一推，“送你了。”
　　刀身重重地磕在膝盖上，琼芥没感觉一样，纹丝未动，过了一会儿，才把思凡收起来。他要起来，韩巳却突然伸了手，摸向他的脸。
　　然后在他脸上，拿下了一片淡青色的、沾血的鳞片。
　　鳞片静静地躺在韩巳的手心，被五指一一抚过，它睡着了，在做一个好梦。一束阳光从洞口处照进来，韩巳眼睛微微一移，看到了琼芥身上背的华清渡，问道：“他怎么了？”
　　琼芥侧头，脸藏进阳光里，平静地解释道：“他太累了，他每次累的时候，都会睡好久好久。”
　　瀚沙城郊突发一场地动，把一座山震成了平地。格尔箸的亲卫出动了一天一夜，不知道在搜查什么。
　　戎国三皇子亲自到瀚沙，说是来接亓官逸的。
　　大事小事，桩桩件件，很多很多。
　　总是忙前忙后，片刻不得闲的琼芥莫名其妙地两耳不闻窗外事起来，在榻上坐了一天一夜，盯着阖目安眠的华清渡。华清渡从早睡到晚，一人睡了两人份儿，所以琼芥自己忘了睡觉。
　　门开了，则蓝端着药碗走了进来。华清渡睡觉的时候闹小孩子脾气，怕苦不吃药，药汤顺着嘴角滑下来大半。琼芥默默给他擦了，听见则蓝轻声道：“那一味药，我已经配好了。”
　　华清渡的毒与华舜当年所中之物，居然惊人地相似，只是更纯更烈。则蓝知道了毒源，选择以毒攻毒，配出了一味极凶极恶的解药，就搁在药房之中。
　　琼芥放下药碗，问她：“有多大的把握？”
　　则蓝道：“一成。”
　　“一成，”琼芥在嘴里反复嚼了嚼着两个字，咬到吃尽了汁水，只剩下渣滓才吐出来，他想了想，没再说话。
　　他这几日的表现沉稳之至，反倒像一根主心骨，则蓝又道：“格尔朵公主今天偷偷把沈军师送进来了，已经在前厅，你去见一见吧。”
　　华清渡伤重，沈矇是为了开密匣而来的，但是……若有意外，他还肩负着选定下一任继承人的职责。
　　传世密匣被端正搁在茶几上，上面的鸽血红与黑曜石交相辉映，古朴庄重。它是风息国的初代国主所留，里面藏着风息一族克服险阻，屹立不动的秘密。在每一任华氏一族族长手里流传，只有在走到山穷水尽，万般无奈之时才能够打开。
　　密盒开启的方式繁琐，里外有三层，最后还要用一滴华家人的血。
　　琼芥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盒子，眼球都要粘连了。随着一声脆响，盒子打开了，一股陈年的味道扑面而来。
　　盒子里不是珍宝，也没有军事机密，只可怜巴巴地躺着一张发灰发黄的小纸条，那寒酸的样子，仿佛造它用的树都比别的树要营养不良。沈矇觉得人不可貌相，纸也不可貌相，可能上面写的是什么警世恒言吧，于是打开了。
　　上面只有四个大字：不破不立。
　　真是白瞎那些为它争为它死的英雄好汉了。这场噱头大雨点儿小的“开箱仪式”结局尴尬，族老们作鸟兽散，每个人都在心里很违背祖宗地骂了先祖一句：还用你说。
　　只有琼芥还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他看着那张纸条，想着如果是华清渡，肯定要把它搓吧搓吧个球，顺泔水沟扔了。现在他在睡觉，这样大快人心的事情也不知道要交给谁去做，好发愁。
　　琼芥将纸条塞在了则蓝的手里，还拍了她一下仿佛在委以重任，然后道：“挺好的，还有一成。华清渡说他是百里挑一的讨厌鬼，祸害遗千年的，肯定能扛得住。”
　　则蓝没有拖延的习惯，下午就用了药。躺在床上的华清渡登时就不好了，眼睛还紧闭，身体痛得蜷成一团，嘴巴张不开，只能发出细小的痛哼。琼芥只照看了一下午，胸口就疼到难以承受，于是终于下了榻，将轮值地点换到了药房。
　　他像是生了什么怪病，满身力气没处使，只好低头磨药，从早一直到晚，第一天就把药杵磨得褪了一层皮，再没药可磨了，只好挪了屁股，坐在门槛上发呆。
　　则蓝来药房的时候，正巧看见琼芥在一动不动地看人挑水，手指头抓着一只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扣出了一排深深的洞。
　　也不知道是和那位学的怪毛病，他无意识地抓挠着，手指头已经殷了血。则蓝一把将那凳子夺了过去，琼芥回了神，突然道：“我刚刚收到措达拉的信，他们最近发现了狗贼毕流芳和那几个毒的踪迹。”
　　则蓝一震：“他们在哪里？”
　　琼芥道：“死人谷。”
　　他简单交代了些事情，包括华震秋由谁来照顾，护卫们由谁统领，当然最多的还是关于华清渡。则蓝越听越不对，猛得转了过来：“你要去什么地方，怎么和交代……那什么一样？”
　　华清渡生死未卜，很忌讳些不吉利的话，他们最近都多加注意。琼芥也没想瞒她，想瞒也瞒不住，沉声道：“我要出去一趟。”
　　“你要去哪里？”
　　琼芥说：“死人谷。”
　　则蓝这下明白他要做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你疯了？毕流芳乃是“五毒”之首，成名已有近三十年，连先城主都不幸栽在他手上。你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子，去了能干什么，白白送……那个什么吗？”
　　琼芥淡淡道：“这种事，又不是看谁年龄大，吃的盐多。”
　　门前有两个青年正一同提着一只水桶，他若有所思：“我这些天，常常想，为什么他老是不愿意醒，是不是肩上的东西太重了，压得喘不过气，才忙里偷闲歇一歇。要是轻一点儿，他睡够了，会不会愿意睁开眼睛，看我们一眼。”
　　则蓝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谁的命数就是谁的，旁人是替不了的。”
　　琼芥的目光飘到庭中，说道：“你看那两个人，他们走一条路，提一只桶，桶的重量是一定的，若是有一个人用的力气大点儿，另一位就可以轻省些。如果一个累了，病了，另一个替他将水提了，这个大缸就还是满的。”
　　则蓝道：“那是他们该做的。”
　　琼芥摇了摇头：“同舟共济，同道相携。”
　　他长睫毛低垂，坐在光里，仿佛一尊像，像是一瞬间见了佛祖，大彻大悟了。或许人总要有个依托，有桩事情做，不管是提水还是杀人取头。不然日子要怎么过？则蓝不再批评他“指桑骂槐”“狗屁不通”，反倒安静了，过了一会儿说：“那好吧，你一路顺风。”
　　在沙地里，逆风人仰马翻，顺风变人皮风筝，总之都不是好事，琼芥泰然收了她这不考究的祝福，道：“等我带了毕流芳的人头回来，给他冲……做成酒壶，叫他高兴一下。”
　　两位都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半斤对八两，不想在这件事上臭味没那么相投，则蓝嘴角抽动了一下：“人肉味酸，恐怕味道不太好。毕流芳装酒嘛，说不定他还要嫌骚。”


第46章 天地赌局
　　其实，在“阴阳四方阵”的后一页，还记载了一种功法，名叫“同生共死双相连心诀”。
　　是将绝境之人的命数加至另一人身上，被施咒之人背着两人的命，替他闯一闯刀山火海，结局无非两种，同生或同死。
　　这道古法，又叫做“天地赌局”，因为它太像是凡人自不量力，与神明天地做的豪赌。虽是以命换命，替人受过，但也不一定没人愿意做。
　　只是这法子，已经失传了太久太久。
　　但那人怀了一种古老的信念，心想如果我活着，你也一定要活着。
　　沙漠腹地，有一支马队，穿着黑袍蒙着面，隐藏在夜色里，像一群幽灵，只自面巾之上露出或黑或绿或蓝的眼睛。
　　“来了。”为首一人道。
　　这人左胸的位置，绣了一朵红花，身材比身边的几人都要娇小不少，他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但嗓音仍有些尖细。
　　马队众人目视前方，视线里出现一人一马，人是黑衣，马是黑马，背上背着一把暗红色的刀。
　　他的外袍与马队中人身上的衣物太过类似，竟像是统一采买的。身处包围圈之中，黑衣人却一动未动，恍若无知一般。
　　“看招！”
　　红花袍高叫了一声，自身后抽出两把鸳鸯细剑，企图先发制人。下一秒，黑衣人动了一下。
　　红花袍还没看清他的动作，细剑就被打在了地上。
　　下一秒，马队人腰上的剑全被一股怪力从剑鞘里拔了出来，扔进了沙里。
　　琼芥淡淡地看向面前的人，红花袍愣了很久，突然笑了起来，埋怨道：“好歹也是旧相识，你就不能让我一让。”说完话，将帽子一掀，露出一张秀美的脸。
　　红花袍下面是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头发用细细的红绳编成了小辫儿，脸颊因风沙吹打变得有些干燥，却有种素洁的爽朗漂亮。琼芥一怔，随即道：“绯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平宥绯伸手往地下一召，鸳鸯双剑应声落到剑鞘里，笑道：“措达拉在寨子里耍懒，要我来接你的呀。”
　　不是亲眼所见还不敢信，措达拉等人能在沙漠里建这样大的一个据点。城楼、守备、暸望塔……都是一应俱全的。一行人刚踏进大门，措达拉就迎了出来，还是从前的那副样子，只是眼角多了一条疤，听到平宥绯的话，挠了挠脑袋，笑着大呼冤枉：“什么偷懒啊，是绯儿偏要去接你的。”
　　“想让你看看她的剑法，”措达拉转向平宥绯，“怎么样，你接了阿荆几招？”
　　平宥绯吐了下舌头，不好意思地说：“一招不到。”
　　平宥绯的武功是措达拉一手教的，虽然使着一把漂亮的鸳鸯双花剑，但是却像头小蛮牛一样横冲直撞，“咚”得一声，把对打的汉子踢得飞下比武场。措达拉十分振奋，跳起来大叫：“好！好！”
　　姑娘一拱手，说一声“承让”，鲜活得像天际的火烧云。琼芥笑了一下，对措达拉道：“她在你这里养得倒好，像是从内到外都换了一个人似的。”
　　树挪活，人挪得好，也活。
　　措达拉深深地望着比武场上的人：“好什么啊……我这里缺衣少穿的，她一个小女孩家，半个月才能洗一个澡，还得跟我们这些个臭老爷们混在一起……叫她受苦了。”
　　精神上的苦，或许比体肤之苦难吃。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心里顺畅了，到底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穿的衣服是金绣还是粗布，倒成了次要。
　　琼芥道：“但你不会因为她是女儿家就小瞧她，不会因为她是贵小姐就觉得她娇弱，信任她做事，肯教她武功。绯姑娘一路上都告诉我了，说你是个面粗心细的，对她很是照顾。”
　　“她真的这么讲？”措达拉的脸色突然浮起一道粗糙的红，“这些……都是应该的！我教的也不好，换你做她的老师，比我好的多……”
　　措达拉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羞愧地矮下去，“我很笨的，总是惹她笑话。”
　　比如他想起在平宥部的时候，她满头的金饰，就感觉如今脑门儿上光秃秃的，很不像样。驻地里用度紧缩，他好容易得了羽毛，想给她缠一只火红的凤凰，但是忙活了好几日，做出的东西连只锦鸡都不如。
　　琼芥接了那只鸡头簪子，放在手心翻来覆去看，玩笑道：“你这比……做得好次。”
　　鸡头簪上插着红绿的两根羽毛，唱戏一般随风摇曳，若簪在女儿家头上，抹个脸就能唱花马旦。听到他这直率公道的点评，措达拉更不好意思：“过几日，就是绯儿的生辰。按照咱们风息的规矩，要把打来的猎物，送给喜欢的人，我猫了好几日，统共射了一红一绿两只鸟，肉还被那些杀千刀的小子们抢吃了。虽然次点儿……但好歹也算个心意。”
　　琼芥的手指正摸着千机，微微出神，冷不丁听到了这话，怔了一下，似是感觉这两位太不搭界，道：“你喜欢她？”
　　措达拉用力点头：“喜欢。”
　　明明是五大三粗的英挺汉子，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却浮了层薄红色的甘美，这两个字很轻，从口里递出来，又仿佛一个郑重的誓。喜欢……琼芥仿佛若有所思，轻飘飘地问了一句：“到底……什么是喜欢呢？”
　　“这有什么难明白的，”措达拉如数家珍，“喜欢就是，在一群人里，你只能看见她，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好看，每一个表情都可爱，把其他人从你眼睛里完全挤出去。看到她开心，在笑，你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如果她伤心难过了……”
　　琼芥喃喃道：“我虽面上没有哭，心里却像掉了一辈子眼泪。”
　　大概就是一个胸膛里揣了另一个人的心脏，顺着经脉长了芽儿，连着自己的眼睛，要与另一双眼睛同喜同悲。措达拉道：“是嘛，你明白的呀！”
　　琼芥垂下了眼帘，轻声细语：“原来这就是喜欢……”
　　他像是一下醒了过来，心脏灼热跳动，一切的迷失和寻找，所有的疑问和不解，都找到了一个出口，一个答案。
　　他喜欢华清渡的，很喜欢很喜欢，不管他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很喜欢很喜欢，就算和画本上看到的，媒婆们口里说的都不一样，还是很喜欢很喜欢。
　　琼芥呆呆地怔在那里，措达拉看他的神情，懂了大半：“阿荆……有喜欢的人了吗？”
　　石破天惊地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仍处于一种恍惚的茫然，点了点头，“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措达拉笑了：“怎么办？喜欢便喜欢了，有什么怎么办。你若喜欢她，就打下这草原上最凶猛的头狼送给她，让她知道你的喜欢。要是她也真心对你，你们就白头到老。若她不喜欢你……那也没什么关系，不过是把人盛在心里，守着心里的人一辈子也就够了……”
　　风吹散了他最后的话，平宥绯在远处叫他，说“快来比马”。措达拉是个没抻头的，姑娘的手一招，立刻风一般地去了。
　　措达拉这一席话，说得很通透。喜欢便喜欢了，不必着意去控制，做自己能做的事便好了，其他的只需顺其自然就好了。至于对方的反应，一切兵来将挡。
　　无论是身边伴着一个人，还是心里装着一个人，都是件难得的事。若情深之至，到了甘之如饴的地步，究竟是否会洞房花烛白头偕老，倒也不必去深较。
　　长风起，卷来一阵马蹄欢笑，琼芥垂着眼睑，摸着自己手上的千机指套，自语道：“……守着他一辈子也就够了。”


第47章 一言蔽之，苦尽甘来
　　大概世间醒悟都在刹那之间。睡了十几年，突然被人往心口处扔了个石头子儿，一下子醒了，恍然回头，才发现自己已经情动了好久。
　　措达拉起初睡得酣甜，半夜的被一阵吹进屋里的妖风冻得醒了过来，睁眼就看见一个人靠着墙，黑漆漆地坐着。
　　他“呀”了一声，吓了一跳，打了灯才发现是琼芥大半夜的不睡觉，于是披了外衣坐过来：“练什么神功呢。”
　　琼芥看着帐顶，“想事儿。”
　　措达拉拉了被子，陪着他熬眼儿，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离魂的人总算回了神，奇怪地问：“你怎么不睡？”
　　措达拉在被子里紧紧包着：“被你吓精神了。”
　　大晚上旁边杵一尊坐佛一样的人，吓也吓死了。
　　琼芥说你精神了也好，咱们谈点儿正事。说到正事儿，无非就是毕流芳。措达拉闻言正色起来：“就像信上说的那样，咱们的人一直追他追到死人谷谷口，然后他就消失了。”
　　琼芥：“是她一个人吗，还是她和西纳？”
　　措达拉：“青蛇西纳不在，但是蜈蚣跟着他。”
　　“蜈蚣？你确定是蜈蚣？”琼芥疑惑道。
　　措达拉：“我之前也没见过蜈蚣本人，但跟着毕流芳的是一个很高壮的男人，胳膊上趴着一根手臂粗的蜈蚣，扒拉着腿儿是活的，可吓人，这应该就是蜈蚣了吧？有什么问题吗？”
　　琼芥道：“你有所不知，蜈蚣早就死了。”
　　究竟是打扮相似，还是另有什么隐情呢，琼芥不知道。他皱了眉头：“你多派人往死人谷处探查，看看这妖婆子究竟在搞什么鬼。”
　　措达拉：“妖婆子？那个毕流芳不是男的吗？”
　　琼芥：“他是男的？”
　　措达拉递给他一张华清渡交给他的画像，琼芥展开一看，上面是一张五官妖异的青年男子，眼神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媚态，叫人不太舒服。一旁的落款，是华清渡亲手写的“毕流芳真容”五个大字。
　　琼芥摸过那一排墨迹，华清渡说毕流芳长这个样子？可他在上元之夜见到的，分明是一个年近古稀，一口女性嗓音的老人，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信华清渡，又信自己的亲眼所见，一时迷惑，侧头问措达拉：“你可知道什么改变人相貌的功法吗？”
　　他自己所知的，也只有易容了。但易容易的是面貌，体态易不出。那壁虎身型佝偻，分明是七老八十的样子，而且根据他成名的年纪推断，也该七老八十了。
　　“易容吗？”措达拉道，“我只知道这一个。”
　　天刚蒙蒙亮，措达拉便溜了个没影。待到一会儿门响了，进来的却是平宥绯。琼芥见她换了一件浅红色的衣服，那只鸡头的簪子已经挂上了，抿嘴一笑。
　　平宥绯打开食盒，里面不过洋芋之类，没什么新奇，见琼芥笑了，颇有些不自在，摸摸自己的衣裳：“你笑什么？”
　　琼芥朝她鬓前看了一眼，问她：“今天要扮戏了？穆桂英？”
　　那红绿两根须须随着她每一个摆动，着实有些滑稽，平宥绯脸红了一红，伸手拢了一把，嘀咕说：“我知道很难看……”
　　琼芥猜她怕是要坚持带一天，安慰道：“难不难看的，重的是个心意。意头好了，意思到了，这鸡毛也美了。”
　　平宥绯道：“什么好意头？”
　　琼芥歪头想了想，和鸡有关的都是些“鸡飞狗跳”、“鸡犬不宁”的，只能硬着头皮给措达拉说美词：“鸡……闻鸡起舞！好兆头……”
　　平宥绯：“……”
　　他只能拼命找补，找了个随身的小瓶子，是则蓝夫人配的保命神药“回神护心丹”，一瓶十颗，携带很方便，和“闻鸡起舞”一脉相承，送给平宥绯贺她芳诞。
　　然后措达拉就开门走了进来，和平宥绯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别别扭扭地转头去不看对方，被什么东西打了嘴一样不说话，但脸已经变成了红苹果。琼芥话也少，看着他俩也一言不发，故而这一餐吃得沉闷。吃过饭，把碗碟收了下去，又拿出地图商议了起来。
　　所说不过入谷路线、人员排布。三人商议好，平宥绯侧过身，从腰上抽出个小布包，将它展开，里面的东西依次拿出来，却是两仪盘、龟甲、蓍草之类的，琼芥见状，问道：“你要卜卦？”
　　措达拉好像已经习以为常：“放心吧，她十次有九次都是上吉。”
　　那么就是说，十次中便有一次不是了？琼芥一向不大喜欢这一类未卜先知的东西，说：“那……如果不是吉相，有什么破解之法吗？”
　　平宥绯道：“再算一卦就好啦！”
　　再算一卦？这解决方案却有意思，若都是凶卦，岂不是要一直算到无穷无尽？措达拉道：“哪有那么麻烦。她呀，若第一次是好卦，便就此打住，不再算了；若是凶相，便再算一次，左右两次卦象一定会有不同，绯儿就说这些是骗人的，不可信，就罢了。”
　　琼芥眼睛一弯：“如果是这样，却又为什么要算呢？”
　　措达拉道：“人总有点特殊的嗜好，譬如少主大冷天也要摇扇子，屈将军当值必饮酒……她只是爱算，却从来不求什么结果，也没什么用，你让她算算就好了。”
　　琼芥愣了一下，平宥绯不满地呛了措达拉一句，“什么叫没用，是我阿娘说，凡事先问神鬼，踏实的！”
　　说话之间，她已经把蓍草散在了桌上，低头研究起来，过了一会儿，喜道：“大吉！想不到今天一次便成了。我就说准的吧，下次你有什么事，都来找我算。”
　　琼芥摇头，微笑了一下：“不劳烦，我遇事从不来都不卜卦。”
　　“为何不问？”
　　“鬼神不应。”
　　琼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心里的话，神明听不见，只有人来应。”
　　平宥绯歪头想了一下，“人来应？你说的是算命吗？这个我也会，我来给你算一算。”
　　措达拉立刻捧场：“她算命倒是准，连母马怀的马驹子是公是母都能掐出来，你可得试试。事不宜迟，正好让绯儿给你算算姻缘。”
　　两人没听懂他的话，还在一唱一和，一副强买强卖的样子。琼芥也不好太拂他们二位的面子，无奈地支起身子，稍稍前倾：“行吧，你算。”
　　“来了客官！咱就是说，祖传算命秘方，兴国又安邦，”平宥绯发间的羽毛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看着确实有点儿神叨，她做出个掐指的动作：“客官问什么，姻缘吗？”
　　姻缘……他心牵着瀚沙那里，却像个鸵鸟般只想把头塞进沙地，半点与之相关的消息，哪怕是假的，都不敢去听，“不了，算……运势。”
　　“好，运势。客官算哪个字？”
　　琼芥想了一会儿，挽起袖子，沾了盏里的茶水，在桌面上落了个草字头。他原本想算一个他的本名，却在第四笔的时候，生生顿住。
　　琼芥恍惚间，好像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何时，也不知道在哪里。
　　“还是阿荆好，坚韧锐利，像你。”
　　第四笔打了横，“我算我的名，草头荆。”
　　平宥绯听罢，在草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一个“荆”字，思考许久，几乎要把那张纸盯出了花儿，先蹙紧了眉。
　　琼芥见她的表情，也不甚在意，道：“这字微贱，若是不好，也没什么的。”
　　平宥绯又看了好久，随即眉头一展，笑道：“你这个名字却很有些意思。起笔处遍生杂草，乃是禁锢、束缚之意，少时免不得潦倒困顿；但草字之后，却是“开”“刀”，斩草后便生出路，大刀阔斧，抬眼见青山。”
　　人总是趋利避害，琼芥的脸颊不自觉柔缓下来，继续问道：“照你这么说，这个字的意思竟然还不错？”
　　平宥绯点了点头：“一言蔽之，苦尽甘来。”


第48章 复仇（一）
　　波光粼粼，月影倒映其中，这是方圆百里唯一的湖。
　　王二墩抄着手立在湖边，破衣服被寒露重压在身上，整个人冻得像根梆硬的棍儿。冷风呜得一吹，从脖颈儿处钻入，他单薄的小身板儿一震，哈出一口白气：“奶奶的。”
　　旁边的李三炮看了他一眼，“墩……墩儿哥，你，你冷啊？”
　　“废话！能不冷吗，”王二墩埋怨道，“凭啥又是我俩站岗，这月第十九次了吧？奶奶的，他们就欺负你傻，我真是倒了血霉和你轮一组……”
　　“对，对不起，……”李三炮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下次……”
　　“得了吧！还想有下次！”王二墩没好气地道，“又笨又傻还是个结巴，你得长点儿心眼懂不懂，就这样的，哪个女人愿意跟你……”
　　李三炮傻笑了两声。
　　他长得大头大眼大耳，笑起来很憨，并不讨厌，王二墩看着，不由得嘿嘿乐了两声，拿胳膊肘拐了李三炮一下，逗他：“傻小子，有过女人吗？”
　　“嘿，”三炮又笑了两声，“俺奶，俺娘，俺姐……”
　　王二墩狠拍了他脑门一下，“笨！我说的不是那个，是这个，”他手上比了个下流的动作，“有没？”
　　“嘿嘿，没……哥呢……”
　　“那不废话！哥给你讲讲？”
　　“好……”
　　俩人低着头不知道说了点儿什么，随即冒出一阵坏笑，突然，远处的草丛一阵窸窣……
　　“谁？！”王二墩高喝一声。
　　下一秒，他就屏住了呼吸，张大了嘴，我滴个神啊，这是哪里来的仙女……
　　少女蹦蹦跳跳地走过来，绑着红绳的长辫子一翘一翘的，琥珀色的眼睛花瓣儿一样的嘴，像是从画像里拓下来的。她停在距离两个人五米的地方，背着手，向两人甜笑。
　　王二墩和李三炮呆了一样，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过了半晌，王二墩才回了神：“姑娘你……”
　　少女歪头，“嗯？”
　　“你从哪里来的？”
　　“我？”少女笑着，手指随便往远处点了点，“就这附近！”
　　“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白天呆在屋里，不常出门。”
　　少女背着手，慢慢走近，王二墩连大气都敢出了，生怕吹出一股气儿，把这神仙人儿吹飞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叫什么？”
　　“我叫……”
　　少女大笑一声：“我叫你姑奶奶！”
　　电光石火之间，她已经闪到了两人身后，两个利落的手刀劈下，王二墩和李三炮还张着大嘴就被拍晕了过去！
　　少女拍了拍手，冷笑了一下：“哼，小样！”
　　这正是平宥绯。
　　平宥绯一手一个，把两个晕得像死猪一样的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往暗处走，口里还嘀嘀咕咕的：“就让姑奶奶做这么个破活，真是大材小用。”
　　半个时辰后。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王二墩从挤成一条线的眼缝里看向身前健壮的男人，支吾道：“好，好汉饶，饶命……”
　　他本来就没什么反抗的意志，被高壮的男人打了一顿，如今只想把他知道的一个子儿不剩倒出来，但舌头不知道为什么，完全不听使唤。
　　男人脸上一道刀疤，看起来十足凶悍，把他打晕的神仙少女正在火炉边擦着剑，也是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但王二墩最恐惧的还是……
　　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青年。
　　青年是在他醒后才进来的，他一踏入，空气便凝滞了一瞬。他随意看了王二墩一眼，在边缘位置坐定，从未出手，也一言不发。
　　但王二墩还是感觉到了一股透骨的寒意。
　　“轮值每隔四个时辰换一班！一共十八个勘查点，每个点两人！五毒都住在驻地南苑！大哥饶命，我是真的再不知道了……”
　　旁边的李三炮一团话从喉咙里一口气全吐了出来，语速之快令人惊叹。平宥绯饶有趣味地笑了几声：“结巴的不结巴了，不结巴的结巴了，呵呵，有意思。”
　　青年突然开口了：“你刚刚说，五毒是一年前来死人谷的，抓了你们这些个五仁庄的人为他们卖命，是吗？”
　　李三炮感觉道：“是！我们庄里女人们都被关了起来，我们不得不……”
　　琼芥多年未到死人谷，此时才发现这里已与记忆中有很大不同，琼家庄处在谷西的位置，这片大湖、湖畔茂盛的草木，他都不曾见过。
　　琼芥道：“不得不？我倒是觉得你们挺乐意被他驱策。”
　　王二墩这次回过了神，一边抽气，一边应答：“五，五毒武功太高，完全占领了中心湖，如果不是他……的手下，一点儿水也分不到，这要怎么活……”
　　“争水？”
　　“……是，争水。”
　　措达拉问：“五毒分别长什么样子？”
　　王二墩：“青蛇最高，大概九尺，黄眼，像蛇；蜈蚣手上一直盘着条蜈蚣……蝎子，很秀气，像个女娃娃……除了青蛇，都二十多岁。”
　　二十多岁？
　　琼芥：“那毕流芳呢？”
　　“壁虎很少露面，只远远看过……也是二十多岁，”王二墩回忆道，“很，娇小。”
　　措达拉：“你们近身伺候过五毒吗？”
　　王二墩：“我们不成……都在外面站岗，院里要……漂亮的。”
　　措达拉皱了眉：“不是说女人都关起来了吗？”
　　“要漂亮的……男人。”
　　王二墩又交代了些别的，比如南苑一入夜就落锁，不给人进，只在后面开个角门，由五毒之一轮流把手着。
　　好奇怪的规矩。
　　三人对视了一眼，片刻之后，只留下了两个在树上绑成粽子的人。
　　或许因为这一大湖的水汽，附近的小气候复杂多变，竟然下了薄薄的一层雪。琼芥的眼睛眨也不眨，雪花在睫毛上存了几片，睫毛下深黑的眼珠，凝视着前方。
　　是一道角门，门口守着一个俊秀的黑衣男人，是蝎子。
　　鸳鸯双花剑像两道闪电一样从背后抽了出来，平宥绯一瞬间便出现在了蝎子面前，细剑挑落残雪，空气中响起刀兵之声。
　　措达拉一边砍着房梁上的守卫，一边担忧地望着平宥绯的方向，忽而有人从他身边擦过：“清你的兵。”
　　话音刚落，细剑便将一只硕大的蝎子穿了过去。
　　一声闷响，门开了。
　　措达拉一时惊愕，平宥绯竟然杀得掉五毒之一？
　　“那不是蝎子，或者不全是。”琼芥道。
　　措达拉不解：“什么意思？”
　　琼芥道：“我猜五毒并不是五个人？”
　　措达拉：“那是五个什么？”
　　琼芥答：“不是五个。至少有八个，或许更多。”
　　五毒成名数十年，从来都是一起出现，叫人闻风丧胆。但这么多年，除了常在人前的“第一号魔头”青蛇西纳和最强悍的壁虎毕流芳，其他三人的姓名居然完全没个定论。
　　虽是邪魔外道，但好歹是“长盛不衰”近三十年，所过之处鸡狗不留的“顶尖邪魔外道”，没道理这么没“名气”。
　　就拿刚刚又“死”了一次的蝎子为例，有人说他原本是个马夫，名叫胡三，养死了主人家的马，遭受迫害才失了人性；有人说他是秦淮河上的男花魁艳绝四方；还有人号称，蝎子就是他们村那个假大姑娘二傻子……
　　种种说法，竟然各有各的道理，都有人信。而在琼芥的认识中，蝎子早已在和华舜的那一役里，死在了城主阁。
　　那这个又是谁？
　　有没有这种可能，五毒中的三毒都代指了很多人，甚至连西纳，也只是青蛇中的一个？
　　当真费解。
　　但琼芥并不在意他们，他的眼睛只看到了一个人——毕流芳。
　　杀死华舜的五毒之首，横行几十载的魔头妖孽，千人莫敌无与伦比的高手，以及……
　　仇人！
　　他掌中的思凡刀发出低哑的悲鸣，琼芥突然发现，他迄今为止一切所求，不过是取了仇人的脑袋，并再回去见他一面。
　　只要能再见到他活蹦乱跳，让他做什么都肯。
　　那双眼睛，布着一种幽深不见底的沉静，他想，原来我是可以为了你而死的。
　　“这儿有个门！”措达拉低声喊道，却在回首一瞬，看见琼芥一身翻涌的杀伐之气。


第49章 复仇（二）
　　门上的锁再坚固巧妙，也不过一刀就可以砍下。世间的山再高海再广，也没有足不可以攀，手不可以渡的。
　　再传奇的人，也没什么拍马莫及的！
　　“这里有个人……诶！这里还有，这么死了这么多，还都敞着，管杀不管埋嘛？”
　　按照王二墩所说，这个时间会有人巡逻，三人不想打草惊蛇，一闪身进了旁边的小院。
　　一进门，措达拉就踩到个东西，吓了一跳。
　　雪还在下，已经漫上脚面，面前的雪堆里，伸出一只僵硬苍白的手，像是死了不久，皮肤仍有弹性。措达拉一点儿也不嫌弃，伸手把人扒了出来。
　　这是一个背身侧脸的青年的男人，不知为何全身赤裸地死在雪地里。他长着一张容长脸，五官清秀，身材颀长，生前应该还算体面。
　　他的背上是鲜血淋漓的抓痕，大片大片的。留下抓痕的人力道极大，几乎把皮都挠穿了。
　　措达拉一把把人翻了过来，示意琼芥去看他一片狼籍的身下，污糟的液体被大雪冻硬了，粘在皮肤上，措达拉道：“应该是马上风。”
　　这具男尸不是唯一的，地上、墙边……还有些尸体，一共九具。都是些正值壮年、全身赤裸、长相不错的男人，死因无一例外，都是马上风。
　　最诡异的是墙下的两具，表皮褶皱得像颗被放久失水的柿子，被吸干了一般。
　　这里面……是个什么淫窟？
　　措达拉蹲下，仔细看这第一具的背部，口里“嘶”了一声，琼芥问：“怎么了？”
　　“你看这抓痕，这么宽，”他让平宥绯伸出手，比量了一番：“不像是女人……”
　　琼芥微瞠双目，“你说弄他的是……男人？他不就是男人吗？”
　　平宥绯就在旁边，措达拉不好细说，难以接受地皱了皱眉，咳嗽了一声：“这双手比寻常男人都大，应该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看他的情况，倒像是被采补了。”
　　所谓采补，就是吸取他人元气、精血补益自身的功法。这种功夫损人利己，淫邪无比，实在是不上台面，措达拉道：“身材高大的男子……是不是青蛇西纳？”
　　琼芥皱眉，小声说了一句“不知道”。这时，站在门口的平宥绯低低地道了一声：“巡逻的走了。”
　　要说这毕流芳也是会享受，虽然只占了这里一年多，却以建起了一大片宅院，这处“南苑”被民脂民膏养得肚大腹肥，雕梁画栋。一径连廊通幽处，两侧的房屋倒有几十座。
　　真是好一副土皇帝作派。
　　鱼兵蟹将端着东西出来，还没看清来人便被塞了嘴巴封了口，全都捆扎实了扔在了廊下。
　　平宥绯利落地打了个除非将胳膊腿都拧断，变成个桶钻出来，否则怎么也解不开的死扣，低低说：“这院子大的像迷宫，再翻下去，天就要亮了，那五个死东西到底在何处？”
　　琼芥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听声，有人来了。”
　　他将眼睛闭起，顺着这一排侍从来的方向，一一探过去。所谓眼盲者耳聪，剩下唯一一处与外界连接口，这处感官比便会变得敏感。
　　两个转角外连廊处传来脚步声。
　　“怎么换水的还没来……里面都催了……”
　　那人衣服稍微能入眼一点儿，像是个什么头领。他嘀咕着，走了没两步，突然感觉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住了他的脖子。
　　“毕流芳在哪？”
　　有热热的液体从颈部渗出。
　　那柄寒刃往他肉上一怼，冷声问：“说，还是死？”
　　“我说我说我说！在……”
　　那是一间不甚起眼的院子，隐匿在许多房舍之中。琼芥脚尖自墙根处一接力，便飞上了门头的瓦片，脚底如铺了猫儿肉垫儿一样寂静无声。
　　措达拉带着平宥绯，紧跟在他身后，一入这院儿，就闻到一股古怪的味道，丝丝甜味掺着腥气，好似有毒，但又让人忍不住心神一荡，他凝了一下神，嘱咐平宥绯屏气。
　　再走了几步，他就听到了一阵床板的铿锵奏鸣，配上哼呀的人声，简直是一大组套“非礼勿听”奏曲，还是管弦配人声，吹丝加擂鼓，多重奏的。
　　这……里面正办事？
　　往旁边一看，琼芥面上古井无波，措达拉不禁感叹，这位可真真是一尊六大皆空超脱物外看美女都是萝贝的大和尚。
　　思凡在腰间寒光内敛，琼芥自然不必在意，他心里明白，今晚是一场你死我亡的背水之战。
　　他何必在意一个死人在做什么，一个死人又何必管别人在做什么？
　　提刀便是！
　　三位不请自来的黑猫已经上了房顶，脚下的屋子里，寻欢作乐的人还在狂放浪吟，措达拉悄悄挪开一片瓦，向内看去。
　　只见能容纳十几人的大床上，躺着四条光溜溜的肉虫。两只已经完了事，抽着烟丝吐着气，在惬意休息。另外两人交叠，还在驰骋。
　　一个生着细长的金眼，另一个头发半白，看起来年纪有些大，再定睛一看，却是海棠在压梨花。
　　奇怪的是，那朵梨花竟然随着动作，慢慢褪去苍老，变成个年轻人。
　　什么妖法！
　　而且……这毕流芳是个太监？他身上的青蛇西纳，居然看着也不太对劲。
　　“我去！”措达拉一时难以接受，吓了一大跳。
　　“谁？！”
　　床上的人办事频繁如呼吸，无论何时何地都是耳聪目明，迅速一挺身坐了起来。只听轰然一声，屋顶尽数倒坍，一人惊雷一般落了下来。
　　那人身上染着风雪天经夜的寒气，没有丝毫迟疑。毕流芳也不是善茬，就地一滚，在衣服里转了一圈，躲过这一击，整齐地站了起来。
　　他这才看清眼前的人，一张脸隐在殿中的烛火之下，乌眉乌发乌眼，白面白肌红唇。
　　满身漆黑，只露出这么一张脸，倒显得阴桀桀冷森森，活脱脱一个刚从地下钻出来，要勾人性命的玉面罗刹。
　　好俊的人，好快的刀。
　　方才一刀掀了顶儿，暴风裹挟着冷雪，从头顶上灌下来。床上那几个光屁股的，被冻得清醒了，这才想起穿衣服，七手八脚地把褂子披上，上前一步，在毕流芳身前，摆出一个护驾的姿势。
　　毕流芳转着两枚媚眼，笑了一声，摆摆手道：“退下。”
　　他看向那青年：“乖乖儿，你是谁，哪里来？”
　　对面的黑衣青年没说话，神情里竟有几丝沉静，末了，居然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
　　毕流芳舔了舔嘴唇，很好，罂粟花最美，罂粟花最毒，罂粟花最欠调教，最叫人欲罢不能。
　　好玩具！比院子里那些只会挺尸的鬼，可有意思多了。
　　在真正对上毕流芳的那一刻，琼芥却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镇定。华舜死了没几年，尸骨未寒，上元节那场对决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他知道自己和毕流芳今日必有一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胆怯。胆怯是人的本能，一个曾经的蝼蚁，在面对大象的时候，不生惧意是不可能的。
　　但是恐惧本身并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既然它必须存在，就承认它，面对它。风云转瞬，世间变化多端，蚂蚁不会永远是蚂蚁，大象也不会永远是大象。
　　琼芥的余光看了一眼措达拉和平宥绯，他明白能够挡在他身前人，或死或隐，一个个都已消声觅迹。如今，是他做先锋打头阵，来完成这场天地赌局。
　　不破不立，不死不生。
　　毕流芳不怀好意地一笑，大手抓向琼芥的腰，想把他一把捞起来，口里连串地道：“小相公，你叫什么名字？哪里来的？是谁要你来杀我？快和毕爷爷说道说道。你这样的皮相，还操刀劳作什么？不如呆在我这儿，保你吃香喝辣……”
　　他以为自己此击必中，不料对方好快的身法，竟像一缕风一般，从他掌心溜了出去。
　　“砰”的一声，房门也大开，这间屋子这下子是彻底四面透风了，这样的黑漆风雪夜，最适宜了恩怨，决生死。琼芥看了毕流芳一眼，突然开口：“死人最招人稀罕的地方，有一样。”
　　毕流芳捻动自己的指尖，眨了眨眼：“哪一样？”
　　琼芥按住思凡，冷笑了一声：“从不废话。”


第50章 复仇（三）
　　毕流芳为非作歹几十年，自以为这武林上能排在他前面的，是废的废死的死，熬也熬到该他独领风骚了，自然没把面前这二十不到的年轻人放在眼里。
　　他眼珠子滚了一下，轻“哼”了一声：“好狂的小子。”
　　琼芥在原地，没有移动，看着毕流芳的巨掌再次向他抓过来。毕流芳停在距他半米的位置，心里还在想，要这小子不死，还要他听话，到底喂多少毒合适，突然一把刀就从一个极其刁钻的位置插了出来，直逼他的颈部。
　　毕流芳身子一弯，板桥式闪开，刀枪不入的金刚铁掌化成鹰形，去抓面前人的刀。那刀一看他躲过，像早就预料到一般，向下一游，正对上了他的手。
　　琼芥这一招，刀法很润很滑，看上去是为了应变仓皇为之，漫不经心，故而他的对手，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掌与刀一碰，毕流芳只觉一股奇怪的内力顺着刀身窜到了他手上，整个胳膊都麻痹微痛，毕流芳竟不住感到诧异，他的刀法竟然如此厉害？
　　明明只是内力凝成，却如蛇毒般凶险。毕流芳在他的一招一式当中，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熟悉，眯着眼睛看向那把暗红色的重刀。
　　思凡？！
　　上代的“掌”、“枪”、“逍遥”、“灵蛇”四人相继陨落，说不定现在的岁数，已经够娶媳妇儿了。这小子，怎么会有蛇祖的刀？
　　一边，蟾蜍与蜈蚣两个不中用的，已经被灭了口，平宥绯与措达拉二人正与青蛇西纳缠斗。
　　西纳看见那深红色的兵刃，自血脉深处诞生了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不禁愣了一瞬，被措达拉迎面劈了一剑，倒退了好几步。
　　毕流芳眼色晦暗，右手突然涨到了两倍大，黑气弥漫，倒像个发面馒头。他飞起来，冲着琼芥的脖颈，奋力一抓。
　　一时间狂风大作，周匝的雪花惊得退避，在白茫茫的世界里开出一道黑沟。琼芥右脚为轴，右手送出，刀突自一立。
　　思凡快如火影，顷刻间到了毕流芳面前，毕流芳一惊，手指换了方向，抬掌去扛。壁虎已经出了七成功夫，琼芥手臂被震得发痛，刀尖发颤。那只黑手如钢如铁地将刀尖扛住：“逍遥派？”
　　西纳的蛇挑飞了一只鸳鸯剑，突然恍然大悟，大叫了一声：“你是风息城主手下的那把大荒刀！”
　　思凡刀没有答话，迅速摆脱了毕流芳的钳制。西纳的那一声叫喊实在是响，把毕流芳一震，也想了起来。
　　斩岳枪华舜在濒死之际，还替个无名小卒挡了一挡，难道就是眼前的这个人？西纳曾经和那个小孩对过几手，那孩子虽然有些天赋，但能看出不过是个刚习武不久的生手，实在是不足挂齿。
　　这才几年？三年不到！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琼芥面沉如水，连递三刀。毕流芳长袖一挥，挡下第一式，抬头却发现，琼芥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怼到了他怀里。
　　月光下，一张端丽带雪的脸，鸦黑的睫毛下，翻涌着无穷杀意，毕流芳此时已经没有半分美人在怀的喜悦，急急一避，这哪里是什么刺玫瑰，什么罂粟花，这分明是位小阎王。
　　大荒刀的这招“震”，没有成功贯穿毕流芳的胸口，被壁虎的大手打偏了去，割下了毕流芳的一只衣袖。
　　刀气凛冽，袖子一瞬间就被绞作了一堆飞粉。
　　“逍遥派的弟子，用着蛇祖的刀，替斩岳枪寻仇，小小年纪，好大的来头！”毕流芳咬牙切齿道。
　　大荒刀的威势，斩岳枪的锐利，灵蛇手的诡异……名震天下的三大神功，竟然就这样融合到了一个人身上，不仅没有对冲，还变得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相辅相成了。
　　这样的人，这样的刀，若放任他成长，十年之内，这天地武林还不是任他想杀便杀？
　　毕流芳的一张脸，已经全然收去了轻佻，青白一片，显得极其严肃，他正色道：“你果然很不错，蛇祖华舜他们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未必有你这等功夫，至于我……更是万万比不上。”
　　琼芥冷声道：“不敢与韩、华二位比肩。”
　　毕流芳依然是那副神色：“你知道上一个被我如此评价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不料对面那位实在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冷言冷语：“不关心。”
　　“呵呵呵呵，”毕流芳气得大笑不止，立起三根手指，“你一共说了三句话，没一句我爱听的，你听过一个词儿，叫做‘事不过三’吗？”
　　琼芥看了他一眼。
　　毕流芳道：“不过这样也好，这张嘴巴不讨喜，杀了也就没那么可惜。”
　　他身上的黑气越来越浓，那张精致饱满的脸，开始慢慢长出皱纹，但手却越变越大，琼芥明白，他是要动真章了。
　　“本想收你到座下，替蝎子那废物，奈何你不识抬举，”毕流芳大笑几声，“我已经近三年没有出过手了，三年时间，吃得饱饱的，你可受得住？！”
　　琼芥道：“我三年里打了不少架，如今还活着，你受不受得住？”
　　毕流芳大笑两声：“有几分蛇祖当年的脾气，罢了，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五毒！”
　　毕流芳身上的衣服一下子撕裂开来，身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纹身：蛇、蝎、蟾蜍、蜈蚣，缠绕着中间的壁虎。他飞身而至，先下手为强，一掌拍向琼芥的左胸，地上一圈的雪都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扬了开去。
　　一股绝命的威压自头顶凌空劈下，琼芥手上一转，思凡刀乘逍遥风，用一道“归竹诀”去扛，刀法利落干脆，一招连着一招。毕流芳攻势极猛，黑气无孔不入，险之又险。
　　不过顷刻，两人便交手了十个回合。毕流芳太厉害，雄厚的内功如瀑布一般，不要钱地向外冒，琼芥毕竟年轻，不多时便气喘。
　　另一边，措达拉与平宥绯的两朵剑花正在空中飞闪，他们一看便经常配合，彼此之间是默契无比。措达拉扛揍，螳臂当车地将西纳截住，长剑砍落流水一边的蛇。平宥绯只剩下一把剑，游走在两人之间，时不时突击一筷子。
　　措达拉侧眼看向庭中的二人，正看见琼芥被毕流芳逼得连退数步，不由得心里一急。
　　琼芥被打偏过去的刀，突自转了一弯，擦向了毕流芳的侧腰，正戳向那只蟾蜍的眼睛。他手上的招数已经成了变式的“斩岳枪”，无视掉毕流芳抓向他眼睛的利爪。
　　斩岳枪实在是太适合沙地，一时间狂风大作，黄沙漫漫，毕流芳一时不慎，没能完全避开，腰上竟然被刮了个小洞。
　　他对面的人，送出这一刀之后，立刻落了个板桥，但还是不甚被壁虎的内功狠震，五脏六腑一时剧痛无比。
　　毕流芳“啧”了一声，叹了一句：“好功夫！”
　　说完，他怪笑一声。壁虎心胸着实不太宽广，平生最恨有人越过他去。十几年前，他遇上一名武学天才，必成一代翘楚，那人张口便是一句“淫秽不堪”，他气不过，将他关了起来，活活剥皮剥死。
　　都是人，凭什么呢？凭什么他练功就是歪门邪道下三滥，得日夜与人苟合。凭什么这些人不必受他的苦，就能比他更强？
　　大手从刀侧蹭了过去，毕流芳的指尖突然暴涨，极快地抓向琼芥的右手，留下一长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伤口处黑气森森，腐蚀一般向体内钻，琼芥痛得眉心一动。
　　思凡刀避无可避，卷土重来，前去一挡——“震”！
　　刀尖顷刻之间削断了毕流芳的食指指甲。
　　那些黑气有生命一样，往琼芥身体里钻，沿着经脉入侵进去，刀扎针刺一般，痛得他简直是眼冒金星！
　　漆黑的眼前，突然冒出个人影，坐在石台上，问他，你怕了吗？
　　那人影手里的竹子有千百种变幻，痛击他的腰腹、喉咙，凶狠地像他面对的不是徒弟，而是仇人，对退缩不前的人厉声喝道：“你怕了吗？”
　　然后光影变化，又是韩巳。老头子已经坐在云端了，嗤笑道：“不懂死亡的人，练不好刀。”
　　一瞬间，琼芥眼前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了他见过的、上百个人的脸，或哭或笑或嗔或叹，全都在和他说话。
　　这些人影最终，凝成了一个人的脸。
　　这边的战况，另一方看得清楚，措达拉怒得中烧，前突了好几步，长剑直逼青蛇西纳的心口，毕流芳急得大喊了一声：“阿青！”
　　风声让这一句转了弯变了调，落入另一个人耳中。
　　毕流芳回神的时候，却见被他的毒功打中的人，居然又直起了身子，一张脸布满汗珠，已经苍白如纸，突然开口：“你听到了吗？”
　　什么？听到什么？
　　琼芥说：“他在叫我。”
　　那柄思凡刀，突然就死而复生了，重达千钧的刀身横在身前，像自盘古以来就立在旷野之上的不朽高山。毕流芳突然感受到了一种撕心裂肺的恐惧，两只手掌不自觉地战栗。
　　薄唇如耳语一般，吐出四个字，但毕流芳还是听见了。
　　“开、天、辟、地。”
　　那是最简单的一式，无视任何人、任何招数。
　　毕流芳保命般将全身气力归于一掌，指甲根根碎裂，皮肉都被刀气剥开，手指前端只剩白骨。
　　对面的人像疯了一样，拼着受了他一掌，也要做完这招。半晌，毕流芳缓缓放下护在身前的手掌。
　　他身前挡着一个人，身上插着两把剑，腹部全被掏空，变成一个大血洞。
　　有人替他挡了着要命的一击。
　　毕流芳满眼通红，悲呼道：“阿青！”
　　思凡刀飞了回去，血锥一样扎在地下，毕流芳的头发已经全白，疯了一般冲向那倒在刀上，血流不止的黑衣青年。
　　琼芥靠着思凡刀，费劲地打了个响指。毕流芳枯槁佝偻的身影突然停住，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你……呃！”
　　胸口炸开大片的血花，红雨一般。刀旁阎王一般的青年，有气无力地动了动嘴唇：“蛇祖灵蛇手，三息入经脉，一刻进肺腑，半个时辰过，鬼神也难救。”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他想你死，所以你必须死。”
　　“上路吧。”
　　毕流芳的身躯，终于还是如破风筝一般掉了下去。


第51章 我心里唯一的花
　　琼芥再醒来，已经是两天之后了。他费力地从榻上起来，身边躺着被夸张地包成粽子的措达拉。
　　平宥绯额头捆着布，转过头：“你醒了？”
　　“嗯，”琼芥有些恍惚，猛地直了身子：“毕流芳……”
　　“死了，尸体在马厩里。”
　　琼芥：“措达拉他？”
　　平宥绯微笑：“他伤得不重，这两天就会醒的。男人心底有一朵花，不管多远都会回来。”
　　平宥绯将被五毒关押的男人女人们都放了出来，他们正在死人谷内重新建寨。他和平宥绯带着措达拉回了沙地里的据点，不消一日措达拉就醒了。
　　又过了一日，琼芥说要走，平宥绯劝他再留些日子，毕竟伤还没有好。
　　“不了。”
　　“为什么？”
　　琼芥笑了笑，“因为我心底住着一朵花。”
　　他背着一把刀，骑着一匹马，马颈上挂着一双包袱，装着两颗脑袋，心里盛着一朵花，一人一骑跑过沙丘，却在接近目的地的时候，突然勒住了马。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过关卡到驻地的时候，恰巧夕阳西下。琼芥看到天尽头的孤树下立着一个人，穿着那件灰白色的狼皮大氅，沐浴在阳光和大风里。
　　他身后有没有跟着人？琼芥看不到，也不记得了。他突然感觉到，黄沙百里漫漫，苍茫茫天地之间，只剩下眼前的这一个人。
　　自古至今，亿万多年，也只有这么一个人。
　　时至今日，琼芥才知道，人在狂喜的时候，脸部的表情竟是僵硬木讷，只有眼睛会说话。他看见那人的碧眼在看见他的时候突然大亮，通明得如同黎明一瞬乍起的天光。
　　他带着风尘下马，问他：“你在这里干什么？”
　　华清渡道：“等人。”
　　“等谁？”
　　华清渡：“等一个自作主张的人。”
　　他刚走近，华清渡便一伸手，把他紧紧扣在怀里，半张脸深埋进他颈窝。琼芥回抱，手里提着那两个布袋，说：“这是毕流芳和西纳……哎呀！”
　　两个多灾多难的脑袋被华清渡一把打在了地上。
　　华清渡只想好好抱抱，不想管那些臭了烂了的脑袋。琼芥被他打掉了手里的东西，立刻挣开了要去捡，华清渡一把把他手拍开：“别捡。”
　　琼芥摸不着头脑：“你今天是什么毛病？”
　　华清渡几乎要红了眼：“你又是什么毛病？谁要你去的？”
　　琼芥道：“我自己去的啊，你那么激动干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万一回不来呢！”
　　华清渡在这儿日等夜等，足足半月，一颗心一条肠子几乎要被揉断了，“万一你有什么闪失，你要我怎么办？我他娘的没有你，到底该怎么办？！”
　　琼芥怔住了。
　　华清渡满眼通红：“我中了毒躺在床上，鬼差在我床头叫了七天七夜，老子咬紧了牙没有去！但是一睁开眼，看见你不在，我突然就，突然就不想活命了！”
　　“他们说你一个人杀毕流芳，一个人啊！阿荆，我……”
　　华清渡一直觉得自己在琼芥面前，表现得还算自持，不想今天心脏落到肚子里之后气上了头，像个疯狗怨妇一样在这儿大吼大叫。他越生气就越难受，越难受眼泪就越多，琼芥看着他泪珠子多得和瀑布一样，忙用袖子给他擦，一边擦一边在脑子里循环华清渡刚才的话。
　　然后木鱼脑袋，居然在一瞬间，石破天惊地大彻大悟了。
　　琼芥看他发癫发得差不多了，单刀直入：“华清渡，你是不是喜欢我？”
　　不愧是大荒刀的传人，刀快嘴快，直取要害，直接把对面的人打蒙了。
　　华清渡或许是真没料到，太阳有一天会从西边出来，铁树成了钢铁精之后还能开花，得道高僧会“大彻大悟”地去住青楼，足足愣了半晌。
　　琼芥又说：“不是朋友的喜欢，是那种……想要守着我一辈子的喜欢。”
　　你是像我一样的，是吗？
　　华清渡这才回了神，准备破罐子破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郑重其事道：“是，我喜欢你。”
　　琼芥看着他的眼，这双眼里有太多内容，他从前居然没能发觉。他用手按住胸口位置：“那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一定会活着来找你。绯姑娘说，男人心底若有一朵花，不管多远，都一定会回来。我这里，也有花。”
　　空气凝滞了一会儿。
　　可能是蛇母的那一口真的伤到了脑子，可能是则蓝念及往日恩恩怨怨，蓄意往他的汤药里加了点药，总之华清渡现在有些发懵，满头都是花呀草呀，明喻暗喻借物抒情托物言志的，脑筋有些不好使了，愣愣地道：“什么花？”
　　琼芥道：“华清渡，这天上地下唯一的一朵花。”
　　一天之后，沈军师一阵风一样冲进则蓝的药房，哭丧着脸道：“夫人，您快去看看少主吧！”
　　“他又怎么了？”则蓝一脸习以为常。
　　“他发癫！”
　　则蓝说了句“懒驴懒马屎尿多”，提着药箱便奔去，一进门就看见华娇花搬了个藤椅，坐在供桌旁边儿。
　　供桌顶上是华舜和平宥则昭的牌位，桌面之上，端端正正坐着两颗人头，华清渡甚至让人把上面的血污都擦洗没了，干净得和“新”的一样，极体面地戳在他爹他娘面前。
　　口里念念有词：“爹、娘在上，这是儿子媳妇儿的孝敬……”
　　则蓝差点当场撅过去。
　　沈矇叫着“慢点儿慢点儿”，伸手把则蓝扶起来，历经风雨的大夫人再度偏头痛：“他他他，就一直这样？祭奠也祭奠完了，赶紧把那两个狗贼的头给我扔泔水沟里面去。”
　　沈矇是个斯文人，不习惯打打杀杀，每天看着俩人头杵在这儿，脸色青白交加，诉苦道：“可是少主他不让啊！”
　　“他留着干什么？真要做酒壶装酒？”
　　沈矇苦笑：“他说是定情信物，不能丢，等外面的肉清干净了，就收拾收拾凿个窟窿摆屋里，留着插花。”
　　则蓝眼一翻，差点又撅。这俩也是男才男貌，天生一对儿了，她一边自己掐自己人中，一边忙不迭地吩咐：“赶紧叫人给我扔了！”
　　那一对“定情信物”摆了三日，终于还是丢了，华清渡找过一次，沈矇推给了驻地的狗。
　　于是华清渡起了个大早，将那两只狗捉了，带进了沈矇屋里，用围栏圈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它们。
　　沈矇稍稍扶额：“少主，您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华清渡：“我要审它们。”
　　沈矇嘴角崩坏：“您要审什么？”
　　华清渡微笑：“看看背后，有没有幕后主使。”
　　说罢，他自沈矇桌上取了一只碗，伸手拔下头上的簪子，往胳膊上一划。沈矇不知他要做什么，急道：“少主……”
　　雪白的簪子全没入了皮肉中，鲜血顺着腕子不停地流，华清渡面不改色，接了小半碗血，端到那两只狗儿面前，轻声道：“狗狗们，吃饭啦……”
　　沈矇面露忧色：“少主，您……”
　　“军师，你又想说什么废话？”华清渡道，“再啰嗦，你替它们喝。”
　　沈矇却一拱手，深揖到底：“若少主需要，沈某义不容辞！”
　　作势要喝，跟真的一样。
　　“行了行了，”华清渡不自觉笑起来，抬手躲过，“我不需要。我血液里的量，一共就这么一点点，它们喝下去，都像吃了个枣儿一样其效微弱，何况是你？”
　　华清渡蹲下，摸摸狗儿的头，轻声安慰道：“这是从我身体里割出来的，不可怕，应该还有那么点儿甜，你们吃吧。”
　　狗儿试探性地闻了闻，低下头，边摇尾巴，边舔食起来。
　　“慢点儿慢点儿，”华清渡小声说，“你们都有。两位客官吃得高兴，可要配个什么曲儿吗？”
　　他自怀里摸出那个埙，“就给你们吹个，《黄雀》吧。”
　　呜咽的乐声响起，自这萧条黄沙地，缓缓蔓延开去。


