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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癖》作者：绊倒铁盒
　　文案
    偷窥西装暴徒时被他发现了
　　西装暴徒。这是新闻线人任喻对他这次的目标人物方应理的第一印象。
　　躲在望远镜后，他了解到方应理的腹肌块数和内裤尺码，见过他裸露着上身与伤疤，在拳击台上拳拳到肉，也窥视过他身着西装、维护律法尊严时的疏漠禁欲和极致性感。
　　可不管任喻怎样处心积虑地接近，却始终没能从方应理那获得他想要的独家内幕。
　　一次酒后越界，任喻扯下眼罩，呼吸紊乱地同方应理玩味的目光对上视线，他终于确认方应理对他的利诱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他本身。
　　—
　　任喻自以为伪装得很好，直到有一天，面对他对线索别有用心的追问，方应理将他抵在墙壁上，掌着他的腰窝，用他偷窥过无数次的手掌，在他身上游弋探索肆意点火。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他碾碎从他身上摘下的针孔摄像机，微微垂首，好让对方胸袋里的录音笔将他的话录进去。
　　“但要用你来换。”
　　—
　　后来任喻电脑里出现一个隐藏文件夹，全是从录音笔里拷贝出的不可描述。
　　“你是暗癖，也是明好。”
　　*高智商暴徒（方应理）×小聪明浪子（任喻）
　　*狩猎反被捕捉的故事，很多张力与拉扯，阅前请读首章作话
　　*任喻本质正义咖，但窃听偷窥不对，有改
    张力 强强 年下 1V1 HE

第1章 切磋
　　晚上七点，都市新闻频道开始播报最近的新闻，这几日的头条都是欢颜地产旗下的楼盘怡风家园烂尾楼事件。任喻看了一会，不时低头确认一眼时间。
　　七点零五，他准时调低电视机的音量，将合拢的窗帘打开一道缝隙。立在窗帘前的高倍尼康望远镜经过微调校准，重新对准了对面楼栋同一层、同一户型的公寓内。
　　漆黑的室内随着男主人的回家而亮起灯光，透过望远镜圆形的镜头，任喻看到那个男人拎着一个公文包和一个狗笼，在玄关处放下，然后换上拖鞋，走进客厅里，骨节分明的手掌搭在领结的位置，食指向下暴力一扯。
　　这手型在镜头里看过无数次，是真好看。
　　指甲修剪得恰到好处，在修长手指抬起的瞬间，手背筋脉鼓起一道青色的暗线一直延伸到腕骨的内侧，骨节突起锋芒，将手部线条的力量感全部释放出来。
　　任喻有观察人手部的暗癖，他跑新闻多年，各色人等都见过，这手是上品，比这个男人刀刻斧凿般的英挺面孔更吸引他的注意。
　　领带去除以后似乎舒服很多，他蹲下身在狗笼前逗弄了一会，然后起身解开衬衣的衣扣，在彻底脱下之前，他偏过视线扫了一眼窗户的方向，任喻隔着镜头毫无准备地和这样鹰隼般锐利的眼神对视了一秒，他立刻直起身藏在墙后，将窗帘的缝隙再次缩小。
　　等任喻平复了呼吸，再次俯身窥视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脱去衬衣，在衣柜前慢条斯理地挑选衣服。显然他明知道自己没有拉窗帘，却放任自己赤裸着上半身在窗户里走来走去。最后他挑选了一件宽松的运动T恤，拎起黑色的健身包和狗笼再次出了门。
　　任喻抬起腕表确认，这是他去搏击俱乐部的时间。
　　等听到男人的汽车驶离的声音，任喻拉开衣柜。
　　为了轻松融入不同场合，接近不同人，里面各种风格的服饰都有一些，性感酒吧小野猫、西装革履白领精英、玩键盘的朋克音乐人、热衷健身的运动达人，他扮演起来都不会太吃力。
　　不过最后他选择了一件普通的白T和牛仔裤。前几面穿得乖些，看上去真诚，总是稳妥。尤其对那种见惯了世面的人精，最吃这套。
　　他很快换好衣服出门，招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搏击俱乐部。”
　　“小伙子挺注意身材管理啊。”司机朝后视镜瞥了一眼，和绽开笑意的任喻对上视线。
　　“偶尔去。”任喻回答。他说话的时候咬字听起来很舒服，会让人觉得他健谈且好相处。
　　其实他今天不是很有唠嗑的心情，无奈出租车司机相当健谈，看他白白净净的，皮相好，一对柳叶眼招展，笑起来也没什么脾气，拉着他上聊天文下谈地理。
　　后来又聊到最近的新闻事件——欢颜地产因破产无法交付房屋，房主聚众讨要说法，于昨日引发激烈冲突。说起来，欢颜地产的名字还是取自杜甫的“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现在看来简直像个笑话。
　　“怡风家园我差点就买了，幸亏我老婆不让买期房，躲过一劫。你想血汗钱都交了，说烂尾就烂尾，多坑人呐。”
　　任喻“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听着，手机短促的震动，任喻拿起来，是小区住户群里的信息，物业通知近期小区有虐狗事件，让大家留意看管好自己的宠物，看到可疑人员及时反映。后附几张打了马赛克但依然看起来鲜血淋漓的骇人照片。
　　他放下手机，回过神又笑着接一句：“可不是吗。”
　　可不是。然后呢。确实。
　　有了这三句，配上他的招牌笑容，任喻有把握不带脑地跟别人聊一整天。
　　但路程只有十分钟，出租车司机意犹未尽地将人放下来，临了二人还熟稔地告别，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
　　“您慢走。”
　　“回见。”任喻挥手告别。
　　他拎着健身包走进俱乐部，很快在拳击台边找到了自己处心积虑想遇见的人。
　　拳击台上两个男人在打拳，拳拳到肉的那种打法，随着一记抡拳，汗水飞溅出来跌碎在地上。任喻换过衣服出来，在台下座位边给自己缠泰拳绷带，嘴里咬着一半，视线凝聚在其中一个男人身上，正是他刚刚偷窥的对象方应理。
　　此时他上半身赤裸，接近188的身高使得每个动作都看起来极有压迫性，整个肩背呈倒三角形，小麦色的皮肤上镀着一层雾蒙蒙的汗水，沟壑纵横的腹肌紧绷，肋骨下方的位置不知为何有一道旧疤，不影响美观，反倒增添了这个人身上若有似无的狠戾感。
　　他出拳速度极快，防守的节奏也不错，蓄力时眼底精光乍现，让任喻想起望远镜里无意对视的那一眼。
　　既危险，但又很性感。
　　对于真正高超的猎人来说，只有足够危险的动物才能挑起他的胜负欲。
　　一回合终了，方应理停下来，一边拆绷带一边走到台边勾起自己的水杯，仰头喝水时突出的喉结上下攒动，下颌上的皮肤下透着淡青色的胡茬，彰显着这个男人身上旺盛的荷尔蒙。
　　任喻两步攀上台，左右摆拳虚晃了一下，勾起唇角：“方先生，切磋两下？”
　　这笑容绝对是男女通斩，牵动鼻梁右侧一颗服软三分的小痣，按以往的经验，任喻觉得自己不会被拒绝。
　　可方应理眯了眯眼，胸膛起伏的间隙分过来一束十分疏懒的目光。
　　“你怎么知道我姓方？”
　　“我们是一个小区的，你住我对面。”任喻说，“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老见着你，社区的唐姨说你姓方。”
　　其实不光住对面，还住在望远镜镜头里。
　　这个答案似乎足以打消对方的戒备心，方应理将水杯撇下，放弃追问。就在这时，任喻忽然意识到，他只看到方应理出门时携带的健身包，而狗笼不见踪影，或许是还在车里。但紧接着他又想起，这已经是偷窥他一个星期以来，他第三次带流浪狗回来，而且每次在他拎着狗笼离开后，那些小狗无一例外都失去了踪迹。
　　任喻倏地有些头皮发麻，这个人无论是身上那道来源不明的长疤，还是在拳击台上出拳狠辣的风格，都显然与他精英白领的职业背景全然不符。他究竟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还是隐藏的会虐狗的反社会人格。
　　短暂的恍神后，他看到方应理往拳击台的中心走，手指将刚刚扯松的绷带重新勒紧，凝起一道足以榨出对方冷汗的视线。
　　“来。”
　　任喻还没来得及反应，方应理一记直拳破空而来，任喻下意识右闪，躲了一步，拳锋擦着鼻尖而过，他浑身的汗立刻就下来了，心跳频率陡然攀升。
　　老实说，对于泰拳任喻略知一二，但实在不精通，纸上谈兵还可以，但面对方应理这样的对手，他根本没有招架之力，但他的目标是接近他，除了投其所好，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还在分神？”方应理不满对方的轻视，喉咙里冷哼一声，又接一个膝撞。
　　任喻格挡住，但力道迅猛，整个身形禁不住往后退出去，他紧接着发腿，方应理一记截踢，夺过他的肘将他往近前一拉，抬膝撞击他的肋骨。
　　眼前炸开炽白，胸骨处产生剧烈的钝痛，任喻喉头泄出一丝闷哼，整个人退到拳击台的围绳边，用臂弯挂在上面说不出话来。
　　方应理提着拳还是很专业的戒备姿势，留在原地没动，等他恢复。
　　任喻摆了摆手：“不行了。”他艰难咽下一口唾沫又告饶：“不打了。”
　　方应理这才走近，伸出一只手拉他。
　　是那只指骨锋利，指形修长，力道充沛的手。
　　任喻抬了抬眼，抵着胸肋处嘶了一声，摇摇头表示自己站不起来，又说：“可能骨折了。”
　　方应理皱了皱眉，想起对方躲避攻击的身法简直算得上迟钝，像树懒？要比树懒漂亮些，丘鹬吧，世界上飞得最慢的鸟类。
　　他有时会在和人谈话的过程中出神，在自己庞大的知识体系里检索引申，好让自己的潜意识不会觉得这段谈话过分乏味。
　　“你刚刚没有热身？”他问。
　　根本来不及。任喻心想。何况热身了也不可能打过，这个根本就不是关键。
　　方应理俯下身，将手探到他被汗湿的胸前，在胸线下方摸索，不时触及突出的柔韧胸肌。
　　刚刚经历过激烈的运动，那只手温度太烫了。
　　任喻轻颤了一下，看到自己在镜头里偷窥过无数次的青筋分明的手掌，在自己腹部缓慢游弋，小腹禁不住绷紧。他咬紧牙关不发出任何声音，却在方应理往下按压时全部破功。
　　他银牙咬碎，发出了一声自己都感到难为情的低喘和呻吟。
　　方应理眉尾挑起，眼神变得非常微妙。任喻慌忙避开他的视线，痛苦地垂下眼睑。
　　“没事，没折。”方应理撤回手，将汗巾往肩上一搭，“站起来试试。”
　　任喻不想再丢人，硬撑着站起来，肋骨处的疼痛有所缓解，但腰部显然是扭到了。
　　他别别扭扭地跟着方应理往休息室走，方应理显然没料到人会跟过来，打开柜门时，侧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有点古怪，任喻只好坦白：“腰扭了。”
　　方应理回忆了一下刚刚的动作，嗤了声：“我甚至还没用力。”
　　不知为何，任喻觉得对话的内容听起来有些奇怪。但总之作为男人的尊严是一点也不剩了。
　　他坐在长椅上，背靠着柜门喘气，低头看了一眼被方应理砸中的肋下，白皙的皮肤泛起深色的霞红。
　　方应理带上柜门，撂过去一样东西，任喻下意识一接，是一瓶红花油。
　　“谢谢。”任喻将药水在肋下涂开，火辣辣的，再想抹腰的时候发现自己够不到，只要手臂一向后伸，就会牵动腰肌扭伤的部位。
　　看到他笨拙地尝试，方应理走过来：“趴下。”
　　“？”
　　方应理将药水夺过来：“上药。”
　　都是男人，又刚从拳击台上下来，互相抹个伤药非常正常，忸忸怩怩的反而矫情，任喻想着反身跪下来，趴伏在长椅上。运动短裤很短，跪的时候遮不住腿根，圆翘的臀部线条变得清晰。
　　尽管没有回头，但任喻还是能感受到方应理的视线，像是燃烧的火线，一路烧上来，即将将自己引爆。
　　方应理的视线最后定在他被运动背心遮住的肩胛骨处，从背心吊带的边缘露出两截字母纹身，字符看起来很艰涩，他看起笔走势，觉得大约是梵文。
　　把运动背心撩起来一半，手掌覆在腰部摁开，任喻一开始能感觉出掌腹薄茧的粗粝，随着液体被缓慢推开，滑腻得似乎每一次摁压都挤得出水分，皮肤之间抵死粘连。下行至腰窝，方应理的拇指在浅浅的凹坑处压了压，像是在用指腹丈量深浅。
　　太痒了，又太那个了。
　　任喻艰难地想，疼和痒同时从身体里迸发出来，又被方应理一并包进滚烫的掌心。好像是舒服的，又总比舒服差一点，到不了那种程度。
　　呻吟快冲破喉咙，他实在忍不住，动弹了一下。
　　“别动。”
　　下一刻方应理将他的裤沿向下扯去，露出灰色的内裤边缘。
　　作者有话说：
　　任喻：我觉得他好像在占便宜，但又没有证据。
　　一些阅前说明：
　　*x瘾之作，老读者应该了解我，平平无奇的涩涩写手，所以婉拒不喜欢攻受do来do去的，且因攻有过经验婉拒洁党，含微量dirty talk→一切与攻受人品无关，只和作者xp有关。但文中攻受只有彼此，过往情史不会出现影响剧情。请跟我念：要想肉肉香，就得上过床。Ju都没见过，怎么让受爽；
　　*职业相关很多私设，纯属虚构别代现实，有一定剧情线，是两人走走停停、拉扯恋爱、寻找真相的故事；
　　*这本在尝试新题材和文风，不在舒适圈，自己知道有不足，所以婉拒激烈指导，弃文勿告，请多包涵。


第2章 底裤
　　在任喻试图躲避之前，那只手在臀|缝与腰椎的连接处重重一敷，然后很快移开了。
　　“好了。”
　　方应理的尾音很淡，像是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药水的辛辣味，任喻如逢大赦般地深呼吸，从咽喉到胸腔都滚烫得骇人。
　　看到对方并没有想要翻身起来的意思，方应理问：“你很热吗？”
　　又带着某种隐晦的笑意解释：“你的皮肤很红。”
　　明明之前还是很有光泽的白，被自己搓出绯色，从腰腹为中心四处延伸，像是天际蔓延的晚霞，现在连耳根都是红的。挺有趣的。
　　“啊，没有。”任喻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地回答，“你先走，我缓一下。”
　　然后方应理就不再说话了，过了一会，任喻听到柜门重重关闭的金属碰撞声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他缓慢地仰起头，空荡荡的休息室只剩他一个人，和方应理留下来的那瓶红花油。
　　他艰难地翻过身，扯过汗巾遮盖自己尴尬的下身。
　　他被他的偷窥对象，用自己十分喜欢的那只手，搓出了反应。
　　而接近方应理的目标，说不上有没有进展，他没有和方应理谈笑晏晏，自己没能看到对方的底牌，却让对方看到了自己的底裤。
　　草。
　　任喻踹了一脚对侧的长椅，立刻痛地嘶进一口长气。
　　其实他对这一单的难办早就有所预感。
　　他做新闻线人5年有余，毕竟常在边缘游走，打一枪换一炮实在算不上体面，最近想换个法子生活，正准备金盆洗手，却被季风周刊找上了门。任喻有点迷信，他觉得这事跟港片定律似的，每当说起干最后一票的时候，八成要翻车。
　　他本来铁了心要拒绝，但季风周刊那位总编邓微之，跟自己有些旧交，拿捏自己的七寸拿得极准，任喻最后没办法，答应她接近欢颜地产的法律顾问方应理，以获得烂尾楼事件的内幕消息。
　　邓微之认为，欢颜地产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干净，它的破产并不是普通的经营不善，而是另有隐情。
　　作为法律顾问，方应理一定可以接触到经营数据，甚至可能就是他帮助欢颜地产的老板申请破产，钻法律的空子，做相关的善后工作。而方应理又并非欢颜地产内部的人员，很有可能松这个口。假如能从他那里得到线索，进一步掀起舆论，或许就可以推动对欢颜地产经营情况的彻查，给得不到赔偿的房主一个交代。
　　于是任喻拿钱办事，于一周前搬到了方应理家的对面，可是进展缓慢。
　　他觉得方应理跟之前他接近过的目标对象都不一样，他似乎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缺乏好奇心和对亲密关系的渴望，除了健身打拳以外，也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嗜好。
　　挺棘手的一单。再这样下去，根本不可能拿得到尾款。
　　任喻趿拉着拖鞋扶着腰准备上床之前，又去望远镜前看了一眼。他不得不承认，对他来说，这个男人比黄金档的剧集还要好看些，各方面都长在自己的审美点上。
　　此时方应理正斜靠在沙发上阅读一本书，翻页的频率很高，显然他具备极快的阅读速度。角落里点着一盏高挑的落地灯，他裹着一件睡袍，架着腿，看起来斯文且专注。
　　距离再拉近，书是博尔赫斯的《虚构集》。
　　若不是刚刚在拳击台上见识过这个男人最凶狠的一面，几乎要相信他就是这样温文尔雅的。
　　就在昨晚，被这样一副场景欺骗的任喻还在白日做梦，思考将油盐不进的方应理绑在椅子上拷问的可行性，在今天一番武力比拼之后，他觉得只有可能是方应理将他绑在椅子上，而绝无可能反过来。
　　闹钟在早七点二十五分准时响起，任喻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眼睛有些睁不开，腰部还是痛，但缓解了很多，手在床头柜上摸索半天好不容易关闭了手机闹铃。走到客厅的时候，恰好睁得开眼，他抬手将窗帘的缝隙扩大。
　　初夏的清晨，天亮得早，天色像特意用白色颜料中和调制过的蓝，浅淡又剔透，能见度过高，以至于眼球远眺时会被过分清晰的事物短暂刺痛。
　　他走到冰箱边拎起一瓶矿泉水猛灌了一口。趁着刷牙的间隙，他含着一嘴泡沫，将双眼对上望远镜的目镜。
　　还有两分钟，方应理就要洗完澡了。
　　果不其然，七点半，男人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镜头里。他沐浴后惯常不穿上衣，裸露着形状可观的肌肉，下身只系一条白色浴巾，但还是看得出一道内里隆起的线条。
　　他就这样走到烤面包机旁取下烤好的面包，没有去餐桌边，反倒生怕任喻看不清似的，自己端了杯水行至窗前，慢慢吃着。晨光洒在他的面孔上，稀释了瞳仁的墨色，加深了五官的阴影和高光。
　　任喻喉结滚了滚，又想起昨天在他腰腹上的那只手，他当时就像这块面包，任他揉捏。现在回想，他的动作倒没多暧昧，却引发自己的失态，这事怨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不争气。
　　他再次看了一眼腕表。十分钟后，方应理将会下楼。他要提前下去堵他，再刷一波存在，制造进一步熟识的机会。
　　任喻将窗帘的缝隙拉紧，提着昨日的垃圾和一袋杂物下了楼，小区的中心公园里社区活动已经如火如荼地摆开了。
　　垃圾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落入垃圾桶，他迎着不远处聚在一起的居委会大妈们走了过去，热情地打招呼，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早啊，唐姨。”
　　“小任啊。”唐阿姨嗑着瓜子从人群里探出半个头来，看到任喻就乐得合不拢嘴，“来参加闲置品交换活动？来阿姨这边，树荫底下给你留了个好位置。”
　　任喻太清楚怎么融入、如何讨好，他热心公共事业，见人就笑，又传说他是个生意人，有些小钱。这么一通下来，刚搬来一星期，他就已经收拢众多小区大妈们的欢心，争着抢着想抓他回去做女婿。
　　不过任喻下楼还有正事要做，他扬起手指了指远处：“不了阿姨，我去那边。”
　　日头挺烈，但为了在那个男人出门取车的必经路上蹲守，只能在太阳底下铺开垫布，摆上一些昨天去超市采购、剪了吊牌的零碎，充当闲置物品。
　　堪堪布置好，撑开马札坐下，男人的身影就从垂挂的柳枝后隐隐绰绰地显出来。
　　人从整片树枝的阴影中走出来，距离很近了，一并撷来碧绿的清冽感。衣服架子般的身材，不穿时是性感，穿上一袭尺寸合体的深色西装之后，眉宇间那种精干又疏远的气质，算得上摄人心魄的惊艳。
　　任喻开始吆喝，并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情实感。
　　“嗬，方先生早。”
　　在方应理路过的时候，任喻适时地“发现”他，吹响一声轻佻的口哨，语调自然地和他打招呼。
　　方应理眯了眯眼，看向这个靠着树、颇为自来熟的男人——眼梢挑着，笑意如清晨的草浪，每一绺叶片上都沾着晶亮的露水，有点勾人又有点野，只是脚上穿一双白鞋，暴露在日光下的锁骨、手臂与小腿比自己白了不止一度，干净得看起来像是没毕业的大学生。
　　昨晚刚见过他，这个人未免出现频率太高。
　　方应理的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任喻以为对方已经将自己忘却了，挂上理解的善意笑容：“昨晚我们一起打拳……忘记自我介绍，我叫任喻，开酒吧的。”
　　“一起”这个词实在是任喻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不叫一起，叫单方面碾压。而且方应理全程都没有好奇问过他的名字，还得由他来眼巴巴地主动交代。
　　“嗯。”方应理淡淡回应，看起来对他的姓名和背景漠不关心，只是视线缥缈地掠过对方的肋骨下方。
　　任喻发现，当方应理懒得回答的时候，就会发出诸如“嗯”“哼”之类的短促气音，让人判断不出这究竟是他的回答，还是仅仅随随便便清了一下嗓。
　　在方应理拔腿准备离开之前，任喻仰起头，续上话题：“看看吗？有没有想换的？今天是社区组织的闲置品交换，你看我这一堆没用的东西，特想给换了。”
　　方应理垂下目光，囫囵扫了一下，随口问：“晚上到几点？”
　　嘿，有戏。任喻直起脊背：“七点。”
　　方应理抬起腕表看一眼时间：“晚上来。”
　　虽然是一句承诺，但被他薄薄两瓣唇，没什么表情地说出来，又变得像是敷衍，说服力等同于“下次约”“回头见”。
　　其实要把这种模棱两可的答复变得具体也很简单。
　　任喻勾了勾手指：“方先生，你蹲下来一点。”
　　方应理没动，但视线从腕表移动到他有些神采飞扬的脸上，显然有兴趣等待下文，并且根据下文再决定要不要执行陌生人的指令。
　　“你头发上有东西。”任喻眨了眨眼，眼底的光斑跃动，使得他的表情变得诚恳。
　　方应理微微俯下身，橙色的晨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产生轻微的丁达尔效应，直直地落在他深黑的发上，像一层含蓄的金沙。
　　任喻抻直腰段，抬手在他被太阳晒出热意的发顶抓了一把，指尖轻轻扫过发梢，点到即止，不像是摘了什么东西，可当他把手撤下来时，手掌虚虚握着拳，圈出一个0，又像是手心确实有东西。
　　趁着方应理的目光落在这只手背上，他另一只手比了一个1，横过来，从0的中间穿进去，再缓缓地往外抽。
　　方应理觉得这个动作，配合任喻微挑的眼尾，看起来非常色|情。
　　但任喻的表情很认真，有点洋洋得意，反倒生出生动的明艳。很快整根食指的指尖退到了虎口边缘，两只手猛地分离，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活鱼似的游到眼前，中间夹着一朵层叠火红的月季。
　　方应理感觉到燎人的热度，仿佛眼前人摘得的不是花，是今日的太阳。他不由得瞳仁怔了怔，继而一直心不在焉的眼神变得玩味而深邃。
　　花朵后的任喻笑容狡黠神秘，倒是很入这场魔术的戏，可惜方应理止于正视，面对这种可爱的小把戏一点笑意都未展露。
　　好在以任喻的性子，绝不会冷场，他立刻弯起那对带笑的眼：“小区里只有月季，希望方先生今日愉快。”
　　方应理睨着视线，将月季接过来，指尖短暂相触。
　　“只有？”方应理问，“那原本应该用什么？”
　　任喻想了想，以前多用这个小魔术讨女孩子高兴，大抵用的是更浪漫的花朵。
　　“玫瑰吧。”任喻直视方应理的眼睛回答，“不过月季和玫瑰同样是蔷薇属的，你可以把它当作玫瑰。”
　　这话说完好像有些暧昧。两个人视线无意间交汇，电光火石之间，方应理极快地移开了目光，看向不远处自己的那辆黑色奥迪。
　　“嗯。”方应理又发出这种短促的毫无感情的气声作为回应，同时摁开车锁，迈开步子离开，“谢谢，晚上见。”
　　这一句出来，才算是落定了。望着方应理远去的背影，任喻再次吹起口哨，心情愉悦地用手指转起家门的钥匙串。
　　确实很简单。
　　要把一个模棱两可的约会变得具体，只要加深自己在对方脑子里的印象，就可以。
　　晚上七点，方应理如约而至。他已然换上一身运动服，要开启今日的夜跑，显然夜跑前，他打算在任喻这里履行承诺。
　　垫布上的货品比早上少了一些，空出一些位置。一袭深蓝色的影子划过眼帘，啪得一声摔在垫布上，任喻定睛看过去。
　　方应理扔下来交换的，是一盒未拆封的套。
　　路灯下，任喻夹着烟翘腿坐着，意外地挑起眉梢，抬高眼睑，仰视方应理——他的胡茬比早上刚刮过时要明显不少，锁骨也从运动汗衫的边缘露出一半，利落的轮廓要命得性感，让他想起望远镜镜头里，他不穿衣服，裸露的皮肤上镀着一层水珠的样子。
　　“方先生你确定，这个你会闲置？”任喻用烟指着那盒东西，笑容倦倦，和即将落幕的夕阳相得益彰，咬字给人一种很舒服的麻痹感。
　　方应理双手插在口袋里，黑色护腕露出一截在外面，他要笑不笑地盯住了任喻，这次是真正四目相对，短兵相接，任喻善于察言观色，立刻从他的眼神里辨出一丝“我用不用得上你难道不清楚”的深意。
　　偷窥方应理一个星期，他没有男女朋友，更没有床伴进门，准点上下班，连每日的车都停在固定位置，像一架精密计算的仪器。不过像他这样的身材样貌，任喻难以确定他是否真的单身。
　　但问题不在于他知道，而在于他知道这件事本身不应该被知道。
　　被方应理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日日理直气壮偷窥他的任喻第一次有了心虚的感受。
　　“你看看，想拿什么，这一块的价位差不多。”任喻垂下目光，修长的眼睫在眼底投下一抹阴翳，夹着烟的手在琳琅物品上方划出一片范围，缭绕的烟雾瞬间遮盖了他闪躲的眼眸，“都是只剪了吊牌，全新未拆封的。”
　　方应理还是睨着他，这次没俯身，潦草过了一眼商品，忽而抖落一丝别有深意的笑意。
　　“有没有任老板用过的？”
　　作者有话说：
　　方应理：我要原味的……
　　任喻：滚啊！
　　方应理：哼╭（╯^╰）╮


第3章 喜欢
　　烟被猛地吸进气管，呛出激烈的咳嗽，任喻心里暗骂了一声，脑子里警铃大作。
　　方应理再次露出那种洞悉一切的好整以暇的神情，莫名挑起任喻心底深处的暴躁。
　　“没有，就这些。”任喻再开口时嗓音有点哑，“用过的东西再给人，怕别人介意。”
　　方应理没纠缠，目光在他咬着烟蒂的两瓣嘴唇上审视，他发觉任喻跟早上看起来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暮色，或许是因为他疲倦，总之现在的模样更放松，也更接近他的本质。
　　他跳了个话题：“不会抽烟，就别学人家抽。”
　　任喻烟龄不浅，虽然抽得不算凶，但同样是男人，被这样当成愣头小子嘲笑，多少还是有些忿忿。
　　心底的躁动又深几分，任喻站起身，弹着打火机，唇角勾着一抹笑不落下风地直视他：“哪样算会？”
　　方应理垂着眼睫，指尖一探，从任喻的裤兜里夹出露着一角的黑色烟盒，用大拇指的指甲盖利落地挑开，夹出一根兰州，省略再夺打火机的步骤，压近一步就着任喻唇间的烟点燃自己这根。
　　这样近的距离，光线被挤压出去，只留下昏暗的阴翳，瞬间点燃的烟丝变成朱砂痣般的血红，映亮方应理冷淡又乌深的眸。
　　他眼睫低敛时竟比想象得要长，唇角微捺，脸上的轮廓弱化下来，突然显露某种危险迫近前令人心悸的平静与温柔。
　　任喻潜意识想往后退，但不甘示弱的理智定住双腿使他僵立着没动。好在时间不长，方应理抬首，从两人的罅隙间吸进一口气，又夹离，疏懒地吐出绵绵一圈烟雾。
　　是比自己吊儿郎当的模样要耐看些。
　　“谢了。”方应理扬了扬指缝间的烟，向后拉开距离。
　　任喻大方地笑笑：“方先生收了我一支烟，就算我拜师了，想跟方先生再学学拳击。”
　　方应理的视线又从他的脸上往下移，看他并不耐操的腰。
　　“碰得上的话，可以。”
　　方应理又答应得模糊。他就是有把你辛辛苦苦积攒的好感度一秒清零的能力，你以为混了个脸熟，起码赢得些面子，但实际上和他多呆一秒，都要看他的心情。他根本没打算给任何人面子，界限分明如泾渭之水。
　　好在具体的时间点并不会为难到任喻，毕竟对方出入的时间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于是他恰到好处地将话题停在此处：“希望有缘能碰上。”
　　方应理笑笑，掸着烟要走。
　　“方先生，你没拿要换的。”
　　方应理留给他一个背影，在耳侧晃了晃手里任喻剩的那半盒兰州。
　　任喻这时才反应过来，严格说，这确实是他用过的东西。
　　和方应理混个脸熟就花了他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但好在一切都顺理成章，任喻自认没有什么破绽，算是一个不错的开局。他总算舒一口气，又帮唐姨收拾干净活动场地，收了摊位回家休息。
　　晚上十一点洗完澡，刚捞起手机，就看到小区群里弹出物业师傅发的消息，说正在2幢修水阀把扳手扳坏了，问有没有谁家的可以借用一下。
　　大晚上不少人家有小孩的都睡下了，应者寥寥，任喻一贯乐于助人：“我这有，我住4幢，离2幢近，2幢哪家啊？我给您拿过去。”
　　手机嗡一声响，看到回过来的消息是：“1008。”
　　巧了。任喻自己是4幢1008，2幢在他对面，显然2幢1008是方应理的门牌号。
　　他瞬间精神了，翻箱倒柜找扳手，又从设备包里摸了一把，随手套上短袖，穿着短裤就下楼。到了2幢单元门口，正要按门禁电话，门突然从里面打开，险些撞到任喻的鼻尖，任喻皱了皱眉往后退开半步，却发现门里站着方应理。
　　“方先生？”任喻装作颇为意外的样子。
　　方应理视线掠过他手中的扳手，将门推得更开，留下一道半人宽的缝隙：“是我家水阀坏了，本来想去你那取，省的你跑一趟。”
　　然后话音顿住，显然在等对方将扳手递进来。
　　任喻却踏近一步，挤进门里去，两个人一时挨得很近，方应理倒也没退，一手撑住门，一手插在裤袋里，垂眸睨着他，像是休憩的狮子在看一只敢于在自己面前旋转跳跃的兔子。
　　“我也蛮会维修的，我上去帮你看看。”任喻说。
　　出乎他的意料，方应理虽有些意外，却没拒绝，带上门领着人往里走，上了电梯，按下10层。
　　电梯缓慢攀升，逼仄的箱体里最容易陷入无言以对的尴尬，好在任喻擅长应对这种场合，打开话匣子找人闲聊：“方先生在这住多久了？”
　　“两年。”
　　其实任喻做过调查，不仅知道他两年前就搬来这，还知道他是因为律所搬迁，所以就近选择了这个小区。
　　“我刚搬来，这里有没有哪里不好？冬天暖气烧得足吗？”任喻微微睁大眼睛，佯装成一个好奇心过剩的新租客，实际上他完全不在乎，鬼知道冬天的时候他又跑到哪里讨营生。
　　“还可以。”方应理依旧简洁地回答，多说一个字都吝啬，但临了又拖出一个小尾巴，“就是……”
　　话没完全说出来，顶灯突然闪烁一下而后归于黑暗，电梯紧跟着停下了，但不知道停在哪一层，控制面板上显示Er报错，目力所及只余下按键背后暗红色的底光。
　　“就是电梯经常出问题。”方应理终于有机会把这句话说完，而电梯也恰巧印证了他的发言，真是一语成谶。
　　“……”
　　任喻不常碰到这种情况，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方应理已经淡定地摁下紧急按钮，和值班的物业通话，对方表示立刻派人去修。
　　电话挂断以后，电梯里彻底寂静下来，密不透风的黑暗如有实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气温也不低，很快两个人都闷出一层薄汗。
　　任喻站得小腿发酸，往后退了一步，背部没如预料地靠住冷硬的厢壁，反倒是撞上了一个坚实温热的身体，与肩胛骨相碰的似乎是胸肌，臀部抵住的位置应该是裆部，上下都是饱满突出的部位，也难怪他避不开。
　　脊背猛地僵住，任喻在黑暗里立刻站直身体，脚下却被方应理的鞋缘绊到，整个人重心不稳向一边栽去。他大惊失色，手下意识地在身边摸索寻求支撑，混乱里好像抓住过对方的大臂，还有腰腹，最后在人的肩头停住。而方应理则稳稳攥住了他的手腕。
　　一时间，两个人以暧昧的姿势贴合，好在就是只能听见彼此促烈的呼吸，看不清姿态，因此都保全了体面。
　　任喻身上残留的沐浴露香气因为升起的体温和摩擦而挥发出来，很淡几乎难以捕捉，但又不是完全无迹可寻，大约是椰子，有一点甜，一点旖旎，好神奇，椰子该是那种呆板单调的水果，为什么在他身上会不一样。
　　方应理眼神黯了黯，就着微凉的手腕重新将人支起来，又侧身移开两步，勉强让出位置。
　　“抱歉。”任喻按亮手机，终于看清方应理的方位，又有些小腹蹿火般地烦躁，“他们什么时候来？”
　　“快了。”
　　他真的很会把天聊死，任喻腹诽。又双双沉默两秒，在视觉受限的寂暗中手指上残留的触感变得持久而绵长。指腹重重碾了碾，刚刚没注意到的细节持续在脑内觉醒，比如方应理肱二头肌和腹肌的形状与手感，显然比单纯从镜头里窥视要更带感。
　　任喻再次没话找话：“方先生练得很好。”
　　“我是说身材。”他笑笑，“我猜一定很有女人缘。”
　　方应理在手机的薄光里觑他一眼，见任喻完全不知刚刚的挣动使得领口歪向一侧，露出小半边突出的锁骨。
　　他移开目光，声音放得轻，带一点说笑的意味：“男人就不会喜欢？”
　　任喻怔愣片刻，旋即笑起来：“不愧是律师，说话好严谨。”
　　又说：“男人也会喜欢。反正要是我，就会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任喻：我直球了，你随意。


第4章 窃听
　　方应理转过脸看着他，准确说，是一种很专注的凝视，他发现任喻脸上带着很轻飘的笑意，像气球，五彩斑斓得极漂亮，却也知道一戳就破了，笑得好不实际。
　　但任喻还想极力表现自己恭维的真实性，直直看回去，也不回避。两人眼神就这么来回拉锯，直到任喻捕捉到方应理微微提了一下眼睑，像是有话要说，可就在这时，顶灯突然亮了。
　　猛然重见光明，视界还有些模糊，任喻很缓地眨了一下眼，等重新清晰时看清方应理立在轿厢的左侧，半曲着腿靠着，双手插在裤袋里，浑身上下透着冷硬的气场。
　　刚刚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消失殆尽，那句玩笑话竟不像他说的。
　　像什么失控的梦境。
　　现在梦醒了，一切重新回到轨道上。方应理还是油盐不进的精英律师，而他还是别有用心、无所不用其极的下九流。
　　任喻感觉自己莫名松了口气，只是缺少了黑暗的包庇，有些浑话再也没脸说出口，他讪笑一声，收回话头：“冒昧了。是很欣赏的那种喜欢，没别的意思。”
　　方应理直起身，表情淡淡，不甚在意的样子，只是看恢复正常的显示屏上不断攀升的数字。
　　10层。
　　方应理先抬脚，迈出去的刹那，任喻听到方应理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律师？”
　　这个人比想象地要敏锐，不过任喻也没觉得自己露了什么破绽，他坦然地回答：“好像听搏击俱乐部的人都叫你方律，没错吧？”
　　方应理默认，也没再追问，拧开家门走进去，杨师傅钻在橱柜里面挺狼狈，怎么也没想到取个扳手取了这么久。
　　“电梯坏了。”任喻抻着头解释，然后看到方应理踢过来一双一次性拖鞋，他踩上循声往里走，找到了厨房，将扳手递过去。
　　“哟，没少漏啊。”厨房地面虽然擦过水，但还是能看出刚刚湿了一大片，任喻将头也伸进橱柜里面，检查总水阀，“能行吗？不然我给看看。”
　　“差不多了，就这个螺丝不好拧。”杨师傅咬牙说着，手上一使劲，螺丝再次滑槽，阀门一松，水管里残余的水瞬间飚出来。
　　任喻下意识闭上眼，但还是溅了一身。水从下颌滴落，加深了胸前洇湿的程度，单薄的白色布料透出一抹肉色。
　　天气挺热，湿了也就湿了，本来觉得可以忍一忍，但衣服粘在身上实在不好受，他将下摆拽起来往里鼓风加速风干，再抬眼时，看到方应理递过来一块干毛巾。
　　“谢谢。”任喻揩过脸，低头擦拭胸前和裤腿上的水迹，被擦拭过的面孔呈现一种浅淡的粉色，胸前也因为摩擦而立起难以遮掩的突起，抬手时衣缘被扯高，拉长了本就纤长的腰线。
　　方应理甚至还记得在搏击俱乐部那天掐着它时的手感。细腻而劲韧，还有一对令人印象深刻的腰窝。
　　然而对这种意蕴丰沛的凝视，任喻浑然不觉，他甚至在递还毛巾时笑了一下，看起来十分好脾气：“有吹风机吗？”
　　方应理扬起下颌，示意他可以随意使用洗手间。
　　任喻钻了进去，打开吹风机，手腕摆动的动作很潦草，实际在分神观察这间房屋。
　　尽管日日在望远镜里窥视这间极简冷淡的客厅，但因为视角有限仍然错过许多细节。比如餐柜上的魔方，比如除了博尔赫斯以外，书架上还陈列着经济学、法学和健身相关的书籍，以及书架最高层竟然有几本军事武器图解。
　　还有一些有关方应理的小习惯，比如他用牙膏会从底部开始挤，而且不用电动剃须刀，使用的是传统的剃须刀片。
　　不过最吸引他注意的还是餐柜上放置的一沓文件夹，每一个夹子上都粘有用于分类的标签，里面包括众多公司，而其中一个夹子上贴着“欢颜地产”。
　　方应理似乎有将每一个公司的资料文件汇总存档的习惯，这个文件夹像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饵，令任喻感到万分好奇。
　　但显然现在并不是一个接近探究的好时机。手在短裤裤兜里掂了掂，他将衣服吹个半干，关了电吹风走出来，手在矮柜的底部摸了一把。
　　方应理正在厨房帮杨师傅拧紧最后一圈螺丝，没注意这边。
　　“怎么样？”任喻走进厨房。
　　“好了。”杨师傅将扳手递回来，“多亏你。”
　　作为模范邻里的任喻报以真诚的笑容：“不碍事，修好就好。”
　　回到自己家时，快十二点。任喻将湿衣服一把扯下来，打开电脑，经过连接操作，耳机里很快传来细弱的电流声，再经调节校准，出现了一阵居家拖鞋踏在地板上的摩擦声，紧接着响起淋漓的水流。
　　刚刚在方应理家，他趁机偷粘了两枚窃听器，一枚在餐桌，一枚在矮柜，其中矮柜离浴室和卧室很近，显然他独居，也没有关严浴室门的习惯。
　　水花溅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响声似乎能引发人的通感，比如水汽的潮湿闷热，沐浴露的馥郁香气；以及让他联想到，方应理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一颗一颗解开衣扣、脱去衬衣，露出小麦色的健壮躯体，还有他被热气烫得失焦的瞳仁，被冲刷着的突出的喉结，泛起水光的肌肉纹理……
　　在这渺渺然的水声里，他做了一个梦。
　　先是一个声音，轻飘飘地问他：“好看吗？”
　　什么好看？方应理好看？穿衣好看？还是裸体好看？
　　他茫茫然的，那声音再问一遍：“好看吗？”
　　这一次听清楚了。是方应理的声音。“看”字是咬着牙发出来的重音，带着力度。
　　继而感到发根生出被牵扯的锐痛，方应理猛地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将他反身抵在浴室玻璃上。
　　奇怪的是，他既是那个被压的人，又是第三人，在旁观自己是怎样被侵占。他看到自己的手掌撑在透明的玻璃上，将凝出的雾气蹭开，有的部分透亮，有的部分又若隐若现；他看到自己的身体似液体一样被不断挤压，胸肌扁平地摊开在潮湿的平面上。
　　好像延续了刚刚在电梯里的失控。在这个梦里，他毫无顾忌地剥除方应理的衣服，扯开他的衬衣和西装，也毫无顾忌地被撕扯，暴露真实的反应。
　　从某种意义上说，在他对方应理说出的诸多谎言里，有一句是真的，那就是——
　　他是真的会喜欢。
　　作者有话说：
　　为解锁有小幅删修


第5章 袭击
　　醒来时，梦境的余韵还残留，感官还停留在大脑给予的极度亢奋的假象之中，但很快任喻就发现不对，将手探进被里，他心底暗骂一声，爬起来换内裤。
　　其实他很少往目标对象家里放这种装置，被发现了容易惹大麻烦，对于普通的目标来说，建立关系，打开对方的话匣子再加上投其所好，就足够完成任务。
　　换一种说法就是，一旦他使用了这种设备，就说明他认了输，他承认他搞不定，高端的手段统统无用，最后迫不得已才会使用这种下流手段。
　　对于方应理，他承认，自己确实产生这种无力感。
　　又或者，他对方应理的好奇心远胜于以往的任何目标，
　　他认为，方应理的内心一定不像表面这么的道貌岸然，无欲无求。他想通过声音更深入地挖掘这个人，接了什么电话，看过什么节目，他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更隐秘的，他有什么暗癖，会不会自wei，一次多少分钟。
　　但正在洗内裤的他确实没想过，这个窃听器接收到的重要内容一条没有，到目前为止，掉进陷阱的竟然是身为猎人的他自己。
　　因为睡过时间，任喻吃的早饭几乎变成早午饭，方应理已经出门上班。他想了想，打算去方应理的工作场合摸一摸，看看有没有别的收获。
　　为了确认对方的行踪，他先打了个电话给方应理律所的前台，声称要找方律，人果然不在，前台说他上午出去见客户，下午一点在人民法院出庭。
　　任喻挂了电话，简单收拾后，打车去法院办旁听证，等推门进去时，庭审刚开始两分钟。
　　方应理在被告辩护律师席位上，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黑色领带，款式非常素，极其正式，两只手十指交握搭在面前的桌面上，指节上青筋颜色疏淡，不沾笑意的面孔眉目凛然。
　　跟在拳击台上和夜晚家中又不同，既没那么暴戾，又收了疏懒的气质，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理性的克制。
　　这个案件是经济纠纷，被告轻信他人，为自己的兄弟做了担保，结果兄弟的公司欠债跑路，只能由他坐上被告席，承担全部法律责任。他妻子在台下以泪洗面，被骗了钱的原告义愤填膺，两边看起来都很无奈。
　　但签订担保责任书时，上面权利义务写得很清楚，作为成年人，本就不该随便签署自己无法承担后果的具有法律意义的合同。
　　这个案件事实清晰，但方应理开口辩护时，依然在法律范畴内，为被告极力减轻责任，法庭里响彻他条理清晰、掷地有声的声音。他的音色有一种磁性，咬字很清楚，高音不尖锐，低音的部分很沉，跟他本人看起来一样辣。他用这样的嗓音念着法条，衬衫领外突出的喉结攒动，实在是非常性感。
　　庭审进行到后期，基本开始走程序，周围隐约有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的单调的沙沙声，温度比室外要低几度，鼻腔里嗅到消毒水的味道，相似的体感唤起脑海深处相似的记忆。
　　任喻有一瞬间的出神，十年前，他就坐在原告席位那里，手捧父亲的骨灰，听着被告人妻子的哭声，他攥着拳，眼圈猩红，他同情自己，却又恨不起来别人，判决下达的那刻，他好像无限接近真相，又好像还差那么一点。
　　双方辩护的声音戛然而止，突如其来的静默使任喻猛地扯回思绪，发现方应理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旁听席，他立刻压低帽檐，将身形隐藏在重重的人影之后。
　　下庭时过四点，金色的斜晖洒落在走廊里，任喻跟着熙攘人群走出法院，躲在一根立柱后。等了将近十分钟，才看到方应理和他的助理走出来。
　　显然参加一场庭审需要消耗的精力是巨大的，方应理揉着山根，声音有些哑：“明后天什么安排？”
　　助理翻了一下手机备忘录：“明天下午三点客户见面，后天法拍现场有一单咨询委托。”
　　方应理“嗯”了一声，路过立柱时，任喻正悄声靠在另一侧，仰头将刚刚买的冰可乐灌进胃里。
　　等人完全走过去，任喻从立柱后面探出半个身位来，就在这时，他发现有个瘦高的青年手里紧紧捏着一把小刀，在人群里不远不近地跟着方应理，眼神死死地追着他。
　　尖端短暂地反射出锐利的锋芒，但为衣襟半掩，无人察觉。
　　两个人的间距逐渐缩短，青年的目光倏地变得狠戾。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袭击？还是谋杀？
　　任喻心脏狠狠跳动了一下，如果他跳出来制止，他跟踪方应理来这里的行为肯定暴露无遗。但如果不提醒方应理，后果不堪设想。
　　指尖无意识地捏紧易拉罐，突然他灵光一闪，将空的可乐罐掷了出去。
　　银色的弧线落到方应理的脚后跟边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方应理回过头去，在这一瞬间，青年高高扬起手中的小刀。
　　方应理抬臂格挡，一个反拉手腕扯近，卸了小刀，追一个利落的膝顶，几乎能听得见骨头断裂的细碎声音，青年重重闷哼一声，像那日的任喻一样，捂着肋骨被撂翻在地，痛苦地呻吟。
　　任喻啧了一声。这身法，再看一遍，还是惊艳。
　　方应理冷眼看着跪伏在地上的身影，甩了一下发麻的手掌，指骨处被刀尖割破，洇出血液。
　　他从胸袋里掏出手帕，随手缠了两道，然后猛地抬眼，朝任喻的方向直直看过来。
　　作者有话说：
　　方应理：老婆救我！
　　*求一求海星星～


第6章 有缘
　　被猝不及防地捕捉，任喻立刻侧身藏回立柱后面。
　　但是易拉罐抛物线的源头并不难猜，如果方应理走过来探查，那么他只能就势滚到旁边的绿化带里。动静不算小，能不能成全看命。实在不行，就只能硬着头皮出来打招呼，没脸没皮地说一声“嗨，好巧”。
　　但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法警立刻赶来绊住了方应理想要深究的心思，并将青年架了起来。原来是庭上被骗了钱的受害人之一，他母亲一个人带他，一辈子的积蓄都搭在里面，情急之下心脏病发，躺在医院里，他万念俱灰，旁听现场时看到方应理还极力为被告辩护。气急败坏之下他到外面买了一把小刀，想叫方应理也吃吃苦头。
　　任喻看到方应理面对面目狰狞、歇斯底里的青年，表情淡淡，仿若被攻击的是别人，而他只是个旁观路人。
　　听完前因后果，方应理掸一掸沾了浮灰的衣袖，语气平静：“法律的尊严正在于，每个人都平等地享有在其规定范围内的最大权利，并承担底线义务。他需要辩护，而我只不过做我该做的。”
　　“而你的行为，会为你带来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管制。”
　　别说三年，就哪怕一个月，这个青年的母亲失去儿子的照顾，恐怕都难以为继。但做了错事就该受到惩罚，这一点无可厚非。更何况，任喻觉得方应理看起来就是这么一个会睚眦必报的人。
　　“但……”方应理瞥一眼青年大口喘气的吃痛表情，侧身示意法警，“送他去医院吧，我不追究。”
　　任喻意外地挑了挑眉。夭夭
　　或许是蔑视与乏味，觉得微不足道，又或是同情，不想逼人至穷途末路，但不论哪一种，任喻都觉得方应理比他想象的，还要更酷一些。
　　任喻疲惫地回到家时是六点半，他发了一条微信，然后饥肠辘辘地点外卖，结果商家出错餐，直到晚上八点他的外卖才送达。小面吃了一半，手机响起，屏幕显示是邓微之手底下的小记者陈薪，应邓微之的安排，需要的时候和任喻打打配合。
　　电话接通，那边喊了一声：“喻哥，法拍房的竞拍资格，搞定了！”
　　他从在法院偷听到方应理后天有个法拍咨询，回来后就发消息给陈薪，让他帮忙找一个入场资格。
　　任喻被辣得直吸气：“哪一天，几点？”
　　“后天上午九点，带上身份证，地址我一会发你手机。”陈薪感叹，“抢一个资格太不容易了，司法拍卖的房子价格便宜，好多人抢。”
　　“喻哥，你要是看上合适的，也可以买一套。你也老大不小了，老这么漂着不行，娶媳妇用得上。”
　　陈薪这小孩哪儿都好，就是话唠，比老母亲还啰嗦。任喻没受过被唠叨的苦，啧了一声：“我买你们季风给报销吗？”
　　陈薪骇然：“那必须不能够。”
　　“那不就结了。”任喻挂了电话，撂下筷子，心里有些堵得慌。
　　仔细想想，自己确实漂了很多年。刚毕业那会跑到国外，浪迹了几年，后来练就人精一样的回国，做过媒体，做过线人，也考过古挖过墓，给人打下手，一天几十块，体面的、不体面的什么都干。
　　好在明白是非曲直，凭着一腔热血，没犯过大错，也做了些好事。不过名字是留不下的。他帮邓微之搞到两起重大新闻线索，最后年度十大新闻报道和记者，却只能出现邓微之一个人的名字。
　　不过他不在乎，这些血汗钱打了水漂的普通人有房子住，有补偿拿，他这一通功夫就没白费。
　　司法竞拍当日，任喻故意比九点整开始的时间要迟十分钟到，推开门的时候，在下面乌泱泱的坐席里接到方应理抬起头注视的目光，挺尖锐，破开层层叠叠沉闷的空气，直接刺进皮肤里去。
　　他装作没有看见，径直找到空位坐下。
　　法拍的房屋大多是因仲裁、司法结果而需要变卖的财产，价格合不合适，来源清不清白，不少有钱人购买前会找专业律师给予意见。他特意找陈薪搞到了一个资格，为的就是自然而然、不露声色地融进方应理的工作场景中。
　　毕竟自己已然在小区附近连续接近了他两天，如果还是这样往上扑，多半会引起怀疑，他需要更合理的偶遇场合。
　　一开始竞拍的几幢别墅都太贵了，以任喻给自己设定的身家背景出价就不合理。他闲得无聊，只好偷偷打量周围人的手，可惜没有好看的，有的粗钝，有的又太过细长，一旦见过方应理的手之后，这些好像都入不了眼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讪讪地收回目光，百无聊赖地从旁边的报刊架上抽出一张报纸，玩上面的数独游戏。填到一半，终于出现一些价位合适的房产，任喻酌情参与了几轮竞价，但都咬得不死，有人出更高的他就放弃，最后自然是空手而归。
　　散场时，任喻故意落后半步收拾遗落在桌子上的物品，直到方应理从身边过去，这才抬脚跟上。
　　“方先生。这么巧？”任喻快几步与对方并肩。
　　方应理今天与昨日出庭时一样穿正装，但西服款式更别致一些，相对而言没那么正式，一道阔挺的肩线愈发笔直，领口系一条黑色暗纹领带，额发全部向后梳去，眉眼深邃。他斜睨了任喻一眼，意味深长地顿了两秒，方才要笑不笑地回应：“好巧。”
　　眼神滑过对方没怎么用上的竞价牌，又问：“任老板没挑到有缘的？”
　　任喻转头的时候才发觉这个人比自己高十公分，视线需要稍微向上倾斜才能与他对视。
　　如果仰视的角度恰到好处，可以使对方降低戒心，于是他就这样提起乌黑的瞳仁，有些示弱般地朝他弯了弯眉眼。
　　“除了方先生，没碰到有缘的。”
　　作者有话说：
　　方应理脸上波澜不惊，心里一个闷炸：草！他好会。


