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无示》作者：忘了下鹽
　　文案：
　　洗凶宅，把天洗出一个洞来。人精和小哑巴都笑了。
　　抓鬼怼神两不误的人精vs做饭画符样样行的小啞巴
　　“洗房子”即请人在凶宅里住上一段时间，证明房子没问题，让业主可以在事故说明中蒙混过关，提高房子本身因“好兄弟”而被贬低的价值。此乃灰色行业之一。
　　送走过不少“好兄弟”的何弗是个洗房子的小能手，洗着洗着遇到了姜入水，一个货真价实的哑巴小师父。两人误打误撞一起处理了几个房子，钱到手了命也差不多沒了。看似独立的案子实则环环相连，一次比一次凶险，最后还把天洗出个洞来，这该怎么收场呢？
　　何弗：“我想喝鱼汤。”
　　姜入水提笔在平板上记菜单。
　　姜渊：“你当我师父是什么免费劳工吗？”
　　球球：“我不是小鬼，是球球。”
　　Tag列表：原创小说、BL、大长篇、完结、现代、悬疑、灵异、神怪志异


第1章 
　　何弗起初以为这房子能有多凶，闹得十几年间没有人长住过。他接到任务住进来两天，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房子在旧城区的长乐村里，就在村口牌坊一直往里延伸的主道上。不见尽头的沥青路被勉强划分为两条车道，两边全是商住两用的楼房，一、二楼是商用，往上的住人。
　　何弗闻着楼下烧烤摊子传来的蒜香烧蚝的香气，掀开了面前被开水蒸气烫软了的泡面纸盖。他先咽了口口水，然后张大嘴巴吸食从红汤里捞起的面条，软硬适中，几块钱就有一大碗，还是畅销的红烧牛肉味。他心满意足又急切地吃了两口，猛地记起要事，拿起桌上的手机给合伙人打电话。
　　“方家财，你找的这房子我可不会洗。”
　　对方的声音温文有礼得十分做作：“陈先生您好，我正想要给您打电话呢。您之前看上的那套房子恐怕没办法帮您留了，我这边现在刚好有合适的客人。”
　　何弗搓了搓手臂上立起的汗毛：“你还有多久才带人看完房子？”
　　方家财的嗓子挤了又挤，显得诧异又为难：“加钱？陈先生，我们做中介的不能这样收一点点手续费就一直给人留着房子不卖出去的。”
　　何弗什么也没问，果然听见电话里传来买家敲定买卖的说话声，在原本价钱的基础上又加了一点。他挂断电话，专心吃泡面。别人都说这种速食味精多又油炸对身体不好，他偏偏把每一颗泡开的蔬菜干捞尽，一滴汤汁不剩，嘴边沾着红油像拿唇线笔画了一圈。把空荡荡又有点软塌的纸盒搁在桌上，何弗极其不搭地将薄薄的餐巾纸整齐对折，擦拭因为回味而被自己舔得发亮的嘴唇。
　　不一会儿手机响起，他接通后被对面急匆匆，带着方言调子的问话吼得耳朵发疼：“哎哟大哥那房子那个凶猛吗？还是你等级太低了嘛？”
　　何弗把印着红油的餐巾纸扔进泡面盒里：“我低不低不知道，主要是没鬼。”
　　“不可能！”方家财大喊一句，又连忙压低声音鬼祟道：“人家业主都说了好几个租客住进去一天就带包跑了！没鬼跑个啥子？”
　　正因为租客也好买家也好，通通在接触房子后短时间内宁愿赔钱也不要房子，业主才加大成本，给房子配置高档的家具和家电，希望能吸引一两个胆子大的。然而除了何弗，没有谁为这房子带来人烟。何弗一点儿也不急，倚在质感细腻的皮沙发靠背上，说：“鬼是真的没看见过，倒是晚上会有一些幻象。”
　　话音刚落，何弗一屁股摔到地上。就在不经意的眨眼间，原本坐着的皮质沙发消失了，凭空出现一个因长久使用而失去松软度的坐垫，原本放着泡面的方状玻璃茶几，变成一张矮身的塑料桌。沙发对面的大尺寸电视机没了，只剩一堵墙，发黄发灰的墙上挂着日历，上面有字迹整齐的笔记，还画了些可爱的图案，何弗没细看过。除此之外，房子里大大小小的装饰都换了样，从高档公寓变成普通廉价又乏味的出租屋。唯一有生活气息的是一小盆栽，放在阳台正中间，旁边没有任何杂物，估计白天能尽情吸收阳光，如果它还能见到白天的话。
　　何弗摸了摸摔疼了的屁股，喃喃道：“都忘记到点了。”
　　“你说什么？”方家财什么也没看见。
　　何弗拨通视讯，把房子里的情况拍给方家财看。方家财问何弗：“你跑哪去了？”
　　“就在房子里，这些东西晚上定时出现，然后定时消失。”
　　何弗从客厅拍到浴室，又从浴室拍到睡房。整个室内灯光不及原本的明亮，有一盏灯还灰得快要熄灭，照得房子徒生阴暗，加上视讯的失真，总感觉浴室门缝底下，半掩着的衣柜里，又或者哪个角落会爬出些什么东西来。
　　房子户型是一室一厅，虚幻的景象看上去也是一人独住的情况，所有日常用品都是一人份。阳台晾着一条裙子和两套女性内衣。门口没有鞋柜，只放了两个鞋盒子，纸皮盖垫在盒子底下，一个是空的，一个放着一双高跟鞋，鞋跟的天皮快磨没了，但整体被妥善保养好，看上去并不显旧。
　　方家财的脸在屏幕上愣得像讯号受干扰，画面一动不动：“你能碰到这些东西吗？”
　　何弗的五指从鞋面穿透鞋跟甚至纸盒。要是能摸到，那刚刚他也不至于把屁股摔成几瓣。就在方家财把脸凑近手机的一瞬间，所有物品变回业主布置的模样。
　　“六分钟，不多不少。”何弗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方家财结结巴巴地喊了好几声“大哥”，“我，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有点腿软……”
　　“你看见什么了？浴室没割腕的血，客厅没上吊的绳子，厨房没漏煤气，睡房没烧碳，阳台楼底下也没有碎块。有鬼我还能跟对方谈判谈判，没鬼我也不知道这房子出了什么问题。”
　　方家财原本腿软蹲在角落，一听到何弗有打退堂鼓的打算顿时骨头就硬了。“别啊大哥，你再住几天看看嘛。上次不也是住了快一星期那鬼才出现。”
　　“上次床上一滩血，这次我不确定人是不是死在房子里。”
　　“那怎么办？虽然你住过之后人没事，事故说明好说，但只要新的人住进来，这定时表演就把人吓尿裤子了……”
　　何弗不打扰方家财动脑子，安安静静地收拾垃圾。
　　“我明天跟业主沟通沟通，看能不能找点线索。”
　　“那我等你消息。”
　　何弗拎着小小一袋垃圾出门，碰巧邻居也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倒厨余，一个烫了小波浪卷的中年女人。他礼貌地点点头，对方却欲言又止，四肢还僵着立在楼梯口不动了。何弗轻快地与之擦身而过。邻居在何弗快要被楼梯完全遮挡，只剩头顶两根毛的时候把何弗喊住。
　　“欸，你到别的地方住吧。”
　　何弗倒退上楼，露出全身。
　　“不要住这房子。”
　　被何弗拎在手里的垃圾袋露出泡面盒子，一股速食的味道横行在楼梯间。
　　邻居的脸上流露出惋惜：“便宜的房子不好，不干净。”
　　何弗稍稍弯起嘴角，两颊便深深凹进去个窝子。邻居提着袋子，颠着一头的弹簧快步下楼，经过何弗身边忍不住握住何弗的胳膊。她的声音小心谨慎，怕被谁听见回头来找她算账似的：“哎小帅哥，我知道你可能裤兜里不充裕找不到好一点的地方，但这房子真的不能住人。”
　　何弗的嘴没张开过。邻居一边下楼一边劝人，直到扔完垃圾仍没能把人劝动。最后她说：“你要真想住下去也别怕，我跟几个街坊找了个师父，是别人介绍的。”邻居一手指天，眼珠子转来转去，似乎转迷路了：“就是一个老头，突然想不起他名字了，他介绍了一个挺厉害的师父，过两天来给你房子‘打扫’一下。正好现在跟你说一声，这对我们楼上楼下都好。”
　　何弗笑意变深，谢过邻居后往村里的超市走。他目标明确，推着购物车左拐右拐来到速食区。货架上全是泡面，他按照口味一个不重地挑着。旁边特价盒饭他不看，不远处售货员扯破喉咙喊寿司买一送一他也不听。方家财给他发来市里最新开的餐厅的照片，他给对方发去一购物车的泡面。
　　“大哥，你又不是没钱，你非得把自己吃成一活的木乃伊吗？”
　　方家财不是第一次训斥何弗，可何弗乐意。他问正在整理货架的理货员：“那个香菇味的还有吗？”
　　理货员看了看他指着的货架空位：“没呢，过两天吧。”
　　就在何弗买到香菇泡面的那天，他遇见邻居找来的师父，还不只一个。
　　方家财说去找线索，但两天都不提一个字，可见没什么进展。何弗自己也动了动脑筋，决定在幻象出现的期间躲在屋外，活人的能量可能会影响到鬼魂的现身。
　　他躲也没躲远，就在楼梯转角捧着一碗香菇泡面。为了不发出声响，他靠嘴唇一撅一抿把面条一点一点吃进嘴里。他正跟面食作斗争，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何弗看不见那一高一矮两人的正面，只能看见上楼时的侧脸和一身黑长袍。长袍，挺符合干这行的打扮，但颜色好像反了，一般是黄的袍面黑的边，这俩人却是黑的袍面黄的边，很朴素，没有符号也没有花纹。何弗那面吃得更安静了。
　　矮冬瓜掀开袍面，从帆布挎包里掏出三根线香和一只铜鼎，线香点燃后插进被黄符封着的铜鼎口，置于地上。何弗嘴边挂着泡面伸着脖子，倏地瞪大眼睛――只见几缕白烟飘着飘着忽而变成乌丝一样的深色，在不透风的楼梯间互相缠绕，一路升到门顶，停留在门缝前，伸出柔软的尖端想往里探，却又怯怯地折回。
　　何弗看了眼手机，这时房子里应该幻象浮现。他忘了把面咬断，汤水滴滴嗒嗒。以他的角度所见，门口那个僻邪的八卦不见了，站在门前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然而直到黑烟褪色，幻象消失，八卦重现，何弗想要碰见的鬼魂依然不见踪影。他把嘴边的面吸进嘴里，声响在空洞的楼梯间激荡，把穿着长袍的矮冬瓜吓一大跳。
　　“谁！”那人循声回头，露出一张年纪不小，有点垮又带着皱折的脸，目光锁定在捧着泡面的何弗身上。
　　何弗走下楼梯来到门前，把铜鼎移到墙边，然后当着两位长袍高人的面掏出钥匙打开门。他没有随手关上，反而让出玄关站在鞋柜旁，不忘吃面。矮冬瓜看着旁边的竹蔗，竹蔗也意料不及何弗的做法而愣住。何弗侧着头点了点，要他把脸从碗里抬起来仿佛碍了他的大事。竹蔗微微欠身，矮冬瓜果断跨步入内。何弗捧着面跟随矮冬瓜在房子里打转，因为吃面的声响太大，被矮冬瓜瞥了好几眼。竹蔗知礼节，并没有过分地翻找查看。
　　何弗趁机给方家财发信息：房子的问题可能有办法解决了。
　　方家财的回复何弗没来得及看，矮冬瓜挡在何弗面前直白地打量人。
　　“你真的住在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矮冬瓜狐疑地盯着何弗放在睡房里的行李箱，衣物没收拾进衣柜里，数量也少得可怜，看上去像是个会随时逃跑的人。竹蔗对何弗并不关心，只顾着看矮冬瓜托着的罗庚盘。何弗看不懂，只知道那指针抖得像有人隔着玻璃罩吹气。
　　何弗的冷静在外人眼里不太正常，矮冬瓜的疑虑不得不升级。“你能感应到？”
　　“我能看见。”
　　“你不害怕？”
　　何弗知道自己的表情没露出半点惧色，于是笑出两个酒窝给矮冬瓜看。矮冬瓜一激灵，原本想凑近竹蔗耳语两句，却突然从竹蔗的左侧跑到右侧，踮起脚喃喃。
　　难不成这竹蔗左耳听不见？何弗瞄了瞄竹蔗的耳朵，聋不聋看不出来，形状倒是挺好看的。顺着看过去，眼珠也湿润闪亮，像泡在清凉溪水里的卵石。一边眉毛有痕疤，在靠近末端的地方断了一小截。样貌挺年轻的，看上去跟何弗年纪相仿。
　　竹蔗抬头看了何弗一眼，不温不凉的，然后朝矮冬瓜摇了摇头，继续看罗庚盘。
　　“这房子没问题。”矮冬瓜说。
　　何弗咕嘟吞下嘴里的面，“大师，那些黑烟刚刚飘了几分钟。”
　　矮冬瓜粗眉一蹙，鼓起白鸽一样的胸脯说：“有问题的是人！”
　　“我知道，大师你能具体说说是什么人吗？”
　　何弗一句话把矮冬瓜憋出关公脸，矮冬瓜怒而收起罗庚盘，差点掀了竹蔗一脸。
　　“我还没出师！”
　　何弗呆住。竹蔗拍了拍矮冬瓜的肩，脸上不见厉色但矮冬瓜瞬时瘪了。竹蔗又在房子里转了转，无论怎么转身，矮冬瓜都始终跟随在竹蔗的右侧，仿佛左侧有什么屏障。何弗好奇地观察了一下，不料瞥见竹蔗左侧腰间别着的一个饰物。他上前挡住竹蔗的去路，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掀开对方的黑袍，一把拽住那个硬币大小的玩意儿――
　　一个红色的结，质地不像普通的线绳，编织的花纹何弗也不清楚是什么含意。
　　矮冬瓜立即上前推开何弗：“这东西你不能随便碰！”说完，矮冬瓜愣了愣，见何弗完好地站在那里，于是瞧了瞧结，又瞧了瞧神色怪异的竹蔗。“师父，这东西失效了？”
　　竹蔗凛眉时眼珠水光更亮。矮冬瓜斗胆伸出指尖碰了碰红结，随即被抽了筋似的，噗通跪倒在地。这下竹蔗的眼神更说不清了。
　　何弗重新握住那红结，仔细翻看，没打声招呼便探出指尖钻进纵横交错的编绳之间，抠出一块透明的薄片。那拇指大的薄片形状偏圆，坚厚却有韧性，几乎能掰弯对折，松手后能恢复原状，放在灯光下看还透出流动的七彩，像抓了一把流沙困在薄片里。
　　还没缓过劲儿来，继续跪在地上的矮冬瓜焦虑地抬头问竹蔗：“师父，你知道这结里面藏着东西吗？”
　　显然木愣的竹蔗也不清楚，目光随着何弗手里的薄片移动。
　　何弗苦闷地把薄片塞回去，绕着竹蔗转，忍不住端详眼前的人。他比谁都困惑，不自觉地嚅嚅：“男的女的？”
　　竹蔗听见了，左耳右耳都听见了，他刷地扭头去看何弗。两人连高度也相差无几，视线轻而易举地对接上。
　　“你这结是不是捡回来的？”何弗问。
　　竹蔗断然摇头。
　　矮冬瓜终于爬了起来，赶苍蝇一样挥着手隔开何弗：“这是我师父的私事。”
　　何弗一把抓住矮冬瓜的手，矮冬瓜竟然挣不开。竹蔗除了愕然，眼里还有一丝被猜疑的愠怒，不假。
　　“名字？”何弗问。
　　矮冬瓜拧过头跟竹蔗喊话：“我们走吧师父，这房子没什么好看的了。”
　　竹蔗回神颔首，上前来握住矮冬瓜的肩，瞥见何弗手腕上缠着的念珠。矮冬瓜见何弗力量稍减，立即挣脱开来，推着竹蔗往门口走。
　　就在临门那一脚，竹蔗蓦地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停在何弗面前，握住何弗的手腕，翻过手掌摊平，用指尖缓慢而慎重地划过何弗的掌心。何弗唇齿相碰，念出依笔划成型的字：
　　“姜――入――水――”
　　指尖离，掌心收。
　　姜入水点了点头。
　　徒弟实在无法忍受焦躁，噔噔噔地跑来，又噔噔噔地拽着师父走。
　　两人下楼的时候徒弟的嘴巴闭不上，一路责怪师父为什么把名字告诉那个奇怪的人。师父伸出一根手指，徒弟立刻摊开巴掌。
　　微痒的触觉构成一个“光”字。
　　徒弟迟疑，“他身上有光？”
　　师父敛了敛眼底的水波，点了点头。徒弟刹时噤声。
　　何弗趴在房间窗台上，看着那一高一矮的俩人影，被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映成卡通片里鲜艳的小人，一点一点消失在牌坊以外。
　　一个正在散步的白发老头与他们并行，迈着不比年轻人慢的步伐，不经意踢到一块石子，石子滚啊滚，滚到马路上，被车轮子辗过，那车轮子不争气啊，歪了歪身子打滑，唧――跟别的车蹭上了，两个司机跳下车把马路当擂台，他俩不知道被堵在路上的人急啊，看那辆动弹不得的消防车，它要赶不上救村尾的火了，村头的人听不见村尾的哭喊啊……
　　老头忽而停下脚步回首，仰起脸，视线穿过熙攘，准确落在何弗那张迷离的脸上。


第2章 
　　山上，有一处略为凹陷的平地，不知道被谁泼了一杯酒，俯仰之间，广阔的平地蓄起一湖水――酒，醇香四溢，绿树的倒影给湖面画上不规则的纹路。
　　“你一个大魔王，为什么总喜欢山山水水呢？”
　　白首捋了捋自己那又白又长的胡子，从林间走了出来。
　　这时没有风，草丛胡乱摆动，绿草被压下才看清里面藏着个大魔王，一身青衣，跟四周融为一体。魔王伸了个懒腰，两条腿矜贵得要命，连他本尊也不敢劳烦，侧身滚了几圈滚到湖边坐起，两只脚泡在酒水里。
　　湖面的倒影瞬息转变，方方正正的小楼房和明亮七彩的灯光，随波纹闪动逐渐成型，仿佛湖面成了这敞亮山间的一片夜空。
　　长乐村那牌坊比别的村要气势很多，翘首摆尾的几条小龙都涂上了金漆。主街道两边的楼房不高，距离不远，像田里种的一个个南瓜，显得坑坑洼洼的黄土路极狭窄。两辆小轿车开过，稍微不留神就互相蹭上了，一个车身花了，一个倒后镜歪了。两个司机跳下车二话不说就指着对方的鼻子骂，眼看快要打上了，魔王伸出手指在湖面上摸了摸车身，又捏了捏后照镜。
　　胖司机拉着瘦司机去看自己的车身――奇怪，刮痕呢？
　　瘦司机顿时气势高涨，拽住胖司机的衣领，把人拉去看自己的倒后镜――见鬼了，怎么摆正了？
　　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愣在路中间，村里有车开的人不多，仅凭他们二人之力就把主干道给堵得死，没看见他们之前事故的路人骑着自行车，一边嘴里吆喝着一边手上拨动铃铛，快赶上乐团大合奏。楼上的、街边的人，连水沟里的老鼠也探头张望这路况。一胖一瘦俩司机各自抱头钻进自己的车里，皮鞋踩油门挤出皱折，小心翼翼地与对方的车擦肩而过，令窄如针口鬼咽喉的道路重新流畅起来。
　　魔王的脚一拨，湖面掀起阵阵涟漪，什么房啊车啊都不见了。
　　“酒呢？你喝完啦？”
　　白首忧愁的面容让满头白发又白了几个度。魔王从草丛里翻出个杯子，又从他泡脚的湖里舀半杯酒。白首捏着鼻子喝下，盘满皱纹的脸上迅速泛起醉态的嫣红。
　　“这感情关系啊，嗝，就是杂乱。”白首手指头绕圈指着湖面浮现的两个身影。
　　魔王看不见经常跟在白首身边的娃娃，“一丸二丸呢？”
　　一丸头上盘着一个髻，二丸盘了两个。
　　白首盘坐在草丛间，伸手到湖面舀半杯清酒。“一个在做讯号器，一个，哼，偷了我的讯号器追着黓跑，非要把自己跟人家连在一起。那些讯号器我用来绑定底下的小人儿都不够，他倒是学会了借公济私。”
　　“三丸呢？”
　　“这个更厉害！”白首气得胡子吹成两根龙须，一摆一摆的，“把我讯号器拿去卖给那些色欲熏心的家伙和领导，还卖断货了。”
　　魔王眉间一动，眉心的小光点闪了一下。“他们买这个做什么？不怕被开除？”
　　“跟二丸一样，肖想着能跟黓来一段缘。”
　　讯号器是一对的，同时具备发射和接收讯号的功能，芝麻小点，分别贴在两者身上，这样两者之间就能接收和发射电波。白首平时趁人不注意，往人脸上脖子上贴，就跟长出来的痣一样，不易被察觉。
　　说到这里，白首的胡子登时没了生气，贴在提不起劲儿的嘴角边。“唉，他们也不是不怕被开除，只是上面有些乱，他们就趁乱偷乐。”白首又灌下一口酒，捋了捋沾湿的白须：“别说他们，连我都想撂担子不干了。讯号器老受到干扰，底下那些人的关系全乱了。”
　　魔王一笑，上下眼睑靠近，长而翘的睫毛延伸眼角的弧度，勾出一个似睁似闭的眼神。
　　“那你跳槽吧。”
　　“欸？”
　　“我这边，或者其他的。”
　　白首那被细小纹路包围着的眼睛透出微光，可随着思考一点一点暗下去。他挥了挥手，把杯子放到湖边。
　　“别了，去哪一家不都还是终生打工。更何况有一家正准备找我们算账，我这一跳槽怕不是跳进梦婆子的汤锅里头。”
　　在树林里休歇的黑象听见这话不安地躁动起来，甩动鼻子拍打树干，树叶沙沙作响。魔王手掌平放掌心朝上，五指一拢，那黑象从参天巨木中飞来，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体积不断缩小，直到变成酒杯的高度。魔王把黑象托在手心上，用拇指抚着黑象圆滚滚的头。
　　“这次又是为什么？”
　　酒喝够了，白首站起来边拍衣服边说：“之前跟他们商量好一起铲除一个变异的小分支，结果他们私底下跟小分支通过气，让小分支好好干，等壮大起来就跟他们合并。我们领导不乐意，在没提醒之下合着另一家把小分支给灭了。”白首脸上的醉态褪去，颇为羡慕地对魔王说：“你每天就在这喝喝酒骑骑大象，外面谁换班了你也不理会。”
　　魔王仰头一笑：“你们玩儿的都是我玩儿剩的，有什么值得我稀奇。”
　　“那你下次脚能不能别――”
　　突然一阵风刮来，草地上的白首和魔王齐齐闭眼，再张开时，看见一人身蛇尾的身影骑着黑龙朝他俩竖起食指。
　　“嘘――”然后悄然无声潜入湖中。
　　一阵骚动从远方即将杀到。湖水掩盖不住蛇人与黑龙的躯体，魔王把黑象放到湖中央，黑象眨眼间变成原本的三倍大小，令湖面涨高淹至树身。魔王骑在黑象背上，垂下一只脚拨动湖面。
　　就在湖里伸出一只胳膊把黑龙的巴尾压下去时，一群形色各异的身影从四面八方而来。白首羞得捂住老脸，那些从空中裂缝钻出来的，靠两条腿跑来的，还有从树林土地里冒出来的，都是他的同事啊，瞬时把湖边给围满了。
　　“这么热闹，约一起旷工啊？”魔王还问他们要不要喝酒。
　　他们一个个左顾右盼，你推推我我碰碰你，没人敢喝酒，也没人敢问话。白首虚起眼睛在同事中搜索，果不其然有一个熟悉的小身影在闪躲。
　　“二丸！”
　　脑袋上盘了两个球的娃娃不敢不答应，挤着大家的腰钻了出来，一阵不情愿的小碎步跑到白首跟前。二丸手上握着一对讯号器，鬼鬼祟祟地藏在身后。白首从衣兜里翻出个白板子，二丸凑上去看了一眼，那是三丸的账簿。白首气沉丹田，照着账簿上念出同事的名字，和购买讯号器的数量。
　　“请各位归还讯号器。扰乱人的姻缘，阻碍因果的运作，你们担当不起。”
　　同事那些讯号器也不是白拿的，有一两个问白首：“那我给三丸的灵果呢？”“我还给他抓了古兽！”
　　“找三丸要去！”白首拿板子敲在二丸的头顶：“我没向上面反应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行为已经很够意思了。”
　　有的胆子小的归还讯号器后立刻遁走，有的心有不甘，要白首交出三丸。
　　“是你管教无方三丸才敢这样乱卖讯号器。”
　　白首气极反倒呵呵一笑：“那看来你领导把你管教得挺好啊。”
　　黑象咧嘴一叫似是在笑，谁也没料到它竟然吸一鼻子水，喷到那些还不愿离去的同行身上。能留下来的脾气都不小，一个两个举起手就要收拾这头连话都不会说的笨东西。
　　安静了好一会儿的魔王，这时凭空取来足够的酒杯，亲手从湖里盛酒，弹指将酒杯送到每一位同行面前。
　　“别光站着，来喝点酒吧。”
　　没有一个同行敢接过酒杯，只有白首哼了一声，握杯一仰而尽。想要收拾黑象的纷纷收回手脚，结果又被黑象喷了一身的水，只好悻悻然离去。至于二丸，被白首点指一变成了一只蜘蛛。
　　“这下你手脚够多了，帮一丸做讯号器去。”
　　蜘蛛不会叫，几只前肢拜天拜地后爬上白首的肩膀。白首来去都不打招呼。
　　攘攘扰扰，湖边恢复平静，黑象变回原本的大小，慢悠悠地走进树林里。湖面下降，露出半条黑龙。黑龙腾空而起又甩了甩身子，把湖边的魔王沾湿了。魔王下水踢着水波走到黑龙面前，摸了摸那锋利的黑爪子。黑龙低下头来朝魔王喷气，把魔王湿透的衣服全吹得贴在身上，曲线毕露。湖面接而冒出一颗红脑袋，竟然滴水不沾，干干爽爽。魔王这才看清楚红发不是直的，带着像海浪一样的卷度，连眼珠也是红的，冒着金色的星光。蛇尾不见了，露出一双修长又健壮的腿，腿上覆着一层黑鳞。
　　红发看见魔王一身水，薄衣底下透着一片肉色，刹时脸蛋变得跟头发一个颜色。
　　魔王做事出其不意，脚轻轻一点湖底便飘升至空中，他翻身一跃骑到黑龙背上。红发反应不及，魔王抓住龙背上的毛发轻声一叫，一魔一龙窜到高空。红发就在底下看着，忽然，变成蚂蚁大小的魔王从龙身上脱离，一个小点在湛蓝的空中直往下坠。红发双脚变成蛇尾一摆，乘着扬起的浪飞到空中要去接魔王。黑龙却比主人快一步，垂直俯冲再将莲尾一盘，魔王安然落在它的背上。身影未到，魔王的笑声已经从云间传到湖边。红发松了一口气。
　　等魔王落到草地上，湖水消失不见。红发看见仍湿身的魔王有些过意不去，他食指在魔王面前绕了几圈，一颗颗圆润的水珠从魔王的衣服渗出。黑龙似乎有些渴，勾着舌尖把水珠一一卷进嘴里。
　　“谢谢。”
　　红发郑重说道，转身骑上黑龙一跃而去。


第3章 
　　清晨微亮的空中白云堆积，看上去像条张牙舞爪的龙。
　　姜入水阖眸盘腿静坐在一座古宅的天井中央，天井边沿挖了半尺宽一尺深的水道，里面蓄了水养着鱼。只是鱼此时静止不动，整个渠道像用凝胶做出来的模型。
　　徒弟提了一桶水放在角落，手握地拖的木棍，将布条沾湿，故作架势地在地上写下“姜渊”两个字。自打师从姜入水，他就弃用了原本的名字。写了一遍不满意，姜渊又写了好几遍，直到间接把整个天井的地面拖干净。当然，姜入水坐着的地方姜渊不敢打扰。
　　平时姜入水的晨功要练到天大亮，今天他眉眼不时轻皱，似乎要中止功课。姜渊见状担心地凑上前，看见那个被姜入水当作饰品随身携带的红结微微发亮。姜渊不敢碰，昨天噗通跪地，膝盖到现在还痛得要命。随着红结的光越来越强，这死物竟然隐隐腾升起来。就在姜渊要打断姜入水练功之际，红结倏忽失去光亮，摔回姜入水的腿上。姜入水不出所料地睁开了眼睛。与此同时，水里的鱼全活了过来，吐泡泡的吐泡泡，摆尾的摆尾。
　　“师父……”姜渊抱着木棍，跟坐在地上紧皱着眉头的人商量道：“昨天那个房子的事情不如算了吧，我看住在里面的人没什么问题。”姜渊想了想：“不对，那人很奇怪，我们还是不要过多接触比较好。”
　　姜渊看上去四十有五，但胆子是倒着长的。姜入水站起来拍了拍宽裤，朝姜渊摊开手。姜渊放下地拖，跑到偏房里取出一叠黄纸，上面画着不同的符咒，有些笔划歪歪扭扭，粗细不成形，很明显下笔的人力度不够。
　　“师父，画符的时候我一念咒手就软……”
　　姜入水听了，走到角落将水桶提起，又找了根麻绳绑住水桶的手提环，绳子另一端栓在姜渊的手腕处。
　　“师父师父，手要断了！”
　　姜入水不顾姜渊的叫喊，在地上立了一根细蜡烛。姜渊问他能不能换一根再细一点的蜡烛，他指了指姜渊粗壮的躯干，特指肋骨处。姜渊乐了，水桶似乎轻了一半。
　　“土豆炖排骨吗？能加点米椒吗？”
　　姜入水挑动两条淡雅的眉毛，点了点头。
　　“哈！”姜渊来动力了，扎起马步提起水桶，用地拖在天井练画符。
　　水里的鱼没见过蜡烛，有些好奇地簇拥在一起，观看那会晃动的火苗，不比天上的太阳亮，却比那圆盘会扭腰。鱼群游了几圈回来再看，火苗不见了，只剩一阵黑烟飘散在空气中。
　　姜渊身材本来没这么壮硕，是跟了姜入水修道后被养出来的膘。例如师父在做饭，这胖徒弟非要在一旁试味道，顺便偷走几块还没调好咸淡的肉。一个发福的中年，和一个修长的青年，任谁看了都以为是胖师父虐待了瘦徒弟。
　　“师父，师祖以前也这样训练你吗？”
　　姜入水摇头。饭桌上总会放着一杯水，不是用来喝的，姜入水伸食指进水杯里沾湿，然后在桌面上写字：划符，三天成。
　　姜渊吃肉的动作一滞，然后一口气塞三块肉进嘴里。“那我吃饱一点才有力气练。”
　　他们住的这古宅在老城区靠近水源的区域。这里从街头到街尾全是青瓦白墙的矮楼，原本几年前有消息说要拆了重建，但几个部门的人合力用文化保育的理由把小区保留了下来。这几年做经济开发，不少非民居的古宅活化成商店和民宿，剩下的仍住着原来的主人。
　　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隔音不太好。师徒两人住的楼房里没有电视机这种娱乐设施，倒是隔壁家的老人因为听觉衰退了，每到饭点就把电视机开得响亮，几乎成了街道广播。老人什么都不看，只看新闻台，新闻重复播几遍他就看几遍。姜渊有时候吃着吃着能把新闻稿子给背起来。
　　“根据警方消息，今天清晨，一名市民在郊区发现一所倒塌的房子散发出恶臭。经调查，气味来源于房子里的一具男尸，目前怀疑是房主。除去尸体，房子里还有一些奇怪的收藏物品，怀疑该名死者独居且有收藏癖。”
　　姜渊听得十分清楚，咀嚼的动作慢了许多。“吃着饭呢，怎么播这种新闻……”
　　电视台怕他没听够，下一则新闻是：“稍早时候，湖滨公园自行车径旁发生塌陷事件，出现一人高的深坑，坑内有少量人体组织，警方正深入调查。据监控资料所示，地面塌陷时并没有发生伤亡事件。”
　　姜渊放下碗，决定再去画两小时的符。
　　何弗是午后才醒的，坐在床上给了自己一巴掌。
　　名字什么时候不能问呢？应该问联系方式，有了联系方式，人家祖坟在哪里他都能问出来。
　　方家财找上门的时候，看见何弗正在烧水准备泡面，赶忙把一早买好的日式盖饭放到餐桌上。“你昨天说找到办法，是什么办法？”
　　何弗昨天没回方家财信息，他闻着盖饭的香气，却把饭拌来拌去像在和泥巴。“昨天来了个道士。”
　　“欸！那不正好？他把问题解决了，我们省了力气还能把房子卖出去！业主今天早上又打了两个电话追问我房子情况。”方家财在占便宜的时候脑子是最灵光的。“不过怎么突然会有道士上门？”
　　“邻居请回来的。”
　　“那房子清理干净了？”
　　何弗掀了掀眼皮，“要是清理干净了我就打包走人了。”
　　方家财把饭抢了回去：“那你昨天骗我的啊？”
　　何弗没有食欲，饭被抢了也不争。他歪着脑袋把饭嚼了又嚼，两个肘子搁在桌沿，没什么精神，像还在梦里一样，只是这个梦看上去不怎么愉快。方家财没见过他这苦闷的样子。以前被鬼抓着脚当抹布擦地，何弗在事后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跟鬼打了一架。
　　“这次这么棘手啊？”方家财翻出业主的电话，“我还是把这个单子给推了吧，我兄弟的命要紧。”
　　何弗摁住方家财的手，终于把饭咽了下去。“我问你，”何弗有点难以启齿，“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跟你提过一个红色的结吗？”
　　方家财把饭推回何弗面前。“那个你不知道是做梦，还是你亲生母亲跟你说过的结？”
　　何弗第一次跟方家财提起这件事，方家财直接把人带去精神专科挂号，但无奈两人未成年又不想麻烦大人，最终把候诊室的椅子坐热了就走了。
　　“你说你在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那女人跟你说话，不会是她把你放纸皮箱里了吧？”
　　“不知道，我爸妈是在寺里收养我的，师父也没说过他怎么捡到我。”
　　方家财见何弗不吃饭，拉过来自己吃了两口。“那你当做梦呗。”
　　“不是梦，我见到了，那个结。”
　　“那东西什么模样你能记住？这么多年了。”
　　何弗点了点头。
　　“那万一是雷同的呢？”
　　“不可能，结里面藏了东西，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方家财说话快，吃饭也快，饭盒见底了。“你这体质特别，有这种经历也不出奇。”说着说着，他猛一拍桌子：“那女人不是说谁要是有这个结，就是你的缘定之人吗？兄弟！你要破处了啊！”
　　何弗的脸色变了又变，支吾道：“对方是个男生……”
　　方家财明白了，原来何弗烦的是大变活人的事情，媳妇变兄弟。
　　一时间谁也没招，愣愣地看电视机重播今天两则有关人命的新闻。方家财从来不亏待朋友，这日式盖饭的味道好到他能拌着那样的新闻也吃得香。
　　他擦嘴的时候跟何弗说：“新世纪新人类，别怕，我给你找几部国外得奖的片子，一定能治好你这恐同的毛病。”
　　何弗吊着眼睛看他：“你女朋友换成男的你也能行？”
　　“不行……”方家财又有新思路：“那要不我给你买几个童贞罩还是贞节锁，护住你的金月亮和金雀。”
　　方家财被何弗连人带外卖盒扔了出去。
　　昨天那六分钟的幻象不足够让姜入水勘查详尽，正当他收拾工具准备二次勘查时，姜渊的声音从厕所里传来。
　　“师父，我闹肚子了……”
　　姜渊裤子也没脱地坐在厕所里。他用手机查了一下，除了肚子疼，还有什么病痛能令他赖在厕所里不出去，又不过于为难他的演技。
　　“你稍作休息，我快去快回。”
　　姜渊看见师父传来的信息，又听见师父出门的声响，赶紧提起裤子――裤头原本就卡在腰膘上，他迅速回头假装冲厕所，这才迈开步子追上师父。
　　何弗在楼梯间蹲着的角落还是上次那一个，只是这次没有吃泡面。姜入水和姜渊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姜入水站在门前轻轻地叩了叩门。何弗蹲在角落没上前，只动了动嘴巴：“我在这。”
　　姜渊又被吓到，大骂出口：“你有什么毛病？家在这里不进去，整天蹲在楼梯角落。”
　　“你有什么毛病？来我家门前敲门还骂人？”何弗倒没多生气，懒散地托着下巴学姜渊。
　　姜入水按住姜渊的肩膀，又抬手叩了叩门。何弗摆正态度，轻声告诉姜入水他蹲在角落的原因。姜入水掏出一块平板写了几个字。
　　“请让我进去放几张符，不久留。”
　　姜入水说到做到，放好符后跟何弗一起守在楼梯角落。何弗思忖后问：“你这符只要有东西出现就会有反应是吧？”
　　姜入水颔首。
　　“我跟你的能量聚在一起应该不小，要不我们躲远一点？”
　　何弗带着两师徒爬到隔壁楼的天台，正好能瞧见凶宅睡房的窗户。姜渊护在师父身边，又怕碰到红结，左躲右闪的样子十分滑稽。何弗本就不愿搭理外人，他握着手机走到对角接电话。
　　方家财说的不多：“这房子很多年前租给一个女生，后来女生失踪了，就再也租不出去卖不出去了。”
　　“你那个业主有当时那女生的身份信息吗？”
　　“没了，女生失踪后时间久了他就把租约给扔了，我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看来这房子跟那个女生有关联，可是没身份信息不是大海捞针吗？这房子我洗不干净，要不你找个喜欢灵异东西的人来接手吧。”
　　何弗挂断电话后看见姜入水朝着他竖起平板：“洗房子？”
　　何弗看一眼硬要插足在他跟姜入水之间的姜渊，又看一眼被四周灯光照得眼睛发亮的姜入水，选择对中间的人墙视若无。
　　“在这种闹鬼的，或者发生过非自然死亡的房子里住一段时间，证明人没事，之后放出去就好放了。”
　　姜入水听了沉默片刻，正要提笔在平板上写字，忽而表情一凛。何弗往凶宅窗口望去，幻象定时出现。
　　“有感受到什么吗？”
　　姜入水摇了摇头，提笔：“极弱，不是她。”
　　直至幻象消失，三个人回到房子里还是什么也没看见。
　　何弗看着收拾纸符的姜入水问：“如果不是那女生，那是谁？”
　　姜渊眼珠子转动，只露眼白不见黑眸：“曾经在这里短暂居住过的人，时间久远了气息就弱了。你不懂就不要问这么多。你当我师父是什么免费劳工吗？”
　　何弗忽然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他不是，你是。”
　　姜渊比炮仗还容易点着，脸上的皱纹白长了，脾性跟青春期的小孩差不多。他拉着姜入水就要往门口走，却被姜入水一把扯住往屋内退。姜渊没反应过来，何弗却懂了，双眼扫至门口。
　　两道大门严严实实地紧闭着，然而在三人眼中成了一道大开的虎口。何弗的泡面放在茶几上，剩下的汤水在数秒内结了一层薄霜。姜渊打了个冷颤，折起手肘伸手进长袍里，用两指夹住几道黄符。
　　这时，门锁被轻轻转动，似乎有人尝试开锁却没能成功。如果是邻居理应是敲门而不是扭动门锁，再者，铁门并没有可以扭动的门锁把手，只有木门有，可木门在里铁门在外，没有正常人能隔着一道铁门触碰到内里的木门。
　　何弗咧开嘴，等了这么多天终于等到了。
　　只见地上门缝间流淌出莫名的液体，墨绿色，恶臭无比。接着两道门板发出奇怪的挤压声。原本这声响极小，但人一旦高度集中注意力神经就变得敏感，多小的声音都能在传送中放大。挤压声尖细，咿咿呀呀，像钝涩的锁铰被转动，又像铁枝被掰弯。两道门完好无损，门板上浮现虚影，速度有点慢，似乎不知道没有实体的身躯怎么穿透有实体的门。不过慢只是相对的，站在客厅的三人很快看见虚影的全体。
　　何弗见过的鬼不少，但像这样先看见地上的肠子还是头一回。肠子在地上拖拽着，顺着往上看，肚子不见肚皮，只有漆黑一个洞，其它内脏还在不在已经看不清了，甚至连女鬼衣服破烂得衣不蔽体也没有人意识到。
　　她渗进屋里就愣愣地杵在门口，脖子转动眼睛扫视，似乎在确认房子的状态。黑发上不时掉落块屑，看不清是什么，像污垢又像土块。她停留得越久，身上流淌下来的液体越多，越臭。姜渊忍不住干呕起来，发出声响。女鬼的头刷地一转，看向客厅里呆立着的三人，脸上有那液体也有混在一起的黏稠物，导致看不出哪里是眼睛哪里是鼻子。她似乎往后退了半步，地上的肠子随着她拖动。就在何弗要上前的瞬间她凭空消失了，消失得太突然，连姜渊都忘了吐。
　　以她的惨状来看，能量不会小，那她的出现跟有没有活人关系不大，但怎么出现不到几分钟就消失了呢？
　　面汤的霜化了，何弗转过头问姜入水：“你有办法抓到她吗？”
　　姜渊的手还埋在长袍里：“符还在这，追魂都追不及。”
　　“啧。你们能不能行啊？”
　　何弗举起双手一脸无辜，这话可不是他说的。姜入水绕过他看向阳台。
　　阳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个女人。何弗瞪大眼睛看了看，那身影有些虚，但气息不弱。对方穿着一身整齐的黑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像电子体温计的东西，以那气场来看，更像是枪。
　　“嗐，白跑一趟……”女人嘀咕完原地消失。
　　何弗没判断错误，那不是人，只是她跟女鬼一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太不把活人当一回事了。
　　又是空手而回的一天，还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瞧不起了。何弗毫不客气地把两师徒赶出门：“你们回去研究研究怎么抓鬼吧。”
　　姜入水闻言竟然点头，在离开之前掏出平板认真地写了几个字，展示给何弗看：“你的工作，不正当。”
　　何弗挠了挠头，这话里的批评他看不见，只觉得这字真漂亮，那圈圈绕绕的书法风格好看到有一股符味。希望姜入水没有在暗中画符诅咒他。


第4章 
　　何弗有想过找到那只女鬼，第一时间要求对方清理地上那滩液体。
　　洗房子的工作最好减少和邻居的接触，但门口那滩液体，令他在一个早上被上下左右的邻居投诉不下五次。那个卷发阿姨上一次苦口婆心地劝何弗离开，这次却责怪他把房子闹出更大的问题。
　　何弗冤啊，他从昨晚清洁到凌晨一两点，最后放弃了。那东西长在了地上，他擦一遍，两分钟后又渗出一大滩来。哪怕他往鼻子里灌水泥也能闻到那股臭味，当中固然有尸臭，但那尸臭绝不止一人的味道，他不是没闻过尸臭，分量他分得清。
　　何弗买来许多空气清新剂，每个味道轮着喷，结果臭味混合着人工香精的味道，令他趴在马桶边上吐了半小时，他早上因为臭味没进食过，胆汁都吐光了。恍惚中，他喃喃不知道姜入水有没有符还是神仙水能除一除臭――啪――他一巴掌拍脑门上，又忘了问姜入水的联系方式。可是有那徒弟在，他怎么可能要得到？
　　姜渊捧着碗清粥坐在古宅门口喝着，别的他吃不下去，昨晚那味道还在鼻腔里飘着，要不是师父拿草药堵他鼻子一晚上，他估计现在连粥都不想吃。附近的商店都开始营业了，人流量还没到达顶峰。他们穿着现代衣服穿梭在古楼之间，就像科幻片一样。姜渊还是喜欢师父给他订做的唐装多一些，特别是师父穿起来，那叫一绝。
　　隔壁古宅传来几声咳嗽，嗓子肌肉老化了，扯得特别费力气。姜渊知道，街道新闻广播要开始了。他放下碗，怕听到不该听的内容会浪费粮食吐出来。
　　“经警方调查，昨日在郊外发现的男子尸体，是被房子倒塌时的砖瓦压迫致死的。此外，警方在房子后方发现一具埋在泥地里的女尸，腹部破开，目前怀疑是他杀。”
　　还真被姜渊料中，他端起碗往屋里跑，姜入水正好从房里出来，朝姜渊微微颔首。姜渊放下碗，熟练地钻进供奉祖师爷牌位的房里，从符咒到法剑，一一抓齐放进挎包。姜入水拿着平板找到新闻出处，许多评论在讨论出事地点，连占术都不用施展就找到方向了。
　　这事情不寻常，塌房被围了警界线，好些警察在破砖破瓦之间小心翼翼地走动，既要采证又要避免踩踏过程中破坏证据，真是难倒他们了。一个喊着“小心”，一个喊着“别动”，吵闹得没有一丝令人惧怕的氛围。
　　离塌房不远处有个身影鬼鬼祟祟的，趴在树干上探头探脑地观察警方的动作。姜渊一下出租车就看见了，还越看越觉得熟悉和不舒服。
　　“缺德玩意儿？”
　　姜渊的嗓门不小，那人一听见就抬头了，忙朝他竖起食指示意他安静。警员自然受惊扰，大步往三人的方向走。姜入水眼疾手快地往三人身上贴黄符。警员愣住，眨了眨眼再看向树后，竟然空无一人。警员打了个冷颤，连忙跑回人堆里取些阳气。
　　“我有名字。”被贴了符的人瞪了姜渊一眼，然后转向姜入水，说：“我叫‘何弗’，人可‘何’，‘君必有弗弗之臣’的‘弗’。”
　　姜入水右手食指点着左手掌心，似乎在写何弗的名字。何弗眉梢一挑，问：“你往我身上贴什么？隐身符吗？”
　　姜入水点头，又指了指塌房。何弗上一句谢谢姜入水的符，下一句却在划清界线：“你们搜你们的，我找我的。”
　　塌房塌得颇彻底，像是发生过地震一样，砖砖瓦瓦满地都是，就算有证据也难从中辨认再分离。隐身符只是遮眼法，人还是有实体的，他们三个在人群中左闪右躲，不好施展手脚。姜入水从兜里掏出三枚铜钱，双掌上下拢扣起来，把钱币遮蔽住，然后阖目抛了六次，每抛一次掀开手看钱币的正反面。何弗守在一个堆满了碎石的浴缸旁边，石堆比浴缸高些，几乎淹埋了浴缸，他等警员走了才蹲下来拨开石块。石块大小不一，数量多，他又要顾忌四周有没有人看见他的举动，速度慢之又慢。
　　“让一让。”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虽然细小但还是吓了何弗一跳。姜渊插着腰，态度一如之前的恶劣。何弗偏不挪地，专心搬砖块。
　　“我师父占过了，这里有异象，你快起开！”隐身符不隐声，姜渊再想赶人走也只能收着嗓门命令道。
　　何弗抬头逆光看向姜入水：“虽然很模糊，但这里有黑雾。”
　　姜入水有些诧异，但情况不允许多谈，他蹲下身来一同搬开砖块。何弗突然撅起屁股用鼻尖去靠近石堆，随即忍不住滚动眼珠吐出舌头。
　　“你们闻到了吗？”何弗眼里挂着泪花，看上去极度不适。
　　姜渊取下鼻孔里两个用布裹着药草的小包，顿时失衡往后仰，幸好被姜入水扶住。姜入水摸了摸自己鼻腔里的药包，视线扫过所有警员，每个人鼻子里不是塞了纸巾，就是在鼻子底下摸了去味的药膏，唯独何弗坦荡荡。
　　“这里，”何弗指了指浴缸，“最臭。”
　　来了不到半小时，姜入水一次又一次震惊于何弗的能力。何弗倒没什么感觉，被臭味痳痹了嗅觉神经，挖掘的速度越来越快。
　　姜入水在一旁辅助，越挖越深。他忽然怔住，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后，把一个铺满灰尘的罐子轻轻取出来放在石堆上。那深棕色的玻璃罐密封且完好无缺，装着大半瓶液体，晃动罐子液体会缓缓流动，看来带有一定稠度，因为玻璃颜色深，一时无法分辨液体的颜色。三个人不敢冒然打开，尤其是何弗，那液体看上去太熟悉了。
　　何弗顺着姜入水挖出来的洞伸手探进去，好像摸到了一个饲料袋，内里装着软软绵绵的东西。他和姜入水合力刨开那洞，果真看见一个用来装饲料的袋子，又或者是用来装泥土的，那东西的触感比饲料要细腻。姜入水在砖瓦里找到一块比较尖锐的石子，往袋子上戳一个小洞，袋子因为铺了尘灰白一片，但内里的东西却出奇的黑。何弗用指头抠了些许出来，抹在指节上。是土，黑得像煤碳，而且非常潮湿，甚至能沾湿何弗的手指。
　　姜入水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何弗知道找对东西了。
　　姜渊问：“师父，要去埋人的坑里看看吗？”
　　那个坑新闻上提到过，就在房子附近。三人顺着房子走一圈便看到另一处用警界线围起来的地方，一样有警员在采证。
　　这边是平地好走许多，何弗蹲在坑边看，泥土是常见的那种黄褐色，但零零散散带着些黑土。坑里有警员他下不去，于是伸手去够最近的黑土，姜入水怕他摔下去一把逮住他衣领，差点把他勒断气。坑里的黑土无论是触感还是湿度，都跟刚刚那一袋黑土相差无几。何弗朝姜入水点了点头。
　　警员手里拿着几个证物袋子，其中一个装着一条断开几截，又被土壤腐蚀了的手链。
　　何弗为了不惊扰警员，伏在姜入水耳边问：“你能借她的私人物品招她的魂吗？”
　　姜渊悄悄掏出三根线香，点燃插在土里，姜入水手捻黄符嘴唇翕动，然后把符纸贴到证物袋子上，可惜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动静。何弗见姜入水又碎碎念了一段咒，接着证物上隐隐出现一根线，他伸手去摸，线是虚的，可以穿透实物。
　　这线看不到尽头也不会转弯，三个人跟着线走，累了就坐车，车开不到的地方又换双脚步行。天黑之前，他们来到这座城市的最东边。这里虽然不是旧城区，但一直发展不起来，生活水平相对其它区要低。
　　姜入水和姜渊离开塌房后就取出了鼻子里的药包，此时他们顺着线来到一个住宅区前，那股若有若无的恶臭从里面往外飘，姜渊翻着白眼把中午的清粥吐了出来。楼下的保安不严谨，三个人不需要隐身符便进了小区。
　　随着味道越来越浓，他们坐电梯到达一个楼层。门一打开，姜渊又要吐，赶紧把药包塞回鼻孔里。电梯正对着通道，两边是住户。通道的灯出了问题，怎么也不亮，只有电梯里的光照见三四米的范围。一道模糊的黑影停留在一道门前。姜渊又是打寒颤又是想吐，痛苦得趴在姜入水身上。只见三人一靠近，那道黑影如同昨晚一样瞬间消失不见。何弗拿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往地上一照，果然又出现一大滩墨绿色的液体。
　　姜入水走到女鬼停留过的房门前，往门缝里塞进一朵用符纸折成的牵牛花。这“喇叭”把房子里的声响往外传送，声响越大，符纸抖动得越厉害。
　　“你说莺莺怎么就……”
　　“现在找到了就好。”
　　“她躺在那里的样子，我感觉她还有气……可是她怎么就……”
　　“不说了，等警察的调查吧。今天跑来跑去你也累了，我给你做点面食。”
　　“我吃不下。”
　　“你这样怎么熬到调查结束，闺女儿看见你这样怎么放心走？”
　　何弗隔着臭液取下黄符。
　　“看来他们已经认尸了。”
　　姜入水不说话，也说不了话。姜渊问：“那我们等警方调查？”
　　姜入水立即摇头。何弗同样神色凝重：“她的戾气越来越重，你刚刚的反应比昨天严重多了。”
　　姜入水默默掏出一道符点燃，在符燃尽之前扔到地上，原本只是一小束火，在触及臭味薰天的液体后猛地烧到半身高。幸好这火只烧了十来秒便自行熄灭。姜渊不吐了，何弗深吸一口空气，不见半点异味。
　　“欸，能给我两张回去烧一下吗？我那里不管怎么擦，地上都会冒出一滩滩水来，臭得被人狂投诉，快住不下去了。”
　　姜渊意料中跳出来拦在姜入水和何弗中间：“给钱。”
　　何弗从早上就没进食过，现在血糖低影响情绪控制，前两天他能对姜渊视若无睹，现在他做不到。
　　“我在跟你师父说话，你哪来的脸替你师父回答？”
　　谁想姜渊不怕何弗那张臭脸：“我师父不能说话自然是我替他回答。你倒是占人便宜不要脸！”
　　何弗见姜入水手里拿着几张符递过来，他伸手刚接到就被姜渊抢走。姜渊转过头跟姜入水说这种缺德的人就是要臭他几天惩罚一下。
　　何弗已经饿得有点头晕，不想再纠缠下去，他狠掐一把自己大腿掐出泪花，扁着嘴跟姜入水说：“老婆，给我两张符不行吗？”


第5章 
　　何弗说那话恶心到姜渊，也恶心到自己，令他空无一物的胃不怎么舒服。姜渊骂骂咧咧就差拿符纸烧他。惹敌人恼怒不已是最大的目的，何弗做到了。
　　“去停尸间。”
　　姜入水举着平板，惨白的光由下而上打在脸上，在过道里有点阴森。
　　小区电梯不宽，加上灯光昏暗，显得逼仄。何弗能感觉到姜入水故意站在角落，选了个离他最远的地方。他看了一眼那个小巧的红结，隐隐吐了口气。电梯突然晃动，他饿得没力气，随着晃动一头撞上冰冷的铁皮。响声太大，连姜渊也大吃一惊。姜入水从角落里走出来，没太多犹豫便伸手扶住何弗。
　　电梯停稳，何弗拂开姜入水的手。“我饿了，先吃点东西吧。”
　　两师徒不挑嘴，出了小区随便找一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小店，点了两碗猫耳朵。何弗跑去便利店买了个泡面蹲在门口吃。这款似乎是卖剩的，太辣又过咸，何弗不喜欢，吃起来不情不愿的。马路边全是绿化带，离他不远的一棵树下蹲着一只猫，旁边坐着个乞丐。那人捧着一碗跟何弗同样口味的泡面，吸嗦得忘乎所已，被烫到也不愿意吐出来。何弗脸上一会儿铁青一会儿涨红，他看见一个路人经过给乞丐扔下两块钱，顺便也给他扔了个铁饼。
　　“年纪轻轻的，要自力更新啊。”路人这话比掷铁饼的声音要响一百倍。
　　这乌龙把何弗不情愿的毛病治好了，那泡面吃得比谁都快。他刚喝完最后一口味精汤，父亲给他打来电话，他眯起眼睛酒窝深陷，像个瞧见父母来接放学的小孩。
　　何良的声音有些踌躇：“我跟你妈打算把这一两年来你转给我们的钱拿去乡下建佛堂，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钱给了你们就是你们的。”树下的猫跟何弗对上眼了，有些雀悦地弹跳着跑来，腿有点瘸，身体有点歪。何弗说：“别把钱都捐出去，留点生活用。”
　　“我们平时用不到多少钱。”何良征得儿子的同意后，声音放轻松了许多。“你每次给我们打这么多钱，你自己有留着点吗？”
　　“有，放心。上星期才换了个冰箱。”
　　等猫走近了，何弗才看见这小家伙的脊椎是歪的，下半身也不怎么灵活，身影蹭到他鞋子上直接穿透过去。
　　何良问：“你吃饭了吗？别又吃泡面。”
　　何弗没敢说，家里新换的双门大冰箱几乎塞满了速食，进口的出口的，贵的便宜的，反正全是三分钟内能解决温饱问题的食物。
　　何弗把面前的泡面碗踢远一点：“没，等会儿就去吃。”
　　何良又说了会儿话，何弗听着，任小猫在脚上穿来穿去。
　　何弗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是在小学放学路上看见了一只狗。那哈巴狗老得何弗拿肉包子去逗也跑不起来。他问何良，人老了是不是也那样被身体拖着拽着只知道喘气。何良说，那样的日子不会长久，像老哈巴，上个月就死了。何弗闭上嘴巴，他昨天才看见老哈巴在晒太阳。
　　后来何弗长大了，渐渐看不见半透明的动物，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人。不是因为会使用工具所以是人，也不是“我思故我在”所以是人，是因为执念。
　　通话结束后，何弗抬头看见姜入水就站在身边，不吭不响的。何弗回头看姜渊，那人还在餐桌前往肚子里塞吃的。姜入水站得挺靠近，那红结就在何弗眼前，然而何弗垂首去戳躺在地上露出肚皮的猫，尽管他戳不到。
　　“你为什么知道这个结？”
　　一块发光的平板塞到何弗眼前。
　　“有人告诉我的。”
　　何弗看着猫歪着身子去蹭姜入水，虚晃的魂同样没入活人的体内。
　　方家财说到做到，真的给何弗发了好几部电影。何弗还没看，正巧这时候有空，他随便点开手机里的一个链接。片头才到一半人物还没出场，他肩头的衣服被扯了一下。
　　“方便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吗？”平板上有新的文字。
　　“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只见过一面。”
　　姜入水又埋头写字，何弗感觉电影看不成了就关了。对方字写好了，但迟迟没翻过来让何弗看，何弗也不催，打量起眼前的人来。
　　光是见面的这三天，姜入水都穿着素色唐装，不是黑的就是白的靛蓝的，和普通年轻人完全拉不拢的打扮。何弗想不出对方穿唐装以外的衣服的样子。反观他自己，今年流行什么就穿什么，街上卖什么他买什么，能花钱就不费脑子想。这样一看，两人一个把唐装穿成制服，一个任人摆布，有种异中求同的味道。
　　何弗见姜渊快走到门口又要摆起母鸡护小鸡的样子，便抖抖腿站了起来。
　　“她说，这个结的主人是我很重要的人。”
　　何弗说完去看姜入水的脸，那条断眉令素衣者看起来有些狠劲儿，但明明白白露出来的表情又显得极为单纯无害。
　　何弗捶了捶腿，说：“今天我蹲在塌房那里知道这案子归哪个局管，走吧。”
　　公安局里的人忙进忙出，会议室的门都紧闭着。何弗站在大厅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愿意停下来理睬他，他索性拉住一个捧着资料路过的警员。
　　“我要认尸。”何弗说。
　　这警员年纪看上去比何弗要小，听见何弗的话一时结巴起来：“认、认尸？”
　　“对，我今天看新闻了，你们发现了一个破肚子的尸体，我昨天房子里也出现了一个破肚子的鬼。”
　　这警员经验或许不丰富，原本捧着资料应该是要送往办公室或者会议室的，现在在大厅里左转右转没找到方向，像个坏掉的陀螺。
　　“你要不要找一下你的队长？带我去认个尸？”
　　警员恍然大悟：“你、你等一下！”
　　副队长是一个扎着马尾，五官长得很神气的女人，不过因为工作忙碌而皱起眼鼻，看起来不好惹。
　　“你说你见到鬼？”
　　“对，大概有我胸口这么高吧，肚子破了一个大洞，肠子拖在地上，好像是穿着裙子的。”
　　副队的大眼睛盯着何弗，抹了一点口红的嘴唇抿得死紧，仿佛不拼命忍着，下一秒就要喊人来把何弗给抓了。旁边的警员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何弗大方接受对方的审视。
　　“2020了，不要封建迷信。”副队说，转头对警员下命令：“小妞，带他去法医那边，尸体应该还在验。回来做个笔录。”
　　“啊？我去吗？”
　　“你进了刑警队总有一天要自己行动的，别人笑话你你还瞧不起自己了？赶紧的，我等会儿还要带人去化验那边。”副队这时竟然露出温柔的表情：“回来给你带黑糖珍珠牛奶。”
　　何弗看了眼警员，这警员虽然长得白净舒服，但从突出的喉结和平坦的胸部来看，不会是个女生，而且嗓音沉，甚至要比何弗高上一两厘米。这人怕是受欺负了。
　　警员领何弗上警车的时候，何弗朝马路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麻烦你，认完尸，跟我回来，做笔录。”警员的车开得很稳，但说话像刀法不好的屠夫，一句话砍成碎碎的几段。
　　“我待会儿还有事，能在认尸的地方直接做笔录吗？”
　　“可以的。”
　　鬼见得不少，何弗还是第一次去存放尸体的地方。实体的尸体是死的不能动，虚幻的鬼却是活的抓不住，在见到女鬼的尸体前，这认知让何弗觉得有些怪异。
　　法医见刑警来了退开一边，何弗以为自己已经见过女鬼的样子，不会对尸体震惊到哪里去，但他错了。他的目光在尸体和法医之间来往移动，法医自然不会向他透露尸检结果，警员见时间差不多了，把何弗拉到验尸房门外坐下。
　　虽然警员看起来有些笨拙，但准备功夫一项不落地办妥，他让法医助手帮忙拿手机拍视频，记录下取口供的过程。副队说别封建迷信，但何弗的口供每一句都是进不了档案的，也不知道这口供记下来的作用有多大。警员把文字笔录纸递给何弗确认以及签名时，何弗看到了警员的名字，原来叫陈晓柳。
　　何弗没让陈晓柳用警车送他走，离开殓房大概五十米，见警车开远了，他旋即折返建筑大门口。姜入水和姜渊早等在那里，一见到他就往他身上贴符。刚刚何弗把路线记熟了，没一会儿就带着师徒二人来到验尸房。
　　姜渊见到尸体跟何弗一样吃惊，姜入水似乎早已料到，没太大的反应。只见尸体全身，甚至内脏，均黏着一层油剂，熟悉的墨绿色，熟悉的薰臭。油剂中带着没被清理干净的黑土，把尸体的样貌遮盖住，但无法遮盖的是肌肉的弹性。三人没有上手摸，仅用肉眼，就可以看出尸体的肌肉组织既不干瘪，也不松弛，与活人的膨胀度无异，连血管也清晰可见。死者是个十分年轻的女生，阖着眼睛没有表情，看上去就像是刚睡着了一样，难怪她母亲会说觉得人还有气。
　　按照方家财对房子情况的描述，女生遇害的时间绝对不是最近。十几年前的尸体到现在别说肌肉，连骨头还剩不剩都不知道。
　　“老师，这腹部的肌肉断裂得参差不齐，应该是由内而外爆开，不是被人切开？”助手捧着记录文件问法医。
　　法医脸色有些古怪：“从挖出来的泥土里的血流量来看，肌肉和皮肤的断裂应该是在死后造成的。”他指着一处切开的断面，没有血液流动，但能看见肌肉纹理和血管：“而且血液颜色暗红，应该是窒息而死的。”
　　“那她肚子爆开是像鲸爆那样吗？”
　　法医摇了摇头，指着腹腔里一处难以辨认的器官跟助手说：“爆的是这里。”
　　何弗他们跟在法医身后探头看，腹部里的东西一堆堆，没学过解剖的人根本分不清哪是哪。
　　“人跟鲸鱼不一样，进食的分量，细菌的多寡，人体不足以造成鲸爆那么大量的气体，否则人体自爆就变成常态了。而且你看，鲸爆包含内脏腐化，这尸体除了爆开的地方，其它内脏都完好无缺，能产生的气体就更小了。”
　　助手突然“啊”了一声，瞪大眼睛语速急快地说：“不会是她――可是不可能啊，她死了那――”
　　姜渊抬起手想往这个说话吃掉重点的助手头上呼去，被姜入水制止了。
　　助手的脸一下失去血色：“今天大队是不是说过，证据带回来后不知道怎么地就多了一张符纸？”
　　隐身于验尸房里的三人，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还有一个摸鼻子。
　　法医明显和助手想到同一件事，但谁也不再张嘴。两人默默填写报告，将尸体推进冰柜里。离开之前法医对助手说：“做法医除了对证据要知无不言，其它时候要闭紧嘴巴。”
　　等法医和助手走远了，何弗拉开装着女生尸体的冰柜，他朝姜入水扬了扬下巴。姜渊点燃三根线香，朝几个方向拜了拜。姜入水将黄符贴在女生的额头。原本只有冰柜里传出凉气，在姜入水念完咒后，整个验尸房的温度骤降。何弗打了个喷嚏，转身查看每个角落，什么也没有。
　　“她不愿意现身。”姜入水写道。
　　何弗回到冰柜前，看着破烂的尸体若有所思。他在验尸房里翻找了半天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姜渊问他在找什么。
　　“给她补一补，弄好看点。”何弗说。
　　姜入水眼睛一亮，取下贴在女生额头上的符纸，一边念咒一边打圈往下移，符纸在接近敞开的腹部时自燃起来，黄色的火焰中带着诡异的绿光。等符纸烧完，女生的躯体竟然不见一处伤口，连黑土和绿油都没有了。
　　何弗夸了姜入水两句，又问：“法医要是再来检查怎么办？”
　　姜渊瞧不起他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说：“这是‘遮眼法’。”
　　姜入水从衣兜里掏出个小罐子，用拇指抹上罐里红色的膏物，然后轻轻擦到何弗的眼皮上。等何弗再一睁眼，尸体又回到原本的状态。
　　这时室内温度再次骤降，一些容易热胀冷缩的固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灯光暗了几度。
　　“师父，你看！”姜渊指着验尸房的门口。
　　这次女鬼的出现不再破着肚流着油，只是皮肤惨白，没有先前那么可怕。她不在意其他人的存在，赤着脚一步步走到自己的尸体前。或许是因为太久没见过完好的自己，她探手摸上有着实体的腹部，凝视之间悄无声息地落泪。
　　“回家吧。”何弗说。“那盆栽你好久没浇水了。”
　　女生长着单眼皮，眼尾下垂，哭起来更惹人怜爱。她再次在三人面前消失。
　　何弗看了看手表：“快，幻象快开始了！”
　　坐车的自然比飘的慢，三个人跑上楼时女生已经回到家，对着幻象变出来的盆栽仔细浇水，又摘掉一些枯叶。
　　何弗坐到地板上喘气，对着女生的背影问：“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我可以帮你完成。”
　　岂料女生只看了他一眼，走到睡房，蜷缩在床上盖好被子，一副下班回到家累极了要休息的样子。何弗走到房门前正要说话，房门当着他的面“砰”地关上。姜渊憋不住笑，何弗气不过，原地左转右转，忽而瞥见姜入水身上的红结，疾手一扯，把抓到手里的红结扔到姜渊身上。噗通，姜渊双膝着地，疼得龇牙咧嘴。姜入水身影一闪，快步捡起红结，脸上愠色难掩。何弗一愣，顿时手足无措，眼神四处飘，就是不敢落到姜入水脸上。最后他把手背到身后，低头道歉。
　　打闹间，幻象消失。何弗连忙伸手去转动房间门锁，房里恢复原貌，连女生也不见了。
　　“又让她跑了……”
　　姜入水生气归生气，该沟通时还是会好好沟通，他举起平板给何弗看：“已下追魂咒，只需待她下次凝魂。”
　　这鬼说不凶，她的能量能大到影响环境出现幻象；说凶，她从出现到现在都没伤过人。
　　姜入水握笔书写的力度比先前大，看得何弗眼眉一跳。
　　“此结同样意重于我，请你不要再破坏它。”
　　虽然刚刚何弗扯的是红结，但出事的是姜入水的裤头，整个歪到一边。何弗有错在先，姜入水说什么他听什么，就差跪在地上捏着耳朵认错。
　　他送师徒两人离开，门口早在进门前就渗出那滩绿油，姜渊大步一跳出门。何弗想要的黄符全被姜渊抢回去了，这绿油看来得等超渡那亡魂才能消散。忽地，他被驻足的姜入水轻轻推得后退了一步。姜入水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现在来推他一把。何弗还愣着，就看见姜入水掏出一道黄符，把绿油给烧了。
　　还是大兄弟好啊。
　　姜入水明明已经走到门口，却又折返，拿着平板刷刷地写。
　　“母亲说，这红结是我出生时受护士所赠。”
　　何弗头一歪，“是同一个人吗？”
　　姜入水摇了摇头，要是知道也不用问何弗了。


第6章 
　　男人躺在床上熟睡，一个翻身搂上旁边的妻子。室内温度不低，可妻子的体温像存放在冷冻库里的鲜肉，男人不免被冰得缩回手。辗转之间，男人的睡意少了些，伸手为妻子盖好被子以免着凉，却见妻子睁着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盯着他。这下男人的睡意褪了一半。
　　“怎么了？睡不着？”
　　男人边问边将妻子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当妻子的脸不再被头发遮挡住，男人的手僵滞在空中。不知道是被妻子异于常人的低温给冰到了，还是被妻子那双熟悉又陌生的单眼皮给吓到了，男人猛地缩回手。他牙关打颤说不出话来，使劲儿闭眼再张开，妻子哪有睁眼，明明紧闭着酣睡中。他几个深呼吸后探出手去摸妻子的脸，温热的。妻子缓缓张开眼，因为困乏，原本宽厚的双眼皮挤成三层，嗔嗔地瞪了一眼弄醒她的男人，转瞬又睡着。
　　是梦啊。
　　男人咽了口口水，滋润有些干涩的喉咙，心有余悸，翻身背对妻子准备阖眼又睡去。就在睡意击退惊恐的时刻，男人感觉到一只细腻的手爬上他腰间，再顺着前腹溜进他的睡裤。他跟妻子在房事上不是没有情趣的，虽然不清楚妻子半夜这行为出于什么心思，但男人还是欢喜得想要转过身去跟妻子亲热。不料，妻子用另一只手抵着他的背，力气极大，不让他转过脸来，而裤子里的手并没有预期中的揉搓磨蹭，而是像捏泥巴一样狠狠握住那二両肉。
　　男人痛得惊叫，从“老婆”叫到妻子的全名，而那二両肉感受到的力量也从握揣变成拉扯。
　　“我错了我错了，老婆！要断了！”
　　男人怀疑自己痛出幻听，竟然听见背后传来桀桀的笑声，极其欢愉。男人冷汗流了一枕头，这愉悦建筑在他的痛苦之上。
　　这是他最后一次吭声，再之后，他只能张大空洞的嘴巴流着汗流着泪，混身肌肉僵硬得几乎痉挛，当中除了有疼痛的原因，还有他深切感受到皮肉正要断裂开来，震惊而无力反抗。应急分泌出来的内呔啡令他逐渐适应疼痛，甚至变得麻木，他感受到肌肉被拉扯到极薄的状态，即使此时妻子松手，肌肉也不会恢复回来的形状。在预料之中，第一丝肌肉宛如被巨人当弹弓拉的橡皮筋，巨人一失手，断了。接二连三，皮肤亦然。内呔啡分泌得越多他越平静，断裂感也越来越清晰。这肉虽二両，但神经与血管多，从断面流淌出的鲜血温热了他颤抖的双腿。
　　最后那肉有没有从男人身上掉下来，他已经感觉不到了，只记得眼前出现一张脸，许多年前哭着叫着求饶，他也没放过的一张脸。
　　天亮的时候妻子睁眼，一夜无梦。她伸了个懒腰，感觉床单湿凉，有些水肿的双眼皮一撑：“来大姨妈了？”她迅速往屁股上一摸，一手的血，纵使已经有些干，那量也是吓人的。妻子惊慌地摇晃男人，怕自己是出问题了血崩了，可不管她怎么摇晃，男人都紧闭着双眼无法从睡梦中醒来。妻子更加手足无措，她急忙掀开被子，却被眼前的情况惊呆了。
　　那满床的血，从男人的下半身漫延到妻子的半边床，想必床垫也沁透了。这时她才闻到空气中飘满铁锈味，霸占着她的神经，侵蚀了她的惧意。
　　早上，警员来到何弗工作的出租屋做调查，只怪他的口供怎么看怎么可疑。陈晓柳虽然看起来好欺负，但侦查时一点都不含糊。何弗的工作游走在灰色地带，可是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一个正常的租客，唯一不正常的是租金，便宜得陈晓柳反复问了三遍。
　　“这么便宜，我也想住。”
　　“你不怕鬼？”
　　“怕啊，可是，也该买房，结婚了。”陈晓柳总是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语速自然慢。
　　“你这么小就想结婚了？”
　　“我、我不小了！明年就、就三十二了！”
　　何弗哑然，看着像刚大学毕业的人竟然比他年长好几岁。陈晓柳成家立业的话何弗听进去了，他的目光变得精锐。
　　调查结束，何弗没留在出租屋里，他按照记忆倒车倒地铁来到一房子门前，敲了敲。
　　前来应门的是黄莺的母亲，“黄莺”的名字是陈晓柳上门调查时何弗问出来的。
　　“您好，请问您是黄莺的母亲吗？”
　　黄母虽然错愕，但随即回过神来把门打开，也不怕来者是坏人，唯恐错过一丝和女儿有关的线索。
　　何弗做事讲求效率，跟他家那堆三分钟击退饥饿的速食一样，他张嘴就说：“我能看见黄莺。”
　　黄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眼泪先掉下来。
　　何弗规矩地站在门口，并未踏入：“她是不是喜欢画猴子？三只，两只大的一只小的。”
　　黄母捂着嘴巴进屋里翻出一本相册，上面是他们一家三口每年拍的全家福。何弗这才进门，坐在客厅沙发上。黄母抽出照片，背后画的正是两大一小的猴子。
　　“她属猴。”黄母说。
　　这猴子的画法，何弗熟悉。出租屋幻象出现时，墙上会多出一个挂历，上面画的猴子跟这个一模一样。
　　何弗直白道：“她的戾气很重，如果不化开，她很有可能会伤害人。她不愿意跟我沟通，我帮不了她。”
　　黄母哭得泣不成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出事了……”
　　黄父奔波于黄莺的后事，家里只剩黄母一人。何弗等黄母情绪平静了，才从各方面问及黄莺生前的情况。
　　十几年前，黄莺突然人间蒸发，任凭父母和警方怎么找也找不到，黄母能提供的线索不多。黄莺大学毕业后就跟普通人一样找了份工作，因为工作的地方离家远，她便搬出去住。听黄母说，她工作不错工资不低，每个月都给家里打钱。何弗不语，以出租屋那情况来看，黄莺能每顿有饱饭吃就不错了。
　　黄莺从小爱唱歌，后来在酒吧唱歌赚了些钱，还交了个男朋友。可是黄母只知道这男朋友怎么来的，没见过本人。黄母说到这里抹了把泪：“她总是说男朋友对她很好，她生活很充裕，但我跟她爸都知道这丫头报喜不报忧，连住哪儿都不敢告诉我们。”
　　能问的何弗都问了，黄母哭得摊软在沙发上，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何弗想了想说：“要超渡她别随便在家念经，会吸引一些别的亡魂，你们不一定能处理。”
　　他起身拿走放在茶几上那崭新的经书，走到门口时顿了顿：“她走之前我会带她来看看你们。”
　　何弗穿鞋子的空档，瞥见电视上播报的一则新闻：某地方发现了一具男尸，生殖器失踪，死于失血过多，怀疑是熟人所为的他杀案件。
　　法医有点头疼，这两天送来的尸体都奇形怪异的。他先仔细观察男尸的外观，除去那消失的生殖器，没有其他伤口。随后他的目光落在尸体的腹部，那处微微凸起，不是腹肌的形状，也不属于任何正常肌理应该出现的弧度。他提起手术刀，按照正常的验尸步骤从胸膛剖到腹部。
　　法医拨开脂肪和肌肉层后，眼睛瞪得比头顶的照明灯还大――
　　男人的那二両肉根本没消失，就在肚子里被其它器官簇拥着。不是嚼碎了残留在胃部，而是像隔空取物一样，被隔空安放在肚皮之下。
　　法医更头疼了，这尸检报告要怎么写？
　　何弗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被门前的两道人影小小地吓一跳。姜入水脸色阴沉，只抬手敲了敲门示意要进去。何弗开了门，屁股还没沾上沙发，便被姜入水拽着衣袖要他看平板。
　　“今天有男子遇害。”
　　何弗眉毛一挑，眼珠盯着姜入水。羞愧和沉重在姜入水脸上轮流转。
　　“凌晨追魂咒有异动，但赶不及。”
　　跟鬼比快，那当然人没有任何胜算。何弗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看上去也没有什么情绪。
　　姜入水像是在罚站，坚持立正写字：“我能力不足。”
　　何弗看了看姜入水那惆怅的脸，又看了看平板上娟秀得令人想裱起来的字。他问：“想吃泡面吗？我什么口味都有。”
　　姜渊看了看阳台外还早的天，“你除了吃还会做什么？”
　　何弗也不饿，“你除了守在我房子外还会做什么？”
　　姜渊一听就拉着姜入水往大门走：“师父，我们到外面等着，在屋里脏了眼睛！”
　　姜入水被拉到门口使了点劲儿才站稳，他任由姜渊连连跺脚，独自回到何弗跟前，竖起平板：“不健康。”
　　何弗歪倒在沙发上，不自觉地放软声音：“可我只有泡面了啊。”
　　姜入水扳回平板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去超市？”
　　“我不会做饭。”
　　姜入水不顾姜渊的怒吼，指了指自己。
　　何弗昨晚看了方家财给的电影，还没演完他就睡着了。他眼珠转了又转，直起身子说：“我想喝鱼汤。”
　　姜渊是典型的不跟肚子过不去，十分钟前在超市里吵吵闹闹，不愿意姜入水做饭给何弗吃，可当何弗掏钱买下各种馋得他双眼放光的食材，他识趣地闭了嘴。
　　最终何弗喝了鱼汤，姜渊吃了蒸螃蟹，姜入水不挑，别人吃什么他吃什么。
　　快到点的时候，姜渊和姜入水在房子里布阵。何弗跟在姜入水身后看着，一会儿问这红水是什么，姜入水告诉他是黑狗血，一会儿问这令旗干什么用，姜入水告诉他是请仙君。
　　由于三人已经观赏过几晚幻象表演，黄莺出现时大家都波澜不惊。黄莺更是没有情绪，从门口渗进来就走到睡房蜷缩在床上。
　　姜入水朝姜渊点了点下巴，姜渊得令道：“你害了一条人命，如果现在乖乖走你的黄泉路，能减轻受罚。”
　　黄莺动也没动。
　　姜渊换了个说法：“你不听劝的话，我们只能把你绑着强行超渡，那可不好受。”
　　姜入水凛眉，床上的鬼影仍然无动于衷。姜渊双手盘胸，沉声道：“还是你想我们直接把你打到魂飞魄散？”
　　如果不是昨天何弗叫黄莺回家她就回家，三人都要怀疑这鬼是不是失聪了。
　　何弗突然后退两步，一脚在门外一脚在门内。他闲话家常地问黄莺：“今天死的那个是你男朋友吧？”
　　姜渊还没来得及看向何弗，便感觉浑身一凉，一道寒意穿透他身体直往门外杀去。何弗早在最后一个字脱口而出之前就拔腿往客厅跑。黄莺这会儿不用脚走路了，凌空带着疾风直逼何弗身后。何弗不知道是玩心起还是自视过高，竟然一边跑，一边追问黄莺跟前男友的关系如何，为什么痛下毒手。
　　姜入水早前施的遮眼法已经失效，黄莺甩出肠子就要套住何弗的脖子，臭液跟着甩了一路。姜入水原本愣在一旁无意间成了观众，看到这里明眸一凝，抽出一早抹好黑狗血的法剑戳向黄莺的后背，打算一招致命。尽管黄莺反应快，没让法剑刺太深，但仍是受了伤，一声惊叫从半空掉到地上，地上顿时冒出一阵绿油，那绿油长了眼往何弗的方向漫延。
　　“欸他也刺你了你怎么光顾着杀我！”何弗躲绿油的身姿像在跳踢踏舞。
　　那绿油不知道什么做的，幽幽凝聚成一团黑雾，定睛一看，那黑雾全是一只只手，五指细长尖锐，猛地抓向何弗。姜入水凝神无声念咒，藏在角落的令旗轻颤而起，那些鬼手仿佛瞬间被催眠了，定住不动。黄莺愤恨地转过头，身影直扑向姜入水。姜渊甩出几道符咒都被黄莺轻易地冲破。姜入水握住装着黑狗血的瓶子往前一泼――
　　“哎惹！”
　　叫的不是黄莺，是何弗。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了姜入水面前，那狗血便泼在了他背上。可能刚刚玩够了，此时何弗收起了打闹的态度，眼皮轻轻一阖，拇指掐转挂在食指上的念珠，唇间轰鸣，经文回响。姜渊感觉到一阵沁心的柔意自何弗身上散发开来，瞬息逼退所有杀意。姜入水却不同，能看见何弗身上的光芒倏然增强，直接笼罩住与黄莺对立的三人。
　　黄莺堪堪定在原地，即便黑手缩回绿油里她也不愿意退半步，自然，她想前进半步也无计可施。姜入水见状，迅速掏出一只黄色的小布袋，上面写满普通人看不懂的天神名讳。姜渊翻出一卷薄如蝉翼的黄纸，两手拿住纸的顶端左右两侧，纸长，末端随重力刷地垂落在地上，滚动着展开。姜入水右手执笔沾黑狗血，飞速在黄纸上书写，边写边嘴唇翕动。
　　那黑狗血触及黄纸，经一笔一划形成神咒，黄莺开始脸露痛苦，一点一点朝三人前进却是极不情愿，与刚刚想杀人时的逼近截然相反。随着何弗的声音趋小，姜入水的咒语也写到末尾。
　　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忘形。
　　姜入水写得快，字很潦草，何弗挑着自己能看懂的来看。他不经常听或看这种咒语，姜入水写到最后一句“急急如律令”倒是常在老电影里听过。黄莺还剩一只脚便全身没入姜入水拿着的小黄袋里，只见阳台刮来一阵风，一道黑影抓住黄莺的脚把她拽了出来。
　　“呼，赶上了。”
　　还是上次那个穿着黑西装的女人，来去自如。她手上拿着的“电子体温计”正将一道虚影吸入前端。
　　几个活人不敢轻举妄动。女人不像是要放过黄莺的样子，她掐住黄莺的脖子，用“电子体温计”抵上黄莺的额头。“滴”一声响，女人看着工具上那个小小的显示屏，皱起眉头。
　　“怎么还有一个？”她问黄莺：“他在哪儿？”
　　黄莺被掐得痛苦但并不挣扎，只摇了摇头。
　　女人抢过姜入水的袋子，把黄莺塞了进去。她拍了拍姜入水的肩膀道：“加油，我升职靠你了。”
　　又一阵风起，小小的出租屋里只剩下三个活人，和一只装在袋子里的鬼。
　　何弗看了看姜入水的小黄袋，深深感叹这东西太落后了。谁也不清楚那女人是怎么回事，何弗没问，姜入水也没浪费力气写字。
　　何弗看着刚刚被黄莺飞来飞去搞出来的满屋狼藉，一屁股坐地上蹬腿，嘴里嚷着累死了。等嚷够了他脱下上衣，抬起头看姜入水：“这狗血不难洗吧？”
　　姜入水蹲下来用平板写道：“我洗。”


第7章 
　　“莺莺，今天点点有事不能来唱，你能顶替他的班吗？”
　　黄莺拿着手机听酒吧店长问道。
　　点点的班是唱到凌晨的，平时黄莺为了回家安全都不接深夜班的工作。她看了看出租屋墙上的日历，画着三只圆圆的猴子，想来想去最后答应了下来，转头给男朋友拨通电话。
　　“你今晚来接我下班好不好？两点。”
　　“怎么这么晚？”
　　“你来嘛。”
　　黄莺的声音本来就好听，一撒起娇来更令人无法抗拒。男朋友答应下来后，黄莺就在纸上算这个月赚到的钱，除去给父母的家用，剩下来的钱可以跟男朋友约会看看电影，吃点好吃的，如果还剩下一些，或许可以换一双高跟鞋。黄莺看了看门口放着的那双小漆皮，既舍不得扔，又想快快找来一双取代它，最好比它更好看些。
　　酒吧驻唱虽然赚得不少，但不稳定，工作环境也很是问题，黄莺在决定辞掉那份平平无奇，度日如年的白领工作前，就到各家酒吧视察环境。找到心仪的酒吧后她试唱了一周，觉得可以接受，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安稳的公司，反正待在那公司也没能赚多少钱。
　　今晚工作还挺顺利，黄莺甚至接到两三杯客人请的酒水，至于酒杯底下压着的小纸条都被她扔了。要是有唱片公司的星探给她留联系方式就好了，可惜唱了好几个月都没有。黄莺下了台到员工室换好衣服，揉了揉因为长时间穿高跟鞋而有些酸软的脚踝。
　　她想，我还年轻，总会遇到欣赏和发掘我的人，再坚持一下。
　　“黄莺？”
　　在经过一桌客人时黄莺被叫住，她回头去看，脸上闪现惊慌和尴尬。
　　“哈我就说是她吧！你们还说我认错人了。”一个有些醉态的男人指着她说道。
　　黄莺不敢移离目光，她能认出这一桌人基本上是之前公司的同事。她走过去打个招呼就溜了，却在转身的时候听见那些人在议论她。
　　“欸我说小陈，你不是挺喜欢她的吗？在公司的时候留人没留住啊？”
　　“别，我要是当时知道她出来卖唱我肯定就不留她了。”
　　黄莺脸上的妆还没卸，借着那点粉底和眼影遮住羞恼和泪花。她越走越快，脚踝酸得崴了脚也没停下来。店门口站着等了她好一会儿的男朋友，她离老远就张开双臂，小跑过去扑进男朋友的怀里。
　　“今天唱这么久嗓子累不累？疼不疼啊？”
　　黄莺抱着男朋友不说话。有的人关心她工作种类，有的人关心她健康。她蹭了蹭男朋友的脖子说：“我没做错决定，我喜欢唱歌，还遇见了你。”
　　男朋友笑了几声，把人塞到出租车里。他是开出租车的，夜班，和黄莺的工作时间契合就遇上了。
　　黄莺撅着个嘴在副驾上嘟哝，男朋友没听清她说什么，只觉得她样子太可爱，配上为了有舞台效果而有些浓艳的妆，有种小女孩在假装大人的反差感，看得他裤裆一热。他空出一只手去挠了挠黄莺的腰，黄莺躲了一下推开他的手。他没看黄莺的表情，只觉得对方在欲拒还迎。
　　开了二十分钟的车到黄莺出租屋楼下，男朋友跟着黄莺一起下车。
　　“我自己上去就行了，你继续工作吧。”黄莺刚在车上小睡了一下，越睡越困。这会儿眼睛都睁不开了，硬撑着给男朋友挥手道别。
　　男朋友搂上她的腰，在她颈间闻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拿下身稍稍磨蹭。
　　黄莺睁眼，推拒男朋友道：“今天不想做，太困了。”
　　“等等就不困了。”男朋友越磨越起劲，当街就捏起黄莺的臀部。
　　黄莺一惊，抬手想推开男朋友但没注意方向，手背打到男朋友腮帮子，就像甩了对方一个耳光。男朋友愣了愣，搡了黄莺一把。
　　“你怎么这么扫兴！”
　　黄莺诧然：“怎么就我扫兴了？我不想做难道还要陪着你玩了？”
　　这个“陪”字变味了，男朋友恼怒得指天指地，指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就你清高。”
　　男朋友回到车上把车门甩得震天响。黄莺挎在肩上的包里装着她的演出服和高跟鞋，那尖细的鞋跟仿佛在她身上扎了一下。她没作久留，扭头就往楼上走。
　　男朋友正在车里大口大口地呼吸，怒气还未平息，车门被拉开，钻进来一个男人，报了个地址。男朋友不跟钱过不去，长吁一口气后踩下油门就出发。
　　开出了大概一百米，后座的男人沉沉地开口：“刚看见你跟女朋友吵架了。”
　　男人看上去年纪不大，脸部肌肉没有太垮，顶多四十来岁，但黑白相间的头发令他显得格外苍老。
　　见男朋友不说话，男人又悠悠开口：“男女之间嘛，有时候你推我拒也是一种情趣。”
　　做出租车司机的，有的喜欢跟客人搭讪，有的不喜欢，男朋友是后者。
　　“男女朋友有需求，哪来强迫的说法，在她里面播了种她就听话了。”
　　男人上车说了三句话后不再吭声，嘴角擒着笑，在笑夜色迷人，也笑世事无常。
　　黄莺被敲门声吓醒时其实刚躺下去不久。门外站着男朋友，她从防盗眼看见了。如果对方是来跟她道歉的，她愿意跟对方谈谈。男朋友顺着门缝挤进来，以行动直接告诉她是她太乐观了。
　　黄莺在床上挣扎得像遇热的柴鱼片，不停奋力蜷缩却被一次次摊开。一开始她愤怒地责骂男朋友，可她实在抵不过男朋友的蛮力，又改为讨好求饶。
　　“戴套！求你了！”黄莺哭得眼睛看不清，奋力爬去床头，在枕头底下摸出能保她命的工具。
　　男朋友给了她一巴掌：“轮到你来教我怎么做？”
　　黄莺被打懵了，忘了反抗，接着被男朋友的一句句话凌迟。
　　“老子操你怎么了？你一个正经人能到酒吧抛头露面？”
　　“老子操你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他妈还存了钱打算娶你呢！提前收利息怎么了？”
　　黄莺只记得自己原本还能忍着声音，怕惊扰到邻居，她要脸。到后来被折磨得神智不清了，叫没叫喊没喊她记不清了。睡房的灯坏了，有时候能亮，有时候按几次都没反应，这晚出奇地亮到天明。黄莺先前还想着改天叫男朋友给她换了这灯。
　　灯没换成，她倒是把男朋友甩了，就跟她决定辞职一样不拖泥带水。
　　男朋友脑子清醒后上门求了几次，黄莺不是在外面躲着，就是假装自己没在家。她也没多坚强，每次见到男朋友的身影都会掉眼泪，复杂的感情暂时无法剥离。
　　有一次黄莺在外面躲完男朋友，哭着回家，被住在对门的空姐瞧见了。平时两人见面会说上两句，这下空姐直接把她请到家里坐，给她倒果汁又拿了些零食。黄莺看着那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发呆，似乎她就是这杯子，谁都把她看透了。
　　“没事的，分手了也好，你也不知道他下一次还会不会发疯。”
　　当空姐的长得都不错，温柔地说出安慰的话令人格外脆弱。黄莺顾不上那次的动静被空姐听见了，倒在空姐身上哭得气都喘不顺。
　　空姐唇色有些发白，咳嗽了两声，满是愧疚地说道：“对不起，那天晚上我有点害怕，没过来看你，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报警。”
　　黄莺摇了摇头，吸着鼻子说：“你没有义务这么做。”
　　空姐还是过意不去，在家里翻出好些在飞行中买的手信要塞给黄莺，黄莺一一收下对方的好意。
　　从那之后，男朋友不再缠着黄莺，可黄莺总觉得有人跟踪她。每次回头她都看不见人，当她继续前行，背后那道视线像钝了尖儿的针扎在她背上。黄莺只能提高警觉。
　　就在她惶恐不安的时候，电视上开始频繁播报传染病的新闻，一种新病毒在全球爆发。她所在的城市每天都有新增病例。也不知道是不是新闻看多了，她觉得自己也病了，四肢酸软，头疼，流鼻涕。黄莺买了感冒药吃，睡了一晚上反而情况变严重了，从醒来就不停地咳嗽，咳得嗓子又痒又疼。尽管隐隐觉得有人跟踪她，她还是决定去一趟医院。
　　“你这是流感。”医生说。
　　春季生病高峰期，每天要看的病人太多，他没什么时间再跟黄莺多说两句。
　　黄莺拿着医生开的药回家。几公里的路，她从原本能平稳行走变得摇摇晃晃，脑子的昏沉令她无暇顾及有人跟随在她身后。从车站到出租屋，可以沿大路走，人多安全；也可以穿过公园操捷径，幽静但缩短一半时间。黄莺倚在车站牌上想了两秒，决定快一点回家。
　　幸好今天公园里有稀稀疏疏的几个人，大概是晚饭后出来散步的。黄莺强撑着意识，一步比一步晃，走两米要停下来歪歪身子调整平衡，看上去像醉得不轻。
　　叮铃铃，叮铃铃。
　　黄莺听见一阵脆爽的自行车铃声，她抬眼看，前方有个小孩骑着自行车朝她奔来。那孩子似乎还不太会骑，车轮子歪歪扭扭地在地上滚动。谁刚开始学骑自行车都这样，她也是。
　　一阵风袭来，黄莺笑了一下，在失去意识前只想快点到家躺在床上休息，仅仅想蹭蹭那刚洗好晾好的温暖床单。


第8章 
　　空姐是飞国际航班的，能说一口流利不带口音的外语，而且温柔，总是很受乘客的欢迎。
　　这天她飞一个欧洲国家，机上客满。她暂时做完手头上的工作回到座位上休息，发现对面是一位亚洲面孔的老人。那老人白发苍苍，蓄了白花花的络腮胡，年纪虽大但精神宛如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看书的眼神比宝石还要亮。那书讲的是美洲一个国家的发展，既是外文又是专业领域，想必艰涩难懂。
　　老人注意到空姐的视线，晃了晃书：“你飞过这个国家吗？”
　　国际航班的飞行时间长，空姐平常不是觉得无聊就是忙得像通宵保姆，很少时候会遇到一个畅谈无阻的对象。老人或许是话说得多了，轻轻咳嗽起来。空姐主动去给老人倒了杯温水。老人边喝边续起话题，说到又咳嗽了，便含一口温水在嘴里。
　　空姐有些愣神地看着老人，问：“您去过这么多地方，见识多经历多，还会遇到令您犹豫不决，最后感到后悔的事情吗？”
　　老人徐徐咽下口里的水，想了想说：“我太太活着的时候一直想跟我环游世界，那时我钱不多，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房子抵押了跟她出去走一圈，可她等不及我下决定了。”老人又喝了一口水。“觉得后悔可以尝试弥补，如果能让心里好受些。”
　　空姐没觉得老人灌的是鸡汤，忙了两天后，在家等机会去敲响对面的门。她捧着热姜水吹气，等表面那层凉了就小口小口地喝。这去寒的热饮去不了她的鼻水，也去不了她的乏力。在她快要睡着时，终于听见对门有声响。
　　空姐打开自己家门，看见黄莺正情难自禁地掉眼泪，她让开身对黄莺招了招手：“进来坐坐？”
　　空姐比黄莺大上几岁，看见小姑娘哭得抽抽噎噎的，便心疼地抱住人。她坦白自己的懦弱，小姑娘没怪她，反过来安慰了她几句，她心里顿时揪得生疼。当空乘跑国际线的空姐别的不多，就捎回来的手信小玩意儿特别多，她像个幼儿园小朋友一样跟黄莺分享她的小玩意儿，等黄莺抱着满满一怀的东西回对门才高兴。
　　空姐心头上的困扰减轻了，人也就放轻松了，倒在床上睡大觉。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把上午的工作给耽误了。她慌忙给上司打电话，她的旷工肯定给同事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你嗓子怎么了？”
　　“疼。”空姐刚刚光顾着给上司解释，现在才注意到自己哑得跟老烟枪一样的嗓音，和疼得吞不下口水的喉咙。
　　“你赶紧去看病，回来给我病假条。小许给你顶了班你回头跟她协调一下。”
　　空姐不敢含糊，挂了电话就打车去医院，当晚直接住院检查。半昏半醒的她被推到一个病房里，身边围绕着几个会说人话的蓝色外星人。
　　“她是那个航班的空乘人员，那个航班上起码有五六个确诊病例。”
　　“保持隔离，继续观察。”
　　空姐眼皮实在沉，但按捺不住好奇心，硬要撑开眼皮多看两秒。原来那些外星人是医护人员，只是身上穿着全套的隔离服。弄明白后空姐安心地阖上了眼皮，最近她飞得频繁，确实该好好睡个觉。
　　黄莺擦掉鼻尖滴下来的鼻水，敲了敲空姐的门，没人应。她没空姐的电话，想道个谢得当面见到人，现在人见不到，她只能先去看医生。黄莺下楼的时候碰见几个人，他们凑在一起应该是相识的，但不说话，每个人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被泪水泡过。黄莺只稍稍看两眼便匆匆下楼。
　　那几个人打开空姐家的门，进去先坐了一会儿，各自占了个角落还是没有交流，只是泪水又淌了出来。先动身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她到阳台取下空姐晾着的衣服，回到客厅一一折叠好。
　　“妞妞的衣服要不要送人？”
　　“别了吧，人家要是怕晦气也不好拒绝我们。”
　　“那烧给妞妞吧。”
　　空姐的东西不算多，几个人合力收拾完，把东西搬到楼下停着的几辆车里。车开得不快，除了车流密集使然，车上的人也不希望这么快离开空姐生活的地方。车沿着公园转弯，一个小孩在草地上歪歪扭扭地骑车。
　　中年女人看着男孩出神：“妞妞以前说过想生个漂亮的小男孩。”
　　小男孩那车头摆得跟舞狮似的，紧张起来也不知道要响铃让路人让开。幸好公园里人不多，他放宽心地摇摇摆摆了好几圈，追求刺激一点一点加速。慢慢地，他对速度失去控制，车头又剧烈晃动起来。小男孩看见前方有个喝醉的女人，摇晃得比他的车头还厉害。他管不住车头，惊慌失措得忘了拨铃铛，嘴巴只知道啊啊地叫。可惜女人对他并不理睬。
　　女人的脚边有一个大坑，坑边有一辆准备埋土的铲土车。坐在驾驶座上的人背对着女人在聊电话，那嘴巴张得能看见嗓子眼，几乎要把对话告诉整个公园里的人。他哈哈地拍着大腿说：“去你妈的老子啥时候工作出过状况！想冤枉我找个别的理由！”
　　这时草丛里钻出来一只小猫，小男孩既要躲猫又要躲人，那车头完全脱离他的控制，摆成一个像脖子骨折的角度，前轮打上女人的小腿，女人身子轻飘飘地一歪――
　　噗啪，掉到坑里。
　　小男孩往另一边摔倒在地上，脚踏在他小腿上刮出一条血路。他顾不上车和脚上的伤，急忙爬到坑边，只见深坑里的女人一动不动地面朝下趴着――
　　死了，女人死了。
　　小男孩屁股磨蹭着湿润的泥地连连后退，双手抖得扶了几次才扶起自行车，脚上的血滴滴嗒嗒地流却没有痛觉。刚刚还骑得歪七扭八的自行车，现在以最简短的直线往公园门口疾驰。
　　铲土车工人谈完电话，公园安静了一瞬，很快机械臂哼哼地举起，啪沙挖起地上的土。工人为了能早点收工，草草将土往坑里倒。他没看见坑里的女人，更没看见那根动了动的手指头。
　　小猫呢？整个公园不见小猫的踪影，只有一颗写了红字的石头，说字又不像字，像鬼画符。
　　这个公园没有闭门时间，自然没有大闸。凌晨，一个男人带着铁锹和大型行李箱，走到晚上铲土车刚埋好土的地方。男人握住铁锹柄使劲儿往地里一捣，欻，铁锹的金属头埋在土里，再使劲儿一撬，一拨土翻到地上。
　　男人容颜不到半百，头发却白的比黑的多，一副未老先衰的样子。那白发被银碎的月光照得寒气森森。一只融入夜色的黑猫路过见到男人，即时竖起全身的短毛，龇起尖牙频频哈气。男人稍作停顿往黑猫的方向看，黑猫一接触到男人的目光便弹跳到半空，接而带着一身炸开的毛逃命。
　　男人动作利索不知道累，除了看猫那一眼，从第一铲到最后一铲不作歇息。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凝视坑底那具趴着像睡着的尸体露出了微笑，艺术家欣赏自己的作品也不过于此。
　　男人背着尸体爬出坑外，打开行李箱将尸体放进去。然而尸体出现了尸僵的情况，他使了点劲儿，熟练地弯曲尸体的四肢。从远处看，男人像在把一个展示衣服用的人偶装进行李箱。
　　坑底有好些撒落的个人物品，男人不怎么在意，用铁锹铲起挖出来的土把坑填回原本的模样。铁锹完成任务后，被男人随意扔在公园草丛角落，平时也有工人把工具暂时摆放在公园里。一切都正常得找不出一丝异样。
　　男人拖着行李箱在马路边招出租车，刚好驶来一辆。司机服务周到地下车替男人把行李箱放进后车厢里。男人上车抬头看司机，他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
　　“真巧，又是你。”
　　司机扯哈哈说是啊是啊，显然没认出男人。男人并不介意，看着车窗外的夜色哼起歌来。
　　司机开到目的地时高兴地跟男人道别，无他，跑了个半长途，男人报的地址在郊外，快出本市了。司机殷勤地替男人取出行李箱。男人颔首当作道谢，拖着行李箱向一间平房走去。那平房出奇简陋，看上去像被荒废多年。
　　房门前栓着一条黑狗，那狗闻着男人的味道从睡梦中醒来，甩着尾巴凑上前。男人摸了摸它的脑袋，又摸了摸它的身躯，像在确认黑狗的生长状态。男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打开那扇似乎一踹就倒的门。
　　室内如室外一样简陋，不同的是室内堆满瓶瓶罐罐，有药草，也有一些说不出名字的东西，怪异可怖，还有一些看似机器的物件，大概只有男人才知道是什么，怎么使用。屋顶挂了许多小巧的铃铛，一旦有风吹过就叮铃铃响，像一片会说话的星空。
　　男人把行李箱拖到厕所，这样朴素的房子竟然有一个大浴缸，实属意料之外。男人打开箱子把尸体抱到浴缸里。尸体先前屈身于箱子而被弯曲成奇怪的形状，现在放到浴缸里像只变异的巨型蜘蛛。男人盯着尸体目光炯炯。
　　那不是尸体，是他的宝藏。