第52章 定情物
　　那日琼芥见过了华清渡，只觉得一颗心终于落入了腹中，精神一松，身体就跟着松快，还在马上，就倒在华清渡怀里睡着了。
　　他一连睡了三日，感觉神清气爽，一睁开眼，就看到一截白玉般细腻的腰，毫不遮掩地被摆在他眼前。琼芥脸一红，点了点他的腰侧，轻声道：“干什么呢？青天白日的。”
　　华清渡转过来，“你醒了？”
　　屋里炭火烤得足，琼芥又一连在榻上睡了几日，脸颊暖得红红的，只从小被里钻出个脑袋，难得显得有些乖。华清渡伸手，替他理了一理头发：“不再睡一会儿了？身上难不难受？”
　　琼芥摇头，穿着中衣坐起来，将被子往华清渡身上披，教训道：“这屋里虽然生着火，但还是冷，你的伤还没好，何必这样搔首弄姿。”
　　搔首弄姿？华清渡有些好笑，赤着上身转了过来，用力点了下琼芥的脑袋：“你这坏小孩，一天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我是进来换药，刚脱了衣服你就醒了，这也叫搔首弄姿？”
　　琼芥轻轻笑起来，“我觉得好看就算。”
　　华清渡：“勾引到你了？”
　　琼芥被反客为主，闹了个红脸，低声说：“……一点点。”
　　他声音虽小，还是被华清渡听了个一清二楚，伸手要拧他的脸，琼芥轻巧避开，连声道：“你不是要换药吗？怎么不叫人进来？”
　　“左右我已经好了大半，胳膊也抬得起来，就不劳烦别人了。”
　　华清渡的肩膀是贯穿伤，那蛇母的牙口颇好，右肩从前到后穿了两个大血窟窿。他虽然能自己给身前涂药，但后面到底有些不方便，琼芥立刻坐了起来，道：“你自己涂背？那怎么抹得全面。”
　　华清渡笑：“那我不劳烦别人，能不能劳烦下你？”
　　琼芥早就将那药膏攥进手里：“对我，怎么能说是‘劳烦’呢？”
　　华清渡乖乖躺好，一副任君处置的样子，侧了侧脑袋：“不说劳烦，那说什么？”
　　琼芥：“要说‘照顾’，你笑什么？”
　　华清渡笑：“我还以为你以功臣自居，要托大。以后我若要你做什么，只能捧着手摇着尾巴，说‘谢荆大人的赏赐’。”
　　琼芥笑骂道：“去你的吧。”
　　华清渡：“谢谢大人赏我。”
　　那一层层纱布揭开来，里面的伤口虽然结了痂，但依旧能看得出来有多深。琼芥看着心疼，原本满心愧意，不想华清渡一口胡话，全给他搅合了，不由地轻轻拍了他一巴掌，华清渡“哎呦”了一声，抱怨道：“阿荆，疼！”
　　琼芥不经唬，立刻就紧张了，忙看华清渡疼在哪里，低头却见那人挑着两弯水灵灵的碧眼，笑盈盈地看着他。琼芥知道自己受骗，内心无奈，捂着脸骂了一声娘。
　　早该知道自己的这一位是个什么人物，就算把全天下的二皮脸们拉出来排个队，华清渡若排在第二，就没人敢去争第一。
　　华清渡又道：“这一口挨得倒是值当，让你这么鞍前马后，尽心尽力地对我……”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我晕的那些日子，你竟敢一个人跑到死人谷，想想我就是一肚子气……”
　　这笔帐还没算完呢。
　　琼芥不自在地侧过头：“你有什么好气的，是我自己情愿的……”
　　华清渡蹙眉，“情愿什么？情愿为我去死吗？费荆，不，琼芥，你听好了，我这辈子都不要你心甘情愿为我去死，死多容易，眼一闭了事，我求得更多，我要你心甘情愿为我活着，懂吗？”
　　琼芥一时语塞。
　　华清渡又道：“你回来的那天，我是看你困，心软了才没收拾你。真当我不舍得教训你了？我今天就和你立个规矩，他日若再有这样的状况，不许寻死觅活。我若不在了，还有秋儿，再不济还有飘飘，你真当自己差事了了一身轻松？没完呢，真到那个时候，你得把他们给我拉扯大了，全都成家立业子孙满堂。你必须要活到七老八十，再下去见我。”
　　他说得诚恳，琼芥不禁眼热，嘴里却嘀咕：“你说过，你最讨厌别人托孤。”
　　“那是别人，你是你！你和别人不一样，要是没什么东西坠着你，你就像个风筝一样要上天，简直不可理喻，”华清渡突然从枕头底下拿出个什么，像个烫手山芋一样往琼芥手里一塞，“给你！”
　　看华清渡那架势，好像往他手掌里捂了什么炸药，琼芥吓了一跳，低头才发现那是个手工磨的木匣子。
　　他将匣子盖儿翻开，却见里面是根黑檀木的簪子，簪子雕成一双鸟儿的形状，上面嵌着一颗鸽血红和一颗黑曜石，成色上佳，琼芥意外：“给我的？”
　　华清渡别着脸：“给我的侍卫大统领的，你戴着，记得自己还有这层身份，我要是哪天死了……”
　　这是怎么了？收礼的人纳闷，他又不是不承他的情，怎么这一位送个礼物还送得要死要活的？
　　“打住，”琼芥收了那簪子，打断他的话，“你悠着点儿，别整天把那个字放嘴边。”
　　华清渡穿好中衣，看琼芥将自己头发拢了起来，便抬手替他簪上。黑檀木与黑曜石方重典雅，鸽血红一笔点睛，他戴起来极好看。华清渡将那簪子正了正：“这一个……你可得戴好了。”
　　琼芥一笑：“放心吧，你给我的东西，我哪样不是好好收着。你之前给我做的泥娃娃草戒指，哈哈，还有打狗棍，都留着呢，不放心的话，我打一个香案，把它们供起来。”
　　华清渡也笑起来，点一点眼前人的下巴，在他嘴唇上咬了一下：“谁与你说笑，我说正事呢。”
　　“你说正事像说笑，说笑的时候又一本正经，我又不是包公会断案，哪里分得出来。”琼芥埋怨。
　　两个人又打骂了一阵儿，华清渡笑：“总之你记得，簪子要戴好了，这个不一样……”
　　瀚沙已是深冬，气候干冷，所有人都进窝儿缩了起来。格尔箸失了毒窟，又没找到原因，着实沉寂了一阵子，此刻又铆足了劲儿，开始准备蛮蛮年尾的婚事了。
　　华清渡听见消息，不由得笑了一声：“他倒是心宽，要是换了旁人，十几年的老底子被人一炮崩了，说不定当场就得撅过去。他的亲军查了半月，不过得了个阴阳四方阵不稳，蛇祖韩巳挣脱自尽的结果，实在是天灾人祸，怨不得旁人，呵，你的人做的很不错。”
　　沈矇机敏，早就让暗桩抹去了痕迹。华清渡将狗儿抱到膝上，挠它的肚皮，看着狗儿欢喜地转了个圈儿，听见沈矇答道：“属下一介寒酸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风一吹就要吹趴了的，没什么本事，替少主应付个奸邪畜生，不敢不尽心尽力。”
　　狗儿舒服了，一个劲儿扭动，华清渡拍了下狗屁股，让它老实些，笑道：“谁说你是寒酸书生？屈将军不过是随口问候了一句，你不必这么上心吧？”
　　晌午的时候，屈凤鸣的信过来，在结尾一再道：沈军师安好？天寒地冻注意添衣，切勿着凉……絮叨如老妈子，说得沈矇脸都绿了。华清渡看了他一眼，“这么多年了，怎么还闹这么僵？”
　　沈矇叹了口气，“这么多年又怎么样，疙瘩卡在心里，轻易出不去。哎，且行且珍惜吧……”
　　华清渡看着门外，心里感叹到底是陈年旧事了，一时无话。还是沈矇又开了口：“先前阿荆说过的死人谷谷内的情况，我已经派人问过措达拉，他派人又去探了一次，传了那谷心泉眼的图来。”
　　华清渡展开看那手绘图：“有这么大？”
　　沈矇道：“供养上万人吃水不成问题，而且这湖的周围，还有几处温泉，大片林木，若是好好利用……”他说了很多。
　　华清渡不解：“这样的风水宝地，为何顶着死人谷的名号这么些年？你刚刚问阿荆，阿荆是怎么说的？”
　　沈矇道：“阿荆离开死人谷的时候还太小，不懂其中各个部族的恩怨纷争，只隐隐记得一些细节。据他所讲，臣下推断：死人谷曾经经历过一场大旱，部族们因为争水斗争了近十年，彼此之间恩怨纷繁。”
　　他提了笔，在草纸上图画，“其中最厉害的，是中部的恰族和东侧的涼氏这几支。旱灾之后，依然械斗不断，争夺谷心的宝地。就算后来水多了起来，这种争地争水的传统还是存在。”
　　华清渡点了点头：“所以就算大湖已经能够供养万人，他们还是要打。不是穷山恶水出刁民，而是天灾把人给养刁了，就算之后天灾没了，人还是变得匪气好斗。其实归根结底，不过一个分水的事。”
　　沈矇点头：“是。”
　　华清渡侧头思忱了片刻，道：“史有云，古有陈平分肉食，甚均。我以为沈军师之能不亚于陈平，您以为如何？”
　　他这一句话说得平淡，沈矇却明白他是主意已定，不由得两眼含泪，重重叩首：“臣下以为，死人谷乃是天时地利死而复生之地。请少主放心，臣等必宵衣旰食，呕心沥血，绝不辱命！”


第53章 夜奔
　　瀚海王宫里的大红烛火铺天盖地，连地砖上都蒙了喜绸。蛮蛮斟满了手里的酒，奉到格尔箸面前，柔声道：“父王，再喝一杯吧。”
　　“怎得今天敬我喝这么多酒？”格尔箸眼睛迷离，已然半醉，但是还是依着她的话将此杯饮尽。
　　蛮蛮已将嫁衣穿上，火红的裙摆上用最金贵的金线精细地织了凤纹。她素着脸，头发也未曾梳起，神色柔顺。蛮蛮垂首，仿佛善感欲泣：“女儿此去路途遥遥，再不能在父王身边孝顺，心里难受。父王多吃几盅女儿敬的酒，就当是女儿留在这里，陪着您了。”
　　她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女儿，格尔箸默默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伤感道：“蛮蛮，你可怨为父？看你这些天瘦的。抬起头来，让父王看看。”
　　蛮蛮翠绿的眸子浮着一层忧郁的水汽，但这副伤心并未触及眼底，烛火摇曳间，格尔箸竟错过了那一闪而过的叛逆，道：“你很像你的母亲。”
　　可不是像吗？一样的脸，一样浸在冰窖里的心，一样身不由己的命！
　　蛮蛮道：“蛮蛮不怨父王，这些天，我都想明白了，父王对我的教导，句句是好的，句句是对的。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父王处处替我想到了，我哪里还能不懂事？”
　　格尔箸抬眸道：“你真的想明白了？”
　　蛮蛮点了点头：“自然明白。嫁给外族人颠沛流离地过一辈子，哪有为一国之母体面尊贵？正宫凤位，这可是全天下女人最好的去处。”
　　她一直跟在格尔箸身边，对他的心思早就是心里如明镜，只是从来未曾点破。蛮蛮突然上前了一步，低声道：“父王，我瀚沙一脉乃是高祖之后，正儿八经的正宫嫡出。那些个樊都人夸耀自己是皇室血脉，凤子龙孙，可谁又不是个天潢贵胄？凭什么他们可以受万民朝拜，而咱们就要在这荒芜之地搓磨？难道咱们身上流的血，比他们的血低贱吗？”
　　她平日都是轻言细语，不想这一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每一句都戳中了格尔箸的心窝子。格尔箸颇为意外，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自己这女儿：“你真是这么想的？”
　　蛮蛮微微一笑，恭顺道：“女儿身体里流着父王的血，自然是父王如何想，女儿就会如何想。蛮蛮一介女流，定不如父王能谋善断，此去樊都，必然尽心尽力，做好父王的马前卒、手中刀。”
　　她说罢，与格尔箸碰了杯。格尔箸大笑三声：“你果然是我的种。”
　　殿内觥筹交错，明明是亲父女，但谁知这言语之间，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蛮蛮看着慢慢醉去的格尔箸，心想，他们之间那一点点微薄的孺慕之情，或许就是在他这一天一天的阴谋算计里，被消耗殆尽的。
　　终于，格尔箸睡在了桌子上。
　　“父王？”蛮蛮推了他一把，见他醉得一塌糊涂，悄悄松了口气，自他腰间取下一物。
　　她顾不上换衣服，穿着鲜红的嫁衣散着发，便出门上马，在沉沉的夜色里，举着火把往河边去。
　　瀚沙河旁，一个青松般的人已经等在了那里。
　　她顾不上喘气，将手上的令牌一下子塞在了琼芥手里：“这是我父王的亲令，见此令者，如瀚沙王亲临。你们拿着这块令牌，在半个时辰后出关，那时候轮值，防务最松，你们要抓住机会，尽快出去……”
　　“多保重！”
　　她说罢，拍马欲回，却被琼芥一把扯住了缰绳：“蛮蛮。”
　　她回首时与他四目相对，几乎要溺毙在那片深邃的星海里。琼芥沉声说道：“你若不想嫁给他，现在就跟我们走。”
　　蛮蛮一瞬间听到了自己心底的风声。
　　但她还是道：“不了，我不走。你们跑了，我父王不过是恼怒几天，发几次火。若我和你们一起走了，他没法与樊都那边交代，就算是天南地北，他也要把我们抓回来。”
　　琼芥的手依然抓着她的马缰，劝道：“可那樊都，哪里是什么好玩的去处？那是吃人的地方。你这会子若不走，就再没有机会了。一入宫门便如笼中之雀，再也逃不掉。”
　　蛮蛮的脸在火光之下，眉是眉眼是眼，竟透出一种泠泠的超离，她很浅地笑了一下，说：“什么样的人，担什么样的命，我的命就是如此。他既然敢把我放在樊都，那不管里面是龙潭还是虎穴，我都要闯一闯。食人炼狱又如何？把我放进去，还不一定是谁吃谁那！”
　　她又道：“若是混得好了，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混得不好……你们若是得空，要种格桑花，就在花下给我立一个衣冠冢吧。”
　　琼芥禁不住唤道：“你……”
　　蛮蛮笑了一下，眼角不自觉露出了些小女儿情态，柔声道：“还是谢谢你，肯叫我一声‘蛮蛮’。”
　　说罢，不待琼芥反应，她就高高扬起手，一马鞭抽在了他的马上，叫道：“快走！”
　　去吧，快走吧，我怕你再多停一秒，我就会忍不住跟你走。
　　马儿嘶鸣一声，扬蹄远去，琼芥转头回望，只在记忆里，留下了一道越来越小的红影。
　　他不再回头，抓着那块令牌策马奔过沙丘，来到山脚之下。五处禁锢地的兵马已经相继突围，黑压压地立在那里。
　　琼芥伸手将令牌交给了华清渡，华清渡意外地看了一眼琼芥身后：“她不跟我们走？”
　　琼芥摇头：“她胆子很大，要去樊都闯一闯。”
　　华清渡的表情在阴影里，有些看不分明，轻声道：“她……算了。”
　　曾听草原上的人说过，星象所示，瀚沙方位紫气冲天，王气大胜。如今看来，这瀚沙一脉或许……确有帝王之相，只是没落在格尔箸头上。
　　他侧过头去，吩咐屈凤鸣：“准备出关。”
　　一行人马疾行至关口，持瀚沙王亲令要求打开城门，守军不敢抗令，连忙开关。不料在城门洞开的一瞬，千万人马从四面八方，一下子全部冲了进来。
　　守军统领被房屋的喧闹声惊醒，火速提剑出来，捉住一个士兵，厉声喝道：“出什么事了？！”
　　“统领，兵！到处都是兵！……啊！”那士兵的话音未落，便被流矢一箭穿胸。
　　疾行的黑影如雷如电地冲溃了守城军的阵线。
　　风息军在瀚沙这些日子，比哑巴还安静，比睡熟的猫儿还乖，几乎被守军们遗忘，不像今夜突然发难。
　　其疾如风，侵略如火，像是忽然苏醒了一般。
　　动如雷震。
　　不过一时半刻，几千人马便离了关，华清渡还未松下一口气，突然感觉身前大亮。
　　格尔箸带着人追了出来，正立在关口。
　　他轻蔑地喝了一声：“华城主，这就想走，也不和主人家打声招呼吗？”他侧了侧身，给华清渡等看自己旁边的人。
　　蛮蛮全身僵硬，双手双脚全被捆在马上，被塞住了嘴，“唔唔”地挣扎着，不知道想要说些什么。
　　格尔箸咧嘴一笑，道：“我自己的女儿，悉心在膝下养了这么多年，不想养得吃里扒外，胳膊肘儿向外人拐。我有心要教她学乖，但教训总是给的不够，今日就用你们的命，给她上一课吧。”
　　蛮蛮拼命摇头，流下两行清泪。
　　格尔箸直指华清渡，厉声道：“萧成，把他给我拿下！”


第54章 师父
　　化雨剑自诩是一代强者，能做到“万军丛中直取敌方上将首级”，手上寒光一闪，便直冲着华清渡的马而去。
　　不料还未到近处，便被一位持刀的青年拦住，暗红的重刃对上银色长剑，登时溅开一片火花，不过霎那之间二人已经交手了十多个回合。
　　化雨剑萧成出了一头冷汗，他成名数载，竟不知这世间还有这样的人物，琼芥胳膊一翻，仿佛用尽全力般，往萧成身侧一砍，萧成慌忙去接，当剑与刀刃碰上的时候，却突然发觉这一刀轻飘飘的。
　　不好！
　　这不过是个虚招，但萧成发现的时候，却是为时已晚。铁刃猛得钻了他身前的破绽，长刀直入，竟一下子将他的右手砍了下来！
　　胜负不过转瞬之间。琼芥冷淡地看了倒在地上痛叫的萧成一眼，轻功一起，一瞬间就到了格尔箸面前，冷冷道：“瀚沙王好天真，觉得这种货色就能取我主性命吗？”
　　格尔箸眯着眼睛看着他手中的刀，咬牙切齿道：“替蛇祖毁了蛇母洞的……果然是你。”
　　他吃了蛇祖那颗神丹，一击废了化雨剑倒也不奇怪。格尔箸眉心一动，抬手便迎了上来。
　　他伸手向萧成方向一抓，化雨剑应声入掌，剑光如电雨一般，晃得人眼花缭乱。琼芥只知道他内功深厚，没想到他还是个使剑的高手，一时之下有些狼狈，格尔箸身体一旋，长剑向他左臂处一刺，便留下了一条不浅的血痕。
　　不远处的华清渡瞬间像被头大狼啃了一般疼。
　　自从知道，当年是格尔箸害死了他母亲，又害他父亲中毒，华清渡就恨不得啖吃其肉，仇恨一直在蔓延，但报仇不应该是现在。
　　“阿荆，回来！”他喝道。
　　琼芥回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瞬，却又提刀与格尔箸缠斗在了一起。他身上负伤，坚持了几十个回合，不禁落了下乘，被逼得节节败退。
　　格尔箸的长剑直朝着他的胸口而来。
　　化雨剑在距他胸口半壁的位置被生生打开，空气中突然出现了一股如雨后竹林般的清新气味。
　　一个头戴斗笠的人不知何处出现在了他身前，琼芥惊喜道：“老爹！”
　　来人背上背着一捆竹子，衣服破破烂烂的，好似刚从乞丐窝里钻出来，脚底下也是同样狼狈，一只脚穿着鞋脚面上破了个大洞，能看出没穿袜子，另一只穿了袜子，但鞋子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费竹向他打了个响舌，“乖儿。”
　　对面的格尔箸一下子僵住，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淋到了脚，每一寸皮肤骨骼都冻硬了，嘴巴微颤：“你，你……”
　　费竹看了他一眼皱了下眉，转头对琼芥道：“你现在还杀不了他。听你主的话，先退下吧。”
　　格尔箸像被什么东西夺舍了一般，碧绿的眼睛里一瞬间氤氲起水汽，颤声道：“你真的是……”
　　费竹冷笑了一声：“格尔箸，这么多年，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还学会了欺负小孩子。”
　　“还有你，”他又瞥向地上痛得快昏死过去的萧成，厌恶得像在看一只跳上脚背的癞蛤蟆，狠啐了一口：“真是恶心！”
　　格尔箸不由自主地走近他，“你真的是……季如归？”
　　费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好像很不耐烦，双手突然紧紧一握，一瞬间，他身上的那件破衣服、布满老年斑和褶皱的皮肤、粗糙枯槁的脸，都“砰”得一声爆裂开来，露出下面的人。
　　黑发如瀑，白衣如雪，费竹顷刻之间便改头换面，只剩下两只脚依然赤裸着，但即便是那双脚，也变得如玉般温润细腻。
　　这是个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如谪仙一般的人物。
　　他冷漠地看了格尔箸一眼。
　　格尔箸的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你可知道我找了你二十年？！”
　　费竹冷笑道：“我为何要知道一只狗找了我二十年？”
　　格尔箸满眼通红，几乎难以自持：“每次一得到你的消息，我就立刻赶过去，每一次你都已经走了，你……为何不能等等我？”
　　费竹蹙眉，不耐烦道：“我好好一个人，为何要等一条狗？”
　　格尔箸咬牙切齿：“好！如果我在你眼里就是一条狗，那你今天又为何要来见我？”
　　费竹冷哼一声：“因为你这条狗咬到我儿子了！”
　　下一秒，一支翠竹便直劈而下。格尔箸也没有乖乖站着挨打的道理，拉开长剑，与费竹对抗了起来。那竹子竟然坚硬如铁，即便直直接上刀刃，也没有留下丝毫的裂痕。
　　格尔箸撑着一双猩红的眼，神情近似疯癫：“如归，你还记得吗？二十年前那一战，你亲手折了我的剑。”
　　费竹右臂向旁侧一扬，挑偏他的剑尖，冷声道：“可是二十年之后，我已不再用刀，但你依然用剑！”
　　格尔箸剑尖一转，脱离他的禁锢：“我当年，不曾折断你的刀。”
　　费竹一击用了十成的功力：“可我的刀还是断了！”
　　他们似乎在说一种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暗语，旁人是一头雾水。华清渡对琼芥道：“这就是你师父？”
　　琼芥心焦地看着阵前你死我活的两人：“我也是第一次见。”
　　刚才费竹“蛇蜕皮”一般的绝技着实把他吓了个不轻，好久缓过神，疑惑地嘀咕道：“他们俩究竟是怎么认识的？到底是什么关系……”
　　“简单，”华清渡道，“因为格尔箸就是竹林双侠中的‘云竹剑’。”
　　琼芥吃惊：“他是云竹剑？但云竹剑不是个劫富济贫的大侠吗？”
　　华清渡道：“呵，凡事不能只看表面。”
　　两人一连打了一百回合，均是大汗淋漓，但依然分不出胜负，格尔箸定定地看着费竹，道：“如归，你还是这么……”
　　“曲景竹！”费竹大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格尔箸看着近在迟尺的竹杆：“曲景竹……多久没有人叫我过这个名字了？只有你还记得。你果然是念着我的……季如归，你杀不死我的，你不舍得杀我。”
　　费竹的攻势转厉：“那可未必！”
　　身后传来兵刃声，瀚沙军与风息军已经短兵相接，费竹的竹杆直直抵住格尔箸的喉咙：“叫你的人停下！”
　　格尔箸面不改色，好像并不怕，仍在自说自话：“当年是我错了，我悔改，你回来吧。”
　　费竹用力顶着他的咽喉：“叫你的人放他们走！格尔箸，你若是对我有半分愧疚，就放他们走！”
　　格尔箸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那你留下！”
　　费竹道：“放他们走！”
　　格尔箸大声道：“只要你留下！”
　　费竹面部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颇为古怪的表情，突然平静下来，缓缓道：“我可以留下……”
　　格尔箸睁大了眼睛，他没有料到季如归会真的答应他，这五个字……自己等了二十年的五个字，居然就这样从他的嘴里吐了出来。
　　居然，就像说了一句“我饿了”一般轻易。
　　他也算是见过了大风大浪，一下子竟然喜得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只得一连声地吩咐他的手下：“让他们走，放他们走……”
　　发了疯一样，只是不知道有几分真几分假？
　　其实也不亏，格尔箸暗想，失了毒窟，他的势力本就大打折扣，好在手里还有那一样东西，只是用那东西耗时久，需要韬光养晦。单打独斗上，一个季如归他已经招架不住，更何况又添了一个吃了蛇丸的小子？放了他们，也是有利。
　　可惜有些人就是这样，聪明反被聪明误，机会这种东西，错失了一次，又错失了第二次，只能风水轮流转到别人家了……
　　号令的号角声传来，瀚沙士兵迷惑地放下武器，让出一条路，放风息的军民们出去。
　　“老爹？”琼芥担心地疾呼了一声。
　　费竹回头，朝他安慰似得一笑，道：“崽子，你领着你的小媳妇儿先出去，老爹我和瀚沙王，还有账要算呢！”


第55章 我和你一起
　　费竹说得语气肯定，不容置疑，琼芥只得打马离去。走的时候，脑袋还被他老爹的那句“你的小媳妇儿”打得有些发懵，不禁暗暗想，老爹究竟是什么时候来他身边的，对他的事情，又知道了多少？
　　凡事都不能只看表面。“云竹剑”可以是个恶事做尽的奸邪之辈，那“振林刀”又真的只是个醉心山水间的自在游侠吗？或者这背后还有什么别的秘密……
　　琼芥不知道。
　　似乎每一个人，每一个活在这纷乱尘世之间的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埋在心里，戴在脸上，久而久之，它长进了血肉里，变成一张皮，连自己都不知道它究竟是真是假了。
　　人在马上一跑就是一日，下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是酸的，屁股要裂成八瓣，终于到了措达拉他们的据点。两边一会师，相互一见，自然是泣涕涟涟，长吁短叹地热闹起来，又有老小安顿，一直折腾到半夜。
　　好容易等大部队睡下，琼芥挑着一盏小灯，揭开华清渡肩膀上的药布，白布被鲜血打湿，黏在肉上，废了很大功夫才分离开，琼芥对着上面的血渍皱眉：“今天骑马骑得久了，你伤口又裂了。”他抹了药上去，轻声问他：“疼不疼？”
　　华清渡眨眨眼睛，“好疼。”随即打了个滚儿，嬉笑道：“哎呀，疼得受不了了，快给我吹吹。
　　“呵，又装，”琼芥看了他一眼，“你疼的受不了的时候，哪里是这副样子，你每一次疼的时候，嘴唇都抖得说不出话。”
　　他取了一颗丸药，送给华清渡服下，又叹了口气：“沈军师总要我们瞒着你的伤，怕有人借着这时候趁虚而入，这道理我也懂，但明天又要骑马，又该严重了。”
　　两个人独处一室，穿着中衣细声耳语，愈发亲密。华清渡道：“那又能怎么办，总是要骑马的，又不是在地上躺着就能躺到死人谷里去。”
　　琼芥用新布缠好了他的伤口：“有什么难的，咱俩同乘一匹，我来拉缰。”
　　华清渡摸了摸他的胳膊，摇头，“还说我呢，你这胳膊还缠着，也是个伤号。”
　　琼芥摆弄他肩上的药布，冰凉的千机擦得华清渡往里缩，琼芥不由得笑了：“那值什么，我老爹今日都亲口盖过章了，说你是我小媳妇儿，我不得宠着你？”
　　华清渡得寸进尺，立即勾住他的腰带，手摸进他衣服里，轻笑说：“那你现在就宠我一个……”
　　两位都不是什么扭捏的，不多时四根长腿就缠在了一起，倒在榻上解衣襟喘气，突然“轰”得一声，房门大响，琼芥登时从华清渡身上爬起来：“谁？！”
　　门外立刻噤了声，琼芥将衣服一系，赤着脚大刀阔斧地踏出来，只看到一群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谁呀？”华清渡自床帐里探出半张脸，懒洋洋地说。
　　琼芥没好气地关了门，回到榻上，亲了亲华清渡的嘴唇，抚慰道：“秋儿带着几个半大娃娃，找了个球，一直玩到现在。你要嫌他们吵，我现在出去，提着他们去睡觉。”
　　华清渡是嫌弃几个崽子，但也舍不得琼芥现在出去，纤长的手指一下子挑开了他的衣带：“你别出去，让他们玩吧。”
　　琼芥一下子躺进了他怀里，用脸颊蹭他的头发，轻声道：“你今日倒是宽宏大量。”
　　也不知道这句话指的是什么，是说他对崽子们宽和，还是说他没有训斥他在阵前不听命令？华清渡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人就躺在他身边，身体是热的，呼吸是温的，小暖炉一样。
　　他心里安定踏实。
　　“我一直都是个和善人。”
　　琼芥：“去你的吧。”
　　华清渡大笑。
　　空气沉寂了一会儿，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紧紧交缠在一起，不多时候，门外的小崽子们也累了，迈着细碎的屋子睡觉去，四周变得安静，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些天我总想，我们这一路，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到底是为了什么，想了这些日子，总算想出了一点答案。”华清渡突然说。
　　琼芥愣了一愣，沉声道：“为了什么？”
　　“我想要建一间很大的房屋，与苍天一般高，和大地一样广。它的屋檐比世界上最坚硬的石头都要坚固，保护我们之后的每个孩子，都平安地长大。他们的手上不必握刀枪，可以握笔，握糖人，握什么都成……他们的双腿不必骑战马，可以骑墙头，可以跳舞，做什么都好。届时胸无大志不再是什么贬义的词藻，贪生怕死不再不可饶恕，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从生到老。每天回了家，都有父母亲人等他。”
　　华清渡说：“我希望秋儿他们可以这样长大。”
　　琼芥从没有像现在一样，只是听人说了几句话，就难受得几乎滚下泪来，心脏在心口汹涌滚烫地跳动。
　　他一面心怀憧憬，一边却又忍不住叩心自问，真的有这么一天吗？
　　从古至今，会有这么一天吗？
　　风息铁骑的儿女能跳下马吗？死人谷的孩子能放下刀吗？一个族群真的可以不再凭借凶煞扬名立万，就可以立足于天下吗？
　　没人做成过，所以没人能解答。
　　华清渡叹了口气：“这条路可能太长、太陡，需要很多人为之死，甚至还有无辜之人……用白骨填平深沟，需要阴谋诡计做幡旗引路，可就算是这样……”
　　就算这样也不一定可以做成。
　　不怕路漫漫其修远兮，就怕前方无路，哪怕筚路蓝缕，也是穷尽此生不可到达。
　　说到这里，华清渡也感觉自己有些痴人说梦了，他等了很久，没听到应答，于是自嘲地笑了一笑，想要说句“开玩笑”，就把自己这些个发狂呓语盖过去，但没等开口，他的手就突然被攥住，金属和血肉将他紧紧包裹，琼芥贴在他耳边，低声说：“我永远陪着你，我和你一起。”
　　路途漫漫我做扶你的手；高山险阻我做你攀登的拄杖；若有猛兽拦路，我便做为你披荆斩棘的刀剑。
　　空气中是久久的沉静，只有交叠的双手越握越紧，华清渡突然长叹了一声，喃喃道：“阿荆，你这样，我会……”
　　滚烫的呼吸落在耳畔，琼芥不由得慌张，“你会怎么样？”
　　会……真不知道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华清渡抬眸一笑：“我会越来越喜欢你。喜欢的太多了，这辈子装不下，要溢到下辈子去，再溢到下下辈子，等到百生百世都装满了，月老就会拿一个大锁，把我们俩个的红线锁得死死的。然后告诉他座下的童子‘这个叫姓琼的凡人只能许给华清渡，再不许许给别人了’。”
　　琼芥被他说得脸红，支吾道：“你……”
　　华清渡将手伸进他的里衣，目光灼灼：“守着你一辈子不够，想要你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每一辈子。”
　　或许是他太热切，让自己也跟着灼烧了起来，琼芥低头，狠狠地吻住他。
　　一室旖旎。
　　一番动作，两人不自觉有些擦枪走火，华清渡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进了他的亵裤里，慢慢俯下身，蛊惑般道：“知道两情相悦的人，要一起干些什么吗？”
　　琼芥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被华清渡的点火点得僵直了身子，像条被绑在砧板上鱼，只顾得上大叫一声：“诶，你！”
　　他脑子里像填了上百石火药，一下子全都炸了开来，被虔诚地包裹进瑶池阆苑，顿时周匝的一切都变作了虚无，意念神海之中，只剩下那双挑起的、如昆仑玉般的媚眼。
　　……
　　舟车劳顿外加荒唐了一个晚上，琼芥难得没有起得来床做晨课，睡到天色大亮才慢慢挣开了眼，先抱着腻歪了一会儿，又撑起一只胳膊看躺在自己旁边的人。
　　怎么看怎么好看，怎么看怎么看不够，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有福气。
　　他一高兴，动了动腿，却不由得轻轻“嘶”了一声，暗想道，就是有点太热情了，不知道节制……昨天夜里差点把自己那处亲得脱了一层皮。
　　过了片刻，华清渡也醒了，正对上他的目光，嘟囔了一句：“想什么呢……”
　　琼芥：“想你是不是患了狗瘟。”
　　华清渡“哼”了一声，声音沙沙地反击，道：“你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一出声，琼芥吓了一跳，华清渡这声音碎得和嘴里灌了十斤沙子的大公鸡一样，哑得不成样子，他再仔细一看，昨夜的事太过突然，他激动也是难免，可怜的华娇花被他折腾的着实不轻。
　　琼芥心疼得不得了，又是给吹又是抹药。华清渡给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不用人赶就能上架，见状立刻演上了，眼泪汪汪地哄骗他给好几张空头的契约画了押。
　　至于该如何兑现，那都是后话了。
　　反正华少主因为“偶感风寒”，一连哑了好几日，再也不能“吐象牙”了，则蓝和沈矇大喜，都表示：十分清净。
　　而三日之后，几千风息军，终于到达了死人谷的谷口。


第56章 情深不寿
　　野心家对待他人的方式很简单：一只手。上翻是手掌，是“给”，是温言好语，笑着看着对面人予取予求，但心里将每一笔都上了帐。等到一日，记账记得到了时候，这只手便向下一动，再握，变成个要人命的拳头。
　　华清渡最近频繁地与别人玩“手心手背”，不管是向内还是向外。于是，外面一群死人谷住民，被糖豆哄被拳头揍收拾得服服帖帖；屋里的那位被他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的狗屁个性，整得也是服服帖帖。
　　华清渡和沈矇他们一直在忙着，什么分水治水、筹备农事，琼芥一概不懂，索性跟着屈凤鸣将军，一头扎进了军队里，练新征来的新兵蛋子。
　　而现在他面前的这几个，全是沈矇从周围部族弄来的油子。
　　这些人都是死人谷里出来的彪悍土匪，应召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混饭，抱着兵器往地上一瘫，不像是来当兵的，倒像是上窑子里找姐儿伺候的大爷。
　　屈凤鸣拉着琼芥的袖子，低声骂道：“这几个从前都是沙匪头子，整天教唆新兵们不听指挥，搅屎棍中的搅屎棍，老鼠屎里的老鼠屎。主上又不许杀，又不让放出去，哎，这到底该如何是好！”
　　琼芥笑了一笑，应承下来：“带他们到护卫那里吧，我管。”
　　于是昂首挺胸、口里叼着草的沙匪们大摇大摆地进到了护卫处，护卫们微笑着看着他们，由衷地摇了摇手里的白布。
　　半个时辰后，演武场响起了惨绝人寰的痛叫声。
　　琼芥刚走出去，护卫们就溜着墙壁闪了进来，往屋里一看，沙匪们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微张的嘴巴里甚至有半透明的魂魄缓缓飘出。
　　护卫蹲下，轻轻拍了拍沙匪的脸：“醒醒，喂？”
　　一个沙匪迷茫地睁开眼，虚弱地道：“这是哪啊？”阴曹地府吗？
　　“你们是谁啊？”牛鬼蛇神吗？
　　方才那个小统领进来的时候，他还真没觉得怎么样，心想不就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白脸吗？老子一拳能揍他十个，不想他一出手……
　　他还没能近那小统领的身，就感觉被一股强大的内力冲进了肚子，那暗劲儿横冲直撞，像条大泥鳅在他五脏六腑剧烈地扭动，差点没疼得他死过去，弄得他直叫老子娘！
　　“咳咳咳……什么阴招……”沙匪只觉得自己身上无一处不痛，偏偏半分伤口都没有，就连回自己部族挑拨离间，都没有证据。
　　护卫们脸色沉了下来：“阴招？我们费大人连毕流芳都杀得，对付你还用使阴招？”
　　沙匪吃惊：“你们说，毕流芳是他杀的……”
　　护卫们对视一眼，添油加醋道：“那是啊，我和你讲，费大人一刀就砍了壁虎的脑袋……你再胡闹小心大人生吃了你的心肝……”
　　华清渡既然要镇压那些蠢蠢欲动的部族，就需得有人扮红脸，有人扮白脸。一旁屋内白白净净的“吃人魔”自然是不知道自己被编排成了个什么样子，此刻正脱了外褂，在换衣裳。
　　里衣落下，雪白的皮肤上像红梅一样点了星点吻痕，从胸膛开始，一直延伸下去松垮的腰带下，胯骨位置还隐约露出了半个牙印子。
　　从衣服里探出弯弯一角……像小月牙。
　　琼芥匆匆看了一眼，不自觉面热耳红，脑内慢慢映出昨晚床幔之中的情景……
　　那人一头乌黑的长发落了满床，在他手心落下一吻，说“喜欢”。
　　琼芥感觉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弯下腰，穿好靴子，伴随着“咔哒”的六声金属声。死人谷风沙极大，骑马一时辰沙子就要灌满一鞋子，因而其中住民，都会在膝盖、小腿、脚踝几处，扣上收拢加固的机关扣。
　　他如此衣着，自然是要出门了。
　　他要去哪里？
　　天苍苍，地皇皇，足下千里路，终要返故乡。
　　七年时间物是人非。
　　村落、牛羊、永远不停歇的铁匠铺、穿着短打腰间佩刀的男人女人……他们全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留有烧焦痕迹的土地，与倒坍的石屋。
　　他心里想着费竹的话，循着土路，最后找了一座鼓起来的人为山包，“琼家庄”的界石，被当作墓碑立在土山之前。
　　琼芥靠着界石，闭上眼，一坐就是一个时辰。他是一个奇怪的孤魂，此刻正在墓碑上吸取活气。
　　没人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等到夕阳西下的时候，他隐隐听到身边有倒酒的声音，睁开眼睛，一只装满了的酒碗已经被送到了他的面前，递酒的人劝道：“来。”
　　琼芥满饮此碗，酒水又凉又烈，直冲喉咙，其中一些顺着他的嘴角滴落了下来，被抬手擦掉。
　　“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要么终生不入死人谷，彻底忘了过去。只要再踏进了这里，就一定要回家看一看。”
　　琼芥点了点头：“记得。”
　　“但你第一次回死人谷的时候，没有来。为什么？”
　　琼芥说：“因为没有勇气。”
　　“现在有了？”
　　“现在有了。”他笑了
　　那人也笑了，“也是，那颗混沌神丹困不住你，现在糊涂劲儿过了。荆儿啊……你长大了。”
　　孩子年纪小，不懂世上事的时候，做父母的总怕他们受到伤害，有些保护甚至是过度的。
　　但等他们长大，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的时候，会自己挣破这些束缚。
　　就像雏鸟出巢。
　　琼芥侧了侧头，“老爹……呵，衣服不错。”
　　费竹穿回了他从前的那张皮，胡子拉碴地坐在那里，身上的衣服不仅破了洞，还皱皱巴巴，倒像是“束湿成棍”之后又展开了来，里里外外透着一股难闻的怪味儿。
　　费竹“哈哈”一下，提着衣领闻了自己一把：“刚从死人身上扒的。”
　　那可真是不错。
　　两个人一时无话，只一杯一杯地喝着酒。
　　“谢谢。”琼芥突然说。
　　太多要感谢的事了……将他的家人下葬要谢，养他长大要谢，与格尔箸做交易放他们出关也要谢。
　　费竹摆手道：“不谢不谢，谁叫你是我儿子呢。”他捏住琼芥的脸颊，像揉面团一样胡扭，大笑了好几声，“哈哈，不愧是你爹的崽儿，长得有模有样的哈！”
　　琼芥被他扯得脸疼，转着脑袋闪躲，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最后这脸上不算丰满的两团肉还是被费竹牢牢得抓在了手里。再解脱的时候，脸上已经又是红手印儿又是灰，琼芥郁闷地揉着自己的脸，问他：“你怎么从格尔箸那里出来的？”
　　费竹笑道：“这天底下的地方，只要是你爹想进的，就没有进不来的，只要是你爹想出的，就没有出不去的。”
　　琼芥说：“我以为格尔箸看你看得很紧，毕竟……”
　　他把之前自己用费竹的消息和格尔箸做交易的事情与他说了一遍。
　　而且在阵前……眼珠子都快黏他身上了，怎么看都不像是不在意的样子。
　　费竹又是大笑不止：“我明白了，你认为他对我有情，可能是有一点点……但你不了解格尔箸，不懂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酒葫芦里还剩了个底巴，他抄了个底儿，又最后倒了两碗酒，然后轻轻眯起眼睛。他的眼珠很漂亮，但是因为枯树皮一样的皮肤，只能叫人想到“矍铄”两个字，虽然仍然透亮、智慧，但是已然垂暮，费竹缓缓道：“他是个很会说爱，很会说想念的人，却也是个最薄情的人。他擅长将一份的温情演成十分，演着演着，连他自己也信了。没有人进过他的心，所以当他稍稍在意谁的时候，他自己就会误认为这就是深情。”
　　费竹满饮此杯：“这世上有人以十分的爱爱着身边的每一个人，也有人用一分的爱爱着唯一一个人，在他自己看来，这一分已是破例，但在旁人眼里……”
　　他冷笑一声：“一文不值。”
　　这些话琼芥从前是不明白的，但这些日子有些感悟，竟能听得出他言语下的惆怅之意。
　　当年一刀一剑，何等驰骋肆意，如今却落得这样一个结果。
　　“真的这么想？”
　　如果费竹真觉得格尔箸一文不值，又为何要像吃饭一般大把大把地吃那断情绝爱的丹药？
　　费竹却再没有说话，琼芥叹了口气：“我只是怕您要站到我对面去。”
　　果然是做不到的吧？仗刃无心。无论如何伤情，凡人心终究是凡人心，怎能就此忘却，再无顾忌？
　　若情爱二字真的药石能医，天下又何来这么多不死不休的怨侣。
　　明明知道他是个垃圾，但就是放不下，就是忘不掉。
　　琼芥默默地转向费竹，用一种欲言又止、欲说还休，还要说不说十分讨打的眼神看着费竹，一直盯到费竹手脚出汗，头皮发麻，还摸自己的脸，怀疑自己的脸皮是不是掉了。
　　“干什么？”他没好气地说。
　　“……”琼芥：“情深不寿。”
　　费竹：“……”
　　费竹：“看见那边的那个山了吗？就是像老王八的那个？”
　　琼芥点头：“看见了。”
　　费竹：“我肯定活得比它久。”
　　琼芥：“……”
　　费竹：“等着给你白发人送黑发人。”
　　琼芥：“……”


第57章 安心
　　琼芥是夜里才回来的，灰头土脸，身上的衣服又破又烂，机关扣也被拽掉了，叫人怀疑他是不是遭了劫。
　　一进门，华清渡就被他这一身又烂又臭的味道熏得差点儿干呕，捏着鼻子，挥着手：“你掉粪坑了？”
　　“刚爬出来，”琼芥见他那样子，还特地往他旁边凑了一凑，“老乞丐在死人身上扒的衣服，你闻闻香不香？”
　　费竹这个老穷鬼，还算计小孩东西，见他身上衣服不错，直接扒了，然后表示自己“大发慈悲”，把自己的臭鱼烂虾服“赠送”给了他。
　　一直到华清渡在逼人的臭气里十分陶醉，直言要让他出门右转，送给西北风去欣赏，琼芥才走，算是勉勉强强报了昨天晚上那一口之仇。
　　他把费竹强给他换上的死人衣服团了个球儿扔了，又放了一大缸水，把自己泡在里面，不由得想起费竹最后的话。
　　“那你以为你那位主君是省油的灯吗？”
　　他回答说：“不管他是不是省油的灯，他的火油都不会洒在我身上，也不花我的钱买灯油。”
　　他躺了一会儿，听见水花响，腿侧有个滑溜溜的东西游了上来，他闭着眼睛躲开，不料那东西不依不饶，不消片刻便卷土重来，还轻轻在他大腿内侧勾了一下。
　　琼芥警告道，“华清渡。”
　　华清渡身上只穿了中衣，站在木桶边上，如入无人之地，袖子已经湿了一截。他听到琼芥在叫他，展颜一笑，一下子跨进了桶里。
　　琼芥一下子从头到尾红成一只虾。
　　木桶本来就不大，华清渡进来了一只腿，琼芥更没地方坐，默默地把脚蜷了起来，嘀咕道：“你又瞎了鼻子，不嫌臭了？”
　　下一秒，他突然一声惊呼，溢出了一地水花，华清渡的手紧紧搂着他的腰，将人面对面抱在了身上。
　　华清渡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就是因为嫌臭，才好心好意地来帮你洗洗。”他能装会装，这种时候却摆出了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不急不缓地巡过琼芥的腰身：“告诉我哪里脏……”
　　琼芥：“我觉得你心里脏。”
　　华清渡：“……”
　　这场荒唐最后以腰上那口牙印的加深结束。华清渡将琼芥抱在怀里，低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像是在一根一根细数他的眼睫毛，琼芥轻声道：“人不大，心事不小。想什么呢？”
　　华清渡一挑眉：“你怎知我不大？”
　　琼芥：“……”
　　华清渡：“不比你小。”
　　琼芥：“……我说年龄。”
　　华清渡一脸狡黠：“我也说年龄，你以为是什么？”
　　他好容易关心他一下，怎料华清渡现场跑偏，车轮子都拐到沟里去了。琼芥一挑眉，作势就要出来，不料刚抬腰，对面又开始说正事了。
　　华清渡像是对他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西京十二州里藏着我祖父的旧部，如今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里面鱼龙混杂的，也不知道整不整得起来；涼氏的首领着实难搞；还有你老爹……”
　　西京十二州乃是当年风息国的要地，国灭之后，其中十城归了戎国，由风息人的老对头卓氏守着，另外两城在宣国手中；而死人谷中的第一大部——涼氏，是块难啃的骨头，之类种种，他脑子里装了太多。
　　华清渡的手在琼芥腰上打圈儿，“今天都和你老爹说了些什么？”
　　琼芥笑了一声：“教我驭妻之道呢，说，凡事要偷偷留一手。不能因为宠媳妇儿，就媳妇儿说什么就是什么，省得哪一日，媳妇儿为了更上一层楼，将我抛到墙后了，我这做相公的，都没地儿去哭。”
　　华清渡又当了“小媳妇儿”，笑得格外灿烂，“那你回他什么？”
　　琼芥道：“我说，我媳妇儿不求这个。”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有些爱权位，有些爱名利，有些是情种，终日吟着些“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类的。华清渡那日将愿望说得很足，很满，但那都是给别人求的，真的归于自己，倒是想得平淡。
　　他就是自己口中那种“胸无大志”的人，只想有吃有喝有乐子耍，老婆孩子热炕头。
　　哦，孩子是不可能有了，而且华震秋那种小兔崽子，是不能指望他热炕头的，有老婆抱就行。
　　华清渡今晚睡得很沉。
　　他怀里抱着一小角被子，靠得很近，几乎要枕到琼芥的枕头上来了，他呼吸平稳，酣睡到无意识。
　　琼芥起来看了一会儿，安下心来，熄了最后一盏小灯。
　　从风息城破的那日开始，华清渡便一直不得安眠。在平宥部的时候还好些，只是梦呓，后来就越来越糟了。
　　先是梦魇，好几次琼芥被他吵醒，看到他满头大汗地叫着什么，醒来后双目无神，要缓好一阵才能把出窍的魂儿叫回来。
　　要么就是一时失眠，一时又昏睡几日不醒。
　　之后干脆夜游症，从自己的屋子，一口气游到别人屋子去。有次则蓝起夜，看见华清渡在自己后院的小水渠边，拿了根棍子，戳癞蛤蟆。
　　她好奇地凑过去看，想问他在干嘛，低头一看差点撅过去——这人的眼皮儿还死死闭着呢！
　　她不敢叫他，怕贸然叫醒使他患上了“离魂之症”，只能看着他游荡出去，临走时还一脚踢破了她的鸡舍。
　　几个人心里担心，瞒着华清渡偷偷给他吃过药。但华清渡嫌那“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药”吃得人精神不济白天犯困，加上它的效果着实有限，于是作罢。
　　后来琼芥就日夜和他同榻，他一犯夜游症，就起床在他屁股后面跟着，这一跟就是两年。
　　期间还留下了不少鬼怪异谈，其中最出名的当属“黑白双煞深夜拔狗毛”。
　　狗大叫。
　　但到了死人谷之后，不知道是心情舒畅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华清渡这毛病竟然好了，每天四个时辰，睡得饱饱的。
　　琼芥在黑暗里看着他的睡颜，柔声自语道：“真好，和只小猪一样……”
　　屋里华清渡睡得香甜，屋外却不甚平静，灯火亮了一整夜。
　　隔日，琼芥没有去侍卫处，而是跟了华清渡一起。毕流芳先前留下了一个偌大的南苑，足够华清渡的人马住的，不仅房舍一应俱全，连校武场和大牢都有。
　　华清渡特损，调侃这叫做“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从连廊进去，每间房屋如今都有了它的用处。沈矇手下的师爷们求了一处做学堂，将半大的崽子们收进去，教他们识文断字与些实用的算数，虽然都很浅显，但总不至于将来养出一批文盲。学堂旁边另有个屋子，女人们凑在一起，纺线织布，做些活计。
　　迎面走来了一行人，是来运木材修缮房屋的，里面有个很卖力的小子，脸都憋红了，琼芥定睛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当初他和措达拉他们捆到树上的李三炮。
　　“你们之前从五毒手里头救下来的那些五仁庄的人，就住在湖对侧。沈矇借了些沙谷种子给他们，又派了“督粮官”，一边教导一边弹压，他们收了粮食，将本儿带着利还给我们，其余的可以留下自用。这样一来二去，两边的吃粮问题都可以解决了。”华清渡道。
　　其实他和沈矇还有一点子计策，是想借派督粮官逐渐打入各部族内里，慢慢解掉这些个族群内里的顽固势力。
　　华清渡重重地握了下琼芥的手，轻声道：“死人谷本就是风息国的疆域，多年之前因为各方交战内忧外困，成了弃子，才叫他们为了一点子饮食内耗内斗，受了这些年的苦楚。故国故土故人，我是不会扔下的，若他们听话……叫他们临近而居，周围的孩子们都过来读书上学，彼此之间交往通信乃至通婚……不消多少年，便可以如同一家了。”
　　多年前风息国覆灭，故土漂流辗转，如今他要将它们一一找回来。
　　如果它们识趣，他愿意好好对它们。当然了，前提是……听话。
　　琼芥由衷地道：“家眷们留在后方，平平安安的，将来主上要向四方开拓，便不会再有后顾之忧了。”
　　琼芥嘴上有数，如今住处不比从前，常有些不相熟的人走动，故而在外头，他对华清渡一直表现得甚是恭敬，不敢造次。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到了一处低矮的小门，华清渡微微一笑：“这会子说不再有后顾之忧，倒是还早。昨个我们睡得沉没听到，你手下的侍卫们倒是捉到了只爬墙的小老鼠，一块儿进去看看吧。”


第58章 “野鸳鸯”
　　抓住的小老鼠来自一直不肯归附的涼氏，嘴又牢又硬，什么都不肯交代，倒是在身上搜出来了一堆武器，还有一包“三息断肠散”。
　　华清渡还好，左右这人没近自己的身，有琼芥守着，也不可能近自己的身，倒是把沈矇吓得不行，口口声声说现在就要叫人带着刀枪棍棒，把那东部的涼氏一锅端了。
　　“沈军师急什么，”这时候几人围在一块正吃早点，华清渡劝道，“别一大清早就打打杀杀的，多不文静啊，快吃点东西宽宽心。”
　　沈矇听说有细作，早晨抓了把头发就匆忙过来了，进门才发现几位大爷都是老神在在，就他一个火急火燎。华清渡一个劲儿让他吃饭，他随手端起桌上的一碗豆腐脑，就往嘴里灌。
　　屈凤鸣举着沾了白色豆渣的勺，犹豫着没说话。
　　下一秒沈矇就满脸涨红，喉咙像烧着了一样，但是为了体面，硬是将嘴里的东西给咽下去了，然后猛灌冷水。
　　华清渡一笑：“急什么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先前一番动作，死人谷各部大多已然归顺，就算偶尔出来跳个脚，伸手弹压一下也能压得下来，如今谷中各众，不服管教的只剩下一个东域涼氏。
　　涼氏是其中规模最大的，足够几千人之数，与其他游猎为生的部族不同，他们是少数的占领良土，自行农耕的部落，故而过得相对富足。
　　涼氏的首领名叫涼石，人如其名，是个石头一样邦邦硬，食古不化的老头，但对自己部众好得没话说，把持涼部多年没出过差错，很有些本事。
　　华清渡与他面对面交过一次锋，老头大声喝道：“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要做我涼部的主！”差点当场啐了华清渡一口吐沫。
　　华清渡一侧身躲了，也不恼，末了还将扇子拉下来，冲老头一笑。
　　其实涼石的考量很有道理，他们涼部已经在这片地皮上称王称霸很多年了，也就五毒来的时候吃了一回小瘪，但是五毒再没脑子，也不至于和地皮蛇土老大直接当面锣对面鼓地干，顶多就是打过一两回，这零星的难受，涼石全当是吃了个苍蝇，虽然恶心，但是也能咽了。
　　好容易五毒被爆冷杀了个干净，又来了个比蝎子蜈蚣这些叫人恼火十倍的“人类”华清渡，这华氏一脉自诩为风息族的正统，一来谷里就摔摔打打，让各部称臣。
　　先前这些交涉，在涼石看来，是这样的：
　　涼石：“我们这些个谷民，世世代代活在死人谷里，凭什么要听你一个外人的指使差遣？”
　　华清渡撸起袖子：“因为我的兵强，我的马壮。”
　　涼石暴跳如雷：“别以为收复了几个小部就可以得意，他们都是没骨气的！我们涼氏，就要叫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凶悍骨血！”
　　华清渡淡淡地瞟了他一眼：“但是我的兵强，我的马壮。”
　　涼石怒发冲冠：“姓华的小子，我今天就要教教你，什么叫做先来后到！”
　　华清渡一笑：“我的兵强，我的马壮。”
　　涼石在死人谷里待了近六十年，担任族长三十余年，老母鸡护鸡崽儿一样护着自己的族人，对外人，那是一个不听，一个不信，一个不服，听了这一席话，满肚子的气，发誓要让华清渡明白下什么叫“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涼石回去后，涼氏部众已经磨刀霍霍。
　　与此同时，南苑内。
　　“我觉得只能打，死人谷的人不喜欢听人磨嘴皮子，有人要做他们的主，只有两条路，要么把他们打死，要么把他们打服，”琼芥沉声道，“更何况，我们的兵强，我们的马壮。”
　　他这一番话，与屈凤鸣等人如出一辙。华清渡随手抛了个果子给他，让他边吃边讲，笑道，“你怎么也这么不文静了？我且问你，若是硬与涼氏开战，我们能大胜吗？”
　　文静？他什么时候文静过？琼芥想了想，答道：“我们一定能胜，但只怕……损失不会少。”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你说折损不在少数，你愿意让我们的弟兄，还没对上戎国蛮子，就死在别人手里吗？”华清渡道。
　　琼芥摇头：“我不愿意，但又能怎么办。”
　　华清渡笑了笑，写下了两个字，“凉拌”。
　　涼石的人早早摆开了阵型，在对面是日骂夜也骂，直叫风息军出来与之一战。华清渡立在眺望塔上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叹气道：“真可怜。”
　　琼芥不解：“可怜什么？”
　　华清渡把千里目递给琼芥，笑道：“乖乖，你看涼石那老头，在阵前站了好几个时辰，这太阳这么大，都要晒成个烤番薯了。有这功夫叫唤，还不如回去多犁两亩地呢。”
　　他说完话，伸了个懒腰，说：“让他继续，你陪我去歇个晌觉儿。”说完，环着琼芥的腰，就把人拖走了，对阵前那些嗓子冒烟儿的涼部军理都不理，仿佛他们只是放了个臭屁。
　　涼部人骂了十日，把华氏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干净，但风息军就是像吃了秤砣一样，铁了心不出来。
　　涼石搞了几天，自家农事都耽搁了，只好把人散了。但小打小闹完全没停，动不动就派个涼氏战士去刺杀华清渡。
　　涼氏一脉善用弯刀，琼芥起初的时候觉得他们的身法奇异，还陪他们玩玩，后来学了个明白，便觉得无趣了。
　　思凡刀轻轻一动，便将刺客手里的刀轻易挑了去，琼芥把玩着他的武器，问道：“你又是为了什么来的？涼氏的荣誉还是族长的期许？”
　　反正涼石素来重做不重说，手段强硬却语言匮乏，词海干枯如泥沼，连收买人心都不会，翻来覆去，就这么两样。
　　刺客咽了下口水：“……族长的期许。”
　　琼芥面无表情，提着他的后颈就将人拖了出去，刺客以为自己死期将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睁眼才发现，自己居然被带到了一个书塾，前后左右都是曾经被派来刺杀的兄弟姐妹。
　　一个个擎着书（而且居然没人拿倒），正襟危坐。
　　刺客不明所以，侧身问旁边的同伙：“这是搞什么鬼？”
　　几天不见的伙伴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突然文绉绉了起来：“嘘……此乃教化。”
　　琼芥和沈矇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双管齐下，把大字儿不识几个的刺客们忽悠地找不着北。沈矇一根三寸不烂之舌，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男的说成女的，还能把健全人给忽悠瘸，一顿辩说下来，刺客们全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琼芥看着室内的景象，不自觉弯了眼睛，笑道：“涼石若再多派几拨人来，说不定要被你教唆得纷纷倒戈，掉头将他捆了来。”
　　“若要开治，必先开智，”华清渡道，“涼石将他们教养得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可不是一忽悠就要上钩了。”
　　琼芥不自觉摸了摸华清渡的手：“那是因为你仁善，若换了旁人，哪里肯教，一并杀了就是。但你舍不得，才要一次次给他们机会。”
　　“仁善？我？”华清渡笑道，“说得像我两手之间干干净净，冰清玉洁黄花大姑娘一样，真是折死我了。”
　　琼芥抬眼看他：“那些都是该杀的，为了走下去，有些人不得不杀……但你不是什么重戮喜杀的人，”他轻轻刮了下华清渡的鼻梁，“你人美心善。”
　　人美心善？若是让他知道自己的计划……
　　“我人美心善？”华清渡勾唇一笑，把人一把拥进了一旁的树丛之内，“我就让你看看，是不是心善……”
　　如今春和日暖，席天盖地地胡来一番，倒是也不怕冻坏，更何况这片天地都是他们的，更是安心自在。华清渡这段时间摔跤功夫渐长，仗着自家那位让这他，长腿一别就将琼芥压在了下面，坐在他大腿上，耀武扬威地笑，琼芥纵容他得意了一会儿，一挑眉，又是天翻地倒。
　　连摸带拽，又捏又揉，一会儿时间揩足了油。过了肉瘾，两位便翻身躺在树荫下。
　　琼芥突然坐了起来，掐了华清渡的手腕一把，向他示意不远处。
　　华清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悠长地“哦”了一声，点评道：“野鸳鸯。”