第7章 眼罩
　　任喻五官并不浓烈，是那种特别耐看的类型，清清淡淡的，每一个单拎出来都算不上十足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就很俊秀，最关键的是，有一种由内而外的真诚。
　　方应理轻笑一声，显然吃进了他这句奉承。
　　气氛轻松不少，任喻话题一转：“感觉方律师很懂经济法这块，像怡风那批烂尾楼，有可能被法拍吗？”
　　这个问题对方应理来说有些无聊，在他乏味地打算例行公事般地开口回答时，看到任喻将刚刚桌上的黑色圆珠笔夹在指缝里转得飞起，另一道指缝里夹着被折叠成方块大小的报纸。这再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这几处填3、9、5、8。”方应理忽然说。
　　“什么？”任喻跟随他的视线，看向自己手中的报纸，填了一半的数独游戏上还有不少空格。可他只是视线跟随圆珠笔在这张报纸上轻扫一眼就报出了答案。
　　任喻扬起被他折叠成方块的报纸：“方先生对这个很擅长？”
　　“一般。”方应理回答，意识到自己的走神，他再次回去回答前一个问题，“可以被法拍，但可能有价无市，接盘的人需要承担很多风险，比如无法办理权属过户手续，相关的费用也需要竞拍人承担。”
　　任喻“啧”了一声：“那还真是害人不浅，卖又卖不掉，赔又赔不起，施工又施不下去。欢颜地产的老板会坐牢吗？”
　　“经营不善导致破产是不用负法律责任的。除非……”
　　“除非什么？”任喻追问。
　　方应理接过任喻眸中一闪而过的急迫，浅淡地勾起唇角：“除非有非法经营、挪用资金或者诈骗等情形。”
　　这种无限接近真相的感受让任喻肾上腺素飙升，而他的胸袋里就有一根正在运作的录音笔，他在思考再往下刨根究底的可能性，转笔的手指倏地停下了。
　　“说起来，欢颜地产的老板张响，好像还是我校友。”任喻还是岔开话题，不想显得刻意，太早暴露，“同是A大，比我高七届。还是希望他好，别犯法，给母校丢脸。”
　　这话是任喻故意透的，他知道方应理也是A大毕业，比自己晚两届。他想攀一攀这层关系。
　　可方应理没有接话，并未提及自己的学校，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任喻被看得有点悚然，摸了摸脸：“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方应理移开目光：“刚才没有，现在有了。”
　　“？”
　　方应理指指自己的鼻梁右侧用来示意：“你把报纸的油墨抹到脸上了。”
　　“……”
　　统共没聊出几句话就走到了大楼外，高楼玻璃的墙体将日光反射地刺眼，方应理打开了自己奥迪车的车门。
　　在告别之前，任喻手肘搭住他打开一半的车门门沿：“方先生，周日来我酒吧？请你喝酒。”
　　方应理视线停留在任喻的鼻梁上，他刚刚蹭去油墨时太过用力，现在那里在泛红。
　　“我对吃饭喝酒不感兴趣。”
　　他直接拒绝，甚至吝啬多委婉一句。
　　“但我生日哎。”任喻将身份证举到对方眼前，“看到了吗？如假包换。”
　　身份证确实是真的，名字也是，但他毕业后、出国前改过一次名，现在几乎很难通过任喻这个新名字了解到他出国之前的前尘往事。
　　被猛然放大的数字占据视线以至于瞳仁短暂失焦，方应理只敷衍地掠过一眼便毫不客气地开口：“任老板很缺朋友吗？我们并不熟。”
　　换谁都会觉得很难接的一句话，好在任喻在跟他短暂的相处中已经有些摸到了门道。
　　他压近一步，眼底的日色炽亮，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可是，有个问题只有方先生知道答案。”
　　方应理扬眉：“什么？”
　　“我内裤是什么颜色。”
　　方应理短暂愣怔，脑子里骤然出现那天在搏击俱乐部他看到的那抹灰色布沿，和皮筋勒出淡淡红痕的白皙腰腹，眼神立刻变得暧昧不清。但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掏出烟盒，敲烟的时候任喻观察到他指骨上的刀伤色泽变暗，呈现愈合的趋势，只余一道狭浅的暗红色线段。
　　方应理低头点烟，第一遍打火机没有打燃，第二遍才擦出火焰将烟点着。
　　吐出一口稀薄的烟圈后，他垂着眼睑和任喻对视：“灰色。”
　　“这样还不熟吗？”任喻提起唇角，压低声音，好似在袅袅的烟雾中同他分享一个秘密，“可没有几个人知道我内裤的颜色。”
　　方应理的瞳仁颤了颤，距离足够近的时候，可以嗅到任喻身上很清淡的椰子的味道，就在这时，任喻向后拉出一步距离，仿若刚刚只是好友间的说笑。
　　“来吧。”任喻挥了挥手，“晚上九点，千夜酒吧。”
　　千夜酒吧的老板其实并不是他。
　　而是他的好友，楚惟一。早期的时候他确实帮过点忙，取了个名字，搭了下台。但他不是个心定的，要他兢兢业业地经营这份实业实在太难，等楚惟一开张的时候，人已经跑到美国唐人街给一个老中医打下手去了。
　　好在朋友多好办事，这次做人设之前，任喻就跟楚惟一打好了招呼，分他半个老板当当，拿到尾款他就完璧归赵。
　　楚惟一擦着酒杯，看他支使小弟们挂生日快乐的彩色气球，有点忍俊不禁。
　　“认识你八百年，头一次看你拉排场过生日。”他说，“你就编吧。我估摸着人家就不会来。”
　　“不来就当我过生日呗，你自己都说难得一次了。”任喻在高脚凳上坐下，“我叫了一堆美女朋友，你就尽管上好酒招待着，不信方大律师清心寡欲、油盐不进，但凡要是看上一款，事情就好办。”
　　其实他并不过身份证上的生日，早些年管得不严，为了让他早点上学，父母把他的出生日期往前报了半个月。不过他平常也不过生日，组这个局就是想摸一摸方应理的喜好罢了。
　　八点五十的时候，陈薪到了，带着女朋友闵小玥一起来捧场。之前都见过面，场子热起来很快，闵小玥也是多少有点社牛在身上，眨着眼对任喻说：“我听陈薪说起这个方应理，感觉就是那种很装的律政精英吧，面上说着不要，心里不一定怎么骚……”
　　陈薪用脚踢了一下她的脚侧。
　　“……骚动呢。”闵小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回瞪了一眼陈薪。
　　任喻直乐，想象一下方应理那副皮囊下面，倘若藏着颗骚气的心，那还真是挺有意思。
　　九点整，蛋糕掀开盖子，酒水全启开，灯光已就位，人没来。
　　九点一刻，任喻说不等了，站起来开了一瓶香槟，特意摇过后开的，爆开的酒浪洒了一身，胸前湿一大片。气氛一下嗨起来，喝酒的喝酒，摇骰子的摇骰子，舞池里调高了音量，碟打得飞起，任喻面上看不出沮丧，闷头干了一杯，跳到舞池里跟人比跳激光雨。
　　他逆着光源，过分炽亮的背光从后面穿透他浅色的衣料，透出他身体的轮廓，勾勒出隐约的腹肌线条。实在是很漂亮的身形，因此跳起来不显得土，反而有点儿野，胳膊抬起时衣摆上扯，露出软而灵动的腰肢，摆得让人想掐一把。
　　跳累了往卡座上一瘫，任喻喘着气又喝一杯，问还在座位上的几个人：“玩什么呢？”
　　闵小玥答：“刺激的，来不来？”
　　任喻勾起唇角，这世上还有什么刺激是他受不住的：“来啊。”
　　然后几个人开始比点数，任喻掷了个2出来，就数他最小，必须要接受惩罚。
　　“怎么罚？”任喻喝酒上脸，嘴唇是艳的，颊上像抛过光的粉色碧玺。
　　下一刻眼罩给他戴上了，唇间戳进来一根细长的手指饼干。
　　“就叼半截。”闵小玥说，“然后有人吃外面的半截，你一会儿猜是谁。”
　　任喻抿着嘴唇笑，靠在椅背里，头向后仰，纤长的脖颈展露无遗。
　　巨大的音浪撞击耳膜，在这宏大的背景音里，他隐约听到几个人细细碎碎商量的声音，但很快寂静下去，除了鼓点，再没有别的。
　　“再不来，我要吃完了，这饼干都化嘴里……”
　　话未说毕，忽然一只手凶猛地扣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掰向一侧。
　　伴随着很松软的咔嚓声，饼干断开，分割点就紧贴着他的唇肉。
　　他们挨上了。
　　作者有话说：
　　我跳跃，我旋转，我阴暗地爬行


第8章 试试
　　任喻愣了一下，回忆一下在座的，好像没谁真能玩这么疯。
　　可很快他意识到，这只手有些熟悉。裹着极鲜明的烟草味，指腹有单薄的粗粝感，指节的力度蛮横，像是遒劲的一笔金钩。
　　但不能吧。
　　他有点绷着劲儿，懈不下来，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他感受到那个人没走，就在自己身边垂着视线审视自己，等一个答案。
　　“猜吧。”是闵小玥的声音，不知是不是任喻的错觉，他觉得她的声音兴奋到有些发颤。
　　他舔了舔嘴唇，舌苔有些发干：“陈……陈薪，你小子？”
　　“那不能够。”陈薪拍着大腿否认。
　　又一连猜了两个人，都不对。
　　任喻呼吸发紧，他想猜又不敢，干脆一把扯下眼罩，在晃动斑斓的色彩里和方应理的视线撞击在一起，引发一场心脏深处的核爆。
　　“抱歉，工作原因，来晚了。”话虽这么说，方应理的视线还是向下睨着，带着几分玩味和倨傲，看上去并没有多抱歉，而是有些漫不经心，不过他身上的着装印证他的说辞，还是一件没来得及换的白衬衣，只是多解开一颗纽扣好适应现下的环境，“恰好看到你们在玩游戏，半路加入一下，别介意。”
　　嘴唇上刚刚接触过的那一点猛地灼烧起来，任喻撑住椅背站起来，这才发觉确实有些喝多了，身体禁不住晃动，笑意也变得和缓而粘稠：“当然不介意。我去一下洗手间。”
　　洗手间里空荡无人。任喻洗了一把脸，酒意的热度稍褪，但下颌被对方指腹捏过的地方还是出奇得烫。
　　好奇怪，像是被烙上了。怎么也去不掉。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任喻双臂撑在洗手台上抬起头，额发尖上的水珠滴落，砸在眼睫上，他在水晕中看到方应理走进来。
　　狭窄的空间内，灯光是糜烂的番茄色，两个人呼吸都有些沉，有某种心照不宣的气氛在弥漫。
　　“喝多了？”方应理问。
　　“有点。”任喻的目光不可遏制地落在对方的那只手上，暴起的青筋和骨节本就轻而易举可以引发他脆弱的高|潮，而上面新添的疤痕，在破坏美感的同时，却又生发出一种隐秘而暴戾的张力。
　　方应理意识到他的目不转睛，故意将手撑在任喻的手侧，掌腹压出的软肉贴在一起。
　　“是32岁生日？”
　　“嗯。”或许是喝了酒，任喻笑得有些轻狂，眼底潋滟，一开口就是不知轻重，“你是不是比我小两岁，得叫一声喻哥。”
　　“呵。”方应理又从喉咙里发出很轻的气声表达不屑，但他的身体却压近一步，任喻随之后退，腰抵在洗手台的边沿。
　　“你空着手来，还冷嘲热讽？”任喻挑起眉尾，鼻梁上泛起涟漪般的细微褶皱，方应理的视线落在那里，咬死那颗被牵动的小痣。
　　“任老板，你皮肤很红。”
　　喝了酒，又或是太热，还可能是……
　　“你离得太近了。”
　　能感受到对方紊乱的呼吸、酒气，刚刚手指饼干玫瑰味道的夹心，一点点椰子。
　　方应理问：“不喜欢？”
　　他说话带着一点气音，明明腔调冷漠，偏偏又蛊惑人心。
　　任喻深吸了一口气，还是不愿违心：“那倒也没有。”
　　“你喜欢男人。”
　　尾音扬起一些，好像是问句，但更像是陈述。
　　任喻的性取向是个秘密，他没和别人说过。他抿了抿唇，用眼神抵挡进一步的试探，沉默着不说话。
　　“接过吻吗？和男人。”方应理步步紧逼。
　　任喻怔了怔，喉结滚动，在酒精的麻痹下他开始缓慢地思考。
　　“我时间不多。”方应理低头看一眼腕表，皱起眉催促。
　　与此同时任喻急促地回答：“可以试试。”
　　第二个试字没有完整地说出来，被方应理的嘴唇攫取了，碾碎了，吞咽了，变成暧昧不明的水声。
　　两个人像狠命撕咬的兽类，带着醉意在对方的口腔和嘴唇肆虐、噬咬，试图相互征服。
　　方应理摁压住他的后颈，像是狮子捕获猎物时的姿态，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攥紧头皮，皮肤的紧绷牵起伤口的薄痛。
　　任喻剧烈地喘息着，他胸前的布料还是湿漉漉的，凸起的地方蹭着方应理的前胸，透过单薄的衬衣鲜明地感受到那种胸肌带来的挤压。
　　突然洗手间外的第一道门砰得一声被推开，很快面前的这扇也会被打开。
　　任喻猛地推开他。
　　两个人粗喘着紧盯对方的双眼，接吻后的余韵久久难歇，像刚刚射出快箭的弓弦仍在猎猎弹响。
　　在门弹开的一瞬间，方应理移开目光，低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随即大步走了出去。
　　五分钟后，任喻才从洗手间走出来，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方应理已经不见了。
　　“人呢？”他心跳平复一些，瘫坐进座位里，问陈薪。
　　“走了。”陈薪在给女朋友剥瓜子，分神出来回答他，“没看他和哪个美女搭话，酒也没怎么喝，感觉白忙活。”
　　闵小玥吃了一口瓜子仁，用膝盖顶了顶任喻：“喻哥，我怎么觉得他对你有点意思。”
　　任喻刚端起杯子，一口辛辣的酒液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他下意识舐了一下嘴唇，好在喝过酒本来就红艳，刚刚吮吻出来的痕迹就不太明显。
　　“别瞎说。”陈薪跟听笑话似地直乐。
　　“你们要相信女人的直觉。”闵小玥说，“刚刚那根饼干，可没人强迫他咬。”
　　陈薪不笑了。他看任喻也沉默下来，坐在那不知道捉摸什么。
　　闵小玥试探着问：“要不喻哥你以身饲虎？你看扮猪吃虎和以身饲虎，本质差不多。”
　　差得太多了。一个是吃，一个是被吃。
　　三个大冤种坐在那发愁，十分钟后，陈薪先开了口：“要不咱试试吧？”
　　任喻“草”了一声，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剁，指着陈薪的鼻子：“跟你们邓总编说，这他妈是另外的价钱！”
　　作者有话说：
　　玩梗，没原型
　　以及老样子，洗手间擦过，我还点了香薰，环境奈斯，xp如此，over


第9章 尾随
　　这生日过得不伦不类，参加生日会的人里有三分之二自己不熟识或者仅仅几面相交，因此收到了一些与自己喜好毫不相干的礼物，还有一个也不过几面之交的男人的吻。相较而言，后者竟然才算是投己所好。
　　而给予礼物的这个男人此时正照例在对面楼栋平心静气地读博尔赫斯。
　　任喻坐到床上，在膝盖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将录音笔插进去，音频文件被转移到电脑上。他手指悬停片刻，最后点开了它。
　　带混响的音响声作为背景，夹杂着沉重的粗喘和舌尖勾缠引发的水声。
　　他今天特意带了录音笔可不是想录这个。
　　热度又攀升上他单薄的耳廓，任喻点击右键，光标移到删除上，指尖顿住，最后狠狠闭了闭眼，啪得一声把笔记本合上了。
　　后面两天，任喻都有意冷着这件事，没有再主动出现在方应理面前，表面给自己找的理由是躲避怀疑，其实心里就是想避着那点尴尬。
　　他并不是什么高岭之花，反而是贱入尘泥、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那种人，唯一吊诡的是他从没有对自己的目标人物产生过这样的情绪。逢场作戏而已，倘若傻到用虚假的身份动真情，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过他后来冷静下来想想，那样绮丽的夜晚，酒精、灯光、音乐、舞池、闭塞的空间，都是成年男人，发生点什么很正常。一个意外的吻，只代表对方当下有性的需求而已，并不一定只对自己，也并不意味着有想进一步交往的意思。
　　楼下响起汽车熄火的声音，他从窗帘的缝隙向下看去，这是方应理回家的时间。而在他下车的时候，手中又提着一个航空箱，里面蜷缩着一只黑白相间的脏兮兮的小狗，这引起了任喻的好奇。
　　回到家后，方应理给自己煎了一块牛排，他似乎是那种厨艺不错的男人，每一个步骤都经过精打细算，极度优雅，举起闪着寒光的刀刃切割时也是一丝不苟。牛排只有七分熟，每一次破开纤维都会挤出血水。
　　这让任喻忽然回忆起小区群里那些惨不忍睹的虐狗照片。
　　晚饭结束后，方应理拎起航空箱，再次出门。
　　没有办法定位他的去处，只能用最老套的办法尾随。任喻带了一顶鸭舌帽，压低帽檐跟了出去，招了一辆出租。
　　“师傅，帮我跟上前面那辆车。”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把空车牌扣下去，不知道操着哪里口音说：“少看点港片噻。”
　　任喻无语，看着方应理黑色的奥迪A4L右拐驶离视线，急迫地扒住前面的座椅：“快点，师傅！”
　　司机挂挡，一脚油门蹿了出去，将任喻直接甩进椅背里，几乎要嵌进去。
　　“……”
　　“还行噻，跟得上。”
　　方应理的车在一家宠物中心门口停下，任喻故意隔着一个路口观察，等人走进去，这才跟下来。
　　刚刚的师傅车技可以，他疑心他是不是给片场开过飞车。总之任喻现在有点想吐。
　　他再次压了压帽檐，走近宠物中心，从外面没看到方应理。他心里一慌，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家综合性的宠物中心，有医疗、美容，也有购买和寄养，看起来非常正规，不应该会出现他所想像的那种可怕的勾当。当他稍微放下心正要转身离开时，身后突然传来方应理的声音。
　　“任老板，这么巧。”
　　任喻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露出自然的笑意：“方先生。”
　　此时他注意到方应理手中的航空箱已经空了。
　　“不知道任老板来这里是想……”方应理微妙地顿住，似乎对任喻来到此地的真实目的有所察觉，并耐心等待任喻的回答。
　　跟踪你。
　　任喻想。但不能这样说。
　　有动物粪便的味道若有似无地飘过来，反胃的感觉加剧，任喻喉结滚了滚，在视野范围内急切地寻找答案。
　　这里每个人要么拎着航空箱，要么抱着猫猫狗狗，只有自己空着手。
　　在这短暂的巡视中，他发现了方应理去搏击俱乐部那日拎走的小狗，现在被洗得很干净，在玻璃展示柜里上蹿下跳。
　　“我想买只宠物。”任喻终于回答。
　　“狗还是猫？”方应理问，视线从他压得很低的帽檐游移至接过吻的唇瓣，那里的韧度比看上去还要好。
　　猫太娇贵了，狗好一些，还能借遛狗的时候偶遇方应理。
　　“狗吧。”
　　“喜欢聪明的还是笨的？”
　　“聪明点比较好。我喜欢聪明的。”
　　“建议德牧或者边牧。”方应理说，“这里是我朋友开的，报我的名字打八折。”
　　他眼尾的笑暗含锋芒，使得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揶揄和玩笑。
　　直到一根狗绳被护理员塞进掌心，任喻才恍然八折是真的，而自己为别人冲了销量。
　　一只毛绒绒的黑色小德牧坐在地板上，歪着脑袋提着纯黑色的眼睑看向它的新主人，一侧耳朵还没立起来，半耷在额上。
　　看来还要再给它买狗窝、狗粮和尿不湿。
　　方应理用舌尖挑了挑腮，有点看好戏的样子：“任老板逛着，我先走了。”
　　任喻不做亏本买卖，钱都花了，他说什么今天也要把微信加下来。他拦了他一步，方应理侧过头看向他，皱了皱眉等待他说话。
　　任喻嘴唇翕动，脸色有点青。
　　下一刻，他狠狠耸动一下喉结，应激般地扶住方应理的手臂，哕得一声吐在了他的脚边。
　　“……”
　　“……”
　　休息室，方应理靠在座椅里，饶有兴致地审视任喻仰头灌水的动作，他喉结浑圆，像一枚小巧的枣核，眼尾残余薄红，皮肤也因为剧烈的反胃而泛起红晕。
　　皮肤白的人就容易这样，看起来娇娇弱弱，在床上可能会哭。
　　等任喻抬起头，捕捉到方应理别有兴味的眼神，他莫名读出了“幸灾乐祸”四个大字。
　　“抱歉。”任喻垂眼看了看对方被溅上污渍的鞋缘。
　　“需要去医院吗？”
　　“不用。”
　　只是晕车而已。总不能说，为了追他的车，把自己追吐了。
　　他此地无银般地解释：“可能是这里空调开得太低。”
　　方应理撑住下颌，神情还是淡淡：“可惜。”
　　任喻问：“可惜什么？”
　　“要是换别人是不是应该接，我可以把身上的衣服给你。”方应理站起身，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廓形的休闲衬衣，淡淡的米白色布料，掩藏了内里锐利的部分，透露一丝慵懒气质，“可惜我身上就这一件。”
　　任喻觉得自己看起来很狼狈，不仅弄脏了人家的鞋，还耽误了别人的时间，此时开口提要求，显然胜算不大，但他还是扬了扬手机：“衣服倒无所谓，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加个微信。”
　　方应理看过来，眼底如同一泓深不可测的海水，情绪莫测。
　　任喻看不透，只好又解释：“算干洗费。等你洗鞋的时候，我把钱转你。”
　　方应理不置可否，亮出一个二维码，任喻扫了一下，在方应理走出大门的时候，发出了好友申请。
　　单单发“我是任喻”的话太过平庸。方应理有无数个理由熟视无睹或是拒绝。
　　但对一个热衷九宫格游戏的人来说，想做出答案的胜负欲应当会战胜一切。
　　所以他好友申请的内容是：1＋0=？
　　一直没有被通过。
　　顶着刺目的日光，任喻看了好几遍手机，迟迟没有动静。直到任喻拎着大包小包，牵着那只小德牧晃晃悠悠走进小区，手机震动两声。
　　方应理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连带着发来了答案——
　　θ。
　　作者有话说：
　　任喻（兴奋）：嘿，这人脏都和我脏得同频。


第10章 借我
　　方应理的微信名称就是本名，而头像是一块石头，不是路边的那种，是海里的。
　　有点像一块礁石，被海浪磨得锃亮。任喻觉得似乎有些眼熟，但天底下石头千千万，究竟是这一块还是那一块也就无关紧要。
　　点开他的朋友圈，内容非常少，无非是一些法条的讲解、案例之类的，看上去简直像一个工作号。
　　任喻躺倒在沙发上，在窗帘笼出的薄薄淡影里，盯着那个θ。
　　今日还算有些进展，加了好友，搞清楚方应理不是什么虐狗的反社会人格，正相反，他恐怕在将捡来的流浪狗送到宠物中心去照料、驱虫。
　　虽然说方应理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这么有爱心的爱狗人士，但……
　　被毛绒绒的东西糊住脸，任喻吐了口飘进嘴里的毛，断开思绪，抬了抬下颌躲避，小德牧趁势挤进来，热烘烘的舌头猛地甩到他的嘴唇上。
　　我的祖宗。
　　他倒吸一口冷气，这小家伙脚都没洗就往沙发上蹿，还在自己的白色短袖衫上留下一盏梅花似的灰突突的狗爪印。
　　就在他血压飙升之际，小德牧呜咽一声，耷拉着一侧立不起来的耳朵，倏地翻过身，露出柔软的肚皮，蜷着四脚，一副要摸摸的姿态。
　　任喻狠狠咽下一口气。
　　算了。
　　虽然怎么看都不像是爱狗人士，但谁又真能抵抗得了修狗。
　　这边手指在光滑的皮毛里穿梭，正越撸越来手感，手机忽然响起来。
　　任喻揉了一把狗头，站起身接电话。
　　“微姐。”任喻正了正表情，在邓微之面前，他总还是保留一点对媒体圈前辈的敬重。
　　“小任啊，怎么样？我听陈薪说有方向了，还算顺利？”邓微之那边风声猎猎，吐息的声音很重。
　　顺利，哪门子顺利。
　　一言难尽，任喻干脆讪讪一笑：“还行。您在哪呢，外采？”
　　邓微之用手拢了拢麦克风的位置，声音稍微清晰一些：“在西北采编。”
　　昨天刚到敦煌，拍摄一档文物修复主题的纪录片。大家都以为烂尾楼这个事，她挖不出新鲜的，所以跑去搞阳春白雪的艺术，让不少盯着她的同行和欢颜的人放下了心，却不知她其实还埋了任喻这条暗线。
　　西北任喻倒熟，一闭眼似乎还能看得见尘沙奔涌，雁阵高旋，凋败的画壁石窟里，他曾帮忙激光清洗，然后是灌浆和铆固。任喻啧了一声：“好地方，可以多待两天，面特别劲道。”
　　就是餐餐缺蔬菜。他当年在敦煌，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给历史系的老师打下手，便秘了一个月。
　　“至少要三天吧。”邓微之说，“所以明天有个打造时代新城的主题酒会，我肯定去不了了，但我托了个关系，把你塞进去。”
　　又稍微压低些声音：“听说廖修明也会去。”
　　廖修明是双诚集团的一把手，而欢颜地产正是双诚集团投资控股，两家公司之间关系紧密，其中的门道隐秘幽深，难窥全貌。
　　任喻听懂了：“好，我去探一探。”
　　“注意安全。”廖氏树大根深不好惹，邓微之不无隐忧，“能打听一点是一点，打听不到就算了，当做是去玩的。”
　　邓微之与他，虽是雇主，但也是战友，更是长辈，她不想叫任喻为难，更不要他出危险。这个圈子水太深，新闻所追求的真实，必定会动别人的蛋糕，触他人的逆鳞。
　　她的膝盖上到现在还留有一道可怖的伤疤。
　　那是十二年前，她暗访美丽贷的幕后公司被发现，逃跑时被疾驰的车辆撞倒，留下不可逆的半月板损伤。
　　可只要命还在，身体上的伤害，又还算是小事，精神上的折磨更甚——家门被泼上红漆，女儿的安全受到威胁，丈夫带着女儿和她离婚。
　　她不怪丈夫，更不怨女儿，她理解每个人的决定，偏偏没有人可以理解她。
　　任喻默了默，最后挤出没心没肺的笑掩藏心底的那一点情绪：“您安心多吃几碗面，我这边您就放心吧。”
　　第二天租了一辆宝马，车是好车，浅踩一脚油门就要飞起来。任喻开着音响，一路杀到云顶大酒店门口，有服务生来开车门，帮助泊车。
　　任喻走下来，打量着内里的灯火辉煌，指腹在邀请函边缘上浅浅地割。他今天特意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压场，翻驳领比较窄，嵌一枚圆形胸针，腰部被勾勒得极细。他很少穿这么正式，但其实他轮廓线条很漂亮，修身的衣服非常称他颀长的身形。
　　他敛住过分轻浮的笑意和眉眼，做出一副身价过亿的沉稳模样，走了进去。
　　没什么熟人是自然的，他装模作样拿了一杯香槟，在冷餐桌边立住，找自己想找的人。
　　五分钟后，廖修明一袭深灰色西装出现在门口，他一路往里走，带过凛冽的气场，不时有人迎上去搭话，他倒是也笑，谁也不得罪，但像任喻这样的人精，一眼就看出他眉目里的敷衍。
　　任喻把能和廖修明说得上几句话的人都记下，等廖修明上台讲话的时候，他同那几位搭上话，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欢颜的老总张响张老板怎么没来？据说廖总经常带着他。”
　　有一个傅姓的男人转着无名指的婚戒，漫不经心地冷哼一声：“出了怡风那样的事，他还有脸来？”
　　另一人接：“也不是吧，我刚刚好像还看到他，往楼上去了。”
　　楼上并不是宴会厅，而是一个昏暗的露台。
　　任喻捏着酒杯，漠然地看着台上作为商界领袖发言的廖修明，掷地有声、指点江山，聚光灯打在他头顶，照亮他口中恢弘的商业蓝图。光鲜如斯，可任喻莫名嗅到了一丝腐烂发臭的滋味。
　　十分钟后，发言结束，廖修明下台，婉拒了二三邀请，径直往楼上而去。任喻在袖口洒上几滴红酒，随即放下酒杯，抬脚跟上。
　　他放轻步伐，每一步台阶都踏得很谨慎，楼梯的尽头，灯光晦暗，一张圆桌上堆叠着白色的桌布和餐巾，有巨大的绿植掩映着露台的推拉门。
　　或许是因为带得太急，门边留下一道极窄的缝隙，透过那里可以隐约窥视内里的情形。
　　环顾四周，没有发现监控设备，任喻蹑手蹑脚地接近，将耳朵抵在缝隙外。
　　“来找我干什么？”廖修明坐在露台上白色的园艺椅上，表情冷漠，张响垂头立着，任喻只能看得见他颓败的背影。
　　“廖总，您总不能这时候跟我撇清关系。”
　　廖修明掉梢起眼皮，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忽而抬脚将张响一脚踹翻在地，他俯身，肘部撑在膝盖上，下眼睑微微提起，露出危险的神情：“张响，注意你的言辞，我们有什么关系？嗯？”
　　他说着又发狠踢一脚，正中张响的胸口，在他的白衬衣上留下一道脚印。
　　“你他妈这点事都办不好。你那个猪脑子，办公司办不好，无声无息地破产也不会吗？”
　　任喻瞳仁一震，极力将胸前的胸针离门边更近一些，那是一块正在运作的微型录音设备。
　　“廖总，那些买了房的闹事啊我压不住……”张响跪在地上，声带发颤，虽是一袭西装，但一点人前风光的派头都没了，很是狼狈。
　　“让人闭嘴的法子有很多，你能不能动动脑子。”廖修明用指尖重重叩着张响的脑袋，最后懈了力，重新倚进椅背里，“我早就说你们高材生矫情，这个法子嫌脏，那个法子不体面……等横幅拉到你家楼下了，现在体面了？”
　　张响正要开口，又倏地停住。
　　在突如其来的静谧之中，任喻脊背上的毛孔骤然舒张，他清晰地听见有人上楼的声音。步子迈得很重，没有要隐藏的意思，他一时无法判断究竟是无知的路人，还是廖修明的人。
　　露台内张响快步朝门边走来，任喻环顾四面，缓步往后退，身侧恰有一堵颓破的花墙，但墙面上有镂空的格子，没办法完全遮住人，躲藏毫无意义，进是张响和廖修明，退是敌我未知，腹背受敌之间他一时有些犹豫。
　　就在张响推开门之前，一道力量杀来将任喻重重抵在了花墙之上。
　　一只手撑在他的脸侧拦住去路，另一只手如同捕获猎物一般死死攥紧他的手腕。眼神聚焦的那一刻，任喻看清那只手背上结痂的伤口，以及面前的人，山根英挺，眉眼冽然，竟然是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方应理微微眯起眼，压低嗓音问他：“任老板，在这里做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也可同样回敬给方应理。
　　但台阶上的脚步声未歇，显然来者另有其人。任喻顾不得多想，立刻用不容置喙的语气急促地对方应理说道：“借我亲一下。”


第11章 螳螂
　　这是一句不留余地的通知。
　　最后一个字被压得只剩下气音，在那点被压抑的气息结束之前，任喻握紧方应理的腰，仰起头吻了过去。怕为对方所拒绝，因此力道暴烈地如同一场镇压，一点血腥气在舌苔上爆开，他的牙齿磕破了方应理的嘴唇。
　　方应理瞳仁震了震，但很快不甘被动，立刻重重吻了回去，任喻的后脑勺磕在花墙上，发出短暂的闷响。方应理没有任何温柔给予，只是更用力地后抵，用整具身躯将任喻罩进了花墙下光线不明的阴影里，显然是要任喻承受主动侵犯他的代价。
　　墙上攀援的牵牛花坠在肩头，枝叶轻扫过皮肤，带来令人感到麻痹的酥痒，在两人的脸颊上染出红潮。
　　感受到舌尖的绞缠，任喻瞪大双眼，锁定方应理的面孔，他眉心微拧，却没有睁眼，似乎真的在享受亲吻。
　　推拉门因为年久生锈，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任喻听到张响走了出来，和台阶上的来人对上目光。
　　“您……您好，我来拿几块干净的餐布。”是服务生。大约是楼下餐布不够用，被人差使上来拿刚晾干的。
　　张响揉了揉眉心，摆了个手势让人赶紧走，又错眼看向花墙。
　　任喻浑身紧绷，用汗湿的掌心攥紧了方应理的衣领。他似乎听到张响往这边的方向迈了两步，这时候，方应理的手向上扯开他压在西裤里的衬衣，将滚烫的掌心搭上他赤裸的腰部。
　　什么都可以，接吻可以，噬咬可以，对他冷淡可以，拒绝也可以，但不可以触摸、掌控、反制、收紧，不可以用这只撩拨他欲望的手。
　　尤其是，在这种被人观看的情形下。
　　任喻的身体开始痉挛，他重重闷哼一声，张响的步子滞住了，他重新往露台而去，俯身对廖修明说：“一对打炮的和一个侍应生。”
　　廖修明点了点头，却不打算再聊下去，他走出来，亦往任喻的方向看一眼，透过花墙上镂空的隔断，可以依稀看见白色衬衣下露出的一小部分劲瘦的腰腹，听见若有似无的浑浊喘息。
　　廖修明按着唇角，递给张响一个别有深意的阴恻恻的眼神：“呵，挺辣的。”
　　张响跟着陪笑，两人一起向下走去。
　　脚步声消失了。
　　什么时候消失的，不知道。
　　这个吻直到竭尽呼吸才完成，并没有因廖修明的离去而过早结束。
　　最后两个人嘴唇自然而然地分开，分享狭小空间里告急的氧气。方应理舌尖勾了一下唇角的破处，抿出一点铁锈味，他垂目审视任喻，看他喘着气，眼底带着缺氧后的迷离感，抬头接他的目光，磕碰着刚刚被他抵死噬咬过的两瓣嘴唇，坦然抱怨：“刚刚你顶到我了。”
　　要说反应，两个人都有，没有反倒不合情理。方应理毫不局促，只是逼问：“任老板，不给个解释？”
　　任喻抬起手臂，将手腕内侧的袖口展示出来：“沾上酒渍了，想找洗手间，结果不小心听到廖总和张总的谈话，感觉自己挺不合时宜的，就借你打个幌子。”
　　任喻自觉解释地很自然：“确实没想到，方先生也会在这。”
　　看来刚刚接吻的时候完全没投入，脑子里这番计算，一套话术酬应如流。
　　方应理短促地冷哼一声，似乎是接受了，他向后退开一步，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刚刚被任喻揪皱的衣领，用棱角分明的手指控住领结向里系紧。
　　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让任喻小腹的火不灭反烈，他勉力移开目光，低头塞回自己的衬衫。
　　明明也没来得及做什么，但这幅场景莫名有一种事后穿衣的既视感。而且显然，任喻是更狼狈的一方。
　　这一瞬间，他似乎觉得，并不是他利用方应理躲避了一场灾难。而是他作为要捕蝉的螳螂，却被后来的黄雀捕获了。
　　这种想法，让他很不痛快。
　　但活还是要干，尾款在朝他招手，既然偶遇，不如他再张网捕个雀。
　　任喻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完成任务，还是气氛到这了，他看一眼腕表说：“走，再去喝一杯？”
　　方应理意外地没有拒绝。两个人找了代驾离场，跑到千夜酒吧续摊。
　　楚惟一正在调酒，见到任喻领着方应理进来，立刻会意，挺给面子地喊他一声任老板，手上动作没停，又加冰块、可食用闪粉，基酒用威士忌，挤入柠檬汁，用盎司杯放进调酒器，冰块在里面叮铃咣当响，楚惟一shake了一阵子，倒进两盏高脚杯里，推到二人面前。
　　“新调的，尝尝。”
　　经过一夜高度紧张，任喻此时整个人放松下来，眉目间似有倦意，懒懒地用手拨着插在杯中的薄荷叶，亮紫色的液体旋转不休，像浩瀚的玫瑰色宇宙。
　　“这款叫什么？”
　　楚惟一别有深意地一笑：“Stealer.”
　　偷个屁。
　　任喻眼皮一跳，给楚惟一使眼色。楚惟一乐不可支，摁捺笑意端着空杯离开：“你们慢用。”
　　再抬眼看方应理，用审视猎物的眼神，半眯着眼觑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瞳仁深黑，聚焦的时候就会显得极为锐利。
　　任喻有点头皮发麻，端起酒杯闷了一大口，酒味的辛辣和柠檬的酸刺入咽喉，他狠狠闭了闭眼。
　　“尝尝，还不错。”任喻端起杯示意，又觉得酒的热度上来了，将西服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刻意让胸针那面朝上，又顺手解开领口的两颗纽扣。锁骨被斑斓的灯光拉出立体的轮廓，连阴影都带着暧昧。
　　方应理抿了一口酒，微微垂目，敛住眼底锋芒：“任老板很适合穿正装。”
　　从任喻一进场，他就看到了他。比在小区见过的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规矩不少，懒懒散散的气质悉数收敛，凸显出骨相的漂亮。不知道怎么形容，方应理觉得任喻有一种很天然的文人气，再市井，也难掩骨子里的脱俗。
　　任喻笑了笑：“这种场合也不常去，只是听说可以找点生意做做，朋友介绍就去了。果然还是不适合，差点得罪廖修明这号人物。”
　　又摆了摆手说：“还有，我们都这种关系了，叫我任喻吧，别老板老板的了。”
　　“哦？我们什么关系？”方应理觉得有趣。
　　“在一张桌上喝酒的关系。”任喻再次扬杯，顺势仰头，一杯Stealer喝完，烧得胸腔都是烫的，又要了一杯冰龙舌兰降降温。
　　两杯下肚，脸上开始发热，连鼻梁右侧的小痣周围都泛起红晕。
　　“你A大毕业？”方应理突然问。
　　“嗯。”任喻答，“A大中文。挺有意思但又挺穷一专业。”
　　“怎么个有意思法？”
　　任喻眼神有点放空，一半因为醉意，一半因为陷入回忆。
　　“大一大二写歪诗，混文学社。专业课也挺有意思的。”他撑着下颌，盯着方应理的眼睛，“你知不知道，《西游记》的作者不是吴承恩。我那时候觉得，靠，被骗了好多年。”
　　“后来，大三大四跟哲学、历史和新传的同学厮混，什么都学一点。”任喻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对了，我大四还搞过行为艺术，照片挂校网上轰动一时，但没活过48小时就404了，好不好笑？”
　　方应理微妙地眯了眯眼。
　　那是一组海洋保护主题的照片，他还真看过。
　　任喻立在一块礁石上，一个巨大的透明玻璃罩将他罩在里面，背景是海天一线的灰蔼暮色，他没穿衣服，浑身赤裸，潮湿的躯体上缠绕着深绿色的海藻，掩盖肌肤上用画笔涂抹出的血色伤痕。
　　那时候的任喻身处象牙塔，还不曾遭遇世事变迁，浪漫而恣意，留一头半长的发，散在颈上。他屈着一条腿，用环抱的手臂掩藏胸部和关键部位，但无法完全遮盖，从赤裸的腹肌往下看还是隐约能看到非常漂亮的器官。
　　他丝毫没有躲避镜头的意思，在身后海浪的倾覆下直直看过来，眼神太独特了——如果仅仅是很空的虚无，那太俗气，而他的眼神里疯长着欲望。
　　就是那种他知道自己裸体的美貌，且炫耀那种美貌，挑衅别人来侵占的眼神。
　　太野了。方应理第一次看这张照片时，就这样想。
　　甚至用“敢”这个字都不对，“敢”是在战胜自己，是有目标，是刻意的。而“野”是无需战胜，他就是凌驾于道德与规则之上的自然本身。
　　这组照片很快被删除，原版已经难觅踪迹，但录屏或截图的版本还偷偷在每届学生间传播。方应理通过不甚清晰的画质，只知道这位主演是个已经毕业的学长。
　　只是直到这一刻，方应理才确认，原来这位学长真的就衣冠楚楚地坐在自己的面前，睁着一双微醺动人的眼睛，丝毫不知，他早就透过他的衣衫，看过他的裸体。
　　作者有话说：
　　方应理：原来是野0
　　*关于《西游记》的作者有不少相关论文，这里不展开解释啦


第12章 Theta
　　“后来呢？既然这么有意思，怎么没有深造？”方应理问。
　　“害。”任喻嘴角潦草勾了勾，仰头又灌一杯，这么烈的酒跟喝水似的往下咽，辣得眼尾通红，“后来我爸妈出车祸，我爸去世，我妈植物人，得用机器续命，我得赚钱啊，就跑出来了，现在攒了点钱就自己做些小生意。”
　　十年的时间，足够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但也只够说出来。再多想，就没办法释怀。
　　为什么遇到这种事的是自己，又为什么不能是自己。
　　所有的悲剧都可以用这两句，对自我反复折磨。
　　方应理眼底的光沉了沉，任喻有点儿烦，捏着杯子伸出一根食指剑拔弩张地指着他，语气却是笑的：“别啊，别露出惋惜同情的表情，说天将降大任，以后会好的之类的，这茬我不会接。”
　　“没有，我没想说那些。”方应理往后靠了靠，“苦难不值得歌颂。”
　　这话一出来，任喻舒服了。
　　不知道为什么，方应理看起来生人勿近，但他的一言一行就是让任喻觉得满意，无论是冷漠的沉默，还是暴力的镇压，都似乎窥视到他心脏最深处，将他用于自卫的锐利尖刺，全踩回去，熨得平平贴贴的。
　　他好脆弱啊。
　　方应理一点理解，他就感动地要命。任喻唾弃自己。
　　两个人一并哑声喝酒，中间方应理的手机响，他看了一眼没接，随后又追来微信，他解锁划开，还是只扫过一眼就放下。随后两人默了几秒，任喻又主动打破僵局：“不过毕业以后到处跑，也是好玩的。”
　　“印度有那种突突你知道吗，怎么形容呢……”他颇为苦恼地揉一把额上的散发，“有点像咱们这的摩的，黄色的棚，车身是绿色的，那么大点地方一趟能载七八个人，又挤又颠，还有其他人身上的异味，我当时觉得地狱不在脚下，就在这辆突突里。”
　　“但吐过以后喝个冰椰子，又觉得活着真他妈好。”
　　任喻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兴致匪浅：“后来还跟着老师去挖过墓。”
　　“陪葬的楚简，裹着淤泥，用刷子刷掉一些，然后用去离子水浸泡。隔着墨丁，一个字一个字去认。”
　　他是真的醉了，眼底流光，倾诉欲过剩，湖南、湖北、湿泥、骸骨、沼气、十块钱的盒饭……
　　“古人还有阳\ju崇拜，有的墓能挖出来用青铜造的那玩意儿的模型。”
　　方应理肘搭在岛台上，指节撑住太阳穴，神色淡淡，看上去像在走神，但偏偏精准接他说出的每句话，如同一种恰到好处的诱惑，引导他往下讲下去。
　　“大吗？”方应理接着问。
　　大吗。哪种大。体积大，还是能不能握得住的那种大。好像没这么估量过。
　　任喻侧过脸和他对视，他感觉方应理的目光刺破沉闷的空气，如模型般似有实体，插ru他的身体。
　　他脑子里昏昏沉沉，蜷紧手指有些呼吸不上来：“还行。”
　　方应理好像是笑了笑：“跟我比呢？”
　　玩笑话。任喻也笑了，旖旎的眼神从他的脸上缓慢往下移动，像一条粘稠的河流。
　　“那没有。”
　　其实隔着西裤并不能看出什么，只是那里的轮廓使他想起望远镜里方应理不穿衣服的模样。内裤显然比自己大一码不止。
　　但他真的是喝多了，他应该说不知道。
　　他不应该知道。
　　他今天说了太多有关自己的真实，往常逢场作戏，他做不到这份上。
　　可方应理的眼神又开始剥他的衣服，游刃有余：“想试试吗？”
　　任喻喉结碾动，本来想好不喝了，这时候又忍不住要再来一杯。
　　是陈薪要他试试的，他想。是为了工作吧，不然他怎么会想要跟面前这个人上床。
　　他抻直衣领，手指从锁骨上掠过：“去哪儿？”
　　没等方应理回答，他又自己说：“我那吧，狗还没喂。”
　　背景音乐恰放到Jardin D'hiver，一首悠扬的法语歌曲。两个人拿着外套站起来。
　　懒得再找代驾，把车就留在这，千夜酒吧离家不远，于是就一起往回走。夜深了，沿街的灯火花枝招展，极度靡丽。初夏的风是湿剌剌的，带着树叶涩冽的清香，皮肤上覆着一层薄汗。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随便。”任喻问，因为醉酒，尾音有些发软。他想了想，发现虽然每次都是方应理先提出邀请，但到最后主动的都是他。无论是酒吧洗手间里的“可以试试”，还是这一次的“我那吧”。
　　是他同意，并主动打开大门。
　　方应理领口敞着，臂弯里搭着外套，嘴唇间叼一根烟，用力抿紧时血色变得淡薄。他隔着烟雾偏头看了他一眼，或许是因为喝过酒，任喻鼻梁上渗出汗，脸颊白里透红。
　　“我没有觉得。”
　　最后两个字被方应理加过重音，意思不仅是“没有”，而是他根本没有“觉”，更没有“想”。方应理似乎并不理解为何有此一问：“这种事和拳击一样，我出拳，你接了。出了汗，都挺舒服的。就这样而已。”
　　任喻觉得这说法挺好。
　　大家目的都不单纯，这样就不必负责任。打完拳就散，他这辈子最负不起责任。
　　路过便利店，任喻停下来问：“买点？”
　　方应理说：“我上次给你那盒呢？”
　　“在床头柜里。别的呢？”
　　润滑之类的。
　　方应理了然：“这里也不卖，我那有。”
　　任喻深吸一口气，再次迈开步子。
　　“你在紧张。”方应理眯了眯眼，带着洞悉人心的审视。
　　“没有。”任喻挺直脊背，勾着领口将外套甩到背后，看上去懒洋洋的，有些失笑，“怎么会？”
　　到家先把望远镜和一些电子设备锁进柜子里，之前用于记录方应理动线的便利贴撕得很碎，扔进垃圾桶，又给狗碗里添了水，加了狗粮。
　　除了这个临时的居所看起来过分整洁，用品很少以外，看不出漏洞。
　　任喻觉得今晚他有点疯，一个线人，把目标对象约到家里来做那事。他日日站在窗前偷窥他，计算他，丈量他。他还敢把人带进家里来。
　　但挺刺激的。他带着酒劲想。
　　又想倘若方应理真的发现自己的偷窥又会如何，他会愤怒地扬长而去，还是把他压在正对他屋舍的窗前做，又痛又爽。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楚惟一的那杯酒里一定下药了，太他妈蛊了。
　　二十分钟后门被敲响，小德牧从碗沿抬起头，扇着耳朵开始吠叫。
　　衬衫扣子正解到第四颗，任喻敞着怀去开门，把拿着润滑剂的方应理放进来，喝止了一声：“别叫了，Theta。”
　　德牧缩了缩毛绒绒的脑袋，又埋下脸去咕噜噜喝水，眼睑还是提着，谨慎地审视着方应理。
　　“Theta？”方应理重复一遍。
　　“它的名字，不好吗？”任喻笑得好狡黠。
　　“挺好的。”
　　很应景。他就是来做θ这回事。
　　又看到任喻脱了一半的衣服：“我帮你？”
　　问得倒是很绅士。但脱衣服感觉是爱人之间会互相做的，想象了一下好像特别缠绵，任喻觉得这样有点奇怪。他摆了摆手：“我自己来。”
　　他将衬衣全部脱下来随手扔在沙发上，接过润滑，指尖攥紧冰凉的瓶身。他有点紧张，突然想起其实他们并没有对彼此的爱好做过更深入的探讨，是有特定的分工，还是可以互相。他想象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都可以，又出于尊重，他问了句傻话：“你要用吗？”
　　“我以为这个很明确。”方应理没想到这里会有误解，“不过现在说清楚也好，我不像下面那个吧。”
　　“要知道，上下好像并不能说明什么。”
　　方应理笑了：“好，那我做里面那个。”
　　一句话好像已经将心脏捣得流汁水。任喻了然地往洗手间里走，把后背留给方应理，肩胛骨上有一行纹身，灯光太暗以至于模糊不清。
　　方应理从关闭的洗手间门板上移开目光，看向飘窗前欲盖弥彰般紧闭的窗帘，以及飘窗下的地板上极为浅淡的白色磨痕。
　　任喻再出来时，洗过澡，身上只穿了一条内裤，后面的线条饱满，前面的大小与他的身形相得益彰，像是一具希腊雕塑，比例精巧。
　　方应理站起身迎过去，把人摁在门板上亲。
　　作者有话说：
　　楚惟一：你自己发情，别他妈赖我。
　　还记得我们关于海星的约定吗？啊——（张嘴接海星）


第13章 下跌
　　方应理的舌头伸进来，比前两次都柔和，吻技意外得很好，手指绕到后面去摸腰窝，凉凉的，有一层未擦干的水膜。
　　再顺着裤沿往下，方应理摸了一下：“太少了。”
　　任喻脚有点软：“什么？”
　　方应理去洗手间把剩下的润滑拿出来挤到手上。
　　……
　　心脏像是被方应理握住了，一掐能掐出水，yin|靡的，粘稠的，滴滴答答的，它在他掌心跳动，频率与他的动作趋同。
　　任喻好像已经忘记自己的伪装，什么邓微之，什么陈薪，什么酒吧老板，他不是饲虎，而是被吃得很舒服，他身份虚假，却在以真实的身体去感受欢愉。
　　……
　　方应理握着任喻的后颈，一边亲一边压着人往卧室里踱。
　　里面的灯被任喻提前打开了，橘色的一笼，尽管方应理第一次来，也一眼就能找到。
　　Theta跟过来，毛绒绒地蹭任喻的脚后跟，眼珠是纯净的乌亮，带一点小动物的懵懂。任喻被盯得更羞耻，用脚腕挡开，嘴里闷闷地哼：“别让它看。”
　　给它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倒是脸皮厚。方应理想。但还是把门带上，将狗关在外面，又立刻传来两三声爪尖剐蹭木门的声音。
　　等到床边，就看见同样赤条条的两具纠缠的身体，坠进落地镜透亮的镜面里。
　　任喻瞳仁微颤，被方应理按着后背跪伏在床上。
　　他的后背上果然有纹身，这一次看清楚了，一道飞花般的黑色梵文，每一笔都有无尽的延伸感，烙在白皙的背部，脊椎处微微隆起，笔划也跟着飞，美丽而隐秘。
　　“这样来吗？”任喻问。
　　……
　　方应理看到他蹩脚得厉害，反倒不急着让他如愿：“第一次啊？”
　　任喻抿紧嘴唇，将呻吟咬碎了咽下去。
　　到这个程度，还真是第一次。
　　最接近的一次是五年前，他在青年旅社遇到一个年轻男人，他们一开始睡上下铺，后来同行，渐渐由上下铺变成了一张床。
　　旅行途中的crush太容易让人不计后果。
　　任喻觉得在大汗淋漓的热带，荒废掉自己的第一次，也不错。
　　但那次前戏没有这么舒服。那个男人把他弄得很痛，最后没有真正做下去，冷静下来相对穿衣时，实在很尴尬。然后他发现自己性情孟浪，但第一次留到现在是有原因的，到底还是没办法太随便。
　　他太自我了。
　　要舒服，要满意，要心跳，要自己喜欢的。
　　……
　　任喻睁着朦胧的泪眼，看到自己的脸很红，眼底泛着漂亮的光泽，表情雾茫茫的，极度失神。
　　面对他的反应方应理满意了，又有点懒洋洋地问：“你还喜欢什么？”
　　有的人喜欢脏话，喜欢疼，有的人喜欢温柔。因此性才不是千篇一律的。
　　任喻没敢看方应理的眼睛，只是摇头，他自己不知道。
　　雏儿就是这样，还需要探索，挺有趣的，方应理想。
　　……
　　脊背被他一下一下抚着，一开始面积很大，而后逐步缩小范围，只围绕那个纹身抚弄，越摸弄越舒服，但结束时指甲边沿的一点锐利，又让动作显得危险。就好像毒虫在捕捉到猎物后，会让它先麻痹，然后再吞噬。
　　任喻眯了眯眼，扬起后颈。
　　手指跟着笔划走一遍，方应理问：“这是什么意思？”
　　“Aham Brahmasmi.”任喻睁开欲望迷离的眼，看到镜中的自己，浑身上下都被揉捏出淡红，像是一个红色的气球，气体饱胀，要飞起来，要炸开，他说，“意思是我即梵。”
　　至高无上的自我。
　　他说梵语时很标准，有一种神圣感，但偏偏被压在身下，表情yin|荡，还在说什么神佛。
　　让他更下跌、更堕落一些吧。
　　……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原稿写得好满意，但平台上不得不大幅删减，大家友善互助吧


第14章 定位
　　任喻睡眠并不算好。他打过各种各样的工，过往昼夜颠倒的生活几乎摧毁了他的生物钟。
　　因此尽管体力耗尽，半夜他还是醒过来一次，极度的欢愉过后，肉体还是产生了惨烈的应激反应，下身变得火辣辣的，一点点肿，并且有被简单地清理过。
　　从各方面来说，这个第一次都令他十分满意。
　　他转过头，借着从白色纱帘外透进来的薄薄月色，看清方应理躺在他边上，睡得很沉，眼尾柔和地下垂，与昨晚压着他发狠的模样全然不同，黑色的发散一点在额上，掩映着眉峰，薄被遮住腹肌，大臂与腿部的肌肉棱边泛着淡淡的麦色高光，小臂有一道极浅的指甲剐出的划痕，任喻短暂思考，发现自己正是始作俑者，于是又将目光从那里移开。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探过去从另一侧的床头柜上将方应理的手机拿过来。
　　利落地解锁，是一个类似W的手势密码，刚刚在酒吧，方应理没刻意回避他，因此他很轻松就记下。
　　身边的方应理非常轻地侧了侧身，任喻立刻摁灭手机，停下动作，在黑暗里静静地观察他。
　　因为过分的警惕，这段注视冷静无声且淡漠，任喻第一次从完全客观的角度描摹方应理的五官。如果说这世间的一切普遍混乱、缺乏秩序，那么方应理的面孔恐怕是最秩序井然的一隅。
　　不过显然方应理没醒，只是睡眠过程中无意识的翻身。
　　但睡着的狮子依然是狮子，任喻保持静止，足足等了一分多钟，直到确定方应理不会醒来。
　　他再次摁亮手机，往方应理的手机里装入一个隐藏软件，用于追踪定位，再将安装痕迹删除。
　　这手段和窃听一样，冒险且不合规，他几乎没用过，除了这种打完一炮的场景外，他也很少有合适的场合可以接触到对方的手机。更何况，如果被发现，他和方应理现在的关系解释起来更容易。他完全可以扮演一个掌控欲过剩的爱慕者，说自己是担心对方在外面还有别人，才安装了这个。
　　非常合理。
　　这样一想，又觉得今夜的床事十分一本万利。
　　“本”是被对方吃。“利”是不仅吃到对方，并且推进了进度，离尾款又进一步。
　　任喻将手机放回去，心满意足地躺回到枕头上。在身体舒展，昏昏欲睡的间隙，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今晚谈及的行为艺术。
　　那时候海风挠动他皮肤上每一根汗毛，他浑身赤裸立在礁石上，天与地像是一具蚌壳坚硬的两半，而他是其间的软肉和珍珠。
　　现在的感受和那时很接近，极度的放松、自在，腾空欲飞。
　　性与自然之间竟然是共通的。
　　礁石。
　　那块礁石。
　　方应理的头像也是一块石头。
　　巧合吧。他想。然后意识消失，他沉沉睡去。
　　再醒时，是被Theta舔醒的，眼皮上又热又湿。眼睛还没睁开，脑子里已经开始思考，狗被放进来，就说明卧室门被打开了。
　　他猛地一睁眼，发现床边已经空了，毋庸置疑方应理已经离开，再一看时间，已经上午九点。半夜的回笼觉，一睡就睡过了头。
　　任喻眯了眯眼坐起身，谨慎地观察家中的细枝末节，西装外套上的胸针还在，电脑也还在沙发上充电，其他的似乎都各居其位，不过方应理细心地帮他带走了盛有套和昨天那些碎纸片的垃圾袋，狗粮和水也添过了。
　　挺礼貌的，但也就这么多了。没有什么离别kiss，手机上也没有发来早安的问好，更没有精心准备的早餐，没有睡过一次就想要或者想被负责任，没有黏黏糊糊，距离保持得刚刚好。
　　任喻套上睡衣刷完牙，从抽屉重新掏出望远镜支好的时候，还在想，他好像有点太满意这个人了。
　　但如果方应理不小心看到垃圾桶里撕得很碎的纸片，又恰好有闲情逸致地拼好它，发现上面记载着他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几点健身洗澡，几点见了什么人，看了什么书，那恐怕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窗户对面的屋子里此刻没有人，方应理应该早已出门上班。任喻啃了一口刚刚从楼下买回来的玉米，打开追踪软件，发现方应理此时正在白杨路上，看移动速度大约是在开车。
　　又将胸针拆下来，将存储卡插进电脑。
　　记录的时间段很长，他拖动着听，拉到三分之一的位置，先听到张响和廖修明的对话，底噪不小，好在降噪处理后足以听得清，可惜的是交谈中二人故意模糊语意，更缺乏关键信息。再往后，好像就没录上什么重要内容，任喻将进度条往后大幅一拉，先是出现椅子被撞击在地板上摩擦出的声响，然后是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他先愣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是和方应理亲吻着往卧室走的时候，一路跌跌撞撞。
　　又一段白噪音，任喻等了一会，呻吟和撞击声带着散不去的潮湿与热度猝不及防跌入耳内，他的心脏重重跳动一下。
　　草。
　　昨晚自己的叫声是这样的吗？
　　不成调，软得像一滩烂李子。又酸又涩。
　　方应理倒是没在这段音频里留下太多，大多数时候只有非常隐约的沉重喘息。还有他问的那几句——
　　“第一次啊？”
　　“你还喜欢什么？”
　　“会叫吗？”
　　以及“这是什么意思？”
　　这样一听，方应理在床事时似乎问题太多，不是很专注的样子。他时常给任喻这样的感觉，就是他无论做什么，都像在玩，比如把任喻的身体当成魔方，做爱时去拼凑他摆弄他，这样好不好，那样对不对，是不是把腿架起来这一面就凑齐了。
　　任喻为自己的这种想象感到愤怒，同时又有一点滑稽。
　　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他放飞的思绪，他顺手将这段音频拉入一个标题为“FYL”的隐藏文件夹，将电话接起来，是邓微之。
　　接之前他就知道对方要问昨晚的酒会，于是直奔主题：“微姐，具体的消息我没打听到，但欢颜地产和双诚集团之间确实不简单，听昨晚廖修明的意思，是他要求张响破产。”
　　末了又往沙发深处坐了坐，垫住发酸的腰：“谁会希望自己的子公司完蛋，背后肯定有问题。”
　　电话那端默了默，忽然问：“你嗓子怎么了？”
　　“……”很哑吗，他自己倒不觉得，但肯定是昨夜叫唤的，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憋出一点鼻音，“有点感冒。”
　　邓微之说：“辛苦了，多注意身体。”
　　语调还是一贯和和气气的，但是任喻从里面品出一抹低沉。又想到刚接通电话时，她似乎就异常寡言。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沉默片刻，邓微之回答：“我被调职了，下个月离开季风总刊。”
　　话一说出来两个人都明白怎么回事，她之前一直在报道怡风家园烂尾楼事件，现下这是有人在施压，让她少管这档子闲事。
　　她说完以后，语气反倒轻快了：“没事，去分社也好，在隔壁市，离得不太远。”
　　“不过……”她又叮嘱，“我还是希望能在任期内把这个稿子发出来，这样离开的时候就不会留下遗憾。”
　　“嗯。”任喻脑海里掠过在方应理家中看到的那个文件夹，得加紧时间打开它，“我明白，时间不多。”
　　“也别太要强，实在探不到消息就探不到。”邓微之笑笑，知道他虽然这几年攒下来不少积蓄，但毕竟有个老母亲在医院，机器费用和护工费用都不低，“不要担心尾款。”
　　倒不光是钱的事。他一边想着，一边手上拿起骨头玩具，恹恹地扔出去，看Theta捡回来，再扔出去。
　　邓微之似乎已经洞悉他的所思所想，安慰道：“小任，这世上的事，能摸到真相的，十之有一，就很了不起。”
　　她这几年关注的案子又何止报道出来的这几篇，只是一部分不了了之，另一部分涉过险，竭尽全力，依然触不到核心。
　　很多时候，苦主甚至比她还要先放弃，他们对她说，算了吧，人总要向前看，一天24小时，打工都不够，维权这两个字，太奢侈了，知道真相又怎么样，没办法当饭吃。他们一开始帮助她，支持她，进而慢慢疏远她。他们既敬畏执着的人，又恐惧执着的人，怕她将他们一并拖入喘不过气的泥沼。
　　挺无奈的，邓微之只能一次次地选择理解。
　　撂了电话，任喻心里不痛快，手上扔骨头的动作停了，Theta趴在他的脚边，满含期待地呼哧呼哧吐舌头，等他再扔。
　　他揉了一把狗头，试图跟狗讲道理：“最后一把。”
　　一道白色抛物线划出去，Theta一路漂移，叼起来一个急刹，再哼哧哼哧地跑回来，差点把电脑碰倒。
　　任喻赶紧扶住，视线掠过屏幕，方应理的定位竟然停在了廖修明的双诚集团。
　　难道除了给欢颜做法律咨询，他和廖修明也有关系？
　　他蹭地一下站起来，踱了几步，然后发消息给陈薪。
　　“想办法让我顺理成章地进一回双诚。”
　　谈合作、生意，或者拜访，只要出现在那里不突兀，都可以。
　　很快陈薪回复：“你想要怎么个进法？”
　　本来这事任喻觉得没这么容易，被陈薪这样轻描淡写地一问，反倒愣住了：“方法很多吗？”
　　“去刷厕所也是一种进啊，我能让你明天就到保洁部上班。”
　　“……”任喻失笑，心里骂一句“滚”，但确实这种事也不能矫情，又皱眉勉勉强强地敲，“也不是不行。”
　　陈薪回了个大笑表情包：“不能真让喻哥去刷厕所，我来想办法。”
　　“嗯，尽快。”任喻回复，心底莫名有些烦躁。
　　他不能再等了，他没有时间，而且他比任何人都急于知道真相，也急于了解昨夜跟他睡了一觉的男人，在怡风家园事件里究竟参与了多少，又到底是不是帮凶。