第9章 
　　“师父，这女生怎么这么安静啊？”
　　姜渊戳了戳放在香炉前的束魂袋。
　　姜入水闭目坐在天井，气息沉于丹田，脐下的皮肤隐隐发光，不足一个鸡蛋的大小，如同一颗埋在沃土里的种子，还处于扎根的阶段，尚未能自由活动。
　　完成早坛功课后，姜入水将束魂袋系在腰上。
　　“她无意害人。”平板上的字还是那么秀丽脱俗。
　　姜渊收拾好挎包，跟着姜入水一起出门。
　　天刚亮，路上既没车也没人。姜渊聪明地提前用手机叫了辆出租车，两人才顺利到达塌房。除了车头灯能照亮那片碎石残垣，四处没有其它光源。现场只有警界线在手拉手，没有警员在搜证或者蹲守，也对，人要休息，天色不够亮也看不清东西，来了白搭功夫。
　　姜渊手里提着一盏奇怪的煤油灯，底下的煤油不是透明的，在昏暗中看不出是蓝是绿，玻璃罩下那火团并不亮眼，甚至要靠近才能看清照亮的范围，可那摆动的火苗透着幽幽的蓝绿色，估计没有人敢靠近。
　　离塌房还远着的时候束魂袋便隐隐作动，越是接近那地方，袋子就挣扎得越厉害。下车后，姜入水得用手按在袋子上，才不至于让人看见一个小黄包满天飞。
　　“师父，她这是生气还是害怕啊？”
　　姜入水朝姜渊摇摇头，示意不要多话。前天因为急着找黄莺，没有仔细搜查过塌房底下的杂物。现在煤油灯照过去，到处都是从砖石缝里钻出来的黑雾，有浓有淡。
　　“那个缺德货没撒谎啊。”姜渊看清眼前的情况后惊叹。
　　废墟上的确有一处黑雾特别浓，就是何弗之前说的放浴缸的地方。姜入水没急着走过去，而是从大门口开始一点一点搜。这房子里的东西实在太多，可能没倒塌之前，人在里面走都要小心翼翼，别碰倒品品罐罐。也因为杂物太多，警方没能一次过全带回去检验，留了不少在现场。姜入水挖到一个装着粉状物的罐子。姜渊也挖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像柑橘那样的植物，只是这柑橘长得像没刺的仙人球。姜入水一看，微微蹙动眉心。
　　“致幻。”他在姜渊掌心上写下这两个字。
　　吱吱，一只老鼠跑到石缝间想找食物，却被姜渊提了起来。他打开姜入水手上那罐粉末，往老鼠嘴巴上抹了零星几点。老鼠原本还在动弹，舔食粉末后迅速进入平静状态。姜渊把老鼠放到地上，那小东西抽搐片刻，缩扁肚子吐了。
　　“有毒？”
　　姜入水盯着地上气息微弱的老鼠，只见它喘息一轮后竟爬了起来，没有要断气的意思，脚步虚晃地在起伏的砖石上爬行，活像个醉汉。
　　姜入水用指甲盖轻轻敲了敲装着假柑橘的瓶子。姜渊反应过来：“也是致幻的？这是制毒基地吗？”
　　姜入水的眉头越凑越紧。他随手翻出更多收藏品，姜渊认得一些，是固神安神的药材。其余的看上去像是器官，不知道是来自动物还是人的。
　　姜渊打了个寒颤：“师父，我们是不是遇上同行了？”
　　姜入水正要在姜渊手上写字，耳廓一动，在离他们不远处有动静。他抬头望去，看见一个清瘦矮小的身影在往外跑，身上背着一堆东西，碰撞到一起发出声响。
　　等人消失了，姜入水告诉姜渊：“唯善同行。”
　　这话惹得姜渊对姜入水露出一脸崇拜，嘴里噼噼啪啪倒出一堆听上去像是马屁，但全发自他肺腑的话。姜入水当没听见，淡漠地拍拍手上的灰。
　　“要回去了吗？”姜渊问。
　　姜入水掏出平板写道：“还衣服。”
　　“师父！”
　　那些话白说了。
　　何弗以为陈晓柳一紧张就结巴，原来人家原本就结巴。
　　“警方，现已排除，你的嫌疑。”
　　“我去提供线索你们还怀疑起我来了？”
　　“不、不是的，一、一般来说，主、主动报、报案者都有、有嫌疑。”陈晓柳皮肤白，急起来耳朵先红，嘴巴更不利索。
　　何弗一改受伤的表情，笑道：“别紧张，我跟你开玩笑呢。”陈晓柳上门来一直站着说话，他让对方坐到沙发上。“你们排除我嫌疑不用登门告诉我吧？”
　　陈晓柳献出大老远买来的黑糖珍珠牛奶：“想请你，帮忙。”
　　何弗不着痕迹地把饮料放到一边：“你们是怎么排除我的嫌疑的？”
　　一谈到案子，陈晓柳格外严肃：“你这附近，一个公园里，出现塌陷，坑里有黄莺的，看病挂号单，上面有日期。你那时候，应该不到，十岁，也不在这边，活动过。”
　　“帮忙是指找到凶手？”
　　陈晓柳点点头：“你能不能，问问黄莺，是不是那房主，杀了她，为什么埋她？”
　　“昨天问了。”
　　“她怎么说？”
　　“跟我打了一架。”何弗指了指还没收拾好的客厅。
　　一直学习科学办案的陈晓柳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等何弗收拾完坐回沙发上才又张嘴：“她没说？”
　　“没，比姜入水还哑巴。”
　　“姜入水？”
　　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何弗听到大门被敲响，就知道是姜入水，那人敲门总是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地叩三下。
　　门外的姜渊还是不愿意来这地方，姜入水却刚好相反，已经习惯地从何弗身边擦过走进屋里，看见沙发上的陈晓柳时愣了愣。
　　何弗拿起茶几上的饮料问姜入水：“喝吗？”
　　姜入水没明示，接过饮料递给姜渊。姜渊还是一脸不情愿，但用吸管插穿塑料封盖的动作迅速又熟练，嘴巴黏上吸管后就拿不下来了。姜入水看着这倒着长的徒弟，叹息着摇了摇头，然后从挎包里拿出衣服递给何弗。
　　“这位是？”陈晓柳默默看了半天。
　　阿弗闻了闻衣服上的药草味：“我老――朋友，姜入水。”
　　姜入水神色不自然地向陈晓柳微微欠身，悄悄退到姜渊身后远离何弗。
　　陈晓柳见对方的打扮不一般，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也是，能看见鬼的？”
　　“我师父是修道的。”姜渊嘴里嚼着弹牙的珍珠。
　　陈晓柳一下子抓住两个希望，想要张嘴却被何弗打断。
　　“你带着她过来是还没搞定她？”何弗下巴朝姜入水身上的束魂袋点了点。
　　“昨晚想放她出来她一直躲在里面。今天早上去了塌房那边，她激动起来差点拽着我师父飞。”姜渊道。
　　何弗的目光落到这位警员身上：“那塌房房主的尸体有人领取吗？”
　　“没有。查不到亲友。”
　　何弗的视线与姜入水对上，又回到陈晓柳身上：“带我们去见见那冻肉。”
　　因为两具尸体在同一个地方发现，所以送去的殓房也是同一间。三人上一次来只顾着处理黄莺，没想到系铃人就躺在隔壁一个冰柜抽屉里。随着抽屉拉出来的部分越多，三人的脸色越怪异。
　　何弗问陈晓柳：“这怎么回事？”
　　陈晓柳脸色也不好看：“法医说，是拿刀割的，但不是，致命伤，而且，都痊愈了。”
　　房主的尸体除了头上有几道被砖块砸出来的伤口，身上各个地方都缺失了一些肉块。每一个缺失部位的面积不大。肉割下来后，虽然会有一些补偿性生长，但长不回原本的大小，整个身体坑坑洼洼，不知道他是怎么活着的。
　　姜渊那饮料还没喝完，看到这里终于停嘴了。
　　“召他出来吧。”何弗说。
　　姜入水迟疑了，写道：“他非善类，能力恐怕在你我之上。”
　　何弗脱下缠在手腕上的一长串念珠，“放黄莺。”
　　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姜入水解开束魂袋的绳子。他转身请陈晓柳到验尸房门外等着，如果出事了谨记保护好自己。陈晓柳不敢耽误，就在他阖上房门的那一瞬，一股不同于空调房的阴冷气流从门缝中钻出，吹到他身上令他双腿一软。验尸房的双门上分别有一道长条状的玻璃窗，陈晓柳滚动喉结，轻轻趴在窗上往里看。
　　宽敞的验尸房里赫然多了一道身影。
　　黄莺昨晚跟何弗切磋过，今天看也不看何弗，眼睛死死地盯着抽屉里的男尸。
　　香一点，黄符一出，验尸房的温度一降再降。长期开空调的地方空气干燥，可抽屉表面竟结出一层霜，尸体表面也升起一层雾。何弗探头看了看，大惊，那不是雾，是魂，比黄莺的淡许多，但仅仅一层薄雾的状态就令人心生颤意，那是无法控制的。
　　还没等何弗和姜入水判断清楚形势，黄莺便冲上前，一把掐住那亡魂的脖子甩出抽屉。
　　“师父！”一道悲痛又急切的叫声从角落响到众人面前。
　　何弗和姜入水看向姜渊，姜渊却没张过嘴。姜入水凝神无声念咒，一阵风刮过，一道符飘落。地上突然多出一道人影，趴在房主的魂前，那人又叫了一声“师父”。黄莺抬手就把阻挡者掀飞至天花板，又摔到验尸房门上。那人吱哇大叫要扑过来，黄莺充耳不闻，一脚踩上地上的魂。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魂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散得无影无踪。
　　“师父！”那人的视线，因目光所及之处变得空荡，而无所适从。
　　有那么一两分钟，没有人能反应过来这出乎意料的战况。姜入水和何弗没有发挥的机会，姜渊居然又喝起那杯糖分超标的牛奶，喝到底，吸管吸食的声响太大，引来地上那人的怒视。
　　那人年纪看上去跟姜入水和何弗差不多，一边爬起一边吐血的样子令人动了恻忍之心，然而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如同那房子一样恶臭。
　　“我要让你们填命！”
　　命，暂时没填成，黄莺把那人又摔了一遍，人彻底晕了过去。何弗走到那人身边，看见地上的黄符，估计跟姜入水的隐身符是同类的东西，也不知道跟了他们多久。
　　“那男人的魂散了吗？一点都不剩？”何弗问。
　　姜入水阖眼探了探气息，睁眼时点了点头。
　　何弗看向黄莺：“气也出了，要走了吗？”
　　这次黄莺给出了反应，稍稍张嘴想说话，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她把别人的魂给踩散后没继续大开杀界，姜入水便没把她锁进束魂袋里。
　　何弗踱回姜入水身边，思量几回轻声问：“你为什么说他厉害？”
　　姜入水用平板简略告诉何弗他早上在塌房的发现，最后用三个字作总结：“他养尸。”
　　何弗眼帘一抬，思路转了回后微微点头，慎重地告诉姜入水：“他的魂不齐。”
　　姜入水诧异地瞪大眼睛，显然看不见何弗说的情况。
　　“万幸。”
　　三人一鬼在验尸房里闹了好一会儿，想要推门出去时发现门被挡住了――陈晓柳晕倒在门前。
　　何弗掐人中把陈晓柳掐醒。姜入水在陈晓柳身上放了一道符，让相信科学的陈警员不再看到神神鬼鬼的东西。
　　“今天黄莺还是没说什么，等她说了我再告诉你。”何弗走之前提醒陈晓柳：“你们有收到一具被阉割的尸体吗？黄莺干的。你们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过去吧。还有里面躺着的那人你查一下。”
　　从殓房走出去，天已经黑了。四处的路灯不多，人匆匆走过都看不清。
　　忽然路口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
　　“哎呀这是饿了吧，别哭别哭，这就回家喂你。看你那嘴张得，拳头堵都堵不住。”逗弄的声音渐行渐远。
　　何弗摸上自己的肚皮，刚想喊一句“我也饿了”，不料听见身旁的啜泣声。不是姜入水也不是姜渊。
　　何弗又一次感叹，黑西装女人的扫码枪太好用了。


第10章 
　　黄莺醒来的时候只感觉到一片混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
　　她动不了，一片漆黑，可是她能闻到一股土味。她记起来了，晕过去之前在公园里，身边正好有一个一人多高的坑，可能是掉到坑里了。可惜不管她怎么尝试活动她的四肢，都僵硬得像木块，如果她是被埋在坑里了，那她得尽快爬出去，否则会缺氧而死。
　　思及至此，黄莺发现了一件事情，她不需要呼吸了。她的胸腔不再起伏，心脏不再跳动。那么四肢不听使唤就不再难以理解了。她暂时无法思考更多的事情，她需要时间来接受现在应该是鬼魂的状态。
　　然而现实是忙碌的，黄莺听见泥土之外有声响，似乎有人在打开玻璃瓶子，紧接着湿泥之间渗进腐臭的液体。她想逃可是逃不了，那液体慢慢接触到她的皮肤，仿佛形成了一层保护膜，她不再觉得肢体僵硬得难受，甚至产生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安全感。
　　她又发现了一件事情，她不能叫喊。
　　别人遇上这种类似鬼压床的经历会害怕，可黄莺自己就是那只鬼，她的害怕变得一无是处。
　　外面那人不知道倒了多久的液体，已经开始哼起歌来。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往公园的土地倒这么臭的东西，坑如果有一人深，那听见外面的声音不会这么清晰。黄莺觉得当鬼并没有多好，起码脑子没有变聪明。
　　那男人停止了哼歌，转而腔调曲折又怪异地念起一段话。黄莺听不懂，但随着男人的一字一句，她的思绪被封锁起来。片刻，她与外界切断了联系。
　　黄莺再次聚拢意识的时候，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她还是和第一次明白自己已经死亡一样感到恐惧。
　　这次她听见两道声音，一长一幼。
　　“师父……这里面埋的是什么？”
　　“人。”
　　小孩稚嫩的声音迟疑了，“他为什么会在里面？”
　　“做错事了。”
　　“他做错什么了？”
　　师父循循诱导：“她做了一个好人。”
　　“为什么――”
　　“沈恒，行善可以是假的，但作恶永远是真的。你要守护真的东西还是假的？”
　　“我听师父的。”
　　师父的声音变得愉悦：“过来，把手伸进去，摸到她后给她按摩全身。”
　　黄莺听到这里，感觉泥土被拨开了一些，然后探进来一只小手握住她的手臂，她没来得及感受那只小手的体温，沈恒便把手缩了回去。
　　“为什么冰冰的？真的是人吗？我害怕……”
　　“你要是做不来就走吧。”
　　“不！”沈恒应得极快：“我做！师父你别赶我走！”
　　很快，黄莺感受到沈恒偏高的体温，一双小手不得窍门地在她的尸体上捏来捏去，一下下死力，一下害怕得往回缩。这个年纪的小孩，不会知道尸体是什么模样，只是本能地在恐惧熟悉但变得陌生的事物。
　　从此，黄莺对外界的接触多了一样：沈恒每天定时给她按摩。合着古怪的液体和湿土，黄莺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有弹性，特别是她的肚皮，沈恒每次都会花特别多的时间揉搓她的肚子。黄莺还没搞清楚她的肚子怎么比其它身体部位矜贵，沈恒的师父又有奇怪的行动。
　　黄莺拥有意识的时间长了许多，因此当那男人伸手进泥土里时，她是知道的。她听见一阵尖细刺耳的叫声，像拿刀子在玻璃上刮过，又像高压锅在喷气，那不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她能感觉到同类的存在，不是人，是鬼。那男人的两指在黄莺小腹处深深戳进去，黄莺疼得想翻腾身体可动弹不得，痛楚来源并非男人的手指，而是顺着手指从黄莺皮肤钻进腹部的亡魂。那同类显然不想被融进黄莺体内，于是可劲儿地折腾。可它敌不过男人的威力，在男人一再使力下，彻彻底底地融入黄莺的肚皮。那层薄薄的皮肉之下，似乎有一个类似搅肉器的处理场，一点一点把鬼魂嚼碎了吞食。黄莺痛过后，感觉一股力量从腹部散发开来，竟然令她觉得舒畅无比，像是长久失眠后熟睡一场。
　　这是黄莺第一次“吃”同类。
　　过后，男人时不时抓来孤魂野鬼喂她，越是闹腾凶狠的，越是能驱散她被束缚着的无力感。就在某一天，她感觉到自己的魂稍微脱离了躯体，就像皮肤新陈代谢蜕去的那一层死皮。只要黄莺有意识，且男人不在的时候，她就尝试挣脱，用极大的意念去告诉自己要翻身，要坐起，要蹬腿。在吸收一只差点把这破房震倒塌的鬼魂后，黄莺感觉时机到了。她趁男人和沈恒外出，偷偷聚集所有意念，如同剥鸡蛋壳一样，她把魂和身体剥离开来，成功地飘浮到空中。
　　黄莺的魂仰面朝上，看见一片晾着药草的天花板。她翻身朝下，终于看见那个困住她的地方。
　　那是一个浴缸，陶瓷面上画满了红色符文。浴缸里填满黑泥，当然少不了恶臭又泛着光的液体，渗透在细泥的每个角落。除了没有墓碑，没有拜祭的鲜花，这看上去就像个小型坟墓，合身的，新潮的。
　　她立起自己的魂落到地上，转身想要离开，却发现面前有一大块黄布，上面同样写满符文。浴缸三面环墙，唯独能离开的出口被刻意阻挡。看来男人早料到黄莺的魂能脱离身体。至此，黄莺能活动的范围，从浴缸扩大至包含浴缸在内的三平方米。
　　她搞不懂自己是怎么死的，也搞不懂男人的意图，直到她发现自己的小腹在不知不觉间隆起。
　　男人出门的时间不固定，不过只要他出门，沈恒一定会跟上，黄莺就多了自由活动时间。这天她正要离体，忽然感觉到小腹处有动静，不像是活物，而是一股流动的气息。她不敢想像一具尸体能孕育什么东西。黄莺的魂仍埋在土里，她仅移动一只手去摸腹部――
　　隆起一个弧度，比生理期的肿胀要再明显一点。
　　成为鬼魂后黄莺没哭过，也不知道能不能流出眼泪。现在她知道了，做鬼还是能哭的。原来那些抓来的冤魂不是喂她，是喂她肚子里的东西。她倒是沾了那小东西的便宜。在那么多不明不白的事情中，有一样她是明白的：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她太清楚了。同时她又不明白了，怎么吃事后避孕药也避不走这小东西？
　　没有人拥有过死后孕育胎儿的经验，黄莺没能找到参照，只能在日渐加剧的惶恐中，无措地看着肚子一点一点大起来。胎儿一直处于气息流动的状态，连浴缸的土被顶起一个小山丘也不见胎动，黄莺破天慌地担心起胎儿来。
　　“你是谁？”
　　沈恒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黄莺潜回黑泥里。
　　沈恒跟了男人有半年，一开始跟在男人屁股后面寸步不离，现在男人逐渐放宽心，会让沈恒守门，一些原本不允许触碰的工具也会教沈恒使用。沈恒成了个小当家。
　　沈恒问的不是黄莺，黄莺躲在泥土里竖起耳朵。
　　“我之前跟沈雪师父联系过，我是来找他的，他在吗？”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急切。
　　沈恒警惕起来：“我师父不会向人透露他的住处，你跟踪他？”
　　“不不不，我不是故意的……他之前答应了我一个买卖，但一直没消息，我就是来问问到底什么情况。”
　　沈恒似乎把女人推远了，说话的声音变小：“你快走，别再来了。有情况我师父会通知你的。”
　　黄莺隐隐不安，这男人诡异得很，能做什么正常的买卖？
　　沈恒个头还很小，小学生的模样，他掀开黄布走到浴缸边，卷起袖子进行每日的按摩。在揉到黄莺的肚子时，他小心翼翼地在肚皮各个方位试探性按压，像在挑西瓜。沈恒洗干净手，用房子里的座机打电话。
　　“师父，快破了。”
　　黄莺觉得自己做鬼后比做人时胆子还小，光是沈恒一句话，她就怕得控制不住自己的能力，把地给震裂一条缝。
　　“师父你快回来，她好像有动静了！”
　　从来没在沈雪沈恒面前曝露过自己的黄莺，唯一一次动静就害得自己被五花大绑。
　　沈雪赶到，不慌不忙地扯下一直挂在浴室里的黄布，盖到浴缸上。黄莺被黄布逼退，直直没入黑泥，她想动弹，却像初次醒来那样被封在尸身里。沈雪把她连着黄布从黑泥里挖出来，再用泡黑狗血泡到发黑的麻绳绑住她的四肢，绕到身后，迫使她顶出可观的大肚子。
　　黄莺没想过自己能死第二次。第一次无知无觉，第二次痛得她想上天下地。腹部的气息像是算准时机，等她一被制服便疯狂膨胀，胎儿没涌向产道，而是要冲破她的肚皮。黄莺本来就瘦，此时肚皮被挤压得薄如纸，能看见底下一团汹涌的黑气在不停高速翻滚。她也发出那种刮玻璃和高压锅喷气的声音。
　　就在黄莺肚皮破开那一刻，沈雪拿着一个看不出材质的罐子，接住从肚子里飞出来的一小团浊气。半年，胚胎不见长大，甚至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它的壮大全来源于摄取的鬼魂。
　　黄莺只见了那小东西一眼，便被沈雪喊来的沈恒拖到房子后面的平地埋了。原来沈雪回来之前，黄莺听见的声响是沈恒在挖坑。沈恒跑进浴室，看见黄布包裹着的尸体不禁一愣，但沈雪的命令从来不允许有丁点迟缓，他快速拾起黄莺掉出来的内脏用黄布包好，再用尽全力把尸体拖走。
　　一出了房子，黄莺便再也感受不到小东西的气息。沈雪自然不会把费了那么大劲儿得到的宝物给灭了，唯一的可能是不让黄莺再找到小东西。
　　黄莺从公园到浴缸，从浴缸到房子后面的平地，一样被埋在土里，开始了另一段不见天日的日子。


第11章 
　　一般洗房子，洗好了就不会再回来。回来不是什么好事，不是房子没洗干净，就是房子又出事了。何弗不允许自己的业务能力出现前者，至于后者，那是方家财的业务范围了。
　　同样是黄莺生前住过的出租屋，何弗这次来，带了个人。他隐隐有些期待地敲了敲门。
　　“来啦！”给他开门的是陈晓柳。
　　“这是我给你带来的大厨师，夏生。”何弗把跟在身后的人推进门，又问陈晓柳：“你材料都买好了？”
　　陈晓柳边点头边把人引到厨房，指着琉璃台上和冰箱里的食材，问夏生可以做什么菜式。何弗与厨房无缘，自顾自走到沙发上坐下。
　　这房子洗干净后，何弗让方家财和业主谈条件，低价卖给陈晓柳，一是这凶宅闹这么多年了，案子是陈警员破的，除去业主一大困扰；二是陈警员的职业能起到些许镇压作用；三是有人愿意接手这凶了十几年的房子，看在哪一点上，业主这低价都出得心甘情愿，还反过来给陈晓柳封了入伙红包。反正谈条件的事情交给了方家财去办，这财奴的嘴巴要是不阻止，还能编出七八个无法反驳的理由来。
　　“方子你到哪了？”何弗躺在沙发上给方家财打电话。陈晓柳也邀请了这位大功臣。
　　“到了到了，就在楼下。你快下来帮我提东西。”
　　方家财买了好些水果和家电，被何弗笑话：“你这勾搭关系的目的太明显了。”
　　哪有房屋中介给客人送大礼的。
　　方家财嘿嘿笑道：“有了陈sir，以后其它房子有情况，不就容易找出问题根源所在了嘛。这人脉我早就想搭了，可惜找不到对象。”
　　何弗也有此意，只是没有方家财这么明目张胆，又不知脸皮厚。
　　“师父！我好像忘了带米……”一道憨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何弗回过头去看，是姜入水带着自己又圆滚了一圈的徒弟往这边走来。方家财顺着何弗的视线看过去，轻声问：“陈sir请来的师父吗？”
　　何弗似笑非笑没有回答，眼睛却一直盯着姜入水：“楼上有米。”
　　姜入水听见说话声转过脸来，正巧有阳光散在他眼珠子上，碎光烁烁。姜渊皱着眉头不愿搭理何弗，正巧和浅笑着的姜入水形成对比。方家财原本还要问何弗，无意瞥见姜入水那个系在身上忽隐忽现的红结。
　　“哇靠，他就是你那个……”方家财声音没收住，姜入水听见后缓了缓脚步。
　　姜渊不同，两步冲到方家财面前让方家财闭嘴，又转向何弗斥责道：“你嘴巴长出来，就是用来在别人背后毁人清白的吗？”
　　何弗故意不说话，等姜入水继续向他走才解释道：“这红结困扰了我很多年，我能讨论的对象只有方子。”
　　只见姜入水走向何弗，伸出手，何弗从满怀的东西里挑出一个水果篮递过去。姜渊撅着个大屁股跟在师父身后上楼，一边走还一边骂何弗把师父当工人使唤，最后抢过师父手里的篮子。
　　方家财抱着一台空气清新机歇息。“给你的电影到底看了没有啊？”
　　“看了个开头吧。”
　　“那你恐同的毛病是治好了还是没治好？”
　　“我这是特殊情况，电影没有参考意义。”何弗在转角处对着还在楼底的方家财说：“见步行步吧。”
　　入伙的日子是姜入水选的，他到了之后让其他人先退到屋外，他跟姜渊要准备拜四角的仪式。何弗心存好奇，跟在姜入水身后，看着两师徒拿出五个大盘子，平分带来的水果，花生，糖果，和其它林林总总的一些东西。何弗到厨房装了一碗米给姜入水，饱满的颗粒被均匀地分在五个盘子里。接着，姜渊从袋子里拎起一刀带皮的猪肉。何弗见了，“哇”一声大叫躲到姜入水身后，拽住那人后腰处的袍子，竟把人拽得倒退几步。被鬼追着跑也没见何弗怕成这个样子，姜入水来不及思考，转身捂住何弗的眼睛，用眼神示意姜渊先把猪肉藏起来。姜渊嘟囔几句照做。
　　姜入水想要放下手，却被何弗抓住继续挡在眼睛上，何弗抖着两片唇央求道：“我不看了，你带我出去。”
　　姜入水一只手被抓住，身上的袍子被扯得快脱落，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送何弗出门。门外的三人面面相觑，又不敢问这是怎么回事。只见何弗放下姜入水的手，慢慢颤抖着眼睫张开眼。他脸上七彩万变，既惊恐又尴尬，见大家都盯着他，瞬时羞赧起来。何弗轻咳，抬手给姜入水整理好被扯乱的袍子，然后把人转了个方向赶回屋里做仪式。
　　方家财等门阖上了才问：“你怎么回事？”
　　何弗不自在地挠了挠没招惹他的锁骨：“里面有猪――”
　　“猪？”
　　“肉。”
　　方家财了然地点点头。夏生这会儿也不觉得出奇了，说：“晓柳也买了猪肉，等会儿我把它做成肉酱你就不用怕了。”
　　这说法更可怕，何弗捂住嘴巴，一副快要吐出来的样子：“你指明哪个菜里有猪肉，我坐远一点。”
　　陈晓柳不好意思起来，一句一句地聊，才知道方家财跟何弗孩童时期就认识，夏生则是跟何弗合租一套房子，因此俩人对何弗的一些生活习性比较清楚。
　　傍晚的时候，陈晓柳的亲朋好友陆续登门，当中有何弗见过一次面的副队萧筱。萧筱放下长发来，有一种独特的古典美。
　　“来，给你带了黑糖珍珠牛奶。”
　　陈晓柳接过喝了两大口，结果被萧筱夺了回去。
　　“你喝这么多，等一下要吃不下饭了。”
　　陈晓柳嘿嘿地笑，被四周的人喊着“小妞”，一人一句调侃他出息了，长大了，买房子了。
　　萧筱顺势问一句：“这是不是婚房啊？”
　　陈晓柳嘴巴不灵光，红着耳尖点了点头。
　　萧筱又问：“那有对象没啊？”
　　陈晓柳摇了摇头说：“我会努力找的！”
　　房子小，人多，何弗和姜入水早早占了阳台的位置，把室内留给其他人。何弗瞧副队不得要领，问那些话像审犯人一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脸颊上的两个窝窝深得能装酒，眼尾明明上扬，却在收尾处下弯垂落，带了点怜悯他人的味道。何弗转过头去看姜入水，发现那人正看着他出神。
　　“你带她来了？”何弗指了指姜入水身上的束魂袋。
　　姜入水收敛游神，将黄莺放了出来。女生穿着一条崭新的裙子，脚上也不再赤足，东西都是姜入水烧给她的。黄莺看着屋里热闹的情景出神。
　　何弗张嘴就坏了她的宁静：“说吧，你要怎样才让超渡。”
　　黄莺捏了捏裙侧，半晌：“我想找到我的孩子。”
　　之前从殓房回来，黄莺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这段时间，她跟着姜入水一起生活，也尝试过寻找胎儿的气息。
　　“看样子是没找到啊。”何弗问姜入水：“找过沈恒吗？”
　　姜入水在板子上写道：“消失。”
　　陈晓柳虽然把沈恒关起来问过话，但什么也问不出来，也没有证据，只好放人。这人放了之后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一样。
　　黄莺两只手揪在一起，目光恳切地看着何弗：“我今天拜托入水带我来是想求你帮忙。”
　　“找到后你就走？”
　　这话听起来一点温度都没有，姜入水朝何弗轻轻摇了摇头。何弗耸了耸肩膀：“她早晚要离开的。”
　　黄莺笑起来还是少女的模样，“我知道，只是想求你们找到他以后，可不可以别打散他。这么多年了他可能害了很多人，可他什么都不知道。让他受惩罚，多苦多难都行，就是别让他魂飞魄散。”
　　何弗没给准话，只说：“看情况吧。”
　　黄莺不再强求，带着一脸愁容钻回束魂袋里，摆明了找不到孩子她就不出来，也不去投胎。
　　姜入水晾出一早写好字的平板：“她不容易。宽容些。”
　　何弗转身趴在阳台栏杆上，侧脸枕着手臂看姜入水：“正是因为她这辈子遭这么多罪，应该早点开始新的人生。那个鬼胎带给她的痛苦比快乐多，惦记来惦记去，不应该。”
　　姜入水的神情顷刻柔和下来，“这话该对她说。”
　　“多费口舌啊。”
　　“现在一样。”
　　何弗伸手去抓姜入水的红结：“这怎么一样？”
　　姜入水哑然，忘了夺回红结。所幸何弗只把玩几秒便松手。
　　“那个神出鬼没的女人是干嘛的？穿西装那个。”
　　姜入水想了想，“阴差？”
　　“你之前没见过？”
　　姜入水摇了摇头。
　　“当我们是免费劳工啊？找到小鬼后她又来抢？”
　　“不是抢。”
　　也对，那女人拿枪一扫就知道有只小鬼漏了。不管是何弗还是姜入水，除了超渡也没别的能做。
　　“现在问好像有点晚了，”何弗直起腰来掏出手机，递到姜入水面前，“能给我个联系方式吗？”他点开通讯录：“要电话号码。”
　　“你们还要聊多久？快来吃饭！”
　　陈晓柳竟然兴奋起来就不结巴了，喊完话，自己跑回满员的桌边举杯畅饮。今天大队长也来了，正一脸慈祥地揉着陈晓柳的脑袋：“小妞啊，啥时候生个小小妞啊？”
　　姜入水收回目光，默默写下几个字递给何弗看。
　　“你的工作，不坏。”
　　最后一群人醉的醉，拿着酒瓶唱歌的唱歌。何弗走之前把陈晓柳拉到一边说话。
　　“你能帮我查个人吗？”
　　陈晓柳虽然喜欢喝奶，但不见得酒量差，被灌了一整晚也只是微醺。“谁？沈恒？”
　　“不，”何弗勾了勾嘴角，“姜入水。”


第12章 
　　白首觉得奇怪，今魔王王怎么不满山跑了？
　　以前大家喜欢自己画地盘，天上的地下的，越画越大，地盘大了，大家却因为烦了而变懒了。日子长了懒出祸来，打过好几场架，大型的小型的，公司与公司之间的，公司内部的。这些都没有人记载过，丑啊，怎么可能让消息传出去呢。
　　对上一次混战结束后，大家约定好，陆地的地盘各凭实力争取，天上的只能使用异空间。在异空间里喜欢怎么扩展就怎么扩展，但不允许私自造出活物。异空间对于没坐过飞船的人来说，就是白天看不见，晚上亮晶晶的星星。这些星星都伪装得很好，即便人坐着飞船飞上天也发现不了。
　　以白首对魔王的理解，魔王并不喜欢空空如也的异空间。没想到今天魔王乖乖待在异空间里，对着一个小土坑种花，旁边是一个大湖。白首嗅了嗅，果然，这湖里又是酒。一个自来客，带着自己的酒杯，一杯一杯从湖里舀酒喝。魔王这回不拿酒泡脚了，唤来黑象卧倒在地，他躺到黑象粗糙的肚皮上。
　　“你那儿又不是没有酒，为什么非要跑到我这儿来？”
　　白首举着酒杯笑得像个顽童：“那边儿没人陪我八卦呀，要装作清心寡欲的样子，痛苦哦。欸你说，”白首指了指湖面上映出来的两人，身高相当长相相配，靠在一起好比一幅画，“他们能找到那小玩意儿吗？”
　　没人回应，白首转头一看，魔王闭目靠在黑象身上歇息。他嗤了一声，魔王哪需要歇息的，就装吧。白首刚要从湖里舀酒，不料被一声召唤给震住。他抬头张望，那彩衣飘飘神彩飞扬，敢直喊魔王本名的还能是谁：卅三。
　　然而魔王仍闭着眼。
　　卅三眼神扫过白首当作打招呼，细小的眼珠旋即钉回魔王身上：“快起来，跟我去摆定阿修罗他们，已经踩到我们脸上了。”
　　卅三也算是个比较成功的跳槽例子，在前东家那里被一贬再贬，还翻不了身，干脆转身一跳，到前东家底下一支成熟的，又日益壮大的分支一展拳脚。卅三身后跟着好些天人，兴奋的，淡漠的，最瞩目的是看戏的。
　　“他这什么意思？是不是没弄清他现在归卅三管啊？”
　　“卅三亲自来请，再怎么样也不该不给反应吧。”
　　“我只是白象来扯着鼻子叫一声，就立刻跟过来了。”
　　这会儿六牙白象还到处通知天人集合，卅三没了座骑，只能赤脚踏来。
　　大伙你一句我一句，聊得好不热闹。
　　白首借着酒杯抵在唇边作遮掩，跟魔王说悄悄话：“你才出地狱没多久，又想被打回去啊？”
　　魔王上下眼睑咧开一条缝，所有天人一致噤声。给不给面子是其次，就是被叨扰得烦了，魔王伸了个懒腰，黑象缓缓提起柱足站立，魔王顺着象腹爬上象背。他看也不看那群天人，骑着黑象慢悠悠踱到卅三身边，不与天人并立。卅三面露不豫之色，却没多言。
　　白首挥挥手朝魔王大喊：“好好工作。”
　　魔王也挥挥手，把满湖酒一滴不剩变没了。
　　阿修罗平日没事做就爱跟天人对战，生气起来能劈掉半座山，不那么生气的时候能喝掉半个洋的水，像小人儿拼酒那样，阿修罗酗酒的问题是改不了的。等卅三带着一众天人到达战场，阿修罗已经敞开肚皮喝下用几个川酿成的酒水。沿水而住的小人儿看不见他们，只震惊水源凭空消失了，在地上团团转得像芝麻在锅里炒开。
　　卅三习以为常地念出训斥的开场白。领头的阿修罗王仰天一笑道：“别说那些连人都唬不了的东西了，今天不为别的，就看看谁酿的酒能让底下那些傻个儿喝得欢喜！”
　　天人窃窃私语，谁不知道好酒的阿修罗最厉害的是酿坏酒，别说喝，光是闻就不得了。
　　“我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阿修罗王貌丑，邪魅一笑显得狰狞无比：“世事无常，你们怎么知道我们没长进？”
　　卅三知道对方没有真正开战的意思，倒是松了口气，随口定规矩：“这山有两条河，你们一条，我们一条，引水作酒，哪一条河吸引的人多谁胜出，怎么样？”
　　阿修罗王没有异议，纵身一跳率先入海。其余阿修罗跃跃欲试，纷纷使出各自的独门绝技炮制酒水。天人没这么迫不及待，他们只需要手指轻轻一点水波，就能把咸涩的海水变为各种美酒。等阿修罗忙得差不多了，天人才慢条斯理勾着水流引到河床上。
　　奇怪了，天人靠近阿修罗酿出的酒水，竟然没闻出腥臭味，难不成真的有长进了？
　　卅三不自觉地皱起眉头，魔王却在一旁轻笑，卅三看向后者，后者笑得更欢了。
　　“怎么，这种无聊的比赛你输了又没有损失，要喝臭酒的又不是你，担心什么？”魔王懒洋洋地伏趴在黑象的背上，屁股随黑象弯起的脊椎撅成个小丘，手也不安分地去够黑象的大耳朵。
　　卅三看不惯他这模样，摇了摇头说：“只怕不服。”
　　地上的小人儿不知道天上那么多小九九，看见河床重新涌出河水，高兴得跪地拜天，而后跳到河里捧起河水大口大口地喝。
　　“呃――哇！这是什么！太难喝了！”
　　一个个尝过河水的小人儿急忙跳到岸上，把想下河的人全往岸上推。“别下去别下去！这河水坏了！比泡脚水还难喝！”
　　他们下的河正是阿修罗引的水。刚还谢天谢地的人顿时愁眉苦脸起来。这时，隔壁村的村民跑来，说他们的河水不知怎么地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还变成了入口酣醇的美酒，立即吸引所有人往隔壁河流跑。这河里的酒不用多想，肯定是天人变出来的。
　　天人正要为平平无奇的赛果教训阿修罗的痴愚，不料阿修罗王先发制人：“明明我们试过无数次，酒水没问题，怎么一到你们这儿就出问题了？是不是你们输不起动了手脚？”
　　不等天人回应，阿修罗王举起左右两边几只手臂一挥，带着声势浩壮的阿修罗大军杀到天人阵型里。
　　要说阿修罗没有长进是不对的，只是长进小得不值一提：把发臭的坏酒敛去臭味。
　　魔王在宽厚的黑象背上翻了个身。这天上的混战已经掀起底下大洋的水，青山的土，吓得丁点大的小人儿到处乱窜，嘴里哭喊着“变天啦”。魔王没有要插手的意思，在凡间设了结界不让村民被水淹被土埋。他指挥沉思中的卅三：“你喊大家来，你自己不下场，说不过去吧？等会儿他们背地里说你――”
　　卅三不指望魔王能动一根手指头，不等对方把话说完，就飞身砍掉一个阿修罗的手臂。
　　阿修罗王目光锐利，瞧见卅三杀入喧嚣中，又眺望在远方一动不动的魔王。任瞎子看了也不觉得魔王跟卅三是一伙的。阿修罗王挑起粗短而杂乱的眉，不着痕迹地朝魔王颔首。原本懒得眨眼的魔王回以一个点头。
　　一阵风刮过。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魔王侧头一看，是红发，这次没骑黑龙，却在手腕上缠了一条小黑蛇。
　　魔王道：“锻炼身体。”
　　“啊？”
　　魔王垂着手去拍黑象浑圆的肚子，正想闭目，耳边又响起声音。
　　“卅三怎么不去开会？”
　　“没看见吗？在忙着打架啊。”
　　“那是决定两天后要不要救人的会议啊！那么重要，他现在在这儿打架？”
　　两天后会有一场大灾，不救人的话到时候会尸横遍野。
　　“你觉得他会投赞成票吗？”魔王问。
　　红发愣怔。
　　“他不但不会投赞成票，还会用因果轮回来说服那些摇摆不定的同行，不该破坏秩序。”
　　卅三刚要撤身，被阿修罗王一拳捶回战场。
　　魔王笑了，“他不去，不是更好吗？”
　　红发明明生得一脸凶狠相，但举手投足间露出一丝憨气。魔王看了忍不住发笑：“你怎么来了？”
　　“你们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我以为有谁要引洪水……”红发见魔王还在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纳闷道：“你在这儿偷懒卅三没意见？”
　　魔王没来得及回答，一个身姿美妙的女阿修罗杀到他面前，尖爪就要往他脸上划，一旁的红发徒手生水化成冰，及时挡在魔王与阿修罗之间。
　　“你领导是这样吩咐你的吗？”魔王敲了敲冰层，冰层应声而裂，阿修罗没敢再上前。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他的？”
　　阿修罗稍作停顿，这才看清魔王一旁的身影。红发怒气运身令发色更艳绝，阿修罗竟看得痴迷了。接二连三的阿修罗往这边飞，都被红发的颜貌迷住，一时忘了魔王就躺在咫尺的黑象身上看戏。
　　“你就是――”
　　阿修罗还没问完，天边闪过一道红光往西边去。黑象身边早没了红发的身影。一群阿修罗追着红光跑，什么战场都不如美人重要，谁让身为同类的男阿修罗个个都丑绝人寰呢。
　　等扰攘的群众飞远了，魔王摸了摸手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两条黑蛇，一大一小，大的有两指粗，黑鳞在光的照射下会发出银红的光芒，小的则是亮黑中泛银白。那大蛇被魔王捏住七寸，不见惊慌，吐着信子不缩回去。魔王觉得有趣，另一只手伸出指尖碰了碰那分叉的黑舌，随即被旋了一圈勾住。小蛇没这么活泼，被魔王拿捏住后一直躲，把身体拉得又长又直，可就是逃不出魔掌。
　　“要变回来吗？”魔王问大黑蛇。
　　大黑蛇放开魔王的指尖缩回信子，弯了弯脊骨当作点头。
　　魔王的指尖点着黑蛇两眼之间的地方，一束细小的光芒从指尖散发开来。眨眼间，黑蛇变回红发。小蛇还是小蛇，飞快地爬回红发手腕处。
　　“你经常被人这么追着跑吗？”魔王问。
　　红发无奈至极，两道红眉皱巴巴的。
　　魔王低头逗弄红发手腕上的小黑蛇。小黑蛇回到红发身边后胆子变大了，对着魔王的手指张嘴就咬。小蛇还没长牙，魔王的手指与其说是被咬住，还不如说是被吮住。
　　两次见魔王都是这副悠然的模样，明明不远处就是战场，可魔王没放半点心思在上面。好斗的阿修罗终于被收拾得服服贴贴，卅三骑着白象来到魔王跟前，红发以为魔王要领骂了。
　　“打完了？那我回去了。”还没等卅三张嘴，魔王便拍了拍黑象的后背，黑象甩甩尾巴，抬脚一摇一摆走了。
　　红发跟在魔王身后，回了几次头也没见卅三上前抓住魔王训斥，不禁诧异得说不出话来。魔王一副骑到卅三头上去的样子，让红发想了一路，直至盲目跟着魔王来到某座深山里才想明白。
　　邻家公司的魔王不只一个，眼前这位应该是从董事长级别，落到刑期最长的地狱，又出地狱来到总经理层的魔王之首，本就在卅三头上，谁敢管他。
　　红发想明白后有点犯憷，见魔王走过来，他不自觉往后退。魔王愣了愣，收住脚步。传闻中魔王诡计多端又经常作恶，可面前亲眼所见的魔王懒得与他人纠缠，转身走进那片郁郁葱葱的树林。这下红发更无助了，魔王好歹帮了他两次，他却给对方这样的反应。
　　红发在原地转了两圈，顿了顿，直往树林里走。
　　魔王没进到多深的地方，红发一找就找到了。魔王对他的接近没什么反应。红发想了想，把手里的小黑蛇放到地上，给细长的小家伙指了指魔王的方向。小黑蛇不动，红发戳了戳它的脑袋以示警告。僵持须臾，小黑蛇败阵，不得不萎着身子向魔王前行。
　　红发挠了挠身旁一棵树的树皮，说：“你先替我养着它。”
　　魔王把手放到地上，小黑蛇随之而上，张嘴又是一咬。
　　红发转身要走，被魔王叫住：“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交换一下名字算是公平？”
　　红发那双红眸闪着金光：“我叫‘黓’。”
　　魔王瞪了瞪眼睛：“久仰大名。


第13章 
　　天气早在到处抓黄莺的时候由寒冷转严寒，现在到了除夕也不见要回暖。何弗出门必须把自己裹成一座山，往羊毛手套里塞暖包，脚上穿加厚的棉袜，这才止住颤抖。等他到了父母家，又要一层层脱掉。大学毕业赚钱后，他给父母家买了冷暖两用的空调，父母知道他怕冷，每到气温下降他要上门的时候，就早早开好空调等他来。
　　何弗进到家里先去小佛堂打坐。这个小佛堂在他小时候住进这个家就有了，夹在主卧和客厅之间，是从主卧划一小块地方间隔出来的。佛堂十分简洁，只有一张木桌和一樽金身佛像，桌面上放着父母用的佛珠，桌前地上放着两块圆垫，夏天是蒲草团，冬天是棉布垫，仅此而已，比起佛堂更接近冥想空间。之前还放着一樽送子观音铜像，后来有了何弗，那铜像便被父母送人了。
　　何弗五六岁离开山上的寺院来到城市生活。一开始不习惯，每到晚上，他会悄悄来到佛堂前打坐，打着打着就靠在墙上打呼噜，早上再被来做早课的父母抱回房里睡。长大后城市生活太多姿多彩，何弗打坐的时间被一点一点分割出去。现在只有回到父母家，他才会静心坐个十分钟左右。
　　何弗闻着饭香结束静思。
　　有一种家常便饭叫“电视拌饭”。小时候春节跨年，电视节目只有一个，现在各个地方都有当地策划的大型节目，选择多了欢乐也多了。何弗看小品看得津津有味。正在演小偷的那个演员比他小几岁，在舞台上潜进别人家里准备偷东西。忽然，小偷听见声响，以为是房主回来了，吓得愣在原地。
　　“嗯？”何弗往电视前挪了两寸。
　　演员的演技太好了，一脸惊慌甚至脸色发青，一个镜头把他拍得无所遁形，鹰勾鼻的鼻头和人中上全是汗，浅色的眼珠仿佛黏在眼眶上定住。他愣的时间比观众预料的要长，一时间观众看他，他看观众。面对大型舞台心理素质得过硬，幸好演员反应过来，转身躲进柜子里，让剧情顺利走下去。小品到最后提醒大家过节过年开心之余，要谨记锁好门窗，防止盗窃发生。
　　“小偷”戴着在台上被捕后套上的手铐给观众鞠躬，转身下台的时候走得太快扭到了脚，但他没停下来，直往休息间跑。两个高大威猛的保镖从“小偷”一下台就护在身边。
　　“吴延！道具道具！”一个工作人员追过来拉住吴延，取下手铐。
　　“谢谢。”话音未落，人已经没影了。
　　休息室很大，同一个作品的演员共用一个休息室。吴延毫不顾力道地打开门，冲到助理跟前。
　　“手机！快给我手机！”
　　一直跟在吴延身边的俩保镖，跟待在休息室里的另一个槐梧大汉交换眼神，一副头疼但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助理被吴延这没有分寸的行径吓到了，一时竟掏不出手机来。吴延是真的急，干脆抢过助理的袋子自己掏。
　　其他演员陆续进门，吴延有所顾忌，拿着手机跑到最近的洗手间。他坐得不安生，两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抖动个不停。他拨了个电话号码，第一通没人接，第二通，第三通，直到拨出第六次才被接听。
　　“我要加保镖。”
　　吴延的汗已经弄花了他的妆，电视台里的确有开暖气，但温度不至于让他像顶着个大太阳一样淌汗。他不听对方的回答，重申一遍要求：“我要加保镖，三个，不，五个。”
　　“你在说什么，你已经有三个保镖了。”经纪人明显不同意吴延的要求。
　　“我说了很多次，我被人缠上了。”吴延梗着脖子想大喊，但又怕被别人听见，他死死地拽着自己的头发。
　　“之前已经让警察调查过三四次了，没有人跟踪你。你那三个保镖都说你太过敏感，快把他们折腾死了。”
　　经纪人不当一回事，吴延竟真的扯掉了一小撮头发：“我刚在舞台上听见他喊我了！”
　　电话那头戛然而止，只听见吴延凌乱的呼吸声。
　　“你在舞台上他要是喊你，那整个演播厅的人都能听见了！”经纪人不自觉跟着吴延的情绪走，前一句拔高音调，后一句立刻冷静下来：“你冷静一点。”
　　这话不是没道理，一瞬间就让吴延停止了揪头发的动作。
　　“行了，你快去换衣服吧，我让助理给你买点儿甜的吃，缓一缓。”经纪人不让吴延多说半个字，果断结束通话。
　　吴延冷静下来后恢复了乖顺的本性，在休息室的更衣间里换下演出服。他脱掉裤子露出小腿上一道长长的伤疤，颜色很浅，看上去已经愈合很久了。吴延不敢碰它，不经意间又像刚才那样发起抖来。他面对伤疤比较有经验，闭眼站在更衣间里，念念有词地咕哝了一会儿，迅速平伏躁惧。
　　直播节目没被这小插曲打断。
　　何弗正在看一个热歌劲舞的舞台，父母拉他去布施。在寺里，他跟随过师父下山布施，被父母收养后，便跟随父母去给街边的流浪者布施。何弗所在的城市外来人口比较多，一到春节个个跑回老家，街上变得冷冷清清。父母知道哪个角落藏着无家可归的人，何弗只需要跟在他们身后帮忙提饭菜就好。有些人接过还热腾腾的食物会跟父母聊两句，对父母并不陌生。
　　夏生给何弗打电话拜年的时候，饭菜分发得差不多了。
　　“叔叔阿姨今年也有去布施吗？”
　　“正在派饭呢。”
　　“今年高速太堵了，我现在还在半路。”
　　“你们餐厅真的是要赚钱赚到最后一秒才放人。”
　　“那也好啊，我也可以多赚一点，早点买房子娶老婆。”
　　何弗眯了眯眼：“行，你快物色人选，我早点准备好份子钱。”
　　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何弗拿到眼前看，是姜入水发来的信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祝他新年快乐。何弗草草结束和夏生的通话，等手机空闲下来了，他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已经走远了的父母招招手叫了他几声。
　　“有事情？是不是约了方子？”何良走回头问。
　　何弗莫名有些心虚，“不是方子。”
　　“哦，别的朋友吗？你要是有事就先走吧，饭也分得差不多了。”
　　实际上何弗什么事情都没有，但何良拿过他手里装着饭菜的袋子时他顺手就给了。被何良撵了几步，何弗才迈开腿。
　　“别整天跟方子玩，什么时候正经交个朋友，带回来给我跟你妈看看。”
　　何良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何弗绊了个跟头。
　　春节的街头除了聚众倒数的那几个地方，其余的都跟百鬼夜行一样。何弗走了两三分钟，才拿起手机给姜入水打电话。
　　“喂，新年快乐。”何弗说。
　　在街头聚集的人吵吵闹闹，距离远，传到何弗这里像蚊子叫，但蚊子叫也比电话那头声响大。
　　何弗有些局促：“你是在家里过节吗？挺安静的。姜渊是不是吵着让你做很多好吃的？”
　　姜入水安静得过分，何弗以为电话坏了对方没听见，过两秒他才想起那人是个小哑巴。何弗挠了挠头又摸了摸鼻子。
　　“我现在去找你方便吗？要是方便你给我发个地址，不方便的话就算了。啊，就这样吧，先挂了。”
　　何良让何弗去交朋友，他这个鬼样子除了跟孤魂野鬼聊得来，也没几个正常人能接住他的话。幸好姜入水很快给他发来地址，还问他吃不吃汤圆。何弗明明肚子吃撑了，仍忍不住回一句“吃”。
　　陈晓柳这同志虽然说话不利索，但办事绝对是疾如雷电。之前何弗说想查查姜入水，没过几天就收到了陈晓柳的来电：查无所获。系统资料里凡是叫“姜入水”的，都不是这个姜入水。查了姜入水的手机号码，登记身份叫“姜杜”。再查姜杜，许多年前父母意外身亡，他也失踪了，没有任何在那之后的入学记录或者医院记录。若不是何弗要查，这个人可能就这么继续消失下去。陈晓柳给了何弗一张姜杜小时候的照片，看上去跟现在的姜入水相差不大，只是现在五官长开了更勾人了。
　　何弗打了车，一下车就看见姜入水在路口等他，穿着一件肥厚的棉袄，不见那黑色长袍，底下还是唐装。那人身后是一水的古楼，看不到尽头的石板街像条无风无浪的河，让人恍惚今夕是何年。何弗还是怕冷，小跑上前跟在姜入水身后进门。
　　何弗本以为会听到姜渊那破嗓子大吼大叫，他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不见那大水缸似的身影。
　　“他有事出门了。”姜入水写字告诉何弗。
　　嚯，宽大且两层高的古宅里只剩两人。
　　何弗捧着热汤圆暖手，在姜入水的允许下来了个古宅一游，最后停在天井处。
　　“这水流太有意境了。”何弗蹲在天井与四周相接的水道边看鱼。
　　“师父造的，助我静心修性。”
　　何弗抬头望天，果然能看到月亮，月光正正照在天井中央，凹凸不平但光滑的地砖反射碎光，像洒了一地银子。
　　“现在要是下雪，那就漂亮了。”何弗小声说了一句。
　　姜入水默默往房里走，不一会儿捏着一张黄符出来。
　　何弗问：“有东西？”
　　姜入水弯起眼眸摇摇头，然后在何弗面前点燃纸符。他将飘着火光的黄纸在环绕天井的水道上轻轻一扫，竟然吸附起一股水流。姜入水手腕一撅，把火团往天上一抛，水流随着纸符冲上半空。
　　何弗感觉有东西落到脸上，一点一点的，冰凉得像夏天舔食的冰棍。他睁大眼睛看了姜入水一眼，那人笑意盈盈示意他抬头，他赶紧往天空望去――月色中，细小的雪花像会飘动的星星缓缓落到地上，也落到他的脸上，头发上，睫毛上。他捧着的甜汤里也融化了白白的雪花。
　　雪花虽小，但繁密，很快为天井的地砖盖上一层薄被。
　　何弗高兴坏了，像个傻子一样捧着碗在天井里踩雪。姜入水怕他撒了，伸手接过他的碗。
　　“外面也有吗？大街上也有吗？我可以出去看看吗？”何弗这话问得快又急，姜入水的摇头他等不及看就冲出大门。
　　大门外什么也没有，唯独天井这只空碗，在敞开怀抱接纳天上源源不断撒下的“面粉”。
　　古宅，白雪，太别致了，何弗正想回楼里给这画面添上一双人，不料看见街上三三两两的身影往一个方向走去。说像鬼，那些人又实打实地与地上的影子相连；说像人，行动却失魂又呆滞，没有过节的情绪，更没有常人的气息。何弗没多耽误，回楼里叫姜入水出来看，后者立刻蹙起眉心。
　　“我们跟过去看看？”何弗问。
　　姜入水点点头，跑进跑出拿了点黄符。
　　长长的街道上人影晃动，越往前走聚集的人越多，影子在地上拖拽出芦苇草的模样。这些人看上去如同丧尸般没有自我意识，但不攻击人，反而像被催眠了，又或者是被勾了魂，全往一栋旧楼的楼道里走。旧楼的住户不多，灯火疏落，暂时没有居民发现楼下的异状。人全堵在楼梯口，何弗和姜入水上不去。
　　“爬上去？”姜入水没带平板出来，在何弗手心写字。
　　何弗也正有此意，就在他绕着矮楼查看哪里好下手时，人群无需解药竟逐一清醒过来。凡是恢复神智的人，都非常惊讶自己身处的地方，左右张望，接而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屁滚尿流，摔着爬着地跑走了。
　　姜入水仔细打量了一下，“全是男性。”
　　何弗抬头看这旧楼，的确像会发生问题的样子。这时刚好跨年，四周的住宅里传出互相祝贺的声音。方家财掐着点打电话来。
　　何弗松开眉头对电话里的人说：“新年快乐！”
　　方家财笑着回道：“该洗房子了。”


第14章 
　　春节似乎是个换地方消磨时间的节日。何弗跟着父母串门，手里吃着瓜子，听亲戚夸他做房地产厉害，赚大钱。何弗一一应下来，没敢说实话。
　　第一次洗房子，是误打误撞的。
　　方家财当时为了追现在的女朋友，非得叫上一群人去探险，找了一间被废弃了很久，据说有鬼出没的房子，在老城区最乱的地方。那房子就跟预想一样，又臭又乱又阴森，还在念高中的方家财高兴啊，女生贴他贴得紧。
　　大家参观其中一个房间的时候，门关上了，怎么也打不开。那时候不流行玩密室逃脱，更何况房子有这样那样的传言，一群人被硬生生吓哭了。方家财自知闯祸，正急得要报警，门从外面被打开。门外的何弗顶着一头汗，门内的人泪满面，大家面面相觑。
　　等方家财把女生送回家，何弗才说门是他堵上的。方家财嘴上说着感激何弗制造的机会，手上一下下拍打何弗的背，说吓死了。
　　“以前有个小女孩，在那房子里玩捉迷藏摔下楼摔死了。我陪她玩了一会，她答应我离开那房子。”何弗说。
　　后来，那丢空了几年的房子被卖了出去，再也没有人能去那里探险了。
　　何弗按照方家财发来的地址找过去，到达后愣了愣。他打电话问方家财：“你确定是这里？”
　　方家财说：“地址是客户发来的，我直接复制粘贴。我连她面都没见着。”
　　“怎么回事？”
　　“我说要见面谈，她说不用，来个电话就把我给打发了，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摸来我的联系方式。”
　　何弗抬头打量这两层高的旧楼，之前黄莺的出租屋好歹外围墙壁是翻新过的，眼前的这一栋保留最原始的样貌，掉皮掉色。这些都不重要，何弗拿着手机不说话，往长街的一个方向望去。他的方向感和记忆不差，如果没记错，沿着这长街走能走到姜入水家。虽然那天是晚上，路灯又没几根，但眼前这栋旧楼，应该就是前两天深夜失魂男子聚集的那栋。
　　“这次客户没有要转售和转租的意思，你看看像是自己在住吗？”方家财问。
　　目标单位在二楼，何弗用客户藏在门缝底下的钥匙打开大门进去，巡了一圈，最后停在客厅。他转了转手腕，念珠挤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声响。
　　“这房子，空的。”
　　没有家俱没有家电，只有基本的装修和厚实不透光的窗帘，把房子所有的窗户都遮盖住。苦行僧也不至于此，没有活人居住的气息，目前也没有灵异现象。
　　“空的？哎呀不管了，先看看有什么问题吧，她给的价钱不低。”
　　“比起房子，我觉得她本人更有问题。”何弗又转了一圈。“找人来清理房子怎么连房子有什么问题都不说？”
　　方家财这才有些后怕，“不会是她自己做了什么事情吧？”
　　何弗勾起一道窗帘，看见路边种的树。“如果是，这房子我不洗。”
　　“当然当然，我这就去查查房子的信息，有情况再告诉你。”
　　行李箱横放在地上，何弗一屁股坐上去，对着飘扬起来的尘埃抱怨：“连个热水壸都没有，我怎么泡面啊？”
　　他还没找到解决办法，就遇到了方家财口中的神秘客户。
　　那是一个看不出实际年纪的女人，说她外貌是三十多会有人信，说她气势有四十多五十也不觉得离谱。女人打开房门时，何弗坐在客厅编辑信息。
　　“你是谁？”
　　女人警惕道，可她的动作却是迅速进门把门锁上，仿佛遇上陌生人往外逃不在她的应急选项当中。
　　何弗琢磨了一下说：“来处理房子的。”他穿得紧追潮流，的确看起来不像姜入水那样有说服力。外界对洗房子这行业的了解更是少之又少。
　　女人稍微冷静下来，略略整理身上的高级套装：“麻烦你出去一下，我要处理点儿事情。”字面足够客气，但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
　　何弗没计较，往门口走的时候被女人叫住：“我每天会来房子一趟，希望我来的时候你能回避一下。我会提前半小时通知你。”
　　女人越古怪，透露的信息越多。何弗不吭声往回走，把女人刺激得又进入防备状态，然而他只是到行李箱拿泡面。
　　何弗离开房子，顺便把手机里的文字信息删了，直接拨电话过去：“姜师父，方便我来借点热水吗？”
　　何弗没吃上泡面，反倒蹭了姜师父一顿饭。然后在姜渊的叫嚷下，连晚饭也一起蹭了。
　　入夜后阴气比较重，容易发生情况。何弗在客厅地板上铺好应急买的睡袋，窝进去借手机游戏打醒精神。
　　果然，时到半夜有动静。
　　大门外传来好些脚步声，缓慢又凌乱。木板大门有些边角已经被白蚁蛀了，加上这旧楼看上去再不维修就要倒塌的样子，想必门外的动静不会是来盗窃的。木板门被重物挤压，发出吱吱呀呀的残败声。
　　何弗从睡袋里钻出来，走到面对大街的阳台上，他赫然看见四面八方一道道人影晃晃悠悠地往旧楼走来。他的指尖在阳台的石栏上敲了几下，然后转身回屋里，走到一扇窗前跨跃出去，顺着管道滑到地面。
　　这情境和前两天看见的一模一样，全是男子，神智不清。这会儿人不多，何弗顺着人流走，走到龙头时印证了他的想法：这些人全是往他的房子赶的。
　　“外面又有声音了，是不是又来了一堆人啊？要不要报警？”
　　何弗听见邻居在讨论，他不敢耽误，尝试念了几句经文，人群中有人被唤醒。他随便抓住一个男人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听见有人叫我，就顺着声音来了。”那男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仍在状况外，还没开始感到害怕，问什么答什么。
　　这有点像勾魂，但何弗不太确定。为了防止持续有人前来打扰附近的居民，何弗站在楼下念了将近两小时的心经。房子里一切太平，不然他也不会等到人集中在门口了，才发现状况，可现在他念心经又不知道在跟什么作抗衡。
　　除此之外，还有那个古怪的委托人。女人每天来的时间都不同，似乎只要挤出时间就会来。这条街上的小巷子特别多，且没怎么规划过，何弗随便躲进其中一条巷子，就能避开女人的视线，同时能观察到进入房子的人。有时候不是女人来，是一个年轻的女生，但不管是谁，都会在房子里停留大约五分钟，然后脸色铁青地急步离开，明明身后没有东西在追，房子也没什么动静。
　　“这房子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了。”方家财终于打来电话。
　　每一手的业主都清清白白，平安无事，连老死病死的都是到了医院才断气的。
　　“你找的房子越来越奇怪。”
　　方家财不认同：“你怎么不说是人越来越奇怪？又不是我干的那些坏事。”
　　“行了，我找姜入水问问吧。”
　　方家财一听不得了：“最近跟你家那位处得不错啊？”
　　何弗在楼下念完一段心经才搭理人。“我跟他正常相处，怎么到你嘴巴里就变味了？”
　　方家财事不关己就不嫌事大：“赶紧的，那女人跟你说的话，总不会是给你找个大兄弟吧？”
　　何弗噎住不敢出声。
　　方家财到底有多可怕，何弗在不知不觉走到古宅门口才反应过来。不过他不是来开发关系的，敲响大门时眉间凝了一团雾。
　　来开门的是姜渊，在这破嗓子大叫之前，何弗说道：“这附近有东西，让你师父跟我走一趟。”
　　来了姜入水，姜渊自然不能落下。三个人在房子里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毛病。姜渊站在窗边，被寒风吹得打了个喷嚏，弄脏了墙壁。他抬手擦拭，没想到擦拭过的白墙隐隐透出一小片暗红的色块。他扩大范围加大力度去擦，白漆掉落后，墙壁上显露出一道道红痕。
　　“师父，快过来看！”
　　仅从这小部分的痕迹，姜入水能推断出这是符咒。何弗在房子的每个角落都挑一小块墙壁擦拭，包括厕所，但凡他碰过的地方都有红痕。这房子不是他的，他不能随意把所有墙壁都剥层皮，可是从他随机挑选的中奖率来看，估计整个房子都画满了符咒，只是被粉刷了一遍遮盖住。
　　这不是房子，更像一个镇压着邪物的盒子。
　　符咒画得如此之多，可见要镇压的东西不简单。
　　“你不能住在这里，对你有影响。”姜入水让何弗看他的板子。
　　何弗自身没有任何感觉，但姜入水这么劝告他，他就顺着走：“我家离这里有点远，有突发情况会赶不过来。”
　　姜渊忽然变得聪明，跳脚大喊：“师父！不行！”
　　可毕竟师父是师父，哪有师父听徒弟的。姜入水在平板上写道：“若你不介意，可暂住我处。”
　　何弗觉得姜渊气到说要绝食的样子可爱极了。
　　从姜入水的古宅走到老房子，大概十分钟脚程。
　　何弗一早吃下姜渊买回来的早饭，慢慢走到老房子，对整个空间又检查了一遍，除了墙，仍没能看出古怪的地方。昨天姜入水来了也没觉得房子不对劲，何弗只能从委托人入手。
　　这天，那个把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女人又来到房子里“处理事情”。何弗就守在楼下。片刻，女人慌慌张张地跑下楼梯，手里的手机一会儿贴在耳畔，一会儿拿下来戳弄，看上去电话没人接听。女人开来的轿车停在不远处，她钻进去后没发动汽车，坐在驾驶座上继续拨弄手机。
　　叩叩，车窗响，女人被吓得尖叫了一声。
　　“方便聊聊吗？”何弗弯着身子，在车窗上露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负责清理房子的人全须全尾站在车边，宛如给了女人一颗定心丸，她解开车门锁。
　　何弗坐在副驾上开门见山道：“你也看见了，这房子对你起作用，对我一点伤害都没有，如果你不坦白，最后出事的也只有你，或者是那个女生。”
　　“你跟踪我？”女人的脸色比刚刚更难看了。
　　何弗的嘴角不对称地弯起：“我的工作就是处理这房子，谈不上跟踪吧。”
　　女人的嘴巴上了锁，沉寂半晌，何弗趁其不备夺过她手里的手机。
　　“你干什么！还给我！”
　　何弗一把抓住女人挥过来的两只手：“解锁手机我就还给你。”
　　女人似乎没被这样对待过，震惊中愤怒，愤怒中无措。
　　何弗给了女人另一个选择：“我抓住你的手也能解锁，但想给你一点尊重。”
　　女人现在连报警工具都没有，原本就不想把事情闹大，她更不会呼唤路人来帮忙。
　　“给我。”女人卸了挣扎的力气。
　　何弗只是将手机解锁的部位转向女人，手机仍握在他手中。女人摁下指头后五指收拢想夺回手机，但被早有防备的何弗拦下。何弗极快地翻到通讯记录，记下那串重复拨了十来遍都没人接通的号码。
　　“考虑清楚后想要坦白的话联系中介。”何弗把手机扔了回去，下车甩上门。
　　那号码是个座机号，而且数位少了一位，可见年代久远。何弗用自己的手机拨过去，明明适才女人拨了十几遍都不通的电话，他一拨就被接通了。可是对方不说话，只能听见周遭的声响。
　　忽然，“师父，谁打来的？”
　　何弗不会听错姜渊的声音，他试探着问：“姜入水？”
　　通话瞬间被挂断，何弗懵了，脑子一团乱。这时他手机振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姜入水用信息问他。
　　“为什么是你接听？”
　　“我在塌房这边找沈雪沈恒的线索，电话埋在石堆下一直在响。”
　　何弗背后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看完姜入水的文字再抬头，已经走到古宅门前。门的确上锁了，姜入水没跟他提起过今天的行程，他也没向对方汇报过任何工作上的事情，姜入水更不会过问。
　　突然觉得两人陌生得可以。
　　何弗简单向姜入水讲了女人的事情，姜入水回道：“她的号码我不认识所以没接。”
　　“那你认得我的号码？”
　　“认得。”
　　何弗一身的冷汗下去了。
　　他蹲在古宅门前，打开手机通讯录，一遍又一遍地背诵一串数字。就在姜入水问他午饭想吃什么的时候，手机弹出一则推送的娱乐新闻。
　　“吴延经纪人佘芯出车祸被送往医院，吴延中断剧组工作前往探望”，内容不煽动不取巧，可能是因为吴延目前名气大，才被推送到平台用户手上。何弗觉得经纪人的小图有点眼熟，他点开大图来看――
　　这人何止眼熟，刚刚还在车里抢过她手机呢。


第15章 
　　姜入水回到古宅，以为门前多了一条大黑狗。
　　姜渊想上前把靠在门框上睡着的何弗踹醒，被姜入水拦了下来。何弗穿着一件黑色呢子长外套，垂着头一点一点，一张脸埋了一半。姜入水蹲下来想拍醒何弗，看到那张不知道是冻出来的，还是热出来的红脸时，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屏着气息，用食指碰了碰那横着长的绯红，暖的，像煮熟的红鸡蛋。何弗的睫毛颤动，姜入水刷地退开。
　　何弗来这里住的第一天，就习惯了三人一鬼的共处模式。黄莺在古宅里是自由的，姜入水让她白天抄经书，晚上跟姜渊一起在天井做晚坛功课。何弗因为好奇，也在一旁依样画葫芦，姜入水一下子有了三个徒弟，幸好做饭只用多做一个人的分量。
　　何弗趴在厨房门框上，看姜入水洗菜，问：“我之前答应了黄莺的父母，让他们见黄莺一面，你能借我束魂袋吗？”
　　姜入水低着头不看何弗，用手沾水在砧板上写：“见过。”
　　“你带她去的吗？”
　　话问完了不见何弗出去，姜入水的动作越发不自然，摘好的菜叶子扔进垃圾篓，破洞黄叶却留在盆子里。他忍不住瞥何弗一眼，只见何弗愁眉深锁。
　　“你觉得，那女人有没有可能去找过沈雪改运？”
　　姜入水甩甩手，出去拿了平板回来：“不无可能。”
　　“你师父有教你怎么改吗？”
　　“依风水，稳。依借命或――”姜入水写到这里顿住，他抬头看了看在抄写经书的黄莺。何弗等急了，催促他赶紧写下去。他收回视线，写字的手有些沉，似乎写的不是字，而是判决书：“养小鬼，速达。”
　　何弗的眼珠像老虎机里的钢珠，转了几回后问姜入水：“养小鬼有什么破解办法吗？”
　　“破它附身之物。”
　　何弗一把抽走姜入水手中的平板，把人赶到锅碗瓢盘前：“快快，吃完饭我们出去一趟。”
　　姜入水掌心朝下压了压，示意何弗稍等。他离开厨房，没一会儿手里握着个木雕回来。何弗惊讶不已。
　　沈雪住处的臭味怎么也不散，像个吃了几吨垃圾的巨人在那里敞开嘴巴睡觉，导致原本就荒芜的地方人烟少之又少。不过这反而方便姜入水他们去挖东西，只是没想到一挖就是一个多月。
　　“师父！找到了！”
　　姜渊按照姜入水的提示，终于在今天早上挖出一个小木雕。木雕只有掌心大，粗糙，但能大概看出来是个婴儿的模样，背后刻着生辰，天干地支的记法。姜入水换算了一下，将年份写在平板上，问被放出来的黄莺：“你于此年遇害？”
　　黄莺看见姜渊手上的木雕，转瞬眼眶有些湿润：“对。所以这是我的……”
　　姜入水并未下定论，又问：“见过沈雪养的其它东西吗？”
　　“我被困在浴室，看不见他们在外面干什么。平时挺安静的，也没听见他们说起别的。”
　　姜入水原本以为，这木雕要等到合适的机会才能显现出作用，没想到时机来得这么快。
　　木雕一进入那空无一物的房子便有动静，在姜渊的挎包里小幅度地钻动，似乎想出来。
　　“我之前还在想，那女人每天来这房子一趟到底是干什么，现在看来是喂小鬼了。”何弗问姜入水：“她也没能力抓鬼来喂它，那还能是喂什么？”
　　“一般供奉普通食物。”
　　何弗摇了摇头：“她怕到巴不得在脚上装轮子，不像是喂普通食物。”
　　“想要运势势如破竹，喂血。”
　　何弗绕着姜入水走了一圈，突然凑到姜渊面前：“你有带剑吗？”
　　姜渊搂紧挎包：“那是你能用的吗？”
　　何弗歪着头看姜入水，姜渊立刻捂住他的眼睛。姜渊防得了何弗防不了姜入水，姜入水伸手进挎包掏出法剑递给何弗。何弗快步走到墙壁前，用木制的剑身去刮墙身。眨眼间，他毁了一平方米的符咒。在归还法剑前，他用衣服把剑身擦干净。
　　“这几天我住这边。”何弗说。
　　姜入水皱起眉头。何弗反而笑了起来，晃了晃手机说：“记得来救我。”
　　虽然是这么说，但日子一天比一天平静。自从佘芯进医院，不再有人来喂小鬼。何弗每天给小鬼念念经，讲讲故事，小鬼连勾魂都不勾了。就在何弗以为自己的计划行不通时，小鬼终于忍不住了。
　　这天何弗躺在睡袋里，正要给小鬼讲另一个经文故事，他听见一道稚嫩的声音在说话。一开始他以为是楼下的小孩在叫，听得不是十分清楚，等他静下心来去留意，却发现这声音出现在他脑子里。
　　“哥哥你在哪里？”
　　可怜兮兮的，像个被哥哥甩掉不一起玩耍的小弟弟。
　　何弗放在睡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害得他一激灵。
　　“无恙？”
　　文字信息这么短，别人见了还以为姜入水心疼电话费。
　　沈雪这法力，不得了，仅仅毁掉一点符咒，就把何弗跟姜入水都扯了进来。何弗先让姜入水待在古宅，自己去跟小鬼沟通。
　　“我在这里，别喊了。”也不知道小鬼藏在哪里，何弗只能随便对着一个方向回应。
　　小鬼软嫩的声音消停了一会儿，又幽幽地喊起来：“哥哥你在哪里？”
　　要是让小鬼这么喊下去，估计会像之前那样招来一堆男人。何弗动了动脑筋：“我比你那个哥哥好多了，跟我玩吧，别喊他了。”
　　小鬼只让何弗喘一口气，安静一会儿又叫唤起来。小玩意儿虽然只有一根筋，招式花样欠缺，但脾性不差，被何弗打断几次也没把房子闹崩塌。作为一个未婚未育且独生的青年，何弗没有任何照顾孩子的经验。这天晚上，何弗又是唱歌又是讲笑话，把学校联欢晚会的本领都使上了，小鬼才不继续喊哥哥。
　　跟鬼打交道有折寿一说，何弗第一次觉得做这种工作会秃头，大概没有工作对三千烦恼丝是友好的。他正巧走到窗边，打算看看夜色就去睡觉，不料看见楼底下一道身影。
　　那人裹着棉袄，身姿挺拔，街上没多少灯光，不近人情的遥月照得他像《木兰辞》里要万里赴戎机的战士。可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又像个不可破不可灭的守护神。
　　“姜入水。”何弗不管不顾地朝楼下喊。
　　楼下的人抬头，平日清冷的两道眉，此刻似乎被月亮垂下来的银钩钓起。
　　“暂时搞定了。”
　　何弗还想说什么，回头看了看自己那孤苦伶丁的睡袋，把话噎了回去。他向那人挥了挥手，要把人赶回去睡觉。
　　姜入水审视手里平静下来的木雕，再三确认何弗的状态才往古宅走。何弗目送姜入水的身影，一会儿暗一会儿明。他竖起耳朵想听对方走路的声音，却怎么也听不见。何弗躺回睡袋里，用手机网购一个新的睡袋。付款页面在缓冲，手机又弹出一则推送的娱乐新闻：
　　佘芯当晚出院。
　　佘芯再次来这房子，只看见地上一个睡袋，何弗已经按照她的要求出门回避了。佘芯看上去没什么大碍，脸上依然化着妆，头发依然精心梳理过，只是神情有些疲惫，化妆品遮盖不住。她身上的名牌包显得比她畏缩的身子还要大，只见她拽紧肩带来到主卧，蹲在一个角落。
　　这角落如同房子里的任一地方，空空如也。佘芯眼前有一个嵌在墙壁里的插座。她用她那修得亮丽的指甲抠动插座的边沿，不怎么费力气地把插座面板取了下来。在面板之后没有电路电线，只有一个小黑洞，佘芯深吸一口气，伸手进洞里。很快她缩回前臂，手里多了一个小木雕。这小木雕同样是一个婴儿的造型，颜色暗沉，似乎被什么东西长期浸泡过。
　　佘芯打开自己的挎肩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带有滴管的玻璃瓶。玻璃深棕色，看不出瓶子里的液体是什么，等她用滴管吸取液体滴到小木雕上，才让人闻到一股铁锈味。神奇的是，液体滴到木雕上理应顺着纹路滑落到地上，可就在液体接触到木雕的瞬间，被木块一滴不剩地吸收掉，根本没来得及滑落。
　　佘芯的动作快，她“喂”完木雕要把东西放回洞里时，一道稚嫩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
　　“哥哥你在哪里？”
　　和上一次一样，佘芯匆匆把木雕塞回洞里，头也不回地下楼。
　　在她刚刚停留过的地方，何弗揭下身上的隐身符，按照佘芯的办法取出木雕。
　　“别叫了，不然我又给你说一晚上的相声。”何弗抛了抛手里的小玩意儿。
　　不知道小鬼是听懂了还是吓怕了，反正是闭嘴了。
　　冒然将小鬼附身的木雕带离房子不是明智的决定，何弗喊来姜入水，让他带上黄莺。
　　何弗对比了一下两个木雕，除了一些手工因素，两者基本相同，他问姜入水：“为什么要做两个？”
　　“控制，和改运。”
　　这还有保险措施啊，何弗叹为观止。“黄莺说沈雪断开了她跟孩子的联系，你有办法解决吗？”
　　姜入水摇了摇头：“习道之法不尽相同。试过，未果。”
　　挂在姜入水身上的束魂袋躁动起来，他放出黄莺。何弗把手上附着小鬼的木雕放到黄莺手里：“你试试叫它，看它有没有反应。”
　　黄莺手足无措，原本应该抱的是一个柔软的身体，现在只有一块硬邦邦的木头。她看向何弗：“我，不知道自己怀孕了，所以没想过孩子的名字，我该怎么叫他……”
　　“宝宝，宝贝，都可以吧。”何弗想了想：“听声音比较像男孩子。”
　　黄莺捧着木雕一声声地叫，她叫得有多急切，木雕就有多冷漠淡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何弗绕到姜入水身边轻声问：“你能把小鬼引出来吗？让它脱离木雕。会有危险吗？”
　　姜入水深思后回道：“没把握。”
　　姜渊难得没跟何弗斗嘴，从挎包里取出一瓶水。“师父，要试试把它引到水里来吗？”
　　何弗不懂法术，但见姜入水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便知有转机。姜入水带着两人一鬼来到厨房，将一张黄符贴在洗碗槽边沿，把水倒进槽里。何弗正纳闷明明要借水引鬼，姜入水却把水全倒掉，下一秒他合不上嘴巴：水停留在槽里，没有经由渠道流走。他好奇地伸手去摸排水孔，又伸指穿过孔洞，那里仿佛有一层膜盛住了水，渠道中是干燥的。
　　“让一让，让一让。”姜渊用手肘把何弗隔开，好让姜入水安心施法。
　　姜入水给了何弗一个眼神，然后把困住小鬼的木雕放到水里。他竖直食指和中指，并拢，绕着木雕在水里打圈，不一会儿，槽里的水形成一个缓缓的漩涡。木雕不动，但像被洗涤了一样从头部开始褪色，恢复成没被滴过血的棕褐色，而褪去的颜色在水中晕染开，一槽清水变得暗红发黑。
　　倏然，一个泛着淡光的小黑点在水流中一圈圈打转，小到一不留神就不见踪影。姜入水敛着气息将水瓶倒握，用瓶口触碰水面。这时，水脱离地心引力反向涌进瓶子里，悄无声息地，把那个小黑点带到透明的空间里去。姜入水迅速盖上盖子拧紧。何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上手摸了摸瓶子，温的，那水仿佛吸取了姜入水的体温。
　　小鬼被移来移去一直安静得很，不吵不闹。他们大着胆子把小鬼带回古宅，走到门口，沈甸甸的木门径自为他们打开。刚刚全员出动，古宅里可没有人啊――
　　那个见过两面的黑西装女人站在门内，笑得一脸灿烂。
　　小鬼少说也被人供奉了十几年，现在见到真身只有那么一丁点大，实在是意料之外。
　　“它被取出来的时候应该还是胚胎状态，在至阴的环境下不会长大。”
　　几个免费劳工坐在厅堂，心平气静地听女人分析。
　　黄莺抱着水瓶像抱着个婴儿，何弗说：“这还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就抱这么紧。”
　　滴，女人拿扫码枪往瓶子上一扫：“的确是她肚子里的东西。”
　　“你们答应过不打散他的。”黄莺抱着水瓶后退。
　　何弗不说话，现在的情况轮不到他管。女人勾了勾手，瓶子挣脱开黄莺的怀抱飞向女人。
　　“打散是不会被打散，就是在转世前要受点苦，转世后嘛――”女人晃了晃瓶子，里面的小黑点浮浮沉沉，“也成不了人，几世都成不了人。”
　　“你是判官吗？”何弗问。
　　“不是。”
　　“那你怎么断定这小鬼成不了人？”
　　“手册有说啊。”
　　这还有职工培训啊，何弗大开眼界。他回头问姜入水：“这小鬼突然被带走，跟它结了契约的人会不会受影响？”
　　“轻则卧病，重则伤亡。”
　　何弗也料到了，问女人：“如果小鬼的主人出事了，你是升职还是降职啊？”
　　看女人的脸色，答案不言而喻。何弗把水瓶放回黄莺手里，黄莺立刻紧紧抱住。
　　“女判官，多吗？”
　　何弗问完，女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滴滴，滴滴。女人手里的扫码枪无故响起，她低头看一眼，抬头的同时，脚已经迈出去了：“我还有其它案子要处理，这一大一小你们先替我保管，等你们处理好契约问题我再来。”
　　这免费劳工没完没了。
　　何弗弹了瓶子一下，为了看小黑点，他两只眼睛快对到一起。
　　小鬼在古宅住下，乖了几天，谁料它突然发难，杀大家一个措手不及。


第16章 
　　绿油油的田，砂石滚滚的小路，偏远的山村里来了一支拍摄节目的团队。
　　原本四散生活的村民全涌到一个院子前探头探脑，没有人见过明星，也没有人见过吊臂摄影器材那些大家伙。被节目组租借了院子和田的户主正给其他村民分享，说制作团队有多架势，出手有多大方。
　　一个拍摄助理拿着台本和摄影师在对接工作，她突然转头往身旁的方向看，没看见人，她的脸瞬间刷上一层青汁。她拽着摄影师的胳膊问：“你有听见脚步声吗？”
　　摄影师盯着台本，摇了摇头。
　　“噗嗤。”
　　身旁的空位响起笑声，助理整个人贴到摄影师身上，推着对方往人多的地方走。在他们原本站立的地方多了两个脚印，等他们离开，那脚印也不作停留，往别的方向走去。
　　那不是鬼，是何弗。
　　何弗调查过，佘芯手下只有一个艺人，就是吴延。既然佘芯死也不愿意开口，何弗只能自己来。他先找了黄牛，买到吴延上乡村节目的行程，然后早一天到村里蹲守。他没借住在村民家，而是带着睡袋在林子里将就了一晚。
　　第二天吴延一来，何弗往身上贴从姜入水那里讨来的隐身符，隔着点距离跟在吴延身后。他既要跟踪人，又要躲开人群，天气虽然回暖了一些，但还是冷的，他隐隐出汗，全当是在做运动。
　　根据观察，吴延这人挺正常的，就是气息不太好，体力比那位大他十岁的女演员还要差。吴延应该刚大学毕业，这身体素质出乎何弗意料。所有嘉宾都比吴延这童星年长，见吴延搬棵大白菜都要喘大气，便让他去骑自行车在村子里转转。
　　吴延一听赶紧摆手：“不，我还是干活儿吧，能帮多少是多少。”
　　排行第三的是一个男歌手，拉着吴延往放自行车的地方走：“不用不好意思，要不我陪你，我好久没骑了，在村子里转悠感觉跟在城市不一样。”
　　越接近放自行车的地方，吴延的脸色越青，跟那种画在纸上的门神似的。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是因为不干活而不好意思，反而是怕那两个轮子的交通工具。他把老三的衣服扯变形了，才蹦出一句：“我不会骑！”
　　老三还以为是什么大问题，他把吴延摁在自行车后座上，自己跨腿上车。“走！哥哥带你兜风！”
　　吴延就这么被强迫侧坐在自行车上，一溜烟飙了一段泥路，身后跟着几个拍摄人员。何弗完全没有准备，只能跟着跑，差距越拉越大，最后眼睁睁看着人消失在视线内。
　　“吴延是不是不舒服？嘴都发白了。”那个被何弗吓到的助理问摄影师。
　　摄影师说：“先拍着吧，出事情了也有看点。”
　　自行车上，吴延双手死死抓住老三的衣服，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松开一只手改而捂住嘴巴。老三在前方没察觉到背后的情况，越踩越快，有两次差点撞到路过的村民。
　　“小心！”吴延大叫，吓了老三一跳。
　　“你小子嗓音挺宏厚啊，要考虑当个跨界歌王吗？”
　　“哥，别骑了吧。我们回去吧。”
　　这是吴延竭尽全力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他就吐了。原本他拿手捂着，实在捂不住，就在车尾巴上“哇”地一声，撒了一地。老三终于意识到吴延的状况，可车骑得太快了一时煞不住，加上吴延吐的时候控制不住身体的方向，拉着老三往一边倒，最后车有车的自由滑翔，人有人的自由落体。
　　何弗没放弃，一路上听着村民的讨论和探头的方向，找到了吴延。他看见一个院子前围着一群人，有人惊呼有人喊救命，但最多人喃喃的是“脏东西”。何弗一听，趁没人注意，悄悄摘下身上的隐身符，挤进人群。院子不大，他第一时间没看见吴延，撞进他视线的，是门口木栏圈里一头头涌动着的猪。
　　“哇！”
　　何弗连忙倒退，可人潮推着他往前，他这才看见吴延埋身于猪圈里拉着什么东西。不只是吴延，还有房子主人，和一两个节目组工作人员，他们在拉水槽里的老三和摄影师。何弗挑了个离猪最远的地方，一边观察情况，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气。猪圈里喂猪用的水槽虽然宽长，但再怎么样也是及腰的高度，人掉进里面能自己站起来。可老三和摄影师像溺在汪洋大海里，怎么也起不来，两人头朝下脚朝上地挤在水槽里挣扎。吴延和其他人无论怎么拉，也拉不起来力气出奇凶蛮的两人。
　　何弗拍了拍大腿站直，往前走两步。猪圈里的猪被挤得咕啰咕啰叫，何弗一听，腿立即软掉，噗通一声磕到地上，他抖着手掏出手机给姜入水拨电话。然而不管他怎么拨，电话里只有漫长而死沉的信号音。
　　“师父！”
　　姜渊握着扫帚站在天井，看见四周水道里的鱼相继跳到地上，他慌忙朝姜入水大喊。黄莺原本在房里抄写经书也跑了出来。
　　自从把小鬼接到古宅，姜入水便将它养在水道里。水道里的水并非死水，他不知道师父是怎么挖渠道引活水的，反正他住了这么久没换过一次水，鱼也活得好好的。把小鬼放进活水，原本想着改善它至阴的特性，没想到现在出事了。
　　水道里原本清澈的活水，在一个流转内变得腥红难闻，鱼不停跳到地上不愿意待在水里。那个发出柔光的小黑点，之前慢慢随鱼的游动四处飘荡，此刻在水道里高速盲目撞击，光芒越发刺目，似乎想冲出水面，把水流搅得湍急。姜入水撩起长袍下摆，盘腿稳坐于天井中央，双手置于腹部，左手的食指和拇指掐住右手的无名指指根，右手拇指掐中指指尖处，形成一个子午诀。若启若阖的唇间吐出无声的咒语，水流随之渐渐平息。
　　长袍衣兜里的手机持续振动，姜入水面露浮躁。他分神瞥一眼，不料看到何弗一通接一通的来电。
　　记得来救我。
　　姜入水顿时乱了呼吸。他挪了挪屁股，无法立刻作出抉择。姜渊跑去拿来作法工具，全摊到地上。黄莺站在房门与天井之间欲言又止，更不敢上前。姜入水的定力稍有不稳，水道里的东西趁这会儿冲破水面。姜入水一惊，瞬间明白过来何弗致电的原因。手机仍在不停歇地振动，可他无暇应接。那两道因惊讶而扬起的眉毛刹时下沉，压得眼眶又细又长，那断眉之处仿佛是被姜入水的怒气削掉的，莹莹的眼珠里有气息流动。姜渊被他这怒气攻心的样子震住，正要怯怯地喊一声“师父”，姜入水单手朝空中一拍掌，凹槽里的水被隔空拍到半空，定住，包裹住那想逃窜的小黑点。
　　姜入水以指作笔，在空中一横一竖写下神咒，那被定住的瀑布被他勾动，形成一个个字符。小黑点的光芒被无形之物笼罩住，一圈一圈往中心收窄。姜入水冷着脸直视那个小黑点，一点儿也不在乎它会不会随自己的怒气膨胀而消亡。眼看光芒就要完全消散，黄莺猛地扑到姜入水脚边。
　　“别杀他！求你了！我加倍抄经书，替他赎罪！求求你，那是我孩子！别杀他！”
　　没有人知道黄莺是怎么跟那个小黑点产生感情连接的。她一声声的哀求在最后关头拉回姜入水的理智。只见姜入水停下书写的动作，凝住的水流刷地落回水道里。小黑点的光芒一眨一眨，不再随水流飘动。黄莺趴在水道边看着小黑点，想碰又不敢碰。姜入水屏着寒气瞥了她一眼，拾起地上的法器转身回房里。姜渊跟了上去，看见姜入水在收拾挎包。
　　“师父你去哪里？”
　　姜入水这会儿想起手机的事情，他赶紧掏出来，屏幕上仍显示着何弗的名字。他不假思索按下接听键。
　　何弗那哭得一塌糊涂的声音直直贯入姜入水的耳朵：“猪――”
　　之后的收拾工作全由姜渊负责，姜入水只顾着听何弗在那里“猪”了半天，然后撒泼说姜入水骗人，那个红结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哭到最后不知道何弗是羞了还是没气了，反正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师父，真的要去吗？”姜渊背着包问。
　　姜入水一招手，把黄莺收回束魂袋里，然后晾出手机：何弗之前告诉过他村子的地址。
　　师徒两人赶飞机赶车，去到目的地已经天黑了。姜入水在林子里找到何弗，直接打包好何弗的睡袋。姜渊虽然人圆滚又乍呼，但胜在够机灵，看见师父那黑得跟敷了墨汁的脸，便颠着一身的肥肉去挨家挨户敲门求借宿。
　　一个大娘上下打量两师徒的衣着打扮，悄悄地问了句：“你们抓脏东西，收多少钱？”
　　姜渊尽量笑得不那么资本主义：“不收钱，让我们借宿一晚就好啦。”
　　大娘默默点了点头，“那你们去村尾找猪啰啰他们家吧，白天他们家闹得好厉害哦。”
　　姜入水感觉背后的衣服被拉扯住，回头一看，果然是何弗。他用眼神征询何弗的意见，何弗撇了撇嘴，没反对。
　　进院子时，姜入水看见了猪圈，他敞开袍子把何弗裹进去。何弗脸上蹭到柔软的布料。姜渊用几道符换来一晚的借宿机会。
　　猪啰啰一家四口挤一个炕，姜入水三人挤一个炕，姜渊睡中间。在炕上辗转了将近一个小时，何弗仍没能入睡，他隔着姜渊的大脸看见姜入水撑起身子，向他指了指门外。
　　夜里四周黑漆漆的，可何弗还是不敢面向猪圈，他用姜入水的身子挡住视线，小声交代白天的事情。
　　“跟你提过的那两个人，听说送去医院之后救不回来。节目团队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突发事件，今晚暂时留在村子里。村民意见挺大的。今天你没接电话，是因为你那边也发生事情了吗？”
　　何弗隐约能看见姜入水点头的动作。
　　“跟小鬼有关？”
　　姜入水又点了点头。
　　“今天的事情应该也跟吴延有关，要不明天我们去见见他？”
　　姜入水点头点到一半，忽然被何弗拦腰拨到一边。原来白天闹事导致猪圈的木栏松动了，一头没睡的猪钻出来要蹭到姜入水身上，何弗耳朵灵，反应快。姜入水穿着一身白衣，弄脏了会特别明显，何弗把人拨开后，竟提着胆子朝那头猪踹了一脚，踹完他又躲到姜入水身后。姜入水掏出一张符贴到猪的脑门上，那猪乖乖回到窝里跟随大队睡觉。姜入水平板没带在身上，说不了话，直接拉过何弗往屋里走。
　　村里遭遇这种事情，只能容忍外来人士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整个团队收拾好东西，杵在村口等车来接他们离开。昨天的事情经过一晚上，已经在团队里传开来。
　　有些人忍不住低声讨论：“吴延真是个小福星啊，每次出事儿他都能躲开。”
　　“对啊，上次他拍戏，跟他同组的一线小生不是被道具砸断腿了？明明那道具离他更近。”
　　何弗带着两师徒找到眼下发青的吴延。他为数不多的婉转落在了猪圈里，面对竖起防备心的吴延，他尽量忍耐当众把人揪到林子里的冲动。他看了看姜入水，姜入水随即咬破手指头，在掌心画咒，然后状似亲密地拍了拍吴延的肩膀。吴延惊慌至极，可是张不了嘴，脚上还不自主地跟着何弗他们走。
　　林子大，提供了不错的隐蔽性。
　　“你养的那小鬼被我们抓了。”
　　吴延现在能说话，但十分聪明地没有大叫：“什么小鬼？”
　　演员还是有两下子的。何弗挑明了说：“你让沈雪给你养的小鬼，我们打算超渡它。在超渡之前需要断了你跟它的联系。”
　　吴延一半恐慌一半困惑：“沈雪是谁？小鬼到底是什么？”他突然撑开眼睑：“超渡？小鬼是真的鬼？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吴延的神情不假，换另外三人摸不着头脑。姜渊小声问一句：“他该不会不知情吧？”
　　林子大，藏了各种动物，咻地窜过去一只，把吴延惊得差点跪倒在地。
　　“你有没有留意到，你身边伤亡的人都是对你不利的？”
　　何弗最后的问话断了吴延思绪的那根筋。


第17章 
　　吴延从小就感觉自己身体不太好。
　　八岁那年他入行，经纪人是佘芯。头两年他没什么工作，拍拍广告，在一些大型商演舞台上露露脸，平淡的童年和学校生活没受到干扰。后来有一天，佘芯给他接了一个电视剧演出，他乖乖听教，跟着导演的引导该哭时哭，该笑时笑，该背的对白一句不漏，行业里的童星便多了一个他的位置。
　　吴延成长于单亲家庭，母亲让他好好学习，他便好好学习，让他认真工作，他便认真工作。在外人眼里，他是一个乖巧的孩子，因此特别讨长辈喜欢。一些资历深，人脉广的前辈都很乐意给他捎点工作和通告。渐渐地，吴延一放学就被佘芯带着跑，有时候还要向学校请假。同学想当着他的面说话给他听，都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时间。他当童星那些年，行内规矩不成方不成圆，没有什么工作时限，也没有过多的保护措施。幸好他也懵懵懂懂的，在各个长辈的关注下长大。
　　那时候的吴延在拍戏空档坐在休息区，会想自己跟那个片场门口放着的自动贩卖机有没有什么不同，别人给他投币，他给别人表演一个大喜大悲。
　　“来，喝点儿酸奶，昨天说想喝的。”佘芯拿着一盒酸奶贴到吴延脸上。
　　佘芯还是关心他的，特别是他的健康。这女人似乎有预知能力，在吴延火起来之前，她怕吴延学校工作两边跑会弄垮身体，便带吴延去私人诊所抽血做检测。报告出来，佘芯的脸色不太好，她跟吴延说：“你有一个慢性疾病，需要长期服用药物来控制，还要定期抽血跟进病情。”吴延才不到十岁，一听脸就白了。佘芯安抚他：“医生说了，这不是什么大病，好好吃药就跟普通人一样儿，别怕。”
　　在那之后，吴延短时间内火了起来。佘芯给吴延买了块手表，让吴延按时吃药。每几个月就带吴延去抽一次血。一开始吴延害怕扎针，扎的次数多了，他能笑着跟帮他抽血的医生聊天，学校里发生的趣事，拍戏时遇到的惊险，吴延想到什么聊什么。长久下来，吴延没感觉身体有多大问题，顶多体力比别人差一点，跟班上有哮喘的同学比，他还是不错的。
　　吴延的工作量加大了，薪酬也跟着抬高，星途一片明朗，就连学校里一些看不惯他的人，也哈巴狗似的跟在他身后。无论哪一方面，吴延都活得很顺心。抽血验血虽然变频密了，抽取的血量也比以往多，但医生一直说他身体没毛病，他就放宽心去当只勤劳的小蜜蜂。
　　“吴延，你可以考虑一下投资房地产，这是将来人人都想投身的方向。”有一次佘芯这样跟吴延说。
　　“我演戏不是演得挺好吗？”
　　“这个投资你可以当赚零花钱，反正放在那儿不动就进账。”
　　吴延上了中学，但对以后的人生发展没有一个概念。
　　他手上还拿着剧本。佘芯当了他好几年的经纪人，他摆摆手说：“我不懂，反正你去弄吧，我还在念书能买房子吗？”
　　“未成年人当然不可以，先挂在我的名字底下吧。等你成年了再转名，也当作一份成年礼物。”
　　就这样，吴延也不知道佘芯用他的钱买了什么房子，好的坏的，大的小的。买进来后是转卖出去了，还是租出去了，他一概不知。佘芯拿房地产合约给他看，他也看不懂，眼见佘芯忙得脚后跟离地但开心，他跟着高兴。
　　母亲跟吴延说过，工作再怎么样，也要保证学习不落下。吴延答应是答应了，但他因为睡眠不足而上课打瞌睡，这是控制不住的。老师给足吴延面子，下课才找他谈话，吴延低着头诚恳认错，老师咂咂嘴骂不下去。
　　考试前一天晚上，吴延在第三次一头栽到桌子上后，迷迷糊糊地祈求上天让他这个复习不到一半的人及格。结果到考试当天他后悔了，早知道就祈求上天让他能撑完整场考试，别到了中途就倒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分数出来，吴延不敢看。他的前桌不知道他心里那些想法，搂着他脖子问他怎么这么厉害，整天缺课也能考到中游水平。吴延难以置信地去查分数，直到派了卷子也不敢相信眼睛，每份只完成三分之二的试卷上，全是红勾勾，没被扣掉半分，各科都在及格分数线以上。
　　一定是因为平时上课有认真听讲，吴延想。
　　往后的课堂吴延依然专心，只是在工作之余少了捧书复习的习惯。佘芯在看到吴延成绩不错的学期报告书后，不再多嘴关心他的学习情况。
　　临近高考，佘芯没有给吴延安排任何工作，他要是能考出个好成绩，反而是一种正面的宣传。只是吴延已经习惯了只在课堂上下心思，课外时间如果没有工作就偷闲休息。佘芯工作忙管不了他，所以不知道这个高考生，竟然敢在高考前没碰过一页书。
　　因为连续休息了一段时间，吴延坐在考场里一点儿也不觉得困，甚至有点兴奋难耐。昨晚他摸着准考证，一如以往地祈求考试能顺利，出的题目都会。监考官一声令下开考，吴延翻开卷子笑得过分得意。别的考生要么抓耳挠腮，要么认真谨慎地应对，只有吴延一个人像在填彩票，似乎不需要思考。
　　在吴延眼里，那些题目他仿佛已经练过千万遍，脑子几乎能在看到题目的瞬间就给出准确的答案。有好几次脑子的思绪太快了，吴延差点抓不住飞闪而过的答案，幸好他的条件反射够快，脑子一旦输出文字或者符号，握着笔的手就能丝毫不差地书写出来。他感觉自己不像一个人，更像一个考试机器。
　　吴延桌子上没镜子，否则他能看见自己眼睛发出的绿光，像猫眼睛的反光色素层，反射出森森的异样。而他手上的笔径自作答，那只握着笔的手只是随着笔杆摆动。监考官察觉出吴延异常的亢奋，想上前查看究竟，却被吴延抬头一闪而过的绿光定住。一眨眼，监考官成了一个扯线木偶，被无形的线扯着转身，往吴延的反方向走去。
　　吴延对自己的发挥十分有信心，倒是粉丝整天在网上求神拜佛，希望吴延能考上心仪的大学。放榜那天，整个网络都在讨论各个高考艺人的成绩，唯独吴延最夺目，他除了分数高，粉丝还给他送了一份大礼。几个月前粉丝组织就在筹备，恰巧在放榜当天把事情办妥：他们集资买了一颗星星，以吴延的名字命名。
　　“你看！这是我的成年礼物！”
　　那天吴延逢人就这么说，毫不掩饰脸上的喜悦和得意。
　　“喂，你想清楚没有，你这种情况肯定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林子还是那个林子，眼前三个面色不善的人依然没有要放过吴延的意思。
　　“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你们这是在诬蔑我，你们到底是谁？”吴延的胆子一会儿大一会儿小，跟吹气球似的。
　　“你打个电话给佘芯不就知道我们是谁了。”何弗说。
　　吴延一通电话打过去，捂着嘴巴说了两句，接下来的时间只知道瞪大眼睛听，嘴巴合不拢。何弗和佘芯接触过，知道对方不是喜欢说废话的人。
　　没几分钟，吴延放下耳边的手机，在拒绝执行与惯性听话之间犹豫。最后他咬了咬牙，说：“她想见你们。”
　　吴延赚的钱不少，住的房子就算不是顶级的，也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摸不到大门的。佘芯比他们从外地回来的要早到，在吴延家里倒好水迎接他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吴延一到家，连鞋子也不脱便冲到佘芯面前质问。
　　佘芯把他按到沙发上，又转身淡定地招呼其他人坐下。何弗不急，姜入水就更不可能急。姜渊像是来参观房子的，一进门就不断打量房子内部，这里摸一下那里摸一下，就差张嘴哇哇地叫。
　　“你们这个中介是人手太多，还是觉得多来几个人我会多给一些钱？”
　　别人喝的是水，佘芯给自己倒的是果汁。
　　何弗回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姜入水，那人没给佘芯眼神，倒是对上他的视线时，担忧地挤了挤眉心。
　　何弗悠悠地看向佘芯，“你可能还没发现，房子里那个木雕，现在就是一块纯粹的木头。”
　　佘芯这种人，在应对出乎意料的情况时有一套法子：保持笑容，紧紧盯着对方不移开目光，道行低的人不会发现她在心慌。
　　“你好像越界了，我只让你处理房子。”
　　何弗放松肩背不小心蹭到姜入水，见对方没躲开，他直接靠了上去。“房子的问题出在那个木雕上，我处理木雕，这很合理吧。”何弗突然回头低声问姜入水：“你出来了，那小鬼不就没人看着了？”
　　姜入水伸出指尖，何弗迅速摊开掌心。
　　“已封。”
　　等何弗再去看佘芯，佘芯用画了眼线的眼眶死死眶住想要瞪出来的眼珠：“它现在在哪儿？”
　　吴延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把沙发弄得嘎吱响：“你真的养了那种东西？”
　　佘芯扫了他一眼，风轻云淡地说：“这圈子里，你不养就别人养。你以为那些突然红起来的都是清清白白的？”
　　吴延对于冲击明显缓不过来，但又要区分自己与他人：“我红是因为我有实力，不需要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佘芯终于正眼看吴延：“你以为你第一部电视剧是怎么来的？”
　　姜入水看见何弗手心上有些伤痕，他戳了戳何弗。看戏看到一半被打断的人，低头看见姜入水指着的地方，笑着轻声说：“昨天摔出来的。”姜入水困惑地嘟起唇瓣，嘴型是一个“猪”字。何弗点点头，然后五指一拢，抓住姜入水的指头当作安抚，接着看戏去了。
　　吴延跌坐到沙发上，抖着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佘芯这时才露出长辈关心晚辈的表情，她拿掉吴延嘴里的烟，“让你戒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听话。”
　　吴延抬头咧开嘴笑，与佘芯相处久了竟然笑容也有些相似：“我就是太听话了。”
　　佘芯抬起手迟疑了一下，但最终仍是抚上了吴延的脑袋：“你看，这么多年都好好儿的，不会有事儿的。”
　　“因为出事儿的不是我，对吗？”吴延瞥了何弗一眼，心虚和烦躁表露无遗。
　　佘芯横了何弗一眼，巴不得叫小鬼当场把人给碎尸了。“把它还给我。”
　　何弗不看佘芯，问崩溃得差不多的吴延：“兄弟，那东西很凶，这女人她不用在自己身上用在你身上，她什么心思你要想清楚。”
　　“你学不会闭嘴吗！”佘芯虽是女人，但声音偏沉厚，带着十足的怒气吼起来能让人吓破胆。
　　然而能让何弗哭着喊妈妈的只有猪，佘芯从身形到为人都不像猪。何弗向吴延提出最后的劝告：“你要是能承担后果，我可以把小鬼还给你。”
　　吴延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看着女人的侧脸像看着迷宫的入口，等他意识到，已经被女人丢到了迷宫中心。他把脸埋进掌心里，小声地啜泣起来。
　　坐在扶手上的佘芯一把搂住吴延的房膀，柔声说：“我知道分寸的，你看这么多年来你都没事儿，对不对？我怎么可能会伤害你呢？当艺人的是你，小鬼不绑在你身上是没有效果的。”
　　“你想想看，你已经走到今天了，是多少人的目标和希望，你要是突然什么资源都没有了，你的粉丝见不到你，他们怎么办？你不能这么自私，对不对？”
　　“还有你工作室的那些员工呢？他们的生活都靠你了，你要是没了工作，他们也没了收入来源。你现在关系着许多人，不能草率下决定。”
　　姜渊听着女人不间断吐出来的话，悄悄扯了扯姜入水的袖子，低声问：“这是不是就叫‘洗脑’？”
　　何弗听见了忍不住笑出声。他看了看旁边的两师徒，率先站起来对吴延说：“这个你们慢慢讨论吧，有了决定再找我。你有我电话。”
　　“完成你的工作，别多管闲事儿。”佘芯到最后仍要下命令。
　　等何弗他们离开，佘芯把吴延哄到卧室睡觉，一切等吴延休息好了再说。
　　吴延也确实累了，昨天闹出那么大的事情他没怎么睡，今天又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他懒得去洗漱换衣服，沾上枕头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到一半，他听见耳边有滴水声，以为是空调坏了，缓缓睁开眼却看见两张脸。一滴一滴的浑水从那两张脸上滑落，打湿了床头的地板。如同馍饼泡开的面容，让人难以辨认原本的长相，只能看出惨白的脸色。吴延大惊失声连忙往后退。他闻到了猪圈的味道，也看见那两张脸上沾满了水槽里的一些碎末。
　　人影似乎对吴延意外仁慈，没追着上前，也没把他扔到半空，只是对着他徐徐笑开，脸上浮肿不堪的肌肉不协调地堆积起来。下一刻，肌肉承受不住地心引力往下坠，坠着坠着，啪嗒掉到地上，露出白骨和一个个空洞。只剩白齿和舌头的口腔，艰难地向吴延发出求救：“我喘不过气了，好难受啊。”说着说着，从喉咙吐出在水槽里喝下的水，溅湿了吴延的床。
　　吴延倏地从床上坐起，唇色发白满头大汗，手里拽着干燥的被子。他低头一看，没有水，再侧头扫视，床头没有人影。房里开的是暖气，空调不会滴水。
　　太吵了，他的喘气声和心跳声太吵了。
　　“他们来找我了。”
　　何弗吃完晚饭，收到吴延的信息。
　　何弗问在清盘的姜渊：“你下午放的符有反应吗？”
　　“没。那符是我师父画的，有动静的话他肯定也知道。”
　　姜入水朝何弗摇了摇头，进一步确定吴延安然无恙。
　　何弗一边回信息一边说：“那就顺势吓吓他吧。”