第59章 除异
　　“野鸳鸯们”光明正大，他们这两只“家养的”却在偷鸡摸狗，真不知道是谁更野。
　　不远处的树下，平宥绯与措达拉正在练一套双人剑谱，一阵光影流动，斩落一地花叶。
　　平宥绯正是花朵一样的年纪，举止漂亮洒脱，措达拉的相貌虽没有那么精致，但面部轮廓分明，有种刀削般的刚毅气概，两人站在一块儿，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华清渡见琼芥聚精会神地看着他们，一个眼神都不给自己，默默道：“哎，真是红颜未老恩先衰，家花不如野花香啊……”
　　琼芥无奈地施舍了他一眼：“你又凑什么热闹？”
　　他知道这两位两情相悦，有心要替他们向华清渡讨个婚约，又接到：“要凑热闹也不是不可以，你觉得……他们俩个怎么样？”
　　华清渡：“剑法嘛，出手不利落，比你差远了。绯丫头头顶上戴的那是个什么啊，在演穆桂英挂帅？呵，还掉毛。措达拉跟你一般高，腰是你两个粗……”
　　这人为什么扯到了措达拉的腰上？还顺带着揩了自己一把？
　　琼芥道：“是是是，绯姑娘先前可是定给你的。你是‘正主’，说这些风凉话也很正常……呵。”
　　华清渡连忙陪笑道：“……哦，他们真是大葱配酱，天生一对啊。”
　　这一个脸变得真叫快，也不怕闪了腰。
　　华清渡不爱操心这些家长里短的闲事，连秋儿那个崽子，也是哪天闲来无事才抓在手里揉搓一会儿。无奈琼芥面冷心热，是个爱操心的，一会子管管这一位的吃穿，一会子思量下另一位的姻缘，门神灶神兼月老，天生的老妈子劳务命。
　　他不知想到什么，一时出了神，幽绿的眼睛望着眼前，不说话。琼芥侧头，看他呆在那里，问他：“想什么出神呢？可是乏了？”
　　华清渡道：“想你如此操心劳累，得抽空给你个赏赐，晋一晋你的官位。”
　　琼芥弯了眼睛：“什么官位，加钱吗，封地吗，赐宅子吗？”
　　华清渡抚掌笑道：“统领精于内宅事务，当聘为……大夫人。”
　　琼芥：“……不敢。”
　　这厢岁月静好，大湖对侧却是出了些变故。
　　涼石派人抓了一小队巡逻的风息军，杀了头，叫人用礼车驮着，送到了华清渡面前。
　　一共五个，鲜血淋漓。
　　隔日，华清渡看着放在红绸里的脑袋，眼神冻得像结冰，吩咐道：“沈矇。”
　　沈矇拱手：“臣在。”
　　“去做，不必客气。”
　　涼族近日流言四起。
　　涼石做族长三十余年，按道理已经是根基稳固如同千年老树，不想突然之间，有些难听的话就像长腿儿了一样在乱跑。
　　先是说他年纪大了，老糊涂了不中用了的，涼石无甚理会，以为左右不过是几个眼馋他位子的族老、长老在嚼舌根子，但慢慢的，他发现事情不对了。
　　谣言如风如雨，无处不刮，无孔不入，最后竟然一口气编排到了他儿子身上。
　　涼石曾经有个病歪歪的老婆，老婆死得早，又留下了一个病歪歪的儿子。儿子胎里不足，族中的族医曾经断言，这位涼公子活不过十岁，但涼石心疼他这个独子，一把一把灵丹妙药，仔细将养着，竟然也熬到了弱冠。
　　虽然耗费不少，但也只能算是平常。
　　但今年不知道犯了什么流年，粮食到了灌浆的时候出了问题，穗子长得不好，后来又害了病，收成还不足往年的一半。
　　族民们饿了肚子，族老们开了会，合计着将公仓里的陈粮拿出来，先分给各家各户。结果开了会当晚，粮仓就失了火。
　　族民们灰头土脸地进仓去抢粮，没抢出来什么东西，眼见着大批粮食化成了灰，只得鬼哭狼嚎地作罢。
　　不料过了几天，有个消息不胫而走。
　　“有人说被烧的那个公仓本来就是空的，涼石用自家公粮向外部换取珍贵草药，给自己的儿子治病，现下族里已经闹开了。”暗卫道。
　　“知道了。”
　　华清渡招了招手，示意他退下，与身后的人对视了一眼。
　　沈矇低声道：“大灾大荒之后，总有些稀奇古怪的说法，这不奇怪。流言是些追着风儿飘的东西……就算有人查起来，也查不出什么。左右少主不过是希望涼氏能乱些，好收拾些。”
　　华清渡闭眼：“查出来也不怕，反正要杀。”
　　谣言一发不可收拾，先是说涼石盗粮私用，后是将他多年前征战失利的事情翻了出来，说他早有通敌之嫌，更有甚者，造谣涼石不要风息一族的沙谷种是为了压足筹码与华清渡谈判，好从他手里换取药物。
　　五日后，长老会打闹了一场，牵扯到了无数陈年旧账，杯盏碎了一片。
　　涼氏笃信鬼神，不久又出异象，有人传了些有的没的，暗指首领失德。
　　而后各势力异动，风声鹤唳。
　　可怜涼石为族民呕心沥血一世，竟被误解至此，险些喷出一口血，怒喝道：“一派胡言！”
　　“报……首领！须大人他们……”
　　帐外响起刀兵与铁靴声。
　　涼氏共有五位长老，在宗族中地位超然。涼石回过头，冷冷地扫向帐外穿着长老袍的人，和他们身后黑压压的军士：“须儿……你带着这些个人，来围你大伯的帐，是想要造反吗？”
　　涼须看着昔日杀伐决断，如今垂垂老矣的老人，手中的弯刀仍是不免颤抖，他强行镇定下来，朗声道：“大伯年纪大了，有些事情已经看不明白，我们这些个做子侄的，自然要为您分忧。”
　　涼须握紧了手里的刀，这老头子已经占了这位子三十余年，再不退位滚蛋，自己可都要被他生生给熬老了！
　　涼石惨然一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做些什么？拿我涼氏的子民地界，向你背后那位邀功吗？我告诉你，不可能！只要有我在一日，就休想让那些个外族人骑到我涼人头上！”
　　他做着这族长，撑着一把老骨头，在这死人谷的风沙里立了这么多年，只知道什么是刀血，什么是拳头……从来不懂低头，从来也不会低头！
　　涼须道：“不让外族人骑在头上？呵，您怕是忘了，二十年前与恰族那一次血战，我涼氏为何会输，还不是因为伯母是恰族公主，谁知道有没有透露些什么情报……她留了那么个小孬种，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呵，什么一心为我涼氏，您敢说您从无半点私心？”
　　又是一个妄信传言的蠢货！涼石怒火中烧：“她被恰族捉去做人质，为不连累我族，不惜服毒自尽！尸体被扔在阵前，万马践踏，死无全尸！你竟然说她是细作？！”他直觉得怒从心头起，不由得头晕目眩，抽出弯刀！
　　“大人！”
　　空气中溅开一片血光，两边的人马嘶吼着冲向彼此。
　　于此同时，一行黑衣军队已然陈兵坝上。华清渡缓缓闭上眼：“涼石……也算是一代英雄，可惜了。”


第60章 黄雀
　　涼氏的内乱持续了一天一夜，天亮时涼氏驻地周边突然亮起了陌生的火光，五百风息军悄然出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消息是涼须给的，敌是涼须放进来的，但这一位却没有当首领的福气，做完这一切，深藏功与名，死在了涼石的刀下。
　　呵，也说不定是被活活拖死的。
　　华清渡到大帐的时候，尸骸已经倒了满地，只剩下涼石一个人，拿着弯刀斜躺在尸山之上，口吐鲜血。
　　他用尽全力，拿着刀冲向华清渡，步伐跌跌撞撞，华清渡一把抵住他的刀：“别白费力气了。我的亲卫就在附近，一息之内就可以结果你。”
　　他用力将刀一抽，涼石惨然一笑，重重倒在地上，一边吐血，一边喘息着大笑：“呵呵……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还是你赢了！”
　　华清渡看了他一眼，将手帕展开，盖住他的脸：“是你看不清形势，冥顽不灵。伤我族人，杀我兄弟。”
　　那块白色的布在剧烈地抖动：“哈哈哈哈……我冥顽不灵？别打这些幌子！分明就是你早就准备好了，一心想要我的命，你想要做这死人谷里独一无二的王！呵呵，碧瞳华氏什么时候肯屈居人下？你心怀叵测，蓄意挑拨，离间我宗族，让我们窝里斗！我们涼氏没了……死人谷各部群龙无首，再也没有人能和你抗衡了，你还装什么冠冕堂皇？”
　　华清渡也不恼，轻轻地笑了一声，不紧不缓道：“我不装，我的确要做这死人谷里的王，我要把你们这些小石子、小土块都捏在一起，一点点地攒，变成谁也掀不翻的山，荣不荣幸？涼首领，草原规矩，羊总是会被狼吃掉。你是羊，就只能对不起了。”
　　成王败寇，弱肉强食。
　　涼石一口血喷在白布上，溅出一块红斑：“滥杀无辜，鸠占鹊巢，你就不怕报应吗？”
　　华清渡：“报应？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涼石到死也不肯松口，一声声地咒骂着华清渡，鲜红的血源源不断地从他口中流出，在布上晕开一层又一层。涼石的手紧抓着，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涼首领。”华清渡突然道。
　　他嗤笑了一声：“你现在要叫我一声‘天王老子’吗？”
　　涼石听见他说的话，身体突然像一面弓一样死绷住，然后重重地颓了下去。华清渡又坐了一会儿，伸手将那布角扯平，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低声道：“睡吧……你也累了。”
　　打完仗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清点、收编、收尸，这一地的，大多是涼人自相残杀的尸体。
　　被俘的涼人缩成一团，看着大刀凛凛、面无表情的风息军，瞠着死灰一样的眼睛，等待着自己的命运。荒原部族战败的规矩流传了上千年，从未改变过：高于马背的男人斩首，不及马背的阉割，妇女沦为奴隶。
　　“喝些热水吗？”平宥绯蹲在那群受了惊吓，眼神惊慌如羔羊的女人身边，捧着一只陶碗，问一个灰扑扑的小女孩，女孩只穿了一件单衣，嘴唇在寒夜里冻成青紫，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惊吓，颤抖不停。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一把搂住自己的孩子，平宥绯叹了口气，自己喝了口手里的水，又递给小女孩：“暖暖身子。”
　　小女孩怯怯地与母亲对视了一番，然后捧着陶碗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俘虏们被先行收押，一一盘问过后再作处置，琼芥从牢里回来，看见华清渡正一个人坐在涼石沾血的首领大账之前，拨弄着一个火盆。
　　他手里拿着一大叠不知在哪寻到的废草纸，每一张都拿朱笔蘸了墨，写了“十亿两整”，放到火盆里去烧，琼芥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假币，神色微动：“你在干什么？”
　　华清渡：“我在猫哭耗子。”
　　他手一扬，草纸全飞到火盆里，火星溅得老高，看着涨起的火焰，还真有那么些假慈悲的意思。琼芥看了一眼四下无人，便偷偷将华清渡的外袍掀了一角，靠了进去。
　　华清渡忙伸手一抱，将他扶正，稳稳躺在自己膝盖上，琼芥的头发垂在他的手腕上，乌黑的一把，竟有几分温顺的滋味。华清渡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你又在做什么？”
　　琼芥动了动：“我在陪猫。”
　　千机隔着衣服，轻轻摸了摸他的腹部，像给猫儿呼噜肚子，华清渡被他安抚了一阵儿，松开紧绷的手指，渐渐放松下来，然后嘴里被喂了个东西。
　　华清渡卷着他的手指，轻轻咬了一小口，甜的。
　　沙枣浓郁的果香气冲淡了血腥味儿，华清渡胸腔中难解的烦躁慢慢化了开来，他用小指勾起琼芥的指头：“俘虏都安顿好了吗？”
　　“都押在大牢里，派人日夜看着，出不了差错。该提出来问的，沈军师已经单独关了起来，正在一一审问。”
　　所谓值得盘问的，大多是涼石的族亲贵族。沈矇擅长套话，屈凤鸣审讯上是好手，两人搭配干活不累，下半夜就呈上来几十沓询问来的笔录。华清渡挑灯夜战，仔细看过，提着笔批注，大多数没有做标记，少数标了黑，然后其中的两封点了红。
　　华清渡吩咐道：“标红的明日斩首示众，黑色先关起来，什么都没写的放了。记得，该杀的都杀，不该杀的别杀。”
　　沈矇一叠声称“是”，自有一番交代。华清渡见他出去了，熬得脑袋实在是疼，把琼芥抓来靠了一小会儿，居然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这种姿势，这么快入睡，还是第一次。
　　琼芥刚刚听沈矇审讯的时候无聊，立着睡了一会儿，此刻不大困，侧过头看着华小猪的睡颜，轻轻在他鼻尖吻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死人谷上空朗晴的夜，星子低垂。琼芥言辞匮乏，不善修辞，只觉得它似一张巨大的、厚实的软被，安全地盖在他和华清渡身上。
　　高枕无忧，安眠好梦。
　　第二日把首要危险分子解决掉后，涼族的事就处理得差不多了。华清渡大手一挥，将涼族剩下的老老少少拉回了风息族的驻地，送给大忽悠沈矇，日日教授“忠孝礼义仁信”。
　　一言以蔽之，洗脑。
　　这边该洗洗，华清渡却闲了起来，终日在驻地里东串西逛，一会儿看看这家的鸡养的如何了，一会儿看看那家的狗子下了几只崽，要么就是去新垦的田里，看他制作改良过的农机。看起来像个“天字号第一闲人”。
　　相比之下，琼芥在侍卫处和兵营的事务就要忙多了，每日卯时便已起身，一直忙到中午，和将士们一道吃午膳，下午去屈凤鸣那学兵法，上夜了才回来。
　　虽然他谋略策论学得有模有样，还被屈凤鸣夸了好几次，但华清渡还是不爽了，每天都天漆黑了才回来，一沾枕头就睡，这是把他这儿当客栈了？
　　客栈的老板有他这么靓吗？
　　华清渡看着睡昏了的琼芥，小小“哼”了一声，暗暗想，得找个办法收点租。
　　于是第二天，他趁着屋里没人，门窗紧闭，偷偷从床底下翻出个匣子，里面装着个拨浪鼓，是他叫人收着，逗飘飘玩的。
　　华清渡四时无人，用小刀划开鼓面，却从里面取出一本小册子。
　　册子有巴掌大小，华清渡靠在榻上，翻阅自己的这本“珍藏”，小脸是绷的挺体面的，但心里想得什么可就不知道了。
　　毕竟其他画本子是图一乐，这本是专用的，“实用技能”。
　　屋里响起了哗啦啦的翻页声。


第61章 渠小将军
　　谷口。
　　死人谷黑色的山体上被人为开凿了一排石洞，这是屈凤鸣的手笔。石洞不大，每个只有两手合并大小，内里却别有洞天。
　　石洞内部，山体里面是两人宽的甬道，可以瞭望，还可以放冷箭。此刻一群士兵正站在甬道内，警惕地瞭望远方。
　　另一班戍守的将士一对一立在了这一排士兵之后，拍了拍自己前面的人，示意前排到了轮值时间。
　　“今日有人出谷吗？”
　　“叶将军和耶林统领奉主上的命令出谷了，都记着呢……”坐在甬道尽头的文职官将桌上的册子递给领头的，“他们说太阳落山之前就会回来……”
　　领头的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身后突然爆发出一声疾呼：“什么人？！”
　　他一步上到瞭望口位置，远处出现了陌生的一人一马，头领皱眉，一招手，“去！”
　　士兵们自山体鱼贯而出，将那人团团围住。马上的人摇摇晃晃，“砰”一声倒在地上，那马也轰然歪了下去，口吐白沫。
　　“主上！主上！”
　　措达拉敲了好久的门，才看见琼芥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着两团红晕，咳嗽了一声：“有什么事？”
　　“主上在里面吗？”
　　琼芥往身后看了一眼，似是松了一口气，“进来吧。”
　　华清渡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几边上，手里拿着一本……《三字经》，正看得十分入迷，被有人叫才回神，“什么事？”
　　只是在看书？措达拉感觉有些奇怪，但是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拱手道：“主上。谷口守军逮到一个人，这是在他身上搜出来的信。”
　　华清渡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封信和半块玉壁，他快速浏览过，道：“他人在哪？”
　　“在则蓝夫人那里。”
　　措达拉与华清渡一起出了门，退后半步，边走边道：“他跑了几天几夜，马都跑死了。见到我们的人，说了一句‘西京’，然后就晕了过去。他身上有一处贯穿箭伤，但没有伤及要害，夫人说，一会儿就醒了。”
　　“西京”便是风息国的故地西京十二州，被戎国攻占之后，改成为辽山十州。当年西京失守，先祖华图将他的一支亲信旧部留在了西京，并交给了他们一块玉壁作为信物。
　　华清渡向措达拉摆手，道：“去将先祖的遗物取来。”
　　措达拉取来的时候，那个昏迷的人还没有醒过来，华清渡将先祖留下的玉环和那半块玉壁一对，边缘处果然严丝合缝。
　　真的是西京旧部来的人？
　　华清渡谨慎之至，不敢不怀疑，则蓝卡开那信使的下巴，将半碗参汤灌了下去。
　　不消片刻，人就醒了，那人一看到华清渡，就突然悲从中来，从榻上翻身而起，泣涕涟涟：“主上！西京各州流落在外多年，今日终于又见到主上了！”
　　一醒来便哭着拜码头，把在场的众人都吓了一跳，华清渡却神色自若：“你我并未见过，为何称呼我为主上？”
　　那人重重叩首，伤口被牵动喷血亦不足惜：“小人虽未见过主上，但是知道碧瞳华氏是西京的主人。我们渠将军日日捧着先祖的画像，而您生得与先祖一般无二，必是我西京之主，风息之主！”
　　一般无二？那倒没有。华清渡将床上的人扶起来：“你是渠月将军的部下？”
　　那人点头：“小人渠月将军长孙，渠望华。”
　　望华，这个名字……华清渡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真是假，但也不禁心生感慨，拱了拱手：“原来是小渠将军，我正是先祖的孙子。不知小将军找到这里，所谓何事？”
　　渠望华道：“请主上出兵，接西京回家！”
　　他这句话喊得破音，下一秒就剧烈咳嗽起来，华清渡亲自端着参汤，递到他面前，“不着急不着急，你慢慢说。你们这些年在西京，过得可还好？渠月将军身体还好吗？”
　　他不提倒罢，一提了渠望华又是满眼的泪。他一个劲儿地摇头：“主上有所不知。西京被戎国侵占之后，这些年一直是化骨环卓家在管。卓家在西京之内欺男霸女作威作福，根本不把老百姓当人看！祖父气得病了好几次，身体已是大不如前！”
　　“前些天，卓家的人竟然下令，挖了仰京城的坟！仰京城的百姓气不过，与卓家发生了争执，他们竟然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
　　一个将领听了，怒火冲天，挖人祖坟，屠杀平民，还有没有人性？大声道：“卓狗为什么要挖坟？”
　　渠望华道：“好像是要练他们那个化骨神功！仰京城里闹得不可开交，祖父也被打伤了，后来听说主上和风息的弟兄们现在在死人谷，祖父就赶紧派我过来联系。”
　　见华清渡皱起眉头，渠望华以为他不愿，继续道：“主上如今稳居谷内，兵强马壮，此时不夺回西京故地，重建我国，更待何时？西京百姓苦戎人已久，如主上带着风息军归来，必箪食壶浆，夹道相迎！”
　　在场众人无不被他说得义愤，更有人热血上头，要即刻出兵。一群人之中，华清渡却显得冷静，“多谢渠将军对我等给予厚望。时候不早了，大家也累了，就先散了吧。”
　　渠望华激动道：“主上！”
　　这位小渠将军，嘴皮子倒是耍得颇溜。西京本就是风息旧民毕生之痛，如今他三言两语，就把下面的人激起来。
　　渠望华紧紧抓住华清渡的袖子：“主上，西京各州都盼着……”
　　华清渡冲他温和一笑，手上暗暗用力，将他压回了榻上，“你累了。”
　　“主上相信渠望华所说的吗？”两人一回到屋里，琼芥便问。
　　那块信物不假，另外半块的半块白玉，应当还在渠月手上。华清渡看着那块玉，对琼芥道：“先祖当年在西京留下了三位统帅，命令他们永久镇守在那里，秘密潜伏，一人去世，子孙便补上，世世代代。由渠月老将军持玉璧号令，这块玉不仅仅是信物，更是半块兵符。”
　　如今渠月将兵符都给了他，渠望华所说的可信度颇大——西京的旧部依然忠于风息旧主。
　　但西京的百姓们是如何想的？华清渡心里是真的没底。西京失落已经二十余年，西京人也在戎国人手里生活了二十余年，他们是怎么想的，愿意回来吗？可别一厢情愿地打过去，却遭到了反抗，反而折了自己，得不偿失。
　　“不可不信，却也不可全信，留他几日看看吧，也带他看一看死人谷内的情况，叫他心里有个底儿。”
　　所谓交底儿，就是显摆，让渠望华看看，从前一片荒凉的死人谷在他的治理之下是多么井然有序，多么安居乐业，就不信他们不心动。
　　琼芥早知道他尾巴往哪摆，“得，等他能下地了，我就找人演戏给他看。”
　　“怎么还用演戏，实事求是就好了，”华清渡翘着狐狸尾巴道，“不过如果卓家真像渠望华所说，已经在西京犯了众怒，倒是一件好事，”他往琼芥脸上戳了一下，“安排好些，让西京那边看一看这儿治理的成绩。”
　　良禽择木而栖，像渠月那样的人，自然愿意追随良主。
　　琼芥点头：“放心吧，我还不了解你吗。”
　　华清渡一笑，自背后抱住他，“阿荆有多了解我？是不是这么了解……”
　　琼芥的按住他的贱爪子，“你干什么！这还大白天呢！”
　　“不干什么，我就看看印子消没消……”
　　“别找借口，你不刚刚才咬的吗。”
　　“……”


第62章 渠小将军（二）
　　渠望华到底年轻，身子骨强硬，在床上躺了两天就活蹦乱跳了。活蹦乱跳之后就开始一刻不停地搞事，一会儿去华清渡面前哭闹，说西京如何如何苦啊，渠老将军如何如何想主人啊；一会儿又跑到了各统领面前，满口的忠义归子之心，说得谷里人是群情振奋。
　　他胡闹了两天，华清渡实在忍不住，派了沈矇去和他“交谈”，说是交谈，其实就是辩论，但怎料沈矇和三位师爷齐上阵，都没能说过他一个人。
　　据说有一位师爷被他说得当场倒戈，振臂高呼“收复西京”，把沈矇气得脸都绿了又不能发作。
　　最后屈凤鸣勾肩搭背地将那师爷请走，送到军营帐房里好生招待。
　　听说抄花名册抄了一天一夜，还不给钱。
　　当夜，沈矇几人齐聚到华清渡的屋里，榻上地下坐了一排，商议究竟要如何办。
　　沈矇道：“如今他也伤好了，再长久在谷里鼓动下去，会闹得人心不稳。究竟该如何处置，还请主上早做决断。”
　　屈凤鸣是武人，思维自然要更加激进一些，闻言道：“如今我族兵强马壮，又添了死人谷这些个凶悍的部族，可谓是如虎添翼，依末将看，真要打到戎国去，夺回西京也未尝不可。”
　　沈矇反驳道：“我们从瀚沙出来，还不足一年，刚刚回些血，如何能再大动干戈？戎国虽然这些年国力渐衰，不如二十年前难缠，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现在杀过去，何异于以卵击石？！”
　　沈矇的主张自然是继续韬光养晦，待到时机成熟，再一击命中。
　　屈凤鸣仍有忧虑：“渠望华乃是渠月老将军的长孙，在戎军阵中杀出一条血路，不辞辛苦地来投奔我们，如此诚心，为的就是让华氏一族重新夺回西京。若是我们不派人同他回去，岂不是伤了西京旧部的心？”
　　沈矇面有薄怒：“那你就同他回去好了！”
　　屈凤鸣：“你……”
　　华清渡重重将杯子坐在桌上，“行了，别吵了。”
　　沈矇与屈凤鸣所说，各有各的道理。华清渡既想要稳住西京旧部，又觉得现在出兵风险太大。他为人抠门，一直追求最小成本最大利益。
　　他想了想，道：“这样，我派人跟着渠望华回去，一则保护他的安全，将他原原本本送到渠老将军手上；二则打探清楚西京和卓氏的内部情况；三则安抚旧部，叫他们安心，你们以为如何？”
　　华清渡这话说得透彻，沈矇立刻觉出了味儿，朗声道：“可行！”
　　屈凤鸣仍顾虑：“那主上预备何时收回西京？”
　　华清渡道：“不急。戎国是个庞然大物，与其在外部强攻，倒不如内部瓦解之，你们看看这个，樊都暗桩的密报。”
　　琼芥已经看过了内容，见他笑起来，心想：“这么一笑，满肚子的坏水又溢出来了。”
　　华清渡道：“戎帝已死，现下戎后在樊都秘不发丧，准备叫为质的太子尽快回去登基，必和宠妃所出的三皇子有一场恶战。”
　　“柿子要捡软的捏，不如静待两虎相争吧。”
　　屈凤鸣拱手称“是”。
　　剩下的人不过是这两派，自然都赞成了。
　　沈矇道：“不知道主上要派谁跟着渠望华会西京？”他暗想，这个人选要战力高，不打眼的，还要能打探清内部情况，还要十二分忠心，那只有……
　　“我去。”
　　众人往向从来沉默的琼芥，只有沈矇偷偷看华清渡，见他的眉头果然皱了起来，趁热打铁道：“统领武艺高强，又对主上忠心耿耿，一定可以胜任。”
　　而且如果渠望华要说什么不利的话，还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做掉。
　　华清渡依然皱着眉，没有立即拍板，道：“我再想想，你们先出去吧。”又掩耳盗铃：“阿荆留一下。”
　　人刚走，琼芥就大模大样地走到了榻前，“屈将军总领军营，措达拉带着假马队探情报，他们都走不开，你最好还是派我去。”
　　华清渡摇了摇头：“还是找别人。”
　　“你还担心我的安全吗，不是我吹牛，现在放眼整个西疆，能对我造成威胁的，一只手都数不满。”
　　华清渡何尝不知道他能以一敌百，只是关心则乱。见四下无人，眼睛又水汪汪了起来，道：“我不放心你，万一要是那一只手里的人要找你的麻烦……要怎么办？”
　　琼芥笑道：“他们闲得无聊，和我一个小卒作对吗？你也太杞人忧天了。”
　　华清渡：“你连蛇母、五毒都杀了，算什么无名小卒。”
　　琼芥在谷里，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差事，加上好久没有动刀，稍稍有些皮痒，轻轻捏了华清渡一把：“你怎么回事，从前指使我指使得好好的，现在倒怕东怕西起来，你这也不让我去，那里也不要我管，是想打一条链子把我拴起来吗？”
　　他说完，却看到华清渡目光灼灼，“真的吗？”
　　“什么真的吗？”
　　华清渡莫名期待，“打一条链子把你拴起来。”
　　早知道他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琼芥翻了一个白眼，将华清渡的头摆正了，正色道：“华清渡，我要为你开疆扩土，不是只是说说而已。”
　　“我知道上一次去杀五毒的事，让你害怕了。不过你放心，你在这里，我说什么也不会再让自己落入那么危险的境地，我还等着和你在一起一辈子呢。”
　　华清渡：“真的？”
　　琼芥一笑，“当然是真的了。你想让我对这什么起誓？对太阳、月亮、还是星星？还是祖宗牌位？”
　　他贴近华清渡，“对着姻缘石也可以……”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的脸皮最近隐隐有刀枪不入的架势。华清渡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才勉强答应，又翻箱倒柜找出一堆东西。
　　有金创药、保命神丹、速效护心丹还有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琼芥摆弄着这一地的瓶瓶罐罐：“你也太小心了，哪里用得找这么多？”
　　华清渡还在给他讲各种药的用法：“这是个散热丸，专治被人下了春药，要是路上渠望华对你……”
　　琼芥无奈：“这个是你想多了。”
　　华清渡咬牙：“他总归是个小白脸！”
　　琼芥抬眼看了面前脸色润得像玉兰花瓣一样的人物，心想你才是这西疆第一号小白脸，叹了口气，将这些都收下，又道：“那个销魂散还有没有，给我一份，千机得不时地上油。”
　　那东西，万一让渠望华那鸡贼看见，没事也得出事。华清渡皱眉道：“那个没有了，我一会儿叫人拿点羊油给你带着吧，”
　　琼芥：“也成，不过那个好闻……”
　　华清渡笑了笑：“那好吧，你现在亲我一下，我一会儿试着给你做点儿。”
　　琼芥轻轻碰了下他的嘴唇，华清渡很公道地说“那我还你一个”，两个人快乐腻歪了一会儿，华清渡开口：“你对化骨环卓家了解多少？”
　　曾经的三圣手外加一蛇祖中，斩岳枪华氏和逍遥派是完完全全的名门正派，蛇祖属于歪七扭八剑走偏锋，而这化骨环一脉的功夫，在江湖人士看来，属于灰色地带。
　　化骨环卓家世代所用的武器是一只或者一对圆环，圆环周身遍布黑气，有很强的腐蚀作用。
　　这种黑气不是别的，而是尸气，传说是用死人的尸骨磨成的，被以特殊功法固定在环上。卓家先人卓杜曾将化骨环修炼入化境，相传他能以一己之力抵挡百万雄师，所到之处万物凋零、寸草不生。
　　因为这一种奇异的功法，卓家被戎国皇室倚重，成了除去格尔外的第二大家族，更是出皇后的家族。
　　说到这里，琼芥突然一愣：“戎国太子是皇后卓氏所生，娶了外祖家的女儿；而蛮蛮是三王妃……”
　　蛮蛮姓格尔，虽然出生在瀚沙，但属于宗室女，如果三皇子继位，蛮蛮为后，卓氏一族对后位的垄断就被打破了！
　　华清渡道：“戎国三皇子同时娶了卓氏女为侧王妃，也就是第一贵妾，若他继位，在后位上，瀚沙和卓氏还有得争呢。”
　　不过那就是别家的事了，华清渡还是最关心自己的人，又道：“化骨环诡秘难测，你这次去西京，难免遇上卓氏的人，一旦交手，有没有把握？”
　　其实不仅仅是西京十州，整个风息族都对化骨环卓家憎恶至深，毕竟当初，风息城就是被卓家的家主卓和攻破的。
　　琼芥冷笑一声：“他们尽管来好了，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杀一双，化骨环是什么东西？五步之内，必叫他们环碎人亡。”


第63章 路上
　　华清渡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嘱咐他，对自己的武艺有自信是好事，但切忌轻敌，琼芥一一答应。
　　当夜两人交颈而眠。
　　第二天，一行人便送渠望华与琼芥两人出谷。他们在前面走，华清渡和琼芥落在边上，低声说着小话。
　　当时谷内湖畔莺飞草长，常有妇人带着孩子们在草地上放纸鸢，见到华清渡一行人，无不恭敬问好，不远处有半大的小子，正在练习骑马。
　　时而单臂挂住马头，时而站在马上，灵巧之至身轻如燕，真不愧是马背为家的西疆儿郎。
　　众人一路说笑，不知不觉到了谷口处。华清渡也不避人，替琼芥拢了拢碎发，“千机油放在你包袱里了。”
　　“诶。”
　　华清渡笑：“去吧，我等你回家。”
　　琼芥应了，打马而去，频频回望，谷风吹开华清渡雪白的衣袍，他久久矗立，仿佛只能看到他一个人。
　　琼芥背过身去，扬鞭策马，追上渠望华。他明白，心里有这样一朵花，千里万里他都能回到家。
　　渠望华兴致并不高，甚至还有些恼怒，他从西京逃出来，负着伤跑死马到死人谷，可不是为了带回去一个统领的。
　　他咬牙切齿，他们西京都将兵符送了出去，那个少城主居然还不肯派兵，一看就是贪生怕死。
　　哼，懦夫。
　　旁边跟着的这个统领是个锯嘴葫芦，一句话不肯讲，渠望华闲不住，随口道：“死人谷兵马强盛，粮草充足，真是令人羡慕。”
　　琼芥看了他一眼：“全仰仗我主。”
　　闻言，渠望华在喉咙里轻轻哼了一声，他自以为做得隐秘，不想琼芥耳聪目明，听了个清楚，当即皱了眉。
　　渠望华挑眉道：“兵强马壮却不敢出兵，风息军是在风息城被戎军打破了胆吗？”
　　琼芥在华清渡面前是绕指柔，对上别人，却真没什么好脾气，当下听出了渠望华言语中的挑衅之意，无奈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得，只得冷冷“哼”了一声，从他面前打马而过。
　　之后渠望华又说了一车轱辘，他只当是放了个屁，不与他争辩。
　　渠望华只盼这一位能跟他痛痛快快杀一场嘴仗，怎料老天会安排，让一个大嘴巴碰上一个没舌头，任他投下连珠妙语，在琼芥这片死水塘里只有一个命运——沉底，一个小水花都听不见。
　　于是渠望华的怨气越涨越高，在一个冷夜里，终于爆发了。
　　他先是说了一大长串话，内容大概又是在骂风息军的，琼芥还是保持原本的政策，不吱一声，于是渠望华大手一挥，赶狗一样：“我们西京不需要你，你回去吧！”
　　琼芥拨弄着火盆，暗暗皱眉：这渠望华怎么说也有二十了，怎么还不如华震秋省心懂事？和两岁的乖女宝贝儿飘飘更是没法比。
　　渠望华是武将之后，但先天条件不大好，腿脚功夫只能算是个中等，比嘴皮子差远了，小时候没少挨他祖父渠老将军的批评，故而有个执念，一直很欣赏屈凤鸣那种人高马大、气质英武的军人。
　　反观这位费统领，虽然身量够高，但是腰身太纤细，一点都不彪悍，皮肤也是雪白雪白的。在途中的驿站里，他有一次看见了这位统领脱衣服。
　　那一身齐整的好皮肉，没一点伤痕，一看就不是身经百战的强将。
　　他对华清渡早有了“无道昏君”的先入为主的印象，所以这统领到底是如何上位？靠脸呗！
　　渠望华乃将门之后，对绣花枕头很不宽容。
　　见琼芥不答，渠望华又道：“我们西京虽然大，但也不养吃干饭的，也不欢迎徒有其表之辈，统领还是赶紧回去吧！免得到了西京地界，刀剑无眼，吓着你！”
　　琼芥看着地上越涨越高的火苗，心想不动渠望华的性命，只把这炉炭灌进他嘴里，然后说他是馋嘴自己吃的，到底算不算“平安送达”？
　　他冷冷道：“小渠将军，我劝你风地里少说话。”
　　话音未落。
　　“我……呸呸！”渠望华刚张嘴就被灌了一口沙，不由得吐起了口水，一边吐，一边没好气地看着琼芥。琼芥依然面无表情：“宣国都城里，有一种表演，叫做口技。小将军去登台卖艺，一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他一眼刺向渠望华，幽幽道：“不比您在这儿给我单独演强？”
　　“你敢说我是戏子伶人！”渠望华怒喝道，他自然是没有华清渡那种“自比青楼女子”的超然肚量，如今已经气胀成河豚了，“看爷爷不砍死你！”
　　他正要抽剑扑来，琼芥的瞳孔却突然收缩了一下，“别吵了。”
　　说完，他一下子灭了火。渠望华高声呼道：“这这！你干嘛！没有火怎么过夜？”
　　琼芥直接一掌卡住他的下巴，冰冷的千机将他卡得生疼，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道：“我说，别、吵、了。”
　　他出手太快，渠望华直接被摁哑了火，还没等反应过来，周围就围了一圈人，手中武器寒气森森，看起来凶神恶煞。
　　“怎么是他们……”渠望华嘀咕道，“好死不死地惹了这群马贼……”
　　马贼、沙匪，琼芥见了没有几千也有几百，直直立着，如入无人之境，“你认识？”
　　渠望华是土著，知道的一清二楚，嘴皮子翻得飞快，“这是群马贼是附近最凶残的，经常抢我们的粮食马匹……缺大德了……”
　　他们的运输小队平时都要绕道走，还要祈祷不要碰上。
　　那为首的马贼打起灯，有点失望：“两个男的？马倒是还不错。”
　　另一个马贼看着两人灯下的脸，笑了一声：“这靓！男的就男的呗，关了灯还是不一样，还耐折腾……”
　　琼芥看了一眼渠望华，隐约能探出他的内功，深觉他不是那块料，吩咐道：“你退后。”
　　渠望华这时候又突然仗义起来，拿着剑就要往人堆里杀：“我不会让你被抓走的！”
　　见他不合时宜、冥顽不灵，琼芥好大不耐烦，直接抓起人扔在了一边的树上，另一只手握住了刀把儿。
　　渠望华摔得七荤八素，还没坐稳，只见空中寒光一闪。
　　刀气铮鸣，琼芥周围一圈的马贼全部摔在地上，倒成了一个半圆形……的无头尸阵。
　　连掉落的首级和断颈之间的距离都是一模一样的。
　　琼芥一刀收拾完了这些马贼，刀上还滴着血，回首道：“没事吧？”
　　神啊。
　　渠望华咽了口口水，心想，这是阎王爷下凡吧，傻了一样地点点头，从树上爬下来。
　　一落地就崴了个脚，有点……腿软。
　　渠望华眼中已经没有了慢待之色，眨巴眨巴眼，“统领，你刚才，好厉害。”
　　琼芥“嗯”了一声，心想果然刀子才是唯一的真理。
　　渠望华好武，憧憬地望向琼芥手里的武器：“能让我……看看您的刀吗？”
　　琼芥自然无不可，单手递给他。
　　随后“砰”地一声，渠望华连人带刀重重摔在地上，甚至在沙地里砸了个浅坑。
　　糟糕……琼芥略微有点不好意思，忘记提醒他自己这把刀重了。
　　好在渠望华没有在意，只脸红地笑了一笑，蹲在地上仔细打量着琼芥的这把武器。此刀有半人高，通体暗红，刀刃处雕了一圈暗纹，红色的血迹嵌在其中，好不骇人。
　　重量似有近百斤，渠望华小心翼翼地摸过，“这刀有名字吗？”
　　“思凡。”
　　渠望华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蛇祖的传人？”
　　琼芥道：“算不上传人，只是有些渊源。”
　　蛇祖神龙见首不见尾，比卓社、华舜等还要神秘，在渠望华看来，完全就是神仙一级，琼芥既然和神仙有渊源，那么最起码也是个半仙。他双手抬着那刀，恭敬地交还给琼芥：“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先前多有得罪，还请统领不要见怪。等到了西京，我必定设宴向您请罪，还请赏脸……”
　　琼芥一手提过刀，径直走到那些死透了的马贼旁边，问道：“那倒不必劳烦。你刚刚说，这些马贼日夜在西京商道上打劫烧杀，周围的住民们都不胜其烦？”
　　渠望华忙不迭地点头。
　　琼芥思索片刻，开始动手扒那马匪的衣服，“那我便送渠老将军一个见面礼吧。”


第64章 杀贼
　　渠望华套上一件马匪的衣服，脖子上还有一圈血，半是担忧半是兴奋地跟在琼芥身后，他方才劝过琼芥，这些马匪都是刀口舔血之徒，凶悍无比，要不还是算了？
　　被推拒。琼芥道，初次相见，空着手去多不好，显得我们风息军不知礼数。
　　自己这根舌头作下的死，打掉牙也要往肚子里咽。何况渠望华本就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一身的热血，犹豫了片刻，跨上自己的马就跟了上去。
　　琼芥放了马匪的马，叫它们引路过去，没多久就到了一处寨子，寨子灯火通明，规模不小。
　　寨前有一群穿兽皮的守卫，打灯而来，见他们二人，奇怪道：“怎么就你们两人回来？其他人呢？”
　　渠望华脸上抹了点炭灰，一听这话，瞬间就带了颤音了：“……没想到这队尖头那么多，各个都带刀，大哥说不能走空趟，我们就硬着头皮上了。那伙子人要钱不要命，把兄弟们都给杀了，就我俩跑了出来！”
　　对面皱了眉：“奶奶的，哪群不长眼的，敢他娘在太岁头上动土？”
　　渠望华愤慨不已：“还能有谁，还不是西京城里姓渠的那群王八羔子！”
　　要说着渠望华也是人才，骂自己祖宗骂得是脸也不红气儿也不喘。守卫们气得跟着一起痛骂了几声，开了门。
　　渠望华垂头丧气地在前面走，偷眼打量自己身后的琼芥。他一张脸都藏在毡帽下面，只露出一痕清晰的下颌。
　　大门缓缓关上。
　　提灯的守卫还没来得及落锁，就被一刀扎了个透心凉。那把刀毫不迟疑，一拔一插，又钉死了另一位。
　　琼芥手起刀落，不过几息之间，就将门口的盗匪杀了个干净。
　　“走吧，去前堂。”他回身向渠望华道。
　　渠望华看了看他带血的毡帽，咽下了一口口水，别人戴毡帽是怕暴露身份遮脸的，而这一位戴毡帽，是用来挡血的。
　　毕竟只要他不愿意，就没人能见到他的脸。
　　恐怖如斯。
　　前堂的马匪头子们正凑在一起商量什么大计，猝然之间就被踹了门，沙砾般粗糙的夜风猛然灌入，门口站着两个人。
　　渠望华的武功虽然算不得上佳，但是十分机敏，一把长剑灵活变换，专往别扭地方捅。只见他一剑刺了马匪的腋下，又直奔下三路去，对上他的人都被收拾得哀嚎连连痛不欲生。
　　窝心脚、黑熊抱、抡腰磨盘、猴子偷桃……十分不讲武德，但是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谁管招式好不好看？只要好用就行。
　　议事堂的另一侧，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空中喷溅的血迹。
　　“好，好汉！”一个穿着狐皮大氅的人蜷着身子，“饶我一命，卓大人不会亏待您的……”
　　渠望华犹豫了一下，剑在空中停住，“卓家？你是卓家的人。”
　　只一秒，那狐皮人就摸到了地上的武器，一刀刺向渠望华，渠望华一时不慎，被他刺中了侧腰，痛得大叫一声。
　　狐皮人身手极佳，乘胜追击，直取渠望华脖颈，被身后的琼芥一刀毙命。
　　见他面色苍白，琼芥道：“你还好吗？伤得重就暂且休息一下，我去解决后堂的喽啰。”
　　渠望华摇头：“我没事。”
　　杀了首领，小兵们自然群龙无首，很快就收拾了个干净。两人又在后山找到了一群被劫掠来的妇女，将她们放了出去。
　　琼芥从包袱里翻出一大堆瓶瓶罐罐，找出一瓶伤药，扔给渠望华。渠望华刚敷上便觉腰上的疼痛舒缓了不少，比寻常伤药不知道好多少倍，向琼芥道过谢：“统领未雨绸缪，连一应物品都准备得齐全，渠某实在佩服。”
　　琼芥道：“是主上给我准备的。”
　　借兵的事不顺，渠望华对华清渡实在没有多少好感，将那伤药落回了原位：“统领是个快意恩仇的潇洒人，我尊敬欣赏。但恕我直言，华少主未免太怯懦了些……”
　　琼芥不愿听他说华清渡的不是，一蹙眉：“若是我主在此，渠小将军就不会受伤了。”
　　渠望华一愣，难道华清渡的武艺更高强，比这活阎王还厉害？
　　“那倒不是，”琼芥勾起了一抹极轻浅的笑，轻声道：“若是他啊，必要派人偷偷潜入这贼窝，在这群马匪的水缸里下蒙汗药，待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动手，不费一兵一卒，全数歼灭。”
　　渠望华瞠目：“岂非胜之不武？！”
　　琼芥心说，你一个拿手绝活是猴子偷桃的又讲什么武德？还是道：“我主英明慎重，懂得将伤亡降至最低。我且问你，若在战场之上，是好名声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渠望华好像慢慢醒过了味儿：“当然是人命重要，名声又不能当饭吃。”
　　琼芥道：“他就算被流言蜚语捅成筛子，也不愿自己的部下平白送死。他没有立即出兵，是因为觉得还不是时候。”
　　话说到这里，琼芥索性全部说开了：“如今卓家还是戎国除皇室外的第一大族，势力庞大。如果主上发兵，即使有西京旧部里应外合，也是一场恶战。即便夺下，但叫我们如何应对之后戎军和卓家的骚扰，不如暂且忍耐，再等一段时间。”
　　等到戎国皇子争夺皇位之时，兄弟阋墙，两败俱伤。
　　渠望华明白了：“等到大厦将倾，即便是一只小蚂蚁也可以撼动！到时候再出手，事半功倍。”
　　琼芥点头：“你和西京旧部的将士们，大概也是亲如手足家人，不忍心他们伤亡的吧？”
　　武将虽是不惜死的，但也是不愿平白送死的吧？
　　他语毕，渠望华梗住，陷入了沉思。
　　两人稍事休息，又去后屋将马匪们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了几封未来得及销毁的书信，不过言辞模糊，暂时看不出来什么。
　　渠望华靠近信纸，深吸了一口气，嘀咕道：“还真是卓家的人……”
　　信上只有暗号，没有明示幕后黑手，听到他的话，琼芥颇为意外：“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闻出来的，”渠望华道，“卓家化骨环的是用死人的骨头做的，他们的功法又是炼化尸气，身上难免带一股死人味。这味道难闻，又要用大量香粉化去，所以从卓家带出来的东西，难免沾上香气，统领闻闻？”
　　琼芥就着他的手贴近，果然闻到一股复杂的香气，“城里不止一家焚香，又如何能保证是卓家？”
　　渠望华将那些书信揣入怀中，“西京百姓被剥削已久，能用得起这名贵香的实在有限，我只是认为很有可能是卓家，并不敢打包票。”
　　无论是不是卓家，那些书信都跑不了，总归是有人在指挥这群马匪在这里杀人越货，兴风作浪。
　　两人往后殿去，又在库房里发现了不少的钱财货品，乃至小半箱的黄货，像是这群马贼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琼芥挑了几样有代表性的随身带上，其余不方便携带的，在附近找了个隐蔽的山洞，囤积了起来。
　　凡密谋起事，所需不过财、粮、兵三样，手里越多越好，藏得越隐蔽越好，现在多些积攒，不怕日后用不上。
　　这一山的马匪，也就那个穿狐狸皮的最像个头头，于是割了他的头，打了包袱，背在背上。
　　做完这一切，两人翻身上马，预备离去。琼芥取了个火折子，往地上一扔。
　　淋了火油的马匪寨里瞬间燃烧起来，化为一片火海。


第65章 兵分两路
　　渠月老将军不愧是在西京盘踞多年的资深地头蛇，受了上次渠望华出关的教训，不过一会儿的时间，就造出了个路子，负责将城内的人送到城外，将城外的人送到城内。
　　“就是这儿了。”渠望华兴奋地道。
　　琼芥一抬头，看见了几十口棺材。
　　两人各钻进了其中的一个，上了盖子，不一会儿就被晃晃悠悠地抬了起来。琼芥贴耳到棺材底儿，下面一片碌碌之声。
　　大概是被搁在了车上。
　　这么些口棺材一起过关，城里的守军也觉得晦气，检查了其中几个就都放了行，殊不知两个大活人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混了进去。
　　棺材下了马车，又被人背了下来，落了地。琼芥听了一会儿，察觉到旁边棺材里的人爬了出来，这才起身开盖。
　　停棺材的地方是个小院子，素净质朴，看上去和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渠望华扑了扑身上的灰，听到琼芥问：“这是哪里？”
　　“这是我的住处，统领请入内休息一下，我前去禀报祖父。”
　　琼芥应了一声，目送渠望华离开，却没有进院子，而是贴在院子小门处向外看。
　　却见城内街道窄小破旧，明明是白日，街上却一个人没有，完全是副萧条景象，别说是变戏法的买糖人的，就连卖包子馒头的都没有。
　　这仰京城好歹也曾是西疆重镇，竟还不如死人谷内热闹，比之从前的风息城，更是天差地别。
　　正看着，一队官兵路过，惊得沿路人家中的狗狂吠，门板上便挨了好几铁脚。
　　琼芥想起渠望华之前所说的，化骨环卓家在其封地内实行的种种暴行，不禁皱起了眉头。
　　渠老将军是临近黄昏的时候来的，老将军已经年近花甲，鬓发花白，但身体看上去依然强健，行动之间是如山般的沉稳。
　　想到这是华清渡爷爷一辈的人，琼芥没来由地有些紧张，起身迎至门口，拱手行礼。
　　老将军眉眼之间俱是愁容，强撑起一个笑，与他问候，却在抬眸的一瞬，瞥见了琼芥发间的黑檀木簪。
　　黑曜石漆黑如墨，鸽血红殷红如血。二十多年，鲜丽如旧。
　　他突然承受不住，重重地跪了下去，泪如雨下。
　　死人谷外十里。
　　华清渡穿着一身戎人的短打，靠着马匹休息，措达拉等人正在一旁生火。
　　戎国樊都内的内乱比他想得还要快。月初之时，卓皇后暗中与宣帝商定，以边境处西北部三关换戎国太子归国。不曾想太子归朝的队伍刚刚入关，就遇到了伏击。
　　同去宣国为质的两位亲王世子当场毙命，戎太子被亲卫护着，逃出一条命来，疾驰百里赶到樊都。
　　不料还是来晚了一步，三皇子已经以通敌的罪名斩杀卓皇后，并迅速登基临朝。
　　戎太子集结亲军攻城，两军于樊都外的明关口*战，三皇子骁勇，将戎太子当场斩于马下。之后，他又杀光了戎太子的所有儿女，坐稳了皇位。
　　手脚太快，前后不过五日时间。
　　樊都与死人谷之间距离不近，华清渡见到传书的飞鸽的时候，戎太子都已经上黄泉路两天了，大概是追也追不上，想做文章也是不可能了。
　　他暗暗叹了口气，都怪蛮蛮这个夫君太争气，杀自己的手足兄弟就像菜刀切西瓜一样利落，叫他连点发挥的余地都没有。
　　不过……也不急。
　　平定哥哥的内乱之后，新帝格尔北辰立嫡妻瀚沙王之女格尔朵为后，算是打破了卓家女为后的传统，但对自己出身卓家的侧妃并未发落，反而尊其为贵妃，地位仅在正妻之下，对前太子生母的那一支卓氏亲眷也是隐而不发。
　　似有息事宁人、拉拢讨好之意。
　　但卓家在戎国已经经营数代，甚至可以说是“位同小皇帝”，作为一个年轻气盛，又颇为自负的君主，格尔北辰怎么可能永久忍让下去？
　　皇族和卓家，早晚要有一场恶战。
　　接到这封信之后不久，又有一封密书从亓官逸出来，送到死人谷之内，禀报这位宣国质子最近似有异动。
　　这些消息接踵而至，华清渡思考再三，决定亲去樊都一趟，“调和各方，从中斡旋，以求牟利”。
　　这个说法太正统了些，简单来讲，其实就是去当搅屎棍子。
　　搅屎棍一号华清渡啃着干粮，打量着旁边的搅屎棍二号措达拉，从头一气儿看到脚，不禁好奇，他的那位表妹的眼光，什么时候成这样了？
　　不过也无所谓，他又不是她爹妈，只要人好、你情我愿，不打他家统领的主意，谁管她的心上人是男是女，长几个鼻子几个眼睛？
　　措达拉突然直直打了个喷嚏，揉了揉自己的鼻尖，嘀咕着“也不冷啊”，末了从怀里掏出一根铁簪子，在火上烧热。
　　周围的侍从们好奇地看他要做什么。
　　他们这一伙人伪装成戎国的商人，嘴巴上面都贴了胡子，措达拉将烧热的簪子卷在胡须上，蒸出一片白气，不消片刻，一根卷胡子就烫好了。
　　华清渡笑道：“是挺像那么回事。”
　　得到了他的赞赏，措达拉高兴得不得了，引得周围的人也一一效仿，不一会儿，人人都顶上了蜷曲的西域风情胡，然后有几个胆大不怕死的，闹着来折腾华清渡。
　　华清渡眼看着措达拉举着一根烧红的铁棍子靠近他的头发，抬手便要阻止，措达拉打了包票：“主上放心，我手艺特好，一定不会烫伤您的。”
　　为了入乡随俗，他最后还是被撺掇着捣鼓出一头大波浪卷发，随从们赞不绝口，说主上天生好颜色，配上卷发，也是仪态万方。
　　华清渡皮笑肉不笑。
　　会伤发吧，会干枯吧……他欲哭无泪地想。只可惜现在，没人能竖着被磨出茧子的耳朵，听他撒娇。
　　本该听他发癫的人此刻正坐在堂内，扶着老将军颤抖的肩膀，用拍打的方式不住安慰着。他看得出来，老将军方才进门的时候，神情还是淡淡的，但不知为何，突然就泣不成声，伤心得不能自抑。
　　渠月老将军哭了一会儿，亦自觉不妥，拿袖子匆匆拭了泪，琼芥再四请求，他才诚惶诚恐地坐下，拱手道：“不知道统领可否开恩，允许我老头近看下圣物？”
　　圣物？琼芥与渠望华对视一眼，发现两人都不知道渠老将军口中的圣物是什么。
　　琼芥顺着老将军的目光，摸向了自己的发间，将那根黑檀木的簪子取了下来，放在手心一看，不自觉愣了。
　　这是……
　　簪子每一次都是华清渡亲手为他簪上，他除去沐浴，连睡觉都不会摘下。时间长了，簪子几乎成了头发的一部分，他都不太记得自己一直都戴着了。
　　因此，他如今才有功夫细看，不自觉吓了一跳，这黑曜石和鸽血红，不是传世密匣上的吗？怎会被华清渡镶嵌在赠予他的发簪上？
　　渠老将军双手接过，感慨道：“这黑曜石与鸽血红，本就是我风息一族的圣石。鸽血红嵌于传国玉玺，黑曜石镶于传世密匣，世代相传，万世不休。可惜玉玺已然不知所踪……老臣何德何能，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圣物一眼啊！”
　　渠月原本因华清渡没有出兵西京而心存疑虑，以为旧部在外流落多年，已然见弃于旧主，此刻看见这只簪子，悬在嗓子口的心脏一下子落回到了腹中。
　　新主肯让人带着如此重要之物来协助自己，对西京的重视程度不言而喻，如此思量，渠月不自觉又湿了眼眶。
　　但是这一次，琼芥没有来得及安慰他，他自己感觉自己的耳朵已经完全被方才渠月说的那些话充满了。
　　黑曜石是传世密匣，鸽血红代表传国玉玺。
　　世代相传，万世不休。
　　全被华清渡一股脑儿戴在了自己的头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怪不得他多次嘱咐过自己，这个簪子是不一样的，和其他的一切都不一样……怪不得他曾经开玩笑般告诉他，连这样的定情信物都收了，便是怎么逃也逃不掉的。
　　琼芥思至此处，不禁眼热，稍稍侧过脸去，掩饰自己眼尾异常的颜色。
　　华清渡还真的是……下了血本了呀。


第66章 暗探
　　琼芥头重脚轻了好一会儿，直到渠老将军又“砰”地一声跪了下去，才回了神。忙上前把人撑起来，“您这是做什么？”
　　渠望华顾忌他爷爷的老寒腿，也抓着老将军的胳膊，“您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下跪啊！”
　　老将军泪眼婆娑：“老臣奉先祖之命在这城中蛰伏近二十年，二十年来，卓氏荒唐无道，西京百姓以身饲虎，苦不堪言。承蒙我主不弃，派统领来此，老臣及西京各部，必听从统领差遣，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他的手在身上摸索，似乎是想把剩下的那半块兵符交予琼芥。
　　琼芥暗自流汗，趁他还未拿出来，手上一使劲儿就将他拉了起来。他力气颇大，差点将八尺多高的渠老将军提得双脚离地。琼芥礼貌而不失用力地将老人家安放在了座位上，恭声道：“您老如此，岂非折煞我？”
　　可不能让先祖一辈的老人家这么跪他，他是真怕会折寿。
　　老将军突然被放在了椅子上，站也站不起来，稍稍一愣，见琼芥的两只胳膊还撑在自己身上，料想他是有些功夫的，不自觉试探起来。
　　渠老将军运功于丹田，向上一提，只觉得身上那股力道又厚又重，竟似有千钧，不禁大吃一惊，这小娃娃看着连二十岁都不到，怎会有如此深厚的内功？
　　他想到自己孙子路上所说，这小统领和蛇祖有些渊源……
　　这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琼芥收了手，恭敬地在一旁的位置上坐好。他是懂分寸的，西京旧部这么多年一直在渠老将军的统领之下，只听老将军的号令。自己初来乍到，一定不能喧宾夺主，最好的方法是将渠老将军敬着、贡着，有什么事儿都借着他的手去办。
　　西京在外流落二十余年，就如同一团散沙，其中势力构成、人心向背都搞不清楚，但只要这心向华氏的老将军在，一切就都有回旋余地。
　　擒贼的时候要先擒王，牵羊的时候也该去牵头羊。
　　一边儿的渠望华见两人沉默，便刻意热场，嬉笑起来：“祖父，您这老胳膊老腿，还动不动要跟这地板砖较劲干什么呀！您什么时候再跪，和我说一声，我先躺下给您老当肉垫！”
　　渠老将军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笑骂道：“你这臭小子！”
　　渠望华眨眨眼：“费统领也忙活了一路了，您有事说事，别动不动就行大礼的，人家也累得慌。”
　　琼芥趁机道：“我左右不过是主上身边管侍卫的，算不得什么统领，老将军若不嫌弃，大可唤我一声阿荆或者荆儿。”
　　渠望华：“我也可以吗？荆儿？”
　　他刚说完，就挨了一个暴栗，渠老将军道：“去你的，没大没小！”
　　两人秉烛而谈，不一会儿就相熟起来。晚膳时，琼芥强撑着吃下了老将军三大海碗酒，被老将军大赞豪爽。
　　后来听渠望华说起琼芥一人全歼马贼的事迹，老将军欣喜不已，差点乘着醉意，当场和他拜个把子。
　　吓得渠望华脸都白了，琼芥直冒汗，心想自己和华清渡的辈份，实在是不能再乱了。
　　一顿酒吃得人酒酣耳热，渠望华着人送了老将军回去。琼芥走进屋子，脚下有些打晃，一翻身躺倒。
　　他慢慢抽出那根发簪，对着月光观望，其上的宝石璀璨依旧，光华流转。窗外月圆如盘，他恍然想起今日是十五。
　　不知道华清渡在做什么，是否也在遥遥望月，与他天涯共此时呢？
　　琼芥做早课的时候正巧碰见渠望华在前庭练剑，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他如今见他，倒是温良恭俭让，一口大白牙笑得晃眼，老远便招呼道：“统领！”
　　琼芥与他问好，然后道：“你叫我阿荆吧。”
　　“好，阿荆！”
　　渠望华也就是嘴贱，其实没什么坏心眼，琼芥与他待了这些日子，感觉他还是蛮可交的。
　　渠望华将剑招另练了一遍，琼芥在一旁抱着胸看他，突然道：“你练武倒是神奇，表面一套，背地一套。”
　　闻言，渠望华收剑落地，笑问：“这话怎么讲？”
　　“这套剑法姿态甚美，任谁不得称一句‘漂亮’，但一动起手来，倒像是……”
　　他想说“母猪爬树”，但想着不如口下留些德，便还是忍住了。
　　渠望华道：“就是表面一套，背地一套。这剑法虽漂亮，但打起架来不好用，那些个阴招虽然好用，但明面儿上难看，所以在人前，得用套体面的招数撑着。”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挤眉弄眼，仿佛意有所指，琼芥单刀直入：“不知小渠将军究竟想要说什么？”
　　渠望华收了剑，自来熟地搭着他的肩向外走，边走边道：“我可什么都没说，只是我爷爷让我来跟你絮叨几句。这西京城和别处不一样，有的是牛鬼蛇神……哎，人不可貌相啊，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饭后琼芥见到了西京旧部三统领中的另外两位。这两位都是祖辈去世，后辈儿孙承继的，一个长耳尖脸叫做容和，另一个仪表端正，相貌堂堂，名叫秦素。
　　渠月只说琼芥是他请来的江湖侠客，并未说出他的真实身份，待到两人离去，琼芥道：“老将军为何不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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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道是另有什么隐情？
　　渠月冷笑一声：“这么些年，好多故人都已仙去，留下的这些子子孙孙，鱼龙混杂的。有时候这里的消息，卓家甚至会比我先知道。”
　　他将一张纸往桌上重重一拍：“这是探子今早截获的，昨天晚上我在哪，和你喝了几坛子酒，记得一清二楚，不知道咱们之间的话，又被听去多少……”
　　思及渠望华早上的那番话，琼芥道：“您的意思是……旧部里面有内鬼了？”
　　“一是旧部，二是这城里恐怕少不得卓家的眼线。”
　　琼芥皱眉：“若卓家真的已在这城里织了情报网，咱们的一举一动岂非都要受他监视？怕是要坏事。”
　　渠月重重点头，“攘外必先安内，咱们得在主上动手之前，先把这些个白眼狼清干净。”
　　渠月捉奸细的方式很简单，不过是发出假消息，然后暗中看守手下的这些个人，不过几日时间，便有了眉目。
　　下边人逮着的是一个低等的武官，审问后得知，他也不知道自己上面的人是谁，只是每个月二十日的时候去城内苏记米店位置取信，然后交给善缘庵里的尼姑。
　　渠望华手下的人暗访了那善缘寺，却发现那寺内大有玄机，竟是个暗门子，内里几十个女尼，竟都是假托佛门清净地，做皮肉生意的。
　　“那地方寻常人进不得，还得熟客邀请。你瞅瞅，拜帖我都着人仿造好了，咱一会儿去看看？”渠望华挥着两张纸柬。
　　“不，不好吧。”琼芥道。
　　渠望华冲他眨眼：“都是男人嘛，谁没去过？”
　　琼芥：“……”
　　渠望华一脸惊讶：“你不会真没去过吧？我都去习惯了。来来来，我带你去开开眼。”
　　“我不……”
　　“来嘛！”
　　琼芥摸着身上花花绿绿的衣裳，满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只要一动，就会变成一只起舞翩翩的大扑棱蛾子。
　　要不要抽空和华清渡报备一下？
　　算了，琼芥闷闷想，那一位“人间花花客”从前这些事干得可不少，就当是抵了他这一次吧。
　　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谁叫他劣迹斑斑呢？
　　琼芥咳嗽一声，“走吧，我们……早去早回。”
　　渠望华笑道：“走喽，逛窑子去喽！”