第15章 试探
　　傍晚时，陈薪回他电话，说找到一家和双诚有合作的蒙娜广告公司，那边的运营总监苏河是邓微之的友人，任喻可以打着那个公司考察的名义，去双诚探一探。
　　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任喻正在楼下的树荫里一边抽烟一边遛狗。追踪软件显示，还有五分钟方应理就会进小区。
　　该叮嘱的不该叮嘱的，陈薪统统过一遍，任喻急于挂断这通过分唠叨的电话：“先不说了，一会儿见方应理。”
　　可陈薪哪壶不开提哪壶，神神叨叨地问：“以身饲虎计划怎么样了？”
　　他说的是假饲，却不知道任喻是真饲了。
　　本来烟快抽完剩一点不想抽了，听他问起这个任喻又烦得很，忍不住塞进嘴里再吸一口，停住脚步，看Theta对着一棵树蹲在那里开始标记地盘：“就那样吧。”
　　陈薪又开始唠叨，似乎觉得任喻为了演戏做了很大的牺牲，特别不好意思：“咱就逢场作戏，咱不真跟他有点什么，等把这个恶人绳之以法，过了这阵，我也不会对别人提这茬，喻哥你放心。”
　　什么就恶人。
　　什么就绳之以法。
　　都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儿。
　　任喻要笑不笑，带点儿自嘲：“你提呗，随便提。跟酷盖睡过又不丢人。”
　　一截短促的“哼”声传入耳内，任喻猛地转身，发现方应理捏着车钥匙，立在他身后，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嘴角勾着点笑。
　　这个陈薪，啰啰嗦嗦地使他忘记了时间。
　　任喻立刻挂断通话，心下惶惶，他不知道方应理什么时候到他背后的，也不知道他听去多少。
　　“你什么时候来的？”任喻笑一下和他对视，将要凑到方应理西裤边嗅闻的Theta扯回来，又顺手掐了烟。
　　这个人慌的时候也还是挺稳，跟昨晚张着腿在镜子前面打颤的样子，简直像是两个人。方应理眼神里带了点暧昧，把任喻看得发赧，将他也带进昨夜的旖旎里去。
　　粗喘，水声，压制，撞击。
　　方应理语气淡淡：“就在你说‘跟酷盖睡过不丢人’的时候。”
　　这话被他复述出来，尴尬的程度翻倍。但总比听到什么以身饲虎计划还是要强得多。任喻松一口气。
　　方应理刚下班，眼底沾染浅浅倦意，抬了抬下颌，示意要不要一起走。任喻扯着狗绳拔腿跟上。
　　一开始没人说话，昨夜的关系亲密，但下了床，好像也就不过如此。敏锐地意识到对方都是那种并不想谈情说爱的人，便多说一句也怕过分矫情，致人反感，破坏了气氛。
　　夕阳呈淡橘色，将人影拉长，树木葱郁低垂，不时过来沾二人的发顶。
　　直到进了方应理家的楼栋，上了电梯，站在方应理的家门前。方应理才笑了一下：“找我？”
　　任喻轻车熟路地换上一次性拖鞋踏进来，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餐柜上贴有欢颜地产标签的文件夹：“怎么？提上裤子就不想联系了？”
　　那倒没有。方应理扯松领带，神色疏懒：“想挨cao？”
　　似乎是吃准任喻喜欢听点儿脏话，最后两个字故意说得露骨。
　　“今晚不了。”任喻浑不在意地笑笑，随手摸了摸鼻梁，蹭过右侧的小痣，带着漂亮的轻浮气，“晚上答应帮一个朋友看广告方案。”
　　他经营酒吧都看起来漫不经心，还会帮人看什么方案，方应理不动声色地挑起眉尾，任喻紧跟着轻描淡写地说：“好像是和双诚集团合作的项目，不过他有点摸不准双诚那边的心思。”
　　“你做律师人脉广，不知道你跟双诚熟不熟，熟的话，帮忙通通气？”
　　“一般。”
　　方应理垂下眼睑，化去眼底那一点意味深长，模棱两可又干脆利落地了结了问题。然后当着任喻的面拉开衣柜，开始换衣服。
　　衬衣的衣扣全部打开，露出麦色的健壮腹肌，那道疤痕在过分炽亮的灯光下，第一次看得清晰。凹凸不平的地方擦染出暗色的阴影，加深了肌肉轮廓的冷硬度，也让人猜想这道伤疤最初诞生的时候会带来多么剧烈的疼痛。任喻有点想问它的由来，又觉得似乎并不合适。
　　然后方应理非常自然地开始脱裤子。
　　“……”任喻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从饱满处移开视线，往下走，落在对方被黑色正装袜包裹的遒劲脚踝上。
　　“介意？”方应理抬眼掠过他无处安放的眼神。
　　任喻说：“你知不知道，Theta是只母狗。”
　　方应理忍俊不禁，倒配合他把玩笑开下去：“下次我注意。”
　　趁着方应理换衣服的功夫，任喻盯着那个文件夹思索，想着怎么搞到手。现在上去翻，太愚蠢了，拐弯抹角地问的话，涉及到委托公司的商业机密，方应理也必然不会同他展示。
　　任喻顺手拾起手边的魔方抛着，又漫不经心地将整齐的色块移动打乱，再重新组合，半晌他决心从长计议，将视线重新投回到方应理的身上。
　　此时他已换上一件工装裤和黑色夹克，缺少衬衫领过分紧绷的包裹，露出笔直的后颈和突出的喉线，搭配上深邃有型的眉眼，这一身，将他骨子里的野性和凌厉放大出来，压迫感十足。
　　任喻愣了愣，转动魔方的手指停滞：“你要出门？”
　　方应理“嗯”了一声，夺过对方手中的魔方，随便摆弄三两下，就将魔方拼回六面整齐的样子，再放回到矮柜上：“新买了一辆车，去取。”
　　紧接着他利落地关灯锁门，将任喻不由分说地挤出大门。
　　换鞋出来的时候鞋跟被仓促间踩在脚底，此时任喻金鸡独立地站在楼道里提，有点儿无所适从。方应理站在电梯里等他，在电梯门关闭之前，再次为任喻摁下开门键。
　　两个人并立在金属盒子里看数字一格一格往下减，也不知方应理是不是真的影响了Theta的身心健康，导致Theta执着地要去蹭他的裤腿。
　　任喻用力拽了一把，低声喝止：“Theta！”又在心里发狠——再发情把你拉去绝育。
　　Theta的挣动停止了，但是眼珠还是恋恋不舍地错向方应理那一侧。
　　方应理仍然目视楼层显示面板，鼻息间能嗅到任喻身上残存的烟草味，还是那款很辣又很野性的兰州。他忽然问：“一起去吗？”
　　Theta跟着声音将乌溜溜的眼珠错向另一侧，紧接着任喻回答：“方便吗？”
　　答应得倒快，方应理有点儿带嘲笑：“不看方案了？”
　　任喻笑起来：“没车好看吧。”
　　等把Theta送回家，两个人叫车出发。行到半途，街景由灿烂的火树银花，渐变为苍绿隐绰的绿化带，光线暗下去，车与行人都稀少，显然并不是去市中心的4S店。
　　“不是去取车吗？”任喻问。
　　“也不是只有一个地方能取。”方应理回答。
　　很有道理。
　　任喻闭了闭嘴，然后又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聊：“谢谢你早上帮我带垃圾出去。”
　　有点试探的意思。
　　但说完又有点后悔，在车上这种密闭空间摊牌，可不是件好事。他正面肯定打不过方应理，现在显然也无处可逃。
　　方应理偏头看了他一眼：“不客气。”
　　过两秒，又说：“但我还是建议你买一台碎纸机。”
　　任喻眼皮一跳，听到身侧的人隐在车楞投下的阴影里，很平静地说：“这样比自己撕起来要方便。”
　　作者有话说：
　　任喻：o（╥﹏╥）o季风没给预算。
　　*13章解锁了，虽然剩的不多，但还是辛苦大家点开翻一下，攒点点击数，谢谢大家


第16章 超速
　　“你这样说，我会以为你隐藏身份是个销售，下一秒就要推销碎纸机。”任喻讪笑着别开目光，看向窗外，心里在飞快地寻找接下来的话术。
　　两秒后，他尽量自然地解释：“我妈以前在银行工作，比较谨慎。导致我也养成了记过数字的纸撕掉再扔的习惯。”
　　又开玩笑：“是有点废纸了，一点也不低碳。”
　　方应理再次露出在酒吧撑着下颌看他表演的神情，眼底沉沉，好似完全置身事外。
　　任喻咬紧了后槽牙，他想收回早上对这个人的满意。
　　他总是轻易让人心烦意乱。
　　以往任喻对人说谎，总能轻松地从对方的面孔上得到反馈，判断对方信还是没信，接下来又打算说什么。
　　但这些技巧在方应理这都无用。
　　他用他秩序井然的五官摆出一个金刚不坏的阵法，除了令人心悸的英俊，没有泄露一丝内心的想法。
　　话音落下，车里突然变得安静，只有车身劈开空气时发出的噪音。任喻呼吸跟着紧迫，如果方应理这时候反驳“恐怕不是普通的数字吧”，他要怎么回答。
　　可是方应理只是舒服地往后靠了靠，面孔被路灯照亮，他垂着眼尾表情挺放松，淡淡然表示认同：“嗯，可以理解。”
　　还好。任喻松了口气。
　　车一路驶向远郊，甚至已经可以看到不远处隆起的丘陵，深青色的轮廓上镀着一层淡淡的月晖。最后出租车在一间废弃工厂前停下，里面黑黢黢的，生锈的铁皮和外墙上诡谲的涂鸦使它看起来格外阴森。
　　前方的草丛忽然晃动，从里面蹿出一道黑色的暗影。
　　“是猫。”方应理说。
　　其实不必跟他解释，更何况，任喻仔细品，还品出些意味不明的安抚。
　　但任喻还是不明白，取汽车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方来，看起来总有几分不正经。
　　他硬着头皮下车，步子慢几步跟在方应理后面，给自己留足退路。可刚进厂区，眼前忽然炸开炽白亮光，浸在黑暗里的任喻猝不及防，倏地陷入短暂的失明。
　　“江潮，别闹。”方应理出声阻止，灯光斜偏开来，任喻这才得以睁开眼，看清原来刺目的灯光来源于面前两辆黑色重型机车。
　　一个掌着车头斜靠在车座上的年轻男人，挑眉吹了一声口哨：“哟，失礼了不是，你今天带了人来，没跟我们说啊。”
　　说着把头盔抛过来，方应理顺势一接，没什么表情地介绍：“任喻。”
　　另一个男人显然年长些，似乎是混血，发色泛棕，瞳仁的黑色并不深，掺杂一点琥珀色，他微微颔首和任喻打招呼：“他江潮，我娄裕。”
　　对这样沉闷的开场白感到无聊，江潮揉了一把剃得很短的寸头，站直身体，脖颈上挂的坠至胸前的银牌晃了一下，针尖似的光掠过眼底，他眯了眯眼，借着车灯，上下打量任喻，眼神算得上轻佻。
　　“是哥哥还是弟弟啊？”
　　搞明白来取的是什么车，任喻反而不惧了，目光在对方恣意张扬的面孔上游移，江潮打了个唇钉，反射出的钻石般的光华增添了这幅面孔的生动。
　　还是个小孩子吧。任喻勾唇挑衅地笑一笑：“你得叫声喻哥。”
　　被这样直白地将一军，那男人啧了一声，显然发现他并非善茬，转头问方应理：“你这么喊他吗？”
　　方应理正在埋头看车的散热栅，头都没抬冷哼一声，嘲讽的意思不言而喻。
　　江潮似乎有底气了，手指上痞里痞气地转着车钥匙：“除非谈对象，我可不轻易喊人哥。”
　　“巧了。”任喻失笑，半真半假地逗他，“不喊我一声哥，我可不轻易和他谈对象。”
　　方应理提起眼皮觑他一眼，见这个人人前伶牙俐齿的，眼尾狭长，一笑起来轻浮气重，谁能想到还是个雏，又想起在酒吧的洗手间，他吊梢着醉眼要他喊他喻哥。
　　江潮还要争辩，被娄裕喝止一声，终于闭了嘴，只是挑眉斜睨着任喻，有点不服气，又明显觉得任喻很有意思。
　　“抱歉，小孩一个不懂事。”娄裕说，他走近方应理，手扶在车把上，“之前说好的，哈雷戴维森，317公斤，密尔沃基八107发动机，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方应理做了简单检查，手上有点脏，指腹用力搓了搓：“再送个头盔。”
　　娄裕笑笑，将手里这个也扔过去：“四十分钟试驾。结束了给我信儿。”
　　方应理点头，将头盔抛给任喻：“来吗？”
　　没有不来的道理。
　　任喻不知道方应理会开机车，搂上对方的腰腹一边问：“你有驾照吧？”
　　风声呼啸，速度直接飚上100码，这句话像是丝毫没有送出去，又被风塞回来吞咽进肚子里。方应理在巨大的噪音里根本什么都没听见，只感到腰上的手臂收紧了，泄露出一丝不适的惊惶。
　　他垂眼，有点想笑，又继续往上提速。
　　他发现自己热衷于看任喻破防。
　　看无懈可击的浪荡子，在床上无所适从，体验过人间百态的背包客，在摩托车的后座上不知所措，像扯去他衣服和皮囊一样看他裸露的心脏。
　　他喜欢反差。喜欢大费周章地建构又破坏。
　　喜欢任喻被他击碎，再重新拼贴起来的样子。
　　胸膛和脊背贴紧，罅隙间开始积累热度，好像比发动机还要滚烫些。
　　任喻开始有点明白方应理为什么一定要到这里试车，这边的公路很偏，几近废弃，没有摄像头更没有车辆，星光跌落，一路雪霜。
　　他一开始有点紧张，但速度稳定在150码以后，开始觉出刺激，肾上腺素飙升的过程中，余光里的景物全变成掠过的银色线条，一根一根，还在失焦，空气刺进头盔的挡风板往眼眶里钻。两个人紧密扭结在一起，变成一簇箭头，尖锐地破空，咆哮着贯穿。
　　像一场背叛世界的私奔。
　　不对，不够。
　　是争分夺秒。
　　是追光。
　　是不要命。
　　180码。
　　“太快了。”任喻喉咙发堵，忍不住喊，每一个字节都被风撕扯地破碎，其中一缕堪堪被捕捉。
　　方应理停止提速，任喻的心跳隔着布料撞击他的脊柱。
　　扑通、扑通、扑通。
　　像在床上被cao开的时候。
　　扑通、扑通、扑通。
　　“方应理。”任喻说。但无法被听见。
　　于是他猛地把头盔摘下来。
　　方应理看一眼后视镜，斥责一声：“戴好。”
　　“方应理。”任喻将额头伏在他的脊背上避着风，大声喊，“太酷了，酷到我觉得可能是没睡醒，像做梦。”
　　方应理此时已经把速度降下来一些，微风穿过发隙：“你看看自己会不会疼。”
　　后脖颈上的软肉被尖锐的牙齿叼住，方应理嘶着气皱眉：“你是狗吗？”
　　任喻的嘴唇在那道齿痕上细细碎碎地磨蹭，又伸舌抚一抚，笑着说：“会疼？那我就放心了。”
　　这人的舌头怎么这么会勾，从那处的神经一直传递到心脏深处，引发致命的酥麻感。沾的一点濡湿被风吹干了，觉出微薄的凉意。
　　被挡风板掩藏的深邃双眸黯了黯，方应理感到任喻的手从上衣下摆里伸进去，指尖带着夜风的潮气，掌心却是温的，在腰部最细的位置缓缓地揉，然后划过腹肌的纵横沟壑上移，最后在肋骨下端停住。
　　柔软的指尖和粗粝凸起的疤痕交汇，像羽毛轻挠。
　　有点痒。
　　任喻感到方应理的腹肌瞬间绷紧了。
　　作者有话说：
　　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行车戴头盔，车上不doi


第17章 试驾
　　轮胎在路面刮出一道煞白的刹车线，惯性使然，任喻向前猛地一扑，胸膛撞击在方应理的后背上，指间攥住的已和高速的风一样尖锐，所向披靡。
　　任喻松开手，带着计谋得逞般的笑从后座跳下来，被取下头盔的方应理强势地捞着腰反身摁伏在温热的车座上。
　　发动机的热气熏人，肾上腺素还没降下来，心跳如擂鼓，一片轰鸣。皮肤还滞留速度带来的撕扯感，剌剌地干枯着。
　　巨大的桥洞下，昏暗无光，但对方的眼底却飘渺一盏光斑，不知从哪里投进来的，又或者它本身就是光源。
　　……
　　星光跟着呼吸的频率在闪，汗液金粉一样的，在反光。
　　虫鸣夏，猫叫春，风穿林打叶。斗转星移，天地之间，就剩这两个幕天席地的人。
　　没有接吻，不需要爱抚，轰鸣的马达与飙升的速度已为他们做过前戏，此时此刻只有暴力的镇压。
　　……
　　100码。150码。180码。
　　方应理一再提速。
　　手机铃声响，方应理分神看一眼，是娄裕，然后单手划至接通。
　　“怎么样？”电话那头问。
　　方应理的眼皮都在用力，目光死死锁定任喻的脊背，用刚刚沾染了薄薄污灰的手指将那片极致的白玷污出一道触目惊心的黑，从那句梵文的中间划过，将它击穿。
　　“试驾了，感觉不错。”
　　回答的语气很平稳，只在尾音里听出隐晦的沉喘。但倘若是飙车过后，也非常合理。
　　直到任喻半哼着抱怨：“太快了。”
　　还是非常合理。
　　任喻忽然感到自己就是这辆哈雷。被方应理彻彻底底地骑在身下了。
　　后来他们开着这辆车回家。
　　道路两侧泼天的深绿，恰如其分地推进了夏天的进程。任喻想，今年的头伏或许会来得更早些。
　　回程已是深夜，车速缓慢，两个人都懒洋洋的，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栀子花的香气。任喻被折腾得腰酸，加上内裤脏了没有再穿，因此内里是空的，外裤磨着被蹭得发红的臀|瓣引起不适，就更懒得动弹。他嘴里叼根烟，整个人伏在方应理的脊背上，还是不戴头盔，一副爱死不死的样子。
　　一低头又看到方应理那件冷酷得要命的黑色夹克的口袋里塞着他的内裤，觉得好荒谬又好性感。他手指伸进去将内裤勾出来，迎着风猎猎，像招展一盏狂野的旗帜。
　　他喊了一声，只是一个音节，类似“喂”“嘿”之类的，没有什么实际含义。在空寂的黑夜里像划出一根火柴，亮得招人侧耳去听。
　　“我早就想做这种事了。”任喻说。
　　“在机车上晾内裤吗？”
　　任喻在风里笑得很大声：“你不觉得很酷吗？”
　　“超速边缘的挑逗，旷野上的偷情，还有毫不掩饰****的内裤。”
　　方应理想了想，他妈的，是挺酷的，也好疯。
　　像漫山遍野暴力生长的野草，像耸入天际飞流直下的瀑柱，烧不尽，隔不绝，没有任何道德边界。
　　“抽吗？”任喻将夹烟的手半伸到前方。
　　方应理把挡风板抬起来，就着头盔底部浅浅吸了一口。两个人就就着一根烟，一点一点抽。
　　“对了，你这车什么来头？”任喻直觉，这车来源不太正经。江潮和娄裕两个人看上去就有点“歪门邪道”，那唇钉，看着就怪疼。
　　“便宜的来头。”方应理说，“但没偷没抢，没违法。”
　　他一个学法的，肯定不会犯错误，但多少找了点道上的渠道。任喻回过味来了：“挺坏的嘛。我还以为你们干这行的都自视甚高，特别如奉圭臬。”
　　“其实法律和宗教是一样的。”
　　“怎么说？”
　　“一开始接触的时候会信奉它，熟悉之后就会利用它。人对不了解的事物总是会先神化，等你搞清楚了，它就会变成工具。”
　　人性如此，也是事实。任喻表示认同，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晚上回去打算干什么？”
　　“睡觉。”
　　“没点睡前活动？”
　　方应理瞥他一眼，意味深长地回答：“这就是睡前活动。”
　　“……”任喻失语，后面关于博尔赫斯做的功课全都没说出口，只好又用夹着烟的掌根叩了叩他肋骨下方，“这伤又是怎么来的？”
　　看起来曾是一个开放性伤口，源于某种利器。刚刚用手指丈量过，足有六七厘米。
　　也不知道是那口烟刺的还是怎样，方应理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喉咙里带着含混的笑意：“杀人放火。”
　　别人这样说任喻或许会一笑置之，可偏偏方应理平时一本正经，又一副西装暴徒的模样，他甚至还怀疑过他虐狗。任喻神色凛一凛，一时没接上话。
　　好在方应理立刻笑了：“开玩笑的。”
　　“大学毕业之后我参过军。”
　　一句话出来，感觉枪林弹雨的，任喻瞬间想起不久前在方应理的书架上看到的那本武器图解，他努力尝试将这些信息拼凑起来：“炸弹演练失误？执行任务遇险？”
　　“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腰子—
　　方应理继续说：“有次休假出来在公交车上，晚高峰特别挤，我注意到有个男的老贴着一个女的。”
　　汗热充斥的拥挤车厢，常常是犯罪滋生的温床。任喻问：“后来呢？”
　　“那女的不敢吱声，我看不过去，就上去隔开了，他又挤过去蹭，然后爆发了肢体冲突。那男的掏出小刀给了我一下，我就一个膝顶，给人蛋顶碎了。”
　　任喻觉得下身有点痛，但还是帮助总结：“所以不是杀人放火，是见义勇为。”
　　方应理沉默了两秒，再开口：“你觉得见义勇为的‘义’是什么？”
　　任喻想了一下：“就是当事人因为你而得到帮助，所有人都认为你做了正确的事。”
　　“嗯。”方应理说，“但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女的下车跑了。”
　　“男的定了个四级伤残，说自己是无辜的。这事后来一直找不到苦主，车上人太多监控根本看不清猥亵的细节，围观的人只看到是我先动的手，差点说不清。好在最后没给我判刑责，但惹上官司，后面的路就不好走了，我就提前退伍出来了。”
　　“就这事，你说是见义勇为，有人认吗。”方应理尾音沾染戏谑的笑意，“有时候好人的血未必有坏人的蛋金贵。”
　　任喻乐了：“这说法挺有意思。”继而手从肋骨往上迁，找准心脏的位置，隔着薄薄血肉摁捺住跳动：“但这儿，别凉吧。”
　　挺奇怪的，这个人父亲没了，还有个植物人母亲要供养，一个人孤零零活在这世上，还对他说，这里，别凉。方应理有点儿心悸，垂下眸去看那只手，纤长，挺白的，骨节也漂亮，不像做过粗活，但指腹的的确确有薄茧，是被世道蹂躏过的，可这样一只历遍冷暖又格外单薄的手，叩着一拢倒真像将他护住了。
　　再抬眼，去望前方渐渐璀璨的光轨，快入市区了。
　　“那你呢？”方应理突然问。
　　正要将烟送进唇间的手停顿，任喻笑了一下：“什么我呢？”
　　方应理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为解锁有删修
　　*从信奉到利用，指的是宗教战争等类似的事，勿过度解读
　　*晚上还有一次更新，作为5000海星的加更12.7


第18章 敌人
　　博尔赫斯写道，因为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未来，在将来的某个时刻，我是您的敌人。
　　任喻在睡前恰好读到这句话，用笔尖在它下面划出两道重重的下划线，然后合上书，躺进柔软舒适的被窝中。
　　半小时前，他通过望远镜和窃听器，观察方应理裸着麦色的精壮上身提着吸尘器做清洁，然后去洗澡。
　　他小腹有点发红，是持续的撞击带来的。
　　任喻将镜头对准那里，像是在欣赏一个露骨的隐喻。
　　好下流，又好惊艳。
　　就像刚刚在桥洞下所做的一切。
　　太出格了，要是有人经过一定会被看见。他冷静下来想。
　　可方应理好像有无数种方式可以玩弄他，使他心甘情愿冒险。他契合他隐秘幽深的内心，将他摆成恰合时宜的形状。比如在床上，他可以是狗，在桥下，他又好像是水。那些他青天白日里做不到的，方应理如黑夜，包庇他不可告人的x癖。
　　一刻钟后，方应理裹着浴袍从浴室出来，头发吹得半干，额发还有点湿漉漉地打绺，他走到餐厅喝了一杯水，然后走进了卧室。
　　灯灭了。
　　镜头里空洞洞的黑暗和耳机里的静谧，让任喻发了一会怔，在这样余韵悠长的乏味中，他想起他的上一位观察对象，是一个中年男人，他将情妇带回家厮磨，却撞上了出差提前回家的妻子。任喻嗑着瓜子，看着镜头里甩过的巴掌和掀翻的茶几，吐沫星子和眼泪齐飞，内裤和胸罩共长天一色。
　　再上一位，是一个重点中学的老师，戴个银边眼镜，人前斯斯文文，很受人尊敬，可到了晚上他就会乔装跑到酒吧看脱衣舞，将给学生上课获得的钱财当做小费塞进脱衣舞娘饱满的胸前，再递给她黑色的皮鞭。
　　说到底，人的核心无非钱、色、欲，它们同道德感冲撞，诞生戏剧感。
　　然而跟他曾经观察过的其他对象相比，方应理的生活简直算得上乏善可陈，甚至没有再继续探索的必要。
　　不过任喻还是乐此不疲。
　　他有一种预感，他正隐隐透过这贫乏的生活与英俊的皮囊，逐渐看清这个人浩瀚的内心。
　　至少在一切真相暴露、他们成为真正的敌人之前，他想，他还可以做一个好邻里，碰面时还可以问他要不要一根兰州，又或是今夜需不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拳击”。
　　第二天任喻一直在观察方应理的行踪，可惜上午是律所，下午是法院，没有去双诚。
　　傍晚他给方应理发去一张Theta无精打采趴在狗窝里的照片，下一句话还没打完，方应理已经回过来一句：“会不会太频繁了一点？”
　　任喻把打了一半的话删掉，缓缓输入一个“？”。
　　然后立刻反应过来，方应理把Theta的照片当做他想θ的暗示。现在就是有点后悔给狗取这个名字，很后悔。
　　“……我只是想问，它这两天好像有点便秘，有没有什么建议。”
　　那六个无言以对的点很好地取悦了刚从法院出来、摁捺着山根的方应理，料想到任喻一定是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他就心情很好地笑出了声，又打字回：“运动加蔬菜干，还不行的话，找医生。”
　　半个小时后，任喻看到方应理的定位到了小区门外，不过他的坐标没进来，而是在门口停住了。足足二十分钟后，任喻才通过望远镜看到方应理在对面楼栋的窗户里出现，他扯松领带，将手里拎的塑料袋放到餐桌上。调整过焦距，任喻看清塑料袋上的标志，是小区门口那家药店。
　　他生病了？没听他说啊。任喻思忖，然后看到方应理拉开冰箱往外拿食材，开始做晚饭。
　　看到这里就有些乏味了，他揉了一下眼睛，正要放下望远镜，镜头里的方应理突然放下手中的番茄，往门边走去。似乎有人在敲门，这是观察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造访。任喻有些意外，赶忙走到电脑边，将监听耳机戴上。
　　方应理对着猫眼看了一眼，随后拉开房门。
　　“你的出庭资料落我车上了。”竟然是女声。
　　“谢谢。”方应理接过，身体一直挡在门口，没有要让开的意思，“你怎么上来的？”
　　“楼下刚好有人进。”对方察觉出他的不欢迎，又好脾气地问，“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方应理皱了皱眉，好像要拒绝，但不知为何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向后退出两步，将人让进门里来。没来得及拿拖鞋，她倒也不客气，径直穿了之前任喻穿的那双，走进了客厅。
　　声音的主人终于走到窗前，任喻发现这是一个穿着白色西装套裙的年轻女人，扎一个干净利落的低马尾，发质看来被精心护理过，LV手包价值不菲，整个人透出精致干练的气质。不得不说，她与方应理并肩站在一起时，看起来倒很般配。
　　任喻忽然意识到，尽管和方应理上过床，但他好像并不确认方应理是只喜欢男人，还是都可以。
　　“在做饭？”女人随意浏览着料理台上的食材，“一个人吃？”
　　方应理双手插进口袋坐在沙发里：“钟大律师来了，就不在家吃了，去外面吃什么，你挑。”
　　这位钟小姐笑了一下，立在方应理身前，右手别着耳侧的垂发微微倾身，任喻确信，以方应理的角度，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到深V领下起伏的胸部。
　　这明显是刻意的挑逗，甚至暗含上本垒的十拿九稳。不过方应理的眼神毫无下移的意思，只是毫无波澜地和她对视。
　　本想吃瓜的任喻再没了心思，心底杂草似的生出心烦意乱。他将目镜用力压向眼眶，就在他意识到方应理刚刚去过的药店还卖安全套时，他猛地睁大眼，看到这位钟小姐扶着方应理包裹在深色西裤里的膝盖蹲下身，意味深长地说：“方律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不是来吃饭的吧。”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加更已完成√


第19章 暗号
　　狗屁的精明干练端庄优雅。任喻无能狂怒，想收回刚刚对她的一切好评。
　　果然人就是食色性也，一旦涉及到欲望，再体面的人类都会变成猎人或者猎物。
　　可方应理当惯了猎人，怎么可能束手就擒，就在任喻以为他会反抗的时候，他看到他眯了眯眼，好似无意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后任人摆布般地仰靠进沙发里去。
　　草。
　　他丢下监听耳机和望远镜，随便趿拉一双鞋就跑下楼，到了2幢却没有钟小姐般的好运气，没人进出，只好狂按方应理家的门禁电话。
　　接起来倒快，方应理“喂”了一声，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更让任喻气不打一处来。
　　“我，任喻。”
　　听出对方尾音带点喘，方应理问：“怎么了？”
　　还好意思问怎么了？！你跟女人搞哎，当着我的面。
　　但不能这样说，他没立场，也不是什么好人，更不能揭穿自己用望远镜架着人家窗户，再说还不是他自己非要看。任喻狠狠咽下一口气，冷着声回答：“是Theta的事。”
　　门滴的一声开了。
　　他直接冲上十楼，砰砰地敲门，方应理站在门框里给开了门。任喻急切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领口微敞的脖颈，然后衬衣的纽扣，再下移，皮带，以及裤链。
　　还好，都没乱，也没有什么痕迹。
　　任喻微松一口气。
　　紧接着幽淡的玫瑰香传入鼻息，他注意到那位钟小姐走到方应理的身后，眉目间似有愠色，抱着手臂盯着他，等待他给出搅扰这场良夜的原因。
　　可任喻发现自己来得急，根本没想好理由。
　　方应理正要问，任喻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下午发的消息，他说：“便秘又严重了。”
　　一时三个人都有些沉默。
　　方应理扬了扬眉，眼底笑意流转：“便秘？找我治？”
　　没注意到在场的唯一女性脸色微妙，任喻对自己引发的歧义毫无察觉，迟疑着说：“你应该可以治吧。”
　　“我是方律的同事，钟司娜。”钟小姐终于忍无可忍，毫不客气地问任喻，“您是哪位？”
　　炮友不方便说，邻居听起来也很奇怪，任喻正想回答朋友二字，却听到方应理抱着手臂，看好戏般地悠悠然开口：“我男朋友。”
　　任喻瞳仁放大了。一个弥天大谎，可方应理说出来如此丝滑，连脸色都没变。
　　面对同样不可置信的钟司娜，方应理唇角含着叵测的笑，半开玩笑似地反问：“不然怎么会找我治？”
　　脑袋里嗡得一声响，任喻猛然明白过来钟司娜到底误解了什么。
　　靠，是狗便秘啊，是狗，不是我。
　　现在她肯定以为他俩玩得挺花，治疗便秘大约是什么约炮暗号。但不待他解释，钟司娜皱着眉转身问他：“你真的是方律的男朋友？”
　　同样是律师，她明显不会听风就是雨，没这么好糊弄。方应理故意借他摆脱纠缠，把矛盾转移到他身上，任喻突然后悔为什么要来搅这趟浑水。
　　两秒后，他决定卖方应理这个面子，他摸了摸鼻梁侧边的小痣，勾起一个挺漂亮的笑：“是啊。”
　　他说罢朝方应理贴过去，方应理没避，垂眸看着他修长手指抚上自己的腹肌，隔着单薄的白衬衣在肋骨处一寸一寸找，最后暧昧地停下。
　　“他这里有一道疤。”任喻努力扮演宣誓主权的正牌男友，对钟司娜说，“不是亲密关系的话，不会知道吧？”
　　任喻站在窗前看楼下钟司娜愤然离去的背影，啧了一声：“这样骗她，你会不会难做啊？工作关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也不常见。”方应理继续洗那个番茄，“她常年在国外，没几天在律所。”
　　任喻乐了：“都是律师，她不用上班？听起来不像同事倒像老板。”
　　“差不多。”方应理语气平淡，“我上司。”
　　“……”
　　嚯，女上司潜规则男下属。
　　那不是更棘手？
　　任喻瞠目结舌，目光又跑去餐柜上看贴着欢颜地产标签的文件夹，想着别自己还没得手，方大律师先失业了。
　　“你不会明天就卷铺盖回家了吧。”
　　“没事。”方应理利落地将切好的番茄下锅，腾起酸甜的香气，“不还有任老板吗？”
　　“怎么，想到我酒吧打工啊？”任喻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吃，走过去靠着冰箱跟他说话，“你赶快讨好讨好我。”
　　方应理看过来，任喻正塞一瓣橘子进嘴里，被汁水激得眯起眼，瞳仁深处那一点光更亮。不知为何这幅模样反射进眼底，味蕾自动觉得这橘子甜，他扬了扬下巴：“来一个。”
　　抽油烟机的声音太大，任喻没听清，往自己齿间又送了一瓣咬着尖儿朝方应理走近。
　　方应理懒得出声再讨，一偏头，从他嘴里把露在唇外的一半夺走了。
　　任喻失笑，用舌将爆在唇边的橘子汁舔干净：“怎么还抢呢？”葽要
　　熟练地起锅关火，方应理说：“我吃自己的橘子，不算抢吧。”
　　“虽然是你买的，但到我嘴里的就是我的了。”任喻挑衅般地当着方应理的面，将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方应理紧盯他开合的红色唇瓣和得意洋洋的生动表情，手从抽油烟机的关闭按钮上移开，猛地制住了他咀嚼的下颌。
　　任喻的腰被往后一撞，抵在了料理台边缘，手掌在背后撑进一簇绿油油的菜心里，一绺绺，有叶有花，带着冰箱里的湿气和凉意。方应理吻了上来，他们交换了一个橘子味道的吻，前调是新鲜的酸冽，中调是馥郁的甘，而后是带着绵长微苦的尾声。
　　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隔绝了其他所有的声响，倒比他们之前的任何一次接吻都要更悸动些。没那么急色，没对这个吻之后肉体交缠的部分抱有期待，单纯就是接吻，嘴唇和嘴唇接触，舌尖在口腔里寻觅。
　　“你嘴里的也是我的。”方应理放开他后，说道。
　　这个吻过后，任喻完全是茫然的，倒不是接吻本身怎么样，而是这个气氛太诡异了，好像是坐实了某种亲密关系。
　　像是在交往，在恋爱，一起接吻、做饭、吃饭，再讨论由谁来洗碗。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直到一口米饭进到胃里压实了，才觉得有些回过神。
　　方应理的厨艺很好，像番茄炒蛋、杏鲍菇炒鸡胸肉这种简单的菜肴也做得有滋有味，比吃外卖要强太多。任喻不得不承认，如果一定要和一个人搭伙过日子，方应理绝对是一个令人满意的对象。
　　话少，聪明，不多管闲事，生活习惯良好。
　　不过对任喻来说，他和方应理现在是线人和目标的关系，就算抛去这点不谈，结成合伙关系就意味着责任，任喻觉得自己更偏爱自由。
　　收拾餐桌的时候，任喻再次看到那个药店的塑料袋。
　　“你生病了？”
　　方应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想起自己买了药，直接打开拿出来撂到桌上：“没事。”
　　“止痛片？”任喻拿起一盒来看。
　　“偏头痛。”方应理解释。工作重的时候会犯，顽疾了。
　　“现在还痛吗？”
　　“有点。”
　　任喻跑到沙发上敞腿一坐，拍拍身边：“你过来。”
　　方应理看着他。
　　“我在唐人街老中医那学了点按摩手法，来试试。”
　　方应理又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没有在开玩笑，于是走过去，任喻还在想怎么坐合适，方应理已经顺理成章地枕到了他的大腿上。
　　出来的时候着急，穿得是单薄的短裤，被这样一枕有一点痒，而且方应理的灼热鼻息离自己那里很近，任喻尴尬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再低头时发现方应理眼底藏着笑。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笑，自己也有点想笑，任喻问：“你笑什么？”
　　“仰视的角度很特别。”方应理抱着手臂回答，“你有双下巴了，有点丑。”
　　“方应理。”任喻将手指搭在对方的太阳穴上，缓缓用力，“你知道重击这里，人会死吗？”
　　听到这样小学生般的威胁，方应理脸上的笑意扩大：“所以任医生的治疗方式是，死了就不会痛了？”
　　“突然知道你为什么学泰拳了，原来是保命需要。”任喻手上还称职地时重时缓地摁着，嘴上却在放狠话，“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笑着说话的样子让人很想打。”
　　什么“我甚至还没用力”，什么“不会抽烟就别学人家抽”。
　　方应理闭着眼轻笑了一下，太阳穴那里一下一下地勾挠，浑身的血液都在被任喻摆布，他指挥它们去那，又指挥它们去这，好像一场用指尖完成的颅内高潮。
　　方应理似乎是被揉舒服了，语调产生懒洋洋的黏腻感。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笑着说话的样子让人很想cao。”


第20章 概率
　　任喻笑得更大声，他听过不少恭维的话，这么直白的是头一回。
　　“可我很爱笑唉。”任喻眨了眨眼，“会不会太频繁了一点？”是用方应理下午说的话来笑话他，师夷长技以制夷。
　　看着他眼睛都要笑得看不见，方应理突然很想让他哭，事实是，这个人笑起来让人想cao，哭起来更带劲。
　　方应理的手指开始往他衣服里钻，两只手贴着混着薄汗的皮肤一直往上走，从薄韧的腹肌到肋骨然后前胸，直到掌住任喻的臂根，他猛地起身将他推倒在沙发里，两只手臂推至头顶，整个T恤被手臂格上去冗堆在颈间。
　　上半身都赤裸出来，胸膛在起伏，频率逐渐加快，简直白得晃眼。
　　任喻还在笑：“我正经按摩，不提供特殊服务啊。”
　　“那我只能强买强卖。”
　　“花多少钱强买啊？”任喻混不吝地说着玩笑话，“方大律师是给房子，还是给车？”
　　话音没落尽，已然哼出了声，方应理的手伸下去帮他解短裤的系绳，然后顺着胯骨往下一捋。
　　……
　　“房子可以，你中意哪个地产商开发的？万达？常鑫？”方应理的声音湿漉漉地追上来，任喻脸压在沙发里，看不见身后人的动作，只听到方应理别有深意地停顿一下，“还是欢颜的？”
　　尾音落后，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就剩一个空落落的胸腔，像一个药罐，被药杵一下一下捣着，全是黏湿的汁液，又苦又辛。
　　方应理伏过来，带着粗喘亲他耳后，一点一点咬他的耳廓，这个人耳骨是软的，一点筋骨也没有。
　　“这么大反应，什么趣味啊，喜欢听脏话，还喜欢听开发商名录？”
　　这句直中任喻软肋，他越是心虚越气恼：“草。方应理，我发现你在床上，话多一倍。”
　　“也可以不说。”方应理嗓音又是懒懒散散地往下沉，像是注意力很涣散，“但我怕你受不了。”
　　……
　　任喻身体开始痉挛，本来想求的饶又全忘了。
　　方应理察觉到了，嗓音又沉又哑，问他：“还要吗？”
　　不确定他问的是房是车，还是要不要继续，又或者，他洞悉任喻处心积虑想要的正是欢颜破产的内幕。但他问得好随意，提起欢颜也就像提起热点新闻一般调侃，大抵不是后者。
　　“不要了。”任喻茫茫然回答，他小狗一样喘气，也不笑了，眼尾湿漉漉的。
　　不要了。都不要了。
　　方应理将他的身体与理智一并搅碎，用力捻握，变成灌溉这个夏季的肥料。他滋生出千千万万丛生的欲望，像植物攀援怒放，他可以不要那些，只要这个。
　　要方应理。
　　好可怕，这个想法。从没有过。
　　最后在快到的时候他被他抱得很紧，连带这个想抛弃掉的想法，一并被压回进身体里。
　　夜晚温度要降一些，屋内却积蓄了太高热度。一切结束后，方应理赤着脚下地去开窗，又避开地上的纸团和安全套走回来沉进沙发里，任喻被一阵凉风吹着缓过劲儿，一股脑坐起来，臀部切实感觉到的疼痛引发他痛彻心扉地悔过：“方应理，这样下去不行。”
　　他从茶几下的隔层里抽了一副扑克牌出来，抻直脖颈时上面的红痕展露无疑。
　　“以后我们抽牌决定吧。这样能把做的概率控制在25%，不然靠我们自己的话，那就是100%。”
　　发现概率学可以用在这种地方，方应理有点想笑。
　　任喻盘着腿，将扑克随手扇形码开：“红心是做，黑桃是不做。”
　　“方片和梅花呢？”方应理问。
　　“方片是再抽一次，梅花是禁欲一周。”
　　“怎么还有惩罚牌？”
　　“这样才够刺激。”
　　以前就讨厌梅花牌，原来是预支了今日份的讨厌。方应理眯了眯眼，十指交握枕在脑后：“什么时候生效？”
　　任喻正跪在那里捞茶几上的短袖，刚往头上套一半：“明天就执行？”
　　方应理把住他的腰拖过来，在对方大为震撼的目光中说：“那今天再来一次。”
　　彻底结束的时间不尴不尬，睡觉太早，还需要洗澡换衣服，方应理没留他过夜，甚至还打开电脑有要办公的意思，他也不想死乞白赖的，跟着较上劲，硬着头皮就走了。看起来挺有骨气，心里其实很放不下，倒不是惦记方应理，惦记的是那个文件夹。
　　方应理办公之前还从那一沓文件夹里抽下来另一个公司的，当着他的面翻开来，里面一沓白花花的合同，还有不少授权文件。
　　欢颜地产那本里，估计内容也不会少。
　　越这样想，心里越痒，越痒越不可得。
　　方应理再要是再持久一点就好了。再久一点，就可以留下来过夜，趁着他睡着偷看一下。
　　任喻扶着腰靠在电梯里想——
　　方应理，不行。
　　隔日再上班时，也不清楚钟司娜小姐有没有给方应理穿小鞋，任喻只知道，之后的两天他看起来并不轻松，除了晚上回家睡觉，定位大部分时间在律所，并且早出晚归，一直在加班。
　　显而易见，上司想报复你的话，兵不血刃，就能让你不痛快。任喻觉得好笑，又觉得骗人家自己有男朋友的方应理活该。没有哪个女人能容忍在为男人拉裤链的时候，听到他说自己是gay。任喻觉得很能理解，如果自己是钟司娜，恐怕会做得更绝情。
　　也趁着这两日碰不着方应理，任喻打算抽空做一点自己的事。出门前他挑了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衣，将扣子板板正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对着镜子看了看，感觉是长辈会满意的穿着。
　　收拾妥当后，他去了一趟医院。
　　到的时候，护工正在给孟姻擦脸，一转头看到拎着一兜艳色草莓的任喻站在门框外头笑，一个月没见，这人倒晒不黑，就是又瘦了，肯定没少在外面吃苦，她放下毛巾招呼他：“小任来啦。”
　　“张姨。”任喻走进来，又看床上的孟姻，“妈最近好吗？”
　　其实对植物人来说，这种问题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光是看她深邃的眼窝，高耸的颧骨，和从被子边缘露出的如柴苍白的腕骨就知道，她不会好。或许比真正的死亡要好一点，但又或许，死去了才是解脱，没有人会知道。
　　但在她健康的时候，她还是很漂亮的，那时候颅骨还没有这么大一个凹陷，没有因为开颅而剃光头，她的头发很长，会抹一种带有桂花清香的头油，在家里时像绸缎一样在腰处拂扫，出门时就挽成发髻别在脑后。
　　他妈妈是拉萨人，鼻梁高挺，尽管在平原生活了很多年，但脸颊上还是有两团霞色的高原红晕，不用化妆就好漂亮。孟姻很会唱高音，银行的晚会每年都有她，她也很爱旅行，最早只有绿皮火车，从轨道上冒着烟吭哧吭哧开过来，她往车上一跳，站一天，开到哪就算哪。
　　她不是那种绕着灶台转的普遍意义上的母亲，她从未被符号化，无法被代表。比如他对任喻的成绩素来没有要求，也不认为他就应该和其他人过一样的生活——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工作、结婚、生育。她觉得你现在不想上学，好哇，可以休学一年，不想毕业，可以试试挂一门课，再呆一年。怎么样都好。
　　她的爱对任喻来说充满新奇，他无法在任何一本书中读到。
　　任喻认为，他的母亲生来有莺子般的自由，可婚姻毁了她第一次，生育毁了她第二次，命运又毁了她第三次。
　　“最近蛮好的。”张姨是上海人，说话是轻声细语的南方腔调，“我擦得勤，一点褥疮都没起，干干净净的。”
　　“辛苦了，张姨。”任喻说，“你在这，我放好多心。”又把草莓递过去：“给你家囡囡吃。”
　　张姨摆手，好大惶恐：“要你东西做什么，我哪个月也没少领你钱。”
　　“那不一样，那是工资，这是感情。张姨不跟我处感情啊？”
　　一听英俊的小伙子油嘴滑舌逗她开心，张姨就忍不住笑，实在推不掉只好接过来：“我在这肯定尽心尽力的，但你有时间还是多陪陪妈妈，不是家里人还是不一样的。”
　　等这一单结束吧。任喻想，等这一单结束，就换个活法。
　　窃听、偷窥、录音、偷拍，用一个谎言圆另一个谎言，说到底，端不上台面，见不了光，又危机重重。
　　他垂手抚抚孟姻的鬓角：“你最不喜欢我围着你转，可我最后只能围着你，由不得我俩喽。”
　　作者有话说：
　　*有删减


第21章 肌肉
　　回家的时候天刚擦黑，天边挂一弯淡淡的残月，其实时间已不算早，只是入了夏，天黑得愈发晚，刚到楼下意外碰见方应理，他今天竟然没加班，拎着健身包正要去搏击俱乐部。
　　方应理问：“练练吗？”
　　任喻看完孟姻心里也闷，想着打一场或许舒服些：“我回去拿身衣服。”
　　等他收拾好健身包再下来的时候，方应理正立在树下抽烟，一枝沉绿色垂在他的发上，他眼尾松弛地掉捎着，倦色很浓。任喻想说这么累的话是不是在家休息比较好，但这话说出来像对方的什么人似的，最后忍住没说，他跑过去跟人并肩，方应理掐了烟抬脚走，拉开车门前，他问：“你刚刚在医院？”
　　任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也被方应理追踪了。
　　他立刻开始担心自己母亲所在的医院有没有暴露，他从未向任何一个目标人物透露过自己母亲的地址信息，因为担心他们发现被骗、恼羞成怒后会找他母亲的麻烦。
　　而孟姻是他的命。
　　尽管她现在就剩一口气活着，可他拼命了十年，就为了续她这一口气。
　　他们共用这一口气。
　　但很快，方应理扬了扬下巴：“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任喻释然，跟着笑了笑，但因为刚刚还在紧张，这笑有点儿僵硬：“鼻子这么灵？”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常去医院，很讨厌这个味道，所以比较敏感。”
　　“看着不像啊。”任喻没想到他这种身材的也会有总跑医院的时候，颇有些意外。他提起肩胛骨处的布料在鼻下嗅了嗅，把车门重新带上：“那我别坐你车了，把你车里弄得都是味儿，我骑车过去。”
　　“没这么矫情。”方应理将两人的健身包一齐扔到后座上，在驾驶位坐稳以后，任喻钻进来，看着方应理起步打方向盘，都说男人搓轮的时候最帅，方应理的手型好看，提升了这一幕的养眼程度。
　　这是任喻第一次坐方应理的车，干干净净的，香氛味道好像是橙花加鼠尾草，挺清新，这人开车也稳，刹车都是缓缓踩，跟开机车时又不太一样。
　　“老实说，方应理，我是不是挺宠你的。”任喻说，“你说东我不去西，你说有味我立刻下车走。”
　　刚刚方应理就明白任喻没打算真不坐车，就那么一演，这会还标榜上了，他眼尾垂一点，嘴角绷直了，表情其实没什么太大变化，但任喻就知道他有点要笑了。
　　“想笑别忍着啊。”
　　嘴角又松懈下来，一个差点要溢出来的笑被勉强忍住了，方应理问：“任老板怎么不买辆车？”
　　“我到处跑，这个城市呆几年，呆腻了就去别的地方了，买车不划算。”
　　方应理的思维又跳过去：“下午为什么去医院？”
　　任喻顺嘴答：“肾虚。”
　　“不想说可以不说。”方应理眼神温度降几分，侧头分过来一束目光，“不用敷衍我。”
　　任喻知道骗方应理也会被他看出来，干脆大方承认：“不太想说。”
　　本以为还要来回拉扯几个回合，结果方应理说不问就不问了，真转过头专心开车。
　　“你是怎么做到遏制住好奇心的？”任喻奇怪道，说完才无奈地意识到，“你看，我现在就在好奇。”
　　“为什么要好奇？”
　　“人从产生他我意识之后，应该一直在好奇吧。好奇自己以外的人是怎么样的，自己在别人眼中又是什么样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窥视他人的生活，洞悉他人的软肋，追逐所谓的真相，他做这份工作，本身就来源于好奇心的驱动。
　　好奇心是他的意义，也是他的深渊。
　　“你读弗洛伊德？”
　　“懂一点。”
　　方应理开始倒库停车：“其实你能看到的都是对方想让你看到的，如果能明白这一点，就不好奇了。”
　　“不一定吧。”任喻说，显然那个乔装去看脱衣舞的中学老师，并不想让他知道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当然。”方应理拉下手刹，状似随意地斜乜他一眼，“如果使用偷窥、窃听、尾随等违法手段窥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法律与道德边缘、模糊地带游走的线人，遇上头脑清晰、守卫律法的律师，简直像是偷鸡的狐狸遇上看门的猎犬。它将它扑倒在地，摁住它的四肢，一再嗅它嘴畔的气味，试探它究竟沾没沾血。
　　任喻下意识往口袋摸，还好今天没带录音偷拍设备出来。
　　方应理已经在更衣室，任喻晚一步进去，看他正在缠泰拳绷带，神情很认真，带着某种凝聚出来的锋芒。任喻脱去衣服放进柜子里，脖颈上的红痕已经淡了，但腰窝处被掐出来的痕迹还在，一小团海棠花似的，玲珑又漂亮。
　　方应理咬着绷带的一头，目光飘过去落在那，但很快，运动背心落下来将那里完全遮住了。
　　换完衣服出来，只穿着运动背心的任喻在一众猛男里看起来格外白皙，又因为长期的户外跋涉和东奔西跑，他拥有一身漂亮又秀气的肌肉，不会过分夸张，但看起来又很矫健。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凑过来搭方应理的肩：“这谁啊？方律不介绍一下？”
　　方应理冷眼将他的肘推下去：“裘明，上次打你打少了？”
　　真他妈哪壶不开提哪壶，上一次他被抵在围栏那里打，浑身的技术最后只够护住头。裘明讪笑了一下，还不死心，又试探着将肘搭到了任喻的肩膀上：“嘿，我觉得你挺有个性的，审美没那么俗吧，也喜欢方应理这一挂的？”
　　“他有什么好，头脑简单，肌肉发达。嘴比ji还直。”
　　任喻大笑起来：“我好像就是有点俗，喜欢肌肉大的，要不你俩打一架？”
　　裘明脸色尴尬，不打就是承认自己不行，打的话又打不过。但打不过也得打，方应理攀了一下围栏跳上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就是要打的意思。
　　裘明咬咬牙，气势上不能输，冲任喻眨眨眼：“宝贝儿，一会我凯旋回来记得给我个飞吻。”
　　看到方应理的脸色又阴沉几分，任喻心想，飞吻恐怕没有，飞踹倒是准备好了。
　　作者有话说：
　　任喻：就喜欢看大猛1为我大打出手的样子（bushi）。