第18章 
　　哈市有冰雕，古宅也有冰雕。
　　姜入水拿着一樽一掌高，直径半掌宽的实心冰块，在细细凿出内部空间。这冰块是姜渊昨晚用一个圆身塑料瓶做的，水结成冰后把塑料瓶剪开。姜入水先用细长的冰锥，从瓶颈垂直往瓶身内戳，碎冰溅了他一脸。等戳出一条细细的通道，他改用一根半圆开口的凿子，把通道加宽。瓶身比瓶颈宽，等凿子能伸进去后，一点点刨碎里面的冰，倒出来。姜渊准备好一根尾巴缠着细绳的火柴。姜入水把凿子放桌上，捏着细绳，把点燃的火柴放进瓶身。不一会儿，瓶内的冰被热融化，姜入水把水倒出来，再烧第二根火柴放进去。重复这个步骤几次，瓶内的空间就有了。
　　刚刚用过的冰锥在火里烫一烫，锥尖扎进瓶身表面，立刻化出一道痕迹。姜入水下手干脆，横着拉动，拐个弯，又竖着下垂，用冰锥在瓶身上写出一个个字。一侧写完了，瓶身被轻巧转动，锥尖在空白的地方再次落笔。姜入水停手的时候，指尖被冻得通红。
　　这还没完，姜渊端来一个盆子，里面装着腥红的液体，应该是黑狗血。姜入水将瓶子放到盆里滚了一圈，血落到刻了字的凹槽刹时被冰住。把多余的血抖落，瓶子就大功告成了。
　　瓶身莹白带些通透，衬得腥红的草书狰狞可怖。何弗念了念瓶身上的字：“开天门闭地户，留人门塞鬼路。”一转：“人来无踪，鬼来迷路。”
　　他把瓶子从姜入水手中抽走，取而代之塞了杯温水。“把小鬼放里面，就能暂时断开它跟吴延的联系了？”
　　姜入水手中一暖，愣了愣后点点头。这招他是跟沈雪学的，只是他没奢侈到用房子当容器。他招招手，水道里的小鬼跃出水面飞入瓶身。姜渊把瓶子放到冰箱里，冷冻室的食材一早被清空了。
　　“这小鬼之前没见到吴延就到处勾魂了，要是断了联系，恐怕情况更糟。希望那小子能早点想明白。”
　　姜入水低头盯着水杯，不知道是看出里面的分子结构了，还是水能生财冒出金币来。
　　“小妞跟我说，最近郊区有几个坟被挖空了，问我们有没有感应到什么。”何弗用手背碰了碰姜入水的指尖，确认对方的手已经不冰了。“我没什么反应，不知道是隔得太远还是真的没动静。”
　　姜入水不自觉握紧水杯，抬头用眼神向何弗确认陈晓柳说的情况。
　　“听他说，手法应该是同一个人做的，那人不挑，挖走的尸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就是那些人生前都挺胖的。失踪的尸体后来在垃圾场被发现，全都被扒了皮，只剩下肉。”
　　姜入水神情凝重，何弗跑去拿来平板放到桌上。姜入水提笔：“炼尸油。”
　　何弗两眼定住，等着姜入水给他讲解。姜入水起身到牌位房里取来一盏油灯，烧的不知道是什么油，没有味道，颜色却是绿油油的。
　　何弗眼鼻口大张：“这就是尸油？”
　　姜入水颔首，“塌房浴室里的尸油没了。”
　　何弗捋了捋思绪，“之前我们找到的那些瓶子，里面装的都是尸油？黄莺身上冒出来的那种？”
　　姜入水没否认。
　　“你的意思是，沈恒偷尸体练尸油？为什么啊？养尸？”
　　“沈雪。”
　　姜入水只写了两个字，何弗便明白了。他立刻给陈晓柳挂电话，一问之下，沈雪的尸体果然不见了。
　　“你们没派人盯住沈恒啊？”
　　陈警员磕磕巴巴地说道：“人手不够，案件太多，又没证据。”
　　“监控呢？”
　　“看不见人，只看东西，飘来飘去。”
　　隐身符还真是监控的克星。
　　何弗也问不出什么线索，索性挂断电话。“他养着沈雪的尸体，难道要驭尸吗？沈雪最后那点魂不是让黄莺踩散了吗？”
　　姜入水摇了摇头，同样满脸不解。
　　何弗拎起桌上放着的油灯左看右看：“为什么你的尸油不臭？”他忽地扇自己一巴掌：“这尸油，这尸油。”
　　“可能师父下了药草。”
　　何弗胆子大，晃着那一小瓶油问：“这怎么炼？”
　　姜入水摇了摇头，“师父没传授，非善道。”
　　“你师父对你挺好的。”
　　姜入水抿嘴而笑的时候正好吹来一阵风，把他有些过长的额发掀起，刮蹭着睫毛。何弗看呆了，嘴里的好话兜不住，溜了出来：“你也很好。”
　　“干什么呢！”姜渊老实扫了半天地，见何弗老毛病又犯，匆匆提着扫帚来赶人：“整天让我师父给你当免费劳工，脸皮别太厚了。你该追踪吴延就赶紧出门。”
　　何弗眼睛不离姜入水，清楚看见那人耳朵红了。他被姜渊赶着绕了个圈又回到姜入水身边坐下，若无其事地说：“查艺人哪需要出门。”
　　网络上什么资讯都有，真的假的好的坏的，用“精彩”来形容都算贫乏了。之前何弗花重金买吴延的行程，顺道结交了一个黄牛，稍微再花点钱，就知道吴延今天几点的航班，飞去哪里试戏。再不行，还有一个爱跑腿的方家财。艺人置业跟房屋中介有联系，方家财也认识一些人，有时候还口无遮拦地跟何弗分享圈内的消息。
　　黄牛突然给何弗发来信息：“吴延没赶上飞机，改签了另一个航班，你要追不？”
　　“他经常赶不上飞机吗？”何弗问。
　　“他一般挺准时的。”
　　往常闹钟一响，吴延绝不赖床。今天闹钟响到断气吴延也没听见。等他睁眼，助理已经到门口准备带他走。吴延顶着黑眼圈，刷牙洗脸一阵风，随便收拾两件衣服就跳上保姆车。
　　“你怎么不叫醒我？”
　　助理缩着脑袋嗫嚅：“你平时都是自己起来自己弄好所有事情，我没预料到……”
　　吴延不知道要生谁的气。最近他每晚都做恶梦，要到天亮才睡得比较安稳。等等到机场他得把墨镜戴上，不然糟糕的黑眼圈被拍到，会引起没必要的讨论。
　　车开到半路，前方发生车祸，路上被堵得水泄不通。前后左右的司机等得不耐烦了，喇叭摁个不停。吴延原本想要看剧本练词，被吵得看不下去。智能手表提醒他到点吃药，他在随身包里翻半天没翻出药盒。
　　“操！”
　　助理被吴延脱口而出的脏话吓到，瑟缩着身子想要问情况又不敢张嘴。
　　“我忘记带药了，让小敏帮我取，送去机场。”
　　小敏是另一个助理，结果小敏到了机场吴延还没到。眼看登机时间快过了，小敏急得在柜台前跑来跑去，她给吴延打电话：“要改下一班机吗？这班可能赶不上了，下一班在三个小时后。”
　　吴延没厉害到有私人专机，也不可能让飞机上的人等他，他只好让助理帮他改签下一个航班。保姆车还要一会儿才到机场，吴延在车里来回做了几个深呼吸，把心底的躁急排解掉。然后给今天要试戏的制片团队打电话，说明路上发生的意外。
　　“那我们把你的顺序调到后面去，你还是来得及的。”选角制片说道。
　　吴延道了一声谢，赶紧又看剧本。他有的是实力，运气只是加成，他这样告诉佘芯，也这样告诉自己。吴延忍不住摸到兜里的一枚护身符，是何弗给他的，说关键时刻有用。
　　到了试戏的地方，吴延没有抽时间吃东西，直接跟制片团队沟通对角色的理解，以最佳状态把心水的角色试演了一遍。团队的反应不错，只是没有预期中热烈。
　　导演突然说：“你把许默那段也演一下。”
　　吴延愣住，许默是男配，他刚试演的是男主彭山。他借举高剧本看词的动作挡住脸，调整好情绪，依导演的要求表演许默的部分。演完，他不敢去看那一张张脸，怕看见比演主角时更欣喜的表情。
　　有时候选角很快，当下就可以作出决定，有时候得等很久，久到以为自己要落选了。吴延这次在一周内得到通知，他被选上演许默，男配角。得知消息当下他在拍摄广告，任凭佘芯怎么在电话里跟他说，他都不能接受。
　　“彭山这角色肯定能拿奖，必须是我的。”
　　就像天上那颗星星，彭山这角色必须写上他吴延的名字，奖座上也是。
　　“你先听话演好配角，你也知道这个导演很有主见。跟他搭好关系，下一次开戏不就有机会了吗？这个班子很难得，先顺着他们走，别把自己搞黄了。”
　　吴延躲在角落里抽烟：“我已经够听话了，怎么不换你听一次？”
　　“那你想怎么样？”
　　吴延把烟蒂扔到地上，用脚尖蹍灭：“让投资方撤资。”
　　佘芯怔住。
　　“你那些小手段不是挺多的吗？假料儿也好，买通稿也好，把主演给我弄下来。”吴延趁佘芯没反应过来，又说：“之前你说那个公司老板的女儿挺喜欢我，有她联系方式吗？”
　　这次通话超出两人有始以来的谈话时间，吴延挂断电话后又抽了一根烟。运气是可遇不可求，但吴延不是听天由命的人。
　　可惜吴延还没等到泼给竞争对手的脏水，先等到了自己铺天盖地的花边新闻。他跟电影公司老板的女儿吃饭被拍到了。从未有过绯闻的他，当即成为了讨论对象。跟一个明显有利益关系的人同行，难免让大家联想翩翩。随即网上又披露吴延最近在争取某部大片里的主要角色，大家更加认定这个童星要走歪路了。这会儿澄清等于掩饰，不澄清等于默认。
　　佘芯把吴延从头到脚骂了个遍，还勒令他除了工作只能禁足在家。之前请的那些保镖摇身一变，成了看门神，吴延打开家门一条缝都被堵回去。至于那个老板的女儿，在吃完饭后没再联系过吴延，是看清了吴延的目的，或是玩够了，没有人知道。
　　何弗看着一堆堆消息算了算时间，他警告吴延自食其果不过是一周前的事情。放在冰箱里的冰瓶没被小鬼炸成冰块，不过小鬼的光芒一天比一天强烈，差不多要恢复成被打压前的状态。
　　何弗找到姜入水：“你会做那种替身小人吧？”
　　姜入水有些困惑。何弗掏出一个塑料密封袋，里面藏着几根乌丝：“吴延的头发。”
　　何弗上次给吴延护身符的时候，骗对方说要在符里藏头发才有效，顺便多拔了几根。
　　姜入水让姜渊找来稻草，用扎辫子的手法扎出身躯和四肢，再用绳子绑起来做成一个小草人，把吴延的头发塞在身躯里。他在草人头部贴上一张黄纸，画好五官，又在躯体上贴纸当作衣服。最后写下一道符咒。
　　姜渊狠狠瞪了何弗一眼，又忍不住劝姜入水：“师父，你不是说替身咒逆天很危险吗？”
　　何弗一听就慌了。姜入水笑笑，写道：“若逆天改命，危险。仅仅替身，无碍。”
　　“真的？要是危险就算了，别把自己搭进去。”何弗前前后后问了不下十遍。
　　姜入水安然淡定。
　　众人没想到，这小草人白天扎好，半夜就用上了。
　　何弗睡得喉咙干，迷迷糊糊到厨房找水喝。水没喝上，他听到冰箱有奇怪的响声，走了过去。
　　叩叩，叩叩叩，像是内里有东西在撞冰箱门。
　　何弗打开冷冻室，什么都没看清就被飞出来的冰瓶撞到额头上，顿时鲜血直流。他顾不上擦血，赶紧追着一路往外飞的冰瓶跑。
　　“姜入水！小鬼要飞走了！”
　　何弗追到天井一个纵跃，伸手抓住瓶身往怀里带。瓶子冰得他隔着衣服也觉得皮肤疼，瓶身开始融化滑溜溜的，还窜动个不停，他险些就要抓不住。姜入水脚步声渐近，何弗刚看见人影，怀里的瓶子就炸开来。流水不伤人，但凝结成冰后能成为锋利的武器，瓶子的断面像一把把刀，飞溅时把何弗身上的衣服割开来，又划开皮肉。何弗忍不住闷哼一声。
　　突然一道火光杀来，姜入水捻着燃烧中的纸符绕小草人一圈，飞到半空的小黑点立即回落到两人面前，着了魔似地在小草人身上打转。姜入水把小草人投进水道里，小鬼跟着飞过去。
　　何弗刚刚将瓶子抱在腹前，瓶子炸开令腹部成了重灾区，这会儿他有些站不稳，得攀着姜入水的肩膀才不至于滑落到地上。姜入水张大嘴巴发不出声音，他怕伤着何弗，只好打横抱起对方。姜渊被吵醒后眼睛来不及揉，赶紧叫了辆车把何弗送到医院。
　　何弗太过结实，在急诊室缝完针，躺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吵着要出院。姜入水劝他再多休息一天，他让姜入水看他手机。
　　吴延发来信息：“我想清楚了，今天方便谈谈吗？”
　　何弗坐在厅堂，有些虚弱地捂着肚子，腰挺不直。姜入水和姜渊像俩保镖，各杵在一边。
　　“你说得对，我不应该听佘芯的，这种旁门左道太危险了。”吴延看上去虽然愁容不散，但没有了之前的迷惘。
　　“那你跟佘芯说，房子我给她处理好了，记得打钱。”何弗喝下一口红枣黑芝麻水，姜入水煮的，补血。
　　“我可以去看看它吗？它挺可怜的。”
　　姜入水带吴延穿过厅堂来到水道边，指着一个发光的小黑点。吴延第一次见这种超自然的东西，看入神了。
　　“我以后还能来看它吗？”
　　姜入水不愠不喜地点头。古宅开不开门接不接待人全看他，他点头与否其实没有差别。
　　“何哥是不是在叫你？”吴延指了指厅堂的方向。
　　姜入水一滞，他喊不了话，只好抬脚赶往厅堂。
　　吴延见整个天井都没人了，不动声色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往指尖上一割。血珠涌出来的瞬间他赶紧往小黑点上滴，血不多，很快在水中化开，看不见踪迹。只见小黑点的光芒顷刻耀眼起来，在吴延诧异之间又减弱。
　　“哥哥！”
　　吴延愣怔，这是他之前在舞台上听见的声音。
　　“哥哥！”
　　吴延遏制不住内心的狂喜，笑得面容扭曲。


第19章 
　　古楼的天井像一只放在日月精华面前的碗，姜入水坐在碗中闭目凝神。水道里的小黑点缓缓升起，飘到姜入水面前，停留在胸腹之处。与小黑点的外貌相反，姜入水脐下三寸有一小团光，穿透皮肉和衣服映照在小黑点上，像个小太阳照耀月亮。
　　小黑点找到了玩伴，大着胆子靠近姜入水的身体，发觉姜入水没驱赶它，它轻轻碰了一下发光的地方，仿佛一颗沾了煤灰的蒲公英亲了一下姜入水的肚子。这触碰令姜入水胸腹的光团“活”了过来，脱离丹田在体内小幅度活动，如同一只被困在瓶子里的萤火虫。小黑点随光团的移动起起伏伏，有在照镜子的意思，又像在跟光团共舞。
　　可惜光团在姜入水睁眼的瞬间消失，小黑点不再跃动。姜入水见到小黑点并不意外，脸上没多少友善的笑意，也不见隐忍的怒意。他若有所思地打量小黑点，伸出食指点了一下，小黑点立刻活跃地绕着他手指转，不记仇，不知死活的样子，只活在当下。姜入水眼里灵光流转。他单手作碗兜住小黑点放回水里，小黑点黏着鱼群游来游去。上一次小黑点发狠弄死了好些鱼，姜渊买回来一些鱼苗重新养，小黑点比鱼苗都大，跟在鱼身边像个保姆。
　　早坛功课结束，姜入水去打开古宅的大木门，不料看见门外一个男生，有些眼熟。
　　“请问何弗是住在这里吗？我是他的朋友。”那人看清姜入水后笑得热切：“我是方家财啊！上次陈sir入伙的时候见过。”
　　姜入水脸上不见得认出对方，但还是礼貌地把人引进门。
　　“何弗呢？他现在怎么样？我给他带了些补品。”方家财的嘴跟被风吹动的风铃一样响个不停。“哎呀他这次真是，都怪我！我在外地出差知道他这事情都急死了！”
　　姜入水带他到一房门前，竖起食指示意他放轻声。房间里很简单，只有床，衣柜，和桌子，全是古木，近乎发黑。何弗躺在床上睡出一身汗，姜入水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毛巾，给何弗擦了擦额头和脖颈处，然后在桌子上的面盆里洗搓。面盆里的水泡着冰块，毛巾洗过后带着凉意，被姜入水敷在何弗额头上。何弗原本微微皱着的脸舒展开来。
　　方家财看了不敢打扰，连忙倒退出房间，把手上的慰问品交给一起出来的姜入水。两大袋子沉得姜入水双手一坠，忍不住瞄一眼，里面什么都有，好些药材的包装贵重得夸张。姜入水虽听何弗说方家财惜财，但对于朋友还是很大方的。
　　“这人真是的，还跟我说不严重！”方家财有些气，嘴里一遍遍骂佘芯，又骂自己不谨慎。
　　姜入水让方家财坐在厅堂喝点水，自己在平板上写字：“他伤口在愈合，有些低烧，无大碍。”
　　方家财叹了口气：“就麻烦你照顾他了。”
　　何弗没让方家财坐着喝水喝成个大水缸，在太阳正暖和的时候醒了过来。方家财主动拿空盆和水到房间让伤患刷牙，省得走来走去牵扯到伤口。方家财朝门外看，刚好能瞥见姜入水半个身影，在天井给小鬼烧香。小鬼没有了吴延的血，自然要有替代品，姜入水每天烧香供食，希望能一点点撇除小鬼与吴延的联系，还有那过重的阴气。完全断开契约关系是不可能的，除非其中一方消亡。
　　方家财正想掏掏朋友的私事，被姜入水无声无息的出现打断。何弗推开方家财，朝姜入水伸手像是要讨抱。姜入水有些尴尬，但见方家财没有要代劳的意思，只好走过去扶起何弗，让何弗搭着他肩膀站起来。
　　方家财跟在两人后面哀戚地说了一句：“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呐。”
　　何弗感觉姜入水僵作一团，没好气地说：“你粗手粗脚的，刚拉我起来刷牙就扯到伤口了。”
　　姜入水顿住，轻轻掀开何弗的衣服查看伤处。这几天他照顾伤患多了，对于这种接触习以为常。伤口没问题，就是何弗的脸有点红。春天到，百花争鲜斗艳，姜入水跟何弗也不认输。
　　方家财留在古宅吃早餐的时候跟何弗谈道：“佘芯的钱都打过来了。我们跟她算是两清了。”他什么都没经历过，脸上的恐惧倒是真真切切：“之前听说过这个，没想到真有人养，好可怕……那个吴延没了小鬼会不会倒霉倒到家啊？类似反噬那种。”
　　这话引起桌上其他三人的注意。喝着咸豆浆的姜渊咂着嘴巴说：“我看网上说吴延准备出演一部电影的男主角？也没有很倒霉？”
　　何弗陷入沉思。吴延那个乡村节目，在被揭露歌手和工作人员的死亡后被停止拍摄，原因是节目组的失误，后续对事情的交代也不清不楚，引起民众极大的愤怒。除了当时在场的人，谁能猜到真实情况根本说不清楚。要是说明白了，那个平凡的小山村可能就成了灵异爱好者的探险地了。
　　“那电影的男主角不是另外一个演员吗？”何弗问。
　　“听说是查出了重症，要休息好长一段时间。”
　　何弗抬头看向姜入水，对方同样愁眉不解，这事情走向不如预期。何弗喃喃道：“还是说吴延原本就是运气很好的人？”
　　早餐没吃完，吴延发信息问何弗能不能帮忙做开机祭祀仪式，一个客串的电影。何弗跟姜入水商量：“这人把我跟你的功能混淆了，你去吧。”
　　姜入水应了下来。
　　何弗又吩咐：“他有钱，你多敲一点。”
　　开机仪式定在晚上，只能在这个时间凑齐所有参与者。地点在一座山前，祭祀完直接进山拍第一场戏。仪式结束后，两师徒等吴延的车捎他们到机场。吴延打算跟其他演员聊两句就走，今天没他的戏份。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我们有几个人在山里摔倒了走不了，你们能帮帮忙吗？”
　　一群演员聊到一半，被一对登山打扮的男女打断。大伙一时不能定夺，先报了警，然后讨论该让工作人员去处理，还是自己亲身帮忙。他们还没讨论出结果，那对男女已经走到林子里，身影若隐若现。几个演员随便叫了身边的工作人员，带上灯具一起去救人。
　　登山男女可能是高手，走得特别快。
　　吴延看着前面带路的俩人觉得有些奇怪，忍不住问身边的男演员：“他俩没灯，怎么看路？还走得这么快？”
　　荒山野岭，除了山下举行祭祀的地方架着灯，山里只有星光，工作人员带来的手电筒也不足以照亮前面一男一女走的路。视力不足，听力来凑够，踏过的枝叶啪沙啪沙响，像有谁在说听不懂的悄悄话。无意踢起的落叶隔着裤脚撩得脚踝发痒。树荫浓厚的地方阻隔了日间滚烫的阳光，晚上更是清凉。夜风长了手，穿过人群的时候一一摸过每张脸。
　　男演员盯着前面的身影突然打了个冷颤：“他俩刚刚走路有一瘸一瘸的吗？”
　　没有人记得，但现在看，那一男一女走路的确歪歪斜斜的。
　　一开始吴延以为是路不平，他一步一步踩着脚下的路，又看了看身旁的人，大家都走得四平八稳的。只有那对男女，身影轮流高低起伏，像音乐盒里上了发条的玩偶。不管他们瘸没瘸，反正看起来腿脚不灵活。
　　一个打杂的工作人员不敢惊扰他人，收着嗓门问：“在山里出事不应该第一时间报警吗？谁会下山找人再带上山啊？危险系数太大了吧？”
　　“这话你怎么不早说！”
　　“没事，我们刚刚也报了警，警察应该很快就到。”
　　“你傻啊，这山里呢，很快就到，开飞机吗？”
　　“那怎么办啊？走人？”
　　“下山吧，趁我们离山脚不远。”
　　“不救人了？”
　　“谁知道这上赶着是去救什么东西？”
　　他们一人一句，磨磨蹭蹭商量好才原地调头。没有人敢大步大步往地上踏，更不敢跑，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避免惊动那一男一女。
　　吴延默默钻到队伍前头，比任何人都想早一步下山。他不能出事，他才二十几岁，还有很多电影等着他拍，很多奖项等着他拿。他渐渐加速，在拐弯的地方忽然一把抓住旁边的男助理，想要往后退，却被后面的人推着向前走。
　　吴延拼命咽了几口唾沫，抖着嘴唇对近视的助理说：“前面……他们在前面……”
　　“前面？谁？”
　　这不是助理的声音。
　　吴延猛地意识到抱着的胳膊过于冰凉。他抬头看见一张，不，半张脸，从左眼眼窝到额头的髗骨凹了进去，加上光线不足，消失的部分无限扩大。吴延松手往后退，却被眼前的男人揽住肩膀转过身。这时他才看见自己的同伴离自己有十米远，全瞠目无言。
　　“刚刚走错了，应该是这边。”
　　女人站在吴延的另一侧，语气亲切，体贴地顺着大伙逃亡的方向重新规划路线。
　　这下所有人都看得足够清楚，那一男一女虽然穿着完整的衣服，四肢却有不同程度的曲折，导致衣服被撑得变形。男的打开头骨透风，女的歪着脖子，皮肉下突出一小截颈脊骨。这里没有人是医生，但都能猜到那是骨折，最大的可能是摔下山造成的。更糟糕的是，在一男一女身后似乎还有几个影子，惨状相似。
　　咔嚓咔嚓，骨头磨擦的声响就在吴延耳边。
　　啪嗒，好几个人汗湿了手，握不稳电筒掉到地上。男演员顺着地上凌乱的光线望去，山脚离他们很远，即便跑也要跑上一小段时间。
　　“我的脚，我的脚，不听使唤了……”
　　走在前排的几个人纷纷口吐粗言，无一不是在痛骂自己的脚，无法自制地跟着登山男女走。骂脚没用，他们改而大叫起来，喊救命的，骂娘的，找爹的，都有。
　　登山男女这次没回头，只轻轻嘘了一声。
　　“太大声，会把它们吵醒哦。”
　　刷，刷，五指只见三指的树林里，似乎长了好多双眼睛，看不见，但那一道道赤裸又放肆的视线落到身上，就像蜘蛛的细丝缠到汗毛上，让人发痒发寒。
　　姜入水和姜渊在山下等不到吴延，问了人才知道摸黑上山了。姜入水看向山间，零星几束灯光乱晃，没有一个统一的方向。
　　蓦地，几道影子从四面八方向人群飞快靠近，那绝不是活人在夜里山间能跑出来的速度。更何况有些从树上掉下来，有些从地底钻出来。山里绝对没有人摔倒了等着被救，有也是刚刚被带上山的那几个笨家伙。
　　两师徒没有带灯，姜渊捏着纸符往前扔，纸符自燃起来照亮一截路。两人就这么一路扔一路追过去。离人群不到十米，姜入水掏出法剑向一个个看不清模样的鬼影刺去。鬼影能力不高，空有一个凶猛的样子，姜入水刺一个散一个，然而数量太多，前赴后继，师徒两人顾得上鬼影，就顾不上被牵着走的几个活人。
　　姜入水稍作停顿，发现那些鬼影全往一个人身上扑去――吴延。虽然姜入水不像何弗那样能轻易看见人的气息，但现在吴延肯定全身被浊气笼罩着。那些鬼影不攻击吴延，反而在他身上钻来钻去，像在馋一个香饽饽。也难怪刚做完祭祀就引来这么多非人的东西，原来吴延之前养小鬼而聚起来的阴气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姜渊跑来跑去勘查地形，忽地指着人群前进的方向大吼：
　　“师父！前面是悬崖！”


第20章 
　　悬崖是什么？悬崖是那登山团队摔下去之后，现在来抓交替的地方。
　　原本手电筒照不亮的山林间，前方透来皎洁的银光，眼见是一条出路，却不想那银光透进来是因为前方无树无黄土，与光交接的是一片垂直下落的断崖。被迫往断崖边上走的傀儡比姜渊早知道这情况，失禁和昏厥止不住脚步。姜入水登时分身乏术，要是有何弗在就好了。
　　然而待在古宅的何弗也没闲着。他一直在等姜入水工作结束的消息，迟迟没等到。宅里的寂静让人心慌。忽然，天井传来一阵动静，何弗慢慢从床上爬起来，捂着肚子出房门。
　　水道里的小鬼平静了几天，此刻在缓流中翻腾，隐隐作动。何弗不多想，脱下手腕上的念珠，盘腿坐在地上就开始念经。小鬼似乎叛逆的劲儿来了，何弗越念它翻腾得越厉害，好些小鱼被水花带到地上。小黑点高速遛弯，把水面破开两边，像花瓣一样往空中绽开。何弗原本睁着眼睛追踪小黑点，见情况不受控，立即收敛气息阖上眼帘，念经的发声从口腔移到喉咙深处，胸腔轰鸣宏亮而坚定。小黑点仿佛被一块实心铅拖住尾巴，行动渐慢，最终被定在一处，背对着何弗。
　　姜渊从衣兜里抽出一支令旗扔给姜入水，后者将令旗抛至空中定住，然后咬破指头在一旁的树皮上写咒文。令旗刹时猛烈抖动，布料在凝滞的空中甩得啪啪响，如获神力。咒文写毕那一刻，三角令旗化作一支利箭直奔登山男女。本以为那一男一女跛足断臂行动不便，躲起令旗来竟然利用自己的骨折作出灵巧的移动，令旗不得已穿梭在诡异的角度之间。
　　姜入水暗暗吸一口凉气。纵使驱鬼不成，鬼被令旗缠着，对活人的控制便减弱了。他从姜渊背着的挎包里搜出一团线绳，甩开后扔给姜渊一截，自己握着另一截绕着人群跑，姜渊会意过来随姜入水反方向狂奔。两人绕了几圈把人群绑住，又合力把绳头栓到一旁的树上。人群这时堪堪走到崖边，再有两米便失足于底下是碎石遍野的断崖。
　　登山男女似舞似躲地跟令旗对战了片刻，发现人群没有如预计中掉落，勃然大怒。男的抬手一甩，前臂如砍柴刀一样咻地飞往两师徒站着的地方。只见那臂刀砍的不是人，而是栓着红绳的那棵树。姜渊暗叫不好，眼睁睁看着绳断树倒。人群再次受蛊惑前进。那些缠在吴延身上的孤魂野鬼，也拽着他的裤脚把人往绝路上拉。
　　“砰！”古楼天井上演了一场水秀，水道里的水随小黑点冲出水面，被带到半空，天井瞬间多了一道四面环绕的水帘。小鬼这反应肯定是吴延那边出了状况，可何弗没空去联系姜入水，也不能任由小鬼再伤害人。何弗将念珠往小黑点扔去，形成一道锁链将小黑点梱住。何弗一遍遍地念经，念珠拖着小黑点往何弗的方向飞。
　　等小黑点飞近了，何弗才看清小黑点周身的浊气化成一张张小嘴，发了狠地咬珠子，可惜不奏效。何弗经文越念越响，被捆住的小黑点越飞越近。就在伸手可及之间，小黑点猛地膨胀开来，念珠的绳子即便有弹性，也承受不住小黑点的极速胀大，噌一声，细绳断开。嗒啦啦，嗒啦啦，小如鱼目的珠子奔散各地。
　　姜入水当机立断扯开束魂袋，眨眼黄莺与他并列。
　　“快！自助餐！”姜渊隔着距离朝黄莺喊道。
　　黄莺得到姜入水的首肯，旋踵杀至吴延身边。她不吃，一手抓过一只虚影捆成球扔下山，两只脚各踩住一只张牙舞爪的东西。她第一次看清把她胎儿当魔杖使的人，任由鬼影伸出长舌往吴延脸上舔，把吴延的哭喊当耳边风。就在黄莺把地上的东西踩回地底时，登山男女一个掐住黄莺的脖子，一个掏黄莺的肚子，合力把黄莺拖走。
　　姜入水手上除了纸符还有法剑可用，可惜登山队的鬼魂不是飘浮在断崖之外，就是攀在悬崖壁上，他无法与他们近身对战。令旗只成了拖延之法，纸符想必作用更低。姜入水立定凝神，他记得山下有一条河流，如果引水成冰在断崖边上续路，可以让被操控的人踩在上面。事实上，姜入水把指头咬破了，血流了，咒文写了，河水逆流的速度不如预期，那些人离断崖只有半步远。
　　吴延打头阵，半只脚悬空在崖边：“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他越是挣扎，脚下的泥土越滑落得厉害。身后的人见他这样，更是哭得地动山摇。
　　何弗心急不经思虑，趁小黑点飞走之前抓住它，张嘴一含，把小黑点困在嘴里。喉咙传来闷沉的念经声把小黑点惹急了，逼得小黑点在何弗的嘴里横冲直撞。尽管身体被嘴里的小东西带动得坐不稳，何弗仍死死咬住牙关，会神诵经。
　　小黑点无故骤停，何弗心生疑虑不敢松嘴。所有东西没了动静，骇人的死寂。何弗轻轻从鼻间舒气，却在下一秒梗着脖子青筋毕现，眼珠爆突，唇瓣无法承受内部的压力而猛然张大，一口浓血喷出数米远。小黑点随之被冲出来跃到半空。它失控地胀成一个足球，发出的光芒居然比头顶的月亮还耀眼。
　　糟了。
　　何弗昏过去前不禁暗骂一声。
　　姜入水和姜渊拼尽全力拉住被砍断的红绳，十指被勒出血，力量太悬殊。
　　就在这时，那堆缠着香饽饽的黑影仿佛突然有了主人，听从命令松开扒着吴延的爪子，转而汇聚在断崖边上形成一堵雾墙，挡住了众人的去路。登山者见这情形愣了愣，随即扑向雾墙，伸着断胳膊断腿要去撕碎那堆孤魂野鬼。就在他们即将得逞的瞬间，躯体在空中被无形之物掰成各种角度，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被扯着四分五裂，最后像垃圾一样被抛到山下。
　　鬼墙没停歇，一点一点把崖边的人往林子里推，推到离悬崖两丈远才逃也似地消散在树林中。
　　古宅天井，何弗倒在地上不动弹。足球大的小黑点像被扎了一刀，迅速漏气缩回原本大小。它匆匆飞到何弗身边，心急如焚地上跳下窜，一会儿到何弗的鼻子底下，一会儿到何弗的胸腔前。它想埋进何弗的心脏处，却被何弗身上奄奄一息的光芒阻挡在外。
　　“呜呜呜……”
　　天井一方地别无他人，这竟是小鬼禁不住发出的哭声。
　　姜入水连夜赶回古宅，看见何弗侧卧在地上，脸边全是血。姜渊顿时觉得自己那差点被勒断的十指不痛了。
　　不知道何弗是命大还是皮厚，被送去医院，医生只是说口腔被灼伤，然后有些着凉了，连血也不用输，人一苏醒就被赶出医院。姜入水对何弗比古墓里新鲜挖出来的陶瓷还要小心翼翼，走到哪里都盯着护着。姜渊也不多嘴了，给何弗倒水时还测了测温度，摊凉了才给何弗喝。
　　何弗躺在房间床上，看见门口有个小黑点在飘，他拨开姜入水去看，原来是小鬼。那小黑点就停在门口，不敢进门，黄莺也只眼巴巴地往里瞧。
　　“早知道就不拦着它了。”两人交换彼此缺失的信息，何弗看了看空着的手腕，又抬头问姜入水：“这次没有人受伤吧？”
　　“两个，心梗死。”
　　“看来吴延跟小鬼的契约性还是很强。”何弗考虑了一下，说：“以后他来就闭门不见客吧，不知道他有没有小动作。”
　　姜入水认同地点点头。
　　“你说，”何弗坐起来，姜入水上手扶，何弗轻轻推开表示自己没事，“这小鬼要是多助人为乐几次，它转世会不会好一点？”
　　姜入水哪说得准这个，自然摇了摇头。
　　“你有办法把那个黑衣人召来吗？”
　　何弗总是抛出些奇怪的想法，姜入水见怪不怪。姜渊在门外经过，不会错过任何一次痛骂何弗使唤他师父的机会。姜入水思索了一下，出门端了一碗黑狗血回来，顺便把小黑点抓在手里。黄莺知道那碗黑乎乎的东西的厉害，扯住姜入水不让走。
　　何弗鼻子抽动了一下，问：“要让它‘假死’？”
　　之前小黑点杀了吴延节目组里的人，姜入水怒起差点灭了小黑点，后来又用冰瓶断开小黑点与外界的联系，两次，黑衣人都紧赶慢赶在事后出现，生怕升职筹码毁在了姜入水和何弗的手里。
　　“我替他，行吗？”黄莺问。按理说，同样作为筹码的黄莺出状况，黑衣人也会着急。
　　姜入水拂开黄莺，把小黑点托在碗边，另一只手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碗沿。小黑点不动，姜入水又敲了敲。其实有何弗和姜入水在，小鬼不听话完全可以来硬的，小鬼估计意识到了，缓缓翻滚一圈落到碗里。只一秒，小东西立刻伸出爪子爬回姜入水还没收起的指尖上。姜入水淡淡地把小鬼拨回碗里。小黑点在碗里不停抖动，光芒也越来越小，只是不敢再“上岸”。
　　“呜呜呜……”
　　何弗瞪眼：“原来我迷迷糊糊的时候是你在哭啊？”
　　小鬼没哭多久就没声了。黄莺抹着泪，刚要说话，姜入水伸手进碗里捞起小黑点，过给黄莺。小黑点伏在黄莺手上吸食着母亲的阴气，微弱的光芒一眨一眨。
　　屋顶上的瓦块叮咚叮咚响，没一会儿便看见个黑衣人落到地上，直往何弗房间跑。来者怒气冲冲，看见黄莺手上没完全消散的小鬼，更气了。
　　“你们是在玩‘狼来了’吗？”
　　“你要是留个联系方法我们也不至于让小鬼冒险啊。”何弗见姜入水把手放在姜渊端来的水里过了两下，黑狗血洗清后又是白白净净的。他招来姜入水坐到床边，一堆身影挤在他房间门口，看得眼花。何弗指了指小黑点和黄莺，问黑衣人：“他俩的转世是怎样的？”
　　“我一个小小的跑腿，哪有能力看他俩的转世……”
　　“你找一个能看的来。”
　　黑衣人被使唤却没有不满，看出来她对鬼魂的转世也感兴趣。只见她掏出一只铜铃铛，造型像一只被踩扁的酒杯，铃铛叮当响，她嘴里喊了句“觳觫”，门口即时多了一道身影。
　　“有事找你。”黑衣女人收起铃铛，把黄莺和小黑点搬到觳觫面前，“他俩的转世，让我看一眼。”
　　觳觫光从服装看就比黑衣女人高级不少，配套的马甲，兽首袖扣。可是他那禁不住抽动的大鼻子显得不经吓。“这儿有，这么多人呢……”
　　“他们看不懂。”
　　觳觫收住忽大忽小的鼻孔，从怀里掏出一颗小金球。小金球滚落到靠近门口的桌面上，锵锵锵，原本刻满古字的罩面裂开一条缝，从里面伸出弯弯曲曲的肢臂来。何弗看着那肢臂上挂满小球，绕着肢臂转啊转，良久才反应过来那是星系。
　　黑衣女人给觳觫报了黄莺的生辰，觳觫往金球底座上一个像似算盘的东西拨了拨，弹指间，肢臂缓缓晃动，各个尺寸的小球顺着滚动，组成了一个新的局。
　　觳觫喃喃：“这是她今世。她生前没做过什么坏事，死后虽然杀过人也灭过魂，但总体还是善多于恶。”
　　“她跟小鬼多做点好事，对转世是有帮助的吧？”何弗问。
　　觳觫又拨动算盘，那金光闪闪的肢臂和小球再次转动。转着转着，一颗小球脱离轨道滴嗒掉到桌面，不等人反应，弯绕的肢臂开始颤动，挂在上面的小球一颗接一颗散落。
　　一时间，房里没有声音，只有小球还在撒脚跑。
　　姜入水指了指小黑点。何弗开口问。
　　黑衣女人说：“这小鬼，没有生辰，只有脱离母体的时间点。”
　　觳觫愣愣地输入黑衣女人说的时间点。刚刚颤动不已的肢臂平静下来，像长芽一样从细肢上冒出新的小球。等小球长好了，肢臂开始晃动，大家都在等新的星象。然而那肢臂越晃越快，带着小球高速转动，没有谁能看清局面。
　　觳觫的两只大手一拢，把一天之内两次无法展示星象的金球收回怀里。
　　“你们系统出问题了吧？”何弗问。
　　“不可能！”
　　黑衣女人这么吼着，却与何弗一样难以置信地瞪着觳觫。觳觫缩着肩膀后退，被黑衣女人一把擒住后颈处的领子。
　　“你，回去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着黑衣女人命令牛高马大的觳觫，何弗快分不清谁是上司谁是下属。
　　姜入水在何弗掌心写了两个字，“留名”。何弗趁黑衣女人还在，赶紧让对方留下联系方法。对方报了个单字，“骊”。


第21章 
　　在大灾难前必有异象，可惜人们只看得见蚂蚁搬家，老鼠出洞，要是他们能看见万鬼游荡，那估计不用到灾难来临就先被吓死了。
　　魔王还是那个魔王，喜欢游山玩水。他看着山林间那些在蠢蠢欲动的东西，忍不住皱起眉头，抬起手想捏扁几个，却又不能无故下手。
　　突然，他身边的河流微波浮动，原本躺在巨石上的他悠悠地坐了起来。波动越来越大，清澈的水里透出一道艳红，魔王的嘴角随着挑起的眉毛轻扬。水花四溅的同时，水里噗簌冒出一颗头，一条巨大的蛇尾摆来摆去，搅动河水带起砂石。挂在魔王脖子上的小黑蛇欢喜地跳到水里。
　　魔王用脚背撩起一串水珠。黓游向岸边，蛇尾巴从腹部裂开变出一双腿，身上的袍子盖至脚踝。他勾起水里的小蛇走到魔王身边坐下。河流复恢平静，山林间的热闹被阴森重新笼罩。
　　黓只抬头看一眼便沉下脸来，“那群老东西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他转头问魔王：“你们那边的使者呢？也放任不管吗？”
　　魔王摆着脚勾水玩，阳光照在水面上，让他看不清水里的脚趾头。“虽然溯源起来你跟我不一样，但你们吸收了我们那么多东西，还不知道我们没有使者？”
　　黓噎了一下，“谁有空去了解这个……”
　　魔王拍着大腿哈哈大笑：“我们这边的规章制度是，到点了，他们就自动进入轮回，或者到地狱接受教育。”
　　黓又噎了一下：“全自动化吗？”
　　“省力气，又不用管事，你要跳槽吗？”
　　黓还真的认真思考了半晌，末了摇摇头，说：“那么乱，总该有谁管理一下。”
　　魔王似乎很爱笑，无论是大笑还是浅笑，然而他笑起来并没有令人觉得有多愉悦。魔王还是盯着水里的脚，问黓：“你凭什么认为他们该被你管着？”
　　“他们是古早的创造物，古早也跟他们繁衍了后代，我们作为古早的延续，管着他们不是很应该？”
　　各个异空间有歌舞，有食宴，有婚嫁，唯独魔王喜欢待在人的地方，这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天人享乐的样子。也是，他不是天人，是魔。是不是尝过地狱滋味的魔都偏好清静？黓没有参照对象，认识的同行不多，该学习的公司历史也没学习。
　　魔王没回话。黓观察对方的脸色，对方即使被顶撞了也不恼，还是微微弯着细长的眼睛，嘴角像一张弓勾起。小黑蛇倒是怕了，忙往黓的怀里钻。
　　这时，附近的树林里冒出一只黑影，每走一步幻化成普通人的样子，往三三两两的登山者靠近。登山者没有察觉来者是异类，热情地交谈起来，还为来者引路。不安好心的东西跟在人群后面，找准时机就要把人往山下推。魔王眼睛阖了又张，伸手进树林里提溜起那披着人皮的东西。前一秒还准备作恶的邪物，后一秒被缩小拿捏在指尖，眼前是一张庞然大脸，瞬时就吓傻了。
　　黓朝天空怪叫了一声，一尾黑龙从远方疾驰而来，煞不住尾巴一头栽进水里。魔王被逗得咯咯笑。
　　“你去把使者给我找来。”黓对黑龙吩咐道。
　　黑龙钻进水里，莲尾一摆消失不见。
　　魔王问黓：“我等一下可以骑它吗？”
　　黓还没来得及回应，黑龙便从水里钻出来，办事效率极高。两个使者被黑龙衔在嘴里，一个长着牛角，一个长着马尾，黑龙头一甩嘴巴一张，两个地府使者被扔到岸上。黑龙不会说话，两个使者被不明不白地抓来，一个害怕得发抖，一个气得不停甩尾巴。黑龙盘在黓身后，用鼻子顶了顶魔王。魔王整个挨到龙头上去拔龙须。马尾看清面前的情形，立刻垂下尾巴，一动不动。
　　黓缓缓张嘴：“你们最近整个部门在放假？”
　　牛角赶紧摇头摆手，脖子上的大铃铛响起来像在敲钟：“不不不，没有的事。”
　　黑龙哼了哼，黓侧耳倾听，脸色比之前更阴沉。“它说，连玄和缟都见不着才抓你俩来。”
　　马尾比较老实：“我们领导结伴玩儿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牛角一巴掌盖到马尾嘴巴上，何奈牛角一双小手挡不住。“没有的没有的，我们都在好好工作。”
　　黓跟他们不属于同一个部门，说多了反而有越权的嫌疑，他从魔王手里抓过那只现在才搞清楚状况的野鬼，扔到牛角马尾脚下。“逮回去，别再让它溜出来。”
　　牛角低下头，用弯弯的黑角把野鬼的胸口戳了个对穿，挑到角上就准备告辞，不料被黓喊住。
　　“你俩反正有空，把那边的都抓了吧。”
　　山林一片森然，很明显藏着许多逃犯。
　　虽然黓不是牛角马尾的直系上司，但好歹也是一个高层，基层员工不听命分分钟会弄丢工作。马尾老老实实甩着尾巴去逮鬼。牛角腿哆嗦，逮一只摔一跤。
　　不一会儿，山里的鬼抓得差不多了，牛角马尾向黓作揖准备离开。谁料魔王挥挥手，带着他们换了个地方，定睛一看，形形色色的虚影在街上游荡。被同公司的高层使唤就不说了，魔王可是不同公司的，牛角马尾看向黓，黓什么也不说，用水做了个水球在逗黑龙满天飞。魔王坐在龙身上紧紧抱住龙身，在云层间穿来穿去。
　　“别看了，干活吧。”马尾有她的理想：“抓紧机会搞好业绩，说不定能升职。”
　　黑龙紧贴地面掠过，黓一跃而上坐在魔王身后。魔王这时的眉眼全是真切的愉悦，黓忍不住往前挪两寸。
　　“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魔王突然问道。
　　平白无故被人骂傻，黓有些不服气，他双腿夹着龙腹，身子往一边倒，黑龙顺着方向翻身，肚皮朝天背朝下。魔王猝不及防从龙身上掉了下去，黓早有准备伸出手拉住魔王的手腕，魔王就这么被吊在半空中。黓还以为魔王会生气，岂料对方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你怎么不想想他们为什么敢全体罢工？”魔王问。
　　黓愣神，“不是玩儿去了吗？”
　　“这跟罢工有什么区别？”
　　黓沉默了。魔王耐着性子说：“前段日子各大高层开了会，对吧？”
　　黓点了点头。
　　“你也知道讨论结果，他们不会插手这次的人祸。到时候死伤的人数差不多能灭掉一个小国家。”
　　黓一失神松了手，魔王直往下掉。他赶紧驱龙俯冲，把魔王接到龙背上，一时想不起这魔王怎么可能会真的摔着。
　　“鬼魂数量激增，谁应付得过来？现在不罢工，到时候就要无止境加班。谁高兴啊？”魔王歪了歪脑袋躲过一小片云，“不过罢工也不见得起作用。”
　　“那我刚刚……”
　　“你说，我们该管着底下的人，就是这么管吗？”
　　黓哑巴了，黑龙察觉到他的情绪，频频回头，飞行的速度也放慢了许多。
　　魔王趴在黑龙身上，十分享受在空中兜风。“如果那些人不死，日后也会造成其它问题。”
　　黓的思绪翻了几翻，像是他刚刚用尾巴把河里的水搅浑浊了。他问：“那该怎么办？”
　　魔王嘿嘿一笑，轻松得很：“别问我，我也没想明白。”
　　“啊？”
　　“啊什么，想明白了你就见不到我了。”
　　底下的牛角马尾快要累弯了腰，黓大手一挥让他们回原本的部门去。魔王找了个人烟稀少的楼顶，从龙背上跳下来。
　　“你这次来找我是为了什么？”魔王看着黓怀里的小蛇，想抓回去但又有所顾虑。
　　黓把这事给忘了，他把小蛇从衣领里掏出来，“它是不是有些不舒服？我在我那边感应到了。”
　　魔王两步跳到黓面前急忙点头，没有了一派施施然的作风：“这几天它一直懒懒的不愿意动，也不进食。我想着要不要去找你，你就来了。”
　　小黑蛇柔柔地蹭着黓的手指，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黓，撒娇个没完。黓点了点小黑蛇光滑又扁平的鼻头。光用肉眼看，小黑蛇瘦了一小圈。
　　“你平时喂它吃什么？”
　　“仙果。”
　　小黑蛇听见魔王的话更加萎靡不振，下巴搭在黓的手背上。
　　“它还小，吃仙果反而承受不住。”
　　一个上天入地的魔王竟然被一条小蛇给打败了。黑龙听懂了也在一边笑，鼻子里喷出来的气把魔王吹得一身凌乱。黓拍了拍黑龙的头，把硕大的脑袋调了个方向。
　　“它大概也是想我了才没精打彩的。从一颗蛋起我就看着它长大，它很黏我。”
　　魔王一点儿也不高高在上了，闷声道：“那你怎么把它送给我……”
　　黓给魔王理好头发，顺势摸了摸魔王的后脑勺说：“我先接它回去。”
　　魔王愣愣地看着黓，两道眉要是没有底下的眼睛托着，都快耷拉到地上了。“那我还能再养它吗？”
　　“等我。”
　　天边飞过一条黑龙，底下的人忙着埋头生活，谁也没看见。


第22章 
　　何弗那天念珠断了，没想过能看见全尸，甚至已经给山上的师父打过电话，讨了一串新的，过两天去拿。然而今天一早睡醒，他看见桌面上躺着一串珠链，拿起来左看另看，确认是原装的，因为其中几颗珠子上有小小的牙印，是他小时候贪玩咬出来的。
　　何弗拉住要去洗天井的姜渊问：“小鬼做的？”
　　姜渊见何弗休养了两天神清气爽的，态度又恶劣起来：“你吐血把脑浆也吐出来了？”
　　这一下子就排除了两个对象，不是小鬼，更不可能是天天想赶何弗走的姜渊。姜入水在吃早餐的时候才出现。何弗已经把念珠缠回手腕上，姜入水看见了神色不变。
　　那串念珠原本有108颗，何弗刚刚数过这串被还原的，一颗不差。要找这108颗四散的珠子自然不是易事，难怪他躺床的这两天，总是看见姜入水在天井处徘徊，一待就是一整天。姜入水的手很漂亮，是那种有骨感但不显得太粗犷的类型，手指头窄得像蒜苗尖，留着一小截指甲方便平时摘菜。这样的手拿去串珠，那必定是很好看的画面，佛珠在姜入水手里成了最昂贵的珍珠，又或者是飘香的莲子。
　　砰砰砰！
　　古楼的大门被敲得快散架，早餐吃了一半的姜渊扔下双筷，撸起袖子就要去揍人。
　　“何哥！姜师父！你们在吗？”
　　姜渊走到门口还没打开门，听见门外人的叫喊，他转头就回到餐桌前。
　　“谁？”何弗问。
　　“吴延。”
　　姜入水和何弗对视一眼，默不作声，一个喝粥，一个擦嘴。
　　门内的三人以为避而不见，对方会知难而退，结果吴延是打定了主意要进这道门，仿佛当红明星不是他，闲得按照一日三餐来敲门。今天喊完明天继续喊，没把街上的人喊来围观之前就是不走。
　　姜渊乍舌，“师父，我感觉他在附近找了地方住下了……为什么我每次买菜都像做贼一样，得看看外面有没有他才能进出家门。”
　　吴延造成的影响还不只这个，每次他在门外喊，水道里的小鬼就想往外飞。姜入水抓了两三次，何弗抓了一次。小黑点刚起飞，不巧碰见吃完午饭来天井散步的何弗，何弗清了清嗓子，小黑点咻一声钻回水里。被姜入水抓住虽然会被禁足，待在水里一段时间，但时效过了小黑点又能满天飞。要是被何弗抓住那可不一样，只见何弗蹲在水道边，一手握住想逃的小黑点。
　　“上次相声说到哪了？”何弗回想完，自顾自续起上次留下的尾巴。
　　小黑点听了一会儿便一动不动，装死。
　　其实小鬼是虚的，没有实体，捏起来的感觉像在捏一团压强很大的气体。何弗说：“再跑出来，下次就循环听同一段相声，二十四小时，明白了吗？”
　　小黑点趁何弗五指稍微卸力，钻着缝遁逃了。
　　吴延在古楼街闹了四天，没把狗仔闹来却闹来了佘芯。
　　他照常从五百米外的酒店出发，走到姜入水古宅门前正要敲门，手腕突然被一把抓住。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佘芯极力压低嗓门，给吴延一点面子。
　　吴延往后撤了一步，脸上的惊慌一闪而过，怒气铺天盖地而来。“你跟踪我？”
　　“不然呢？你旷工四天了，我跑前跑后去给你擦屁股。你以为还能旷多少天？”
　　佘芯虽然保养得好，但终归是上了年纪的，奔波几天的疲态遮不住。
　　吴延冷静下来跟她说：“我见到它喂完它就跟你回去。”
　　“我已经在给你找新的了，这个他们拿去就拿去吧。”
　　“不行！新的肯定没这个好！你没亲眼看见前几天在山里它是怎么救我的！”
　　佘芯赶来抓人也不忘打扮得漂漂亮亮，艳红如玫瑰的嘴里吐出一根根刺：“那件事儿警方还在调查，你这么张扬是想闹到大家都知道？”
　　吴延惯性地掏出烟要抽，被佘芯一把夺过。
　　“跟你说了多少遍别抽烟！”
　　“你烦不烦？我成年了，你管我工作就算了，我不能有一点儿自己的喜好和私生活吗？”
　　“抽烟能当作一种喜好吗？”
　　吴延冷哼了一声，眼神里全是讥讽。他试图抑制但失败了：“你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番话？”
　　佘芯愕然，她那能辩倒所有商业对手的嘴被缝上了。
　　古宅的门很沉，只稍稍打开也会发出声响。姜入水从门后露出半个身子，挤压着的半截断眉昭示着他无故被打搅了的心情。他让了让身，请人进门的意思很明确。吴延高兴坏了，扔下佘芯快步入内。
　　要去天井需要从厅堂两边的过道走，姜渊盘着手堵在一边，另一边则站着姜入水。
　　吴延好声好气地向姜入水求道：“我前两天出事儿了，一定是它在帮我，我见它一面就走。”
　　姜渊伸手指着厅堂一侧的木桌，上面放着两杯茶，说：“师父只留你们喝茶。”
　　佘芯优雅地落坐，几个手指头捏住小巧的茶杯抿了几口。放下茶杯后，她对仍站在姜入水面前的吴延说：“你在外面站了这么久，该渴了，过来喝口茶。”
　　姜入水像一堵不透风的墙，看上去不管吴延来硬的来软的都过不了他这关。吴延微微泄气，先到佘芯身边坐下。
　　“来，这茶不错。”
　　佘芯的语气里有殷勤也有命令，正是饭局上那一套，吴延听了一阵不适，皱着眉头推开那递过来的茶。厅堂不大，四个人聚在一起不说话显得这空间更拥挤。这种不讨好的情况佘芯似乎见多了，一点儿也不觉得尴尬，还掏出手机聊公事。前几通电话她都应对自如，把各项工作安排得妥妥当当。
　　“对，吴延这几天儿是不舒服，天天家庭医生到家里给他看诊。大概下周，他恢复后可以把之前落下的进度都补上，档期我都给他排开了，专门就待在您这边儿把工作完善好。”
　　佘芯每多说一句，吴延的脸就被寒风刮一个耳光。如果他痛得大哭，那大概会发出咕啰咕啰的叫声。
　　佘芯歇息片刻，再接起的一通电话令她一改从容的状态，眼睛斜着给吴延递了一刀。
　　“行了，我知道了。他瞎闹呢，先替他拒绝掉吧。那边儿你先挑些礼物给对方谢个罪，我改天亲自去道个歉。”
　　佘芯挂断电话后深吸一口气，冷不防直直甩了吴延一个响亮的耳光。这动作花去她太多力气，她胸脯起伏，运气不顺地冷声问吴延：“我跟你说过什么？”
　　吴延愣了整整一分钟，嘴角的血流下来了也没察觉。等他呆滞的目光再次运转起来时，脸上的冷意竟和佘芯一模一样：“不好吗？那边儿请我去当评审，‘最年轻的评审委员’，多好听的头衔。”
　　姜入水留给姜渊一个眼神，转身从过道走到天井。
　　何弗不知道是在玩还是故意的，竟然用手机给水里的小鬼播相声。小鬼要是一条鱼，现在铁定把肚皮晾给何弗看。何弗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一张深感诧异的脸，他龇起牙笑：“比封印有效。”并竖起了拇指。
　　姜入水想往这边走，却被厅堂里爆发的对话声惊住了脚步。
　　“我为什么不能去！”
　　“没有为什么。”
　　吴延咬牙切齿地瞪着佘芯，似乎对方是他的杀父仇人。良久，他哼了一声，把背贴到椅子上，尽量坐得笔直，伸展四肢。
　　“你不说，以为我就真的猜不出来吗？”
　　佘芯又横了吴延一眼，可惜阻止不了对方已经张开的嘴。
　　“从小到大去过那么多地方，唯独一个国家一个城市你不让我去，不让我说。”吴延不看佘芯，也不觉得在别人面前谈论私事不好意思。“我是单亲，但我不是单性繁殖。”
　　“闭嘴。”佘芯眼皮抽搐，整个人止不住颤抖，下一秒她不是要爆发就是要消亡。
　　“看来我猜对了。”吴延是一名专业演员，他脸部表情控制到位，语速均匀：“我爸在那边儿还好吗？”
　　佘芯暴跳而起，对着吴延的左脸又是一巴掌。姜渊看了半天戏，吓得捂住自己的左脸。吴延仿佛被打到神经失调了，居然吊起两边嘴角笑得灿烂。
　　“你笑什么！”
　　佘芯得不到回复，又抽了吴延一嘴巴。吴延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他猛地站立，抬起手轮流捂住一边耳朵又放开，捂住又放开，嘴上“啊啊”地叫着。他乱飘的眼神像浮尘，最后落到佘芯妆容完好的脸上。
　　这一刻吴延疯了，扯着脖子大喊：“我笑的就是你！我从小被人笑到大！我笑你一下怎么了！我笑你是个疯婆子！我笑你没人要！我笑你掉钱眼儿里了天天把我往外卖！”
　　佘芯一巴掌一巴掌打在吴延脸上身上，噼噼啪啪响：“你怎么敢跟我说这些，你凭什么跟我说这些？这些年是谁在照顾你？你有没有良心？”
　　吴延又笑了，还是仰天大笑：“谁照顾我？那当然是我自己啊，我自己赚的钱，还顺带填满了你的口袋。你怎么不问问自己借我养小鬼的时候你有没有良心？”
　　佘芯不打人了，累了，她理了理甩乱了的头发，喘着粗气说：“当初就应该把你掐死扔在路边。”
　　姜入水和何弗恰巧走到厅堂。三个外人退开怕惊扰到吴延和佘芯，不退开听着别人谈论私事又不该。
　　佘芯不断地换气调整呼吸，吴延则相反，一直把肺部气体往外吐，忘了吸气。他肺容量大，竟呼了一阵子才呼完，然后猛地吸进一大口气。
　　“你说得对。”
　　吴延掏出一把小刀，正是之前偷偷割手指喂小鬼的那把。他动作太快，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横便见红了。佘芯扑过去要拉开他的手，那被吴延紧握住的刀柄突然被一团黑雾缠上，刀尖一顿，刀身翻飞，直接从吴延手里脱落，调转方向扎进佘芯的腹部。众人惊愕愣怔，佘芯眼睁睁看着刀没入自己的身体，从背后飞了出去直直插入墙壁。
　　“妈！”
　　“妈妈！”
　　吴延拉紧佘芯的手，踮着脚趴在卖冰棍的冰柜上。他的食指又短又细，指了指牛奶味的冰棍对佘芯说：“我想吃这个。”
　　佘芯给他买了，他边吃边听佘芯说：“等会儿见到叔叔你要乖，明白吗？”
　　吴延点了点头，又舔了一口快融化的冰棍。
　　那个叔叔约了他们在公园见面。叔叔没让吴延做什么困难的事情，只是从大背包里取出几个小木雕放到地上，让吴延逐个摸一摸。吴延照做，其中一个木雕在他靠近时动了一下，吓得他缩回手。
　　“妈妈，这个玩具为什么会动？”
　　叔叔替佘芯回答道：“因为它喜欢你啊。”
　　佘芯的笑容吴延没办法用学过的形容词形容，佘芯好像疯了。
　　吴延一把搂住佘芯滑落的身体。相比起吴延脖子上一道浅浅的血痕，佘芯腹部涌出鲜血的伤口像个活跃的泉眼。血把佘芯的衣服染红一大片，吴延找不到伤口，只能盲目地使劲儿捂住佘芯的肚子，他自己一边耳朵也流着血。
　　“救护车！帮我叫救护车！”吴延吼了两句突然就哽咽了，“求求你们救救我妈……”
　　这里没有一个人学医，当初何弗肚子被割成立体派作品，也是把他搬去医院止的血，缝的针。姜渊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迟迟不来，姜渊问过才知道路上出了交通意外，救护车被堵在路上。佘芯的衣服湿得在滴血，吴延决定不等了，抱起佘芯就出门打车赶去医院。
　　古宅这百岁老人被扰攘半天，好不容易找回平静。
　　“回来！”何弗朝着还缠在刀上的黑雾喝道。
　　黑雾凝聚成小黑点，擦着何弗耳边飞过，回到天井噗通跳进水里。


第23章 
　　夏生在楼下喂流浪猫的时候见到何弗，第一句话：“你怎么圆了一圈？”
　　其实何弗中间有瘦过两天，就是肚子破相嘴巴开花，只能躺床的那会儿，但前前后后被姜入水的家常便饭给喂得每顿九成饱，那几天也就忽略不计了。往常何弗出去工作，半个月一个月不回家，有空就吃泡面，没空就饿着肚子熬过去，夏生习惯了迎接一个瘦皮猴回归。
　　何弗摸了摸快要露出来的双下巴，怜悯地看着夏生：“赶紧找个伴吧。”
　　夏生蹲在地上打开两只装了厨余的小盒。三两只小猫来了，第一时间没奔向食物，而是用脑袋和脖子蹭了蹭夏生的脚踝。何弗用手勾住一只小猫的尾巴，听见夏生嘀咕道：“我有在努力啊……我有在存钱……”
　　何弗想起第一次见夏生，这人也是在小声对流浪猫狗说话。
　　“我很快就跟你们一样啦，没地方住……”
　　餐厅的后巷没多宽，夏生一个人蹲在那里就堵住了整条路。何弗被方家财拉来餐厅吃完饭正打算走，看见一个猫着身子的鬼影跳进了后巷。职业习惯使然，何弗跟了过去。
　　那不是人，是真的猫，四肢被砍去爪子，尾巴也断了一截。它用独剩的一只眼睛幽幽地盯着夏生。动物怨魂上活人身这种情况不是没有，虽然何弗没碰到过，但耳有所闻。何弗让正在喂猫狗的夏生挪地方，直直走过去把吓得忘了穿墙的猫魂逼到角落，一把逮住。
　　夏生见何弗行为举止怪异，多嘴问了一句。何弗回答的那些话，正常人不会相信，可夏生睁大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怪不得副厨总是说厨房有小偷，偷肉吃。”
　　走的时候何弗留了联系方式，让夏生有空到他的出租屋看看，有兴趣的话可以合租。方家财问何弗不怕夏生是坏人啊。
　　何弗说：“他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人。”
　　何弗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从小到大什么好的坏的他都见过，但像夏生这种特别干净的他只见过一次，有时候刚出生的婴儿也未必有夏生这么纯。
　　那几只吃饱的流浪猫躺在地上翻肚皮，夏生摸了又摸，恨不得把头也埋进去。出租屋不让养宠物，夏生每次喂食完，都蹲在楼下花园流连忘返。
　　“今天钱刚到账，请你看电影。”何弗说。
　　夏生刚好挑了一部吴延当男主角的。何弗愣了愣。他没说这次案子跟吴延有关，他也是有职业操守的。
　　佘芯人没了，何弗是半夜睡梦中知道的。她跟何弗说自己会处理好警方口供的事情，不会连累到何弗和姜入水。至于吴延她不会去见，只希望吴延能跨过这道坎。
　　“我这样的人，下到地狱应该会很痛苦吧？”佘芯维持着她的脸面，没站在床头吓人。何弗房间里唯一的椅子让她占了。
　　何弗不说话，上辈子他下没下地狱不知道，没记忆不好乱说，但也不想安慰佘芯。“你要是有需要，我可以为你超渡一下。”
　　佘芯却摇了摇头，站起来拍拍满是血渍的套装就走了。
　　之后吴延都在打理佘芯的身后事。从网络上看，外界没有人知道佘芯的另一层身份，只知道她不再替吴延工作。圈内人也甚少知道实情，一听吴延这抢手货没了捆绑的经纪人，都纷纷向他推荐人脉，又或者自荐，全被吴延一一推拒了。
　　吴延打开佘芯家的门，倒在沙发上起不来。他跟佘芯分开住，佘芯这边他没来过几次，这几天反倒接连在这歇息。吴延累极了，手机不断地响，有电话有信息。佘芯走后的几天，他看了几个存放骨灰的安息堂，还没定下来，可能是联系人要找他。他不知道人死后原来有这么多事情要处理。
　　佘芯是刀刺进腹部死的，一开始警察要调查，可转过头又接受了吴延的自杀说法，给他开了佘芯的死亡证明。死亡证明办下来了，就要去派出所注销户口。户口注销完了，得联系火化。火化好了，要找安息堂存放骨灰。吴延不是没有工作的，只能抽时间把事情办好。这忙来忙去的，把他该哭的想哭的精力都耗没了。
　　骨灰放哪里还没决定好，佘芯这房子要收拾的也不少，更别说财产的处理。吴延想到烦了，就趴在佘芯的床上睡过去。睡到一半肚子饿，他爬起来去厨房找吃的。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装着暗红色液体的两个瓶子，像实验室里装化学用品的那种。
　　这几天吴延虽然住佘芯家，但没进过厨房。吴延好奇地拿起瓶子看，上面贴了纸条写着日期――那是他定期去诊所抽血体检的日期。吴延把瓶子放回冰箱里，门来不及关就冲到厕所一顿狂吐。饥饿的肠胃没什么好让他吐的，在他剧烈冲撞下头有点晕。或许这几天太奔波了，吴延觉得身体有些吃不消，加上那些抑制他慢性疾病的药剩下不到一周的量，近日跑一趟诊所是少不了了。
　　那个医生吴延从小看到大，对吴延的病都亲力亲为，像是抽血，一般是护士做的，但医生亲自为吴延抽。十几年了，医生从一头黑发，到现在白的掺在黑的里。
　　医生见到吴延一个人来有些吃惊：“你妈呢？”
　　“死了。”吴延说。
　　医生去拿针筒的动作停在半路。“怎么回事？”
　　吴延是来看病的，不是来聊家常的，他问医生：“我得的是什么病？能完全治愈吗？十几年了，医疗科技应该能找到些办法了吧？”
　　地面可能有沙子，办公椅滑过咯勒咯勒响。全靠医生的沉默，吴延才听得这么清楚。
　　“我没有病，对吗？”
　　“只是有些过劳。”
　　“那我吃的那些是什么药？”
　　“一些维生素，和补铁质的。”
　　吴延可以控告这医生，但他懒得告。
　　从这天起，没有人能找到吴延。对助理，同事，或者朋友来说，吴延只是一串号码，联系不上，那就是一串没用的号码。有心要找他的不是没时间，就是怕报警把事情闹大了，吴延要面对大众对他的议论。
　　后来，有人说在山上的道观见过吴延跟道士聊天，又有人说在庙里看见他跟师父学咒语。网上都在讨论吴延是不是要退出演艺圈去修仙，粉丝急了，连忙制造新的舆论方向，说吴延是为新戏角色去体验生活。
　　何弗哪管这些粉丝的把戏，吴延消失的日子里他接了个轻松的单子。洗完房子后，他背着包袱敲响古宅大门。
　　“吴延有些古怪。”何弗边进门边说。“你师父跟别的同行熟吗？有没有吴延的消息？”
　　姜入水想了想写道：“他独身，我一样。”
　　这下不好办了，何弗试探着问：“我只是一个感觉，不知道吴延实际会做什么。我可能要在这住一段时间，方便吗？”
　　姜入水的眉就像断桥，看着残缺但别有风情，特别是弯起时，就跟桥底湖面漫起霞雾一样仙柔。这人像根含羞草，逗他他就缩起来躲起来，等时间过了，又跟没事一样展开。
　　姜入水随身带着三枚铜板，他在桌子上抛了六次，刚还浅浅笑开的脸瞬间凝住。何弗知道铜板可以占卦，但那些长横短横的符号太难了，只能虚心请教：“吴延真要有动作？”
　　姜入水告诉何弗铜板占出来的卦象是“未济”。何弗领悟能力高：“他的事还没完的意思？”
　　姜入水目光炯炯，何弗懂了。
　　“能占出来他什么时候会行动吗？”
　　这次是“临”卦。
　　何弗一下子什么兴致都没有了，嘟哝着很快就要走。姜入水把平板收回来写了几个字，又放到何弗眼皮底下：做鱼汤。
　　卦象说事情将近，但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何弗晚上喝了鱼汤，躺在床上睡觉前还咂着嘴回味。他盘算着在这住的几天要吃什么，盘着盘着就睡着了。时间一会儿被拉长，一会儿被缩短。经历一个睡眠周期，何弗听见一声清脆又欣喜的“哥哥”。
　　他睁开眼，意识不太清醒，但留了心去听四周的声音。附近民风朴素，大多是老人在居住，治安是本市最好的一块地。窗外的声响有点像老鼠在钻洞。古宅这木雕楼有两层，两师徒都在楼下活动，楼上的空间没怎么打理，有东西藏着也正常。就在何弗分析完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一声真切的“哥哥”又在脑海里响起。
　　思绪以异常的速度把线索拼凑完整，何弗的身体几乎与思绪同时运行。他从床上到门边只花了半秒时间，把门打开一条小缝。姜入水住在何弗对面，中间隔着天井。这时天色太暗，何弗只能看见姜入水的房门没有掩上，人是站着躺着看不清。
　　木雕建筑好看是好看，就是门窗和地板声响大。何弗仔细听了一会儿，二楼有微不可闻的嘎吱声，要是宅里所有人都睡了，或是吵闹一点都听不见那声响。何弗从门缝中窥探二楼的情况，可惜视野太狭窄什么也看不见。万幸的是，他这边，和视线正对面，也就是姜入水的房间旁，都有连接一二楼的楼梯，只要有人经过一定能看见。
　　来者没让何弗等太久，踏着万分谨慎的步伐从楼梯的阴影里走出来。说实话，再是借何弗两只眼睛，也没办法在黑夜里辨认出来者就是吴延，但姜入水这宅子怎么看都不像是盗贼值得下手的地方，加上小鬼无缘无故叫得那么欢，唯有熟人另有企图。
　　那人背着个包哪里也不去，径直向前两步走到天井。他低下头看水道似乎在找什么。何弗默默摇了摇头，这人是真的养小鬼养上瘾了，现在来估计是要把小鬼偷走。只见那人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瓶子，拧开盖子后将瓶身倾斜一个角度。何弗还没看明白对方在做什么，一道纸符从姜入水的房间飞出来，燃起的火焰把那人的手烫得一抖，瓶子摔到地上。瓶子没碎，但撒了一地的液体，深色的，具体是红是绿看不清楚。
　　姜入水和何弗同时走出房间，一人在天井，两人在走廊，还有一个睡得打呼。
　　“起床了姜猪渊，屁股都着火了还睡。”
　　这下人齐了，姜渊跑去打开走廊上的灯。
　　吴延站的地方离其余三人比较远，离厅堂比较近，脸上除了决绝没有别的表情。他被识破了也不吭声，冷静地掏出藏在裤兜里的一块令牌，伸直手臂朝前方展示。吴延演了那么多年戏，口条好，念词也有力。
　　“拜请本坛三恩主，列圣金刚众诸尊；玄天真武大将军，五方五帝显如云……”
　　吴延念念叨叨一长串，何弗听不明白，见姜入水暂时按兵不动，他也以不变应万变。吴延念完后，浑身泛起一股微弱的光芒，掺杂着黑气，不明不白不干不净不正不邪。小黑点从水中升起，停在空中闪着柔光。它不像平时那样活蹦乱跳，何弗绷紧了后背。
　　吴延右手拿着令牌，左手放在腹部前，用拇指掐了掐食指指根，然后跳到一、二节之间――咻――一把疾如风的木剑自姜入水射出，打到吴延的手上，令吴延无法完成最后的指诀。两步，姜入水杀到吴延身边，伸手就要去握住小黑点。吴延反手拍开他的手臂，抢先一步将小黑点擒于左手五指间。
　　何弗和姜渊都站不住了，冲到吴延身边合力将人摁住，一人缠住一个胳膊。姜入水挥剑狠拍吴延的手，迫使对方放开小黑点。吴延奋力挣扎，嘴里哼哧哼哧出气，见挣扎不成，便借助何弗和姜渊两根人柱子支撑身体，两脚腾空踹了姜入水一脚。毫无防备的姜入水飞了几米倒在地上。吴延喘息间再次掐诀：左手拇指掐无名指的第三节。
　　仅一瞬，刚还静止不动的小鬼像盲头苍蝇一样乱窜，贯耳又骇人的尖叫声四起，没有防备的众人无一幸免。何弗和姜渊受不了，放开抓住吴延的手赶紧捂住自己的耳朵。姜入水额头上绷着青筋，目光如鹰，瞄准矢心，桃木剑一出直接刺穿吴延的掌心，吴延的手谄顿时失效。
　　小黑点不叫了，也不飞了，通体的黑变成淡淡一层雾，光芒也不见了。这蒲公英飘落到地上，可惜不会生根发芽。
　　何弗这时身处天井，才闻到空气中飘着细微的铁锈味，源于地上的液体。以他仅有的知识去猜测，估计是黑狗血。
　　姜入水房间里飘出束魂袋。之前怕黄莺舍不得小鬼，姜入水一直将她困在束魂袋里，减少跟小鬼的接触。小布袋飘得艰难，但执意要加入战场。姜入水看着落在身边的束魂袋，抬手就解开束绳。黄莺片刻不停窜到小黑点身边。大家只觉得眼前一花，黄莺将自己化作一缕缕能量，全部注入到小黑点体内。小黑点瞬间长得比原本大，光芒也耀眼起来，周身的气息肆意翻滚。
　　“哈哈哈！你们为什么要帮它？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吴延。
　　何弗快步走到姜入水身边，把人扶起来。他正要查看姜入水身上的伤口，小鬼瞬移到吴延面前，化成一只黑爪掐住吴延的脖子，把人拎到半空中，指尖戳进肉里。吴延初时意料不及，呜咽着扑棱双腿，随即放弃挣扎，一边笑，一边俯视地上的人。
　　姜入水转动手腕，隔空抽出扎穿吴延掌心的法剑，调个头就要刺向黑爪。何弗意识到，立刻按住姜入水的手，拧着眉急速摇了摇头。姜入水拂开何弗的手，剑尖再次对准黑爪。
　　“你给我回来！”何弗扭过头扯着嗓子朝黑爪喊。
　　黑爪顿了顿，下一秒居然收紧爪子。吴延无法自制地任喉咙发出桀桀的声音。
　　何弗急了，跑过去跳起拉住黑爪：“你是不是又想听相声了！我告诉你，这次不是二十四小时能解决的了。你得听七天七夜！这七天七夜你还得禁足！你姜哥哥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他算准时间分秒不差。你还想到屋顶逗鸟吗？那不可能！你会被装在罐子里，只能跟空气玩！”
　　何弗边说边掰开黑爪的指节。掰到一半，他听见一阵委屈的哭声，那哭声一开始隐隐约约，到最后放声大哭。
　　何弗也不掰了，他拍了拍黑爪说：“行了，他不做你哥哥，我做你哥哥，还有姜入水哥哥，姜渊爷爷。”
　　“喂！”忘了自己要帮忙的姜渊忍不住上前踹了何弗一脚：“我是叔叔！”
　　何弗笑了：“你看，你还有我们啊。”
　　吴延憋成绛紫的脸慢慢恢复成正常颜色，脚也着地了。黑爪变回一个小黑点，从何弗的衣领钻进去，把胸口的布料顶起一个包，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啜泣。
　　“剩下的你处理吧，我去帮你师父涂药。”何弗吩咐起姜渊来，自然到姜渊没觉得有任何不妥。
　　药箱放在厅堂，何弗让姜入水坐在主人座上，先处理姜入水手上的伤。上药的时候何弗拼命吹气，没多大止痛作用，但还是要吹。姜入水腹部的瘀伤不小，现在只是红了一片，第二天肯要发紫。家里没冰袋，何弗用毛巾裹住一些冰冻食材，敷到姜入水肚子上。
　　小鬼平静下来后，从何弗衣服里钻出来，飘到姜入水的胸腹前，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碰着。
　　“它在亲你呢。”
　　何弗伸出手指戳了手戳小黑点，垂着眼去看姜入水。“这小东西怪可怜的，要不我们把它收编了吧？”
　　“收编？想什么呢你们。”
　　骊带着她的一身阴风姗姗来迟。
　　“狼来了玩完了，你们开始自己人打自己人了？”以防万一，骊把小鬼抓在手里。“你们别带上这小鬼行不行？我升职全靠它跟黄莺呢。”
　　“这不好说。”
　　何弗把事情解释了一遍，骊拿出扫码枪给小鬼扫了一下。不出所料，小鬼吞噬同类的名单里多了一个黄莺。
　　“跟它相连的人还在天井，没死。你们系统也摸不清这小鬼怎么回事，还不如暂时让它留在我们这里。”何弗招招手，小黑点飞回他身边。“你离判官还有多少级啊？”
　　骊掰着手指一级一级算。
　　何弗说：“它要是哪一天把劣性都去掉，你带它回去说不定就一步到位了。”
　　这把骊说得眼睛发亮，没想到一个阴差这么好唬弄。
　　隔着一道大门，古宅前站着一个白发老人和一个小女孩。
　　“他们偷的东西，该还给他了吧？”老人问。
　　“快了。”
　　小女孩越淡定，老人越慌。
　　“悠着点啊。”
　　“太弱了，该锻炼了。”
　　老人还是那句话：“悠着点啊……”


第24章 
　　沈恒第一次收到一纸留言，是在他把沈雪尸体偷出来，随便找个长途汽车站门口的停车棚睡下，第二天一早被雨声吵醒的时候。纸塞在装尸体袋子的侧兜里，上面只有一个人名，一个寺院名字。沈恒激动得满脸热泪跟冰凉的雨水混到一起。他把纸方方正正对折好，放到没被淋湿的衣兜里。
　　沈雪生前，经常盯着天花板上的铃铛。沈恒从师数年，慢慢看出来那些小巧的玩意儿是按照天上的星星排列的。每逢铃铛无故作响，沈雪就会一个人出远门。大部分时候沈雪会空手而回，如果哪次有收获，沈恒能从沈雪脸上的笑容得知，都是些奇形怪状的法器。沈雪没教过沈恒使用方法，沈恒什么也不懂，光知道跟着高兴。
　　沈恒从沈雪身上学到什么，想想也没什么，只学会了听话。
　　后来沈恒有两三次睡醒，迷迷糊糊不知道身在何处，只看见眼前放着一张纸。他不琢磨自己怎么走到田里，躺在马路上，睡在垃圾坑里，已经习惯成自然，他第一时间做的是把纸条藏起来。天气阴晴不定，要是雨下下来把纸上的字刷走了，那他有得好哭了。
　　乌云长了腿，一跑跑到何弗头顶上。
　　那天处理完吴延的事情，何弗跟姜入水说：“这段时间你帮我太多了，我拿到的酬劳分你一半。”
　　姜入水始料不及，没给反应。何弗没作多想，回了房里用手机给姜入水打钱。直到第二天早上，那笔钱原封不动，姜入水只回了四个字。
　　“我不缺钱。”
　　嚯，有地主的架势了。可长时间观察下来，姜入水既不主动出门招揽生意，也不做法器卖钱。何弗想趁吃早饭的时候，问问姜入水钱到底哪来的，结果过了平时的饭点不见有早饭，也不见有人从房间里出来。何弗抓住一嘴油光从外面回来的姜渊，问姜入水是不是不舒服了。
　　姜渊两道粗眉快扬上天，没尾巴就光翘着个屁股说：“或许是我师父不想见你呢？”
　　何弗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问方家财，这眼里只有钱跟女朋友的人说：“谁会不缺钱，是不是嫌你钱给少了？”
　　何弗又问夏生，夏生收拾完房子洗完衣服才说：“要是姜师父不缺这个，你就别送了吧，谈钱伤感情。”
　　何弗刚觉得自己明白了，转眼又不是明白得很透彻。姜入水已经两天没理他了，再上赶着去问对方是不是觉得钱俗气，这战线可能得拉长。何弗规规矩矩闭嘴了几天，趁这段时间编了条信息发给吴延，无非是叫对方好好活着，借明星的身份多行善也劝人向善，给自己积点德。吴延没回复。
　　自从佘芯死后，无论是合作的剧组，还是业务金主都找不到吴延。吴延从出道起就跟着佘芯干，没有公司，只有一个工作室。大伙找不到佘芯就找工作室，可工作室也联系不上吴延。吴延人间蒸发，圈子又不大，很多流言不胫而走。虽然粉丝嘴上说着吴延上山是为了拍戏，但有人脉的，都私下讨论吴延的工作一个接一个泡汤了，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黄牛主动勾搭何弗，说要卖消息给他，被何弗一口拒绝，这人的事情该告一段落了。谁知道因为之前在网络上搜过吴延，现在各种平台依据演算，都给何弗推送吴延的资讯。何弗翻了一下，突然被一张照片给定住。
　　照片很模糊，拍的是山里的一座寺院，在一条过道上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是吴延，另一个何弗不是很确定，但他认为是沈恒。之前何弗找陈晓柳调查过，别说照片，沈恒连基本户口信息都没有。陈晓柳说，这人很可能小时候被人口贩卖过，后来买家怕了不愿意登记户口，又或者是他自己跑出来了，造成了基本信息的缺失。会是沈雪干的吗？说不准，起码看沈恒对沈雪忠心耿耿，沈雪至少对沈恒不薄。
　　观，庙，是沈恒该去的地方，而寺不是。
　　何弗脑子动了半天，没想明白沈恒的事情，倒是动了别的脑筋。他把照片存到手机里，再转发给姜入水，问：“你觉得这是沈恒吗？”
　　现在既不是做课功的时间，也不是准备早午晚饭的时间，姜入水如果要回复，是可以很快的。
　　“像。”
　　“吴延那天掐了杀鬼诀和殂鬼诀。”
　　网上说吴延去过好些藏着高人的地方，杀小鬼的本领是不是沈恒教的无从知晓。何弗一时忘了借照片找姜入水的初衷。
　　“不知道沈恒学了多少本领。”
　　姜入水只回了两个字：“危险。”
　　既然姜入水这么评价了，何弗想去会会这个沈恒。“我师父在这寺里，我去了解一下。”
　　隔了一会儿，姜入水再次发来四个字。何弗先是眼皮一跳，阅读清楚后才抚着胸口吐出一口气。
　　姜入水道：“注意安全。”
　　“他那么厉害，要是还在寺里我有点害怕。”
　　“需要帮忙吗？”
　　幸好这是文字交流，要是姜入水看见何弗的脸，就知道何弗没有一点惧意。
　　因为姜入水是来帮忙的，那寺院又远，何弗学聪明了，准备好两师徒的交通和住宿，不让姜入水花一分钱。打钱的事情他更是一字不提。
　　寺里有借外人住宿的地方，何弗带他们安顿好后，一路介绍寺里的环境，顺道去找师父。
　　“这里的狗窝是师父弄的，山上的野狗有时候会下来睡觉。”
　　“这个地下泉是师兄堵我的最佳地点，我每次挑水都被关在里面。”
　　“这些树都好多年了，小时候扫落叶扫到我腰跟手发软。”
　　“师父最爱带我到那个山坡观星。”
　　“后山有一头牛，是我离开之后师父开始养的。”
　　姜入水听着听着神色有些困惑，用平板写字问何弗：“父母定期送你来？”
　　何弗看见脏了的柱子顺手擦一擦：“我一睁眼就在寺里了，父母是后来遇上的。”
　　姜渊或许是因为对何弗不感兴趣，所以没什么反应。倒是姜入水，张嘴说不了话，下笔不知道能写什么。
　　“那你呢？什么时候开始穿长袍的？”何弗问得随意，但其实心里有底。
　　“大概五岁，遇到师父。”
　　这跟陈晓柳查到姜入水失踪的时间吻合。如果是要拐带孩子，通常不找年龄这么大的，而且当年姜入水父母双亡，有个人照顾他反而是好事。何弗不深挖，两人的关系还浅着。
　　这寺院虽然藏在深山，但来往的人不算少，正殿里放的二十张垫子上全跪满了人，有些还是说着外语的。每个人都有模有样地双手合十，紧闭双目，也不管祈求的对象能不能听见，听懂。这当中数那两个金发外国人装备最齐全，嘴边默念，手上掐着一颗颗佛珠转。
　　一个穿着长衫的老人，从正殿佛像后面的一道小门出来，身边跟着一个有些苍桑的男人。那男人对老人诚挚地鞠了躬：“多谢悟善师父的指点。”
　　悟善眼睛似睁未睁地弯了弯腰。
　　何弗等男人离开，带着姜入水上前。他不说话，不喊人，就笑着看向悟善。姜入水和姜渊有些局促，他俩进寺院和沈恒一样不太合适，何弗也没个表示，姜入水只能带着姜渊微微一鞠躬。
　　原本就长得慈善的师父在看清何弗后，拱起两道又白又长的眉毛：“来了。”
　　何弗没有一点晚辈见长辈的样子：“那个人呢？”
　　“他出现不定时。”
　　“那我得多住几天，方便吧？”
　　“方便。”
　　悟善往正殿门外走，何弗跟着，姜入水和姜渊成了小尾巴。
　　“你不说，我知道沈恒是来找你的。这里除了你，对他来说没有价值。”何弗之前在电话上问过师父，可对方就是不说。
　　悟善走路目视前方，心无旁骛，带着三人绕到后山才说：“他不是来找我，只是我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在养尸。”
　　悟善微微一顿，朝山上指去：“他没住在寺里。”
　　那山是原始的山，没有路没有房子，山洞可能有一些。沈恒的这种生存方式，难怪陈晓柳找不到人。这趟来，估计不是逮人，是逮猴子了。
　　“那你东西没给他吧？”何弗问。
　　悟善只委以何弗重任：“以善治恶。”
　　何弗跟师父没聊几句就散了。悟善走之前，看了看姜入水身上挂着的束魂袋。姜入水身子不自觉后倾。小鬼在袋子里，可能要闷坏了。悟善目光没多作停留便转移到姜渊身上。姜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对上悟善的目光更是如临大敌，但转瞬他又故意挺起胸膛回瞪，一脸傲气和威迫。
　　悟善最后看了何弗一眼，笑着踱步离开。
　　“师父，我们赶紧走吧，这里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
　　姜渊的胆子又倒着长了几分，全然不顾自己的身形，硬要缩在姜入水身后。
　　姜入水看向何弗，何弗把手掌摊得像烙饼：“这要看什么时候遇到沈恒。”
　　忽然，树林间传来枝叶被踩踏的声响。不知道来者是人是动物，三人赶紧找地方躲了起来。如果是猫狗，躲起来不亏；若是沈恒，在知道对方实力之前冒然硬碰硬，不能将胜算最大化。
　　来者绕山走，从远至近，是人，是沈恒。沈恒的身材矮小瘦削，大概只有一米六，姜渊都比他高些。沈恒手里拿着个野果在啃，脸上的痣像他心上的烦恼，又多又沉。第一次见他，只察觉到他的悲痛和愤怒。此时他独自一人，畏畏缩缩地走在没有人烟的山上，全身动作幅度最大的是眼珠，尽可能地探测四周，仿佛哪里跳出来一只老鼠都能把他吓到尖叫。
　　沈恒从山上下来，熟门熟路地找到正殿。正殿里悟善在敲着木鱼念经，沈恒不打扰人，在正殿门口跪下。悟善眼眸抬也不抬，诵经结束后从小门离开。沈恒跪到麻了，起来捶捶腿，又战战兢兢地回到山上。
　　何弗问过姜入水，能不能在沈恒身上下些追踪的法术。姜入水摇了摇头：会被发现。
　　这就难了，上山踏得那么响，很有可能会被沈恒发现，可是如果不趁现在把这人拴住，等人不见了又难找。
　　晚饭后，三个人坐在房间里商量，主要是何弗和姜入水在动脑筋，平时特别能说的姜渊像全身爬满了虫子，不得安宁。
　　谈到半夜，房间外面有人影走过，停在善悟房门前，离何弗他们有点距离。何弗走到窗边开了条缝。姜入水也看见了那背影，身形和服装都十分眼熟，瘦瘦小小乾乾扁扁的，只是腰板挺直，步伐施然，让人觉得他气势不小。
　　何弗说：“我师父晚上歇息不会做别的事情，师兄师弟都知道，不会来打扰他。”
　　那身影立定，不敲门也不礼貌问候人，更不怕打扰到附近已经躺下的人，敞开嗓子直接展开对话。
　　“既然那小子求你不成，就由我来吧。”
　　悟善的房间留了盏小灯，柔黄的光从内里透出来，然而没有人回话。
　　“你不给我，那东西早晚也会是我的。”那背影昂首挺胸，声音从容自在。“你放心，我不会偷，那做法太难看了，但我也没多少机会给你拒绝我。”
　　悟善自始至终没出声。
　　来者耐性不多，说完转身准备离开。一直观望的何弗和姜入水同时瞠目结舌，那人的脸在月光下半暗半明，竟是沈恒。
　　沈恒慢悠悠地往后山的方向走，嘴里哼哼：“悟善，能悟出什么东西？”


第25章 
　　何弗之前就察觉到了，小黑点身形在缓慢长大，不知道的还以为姜入水在水里养了水宝宝，那种五颜六色的吸水性树脂玩具。小鬼能长大，姜入水没听师父说过，何弗就更不知道了，但不代表万千世界排除了这种可能。
　　客房里，小黑点被姜入水放了出来，兴奋得在室内到处飞，什么东西都要看一眼。姜入水盘腿坐于床上，双手掐诀放在腹部，阖目静神，开始做今天拖延了的晚坛功课。姜渊不敢在师父面前偷懒，也在自己床上打坐。
　　何弗朝小鬼招招手，小鬼立刻扑到何弗的掌心，被何弗当作玩具握来握去。何弗正感叹这小东西又长大了一些，小东西从他指缝间钻出去，飘到姜入水身前。
　　姜入水腹部泛起一阵柔光，像在肚皮底下放了一盏小灯，朦朦胧胧的。小黑点飞到光前定住不动，似乎跟姜入水一起进入了一种静止的状态。不一会儿，小黑点抖了抖，像是要醒过来，而姜入水腹部的光与之照映，也缓缓动了起来。一团弱光，一团柔光，成了彼此的玩伴，小黑点在房间里晃荡，柔光则在姜入水胸腹之间流转。
　　等姜入水张眼，何弗指了指门外。两人十分有默契地扔下坐着睡着的姜渊出门。
　　后山在夜里看着莫名森冷。
　　“你下咒追沈恒不行，要不让小鬼去试试吧。”何弗说。
　　小鬼没被装回束魂袋里，跟了一路。姜入水思忖后慎重地点了点头。
　　何弗把小黑点抓到手里，认真交代任务：“你上山去找找有没有人，男的，比你姜爷爷瘦和矮，找到后认准他。如果他要攻击你，你立刻跑回来找我们，别跟他斗，懂了吗？”
　　小黑点的光芒一眨一眨的，像在说“懂了”。何弗手一松开，小黑点立即往黑压压的山上飞。它身上的光比之前强了些，能让人看见它移动的路线，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何弗视线没收回来，胳膊被碰了碰。他低头看，抵着他胳膊的平板刚离开。
　　“我父母在我五岁左右离世。”
　　何弗像不识字一样盯着平板。姜入水垂着眼，有些窘迫，何弗明白了。
　　“告诉我红结的人是个女人，不知道是不是我亲生母亲，我没什么印象了，还以为是梦。你呢？你还记得你爸妈吗？”
　　“一点点。”
　　夜晚寺里不开灯，姜入水的平板自动锁屏，为了不让山上的人发现，什么照明都不能用。只有月亮大摇大摆地宣示自己的存在。
　　“我上次给你打钱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不能无缘无故地帮了我，而且危险的事情这么多，我心里过意不去。我以后再也不会给你打钱了。”
　　姜入水这人就像被月光照着的溪流，以为他柔情潺潺，天真地把手脚放进溪水里，结果被冰得牙关打颤。这个时间点大家都睡下了，何弗不说话，显得整个地方更加空旷宁静。姜入水沉默良久，解下连睡觉也挂在身上的红结放到何弗手里。
　　何弗想了会儿问：“你帮助我不是无缘无故？”
　　姜入水不说话。
　　“那你是因为红结而帮我，还是纯粹想帮我？”
　　山上的虫子叫啊叫，叫得何弗心痒痒。
　　忽然，黑暗中一个长方块亮起：“师父留了一笔钱，让我专心修练，不用管旁人的事。”
　　何弗看着字，突然嘿嘿笑了起来。
　　这时小鬼飞回来，落到姜入水肩上。何弗问它有没有找到人，小黑点闪了闪。看它完好无缺，沈恒应该没发现它。现在好办了，有个超自然的追踪器，沈恒想逃也难。
　　虽然知道黄莺被养过尸，但黄莺没详细说过自己的经历，何弗对于养尸的知识是从姜入水那里来的。当初他在塌房里挖到的黑土是材料之一，土要足够湿润，且带有极碱或极酸的特性，这样能提供一个相对无菌的环境，尸身不易腐坏。不管有没有棺材，人都不可埋死，不可埋深，好让尸首吸收日月精华。至于尸油又是另一门学问，姜入水只知道可以保全尸体，但详细制造方法完全不懂。综合这么多条件，沈恒能养尸和找材料的地方不多，可何弗跟姜入水对全国地理环境不是那么熟悉，找起来跟大海捞针没分别。
　　养尸得看着守着，沈恒这段时间都待在寺里，快到极限了。只要他一动身，何弗和姜入水跟着小鬼追，一切都迎刃而解。只是没有人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一早，姜入水和姜渊完成早坛功课，随何弗去食堂吃早饭。姜渊以为要吃素菜，一脸难受得要死。何弗把他们带到一个角落，围在一起后端出一个小砂锅，锅里盛着几条鲜甜的鱼。知道姜渊要惊呼，何弗早有所料地捂住姜渊的嘴巴。姜入水纵使不能说话，也诧异得张大了嘴巴。
　　“师父从来没让我守任何规矩。”何弗说完催促道：“快吃快吃，别让人发现了！”
　　寺里所以人都在同一个食堂吃饭，悟善坐在三人不远处。一个来短住的信徒在悟善身边坐下。
　　“悟善师父，我儿子的身体越来越差，去了很多趟医院都查不出是什么原因。他才二十岁，身体各方面都好好的，突然就倒下了，我真的没办法了……”信徒说着说着哭了起来，一股脑将心事倒出来，“他以前最爱跟他表哥一起划船攀岩，他表哥前几年卧床不起，最近好起来了，他却倒下了……我们家，是不是遭了什么难啊？”
　　悟善只说人各有命，如果强求不来就多诵诵经，想开些。
　　姜渊耳朵一动一动的，把别人的话都收了进去。他捂着嘴巴问姜入水：“师父，那人的儿子是被借命了吧？”
　　姜入水稍稍停顿，淡然地点了点头。何弗还以为姜入水会上前向信徒提供帮助，然而那人只是安静地解决自己的早饭。姜入水感受到何弗的视线，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吃完后拿起碗筷走到公共洗碗槽清洗，离开食堂时把衣摆撩得飞起，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何弗的视线中。姜渊还在一口粥一口花生米。何弗张大嘴巴，把剩下的早饭全往里倒，脚一蹬，追着姜入水去了。
　　食堂离客房不远，何弗一踏进门，就看见姜入水捧着平板在等他。
　　“若找上门，我会解决。”
　　何弗也有些急了，“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你看，我不也没帮她吗？”
　　姜入水缓了缓才点点头，提笔道：“因果未明，不好改动。”
　　这倒是跟悟善的说法一致。
　　忽地，姜入水腰上的束魂袋疯狂乱窜。两人神色一凛。小鬼被放出来后直往后山冲，飞得太快了，还上下窜动等身后的人。幸好三人没带多少东西，收拾起来也快。何弗出门拐弯去食堂捞姜渊，连招呼也来不及跟师父打就走了。
　　三人没敢跟太贴，山林里的动静很容易被发现，绕山半圈，才反应过来沈恒是要下山。下山后，沈恒到火车站买车票。
　　姜渊贴了隐身符去看一眼，回来报了个地名，末了问一句：“沈雪搞那些勾当没赚到钱吗？还是钱都没到他手里？”
　　沈恒的火车得坐将近一天，小鬼全程值班，其他三人轮流睡。他们暂时不露面，先弄清楚沈恒居住或者养尸的地方。
　　沈恒下了火车，在附近随便买了两个包子。他不像年轻人一样用电子支付，只用纸钞。纸钞太旧，被卖包子的大爷拒收，大爷脾气不怎么好，连连推开沈恒的手。沈恒还是那副畏首畏尾又充满警剔的样子，在身上掏出一张比较新的纸币递过去。包子买好了，沈恒跳上一辆公交车。
　　这城市的空气很潮湿，春天还没过去，人一动不动身上也会发黏。公交车跑循环路线，终点站在一个偏僻的地方。三人打车一路跟过来，不见其它公共交通工具。
　　沈恒下车后，走了很长一段路，最后在一个无人的小山头上，钻进一个简陋得看起来不像有人在居住的房子。三人远远地观望，空气中飘着一股熟悉的臭味。这简直就是把塌房搬了过来。
　　沈恒进房子没多久又钻出来，身上挎着个大袋子，手上推着一辆自行车，似乎要去买菜。在寺里蹲了一段时间，住处应该是没有存粮了。何弗让出租车待在原地等他们，赶在沈恒发现之前回到车上。
　　沈恒骑自行车跟他人一样，小心翼翼贴着马路边骑。一辆红色轿车高速驶过，可能是嫌他骑车慢，朝他摁喇叭，把他吓得一歪滚到路边的田里。出租车与从田里爬起来的沈恒擦身而过，何弗让司机放慢速度，他回过头去看沈恒。沈恒在路边站得笔直，胸跟肩打开，头仰起来直视刚刚那辆红色轿车。
　　自行车还倒在田里，车轱辘滴着泥水在转，沈恒莫名地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下。
　　吱――出租车司机猛踩刹车――
　　前面红色轿车轮子突然打滑冲出了马路，车身往一边倾，翻了个底朝天。放眼望去，绿油油的田间卧着一只巨大的红蛤蟆，十分显眼。沈恒举起的手倏然垂落，身子一歪，又摔回田里。
　　姜入水一脸凝重，何弗一脸阴沉。姜渊见他俩不吭声，自己也不好意思张嘴。一路回到市区三人都没说话，只有司机在骂骂咧咧。
　　何弗满脑子问题，像高速滚筒洗衣机一样转，转得他头晕。到了酒店，他连澡也不洗就倒头睡下。
　　眼皮一盖上，朦胧一片，何弗感觉到一股坠力把他往下拉，睡梦中他无法反抗。坠落感消停后，他闻到一股泥土的味道，带着雨水的潮湿感。不知道是不是被子盖到脸上了，何弗有些呼吸困难。他顺应着梦里的一切，忽然，他听见哭喊声，从一两道直至遍地都是，令他分辨不了方向。随着哭声而来的是一些模糊的身影，因为昏暗所以看不清，那些不停往上攀爬的身影像是在融化，身上掉下来一坨坨的东西，是肉还是别的，何弗实在分辨不了。渐渐地，何弗感觉到自己身上也在掉落着什么，呼吸越发困难。
　　小时候，何弗曾经在大雨天摔水坑里，他摔晕了一时爬不起来，水坑深，他正脸埋在水里就像现在梦里一样呼吸不了。巧的是路上没人，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窒息而死。老哈巴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张嘴咬住何弗的袖子，四只爪子蹬地，一点一点把他拖出水坑。
　　要是梦里也有老哈巴拽他一把就好了。
　　这酒店的床挺舒服的，姜渊一躺下就打呼了，可隔壁的何弗像躺在烧红了的铁板上，他翻不了身，手脚不停地挖啊蹬啊，他动作猛烈眼睛却没张开。
　　嚯，何弗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满头是汗。他咕嘟咕嘟咽下口水，直到嘴里来不及分泌更多的唾液才停下。他翻腾起来去找手机，手机没找着，房门却响了。
　　何弗腿软得像刚蒸出来的年糕，手上转了好几次才把门锁打开。门外站着神色担忧的姜入水，还有在空中不断窜动的小鬼。何弗耗尽腿上的力气，直直往姜入水身上倒去，姜入水连忙把人带到床上。小黑点黏人得不得了，窝在何弗颈窝处不动了。
　　何弗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裤面，“我看到好多影子，好多好多……”
　　姜入水用指尖在何弗冰凉的手背上写道：“小鬼也有感应。”


第26章 
　　姜入水拿出符来烧，何弗以为自己即将成为那些被说是封建迷信的喝符水人之一。事实上，符纸烧完，何弗闻着纸香和檀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给陈晓柳打电话，让对方联合相关部门把沈恒给抓了，证据就躺在那小山头上的房子里，或者附近。沈恒会不会导致什么大事情发生，何弗猜不到，但起码把人关起来比较安全。姜入水提醒，避免沈恒又用隐身符，抓到时要把他身上的符纸都搜出来。陈晓柳说沈恒最多被判三年。三年之后的事情那就之后再说吧。
　　夏生下班凌晨回到家，看见何弗一动不动趴在沙发上熟睡，旁边还扔着个行李袋。夏生静悄悄地把行李提到何弗房间里，又到厨房翻出些食材，有多春鱼，鸡肉块，豆腐块，茄子。他把大大小小的食材裹上面粉丢进油锅里，吱哩咋啦一顿响。何弗闻着味道醒来，钻进厨房拿了两罐啤酒。
　　客厅不开灯，俩人就着电视屏幕发出来的光吃宵夜。夏生连打三个哈欠，瞧见何弗腰间挂着一个小布袋，跟一身潮流服饰很不搭配，忍不住问了一下。何弗一拍脑门，赶紧把袋子解开。
　　“之前收的一个小鬼，现在我跟入水养着，轮流带它。”
　　何弗的话很短，夏生没听完倒头栽在桌上，鼻腔呼噜呼噜响。小黑点绕着宵夜盘旋，何弗夹起一块豆腐凑到它面前，它轻轻碰了碰，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起来。
　　“怎么这么像煤球，叫你‘球球’好不好？”
　　小鬼只知道吃大厨做的宵夜，有点姜渊馋嘴的样子。何弗往后靠在沙发上，看着干净整齐的房子，以前他一个人住，虽然说不上乱，但肯定没夏生收拾得有条理。他正感叹着夏生的好，方家财发信息问他醒了没有，显得方家财就是个讨债的冤家。
　　“兄弟，我们有跨国业务了。”
　　何弗没明白，方家财深夜打电话来大费口舌地解释。洗房子这种业务很讲究客源，要是都没有闹事情的房子，那方家财他们就得失业了，这个灰色行业也得消失。如果想要收入源源不断，就要不停找房源。方家财找啊找，竟然透过客户搭客户搭出一条国际线来。本土房源不少，但邻国的房源是本土的几倍，而且出的价钱高，于是方家财独自拍板，把何弗推往国际线。
　　“我才刚处理好吴延的事情……你改行当老鸨吧。”
　　“哎呀，你出国不是还要办签证嘛，那要等一段时间才办得下来，你就趁机休息一下。”
　　“我语言不通啊。”
　　“给你配一个翻译。”
　　“他翻到一半见到鬼跑了我怎么办？”
　　“给你配一个不怕鬼的翻译。”
　　何弗真是服了方家财。
　　出国之前，沈恒被捕。何弗知道消息那天多吃了两碗饭。这几天他一直留意新闻，就怕哪里出大事情。夏生见他吃得香，跟着高兴，往旁边的小碟里夹一些特地撕碎的肉。没一会儿那肉凭空消失。夏生什么也看不见，对着空气说“球球真棒”。
　　何弗以前出国玩过，这次不一样，他一下飞机，就被来接机的翻译和委托人带着转铁路又转车，拍照看风景都是没有的。
　　方家财这次找的房子是一个独栋住宅，从照片上看，典型本土乡村建筑，上下两层，家具不多，全盖着白布，地上铺着木板和榻榻米。窗多采光好，每一扇窗都能看到附近的绿田，阳光透进来有一种惬意的慵懒感。
　　方家财说，这房子上一手住户是一个男生，上吊死的。不管白天还是夜晚，房子都会传出哭声和撕纸的声音，不过没有攻击性的事情发生。邻居有一次替死者处理房子时听到动静，她壮着胆子找过去，动静就停止了。之后又遇过几次，她认为是男生的亡魂没得到安息。找过两个大师，鬼影都没见着，更别说超渡，最后机缘巧合找上方家财。
　　路上，邻居提了个请求：如果何弗和翻译让人看到了，就说翻译是邻居的远房亲戚，何弗则是翻译的外国男朋友，两人来村里玩几天就走。何弗没想到来这一趟还要演戏，只好动动脑筋记下临时女朋友叫“秋子”。秋子的便宜亲戚名字太长，何弗只记住了姓，大冢。大冢带着何弗和秋子在外面转到天黑，直到田野间冒出比萤火虫强一点的灯光，才带人往房子走，还专挑偏僻的小路。何弗以为秋子会害怕，结果转过头看见秋子一张激动的脸，白担心了。
　　大冢技巧到位，一路上没碰见人，也有可能是村里人少，哪里都有城市化的问题。白天何弗没机会看到村里的情况，晚上只觉得荒凉。
　　房子一打开，何弗先闻到木头散发的沉香，糅合着榻榻米的草香。他摸着墙想要开灯，被大冢制止。大冢没别的话，跑到自己家拿来一点饭菜，让何弗和秋子将就着填填肚子。即便吃饭，房子里的灯也不允许打开。
　　“拜托你，一定要处理好这个房子。”伸手不见五指，秋子连带声音也放轻了。
　　“为什么？怕失败了我们不付你翻译费？”
　　“当然不是！我是为了收集写作素材，我是个作者。”
　　仅凭何弗白天的记忆，秋子个子矮小但并不瘦弱，皮肤黝黑发亮，比起握笔写字，她看上去更像一个会出海捕鱼的人。而且她说起话来有种豪爽感，没有那种柔弱贤良的刻板形象。何弗一问之下，秋子的老家还真是在海边，比较热情朴素的一个城市。相比之下，大冢比较符合何弗的预想，除了过半百的年纪摆在那里，为人客气疏离，挑不出她态度的毛病，但相处起来像隔了堵墙。
　　何弗点开手机里的手电筒，捂住小巧的圆灯，借着指缝间朦胧的光把房子巡视一遍，跟他在照片上预演的差不多。这房子按照居住情况来看，基本上人死后就没动过。他试过开水龙头，有水。那电应该也没有停，不然大冢会大方让他开灯，反正不通电。方家财说房子丢空了三年，属于死者所有，人死了没有亲人来接管。物业资料没更改，水电没有人用，不缴费也不停服务。这么看来，大冢跟死者的关系应该不错，不然的话，就是另有所图了。
　　初步信息只有这么多，何弗在闭上眼之前都没听见房子里有动静。倒是二十四小时的贴身翻译，睡在另一个房间何弗也能听到她打呼。
　　大冢带着早饭来，看见何弗跟秋子一人一个睡袋，房子里其它东西完好如初，她脸上的皱纹悄悄退了下去。何弗和秋子不知道哪来的默契，从刷牙到吃饭都不弄出一丁点声响，像是被大冢养在别人家的宠物。
　　何弗看着大冢放在饭桌上的钥匙，想通一点。一般邻居之间不会互相有对方家的钥匙，就算房主死了，警察破门处理尸体，案子结束后钥匙也不会落到邻居手上。不排除邻居给这房子换了门锁，可人都死了换门锁的意义在哪里？
　　何弗吃着早餐，眼睛故意往大冢身上刺探，特别是那枚钥匙。大冢很快感到不自在，四肢收拢，把钥匙紧握在手里。
　　“这是以前小七给我的，方便我来给他送饭。”
　　何弗像没听见一样，还是直直地盯着大冢。
　　“小七他中学的时候父母死了，没有人照顾，挺可怜的。我们都是看着小七长大的，多多少少都会帮助他。”
　　秋子翻译用了直述句，何弗听得明白。这个市人口不足三万，村就更人烟稀少了，互相关爱正常，有排外的情绪也正常，但大冢的的结巴，不正常。
　　“你之前听见房子有动静，一般在什么地方？”何弗问。
　　“在小七的房间里。”
　　“一次也没见到过他吗？那你怎么确定动静是他弄出来的？”
　　“见过一次。”
　　“他看见你了吗？”
　　“应该是的。”
　　“他依然瞬间消失？”
　　“是。”
　　这就有趣了。见到陌生人躲起来还能理解，见了熟人也躲是想玩捉迷藏吗？
　　何弗让大冢午饭和晚饭都别来送，也别接近房子。大冢离开后，何弗把行李藏好，然后在自己和秋子身上贴好隐身符，两人坐在二楼小七房间门口。秋子拿着簿子跟笔，准备把所见所闻记下来。
　　两人先等到的，是饥饿。太阳从金黄变橘黄。
　　秋子在簿子上写：我还以为到了这里就能看到鬼。以你的经验，捉鬼都要等这么久吗？
　　何弗笑了。这来的是凶宅又不是鬼屋，哪有买了票进了门就一定能看见的道理。
　　秋子又写道：我还以为能看见很厉害的法术，跟鬼打得飞来飞去。
　　先不说秋子没耐性，如果这次像之前那样打到飞天遁地，秋子没有一技傍身，恐怕凶多吉少。
　　何弗拿过秋子的笔，写：有事记得逃，别管我。
　　秋子回了个“放心”。
　　两人聊着聊着，突然听见“呲啦”一声。
　　何弗用余光看见书桌前坐着个身影，没什么危险举动。他大方转过头，目睹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在撕纸。那纸挺大一张，质量很好，撕起来的声音特别脆，而且上面似乎画着人物和背景，分开一格格，但又不是规矩的方框。
　　秋子看何弗的表情就知道鬼魂出现了，禁不住扒着何弗的手：“他在哪里？长什么样子？是在撕纸吗？”
　　方家财翻译是找对了，可惜没考虑到对方看不看得见鬼，听不听得见鬼说话这个问题。
　　“被你吓跑了。”
　　小七消失之前，惊恐地看着空空如也但传来声音的房门口。活人什么事也没有，鬼倒是被吓得够呛的。
　　何弗琢磨了一晚上，决定让秋子给大冢传句话。
　　大冢第二天早上带的早饭很丰富，何弗见到听闻已久的纳豆。秋子自己拌好后，给何弗也用生蛋黄拌好。何弗打算有样学样，把剩下那盒纳豆也拌了，却发现没鸡蛋了。
　　“小七喜欢拌蛋黄酱。”
　　大冢说着，把带来的蛋黄酱和纳豆混到一起。
　　何弗和秋子在楼下吃早饭，小七房门前也放了一份。
　　今天和昨天不一样，大冢三餐准时送到，不过何弗没让她久留。送了三天，每一顿都不重样，何弗和秋子占了便宜。到了第三天晚上，房子终于再次有动静。
　　大冢没在。秋子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何弗注意到客厅横梁上出现的绳子，和倒在地上的椅子。二楼房间门口跪着个身影，眼泪滴到地上的餐盘里。
　　“想吃吗？想吃的话我们先聊聊。”
　　何弗在楼梯口冒出个头。