第67章 黄泉断肠丸
　　那善缘庵隐在小丘之中，青竹翠柏之间，远看倒像是个正经的寺庙。顺着青石台上去，脚下的石径却一分为二。
　　一条通向正门，是供香客烧香祈福的，另一条直往后院去，尽头处门户紧闭，隐隐透出脂粉香，具体是做什么的，不言而喻。
　　两人递了门帖进去，便有一位年迈的老姑子出来，说了些“阿弥陀佛”“施主远道而来”的掩人耳目的话，渠望华与一妙龄的女尼擦身而过，那女尼笑眼盈盈，他便顺势装成副被勾了心神的样子，与那尼子眉来眼去，口中却道：“住持将我等带至此处，我们兄弟二人粗鄙，怕扰了法师们清修……”
　　老姑子慈眉善目：“施主过虑了，她们心思沉静，四大皆空，一心向佛，就算见了男施主，也能一视同仁。”
　　琼芥跟在打哑谜的两人身后，突然看到角门处闪过一个身影。那人衣襟衣摆，倚门回望。
　　那是个比丘尼，穿着素净的禅衣，却生着一双如丝魅眼，妖如狐狸，额心正中有一颗红痣，向琼芥勾了勾手指。
　　琼芥稍一皱眉，抬脚便跟了上去，渠望华一回神，看见人走了，疾呼道：“你干什么去！”
　　老姑子却笑：“这里的香客极少有能入我这徒弟‘意心’的眼的，她主动前来，可见与你同来的这位施主佛缘不浅。”
　　渠望华忙要追上去：“阿荆！”两只胳膊却被小女尼和住持一齐拖住，小女尼满脸堆笑：“施主，咱不去管他啦，快来我这儿讨论佛法。”
　　又出来了好几个尼姑，嬉笑着，七手八脚地将他拖走了。
　　“哎，救命啊……”
　　琼芥跟着那尼子转过廊角，她总在他前方几步的位置，又走了几步，却不见了。
　　他跟到她消失的位置，见是个岔路，停下步子来四下张望，突然之间，一瓶东西抵在了他鼻子下面。
　　一股浓郁的香味传来，琼芥感觉脑袋昏沉，一下子晕了过去。
　　“呵，还挺沉，”女尼好容易将他扛进了屋里，放在了榻上，嘀咕道：“该死的姓卓的总让我见那些糟老头子，就这个还不错，细皮嫩肉的……”
　　她拍了拍琼芥的脸蛋儿，满意地道：“长得也俊，身材又好。”说罢，摩挲了一下榻上人的嘴唇，柔声道：“来，姐姐疼你……”
　　她刚翻身上去，突然被一拳打中了脑门，砸得她是头晕眼花，吃痛得大叫了一声。
　　下一秒，她感觉四肢剧痛传来，回神时已经被狠狠摁住。琼芥将那尼子结实地制在榻上，手指往她后背一戳，然后卡开她的下巴，强行推进去一颗药丸。
　　女尼剧烈地咳嗽起来，想把药吐出来，无奈东西已经下了肚。她知道情况不对，还是强撑演戏道：“公子何必如此性急……贫尼不吃东西，也能满足您的。”
　　琼芥冷笑了一声：“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媚比丘，居然藏在这么一座小庙里。”
　　这媚比丘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身尼姑打扮，却专爱勾引男子，或吸人精气至死，或做尽风月事之后杀人毁尸，也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遭在她手里。
　　媚比丘见他戳穿了自己的身份，也不恼，戏谑道：“你又是谁？”
　　琼芥见她不说实话，“你特地在此处引诱我来，会不知道我是谁？”
　　媚比丘身手勾住他的腰带，“我哪里知道你是谁？不过是看你长得俊，想叫你来我这儿，做一次露水夫妻……哎！”
　　她揉着自己被扭得快变形的手，一脸嗔怪，见对方完全不吃自己这套，才悻悻地坐了起来，“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琼芥：“黄泉断肠丸。”
　　“那是什么东西？”
　　“毒药，每十天必服一次解药，否则穿肠烂肚而死。”
　　媚比丘好歹成名多年，也不是被吓大的，翻了个白眼，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一听就是骗人的，这黄泉断肠丸是……枣泥山药味的？我才不信。”
　　琼芥觑了她一眼，打了个响指，先前他打入她体内的暗劲突然游走起来。媚比丘突然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一阵剧痛，难受得她在床上直打滚，颤声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下一秒，她惨叫一声，猛得护住自己的脸，却摸到了一手的血。媚比丘爱自己的这身皮囊胜于性命，忍着剧痛爬到床下的铜镜前。
　　她光洁细腻的脸上竟然裂出一条一指长的血痕。
　　琼芥道：“我这里有上好的伤药，倘若你现在乖乖听话，我保证你脸上一丝疤痕都不会留下。若你负隅顽抗，我现在就挖下你这颗眉心痣。”
　　说罢，冰冷的千机一晃，就要动手。
　　媚比丘死命护住自己的眉心痣：“别别别，我说，我说。”
　　琼芥面无表情，将一瓶金疮药丢给她，媚比丘吓得惶惶不敢受用。琼芥见状，就要收回：“好贵的东西，你不要就还回来。”
　　“我要，我要，”她忙不迭挖出一块，敷在脸上，感觉疼痛减轻，长舒了一口气，再不敢抵抗，“是三公子卓铭让我引你来这儿的，叫我勾引你，让你做他的人。”
　　“他们知道我来西京了？”
　　“他们知道渠望华带了华家的人来……其他的，我都不知道了。”
　　琼芥明白渠老将军大概是被人引入了反间计，稍稍皱眉，又问：“你们在这里，是干什么？”
　　媚比丘：“我们其实就是替卓三公子收集消息的，寻常的客人小尼子们出马，要是他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就我来。如果遇到对眼的，我也会出手。”
　　琼芥皱眉道：“你好歹是媚比丘，怎会如此听话？他许了你什么好处？”
　　媚比丘犹豫地看了他一眼。
　　“说。”
　　她垂下头，“我前些年在樊都的时候，不小心玩死了个公卿老爷，本就是你情我愿，但他们家不依不饶的……卓家人庇护了我，这才……”
　　“所以，是救命之恩了？”
　　“不不不，”媚比丘狠狠道，“他们逼我伺候那些蠢猪一样的男人，我真的恶心……他们救了我的命，我还一条命就是，呆在这里，真是生不如死。”
　　琼芥：“那你为何不跑路？”
　　媚比丘：“卓铭扣着我的丫头，我如何跑得？”
　　她只想无牵无挂，好好玩乐，却不想一招不慎，生下了这么个小冤家，白白叫人拿去做了把柄，丢又舍不得。
　　琼芥观察了她一会儿，“那我便姑且信你说的是实话。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按照我的命令行事，届时我会帮你救出你女儿，还你们母女自由；二是仍听你那位卓公子的话，那便后果自负吧。”
　　媚比丘有些生怯：“那丸药，是真的有毒？”
　　琼芥冷笑一声，“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你只需知道，我若是想杀你，不用什么丸药，也能立刻送你去见阎王。我现在还有耐心，肯给你一颗‘黄泉断肠丸’让你选，等一会儿我厌烦了……”
　　他没有说下去。
　　媚比丘脸上阴晴不定，似在仔细权衡利弊。末了一咬牙，重重跪在地上：“请您大发慈悲，救出我那丫头。”
　　琼芥示意她上前来，与她交代了一番。
　　卓铭想要媚比丘引诱他倒戈，他索性将计就计，将她从善缘庵里带了出来。琼芥安排好了这些，去另外的房间里找渠望华。
　　一推门，正看到渠望华整个人攀在房梁上，下面是一群向他招手的俏尼姑，琼芥一愣：“你在干什么？”
　　渠望华欲哭无泪：“……快把她们都拿走！”
　　琼芥双手抱胸：“你不是来习惯了吗？”
　　“我还是黄花大小子呢！救命啊……”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琼芥才让媚比丘将女尼们遣散，把渠望华从梁上救下来。渠望华惊魂未定，看着媚比丘：“你是哪位？”
　　媚比丘打量了他一番，感觉他白白净净，也甚是不错：“公子又是哪位？”
　　渠望华还在戏里：“我是他大哥。”
　　媚比丘冲他抛了个媚眼，“我是你弟妹。”
　　她旁边的人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渠望华将眼睛撑大：“不是吧，你来真的？”
　　琼芥白了他们一眼：“自然不是。”
　　夜里的时候，死人谷的信鸽停在了窗口。不知何故，这次华清渡的回信推迟了好几日。
　　琼芥展开信纸，入目都是华清渡的字迹。这封信写得很长，足足近千字，密密地塞在信纸里。
　　他迅速读过，不禁脸颊微红，面上的表情也温柔下来，侧头到渠望华道：“主上叫我们不必轻举妄动，先查出内鬼要紧。另外，他让我祝老将军好。”
　　渠望华有些意外，这么长的信，就写了这么一点儿事？
　　琼芥将信纸展得平平整整，舍不得丢去，夹进了身边的一本书里，然后起身去与媚比丘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渠望华还在原地愣神，冷不丁一阵风吹入，吹开了书页。
　　他偷偷瞄了一眼，看到信纸刚好露了出来。
　　能看一眼吧？渠望华暗暗想。
　　就看一眼吧……反正，是风吹开的。
　　他又看了一眼琼芥离开的方向，悄悄移到书边，一入目便是这样一段话。
　　“君去后，夜深梦醒，身侧冰凉，常辗转反侧不得安眠。独身在外，多添衣，多加餐，切忌与人争强斗狠，愿顺顺遂遂，平平安安。”
　　“举目遥望月，与君长相思。”
　　渠望华合上书去，不忍再看，摸了摸腮部，感觉牙齿有点发酸。


第68章 两路
　　媚比丘正在堂中坐着，坐姿老实而规矩，她是个很聪明的女人，懂得什么时候应当摆出什么样的姿态，也明白现在并不需要她柔若无骨。
　　她的手边放着一张纸，上面详细地写了她所知道的卓氏内部的人员构成。琼芥抬手，将那张纸收了起来，道：“你可以走了，去哪里做什么我不管。但你要记得两件，一是做好我安排的事；二是注意……采补的度，不得伤人性命。”
　　媚比丘反抗地“哼”了一声，“那是他们自己不中用，怪得着我？你若肯牺牲一下，让我补一补，我一定看不上他们。”她刚说完，就“哎呦”地叫了一声，脸上一疼。
　　琼芥冷冷看了捂着脸的这位一眼，慢慢地咳嗽了一声，“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媚比丘道：“那感情好，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琼芥犹豫再三，终于开了口，低声道：“你们这种采补的功法……身体有恙的人可以练吗？”
　　“有恙？哪里有恙？那里有恙肯定不行。”
　　“不是那里……我是说，不能习武的人，若想走采补的路子，能筑起内功吗？”琼芥道。
　　媚比丘想了一想，“那得看个人情况，不得一概而论……怎么，你想‘弃暗投明’，练我这个功夫？”
　　琼芥已经有点后悔挑起这个话头了，硬着头皮道：“如果只采一个人的……可不可以？”
　　“这功夫只看精气的量，又不管是从几个人身上得的，”媚比丘眨眼，“这就叫‘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和你们练别路功夫是一样的，只从一个人身上取元阳的话，不过是量少些，进步慢些，也不是不可以练。但要注意……”
　　“注意什么？”
　　媚比丘巧笑倩兮，“别让她把你榨干了。”
　　琼芥脖子和耳朵全红了，“瞎说！又不是我！”
　　“姐姐都懂，”媚比丘朝他飞了个媚眼，“你喜欢的那娃娃在哪？带来我瞧瞧。”
　　“不过是……一个朋友。”
　　媚比丘道：“别装了，如果只是个普通朋友，你管她是向一个人采补还是向一群人采补？必得是个‘好’朋友。”她手上比了个姿势，笑道：“得这么‘好’。”
　　她旁边的那位已经要炸了。
　　“你们俩有没有……嗯？”
　　琼芥不理她。
　　媚比丘好容易抓到他个值得调侃的点，自然不肯轻易放过，乘胜追击道：“你不说清楚情况，我怎么能判断你这个‘朋友’，能不能练我这路功夫？”
　　琼芥豁出去了，闭着眼，粗声粗气道：“没。”
　　“那我告诉你怎么办？”
　　媚比丘眼睛里的狡黠一闪而过，往琼芥身边挪了一挪，嘀嘀咕咕地讲了些什么。她是个中老手，说得绘声绘色……
　　“媚比丘！”琼芥又羞又恼，气得叫了一声，抓起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别走啊，这可是我多年心得，保证事半功倍，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了哈，”媚比丘在他身后呼喊道，见人果然没影了，又换了一副表情，笑着嘀咕道：“这孩子，怎么这样不经逗。”
　　说罢，她看向桌子上的枣泥山药糕，眼珠子咕噜噜一转，不知道打起了什么鬼主意。
　　长街、闹市、绣楼。
　　这里是西疆最繁华的地方——樊都，而脚下的这片土地，又是樊都里一等一富贵的地界儿——奇珍巷。
　　傍晚时分，大群的鸽子飞掠过小商小贩的头顶，飞入奇珍巷巷尾的一户人家，这户人家的主人是位鼎鼎有名的富户，名叫鱼德运，人称千里驹。两年前因为献宝马入了戎帝法眼，如今做些个倒卖马匹宠物的生意，算是皇商。
　　没有人会知道，今天鸽群里多了一只鸽子。
　　那只鸽子飞过前廊，稳稳地落在一个人手上。这个人身量很高，举手间自有气度，却相貌平平，看起来三十岁上下。
　　没人能认出来他是谁。
　　或许只有琼芥可以。
　　华清渡顶着那张可以以假乱真的面皮，拆下了鸽子脚上的纸筒，从里面倒出来一封信，信是从西京来的，又经传死人谷，内容如下：
　　“我以安排媚比丘实施计策，也许本月就会有结果，想来渠老将军也会支持，你多保重身体。”
　　他悄悄皱眉，这段话说得颠三倒四，尤其是那句“想来渠老将军也会支持”，一看就是硬凑上去的。
　　华清渡将每句的第一个字读了一遍，脸上的笑意越放越大，一直到面皮盛不下，从骨头里透出来，轻轻叹了一声：“这个家伙……”
　　这张脸是他在樊都里的人手给他做的，很好的一张脸，掉在人堆里找也找不见，就像鱼德运脸上的那张脸一样。鱼德运现在正站在他旁边，神色恭敬，他是沈矇当年放在樊都的暗线。
　　风息人擅长养马，所以戴这张脸的人，都可以是鱼德运。
　　华清渡看着鱼德运揭下他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面皮，戴上了另一张，瞬间老了二十岁，他换脸的同时，腰杆慢慢打了个弯儿，矮了下去。
　　变成一个如假包换的管家。
　　管家带着规矩的笑容，与顶着他脸的华清渡面面相觑，躬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鱼府的马车一直跑到城外才停下，落脚点是一大片马场，这是鱼德运的马场，也是格尔皇室的马场，茵茵的草地连天，一眼望不见头去。
　　他们一行人在马场口等了不久，一辆由禁军护送来的马车就到了门口。马车宽敞，车帘用的是络的细密的九锦，这种锦缎很神奇，摸起来又轻又软，垂感却好，一丝风都吹不进去，价值千金。
　　门帘掀开，下来了三个侍女，扶下来一个貌美的贵人，她满头珠翠，发鬓中间簪凤钗。
　　“参见皇后娘娘！”
　　女人抬手，凤仪万千：“平身。”
　　华清渡站起来，从容地与她介绍场内的马匹。蛮蛮自然是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搀着侍女的手，颇有兴致地看着在草场上奔驰的马匹。她从小生在荒原，在这上面倒像个专家，时不时问华清渡，哪匹马多大了，哪匹和哪匹是不是一母所生。
　　但她渐渐就不说话了，连应答都变得惫懒，似乎慢慢明白，这些马跑得再快，也与她无关。
　　大戎的皇后只需要一匹闲来时玩乐的小马，不需要能驰骋千里的良驹。
　　华清渡目光下移，见她小腹微凸。
　　相传瀚沙国的公主刚来樊都，便受了挑衅折辱——卓家的侧妃竟比她先一步嫁入三王府。
　　她索性也闹了开来，连驿馆都不去，带着几大车嫁妆便上了王府，迎面撞上了当时还是三皇子的戎帝。
　　金风玉露一相逢。
　　传闻格尔北辰呆立了足足一刻，不知是哪里来的美人，竟似前世见过。等到她气恼却又有礼有节地质问他为何不尊礼数，先迎侧妃入府，是不是欺瀚沙一脉无人的时候，才恍然大悟，这位“一见如故”，竟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后来啊，自然是喜不自胜，请罪告歉地娶入府去，专房之宠，爱若珍宝。
　　不多时，蛮蛮便遇了喜。
　　“娘娘当心啊！”有宦官提醒道。
　　蛮蛮被打搅思绪，似有不悦，但还是后退了一步，避开围栏，向身后的华清渡道：“先生，此次本宫来你这马场，是想挑一匹马儿，带到林苑去喂养。你引我去马厩看看吧。”
　　一旁的侍臣劝她不必贵步临贱地，被她打发了去。华清渡便引她过去，“这里有几匹母马，最是温顺，娘娘且随臣到这边。”
　　“温顺的马是好，但能跑得远吗？”蛮蛮突然道。
　　华清渡微微一笑：“慢慢跑，虽然一时可能落后，但只要跑得够久，总能跑远的。”
　　蛮蛮停住了脚步，“先生这话倒有些意思，慢慢跑，总能跑到远处。但为什么人总喜欢能日行千里的良驹呢？”
　　“因为年华易逝，时间不等人。”
　　蛮蛮着意看了他一眼，“是了，时间不等人，本宫却也喜欢千里良驹。”
　　华清渡道：“良驹曾经多为烈马，需得驾驭之人能够降得住。最好的，当属已经驯服好了的千里马，既能受到日行千里的好处，又不用承受它乖戾的性子。”
　　蛮蛮抬手，屏退左右：“先生想要说什么？”
　　华清渡拱手：“娘娘，鱼某乃是先帝时留下的马商，这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如今是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卓家的人又虎视眈眈，想要保住这顶皇商的帽子只怕不太容易。”
　　这是要求庇护了，蛮蛮思索了片刻，对他道：“本宫在宫里头，一直闷得慌，还请先生费心，再与本宫送几只猫儿，热闹热闹。”
　　她随意地将手里的东西，塞给了华清渡：“本宫喜欢第二排的那匹马，着人牵出来，带回去吧。”
　　华清渡称“是”，抬头看向马厩的第二排。
　　那是一匹全身漆黑的马。


第69章 非争即死
　　猫儿很快就选好了，毛茸茸软嘟嘟的几只，不怕生地跳在华清渡的脚面、膝上、手背，这是最时兴的猫儿，腿短到只有大拇指高矮，已经没了捉老鼠的能力，纯纯是供人赏玩的。
　　头天晚上，蛮蛮的侍女过来，说皇后娘娘喜欢黑猫，华清渡告诉她，民间有说法，黑猫不吉利，皇后娘娘确定要黑猫吗？
　　侍女表情亦有些为难，她说娘娘喜欢黑色，不管是衣服、首饰还是猫儿狗儿，都要黑色的。
　　华清渡不记得蛮蛮从前有这个习惯，在瀚沙的时候，她有各式各样各色的衣服。为什么到了樊都，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像是千娇万贵的盛宠新后，倒像是……在服丧。
　　人的喜好会突然之间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吗？
　　猫儿很听话，只要他吹一个口哨，就全跑进了笼子里，变成黑不溜秋的小绒团子，门外传来车马声，是宫里的人已经来请了。
　　宫车辘辘，也不知道走了多远，一直到华清渡快要睡着了才到目的地。那些小煤球一样的小猫争先恐后地勾住蛮蛮的裙摆，笨拙可爱的样子引得一宫的婢子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
　　等猫儿回到华清渡怀里的时候，周围的侍女已然退下。
　　蛮蛮明白眼前这位中年商人有话要说，但她已经习惯了由旁人先开口，不求人的人是不必急于说话的。华清渡把猫儿关回笼子里，径直走到了蛮蛮面前，拿起了一个空茶杯。
　　蛮蛮惊讶地看着他，华清渡径自倒了一杯茶，与蛮蛮手里的茶杯碰了一下，杯壁清脆地一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尤其明显。
　　“娘娘说若再有相见之日，要一道欢歌饮酒。如今您有身子，我就以茶代酒了。”
　　他没有刻意伪装自己的嗓音，蛮蛮面上的惊讶转为惊喜，“你……你是！”
　　“嘘，小声一点儿。”华清渡示意她噤声。
　　他乡遇故知也是平生一喜，蛮蛮忙低下声来，忙不迭地问：“你怎么来这里了？大家都好吧？秋儿，飘飘……还有大夫人他们，都还好吗？”
　　华清渡一笑：“都好都好。那一日阵前看不清你的情况，如今见你也安好便安心了，这些日子不见，居然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
　　胎儿过了三个月，已经显怀，蛮蛮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角慢慢松弛下来，长长叹了口气，道：“不值什么，生下来才叫本事。”
　　宫里的孩子不比草原上，有怀上的运气不一定有生下来的运气，有生下来的运气不一定有养得大的运气，有养得大的运气不一定有寿终正寝的运气。这一层一层，竟像是西天取经，要经九九八十一难。
　　更何况，卓贵妃早于她入府，一次侍寝便有了喜，此刻已届临盆。若是个女儿倒好，若是个皇子……
　　嫡子非长子，未来的处境难免尴尬。
　　华清渡微微一笑，“皇帝现在春秋正盛，娘娘又圣眷优渥，现在只需要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我们日后慢慢谋划便是。”
　　“慢慢谋划……”蛮蛮重复道，“你也想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能……”
　　华清渡稍一沉吟：“难道你不愿意？”
　　蛮蛮皱眉，自从知道她有孕，格尔箸便送来了书信，言语间流露着弄权之意，她实在是不喜。
　　他以为自己肚子里的这一位是什么？大棋子生的小棋子吗？
　　“恕我直言，”华清渡道，“瀚沙王这一点倒说得没错，你肚子里的这个小家伙已经是架在火上烤了。若是公主还好，若是个皇子……娘娘如果想要明哲保身，那皇帝万岁之后，论出身，论地位，就再无人能与卓贵妃之子比肩。”
　　他喝了一口茶水，幽幽道：“如若皇长子登基，会留一个嫡母所生，与他年岁相近，外祖父又是瀚沙王的弟弟吗？”
　　南风团队
　　蛮蛮稍稍坚持了一下，“正因外祖父是瀚沙王，他卓家也不敢轻举妄动。”
　　“娘娘可以带着嫡子回到瀚沙吗？”华清渡镇定自若地道，“定然是不能的。既然不能，娘娘母子都要长久留在樊都。杀人的手段不必走明面儿，有时候不过一杯鸩酒，一块糕点。”
　　他拿起面前的点心，咬了一口：“只听说有千日做贼的，没听说有千日防贼的。人活着的时候，还有人为他说句话，即便是为名为利呢……死了就是死了，没什么人肯为死人说话的。”
　　蛮蛮明白他的意思，但一想起她父亲……
　　那个凶狠至极的、仿佛一切都在他手掌之中的大王。
　　她总是有些怕他。
　　华清渡仿佛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微微一笑：“有些话我从前不便说，如今娘娘已经离了瀚沙，天高皇帝远的，咱们不妨开诚布公地谈一谈。瀚沙王究竟想要些什么？女儿做了皇后、太后，外孙做了太子、皇帝，难道他就可以满足了吗？”
　　“你是说！”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蛮蛮不禁肩背生寒。是啊，如果要他的后代做皇帝，格尔箸如今已是“皇父”了，虽然明面上没人知道……那他如此费心谋划，究竟是为什么？
　　绝不是要自己的孙子做皇帝，绝不是！
　　要知道，格尔箸如今也不过四十来岁！
　　她不禁紧紧按住自己的肚子，届时，他又该如何对待自己腹中的这个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帝与皇后所生的孩子？
　　一个亲姐弟孕育的、血脉里流淌着罪恶和丑陋的孩子？
　　她的手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皮，那里紧绷、肿胀，却能感受到轻微的律动，“它”还什么都不懂，只是一只混沌的肉球，但“它”又是会呼吸的，与她的呼吸频率一模一样。
　　这是一颗畸形的却可爱的果实。
　　蛮蛮抬头，看着面前那张陌生的脸、熟悉的人：“城主……请您帮我。”
　　华清渡从宫里出来后，就一直在院子逗鹦鹉，一直将鹦鹉喂到吃撑才停了下来。
　　措达拉换上了小撮的金黄色的胡须，依然是蜷曲的，一身青黑短打，看起来颇像个护院，他带了个人进来。
　　来人穿着普通，其貌不扬，向华清渡单膝跪地，行了个礼，然后揭开了自己最外层的一张面皮。
　　瞧面相是个青年男人，是许构。
　　华清渡挑挑眉，他又揭下来一层。
　　里面是个失了水的番薯。
　　“大少爷！”老头道。
　　华清渡满面微笑，请他到一边，“许叔，快请坐。”
　　若琼芥在场，一定能认出来，这是城主府的许管家，若华舜还在世，便能告诉你，这是江湖上有名的“千张面”许花容。
　　许花容今年好几十了，单论本相，自然和花容月貌没什么关系，但他使得一手好易容，年少的时候是个江湖游客，曾经受人雇佣，扮成则昭夫人的样子，去城主府偷东西。
　　他相貌模仿的十二分好，但还是被华舜一眼识破，两人对打了几招，许花容心服口服，两人握手言和，成了朋友。
　　后来他便留在城主府做了“许管家”。
　　当日华清渡与琼芥带了那追杀他的贼回城主府后，许花容便扮成了那贼的样子，悄悄地溜回了黑衣人中去，又在受疑遭害之前扮成了其中另一人的样子。
　　他跟随他们，一直到了宣国境内，竟然进了请英阁，后来又阴差阳错地跟了亓官逸。
　　中间不知多少奇遇，换了多少张皮子，但他一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华清渡将许花容带来的、复制的亓官逸的书信一一看过，稍稍皱眉：“懿王殿下的生母是什么身份？”
　　许花容道：“不过是行宫里的一个宫女。”
　　“可是名门望族罹难之后罚没的女儿？”
　　“那倒是没有听说，大概只是个寻常百姓。”
　　亓官逸因为“隐身”从未上过学塾，但写信的措辞颇为文雅……华清渡又道：“你说今日常有些陌生人士出入懿王府，却是些什么样的人？”
　　许花容思索片刻，答：“看起来是些江湖草莽，被七殿下藏在内室……对了，前些天，其中有个人一直盯着我，不知是何缘故。”
　　“你可认得他？”
　　“从未见过。”
　　华清渡掂了掂自己手上的面皮，“许叔，可曾有人看穿过你的易容？”
　　许花容眉心大动：“您是说！”
　　“我不过随口一说。”
　　“在被模仿者的亲眷面前或许会有破绽，但从未被不熟悉的人拆穿过，“许花容道，“少爷，我的皮相绝无破绽。”
　　“您之前告诉过我，您的易容之术是在游历的时候意外获得的，对不对？”
　　许花容点头：“是。我二十六岁那年，在宣北商道的茶水铺子边遇见了一个老乞丐，他教了我几招，后来我自己琢磨……慢慢便有了驾驭‘千张面’的能力。”
　　“您记人容貌，过目不忘，可还记得那老乞丐的相貌？”
　　“记得！”许花容画工一流，随手取了一根树枝，便在地面上绘了一张脸。
　　这是一张很平淡的老人的脸，眼角处遍生皱纹，面颊窄瘦深陷，像很久没有吃过饭的样子。
　　华清渡道：“他的本相就是这样子吗？”
　　许花容犹豫了。
　　“许叔可有见过他的本相？”
　　许花容有破开皮相直描骨的本事，此刻却长叹了一口气。
　　“从未见过。”
　　“那你看看这个人的骨相……”


第70章 为刀
　　琼芥假装“受妖女蛊惑，色令智昏”了近十日，实在是憋得辛苦，到了第十一日，终于接到了卓铭请见的讯息。
　　卓铭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男人，高鼻豹眼，人高马大。琼芥一进屋内，便拿腔作势地与他面对面坐下。
　　他松弛了下手臂，任媚比丘以一个小鸟依人的方式靠在他的胳膊上。
　　卓铭自大却警觉，一句话要兜好几个圈子。琼芥与他周旋不断的时候，媚比丘就像没有骨头一样躺在他大腿上。
　　他身体略微发僵，心里好别扭。
　　卓铭最后似乎笃信了他“一人吃两家饭”的诚意，但留了一手，不肯告诉他自己手里现有的内线到底是谁。
　　好在能琢磨出些隐藏的消息，这些消息与渠家老小手里的线索一对，合上了。
　　当晚，渠家的人迅速出动，如鹰隼猎鸽般捉来了正在写密信的秦素。
　　秦素最开始的时候还在狡辩，抵死不肯承认，说那些由密码写就的羊皮条子不过是些寻常的信件涂鸦。直到渠老将军抬出了先祖的遗训，直言秦家子孙兴盛，死了他一个还有的是人承继，他才慢慢开了口。
　　试问一个几姓家奴，能有多少忠诚？
　　他对卓铭也不是完全忠心的，不过是想浑水摸鱼地穿好几层皮子，无论将来是哪一方胜了都能得到好处。秦素被老将军一顿雷霆万钧的鞭子抽打，一边失禁一边招了个七七八八。
　　卓铭识人不明，牵了一头墙头草一样的头羊，于是牧人只需要拽一拽羊角，便能牵出这一长串披着白色皮袄的黑羊羔。
　　渠老将军雷厉风行，对内对外一样强硬，不惜壮士断腕。于是，藏在苹果里的害虫被一条条挑了出来，有价值的策反，没有的立刻绞杀。
　　这样才能结出一只完美无瑕的苹果。
　　琼芥与老将军一直谈到深夜。于是第二天，那些密信依然在投递着，用卓铭熟悉的字体和方式，从善缘庵慢慢流到领主府。
　　但他现在只能知道，别人想让他知道的。
　　琼芥带着媚比丘，火急火燎地来到了卓铭的住处，告诉他西京旧部已经逮住了几个叛徒的事情，他的神情看起来比卓铭这位“亲爹”还要捉急。
　　卓铭对他这样的行径也是颇感意外，还是急切地问道：“被清理掉的，是哪些人？”
　　“古修、罗晨、马苏青……”
　　前两个是卓铭能叫得上名字但是并不重要的中等军士，后面的那几个，卓铭连听说都没有听说过。
　　琼芥悄悄打量着卓铭的表情。
　　世界上最难的事，是将别人的金银装进自己的口袋里，将自己的想法装进别人的脑袋里，而他不仅想要卓铭向他愿意的方向思考，更要在未来抢空他的荷包。
　　这要怎么办得到？
　　华清渡曾经教过他，要以一只羊羔的方式出现，越蠢越好，越笨越好，必要的时候主动把脖颈放在猛兽的口齿之下。
　　做一棵最叫人看不上的墙头草。
　　因为没有人会相信，墙头草有勇气抢走他的荷包。
　　“不要着急，我的朋友，”卓铭揽过琼芥的肩膀，“军士们搞次训演都要死几个人呢，何况是这些暗桩，稍有折损也是常事。”
　　琼芥皱眉：“我已经阻止过，说他们都是西京本地人，怕清理过后会后院起火，但渠月他并不听。”
　　卓铭淡淡一笑，“你这么说，他当然不会听了，被人埋了暗线不就是后院起火吗？还是最大的那种火。”
　　“可是……”
　　“好啦好啦，”卓铭反而安慰他，“你就是太年轻，太心急了。”
　　琼芥：“我是为将军考虑而已……也是为卓家考虑。”
　　卓铭道：“等家主回来，我便会为你引荐。家主求贤若渴，你好好用心，想要好前程，还不是轻而易举？”
　　“是我急躁了，多谢将军。”
　　琼芥告辞离去。卓铭看着他的背影，二十岁不到，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他轻笑了一声，对一旁的媚比丘道：“你这个小男人，倒是长得很漂亮。”打成骨环一定也很好用。
　　媚比丘扬了扬眉，趁热打铁道：“但也只剩下漂亮了。”
　　渠望华掰那些叛军的嘴巴，一连掰了三日，得到了连篇废话，只有其中的一样，还有些意思。
　　卓铭在秘密养着一些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它们耗费巨大，藏在西京背后连绵不断的金山之中。
　　消息是从一个文职那里得到的，他的族亲娶了卓氏旁支的女儿，隐隐听到一些风声，他说那些东西像一头巨兽，每年要吃掉卓家上百万两白银。
　　吞金兽也无这样的肚量，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反常必为妖，渠月老将军对它们相当感兴趣，派了不少精锐进了金山，暗中查探，但那山里的路弯曲如羊肠，一个入口有上百个岔口，每个岔口又彼此勾连，进入其中的军士常常会像遇见鬼打墙一般，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但对于重要的事，付出多少精力都是值当的。
　　渠氏的人在山谷里足足转了十日，将那一片的地形摸得比自家的后院还要熟悉，绘了一张完备的地图，也自然而然地看到了群山之中的东西。
　　那份地图和密信被马不停蹄地送到了渠月面前，被以往的每一封信都要急，渠月老将军忙不迭地打开它，继而沉默了。
　　这是一种死寂的沉默。
　　琼芥侧头看向老将军，他苍老的面庞落在灯下，光影滑入眉心的沟壑，他在发愁。
　　渠月将那封信交给琼芥，闷声道：“阿荆，你得自己去看一看。”
　　“看什么？”
　　渠月长叹了一声：“一些值得一看的东西，它已经消失了二十余年，你们这辈人或许没见过，但总归值得一看。”
　　那是一种铁血的杀器，从脚腕一直武装到牙齿，上百片密集的铠甲和锯齿状的铁刀，冷森森地暴露在空气中，军队是整齐而肃穆的，除了号角声、马声与金属声，，没有任何人的声响。
　　琼芥站在树上，整个身体隐藏在树冠投递下的巨大阴影里，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了起来。
　　铁浮屠、拐子马。
　　化骨环卓家在他们的驻地养了这样的一支重兵。
　　其实可以理解，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嘛，一个家族攀登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后，大抵是不会满足的，他们会一直向上，终点是山顶或者悬崖。
　　到了逐鹿争锋的地步，个人的武艺是不行的，哪怕是号称“天下第一”的化骨环也不行，手里必须要有这样一支东西。一个万人敌至多能敌万人，但一只上万人雄狮呢？
　　算一笔账，一个人能以一敌三，它就能胜三倍之数，一个人能以一敌十，它便能敌万万的铁骑。
　　更何况，战争不是单纯的乘除加减。
　　瀚沙王有蛇人军，化骨环有铁浮屠，风息人有什么？
　　他们有一支号称狼血之后的军队，但这支血脉已经沉睡了太久太久，久到很少有人记得了。
　　“你看到了什么？”渠老将军问。
　　琼芥看着他下垂却锐利的眼睛，“我在死人谷里出生，那里曾经弱肉强食，我的父母族人，都被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沙匪杀得一干二净。”
　　“我的老爹将我捡了去，教我学刀。他告诉我，只要好好学武艺，手里握紧了我的刀，就能够保护我自己。后来又有一位老前辈对我说，若我的刀有不怕死的意志，就能够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渠老将军微微一笑。
　　“但如果我想保护的人有很多很多呢？一把刀能保护得了他们吗？一把刀杀得完挡在我们面前的敌人吗？”他问。
　　渠老将军望着他，“我们需要有很多很多把，肯为我们的族人死的刀。但是孩子，这是很难的。”
　　琼芥道：“风息的军士是最勇猛的，他们肯为了自己的族人去死。”
　　渠老将军垂眼：“但他们并没有战无不胜。”
　　“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被磨到最利。”
　　琼芥的刀放在桌子上，暗红色的重刃在烛火下像一截凝滞的血，渠老将军的大手缓缓抚过思凡的刀身，轻声道：“一把好的刀，刀刃、刀身、刀柄……各个部分都要好，缺一不可。”
　　“还有持刀的人。”
　　琼芥道：“主上。”
　　渠月微微一怔，“主上仁慈。”
　　“凶恶的人手中的刀是掠夺的刀，只有仁慈的刀，才是守护的刀。”
　　琼芥或许是信服华清渡到了极致，才能在这样的时刻，依然极尽拥戴之能：“这把刀扎进去，直指患处，剜肉除脓，多一丝血都不要流。”
　　渠月“喔”了一声：“所以很多的事，还要劳动持刀的人去想，我们这些做刀的，只需杀人拼命就是。”
　　“也许吧，晚辈认为我们需要做好我们该做的。”
　　琼芥抬头，望向繁星闪烁的天际，不知过了多久，渠月突然道：“可能光做刀也不够，仅仅会杀人也不行……”


第71章 使命
　　“要睡着的狼醒来，是要付出代价的，血泪的代价。”
　　年轻一辈人的人已经很少知道，为什么风息一族会被称为狼血之后，是因为骁勇善战吗？或许有这个原因，但“狼血”，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强军”的代名词。
　　它的真正含义，留存在渠月这些老人的记忆里。在很久很久以前，这片大陆上只有宣族和戎族两个族群，宣族占据着中原优厚肥沃的土壤，依靠农耕为生，繁荣富庶。
　　戎族那时候还被称为蛮人，他们以部落的形式存在，在西疆广袤无际的草原上征伐游牧，彼此交战，直到一名受到天启的勇士统一了各部，他效仿宣人的国家制度，在草原上建立了最初的国家。
　　近百年来，这个草原国度几经轮换更改，它的国号，从狄、契、金一直变为“戎”，皇族贵胄一批批地被杀掉，脑袋高挂在城楼上，然后樊都迎来它的新主。
　　但无论王朝如何更替，草原人和宣人之间的战争，一直都没有停止过，仇恨……也从没有停止过。
　　但事物总有两面，爱与恨总是相伴而生。草原人东进，他们的疆土慢慢与宣人接壤，在两国的边境，不同族群的人民比邻而居。
　　上位者彼此交恶，一心征伐，边境的百姓们却从未停止过商贸交往。
　　他们用茶叶和粮食换马和牛羊，用草原的金器换中原精美的织绣，他们聚在一起，庆祝中原与草原的节日，围着篝火，吹中原的曲子，跳草原的舞蹈。
　　渐渐的，他们杂居在一起，通婚、生子，从边境女人的腹中诞生了混血的孩子。
　　他们有着草原人一般高挑的身躯、彩色的瞳孔，有他们操刀为生，骑马狩猎的天赋。这群孩子的肩膀比草原上的汉子们窄些瘦些，皮肤瓷白，血管里也流淌着中原的血统。
　　他们英勇智慧，却又不伦不类。
　　中原人称他们为“杂种”，草原人叫他们“古卢耶亥”，意为“脏血之后”。
　　戎帝和宣帝震怒，各自在自己的土地上搜寻这些混血的孩子，要将他们和他们的父母尽数斩杀，但是通婚而生的孩子太多了，雨后春笋一般，杀也杀不尽，剩下了一部分，被罚没为奴。
　　他们被两族视为异类，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干着最累的活计，吃着草根和秸秆，很多人在劳苦、饥饿和疾病中死去，直到有一日，一个“古卢耶亥”在黑暗中张开了双眼。
　　他是个先天智力残缺的孩子，没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只知道他姓华，所有人都叫他阿呆，一直到十二岁，还不会说一句话。阿呆总是默默地望着天边的落日，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十三岁的那年，他突然说出了第一句话，“帕蒂塔克。”
　　这是诫语，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语言，意思是“神许之地”。
　　天边的日头已经落了，渠月点燃了手边的蜡烛，继续说：“这位‘阿呆’自称得到了神明的指示，他突然间展现惊人的智慧，迅速地成为了‘古卢耶亥’们的精神领袖。他告诉大家，神明已经在冥冥之中为他们安排了土地，他将带着他们前去。”
　　“古卢耶亥们出逃的时候，正是西疆的暴风雪季，满世界都是花白，许多人畏缩不前，并开始质疑阿呆口中神谕的真实性。”
　　“没想到的是，就在约定时间的前一个时辰，漫天的大雪突然停息，风像得了什么指引，席卷雪原，凭空开出一道来。古卢耶亥们大呼‘神明显灵’，跟随阿呆逃了出去。当他们离开之后，风雪又顷刻之间再次来临，将他们的足迹盖了个干干净净。很神奇吧？”
　　琼芥点了点头。
　　“古卢耶亥们一路向北奔去，跑到宣族人与草原的交界，正巧遇上了来自另一国的古卢耶亥。来投奔他们的古卢耶亥说，他们是受到梦境指引，前来这里的，梦里的人说，叫他们去找一个叫‘阿呆’的男人。这时候，身后的追兵追了上来。”
　　“追兵追上他们了吗？！”
　　“别急，别急。追兵们跨着宝马，拿着手臂那么粗的马鞭，追赶连草鞋都穿不上，赤着脚在雪地里奔跑的古卢耶亥。但是无论他们如何抽打胯下的马，马头永远和最后一位古卢耶亥间隔五步，即便他们将马屁股抽烂了也追不上。”
　　“古卢耶亥们的力气仿佛永远用不尽，追兵的马累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五步一直扩大到十步、百步……渐渐地怎么追也追不上了。然后啊，追兵们的眼前就起了一阵风沙。”
　　渠月仿佛是亲眼所见一般，端起一旁脸盆那么大只的酒碗，饮了一口，嘴唇一抿，然后慢慢拉长。风息族的故事像酒的历史一样长，其中的种种细节，又像酒坛里发生的变化那样匪夷所思。
　　“那时候的气候干冷干冷的，戈壁滩上没有植被，风沙比现在的还要大。追兵们看到古卢耶亥们走入了黄沙之中，他们就调转马头，他们以为，古卢耶亥们不会再有机会活着了。”
　　“因为戈壁的尽头是‘狼尸峡’，那是一个比死人谷更可怕的地方，又被称为地狱入口。它是会移动的，没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但在整个西疆，只有那里的岩石是青色的，罗刹鬼的颜色，远远便能看见。”
　　“狼尸峡里没有活人，只有活狼；没有狼尸，只有人尸。那里终年飓风，连一根草都不生长，连一根石头都不能落地，这样糟糕的环境，却孕育出了一种极为残暴嗜血的动物，‘疾风狼’。”
　　“它们是草原上动作最快的动物，比风还快，所以能够在‘狼尸峡’中站稳脚跟，它们的爪子上生肉蹼，撑开之后能像蝙蝠一样飞行，它们的爪子比铁剑还要锋利，只要轻轻一勾，就能轻易切断人的骨头。”
　　“手无寸铁的古卢耶亥无异于送到它们口中的食物，但人被逼上绝路的时候，总能有无穷的力量。阿呆带着他的人，凿下一块块坚硬的青色山石，做成石剑、石斧，与疾风狼们厮杀搏斗，起先无异于送死，但是不死不生，不破不立，他们后来，竟然慢慢可以和疾风狼战成平手。”
　　琼芥终于知道，传世密匣里为什么要放那么一句话了。
　　“阿呆的奋勇折服了一群小支的疾风狼，甚至传说，有一次他被一头母的疾风狼劫走，那母狼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哈哈，当然，这些说法都不可信了，那孩子大概只是古卢耶亥中的一个女人为他生的，但从此之后，风息一族又多了一个名字，叫做‘狼血之后’。”
　　“阿呆花了三年的时间，才带着族人走出峡谷。当他们终于击败了疾风狼的那一刻，才发现峡谷的尽头竟然是一大片绿洲，繁华片片，绿草如茵，数不清的野羊野马在那里栖息。古卢耶亥们这才明白，这里便是上天赐予他们的‘帕蒂塔克’，无上之地，应许之地。”
　　“后来，古卢耶亥们在绿洲中发现了一块石碑，上面的文字已经因为风吹雨打，变得模糊不清了，只能辨认出‘风息’两字，于是古卢耶亥们就以此为名号。至于阿呆，他就是华氏的第一代家主华岱，也是风息族的第一位族长。”
　　渠月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睛正看着窗外，月亮升了起来，低低地挂在天幕上树枝下。它是什么时候升起来的？是方才吗？还是它一直就在那里？
　　南风知我意
　　琼芥大惑不解：“您不是要告诉我如何练兵吗？”
　　为何要讲出如此长的一段历史？
　　“答案就藏在我方才的话里。穷山恶水出刁民……卓家养出了铁浮屠又怎么样呢？真正的铁浮屠是在铁与血之中被磨砺出来的，他们藏在山谷里的军队，只有形，没有神，能算得上是铁浮屠吗？”
　　渠月冷笑一声：“先祖华岱带着从狼尸峡里磨砺出的军队，南征北讨，从荒无人烟的极北，一直打到宣国的城墙下，一直插入草原人的腹地，这之后才有风息城，才有西京，才有风息国万万亩的国土和上百年的历史，没有狼尸峡就没有狼血骑，没有进过狼尸峡的风息战士，不配称之为虎狼之师！”
　　“我太老了，”渠月长叹一声，“这身老骨头，已经走不了远路，提不动大刀了，不然一定带人要去狼尸峡杀一个来回！与狼同生，与风共舞，那才是我们风息族的根啊！”
　　屋子里生着炭火，琼芥却突然打了个冷颤。
　　他望着天边的月亮：“老将军，需要多少人？”
　　渠月怔了一瞬。
　　“需要多少狼血骑，才能拿回西京，拿回风息城。”
　　“你要……”渠月眼神微动，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八百人就够了。”
　　“狼一样的战士，能冲破任何大阵，不需要太多。”
　　琼芥握紧了手里的千机，“我会带他们去，等到这里的事情都了了的时候。我也会带他们回来。先祖留在狼尸峡的东西，我们都会拿回来。”
　　渠月看着他的眼睛，喃喃道：“狼血……”


第72章 北辰星
　　四个月后。
　　樊都是整个西疆最暖的地方，背靠着连绵不绝的西极山，被山涧清冽的雪水养大，高大的山脊恰好挡住朔方南下的冷风，只给北来的暖气留下逞威的余地，所以这里的春天，比别处来的都早。
　　华清渡在看地上的小花。
　　二色补血草。素白的几簇，静静的立在回青的草场中间，风一吹，便低下头，生怯一样，它不同于中原丰腴水汽养育的草木，花瓣脆而干燥，呈现出一种类纸的样貌，星点地绽开。
　　远处是骑着宝马的武士，穿着戎制的、上等锦缎缝成的骑术袍，黑色的布匹在阳光下隐隐翻起暗纹。
　　疾风掠过，武士的马蹄踩断了那些花的脖子。
　　“鱼督佐……”
　　“鱼督佐！”
　　华清渡回过神来，看着远处疾走来的人，他身形瘦削，乃是戎帝身边的一个近臣，华清渡回了个礼：“索大人。”
　　“我找了大人好久。皇后娘娘用了你着人送来的那个药草，脸上的浮肿全消了，气色也好了不少，陛下很高兴，赏了督佐百两黄金，都搁在您帐里了。”
　　督路督佐，乃是一个官名，是负责管理商道的，品级并不高，但“鱼德运”能在四个月时间内，从商贾变为戎帝面前有头有脸的人物，也算是个小奇迹了。
　　“多谢索大人，卑职这就去领旨谢恩……”
　　“督佐不必谢我，若有机会，烦请在娘娘面前为我美言几句……”
　　蛮蛮有孕快八个月了，已经久不侍寝，但格尔北辰还是十日有八日都陪着她,“鱼德运”是她举荐，自然跟着鸡犬升天。
　　华清渡从自己帐子里出来，又到格尔北辰的大帐去谢恩。他站了片刻，内官出来，说皇后在里面，让他稍候片刻。
　　猎场的风卷起帐帘，奶茶的香气和谈话声一起从里面飘了出来。
　　“朵儿，你看这张白狐皮子多漂亮，一根杂毛也没有，等回去，就叫他们制成围领子……”
　　女人的笑声像细线一样飘过：“我的围领子多到库房都装不下了……”
　　“那就再开一间库房，或者留给咱们的孩子……好孩子，叫阿爸……”
　　“胡说呢，他才八个月，哪里会叫……”
　　过了一会儿，有人掀帘子出来了，是格尔北辰。他是个高大的男人，五官称得上英俊，但没有人在意他是否英俊，在因为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只会觉得他的脸上冒着丝丝冷气。
　　眼窝深陷，鼻子高耸，这样突出的骨相给面部施加了太多阴影，只有在他进入王帐之后，阴影才稍稍散去一些。格尔北辰朝“鱼德运”点点头：“皇后在里面，她最近想家。你是她的同乡，进去陪她说说话。”
　　华清渡不知道蛮蛮又给他编排了什么身份，拱手称“是”，然后掀帘子进到帐里。蛮蛮穿着披着一件雪貂，正坐在暖榻上。
　　见他进来，蛮蛮稍稍起身，屏退左右，道：“你来了？”
　　华清渡冲她笑笑，落座，在一边炉子上烤手：“皇帝将帐子烧得这样热。”
　　“他总以为我怕冷，但我们草原上的人，哪里会怕冷，”蛮蛮淡淡道，“他给你送去的那几箱黄货，你都见了？”
　　华清渡点头，调侃道：“看了也点了。还是你实在，送什么不如送银钱好用。”
　　蛮蛮一笑，慢慢低下头去拨炉灰，不说话。华清渡其实一直没弄得清她对格尔北辰的态度，好像是喜欢的，但又好像没那么在意。
　　北辰，乃是战神星宿、王星，而这位新皇也确实担得起这样的名字。在先帝的诸皇子中，他最善征伐，军功甚高。
　　“你给我的安神香，我用了，晚上睡觉比别的时候安稳些。我昨天给陛下也用了些，对他却不太管用，夜里还是说梦话。”
　　蛮蛮淡淡一笑：“梦见他的兄弟姐妹了。”
　　华清渡哑然，没有说话。格尔北辰杀兄杀嫡母后登基，为帝之后又以谋反罪杀了三个弟弟，随后两个异母妹妹又“病重横死”。
　　“可能因为我是独女吧。”蛮蛮说。
　　账内的气氛安静下来，华清渡伸手入怀，掏出一封信件，笑了笑：“昨日接的鸽子信，阿荆来的，让我问你好。”
　　蛮蛮果然直起身子，“让我看看……”她拿过信纸，打量一番，点评道：“阿荆的字，比你的要难看百倍。”
　　“他没上过学塾，都是他父母和师父教的，确实难看，”华清渡把它顺着折痕对齐，又用绢帕子包了，才把信塞回怀里，“不过有些时候，还真是字不如其人。”
　　“字不如其人，人不可貌相……”蛮蛮不知道在嘀咕着些什么，“早知你能放信回去，就该叫夫人给我腹中的孩子取个名字。”
　　“你孩子的姓名，怎么轮得到我们取，”华清渡道，“更何况，大夫人只会取叠字。”
　　蛮蛮笑起来，她笑得很厉害，脸上泛起了两团绯红的颜色，“是了，你妹妹叫飘飘，大夫人的马叫悠悠，连母鸡都有名字，一个叫彩彩，一个叫梦梦……”蛮蛮笑了好一会儿，又沉静下来。
　　“皇帝不回大帐吗？”
　　“他们今日过午要猎熊，大概要晚膳之后才回来，”蛮蛮说着，眼睛不自觉看向帐子口，“你上次说，找人去看卓家封土进上来的岁贡，怎么样？”
　　督路督佐这个官职有个好处，管着各处商道，把持着西疆各部来樊都的入口，想查些东西，都最方便不过。
　　华清渡冷笑一声：“足足增了一半的量。”
　　卓家管着西京日日夜夜刮地皮，多的财宝是哪里来的，不用说也知道。他们的人带着这么多岁贡上樊都，肯定不会是为了多交些给戎帝，做好人好事的。
　　那他们要干什么？
　　卓贵妃那一胎果然是皇子，高位妃嫔生的长子，母家又尊贵，一落地，便有人提议要册封。
　　虽然因为皇后身怀有孕，没有人胆大到要戎帝册卓贵妃之子为太子，但是封王已经被提及了多次。
　　“陛下不会册封卓贵妃的儿子，他辛苦地坐上皇帝的宝座，不是为了未来将一切交给卓家的。如果他还想像每代大戎的皇帝一样，受卓家的摆布，那他就不会迎娶我为正妻，也不会对我腹中，这个格尔氏和格尔氏所生的孩子身上寄予厚望。”蛮蛮笃定地道。
　　格尔北辰要做中兴之主，就不会允许任何人用铁锁困住他的马蹄子，也不会允许任何人用血脉捆绑住他的后代，他需要一个格尔氏的孩子来继承他……只是他不知道，这个孩子的血统已经“纯净”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华清渡的眼睛慢慢冷了下来。
　　经过这段日子的观察，他早已明白，格尔北辰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聪明、勇敢、果敢、冷血。这样的人最好不要与他作对手，因为你不一定能赢过他，即便赢过了，也会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但这种人也不能做朋友，他胸腔里装的不是心脏，而是冷冰冰的石头，太容易被反咬一口了。但是太难了，他们总有一天要遇上，避也避不开。
　　最好的方法是……
　　华清渡捏紧了拳头，默默皱眉。他不愿意做这种事，能否做成姑且不论。倘若做成了，蛮蛮怎么办？她肚子里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这个味道很好，你吃一点吗？”
　　蛮蛮叫了华清渡两声，他才回了神，拿起碟子里的那块方糕。戎国干旱多沙，不产甘蔗，但这糕点很甜，这是只有贵族才能用的。
　　华清渡觉得它甜得有些过分，用咸奶茶送了送，没有再动那盘点心。
　　火炉内的暖气烘着，两人随意地谈天。
　　突然——
　　一个人影慌慌张张地跑进大帐，或者说是跌入了大帐，“娘娘，娘娘！不好了！”
　　华清渡的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隐隐预感到，有人已经出手了。
　　跑进来的人是那个姓索的近臣，头发跑得散乱：“娘娘，黑熊突然暴走，围猎的队伍被袭……”
　　“北辰如何了？！”
　　“陛下怕是……不好了……”
　　蛮蛮脚下一软，猛得从榻上栽了下去。


第73章 匕见
　　格尔北辰被移回大帐的时候，已经昏厥了过去，他胸膛深深凹陷，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气。
　　所有人蹙着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甚至连礼节性的悲伤都来不及表现出来，格尔北辰倒下地太突然，像是一张上好了松香的大弓，还没来得及射雁，便被一只小老鼠啃食地裂了开去。
　　华清渡瞥见一抹苍白的颜色，蛮蛮用力崩着眼皮子，脸上没有一点血，像风一样跟了进去，帐子里一片忙乱，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痛吼声。
　　“清渡！”蛮蛮又突然冲了出来，紧紧攥住他的袖子，“清渡，”她的手一直在抖，“这不对，这不对……”
　　她撑着他的胳膊，过了一会儿，才堪堪冷静下来，哽咽着道：“他赤手空拳就能打死大狼，怎么会躲不开一只熊？这有问题……这不可能！”
　　她如陷入了梦魇，口中不断重复着“这不可能”四个字，语言颠倒，显得十分怖人。
　　“你别急，”华清渡道，“不要着急！”
　　他这一声更像是喝令，蛮蛮怔了一会儿，声音慢慢矮了下去，她张着嘴巴，好久才说出一句话，“我……我不信这是意外，我不相信！这背后一定有问题。”
　　“别哭了，”华清渡叹了口气，抬手抹掉蛮蛮眼角的眼泪，“我去围猎的地方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回来就告诉你。”
　　蛮蛮忙不迭点头，“好，好好。”
　　“这儿风大，你还怀着孩子，先回大帐去吧。”
　　蛮蛮游魂一样飘走了。
　　华清渡回自己的帐子里，带上措达拉，向密林里去。林子已经被高大的戎族军士包围了起来，他们手里的火把将四周照得通明。
　　“什么人？”
　　华清渡将手里的令牌往侍卫眼前亮了下，“我奉皇后的命令前来，带我去看那只黑熊。”
　　如今皇帝不能理事，整片猎场皇后最大，侍卫自然不敢阻拦，简单检查了下令牌，就将华清渡带到后面的柴房。
　　那只黑熊被射成了刺猬，半倾斜地杵在屋内，血已经顺着箭洞流尽了，屋内一股腥气。
　　侍卫守规矩地离开了，只留了他们两人在室内。华清渡自怀里拿出一副蚕丝手套，吹鼓了套上。他让措达拉扶住黑熊，顺着它的头顶一寸寸摸了下去。戎族经过这些年的演变，身上游牧民族的气息已经淡了，这熊不算什么野物，不过是围场里面养着供骑射玩儿的，因而一身皮子喂得又肥又亮。
　　他沿着脊柱，一只摸到了熊后颈的位置，伸手对着跳动的烛火一照，瞥见指尖上的一点血迹。
　　“措达拉，你把这里的东西拔出来。”
　　措达拉依他的指示按上去，深挖，手指果然被扎了一下，他不禁暗暗奇怪，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扎进黑熊身体里的东西，是一根细针，看着像是骨头打的，上面凿了两颗血槽，有食指那么长。
　　华清渡顺着向下，又找到了两根。
　　这三根针落的位置间隔相等，想来这出手的人也是个中好手，措达拉看着那些针，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捂了嘴。
　　“嘘。”华清渡说。
　　房门发出轻响，下一秒就停了下来，似乎只是风吹的。
　　屋内屋外一片静谧。
　　“呵，”华清渡突然笑了起来，“牙齿都露出来了，还要装羊羔子吗？”
　　他幽幽地看向门口处，那里不知道何时站了一个人，极清极淡的一张脸，施施然行礼道：“恩公。”
　　“当不起！”华清渡道，“七殿下苦肉计耍得好，将我们都当猴子耍。这句‘恩公’，我听着心虚。”
　　“苦肉计？”
　　“宣庭权斗纷繁，血流成河，究竟是谁保的你？宣后在你年幼的时候，曾经给你灌过一剂药吧？喝下去之后的第七天，便会穿肠破肚而死。不想令堂交游如此之广，竟能请到神医济世先生为你拔毒。”
　　华清渡冷笑一声，“你背后究竟是谁，竟敢潜入皇家猎场，刺杀戎皇……请英阁吗？”
　　亓官逸眼底的暗色一闪而过，“你也一样大胆。”
　　两双眼睛在烛火下对视，他们都是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华清渡见他早知道自己身份，索性揭了脸皮，“我摘了，该你了。”
　　“什么？”亓官逸面露不解。
　　华清渡：“叫你背后的人和我说话。”
　　亓官逸叹了口气：“现在是我站在这里，你就该知道，他不想见你。”
　　“我只是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人，竟能让一位皇子听他驱策。他许了你什么？封赏？兵马？哦……”
　　华清渡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亓官逸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苦笑道：“你是明白人。”
　　“我愚钝，看不明白你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们想要做的，你已经都看到了。”
　　格尔北辰是一颗休憩的杀星，一旦他醒来，将利爪伸向宣国，便是绵延不断的战火兵灾。
　　索性叫他一直睡着吧。若是在格尔家兴旺的时候，亓官氏或许还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儿子这种东西，死了一茬，还有一茬，先戎帝格尔塔里克的儿子各个虎狼，换谁区别不大，但格尔北辰偏偏雷厉风行，将兄弟姊妹都杀了个干净。
　　亓官逸逼近了他一步，“城主，我们想要的，不是一样的吗？戎之厚，你我之薄。在格尔北辰兴兵之前杀了他，防患未然，高枕无忧！别说你没想过……”
　　“我确实想过，”华清渡大方承认了，“但你们现在动手，预备如何收场？格尔北辰只有一个儿子，是和卓氏生的！他继承皇位，生母卓贵妃临朝，这西疆万里，都是化骨环的天下了！”
　　“卓家的儿子不能做皇帝？”
　　华清渡冷冷地看着他，“他能做？你不知道他们手里有什么吗？”
　　亓官逸道：“别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很想要回西京。”
　　华清渡气得干笑了两声。
　　“如果不想将皇位让给卓家的儿子，其实也没什么难的，”亓官逸眨眼，“皇后已经七个多月了，瓜虽然不够熟，但是蒂可以落了，城主觉得呢？化骨环卓家谋反杀害皇帝，瀚沙王女之子为新任戎帝，戎军围剿卓家，风息铁骑横空出世，与戎军夹击，攻占西京，您以为如何？”
　　华清渡嗤笑一声，仍面有薄怒，“如今猎场之内只有皇后，卓贵妃及皇长子在宫内，不知晓此处的情况，格尔皇后自然想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定下卓家谋反，扶持嫡子登基，然后卓家大怒，不惜一切调动樊都势力反抗新帝，新帝刚刚继位，内外交困，你便带着手中请英阁的人雪中送炭，你的势力与戎国勾连在一起……等到你回朝，一有杀戎帝的大功，二有戎国的外援，三有你背后那位，想不翻起风浪都难，真是好算盘！”
　　亓官逸不错眼地看着他，“彼此彼此。”
　　华清渡眼色晦暗，亓官逸把话说得透，他再看不清就真成傻子了。他盯着对面的人，道：“可如果格尔皇后所生是……”
　　他猛得停住，卡顿在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其实他和亓官逸都明白，蛮蛮只有生皇子才能化解掉这一切，也只能生皇子。
　　空气中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亓官逸不徐不疾地道：“恩公，我们算是成交了吧？”
　　华清渡突然感觉到身体很疲惫，不是寻常的腰酸背痛，而是从心口处蔓延开来的，让整个人都恹恹的。
　　亓官逸很有礼节地向华清渡拱了拱手，就要转身离去。
　　“替我向他们问好。”身后的人突然道。
　　他扭过头，“向谁？”
　　华清渡对着跳跃的烛火，眼神像直透过了他的身体，竖起两根手指，“你老爹。”