第22章 捕捉
　　果然，不出三分钟，一个身影重重落在靠近自己一侧的拳击台上，砸出砰得闷响。任喻坐在外侧的一张长椅上啧了一声，肘搭在敞开的膝盖上，手掌托着脸问：“还要飞吻吗？”
　　裘明龇牙咧嘴的：“下次，下次。”
　　看到方应理走过来，身下的台面一沉，他立刻改口：“不要了，不要了。”
　　“……”
　　裘明光荣退场之后，任喻上了台，方应理正在喝水，鬓角上挂着汗，上半身的肌肉上渗着细碎的汗粒。
　　知道方应理本就因连续加班而感到疲惫，还连打两场，任喻问：“你还行吗？”
　　方应理放下杯子，笃定地答复：“来。”
　　这次因为对方应理的水平有预期，任喻不像第一次那样毫无章法，使出力道十足的一记右直拳，方应理避开后，又紧接着出一个斜肘。
　　由于体力的损耗，方应理的反应没有刚刚和裘明打的时候快，脚步明显慢了。也因此让任喻苟活了一个回合，但到第二个回合的时候，方应理逐渐找回主动权，尽管攻势不强势，但避开攻击的节奏很好，有一种游刃有余的松弛感。反倒是任喻开始觉得乏力，一记左旋踢落空以后，方应理侧闪扫击，将任喻摔倒在地。
　　方应理笑了一下，伸手去拉他，任喻却格开他的手，回以一个扫腿，方应理退出两步，神色凛了凛，拧眉看他。
　　“方应理，你没用全力。”任喻喘着气说，背心领口已经汗湿，他又提起来蹭去颈侧的汗水。
　　方应理正色，又开弓步，攻势变得凌厉，一个左勾拳破开空气，又接旋踢，招式衔接行云流水，速度极快，让任喻难以招架。
　　但这样打才有解压的效果，任喻能感觉出方应理今天是带着脾气来打拳的，显然是工作上的事情让他很有些怒气。任喻一边护着头一边笑着问：“受气了吧？”
　　方应理不说话，一把擒住任喻袭过来的膝盖。
　　任喻嘶了一口气：“你去跟钟小姐服个软不就好了，她喜欢你，你说什么她都乐意听。”
　　听他说得这样随便，好像他去找钟司娜他毫不在意似的，方应理下手更狠，死死抱住他的膝盖，踢他的后腿，咬着后牙说：“不可能。”
　　任喻负隅顽抗，脚腕不卸力，两个人站立僵持着。任喻勉强笑了一下，气息很重：“实在不行，换个工作也可以，看你接触那么多公司和大老板，找个法务部呆着不比在律所舒服。”
　　又试探着问：“要不去双诚？听说待遇不错。”
　　话音没落，方应理突然改变用力方向，以腰部为轴，迅速侧旋，辅以腿前插，将任喻重重摔倒在地。方应理单膝跪着，俯身用小臂扼住他的脖颈，额抵额将他锁死在地面上。
　　任喻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整个脸涨出血色，额角青筋也爆了，跟方应理抵着鼻尖直吸气，口腔是张开的，小舌在里面抻着，又红又软。
　　两个人裸露的皮肤贴在一起，气息与汗液相混，方应理又闻到那种椰子的淡甜味，但现下更叫他心烦意乱。
　　“你少说几句话的话，可能还有点胜算。”他发狠般地又重重压下去半寸，这才松开手。
　　任喻如获新生，大口地吸纳着氧气，伴随着低喘和干咳。
　　等他抬头想问还打不打的时候，发现方应理已经坐在台下喝水，泰拳绷带解开一半，白色的绷带垂挂在腕上，拖在脚边，他眸色微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任喻发现，每次他和方应理提起双诚，他都不会接茬，要么好像没有听到，要么就是一语带过，无论是有意无意，想再往下试探变得艰难。
　　就在任喻以为方应理和双诚这条线行不通的时候，他突然在隔天下午，通过定位软件再次看到方应理的车行驶在白杨路上，直奔双诚集团。
　　之前陈薪给他留过一个双诚集团运营经理的电话，他拨过去谎称想上门拜访讨论一下广告方案，得到肯定答复后，他立刻穿戴好，从设备包里抽了一根带针孔摄像头的钢笔出了门。
　　双诚集团位于市中心，作为龙头企业，它和它旗下的子公司提供了这个城市超过15%的就业岗位。总部大楼共有20层，玻璃墙体在耀眼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运营经理姚玟到楼下刷开闸机，然后接待了他，他凭借他过硬的口才和提前读过的项目书上的信息，成功让对方相信，自己就是合作公司派来了解双诚的需求的，再加上他衬衣西裤，举止得当，实在是风度翩翩。
　　聊过公事，相谈甚欢之际，任喻说：“还是第一次来双诚，办公环境和电子化程度真的很令人震撼。不知方不方便带我参观一下？”
　　姚玟欣然起身，带他简单转过办公区、茶水间和休息区，另外还有负一层的食堂以及十八层过分阔大的健身房。
　　任喻欣羡之余，佯装随口一问：“你们廖总平常来吗？”
　　“他来的话，会从负二层车库里的专属电梯，直接上二十层的总办。”姚玟递过来一杯咖啡，“一般碰不着面。”
　　“廖总对你们真舍得。”任喻抿过一口，由衷感叹，“顶级科纳咖啡豆，都让你们随便喝。”
　　姚玟没想到对方真识货，一句话不仅赞美了双诚的鼎盛，又奉承了廖修明，同时还满足了同是打工人的姚玟莫大的虚荣心，方方面面都熨服帖了。
　　拜访接近尾声，此时恰好来电话，姚玟接起来聊了两句，最后答应：“好，我马上回来。”
　　在姚玟堪堪露出抱歉的神情时，任喻借机说：“您忙，我自己下去就可以了，我认得路。”
　　于是就礼貌道别，任喻端着咖啡目送姚玟走远，直到完全消失不见，他看一眼手机，方应理人还在这幢大楼里，位置没变过，他放下咖啡略一思忖，摁下上行的电梯，去往二十层。
　　顶楼大约只有不多的部门和总办，人员密度显而易见地下降，他走出电梯后就没有碰见几个人。但监控摄像头不算少，正对电梯就有一个，既然避不开，还不如坦然做出寻人的架势。
　　结果得来全不费工夫，在转角忽然捕获方应理的声音，准确来说是他和廖修明两个人的声音，一并向西侧的走廊而去。
　　廖修明和方应理交谈的内容，任喻听得不是太懂，似乎有关一份技术合同，方应理语气沉稳，算不上多恭敬，但进退有度，有问必答。
　　等人彻底转出视线，任喻从墙后走出来，看向面前的总裁办公室，虽然明知没人，他还是上前敲了敲门，正了正衣冠，在高处摄像头的注视下装模作样地等待了两秒。无人应答，他试着转门把手，本没抱什么希望，不料咔哒一声扯出一道缝隙，门竟然没锁。
　　门没锁，就说明二人只是暂离，很快就会回来。他飞快地掠了一眼办公室内部，宽阔的红木办公桌和真皮椅，桌面上摞着一沓文件，椅背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名家题字，遒劲飞扬的笔墨写着“君子自强”四字。
　　多少有点欲盖弥彰，任喻心下有点好笑，真君子谁把自己是君子写在脑门上。
　　其余的再没看出什么，不过普普通通一间办公室。他正要关门，那沓文件中间夹着的一个牛皮纸信封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或许是因为压进去的时候仓促，信封整个右上角支在外面，有一截邮戳露出来，看上面花里胡哨的字符并不是中文，也不是英语，以他的经验，应该是东南亚的某种语言文字。之前他做过双诚集团的背景调查，并不记得它有在东南亚国家开展业务。不过因为那边物价不高的缘故，很多公司会选择东南亚国家作为原料提供商，因此也不算什么太蹊跷的事。
　　直觉作祟，任喻还是有些奇怪，可再走进去确认就太冒险了，毕竟在门外徘徊的理由他睁眼就能说出十几二十个，可要是进了屋被抓现行，就只能局里蹲了。
　　门离办公桌距离并不近，针孔摄像头记录下的画面质量本就不能指望太多，他踌躇片刻，谨慎地朝外面望了一眼，然后回过头努力记忆邮戳上文字的形状。
　　可惜5.0的视力还是不足以捕捉细节，加之对这种语言文字毫无基础，只能努力将它想象成一幅画作，粗略记下笔画走势。
　　十秒后，他觉得自己记了个大概，虽然还是有模糊的地方，但显然他不该在总办门口逗留更长时间。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可就在回身关门的瞬间，他后颈一凉，心脏猛地错漏一拍，他无比清晰地判断出有脚步声停在了他的背后。
　　他屏住呼吸，听到这个人用他在云顶大酒店的露台上听过的、低沉带笑的嗓音问他——
　　“怎么样？装潢好看吗？”


第23章 搜身
　　任喻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礼貌地微微颔首。
　　“廖总。”
　　四目相对时才发觉，廖修明站得离他很近，这个人的眼皮不用力时总会遮住上眼睑的四分之一，有一种难以揣测的阴沉感，他半笑不笑地审视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直接从任喻身侧越过拧开了房门，做出邀请的姿势：“进来看吧。”
　　任喻笑笑，跟着迈步进去，没外露丝毫心虚。
　　直到廖修明在“君子自强”四字下面坐下，任喻从裤袋掏出一张购物卡，压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今天来谈和贵司的合作项目，我们苏总监特意叮嘱，让我来找您一趟，将这个给您。”任喻说罢用指尖将卡推过去。
　　“苏总监？”廖修明看着那只手，倒是还挺稳，目光再顺着袖口挽至臂弯的小臂往上移，一张清俊的面孔表情镇定、游刃有余，他信了三分，倒真在脑海里搜索究竟是哪个苏总监。
　　“蒙娜广告的苏河。”任喻讳莫如深地撤回手，扬起谦卑的笑意，“这个在廖总这肯定算不上什么，一点心意。”
　　一个广告公司的运营总监，在廖修明这确实没留下太多印象，但蒙娜广告在公关圈子里名气不小，苏河这号有名有姓的人物，确认起来也不难，想来不敢说谎。
　　看出廖修明在深思，任喻再次道歉，加强刚刚行为的合理性：“刚刚来找您，敲了门看您不在，正想任务没完成，回去肯定要被苏总监责备。恰好您就回来了，不问自来实在是唐突。”
　　廖修明十指相抵扣在绷得笔直的唇上，状似信服地微微点头。
　　正在任喻放松警惕的时候，他忽然从椅背里倾身，肘部撑在桌面上，提起眼皮质问：“你没找秘书预约，就这么上来，怎么知道能见到我？”
　　这次过来是临时安排，所以就碰碰运气。如果这次碰不上，下次约好时间再来。
　　任喻想这么回答。
　　像个没脑子的社畜，有点儿犯傻，但也说得过去。
　　可就在这时，门礼貌地敲响两声，推门进来的是方应理。
　　先反应过来的是任喻，他扩大脸上的笑意，热情洋溢地打招呼：“方律。”
　　方应理看到他倒不是很意外，只是扬了扬眉尾，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
　　“这么巧，你们认识？”廖修明来了兴致。
　　方应理将刚刚取回的合同放在廖修明面前：“朋友。”
　　廖修明露出了然的神情，任喻猜想，他认为是方应理提供了他在总办的时间。毋庸置疑，方应理稀薄的好奇心以及寡言少语帮了他。这真是一个不错的误会。
　　“既然是方律的朋友，下次有机会一起吃饭。”廖修明语气松弛下来。
　　这种话明显就是客套一下，任喻见好就收，立刻起身：“那您忙，我先回去和苏总监回个话。”
　　得到廖修明的同意后，任喻朝门外走去，视线最后掠过那一角牛皮纸信封，方应理眯了眯眼，用身体隔开了廖修明的目光。
　　直到走进洗手间，任喻才察觉出背后黏湿的汗水，此时缓慢蒸发变成令皮肤收缩的冷意。
　　不论刚刚再怎么装作胸有成竹，心脏还是不可遏制地剧烈跳动。诚然一个企业家似乎并不能把他怎么样，但在云顶酒店露台听到的一切让他觉得这个人的危险等级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要高得多。
　　他洗了把脸缓一口气，立刻抽出口袋里的纸笔，将堪堪印在脑海里的邮戳画了下来，大概只还原了三分之二，不过回去多做些功课，应该能够推出全部。
　　他将纸笔重新放回胸袋，然后走到电梯间等待电梯。
　　楼层在缓慢上升。
　　终于抵达二十层，任喻跨进去，摁下一层的按钮。就在金属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一只手伸过来挡住了，下一刻方应理侧身挤进来，肩抵肩立在他的身边。
　　刚刚经历一番勾心斗角，逃出虎穴，任喻有些疲累，屈着一条腿半靠在厢壁上，实在没余力寒暄，只是笑笑：“聊完了？”
　　“嗯。”
　　数字往下掉一个，像倒计时。
　　“不仅帮朋友看方案，还帮朋友来送礼？”方应理问。
　　“做我朋友很幸福的。”任喻勾起唇角，又突然想起方应理对他的介绍，“刚刚你说，和我是朋友？”
　　方应理侧过脸垂着视线看他，还是吊儿郎当的一张笑脸，修长的眼睫在顶灯的投射下于眼底留下一小片阴翳，衬衫袖口松垮垮地吊在臂弯上，领口被他自己往下扯过，露出轮廓明显的白皙锁骨。
　　“你不xing福吗？”任喻反问。
　　挺平常的一句话，却在xing字上加了重音，又被他面带狡黠地问出来，一切都染上颜色，变得暧昧不明。
　　明明见惯了这个人一语双关的小把戏，但听到这种话，方应理还是会轻而易举被挑动情绪，想撕开他坦然自若的笑容，让他在他身下失控地颤栗呻吟。
　　方应理咬紧发痒的后牙，移开目光。
　　十五层。
　　“有些朋友的事不是你该做的。”他避开那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继续说，“想做事就多花点心思在酒吧上，比招惹廖修明要明智得多。”
　　任喻敏锐地发觉方应理话里有话，或许以身饲虎计划确实行得通，方应理对他cao出感情了，上赶着想规劝他。
　　“廖总怎么了？我看人不是挺好，还说要请吃饭。”任喻失笑，故意激他，“我对他还挺感兴趣的。”
　　“哦？”方应理投来淡淡一眼，“你是对他感兴趣，还是……”
　　任喻洋洋得意的笑容，在方应理面对他，撑着手臂将他禁锢在轿厢的角落里时，凝固在脸上。
　　五层。
　　两个人贴得很近，呼吸交错，任喻再次看清方应理下垂眼睑时，消去凌厉感的柔软轮廓，不知为何两个人都在看对方反光的鲜润唇瓣，好像一场拉锯和引诱，看谁先动心。
　　“上次在云顶你是不是说，让我借你亲一下。”方应理突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清的音量，在他耳边询问。
　　灼热的呼吸带着潮湿的浪涌惹得任喻愣怔。
　　再追问：“有借是不是该有还？”
　　任喻没说话，算是默认。
　　然后是方应理覆上来的嘴唇，和浅淡的烟草味。软舌浅浅地将他的齿门破开，与他的舌尖触碰，胸腔里漾起波纹，好缠绵。
　　任喻没闭眼，视线越过方应理笔直的西服肩线，可以看到监控摄像头的一角。他被方应理高大的身躯整个藏住了。
　　在两人的罅隙之间，方应理将两根手指送进他的胸袋里，隔着薄薄的衬衣触及他紧绷的胸肌。
　　一层。
　　电梯门应声而开，方应理松开他，若无其事地步出电梯。
　　闸机边的保安将鹰隼般的眼神投过来，对讲机显然刚刚工作过，还留有杂音。任喻用指腹蹭了蹭濡湿的唇瓣，跟着方应理走到闸机边，保安却没有为两人刷卡开门的意思。
　　他面无表情地开口，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麻烦任先生将随身物品展示一下，例行检查。”


第24章 同谋
　　且不说他算不上清白，就算真的清白，这举动也未免太侮辱人。
　　任喻咬了咬牙：“这就是双诚的待客之道？”
　　保安双手背在腰后挡在闸机前，油盐不进地回答：“抱歉，任先生。”
　　任喻哭笑不得，转头去咨询方应理：“这算侵犯人身权益吧？”
　　话是这么说，但显然如果对方坚持的话，方应理也不能让法庭开到这儿来立刻宣判。
　　方应理平静地建议：“你可以选择报警，如果需要律师的话，你有我的微信。”
　　刚刚还在缠绵悱恻地接吻，现在就被他公事公办的态度激得气血上涌，任喻无可奈何地再回头看保安，兀自岿然不动，一夫当关。他深吸一口气，将裤袋全部翻过来，除了手机和纸巾真的算得上空空如也。
　　保安又看向他的胸袋，那里的布料有褶皱，显然放置过什么东西。
　　而他刚刚确实放过记录邮戳的笔记。
　　任喻抿了抿嘴唇，解释道：“空的。”
　　“我需要检查一下。”保安坚持。
　　两个人僵持了几秒，任喻终于将胸袋打开，方寸之地仅有一支钢笔。
　　保安确认后又转向刚刚掏出的手机：“相册看一下。”
　　任喻突然庆幸没有进到办公室拍照，他解锁后随手划了两下：“你看，最近的一张，我家狗。没了。”
　　保安还是看着他。
　　“狗叫Theta，母的，五个月，没绝育。你家有狗要配种吗？”
　　“……”
　　保安终于动了，他刷开闸机，让出出口：“二位慢走。”
　　终于重见天日，任喻将翻面的口袋重新整理好，一抬头发现自己落了后，又紧跟几步追上打开车门的方应理。
　　“刚刚，谢了。”任喻说。
　　在电梯里，方应理背对摄像头抽走了他胸袋里关于邮戳的笔记，并且不动声色地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方应理扬起下颌示意对方上车：“你去哪？送你。”
　　“我回家。”任喻钻进车里去，看方应理扯松领带，左转起步，打方向盘时腕部的青筋突出一些，盈起的小臂充斥着力量感。
　　两个人一时都不说话，直到拐上川流不息的主干道，阳光在前车的尾部反射出耀目的光斑，方应理打开音响，爵士风格的歌声带来慵懒的余韵，刚刚压抑的气氛才算彻底消逝。
　　任喻往座椅深处嵌，舒适地舒展脊背，下颌跟着旋律轻点。被阳光亲吻过的嗓音在唱“You are the one I dreamed of”，任喻忽然笑了。
　　方应理瞥他一眼，看到这人眼睛懒懒散散的，却很亮。
　　“你发现没，这句可以翻译成，你是我梦中情1。”
　　刚刚被人翻口袋，这会倒是一点没生气，还在说些无厘头的烂梗，油嘴滑舌地和他调情。方应理失笑：“我发现你这人……”
　　“怎么样？”
　　特别。
　　一个特别还不够。是特别的特别。
　　但方应理说出来的是：“你这人有病。但病得挺招人喜欢。”
　　“怎么？喜欢我啊？”任喻来精神了，“也不稀奇，喜欢我的人可多。”
　　唐人街做中国菜的混血小子，去年观察了三个月的那个唯唯诺诺的老实人，好像也有女孩子，四年前在西藏火车站，他给蹲在路边哭泣的姑娘变了一朵花，结果她一路跟他到布达拉。不过是一点善意的逗趣，在发现会招人误解之后，他就不再动用这个小魔术，直到两个星期前，展示给方应理。
　　“可惜了，我对人多的场合不感兴趣。”方应理说。比如拥挤的庙会，排队的超市，人头攒动的商场。挤破头才能得到的，早就筋疲力尽，觉不出好了。
　　“那你爱我吧。”任喻笑得挺开怀，“爱我的，就没什么人了。”
　　话音落后，任喻好像听到这个夏天第一声蝉鸣，在逼仄又安静的车里惹得人心烦。不等方应理回答，他立刻又说：“我开玩笑的，方律师。刚刚你帮了我，我可不能以怨报德。”
　　说不上“怨”。其实和他谈恋爱也没那么坏，至少这个人有趣，皮囊好，也不矫情，不是那种一谈恋爱就粘在你身上要亲亲抱抱举高高的类型，这就不多见吧，方应理想。他抿了抿嘴唇，又听任喻正色问：“你怎么猜到他们会搜我？”
　　“需不需要我提醒你，是你摸到别人办公室。”方应理斜乜他一眼。
　　“我就打开看看有没有人而已。”任喻无奈，“谁知道一个企业家，搞得像研究核物理的，生怕我带片纸出去，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
　　“廖修明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方应理说，“我已经提醒过你了。”
　　任喻耸耸肩，坦然认怂：“我就是个做小生意的，更早以前算半个混混，无法无天惯了，下次不敢了。”
　　其实任喻很想知道方应理对他偷偷抄那个邮戳有什么想法，但还没想好怎么问，方应理先开口了。
　　“那个邮戳，你很在意？”
　　被这样一反问，任喻倒是有些庆幸，看来对方并没有做过多的猜测。
　　“以前在泰国、新加坡呆过一阵子，对东南亚的文化很感兴趣。”任喻说，“我就觉得眼熟，但死活想不起来，实在太介意了，就想记下来回去查一查。”
　　方应理想起对方背上那道梵文的纹身和他绘声绘色描述过的印度突突，看来确实在东南亚和南亚有过一段经历。
　　“现在好了，我一点也没记住。”任喻扼腕叹息。
　　恰是等灯的间隙，方应理从任喻的胸袋里抽出了那只钢笔，在任喻欲言又止的眼神里用指腹推开了笔帽。
　　“这盖挺沉。”方应理将乌深的瞳仁错向一侧，向脸色青白变换的任喻投来一束视线，“什么牌子？”
　　这东西都是杂牌子，谁敢说自己生产微型摄像头，还打响世界第一的知名度。关键还是看参数，比如CCD感光元件，锥形镜头，要带逆光补偿。
　　“贵着呢。”任喻把笔帽夺回来，攥在掌心。好在笔是真笔，就帽子不是真帽子。
　　两秒后，方应理将写了字的餐巾纸举到任喻的眼前，正是邮戳上的那个地名。鬼画符似的，他竟然真记下来了。
　　就算是任喻特意记忆过，也依然有很多模糊的地方，做不到像方应理这样过目不忘，宛如复刻。
　　任喻赞叹般地啧了一声，接过纸巾在手机上一番搜索操作，随即恍然大悟般地说了一声：“缅甸啊。”
　　“缅文和梵文差别很大吗？”
　　任喻看向方应理，没想到他要跟他探讨专业问题。
　　方应理接过目光，向右打方向盘：“纯属好奇。”
　　“不一样。”任喻回答，“梵文是印欧语系，缅甸语属于汉藏语系。你别看缅甸语写出来比梵文更抽象，但和我们关系还更近一些。”
　　“挺有意思的。”方应理移开目光直视前方，面孔被流淌过的浓绿树荫不时遮挡，晦暗莫测。
　　就在试驾回来的那个夜晚，任喻还觉得他的锲而不舍，可以让他逐渐看清这个人，可事到如今，方应理的立场愈发扑朔迷离。
　　他突然被一种大胆的想象袭击——方应理并不像一个敌人，他的不动声色，他的留有余地，他的指点迷津，倒更像一个称职的同谋。


第25章 车技
　　原本已经快到小区，任喻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方应理明显感到他在看到屏幕的瞬间变得紧张，划开接听的动作也显得急迫。
　　“怎么了，张姨？”
　　方应理再次将目光投过去，又听到他飞快地说：“好的，我马上过去。”
　　“去哪？我送你。”
　　“不顺路，前面的路口把我放下吧，我下去打车。”任喻说着点开打车软件开始叫车。
　　面对他的拒绝，方应理皱了皱眉：“现在晚高峰，不好打。”
　　任喻再次看向手机，显示23人正在排队。他有些犹豫。
　　当然，他不想孟姻被任何人知道，但这种根深蒂固的思想里，似乎又为方应理开了一个口子，他拥有信任带来的特权。
　　这种信任的来源非常抽象，潜移默化，说不清道不明，如果一定要为此找一个理性的依据，那么或许因为方应理是律师，他认为就算有一天他发现他的身份，也不会因为恼羞成怒而不择手段。
　　任喻咬了咬牙，最终说道：“第三医院，谢谢。”
　　方应理设置好导航，没多问一句，立刻加速汇入主路，往外环驶去。
　　刚刚任喻还在乐此不疲地说些插科打诨的话，现在完全是沉默的，只不断低头去看导航上显示的剩余路程和时间，看上去忧心忡忡。
　　方应理明白他赶时间，在不违反交规的前提下尽量提速，刹车却还是很稳，因此任喻并没有产生晕车的不适感。可越是这样越让任喻愧疚，他起初执意不要他送，是因为孟姻是他最致命的软肋，他提防他，同时也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不值得被倾心对待。
　　任喻由衷说：“耽误你了，抱歉。”
　　听到他这样生疏，方应理唇线紧绷，一边看后视镜一边打方向盘：“我没有其他安排。”
　　出主路以后，需要经过多个红绿灯，正是晚高峰车流量最大的时候，车速变得缓慢。
　　任喻有点着急：“还能再快一点吗？”
　　“扶稳。”
　　本来任喻还没意识到这两个字的重要性，直到方应理猛踩一脚油门，风驰电掣般地在空隙里穿梭，在右侧后视镜和旁边的出租车仅相距一指的情况下，安然无恙地抢过了面前的马路。他才发现自己早已无意识间拉住了头顶的扶手，并且手心里全是汗。
　　这样高超的车技，让任喻叹为观止。
　　“你以前在队里是开车的吧。”
　　就是随口一句玩笑话。结果方应理颔首：“嗯，是学了半年坦克。”
　　“……”
　　最后比预计时间还提前五分钟到达医院，看方应理停好车，任喻谨慎开口：“我自己上去。”
　　面对逐客令，方应理倒显得很平静：“是伯母在这个医院？”
　　到了这个地步，当着他面撒谎也会被轻而易举看穿，隐瞒已经失去意义，任喻沉默两秒后，“嗯”了一声。于是干脆不再阻拦，任凭便方应理跟着他，一路小跑着进医院然后冲上直梯。
　　医院好像就没有人少的时候，到处充满了神情疲惫步履如飞的中年人，颤颤巍巍无所适从的老人，尖声哭叫的孩童，有时日无多的人迎来生机，平凡的人遭遇厄运，有迎来和送往，希望和绝望，人生百态，全挤在这一隅。
　　四楼。
　　“张姨。怎么回事？”任喻推开病房门，半撑着膝盖喘气。
　　“做什么事都毛毛躁躁的。”张姨连忙端了杯水过来，拍着他的脊背给他顺气，“电话里我有没有叫你慢一点。”
　　任喻气息匀一些：“没办法，着急嘛。”
　　刚刚电话里就说孟姻有了一点反应，他想万一她醒了呢，就醒那么一秒、十秒、一分钟，他能赶上看一眼说一句话也好。
　　“给你妈擦身的时候，她手指动了，我就赶紧喊你过来。”张姨给孟姻掖好被角，“医生已经来看过，说是正常的神经震颤，也不一定代表就会醒，但总的来说有反应是好事。”
　　任喻闻言立刻蹲下身伏在床侧，握住孟姻的手喊她。
　　“妈。”
　　这一声喊得很轻，好像生怕吓着她，语气也是方应理没听过的，是那种对家人说话时的情态，满心满眼的信任，并且知道对方一定会无条件给予回应的，那种语气。
　　可床上的人没有反应，毫无知觉，任喻盯着她的手指尖，一丁点细微的颤动都没有。
　　一秒、两秒、三秒。
　　那么饱满的希望，像泄气的气球，一点点干瘪下去。
　　方应理立在门边看着他，第三医院要一间单人病房不容易，价格不菲，病房里干干净净，人也收拾得利落，有护工精心照料。加上仪器和药物的费用，任喻每年恐怕要砸进来不少钱。
　　这时候张姨才发现任喻后边还跟着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眉眼乌深，看起来正正经经，像是好人家的孩子。这也是她第一次见任喻带外人过来，有些意外。
　　“这个是？”
　　“我朋友。”任喻将孟姻的手塞回被子里，吸了吸鼻子收拾好失望的情绪，站起身回答，“开车载我来的。”
　　方应理微微颔首算作打招呼，张姨笑了笑：“有朋友就好，就怕你太独立了，什么都自己扛……叫人怎么放得下心。”
　　又对方应理说：“我们小任以前没带人来过，可见他很喜欢你的。”
　　作者有话说：
　　谨慎驾驶，没事别抢哈，小方妥贴着呐，没违规～


第26章 甘心
　　好像真是这样。任喻恍然。
　　他常年在外面跑，今年因为邓微之的这笔钱才留下来过夏天，从没想过带谁来。
　　其实小时候孟姻很喜欢他带别的小朋友来家里玩，她会准备好吃的花生酥，她不擅长做饭，制作这些小零嘴却很拿手，小朋友们都很喜欢她，第一次见面还怕生，叫她孟姻阿姨，后来渐渐变成姻姻姨姨，最后干脆叫姨姨。在他们老家只有见了亲姨才会这样叫。
　　那时候的任喻常常担心，别的小朋友会因为太爱他的妈妈，而抢走她。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不爱带朋友来家里，因为成长带来了敏感，敏感带来了秘密，比如家中半夜隐秘的吵架声，和柜子里不知何时摔出残口的茶杯；又比如他的家庭破碎过，别人的没有，他的家庭重组过，别人的没有。
　　现在同样如此，他的母亲躺在医院，别人的没有；他是个线人，以谎言为生，别人也没有。
　　他不想被审视，被同情，被利用。
　　但真的带方应理来了，好像又没那么可怕。他什么都没有问，也没有说，只是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好似在亵玩“喜欢”这两个字背后的深意。
　　任喻觉得有些尴尬，借口找医生问情况向外面走去。
　　张姨一边叠衣服一边继续叮嘱：“小任这个人，死要面子，你多照顾他。”
　　方应理望着他的背影，朝张姨笑笑，心想，再硬的保护壳到他这里，都能给他碾碎了。
　　等了一会没等到人回来，方应理和张姨告辞，最后在中心花园的松树下找到了任喻，他立在那里抽烟，周遭人来人往，就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无所适从的落寞。
　　说是说没事，看起来也似乎很快接受了孟姻并没有醒过来的事实，但或许只有方应理注意到，任喻在听到那通电话时眼眸如同一盏被点亮的灯，生气涌动。
　　他确实没想到母亲二字在任喻心里这么重，他一直以为他就是在履行一种责任，留恋一种温情，奉行一种习惯，但不知道还炙热到这种程度。
　　这样一个浪子，怎么会呢。
　　如果他这样倾尽全力地去爱、去牵挂，他怎么在印度滚烫的土地上摸爬滚打，怎么在敦煌的烈风里吹落沙砾，他如何一次次告别，又如何一次次启程。
　　他好像一个矛盾体。
　　这种矛盾让他触及到任喻脆弱的内核。
　　如果说之前和他上床，允许他接近，是因为他漂亮的皮囊，因为和他相处时很舒服。可到了这一刻，他知道还有别的，他沉迷于他深埋的脆弱与张扬的天真，忠诚于他风暴过后仍炙热的心脏。
　　方应理走过去：“还有烟吗？”
　　任喻咬着滤嘴觑了他一眼，掏出烟盒抖出一枝给他，又在口袋里摸打火机，还没摸出来，方应理已经把脸凑过来，用他叼着的烟蒂点火。
　　这是第二次适应方应理这样点烟。任喻没什么情绪波动，像是稀松平常。
　　两个人四片眼睫扇羽似地垂得很低，眼神凝在火光上，点燃后两个人就心照不宣、自然而然地分开一些。
　　花园经过灌溉，松针上缀着水雾，像串着水晶，积得久了，啪嗒落在任喻的外套上，洇出一滴圆形的湿斑。
　　“看到了吧，我妈。”任喻先开口，嘴里含着烟，说话有些含混，又用手比划了一下，“后脑勺上那么大一个坑。”
　　腮部的皮肤发紧，方应理知道他在用力咬牙抑制自己的情绪。
　　“车辆被撞击之后，她被甩了出去，脑袋砸到地面上。”任喻解释说，“我爸老老实实开着车，一没超速，二没闯灯，对向来一辆车给撞了，冤不冤？”
　　“那辆车的司机后来怎么样？”方应理吸进一口再吐出来，隔着烟雾看他。
　　“开卡车的，人没事。”任喻忽而发出一声嗤笑，“最可笑的是，他也是被一辆小车突然变道挤出的车道，他错就错在紧急往对向打了方向盘。而那辆小车离开了现场，到现在也没有找到。”
　　当时郊区道路缺少监控，行车记录仪也没有拍到，变成一桩悬案。最后卡车司机负全责坐上被告席，但他也是跑运输生活的苦命人，拿不出多少钱赔偿，还蹲了三年牢。在听到判决的时候，同时冲击耳膜的是卡车司机家人的哭声，他八岁的女儿穿着被洗得几乎要褪色的红色外套，躲在母亲的怀里低声地哭。她这个年纪不应该懂这些的，但她好像是懂了。
　　任喻一直以为法院的判决是一种真相的象征，可是他得到了判决，却好像并没有得到真相。
　　那辆消失的车去了哪里，那辆小车的司机毁了两个家庭，他们此时在哪里喝酒吃肉，在哪里心安理得地享受人生？
　　他一设想到这些，就没办法安心。
　　十年过去，他因着这一点不甘心，为很多人找到过真相，但是他的真相迟迟没有到来。
　　“这些年我做了很多事，去了很多地方，看到别人过得好，就跟着瞎乐，看到别人过得不好，就想帮一把，其实并没有多崇高，我很自私的，我不过是觉得因为我已经过成这样了，总要有人过得好吧，不然我靠什么活下去呢。”任喻笑了笑，就着烟蒂最后吸进一口，掐灭扔进垃圾桶之前，方应理看到滤嘴那里留有很浅的牙印。
　　“现在唯一的好处就是朋友遍天下。”任喻踢开脚边的石子，双手插兜往外走，“比如有你这样的朋友，就挺好。”
　　方应理默了默：“你还有很多这样的朋友？”
　　有点像问句，又更像肯定句。“这样”二字上特意加过重音，使之与其他类型的朋友分别开，“这样”包括肌肤之亲，包括接吻。
　　任喻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摸摸鼻梁边的小痣，低头笑，又是有些轻浮气在里面，但这次方应理已经了解，他不过擅长借此掩饰真实的情绪。
　　“以前没有，但或许以后会有吧，谁知道呢。毕竟世界这么大，人这么多。”
　　“还要走？”
　　“这里冬天太长，我不喜欢。”任喻想，下个月这单怎么都结了，到时候去北边消暑，再过几个月去热带过冬，好像很不错。
　　可方应理觉得冬天没什么不好，他爱穿大衣胜过西装，冬天是干燥的，打开衣柜不会一股霉味，冬日午后的阳光很适合读书，不会刺眼。
　　方应理打开车门，不再追问了：“回去吗？”


第27章 入侵
　　车辆驶入小区是六点半，天气炎热，日头落得更晚，霞光将天际的卷云晕染成夺目的绯色，小区里熙熙攘攘，正是老头老太太带着吃过饭的孙子孙女在小区里放风玩耍的时候。
　　方应理熄火，拉了手刹，看任喻望着窗外出神，问：“怎么了？”
　　任喻重新将视线拉回来：“有时候会想，人为什么要结婚生子。”
　　“人从身体到思想，都很善变，今天爱吃香蕉，明天可能就会想吃苹果，但是却要用婚姻作为契约履行一生不变的约定。孩子也是，社会总会定义爸爸应该是这样的，妈妈应该是那样的，但自己都顾不过来，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方应理跟着任喻下车：“你不会是因为不想结婚生子才喜欢男人的吧？”
　　任喻笑起来：“你别说，倒真的省去不少麻烦。”
　　有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跑到他们的身后，踩他俩被日光拉得颀长的影子，像跳房子似的在肩膀上跳。他们二人身高本就不俗，能跳这么大房子的机会罕见。
　　方应理手插在口袋里，侧头看了一眼，又回过来：“怎么会这么想，父母关系不好？”
　　“算又不算。去世的是我后爸。”任喻说，“之前我生父和我妈老吵架，然后我妈离婚，再找了一个之后，我觉得挺好。后爸对我不错。”
　　“但还是会困扰？”
　　“会。当时真的很沮丧。”任喻不假思索，“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困扰的原因并不是我的重组家庭真的有什么问题，而是我的思维情绪被社会定义过了，框死了。就算我不去想，别人也会灌输给我，后爸有一定概率会对我不好，重组过的毕竟不一样，以后他们或许会有自己的小孩，我好可怜，很多余，诸如此类。”
　　“想明白之后，我就不会受到这些影响了。”任喻笑了一下，“不过也是多虑，谁能想到，最后也不用我给他养老，人说没就没了。”
　　“所以留给我的终极问题只有，既然已知人生和婚姻都这么不牢靠，为什么还要去一而再再而三地尝试，毕竟世界上到处都是不敢迈出第一步的孤独之人，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小女孩还在蹦，脖子上挂着的钥匙在响，叮铃铃，叮铃铃。
　　“数学考试的时候，假如大题不会，你会怎么办？”方应理问。
　　“空着？”任喻对他思维的跳脱感到不解，但仍然回答，“要不就画个小人充数。”
　　是任喻这种人能做得出来的，但方应理不顾他的玩笑，罕见地认真。
　　“你得先写‘解’。”他说，“人生再无解，也可以试着先迈一步，结婚不行就试试先恋爱，恋爱不行就试试先zuo爱，zuo爱不行就试试先接吻，不管怎么样，先迈出那一步，因为写完这个字，怎么都能拿一分，就没白活，明白了吗？”
　　方应理虽然话不多，但显然，他很擅长说话。
　　他嘴型蛮性感，唇线清晰，唇峰突出，看起来泛着冷感，但偏偏又是养眼的沉红色，不寡淡，反而像是很会接吻的那种人。
　　对不起，走神了，回到很会说上去。
　　任喻承认，有这样一张嘴的方应理是一个很好的说客，使得他一瞬间与多年来的惶惑和解。可以想见，是长期以来法庭上的唇枪舌战，以及和客户间的虚与委蛇，让方应理拥有一种非常成熟的洞察力。
　　而他爱死了这种洞察力。
　　但这样聪明的一个人，被他窥视却蒙蔽其间。他一而再再而三从他敏锐的嗅觉下逃脱，使得任喻既觉得惊心动魄又忍不住洋洋自得。就比如那个邮戳，在车上他故意对方应理有所隐瞒，事实上，他不仅知道了它来自缅甸，更查清了邮戳上的地名是缅甸北部的城市八莫，而方应理对此一无所知。
　　回家以后，除了吃饭遛狗，任喻一直在查关于八莫市和双诚集团的资料，国内对缅甸北部其实了解并不多，只知道八莫是缅甸克钦邦的一个城市，算是个交通枢纽，工作机会多也因此聚集了大量人口，又因为处于边界，非常混乱，缺乏秩序。十年前廖修明似乎途径此处参加过一场拍卖会，除此之外好像并无更多交集。
　　也幸亏遛狗遛得早，晚上九点，窗外突然开始下雨，这雨终于有了夏天的样子，声势浩大，瓢泼如幕，模糊了视线。方应理家亮灯的窗户被水色覆盖，像一盏带风晕的月亮，飘忽在对岸。
　　无法窥视到方应理的举动，让任喻对这个一无所获的夜晚感到无聊。他有些偏头痛，于是关了灯，在沙发上躺下，戴上耳机，再次打开监听器，去接收方应理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声响。
　　方应理此时坐在家里办公，耳机里不时传来他敲击键盘时断断续续的机械音，间或变成柔软的家居拖鞋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任喻猜测是他在起身倒水。
　　在任喻多年的职业生涯里，他发现每个人的脚步其实都有不同，有人前脚重，脚跟落地时是轻的，有人则相反，有人习惯高抬腿，有人则习惯拖着步子。在他看来，脚步声和人的指纹一样，也是独一无二的，只是更加隐秘，没那么容易破解。
　　他尝试去解方应理这个谜语，将他每个动作带来的声音拆成碎片，分析重组。
　　这些声音从降噪耳机冲入耳鼓，好像那个人就和他处于同一时空，在他的身边工作、饮水，吐息，散发热度。
　　心脏规律地跳动着，伴着湿漉漉的雨声，早就习惯一个人独处的任喻，油然生出一种被陪伴的感受。
　　就在这样单调的音频中，他迷迷糊糊陷入睡眠。
　　大约过了凌晨，任喻隐约听到门锁发出转动的细弱声响。
　　或许已经响了一段时间，但因为他戴着耳机，所以直到锁被彻底撬开的最后一下发出的咔哒声才真正吵醒了他，也多亏他睡眠不好，因此能够抱有警觉。
　　他在黑暗里屏息，听到门把手从外侧被压下去，门锁内扣，随即门轴非常缓慢地向内转，掀开一道狭长的门隙。
　　作者有话说：
　　*世界上到处都是不敢迈出第一步的孤独之人。——绿皮书


第28章 破绽
　　任喻的脊背上开始渗出汗意，他不知道来人是谁，又出于什么目的，紧接着他听到鞋底轻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显然这块变形的木地板让来人也措手不及。四周蓦地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静观其变。
　　当然，说所有“人”不够严谨，因为“静”的还包括狗。狗窝里传出Theta均匀的呼噜声。任喻紧紧闭着眼一边装睡一边想，妈的又被方应理给骗了，说德牧聪明，结果家里遭贼，睡得比他还沉。
　　来人等待了一会，见没有被发现，于是开始蹑手蹑脚在屋里翻找。
　　门口有一沓水电费单子，任喻听到这个人翻动了一下，然后巡视电视柜、书桌，最后他来到了沙发边，沙发的扶手上，搭着他今天出门时穿的西装。
　　那个人立在那里，任喻能清晰地感到对方居高临下的视线。
　　下一步他要做什么？
　　未知的恐惧撞击着任喻的心脏。隔着眼皮，他感到阴影投下来，那个人缓缓俯下身，然后伸出了手。
　　任喻眼皮颤了一下，他猛地睁眼滚下沙发，接一个铲步。对方猝不及防摔倒，将铁艺茶几的腿砸折，在寂静的深夜发出巨大的声响。Theta被惊醒，开始剧烈地吠叫。
　　这个人明显只想小偷小摸，没想到闹开了，立刻慌了手脚。正要爬起来，一阵疾风从鼻尖上掠过，任喻一拳照直砸来，他急忙抬起手臂格挡。
　　电光火石之间，他们对上眼神，任喻借着窗外隐绰的灯火，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就在他愣神的片刻，陌生男人猛地推开他，夺门而逃。Theta立刻拔腿追击，还没立起来的那半边耳朵扇得呼哧响，德牧虽然是追踪犬，但毕竟是幼犬，又还没专门训练过，任喻担心它跑出去有危险且容易迷路，也紧跟着追出去，终于在下一层台阶处把Theta拦下了。但再抬眼时，人已经隐入黑黢黢的消防通道，追而不及。
　　任喻将Theta牵回来，把屋内的设备工具藏好，然后报了警，又担心对方去而复返太过危险，干脆到楼下等。不多时，警车抵达，大半夜动静不算小，有个别住户开了灯往楼下看。
　　任喻正在单元门外跟警察说话，没想到对面2幢的单元门开了，方应理背心外披了一件白衬衣走出来，眼皮看起来泛沉，刚睡醒似的惺忪样。
　　“怎么回事？”方应理问。
　　围观的虽多，到底特意从楼上下来问这一句的也就他一个。任喻眼底染着倦意，又好脾气地一五一十再说一遍，然后领人返回楼上看。此时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是湿漉漉的混着泥土的腥气，每走一步都踏出泥水，方应理看到有叶尖上积蓄的水珠滴落在任喻的发上，发丝被他胡乱捋过一把，现下亮晶晶的像落了一颗星子。
　　等上了楼灯一打开，方应理意外地挑了一下眉。
　　显然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激烈打斗，茶几翻倒，组装式小凳的腿也不知道在哪里，桌上的果盘掉到地下四分五裂，满地的玻璃茬子以及被踢烂的苹果。
　　“挺行。”方应理啧了一声，可见绵羊被逼急了也很能打。
　　任喻顺手将茶几扶起来，耸耸肩：“拼命的事儿不得下狠手？”
　　“没看着脸？”
　　“看着了。不认识。”任喻回答，“现在想想，感觉像来找东西的。”
　　但他能有什么东西。
　　他思索片刻又说：“大概是图财吧。”
　　方应理环顾房间，眼神黯了黯，不予置评。
　　警察做过笔录，又采集了一圈痕迹，不过男人戴着手套和鞋套，恐怕没留下太多线索，只能完全依靠夜晚模糊不清的楼道监控。
　　等人彻底散去，是凌晨三点，屋子里乱七八糟，门锁形同虚设，也不知道那个入侵的陌生男人还会不会去而复返。
　　方应理看着一地狼藉，提议：“去我那凑合一晚？”
　　任喻正弯腰收拾东西，顺手捞起一枚苹果抛过去：“哟，想睡我啊。”
　　竖起手掌牢牢接下，方应理已经习惯他这种不合时宜的乐观，平静地回应：“搞清楚是谁想。”
　　“好嘛好嘛，是我想睡你……”
　　任喻的目光液体一般一寸一寸往下滑动，看到方应理的喉结微妙地耸动一下，他笑起来，继续说道：
　　“……的床了。”
　　本来是想随便睡一夜，不必带什么，人去就好。但一有狗，事情就变得复杂，就像带小孩出游和自己出游，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任喻披一件卫衣外套，牵着好不容易安分下来的Theta稍微落后一步，看向前方抱着狗窝拎着狗粮、任劳任怨的方应理。因为狗窝是那种帐篷形状的，又由于任喻个人的奇异审美，帐篷的顶端支着一根摇摇晃晃的红色太阳花，从方应理的腋下支棱出来，在后面左右摇摆，使得他的姿势看起来很有些滑稽，与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画风大相径庭。
　　他有些想笑话他，可唇角翘起一半又僵住，心底莫名生出一种十分陌生的安定感——他竟然和一个人于同一时空生出亲密交集，一起买一只狗，伺候它，喂养它，就好像方应理是狗爸一号，他是狗爸二号。
　　但真挺操蛋的，这种感觉他需要吗？
　　任喻晃了晃脑袋，扔掉这些不必要的矫情。毕竟，方应理好心邀请他去家里，而他的左手此时正在口袋里拨弄着针孔摄像机和录音笔，心里算计的是能否趁机翻开那个欢颜地产的文件夹。
　　到了方应理家，把狗安置在阳台，Theta倒是既来之则安之，鼻子湿湿的围着方应理的腿打转，在新环境下很有些雀跃。
　　方应理翻了一下带来的塑料袋，发现里面有狗零食，想着给刚刚受惊的Theta添一顿，就拿了一包出来，可偏偏包装上没有开封口，任喻是急性子，看方应理撕了一会没打开，干脆从餐柜抽屉拿了剪刀递过去。
　　方应理接过打开包装，审视着任喻熟门熟路地走回餐柜边的动线。
　　“你怎么知道剪刀在那？”
　　背后油然而生一股凉意，任喻哑然，总不能说，自己在望远镜里看见他从抽屉取过。
　　怪只怪他今夜太乏了，没足够防备，低估了对手的敏锐，被抓住破绽。
　　“修水阀那次，找工具的时候，我翻了一下这里。”经过短暂的停顿，任喻迎上他的目光回答。
　　方应理还是盯着他，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似乎经过很长时间的确认，他终于移开目光，看向正从他手中叼走狗零食的Theta，眼神变得柔和一些，他的指尖沾上口水，有一点潮湿。
　　“这个牌子的牛肉干原料占比不够高，下次可以买乐心的。”
　　折腾了半宿，两人一狗都累得够呛，方应理家就一个卧室一张床，两个人炮都打了两轮，也不矫情，心照不宣地各睡半边。
　　任喻一躺下这才感觉出打完架后浑身筋骨的酸痛，跟散了架似的，方应理也不知道挑的哪家床垫，是真舒服，脊背往床垫里一陷，胸腔里的气一松，就有种要睡过去的感觉。可他和方应理盖在一张毯子底下，对方翻身时结实的小腿不时蹭过来，方应理体温又高半度，蹭得他心里像烧一把火。
　　他脚掌抵着方应理的脚踝踢了一脚：“你这样，怎么睡？”
　　脚趾温度偏低，这人的脚底也没有一般人都会有的薄茧和糙皮，厚软的脚掌结结实实抵在他的骨骼上，方应理眉心皱成川字，但眼睛没睁开，闭着眼反问：“我怎么了？”
　　任喻气不打一处来，又没脸开口，只好说：“还有毯子吗？再给我一条，分开睡。”
　　方应理了然，只好睁开眼推一把衣柜的滑门，抽出一条扔过去：“我发现你人菜瘾大。”
　　是什么瘾，不言而喻，评价意外地精辟。
　　但任喻才不会承认。他的手在毯子下溜过去，从方应理的平角内裤下端伸进，在堪堪触及之时被对方的手强硬地攥住，阻止他进一步确认。他挣动了一下，手指被捺进去变成拳头，随即被方应理整个掌住。
　　“你没瘾？”任喻得意地笑了一下，出言挑衅，“那怎么会有反应？”
　　作者有话说：
　　宝们，周四不更，周五入v，当日更6000＋，很快会掉马，然后是疯狂do大爱（？）＋走走停停找真相，短篇节奏快，也不会太长（所以也不贵）。后面更新节奏跟着榜单任务走，周1-1.5W，就不另行加更啦，但还是想求一些海星星鸭，爱你们！希望方不行（bushi）和任小鱼还可以继续陪伴大家！12.14


第29章 诱饵
　　方应理将他的拳往下一压，整个人撑起来，用膝盖顶开他并拢的双腿，在浓重的夜色里俯视他，然后缓缓逼近，几乎到了鼻尖相抵的地步，嘴唇相距不过一指。吐息间牙膏残留的香气变得像催情剂，勾得人胸腔深处都在发痒。方应理的眼睛也奇怪，在白天看是沉凝的黑，而在黑夜里却又格外得亮，有种极具侵占力的深情。
　　任喻嘴角的笑凝住了，眸底的光开始涣散，他舐了舐嘴唇，下意识扬起下颌，去迎一个吻。
　　就在这时，方应理勾起唇角，将被任喻压在身下的空调毯抽了出来，向侧面一躺，从他身上翻身下去了。
　　“睡觉。”
　　“草……”任喻心里暗骂一声。
　　之后彻底息声，不知过去多久，终于睡踏实了，空调嗡嗡地响，在单调的白噪音中任喻很快听到方应理的呼吸变得平稳，他又等了一会，感觉自己也有点昏昏欲睡，但在濒睡的前夕，他又将自己拉回来，奋力睁开眼，在黑暗中看向方应理。
　　这个人面对着他睡着，双眼紧闭，眼皮下的眼珠是完全静止的，薄毯略略遮住腰腹，又因为是侧睡的缘故，袒露出的一半胸线要更深邃一些。
　　看起来是真睡熟了。
　　任喻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披起外套，借着小夜灯赤脚走到餐厅里，好在Theta睡在阳台，否则还真不好行动。地板如水一般凉，等在餐柜前站定后，他蜷了蜷脚趾看向卧室，那里一片静谧，甚至有些安静过头。
　　任喻又回过头，盯住那个立在架上的暗蓝色文件夹，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甚至引发呼吸困难。在短暂的出神中，这个文件夹幻化成一个钩在钩上的鱼饵，他变成一尾在水中游弋的鱼，他看着那个肥美的饵食，在冒险与忍受饥饿间摇摆不定。
　　最终他无法抗拒这种诱惑，果断抬手抽下了那个近在咫尺的“真相”。
　　一个潘多拉魔盒，里面隐藏的究竟是不是一个邪恶世界。
　　他从外套口袋掏出针孔摄像机，将手放在文件夹的侧边，翻开了封盖。
　　是打车票。
　　里面夹着一沓无关痛痒的打车票。
　　任喻背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他调亮手机，借着光线睁大眼仔仔细细翻看，没有其他文件，甚至打车票上连可供研究的多余的字符都没有。
　　……
　　他猛地意识到，他大概率被耍了。
　　他常和邓微之说，线人线人，就是放长线钓大鱼的人，做这行五年，他没想到在金盆洗手的前夕，竟被鱼给钓了！
　　心慌意乱间他立刻将文件夹重新插回架上，所有碰过的物品一一复位。刚做完这一切，背后就响起了他在监听器里听过无数次的家居拖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方应理前重后轻独特的脚步声，径直停在了他的背后。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方应理的手臂高高抬起，他下意识抬起手腕格挡，却见方应理不过停顿了一秒，然后照常伸直手臂，从他的颈侧穿过，摁开了餐厅吊灯的开关。
　　“怎么不开灯？”方应理语气平静，偏偏没有惊讶。
　　与此同时，任喻的脑子里闪过很多话术，并为每一个谎再续上圆满的下一个谎——比如半夜醒了，醒了为什么来餐厅，口渴，口渴为什么要动文件夹，因为好奇。热点新闻，谁不好奇。
　　“突然醒了，口渴想找水喝。”任喻耸耸肩，“怕开灯太亮把你弄醒了。”
　　他该问文件夹的事情了，如果他看到了的话。
　　“冰的可以吗？”
　　跟他设想的不一样，任喻微微愣怔，或许，方应理什么都没看到。
　　“都行。”
　　方应理走到冰箱边，拿了一瓶矿泉水出来递给他。
　　“谢谢。”任喻蓄力拧的时候，发现瓶盖在递来之前已经被方应理拧开了，他仰头喝一口，为没被发现而松一口气。
　　“那我先睡了。”方应理说。
　　任喻目睹他转过身，离开餐桌，明明已经朝卧室走出一步，却突然停下再次抬起手臂，向放有文件夹的餐柜伸去。
　　心脏猛地揪紧，任喻的嘴唇停留在瓶沿上整个人僵持在原地，瓶身上凝出密密麻麻的水珠，过低的温度如尖刺扎痛他的指腹。他眼睁睁看着方应理将柜沿上的一袋茶包放回到文件夹旁边的缝隙里，然后阔步返回了卧室。
　　指尖的凉感从手臂蔓延攀爬至于脊背，这个茶包是他刚刚抽文件夹时不小心掉出来的，这难道是方应理故意设置的标记？如果被人动过，一眼就会发现它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可如果是，为什么他不问？
　　重新回到床上时，方应理悄无声息，像是早已再次进入睡眠。
　　这下轮到任喻彻底睡不着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再次从方应理的眼皮底下逃脱。
　　他反反复复为今天发生的一切寻找解释，或许方应理就是恰好在欢颜的文件夹里只夹了打车票，其他文件存在了律所，而那个茶包是他随手放置的，他以为什么时候被自己碰掉了，于是就重新放了回去。
　　如果不这样解释的话，他实在想不出方应理为什么不质问他，不拆穿他。
　　线人的目标会为线人隐瞒吗，他会在被窥视被欺骗的位置安之若素吗？
　　反正任喻将自己代入方应理的位置，他的答案是，绝不。
　　作者有话说：
　　任喻：oh～真的太糟糕，偷看又被发现辽。你居然对我笑，电流直击我大脑。
　　线人的目标是不会为线人隐瞒，但男朋友会为男朋友隐瞒（笑）。