第27章 
　　小七滴的是眼泪不是口水。何弗一出现，小七又消失了。
　　何弗第一次掀开小七房间里的白布，窗户常年关着，加上有大冢在打理，灰尘不大。他只掀了书桌的部分，桌面以上是连在一起的书柜。漫画杂志和学科书各占一半，保存得很好，何弗挑出其中几本漫画杂志翻看。出版日期久远，加上小七应该没少翻，纸质变得有些脆弱。
　　秋子问怎么办。何弗装模作样掐指一算：“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他会再出现。”
　　“为什么？”
　　何弗神秘兮兮不说，反而让秋子问大冢要来一包盐巴。
　　“你要这个做什么？”
　　大冢把盐带来了，但藏在身后。
　　何弗说：“困住他。”
　　没有什么法阵，何弗只是按照之前看见吊绳的位置，在榻榻米上用盐画了个圈。他交代了秋子一句话，等鬼魂出现了就说。
　　“可是我看不见他啊……”秋子苦闷道。
　　何弗掏出一个硬币大小的盒子――问姜入水要的――拧开，沾上里面红色的膏状物，抹到秋子眼皮上。秋子顶着这新眼妆，第二天就见到了小七。
　　这房子比何弗还老，木头朽化得厉害，不管哪个角落，稍微施加一点力量就会发出老鼠叫一样的声音。秋子趴在客厅榻榻米上整理自己的笔记，忽然听见横梁吱呀响，然后眼前倒下一张椅子。
　　她抬头看，一双脚凌空蹬来蹬去，再往上，一个男生脑袋搁在绳圈里，两只手挠着脖子和绳圈，身子随双脚的动作晃来晃去。
　　“我可以用符把你定住，也可以帮你把盐巴扫掉。”
　　秋子没掉链子，把何弗交代的话原汁原味翻译给小七听。
　　小七挣扎了几分钟，最后一动不动地挂在横梁上，眼珠瞪得大半个眼球裸露在外。秋子紧张地看向何弗。
　　“没事，这是他的循环周期，隔几天又要来上吊一次。”
　　何弗手里拿着符，就站在小七眼皮底下。小七原本僵直的视线木愣地转动起来，最后落到黄符上。盐巴虽说有驱邪的作用，但邪在盐巴圈起来的范围里，就起了另一种效果。盐巴是真的，何弗手里的黄符不是。他只问姜入水拿了隐身符，姜入水让他多拿两张别的他没听。
　　何弗把小七踢倒的椅子放在小七脚下，小七犹豫再三，绷直脚尖踩到椅子上。何弗看了一下，横梁上的绳子是用衣服捆成的。小七曲膝坐在椅子上。何弗抬脚把盐巴拨开，绕着小七的白圈顿时缺了个口。
　　“我来这里好几天了，你能介绍介绍附近有什么好玩好吃的吗？”
　　何弗问出口，秋子愣怔，何弗给了个眼色，秋子才狐疑着翻译。
　　小七看上去像个高中生，高高瘦瘦的，长袖长裤穿在身上像竹竿在晾衣服，一把长发用橡皮筋扎了起来，懵懵懂懂的样子显得年纪更小。
　　“我想明天出去玩。”何弗说。
　　小七困惑，但听话，一边说着，一边给秋子指了好几个方向。
　　“让他画个地图吧。我们这几天都待在房子里，出去了可能找不到方向。”何弗看着秋子的笔记，像天书。
　　“我们真的出去玩啊？”
　　“不能白来啊。”
　　小七接过秋子的笔，在簿子上画了田，画了山，很仔细，短时间内规划好比例和重点，而且画功不错，秋子的天书刹时没有可比性。有个地方空出一大片，何弗指着问这是哪里。
　　小七一丝不苟地画完，把簿子还给秋子。“没什么特别的。”
　　何弗探头看了一下，勾勒空白处的线条比其它线条要潦草很多。“你画得很好，是打算做画家吗？画漫画？”
　　小七挠了挠脖子点头。
　　“有出漫画的打算吗？”
　　小七的眼睛亮了一下，可是一个鬼怎么出漫画？
　　何弗刚要张嘴，大门打开，大冢走进来准备收拾晚饭的碗筷。
　　“小七有出现吗？”
　　大冢这么一问，何弗和秋子回头，小七已经不见踪影。
　　何弗说要出去玩不假，第二天一早，借着隐身符，他跟秋子终于走出那栋房子。秋子夸张地边走边呼吸空气，路上人烟稀少，她小声地感叹驱鬼的工作太费神了。何弗说，跟价钱成正比。
　　何弗目标明确，跟着小七画的地图来到一座独栋住宅前。房子要比小七家新一些，有维修过的痕迹，大门口挂着一个“大冢”的牌子。何弗在门外徘徊不到半分钟，大门被拉开，钻出来一个男人。男人朝屋里说几句就走了。
　　趁着没人，秋子低声翻译：“应该是大冢的丈夫，刚刚说中午有事不回家吃饭。顺便去买灯泡，女儿房间的灯坏了，过两天女儿回来。”
　　何弗点点头，又摊开地图。
　　下一站，没什么特别的空白处――神社。神社离平地有一段距离。他们循石阶走上去，看清楚拜殿背靠一座山，山上种了一些小树，只比树苗大一点，整体看上去山还是光秃秃的。占地面积不及那些有名气的大，外观上颇朴素。简单逛了一圈，何弗头也不回地下石阶。
　　秋子问：“接下来去哪里？”
　　“购物！”
　　村里没有商场，最多是一个非连锁的超市，何弗的目标自然不在此。
　　乡村离城市挺远，两人奔波一趟，回到村里差不多接近晚饭时间。何弗把买回来的各种画笔，墨水，稿纸，网点，刮网刀和透写台放到小七的房间。如他所料，小七出现了。
　　何弗说：“不知道你工具齐不齐全，我把能搜刮到的都买了。”
　　秋子仿佛在心疼自己的钱：“好贵呢。”
　　小七拉开自己书桌的抽屉，放在里面的工具除了不齐全，也都用旧了。
　　“你想画什么就画吧。我不会让她上来的。”
　　何弗说到做到，冒着被大冢误以为骗钱骗饭吃的危险，愣是三天没汇报一点进展。小七埋头作画期间，他一次没上过二楼，也没出过门，但他不无聊，有事没事找姜入水聊煤球。
　　出国前一天，何弗把煤球带到古宅。好些天没见，煤球一见到姜入水就飞过去碰碰他的肚子，见肚子不会发光，无情地绕过姜入水的腰身往天井飞。
　　跟着何弗，煤球得听何弗念经讲故事；跟着姜入水，煤球得做早晚坛功课。现在姜入水不把它封在水里，它就到处飞。有一次它飘到屋檐逗鸟，屋脊上来了一只黑猫。那猫见着煤球如同见着逗猫棒，追着煤球跑。煤球多了个玩伴别提有多高兴，它忽高忽低忽近忽远地去招惹猫。黑猫玩到忘我，没注意到自己在屋檐上，煤球往天井中央飞，猫拉长身子往前扑――喵――直直摔到天井地上。
　　姜入水听见惨叫声赶来，只看见猫窜逃的身影。他抓住煤球从天井踱步到大门，又从大门踱步到房间。看见放在桌上的平板，姜入水脸上一喜，拿起平板设定语音辅助功能，又输入几个字，按下配套的按键：
　　“不可以欺负动物。”
　　机械语音的发音过短，姜入水怕煤球听不清楚便按了几次。
　　煤球停靠在平板上，有些好奇地一下一下触碰屏幕。姜入水自己说不了话，煤球到目前为止只在情急下喊过“哥哥”。以它胚胎的程度来看，语言方面应该还没发展起来，这样一人一鬼难沟通。姜入水灵机一动，坐到床上把煤球困在他腹前和平板之间。
　　“我教你认字。”平板又说话了。
　　煤球要是能认字，那姜入水可以用文字跟它沟通。煤球听见语音后上下窜跳。可文字那么多，不能一下子全撂到煤球面前。姜入水思量了一下，先从最常用又最简单的入手。
　　“我叫姜入水。你叫球球。”
　　煤球停在“球球”两个字上，半个身子埋进屏幕里，像是要把字吃掉。
　　小鬼认字的事情何弗不知道。他接通姜入水打来的视讯通话，画面上是古宅里的天井，天井地面上有一滩滩的水渍。何弗分辨了一下，原来是一个个大字。画面左边飘出来一个小黑点，一小团东西发出幽幽的白光，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接着，煤球落到某个字上不动，过一会儿又飞到某个字上待两秒，中途在其中一个字上停了两次。何弗把煤球在地上找出来的字拼成句子后笑傻了。
　　“何弗哥哥我想你了。”
　　何弗对着手机喊：“我应该快回去了。”
　　他的签证一次最多可以停留三十天，如果小七在这之内完成作品，好说，要是完成不了，他可能得回国一趟再来。睡前他想了想，跟小七打了声招呼，走到二楼。
　　前两天在楼下能听见画笔和稿纸摩擦的声音，现在听不见了。小七愣愣地坐在书桌前。秋子敲了敲门，小七猛地弹起。
　　“是不顺利吗？”
　　何弗边问边靠近，在他碰上稿纸的瞬间，小七发狂地将透写台上的稿纸对半撕开。这还不够，小七拿起桌上一小叠画好的稿纸继续撕，能撕多碎撕多碎。两个活人谁也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稿纸变成雪花落在房间里。
　　何弗眼睛扫得快，在稿纸成为残骸前，他瞥见上面画着一神社，样子跟前几天巡视过的那一间相差不大。
　　小七把纸屑捞到一起，像抱宝贝一样抱着，眼泪把纸上断开的线条晕开了。
　　“秋子这两天都在帮你整理大大小小出版社的资料。”
　　小七听了却摇摇头。
　　何弗没那么多废话，把新的稿纸搬到书桌上就走了。
　　秋子为了能看见小七，每天眼皮抹两道红痕，看久了变得滑稽。她表情越正经，反差效果越大。她躺进睡袋里，嘴里喃喃怎么办，怎么办。
　　能怎么办啊，摁着小七的脖子让他画啊，何弗想说，但他眼皮一阖上梦就追着来。
　　梦里还是没什么光，看不清四周有什么，但何弗能感觉到有人，而且靠得很近，数量不少，气息都喷到他身上。他试着移动想要离开人群，可他的手脚被巧克力浆困住。他试着去拨开，但那东西没完没了地从四面八方掉到他身上。何弗越挣扎，他能呼吸到的氧气越少。人群开始躁动，哭喊着求救，可那语言何弗听不懂，只能意会。
　　倏然，何弗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也在求救，是秋子。然后一坨巧克力浆从头顶滑落下来，直接盖住何弗的眼睛，鼻子，嘴巴。
　　何弗醒来的时候秋子睡着了，小七消失不见。
　　有科学理据说，人有时候做梦醒来会不记得。何弗不知道自己符不符合这个说法，他记得的梦五个手指能数完，而梦醒后都会有事情发生。
　　小时候他梦见自己在草地上整齐地摆放巧克力，长方形的，一块接一块，他摆了好长好长，其中一块毫无预兆地破裂开来，缺口底下钻出一条蛇，贴着巧克力朝他伏行。醒来过了一周，小区门口的马路塌陷，造成严重车祸，人死在车里，渗出来的血在沥青路面蜿蜒而行，拿笔点两只眼睛，就像那条蛇了。
　　中学，何弗梦见常去的商场变成了糖果屋，大家在里面疯狂吃糖果。吃着吃着，所有人开始吐青蛙，青娃跳得满地都是。越吐，人的脸色越绿，最后每一个人都变成了一只大青蛙。醒来过了两天，何弗在电视上看到一间餐厅发生食物中毒事件的新闻，餐厅就在那商场里。
　　到了大学，何弗梦见自己下课没回宿舍，跟方家财一起在教学楼看烟花。醒来，他发烧，方家财照顾他借机不去上课。那天教学楼实验室发生爆炸，起因是实验操作不当，里面的老师和同学受重伤。有害烟雾飘散整个楼层，很多学生都被送去医院。方家财原本要去上课的课室，就在同一层。
　　后来他梦见佘芯，佘芯死了。这次梦见这么多影子，何弗没再阖眼过。
　　他摸到手机躲到厕所，把门关上才给姜入水打电话。响了一声，他赶紧挂断电话，改为发信息，手指抖得输错了好几次。
　　“我又梦见那场景了。”
　　凌晨两点，姜入水没睡。“球球的感应也很强烈。”
　　何弗没再发信息，坐在马桶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试图安抚想要逃窜的心脏。手机跳了一下，何弗攒足力气才去看。
　　“我坐明早的航班。”
　　何弗一惊，“你怎么来？有护照和签证？”
　　“护照一直有，你出国那天我去办了签证。”
　　姜入水站在书桌前握着手机，煤球非得钻到他掌心上，把手机挤开。桌面上散着三枚铜钱，六爻合起来的卦象是“山地剥”。


第28章 
　　魔王没有串门的爱好，因此当卅三看见魔王堵在自己的地盘前，大吃一惊，连连后退。魔王的“堵”，是名符其实的“堵”。他化身与天同齐，卅三在所属异空间建造的城有多少个出口，他就长出多少只脚，一只脚堵一个出口。见目标现身，魔王用两根手指捏起相对他小很多的卅三。
　　卅三被像蛾子一样对待，气愤地亮出金刚杵，不料被魔王另一只手捻在指尖。卅三蹬腿怒斥：“你别太过分！”
　　魔王眼睛一眯，眼角下垂又勾起，不知道是怒是喜：“跟你们相比，我这不足挂齿。”
　　卅三被捏住脖子无法扭头，干脆闭上眼睛抿着嘴。魔王此时仍尚存耐性，他问面前的四脚怪：“为什么每次人出大事，你们的决定都是袖手旁观？”
　　卅三的异空间常有天人来拜访，自魔王堵在这里，四散的天人都凑过来看热闹。卅三的脸上过不去，但要是跟魔王对打，到时候可能面子没了，身上还得破几个洞，损失更大。卅三思来想去，最后才张开眼回答：“他们对我们一反再反。他们的事情自然不该再归我们管。”
　　“你那套因果秩序的话不说了？”
　　卅三又装死。
　　魔王哼一声，没顾及变大的体型，他这一口气哼得山微微晃动，来围观的天人纷纷乱飞。“难道不是因为你们长期不作为，才丧失了他们的信任？”
　　卅三的解答眼见被扣上一个本末倒置的罪名，却没有据理力争。他脸上稍有愧疚之色，然而没有认下罪名：“怎么能说是丧失呢？我们都是后来者，他们有更早的契约者。”
　　魔王哈哈大笑，让整个异空间刮起一阵狂风：“你们千辛万苦搬家过来，占窝占了千千万万年，最后的回馈就是对你们的契约者见死不救？”
　　卅三哑口无言的样子被天人全看了去，没有半点上司的威严。天人的窃窃私语传到卅三耳朵里，竟然有不少天人开始站在魔王那边。魔王果然是魔王，耍耍嘴皮子就能动摇修行者的内心。
　　卅三沉默片刻，“别忘了，你说的‘你们’，当中包括你。”
　　魔王愣怔。
　　“要入轮回的人，救了，就是破坏因果，多则天下大乱。如果你不认同，你大可以自己去救，不需要在这儿跟我光动嘴皮子功夫。”
　　刚改变站队的天人又默默接受卅三的说法，迫切地等待魔王被说服。魔王佯笑的嘴角回落至水平线，继而往下沉。他再张嘴时令整个异空间的天人震耳欲聋。
　　“这破系统漏洞一天比一天多，天天开会不见谁去修补去完善，任由它肆意发展下去，还好意思说破坏因果？天下大乱？”魔王的声音穿透每一个天人的耳朵：“我们寿命长，但福报也有限，你们是觉得大难不会落到你们头上，才这样编织歪理？”
　　卅三这回真的乏力于张嘴，任由魔王的声音在他脑门上敲打。围观的天人没有一个敢讨论，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和。以前是惧畏于魔王的身份，现在是惧畏于他说的实话。就在大家僵持不下的时候，六牙白象飞到卅三身边，用长长的鼻子卷起魔王的手指想要掰开。
　　“怎么，还要赶去开会，商量怎么把人赶尽杀绝是吗？”魔王恢复似笑非笑的样子
　　卅三抚上白象的鼻子，把视线绷直扎进魔王的眼里：“你救得了多少个？”
　　魔王脸色一凛，没有挤压眉毛却是一副怒相。
　　“我送你一程吧。”
　　说罢，魔王巧腕一甩就把卅三随手扔了。
　　“要开始了。”
　　小女孩走入丛林，声音比飘起来的尘埃还轻。
　　魔王气还没消，跑到山里准备拔草泄愤，小女孩走进他视线。灾难什么时候开始魔王有感应，用不着小女孩通知。
　　“所以？”
　　“白首说你想救人。”
　　魔王顿了顿，“你是垕？”
　　垕没说话，赤着脚踩在地上。她往魔王走了两步，整个树林忽然变了个样，原本的参天大树像被抽去了岁月，变成细细小小的，显得山有些秃。
　　人都是依山依水生活的，山下住着好些人，田野里一片金黄，掺着些黑斑，看起来是个村庄。
　　“终于找到你了。”
　　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魔王的怒气被垕分散了一些，又被黓从衣襟里掏出来的小黑蛇拂走剩余的不快。小黑蛇比之前长大了一圈，眼神也不再是殃殃软软的。魔王高兴地接过小黑蛇，小黑蛇还是像之前那样张嘴就咬他。魔王倒抽一口气，玉白的食指上被咬出两个小洞，细细的血珠把手指衬得更白。
　　“嘿！”黓喝了小黑蛇一声。“说好了不咬他的！”
　　小黑蛇缩了一下。魔王没动怒，反而扒开它的嘴巴往上颚摸，果真摸到两颗小牙！小黑蛇昂首，吐出信子耀武扬威。见魔王不生气就一路咬下去，从手指咬到手腕，最后缠在前臂上一口一口地扎魔王的肉。
　　“你别这么惯着它。”黓掐了掐小蛇的七寸，止住它啃咬的动作。
　　“它是你的蛇，没关系的。”魔王一下一下点着小黑蛇扁平的鼻子，小黑蛇被点烦了张嘴又一口。
　　“她是？”黓歪了歪头去看垕。
　　“你领导啊，这也认不出来。”
　　黓正琢磨着，垕伸手一指。
　　山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黓和魔王摇身一变，一个变成蛇，一个变成猴子。来者身上背着箩筐，箩筐里放着砍柴刀。那是一个小男孩，瘦削得只剩下骨架子。他提刀有姿势，可惜落下去的力度软而绵，一棵小树砍了半天没砍倒，人却坐到地上喘粗气。
　　猴子低下头，捏走尾巴上蹭到的砂石。大蛇盘在猴子身边，头搭在猴子脚背上。垕不遮不俺，看着小黑蛇抛下他们独自探行，眨眼就不见了。小男孩遇上手臂粗的大蛇，惊骇却无力撑开眼皮，抖着手脚爬走，箩筐和砍柴刀都不要了。
　　小男孩逃亡的动静盖过了小黑蛇爬行的声响，它太细小，不仔细看很难察觉它的身影。小黑蛇一口咬住猴子的脚，又扯了扯。猴子蹲下来对着小黑蛇吱吱叫，小黑蛇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改而缠上大蛇，细细的蛇尾一下一下拍打在大蛇身上。猴子把小黑蛇拎起扔到地上，小黑蛇立刻往刚刚探险的方向爬行。猴子跟着小黑蛇走了两步回头，见垕赤脚随行，便又追上小黑蛇的踪影。
　　小黑蛇没跑多远，停下来时竖起上半身，直勾勾盯着前方。只见树林间倒着一个小女孩，和刚刚那男孩一样面黄肌瘦，不成人形，猜不出年纪，奄奄一息命不久已的样子。猴子思虑片刻，呼出一口气揉搓成团，送到小女孩嘴里。小女孩悠悠转醒，看见有身影就喊了一句“饿”。猴子抬头，看见旁边树上正巧有几颗红红的果实，小爪子一攀，小腿一蹬，爬到树上摘下果实，可惜爪子小，果实大，两爪兜不住。地上的大蛇盘起混身肌肉，接住猴子扔下来的果实，没有一颗被摔坏。猴子把果实放到女孩嘴边。女孩一口就吃掉一个，酸甜多汁，口水顺着流出来。可手上剩下的三个她再怎么馋也不愿意吃。
　　“带回去给爹娘，还有哥哥姐姐。”
　　猴子在附近来回跑，渐渐地上堆满成熟的果子。女孩高兴坏了，往身上的衣服口袋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她推回给猴子。
　　“你也吃，好吃！”
　　垕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布，把剩下的果子全裹好，再做成一个包袱让小女孩背着。她的样貌跟女孩一般大，语气却迵然不同：“我们不饿，你们吃。”
　　小女孩感到特别意外，刚恢复一点力气就蹦起来：“你们怎么会不饿？我们村子里的人都饿死了！”说完她有些苦恼：“我也不知道大家怎么这么饿，明明田里都是稻子。我去收割又收割不完，爹娘叔叔婶婶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我好久没见到他们了。他们要是能回来收割稻子，大家就有米饭吃。可是后来稻子都烂在田里了，想收割都没有了。”
　　垕问她：“你都饿得没力气了，怎么上山来？”
　　小女孩突然没有了先前的活泼，缩着身子，在薄薄的两片唇前竖起一根食指：“哥哥姐姐说村子里来了吃人的怪物，让我往山上跑，他们躲过怪物就会来找我。”
　　一时间，大家都被那怪物吃掉了舌头，谁也说不出话来。后来是垕开的口：“走吧，别回村里。不要接近其他人，包括你的家人。”
　　小女孩听见了，但没听懂。她不怕猴子也不怕蛇，可猴子跟蛇都推着她往山上走。
　　垕说：“别休息，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小女孩走了两步跑回来，还是把兜里的果子放到猴子跟前。“谢谢你们。”
　　猴子一急，抓住小女孩的手咬了一口，小女孩这才尖叫着跑走。
　　望着小女孩在山路间艰难存活的背影，垕轻声问：“卅三的问题你有答案了吗？”
　　魔王蹲下来在地上摊开巴掌，小黑蛇顺着爬上他手腕。
　　“救一个，是一个。”
　　“效率太低。”
　　“那不然呢？”
　　这时树林又沙沙作响，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童，踏着一致的步伐走到黓面前，鞠了个躬，两张小嘴齐声道：“请立即降雨，再有耽误，必有惩罚。”
　　黓捏紧拳头，瞥了魔王一眼，两脚一蹬，在地上掀起一阵沙尘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29章 
　　在见到姜入水之前，何弗没再闭上过眼睛。
　　他躲在睡袋里用手机查了查乡村的资料。这地方不是旅游胜地，除了一个地名，没什么中文资料可以阅览。他想了想，换了个搜索引擎再查，瞬时当地新闻铺天盖地而来，霸占了他的视线。遗憾的是内容全是外语，他挑着捡着看，大概知道这地方发生过命案。
　　秋子没有睡到日上三竿的习惯，她一睁眼就看见旁边坐着何弗，惊吓过后，在牙没刷脸没洗的情况下，给何弗翻译了两三条新闻。
　　这个小地方三年前发生过一起连环虐杀儿童案件。三个小学生前后相差不到两周，被残忍杀害，抛尸在田地里山头上。警方花了差不多四个月的时间才抓到凶手，是一个外来者。凶手之前杀害过其他人，为了逃亡才藏在村子里。为了保护受害者和加害者信息，新闻上只提供了极少的基本资料，甚至没有直接写名字。
　　小地方本来就容易产生排外情绪，加上这惨案，没有在入口处对外来者进行身心检查，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大冢冒险让外人来给小七超渡，不止一次，又见不得光，何弗稍微能明白她的想法。
　　何弗跟秋子要出门去机场接姜入水，他们像上次一样给大冢报备，毕竟他们没钥匙，出门能独自出，回来就得由大冢开门。
　　“你们真的要出门吗？”
　　“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后就不需要出门了吧？”
　　何弗一开始就没告诉大冢要去接人，在大冢连连发问后，他知道自己的保留是对的。
　　“大概中午就回来，东西准备好，今晚会再召唤小七一次。”
　　后面半句是何弗编的。等大冢离开，他跟秋子乖乖贴上隐身符。隐身这一点也是瞒着大冢的，上次大冢来开门，只感觉面前刮过一阵风，门就自己关上了。她小小声问是小七吗，秋子好不容易才憋住笑。
　　今天路上的人比前几天多，秋子不敢小声嘀咕，怕曝露了自己。何弗看见有人拿花，有人拿食物盒，往一个方向去，脸上的表情很古怪，说难过不是难过，但肯定不是高兴，阴阴沉沉的又有点惧怕，总是说话说到一半就不约而同地噤声。
　　“你听听看他们在说什么。”何弗给旁边的秋子传了条讯息。
　　秋子拿出笔记簿，边走边听边记录。
　　早上机场人不算多，姜入水一出来何弗就看见了。那人只带了一个手提行李袋，看见何弗后，单手取下身上的束魂袋交给何弗。那束魂袋一点儿也不怕招来目光，独自在何弗掌心上跳来跳去，被何弗一把按住。
　　“好啦，别动，等会被人抓去又养小鬼，我救不了你。”
　　袋子一听，马上变回一只普通的布袋。
　　何弗左看右看不见姜喇叭，“你徒弟怎么没跟着来？”
　　姜入水在何弗手上写下“有事”。
　　“什么大事能令他放弃跟我作对的机会？”
　　姜入水笑了笑，写“没说”。
　　秋子像海盗盯上了宝藏一样眈视束魂袋。何弗打开袋口让她看了一眼，在她要伸手戳的时候束上。
　　“刚刚你都听到了什么？”何弗问。
　　秋子见姜入水没有要回避的意思，便翻开笔记薄。
　　“他们好像都在聊今天的祭祀活动，说神社为什么在今天接待外面来的学校考察团，不过考察团会在祭祀举行前离开。”
　　“祭祀什么？求个好天气？让他们有好的收成？”
　　“对象应该是人，他们都穿着黑礼服。”
　　何弗这才意识到，先前看见的人的确打扮得严肃又低调。
　　“而且他们在谈论一个叫‘幸’的人，但说得很少。名字我也不太确定。”
　　“会是那个案件里死掉的小孩吗？因为枉死，所以大家一起祭祀。”
　　秋子阖上笔记簿，神情有些古怪：“一般普通人的祭祀不会在神社举行。”
　　何弗的衣袖被扯了扯，转过头看见姜入水睁着一双困惑的眼睛。他将查到的案件告诉姜入水。果然，姜入水清亮的眼眸一下子结上一层霜。
　　虽然答应了大冢，中午之前回小七家待着不再出门，但何弗只把姜入水的行李放到房子里，然后人在门外当着大冢的面把门关上，隐身出门。
　　何弗想看手机上的时间，意外发现没有讯号。另外两人的同是。他抓住姜入水腰间的红结，小声跟姜入水说：“跟紧一点，别走散。”
　　“他们又提起那个人了，先叫他‘幸’吧。”秋子在本子上写。“说幸的父母如果没出事，他不用一个人生活，大概也不会变成那样。”
　　“小七的忌日在两个月后。”
　　路上的人神色焦虑，不怎么说话，秋子能翻译的不多。
　　何弗上次来过神社，知道拜殿在半山腰上，得走一段阶梯才能到，在阶梯口有一个红彤彤的鸟居。这鸟居是用木做的，再涂上赤艳的辰砂防腐，除厄。与其它鸟居中间平坦两边微翘的笠木不同，这个鸟居在笠木之前还有一个尖角，像一座山的模样。
　　姜入水和何弗并肩穿过鸟居，身上的束魂袋冷不防微微颤抖起来。何弗看见了。
　　“神社信奉的对象不明。”
　　姜入水搁下平板和笔，将袋子的束口松开，捧起煤球凑近何弗的衣领。煤球咻地钻进去，贴在布料之下，不再发抖。
　　“你身上的光能护着它。”
　　姜入水的文字令何弗诧然：“我身上有光？”
　　姜入水含笑点头。
　　“那它去寺里怎么没反应？”
　　“你与寺为一体。”
　　何弗听了，拢了拢衣领，把煤球遮严实了。
　　这个依山而建的神社不大，除了一个拜殿和一个社务所，没有其他能容纳人的建筑。二十来坪的地方被稀疏的人群占着。人群大概能分为两种，一种是外地人，例如何弗他们三个，还有学校组织的考察团。二三十个中学生吵吵闹闹的，没几个在研究神社，大多在闲聊。何弗听不懂日语，但看得懂人的神情动作。男学生掏出零食偷偷分着吃，有的用手机打游戏。女学生凑一起你摸摸我头发，我看看你新买的唇膏。带团老师在前面拘谨地用手挡住嘴巴低吼，既怕打扰到神社环境，又要管理学生。然而学生依旧松松散散，东一个西一个，更别提他们能听老师交代任务。
　　神社依靠着的山头钻出来两三只浣熊，它们快速爬上瘦弱的小树，观望今天莫名热闹的神社。学生们一窝锋追上去拍照，就连仅剩的一两个听话的学生也经不住小动物的诱惑。老师无论怎么喊也喊不回学生，气极败坏地插着腰呼呼吹鼻子。
　　拜殿里走出来两个神职人员，穿着一身雪白的袍子，水蓝的袴，头顶乌纱，手上拿着一个笏板，威严庄重。他们身后跟着几个穿着黑礼服的老人，挥着手跑上山去驱赶浣熊。
　　来神社的另一种人，就是像老人这种本地居民。留守在村子里的大多是老人，来了就默默往拜殿里走。
　　何弗见这情形戳了戳衣服底下的煤球：“你啊，等会别跟山里的动物跑了，这里你不熟悉，不像在家里。你上次把猫招到家里，指挥人家偷吃的就算了，这次不能乱来，听懂了吗？”
　　煤球窜出来闪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姜入水的眉头比高峰时间段的车道还挤。何弗无声寻问。
　　姜入水写道：“不宜与山靠近。”
　　这时，天上像破了个洞，从星点雨滴到倾盆大雨只花了几秒。神社内露天的部分没办法站人，树荫也承受不了跟子弹一样的雨滴。待在社务所里的人开了门，把少量落汤鸡接进去躲雨，剩下的全涌到拜殿的屋檐下。可那浅浅的屋檐庇护不了多少人，一些不讲规矩的学生偷偷翻进拜殿，神职人员没看见。有些则是被最外围的人挤啊挤，不得已进入了拜殿。
　　这滂沱大雨没有要让人喘气的意思，甚至在短时间内加剧，令人可视范围只剩下五米左右，再远一点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雨落到身上除了湿冷，还疼，如同被橡胶子弹射中，无法长时间待在露天的地方。万事开了个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那些学生干脆大声叫嚷大家都到拜殿里躲雨，要是真的有神祇，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人被雨水折磨。有些人确实受不住，藉着别人的推攘，委身钻进拜殿底下架空的地方，嘴里不停地说着大概是求神祇赦罪的话。
　　姜入水在何弗手上飞快写下一个字，接着敞开宽大的长袍衣襟，盖在翻译和何弗头上。
　　“撤？你指离开神社？”何弗问。
　　姜入水点头，又指了指拜殿里的人。
　　“所有人？”
　　姜入水再次点头。
　　秋子见何弗没有反对，便摘下身上的隐身符，尝试对拜殿里的人喊话，让大家往山下撤。结果没有一个人理睬她，都在殿里躲得好好的。
　　“他们骂我有病……”秋子打了个喷嚏。
　　三个人都瘦，何弗隔着中间的姜入水，一手揽住身旁的两人，发力挤进拜殿。下了石阶还要走很长一段路才有躲雨的地方。这雨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在雨里想办法，恐怕还没想出来就先冻死了。
　　神职人员反应过来这混乱的场面，也不好赶人离开，只能跟老人一样默念，希望神祇特赦众人不敬之罪的说辞。他们越是念，这雨下得越大，仿佛要跟他们作对。地上蓄起的雨水虽然多但清澈，能看见凹凸不平的灰白石块。渐渐地，积水变得浑浊，附近随水流冲过来的黄泥覆盖在石块上，拜殿前一片黄汤。幸好众人不在低漥处，这水不会淹上来。
　　秋子突然将握着手机的手伸向空中，她的举动引起四周的人效仿。何弗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有讯号。想查查今天的天气，明明早上看没有暴雨预警。”
　　其他人没有顾及自己身在何处，忍不住抱怨起讯号故障。何弗不抱希望地查看自己的手机，没有例外地看见空白的讯号格。姜入水也朝他摇了摇头。
　　信号塔维修人员早在暴雨来之前，就在做准备工作。一个整理好工作包的中年男人，在出发前看了一下手机，屏幕上是一篇简短的讣闻，一分钟前发出，十分新鲜。
　　“非常遗憾告之各位，吴延先生日前在家中离世。希望大家尊重逝者，以及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关爱。”
　　男人浑身一怔，手指快速搜寻吴延的最新情况，入眼的都是吴延在家中自杀的娱乐报导。同事过来轻轻用肩膀撞了一下男人，表示准备好可以开始上塔了。男人的手机没拿稳，飞到地上摔碎了屏幕。
　　四分五裂的玻璃折射出男人的脸。如果吴延没死，二三十年后应该会长得跟男人极为相似。又或者说，吴延是倒着男人的模长的。
　　同事吃惊地向男人道歉，男人失神地摇了摇头。同事又问他是不是不舒服。男人一言不发，默默进入上塔的升降机。同事不好多说，赶紧跟上。
　　信号塔的升降机不能坐到塔顶，大概停在离地面四百多米的位置，最后的几十米他们需要徒手爬塔，全身的安全装备只有一个金属扣，过多的安全装备反而拖累他们的行动。升降机到步后，男人没反应过来，同事这次不敢撞人了，轻声提醒了一下。男人走是能走了，但神态还处于呆滞的状态，像在做梦还没醒。
　　男人爬在同事的前面，平时爬得慢是为了安全，今天爬得慢很明显是心里有事。有好几次男人没注意脚下，一个打滑没吓到男人，倒是把跟在下方的同事给吓得大叫。在爬到天线电源配备箱附近时，男人再一次打滑。这次他没这么幸运，两只手磕到支柱上，疼得他下意识脱手。他反应过来，猛地抓住一旁天线电源配备箱的输送缆，双脚腾空脱离塔身，后腰撞到塔身凸起的接衔处，疼痛令他脸上空白了一瞬，整个人像飘不起来的鲤鱼旗一样，挂在并不粗的缆线上。
　　男人就这样吊了好些时间，同事爬过来救他并不安全。考量过后，同事决定往下爬，准备回到地面请求救援。
　　雪上加霜，天上骤然下起暴雨。在塔上完全没有遮风挡雨的设备，这意味着维修工人只能死抗。同事即使想救人也无能为力，现在在大雨中抓紧支柱都有些难度，更别说爬动。同事不顾雨水冲到嘴里，一声声地朝男人喊，让男人坚持住。
　　“啊！”男人惊呼。
　　被不断拉扯的缆线出现松动的情况，连接着配电箱的一端露出一小截内里的电线。男人惊慌之下乱动，把电缆越扯越松。他此时背向塔身，没有任何落脚点，唯一的出路是转身用脚去勾住塔身的支柱。他颤抖着松开一只手，想反手抓住电缆方便他动脚。谨慎再谨慎，男人成功地调转身子。他脸上露出喜悦，伸出脚去够塔柱。
　　嚓啦，缆线应声断开。男人的脚刚够着金属柱，却因为雨水而打滑，手上也因雨水抓不住与配电箱脱离的缆线，他不再有任何依靠。下方的同事直愣愣地目睹男人从上方疾速下坠，而大雨阻挡了同事持续俯瞰的视线。
　　良久，同事抬起头，看了看那个中断了天线电源输送的配备箱。在他视线不能触及之处，神社几乎被山泥淹埋，只露出拜殿上方“一”字型的屋脊。


第30章 
　　黑，无尽的黑。
　　何弗醒过来的第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睁开眼睛。他半伏着，身上压着重物令他动弹不得。蓦地，胸口泛起一道柔光，何弗意识到自己睁眼了。煤球从他衣领底下飘出来，一下一下触碰他的脸。
　　“入水呢？”
　　煤球稍微往上飘了飘，定住。何弗抬头的动作有限，他静下心来，感觉到后脖子处有微弱潮热的气息，在一呼一呼地送气。看来他身上压着的是姜入水。何弗又问秋子在哪里，煤球飘到他左手边。秋子还没醒，跟他一样半站半伏着。
　　何弗给了煤球一个任务：“你在我附近绕一圈，避开人。”
　　煤球变成一盏无线小夜灯，在黑暗中穿梭。放眼望去是一垒垒的人，压着与被压着，个个脸上，身上都覆盖着黄褐色的泥石，昏过去的，挣扎着要醒过来的，喊痛的，现时存活数量不少。何弗趁观察环境蓄足力气，他尽量不往身下仍昏迷中的人施加更多重量，慢慢轻轻地翻过身。原本姜入水压在他背上，现在趴在他胸上，双眼紧闭，人没有意识。煤球上下窜动，何弗这才看见姜入水后背上压着一根柱子。他刚想喊醒姜入水，看见煤球在追逐几缕荧光。
　　那是姜入水的魂魄。
　　没标名字，也不知道从哪里飘出来的，但何弗就是知道。
　　“球球！把姜哥哥的魂魄赶到袋子里！”
　　何弗边喊，边焦急地找姜入水身上的束魂袋，他手不太能动，只能用几根手指撑开袋口。煤球像一颗台球，不需要球杆戳它，它自己一跳一跳地把几缕光轻轻撞作一堆，往袋子移动。何弗数了数，还差一缕。
　　“球球，你再找找有没有姜哥哥的魂魄。”
　　煤球在附近巡了一圈，没有，又往远处飞。何弗用视线追踪。
　　“啊……”
　　秋子醒了，发出闷哼。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脚，感觉不到脚了。”秋子不知道是麻还是疼，不自觉流出眼泪。她有些恍惚，仍没能接受现状。“我们是被埋了吗？”
　　不仅被埋了，还不知道被埋了多长时间。
　　当近咫的山坡被雨水冲刷，幼龄树的根无法抓住泥土，山泥一涌而下冲进拜殿，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甚至还在埋怨信号问题，下一秒就是排山倒海的黑和湿土的腥臭。拜殿中间部分是对通的，泥石不仅堵住了殿里，还冲到殿外的空地上，堆得差不多与建筑物齐高。要是山上的泥石继续往下倾泻，这拜殿就会被完全覆盖住，除了当地人，不会有人知道山泥下有座神社。
　　被活埋的人对目前的情况一无所知，所幸泥石没有填满拜殿每一个角落，加之被山泥冲倒，冲断的柱子顶起部分空间，人叠人之间也有一些空隙，现在死伤未明。越来越多人转醒。何弗默默喘了会儿气。
　　“再不找出路，氧气很快被耗尽。”
　　秋子明显也意识到呼吸逐渐困难的事实。她身上的人挪动身子，缝隙间的泥土落到她头上。要求别人不自救这不现实。
　　“要从上面往下挖，不然下面的人死定了。有人发现我们被埋了吗？”
　　“刚刚没信号，被埋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人成功向外求救。”
　　两人沉默下来。要是求救不成功，又没有人发现他们，那恐怕凶多吉少。
　　“球球。”何弗喊了一声，煤球从人垒中飞回来。“你上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在救我们。”
　　何弗已经不管有没有灵力高的人能看见煤球了，大不了让煤球把对方吓晕。
　　“能让球球挖土救我们吗？”
　　何弗不想浪费体力，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它能力不足。”
　　放在以前天天喝人血吸阴气的条件下，说不定煤球有几分希望把殿里的人全救出去。然而，这小东西自从跟了两个哥哥一个叔叔，吃着常人的食物，每天做功课听经文，能力减弱了不少。何弗问过姜入水，姜入水没养过小鬼，也不知道什么情况。看着小鬼一天比一天往人的方向靠拢，两人没过多在意它能力的问题。
　　煤球不一会儿飞回来。
　　“外面有人吗？”
　　煤球一动不动。
　　秋子迟疑着问：“这拜殿楼高好几米，不会都堵死了吧？你在外面能看见屋顶吗？”
　　煤球依然不动弹。
　　何弗和秋子暗暗抽了口气。姜入水到现在都没反应，何弗没替人收过魂魄，即使魂魄都在手上，也不敢冒然拿姜入水当小白鼠。他咬咬牙，让煤球到处钻一下，看看哪里还有没被埋的地方。
　　秋子有些虚弱但没放弃自救：“可以让球球去找救援吗？”
　　“它离不开我，这神社里的灵还是神会削弱它的能力。”
　　其实秋子注意到了，光是探测环境的这几转，煤球的光芒变弱了许多，只是煤球不会说话，也没有拒绝何弗的要求。何弗不愿意让煤球冒险，她一个既不会驱鬼，跟小鬼只认识不到半天的人，更不可能执意要求什么。
　　人群的哀号越来越响亮，吵得人脑子发胀。秋子听着听着，忽然眉头一翘。
　　“那些村民好像以为球球是幸的亡魂，说这是幸搞的鬼，幸要回来杀他们。”
　　枉死的怨魂猛，一个怨魂能同时取这么多人的命，更猛。
　　“他们还说，山上的东西要被发现了。不会有人来救他们的。”
　　之后的集体发言何弗不需要秋子翻译，一声声掺着战栗的道歉他能听懂。
　　与那些看似放弃求生的村民不一样，考察团的学生是一边哭，一边尝试自己刨土。像是被何弗压在身下的那人，想要拨开何弗，可每当一拨动，别处的泥土就会抖落，填补空位，人没自救成功，倒是耳朵鼻子堵了又堵。
　　煤球回来了，光芒变得非常淡。它像只河豚一样把自己吹成一只球，然后眨眼变成一张拜殿的纵面切图。这建筑物简单来说是一个横条长方块，中间一截对通，两端是三面环墙的空间，底下架空。架空的部分全被堵死。中间对通的地方基本上把能埋的都埋了，但幸好楼底高，门框把一部分土挡在门外。现在门框，楼底，泥石三者隔出一个空间。要是大家挤一挤奋力往上挖，或许能挖到那个有氧气的位置，然后再想办法把木板凿开钻出去。
　　这有一条活路，但何弗和秋子没在第一时间通报人群，因为那空间虽然有氧气，但容量很小，不足以让大家同时求生，这名额由谁来定夺，不好说。再者，拜殿两端各有一个半开放的空间，并没有完全被泥石堵住，里面有些人是相对可以活动的。如果中通位置的人往上挖，那泥土会被拨到两边，人为地把两端给堵住，莫名就成了杀人凶手。
　　何弗问煤球：“两边的人多吗？”
　　煤球上下弹了弹。何弗让煤球钻回他衣领休息。
　　现在沉默是浪费时间。
　　“告诉他们吧，能活几个是几个。”何弗说。
　　秋子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把嗓子喊哑了，空气越来越稀薄，她说两句得停下来喘一口气，再接着说。讨论声随即炸开，秋子边休息边听着，然后传达给何弗。
　　“他们说不挖是百分百死定了，往上挖还有一点点希望，小心点挖，尽量别影响到其他人。”
　　“有人提议我们移到两边，问两边的空位多吗？”
　　“如果想救出更多的人，需要先有人逃出去再叫救援。两边挖不出去，应该从我们中间往上挖。”
　　“有人说，就让一些人牺牲一下吧。”
　　何弗从小在寺院长大，虽然后来下山生活，但师兄们有的佛号他也有，是师父给他取的，“弗仁”。小时候他总让师父给他解释这佛号的意思，师父让他自己想明白。
　　忽然一道气若游丝的哭声从前方飘来，夹杂着说话声。
　　秋子说：“女孩哮喘发作，快不行了。”
　　其实不只是女孩，好些人从冲击中醒来，没多久又因为缺氧而再次晕过去。何弗的情况也没多好，开始有点昏昏欲睡。
　　“球球？”
　　煤球飞到何弗眼前，光芒恢复一半。
　　“雨停了吗？”
　　煤球不动。
　　那看来就算救援队伍知道他们被埋，也不敢现在来救人，这雨势令山泥情况不稳定，只会搭上更多性命。
　　何弗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下半身全是烂泥，像泡在巧克力酱里，湿稠得无法动弹。他倏地瞪大眼睛――
　　老哈巴！
　　“球球！你到外面去看看山上有没有小动物，可以帮忙挖泥和砸屋顶的，让它们帮帮忙。你要是累了就飞回来。”
　　最好是猴子，机灵，灵活，体重又轻，不会挖着挖着把底下的人踩扁。
　　煤球一接到任务瞬间就没影了。何弗和秋子在山泥下等着，不说话也不动，保存体力，不消耗更多的氧气。其他人开始往上挖，等到喘不过气来，不得不消停，转而把仅存的力气用来哭。
　　没有了煤球，一切回归黑暗。何弗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迷濛间，眼前一团光有些焦躁地小幅度颤动。
　　“球球？”
　　煤球贴到何弗的脸上蹭了蹭。
　　“有找到动物吗？”
　　煤球见何弗转醒，立刻变幻出它找到的动物。何弗笑了，真让这小东西找来了猴子和浣熊，可看着看着何弗绝望了――煤球找来了野猪。幸亏现在被埋得昏昏沉沉的，不然何弗肯定得直接窜回国。煤球出色完成任务，趴在何弗的肩窝上休息，剩下的就看外面的动物了。
　　雨时大时小，但再小也是暴雨的程度。要是有人这时经过神社，大概会被拜殿附近的动物震住。猴子和浣熊爬到屋顶挖泥，猫狗和猪在殿前的黄土坡上刨土。这工作量巨大且危险，挖开的洞很快被雨水冲刷填堵，猴子咬下大块树皮当工具，加快挖泥的动作。浣熊把泥土往山的方向推，形成一道矮小的堤坝，挡住雨水，还往两旁引流。
　　一个小黑点一会儿从泥土下钻出来绕着动物转，一会儿钻回泥土下消失不见。
　　何弗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看到一束光芒，不像煤球身上那种虚幻的光，是很实在的，如同在洞里往天上看。何弗清醒了几分，没意识到有新鲜的空气往肺里钻。
　　倏忽，他听见吱吱桀桀的叫声，然后一个小巧的身影在他眼前晃了晃。他顺着光，看见姜入水背后的柱子被咬烂了一半，一只猴子正拽着姜入水的身子往外拖。何弗把人往上推，洞口又下来一只猴子，迅速合力把人捞出去。只一瞬，湿滑的山泥把刚挖开的洞又堵住。何弗身上一轻，稍作歇息，然后奋力翻身再往前伸手，摸索到一只小胳膊，细小到他用拇指和食指就能圈起来。他把牙槽咬得发疼，死力把小女孩拖拽到身边。
　　下一刻，头顶又透出一束光，何弗搂住女孩拼了命地往上刨和爬。他这时才看清缺口很小，只能允许一个人纵身通过。猴群一只抓住一只的脚，从上方倒吊下来救他。何弗每往上攀爬一步就摔一次，嘴里全是泥水，身上驼着新泥旧土，像只在浆糊里挣扎的苍蝇。猴子把坑挖成漏斗型的，越往上爬空间越宽敞。猴子抓住他的一只手往上拉，他先把女孩推出去。等他爬到屋顶，雨水冲刷掉他身上的黏滞感。
　　一只浣熊举着一根东西跑下山，中途被绊了一下，结果抱着东西滚到何弗跟前。何弗低头看，浑身一僵――
　　那是人骨吗？
　　浣熊摔晕了，但没撒开怀里的东西。何弗不敢确定，转头往山上看去，不料猛地一抖――远处立着一堆不明黑影，似乎穿着黑西装打着黑伞，距离太远无法分辨表情，但分明盯着掩埋在山泥之下的拜殿，伺机而动。
　　救人迫在眉睫。
　　何弗拽出秋子的时候，秋子意识有些模糊。雨水把她拍醒了。她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不小心把雨水吸进肺里，呛得连连咳嗽。
　　“我带入水去医院，这边你能帮忙吗？”何弗顾不上她，边说边把姜入水背起来，又指着山上：“看见那堆黑影了吗？来拿人命的。”
　　秋子刚经历过生死关头，活人气息微弱，不用抹红药膏也能看见山上的东西。她一股作气从地上爬起来：“没问题！”
　　“量力而为。等事情结束了我们喝一杯。”
　　秋子聊起过自己在老家出海捕鱼的经历。那一次风大浪大，渔船差点就在深海区翻了，但她死不相信自己会折在海里，拼了命用捕到的鱼和物资的重量去稳住船身，对身为船长的父亲一遍又一遍地鼓舞，最后他们全员安全回到岸上。
　　何弗取下手腕上的念珠，面朝黑影诵读一段经文。那堆黑影笨拙地往山上退了几步，一时竟不敢上前。
　　原以为山泥倾泻只影响到神社，当何弗背着人走到阶梯口，他看见远处凡是靠近山的楼房都遭到泥石的入侵，只是没有神社那么严重。有些电线杆被顺坡而下的树拦腰砸倒，电线因拉扯而断裂开来，拖拽到地上。路上没什么人，估计不是被埋在家里了，就是被埋在神社里了。
　　何弗掏出裤兜里泡过泥水的手机，果然气数已尽。这么恶劣的天气，就算有维修人员抢修基建，也赶不上人命伤亡的速度。
　　无计可施之下，何弗咬着牙把姜入水背下石阶。光是这么一小段路，何弗透支体力。他把姜入水放到地上靠着鸟居的柱子，自己瘫坐在一旁。
　　煤球到了神社外，从何弗的衣服里钻出来。它充电完毕，光芒似乎比之前还亮些。何弗刹时坐直身体，一把抓住煤球。
　　“你还记得我们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吗？沿着路口的稻田走，左手边有一家医院，你去把医生或者护士叫来！”
　　何弗说得空泛，这“叫”是怎么个叫法没解释清楚。煤球收到命令急着去执行，不等何弗补充就飞远了。
　　何弗手脚的力气稍微恢复，重新背起姜入水往医院走。没走几步突然眼前一花，一辆救护车停在路边，车上走下来一个神情呆滞的男人。这人气息不对，何弗正端详着，便看见一团黑影从男人的眉间钻出来。
　　男人神智回归，惊恐地四下张望。何弗颠了颠背上的姜入水，对救护员竭力表达山泥倾泻的情况。煤球见姜入水的气息越来越弱，干脆提起男人的衣领带他飞到半空。男人的尖叫声被神社的惨状掐断。
　　救护车的门紧锁着，何弗拍了拍，急着想把姜入水塞进去。男人回到地上，却没有半点当救护员的热忱，迟疑片刻才走到车边。何弗一拳砸在车门上，铁皮登时凹陷，车门咯嗒解锁。
　　何弗动来动去不至于太冷，姜入水从昏过去到现在一直在失温，呼吸也越来越浅。煤球只找来一个驾驶员，车上没有任何医生护士能替姜入水急救，何弗只好把自己的手搓热了，贴在姜入水的脖子上，后背上，又脸贴脸地传送温度，可惜见效甚微。他赶紧把自己和姜入水上半身的衣服都脱了，从后把人抱紧。湿透的衣服被何弗拧干，搭在两人身上。
　　救护车往医院开，驾驶员尝试联系院方但不成功。迎面驶来另一辆救护车，可能刚刚驾驶员独自驾车出任务惊动了同僚。两辆车在相遇的地方停下，驾驶员下车与同僚沟通。隔着单向玻璃，车外的人无法看清车内的情况，可他们仿佛能接触到何弗的视线，迅速撇开，闪烁不定。
　　护救车很快再次启动，何弗看到路上的情况并不乐观。附近山多，路面到处都是泥水，有些地方还堆了泥，不好行驶。驾驶员不敢大踩油门。如果神社里的人都能救出来，不知道会不会超出医院的负荷。
　　何弗想得太专注，当救护车整个车身翻转时，他没抓住任何固定身体的东西，在车里打了个滚――救护车经过一处临海的弯道，被倾泻而下的山泥冲到护栏上，撞击力太大，直接把护栏撞出一个缺口，整辆车像颗子弹一样飞出马路，往海面高速坠落。


第31章 
　　姜杜是在梦里学会游泳的。
　　父母带他出国旅游。他在酒店餐厅吃水果拼盘，看见酒店外一片碧蓝的海，立刻爬到椅子上。几岁大的小人儿左手一块木瓜，右手一块菠萝，嘴边全是果汁，指着海嚷嚷：“我要游泳！”
　　母亲笑着捏捏他的脸，说他还不会游泳，可以在酒店里的游泳池学，安全些。才刚到成人大腿的姜杜一听就不乐意了，拿水果往母亲的裙子上扔，一条素白的连衣裙瞬时多了几个斑块。
　　父亲见状把姜杜抱到怀里进行批评教育，结果被姜杜结实地踹了几脚。父亲疼得厉害，忍不住往姜杜的屁股上轻轻呼了两下。他们的动静不小，姜杜被修理后更是放开嗓子发泄，一会儿尖叫，一会儿哭，还扭得像条刚上钩的鱼，让父母成为全场焦点。
　　最后姜杜如愿以偿，抱着游泳圈泡在海水里。父母左右护法，拿姜杜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的性格到底随了谁啊？”
　　“反正不是你跟我。”
　　忽然，有人注意到海水退去的情况异常，像海的另一边有怪物张大嘴巴把海水吸走。水的退去，把海面上的人带离岸边，但注意到情况的人少之又少。
　　“那个浪看起来有点大啊。”
　　母亲拍了拍父亲的手臂。父亲挡在姜杜身前，怕孩子被浪打到。
　　当浪超速翻滚到面前，大家才看清，这是一道有十几二十米高的水墙。海面上顿时鬼哭神号，把在岸边的人吓得频频张望。很快，连岸边的人也撒腿逃亡。
　　巨浪没让他们扰攘多久，眨眼就把他们卷到水里。
　　姜杜初时被父母死死拽住手，等他喝了几口咸腥的海水，又在浪里打了几个滚后，手上的力量突然变轻。他被父母扯得胳膊疼，张嘴刚要哭，恰巧被撞进几口咸得发苦的海水。发现在水里连呼吸都做不了，他不哭了，尝试闭紧嘴巴，但连连失败，之前喝的海水令他不自觉打嗝。
　　这样做不行，那样做也不行，就在姜杜沮丧得又想哭的时候，父母奋力把他推出水面。他终于呼吸到空气，哇地一声哭出来。
　　姜杜一直紧紧抱着他的游泳圈，因为父母说过，撒手会被海怪带走。他能数数，可他数不清自己在水里翻了多少个跟头。前一秒听见人在叫，后一秒听见水咕嘟咕嘟响。他挣扎着冒出水面，却被看不清的东西擦过脸，疼得放声大喊爸爸妈妈。
　　没有人应他。
　　家里有一台前置式滚筒洗衣机，姜杜总爱看机器洗衣服的过程。他现在就是那里面的衣服。如果有机会，他想回家问问衣服晕不晕。
　　海边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往陆地上跑，唯独一人相反，从陆地救人救到被海水淹没的地方。那男人穿着长袍，背着挎包，身轻如燕，总能找到落脚处稳住身子。这会儿，他攀在一根柱子上，看向浑浊且飘满杂物的水面，目光猛地锁定一处。
　　在湍急的水流中，一个孩子正冲向一块破裂的大玻璃，锋利的边沿即将割开孩子的喉咙。然而水流在两者相遇的前一刻，离奇地改变方向，仿佛有一个漩涡包裹住孩子，引领着他错开那块玻璃。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对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手上抓着一只被戳破后泄了气的游泳圈。
　　男人从挎包里搜出一圈红绳，甩手往孩子的方向扔，绳头比蛇还灵活，自动在孩子身上绕了几圈，捆住。男人两脚盘在柱子上，腰部和手使出怪力，一圈圈收回红绳，把孩子从水里拉到柱子上。他探了探孩子脖子上的脉搏，有些微弱，但坚强地跳动着。孩子手腕上缠着一个红结，男人不小心蹭到，瞬间全身发软，像被抽了魂魄似的。男人赶紧调转孩子方向，远离红结。
　　附近的医院接连瘫痪。伤者要是情况不严重又互相认识，就两三个人挤一个床位，否则只能席地而坐，等待救治。
　　姜杜睁不开眼，可是能看见一片深海，时而颠簸动荡，时而平缓静谧；凉快潮湿和温热干爽交替刺激着他。他之前没去过大海，原来大海也能像万花筒一样变个不停。起先，他会呛着水，恐惧教他胡乱挣扎。后来他发现，无论激动与否都会进水，那还不如平静地飘着。等他能控制住自己的手脚，像只青蛙一样蹬腿拨水后，他开始在水里自由呼吸。那种呼吸不像在陆地上靠鼻子嘴巴和肺，而是他身上每一个地方都能帮助他呼吸。教会他这一切的是一道光。最后光离开了，他学会了游泳。他想让妈妈爸爸看他多厉害，却游遍整个海也找不到他们。
　　姜杜哭着醒过来，父母没见着，只看见一堆穿着白衣服的人在他身上探来探去。对方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明白，只知道哭着找爸爸妈妈，可他张大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父母还没找到。”
　　姜杜噎了一下，终于有一句听懂了。他抬头看见一个蓄着胡子的男人，长发盘了个髻。他滚着泪珠向对方索要父母，就算没有声音也要表达。等医护人员退去，男人上前单手覆在姜杜头顶，姜杜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头顶涌至全身，一下子忘了哭。
　　“等你出院，带你去海边收惊，把魄招回来。”
　　这男人冷淡得令姜杜不敢胡闹，以前吃饭要人喂，现在乖乖自己拿起勺子，吃护士送来的餐点。姜杜不知道自己已经昏迷了几天，只知道醒来后很饿，对着流质食物狼吞虎噬，一口米粥呛到气管里，惹得他把一张白脸咳出原有的血色。男人接过碗和勺子，一勺一勺慢慢喂到姜杜嘴巴里。姜杜吃着吃着又哭了，眉毛上的伤口比以往受过的伤都痛。
　　在医院住没几天，院方因为床位紧急而把姜杜送出大门。男人带着姜杜不停地警局灾区两边跑。他会很有耐性地看姜杜的嘴型，分辨姜杜想讲的话。要是姜杜喊爸爸妈妈，男人会告诉姜杜：“再等一等。”
　　可是最后等到两人的逗留期限将近，也没能找到姜杜父母。男人把姜杜带到水位已经退去的海边，拿出画好的纸符，在上面写下姜杜的生辰。这几天跑部门跑多了，男人差不多掌握姜杜的身份信息，否则这么小的小孩说不清自己的出生年月日。姜杜看着男人将纸符叠成一个小人的模样，放在他手里。
　　“来，对着大海喊自己的名字和生辰。”
　　男人在来海边之前和姜杜练习过。
　　姜杜先是小小地张嘴，男人让他大点声，他才不情愿地张大。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喊着喊着就委屈得哭了，但没忘记男人的话，边哭边喊。那个躺在姜杜手心里的小纸人忽地立起。姜杜愣住。
　　“继续喊，别停。”
　　姜杜从委屈到激动，朝着大海喊得一张小脸红成大灯笼。小纸人越抖越厉害，可海面和四周无动于衷。男人两指夹住纸人，贴在姜杜的眉心，没想到小人剧烈挣扎起来，把薄薄的纸片拗得变型，继而从男人指尖挤出，飞身跳进远方的海里。
　　男人凝视海面片刻，一只手背在身后，拇指在指节间点了几下。他神色一怔，不可置信地俯视身旁的小孩，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红结上。
　　姜杜受到的冲击不小，直直眺望纸人消失的方向。
　　“来，拿着。”男人在沙滩上捡了三个贝壳，放到姜杜手里。“心里想着父母，往地上扔。”
　　姜杜一共扔了十二次，头六次和尾六次得出来的卦象完全一致。男人默不作声地把姜杜抱起来，一步一步离开海边。姜杜搂着男人的脖子，指了指自己仍然发不出声音的嘴巴。
　　男人轻抚姜杜眉毛上结痂的伤口：“要是父母找不到了，你随我生活吧。”
　　回国后，姜杜闹过几次要父母，男人任他哭，任他满屋子砸东西，就是不给他眼神，只默默地沿着古宅天井边界挖渠道。等姜杜哭够了，消耗完体力该肚子饿了，男人才招招手让他过去吃饭，饭菜都是他爱吃的。
　　有时候会有客人上门，见着男人就喊“三青师父”。这时的姜杜已经比同龄孩子多认识上百个字，因为他不能说，所以只能拿着男人给的纸和笔写字。他学别人叫男人“师父”，却被男人严厉地拒绝了。
　　“你只是随我生活，我并非你师父。”男人想了想又说：“你可以叫我‘三青’。”
　　不带“叔叔”也不带“爷爷”。
　　姜杜听是听了，但心里还是喊三青作师父。
　　有一次，姜杜把自己学游泳的梦告诉三青。三青沉默片刻后带他到天井，给他讲了一夜的星辰轨迹，又讲了他父母在异国遭遇海难，可卜不可改。他什么都听不懂，只记得三青最后说：“你是以水入道的。”
　　姜杜后来不吵着要父母了，追着街上的同龄人一起玩。很多时候同龄人嫌他不会说话，写字又慢，就扔下他自己组队去了。
　　姜杜生气，回到古宅抓起水道里的鱼往地上摔。三青没阻止他的暴行，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换鱼继续养。
　　直至姜杜来到古宅一年后，该是上小学的年龄了，他跑去问三青，街上的小朋友都去上学了，他什么时候能去。三青似是终于下了个大决定，一言不发把姜杜领到牌位房，让姜杜跪在中央。
　　三青拿出一张未画符的黄纸，对姜杜说：“你的名字虽然由你父母所起，但不该有木有土。今天我给你重新取名，你要是愿意就点头。”
　　改不改名字对这时候的姜杜来说，不明白意义所在，他懵懂地点了点头。三青左手托住黄纸，右手提起笔杆，用朱砂在纸上写下三个字，递到姜杜面前。
　　“此前你是‘姜杜’，此后你是‘姜入水’。”
　　三青烧六根线香，两人各三根。他跪到姜入水身边，面朝牌位拜了三下，姜入水跟着他拜三下。插过香后，三青又把姜入水摁跪在地上。
　　“你天性暴虐，可以习道改善。以后我会将我知道的都传授给你，帮助你少走些弯路。世俗的那一套，对你作用不大，不必去学。”
　　后来又有一天，三青突然跟姜入水说自己要去远行，古宅以后交给姜入水打理。姜入水等来等去等不回师父，才明白师父真的去“远行”了。
　　在姜入水成年那天，他在古宅门口捡了个男人。
　　那人年长他许多，长得粗犷，行径也不文雅，但对他却是恭恭敬敬。那人说希望拜姜入水为师，一连出现三个月，每天扯着嗓子喊姜入水“师父”。
　　姜入水怕男人喊成街上一道风景，便收了人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徒弟，并赐名“姜渊”。


第32章 
　　山泥倾泻自然少不了树木倒栽，从上空看，地上的树倒得像小葱一样，不少露出根部，摔个底朝天。特别是神社附近的小树，纵的横的断的折的，像在一片土黄色颜料上散着一堆画笔。
　　地上的人忙着低头自救，就算有人抬头祈求暴雨停下，也看不见那只长着人脸的十尺巨鸟。巨鸟扑搧着他的大翅膀，盘旋在半空，一双能抓起巨木的爪子，此时对着地上的倒树又是怜惜，又是不知所措，还带着不敢言的愤怒。他嘀嘀咕咕：“这个垕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也不看看这些树我栽了多久！”
　　他趁着人类没发现他，悄悄落到一个葱郁的山头，将快倒下的树一根根摆正，又用爪子抓起泥土盖到树根上，可惜泥土太湿，他爪子不好抓，就算盖到树根上，很快又被雨水冲刷掉。他有些气愤地拍了拍翅膀，结果引起大风把树搧倒一片。
　　“春示，你怎么把树弄倒了？”
　　垕赤脚踩在树干上，仰视地上的巨鸟。
　　春示一惊，原地转了一圈，把爪子踩得全是泥汤。“我没有，是土太湿了。”他不好直接怪罪垕管理大地不当，于是找了个理由替自己开脱。“这雨怎么下个没完？把地都弄成池塘了。是不是――”
　　“是董事会的决定。”
　　董事会里有垕，还有石帝。
　　这下好了，垕搬出石帝，春示再多说半句，就该找接班人然后退位了。春示憋着气把树扶起，一棵棵种好，垕的视线落到他那被打湿的羽毛。
　　春示正面的羽毛从胸腹以下开始长，而背面的羽毛则从脖子一根根往外冒。就在他脖子绒毛最多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发光的小点。春示的毛是墨绿和土黄相间的，而那小点散发着荧光，明显不是长自他身上。
　　垕瞄准，在春示不经意间朝空中看了一眼，又指了指春示藏了东西的后颈处。
　　乌云猛然被卷成一个漩涡，人们看不见漩涡之间钻出来一尾巨蛇，迅捷地俯冲至树林，藏在春示的背后。巨蛇张开森然大口，精准咬住春示的后颈，用信子卷走那道荧光。春示被不慎叼走几根羽毛，疼得条件反射一拍翅膀，刚栽好的树又被他撂倒。春示回头看见一截蛇尾，上面有一块明显的焦斑。他还没回过神，巨蛇已经溜之大吉。
　　他的嘴今天怎么这么灵光，说谁谁就出现。他脖子后的毛没什么珍贵的，很快反应过来那巨蛇做了什么，顿时暴跳如雷。他心疼不来那些花花草草，立即抖动巨翅起飞。
　　鸟的羽毛被打湿了不好飞。春示可以浮在半空，但飞行速度比那巨蛇慢。他急得大叫：“你把那东西还我！”
　　巨蛇被这么一说勃然动怒，顿住身影回头喊：“什么还你！这是你的吗？不要脸的老东西！”
　　从古至今人人敬奉春示，谁喊过他老东西了。他一气之下挥动翅膀，几根羽毛尖利如刀，刷刷朝巨蛇飞去。巨蛇没有防备没有闪躲，羽毛贴身飞过，被划破的蛇鳞下立刻湿润一片。这时，一辆救护车冲破路边的护栏，撞到巨蛇身上，两者双双跌入海中。巨蛇遭到双重伤害，疼痛令他刹时松了嘴，那道衔住的荧光随即从他口中溜走。
　　何弗回过神来，看见车窗外全是海水。他甩了甩被撞到眼冒金星的脑袋。
　　车里开始渗水，但还没被灌满。何弗攀着摆满急救工具的车壁，凑近车头，让驾驶员解锁车门。车内外的压强相差太大，门无法从内打开。何弗大喊一声“球球”。爆破对煤球来说是小事。何弗回身捞过姜入水，迅速确认束魂袋和红结仍系在姜入水身上。门一打开，海水一股股灌进车里。何弗喝了几口，姜入水被呛到，无意识地咳了几声。驾驶员没受重伤，反应过来跟着何弗游出车厢。
　　何弗有意识能自主憋气，但姜入水不行，看着臂弯里的人无意识地挣扎，何弗的意志突破界限，拼命蹬腿划水往上游。不知道是海水浮力大，还是他产生了错觉，他竟然觉得越游越轻松，就像被无形的力量托住了身体。忽然，他看见暗沉的海水里有一道光，不是煤球，也不是奇怪的海洋生物。何弗定睛看了两秒，惊讶得忘了自己正命悬一线――
　　那是姜入水的魂魄。
　　何弗急忙查看束魂袋，袋口是束紧的，里面的魂魄应该没溜出来。他拿不定主意，现在不抓住那缕魂魄，日后不知道上哪里找，但他的氧气和体力有限，更别说已经呛了一肚子水的姜入水。就在何弗挣扎的时候，姜入水没有了呛水的动静，彻底不动弹了，整个人进入一种不正常的平静状态。何弗一惊，什么魂魄都不管了，赶紧踩水把人救上岸。
　　煤球原本顶着姜入水的脚板，在看见姜入水腹部亮起柔光后，立刻游了过去。这柔光它很熟悉，这次它不用隔着衣服就能亲到了。然而柔光不像之前那样小范围移动，这次从腹部一路上移至姜入水的脑门。何弗托着姜入水的下巴把人往上带，自然也看见了柔光的出现。柔光并不安分，居然透出一半在皮肤外，像是要脱离肉身，这情况何弗没见过。
　　如果这是出窍，恐怕是有去无回。
　　怪异的事情接踵而来，何弗实在没精力分神应对。在游出海面那一刻，他差点翻着白眼晕过去。另一辆救护车停在护栏缺口处，医护人员正爬着巨石下来海边。何弗只能听见自己粗重，又没有规律的喘息声。他手软得解了几次才解开束魂袋，数了数，里面的魂魄没溜走。他抹了把脸瘫在巨石上，继续急喘气。
　　“球球，你踩一踩，姜哥哥的肚子，踩到他吐水为止。”
　　驾驶员比何弗早上岸，坐在一边处理自己的伤口。
　　何弗看了看快赶到的医护人员，对煤球说：“别让他们靠近你姜哥哥，等我回来。”
　　说完，何弗双手撑在地上慢慢站起来，解下姜入水拴在裤头的束魂袋。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他转身噗通跳进海里。
　　气势是有了，可何弗刚刚只知道要活命，使劲儿往上游，哪知道那道光现在飘到东海还是北海了。天上下着雨没有阳光，海里的可见光就更少了。何弗没有泳镜，周围昏暗的环境对他的视线更不利，他拿着束魂袋，在海里盲目地游了一圈。
　　何弗冒出海面换一口气，直往深水游去。他忽发奇想地打开束魂袋，伸手进去抓住那几缕魂魄。它们在何弗手里不怎么动弹，乖乖地被他拿捏着。何弗像逗狗，又像喂鱼，揣着一手的荧光伸向黑暗。深水的气压令他耳朵不怎么舒服，胸腔也闷得像被铁板前后夹住。他忍不住吐出一个泡泡，往更深的地方游去。
　　蓦地，何弗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水流，把他推往一个地方。在他惊恐之际，朦朦胧胧地看见一点星光。他顿时大喜，顺着水流往光的方向游。那光似乎被何弗手里的东西吸引住，懵懵懂懂地飘过来。就在何弗伸手要抓住的时候，那光点猛地一拔高，像是被人拿一根长长的吸管吸了上去。
　　何弗紧追，边蹬脚，边把手里的魂魄先塞回束魂袋。那缕被遗留的光时而下钻，形成一阵小小的漩涡，时而被反方向吸起，似乎在跟什么东西抗衡。何弗莫名有种感觉，姜入水的魂魄要是被吸出水面了，那谁也取不回来了。
　　一股无名火烧得何弗忘了呼吸。
　　他不想到海面上冒险，于是在水里解下手腕上的念珠，停止上游的动作。他嘴唇微启，一串串小如珍珠的泡泡从他齿间溜出，轻快地窜到水面。他念经的声音在水里变成嘟噜噜的声响，那被吸走的魂魄与他有感应，即使被吸力往上带，也一点一点向他移动。它下移的速度太慢，何弗消耗的氧气太快，原本怒气中带着势在必得的何弗失了从容，焦躁令他不自觉拔高声音，原本细小的气泡变成乒乓球那么大。
　　何弗突然呛了一下，吐出一个差不多有拳头大的泡泡。他喝进海水，经文中断，那魂魄瞬间被拉高半米。何弗豁出去了，爆发出一股力量追着魂魄游，嘴里重新念起经文，只是这次带着剧增的怒意，和拼死的决心，经文一句比一句响亮，一句比一句重，气泡从他嘴边溜到胸腹再溜到脚背。渐渐地，他喝进去的水比他排出去的气多，可他没再中断过经文。海水呛进鼻腔和气管，辣得他在水里落泪，他混然不觉，只知道追着光点游。
　　海水变得越来越透亮，不是雨停了，也不是太阳出来了，而是光点与何弗越来越接近水面。那魂魄没了，姜入水就缺了点什么，后果如何何弗不知道，只是觉得他盼了这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那人因为他的一则信息赶来异国，不到半天赔上性命。何弗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经文以劈山破海之势蹦出唇间。
　　魂魄飞出水面那一刻，何弗奔着脱臼的力度伸长了手臂，几乎同一瞬，指尖触到一团温热。
　　姜入水躺在湿滑的石堆上，没完没了地吐出呛进去的海水，意识仍然模糊。一圈黑雾围绕着他，那是煤球。
　　救护人员即使不想相信眼睛，也无法忽略看见的异象。他们低声讨论，有人尝试接近姜入水，却被即时窜高的黑雾吓退。
　　这情形没僵持多久，海面掀起一阵水花，何弗上来了。
　　为水位作出贡献的救护车没有人有空打捞，何弗和姜入水坐上了另一辆。何弗不知道护士怎么做到冷眼旁观，在他的要求下，护士给了他一张救生毯。他褪掉自己和姜入水身上仅有的衣物，不料瞥见姜入水背后的瘀伤，他不得不沉着脸向护士展示。护士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用超声波给姜入水照了内脏，告诉何弗没有内出血。何弗又指了指姜入水的脑袋。护士说只能到医院检查，车上没有适用的仪器。何弗摊开救生毯，用反着银光的铝箔面裹紧自己和姜入水。
　　姜入水像没离开过那片海，依然在水中挣扎，眉毛皱得一根根竖起，生命迹象混乱。煤球挤在姜入水的脑门上，死活不让光离开姜入水的肉身。那光的力量不小，一点一点逼退煤球。
　　“哥哥！”
　　姜入水抖了一下，又吐出一小口水。
　　何弗赶紧解开束魂袋，原本应该一缕缕分开的魂魄竟合成一个水涡，飘到姜入水面前。转瞬，水涡在空中散开，每一缕魂魄独自形成一个漩涡，分散到姜入水的五官和脏器上。何弗暂时敞开救生毯，漩涡随即渗透进皮肤，回归原位。姜入水脑门上那团光也径自回落，照亮他的喉咙，胸腔，最后停留在小腹处，渐渐隐去，仿佛没出现过。
　　姜入水的眼睛咧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扫视自己赤裸的身体。
　　“结……”吐了一个字，又昏过去。
　　何弗把裤子上的红结解下来，拴到姜入水手上。他想不明白，他人都在旁边了，姜入水还那么紧张那个结。
　　医院床位充足，何弗听见医生要把他跟姜入水安排在不同病房，直接回拒了。过会儿，医生带着针水过来，说要给他们打点滴。何弗从医生身上看见驾驶员和护士的影子，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姜入水咳了一声转醒。何弗像是被谁催命一样急着翻身下床，结果差点跪在地上。姜入水仰躺在床上运气，腹部的光引来煤球。光到四肢走了一转回流到腹部，姜入水不自觉地摸了摸喉咙。何弗上前抱住姜入水，实则埋在耳边说悄悄话。
　　“感觉怎么样？这里不安全，我们要尽快离开。”
　　“好。”
　　一道沙哑的声音像海浪一样，猛烈地拍打何弗的耳膜。


第33章 
　　何弗知道自己顶多是呛了水和失温，他再三确认姜入水的皮外伤不碍事，便不顾医护人员的阻挠，办理出院手续。他在前台借了一台座机，刚要打电话，被一直跟在他身边，把他当作囚犯盯着的驾驶员拦住。他没有拨号，只是把话筒放在耳边听，然后递给驾驶员。
　　连固网也没有信号，与世隔绝了。
　　何弗不死心，找来一张纸和笔，画出神社的样子，再画出山泥下被埋着的人。他在其中一个小人身上写“大冢”，另外一堆小人身上写“学生”。虽然他不知道大冢有没有在里面，但这是他能想到的，用来表达村民的最好的办法了。
　　驾驶员看了后，又露出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跟在神社前一模一样。何弗一次比一次困惑，不救他这样的外国人可以理解，难不成连村民也不救了？他在纸上加画一辆救护车，按顺序指了指自己，车和神社。驾驶员的表情更难猜了。
　　何弗把束魂袋还给姜入水，“神社那边的情况应该还很糟糕，我去一趟。你到小七家休息。”
　　“一起。”
　　姜入水虽然咬字不太清楚，但态度不含糊。
　　驾驶员跟前台低声说了两句，然后把何弗和姜入水领到救护车上。驾驶员抽一根烟的功夫，医生和护士也上来了，看样子是要出任务。大家不看彼此，气氛要多凝滞有多凝滞，差点就没法呼吸了。
　　一路上泥水四流。房子像是吃多了，从窗户大门吐出黄土。目光所及一片惨象。
　　“我昏迷多久？”姜入水听见自己狗刨沙的嗓音，皱了皱眉。
　　“没多久。刚刚你魂魄不知道怎么全跑出来了，我都快吓死了。”
　　“你能看见？”
　　“死人的才能看见，活人的不行。”
　　何弗搓了搓手，姜入水握住他的手腕，冰凉得不像个活人。眨眼，何弗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姜入水的皮肤渗入他的经络，比整个人泡在温泉里还舒服。
　　此时车正好经过围栏缺口，煤球啪地贴到玻璃窗上。即使大雨遮挡住部分视线范围，也能看见海面有多广阔。煤球一个劲儿地叫哥哥，何弗把它撕下来揣在手里。
　　煤球抖啊抖，不像是害怕，它憋足力气蹦出一句：“救哥哥！”
　　“什么？”
　　“救哥哥！这里！”
　　今天一个个都开嗓了。
　　何弗抵不住姜入水讷闷的目光，小声说：“刚刚我们从这里掉下去。你的魂魄是在这里找齐的。”
　　车一下子开过去，触目惊心的现场让姜入水说不出话来，只拼命扭头去追看围栏缺口。他无法想像怎么在海里找一缕魂魄，当初师父招也招不回来。
　　何弗安静了一会儿，处于乏力的状态。可当姜入水顶着后怕的表情转过头来，何弗再没力气也开了口。
　　“在神社里是你护着我，那柱子压了你半天。”
　　姜入水不说话，只摇了摇头。
　　跟三青习道这么多年，姜入水魂魄不齐的情况除了三青，只有他自己最清楚。缺一少半对姜入水没造成多大的不便，就像鼻炎，鼻子不能呼吸可以用嘴巴，不影响日常大部分行动。姜入水在医院运气后豁然开朗，那种堵塞一扫而光的感觉，和之前的状态对比太明显。小时候意识不到，现在他像个学步的婴儿，每一步都雀跃又带着点怯意。
　　何弗看见姜入水挪了挪身子，避开车里其他人的视线。接着，姜入水腹部的光又腾升至眉间，轻松地脱离眉心。本以为这是危险的事情，姜入水却大喜，笑过后将光归回原位。
　　何弗感觉到姜入水掌心的温度稍微下降，连忙抬头去看那人的脸色，果然没有刚刚那么红润。他扭动手腕挣脱开来：“别给我渡了，你自己留着点。”
　　姜入水现在的脸色比何弗的要好，何弗不自知。姜入水不听，仍要去抓何弗的手。何弗赶紧自己两手相搓，搓完手搓脸搓身子。
　　姜入水努力拨动口腔里的舌头：“一分钟。”
　　何弗刚顿住准备思考，手就被姜入水抓走了。
　　神社除了拜殿被埋在山泥下，还有一个小小的社务所也被埋了，里面有少量的神社人员和外来者。从空中看，神社里堆了两个湿滑又松动的小山丘。
　　何弗和姜入水没有雨伞也没有雨衣，一下车，身上的病号服被淋湿透。医护人员提起担架床，何弗和姜入水帮忙拿急救仪器。变成泥人的秋子看见两人回来，立刻从屋顶滑到地上。
　　“信号有恢复吗？我手机湿了，完全不能用。”
　　“连固网都打不通。”
　　秋子不再多问。三人迅速爬到屋顶。
　　一个男人从拜殿里被拉上来，半昏迷状态。医生和护士把他抬到平地，喊了几声他的名字，没回应，接着评估他的颈动脉和呼吸，给他上急救呼吸气囊，配合胸外按压。一两分钟后男人转醒，被放到担架床上。医生和护士似是有先见之明，着手给男人上约束带。
　　男人在担架床上完全清醒过来，挥动四肢拼命挣扎，脖子的血管粗如蚯蚓，嘴里发出不明的嘶吼声，血丝从眼白往瞳孔爬。这里不再是神社，是他的地狱。
　　医护人员心理素质过硬，面不改色地把男人抬下阶梯。驾驶员坏了规矩，在车里抽烟，他看见被抬上车的男人后，烟抽得更凶了。
　　目前已经救出来十人左右，有些是来参观的学生，有些是当地村民。这些人里只留下一两个帮忙救援，其他的一概被绑着送去医院。
　　秋子脚下的山泥滑落半尺，煤球迅速把人顶住。情况恶劣到这头被人救上来，那头自己又栽回泥坑里，二次三次山泥倾泻也不是不可能。等秋子站稳，煤球钻回何弗的病号服里，假装看不见那片黑压压的影子。
　　姜入水抬头，他出拜殿时没有意识，不知道山上来了那么多的黑影，现在黑影不仅在山上，也在平地上。秋子忽然一顿乱叫，姜入水回头，坑里正拉上来一个昏迷过去的老人，黑影在旁，伸手从老人额间勾出半道魂。秋子不断挥手去打黑影，每一下都落空，穿透黑影的虚体。这时，泥堆上响起铿锵有力的念咒声，何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念珠，一颗一颗地掐着转动。黑影的手一顿，老人的魂魄回归肉体，雨水顺着苍老的沟壑落入鼻孔和嘴巴里，老人呛到，咳了两声。
　　那黑影没有五官，可三人明显感觉到他笨拙缓慢地转过头来，森森地瞪着众人。何弗驱鬼驱得多，驱赶有官位的是第二次，第一次在刚出土那会儿。何弗看了眼身旁的姜入水，咽下口水壮壮胆，继续对着黑影念咒。黑影不止没有脸，也没有明确的手掌和脚掌，撑开的黑伞看上去像被隔空定住。何弗念一句咒文，黑影后退一步。何弗尝到了得寸进尺的滋味，黑影越是退缩，他越是踩着泥水追上前，最终把黑影逼得退回山上。
　　一只能这么单对单，然而整个场子的黑影不少。何弗对着黑影念咒就挖不了土，挖得来土就被黑影包围。好些挖坑的动物已经疲惫不堪，直接倒在泥地上哈嘶哈嘶地喘气。何弗甚至顾不上害怕野猪。
　　“球球，这附近还有别的动物吗？”何弗问。
　　煤球出去转一圈回来，“没了。”
　　即便有，估计也在躲雨躲山泥。
　　姜入水正在把殿里的学生拉上来。何弗抱起地上两只猴子，跑过去问：“你能让那边几棵树下不下雨吗？”
　　拜殿前的平地有一边是平坦的树林，没有高山，山泥倾泻的情况没那么严重。姜入水看了点点头。何弗抱着猴子跑到树下，果真没有半滴雨。他来来回回把好些累倒的动物放到树下休息，又打量姜入水的身体情况，一有不妥就让对方停止施法。尽管何弗见过姜入水控水，但让对方去堵天上的洞不太可能，况且还是拖着刚刚从昏迷中苏醒的身体。要是附近有物料，何弗早自己做个棚出来，省得让姜入水费力气。
　　何弗一停顿念咒，四周鼻涕虫似的黑影又活过来了。他果断坐在拜殿前的平地上，闭目静心，滚动指尖的念珠。他的声音虽大但不急躁，听进心里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平静感，而这平静对黑影来说是凶猛的攻击。以何弗为中心，一道圆顶式的屏障展开，黑影靠近不了，无法勾取新鲜出土的亡魂。原本有些傲然的黑影躁动起来，贴伏在屏障上不断扭动身躯，试图找到缺口钻进去。
　　姜入水掐诀运气，摸索怎么抽干泥土里的水分。干的泥土挖起来手指会比较疼，但人踩在上面踏实很多，方便救援。他一人分二心，既要顾着树下的动物，也要顾着屋顶上的泥土，气息开始凌乱。不想，他丹田处荡起一股气，默默支撑他往外施法。姜入水停下手上的动作，静默地站着去感受。在丹田练化的这股气变得轻盈许多，像是长在池塘里的莲花被摘了下来，与根断开，飘浮在水面上。这花随着气息的推动随处飘荡，甚至能离开池塘，短暂独立存活。
　　姜入水睁开眼，脸上的愕然与喜色混在一起。
　　黑影可不管屏障里的人是高兴还是难过，他们不能单一打破屏障，便将四面八方的个体汇集在一起，一个融入另一个的体内，像和面团一样，把小粉块和成一个大黑影。这大黑影匍匐在无形的屏壁上，迅速爬至圆顶的位置。他脑袋左扭右歪地俯视盘中餐，下一刻突然飞升至半空不见踪影。
　　何弗张开眼睛仰望灰濛濛的天空，从无数的雨滴中，他看见一个急速变大的黑点。等他意识到那是什么，巨大的黑影已经重重砸在屏障上。何弗浑身一抖，经文停顿。刹那间，黑影顺着裂缝，像一道风挤进屏障内。他们合力撬开屏障后，又纷纷从巨大的身影中脱离，恢复成独立的形态。先前他们淡定的姿态不复存在，一个个朝着目标猛然进发，地下冒出来的魂一勾就是一个。
　　依在何弗身上的煤球急了，飞出去拖住一个学生的魂。黑影对这小东西可不留情，手起刀落就要往煤球身上砍，幸亏煤球躲得快，飞回何弗身边充充电，又去跟黑影对抗。大家都黑，可煤球身上泛着光，在黑影中便十分显眼。越来越多的黑影关注到这小东西的存在，有感兴趣打量的，也有挥手刀想灭了它的。何弗心下大乱，嘴上的经文念得七零八落，脚滑了几次才赶到煤球身边，把这不要命的东西抓到手里。黑影的袖口长出触手，煞不住正要划过何弗脖子，一道雨水凝成的尖刀穿透黑影，黑影顿时化成雾四散开来。
　　姜入水懒得跑，直接从屋顶顺着泥坡滑下来，半个身子全是泥巴。他落在何弗面前把人抓住：“别招惹。”
　　何弗皱了皱眉：“我没招惹，只是想赶跑他们。”
　　姜入水不搭话，只默默站在何弗身边。何弗一次又一次阻拦黑影勾魂，有些脾气没那么好的，举着那螳螂臂就要来砍人，姜入水见一个打散一个，但除此之外，他不干预任何黑影勾魂的行动。何弗好几次回头，定定地看着姜入水，后者摆出一张跟当初红结被抢时差不多难看的脸。何弗嘴巴动了几次，最后还是没跟姜入水说话，只专心念咒。
　　黑影被打扰得不成样子，一个个停下来仰望天空，无声地向上天控诉。何弗学着看了一会儿，蓦地听见身后响起一道不慈不怒的声音。
　　“你不该插手。”
　　那声音不小，然而其他人依然忙活，没察觉出任何异样。何弗回首，看见一个赤脚的小女孩站在身后，他没印象有从土里挖出来这么一个人。
　　“你在跟我说话？”
　　对方不吭声，算是默认了。
　　“我为什么不能插手？”
　　对方向何弗走来，握上何弗的手。何弗只觉得眼前一花。等他看清楚，自己仍身处神社，但没有下雨，也没有山泥倾泻。
　　山坡上更没有小树。
　　有人喊了一声“幸”，拜殿底下爬出一个跟小七差不多大的男生。


第34章 
　　拜殿架空，下面是土地，幸从夾缝中爬出来，自然沾了一身的泥土，但他不以为然，随便拍两拍站直。他手里提着一只毛绒绒的玩偶。
　　“那是什么？”
　　何弗回头，看见说话的人是小七。
　　“猴子。”
　　幸伸直手想展示手里的东西，不料玩偶的头掉到地上，一路滚到小七的脚边。
　　那不是玩偶。猴子脑袋断开的地方有筋肉有血，嘴巴张开，小巧的牙齿龇成一道屏障，上半张脸皱在一起，似乎承受了极大的痛楚。
　　小七叫了一声跳开。他看见幸走到一边的树林，徒手挖了个坑把猴子埋了。
　　小七不敢多看，垂下脑袋，有些不安地搓着手背，和幸保持着距离。“大冢太太让你今晚到我家吃饭。”
　　“她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吃饭？”
　　“不知道。”
　　“为什么是在你家吃饭？”
　　“不知道……”
　　“就只有我们几个人吗？未来在吗？”
　　“不知道！”小七终于抬头。“你自己去问她不就好了，整天躲起来，谁都找不到你！”
　　“你不就找到了吗？”幸伸了个懒腰。
　　小七大概是生气了，转身往石阶走。
　　幸的嘴巴没有停，“而且你也没有告诉别人我在这里。”
　　小七跑了起来，长头发像似要挽留他一样往后飘。
　　何弗跟着小七跑回家。路上遇到警察，一个老人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说了一句“废物”。小七低头绕远路，越跑越快。
　　这时候的小七已经是独居状态，家里没有父母的生活痕迹。
　　不到傍晚，大冢拿着一堆食材上门，拐个弯走到厨房。小七看着，不出声。
　　“幸喜欢吃辣吧？”大冢问。
　　小七点了点头。
　　五个菜里，有一个是麻婆豆腐。小七帮忙把菜端到桌上，大冢的丈夫提着五瓶酒上门来。
　　“小七，你跟幸说了吗？”大冢先生见小七点头后，又说：“真是麻烦你了。”
　　这顿饭没有大冢未来，只有大冢夫妇，小七，和幸。
　　两个大人两个小孩，四者之间没有话题。幸很饿，吃起饭来没有仪态。大冢太太喝了一杯酒，大冢先生喝了一瓶，桌面上还放着四瓶。小七食量小，很快放下碗筷，盯着筷子尖出神。大冢先生又开启一瓶酒，大冢太太到厨房拿了一个杯子，放到幸的面前。清澈的液体倒到杯子里，呛鼻的气味让小七皱起眉头，幸愣愣地看着。
　　“我还没成年。”
　　“没关系，不会有人知道。”大冢先生说。
　　幸喝了一口，辣得吐舌头。大冢先生给自己续满，和幸碰杯。幸又喝了一口，整张脸涨红。
　　“你是小学的时候离开这里的吧？”大冢先生开始回忆起来。
　　幸刚要吃一口饭，大冢先生又跟他碰杯。
　　“一年回来一次，还是两次？每次回来，你都会找未来玩。”
　　“未来呢？”
　　大冢太太给幸添了一碗汤。
　　“你和你父母在大城市待了那么长时间，已经不适应这里的生活了。”大冢先生抿一口酒，“现在你父母坐牢了，你跑回来。高中毕业了吗？还没毕业就跑回来了吧，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
　　幸把酒杯推远，大口大口地吃饭。一双手没有哪根手指是干净的，污垢在指甲边堆起城墙。胳膊和衣服上被大小不一，深浅各异的污渍占据着，有汗，泥水，果汁，或许当中还有血渍。他吃得快，吃完自己的见大冢先生没动过筷子，问：“可以给我吃吗？冷了的话就不好吃了。”
　　大冢先生把酒杯推回来。幸一饮而尽，筷子伸向大冢先生的饭菜。
　　“我原本是不会答应未来嫁给外来人的。”
　　幸从碗里抬起头来。
　　“外来人什么都不懂。”大冢先生给幸的杯子倒满酒。
　　幸放下碗筷捧起玻璃杯，头一仰，杯子就见底了。他忽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跑去厕所，回来的时候脸上和手上干净了许多。
　　“我真的可以跟未来在一起吗？”
　　“只要你对她好。”
　　幸对酒有了条件反射，一看见满杯就喝光。“未来同意了吗？”
　　“这个不需要她来做决定。”
　　“我还没满十八岁。”
　　“当然，要等到你成年了才可以结婚。”大冢又开了一瓶酒。“今天就是要跟你谈这个。结婚不是简单的事情。”
　　还没开始谈，酒已经喝了一瓶。
　　大冢太太终于注意到被晾了半天的小七，“你先回房里吧，我等等切好水果送过去。”
　　小七如获大赦，蹬着楼梯回房，顺便把门关上。他一屁股坐到书桌前，桌面上放着还没完成的画稿。
　　大冢太太很有效率，小七还没想好一个分镜怎么画，她便端来水果盘。“他们应该要谈很久，可以的话麻烦你留在房间里，给他们一点空间。”
　　小七吃着苹果嘀咕：“我才不想下去呢……”
　　他没撒谎，倒是有人上来找他。
　　聊天没结束，幸已经有七八分醉，靠在房门边上给小七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悄悄道：“中场休息，我喝不下了。”
　　小七站了起来，贴到书桌旁的墙上，徒劳地拉开两人的距离。幸似乎没发现小七的举动，擅自走进房间，歪着头阅览画稿。
　　“真想在书店里看到你的漫画啊。”
　　离开之前，幸指着稿纸上一只被杀害的猫，“会把尸体藏到哪里呢？”
　　小七一直待在房间里，直到他憋不住想上厕所。二楼只有房间，他需要下一楼。在走去厕所的路上，小七看见客厅的隔扇门拉了起来，和纸上映出四五个身影。这个数量不对，他蹑手蹑脚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横梁上垂下一根绳子，绳子上绑着一双脚，脚的主人是幸。
　　酒精起了作用，被倒吊起来的幸没有任何反应。地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塑料布，抬头看，墙上门上也是。在客厅中央，也就是幸被倒吊的位置，放着一个大桶。
　　大冢夫妇在，医院的医生也在，其他人背对着隔扇门，看不清是谁。医生蹲在地上，十分接近幸。
　　“对着一个杀人犯，你犹豫什么？”有人质问。
　　医生抬了抬眼，手上不知道拿着什么抵在幸的脖子上。
　　“他杀死小孩的时候犹豫了吗？”
　　“你想看到下一个孩子的尸体才动手？”
　　“大家都在神社等着，你要怎么跟他们交代？”
　　医生手一挥，幸的脖子上多了一条河，地上的大桶被敲得滴滴嘟嘟响。很快，大桶安静下来，酒精帮了很大的忙。
　　这一步完成后，幸被放置在地上，绳子解开。医生穿着绿色的手术衣，戴着手套，握着一小片金属，在幸的关节上来回划过。
　　屠宰场里的猪牛羊也是这样，一整只进去，胸肚腿出来。
　　小七捂着嘴巴回到楼上，吐得整张床都是。他把房门关紧了。大冢太太来敲门他也不开。
　　“小七，我们回去了。”
　　“啊，好。”
　　小七竖起耳朵，听见关门声才悄悄拉开自己的房门。
　　他迅速下楼，看见客厅已经恢复成原本的样子，连一根不属于他的头发也没留下。他跑去穿鞋子的时候摔了一跤，在打开大门前，他告诫自己不能再摔倒，不能发出声响。
　　小七虽然高，但瘦，要钻进神社拜殿底下架空的地方没有任何难度。
　　拜殿后方光秃秃的山头上站着很多人，小七仔细认了一下，差不多全村都在。山坡上被挖出一个个坑，像动画片里的奶酪。大冢夫妇身旁放着个大袋子，他们从袋子里接连拿出碎块，村民排着队一一上前领。没有一个人说话，也不需要说话。领完后，村民各占一个坑，把碎块放到坑里。
　　神职人员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走出来，给每个坑派一株树苗。
　　“树长大了，山坡就安全了。”
　　何弗勃然睁开双眼，天上仍下着大雨，姜入水守在他身旁，秋子在屋顶上挖土，山坡上没有一棵幼龄树生还。
　　一个学生躺在担架床上，医护人员正准备抬她下石阶。何弗指着学生问小女孩：“她呢？做错了什么？”
　　“你怎么判断她有没有做错？”
　　小女孩的声音还是没能听出更多的情感，但又不像机械那样冰冷。
　　“如果要惩罚他们，为什么不在事情发生的当下就惩罚？或者阻止他们？”何弗还是没想明白。小女孩没回答他，他心里的气却下去了几分。只见雨水打到眼睛他却不眨眼：“要不你把那些干干净净的标出来。”
　　“你怎么判断你看到的就是所有？”
　　这话差不多在问何弗，他信还是不信小女孩让他看到的画面。
　　何弗的手腕蓦地被握住，姜入水蹙着眉看他，被雨水打湿的眼里全是担忧。
　　“不舒服？”
　　何弗不知道在姜入水眼里，他是不是像个傻子一样愣愣地站了半天。他不抱希望地去找小女孩，小女孩没留下半个脚印。
　　何弗不再念经，跑到拜殿前去挖底下的泥土，他记得架空的部分也藏了人。当他挖着挖着摸到一只冰凉的手时，竟然没在第一时间把人拉出来，反倒姜入水搭把手，把泥人拖出泥坑。救出来的人不知道是死是活，姜入水只把那人脸上的泥拨开，然后扯过愣在一旁的何弗到树林里坐下。把人安顿好后，姜入水转身准备走，不料被何弗失神地拉住。
　　“你也休息。”何弗说。
　　“怎么了？”姜入水的嗓音比先前柔顺了一些，但还是沙哑。
　　何弗平静地审视着姜入水。良久，“你刚让我别招惹他们，是因为你觉得他们在公事公办？”
　　姜入水很坦率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相信因果，相信轮回？”
　　这话问得实在太出奇，姜入水忍不住看了眼何弗手上的念珠。何弗随着姜入水的视线，展露出前所未有的迷茫，看着所有人都像在看妖魔鬼怪。
　　何弗喃喃地问：“那我们被埋的时候，是不是也该死？”