第74章 凰
　　亓官逸面有震动，咬紧了嘴唇，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华清渡想了好一会儿，长叹一口气，将那三根针收进了袖口，回到营地之后，便将所有的事情都与蛮蛮说明了。
　　“他……他竟然！”蛮蛮的眼睛气得发红，“我杀了他！”
　　她向前冲了几步，却又猛得后退，靠在石柱上，死死捂住自己的肚子，缓缓地滑了下去。
　　华清渡看见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格尔朵哭了。
　　他心里突然升起一种深深的不忍，蹲下来，扶住了她的肩膀。蛮蛮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臂上，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
　　宣国的质子刺杀了她的丈夫，现在居然要她矮下身段，向敌国摇尾乞怜？
　　这个世界上，还有讲道理的地方吗？
　　蛮蛮哭了很久，泪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华清渡轻轻抬起她的头，抹掉她的眼泪，就像看着自己的小妹妹，柔声道：“别哭了啊。”
　　“你要是答应亓官逸的条件，今天晚上我就安排人给你催产。男孩我会叫人准备好，蓝眼睛的，如果是女儿，马上就可以换过去……如果你不答应……”
　　华清渡咬了咬牙，“立刻启程回瀚沙去。”
　　就像一年前那样，他又将选择摆在她眼前了。
　　说罢，华清渡没有等她的应答，转身离开了。蛮蛮一个人倚在柱子上，抬眼望向长天。
　　这注定是个不眠夜。
　　对于她、他、他……都是一个不眠夜。
　　不知道过了多久，蛮蛮听到大帐内传出一点喧闹的声音，她的贴身侍女迎出来，告诉她格尔北辰醒了。
　　格尔北辰脸色一片青白，强撑着翻起眼皮。她闻到一股沉重的味道，糜烂的，行将就木的气息，如有实质，像罩子一样套在他的躯干上。
　　蛮蛮从前总是有些怕他，现在却一点都不怕了，她握住他的手，轻轻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格尔北辰的血气旺，从前体温总比常人高一度，如今却连手掌心都冷了许多。
　　“朵儿……”他轻声呢喃道。
　　蛮蛮看着他的眼睛，格尔北辰的瞳孔是蓝色的，比他生母的更深，她厌恶这种颜色，幽深得可以鉴人，叫她轻易就能在其中窥见自己的影子，却也矛盾地觉得到安全。那双眼睛慢慢下移，落在她的肚子上，神色沉静、柔软。
　　蛮蛮从善如流，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
　　格尔北辰说了句什么，然后又昏了过去。一直到他又睡了，她眼眶里的泪水才滴落。
　　“伊洛，伊洛，”蛮蛮叫来她的侍女，“你去找督佐大人，去告诉他，我要留下来。”
　　她看向床上的紧闭着双目的男人，最后一次流了眼泪。
　　没有人比她更爱他，一如没有人比她更恨他。
　　戎历大载二年三月二日，戎武帝格尔北辰于围猎中遇刺，三日后不治崩逝。
　　同年四月，其嫡子戎孝帝格尔洁登基，孝帝生母文烈太后格尔氏临朝听政。
　　文烈太后持先帝遗诏，围杀贵妃卓氏。皇长子格尔特由乳母掩护，逃至母家，卓氏遂反，率大军兵临明关口。
　　自将至牙兵，皆重铠全装，号曰铁浮屠。
　　卓军攻关五日，瀚沙王格尔箸率部众来援，与之战于明关口下。
　　后宣军西进，攻破“都兰德”；风息军自死人谷出，截至卓氏后方，连下辉京、镇京、云京、旰京、仰京五州。
　　狼烟骤起，长天变色，西疆目之所及一片火光，群雄逐鹿。危险与机遇同在，爱恨与纷杀并存。朝为殿上君，暮为足下骨。
　　史称，“大混战时代”。
　　“驾！驾！——”
　　山涧之中，密林之内，一队人马正急行，高扬的马蹄剁开脚下的枯叶与树枝，嘶鸣着向远处奔去。
　　长剑一扯，稳扛住身后的攻击，措达拉一手扯着马缰，一手挥着他的重剑，就这样同人在马上厮打了开来。
　　重剑的对手却是一对诡异的圆环，有成年人腰肢粗细，两指宽，通体灰白，用环的人双手做出一个斩式，那环便以极高的转速打向措达拉的颈部。
　　圆环与铁剑相触，溅开一圈火花。
　　他只挡住一人，另一个化骨环从身侧飞过，贴着华清渡的脸皮擦了过去，登时将他面上带的那张假皮腐蚀了大半。华清渡“啧”了一声，将脸皮一撕，抡起手中的剑一挡。
　　骨环将他手里的兵器拽得飞上了天，稳稳落在身后的少年的掌心。华清渡被人夺了武器，也不恼，抻直胳膊。
　　“嗖嗖”几声，几道暗箭从他的袖子里飞了出去，几名追兵应声倒落，从马上摔下，滚进林子里。
　　措达拉大喝一声，奋力一击，将那骨环崩得裂开了一条细缝，他的对手立刻一挥手，将武器收回，面露不虞。
　　“主上！”措达拉将马头一拽，奋力去别华清渡身旁那人的马，他胯下是西极之地的名驹，比寻常的马高上半头，强势闯入，凶狠异常，将他身边的那匹生生逼退了半步。
　　华清渡一笑：“措达拉，矮身！叫他尝尝我的’去见阎王散‘！”
　　那少年追兵吓得勒马，只见迎面一大堆白粉，他急急闭上眼，险些因为失去视力坠马。他身边的那位，却已经被措达拉趁闭眼的功夫斩于马下。
　　空气中一股花香，分明就是寻常香粉，少年追兵自知受骗，气得眼睛发红，奋马来追。
　　“黑白无常粉！”
　　见他故技重施，追兵哪里理会，提环便上，一口“无常粉”吸了进去，登时面色青黑，掉下马去，生死不明。
　　“抱歉，这次是真的。”华清渡道。
　　他们出城的时候，恰好遇上了卓家的人，被从明关出去一直被追了三百里，才堪堪甩掉。
　　华清渡看了地上的人一眼，用手背拭去了额前的汗，一连跑了一天一夜，无眠无休，他的眼睛里已网了一层红血丝，但那对瞳孔却鲜亮得发光。
　　白影掠过，一只鸽子疾飞过密林，细弱的翅膀坚决地拨开常青树的枝叶，稳稳地落在一旁的措达拉肩上。
　　措达拉一手持缰，一手迅速地解下鸽腿的密信，只觑了一眼，便咧开了嘴。
　　“屈将军与西京旧部里应外合，已于今晨攻下旰京！恭喜主上！”
　　“恭喜主上！”
　　“恭喜主上！”
　　华清渡嘴角噙了一抹笑，“好样的！不愧是屈大将军！兄弟们，我们全速进发，不然我们还没摸到仰京城门，卓狗就被杀干净了！”
　　于是扬鞭策马，常青林里又是一阵疾驰的铁蹄声。
　　两日后。
　　西京十二州背靠西部高峰乌云岭，其中，旰京、云京、辉京、镇京四州位于岭南一侧。
　　如今自乌云岭山颠向下望去，山涧处墨黑的色团攒聚，正像是从天上掉下了大块的乌云，乌云们慢慢地将身躯藏匿起来，变得看不分明。
　　沈矇微微眯起眼睛，扫视着眼前的城郭，城墙已经被烟火熏燎得黑漆塌陷，身穿黑甲的风息士兵正在搬运着城头的尸体。
　　有人走到了他身边，甲片彼此敲击，发出铿锵之声，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之上，重重压了一下。
　　“在想什么？”
　　“故人已逝，故土难离。”沈矇叹道。
　　华清渡穿着轻甲，默默站立长出了一口气：“我父亲给我讲过，祖父年幼的时候身体不好，患有心悸之症，曾祖将他送到西京休养，住在世家渠氏处。后来，他给祖母的书信还曾写道，‘我这一生从没去过比西京更好的地方，星垂平野，天色透亮，草原像锦缎子一样绿软，草质比你们翠州的青羽草场还好；路人在街边丢了东西，不会有人窃取，一天后回来还在那里，不需要像你们翠州一样天天捕盗捉寇；男女老少无不英勇，你在你们那里，武艺是算高，但到了这里，怕是三岁小儿都比你强……’”
　　“我祖母神勇，这封信最后一句惹恼了她。气得她一个未嫁女单枪匹马从翠州跑来，要看看到底是哪个三岁小儿比她强，中了我祖父的圈套……后来借着这西京的福泽，她阴差阳错地就成了我的祖母了。”
　　华清渡缓缓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我祖父，来西京也是头一次。”
　　没有青草、苍天、星斗，面前只有一片焦土，被吸血的虫子们盘剥地嶙峋瘦骨。破碎的城墙缝里时不时露出几颗住民百姓的脑袋，面黄肌瘦，眼神躲闪。
　　“这是祖父的福地，大概也是我的福地。”
　　华清渡遥望着仰京城紧闭的大门，叹了口气，却又不免暗暗地想。
　　……明日就可以见到他了。


第75章 连下
　　“娃娃，你可记住了，化骨环的攻击范围不是点，而是面，所到之处百草凋零。你的功夫轻巧，一定不能硬抗，不要等他出手。卓家内门功法修炼护体罩，很快就能调动起来，一旦笼罩全身，便是坚不可摧。你一旦稳住卓铭，就要立即出手，一击毙命……”
　　“知道了老头，你就啰嗦。”
　　媚比丘理了理自己的领子，娇美的面孔上隐隐笼罩一层阴郁，但不过片刻，那抹厉害颜色便被藏进了重重假面之下，她冲渠月抛了个媚眼：“放心吧。”
　　灰白色的海青一摆，她转身进了内院。
　　不过片刻，这间小屋内又落满了翻毛革皮制的马靴。
　　“将军，重九营集结完毕！”
　　“重九营从化吉街出，一个时辰之内夺下守军三武库！”
　　“是！”
　　“骁风骑集结完毕！”
　　“第三队弓箭手居上，射杀城门守军，掩护骁风骑突袭守军卓尔哈及其部众。第四队小路骑兵自背后包抄，直取中阵！”
　　“是！”
　　“京北军列阵愈德门，接应主上军队；宣庆骑列重甲阵；北路三师去地窖推重炮，攻击城楼！“
　　“是！”
　　“是！”
　　“是！”
　　渠月高大的身躯稳稳站起，每落地一步，身上漆黑的重甲便响一声，他走到门口处，将两根手指放在口中，吹了一个响亮的马哨。
　　“悠——”
　　片刻，一匹乌黑的骏马不知从何处冲出，奔至身侧，稳稳停下，渠月利落上马。
　　他自夜色中策马奔驰，耳畔夜风如海，盔上的红缨却已经旧了。
　　一名守军将将如过厕，正一边系着裤带，一边吹着口哨，回到自己岗上，周围静幽幽的，连个鸟都不叫一声。
　　他左摇右摆地走着，不经意间踢到个东西，抬起了脑袋看了一眼。
　　不远处的地面上洒着一大滩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幽幽暗色，他同伴的无头尸体倒在血泊之中，脑袋滚在他脚边，还冒着热气。
　　“敌袭！敌袭！敌袭！呃！”
　　一把漆黑的长枪不知何时从幽暗的巷子里刺出，一瞬间贯穿了他的喉咙。
　　仰京城的守军怎么也没想到，刚夺了岭南四城的风息人居然连一口气都不喘，连夜翻过乌云岭，奇袭西京十二州之中守军最多的中心城仰京。
　　城下的兵马黑压压一片，一直连到天边。兵甲是漆黑的、马匹是漆黑的、一如这晦暗的天色，只有他们的手中的刀剑枪弩，被火把照得雪亮。
　　当两方在云梯上交对，城头上的仰京守军不禁胆颤。眼前的风息军被铁甲拢住了面部，只露出一双双利钩一样的眼。
　　他们身上俱是尘土，重叠在铁质的黑甲之上，铠甲没有来得及清理，仍凝滞着一股血气。
　　那是旰京城墙上的硝烟味。
　　城内守军的首领卓尔哈被城内巷道里的西京骁风骑逮了个结实，两方展开了巷战。骁风骑鬼魅般穿行烧杀，好几下都差点劈在了他脖子上。卓尔哈狼狈不堪，拼着亲兵们用肉身相护，才杀出了一条血路，跌跌撞撞地登上城楼。
　　城头墙外，目之所及皆是火海，守军被从天而降的攻城火石轰成了焦炭，又被风息人的长刀砍成了碎块。仰京城守军虽众，但都是些卓和留守后方的中下等兵，如此攻势，又如何抵挡得住。
　　卓尔哈在城头击鼓，高叫着他的士兵抵抗，但这鼓点，竟被对面冲天的号角声压了下去，万余守军各自为战，居然没几个听令的。
　　“杀！！！”
　　卓尔哈回首，错愕地发现这杀声是从他身后传来的。大批大批的队伍从城内冲来，其中不乏穿着短打草鞋的平头老百姓，男人扛着锄头铁具，女人提着菜刀，奋不顾身地与城头的驻军砍杀在一起。
　　吃百姓骨肉刮地皮，连祖坟都能掀了，怎么可能不后院起火？
　　一把长枪冲破火光，白虹般横贯，直逼卓尔哈喉头，卓尔哈侧身一挡，抄起自己的大刀，高劈向来人。
　　长枪横扫，划穿一众小兵的喉咙，是如假包换的斩岳枪法。持枪的人狠狠扛住卓尔哈的大刀，黑色的头盔之下钻出几缕白发。
　　二十年重过南楼，少年人已然皓首，这把枪却还是依旧模样。
　　渠月冷笑一声，一下子抵开卓尔哈的偃月长杆刀，将人避得连退十几步。卓尔哈面色铁青，大喝一声：“你个老不死的！”
　　“不送你下地狱，怎么舍得死！”
　　卓尔哈被他逼入墙角，身边的亲军们见大势已去，拼着自己被扎成肉串，冲到他面前：“将军！城要破了！我们快撤离吧！”
　　卓尔哈脸上拧着深壑，抓住亲军的手臂，“三公子呢？快把三公子送出去！”
　　这卓铭是家主嫡亲的亲儿子，说不定是未来家主，可不能弄丢了！
　　“卓贼在此！”
　　一匹白马穿过火海，蹄子高扬，马背上的绝色女尼额点朱砂，白面染血，提着一颗人头冲到守军面前：“卓铭已经被我杀了！还不快快投降！”
　　与此同时，卓铭为剿灭渠月精心开挖的地下道口，也涌出大片大片的西京旧军。
　　华清渡放下长弓，率大军进入仰京城，迎面就看到了双膝跪地的渠月老将军，将一颗首级高举过头顶。
　　“……仰京守将、风息国西京兵马将军渠月，拜见主上！”渠月流着眼泪道。
　　他翻身下马，一把将人搀起来。
　　“渠爷爷，”华清渡低声道，“我叫华清渡，我爸爸是华舜，我爷爷华图，该叫您奶哥哥。您不要叫我主上，叫我清渡吧。”
　　“好好好……”渠月伤心地难以自抑，颤抖着抚摸华清渡的脸颊，轻声道，“长得真像啊。眼睛像阿图，鼻子也像，嘴唇圆翘，像大夫人……”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黄泉口，旧江山浑是新愁。
　　终不似，少年游。
　　“好孩子……”
　　华清渡看着渠月苍老的面容，亦不免一阵心酸，手掌反握住渠月的胳膊，却摸了一手液体，怔道：“您受伤了？”
　　“这点小伤，不碍事……”渠月片刻不错眼地看着华清渡，先前他还心有疑虑，此刻看着这双别无二致的绿眼，便只剩了长辈对小辈的疼惜，“老头子终日熬筋打骨，身强体壮，少说能为主上再当几十年的牛马。”
　　华清渡扶着渠月去军医处，“那也得好好养着，可不能不仔细。往后这几十年的，我还仰仗您呢。”
　　将渠老将军送到了帐里，他向四处望，不知道在找些什么，但没找到。他从风息军驻扎处一直去到西京军那里，找了好几圈，几乎将仰京城去遍了。
　　他看到沈矇与屈凤鸣二人在商量事情，走过去便拉住沈矇，连声道：“老师，阿荆呢？我找他几圈都没找到，不知道去哪里野了。这个家伙，也不知道来找找我，我好想他。”
　　沈矇和屈凤鸣对视一眼，像是早就料到命里终究有此一劫，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
　　华清渡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怎么了？”
　　两个狗头都没说话。
　　“阿荆怎么了？受伤了吗？”华清渡高喊了一声，转身往军帐里疾走，“我去看看！”
　　两个人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地把华清渡牢牢夹住，屈凤鸣还虚握着华清渡的手，害怕他轻举妄动。
　　沈矇知道自己这个糟心学生一遇到这些事儿就难缠如疯狗，闭了闭眼，杀身成仁地道：“……阿荆，他不在这儿。”
　　华清渡面露不解：“他不在这里？什么时候不在这儿的？”
　　“……两个月前。”
　　“胡说，”华清渡道，“他每十日都会给我写鸽子信，每次都在仰京老将军这里。”
　　沈矇一阵牙酸，咬牙道：“……信是我写的。”
　　“他的笔迹我认不出来？他的语气我不知道？”
　　“我仿的，我仿的！”沈矇每次看华清渡的酸诗看的脸都臭了，豁出去了一样，“都是我写的！”
　　华清渡脸红耳热，气道：“你仿他的笔迹干什么！阿荆呢？！”
　　气氛一片凝滞。
　　“主上……你记不记得《宿昭子国史》里提过，先祖华岱得神赐福，率风息先人前往‘帕蒂塔克’，途中经过‘狼尸峡’，便有种说法，进出狼尸峡自由者，为狼血神军，率众渡峡者，为狼血战神。”
　　华清渡像是预料到了什么，脸色由青转白，“……你说这个干什么？我问你阿荆呢？”
　　“阿荆去为主上取一样东西。”
　　“……什么？”
　　沈矇不敢看他，稍稍启唇，“狼血。”
　　华清渡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又合上，好久才说得出话：“……那是传说！传说能信吗？狼尸峡是人能去的地方吗？他疯了你们都疯了吗？为什么不拦住他！”
　　沈矇“扑通”一声跪下，“我们都劝了，但是劝不住啊！阿荆带了一千精兵，最好的兵，他说他能回来的，多少次了，他说他回来，他就一定会回来……”
　　他的脸上一片晦色。
　　“主上不要冲动啊，公无渡河，公竞渡河……”
　　华清渡将手里的东西狠狠往地上一掷：“我他娘的渡你祖宗！”转身向自己的马去，大步流星、速度极快，谁也拦不住。
　　“主上你去哪里！”
　　华清渡置若罔闻，跨马提弓，向城门外奔去，气急败坏：“这个骗子！”


第76章 狼尸峡
　　从宣国的群英关再向西去，经过风息城，明珠河分流两路，向西南穿过大片的沙漠，滋养海子绿洲，星盘似得连起三十二部；向北直经西京乌云岭，与采薇河汇合，又继续向北远走天罗各城。
　　马儿已经跑了三日，马鞍上的青年举起水囊子，嘴唇拢在皮口处，克制地抿了一抿便放了下去，丢给身边的高壮男人，然后对身后饮马的部下道：“你们润一润就好了，肚子里装太多水，跑马跑不快。”
　　这是明珠河的上游，没有清晰的河干，只有一片广辽的滩涂，雪水从上顶流下，在湿地里蓄成大小不一的水坑。
　　措达拉抬手拭去了额角的汗，轻轻将臀部抬离马背，登时感觉到腰背处的骨节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他稍稍活动了下，快走两步追上前面的人，“主上，我们就快到河源了。”
　　华清渡高挑清瘦的身影向前倾了倾，但仍是稳稳的，他背上背着一副长弓与箭筒，扬鞭策马，“驾！”
　　众人追随他的脚步，马队像利箭一般飞了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面前的景物慢慢模糊，无论是草甸、滩涂、还是河流，都不见了踪影，甚至连长天都失去了踪迹，周匝的一切，都笼在一团白汤似的浓雾里，仿佛万物都回到了初始的状态，变为亘远的混沌。
　　只有一痕青山悬置在白雾之顶，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
　　高耸的岩石巍巍，如同青铜器的鼎壁，旁人眼里如罗刹鬼面的峡谷，在他眼里却肃穆庄严，那些雾气环着他的身躯，引他一步步向前方走去。
　　华清渡恍惚间听到山崖的声声回响，如有人在鸣钟敲鼓，一下一下落在他心里。过了一会儿，他稍稍错愕，声音仿佛又变了。
　　白雾深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声、铁掌击地的声音，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恶战。他愣愣地望着前方，但在别人眼中，他的眼睛却是紧闭的，仿佛深深地陷在一场梦魇里。耳边响起磨刀的声音，他看见高壮的汉子徒手攀上山脊，用插在腰间的铁器撬下大片的岩石，青色的岩石在石英上摩擦，渐渐利如刀锋。
　　无论是男人、女人还是老人、孩子，都衣不蔽体，山谷间胀起的飓风将他们裸露的皮肤吹得干燥龟裂，如同大旱后干裂的河床，只需轻轻一碰便会脱落下来。毛皮制的衣服边缘碎成絮状，在风中无力地摆动。
　　他侧过头，一股狼骚味贴着他的鼻子刮过，眼前是一个手里握着石刀的少年，少年有一双很美的眼睛，沉静如水，无情地锁定了对手。
　　他手里的石刀削得极尖，刀尖呈锥形，青色的石刃被淋上又干涸的红血浸得发黑。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眼前比人还要高大的青狼，悄然发力。
　　在狼腾起的一瞬，少年的身子矮了下去，石刀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狠狠刺向青狼的心脏。华清渡没有看清少年的动作，面前只有青黑色长刃与寒光闪闪的狼爪抗击形成的虚影，随后是骨骼和肌肉撕裂的声音，空气中绽开大朵大朵的血花。
　　鲜红的狼血几乎要溅到他的脸上。
　　“主上！主上！”
　　华清渡被惨烈的战局晃得失神，愣愣地与屠狼的少年对视，却突然听到了耳边呼唤他的声音，他猝然睁眼，只看到脸前放大的措达拉的脸。
　　“主上，怎么了？”华清渡推开他握住自己胳膊的手，向四周望去，人群、青狼、少年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依然置身混沌的雾气之中，甚至远处青山的影子都没有了。
　　他左顾右盼，“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没有看到什么人啊，”措达拉道，“主上你没事吧？刚刚你突然就停下来，闭着眼睛，皱着眉，怎么叫也叫不醒。发生什么了？”
　　华清渡皱起眉头，不知道自己刚才看到的是海市蜃楼，还是某种幻境的残影，那屠狼少年用一种相当复杂的目光望着他。而且他隐隐感觉到，自己对那少年的武功相当熟悉。
　　“没事。叫大家向中间聚拢，这里有古怪。”他吩咐道。
　　军士们迅速靠到一起，这时候太阳将浓郁的雾气冲淡了些，周围的景物渐渐露出轮廓。他看到自己面前立着成百上千的青色石柱，它们形态各异，组成石林，千奇百怪地立在这片土地上。
　　“界碑石……“华清渡喃喃道。
　　“那是什么？”措达拉问。
　　“传说中分割人间与往生的石林，看守着地狱的入口，“华清渡道，“我们已经到了‘狼尸峡’的地界了。”
　　“这么重的雾，是要拦住我们，不让我们进去吗？”
　　他被措达拉的话触到一些零星的记忆，疾声念道，“经五月，先祖自峡谷口出，见冥界大能，遂请其设迷魂阵。若已有后人入峡，石碑林则起大雾……”
　　他面色苍白，不知是当哭还是该笑，“已经有人入峡了，阿荆他们应该就在里面！”
　　虽然不是华氏后裔，但阿荆身上有传国玉玺和传世密匣上的两颗宝石，很有可能应得开门。华清渡顿时觉得自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喝令道：“疾行！”
　　界碑石参差不齐，矮的只至脚踝位置，马匹走在其中极为容易被绊倒，高得却如同女娲支起穹窿的鳌足，看不见尽头。其间回环曲折，坎坷如迷宫，叫人分辨不清方向。
　　“人！！死人啊！”突然有人叫道。
　　不远处的石柱上，仰躺着一具陈年的尸体，他的皮肉已经全部腐化掉落，只剩下白骨，两个眼窝深洞洞地直视着来人，身躯裹在甲胄里。这等人造的器物远比生命坚固，即便过了多年依然是寒气铮铮毫无损毁。
　　铁甲轻薄却坚固，一看就是重金打造，前胸位置有一圆盘状的太阳纹。
　　“这甲是从前戎征帝左亲卫队的军服。征帝自称太阳帝，九天神鸟之子，他的亲军都穿太阳纹甲，”华清渡用一根箭挑着，翻看他的甲片，沉声道，“后来戎明帝登基，这一套甲就没再用了，这人在这里死了三十年不止。”
　　他收了箭，一马当先地向里去。转过脚，胯下的马儿放慢了步子，在躲地上的东西。
　　措达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噤了声，心有戚戚地看着马足的位置。凡目之所及，尽是尸体，或许有上百具，或许更多，歪横在石林的各个角落。
　　他们衣着不一，有穿濯银甲的，有穿玄铁甲的，有着皮甲的，还有些衣服腐烂只剩下身体，和坐骑的骨头混在一起，散成了一滩。其中一些甲可以辨得清出处，有宣辰宗时的，有草原部落的，甚至还有一具尸体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只骨环。
　　那人穿着太阳纹甲，但甲面比先前的那一具细致不少，应该是戎征帝的宠臣，左亲卫军统领、镇国公卓伊枫，史称猛狮将军。他为征帝征战十几年，大小战役打了近百场，战无不胜。征帝班师后，亲封他为公爵，并称两人“共享天下，亲如兄弟，但求同死”，但在最受倚重之时，这只猛狮却突然消失，再无音讯。
　　史坛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不耐朝中俗务，解甲归田；有人称他在蓬莱仙境见到了猛狮将军，已然得道成仙；还有说他杀戮太重，折了阳寿，被阎王叫下去做苦工……却不想竟然悄悄死在了这里。
　　他殉职后不过半百年，卓氏与格尔皇室便兵戈相向，不死不休……世事无常，一截骨头又能说什么？
　　“我风息族多年不至圣地，竟被这么些人觊觎，实在可恶！”措达拉咬牙道，抬起马腿就要往雄狮尸首上踏。
　　华清渡喝令他停下，“行了，死者为大，何况他们是永远进不去的。”
　　先祖华岱的桎梏在此，不被认可的闯入者是找不到入狼尸峡的门路的，会被石林活活圈困至死。
　　生我肉身兮，使我罹苦难。
　　千锤万凿兮，顽石出深山。
　　提刀引弓兮，长鞭策烈马。
　　非我振臂兮，谁人敢称王？
　　汝等疾退避，黄泉亦开道。
　　无九死之志，如何返故乡？
　　军士们嗓音嘹亮，古老的古卢耶亥歌谣在空中飘扬，大鹏一般扶摇直上。华清渡侧身下马，走到面前的石柱旁，用匕首划开手腕，将鲜血滴到石笋顶部，直到它将面前方台状的岩石全部浸润。
　　如有感知一般，死寂的石林突然活了起来，颤抖着倒出一条路，一桩桩素白的引路柱升起，引着他们向里面去。
　　疯魔般的山风凛冽大作，近乎要将整片天地翻卷起来，华清渡凝视着越来越近的青色山石，突然间听到了来自命运的深邃召唤声。


第77章 重逢之时
　　夜幕降临。
　　狼尸峡的风劲烈非常，绝不仅仅是吹得人仰马翻那么简单。谷壁高有千仞，峡口收紧，自朔方南下的气流都要从这条狭长的走廊里通过。风刀迎面打来，人坐在马上，简直连皮肉都要被从骨头上削下去。
　　终日不休，寸步难行，半天只能前进几十米。华清渡坐在马上，身体低伏，腰身被马鞭捆在马上，双腿夹紧马腹，这样才不至于摔下去。
　　“主上……我们再往峡腹的方向走一走……说不定会有山……洞，晚上能够落脚……”措达拉的声音被疾风撕得碎碎的，断断续续传到他的耳朵里，身后的军士们紧闭着嘴巴，防止狂风将飞石塞进口里。
　　这样的地方，真的可以停得住人吗？华清渡眉心深皱，忧心不已……他会在这里待两个月？
　　“峡谷的地形错综复杂，入谷……处的岔路……就有三道，也不知道费统领他们……往哪里去的……”
　　说话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原本是斥候，之前跟着华清渡去过樊都，敏锐机灵，名字叫做尤哲，他撑大双眼看向远处，“主上……前面有两条路。”
　　尤哲的眼睛可以夜视，故而打了头阵。华清渡犹豫了片刻，“向右。”
　　一声喝令的号角声响起。
　　“啊！”
　　“……什么东西？！”
　　“闪开啊！”
　　“主上，有……！”
　　华清渡猛得转过马头，发出骚乱的是右侧翼，士兵们抬起头，凝视着侧面的石壁。
　　“坏了……”他低低地说。
　　下一秒，空气中忽得翻起一股腥气，浓郁的狼骚味席卷，山崖上冒出一簇绿色的幽火，继而又是一对，发光的狼眼睛越来越多，在黑夜中闪烁，密密麻麻的一片，铺天盖地。
　　“疾风狼！是疾风狼啊！”
　　跳跃的火把下，华清渡第一次看清这种传说中才有的动物。疾风狼比普通的狼大了不止一点，每一只都有马背高。它们的毛很短，完全贴合流线型的身体，健硕的肌肉仿佛山峦般随着动作起伏，自腋下至爪子的位置，有一层薄薄的肉膜。
　　武士们紧握着火把，都禁不住色变。没有人曾经见过如此之多、如此之凶悍的狼群。
　　“这些狼有至少千头，而且越围越多，”尤哲直冒冷汗，“主上，我们必须尽快突围出去。”
　　措达拉抽出长剑，“不过一群畜生！我们在草原上又不是没见过狼！不要怕！”
　　“啊——！”
　　猛烈的马嘶声响彻长空，不过一瞬，狼军的先锋已经俯冲而下。右侧翼的武士只看见面前一道青影闪过，须臾狼爪已至身前，闪着幽幽寒光。
　　武士一拽缰绳，侧身退避，那疾风狼一口叼在了马头上，马儿受惊，猛尥蹶子。
　　“快快！快弃马！”
　　但是已经晚了，武士不过犹豫了一瞬，狼爪就越过了马温热的尸体，划开了他的肚子，内脏流了出来，不过刹那之间就变成了食物。
　　措达拉挥着重剑，喝令道：“各部，中间聚拢，保护少主！”
　　华清渡的声音破开虚空：“弓箭手准备！”
　　“放箭！”
　　上百根箭矢如雨一般落下，射杀了最前方的冲锋狼，但后面的狼群前仆后继，片刻不歇地向前冲来。它们着眼睛，瞳仁竖立，贪婪地望着眼前的对手。这是几百年来优胜劣汰，才在狼尸峡中留下来的霸主。
　　“我们身上带的箭有限，按照这种放箭速度，我们撑不了多久！”措达拉急迫地道。
　　尤哲紧蹙眉头：“右侧翼要顶不住了！”
　　措达拉回身：“我带人去前面，挡住狼群，尤哲，你们护着主上速速去另一条岔路，跑得越远越好。”
　　“已经晚了，”华清渡阴沉地道，“另一侧的狼也来了！”
　　“主上，左侧翼！”
　　这些狼聪明得厉害，另一对从对侧出来，将峡谷中的风息武士包成了饺子。尤哲的位置首当其冲，被疾风狼咬断了马腿，狼狈得摔下马来。白青色的巨兽向他逼近，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他举起手中的剑，抗住狼爪，青狼的力量大到吓人。
　　突然，身上的巨狼猛得顿住，僵硬了片刻，仰起脖颈放声嘶吼，尤哲看到一根箭穿透了它的胸膛，随后又是几声，巨狼轰然倒了下来。
　　他扒开身上的狼，站起来，看到华清渡正满开长弓，射周围的狼，铁箭劲厉，几乎百发百中。
　　“别管马了，都向中间靠拢！”措达拉失声大喊。
　　先前他们怕被风吹走，都用鞭子或者衣服，将自己的身体捆在马上，现在反而成了累赘。马是最忠诚的伙伴，不到紧要关头，谁也不肯放弃它，现在听了喊话，士兵们狠心将它们抛了。
　　华清渡的手指绷到抽筋，依然在放箭，他的准头越来越好，先前要几箭才能射死一只狼，如今直穿喉头，一招毙命。但狼群如同潮水，仿佛永远不会褪去，华清渡滴下几滴冷汗。
　　他碧绿色的眼睛扫过狼群，停在山坡的一匹狼上。那只狼比其他的狼高出了半截，皮毛是完全的黑色，在月光下流着水波一样的光泽。它高踞于半山腰的突出的石台，与华清渡遥遥对视。
　　他几乎一瞬间就确定了，这是狼王。
　　那是一只独眼的狼王，自左耳至狼吻，有一道深深的伤疤，左眼变成了一个空洞的肉窟窿。
　　华清渡举起了箭。
　　他的躯干里没有半分内功，但在开弓的一瞬，却感觉到一股神秘的力量，正从血脉深处凝视着他，那些穿着破烂皮毛的男人女人，那挥动着青色石锥的屠狼少年，就在山石的某个缝隙里看着他。
　　狼王躲闪不及，被华清渡射中了肩骨，独眼里流出一抹愤怒的血色。那只箭射得很深，还在背上扎着，但它却如同没有感觉一般。
　　它粗壮的爪子刨击着地面，尘土飞扬，华清渡看到它高举前爪，凌空而起，肉膜兜起风，竟然飞了起来！
　　所有人震撼、错愕，呆呆地看着那匹凌空而下的巨狼，华清渡握着弓的手指节扭曲泛白。
　　狼王已经脱离了他的射程。
　　措达拉不管不顾地冲到了他身前，士兵们死命拼上，被狼王抓开了胸膛。
　　一场混战。
　　华清渡眼角赤红，用力挥动着随身的匕首，砍着周围的野狼，却突然听到了一种声音。
　　似乎是有人吹着马哨，自山崖上呼啸而来，挥动着手里的兵器利落地砍杀这些狼群。他们速度极快，如幽灵一样，一手拿着弯刀，一手举着火把，他们的火把很奇怪，是白色的，火种燃在顶部，就像在骨头上悬着一团光晕。
　　除了开始的几声马哨，他们一言不发，沉默得像一尊尊石像，偶尔有狼爪挨上他们的身体，也是置若罔闻。
　　狼群被他们冲撞得散落开来，那些狼看着他们手里的东西，突然齐声长啸起来，发出痛苦又愤恨的吼叫声。
　　但那些人仍在冷静地冲锋。
　　为首的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相貌平平，他的马停在狼王面前，无声地看着他。
　　狼王凝视着他手中的火把，片刻之后，咆哮一声，腾了起来，飞回了山上，狠狠瞪了男人一眼。
　　男人依然没什么表情，眼神也不多给一下，只有手里的刀在淋漓地淌血，仿佛只懂杀戮。
　　狼群如潮水般褪去，他看向深涧：“你们是什么人？”
　　“玄英！”措达拉突然大叫了一声。
　　名叫玄英的男人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又看到了人群中间那个绿眼睛的青年，他正抱着一个受伤的军士，往他的腹部上撒伤药。男人翻身下马，一个箭步跪在华清渡面前，“属下玄英来迟了，请主上责罚。”
　　华清渡的手紧紧摁着那士兵的伤口，按压止血，认出这一个领头的男人正是从前屈凤鸣的手下，不禁长舒了一口气，“不迟，你来得正是时候。你们统领呢？”
　　“我们统领正在驻地。”
　　玄英下了战场，表情柔和少许，不再冷冰冰，但面部线条依然冷硬。措达拉从华清渡手里接过那名伤员，指挥着大家整队上路。
　　玄英身后的战士沉默着围在外围，高举手中的火把，护卫着他们向前去。
　　“这火把烧得是什么？为什么那些疾风狼，好像很怕它的样子？”华清渡问。
　　玄英侧过身，“回主上，烧得就是普通的燃料，但容器是狼骨。火一烧，这狼的味道散了过去，它们自然害怕。”
　　就和在金鱼缸前面吃鱼一个道理。
　　措达拉扭头道：“居然连狼王都闻风丧胆。”
　　“狼尸峡一共五个狼王，半个月前统领带我们全歼了一群狼，砍了狼王的脑袋。这棍子就是那只狼王的棒骨，那狼王和独眼狼王又是兄弟，所以它虽然气愤，却也很忌惮……并不敢轻举妄动……”
　　举着狼骨火把的武士将地上的死狼都捡了起来，熟练地捆扎在马背上。华清渡跟着玄英向前走去，穿过一条山涧，看到不远处隐隐有火光。
　　他的心脏不自觉剧烈跳动起来。
　　“我们占了狼穴，又在四周撒药粉，所以那些狼不大敢靠近。统领会让我们出去清狼，狼肉可以食用，狼皮能御寒，就这样支持下去……”玄英说道。
　　华清渡没有听，他的眼珠被一个穿着狼皮的青年捉住，圈禁起来，半点移动不得。他轻轻压了压自己的胸膛，如今只是看见他的背影……心口居然都要震得木了。


第78章 重逢之时（二）
　　在琼芥眼里，狼尸峡里是没有别的颜色的，只有绿和红，青山的绿和血水的红。两侧的石壁是高高的围城，困住了人、狼、生命、时间，只剩下了挥刀、挥刀、和挥刀。
　　传言一点都没有错，古卢耶亥留下的征伐地，是一片赤血战士的演武场。
　　狼群无疑磨练了他的刀，把招式一寸一寸地雕刻进了他的骨血里。但这也使他的动作变得麻木，正如此刻，琼芥面无表情，长刀出鞘，地上便只剩下一颗疾风狼的头颅。
　　“统领！”他听到有人在喊他。
　　红色与绿色频繁地出现在眼前，激烈而炫目，刺激到他要眼盲。手下的士兵也被训练地沉默如石木，他已经很少听到这样嘈杂的人声。
　　琼芥转过头，突然间定在那里，他恍惚间看到了一抹雪白的颜色，在招摇的天地里突自沉静着。
　　在他的印象里，华清渡很少穿甲，但就算他穿着漆黑的铁甲，琼芥依然只看到了一朵白色的花，花儿站在这世界万物的正中央，在他的心里葱葱郁郁地抽出枝桠。
　　那一刻的震动，叫他不知道该如何演绎久别重逢。
　　所以等到多年之后，琼芥想起那一日，他惊奇地发现他对自己说了什么，华清渡说了什么，自己做了什么，华清渡做了什么，都是毫无印象。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了华清渡的马上，他靠着他寒冰似的甲，华清渡的头埋在他的颈窝里。
　　猛烈的山风打在脸上，让他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在十四岁那年，琼芥与费竹在江南渡河的时候，曾听船公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江边的小镇上曾有一对小儿女，少年是商贾的儿子，少女是渔家的女儿，家隔一条水巷。
　　少女的父亲与少年的父亲商定了鱼虾的价格，于是少女每日赶着船，去向少年家里送鱼，两人日日相见，却未说过一句话，只在分别之后悄悄去看对方的背影。
　　少年上过学塾，少女的小叔是个落第秀才，教过她识文断字，两人暗生情愫，回家后泪洒枕巾，彼此成文，信纸写满了几十封，想着彼此，从青丝构想到白头，却因害怕唐突，从未说明自己的心意。
　　又一次送鱼，少女回首的时候，恰好与少年目光相接，两双脉脉的泪眼相对。
　　三日之后，少年便上门提亲了。
　　当时北方战事骤起，全国都在征兵，少年与少女刚刚成亲，便被征兵的人带走，应召去了战场。
　　徒留新婚娘子一人在家中，有一日，发现丈夫的诗稿，读来与自己字字相关，不禁红了脸颊，然后又暗自神伤，若是能勇敢一点，或许两人早就能相守了？
　　女人一边思念丈夫，一边默默地将丈夫的诗稿都和了。战事持久，丈夫经年累月，她的诗已写了千百首，泪和着墨水，纸浸着泪，越写越动人。
　　但多情亦伤身，爱乃断肠物，女人的身体也因着日夜的愁思病弱了下去。
　　丈夫出征三年，等到解甲归家之日，女人已经病到了弥留之际。他打开家门，正好看到鬼差站在妻子的床前，要勾她的魂去阴曹地府。
　　他苦苦哀求，鬼差也不肯留女人片刻。这时天上的文曲星君突然出现，原来他在天上看女人笔下的文字，“虽文词浅显，但情深意重“，于是感动不已，特用自己的神笔，向阎王借了一个时辰，留给两人一诉衷肠。
　　他们二人谢过了星君，相对而坐。天上的童子已经拿好了笔纸，要记下两人的每一句话，编作戏剧，将来流传四海。
　　但两人只是默默地看着彼此，直到计时的沙漏走到了尽头。
　　女人只在最后说了一句话。
　　“你来了。”
　　而后魂飞魄散。文昌星君深以为憾，拂袖而去。
　　“你……怎么来了？”
　　“我不可以来吗？”
　　两个人对坐在狼穴的最深处，浪费了诸葛孔明向刘玄德论天下事那么多的时间，只进行了这两句无关痛痒的对话。
　　华清渡借着壁挂的烛火光打量他，琼芥本来就瘦，如今面部深凹，薄如纸片，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在他眼前干瘦着坐着，琼芥道：“你为什么来？”
　　华清渡不错眼地道，“你明白我为什么来。”
　　这句话说完，对面的人长吐了一口气，紧锁着眉，沉默了很久很久，像是想说一句什么，却最终又没有说。
　　华清渡慢慢牵起他nan风dui佳的手，“想你了。”
　　琼芥僵硬了一瞬，瓮声瓮气道：“我以为自己一个月就可以从峡谷里出来，是我狂妄自大了。”
　　“我都听渠老将军讲了。这里宽阔凶险，地势复杂，又有这么多狼，当年先祖都用了好久，何况你我？”
　　琼芥笑了一下，“刚来的时候不懂事，小看了那些狼。头几天就被叼跑了马，渠望华胳膊上还挨了一口，疼得哭爹喊娘的。”
　　“你们怎么进来的？”
　　“按照渠老将军说的，先唱了《故乡遥》，后来石林就……”
　　那首风息古调是华岱的大夫人所作，歌词威武无匹，名字却叫做《故乡遥》。华清渡紧了紧手，感觉到琼芥的胳膊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凑近，嗅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
　　“什么味道？”
　　琼芥咧嘴：“好久没洗澡，衣服脱了都能起立，臭到你了吧？”
　　华清渡重重看了他一眼，没吱声，突然上前了一步，将琼芥整个人逼到了石壁上，摁住他胳膊，琼芥一下没收住，闷哼出声。
　　“把你衣服脱了。”华清渡冷冷道。
　　他站着没动。
　　“快点。”华清渡疾喝了一声，自己伸手去解琼芥的衣服，衣衫简陋，不过是狼皮缠了几圈围起来的，一扯就开了。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琼芥的背上有一道一指多粗、深可见骨的爪痕，伤口边缘已经化脓腐烂。
　　琼芥感觉身后的人僵住了，动了动胳膊，准备自他手底下挣脱，将衣服穿起来，却被一掌按住了腰，华清渡的声音颤抖，“都成这样了，也不处理……你是想死吗？”
　　“……”
　　“说话！”
　　琼芥不自觉抖了一下，低低道：“……没，没有想死，我们这实在是没有药了，也揉了些山崖上的草药进去，但老是不见好……”
　　华清渡明明不凶，也没什么好吓人的，但他一板脸，琼芥却还是不免吓得上下牙打架，偷偷去看他的脸色。华清渡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睫毛一颤一颤的。
　　良久，他像是叹了口气，塞住琼芥的嘴，“忍着点儿。”
　　他抽出随身的匕首，在火上烤了，仔细得观察了下琼芥的伤口，“都化脓了，不把腐肉剜去不行，这里没有麻药给你用，忍着点疼。”
　　他手起刀落，轻薄的匕首刃贴着背上的豁口擦了进去，琼芥痛得哼了一声，牙齿死死咬住口里的手帕，手指扣紧石壁。
　　华清渡做得细致，将腐肉剜得一干二净，又倒了一层止血和生骨肉的药粉，再抬头的时候，鼻梁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琼芥赤裸的脊背紧绷着，轻薄的肌肉像一面拉紧的弓，华清渡道：“疼吗？”
　　琼芥从牙齿缝里“嗯”了一声。
　　华清渡一边包扎，一边道：“疼也要忍着，叫你不长记性。”
　　“……”
　　“学会自作主张了是吗？”
　　“不是。”
　　“不是什么？”
　　琼芥吐了口里的手帕，背靠着华清渡的胳膊，不住喘息着，疲惫地一笑：“你是没见过我的兵，等你见过了他们冲锋的阵仗，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值当的。”


第79章 新兵
　　措达拉站在阵前，身后站着五百名精心挑选的黑甲武士，这是华清渡的亲军，代表着最高的战力。
　　他对侧是披着兽皮的玄英等人。
　　琼芥带来狼尸峡的军士，从属于屈凤鸣之下的神锋营。神锋营是轻骑兵，最重急速，如果要打持久战，就会陷入劣势。措达拉深谙这一点，喝令道：“聚！”
　　黑甲武士闻声而动，迅速向中间靠拢，每个人脚下的步幅竟然是一模一样，一人高的重甲立在身前，将身后的士兵都挡了起来，形成一个防御力极强的甲壳。
　　甲兵之后的步兵预备上前一步，在重甲的掩饰之下摆出突刺阵，但就是那一个瞬间，神锋营动了。
　　高大的战马蹄子猛擦地面，如乘风一般飞了出去，轻骑队身体前倾，以一个和疾风狼冲刺无二的姿势扑杀而来，在步兵们那一脚落地之前，就冲到了重甲军面前。
　　重甲军稍稍错愕，迅速回过神来，侧位的甲兵插入前侧，将甲加厚至双层，同时步兵的长枪从甲缝中穿了出来。
　　因为是演武，他们手里的枪都是卸了枪头的，但手臂多粗的棍子绝对不吃素，力道十足。
　　玄英身后的骑兵一下子分为三路，长出两队旁支，从侧面奔出去，包抄重甲军，其余的骑兵亦更加猛烈的速度向前阵冲锋。
　　轰！马蹄将甲盾踏得凹陷，最前侧的重甲军手腕挡得酸痛，马蹄的敲打使甲阵形成了个巨大的钟罩，里面的轰隆的音浪几乎要将他们震晕过去。
　　措达拉举起军旗，怒喝道：“给我顶住！”
　　重甲军拼尽全力，抵御神锋营的这一次冲击，仍有不少人被撞翻了去，措达拉命令道：“变阵！”
　　重甲应声分开，变成五人一组的小阵，两人持盾，后排中位将弓弩架在盾顶上，最侧面两人手里持长矛。这是屈凤鸣最得意的阵法，遇到敌军先用弩射，等超出射程再用矛刺，前方还有甲盾掩护，攻守兼备，几乎战无不胜。
　　无头弩箭如雨而下，神锋骑兵不闪不避，用手中的刀鞘去格挡，冲击速度竟丝毫不减。
　　“玄英一个命令也不发，但他手下的士兵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华清渡惊叹道。
　　琼芥目视场上：“长久和疾风狼斗，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早就进了骨血，不必主帅多说也能明白，我看着一场，你的人是要输了。”
　　华清渡摇头：“那可未必，我相信措达拉。”
　　琼芥笑了一声，也不多说话。场上的局势风云突变，那些冷脸的神锋骑兵突然像一把尖刀一样刺了进了阵里，黑甲军登时打乱，措达拉大吼道：“坚守阵型，不要慌！”
　　黑甲军看到了神锋骑兵的脸，瘦可见骨的颧骨之上，眼睛闪着寒光，就一晚前围杀他们的狼群。他们被这种威势震慑，手臂不自觉抖动起来。
　　那些狼一般的骑兵，可以在任何情况下发起冲锋，不管面前的对手是强是弱。
　　琼芥侧过头，“我说你输了，在措达拉摆出五人鸳鸯阵的时候，他们就注定会输给神锋营。”
　　神锋骑兵抡起刀鞘，扎到重甲身后，一边一个地击打在持长矛的军士的腹部，场上一时间打乱。如若是在真正的对决之中，他们已经没有活命的机会了。
　　“真是神勇。”华清渡不禁惊叹。
　　“擒！”措达拉向后侧喝道。在阵法的最末，尤哲等几人突然之间借着重甲的之力腾飞而起，将玄英团团围住。
　　“想要擒贼先擒王吗？可惜也没用，”琼芥沉声道，“一群死士，是不会因为首领的死亡而放弃搏杀的。而且，他们也抓不住他。”
　　尤哲身姿轻盈，几乎一息之间就到了玄英面前。玄英就像没看见一样，一夹马腹部，右手扫掉迎来的士兵，左手握住尤哲的脖子，把他拔了起来。
　　尤哲只觉一股非人的巨力，下一秒双脚已经离地，他拼命挣扎着死死抓住禁锢他的大手，脸因为无法呼吸涨成了酱紫色。
　　玄英面无表情，手上丝毫不卸力，才不管对方是死是活。
　　“玄英，可以了。”琼芥喝道。
　　听到命令，他才将手一松，尤哲滑落到地上，面上的血好久才流回去。
　　神锋营居高临下地坐在马上，原本黑甲军东倒西歪，狼狈地从地上坐起来，垂头丧气。
　　“万夫莫匹之勇，一战百神愁啊，”华清渡感慨道，“措达拉，把你的佩刀摘下来。”
　　闻言，黑甲军都是一怔，措达拉不知所措地摸着自己的腰间，万般不愿，“主上，我……”
　　华清渡毫不留情，“把你的刀给玄英。”
　　这把夔龙刀是措达拉在演武大会上拿下魁首后，华清渡亲自赏给他的，措达拉拿着这刀，没少自诩“勇冠军中”，宝贝得不得了，听到这话整个人都丧气了。
　　“你是黑甲军的统领，他们的战力，就是你的能力。他们不能胜敌，就是你无能，更是我无能！夔龙是神刀，怎配由我这无能之人送你这个无能之人？”
　　措达拉垂下脑袋，缓缓摘下腰间的宝刀。他身后的军士见将军因为自己丢了宝贝，都愧疚沮丧。
　　华清渡看着措达拉和黑甲军，“觉得委屈了，就做得像神锋营一样好，把这把刀夺回来。明不明白？”
　　“明白！”措达拉与他身后的黑甲军声震云霄地道。
　　琼芥坐在狼洞的里侧，身后的人一层层解下他身上的裹布，像剥粽子一样，然后雪白的糯米芯露了出来。他感觉到对方的手缓缓划过他的脊背，然后伤口被一个柔软的东西碰了一碰。
　　“你也不嫌脏。”
　　“脏什么，”华清渡圈着他的腰，蹭了几下，“为我留的，都是为我留的。”
　　琼芥轻轻笑了几声，“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什么是为你留的？我是为自己留的。让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狼血骑再度现世，这是多大的威名？是要名载史册的。如今有机会，不可能不试一试。”
　　“要名载史册还不容易？做我的大夫人也名载史册，”华清渡微笑道，“风息族的亡国皇后。”
　　身前的人有些无奈，“先祖在上，你不要乱说。”
　　“好，不乱说，”伤口被换了药，又缠了起来，他半开玩笑地说，“我原本是想干脆亡国灭种的，如今看了神锋营，倒觉得可能未必。”
　　“你猜神锋营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
　　“什么地方？”
　　“世人若要说一事凶险，就会说‘像去鬼门关里走了一趟’，然后两股战战，心惊不已。其实鬼门关有什么好怕的？”
　　华清渡点头，“只要活在这世上，谁不会人死灯灭？明明是谁都要去的地方，和米店粮店胭脂铺子没什么两样，却还怕得不行。”
　　琼芥长舒口气，“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人不知道死究竟是怎么回事，死后究竟要到哪里去。因为未知，所以恐怖。但神锋营的人谁没有经历过百死？又从死局里一次次活过来？一件事成了家常便饭，黄泉口成了自己家，鬼差成了来往朋友，又有什么好怕的？”
　　“与高山对决过，便不会把小丘放在眼里……嘶，疼！”
　　华清渡乐了：“汝死且不避，怕区区小伤乎？”
　　琼芥伸了一根手指，点一点华清渡的鼻尖，“疼不疼是一回事，怕不怕是另一回事。你不爱吃苦瓜，恨不得这世间不要生它，也不能说你就是怕苦瓜，是也不是？”
　　华清渡用眼神舔舐着他的脸颊，“嘴皮子功夫见长，身边带着渠望华，可是近墨者黑了？我听说消解伤痛的方法有三种，一曰麻沸散，以药止痛；二曰好酒，攻神止痛，三曰……”
　　“三曰什么？”
　　“三曰美人在怀，春风一度，温柔乡销英雄骨，”华清渡肩膀轻轻往琼芥身上一碰，“此招最见效，乃是伐心止痛。”
　　琼芥原想着这是华清渡老祖宗的地界，在人家老宅干这些个断子绝孙的事情实在是伤功德，故而一直忍着，此刻见华清渡已然闭上了眼，修长的睫毛在烛光下发颤，跟着心尖儿也发颤，不由分说贴了上去。
　　一只修长的手与穿戴着千机铁器的手指牢牢扣在一起，或许坟头嬉戏这事儿实在是有背德感，不过一靠，琼芥就止不住心跳，反客为主地向华清渡身上压，所有的矜持都疾驰着送到姥姥家去了。
　　“砰”得一声，有东西砸在地上，两人错愕抬头，恰好看见渠望华那张下巴掉在地上的脸。
　　完蛋完蛋，忘记这狼洞四面透风了，两人赶紧回外婆家接回自己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同时往旁边弹了一步，扮演最熟悉的陌生人。
　　琼芥的绷带斜扎着，活像位活佛，冷冰冰地道：“什么事？”
　　渠望华咽了口口水，“主上、将军……敌袭！”


第80章 合气归化丹
　　夺命黑头狼是独眼狼王的第二十二个儿子，因为口内空间开阔，牙齿锋利，眼神凶狠，颇受王父赏识，乃是下任狼王的有力人选。
　　但做狼王不仅仅要牙口好，还需要出色的功绩。夺命青头狼今日吃饱了撑的，在洞里用毛爪子摸着狼脑袋，琢磨如何攒些军功，然后便瞄上了两道岭之外的两脚怪物。
　　这些个两脚兽来狼尸峡已经有些日子，起初战力疲软，几乎是任狼宰割，众狼大喜，以为是自己的诚心诚意被造物之神看见，天神庇护，特意为它们建了个跑动的活粮仓。
　　但过了一段时间，它们发现事情变得有些不对。
　　这些两脚兽几乎是一夜之间疯狂地成长了起来，由被动挨打，到学会反击，再到所到之处片甲不留。他们挥舞着比爪还厉害的长型武器，呼啸着穿过峡岭。
　　他们在甚至一夜之间屠了它叔父——白雪王全族。夺命黑头狼带着援军赶到的时候，恰巧看到两脚兽们年轻的首领正在用暗红色的重刀剥它叔叔的皮，鲜血流满了白雪样的皮毛。
　　它的好弟弟——霸道摩耶狼被吓得当场失禁，回到族中就疯傻了起来，连扑杀都不会了，只知道傻笑，惹得诸狼忧心不已，那两脚兽的首领也得了个狼语名字，叫做“狼见愁”。
　　夺命黑头狼素有智慧，当然不会去生触“狼见愁”的霉头，他只想带上自己手下的亲军和亲信七匹狼，在两脚兽驻地外围溜达溜达，叼几匹马回来，装作自己打败了敌军，反正都是自己人，想如何吹嘘便如何吹嘘。
　　可惜狼算不如天算。
　　夺命黑头狼的牙齿还没碰见马脖子，就听到两脚兽响起了号角的声音，片刻之后，一大队人马厮杀了出来。
　　其中有一个颇为白净的两脚兽，使得一手好弓，两箭就把它的七匹狼变成了五匹，夺命黑头狼还来不及反应，就瞥见了一抹捆着雪狼皮的身影。
　　糟糕！是“狼见愁”！
　　夺命黑头狼顾不上马，带着部下撒丫子便跑，好容易跑出去十里地，一回头，见“狼见愁”居然还在身后。
　　黑头狼欲哭无泪，内心哀嚎，做狼留一线，日后好见面，你如此赶尽杀绝，可是要睡不好夜觉，半夜尿炕的！
　　它在逃跑过程中回了下头，瞄见“狼见愁”隐忍的黑眼，一瞬间想到，父王在它的母狼洞里，被不慎打扰的时候好像就是这副样子。
　　黑头狼不禁感慨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惹得阎王爷发怒，偷鸡不成蚀把米，很多狼兵化作了刀下冤魂。它好容易挣出一条命来，正好乘着一阵救命的西风，向自己的小洞飞去。
　　琼芥停了马，立在山巅，眼看着半空中翱翔的狼群，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华清渡追了上来，一箭射了出去。
　　那只箭“嗖”地射了出去，天边的一头壮狼应声掉了下来。
　　“好箭！”身后的军士振奋道。
　　华清渡很少亲自下场，出手的时候也是鲜有人能注意到的场合，故而少有人知道他在箭术上见长，如今他一开弓，竟有惊艳四座的效果。
　　一队黑甲兵打马而去，将那坠下来的疾风狼捡回来，摇着狼爪大喊：“主上！”
　　华清渡一把将它接来，塞在一旁神情复杂的琼芥手上，“送你！”
　　那匹狼极大，被一箭射穿，他抱着那匹狼，错愕道：“你臂力见长。”
　　华清渡道：“前段日子没有什么事，索性练了一练。我在枪术上已令祖宗蒙羞，弓马要再一窍不通，岂不真要成手无缚鸡之力只会吃白饭的军中废物了？”
　　“没有……”琼芥喃喃道，“不是废物。”
　　华清渡一笑，“等下一次，给你射那独眼狼王！”
　　夜半的时候，琼芥睁了眼。这间小洞并不宽阔，睡了他们两个长身的男人，难免有些局促。华清渡半躬着腰，侧身躺着，手脚蜷得像只猫儿，额头虚蹭在他肩膀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在他起身的时候细细哼了一声，但没有转醒。
　　他看了他一会儿，从什么地方摸出个不大的匣子，悄声打开。
　　匣子里是一丸药，媚比丘告诉他这叫“合气归化丹”，有重塑经脉体格，滋养内力的效果。
　　“怎么个说法？”他问。
　　媚比丘摊手道，“若是照你所说，气海穴破了，即便是修练采补之功，凝伫的元气也会从这个洞里漏出去，行不通的。幸好我这里有这丸药，它服下去之后，会像一个大茧一样悬浮在丹田里，进入经脉的内力会像蚕丝一样缠在上面，就不必担心走漏了。”
　　“再就可以筑基练功了？”
　　“就可以了。”
　　琼芥看了那丸药，表面是红褐色，看上去挺不起眼的一颗，隐隐泛着一股酸味儿。他料想这世上可没什么完美无缺的东西，于是谨慎地问道，“可有什么坏处？”
　　“呵呵，当然有，要吃苦。哎呀，我说的当然不是嘴里苦，这个吃下去，身体会很痛的，不过一会就好了，大概……也就痛三天吧。”
　　“这个不怕，他吃得了苦，三天受得住。”
　　媚比丘笑道：“而且不单单是练功的人，身边的人，比如你啊，也要吃苦头的。这是颗神丹乃是位成名的前辈练成的，与古神功‘吸星大法’有异曲同工之处，霸道无比。人吃了这东西，会不自觉地吸收周围人的内力，用来壮大自身，这可是控制也控制不了的。”
　　琼芥沉默了一会儿，“那也……没什么。”
　　“没什么？”媚比丘嗤笑了一声，“你回答得倒是轻巧！若是你身边的人吃了这丸药，他就会日日夜夜吸食你的内功。你练功五年，他吸去你三年，你练到十成，他吸去你九成，无论你如何天赋异禀，练功都是事倍功半！你是习武之人，最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琼芥摇头，“那我便比旁人苦练十倍。别人一个时辰，我十个时辰，就算是要赔他九个，照样够用。”
　　“你傻！你本应成一代宗师，出手天地变色万人心折，何苦为了一个旁的什么人自绝前路！”媚比丘不解道。
　　琼芥镇定道。
　　“我只可惜，他本应一手执笔一手持枪，文才冠世，刀马无双。”
　　媚比丘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突然一把收了那盒子，秀眉一拧道：“我不要给你了！”
　　“……”
　　“你这又是做什么？送出去的东西还能讨回来吗？”
　　“这东西还没离手，在我的地界儿，有什么不能收回的？我不想给你，你还能硬抢不成……”
　　“……”
　　琼芥当场没能将匣子夺得过去，只好半夜三更从梁子上面钻进去，将媚比丘藏在床底下的东西给偷了，隔天拍了马就往狼尸峡去了。
　　“合气归化丹，真的好用吗……”他看着手里的东西，低低地诘问道。
　　他刚说完，华清渡不老实地整个人转了个个儿，头往他的大腿上靠了一靠，睡得可香。