第30章 缚绑
　　第二天任喻是骤然惊醒的，楼上生活起居发出的响动，水管中淙淙流过的水流，窗外车辆的嚣动和鸣笛使他意识到时间已经来到早晨。
　　可当他提起眼皮，却始终只能看到一片黑暗，等意识清晰一些后，他发现自己的眼睛上遮着一块眼罩。
　　房间里一片寂静，除了自己，没有其他呼吸声，方应理应该不在。
　　他向上抬起手臂，想取下这块眼罩，却倏地发现无法驱动四肢，他的手腕和脚腕被牢牢绑在了床头和床尾！
　　胸腔深处轰然一阵崩塌。
　　糟糕，被方应理发现了。发现他的身份，发现他昨夜的别有用心。他所做的早就被方应理尽收眼底，他只是装作一无所知。
　　心脏激烈跃动，牵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任喻开始激烈挣扎起来，布料不断摩擦腕部，刮出血色。
　　“方应理！”任喻叫喊起来，混乱中手肘重重磕在床头柜上引发尖锐的痛楚，“草！”
　　忽然一只滚烫的手贴上来，手指攥住他不断挣动的脚腕，力道出奇得大，那里的皮肤被拧出雪色的白。
　　“方应理？”他试探着问，声线颤抖。
　　手的主人却不回答，只是从任喻敏感的腿部内侧一路缓慢上行，指尖流连，似一场漫不经心的狎弄。
　　“方应理，松开。”他神经绷得很紧，被束缚的肢体，看不见的黑暗，让他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而近乎哀求的尾音却在被握住时戛然而止，下一刻双腿被抵开，一个赤裸结实的躯体挤进来，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床垫沉下去，阴影覆盖上来。
　　他猛地扬起后颈。
　　任喻霍然睁开双眼。
　　是一个梦。
　　他失眠整夜，在清晨五六点的时候堪堪昏睡过去，最担心的事变成梦魇让他无法醒来，然后就一直睡到了将近九点，但现在身边是空的，浴室里响着淋漓的水声。
　　方应理没有出门上班，直到此时，任喻才大汗淋漓地想起，今天是周末。
　　“不再睡会？”方应理擦拭着头发走出来，上半身如同刚刚在梦境里所触及的一样赤裸着，好看的小麦色皮肤上泛起湿漉漉的高光，任喻几乎还能回忆起，他留在他身体上的温度。
　　梦境带来的羞耻感在看到真人时被无限放大，任喻深吸了一口气，艰难而又忐忑地移开目光。
　　“我得去一趟警察局，然后买门锁。”
　　方应理对他的回避并不理解，只是固执地审视他，看他整个人在围拢的毛毯里团着，一脸睡得不清醒的样子，骨子里那点精明气没有了，只剩下不自觉的懵懂，像毛绒绒的布偶猫。
　　“我载你。”方应理说。
　　只要没被发现，没有像梦境里那样发展，一切都好说。任喻不置可否，揉了一把睡得微乱的发，走到洗手间洗脸，却发现新的一次性牙刷拆开过了，摆在漱口杯上，牙膏也给他挤好了。
　　有点大事不妙。任喻觉得他第一次有点好奇婚姻了。
　　这该死的好奇心。
　　两个人给Theta放了狗粮，方应理检查了一下德牧没全部立起来的半边耳朵：“再等半个月，还是不行的话，得买个立耳器了。”
　　他对这方面的资深程度好像远超一个普通的爱好者。任喻揉揉Theta温热的脑壳，问方应理：“你很喜欢狗？”
　　“其实是有一点补偿心态。小时候我爸不让养，把我带回家养的流浪狗随手送人了。”
　　“我大哭的时候，他们大笑。大人似乎很喜欢捕捉孩子的眼泪，好像收集得足够多就可以弥补自己在成人世界的失败。”方应理轻描淡写地笑笑，“当然，现在他们还是习惯性否定我的生活，只是我不在乎了。我们保持适当的距离生活，互不干涉。”
　　“怎么说呢。”任喻听完以后想了想，“对我这个一无所有的人来说，能够撕扯和愤怒，听上去就还挺宝贵的。”
　　方应理表示理解：“只能说，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然后两个人一道出门，任喻领着方应理到小区对面巷子里的早点铺吃早饭，这家在这很多年了，但方应理很少来。
　　“你们精英早上是不是都吃星巴克和三明治？”任喻掀起脏污斑驳的挡风帘，一股蒸屉上的热浪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还没等方应理回答，又问，“你吃什么？”
　　“都可以。”方应理望去，看到靠近厨房的位置还有一张空着的面对墙壁的吧台式小桌。
　　“老板，两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笼小笼。”
　　任喻吆喝着点了餐，跟着方应理过去坐下，店铺不大，桌子也小，两个人肩抵肩坐着，有些局促。桌椅板凳算不上干净，任喻用纸浅浅擦了两轮，想着幸好方应理今天穿的便装，不然恐怕干洗费用都得三位数。
　　“这家油条炸得酥。豆浆也是现榨的，特新鲜。蟹粉包子不太行，不如鲜肉的。”
　　明明这个人搬来也没多久，倒像个老街坊一样如数家珍。方应理啧了一声：“你挺会吃。”
　　“人活着嘛，吃和睡两件大事。”任喻抽了双筷子递过去，“最大的愿望就是吃好吃的东西，睡好睡的人。”
　　然后又解释：“哦我说的‘好’，是match，不是容易上手的意思。”
　　豆浆端上来，蓬勃的白气向上涌动，方应理问：“那现在实现了吗？”
　　任喻低头喝一口豆浆，被烫得嘶了一声，又将油条塞进嘴里，咬出酥脆的碎响，一股餍足感冲击头脑，继而转头看向方应理，目光下移，那里与自己总能严丝合缝的相嵌。
　　Match。
　　他笑笑：“现在，算是吧。”
　　作者有话说：
　　任喻：emmm，怎么不算呢。
　　*match般配、契合、旗鼓相当。任喻的意思是“好睡的人”是指睡起来舒服的人，不是容易睡到的人。
　　*下章掉马


第31章 交换
　　等任喻一口气又炫了一个小笼包，分神出来，看见方应理低头用勺子搅弄豆浆，心情很好地抿直嘴角。
　　任喻肩伸过去撞他一下：“我是不是说过，想笑就要笑。”
　　方应理就又不笑了。
　　任喻嘁了一声，专心致志地享用早饭去了。
　　最后是任喻付的钱，算作昨夜方应理收留他一晚的感谢，方应理也没跟他抢，毕竟非要计算的话，这顿饭恐怕还不抵一会出门的油费。
　　然后方应理开车载他去警察局，又录了一个笔录，画了嫌疑人画像，但当时太黑他看得不是很清楚，而小区的监控也模糊不堪，加之天气很差，又没有留下指纹痕迹，如果是那种流窜的小贼寻找起来是非常困难的，恐怕一时半会很难有结果。任喻表示理解。
　　出了警局，他坐回副驾驶：“走吧，去盛明逛一圈。”
　　方应理肘搭在窗沿上，拇指托住下颌，食指搭在太阳穴上点了两下：“为什么听起来我很像司机。”
　　任喻乐了：“方律，亲爱的方大律师，前面右拐，盛明家居，为表谢意，改天请你吃饭。”
　　不知道是“方大律师”这个称呼讨好了他，还是“亲爱的”这三个字，总之方应理这回总算笑出来，一脚油门将车开了出去。
　　盛明家居算是当地最大的一家家居商城，周末人不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位置临时泊车。两个闲人一起跑到负一层的门窗专区挑一把锁。
　　任喻想干脆换指纹锁，方应理却觉得电子锁不可控性更大，还是普通的钥匙和锁芯比较安全。
　　“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老土，明明比我还小两岁。”任喻说，“这年头不流行old fashion了。”
　　他一边付款，预约上门安装的时间，一边继续道：“你是不是还在用刮脸刀？”
　　方应理不否认。
　　“你用刮脸刀用得再溜也比不上最强王者更招年轻人喜欢。而且你大街上随便找个人问问，有几个人还在用刮脸刀。”
　　“你打游戏？”方应理的重点总是很奇怪。
　　“哦我不打，其实竞技游戏的本质只有几种类型，却用复杂的故事和设定进行包装，我会嫌理解起来很麻烦。”任喻随口回答。
　　事实上，他觉得方应理对着镜子扬起沾着剃须泡沫的锋利下颌，用刀片一寸一寸刮过去，眼神向下觑着时的那种冷感和专注很吸引人，但这不影响他坚定地认为电动剃须刀更好用。他顺手拿起货架上一个展示的样品塞进方应理的手里，问：“这款怎么样？”
　　这时方应理才发现自己被带到电动剃须刀的销售区，他在手中把玩了一下：“我还是用剃须刀片吧。”
　　“你试一下。”任喻从他手里接回来，打开开关，“你看，它自动转，不像刀片会刮破脸。”他说着将电动剃须刀贴上对方的下颌，而方应理下意识抬手制止，攥住了他骨骼凸起的手腕。
　　两个人一时间挨得很近，电动剃须刀发出平稳的嗡鸣声。饱胀的心脏忽然扑通、扑通急速跳动起来，拼命撞击五脏六腑，任喻几乎感到呼吸跟着停顿了片刻，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他在给方应理剃须，姿势实在过于亲昵了。
　　炮友可以上床，朋友可以一起出来逛商场。但偏偏剃须这种事不包含在那两个身份里，它更适合情侣。
　　任喻尴尬到浑身僵硬，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可方应理没有放开他的手腕，只是将电动剃须刀重新放回样品架上，视线越过他肩头，神色莫测。
　　任喻略带尴尬地笑了笑：“你抓着我做什么，不买就不买，我又不拿提成。”
　　方应理没有理会，拽着他转身就走，任喻被拽得踉跄一步，有点带脾气：“去哪儿啊。”
　　方应理揽一把他的腰，将他带到并行的位置上，压低声音：“你身后三点钟方向，那个戴鸭舌帽的人，刚刚我们在负一层的时候他就在。”
　　任喻皱了皱眉，本来单看家里进贼这件事或许不算什么，但和现在被人跟踪的状况放在一起，就显得十分微妙。直觉告诉他，是他到双诚的那一趟引起了廖修明的警觉，但他还不知道廖修明害怕的到底是什么，而对方应理，又该坦白到什么程度。
　　他只好装傻：“什么人啊？”
　　方应理看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讳莫如深地说：“盛明是双诚旗下，廖修明的地盘。”
　　“廖总？”任喻任凭自己被方应理迅速拉进软装区，一脸无辜，“你得罪他了？”
　　方应理又从喉咙里发出那种短促的气音，好像在对他的装模作样表示嘲讽。
　　靠墙的位置是一大片悬挂的窗帘展示区，趁着视野盲区，方应理迅速掀起最里一层垂地的墨绿色丝绒窗帘躲进去，将任喻甩靠到墙角上。这一甩力道不算小，任喻的后背和墙面重重相撞，似乎带有惩罚的意味，他觉得方应理好像在发脾气，但不知道为什么。
　　尽管外面人声嘈杂，任喻还是可以清晰地辨别出有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方应理紧紧贴着他，两个人屏着呼吸，心脏隔着薄薄的两层布料，同频振动，遥相呼应。
　　他突然意识到，此时方应理和自己是同一个阵营，或许没有比现在更能打探出消息的时机。
　　“方应理。”任喻压低声音，在昏暗光线的掩藏下将手伸到胸袋的位置，悄悄打开了录音笔，“听说你是欢颜的法律顾问？”
　　方应理沉默，看向脚步声的方向。
　　“不会是欢颜破产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吧？”
　　如果说上一个问题只是试探，那么这一个问题算得上直接，甚至可以说是咄咄逼人。方应理看向他，如鹰隼般的眼神锐利地和他对视，其中含有极度危险的警告意味。
　　但胜败在此一举，任喻没避开。
　　在被窗帘围成的幽暗空间内，两个人急促的呼吸清晰可闻，丝绒布料的质感加深了人体上的黏闷感，像大雨来临之前，让人不痛快。
　　见对方迟迟不回应，任喻唇瓣一动正还要说话，方应理的手掌倏地覆上来，滚烫的掌心用力捂住了他的嘴唇。
　　“唔……”
　　脚步声就在一帘之隔，杂沓纷乱，似乎在四处寻找。
　　方应理将他抵在墙壁上，贴近他的耳畔，几乎用气声说：“任老板，或者说，任记者。”
　　掌缘以上，任喻的瞳仁猛地放大了。
　　但他只空白了一秒钟，无数对身份暴露后果的可怕设想驱使他对抗，他的腿部立刻接一个膝顶，带着疾风直冲方应理的肋骨而去。
　　到这个份上还敢动手，方应理是真没料到，他本就一而再再而三给了任喻机会，这个人拒不交代，还一再紧逼。现在他们被廖修明归为同党，他拆穿他是顺理成章，他倒还跟他较起劲来，可见对他毫无信任。说不生气是假的，方应理没这么好脾气。
　　肘部向下回击，再单手将他手腕反手一拧，方应理不费吹灰之力将人反身压在了墙壁上，看对方还要挣扎，手上愈加发狠，但五官看上去很松弛，像是轻轻松松完全没有使劲。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方应理贴着他的耳垂继续说道。
　　语调有点金属似得冷，炙热的气息却在耳道内横冲直撞，任喻的喉咙只能发出短促的闷哼，被紧捂的嘴唇和压实的脊背在激烈的无声挣动中感受到双方生出的汗意。
　　下一刻，他发现一只手掌着他的腰窝探上来。
　　方应理用他在望远镜里窥视过无数次的骨节分明的手掌，慢条斯理地在他身上摸索，一层又一层。
　　先是惩罚似地伸进他的外套口袋，精准地取出针孔摄像机扔到地上，用脚尖重重碾碎。而后是盛有录音笔的胸袋，再往下，短裤腰胯位置的口袋，臀后的后袋，掌心有意无意地从臀部和裆部划过，一再触动他柔软的敏感，最后向上扯起他的短袖下摆，贴着肉伸进来。
　　这无疑是一场近乎屈辱的搜身。可任喻却在细致的抚摸和探索里，一再颤栗失神。
　　“我可以给你。”方应理眼见漂亮的野鹿为他所驯服，于是微微垂下头，好让任喻胸袋里的录音笔将他的话录得更清晰一些，“但要用你来换。”


第32章 作弊
　　一句话轻而易举将任喻一直以来自以为是的伪装剥了个精光。
　　现在的他就像个一丝不挂的小丑，他那些步步为营的计划，自以为聪明的手段，统统变成了自欺欺人的笑话。在他为自己的小聪明自鸣得意的时候，方应理不知道在内心怎么笑话他。
　　而他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夜的文件夹？
　　不，可能更早，拳击台上的试探，双诚集团的偶遇，还是云顶酒店的露台？
　　又或者第一眼就被看穿了，他称职地陪他演这出戏到如今。
　　相比他对方应理的欺骗，他认为，方应理自始至终装作一无所知地戏耍他，无疑更加恶劣。
　　外面的脚步声消失了，就在方应理的手掌稍微卸力之时，任喻猛地挣开，发出一记力道充沛的直拳，丝毫没有犹豫，目标是方应理的脸，也毫不在乎他会不会因此破相。
　　方应理表情微变，显然对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有些意外，但就在拳风袭来的瞬间，他敏捷地偏头躲开，并顺势掌住了他的拳。
　　任喻喘着粗气，暧昧的余韵仍然残留在他的身体上。他的表情似乎有很多话要说，简直要撑破了，可恢复自由的嘴唇只是蠕动了一下，并没能说出任何话语，像是忽然失去了他一直引以为傲的语言组织能力。
　　这次反倒是方应理先开口，宛如初见时般地好整以暇：“你的脸很红。”
　　任喻用力搡开他，掀起窗帘走出去，方应理亦步亦趋地跟随，外面已经没有跟踪而来的人了。
　　“你……”方应理刚说出一个字，被任喻粗暴打断。
　　“你想怎么样？”
　　他是想勃然痛斥，还是割袍断义，又或者更严重的，比如报警。这些都是任喻曾经设想过的最坏结果，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方应理将双手举至耳侧，做出没有恶意的投降姿势，平静地继续说道：“你衣服的下摆，没有拉好。”
　　提到这件事，被方应理大度宽容的任喻愈发羞恼地将衣服扯平，快步走开拉开距离，可没走出去几步，又不甘心似地霍然回头。
　　“你他妈……”他话说一半，又大口吸气蓄力，这回冷静了些，“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听到对方几乎要骂出破音来，整个人简直像一只炸毛的野猫，方应理失笑。
　　“也不是很早。”
　　“那是多早？”
　　“起疑心的话，是在小区闲置物交换活动的时候吧。”
　　“……”
　　那时他们才第二次见面，当时他除了认认真真扮演一个称职的邻居以外，什么也没有做。
　　“我哪里有破绽？”任喻不服输地问。
　　方应理眸色微沉，好像当真在回忆那日的细节，这个人带着点儿生动的狡黠，给他变了朵月季，又说同一个科属，也可以算玫瑰。末了他回答：“没有什么破绽。严格说，我算是作了弊，提前看了答案。”
　　任喻皱眉：“什么意思？”
　　说话间方应理领着他往车边走去：“因为我在怡风家园见过你。”
　　被方应理这么一说，任喻确实有些印象。
　　那天邓微之联系自己，说听说他回来了，想见上一面。事实上，她一开口，任喻就知道是有新单子，他当时准备金盆洗手，横竖是不打算接的，但邓微之毕竟是一直尊敬的前辈，又合作多年，他想着就算自己不干了，也当面跟人家说清楚比较好，所以还是决定去赴约。
　　时间地点是发到手机上的，约定晚上八点见面，地点给的是先锋路18号，看位置在城市的边界线，城乡结合的地方，作为面谈地点实在不算近。任喻觉得有点奇怪，出租车开得越远心里越犯嘀咕，等在坑洼不平的砂石路上停稳，下了车，心里咯噔一下。
　　黑黢黢的夜色，仅依靠车灯的光线，看清门口挂着一块破破烂烂的临时标牌，写着四个大字——怡风家园。
　　他猛地想起这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一片烂尾楼。
　　心里已经猜到大半，还想跳回刚刚来的出租车上，结果司机一脚油门开走，没给他任何反悔的机会。
　　“任老师！”
　　这下真来不及走了，陈薪已经看到他，热情洋溢地迎了过来。
　　任喻只好从裤兜里掏出口罩戴好，他一般赴邓微之的约，就算地点再偏僻也会戴口罩，因为职业线人的缘故，他的这张脸还是保持一点神秘感比较好，不然被人看到他和老牌记者在一起，就说不清了。
　　他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容：“别别别，我做的那些事都上不了台面，叫喻哥。”
　　邓微之紧随其后，走过来和他握手：“小任别谦虚。”
　　任喻伸手握住，邓微之这手又瘦一圈，骨感明晰，可见没少劳心伤神。
　　说起来两个人也有一年没见，再见时约了这么个乌漆嘛黑的地方，任喻闭着眼也猜得出是什么意思。
　　“微姐，我还没吃晚饭呢，要不咱们到市区找个地方舒舒服服坐着聊。”
　　邓微之多聪明一人，镜片后的双眸闪着洞悉一切的微光：“饿了？这里有人请客。”
　　她指着小区里一幢高楼，大部分房间的窗户如星罗棋布的黑洞，只有个别窗户透出暖色的微光。
　　邓微之和陈薪已然径直往里走，任喻只得抬脚跟上。
　　“这里不是还没完工，已经有人搬进来了？”任喻奇怪道。
　　“没办法。”陈薪解释说，“欢颜地产资金链断裂申请破产，也拿不出钱完工和赔付，好多人大半辈子血汗钱砸在里面，再出去租房的话实在是租不起，就只好直接住进来了。”
　　工程烂尾，显然通不了水电，路灯也没有，满地的砂石，不远处还有一座沙土废料堆成的小山，想要走到楼洞处，需要跨过推土机在泥巴路上压出的纵横沟壑，昨天还下过雨，到处是积了污水的水坑。
　　“这能住人吗？”任喻啧了一声，他腿长先迈过一个大坑，又回过头扶邓微之。
　　好不容易到2栋三单元楼下，任喻用手机的手电照亮电梯漆黑的控制面板，显然并不能使用，他倒吸一口凉气问：“几楼？”
　　邓微之推开楼梯间的门，表情淡然：“十三层。”
　　“……”
　　难怪邓微之一贯高跟鞋不离身的，今天穿的平底鞋。
　　爬到八层时，歇一会，任喻体能很好，但也开始有些喘了，陈薪也有点勉强，邓微之本来膝盖就不好，现在更是完全说不出话来，空荡的楼梯间回荡三个人急促的喘息声。
　　“微姐，要不我背你？”任喻塌了塌腰，示意她上来。
　　邓微之站直身体，声线稳一些了：“不用。”
　　毕竟男女有别，邓微之又是行业精英，多少好面子，任喻也不强求，扶着邓微之慢慢往上走。
　　到了十三层，1305的门上贴一对大红春联，任喻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照亮，写的是“安居乐业春满园 丰衣足食喜盈门”。
　　不得不说，在电都没有的空寂楼道，任喻平稳住呼吸，捏着发酸的小腿，从中品出一丝黑色幽默。
　　敲开门，迎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屋里点一盏蓄电台灯，六面水泥的墙，每走一步都扬起灰，卧室里就一张床，一个破沙发，一张小桌，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竟然还有个小男孩在伏案看书，头顶的小灯根本不足以投亮他的课本，几乎一半字迹都被自己的影子覆住了。
　　“张先生，打扰了。”邓微之说。
　　“怎么叫打扰，您说愿意帮我们报道这个事，帮我们呼吁，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张礼将人往里带，厨房边有个小餐桌，一群人围坐下来，厨房里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端着几个瓷盆出来，知道自己说方言别人听不太懂，只是笑出满脸褶皱将筷子拼命往任喻手里塞。
　　“我妈不会说普通话。”中年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帮着翻译，“这是今天从外面买的熟食，随便吃点。”
　　张礼说着张罗开席，说是说随便，明明有两道荤食，显然是破费了。
　　“老太太今年高寿了？”邓微之礼貌地询问。
　　“75了。”张礼回答。
　　“这楼她下得去？”陈薪很有些吃惊。
　　“一天也得三四趟，上厕所，下楼看其他老太太跳广场舞，有时候还得拎东西，得买菜。”张礼回答。
　　老太太又说了点什么，这次任喻听懂了，她说：“慢慢爬，不费事。”
　　张礼抹了一把脸，手撤开时，脸上带着残红，可声带已经在抖了：“本来想带我妈来过好日子，农村的房子也卖了买的这套，结果交不了房。我现在只求一个睡觉的地方，拖家带口的我总不能真去睡桥洞。”
　　他侧身看向卧室点的那盏小灯：“孩子也是，都跟着我受苦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一谈到这件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坠。昏暗的光线勾勒出面孔上的道道湿渍，又被这个内敛的男人狠狠抹去。
　　任喻泛起辛酸的感受，连他们三个青壮年都很难爬上来的13层楼，老太太一天爬好几回，孩子肯定更爬不动，得抱几层背几层自己再走几层。
　　没吃两口撂了筷子，任喻在张礼琐碎的叙述中将目光投向窗外，这个城市星光璀璨，唯有这里亮不起灯火。
　　夜已深，简单记录了一些情况后，邓微之适时告辞，临别时给人压了几张钱算作饭费，张礼说什么都不要，又被硬塞回来。
　　到了楼下，邓微之问任喻：“这单接吗？”
　　任喻知道，她就是吃准了自己心肠软，所以也不找别的地方寒暄闲聊，直接拉他来现场打感情牌，让他看看这些人的生活。她知道他拒绝不了。
　　手机的手电忘记关，将任喻映得炽亮，他攥紧了拳，半晌又松开，语气有些无奈：“微姐，这事应该找警察。”
　　“表面来看，欢颜地产破产的程序合理合法，不构成犯罪。”邓微之说，“但这家地产公司五年前横空出世，现在又突然破产，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邓微之是老牌记者了，以报道重大民生事件而闻名遐迩，被誉为媒体圈的铁笔柔肠。最要命的是，她的直觉没出过错。
　　“你需要我做什么？”
　　邓微之递来一张别致的凹印名片，任喻迟疑着接过，他将名片举高一些对着光源细看。
　　上面印着“方应理”这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新闻事件由真实改编


第33章 坦白
　　初步商定后续事宜后，邓微之和陈薪有事先走，任喻留在小区外，看着13层亮灯的方向，抽了一根烟。
　　没办法。他就是见不得这种事。
　　而且说是说不想管，其实从接下名片的第一分钟，就想好今晚回去做人设和时间表，然后明天去这个方应理家对面租一间房。
　　他做这些事早就游刃有余，完全可以不带感情，但频频冲动，为这世间的苦与恶而忿忿。
　　又或许是这世间本就荒诞。
　　有钱的更富，贫穷的更苦；积善行德者不上天堂，作恶多端者不下地狱。
　　一根烟抽得差不多，叫的车恰好来，他重新戴好口罩，钻进出租车的同时，看到有一辆黑色轿车从远处驶来，朝小区大门开去。
　　当时环境太黑，车灯太亮，位于光源中心的车牌反而因过曝的反光而无法辨别，他根本没有留意，现在想来，本来在那种地方，有一辆这样价格不菲的车就很蹊跷，原来是张响的车，而车内就载着方应理。
　　可那个交错不过两秒，隔着覆盖夜色的车窗与他面孔上的口罩，一般人很难对一个陌生人留下记忆。
　　“你当时是戴着口罩不错，不过每个人的体型比例是独一无二的，而且你的眼睛，也很特别。”方应理说，“其实你到搏击俱乐部找我的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我见过你。但隔天你向我兜售你的闲置品。我开始觉得似曾相识。”
　　“如你所知，我记忆力还不错。我很快想起，张响带我去过一趟怡风，而那天晚上，你也在。”
　　任喻无言以对，他该想到的，方应理并不是“一般人”。
　　“再加上我在张响车上，看到了邓微之从怡风离开的车。我虽然不认识你，但邓微之算半个名人，我认识她。怡风这件事爆发以后，很多媒体在附近盘桓，我并不觉得奇怪。”
　　“直到你搬到了我同一个小区，一而再再而三出现在我面前，再从你和邓微之那天夜里同时到访过怡风这件事上不难猜测，你是为了我手头怡风这个案子。”
　　“但你只是猜测，什么时候确认的？”任喻忽然想起什么，眉间紧蹙，“所以你在云顶和双诚是故意配合我？为什么不拆穿？”
　　“你问题很多。”方应理走到车边拉开车门，示意对方上车，然后从抽屉中取出一盒扑克，“坦白局，敢来吗？”
　　“怎么来？”
　　“还是四种花色。”方应理像之前任喻做的那样，将扑克牌扇形码开，“我抽到红心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抽到黑桃的话换我回答。”
　　“方片和梅花呢？”
　　“抽到方片的话，你就需要主动坦白一件我不知道的事。”方应理笑了笑，“梅花的话，就是我坦白。”
　　挺有意思的，任喻想。他本就关心方应理的立场，同时还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正需要一个这样的游戏满足一下旺盛的好奇心。
　　他接过扑克看了一眼，确实是最普通的扑克牌，又仔细洗过一遍，交回给方应理。
　　“来吧。”
　　方应理将牌码开，随手抽出一张，是红心。
　　任喻感觉自己在需要运气的事情上一贯不太顺利，他摆出如临大敌般地姿态：“问吧。”
　　方应理沉默片刻，似乎在酝酿，就在任喻紧绷的神经都有些大意放松的时候，他听到他浅浅笑了笑，问他：“对我有好感吗？”
　　“？”
　　本以为会被问到欢颜相关的问题，或者他动的那些手脚，结果问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方应理看了一眼时间：“时候不早了，快问快答吧，五秒钟。”
　　“5——4——”
　　他倒数时语速很慢，但偏偏精准如秒针，有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更奇异的是，他明明没说过答不出会有什么惩罚，但任喻就觉得如果不回答将会发生他难以承受的事。
　　“3——2——”
　　“有。”任喻只得在最后一秒脱口而出。
　　方应理挑了挑眉尾：“不展开说说？”
　　“那是第二个问题。”
　　方应理不在意地笑笑，低头又抽出一张，这回指间夹的是黑桃。
　　任喻想了想：“我还是刚才的问题。”
　　实际上，他刚刚问了好几个问题，但方应理很慷慨，不介意一次答完。
　　“法拍房竞拍那天你主动问起怡风，还提及和张响的校友关系，我基本就确认了。当然，无论是云顶和双诚，我都在配合你。”他微妙地停顿，“就当是，回报你在法院门口，救我一命。”
　　“……”
　　连这件事他都一清二楚，显然在方应理面前，自己根本没有秘密，这种感觉令任喻忿忿然咬紧了后牙。
　　“再抽。”
　　这回是梅花。
　　总算扬眉吐气一回，任喻乐了：“主动交代吧，方大律师。”
　　指尖在牌面上把玩似地敲击两下，方应理提起眼皮直直盯着他：“18cm偏上的位置，是你的高点。”
　　任喻愣怔两秒，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暗骂了一声“草”，耳廓瞬间红了。
　　“能不能说点正事？”
　　“这就是正事。”方应理往椅背里靠了靠，眼底是笑的，“我在帮助你了解你自己，而且这确实是你不知道的。”
　　任喻自认挺放得开，但还不至于脸皮厚到把人体兴奋点大喇喇直接说出来，他已经不想再和方应理在这件事上纠缠，直接上手替对方抽了一张牌出来，撂在方应理的大腿上。
　　“黑桃。”任喻问，“欢颜地产的破产到底有没有隐情？”
　　“我认为有，但我还不清楚。”方应理坦言，“张响找到我的时候，只说要我帮助办理破产相关的手续，提供咨询服务。我确实接触过一些数据，做过一些调查，这五年来，欢颜和双诚之间有大笔的资金往来，但鉴于这两家公司的从属关系，我暂时无法得到非法的结论。”
　　听到方应理这样说，终于明确他立场的任喻暗自松了一口气，像方应理这样的人，最好是做朋友，而非敌人。
　　“不过，这几天我有一点发现。”
　　“什么发现？”任喻立刻问。
　　“我刚刚说过，需要交换。”方应理表情意味深长，不待任喻做出回答，他立刻又抽出一张牌，这次是红心3。
　　他扬了扬手中的牌：“我问。”
　　再好奇也只能忍下来等下一轮，任喻摁捺住心里的焦急，认命般地等待方应理提出问题，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什么秘密需要他为此担心，可他等来的问题却是——
　　“要不要试试再得一分？”
　　“什么？”任喻的瞳孔微微放大，他根本没跟上方应理的思路。
　　“我没拆穿你，一开始是觉得你很有意思，但后来是别的。因为我不想让你的任务结束。”
　　“我有时候会思考，完成我这单以后，你会去哪里，还会进入谁的生活。我发现这一点让我感到嫉妒。”方应理说，他的神情很专注，不像是开玩笑。
　　“所以我想问你，要不要和我谈恋爱。”
　　“我知道你恐惧稳定关系，但你已经试过跟我接吻，跟我zuo爱，要不要再试试谈恋爱。”
　　“我觉得你会是那种大题做不出来也想要先写解的学生。任喻，我看得出来，人活一世，你一点也不想考零蛋。”
　　又来了。那种洞察力。
　　甚至比任喻自己还要快一步察觉到他已然有些松动的人生信条。
　　他确实不想拿零分，如果他甘心活在泥潭，他也不会四处去寻找，去追风，追月亮，去试图理解活得通透如孟姻，为何会爱人，会结婚，会生育，会世俗地活着。
　　这一瞬间，他想到昨夜阳台上和方应理一起布置的Theta的狗窝，想到早晨挤好牙膏的牙刷，想到举起剃须刀贴上方应理面孔的那一刻，想到方应理切西红柿时沾上汁水的手指，想到那个橘子味道的吻，和那一束在亲吻时被手掌无意覆住的菜心。
　　鲜活的，生动的，暖的，热的。
　　原来世俗是这样。也没多可怕。
　　任喻垂落目光摸了摸鼻梁，很下不来面子：“可是这样听起来很像卖身。”
　　“是谈恋爱。”方应理说，“而且这听起来不比以身饲虎计划体面得多？”
　　“……你又听到了？”
　　那天小区楼下，陈薪在电话里问他以身饲虎计划怎么样了的时候，显然方应理就在身后，将陈薪的大嗓门尽收耳底，还骗他自己是后来才到的。
　　“能回答了吗？”方应理问，他乌深的双眸锁定任喻的眼睛，开始缓慢地倒计时，“5——4——3——”
　　他好像有种致命的魔力，眼睛像一盏深不可测的悬崖。任喻屏住呼吸，感觉自己要掉下去了。
　　“2——”
　　可只要是名为方应理的悬崖，他怎么样都会跳吧。
　　“1——”
　　在倒计时结束的最后一刻，任喻闭了闭眼，开口急促地回答：“试试。”
　　说罢自己也舒出一口气，再次给出了确定无疑的答复：“试试就试试。”
　　试试接吻，试试和男人做，试试谈恋爱。他一步一步，向方应理打开大门。
　　“今天是几号？”方应理问他。
　　任喻看了一眼汽车上的显示屏：“25号。”
　　回答之前不明白，现在又好像有点明白方应理的意思了，于是把信息补充完整：“2019年7月25号，下午1点07分。”
　　“那么，2019年7月25号下午1点07，这一分钟开始，我们在一起了，我会记得它。”在他说话的同时，电子钟上的数字跳到了08分，他继续说道，“现在这一分钟已经过去了，所以你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这是《阿飞正传》里用过的句式。很王家卫似的。
　　抬眼时四目相对，齐齐笑起来，方应理凝视着他，敛了敛上扬的唇角，哗啦啦将手里的牌拢齐：“再来最后一局。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珍惜机会。”
　　结果这次抽出来一张方片。还是轮到任喻坦白。
　　到这一步也没什么不敢说的了，任喻狠狠闭了闭眼：“我在你家装了监听器，还有你的手机上有定位软件。”
　　说罢他回看方应理，本以为对方会惊讶、会愤怒，但是他没有。
　　“这个我知道。”方应理平淡地说，“还有别的吗？”
　　“……”任喻扶着额头，“那……昨晚我偷看过你的文件夹？”
　　方应理喉咙里倾泻出明朗的笑声：“任记者，规则是坦白我不知道的，这么明显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任喻哑然，果然那个茶包并不是无心放置的，他早就知道，只是配合着演戏，逗他上钩罢了。
　　那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5——4——3——”
　　“我听着你的声音打过。”在倒计时的威迫下任喻仓促间脱口而出。
　　方应理眸色微沉，肘撑在腿上，上半身靠近，循循善诱：“打过什么？”
　　任喻抬起下垂的眼睫与他对视，方应理的眼神暧昧幽深，他在勾引他，钓他嘴里那些难以启齿的话。
　　任喻深吸一口气，干脆全说出来：“zi /wei。方应理，我听着你的声音zi /wei。”
　　方应理满意地勾起唇角，复直起身再次靠回座椅里去：“好，这是我不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成年人的喜欢就是要立刻讲，谁知道有没有明天。


第34章 魔方
　　话音落后，车内的温度像是上升了好几度，掌心在密密匝匝地出汗，任喻往远离方应理的方向挪了挪，尴尬地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方应理适时地启动车辆，任喻认出来，是往回开。
　　回家以后做什么，去他那，还是自己那，套还有没有，润滑会不会不够，要不是自己是个男的，恐怕孩子的名字都要想好了。
　　他在心里嗤笑自己，顺手将刚刚那副扑克牌拿过来在手里摆弄，抽了一张，趁着方应理在看后视镜，悄悄低头看一眼。
　　啧。黑桃。
　　黑桃是不做，梅花是禁欲一周。
　　当初规矩是自己要定的，现在又觉得后悔。
　　他把手藏在下面，一张一张翻，把梅花和黑桃全挑出去了，只留下红心和方片。
　　趁着等灯的间隙，他将牌握在掌心掩盖缺失的厚度，将一条短边递出去：“抽一张？”
　　方应理看一眼：“还有问题？”
　　“没有。”任喻说。
　　方应理眯了眯眼睛，眼神从任喻的脸上往下滑，锁定他轻微颤动的喉结。
　　“懂了。”他正开车，分神出来本就不易，此刻也没深究，随手抽出一张，眉尾挑起，“运气不错，红心。”
　　什么运气，他就是方应理的运气。任喻笑起来，为了此时的默契，也为了那点小心机没有被识破。
　　红灯变绿，车速加快，发现方应理再次瞥向后视镜，他跟着偏头看去。右后方跟过来一辆黑色现代，侧面贴着严严实实的防窥膜，从前面的挡风玻璃依稀能看出司机戴着一顶鸭舌帽，正是刚刚在盛明跟踪他们的人。
　　“狗皮膏药似的，还甩不掉了。”任喻啧一声，“昨天来撬我门锁的，和今天跟踪我们的应该都是廖修明的人。”
　　“我猜测，他目前应该只是好奇我们是不是在调查，又知道多少，暂时不会有其他过激举动。”方应理分析。毕竟他和任喻，一个是律师，一个算半个记者，廖修明还是有所忌惮，在没有探明虚实之前大约不会把场面闹得很难看。
　　“但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他有大问题。”
　　“最近你最好不要去医院，别把人引过去。”方应理叮嘱，“现在倒无所谓，反正是回家，我们的地址信息对廖修明来说几乎等于公开。如果他想看我们怎么谈恋爱的话，我没有意见。”
　　那点儿脱单的炫耀溢于言表，任喻撇撇嘴：“我吃亏了啊，你喊声喻哥，我再跟你谈。”
　　方应理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懂了。你喜欢玩以下犯上这套。”
　　“？”
　　“就是那种在床上扮演长辈，然后被晚辈压的那种。”
　　“方应理！”任喻脸皮薄，皮肤又白，这一下整张脸都是红的，搡他一下要他闭嘴。
　　“恋爱第一天就家暴吗，任记者。”
　　“其实准确来说我不是记者，是新闻线人。”任喻纠正，看出对方似乎在思考这个名词，又解释，“除了提供一些正常的爆料以外，还有些脏活，在边界摇摆的那种，正经记者是不愿意做的，就会给我们做。所以记者这个称呼太高尚了，不适合我。”
　　“听起来需要隐姓埋名，而且很辛苦。”
　　“最辛苦的倒不是工作本身，是内耗，我一直在学习一项技能，就是抽离感情，减少共情。”任喻说，“因为通过观察和交际，你会发现很多人的不同面，就像魔方，远看的时候你认为它是白色的，接近之后会发现，它既有黄色也有红色。你会很容易失望。”
　　方应理虽然对这个职业感到陌生，但仍然可以共情：“作为一个律师，也常常有这样的感受。”
　　“可能有共通之处。”任喻想了想，“比如说，三年前在日本，我跟踪了一个社会案件。有个女大学生在车水马龙的街头被当街刺杀，警察一开始公布的信息说，这个女孩在遇袭时浑身奢侈品，导致后来媒体报道的时候将案件定性为痴迷名牌的女大学生遭遇情杀，当时整个舆论都在攻击受害者不检点，可想而知，有些话说得很难听。”
　　“非常典型的受害者有罪论。”方应理仿佛见惯不惯地评价，然后又问，“那凶手找到了吗？”
　　“其实凶案发生后，受害者的家人几乎立刻认定嫌疑人就是受害者的前男友，但杀人现场的目击和这位前男友的特征完全不同，所以警方只能暂时排除他的嫌疑。”任喻说，“我当时有个朋友就是日本警察，人还蛮不错的，我就跟他打探消息，可他让我别管这件事。我开始觉得这个案子没这么简单，后来我在嫌疑人的店面盯梢了一个月，拍到一张他和另一个男人交谈的照片，而那个男人当天就出现在杀人现场。”
　　尽管在开车也不影响方应理脑子转得快：“是买凶杀人？”
　　“对。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后来发现这个前男友患有强烈的偏执症，简单说就是具有暴力倾向，他不仅跟踪过受害者，还散发过诽谤受害者私生活的传单，受害者分手未果，受到多次暴力对待，并且和家人一起报过三次警，可每一次都没能立案，得到警察的保护。”
　　“女孩的父母只能每天接送女儿上下学，晚上减少出门来保护自己的女儿。他们做了能够做的一切。但最后事发却是在光天化日下的街头。”
　　“可以想象女孩在死前有多绝望，而父母又是怎样的心情。”
　　“这是日本警方的渎职。”方应理神色微凛。
　　“对，并且将污水泼到受害者身上。”任喻说，“后来我将收集到的线索交给警方，我说你们不承认的话，我就自己找渠道曝光。也因为舆论的关注，他们后来很快抓捕了嫌犯，并且为渎职而公开道歉。”
　　“很有意思的是，我后来去问那个警察朋友到底知不知情，为什么没有站出来维护受害者。”
　　“他怎么说？”
　　“他说，前期警方只是公布推断的结果，而媒体对此大肆宣扬、歪曲事实，本身并不是警方的责任。至于之前接到报案而拒绝立案，也是因为没有造成实质伤害，更没有立案的法律依据，完全是合乎程序的。”
　　“面对一条人命，他谈论的却是冷冰冰的程序，在推卸责任，我认为这是一种精致利己。”任喻将车窗摁下一道缝隙，呼出一口气之后才继续说道，“当然，他可以有他的观点，只是我不再和他来往了。”
　　“受害者父亲后来在接受采访时说，他的女儿死了三次，第一次死于凶手，第二次死于警方，第三次死于媒体。所以在这件事里，你会发现，明明代表正义的媒体和警方在做错误的事，而我认为非常不错的朋友，却在为他的立场而狡辩。”
　　“他们不再是一个个白色的平面，而是立体的魔方，有的面代表道德，有的面代表利益，有的面代表善，有的面代表恶。”
　　方应理思考了一下：“但在这个探求的过程中，受害者也会变得立体起来，她不再是穿奢侈品的拜金女，她爱自拍，梦想当医生，是父母的小棉袄。她不需要标签，她需要的是真相。”
　　任喻苦笑：“在失望的时候，是会这样安慰自己。人性是复杂的，而真相再残酷，我们还是需要真相。”
　　听出任喻话语里的情绪，方应理默了默，然后开口：“你知道布列斯特点灯人吗？”
　　任喻摇头。
　　“现在城市照明基本都会用电灯，但布列斯特还保有一条街道，用的是煤气路灯。所以那里有一种职业，叫点灯人，他会在太阳落山前，爬上梯子，一盏一盏依次点亮沿路的路灯。”方应理笑笑，“我觉得你们的职业有共通性。小众，没有什么人做，但意义非凡。”
　　“世界上有一套通行的规则，当这套规则失效的时候，需要有人坚持去维系。”方应理说，“黑夜是需要灯的，你点亮过很多人的灯。”
　　好浪漫的比喻。
　　任喻笑起来：“我觉得你也很像点灯人。”
　　“就是那种明明有高科技，还要手动去点的，那种点灯人。”
　　还是嘲笑他土。
　　方应理抿一抿嘴唇：“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传统的魅力。”
　　“比如呢？”
　　“比如电动按摩棒的效果，肯定不如我。”
　　作者有话说：
　　任喻：确实。
　　*连载读者追到这里可能会记不清，我附一下第 20 章两个人约定的doi规则：抽到红心是做，黑桃是不做，方片是再抽一次，梅花是禁欲一周。老婆不是想压就能压的！至于下章他们要干嘛大家都懂吧！
　　*本章案件原型是日本桶川案，后来推动了《缠扰防治法》的出台。


第35章 作戏
　　车在小区的停车位缓缓停下，任喻眼底的笑都要盛不下了：“你们律师的嘴是不是都这么会狡辩。”
　　方应理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仅限于两个人能够听清的程度。
　　“你不是尝过吗？”
　　笑意收敛，任喻垂着目光，追寻方应理线条凌厉的唇弓：“你别说，有点忘了。”
　　任喻唇形还是笑着的，月牙似的形状，方应理就印上去，和他接吻。
　　先是唇肉的接触，用力含吮他的下唇，然后将舌伸进去，任喻后脑全抵在靠椅的头枕上，感觉已经压到底了，可方应理觉得还不够，干脆用手控住对方的后颈，再向下用力。
　　绝对的控制引发了任喻的抵抗，他也发起狠，梗着脖颈迎接，像不甘心被压的猎物，在濒临被捕之际殊死挣扎，又将方应理往驾驶位上狠压。
　　等分开时，两个人喘息声都很重，方应理眼神里的占有欲令人心悸，任喻的下颌被他掐得泛红，眼睛也是湿的。
　　开车门的时候还能保持距离，一下车两个人又自然而然粘回到一起，像两块磁力惊人的磁铁，方应理的手钻进去扶住他腰线最细的位置，衣摆被他的手腕格起来，露出一截腰。
　　算是很露骨的亲密关系的表示，隐蔽的暴露让任喻的心脏跳得好快。这个小区里老人不少，什么唐姨沈姨的，要是被看到会引起怎样的轰动，任喻不敢设想。他来不及注意那辆现代到底有没有跟进来，迅速拉着方应理进了4幢。等踏进门里，才想起自己家还乱着，昨夜过后根本没收拾。
　　任喻有点尴尬，再急色也不好让人踩着满地的玻璃屑进卧室，他折到洗手间拿扫帚：“等一下我很快。”
　　方应理默许，顺手帮他把翻倒的茶几支起来，然后坐到沙发上组装板凳掉下来的腿。
　　过了一会他问：“电脑可以用吗？我回个邮件。”
　　任喻正在捡地上的碎片，没抬头回答一声可以，密码是π的前十位数。和方应理谈恋爱就是这点好，旁的人大概率会问，π的前十位是什么，但方应理就不用。
　　连扫带拖，等任喻忙完兴冲冲回到客厅，看到板凳腿已经拼装完成，方应理腿上正搁着他原本放在沙发上的笔记本电脑，一动不动，眸底凝着一点屏幕的光亮，神情有点懒散。
　　他太了解方应理，办公的时候不是这幅表情，他只有在看一些不太要紧却又挺感兴趣的东西的时候才会这样。
　　“你在看什么？”任喻喉咙有点发紧。
　　方应理半笑不笑地将电脑屏幕转过来给他看：“我没想到，D盘里有这么多有意思的隐藏文件夹。有CYX、WSB、GXY……哦这个是我吧，FYL？ ”
　　任喻语塞：“我有接一单建一个文件夹的习惯。”
　　“所以我跟其他人待遇一样？”方应理手指在触摸屏上点击了一下，故作阴阳怪气，“让我们来看看WSB。”
　　文件夹展开，里面有满满一屏音视频文件，还有一些偷拍角度的照片——这个叫王圣斌的健壮男人，或站或立，进入出租车的瞬间，在健身房举铁的姿势，不一而足。而任喻这个人连偷拍都有强迫症，线条要对齐，构景要讲究，曝光度-10，锐化＋10，色调-20，这样设置拍出来的都还挺有质感，看得出来是用心了。
　　“拍得很不错。”方应理提起眼皮盯住他的眼睛，又当着他的面随手点开一个视频文件。
　　拍摄是第一视角，显然是偷录的。
　　任喻扶了扶额头，听到自己在视频里和这个王圣斌谈笑风生，他扮演一个运动小白，刻意讨好，甚至主动抬手用餐巾帮他擦掉了衣袖上沾到的酱汁。
　　“听说王先生是健身教练，什么时候手把手教教我史密斯架？”视频里的任喻说。
　　在说到“手把手”三个字的时候，方应理意味深长地觑了他一眼。
　　在方应理的审视下，任喻整个头皮都开始发麻，明明印象里王圣斌这一单并不复杂，这个人肌肉发达头脑简单，他也就和他接触过几回，大多数视频都非常正常，为什么方应理随随便便一点，就可以点到这种。
　　“这是逢场作戏。”任喻急忙分辩。
　　方应理不说话，移动鼠标要去点FYL的那个文件夹，任喻用上半身挡了一下：“这个不行。”
　　这里面几乎没几个正经文件。
　　要么是千夜酒吧卫生间的接吻录音，要么是云顶回来的晚上两个人zuo爱的声音，还有方应理在家洗澡的音频。至于偷拍的照片，有方应理赤裸着上半身在家的，在拳击台上肉搏的，法庭上辩护的，还有很多张手部特写，角度暧昧不明。
　　总之肯定是18禁，可以当资源卖出去的程度。
　　方应理笑了一下，不知为什么，任喻觉得他能看到方应理勾着唇角，但品不出多少笑意，甚至心里还有点发寒。
　　“不看也行。”方应理将笔记本啪得一声合上了，他架起腿，撑着下颌说道，“你不是说喜欢听着我的声音自己打？”
　　“现在我就在这里了，你打给我看。”
　　阳台窗户外面好像粘着一只蝉，蝉鸣声忽然聒噪，带着夏季独有的燥热，直逼人心。
　　方应理的眼神又在慢条斯理剥他的衣服，一层又一层。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穿的是丝袜，滑不溜手，被方应理一寸一寸地抚弄，到了腿根，猛地一把撕碎了。断裂面勾勒出肉体的形状，像一汪汪的泉，温软、流淌，在方应理的掌心变幻莫测。
　　任喻双腿快要站不住。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解开短裤的系绳的，只能感觉出布料哗啦啦坠到脚踝上。
　　……
　　“这个也脱了吧。”方应理说着往沙发深处偎去，露出欣赏的表情，啪嗒一声点燃一根烟。
　　很快烟雾遮住了方应理过分幽深的眼睛，这让任喻好过了一些。
　　他终于将内裤褪下去，脚伸出来，赤着站在地板上。
　　……
　　他茫茫然向方应理投去目光，要一个答案，只看到那个人叼着烟，直勾勾盯着自己，眼底在发狠、在角力。
　　方应理开口时嗓音有点哑：“别人，见过你这样吗？”
　　“没有。只有你见过。”任喻回答，每一个音调都颤抖，带点呜咽。
　　他往常不会这么敏感，但被方应理盯着他就受不了。
　　“我真想让他们见见你这幅样子。”
　　“他们”指的是文件夹里那些形形色色的男人。
　　见见。怎么见。
　　不知道为什么，任喻问：“一起吗？”
　　方应理说：“一起。有人嘴对嘴……”
　　他说着站起来，朝任喻走过去，脚尖抵住他，一手夹着烟，一边亲吻他，从嘴唇到耳垂，漂亮的下颌线，然后是枣核状的喉结，舌苔上的颗粒拨动颈项上的嫩肉，任喻闭了闭眼，紧接着感受到方应理的手伸下去。
　　“有人手把手。”
　　“还有人……”
　　任喻脚趾蜷起来，险些抓不住地板：“别说了，方应理。”
　　这时候他的眼神会有一种近乎纯情的羞赧和迷恋，像是剥去了糖纸的糖果，露出饱满甜蜜的真相，可身体又完全是另一幅样子。方应理好喜欢。
　　他按着人的肩膀往下压，意思不言而喻。
　　……
　　方应理摁灭烟，将人拖到窗前，拉开窗帘。这是他每日窥视方应理的地点，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方应理家的窗户和人来人往的中心公园，而他膝盖下面就是三脚架在地板上磨出的印痕。
　　任喻面朝外跪着，双手撑在玻璃上，脸颊被压得扁平，整个人从背后看起来像个倒三角，哪儿哪儿都是红的。方应理从后面覆上去，贴住灼热的耳廓。
　　“喻哥。”方应理忽然说，“我要*你了。”
　　作者有话说：
　　快问快答，π的前十个数字是什么？
　　*老样子，不删不行
　　*另外，如大家所见cp改版了，改版后像我这种短篇选手几乎没什么曝光，说不心累是假的，希望大家帮忙多支持、多安利、多收藏叭，非常非常感谢。


第36章 鮟鱇
　　……
　　方应理抚摸他，玻璃上映出他脸上被他牵动的欲望，能看出很克制，但内核极度野蛮。而任喻就像个调音师，他紧一紧弦，方应理的气息就变一变。方应理的气息一变，他的也跟着变。
　　他好爱他的乐器。
　　“你说，会不会对面也有人举着望远镜，在看你。”方应理将任喻额前的头发一把捋起来逼迫他直视对面一盏盏透亮的窗户，依稀可以看到有人影在屋内穿梭来去。
　　任喻闭上眼，被他的描述带进那个语境里去，他掩耳盗铃般地，觉得好像自己看不见别人，别人也就看不见他。
　　……
　　这回舒服点，已经很适应，有余力可以分神。
　　开端、高潮与结尾，方应理都经历过以至于千篇一律，说几句调情话，脱衣服，有时候接吻有时候不，有的人喜欢叫，有的人喜欢闷着脸，最后起床穿衣服或者洗澡，就可以结束。
　　但这样舒服的中段，好像只有任喻带给他过。他们就这样亲嘴、聊天，任喻有时候会笑，脸和耳廓都是红的，笑着笑着又忽而被打断，变成哼哼唧唧的，小猫似的。
　　“你知道有个词叫Net feeding吗？”任喻问他。妖～精
　　刚刚他就一直在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变成了这样。
　　明明他才是张网的那个人，方应理也乖乖进网了，但明显赢家是方应理，而他是赔了自己又折兵。
　　“好像知道。”方应理扶着他，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慢慢摸着，“鮟鱇鱼进网以后会在里面大快朵颐。”
　　“我觉得你就是鮟鱇。”任喻说，“你游进来，把我的鱼都吃光了。”
　　“你的鱼是什么？”
　　“鱼是理智。”
　　方应理说：“要不是我知道鮟鱇鱼长得有多丑，我差点以为你在对我示爱。”
　　任喻笑出了声，落下来脆响，碎成一地彩色玻璃珠。
　　两个人就这样进行了一场不合时宜的对话。像在谈生物学，又像在谈恋爱。
　　不过谈恋爱的本质就是一种生物学。做爱更是。
　　尾声结束在傍晚。
　　两个人像被液体浸泡过，皮肤几乎黏在一起，沙发上想并排躺下两个高大的男人有些困难，于是只能都侧身睡着，面对面促狭地抱在一起。
　　方应理眼神罕见地放空，带着模糊的钝感，手指无意识地缓慢抚摸任喻背后的纹身，哪怕不用眼睛，也可以凭借记忆跟着画出形状。
　　“你很信这些吗？”他记得他说，这是“我即梵”。
　　“老实说，去一趟东南亚回来很难不信，但我和宗教徒不同。”任喻眨了眨眼，“我不是崇拜某个具体的神，我纹的是梵我合一，有点像道家说的道。顺其自然，反观自我。”
　　“有点玄妙。”方应理闭上眼，显而易见的困倦。
　　“你不信？”
　　方应理笑了，声音低下去：“不信吧。”
　　两个人一觉睡到昏色隐没，直到换锁师傅敲门，任喻才囫囵套了一件衣服跳起来开门。
　　等锁换完，方应理正好洗完澡出来，任喻抬手招呼他：“过来录个指纹。”
　　算是非常亲昵的示好，意味着方应理什么时候想来，就可以随时过来找他。他的门禁对他不设防。
　　方应理摩挲了一下手指，皮肤被热水浸泡得有点发胀，过了好一会才录上，而后又示意任喻可以去洗澡，顺便问：“你想吃什么，我来做。”
　　直到此时，任喻才感觉出饥肠辘辘，今天也就吃了顿早午饭，但一整天消耗巨大。
　　“冰箱里有的，你随便拿。”任喻说罢转身走进浴室，随后响起淋漓水声。
　　打开冰箱发现可用的食材并不多，显然因为工作的关系任喻不常做饭，但有一点好，就是这个人不挑食。方应理已经发现，不管什么食材，只要味道足够好，都可以满足这个人的胃。
　　方应理把能搭配的都挑出来，洗过菜，切好，拿起锅铲正准备开火，又有人敲门。方应理以为是换锁的师傅去而复返，没有多想就打开大门，却没想到门外站着怀抱纸箱、大汗淋漓的陈薪。
　　两个人看到对方俱是一愣，尤其是陈薪，他明明知道面前这个人是方应理，却只能装作不太熟识的样子。
　　“啊……那个……”陈薪一紧张，说话磕绊了一下。
　　方应理有点想笑，暗想是不是他们做这行的都得先去修个表演课。最后还是他先反应过来，告诉陈薪：“任喻在洗澡。”
　　短短五个字，听起来却非常令人玩味。一个在洗澡，一个头发半干，在他家里系着围裙给他洗手作羹汤，陈薪心里啧了一声，感叹喻哥牛逼，任凭方应理再高岭之花，还真给他拿捏住了。
　　但这一屋子烟火气，有点以假乱真的意味，是真饲假饲啊。陈薪有点摸不着头脑。
　　正犹豫要不要进门，任喻穿着短袖圆领睡衣走出来，手执毛巾擦拭着还在滴水的发尾，看到陈薪站在门框里，步子一顿，有点傻眼。
　　“任……任老板。”陈薪迟疑着开口，“你要的东西给你送来了。”
　　“什么东西啊？”任喻茫然。
　　察觉到陈薪的欲言又止，方应理了然地走回厨房里去，把玄关留给他们。
　　直到对方的身影完全消失，陈薪才压低声音回答：“碎纸机啊。”
　　“……”
　　“你不是说有些废纸要碎吗，我从单位好不容易借了一台出来给你先用着。”
　　找陈薪要碎纸机是在跟方应理试驾回来的那天晚上，他觉得方应理说得有道理，这事儿不能苦着自己，该向季风开口就得开口。
　　任喻语塞，沉吟半晌后才说：“现在可能用不上了。”
　　“别啊。”陈薪有点着急，一本正经地劝告，“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有关方应理的这些资料，平时就得碎了，不留痕迹，做好保密工作。”
　　说着又往厨房拼命使眼色：“你看古人说，臣不密则失身，你要是暴露了，就会‘失身’了。”
　　“失你妈……”任喻噎了一口气，临门一脚又狠狠咽回去。虽然《易经》这句的“失身”是指“杀身之祸”，但……
　　他好像真的失身了。
　　作者有话说：
　　任喻：古人诚不欺我。
　　有大幅删减。
　　真的跟清水一样了，哪里要改不标注，靠盲猜我真猜不到。现在几乎只剩下非常虚的文艺表达方式，就算是出版物这个程度也出版了，我不理解，求审核劳斯高抬贵手。