第35章 
　　最后从神社里救出来多少个人，何弗没数，反正挖干净了。他眼睛一闭，再一睁，便回到了自己家。
　　夏生出门去上班，何弗躺在沙发上无念无想。夏生下班回来，何弗还是那要死不活的样子。
　　“我给你做点宵夜？”
　　何弗翻了个身伏在沙发上，恰巧他的衣服跟沙发一个颜色，沙发像长了个包。
　　夏生走进房间又噔噔噔地跑出来，在何弗脑袋旁放下两本漫画。“那借你看这个，超极好看！特别好笑！每次我不开心，看完这个就什么都忘了。”
　　何弗手带动胳膊走，拿起比巴掌大一点的漫画，不禁出神。
　　从神社到小七家，步行十五分钟。二楼的房间里，小七焦灼地朝窗外望，视线若穿过阻碍能触及神社。
　　他忽然回头，看见赤裸上身的何弗，还有秋子，他俩身后站着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困住他。”何弗对姜入水说。
　　姜入水掐手诀念咒，小七噗通跪倒在地。
　　何弗在地上摊开自己裹成一团的病号服，里面兜着一堆骸骨。经过雨水的洗刷，骨头上不见泥土。现场被堆砌成一个小型展览厅。何弗不顾小七的颤栗，把稿纸砸在书桌上。
　　“画。”
　　小七画了三天三夜。几个活人累了躺下，小七在画；活人饿着肚子醒来，小七还在画。他哭着画，抖着画，咬着牙画，没有一刻停下来。
　　期间有人尝试闯入，房子被姜入水施了法，外面的人撬不开砸不动。在房子里能听见那些人落荒而逃。只有煤球飞出去飞回来，在田野间捡一点食物，吊着几个活人的命。
　　某一天，二楼的房间不再传来动静。
　　秋子捧着画稿，做最后一次翻译。
　　小七和幸还有未来，包括村里所有差不多时间出生的小孩，打小就认识，一起捏过泥巴拔过庄稼。幸因为名字像女生，被笑话过，但小七和未来从来不会拿名字作弄他。
　　小学二年级，幸跟随父母到城市生活，离开村子的时候，小七和未来哭得最惨。三个小孩被大人抱起来，脚碰不到地面，否则就要跑到一起抱成一团。
　　到了暑假，幸从城市回来，给小七带了一本漫画杂志，给未来带了一束向日葵。三个人待在小七的房间里，看小七在课本上画的漫画。
　　“哇，这个有趣，小七你以后要当漫画家吗？我一定会买来看！”
　　“我也是！我会在房间书柜上摆满你的漫画！”
　　在父母只会说“把课本擦干净”的时候，三个小学六年级生已经结成联盟。
　　只是联盟联着联着，只剩下小七和幸。
　　那一年，小七的父母相继生怪病。治病要花大钱，医生坦白，这病即使花钱也治不好。小七父母干脆把钱和房子留给小七，停止治疗没多久，就一前一后去世了。
　　未来跟小七说：“钱有一天会花完，你要好好念书，出去工作。漫画，就当作兴趣吧。”
　　幸跟随父母出席丧礼，偷偷给小七塞了一本漫画：“把漫画画好，也是一种工作。”
　　这时候的幸已经很少回村子里，以前回来是因为老一辈在，顺便度过假期。老人归西后，幸的父母把房子卖掉。没有了老人，没有了房子，就没有了回乡的路。
　　不幸似乎是一种传染病。
　　本应在城市准备高二期末考的幸偷偷跑了回来。小七收留了他，反正那么大一栋房子，不住人还长虫子。
　　每次大冢上门送饭，小七都留一半给幸。原本天衣无缝，直到有一次幸在楼上打喷嚏，被楼下的大冢听见了。
　　幸吃着大冢做的饭，告诉大冢自己父母在城市投资失败，为了填窟窿，犯了法坐了牢。他不想进儿童护养院，可惜家里时不时有人上门讨债，城市完全丧失了它对一个未成年人的功能。
　　一夜之间，每家每户都知道村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外来人。这不全是坏处，幸变得能够在白天出门。
　　七、八月天气热，小七为了省钱不开空调，幸最喜欢到小溪边泡脚，溜出去泡半天，再回去看小七画画，有时候是小七来找他，两人一起泡。他还可以跑遍每一个山头，去摘花。
　　“这花要送给未来？”小七问。
　　幸扬起笑脸点了点头。他把叶子摘干净，向小七借了钱，到超市买了一张彩纸，把花包起来。
　　小七到未来家敲门，“幸有东西要送给你，在桥下小溪那里。”
　　“我在复习，快考试了。”
　　“很快的。”
　　未来一路小跑，一头短发像水母在游泳。她站在桥上，能看见桥下的幸在赤脚踢水。
　　幸摘了三种小野花，都是村子里常见的。未来把花抱着怀里，穿着鞋子站离溪边。
　　“你什么时候回去？”
　　“回去哪里？”
　　幸所在的城市未来记得很清楚，那里有大百货，电影院，举行演唱会的体育馆，轮着吃也吃不完的美食店。
　　“可能，不会再去了。”幸说。
　　未来数了数花，每一朵都正好在最灿烂的时候被掐断了茎，“我喜欢向日葵。”
　　幸回到岸边，躺在草地上晾脚，“你父母不会同意你离开。”
　　“我会考上大学的。”
　　“那你跟我不就一样了吗？”
　　小七蹲在堤上，不自觉地把脚边的草拔光了。忽然两三个小孩跑过，小七吓了一跳，直接从堤上滚到溪水里。幸和未来被溅了一身水，三人各有各的惨状，却在夕阳下开怀大笑。
　　十几年过去，村里已经不像三人小时候那样，能看见小孩遍地跑。现在都是小孩放长假了，被父母带回来放养一段日子，跟田野间的流浪猫狗一样。
　　这天小七出门找幸，大冢送了饭过来，再不吃就凉了。
　　他找到幸的时候，幸在神社的山坡上，正把一只猫往地上摔。那猫勉强站起来，一瘸一瘸地朝幸哈气，尾巴竖得像根山药。
　　拜殿底下钻出来几个小孩，指着幸喊：“杀人凶手！杀人凶手！”
　　“这是猫，不是人。”幸说。
　　回家的路上，小七心有余悸地问幸：“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也不知道啊，跟那群小孩玩捉迷藏，玩到一半跑出来一只猫，我想摸一下，结果它跳到我身上，抓得我疼死了。”
　　幸掀开背心，果然身上有好些抓痕。
　　第二天，神社山坡上躺着一具猫的尸体。
　　第三天，村子里的人都在说是幸杀死的。
　　第四天，小孩不再被允许和幸一起玩耍。
　　第五天，小七在拜殿底下找到睡着的幸。
　　幸在肚子里养了一只鸡，醒来就咕咕叫。小七把人带回家里，热了饭菜。幸把鸡喂饱，刷完碗又不见了。
　　第六天，一个小孩的尸体在田里被发现。
　　大冢来送饭，问小七幸在哪里。小七说，一天都没见到幸了。
　　没过两天，又一个小孩死亡。前后两具尸体都跟那只猫一样，四肢和脖子被折断。很快，村子里再也见不到小孩遍地跑，外来的警察忙于搜证。
　　小七并不是每次都能在捉迷藏中胜出。像是这次，他隔着玻璃看见警车上的幸。
　　“我上午看见他把翔推倒在地上，还按着打了两下。”
　　“翔怎么会在外面？”
　　“应该是偷偷跑出来的，小孩被关在家里太无聊了。”
　　“会是他做的吗？”
　　“父母都坐牢了，他一个人跑回来，肯定会出问题。”
　　一群村民目送警车离开，他们以为案件告一段落。
　　两天后，幸被送回村口。
　　“警察真是废物。”这成了村民的口头禅。
　　小七开始抗拒大冢来送饭，每次大冢来，总会问他幸在哪里，不用嘴巴问，就用眼神问。
　　“你们都觉得是幸做的吗？”
　　“没有人愿意这么想。”大冢说。“他被带走的那两天没有小孩被杀，他一回来，又有尸体被发现。这对父母来说是多大的伤痛，你可能不能体会。”
　　这种小七不能体会的伤痛，在村子里找不到出口。小孩接连被父母带走，村民停止工作，小七每次望向窗外，都能看见村民没日没夜地在村子里搜刮目标身影。
　　他趁大冢夫妇不在家，偷偷找未来。
　　“幸有找过你吗？”
　　“没有，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不知道……”
　　小七没有收获，准备离开的时候碰上大冢夫妇回来，他鬼使神差地躲在楼梯上。
　　除了大冢夫妇，还有好些人，他们似乎要在这里开会。
　　“不能再等了。”
　　“这么做的后果大家都想清楚了？”
　　他们的讨论夹杂着沉默。
　　“他在这里没有亲人，在外面应该也没有，不然他会跑去投靠。”
　　“他父母都坐牢了，如果在囚时间幸不去看他们，等到他们出狱，应该也不会期盼幸主动联系他们。”
　　当小七和大冢太太在楼梯上相遇，小七差点认不出大冢太太。不仅是大冢太太，客厅里的每一个大人，都让小七感到陌生，像似披着熟人的皮。
　　大冢先生是村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也很头疼。“小七，你能帮忙找到幸吗？我们想跟他谈谈。”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没关系，如果你碰见他，就告诉他晚上一起吃饭。我们随时都有空。”
　　大冢太太把地点定在小七家，顺道照顾小七的晚饭。
　　小七的确没有撒谎，他不知道幸在哪里，只是把幸惯常躲藏的地点全找一遍。
　　然后，他把幸送上了断头台。
　　自此，村民脸上时常挂着满足的笑容，和外人无法理解的胆战心惊。
　　直到两个月后，警察告诉他们，凶手终于抓到了。
　　那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外来人，在别的地方犯下连环杀人案，逃到村子里。没有人猜到他躲在树上。一开始，他杀些小动物，后来，他杀小孩。随着村民提高警惕，小孩不好下手，他又去杀小动物。
　　至于幸为什么打翔，翔在警局里说得很清楚：“他让我不要到处乱跑，如果我再跑出来，就见一次打一次。”
　　翔在警局直接被父母接走，没再回过村里。
　　如果幸那天晚上没来，小七就是村民练手的对象。
　　何弗问秋子：“把这稿件寄给警方，村民有多大可能性被定罪？”
　　“物证只有幸的骸骨。街道监控这么多年过去了，资料应该很难被修复。人证也死了。只要所有村民一口咬定不知情，警方应该没办法查到什么东西。”
　　再者，那些被送去医院的村民能存活多少，也是未知之数。医护人员不施救，或者动一下手脚，掌握真相的人数会进一步收窄。
　　出门之前，姜入水解除房子的结界。
　　门外的人不知道守了多久。姜入水掐诀念咒，跪倒一片。地上的人不得动弹，只能目送姜入水他们离开。
　　何弗按照漫画的结尾，在秋子的帮助下，隐身把画稿送到警察厅。


第36章 
　　夏生一觉睡醒，看见何弗靠着沙发龇牙咧嘴地活动胳膊和腿，估计昨晚长在沙发上了。
　　“要不你出去走走？”
　　何弗听从夏生的劝导，出门下楼右拐上公车，绕了几公里路来到父母家。
　　他把夏生做的松糕放到饭桌上，走到佛堂。父母在阖眼念经，他坐在两人身后呆呆地看着佛像。
　　遇见佛像比想像中容易，打个车，说不定司机车头就摆着一樽；路上的小孩，十个里有三、四个戴着红绳玉佛。每个佛的造型来来去去就那几个款式，但做得好的很少见。慈和，安详，严肃，非笑含笑，俯视众生；角度不对，媚了，深浅度不对，怒了；佛像是活在工匠心里的。
　　可现在何弗觉得佛像戴了块面具，你苦也好你乐也好，其实与它无关，它看的不是你，渡的也不是你。
　　余善诵经结束，看见何弗望着佛像出神，脸色阴郁藏着憎意。她让何弗打坐。何弗脱下念珠问她：“为什么今天念大悲咒？”
　　“我跟你爸看了新闻，知道你前些天去工作的地方有天灾，想为遇难的人念念经，让他们少受点苦。”
　　何弗也有看新闻。除了那村子，好些地方都遭受不同程度的灾害。官方部门将大力协助居民还原生活状态。这种重建家园的项目会消耗大量能源，国家自身的能源有限，幸好一直有跟煤业大国签定买卖和投资合约，这次国家加大了进口煤量。不料这买卖遭到煤国国民的反对，上街抗议煤业对环境造成的负面影响。
　　何弗没告诉父母，自己差点成为了被诵对象。他又问：“你们不怕他们是坏人，白费了自己的好心？”
　　何良和余善退到佛堂外，让何弗坐到蒲垫上。余善回答不上来，何良也没有随便敷衍过去。两人看向佛像的眼神未受动摇。
　　何良忽然耸起双眉问何弗：“怎么分好坏？”
　　何弗摇了摇头。
　　“如果要分好坏，那我和你妈可能前世做了不好的事情，现世才一直没有孩子。放弃照顾你的亲生父母可能是坏人，但我们承受的不是他们的恶果。”
　　余善说：“不求回报，就没有白费。”
　　何弗小时候到新家睡不着，不是因为挂念师父，或者新家的海棉床垫不好睡，而是他能看见缠绕在父母身上的浊气。
　　在寺里第一次遇到何良和余善，何弗没看见对方的脸，因为一股浓如泼墨的气息把人给挡住了。那时候他正被师兄们堵在角落，一个个掉着牙的半大孩子，命令他把悟善刚教的经文一一背诵。他把能记住的囫囵说了一通，不会的他不乱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直视师兄们。
　　来寺里短修的师兄们比何弗大，但也只是十一、二岁的年纪，同样是一个个矮胖墩，因此当余善何良出现在角落，何弗一眼就看到两个高大的身影。他震惊于对方的气息，整个人贴到角落的墙上。
　　余善背诵了一段何弗不会的经文。何良笑问师兄们：“经文有没有背错？”师兄们哪会记得刚学的经文，也就吓吓何弗而已。一个个矮胖墩怕被悟善知道欺负师弟的事情，赶紧双手合十，草草鞠个躬就逃走了。
　　何良把何弗牵出角落，带到悟善跟前。何弗一见到悟善就挣脱开何良的手，躲到悟善身后。面对替他解围的大人，他既害怕又忍不住好奇，从悟善身后探出半张脸。他听见那两人在向悟善了解他的情况。寺里的常客何弗都记得，对这两人没印象是因为他们第一次来。
　　后来何良跟余善也成了常客，每次上山进寺都来见何弗一面，带些糖水黏手的水果，洗好切好，装在印有小象的盒子里。他俩虽然看起来黑漆漆的，但何弗没见过他们做坏事，加上有悟善在，何弗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有一次，何良身体抱恙也坚持来见何弗，何弗偷偷跪在佛像前，给何良念了一夜的经。
　　余善和何良持续来了两年。悟善有一天问何弗想不想下山，何弗以为是跟师兄们去进行日常采购，便答应了。等到看见来接他的人是余善跟何良，他才明白过来自己在寺里的生活要结束了。何弗问悟善，以后还能不能回来寺里。悟善说当然，他才跟父母走。
　　何弗睡不着就跪在佛堂里念经，希望能减轻父母的业。念一段时间后，他果真看见笼罩着父母的黑雾变浅了。这些年来，父母气息的情况时好时坏，但不管怎么样，何弗见到的父母都只能用“善良”来形容。渐渐地，他不把眼睛所见的当作一回事。
　　难不成在施以援手之前还要做调查？那得多麻烦啊。
　　余善把何弗带来的松糕切开。“夏生怎么做两盒这么多？吃不完。”
　　何弗抽起一盒球状的松糕：“这是要带给我朋友的。”
　　“方子？”
　　“不是。”何弗挠了挠锁骨，“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夏生听何弗说想给煤球带松糕，特地把松糕做成一对对的半圆，再用豆沙黏成一个个小球，圆滚滚的，非常讨喜。
　　何弗长时间没来古宅，以为又要被姜渊堵在门口为难半天，没想到姜渊这次很好说话，拿了吃的就让开一条道。何弗还没到天井，忽而被一个气球大小的黑团盖住脸。他把那东西扒下来，瞪大了眼睛――是煤球！
　　“它怎么回事？吹气了？”何弗得用双手才能握住煤球。
　　姜入水走来，摇了摇头，抱着平板写：“回来后一天比一天大。”
　　何弗埋头进煤球的光芒里，竟然看到一个可观的胎儿，胎儿的五官和手脚都长齐了，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到能睁眼的时候。
　　“不会慢慢长成普通小孩那样吧？”
　　姜入水没说话，显然跟何弗一样没有头绪。
　　何弗接受新事物很快，脑子转得更快，他问姜入水：“我们是不是该来些胎教了？”
　　“它认字不少。”
　　这才是真正的赢在起跑线上啊。
　　何弗把煤球抱到怀里：“来，给哥哥背一首‘床前明月光’。”
　　“‘明月光’？”煤球一个字一个字模仿发音。
　　“你姜哥哥没教你啊？”
　　“没有。”
　　“行，那我教你。”
　　何弗说话不含糊，他从《静夜思》教到《燕诗》。煤球魂状的语言系统还没发展好，念起诗来笨拙得可爱，仿佛嘴里有一条鱼在游，说得最标准的还是“哥哥”两个字。何弗的学生不止一个。他没收了姜入水的平板，让姜入水跟着他一遍遍地念。
　　姜渊看不过去，给了何弗一肘子：“你是物理治疗师吗？”然后把调好的蜂蜜水端给姜入水。
　　姜入水接受了好几首诗的训练，慢慢说话不烫嘴。
　　等姜渊走远了，何弗才跟姜入水嘀咕：“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姜入水的喉咙常年不用，现在再滋润，也是带着厚重沙哑的烟嗓，跟清秀的长相不怎么相配。
　　“留下来吃饭？”
　　“方子给我放了长假。”
　　姜入水摸了摸红结上的穗，转身去收拾房间。
　　何弗顺势赖在古宅里，吃姜入水的穿姜入水的。刚巧夏生请了假回老家相亲，何弗赖得更理由充足了，整天吃饱了就八卦夏生相亲的情况。
　　在亲眼目睹煤球的成长速度后，何弗偷偷跟姜入水说：“我还没准备好迎接新生命……”
　　“它，也不能说是活的。”
　　何弗不管这么多，天天拉着姜入水看一些育儿视频，结果越看越害怕，什么“两三岁，猪狗嫌”，叛逆期，青春期。最后还是姜入水煮糖水，让何弗压压惊。
　　终于在一天清晨，煤球以一个全身赤裸的婴儿姿态示人。起初它仍是一个黑团，片刻后，黑团弯成一颗腰果的形状。接着长出四个小角，小角越长越长，又分别长出五个小角。腰果最粗圆的部分有两个小黑点，随着四肢抽条而长出眼皮，盖住眼珠子。最后再长两根头毛，完工。姜入水起床准备做功课，恰巧目睹了整个过程。还在睡梦中的何弗，被抱着孩子冲进来的姜入水给摇醒了。
　　姜渊捏着肉团的脸问：“他不喝奶吧？不会半夜哇哇哭着找奶喝吧？”
　　“喝，但我不哭。”煤球说。
　　何弗还没学会抱婴儿，就眼睁睁看着长得雪白如玉的煤球，在一天之内学会翻身，坐起，爬行，最后摇着两只短腿学走路。原本应该有一年时长的经历，浓缩成一天。两个哥哥一个叔叔，一点喜悦都没有，只剩下惊吓。
　　“他不会明天就叛逆期青春期了吧？”何弗躲在姜入水身后问。
　　他俩早上还商量，要不要出门给煤球买衣服穿。幸好没买，不然全作废了。
　　不管煤球怎么变，早晚坛功课必不可缺。
　　这小东西之前还能好好跟着姜入水修练，现在长了手脚反而坐不住，转身爬到姜入水胸口上。他看着姜入水肚子里的那团光，一路往上，跑到脑门，离开躯体，他赶紧拽住姜入水的衣服站起来，伸手抓住光团。煤球贪玩，要把光团吃进嘴里，何弗连忙跑过来拉开煤球的手，把光团释放。煤球见盘中餐没了，趴到姜入水肩上张嘴就咬。他没长多少牙齿，隔着衣服咬不会疼，就是口水比较多，哗哗地浸湿了姜入水的肩头。
　　何弗把煤球抱到怀里，对着姜入水盘腿而坐。他要是打坐，外界发生的事情会被屏蔽在外，他不清楚姜入水是不是也是这种状态。古宅里经常烧香，姜入水身上自然而然沾有香气。何弗闻着檀香盯了很久，忽然瞥见姜入水脑门上的光被几缕像黑蛇一样的障气缠上。他迟疑着该不该叫醒姜入水。眨眼，障气散开，光团恢复白净。
　　姜渊和姜入水同时睁开眼。何弗刚张嘴就被姜渊爬过来劈里啪啦打了一顿。
　　“我师父修练的时候你能不能滚远一点啊！你要害我师父走火入魔啊！”
　　这时天黑了，古宅没开灯。何弗上手去摸姜入水的耳垂。
　　“你能感觉到我啊？”何弗问，明明他闭气了。
　　见姜渊抬起手又要打，姜入水及时拦下，“我没事。”
　　“师父！”
　　何弗收回手捻了捻指间的温度，姜入水把他烫着了。还没等他多感受感受，裤兜里的手机没命地叫起来。何弗呶了呶嘴接听，却被陈晓柳的话浇灭了兴致。
　　“沈恒越狱了。”


第37章 
　　在总部，魔王唯一喜欢去的地方是元生园，那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棵元生树。树荫广阔，花香远飘，穗状的花坠在树梢像海里的珊瑚。
　　一群天人占了一半树荫在寻乐，另一半则空余一个魔王。魔王低头用脚尖轻轻点着地上掉落的花朵，深红色的花瓣只滚动没有散开。树根长出了白须，细软得像发丝，难以察觉，它顺着树皮的沟壑向上长。魔王仰头，看见零星花朵褪了色，色如白纸。
　　一万多年间，没见过这现象。对上一次，没什么好事发生。
　　魔王轻轻扫视那群无知无觉的天人，他动动手指头，隔空勾下树枝，像拔一根自己的头发一样，折下一根带有花束的枝条。
　　有些树要连着根才能生，有些不用。魔王来到平日最爱待着的山头，把枝条随手往地上插。
　　“你这擅自把公司财产移出来，不合适吧？”
　　白首从魔王身后冒头，绕着这万野丛中一点红转。
　　魔王捻住旁边青草的根部，顺着叶子捋走一串晨露，滴到元生树的树枝上。“它在那边要活不成了。”
　　“在那边都活不成了，在这边能活？”
　　魔王顿了顿，一屁股坐到地上，带起的风把刚种下的树枝吹歪了，他用指尖拨回原位。
　　“你俩见过了吧？石帝要罚她没依循董事会的决定，私自救人。”
　　“那人是我救的，罚她――”
　　只需要一个表面成立的理由。
　　“怎么罚？”
　　“倒没有罚得很重，就戴禁闭链吧。”
　　一条细链铐着手和脚，原地进入虚无，不费空间，也不费一兵一卒看守。
　　魔王摘下一片叶子，卷成号角的模样朝天吹，那声音不如号角宏亮，扁扁哑哑的。直到一只小如蜜蜂的东西落到叶片上，声响才停止。白首眯起眼睛瞧了瞧，大惊。那不是蜜蜂，是缩小的人，但又不是人，因为背上长着雪白的翅膀。这装模作样显然是为了掩人耳目。
　　“上次你俩领导打架没打完吧？”魔王指了指蜜蜂，问白首。
　　双方没否认。
　　“过两天你怂恿你领导搞突袭，突袭前我替你跟白首通信。”魔王对蜜蜂说完，转头面向白首：“你让石帝把垕放出来，打赢了，就没理由关她了。”
　　“这，他们输了，能行？”
　　“想赢的只有他们领导。”
　　白首明白过来，笑盈盈地走了。蜜蜂同样哪里来，哪里去。
　　山下不及山上安宁。
　　前些天魔王的确救下一个女孩，至于其他人，该被勾走的还是被勾走了。女孩中途淋了雨，失温过度晕了过去，醒来时在医院。她记着不能接近人，于是趁大家忙得晕头转向，溜出医院。
　　她走到另一条村子，边哭边怯懦地推开一户人家的门，原本想求口水喝，不料发现一屋子的人都没气了。她没再往里走，只好找下一家敲门去。
　　这村子里没什么活人，然而对待活人，尤其是外来人特别不客气，见到女孩来讨水喝，都挥手把她赶走，粗鲁一点的甚至把她推倒在地。女孩差不多从村头走到村尾，没讨到一滴水，又累又饿。她坐在树下，只能用舌头把干得脱皮的嘴唇舔润湿。
　　这时牛角拿着簿子走来，明明已经到女孩跟前了，却绕着那树走了几圈，摸不着头脑地看看簿子，又看看树下那一块地。
　　“奇怪，写的是这儿啊？人呢？”
　　魔王躲在一房子后，看牛角鬼打墙地找不着树下的女孩，忍不住哼哼笑。
　　女孩没力气搭理那个头上长着牛角的人，抬起手擦了擦汗。她看见自己手背上的牙印，记得是猴子咬的，可这印子如同胎印一样长在了她手上，几天过去了也不见消。她不知道就是这黑黑紫紫，半个手背大的东西保住了她的命。牛角没弄明白是什么情况，垂头丧气地走了。
　　家里的人全没了，女孩才敢走这么远。离家千里，她还是饿的饿，渴的渴。她也不敢哭，嘴巴渴得都没水喝了，眼睛不能再漏水了。小女孩忍不住喊爹娘，这嘴巴一张开眼泪就跟着来，她怕浪费，哭着伸出舌头把眼泪勾到嘴里。
　　“走吧。”
　　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魔王身后。小黑蛇缠在魔王手腕上，轻轻咬了咬魔王的手指。
　　回到山上，谁也没说话。小黑蛇在地上翻滚着漏出肚皮，像在撒泼，一会儿绷直身体像根木棍，一会儿弯曲身体拗成一朵云。
　　魔王问这是怎么了，黓眯起金红的眼睛说：“它在逗我们开心。”
　　魔王从地上抓起那憨蛇，捧在手里。小黑蛇睁着又圆又金的眼珠吐出信子，刚好触及魔王凑近的鼻尖。魔王冷不防“啊”了一声，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果子。暗红色的外皮有着像蛇鳞一样的纹路，光被反射开来显得表面特别光滑，果肉透着香甜的气息。小黑蛇一看，眼睛都移不开了。
　　“这是什么果？没见过。”黓问。
　　“偷来的。”
　　魔王说着，把果实放到小黑蛇嘴边。果实大，小黑蛇即便把嘴巴张到极致，也不能一口吞下。魔王把果实劈开一半。黓看小黑蛇吃得欢也没阻止。蛇进食没有咀嚼这个步骤，把东西吞到胃里等着慢慢消化。黓摸了摸小黑蛇撑得鼓起的肚子，骂它贪吃。
　　小黑蛇慵懒地躺在魔王掌心，忽地竖起脑袋瞠目圆瞪，瞳孔涣散开来，继而不停翻滚扭动身躯，看似十分难受。魔王失措地捧着它看向黓，后者也不清楚发生什么情况。小黑蛇艰难地摆动身体，爬到黓身上钻进衣领里，忘了藏起来的尾巴在空气中发抖。
　　一魔一神很快知道这蛇怎么了，只见天边聚集几道乌云，云层间闪着雷电，明明没有风，这异象却来得极快。在呼吸间，一道轰天闪电劈中小黑蛇的尾巴，那一小截尖尖瞬间就焦了，散发出煤碳和肉香味。小黑蛇赶紧往更里面的地方钻。
　　“怎么会引来天雷？”黓感觉到怀里的小黑蛇浑身滚烫，一股强大的气流要冲破他的衣服。他随即转头问魔王：“你那果实从哪儿偷来的？”
　　魔王眨了眨眼睛躲开视线：“就，乐园里的那棵树上……”
　　那树多年前被偷吃过后就戒备森严，魔王是怎么潜进去的，黓没空问，他护着小黑蛇挡下两道天雷。眼看这满天的乌云没有要散去的意思，看来这次的天雷不会少。魔王举起手指，把又一道劈下来的雷引到指尖，毫发无伤，就指尖麻麻的。
　　“我以为它吃了会聪明一点……”
　　黓被气笑了，反问魔王：“你是觉得它笨吗？”
　　“没有很聪明吧……”
　　放在之前，这小黑蛇肯定要露出尖牙来咬人，此时只知道躲在黓的怀里，抖如薄叶风吹。几道天雷劈过后，魔王看着黓的衣服被撑起一个弧度，像是怀有身孕。他勾住黓的衣领往里瞧，刹时忘了把雷引到手指上，直接被劈得衣不蔽体。
　　黓的怀里窝着一个小婴儿，被天雷吓得哇哇直哭――小黑蛇化形了，和黓一样是红发，不过偏橘，眉毛是淡淡的金色，哭得眼睛睁不开，估计眼珠子也是金红金红的。小黑蛇就这么出其不意地拔了不止一个阶段，没有任何心理生理上的准备，迎来了天劫。魔王这下真知道错了，把剩下的天雷全挡了。
　　黓设了结界，不让人前来围观，以免被天雷误伤。天雷的数量到最后他懒得数了，反正魔王被劈着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脸上被焦烟熏黑了一些。小黑蛇适应了雷声，哭着哭着平静下来，半睁开眼睛从黓的衣领望出去，果然长了一双赤瞳，不过相较于黓的要淡些，泛着琥珀的褐光。小黑蛇看见魔王探过来的脸，顿时转身埋到黓的肚皮上，不愿意看罪魁祸首。
　　天雷不会打不完，等乌云散去，小黑蛇的天劫便渡完了。黓把化了形的小黑蛇抱出来，又变出一身小长袍，遮蔽住赤裸的婴儿。他抬头看见魔王等在一旁眼巴巴的样子，忍俊不禁。
　　“来，你抱抱。”
　　黓把小黑蛇放到魔王怀里。魔王的嘴还没来得及咧到耳根，就被一道惊天的哭声震慑住。小肉团嘴巴不像蛇身时张得那么大，但也足以让魔王看到里头的嗓子眼。他横着抱不是，竖着抱也不是，小黑蛇挥着手脚要爬开，他又不敢用力抓住嫩豆腐一样的肉团。魔王抱一次孩子自己也成了孩子，急得快要跟孩子一起哇哇哭。
　　一个大魔王被一条小蛇拿捏住，黓笑弯了腰，被魔王剜一眼后闭嘴凑上前。小黑蛇先前被劈到的尾巴此时化作腿，在脚踝处有一块像云的黑斑，边沿红肿得厉害。黓用指尖摸过，伤口立即结了一层薄冰，起到舒缓灼热的作用。小黑蛇的哭声变小，但还是不想待在魔王的怀里，魔王压弯了嘴角把小黑蛇还给黓。
　　“我先带他回去，突然化形他会很不稳定。”
　　魔王闯了大祸不敢强留。
　　“化了形，要给他赐名。”黓点着小黑蛇胖呼呼的脸蛋。“就叫他‘洵’吧。怎么样，小旬君？”
　　没有人称呼过魔王为“君”，更别提加个“小”字。魔王破天荒地从脸颊红到耳根。


第38章 
　　姜入水有时候搞不清楚自己养的是一只狗，还是一只小鬼。
　　“姜哥哥！去何哥哥家！”
　　天微亮，煤球趴在姜入水房门上，用比藕片小的巴掌拍门，身上拴着一根红绳，绳的末端绑在天井角落的柱子上，长度足够他在天井走来走去。小鬼终归不是人，因为走路不稳总想着飞，姜入水怕他一时兴起飞出古宅，被灵力高的，或者阴气重的人看见了，会惹出麻烦，只好用绳子给他起一个提醒作用。以煤球的能力，挣脱红绳困难不大，绳子只是普通的绳子，没泡过黑狗血。
　　房门打开，姜入水穿戴整齐地出现：“先做好早课。”
　　煤球在冒出两颗门牙后，生长速度慢了下来。姜入水原本有些担心他长得太快，会招来“后遗症”。小鬼没有明确修道，但一直跟着姜入水做功课，算是半个道中鬼。要是上天看不过眼，一道天雷劈下来，姜入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替小鬼挡下。幸好这些天都相安无事。
　　姜入水刚到何弗家，何弗接到萧筱的电话。
　　“她说小妞连续几天蹲守一个嫌疑犯，守到今天凌晨五点才结束。她怕小妞身体吃不消，把见面时间推到了晚饭。”
　　陈晓柳和萧筱来的时候提着菜，说要露两手赔罪。
　　忽然，茶几上一根扒了皮的香蕉飞到半空，继而被咬了一口。陈晓柳和萧筱站在门口不敢动。何弗说是黄莺的那只小鬼。
　　惊魂未定的两人，凭空听见一道声音在反驳：“我不是小鬼，是球球。”
　　煤球现在虽然能说话，但用的不是嘴巴，他灵力比身体强。要是让他张嘴说话，只会咿咿呀呀叫，舌头控制不好。
　　陈晓柳回过神来，低声跟萧筱说：“我没骗你，真的有鬼。”
　　这房子里不但有鬼，还有一只贪吃鬼。姜渊很关心自己的晚饭，陈晓柳和萧筱在厨房里奋斗，他硬要凑过去看。
　　“焦了！”姜渊大喊。
　　陈晓柳提着冒烟的锅左转右转。
　　“没事，这个汁再做一次很快的。”
　　萧筱接过锅，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她柔声安慰陈晓柳，手上也不耽误做汁的动作。
　　何弗坐在沙发上抱着煤球，捏住小孩温泉蛋一样的脸颊，“你姜爷爷一碰到吃的就没眼见力。”
　　果然，不一会儿萧筱伤到了手，陈晓柳急忙走到客厅问何弗找药箱。姜渊跟过来看陈晓柳给萧筱清理伤口，嘀咕了一句：“伤口还没蚊子咬的大。”
　　何弗附在姜入水耳边说：“小妞那房子，估计很快要多一个人了。”
　　姜入水笑着擦掉煤球流到何弗身上的口水。
　　今天他们碰头，不是为了吃。
　　饭桌上，陈晓柳阐述沈恒越狱的过程：“我们看了监控，他原本在囚室里，好好的，突然就不见了。狱警巡房，看不到他就找，结果在闸门那，出现。守门的，居然给他放行。一到操场，又不见了。之后就找不到了。”
　　萧筱补充道：“那个守门的狱警被抓去问话了，说没印象自己放了人。看监控也是木木愣愣的，不太清醒的样子。等监控室发现问题，喊人搜索的时候已经找不着了。沈恒平时都缩在角落一动不动，那天像变了个人似的，坐在床边直挺挺的，画面上他就是突然消失了，消失之前手在空中抖了几下。”
　　姜入水掏出平板，写得挺多，大家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他先用隐身咒隐身，趁狱警开门潜出去，到了闸门用催眠术。监控室即便发现了，只要被他催眠，结果都一样。”
　　那么到了操场和出狱的大门，同样照施这两样法术，整个监狱就形同虚设。
　　陈晓柳说监控资料不方便带出来，内部也只有高级长官可以过目，他跟萧筱是那次组织大队跨省逮人的相关人员，才有阅览的机会。上面对这次超自然现象高度重视，但因为情况太特殊，所以内部信息都是封锁的，能查这案子的人不多。
　　萧筱忧心忡忡地说：“我们怕抓他回来，他可以以精神疾病脱罪。我们没有掌握他偷走其它尸体的证据，他做得很干净。而沈雪的尸体虽然也被他偷走了，但没有遭到破坏。他在狱里表现良好，这次逃狱也没有造成人命伤亡。”
　　姜入水掏出一张空白的黄符，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随即扬手烧成灰烬。
　　“找骊？”何弗问。
　　姜入水点头之间，一张透着光的黄符闪现眼前。
　　“沈雪深藏，难捕。”
　　一桌坐了五个人一只鬼，只有姜渊和煤球丝毫不受影响，吃得一声比一声响。何弗把煤球咬不开的肉撕成细条。
　　他问两位警官：“沈雪的尸体现在在哪？”
　　“这边殓房。”陈晓柳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而且沈恒为了这尸体冒这么大的险，可以当鱼饵留着。”
　　何弗颇认同萧筱的思路。他用手肘碰了碰姜入水，低声问：“可以告诉他们我们最先进的定位技术吗？”
　　姜入水看着在跟肉较劲的煤球，默允了何弗的请求。
　　何弗简单讲了煤球能追踪沈恒，在陈晓柳和萧筱高兴起来的同时，泼了满满一盆冷水：“你们还未必找得到他，他那两招可以无限使用，但你们的人不是个个都精通法术，没被吓死已经很好了。目前沈恒这个人抓得住一时，抓不住一世。”
　　陈晓柳不死心，“有没有办法，可以令沈恒，不隐身？”
　　如果能防止沈恒隐身，把他单独囚禁，不让狱警接触，还有一丝困住他的可能。沈恒的行径太可疑，放他在外面自由行动，实在不能令人放心。之前沈恒动动手指头就把车掀翻的事情，何弗没告诉陈晓柳，不然这人得急得现在就放下碗出去抓人。
　　姜入水思量过后写道：“他法力若够高，能破。”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现在连沈恒是什么等级都摸不清楚。
　　陈晓柳愤恨地说了一句：“怎么使坏的人都可以无法无天？”
　　煤球碗里的肉吃完了，跑去啃何弗的手指头。何弗在发愣没反应。姜入水把他的手从煤球嘴里解救出来，又拿纸细细擦干净。
　　“怎么了？”姜入水用气音问，桌上没人听见。
　　何弗动了动手指头，没说话，朝对方弯了弯眼睛。
　　大门咔嚓响，夏生回到家。他长途跋涉，大包小包地背着不见累，往饭桌上放下一瓶没有商标的酒，要给大家尝尝。
　　何弗看夏生满面春风的样子，问：“成了？”
　　夏生像寿桃包子红了脸：“这是她亲手酿的酒，说我要是觉得好喝，以后还给我酿。”
　　原本吃得挺不是滋味的一顿饭，因为夏生的好消息，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何弗喝了酒，似是而非地用肩膀抵着姜入水。“如果有因果，那我相信好人有好报。”
　　今晚没什么星星，何弗送大家下楼，仰头看了一会儿才找到一颗。姜入水走得慢，落在后头。
　　“何弗。”
　　姜入水的嗓音沙哑但轻柔，何弗一听就能辨认出来。他倒退几步，与姜入水并排而行。前面姜渊把煤球牵在手里带着学步，何弗看了，眼角微微翘起，他在浅笑，酒窝却不浅。
　　“心情好些了吗？”姜入水问。
　　“我没事，就是有些事情没想明白。”
　　姜入水忽而跟他道歉，“你没想明白的事情，我也没想明白。”
　　何弗用手指轻轻勾住姜入水腰间的红结。“或许还没到时候吧，总会想明白的。”
　　姜入水的两道眉以前总是平直的，不忧不愁，不惊不喜，遇上何弗后，形态变得可丰富了。何弗看见对方蹙眉，暗暗动了动眼珠：“你怎么不跟他们说话？”
　　姜入水的眉毛换了个模样，底下的眼睛慌乱地眨了眨：“怕麻烦……”
　　的确，其他人如果问起来，还得从神社开始解释，就连何弗也不太清楚姜入水怎么就说话了。姜入水慢慢跟他解释，是魂魄不齐的问题。何弗听着那些陈晓柳查不出来的往事，不自觉地拽紧了姜入水的红结。
　　“哥哥！”煤球在前方急切地喊了一声。
　　“怎么了？”
　　“那个人在附近！”煤球伸手指了个方向。
　　沈恒的出现让众人始料不及，陈晓柳和萧筱没走远，干脆跟着煤球的指示去抓人。煤球走不快又不能乱飞，被何弗抱在怀里，一路指明方向。没跑几百米，他们看见前方人头攒动，堵得空气都透不过去。
　　“天啊这几辆车相撞啊？”
　　“那车变形成这样，里面的人活不了了吧？”
　　“是不是有人醉驾了啊？”
　　煤球说沈恒就在人群前方，萧筱和陈晓柳亮出警察证件，带人挤过去。平时在路边可能见过两车相撞，但一个十字路口七八辆车撞到一起，把四个路口全堵死了，这种情况实属罕见。难怪招来这么多人围观，几乎每个人都举起手机拍照录影片，有些还做起了直播。
　　五人按照煤球指的方向，看见一个十分憔悴的身影。沈恒站在群众的第一排，看上去像好几天没睡过觉，眼睛被车灯映照出诡秘的光芒。他身上挂着一个包，有点像姜入水的束魂袋，但姜入水的比拳头还小，沈恒那个像小朋友在沙滩玩的小水桶。只见他掐了个诀，一道模糊的影子从车堆里飞出来，钻进袋子里。
　　刚刚群众描述得很准确，那些相撞的车变形的变形，翻得四轮朝天的朝天，何弗一眼就看见许多亡魂要从车里钻出来。急救车和交通队都来了，陈晓柳和萧筱趁乱隐藏起自己的身影，疾步朝沈恒前进。姜入水把何弗和姜渊拉回人群里，然后咬破手指头凭空画了道符，接着何弗看见一个散着金光的圆顶罩，从半空散落到地面。任凭不远处的沈恒怎么招魂，鬼魂都出不去，被困死在姜入水设下的结界里。沈恒发指眦裂，横扫人群中的身影，还没等他把姜入水找出来，萧筱和陈晓柳便从身后将他逮捕，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不明所以的惊叹声。两位警官一边押着人走，一边往沈恒的裤兜里塞进一道符，姜入水临时做的。
　　沈恒被钳制在身后的手偷偷画符，可惜该变透明的身体依然人人可见。他瞠目怒吼：“你们到底是谁！”
　　萧筱“啧”了一声：“警察啊，不然是臭道士吗？”
　　姜渊等人走远了问：“为什么我们不把他押回去关着啊？”
　　何弗刚夸完煤球，转头被姜渊的话逗笑了。“你这话敢在小妞和萧筱以外的警察面前说吗？到时候抓的就不止沈恒一个了。”
　　“他在明，我们在暗。”姜入水道。
　　“他这是要抓鬼喂沈雪？”
　　“或许。”
　　目前也只能这样，走一步是一步。
　　何弗抱着煤球接到方家财打来的电话，姜入水顺手地把孩子抱过去。
　　“你不会又找到要洗的房子了吧？”
　　方家财笑出了钱币撞到一起的锵锵声：“这不是看你休息够了，怕你骨头发痒。”
　　“行了，你说吧。”
　　方家财给何弗发来一段视频：大白天，厨房的水龙头自己打开，橱柜的门一甩一甩，里面的食物被倒得到处都是，看着恐怖，但没有人命伤亡。这房子装修风格和建筑规划不像在国内，何弗问在哪里，方家财报了一个大洋对面的国家。
　　“你是真的打算发展国际业务啊？”
　　“这还不是因为你的名声挤进国际了嘛，而且你英文这么厉害，连请翻译的钱都省了。”
　　方家财的马屁拍得很到位。何弗还真的怕了请外行人，上一次秋子最后没事，这一次可不敢保证。
　　方家财的大嗓门，让电话的扩音功能显得多余。姜入水等何弗挂断电话，“他不知道？”
　　“他有看新闻，只知道有些地方被埋了。神社的事情跟房子关系不大，我没跟他讲很详细。”
　　姜入水的头发有些长，把浏海拢起来扎在后脑勺，有几缕掉下来扎在睫毛上，何弗替他撩开，别到耳后。
　　“等我回来，给你买手信。”何弗收回手时不小心蹭到姜入水的耳廓。姜入水脸上的郁色褪了一些。
　　“手信是什么？”煤球问。
　　“吃的啊玩的啊。”
　　“我也要！”
　　“好。再给你姜爷爷买点保健品。”
　　“去去去！我老当益壮！”姜渊呸了一下，“我正值壮年！”


第39章 
　　何弗原本没意识到，自己这次去的是煤业大国，等他从机场坐车到市区，看到街上的人举着标语反对国家的煤业，反对出口量增加，他才反应过来。
　　小七生前所在的村子，虽然不知道存活多少人，但重建是必不可免的。政府之前就有意要将那块地改造成旅游区，这下正好有理由动工。同样的村子有好几个，都等着重建。国家能源发展跟不上，只能向外购买，即使不向煤业大国输入，也会找别的来源。总之一天没有可再生能源的取代，这个地球还是要被挖得千苍百孔。
　　何弗坐在业主开来接他的车上，听着只懂旋律不懂歌词的老歌，抽空感叹生态环境。驾驶座上的林女士说，她结了婚也要叫她“林女士”。副驾上的原先生倒一直是“原先生”。他俩长着跟何弗一样的面孔，但不是同胞，幸好大家外语都说得不错。
　　“不仅仅是我们，邻居家也这样，大家都头疼。”林女士把附近的灵异情况告诉了何弗。“如果你时间充足，又不是太麻烦的话，或许可以顺道帮忙解决同样的问题？我相信他们出的价钱不会低。”
　　这话不能让方家财听见。
　　原先生带何弗参观房子的途中，厨房有动静。情况跟视频上一样，何弗这次亲眼目睹，没感觉出什么恶意。简单来说就是东西被乱翻，但受扰范围仅限于厨房，卧室浴室等地方没有入侵痕迹。
　　何弗问：“它们没伤害过你们对吗？邻居呢？”
　　邻居也一样，没什么大事，但常常被捣乱，就像家里有蟑螂，不多，一两只，每每你想抽鞋底打它时，它不出现，你以为它跑了，它又钻出来跟你打个招呼，弄得人心烦。林女士说，这情况从今年夏天开始，憋到春天，终于忍不住要找人来处理。
　　何弗恍惚了一下，国内现在是夏末，这边是初春。然而这边的初春跟认知里的不一样，大白天一出机场，一股温度略高，十分干燥的空气立即包裹住身体。在车上，何弗已经喝了一瓶水，逛完房子他又想找水喝。
　　林女士有些懊恼地说：“这几年的天气越来越热。我们刚搬到这边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子。”
　　原先生搭腔：“今年也好久没下雨了。”
　　说到这里，林女士特别叮嘱何弗：“我们房子里的东西随便用，但用水方面要注意一下，这边缺水。”
　　这对夫妇把琐事交代完毕，一人拖着一个行李去机场。他们是古建筑的修复师，正巧小七的村子要找人修复神社，国内的修复师不够用，就把林女士和原先生叫过去。他俩说，顺便玩一趟，等这边的夏天过去了才回来，听上去有点避难的感觉。
　　何弗掏出手机想跟方家财汇报一下情况，却第一眼看见陈晓柳发来的信息。
　　“沈恒逃了。”
　　他赶紧回了个电话：“不是你跟萧副队抓的人吗？”
　　“是，但当天我和筱筱，没出车，沈恒跟交警的车。”
　　“你们没押着人？”
　　“当天人太多，车不够坐，交给了交警的，同事。查了路上监控，他又隐身了。交警那边拖拉，刚刚才通知，我们。”
　　何弗憋住一口气。
　　除了耽误信息汇报，其它的不能怪别人。沈恒道行似乎长进了，这么短时间内意识到问题所在，还解决掉，这在何弗意料之外。他告诉陈晓柳自己人在国外，赶不回去处理。
　　“那小姜呢？”
　　何弗想了想，“我跟他沟通吧。”
　　姜入水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煤球买衣服。何弗愣了愣：“怎么又买？”
　　“他好像又长大了一点。今天还冒了一颗牙，一共四颗了。”
　　何弗长话短说，姜入水答应带煤球去找找看，但两人没决定这次抓到沈恒之后要怎么处理。
　　姜渊在一边吵着说：“他不是孤儿吗？把他放小黑屋也没人知道他不见了。”
　　这次姜入水和何弗都没有反对，但也没有明确表示赞成。
　　何弗问：“你有把握吗？”
　　“没有。”姜入水坦白道，“他那天如果有足够时间，或许能破了我的结界。”
　　“那你注意安全，别把他往家里带。能抓住就抓，抓不住就算了。持续关注他的动向也是可行的。”
　　“好。”
　　煤球穿着新衣服不知道有多高兴，要是身边有同龄小伙伴，他估计能转圈转上半天。姜入水带他回古宅收拾好工具，问他沈恒在哪里。他摸着衣服上的长颈鹿尾巴，指了个方向。
　　在赶去的路上姜渊问：“要是他一直用隐身符，我们怎么找到他？”
　　除此之外，姜入水担心的还有另一层，沈恒是见过他们样子的，能记住多少谁也不知道，如果真如姜渊所说，沈恒用了隐身符，又在人群里认出他们，那明暗的立场就对调了，他们既把握不住人身安全，也很有可能抓不到人。姜入水和姜渊不是不能用隐身符隐藏自己，但他俩带着一只小鬼，行动起来比孤身一人的沈恒要麻烦很多，因此姜入水每追踪一段路，就问煤球距离沈恒有多远。
　　“还很远。”
　　“下一个街口。”
　　“就在前面那个便利店里。”
　　“他出来了！”
　　姜入水顺着煤球指的方向看，便利店里走出来的男男女女没有一个是沈恒，看来沈恒又隐身了。师徒俩隔着二十米跟踪。路上的人烟越来越少，姜入水和姜渊也用上了隐身符。当他们明的暗的几个人接近某栋矮楼时，姜渊暗暗叫了一声。
　　“萧副队没料错啊。”
　　依照煤球的口述，沈恒趁周围没人，悄悄进了眼前这栋矮楼――殓房。里面活人更少，姜入水隐身了也难说不会被发现，他把一直抱在怀里的煤球放到地上。
　　“跟紧他，有情况立刻出来。”姜入水交代完任务，又叮咛煤球：“别跟他恶斗。”
　　煤球这会儿在长牙，逮着什么都要放嘴里，磨一磨发痒的牙肉。姜入水把他咬得滴水的长颈鹿尾巴取出来，放入一块磨牙饼干，又在衣兜里储备两块。煤球被饼干堵得鼓起一边腮帮子，转身飞进矮楼。
　　殓房里的工作人员没发现煤球，就连沈恒也没意识到被一只小鬼跟着。煤球大大方方地吃着饼干，跟到一个两面墙都是冰柜的房间门前。他看见沈恒拿着罗庚盘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朝一个存放格走去。存放格的门特别厚，上面标着数字，数字牌旁边有一张小卡，上面填了遗体的基本信息。沈恒打开存放格的门，拉出里面一张载着遗体的滑动金属床。
　　煤球没敢靠近，只趴在门边看着在默默掉泪的沈恒。沈恒很快擦干眼泪，从束魂袋里掏出一只怨气有些重的亡魂，接着用一张黄符拍在挣扎中的亡魂身上，亡魂瞬间被吸附到符纸上。沈恒再使劲儿撬开尸体的嘴巴，把自燃的纸符放入冰冷僵硬的口中。沈恒这样喂了七八只怨魂后，神色骤变，原本驼着的背挺直，四肢也伸展开来，眼里只剩下阴森的狂意。最后一只被沈恒抓在手里的鬼，原本张着嘴露出滴血的尖牙，一下一下撕咬沈恒，想要逃脱，此时瑟瑟发抖，连连求饶。
　　“别吃我别吃我！我给你找怨气更重的！”它两只还能活动的脚在地上不断打滑，可怎么也溜不走。
　　房间里吹来一阵阴风，把沈恒的嘴角吹翘了。咯啦，沈恒张大嘴巴，下颌关节自行脱舀，形成一个极大的钝角，嘴巴里产生一股强劲的吸力，亡魂从头部开始被吸得扭曲变形，连发出的声音也变了样，像没控制好的长号，歪歪扭扭。
　　煤球在门外掏出第二颗磨牙饼干。
　　沈恒进食完后精力充沛，就是脸色灰了一度，眼睛反射不出光来。他不怎么熟悉自己的身体，上下摸了摸才摸出纸和笔。他书写的时候，煤球不声不响地飘了进来，落在他背后，想要看清纸上的内容。不料沈恒警觉性极高，转身反手就朝煤球的方向抓去。煤球吓得饼干没拿稳掉到地上，猛力抽回被抓住的手腕，藉着没有实体的便利，穿到身后的存放格里躲了起来。等沈恒打开存放格的门，煤球已经墙穿墙地飞到殓房大楼外。
　　“哥哥快跑！”
　　姜入水看见煤球一边手不能动了，但煤球喊得急，他只能先掐个诀把煤球收到束魂袋里，带上姜渊逃到人多的地方，随后打车直接回古宅。
　　沈恒的力度再大些，能把煤球的胳膊扯断。姜渊做了个断臂的稻草小人，姜入水把煤球附到小人上，用水做的针线把小人缝补好，煤球的手臂随之复原。小孩被扯疼了，窝在姜入水怀里哭了一会儿，才把在殓房看到的事情说出来。
　　姜入水喂给煤球一根棒棒糖：“纸上写了什么？”
　　“有几个字我不会，只记得怎么写。”
　　姜入水拿来平板和笔，煤球几根小手指像抓糖棍一样握住笔竿，写出来的字比踩扁的虫子还难以辨认。
　　“‘无须保尸，弃了’？”姜渊歪着头看平板。“不要尸体是什么意思？想明白了要从良了？”
　　姜入水久久不说话，直到煤球把自己嘴里的糖凑到他嘴边。
　　“哥哥别怕，我保护你！”
　　姜入水把糖放回煤球嘴里，眼里的愁色化不开，带着隐忍的躁动。
　　“沈雪不需要肉体也能存活。”
　　何弗等了半天没等到姜入水抓人的消息，打电话过去又怕对方在重要关头，坏了事。他索性揣好钥匙，出门找找洗房子的线索。
　　这边的住宅区和商业区分隔开来。房子疏落，普遍是独栋的或者是两层式公寓，阳光能直接洒在街道上。何弗看见邻居都躲在家里不出来活动，的确，他在太阳底下走两步已经出汗，不过很快被干燥的凉风吹干，整个人处于脱水的过程中。
　　没走多远，何弗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树下喝水，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树熊抓住男人的裤子。男人屈膝半蹲，举起手机想跟树熊合照，不料树熊伸爪抱住他的水瓶。男人会意过来，把瓶口放到树熊嘴边，树熊眨眼把剩下的水喝光。
　　夕阳的手能伸很长，快把坐在厨房中岛边上的何弗抚睡着。忽然，留了缝的窗户钻进来看不见的身影，像之前那样进来就翻箱倒柜。何弗打开冰箱，取出一壸冰水倒在杯子里，放在琉璃台上。果不其然，那杯子从台面飘到空中大约半米高的位置，然后微微倾斜，水不一会儿就没了。何弗又找了些冰块放在掌心，晶莹的方块同样飘到空中，一点一点融化。
　　他基本确定这房子在闹什么鬼。难题随之而来，他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怎么劝对方离开？


第40章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何弗又做梦了。
　　不知道是床不好睡，还是没开空调的关系，何弗在梦里浑身发烫。
　　一开始只能看见一片红光，渐渐地，他能分辨出红光之间有些地方暗，有些地方亮。明亮偏橙的地方，飞溅出金灿的星光，像过节时玩的烟花棒。等眼睛适应了，他看见红光中一道道笔直通天的黑影。轰隆――其中一道黑影始料不及横倒在他眼前，刮起一阵风的同时地面颤动。要是他刚刚往前多走半步，不被砸成肉饼，也会被锤到地里去。
　　视觉，听觉和触觉有了，嗅觉姗姗来迟。一股刺激辛辣的气味灌进他鼻腔，他不禁咳嗽起来。越咳，他吸入越多气体，喉咙被封锁。何弗难受得直不起腰，蹲在地上寸步难行，最后甚至瘫倒在滚烫灼热的地面起不来。他顺势仰望这片红光，看见一个小巧的身影从他身上经过，步履蹒跚的样子，没走多远就倒下了。接着一道又一道的身影从何弗身上踩过，跳过，结果殊途同归。他还看见头顶上有小小的黑点在飞，像煤球化人前那么小。然而飞不出他的视线范围，一颗颗摔到地上，没再起来过。
　　何弗乍醒。他从客房跌跌撞撞跑到厨房，拿起水壸对嘴就喝，顾不上卫生问题，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渴死。冰凉的水涌入喉咙，落到胃里，何弗渐渐平息狂躁无章的心跳。
　　现在这边凌晨三点，国内凌晨一点。
　　房子大，人待在里面，不比躲进纸皮箱里的老鼠高级多少，掏出来的洞透着幽幽的光，隔着皮肤照进心脏，让人心慌。何弗回房间找手机，触及的那一刻铁块猛地一振，他整个人原地弹起。
　　“做梦了？”
　　姜入水能说话之后，打字还是惜字如金。
　　何弗看着那三个字迟迟不回复。他眨眨眼睛，掀开被子躲进被窝。
　　“醒了给我打电话。”
　　把姜入水的文字套进他的声音，这是一道命令。
　　何弗拉过被子盖住脑袋，犹豫片刻后，紧闭双眼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睁眼到天明。
　　异国的早晨特别豁亮，尤其是带了一扇大窗户的客房，阳光把何弗有些昏沉的脑子刺得隐隐作痛。他算好姜入水做完早坛功课的时间，打电话过去，“喂”了一声，那头却没有动静。信号满满，不存在技术问题。
　　“你嗓子怎么了？”姜入水语速比平时慢。
　　何弗咽下口水滋润喉咙，“刚睡醒啊。”
　　姜入水的反应有时差。
　　“球球半夜哭了，说很热，喉咙疼。”
　　何弗没想到被这个跨洋的共情器出卖了。他沉默，姜入水那边也沉默。他脑子胀痛，在被子里急出一身汗。
　　“师父，时辰快过了，你早课还没做呢。”姜渊的大嗓门起了作用。
　　何弗下意识在被子里蹬脚，“你去忙吧。”
　　“球球想见你。”
　　何弗琢磨这是什么招。“那我们视频？”
　　“不用。你打开我给你的黄布。”
　　何弗来之前，姜入水给了他一堆林林总总的东西。他去翻行李找出黄布，摊在地板上，布面有姜入水用朱砂画的一个法阵。
　　电话里，姜入水小声吩咐煤球，然后念了一段咒。在咒语结束的同时，何弗面前的法阵沿着朱砂的痕迹泛起红光，红光在空中缠绕，编织成一个半米高的蚕茧，又迅速消散，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坐在黄布上。
　　“哥哥！”
　　煤球身穿一件白兔连身衣，怀里抱着一堆东西扑到何弗身上。
　　何弗恍惚了好一阵，才接受万里传鬼的事实。“姜师父，你现在好厉害啊！”
　　姜入水憋了半天转移话题：“球球带了安魂符，睡不好可以贴身带着。”
　　煤球能听见姜入水的声音，献宝一样把抓在手里的东西撒到地上，一个巴掌拍在一种符上，一样一样跟何弗介绍名字。
　　“你不是已经给过我一堆了吗？”
　　“这是根据梦境特制的。”
　　姜入水细细给何弗讲解每张符的用途。何弗听着听着，被煤球那件过度可爱的连身衣勾走注意力。帽子上有两只长长的兔耳朵，屁股上有一个小圆球，要是煤球缩成一团睡觉，还真像只大白兔。何弗扒着扒着，看见煤球胳膊上不怎么明显的缝线。
　　“你这里怎么回事？”何弗指着伤口问煤球。
　　煤球扁起嘴巴扑到何弗怀里假哭，说被坏人抓疼了。
　　“沈雪的魂魄还在。”姜入水说。
　　“那黄莺拍散的只是一小部分？”何弗后知后觉道：“难怪当时弱得一踩就散了。那他现在是鬼？”
　　“鬼修。歪门邪道。”
　　“他选这种方式应该有极大的好处吧？”
　　姜入水没否认：“强者可随意幻化，甚至不死不灭。”
　　“就没有弱点吗？”
　　“怕光，”姜入水说：“特别是你身上的光。”
　　煤球把兔耳朵咬湿了一只，抬起肉掌拍了拍何弗：“他冒烟！抓我的时候！”
　　煤球的话把两个大活人惊到了。要说鬼修神秘莫测，煤球这种情况更让人捉摸不清。说来他也算是鬼修，死胎养大的，可偏偏不怕姜入水不怕何弗，竟然还能靠吸食两人的阳气和灵力长大。估计三青在，也没法解释煤球的情况。
　　在挂断电话之前，姜入水告诉何弗自己要进深山修练，期间可能会联系不上，可以用符纸传信，写好内容烧掉就行了。煤球带来的符纸厚厚一叠，怎么看都够用。
　　何弗带煤球参观房子，煤球一眼锁定厨房，说要过去玩。
　　“玩什么，那里有刀有火，等一下你把自己捅个对穿或者烤熟了，我可不知道怎么把你缝起来又补皮。”
　　“跟小熊玩！”
　　厨房里哪来的小熊？何弗上上下下翻看一遍都没找到小熊。
　　可煤球就是说有：“在窗口！”
　　何弗灵机一动，把窗户打开。他退到一边，没一会儿就看见厨房的东西无故翻倒，冰箱门也自己咧开一条缝。
　　“球球，小熊多吗？”
　　煤球会数十以内的数，他竖起三根手指：“除了小熊，还有其它的，不知道是什么。”
　　何弗一拍脑门，胎教忘了教动物了。
　　煤球拿着何弗的手机，仔细对照上面的图片，认出了袋鼠和树熊。动物灵普遍有人类三四岁的程度，跟小孩的灵体比较接近。姜入水把煤球传过来，真的是明智之举。
　　“球球，你上我身。”何弗想沾点阴气好看见动物的亡魂。
　　谁料煤球拼命挣扎，何弗抓得紧，煤球逃脱不了就大喊大叫：“不要！附身不好！你们会骂我！”
　　“谁骂你了，我现在是请求你帮我忙，我也想看看动物。”何弗承诺道：“我保证我和姜哥哥都不会骂你。”
　　煤球在何弗三次承诺下，又提前获得一串大葡萄作为奖励，才敢附到何弗身上。何弗打了个冷颤，煤球立刻离开。何弗眨眨眼，厨房里渐渐出现几个糊模的影子。后来煤球又附身了几次，何弗看到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我能跟它们玩了吗？”煤球吃葡萄吃得一脸紫。
　　“回来再玩。”
　　业主离开之前说过何弗如果有需要，可以用车库里的车。何弗没客气。
　　车上没有儿童座，何弗叮嘱副驾上的煤球不能乱动，煤球便咬着安全带看车外的风景。大概一小时后，车开进山里，一人一鬼待在车里没下车。
　　“为什么这里黑黑的？”煤球问。“现在是白天啊。”
　　何弗咽了咽口水，刚刚才松开油门又悄悄踩下，他不敢开太快，比规定时速慢上许多，沿途找路下山。直到开回平地，何弗才长长吁一口气。
　　煤球看到的黑，是浊气，把整片山林淹没了，几乎看不见路。实际情况比何弗梦里的要糟糕许多倍。
　　何弗驾车回住处，看见房子门前站了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是爸爸，叫约翰，小的是儿子，叫雅各伯。
　　“听说原先生和林女士找了人处理房子，想看看情况如何。”约翰说。
　　雅各伯指着何弗问：“他是只兔子吗？”
　　在何弗反应过来之前，约翰一把捂住雅各伯的嘴巴。“噢不好意思，雅各伯想像力比较丰富。”
　　何弗拍了拍煤球的脑袋，对雅各伯说：“他今天是只兔子。”
　　两父子被何弗迎进门。果然，还没上小学的雅各伯也能看见动物的亡魂，吵着要摸厨房里的树熊。
　　何弗没问约翰信不信鬼，“你熟悉全国山脉吗？”
　　“我爸爸研究地理和动物。”雅各伯揪了揪煤球的兔耳朵。
　　约翰就住在附近，跑回家拿了张全国地图来，给何弗指名山脉，又介绍各地栖息的动物。
　　之后的一周，何弗白天带煤球跑山头，晚上给邻居超渡动物亡魂。有些山林阴气重，有些相反，受影响的范围集中在东部和北部，比想像中大，因为山脉都是山连山。何弗暂时没想通怎么处理。超渡反倒是最轻松的事情。他一连几天绕着社区走，表面上是在散步，实则手掐念珠，嘴念经文，把打扰到居民的亡魂都超渡了。
　　约翰跑来问是不是何弗的功劳，何弗笑着扯开话题。
　　“雅各伯很喜欢动物。”
　　像是现在，后院来了只袋鼠，两个孩子一起钻到袋鼠的兜里。
　　“可能是受我的影响，雅各伯的确很喜欢动物。一般袋鼠戒心重，这只有些温顺。”
　　“今天在山上见到它，它眼睛受了点伤，我给它清理了一下，又喂了点水，就跟着我回来了。”
　　雅各伯带煤球在后院摘了些花，两双笨拙的小手合力捏了个花圈。袋鼠低下头，雅各伯把花圈戴到袋鼠脖子上。这袋鼠何止温顺，简直成了两个孩子的宠物。
　　等约翰和雅各伯离开，何弗两眼一闭，倒在沙发上睡了过去。他过于奔波导致筋疲力尽，然而恶梦没放过他。一觉睡醒，何弗全身是汗，衣服晕湿一大片。煤球坐在旁边哭得打嗝，由于太激动，连何弗醒了都不知道。
　　何弗把小鬼抱到怀里，嘴巴张张合合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手脚又抖又凉。他回到房里，把遗忘在床头的安魂符贴在脑门上。
　　国内外的山本质上没有区别，姜入水坐在山间一块巨石上，四周的树仿佛有灵性，绕着巨石长，留出一片可以仰望穹苍的空地。姜入水只坐巨石的一半，另一半让给了一团光。那光状态不稳定，像一坨蠕动的面团，一会儿这里翘起一个角，一会儿那里膨胀成一颗球。姜入水隐隐皱起眉头，光渐渐稳定下来，膨胀得最厉害的地方长出眼睛鼻子，其余四角拉长，长出五指与五趾。
　　幽暗的夜林间，化为人形的身影更显眼，吸引了附近的灵体，黑影耸动但没有一个敢上前。
　　姜入水闭目吐息，久久不动。等到睫毛颤翕，睁开的双眼摄取了夜间的凉意，他直视面前发着淡光的身影。那身影如同他的镜面，长相不差一丝一毫，甚至同时睁开双眸回以直视。姜入水漠然勾起嘴角，把喜色压至深处。
　　夜里的山林本应平静，可四处隐隐有兽类的哀叫声，姜入水在这待了好几天，不见间断。
　　蓦地，那发光的身影涣散开来，迅速凝聚成一道流星，飞进姜入水眉间。


第41章 
　　“师父，我去打点水。”
　　进山里的这些天，两师徒吃喝纯天然，姜渊每天跑来跑去取水和找果子，跟着姜入水辟谷，消瘦不少。姜入水见姜渊去取水，便随地盘腿掐诀凝神。
　　山林间日夜的精华不同，人是日出夜归的生物，白天适宜吸取的精华要多些，道理同样适用于昼行动物。一条手臂粗，有着亮紫条纹以及萤光斑点的夜行蛇，出没在草丛间。这蛇从表皮就彰显着它的毒性，弯曲着粗长的蛇身朝姜入水前行。正以为它要吞食人类果腹，却见它停在姜入水两尺前，不再靠近，眨动浅金色的竖瞳。
　　“你快走。”毒蛇吐出信子。
　　姜入水闻声不动，连眼睛也没张开。
　　毒蛇似乎有点急了，蛇行半寸，用慈厚的女声又劝道：“快下山。”
　　姜渊昨天去找果子回来和姜入水说，看见好几只长臂猿，带着幼崽不知道赶去哪里，在树上一路晃远。肚子里陀着蛋的龟也负重前行，一只只潜到水里，顺着水流往下游。姜入水日夜听见的声响，绝不止这些。
　　他睁开眼睛直视面前的毒蛇：“有难？”
　　蛇默默往后退半尺，仿佛牙齿里藏着的毒液不够面前的人类可怕。它小幅度扭动了一会儿，似乎在挣扎着张嘴。
　　“师父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紫蛇的竖瞳收窄至一条细线，再也顾不上劝说姜入水，转头匍匐在地上蛇行离去，速度快得姜渊人还未到，它已经不见踪影。姜渊提着几个八月瓜跑到姜入水身边，听见草丛里有声音，问是不是有野兔。姜入水只摇摇头，又提醒姜渊正在辟谷。
　　毒蛇兽皮魅惑，语言却出奇贫乏，两句话六个字，沿着姜入水的耳廓爬进耳洞里，待着不走。
　　山林里，除了有树才有林的植物最多，其次就是昆虫和动物。这几天，虽然陆陆续续有动物拖家带口离开这片栖息地，但留守的数量要多得多。姜入水在树林里浅踏半天，看见的都是一些受了伤的，或者长幼两端化的兽类没离开山林。伤者见到姜入水立即顿住，感觉不到有危险的气息，才放松警惕；老者见到姜入水不惊不乍，没有修练成精也能判断出这人类没有恶意；唯有幼者，起先因惧怕而躲藏，随后又因好奇心而频频窥探。整体开了智的动物还是绝少数。昆虫灵性比动物低，两师徒刚上山时，随便在一棵树上就能找出十来种昆虫，现在数量依然。
　　姜入水走出林子来到巨石上，掏出随身携带的三枚铜钱。他两唇翕动招仙唤神，诚挚地拋出铜钱落到石面上。占了五爻后，第六爻的铜钱刚落下，天边泛起一道极刺眼的白光，瞬间漂白姜入水的视线，让他短暂失明。紧接着，一道惊天雷从空中凝聚，旋即斩裂穹苍，一路闪至林间劈在巨石上。巨石瞬间一分为二，三枚铜钱只剩三缕青烟，石面上留下三个圆圆的黑印。
　　第六爻，无解。
　　要是刚刚那毒蛇把话说完整，今晚姜渊就要破功加餐了。
　　“师父！”姜渊从远处的帐篷飞扑过来。
　　既目睹白光，又身临炙雷，姜入水缓了好半天才重获视力，让姜渊扶着回帐篷歇息。他给何弗传了张黄纸，问候安危，五个字以内。何弗给他回了份百字计划书：大逃亡。
　　天刚亮，煤球趴在床头，一巴掌一巴掌拍到何弗脸上，直到把人拍醒。何弗的脸被拍得又红又肿，没办法，只好每天换一边脸受刑。
　　一人一鬼准备好后，向着山头进发。
　　山上动物昆虫多，车不能开进山路，如果徒步走，得花大量时间才能完成任务。何弗见周围没人，偷偷放煤球飞，自己背着个装满纸符的背包坐在草坪上，等煤球回来。
　　煤球穿着连身动物装，动物骤然看到他没有惊窜。他飘到树上学树熊抱着树枝，用手拔了两片叶子喂到树熊嘴里。树熊吃完了，伸出舌头舔了舔煤球的手。煤球咯咯笑，将手放到树熊的脑门上，他那嫩得轻轻一划都会留下红印子的手掌泛起柔光，渗透进树熊的皮毛下。
　　煤球收回手，那树熊倒退着爬下树，攀上另一处绿荫，把夹在树叉间呆愣着吃叶子的同伴拽下来。两只小动物不知道交头接耳说了什么，竟然分头去揪其它同伴的屁股，一一拖下树。
　　煤球把这当成春游，一路喂动物逮昆虫，喂完袋熊喂袋鼠，逮完蜜蜂逮竹节虫，然后统统带走。
　　何弗在前面开车，带着迁徙群众一路下山。它们找到自己喜欢的地方，就脱离大队，寻找新的生存空间。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最后分散在各个角落。
　　何弗连续几天带煤球去春游，把山上的动物昆虫疏散得七七八八。
　　因为何弗的“大逃亡”计划，本土新闻一遍又一遍地播报这奇异现象，民众终于知道家里后院的不速之客是什么情况。平时去动物园不能跟动物有近距离接触，现在随便在自家后院就有五六只，讨水的，讨食物的，占地睡觉的，都有。
　　煤球跟后院的三四只树熊分不开，时常飞到树上跟毛团抱到一起。他殷勤地喂树叶又喂水。何弗从窗户看出去，邻居和街道上的人无不拿着食物，讨好流落平地的动物，顺便拍拍照，录点影片。
　　何弗用符纸给后院的游泳池蓄水，又用黄符让水结出冰块，动物泡在里面，不打扰房子的其它地方。冰融化了，他再烧一道纸符降温。
　　“他今天也是只兔子。”泡在冰水里的雅各伯指着煤球说。
　　姜入水传送了符纸和煤球，偏偏忘了给煤球传几件衣服。何弗忙，姜入水又在山上，只能委曲煤球做几天邋遢鬼。
　　约翰过来照看儿子，短短时间喝了几杯水，眼神在动物身上打转，显得有些焦虑。
　　“希望，这平静能维持长久些。”
　　“怎么这么说？”何弗问。
　　约翰有些踌躇，“你知道的，这里已经被人类改造了，不是野生动物的栖息地，没有它们惯常的食物和环境。人类喂食的行为出于怜爱，但不熟悉它们的进食习惯，对它们来说未必是好的。它们不是完全没有攻击性，而且身上带着病毒病菌，如果跟我们发生不适当的互动，这对彼此都不安全。”
　　何弗沉默许久。
　　这两天网络上全是煤业大国的奇妙现象，有跟树熊同桌吃饭的，有跟袋鼠一起运动的，有让袋熊在院子挖地刨洞的。与此同时，专家呼吁大家不要随便喂食，跟约翰说的一模一样。
　　何弗忘了，约翰就是专家。
　　约翰期盼的平静确实很短，就在一天傍晚，雅各伯在后院提着小水壸浇花，一条藏在草地里的蛇飞扑出来。约翰在室内，眼看雅各伯要被咬住脖子，忽然一双粗壮的毛腿把蛇踹飞。雅各伯尖叫一声扔掉水壸，钻进救他一命的袋鼠的兜里。袋鼠脖子上戴着的花圈干枯得只剩茎，没有花。惊魂过后，雅各伯做了一个新花圈送给袋鼠。
　　其他人没有雅各伯这么幸运，打开电视就能看见他们受伤送院的新闻。昨天的大家觉得动物可爱，今天的大家觉得野兽难驯，甚至家里快被它们的排泻物堆满，成了病菌病毒培养室。昆虫造成的困扰也不少，不是把窗户遮盖住，就是堵塞了渠道。
　　原先生打跨洋电话来：“我们看到新闻，希望你能帮我们照看一下房子，别让那些动物到处破坏，麻烦你了。”
　　何弗搁下手机，朝院子喊了一声：“球球。”
　　煤球松开抱着的树熊飞过去，立刻被何弗拥在怀里。何弗把脸埋进煤球柔软的身子，猛然抽动鼻头。煤球虽然喝奶但没有奶味，连人的味道都没有，不过有檀香，是姜入水整天烧香的味道。
　　“哥哥，我们能把小熊带回去吗？”
　　“可以啊。”何弗抬头说。“把小熊带回去就不要你这只大白兔了。”
　　煤球为何弗展示了一晚上的泪洒他乡。
　　第二天一早，何弗打算上街看看情况。约翰也正巧出门，但明显两人的目的不一样。
　　约翰怀里抱着树熊，轻轻地放进车里。他的车很宽敞，里面不止树熊一种动物。他看见何弗，脸上有些尴尬。
　　“雅各伯还在睡。”约翰耸了耸肩。“不过我们让马丽留了下来，那只袋鼠。”
　　何弗驱车，沿路看见动物到处乱翻垃圾。有人挥着高尔夫球杆把动物吓跑，然而只是下一个垃圾桶遭殃。到了市中心，商店还没开门，许多玻璃上出现裂痕，没来得及维修，草草架起围栏。要不然就是盖上一层木板，只露出个门口。何弗看见一组野生动物保育员和警察进入购物中心，他们手上拿着捕捉动物的工具，想必要在商场营业前把“客人”带走。
　　何弗这两天只要打开电视，不看别的，只看新闻。
　　在其它城市，有人实在受不了被动物打扰，在市区举起猎枪就射杀。枪声震惊了人群，也震惊了附近的动物，大大小小的身影纷纷夹着尾巴逃跑。一只，两只，汇集成一群，一个混杂的队伍。何弗坐在电视机前，目送它们回到山上。
　　突然，远处的天空劈下一道光。距离太远光太细，何弗定睛观察了一会儿，确定那是雷电。无论是远处还是近处，没有一个地方下雨，这雷电就像天神的玩物，扔下来一道又一道。
　　何弗想起一句玩笑话：哪位道友在此渡劫？
　　他不知道的是，这旱雷在他睡着后还在闪。
　　“嘣！”
　　那是枪声。
　　何弗没想过有一天会被枪声吓醒。他眼皮乍跳。这么响，不在对面街，也在左右。煤球在他下床的那一刻跟着飞在他身后。
　　凌晨，街上没什么灯，何弗站在大门口，隐约看见斜对面躺着一具动物尸体。跟电视上的新闻一样，附近听见枪声的动物警铃响，拔腿就跑。
　　忽然，约翰家的围栏被袋鼠撞破。煤球追了十米，不见何弗有动作，只好飞回来。
　　“哥哥，我们不保护小动物了吗？”
　　何弗说不出话，伸手把煤球抱到怀里。
　　邻居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雅各伯！”
　　约翰从房子里跑出来，对着街道盲目嘶吼。
　　“怎么了？”何弗问。
　　只见约翰赤着双脚原地打转：“雅各伯睡在马丽的育幼袋里！”


第42章 
　　那道闪电劈中山上一棵树，那树干得树熊舔不出任何水，瞬间就起了火头。待在地上的袋熊撅起屁股，钻进自己的地洞里，庆幸这闪电没劈中它，就算树烧没了也烧不进地洞。一棵树着了火，它摆摆头把火花传给肩靠肩的邻居。这时的天不知道要下雨，于是那火变成了“丢手绢”里的手绢。有些枝叶烧断了落到地上，那手绢也丢到地上。火头成了一小片火海，照亮了有云但没有雨的夜空。树熊下树，它看见天上又闪了一下，不，不止一下，它已经无尾，不想再多一个无毛的特征。
　　住宅区被吓跑的动物不知道山火像个没人管的街童，早早霸占了它们的山林，为了躲避射杀，它们成群结队往山上跑。
　　何弗面对满街躁动的身影，找不出马丽，更别谈救下雅各伯。
　　“球球，你能认出来经常跟你玩的那只袋鼠吗？”
　　“在那里！有雅各伯的味道！”煤球指着远处。
　　“你能控制住所有动物吗？”
　　煤球握紧拳头，身上的光芒愈见愈烈。奔跑的兽群凝滞了一瞬，何弗刚要高兴，一只兔子跳了起来，踩在停滞的同类身上跑过。其余动物像破冰的潮水，重新流动起来。
　　何弗跑回屋里背上工具包，以备不时之需。
　　“约翰，在那边！”
　　人腿肯定比不上袋鼠腿，何弗跳上约翰准备好的车，煤球指哪他指哪。
　　路上的动物众多，时不时蹭到车边。忽地车尾一响，整辆车晃了晃，接着车顶受到重击，凹陷一个小坑。余惊未散，车头砸下一个身影：一只袋鼠连踩三次跳过约翰的车子。约翰不得不更小心驾驶，速度提不上去，他三翻四次想抛车下地跑。
　　“你会受伤。”何弗拦住他。
　　铁皮箱都被袋鼠踹成这个样子，人的皮肉怎么可能经得住？
　　眼见袋鼠跳得越来越远，何弗拍了拍煤球的屁股，小声道：“你去跟着那袋鼠，但别拦下它。尽量把它引到空地上。”
　　一只袋鼠停在路中间，很容易造成踩踏事件，那育幼袋里的雅各伯就凶多吉少了。
　　煤球飞出去，顺路救一下差点被踩到的野兔，又捞起背着幼崽跑不快的树熊。这附近没什么空地，煤球没办法引开袋鼠。雅各伯因为颠簸早就醒了，在育幼袋里钻出脑袋，瞪着眼睛哭。煤球靠近袋鼠，试图伸手去拉雅各伯，结果被袋鼠打了两拳。看来这袋鼠把雅各伯当成自己的幼崽了。
　　何弗的目光追着煤球。突然，他手机响。
　　姜入水握着手机，一身狼狈地站在山下的河流里。
　　那天听了艳蛇的话，姜入水没有下山，也没有与山林里的动物有过多的接触。他还是每天坐在巨石上，跟镜子一样的自己共同修练。这樽分身的情况不稳定，时而受控，时而无法调出体外。
　　在他尝试让分身飞往对面的山脉时，一道闪电劈中山峰的的巨木。起初姜入水稳坐在巨石上，专心操控埋身于远处山间的分身，很快，他闻到近处一股呛鼻的烟熏味。
　　“师父！着火了！快走！”姜渊草草收拾好帐篷里的随身物品，帐篷来不及收，只能弃了。
　　姜入水睁开眼，远处山林里的光影瞬间收缩成一根针，飞到姜入水面前，再没入眉心。两师徒所在的山头传来阵阵动物的惨叫声。
　　“师父，走吧。”姜渊拉了拉姜入水。
　　此时山里没有风，火头燎起来的速度还不快，然而天上又一道闪电落在林子里，就在两人五十米开外，地上一些枯叶枯枝刹时烧了起来，噼啪作响，在漆黑的山林间冒出触目惊心的亮光。姜入水左手掌心朝下，置于小腹前，掌下凭空出现一道急速旋转的水涡。那水漏斗越漩越大，晃晃荡荡飘到火种处，把火浇灭了。
　　谁料火一灭，天上连续劈下十道雷电，每一道都挨着姜入水，巴不得把这个灭了兴致的人就地处决。由雷电生起的火堆手牵手，把姜渊和姜入水围了起来。姜入水又一次招水，但这次仅把两人淋湿，好走出火圈。
　　一路向下，树林里上有猿猴在逃，下有蛇鼠在窜，姜入水眼见火要燎到附近的动物，便抬手挥去一道水柱。岂料他灭一处火，天上就回以数道闪电，形成他救火火势越大的恶循环。他只能挥手打湿他目光所及的动物，减低它们被烧伤的可能。姜入水一下子成了庇护者，大的小的兽类往他靠近，在黑暗与火光交织的树林间身影幢幢。
　　远观，他像是神武的将军，带领一只浩荡的队伍夜闯幽林。
　　随着更多的动物加入队伍，脱离险境，天上的雷电亡命地追着姜入水劈，但往往无法命中目标，误伤了一旁的动物。会叫的嗷嗷葬身火海，不会叫的消失了也没人察觉，在刺鼻的木头辛味中飘着一股熟肉的香气。姜入水的眉间挂了秤砣，每走一步，往下坠一分，把两个眉头越拉越近。他跟姜渊的衣服早被无法摆脱的烈火烘干了，他又一挥手打湿两人的衣服，顺道往身边的飞禽走兽洒水。
　　山下有水流，大伙逃到山腰离成功还差一半。这时，一道眼界最准的疾电劈中姜入水的脚趾头，姜渊瞬间跳起来。姜入水摆摆手示意没事，保持着先前的速度继续下山。姜渊忍不住骂天，什么话都说，但就是不说脏话。姜入水教得严，说一次要罚画符和辟谷，也就是既费他体力，又不能进食。
　　“师父，我怎么觉得地面有点晃？”姜渊忽而收回骂天的心思。
　　地面隐隐传来震荡，不算剧烈，没有规律。姜入水分神去观察环境，顿感天旋地转，腰被软软的东西勾住卷到半空。在火光中，他看见来者是一头大象，身后跟着不多的，年纪各异的同伴。大象把鼻子卷到头顶，姜入水明白过来，立刻爬到大象的背上。他侧着身子想要把地上的姜渊拉上来。
　　原本星光点点的夜空倏然亮如白昼，姜入水来不及闭眼，一道光束直接把前方的地面劈裂开一条缝。幸好大象步伐大，抬脚一跨便跟地缝道别。迟到的雷声让人髗内轰鸣，暂时失聪。姜入水模糊看见姜渊的身影从平地跳起，又驻足于兽群中，丝毫不怕被撞倒，然后一手指着天，一手插着腰，应该是在胡言乱语。
　　“姜渊！走！”
　　然而姜渊真的被激怒了，竟然逆向上山。姜入水被大象带着往山下狂奔，捞也捞不住姜渊。他身边都是疾速前行的兽类，要是现在翻身落地，不被踩死也被踩残废。等姜入水视线恢复正常，姜渊早不见人影了。
　　刚刚那道闪电似乎释放了云层极大的力量，不再有光束追着姜入水扔地炮。姜入水感觉不到自己呼出吸进多少气，即使看不见姜渊，目光也要追着山上望。轰隆一声响，山间一片树莫名倒下，没有风也没有雷电，看不见任何外力，宛如隐身的天神一脚踩在山脉上。又是一声巨响，巨木齐齐断腰栽在地上。逃亡的群众不得不一心二用，既要避免藏身于火海，又要防止被树压成肉泥。
　　姜入水每隔一段时间给大家洒水，跟着一起逃出山林的动物数量不算少。山脚下郁黑的河流闪着火红的粼光，逃出生天的兽群纷纷扑到水里降温，好些依偎在一起，你泼泼我烧焦的毛，我看看你跑到秃皮的爪子。大象用鼻子吸了河水，仰天喷到姜入水身上。
　　姜入水从象背上滑落，掏出手机，幸好没坏。信号微弱，他试了几次才联系上何弗。
　　“我没事。”何弗说。
　　“有声响。”
　　“邻居的小孩不见了，出来帮忙找找。”
　　姜入水不说话。何弗以免对方发现端倪，草草挂断电话。
　　离山脚还有一段距离，附近的房子都亮着灯，有些居民甚至开车离开。现在是凌晨，大家应该在睡觉。
　　何弗抬头，看见山上有橘光，这下都明白了。他打开手机想找灾害预警，结果看到网上全是世界各地的山火报导，有烧了一周的，有刚烧的，有北半球有南半球。何弗忽然冷汗直冒，心脏躁动得如雷鸣――国内也有山火，就在姜入水去的城市。
　　何弗想联系姜入水，电话打不通。他掏出一支墨水笔和一张黄纸，墨水是姜入水调制的朱砂。
　　“你那边情况如何？”
　　何弗写完，用打火机把纸点着。
　　约翰正要训斥何弗的危险行为，忽而眼前腾生一小团火光，等火光褪去，一张黄纸飘浮在空中。
　　“无碍。”
　　行吧，两个都是骗子。
　　“你会巫术？”约翰问。
　　“不会。”何弗很诚实。“但我会帮你找到雅各伯。”
　　当车开到山脚下，他们看见原本应该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山脉冒着熊熊烈火。山火把路都照亮了。
　　“马丽上山了。”何弗看着煤球的身影说。
　　山上的人开车下来，路窄，容不下两辆车同时行驶，约翰和何弗不得不舍弃开车上山的办法。他们下车后用水打湿外套捂住口鼻。煤球不用呼吸，倒省了事。干燥的空气在山火的燃烧下更是不含水分，何弗没走多久，皮肤就干得快要裂开。
　　整座山的火光随意散落，一部分动物在火场外乱窜，一部分试图进入火场救同伴，两人行动艰难。何弗低头，看见一只肥硕的野兔亡灵，不止是兔子，还有很多动物的亡灵在火光中窜动。它们扑进火场没多久就出来，不死心又扑进去，想要救出燃烧中的同伴，可惜灵体一次次穿透实体。越来越多的亡灵意识到自己的徒劳，一片大小各异的身影立在火场外仰天悲鸣。
　　“哥哥！快点！”
　　煤球再一次尝试控制住附近的动物，包括装着雅各伯的袋鼠。何弗带约翰跑过去，因为缺氧和高温，他们开始脑子昏痛，胸闷心悸，越跑越慢。就在他们要抓到袋鼠的那一刻，袋鼠挣脱开来，跳进火场。
　　“雅各伯！”
　　“煤球！”
　　为了救新认识的朋友，煤球一头扎进火光。


第43章 
　　救山火，不是救家里炉头铁锅的火，何弗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救。火舌一下烧到他和约翰，他立刻用咒符浇熄一小块地方的火。
　　约翰似乎看到了希望：“快！多来几次！”
　　何弗照做，然而他们很快认清现实：杯水车薪。几张黄符最多灭一个后院游泳池大小的火，而黄符数量极有限。
　　煤球的体质进入火场不会有损伤，反而何弗跟约翰都是肉身，烧不得烫不得。何弗奋力把约翰拉到安全的地方，约翰拼命挣扎，何弗脸上挨了几下。
　　“哥哥！”
　　火场里冒出一个火团往何弗他们飞。何弗一惊，连忙扔出一张黄符，薄纸化作灰烬，灰烬汇聚成水珠，包裹住火团。焦黑的尸体掉到地上，约翰扑过去。
　　是袋鼠，不是雅各伯。
　　约翰摸到育幼袋，两手使劲儿扒开袋口，雅各伯窝在里面，一根头发也没被烧到，只是气息微弱。约翰抱出雅各伯，像是抱出一块刚冷固的熔岩。何弗把咒符拍到雅各伯头顶，雅各伯瞬间湿透。何弗再拍一张，雅各伯身上的水珠凝成霜。须臾，迷糊的雅各伯有转醒的迹象。
　　“快，送他去医院！”何弗把跪在地上的约翰拽起来。
　　约翰跑了两步，不见何弗跟上，回头催促。他看不见何弗被煤球拉着。
　　“哥哥，里面还有人，还有好多好多动物。”
　　刚刚随车上山何弗就有些惊讶，这地方竟然有人建了房子在住。
　　“你们先走。”何弗说。
　　约翰不敢耽误雅各伯的情况，给何弗道了谢便往山下跑。煤球转身往火场飞，被何弗抓住兔尾巴拉回来。
　　“你一只鬼怎么救这么大片山火？”特别是煤球的力量在向常人靠近。
　　煤球又试了一次控制所有动物和人，由于身处灾难，动物激动的能量与平静时不同，煤球的力量不足以控制每一只动物。
　　“消防员怎么还没来？”
　　何弗一问，连续几辆消防车开到灾区，他们用水枪扫开地上的动物，直达火场边沿。救援人员要把何弗赶走，何弗跟对方沟通自己是来帮忙的。
　　“要么你自己走，要么我叫警车来送你走。”队长说。
　　何弗嘴上说着好吧，往山下走两步，见队长去跟队员开会了，他立即给自己贴上隐身符。
　　救山火的办法有一些，队长决定尝试“引火回烧”。他们在判断风向，规划引火的区域，到时候生火烧出防火线，山火就会往回烧，阻止火势由内至外进一步蔓延。
　　救山火要抢时间。救援人员规划好后，迅速驱车前往地点。何弗偷偷攀上车身的梯子，搭便车，煤球趴在他怀里尽情充电。
　　开凿隔离带需要大量人力物力资源，几辆装载机在火区一公里外的地方，先挖出一条浅道，以示隔离区的边界。车开过把树连根铲起放倒。何弗待在消防车上，让恢复些许灵力的煤球追着装载机的尾巴跑，偷偷施法，尽量把可燃的植物搬走，将隔离带收拾干净。
　　何弗趁大家在忙没注意他这边，掏出黄纸匆匆写下几个字，然后烧掉。他给姜入水交代了自己的救援工作，可迟迟不见对方回信。
　　一个救援大队分成几支小队，分散在山头各个地方同时进行救援。隔离带边挖边烧，要把可燃物提前烧光，山火来到没东西可烧，才会停止蔓延。何弗这边任务执行不到半小时，副队长忽然用传呼系统让大家中断工作。何弗细听，原来是因为风向突然改变，他们这么一烧，可能把安全的区域给燎起来，变成引火自焚。
　　“煤球！回来！”
　　大伙赶紧煞停任务，重启车子全员撤离。刚刚浩浩荡荡地来，现在灰溜溜地走。
　　在树林穿梭途中，何弗感觉脸上有星点凉意，似乎有什么东西掉落在脸上。车身上出现一个个白点，针眼那么小。过了一会儿，白点铺满整块铁皮，几个小点聚在一起形成一颗小水珠。何弗仰起头，确认那是水滴，不多也不大，只要人呼出的气息大一些，铁皮上的小水珠就没了。
　　“是下雨了吗？”煤球问，他指着涛天火光里的一个小点，又问何弗：“那是什么？”
　　车在山林里开，左摇右晃，何弗视线不及煤球好，没看清天上有什么，但发觉有飞机低飞的轰鸣。
　　空中救援来洒水了！
　　可惜的是，火实在太大了，落到地面的水太少，比国内春季毛毛雨还微弱，估计打个喷嚏撒出去的水阵都比灭火飞机强。
　　在大家喜忧掺半之际，一道砰然巨响抽空了大家的情绪。那是物体压砸到树木，随后碰撞地面的声响。何弗回过头看，远处的树林里爆发出冲天的火光，而天上那个洒灭火剂的小点没了。他猛然绷紧眼皮，脑袋不自主地摇晃起来，想要否定自己的联想。
　　队伍经过山区的平地，竟然还有人在扎营。救援人员停下车来，让那些没意识到危险人的赶紧离开。露营者有汽车有自行车，如果收拾得快，可以趁火烧到之前安全离开。然而一些居住在森林里，或者离火源太近的露营者，在反应过来之前就被山火困住，甚至直接烧到身上。
　　救援人员找了个安全点停车。何弗看见一个扭曲的人影从烈火中爬出来。它无法用两足直立，挠着身上成为燃料的皮肤，又挥动手臂求救。救援人员背起器材准备上前营救。这种情况下，普通人很难分清眼前的是人是鬼，可何弗明确看见那是一道虚魂在挣扎，尸体不知道落在林子里哪个火坑了。
　　何弗扫视一圈，没看见来勾魂的玩意儿，现下他使不使法子留住魂，效果都不大。他解下念珠，心里默诵经文。亡魂随着灰烬一起消散。
　　烧伤跟别的创伤不太一样，轻的可以自愈，重的需要移植皮肤，可是移植皮肤之间的每一次治疗和换药，都是在跟皮肉做拉扯，物理上的拉扯。没有多少人能扛得住，都是哭着求死的多。
　　“球球，你进去看看哪里还有活人，帮帮他们。”何弗小声对趴在背上的煤球说道。他把身上的黄符分一半给煤球，塞在兔子口袋里，“你把咒符用在那些没有装备的人身上，把他们全身打湿。见到动物也可以用。”
　　煤球的衣服都是姜入水跟何弗买回来后，作法烧给煤球的，因此这小东西在火里进进出出，也没有把衣服给燎了。煤球飞到救援人员身边，推着拉着引到伤员身边。
　　被困在火区的人或多或少都吸入了浓烟，光靠煤球把人带出来不够稳妥。救援人员被无形的力量又推又拉，害怕得要命，等找到伤员时就理解了，立刻给对方戴上共生面罩。伤员呼吸到正常空气，又被煤球拍了咒符，迅速减缓浓烟和高温带来的症状。有的人已经出现昏迷状态，煤球悄悄施以援手把人托起来，减轻救援人员的负担。一小群人还有十米的距离能到达安全区域，附近一棵烧断树干的大树轰然倒下，压在一名消防员身上。消防员脏器受到压迫，喷出的一大口鲜血把面罩模糊了。煤球匆匆分出一丝灵力去掀开那树，再把消防员架起来。火场纷乱，没有人注意到那消防员脚尖离地，飘出火场。
　　以命救命的办法一不小心就削弱了拯救效果。何弗在一边干着急，忽地，手机响，是姜入水的来电。
　　“对不起，符纸用完了。”姜入水说。
　　“我知道你那边也有山火，告诉我实话。”
　　“姜渊走丢了。”
　　何弗一愣，“在火里吗？”
　　“我需要进深山找他。”也就是说，刚连上的信号等会儿又没了。姜入水的声音有些急促，“你快撤。”
　　“我没进火场。”
　　姜入水那边不知道是忙着进山，还是故意不说话，何弗只听见呼吸声。
　　“我跟救援队伍一起撤。”
　　“何弗。”
　　姜入水的声音好比一根张弛有度的弓，缓缓拉响低音大提琴。他越是低沉绵长，压迫感越大。
　　“如果你要跟我说因果有命，那我来到这里是不是也是注定的？我救他们是不是也是因果其中一环？”
　　漫天的灰烬飘扬，一小片落在何弗手上。双方都处于险境，没有多少争论的时间。
　　“祈雨。”姜入水说。“带了传送阵吗？”
　　“带了！”
　　何弗欣喜地在火光前席地而坐，打开那块画了法阵的黄布。他还没想好念哪一个咒，法阵上出现一道柔光，六尺高，细细一长条，眨眼间化成人形。
　　“入水？”
　　要说眼前这是姜入水，不太确切。何弗探手穿过人形。姜入水只是淡淡地看了何弗一眼，然后依何弗席地而坐，闭目掐诀。何弗不再愣怔，收心收神，转动起指尖的念珠。
　　在漫山如海的烈火前，坐着两个渺小平静的人类。偌大的空间一半是火光，一半是黑暗；一半是地狱，一半是静土，人处于分界线上。
　　一只戴着花圈的袋鼠轻轻跳来，将短小的前爪放在地上，垂首俯身。它身后跟着一头鹿，鹿角上停着一只小鸟。与袋鼠一样，鹿曲膝跪在地上，鼻子点地，它头上那巨大而重沉，又背负着尊严的鹿角，坚定地指向两个人类。
　　以此为中心，四周活着的，或是只剩灵体的动物，一层一层匍伏躯体，仿佛刹那间修出灵性，纷纷向信仰朝拜。


第44章 
　　“姜渊！”
　　树林里的枝叶烧得啪啪响，冷暖气流对流形成独特的风，吹着呼呼响。姜入水把耳朵竖起去听有没有姜渊的声音，一无所获。如果听信因果，那姜渊活该被烤成香猪，等火灭了留个全尸，让野兽吃掉。那姜渊被救也会是因果吗？
　　姜入水只停顿一秒，继续往深山里走。
　　刚刚能逃的动物都逃了，天上闪着玩的雷电也停了，姜入水左手作爪状，蓄起一道细小的水柱，浇在脚前如同开路。山林间的水脉不能乱挪用，逃难的动物可以利用水流降温或者自救。姜入水仰头望天，除了火光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山林之上高空之下乌云密布。招雨是最妥当的，比起江河，算是取之不尽的水源，浇淋面积大，能有效地扑灭大火。火一旦灭了，姜渊就好找。问题是姜入水的能力有多强，能招来多大的雨水。
　　他一刻不迟疑，先将面前一小块地灌以水，再筑以冰墙，矮矮一圈，把人与火阻隔开来，开辟一个能让他静心作法的空间。他撕下袖子上一块湿布，绕着后脑勺绑在鼻间，降低吸入的浓烟。紧接着，他坐在地上掐了个子午诀。
　　只见望无边际的云层忽而往山脉一处聚拢，把夜里看不见的灰拨弄成墨。空中的水滴互相融在一起形成水珠，要落不落地悬在群山脊背上。姜入水周身的气息凝滞一瞬，他缓而轻地咧开眼缝，眼眸被近处的火焰染上骇人的赤红，星火的金光映在彤眸里，像畅游中的金鱼。
　　雨水身不由己地脱离同伴往下坠，擦过空气带着冷意落到地面，仅有针尖大小。姜入水若不是有意去感受，那雨滴就跟没下过一样。他下颌骨棱角起，一片血色的眼珠里隐藏着怒意，怕这怒火加剧山火，他阖起眼帘，要把天上的雨水全拽下来。
　　雨滴变大了些许，但仍不足以与火海对抗。
　　算起来，姜渊已经走丢一段时间，如果他跑出山林，找到歇脚的地方躲一躲，那是最好的；要是他呆在山里还没烧到的地方，此时可能吸入不少浓烟，接近昏迷的状态；倘若他没能远离火种，那已经十成熟，快化成灰了。
　　姜入水不敢怠慢，默默运气，不呼风但唤雨。然而他再怎么专注，仍卡在瓶颈处，没能突破现有的力量。他身边的冰墙有融化的迹象，火舌比蜘蛛洞里的妖精还可怕，伸着烫人的手足撩向他。他心急而岔了气，刚刚凝成的气息，仿佛一块完好的布料被剪刀划开一个口子，漏风了。
　　“姜渊！姜渊！姜――咳咳！”
　　姜入水敞开喉咙朝四面八方喊了两声，温度极高的空气和浓烟逮到机会往他喉咙里钻，一下子就把他口腔连带气管灼得火辣。身体条件反射逼迫他闭起嘴巴，可是咳嗽又令他不得已张开嘴巴。他越是咳嗽，吸入的浓烟越多，整个喉道像被人拿特技表演的火柱往里塞。很快，姜入水因为过度咳嗽和吸入浓烟里有毒的气体，促发急性哮喘。火场没有足够的新鲜空气供他呼吸，他脑子越发混沌疼痛。他在昏倒之前奋力往地上一拍，冰墙瞬间长至百余尺高，直通天。
　　与周围刺目的火焰不同，姜入水眉间一寸前的位置闪现一点柔光，这光忽闪，变成一道与姜入水一模一样的虚影。千里迢迢奔回来的分身只看了地上半死不活的人一眼，而后将手覆于冰墙上，这墙原本半寸厚，在分身的触摸下增至三寸。隔离墙足够厚，分身以指尖作笔在墙上作符，他力度太大，以至于尖指插入冰墙再狠狠划过，飞溅出细小的碎冰。
　　一道符作毕，原本细如针尖的雨水骤然变成石子大小，一颗一颗砸到火堆上，燃烧中的枝叶被浇灭，发出咋咋的声响，墨一样的细烟袅袅升空。山林间的味道更难闻了。
　　冰墙内，分身忽然晃动，天上的雨也跟着停顿一瞬，再落下来时，石子变成黄豆。分身刹时戾气喷发，跃至半空飘浮在山林之上。他一手指天隔空搅动云层，再一勾手指――乒，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地上的火焰立即矮了一半。
　　不料，立于天地之间的分身突然被抽了骨头似的，脑袋一歪，身子一软，随雨水一同高速跌落。他没有实体，摔到地上悄然无声，身上的光像被一只大掌捂住了一样，黯淡失色。他维持不了人形，变回光的状态，飞也飞不起来，只能飘荡在姜入水的眉宇之外。雨水比喷泉表演还让人始料不及，时大时小，这会儿没人搅和了，又变回牛毛。
　　砰――轰隆――冰墙由外至内猝然崩塌――
　　消失半天的姜渊带着一脸灰闯入隔离地，他珍重地捧起那快熄灭的光，引至姜入水的眉心。柔光自有感应，主动没入皮肤之下。姜渊看着奄奄一息的姜入水，掉了两滴泪。他一拳捶地，愤然拾起碎冰往天上扔。
　　他这一扔，仿佛往天幕掷了利刃，戳破一个巨洞，大雨绵绵不绝地落下。纵使暴雨袭至，也没有一滴落在姜渊和姜入水的头上。
　　这边的山火在大雨的浇灌下，没多久便熄灭。然而何弗那边求了半天，不见雨粉。
　　论诚心，何弗不觉得自己掺了水分，可他念到两唇发烫，那山火还是在烧，那雨水还是不来。他想问问姜入水有没有别的办法，睁开眼却看不见对方的身影。他在地上挪着转了一圈，那么大一个人，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这异地一线牵竟这么脆弱，何弗来不及哭。他拨电话没人接，烧黄纸没人回应，登时六神无主。
　　此时，那只离何弗最近的袋鼠忽而起身，甩了甩耳朵，随即朝何弗两腿一蹬，没有任何预兆地跳进何弗身体里。何弗吓得赶忙摸摸身上有没有穿孔。孔没有，他倒是感觉身体里有一股到处乱撞的气。跟在袋鼠身后的雄鹿没有给何弗歇息的时间，它甩了甩沉重的鹿角往何弗走，在近咫之处，用前蹄碰了碰何弗的膝盖。何弗还没感受清楚这蹄子是圆的还是方的，雄鹿便没入他的身体。伏在地上的亡灵一个个直起身子，有秩序地效仿袋鼠和雄鹿。何弗闭眼承受这突如其来的能量。
　　姜入水那边他是飞也飞不回去了，只能集中精力，先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好。反正对方要是有个好歹，他再跟天抢一次人。
　　当何弗再次开口念咒，唇齿间的声音能直达上空，横穿八方。体内突增的能量过于庞大又杂乱，何弗籍着发声将能量统一输出体外，既不伤己，又不浪费亡灵的心意。他没去看天上的云有没有聚拢，皮肤不再干裂的感觉告诉他，空气中的湿度提高了。
　　少顷，地上的动物双足而立，抬头望天，一种潮闷感正一点一点逼近。野兔高兴得乱蹦，砸在袋熊身上，被袋熊一把推开。树熊两只爪子一挠一挠的，像在提前练习如何抓住雨点。
　　突然，一滴水落到何弗的脸上，稍凉，即逝。他欣喜地抬头睁眼，嘴巴没停下念咒。他看见在火光照耀下，云层凹凸不平阴阳分明，厚实得下一秒就要拿雨滴砸人。
　　“啧。”身后传来声音。
　　何弗猛地回头。
　　这次不再是小女孩，换了个男人，眉心对上长着一只竖起来的眼睛。他挥了挥手，把云层拨开，只留下稀薄的一层。
　　“为什么！”何弗从地上窜起，“我救人不行，救动物也不可以？”
　　“入了畜道的，自然有它们的业。”三眼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心虚。
　　“你的意思是，它们上辈子信了你那一套，所以落入轮回？”
　　“有些是，其他的轮不到我作主。哎，跟你说不明白。”三眼没什么耐性，忽然朝前方扬了扬下巴：“养羊的，你跟他说。”
　　何弗没弄明白到底有多少个插手的，只见一个披麻戴孝的男人走来。
　　“他们大多数信奉我。”
　　男人一手抱羊，一手持竿。何弗问：“你专业烤羊的吗？怎么信奉你还要被你烤串串？”
　　牧羊人脸上挂不住，口音越说越重，像一根搓得歪歪曲曲的面条：“我这里没有轮回，只有永生。”
　　何弗算是弄明白了，“你俩踢球呢，美式的还是英式的？”
　　“哎，你怎么老是多管闲事……死的又不是你，快走吧。”三眼又急又没耐性。
　　何弗想不明白：“怎么信谁都要死得这么惨？”
　　俩男人哑巴了。何弗却没觉得有多痛快，耍嘴皮子救不了山火。
　　“不跟你们废话了，反正里面的人和动物，我救定了。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我管不着你们，你们也别管我。”
　　何弗说完，再次席地而坐。三眼两步走来抓住他衣领，把他从地上揪起来。何弗反手就去戳三眼的竖目。三眼痛得抱头大叫，牧羊人趁机上前。
　　“怎么，你以为谁都想永生啊？”
　　何弗把牧羊人问呆住了。
　　入定不重在姿势，何弗立定敛神，把那俩男人摒除在外。他迅速驱动所有力量，念咒救命。