第81章 谷中
　　狼尸峡的中央，乌云低垂着，看不见一缕阳光。
　　一如丹书铁券和龙头拐杖，夔龙刀的归属决定了军中的地位。黑甲军本来自诩是军中第一名，眼高于顶，不成想在演武中落了个下下乘，又丢了赏赐，脸面全丢进了泥巴里。
　　树争一张皮，人活一口气，黑甲军们无不气恼，私下发誓一定要将这一场赢回来。另一边，玄英得了上面的命令，统领要他和神锋营亲自训练这些初来乍到的风息军士。
　　他丝毫不客气，第二日就带着军队，如赶羊一般将满面不愤的黑甲军赶到了狼坑里。那些黑甲军再凶悍，也毕竟是人，面对这些个长牙利爪的畜生，吓得面色发白。
　　神锋营面无表情，站在山崖上堵住他们的退路，铜墙铁壁，如同阎罗。
　　不过片刻，狼爪已经穿透了最外层军士的战甲，有人挥着剑绝望地吼叫：“这些畜生可是要吃人的！求求了，快放我们上去！”
　　神锋营看着他们，眼睛里是死一般的宁静。
　　“这可是疾风狼啊！”他们急声道。
　　山坡上的人依然没有任何动作。
　　这些狼是先前在白雪狼王处捉来的残兵，专门圈养在山坑里预备吃肉的。它们不算什么精锐，但被饿了不少时日，十分凶狠，也足够黑甲军喝一壶的。
　　玄英冷眼看着坑里的人，“我们这些人，吹最冷的风，住最简陋的窝棚，和最凶恶的狼兵战斗，同伴们的血肉在身上绽开，前一秒还是活生生的，下一秒就是死，但从来都没有怕过。你们黑甲不是上等兵吗？不是自诩精锐吗？难道胆量勇气，还不如这些败在我们手下的畜生？”
　　“在踏进狼尸峡的一刻，你们就不再有退路。要么比战胜这些疾风狼，比它们更狠更强。要么就认命，乖乖做他们的盘中餐！”
　　狼坑中的黑甲被潮水一样的疾风狼群吓得后退，人群之中突然有人怒喝：“胆敢后退者斩！”
　　神锋营如铁面判官，毫不留情地搭好了箭。
　　黑甲望着绷紧的箭头，悄悄咽了口水。那发出怒喝的黑甲士兵提起手中的武器，“跟我杀！”
　　黑影一马当先，逆流而出，奔向流着涎水的狼群
　　空气静止了一秒，嘶吼声冲破云霄，士兵们大吼着向前冲了过去，和前方的近千匹雪狼缠斗到一起。
　　等黑甲们从坑里爬出来的时候，都已经像一团血人，连眼珠都杀成了赤色。他们两三个互相搀扶着，精疲力尽地躺在山坡上，仰头望天，聚成一片黑红海。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死了也没人埋……”
　　“哈哈！我埋你！我养你的老娘，继承你的婆娘……”
　　“他妈的死球吧！哈哈，你个鳖孙，肯定死在我前头……”
　　“快看！太阳出来了……”
　　无论黑夜多么漫长，曙光总有一日会来临。
　　一团熊熊的赤焰自云层之间滚流而出，点燃每一寸荒山矮壑。黑雾散尽的天色澄明似一面大镜，白色的云丝在天空飘过，视野开阔，竟看得清最南处一行大雁“人字形”的影子。
　　黑甲们忘记了交谈，眯着眼睛看向天尽头的太阳，直到眼底出现了青黄色的光痕。
　　“提刀引弓兮，长鞭策烈马……”
　　不知是谁最先开始唱。
　　“非我振臂兮，谁人敢称王……”
　　他们的手臂搭着对方的肩膀，唱出潮涌一般的声浪。有人瞟到了立在山脊上穿着兽皮的神锋营，他们亦被太阳迷得睁不开眼，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于是有几个胆大的向他们冲过去，两边赤手空拳，在秃石嶙峋的山坡上厮打，慢慢地都打累了，便鼻青脸肿地跌躺在一起。
　　“汝等疾退避，黄泉亦开道……无九死之志，如何返故乡……”
　　仍在唱着。
　　他们打杀了一昼夜，如今累的不行，席天盖地酣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黑甲军与神锋营互相枕靠，早分不出彼此了。
　　玄英被拽脱了外袍，正赤身躺在风坡上，冻得直哆嗦，一只手推着措达拉的脸，另一只脚揣着老往他身上拱的尤哲。
　　到底措达拉先醒了，一骨碌身坐了起来，像是想起来什么，大声道：“带头冲锋的，是你们中的哪一个？！”
　　众人被他喊清醒了，面面相觑，有大胆子的问：“将军！是该赏还是该罚？”
　　“赏！我回头奏请主上，封百夫长！”
　　百夫长！黑甲们艳羡不已，撑着脑袋等着看那人，却没听到应声，心里不住嘀咕，难道是死在下面了？
　　一只泥手从队伍的边缘举了起来，继而爬起一位满脸血污的青年，他走到人群中间，拱了拱手，朗声道：“抱歉！抢功了！”
　　风息武士们看清他的脸后，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将青年围聚在中央，高高抛起。
　　不远处的山上，有两个骑马的人矗立，目睹这边的一切，琼芥的目光凝伫在被抛飞的小小黑影上。
　　他一旁的渠望华仍是一副白面的儒将样子，感叹道：“君待臣如手足，则臣待君如腹心；君待臣如犬马，则臣待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君臣以义合，得之道多助，失之道寡助，人心向背，天下所归。何愁大业乎？”
　　琼芥默默看了他一会，“……什么意思？”
　　“……”
　　“哈哈哈哈……”
　　渠望华大笑了几声，拍着他的肩膀，有些挑弄地道：“就是我如今对主君也是心服口服的了！”
　　琼芥望着天边翱翔而过的大雁，露出了一抹清浅的笑意。
　　在他们身后的几百年里，史官对黑甲与神锋两军在狼尸峡内的那段历史众说纷纭，其疑点主要在于，后来的羽元皇帝、成惠王华清渡到底有没有同威震天下的狼血骑一起进到狼尸峡里。
　　毕竟在史料之中，对于成惠王的描述是这样的：成惠王华氏清渡，乃华氏舜之子，图之孙，于弱冠之年晓梦，承顺天命，为开国之祖。
　　王少为纨绔子弟，好精舍、好美婢、好梨园、好华灯、好花鸟。男生女相，面若美玉，虽身高八尺有余，仍显娇柔。人见之弗不叹曰：“生此子，华氏败矣。”
　　历尽苦难，童年失恃，少年失怙、失国，飘零沦落，遂发奋，励精图治，五年之内收复失地。
　　王才学出众，尤以杂学见长。称王之后，仍重农桑，每每下田亲耕，效法古制，为作田器、水车，教之垦辞，岁岁开广，百姓充给，是以天下爱之。
　　然王不重武道，疲于枪术……
　　……
　　一个“不重武道”的君王，会和以铁血著称的风息狼血骑一同出生入死吗？
　　后世史学家们翻阅史料，在一本叫做《花草杂谈录》的野史小说之中看到了相关的记载。
　　《杂谈录》由狼血骑将士口述，一名自称闲无用公子的人撰写，其中一篇记述了狼血骑夜袭独眼狼王的故事，原文如下：
　　奉羽侯费氏，名荆，一品镇国大将军，王之能臣也。成惠王爱重之，关怀备至，食无一日不同席，寝无一日不同塌。
　　费侯率神锋营入狼尸峡，一月后于山涧处遇成惠王。是夜风声大动，狼群突袭驻地，费侯率众驱逐，至青崖山口，疾风狼随风而起，不可追也。
　　惠王随后至，弯弓拉箭，正中飞狼，众将士大呼神武。王赠狼皮与费侯，慨然叹曰：“他日，与卿射独眼狼王！”
　　五日后，大军夜袭狼穴，围杀独眼狼王及其部众，大败之。狼王大势已去，振翅欲逃，王上再开神弓，中独眼狼王背心。
　　战后，王双手捧狼，放之于费侯鞍上，粲然笑曰：“不负与卿之约。”


第82章 决定
　　军士们已经将死狼用绳索捆扎起来，堆在山脚下，然后升起了一簇巨大的篝火。
　　琼芥闭目坐着，倚靠着身后的思凡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自己膝盖上那只已经凉了的独眼狼王。
　　狼王从背部到前胸，被一只箭穿透，未来得及流出的血液在箭洞位置干涸成一个血圈。
　　琼芥喜欢那头战利品，眼睛一直落在上面。华清渡顺着他的目光，也盯了那狼一会儿，悄悄转了眼睛。
　　他已经从方才那股一击即中的兴奋劲儿中平静下来，此刻看着那头狼，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想到几日前，风息军初入狼尸峡的时候，还被这头狼吓得屁滚尿流，但风水轮流转，如今它就死了，冷冰冰地躺在这儿。
　　管它上天入地天王老子，不是照样有翘辫子的一天吗？
　　华清渡想到这里，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矫情，换了副表情，笑着问：“喜欢？”
　　旁边那人点了头，指套还勾在狼耳朵上，仿佛爱不释手，华清渡贴在他耳侧，得寸进尺道：“既然喜欢，又应如何谢我？”
　　“不过一卷狼皮，我早些年就送过给你。”
　　“此一时彼一时，”华清渡道，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子，“人家又送你礼物，怎么能拿往年的东西轻易搪塞？难道你遇上谁过生辰，说一句‘去年送过礼’，就能搪塞过去吗？”
　　琼芥笑：“你是和我要生辰礼？你生辰……何日来着？”
　　华清渡六月十六生辰，这些年手头不宽裕，不过草草一碗面打发，今年落在这峡谷之内，更是要简上加简了。琼芥见他瞠目错愕，弯着眼睛，流出来一点笑意，“笨呀，我怎么可能会忘？我一次也没有忘过。”
　　两人正说笑，后山处传来一阵吵嚷，然后声音越来越大，一问之下才知道是发现了几口温泉。士兵们终日在山里滚，身上的灰土一层压着一层，脏得和泥后一样，听说这事，振奋不已，不多会就下饺子一样跳进去一片。
　　渠望华走到大池之侧，见内里水汽弥漫，一片嬉闹之声，再一低头见岩石壁边的天然石阶上坐着个半裸的人影，一条浸了水的热帕子搭在脑袋上，闭目养神，好似睡着了一般。
　　他朝对方打个响指，褪了自己的衣服坐下去，嬉笑道：“也真是的，好歹都是些七尺大汉，有些媳妇娃娃都有了，一看见温泉，竟然会幼稚得像一群孩子。”
　　“人活着，不就求有个热饭吃，有个热水洗，有个暖和被窝睡吗？”
　　“说得也是，”渠望华啧了两声，“不过你说的，是最下层的追求……人最先要求个不死，随后吃饱喝足，再者娇妻美妾，然后建功立业名载史册，乃至于金銮殿上，为人帝皇……这追求才算到头了。”
　　“人人如此？”
　　“人人如此。”
　　“不对，”琼芥在热手帕底下睁眼，“即便是建功立业名载史册，人还是要吃热饭，洗热水，睡被窝儿，没什么分别。”
　　他的睫毛被水汽打湿，集结成束，低头揉了两下，渠望华笑道：“将军你现在泡了热汤暖了身子，这吃饱穿暖……大概得思点什么，怎么不见……嗯，你娇妻美妾？”
　　琼芥瞪了他一眼，自从渠望华那日撞见，隔三差五就要调侃他一下，他有点恼，但也没辩解，头向那边一摆：“在那边。”
　　对侧还有个池子，泡着华清渡和措达拉几位，他没有过去，原因很简单，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他和华清渡都怕……“起立”。
　　他说完，剧烈咳嗽起来，蹬了渠望华一脚：“你别搓泥。”
　　“我没有！谁搓泥！怎么这样红口白牙污人清白……别以为上头有人我就不敢反抗，你这是仗势欺人……”
　　琼芥被他吵得脑仁疼：“你能不能闭嘴？”
　　“那你得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渠望华眨巴眨巴眼，神秘地说：“你们俩……谁上谁下？”
　　“……”
　　“满足下好奇心嘛！”
　　琼芥撑圆嘴唇，“滚。”
　　“阿荆，不能这么不讲礼仪的呀，怎么能骂人滚呢……”
　　“那你圆润地走开。”
　　过了一会儿，琼芥微微垂下头：“渠望华……你说，若有一个人他天赋异禀，本该在武学上颇有成绩，但因为儿时的一些变故，不得习武，他会不会心有遗憾？会不会想要找个办法补全？”
　　“当然了，求圆满总是人之常情。”
　　“但这个人，嘴上并不在意，好像什么都释怀了，偶尔提起来的时候，也像是在开玩笑……如果现在有个机会，能要他从头开始，但要受很多未知的苦楚，他愿意吗？”
　　渠望华深深看了他一眼，“我小的时候，跟着我祖父、父亲学武艺，老是偷懒。他们叫我扎半个时辰马步，不到半刻钟我就偷跑出去了，一直到十岁，许多武学开蒙比我晚的人都能轻易赢过我去。”
　　“我十二岁那年，和父亲一起出去走马队，遇上强盗，父亲为了保护我被杀了。我后来想，若是我之前学得再卖力些，再厉害些，是不是就不会拖他的后腿？他会不会还活着？于是我发奋练武，比旁的什么人都刻苦，但是我后来才知道，人和人是不同的，天赋是个很恐怖的东西，有时候你无论多努力，都追不上。”
　　渠望华叹了口气：“我不在武功上见长，为此还失落了一阵子。但之后我发现自己在文章口才上意外地有才能，于是扬长避短……但如果老天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还是想做挎刀策马的战士，即便要我付出些代价，从此变得笨嘴拙舌，或者干脆成个哑巴，我也不怕。”
　　他说完之后偏过头，寂寂然地笑。
　　琼芥喃喃道：“我竟不知道你有这么些事，你，你节哀顺便。”
　　“你要帮助你口中的这个朋友吗？现在下定决心了吗？”
　　琼芥犹豫着点一点头。
　　渠望华长出一口气，夸张地大笑道：“我就说吧，‘感同身受’是说服他人的最佳手段。不用节哀！你刚才说的那个‘朋友’是主上吧？也就他能得您老如此费心了！刚才那故事都是我瞎编的，怎么样，和他的经历有八成像吧？”
　　“你……”
　　“都是编的！我根本没见过我爹，我还没出生他老人家就死了！”
　　琼芥喝道：“你有事？！我说就应该把这天下摇舌的人都抓起来缝上嘴！”
　　渠望华惊叫着跳起，躲他直揣过来的一脚，狼狈地掉在池子里，溅了一片水花，惹了好几声叫骂，讨饶道：“饶命饶命！我再不敢胡言乱语了！但之前劝你的话，可真是一点没错。”
　　琼芥收了脚，渠望华像个鹌鹑一样蹲过来，道：“人本无情啊，先是有爱，后由爱生忧怖，故而想尽一切办法去守护，对谁都是一样的。只要爱一个人，就不会不想去保护他。主上来这狼尸峡，就是因为这样一份心，若是能变得强大，他又怎会不愿意呢？”
　　“人想要保护自己，其实不难，不过一刀一剑。人想要保护所爱之人……却太不容易，好像永远都要再强些，好像永远都不足够。其实乱世之中，纷杀奋武，又有多少是为了自己呢？”
　　爱人之心，守护之心，或许古往今来一般无二。琼芥擦洗干净出来，站在漆黑的天幕之下，却发觉自己所处之处，或许是古与今之间割裂的点，他面对的是一个无人到访过的深渊。
　　你要握紧自己的刀剑，还是成全别人的刀剑？
　　要自己举起盾，还是教你身后之人举起盾？
　　虽在媚比丘面前下了保证，他这一颗心却没有那么坚定，毕竟是人啊……要他舍出这一身积年累月练成的武艺，又谈何容易？
　　他在群山之中，看着青色山崖在夜色下张牙舞爪的影子，想起了很多事……他想起吃掉蛇祖丹药的那一天，杀毕流芳的那一夜，以及自己刚入狼尸峡，被白雪狼王围攻的那一次。
　　他的背甲被撕裂，掉在脚下。眼前是一团浓郁到不可视物的黑，但明明是在白天。他感觉到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已经很久没有离死亡如此之近了。
　　然后他想……
　　华清渡怎么办呢？
　　琼芥又记起了一个故事，他知道的故事很多，虽然他讲出来的时候很少。这一个是他在渤海边，听当地的一个渔家孩子讲的。
　　故事的主角是一只小螺和一只小沙蟹。小螺一直吸在石壁上，总是沉默，也没什么东西乐意搭理它，只有小沙蟹跟它说话。
　　弱肉强食乃是常态，看似宽广宁静的浅海也不例外，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一般大的沙蟹只有躲起来，细小的钳子盘住岩石，防止自己被水流带到大鱼的腹中去。
　　小螺不忍，敞开了自己的壳，让沙蟹钻到它的壳儿里来，但是慢慢地，沙蟹越长越大，它吸收掉了全部的养分，小螺就变得不再存在了，这就是寄居蟹的故事。
　　那时候的琼芥很年轻，有些不屑，海螺和虾米怎么会说话呢，怎么会做朋友，这故事也是够扯淡的。而且，为了一个朋友，最后自己反而消失掉，谁会愿意这么做？不是太蠢了吗？
　　太蠢了吧？
　　蠢吗？
　　“……”
　　他恍惚间驻足，脚尖对向不远处，看见一道弯腰的背影。华清渡缓缓直起腰身，手里攥起一把士兵们搁置在地下的长枪。


第83章 如梦
　　一直到匣子被打开，华清渡都是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他静静的打量着琼芥呈上来的那一枚丹药，它呈现红褐色，表面粗糙几乎可以看出颗粒状的质地，在开启的一瞬翻涌起淡淡的酸涩气味。
　　琼芥伸手把那颗神丹挖了出来，放到华清渡嘴巴边，他张嘴吞了下去，“这是什么东西？”
　　琼芥又递了水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你也敢吃？”
　　“左右是你给我的，”华清渡抿了抿唇，“山楂味的？”
　　“这个东西，叫‘合气归化丹’，是从一个朋友那里弄的。她说，这一丸药可重塑气海一穴。”
　　琼芥肯定是不放心把那丸药直接更华清渡吃的。前些日子，他用簪子把合气丹挑出来了一点儿，又找了只身量对应的幼鼠喂下去，细心观察了一段时间。半月之后，那幼鼠依然是生龙活虎，他才安心。
　　华清渡目光呆滞了一会儿，然后底下头，双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真的？”
　　“可能会有点痛，你别怕。”
　　“我不怕，”华清渡摇头，“我一点也不怕，我只是……”
　　一件想了多年的事，原本以为此生无望，已然接受了，突然之间却被告知将要被实现，他竟有一种茫然无措的感觉。他张了张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最后只是说，“我一点也不怕疼。”
　　好在琼芥没有再追问下去。他让华清渡在褥子上躺平，有力地按动他的穴问，“有没有难受，现在是什么感觉？”
　　“没有很难受，只是有一点热，”华清渡感知道，“下腹位置有一点疼。”
　　“那是我压的，”琼芥说，“热是什么感觉？要出汗吗？”
　　“是身体里热……更热了……”
　　琼芥目光上抬，华清渡的脸颊已经开始泛红，朱粉薄施似的一层，他微微合起眼睑，只留下了一根深绿色的细线，润得像是会流动。随着手指按压的动作，华清渡薄唇微启，低低地喘息起来。
　　“这么热？”琼芥有些诧异地试了他的额头，不料华清渡突然弹坐了起来，额头“咚”地撞了他的脸颊，吓得他一下子后仰。
　　华清渡一下子倒下来，压在他身上，枕着他的肩膀，身体烫得如同一团火。他的手臂抓到琼芥身后，有力地圈住他的腰身，“阿荆……我不舒服。”
　　“哪里难受？”
　　“下、下面。”
　　琼芥预备替他揉一揉小腹，缓声安慰道：“因为药力已经到了你的丹田了，它正在抽丝，把你的穴位缝合起来……嗯？”
　　华清渡的下腹位置肌肉全部硬成一块，随着琼芥的动作粗喘，甚至往人手里拱了几下。
　　淡红色的嘴唇被咬得白了一痕，他拉住对方乱动的手，害羞地想要逃开，却又忍不住蹭蹭。
　　“我，我……”
　　到如今这个田地，绕是琼芥再迟钝，也能看出不对劲了，他撑住华清渡的肩膀，让他坐起来，勉强不去看衣摆下胀起的一团。迅速点了华清渡的几个大穴，悄悄传出一股内力去探。
　　片刻之后，他收了手，耳朵被气血翻得发红，脸色气得发白。他一掌捏碎了那个木头匣子，里面却掉出来一张纸——
　　“君赠‘黄泉断肠丸’一枚，换我‘合欢鸳鸯丹’一颗，不必客气！”
　　“注：于身体无害，交合三次便止。”
　　“……”
　　两人看着那张字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片刻之后，琼芥又气又恼地道，双手抱头，“我……”
　　“没事，”华清渡长吐了一口气，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就说嘛，重塑穴位经脉，哪里会有这样的好事，多半是唬人的。长这么大，都吃五谷杂粮，都有三病五灾，谁没几件求而不得的事？我都忘了的事情，你居然还记得，我已经特别高兴了。”
　　“可是……”
　　“心肝儿，不气。”华清渡柔声细语，断断续续道：“我没有武功，倒也算一件美事。”
　　“若是我武艺高强，当年或许赤手空拳就敢去捉那些想要我性命的流寇，不会去不什么锁英结，自然也逮不住你这个调皮。若是要以没有遇见你作为代价，我宁可永远不要学会枪术……呃嗯……”
　　合欢鸳鸯丹的药力已经发遍了全身，热流在下身四处冲撞。华清渡感觉自己的视野蒙上一层暧昧的绯红色，神志迷幻起来，他朦胧地感觉到琼芥贴了上来，手指缓缓解开自己的衣带，接触到的皮肤，雀跃地欢腾起来，其余的部分却难过的发疯。
　　“荆……”
　　“诶，我在呢。”薄凉的金属和柔软的指肚一齐抚上他紧绷颤抖的肩背。
　　又过了一会儿。
　　“哦……”
　　合欢鸳鸯丹的药力太厉害，像着火一样，从身体一直烧到了神经，华清渡方才还能好好说话，如今脑袋都浆糊住了。
　　“你停一下！先别过来！”华清渡喊道。
　　琼芥低头，抱住口不对心的趴在自己身上的人，安慰着沉吟道：“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这地方不大合适，你身体受不住。”
　　这虎穴狼巢，确实不太合适。但药是俩人自愿喂、吃下去的，真叫个有口难言。
　　“清渡，咱们蹭一蹭，看能不能过去，好不好？”
　　“……”
　　又过了一会儿。
　　华清渡夹住琼芥的大腿，毫无章法地蹭他，蠢巴巴地可怜，他呜咽了一声，“对不起，我忍不住……”
　　清凉的唇瓣落在他的嘴唇上，咬了一口，“算了，别忍了。”
　　华清渡侧头安静了一会儿，他现在一片混乱，脑袋很久才能反应过来，又想一想，感觉不能乖乖就范。
　　他用力摇了摇头，强令自己把胳膊从琼芥的腰上拿下来，“包袱里面有药，不知道能不能解，你拿来我试试……”
　　“……”
　　“阿荆？”
　　有渺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黑亮的眼睛里凝着并不比他少的情欲，“你有本册子，藏在拨浪鼓的鼓面里，是也不是？”
　　“……”
　　华清渡平躺在岩石上，如同置身火焰山，经历着一种烟燎火烤般的煎熬，他迷糊地说不出话，只吐出些灼气和低吼。
　　他听到了拧盒盖的声音，真叫一个欲哭无泪。不过到了如今，也是没有办法，只能怪自己点儿背。
　　但如果是他……就算……也不是不行吧，华清渡犹豫了一下，最终双手在胸前团紧，乖乖闭上了眼睛。
　　嗯？
　　身上的人不知道在做些什么，随后一处温热容纳了他，畅快到可怕，他猛地睁开眼：“费荆，你！”
　　视线中的人紧蹙着眉，牙齿痛得发抖，却一刻不离地望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有半分脆弱。
　　“别动！有点疼……可以了……”
　　华清渡抱住他的腰，让两人的躯体堆砌到一处，隐晦的叹息声交织。他们的眼神在纠缠，心里的树木长得好高，火种一落，声势浩大地燃烧起来，满足到张牙舞爪。
　　洞穴的深处响起有节奏的摩擦声。
　　……
　　渠望华坐在洞口，慵懒地背靠着石壁，嘟着嘴吹了一串口哨，旋律轻地像鸟儿的翅膀，从嘴唇间一飞出，悠悠地跑向云朵中去了。
　　一阵脚步声慢慢靠近，他缓抬起头看向来人。
　　是措达拉和玄英，两个人手上各端着一些东西。风息军的军功以斩杀敌人的右耳朵计算，但这次，为了保证狼皮的完整，换成了吻骨。
　　“主上还没有起来。”渠望华道。
　　措达拉急于从玄英手里夺回夔龙刀，“那统领呢？”
　　“统领……”渠望华往身后的黑洞看了一眼，“他也没有醒。”
　　两人都面带疑惑，琼芥每日卯时的时候都会到行伍之中，亲自督促士兵们训练，今日日上三竿了，怎的还没有起身？
　　渠望华解释道：“昨日主上和统领谈事，一时聊得晚了，有些疲累，所以现在还歇着。”
　　措达拉道：“小将军可知道是何事？难道又是和战术有关的？”
　　“大概是的，约莫聊好之后，就会与二位将军讲了。”渠望华笑得灿烂。
　　措达拉点点头，眼睛里露出期待的神色。
　　华清渡醒来的时候一阵头疼，有些茫然地望向石洞顶。他一时间不知道，昨天的事情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臆造。
　　刚醒的记忆中只留下了一串甜蜜的影子，慢慢地意识回笼，许多叫人脸红心跳的情节又破土而出，他一低头，恰好看见琼芥从狼皮褥子里露出的小半张脸，右侧的颊上被亲咬留下了一个小拇指大小的小红斑。
　　华清渡轻轻摩挲过那片绯色，贪看身旁之人的睡颜，他贴得近，呼吸吹扑着睫毛。
　　过了一会儿，琼芥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皱了皱眉，翻身过去背对着华清渡，似乎还想再睡一会儿，却在翻身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阵诡异的酸痛。他睡不下去，又翻了过来，“几时了？”
　　“已经天亮了，”华清渡扶住他的背，轻轻地揉，“疼吗？难不难受？”
　　琼芥自喉咙里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不去看他，睫毛抖个不停。然后翻了身，鸵鸟一样把脸埋在褥子里，任由没得到回复的华清渡手贱去玩他的头发。
　　但没过安静多一会儿，他就突然坐了起来，闷声道：“糟糕，晚了。”
　　“什么晚了？”
　　“我定了今早要去看他们按桩。”
　　所谓按桩，就是确定驻地的边缘哨岗的位置。琼芥伸手要拿衣服，华清渡将他往后揽，笑道：“这点子事有什么难的，措达拉他们就做得。”
　　“不行，我得去自己去看着，不然不放心。”琼芥坚持地钻进衣服，低头的时候耳朵露出一尖儿红，他站起身，趔趄着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溜了。
　　华清渡还保持着半起身地姿势，不料没多一会儿，琼芥又风风火火地冲了回来，走到包袱边摸出两颗药，一颗扔进嘴里自己吞了，另一颗塞进华清渡手里，“吃掉。”
　　华清渡低头一看，是一粒十全大补丹，还是加大加料的。
　　“……哈？”
　　琼芥也不和他废话，劫持了他的手，握着手腕把丹药怼在他舌头上，强令他吃下去，然后以一个稍显别扭的姿势，一阵风一样飘走了。
　　“走这么快……”华清渡抿嘴，轻声嘀咕。
　　他心情畅快地看着琼芥远去的背影，心想昨日超额完成“合欢鸳鸯丹”的任务，大概是把人欺负狠了。
　　华清渡又低头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牙印，有点傻傻的：“和做梦一样。”


第84章 
　　琼芥坐在马背上，有些不舒服地直了直腰，同时马蹄下慢了几步，看起来似乎是在欣赏眼前的风景。独眼狼王的地盘，条件明显比白雪狼王处的优越许多，在山脚避风的位置，甚至生长着一些零星的沙枣。
　　“依照独眼狼王留下的痕迹，从狼王洞向东三十里，向西五十里，向北二十五里，向南三十七里，都是这一族群的驻地，最远处位于‘一’形峡谷，距‘泉眼地’不足二十里。”
　　最初代的风息族民只留下了一张模糊的狼尸峡地图，夹在传世密匣的夹层之中，一直到华清渡凿穿匣子时才被发现。一应山石岔路都用线条简单勾勒，其中只有一个地方被以诫语注明了，叫做泉眼地。
　　“我们昨夜这么大动静，大狼王应该已经被惊动了。”琼芥道。
　　渠望华点头：“昨天夜里，已经派了一队斥候前往泉眼地，估计明天就会有消息了。”
　　“主上说这座后山看起来不大一般，你一会儿带人去看看，”琼芥吩咐道，正巧看到不远处有两队人正围聚着，时不时发出欢呼。
　　“他们在做什么？”
　　渠望华抻直身子看了一看，答道：“临阵时少主不是下令，谁杀的狼多，就封首功吗？黑甲和神锋两边正点数呢。”
　　琼芥点了点头，“你觉得黑甲和神锋哪一边实力更强些？”
　　“神锋军最擅长一击之内击杀对手，所以若论单打独斗，黑甲无论如何也无法与神锋相较。但……不知道统领有没有这种感觉，神锋太像是精良的军械，他们没什么人味，擅长单体突杀，不太打配合，较之黑甲，恐怕会应变不足。”
　　渠望华拱手道：“两者各有所长，我亦看不出谁的实力更强些。”
　　“你啊，不过是两边讨好，怕玄英和措达拉中的一个找你算账罢了。”
　　渠望华笑了笑，道了声“是”，引马往算狼头的军士那边去了。琼芥没有去凑热闹，但是也没有离开，只是扯着马缰小步地溜达。
　　他有些不想回到洞里，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只是有一点害怕。前一夜的变故让两人之间的关系起了些许变化，吃下鸳鸯丹的华清渡就好像一头终于褪下了外皮的小野兽，身体里流动的仿佛不是血液，而是一团团的火，几乎要将他吞没的火焰。
　　琼芥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所以有些不知所措，想得多了，竟感到无以为继，悄悄躲了起来。
　　他一直在外面待到午膳后，看到华清渡不在狼洞里才回去。琼芥一进去，便闻到一股甜香，然后瞧见褥子上摆了一片的沙枣。
　　沙枣们被人有头有尾地放置成了三片，一共九小团，能看出是努力地想要摆出些什么，但是结果实在差强人意。
　　琼芥有些不明所以，低头研究了一会儿，然后吃掉了大半，沙枣又甜又脆，味道很新鲜。
　　他吃完枣子，小憩了一会儿，然后又去巡视防务，下午回来的时候，看到沙枣不知何故又变多了，且被摆成了新样式，琼芥这下子看懂了，是两个牵着手的小人。
　　他感觉很奇怪，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一次没有再吃枣，而是把它们收到了一侧的盒子里。
　　太阳落山之后，枣子们又莫名其妙地从食盒里跑了回去，这一次排兵布阵，列成了个奇怪的符字：符形的上缘是鸟儿般的羽翼，下端却长着走兽一般的四蹄。
　　“这是什么意思？”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于是问道。
　　“宣人有六礼，我们风息族有三定。”
　　所谓三定，是风息族的三个婚仪，分别为送猎物给心上人的“追”，双方互通心意的“约”和向祖先许诺永世结好的“盟”，要走完了这三样，才算是名正言顺的元妻大妻，至于继室、妾室，都是不必行三定礼的。
　　“青草年年绿，逐兽在其中；爱人呀慢些走，收下这件裘……请打壶好酒，我就在高丘上相候；衣衫鼓作飞云，手指连作勾勾；苍天大地作证，我虽有鸟的翅膀，却像马匹一样忠诚……”
　　歌声轻快，华清渡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哼唱着古老的曲目，音色清亮，像一条水线一样滑下来，琼芥忽然之间感觉到无比的安全，他悄悄放松了收紧的胳膊。
　　华清渡的歌结束了，尾声还在山洞里淡淡回响，琼芥想听他再唱一遍，却又觉得这样郑重的歌曲，或许一生只能有力气唱一次。
　　“这些古礼，你大概不太清楚，但我一样都不想少了你的。这个叫做‘落床’，是要在新婚夜之前摆的，要在褥子上摆三只禽类、三只畜类和三条水湾里的鱼，还要用朱砂染色的谷物摆作‘雀驹符’。这里条件简陋，我找了些枣子摆了，是难看了些，等回去再补给你。”
　　“那我应该做些什么来回你？”
　　华清渡想了一下，“应该将‘落床’的猎品们烹煮吃掉，你就吃枣子吧。”
　　琼芥不住地点头，坐下开始吃枣，一口塞下去三四个，腮部鼓得圆圆的。他晚膳时已解决了一条肉腿，如今肚子饱得厉害，嘴巴却坚持不懈地运转着，一刻不停。
　　“噗！”枣核堆成半座小山的时候，身边的那位突然出了一声，琼芥转过头，见他牙齿咬着下嘴唇，笑得忍也忍不住。
　　琼芥嘴里都是甜甜的枣肉，只能递了一个眼神过去，询问他为什么要笑。华清渡狠笑了几声，衣袖落下来，露出几根树枝划伤的红痕：“好实在的新妇，哪里要都吃完，你意思一下就好了嘛！”
　　闻言，琼芥瞪了他一眼，红了耳朵，还是乖坐着如仓鼠一般奋力嚼食。
　　十里之外，一队穿着黑甲的人正趁着夜色，在山涧之中疾行。他们没有骑马，仅凭双腿行进，兽皮制的靴子踩在地上的沙土之上，先落下脚跟后按下脚尖，动作粘腻，但快到几乎要重影。
　　即便是在六月，入夜之后的狼尸峡还是冷得出奇。每一名黑甲人手心里都紧攥着一截狼肉干，疲累时塞进口中嚼一口，牙齿撕成着粗糙的纤维，然后脸侧的位置鼓起来，下颚处的肌肉有力地活动。
　　尤哲走在靠近前面的位置，悄悄偷吃了一颗沙枣。他右肩位置擎着一条漆黑色的细犬，手里紧攥一张图纸，却并没有低头去看，他对图形的记忆远超常人，眼前的山脉在他眼中，不过是些横纵交汇的图形，被绘制在如棋盘一样的陆地上。
　　他十岁就做斥候，是大军长在额顶的眼。尤哲自信这世上早已没有什么让他感到惊讶的事物。
　　他敏锐的目光像灯一样在峡谷中掠过，没有什么能瞒住他的眼睛，他甚至能看到一排小鼠，一共五只，在山脚下飞快跑过。
　　斥候们仍在疾行着。
　　“停一停。”尤哲突然道。
　　他极少发布这样的命令，毕竟风息的斥候就是以快轻如鸟、雁过无痕著称的。他身后的军士应声停下了脚步，右前方的属下却直直地向前方去。
　　“停下！”
　　低喝并没有使那人停下脚步，那名身穿黑甲的斥候仍一刻不停地前进，周围地同僚忙摁住他的肩膀。
　　斥候剧烈地挣扎着，似乎还想要向前。
　　尤哲快上前两步，拍了下他的肩膀，却没有得到回应。他心下奇怪，用力将人转了回来。
　　只见斥候紧紧闭着眼睛，嘴巴微张着，嘴唇嗡动，他脸色苍白，在冰冷的夜色下透出几分邪相。
　　“不好！全体戒备！”尤哲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厉声疾呼道。
　　“呼……呼呼……”
　　又有三人脱离了队伍，如僵尸一般摇摇晃晃地走向绿火的方向。


第85章 为王
　　华清渡用手撑着身子，斜倚在一边，看着琼芥在一边给他的弓上油，修长的手指理过暗淡的弓身，不消片刻便又露出了古朴厚重的光泽。
　　“试试。”
　　华清渡接过弓，用手指轻轻勾了一下弦，然后自一边的箭筒里取出一根，一齐递过去：“你来。”
　　“我箭法不好。”
　　琼芥看着对面人露出了“我不信”的表情，轻轻笑了一笑，解释道：“我是真的准头不行，在你这个神弓手面前，纯纯惹笑话。”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箭身，向一边的蜡烛做了个瞄准的姿势，闭上一只眼睛，“我顶多这样。”
　　箭头擦着蜡烛上面过去，火苗晃了晃，又恢复平常，安静地燃烧着，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你就哄我，故意藏拙。”
　　“哪里哄你，快点儿，给我露一手。”
　　华清渡朝着他见牙不见眼地笑了一笑，搭箭开弓，只听“嗖”地一声，羽箭破空，一下子射灭了火苗，箭头没入石壁之内。
　　“这下好了，以后不用下床忙活，”琼芥拍掌道，“只需要你坐着射箭，射只火箭就能把蜡烛点上，要就寝再射一下就能灭灯。”
　　华清渡正欲调侃他几句，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剧烈的马嘶声，随即是火光、犬吠还有人的喊叫。
　　“怎么回事？”琼芥问道。
　　两人迅速出去，只见驻地之内乱成一团，几百匹马一齐挣扎，要挣脱马缰的桎梏，所有人都从山洞里走了出来，照明的火把连成一片。
　　“怎么回事？”华清渡冲着措达拉问道。
　　还没等他回答，人群中央便传来一阵喧哗，有人高喊着“抓到了！”
　　三个士兵控制住一只黑色的细犬，那只黑犬露出寒森森的牙齿，正不安地怪叫着，无论如何都不肯安定下来。
　　华清渡走近，蹲下道：“这不是大黑吗？尤哲的狗？”
　　大黑“嗷嗷”狂吠两声，一口咬住华清渡的裤脚，用力将他向外拖拽，眼珠湿润泛红。
　　这是犬类恐惧时的神情，它的身体颤抖着，头不断向身后望，似乎是记挂着什么，华清渡问道：“尤哲呢？”
　　“出去巡视了！”
　　看大黑的样子，尤哲一群人很有可能是出了事。大乱的战马突然长啸着，生生挣开缰绳，从马棚里冲了出来，躁动的马尾与马鬃毛像海一样翻涌。
　　“这是发了什么疯了……”
　　“快！快拦住！”
　　“异常来临的时候，动物往往比人更敏锐……”华清渡喃喃道，他一挥手，“骑兵上马！全军集结！”
　　士兵翻身跳到自己的马上，强令它们镇静下来，随着一声号角，一双双手迅速拿起兵器。
　　“全体戒备！防御大狼王突袭！马鞍上背！盔甲整装！刀剑亮刃！弓箭手预备！“
　　千双眼睛齐刷刷望向黑夜。
　　“火！”
　　最开始只是远处零星的一点火光，然后漫天的大火不知道何时如何烧了起来，身后的巨山变为一片火红颜色，滚滚浓烟骤然升起，被风一吹托，像乌云一般压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起火了？”琼芥拉着马头道。
　　华清渡突然眼神一暗，“这山里有……全军向南撤！立刻！”
　　那一身甲胄，似有令人安定的效果，千名风息武士沉寂无声，迅速后撤，顷刻之间便撤出半里。
　　轰！
　　就在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巨大的岩石山突然爆炸，发出震天动地的响声。
　　灰尘霎时弥漫开来，百米之内遍布青黄。
　　琼芥的耳朵一阵嗡鸣，脑袋也震得发晕，他与周围的下属们对视，看到了彼此眼中劫后余生的震动。
　　“这是警告……”华清渡喃喃道。
　　狼尸峡常年不绝的风声突然息了，只剩下凝滞的、悬浮的浊气，他看向霎那间被夷平的山岭，知道真正的对手就要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细犬大黑用已经有些干燥的鼻子在地上嗅嗅，疑惑地抬起了头，按照它的记忆，应该已经找到了主人他们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见踪影。
　　“这只狗真能认识路吗？”措达拉问。
　　玄英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它能找回来，就一定能找回去。”
　　琼芥抬头望着石壁，感觉到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右手边悬崖上突兀的大石他似乎刚刚才见过，但又好像没怎么见过。
　　先锋的队伍也没有发现之前放置的引路标。
　　自从那晚躲开爆炸，他们便不知为何进到了一处长峡。两侧山石尤其高陡，且光滑无比，全无攀爬着力点，半点也看不见外面的情况。
　　华清渡手里拿着一根狼肉干，正在撕扯，烘烤风干后的狼肉尤其腥臊，他吃得面不改色，毫无察觉。几根狼肉丝在口里涨得胖大，可以暂时果腹了，他将剩余的肉干收起来，递给下一个人。
　　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
　　风息武士虽然有随身携带干粮的习惯，但也没有太多。制作完成的狼肉干有限，那日捕到的独眼狼王一家还没有来得及处理，山又崩塌埋路，找不到之前的狼穴，来拿补给的机会都没有。
　　“紫宫居于正北，启明日出时大亮于东，黄昏时灿烂于西……”华清渡淡淡地看了一眼天色，山崩卷起的尘埃如一面巨大的屏风，将头顶穹窿严实挡住，甚至连金乌都不见踪影，更休论这些星辰了。
　　躁动的狼尸峡很难有这样死水般寂静的长夜。
　　华清渡靠着马匹坐着，身边的人都已经睡下。琼芥的脑袋挨得离他很近，只要稍稍向上一寸就可以落在他膝上，所以当华清渡动的时候，他很轻易地就醒了。
　　“还记得那天晚上吗？我们在沙丘里看天上的星星月亮。”华清渡说。
　　“那天”不过是在三年之前吧，连一棵树木都长不成的时间，不知道为何想起来便觉得距离今天这么遥远。曾经以为自己吃到的便是这人生中的全部苦难，再回首之时，竟然连当初的心情都不记得了，可见不过十万之一。
　　“你让我发誓，说若是有违此誓，月就永远不能圆满。”
　　华清渡笑了，想要调侃当时的自己一二，琼芥看了他一眼：“我真的信。”
　　“当时不信，现在却真的信。”
　　“……为什么？”
　　琼芥笑了笑，“因为是你说的。”
　　华清渡看着他，嘴巴笑了，眼睛却有些想哭，他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握了握琼芥的手，叫他快睡。
　　不远处的一名士兵突然坐了起来，撑着身体开始呕吐。他的嘴巴张得很大，蹲在地上，面部的肌肉抽搐，但最后只吐出一点酸涩的胃液。
　　他揉了揉肚子，又倒了回去，无言地凝望着天空，强迫自己睡去，但腹部太痛了。
　　一节狼肉干伸到了他眼前。
　　肉干只剩下小拇指大小粗细，士兵眼睛发绿，看向递给他肉干的人：“主上。”
　　“吃两口。”华清渡说，肚子响应似得一叫。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示意拿着肉干不知所措的士兵快吃，士兵重重磕了个头，低头大嚼起来。
　　华清渡看着他狼吞虎咽的神情，和额头撞红的痕迹，突然感觉很愧疚，甚至想要反过来给眼前的军士磕一个，他想，明明是我把你们带到这个境地的啊。
　　是我带你们来这里的，为什么会信任我？
　　为什么要因为一块肉给我磕头？
　　为什么呢？
　　许多年后，成惠王已经退位，在羽地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只与三五好友来往，曾有一次给一位友人讲过这个故事。
　　“有时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族人愿意追随我，就像我其实不太明白阿荆为什么会爱我。我问他，他也说不知道。或许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很多无解的、让人不明白的事。他们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但领军的将与他脚下的骨，到底又有什么区别呢？”
　　友人一边喝茶一边大笑：“您一定曾经拿这个问题烦过侯爷，他答不出来，所以方才躲出去了。”
　　“所以到底有什么区别？”
　　友人摇头：“侯爷都答不出来，我便更答不出来了。”
　　友人回家之后，有感而发，写过一篇笔记。即便在书本上，他也没能答得出成惠王留下的问题，反而是对其“品头论足”，发表了些自己的观点。
　　文如下：
　　“普爱天下，一视同仁，较之当世争霸者有德，所以为王。”
　　“无为上位者之心，较之后世帝皇者优柔，所以为王。”


第86章 穷途
　　华岱留在传世密匣中的地图，其实是不甚准确的。
　　若从天空向下望去，可以发现狼尸峡其实并不是纵列的、彼此平行的山群，而是一座凭借岔路和支道相连的，庞大的迷宫。走兽失路，飞鸟失航，连角落里冒头的野草，也带一种与生俱来的迷茫。
　　穿着黑甲的武人，已经被迷宫困住五天了。
　　爆炸留下的烟气和尘土终于散去，但视线清晰之后，他们却感受到了一种更深的惶惑，因为即使能看到前路，他们也找不到出路。
　　太累了，太饿了……
　　风息人汹涌的情绪终于在发现人的时候达到了顶点。
　　行首的先锋军在乱石里面发现了十几个人，他们脸颊凹陷，身体像被吮吸过了一般瘪下去。
　　其中的有十几个人身体已经呈现青灰色，显然是死去多时了，只剩下三个人还有些微弱的气息。
　　“尤哲！尤哲……”
　　尤哲被擎到草垛上，眼皮勉强抬开一道细缝，嘴唇嗡动着，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狼肉干被递到嘴边，他却连吞咽也变得困难，只有水可以稍稍灌进去一点。他整个人像被一种巨大的恐惧包裹着，同时保有迷惑。
　　士兵们不敢发出喧闹，面上一片沉默，但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切。连对方向最敏锐、行动最快速、经验最老道的斥候也走不出这样迷宫一样的地形，最后的命运，却是活活饿死。
　　过了一日，一名喂不进食物的斥候最终咽了气，尸身被用草席裹住，用火焚了……下一个又是谁呢？
　　几乎是与此同时，一个压倒性的疑问从队伍中蔓延开来：他们走了这么多日，是真的存在出路的吗？他们的来处早已变得看不见踪影，如果真的有路能够走出这片峡谷，为什么从来没有疾风狼跑到群山之外呢？
　　要知道，无论是人还是兽，总有趋利避害的天性，天然会选择水草丰美之地居住，它们为什么一直守在这里，难道是因为故土难离？
　　会不会狼尸峡根本没有途径出去？
　　会不会它就是冥王留在人间的一张嘴巴，诱惑被传说蛊惑的愚人，然后吃掉他们的血肉？
　　“太离谱了！”措达拉听到些风声，皱眉道。
　　一边的渠望华低声道：“大家只靠那一点食物撑着身子，剩下的干粮每人每日分一根半，也只有三天的量，士气低落也是有的。”
　　措达拉紧紧抿了下嘴唇，脸色已经发青，身板却挺得很直：“我就不明白了。让他们冲锋陷阵，叫他们打狼王、杀敌人，没一句怨言，怎么少两口吃的，这么娇气？从前又不是他娘的没挨过饿！”
　　“哪里是少两口吃的的事？”华清渡道，“难道疾风狼都不害怕，害怕肚子里的馋虫吗？他们或许未必怕死，只是怕死得不明不白还没人知道。就像猛狮将军，还有左亲卫军那样。行了，措达拉，你带人将今日的补给发了。”
　　措达拉领命，和渠望华转身离开。
　　琼芥蹙着眉，望向疲惫的黑甲武士和气息奄奄的尤哲。他的重刀刀放在马鞍上，已经落了一层灰尘，“我最近有一种很危险的想法。”
　　“什么想法？”华清渡侧过头。
　　琼芥的手指拂过那一层灰，“你看，思凡太久没有出鞘，或许过些日子，就会变得钝了，不好用了。我倒不是怕铁器失于保养、武功生疏，我只是怕将士们挥起刀来，却不知道是为了些什么。”
　　就像在面对一座永远也翻不过的山，无论你手里的武器再狠再戾，在天地间连绵不断的浩壮山峦面前，也不过是一粒小小的尘埃。什么“大荒”、什么“斩岳”、什么“开天辟地”，什么不世出的大能，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
　　不过是一颗尘土。
　　你看，山岳没有任何变化，它们只是站在这里，就能将你活活困死。
　　你看，有时候死亡根本不必自己出手，它只需要静待人的本能在你身体里发挥效用，就能兵不血刃地取得胜利。
　　无论是名将还是走卒，无论是帝王还是草民，在广瀚的上苍天地面前，都被一视同仁。似乎总有一只大手在冥冥之中操控着你，带你走向无能为力、又必然存在的终点。
　　它甚至不允许人自由地选择终结的方式。又多少人的结局能如山石崩裂，秋叶飘落一般，或悲壮或静美？有多少文臣能真的死于谏，武将死于战？
　　华清渡苦笑了一声：“……原来这就是最后一关。”
　　一个真正的战士，必须要直面自己的无能和前路的未知。
　　下一夜，狼群终于来了。
　　它们似乎已经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群精疲力尽的对手。面前的两脚兽无毛的皮肤像山石一般粗糙黯淡，他们的眼睛仍然是亮的，但眼底血丝遍布，透着一种不言自明的疲惫。
　　这一次前来围攻的狼的数目，没有比独眼狼王的部众更多，但它们无意是更强健的，狼腿、狼爪、狼面上都多少有些疤痕，看起来身经百战。
　　“稳住！向中间聚拢！弓箭手准备！不要让它们有机会飞起来！”华清渡下了命令。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冷风一瞬间席卷了山谷，狼群嚎叫着，鼓起肉膜，忽得成风而起！
　　他们从没有见过千百头疾风狼一齐飞起的场景，凶兽遮压住整片天空，平整的天幕长出来了青灰的、肮脏纠结的长毛，如同被火烧过的荒芜的焦炭丛林。隐藏在云后的星辰早已失去颜色，取代它们的，是一同闪烁的，千百对自上方俯瞰他们的绿瞳。
　　威压似的狼骚味令人窒息，狼群亮出利爪，扑向地上的人。
　　“放箭！”
　　措达拉抽出长剑，放声号令着，黑甲军们的角弓弯拉，一齐发射出去，一批狼被击落，但前仆后继，有更多的狼落入了厮杀中。它们无疑是狼群中的佼佼者，从不会因为同伴的身死而被吓退，而是更加竭力地扑杀了上去。
　　琼芥一回身，挡在华清渡身前。他无论何时都是面沉如水，乌黑的眼睛不带感情，举手之间，重刀呼啸，马蹄下已经多了一颗带血的头颅。
　　玄英与身后的神锋营冲了狼阵里，他迎面对上了一只疾风狼，巨狼立着妖绿色的眼眸，正饱含杀气地瞪着他。
　　铁剑对上狼爪，磨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狼爪破开铁甲，铁剑又割下狼首……双方都处于谷底，避无可避，只有硬碰硬。
　　“啊！”
　　玄英闻声回头，瞳孔剧烈收缩。一只疾风狼已经爬到了尤哲的草车上，单薄如枯叶的少年竭尽全力地向车辕处爬去，想要逃离这只与他力量差异悬殊的凶兽。
　　弯月形的狼爪如同锥子，在尤哲身下的车身上抓出成排的细洞和划痕，少年的领地被一点点蚕食，慢慢逼入绝境。疾风狼扑在了身上，只露出了一根细得像箭杆一般的腿。
　　“啊啊啊啊！”
　　尤哲凄厉地叫着，狼的牙齿已经刺穿了他的身体。但当疼痛来临的时候，大脑最先体会到的居然是一种振奋的麻木，惧意褪去，沉睡在他体内的魂灵仿佛突然之间醒了，他摸到了自己身边的刀，用比树枝还要嶙峋的胳膊将它举了起来，砍向疾风狼的后颈。
　　“死畜生，老子死了也要拉你垫背！”尤哲双眼血红，脱形的脸颊在血花之下变得有些扭曲，十五岁的少年睁着亮极的双眼，用最后的气力对抗着身上的巨狼。
　　空气似乎都安静了，只剩下狼齿撕裂骨骼的声音，与铁刀砍在狼颈上，沉重如击缶的巨响。他的脖颈被狼齿咬得只有一半留在脖颈上，手里却还攥着刀。
　　刀刃割锯着，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杀……”
　　他只留下一片气声。
　　那只疾风狼，最终在他的鲜血干涸之前，沉重地倒下了，狼血和人血混在一处，滴落进干枯的、干涸的土地中间，最终像一道龙一样蜿蜒。
　　“杀！”
　　“杀！”
　　“杀！！！”
　　黑甲武士突然爆发出疯狂的嘶吼声，不顾一切地冲向疾风狼，方才战死的少年似乎也叫醒了他们，管他什么疾风狼！管他什么有去无回之地！管他什么阎王！
　　他们只知道，如果不来这片死地，来日瀚沙的蛇人军、卓氏的铁浮屠、宣国昂贵的精兵横扫一切，吞噬这片土地的时候，等待他们只有自己族人的头颅。他们只知道，若不趁着还有一己之力，在被炮火蚕食之前先将敌人吞入腹中，敌人留下的，只会是他们亲人和女人的尸骨。
　　华清渡眼睛泛红，一只火箭从手指间飞出，落在狼群之前的一架推车之上，霎时火光冲天。
　　“杀啊！”他们挥刀喝道。
　　从天空俯瞰下去，如蚂蚁一般的小点潮水一般席卷，如黑色的火种一样肆虐燃烧起来。


第87章 幻
　　华清渡茫然地看向四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前一秒还在追击的人潮之中，下一秒周围的景物便发生了变幻。挥剑呐喊的手下、急于撤退的狼群、面前燃起的巨型火束……这一切的一切都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变得空荡荡的。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山谷依旧是那一片山谷，但是只剩下他一个人。华清渡唤了几声“阿荆”、“措达拉”，但都没有得到答复，山谷太安静了，只有他一个人脚掌落地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母亲……”他突然自语道。
　　不知过了多久。
　　华清渡看到自己的前方站着一个男人，男人穿着狼皮制的衣服，扛着石刀，一头乌黑的头发无风自动。他似乎是刚刚才出现的，又好像存在了很久很久。男人没有转身，一直背对着他。
　　“您是？”
　　男人没有回答。华清渡感受到一种本能的胆怯，但他还是一步一步地向着他走去。
　　他距离他不到半米的时候，男人突然动了，他连转身都没有，手中笨而钝的石刀却一下子戳向了华清渡的喉咙，流畅得像一道龙。
　　华清渡就地打了个滚儿，狼狈地闪过。男人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欺负人，第二刀立刻递了上来。
　　这一次华清渡没有幸运地全身而退，石刃的刀锋斩断了他的几根发丝，“这一招是‘鸣涧’？你究竟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出招、出招、再出招，片刻之间，就削下了华清渡的衣袖，刺破了他的手臂。
　　他手上的石刀分明是斩岳枪的变式，一招一式都带着些熟悉的影子，叫华清渡不由得想起从前的一个时刻。
　　一间黑墙黑瓦的巨大院落里，在落满积雪的梅花树下，他的父亲曾经手把着手将家传枪法尽数交与他。等他练得小有起色的时候，父亲拍着他的肩膀，叫他与自己对打。父亲很严格，却并不苛待，下手最重的时候，也不过是用木杆挑落他的枪。
　　华清渡低头，他空空如也的手里突然出现了一把枪。
　　男人用一种狩猎的方式对待着他，虽招招狠辣，却并不着急置他于死地。华清渡侧身避开他的刀锋，右手持枪，拦腰一斩，乌黑的枪头空气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形！
　　男人似乎怔了一下，第一次加快了速度，石刀从沉寂变得飞腾，霎时如蛟龙出云，结实地斩在了华清渡的枪杆上。
　　他似乎是个双面的木偶人，脸被长发遮住，和后身没有什么区别。华清渡只觉一阵巨力袭来，只听“咔嚓”一声。
　　他的兵器断了。
　　“这就是你的枪吗？丢人现眼！”男人冷笑道。
　　华清渡被惯力推了个趔趄，好容易才立稳，他用剩下的枪杆支住身体，笑道：“老祖宗，果然是你！”
　　男人没有答他，将刀插回腰带里。他默然肃立，像是已经和身后的青色山石融为一体，不久后，嘲讽地一笑：“就凭你，也想唤醒狼血吗？”
　　“就凭我，”华清渡说，“还有我的族人们。”
　　“族人？”男人的牙齿狠狠嚼过这两个字，“你们不过是些自以为是、自不量力的蠢货。想掌握狼血骑，想成为天下之主，你怎么配？”
　　“老祖宗，你的子孙们正在受苦，没有领地、没有国家，日日担惊受怕，生怕被别的部族杀掉！你觉得我不配？但如今我已经站在这里了，狼血骑我一定要练出来，”华清渡顿了顿，“不管你愿不愿意！”
　　“我的子孙？”
　　“是。如果你不想风息被灭族……”
　　“我为何要在意他们的死活？
　　华清渡震了一下，不解地看着眼前的人。男人歪了一下头，头发落了些下来，他好像笑了，“华清渡，你以为战争是什么？”
　　“战争究竟是用来救人的，还是杀人的？”
　　“……”
　　“回答我！”
　　华清渡首先想到是“以战止战”四个字，但转念一想，也不对。若说征战可以救人，那些死在刀下的魂灵又该如何计算？难道他们没有活下来的人有价值吗？
　　男人见他不做声，轻嗤了一声，“战争就他娘的是战争，有什么救人杀人的！”
　　华清渡的喉结上下一动，“那为什么要打仗？”
　　“因为史书是由英豪写就的，有人要建功立业，有人要青史留名，有人要威震山河，有人要万民臣服，所以必须要有战争！必须要流血！必定要有庶民小卒为其而死！”
　　男人上前一步，“我留下狼尸峡，在这里等了数百年，为的就是等待一个带领风息族征战九州，让狼血骑踏平每一寸土地的霸主。他必须要像狼一样勇猛，像鹰一样敏锐，像石头一样无情！你，呵，你觉得你自己做得到吗？”
　　“我为何做不到？”
　　“平宥丹殊，背信弃义，当杀！格尔箸毒死了你父亲，更是该死！你射偏了那支箭，不趁乱吞噬平宥部，居然还留了他们一命，至于格尔箸，还好好地在王宫里坐着呢！你如此妇人之仁，不知杀伐果决，也配姓华？”
　　“你说得不对。”
　　男人的声音有一丝的错愕，“什么？”
　　“我说你说的不对！谁愿意流血？谁不想活命？有谁应该活着？有谁应当实分躺在马蹄子底下？还不是被逼无奈？还不是没有办法？是，打仗是要死人，要死很多很多人，但如果不打仗，也得死人。既然反正有人活反正有人要死，为什么我的族人不可以活下去？”
　　华清渡被他说得火冒三丈，将残枪扔在地下，“我是练不好枪，是妇人之仁，是看到手下死就心里难受，眼睛发酸，是还没砍干净仇人的脑袋祭我父母，但那又怎么样？谁说我不能带他们杀出一片天地，谁说的？你说的吗？！”
　　“自古以来只有两条路！要么无心狠意断情绝爱成一代英豪，要么唯唯诺诺朝生暮死做一个匹夫，你要选哪一个？”
　　“我选第三条。”
　　“没有第三条，上天只给了人两条路！”
　　华清渡怒极反笑：“你有本事让老天爷自己和我说。”
　　“我即是带来天启之人。”
　　“我他娘呸！别在这儿装神弄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死了几百年了？肉早烂了，骨头都被狗磨牙磨没了，还在我眼前充太白金星？”他指着男人的鼻子，大逆不道地对着祖宗跳脚，“你说世间只有两条路，再无其他，那是你自己无能！我山来开山，海来填海，早晚用这双肉蹄子，给你踏出一条新的来！”
　　男人突然沉寂了下来，一抹碧色从发间露出，似乎在默默打量着眼前的人，半晌之后，叹息道：“公然与天作对，不自量力。你以为我能从狼尸峡里走出来，你就可以？真是痴人说梦，不过蟪蛄一只。你就好好困死在这里吧！”
　　“蟪蛄只活一个夏季，却也有一搏之力，未必不敢叫板鲲鹏，”华清渡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而你呢？你在害怕吗？”
　　“一派胡言！”
　　华清渡逼近一步，“你在害怕！刚刚我做出‘鸣涧’的时候，你那么着急去挡，是害怕输吗？你知道即便是你，也会有输的一天！”
　　“我会输？找死！”
　　男人的长发被暴风掀起，那张脸像陈年的橘皮一样枯槁，但仍能看出那日在石林之中，那个屠狼少年的影子。
　　“有密卷说，风息帝执政后期，穷兵黩武，残忍至极，即便是亲子也能下令车裂，可是真的？怪不得连你的皇后都想杀你……”
　　华岱大喝一声，一刀刺穿华清渡的心脏，鲜血喷涌而出。
　　“呃！”
　　“你住口！”
　　“呵呵，”华清渡一边吐血，一边冲他眨眼睛，“一点儿……也不痛！老祖宗，你也就这些能耐了。”
　　华岱毫不留情地抽了刀，“我不信你会做得更好。”
　　“为了所谓的宏图霸业，不惜赔上千万人的性命，你失了一个做人君的本分！我一定会比你更好！”
　　两双酷似的碧瞳对视了良久，华岱冷笑了一声，后退了半步，吹了个口哨。
　　一头不算高大，但敏捷美丽的疾风狼从远处奔来，停在他身旁，用毛茸茸的狼吻蹭了蹭他的脸。
　　华岱骑在疾风狼背上，最后撇了地上流血不止的人一眼，“华清渡，多情者坐高位，你会后悔。”
　　说罢，他拍了拍狼背，乘风远去了。
　　“华清渡！”
　　华清渡紧闭着双眼，躺在琼芥怀里，表情是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迷惑，一会儿愤怒，直到众人觉得他是得了离魂症失心疯，想要给他做个法的时候，他才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黑压压的一片带着盔甲的脑袋，正围成一个大圈，紧张地看着他。
　　华清渡一挺身坐了起来，摸了摸前胸，皮肉完好无损，华岱留下的伤痕根本就不存在，疼痛也变得不存在了，他却一瞬间迷惑起来，如今眼前所现，和刚才看到的华岱，究竟哪一个才是梦？
　　“清渡？”
　　琼芥出声唤道，华清渡应言转向他，两只手一左一右夹住他的脸颊，侧过来，把人带得往自己身前靠。
　　“……是真的。”华清渡看到他耳朵上的小痣，安下心来长舒了一口气，捏了捏他的耳垂，“我睡了多久？”
　　“也不算久，大概一刻钟。”
　　狼群已经被驱逐得暂时退开去，不远处的黑甲士兵举着火把，在焚烧从狼口中抢来的尤哲的半具尸身，热烈却无情的焰色，最终将轻灵如雨燕的少年化成了一抔灰土。
　　“阿荆，我好想家呀。”华清渡说。