第37章 男友
　　三个人互相搭把手安装碎纸机的时候还好，可等真正坐下来之后空气突然安静，诞生出某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大眼瞪过小眼，任喻好不容易想出个借口遁走。他用肘杵了杵方应理：“你钥匙在哪，我去把Theta接回来。”
　　方应理站起身：“我去接，你看下火，在炖排骨。”
　　半道接手，任喻问：“还要加什么调料吗？”
　　“都加好了，水别干就行。”
　　方应理离开后，陈薪登时放松不少，立在厨房门框边和任喻聊天。
　　玻璃锅盖里咕嘟咕嘟地冒泡，出气孔散着热气，任喻扇了扇鼻翼，也不知道方应理多加了什么调味料，好香。
　　“我打算下个月和闵小玥求婚。”陈薪说着还有点不好意思，“你点子多，有没有什么好提议？”
　　这俩人谈了也有好几年，像陈薪一个跑新闻的，经常约着会，一个电话喊他回去改稿子就得回去改稿子，去年圣诞节还放了人家鸽子。就这样闵小玥还一直不离不弃，两个人走到结婚这一步不容易。
　　任喻认真地想了想：“有休假时间吗？有的话，热气球，或者旅行求婚？”
　　又自己先泄气，毕竟没想过结婚，连谈恋爱今天还是第一天：“这事儿我还真不太拿手，仅供参考。”
　　门砰得一声响，方应理回来了，紧接着是Theta呼哧呼哧地喘气声，大型犬喘息声重，老远就听得到。
　　陈薪有点怕狗，探头看了一眼，确认只是幼犬，这才缩回脖颈继续说：“再帮我想想，你以后求婚不也用得着吗？”
　　任喻摸摸鼻梁，顺口胡诌：“你喻哥都是别人跟我求。”
　　陈薪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一把搂住任喻的颈项：“你就吹牛吧，你能让人姑娘跟你求婚？”
　　陈薪不知道他的性取向，做这样热络的动作也不是头一回了，任喻都觉得很正常，可此时突然就有点寒光直指、汗毛倒竖的感觉。
　　他回过头，没有人在身后，方应理好像在客厅逗狗。
　　过一会儿，哒哒哒的脚步声跳进来，任喻低头看，Theta的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立起来了，笔直的尖尖，朝天立着好威武。
　　任喻惊喜地蹲下身去，却发现Theta的嘴里还咬着一个纸团。
　　混着口水掰下来，一边揉着它的脑袋，一边展开看。
　　是方应理的字。
　　写道：“他什么时候走？”
　　黑色的签字笔，撇捺写得怪潦草，从笔划里就能想象得到方应理书写时的不耐神情。
　　任喻乐了，他瞥一眼躲得挺远的陈薪，从旁边的菜谱架上抽了一只笔写了几个字，又摸摸狗头塞回去：“去找你爹。”
　　Theta就又眼巴巴地跑回来，方应理取下一看，写着：“到饭点了，吃完再走吧。”
　　是商量的口吻，但不多。方应理勾着笔，又添几笔。
　　可能是锅里的肉太香，等Theta带着方应理的小纸条再回来的时候，口水都要把字糊得看不清。因为排骨重油重盐不能多吃，任喻就挑了很小的一块纯肉拿来喂Theta，把纸团换出来，费了半天劲才辨认出上面写着：“可以，但别勾肩搭背的，男朋友。”
　　最后三个字，眼睛过去了，心里还在念，念过一遍，又念一遍。
　　男朋友。
　　任喻眯着眼笑起来。
　　后来吃饭时自然给留下讨饭的陈薪添了一副碗筷。
　　自从任喻告诉他自己和方应理已经摊牌以后，陈薪整个人还有点回不过神来，捏着筷子忘记夹菜，只一个劲儿扒米饭。
　　空调嗡嗡地响，外墙的主机在往下滴水，溅在楼下的防雨棚上噼里啪啦的。
　　“所以方律也在查双诚？”陈薪终于想好怎么开口。
　　任喻闻言停下筷子，也转向方应理：“对了，你之前说你查到了一点线索？”
　　“那个邮戳来自缅北的八莫市。”方应理回答，他说着朝任喻投去目光，显然他清楚他早就知道了。
　　“卖我车的那个娄裕，他路子广，我托他在八莫查了，发现廖修明在那边有个很隐蔽的工厂。是封闭式管理，守卫森严，但里面到底在生产什么，还不清楚。”
　　方应理用手指沾了一下茶杯里的水，在桌上画出洇湿的形状。
　　“你看，现在脉络很清楚，双诚是上游，中游有欢颜，再往下是这个工厂，欢颜看起来像是连接二者的产物，并且和这个工厂一样，成立于五年前，所以……”方应理画了一个圈，“这三者可能有不为人知的联系。”
　　被方应理这样一番梳理，任喻感觉脑子里打结的线团好像忽然理顺不少。
　　“那就是说，如果能知道这个工厂里在做什么，一切就迎刃而解了。”陈薪咬着筷子沉吟。
　　但紧接着就是一阵沉默。既然都知道这是关键，廖修明自然也不会那么轻易让他们发现内里的玄机。
　　“娄裕还在想办法。”方应理说着给任喻夹了一筷离他比较远的糖醋排骨，今晚糖色上得好，焦焦甜甜的，“但缅北太乱，很多地方都是当地人不愿意染指的，查起来不容易。”
　　“周一我去找一趟微姐，当面说一下现在的情况，然后看看她那边有没有渠道一起查。”
　　任喻嘴里包着肉，说话含着口水音，不太清楚，舌灵活地把肉从骨头上拆下来，让方应理不禁想，为何刚刚含他的时候如此蹩脚。
　　“其实如果查不出更多，就目前的情况报道出来是不是也够了？”陈薪问。
　　任喻摇头：“万一那个工厂真的就是造口罩、产轮胎呢？目前的信息都太浅层，也没有证据，以廖修明的本事，根本坐不实他，舆论很快会被他扭转，没有任何用处，反而容易打草惊蛇、狗急跳墙。”
　　更何况，廖修明和当地经济紧密相连，没有人会在缺乏实锤的情况下得罪他，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
　　看面前这个人一本正经分析的样子，方应理的破坏欲又蠢蠢欲动。
　　桌布的下摆微动，任喻感到裸露的脚踝处贴过来一截温热的脚腕，包裹在正装袜里，摩擦时能感觉出正装袜上隐晦细微的暗纹。
　　他眼皮猛地一跳，以警告的目光瞪视始作俑者——桌沿以上的方应理用手背支着下颌，神情疏懒又无辜。而桌沿以下，脚尖再往上探，就着任喻宽松的睡裤，轻而易举地伸进去，贴住小腿内侧，脚趾勾着一点一点搔。
　　草。
　　这个人上半身是禁欲的律政精英，下半身是狐狸精。
　　任喻慌得厉害，连忙侧头瞥陈薪，这个人吃得一嘴油，没察觉桌下的暗度陈仓。
　　任喻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抬起另一只脚，压住方应理的脚背，猛地往下一蹬，本以为方应理一定会用力僵持，结果人家轻巧巧地就撤开了，任喻没来得及收住力道，脚趾直接蹭上了陈薪的小腿。
　　“……”
　　陈薪从碗里抬起头，眼睛瞪得挺大，有点儿震惊：“喻哥你……”
　　看到方应理忍俊不禁的神情，任喻狠狠剜他一眼，赶忙解释：“我不小心的……”
　　话音未落，陈薪当即撂下筷子站起身，义正严词地说：“喻哥，我下个月就要订婚了，你别搞我。”
　　“？”
　　任喻还来不及反应，只见陈薪的脸迅速涨得通红：“我不喜欢男人的。”
　　作者有话说：
　　任喻：怎样连夜逃离地球？
　　～想求一点海星星吖


第38章 核桃
　　结果最后洗完碗反倒是方应理先走的，他助理给他打电话，说上庭的资料出了点问题。他离开后，陈薪还在沙发上缓劲儿，他再次花了一点时间，终于搞明白他的喻哥和方应理并不是只有摊牌这么简单，他们两个确确实实在谈恋爱。
　　还虐狗。
　　原来Theta不是狗，他才是狗。
　　他刚刚就跟灯泡似的坐两人中间，影响到两位桌下调情了，真他妈不好意思。
　　任喻从冰箱拿了两听啤酒，过去挨着陈薪盘腿坐下，Theta跑过来凑热闹。往常是不让它上沙发的，今天心情好，它又立了耳，就破了戒，任喻把它抱上沙发圈在怀里揉，一边咔嚓一声撅开拉环，一边用肩头撞了一下陈薪：“想什么呢？你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失恋了，喜欢的是我。”
　　“呸呸呸。”陈薪从任喻手中把啤酒接过来，啜了一口，“我就是……挺担心你的。”
　　任喻来了点聆听的兴致，舒服地往后靠了靠：“怎么说？”
　　“我一直觉得你吧，挺不容易。”陈薪觉得自己怪矫情，又忍不住不说，只好又灌一口酒，奔涌的气泡好像把肺腑撞开了，“我知道你自己一个人过也会过得好的，你是挺坚硬的那种人，有自己的想法，喜欢到处跑，闵小玥喜欢看各个地方的风景，你到一个地方就帮我寄一张明信片回来，我那儿攒的都快有一个巴掌高。”
　　“但我总觉得哪有人不需要亲密关系呢，你现在想谈恋爱了，我觉得特好。”陈薪顿了顿，手指无意识用了点力，易拉罐的罐身凹下去一点，凝在上面的水雾撞在一起变成下坠的水珠，“但方应理？跟我想象的你会喜欢的类型完全不一样。”
　　不待任喻开口，陈薪又着急忙慌地解释：“倒不是说男人女人的问题哈。闵小玥一直跟我说，人类的感情不分性别。我去年到广东不是还采访了一个病床上的同性婚礼，我感动得要死，我真一点歧视都没有。”
　　看到陈薪乱七八糟这一通抢白，任喻失笑：“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陈薪舒了口气：“所以我其实是想说，我觉得你好像更需要一个心软的，能围着你转的人。”
　　任喻知道陈薪倒不是在置喙他的选择，这个人纯属就是热心肠。三年前他帮季风做线人，跟着目标人物去攀岩，结果把手臂给摔骨折了，那时候就他一个人住院，连口粥都恨不能用脸拱着喝，后来陈薪跑来，照顾了他半个月。之后两个人关系一直就不错，工作以外更多了点私交。
　　“好吧。”听到对方说完了，任喻从柔软的沙发靠背里正一正身体，“那我来说说我吧。”
　　“相比有没有人照顾，我更怕麻烦。”他看陈薪还是懵着，略作思考解释道，“就好比我骨折了，你来照顾我，下一次你生病了，需要的话我可以照顾你，或者你想要明信片，没问题，我买来寄给你就是了，寄到了你会说谢谢，如果我哪次忘了，你也不会觉得怎么样，我们有各自的生活。”
　　“但如果是恋爱，一个围着我转的人，他给我买生日礼物，就会希望他每一次纪念日都有礼物，一次不送，或者缺席，他会觉得伤心，因为他全世界就只有我了。我不喜欢这样。”
　　“而且你说我是挺坚硬的那种人，也不全对。”任喻说，“我觉得我更像……一个核桃。”
　　“核桃？”陈薪的神情有些匪夷所思。
　　“对，就是外表是硬的。你如果围着我转，你是永远看不到里面的，需要有个人强硬地把外壳敲碎，才能看到里面是软的、脆的。在这个过程里，有人会敲破手，外壳会碎得满手都是，所以很多人讨厌吃核桃，不喜欢麻烦，但方应理就是那个会愿意敲核桃的人。”
　　“这就挺不容易吧。”任喻笑起来，酒劲开始上脸，颧骨那里热乎乎的，“说到底，我这个人，喜欢甜的，但不喜欢腻的，喜欢吃肉，又不喜欢肥肉，喜欢人家喜欢我，又不喜欢人家太喜欢我。”
　　陈薪看到任喻脸上露出他没见过的表情，很轻盈，很愉悦，像是什么天大的好事降临，光是想想就觉得满意。
　　“我可能有点神经病。”他说，“而方应理，刚刚好。”
　　送走陈薪就已经十点多，任喻洗漱完，看对面2幢的灯亮起来，是方应理回来了。
　　他跑到床头柜上把手机拿起来，坐在床上给对方发消息：“这么晚？”
　　本来就是想道个晚安，没想到对方一个视频电话打过来了。
　　方应理把手机支在桌子上，又从桌边走开，去衣柜边挂自己的西装外套，灯开得不多，只有一盏橘黄色的氛围灯投在他身上，在他面孔的起伏处拉出深邃的阴影。
　　方应理的声音有点遥远：“客户临时想提交新证据，处理到现在。”
　　这几乎是所有律师最头疼的情况。除却要重新理清证据链，还需要准备新的上庭材料。
　　“那不聊了。”任喻看到方应理从衣柜的方向走回来，衬衫衣扣完全解开，袒露着狭长的一道胸肌和腹肌，从矩形的镜头框里重新出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色浓郁，任喻没觉得多色//情，只觉得这一幕暧昧地恰到好处，带来一种令人安心的寻常感，“你快去洗澡休息。”
　　方应理很轻地笑了一声，声音里的疲乏带来微妙的磁性：“赶我走啊。”
　　“那我不挂，等你洗澡完，回来再说。”任喻往下躺，滑进空调毯里。方应理发现手机屏幕里任喻的脸颊被枕头挤压出肉鼓鼓的质感，嘴唇也嘟起一点，他自己却毫不自知，只露出一副乖乖等待的样子，有点可爱。
　　“好。”方应理答应下来正要走，又听到任喻在电话里把他喊住了：“方应理，要不你把窃听器拆了吧。”
　　任喻有点不好意思，把半边眼睛都埋在枕头里藏着，只留了一点点去偷看手机里的人：“反正用不上了。我这样就能看到你。”
　　方应理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从镜头能拍到的范围里走开了。
　　等洗完澡回来，他擦着头发到手机前一看，任喻不知何时睡着了，镜头歪倒没对准自己，只能通过倾斜的角度看到他眼帘紧闭，眼睫安静地下垂，手机的薄光映在他脸上，唇角放松地向下捺着，微微露出一条缝，随着呼吸翕动，像只沉在水底的金鱼。
　　这种视角也让方应理很新奇，大多数时候，他见别人的睡颜是在彼此餍足过后，但现在的任喻不是。这个人就是单纯地睡着了，31年，31个365天，他都是这么睡的，这样进入幻梦，然后在幻梦里拔高，在拔高中长成现在的样子。
　　这让方应理再一次确认，他们除去肉体以外已经拥有其他的联结。
　　他没参与过任喻的过去，而在三十岁这一年，这么好的一个人就直接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光阴鬼斧神工，将他雕刻成美玉，佩戴于他的胸前。
　　想到这一切，方应理感到此刻比经历一场性*更为曼妙。
　　这通视频电话在维持了00：35：23后断开。
　　昨夜刚下过雨，今晚的月色就极漂亮，任喻不知道自己错过了。更不知道的是，他错过了方应理去卧室前，通过他早先粘住的窃听器，对他道的一句晚安。


第39章 威胁
　　周一下午，方应理挤出两小时的空闲，打算和任喻一起去见邓微之。原本他去不去无所谓，但方应理觉得亲自拜访会显得更有诚意。
　　见面约在二十公里外的一家小众咖啡馆，店主是邓微之的朋友，很稳妥，地点距离市中心也比较远，可以避开一些恼人的耳目。
　　说来也奇怪，自从那天在盛明被跟踪以后，廖修明似乎突然放弃了，没有再找人跟踪他们。但两个人还是提防着，出门总会多留个心眼。
　　车行五公里，进五环。今天天气格外热，太阳炙烤，视界范围内所有事物都在反光，空调开得很低，还是忍不住出汗。尤其是因为见邓微之，方应理特意穿得正式，看起来就更加闷热。
　　“你这样搞得我怪紧张。”任喻说，“你现在特别像见家长。”
　　后备箱还放着一盒要送给邓微之的咖啡豆，任喻想象了一下一会方应理提着礼进门，就觉得更像了。
　　方应理勾起唇角：“不是吗？”
　　看这个人笑得欠收拾，任喻决定不予理会，避开正面回答：“相比你穿得人模狗样，我倒是更希望你行为举止上能正经一点。微姐很敏锐的，你别搞小动作让人看出来。”他对前天饭桌下发生的乌龙心有余悸，不放心地交代。
　　其实他很确信他的生活是他的事，但再游刃有余的人也有七寸软肋，他的生活中缺少一个母亲这样的人已经很多年，已然不知道跟这样差不多年纪的长辈要如何相处，谈公事可以，但剖心剖肺地谈私事，又觉得陌生无措。
　　说到底他不确定她的反应，而他越是敬重邓微之，越是不想把私事带入工作中，尤其是一想到要对邓微之解释自己的性向，以及用她给的工资谈恋爱的事，就觉得非常棘手。所以陈薪从他家离开那天，他也再三叮嘱过，要他先别告诉邓微之，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说。
　　“看出来也没什么，邓微之跑新闻的，什么没见过，不至于大惊小怪。”车拐进一条小路，方应理将速度降下来，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
　　任喻嘴唇动了动，正要回答，右侧岔路突然出现一辆逆向行驶的白色厢车。原本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但很快这辆厢车开始提速，越来越快、越来越近，方应理猛地向副驾驶方向打了一把方向盘，但狭窄的单行道根本无法完全避让开。任喻的瞳孔跟着放大，四肢来不及反应，他眼睁睁看着那辆白色箱车丝毫没有减速，朝方应理所在的左侧车头急速撞击过来。
　　巨大的刹车音和碰撞声令任喻短暂地失聪，整个人因为惯性倏地向前一倾，安全带狠狠勒住胃部，安全气囊弹出的力量带来鼻梁的锐痛。
　　鼻骨是不是断了。
　　任喻在大脑空白前一刻这样想。
　　耳鸣。
　　尖锐的耳鸣。
　　大概有半分钟，或许更长，他终于抬起头，看见方应理的嘴唇在动，额上不知被什么划出一道口子。他开合嘴唇，想对方应理说：“你受伤了，在流血。”
　　但他听不到方应理的声音，也听不到自己的，耳鼓只能接收到胸腔里心脏的撞击声。
　　不知道是不是油箱漏了，引擎也在发烫，一股刺鼻的气味从车窗缝隙中蔓进来，方应理用指腹抿了抿颊边的血液，艰难地将手臂探下去，帮他解开了安全带的锁扣，任喻正要打开门锁下车，突然砰得一声，一根钢管重重敲击在车玻璃上。
　　随着这一声，任喻发觉覆在耳鼓上的沉闷感突然消失了，紧接着，他看到从白色厢车内又鱼贯而出四五个人，将方应理的奥迪团团围住，不断用钢管敲打车玻璃和车身，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
　　任喻浑身是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惊恐地看到车窗右下角蔓延出细微的裂隙，像冰花一样正在逐步扩大，发出在迸裂边缘的呻吟。
　　不待他做出反应，方应理已然扯松领带，一把撞开门，冲了出去。高举着钢管的纹身手臂被他从肘部和腕部锁住，然后利落地往下一卸，立刻响起对方的痛嚎声。
　　可双拳难敌四手，正面迎敌，就等于把后背敞开。任喻瞪大双眼，目睹方应理背后的混混趁他不备，扬起钢管朝他的后背上砸去。
　　“小心！”
　　但太迟了，方应理来不及躲开，重重一击使得他向前跌了一步，闷哼一声。
　　“草。”任喻浑身的血都凉了，霍然拉开车门跳下车去，一把操起不知道是谁掉在地上的钢管奋力劈着，他猛地踹开一个人，硬物砸在肉体上冷酷的闷响让他眼底血红，逐渐歇斯底里。
　　草。
　　他妈的。
　　一个个沙包似的。任喻想。
　　肾上腺素的飙升让痛感变得迟钝，他觉得鼻梁好像已经不痛了。
　　这个瞬间他好像完全抽离开来，手心黏腻的触感，汽油的气味，撞击变形的车身，让他突然进入到一个过去的场景里。
　　他其实没有真正参与过那个场景，但他就觉得应该是这样的。他突然变成了他的继父，他快要死去了，但在死亡前，他看到他妻子身上流出的血。
　　“好了。”
　　忽然他听到方应理对他这样说。但不真实，虚幻得像是催眠师在梦境里的指示，是旋转的陀螺，是一个响指。
　　但胳膊还在机械地上下挥动。
　　“好了，任喻。”
　　方应理将他箍紧了，坚实灼热的依靠感让他游离的意识猛然回笼，涣散的视线重新聚拢，他发现被他压在身下的人早已皮开肉绽。
　　自己杀人了？！
　　窒息感使得心脏发痛，任喻立刻从那个人身上踉跄着跌下来。
　　这个满脸是血的人竟还活着，趁机挣扎着爬起来，垂着骨折的手臂，踉跄着跑回车里去，很快白色的厢车扬起尘埃，驶出了视界。
　　世界重新寂静下来，就在这时任喻口袋里的手机响起铃声。
　　在这样恰好的时刻，这通电话就显得说不出得诡异。任喻掏出手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喂？”
　　发出声音以后，他才察觉自己的声带在抖，听起来有几分软弱。
　　似乎是被这样的声音所取悦，电话那头传出一阵轻笑。
　　“蒙娜广告的任经理，又或者说，任记者。你骗我骗得好苦。”
　　是廖修明。
　　显然他已经知晓一切。任喻短暂愣怔。
　　“要不是在跟踪你们的人拍回来的照片上，看到你露出来的那截腰，让我想起在云顶酒店的露台，见过你们二位，我差点就被蒙过去了。”廖修明说。
　　其实那天任喻和方应理从他办公室离开的时候，他就立刻打电话让助理联系蒙娜广告的苏河，确认有没有任喻这号人物，得到肯定答复后，也让人搜了身，没搜出什么，就放人走了，他以为是自己多疑。
　　可敏锐的第六感让他落不着地，晚上回想还是不放心，又看了监控，发现除了任喻在自己门前多站了几秒以外，也没什么实质上的疑点，不过任喻和方应理两个人关系暧昧，大约不是普通朋友这么简单，这让他觉得有些意外。于是决定再找人潜进任喻家里去摸一下底，结果是个能打的，一无所获。直到跟踪的人在盛明重新跟上这两个人，拍回来的照片唤起他久远的记忆，他立刻意识到他们是奔着张响和怡风家园的事情来的。
　　任喻恍然，也难怪自从那天之后，廖修明没有再找人跟踪他们，因为他已经确定他们在调查什么。
　　廖修明谨慎多疑，以他的手段，被发现是早晚的事，任喻不是没设想过，此时也懒得辩解，呸得一声吐出嘴里的不知是血还是沙子，喉咙里弥散起铁锈味：“你想怎么样？”
　　“这是我的警告，任喻。”廖修明的语调沉下去，“你们如果再查下去，下次就不是见点血这么简单了。”
　　什么意思？
　　他要动谁。
　　自己出事倒没什么，但不能是方应理，更不能是孟姻。
　　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刚刚在相撞的瞬间方应理朝他的方向打了方向盘，为了保护他选择自己迎接撞击。
　　他也是在这一刻明白，自己再也没办法和这一单讲和，不能像以前一样拿了钱走人，说抽身就抽身，因为他押了太多珍贵的、美好的东西在上面，他应该为这些而奋斗。只要廖修明的商业帝国还在，只要他还洋洋得意于玩弄资本和人命于股掌之间，他就没办法咽下这口气。
　　可廖修明没有再多做解释，干净利落地挂断电话。在单调连续的忙音中，任喻置若罔闻般地，攥着手机的手指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指尖挤压出血红色。
　　“你他妈挂什么电话，你有种再说一遍！”
　　“你越威胁我，我越要查！”但电话那头早就没了人，他满腔忿忿发泄不出去，只得狠狠踢了一脚路沿石，“廖修明！草！”
　　方应理一根一根掰他的手指，将手机夺出去，捏过他的下颌，要他看他。
　　“任喻，看着我。”
　　头转过来，先是愤怒失神的眼，最后视线才跟过来，姗姗来迟地凝在方应理的脸上——这个人额头上的破口比刚才更狰狞，暗红的血液不不知何时已经流到鬓边，将那里的发沾得濡湿黏腻，贴在耳侧，小臂上青了一大块，领带松垮垮吊着，凭着胸膛激烈起伏没什么形状，原本白色的衬衫被汗浸得湿透了，沾染了大片的黑灰与污泥。
　　任喻手一抖，钢管掉在地上啪得一声。手臂的肌肉却因刚刚极度的用力还在抑制不住地发颤。
　　“方应理。”他呜咽了一声，眼白布满爆出来的血丝，整个眼眶红肿不堪。他想问他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问他的车怎么办，是找拖车还是叫保险。他又痛又恼，又愤又恨，他有好多好多问题，堵在嘴里，却被方应理一句话轻轻巧巧地散去了。
　　“没事了。”他说。
　　他的手掌从任喻的下颌上往后移，牢牢握住他的后颈，将他的头向前推，抵在自己的额头上，安抚他：“没事了，任喻。”
　　感受到怀抱里的人仍浑身僵硬，像一个蓄势待发的战士，方应理垂下眼睑，看见任喻狠狠抹了一把脸，阴影下的双眸露出毅然决然的神情。
　　“方应理。”他说，“我想去趟缅北。”
　　作者有话说：
　　因为这章字数蛮多的，原本打算明天休息一下，但看到大家投了好多海星，所以明天还是会更一章，算加更哈，谢谢大家。12.28


第40章 地狱
　　邓微之和陈薪赶到医院的时候，任喻已经做完检查，方应理还在上药，脱去上衣的麦色脊背上那道暗紫色的淤痕展露无遗，令人触目惊心。
　　陈薪咬着牙忿忿道：“报警！一定要报警！”
　　“报过了，那几个混混也找到了，就说看我们不爽闹着玩，没供廖修明。只能认定寻衅滋事，在里面关不了几天。那通电话也用的是临时卡，追踪不到。”方应理没什么情绪地回答，只在药水触碰到伤口时微微皱了一下眉。
　　任喻胡乱搓揉一把头发，下了很大决心似地从长椅上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微姐，我打算去一趟缅北。”
　　邓微之和陈薪一时都有些错愕，齐齐默了默，过了好一会邓微之才开口：“你知道缅北是什么地方吗？”
　　任喻苦笑了一下，他怎么会不知道。当年在东南亚讨生活的时候他就清楚，那一带的乞丐十有八九来自缅北，有的少了胳膊有的断了腿，一路爬着过来讨饭，那个地方不禁枪不禁du，人死了往沟里一拖，都不会有人管。
　　“但我要去。”任喻肯定地说，“不去弄清楚我没办法安心。”
　　“我之前一直认为好奇心是一个分量很轻的词，对大部分事情我都很有兴趣，我探究，如果很难，我可能就会放弃。我以为这就是好奇心。”
　　“但现在我觉得不是了。”
　　“我好奇正能不能胜邪，善能不能压恶，我好奇花了血汗钱的人能不能得偿所愿住进高楼，75岁的老人能不能老有所依坐上电梯。”
　　“我得知道缅北的工厂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让廖修明下地狱。”
　　邓微之不说话了，身为一个新闻工作者，没有人会比她对这番话更加感同身受，但同时，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好奇心如同硬币的两面，可以赞誉加身，也会惹祸上身。
　　但不说话，不是否认，而是一种不太支持的默许。
　　方应理站起身：“那我和你一起。”
　　他太了解任喻，一旦决定好的事是“虽千万人吾往矣”，更何况这是正确的事，他更不想劝，但他可以和他一起去面对。
　　可话一说出口，所有人都将目光转过来，神色各异地看向他——陈薪觉得他有点疯，哪有把自己男朋友往火坑里推的，不劝就算了，还要把自己搭进去；而邓微之则是有点看懂了，神情有些微妙，她见得人多，又精明，像方应理这样的精英，当惯了理中客，要抽身多容易，说一句“一起”又有多难，但他为任喻说了。
　　任喻听他这样讲，却觉得婆婆妈妈的烦得很，想抽烟，手在裤兜里攥烟盒，发现当着邓微之和护士的面不合适，又松了手，只得干巴巴地开口：“别闹了，你要上班。”
　　他其实就打算自己去，刚刚险些失去的痛楚让他心有余悸。他谁也不带。
　　“我辞了。”
　　任喻失笑，嘲讽他说谎不打草稿：“什么时候？”
　　方应理从口袋掏出手机点了两下，将屏幕转过来朝向他：“就是现在。”
　　毕竟钟司娜这样的上司，不要也罢。
　　任喻哑然。但最后还是不由分说地拒绝：“我自己去，你安心找下家。”
　　方应冷哼一声，有点气极反笑的嘲讽意味，而后别过脸去沉默，没再当着众人的面争辩。
　　很乖。很听话。
　　任喻后来收拾行李的时候这样想。
　　方应理无疑是个善解人意的男朋友，明白他赌这口气非去不可，也默默承受他的拒绝。不会哭哭啼啼、拉拉扯扯，他的勇气其实也不多，别让他进退两难、心烦意乱。
　　挺好的。这就是方应理，也是他喜欢他的原因。
　　直到陈薪打来电话，他才后知后觉，原来在外人眼里并非如此。陈薪在电话那头又试探着提及方应理，听说他私下仍然没什么表示，有些不乐意。
　　“我之前就跟你说，他好像不是太会照顾人，也不劝劝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陈薪说。
　　“这时候谁劝我，我跟谁急。”
　　一句话把陈薪噎住了。任喻听到闵小玥在电话那头对陈薪喊：“哎呀，要你多管闲事，人家小两口好着呢，你屁都不懂。”
　　任喻抑住笑，感到陈薪把话筒拢住了，一副不想再让闵小玥偷听到的样子，声音闷闷地转换了话题：“那你家狗怎么办？要不送我这里来？”
　　忆起他怕狗的样子，能够这样提议想来也是耗尽了勇气，任喻笑起来：“谢了，我送方应理那。”
　　等挂断电话，他牵着Theta下楼去2幢，在楼下摁门铃的时候，方应理没多问就开了门，抵达10层，Theta都已经会认门，熟门熟路地用爪子去扒拉方应理家那扇黑色的防盗门。
　　看这热乎劲，好像早就身在曹营心在汉，任喻心里暗骂它没良心。
　　敲了门，方应理穿着睡衣过来开，宽松的领口开到锁骨，布料棉质的封边贴在皮肤上，使得他看起来比平常多几分柔软。额角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没再用纱布，结了深紫色的痂，看起来没那么狰狞了。
　　似乎早料到任喻的来意，他立在门框里，目光停在他鼻梁残余的淤青上，一手插兜，一手从他手里接过Theta：“一天三顿，晚上排便？”
　　“嗯。”任喻回答，“周末会加点狗零食，磨磨牙。”
　　“好。”
　　其实也不需要特意交代，方应理养狗经验比他丰富，于是就只能沉默，任喻抿紧嘴唇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就这样？”
　　哪个男朋友会在对方出远门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天三顿，晚上排便”。
　　可方应理问：“还有什么？”
　　任喻又不知道说什么，他又没有不体谅，也没说阴阳怪气的话，帮他带狗，也还算体贴。任喻这样想着，下意识蜷缩了一下空空如也的手指。
　　“哦，还有明天天气晴，飞机应该会准点，早点出门。”
　　“……”
　　倒是帮他查了天气，但有点送你离开千里之外的意思，任喻有点哭笑不得：“知道了。”
　　又问：“没了？”
　　这下真没了。
　　任喻就走了。
　　傍晚的时候一切都收拾得差不多，任喻最后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打电话给邓微之，拜托她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照顾一下孟姻。
　　“你放心，我和同事轮流去守着。倒是你自己在那边万事小心，看看就走，别硬来。”千言万语的，邓微之也不知从何叮嘱起，停顿两秒干脆说，“你明天几点的飞机，我和小陈去送送你。”
　　“别啊，微姐。”任喻笑出来，“你知道我这个人的，待着不动浑身难受，反倒在外面跑是常态，也没哪次要人送啊。”
　　邓微之想说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散心，不是旅游，现在他们几乎在和廖修明打明牌，如今廖修明不过是在境内有所忌惮，不愿意搞出人命，但假如他在缅北动点什么手脚，天高皇帝远，真的叫天天不应。
　　但真要说开，又觉得任喻怎么会不知道，不过是安慰她罢了，而且任喻这个人，习惯了万事看开，她不想扫他的兴，便又怀着希望他还能和以前一样，出去吹吹风，看些不同的人情世故，高高兴兴地去，高高兴兴地回。所以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真就任喻一个人出门，看着2幢的人进进出出，偏偏没有方应理。他早上偷偷看了方应理的行踪，其实自从确定关系后，他就很少通过定位软件来确认对方的位置了，但这时候心里别扭，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结果就看到这人一大早就开车出去了，是上班的那条路线，自始至终也没有要送他的表示。
　　任喻就出门打车去机场，计划先飞昆明然后转芒市，再大巴到瑞丽，之后办出境手续，包车去八莫。
　　这一路不算舒坦，因此行李带得不多，只装了些必需品和设备。候机厅里空调开得低，任喻将防晒服的拉链拉至最高，找到座位坐下，看了一眼手机，干干净净的界面没有消息，离登机还有半个多小时，又把笔记本电脑掏出来。
　　电脑还保持着之前方应理设置过的显示隐藏文件夹的状态，因此所有不可见的文件都大喇喇地摆在D盘里，任喻习惯性地随手翻了一下，正要关掉，却在一堆以姓名拼音首字母命名的文件夹里，看到了两个汉字——
　　老公。
　　任喻瞳孔震了震，点开才发现这是原来叫FYL的那个文件夹。
　　显然被方应理不知何时偷偷改掉了名字。或许就在那天，他看着这些文件夹若有所思地说“所以我跟其他人待遇一样”，他觉得不应该，他不允许，所以他改掉了。
　　他的文件夹应该叫男朋友，男朋友也不够好，男朋友可以很多，老公就不一样了，老公只有一个。
　　老公。
　　任喻看着眼前这两个字，心里有点酸，脸有点热。他飞快地合上显示屏，害怕被别人看见。
　　这个人真的混蛋，明明没跟着来，却无孔不入的。他突然就有点想他了。
　　去缅甸的话，很难吃到正经的中国菜，他会想念方应理的手艺，缅北的信号建设也一塌糊涂，能不能视频也不知道。
　　任喻烦躁地将笔记本塞回背包里，忽而一道阴影覆下来，两条笔直的腿立在自己眼前，包裹在浅灰色的休闲裤内，视线往上走，右肩垮着一个旅行包，黑色的肩带勾勒出坚实的胸肌，将米色的亚麻衬衫撑得饱满，再向上，和方应理欲笑不笑的眼睛对上视线。
　　任喻心里一跳，想这或许是幻觉，不然也太像偶像剧了，他一直以为这戏码只对女生有效，没想到自己也吃这套。
　　“CA1475，11A。”方应理看向手中的登机牌，问他，“你的座位号是什么？”
　　这个人逆着光，身前是黑的，轮廓上镀一圈带晕的光，任喻忽而想起在印度庙里看过的神像，也是一进去先看不清脸的。
　　心脏撞得像钟，又沉又杳。
　　任喻的目光从他脸上缓慢移开，转而低头看了一眼，有些反应不及地木讷：“12E。”
　　“还行，不是太远。或许可以找人换个座。”方应理说。
　　这时候开始播登机广播，方应理看任喻还在发怔，一把将他的包夺过来，拎着就迈开大步往登机口走。
　　“你怎么来了？”任喻跟在后面挠了一把头，又问，“Theta呢？”
　　“早上送到宠物中心寄养了，顺便去了趟公司递辞呈，做交接。”方应理话音未落，任喻快走几步，追到他前面，回身摸他的脸。还是用刀片剃的胡须，隐约有未剃断的根部暴露出粗粝感。
　　在方应理疑惑的目光中，任喻笑起来：“有点不真实，我想确认一下。”
　　他确实是糊涂了。
　　方应理什么时候听话过。
　　他早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猜透了他，他揣度他的进退，压制他的卑怯，收尾他的狼狈，怂恿他的无畏。
　　任喻知道，或许听话是他喜欢一个人的理由。
　　但这一刻，是他会牢牢爱上方应理的理由。


第41章 太一
　　昨夜没睡好，在飞机上，任喻做了一个梦。
　　很奇怪的，他梦见七年前跟历史系的郭教授去湖北清理楚简。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战国时期的棺椁，墓主头东足西地躺在里面，两手交于腹部，骨架上被腐烂的丝织物包裹着。
　　其实倒不恐怖，只要时间足够久，人就会被分解异化，审视的时候不会觉得像同类，反倒与根茎下发现的动物虫尸没有太大差别。
　　他隔得很远，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看得到水银的池沼里浸着人的颅骨，两个森森的洞。而覆在他身上的丝织物的颜色竟然还没败尽，能看出很浅的绯色。
　　贵族吧。他想。繇|药
　　后来棺椁被抬出来，再一层一层地清土，郭老师喊他过去。
　　他在坑道里被绊了一下，最后扶着什么人站住了，他看到郭老师戴着胶皮手套，指着边箱里裸露出来的木片，兴奋地说：“先秦版本的《道德经》。”
　　任喻盯着那堆斑驳竹简，看不清，用力再看，楚国的字，每个都旁曳斜出得差不多，只勉强认出一两个，其余的不大懂。郭老师指着米粒大点的字，说：“这是‘道’。”
　　又看另一片，仍是不大懂。
　　不知道是谁在旁边说了“太一生水”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布道时说的什么创世神话。
　　对，他想起来了。
　　是太一生水。
　　水反辅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辅太一，是以成地。
　　“你怎么知道？”
　　他激动地回头，看到身边站着的人穿一袭绯色的曲裾袍，跟演戏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化过妆，戴着头套，头发好长，涂抹得很白的脸，眼窝深邃，颧骨也高。
　　任喻有点发憷，他看到对方笑了，其实也不是真的看到，就是一种感觉，觉得他笑了。
　　然后他听到他问：“太一为什么生水？”
　　“太一就是道，道生水，水生万物。”任喻回答。
　　“那你要不要水呢？”
　　好奇怪的问题。
　　要的吧，自己也是万物之一啊。人没有水，当然会死掉。
　　他正要说话，看到眼前的人缓慢坍塌下去，先是眼珠，继而皮相，最后是骨骼。水似火，摧枯拉朽般地将满目坑洞全夷平，沿着丘陵生出的植被在塌陷，地平线在旋转，任喻不断往下坠，汹涌的水流冰冷地灌入鼻腔，脆弱的气管堵塞着无法呼吸。
　　满肺的铁锈味。
　　救救我。
　　四肢在水流中无力地摆动，像海藻，产生濒死时失重的错觉。
　　救救我。
　　忽然一股力量从手腕处收紧，带着他往上。
　　是方应理。他看不见，但他就知道是他。
　　方应理说：“上去。你得上去。”
　　然后他猛地将他向水面送了一把，窒息感消失，口鼻霍然钻出水面，他额角爆着青筋大口吸入氧气，环顾四面，没有方应理。
　　方应理没有上来。
　　他脸上是湿的，不知道是海水还是眼泪。他大声喊着方应理的名字，好像已经足够撕心裂肺，但偏偏听不见声音。
　　一声，海面空荡荡，无穷无尽地滚动的蓝色。
　　两声。
　　这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人问：“还要水吗？”
　　任喻在一片阔寂中迫切地抓住了什么：“不要了不要了。”
　　皮肤感受到灼烫，猛地一睁眼，滔天的海浪重新凝聚，一点一滴忽然变成了方应理，在往他手心里递水。
　　“做梦了？”方应理问。对方眼底在失神，额上的汗在反光，头发还乱糟糟地粘在额上，实在不难猜测。
　　任喻捧紧纸杯，似乎也一同握紧了心脏震颤的余韵，他低头喝了一口水，飞机上的茶水茶味很淡，似乎还有一股油烟气。他把纸杯放下，飞机在下降，舷窗外已看得到火柴盒似的建筑物，绿色的植被几乎覆盖了整座城市。刚刚梦境里的一切像是被一块海绵吸走了，除了残留一点毫无征兆的不祥的预感，其余都变得难以捉摸。
　　“已经有点想不起来了。”他回答。
　　半小时后，飞机到达昆明，然后转飞芒市，出机场时正是下午两点多，日头最猛烈的时候，打在地上刺得人眼疼，天上一朵可遮蔽的云都没有，只剩下饱和度很高的蓝。
　　在飞机上憋了一整天，实在太乏，两个人立在廊檐下抽烟，空气清新到连吸进肺腑的烟草气都变得柔和。就一根烟的工夫，任喻跟蹲在旁边的一个皮肤黝黑的大巴司机又侃出了兄弟情，对方正好要载客人去瑞丽，多拉他们两个也不嫌多。
　　方应理看任喻冲对方双手合十，然后兴冲冲地跑回来。
　　“一会儿上他的车，不要钱。”
　　从芒市到瑞丽不算近，这边收费也一贯不便宜，方应理把烟捻了：“怎么让人答应的？”
　　“他是佛教徒。”任喻回答，“能聊得来就是有缘，有缘就什么都好说啦。”
　　这种程度的社交在方应理这几乎不可能。他对人有极强的戒备心，但他也清楚这种距离感，让他在享受独处的愉悦的同时，也会错过一些友好的互动和珍贵的情感。但任喻完全不同，他喜欢与人亲近，享受破冰时好奇心得以满足的愉悦，他靠这个汲取养分。更何况，以他的口才让人信服并不难，他信任别人，也让人信任他。
　　方应理露出了然的神色。
　　“芒市很适合旅游，大金塔和孔雀湖，都值得看，这里的人也很好，他们相信有一样信仰的人。有信仰的人更懂得向善。”任喻提了一把正在下滑的背包肩带，边走边说，“可惜这次只能路过。”
　　“黎明之城？”方应理扬起下颌指向不远处一座石碑上用朱色刻写的书法。
　　“对。”任喻笑着，“欢迎来到黎明之城。”
　　上了大巴，往瑞丽去。一路被绽放的紫红色三角梅簇拥着，还有低垂的青色野芒。任喻在和过道另一侧的乘客闲聊，向他打听从瑞丽出境今天办不办得完，又因为嘴甜从对方那里得了些花生，手指把壳掐碎了，露出包裹在红皮里的种子，不时凑过来一颗颗塞进方应理的嘴里。
　　花生是那种生花生，没有炒过后复杂的香气，有点青涩的湿甜，更接近果实原本的味道。
　　道路不平，布满灰尘的大巴车上下跌宕，每个零件都发出摇摇欲坠的脆响。就在这封闭的小小一隅，塞满很多不同的面孔，黑的、白的、黄的，沟壑纵横的皮肤、体毛厚重的手臂，有笑声，有不同的语言，复杂的句式、简单的呼和，浓烈而辛辣的人群的气味，潮湿、闷热，植物的甘冽布满鼻腔。
　　活着，活着。
　　在一辆疾驰的大巴车上活着。时间从这个点延伸出去，一秒变成一小时，一分钟变成一生。在这条道路上，生命得到了延展。
　　方应理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魔力，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步入一种新的生活——任喻的生活。
　　“看！”任喻忽然越过方应理，半站起来趴在窗沿上，手臂从方应理的鼻尖上掠过，指向窗外。方应理的视线跟过去，不远处的山寨外，有四个仅身着草裙，通身描着红、绿、黑、白条纹的赤裸男子，面部绘满油彩，诡诞地边唱边跳，在茂密的植被掩映下，宛如山鬼。
　　“他们在庆祝？”方应理亦探身看去，顺便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和淤青未褪的脊背。
　　“这个村寨应该是有老人去世了，这是景颇族的埋魂仪式。”任喻回答，拉开一半窗户，热浪袭进来，“那个是董萨，也就是巫师。”
　　误将白事当成喜事，方应理说了声“抱歉”。
　　“没事，对他们来说，就是在庆祝。他们把年长者的自然死亡视为光荣，宣扬他的事迹，赞美他的美德。”等车完全开过去，任喻重新坐回到位置上，“其实越是古老的传统越有相通之处，他们认为为死亡感到高兴是一种知天命，就像庄子的妻子死了，他鼓盆而歌一样。”
　　任喻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个小老师。
　　方应理的眼睑半提着，有点儿松弛的倦意，但又听得很认真，任喻被盯得不太自在，摸了摸鼻梁，小痣被遮住，又随着撤开手而露出来，像过分成熟的芒果上提示甜度爆表的极小的黑斑。
　　“干嘛盯着我。”
　　“我觉得你好像是那种很会讲睡前故事的那种人。”方应理说。什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记得他小时候有一本中国古代极简史的书，里面有很多彩色的图片，妈妈会在他睡前给他读一两篇。
　　孔子怎么样，老子怎么样，庄子怎么样。先秦的部分好长，总是没听完就睡着了。
　　他对此记忆深刻的原因也不是因为先秦的故事多么引人入胜，而是因为他母亲每天都有那么半个小时，平静地给予他专属的陪伴。
　　不过母亲的耐心也就持续到他小学二年级，他被要求自己入睡，自己起床，没有人会催促，会喊他，他要为自己的事情负责，如果因为贪睡而迟到，就只能接受罚站的后果。
　　所以他是直到很后来才知道，原来后面还有秦汉魏蜀吴，两晋南北朝，唐宋元明清。
　　“确实，学中文的都很会讲故事。”任喻大笑起来。
　　说到底，他也确实在给方应理讲故事，从一开始讲他是一个酒吧老板，讲他南来北往，讲他失去的、得到的，里面真假掺半。就像史书，老子是谁，有没有这个人，有待考究。
　　一想到这一点，方应理又想起那个叫王圣斌的男人。
　　在他那里，故事的版本又是怎样的。
　　求学若渴的运动小白？加班加点的城市白领？
　　任喻像一本书，因为这本书，方应理开始关心“版本学”。他想任喻做他的孤本，不要后来变化出的通行本，就只要一本最接近真实的版本就可以。
　　“我很感兴趣，你可以多讲讲这些给我听。”方应理说，“而我好像也没别的可以教你，只能教你拳击了。”
　　是哪种拳击，真正拳击台上的肉搏，还是床上的。任喻耳廓有点热，转而说：“法律也可以教的吧。”
　　方应理抱着手臂想了想：“经济法、刑法、民法，太多也太大了，很枯燥，你恐怕没什么兴趣。”
　　“说点跟我有关的，从身边的事教起比较容易掌握。”
　　任喻挺直脊背，正襟危坐认真求教。方应理转过头，盯住他，任喻觉得他好像即将说点什么很要紧的话。
　　“那今天先教一点。”
　　“嗯。”
　　“《治安管理处罚法》。”
　　“嗯。”
　　“第四十二条，偷窥、偷拍、窃听、散布他人隐私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这人眉毛一拧就好严厉，让人想起他上庭时候的样子，但这时候任喻已经不怕他了，抿紧嘴唇忍住不笑，目不转睛的：“方大律师高抬贵手，我以后……”
　　想说以后不了。
　　可方应理打断他继续说道：“所以我觉得我有必要跟你强调一下。以后，偷窥、监听、跟踪的对象只能是我。”
　　“只有我不会找你要罚金。”
　　想看手可以，腹肌可以，想看什么都可以，想知道我在哪，和谁讲话，也没问题。我可以做你隐秘幽暗的癖好，也可以做你宣之于众的情人。
　　是暗癖，也是明好。
　　作者有话说：
　　你就宠他吧。
　　*太一生水的部分参考郭店楚简。少数民族的习俗了解可能不够深入，如有冒犯，致歉。


第42章 蚂蚱
　　傍晚时才到瑞丽，赶着办完出境手续，结果发现任喻包的车压根没来，打电话一问，对方操着浓重的缅甸口音说有事耽搁了，刚出发。
　　这边节奏慢，不守时是常事，任喻被对方不紧不慢的语气闹得没脾气，争辩了两句气得挂断电话。
　　“那边有个租车点。”方应理提起下颌指了指远处，“我带了境外驾照，瑞丽到八莫的公路是新开通的，跟着导航应该不难走。”
　　任喻等办手续交钱折腾完一番，驾驶到公路上的时候已经六点半，好在这边日照时间长，天还没黑，公路两侧覆盖着葱茏的柚木林和椰林。一路上车不多，偶尔驶过一两辆疾驰的喷漆机车，旋风一样的，好帅气。
　　“要是你那辆哈雷在就好了。”任喻不无遗憾地说，“这边的公路，骑摩托比开车自在。”
　　方应理微微侧首，听他讲有多自在。
　　“不坐在车里的话视野更开阔。看到两边的椰子树了吗？”任喻指着窗外，“等成熟的季节，骑摩托车的话，可以看到两边掉椰子，扑通扑通的。”
　　方应理想象了一下，问：“会砸到人吗？”
　　“还真有这样的新闻，最严重的是砸到头。”任喻笑起来，“所以等到成熟的时候，就会有人拿着杆专门去打椰子，把路边快掉的椰子打下来，这样会安全一点。”
　　转过一座山，眼前倏地开阔，一枚绛红的落日悬在地平线的边缘，被无尽的绿色浪潮托起，壮观得令人无法呼吸。
　　“这顶棚能打开吗？”
　　“你干嘛？”
　　方应理没来得及反应，任喻已经摸到了一个按钮。
　　任喻站了起来，将上半身探出车外，肘撑在车顶上，头发向后扬起，风好热烈，没有因为在缅北而变得更残酷，世界各地的热带季风都一样，大方递来热带水果与植物的甜蜜气息，太阳大而亮，车里在放GALA的Young for you——
　　I touch your face and promise to stay ever-young.
　　（我抚摸你的脸庞，许诺我们永远这样年轻）
　　On this ivory beach we kissed so long.
　　（在这象牙色的海滩上我们长吻）
　　It seems that passion&#039;s never gone.
　　（仿佛激情永不消退）
　　任喻好想大喊，喊点什么，又想不好，最后只能喊方应理的名字，好像那三个字将浩瀚长天、无垠宇宙、满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什么都包括进去了。
　　他笑得胸膛跌宕，风灌进嘴里，迫使他大口呼吸着。
　　“方应理，你说我是读中文的，好会讲故事，其实早就忘光了。”
　　“你看我读过很多浪漫的诗，却没什么浪漫给你。”
　　“就像现在，我想不起来说什么长河落日圆，只有我操真他妈圆！”
　　想不被他感染太难了，方应理也跟着笑，眼睛眯起来一点，问他：“真他妈圆是多圆？”
　　任喻跟着音乐的节拍用手掌一下一下拍着车顶：“就是，为了这一刻死了都值的那种圆啊。”
　　哦，是那种圆。
　　方应理好像一下就懂了。
　　一个半小时车程，到达八莫市。景观已与瑞丽大不相同，没那么干净，又更拥挤喧哗，熙熙攘攘，像从热带雨林里辟出来的王国。街道两侧多是一两层的低矮小楼，到处是身着艳丽纱笼的缅族人，抱着竹篓的少女绾着漂亮的发髻，肩上留一小绺头发，在鬓边再插一朵花。这些年轻女孩日日在街上做生意，一眼就看出任喻和方应理是国外来的，纷纷围上来兜售水果和零食。
　　任喻买了一兜芒果和椰子糕，又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少女们笑声阵阵，好不容易挤出重围，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对方应理说：“这些不能当饭吃，放完行李带你去吃蒙亨卡。”
　　等蒙亨卡端上来，方应理才知道是鱼汤米粉，佐以虾酱和辣椒，一碟洋芋。任喻还要了糯米酒，方应理一会要开车，自己没动，看着任喻喝。
　　再一开口，米的醇香飘过来，狭窄的木舍内，弥漫着食物的鲜香。纵使卫生条件堪忧，方应理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一刻是怡人的。
　　“不吃了？”任喻抬头，看到方应理放下筷子，他额上的痂在途中掉了，留下一小块泛红的疤痕，现在被热气熏过，更红了些。
　　“碳水摄入够多了。”
　　“嗯，容易胖。”任喻表示赞成，但继续夹起一筷洋芋，他知道方应理是有特意管理身材的，而自己只能算得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过，你知道胆经在哪里吗？”
　　方应理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然后任喻就挨过来并排坐着，他的脸醉得红红的，手从桌子下面伸过去，先浅摸一下确认位置，然后食指和中指比了个小人，从膝盖侧面顺着坚实的肌肉一直活泼泼地走到胯骨，有点痒。
　　“这一条是胆经。”他语气有些故作玄虚的得意，与他明艳的表情相得益彰，“饭后敲五组，一组20下，一个月，就能瘦。”
　　好神奇。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唐人街老中医的祖传法门。”任喻笑得靠到方应理的肩膀上，嘴唇辣得亮亮的，“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方应理一贯角度清奇，又听出了重点，他挑一挑眉：“所以你确实觉得我身材不够好？”
　　“哪有。”任喻矢口否认，结过账站起身往外走，吃得太饱想消消食，散步到街上才将刚刚的话题继续，“我只是帮助和建议。”
　　临近码头，日头完全隐没了，伊洛瓦底江水的浪潮声不绝于耳，沿江的小灯低矮，但看起来很漂亮。也不知方应理是真的没听见还是过不去这道坎，他忽略了任喻的解释，追问：“那谁的身材好？王圣斌？”
　　如果一定要比较的话，那位确实是健身教练，但过分练习出的肱二头肌让他的肩宽变得比例失衡，显然还是方应理要更好一些。不过其实根本没必要放在一起比，方应理是他的男朋友，自然而然享有更多偏爱。
　　任喻大笑起来，像咬了一口甘甜暖热的风：“我嫌弃你了，方应理，你好幼稚。”
　　过近的距离使得气息里那种米酒的香气变得鲜明，刺激着高温下迟钝的神经。想亲吻他的欲望几乎要冲破眉梢。
　　“别笑了。”方应理说。
　　“怎么了？你脸皮薄啊！”任喻还在笑，越笑越恣意，越恣意就越挑衅，越挑衅就越漂亮，像刚刚一路盛开的红绣球。
　　再笑我就要亲你了。
　　一枝金合欢木笼在头顶，有人在码头兜售冰镇的椰子，但又或许椰子的香气是来源于任喻，他与热带完美地融合，令方应理难以分辨，总之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很适合接一个吻。
　　但脑子里的暧昧旖旎都没来得及展开，就被一个赤着脚从码头冲上来的少年打断了。
　　显然他过于专注身后，而没能来得及躲避身前的人，以至于猝不及防和任喻撞了个满怀。两人齐齐一个趔趄，好在任喻及时被方应理扶住了，而少年却一屁股栽坐在地上。
　　动静不算小，但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好像受伤早已成为习惯，可他看起来不过才十六七岁的年纪，皮肤黝黑，颈上系着一个用草编成的蚂蚱，松垮垮的领口露出的锁骨和隐没在廉价汗衫里的肩胛骨都如岛屿般突出。
　　没等任喻反应过来去扶他，一个高大的男人马上赶过来，拎鸡仔似地将他提了起来。少年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不情愿的表情，细弱的肩膀在男人宽大的手掌中奋力挣动着。
　　任何人看到这样的场景都会起疑心，相比任喻眉心紧皱，方应理的表现要更置身事外一些，长期的职业习惯让他更倾向于延迟判断，并且抽离情感。他的手指在裤兜里转着打火机，静静审视着面前的一幕。
　　无法判断少年是不是缅甸人，又听不听得懂英文，任喻指指面前的男人，比划着问他：“这是你Ako（哥哥）吗？”
　　少年刚要说话，男人粗糙的手掌立刻覆住了他的嘴唇，任喻发现，他的右手无名指是缺失的，像是被什么利器截断了。就在这时，少年小兽一般凶狠地咬住他的掌肉，男人面孔扭曲，惊呼一声吃痛地松开，少年趁机飞快地躲到了任喻的身后。
　　少年嘴唇翕动，一开口居然是标准的汉话，尾音都在发抖。
　　“我不认识他。”他抹了一把脸，污迹除去大半，这下能看清他眼窝深邃，亮而惊恐的一双眼睛有一种远低于他年龄的天真的澄澈。
　　“哥哥，救救我……”少年揪紧了任喻的背包带，“他要把我给卖了！”
　　作者有话说：
　　Ako是缅语阿哥的意思。