第45章 
　　何弗真真切切地感到被骗了。
　　牧羊人说这里差不多是他的地盘，可是火林里走出来好些饿鬼，牧羊人不牧饿鬼。
　　别人看不见，何弗看得一清二楚，那些皮肉柴如干枝又蓬头垢面的，那些肚大如箩筐但喉小如针眼的，还有那些吞食亡灵后自己却疼得满地打滚的。原来世间真的有饿鬼，平日何弗见到的都只是过渡期的魂。
　　一只娃娃大的兔子从烈火中飞出来，撞进何弗怀里：“哥哥！有饿鬼！好可怕！”
　　“没事。”何弗抱紧了煤球说：“你不也是只小鬼。”
　　煤球的眼泪一串一串的，真的被吓坏了：“它们要吃我！”
　　何弗刹时凛眉横扫那片火光。
　　随着火烧来烧去，里面死的人和动物越来越多。他们这边的小分队已经折了一名消防员，还没算上先前坠毁的消防飞机，其它分队的情况可想而知，也不乐观。死的活物越多，从林子里钻出来的亡魂就越多，有些还维持着死前的状态，有些已经投了饿鬼道。
　　那些饿鬼刚拥有新身份，经验不足，对于饥饿没有一点忍耐力。它们伸手逮住在地上跳的，在天上飞的亡魂，就往嘴里塞。看那个咽喉比尖眼小的，即便把手伸进嘴里，将亡魂往食道里塞，也是吃不下；看那个乾乾柴柴的，双手碰到的亡魂不是化成脓血，就是化作熏天臭气，什么都吃不着；再看看那个既能碰又能吃的，凡是它放进嘴里的亡魂，都变成熔浆火碳，烫得它声嘶力竭地倒在地上打滚。尽管它们感到痛苦，可怎么也忍不了进食的欲望。
　　出神看了片刻，何弗接受了被骗的事实。另一个摆在他面前的坏消息是，饿鬼借吸食其它亡魂而渐渐壮大，身形快赶上树林的高度。那些饿鬼见自己力量大了，便纷纷朝何弗这边走来。姜入水说过何弗身上有光，这光在黑夜里就是一盏明灯，专门吸引那些热衷于扑火的东西。何弗被气得忘了害怕，他把周围的动物都驱散，以免误伤它们。祈雨是祈不下去了，何弗在饿鬼杀到之前换了经文，沉声诵出。
　　这些东西跟之前的阴差和亡魂不同，阴差有职责束缚，亡魂多多少少秉持着一定的善根，而这堆形色各异的饿鬼生手，饿得把仅存的善和良知都吃了。阴差和亡魂会被何弗念经形成的光罩阻隔在外，然而饿鬼，只需要用尖尖的，变形得看不出是手指头还是指甲的尖端，轻轻一划，光罩便分崩离析，比关灯还爽快地失去光芒，不再给何弗提供保护。煤球刚还哭着，看见这情形，赶紧化出一层黑纱一样的结界，不让饿鬼靠近。一只饿鬼力量小，十几只就不一样了，这结界在它们眼里，只是水帘洞前的那道水幕。陡生默契的一众饿鬼，伸着黑的臭的长了针的爪子，合力穿透结界往何弗身上招呼。
　　“呃啊――”
　　它们刚碰到何弗，爪子就像红铁落到冰水里，冒出气化的黑烟。一只只自取伤亡的饿鬼不比三岁小孩强，顿时嚎啕大哭起来。它们倒地时掀起巨风，把山火赶到更远的地方，落地后辗转撒泼，差点没弄出个山崩地裂。
　　有一只情绪收得快的饿鬼，爬起来眈视何弗，嘴里咯吱咯吱响，正磨着那一口被自己呕吐出来的腐液侵蚀得七七八八的臭牙。何弗抬手捏鼻子的动作激怒了它，可它一爪子还冒着烟，不好对何弗下手，于是它打起了煤球的主意。虽然煤球沾了何弗的光，但就像月球和太阳的关系，何弗的光，自私地只保护何弗一个人，煤球沾来的光，在沈恒面前都只能当作是拖延之计，在饿鬼面前就狐假虎威了。那熏臭的饿鬼甩臂疾如风，何弗只觉得眼前一花，怀里的煤球就不见了。
　　“球球！”
　　何弗纵身一跃想要抢回煤球，饿鬼的速度比他快，抓了煤球就要放进嘴里。“哇”一声，那饿鬼不但吃不下煤球，还吐出一滩腥臭的腐物。其它回神的饿鬼纷纷爬起来，对着煤球目露精光。何弗脸上白了一层，暗道不好。煤球是沈雪用厉鬼炼化的，又吃了这么多年人血，看在饿鬼眼里就是山珍海味。一只枯瘦的饿鬼抹开脸上被误中的腐物，盲牛一样撞向抓着煤球的臭口鬼。其它饿鬼不笨，按捺住躁动的躯体，坐等渔人之利。煤球不哭了，趁机奋力抓住臭口鬼的爪子，一扯，竟硬生生把臭口鬼的爪子扯断。挣脱开来的煤球在空中翻滚，一只撑开血盆大口的饿鬼两腿一蹬，抓住煤球立刻塞进嘴里，还捂住嘴巴以防煤球逃跑。
　　这是炬口鬼，凡是进入嘴里的东西都会变成火焰。
　　“呜哇啊――”
　　被争夺时煤球忍着没叫，此时闷在炬口鬼嘴里，凄厉的哭声抽光了何弗身上的血。一切发生得太快。
　　“不不不，球球，球球……”何弗失神低喃。
　　他好像就只会诵经，遇到这种情况一点儿用也没有。
　　煤球的哭声没持续多久，断得非常突然。
　　“球球！”
　　何弗慌不择路，扑到饿鬼身上往上爬。既然饿鬼怕他身上的光，那他就跟对方硬碰硬。果然，饿鬼一接触到何弗就吱哇乱叫，频生黑烟。何弗一手抱住饿鬼的腿，一手拽下后背的包，从里面找出许多咒符，他没时间一一细看，拿起来就贴到饿鬼身上。砰，饿鬼的腿被炸飞了，攀附在上面的何弗一同在空中划过。
　　何弗脸上火辣辣的，刚刚符咒炸开的时候烧了他一下。他摔到地上后赶忙爬起来，跑到倒地的炬口鬼身边。那饿鬼滚动身体嗷嗷痛哭，把一旁的同类吓得围成一圈不敢上前，这正好给了何弗活动空间。何弗这次的目标是炬口鬼的肚子。如果像刚刚那样爆破，可能会把煤球也炸成碎碎。何弗迅速辨认黄符的功能，找到几张冰镇的，连忙跑到饿鬼的头部，踩住它的枯发不让它乱动，再扒开它的嘴巴把符扔进去。刚还在乱叫的饿鬼瞬间被冻住舌头，哀叫戛然而止，冰化沿着口腔蔓延到体内。何弗两手抓住饿鬼的嘴角，收臂的同时脚用力一蹬，跳进饿鬼的嘴巴里。
　　口腔结构起伏嶙峋，加上冰化后异常光滑，何弗跳进来直接摔到底，疼得眼冒金星。他揉着被摔疼的地方站起来，迫切地呼唤煤球。这饿鬼的喉咙虽然没针眼那么小，但也容不下阿弗肆意进入。他站在咽喉的地方，往黑暗无光的喉道叫，得不到回应。忽然，他听见冰层碎裂的声音。接着，喉道的冰面透过折射和反射竟传来微光，看似肠胃破了洞，外面的光跑了进来。何弗转身踩着饿鬼的牙齿，一步一步爬到嘴巴敞开的位置，伸手抓住嘴角边沿，再跨上去一个翻身，顺着饿鬼的脸颊滑到地面。
　　“球球！”
　　何弗跑到饿鬼肚子的地方，看见那里破了一个大洞，浑身赤裸的煤球飘在空中，摇摇欲坠。何弗及时伸手接住快昏过去的煤球。
　　“衣服烧光了……”煤球声音小得何弗凑近才听见，说完又哭起来。
　　“回去给你买，买很多很多！”
　　何弗用外套包裹住煤球的身体，思考到还有一场恶战，他把煤球放到背包里背着，空出一双手。
　　其它饿鬼目睹这一人一鬼不好欺负，默默后退，远离同类的残骸。何弗并没有给它们逃跑的机会，尽数扔出手里的符咒。一时间，山林分为两个战场，一边烈火在夺取活物的生命，一边饿鬼被冰成展品或是炸成烟花。有些走运没被何弗抓到的，依然克制不住进食的欲望，恶爪不仅伸向新鲜的亡魂，还把救援中的消防员捏到半空一口吞掉，表情痛苦狰狞，却仍要当欲望的俘虏。
　　何弗跳到一只往山下逃的饿鬼身上，那饿鬼冒出阵阵黑烟，即使被折磨得抽搐不止，也不死心。一同随它下山的几只同类早一步闯入住宅区，掀开房子屋顶，探手去抓活人。活人在它们面前小得可怜，被莫名的力量提到半空中，不是吓晕过去了，就是尿湿了自己的裤子。有些饿鬼像个美食家，把活人扔到山上的火堆里，烧成亡魂再吃。它们进食的速度并不慢，何弗再不阻止它们，等它们攒足了能量，或许他身上的光就失效了。
　　何弗骑着饿鬼落到平地上，扔出最后一张咒符，他站着喘了好一会儿气。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全身上下他只剩下一张会念咒的嘴巴。呼吸间，他稳住内心的慌乱，坐在面向小区的山路口。
　　“请再帮我一把吧。”说完，他阖起眼睛，静候外部支援。
　　这时，一道混杂着各种动物的悲鸣自他体内发出，凄厉又婉转。那些待在他体内的亡灵似乎在召唤已死的同伴。不一会儿，山上一道道黑影像流星一样，拖着长长的尾巴往山下掉，全集中在一个点，砸进何弗的身体里。疾速膨胀的力量令何弗禁不住瞠目欲裂，他随即诵出熟烂于心的经文。
　　一个个音节在半空中结成一张无边际的网，支援的力量越大，何弗念得越响，那网织得越快，越密，越结实。亡灵不断注入，何弗眼睛爬满血丝，脸上、脖子上，筋络突起，皮肤胀红，汗毛如针，状态可怖。亡灵本就不能与活人肉体融合，动物灵更是不同物种。何弗的承受力很快达至临界点。在天网织成的那一刻，何弗脸颊鼓起，嘴唇不受控制地噘了一下，吐出一大口鲜血。
　　忙着进食的饿鬼这会儿注意到空中那张网，原本不能入目的面貌因惊慌变得更加不堪。何弗下巴上挂满鲜血，一刻不停继续念咒。光芒内敛的天网像一张四平八稳的飞毡，迅速降落压在饿鬼的头顶，把它们降服其下。饿鬼若是挣扎，何弗便念得更响，加快天网的下沉。在漫天火光中，望不尽的天网扑灭了所有的饿鬼，不再有活人落于它们口中。
　　何弗这时才抬起胳膊擦了擦下巴。
　　“出来吧。”
　　他的工作还没结束，刚刚钻进他身体里的亡灵一只只往外蹦，排着队伏在他面前。他转动念珠，心平气静地念出超渡亡灵的经文。亡灵在离开前，轻轻亲吻了他身前的地面。他念得不知时日，直到天濛濛亮，太阳准备露脸，终于因为体力不支而昏倒在地。
　　何弗被抬上救护车时清醒了一瞬，恍忽间看见身边有两个男人在对着他摇头，他慷慨地朝对方竖起一根中指。


第46章 
　　何弗闭眼前自己躺在病床上，睁眼后看见姜入水坐在病床上，中间好像有二十个小时没写进记忆里。
　　一天前，他离姜入水还有七千公里远。
　　何弗跟饿鬼对战只是吐了一口血，亡灵脱离他身体后，力量回复平静，人自然就醒了。他第一时间问医护人员要回了随身包。煤球抱着膝盖缩在里面，见到何弗的刹那一脸惊恐，生怕打开背包的是个陌生人，要拐卖儿童。煤球看清楚是何弗后，立刻泪眼汪汪。何弗有些诧异，这煤球刚经历了生死，不对，那得叫死灭，这会儿居然长大了一些，看上去接近两岁，缩在背包里可怜得要命。何弗刮掉煤球脸上的泪珠，带着小家伙出院。
　　回业主房子的路上，何弗不断给姜入水打电话，没人听。他烧了仅存的黄纸跟对方通信，依然没回应。传送用的黄布不见有动静。他的心迅速沉入一片死寂和恐慌。
　　山火烧不完，亡魂的数量在增加，何弗一个人在短时间内无法清理所有亡魂，他如实向业主汇报。
　　“如果它们出现了，你们把水放到院子里，它们喝完就会走。等山火熄灭，亡魂数量稳定了，我再协助你们处理。”
　　业主挺好商量，答应了先给一半酬劳，等之后处理好，再打余款。
　　何弗没多少行李，一边收拾，一边给约翰打电话道别。雅各伯在医院接受住院观察，约翰守着。
　　“我会带雅各伯去看熊猫的，顺道看看你。”
　　何弗答应了，搁下电话，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哥哥，我们是要回家吗？”煤球穿着何弗的上衣，像在穿裙子。
　　“对，现在去机场。”
　　何弗刚抱起煤球，姜渊的电话追着来。
　　“师父在医院。”
　　姜渊没有耍嘴皮子，也没有故意隐瞒，声音里是满满的愧疚和难过，比好几天没吃饭还要有气无力。
　　何弗没问别的，只要了医院的地址，带上煤球赶往机场，坐最近的航班回国。
　　没有直飞的，他得转乘，下了飞机还要倒火车倒出租车。在医院睡的两三个小时，弥补不了他通宵打斗，又超渡亡魂的精力付出。在路上有休息时间，可是他眼皮闭不起来，只能看着煤球抓住他衣服的小手，咬牙忍受脑子一突一突袭来的疼痛。
　　当何弗赶到医院，看见姜入水坐在病床上喝水，他双腿失力，蹲在门口头晕眼花，脑子抽痛。
　　“你别下床！”何弗厉声道。然后他一晃一晃地站起来，抱着煤球走过去。
　　煤球嫌何弗慢，自己挣脱开来，飞到姜入水身上找准胸膛趴好。小东西身体长大了一点，嘴部控制得比较好了，嘟嘟嚷嚷地跟姜入水喊痛，说自己被饿鬼吃了，衣服烧光了好难过，何弗又是怎么把自己救出来的。
　　何弗捞了张椅子坐到床边，姜入水把煤球放到床上，拉过何弗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何弗表示自己没事，“你怎么样？怎么会住院？”
　　姜入水见何弗没事，才放平快要打架的眉毛，摇了摇头。他看似怕何弗担心，浅浅地笑开，柔得像古宅里那常年不结冰的水道。姜渊提着一罐蜜糖进来，放好后，被何弗提着领子拎出病房。
　　“怎么回事？”何弗记起姜入水说找徒弟的事情：“你乱跑什么？害你师父好找？”
　　姜渊眼皮有些红肿，看来没少哭，“我让师父在山下等我，我不知道他没听见，当时打雷太响了……”
　　何弗心烦，把手背在身后，省得忍不住揍人。“医生怎么说？”
　　“师父吸入过多高温浓烟和化学微粒，呼吸道受伤了。”
　　“怎么治疗？多久才能好？”
　　“今天早上医生巡房，我出去找蜂蜜了，没听医生说最新情况。”
　　负责姜入水的医生在过道上被拦下。何弗的脸色吓人，医生生怕发生医疗纠纷，为了斟酌字眼，磕磕巴巴地告诉前来寻问病情的两人：“他呼吸道受伤严重，需要留院观察至少三星期。目前复原声带功能的可能性比较小。”
　　何弗呆滞了一瞬，“你的意思是，他说不了话了？”
　　知道声带具体位置的人不多，但它的功能不是冷知识。
　　姜渊已经哑巴了，一个挂满胡渣的粗汉站在过道掉眼泪，哭得像姜入水第一次经历失声。早上医生巡过房，姜入水肯定也知道了。
　　“在呼吸道红肿脱皮的情况好转之前，都不要过度使用声带。后期可以慢慢尝试发声，恢复的可能性小，也不是说完全没有希望。”
　　何弗扔下姜渊，到医院楼下走了两圈。这附近的楼房不高，在医院能看见远处的山，不知道是不是差点把姜入水给烧熟的那一座。何弗盯了半晌，那山还是山，姜入水还是姜入水。
　　夏末初秋的天气还是挺热的，何弗的衣服湿透了，上楼换了一件干净的。他把脏衣服随便塞在行李箱角落，抬头看见姜入水微微瞪着眼睛，他皱了皱鼻子说：“你的笨徒弟在外面面壁思过呢。”
　　那样子可蠢了，头顶着墙壁吸着鼻涕。
　　“你们在山里过得挺随意啊。”何弗说。姜入水不明白，何弗上手点了点对方的下巴。“胡子，长这么长了。”
　　姜入水反应过来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在山里基本上把生活琐事减到最低，所有精力集中于修练。煤球见两个哥哥都在关注胡子，也用梅枝粗的手指碰了碰，刹时缩回手，嘟起嘴给自己呼痛，把两个大的逗乐了。
　　“我――”姜入水一乐就张嘴说话，发出的声音破碎得可怕，如果之前像低音大提琴那样低调悠扬，现在就是一把破琴破弓拉出来的催魂咒。
　　“别说话了，”何弗眼眶发热，接住姜入水顿住的话头：“让嗓子休息一下。我去给你泡点蜂蜜水。”
　　蜂蜜不能用热水泡，营养会流失，这是夏大厨告诉过何弗的。何弗找到饮水机，左右来回调，才调出一杯不烫不冰的水。他回到房里想要倒蜂蜜，却不见姜入水的身影。他小声问独自坐在床上的煤球，煤球指了指病房里的洗手间。那洗手间在房间最里面的地方，小小一个，不走到正门口也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姜入水在刮胡子，何弗靠在门边上看。长算短算，姜入水找回声音没几个月，虽然不怎么说话，但起码有危险时喊一声能救命。这人脸上一贯没什么表情，摸不清什么情绪。何弗端着个杯子，姜入水从镜子里看见了，停下刮胡子的动作转过身。蜂蜜水的温度比体温低，滑过红肿发烫的喉咙特别舒服，又滋润了隐隐作痛的伤处，姜入水喝得眯起眼睛。
　　“还喝吗？”何弗眼见地欣喜起来。
　　姜入水笑意更浓了，点点头。何弗取过杯子，转身连路都没看清就跟一个看护撞上。那看护手里拿着水，撒了一地，何弗没防备踩上去，脚下打滑，“咚”一声，屁股砸在地板上。
　　“何弗！”
　　何弗刚感觉到屁股上的顿痛，身子立刻被人拽起来抱在怀里，他猛地抬头去看姜入水。姜入水的嘴巴还是好好地闭着。
　　“你叫我？”何弗问。
　　看护忙着捡起地上的水瓶，没看清何弗在问谁：“没人叫你啊。”
　　姜入水把何弗扛到床上，以伏趴的姿势放好。“疼不疼？”他似乎想看何弗的伤，但又不好就地扒下对方的裤子，一双手伸前缩后，举棋不定地看着何弗。
　　何弗像只游泳中的虾，弓着身子回头去看姜入水。这次他没有听错，姜入水又问了好几遍，可嘴巴没有张开。他弹起来凑到姜入水跟前：“怎么回事？我怎么能听到你的声音？”
　　何弗刚刚表演屁股碎地砖，已经吸引了不少同房病友的目光，现在再表演一个幻听，热心病友估计要叫来楼上的精神科医生。姜入水怕碰着何弗受伤的部位，只好屈身揽抱住何弗的大腿，面对面把人抱到洗手间。何弗靠着洗手池借力，不动用到那摔疼了的大圆饼。
　　“需要带你去拍个片吗？骨头有没有事？”
　　何弗一直瞪着的眼睛不见发酸，“真的是你在说话吗？”
　　姜入水那刮了一半的胡子看着滑稽，但没有人笑话他。“是我的神识在说话。”
　　何弗愣了半天，反应过来：“所以跟我一起祈雨的也是你的神识？”
　　姜入水点完头，又问一遍何弗的伤势，结果被何弗在手臂上拍了一巴掌。
　　“那你为什么见到我不说话？吓我玩呢？”
　　“不是的，我没试过让神识说话，神识发声嘴巴动，感觉像自己给自己配音，有点奇怪。”姜入水说到这，撇开视线，“所以在洗手间，练习……”
　　何弗一连两天情绪跌荡过头，调节机制崩坏，他激动得伸手搂住姜入水的脖子，把人抱得死紧。
　　“你刚叫我什么？”
　　“何弗。”
　　“再叫一遍。”
　　“何弗。”姜入水下巴垫着何弗的肩膀，滚烫，潮湿，还带着遥遥赶路的汗味。“何弗。”
　　“师父――”姜渊的声音从病房门口一路喊到洗手间。“你俩在干嘛！”
　　这徒弟嘴里叽叽喳喳地念叨，像个下棋输了又不服输的大爷，两步上前，粗手粗脚地扒开两人。姜入水怀里一凉，随即皱起眉头，眼底摄入凉意。姜渊瞥见，打了个冷颤，顿时撤了手。何弗依在门框上，让姜渊去拿纸巾把地上的水擦了。这正合了姜渊的意，撅着个大屁股，在两人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姜入水抬手就把门关上。
　　洗手间很小，空气也不流通。
　　“好痒。”何弗摸了摸被姜入水胡子蹭到的颈侧，红了一小片，像被嘬了一口。
　　姜入水转身面对镜子，继续刮胡子。
　　“你说话是定向的吗？”何弗声音小得只剩下气音。
　　“嗯。”
　　“那你先别跟姜渊说话，吓吓他。”
　　“好。”
　　何弗闭起了眼睛，口齿不清道：“他一个当徒弟的，竟然要你这个师父去找。你受伤了，他活蹦乱跳的。”
　　姜入水刮好胡子，听见“咚”一声――何弗栽墙上睡着了。


第47章 
　　七千公里外的山火上了新闻，方家财跟何弗只联系过一次，之后就失联了。虽然何弗给他报了平安，但他还是急得到处找朋友搭线，想要了解当地情况。结果何弗一个电话打过来，说自己已经回国了，房子要等山火烧完才能处理，顺道跟方家财请假。
　　“这段时间我要照顾一下入水。”
　　“哇，你们现在――”
　　何弗眼睛眨也不眨地挂断电话，转头去泡蜂蜜水。
　　姜入水只在医院待了一周就出院了。他恢复的速度让医生想把他留下来，做个活体研究。
　　这一周里，何弗活成了一个保姆，一早泡好一大壸蜂蜜水，从附近旅馆带到医院；定时提醒姜入水做清痰动作和深呼吸，帮助清肺。姜渊三番四次想抢回自己的工作，都被何弗赶去带煤球买新衣服。
　　姜入水和好朱砂，提笔在新衣服上画符。何弗问用意。
　　“护身。”
　　旁边的姜渊什么也没听见，在问煤球想先烧哪一套。
　　“可是这些正气的符咒不是会影响到小鬼？”
　　姜入水摇了摇头：“球球现在体质独特，先试试。”
　　衣服烧好了，何弗拿着一套西部牛仔装给煤球换上。
　　小牛仔一点不良反应都没有，甚至抱着何弗催促：“哥哥！上去给朋友们看！”
　　煤球作为小鬼，不怎么有机会结交同道的朋友。这医院恰巧有儿童部，一些刚去世又还没到时间投胎的小孩，很快跟煤球打成一片。煤球拉着朋友展示自己的衣服，三个大的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坐在婴儿室外的椅子上，坐等交友会结束。
　　一个头发花白身穿花衣裳的老太太，扶着一个行动不便的年轻女人，走到婴儿室玻璃窗前。三位男士立刻让出座位，可是一老一嫩只道谢，并没有坐下。特别是那个看上去像刚生产完的女人，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的婴儿开始默默掉眼泪。
　　“别哭，你还年轻，等养好了身子想生几个生几个。”老人说话掺杂着浓重的口音。女人只顾着哭，老人一遍遍地劝：“你刚做完手术，这么哭是要伤身子的。你老倌给你跑小娃下葬的事情了，他也不容易，你哭，他跟着你哭。”
　　何弗对上姜入水的眼睛，两人默默看向煤球。
　　“你别怪我迷信，我之前就说我们村有问题。你看，那高人不是算准了前几天的山火？他还说再这样下去，村子里的血脉会断掉，你肚子就是最好的证明。你们年轻人不信老一辈的东西，都是要吃过苦头才能明白。”
　　刚还在共情的三个男人一同皱眉，默不作声地听老人的发言。
　　“高人说，过两天才能搞清楚村子里的情况，会跟村长说明。你到时候可要好好听话，不然你肚子再争气也没用。”
　　看来又是一个只懂皮毛就来骗吃骗喝，还有可能骗财的坏东西。姜渊听了，喷一鼻子的气。姜入水感觉裤头被扯了一下，低头看，发现何弗在拉着红结。
　　“我就去看一眼，不多管闲事。”何弗低眉顺眼地挤出两个酒窝。
　　姜入水捏住两个指头，拈起何弗掉在颧骨上的眼睫毛。
　　明明是一片好心，三人却鬼祟得可以。
　　路上，姜渊看见一座高山对姜入水说：“这不就是我们被困的那座山吗！”
　　当时上山，两人是从山的另一边出发，没想到尽头背后就有一条村子。这山村离市区远，四周也没有太多与城市相接的道路，这种比较封闭的居住环境会令外来人口特别引人注目。经过商量，三个大活人都贴上了隐身符。
　　一路走过去，一些建在山里的房子红砖烧成黑砖；建在低洼地区的，有被水淹过的痕迹，木头都泡发了。差不多每个村民都在抹眼泪，哭着说：“今年太难啦……”
　　自山火以来，这城市就只下过一场雨，还是局部地区局部到只在山脉这边。
　　姜渊嘀咕：“怎么下不下雨都不对？”
　　这时，一个村民从远处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杨他们一家子都没了。”
　　听见的人连连叹气，“才七天……”
　　“七天，长了，他们烧成那样子，太痛苦了……”
　　“医生也尽力了，刚给拔的管。”
　　“要找人给他们理一理身后事哦。”
　　“找大师？”
　　几个人说着说着，往一个方向走去。
　　原以为那个“高人”此刻应该赖在哪个村民的家里，吃着人家的米，喝着人家的酒，满嘴胡话吹啊吹，结果几个村民走到一个山头，朝山上喊了几声。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山丘后冒出来。
　　尾随而来的三人刹时停下脚步，要不是都隐着身，恐怕此时要趴在地上，拿树叶盖住身体作掩护。煤球待在束魂袋里，躲过一劫。
　　他们不该怀疑那个“高人”是神棍，因为沈恒是货真价实的修道人，只是道不正。
　　只见沈恒脸色阴沉，即使站在高处也不压下头，一语不发地俯视着村民。
　　又猜错了，那不是小老鼠沈恒。
　　“决定好了？”沈雪问。
　　村民们一个个哈腰点头，脸上却纠结万分：“我们还要再想想。”
　　沈雪背手转身回到山丘后，“无后，死绝。”
　　村民们一听，理所当然地惧怕起来：“很快！我们很快就会统一意见！”
　　山上不见沈雪身影，但他的声音幽幽传来：“那天告诉你们的东西，少一样都不行。”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个记性好的，没忘了来打扰高人的初衷：“老杨他们一家被山火烧死了，您能替他们超渡超渡吗？”
　　“你们村子不干净，没处理好之前做什么都是白搭。”
　　沈雪说完这话后，不管村民再怎么恳求，也不肯多说半句。
　　隐形人随着村民一起离开，否则地上被踩响的枝叶会泄漏他们的踪迹。
　　“大师心肠够硬啊，连超渡都不超渡……”
　　“你别乱说，没脾气的怎么成得了大师？”
　　“那怎么办？上哪去找法师给老杨家办法事？全都给救山火的消防员忙去了。”
　　何弗一路上在思考沈雪的事情，没发现姜入水已经摘下隐身符，姜渊机灵地也摘了。
　　“你们在找大师吗？”
　　姜渊顶着个肚子，手插着腰，突然出现在村民背后，把村民吓得齐齐倒在地上。姜入水还是那副长袍唐装的打扮，把村民唬得不敢说话。何弗晚了一步，现在撕下隐身符，估计能把村民吓昏过去。
　　“我跟我师父路过，看见村里的房子烧的烧，淹的淹，想着可能有人需要我们帮助，就多待了两天。要是没事我们就此别过了啊。”
　　姜渊说得有板有眼，完全撇除了一行三人尾随的嫌疑。
　　村民从地上爬起来，话还没说，先掏出一根烟递到姜入水眼前。姜渊顶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把村民隔开。
　　“你们干什么呢！见到大师还有没有规矩了！”
　　姜入水长得清冷，神情也淡漠，加上因为失声一直没张过嘴巴，身边一个老徒弟反而显得他修行过人。
　　村民倒退几步，即便在偷偷打量姜入水，也没忘记挂上憨诚的笑容：“大师，我们确实有难事，前些天一场大火，把我们村里一户三口人烧没了，您能替他们超渡超渡吗？”
　　村民意见不一，拉拉扯扯地说起悄悄话来：“沈大师都不答应的事情，这个人随随便便就说帮忙，不会是骗子吧？”
　　“等等还要我们全村人掏钱。”
　　姜渊耳朵尖，“我师父替人超渡从来不收钱，你们心眼小，还猜度上人家的好意了？”姜渊顶着肚子往前走一步：“你们说的那什么高人，没本事还不允许我师父本事高？”他回旋一步，拉起姜入水就要走：“师父，我们走吧，好心没好报。”
　　何弗附到姜入水耳边轻声说：“我吓吓他们。”
　　现在连姜入水和姜渊也看不见何弗，何弗大方地跑到村民身边，随意扒下一个男人的裤子，大伙吓得尖叫连连。男人在慌乱中耍了一套拳，何弗不慎被击中，闷哼一声摔倒在地。姜入水二话不说，飞去一道符把还在耍拳的男人定住。这一变故令村民愣怔在原地，没有人敢去碰那个石化的男人。
　　演戏得演全套，姜入水冷着脸打开束魂袋，什么诀也没掐，地上便出现一道脚印，从村民身边拖行至姜入水跟前。袋子动了动，姜入水束起袋口，仿佛真的收了什么妖魔鬼怪。村民只知道咽口水压惊。
　　姜入水感觉到近咫有人的气息，呼出的热气一股一股喷到他脸上，腰上的红结被轻轻地拽了一下。他绷着的腮角瞬时没了棱峰。
　　黄符被姜渊取了下来，那个刚被脱了裤子的男人，光着两条腿给姜入水跪下，双手合十，毫无章法地拜了几拜。一出闹剧把几个村民说服了，带着两师徒去破房子给逝者超渡。
　　一家三口的亡魂没什么怨气，整个超渡过程十分顺利，没花多少时间。老杨交代要把他一家葬在他阿妈老爹旁边。姜入水果真不收钱，几个村民感谢了好几遍。姜渊还是一副被气坏了的样子，一双眼睛眼白比黑眸多。
　　他端着架子说：“今天这事情就不用告诉那个什么高人了，怕损了他的面子。”
　　村民们马首是瞻。
　　姜入水给姜渊递了个眼神，姜渊用特别自然的语气问村民：“你们说的那个高人，是来这里修练吗？”
　　没想到刚刚还感激涕泣的村民脸色骤变，闭口不谈高人的事情。
　　何弗凑到姜渊耳边：“找他们借个房子我们休息，今晚去会会沈雪。”
　　村子里去大城市打工的人很多，留下房子看守老人，一般都有空余的房间和床。三个人只占用一个房间。
　　姜入水把乖乖窝在束魂袋里的煤球放出来，带着姜渊一起做晚坛功课。何弗原本对姜入水打坐的时间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这几天观察下来，姜入水坐得也未免太久，姜渊都收神了，他还雷打不动地坐着。
　　出门前，何弗让姜入水算了算这村子的运势，并不符合沈雪所言。
　　到了山脚，姜入水分出神识去打探，一个人影藏在同一个位置睡下了，看来沈雪不在，只剩沈恒一人。
　　姜入水的神识朝煤球招招手，煤球飞过去，被姜入水摁到沈恒身体里。这样沈雪暂时不能附身，而煤球能控制住沈恒的身体。神识用指尖化出的水珠当作墨水，在沈恒后腰上画了一道驱邪符。符成后，水结成冰，冒出丝丝寒气，短时间内在皮肤上造成灼伤，留下一个印子。这位置不易察觉，印子也不容易消。任务达成，冰化为水，消失不见。煤球也脱离沈恒肉身。
　　夜会沈雪，在沈恒的梦中结束。
　　回程路上，姜入水问煤球：“他身体如何？”
　　“感觉要生病了。”
　　“你这是封了沈恒这个肉罐子？”何弗问。
　　姜入水点了点头。
　　“所以现在我们等沈雪找上门来？”
　　姜入水又点了点头。
　　姜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太费口舌，回到房子钻进地铺就睡得打呼噜。
　　何弗躺在睡床的另一边地板上，一再确认姜渊熟睡后，终于找到机会问姜入水：“你最近功课时间延长了，是遇到问题了吗？”
　　姜入水翻身睡到床边，黑暗里，他看不见何弗的眼睛。他探出身子，摸索着捞过何弗的胳膊，领着何弗的手摸上他腰间的红结。
　　“我有护身符。”
　　山火并没有到处惹事。在一座安然无恙的山里，沈雪站在一头牛前。那牛熟睡，沈雪睁眼看了一夜。
　　牛老了，面对满身杀气的沈雪也睡得安稳。


第48章 
　　每个异空间都连着交流广场，那地方与其说是个广场，不如说是个劳工市场。广场上时常有分享会，各方领导上台说两句，不少基层员工听着听着就跳槽了。辞职的人很少，毕竟一旦辞职了，会被领导收回所有能力。试过飞天，谁要用脚走路。
　　黓硬拉着小旬君来，说是要跟同行交流，结果看见广场中央站着石帝，对方正侃侃而谈。
　　“人类永远是追随者。”
　　小旬君听了驻足，转头看见黓一脸不情愿，“不是你求着我来的？”
　　“我又不知道有他在……不就是为最近打架输了讨回点面子。”
　　正巧，石帝讲到这事情。
　　“这次的纠纷，不慎牵涉到人类。在最危难的时候，垕护人类周全。”
　　“他怎么不说垕一直不出手？”
　　小旬君被黓逗得噗嗤一笑。他没蹓跶去战场，但从各张嘴中拼凑出当时的战况，着实有些滑稽。
　　当初来见他的“小蜜蜂”，有一半左右仿佛得了大病，被石帝的天兵天将追着打。他们侍奉的牛攵牵着羊羔干着急，于是鼓起脸颊往云朵吹了口气，那云朵登时长成了牛攵的样子。地上的人纷纷从屋檐下走出来，甚至爬上山，只为了近一点朝拜那白云。双方为了避免误伤人类，战局打平。白首建议石帝把垕放出来。石帝犹豫的时刻，牛攵用风和火造出一支庞大的队伍。
　　然而滑稽的是，垕被取下禁闭链却不出手。她从一个女人的模样变成一个小女孩，赤脚走到山里。人以为天上的火光是闪电，声响是雷鸣，山间的晃动是地震。垕抬头看一眼，好些庞大的身影快摔到地上，她把人带到一个山洞前。
　　山洞看着很小，每每以为垕走到尽头了，她总能再往里走十米。就这样，山洞容纳了源源不绝的人。
　　当天上的身影落到地上，树被压倒，地被撞裂，人安全地躲在山洞里。垕被簇拥在石壁前。为首的老人问她是否是牛攵的先知。垕摇了摇头，直到石帝被打败也没说一句话。
　　胜负已分，垕该走了。老人问垕的名字，垕拿起树枝在地上写。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能看懂，却激动不已。
　　“他们转头就抛弃了原有的信仰，是眼睛的奴隶。他们从垕写下的字，找到了我们，成为我们最新的追随者。”
　　“就说吧，怎样都要把事情绕到他更胜一筹的方向上。”
　　小旬君看了喋喋不休的黓一眼，又望向万众瞩目的石帝。“照他这么说，没有我们，人类就不是追随者了。”
　　黓琢磨了一会儿，小声问小旬君：“我觉得我这一世入不了虚空，肯定还有下辈子。你猜我下辈子会入什么道啊？”
　　“我入什么道你入什么道。”
　　“你不入虚空吗？”
　　“我要是不生不灭，那你入什么道都与我无关了。”
　　黓沉默良久，问：“我成了你的绊脚石？”
　　谁料小旬君笑得前仰后翻：“你这么看得起你自己？”
　　一个大魔王在分享会上喧哗扰众，除了同为高层的领导敢出言批评几句，大部分基层人员还是自我劝导别挑事，毕竟小旬君作为一个不管事的高层，还是挺受基层欢迎的，不布置任务，也不看工作效绩，大多时候他的存在有等于无。
　　小旬君抱着洵喂仙果，豪迈得很，洵的小脸上全是甜汁。化了人形的小黑蛇仙果吃得多，长得快，不过速度中规中矩，没再引来雷劫。大家见小旬君还算平静，便大着胆子讨论起来，程度远超于窃窃私语。
　　“他是来捣乱的吗？不是说他出地狱后改过自新了？”
　　“他怎么抱着个小孩？又生了一个？”
　　“幸好今天不是他儿子来做分享。”
　　论美貌，黓可以吸引几分注意力，但要论地位，他这个刚熬出头的小年轻，自然比不上小旬君。黓默默听着群众的一言一语，眼睛越睁越大。他拉过小旬君的手，带着对方一跃千里，把一波又一波的讨论声甩在身后。
　　归属于小旬君的异空间总是那么整洁，因为空无一物，也没有谁敢来找他，是最佳的落脚点。
　　黓有些粗鲁地从小旬君手里抱走洵，在掌心化出一个水球，沾湿袖口替花脸蛇擦嘴巴。小旬君低头研究地上一双小巧的脚印，好些小花小草围绕着脚印生长，跟不毛之地格格不入。
　　“这又是谁？”
　　“你领导。”
　　黓愣了愣，“她这是要干什么？”
　　小旬君指了指洵，“在他面前吵架不好。”
　　话音刚落，小旬君被天上掉下来的几根冰柱子围了起来，登时变成动物园里的猴子。黓抱着洵在外围转，眼里的火连自己也无法扑灭。黓走到哪里，小旬君便跟到哪里。
　　“我儿子跟我断绝所有关系的时候，不知道你化形了没有。”
　　“闭嘴！”
　　“没有业力就没有受生，如果我说他是业力生的，你会高兴一点吗？”
　　小旬君多说一句，笼子的范围便收窄一半。
　　“光是儿子我就有五百个，需要我给你数数女儿有多少个吗？你会睡着的。”
　　“我堕入地狱之前，诱惑过的，阻挠过的修道者，需要我给你讲讲吗？”
　　笼子最后窄得小旬君转不了身。
　　“要是你把这些知识点都背下来，就不会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黓原本背对着小旬君，听见这句话后忍不住去看对方。
　　大家都说这魔王之首扰人修道，满嘴歪理坏人心志，黓现在见识到了。
　　“我喜欢怎么浪费我的时间就怎么浪费。”
　　黓没有给小旬君化开那些冰柱子，抱着流了一脸口水的洵逃走了。
　　他慢悠悠地走在海面上，跟洵商量短时间内都不去见小旬君，洵高兴得鼓掌。不知道小黑蛇的回应哪里惹黓心烦了，只见黓往波平浪静的海面上撩起一脚的水，海水飞上半空，瞬间成了一道撑天的巨墙，差点把海床给露出来。黓的拳头一下一下高速砸在巨墙上，把巨墙打落回海里。没想到水落下后，他发现海面上浮着一个人。无端弄出人命那可不行，他赶紧飞过去，把人拎起来带到岸边，是一个女生。
　　那女生年轻又面容姣好，身材更是在湿透的衣服下显得玲珑有致。黓倒是目不斜视，把人呛进肺里的水催了出来。女生转醒，睁开粼粼而迷茫的眼睛，身体使不上力气，撑起来不到两秒便摔倒在黓身上。黓可忙了，一手抱洵，一手扶着女生。
　　女生清醒后，估计是想起在海上颠簸的情形，惊怕得扑进黓的怀里大哭，也不管洵觉不觉得挤。黓把人往外推了推，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罪魁祸首，推到一半又不好意思继续推下去。他的衣服被崩溃痛哭中的女生扯得有些坦露，想要拽回来，却突然被女生推倒骑在沙摊上。洵滚了两圈掉出黓的怀抱，愣愣的，不知道哭。
　　“是你救了我吧？”女生哭红了一张脸，而后露出害羞的神色：“我没什么能谢谢你的，要不然你带我回家吧，我伺候你，我没爹没娘也没家了。”女生除了嘴上大胆，臀上也没在客气地蹭来蹭去。
　　黓隐隐发怒，抬手去推开女生却推不动，女生的劲儿居然比他大。他愣怔半天，终于看清女生的脸，有些熟悉，跟小旬君有七八分相似。黓倏忽牙痒起来：这不会是大魔王的女儿吧？
　　“你下去。”
　　“我不！你不带我回家我就不下去！”
　　女生有些娇横，别人见了肯定受不了，可在黓这里不管用。
　　“你爹在天上呢，别装了。”
　　女生吃惊的神态假得像戴了不贴脸的面具，转而笑得撩人：“要我起来也行，你答应我一件事。”
　　她没说不能反悔，黓便点了点头。
　　女生凑到他耳边说：“你看清楚我是谁。”
　　那张与小旬君相似的脸，忽而变得十成相似，圆滑的轮廓变得硬朗，隆起的胸脯瘪了下去，宽圆的臀变得窄小。沙滩上没有女生，只有如假包换的小旬君。
　　黓刚刚一时大意，没发现女生穿着小旬君的衣服。外形变回来了，可衣服还是湿的，他把手贴在小旬君的衣领上，把衣服的水吸干。小旬君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笑得他都没脾气了。洵爬过来往黓脸上拍了一巴掌。黓撑起身子与小旬君面对面而坐。
　　他俩第一次见面，黑龙甩了小旬君一身水，黓也是这样替小旬君弄干衣服，周而复始。
　　“你觉得因果轮回不妥，那你为什么不入虚空？”
　　小旬君往后一仰倒在沙滩上，“那不是更无趣吗。”
　　“无趣？你这样说话不怕被开除啊？”
　　小旬君晃了晃脚。
　　“我被预言保了下来。”
　　在那古早的预言里，魔王会被打入地狱无间受苦，可是没有半句预示他会被扫地出门，甚至在预言的结尾，他将出地狱，入虚空。
　　“预言归预言。我不入轮回，也不入虚空。”小旬君说。


第49章 
　　姜入水似乎找到了煤球会长大的原因，不得不说很奇妙。
　　世界各地的火还烧着，烟羽预计会环绕全球一圈，也就是说空气会变得更差，温室效应会更厉害，更多的“后遗症”会尾随而来，只是快慢问题。
　　姜入水替村里的老杨家超渡过后，有同样需求的人陆续找上门，姜入水没拒绝。三个人直到离开，都没碰上沈恒或者沈雪，也没能从村民口中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这次何弗没开口，是姜入水先提议来个全国巡回超渡，服务对象是国内山火的遇难者。何弗自然乐意，问姜入水要了几张符，让方家财寄给原先生和林女士，顺便讨了个长假。
　　发现煤球成长奥妙的那天早上，他们正在给一个殉职的消防员做超渡仪式。一行三人一鬼，不仅不收钱，还提供不同的选择，可以让何弗转念珠，也可以让姜入水摇三清铃，基本上能满足国内民众的需求。
　　超渡用的经文听多了，煤球能背下来。他长到两岁大，坐在姜入水或者何弗身旁，有模有样地闭目默念经文。说来也奇怪，一种至阴的，说不上是“生”物的东西，竟然能自诵经文而不受影响。有些亡魂觉得有趣，会来摸一把老成的煤球。
　　由于超渡是免费的，逝世者的亲人和朋友都对三人感激又客气，既然不用给钱，就买水果和糕点聊表心意。吃得最高兴的是姜渊和煤球，姜渊吃了长胖，煤球吃了却长光芒。姜入水喊了何弗一声。
　　“球球身上的光是不是越来越明显了？”何弗问。
　　煤球还是一个小点的时候，阴气特别重。后来被三人收养了，阴气一天比一天淡，而原本朦胧一层的光芒渐渐盖过阴气。
　　姜入水心下了然：“他无意中积善，改变了本身至阴的体质。体质有变化，能力也随之不稳定。”
　　阴阳，何弗不是全懂，但他知道阴阳一平衡，万物便生长。
　　哥哥们察觉出来的事情，煤球不知道，吃饱了就躺在哥哥的怀里打呼噜。这小东西以前都不用休息，越长越像人，最近居然会短暂入睡，睡醒了懵懵懂懂，完全不知道身体出现了变化。
　　何弗刮了刮煤球的睫毛，轻声说：“等明天超渡完最后一个，我想到寺里住一段时间。”
　　“找师父？”
　　“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姜入水估计对外貌不上心，头发一直蓄着，不扎起来会盖住眼睛和耳朵，像个郁郁的中学生。他说他带煤球，何弗可以放心去找师父。
　　寺在深山里，所有交通工具都只能到达山腰的停车场，再往上，是长长的一道石阶，两边矗立的银杏比过客还年长。一般人来过一次就不再来了，两条腿遭不住。
　　何弗到了寺里，什么也没做，先是睡了一天一夜。悟善来叫他去喂牛和诵经，他一个鲤鱼打挺，迅速沐浴更衣。
　　每种动物的记忆力不同，牛的应该不差，至少悟善养在后山的这头牛不差。像是现在，它见到何弗，轻快地甩起了尾巴。这牛少说也养了二十年，成了老牛。以前何弗一来，它会走过去用牛角蹭蹭何弗，如今牛皮坠得像帘子，走不动了，甩甩尾巴已经是最热烈的欢迎。
　　后山遍地是草，足够牛的需求，可偏偏悟善要何弗提着个桶子去喂，里面装了些切开的瓜果，好像还有去了壳的银杏。趁牛低头吃着，何弗收拾牛粪。这也是悟善交代的，牛粪要放在寺里的一个收集箱里。
　　喂牛的任务完成了，何弗提起袍子去诵经。
　　来寺里的熟人忍不住讨论，今天带领诵经的师父怎么有两个？一老一少，年轻的穿着袍子，蓄着发，专注的程度不输悟善。只见那人眼眸似睁非睁，面容似笑非笑，带领信众沉积心绪，又屏蔽一切事物独自修行。诵经结束，他似是满足地露出浅笑，脸颊被微风抚出两个窝窝。
　　悟善把何弗带到自己的休歇处，默默泡了一壸茶。两人不急着说话，等茶喝到第二壸，何弗成了泡茶的那一个。
　　热水倒进壸里嘀嘟嘀嘟响，何弗伴着这水声跟师父说：“大学毕业后我在公司上过班。”水满了他住手。“感觉像进了球场看别人踢球。”而且没有比赛结果。这种乏味的赛事，何弗看了三个月就卷铺走人了。他问师父：“如果人嘴里说的神，也踢球呢？”
　　茶烫，悟善等放凉了才端起来喝。
　　“或许这是他们的本性？”
　　何弗愣了愣，“是人一厢情愿了吗？”
　　悟善挽着袖子放下茶杯，听到何弗这么说，出乎意料地笑了。
　　“六道，三善三恶，恶道有善，善道有恶。”
　　何弗又不懂了，“如果追随的只是善念，那你为什么要找件袈裟穿上？”
　　“当年糊涂。”悟善朝何弗眨了眨眼。
　　何弗还没来得及笑，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悟善起身去开门，宽大的袈裟遮住了门口，何弗只能听见门外人的说话声。
　　“大师，请您帮帮我吧。”
　　何弗一激灵，那是沈恒的声音。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求您。”沈恒带着哭腔，“我知道那法衣在您手上，请借我用一用吧。”
　　这卑微的姿态不会是沈雪。何弗提到嗓子眼的心，回落到喉咙半路。
　　悟善只说了一句“请回”。门口窸窣作响，不见沈恒走远。上一次沈恒跪在正殿，这一次直接跪在悟善跟前。悟善转身关上门，回到桌前继续喝茶。可何弗喝不下去了，法衣的事情也没问。他等了一会儿，不见门外的人离开，也不好继续待下去，干脆迎难而上。
　　算起来，何弗跟沈恒这是第二次正面相逢。明暗关系不能在此时挑开，何弗得演一下。他一出门，沈恒便认出他来，眼神颇复杂，又是吃惊又是怨恨，还要担心自己刚讨要法衣的事情有没有败露。
　　门前两人互不退让对视须臾，何弗先开的口：“饿了吧，我带你去饭堂吃饭。”
　　何弗没给沈恒拒绝的机会，抓住人的手臂一路拉拽到食堂。
　　厨房有一口锅是何弗专用的，他来就开火，他不来就一直空着。何弗在厨房里炒着肉片，沈恒坐在外面的餐桌前等了一会儿。何弗不怕那人跑了，因为他跟对方说：“你不是想要那法衣吗？”沈恒权衡过后，乖乖地，又不情愿地待在饭堂里。
　　跟姜氏师徒一样，当何弗端着炒肉片出来，沈恒震惊得脑袋带动脖子去看四周的人，没有谁能在饭堂里吃肉，也没有谁来训斥何弗。
　　沈恒不愿意动筷子，于是何弗又张嘴道：“那法衣啊……”他说一半不说一半，就等着沈恒动筷。
　　沈恒咬了咬牙，夹起一块油亮的肉片放到嘴里。他嚼没几下，露出古怪的表情，似乎吃的不是肉而是树皮。何弗没太在意，把话续了下去：“你能跟我说说吗？”
　　沈恒一块肉片噎不下去吐不出来，气得差点食物堵塞。“你耍我！”
　　“我也没说我有办法能拿到那法衣啊。”
　　何弗每一句话都没说错，但每一句话都给沈恒挖了坑。沈恒把筷子一摔就要走人，却被何弗拉住。
　　“你跟我描述一下，我要是哪天看见了，说不定就能帮你顺出来。”
　　“你不会帮我的。”沈恒这才清醒过来。
　　“我上次不是故意把你师父的魂魄拍散的，你也看见了，是一个女生踩的你师父，不是我。”
　　何弗软化的态度对沈恒起了作用，沈恒脚上蹬地的劲儿卸了一半。
　　何弗指了指桌上那盘跟夏生学回来的炒肉，说：“我要是不想帮你，为什么请你吃肉？我是看你对你师父情深义重，才想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沈恒的眼睛立刻红了。
　　何弗顺势把人拉回椅子上，边夹菜边说：“你为了你师父这么低声下气，他对你肯定很好吧。”
　　沈恒吃进一块肉，眼泪掉得更凶了，明明刚才要扒了何弗的皮，现在又变回那个怯生生的样子。他说：“我小时候长身体，师父经常给我买肉吃，我知道肉的味道，不是这样的。”
　　何弗满脑子都是沈雪的事情，肉不肉的，能吃就好。“你从小就跟着你师父了？”
　　沈恒吸了吸鼻子：“没有我师父，我早被那只野狗给吃了。”
　　何弗门牙磕到木筷子，一阵发麻。他脑筋转了又转，没能分析清楚沈雪这个人的本质。沈恒就好理解多了，吃软不吃硬，想法相对简单，在得到何弗的保证后，没多久便下山了。
　　何弗继续天天喂牛诵经。黄牛是真的老了，原本还能站着吃食，这两天盘腿伏在地上，只探头到木桶里，桶子放远一点都吃不着。它把身边的草地啃秃了一片，何弗去割了些草，把裸露的土地铺满。
　　那段石阶，不知道父母还能走几次。何弗这么想着，从后山回到寺里，在正殿与父母不期而遇。
　　诵经还没开始，余善长话短说：“前两天去布施，才知道张大爷去世了。跟他一起住公园的人说，送去医院就没回来过。这次来，顺便替他念念经。”
　　不知怎么的，这寺院成了何弗的会客场所。他前脚送父母走，后脚迎来姜入水和煤球。
　　“球球说想你了。”姜入水来之前发了这么一条信息。
　　何弗站在石阶口，看见姜入水一袭素衣长袍，煤球穿的也是唐装。小孩又长大了一些，大概有三岁。何弗这才意识到山上日子过得快。
　　“姜渊呢？”
　　“他忙。”
　　“他忙你不忙吗？”何弗抱起趴在腿上的煤球。“你用法阵传球球过来就行了，不用自己跑一趟。”
　　姜入水没说话。
　　何弗“哎呀”了一声，放下煤球跑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水，水面飘着几片叶子。“这里没有蜂蜜，我摘了点薄荷给你泡水。”
　　煤球说要尝尝，结果被奇特的凉意和气味刺激得浑身发颤。
　　何弗边笑话煤球边告诉姜入水：“我前些天见到沈恒了。”
　　姜入水眉心一夹，绕着何弗查看，怕哪里缺胳膊短腿了。
　　“我没跟他打起来，还请了他吃肉呢。”
　　何弗把套话的过程跟姜入水说了，姜入水的表情竟变得跟沈恒一样古怪。
　　“你没尝过我做的肉，怎么也露出这种难吃的表情？”
　　姜入水似乎有顾虑，等把水喝完，才斟酌着说：“你还记得沈雪的尸体吗？”
　　沈雪那坑坑洼洼的尸体，凡是见过的人都忘不了。何弗正要问怎么了，忽然像被掐住舌根，说不出话。姜入水看着他惊骇的表情，不得已地拧着眉头颔首。
　　两人失声片刻，何弗百思不得其解：“沈雪卖小鬼也赚不了钱？他真的这么舍己为人？”
　　姜入水却摇了摇头，“不像。”
　　在何弗沉默的时候，姜入水告诉何弗：“四个案件，我占过卦。黄莺是‘坤’，吴延是‘离’，神社是‘艮’，山火是‘震’。坤为地，离为火，艮为山，震为雷。”
　　“你的意思是，这些案件跟八卦相关？”
　　“只是我的推测。”
　　何弗把姜入水说的过了一遍，问：“山火是‘雷’我能懂，但吴延怎么会是‘火’？”
　　“‘火’不是火，是星辰。”
　　都说“明星”“明星”，吴延的粉丝还真买了颗星星送给吴延。
　　“八卦，出了四卦，还剩四卦？”何弗又问：“再出一卦，如果是按着八卦走，那就基本确定了吧？”
　　姜入水点了点头。
　　入夜，山里没有娱乐，何弗早早爬上床，跟姜入水一左一右把煤球夹在中间。何弗当初一个人来，要的单间，单人床。多了姜入水和煤球，何弗也没换房。
　　不是他想占便宜，而是住房客满了。
　　如果姜渊问起，何弗会这么回答。


第50章 
　　何弗到离开寺院那一天，都没问悟善关于法衣的事情，骗沈恒骗得心安理得。
　　他回到家，看见夏生做的一桌子菜。方家财没规矩，自己一个人开吃了，夏生还等着。
　　“还是夏生好啊，做的都是我爱吃的。”
　　方家财听见声音，从碗里抬头，看见何弗抱着一个三岁大的孩子。米饭顺着方家财张开的嘴巴往下掉：“你什么时候搞出来的孩子？”他猛地把筷子拍到桌上，“姜入水呢？他知道吗？”
　　何弗被吼得一愣，忽而领口被扯了扯，低头看见煤球把脸埋在他胸口上，明显被吓着了。
　　“这就是球球，黄莺的孩子。”
　　方家财没见过煤球化人形后的样子，夏生更是什么灵体都看不见，乌龙就是这么来的。何弗简单解释完，夏生说想看看煤球。
　　“你可能会受到影响，别看了。”
　　何弗虽然这么说，但把煤球放到夏生怀里，让夏生给煤球喂食。夏生只感觉到腿上有股压迫感，没什么重量。他夹起醋溜土豆丝，试着凑到胸口的位置，然后感觉到一只小手按在他手腕上，他定住筷子，接着看见土豆丝自己飘了起来，凭空短了一截。夏生又上手给煤球剥虾。他看不见煤球吃得急，小嘴巴一口咬在他手指上。煤球现在牙长齐了，一张小嘴能当武器。夏生被咬得嘶嘶抽气。
　　“球球！”何弗板起脸，“你这吃东西的习惯是不是跟姜爷爷学的？快跟夏生哥哥道歉。”
　　煤球仰起小脸，诚恳地跟夏生说对不起。可惜夏生听不见，只感觉到有股气往他被咬疼了的手指头上吹。煤球又把吃剩的虾子放到夏生嘴边，把夏生逗得直笑。
　　三个人吃着饭，夏生似乎被激发出父爱，不停地问何弗照顾和教育小孩的技巧。方家财随口说一句：“你生一个出来，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带了。”
　　谁料夏生的脸刷地就红了，既磕巴又小声地说：“有、有了。”另外两人一时没听懂，夏生咽了咽口水，把话铺平了说：“我老婆怀孕了。”
　　何弗瞪大眼睛：“我出国的时候你闪婚，现在就有孩子了？”
　　夏生怪不好意思的，跟两个朋友约定好：“满月酒一定要来喝。”
　　满月酒还远着，三人饭后就喝起夏生妻子之前泡的酒。
　　客厅电视开着没人看。
　　方家财靠在沙发上，看着煤球用几根软软糯糯的小手指剥花生，剥好了爬到何弗身上，喂到嘴里，好一个父懒子勤。他不知道是不是醉了，忽然跟何弗说：“以后还是别接国际单了，你出事情，我飞过去你都凉了。”
　　电视上刚好掠过一片山上的火光，俯视也好，平视也好，都如同地狱。何弗看一眼，立刻回想起当时的高温和浓烟。新闻报导员提到七千公里外的山火，至今仍未熄灭，烟羽飘得到处都是，邻近地区温度上升到一个可怕的数字。而全球的山火释放出大量二氧化碳，加剧温室效应，这令南北两极的冰加速融化。怎么看都是糟糕的事情。
　　两次国际单，两次都上新闻，方家财再被瞒着，也察觉出不妥。
　　“这跟地方没关系。”何弗说。
　　“啊……那我们散伙？”
　　煤球剥花生剥上瘾了，喂了一把到何弗嘴里，何弗嚼了好一会儿才能说话：“不做这个你打算做什么？”
　　“你呢？”
　　“没想过。”
　　“我也没想过。”方家财捏了捏煤球的胖脚丫，“做普通的房地产竞争大，要么饿死要么撑死。洗房子虽然也是拿生活刚需赚钱，但超渡那些鬼，也算是在做好事吧？”
　　“如果你们不干这个，那些房子都要丢空了吧。”夏生说。
　　方家财点了点头：“确实没多少同行。”
　　“那就这么办吧。不用担心我，我还有入水呢。”
　　山火隔着屏幕看也热，何弗转了个电视台，没想到这个时间点都在报新闻。
　　一个年轻的女人在哭诉自己的孩子不见了。记者的声音带着同情，但咄咄逼人的问题令何弗皱起了眉头。
　　“您是在什么时候发现孩子不见的呢？”
　　“我在外面打工，休息回来想看看娃娃，没看见。”
　　“就是两天都没见到孩子吗？中间没好奇过孩子去哪了吗？”
　　女人抖着手擦眼泪鼻涕：“我一直在问娃娃上哪去了，爷娘说娃娃去玩了。”
　　“您孩子多大？”
　　“四岁。”
　　“四岁的孩子连夜在外面玩，家里人都不担心吗？”
　　女人哭到说不下去，孩子的父亲挺身回应：“我跟我媳妇问了村里的人，也找了，他们都说没看见，我爷娘又说娃娃找邻居玩去了，问了邻居，邻居又说娃娃早就回家了。”
　　何弗看着看着，觉得这电视上的山村有点眼熟，画面闪过一间烧得发黑的房子，他忽地拿起手机。
　　记者问了好几个村民，有的村民指东，有的村民指西，有的村民说没见过，有的村民说孩子可能被山上什么动物掳走了。记者找来警方负责人，对方只说明目前立了案，在收集证据，别的没再透露半句。
　　“怎么了？这么紧张。”方家财问。
　　“这村子我去过。”何弗说。
　　刚在电视上还有几张熟面孔。
　　何弗给姜入水发信息，把新闻上的事情告诉了对方。“要是情况严重，我们再去看看？”
　　“好。”
　　方家财凑过来，看见聊天记录，又酸又羡慕地嘀咕：“他怎么什么都听你的？”
　　“白瑾不也都听你的。”
　　“最近跟她吵架了，处处跟我对着干呢。”
　　方家财话还没说完，何弗低头对着手机敲敲打打，顿时把方家财给惹到了。
　　一个酒杯砸到桌子上，方家财朝何弗吼道：“不能玩物丧志啊，我这就给你找下一个房子！”
　　方家财说到做到，两天后给何弗找到一间发生过凶杀案的房子。死者是个赌徒，欠了一屁股债后还不起，被讨债的人错手打死了。房子不在本地，何弗按照之前的习惯把煤球交给姜入水照顾。
　　姜入水问何弗：“什么时候回来？”
　　何弗眨眨眼睛，笑出两个酒窝问：“要不你陪我去？”
　　姜渊是一条切不断，砍了又长的尾巴。他嚷嚷着不跟何弗住同一个酒店房间，被何弗一句话噎了回去。
　　“想什么呢你，我住凶宅，你们住酒店。”
　　酒店房钱还是何弗出的，姜渊终于闭上了嘴巴。
　　以往每次洗房子，方家财都会提供逝者信息，这次依旧。何弗原以为赌徒会是一个油头肥肚，要多脏乱有多脏乱的男人，结果进门看见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衣着光鲜亮丽，身材高挑精瘦的年轻亡魂。何弗好奇对方原本的样貌，便让随行的姜入水施了遮眼法。
　　“你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赌徒是在厕所里被发现的，此时对着恢复的原貌不停地照镜子。他长得白净顺眼，对自己的外貌呵护有加。
　　何弗把赌徒请到客厅坐好，说明来意后问：“你有什么心愿未了的？”
　　赌徒耳朵没长好，竟然开始自我介绍，说完名字说喜好，说完喜好说赌博经历。
　　“我就差那么一次机会证明我是对的，我的理论是可行的。我连房子都卖了，换了钱，就差那么一把，我就能把所有的赢回来。”
　　难怪，房子的买家被这赌徒害惨了，刚买下的房子，谁知道赌徒转手就拿钱去赌博，赌输了还被追债的追上门给打死了，买家撒下的网差点收不回来。但要说这赌徒穷到要卖房子，又不是那么一回事。何弗刚刚巡了一圈，这赌徒身上穿的，房子里用的，都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有一种人：外面的钱先欠着，自己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绝对不会委屈自己。赌徒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何弗刚想吓唬这赌徒两句，却见对方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姜入水。沙发不大，三人一鬼挤在一起。姜入水在给煤球调整穿得不舒服的连身裤，浑然不觉锁在身上的目光。何弗打了个响指让赌徒回神。
　　“行了，你的经历介绍到这里，除了能让你生前进去蹲个一年半截，没什么用处。你的心愿就是赌一把，对吧？”
　　“不，我想谈一场恋爱！”赌徒的眼神已经陷入冲动。
　　姜入水因为赌徒过于新奇的心愿而抬起头，对上赌徒的目光后打了个冷颤。他拽过何弗的肩膀，何弗跟他身高体形差不多，一下子就阻隔了赌徒的视线。
　　“这个不行，换一个吧。”
　　赌徒侧过身子想去看何弗身后的人，却被姜渊抬手贴上一张符给定住。
　　赌徒急了：“怎么不行？我都物色好对象了！”
　　何弗缓缓眨了一下眼睛，看上去像翻了个白眼：“你要知道，我现在就可以把你强行送走。”
　　煤球衣服整理好了，转身趴在何弗肩上，搂着何弗的脖子一顿亲，说谢谢哥哥买的衣服，又说好喜欢，最后才曝露嘴巴甜的目的：“哥哥，我喜欢上次看的皮鞋。”
　　何弗刮了一下煤球还不显高的鼻梁：“你把经文都背好了就给你买。”
　　赌徒一没怨气，二没同伴，跟对面三人一鬼打起来一点胜算都没有。他蔫了吧唧地说：“让我赢一把，赢了我就走……”
　　这个心愿看着简单，可是国内禁赌，还要让一只鬼进赌场赢一把，实在考起何弗。


第51章 
　　赌徒说他把房子卖了，到手的钱估计不少。
　　何弗来的时候观察过，这边有好几个车站，便捷，人流量大。周围生活设施齐全，楼下有超市和药店，远一点有商场和医院，一路走过去都是食店。最重要的是，这附近有小学和中学。然而这一切都被赌徒换算成金钱，倒到大海里去了。
　　何弗找姜入水借了捆绑灵体的红绳，把赌徒束成一只茧，直到第二天出门吃早餐才解开。
　　“我想过了，让他上我身去赌一把，你在场子里用遮眼法让他以为自己赢了。”
　　街边的早餐店人多又吵杂，正好可以遮盖住他们的谈话声。
　　何弗说到一半，看见姜入水原本柔和的脸冷了下来。他咕嘟一声吞下嘴里的米粉，食物跑错道进了气管，特浓的胡椒味把他呛得不停咳嗽，一张脸比桌上的辣椒酱还红。
　　姜入水把自己的蜂蜜水递给何弗，等人把气喘顺了才说：“不好。”
　　“我保证，一有情况就把他逼出体外，就地正法，不让他多待半秒。”
　　等姜渊吃完两碗米粉，再把脸上的汗擦干，何弗才听见姜入水的答复。
　　“十分钟，逾时灭魂。”
　　何弗点头如捣蒜。
　　三人赶回凶宅，碰巧遇上同样外出回来的邻居。她提着一手菜，正要拿钥匙开门，屋里传来东西落地的声响。邻居僵住。何弗昨天刚来，还没弄清楚这邻居是独居，还是与人同住。现在她恐慌得不敢开门，看来不是家里人都出去了，就是独居，否则屋里有声响很正常。
　　果然，邻居见何弗他们停在门口便看过来，嘴巴没寻求帮助，但眼神在祈求有谁能替她开个门。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何弗主动问。
　　“我、好像有贼……”
　　邻居看上去有点年纪，打扮得朴素整洁，除了一枚戒指，没有别的饰品。她头发花白，五官偏淡，给人一种素雅有涵养的感觉。
　　何弗接过她手上的钥匙，走在前面打开大门。姜入水和姜渊守在后面，把邻居夹在中间保护好。
　　房子一进玄关就看见大厅，放眼望去没有人。何弗在征得邻居的同意后，查看了每一个房间，依然不见人影。这是十几楼，爬外墙进来不仅瞩目，难度系数也高，而且所有窗户都从里面卡好把手，是一个密室的状态。
　　“钱财有损失吗？”何弗问。
　　邻居检查了一下，“都在。”
　　她走到客厅的书柜前，捡起一本书。刚刚可能是书掉到地上发出了声响。那书柜是嵌入式的，横跨一整面墙。所有书摆放整齐，一本挤着一本，随意掉落的可能性太小。怎么会有小偷冒着危险闯空门不去偷钱，而是翻书柜？书里夹了钱？
　　何弗探头看了一下书的封面，太高深，他缩回脖子。“需要让警察来调查一下吗？”
　　三个临时保镖守着邻居，直到警察上门。
　　邻居对警察说：“最近我总觉得被人盯着，在家里也是……有时候感觉东西被动过，但钱都在，也没有东西被偷。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报警……”
　　警察让邻居在家里装个摄像头，时刻监视房子的情况。下次再有闯空门的迹象，可以有更多的证据和线索进行调查。
　　何弗听了这番话，回到凶宅质问赌徒，是不是跑去邻居家恶作剧了。赌徒可能被追债的揍得多了，二话不说双膝跪地，摇着头声称自己绝对不做这样的事情。
　　“我一个赌钱的进去肯定要偷钱啊！”
　　这话听着离谱，但赌徒在理。
　　何弗告诉赌徒上身赌一把的计划。
　　赌徒哭丧着脸说：“十分钟……还不够时间兑换筹码……”
　　三个活人对赌博一窍不通。经过谈判，何弗最终定下半小时的时限。
　　“时间一到，你不出来不是我强行超渡你，而是他一掌把你拍散。没有来世。”
　　何弗指了指旁边此时就想拍散赌徒的姜入水。
　　赌场这种东西，在电影里看得多，国内法律不允许开设，有也只能是一些私下的非法赌档，排场和气派，跟境外那种游乐场一样的正规赌场比，完全是两回事。去之前，何弗给陈晓柳报备，要是出事情了，让对方穿山越岭来救人。
　　赌徒有一家常去的赌档，开在一片没有土地规划的区域。那里的房屋随便乱盖，高的矮的，方的圆的，附近有很多一看就知道是不正经的歌房和发廊。何弗抱着煤球经过，用手遮住小家伙的眼睛。一伙人在惨白的月光下，沿着曲折得像迷宫的过道走了几分钟，然后挤入一栋散发着霉味的旧楼。楼道里过于安静，不禁让人怀疑这里是否真的有赌档。
　　赌徒带他们走到天台门前：“就在这里。”
　　姜入水用白纸变出钞票，把赌徒骗得两眼放金光。何弗被附身之前，当着姜入水的面，用手机调好计时器，不多不少，整整三十分钟。赌徒覆上何弗肉身的那一刻，煤球躲在姜渊身后，怯怯地看着姜入水。
　　赌徒敲了敲门，门上的猫眼透出一点光。赌徒用何弗的声线说：“来给陈爷送点钱花。”
　　门后是一个眼神如鹰的年轻女生，不停打量三张陌生的面孔。在来之前，何弗想让姜入水换上平常一点的衣服。赌徒说不用，赌场里的人为了能赢，什么打扮都有，红内裤外穿的比比皆是。果真，女生没拦下长袍打扮的两师徒。
　　进了两道门，眼前是一个在天台僭建出来的赌场，面积不算小，两道门阻隔了里面热闹的声响。赌徒的兴奋带着病态，不可抑制地沸腾起来，颤抖着双手兑换好筹码。他忘了自己的魂握在姜入水手里，拉着对方坐在一个摊位前。姜入水正要甩开赌徒的手，眼睛却看见何弗那张脸。
　　“二十一点，你会玩吗？”赌徒问。
　　姜入水愣了愣，摇头。
　　赌徒热切地凑到姜入水身边，细细讲解庄家的每一个动作，再说明玩法。姜入水半个字没听进去，整个人从脖子开始红起来，眼睛不看牌面也不看人。赌徒呆滞了一瞬，像只饿狼一样吞了吞口水。
　　庄家提示闲家该揭牌了，赌徒不得已收回视线，专注赌局。
　　何弗之前提过，不能第一把就让赌徒赢，怕对方起疑心。姜入水等了又等。赌徒时不时侧过脸来告诉姜入水，桌面上有多少张牌，还剩什么牌，哪些牌在谁手里。到了第三把，时间差不多了，姜入水对抱在怀里的煤球耳语了两句。
　　庄家派牌的时候，煤球眨了眨眼。
　　“我操！”赌徒暗暗叫道。他把牌放到姜入水面前，分析现在的牌面他有多大的胜算。“我就知道我的办法能赢！”
　　庄家再次派牌，煤球又眨了眨眼。
　　这次赌徒不叫了，直接一把搂过姜入水，亲在对方的脸上。“你是我的见证人！”
　　短短几分钟内，赌徒赢了桌子上的所有人。姜渊看呆了，回过神来，拎起还想扑到赌桌上的赌徒往外走。
　　“欸欸！不兑钱吗？”
　　“兑钱，你有命花吗？”
　　楼道里，姜入水牵着煤球站在角落，像是在面壁思过。
　　赌徒的亢奋褪去，隔着姜渊看向姜入水。他可能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透，竟然对姜入水说：“我挺喜欢孩子的。我不需要有名分。”
　　姜渊抬手就推了赌徒一把。赌徒身后是楼梯，要是这么滚下去，伤的不会是赌徒，而是何弗。姜入水一个箭步上前，拉住赌徒的手，把人扯回来。赌徒得寸进尺，抬手把姜入水抱进怀里。
　　“姜入水！”
　　一声怒吼响彻楼道。赌徒的亡魂被何弗逼出体外，摔下楼梯。
　　姜入水猛地倒退两步，看见何弗仰面滚下楼梯，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何弗推开了。幸好何弗反应快，攀住扶手，没有一滚到底。姜入水快步下楼去扶何弗，却被一把甩开。
　　“你，滚过来。”何弗瘸着脚，对赌徒勾了勾手指。
　　赌徒原本就被何弗的力量压迫得恐惧万分，他抬眼看向何弗身后的姜入水，瞬间双膝着地。与何弗身上泌人心脾的光芒不同，姜入水眼里闪过骇人的红光，比赌徒更像一只厉鬼。
　　刚巧，计时器响起。赌徒自己落泪了也不知道，只听见陌生的经文在楼道响起。何弗念得比平时急，赌徒没能多感受一下人世间，就消散在不到一平方米的转角处。
　　喜欢叽叽喳喳的煤球趴在姜渊的小腿上，不敢求大人抱抱。
　　何弗试着抬脚，一阵钻心的痛让他脸皱得比丝瓜布还厉害，差点又摔一次。这旧楼没有电梯，幸好只有六层，何弗可以单脚蹦下去。他刚要撑住扶手起跳，忽然眼前一花，一道背影挡在他身前。
　　姜入水的袍子长，因为屈膝，下摆铺在楼梯上。不用撩起来看也知道，肯定脏了。何弗立定，半天吐出一口气，收着劲儿跳到姜入水背上。煤球噔噔噔跑下楼梯，拽着姜入水的裤子往上爬。于是姜入水背上一个大包，胸前一个小包。
　　何弗感觉脚上一凉，痛楚一点一点褪去。他低头看见脚裸被姜入水抓在手里，皮肤上结了一层霜。
　　房子处理好，何弗再睡一晚上，明早交钥匙就能功成身退。
　　他刚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隔壁大门被猛力打开，撞到墙上发出巨响。邻居匆匆忙忙地跑出来，盲头苍蝇一样在门口打转。
　　“有贼？”何弗问。
　　邻居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有东西……里面，看不见……”
　　这种情形，何弗他们再熟悉不过。
　　邻居白天刚安装好监控，拍到的画面一切如常，直到书从书柜上自行掉到地面，电视机突然自己打开。
　　何弗估计是被赌徒上身后阴气稍重，依稀看到一点点虚影。
　　姜入水对上何弗的视线，何弗捂着嘴巴说：“不是他，我今天一天都盯着，直到刚刚超渡。”
　　邻居抓起手机打电话，一直打不通，嘴里念着“怎么不接啊，快接啊”。何弗瞥一眼电话的备注，写着“爱人”。书房办公桌上有合照，一个外国男人和邻居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在您先生回来之前，需要我们陪着您吗？”何弗问。
　　邻居听到这话更加失魂落魄，她缓了缓才说：“这几天我一直联系不上他……他在国外工作。”
　　事情越了解越严重。
　　趁着邻居还在给丈夫打电话，何弗让姜入水占一下这房子有没有问题。桌上放着便条纸，姜入水撕下三张，每张纸折起一个角，用来分辨正反面。他抓起纸扔了六次。
　　地火“明夷”，光明陨落，黑暗之象。
　　“不妥，”姜入水说，“灵体气息太弱。”
　　上次掉的是书，这次掉的也是书，何弗留意了一下，是同一本。那是英文原文书，深奥得何弗只认识前缀词，他靠封面图案猜出来是生物方面的书籍。
　　“这房子有点不干净，您可以留意一下有什么东西被碰过，或许只是恶作剧。”何弗说。
　　邻居一时间接受不了陌生人神神叨叨的说词，露出防备的眼神。何弗看上去挺习惯这种反应，没多说什么，回头问姜渊要了一道符，放到桌上，让邻居有需要就烧掉。
　　出了邻居家门，姜入水让何弗在过道上等着。姜渊没明白，跟着姜入水进了赌徒的房子，又看着姜入水收拾何弗的行李。
　　“师父，这是干什么？”
　　姜入水让姜渊提行李，自己一把背起何弗。
　　何弗茫然：“去哪里？”
　　“今晚住酒店，敷脚。”
　　姜渊刚要闹脾气，忽地反应过来：“欸！师父！你怎么能说话了？”


第52章 
　　何弗让方家财去查一下邻居房子的情况。方家财怕有闪失，直接飞到当地去跑腿。跑了两天把鞋子磨平了，他告诉何弗：“干干净净。”
　　“是不是你占错了？”何弗看向姜入水。
　　姜入水摇了摇头。
　　“方子，你调查的那些信息，最近的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吧。”
　　“如果这房子在这三个月内发生了情况，那不就是你没查到，但入水占到了？”
　　“那你打算帮她解决吗？不收钱？”方家财改不了满嘴铜臭。
　　“这看她吧，她对我们挺戒备的。”
　　“那你们怎么进屋调查？”
　　何弗指了指煤球。
　　小家伙很乐意替大人做刑侦的工作，一让他干活就干劲十足，还要翻出最喜欢的那套新衣服穿上，是一套浅玉色的唐装。凶宅还回去了，几个大人在酒店里等着。
　　煤球到邻居家里时，邻居正坐在沙发上低声啜泣，手里握着手机，似乎在拨电话，但没有出声。平时煤球哭，哥哥叔叔都会给他擦眼泪。他跑遍整个房子都不见其他人影，看来没有人会给邻居擦一擦花脸。煤球被叮嘱过不能吓到邻居，他挪到邻居坐着的沙发边沿，趁邻居没注意，悄悄把沙发上的纸巾盒往邻居那边推。邻居察觉到动静抬了抬头，煤球赶紧停下动作。断断续续，一个纸巾盒挪了几分钟，终于挪到邻居腿边。邻居有些茫然，看了看纸巾盒，又看了看原本摆放的位置。
　　煤球见邻居不哭了，挑了个隐蔽的角落待着。盯梢工作往往不能在短时间内结束，何弗怕煤球无聊，在他的小背包里塞了不少零食。煤球小心剥开一颗巧克力放嘴里，等邻居回房间午睡，他把几颗最喜欢的糖果放到茶几上。
　　之前何弗说过，煤球要是想买新皮鞋，必须把经文背好。煤球拿出一本袖珍版的经书看，还有两页他就能背完。人犯困的时间煤球也会想睡觉，经书没背多少，他就开始坐在角落钓鱼。
　　蓦地，一丝阴寒的气息在室内飘荡，煤球立即抬头寻找目标。他躲在厨房，和九十度转角的客厅形成一个盲区。他赶紧把零食和经书塞回背包里，小心翼翼往外走。
　　客厅站着一道很浅很浅的身影，比一旁的薄纱窗帘还透光。煤球在转角探头，看见它走到书柜前，双手搭在一本书上，十分费力气地抽出来。书掉到地上，它蹲下身子，每掀一页都要歇一歇。电视机也是它打开的，它抖着手用遥控器选了一个台。邻居没醒。那身影走到书房里，拿起唯一一个相框，擦了又擦，每一下都用尽灵力，十分仔细而珍重。尾随的煤球待在房门口，他不够高，看不见相框里面是什么。
　　煤球仰头观察了一下，眼前的身影高高胖胖的，像把姜渊拉长了，甚至比两个哥哥还高半个头。对方似乎完成了所有工作，转身对上煤球的视线。煤球看清对方的死状，登时嘴巴闭不起来，原本一单一双的眼皮撑得看不出分别。他还没来得及躲藏，便看见那身影消失在书房里。卧室的床吱呀响，地板传来拖鞋踩踏的声音，煤球背着背包躲到书桌下。
　　酒店的四个大人等了又等。方家财担心起来：“球球不会有事吧？”
　　“你不会忘了他当初把我肚皮炸开的事情吧？还有嘴巴呢。”
　　方家财的脸色变了又变。
　　“前段时间他刚化人形，力量是变小了一点，后来跟着我们巡回超渡，吃了不少供奉的东西，还跟着入水修行，好像渐渐恢复了。”
　　姜入水边点头，边给何弗揉脚踝，他手上运了气，温热干燥，正好给何弗热敷。两天下来，何弗的脚伤好得差不多。
　　这会儿电视上播报一则新闻，一名男性在家杀害妻子，事后长达三年才被发现和侦破。看完新闻的四人表情一致。
　　“可是那女人看着不像啊……”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刚刚那男人看着也不像……”
　　电视机跟沉默的四人相反，播完一则新闻自动跳下一则。画面上是一片农村的样貌，一个男人潸然泪下地说自己的孩子不见了，问遍村里的人，都说不知道，没见过。
　　“你孩子多大？”记者问。
　　“两岁啊，两岁大的娃娃能跑哪去啊？他连路都走不稳！”男人指天指地愤慨道：“一定是谁抱走了我的小娃！”
　　“你外出打工一般是谁在家带孩子？”
　　“我娘。”男人哭得更加悲恸：“我娘也不见了，我跟我媳妇一回来，家里人都不见了！”
　　方家财指着电视问何弗：“这怎么像你之前看到就跳起来的那个新闻？”
　　那个又被火烧又被水淹的村子，特色方言腔，相似的个案，何弗不会认错，姜入水同是。
　　姜入水当即分神去村子。村民的生活作息变化不大，只是气氛比之前阴沉，可能是受孩子丢失的事情影响。他从村头巡至村尾。
　　“孩子少了。”姜入水收回神识。
　　何弗思忖，“估计怕孩子丢了，都看紧了。”
　　“也不见沈恒。”
　　电视里的记者找到警方负责人采访：“请问前后两个案件有关联吗？”
　　负责人也一愁莫展：“目前怀疑都是熟人所为，孩子被带走的时候没引起其他村民的注意，家里没有钱财上的损失。具体情况还需要作深一步调查。”
　　“这表面上不谋财，都是小孩不见，不会是村里有人贩子吧？都集中在一个村子里？”家方财问。
　　姜渊挠了挠肚子：“现在老人也不见了，会不会是不同的案子？”
　　“要不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了，我们再去那边看看？”何弗看向姜入水。
　　姜入水自然是同意的。
　　“你们会不会热心过头了？这也要管那也要管，哪是尽头啊。”方家财说不上是调侃，瞅了何弗的脚一眼。
　　这冷水足够冷足够多，把何弗泼得愣怔。
　　“都是人命。”姜入水说。
　　方家财愣了愣，他没看见姜入水张嘴：“是你在跟我说话吗？”
　　何弗和姜渊刚要争着给方家财解释，煤球背着小蜜蜂背包回来了。何弗把煤球拉到房间中央，四个大人围着，像是要观赏小孩进行才艺表演。
　　“来了个叔叔，”煤球说：“很快就不见了。”
　　扔书，开电视，擦相框，几个大人听了都觉得这鬼是来恶作剧的。
　　煤球跑到离自己最近的姜入水身边，抱住对方的大腿：“那个叔叔好难看啊，到处都流血，身体脏脏的黑黑的。他是不是不洗澡？”
　　方家财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那女人不会是真的杀了什么人吧？”
　　“死得这么惨，残留气息却那么弱，不合理。”姜渊提到赌徒：“那个欠债被揍死的，死得也不冤，气息都重到要驱邪了。”
　　姜入水抱起煤球问：“那人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煤球想了想说：“他好高，比哥哥你还高，不过他的头发是金色的，不是黑色的。他力气好小，翻书都差点翻不动。”
　　这跟何弗之前在监控画面上看到的人影有些相似，他灵光一闪：“我和入水去跟邻居谈谈，如果她真的杀了人，我们就报警。”
　　姜入水牵着“人证”敲响了邻居家的门。邻居脸上又挂着泪，那手机镶嵌在她掌心，去哪里都拿着。
　　面对邻居的愕然，何弗不带任何情感地告诉对方：“您先生可能出事了。”
　　邻居花了两秒去理解，随即腿一软，眼睛一翻，差点倒在门口。何弗上前把人扶住，带到屋里。姜入水掐了一下邻居的人中，让对方保持清醒。
　　“我能去您书房拿个相框吗？为了确认出现在房子里的身影是不是您的先生。”
　　邻居回答不上话来，眼泪不知道流，气不知道喘。
　　何弗冒昧地取来相框，弯腰向煤球展示：“你看见的是这个叔叔吗？”
　　煤球皱着脸把头歪来歪去，有些困惑。他两只手放在脸上，用力把肉往下扒：“叔叔脸上的肉是这样的。”
　　照片上的男人和邻居都很年轻。这么多年过去了，男人老了，脸上的肉也下垂了。
　　煤球又说：“头发没这么长，短短的像刺猬。”
　　邻居的眼见不知道往哪里看，何弗把煤球的话覆述了一遍。
　　“对！他上个月剪短了头发！”
　　邻居瞬时明白过来，这俩陌生人前前后后说过的话的含意，她下意识捶打自己的胸口。
　　姜入水阻止了她的动作。何弗也没有了刚才的淡漠，他缓缓开口：“您再试试联系他吧，说不定是我们看错了。”
　　邻居脸上的皱纹浸满泪水：“没人接听。”
　　“您提过他在国外工作，您有他同事的电话吗？”
　　“打过了，说他在忙。”
　　实在没办法，邻居当下又打了通越洋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抽着气抖了两下。
　　“老张，老艾还是没给我回电话，你能帮我找找他吗？”
　　电话那边的人或许在睡梦中，好一会儿才回话：“他就是在忙，可能过几天就给你回电话了。”
　　“不可能！”邻居有些激动，“他之前再怎么忙，也不会十几天不联系我。你给我说实话，他是不是出事了？”
　　老张仍是留了一段空白才吭声：“最近实验是真的忙，我们都没怎么休息。”
　　“那怎么你就有空接我电话了？”
　　这下老张没话说了，邻居一气之下挂断通话。
　　“还有其他人的联系方式吗？他在那边是独居还是跟人一起住？”何弗问。
　　邻居忙说“对对对”，跑到书房翻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写满了联系方式。她指尖划过其中一串数字，对着输到手机上，再拨出。这次她说的不是中文，而是一口流利的英文。
　　两个陌生人跟到书房，何弗把相框归回原位。姜入水问何弗邻居在说什么，何弗有些诧异。
　　“你听不懂？”
　　“跟了师父之后我没上过学。”
　　姜入水这“偏科”偏得严重啊。
　　何弗回想了一下邻居说过的话，给姜入水翻译：“她应该是找到了她先生的房东，在问她先生的近况。”
　　“一周前，有人来处理了她先生的东西。”
　　翻译员只翻译了两句便下班了，因为邻居握住手机痛哭起来，甚至连再见也不跟房东说，任由昂贵的长途电话继续计费。俩人与邻居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除去惊慌的那几个瞬间，邻居总是表现得很得体，无法想像她现在哭得涕泪直流的样子。
　　姜入水怕她过于激动对身体造成损伤，上前将手掌搭到她肩上，她登时被抽了魂似的，倒在姜入水怀里。姜入水把邻居抱到卧室放好，回到书房。
　　何弗没有离开，呆呆地看着相框。
　　不仅是照片有年代感，相框也是，表层的金漆掉色，露出底下的黑色塑料框。玻璃片上男人那半边有灰尘，邻居那半边被擦得光亮。姜入水默默拿起相框，用拇指把整块玻璃擦干净，再轻轻放回桌上。


第53章 
　　邻居叫宋微，她先生艾尔伯特取了个中文名字，叫艾微。
　　宋微弄明白几个陌生人不是骗子之后，表示想见艾微最后一面。“他回来这么多次，我一次都没碰上。”
　　“可是那魂魄太弱了，我们要设阵吗？”姜渊问道。
　　姜入水问宋微要了艾微的生辰，又用左手拇指在指节上点了几下，余光瞥见阳台有花。他上前查看，发现几个盆栽都被打理得神彩奕奕的，枝节修剪得当，就连花盆的款式和颜色，也跟枝叶花朵相得益彰，阳台成了一个小小的花园。
　　姜入水问：“这是谁打理的？”
　　宋微手里攥着一条小手绢，布料被泪水泡软了。她皮脂甚少的眼皮因过度流泪而肿起，“平时都是老艾在打理，他出门工作就我来照顾。”
　　姜入水找到合适的材料后，叮嘱宋微：“这些盆栽过几天会用到，请打理好。”
　　何弗悄悄问姜入水怎么设阵，姜入水告诉他：“招阴。”
　　方家财好奇这些玄幻的东西，想见识见识，可惜被何弗赶回家了。即使煤球证明了艾微的魂魄没有杀伤力，危险仍然存在。何弗最近招惹上的事情一件比一件大，万一又捅了天，方家财要念咒不会，要跑又不够快，只会帮倒忙。
　　“那你忙完给我报个平安。”
　　“行。”
　　这次是姜入水的主场，何弗打杂，为了更好地配合姜入水的工作，何弗提前了解了一下。姜入水说要挑个有雷雨的日子。现下秋天已经过去一半有多，照常理说，下雨的可能性不大，还要加上打雷，这有难度。不过他们所处的城市临海，雨水相对多些。
　　“你是算出来哪天有雷雨吗？”
　　姜入水说：“三天后，丑时。”
　　何弗不知道丑时是几点，直到凌晨一点被挖起来。他困顿得外套袖子套好几次没套进去，姜入水抓着他的手把衣服穿好。何弗之前肚皮割成几亩田，姜入水不仅照顾他穿衣服，还每天搓毛巾给他擦身，动作纯熟自然。
　　何弗半梦半醒地感叹：“真好。”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没管住嘴巴，抬起手没轻没重地往脸上呼一巴掌。半夜声响大，把趴在姜入水身上的煤球吓一跳，问是不是有大蚊子。以防何弗再做出惊人的举动，姜入水一路上拽紧何弗的手，脸色不怎么好看。
　　宋微守时，早早等在门口。
　　姜入水让姜渊找出房子的东、北、西、西南四个方位，各贴上一道招魂符。他自己则带何弗到阳台，挑了四个盆栽。泥土的腥味浓，他把手指插进松软的泥土里，确保泥土是潮湿的。
　　沉甸甸的盆栽被姜入水搬到房子的东位，他小心挖出花朵放在地上，把陶瓷盆倒扣，抖落盆里的湿土，然后把花放回空盆里。何弗照做，不一会儿便布置好四个方位。室内充斥着一股腥涩的味道。
　　煤球坐在四个方位的交集处，像一块捕老鼠的奶酪。
　　姜入水朝煤球点了点头：“调动你的阴气。”
　　煤球现在救人比害人多，一时间忘了怎么散发阴气。
　　何弗逗他说：“我跟你姜哥哥还有姜爷爷要被抓去喂饿鬼啦。”
　　煤球一听，既害怕又生气，抖着脸上的肉，周身腾起一阵迷雾。室内的温度骤降，寒意直钻人心。宋微大概是个科学追随者，接受了何弗他们不是骗子，但仍对这些神神怪怪的事情抱有质疑的态度，直到不同寻常的阴冷沁体，令她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姜入水忽而在自己的左右肩膀上各拍一下，接着陆续拍了何弗，姜渊，和宋微的。宋微本就被煤球调动的阴气逼退暖意，被姜入水拍过肩膀后，更是连牙齿也打颤。
　　何弗问姜入水：“这就是‘三把火’吗？”
　　姜入水点了点头。
　　“左右肩各一把，还有一把呢？”
　　姜入水指了指他脑袋。
　　“不拍灭艾微能出现吗？”
　　“拍灭对活人有损。”姜入水轻轻拨过何弗的脸，脸上那巴掌印又红又肿，十分显眼。姜入水用冰凉的手覆上去冰敷：“别打自己。”
　　何弗现在清醒了，刚要点头，天边突如其来倒水。白天没看见乌云，晚上天黑看不清，天气预告也没说，这雨就这么来了。
　　“你招来的？”
　　姜入水摇摇头。
　　准备功夫做完，雨也下了，现在还差雷。
　　书房的相框被放在客厅的书框上，宋微不愿意坐下，一直站着凝视相框。这房子摆出来的只有那么一张照片，不是婚照，也没有什么特别场景，普通的衣着，普通的一个街景。照片里的人却每天珍而重之地擦拭相框。
　　姜入水为了引魂，这几天在房子设了结界，不让艾微出现，逼迫对方积攒现身的意念。今天丑时设阵，再撤掉结界，艾微出现的机会很大。
　　这时，黑漆漆的天幕乍白如昼，众人慌忙闭起眼睛。迅疾的雷声敲打在耳膜之上，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浮现在煤球身边。煤球一把抱住高得像根柱子的身影，把身上的阴气渡给对方。
　　“叔叔出现了！”
　　宋微被拍掉两把火，能听见煤球的声音。她立即转头去看，却只看见一个背影。
　　“别看！”艾微双手捂住脸大喊。
　　这个金发男人中文说得挺标准，何弗免去了给姜入水当翻译的工作。宋微要上前，姜入水立起手掌让她稍等。
　　煤球说过艾微的死状，等姜入水他们亲眼目睹，才明白为什么艾微每次现身都不让宋微碰见――七孔流血，脸上，手上，肉眼能见的部位长着一块块硬化的黑斑，看上去像从体内长出煤炭。煤球能从这死状认出照片上的人，实在是费功夫。姜入水在艾微面前烧过一张咒符，艾微看着自己身体上的黑斑消失。
　　“老艾啊！”宋微站得远远的，拿手绢不断抹泪。
　　没有了吓人的伤口，艾微转身快步走去把宋微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抚着宋微的后背。这些天不见，宋微的背忽地就挺不直了。相框里两人相拥，相框外的一人一鬼也相拥。艾微身上不再有体温，但爱人在怀，他脸上的笑容煦和又肆意。
　　“注意安全，我爱你。”
　　宋微环抱住艾微的手在收紧的一瞬间，穿透了艾微的身体。她错愕地抬头看向艾微。
　　一句话和一个拥抱，是艾微的全部心愿。心愿一旦达成，他的魂魄再也留不住。
　　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艾微的身影淡得像月光。直到最后一刻，他的目光仍留在宋微身上。
　　“他回不来了吗？”何弗上手拽住红结的流苏。
　　姜入水没说话，轻轻拍了拍何弗的手背。
　　宋微手里有手绢，煤球还是跑去拿了纸巾，举着手要给宋微擦眼泪。除了这热心小鬼，没有人打扰宋微。
　　姜入水把泥装回盆子里，花也栽好，使用过的符焚掉。四盆艾微的心血复原后，放回阳台。阳台对开是一片城市的夜景，静止的光影，动态的星辰。何弗像个缺了奶嘴的巨婴，贴着姜入水站，一时放不开那个红结。姜渊杵在他们身后频频撩眼皮。
　　宋微平伏好情绪，蹲下来与煤球平视。煤球边给她擦眼泪边问：“刚刚叔叔跟您说了什么？”
　　“他让我注意安全。”
　　何弗回到客厅，“他是不是在提醒您什么？”
　　一般遗言都不这么说，艾微像是怕宋微遭遇不测。
　　宋微疲惫地在沙发上坐下，声音有些虚散：“我观察过了，除了相框，他碰掉的书是同一本，同一个篇章，但电视台不是每次都是同一个。”
　　何弗要来监控视频，一个个看过去，他指着拍摄到的电视画面说：“好像每一次都在播新闻，还是战争方面的。”
　　宋微把艾微选中的书取过来，翻到指定的篇章。
　　“这是他常看的书？他的专业吗？”何弗问。
　　“他是做生物研究的，这书他在家经常翻。”
　　“这个篇章内容是什么？”
　　宋微快速阅览一遍：“病毒传播理论。”
　　艾微一共做了三件事：擦相框，掀书，开电视。第一个好理解，第二、三个就需要动动脑筋了。两者都隐藏着危险，而且都有可能造成大规模的损伤。要是两者叠加在一起，后果不堪设想。然而艾微走了，答案也被带走了。
　　“他怎么不直接留纸条呢？”宋微喃喃。
　　“他能量太弱了，支撑不了他把事情写下来。”
　　何弗说完，低头继续琢磨那书。
　　姜入水问他：“你最近有感应到什么吗？”
　　灾难探测器不知道这回是失灵了，还是艾微白操心了，何弗说：“没有做梦，还睡得特别香。”
　　姜入水给宋微留下了几道驱邪符，以防因今天的作法招惹到不必要的麻烦。
　　煤球跟何弗一样，都是半夜被挖起来出任务，刚刚又给艾微输送能量，这会儿趴在地上睡着了。何弗把煤球抱起来，煤球顺手抓住一旁姜入水的袖子。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手里总要摸着什么才能入睡。


第54章 
　　垕倚在雪山山脊，看着地上那些在捣弄北极冰层的“小蚂蚁”。她抬手抓住空气中的一小片灰烬，这烧得只剩下最后一抹灰的东西，在大火之前处于哪个角落，又是怎么随气流飘到地球尽头的，她都知道。
　　山脚连接着海面，广阔的浮冰上盘着一尾巨蛇，蛇身几乎覆盖所有冰面，蛇鳞漆黑如墨。阳光照得白雪皑皑，雪借花敬佛般将光反射到蛇鳞上，蛇身透出银光。这巨蛇连半人形都懒得化了，蛇头搭在雪地里，时而吐出信子，一副要冬眠的模样。
　　垕用指尖捻散灰烬，“不就是乱降雨被罚了一下，这么沮丧吗？”
　　巨蛇挪动身子，避免防碍到那些小蚂蚁的采样工作，小蚂蚁可看不见它这庞然大物。
　　他问垕：“你就不担心这儿的冰融化了，里面的东西活过来，把养料吃掉，一个劲儿地排气，烤熟这颗球？最后所有冰雪融化，又来一场大洪水？”
　　垕飞身下来踩在蛇身上，不料被极低温的蛇身冰得打颤。难怪它趴在冰层上一动不动的，怕是说话也费力气。这蛇笨得可以，把自己当成大冰箱使。原本有些融化的冰块随水流飘走，碰上蛇身后，冰块下的水面结出一层薄冰，冰层越结越厚，拖住冰块的流动。最终冰块与大冰层牵连在一起，像拼图一样填补了整个版图的一小块。
　　“或许是里面的玩意儿直接跑出来，把所有人都杀光了呢？谁先下的手，你跟我都不知道。”
　　垕说完，走到蛇头看见巨蛇闭起了眼睛，体温一再降低，失去了说话的动力。而那群在巨蛇眼皮底下采样的小蚂蚁似乎完成了工作，捧着瓶瓶罐罐往远处的基地走。
　　老张穿了一层又一层的保暖衣物，连衣帽的一圈毛衬得他的大圆脸有些小巧。他抱着工具去看同样笨重的艾微。两人分不清头上是沾了雪花，还是白发飘飘。
　　“你猜我们这次取出的冰里藏了什么病毒？”老张问。
　　“这些都对人类有极大的危害，你这么兴奋，别曝露了你想毁灭人类的目的。”
　　老张每次听艾微说出标准又丰富的中文词汇，都会露出惊讶的表情，即便两人已相识数十年。
　　“咱来赌一把，要是这里面的病毒超过三万年，今晚你得给我做那个拿手的烤肉。”
　　艾微没答应赌不赌，只说：“实验安全顺利就好，不然刚复活它就要做防疫的准备，我们就别想能休息回国了。”
　　老张嘿嘿地笑，又说幸好团队里有一个会说中文的，不然等研究完回国，那一套“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就只剩下“噗突噗突”了。
　　研究工作在一个北极圈附近的国家做。这种研究工作在社会上的关注度低，也极苦闷，每天对着样本调适参数，一会儿复活这个采样里的微生物，一会儿看看那个老古董是哪个现代病毒的祖先。
　　艾微和老张所在的室验室是等级最高的生物安全实验室，管理制度严格细致，光是每天做进实验室的准备功夫就费不少精神。老张穿好防护衣，戴好手套鞋套，再来一层正压服。他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才站直。进了实验室，对着那些没有感情的铁皮台，塑料的、玻璃的瓶罐，和电子记录仪器，说不沉闷是假的。艾微和老张总是认真工作的同时，抽空互相聊两句，这种沉浸在实验世界的生活令他们自在，旁人无法理解。
　　他们花了好些功夫，令永冻层里采到的病毒样本复活。以病毒的基因组序列来看，他们采到的老古董不是好惹的家伙，是两个骇人听闻的现代病毒的古早版本，这令他们对实验的处理更加小心。
　　下班的时候，老张对艾微说：“不知道这病毒要不要做动物实验。”
　　动物实验对不少研究工作来说是必要的，艾微听了皱起脸来：“我就是不想看到动物死掉才做的生物安全实验。”
　　老张那张嘴除了能说，还能预言。没过几天，就有指示说要调病毒样本去做动物实验。艾微难受得吃了好几天素。
　　做高危险等级实验的实验室不多，有谁在做什么项目，同行打听打听都能知道。正巧拿病毒去做动物实验的其中一个同行跟艾微关系不错，艾微便时不时问问对方实验进展。
　　法比奥是个罕见的西方矮个儿，艾微约了对方来住处吃饭，见面时一个拥抱差点把人抱得双脚离地。
　　法比奥坐在餐桌前，啃着手指头告诉他：“病毒的传染力强，小白鼠的感染数量几何级数上升。”
　　一开始使用的白鼠数量没那么多，三天后全都感染了。
　　艾微吃着自己做的烤蔬菜，“致命率如何？”
　　“没死多少，有些还自我痊愈了。”
　　看来这古董比艾微跟老张预料中温和。
　　法比奥嘴上沾了血，艾微才发现法比奥把甲指缝啃裂了，参差不齐的边沿染成一道红边。幸好家里有药水胶布，艾微让法比奥缠上，无意间看见法比奥没有一根手指是不遭殃的。再看手指的主人，目光飘得像被风吹起的蒲公英，没有落脚点。
　　艾微正要说什么，被敲门声拐了过去。门外是法比奥的太太，汀娜，艾微见过，只是对方此时不比屋里的法比奥镇定多少。
　　“我没有要打扰你们的意思，法比奥怎么样？”汀娜局促地拨了拨头发：“我的意思是，他进去快一小时了，他看上去还好吗？有好好进食吗？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汀娜忽地捂住嘴巴，“我并不是要干涉你们的交流……我只是……”
　　艾微想请这个看上去需要休息的女人进屋里喝杯果汁，对方婉拒了。
　　“我在车上等他吧。”汀娜朝停靠在马路边的车子走了两步，回过头饱含歉意地对艾微说：“希望他没造成你的困扰。”
　　困扰没有，艾微倒是有些困惑。
　　法比奥坐着的地方看不到马路，也看不到门口。他特别警惕地问：“是谁？”
　　艾微不知道这对夫妻之间发生了什么，想了想，说：“找错门了。”
　　法比奥猛地站起：“你应该更谨慎些！”他的语气很重，甚至有些责怪的意思，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态度不妥。“抱歉，真的很抱歉……”他抱了抱艾微：“谢谢你的晚餐，我想我该离开了。”
　　艾微把人送到门口，目送对方走到一辆轿车前。汀娜从车里钻了出来，张开双臂抱住法比奥。两人相拥片刻，法比奥环视一圈，在太太轻轻拍背的安抚下上车。
　　艾微心有困惑，但不好跟谁讨论他人的私事，直到法比奥有一天找上门。
　　“病毒经由动物传播后快速变异，致命率提升了。”
　　实验人员把存活下来的小白鼠，和新培育出来的健康小白鼠放到一起，传染率依然高，没多久，健康的小白鼠出现呼吸困难，伴有皮肤起小水泡的症状。这次依然有自我痊愈的实验品，但死亡数量翻倍。这情况引起了实验人员的注意，又投入新鲜的生命继续做研究。
　　艾微这时打断了法比奥对实验的叙述。法比奥的表情远比这实验情况严重多了，艾微问法比奥目前结果如何。
　　“每增加一批小白鼠，死亡率都往上窜。病毒已经变异了，而且变异的速度太快，还不知道属不属于人畜共通病毒……”法比奥的十根手指头都缠了胶布，下不了嘴，只能用牙齿磨胶布翘起的边沿，“如果在人群中爆发开来，那么在做出疫苗之前，会先死一大片。”
　　艾微听得吃不下饭。
　　马路边依然停着法比奥太太的车，她像个送丈夫上战场的女人，盼着丈夫早日完好地归来。她倚在车头抽了口烟，看见大门打开，立刻把烟掐灭。
　　法比奥向艾微道别前喃喃了一句：“这目前只在老鼠身上做实验，希望猴子能躲过去。”
　　汀娜跟艾微打了声招呼，她眼里有太多的歉意，还有泪光，艾微看不懂。汀娜似乎有话要说，但始终没再张开嘴。
　　艾微学过一个中文说法，叫“开过光”。他身边就有不少嘴巴灵光的人，一个老张，一个法比奥。
　　那天，艾微接到法比奥的电话，男人的声线像一根被拉扯得快断掉的金属丝。
　　“他们要在猴子身上做实验。”
　　两天后，法比奥出现在艾微家。
　　这个男人的情况看起来很糟糕，仿佛好些天没阖过眼。他在房子里转了几圈，将窗帘拉上，又查看一些摆设，时不时上手抠一下，要把零件拆开来，看看里面藏着什么东西。艾微紧随他一同满屋子转，怒斥这实验在此时进行完全没必要，又连连责问法比奥为什么不拒绝。
　　“整个实验室的人都不同意，实验暂时停止了。”
　　然而实验人员也只是领工钱的打工一族，面对不想进行的实验，要么辞职，要么做。实验负责人态度强硬，没给实验人员多考虑几天，便逼着大家把实验进行下去，似乎有什么任务在身不得不完成。
　　法比奥跟艾微一起分析这最新情况，俩人脑力激荡了一晚上，得出来的结论基本无法反驳。实验本身不赚钱，因此会受到投资者的意向影响，而资金不是私人投的就是政府投的，无论是哪一方都心怀不轨。
　　艾微劝法比奥辞职，不想对方沾惹上什么麻烦。法比奥却说要留下，还要密切关注实验动向，一旦真的爆发大麻烦，他们起码握住一手真相。
　　这些都是汀娜敲门前，两人讨论好的内容。艾微十分惊讶，现在已经是半夜了，汀娜竟然仍等在屋外。
　　法比奥拉住要去开门的艾微，他冰凉的手把艾微刺激得眉心一跳。
　　“记住，我们说的这些只有我们知道，没有第三个人。”法比奥上前一步，腮帮子的肌肉一棱一棱的，“屋外那个女人也不例外。”
　　艾微愣了愣。
　　他站在门口，看见汀娜上前想牵住法比奥，法比奥毫不客气地躲开了。汀娜带着啜泣声喊法比奥的名字。法比奥无动于衷，独自上车，还把车门关得特别响。
　　车缓缓开走，路灯恰巧坏了一两盏，长长的油柏路比平日阴暗许多。
　　艾微和法比奥从研究人员变成侦探。法比奥几乎每天都给艾微打电话，今天说打听到实验负责人的人脉，明天说人脉网又广又深，暗藏危险。艾微除了一天比一天焦躁，还对法比奥用公共电话打给他感到十分意外。
　　“他们的耳朵伸得太远，我需要小心谨慎。”
　　艾微还记得法比奥告诉他真相那天，乌云压得特别低，一伸手就能摸到的样子。
　　“政府又加大了项目的资金，准备做疫苗。”法比奥说，笼子里的猴子被病毒折磨得内出血，沿着五官流出，呼吸困难，皮肤上出现一块块黑斑。
　　如果是医疗方面的研究，艾微勉强能接受，但目前这病毒没爆发，甚至除了实验室的人，外界都不知道他们挖到什么病毒。用灵长类动物去试病毒，还有做疫苗的趋向，这怎么看都像在给人类挖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坟。
　　从某一天起，法比奥偷偷摸摸地往实验室里带东西。然后在一个徐风轻送的下午，他鬼鬼祟祟地往外偷运了什么。艾微和法比奥碰面，法比奥冒着一身冷汗对艾微说：“快，不能失败，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是我干的。”实验室对进出人员和物品检查严格，艾微手上拿着的病毒样本，可是费了法比奥好大的劲儿才取出来的。艾微把病毒放进可以低温保存的运输箱里，闭上眼睛默念两句后，提着箱子向政府大楼出发。
　　也不知道是谁笨，艾微带着病毒跟大楼的保卫威胁了两句，没有预约，也没有任何特殊身份的他，被总理接见了。艾微猜自己大概是在一个会议室里，一张长长的木桌把他跟总理分隔开。运输箱被安放在木桌上。艾微没看见警卫，或者总理的贴身保镖，因为他要求一对一的会面，否则当场释放病毒，没看见不等于没有，他知道一定有许多穿着制服的人守在办公室门口，或是藏在这个会议室的哪个角落。
　　总理的打扮举止很是得体，纵然面对艾微的质问和斥责，也从容不迫。艾微说得口干舌燥，总理还为他命令助手送上一杯咖啡。
　　补充完水分，艾微稍稍冷静下来说：“如果你不停止损人害己的计划，那么我愿意就地跟你同归于尽。”
　　“我想我已经说过至少三遍，我，包括我的团队，并没有进行你所说的计划。”总理一直没露出双手，只有挺胸，或是抬下巴以示态度。“我们可以一起去一趟实验室，当面对证。”
　　艾微失望至极，左手覆上运输箱，箱子正面有一个小巧的电子温度计显示屏，上方便是两个搭扣，没有上锁，要打开并不难。
　　“你，不，你们果然不会承认。”
　　总理的眼睛没有眨动，紧盯着艾微的手。“我没办法承认我没做过的事情，换作是你也一样。”
　　“不，我们不一样。”
　　艾微动作迅速地打开箱子，取出一根透明管子，管身比手指粗些长些，里面装着比血液颜色稍浅的液体。突然，角落里冲出来两道黑影，看上去像两头怪物，原来是他们戴上了防毒面具。艾微被压在桌面上，面容扭曲，他手里仍握着病毒样本，垫在胸脯下。在大家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的时候，保镖把艾微扳直，发现透明管的小圆盖不翼而飞，里面的液体淌到艾微的身上，手上。保镖顿时松开抓住艾微的手，一连几步退开。他们想要打开门，却被总理叫住。
　　“等等，这病毒的传播方式我们不清楚，门关着，等专业人员来处理。”
　　艾微就是专业的，但他不会告诉那个也戴了防毒面具的人，这病毒会让人死得多惨。