第88章 与神角力
　　近千里外，明关口。
　　女人立在城楼上，暗红色的披挂落了一地。她手上端着一只鎏金雕花的千里镜，眯起一只眼睛，淡淡地望向不远处。
　　几里之外的荒山上，写有“卓”字的驼色兕纹旌旗迎风招展，整座营帐寂静无比，竟像是空无一人般，但是她知道，那里驻扎着近万名装备齐全的铁浮屠，他们随时会掀起风暴。
　　蛮蛮缓缓转过身，将千里镜递到右侧的青年将领手上。男人恭敬地将它收好，行礼道：“太后，两军交战至今，已有月余。卓氏的军队虽然攻不进明关，但瀚沙王手下的蛇人军也有些折损，我们真的不要派兵援助王爷吗？”
　　她倚靠在城墙上，未施粉黛的容颜像这片战场上唯一的一抹亮色。蛮蛮看向跪地的将军，眼瞳里的娴静已经如风吹落叶一般飘去，只剩下威严，朱唇轻启道：“毋将军，蛇人军较之铁浮屠，孰强孰弱？”
　　毋言沉默了片刻，铁浮屠虽然战力极强，但是这种战力，依靠的终究是如吞金兽一样耗资巨大的铁甲。
　　但蛇人则不同。那些形态恐怖的青色皮肤一经面世，就带给他们如同瘟疫一般的恐怖。它们似人非人，只用肉拳便能打穿铁器，没有意识、没有痛觉，像从地狱而来的鬼兵。
　　在这种情况之下，没有人会去议论瀚沙王究竟是怎样弄出这批东西的——蛇人之强悍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连皇室本家都要仰他鼻息。
　　“你以为他在明关大杀四方，是为了护卫江山，保我孩儿周全吗？蛇人刀枪不入，能以一敌十，甚至以一敌百！我一个新寡的孀妇，手上有什么兵马能援助他的？还不如乖乖听他的话，坐在这高堂之上，由着他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太后……”
　　毋言想到了什么，大着胆子抬头，与太后对视，却看出了她眼里的警告之意，于是讪讪低下脑袋，不再说话了。
　　她的左手与右手交叠着，抚摸自己手臂上的金珠玛瑙串成的，有太阳纹镂空的腕带，嘴角慢慢抿长，苦笑了一下，抬头看向暗沉沉的天空。
　　“……如今只盼能降下个天雷，把这些腌臢东西都尽数劈死。”她戏谑道。
　　轰隆！
　　山体爆裂的巨大震荡惊落了天上飞的几百头疾风狼，没有被吓退的，也因呛人的硝石味道迷失了方向。
　　大狼王为了围剿两脚兽，联合了素不对付的另外两支狼群，一齐引诱他们来到以“泉眼地”为核心的迷谷，想要等到他们饥饿困顿的时候，将两脚兽们一网打尽。本以为天衣无缝，却突然出现了变故。
　　“地动”之后，破开的山口突然射出了几百支羽箭，趁着狼群大乱一阵穿射。勉强降临的疾风狼还没有从方才的“天雷”里稳住心神，便遭遇了透心凉。
　　下一刻，近千名满面黑灰的黑甲人从硝烟里冲了出来，刀刃直插进疾风狼的身体，溅出一地血红。
　　华清渡一支火箭射出，又引来一阵爆炸，这山崩地裂的壮举，无疑是他的手笔。独眼狼王的驻地后山发现了不少硫磺，配以硝石、木炭等，竟叫他姑且制出一点火药。
　　这些数量的火药，做别的是不够，但要集中到一处，在迷谷两侧的山体上炸开一个小洞，倒还算是充足。硫磺易燃，火苗涨得有一人高，又兼狂风，滚烫的气浪向疾风狼群烧去。
　　既然找不到迷谷的出路，不如凭空炸出一条来！
　　狼群畏火，被山火阻拦，一下子缓了冲锋的架势，让挥着弯刀的风息人从迷谷里跑了出来。
　　“来了……”华清渡与琼芥交换了个眼色。
　　只见不远处的山岗之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庞大的影子。那头疾风狼相比其他的几匹狼王，面庞可以说是丑陋。它很瘦，花杂的皮包着嶙峋的骨，眼窝深陷、狼吻细长，除去比其他的狼高大些，并无什么特别。
　　但当你看到它的眼睛时……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两湾碧绿颜色的深沼凝着残月的倒影，华清渡还是第一次，从狼的眼睛里看出与人一样的神情。花皮的疾风狼深沉地望着地下如棋盘般纷杀混杂的战场，带着兴奋、轻蔑与杀意。
　　仿佛一切都尽在它的掌握之中，它便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主人。
　　大狼王！
　　它的眼睛与华清渡对视，竟看得后者产生了一丝惧意。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只见一道黑影从身旁掠过。
　　那只雪白的手握着思凡刀，千机与骨肉握住的刀柄，在微微颤栗。名刀有灵，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因为兴奋。
　　一如蛇祖大战卓社、斗武华图时的兴奋！
　　措达拉和玄英此时也脱出了队伍，分别从左右两侧跟上了琼芥。大狼王凝视着向它而来的三人，奋起扬爪，从山巅奔袭而来。
　　风吹起了它前后肢体相连处的肉膜，若离近了便可以发现，作为一只疾风狼，它的肉翼竟然是残破的，身经百战的大狼王早已失去了飞翔的能力，却凭借着自身的绝对武力，依然高踞狼王的宝座。
　　它舞着一身长长的毛发，从高处奔袭而下，像从天空堕落，俯冲至人世的彗星，带着天神般的笃定与自信，嘲笑面前凡人的无能。
　　这一幕的冲击力不可谓不大。
　　“别害怕。”琼芥低声说，不知道是对身侧的两名同伴，还是对旁的什么人。
　　他顺着奔跑的力量，将长刀送了出去，思凡暗红色的刀身上已经沾染了一些血气，就像一道流动的火。
　　同时，措达拉和玄英夹住了疾风狼的两侧。
　　大狼王体形巨大，但依然不失灵巧，即便面对三人的围攻也没有丝毫的慌乱。它明白正面迎击的青年才是它需要留心的对象，于是将身子一侧，先避开他的锋芒，转而攻击右侧的措达拉。
　　措达拉用的是一把长剑，两面都可以砍杀，采用的是突刺的方式，正向狼王的侧腰处扎去。
　　“当心！”
　　琼芥提醒及时，措达拉将剑举起，奋力向身前一挡，抵抗狼王向他伸来的前爪，却还是被巨力冲得后退了半步。
　　琼芥右脚在山石上借力，手里的刀在空中划开一个圈，先后打开狼王的前爪和吻部，“措达拉，攻击它的下腹！”
　　于是剑又冲了出来。但狼王却像能听懂几人的话一般，将要害瞬间收起，隐藏了难得露出的破绽。
　　“没事，别慌。”
　　这边三对一，狼王居然还是游刃有余，先后在措达拉身上留了彩，又咬了玄英的手臂。听着口中骨头清脆的断裂声，狼王眼里的血气更甚。
　　但它太得意了，竟没发现少了一个人。
　　等它察觉的时候，身周的气流已经变了方向，周旋着下沉，被一个巨大的漩涡尽数吸取。漩涡中间，穿着黑色兽皮的青年端立着，俊美的面容在月亮晦暗不明的光影里显得有些狰狞。
　　玄英从狼口里挣出手，痛得软在地上，他看着迎上大狼王的人……这就是他豁上这根手臂不要，也要给足机会，让身后的人蓄力使出的一击。
　　琼芥直面大狼王，将手里的刀突自一立。
　　圆月当空，漫天的冷色之下，黑衣人高举着手中的大荒刀，用比他的师父、他的师祖、祖师爷更加狠戾的方式使出了这一招。包裹刀刃的逍遥之气已经不知不觉变了模样，如山般磅薄，如铁般坚硬，呼之不绝。
　　大狼王选择用双爪应对。
　　刀下落的速度被牵制，琼芥死死咬住牙关，这是毫无花哨的一招，没有任何躲避、技巧，大狼王依然高高在上的看着他，但神情已经变成了震惊。
　　琼芥那一瞬间以为，自己在与神角力。
　　手臂的酸麻一阵阵传来，他仿佛身处无边混沌，以肉身和这四方天地较劲。狼王长嘶一声，又将刀刃抬高了一寸。
　　“别怕……”他突然感觉到有人站到了他身后，混沌里被包裹进一缕花香。
　　丹田处的气海接近枯竭，却在他的重压之下，又掀起一阵翻涌的海浪。琼芥片刻不敢放松，大喝着奋起。
　　狼王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了。
　　只是一瞬，思凡刀挣开狼爪的束缚，劈开了大狼王的头颅，鲜血迸发。它高大如天神的身影断线一般轰然倒下，琼芥愕然看去，只见大狼王的下腹位置赫然插着一把乌黑色的长枪。
　　脱力的感觉一阵阵传来，他也昏倒过去，被一双手臂稳稳接住，停在了花草地上。


第89章 
　　马背是草原人的摇篮，颠啊颠啊，摇啊摇，捧着心脏，顺着血管，一路摇回到母亲那里去。
　　琼芥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一天后了。背部依靠着个坚实滚热的垫子，身下的马儿温柔地缓奔着，叫他虽然醒了，但也不愿意睁眼，只想歇歇。
　　“再装睡，我要挠你痒痒了。”有人亲了亲他的额头。
　　他依然合着目，待到一双冰凉的手伸进衣襟的时候，激灵地打了个挺儿，坐了起来，睁开眼睛。
　　面前是一片花海。
　　广袤无垠的土地被绒毛似的绿色洗过，脚下的山丘是那样低矮，甚至没有马背高，仅仅能被称为是一座座小缓坡，丰盈的雪水自土壤的缝隙里流淌，缓慢地浸润这片草场，它所到之处，开出一簇簇的野花。
　　有格桑花、马兰花，还有地被菊，但最多的还是二色补血草，从山脚开到山坡，挺立向上，仿佛要一直开到天那边去。
　　“这是哪里？”琼芥仿佛在梦里。
　　华清渡没有回答他，只是用穿过他腰间的手拉着缰，口中时不时发出些驯马声。他扭过头去，看到极远极远的地方，露出惨青色山脉的一角，被镇压在滚滚浓烟里，与眼前的花草地仿佛是两个世界。
　　已经出来了？
　　琼芥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中指上被虚虚套了个东西，仿佛一动就可以晃下来。那是一只翠绿的扳指，他伸出手，对着太阳细细打量，满绿色的绿质浓郁得像要溢出来一般，扳指头上刻着一只狼头，寥寥几笔，刀工粗犷，却很有神韵。
　　“这又是哪里得的？”
　　“我刨了大狼王的肚子，从它胃里取出来的。”华清渡说。
　　至于为什么会跑到琼芥手上，是因为风息族有个很古老的传统，叫做“金玉满身”。说得是在古时候，游牧的风息人没有固定的居所，一切家当只能随身携带，男主人往往会将细软都打成首饰，藏在女主人身上。
　　如果男主人有一日因为游猎、战斗等身死，女主人带着孩子前去母家过活，有这“金玉满身”傍身，也不至于被苛待，身后那人给他，是为暗戳戳讨个口头便宜。琼芥不懂这些，华清渡给他，他就收着，左右比这更有渊源的东西也收过。
　　他试了试，拇指因为千机加厚了一圈，戴不进去，中指又宽，索性摸了截绳子，拴在了脖子上。
　　“驾！”华清渡突然纵起马来。
　　身后浩荡的黑甲军也扬起长鞭，跟随着他们年轻的主君向丰美的水草奔去，迎面迎上从远处奔来的斥候先军。
　　斥候利落勒马，拱手道：“主上。”
　　华清渡：“探到了吗？这是哪里？周围是什么情况”
　　“属下等东西各去了十里，草地自八里之外开始对话，连接到沙漠，并没有发现有人家在这附近居住，但是东边与沙地接壤的位置，发现有马队路过的痕迹……”
　　“那便向东，沿着马队的足迹前进！”
　　“是！”
　　……
　　平宥绯站在院子里，两根纤细的手臂稳稳托住足有半人高的巨大簸箕，向上抖筛。新打的沙谷在充足的力道下褪去谷壳儿，变成一粒粒饱满的“黄金”，飞到空气中打了个旋儿，又落了下来。
　　平宥绯筛完这些谷子，随手用袖子抹了抹汗。
　　“飘飘啊，你渴不渴……”
　　华震秋年前就被华清渡用两个手指头捏着后颈丢进了军营，担任三等后备武士。说是三等武士，其实就是后方喂马的，据说要先喂马、再倒夜壶、然后当伙夫，最后才能做武士，怎么脏怎么累怎么来，有一次回来，身上从上到下一股子夜来香味儿，谁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穿小鞋了……故而死人谷里如今只剩了华飘飘这样一只惊天动地的活宝贝。
　　她边说话边回头，那叫一个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只见不远处的长椅上，一个硕大的锯子在舞，尖利的铁齿张牙舞爪的，在一下一下割着木头。
　　听到她出声叫人，锯子后面探出张白生生的小脸。五岁的小妮子生得俏嫩，一双碧眼澄亮得能滴出水，小手抓着锯子手柄，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这一幕着实算得上惊魂。
　　“可吓死我了哟，我的祖宗！撒手撒手……”
　　平宥绯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她手里的锯子抢下来。华飘飘也是乖，见人来夺便撒手，一点都不闹小性。平宥绯将怀里的小丫东西翻了一周儿，南北又看了一圈儿，见她完好无损才放心，刮一刮她的小鼻梁：“好好的小丫儿，为何要玩这大锯子，多危险啊。看大夫人回来，揍不揍你！”
　　华飘飘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绯姐姐，母亲让去玩的。”
　　“净胡扯，怎会让你玩锯，一点儿都不像姑娘家。”
　　“那姑娘家要什么样？”
　　“姑娘要柔美娴雅，能歌善舞，会缝皮袄子，会纺羊绒子，还要……”平宥绯讲到这里，突然有些说不下去，她恍惚发现自己其实也没做到，柔美娴雅？她提双剑的时候何曾记得什么柔美娴雅？她的母亲曾与她说过，缝皮袄子是女人的活计，骑马打仗是男人的功绩，但真论起武艺，她自个儿也不算差。
　　为什么女人的手指拿的是针线，男人手里的是刀枪呢？早已故去的母亲好似给了她答案，说这世道向来如此，但归根结底，为何向来如此呢？
　　母亲说，天神造物，始有阴阳。
　　“不信你看。”飘飘突然出声道。
　　她手上被交了一本书册，皮子上写着《木工初录》几个字，内里是些农具农械之类的图谱，虽然样式大多简单，但对这么小的娃娃来说，能读懂已经相当惊人了，平宥绯惊讶：“这是大夫人给你的？”
　　“嗯。”
　　这一位身份不可谓不贵重了，大夫人居然不想把她养成名门淑女，要养成个木匠？平宥绯有些不解：“你母亲怎么想起给你看这个了？”
　　“因为飘飘想看。”华飘飘道。
　　她张开双臂，迎着烈日比划。华飘飘莲藕一样的小手面上还陷着一圈儿小肉涡儿，却极力把胳膊伸展拉长，好像自己就是一只鹏鸟。她歪一歪小脑袋：“有人讲故事说，从前有人做出过几丈宽的大鸟，能拍拍翅膀一直到天上去。还有最大、最坚固的梯子，从城脚一直能登到城楼上……”
　　“对了，飘飘想起来了！是叫木鹊、云梯！”
　　木鹊平宥绯没听说过，但是云梯她熟悉，不过比常有的梯子长些，没什么特别。她蹲下轻轻刮了下华飘飘的鼻尖，“人小鬼大，你也知道什么是云梯？”
　　“当然知道，还见过，”华飘飘道，“但是见过的云梯就那么一点点高……我要造最高的、最大的！比樊都城还高！不，要有金城的城墙那么高！还要造最快的木鹊，一天能跑很多里！”
　　平宥绯看着她，脸上闪过讶异的神色，“为什么要建高云梯？造大木鹊？”
　　华飘飘的瞳孔里仍是稚童的懵懂，“因为震秋哥哥说，高云梯很厉害，能很快进到城门里，大家就不用死了……大木鹊飞得快快的，大哥哥和阿荆哥哥每天都可以从西京飞回家……嗯，虽然大哥哥有点烦人，但是飘飘好久没见过他了。”
　　小丫儿，你也想念他们了吗？
　　平宥绯没有问出口，于是华飘飘又去做手工了，但这一次只是在乖乖搭积木。平宥绯悄悄将手伸入怀中，摸了摸那个长相怪异的鸡毛簪子，眺望远方。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她想。
　　原来不只是花，一棵树也会在心底生根发芽。


第90章 
　　一直到被人簇拥着高高抬起，华清渡依然处于一个迷糊的状态。俯视人间的天之主一视同仁，为华岱赐下“帕蒂塔克”，也给了他一块应许之地。
　　只是华清渡做梦也没想到，会是在这里。
　　从狼尸峡被火药炸开的豁口里出来，穿越草原一路向东而行，遇见的第一座有人聚集的群落居然就是死人谷。斥候先锋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喜极而泣了，豆大的泪珠从男儿经久干荒的眼眶里一泻而出，打湿了沾满灰尘的铠甲。
　　如果这一代风息的神许之地就是死人谷，那么究竟是命运冥冥之中指引他到了这里，还是他们真的依靠人力寻到了此处？
　　华清渡不知道，他只好微微一笑。
　　地面篝火簇簇，天上一轮明月。
　　谷中的后备军与家眷们欢腾如节日，无数对他认识或不认识的男女相拥而泣。不远处吃饱了东西，喝饱了酒的军士将他们素日敬畏的、不苟言笑的将军高高抛起，高飞着的狼头扳指在火光下晶莹闪耀。
　　华清渡也已经薄醉，颊上两段绯红。他还没稳住，便也飞了起来，手中未封口的酒坛泼洒了一片。
　　这里的夜晚像暗沉却美醉的琼液。
　　南苑的最深处，坐落着一座面积不小的汤池，蓄满了热水。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水池边，看着蒸腾而起的雾气出神。
　　琼芥迈出一步，用打着醉颤的手解开自己的衣服。醉意叫他一改往日的羞涩，漆黑的兽皮流畅地滑落，掉到脚边儿。背上已经痊愈的伤疤在华清渡眼前游弋似得一闪，一下子跳进了水池里。
　　暗色的爪印落在白皙的胛骨上，并不狰狞突兀，反而透出几分乖张的美感。他在池中鱼似的一转，忽然消失不见了。
　　足尖触水。
　　华清渡薄雪般的里衣在水里散开，半遮掩地覆在藏匿着力量感的剔透躯体上。
　　他走到池心的时候，两支胳膊水里伸出来。琼芥抓住他的肩膀，带着热度贴向他，低声说：“好舒服。华清渡，我们又活过来了。”
　　他们就像深潭里的两棵藻荇，枝叶相持，根脉纠结。
　　华清渡红了眼睛，将怀里的人托高，低头轻舐他滚烫律动着的喉结。
　　池水之中，拴在颈上的狼头扳指有节制地晃动起来。
　　……
　　华清渡在夜半的时候睁开眼睛，撑起脑袋，打量睡在自己怀里的人。
　　琼芥的睡眠一向是好，夜行的时候不用下马，坐在鞍上就能睡着，休憩时长腿加紧马腹，怎样都掉不下来。
　　但他在外面的时候，人又惊觉，若有风吹草动，瞬间就能睁眼抽刀，像只随时准备冲锋的小豹。
　　所以华清渡极为珍惜他这样安静睡觉的时刻。
　　刚刚经历了一番云雨，他的皮肤都透着一层健康柔润的红色，四肢放松地张开，呼吸欢沉。华清渡凑近，轻轻在额心亲了一下，他也只是哼了几声，并没有睁眼。
　　“乖，我一会儿就回来。”华清渡低声说，床上的人迷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
　　他悄悄起身穿衣，然后蹑手蹑脚地出去，一直走到议事房。
　　“你这么快就来了？”华清渡道。
　　来的人是沈矇，包在宽大的压风袍内，看样子是狂奔了一夜，见华清渡进屋，草草行了一礼，将手里的线报交到他手上。
　　“瀚沙的蛇人军在明关口阻击了卓和的大军，但只是佯攻，昨日卓家军杀了个回马枪，攻占了佐尘隘？”华清渡读道。
　　“是，”沈矇点头道，“蛇人军凶悍无比，但铁浮屠也不好相与，两军僵持接近两个月了，谁也没办法把对方完全攻下。”
　　“你是说铁浮屠的战力，与我们当日在瀚沙见识过的蛇人军相差无几？”
　　沈矇微微摇头，“依渠老将军看，要弱些，但胜在人多，而且瀚沙王还收着手脚呢。狼血骑如何？”
　　华清渡脸上似有笑意，“自然之力强悍，远超想象。”
　　“真的？”沈矇明显振奋，“那比之蛇人如何？”
　　华清渡抬眼瞥了他一眼，像是要卖个关子，并不答话。他的手指依次掠过线报上的文字，“格尔太后那边有什么动静？”
　　“新帝即位之后，格尔太后垂帘听政，一上来就大刀阔斧地将樊都之内的卓氏余党杀了个干净，又新封了一批寒士，恩威并用，手段雷霆。瀚沙王和卓和交战之后，格尔太后也随军去了明关口，名义上说是监军，但她自那以后，再没有发布过什么政令。”
　　“她去了明关口，留小皇帝一个人在樊都？”
　　沈矇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眼神闪烁道：“登基大典之后，格尔太后号称小皇帝体弱不能经风，一直把他藏在深宫里，再没有人见过。咱们在瀚沙的线人甚至说……小皇帝已经夭折了。”
　　“夭折了？”华清渡惊诧道。
　　“线人听到瀚沙王与谋臣密谋，杀死还在襁褓之中的皇帝。皇帝去世，则太后名不正言不顺，轻易便能被瀚沙王控制。待到蛇人军铲除铁浮屠之日，瀚沙王便可挥师入关，攻占樊都。”
　　华清渡眼睛一暗，“那个老畜生，竟然连自己的外孙也不放过？！”
　　“格尔箸悉心谋划这么多年，无论是谁挡他的路，都能毫不留情地杀了，何况是一个没怎么见过的小外孙？”沈矇躬身的时候，风帽滑落，压住了头发，闷闷的声音从黑绸之下传来，“主上，狠辣无情、大义灭亲，也不失为一种帝君霸道。”
　　议事房的烛火跳动着。
　　华清渡看了沈矇一会儿，递了一杯热茶过来，“这一夜奔波劳累了吧？喝口茶提提神。”
　　沈矇愣了一愣，伸手恭敬地将茶碗接了过去，一边小口地呷一边看华清渡的脸色，但他的表情只是寻常，连嘴角的弧度也没有丝毫的变化。华清渡静静地等待着沈矇把茶碗里的茶水喝完，“老师，你要再来一杯吗？我给你倒。”
　　“不用了，主上。”沈矇又偷看了他一眼，小心将茶杯复归了原位。
　　依照如今的情形，格尔太后被格尔箸带去明关口，极像是被挟持了，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真的不在了吗？”华清渡敲击着桌面，喃喃细语道。他想了片刻，向沈矇勾了勾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第91章 棋局
　　百里外，明关口内。
　　“太后娘娘，大王到了。”
　　格尔箸没有等到内官的回应，就大步走进了宫室之内。见到蛮蛮，他微微躬了躬身，算是行礼，随即在与她相对的大椅上坐定。
　　“娘娘。”
　　格尔箸的身上没有穿重甲，精悍修长的身体上覆盖着一层材质不明的墨绿色紧身甲胄。他无害地笑着，露出两个圆酒窝，缓缓道：“太后娘娘一个人在这里，怎么不见毋言将军？”
　　蛮蛮的手指藏在袖子下面，悄悄收紧，叹了口气：“再过两日就是安魂节了，我让毋言代我回樊都，安排萨满为洁儿做两场法事。”
　　“法事？”
　　“父亲放心，对外只说是为先帝做的法事道场，必不会叫人察觉，”蛮蛮眼圈发红，“我这几日总梦见洁儿在我怀里咽气的时候，他还那么小，我这心里头……”
　　“娘娘想做便做吧，小心些就是了。洁儿突然发了热症离世，我这做外祖的心里也难受。我知道将他的尸身停在祭司处秘不发丧是委屈了他，但如今是非常之时，也只能这么做。否则朝里的那些元老知道新帝已经驾崩，闹着要迎卓贵妃之子入樊都，又该如何是好？”格尔箸恳切道。
　　“父亲说的道理我都明白，但我毕竟是个女人、是个母亲。”
　　格尔箸微笑起来，“你不过是想要个孩子而已，这又有何难。等到收拾了卓家，稳定了樊都的局势，父亲一定给你挑几个聪明伶俐的小孩子养着。你若是还想嫁人，我也为你安排……对了，萧成这些日子还寻到个小宝贝。”
　　他从怀里摸出个卷轴，递到蛮蛮手上：“这是铭柔国采薇氏的一个旁支儿子，名叫采薇如，能文能武，还能歌善舞，很会服侍人。你看这相貌，可不比风息华氏的那个臭小子端正？”
　　卷轴被一把打开，展出一张俊美的画像，蛮蛮的脸色刷一下变得苍白，稳了稳心神，才勉强笑了下：“长相的确……眼熟。”
　　格尔箸满不在乎，“至少能有八分相似吧？长得肖似还在其次，关键是人听话，你想如何拿捏便如何拿捏，你若是喜欢，等回了樊都我就叫他们把人给你送过来。”
　　“父亲以为我当年看重他……是因为相貌？”她声音艰涩道。
　　“你要是看重他武艺高强，我掘地三尺也找不出个一样的给你，有几分相似不就已经很不错了吗？人送到你这儿，你乐意宠宠就宠，不乐意就丢开。喜欢谁，爱慕谁，都是最没用的，握在手里头才有用。”格尔箸道。
　　他走到她面前，俯身下去，挑开她额前的碎发，“卓家自取灭亡，已经蹦跶不了多久了，这以后，风息、宣国……我要一个个收拾过去，一个也不会放过！或许还要费些时日，但是蛮蛮，你也记着，你如今的一切得依仗我，我会疼你，你可千万不要做什么小动作。”
　　他说完了这一番话，扬长而去。
　　门不咸不淡地关上。这里本是明关守将的居所，因为战争的缘故才临时收拾出来给太后居住，除了几把椅子、一张还算体面的床榻，其他陈设全部都没有，荡荡的一片，格尔箸离开之后，偌大的屋子更显得空寂。
　　纤白的手指缓缓收紧，将膝盖上的美人像捏成一团。
　　蛮蛮呆了好一会儿，突然双手捂住眼睛，她的声音呜咽，但没有一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呵……，真是欺……人太甚！”
　　与外界的兵荒马乱不同，距离明关口不远的地方，一间破陋的屋檐之下，有两人正在下棋。其中执黑之人白发苍苍，已届暮年，而他对面坐着个穿着严实的清秀青年人。
　　这间酒肆吵嚷不堪，时不时有人走动。在厨房里忙碌的老板娘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擦被羊油蹭得发润的手，立马高声招呼着外面的客人。
　　留着小鬈胡子的商人、光着油亮膀子的马夫、被用羊羔皮裹起来手腕上还带着链铐的漂亮女人……这方寸小地以极大的肚量包容着来来往往的人。
　　“掌柜！这羊怎么少一只腿啊！”
　　身后的男人推搡了起来，不断高叫着，争斗中扭动的屁股们撞歪了青年的胳膊，连打着桌上的棋局也险些倒下，青年受了惊吓，伸手要去扶，对面的老人却置若罔闻。
　　“这里。”老人道。
　　青年稳住了身形，压下头去看，只见自己的棋已经死了一大片，不觉气馁地长叹一口气。老人歪头一笑，“你今日心不静，是因为什么？可是在担心明关口的战事吗？”
　　青年不过是先前的时候向窗外瞧了两眼，不想完全被捕捉了去，只得老实答道：“是。”
　　“他们在下棋，我们在观棋。有什么可担心的？”
　　“老爹就不好奇吗？蛇人军和铁浮屠，别说了见过了，我简直是闻所未闻。现在这两方开战，事关天下局势，怎么能不担心？”
　　“天下局势纷乱，瞬息万变，在这西边地界儿，我们能做的只是因势利导而已，担心何用？还不如好好杀几局棋，”老人点了点桌面儿，“泽渊，该你了。”
　　“老爹，您叫我这个名字，好不习惯……”
　　“不习惯？难不成要叫你‘逸儿’？山林隐逸，耽于安乐，狗都不叫！想好没有？说要杀快棋，这黏糊糊的性子……”
　　青年苦脸，落了一字，结果转瞬之间便被封住了气脉。
　　“错错错，这白棋的壁垒虽厚，但一味防守，不知进攻，就会失掉锐气。这“锐”之一字，是兵家之精华所在，顽固不出，又能支持多久？”
　　“老爹是在说外面的局势？”
　　老人气得吹胡子瞪眼，“外面的局势？我是说这盘棋，你老盯着外面做什么？心思飘忽，一点儿都不纯净可爱，比你师弟可差远了！”
　　“是是是，师弟最可爱，打个架啦，断个袖啦，乖得不行，”青年又跟了一个子儿，“您老是夸他！现在他还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呢！”
　　“那是他的归宿，人人都有人人的去处，这就是这棋局最有意思的地方……荆儿宝贝最勤快，你死懒，若要是能折个中就好了。等我再两天，会一会他那小媳妇儿。”
　　青年有点烦躁，“华城主那一肚子心眼儿，您也敢收来当儿子？当心阴沟里翻船。”
　　“你不是待人最小意和气吗，怎么一见我就这样？听这大地震的，当真是大战的阵仗……”
　　不知有多少兵马齐发，几里之外的土地居然都在震动，木板擂得像打鼓一样。青年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又小声说：“是您先提的……”
　　“哈哈哈，我何时说过你不许提了？快下棋吧，你这白棋困于一隅，虽然开头的时候力气大些，看着大块头唬人，但是中后段疲软。一旦被找到弱点，就会不堪一击，反而是我这黑棋，走势诡异，旁人甚少见过，又滔滔不绝，如大江之水……”
　　“您是说这铁浮屠落败，已成定局了吗？”
　　“铁什么？什么屠？铁浮什么？哎呀呀，我说棋局，你怎么又……快下快下！”
　　青年下了一子，突然叫了一声，“哎呀，错了！我本来想落这儿的！”
　　“你大势已去，落这里也没有活路，把爪子拿下去，拿下去……”
　　青年央求道：“那就是这里！好爹爹，您让我一个吧，我帮您抄字诀！”
　　“泽渊，那可不行，棋局已定，落子无悔……”


第92章 狼杀
　　穿着祭司袍的寒秋叶默默注视着前方的男人，男人已经不年轻了，鬓角的白发像沾了雪的白毛草一样错综满头，但肌肉依然在厚重的铠甲下有力起伏着，腰间的一对骨环随着他的动作泠泠作响。
　　男人注意到他的迟疑，回身皱了下眉，寒秋叶只得奋力策马跟上，“主上。”
　　“如今我们已经从蛇人军的合围中杀了出来，要回后方风息关去，你可有再卜卦？”
　　“属下，还未来得及……”
　　“呵，算了，你不卜卦也就是证明了你的态度。但是秋叶，你是不是太谨慎了一些？铁浮屠不善守城，况且格尔箸的蛇人军又增加了三分之一，丢了佐尘隘也没什么好丢人的。如今我们走了，他可是连追都不敢一追，有什么打紧的？”
　　寒秋叶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主上，恕我直言。如今局势复杂，逐鹿之人，可不止有瀚沙王一家……”
　　“但是依我所见，除了格尔箸外其他的都不值得一提。你在担忧忌惮谁？宣帝吗？他年老体弱，怕是顾不上这里了。哈哈哈，难不成是风息人？”
　　“风息人趁乱侵占了咱们的属地，不可不防呐……”
　　卓和满不在意地晃了晃头，“不过是一群鼠辈，手下败将而已。如今格尔箸在前，我没功夫收拾他们，日后料理了就是。”
　　“连攻十州，实在恐怖！”
　　卓和依然如听笑话一般，“恐怖？有什么可恐怖的？华舜生的那小废人一看就是一副子命不长的样子，风息人填大炮说不定还怕吓着他们的主公，和兔子没什么区别，草原上的男人，要是鹰，是狼！”
　　寒秋叶锲而不舍，“主上，鹰捉兔子，兔子却也会蹬鹰。属下听说，华清渡曾在逃难时将食物让与妇孺，宁愿自己饿肚子，如今风息兵强马壮，又他深得民意，势头更是强劲啊。”
　　“那又如何？华清渡仁慈有余，霸道不足，不是开山之主。”
　　“但主上可听说过狼血的传说？属下夜观天象，北方星宿光芒大盛，乃是妖异之兆，象征北方部族中有异动。古史有记载，风息先祖华岱的狼血骑凶猛异常，力大无穷能举起山岳，双腿善奔能日行千里，所到之处哀鸿遍野，无人能敌！属下实在是担心……”
　　“哼！不过传说而已！”
　　“但是……”
　　“十三！”卓和情急之下，竟然唤了寒秋叶的小名，他深深吸了两口气，“祭司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知道你是樊都最好的占卜师，离开宗门独身一人投到我麾下，我很感激。但是你说过，再好的神使也只能窥探天意的万一，为了那些老掉牙的传说而担惊受怕，是你应该做的吗？是吗？”
　　寒秋叶头皮一阵发麻，忙道：“主上赎罪，是属下失言了。”
　　“那便快走吧！如此拖拉，要何时才能回到风息关？驾！”
　　他一骑绝尘而去，寒秋叶只能叹了口气跟上，低低道：“希望是我草木皆兵了吧……”
　　铁浮屠身上的甲胄奇重，并且难以脱下，故而从上马打仗开始便一直穿着，长久下去，难免疲累。卓和见部队距离风息关已经很近，于是下令他们稍事休整，在马边歪一歪。
　　“属下觉得，还是连夜赶路，抓紧进城吧？”
　　“又犯老毛病了，你自己吃得消，他们披甲的，可是累得够呛。况且这里距明关口与西京都有百里，那个敢来？”
　　卓和走下马去，下令炊事们起锅烹饭，又给了寒秋叶一个暴栗，骂他啰嗦。铁浮屠见将军已经发话，都放下心来，三两成团地躺下，闭上双眼。
　　黑夜无月，沙地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
　　这夜实在是太安静了，连沙狐沙鼠作祟的细声都听不见，站岗的士兵们夜慢慢松懈，双手握着长戟，合上眼睛开始打盹儿。
　　不远处的山石之后，一只手轻轻挥动了一下。
　　“咻——”
　　如雨的寒箭一瞬间笼罩了整片天空。
　　“敌袭！”
　　寒秋叶被尖利的号角声吹醒，整座营地已经大乱。砍刀声、喊杀声、马嘶声……一窝蜂一样炸开，人流杂乱而汹涌地翻流。
　　“呃啊！”
　　他的脸上溅开一层温热，鲜血像新挤出的羊奶一般，顺着脸颊慢慢流进脖子里，明明是有温度的，却让人凭空打了个激灵。年轻的武士被巨型花箭一下子穿透，满脸不敢置信。
　　寒秋叶举目，沙海的静谧被一瞬间打破了，满世界都是烟尘，呜咽四起。山巅之上升起一面青黑色的狼头旗，像是最远古的符号，迎风鼓成一面巨帆，烈烈而动。
　　狼头旗下的黑甲武士手持一人多高的弓箭，面无表情地射杀着壕坑里的敌人，有些箭穿心而过，有些击中马首的盔甲，竟力道大到使人和战马都仰翻过去。
　　这种要命的武器，名叫“神臂弓”，乃是重甲军的劲敌。但是他们从前并没有在意，因为神臂弓太重了，单单是弓身便有千钧，更不要说配套的羽箭，从没有骑兵能负着神臂弓长途跋涉。
　　“狼血骑，狼血骑啊……”寒秋叶泪流满面。
　　是风息人的少主——那个被称为“兔子”的年轻人，他手下“不堪一击”的骑兵在得知卓氏军溃败的消息之后，负着重弓神弩，一日时间奔袭了二百八十余里，给予疲累的铁浮屠军最后一击。
　　在黯淡了百年的历史纷尘之中，终于有璀璨如流星的神兵再度划破长空。
　　铁浮屠在克星“神臂弓”的重压之下，节节溃败。寒秋叶看着混乱不堪的局面，想起了自己卦盘之上早有定论的结局。
　　神血之后，人力难及，惶惶不可追啊……
　　狼血骑放下弓箭，手持弯刀，迳自冲入铁浮屠的大阵，践踏屠杀。
　　寒秋叶回望了一眼拼杀的主公卓和，端起了自己的法器。那是个坠着幡旗、铃铛，写满符诀的经文筒，在他手掌之中突自旋转，寒秋叶再无保留，将毕生的修为气力都注入其中。
　　经文筒转得艰涩，因为逆天改命，已经出现了细碎的裂纹，寒秋叶仍在不停地注力，即便口角流血也置若罔闻。
　　“咳咳咳……”他的身体迅速干瘪，如失了水的落叶。
　　黑甲骑兵们向外侧一避，让出了一个手持重刀的青年将军，他正面迎上了卓和，“风息主君座下骑兵统领费荆，请指教！”
　　卓和手上的化骨环黑光内敛，一身汹涌战意，在驼色兕纹旗下凝视着面前的小将军，高喝一声：“卓和，来！”
　　思凡刀终于与“天下第一神功”撞在了一起！
　　“天佑我主！天佑我主哇！天佑我主……”
　　寒秋叶尖利地吼叫着，经文筒高速转动，快得如同旋风，作为全樊都最好的占卜师，他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但依然在不断地诵经。
　　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名黑甲军士。
　　黑甲骑兵冷澹的眸子注视着寒秋叶，虽然一只手臂被伤裹布包着，吊在脖颈上，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行动。黑色的弯刀吸饱了周围的光影，高高举起，凌厉下劈——
　　“卓和——！”
　　“噗”得一声，铁锋划过血肉，断成两半的经文筒滚进了尘土里。


第93章 
　　风息城被不知何处来的平宥部军队围攻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卓和与琼芥已经战了二十几个回合，依然分不出胜负。
　　卓和看到不远处的紫色苍鹰旗帜时，不觉心神大动，狼血骑已经难以应付，若再加上平宥部的军队，两者夹击……
　　后果不堪设想！
　　化骨环与思凡刀相撞，发出悲鸣之声，琼芥手臂上的衣服已经全部被腥风腐蚀了去，刀锋也被打偏过去一寸。
　　“小子！你是赢不了我的！”卓和笃定道。
　　他挂心身后的战场，欲速速逃开眼前那柄大刀的攻击，双手猛然下压，两根骨环竟嵌套在一起。
　　卓和挥手一掷，骨环彼此牵制，“刷”一声疾飞出去。这是化骨环的杀招，名叫“乾坤双掷”，虽然是两个圆环相嵌，但在空中的形态却好像一只阴阳鱼，有如有锚牵拉，会在发出的一瞬像铁锁一般扣住目标。
　　极速旋转的双环裹挟着风刃，呼啸而来，卓和对这一式有超越自己姓氏和驼色兕纹旗的虔信，他曾在十六岁那年依靠此招，于万军丛中直取敌军主将首级，在这之后的三十年里，没有一个人曾在他的“乾坤双掷”之下逃脱。
　　但出人意料的是，对侧的人眼睛中并无半分怯意。重刀呼啸而过，竟然脱手飞出。
　　暗红的刀身占据了化骨环的轨道，“铮”得一声，真气四震，两把堪称的神武兵器在空气中缠斗绞杀。卓和被这幅情景一震，表情呆怔，但很快缓过神来。
　　他内力充沛，还有些余力，驱使护体金罩，使它像皮肤一样蔓延全身，卓和一边操纵着空中的骨环，右臂下压，寒光一闪。
　　一把飞刀从他袖间冲了出去！
　　对方操纵着超五十斤的大刀，对抗自己的投掷类兵器，不吃力是不可能的，这一击，他自信他绝不可能躲过。
　　琼芥根本就没有去躲，他稳稳站立，一个细小的东西被他发了出来。
　　那东西微小地像一片鱼鳞，比飞刀轻巧百倍，瞬间飞到了化骨环圆心的位置。
　　风刃，破！
　　卓和被反噬地倒退了一步。
　　环身，破！
　　化骨环的边缘出现了细小的裂纹，蔓延至全身。
　　金罩，破！
　　“呃……你！”
　　卓和低头，一个褐色的小点儿如雷如电，从他的喉咙穿了过去，落在了地上，他用最后的气力看去，居然只是一枚沙枣的核儿。
　　若问为什么，大概是急中生智，以及……吃完后忘记吐了。
　　江山代有才人出，英雄谱上的更新换代，大概便是如此之快。
　　“抢了别人的东西，总是要还的，不是吗？”琼芥徒手抓住飞来的飞刀，喝令道：“全军冲锋，今夜在风息城落脚！”
　　风月征途，最终一切都会复归原位。
　　有平宥部的里应外合，城门很快便被攻破，士兵们将青黑色的狼头大旗插在了风息关的城楼之上。
　　“将军。”
　　琼芥回过头，看见身穿兽皮甲的高大男人向他迎了过来，是平宥企。几年不见，平宥企好像又长高了一些，又瘦了些，显得身姿挺拔，却又隐隐透出萧萧之态。
　　他露出一个不远不近的微笑，已经很有一族主君的气度，冲琼芥点了点。
　　“首领。”
　　“早老人们听说，狼血骑是天降神兵，骁勇无比，今日一见才知果真是名不虚传了。”
　　“还多亏平宥首领的协助，自身后夹击卓军，才能如此顺利。”
　　琼芥举手，引着平宥企和他的随从们向旁侧去，带入营帐之内。平宥企喝了一口水，身体微微前倾，“不知主上现在何处，可还顺利？大夫人也安好吗？”
　　“主上在西京，大夫人留在死人谷统领生产，都安好的，”琼芥微笑道，“还有绯小姐，也一切安好，她就要结亲了，不知首领有什么见解？”
　　“绯小姐？”
　　平宥企的脸上有一瞬的错愕，他轻轻抿起嘴，似乎在想绯小姐是谁，半晌，他才道：“哦，您是说邓希珀祖侧阏氏之女吧？她还活着？已经要结亲了吗？”
　　琼芥不常与人闲聊，这次主动发话还是听了渠望华的建议，说是能锻炼下口才，现下已经十分后悔了，只能硬着头皮道：“……是吧，她已经十九岁了。”
　　“那是不小了，应该赶快嫁出去。她没有嫁给主上的福气，如何处置，自然都由主上决定。”
　　琼芥见他并不关切，默默将两句夸措达拉的话咽回到了肚子里，两人又谈了会儿城内防务的事。帘子一闪，渠望华进来报告，说是剩下的卓家军已经全部缴械，被看围在营阵之外了。
　　“将军要亲自押解俘虏回西京吗？”
　　琼芥还有要务在身，并不预备回去，所以没有即刻回答，平宥企笑了一笑，从善如流道：“这些戎人性子不好，虽然解了甲，但耽搁下去指不定会出乱子，不如便由我代将军押解俘虏回去，面见主上吧。再者我也许久未见他，有些想念。”
　　琼芥愣了一愣，他方才突然发现，平宥企在侧头抿唇做沉思状的时候，看起来与华清渡真是像。
　　“嗯。”他于是答应道。
　　平宥企很快就告辞出去了，琼芥的手指百无聊赖地在案几上划弄，食指在杯子里弹了一下，掉出来几滴水渍。他不由自主地想刚刚的那个瞬间，想究竟是哪里像，但最终也没有得出结论。
　　“将军，”渠望华附过来道，“咱们的人已经检查过每一具尸体，城内也都搜遍了，但是没有找到卓贵妃之子……”
　　“再仔细找找，左右卓和的地盘就这么几处，大皇子活生生一个人，也不能凭空消失了。”琼芥道。
　　“是，我这就叫人再去找，什么暗室地道，一应排查清楚，”渠望华低声道，“如今小皇帝生死不知，他这同父异母的哥哥，可是对方争夺的对象呢，落到别人手上，恐又要生变故。”
　　“我猜主上要大皇子，不是一定要做什么，最主要的不能让人去做什么……将军？阿荆，你在听吗？”
　　琼芥低头看自己的手，甲床因为早年间缺乏养分供给，已经不大长了，藏在铁指套里的部分只有婴儿大小，所以他连咬指甲思考都不能，他突然道：“你说表公子和他，是不是有哪里长得像？”
　　“嗯？什么？谁？”
　　“算了算了，我就随便一问嘛……”


第94章 
　　西京最南侧的旰京城外有西疆最丰美的草场，被称为“鹭鸶草原”，据说连江南地界的水鸟都能供养。
　　如今恰是黄昏，距离城门十里的地方，有些半大的男女孩子正在奔跑，追一只白生生的小羊羔。小羊正是新生的时候，绒绒的可爱，摆着两只小蹄子，哒哒地跑着。
　　“阿公，阿公！”梳着一条满是花朵的长辫子的女孩子叫道。
　　细看那只小羊，鼻子下面长了块乌黑的方形小斑，倒像是一节小胡须，看起来顽皮可爱。
　　小羊突然停了下来，在操场中间打滚儿转圈儿，好像是在撒娇，孩子们笑闹起来，拍手道：“阿公阿公！”
　　原来阿公是这只小羊的名字，大概是因为它看起来像个小老头。他们乐颠颠地扬着大袖和裙摆，在草原上肆意跑跳着，好像没有任何忧虑一样。
　　小羊阿公玩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远处，“咩”了一声，突然撒开蹄子狂奔了起来。
　　它奔跑起来的样子像个白软软的云团，速度却堪比流星，一下子蹦到来人怀里。
　　那来的人白色长袍一转，将小羊捧进了自己的怀里，问远处的孩子，“你们叫它阿公，我又是这小羊的主人，你们叫我什么？”
　　这明显占便宜的说法将孩子们逗愣了，还是那女孩反应过来，恳求道：“主上，让我们再和小羊玩一会儿吧！”
　　小羊早已忘了它的小伙伴，一下一下讨好地舔着华清渡的脸，华清渡挑了下眉，并不答应，大模大样地将小羊没收了。
　　孩子们都发出失望的声音。
　　“太阳都要落山了，孩子们快回家，阿爹阿娘们要着急了！”一边随侍的人劝道，催促那些牧人的小孩儿赶紧回家。
　　孩子们还想要玩一会儿，却见华清渡摆出一个驱赶的手势，只得瘪着嘴巴离去了。孩子们走后，他将小羊放下，拍了拍它的屁股，让它回到回到羊群里。
　　“平宥企什么时候能到旰京？”华清渡转向一侧的侍臣。
　　“费将军传来的鸽子信儿说，平宥部的首领是三日前启程的，虽然押解着俘虏，不过想来最晚今晚也到了。主上要回旰京府上等吗？”
　　华清渡摇头微笑，“罢了，左右已经到了这里，我便出城去迎一迎我这大表哥吧，他来一趟也不容易。”
　　主君亲自来迎是极高的礼遇。旰京的侍臣们被前些时间被沈矇调教了一番，虽在打仗上算不得什么好手，但摆摆礼仪，充充样子还是可以的。他们立于两侧，垂手而立，看上去庄严肃穆。
　　献俘仪式从来是宣扬威势和胜利的场合，在戎国，凯旋的士兵会用绳子把俘虏串成一串儿，身披羊皮一直牵到祖宗庙堂里去；宣国亓官氏则会开坛祭祀，万人高呼“万岁”；风息惯例也要击鼓列阵，折腾一番，弄得人人疲累，但华清渡最讨厌那些虚礼，所以带了百余军士，只叫保留了“城门问答”的部分，其余一应都免了去。
　　城外十里处，守军依次排开。
　　月亮初上的时候，天边起了一层重叠的烟尘，高举紫色大旗的军队慢慢走入视野。他们行进的速度并不快，最后面如尾巴一般拖着一群卸了去了甲的俘虏，马蹄踢踏地倒换，并没有奔起来。
　　华清渡看到来人，动了动累得木了的眼珠子，脸上慢慢浮现了个温和得体的笑容。
　　似乎是怕马蹄子扬起的尘土扑坏这位看起来纤长柔弱的主君，平宥企在靠近的时候，又着意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仿佛行走在泥沼之上，小心之至。
　　“吁。”战马停了下来。
　　平宥企翻身下马，绛紫色的长袍一摆，他上前两步，一声跪地：“臣下平宥部平宥企，参见主上！”
　　“首领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前日听说，我们平宥将士接应费将军狼血骑，两侧夹击大破化骨环卓氏的大军，夺回风息城，我心甚慰。不知详情如何？请首领告知。”
　　“是，请主上问。”
　　“风息城一战，杀敌几何？俘虏几何？”
　　“杀敌八千两百余人，俘虏三千四百余人。”
　　“尽在首领身后？”
　　“除去一千五百人交由费将军建筑风息城内工事，其余一千九百余人尽在臣下身后，已解甲缴械，静待主上发落。”
　　“好！一会儿平宥首领便带他们前去关押处，我之后发落。”
　　华清渡并未称王，故此时发话，亦未加什么尊号，此刻不过一身月白色常服，站在大阵之前，像个寻常人家的公子。平宥企的身后有几名皮甲侍卫，抬起了头，偷偷打量着他。
　　但更多人垂着脑袋，保持这死水一般的缄默。他们仍半跪着，没有站起来。
　　“平宥企？”华清渡有些奇怪地问他。
　　平宥企很高，像座山一样，保持着跪姿。他的头垂在烛火下的幽暗与夜幕中的无边暗影里，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
　　“臣下还有一物要奉与主上。”平宥企道。
　　他伸手入怀，从衣襟里取出一只精致的小瓶子，瓶身呈现淡黄色，玲珑剔透，雕着花样，里面晃动着些深色的粉末。
　　“这是费将军命令臣下带回来的，琉璃瓶内是风息关城门下的土壤。将军知道如今局势未定，主上不便亲往风息关处，特意装了这一把黄土，随军送往，以慰主上相思。”
　　华清渡一时之下颇感意外，但还是笑了，说了两声“好”，他向前迎了一下，想要接过平宥企手里的东西。
　　一步，两步，好像走在谁的心脏上。
　　在距离平宥企不远的地方，华清渡突然抬起了头，脸上闪过一丝惊诧，他好像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味道，浓郁得像草原上被猛兽新开膛的马匹，那是一种并不陌生的气息。
　　一股子杀味儿。
　　他一凛，皮甲战士们手指按刀的细小动作没有逃开他的眼睛，但他此时和平宥企之间的距离已经太近，他甚至能听到对方胸膛里发出的震耳欲聋的亢奋的心跳声。
　　“……给我吧。”华清渡低语道。
　　平宥企将那瓶子双手呈上，在与华清渡相接的一刹，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刷”得一声，一道寒光照亮了碧色的眸子。
　　图穷匕见！


第95章 
　　即便早有觉察，在平宥企的大刀砍过来的那一刻，华清渡依然是恍惚的，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平宥企的刀术算得上个中翘楚，华清渡曾见过他猎杀一只岩羊，一刀当胸而过，抽刀的时候，只留下一条线那样细的口子，但羊肚子里面的脏器已经被绞得粉碎了。此刻他大开大合，架势凌厉，一般人真抵挡不住。
　　他想要开口发问，但架在他头顶上的那把大刀实在是不给他机会，平宥企的刀又薄又快，碰到衣角，“嚓”得一声，布料就开裂了。
　　华清渡一回手，腕子上的精铁护腕勉强扛住了平宥企的刀刃，“表哥……”
　　他有一瞬间的难过，终于还是背叛他了，无论他如何努力，他的母族……终于还是背叛他了。
　　就像无论山脉如何拦阻，大河还是会浩荡东去，不肯回头。
　　平宥企没有回答他，而是死死盯住他的胸口，露出了贪婪之色。在方才的动作间，华清渡颈上拴着的狼头扳指跳了出来，在刀光剑影之中莹莹而碧。
　　“狼血骑在千里之外，这次谁能来救你？”他冷哼道。
　　平宥部的皮甲军已经暴起，大肆屠杀着周围的守兵。平宥企的刀在逼近，残酷的、压迫的刀锋。
　　华清渡小时候在平宥部住过的日子，比在风息关里的还多。他的外祖父、平宥部的老族长最重弓马刀等武艺，时常要他们这些小辈儿郎们比试。除去华清渡擅长的箭术，其余的都是平宥企夺得魁首。
　　他和平宥企有时在地上摔跤角力，平宥企生得英武健硕，往往是压着他打的，把他按进草地里，按进雪地里，按进泥潭子里，他小时候驴脾气，总也不服气，即便输了还是要挑衅。
　　于是平宥企次次把他打得狠极，然后又无奈地把他背起，说这次就到这里，弟弟我们回家去。
　　他问，回家做什么，继续打架吗？我一定赢。
　　平宥企摇头，回家吃抓肉，不过最嫩的腿肉得归我，什么时候你赢过我，就是你的。
　　近二十年来，刀马功夫上，华清渡从未赢过平宥企。
　　平宥企没有料到自己无法迅速得手，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就安定下来，华清渡本就不善武道，如今赤手空拳，又能抵挡多久？
　　“你到底为何如此！我们又何以至此？”华清渡鬓边的碎发被斩下，脸颊上也留下了一道细碎的划痕。
　　“今日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你我血脉同源，为何不共戴天！”
　　平宥企咬牙道：“这草原上除了羊就是狼，要想不被吃掉，就要吃掉别人！我不杀你，你也终有一日会杀我。华清渡，我受够了不能掌控，也受够了再唯唯诺诺，居于人下了！”
　　平宥企又是一刀，华清渡感觉悲哀极了，“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从来没有。”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到了这个局面，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们这些人都长大了，嘴巴里面说出来的话，变得少有人信了。一切行为言语，总是被放置在高台之上，供人解读，但他从来就没有这个意思。
　　什么时候可以回到说“我饿了”，就是“要饭吃”的年龄呢？大概一辈子也不可能。
　　“多说无益！”平宥企挥起了刀，他的招式中依然带了童年的影子，但早已青涩不再了，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大人”。他真的认为会“狡兔死，良狗烹”吗？或许不然，他只是需要一个取而代之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一刻华清渡感觉，自己和平宥企之间可能真的隔了一辈子。
　　“呃！”
　　平宥企的刀终于还是插入了他的身体。
　　空气中绽开了血红色，华清渡的手死死握住刀刃，不让它再深入。猛烈的痛觉几乎要冲晕他的大脑，但他只是稍微地瑟缩了一下，华清渡抬腿，拼尽全力猛踢平宥企的腹部。
　　“去死！去死！去死！”华清渡反抗着喝道，握着刀身的手臂青筋暴起，露出了平时不得见的力量的线条。
　　他胸前的扳指摆动着，翠绿的玉质在红海中十分扎眼，那是狼血骑的统帅在去风息关之前摘下来，亲手挂在他的脖子上的。
　　平宥企伸手去够，狼头扳指用力一跳，默不作声地躲了开去。
　　华清渡感受到了一瞬间的安宁。
　　他的另一只手收到了背后，摸到了一个东西，一线生机。
　　平宥企的手握住了刀柄，预备用力，他将要使出他成名的那一式——用刀子完成的绞杀。
　　“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强者的猎物。永别了……”平宥企说。
　　平宥企的两只手都放在了刀上，华清渡却突然动了，碧色的眼睛里光芒乍现，他的手臂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与此同时，一线银丝紧紧地勒住了平宥企的脖子。
　　他这一次出门，没有带箭，身上仅仅有一把弓。
　　“不需要……谁来救我，我也算得上是狼血骑！”
　　平宥企被他勒得干呕，强烈的窒息感叫他几乎握不住刀了，只能凭借本能插深。
　　他用刀刺着他的身体，他用弓勒扼他的脖颈，缠成一座雕塑。
　　“咳咳……”
　　刀穿到了底，弓弦也没进了肉里。平宥企再也支撑不住，求生的本能让他双手都离开了他的刀，死死扣住脖子里的那根弦。
　　华清渡身上插着刀，奋力坐了起来，他仿佛没有痛觉一般，一脚蹬在平宥企的胸口，猛力牵拉。
　　平宥企眼睛翻白，像一条搁浅的鱼，“怎么可能……你不可能赢过我的……咳咳，放手……救命，救命……”
　　他不相信被施加在他身上的力量，那是华清渡吗？是那个被他揉在地上打的柔软的小弟弟的力量？是那个被废了气海穴、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兔子身上爆发出来的力量？
　　“你不懂！你不懂……”华清渡撕心裂肺地怒喝着，“我什么也不怕！”
　　长刀支撑着他的身体，他的脚抵住平宥企的腰眼，将他的身体弯曲成一把弓的形状，华清渡的眼前是一片红色，红雾的最深处，是立地不倒的斩岳枪、如风般呼啸的暗红色重刀，以及青色山巅对天呼啸的苍狼。
　　“我是碧瞳华氏的儿子，风息族的王，我什么也不怕！”
　　伴随着钝声，鲜血喷溅而出。
　　弓弦勒穿了平宥企的喉管，他的头颅像一个无生气的布袋，软软地挂在脖颈上，显得有些滑稽。他的眼睛依然圆睁着，里面的光黯淡下来，最后变成了一对窟窿。
　　失掉了全部的危险、毒辣、伪装、算计……这这样单纯地与他对视着，华清渡的手一松，疲惫地倒在地上，他想到了绿洲中一个平凡无奇的夜晚，一个小男孩耍赖，输掉了比试，还要抢哥哥面前的抓肉。高一点的男孩子毫不客气地拍开了他的手，捏着拳头威胁，但最终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了。
　　华清渡的眼睛通红通红，但眼底是干的，他脱力地仰在血泊里，手指慢慢松开了严重变形的角弓。
　　抬眼处，恰巧明月当头。今夜是十五，月亮圆亮得惊人，清晖洒遍整片天空。