第43章 心结
　　年过三十，被叫一声哥哥，显然比被称呼叔叔要更愉悦，也更激起保护欲。可任喻还没来得及行动，缅甸男人先不耐烦地推搡起来，试图推开任喻未果后，随即出拳朝他的腹部袭来。
　　原本一直有些漫不经心的方应理，在对方出拳的同时，敏捷地用身体挡在了任喻和少年的前面，抢先一步压住对方手臂，给了人一个利落的背摔。
　　这一摔不算轻，男人整个脊背重重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扬起尘土。任喻眼见对方龇牙咧嘴爬起来的模样也感同身受地倒嘶一声，但瞧方应理这个人，动作稳准狠，脸上一点费力的表现都没有。
　　“虽然贩卖人口在缅甸屡禁不止，但据我所知，果敢地区上周刚出台严厉打击贩卖人口的新法案，我建议你慎重。”
　　方应理用的是英文，也不知道男人是听懂了，还是单纯被方应理的威势吓到，他露出被槟榔染出黑褐色的牙齿，啐了一口，拇指在颈间比了一个割喉的威胁动作，用缅甸语咒骂着转身离去。
　　少年从任喻的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对方吃瘪离开的背影，挥舞着拳头，很有些狐假虎威的气势。
　　任喻转过身，为了迁就对方的身高而稍微曲着脊背：“你是中国人？”
　　“嗯，小时候跟父母从景洪来的，简单的汉话，会说的。”少年露出笑，牙齿很白，看起来挺机灵。
　　“你……”
　　少年打断他：“你们可以叫我阿闵呀。”
　　他说话好像喜欢用语气词做结尾，汉话里带一点缅语的发音习惯，粘牙似的，有一点腼腆的可爱。
　　“好，阿闵，你父母也在八莫，怎么不在家，还被人fan子盯上？”
　　“吵架了，我自己偷跑出来的。”阿闵语气有些低落。
　　“太危险了。”任喻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缅甸不是一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方，有时候任性的代价不是生命可以承受得起的，“你知道怎么回家吗？”
　　“知道，那边。”阿闵朝东边指了指，“我先去找我舅舅，让他送我回去。”
　　“那你的鞋呢？”任喻问。
　　阿闵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趾，灰突突的，有点要开裂的迹象，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用右脚的脚掌盖住左脚的脚背搓碾了一下：“早跑丢啦。”
　　“去找吗？”
　　“不啦，破拖鞋不值钱。再说，我不喜欢穿鞋。”他两只脚在地面上踩实，蜷缩了一下脚趾，像在感受着什么，随后眯起眼，“地面是热的，很舒服的，你们要不要试试？”
　　任喻失笑着摇头，但又觉得他很可爱。
　　阿闵转着眼珠打量他们：“你们是来旅游的吧？”
　　“这么明显吗？”任喻站直身体。
　　“很明显啊。”阿闵说话老神在在的，仿佛见怪不怪，“你太白啦，常住在这里的哪有白得跟米面似的。你们是大城市里来的吗？”
　　任喻和方应理对视一眼：“算是吧。”
　　阿闵想了想问：“大城市真有那么好吗？有飞机、高铁、蛋糕之类的。”
　　这个组合听起来有些奇怪，大约是将什么人同他描述的提了要点拼凑起来的。
　　“是有速度很快的飞机和高铁，也有好吃的蛋糕。”任喻说完又觉得人家小孩毕竟在八莫长大，他们远道而来应当礼貌地夸赞几句，于是又讲，“但八莫这边也很好，有许多美食，而且空气比国内的大城市要清新很多。”
　　“我就说大城市也不怎么样嘛。”阿闵露出“果真如此”的表情，“那你们好好玩吧，我回家啦。”
　　“自己能行？”
　　“这次会小心啦。”阿闵笑容绽得好大。他说着迈开步子挥手，像路过的一朵云：“记得去瑞基那寺，还有吃Kyay Oh，我走啦！”
　　“Kyay Oh是什么？”方应理转头询问任喻。不得不说，他有种特别的语言天赋，只听了一遍的发音，说出来就跟当地人所差无几。
　　“好像是当地特色，一种米粉和肉丸煮出来的面条汤。”任喻心不在焉地回答。
　　这场意外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快。他再次回头看向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阿闵单薄的上衣下摆被风扬起，隐隐绰绰地露出腰侧一大片紫色的淤青。
　　晚上过夜订的是一家挺偏僻的民宿，为了避人耳目，特意没订酒店。傍晚来放行李的时候房主就不在，他们按之前联系时说好的，顺利在门口信箱下摸到了钥匙。
　　一楼是房主自住，他们住二楼。吃完饭回来一楼还是没亮灯，两个人在门口脱了鞋，上到二楼，空气里萦着很淡的檀香味，西侧摆了一座小佛龛，供奉释迦牟尼，任喻手掌合十拜了拜，知道方应理看着他，他问：“你拜吗？”
　　方应理说算了，任喻就笑：“不要不信，缅甸信佛有原因的，这边许愿真的很灵验。”说完又跑去开窗，深深换了口气，再凭栏往下看。
　　院子里有漂亮的灌木，比如紫红色的九重葛，白花木槿，还有一株赤橘色的凤凰木，但最夺目的是场院靠屋舍一侧立着一棵硕大的柠檬树，枝叶争先恐后地越过窗棱伸进来，满树初生的青色柠檬，用手指碾一碾，带着浅浅空隙的表皮立刻散发出酸涩馥郁的香气。
　　“这么大的柠檬树，头一次见。”任喻赞叹，突然看到楼下院子里的灯亮了，绿化带里缀满彩色的装饰灯，“房东回来了，我下去跟他打个招呼。”
　　方应理从行李里抬起头的时候，已经听到脚步声从背后过去，一路顺着楼梯下去了。
　　他走到窗前，听到任喻在楼下用英文和人闲聊，说自己是Chinese，明天想去哪里玩，什么地方要怎么走。这个人说英文的时候情态又不一样，不像说中文时的咬字标准，语调更懒散些，尾音收得挺地道。但没说几句，又切换成中文，大约是发现房东听得懂中国话，会讲一点，两个人一拍即合。
　　收拾完东西，方应理想抽根烟，刚把打火机点开，一转身，又看到那个佛龛，于是又把火灭了。
　　他想，要不试试。
　　常欢愉，身体健，解心结，许哪个。
　　解心结吧。他想，任喻在意这个案子，还有那场改变他人生的车祸，似乎都需要一个这样的愿望灵验。
　　这时候木质楼梯上被踩踏出闷响，脚步声好重，咚咚咚的，方应理抬起眼帘，看到任喻从下面跑上来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灰色斗牛犬。
　　“房东是个华裔，养了只狗，太呆了，好好玩。”任喻胸膛跌宕，跑得太快还在止不住喘息，语调活泼泼的，“你不是喜欢狗吗？特地跟他要了，抱上来给你看！”
　　任喻这样说话的时候，方应理却在透过他想别的事。
　　他好像忽然看到18年前，回家时发现空空如也的狗笼时的12岁的自己。他爸爸抿着酒，在吃花生米，夹了两筷子没夹起来，有点不耐烦地随口答一句：“送人了。”
　　他哭着去求母亲，妈妈摸了摸他的头，给了他一点希望，却又说：“也挺好的，这样就不影响学习了。”
　　其实事情到这里的话也不算最差。失望惯了的人，就算心上有疮疤，但依旧会长大。可后来，每年过年走亲戚时他们总热衷于把这件事拿出来炫耀。
　　比如他考入重点高中。
　　——那时候他还哭呢，要不是我们坚持把狗送走了，能有这么好的成绩？
　　后来上大学。
　　——别让孩子养宠物，多分神，他那时候还怪我们，不是我们逼这一把，他能考上？都是为了他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只被送走的黑色流浪狗，好像跟着他一起长大。它变成一种诡异的证明，证明他父母是对的，证明他无论多努力而获得的成功都只是因为没有这只狗。
　　他永远被这只畜生压得站不起来。
　　离家以后他很少主动唤起这段记忆，尽管他明白这件事对他的影响，但他刻意忽略，装作毫不在乎。
　　但此刻他从任喻身上看到了12岁的自己。
　　他确信自己要什么，喜欢什么，他站在廊灯的光底下，眼睛好亮，怀里的小狗眼睛也黑珍珠似的，湿亮又无辜。
　　他从那四只清澈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此刻的倒影。
　　30岁的他，沉闷，呆板，无趣，灰蔼。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得到像任喻这样生动的人的爱。
　　任喻以为他在发呆，走过来，举着小狗的上肢，用狗狗柔软的肚皮蹭他的脸。
　　“方应理。”他笑着说，“斗牛是不是都有一点斗鸡眼，我小时候肯定不会喜欢这种狗的，看起来丑丑的，现在又觉得喜欢了。是不是对小学生来说有点幼稚，对三十岁的老男人来说就刚刚好？”
　　方应理抬起手，任喻以为他要摸狗，结果手掌却覆到了自己的脸上，摸了摸他的脸。
　　楼下不知道是开了电视，还是在放老碟片，响起缥缈而又熟悉的女声。邓丽君在歌里温温柔柔地唱：就让一切走远，这不是件容易的事……让它淡淡地来，让它好好地去……
　　到如今，年复一年……
　　好像一直重压在肩膀上的东西突然消失了。
　　他忽然在异国他乡，被理解，被尊重，被在乎，也终于可以释怀。
　　他许的不是让任喻解开心结的愿望吗，怎么解开的是自己。
　　“任喻。”方应理声音沉沉地喊他的名字，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心里那一点明确的东西又被歌声冲散了，再聚拢不起来，沙流光了，只剩下掌纹里那一点粗糙的灰。
　　他最后只好说：“我好像也不喜欢冬天了。”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祝愿每一位常欢愉，身体健，解心结。


第44章 羞辱
　　翌日天有一点阴，像是要下雨。本来夏天也是缅甸的雨季，说下就要下的，不能指望日日晴空。
　　两个人用娄裕通过邮戳排查出的地址摸到了廖修明的工厂，在市郊的一个偏僻的村镇外，这个工厂本身就像一个小系统，占地广阔，食堂宿舍一应俱全，人员进出都需要经过岗亭的检查才能放行。
　　任喻和方应理在附近的小山上用望远镜隐蔽地观察了两天——工厂七点半准时会响上工铃，从宿舍里涌出来的人，重新涌进靠西侧红砖砌起来的矮平房里，中午十二点放饭，人潮又从红砖房里涌进食堂，下午六点休息，晚上有时候有放风和娱乐活动，比如所有人穿着一样的制服，整整齐齐坐在操场上看电影。大部分人是从来不进出的，只有个别负责采买或其他任务的人才有出入的权限，像某种军事化的封闭管理。
　　“总不会是在造jun火吧？”任喻放下望远镜，说出了这个大胆的想法。
　　方应理摇了摇头：“造jun火对原料的需求是很大的，比如制造弹头需要覆铜钢，还需要火药，但你看，几乎没有大型货运进出。”
　　然后两个人双双沉默下来，这种程度的管理，很难进去，更难以获得更多的信息。
　　“好吧。”最后是任喻打破沉默，“至少我们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
　　他起身把望远镜重新装回背包里，奋力抬腿将沾满泥泞的靴子从土里拔出来。昨夜山上刚下过雨，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气和草木清冽的气味，湿度的增加也加剧了体感的闷热。
　　“老实说，知道廖修明没有那么疯狂，我算是松了一口气。”任喻笑起来，他这个人总是这样，擅长让气氛变得轻松，“等我们吃饱再来想办法，我要饿死了。”
　　两个人就往山下走，方应理指着西面问：“那是佛塔吗？”
　　“嗯。”因为逆着光，任喻抬眼再次对着那个遥遥矗立的暗影确认，“大约是功德塔什么的。”
　　这边离瑞基那寺不远。虔诚的佛教徒会在周边修建佛塔，刻石雕或者镀金，有的装上风铃，风吹过时就会发出清脆又空灵的脆响，每响一次都算是替他们进行了一次祈祷。
　　“佛真的会看见吗？”吆吆
　　“什么？”任喻正在专心致志下坡，思路一下断了。
　　“善与恶……”方应理想了想说，“众生苦这些吧。”
　　任喻没来得及回答，不远处传来的说话声吸引了二人的注意。
　　“听说你很会用舌头。”一个年轻的男声粗鄙地说，说的是汉话，但似乎不是母语，发音挺蹩脚，周围伴随此起彼伏的大笑，“阿闵，你用舌头给我系好鞋带我就放你走。”
　　再悄声走近几步，透过林木的间隙，终于可以看清声音的来源。前两天在码头救下的那个少年被两个差不多大的男孩压在地上，他一侧脸颊陷进泥水里，不停地挣扎，而面前的男孩身量要更高一些，他穿着白色的背心，脚上甩着鞋带，用肮脏的鞋尖抵着阿闵的发顶，一下一下嘲弄似地踢着。
　　这是一场以多欺少的霸凌。
　　任喻侧头，将背包反手扔给方应理：“你看，这不就看到了。”
　　谁是佛，自己是佛。自己看到，就是佛看到。
　　恍然他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方应理嗤了一声，提起嘴角：“任喻，我发现你有时候真挺不要脸的。”
　　然后他看到佛走到少年们面前，他们笑起来，在笑佛的自不量力。而佛让人成为神，也让人下地狱，他避开那些毫无章法的拳头，一个背摔，白色的摔进去，黑色的溅起来。大笑的少年们不笑了，他们惊恐地看着佛，开始顶礼膜拜。
　　佛说，别欺负人了，滚吧。
　　他们就逃出去，哗啦一下散开，像砸进池塘的雨水。
　　搞定这种局面，他一个人确实足够了，方应理将背包递回去，看到任喻拍去手上的泥，反手将背包套在肩上，又去扶阿闵。
　　好像每次见这个小孩，他都显得挺狼狈，这一次脸上更脏了，也更红，眼眶也是肿的，好像哭过。但看到任喻的时候又笑起来，雨过天晴似的。
　　“哥？”阿闵的语调是雀跃的，“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这里不是旅游景点，一般没什么外人来。
　　“我们喜欢逛冷僻点的地方。”任喻撒谎一向不脸红，何况小孩子更好骗。
　　阿闵搓掉脸上的泥，似乎对刚刚的遭遇习以为常、混不在意：“来得正好，去我家吃饭啊。”走两步又回头说：“今天有Kyay Oh。”
　　“你家在哪？”
　　“就在村子里。”阿闵往山下一指，已经有了领路的架势，“很近的。”
　　“也不是不行。”任喻看了方应理一眼，见对方没反对，“如果不打扰的话。”
　　“不打扰呀。”阿闵热情地说，或许是因为下山，步子很快，他胸前坠的蚂蚱上下翻飞，“我阿妈见到中国人会很高兴的，而且你们帮了我两回。”
　　任喻又问：“他们为什么打你？”
　　其实比打更恶劣，准确来说是羞辱。
　　“因为我跟他们不一样吧。”
　　“什么叫……不一样？”任喻迟疑。更瘦小？汉话说得更好？还是怎么样？
　　阿闵表情沉下去默了默，再开口时笑容更大，因为皮肤黝黑而显得眼睛愈发明亮。
　　“因为我喜欢男生呀。”
　　他喜欢同性，所以被边缘。地球之上就没有新鲜事。
　　任喻在意外的同时，又觉得他说出来有一种无忧无虑的倔强。如果是成年人，或者说在社会摸爬滚打过的人，恐怕做不到这么坦然。
　　他们会更容易妥协，更在意别人的眼光，更会用社会的标准去校准自己的标准。
　　他们早就没办法看着别人的眼睛，大大方方地承认——
　　我喜欢男人呀。
　　“你多大了？”任喻问。
　　“19了。”阿闵回答，尾音扬起很高，有点骄傲。
　　可明明看起来才十五六。
　　“我太瘦了，又不够高，看着显小。”阿闵主动解释，“但真19了，上个月阿灼哥刚给我过的生日。”
　　“阿灼？”
　　阿闵抿着嘴唇不说话了，跨过面前榕树拱出地面的一截粗壮树根，泥土里到处都是植物裸露的根茎，像一张张的网。他又说：“快到啦，我家就在那。”
　　他看上去很真挚，又或许是他这个人太生动、太真实了，他的蚂蚱，他的十九岁生日，他喜欢的人也是男生，他们很有缘分，这一切都让任喻产生好感。而且这里离工厂很近，进了村子也许还能打听到一点消息。
　　想到这里，任喻快走几步紧紧跟上了他。
　　许多烟囱在冒烟，围绕村落的空气似乎比山上要热几度。阿闵家是进村以后的第一间，带一个朴素的院子，水泥地面泛着白似乎是新砌的，檐下摞着几捆柴薪，边缘被昨夜的雨水溅湿了。
　　方应理看着阿闵推开柚木做的门扉，吱呀一声响，缝隙一点一点扩大，内里的暗色被打破了，光影投进去，将空间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样子。
　　似乎哪里不对。但这种感觉很缥缈。有时它源自真实的观察得到的结论，有时只是源于经历见闻带来的假想。就好像登上飞机前，总会有关于坠机的担忧，但他不会因此拒绝搭乘这种世界上最安全的交通工具。
　　可方应理还是下意识喊了一声。
　　“任喻。”
　　任喻抬腿的动作顿住，偏过头看他一眼，可很快视线又被阿闵吸引回去。
　　他站在屋里笑，眼神还是干干净净的，抬手招呼他们：“阿妈在后面呢，快进来。”
　　那种感觉好像又散了。
　　任喻饥肠辘辘，拉着方应理跨进去。
　　紧跟着脑后砰得一声响。像是什么碎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某些平台规定，阿闵的人设我增加年龄到成年了，但其实在我的想法里，阿闵应该要更小一点，十五六、十六七。所以希望大家能够视角放得低一点来看，或许更好理解人物的行为。


第45章 骗子
　　蚂蚱，很多蚂蚱。在草野里跳动。
　　一层一层地拨开草，它们高高地蹦起来，像绿色的水花，溅到脸上，跳进眼睛里。
　　眼球处传来剧烈的痛楚，方应理倏地惊醒了。
　　这时他发觉痛楚并不是从眼睛里传来的，而是后脑勺，被剧烈敲击过，现在可能破了，或者肿得很高。
　　他下意识活动了一下腿部和手腕，滞涩冷冽的水流以及割进皮肤的麻绳纤维叫他瞬间认清了现在的处境——
　　下半身完全浸没在水里，上身靠高高吊起的手腕支撑，绳索的另一头绑在蓄水池上方的一根木柱上。这是一个水牢。而任喻就在他身边，双臂和自己一样，也被吊在木柱上，他垂着头，看上去了无生息。
　　“任喻。”他喊他的名字，用肩膀撞击任喻的肩膀，试图将他唤醒，“醒一醒。”
　　直到他开始第四次尝试的时候，任喻猛地倒吸了一口气，咧开嘴发出一声痛嘶。
　　“听我说。”方应理压低声音，迅速和对方交换自己已知的信息，“我们应该是被埋伏了，有人将我们打晕，收走了设备包，然后把我们关进水牢里。”
　　上一刻的记忆还是两个人高高兴兴地去别人家里作客，此时突然担着一个被开了瓢的脑壳吊在水牢里龇牙咧嘴，任喻消化了一下这句话里巨大的信息量，随即紧张地挺直身体，向幽暗的四周寻找：“阿闵呢？”
　　方应理正在想怎么开口，任喻已经立刻反应过来了，肩膀垮下去，重新靠回柱子上开始苦笑。
　　“有意思，大骗子被小骗子给骗了。”他自嘲，“他是故意引我们去他家的。”
　　事实上，那个房子可能根本不是他家。方应理此时明确了当时觉得奇怪的原因，阿闵邀请他们去他家吃饭，而他家却毫无炊烟。
　　“显然。”方应理说，“很可能从第一次在码头救下他就是被精心设计过的。”
　　“怪我。”任喻不无懊丧。
　　但方应理了解任喻，就算重来一次，他也很难做到冷眼旁观，哪怕99%的可能是陷阱，只余1%的真实，任喻依旧会为了那个1%伸出援手。
　　更何况，他清楚任喻并非完全不加判断，他有自己敏锐的直觉，只是一经这种直觉确认，他也容易相信。像在机场外搭别人的便车一样，方应理知道自己做不到，他早已为自己设置了层层壁垒，但他不会嘲笑这种信任，人与人相处本应如此。他爱的正是任喻的热忱，爱他经历过世事，却依旧相信人性。
　　“如果对方有意算计，我们怎么都躲不开。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
　　为什么。
　　打劫？贩卖器官？胁迫贩du？
　　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选择两个健壮的成年男性下手，是不是太冒险了。
　　“总不能是看你姿色太好，要把你卖到酒吧里做牛郎吧。”任喻抿着嘴笑起来，被反绑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方应理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场景下，任喻还能开得出玩笑，但他敏锐地捕捉到门外的脚步声和钥匙插入锁孔的摩擦声。
　　两个人齐齐噤声。
　　“送完就出来，麻利点。”守门的男人叮嘱。
　　门应声推开，牵动房梁的震荡，灰尘簌簌地往下落，在刺进来的光线里像盏沙漏。任喻眯了眯眼，等眼睛适应光亮后，看清进来的竟然也是个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身量比阿闵要高些，皮肤更白，但一样瘦削，颧骨隆起，以至于眼眸更瞩目，但这双眼睛和阿闵的又有所不同。他的眼睫更修长，眼尾微微向下捺，有点类似狗狗眼，总之是那种非常有少年气又很温柔的眼睛。
　　但最要紧的是，两人一眼认出，他穿着的浅灰色T恤，是廖修明那间工厂里统一制式的衣服。他们在这一瞬间明白了自己被袭击的原因。
　　少年抱着两个食盒走到近前蹲下来，一边打开盖子一边说：“吃点吧，东西是干净的，不骗你们。”说的也是汉话，很标准，缅甸语对他的说话方式没有造成任何影响，说明他应当是很晚才来到缅甸的。
　　方应理勾着唇冷嘲热讽：“绑着怎么吃？”
　　“我喂你。”少年没生气，将手在衣服上仔细擦了擦，那双手极其粗粝，呈现出一种灰白色，十几岁的年纪，在国内恐怕都没做过什么家务，而他好像早已吃尽了苦。他打开食盒，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起一勺，那格外珍惜的姿态表明他或许长期经受着食物匮乏。
　　一滴没洒，勺子稳稳递到眼下，香气变得浓郁，挺黑色幽默的是，这还真是Kyay Oh。
　　方应理并没有要吃的意思，只是皱了皱眉将脸撇开：“你是中国人？”
　　少年犹豫片刻，小声地“嗯”了一声。
　　“中国人不骗中国人。”任喻笑着给他看缚得发红的手腕，“这样不好吧？”
　　“这是老板的意思。”少年说，“你们也别怪阿闵，他也不想这样。”
　　任喻气极反笑，嗤了一声，虽然同样是骗子，至少他也知道，不是利用完别人的善意和信任说一句“我也不想的”就可以心安理得。
　　遭遇抵抗似乎在少年的意料之中，可他格外平静，只是深深地望着任喻，虽然距离很近，但目光却看上去十分遥远：“在缅北，良心这种东西是奢侈品。”
　　他复抬起手臂，将勺子里的汤水递到任喻的嘴边：“这里是水牢，疲劳、饥饿，站不住就会跌下去，水会淹没你的口鼻。其实缅北有很多种痛苦的死法，在那些发生之前，你选择饿死自己，非常不值得。”
　　笑声里的轻蔑转瞬即逝，任喻不笑了，因为他清晰地看到少年伸长的手臂上数道狭长狰狞的紫青色鞭痕。
　　少年离开后，仓库又陷入黑暗，从刚刚透进来的光线看，淡薄晦暗，已是下午。手头没有任何趁手的工具，方应理尝试摆脱绳索，直到手腕被擦出血色才停止下来。两个人放弃挣扎，浸在水里头抵着头靠着，肿胀的后脑突突地跳，低于体温的冷水使他们得以保持清醒。
　　“你会不会有点……怎么说……”任喻谨慎地选择措辞，“后悔？”
　　要不是非要跟他来八莫，也不会令自己陷入这种未卜的境地，而在缅北解决他们比在治安良好的境内要容易得多。尽管临行前任喻做了保底措施，和邓微之约定，如果他失联超过两日，她那边就会立刻联系警方，并且放出报道向廖修明施压。但涉及到跨境立案的问题，警察什么时候来不清楚，他们能不能活过这两天更不清楚。
　　“嗯。”方应理正闭目养神，听到任喻的问题没睁眼，很轻地应了一声，“后悔。”
　　“后悔没在码头亲你。”他说。
　　任喻笑得胸腔一阵闷动。
　　“你说，他们会拿我们怎么样？”
　　“让我们吃点苦头？”
　　“这可是缅北。”任喻说，“你发挥一点想象力。”
　　但或许只要基于人性，最超乎想象的仍然不是缅北。方应理不想猜测更糟糕的可能。
　　无止境的等待使得时间拉长，在混沌的昏睡中，水牢的门再次打开，看得出外面已经是夜晚，少年进来又送了一次饭。
　　这次两人都没有拒绝，沉默地咀嚼。
　　少年敏感地感受到二人的变化，收拾食盒时几度欲言又止，在最后离开前，他终于低声说：“一会要带你们去见老板。”
　　“哪个老板？”
　　“卢老板。”
　　十分钟后，一个高大的男人进来，少一根无名指，是码头上联合阿闵演戏的那位，他将二人从柱子上松下来，但双手还是绑着的。
　　“去哪？”任喻问。
　　男人不回答，粗暴地将他们拽出水池，衣服吸饱了水不断往下滴，整个人都在负重前行，被推搡向前时，踉跄地几度扑地。一直被推到露天广场上，夜风吹来，皮肤急速地皱缩，觉出轻微的凉意。
　　今夜多云，月亮呈现一种淡淡的鹅黄色，隐在云后，洒下来的月光很单薄，遥遥可以看得到那座佛塔。这个广场他们前两日从望远镜里望见过，是他们晚上放电影的地方，此时聚光灯打得炽亮，犹如白昼，所有人整整齐齐坐在广场上，鸦雀无声。他们大多骨瘦如柴，长期限制自由和营养不良，使他们眼神涣散，神情麻木。他们只是执行命令，并不关心结果。而在这群人里，任喻还看到了阿闵，以及那个来送饭的少年。
　　再往广场中心走，临时搭起的平台上放着一把红木交椅，一个黑瘦的男人架腿坐在上面，一颗一颗地盘佛珠。等走近了，男人站起来，看得出身高并不高，但有一种压迫的气场，或许源于眼尾纵深的笑纹和如狐般狭长的眼睛，又或是将右侧眉毛分割成两半的刀疤。
　　男人边迎过来边对下面的人说：“今天不看电影，给大家介绍我们的客人。”
　　又转过来，露出夸张的，并不十分真心实意的笑容：“二位，我姓卢，卢银，你们可以叫我卢老板。”
　　他会说汉话，但缅语口音很重，应该是个会说汉语的缅甸人。
　　“卢老板对待客人的方式，真的很特别。”任喻扬起被绑紧的手腕。
　　“当然，对待听话的客人我们一向是很友好的，但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客人，可能就要吃点苦头。”
　　任喻失笑：“你从我们飞机落地那天就开始算计我们了，你倒说我们偷偷摸摸？”
　　“主要是邀请二位过来作客不容易。”卢银盘着手串，有点娓娓道来的意思，“廖总交代过，你们很聪明，很谨慎，要我小心点，做得不露痕迹。”
　　说到“小心”二字时，他脸上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但我太清楚了，像你们这种自诩英雄的人，不可能克制拯救他人的欲望。一个落难少年的命运，就掌握在你们手里，你们见不得这种事。从和平国度来的人，见不得这些。”
　　“你们第一次救下阿闵，我发现你们身手很好，那就不能硬来，然后是第二次，你们慢慢放下戒心，一步一步走到布好的网里来。砰的一声——”他神经质地用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就掉进陷阱里来了。”
　　卢银微微俯首，递出一个和台下众人亲密互动的眼神，瞬间掀起一片哄然大笑。
　　确实很卑鄙。如果拼武力、比智力，或许他和任喻都未必会输，哪怕直接掏出枪来威逼，他们也还可以拼命，或许有一线生机。但利用人的善心设下陷阱，你没办法，倘若你袖手旁观，午夜梦回，你总会想，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呢。
　　方应理冷冷地看着他：“我们在这里是因为有人犯了错误。错的是欺骗，不是善良和信任。”
　　任喻听他这样讲，下意识将眼神投向人群里的阿闵，很快四目相对，阿闵笑起来，他用食指将下眼皮向下拉扯，吐出舌尖，嬉皮笑脸地朝他做出一个鬼脸。这个小骗子显然没有良心，他并不为此感到羞赧。
　　可任喻没有笑，也没有愤怒，这种感受很奇怪，他似乎在阿闵身上看到自己。
　　“很好。这是一个好命题。”手串上的珠子在卢银指间起伏，他说，“那如果所有的人都在作恶，你的善还是善吗？”
　　方应理毫不犹豫地回答：“它依然是。正义没有附加条件，它只有唯一的标准。”
　　卢银朗声笑起来：“挺有意思的。这样今天的娱乐才足够有趣。”
　　他伸出手掌，缺少无名指的男人往他手里递进一样东西。一开始逆光，又或是难以置信，任喻没能立刻做出判断。直到卢老板转过身，向他和方应理展示它的弹槽，这是一把左轮手枪。
　　而六个弹槽，只有一个装有子弹。
　　他咔哒一声重新装好手枪，旋转转轮，伸直手臂将枪口对准方应理的鼻尖。
　　“今天不是电影专场。”他微笑着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作者有话说：
　　这章字数好多，周三休息一下哈。1.3


第46章 轮盘
　　这东西在国内只见过玩具，此时不真实感远大于恐惧，任喻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用枪指着客人不合适吧。”
　　“哦，抱歉。”卢银将枪口移开，抖了抖手腕示意手下到人群里，将阿闵拽了起来。阿闵表情愣愣的，那个送饭的少年倒是先反应过来扑身过去护他，但被打手一脚踢开。这一下很重，正中胸口，使得他瞬间无法动弹，只能伏地呻吟。
　　“看到了吗？骗你们的人就在这。”卢银说，“你们两个谁来开这枪？”
　　这太荒谬了，任喻想。
　　“任记者，要不你先来？”
　　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卢银已经预判到他不会顺从，一边将左轮手枪递过来一边说：“看来需要给任记者一点动力，好投入到我们的游戏里。”
　　紧接着另一个黑洞洞的枪口顶住了方应理的太阳穴。
　　卢银指着对准方应理的枪口说：“这把，一旦扣动扳机，就是100%。你是聪明人，懂我的意思吧。”
　　任喻好像无法思考了，他浑身僵硬，感到有人解开了束缚他的绳索，将左轮手枪塞进他的手里，帮助他调整手臂的角度，对准了阿闵的心脏。
　　阿闵不笑了，但还是愣愣的，好像并不确认自己在这场游戏里担任的角色，他的嘴唇在发抖，并且用力咽了口唾沫。
　　手心里全是汗，枪柄滑得握不住。这是任喻第一次持一把真枪，而这个第一次竟然就是用来杀人。
　　“任记者，太晚了，大家都要回去睡觉了，明天还有工作。”卢银打了一个哈欠，“五秒钟，速战速决吧。”
　　5——
　　卢银迫不及待地开始倒计时。
　　而任喻的大脑还在飞速运转。俄罗斯轮盘赌，六选一，命中率是16%。也就是说，有16%的概率，阿闵会死去。死在自己的手里。
　　4——
　　他用力睁眼，看着阿闵，与此同时，却能感觉到方应理在看着他。他能感受到那种目光，似曾相识，和那场有着浩瀚水波的朦胧梦境里一样，方应理对他说，上去，你得上去。
　　3——
　　怎么上去？他没办法，他想不出办法，除了赌。可是赌了就是输了。他好像听到有人在细细地哭。
　　2——
　　呼吸濒临停滞。食指的关节随着即将到来的最终指令蠢蠢欲动，大脑和神经似乎是分割开的，一切都在失控。
　　1——
　　巨大的齿轮滚动到终点，停止下来，在一片死寂中，他听到方应理在背后说：“换我。”
　　“我来开这枪。”他说。
　　卢银的眼底浮现出得逞般的笑意和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他挥了挥手，任喻恍惚间就已完成了和方应理的位置对调。被枪口指着的他看到方应理接过那把左轮手枪，脸上没什么表情，平常地就好像刚从4幢1008的电梯里走出来。
　　方应理冷静地抬起手臂，调整姿势和角度，仿佛一个画家在选择最美妙的临摹位置。
　　就在所有人再次屏息的时候，他突然放下枪，问：“有烟吗？”
　　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提出这样无关紧要的要求显然在卢老板的意料之外，面对对方的哑然，方应理耸耸肩，解释：“关了一整天，很闷。”
　　尽管增加了一点麻烦，但这需求无伤大雅，很容易满足，也不会影响结果，卢银露出理解的微笑，从口袋掏出一盒扔过去，方应理单手挑开盒盖，夹了一根叼进嘴里，那个缺少无名指的缅甸男人走上来将烟点着了。
　　他重重吸进一口，熟悉的辛辣气味袭进肺腑使得他陶醉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乌色更深了些，显出锐利的锋芒。
　　“缅甸的烟不行，还是兰州好。”方应理捺了捺嘴角，表情惋惜，“如果你有幸到中国坐牢，可以试试。”
　　面对他的挑衅，卢银笑起来，目光倒带着几分欣赏：“那恐怕是没有这个福分享受。”
　　方应理摆出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随之举起枪，再次对准了阿闵。他的手持过枪，很稳。
　　“方应理。”任喻的尾音在抖，他想阻止，却不知道以什么立场来阻止，如果方应理不开这枪，死的就会是自己。同样的，如果他调转枪头，用它对准卢银，那么卢银只有16%的概率死去，而自己却是100%。
　　5——
　　卢银乐此不疲地再次开启这场极尽折磨的游戏。
　　可话音未落，方应理就已当机立断扣动了扳机。
　　咔哒。
　　任喻的眼皮应声抖动了一下，但硬撑着没有闭上，隔着方应理吐出的袅袅烟雾，他看到枪口是冷的，阿闵还安然无恙地站在那。
　　掌声在阔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卢银拍击着，赞叹着：“看，方大律师最终还是开出了这一枪，其实杀人就是这么简单。当我是个坏人的时候，你也不得不成为一个坏人。善恶都是相对的。”
　　看不出方应理有没有被说服，他咬着烟蒂，沉默地将枪扔回卢银的怀里，走回任喻的身边。任喻看清他额上沁出的汗珠，也在同时发觉自己眼眶的酸痛。
　　他活过来了。呼吸带来痛觉。痛觉带来爱人的抚慰。
　　方应理在被重新绑缚起来之前，偷偷紧握了一下他冰冷的手指。
　　重新绑好后，他们被带走。或许源于卢老板对这场游戏的续集还抱有期待，又或是他对方应理莫名的兴趣，总之这次没再将他们关去水牢，而是一个仓库。环境比水牢好一点，至少能稍微打会盹。
　　“睡会吧。”方应理说。
　　但怎么可能睡得着，心跳还没有恢复平静。“不困。”任喻靠着柱子，眼睛干涩，刚刚的画面一帧帧地在脑内重复播放，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他知道这个问题他不该问，但又忍不住，“刚刚，你真的打算杀他吗？我是说阿闵。”
　　虽然没有造成最坏的结果，但至少当时真的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性。
　　方应理沉默片刻，笑了一下，主动岔开话题。
　　“失眠的话，我给你讲个故事。”
　　睡前故事，一般适合平静的夜晚，有柔软的被衾、枕头，来自温暖的爱人或者亲人，但现在也不错，后脑上干涸的血迹，潮湿的裤子，汗湿的T恤，以及不堪重负的心脏，他需要一个故事。
　　任喻调整好聆听的姿势，往方应理的肩膀上靠去，很阔实，恰好盛住了。方应理开始缓慢地讲述，本就极富磁性的低沉嗓音在空阔的仓库里显露出温柔的纹理，安抚着紧绷的神经。
　　“这个故事来自于一个名叫余准的人的自述。”
　　“他是一个被德国培养成间谍的中国人，在身份暴露、穷途末路的情况下，急于向柏林传递一条情报。”
　　“于是他制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他要去找一个叫艾伯特的人。而他幸运地在被英国抓捕之前赶上了一趟列车，他在一个没有报站的地方下了车，发现这就是他的目的地，并且顺利地从站台上玩耍的小孩那里得到了艾伯特的住址。”
　　“他找到了这个汉学家艾伯特，在他那里，余准见到了一个小径分叉的花园，他们探讨了有关余准的曾祖的历史，探讨了这个花园所代表的迷宫与时空的哲学，就在他们聊得非常投机的时候，余准突然拔出枪，砰得一声射杀了艾伯特。”
　　任喻猛地抬起头，看向方应理闭目诉说的侧脸，错愕地问：“为什么？”
　　“因为他杀掉艾伯特之后，就上了新闻，头版的报纸。”
　　“所以？”
　　“德国人看到了这则新闻，于是他们立刻破译出余准的情报，提前轰炸了英国的一个城市。”说罢方应理停顿下来，像故意留给任喻解谜的时间，片刻后，他继续说道：“而这个城市，就叫艾伯特。”
　　“所以余准为了通报一个叫艾伯特的城市，而杀了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任喻好像有些明白了。
　　“嗯。杀了无辜的艾伯特之后，余准非常懊悔，但他没有别的办法。故事的最后他还是被逮捕，处以绞刑，不过他的计划确实奏效了。”
　　在恍然大悟中，任喻将脸颊重新靠回方应理的肩膀，但不出三秒，他又抬起来：“可是这个故事很奇怪。”
　　“哪里奇怪？”
　　“这里面有太多矛盾和巧合了。”任喻说，“如果他被逮捕判刑，那么自述从何而来，以及这条情报出现在公开的新闻里，连德国都可以破译，为什么英国没办法预判？还有恰好的列车，恰好的小孩，恰好的艾伯特。这个故事听起来非常虚假。”
　　“可你不得不承认，在小径分叉的花园里，无数的可能性中，存在这样一种概率极低的巧合，让一切得以顺利地发生。”方应理勾了勾唇角，“这就是博尔赫斯的迷人之处，他用一个充满矛盾的故事，告诉你，时空展开的无数可能性。”
　　所以在另一个可能性里，余准或许失败了，他没有成功传递出消息，被英国人抓到，绞刑而死。
　　任喻将困顿的脑袋重新靠回方应理的肩膀上，他被方应理带领跳进这个故事，现在又艰难地爬出来，试图理解他诉说它的真正内涵。
　　“所以你想说，你就像余准，你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会为了实现另一种正义而杀人？”
　　方应理的喉咙里泄出那种很轻的哼笑声：“不是。”
　　“我只是想说，就有这么一种可能，我确定第一枪开出去，就是空的。”
　　作者有话说：
　　任喻（累）：我再也不想听方应理的睡前故事。
　　故事是博尔赫斯《小径分叉的花园》


第47章 把柄
　　第二天临近中午，那个少年才再次过来送饭，他看起来本就安安静静、温温柔柔的，不是那种话多的人，但今天愈发沉默，眼底倦色很重，显然昨夜发生的一切，也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直到收拾食盒的时候，他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对任喻说出今日的第一句话：“你是记者？”
　　继而又转向方应理：“你是律师？”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站起来，像是自言自语：“那我知道你们来这里干什么了。”
　　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方应理突然喊住他：“你是阿灼，对吗？”
　　那个阿闵口中的阿灼，给他过十九岁生日的阿灼，从昨夜的维护看，他们很要好。
　　少年想否认，但讶异的表情率先出卖了他，他最后抿紧嘴唇，什么也没有回答，径直走了出去。
　　夜幕降临，卢银再次派人把他们带到了广场上。
　　“又见面了。”他指尖夹着雪茄，热情地同他们打招呼，神情颇为愉悦，卢银明显对这种一期一会的活动兴致盎然。
　　在某个瞬间任喻甚至会觉得，他们就像两条狗，卢银卖力地驯服他们，并且将这个过程视为一种娱乐。他怀疑卢银是不是阳//wei，才会热衷于在这种行为里获得高潮。
　　这次是两个弹槽装上子弹，不必多介绍规则，转轮随机旋转后，手枪再次递到方应理手中。
　　而台下的阿闵赤膊被绑缚着，两只手臂反剪在背后，从正面看腹部单薄的皮肉*本无法平整覆盖住突出的肋骨，腰部的淤青比前几日看起来颜色要深，在愈合的边界，却又在肋骨处出现了新鲜的淤青。
　　显然经过昨夜，他这次知道抗拒，但没有用，被打了一顿，强制着绑了过来充当活靶。
　　他呼吸很重，胸前的草编蚂蚱随之起伏，双目露出小兽般的目光，用凶恶来掩饰恐惧的底色。
　　而阿灼没有来。
　　方应理今天花了更长的时间开这一枪，直到卢银喊到了3，方应理才扣下扳机，依旧是空枪。
　　所有人的呼吸都骤然一松。
　　卢银的眼神变得玩味：“两天，两枪，都是空的，是阿闵命大，还是你方律师手气太好？”
　　他从方应理手中将枪接过来，翻来覆去地观察，又再次打开弹槽仔细查看：“我都要怀疑这枪是不是坏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调转枪头，对准阿闵扣动了扳机。
　　这一枪没办法预判，太过猝不及防，没有人来得及反应——阿闵来不及躲开，方应理来不及阻止。一切发生在毫秒之间，而不幸的是这一枪不是空枪，子弹射出的爆破音撞击耳膜，任喻发现自己产生短暂的耳鸣。
　　在这残酷而又尖锐的啸叫里，他看到阿闵不可置信般地瞪大双眼，子弹没进他的身体，鲜红的血流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锁骨。
　　“阿闵！”任喻叫出了声。好像这一刻他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声音，而后是钟声，那座遥远的佛塔里撞钟的声音。佛看着这一切，恶在发生，菩提树在生长。
　　——佛真的会看见吗？
　　——什么？
　　——善与恶，众生苦。
　　他好像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答案。
　　阿闵直直地栽倒下去，像一棵被雷电击垮的小树。周围的人依旧整整齐齐坐着，哪怕衣服上溅上受害者的鲜血也没有人施以援手，他们面目苍白，甚至有些冷漠，像是早已见怪不怪。
　　立刻有卢银的手下走来将阿闵拖了出去，任喻无从判断他是否还活着，只能看到他的四肢软塌塌地垂在地面上，一路都是他留下的淋漓血液，像冰冷的暗红色锈斑。
　　今夜的血腥气很好地取悦了卢银，使他从接连两日被方应理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愤懑摆脱出来，他过早地散场，将二人关回了仓库，让他们饱尝束手无措的痛苦。
　　对于英雄主义的人来说，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那是英雄走下神坛的一刻，他会怀疑自我，怀疑信念。
　　杀人诛心。
　　经历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沉默，任喻在崩溃的边缘终于开口：“卢银到底想怎么样？”
　　“他想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方应理平静地回答，“他借用我们，来完成他对信众的又一次洗脑，如果连我们都作恶了，那么他们就会更加崇尚他说的，在满是野兽的丛林里，行凶就是可以被原谅的……”
　　“而我们也会因为杀过人，而授之以柄，生为他所操控，死也不过是少了两个杀人犯，就算查到他，他也能逃避罪责。”任喻代替他完成了他的推论。
　　经过这几日相处，他们已经有点琢磨出卢银的性子。他与廖修明虽然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但卢银并非完全听命于他，他过于自负，又有太多自己的心眼。他很清楚廖修明扔来的是烫手山芋，一个律师一个记者，跟他这里关的这些就算销声匿迹也没人关心的打工仔可不一样。如果他替他出手杀人，最后廖修明两手一摊，洗得干干净净。还不如他先玩玩看，要么收为己用，要么也让他们两个手上沾点血，恶人之间的事可就算不清了，到时候万一事败也什么都好说。
　　因此卢银的游戏还将继续。
　　任喻的声音在发颤：“所以一切都不会停止。明天就是三颗子弹。”
　　方应理说过，六枚子弹的弹槽，如果只塞入一发，弹槽的重心将偏离转轴，子弹的趋势是停在势能较低的下方，因此第一发的命中率并不是16%，而是非常低的1%到3%，两颗的情况下，因为重量不对等，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来判断，但一旦超过三颗，他就没有胜算了。
　　“嗯，三颗。”方应理闭眼重复了一遍。
　　再聪明的人也有他的局限性。对方应理来说，三这个数字牢牢困住了他。
　　过了一会，方应理再次开口：“我要是死了，你就做寡夫了。你怕不怕？”语调松垮垮地带着哼笑，有点半真半假的戏谑成分。
　　任喻被他逗乐了：“那我得夜夜笙歌，把你气活过来。”
　　像是他能干出的事儿。两个人就开始笑，笑得喘不过气，等笑完了任喻说：“你知道我现在特别想干嘛吗？”
　　方应理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光很深。
　　“我特想和你做。”
　　当世界劈开身体，或许用彼此的身躯挤榨出止痛的杜冷丁，加一点剂量，又足以他们温和地度过这个良夜。但他们没办法，他们被绑在柱子上，只能肩膀抵着肩膀，静静感受那种缓慢的被拆分的痛楚。
　　“假如能回去的话。”任喻想找一点乐子，作为火柴，烧一点希望出来，“你想在哪做？现在说的话，什么愿望都满足你。”
　　方应理想了想：“床上吧。”
　　“就这样？”任喻本以为会是些刺激的。
　　“就这样。”
　　经历过足够的跌宕，他只想在床上，可以细细亲吻他，缓慢进//ru，他们彼此抚慰，静静感受那种窒热。
　　感受活着。
　　这是他在任喻身上，最想寻觅的东西。
　　又是一个不眠夜。
　　接近凌晨，两个人还是没能睡着，饥饿感不断侵蚀，仓库里闷热潮湿，加之蚊蝇密布，更是不堪其扰。就在这时，有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动作很轻，带着避人耳目的意味。两人齐齐屏住呼吸，紧盯着那扇门。
　　下一刻门被缓缓推开，拉开一道狭长的缝隙，而蹑手蹑脚进来的，竟然是一夜都没有出现过的阿灼。
　　但这个阿灼，与中午时的阿灼又不一样了。他更苍白，更虚弱，眼白里布满血丝，更重要的是——
　　他少了一根手指。
　　作者有话说：
　　有关枪支的理论，别太认真。


第48章 双子
　　绷带层层叠叠将他的手掌裹紧，边缘露出四截苍白的指尖，偏偏小指处缺失，绷带边缘被干涸的血液染成深乌色。
　　任喻被这一幕剜得心脏酸痛，像含了一口苦胆，可在他问出口之前，阿灼将一个黑色的包扔到二人脚边，这是他们被没收走的防水设备包。
　　“我只偷到了这个，但手机不在里面，那些都是单独锁的，守得特别严，我拿不到。”面对二人的诧异，阿灼目光闪躲，压低声音开口，“明天早上，我可以趁放饭的时候，放你们出去。”
　　“很多人认为晚上是最容易跑的时候。其实不是。正因为知道大家都会趁夜色逃跑，晚上反而是守卫最严的，早饭时间才是守卫最松的时候。”阿灼语速很快，声线在发抖，显然他知道自己在进行多么危险的发言。
　　方应理皱眉，担心这又是一场欲擒故纵的骗局，敏锐地发问：“你怎么进来的？”
　　“我趁看门的睡觉，偷偷用肥皂印出齿花。”阿灼缓缓摊开汗湿的掌心，“然后用废铁片伪造了一把。”
　　他很聪明，偷走会被发现，印一把一样的，就会安全许多。
　　方应理眉头微松：“假设你说的是真的，那你也应该清楚，就算明天早上我们出得了这间仓库，也不可能躲开巡逻和守卫，从正门出去。”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阿灼深吸了一口气，“绕过广场，有一片荒地，从东边数第二个井盖下面是一个干涸的管道，据说跳进那个下水管，一直往前走，可以通向那边的江里。”
　　“据说？”方应理问。
　　“嗯，据说。因为怕有告密者，大家习惯守口如瓶，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本就不多。”虽然听起来很不靠谱，但阿灼的眼神看起来极为诚恳，“而真正逃出去的人多半不敢报警，怕被卢老板报复；要么就是逃跑失败的，刚偷跑出宿舍就被卢老板抓回来打；还有就是水性不好，掉进江里淹死的。真正成功逃出去的有几个人，管道那边是什么样的，谁也说不清楚。所以是据说。”
　　面对二人的沉默，反倒是阿灼先着急了，他再次向他们确认：“虽说是九死一生，但我可以放你们走，你们要试吗？”
　　“试试吧，总比在这里强。”任喻和方应理对视一眼，他们倒都会水，而相比以身犯险，他们更怕坐以待毙，“不过，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我有条件的。”阿灼的脸色又苍白几分，他停顿几秒，然后试探着问，“这里到底在做什么，你们知道吧。”
　　本来不知道，但来了以后清楚了。
　　不是造口罩，也不是造jun火。
　　他们到这里的第二天就确定，这是一处海外诈骗窝点。并且从之前方应理的分析可以判断，廖修明和卢银合伙建了这座厂房，从这里获得的非法收益，会通过境内的房地产行业进行洗钱，像欢颜这样的公司，双诚旗下应该不少，等资金合理合法注入廖修明的企业，再不动声色地申请破产重组，几乎算得上一本万利。而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从边境被骗来打工的中国人。他们让中国人骗中国人的钱，还用暴力教导他们，在这样弱肉强食的世界，不应该有悔意。
　　“所以你和阿闵也是被骗来的？”问出口的同时，任喻想起阿闵曾提起的细节，“你们是景洪人？”
　　景洪与八莫，地理位置上相距并不遥远。但如今谈及这两个字，对阿灼来说，都带着一种模糊的滤镜，像是一场黄粱美梦。
　　他和阿闵住在一个村子里，从小一起长大，从青梅竹马一起编蚂蚱的玩伴到赤脚跨过溪流上学的同学，然后是在树梢上月光下牵手的爱人。
　　但这种感情，在落后的村落看来太过离经叛道，引起了父母辈的警觉。
　　彻底爆发是在去年夏天。过完夏天，阿灼就要去外地念大学，但好在在那之前他还来得及给阿闵过一个生日。他每年都会送他一枚草蚂蚱，这一年照例送了，阿闵许了愿，愿望是他不要走。
　　阿灼笑他孩子气，约定明年他考完试，也一样去城里。
　　“你不是喜欢吃甜的？”阿灼一边给阿闵剥芒果，一边说，“城里有各种各样的奶油蛋糕。能拿到奖学金的话，也可以坐高铁回来看你，很方便的。”
　　可奖学金没有怎么办，学业太忙怎么办，有了新朋友怎么办。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早已超出阿闵能够承受的范畴。
　　阿闵再哀求，阿灼就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于是拿起之前在读的倒扣在桌上的书本，逃避似的：“我给你讲故事吧。”
　　他们以前也常这样，阿灼喜欢读书，阿闵玩性大坐不住，但偏偏阿灼给念的话，也能听下来几本。
　　心不在焉地念了两个字，才发现拿的是村镇图书馆借出来的一本诗集，不知是城里哪位文艺家捐来的，封皮陈旧，内容晦涩。
　　“不一定要好玩的，读诗也行。”阿闵主动打圆场。他知道阿灼是那种内向且敏感的人，他喜欢在方块字里找共鸣，很多事他说不出来，都在心口藏着，他读的东西，自己未必懂，可凡是阿灼念的，就是好听的。
　　于是阿灼就一边剥芒果一边慢慢地给他念——
　　“我从苦难和黏涩的深潭中出世，
　　潭边的杂草被磨得沙沙有声，
　　我的生存遭到别人的禁止，
　　我却享受它，热烈，陶醉，多情。
　　我把残酷的羞辱当做幸福，
　　我生活着，然而我身在梦境，
　　我对每个人暗暗地羡慕，
　　我还暗暗地去爱每一个人。”
　　阿闵第一次觉得自己朦朦胧胧地有些听懂了，像开了窍，原来这个写诗的人“大逆不道”，他和这世上其他人都不一样，他活不下去，但还享受着，尽管自己一无所有，却还爱着别人。
　　他突然在阿灼的声音里找到某种支撑自己的力量。
　　别人的禁止有什么关系呢，我就要热烈，要陶醉，要多情。
　　而此时的阿灼心无旁骛地剥着芒果，浑然不知自己“引诱”了他，他用世间另一个人的无畏勾引了阿闵的无畏。
　　阿闵低下头去，看到阿灼手中的芒果褪了皮，露出金黄软糯的果肉，他凑过去，小狗一样吃他手里的果实。汁水淋到手指上，阿闵就用舌头舔。
　　阿灼感觉热。
　　有火舌一路烧上来。垚土
　　然后阿闵轻轻地舔了他的嘴唇，带来芒果的酸甜。他们接吻了。
　　就在这时，两扇门扉发出碰撞后的钝响。他们如同惊弓之鸟一样分开。
　　夏天怎么会有猛烈的风呢？只有好奇的眼睛会打开这扇门。
　　巴掌大的村落，没有任何秘密，第二天父母就知道了，第三天，全村都知道了。
　　如果只是不理解倒还是小事，但他们被整个村落孤立了，连路过的小孩看到他们，都要如避蛇蝎地啐一口——不要跟那个阿灼玩，别看是大学生，却是个变态，会惦记你的屁股。
　　原本“大学生”三个字是可以为家族带来荣耀的称谓，可一旦前面加上“同性恋”三个字，就构成了一种对比，一种顺从和忤逆的反差，无论你在社会公认的体系里多么功成名就，也会因为你做了一件违背普遍认知的事，而遭受羞辱，从此抬不起头。
　　之后是无止境的大吵、体罚、禁闭，最后引发了逃亡。
　　十九岁的阿灼和十八岁的阿闵私奔了。
　　他们可以被严酷的禁令矫正行为，矫正习惯，可以忍住不去找对方，但没办法矫正爱情，没办法坦然说一句“我不喜欢他，以后也不会再喜欢”。
　　他们在公路上跋涉，在丛林里度夜，他们拥有夏季最广袤的星空和无穷无尽的自由，却又不得不为眼前的生计发愁。十九岁的阿灼想给阿闵一个更好的生活，他们抵达了边境线，这时候有人跟他们说：跟我走吧，包吃包住，每个月都有很多钱。
　　这个人看起来寻常，穿着体面，说汉语，让人觉得亲切。他们就跟着走了。
　　到了这里才知道要骗人，第一次打诈骗电话的时候，那头接电话的是个老奶奶，他的音色显得年纪小，奶奶就和和气气地问他多大，在哪里上学，让他想起自己远在景洪的奶奶。他没有忍心骗她，挂断了电话。
　　那天，他没有饭吃，被绑在椅子上打到昏厥。于是他明白了，在这里，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就这样，他和阿闵渐渐在缅北学会骗人，学会用自己天真的脸蛋说漂亮话，学会没什么良心地活着，像老鼠一样苟且。但尽管如此，也还是会常常吃不饱饭，阿闵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不顺从而被关禁闭，阿灼剩下自己的饭给他。为了多换一个鸡腿，他什么都做。有人摸他的屁股，也可以，只要能换点吃的和伤药。
　　他有时候回想，假如当初在边境线上的时候他说不，假如他拉着阿闵回头，结果或许又不一样。
　　每个人都清楚，人生是由一个接一个的选择组成的，但往往在决定的时候，我们不会料到，这个决定将改变列车的方向，让我们的人生朝着始料不及的悬崖飞驰。
　　“我原本不确定你们是什么人，到底来做什么。”阿灼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而且我没有下定决心。”
　　“直到卢老板用阿闵做靶子。”
　　“今天晚上，卢老板又要带他走，我们反抗了，结果就是我被剁掉一根手指，而阿闵……中了枪。虽然今天打中的只是肩胛骨，但明天呢？后天呢？卢老板嗜赌如命，他一定会继续的。”
　　阿灼说到这里时，脸部的肌肉都是紧绷的，往常温和的眼神也因为眼底的恨意而显出几分骇人的色彩。
　　“我一开始真的很害怕你们会杀了阿闵，因为是他骗了你们，虽然他也是没办法，因为我关在这里，他们知道他不会跑。而且他确实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他觉得这样很好玩，这里的人不这样想的话，过不去心里这关，会疯掉的。”
　　“不过后来，我发现你们好像并不想伤人，你好像有办法不伤害阿闵。所以我知道你们是有本事的人，跟之前来这里的人不一样。”他的面颊因为情绪激动而显出微薄的血色，又或许是在幻想中看到了某种久违的自由，“我放你们走，希望你们能出去，带人回来救我们，救阿闵。”
　　这段叙述过于震撼，引发了短暂的沉默和长久的唏嘘。它打开了一个罪恶世界的大门，一个在安逸国度生活的人很难想象到的阴沟里的一隅。
　　任喻问：“你和阿闵不一起走吗？”
　　阿灼无可奈何地笑起来，垂下眼睑又好像有一点不好意思：“他受伤了，走不掉，而且他不会游泳。”
　　他不会丢下他，他们犹如双子星。
　　作者有话说：
　　诗歌摘自《我从苦难和黏涩的深潭中出世》，诗人曼德尔施塔姆作，智量先生译
　　我觉得“我对每个人暗暗地羡慕，我还暗暗地去爱每一个人”，是方应理和任喻；“我的生存遭到别人的禁止，我却享受它，热烈，陶醉，多情”，是阿灼和阿闵。