第55章 
　　姜渊最近似乎很忙，不能跟何弗和姜入水一起到山村查看儿童失踪的情况。
　　“我办完事立刻跟你们汇合，你别对我师父动手动脚的。”姜渊自知说了没用，灰头土脸地走了。
　　何弗抱着又长大了一圈的煤球问姜入水：“他办什么事？”
　　“他出师了。”
　　宋微的事情暂告一段落，姜入水收拾行李，做好准备启程去山村。
　　“就是有人找他干活了？”
　　“对。”
　　想想也是，姜渊虽然是姜入水的徒弟，但吃喝都是师父的多不自由，自己赚点钱存起来比较有保障。
　　不知道谁是贵人，两人带煤球出门，天上就下暴雨，打伞也被淋湿的程度。还怕航班会因为天气关系取消，结果起飞前变小了。山村地方远，到了那边的天气或许会不一样，没想到这雨跟着他们下，仿佛是移动的局部地区降雨。
　　两人进山，何弗一手抱煤球，一手撑起伞，这雨噗刷横刮直接倒在他头上，薄薄的伞面不堪重负。煤球举着小手替他挡两滴雨。姜入水见了，略施法力，让雨滴长上眼睛避开他们下，又把两人湿了的衣服变干。
　　村民还认得他们，热情地问候了几句，当何弗提出借宿的要求时，村民脸色骤变。
　　“我们村子里啥都没有，你们这次来是……”
　　“修练啊，正是什么都没有才没有杂念，有利于修练。”何弗信口雌黄。要不是这雨下得这么厉害，他跟姜入水可以到山上搭帐蓬。
　　“那你们要待多久？”为首的村民牙齿特别大，把两腮撑得又宽又笨重，看上去十分憨厚。
　　“修练这种事情怎么说得清，又不是节假日，定了就是那个日子。”何弗忽然一个欠身说：“不方便的话不打扰你们了，我跟我师父可以到别的地方歇息。”
　　姜入水站在何弗身后，不用看也知道在憋笑。几个村民面露难色，上一次受人恩惠，姜入水这次来只是借住一下，不报恩说不过去。
　　几个人叽哩呱啦商量完，转头跟何弗说：“最近我们这里不太安全，你们最好留在房子里别乱跑。有需要就跟我们说，我们替你们办。”
　　这服务周到，何弗和姜入水暗自交换眼神。
　　他俩借宿的房子外守着两个壮汉，原本不知道，是姜入水驱使神识外出时看到的。村民看不见他的分身，一句一句地攀谈着。
　　“沈大师真的神，算了这几天会下暴雨就真的下暴雨。”
　　“幸好有他提醒，不然住底下的人又要被淹了。”
　　“那个小凤他们还不信，这不乖乖跟着沈大师说的照做了。”
　　“真的，这可是全村人的事情，哪轮得到他们一个两个不愿意。”
　　姜入水的神识往外走，绕村一圈，走到墓地时他顿足。这个墓地之前他巡过，凡是村子里的人去世后都葬在这里。有一个石头堆起来的小丘是新的，他没见过。这个小丘离半山腰的墓地不远，仿佛被驱逐在外的一个小坟墓。神识没有实体，姜入水蹲在地上整张脸埋进石堆里，看见黄土之下是一具被随意埋起的尸体。他试着勾动尸体的魂魄，没反应。从满头白发和衣着打扮来看，这是一个老人，死状惨烈，全身上下都是破皮的伤痕，大小不一，有深有浅，头部被砸到看不出原本的样貌，两只手至死也护着脑袋。姜入水直起身，看着石堆和大雨沉思。
　　何弗的打坐不及姜入水这么行动自由，但也能窥见一二。他闭着眼睛能看见屋顶之上的穹苍。天还是灰濛濛的，不过在云层之间似乎有东西在游荡。何弗屏息观望，忽而一愣――那是一道黑影在肆意地翻身。它长长一条，像龙可是没有爪子，头顶也没有角，尾巴收窄成尖细的形状。两回，何弗见过的都是人样的，这次来一条大尾巴，他着实被吓一跳。
　　姜入水回来，听见何弗怏怏不乐地嘀咕：“这掌控天气的怎么有点儿戏？前几个月那么干燥，今天下雨没命地下……”
　　姜入水说：“可能各地山火扰乱了气候。”
　　何弗见姜入水神色凝重，问怎么了。姜入水把刚刚看见的情况告诉了何弗，“那老人应该是被石头砸死的。魂魄被超渡了。”
　　“是老太太吗？”
　　石堆里的老人长发盘在后脑勺。姜入水点了点头。
　　“不会是新闻里那个失踪的老人吧？”
　　姜入水若有所思地转动眼珠，“审人。”
　　审人当然要趁人意志最薄弱的时候：半夜。
　　在半夜来临之前，姜入水的分身带煤球出去了一趟。何弗看见回来的煤球好像掉过眼泪，煤球说老人死的时候肯定很疼。共情能力这么强的煤球，估计没想起以前自己是怎么把人弄死的，跟老太太的痛苦程度不相上下。
　　房主是白天见到的大牙，姓李。他跟妻子朱红住一个屋，儿子外出打工没回来，房间让给了何弗和姜入水。半夜时分，夫妻睡得正酣甜，床边的窗户叩叩响。李大牙先醒过来，看见玻璃窗被一颗颗小石子敲得小幅度晃动。
　　“啧。”他掀开被子下床，搓着被寒气冻出来的鸡皮疙瘩，骂骂咧咧地往窗边走：“半夜搞东搞西是不是想死！”
　　等他走到窗边想要推开窗户往外探头，窗却自动敞开。窗不沉，有风吹就会开，可这时没风，窗铰吱吱呀呀叫，惹得他从脚底抖到头顶。他不想开窗了，伸手去把窗户拉回来，搭上把手的那一瞬，手腕被一只血迹斑斑的手猛地拽住。他瞠目结舌，想使劲抽回手却是徒劳，那只来路不明的肉钳子一点一点把他往窗户外拉，他不得不看清那埋藏在黑暗里的身影。
　　“嬢……嬢……”李大牙不自觉地喊出声。老人的脸被砸凹了一半，右眼失踪，鼻子坍塌，不知道这男人是怎么认出来的。只见他一只手被拽得无法走动，只能扯着脖子去喊床上的朱红：“媳、媳妇！救命呐！”
　　李大牙吼得太凄惨，快要把邻居都喊起床了。朱红嘟哝着，翻身看见李大牙的状况后睡意全无。这时老人松开了李大牙的手，李大牙一口气吸进喉咙，正要鼓起胸膛，却见老人穿墙飘进屋里，他一口气梗在半路。老人没跟他们客气，一进“门”就坐到他们的床上，直接把朱红吓得滚下床，倒退着爬到门边。李大牙飞快地跑到朱红身边，奋力钻进朱红与门之间的缝隙。门无法从内打开，无路可逃。
　　“嬢、嬢，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没拿过一块石、石头，你要找就去找别人……”
　　“你、你要是不知道有、有谁，我给你报！小凤、小凤跟他女人，李大爷一家子，还有、还有……”
　　“嬢，你要讲道理，大家一人扔一块，谁知道是哪一块把你扔死的……”
　　“你、你死得也不冤啊，大家都做了决定的。沈大师说了，说了谁要是反对就是不、不祥的人，会招来大灾的……”
　　“你看！你听听看外面那雨，那么大的雨下了整整一天了！就是你死了之后开始下的！沈大师说了，要是、要是不除掉不祥的东西，村子里的人都会死……”
　　老人没别的举动，也不说话，怨气隐隐腾升，但压抑得巧，跟她满身的伤痕一点儿也不搭。两夫妻你一言我一语，还真的把老人劝退了。老人循着来时的路，穿墙而出。房间里的人没事，东西没被乱掀，除了狂乱的心跳，平静得老人没来过似的。
　　两夫妻的动静自然吵到何弗和姜入水，不过客人精神抖擞地坐在床上，竖起耳朵，把偷听的意图大大方方地晾在月光下。老人的身影穿透房门，何弗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动作。老人咻地变成一个肉团，飘到何弗怀里。
　　煤球小声啜泣，两个肉掌忙着擦眼泪。
　　何弗轻抚煤球的后背，左右晃动身体哄小孩入睡。“剩下的让我跟你姜哥哥处理。”
　　姜入水皱着眉头，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何弗轻轻撞了撞对方的肩头：“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姜入水转过头看他。
　　“你能不能潜到附近的殓房，找一个怨气重，但死于意外的鬼魂？”何弗说得轻巧：“最好是刚成年的，我需要他的尸首。”
　　姜入水什么也没问，伴着窗外的雨声点了点头。
　　这大雨不止笼罩着山村，世界各地都面临着暴雨的冲洗，包括北极。原本就因山火加速融化的冰层，更是被这场大雨追赶进度。
　　许多肉眼看不见的小东西在冰层里融化，流落到海洋里。它们没有适当的条件苏醒，直到它们被稍大一些的生物吞噬，在生物体内安了窝。这些生物又被肉眼可见的捕食者吃进肚子里。捕食者带着一层又一层的食物链游到远方。
　　老张坐在海边的一家餐厅里，艾微生前喜欢跟他来这里吃上一顿海鲜大餐。前些日子接到宋微的来电，令他几乎崩溃。今天来这里怀缅一下老朋友，他需要借此恢复冷静。
　　老张放下杯子，拿起振动的手机，“宋微”两个字令他犹豫许久才接听。
　　“我知道老艾走了。”宋微单刀直入，“他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我只是来确认一下。”
　　老张咕嘟吞下口水。
　　“你们要拿研究成果作武器使用，这到底是怎么想的？”
　　老张脑子分析不来艾微是怎么把信息告诉宋微的，“没有的事，唉，这事情复杂，我也是这两天才弄明白。”
　　“你就直说。”
　　“你知道法比奥吧，被关进精神病院了。”桌面上吹来几片叶子，老张把叶子从小到大排列好。“前段时间我被警察问话，听他们的意思，老艾跟法比奥好像出事情了，我就去找法比奥的老婆。她哭啊，哭得好惨，跟我说法比奥最近神经兮兮的，老觉得手上的实验有内情。她带法比奥去看医生，诊断出妄想症，结果法比奥不接受治疗，还跟她翻脸了，觉得她跟内情也有关系。老艾最近也是心事重重，我问他他不说。警察问我老艾跟法比奥的关系怎么样，我推测，应该是老艾跟法比奥走得近。”
　　又来一阵风，把桌上的叶子全吹走了。老张绵绵地吐了一口气。
　　“我来来回回找老艾，没找着，就去医院看看法比奥。法比奥知道老艾不见了，就又叫又跳。我听了半天才听明白，他说老艾……”
　　宋微不知道是猜到了，还是情绪积压得厉害，开始啜泣。老张更不好开口了。
　　“他跟我说，老艾一定是被抓起来了，要不就是被处理掉了。他们识破了政府的阴谋，政府要跳脚了，让我一定要把真相公之于众。我转头就去找警察，见到老艾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后来我又问了一些同行，法比奥的实验室有样本不见了，老艾的状况跟病毒引发的症状基本相似。他俩，估计拿病毒做了什么事情。”
　　“警方让我放心，病毒已经处理好了。实验也暂停了。要是可以的话，你来接老艾回家吧。”
　　一通电话，把老张稍微舒缓的心情打散了，他挂断电话后呆呆地坐在餐桌前，无念，无想。
　　不远处的海边，一群人冒雨围在一起看搁浅的海豚，时不时喧哗。然而再大声的惊叹，也无法引起老张的注意。如果他能收拾心情去看一眼那海豚，会发现这可怜的生物没有任何外伤，却奄奄一息，气孔处莫明流出血液。


第56章 
　　煤球一早醒来，自己推椅子到窗边，爬上去伏在玻璃上看房子外的景色。田地里一块绿一块金，有的刚种下，有的已经可以收割。他转转眼珠子，看看近的，又看看远的。睡床咯吱一声响，煤球脑袋上覆上一只手。
　　他仰头问起床准备做早坛功课的姜入水：“为什么这里没有小朋友？”
　　对了，就是这个。姜入水跟何弗进村子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可是一时说不出来。煤球想找小伙伴玩，却无意间把问题点明白了。
　　何弗一边咕哝，一边在被窝里摸索着什么，没摸着便醒了。他睁眼看见姜入水和煤球，一个坐地上一个坐椅子上，双双入定。
　　早课没何弗什么事，他出门去刷牙，碰见刚醒的房主。两夫妻一个比一个脸色铁青。何弗神清气爽地跟对方打招呼。李大牙和朱红魂不附体，被他的声响吓一大跳，差点破口大骂。
　　“早、早……”李大牙讪笑着捅了朱红一下。朱红又是惊怯又是为难地问何弗：“昨晚，昨晚睡得好吗？这雨声，雨声有点大哈哈……”
　　何弗做作地伸了个懒腰：“这里特别安静，比在城市里睡得舒服！”
　　仨人你一招我一招，达到目的后错开身子各忙各的。
　　李大牙和朱红是房主，即便有客人，夫妻推开儿子的房门也不能说是过分。他们缩着脑袋往里瞧，姜入水就跟电视上看到的那些大师一样，清早就打坐，看着详和清静，最重要是没什么特别的举动。李大牙和朱红退回自己房间，躲在被窝里讨论要不要去监察一下客人。他们不知道，姜入水早就分出神识巡村去了。
　　之前三人一鬼来过村里，当时的小孩虽说没有遍地走，但每经过两三户人家，总有小孩在院子里玩耍，或是在田野间追着同伴跑。现在姜入水仔细瞧过每家每户，没有婴儿，没有小孩，年纪最小的也到十五、六岁，已经是青少年了。无论是亲身感受，还是从电视上看见，当时的村民愁容莫展，也摸不着头绪，十分迷茫。现在一反愁态，大部分淡定得很，做饭的做饭，做新衣的做新衣。
　　姜入水走进一户人家，客厅里坐着一个在编鞋底的老太太，旁边是缝缝补补的孙女，和递针递线的孙女婿。厨房里一对中年夫妻在做饭。姜入水在房子里来来回回走动，他脸上有太多的困惑。先是中年夫妻做菜的分量，一口大锅烧着，每一道菜都拿一个面盆大小的铁盆子盛着。姜入水数了数，三个盆子装好了，还有三个空着，一共六道菜和一大盆白米饭。这一家五口人，没有一个是大胖子，如果每人分配一道菜，那也得吃到胃壁破开来。再来是孙女和老太太做的手工，一个在做鞋子，一个在做衣服，鞋面的麻布特意染成红的，衣服的棉料除去一些金色的花纹，也是橘红一片，看起来喜庆极了。奇怪的是，无论是鞋子还是衣服，都是童装大小。姜入水没少给煤球作打扮，因此能推断出：他们做的衣服鞋子，是给两岁小孩穿的。
　　姜入水连米缸都找了，没有孩子。孙女身材苗条不见肚子，如果是给她将来出生的婴儿穿，那理应是做婴儿的裹布，怎么会一步跳到做两岁的服装？
　　孙女指尖不小心扎了一针，眼泪落下来，把黑亮的皮肤打湿了。
　　孙女婿抚着她的背，轻声安慰：“没事，你要是喜欢，我们再要一个。”
　　孙女听了只是默默地点头，依然细致地缝着线。
　　姜入水转身到小夫妻的房间里翻找了一下，果然在一个藏在床下的大箱子里，找出两岁小孩的用品。他俩的小孩，恐怕是夭折了。
　　厨房里的两个人做饭比演大戏还忙，捣腾来捣腾去，终于把剩下的三个空铁盆盛满。姜入水这才注意到，另外有几个碗碟盛着正常分量的饭菜。孙女婿进来把早饭端出去，而中年夫妻端着盆子往屋外走，交给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房子门口的年轻男人。交接的四人默契十足，谁也不说话，连眼神都是错开的。姜入水环视一周，有两三户人家都在交接大盆子，看上去今天村里会有大宴。
　　“入水，我又看见天上那条蛇了！你那边能看见吗？”
　　神识忽闻耳边声响，抬头眺望云层，果真有一道长长的身影，在灰幕间施施然盘来盘去。就在目睹巨蛇的一瞬，停了不到几分钟的雨又落下来，噼哩啪啦敲打门窗。
　　“我们去抓蛇吧。”何弗的声音远在千米之外。
　　神识回首村间小路，那些端盆子的身影不知道去哪里了。他没跟上，只好打道回府。
　　何弗坐在饭桌前，喝了一口稀豆粉。姜入水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油条，说：“吃完再去。”
　　姜入水辟谷辟习惯了，平时两三天不进食身体也没有不适。倒是何弗，就算以前吃泡面，也要顿顿吃饱。何弗稀豆粉喝得急，嘴边留下一圈淡黄的痕迹。忽然一只小手摸上他肚子，五根像鸡爪一样的手指朝空气抓了抓。何弗夹起一块油条，“不小心”掉落到桌子下，那只小手灵巧一接，底下立刻传来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房主见俩客人安安分分地吃着早餐，半夜酝酿到早上的紧张感一点一点消散。殊不知姜入水正在把所见所闻事无钜细地告诉何弗。何弗喝稀豆粉的动作随着思考逐渐变缓。
　　“村里这两天是有什么喜事吗？”何弗随口问一句。
　　刚放松下来的李大牙被刺了一下，挺直腰背说：“没有啊。”
　　何弗不在意地点着头：“早上看见有人端着一大盆菜走过，太香了，还以为有大餐吃。”
　　朱红用筷子搅了搅稀豆粉，嘴巴应得快：“不是喜事，是拜神。”她一脸抱歉地看着两个外来人：“不过不对外开放，都是我们村民自己拜拜。”
　　何弗说了几遍“可惜了”。正当李大牙和朱红要交换眼神，何弗又杀出一句：“昨天来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太太在做小孩穿的红衣裳，还挺喜庆的。”
　　夫妻俩没怎么动脑子，一个劲儿地说：“对。”
　　“可我怎么没看见她家有小孩啊？”
　　半个“对”字卡在李大牙的喉咙，他拿手在桌子底下戳朱红的腰。朱红把一大口稀豆粉喝得咕嘟响，看得何弗难受。
　　“就是，就是我们村有个习俗。”朱红把嘴边的豆粉浆舔掉。“要是小娃出事了，就做新衣服新鞋子，等于造个娃娃替小娃挡灾消灾。”李大牙在一旁应和：“你说的那是刘琴家吧，他们家小娃生病了。”
　　何弗问了小孩的生辰，李大牙说来说去说不准确。趁着朱红收拾桌子，姜入水到院子里找了三个啤酒瓶的瓶盖。他边抛边记下瓶盖的正反面。不料抛到最后一次，其中一个瓶盖歪歪扭扭地滚到墙缝之间，他取不出来，也看不见那瓶盖是正是反。
　　何弗回屋里换上外出的衣服准备去抓蛇。煤球钻进束魂袋之前，用手摸了摸何弗的下巴，说他胡子扎人。何弗去厕所刮胡子，刮到一半划了一道口子，乍然发觉这房子的不妥――没有镜子。他下巴冒着血珠回到房里，跟姜入水提及这事。
　　姜入水给他抹上随身携带的止血草药，“刚刚那户人家，也没有镜子。”
　　“为什么？上次我们住那个大爷家有的啊。”
　　姜入水说：“镜子为阴。”
　　难不成沈雪沈恒真的算出来村里的孩子有大难，专门提醒村民避阴消灾？
　　何弗说：“之前那次撞见沈恒在路边收集车祸冤魂，小妞后来说是几个人凑巧酒驾造成的意外。没有太多蹊跷，不像是人为的。”
　　姜入水也没有思绪，只能摇摇头。
　　两人为了抓蛇而上山。上山这种事情村民没办法帮忙跑腿，只能派人护送他俩出村口。姜入水的神识能飞，可以带何弗一尝腾空的滋味，可惜何弗苦着脸说自己恐高，是实打实的没有翅膀的两脚怪，两人只能一步一脚印登山。
　　来到一块裂开两半的巨石前，姜入水一手挥开石面上的雨水，又设下挡雨的结界，石头登时显露出原本的浅灰色。何弗一屁股坐上去歇息。
　　“这石头裂得还挺奇特。”
　　姜入水笑了笑，把当初在山上被雷追着劈的经历告诉了何弗。
　　何弗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起立，一手指天，气势汹涌：“是不是你这条丑八怪搞的事情！”
　　在天上盘成一个圈的巨蛇，从云层间探出有一个房子那么大的头来，吐信子的同时破开姜入水的结界，定点朝何弗浇一身水。何弗没有任何防备，鼻子呛进不少水，又是喷气又是咳，鼻腔和喉咙隐隐作痛。姜入水眼里的笑意刹时不见踪影，一边给何弗弄干衣服，一边把人拨到身后挡着。结界重设，姜入水直视巨蛇。只见那庞然大物的竖瞳猛然收窄成一条缝，竟露出些许怯意，往乌云后缩了半个头。
　　“第一，我不丑。第二，我没搞事情。”巨蛇眨了眨眼对何弗说，声音稚嫩，听上去像个刚成年的男生。
　　何弗只听见后半句：“你没搞事情？那那天怎么会有那么多道雷？”
　　“那天有人在这儿渡劫啊，蠢。”
　　何弗和姜入水同时愣神。山火前，姜入水没碰见谁，山火后，在村里遇见沈恒，又或者说是沈雪。
　　“你说清楚，是鬼修还是人？”
　　“你都猜到了还问什么。”
　　“你是近视还是老花？劈人劈得差十万八千里？”
　　巨蛇恼怒，张嘴露出森森的尖齿。这惹得姜入水虚起眼睛，仿佛下一秒要用山下河水炼成冰剑捅穿巨蛇。
　　巨蛇敛了敛大口，“第三，雷不是我劈的。是他救火，才被劈。”
　　说来说去，还是姜入水倒霉。
　　何弗嘀咕：“还不是你没用，自己不降雨，还赖别人救火。”
　　何弗这下真戳中巨蛇的痛处。巨蛇扭动腰身杀到何弗眼前，姜入水立即筑起圆顶型的冰障，阻挡巨蛇前进。巨蛇的头一下一下敲在冰障上，砰砰砰，声音听着可怕，但冰障完好无损。
　　“是我不想降雨吗？你怎么不问问是谁不让我降雨？你怎么不问问现在又是谁让我连下一个月的雨？你――”
　　突然空中刮过一阵强风，把树木吹得乱摆，一只人脸巨鸟扑着翅膀飞至冰障前，两爪精准地抓住巨蛇的七寸。
　　“你嘴巴能不能闭上！”
　　巨蛇被春示的爪子掐得像蚯蚓一样扭动，“滚！”
　　“你刚被罚完又想领罚？”
　　巨蛇无法回头，便用粗壮的尾巴砸向春示。春示吃痛放开爪子，巨蛇立即回首，张嘴把尖牙刺进春示的右腿。
　　“狗东西，这么听他的话，你怎么不去当狗来当鸟？”
　　上次被喊“老东西”，这次被喊“狗东西”，没有一次是东西的春示被狠狠地刺激了一番，霎时怒气冲天。广无边际的天地之间，两大怪物你啄我我咬你。姜入水淡然回身，带何弗下山。
　　在山腰，他们遇见一个人。
　　那人气喘吁吁，手里拿着罗庚盘，似乎是追着异象来的。不过他看不见天上打得不可开交的大鸟和巨蛇，只将视线投射在姜入水与何弗身上，惊愕过后怒意说来就来：“你到底是谁！”
　　何弗有些头疼，上次把人骗得掏心窝肺，还没想好怎么将法衣的事情圆过去。沈恒不等何弗说话，先掐一道诀，招来山间的阴魂野鬼向何弗袭去。姜入水左手食指与中指重叠，朝万千雨滴一弹，雨滴瞬时凝成一把把冰锥，插入阴魂野鬼体内，钉在地上。他再用雨水画符，一次过超渡所有动弹不得的鬼魂。
　　沈恒见状撤了两步，眼里腾升起戾气：“是你们，在我背上画符。”
　　“什么画符？”何弗缩在姜入水背后，戏瘾来了。
　　沈雪不知道是不是被雷劫劈伤了，竟然不现身。沈恒见识过姜入水的能力后，不敢冒然行动，“三番四次都是你们，还能有谁？”
　　“你没有证据吧？谁知道你们在外面还有没有仇人？再说，沈雪上你的身，你以为自己不会受影响？”
　　没想到沈恒愣怔在原地：“师父上我身？”
　　何弗和姜入水对视一眼。沈恒被大雨浇得湿透。何弗缓了缓语气：“看样子你记忆不连贯，没察觉？”
　　沈恒不再说话。
　　姜入水握住何弗的手腕拉了拉，示意下山。何弗点点头，对沈恒说：“你师父是救了你，但你也不用泯灭良心去回报。”
　　姜入水不容何弗再多说半句，扯着人往山下走。沈恒没追上来。
　　既然被沈恒发现了，这村子也住不下去了。何弗和姜入水找到小镇上的宾馆住下。姜渊中途找过来汇合。出师后的他特别忙，没待一天半天又去办事情。
　　这场暴雨断断续续地下。
　　何弗急着找冤魂。姜入水一边观察着村子，一边巡视小镇附近存放尸体的地方。没花多少天，姜入水便找到符合何弗要求的死者。
　　姜渊画好隐身符贴在众人身上，挑好时间潜入一家医院的太平间。姜入水走到一面全是金属门的墙前，向姜渊指了指一个储存格。姜渊烧了香贴了符，第一次没招魂成功，被何弗笑话了。姜渊正要抬手揍人，被姜入水拦下。
　　“这魂怨气深，难招。”姜入水刚安慰完徒弟，转头就给一“巴掌”：“回去练符，一百张。”
　　姜入水就着姜渊的符，在金属门上敲了敲。不一会儿，一道浓得化不开的雾在室内聚拢。何弗伸手拨开黑雾，好让逝者露出脸来。
　　那是一个青年，看着稚嫩却有些苍桑，死状倒不可怕，皮肤上仅有一些刮伤。跟着一起来的煤球躲在何弗身后，不敢看向青年，仿佛他不曾阴森可怖过。


第57章 
　　陈凡，跟他的名字一样，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直到三岁，他的人生才开始有波动。
　　那一年，陈凡的母亲诊断出乳癌晚期，原本家里只有父亲在工作，母亲为了攒医药费也开始打些散工。然而他们低估了治疗癌症的费用。
　　父亲偷偷拿自己的工资去赌了一把，第一次手气好，赢了不少钱。他去给妻子买标靶药的时候，激动得像是要把药店给盘下来。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父亲特地去正规赌场拼下一个月的医药费。他把工资换成筹码堆在赌桌上，沉浸在“这次运气不好，下次一定会逆转”的赌徒思维里。当然，只有赌场越赚越多，父亲越赌越穷。
　　母亲总是十分乐观，不放弃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希望。她对丈夫的行为没说过什么，每次男人去赌场，母亲都对陈凡说“你爸爸去钓大鱼啦”。这导致陈凡很长一段时间以为自己的父亲是个渔夫。
　　有意思的是，母亲最后的死因竟然不是乳癌并发症，而是过劳死。母亲在人生倒计时的那几个月里，除了要给自己攒医药费，还得给父亲还赌债。赌场陈凡进不去，因此每当父亲去工作或是钓鱼，而母亲也要打散工时，陈凡都是母亲的小尾巴。他看着母亲在饭店里洗碗，用戴着胶手套的双手鞠起泡泡，吹到他鼻尖上；又或者是贴传单时，把浆糊当颜料在墙上画画。
　　母亲倒下的那天，在街上磕破了头。陈凡还以为母亲从哪里变出来一地的颜料，开心地沾着母亲的热血，在地上画花花草草。
　　三岁还是一个很可爱的年纪，于是陈凡被父亲卖给了一户有钱人家。后来他稍微懂事，才知道父亲的正职是这户人家的司机，不是什么渔夫。女主人生了个女儿后一直怀不上，更别谈论生儿子，整天被家里催。她看着陈凡可爱，便吹枕边风让男主人答应下来，先挡一挡家里烦人的攻势。
　　以前一顿饭未必吃得饱，成了有钱人家的小孩后，陈凡每天都能吃到不同花样的东西。这是父亲把他卖给有钱人家的原因，跟着欠债累累的父亲没好日子过。
　　父亲拿到钱后不知去向，可能是去还债了，没脸回来见儿子，也可能是不想见到那张跟妻子相似的脸。陈凡只记得父亲离开的那天在哭，他给父亲擦眼泪，傻傻地问父亲是不是又要去钓鱼，又问父亲怎么每次去钓鱼都不带鱼回来，是不是偷偷吃掉了。那时候的陈凡对父亲不是十分黏，所以父亲不见了也没有大吵大闹。
　　养父母对陈凡的顾料颇上心，基本按照亲生的程度来宠爱陈凡。他们花了大约半年时间让陈凡改口，从“叔叔”“阿姨”到“爸爸”“妈妈”。养母特别满意陈凡的乖巧，因为这份乖巧讨得了公公婆婆，也就是陈凡的爷爷奶奶的喜爱。养母终于短暂地脱离功能身份，可以喘口气。
　　陈凡到了新家的生活整体还是快乐的，快乐中掺了砂石，他不怎么当一回事。例如到新家一年后，在生日当天被正式介绍给家里的亲戚。
　　大人有大人的社交，小孩有小孩的玩耍。陈凡被亲戚的小孩带去玩钻笼子游戏，几个不大的小孩轮流钻，进去出来进去出来，仿佛在比拼谁的缩骨功厉害。陈凡没多大只，轮到他时，他一下子就钻进去了。等他想出来，却发现笼子的门被锁上。几个小孩在笼子外笑得蛀牙全让人瞧见了。陈凡跪在笼子里被困得不舒服，急起来就喊姐姐，不是笼子外的亲戚，是养父母的亲生女儿。姐姐比陈凡大五岁，也比亲戚小孩大一点。她闻声而来。家里没别的笼子，只有一只装狗用的狗笼。姐姐一把推开所有围在笼子前的小孩，把陈凡从笼子里救出来。姐姐压着那些小孩的头，让他们给陈凡道歉。陈凡挺喜欢家里的狗，雪白的萨摩耶，黏人又可爱，所以没觉得钻狗笼有什么不妥，出来后邀大家再玩一次，不过这次不能锁门。结果大家一哄而散。
　　生日这天陈凡还是挺开心的，因为养母宣布怀了弟弟，说他给家里带来喜气。陈凡从早笑到晚，半夜醒来看见家里的狗睡在笼子里。他觉得自己不舒服，那狗肯定也不舒服，想也没想就把狗放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出房门踩到一坨新鲜的黄金。佣人带他去洗脚时把他训了一顿，让他别给人添麻烦。陈凡见过这个佣人因为儿子不断讨钱而气得落泪的样子，所以没回嘴。他本来也不懂得回嘴，便乖乖地任由佣人用硬毛刷把他的脚刷得发红发烫。
　　不到一年，陈凡等来了早产的弟弟。弟弟体虚，在医院度过了好长时间。陈凡每次说想见弟弟，养母都会温柔而坚定地告诉他快了，快可以见弟弟了。
　　有一天，养母哭得天崩地裂，养父推掉工作，回家陪伴养母将近一周。陈凡从佣人的口中得知，弟弟没熬过第一个生日。后来养母去算命，算了很多次，都说她命中没儿子。陈凡抱住养母说，你还有我啊。
　　陈凡贴心，养母把所有心思都花在他身上，当然还有姐姐，因此当养母的昂贵饰品被偷，佣人暗示是陈凡所为时，养母非常失望而选择了沉默。父亲则罚陈凡脱裤子打屁股，这时的陈凡已经初一了，打屁股何其耻辱。姐姐来送药时，看见佣人对着陈凡跪地求饶，讲了一堆家境困难为势所迫的话。姐姐明白过来，要抓佣人去认罪，却被陈凡拦下。如果东西是陈凡偷的，罚一顿就完事了。如果东西是佣人偷的，那佣人会被解雇，没有收入，生活会更艰难。姐姐被说服了，两人都没想过佣人被辞退了可以找第二份工作。陈凡用自己的零花钱给养母买了新的饰品，并承诺以后不再犯同样的错误，总算缓和了与养母的关系。
　　除了这些事情，陈凡整个童年过得不知时日。到了十四岁生日那天，他除了收到家人的祝福和礼物，还收到来自养父的宠爱。养父是个守法的人，直到陈凡十四岁，才拉他玩捅屁股的游戏。不过这男人运气和记性差了些，陈凡在书房里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养母没声没响推门进来，过于直白的画面把养母吓晕了过去。
　　要是养父记得锁门就好了。
　　之后一家四口，包括佣人，都知道了养父的所作所为。
　　不到一周，陈凡被赶出家门。
　　陈凡用多年攒下来的零花钱缴了学费和住宿费，坚持上学，就像母亲坚持抗癌一样。期间姐姐找到他学校，问他，他跟养父的事情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陈凡只知道坐在学校外的快餐店哭。当姐姐抱住他时，他闻到姐姐身上有家里的味道，更是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姐姐给陈凡塞了一些钱，可是姐姐也还是学生，没有收入。
　　陈凡的日子越过越苦，唯有学习和家长会令他感到一丝快乐，因为姐姐会代替养父母来开会。当姐姐听到陈凡在班里名列前茅，会高兴得两眼泛光。
　　一次家长会后，姐姐红着脸告诉陈凡，她谈恋爱了，对方是个女生，让陈凡替她保守秘密。中学的年纪正好对谈恋爱充满好奇，陈凡问了姐姐好多问题，姐姐最后说因为自己接受不了异性，所以找了个女朋友。
　　陈凡充当姐姐的骑士，很好地保守着姐姐的秘密。可是有一天姐姐哭着告诉他，养母知道了，养母接受不了，她得跟女朋友分手。陈凡还想着怎么向姐姐支招，让姐姐偷偷找女朋友，不料某天早上看到新闻，养母带姐姐玩空中飞人，俩人都飞没了。有钱人的死亡总是能博得新闻篇章，不过自此之后，陈凡不再有看新闻的习惯。
　　没有收入来源，也没有了姐姐补贴的陈凡，没能熬过几个学期，他掏不出钱支付学费，只能辍学。好在他什么事情都愿意做，他一边打工，一边琢磨以后怎么找机会再上学。他是个餐厅童工，每天要装作大人的样子瞒天过海，却无意中逗得店主的女儿频频笑靥如花。
　　这女生刚好也大陈凡五岁，刚好跟姐姐一样长着一双又圆又兜风的耳朵。陈凡不知不觉留意起这个叫“颜贻珍”的女生。
　　颜贻珍到底和姐姐是不同的，这个女生比姐姐软柔，比姐姐容易感到害羞。颜贻珍喜欢跟陈凡说起大学的事情，怕陈凡不懂，又花心思去了解陈凡的喜好。陈凡毫无意外地和颜贻珍谈起了恋爱。
　　他好久没试过日子因悦愉而闪逝的感觉了。他渐渐改变了复学的想法，赚到钱就存起来，攒够了就娶颜贻珍。颜贻珍会下意识地跟陈凡谈起对家的憧憬，这令陈凡更加确定心里的决定。
　　求婚这种事情有点像占茅坑，先把人霸占下来，什么时候结可以从长计议。反正陈凡是等不及了，天天盘算着怎么求婚能让颜贻珍答应。
　　那天他路过花店，买下一枝玫瑰。在餐厅后巷练习说词时，看见颜贻珍被一个混混推进轿车里。陈凡追上前，混混一脚把他踹地上，还凑上前抢走他的钱包，抽出里面的身份证。混混告诉他，如果想要回女朋友，就周日三点到公园碰面。这个混混整条街的人都知道，出事报警，警察帮混混擦屁股，让受害者息事宁人，于是谁也不敢招惹这恶霸。店主眼见没办法，只能拜托陈凡周日去公园接颜贻珍回来。
　　周日三点的公园里没有颜贻珍，混混给了陈凡一个背包，一张身份证和一本假护照。让陈凡把东西运出国，成功回来才能见到颜贻珍。人在混混手里，陈凡没有任何办法。陈凡翻找过那个背包，除了一些衣服，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去到机场才知道，不是自己一个人办事：一个中年男人跟他一起假装两父子，出国旅行。那男人看起来既不情愿又胆怯，分明跟陈凡一样受到了胁迫。
　　任务不能失败，陈凡一路上跟对方聊天，使对方放松下来。不知道是国际情报不到位，还是陈凡演技太好，这次任务很顺利。交接货品的时候，陈凡看着背包的布被一层层划开，里面掉出来几包像白面粉一样的东西。直到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犯了法。
　　陈凡回国后，马不停蹄地去找混混，没想到捡回来一个伤痕累累的颜贻珍。颜贻珍看见他像看见审判长，不让他靠近，也不跟他说话。陈凡原以为被捅屁股是很罕见的事情，长大后才发现，随便抓个人都可能有这种经历。
　　之后的日子不太好过，店主把怀孕的颜贻珍嫁给了混混。颜贻珍嫌自己脏，不再跟陈凡见面。陈凡打湿了头，被迫继续替混混卖命。混混说，陈凡成年了就会放他走。不是混混慈悲，而是熟面孔不太好办事。
　　每一次亡命之旅，陈凡都祈祷母亲或姐姐带他走，可是没有一次成功。可能母亲和姐姐都早早投胎了，收不到他的讯号。想到这里，陈凡又觉得挺好的，母亲和姐姐都有了新的人生。既然这样，陈凡决定自己了决自己。
　　他挑了个大晴天走上天台，想往下跳的时候，发现底下围了一圈人，拿着手机拍他。那些人见他不跳，还催促他赶紧完事，要回家吃饭。陈凡只好讪讪走下天台。
　　后来陈凡总算熬到了十八岁，提前一个月报了个旅行团，在成年当天出发。
　　旅行团不让人歇息，飞机一着地，导游便带旅客去自然景点参观。第一站是一条河，山明水秀好不漂亮。陈凡走着走着，沉浸到治愈身心的大自然里。等他想起集合时间，才后知后觉自己走丢了，前后不认得路，又没人没讯号。他慌起来盲目地走，终于在天黑之前，听见山林底下有人在说话。他循着声音走去，刚想问路，瞥见那堆围在山脚的人，一个个举起石头正在砸什么东西。
　　陈凡猛地捂住嘴巴，他看见石堆下是一个人头。而村民麻木的表情，在暗示陈凡千万别被发现。
　　这时，一个村民敏锐地抬起头。陈凡反应极快地蹲下，缩起身子。他确信对方没看见他，但此地不宜久留。他不敢开手机的灯光，借着残存的夕阳往反方向跑。他跑得急，没注意脚下的路，一不小心摔倒滚下山。
　　陈凡脑袋磕了几下，头越来越晕，脑子晃成豆花。他长久以来盼望的事情终于实现了，却在他逃出牢笼的这一天。


第58章 
　　十几年人生，陈凡等来的是何弗的三个神灯愿望。
　　第一个，陈凡想见亲生父亲。
　　何弗原本想联系陈晓柳，但被陈凡拒绝了。陈凡说：“我知道他在哪。”
　　差不多半个月前，何弗和姜入水在临海的城市，处理了赌徒和宋微的事情。没想到转了一圈，又回到这里。
　　何弗还以为陈凡跟生父有联系，却见陈凡一路上时不时释出身上的气息去探路，像八爪鱼一样，触手会指明方向。陈凡很快掌控了成为鬼魂后的力量，能力不低，难怪煤球这么害怕。
　　何弗低声跟姜入水说：“它怨气这么重，还能抑制住没大开杀界，跟我们说的身世多半是真的。”
　　“它说的符合他的生辰八字。”
　　姜入水说着，感觉腰间的束魂袋有动静，低头一看，煤球扯开袋口钻了进去。何弗骗煤球等会儿就抓陈凡进去，吓得煤球又钻了出来。
　　陈凡是一个难能可贵的导游，不赶行程，让团员有充足的休息，同时顾及团员的行进速度，没有穿墙破壁把活人抛在身后。天上的雨越下越大，把何弗的伞砸弯了，他看着熟悉的红灯区，还有一栋栋错落无章的矮楼，若有所思。
　　“这里不是有那个赌档？”
　　姜入水点了点头。
　　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有各式各样的窝，但何弗他们没想到，陈凡就停在那个赌档的天台门口前。这次几个活人贴上隐身符，在陈凡的带领下，大门自内打开，掠过守门者诧异惊恐的目光，进入赌场。
　　赌海无边，陈凡的生父恐怕正在哪个角落撕杀着。不料，陈凡带着大家拐弯去到一个小房间。
　　房间中央有一张大桌子，上面放着几个屏幕，全是监控赌场的画面。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前，一会儿看看屏幕，一会儿看看账簿。他抬头看见房间的门无故打开，赶紧起来把门关上，像是怕房间里的宝贝被发现了。还没等何弗他们站稳脚，房门被敲开，一个赌得失去理智的人被带进来，满嘴在说要借钱。男人从抽屉里掏出另一个账簿，写下欠条，记下数目。
　　何弗正要从这俩男人之间找出陈凡的生父，却见陈凡一脸愕然与愤怒，抬手就掀了男人的账簿。室内邪风四起，簿子在空中裂成两半，白纸乱飞，坐着的站着的都吓软了腿。何弗见陈凡没有其它举动，便收回准备转动念珠的手。
　　“陈爷！”带人进来的手下扑到陈爷身边，明明自己也恐慌不已，仍不忘护住老板。
　　陈爷姓陈，陈凡也姓陈，再看两人样貌上相似，生父找到了。
　　“说好了的，杀人的事情我们不做。”何弗将手摁在陈凡的肩上，低声道。
　　陈凡死后，魂魄被流放到一个混沌的地方。它说不出是哪里，也说不清待了多久，它没有形态，也没有统一的意识。被姜入水召唤出来，又被何弗带到冰冷的医院之外，陈凡恍惚地看着天上的太阳，似乎从山上摔下来只是一场梦，他才刚下飞机，刚到那个他随机挑选的城市。转眼，它来到一个赌场，看见父亲不再是一贫如洗的样子，却连它的死讯都不知道。
　　“让他倒闭吧。”陈凡说。
　　这种事情不难办。陈凡把父亲困在房间里，姜入水按人头写下黄符，让煤球往赌徒身上贴。赌场声音吵杂，没有人听见姜入水在念咒，一声喝令之下，在场的赌徒都开了阴眼。
　　“欸？我怎么看见庄家底牌是K，7和4？”
　　“你也能看见？要不这一把别跟了……”
　　两个赌徒商量好放弃这盘。等庄家掀牌揭底，全桌的人都倒抽一口气，几十双眼睛彼此打量――看见底牌的事情是真的！
　　一个个赌徒鼠精鼠精的，一张张原本愤恨不甘的脸忽而一改常态，纷纷背着庄家商量轮流赢。几盘过去，欢呼声此起彼伏。庄家很快发现不妥，想要打电话通知陈爷却没人接听。
　　监控房里，陈爷的手机被摔到角落，屏幕与机身分离，实在没办法接听。陈爷偷偷摸摸伸手去够座机，电话线瞬间齐口断成两半，长的那一段自己动起来，朝陈爷的脖子勒去。
　　“陈凡！”何弗喝道。
　　陈爷刚还吓得脸色铁青，眨眼变样，四周张望寻找声音来源。
　　“陈凡？凡凡？是你吗凡凡？”
　　这种灵异经验很快让陈爷明白过来，陈凡此时并没有要跟他认亲的想法。他不敢相信，抱着头一直喃喃陈凡的名字。
　　陈凡充耳不闻，撤了电话线后穿房门而去。何弗隐身开门，被困在里面的人昏厥过去，反倒把门外拼命撬门的手下吓到。
　　何弗看见场子里的人都赚了不少筹码，便高喊道：“再不兑钱，等一下这里钱不够换就亏了！”
　　赌徒一听，有道理，筹码兑换口立刻排起长长的人龙。等他们抱着钱下楼，一辆辆警车就在楼梯口守着，接他们到派出所。姜渊这个热心市民，功不可没。
　　陈爷不但钱没了，还吃上牢饭。他惹鬼上身的事情，不用多久肯定传得到处都是，日后想要东山再起，难。
　　何弗看着怨气稍褪的陈凡问：“第二个心愿，找你养父？”
　　为了早日驯服陈凡，何弗几个人这两天飞机汽车没停过。
　　好些年过去了，陈凡的养父在当地还是一个很有名的商人。至于这个有名，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平民对他的资产的了解，一种是富圈人士对他的玩法的看法。
　　一个有钱人，老婆儿女都死了，镀上了悲情的色彩，也不需要在谁面前守住什么秘密，因此当神灯队伍到达那栋别墅，陈凡曾经的家，看见养父在宽大的床上，荼毒一个妙龄少女时，大家都没有太惊讶。
　　“能阉了他吗？”陈凡问。
　　何弗还真的思考了几秒，这么做会不会闹出人命。
　　姜入水对何弗点了点头：“勾他魂。”
　　勾魂这种事情留给专业人士做。等少女懵懵懂懂地离开，煤球飞到陈凡养父身边，在对方两肩和头顶各拍一下，然后伸手掐住男人的脖子，把魂硬生生扯出来，养父顿时卧倒在床上。
　　等在客厅的几个人，见煤球拎着养父的魂从二楼飘下来，何弗竖起了拇指，姜入水打开束魂袋。养父看见长大了不少的陈凡，还有一屋子来历不明的人，不知道该为哪个感到惊慌。最后，他连自己魂魄离体都没反应过来，就被塞进束魂袋里，不见天日。
　　姜渊用稻草编小人编得特别好，不过这别墅里没有干稻草，他到花园摘来一些细枝叶，拧一拧，捆一捆，不一会儿就编好一个小人。房子里其他人都被下了咒，安睡在房间里，姜入水大大方方地开始作法。
　　何弗看着姜入水先打开束魂袋，再取出养父的魂魄，贴上一张咒符不让魂魄乱动。魂魄躺在长长的饭桌上，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可惜没能招来半个人。姜入水捻起养父的发梢，那发梢竟越捻越长，直到被姜入水点在小人的头上，发丝自动埋进小人的脑袋里。又一张咒符被贴到小人身上，姜入水摆动小人的手脚，魂魄的手脚也随之作动，两者关联上了。陈凡到厨房找来一把做菜用的剪刀，对准小人的下体。
　　养父改而求饶：“小凡，我错了，我当年真的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才那样！”
　　“那刚刚在房里的那个小女生，你又是哪时糊涂？”何弗问。
　　养父哑巴半晌。这群人明显不是好招惹的，他只能先认错：“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发誓！”
　　“哦，那要是小孩是自愿的，甚至主动爬上你床呢？”何弗又问。
　　养父仅仅是依照何弗的假设幻想了一下，陈凡便手起刀落。姜渊做的小人十分精致，小人下身竖着一根短小的黑木枝。陈凡把黑木枝剪了下来，养父的魂魄便掉下来一块肉，没有血，很干净，不费事。
　　巧恰这时，那头已经老态蹒跚的萨摩耶走了过来。大伙刚只记得把人弄晕，忘了还有狗。陈凡走过去，把掉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扔到狗面前。狗叼起来就吃，囫囵吞到肚子里。养父嚎得大家耳朵痛，陈凡拿起剪刀，往小人嘴巴的位置捅了两下，养父立即失声。
　　一切结束后，煤球拎着养父的魂魄飘到二楼，塞回肉体里。
　　昏倒在床上的男人乍然惊醒，他仪态全失地撩开自己的裤子，匆忙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看见胯下完好，吁着气倒回床上。
　　离开的路上，何弗问姜入水：“这样做，对他没实际伤害吧？”
　　姜入水起先摇了摇头，思考过后，还是老实向大家坦白：“虽然他肉体完好，但魂魄受创，会影响到他的健康。”
　　“他还能活蹦乱跳吗？”
　　在陈凡阴沉的目光中，姜入水说：“查无病症，卧床至死。”
　　养父大概没想到，他这一倒便倒了一辈子。
　　何弗还是不放心，又问：“要是有什么人弄明白他是被人损了魂魄，补回来怎么办？”
　　姜入水却反问道：“不是被狗吃了吗？”
　　何弗跟姜渊大笑起来。
　　姜入水又说：“他阳寿还很长。”
　　陈凡听了，身上的浊气随雨水落到地上，消散不少。
　　三个愿望，陈凡用掉了两个，最后一个就算陈凡不说，何弗也能猜到。
　　要实现这个愿望，免不了会遇上颜贻珍。陈凡在见到颜贻珍前竟生出焦虑来。它频频地问姜入水，颜贻珍能不能看见它的亡魂。姜入水正要摇头，听见陈凡说：“别，别让她看见我……”
　　其实陈凡知道，自己可以控制现不现身。
　　除了颜贻珍没有离开这个城市，还有一个人也没有离开。大街上，一个睡在破烂堆里的人正被城管驱赶。陈凡撇了一眼，很快认出那人是当初偷了养母饰品的佣人。陈凡早不把她放在心里，没跟何弗他们提及，直直掠过那个发出闷臭的破烂堆。
　　要让颜贻珍重获自由，首先得除掉那个混混。要除掉混混，让他以贩毒的罪名被抓去判个死刑就好了。
　　陈凡找到混混家，看见颜贻珍抱着个婴儿呆呆坐在客厅。它的羞涩与情怯还没能发挥出来，便看见颜贻珍脚踝上拴着一条铁链。那链子很长，应该足够她在室内行动，至于能不能走出室外，这要看她愿不愿意让人看见她这副模样。
　　混混对着电话粗声粗气地说了两句，随后急匆匆地出门。他没跟坐在客厅的女人打招呼，也没给眼神。不知道颜贻珍的父母，知不知道女儿正在过这种日子。
　　陈凡一身的戾气在这一刹那，像打在蓑衣上的雨滴，不沾身。它流着眼泪蹲在颜贻珍脚边。那铁链没有锁，是直接焊死的，想要解开得劈断，但劈断了就连不回去了。做不法生意的人都很谨慎，一旦闻到不妥的味道就会设法脱身。如果把颜贻珍直接带走，那太明显了，几个人不敢轻易把链子断开，最后还是决定先处理了混混，再来解救颜贻珍。
　　姜入水分出神识跟踪了混混两天，确定他还在贩毒，便把人打包到省里的警局。
　　“我要自首。”
　　接待处的警员只看见浸着冷汗的混混，没有人看见那只掐着混混脖子的手。
　　在审讯室里，混混吞吞吐吐半天没说到重点。等在外面的煤球想吃饭了，但何弗说先办好事情。煤球瞪着眼睛穿门而入，爬上桌子，撑开混混的眼皮不让他闭眼，然后在他眼前表演七十二变，有掉眼睛的，有没下巴的，有爬蛆的，有见骨的。
　　表演结束，煤球拍拍手，站在桌子上说：“再不说实话，天天变给你看。”
　　警员惊讶地看着混混一边失禁，一边坦白罪行。
　　录完口供，警员从审讯室出来，摸不着头脑地说：“这渣渣虽说被我们盯上了，但他怎么就跑到我们这儿来自首了？还那副德行？”
　　煤球的表现赢得了一顿汉堡快餐，小孩子的口味很容易满足。他用薯条沾番茄酱，喂给何弗：“我们什么时候去救颜姐姐？”
　　“明天。”
　　陈凡怕自己的出现，或者链子突然断开会吓到颜贻珍，它让何弗代劳。
　　何弗先敲了敲门，说明混混已经被捕的情况，再说明自己是来救人的。颜贻珍估计是站在门后不远处听着，没有声响也没有开门。陈凡手指轻轻一动，门便开了。何弗举起双手，以一副投降的样子走进屋里。
　　“我只是来把链子剪开。”何弗一只手上拿着一把粗重的铁链剪。
　　颜贻珍怯怯地躲到房间里，链子被她拖得叮当响。何弗不耽误时间，三两下就把手指粗的铁链剪开。他迅速退回大门外。
　　颜贻珍的脸上没有喜悦的表情，更多的是惊虑。何弗微微弯着眼眸，脸上的酒窝散发着亲和力。良久，颜贻珍默默地向何弗鞠了一躬。
　　眼看陈凡的三个愿望达成，怨气也淡得差不多了，何弗对陈凡说：“我帮助你是因为有求于你，希望你能让我取你的小腿骨。”
　　人都死了，对肉体没什么留恋。陈凡抬起头，看见颜贻珍正站在阳台往楼下看。
　　“可以。”它顺着颜贻珍的视线看向何弗：“如果你让我上你身，跟小珍再谈一次恋爱。”


第59章 
　　商场促销很多时候有买二送一的优惠，何弗跟姜入水说，就当陈凡最后的愿望是买三送一吧。陈凡也没有很过分，只是希望透过何弗跟颜贻珍相处一天，结束了，何弗想取什么骨都可以。
　　“不会有事的你相信我。有你跟煤球在，还有姜渊也出师了，我肯定安全。”
　　“不完成他心愿我也不好意思取他的骨头，不能前功尽废，对吧？”
　　“我保证一有问题就把他逼出体外。你看上次我不就把赌徒赶走了吗？”
　　何弗绕着姜入水劝说半天。
　　姜入水一开始只说了“损身”两个字，听到这里，又说一句：“他跟赌徒不同。”
　　何弗说得嘴巴酸软，选择休息片刻。姜入水没有松口的意思。两人谁也没听谁的。
　　直到第二天陈凡上身，姜入水没再说过一句话。
　　陈凡披着何弗的皮，找到还住在混混家的颜贻珍。他隔着一段距离对抱着婴儿的女人说：“我们去找房子吧。”
　　混混家肯定是住不下去的，看见颜贻珍重获自由也没有去找父母，她大概也不想跟父母一起生活，毕竟那是推自己入火坑的人。
　　陈凡给颜贻珍带了糯米饭当早餐。颜贻珍起先有些吃惊和拘谨，在打开糯米饭后，只剩下吃惊。一碗糯米饭，既有米香，也有香菇肉末汁的湿润，却没有当地人爱吃的油条块和香葱。
　　陈凡不好说他还记得颜贻珍吃糯米饭的习惯，只道：“我不爱吃油条跟葱，我按着自己的习惯买了，你别介意。”
　　颜贻珍吃饭吃到一半，跑去给这个不请自来的男人倒了一杯水。“谢谢。”
　　陈凡过了一年多，再次听到颜贻珍的声音，忍不住鼻子发酸，吸了吸鼻子。颜贻珍快吃完了，才想起问陈凡有没有吃早餐。以前的颜贻珍很敏锐，现在有些笨拙得可爱。陈凡裹着心疼和不经磨灭的感情看向颜贻珍，把人给看不好意思了。
　　颜贻珍要钱没钱，但看看房子总是可以的。陈凡昨天留意过，鞋柜里没有颜贻珍可以穿的鞋子，他拜托何弗去买一双便宜舒适的布鞋。陈凡把鞋子放在门口，看着颜贻珍一脸惊喜地穿上。
　　出了门，颜贻珍徐徐走了几步。她没注意到，之前拴过的那只脚习惯拖在地上走，鞋子蹭得地面刷刷响。走到电梯门前，她顿住，往房子的方向看。地上已经没有铁链了，但她适应了这个可行动的距离。
　　“走吧。”陈凡托住颜贻珍的后背。
　　颜贻珍感受了一下背上的温度，抬脚踏入那个可以带她上天入地的电梯。
　　房地产店铺哪里都有，但去看之前得知道本人对房子的要求。陈凡问颜贻珍喜欢什么样的，颜贻珍说都可以。这种无棱两可的答案不便于他们跟中介沟通。以前颜贻珍和陈凡聊过婚房，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不能再按照婚房的标准来。陈凡耐着性子套问颜贻珍的喜好。
　　“要个两室吧？虽然小孩现在小，但以后还是你一个房间，他一个房间比较舒适。”
　　颜贻珍听了点点头。
　　“喜欢做饭的话，厨房要个大一点的。”
　　颜贻珍家里开食店，耳濡目染也喜欢自己做点吃的。陈凡尝过颜贻珍的手艺，顺着这点给颜贻珍提意见。
　　“浴室要分干湿区的，不然容易滑倒。”
　　“饭厅的话，跟客厅合在一起用，面积少些，价钱没那么贵，反正吃饭都对着电视机吃。”
　　“可以要一个阳台吗？”
　　天上下着雨，陈凡打着伞自己叨叨了一路，突然听到颜贻珍提出意见，欣喜得忘了说话。
　　“要阳台的话也会贵吗？”颜贻珍问。
　　陈凡赶紧摇头：“这个值得，阳台可以晾衣服也可以放些杂物。那就要个阳台吧！”
　　陈凡没说什么了不起的话，可颜贻珍终于笑了。
　　房地产中介个个是人精，一见到陈凡和颜贻珍再加上一个婴儿的组合，就连忙夸赞夫妻和睦小孩精灵。起初颜贻珍还会摆手拧头跟人解释，陈凡只知道摸脑袋傻笑。多见几个中介后，颜贻珍解释得口干舌麻，陈凡干脆抱过她手里的婴儿，问中介能不能算便宜一点，他俩刚新婚没多少钱。没想到中介竟然热情地跟他们介绍当地的婚育补贴措施。颜贻珍想要抱回孩子，陈凡担心她会累，一直没给回去。
　　“别跟他们解释了，除了钱，其它东西他们听不进去。”陈凡总算明白过来。
　　这时婴儿哭了起来，颜贻珍低声说：“他饿了。”
　　婴儿还不大，得喝母乳，颜贻珍许久没出过门，没预想到这个情况，急得一只手攀上陈凡的胳膊。陈凡赶紧跟中介说：“刚刚那套房子我跟我老婆还想再看一次，麻烦你开开门。”
　　中介不疑有他，陈凡也拉着中介问了许多问题，给待在厕所里的颜贻珍争取时间。
　　半个小时过去了，该喂的也喂完了，可颜贻珍一直没出来。陈凡支开中介，跑去厕所找颜贻珍。
　　不料颜贻珍只把厕所门打开一条缝，一脸窘迫，哭着跟他说：“我衣服湿了。”只见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捂住胸口的位置，别的地方都干干净净的。陈凡没想明白，但二话不说把外套脱下来递给颜贻珍，又伸手抱过婴儿，好让对方把衣服穿上。
　　“可以了吗？”陈凡轻声问。
　　颜贻珍不吭声，他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那人衣服穿好了在偷偷擦眼泪。他一手抱孩子一手抱女人，轻声安慰道：“没事，这没什么，我护着你出去。”
　　颜贻珍看着陈凡转过身，把手背到身后让她牵，又用高大的身板阻隔开一切视线，她一时愣神。以前有个小男孩也会这样护着她。颜贻珍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把手搭在陈凡的掌心上，随即被陈凡牢牢抓住。
　　中介还拉着陈凡聊房子，陈凡说要带老婆去吃饭，随口扯一个电话号码后带人离开。
　　看了一天的房子，这会儿天快黑了。陈凡牵着身边的人，自然地问对方想吃什么。颜贻珍只顾着观察陈凡，两只耳朵什么也没听见。
　　“再看就一口吃掉你。”陈凡看着她开玩笑道。
　　颜贻珍倏地甩开陈凡的手。在她的记忆里，那个不认命的小男孩也喜欢这么吓唬她，欺负完了，又会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颜贻珍后退两步，退出雨伞外，被大雨淋湿了半边身。“我有点累了，想回去休息。”
　　她长时间没外出过，更没走过这么多路，的确会累。再说，带出来的婴儿用品像是尿不湿，也差不多用完了。
　　陈凡只好把人送到混混家附近。街上人多，颜贻珍虽然反应变迟钝了，可一天下来，总感觉背后发凉。她畏缩着身躯，移动眼珠去扫视周围，发现有两个穿着长袍的人离她不远，其中一个似乎正盯着她。她有些害怕地凑近陈凡，陈凡自然而然地搂住她。不想，那长袍男人的目光越发肃凛。
　　“可以，可以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吗？”颜贻珍问。
　　要是前脚逃脱牢笼，后脚又掉进莫名的漩涡里，她不确保这次还想不想活。她需要一个可以帮助她的人，即使这人她只见过两面。
　　陈凡钻不进颜贻珍的脑子里，只当对方对披了皮的自己产生了兴趣。可他现在没有任何联系方式，过了今天骨头会被抽走，很可能要回到那个混沌虚无的地方。或许他该问问何弗愿不愿意帮这个忙，替他照顾这个女人。
　　颜贻珍看见陈凡紧紧皱起眉头，又不停转动的眼珠，她抱着婴儿退开。“不方便的话没关系。”
　　“不是的！”陈凡顾不上被夹在中间的婴儿会难受，一把抱住颜贻珍。“我没有不愿意，只是我──”
　　一只手横在两人之间，打掉陈凡搂住颜贻珍的手臂。
　　颜贻珍看清楚来者，是那个盯了她半晌的长袍男人。她哆嗦着要去扯陈凡：“别，别伤害他……”
　　被挤了一下，又感觉到氛围不妥的婴儿，张开空洞的嘴巴嚎了起来。还以为陈凡会有麻烦，却见长袍男人把陈凡挡在身后，反而对颜贻珍散发出敌意。敌意不大，见姜入水把手上的伞倾向颜贻珍就知道了。
　　“姜哥，对不起。”声音从姜入水身后传来。“我送她回去就走。”
　　颜贻珍见陈凡和姜入水相识，大吁一口气，这才分神去哄怀里的婴儿。姜入水不再隔着一段距离，走在陈凡身边，一起送颜贻珍回住处。
　　来者是客，颜贻珍这两天受了陈凡的恩惠，在陈凡要离开的时候，她出声留下对方：“要不，我做晚饭，吃完再走吧？”她看了看那两个穿长袍的男人，一个隐隐有些不耐烦，一个饿得在揉肚子：“一起吧。”
　　陈凡看了姜入水一眼，低下头没回应颜贻珍。无论是披着何弗皮的陈凡，还是即使害怕也展露笑容的颜贻珍，都令姜入水难以拒绝。姜渊见状打破僵局，上前一步问颜贻珍要做什么好菜。陈凡没听见姜入水阻拦姜渊，他抬起头来，向那个站得笔直的男人眯了眯眼睛。姜入水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嘴角还没来得及扬起，立即被压下，像在拿嘴角画弯蛇。
　　陈凡哪管姜入水这么多，转头就跑去厨房跟颜贻珍凑到一起做饭。颜贻珍仔细教他怎么洗菜，他水开太大，菜叶子把水反弹到他身上。颜贻珍急忙帮他擦干净，擦着擦着，擦到脸上。
　　这场景陈凡幻想过许多遍，没想到在死后实现了。在他的幻想里，他跟颜贻珍挤在一个小得无法转身的厨房，用最便宜的食材，做最美味的早午晚餐。或许他们会有一个小孩，小孩睡在婴儿房里砸着嘴，不知道梦见什么好吃的。
　　除了这房子太大之外，眼前的一切无缝贴合陈凡的幻想。
　　颜贻珍不只一次被陈凡凝视过，她有些恍神地说：“你跟我男朋友好像。”
　　颜贻珍就这么在陈凡面前介绍了陈凡。翻天覆地的悲痛，在弹指间，完完全全灌注了陈凡的魂。他借着何弗的心脏，感受到肉体上的绞痛，过度的情绪让他无法流泪。
　　陈凡摔下手里的菜，把颜贻珍镶嵌在怀里。他的手扣在爱人的后脖子上。
　　“颜颜。”
　　颜贻珍混身一颤，抬手推拒陈凡：“你到底是谁？”
　　陈凡没撒手，反而加重手上的力度。何弗的眼睛忽而失去了光亮，成了一潭死水。
　　“颜颜，你跟我走好不好？”陈凡问。


第60章 
　　颜贻珍想要说话，但后脖子被过重的力度掐得只想呼痛。陈凡另一只原本搂着她腰的手，改而攀上她脖子，锁住，施以同样的力度。颜贻珍连“救命”都喊不了。
　　“何弗！”
　　姜入水闯进厨房，抬手往何弗的脑门上贴黄符。何弗眼里有微光涌动。厨房里有各式各样的工具，用刀砍下何弗的手也能救人，姜入水视之不见，掏出一个三清铃，在何弗耳边摇响。何弗刹时撤回手，捂住耳朵蹲下身。姜入水诧异不已，他看见何弗身上的光芒居然糅进一股怨气。
　　“为什么，为什么！”陈凡混着何弗的声音响彻天边。
　　颜贻珍撑在琉璃台边沿喘气，终于把今天的事情拼凑起来。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何弗：“小凡？”
　　何弗眼睛的光芒被血丝吸收殆尽，两道声音同时咆哮道：“你们都下来陪我！”
　　在一旁待机的姜渊，趁陈凡站起来的瞬间立刻掏出红绳，与姜入水合力把人给捆住。陈凡动作受牵制，姜入水又摇起那三清铃。没想到陈凡为了抵抗而张嘴尖声怒哮，试图以自己的声音掩盖铃声。厨房里的玻璃和瓷皿像烟花一样同时炸开来，每个人身上都被碎片划伤。何弗最惨烈，除了被划伤，还被自己的音频震得七窍流血。
　　姜入水一时慌了。姜渊忙在旁边吼：“师父你快让它闭嘴！”
　　姜入水看着何弗流淌不止的血，突然回神。他一手按在何弗的头顶，何弗眨眼变成一樽冰雕――人体有七成是水，姜入水可控。何弗舌头凝住，惊魂的啸声戛然而止。然而何弗不能长时间保持冰雕的状态，谁知道身体机能会出现怎样不可逆转的损伤。没有了魔音贯耳，姜入水凝神释出神识，样貌一致，但可虚可实的身影一把掐住何弗的脖子，扯出一道泛黑的怨魂往地上摔。姜渊接力，用令旗插住陈凡的四肢。
　　姜入水赶紧将何弗解冻，何弗瘫软在地上。
　　“念咒护身！”
　　姜入水一边催促，一边着手解开何弗身上的红绳。何弗扯下手腕上的念珠，昏昏沉沉地念起经文。他周身的金光逐渐逼退怨气。
　　“你把我抓出来我照样能叫！”
　　姜渊一巴掌赏陈凡的后脑勺上：“你这么有能耐，那刚刚为什么死活赖在别人身上？”趁陈凡愣住，姜渊不耐烦地解释道：“我师父给你算过前世，没有十恶不赦也有八恶吧，你这辈子当作还债了。”
　　要不是陈凡见识过姜入水的厉害，姜渊这种话让警察听了就被逮去喝茶。
　　“还债？我什么都不知道还什么债？凭什么上辈子的错要累积到这辈子？我这辈子难道做得还不够好吗！”陈凡越说越激动：“你们又凭什么决定我的生死？”
　　“你的生死早被定下来了，谁那么闲着没事做来管你啊。”
　　姜入水教了姜渊那么多东西，就是忘了教这笨徒弟别随便激怒一个怨魂。
　　陈凡戾气翻腾，仅一瞬便震飞身上的令旗。它作势扑向颜贻珍，在姜入水赶到的刹那，转身对地上的何弗动了动手指。何弗虽然靠念咒筑起屏障，但此时体虚，强度不够，被陈凡趁虚控制，整个身子腾空。厨房的玻璃窗又大又没有窗花，何弗冲破玻璃，飞出窗外。姜入水浑身一颤，分身越过窗框，抬手就抓住何弗的胳膊拉到怀里。
　　只见陈凡仰头大笑，整栋楼的玻璃应声而碎，每个破洞传出犹如误入地狱的尖叫。下一秒，一个个身影从窗内探出，被拽着要往楼下掉，尖叫当即厉化成哭喊。姜入水与分身同瞬掐诀，借着天上的暴雨，在每扇窗框凝结出一层坚厚而不可透视的冰，把破洞补好，把人赶回屋里。
　　陈凡闪现神识眼前，浑身泼墨一样的气息扭成一条条蛇，沿着分身的胳膊缠绕而上，把整个神识包裹在内。刚跟玻璃相撞而晕眩的何弗，迷糊间看见自己离地面十几米高，窗户又远，两眼一翻差点忘了喘气。忽地，他感觉全身发凉，低头看见勒住自己的胳膊凝结成冰，连带怀抱也变得坚硬，透着寒意。那一缕缕的阴气钻不进冰层，陡然慌乱地摆动。这一招好使是好使，但拖久了，冻伤的是何弗。陈凡也料到这招只是拖延之计，于是死死拦住神识，等着神识解封。
　　姜入水本尊既要顾整栋楼的居民，又要顾分身，思绪无法灵活运转。如果他凝神失败，那么陈凡几乎可以为所欲为。不会飞又笨重的姜渊用红绳打了个套牛圈，一下一下往窗外扔，企图能套中何弗，可惜都失败了。
　　何弗刚刚的晕眩还没克服，现在又因寒气入体而意识迷离。飞在半空的神识眼看何弗直哆嗦，顿时分了心。这一分心，冰封有了破绽，咧开一道细口，陈凡的气息猛地一钻，神识受扰，摇摇欲坠。分身摔不坏，但力量还未聚积的何弗从十几米高摔下去，不死也残废。姜入水咬牙，倾注所有能量凝神，顿时散发出强大的磁场，把姜渊压得跪倒在地。陈凡的怨气被逼退一大半，但这鬼就像蜘蛛丝，这边吹开了，那边顺着风绕回来又黏到身上。姜入水只能一刻不停地催动神识。
　　何弗意识时聚时散，他咧开眼缝，在雨水中硬撑开眼睛，看见乌云万马奔腾而来，云层间甚至有电光闪闪。这云只集中在姜入水分身的头上。这是何弗第一次见天雷，只不过此时还在酝酿，等姜入水什么时候突破力量极限，就会毫不留情地劈下来，把神识劈散，把活人劈焦。何弗在惊恐中极速反应过来，往屋内张望，姜渊不见踪影，只剩下姜入水苦苦支撑在窗边。
　　“放球球！”
　　何弗奋力一声吼，姜入水的两腮和额头爬上青筋，强撑着一口气去解束魂袋。
　　“球球！附我身！”
　　何弗一声令下，冒出束魂袋的煤球像颗小炮弹一样撞进他体内，陈凡拦也拦不住。
　　“我没喊你出来你别出来！”
　　何弗的肉体被另一只凶悍的鬼魂霸占，没有漏洞让陈凡可钻。
　　屋檐下姜入水逆天发力，屋檐外天雷滚滚，闪电的尾巴往云层下探头。姜入水一根短绳两头烧。何弗命令煤球带他飘浮在半空，脱离神识的保护。陈凡伸手想抓，被神识化出的冰片闸断。何弗一逃脱，便捻转手上的念珠，铿锵有力的咒语砸到陈凡身上，那一股股阴气流转的速度立即减慢。
　　这时，被遮挡住的月光斑驳地投在大楼墙壁上。何弗惊奇地仰望夜空，发现乌云散开了一些，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在云层间穿梭。
　　是那条巨蛇！蛇身时而竖起吞食电光，时而甩尾巴打散乌云。天雷被扰，无法顺利生成。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何弗猛地回头，看见骊从厨房窗框钻出来。
　　“快！拿你那扫码枪先把这魂给收了！”
　　何弗有了上次吸取兽魂的经验，这次借用煤球的能量驾轻就熟。他只稍稍吸取，身上的光迅速恢复先前的炽烈。陈凡见状况不对，拧头就逃。煤球载何弗飞过去抓住陈凡，陈凡即时被不再宽容的光芒烧得尖叫乱窜。
　　扫码枪滴滴一声响，陈凡被连拖带拽吸进枪内。
　　“能把它吐出来吗？”何弗问骊。
　　扫码枪的枪柄底下有个圆口，骊按一个键，圆口的阻隔片移开，吐出一颗黑球，比乒乓球小些。
　　何弗抬手把姜入水的神识推回室内，再让煤球送他落到地上。
　　“它能听见我们说话吗？”何弗看着骊手里的黑球。
　　“这球状结界只是困住不受控的亡魂，不妨碍视听。”
　　何弗未经许可抓过黑球，手一扬一甩便把这怨魂砸进地底，小区铺平的水泥路轰一声破了个小洞。陈凡在结界内咆哮，何弗虚起眼睛用咒文形成一道屏障，压缩结界。陈凡不死心，仍不住嘴。黑球响一声，何弗把黑球往地心打两层，直到地坑跟住宅楼的高度差不多。
　　情况暂时受控，骊绷着脸旁观。
　　何弗站在坑边，声音直达地穴深处，来回震荡：“你要是真的想亲手杀死颜贻珍，我现在就放你去杀她。”
　　话音落，而震荡余韵未了。
　　许久，坑底传来陈凡的痛哭。
　　何弗对哭声没有半点感触。他宣布一早商量好，现时因情况稍作修改的契约：“我将会取你的小腿骨做笛，你会被封印在内，无条件听命于我。如有违反，永不超生。”
　　陈凡还在哭。结界感受不到威胁，自动解除。
　　姜渊不知道从哪里跑来，抱着一截用布包裹好的小腿骨：“趁热吧。”
　　“你刚去哪了？”何弗没来得及发怒，冷着脸蹙眉：“你怎么把它偷出来了？”
　　姜渊没好气道：“你睡着都在喊它，我不偷出来，难道要拉大队飞回去取吗？飞机我都快坐吐了。”
　　何弗将小腿骨置于地上，他盘腿坐于坑前念咒。顷刻，陈凡的魂魄悉数注入腿骨内，原本灰白的骨头变得亮黑如碳。
　　颜贻珍吓晕过去后没醒来，姜渊把人安放在床上。姜入水坐地闭目歇息。何弗找来医药箱，替姜入水处理刚被玻璃划出来的伤口。
　　骊不像以往那样急着走。
　　“你怎么会在这？”何弗问。
　　“有人喊我来，不是你吗？”
　　何弗那会儿还晕着。他说：“陈凡我会还你的。”但没说什么时候。
　　一个煤球一个陈凡，俩魂被何弗借用了，骊不吭声。
　　何弗有些讶异，转头发现骊的服装高级不少，跟觳觫相差无几。“你升职了？”
　　骊没回答，突然掏出一颗小金球。何弗认得这玩意儿，当初想看黄莺和煤球的来世，结果金球出故障了。何弗看着金光闪闪的球体解开罩面，形成一个星系。骊往算盘上输入陈凡的生辰。
　　“它前世真的做了很多坏事吗？”
　　“你不如问它有没有做过好事。”骊的视线在肢臂和小球之间穿梭：“如果它不是在地狱受罚上千年，稍微脱了恶根，现世还会是个混蛋。”
　　“它往后协助我驱邪超渡，下辈子总不会太糟糕吧？”
　　骊拨弄算盘，星系原本运转得好好的，突然疯狂长出许多小球，像不受控的肿瘤。最后小球过多，把肢臂卡住无法运转，更别说能观察陈凡的来世。
　　何弗之前见识过，没多想。骊却像是在赌气，把何弗和姜入水的生辰都往算盘上敲。金球能清晰展现现世，来世就变着花样出故障。
　　“是不是你跟上次那牛鼻子的等级都不够高啊？”
　　骊沮丧至极，“我是实习判官，控制不好很正常，但觳觫转正很久了……”
　　“我看他有点笨笨的，是不是转正了也控制不好？”
　　骊沉默许久。“如果是超出了系统的负荷呢？”
　　何弗怔住。
　　“人口太多，系统已经没办法判定每一个人的来世。”


第61章 
　　何弗闯大祸了，姜入水不跟他说话了。从几天前，一伙人处理完陈凡的事情开始，姜入水以笔代嘴，不再动用神识说话。
　　引来天雷不是小事，力量的庞大可想而知，在救下何弗后，姜入水得在短时间内硬生生把聚集的力量憋回去，当场就吐了一地的血。他随手拿几块抹布盖住，但还是被何弗发现了。何弗急着要把人送去医院，姜入水看也不看何弗一眼，从姜渊的挎包里掏出一叠黄纸和朱砂，画起符来。住宅楼的玻璃窗在失去冰层的保护后，全成了窟窿。差点被陈凡拽下楼的居民也吓个半死。何弗和姜渊拿着姜入水画好的安魂符，跑上跑下，在每家每户门前悄悄烧掉。
　　原以为姜入水是神识受损才不说话，可这人会用平板写字跟姜渊沟通，仅仅是不再跟何弗有任何交流。何弗终于明白过来，这次闯大祸了。
　　姜入水一回到古宅立刻闭关，期间不吃不喝，也不见何弗。
　　何弗来敲门，被一早守在门口的姜渊拦下：“你睁开眼睛看看，连我都要回避，你能进得了去？”
　　“那你住哪里？”
　　“附近的旅馆啊。”姜渊用肚子把何弗顶开，“我告诉你啊，你现在一闹，很有可能会害我师父走火入魔。”
　　何弗赶紧缩回手，在门口转了两圈。以姜入水这几天不搭理人的情况来看，是不太可能主动联系何弗的。
　　“我去找我师父做笛，你替我跟入水说一声。他要是调整好了，你给我发个信息。”何弗跟姜渊求了一件事，还有另一件，“借你带骨头的那块布给我。”
　　人骨这种东西过不了安检。姜渊那块布不知道施了什么法术，用它裹住骨头，能骗过安检，骗过海关人员。
　　何弗日夜兼程去找悟善。悟善听了何弗的来意有些愕然，再看见那截比黑檀木还要黯沉的骨头，脸上的惊讶和疑虑掩盖不了。在得知陈凡的经历后，悟善谓叹一句“阿弥陀佛”。
　　“你之前不是认为法器是小题大作的工具吗？”悟善问。
　　何弗并不认为自己的改变是羞人的事情，他坦然道：“我的能力很有限。”
　　悟善并不是工匠，他把何弗带到与寺院相连的另一个山头。那里有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洞，洞里按照石穴天然的形状，建造成一个人类可居住的空间，十分简陋，但足已。一位老人对着手里小巧的材料打磨，洞里回荡着低沉的诵经声。何弗抖着伞上的雨水往里走，看到一位跟悟善差不多年纪和气场的法师，在全神贯注地念经。
　　工匠不慌不忙完成手上的打磨工作，才起身迎接来者。法师的声音随着工匠的动作而中断。悟善将小腿骨交给工匠，工匠目光沉沉地端详骨头好一会儿。
　　“这骨非少女。”
　　何弗暗自一惊，随后应道：“今世是少年，前世是少女，少女少年分别在哪里？”
　　工匠轻哼，不知道是在笑何弗不懂法器，还是笑何弗多嘴辩论。不过骨头，工匠是收下了。
　　何弗很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急着要笛，什么时候能做好？”
　　这时坐在隐秘处的法师起身，朝洞里的三人一一合十鞠躬，悄无声息地离开。
　　工匠坐回石凳上，没给何弗施舍个正脸：“让你加塞儿了。”
　　往后的日子，何弗每天按照工匠的工作时间到洞里念经。
　　工匠动手，何弗念经，期间经文不能断，因此不能喝水和休息。工匠虽然年纪大，但体力超人，清晨开始工作，除了中途休息吃个午饭，其余时间不曾停歇，直到日落西山，阳光不再从洞顶的缝照进来。何弗只能逮住工匠停手的片刻喝点水，往往一天下来，喉咙烧得辣疼辣疼。他明白过来之前那法师的工作，有点给法器加持和镇压的作用。
　　何弗每天都给姜渊发信息，问姜入水的情况。姜渊都说没大问题，再问，就是人还没出来。何弗一天比一天急，想早一点回去，可法器这边迟迟未完工。他无法静心，惹得工匠不满，中间罢工过一次。何弗只好放下所有杂念，一心一意耗在法器上面。
　　法器完成当天，工匠让何弗试吹。那是一根形状怪异的笛子，跟平时见过的不相似，在加工过后认不出是人骨。笛身有几个孔，因赶工急而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底部有一圈经文，骨头颜色黑，不容易看出来。
　　何弗试着吹了一下，那尖锐又凄冷的声音十分有穿透力。对面山头的一只斑羊赫然转头，往他这边眺望。山间风起，细雨被带得像幕帘一样摆动。远近闻见笛声的人仿佛泡在涧溪里，透心凉。
　　何弗谢过工匠，临走前听寡言的工匠说：“它能为你所驱使，是福是祸。”
　　何弗匆匆带着人骨笛回古宅，还以为姜入水仍在闭关，去到后却是姜入水来应门。比起古宅主人，何弗显得更惊讶，因为姜渊没告诉他姜入水已经修复好神识了。他在门口愣了半晌才收伞进门。
　　“你身体怎么样？都调整好了吗？”何弗问。
　　姜入水清瘦不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何弗少说离开了一周有多的时间，回来姜入水还是不愿意说话，何弗愁了。他跟在姜入水身边，对方喝水他倒水，对方画符他铺纸。姜入水原先只是不说话，后面干脆连眼神也不给他。何弗嘴上停不下来，把自己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先说自己不该多管闲事，姜入水没反应；再说要洁身自爱，不该碰的人不要碰，姜入水终于转过脸瞥了何弗一眼。
　　“家里还有蜂蜜吗？我喉咙有点疼。”何弗蹲在桌子旁，两只手巴着边沿，下巴搭在手背上，眼睛由下而上亮敞敞地看着姜入水。昨天还在念经，今天念人，何弗的嗓子没歇息过。“这几天做人骨笛，经文念太多了。”
　　姜入水两眼微微一瞪，明显不知道何弗的行程。
　　“姜渊没告诉你吗？”
　　何弗不等姜入水回答，出门去把姜渊拽来，对其瞒而不报的行为痛斥一顿。姜渊正要张嘴辩驳，撇头接触到姜入水的眼神，瞬间话往肚子里吞。
　　“你害我师父这么惨，我得保护我师父……”
　　何弗被堵哑巴了。从认识以来，何弗不只一次拖姜入水下水，事情一次比一次严重。如果拿他的过度热心肠去换姜入水的命，他还真赔不了姜渊一个师父。
　　啪――姜入水放下笔，笔尖甩出的朱砂弹到桌面上，散成一朵花。何弗马上跑去打湿抹布擦桌子。木桌子不好一直湿着，何弗又拿纸巾把桌面印干。姜入水再次提起笔，不过笔身一横，怼到姜渊面前。姜渊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姜入水又拿过一叠厚厚的黄纸，放到姜渊手里。姜渊欲哭无泪，那纸没有两百张也有一百五。
　　之前何弗给姜入水搜刮来的蜂蜜还没吃完。姜入水到厨房，拿过杯子和长勺兑蜂蜜水。何弗看着那人的背影，脸上的愧色越来越浓。蜂蜜水到了手里，他没来得及喝，方家财的电话先杀到。
　　“兄弟，又有活了！”
　　何弗想也不想：“你那房子凶不凶？不凶我让姜渊去。”
　　方家财吃惊道：“你存好老婆本了？”
　　“我再不把人哄好，存什么都没用。”
　　何弗很忙，把姜渊的联系方式发过去后，转手就掐断方家财喋喋不休的声音。蜂蜜水不甜不烫，何弗小口小口地喝，太快喝完他会失去留下的理由。他偷偷去瞧姜入水，发现那人的耳尖像似蹭了哪里的胭脂，刚要扬起嘴角，姜入水的视线扫过来，他立即端正态度，把笑意憋回心底。
　　一杯水再怎么拖时间，也喝不了一个晚上。何弗放下空杯子，到厅堂拿起行李准备走。
　　“去哪？”
　　何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回家。”
　　“夏生在？”
　　何弗摇了摇头，“他今天上夜班。”
　　“晚饭呢？”
　　“泡面吧。”
　　姜入水走过来，把何弗手上的行李卸了，直接放到客房，然后一声不吭地回厨房准备做饭。何弗像只闻到猫薄荷的猫，醉得步伐不稳，又偏偏要跟着猫薄荷前前后后地跑。他怕打扰到姜入水做饭，隔着距离一下一下捋红结的流苏。
　　“我知道错了……”
　　姜入水打断他：“安静，护嗓。”
　　古宅安静下来，天上的雨却越下越大。
　　之前何弗在古宅住，见识过隔壁大爷把电视当街道广播使，还练就了边听新闻边吃饭的本领。
　　国内新闻播完，播国际新闻。播报员字正腔圆：在一个北极圈附近的国家，有海洋生物出现不寻常的死亡情况。目前发现的都是哺乳类动物，例如海豹、海牛，出现出血症状，怀疑感染了不明病毒。
　　姜渊看着面前的醋鱼，咕嘟一吞：“我们吃这鱼，没问题吧？”
　　“鱼不是哺乳类，不同物种之间的传染机会比较小。”何弗虽然这么说，但刚伸过去的筷子打退堂鼓。他问姜入水：“这鱼是淡水的还是咸水的？”
　　“淡水。”
　　“淡水啊，那可能性又低一点。”
　　结果最后鱼留了一大半。
　　何弗收拾着碗筷，大门被敲响。他一颠一颠跑去开门，却只见门前留下一套衣服，和一双鞋子。他把被雨淋湿的东西拿回来，姜入水一见便怔住，默默上手把布料烘干。
　　那套衣服很喜庆，红色的布料绣着七彩的花，上面挂着许多银饰，圆片的，细穗的，不过尺寸很小，连六、七岁的煤球都穿不下，鞋子跟衣服是配套的。平时煤球看见衣服都爱摸摸，或者试穿一下，唯独这一套他避而远之。
　　姜入水说：“那村子里的人，做的新衣新鞋都是这样的。”
　　“他们送过来的？”何弗想想不对，“送这个给我们干什么？”还是不对，“他们怎么找到我们的？”
　　“是沈恒，或者沈雪。”
　　当初他们道明姓氏方便村民称呼他们。真正有修为的同行不多，逐一排查，甚至只查姓氏，也能查到姜入水这里。三青并不是没有名气的大师，当初想要拜师的人不少，只是三青一辈子只收了姜入水这么一个徒弟。
　　沈雪沈恒的行为如同宣战。
　　姜入水坐在饭桌前，分出神识前往山村。
　　村子里，每家每户都传出哭声，一道声音小，百来道声音在空旷的地方传开来，还是在雨夜里，就有点渗人了。姜入水快速穿梭，没找到奇怪的地方。直到一个人发了疯地从房子里跑出来，直奔山林。
　　这是上次姜入水潜入过的那户人家，小夫妻里的妻子。姜入水跟着她在山林里绕来绕去，最终驻足于一处杂草前。女人两只手把杂草往两边拨，一个小山洞赫然出现在眼前。如果不是熟悉地形的人，根本找不到这里。
　　在进入之前，女人的步伐有些许不稳。她心急如焚，没多加理会，弯着腰走进山洞。当她用手机的灯光照亮前路，她跟姜入水都惊呆了。山洞并不宽敞，高大约只有一米半，能允许两人挨肩并行，深倒是挺深的。诡异之处从洞口开始，石壁上贴满了镜子，不留缝隙，大小不一，很随性，以至于女人一打开手机电筒，就被镜面反射灯光。等她眼睛适应了，又震惊于每一块镜子里的自己。女人捂住心脏往里走，每走一步，都被洞内潮湿的寒气激得发抖。不到三分之一刻，女人走到洞的末端，顿住。
　　一群穿着红衣红鞋的小孩，倚在石壁上互相簇拥着，见了来人不动也不叫。女人扑倒在地，忙用眼睛搜寻自己的孩子，却见每一张小脸上都呈现惊恐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泪痕清晰可见，鼻孔撑圆，嘴巴张到最大，口水流得领子湿透。每一个小孩都用拳头攥紧身边能抓住的东西，可能是自己的头发，也可能是另一个小孩的胳膊。
　　女人不敢上前，这些面容承受着巨大惊吓的孩子们，宛如一樽樽栩栩如生的蜡像。然而她知道，如果她敢摸，这些小孩的皮肤上带着蜡像模仿不来的绒毛。女人腿软无法站立，恐惧与悲恨令她难以压抑痛哭。
　　姜入水越过女人，看见小孩的脚下凿了道。他顺着道走，来到一面石壁前，看似绝路，但底下有一个老鼠洞，与道相连。神识轻松穿过石壁，眼前出现一个密封的池，血腥味扑鼻而来。姜入水愣了好一会儿，回到洞里向女人施下遮眼法，再抱起一个孩子，略轻，脸上血色全无，其余孩子均是这副模样。他翻开孩子的衣领，颈动脉处被割开一道口子。衣服是红的，血也是红的。
　　泡血水，吸怨魂。
　　这除了沈雪，姜入水想不到第二个会这么做的人――不，是鬼修。可就连姜入水，也猜不出沈雪用了什么办法，把一群小孩活生生吓死，然后像垃圾一样扔在这里。他没有尝试勾魂，沈雪第一时间能吞的东西，不会留到他来阻止。
　　姜入水出洞，用自身的光芒照明，翻查洞口。果然，山洞附近有几块半人高的黑石，上面有橙黄的斑，与四周的地形和石材不一致，很明显是从别处搬运过来的。姜入水劈下一小块带回古宅。
　　煤球在地上玩着铁皮小车。姜入水把石块放在车前，小车立刻被吸附过来。
　　“磁石？”何弗问。
　　姜入水点点头，把所见所闻告诉了何弗，又说：“磁石扰乱磁场，方向不分。之前在村里，我占不出小孩的位置，无法知凶吉。”
　　同理，女人进入洞穴前脚步不稳，也是受磁场影响而感到晕眩。
　　“他经历天雷，就算躲过了也有可能神识受损，需要修复。”
　　雪看着干净，但脏。
　　何弗不禁陷入沉寂。
　　煤球最会看眼色，抱着小车不敢玩，也不敢说话，蹲在地上观察两个哥哥。
　　“要是这几天我们过去一趟就好了。”
　　姜入水勾勾手指，铁皮小车飘到他面前，他把小车推向煤球。煤球张嘴笑，露出两个牙洞，今天早上学着人掉牙了。小家伙以为自己出毛病了，哭了一场。
　　“他们脸上的表情还很明显，应该处于尸僵的状态，死亡时间在24至48小时之内。你今天回来，我昨天修复好神识。”
　　何弗看着煤球推来的小车，在石砖上磕磕碰碰，最后撞上他鞋头，卜一声响，闷闷的，沉沉的。


第62章 
　　姜渊被何弗派去洗的那房子，十分新鲜，一周前死了人，警方到现在还没抓到凶手。
　　“你这房子怎么找到的？”何弗问方家财。
　　“萧副队接手侦查这案子，房东急着出售去搞生意上的周转，中间经过介绍，房东就找上我了。”
　　姜渊处理完，回来感叹一番。
　　身为租客的死者跟凶手是好朋友，死者喜欢上凶手的女朋友，还偷偷相处上了。这对见不得光的人前些天被凶手捉奸在床，凶手一气之下把两人给解决了，恰巧在房东的房子里。这俩人不知道是被感情冲昏了头，还是原本脑子就不正常，竟然觉得同年同月同日死挺浪漫的，没多大怨气。姜渊利落地把两只鬼给收拾了。
　　姜入水和何弗受宋微的邀请，到国外参加艾微的追悼会。远在北极圈附近，正是艾微工作的国家。
　　整个丧礼比想像中简单，就是在餐厅吃一顿饭。
　　宋微穿着一条特别朴素的裙子，除了结婚戒指没有别的饰品。她站在长条形的餐桌前：“老艾是这个国家的人，把他葬在这里，是让他回家。也愿他作为一个监督者长存。”
　　老张向宋微举杯示意。
　　大家都以说说笑笑，然后啜泣一两声这样一个循环在进餐。姜入水他们与艾微的关系最疏远，坐在餐桌的角落，也方便煤球偷偷进食。
　　何弗正叮嘱煤球不许吃海鲜，餐厅里跑进来几个人，与职员争吵起来。这餐厅分室内室外两个服务区，室内照常营业，室外的园子被宋微包了下来。虽然是室外，但在雨天会为客人撑起雪白的大伞，让客人如常进餐。吵闹声太大，传到了园子里。煤球放下鱼块，好奇地观望。他什么也听不懂，仰头问何弗那些人为什么在吵架。
　　何弗脸色变了又变，抬手捏住煤球的嘴巴，让馋嘴怪吐出偷偷咬了一口的鱼块，然后用餐纸包好。
　　“那人说，他小孩吃了餐厅的海鲜，又吐又拉肚子。”
　　煤球只是爱吃，任何食物对灵体都产生不了生理上的反应，何弗紧张过头给忘了。姜入水看了何弗一眼，彼此心照不宣。餐桌上的人，有些将碟子里的鱼块搁在一旁，就着刚发生的事情聊了起来。专业词汇太多，何弗听了个半懂，最后还是问靠得最近的老张。
　　“可能是霍乱，或者食物中毒。”老张说。
　　“那跟最近海洋生物异常死亡有关联吗？”
　　“这个有同行在研究，目前还不知道。不同物种之间，病毒病菌不是那么好传染。”老张把重点放在后：“变异了的话就不好说。”
　　幸好何弗也吃了个七分饱，他喝了不少水，得上个洗手间。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姜入水带着煤球在园子外看流浪狗。那狗瘦骨嶙峋，在翻餐厅附近的垃圾桶。面对人类将垃圾分类的行为，它嗅了嗅便知道哪里有食物，然而在它跳上垃圾桶的那一刻，忽然抽搐了两下，前爪攀不上垃圾桶边沿，摔倒在地。它尝试站起来，猝不及防的呕吐令他站不稳，软软地趴在地上，长而尖的狗嘴一张一阖，吐出胃里不多的食物。
　　煤球抱着姜入水的大腿问：“它是跟那个小朋友一样生病了吗？”
　　何弗若有所思地回到座位上，看见姜入水好好地坐在那里，不见煤球。
　　“你不是跟球球在外面吗？”
　　姜入水问：“哪一个是我？”
　　何弗脑子转不过来，良久才震惊道：“那是你神识？”
　　以往姜入水的神识有种不真实的仙气感，并不单指形体上的虚幻，更多是直觉上的。刚刚何弗见到那人，就跟此刻坐在他身边的本尊一样真实。
　　“怎么分出来？”姜入水问。
　　何弗还没能接受姜入水闭关后的提升，愣愣地说：“你肯定在我身边啊。”
　　姜入水忽而一笑，把何弗的耳根给笑红了。
　　何弗挠了挠耳根，问：“我们买什么手信给萧筱和小妞好？”
　　萧筱打了个喷嚏，陈晓柳忙问是不是感冒了。
　　萧筱随便拿纸巾擦了擦鼻子：“没事，先开会。”
　　那个一直没落网的凶手有点小聪明，躲起来的几天都使用现金。可现金总会用完的，他要么去自助提款机提款，要么使用电子支付。一个会在监控器前曝露自己的行踪，另一个也会曝露消费踪迹，但能打时间差，于是他逼不得已使用电子支付。他当初肯定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因此一切绑定电子支付的个人信息都是真实的。
　　警方拿着协助调查函，到支付平台公司调查后台数据，从跟凶手有交易来往的店家，推测出他的活动范围，再调监控，很快锁定目标区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凶手没逃远，一直躲在原本生活的城市里。
　　根据支付平台的数据显示，凶手点了一家快餐店的外卖，送餐地址离快餐店很远，几乎到了不配送边限。那是一栋旧住宅楼，只有一个前门，但附近有暗道小巷，不好堵。萧筱带着大部分人手，准备散布在楼下逮人。
　　“小妞，你跟李子到店里替换掉外卖员。如果情况许可，就进门逮捕嫌疑犯。”
　　陈晓柳“啊”了一声，摸到腰上的枪，手微微发抖。“李子，你送。”
　　李子是队里聪明机智的代表。
　　萧筱笑陈晓柳：“你都背枪出警多少回了，怎么还是这么怕啊？”
　　陈晓柳的口水咽得特别响：“这，这危险啊……”
　　“好了，别耽误送餐时间，我们出发吧。”
　　结果去到店里，李子突发肚子痛，找店家借了厕所。陈晓柳为了不让餐点派送延时引起凶手的疑虑，只能自己上。李子保证他一解决完大事，立刻开车追上，可以换回来。
　　陈晓柳穿上外卖员的服装和雨衣，拿到餐点就出去找电动车。此时外卖员接了个电话，脸上全是慌张。
　　“那个，你刚说的嫌疑犯打电话来，让我把外卖送到前面路口那个便利店就行了……”
　　外卖员慌得忘了及时报告情况，也忘了开扩音。
　　陈晓柳一下子愣住，萧筱在老远，李子在厕所，所有计划瞬间被打乱。
　　外卖员看他这样子，慌上加慌：“我刚答应了他的要求……”
　　凶手知道餐点已经开始派送。也就是说，再拖下去，凶手察觉到警方的埋伏，可能会再一次潜逃。
　　陈晓柳咬牙给萧筱说明目前情况。副队长很快作出决定：“把他引去一个合适的地点，能逮捕就逮捕，不行你就拖着。再不行，你别引起他的疑心，放他走，然后跟踪，及时汇报，我们随机汇合。”
　　“好。”
　　陈晓柳骑上电动车，根据外卖员转述的便利店驶去，一路上观察哪里静僻。虽然便利店小，堵人容易，但现在是饭点，便利店内外的人肯定不会少，想要不伤害无辜，又将凶手逮捕，那难度太大了。陈晓柳看见便利店附近有个丢空的商场，里面宽敞，有利于凶手潜逃，不过胜在没人，他动作迅速一点，应该可以把凶手从门口拉到室内，再制服对方，拷上手铐。
　　时间不允许陈晓柳思考第二个方案。他把车驶到商场门口，用外卖员的手机给凶手发信息，称自己找不到便利店，但到了商场门口，让凶手找过来。陈晓柳盯着手机，见凶手答应了，他小小地松一口气。藏在腰间的手铐和枪被他摸得滚烫。他通知了萧筱，大队正全速赶来。
　　凶手的外貌与警方了解到的信息一致，矮矮胖胖的，留着一条金马尾，戴着帽子和口罩，打着伞，在远处警愓地张望商场的环境。大队这时还没赶到，附近一个人也没有，陈晓柳摸了摸自己的胸膛打气。凶手一步一步靠近，陈晓柳数着彼此之间的距离。在凶手伸手拿外卖的时候，陈晓柳一把擒住对方的手腕，使劲儿一拧再扭到背后，推着人往空荡荡的商场里走。俩人一个死擒着，一个拼死挣扎，突然身后响起一声爆喝――
　　“你干嘛！”
　　一个男人冲过来猛力掀开陈晓柳，扶住因挣扎而憋红了脸的凶手：“需要报警吗？”
　　陈晓柳暗道不好，等他亮出手铐，凶手已经拿刀抵住男人的喉咙。
　　“冷静！”陈晓柳喊道。
　　然而在场没有一个人能冷静下来，特别是看见陈晓柳掏出警枪后，气氛胶着。
　　凶手不废话，刀已经在人质脖子上留下血痕。他很快看出陈晓柳在抖，嗤笑道：“垃圾。”他骂得痛快了，又补一句：“你们都是垃圾。”
　　陈晓柳原本就结巴，当下更是说不出话来。他憋足气，尽量把话铺平：“你放开他，我放你走。”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可是杀了人的。”
　　人质一听凶手这么说，腿软得要往地上跪：“大哥，大哥你看在我刚刚救你的份上，你放了我吧！”
　　“放了你我怎么逃？”凶手边说边往商场里移动。他对着陈晓柳自问自答：“你们在外面布置了多少人？起码有十个吧？再不济也得有五六个。”
　　“没有，一个也没有。”
　　“别骗人了，你傻我不傻。”凶手的刀又刺深了一些。“现在给你个机会，你闭起眼睛数一分钟，我就放开他。”
　　不能为了逮一个人再搭一条命进去。陈晓柳短暂思量过后，答应了凶手的要求，不过他更改了时间：“十五秒。”
　　“你看我有要跟你商量的样子吗？”
　　一分钟就一分钟吧，先把人质救下来再说。
　　陈晓柳放下枪，闭起眼睛。商场容易产生声音回荡，他尝试分辩凶手行动的方向。还不到三十秒，他突然睁开眼睛――脚步声不只一个人，凶手是拖着人质一起走的，这跟陈晓柳预计的不一样。他迅速捡起枪，往脚步声方向瞄准。凶手被他打乱了计划，不小心绊倒自己，连带着人质一起倒下。人质想翻身脱离钳制，但凶手反应更快，拉着人在地上纠缠，举起刀就朝人质腹部刺去。
　　砰――一声枪响――人质倒地。
　　凶手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在看见人质胸口中枪口吐鲜血后，连滚带爬想找地方撤离。
　　砰――又一声枪响，这回终于是凶手倒地。
　　商场像一口钟，把两声枪响无限扩大，又困于地此。
　　姜入水和何弗回国那天，得知凶手落网被击毙，案件总算落幕。他们想找两个警官一起吃顿饭，顺便派发手信，结果只有萧筱来。
　　“小妞第一次开枪，还在调适。我第一次命中通缉犯，也做了整整一年的心理辅导。”
　　萧筱为了让大家放轻松而笑了一下，就真的是一下，不达心底的笑意转瞬即逝。
　　既然陈晓柳要调整状态，姜入水和何弗便不打扰对方。没想到过两天，陈晓柳自己找上门来。
　　“能麻烦你们，帮我，超渡一个人吗？”
　　陈晓柳把姜入水和何弗带到殓房，打开一个冰柜。他窘迫地说明这具尸体的身份。被拜托的俩人一个眼睛瞪得比一个大。
　　“新闻上没说有人质啊？”何弗疑惑。
　　陈晓柳捏紧拳头，好一会儿才开口：“他是孤儿，人际关系，浅薄，瞒起来容易。”
　　姜入水把魂召了出来，刚要念咒，看见亡魂走到一直不敢抬头的陈晓柳跟前。
　　“是我多管闲事了，这事不怪你。”
　　陈晓柳听见这话，整个人蹲在地上。
　　直到亡魂超渡结束，他才嗡嗡出声：“第一枪，我没睁眼。”
　　殓房里没有别人，只有排气系统在响，仔细听，像是来夺命的飓风。
　　何弗问：“你没受到处罚？萧筱只说你在放假。”
　　陈晓柳把脸捂了起来。
　　“报告是筱筱写的。”