第96章 
　　措达拉等人将华清渡抢回来的时候，他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顺着衣角一滴一滴地流下来，华清渡的眼睛半阖着，并没有睡去。
　　“措达拉……你……怎么来了？”
　　措达拉小心地托着他，动都不敢多动一下，心焦道：“……小将军先前和我说了平宥企押送俘虏的事情，叫我忙完望京城的事，来接应一下您……人呢？军医！快传军医！”
　　军医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几乎是打着滚儿来了，他目光怯怯地看着榻上的那个血人。
　　“……拔刀吧。”华清渡没有说多余的话。
　　又有几个年纪较长、经验丰富的医者陆续来到，床帐落了下来，只有一些影子在烛火下晃动。
　　措达拉守在外面，从左到右，不停地踱着步，帐里的人不知是晕了还是如何，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气氛该死得凝重。他期盼着有一个能说句话，但周围的人都低着头，静得如同鹌鹑。
　　终于有响动传了过来，是凌乱不堪的脚步声，他回过身，一个忙乱的人影忡忡地跌在了他身上。
　　“主上呢？情况怎么样？”沈矇攥着他的衣襟发问。
　　“主上在帐里，军医说那刀偏了一寸，并没有伤到要害，但是伤口特别深，几乎是穿胸而过。只怕失血过多……主上会受不住。”
　　沈矇的眉原本深皱着，在听到“没有伤到要害”一句的时候松弛了下来，再也没有蹙起，似乎对是否失血并不关心，他又道：“平宥部的叛徒们都在哪？平宥企又在哪？”
　　“平宥企已经被主上杀了，尸身停在外面。平宥部的叛军被我的手下斩杀了部分，活捉了千余人，现在押在城内。”
　　“平宥企趁阿荆和狼血骑不在造反，实在可恶。主上有说要如何处置他们吗？”
　　听到他这话，措达拉几乎是生气了，华清渡如今躺在里面生死不知，血流了一大缸，这一位居然能镇定自若，便谈什么处置？
　　“没有。”他粗声粗气地道。
　　两名军医走了出来，长揖到底，说情况已经稳定，血也止住，二位大人宽心。
　　沈矇于是便拔腿向帐里去，措达拉气恼，一手抓住他的腰带，将他向后拽：“主上如今还晕着，沈大人对平宥部连一时片刻都忍不得了？”
　　他承认自己有几分私心，但更多的也是忠心，为此不惜与沈矇撕扯。沈矇小胳膊小腿，自然是三下除二被解决了，被离地拎了起来，情急之下抓着措达拉的胳膊便咬，一整个晚节不保。
　　外面正文武斗，一只手从帐里伸出，声音艰涩道：“老师，请过来吧。”
　　沈矇没好气地扯开措达拉的手，拍平了自己衣襟上的褶皱，走了进去，长跪
　　道：“主上。”
　　华清渡一直醒着，他的嘴巴抿成一道线，默默地看着沈矇的头顶，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主上，平宥部的全部士兵已经缴械，现如今……”
　　“我方才听到了。”
　　他的眉头蹙起，“传我的令，平宥部全部叛军，即刻斩杀，一个不留。”
　　“统共近千名男丁……”
　　“全杀。”华清渡道。
　　措达拉高大的身影在帘帐之外抖了一下，沈矇也颇感意外地抬起了头。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华清渡心想。
　　“哗啦”一声，琼芥猛得后退了一步，他方才站立的地方已经落了一地的碎瓦片子，瓦片上的灰也飞了起来，惹得他身边的人不住咳嗽。
　　“卓和忌讳城主府是黑墙黑瓦，在城南山上重新建了宫室，这里荒了好久，年久失修也是有的，”渠望华解释道，“等着叫人过来，重新修葺一下便好了。”
　　琼芥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压下心里莫名的不安，吩咐道：“开门。”
　　朱漆的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景象：院心镇宅的大树倒了，树干的断裂处一片焦黑，一只黑乌鸦立在干枯的树冠上，看着真是寂寞。
　　乌鸦似乎已经在这里停了很久，门开始时晃了个神，然后才拍着翅膀飞了。
　　“将军怎么不进去？”渠望华奇怪道。
　　琼芥淡淡地看了渠望华一眼，大踏步走了进去，可能真是忌讳吧，府内的一应陈设倒还完好，布局也没什么变化，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鸠占鹊巢感。
　　他捡起地上一个东西，是个金丝鸟笼，这个鸟笼琼芥记得。
　　“这里面原本养着只绿鹦鹉，”琼芥一边看着这东西，一边对渠望华道，“鸟笼是清渡在集上买的，人家说是黄金的，要他好多钱。我告诉他，这笼子不是纯金，是用金水在铁上刷了一层，晾干后得的，他不信，一定要买，如今怎么样，”他指一指里面的锈痕，“果然是假货。”
　　“将军宽心。士兵们说，里面已经搬空了，若不是假货，怕也不能留下来。”
　　“是吗？不过那只绿鹦鹉会唱曲子。”
　　“一定唱得很好吧？”
　　琼芥笑了笑，“不，很吵。可惜再也听不到了。”
　　他不过踱了几圈，交代了手下去打扫了下院子便上马回营了，连内院都没有进去。
　　是近乡情更怯吗？渠望华看着他的背影想。
　　狼血骑的驻地边上，有一条长长的河，叫做浣衣河，说来也奇，风沙之的河流，却有像江南风物一般温柔小意的名字。
　　渠望华找到琼芥的时候，他正对着浣衣河坐着，思凡刀插在他面前的地下，看上去不过是一把有些发寒的手杖。琼芥对着河水，看得很入神，连来人了都没有抬头。
　　“将军是不喜欢去城主府吗？”
　　琼芥侧过头，看见渠望华走过来，手里拎了一个羊皮的水囊。渠望华揽过他的肩，“喝一口？”
　　琼芥稍稍皱眉，“你又是在哪里弄来的？”
　　“在卓和酒窖里发现的，你放心，没第三个人知道。怎么了，卓和也杀了，风息城也夺回了，怎么还不高兴？”
　　琼芥接过他手里的水囊，低头嗅了嗅，然后仰头喝了一口，他不常喝酒，辛辣的酒液从喉咙痛直滚下，呛得他一口气没上来，咳嗽起来。
　　渠望华咯咯地笑，“到底是哪里不高兴了？”
　　“没有不高兴……”
　　琼芥垂着睫毛，良久才道：“渠望华，你有没有什么时候，感觉自己非常没用？”
　　“太经常了吧，”渠望华说，“每一次看狼血骑砍人的时候，每一次看你出招的时候，每一次看我爷爷出招的时候，我都会觉得自己很没用。不过没用就没用呗，那又怎么样？不过，你也这么觉得？莫不是在逗我？”
　　“就在刚才。”
　　“别闹了，”渠望华道，“你是蛇祖的传人，说句武功盖世也不为过。千军万马摞起来，都比不过你一根手指头，你怎么可能没用？”
　　琼芥的眼睛落在了湖心的一个石岛上，石块在月光下呈现出冷悠悠的色泽。他其实明白，自己难过的到底是什么：无论他如何努力，那些人，那些时光，终究是回不来了。
　　城主府里再没有人向他掷桃花糕，那个懒得出奇，一觉要睡到晌午的少年，也早就长大了。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渠望华张口便唱道。
　　词文齐整壮阔，大概是中原地的歌曲吧？琼芥静静地听他唱，曲子随着浣衣河的河水，不可追地远去了。
　　“……我还是没能保护好他，有负先城主所托。”他轻声说。
　　无论他如何做，仿佛都有一双大手自身后推着他们向前，去向一个不可挽回的结局。
　　或许总有些事情，无论如何努力，都是徒劳。
　　“已经……”
　　渠望华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属下快步走来，说是已经找到了卓和藏起来的大皇子。
　　“怎么没直接带回来？”琼芥奇怪道。
　　“……属下等发现的时候，他早就断气了。肢体碎了好多块儿，实在是拼不起来……”
　　“碎了？尸体怎么会碎？还碎成很多块？”
　　“回禀将军。密道里面随侍的人生前经过厮杀，也死绝了。属下猜测，是卓和选的侍从不够忠心，知道他的死讯之后，便抢起皇子来想要往邀功，于是……”
　　琼芥听罢，默然了好一会儿。
　　“看吧，你已经保护得很好了，”渠望华感叹道，“阿荆，打起精神来。”


第97章 
　　旰京府外的空地上，开立着几十个高大的男人，手里提着半人高的鬼头刀。
　　刽子手们亮了刃，眼睛圆睁，怒视着眼前这些跪在地上的俘虏们。风息人最重信用，一诺千金，为了自己发过的誓甘愿赴死，故而最鄙视在人背后捅刀子的鼠辈。
　　刀子齐齐落了下去，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您不能去，不能去……”
　　一个女人冲进了阵里，她似乎刚从内屋跑来，长发凌乱的挂在额前，发尾的位置还打着睡结儿，脚上只套着一只鞋子，另一只在奔跑时跑脱了。
　　平宥绯甩开了身后追赶她的女伴，扒开围观的人群，一直走到最里面，黑色的士兵在她的面前筑起人墙。
　　她一边抵御身后人的推搡，一边抻直了向内看，又是一声号令，一排人头滚了下来，掉在地上。
　　“你……您怎么来了？”
　　一个规制人流的军官是措达拉的手下，认出她是自家将军的准夫人，上前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年轻的男人回望了一眼刑场，又警惕地看向身前的女人，神情里不乏紧张，他咽了咽口水，低声道：“……平宥部的首领当众造反，证据确凿，上面的大人们也是不得不发落，否则难以服众啊……”
　　平宥绯没有说话，突然一把拔开身后的人，钻了出去。
　　“您去哪！”军官怕惹出什么乱子，急忙对身后道：“你们几个，快拦住夫人！”
　　平宥绯却一摆身，在人群里左冲右撞，她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阵线风儿，无论怎么抓都抓不住。
　　慌乱之间，另一只鞋子又跑掉了，平宥绯赤着脚，跑到了旰京府的大门口。
　　看着紧闭的大门，她不禁有些迷茫，难道她不知道自己并不能求到一个什么结果吗？
　　她知道的啊。
　　平宥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叩首。
　　一下、两下、三下……
　　磕头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十分单调。
　　门开了。
　　华清渡披着一身鸦黑色的羽毛大氅，由众人拥着，从内府出来。他站在阶上，与台下俯首的女人四目相对。
　　一时无话，只有叶子自檐前的树顶上飘下。
　　“如果有一天，是我冒犯了青狼之主的威仪，你会杀我吗？”平宥绯问。
　　“会的。”他答。
　　平宥绯缓缓点了点头，一滴泪从红嫣的眼角流出来，淌过脸颊，顺着流进衣襟里，“好，”她说，“我明白了。”
　　平宥绯挺起了腰杆，对着华清渡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而后她赤着脚，回转过身，拨开人群，向着身后沉霭霭的夜色远去了。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华清渡身边的措达拉一眼。
　　看着她的背影远去，华清渡像是突然之间长舒了一口气，他向后一个趔趄，仰身就倒进了侍从的怀里。
　　“主上！”
　　措达拉端着华清渡的胳膊，想把他撑起来，但华清渡伤口发作疼得是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只能半躺着嘶嘶喘气。
　　他费力将手伸到怀里，拿出一物，送到措达拉手里，“……这是平宥部的印信，绯儿不会在此久留，必会连夜出城。你拿上这个去追她，告诉她……她从此之后便是平宥族的女君。”
　　措达拉看着手里的鹰翼扳指，久久没有反应。
　　“快去，”华清渡推搡他，“你快去啊。”
　　措达拉狠狠扭过头，将它递给身边的亲信，“……属下先是主上的臣，不会在现在走开。”
　　华清渡又推了他几把，没有推动，他有些泄气地垂下了手，苦笑道：“措达拉，你可要想清楚了。我母族的女子，大抵都心性决绝，你今日不追过去，怕是此后一生都不会相见。”
　　措达拉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绯儿她不是不明白事理的人，一定能理解主上的难处，您是不得不啊。”
　　“她会理解我，但是永远不会原谅我了。”华清渡苦笑说。
　　说罢，他又推了推措达拉的手，这一次很容易就挣脱了。他留下沉默不语的措达拉，由几个侍从搀着，转身回到黑门里头去。
　　沙漠的夜是最冷的夜，太阳落山之后，气温骤降，绿洲边缘稀有的水珠被冷风冻住，在野草顶端凝上寒霜，远远望去，像半老之人青白的头发。这样的夜，出门的人很少，旅人或者驻民，都在土石房子里休息了。
　　一个人坐夜色里，全身被帷帐一样厚重的袍子紧紧包裹，硬质的布料聚齐，使他整个人的身影变得像小山一般庞大，但他坐着的地方，是酒肆门口一角撑起的遮风布，承受了他身体的重量，风布却未动一下，这使他看起来，又像一片树叶一样轻巧。
　　费竹难得未带面具，眼睛从袍子的缝隙露出来，抬头望着皎洁的月亮，他无疑长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只是眼里的光清冷太过，反多了讥讽之色。
　　费竹喝了一口酒，他最近很少有机会体味一个人的安静。太多的势力被搅入棋盘里，这早已不是黑白两子的博弈，就算是再习惯淌混水的人，也不免会心烦。他的手指抚摸着酒壶，药酒的苦辛味直入喉咙，但烈酒再好，也压不住心口的疼痛。
　　韩老爷子的混沌神丹也快没用了，费竹知道的。他一生教过的徒弟不少，但真正得了真传的，只有两个，一个教的是武艺，一个授的是纵横。
　　他师父逍遥老祖曾经说，他是众多师兄弟之中，最不适合传道授业的，他这样不学无术，只凭着脑子好用就横行霸道的家伙，若有哪天收了徒，一定要把徒弟气死，虽有小智，但心性太差，比不上大师兄一根小手指头。
　　但最后，宽厚仁义的大师兄早没了名字，反而是他桃李遍天下，原因无他，只是除了他之外，所有逍遥门的人，都干干净净死了。
　　真是讨厌，他才不想这样赢呢。
　　是他有眼无珠，是他遇人不淑，是他蠢笨不识豺狼虎豹，自以为天下人都是侠肝义胆，认识个江湖人就敢笃信，让整个逍遥门成了格尔著在西戎王室站稳的垫脚石，引来这一次飞来的横祸，但他这个始作俑者居然还活着，这不是很可笑吗？
　　“抱歉了，傻瓜师兄，”费竹将一盖子烈酒泼在地上，“我没用，该做的事情，还都没有做成，要再等些日子，才能到地下挨你和师父的手板子。”
　　“哈哈哈，帮我告诉师父一声嘛，顺便哄哄他。”
　　他年少时太天真，总以为一刀在手，便可纵情肆意，却不想人到半老，还是在背弃良心、筹谋算计。一颗心装在胸膛里，受了冰封，总以为它可以就此不存在了，但怎么可能不存在呢？它明明每时每刻，都痛如刀割。
　　就快要结束了，要不了不久，只有几步，一切就会结束了。
　　不知道是不是受伤多了身体有了抗性，华清渡没几天就变得活蹦乱跳，恢复了招猫逗狗状。军医将他的伤口用绷布捆了十多圈，又兼以硬质的内甲壳作为支撑，看上去浑似个好人一般。
　　他在草场上指挥牧民们收割需要储存的草料，新割下的青草根部流出清新的气味，浓郁充沛，一直溢满整个鼻腔。
　　一只猎鹰经过，乖顺地落在他肩膀处，脚上带一只信筒，上端的殷红色印记示意它是从风息关来的。华清渡揭开，渠望华的字迹迎面而来，写错的地方被用墨涂了大黑圈，于是满张纸都被这些莫名其妙的眼珠子占据了，他贴近纸页，在字里行间寻找被截断的意思。
　　信上说，在风息城留滞的大皇子已经死于乱军之中，言语间还颇有几分哀叹之意，然后是重点，风息关的防务需要进一步巩固，应他的要求，阿荆四方寻找小皇帝，现在已经有了些线索了，或许暂时无法回来。
　　他看到这里，倒是松了口气，感谢突然出现的线索给了他充足的时间养伤，让他能在自己家那位回归之时，装成一个浑儿个的好人。


第98章 交锋
　　因为各地战事频起，不太太平，常有流民四处流窜。旰京府如今少烽火波及，治理者又畅行宽仁政策，并不将各族划以等级，故而有大量的人口向此处涌入。
　　门户处的查验不可谓不严格（毕竟某位将军就曾做过蒙混过关之事），不仅要询问姓名、来处，还要开箱检查行李，检查面部。来奔者常有忧虑，担心守城官兵会借机克扣物品，中饱私囊，但真正查检之后，就能发现他们军风严正，即便金银等就摆在眼前，也可目不斜视。
　　一日，大概是收到风息关来信之后的第五日，华清渡和几位下属正商讨戎国如今形势，守城卫兵长突然报告前门处发现了可疑人等，据说，此人身高八尺，作商户打扮，但货箱里除了两坛子喝到一半的酒，什么也没有。
　　守城兵一开货箱，当即感觉此人可疑，盘问下来，他居然就闭上嘴巴，拒不回答。卫兵长认定他是细作（还是个低等的），火冒三丈，当场命属下将人扭去大牢。
　　不想走了几百步，刚刚到城墙下阴暗处，这位“哑巴”突然诈了尸，叫唤着要见风息一族的族长，守军自然不干，抓着他的双臂叫他闭嘴。
　　商人一下子发难，他的相貌毫不起眼，甚至有种纵欲无度的病态，武功却奇高，一瞬间就卸掉了两名守城兵的关节，并击倒随之而来的追兵，此刻正坐在卫兵长的哨岗边上，赶也赶不去。
　　“那个商人所说的话狂妄异常，”卫兵长沉声上报，“说什么，‘自今日之后，三十年天下风云，尽在我三寸舌间’，属下见他的身手，不像一般人物，这才斗胆上报。”
　　屋内的人都交头接耳起来。
　　华清渡的手指敲击桌面，留下一阵轻响，嘈杂的人声在听到之后顿时息了，他笑了一笑，“你替我问问他，我要见他，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卫兵长很快回来：“他说，只能由主公一人。”
　　先前平宥一族的叛乱还没有止息，在场的所有人的心都挂在喉咙中间，尤其是沈矇，华清渡说：“回他，乔装打扮私下会面，果然不是光明正大之人。”
　　不多时，答：“小人敢孤身来此，面见风息主，主公没有同样的诚意吗？”卫兵长的表情已经变得很难看，“他说自己是故意被抓住的，否则天下所有地方，他都如入无人之境，无论是万军之内，还是……主公您的床头。”
　　华清渡笑起来：“告诉他，我果然已经知道他是谁了，给他老人家请安。”
　　卫兵长又着急忙活地跑回来，“他说，就算是为了提亲，主公也得见他一面。”
　　华清渡自然要赴会，沈矇焦急之下也无理由阻止，只让人给他身上塞了各种各样的暗器毒药，华清渡说，要是那一位真想取他性命，就算此刻哨岗中坐着，照样能封喉，但是对方不听，还是把他装成了刺猬。
　　神秘人坐在屋内，见到他进来，优游自在地揭了面。
　　又接了茶水，摸了一把脸，易容用的青青绿绿的胶水被洗净，露出下面一张雪白冷清的脸，不得不说，费竹的头颅和领口沾污毛领打结的衣服相当不协调，简直像是从哪里抠下来，然后安上去的。
　　华清渡看见他，还是乖乖行了晚辈礼，在一边坐下。
　　他对眼前这人的情绪很奇异，一方面知道他是阿荆的救命恩人，心里自然少不了感激，况且他在瀚沙的时候助了他一回，四舍五入，也算是对他有恩。
　　但这个男人背后实在太错综，多方势力在他这里，就像庖厨用的各种辛香料，被搅进一口锅里，然后调和成想要的味道。
　　太深不可测，太叫人恼火了。
　　华清渡知道自己是难以和老谋深算的逍遥派传人较劲的，只用心听他所说的话，看他究竟想要干点什么，费竹坦然接受他审视的目光，“华城主……哦，已经不仅仅是一城之主了。”
　　“前辈。”
　　费竹问：“对我了解多少？”
　　华清渡所知的，有关费竹的事，都来自旁人之口。他是从前逍遥派的弟子，琼芥的师父，喜欢收干儿子的怪人，他和蛇祖有交情，或许和格尔著有段青红皂白，还和宣国王室、亓官逸有来往。
　　他就像一张大网，把所有的一切都密不通风地笼盖起来，似乎任何东西，即便是蜘蛛触碰到自己的网时轻微的晃动，都逃不过他的利眼。
　　华清渡一早就有种奇怪的感受，似乎眼前这人已经无孔不入，他自天空而下俯瞰一切，“前辈又在打什么算盘。”
　　“不是算盘，是结盟。”
　　“结盟？”
　　“如今天下风云变幻，戎先主英年早逝，少帝年幼，太后母家野心勃勃，瀚沙王半截身子入土还不不知进退，一心要把持朝政，作格尔家的主，至于您，风息主公，如今根基还未稳，最好不要贪功冒进。乱则流民四起，和则彼此受益，主公以为如何？”
　　他口里说着兴亡百姓苦，华清渡却是不太信的，“既然戎国衰弱，宣帝为何不趁机压上？我看他亓官家也不像是信佛吃素的样子。”
　　“主公好聪明，”费竹似乎料到他有此一问，“实不相瞒，陛下的身子不大好了。”
　　这说的是宣帝，华清渡虽早有消息，但也换上了惊讶的神色。
　　“哦？”
　　“年前已然吐血，如今不过用药吊着，已是随时的事，”费竹语气平淡，“我朝陛下一旦龙驭宾天，皇子们一定会即刻起事。”
　　华清渡沉吟片刻，“兄弟们有如豺狼虎豹，七皇子不好过吧？”
　　费竹：“主公英明。”
　　华清渡：“但他其实也又何必淌这滩浑水，我听外界传闻，这皇室之内，六皇子不过是个透明人。”
　　虽然亓官逸那小子城府深沉，做的事也颇为心狠手辣，不留情面。
　　费竹长长吐了口气，“主公担心我有私心也是正常，实不相瞒，七皇子乃是我故人的外孙，故人临去的时候，曾托我照看。”
　　“但七皇子有储君之相，也非空穴来风，他成长的经历，也堪算得上特殊吧？”
　　华清渡一笑：“他的确奇葩到令人发指。”
　　“陛下做皇子的时候，颇受兄弟掣肘，乃至三起两落，数度立为太子，又几次被废，往鬼门关去的次数两只手也数不过来，所以心志坚毅远超常人。”
　　费竹眼底闪过精光，继续说道：“陛下做皇子的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对儿子的要求也非比寻常。他乐意试验，喜欢给皇子们制造各种麻烦，只为他们能经受磨砺，成为适合的皇位继承者。”
　　看来与格尔箸一样，宣帝亓官琅也爱养蛊，但不同的是，他放在掌心里操控玩弄的是他那一群儿子，放任他们厮杀，直到最强悍的一只杀出来。
　　就算折损再多，也不可惜，真不可谓不狠。
　　华清渡沉吟了会儿：“您的意思是，亓官逸在宣国的时候，之所以过得如此艰难，是他父亲有意为之？”
　　“正是，更何况，我们要对付的人，也是主公你的仇人，我们联手，对你而言有益无害。”
　　“哦？我的仇人？”
　　费竹眼底闪过决绝之色，他拿起桌子上的筷子，一下子折断，将断掉的木棍推至华清渡眼前：“若他执掌戎国，天下人还会有安生日子吗……”
　　“我有一物，不知风息主要不要看？”


第99章 往事
　　“主公可记得此物？”
　　这个东西极小，被费竹托在掌上，泛着幽幽的光，乃是一只紫铜所铸的物件。
　　华清渡一见此物，脸色骤变，“为什么会在你这里？”他伸手入怀，也从衣服里拿出一个东西来。
　　两个东西都是紫铜所制的指环，环身是两只交叉闭合的鹰翼，放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华清渡手里这个，是从平宥企身上取下来的，鹰羽上刻着平宥部古祝文，意为“水草永丰”，这是平宥部主人的标志。
　　他知道，这个扳指并不最原始的那个，原本的印信由他外祖父掌握，临终的时候传给了他母亲，一直被则昭夫人挂在脖子上。
　　母亲逝世之后，原本的鹰翼扳指也不知所踪，舅舅这才做了一个新的，以此替代，他急忙借着灯光看费竹给他的那一枚扳指，果然在内圈里看了三道爪形的划痕。
　　这是原物！
　　“主公也不必惊愕，这东西自然不是我的，乃是我从格尔箸那里拿来的，就是我到瀚沙那一次。”
　　华清渡很快镇定下来，他的目光全部落在那枚扳指上，隔着冰冷的金属，他似乎能隐隐嗅到母亲身上的气味，那种温柔的却并不柔弱的味道，他缓缓道：“您都知道什么？”
　　费竹长叹一口气，才开始说话，他的语速很缓，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这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很久以前，有一个孩子，他是大户人家的旁支所生。这户人家的产业太大，打理不回来，初代家主为了宗族稳定，把家中的铺子田产交给族人打理，但纵使是一家人，日久也生隙，到了几代之后，本家就开始忌惮了。”
　　“后来本家的掌权者想出一个办法，他们让分家把继承人们送到自己那里养育，名为培养，实为监视。这样养出来的孩子，不学无术又亲近本家，将来继承之后，多会成为本家傀儡，这样慢慢完成削权……当然，如果遇到实在不听话的孩子，他们会让他消失掉的。”
　　华清渡点了点头，这种制衡和心术他也常听说。
　　“但是他们也难以保证次次成功，分家也不是吃醋的，时间一久，就难免有错漏，有一次一个旁系的继承子在回去之后突然暴毙了。”
　　“替代他的是个妾室生的孩子，到达老家主座下的时候，已经十三岁了。这是个很有眼色的孩子，有远超过他年龄的成熟，从进到老宅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努力地想要获得老家主的信任。最初的时候，老家主并没有对他放松警惕，或许是他有种预感，这并不是个一般的孩子……但很快，一件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费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即便他如何想要压抑他的情绪，华清渡也能感知到他此刻并不轻松，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轻微颤抖着，最终还是揭开了尘封的记忆。
　　格尔箸十七岁的时候，老戎帝罹患重病，需要神药救命，其中有一味，乃是中原武林逍遥派的至宝，戎帝的亲信遍寻天下，都没有找出第二株，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格尔箸主动请缨，要去敌国将那件东西取回来。
　　他假扮一名游方的侠士，化名为“曲景竹”，去到蜀中逍遥山附近，在那里他结识了逍遥祖师的小弟子——“振林刀”季如归。
　　二人一见如故，行侠仗义，渐渐有了名声，季如归性子顽皮，爱管闲事，爱撮合饭局，领着他结识了自己的一众好友，其中包括医毒大家蛇祖韩巳。
　　不想他竟是引狼入室。
　　“曲景竹”从他口中套话，将逍遥派内里的布局、防务摸得一清二楚，终于在时机成熟之时，带着他带来的戎人劫掠了这座百年门派。
　　当时正逢逍遥祖师圆寂，全宗上下戴孝，素白满目，一片哭声，跪在灵堂里垂泣的弟子们没有想到，不过十二个时辰之后，躺在棺材里的人就变成了他们自己。
　　不过，这一次没人再为他们哭了。
　　逍遥派全宗五百七十三口，上到七位百岁长老，下到刚刚出生还未满月的小孩子，都被一把“云竹剑”刺透。
　　“除了我……”费竹苦笑一声，“他的剑断在了我胸膛里，距离心脏远了一寸，我没死成。”
　　一行人走在黄沙里，面颊被裹挟着沙粒的寒风打得通红，几乎能渗出血来，这样恶劣的天气，连马都受不了，半侧着身体，企图缓和大风的阻力。
　　这显然是很奇怪的一群人，没有马贼的匪气，说商队也不像，一群青壮年的小伙子护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女人。
　　“嬷嬷……前面就是帕西城了，除了帕西，我们就安全了。”看上去像护卫首领的青年人告诉女人，神色恭敬。
　　被称作嬷嬷的女人点头，“到城下的时候，别忘记传信给娘娘。”
　　她解开自己的外袍，微笑着摸了摸里面的小家伙——女人的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男孩子，男孩的手腕和脚腕被她用羊皮绳扎得紧紧的，牢牢得捆在自己的腰带上，“哦哦……”她用温柔的哼声哄着怀里的小家伙，“哦哦……嬷嬷看是谁这么听话呀，原来是我们的小陛下……哦哦……主子乖，马上就到了……”
　　男孩子长长的睫毛煽动着，像是一点儿也不担心会发生了什么，他轻轻拍了下女人，他还不是太会说话，含糊着发出几个音节：“姆姆，饿……”
　　“小陛下等一下，进了帕西城，姆姆就给陛下吃饭好不好？”女人看着小皇帝消瘦了一圈的脸颊，不自觉心疼起来。
　　男孩抿了抿嘴巴，但他一向是个很乖的孩子，好小声地“噢”了一下，“想阿娘……”
　　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有点儿不明白，阿娘去哪里了？为什么以前每天都能看到她，现在却好久不见了呢？为什么阿娘没有抱着他睡觉，给他唱好听的童谣了呢？还有伊洛姐姐，伊洛每天都要亲一亲他，为什么现在也不在了呢？
　　女人只好抱他抱得更紧了些，“娘娘在忙呢，在忙着做很厉害的事，等她打跑了坏人，就会接小陛下回家了。”
　　他们从皇宫出了，已经走了半月有余，但瀚沙方面的消息仍不明朗，格尔箸似乎依然对少帝病逝的事情心存疑虑，他们计划到最西的奥莱去，奥莱王和先戎帝很有些渊源，愿意提供庇护。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终于看到了帕西城的城楼，从这往西是其他部落的势力范围，只要出了帕西，格尔箸就鞭长莫及了。
　　护卫头领请示了女人，下了全速前进的命令，一时尘扬马嘶。
　　地面突然伸出了一条条铁链，布满铁荆棘。
　　骤然出现的绊马索，显然将他们惊了一跳，但这些护卫也是好手，立刻拉缰勒马，几十把刀一下子亮了刃。
　　男孩趴在姆妈的袍子里，听到外面传来奇怪的声音，就像侍女姐姐失手将金盏跌在地上的声音一样，但不同的时候，这声音连成了片，变得很多很多。姆妈的手拥紧了他，他能感觉到她在颤抖，但又很努力地把动作压住，男孩觉得，姆姆抱他抱得太近了，让他有点喘不过气，他挣了挣，又被压住。
　　他听到一些喊叫声，还有火把烧着时呜呜的声音，他不明白是为什么，却本能地感觉心慌，只能把耳朵贴在姆姆的胸膛上，姆姆的怀抱很暖和，有一种类似青草的味道。
　　“哦哦，小主子乖，小主子乖，别怕……”
　　他抬头向上看，从姆妈的衣领里看到了外面的一点光，但很快被拢住了，世界变成了完整的黑暗，声音慢慢变小了，姆妈“啊”了一声，随后天旋地转，他们好像滚下了马，身体撞在地面上的时候，姆妈小声地痛叫了一下，他听见吞咽口水的声音，似乎是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然后他被牢牢压在了身子底下。
　　姆妈的身体盖住了他，又沉重又暖和，像棉被一样。
　　姆姆？
　　他想问什么，但一只手捂住了他但嘴巴，姆妈的另一只手还抄在他腰上，他好像在飞快地移动，是有人在拖拽他们。
　　姆妈颤抖了一下，他听到了钝钝的切割声，她“呃”了一声，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有什么粘稠的、烫的东西渗了出来，有些沾在了他身上，是不是水壶漏了？他拍了拍姆妈，想提醒她把水囊子拧紧，但她没有理他。
　　他感觉有人把姆妈整个提了起来，翻了个面，那人说着话“在这儿”“死老婆子”之类的话，他听不懂，然后有人开始解姆妈的外袍。
　　……姆姆告诉他，袍子是不能解开的，解开纯儿会生病，纯儿生病了，姆姆就会难过，他想，然后伸出小手，用力抓着衣料子，想要阻止外面那人的行动。
　　对方只一用力就扒开了，第一层衣服被解开，他感觉到一丝光亮。
　　但没有继续，又是摔金盏的声音。
　　男孩又推了推女人，她还是没有理会他，胸膛也不跳了。
　　“姆姆，我怕……”他说，回应他的是无尽的虚空。


第100章 
　　帕西城外十几里的沙丘上一片狼籍，人尸和马尸叠摞在一起，从他们的装束看，应该是分属两派不同的势力。
　　有几个人在血泊里穿行着……这又是一派，他们的人数实在是很少，只有死人的零头不到，但没有一个倒下的，连受伤的都没有。
　　被绞穿心脏的尸体慢慢从思凡上滑落下来，琼芥手握刀柄，内力一震，刀身上的鲜血就被震地像雾一样散开，重新变得干干净净。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具尸体上，她的衣服里似乎包着什么东西，在小幅度地动弹，琼芥走过去，撕开外袍，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小孩子的脸上沾了很多的血，脏脏的，但依然能看出是个相当秀气的小家伙，他几乎是第一眼就认了出来……他一定是蛮蛮的孩子，他想，然后向他伸出了手。
　　“你……是洁儿对不对？”他问。
　　孩子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瞳仁洁净无比，不染纤尘，孩子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的，琼芥温和地看着他，“别怕……现在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了。我是你母亲的朋友……叫我荆叔叔就好。”
　　格尔洁是个过于认生的孩子，他把自己的小嘴巴抿成一条缝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懈下来，小手扒开羊皮袍子，把自己的小脸靠在了琼芥的手掌里。
　　“荆……叔……叔。”
　　“诶。”
　　“姆姆……是睡着了吗？”
　　密室里的两个人已经交谈了很久，久到手指刮划已经在椅子把手上留下来了痕迹，晃动的烛火下，费竹的眼睑压住沉沉的眸子，颇有些森然之感：“凭着救驾的功劳，他自然在戎国皇室站稳了脚跟。老戎帝认为格尔箸对自己忠诚不二，对他多加倚重，甚至有堪比亲子的待遇，老瀚沙王死掉之后，他被老戎帝亲封为新的诸侯王，享亲王待遇，一时风头无两。”
　　但他那样的人，又怎么会就此满足呢？格尔箸就像一只不知满足也不知疲倦的斗兽，他热衷于吞噬，热衷于占有，无论他是青年还是中年，只要没有到生命的终结处，他都会竭尽全力地战下去。
　　“老瀚沙王有的是儿子，他承继之初，王位自然不稳，但他怎么会怕这个？重利的利诱，胆小的威逼，骨头硬的杀光了便得了，他用两年的时间将瀚沙上上下下清洗了个遍，然后把手伸到了东疆。”
　　华清渡面沉如水：“他对平宥部出手了？”
　　费竹点头：“那时候你大概才三四岁。”
　　“他想要平宥部向东的商道，他的野心甚至扩展到了风息。平宥族长死了，却将印信传给了自己已经出嫁的大女儿，引得平宥丹殊忌惮，两人一拍即合，就做了……你知道的那件事，他为了挟制平宥部，命亲信将印信拿了回来。”
　　费竹的目光一直落在对面的人脸上，他看到华清渡的眼睛沉了一下，侧过脸去，他的半边面容落在阴影里，不知道究竟是在想什么，费竹抿了下嘴唇，又着意添加了很多细节。
　　“我知道了。”他听见他说。
　　“你难过吗？”
　　华清渡勉强笑了下，“有些心理准备。”
　　这世道已逼得人都没了人性，血亲相残又算得了什么？这些他一直没有放弃调查当年的事，早就隐隐地知道了大概，如今听到全部真相，也只是晃了一会儿。
　　“伤害我父母的凶手，已有一个不在人世。今日前辈和盘托出，我不胜感激，但请问，您想要我做些什么呢？”
　　华清渡定定地看着他，“您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是不是？”
　　“的确，”费竹微笑，“你很聪明。”
　　“我是七皇子殿下来的，也是为我逍遥门死去的冤魂们来的。格尔箸狼子野心，不能不除，但他手下的蛇人军有多可怕，你应该也是知道的。七皇子殿下即将登基，想要戎国衰弱，以稳固他的地位；我需要割下格尔箸的脑袋，给我师父师兄一个交代；主公你与格尔箸有血海深仇，况且风息若想站稳脚跟，必得平定西部；就连格尔箸的女儿，也希望他去死……”
　　“想要把格尔箸这棵大树连根拔起，绝非易事，但也不是不可能。你、我，格尔朵，没有一个不想杀他，之所以都没有动手，不过是怕两败俱伤，灭了他之后损失太大，反而被其他势力吞噬。”
　　“但我们不能因噎废食，是不是？”
　　华清渡将手里的扳指翻了一下，无声地压近面前的人：“其实……我有法子对付那些蛇人。”
　　费竹显然很感兴趣，“哦？”
　　“但前辈应该也明白，我如今已经是风息的主君了，不能不考虑我的族人，就算如何报仇心切，也不会拿他们去冒险。
　　华清渡说着，却不自觉地在心里感觉，他自己真是变了，居然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还可以自如地与费竹拉锯，他的另一只手在阴影里握拳，“我有条件。”他说。
　　“我要平丘以西的三座关隘。”
　　这本来是古风息国的领土，已经被宣国占了六十余年，其间人事更迭不断，但平丘以西的三座关隘依然精诚牢固，有很深重的故土情结。
　　但这毕竟是送城，费竹若替亓官逸答应下来，后者或许在朝中不会好过，华清渡早就想到这一点，轻轻一笑，“我愿以东侧帕木湿地交换，与宣国平纷止戈，三十年内互不侵犯。”
　　这几十年风起云涌战火连绵，无数人被绑上野心家的战车，女人失去自己的丈夫，孩子们还没长成就已死去，所有的生灵被搅和在乱世的泥潭里，他们太累太疲倦了，他也是。三十年太短，但他无法保证在自己身后，还有人能守护住他的族人和土地，这已经是极限了。
　　“您可愿意？”
　　送走费竹之后，华清渡去了城墙底下，他操纵机关，不一会儿砖块就自行推开，出现一间窄门，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一条台阶连着，华清渡打开火折子，走了下去，没有人知道，这里藏着一座地窖。
　　在中了蛇毒并被则蓝夫人解毒之后，华清渡发觉自己身体出现了一种很奇妙的抗性，似乎有什么东西流淌在他血液里，他试着割了些血喂给自己饲养的小动物，又佐以一些辅助性的药草，果然发现它们出现了些轻微的反应。
　　微量的蛇毒不足以使它们出现类似蛇人的变异，只是稍微表现出了些蛇类特性，例如畏寒，易受惊动之类。华清渡将墙壁上的灯盏子点燃，借着微弱的火光，看着地窖里的小东西们，毛茸茸的小家伙们看见他来，摇动着身体要亲近，看见他手里的火把，却迟疑了一下，又瑟缩着退了回去。
　　“乖。”他低低地说。
　　一只小羊羔蹭上了他的胳膊，华清渡抚摸了它几下，小羊将脑袋靠在他身上，发出欢快的咩咩声，华清渡吹了个口哨，一只巨大的蟒蛇从黑暗的洞口中钻了出来。
　　蟒蛇足有手臂粗细，通体澄黄，布满鳞片，它猩红色的蛇信在口中吞吐，冒着腥气游了过来，冷血动物的腹部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整座地窖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小羊看着逼近的巨蟒，湿漉漉的眼睛躲闪着，好像害怕到了极点，它拼命地钻向华清渡的身体，想要躲进他的怀里，华清渡将自己的手臂挣了出来，绿色的瞳孔落在小羊身上，这是一个很有警告意味的眼神，小羊瑟缩了一下，乖乖不动了。
　　他的嘴巴张合着，一串如哽咽般的声调被他从喉咙里吐了出来，低沉而喑哑，小羊抖动的身体忽然僵住，似乎被下了定身咒一般呆立在原地，它的眼珠失去了聚焦，直直地看着他。
　　华清渡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悲哀，物伤其类的悲哀。他摸了摸小羊的头毛，毛茸茸的，像春天的新草一样在他掌心生长。他们这些人，或许最初只是想当一只小羊，在广袤无际的草原上，跟在牧羊犬和头羊的身后，咀嚼被阳光充满的丰盈的嫩草，但梦只能当做梦，狼太多了，狮子也是，还有毒蛇，若不还手，就只能成为它们分食的对象。
　　古老的、沧桑的语调从他咽喉中吐出，像一段蛊惑人心的咒语，别怕，他轻轻摸着小羊的绒毛，把它转过身，强迫它直面那只高扬头颅的、比它大数倍大蟒蛇，别怕，他的意思是，咬它。
　　宝贝，咬它。
　　小羊的瞳孔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色泽，瞳孔变得像针尖儿一样细，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哼鸣。
　　他又发出一段奇异的声调。
　　小羊突然之间扬起蹄子，奋力向巨蟒冲去，就像它才是个猎食者，它整只羊散出一种诡异的勇猛，一闪身躲过巨蟒的缠绕，巨蟒张开大口，尖牙闪出寒光，想要咬断小羊脆弱的喉管。
　　但它最后被对手跳到了身上，小羊的嘴巴摁住了它的七寸。


第101章 尾音
　　她披了件大氅，坐在窗户边上，看着天际线，火红色的夕阳被一口一口吞没，大漠之上的颜色是寡淡的，太阳落山的时候，世界就一同黯淡下来。
　　蛮蛮对于母亲的记忆非常有限，她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只留下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母亲低着头坐在她床边，将温暖的手掌放进她的被子里，轻轻抚摸她的肩膀，她的眉心时常蹙着，不需要任何勾描，就呈现出远山一样的模样。
　　母亲的胸前挂着一串铃铛，随着她的行动，发出若有若无的敲击声，母亲家的部落善于饲养骆驼，嫁来这里的时候带来驼队、驼铃和庞大得惊人的骆驼骨，母亲不大会唱儿歌，哄她的总是用手握着那串铃铛，轻轻地摇。
　　驼铃，是商队用的，只要驼铃声在，骆驼的主人就知道它们没有走散，沙漠里的“船队”凭着这一声声的铃响，走出大地的荒芜之心。
　　母亲是否也想用驼铃指引前路呢？蛮蛮不知道。但母亲的双腿太柔软了，它们没有像骆驼一样趟过风沙的力量，所以她被永远地留了下来，她的生命，连同她的爱恨，被一齐埋在了风沙里。
　　太阳完全落山了，她听见一点细小的响声。
　　她的铃铛饰品都系在室内，现在门窗紧闭，连空气都是凝滞的，但它们还是响了，蛮蛮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迅速贴上了一边的墙壁。
　　她动作灵巧得像一只猫，一下子挑开帘幕，她好像看见了一个影子，再细看的时候，却又什么也没有。
　　“蛮蛮。”身后突然有人说。
　　蛮蛮一惊，下意识一刀扎了过去，那人动作敏捷，微微一动就避开了，他一只手抓住蛮蛮的手腕，将她的匕首卸了，“是我。”
　　“你……”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底却已经蒸腾起了大片的水汽，怎么会在这里呢？是梦吗？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肩膀已经因为战栗颤抖起来，“你……怎么来了？”
　　琼芥手里提着一个东西，“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只小小的平安锁，只在她眼前闪了一下，蛮蛮猛然睁大了双眼，将那块锁一把夺了过来，仔细翻看着，平安锁冰冷的，曾经溅上的血迹没有来得及擦拭干净，在缝隙里留下了一点斑驳的红痕，“他怎么了？”蛮蛮失声道，“洁儿怎么样了？”
　　“他没事的，”琼芥柔声道，拍一拍蛮蛮的肩膀，“不是他的血。”
　　“阿荆，”蛮蛮用力捏住那块平安锁，“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带人路过帕西城的时候，正好遇到有人在追一支商队，”琼芥说，“他们动作很快，我出手的时候，人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了，只在一个人怀里发现一个还活着的小孩子，这是他给我的。”
　　“你见过洁儿了？”
　　“是，”琼芥顿了顿，又说：“他很像你。”
　　蛮蛮又说了很多话，她问起那日的情形，问起一些细节，问起孩子的状况究竟怎样，有没有受伤，这几日吃得好不好，害不害怕，末了，她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你又救了我一次，阿荆。”她说，“不然我这辈子难再有什么指望。”
　　“别在意，”琼芥低声说，“我们是朋友嘛。”
　　他浓密的睫毛垂下，黑色的眼瞳在烛光里闪着温和的光芒，“我这一辈子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看见你的孩子好好的，我觉得很好。他还很小，不应该有我们的命，他的将来不该也是这样。”
　　“我昨日夜里有做梦了，梦见洁儿刚刚能坐的时候。我们在樊都的草场边上铺了块毯子，他就坐在那儿。我在他眼前摇铃铛，一摇他就笑，一摇就笑……还有他父亲，骑着马在不远处的猎场上，我说慢些啊，但怎么喊他也不答，就一个劲儿地跑，然后我一转头，又看见你了。”
　　她眼睛眨了眨，将水汽压了下去，蛮蛮没有再叙述，只是在心里说着。
　　你还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的样子，但是手里没有刀，身上没有血，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我们可能在风息的草原上，也好像在哪条中原的路上，我的马车坏了，轮子卡进石子缝里，一直不转，你停了马，问我怎么样，我说送我一程吧，然后你就载着我走了，到了地方，你说就到这里了，然后我就目送你走远了……
　　“你说得对，洁儿不能重复我们的命运，再也不能了，”蛮蛮说，“我老是想，是不是我的血本身就是脏的，从根上就是烂的……列祖列宗犯的罪，一代代积累下来，要都报在我头上。但报在我头上可以，不能报在我孩子头上。”
　　她向他逼近了一步，目光灼灼，“要是伤口拖得太久了，化脓了怎么办？他是怎么说的？”
　　琼芥说：“把腐肉挖去。”
　　“要是太深了，剜了腐肉还是不好，要怎么办？”、
　　“就算伤得再深、再重，我们也得治病，”他看着她，斩钉截铁道，“病根留在身上，只会变坏，越来越坏。不如尽数除去，即便当时大损元气，未来也能慢慢养好，总比全被连累了强。”
　　过了很久，蛮蛮点头，“你们想怎么样？”
　　“旰京之外二百三十里处，有一片叫屠龙谷的地方。”
　　“你们有多大的把握？”
　　“七成。”
　　蛮蛮深吸了一口气，她听到铃声又在晃动了，然后她听到自己说：“好。”
　　一抬头，她的眼底都是决绝：“既然要治病，就得根除，我愿意帮忙。阿荆，你救了我的孩子，对我恩同再造。”
　　烛火摇曳，他们又谈了许多，最后琼芥站在窗边朝她挥了挥手，“保重。”
　　蛮蛮一瞬间有很多话要说，想说多保重，你要幸福，想说不要再受伤了，想说我在这里过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差，但她最终只是很矜持地说了句，“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再……可能再也不见了吧。
　　“我们会好好照顾洁儿的。”他的身影消失了。
　　在琼芥回程的时候，华清渡迷迷糊糊地躺在榻子上，则蓝给他治伤的药中有些阵痛的药草，或许带一点致幻的效果，让他总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断断续续的梦。温柔的被子像是母亲的怀抱，所以他也常常梦见母亲，她穿着大红色的衣服，站在平宥部隆冬的皑皑白雪里，她有时拿着马鞭子，有时拿着弓弩，有时她的手里，又是书本或者什么，那一夜她入他梦里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甜糕。
　　她问他，清儿，你说一生到底是什么啊？
　　他很小的时候，觉得自己的一生都在母亲手里的甜糕上。她教他识字，让他读书，答上了母亲的问题，就能吃一小块糕点，它像一片雪花一样被他舔舐进嘴巴里，母亲的手掌轻柔地抚在他的背上，他以为一生就是这样。
　　他懂事了之后，觉得自己的一生该落在刀枪上。父亲背着枪的身影如山般挺拔，他读过了史书，明白什么是不朽，什么是英雄，于是也想变得像父辈一样，但刀枪再利，敌不过狂风摧折，他的刃被无情地折断了，于是他藏进了脂粉里，藏进了曲儿兽儿里，仿佛只要一直低着头，就能避开迎面而来的一切。
　　十七岁的时候，他的人生是最短的，华清渡以为它会终结在风息城的高墙上。
　　后来，生命被熟悉挪动，它在流离失所的夜里，在暴风席卷的沙里，在刀光剑影里，在尸山血海里，在爱人的肩膀上、眼睛里。
　　现在呢，他的一生是最重的，他或许会成为史册留名的人物，后辈将铭记他，伴随着一些赞誉，坚韧、复仇以及不息。
　　但你要问华清渡，他想将自己的一生盛在什么上？
　　他摇了摇头，想了很久，大概有几百年这么长吧，期间所有重要的东西在他眼前闪过，华清渡垂着眼帘，似乎这是一件太难以决定的事，最后他说。
　　“我想把一生都放在甜糕上。”
　　“我不是个志向高远的人，母亲，这您一直知道，哈哈，”他微笑起来，眼睛比沙漠中心的海子还要明亮，“小时候，你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想要个漂亮的妻子，当然现在已经有了……还要爹爹，还要阿娘。”
　　“不要金元宝，不要赤兔马，要每日做工也没关系，我们大家在一块儿，高高兴兴的，安安乐乐的就好。”
　　“我其实只想要这么多，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上天不愿给我。”
　　他长舒一口气，在梦里。
　　“母亲啊，我其实只要一块甜糕就满足了。”


第102章 终局（正文完）
　　但对有一位来说，他的一生都在棋盘上。
　　年少的时候下棋，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逸趣。他在蜀中街角的棋室与人对弈，赌注极为便宜，一盘二十文。输了拱手一笑交个朋友，约着再来一局；赢了就将赌注充作酒钱，当即在铺子里打来喝。
　　一晃多年，物是人非。
　　费竹面前依然摆着一局棋。
　　“呵，好天气啊。”
　　天边狂风大作，一派风雨将至的架势，谁也不知道究竟好在哪里。费竹轻轻一笑，自伸手抽出他的武器——一根新砍下的，还翠幽幽的新竹，他站定，对着山巅上一座平整的巨石挥动。内力充盈竹身，还泛着青意的纤维变得利如刀锋。
　　一纵、一横。
　　青竹破开巨石，在石头表面劈砍出一张巨型的棋盘。费竹满意地看了它一会儿，在棋盘旁侧坐定，从容落子。
　　他要下完一盘三十多年前的残局。
　　费竹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与对面斟满的杯子碰了一下。
　　他落下一子。
　　“请君入瓮。”
　　格尔太后终于没有顶住瀚沙王的强悍施压，于两日前下了懿旨：少帝早夭，哀家心殇，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当遴选宗室，择贤者为储，承继大统。
　　格尔朵将这道旨意交到了格尔箸手上，谁是贤能，谁当为储，自然不言而喻。胆敢反对的人自然被杀了个干净，如此收拾，连效忠皇室的老萨满一脉都只能臣服，甚至谄媚地上奏，要格尔箸立刻入樊都，行登基大典。
　　“你要穿些鲜亮的衣服，日日就是这些，太素。”格尔箸打马上前，边说着，边替蛮蛮整了整兜帽。
　　“少帝新丧，我这做母后的，起码要守些礼制吧。”蛮蛮垂首道。
　　格尔箸幽幽地看了蛮蛮一眼，突然间笑起来，自嘴唇间发出咯咯的声音，“你有什么可伤心的，本来就是不该来这世上的孩子。等回了樊都，你想嫁谁嫁谁，想生几个孩子就生几个，父王都替你做主。”
　　格尔箸压低了声音，“蛮蛮，你可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了。”
　　蛮蛮木讷地牵着马绳，她胸前的铃铛悠悠地响着，她目视着前方，看到峡谷的影子，和大片的沙丘。周围好安静啊，除了他们自己的行伍声，什么也听不到。
　　“父王，你还记得我娘亲吗？”
　　蛮蛮突然出声。
　　“你还记得她喜欢什么颜色吗？”
　　“她喜欢清水蓝，她总说，那是长生天的颜色。谁做成裙子穿在身上，神明就会永恒地保护她。”
　　“她喜欢绿松石，喜欢马奶酒，喜欢吃小羊肩胛……她很喜欢跳舞，是草原上跳‘安代’最好的女子。”
　　格尔箸面色疑惑，拧着眉，不耐烦地说：“提她干什么。”
　　蛮蛮突然笑起来。
　　她仿佛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足够让人笑破肚皮的那种趣事，蛮蛮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流出来，随着胸前铃铛的震动，叮叮当当地敲击着，她笑得用手有节奏地拍着马鞍，就像对面的格尔箸是个引人发笑的小丑。
　　“你笑什么？！”
　　“哈哈哈，父王，我真是太感谢你了，”蛮蛮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她是个能为你去死的女人啊，你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你就像丢一个破麻袋一样，轻而易举地把她丢掉了！太好了，真是太感谢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你，一点儿都没有变过！”
　　“真是太好了……”蛮蛮颤抖着，哽咽着说。
　　格尔箸自然忍不下她这如失心疯一样的表现，喝令左右把她拉下去，关在马车里。萨满呜呜呀呀地跳到蛮蛮面前，转着骷髅，摇晃着手里燃烧的稻草，嘴里嘀嘀咕咕地念着些驱魔的法咒。
　　烟熏火燎里，蛮蛮盯着格尔箸的背影，眼睛里流出一抹狠色。
　　“怎么还没到关口？”格尔箸奇怪地问着侍从。
　　平坦的大路不知道何时变得狭窄，周围山石嶙峋，在低沉的云层之下，变得愈发可怖。格尔箸拉紧了缰绳，一把抓住引路人的斗篷，将他手中的罗盘夺了下来。
　　罗盘的指针在盘面上飞速地转动，格尔箸眼中精光爆现，一把拉下引路人的兜帽，发现他面色青紫，不知何时已经气绝身亡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路上的情景，在格尔箸的脑内飞速地掠过，片刻之后，他好像突然之间想明白了什么，冲向被仆从们层层簇拥的马车。
　　“蛮蛮！”
　　格尔箸一剑斩断了马车的顶盖，木质的车厢轰然倒塌，他定睛一看，里面竟空无一人！
　　无论是蛮蛮，还是那萨满，都不知所踪了。
　　“王上！”正当他错愕之时，身后传来士兵的急报声。
　　“何事！”
　　“后方突然杀出一路人马！约有千人！我们和后备队伍之间的联系也被切断了，请王上的命！要如何应对！”
　　一路人马？哪里来的人！
　　格尔箸向后望去，背后不知何时燃起大片的烽火，太阳纹的旗帜迎着狂风，高高飘扬着。
　　山巅之上，费竹轻轻呷了一口酒，看着眼前的棋局。前几步棋中，白子放出诱饵，等那黑子来咬。黑子本是谨慎的，但已占据压倒优势，难免轻敌，只想把对方赶尽杀绝了好。犹豫几次，终于咬钩。
　　他没有束发，坐在山顶，任狂风吹拂，骤起的疾风让一山的草木都颤动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费竹看了一眼，又落下一子。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在屠龙谷侧面的高山之上，隐隐可见一个人影，蛮蛮看着谷中的厮杀，冲身旁的人打了个手势。
　　那萨满装扮的人揭了面具，垂手站在她身边，正是她那位叫毋言的心腹。
　　她看着谷中，那潮水一般的太阳纹路，手上金黄色的饰品轻轻晃动，这是格尔北辰留给她的军队，让她在这乱世之中，能有一击之力。
　　毋言领命，朝太阳军发出了全力进攻的号令。
　　“之后的事，就由你们来安排吧，”蛮蛮转向身后，朝华清渡微微一笑，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疲倦，“我不想看他死在我面前，也不想给他收尸。”
　　华清渡一招手，身后的狼血骑齐刷刷地亮出寒刃，“好。”他说。
　　白子的攻势却渐渐放缓，像一群假寐的雪狼，舔舐着爪子，观察着包围圈中的敌人。
　　“围其三面，开其一角，示以生路，使不坚战。”
　　狼血骑俯冲而下，弯刀所过之处，带起大片血花。
　　峡谷中的瀚沙军被身后的不速之客搅得大乱阵脚，又遭两翼夹击，一起向前突围，企图快快离开着要人命的深峡。华清渡并没有在前方围堵他们，他明白，若是将所有退路都堵死，格尔箸免不了要背水一战。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费竹喃喃道。
　　华清渡在等一个人。
　　嘹亮的马嘶声自天边响起。琼芥悄然出现在了华清渡身边，裹在身上的黑袍泛着一股淡淡的蛇腥味，华清渡迎上来，握住他的手，“阿荆。”
　　“都办好了。”琼芥回握住他，微微点头。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费竹对着棋盘，缓缓开口，“你要如何对待别人，别人就如何对待你。将人放在心上，珍之重之，就会得到相应的回报。不把别人的命当命，他人自然没有爱护你的道理。”
　　“黄沙掩尽英雄剑，多少风流客，尽归尘土。”
　　华清渡从袖口处取出一物——一只陶质的埙，他与琼芥对视，然后吹奏起来。
　　琼芥将手落在华清渡的肩上，充盈的逍遥真气顺着华清渡的肩背走满全身，呜咽的乐声骤然放大，响彻整座山谷。
　　蛇人是以声律控制的。
　　他数年割血喂养自己的小兽，终于侦破了其中的奥秘。
　　琼芥所率的一支狼血骑骑着纯血的快马，像利箭一般穿越深峡，冲开命运的闸门。被引到此处的蛇人军像洪水一般泄入屠龙谷，与抱头鼠窜的瀚沙军冲撞在一起。
　　此时已至黄昏，太阳即将自西山降落，这似乎昭示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但时间的车轮永不停歇，它是会升起的，在下一个清晨，自东方的地平线上跳出，那将是崭新的红日，带着蓬勃的、新生的力量。
　　费竹的酒壶空了，一代人终将被烟尘掩去。
　　新的阳光将会落在另一代人的肩膀上，落在蛮蛮纯白色的长袍，与樊都赤金色的龙椅上；落在平宥部的帐篷顶，平宥绯的扳指上；落在风息一族新一代的主君与他的大将军交握的双手上，阳光将落满城头，洒遍风息城、十二州的每片土地。
　　“江山不改，美人老。”
　　费竹有些醉了，击节高歌道。
　　华清渡的曲子奏至激烈出，流出一阵无匹的杀伐之气。
　　那些蛇人杀死冲撞而来的瀚沙军，它们刀枪不入，简直势如破竹。格尔箸尝试着用声音使它们退却，他尖利的笛声与空中飘扬的埙声碰撞在一起，殊死搏斗着。
　　他一时间，竟感到一种可怕的无能为力，迟疑了一瞬。
　　埙声骤然增大，最终占了上风。
　　格尔箸猛得喷出一口鲜血，神色萎顿，他最忠实的部下，他最引以为豪的杀器，那些青色皮肤的蛇人们像风暴一样扑来。
　　格尔箸大吼一声，拼命地挥动着他的剑。
　　“恨年少，道不同何必相逢，游蜀中，一瞥惊鸿。”
　　眼泪自费竹眼角流出，他不停落子，棋盘因为棋子之中的劲力，已有崩破之势。
　　“字字血，错上错。情分浅薄，人心丑恶。”
　　他叹了口气，“一辈子，这局棋总算是下完了。”
　　或许好赌的人，总是越赌瘾越大。
　　最开始时不过二十文，慢慢要赌上朋友、爱人，最后甚至是性命。
　　“你以为你可以赢我吗？”他说。
　　华清渡吹完最后一个音，长风刮起他身上的宗主袍，他立在山巅，一派睥睨之势，看着格尔箸被四面八方而来的蛇人军淹没。
　　“抽刀为生者，必将死于刀下！”
　　费竹恨然道，最后一子重重压下，玉质的棋子承受不住汹涌的内力，四分五裂地碎在棋盘上。
　　尘埃落定。
　　白子绝杀。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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