第49章 红色
　　阿灼离开后，两个人彻夜未眠，直到晨光熹微。
　　外面开始有人走动，洗漱、说笑，像震荡的水箱，隔着墙壁传来，瓮声瓮气的。
　　失去时间的概念，让等待的焦灼愈发强烈。任喻再一次调整坐姿，让自己反剪在背后的手腕好受一些：“他会不会骗我们？或者改变主意？”
　　人心很脆弱，前一秒的承诺，下一秒或许就会推翻。方应理没办法回答，他们只能等待。
　　又过了一会，人声开始稀薄下去，脚步声由东向西，渐次拉远，应该是从宿舍到食堂，到开饭时间了。
　　还是没有人来。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又好像无可指摘。阿灼说到底不到二十岁，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与世界为敌的后果，无法强求他再一次以一己之力与罪恶对抗。
　　但门锁忽然响了，钻进来的是阿灼。
　　“夜班看门的被我怂恿去吃饭了，趁白班的还没来接班，你们赶紧走。”他一边帮任喻和方应理解开绳索一边说。
　　“查到你怎么办？”任喻揉着磨出擦伤的手腕，将设备包里的针孔摄像机拿出来别在身上，然后迅速背上背包。
　　“不会的，他们又没证据。”阿灼轻描淡写地回答，“再说真要发现了，顶多打一顿，又不是没打过。”
　　将他们送出仓库后，他往任喻手里塞进一张标注了监控位置和路线的纸条，指了一个方向，压低声音说：“避着人快点走，记得我们说好的。”
　　任喻看着他：“如果我们活着，一定回来救你们。”
　　“救阿闵。”阿灼笑起来，好像是相识以来第一次见他没有板着脸，笑得这样轻松，这样有希望，眼睛温温柔柔的，像一弯桥，“一定要记得救阿闵。”
　　任喻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把自己剔除出去，好像自己一点也不重要似的。但来不及细想，方应理已经往前走了，他拔腿跟上。
　　往广场的方向走，确实没什么人，大部分人都在西边的食堂吃饭，然后就在那边上工。他们很谨慎，走得很慢，在墙角避开了巡逻的两个缅甸人，然后贴墙走在监控的盲区里。
　　绕过广场就成功了一大半，任喻稍微松了口气，就在这时，整座工厂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是他们逃跑的事情败露，还是有什么别的意外？
　　持续不断的警报声如箭羽，锐利地将心脏击穿，掌心在出汗，脑子里一片空白，使人瞬间失去了反应能力，好在方应理抢先一步将任喻捺进电箱后面的杂草堆里。杂草差不多有半人高，恰好能藏住蹲下的二人。其实井盖所在的荒地就在转过墙角后的百米外，可是人群在朝广场聚集，他们没敢有所动作。
　　很快工厂里的人全部来到广场上，他们面面相觑，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卢老板走到台上，他拍掌示意，紧接着一团东西被重重扔到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任喻眯起眼用力凝视，他不可置信地发现，那是被五花大绑着的阿灼。
　　卢银的脸色并不好，也没有说废话的耐心，他利落地拔枪上膛，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阿灼，另一只手还在盘他的佛珠，一颗一颗一颗，如同死神一样数着时间，也是在日光下看才知道，原来那串手串是深红色的紫檀，红得像血。
　　“你把我们的客人藏到哪里去了，不说的话，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我不知道。”阿灼的声音细弱却笃定，“真的。”
　　在卢银的印象里，这个阿灼一贯算得上驯顺，看上去寡言少语，没什么存在感，可现在的他，不知哪来的勇气，通红着眼圈，咬紧牙关，用持续的沉默反抗他。
　　“好，你是个有骨气的，倒是挺为他们着想。”卢银哼笑一声，眯了眯狭长的狐眼，眼底是森然的冷意，“不过我挺好奇，假如他们看到你为包庇他们而死，他们还能不能袖手旁观。”
　　他陡然提高了音量，显然是要远近的人都能听到。“我数三个数，如果你不说……”他短暂停顿，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四周，“或者你们不现身，我就开枪了。”
　　“3——”
　　卢银又将他们带入到他的话语体系里。
　　现身，坦白，或者死亡。
　　人间只剩正反、黑白两个选择，他强迫你做决定，这是一场精神强//jian。
　　“2——”
　　或者拖延一点时间，任喻想。阿灼你快说，你就说我们要跑，什么荒地，什么井盖，告诉他。
　　但又转念想，如果说出来，那就是绝了后面想跑的人的路，这里封死了，大约再没人能跑了。
　　“1——”
　　任喻的脚尖动了，他想走出去算了，走出去也行。死亡太沉重。
　　他回忆起十年前，交到他手里的父亲的遗物，一件外套，上面泼墨般的血色，他是恍惚的，是虚幻的。皮肤下面是这样的颜色，红色破开皮肉，人就没了。
　　但下一刻方应理死死捂住他的嘴唇，将他控在原地。任喻无意识地挣扎，口腔里弥散出铁锈的腥味，牙齿磕破了哪里他不在乎，卢银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吸引走他全部的注意力。指尖的颤动，关节弯曲的角度，腕部用力时筋脉的隆起，细枝末节的变化都会碾碎他脆弱的神经。
　　方应理呼吸促烈，罕见地失态，声音是低哑的。
　　“任喻你冷静一点。如果你现在出去，你，我，阿灼，阿闵都要死，他付出的一切都白白浪费。这里的人还要日复一日地上工，还会有无数人被骗。你如果不出去，一切都会有希望，阿闵有希望，所有人都有可能回家。”
　　可是阿灼呢。阿灼不值得回家吗。
　　任喻没想过电车难题真的会降临在自己的身上，是选择救这边轨道上躺着的一个人还是那边的很多人。
　　枪响了。
　　他听到阿灼闷哼了一声，非常细，就像一句梦呓。又或者像装满了水的气球破裂开的声音，红色的液体涌出来。
　　也是在这一刹那，任喻后知后觉地理解了阿灼的那句“救阿闵”，他早就知道自己不需要被拯救了，从他救出他们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决定成为铁轨上被舍弃的那个人。
　　并没有什么电车难题。阿灼早已做出了选择。
　　是阿灼的选择，不是他的。
　　人群的最后陡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人墙被撞出一个巨大的缺口，肩膀吊着绷带的阿闵被警报声吵醒，一路找来，冲上台去，不知他从哪里爆发出的力量，两个缅甸男人都没能拉住他。
　　他的伤口迸开了，绷带上透出血色，但他还是踉跄地向阿灼奔跑着，途中被台上变形的木板绊倒，站不起来，就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尖细的木刺扎进掌腹，再一次又一次地压实，变成了难以分离的伤痛。
　　“阿灼哥。”他一开口，声线倒没有面孔上呈现的那样可怕，反倒是控制了，小心翼翼的，“你别吓我呀。”
　　还是带着语气词，有点撒娇的味道，像在夏季的竹楼里，伴着蝉鸣，脸贴脸讲寻常的小话。
　　阿灼哥，大家都说你争气，可我觉得上大学一点也不好呀，上了大学，你就不想回来了。
　　阿灼哥，没人喜欢我们也没关系，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不就可以了？
　　阿灼哥，阿灼哥。
　　他用沾满鲜血的手将阿灼的头捧起来，颈间垂挂的草编蚂蚱摇晃着在阿灼失去血色的脸颊上磨蹭、跳跃，可阿灼没有反应，瞳孔散了。
　　阿闵没见过阿灼这样。但他在这里见过人死。
　　他的阿灼哥，死了。
　　之前的世界再坏再坏，也不会比没有阿灼的世界更坏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阿闵，麻木的面孔上露出罕见的悲悯，他们在旁观，也像是在看着自己。看他发出小兽一般无意识的嘶叫，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就只能知道这个人什么都没了。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台上的时候，方应理将任喻往转角处拖拽，任喻发不出声音，但他不挣扎了，机械地摆动双腿，直到方应理放开他，移开了井盖，他才发觉方应理的眼睛是红的，而自己满脸是泪。
　　穿过缅北的伊洛瓦底江，从自己的脸上流过去。他快要溺死了。


第50章 产道
　　在一些似睡非睡的夜晚或者极度想逃避的时刻，任喻在浩瀚的潜意识里会出现生命初始时的记忆。
　　狭窄、深红色的产道，无法翻身，大脑好像已经可以分辨出气味，潮湿的，腐臭的，腥膻的。
　　没有乳香，没有甜味，没有世人说的那么神圣可爱，生育本身就是原始的、血腥的、肮脏的。
　　他从没有因为被生育而感恩过孟姻，他只为她养育他而感恩，纵使刚出生的他如此丑陋，纵使这世界是如此不适合培育一个婴儿。
　　此刻他再一次艰难地穿过冗长的“产道”，掉进湍急的水里。
　　求生欲调动与生俱来的本能，他卖力地划动四肢，水流涌进鼻腔，沙砾在肺部沉淀，一层一层，变成沙漠，变成烤干的贝壳。
　　他在气泡里吐息，浮起来，又沉下去。
　　像在飞往昆明的飞机上，他做的那个梦。太一环抱他，拉扯他，诱使他下坠。
　　他这一生都在奋力向上，他突然想，如果就这样不再挥舞自己的四肢，不再抓住什么，又会怎么样？
　　会不会很舒服。像孟姻一样，舒舒服服的。所有人都觉得她很痛苦，植物人的躯体困住了她，可或许她的灵魂早就自由了，去过新加坡潜水，看她最喜欢的珊瑚，又或者去过惠灵顿，跟着那里的风，吹过广袤无垠的绿色牧场。
　　他也可以沉下去吧。
　　不想上学，可以休学一年，不想毕业，可以试试挂一门课再呆一年，不想努力了，就这样沉下去。怎么样都行。孟姻不会怪他，妈妈不会怪他。
　　这时候，他突然感到肩膀处收紧了，有人给予他一个推力，他听到有人说，上去，你得上去。
　　如同灌顶的钟声，震得天灵盖到后颈的神经一片酥麻。
　　他脑子里倏然一空，所有思绪都断了，只机械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浮出水面，眼前的水晕霍然明亮，金色的太阳把江面炙烤得滚烫，两岸的热带植物将硕大的深绿色叶片伸进水中，汽笛发出漫长而高亢的鸣响。
　　他活过来了。
　　剧烈的喘息带来肺部的辛辣感，他环顾四周，却没有方应理。
　　不知为何，他突然记起有关那个梦境的一切细节，它们一直被埋在他的潜意识里，在这一刻变得真实——骇浪、水流，还有，他找不到方应理。
　　他想喊方应理的名字，但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水或者沙？好像也不是。
　　他怕喊了，得不到回应，怕喊了，梦就会成真。
　　就在巨大的恐惧即将撑破胸膛的时候，距离他二十米开外的江面倏然破开，方应理钻出水面，带来活泼泼的飞溅的水幕和一道微小的彩虹。
　　他迎着前方，整个人被镀上一层细碎的金砂，在他的呐喊声里，江水变得驯顺而平静。
　　“看，中国的江轮！”
　　任喻觉得，虽然他在需要运气的事上常常失利，但这一次他们无疑是非常幸运的，他们恰好被路过的江轮救起，恰好江轮是中国的，恰好跟着这艘江轮他们得以回到境内。
　　就像方应理在那个夜晚讲述的故事，他们遇到一种最恰好的可能性让一切顺利发生。
　　在警局报案的时候，任喻拿出了他的针孔摄像机和录音笔，在他们逃出前，它已经录下了足够多的证据，而防水包让它们在此刻还幸运得可以正常运作。
　　在翻找录音笔中的存储文件时，任喻意外发现了一个并非自己录制的音频，录制时间是两天前的夜里，他们在八莫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任喻摁下播放键。
　　先是一段嘈杂刺耳的声音，摩擦声混合按键音。
　　“啊抱歉。”一个被刻意压低过的声音突然出现，好像在为自己的误操作而感到不好意思，“我好像不太会用这个，现在好了。”
　　到这里能分辨出来了，是阿灼清清朗朗的声音。或许是他在把设备包还给他们之前，在包里找到了这个录音笔，并尝试着进行录制。
　　任喻的胸腔瞬间涌起巨大的酸楚，他听到他伴着背景音里一点微弱的虫鸣，继续说道：
　　“假如你们能听到我录下的这段话，就说明你们成功了，一想到大家都可以回家，我真的很开心。虽然当初是从家里逃出来的，但其实我非常想念景洪，有时候梦到阿妈骂我怎么又脏兮兮地回家，都会觉得很幸福。不过……我可能回不去家了。”
　　然后是阿灼极轻的又很无奈的笑声，夹杂着长期压抑嗓音带来的浑浊的气音。
　　“如果我真的不在了，请帮我把这段录音交给阿闵吧。”他短暂停顿，而后郑重地清了清嗓。
　　“阿闵，我想说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你，从小到大你一直喊我阿灼哥，我也想做个好哥哥，但犯了很多错误，比如你从家里偷跑出来，和我说要跟我一起走，我当然知道这是不对的，但你很高兴，你太雀跃以至于我放纵了、默许了，又比如我竟会愚蠢地带你来到缅北，比如有太多时刻我无能为力。也因此我宁愿付出生命的代价，来让你的一切重新回到正轨。
　　“不过我想了很久，我确认这些错误里并不包括，接受并回应你的喜欢。事实上，这或许是我这辈子做的唯一正确的事。”
　　“你也不用为我担心，阿妈说，犯了错不要紧，只要人有悔意弥补，每多努力一点，就会多被佛祖原谅一点，死后在地狱里也不会受太多苦。”
　　“更何况，我已经见过真正的地狱，未来全是天堂。”
　　“好好生活吧，像我们说好的那样。”
　　“再见啦，阿闵。”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它被证据袋封装起来，等待有一天交到阿闵的手中，告诉他有人曾为了他的自由所做的努力，告诉他这世间哪怕最隐晦的爱意也能从石缝里开出花来，告诉他曾拥有过也将一直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并将带着它生活下去。
　　在芒市休整的第三天，任喻拉着方应理去夜市吃夜宵，露天小店里人很多，烟火气足，像蒸桑拿，热得人一身汗。
　　“12号的水煎包好了！”
　　吆喝声口音太重，只能依稀听出个数字12，任喻正要起来，方应理先站起身：“我去取。”
　　过一会他端着一个笼屉回来，像架移动的蒸汽机，热气腾起来把他的眉眼都淹没了。
　　任喻本就敲碗以待，等笼屉一落下，便迫不及待夹起一个放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先入口是上面点缀的小葱和芝麻的香气，然后牙齿感受到水煎包焦酥的底，咬破以后，肉汤的汁水爆开，让每一寸舌苔都能感受到那种鲜甜。
　　好像只有美食能够让人暂时忘却一些沉重的东西。
　　酸木瓜煮鱼，泡鲁达，稀豆粉米线。美食让人前进。
　　墙上挂着的老旧电视机正在卖力地播报晚间新闻。画面里是中国警方协同缅甸警方对八莫市一处正要转移的电信诈骗据点实施抓捕的报道，新闻里说，涉案的中国人均有望尽快回家。
　　更早一点的时候，邓微之给任喻发来了消息，提到因为季风周刊的加急报道和卢银的供词，廖修明涉嫌经济犯罪已被逮捕，原来他的商业帝国并非表面上这么风光，资金短缺问题使他铤而走险，而等待他的将会是法律的审判，与此同时，欢颜地产也需要承担法律责任，履行相应的经济赔偿。
　　面对这些消息，任喻没有过分地喜悦和轻松，他表现得很平静，或者说，这三天来他一直都表现地很忙碌，刻意不让自己闲下来，非常热衷于带着方应理四处闲逛——
　　前天刚休息好，就带他去孔雀园，追着一只不开屏的白孔雀满园跑；第二天去热带雨林，还下雨，淋个通透才回来，推开浴室门刚准备洗澡又和一条草腹链蛇四目相对，两个人费了好大劲才跟旅舍老板一起将蛇叉出去；晚上又跟旅舍老板娘搓麻将，幸好用花生米做的注，不然不知要亏多少。
　　这人玩得疯，看起来一切正常，但方应理知道，静水流深，他的内心正在经历一个惊涛骇浪的过程。
　　其实无论是做新闻还是做司法，每一个案子都像一出戏，他们就像演员，通读剧本，酝酿感情，他们努力代入，奋不顾身地入戏，等一切结束，那种透支感和空虚感会占据身体，他们都亟需出戏，而这个过程只能依靠自己。
　　“行李什么时候能到？”方应理问。他觉得他再不跟任喻说点什么的话，这个人能干饭干到背过气去。
　　任喻后来有给那个华裔房东发消息，让他帮忙把遗留在那边的行李寄回，快递发是发了，但毕竟要过边检，没这么快。好在重要的东西都随身在设备包里，现在不至于一穷二白。
　　“也就这两天吧。”任喻吃净了第一层笼屉，撤下来，露出第二层的冰糖百合蒸木瓜做饭后甜点，换勺子的时候他终于停顿了一下，“我也着急，再不来，要没内裤换了。”
　　“来的夜市街上好像有什么服装店。”就那种门脸很小的，外贸服装批发之类的，方应理站起身，“你继续吃，我去逛一圈。”
　　等任喻吃完，方应理恰好回来，手上提个袋子，很有刚从小批发市场逛回来的感觉。任喻觉得有趣，笑盈盈托着腮看他。这个人肩宽腰窄，很有些贵气，这时候跟他隐在市井里，烟熏火燎的，穿一件最普通的白短袖，拎一个廉价红色塑料袋，有点儿温驯的人夫味道。
　　“买好了？”
　　“嗯。论斤卖，随便约了一把。”
　　笑死了。正儿八经的方应理说起玩笑话简直好笑加倍，任喻眼睛弯起来，看方应理正要往下坐，把筷子一丢，问他：“走吧，大金塔，去不去？”
　　“这么晚？”
　　“嗯。”任喻笑起来，“就这么晚。”
　　作者有话说：
　　擦擦眼泪，后面都是涩涩甜甜
　　*约不是错别字，它真的念yao，一声，秤重的意思


第51章 出戏
　　这个人随心所欲惯了，想干什么就立刻要干什么。
　　于是当即租车到雷牙让山，两个人刚下车没走两步，凑过来一个挺清瘦的男孩，十四五岁的样子，趿拉着拖鞋，脚后跟被磨得脏脏的，两只手揣在口袋里，短袖卫衣帽子遮住眉毛，只露出两只眼，跟特务接头似的。
　　“你们晚上上山啊？”他问。
　　“嗯。”方应理看了他一眼，没有驱赶的意思，但不动声色换了一下位置，把任喻和他隔开了。
　　“心这么诚？”男孩眼珠一转，倒知道谁是软柿子，又抻直脖颈去找任喻的脸，“我看你就信这个。”
　　任喻被他明明稚气未脱，却又老神在在的样子逗得有点想笑，也抻直脖颈，隔着方应理跟他讲话，结果一开口就把人拆穿了。
　　“你卖什么的？佛牌？”
　　男孩一愣，本来想循序渐进的，现在猛得一下进入正题感觉话不好接，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也不只有佛牌，还有手串，要请一个回去吗？”说着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往外掏，绳绳挂挂的一大把。
　　“佛法相还是天神法相？”任喻问。
　　一听对方有点懂，男孩眼神都怯了：“有药师和蝴蝶，要吗？”
　　“哪里请的？”
　　“泰国的龙婆高僧。这个药师牌可灵，我奶奶去年病重的时候，求回来戴上就好了。”
　　任喻拿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去，没说行不行：“我跟你讲，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卖这个。你看我现在，发家致富了，旁边这个，看到没？”
　　他竖起拇指指着方应理：“我保镖，5000块一个月，家里还有厨子、阿姨。”
　　男孩黑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人高马大的方应理看。这人也不笑，脸上没表情，看着确实像莫得感情的工具人。
　　男孩有点信了，也不装模作样，紧跟在后面问，拖鞋都差点掉了：“真这么赚？”
　　任喻抿了一会嘴唇，实在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在男孩的额头上留下一记板栗：“假的。骗你的。”
　　“回去好好念书，不好好念书，就像我这样。”
　　男孩也笑了：“你哪样啊？”
　　“只能半夜上山挖土豆吃。”
　　男孩啐他一口，骂他好不正经，为老不尊，笑着跑掉了。
　　“对不住啊。”任喻嘴角还挂着弧度，给方应理掸掸肩，作为说他是保镖的道歉，但实在看不出多少歉意。硬绷了一会，最后两个人都笑起来。任喻笑得尤其响亮，惊得雀儿都飞了。
　　“干嘛骗小孩玩？”
　　“他先骗我的。”任喻说，“那些东西不行。真要求佛牌的话，下次带你去泰国。”
　　热带的风吹过山岗，把笑得发颤的尾音吹散了，虫鸣声变得繁复，任喻突然默了默，方应理心有所感，抬眼看他。
　　“希望他真回去念书，明天别来了。”任喻说，“其实我不说，你也猜得到吧。”
　　“方应理，他让我有点想起阿闵了。”
　　两个人就都沉默下来，披着星光一路往山顶走，从这座山的任何一个角度都能看到那座金灿灿的钟形塔身和大金顶。
　　到了山顶的露台上远眺，能遥遥看见整片蓝绿色的孔雀湖，蔓蔓延延，粼粼地倒映着星星的碎屑，好温柔。
　　山上要比刚刚在闹市温度低几度，有温煦的风，将远处的细叶榕树林拨出鳞片状的反光，也将头发吹乱，心胸吹阔。任喻深吸一口气，像是吸入一味由檀香混合木香调制出的香水。
　　这下是一览众山小了。眼泪一样的孔雀湖，乐高一样的建筑，蚂蚁如云，穿梭不休。
　　“有时候不停地走，走到这样的地方，就会觉得人又活过来了。”
　　那种想要控制自己人生的欲望会降低。会觉得人类渺小如斯，管他呢，随他吧。
　　任喻又有想呐喊的欲望，但又不想破坏这份静谧，硬是忍住了。
　　“想聊聊吗？”看到对方从口袋掏烟盒叼了一支烟在嘴里，方应理把火递过去，护了一下火苗，替他把烟点了。
　　或许是烟雾，又或许是那一点明灭的星火，让任喻的面孔瞬间变得很生动。
　　“其实也还好。”任喻说，他知道方应理想问什么，也感谢他这种无言的体谅，他并不需要被追问，被安慰，被认为脆弱。事实上，他回想此程，并不怕自己死，也不怕流血，他真正恐惧的是别人为自己而死，就像孟姻，怀孕分娩，几乎死过一回，才换他出生，值得吗。
　　“在我刚离开缅北的时候，我确实觉得我的生命不一样了，当你的生是另一个人的死换来的，你就得背负着更沉重的东西生活着。”
　　“但吃饱了，热乎乎地站到这里，现在我又觉得不对。”
　　“这样不对。”他说，“他们的付出应该让我变得更轻盈，我应该更快乐，像我妈一直好奇热带海水里的珊瑚群，我应该潜下去替她看看，我还应该替阿灼去看一看学校，看一看朝九晚五的城市，看看我觉得平庸他们却觉得可贵的东西。我应该如此。”
　　在这一刻，方应理似乎在任喻的眼睛里看见很多东西。
　　有生命力的，挣动的。
　　他突然想，他们这些庸人的出戏是脱去什么，是做回平乏的自己，而或许任喻需要的并不是一场出戏。
　　他一直在戏里。
　　他好像一直在一部电影里，一条公路上，那么鲜亮，那么光芒万丈，镜头跟着他，太阳为他投下炽热的光，静物在飞驰后退，而他永远向前。
　　金塔那边有人在喁喁念经。任喻掐了烟，说：“我们进去看看。”
　　两个人循声走到金塔前仰视，夜晚令它的雍容变得温柔，整个轮廓在黯淡的景观灯和月色下泛着暖光，一层大殿供奉着四座法相庄严的佛像，二三层还有供奉着佛像的塔群。
　　“你知道雷牙让是什么意思吗？”
　　“野草和荆棘让出来的地方。”方应理回答，“作弊得来的，门口那块碑写了。”
　　任喻笑起来，抬手摸一摸方应理的发顶：“通过观察得到知识，也是非常棒的小朋友。”
　　方应理也笑了：“谢谢任老师。”
　　“完整的故事好像是说，释加牟尼生前转世时曾在这里生活过，佛涅槃百年后，有个佛教弟子来这里修行，为了他能够有修行和生活的地方，荆棘和野草纷纷让开，所以就称这里叫雷牙让山。”任喻说道，“你看云南这边的传说，对自然好像有种很特别的感情，他们认为万物有灵，连草都有慈悲。”
　　他对着佛像合十拜了拜，朝外走的时候，又问方应理：“你现在会信这些吗？”
　　方应理说：“信一点。”崾殽
　　“我就说吧。”任喻眉眼弯起来，“我就说去过一趟东南亚，不信好难。”
　　方应理想了想：“倒不是因为东南亚。”
　　不是因为在八莫许过解心结的愿望最后真的解了，也不是因为善恶有报，因果有终。
　　“我记得博尔赫斯说，爱上一个人就像是创造一种宗教。”方应理说，“以往我总是理性更占上风，并不认同。”
　　“直到现在，我觉得因为你，我可能创造了一个宗教。”
　　你的形而上学，也是我的形而上学。我到你生活过的地方修行，了解你、深入你、阐述你、变成你。荆棘退让，菩提叶长。
　　你允许我爱你，是你给我的慈悲。
　　好新鲜的情话，任喻在山径上的笑声清凌凌的：“方应理，你能不能别这么招人喜欢。搞得我很想亲你。”
　　两个人就在下山的路上接吻。吻到喘不过气，哪里传来钟声，方应理问他：“今天是黑桃还是红心？”
　　任喻的眼睛好亮，笑得好狡黠，他说：“你等我抽一张啊。”
　　哪来的扑克牌。可方应理感到任喻环绕他腰间的手臂动一下，在他背后捞了一把什么。
　　“猜猜是什么？”
　　“红心吧。”方应理一板一眼地配合他，但实在有点想笑。
　　任喻松开手臂，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像是魔术师即将展示他的神迹。
　　手从背后游回来，停在方应理的眼下，一片绿色的树叶在任喻的拇指和食指间，叶片上贴着一个小小的红色爱心贴纸。
　　“猜对了，红心。”
　　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方应理这回真的笑出来：“什么啊？贴纸哪来的？”
　　树叶是身后这棵榉树的，但贴纸，怎么会揣着这玩意儿？
　　任喻笑得胸腔闷动：“旅舍老板的女儿下午给我贴的，说长大了要嫁给我当老婆。”
　　方应理失笑，这个人又跑出去释放魅力。
　　“她才五岁，等她二十岁，我多大。”任喻因为下坡思路断了一下，又回过神，“我四十七。”
　　“天啊，方应理，我四十七。好老了。”他说，“到时候你睡我可能都觉得没意思了。”
　　“怎么会没意思？”方应理短暂停顿。
　　任喻以为他要说，四十七不算老，或者四十七我们还会相爱之类的话。也是很贴心的，但他不会相信，他秉持过一天是一天，十几二十年以后的承诺给到他这里，都要掺点儿虚，说不准的事他都当玩笑听。
　　结果他听到方应理说：“还有很多姿势吧，足够新鲜了。”
　　三十岁是三十岁的姿势，四十岁是四十岁的姿势。年年岁岁有年年岁岁的好。哪怕是很老很老了，可以拥抱，可以抚摸，可以有软xing//爱。他们依旧能给予彼此高潮。
　　任喻好满意。他无所谓什么宏大主题，食色性也，就足够一生了。
　　然后他们开车回去，到旅舍zuo//爱。
　　任喻先洗澡，洗完把水停了，里面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响，过了一会，人还不出来，听到他在浴室里喊，尾音带着极力憋笑引发的轻喘：“方应理，你买的什么东西？”
　　方应理从床上直起身，看到这个人半干着头发从门边探出脸，笑得有点抬不起头，半边身体隐在墙后面，从赤裸的锁骨看，大约还没穿衣服。
　　“什么？”方应理反问。
　　任喻又往外站半个身位出来，胯那里挂着一根细绳，连接一块很小的三角布料将下身包住了。


第52章 明天
　　原本在缅北晒黑了一点，但黑色一上身又衬得他实在很白，身上还未干透，水雾雾的，肌肉也漂亮，不算很别致的吊带三角，在任喻身上，倒显出别致来了。方应理也笑起来，目光却没舍得移开，半真半假地解释：“真是按斤买，不知道掺了条这个。”
　　谁知道他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
　　但方应理想看，任喻就大大方方让他看，又站出来一点，除了胯间那一圈，全是白的，韧的，美的。他低头自己看自己，发旋对着方应理，有点哭笑不得：“这真穿不了，哪家店买的啊，明天要去找他算账。”
　　再抬头时，方应理已经走过来，手指伸下去勾胯上那条细细的绳，挑起来，又放下，下面勒紧了，又松开。
　　“还好吧，我觉得能穿。”方应理的声音往下沉，注意力好像在手指上，又好像不在。
　　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只余皮筋被撑开时发出一点细弱的弹响，暧昧不堪。
　　任喻不笑了，抬起头，眼睛有点湿，好像也不止是眼睛。
　　“方应理。”他直直地盯着他看，好似一场明晃晃的勾引，“我晚上吃了蒸木瓜。”
　　那种下垂生长的，臃肿饱满的，剖开后有很多种子的食物。
　　“嗯。”方应理的注意力终于回到他开合的，被热气蒸得红润的嘴唇上。
　　方应理好像笑了一下，然后朝他抬起手臂。
　　任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在床上的，倒退的，前进的，被推搡，还是主动的，只知道最后方应理压着吻上来……
　　他心脏跳得很快，扑通扑通的，连带着眼皮也在跳。他低头，看清方应理发上散落一圈碎而亮的光晕，顶灯失去他的遮掩，变得好大，好亮……
　　此时任喻身上的椰子味洗得淡了，在寺里沾的香火气也几不可闻，旅舍的沐浴露是柠檬味道，像在八莫的那个夜晚，院里的柠檬树递来的那抹馥郁，很好闻。
　　别的感觉都没了。
　　他一下忘了，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忘了缅北，忘了八莫，忘了这世间有人怨憎会、爱别离，有人求不得。只记得这张床，大洋上漂浮的这一张床。
　　热带的月光好绵长……
　　……他像个女人了，穿得像个女人，也像女人一样容易哭。他觉得自己泪腺肿胀，眼底发酸，方应理好像牵动了一个水阀，一点一点往里压水。
　　从眼睛，到声带，都在下雨。
　　他们在雨幕里做他们在八莫的仓库里就想做的那一场。
　　每次和方应理在一起，任喻都会觉得，像是没有明天。并不是无望感，而是今时今夜太好，有没有明日都显得不重要。
　　如果卢银用枪对准他们，他们还是会这样做的。
　　可一切总会结束，明天总会来。
　　方应理终于翻身下来，两个人仰躺在床上，混身是汗地静静感受余韵，空调噪音大，灯管是乌青色的，时不时就要闪一下。
　　这旅舍，破败地恰到好处。三分新，七分旧，新的是一茬一茬进来的新人，旧的是用一次比一次旧的坏物。
　　等风变得凉一点，方应理披一件衬衣起来靠在床头抽烟，打火机发出脆响，点燃朱砂痣般的星火，他衣襟没扣，能明显看出麦色的胸膛在起伏，腹肌的沟壑上挂着汗，眼神也蓄满雾气，变得朦胧不清。
　　任喻眯眼，越看这一幕越光怪陆离，越像王家卫的一场电影。
　　他忽然对方应理说：“你看，我们像不像在拍电影。你是演员，我也是演员。”
　　方应理抬眼看向他，看到他浑身赤裸，激动地从床上站起来双手比划着：“这里是摄像机，带轨道的，镜头从这往那里走，很慢。”
　　他的身体裸露在空气里，那里跟随动作颤动，但不让人觉得色情，反而有一种直白的天真。
　　“然后我刚跟你上过床，我这时候应该要沉默地穿衣服。”
　　“像苏丽珍？”
　　“嗯，像苏丽珍。”
　　“配什么音乐？”
　　“《吴哥窟》吧。”
　　方应理就把手机拿起来，打开音乐播放器，播放这首歌——
　　原谅你太理性，与我在一起要守秘密。原谅我太野性，想这段情更深刻。
　　方应理问：“那任导，我现在要讲什么？”
　　“按照王家卫的路数，你现在应该说你不爱我了。”
　　方应理在烟后面笑起来：“那我说不出来。”
　　“演戏嘛。演戏会不会？”任喻也想笑了，“艺术就是艺术，别代入太多道德审判，觉得睡完说不爱会渣啦，花心啦，怎么怎么样。艺术和镜头一样，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凝视，因为世界上就是有这种人嘛。”
　　手机叮一声响，是消息提示音，任喻就放弃话题又从床尾爬上床，伸长手臂去床头柜上够，他没穿衣服，脊背正中的那道沟很漂亮，将飞花般的黑色纹身恰好分成对称的两半。
　　手心里全是汗，划开的时候费了点功夫，结果是银行APP发来的推送，卡上新入了4万块。
　　“虽然不合时宜。”任喻扬起手机给方应理看，“但是是季风发来的尾款。足够明天去珠宝小镇挑一块石头。”
　　“也没有不合时宜。”方应理想了想，“还挺有戏剧张力的。”
　　金钱与爱情，交易与真心。
　　“也是，跟踪你，打你的主意，还能从你身上赚钱。”任喻重新躺回来，舒舒服服地靠住，“你亏不亏？”
　　方应理就反问：“那你被我cao呢，你亏不亏？”
　　原来是半斤八两。任喻笑得肩头耸动。
　　后来播放器自动跳转到下一首“Yumeji’s Them”，《花样年华》的主题曲。
　　音乐的变化好像把空气也改变了，周遭的氛围忽而变得馥郁，具有故事性，未来从这一点上展开，从这个破败的小旅馆展开，从他们两个人身体上展开。
　　任喻突然想抽根烟，他懒得点，方应理嘴里的恰好还剩一点，他就拈来自己抽，有点强迫症，两个人的咬痕还要对准了，精心覆盖上：“但你呢，是我最后一单，以后不赚这钱了。”
　　“以后想做什么？”
　　任喻转过脸去，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好像从方应理的眼神里看到某种期待。
　　“如果我说，我还是想去很多地方，做很多别的事，你会不会失望？”
　　他知道大多数人喜欢安稳，他自己也被这种潮流裹挟过、困扰过，但如今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完全习惯了现在这种生活方式，他不喜欢乏味的，两点一线的，不喜欢用大脑反射就可以完成的生活与工作，他有泛滥的好奇心需要满足。他像孟姻一样，在等一辆列车，载他去哪，他就去哪。
　　方应理沉默。
　　也是意料之中，他是一个律师，有车有房，有不动产。在城市社交中他处于社会的上层，只要维持住现在所拥有的，就会过得很舒服。
　　“你知道无脚鸟吧？”任喻吸进一口烟，让他觉得后面的话说出来没有那么难了。
　　“《阿飞正传》里说，世间有一种没有脚的鸟，它只能一直不停飞，飞累了就在空中睡觉。因为这种鸟一辈子只能落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的时候。”任喻说，“我有时候就觉得自己像无脚鸟，好像停不下来。”
　　“我知道很多人认为《阿飞正传》里的旭仔很渣，他和苏丽珍说，因为她，他会记得他们相遇的这一分钟，说的时候似乎很长情，可他和她同居，又很快将她抛弃。”
　　“但看完以后想想，他是一只无脚鸟啊，他愿意为苏丽珍落地一分钟，就等同于他愿意为苏丽珍去死。他好像是在每一个当下，都足够真诚的那种人。”
　　任喻觉得此刻自己讲话没什么逻辑，但又很有倾诉欲。
　　“我记得你那天讲，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是2019年7月25号下午1点07分，不可更改地我们都会记得这一分钟，我没反悔过，我也很想落地，但是我好像就是没办法做那种无条件绕着你转的情人，没办法去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处理同事关系，坐地铁通勤，然后过一种稳定的生活这样……或者我可以一年停下来几个月，陪陪我妈，然后我们……”
　　“可我没想做地。”方应理听他兢兢业业安排一切，努力维持一种平衡，却没问过他要不要，想不想。他忍不住打断他：“我没想做地，我想做天空。”
　　任喻看向方应理，明明隔着烟雾，但他好像突然看得清他的眼睛。里面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些复杂的东西，他期待的并不是某种特定的生活，他期待的是和他在一起。
　　他听到他说：
　　“这样你不会死去，更不必降落。你永远在我怀里。”


第53章 美梦
　　方应理的回答让这个镜头成为最具有艺术性的一幕，简直永载史册，比王家卫的还要好。任喻觉得自己大约会记很久。他觉得他很性感，想给他颁奖，想给他舔。
　　然后他们就又做了一次。
　　第二天任喻真的带方应理跑到珠宝小镇挑石头，擦得透亮的玻璃柜台里摆了好多精心雕刻出来的成品，种水很好的翡翠和带草花的黄龙玉。
　　“雕好的好像有点没意思，不是龙就是凤。”任喻拿起一块开了窗的毛料看，也没看出所以然。
　　宝石这方面方应理懂一点，他看了一会问：“你想要什么样的？要不去找原石，定制一款？”
　　两个人就跑到原石摊上，大大小小的盆一地摆开来，简直看花眼。
　　方应理蹲下身一块块翻，最后说：“海蓝宝怎么样？”
　　硬度在7.5-8的天蓝色或海蓝色宝石，勇敢之石，宜乘风破浪。很适合任喻。
　　任喻眼睛转过去，看到方应理站起来，手里拿着方形的一小块，形状未经打磨过，很稚拙，但蓝得极漂亮。
　　任喻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好热，方应理。”任喻站在道边高一层的台阶上，扶着方应理的肩膀，指向不远处挂小彩旗的地方，“去那边给我买个椰子喝。”
　　方应理就去卖冷饮的小车那里买椰子，太阳实在热烈，冷饮车的小伞下面围了好多人，开椰子还要等，等抱着椰子回来，任喻背着手说：“走吧。”
　　“石头呢？”
　　“挑好了。”任喻眨眨眼，“留下来手工定制。”又比出两根手指：“两天后来取。”
　　方应理一点参与感都没有，把椰子递过去：“你定制的什么？项链？”
　　任喻咬住吸管喝了一大口冰椰子水，发出舒服的尾音：“哎呀，方大律师，两天后就知道了。”
　　于是又临时增加了两日的行程，好在好玩的实在太多，足以消磨时光。晚上两个人跑到遮放泡树洞温泉，本来下水需要收3块钱卫生管理费，结果去得实在太晚，连收费的人都不在，他们把所有口袋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3个硬币压在收费牌下面。
　　深夜温度比白天低好多，水温也不会太热，大概就四十度的样子，整个身子浸下去，胸腔一紧，感觉温热的水流把身体里沉重的东西全挤压出去了，任喻吐出好大一口气，靠在石阶上，仰起头。榕树的树冠间隙里，能看到特别清亮的星空，被水洗过似的星子掉进氤氲的池水里，手指一握，就碎开，随着涟漪一层层荡向远处。
　　方应理下水要晚一点，任喻看他破开水面，朝自己走过来，在自己身边靠住。
　　“比在家好吧？”任喻用手拨动水流，一颗星子融化开从他的手心里流淌到方应理的面前，水很清，就着岸上的景观灯和一点粼粼月色，能清晰看到水面以下，他的胸肌轮廓和裹着毛巾的下身，“遇到我之前，你是不是一直上班，读博尔赫斯，睡觉，然后又上班，读博尔赫斯，睡觉，是不是挺没劲。”
　　怎么说呢，任喻确实是那种人，你很容易喜欢他，然后连带他所喜欢的，也会招人喜欢。而且他很轻易打碎你对生活的一种麻痹感，你会突然觉得，原来能够忍受的，现在似乎不必也不想再忍受了。
　　“但在家的话，有你做的饭也不错。今天中午的糯米排骨就不好吃，跟你做的比差远了。”任喻说，“我是不是没有夸过你？我不记得了。”
　　“如果没有的话，我现在说。方应理，你做饭很好吃。我真的因为你的厨艺，想过如果一定要成家的话，最好是和你。”
　　方应理捺了一下嘴角：“原来我不仅是保镖，还是厨子。”
　　“那不一样。”任喻笑起来，“厨子是因为我给钱才做饭给我吃，你是因为喜欢我。”
　　方应理也笑：“可厨子也可以喜欢你。”
　　“那我不允许他喜欢我，因为我只喜欢你。”
　　好像是一些没营养的怪话，可方应理发觉，只要是和任喻对话，他就不会觉得乏味。而且他夸他做饭好吃，直白地说着喜欢，好奇怪，好像很久都没有人这样傻乎乎地、认认真真地夸过自己。他觉得好有意思，又很满足。
　　“那你呢？”任喻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好难说得清楚。
　　可能是源于那一枝别有用心的魔法月季，或者是在停电的电梯里他在黑暗中说过的“喜欢”，又或是他在疾驰的机车上用掌心覆盖他跳动剧烈的心脏，还可能更早些，在那些已经404的照片里，他就已然爱慕过他。
　　方应理说不出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他是真泡舒服了，脸颊是红的，眼睛是亮的，神情惫懒，又很勾人。四周人很少，稀稀疏疏的还有几个人泡在水里交谈，但也没人看这边。
　　于是他扭过头去亲任喻的脸颊，然后又亲嘴。任喻的嘴唇本来就很润，现在湿乎乎的，很软很好亲。
　　扑通——
　　是心跳声。
　　又一声扑通——
　　突然有什么砸进水里，溅了两人满头满脸的水，分开抬头一看，一个年轻男人以为没人，跳进水里撒欢，结果发现这里站着两个人，划水的手臂瞬间停了，愣在原地。
　　“抱……抱歉，我没看到这里有人，天太黑了。”他紧张到有点结巴，“你们……”
　　他刚刚好像看到眼前这两个男人在接吻，但又不确定。
　　要是对方立刻走开也就算了，偏偏语气有点不可置信的意味，还在直勾勾地上下打量，任喻脾气上来了，就想逗着人玩。他勾住方应理的脖颈拉近又响亮地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挑起眉尾神情挺骄傲：“这是我对象，我们在亲嘴。你还要看吗？”
　　年轻男人也是外地来的游客，不是没见过世面，这下反应过来，也被逗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地退后几步：“不看了，不看了，你们继续。”
　　任喻的笑声脆脆的，他重新扑回去亲方应理的嘴唇，然后两个人缠在一起，一点一点挪动，你的脚趾踩到我的脚趾，下身隔着毛巾在水下碰在一起，水花四溅，直到挪到榕树的树洞下面继续这个吻。
　　低垂的树枝掩映，这下没人看到了，但又觉得被很多人看到了。
　　任喻好明艳，方应理觉得此时在他怀里的是水下的一尾金色的鱼，也是自己年少轻狂时的一个梦。好绮丽，好梦幻，他本以为梦只是梦，现实是现实，而任喻将它们合二为一。
　　美梦成真。
　　大概不会有比这个更好的词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完结
　　52章在解锁了，解锁后麻烦大家再补个订阅，感恩的心


第54章 钥匙（正文完）
　　两天后的傍晚，任喻拉着方应理再次来到珠宝小镇，去取自己定制的宝石。
　　守柜台的是个女孩子，正对着镜子化妆，口红涂了一半正在抿嘴唇，看到两个人走进来，赶紧把口红放下看任喻递过来的取货单。
　　“要不你先涂完？”任喻上半身支在柜台上，“我们不介意。”
　　小姑娘就说不碍事，转身在货架上一层一层找。一开始有点不得要领，后来恍然想起昨天刻钻的师傅还在感叹挺少见两个男人谈恋爱的，他们还对成品好一阵围观。这次一下子找到了。
　　“这个。”她把一个蓝色丝绒礼盒取下来，放在柜台上。燿眼
　　盒子很小，就在方应理猛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戒盒的时候，盒盖在他面前打开了，里面扣着两枚镶嵌有海蓝宝石的男士对戒。
　　原石经过打磨抛光，呈现出一种极度剔透的蓝色，在室内的光线下散发出柔和的光彩。
　　任喻拿起来一枚端详：“戒环我让雕了一点月季花枝的感觉，在这里。好像不大明显哦。”
　　方应理一直以为自己在给任喻当军师，帮他挑个他喜欢的，没想到他最后做了对情侣戒指。
　　“不过不明显也好，显得硬朗一点。”任喻说着，拉过方应理的手，给他戴上，推到指根处尺寸正好。他这么喜欢这只手，不可能记不对尺码。
　　任喻有点骄傲了，自己也戴好，两只手放在一起看，越看越般配：“很有眼光吧。我一开始说想刻只狗在上面，就是Theta，结果人说刻不了。”
　　方应理啧了一声：“是挺有眼光的。”
　　柜台里的小姑娘本来就忍着笑了，这会一下没憋住笑出声来。
　　任喻摸了下鼻梁，用指节敲着柜台抗议：“就没有人提过这种需求吗？”
　　小姑娘收敛住笑得发酸的嘴角：“老板，还真没有，您是第一个。”
　　“那你们得拓宽一下业务，提高一下手艺。”任喻不无遗憾地说，“我们的定情狗哎，都刻不了。”
　　“对不起啊，老板。”小姑娘觉得任喻很好玩，也没刚开始那么拘谨，“你们是情侣吧？可以在我们这里拍照，一张拿走，一张挂在这里哦。”
　　她指了指靠里侧的墙面，一整面的情侣照，每一对都笑得很灿烂。
　　“不了吧，谢谢。”在旅游景点拍照片，然后被贴在橱窗里，两年三年五年，被人观看，方应理觉得实在很傻气，又开始习惯性拒绝。
　　任喻其实有点无所谓，但看人小姑娘拍立得都兴冲冲地举起来了，于是就拉着方应理就位。
　　“好像我们是没有合过影。”任喻哄着他，“亲爱的方大律师，配合一下。”
　　没办法，方应理就是很吃这套，于是主动往他身后错了半个肩位站好，让任喻站在自己前面。
　　拍立得举起来对准了，又放下去，小姑娘抬手指挥：“左边这位大哥，笑一下啦。要咧开嘴看到牙齿的那种。”
　　任喻看不到方应理什么表情，就听到小姑娘说了一声“好”，然后再次对准，开始喊321。
　　咔哒两声。
　　相纸缓缓吐出来，一开始没显色，小姑娘手指捏住一角在空中抖，等待的过程中，她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是我见过的第一对同性情侣哎，我可不可以问个问题。”
　　“嗯，你说。”
　　“你们在家里谁说了算啊？”小姑娘的视线从任喻身上又挪到方应理的身上，两个都是那种180的大帅哥，她有点难想象他们一般怎么相处。像刚刚，一个要拍照一个不要拍，生活里呢，这样的事更多，会不会需要打一架。
　　结果问题一落地，两个人异口同声回答：
　　——“我。”
　　——“我啊。”
　　方应理的那个“我”字说得不容置疑，而任喻的“我啊”就显得更理直气壮，一时间六目相对，齐齐笑起来。
　　任喻笑得尤其厉害，缓了一会才对小姑娘说：“我跟你讲个道理啊。”
　　“你看，0乘以任何数都得0，1乘以任何数都得这个数，那么1乘0等于0，是因为1还是因为0？”
　　一番话把小姑娘绕住了，搁那掰着手指发愣。这时候照片显色了，任喻低头看去，颜色一点一点出来，线条往上走，先是方应理的衬衣衣袖松弛地卷在臂弯上，然后是插在浅灰色休闲裤裤兜里的左手，和扶在他腰上的右手，再后来是笑容极度舒展的面孔，方应理的笑好大，是真的露牙齿了，眼睛也眯起来，好英俊又好温柔。
　　任喻觉得自己笑得有点傻气，但也很好，照片里两个人跟戒指一样般配，挂在这里特别抢眼。这店开十年，就让十年来来往往的人看，开五十年，就让五十年来来往往的人看。他们一直向前走，但这里有个东西是不变的，被留在这里的。
　　任喻拿上其中一张，跟小姑娘告别。两个人出了店面，方应理的手指还在无名指上搓着戒指光滑的银面，他问任喻：“你怎么想起来订戒指？”
　　说实话，方应理不是没想过这件事，但他觉得任喻是那种不喜欢被束缚的人，但戒指代表一种承诺、一种捆绑，他以为任喻不会喜欢。
　　“你看反正用季风的尾款，这笔钱算我的，其实也算你的，用来做戒指，一人一个特别合适。”任喻说，“而且我觉得别人都做的事，自己偶尔做一下也没坏处吧。”
　　方应理还是看着他。
　　“好嘛好嘛。”任喻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似地讨饶，主动交代，“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发现这几天和你在芒市，比自己一个人出去要开心。”
　　“挺奇怪的，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蛮好，因为跟别人在一起的话，总是要互相迁就，要做不想做的事，说不想说的话。打个比方，假如你想去A景点，我想去B，没办法，我得先陪你去A，再去B；还有我累的时候，会不想说话，可你想说，我就得陪你说。”
　　“但跟你一起出来玩，我好像没有觉得会困扰。”
　　“反而是吃到不好吃的东西的时候，我会想方应理做得比这个好吃；住到不舒服的旅店，我会想，还好方应理家的床很好睡。就算旅程中遇到一些不够满意的事，你都使我对未来有好的期待。”
　　走着走着，任喻朝方应理贴过来，肩膀抵着肩膀，十指扣住了他的手。
　　动作完全是下意识做的，可等手指勾着手指在空气里晃动的时候，他恍然忆起，很久很久以前，深秋的傍晚，他的父亲和母亲也是这样牵着手走在落满金色树叶的人行道上，他时常落后一步，看着他们。
　　在这一刻他突然读懂了孟姻。他好像得到一个“解”以外的答案，得以填满人生这张考卷。
　　“有人说，想开开心心地在外面流浪，就要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我现在觉得可能是真的，你就是那个我可以回去的地方。”
　　“我确实不觉得戒指钻石之类的，就可以代表一生不变。”任喻说，“我也没赋予它这些。”
　　“在我这里，它更像一把打开家门的钥匙。”他将方应理的手抬起来，那枚精致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蔚蓝纯净的光泽。
　　“它代表着，我打开你，你打开我，我们回家了。”
　　-End-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个流浪者找到归属，而归属愿意跟他一起流浪的故事。旅途中的家自有浪漫，他们也可以一边相爱一边做自己。
　　其实写到最后，这个故事的复杂程度远超预期，倒不是剧情（我一向不太擅长），而是对于很多问题的探讨，比如正义、真相、善恶、艺术、家庭关系、人生选择、可能性等等，这些讨论未必深刻，但我认为是宝贵的，也感谢包容小方小任这些不成熟的想法。另外因为cp改版流量骤减的原因，写作后期不算顺心，全赖各位读者向亲友的安利，使它不至惨淡。
　　后面还有几篇番外，包括有读者点的监听器涩涩，都会在近期掉落。下本应该开桃色镜头，可能会延续本文有张力的写法，感兴趣可以去隔壁收藏，点点作者关注。希望下一本还能遇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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