第63章 
　　今天早上，何弗是被吓醒的。一阵猛风把门吹得关起来，他以为家里遭笨贼了，赶紧爬起来查看。没有贼，只有夏生虚弱地靠在玄关，准备穿鞋子出门。
　　何弗拉过一张椅子让夏生坐好，夏生用手捂住嘴巴，一副想要吐的样子。何弗冷不防问：“你有拉肚子吗？”
　　夏生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何弗隐隐舒一口气：“你这个样子还去上班？”
　　“请假了，去看医生。”
　　“你等我一下，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这几天跑来跑去也辛――”夏生忽地闭紧嘴巴，一大早肚子里没什么可以吐的，但呕吐感还是很强烈。
　　何弗五分钟就收拾好自己，带夏生出门。夏生整个人软得像刚捞上来的八爪鱼，倚在何弗身上，连抬手擦鼻水的力气都没有，一路上由何弗代劳。
　　何弗从国外回来没几天，见到夏生的时间也不多，昨天虽然有听到夏生在咳嗽，但他已经困得睡下了。现在夏生靠在他身上，他才察觉夏生有些发烫。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这两天吧。”
　　下车的时候，何弗想了想对司机说：“大哥，我朋友不太舒服，你拿酒精消毒一下车子比较安全。”
　　何弗掏出一张纸巾，摸哪里都隔着这临时安全措施。两人快走到医院门口，天上突然刮起一阵强风，差点把两人吹倒在地上。一个垃圾桶没那么幸运，被强风掀翻，在地上滚了几十米，桶里的垃圾像老巫婆撒下的糖果，只是不那么诱人。周围的人大喊大叫起来，特别是穿裙子的女性，手忙脚乱地按住裙摆，都被这一阵怪风吓到了。
　　何弗给夏生挂了急诊号，没那么快能看诊，两人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电视刚好在播天气，何弗看了一下，世界各地都出现不同等级的暴风，这些风把积云一会儿吹向东，一会儿吹向西，由云带来的大雨自然没有固定的洒落点。
　　算了算，这场雨下得够久了。从山火后，何弗他们进村调查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停过，一天里可能有两、三个小时是放晴的，然后继续下，时大时小。就连身处国外时，何弗也是撑着伞的。
　　何弗思考得入神，倏忽接到一个越洋电话。宋微还待在国外，仅问候何弗一句，便直奔主题。
　　“你跟小姜回国后，有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
　　何弗自己的情况自己知道，姜入水昨天才见面，没什么不妥。他看了一眼旁边东倒西歪的夏生，“我们都挺好的，怎么了？”
　　“追悼会结束后，有两三个人觉得不舒服，症状跟之前在餐厅遇到的那个家长说的差不多，不过我们同行的人有发烧和便秘，不太一样。”宋微说：“不知道跟那家餐厅有没有关系，我那天没吃多少，身体没感觉不舒服。”
　　“那个实验病毒是真的处理干净了吗？”何弗低声问。
　　宋微明显愣了一下，她仔细思量过后才回答：“老张说得很确定，也跟我讲过发病症状，跟这个不太像。”
　　最近怪事不断，何弗一下子整理不出头绪。之前他跟姜入水讨论过身边案子的卦象，在占出四卦之后，姜入水又占出一个“兑”。
　　兑为泽，云雨雾。
　　何弗对“兑”没有太深的感悟，只因最近没有遇到特别大型的事件。赌徒，艾微，那条下大雨还发脾气的巨蛇，陈凡，村里的小孩，就这几起事件，有些甚至印象不深。姜入水说，除了陈凡和村里的小孩，其余的都对应“兑”卦。两人想破脑袋，也没能参透卦象的意思。
　　挂断电话后，何弗问夏生：“你不舒服有包括便秘吗？”
　　夏生脸皮薄，即使他此刻生病，也羞红了脸，“是有一点……”
　　因为夏生没有严重创伤，所以在候诊区等了半天才接触到医生。医生听了夏生的描述后，初步断定是伤寒。这跟老张说的“霍乱”和“食物中毒”不一样，何弗吊起来的心脏缓了缓。鉴于夏生的情况比较严重，医生让病人留院观察和治疗。
　　何弗问医生：“这个病有没有什么高峰期？或者爆发的因素？”
　　“这不像流感，没有一个固定的季期性。只要注重个人卫生就不会爆发。”
　　何弗谢过医生，扶着夏生出门。他们走不快，何弗抽空看电视播报的国际新闻。
　　最近，好些国家出现不少霍乱和伤寒的个案，普遍在临海地区。做食物运输和餐饮业的病患为多数。播报员让民众注意卫生，不要进食未经煮熟的食物。何弗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拉着夏生急匆匆回到刚刚的诊室。
　　“医生，你还是给我朋友做全面一点的检查吧。”夏生听何弗这么说，想张嘴回应，无奈体虚反应慢，被何弗堵住了话头：“钱我出，你身体重要。”
　　把夏生安顿好，何弗打算回家。一出医院大门，狂风刮来骤雨，何弗没来得及跑去车站，这雨又被吹走了。他忽而改变主意，打车到古宅。
　　姜入水见何弗一身湿衣服，想要上手施法烘干，可是被何弗拒绝了。
　　“借我一套衣服，我先去洗个澡。”
　　刚好姜渊路过，何弗从浴室探头吩咐道：“这衣服你消消毒。”
　　“我是你佣人吗！”
　　“那我叫入水帮我洗。”
　　姜渊气呼呼地抱走何弗的衣服，听见何弗交代碰过衣服的手要洗干净，恨不得点一把火把何弗的衣服给烧了。
　　何弗头发短，姜入水五指穿插过何弗洗干净的湿发，湿发瞬间变干。
　　“来，你再占一下，看看我们最近有没有新的卦象。”何弗说。
　　姜入水拿出几枚古钱，按照何弗说的去占，得出一个“巽”。
　　“是‘风’。”
　　这个何弗早上感受太深了，“你不是在占天气吧？”
　　姜入水摇了摇头。
　　“这个会跟我们有很大的关联吗？能占出来吗？”
　　姜入水又占了一次，占了个“夬”卦。他皱了皱眉头说：“夬，绝裂。”
　　光靠卦象来推测还是有难度。
　　何弗喃喃道：“不会是我俩绝裂吧？”
　　“不会的。”
　　何弗愣了一下，咧开嘴笑。
　　“八卦出来了六卦，那还剩下哪两卦？”
　　“‘乾’和‘坎’。”
　　就算现在知道最后一卦，两人也爱莫能助。姜入水平日没有占卦的习惯，几乎每次都是何弗问，他才占一下。
　　世界各地怪雨还没下完，就开始刮怪风。何弗跟姜入水像经历完《动物世界》，又一脚踏入《走进科学》，脑子转不过来。
　　姜入水留下何弗吃晚饭。吃到一半，何弗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说夏生突发性内出血，要做手术。早上办理住院手续，紧急联系电话填的是他的。他立即放下碗筷，找姜入水借一件大衣就出门。姜入水不放心，跟着一起去。
　　“现在需要签一份手术同意书，您是夏先生的家属吗？”一个护士手里拿着一张纸，语速极快地跟何弗交代夏生目前的状况。
　　“他家人都不在这边，赶不过来。我是他朋友，早上也是我送他来医院的。”
　　何弗代为签了手术同意书，看着护士跑前跑后走手续。姜入水拢了拢何弗的衣领，医院里总有些阴冷。两人坐在手术室门外，头顶就是那盏不太亮，却很刺眼的红灯。姜入水把束魂袋里的煤球放出来，让何弗抱着。煤球现在不小一只，手长脚长的，屁股坐何弗腿上，头靠在何弗的胸口，手搂着何弗的脖子，像个玩偶，又像个吉祥物。姜入水去买了面包回来，小声让煤球给何弗喂食。煤球用成人一半大的手，撕下面包，一点一点喂到何弗嘴里。
　　手术室的灯亮了好久，期间有护士拿着东西往外跑。何弗顾不上动作诡异，抱着煤球问护士：“我朋友怎么样了？”
　　“他内出血，原因还不清楚，现在拿样本去化验。”
　　何弗看见护士手里有血液样本，还有一些林林种种的，他看不明白。
　　夏生被推出来之前，煤球叫了一声：“灯灭了。”
　　病床上的夏生没有意识，大概是因为注射了麻醉药。医生说，肠胃的血已经止住了，具体情况要等化验报告出来。何弗注意到夏生领口的地方有瘀血，拇指大小，早上还没有的。现在医生对夏生的情况不了解，何弗也不好追问疲乏的医生，这场手术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医护人员没怎么休息过。
　　何弗晚上回古宅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拽上姜入水去看夏生。
　　夏生醒了之后更加虚弱，手上输着点滴。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说：“我老婆刚问我，孩子取什么名字好。”
　　“名字还没取？”
　　夏生点了点头。
　　这种事情对孩子来说可大可小，有些家长到孩子出生了都没想好。
　　夏生忽然盯住姜入水的手边：“这孩子是谁？”
　　姜入水正牵着煤球。
　　煤球被叮嘱过夏生不舒服，不能乱扑腾。煤球被看见了特别高兴，甩开姜入水的手跑到床头，趴在床边沿轻声问夏生：“哥哥你能看见我了？”
　　夏生笑着摸了摸煤球的脑袋，可何弗跟姜入水的脸色难看到一个程度。两人来不及对视，夏生便捂住嘴巴咳起来，那咳嗽震得一个原本没有力气的病人大幅度动弹。夏生的手没捂严实，指缝间渗出一些红色的液体。何弗赶紧按下放在枕头边的呼叫器。不一会儿，三个医护人员进来，直接把夏生推走。
　　连续两天，何弗和姜入水的屁股长在手术室门外的椅子上。
　　这次夏生被推出来，护士阻止何弗上前查看的动作。医生说夏生的情况恶化，要住进重症监护室，并且隔离起来。监护病房有规定的探病时间，现在要隔离，不知道能不能见上一面。
　　姜入水带何弗去吃了个早餐。等差不多到探病时间，再回医院问问探病情况。
　　路上，他们看见一只猫，蹲在一个吃剩的盒饭旁边，不见它吃。忽地，那猫发出一种黏腻的桀桀声，肚子猛地一缩，随即从嘴里吐出不少糜烂状的食物。这情形最近太常见，何弗忍不住停步，多看了两眼。那猫的呕吐物竟混着血丝。
　　站在医院顶楼，能看见人间百态。
　　沈雪用指尖轻轻敲着栏杆。他的身影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么浅淡，如果不跟他接触，不会察觉他是虚的。他似笑非笑地仰头望向天边，那里停着一只人脸大鸟。
　　“你们在盘算着什么？”沈雪问。
　　春示没回应。
　　沈雪不觉得被拂了面子，他说：“我可以帮助你们实行，或者推动。”
　　春示虽长了张人脸，但鼻子像鹰勾，埋首就能戳到沈雪的脑袋。
　　“你好歹生前也是个人类吧？”
　　“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吗？”
　　“你乐意看见生灵涂炭？”
　　“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春示居然回答不上来，但也没答应沈雪的主动请缨。“你是经历了什么天大的创伤啊？”
　　沈雪莫名地笑了起来：“都是选择。有人选择从善，理由有真有假。我选择从恶，心口合一，怎么不行？”
　　突然，楼下吵吵闹闹。
　　一个男人举着大刀闯进医院，高呼：“徐回春！我老婆没了，我要你填命！”
　　“我们已经尽全力抢救，是你说要保小的。”
　　刀不长眼，捅进去之前是白的，拔出来后是红的。
　　沈雪笑而不语。
　　春示对沈雪打量半晌，在飞走之前说：“我再考虑考虑，你等通知吧。”
　　“你在犹豫什么？”
　　春示的翅膀刮起一阵风，但男人身影丝毫不受影响。
　　“现在招工不得有个试用期，我观察你两天还不行啊？要不你别求我啊。”
　　第一次没谈拢，沈雪不急，看着春示离去的身影也消失在天台。


第64章 
　　“孩子叫‘夏向生’吧。”
　　何弗这两天跑的医院，比之前受伤时跑的还多。送夏生来一次，夏生急性出血来一次，夏生咳出血后吃过早餐又来一次。
　　何弗隔着玻璃看见夏生躺在病床上，两眼要闭不闭地眨动。医护人员全副武装围在床边，一边记录夏生的生命体征，一边问话。夏生肌肉极其疲软，点头或是摇头都费力气费时间。医护人员急也没用，只能耐心地等候夏生作出反应。
　　夏生被采取隔离措施，何弗和姜入水没什么能做的，两人打算回出租屋，收拾一些夏生需要用的日常用品。
　　回去的路上，何弗买了一堆消毒用品，喷的搓的洗的，一应俱全。进了房子，他不让姜入水坐下，也不让对方帮忙收拾。这里是夏生生活的地方，有多少细菌病毒没有人知道。
　　何弗答应了姜入水，吃过晚饭再去看夏生。姜入水四点开始做饭。姜渊问这么早吃，能不能添个宵夜，怕还没躺下床肚子又饿了。结果晚饭还没做好，何弗被医院一个电话又催了过去。何弗顾不上恐高，让姜入水带他飞过去。
　　何弗到了医院撕下身上的隐身符，看见夏生等在门口。他疑惑得很，刚想跑过去便顿住。夏生看见了他们，朝他俩招了招手。何弗走不动，被钉在地上。姜入水无声地等在何弗身后。忽然，何弗抬脚掠过夏生往手术室跑。手术室不在一楼，何弗等不及电梯，愣是跑了好几层楼才到手术室门口。
　　灯牌亮着。
　　何弗猛地回头找夏生。夏生速度也快，紧跟其后没落下半步。
　　“你进去。”何弗说。
　　夏生坐到通道的椅子上，穿着病号服，整个人干净清爽，把洗得褪色的条纹衫衬得有些脱俗。他又朝何弗招了招手。何弗没走过去。
　　“孩子叫‘夏向生’吧。”夏生笑着说。
　　不管何弗有没有在听，夏生把想要交代的事情一一告诉何弗，小事例如他的遗物，谁有用就拿去用，用不上的就捐出去；大事例如工作，要跟老板交代清楚，工资怎么结。
　　“银行账号密码我换成了我老婆的生日，一直忘了告诉她。”
　　“不用搞丧礼，什么方式便捷又便宜就怎么弄。钱没多少，留给老婆和孩子以后用。”夏生说到这里才有些情绪，不过不大，他还是那样没有任何不甘和抱怨。“家人那边我亲自告诉他们吧，可以托梦对吗？”
　　夏生早上进的医院，尽管通知了家人，家人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
　　何弗脸色惨白得跟夏生一样，无法作出任何反应。姜入水代为向夏生点了点头。
　　手术室的灯灭了。夏生看了一眼，有些不舍，他走到何弗面前抱了抱何弗。手术室的门被打开，医生出来告诉何弗夏生的死讯。亲耳听到的那一瞬，何弗转头去看走廊上的夏生，已经没有了踪影。
　　“请问您最近跟病患有过怎样的接触？除了送他来医院。”
　　“我跟他住一起。”
　　即使医生戴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何弗仍然看见对方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
　　“我们现在怀疑他的病情跟具有传染性的病毒有关。麻烦您配合我们一下，接受隔离观察。”
　　生活还真是匆匆忙忙，杀人措手不及。
　　何弗就这么被带到隔离病房。他被问了很多问题，把姜渊和姜入水也牵扯进来。不过他的防范意识不错，被医生夸了一轮。
　　小小的一个病房，很快由他一个人变成三个人，和一只小鬼。没有人能看见姜入水的分身，正坐在何弗的床沿。
　　“夏生走的时候只有我跟你在。”何弗说。
　　医生告诉他，夏生的遗体也需要隔离起来，院方正在联系夏生的家人，看愿不愿意让医生用遗体做研究。
　　“他爸妈会同意吗？”
　　姜入水不说话，细细看着何弗的针口。
　　刚刚护士来抽血，又各种取样，幸好动作利索，一环衔接着一环，没花太多时间。三个被研究的活体晚饭没吃上就被隔离起来，护士又跑进跑出送晚饭。等三人吃完了，餐具都被收走了，隔离病房终于安静了下来。
　　姜入水的手停在何弗的头顶，没入头骨，由上而下把何弗每一根筋骨都“摸”了一遍。
　　“你身体没事。”
　　何弗听了没多高兴，问：“你们呢？”
　　“都安好。”
　　何弗看着天花板，没什么表情：“你这检测靠谱又快，多几个你帮忙做检测就好了。”
　　“我很少钻研药，帮不上忙。”
　　何弗摇了摇头：“事情太突然了。”
　　姜入水的手刚刚不知道是悄悄按摩了筋骨，还是施了什么法术，何弗感觉全身被一阵暖流包裹着，像泡在暖洋里。渐渐，何弗的意识不由自主地被剥离，他转过头去看隔壁床的姜入水，对方也在看他。
　　何弗越来越迷糊：“同时看到两个你，好神奇。”
　　何弗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睡在一个像病房的动物收容所。他床脚窝着一只猫，床头一只狗正要往他脸上舔，被姜入水不着痕迹地拨开了。不同种类的鸟，不是扑棱翅膀在飞，就是停在床架边沿，或者柜子上。煤球仗着体质特殊，隐了身满天飞，抓不到小鸟势不罢休。病房外医护人员来来往往，但没有人对房间里的奇景感到惊讶，可想而知，没有一只动物是活的。
　　何弗清醒过来，撑起身子靠在床头，所有虚影动作划一转头看向他。何弗弹了一下，差点以为还在七千公里外，又是饿鬼又是山火。这群兽魂生前死后的修行估计都不高，不会说话，只知道来蹭人，还挺有秩序，排队一个一个来。哪个蹭得久了，会被后面的同伴拱开。
　　“它们什么时候来的？”何弗问。
　　姜入水的分身从昨晚起没挪过位置，连坐姿也一样。“你睡着之后。”
　　何弗环顾一周，门外窗外持续有魂魄穿进来，没有成群结队，但一只一只聚集起来，数量慢慢变得可观。新来的，先去蹭旁边床上的姜入水本尊，再来蹭这边床上的何弗。可见在何弗还没醒的时候，起来做早坛功课的姜入水已经被问候了一轮。
　　何弗迷茫地说：“这次我真的没有预感……”
　　这些兽魂不仅修行不高，能力也跟生前没什么分别，除了能飞的，别的都是一步一步走进医院大门，要么跟人一起挤电梯，要么爬楼梯。
　　从高处看，魂魄稀稀落落又不慌不慢地前往医院，像是要去朝圣。跟着队伍来到医院的，除了动物，还有几个人样的身影。其中一个似乎对这情境十分感兴趣，脸上露出压抑而狂热的表情，把一双眼白比黑瞳多的眼睛衬出森森寒意。
　　那身影跟着一只猫走，他越走身影越矮小，脸越来越尖，成了倒三角的形状，四肢着地，又细又长，尾椎的地方隆起，倏忽，一根毛绒绒的长尾巴从衣服底下钻出来。再看，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群体中，再也没有他的身影，只有一只只有着共同目的地的幽魂在穿梭。
　　正在接受动物轮番问候的何弗，发现有一只猫比较冷淡，嘴里叼着一束花，蹲在门口好一会儿也不上前。它通体雪白，唯独眼睛是墨绿色，在光线不强烈的室内，也是竖瞳的模样。别的动物对它绕道而行。它一踏进门，房里瞬间没了声响。它比所有动物都要悠闲，却不靠近何弗，只跳上病床的桌子，放下嘴里花。接着，它修长的四肢蓄势一跃，在空中踩踏两三下，直接越过窗戶离开。
　　何弗拿起那束花，大小各异，颜色不尽相同，像是路上看到什么就摘什么。何弗喊不出学名，然而那些花不在乎他的植物知识如何，在被他触及后，迅速枯萎，化成粉末，有些依附在何弗的皮肤上，有些被他吸进鼻腔里。这花像是从不曾鲜活过。
　　送花的猫一跃千里，最后钻进一座高山。
　　悟善从一处山径走到自己的住处，看见房门前蹲着一只绿瞳猫。他不继续上前，也没后退，与猫直视。那猫不知道是怕了他，还是别有意图，竟然让开身，留出开门的空间。悟善合十鞠了一躬，像往常一样返回室内，关上门，喝点茶或者打扫一下房间。
　　猫走路本来就没有声响，隔着一道门，更不知道猫走没走。
　　“最近会有大量人命受损，你想好怎么救人了吗？”门外的声音清晰可闻。
　　悟善井然有序地泡茶：“我渡人，不救人。”
　　“哈哈哈！你倒是挺坦白，不虚伪。”
　　“人各有业果，可渡不可救。”
　　“理论一套一套的，说白了还是见死不救。”
　　悟善不辩驳，也不恼，平静地喝完一壸茶。
　　“那要不你把法衣给我，我替你救人。”
　　悟善的茶壸十分老旧，没有过滤网。他看着从壸里倒进杯子的一片茶叶：“不合适。”
　　“不合适……”门外的声音仿佛在琢磨悟善的话，重复喃喃。“那要是合适的人选死了呢？”


第65章 
　　如果黓哪一天跳槽，小旬君也不会吃惊。
　　上一次他俩因为小旬君那五百个儿子，和数不过来的女儿，闹了点小别扭。黓闭门生了几天气，小旬君每天变成不同的模样，在黓的空间门口晃来晃去。没多久就传来黓作风不好的声音。
　　黓被气笑了，终于出来破传言。小旬君坐在门口哭哭啼啼的，看上去真的像被谁辜负了一样。
　　“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不直接闯进来？”
　　小旬君擦了两把泪，笑嘻嘻地说：“不敢。”
　　“你陪我去个地方。”
　　“不会是广场吧？”
　　黓没求着小旬君，抱着洵转身就走。小旬君赶紧闭上嘴，当个小尾巴。
　　以前各家公司划地为营，能分清你我他的时候，各自都有一个用来辩论的地方，只有内部人员才可以聚集。自从大部分喊得出名字的公司同意打开各家大门，就有了广场，谁都能来这里说上两句。小旬君来过两次，都是跟着黓来的。
　　“所以说，你们再不巩固一下自己的权威，很快你们也会变得跟我们一样，失去信众。最可怕的是被遗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不再被人提及，那种感受我最清楚。”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用脑袋生女儿的光膀子还是不喜欢穿衣服。跟他相反，小旬君的儿子倒是把自己能包住的地方都包了起来。
　　“修不修行，如何修行，不是由我们决定，我们只是传授大众一种方法。”
　　小旬君忍不住在黓的耳边低语：“就不该修复语言塔，语言一通话就多。”
　　远在小旬君诞生之前，也远在大家各散东西自打旗号之前，公司只有一家，语言也只有一种。后来大家散着散着，忘的忘了，说歪的说歪了，渐渐就不说同一种语言了。他们想了个办法，修了一座语言塔，所有翻译信号能瞬间传到脑子，于是就更不说同一种语言了。中间有一次大家打架，原因没有谁记得，等他们停下，才发现语言塔倒了，拦腰断成两截。一开始大家觉得语言不通，省得跟对方吵架，挺好的。后来他们发现就算语言不通也会吵架，而且听不懂对方在骂什么更气人，只好又手牵手修复了语言塔。
　　黓反问：“为什么？大家一起讨论不好吗？”
　　小旬君捉住一撮黓的红发，勾在手里把玩：“你瞧瞧那光膀子，他有为失去的东西而感到难过吗？巴不得多来几个爱管闲事的，帮他管理底下的烂摊子。”
　　“怎么能说是多管闲事呢？”
　　有同行忽然站了起来：“你们怎么这么假惺惺呢，嘴上说着不管这不管那，但谁要是犯了错，你们又是镇压又是罚。这不是管理，那是什么？难不成你们要说自己是以强欺弱吗？”
　　小旬君汲取上次的教训，没敢放声大笑，他一口咬在黓的胳膊上。黓倒抽一口气，洵看见黓吃痛的表情，抬手就去拍小旬君的脸。
　　小旬君的儿子回答不上来，默默低头思索。
　　广场上设置了调停者，通常长得蓝黑蓝黑的，一旦有纠纷就会出面进行调解。调停者抬起四只手的其中一只，现场像水煮开前的噗噜噗噜声消减。
　　“说是管理，也没错。”他说话态度温和，大家听了即使不同意，也不好再起争执。“等级低的受等级高的所生，等级高的能力与年岁都在等级低的之上，自然而然就会产生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
　　这个调停者，一步一步从小职员爬到顶层的位置，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不知道谁插嘴说了一句：“对嘛，分了等级，等级低的顿悟不了那么多，能力又低，被等级高的管理，难道不是自然而然的事儿吗？”
　　能坐在这里的基本上都是上层者，对于这种话自然赞同的多，不赞同的都悄悄走了，除了小旬君，被黓留在原地。
　　“大魔王似乎有意见要发表啊。”
　　群众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原本就想原地消失的小旬君扫视过去，看见卅三骑在六牙白象上，轻飘飘地把他推到议论中心。小旬君厉色横眉，没有谁看得出他正头痛欲裂。他装得妙，大家以为今天有热闹看，却不想他忽地笑起来，还十分动人。
　　小旬君短嗟一声，自群众中站起来，一身傲气灭了所有的声音。
　　他直视刚刚那个附合调停者的中层，说：“低级服从高级管理，那我现在让你闭嘴，你高兴？”
　　大魔王被贬了级，但能不能惹大家心知肚明，中层闭上嘴巴不敢再张开。
　　小旬君笑着，眼里的冷色清清楚楚：“大家所说的低等级，应该是指人，我没理解错吧？”他的视线没离开过刚刚那个中层。“别族的规条我不清楚，但在我们这里，人是‘忍’，是能‘止息’烦恼和恶乱意念的存在，他们有三事胜于天，勇猛、忆念、修行。”小旬君对着中层弯了弯眼眸：“按照这个标准来定高低，你岂不是成为了低等级的那个？你甘愿归服于人的管教？”
　　中层咕嘟咽嗓子。
　　“至于谁生谁，谁管谁，看我跟我儿子不就知道了吗？再不行就问问那边那个光膀子，他生得没我少。”
　　小旬君说完便坐下，希望不再被迫应付群众。
　　谁料他身边的黓张嘴：“那人的年寿怎么也比我们少，长不到一百，短只有几十，目光短浅，一盘散沙，有个统领者不好吗？”
　　小旬君错愕，好歹他俩一起救过人，当下分裂立场就有点可笑了。
　　他习惯以笑容代替怒容：“那你说，这里有谁适合当这个统领者？你能选出来谁家是内部意见统一的，没为了利益争夺过？或者你定一个统领者的要求，有符合的，我服。”
　　“这当然是没有完美的人选。”黓不觉理亏，只是有些手足无措。
　　小旬君朝空中望去，黑象停在半空中。他原地一跃，跳上黑象宽厚的脊背，俯视群众。
　　“你们当中想重塑天上地下权力的，不在少数，只贪图满足自己玩弄他人的乐欲的更多，剩下的想坐享渔人之利，捡到什么是什么。别再演了。”
　　此时不知道哪个角落传来鼓掌的声音，“魔王之首果然是魔王之首，能把歪理说得跟真理一样，魅惑众心。”
　　小旬君入地狱前臭名昭着，没有人关心他在地狱里的修练。关心他的那个，在议论当中站在他的对立面。底下的群众看大魔王的眼神无不惧怕，又暗自竖起毛发以示不服。小旬君只深深看了黓一眼，骑黑象扬长而去。黑龙神通，不用黓的召唤，便摆着尾巴钻进扎堆的群众里。黓带上洵，骑着黑龙去追小旬君。
　　小旬君生气归生气，却没在山上设结界。黓驭龙赶到，没有任何困难便闯进深山。
　　“你站住。”小旬君喝道，不让黓前进。“就在这儿把话说完。”
　　洵被吓得发抖，咻地变回一条小黑蛇，钻进黓的衣领。
　　黓踌躇片刻才开口：“我刚才没有要你难堪的意思。”
　　“我知道。”小旬君说着背过身，往树林深处走。
　　黓莫名听从命令，待在原地不动，“我明白你对同行的失望，可是不能就这样断定我们以后也做不好。”
　　小旬君停下脚步，回过身默念着“以后”，这是个有趣的时间词。
　　“不说‘以后’，如果这一次他们能让人类避免大量死亡，我就相信你说的话。”说罢，小旬君转过身继续前行，有些绝然，又有些不管不顾地赌一把。他的声音悠悠地传到黓的耳朵里：“有点怀念从前了，随意作恶，哪用想这么多。”
　　小旬君明显不愿意再多说，黓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走。
　　过了一会儿，小旬君离开的方向有声响。黓急忙抬头，却看见一个胖娃，那是伴在石帝身边的小助手。胖娃颠着两腮的肉，向黓作揖，不愠不火地颁布石帝的命令：“该施雨了，黓君。”
　　小旬君伸手接住从叶面上滑落的雨滴。他知道卅三在隔岸观火，但他依然忍不住亲手放了那把火。


第66章 
　　何弗，姜入水，姜渊三个人各方面的检测都正常，两天后就出院了。出院前，一个正装打扮，看上去不像是医护人员的女性，过来跟他们交代了一些事情。
　　“在你们留院观察的期间，我们派了专业人员，在你们的住处进行了全面的消毒。个人物品我们不方便处理，所以你们回去后，最好把这几天接触过的物品，都做一个消毒的处理。理论上，处理过后，你们居住的环境不会令你们感染上相关的疾病。”女士停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不过眼前三个人看上去有商量的余地，她再次张嘴：“目前我们对这个病毒所知甚少，为了深入研究，我们将对你们进行持续性观察。每天会有负责人员过来，简单记录你们的健康状态和活动情况，希望你们能如诚汇报。这个会以星期来算，先观察一周，之后我们再根据情况调节观察方式。希望你们能配合一下。”
　　这阵仗有点出乎意料，不禁令人想到黄莺去世那年的流行病毒。
　　何弗问：“我们自我隔离，对你们来说是最好处理的吧？”
　　女士没想到何弗会这么说，诧异过后表示的确如此。
　　何弗问姜入水：“那我们就待在家？你没工作，我也要整理一下夏生的东西。”他探头去看姜渊：“你呢？”
　　“师父在哪我在哪。”
　　几分钟内安排好事情，超出女士的意料。她乘势掏出三份白纸黑字的保密协议书：“由于我们对病毒的了解太少，普罗大众更不可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所以希望你们不要散播任何有关病毒的信息，避免引起无法抑制的社会恐慌。”
　　姜入水跟姜渊两个人相依为命，但何弗不同，何弗还有父母。不过何弗一早就跟父母和方家财说过，近期不要乱吃东西，特别是爱下馆子找美食的方家财。保密协议现在才签，何弗不算违约。三个人都签得十分干脆。
　　何弗回到家，虽说要替夏生整理留下来的物品，可他坐在客厅整整发了一小时的呆，直到门铃响。姜入水提着个行李袋站在门外，身后跟着比初次见面还要不情愿的姜渊。
　　“我们来小住几天，可以吗？”姜入水问。
　　何弗没反应过来，被八、九岁大的煤球扑到身上。“夏哥哥病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煤球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问。
　　何弗摸着煤球不再肉腾腾的脸，把小家伙带到夏生的房间里，说：“来，帮我一起整理夏哥哥的东西。”
　　三个人各忙各的，谁也没空告诉煤球真相。
　　白天何弗的脑子还能正常运作，到了晚上会定时出故障，没有任何念想，也睡不着。从住院观察开始就这样，睡不着他也不觉得辛苦，就呆呆地任时间顺指针一圈圈走掉。
　　这会儿天气已经挺冷了，屋里开着暖气，何弗嫌闷，走到阳台透气。在他愣怔，意识不到冷正准备打喷嚏之前，肩上多了一件外套。檀香钻进鼻腔里，何弗的神经这才反应过来室内室外的温差，那个憋了回去的喷嚏还是打了出来。他用手捂住鼻子，却不想被姜入水拽住手腕拉了过去，他只能大幅度地转过头，别殃及对方。
　　姜入水凝出一颗冰珠，弹去阳台电灯的开关处，把原本昏暗的一小片地方照亮。他抓住何弗的手细细查看，眉间起伏。何弗察觉姜入水不是纯粹想抓人，也去看自己的手，结果大吃一惊。
　　原本应该光滑白晳的手背上，出现奇怪的斑痕，暗紫色，一小块一小块地分布在手背上，像是氧气不足的血液在皮层局部集中。
　　“我没撞到手啊。”何弗喃喃道。
　　姜入水试着用力按压色块。
　　何弗说：“不疼。”
　　突然何弗脸色发白，让姜入水再使劲儿按一次。姜入水摁到手指头发白，何弗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反而开始冒冷汗。
　　“不对，我没有感觉了……”说着，何弗自己掐肤色正常的区域，他一时没注意下手太狠，把自己掐出一声惨叫。
　　“就只有斑块没有触觉？”姜入水问。
　　何弗点头。
　　姜入水的脸色没比何弗好多少，深思后，向何弗坦露内心所想：“这是尸斑。”
　　何弗脑子回到刚刚空白的状态。姜入水把人带到房里，在没有征得何弗的同意下，把仍处于状况外的何弗脱个精光，前前后后仔细打量――不只是手，何弗全身零零散散地出现尸斑，大多是指头大小，那颜色像撞出来的瘀青，但分布情况明显不是磕碰出来的。姜入水的神识伸出一只手，探进何弗的胸膛内，握住那颗跳动的心脏，闭眼运气，让自己的气息跟着血液走。等再次睁眼，姜入水错愕之余脸色又难看了两分。
　　“你被下咒了。”姜入水一边给何弗穿衣服，一边问：“你回想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
　　等何弗穿好衣服，两人不约而同地对上眼睛：“那只猫。”
　　“还有那束花。”
　　一开始没有任何感觉，没想到这邪咒是慢慢把人的身体破坏掉，最后成为枯骨。
　　“沈雪？之前还把小孩的衣服鞋子送到门口，明摆着宣战。”
　　何弗说出来的人选，姜入水无法反驳。反正不管这咒是谁下的，都是要将何弗置于死地。
　　姜入水敛着一身怒气对何弗说：“我们移咒。”
　　移咒的原理很简单，做个何弗的小人，把咒移到小人身上。为了避免沈雪察觉到咒起了变化，这小人得做得真，不是要跟何弗一比一百分百像似，而是要饱含何弗的气息。
　　这咒不知道恶化速度会有多快，只能尽快移咒。姜入水摘下阳台夏生之前种的一些香草，做了一个小人。以往做的小人要求不高，可以用干稻草做。这次要弄一个充满活人气息的小人，姜入水选择了活的植物，只不过做出来的样子不及干稻草的干净利落。接着把何弗的生辰八字写在黄纸上，塞进小人体内，又剪下何弗的衣服，做一小套装给小人装上。最后，取何弗的血。做到这一步，姜入水有些迟疑。
　　“怎么了？”何弗看见姜入水拿着一把水果刀，忽而明白过来：“要取很多吗？”
　　姜入水僵着脖子艰难地点头。
　　“要多少？”
　　姜入水拿出一个饭碗，里面放着那个青绿色的小人：“没过小人。”
　　何弗估量了一下那个稍大的饭碗：“幸好不是汤碗。应该跟捐一次血差不多，没问题的。”
　　姜入水下不去手，何弗想拿过刀自己来，可又掰不开姜入水的手。
　　何弗把肘窝往刀尖下放：“你再不快点，我明天全身就都是尸斑了，我不搞行为艺术的啊。”
　　姜入水听见何弗这么说，原本就乌云盖顶的脸又黑了几个度。“不许乱说。”
　　“好――”何弗拖着长长的尾音。他松开握住姜入水的手：“你来吧。”
　　皮肉再薄也有厚度，划开的时候还是会痛的。何弗“嘶”了一声，血液顺着前臂溜到手掌侧，在尾指指尖上长到黄豆大小再滴到碗里。
　　割的不是姜入水，他却渗出薄汗。
　　为了快点取到足够的血液，不让伤口凝结二次划开，姜入水从何弗的手肘挤压到手腕。血液落到碗里发出滴滴嘟嘟的声响。
　　“我觉得我像只鸡，要不像只狗。”
　　何弗的苦中作乐没逗笑姜入水，姜入水全神贯注看着那只碗。血液刚漫过小人，姜入水立即举起何弗的手，把皮肉外翻的伤口挤并口，再凝上一层薄霜，固定位置和加速血液凝结。何弗任人摆布，被带去洗干净手上的血渍。
　　“这要泡多久？什么时候移咒？”
　　“泡到小人把血吸干。”
　　于是阳台上多了这么一只诡异又恶心的血碗。
　　在等小人吸干血的那两天，何弗除了整理夏生的东西交还给对方父母，还收到自己母亲发来的一些平台推送文章，说的都是国外某个实验室研究的病毒外泄了，导致最近多国出现奇怪的病例，什么病征像霍乱又像伤寒，但最后死于内出血和肺水肿。这种推送文章，配图和排版都没有审美可言，要不是内容跟何弗亲眼所见的事实高度重叠，他不会多看两眼。何弗把文章给了姜入水看，姜入水同样皱起了眉头。
　　“夏生生病的时候，宋女士打过电话给我。我问过她，她很确定老张已经处理好病毒。她那边如果乱传消息，很快就会被盯上，也没理由这么做。”
　　姜入水问：“你跟她在哪谈的电话？”
　　“医院。”何弗猛一瞪眼：“不会在医院被听见，然后哪个联想力这么好的人做的吧？为什么啊？”
　　姜入水摇了摇头。何弗给宋微挂了个电话，对方错愕不已，显然也不清楚这事情。这太突然，又无迹可寻，一时半会儿理不清。
　　自我隔离实在没事做，两人在作移咒准备的同时，关注这传闻的发展。不料，这传闻越传越具体，何弗母亲每天给他发送最近的推送，简直像每天更新的网络小说。昨天说病毒泄漏，今天说病毒已经进入云层，明天说云层随着最近的怪风吹到世界各地，然后透过降雨把病毒带到全世界。从中老年人关注的平台，传到年轻人的社交平台，暂时没有任何澄清，比起真正的病毒，这传闻更可怕。
　　何弗的尸斑越来越多，失去感觉的部分不断扩张，要是被火烧着了，被刀捅着了，也无知无觉。姜入水忧心忡忡，每一小时就去看小人的吸血程度。幸好天气冷，何弗可以穿长袖高领的衣服遮住，但尸斑长到脸上，何弗就没办法了。每天研究人员冒着狂风上门来登记情况，何弗只能摆出那种模特儿的“头疼”“脸疼”“腮疼”的姿势，做作地遮住自己的脸。平日没别的事情，何弗会在房子里找个地方躲起来。
　　姜入水找到姜渊：“何弗呢？”
　　姜渊翻了个白眼：“这房子就这么大，他能去哪里。”
　　最后姜入水在衣柜里找到何弗。研究人员走了，何弗就拿围巾帽子盖住脸。姜入水要把东西摘下来，何弗抬手拦住。
　　“别看了。”
　　尸斑爬上脸，但何弗的眼睛还是清明如初。姜入水自己也陷进衣柜里，轻轻把何弗抱住：“可以移咒了。”
　　何弗瞪大眼睛转了几圈，终于松了一口气。姜入水把人拉起来之前，狠狠地抱了一下。这会儿何弗因为腐尸咒，不会有任何感觉。
　　何弗没想到移咒居然是最容易的步骤。他脱光衣服躺在床上，看着姜入水烧符，灰烬落到碗里，吸饱血的小人自己站起来，跳到他身上。那被鲜血盖住草色的小人，每爬到一块尸斑上，都会停留一小会儿。等它移开身子前往下一块尸斑，何弗惊奇地发现原本尸化的地方恢复正常的肤色。那小人就像个吸斑器一样，把尸斑一块一块吸干净。小人完成工作后，自己爬回碗里。它先前直挺的身子变得枯萎，走路也蹒跚不稳。
　　劫后余生，何弗控制不住每隔一段时间就去看自己的皮肤，确认自己已经好了。他常常叫姜入水掐他，还要下狠劲儿。姜入水不掐，他就自己掐自己，姜入水拦了好几次没拦住。
　　母亲发来传闻的最新章节，才让何弗稍微平静下来。
　　这期间，有些留言认为实验室病毒泄漏的说法不实。这么大的事情肯定会闹上大新闻，可现实中什么都没有。于是最新的传闻章节谈到十几年前，大概是黄莺去世前后，恰巧有实验室泄露了病毒，虽然最终没造成大规模人命伤亡，但这是个十分有力的实例。传闻最后提到这事情没上新闻，是因为被压下去了。
　　为了论证传闻内容，一屋子三个人变得十分关注新闻。那个被认为“罪魁祸首”的国家，确实出现了不少传闻里所描述的病例，但新闻称研究人员揣测是食物造成的问题。即使这样，这个国家也被舆论排挤。新闻里采访了邻国的国民，不少人表示害怕出门，因为最近天上老是下雨。他们也不敢买那个国家制造的食品，一开始是海产类，渐渐地什么都不敢买。
　　国内的人做法也差不多，只是觉得距离远，防范意识没那么高，例如何弗的父母。俩人逛菜市场买菜，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提着一个桶子，摆在街边叫卖，桶里有一条鱼。
　　“应该是他自己钓的吧？鱼竿都在，挺自食其力的。”
　　“要不我们帮他买了吧？好让他收工。鱼我们不吃也可以送人。”
　　俩人就这么把那条鱼带了回家。
　　他们对门住着一个双职家庭，一家三口，孩子听话懂事，常常自己一个人买点吃的就解决一顿饭。
　　“轩轩，阿姨家今天做烧鱼，过来一起吃饭？”余善回家看见小孩拎着个烧饼就当晚饭，赶紧把人招到自己家里。
　　轩轩一听，眼睛都亮了，背着书包钻进邻居家，把手里的烧饼送给了长辈。自己摸到饭桌上就摊开作业做，看样子不是第一次到隔壁蹭饭。作业不多，轩轩做得又快，完成学习任务后，到厨房观察长辈做饭。他好奇心重，对着袋子里仍动弹的鱼摸了几下，又把手放到鼻子下闻，一股腥臭味。他忽然眼睛痒，想也没想就拿摸过鱼的手去揉眼睛。余善把小孩赶到厨房外才正式处理活鱼。
　　“今天真是碰巧，轩轩这就来帮我们解决这条鱼了。”
　　余善说着，划开鱼肚，却不小心划伤自己的手，她赶紧捏住伤口。何良找来药水胶布给她贴上。除去这个小插曲，这顿饭大家吃得其乐融融。
　　轩轩脸上粘着米饭说：“真想天天跟叔叔阿姨一起吃饭！”
　　何良跟余善当然乐意：“行！明天想吃什么跟叔叔阿姨说。”


第67章 
　　在何弗和姜入水足不出户的情况下，传闻已经随暴风吹遍全球。
　　吃早饭的时候，姜渊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喊姜入水和何弗看。二十一世纪网红多，网红产出的视频更多。
　　“这网红经常在街上拉路人做采访，前两天在网上放了一段视频，好多人看，还给它配了字幕。”
　　采访地在一个位于西半球的国家，视频前三分钟在谈论近期食物出问题，大家还会不会到餐厅进食。有的人说自己不会做饭，不去餐厅也会叫外卖。有的人说既然食物出问题，那谁来处理食物都可能有问题。
　　直到这里，画面上保持着平静，网红有网红的提问，受访者有受访者的发表。下一秒，远处的餐厅大门突然被从里面撞开，一个男人被提着衣领赶了出来。
　　“滚回你的狗屁国家！”
　　“这就是你们餐厅的待客之道吗？”
　　“我们接待客人，但不会接待为世界带来大麻烦的人。”说话的男人衣冠整齐，加上敢对客人这么做，职位不等同店长也在经理之上。“你们国家搞的破实验，令我们餐厅营业受损。噢，我说错了，不仅仅是我们这一家，你看看这大街上，有哪一家餐厅的入座率超过一半？”
　　“不，请听我说，网上那些是传闻，现实――”
　　“回去跟你那些把天捅了个洞的同胞说去吧！”
　　餐厅大门一关，客人狼狈不堪地被留在大街上，还被大风吹走了帽子。
　　这种突发情况对网红来说是机不可失。网红跑过去，铺垫一番后邀客人接受采访。接着，视频从街头采访变成了科学课堂。
　　原来客人是一名大学教授，专教生物。他异常认真地在镜头前阐释病毒不会随雨水和风传播的原理。他条理清晰字句简单，可见教书功力不浅。
　　“一，病毒虽然要附着在东西上才能传播，但在狂风中病毒很快就被稀释，浓度不够不足以令病毒传播；二，雨水会把这些黏附了病毒的东西降到地上，再冲走，不会进入大家的口鼻导致感染，所以近日那些怪风怪雨会增加大家的感染机会的推测是不正确的；三，也是最重要一点，没有人能证实我的国家实验室有病毒泄漏，一切都是揣测。”
　　教授到最后都坚守礼仪，整理好自己被推搡至凌乱的衣服，跟网红道了再见后离开现场。
　　视频一共不到十分钟，播放结束，何弗他们还没吃完早饭。
　　“不只是视频，网上很多人分享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姜渊说。
　　另外两人沉默，这里没有一个人是科学家，甚至还在“禁足”期间，对于一切状况都只能“看看”。
　　何弗接到何良的电话，说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前两天在国外轻生了，过段时间会在国外置办丧礼，一家人要出席。何弗想起那个亲戚，小时候来往得还挺频密，后来移民到国外，联系就变淡了。
　　“有说原因吗？”
　　“好像是受欺负了。”
　　何弗想了想，让何良去问亲戚要来女生的生辰。姜入水把女生的魂招出来，听了女生说的话，才明白何弗为什么这么做。
　　女生在西半球出生和长大，后来因为喜欢亚洲的流行文化，跑到东半球念大学。
　　“一开始我跟同学相处得挺好的，他们去哪都喜欢带上我。最近因为网上说法很多，他们又天天捧着手机看……”
　　女生说到这里，接过煤球递来的纸巾。煤球还是那个阴气输送器，牵着女生的手，让女生灵体稳定些。
　　“我被莫名其妙踢出课业小组。我跑去问老师，老师说同学反映我不合群，可是我没有……明明前几天才跟他们分享我妈寄来的自制糖浆。我找他们理论，他们却说我的土特产会吃坏人。”
　　“我跟他们住同一个宿舍，把话挑开后他们把我当空气，我特别难受。后来我在垃圾桶找到那瓶糖浆，连盖子都没拧开过就整瓶扔在垃圾桶里……”
　　“小组作业都做到一半了，我被踢出小组，题目要重新选，资料要重新找。我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到最后做不完，老师没法给我打分，告诉我必须重修。我受不了就……”
　　姜渊刚说的那些网上分享的经历，大概跟女生的遭遇差不多，不会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网上的人，要么抱团取暖，要么针锋相对。像是那个网红采访的视频，评论里吵架的多于关心情况的。
　　有人直斥和谐发言者是傻子，谁能断定这视频是不是找人假扮的？网红为了名气和钱，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看看那浏览量和热度，别的不说，这网红再红了一把铁定是真的。
　　也有人关注视频本身，说教授在混淆视听，现在电视新闻说的是食物出问题，不是风和雨。那个教授这么力证跟风雨无关，是不是侧面证实了病毒不是来自食物，而是来自实验室？这马脚怕是盖不住了。
　　还有人学会了举一反三，教授说没有证据证明实验室漏毒，那同样没有证据证明实验室没闯祸。再退一万步，这实验室闯祸了还有政府部门兜着，说真话也好，说假话也好，平民永远是最后知道，或者永远无法知道真相的人群。
　　网络上比日常生活热闹多了。何弗一边猜测谁是传闻推动者，一边学习辩论技巧。
　　“哥哥，为什么我们不住一起啊？”煤球捧着个碗坐到何弗身边。
　　何弗以为姜入水给煤球做了什么吃的，探头一看差点吐出来。那只碗装着帮忙移咒的小人，因为何弗跟姜入水都猜不出沈雪下咒的原因，这小人便一直留着，当个替身。小人原本就是用血泡出来的，充满血腥味，又因为吸了腐尸咒而逐渐腐烂，发出植物腐败的臭味。煤球不知道怎么的，特别喜欢这小东西，整天捧着看。
　　何弗把煤球推远了，“我跟姜哥哥都各自有家，你两边住像度假一样，不好玩吗？”
　　煤球有些不高兴：“可我还是喜欢一起住……”
　　何弗转了转眼珠，从客厅走到卧室，看见姜入水正在收拾行李。何弗算了一下，今天是隔离最后一天，负责人没说要加长时间。刚刚煤球说话的声音不小，姜入水哑巴，但不是聋子，多少能听见。
　　何弗躺到床上，挨着姜入水的行李袋说：“夏生已经火化了，他家人准备回老家挑个日子办丧礼，方子和我到时候会去。”
　　姜入水这几天安抚何弗入睡，安抚出习惯来，抬手就摸床上那人的脑袋。“我陪你去？”
　　何弗被摸出条件反射，闭上眼睛就想睡，没忘了点头。“你回去了，我晚上睡觉怎么办？”
　　“我会来。”
　　何弗没回应，因为被摸睡着了，可没睡够一秒，客厅传来东西摔碎的声响，吓得他从床上弹起来。姜入水手心覆上他狂跳的胸口：“我去看看。”
　　煤球一看见姜入水就道歉：“对不起哥哥，我不小心把碗摔了……”说着要徒手去捡碎片，被姜入水拦下。
　　姜渊一听到声响就拿着扫帚和簸箕来。
　　碗里的小人被这么一摔，折腾得更蔫了，爬都爬不起来。姜入水找来一只新碗，把它放进去。
　　何弗听见煤球的话，但姜入水不出声，那应该问题不大。他正要睡回去，手机响了。是悟善打来的。师父有他的联系方式，但一直没打过，何弗立刻醒了。
　　“一切安好？”悟善的语速有些急，跟平时说话不一样。
　　煤球捧着个新碗在门口探头，不知道是来讨骂的，还是来恶心何弗的。何弗没急着回答，悟善不是打一通电话只为了问安好的人，这要么是师父出状况了，要么是师父察觉出他出状况了。
　　何弗拿过煤球手里的碗，然后叫来姜入水，把手机开免提。他鼓起勇气掐了一下小血人的胳膊，说：“我被下咒了。”
　　“能解？”悟善的声音比刚刚急了不少。
　　听师父这么说，何弗知道这个通话还是安全的。他直说：“解了。你是感应到了什么吗？”转念，“沈雪找过你？”
　　何弗从来没听过师父叹气，这次他听清楚了。
　　“唉，本以为他只是诈唬，没想到差点害了你……”
　　沈雪给悟善留了一撮黑猫毛，说这猫毛什么时候枯朽化灰，何弗就什么时候归西。刚刚猫毛全变白了，怎么看都是不好的讯号。
　　沈雪这么做，显然是要胁迫悟善，不过悟善没坦白原因，何弗便不问。
　　“那我们做场戏逗逗他开心吧。”悟善没出声，等何弗的计划。何弗说：“你假装上当，遂了他心意，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等他发现被骗了，找我们算账我们再治治他。”
　　沈雪气得跳脚的样子何弗没见过，还挺令人期待的。何弗挂断电话后想了一会儿，琢磨出自己成为悟善被胁迫的筹码的原因：“那件法衣。”然而他没见过，想替悟善弄一件赝品也不行。
　　姜入水说：“日后如果通话不方便，我可以分身替你去探访师父。”
　　“那我教师父怎么认人。你带上红结，他碰了之后跪下那你就是真的。”
　　姜入水笑了。何弗总算又皮起来了。
　　隔离结束当天，负责人过来作最后一次登记。
　　“如果之后你们有任何不妥的情况，要尽快通知我们。”
　　何弗问：“现在相似病例多吗？”
　　负责人见这三个人在隔离期间高度配合，便实话实说：“每天都在增加。”
　　“那到底怎么防范？”
　　“团队还在研究中，基本上都是保持卫生。如果出入人多或者医院那些高危地方，就戴口罩吧。”
　　负责人员离开后，姜入水也回古楼了。纵使跟姜入水一起生活要承受姜渊的吵吵闹闹，但实际上，大家的感情也是从无伤大雅的吵闹中产生和加深的，现在人全走了，夏生也不在了，这房子就变得特别宽敞和冷清。
　　没有夏生做饭，何弗回到了吃速食的日子。他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逛，忽而挑一些新鲜食材，空出一只手给父母打电话。
　　“爸，我今天回家吃饭。”
　　不料父亲的声音十分虚弱：“哎哟这么不凑巧，我跟你妈有点不舒服，去医院了。”
　　咯噔，何弗推着车子停在了过道中间。
　　“怎么了？”
　　父亲喘了口气说：“就是吐啊，又上不了厕所，人有点发烫，浑身发软，可能是着凉感冒了。”
　　“医生，医生怎么说？”
　　“要住院观察，还要隔离一下，所以你今晚自己吃吧。等我跟你妈出院了，再给你做好吃的。”
　　刷啦，不远处卖散装米的地方，一个小孩把米舀起来撒到地上，就跟此时何弗的心思一样，四散开来，无法集中。
　　深山，悟善站在黄牛前。
　　牛已经衰老得侧瘫在地上，不吃，不喝，尾巴搭在失禁的排泄物上。悟善拨开排泄物，里面有好些银杏。悟善竟对着银杏数了起来。似乎是数量不对，悟善皱了皱眉。
　　许久，悟善盘坐于牛前，诵经，直到牛咽下最后一口气。他提起早早准备好的刀，阖起眼帘，伴着眼角的水光剖开牛肚。


第68章 
　　姜入水回到古宅，东西还没收拾好，接到何弗的来电。
　　“我要隐身符。”
　　何弗的声音强作镇定，殊不知听在别人耳朵里颤抖得像在筛谷，还有连他自己都不察觉的愤慨。姜入水没有一刻迟疑，赶往医院。
　　在医院看到亡魂不出奇，但一周之内数量提升几个百分点，这就不正常。大堂里，过道上，虚晃的影子穿来穿去，有的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有的抱着留恋徘徊不走。尽管姜入水和何弗身上贴了隐身符，但那只对活人有效，在灵体眼里何弗是一个光团，能力强一点的能看见何弗的样子。有怕光的亡魂，也有趋光的亡魂，一般是善行比恶行多的，何弗的光不怎么伤害他们。只是当他们靠近都被会姜入水逼退，用眼神或者用法力。
　　何弗父母所在的隔离病房是他一周前住过的那一间，在进门之前何弗忽然腿软，连忙抓住一旁姜入水的手臂。两人循医护人员进出的空隙一同溜进去，藏在分隔帘后。幸好父母看起来没有夏生那时候严重。等医护人员巡房结束，何弗悄悄在帘子后露脸。
　　躺在床上的余善差点被何弗这举动吓昏过去，看见何弗隔着口罩竖起手指示意噤声，仍忍不住小声问：“你怎么进来的？”
　　“偷偷溜进来的。医生有给你们抽血取样做检测吗？”
　　何良软软地举起手臂，给何弗看针口：“刚刚抽的。”
　　程序跟何弗他们之前隔离观察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何弗他们没症状。
　　“你快别待在这里。”余善催促何弗离开，“有什么话等我们出去再说。”
　　何弗喉咙哽了一下，看着父母跟他讲话气越喘越虚的样子，除了让两个老人休息他没有别的办法。
　　走之前他听见何良说：“这里好多人被病痛折磨，你有空就替大家念念经。”
　　这病房住着四五个隔离病人，其中一个是小孩，何弗觉得有点眼熟。他离开病房时与一对夫妻擦身而过，刹时想起那小孩就住在父母家对门。有几次何弗回家，碰巧这孩子的爸妈在忙工作，何良和余善都会邀孩子过来一起吃饭。小孩乖巧懂事嘴又甜，何弗有印象，要不是一张小脸病得毫无生气，何弗一定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小孩的爸妈刚到，小孩的鼻子耳朵出血，医护人员迅速赶来做急救。几个人围在床边，病房外的小孩父母什么也看不见，最后只能目送孩子被推进手术室。床那么大，孩子的身躯那么小。床底下的轮子咯吱咯吱辗在地上，也辗在父母心上。
　　何弗在医院花园的长凳上坐下，他看着医院大楼里的人有些恍神。念经这种东西不是一天念了就有效的，得长年累月积攒。人在医院要依靠的是医疗救治，而不是“临时抱佛脚”，但到了这一刻，好像真的除了念念经，没别的可以做了。何弗取下念珠，不管路人的目光如何，开始沉声念经。
　　风吹树摆鸟鸣，不知不觉间，花园草地上坐了一些亡魂，每一个都虔诚地望着何弗。有的听着听着原地消失了，有的听着听着落泪了。
　　“中午了，吃点东西再念。”
　　姜入水分身提着个保温壸坐到本尊的位置上，合二为一。
　　“我不饿。”
　　姜入水打开保温壸最上面那一层，“不多。”
　　何弗看了一眼，真的只有一个鸡蛋和几块切好的红薯。暖暖的食物进到胃里，把何弗裸露在外掐着念珠的手也温暖了。何弗一边吃，一边听着附近一个老太太用手机看视频。那是一段国外政府声明的新闻。手机外放的声音叽叽喳渣，十分吵耳，但附近的人都听清楚了，声明里称，该国家并没有实验室泄露病毒，所有不实的消息都是谣言。
　　“现在才说，早干嘛去了。”
　　老太太看完也没太关心，划着手机看下一个视频。
　　突然一道哭声在花园小径上炸开，一个几岁的小孩嘴巴张得能吞拳头，眼泪哗哗地掉：“你们骗人！说打针不疼！”
　　小孩被母亲抱着，父亲在一边说：“是真的不疼啊，就像被蚂蚁咬一口。”
　　母亲白了父亲一眼，对孩子哄道：“你昨天不是说想吃炸鸡吗？现在给你买。”
　　谁知道孩子不买账，在母亲怀里扭得像条泥鳅：“疼死我了，你们都是骗子！”
　　母亲实在抱不住小孩，父亲接手后被小孩挥动的手臂，和乱蹬的脚误伤了几次。最后两个大人把小孩放草地上，任孩子撒泼打滚。
　　母亲揪了一把父亲的胳膊：“今天那护士怎么回事？扎了几针都没扎准，你看把孩子的手都扎瘀青了。”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啊……”
　　孩子躺在地上，疼又疼了，吃糖又止不住疼。
　　宋微回国后，那个埋葬着艾微的国家情况越来越糟糕。
　　医院像一家物廉价美的酒店，住进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症状相似。人们在街上听见呕吐声，或者看见别人擦鼻子就害怕。
　　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根辫子，坐在家里沙发上，看着收拾行李的父母：“我们要去哪？”
　　“徐欣你点一下现金是不是就这些，其它卡都带齐了没有？”
　　“张泉你这些书还带吗？”
　　两夫妻忙着往行李箱塞东西，听见女儿的问话抽不出空来回答。小女孩待在沙发上，眼睛眨着眨着快睡着。徐欣这才把小孩抱到床上。
　　“可可，我们回老家。”
　　可可揉着眼睛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我跟Jess和Ellen约好了一起去camping。”
　　“等情况好一点我们就回来。”
　　“可以把这个也带上吗？”可可爬到床头抱住一个小小的羊羔雕像。
　　这东西是往年节日学校里派发的，可可喜欢动物，一直放在床头。
　　徐欣摸着可可的脑袋说：“你又不信这个，别带了。”
　　机票放在桌面上，行李勉强收拾好，兜里没什么钱，即使如此，张泉和徐欣还是决定回国。徐欣靠在张泉的肩上，呆呆地看着这不算大也不算好的公寓。
　　“当初说要在这里买大房子，把爸妈接过来住，结果他们都等不到那一天。现在我们回去也不知道能怎么办。”
　　张泉搂着徐欣的肩膀：“你也听到Ellen她妈妈怎么说，再过不久医院就要挤满了。现在没多少人意识到医疗系统这状况，机票还没人抢。等再过些日子就说不定了。可可这么大了，一个人待在酒店也没问题。我跟你去找找散工，还是可行的。”张泉说着叹了口气，他眼里的迷茫没比徐欣少多少：“总比留在这里好，什么也不敢吃，门也不敢出。”
　　徐欣翻身抱住张泉，在对方的后背上轻轻抚拍：“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他们通过一些朋友了解到国内的情况，确实要比国外好一些。
　　第二天，一家三口提着行李去机场，启程回国。
　　可可什么都不清楚，还是扎着两根小辫子一蹦一跳的，全当去旅行。虽说回国心里忐忑，可当踏上故土，徐欣和张泉还是欣喜难耐的。可可在国外出生没感觉，但徐欣和张泉可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对这里的人和物都有着抹不掉的回忆。
　　回来之前，徐可在网上找到一家很便宜的酒店，与价钱相反，地方偏远。
　　坐地铁前往的时候，张泉抱着可可，指着下一个车站对女儿说：“以前我跟你妈妈都喜欢来这里见面，带着其他同学一起做掩护。”
　　可可在辨别站牌上的字：“为什么要做掩护啊？”
　　“因为被大人发现我跟你妈妈在谈恋爱就不好啦，会被骂，被分开，然后就没有你啦。”
　　旁边的乘客听了都发笑。
　　两个大的一路给小的讲他们小时候的故事，在欢乐中迎来第一个难关：酒店不接待外国宾客。徐欣和张泉移民成功后换了身份证件，他们找的酒店等级低，不提供住房给仅持有外国身份证件的人。
　　“这什么时候改的规定啊？”
　　酒店前台懒得搭理张泉，一会儿吹指甲一会儿挤粉刺。
　　徐欣把人拉到酒店门口，劝了一句：“是我们太久没回来了。”
　　两人把便宜的酒店都问了一遍，没有一家可以让他们入住。最后只能找一家价钱翻倍的，暂住一晚。他俩没想到住宿问题就遇到困难，当天晚上不停地拨打电话找朋友帮忙，看能不能借住。
　　张泉放下电话，对徐欣摇了摇头，“林子不在这边生活了。”
　　朋友们不是家里条件实在不允许，就是早离开本地到别处生根发芽了。
　　徐欣说：“要不问问我弟吧？”
　　张泉皱起眉头，压下徐欣拿着电话的手：“他连你爸妈的房子都占了，还能让你去住？当初你就是受不了他才出国的。”
　　“试试吧，这么多年过去了，说不定他想法变了呢？”
　　徐欣不听劝，给弟弟打电话，张泉只能在一旁心疼地牵着她的手。结果徐欣才刚报上名字，弟弟便把电话挂了。张泉把人搂到怀里，在脸上亲了几嘴。
　　“别找他了。明天我们去看看有没有短租的房子吧。”
　　徐欣笑了笑说：“我带可可去找房子，你去找工作吧，分头行事，事半功倍。”
　　“背水一战！”可可在大床上边蹦边说，把两个大人逗得直乐呵。
　　酒店不远处是一家医院，医院花园的长凳上坐着一樽“佛”，从白天坐到黑夜，嘴里的经文几乎没停过。
　　姜入水中途使分身回古宅，泡了蜂蜜水带过来，适时给何弗喝一点。晚饭也是钻缝隙让何弗吃的，姜入水就没想过让何弗也试试辟谷。放在以前，姜渊要是看见姜入水一口一口给何弗喂饭，他能把花园里树上的鸟都叫跑，然而下午那会儿，何弗被医生叫去签一份病危通知书，姜渊的嘴巴就闭上了。
　　花园里的鬼魂比白天少了些，倒是来了些动物，多半是流浪猫狗。何弗念经没怎么休息过，这会儿有些犯困，但仍硬撑着。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朝草坪望去，医院为了省电省钱，这片区域没安装多少路灯，昏暗中，一对身影朝他走来。
　　那俩身影何弗看了十几二十年，不会认错。他霎时忘了念经。姜入水领着姜渊起身，让出了长凳上的位置。何弗愣愣地看着来者坐到他身边。
　　“爸妈要食言了。”何良带着笑意说道。
　　“如果你还在外面住，家里的水电你记得处理一下。”余善说。
　　父母的语气像是要出远门，跟何弗碰面仅仅是为了交代一些要处理的事情。何弗转过脸低头听着，时而颔首表示明白。何良余善不是唠叨的人，片刻就交代完所有事情，抬头看见站在一旁的姜入水。姜入水深深地鞠了一躬。
　　余善牵动脸上的皱纹，笑着说：“有朋友在就好。”
　　何良拍了拍何弗的手背：“我跟你妈只是时候到了，你别钻牛角尖。”
　　“想我们就多念两遍经，说不定下辈子我们又是一家人。”
　　何良听了嘿嘿笑，和余善一同站起来。父母没说再见，何弗也没抬头，鬼魂走路没有声响。
　　“别太难过。”
　　何弗没抬头，骊的声音很好辨认。
　　“我父母前世是很糟糕的人吗？”
　　“你们制定人寿命的基准是什么？”
　　“他们来世呢？是平坦的吗？能活多少年？你的金球呢？”
　　骊一个问题也没回答，不声不响地走了。
　　何弗在花园坐了一夜。
　　天泛白的时候，他头痛欲裂又困顿至极，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姜入水怀里睡了过去。他以为会梦见父母，谁知道他睡得沉，就像平时一样什么也没梦见。


第69章 
　　“夏生那边我去吧，帛金我替你带过去。”
　　方家财接到何弗的电话，赶到何弗父母家，进门后熟门熟路地拿出拖鞋自己换上。这个地方他小时候来过无数次，来找何弗抄作业，来找何弗看漫画，来找何弗商量怎么追班上的女生。每次何良和余善都会喊“方子吃水果”“方子留下来吃饭吧”“方子来吃夜宵”，所有热情都体现在吃上面。
　　俩人临走前交代过不办丧礼，何弗在家守灵，豆羹饭也在家吃。亲戚大多在本地，吃饭定在后天。
　　方家财问：“饭菜订外面餐厅的吗？”
　　“入水做。”
　　方家财进门没看见姜入水，估计买菜去了。何弗一个人打扫父母房子，方家财也拎块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擦擦。何弗之前替夏生整理过一次遗物，这次熟练顺手多了。他坐在父母床上叠衣服，翻出一件他小时候的校服，应该是父母珍藏起来的。
　　何弗捧着衣服，问紧跟在身边的方家财：“是不是我洗房子是不对的，所以坏事都落到我身边的人头上了？”
　　方家财一把搂住何弗的肩膀，急切道：“这怎么可能呢？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姜入水不也好好的？”
　　这话刺了何弗一下：“入水好几次被我害得差点没命。”
　　方家财自打嘴巴，他平时都跟钱打交道，不说人话，此时更找不到什么好话来安慰朋友。
　　何弗有些抱歉地看向方家财：“我不想再洗房子了。”
　　方家财应得爽快：“不想干了就不干了，这几年赚得也差不多了。你不用担心我，我自己盘点生意做，怎么也能过活。”
　　“你让姜渊帮你忙，省得他整天在我跟入水中间拉三八线。”
　　见何弗还能开玩笑，方家财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原本他担心何弗这几天会不好好吃饭，结果是白担心了。
　　姜入水买菜回来做好饭，方家财喊还在收拾的何弗吃饭。何弗的声音从房间里拐着弯出来，说等等再吃。姜入水毫不含糊，端起碗到房间，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再出来，原本盛了小半碗饭的碗空了。姜渊看不过去，但不好说话，于是夸了自己吃饭的煤球一句“真棒”。
　　头七整整七天，除了跑手续，何弗没出过家门。方家财中间去了一趟夏生的老家，回来继续守灵。何弗念的经方家财不会，但方家财跟何弗亲戚学会了折金元宝，在何弗念经的时候，方家财就拿着一堆纸钱折啊折。其实何弗父母不需要烧这个，但亲戚买来了，何弗不好拂别人的意，便留下来让方家财有点事情做。
　　几个人拿着一大袋金元宝，到楼下用铁桶烧。
　　方家财忽而问何弗，父母能不能收到。何弗摇摇头。其实守灵也没必要守，别人守灵是因为亡魂会回来，可何弗父母已经好好道别了，就不会回来了。方家财在火光中看见何弗忽地浅笑。何弗对面站着煤球，煤球不懂大家在做什么，只知道每个人都往火堆里扔金元宝，他也从大袋子里抓起几个圆滚滚的小船，扔进火里。有一些纸没燃尽，随大风飘到空中，像自由的烟火，煤球看了想去抓，结果只抓到一手灰。他鼻子被烟熏得发痒，没注意就拿灰手去揉，一张小白脸无意间成了画布。原本只有何弗看见，后来大家都知道了，却没有告诉花脸的煤球。
　　方家财守了这么多天的灵也足够了，有姜入水在，方家财没什么好担心的，摆摆手就跟何弗道别。
　　“我们走走？”等方家财走远了，姜入水拉住准备上楼的何弗。
　　这片区域何弗熟，熟到可以随便乱钻小巷也不会迷路。一条大马路相隔，一边是旧区重建后的光鲜亮丽，一边是没被划为重建项目内的破瓦寒窑。
　　两个人没有目的地闲逛，绕到一座七穿八孔的住宅楼下。一楼被改造成一个小餐厅，大概一个客厅加一个房间的大小，掌勺的男人正勤勤恳恳地做菜。这店铺看上去刚开没多久，开放式的厨房设备过于简陋，店门口连个餐厅名字也没有，不过内里被打理得很干净，一个女人正在收拾桌子。一共就俩人顾店。
　　何弗和姜入水只是路过，不巧看见远处几个人气势汹汹地朝小店走来，抬手就拿铁锤砸了店门，玻璃碎了一地。那个炒菜的男人，擦桌子的女人，吃饭的个客人，全吓傻了。
　　“你们这店吃死人啊！”铁锤斥道。
　　这下客人坐不住了，有一个还能在慌乱中掏钱放桌子上，其余的撒腿跑了，这架势怕是“最后的晚餐”啊。何弗想要上前的脚顿住，他看见厨师把女人往店里推，最大程度地与来者分隔开，然后惊恐地央求铁锤冷静交谈。
　　“有话好好说。你能给我讲讲是什么情况吗？”
　　铁锤还不至于完全丧失理智，他把他老丈人在店里吃完东西后又吐又拉肚子，送医院没几天就仙游的事情完完整整说出来。这其实很难说老丈人是在店里吃出事的，毕竟老丈人除了在这里进食过一餐，还有别的进食机会，况且除了进食，还有别的生病因素，但铁锤就认定了老丈人是在店里吃出毛病的。
　　厨师先是表达遗憾，再理性地跟铁锤分析。可跟铁锤一起来的群众不听，厨师的理性和冷静反倒成了导火线，铁锤一锤子就往厨房的锅炉上砸。厨师见状，连忙护住女人打算离开，然而铁锤砸红了眼，高高举起武器就要当场把人处决。
　　姜入水瞧见餐厅角落有一桶擦地的脏水，就地取材，勾勾手指隔空把水浇到大伙脸上。情形太过凌乱，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塑胶桶怎么飞起来盖住铁锤的脑袋。厨师趁这时拉着女人往外逃。他们似乎就住在楼上，两人紧贴在一起跑上楼梯。铁锤他们抹干净脸上的脏水，茫然地寻问彼此那一男一女跑哪里去了。
　　楼梯间，女人跑到一半猛地拉住男人，压低声音说：“别进屋！他们要是追上来跟我们进到屋里闹，会伤到可可！”
　　才回国几天就灰头土脸的徐欣和张泉躲在楼梯间，倾听楼下的声响，确定那群人没有上楼，才瘫坐在缺块的石阶上。
　　住了一天酒店后，张泉找工作没找着，反倒徐欣找到一间可以短租的房子。这房子比在国外的小不少，而且不止破旧，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基本上每个角落都有青黑的霉斑，还没说那张单人床怎么睡三个人。可徐欣已经拉着行李跟可可走了一天的路，没有一家愿意短租。可可虽然乖不喊累，但看见女儿趴在行李箱上歇息的样子，徐欣还是决定租下这房子，其余问题再慢慢解决。
　　房东先是说可以，等徐欣掏出护照，房东忽然拿出手机划了几下，对照着手机上的推送文章，问徐欣是不是从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国家来的。徐欣知道网上的说法，可她变不出一本别的护照，或者本地的居民身份证，只能诚实以对。
　　房东立即摆摆手：“你们那边有问题，不租。”
　　可可站直，自觉去推行李箱，准备找下一家。谁料她没站稳摔倒在地上，连带碰倒行李箱。徐欣捧着可可两只蹭红了的手掌，迫切地提高租金，也只是些许。
　　“网上那些东西不可信，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去医院做体检，给你交报告。”徐欣这是在诈人，她兜里没有这样的闲钱让他们一家三口去做体检。
　　房东还真让她唬住了，或是看在她添钱的份上，给了她一串钥匙。她把行李草草地放在房子里，跟房东一起下楼。来的时候她看见一楼有一个店面，联系电话同样是这个房东的，她多问了两句，得知这铺位也在待出租中。
　　徐欣留住房东，喜上眉梢地给张泉打电话：“你那边有没有好消息？”张泉长长地叹了一声，被徐欣打断。“我有两个好消息！”徐欣说得急，没给张泉反应的时间：“第一个是房子找到了，第二个是，我们要不要开个饭馆？你本来就是个厨子，在哪里都能烧出一手好菜！”
　　要不是张泉原本工作的那家餐厅倒闭了，他也不会下定决心带家人回国。房东哪知道这些，在旁边听到店铺或许能租出去，立刻眉开眼笑。
　　“行！就这么办吧！”张泉一下子就来力气了。
　　这个小地方没人管，徐欣和张泉就这么开起了饭馆。每天一早出门去菜市场买菜，张泉会仔细准备食材，徐欣会认真打扫，俩人都确保饭馆干净卫生。有时候可可会下楼，帮忙收拾碗筷。一天下来能赚点小钱，不至于吃着存款吃崩了。他们的生活好像只在回国当天磕碰了一下，之后越走越顺。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徐欣和张泉一没卫生许可证，二没工作签证，经营饭馆怎么都是违法的。现在还添了一条不清不楚的人命，他们除了被扫地出门，也没别的下场了。
　　铁锤把店里能砸的都砸了，吆喝一声，带着人风风火火地离开。附近的邻居不是被吓得关上门窗，就是拿出手机拍照片拍影片。只有何弗愣愣地站在不远处，不自觉地握起拳头。姜入水有些懊恼地皱起眉头，他带人出来散步的原意可不是这样的。
　　“我想回家。”何弗说。
　　姜入水按照记忆往回走。他走得快，没注意到何弗的表情越发沉重。
　　何弗从小到大，没找到办法忽略所有能看见的气息。不长的一段路上，他看见几个相对干净的亡魂徘徊着，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在人世了。而在它们周围的活人身上，有不同程度的黑雾。他驻足，姜入水也停下脚步。
　　“我分辨不出来谁好谁坏，我该帮谁，该怎么做。”何弗指着一个黑雾浓稠得看不清模样的路人，问：“为什么他还活着？”
　　姜入水眨了眨眼睛，原本清澈的眼底忽现莹光流转，他看向何弗所指的地方沉默不语。何弗察觉到姜入水眼睛的变化。
　　“你教我，怎样才能不看见这些东西。”
　　姜入水哑然，看着何弗许久说不出话来。他抬手擦掉何弗眼角渗出来的泪水。“这是你要面对的。”
　　何弗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状态，看见姜入水湿了的指尖一怔。他迅速恢复平静，甚至嘴角带了点笑意。
　　他问：“为什么你可以眨眨眼睛想不看见就不看见，我却不行？”
　　“人各有命。”
　　何弗摇了摇头，“要信你信吧，我不信了。”
　　路遥遥而狭，星盈盈而黯，何弗把姜入水扔在原地独自回家。


第70章 
　　洵觉得自己长大了，他拱着黓去摘了一束颜色搭配得乱七八糟，且长短杂乱无章的花，然后牙牙学语道：“送，旬君。”
　　黓一手抱洵，一手捧着花来到小旬君的山头。他有些忐忑，当看清楚山头不只小旬君一个身影，就更忐忑了。他怕被赶走，来得静悄悄，没有谁发现他的存在。
　　地上一处的泥土像是水沸腾一样，拱起一个个半圆，冒出一个小泥人。小泥人抓住旁边的绿茎，一路爬上花朵，坐在花心上。
　　它没长嘴巴，却会说话：“要是这次开战，估计得重新捏小泥人了。”
　　“这不正合了他们心意吗？觉得底下的人变得太难管了，想着干脆重新做一批。”小旬君自己捏泥人，怎么捏怎么难看。
　　“你不认同底下的人太难管了？”
　　“到底是谁难管了？”小旬君在小泥人面前没个正形，四肢摊开，仰躺在伏趴着的黑象身上。“你也不只一次看他们重新捏人了。要是真觉得人缺点这么多，那为什么一开始捏人不捏得完美一点？烙在人身上的准则，又千方百计阻碍人克服缺点。”
　　小旬君从鲜花上摘下一片花瓣，小泥人随着花摆来摆去。
　　“说到底，人只是玩物。”
　　小泥人从花朵上跳下来，树林里的树摇摆得哗哗响。
　　它问：“这次，有把握吗？”
　　说到这里，刚还懒洋洋躺在黑象身上的小旬君瞬间蔫了，他转头去看一直不吭声的白首：“这要是打起来，你到底能干什么？”
　　“打完要是剩一两个小人，我可以牵牵线让小人生小人啊。”
　　白首说完，小旬君和垕都预想到那场面，孤伶伶又带点滑稽，忍不住笑开。
　　小旬君说：“你那讯号器连烟花都炸不出来，你到底站什么队？不怕被领导罚？”
　　白首拿着个酒壸喝得醉醺醺的：“你都不怕被罚我怕什么？”
　　“我名声本来就坏。”一个大魔王出地狱后，也没见谁相信他有所改变，五个手指数得过来。“要是这次坏事儿了，你们都别站出来。”
　　“我三天两头找你喝酒，你以为他不知道？”白首打了个酒嗝：“你想把‘功劳’都领了啊？”
　　“总不能一次过全赔进去了。你们得藏好一点。”
　　小泥人点了点头。它没有五官，看不出来它忧愁不忧愁。
　　“要是这次再罚你下地狱呢？”白首问。
　　听到这问题小旬君反而乐了，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故地重游。”
　　“那黓呢？”
　　小旬君一愣。
　　“拉拢他吧。”白首三句不离本行。
　　小旬君缓过神来，摇了摇头，“干预他的决定没什么好处。”
　　“你被罚下地狱那可不是三两天的事儿，让那傻瓜蛋等着你啊？”
　　小旬君被句句戳中心窝，弹指把白首的美酒变没了。“他还小呢，年寿还剩一大截。要是他愿意等我，就让他等吧。”
　　黑象乍然起身，把没有防备的小旬君抖落到地上。黑象勾起鼻子在探寻着什么，小旬君跟着它来到树林里，看见黄褐色的土地上，放着一束看不出什么用意的花。
　　今天谈事情小旬君在山头设了结界，唯独黓可以来去自如。
　　“花。”洵拿小巴掌拍了拍黓的胸膛。
　　黓踢着脚边的海水：“送了啊。”
　　“送手里。”洵边说边吐口水泡。
　　黓点了点洵小巧的鼻头：“你不是讨厌他吗？”
　　洵身子小，胆子却大，明明白白地点头，表示讨厌大家都惧畏的大魔王。能对着那大魔王又咬又流口水的，天底下没能数出几个厉害角色来。这小黑蛇说不定潜力不小。黓终于有了些笑容。
　　他一个翻身转换成蛇，身形巨大，尾巴浮于海面，身子盘着一座孤岛的矮山，脑袋无精打采地搭在山峰上。洵保持着孩童的形态，坐在他脑袋上。
　　这山只有树和草，草丛中忽而冒出像星点那样多的嫩芽，在眨眼间抽枝，长出花蕾。黓再眨眼，漫山遍野都是花，他脑袋上也长了一朵，被洵嘿咻一声拔了下来。这些花什么品种都有，简直跟黓刚刚送出去的那堆一个样。仿佛全世界的花都聚在这孤岛，围绕在黓身边。
　　蓦地，花丛耸动，探出一个碧蓝色的蛇脑袋，妖艳的颜色把四周的花都比了下去。这蛇只是一般大小，跟黓比起来，像铁链碰上绣线。碧蛇身细胆子粗，从花丛中钻出来后，沿着黓的身子爬到黓的背上。巨蛇瞬时成了大马路，碧蛇一路滑到巨蛇的脑袋。
　　“谢谢你的花。”这碧蛇会说话。
　　黓吐了吐信子，保持沉默。
　　碧蛇在被洵抓到之前溜到地上，与黓面对面。两蛇对视良久，没有一方败阵，碧蛇矮下头钻进花丛中。巨蛇瞳孔一敛，海浪煞停，万籁俱寂，他那三角模样的唇洞中探出信子，绕了几圈卷住碧蛇。巨蛇即使是信子，也比碧蛇粗上不少，一把把碧蛇从花丛中拖了回来。信子松开后没闲着，分岔口卡住碧蛇的蛇身，自下而上把眼前的艳蛇舔了个遍。碧蛇没承受住力量倒在地上。铁链拿鼻头碰了碰绣线。
　　“我不想站在你对面。”黓说。
　　碧蛇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这是你的选择。”
　　“真的会下地狱吗？”
　　碧蛇的蛇嘴本就弯弯地翘起，看起来像在笑。“下不下地狱，我都不想当领导者。”
　　“你救天下的人，要是对方恶贯满盈呢？”
　　地上的绣线又翻了个身，昂起头直视巨蛇：“救他是我的事儿，他坏是他的事儿。他的错为什么要落到我头上？”
　　巨蛇的信子再次把碧蛇舔倒，还把对方压在地上，不得动弹：“善恶终有报，你这不是削弱他们的道德约束吗？”
　　“哈哈！”碧绿的蛇尾勾上粗厚的黑信子：“死亡就是约束了吗？”
　　“那下地狱呢？来世的苦难呢？”
　　碧蛇沉默，巨蛇以为打败了对方，刚松开信子，却听见对方问：“你记得你受生之前下过地狱吗？前世是苦多还是乐多？”这回轮到碧蛇吐信子：“你不记得，没多少人会记得。那不等同没机会改过吗？”
　　巨蛇一阵茫然。
　　此时洵在巨蛇脑袋上颤悠悠地站了起来，身量没多大，傲气却冲天：“我很厉害！”
　　碧蛇大笑一声，沿着巨蛇的嘴巴爬上蛇头，猛一戳，把白团子推得滚落到地上。
　　“那你找你的伙伴去，然后一统天下。”
　　“为什么不可行？”黓问。
　　“历来如此。”
　　黓无话可说，死气沉沉的。碧蛇的心情与之相反，撑起身子以倒钩的形态凑到巨蛇的唇边。铁链的头太大，绣线的头太小，这触碰不知道叫蹭好，还是亲好。碧蛇心满意足，滑到地上钻进花丛里，消失不见，留下鲜花朵朵给巨蛇。
　　小泥人摸过几朵蔫蔫的花，花重新抬头，仰着脸吸收阳光。
　　“哄好了？”
　　“还没。”话是这么说，但小旬君脸上的笑容有些晃眼。
　　“你们看――”
　　白首指着山间变出来的一个湖，湖面上映出好些鬼祟的黑影，形态各异，或猖狂或阴森。唯一相同的是，它们都对着活人嗅来嗅去，巴不得把人生吞活剥。
　　“啧。”小旬君的笑容荡然无存。“这还没开始死人呢，就急着放噬魂的。”


第71章 
　　姜入水给何弗配了一副眼镜，没有任何度数，整个镜框和镜腿都是木做的。何弗戴上去后看不见街上游荡的孤魂野鬼，也看不见姜入水身上的气息。他取下眼镜仔细观察，发现木质的部位刻着细小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符咒。
　　姜渊的鼻子没停下来过哼气：“你拿什么赔我师父的眼睛！”
　　难怪姜入水消失了几天，再次出现时眼睛布满红丝。何弗拿着眼镜欲言又止，在姜渊的责备之下跑出门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瓶眼药水。他把姜入水拉到沙发上，让人脸朝天看着天花板，然后两指撑开姜入水薄薄的眼皮，从瓶子里挤出两滴豆大的药水。估计姜入水是第一次滴这玩意儿，眼睛上浮了一层快溢出来的液体，亮晶晶的，却不闭眼，直愣愣地盯着何弗，也不知道一片模糊有什么好看的。最后还是何弗轻轻用手掌拂过姜入水的眼帘，这人才知道要阖眼。眼帘把多余的药水挤了出来，看上去就像姜入水落泪了。何弗急着用手刮掉，指尖湿了，背到身后捻了又捻。
　　“哥哥，你的东西怎么都在这里了？”煤球这几天跟着姜入水住，一来到何弗父母家，就发现原本在出租屋的东西，都搬到了这老房子里。
　　“我搬回来这里住了。”
　　这个何弗住了将近二十年的房子，再次入住，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除了晚上睡不着觉。这跟他小时候从山上寺院搬到城市里的情况相似，以前他靠念经入睡，现在有姜入水给他拍背摸脑袋。不过前几天姜入水忙眼镜的事没来，何弗就自己熬到天快亮的时候再慢慢入睡。
　　“对不起，我那天态度不好。”道歉后，何弗小声嘀咕：“你怎么知道我搬过来了？”
　　这姜入水要么不知道闭眼，要么不知道睁眼。“猜的。”
　　“用铜钱占的吧。”
　　姜渊一脚跺地上，这地板要是不结实，能被他跺出个洞来：“师父你明明就去过他的出租屋！”
　　何弗抿着嘴呆立一旁，被姜入水瞎摸索拽了一下坐到沙发上。
　　“现在知道你住这里就行了。困吗？”
　　“眼睛可以睁开了。”
　　被冰凉的药水镇静过的眼睛褪去红根，正湿漉漉地看着何弗。姜入水又问了一遍：“困吗？”
　　“不困。”何弗的眼皮像捏在一起的馄饨皮。
　　姜渊这条肚子里的蛔虫在一旁嚷嚷：“这刚过中午的困什么困？”
　　“带球球去买菜，记得别买肉。”
　　姜渊抖了一抖，姜入水这话不是说出来的，是写出来的。
　　刚进门的时候，姜入水闻到泡面的味道。他瞥一眼垃圾桶，泡面盒堆得跟小山似的。
　　平板上瞬时多了一行字：“顺便把垃圾扔了。”
　　姜渊晃了晃油水变少的肚子，臭着一张脸当起保姆。这段时间只吃草不吃肉，把姜渊苦得哀叫连天。可他也不想拿自己当白老鼠，去试哪些肉安全，哪些肉有新闻上猜测的病毒。至少没听说，吃草也能把人吃出感染病毒来。否则，人离末日不远了。
　　一大一小出门，家里只剩俩人。
　　姜入水不厌其烦地问何弗：“困吗？”
　　失眠那么多天，何弗自然是缺觉的。姜入水捣腾眼镜好些时日，可见也没怎么阖眼。两个人在太阳正烈的时候躺到床上，昏昏欲睡。
　　姜入水那眼睛对于鬼怪能随意调整可视状态，想必是小时候练就的，何弗一时半刻练不来，弄个遮眼的玩意儿是最捷便的。何弗把那眼镜放在床头柜上，上网买了条好看的链子，打算把镜腿串起来，挂脖子上，方便到处带着。
　　“这几天怕你不想见我，没来。”姜入水一有脚，二有分身术，不来确实有可能会引起何弗的误会。
　　何弗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留下边边一坨肉：“我以为你生气了。”
　　“不会的。”
　　窗外徐风入内，何弗阖上了眼帘。
　　以前楼下有个爱唱戏曲的女人，生角旦角她都唱，还专挑午后大家都打瞌睡的时候，独自嗯嗯啊啊个几十分钟。有人说她吵，也有人说她唱得唯美动人。何弗倒是因为她，听了许多才子佳人的故事。这女人神秘兮兮的，何弗从楼上看不见她的样子，跑下楼也不知道她在哪里，直到后来听说她不在了，何弗都没能见上一面。没有了故事的午后，何弗有段时间难以入眠。
　　补觉除非调个闹钟，否则时间不好预估。就好像何弗，再次睁开眼睛，四周黑灯瞎火的，窗外没多少户人家还亮敞着。看样子他应该错过了晚饭。
　　“饿吗？”姜入水坐在床头，手里拿着平板在看新闻。
　　何弗摇了摇头。他探头去看，全是异国的澄清，说病毒不是武器，这样不可定向不可控制的东西，如果用来做武器，那敌人就是全世界人类。何弗笑了一下。说实在，宋微相信老张，老张说样品都被销毁了，除此以外没有別的信息。每一个人离真相的距离都是一样远。
　　何弗不饿，但有点渴。新配的眼镜新鲜，何弗只是去倒杯水也要戴上。他从家里搬出去住只是几年的时间，这里的一切都还熟悉，他一路摸到厨房都没开灯。想着姜入水可能也渴了，他多倒了一杯水。
　　霹啪――客厅有声响，似乎是电视遥控器掉到了地上。
　　或许是姜渊。然而何弗踱到客厅，什么也看不见。他拐去父母卧室，里面没人，连煤球也不在，可能跟姜渊回古宅去了。
　　何弗到客厅放下手里的杯子，摘下眼镜。
　　一只侏儒模样的夜叉出现在眼前。夜叉坐在沙发上，抬手把抱枕顺着阳台扔下楼。
　　这种东西何弗不是没见过，但没在父母家见过。虽然也有夜叉习法，但不会跑到别人家里习法，更别提这只看上去只是在捣乱的家伙，配上那牛不牛马不马的脸，真令人火大。何弗两步上前，掐住夜叉的脖子。夜叉被何弗身上的光烫得跳脚。无奈这家伙笨重得很，何弗一路把夜叉拖到阳台，然后食指朝外绷直。夜叉等脖子被放开，旋身从阳台跳下去，呜呜地逃走。
　　不想，这只是开端。
　　第二天早上，家里来了一只针毛鬼，它被自己的针毛刺得满地打滚，没空打扰何弗。中午，来了一只罗刹，敞开大嘴就要吃人，然而近不了何弗和姜入水的身。何弗戴上眼镜，受不了家里的东西忽而移动；取下眼镜，又受不了丑东西的模样。他忍了半天，晚上来了一只阿修罗，女的，搔首弄姿，被刚进门准备哄人睡觉的姜入水冻成冰雕，扔回天上。
　　第三天如此，第四天更甚。
　　初时姜入水设了结界，能力薄弱的鬼怪被挡在外，能力高的还是能闯进来。它们纯吓唬人，没有造成实际伤害，何弗跟姜入水没必要把家里变成战场，于是姜入水的结界越设越高级，直到谁也进不来。
　　何弗站在阳台，看着满街的鬼怪在作弄人。有些人身体差些，被吓一吓，登时缺魂少魄。身体好的，则继续被作弄，直到魂不附体。他们不像姜入水，缺了魂魄还能安然无恙这么多年，等着他们的不是病痛，就是大大小小的灾祸。何弗神色淡然，戴上眼镜，转身到睡房翻出行李袋，往里面塞衣服。不明所以的姜入水把手拦在行李袋上。
　　“我要上山。”何弗说。
　　“找师父？”
　　“没人的地方。”
　　姜入水沉默片刻。“吃喝呢？”
　　“要不我学你辟谷吧。”
　　何弗双手一放，仰面倒在床上。姜入水代替何弗收拾起行李来，专挑保暖的衣物。
　　“可以摘果子吃。”
　　姜入水给何弗讲了许多野外生活的知识：山上会遇到什么植物，哪些可以吃，哪些是毒物，哪些虽然有毒，但处理过后能吃，要多详细有多详细。说罢，姜入水坐在床沿，从眉心捻出一道像丝一样的光。那光被白软的指尖揉搓了一会儿，变了型态。
　　何弗感觉脚踝痒痒的，抬头一看，姜入水在他脚上绑着什么东西。他一动，脚上的东西啷啷响。二十几年人生，何弗还是头一遭有这种婴儿待遇――脚上系了个铃铛。绳子只有嫩芽粗，铃铛好比千挑万选的圆珍珠，可它的确会响，且通体发光。他不知道是气还是羞亦或是懵，傻愣地坐起来，伸手去摸――摸不着，无论他抓几次，手指都会穿过铃铛，他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
　　“铃铛。”
　　“不对，这是什么材质？”
　　“我的神识。”
　　何弗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眼角欲裂。
　　姜入水解释：“这只是很细微的一部分，不会对我造成影响。”
　　“你给我系这个干什么？”
　　“我需要知道你的安危。”姜入水拨了一下铃铛，声音清脆带着童稚。“你不会允许我跟你上山。”
　　前半秒何弗在酝酿羞恼，后半秒他泄气泄得比谁都快。“那你弄个不会响的。”
　　“如果你附近有危险，它会响，提醒你注意安全。”
　　敢情姜入水在何弗身上安了个“遥程警报器”。
　　何弗嘟囔：“我在山里这么个响法，不把附近的东西都招过来啊……”
　　“这铃声只有你和我能听见。”
　　何弗挑不出毛病来，突然有点后悔说要上山，人家骑虎难下，他是系铃难摘。“我要是不上山了，这铃铛能取下来吗？”
　　姜入水低头，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抬手去解绳。忽而床垫一震，他抬头看去，何弗扭着身子埋进被窝里，只露出一截象牙白的脖子，和两只豆沙红的耳朵。脚上的铃铛随何弗的动作晃啊晃。
　　姜入水缩回手，说：“睡吧。”
　　何弗这一走，把煤球也带走了。被姜渊带过来的煤球听何弗说要上山，以为是去玩，高高兴兴地黏在何弗身上，在知道姜入水不去后，嘴巴噘得像荷叶边。何弗迈不开腿，是姜入水把人送下楼的。
　　何弗说了要走，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姜入水把行李交到何弗手上：“去吧。”
　　铃啷，小小的铃铛犹豫着响起。
　　铃铃啷啷，铃铛响起后没停下来过。


第72章 
　　上山之前，何弗问：“现在这‘百鬼夜行’的情况，是不是又开始新一轮的变动了？”
　　姜入水占出了“乾”。何弗知道“乾”是“天”，可上一个“巽”，他们还没搞明白造成了什么影响，新的变动又来了。
　　或许是因为在山上，也有季节转换的因素，何弗觉得天变冷了。他爬了一座本地无人问律的山，头两天在山里转悠，没找到合适的山洞，他不讲究，席地睡睡袋。煤球长到十一、二岁，跟他挤在同一个睡袋里。他冷，煤球就稍微调整一下温度，给他当暖炉。到了第三天，一大一小绕着山腰，找到一个挺宽敞的山洞，立刻拍板住了下来。
　　何弗有自己的行李，煤球也有。小家伙身上背着水壸，小型的煮食锅，和一堆方便面。这些是姜入水让姜渊领煤球过来的时候带上的，除去方便面，都是平时两师徒上山修行用到的工具。遇到水源，何弗会取水。烧水不难，因为姜入水给何弗打包了一堆咒符，何弗只需要用捡来的柴枝架起锅子，再用咒符把柴枝点燃，不一会儿水就烧好了。再不行，还有煤球。在阴冷的山间，唯独一小块地方干燥而温暖。
　　一开始煤球闷闷不乐，总是坐在洞口看天空。何弗没打扰小少年消化情绪。不过身处于一个天然的玩乐场所，煤球很快就忘了忧愁，一刻不停地追着虫子动物跑，又或者摘一堆果子野菜回来。何弗反倒什么都不用做，每天面对平静的树林和溪流发呆。他没猜错，山上果然没有那些烦人的东西。姜入水做的眼镜反而成了装饰品，被他挂在脸上。
　　虽然部分饿鬼住在人间，但现在这数量不对，就像有谁把他们从地底下放了出来。何弗甩了甩头，咬一口煤球摘回来的果子。这果子酸又涩，实在不好吃，但何弗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吞下，不知道是食之无味，还是在惩罚自己。
　　“球球，差不多要睡觉了。”何弗站在洞外喊了一声。
　　煤球嗖嗖地从树林间跑回来。他玩得野，一时睡不着，眨着眼睛看洞外的星空。“哥哥，你知道那是什么星星吗？”
　　何弗顶多知道北斗七星。煤球伸出手指着满满碎光的星空，给何弗说了一堆天文知识，不用问也知道是姜入水教的。
　　“那姜哥哥有教你怎么用星星算命吗？”
　　煤球摇了摇头：“不过我见他算过，就前些天。”
　　“他算什么了？”
　　煤球说了两个名字，“姜哥哥把它们写在纸上，然后用星星占了好久。”
　　何弗愣了愣，“他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那天饭也没吃。”
　　何弗沉默良久，钻出睡袋。他让煤球先睡，自己则从行李包翻出几张通信用的黄纸。
　　“你算过我父母的命。”
　　山洞里生了一团火，何弗把写好的黄纸扔进火堆里，比巴掌大些许的纸瞬间化为灰烬。火束噼噼啪啪地烧着，照得洞里一片金光。何弗看着自由飘散的星火出神。
　　不一会儿，空中落下来一张黄纸：“他们牵连了好些人命。”
　　直接杀人是不可能的，但姜入水的话解开了何弗的疑惑。之前父母拿钱到乡下盖佛堂，有工人出意外死了，何弗听父母说过。在寺里，遇到父母前来为死去的流浪汉念经，何弗也知道。医院里，和父母住同一个病院的邻居小孩，估计也没活成，何弗与对方擦肩而过。这些性命是如何关联起来的，何弗不清楚，但细算下来，光他知道的就这么多，是他没留意，父母身边的确围绕着死亡。
　　可是父母从不抱着害人的心行善。这善恶，到底怎么定义？
　　山洞洞口比洞内地势要高一些，何弗走到洞口，挑了块石头坐下。白天山林里，大大小小的飞禽会呜叫，还有难以捕捉身影的走兽踩响枯叶，何弗不觉得铃铛有多响。到了晚上，万物沉睡，何弗轻微一动，便能听见那清脆的铃铃啷啷在回响。一开始他还不习惯，现在坐在石头上晃着脚，像是要用这铃声哄自己入睡。
　　山上悠然自得，山下乱世初现。
　　病毒传闻已经由实验室泄毒，传到有人在水里“下毒”。信与不信的人各一半，信的人理由很简单，这病毒传播的速度太快，涉及的地域又广，只有投水里才能解释。不信的人理由也很简单，要真是这么个“投毒”法，就等着全人类灭绝吧。
　　不管人怎么争论，该死的没少死。比较明显的是街上的流浪动物，那些收容机构平时对数量只增不减的流浪动物头疼，现在好了，在收留之前先死一大片。它们的死状跟人差不多，伴有呕吐和出血的症状。人一般在医院里死掉，旁人看不见，可流浪动物就死在街头，那惨状就像有谁给它们下了咒。
　　忙活了好一段日子，各国政府终于发表初步定论：这是变种的流感病毒，不是霍乱，也不是伤风。人畜共患。目前可知传播途径包括接触黏膜，以及进食未煮熟的食物。相信是由海洋动物携带病毒，通过接触和进食传播给人畜。建议民众注意个人卫生，减少与带有病征的人和动物接触，同时避免进食未煮熟的食物。
　　这一番话，给人们带来了新一轮的辩论：这病毒下水里准没错了。
　　一时间，各国热闹非凡。有人抗议官方的发言，这样会打击渔业，希望官方斟酌发言，否则渔业联合起来罢工。有些宠物有病征，主人或悄悄或光明正大地把宠物扔到街上。负责捕捉动物的政府部门紧随而至，这里抓两只，那里抓两只，忙得像过年串门。不然就是主人直接把宠物就地正法，有院子的把尸体埋一埋，没有的用袋子装好，扔进垃圾桶。
　　到处乱窜的鬼怪除了骚扰活人，还会蹲守在有新鲜亡魂的地方，逮一只吃一只，哪里都是自助餐的场景，只是活人看不见。
　　何弗会躲乱世，动物和鬼魂也会。
　　有一天，煤球抱着一只小花猫，问何弗可不可以养在山上。
　　“你下山抓来的？”
　　煤球指了指身后跟着的几只小动物，有猫有狗有兔子。“我是在山里看见它们的。”
　　兔子还能理解，在高山上看见猫狗比较令何弗惊奇。
　　煤球忽然对着身后的树说：“要是我不能养，就你来养吧。”
　　何弗神色一凛，看见树后探出一个小孩的鬼魂。他蓦地一愣：“轩轩？”
　　这不是父母邻居家那小孩吗？
　　轩轩看清是何弗，上前两步，一如以往乖顺地喊了声“何弗哥哥”。
　　起先只是轩轩，后来山上多了些虚影。何弗把姜入水给配的眼镜架在鼻梁上，除了煤球和轩轩叫他，他都不摘下来。要不就是搁在胸口上，两眼一闭，睡觉。其它鬼魂不来打扰他，他当没看见，乐得清静。
　　草食性的动物在山上生活没问题，可宠物猫狗这种得吃肉的，被人饲养过后丧失了捕食能力，在山上生活很可能会饿死。何弗厚着脸皮，掏出行李包里的一块黄布――姜入水塞进去的传送阵。
　　上一次传煤球，这一次传猫狗粮。
　　轩轩跟煤球欢欢喜喜地给小动物喂食去。猫猫狗狗认新主人没花多少时间，两个小孩喂了一两天就被缠上了。一只有煤球一半高的狗把煤球撞倒在地，一个劲儿地舔。轩轩可能没有太深的执念，亡魂虚，猫狗一冲就穿过去了。轩轩蹲在地上，有些羡慕地看着煤球跟狗滚得尘土飞扬。煤球一个翻身，跑到轩轩身边，把自己的阴气渡给轩轩。那狗跟着跑来，这次撞倒了轩轩。
　　忽然一张黄纸凭空出现，落到何弗面前，他扫了一眼：“山上阴气略重。”
　　何弗看了看脚上没多大动静的铃铛，又压下鼻梁上的眼镜，朝洞口安分的影子墙看去。他回信道：“都跑山上来了，不过离得远远的。”
　　煤球见何弗在跟姜入水通信，跑过来也要写一张。孩子大了有秘密了，写完捂在胸口，跑到火堆旁烧掉。
　　何弗戴上眼镜连煤球也看不见，到了该睡的时候，他摘下来，坐在火堆旁朝洞口喊一声。煤球带着风跑回来，钻进睡袋里先给何弗暖一暖。轩轩不用睡觉，坐在洞口看星星。
　　“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洞口有风，何弗裹紧身上的大衣。
　　轩轩憋了会儿气，抬手抹了抹眼睛：“想爸爸妈妈。”
　　“你去看过他们了吗？”
　　轩轩小声地哭了一会儿，不知道怕吵到谁。煤球听见声响跑了过来，搂着轩轩肩膀给对方擦眼泪。轩轩眼泪擦不完，煤球抬头看见何弗无动于衷的表情。
　　“哥哥你欺负轩轩了吗？”
　　轩轩赶紧止住哭声，哽着嗓子说：“我只是想爸爸妈妈了……”
　　“那你去找他们啊。”
　　“找过了，他们一直在哭，我不想看见他们这样就跑了……”
　　煤球虽然曾经被吴延伤害过，但现在问他吴延是谁，他可能得想半天才想起来。何弗看着煤球，脸上的冷淡褪去一些。
　　“既然这样，我超渡你吧。”
　　煤球一听，抬头错愕地看着何弗。
　　何弗垂下眉眼问煤球：“你觉得呢？”
　　一个大人把问题抛给小孩，不负责任。可煤球哪能看透这么多，只是抱紧轩轩，把从姜入水和何弗那里学到的东西，一股脑灌输给新朋友，搞得轩轩忘了哭，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乖乖地投胎，我要是能找到你就再跟你做朋友。”说完，煤球老气横秋地拍了拍轩轩的后背。
　　何弗给轩轩超渡的时候，煤球躲在睡袋里，刚刚的豁达都是装出来的。等到何弗睡下，煤球往洞口看了好久。何弗也没睡，看着洞顶久久才眨一下眼睛。
　　“哥哥，”煤球轻轻叫了一声，“我想姜哥哥了。”
　　何弗婚还没结，却因为煤球的缘故，总有一种已经离异的感觉。他捏了捏煤球的脸蛋说：“明早下山吧。”
　　煤球的眼珠子一下子亮了，或许是因为摇曳的火光：“这次我们住姜哥哥那边吗？还是你那边？”
　　何弗掖了掖睡袋，阖上眼睛说：“只有你下山。”


第73章 
　　煤球下山前先喂好动物，把健康的和生病的分别用石头围了起来，不知道哪里学来的隔离技巧。虽然这么说不妥，但幸亏煤球早死了，现在怎么跟活物接触也不怕染病。
　　煤球一步三回头，站在洞口跟何弗说：“我很快回来，它们放着就好。哥哥你别乱跑。”
　　何弗眉梢跳动，裹紧了姜入水用传送阵捎来的羽绒服。他取下眼镜看着煤球一路小跑，树林间那些虚影忽高忽低地飘着。
　　何弗忽然笑了，又带点气恼：“你飞啊，用跑的天都黑了。”
　　煤球这才三两下消失在眼前。
　　来避难的鬼魂原本就跟何弗井水不犯河水，昨晚轩轩被超渡，大家看在眼里，明白何弗不是一般人，更加不敢靠近。现在煤球一走，山上又安静了下来。
　　要是山上有网络有电视，何弗会看到各国专家的发言，都在说这次的病毒跟百年前的流感瘟疫几乎是一样的，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变异了，传播率和致死率翻倍。然而专家们报出来的数字，普通人没有概念，反正今天死的不是自己就好。人总对切身的事情才有最快的反应，像是这几天异常降温，上星期大家还在穿普通的长袖和外套，这星期就披起了大衣。
　　公园里，闲谈的老人一个个像码头的缆桩，上头包得圆圆的，底下两条细腿，拿根缆绳来，套一桩拴一船。专家说要戴的口罩，十个人里有三四个在戴，戴的人里有一两个因为不舒服，戴了摘摘了戴，最后口罩盖在鼻子下。专家说要减少社交活动，公园里凑一起的人说：“快过年了，你订好饭馆吃饭了没？”
　　“订了订了！今年我筱筱带男朋友回家过年，哪能不订好桌子呢！”一个穿着暗紫绣花呢子大衣的老太太说道。她一双有神的眼睛没被寒意盖过去，眼里的笑意比春风来得早。
　　“我记得小伙子跟筱筱一样也是刑警吧。俩人都是警察，这快过年了，他们要忙得见不着面啊！”
　　老太太似是同意地皱起了眉头：“他俩都是特意抽出时间，陪我们这些老人吃吃饭，估计饭还没吃完又要去查案子。”
　　“年轻人忙是好事，哪能像我们这些七老八十的，天天坐公园里光活动嘴巴。筱筱，这是要成事了吧？”
　　老太太脸上的春风吹得更猛了：“这次吃饭可能就是谈谈细节吧。”
　　“要知足啊。那个谁，天天盼着自己的孙子结婚，结果前几天在家里摔了一跤，就没再起来过。听说送去医院，做完手术出来，病房都满了，只能在过道躺着。没躺两天，人就没了。”
　　“医院现在这么紧张？”
　　忽然，一个拉下口罩在抽烟的老头叹了一声：“别说医院了，焚化炉都不够用了。”
　　“怎么了这是？”
　　老头抖掉长长一截烟灰：“我孙子是做那个什么……”他敲了敲脑袋，“什么宠物殡葬的，这几天在火化那些大大小小的尸体，城里的猫猫狗狗啊，农村饲养场整片死掉的猪啊鸡啊，一星期前收进来的，堆到现在还没烧。乡下地方的动物防疫站不敢碰，怕有那个什么病毒，卫生部门也不敢乱埋，就全拖去烧了。那个量太大了，最后找上我孙子工作的地方，帮忙烧一烧。”
　　“这么可怕呀？”
　　一群人还没真的感到可怕，不远处倒有两个人拉扯了起来。耳朵灵眼神好的观望了一会儿，说：“俩不认识的，一个骂另一个没戴口罩，不讲卫生。”
　　凑一起的老人里，那几个没戴口罩的羞红了脸，忙问身边的朋友有没有多的口罩，借来戴戴。
　　有一个乐呵道：“你们都戴了，那我一个没戴也不碍事。”
　　“哎呀你别说，我这口罩还是跑了几家药店才买到的，家附近的都卖没了。”
　　“哎哟那我还是赶紧去多买两盒放着。”
　　一个交流大会进行到这里，要去买口罩的，要回家打扫卫生的，要给孙子孙女做午饭的，四散而去。
　　老太太口中的筱筱和男朋友，在警局里开了一天的会。到了晚上下班，俩人开着小破车到超市准备采购。
　　“小妞，买点米吧，家里的快吃完了。”萧筱勾着陈晓柳的胳膊说。
　　“卫生纸，跟消毒用品，也要买。”
　　两人走到货架，不料要什么没什么。米，大袋小袋连散装的也没有了，面条米粉所剩无几，旁边的调味料倒是有不少。一切能长时间保存的蔬菜只剩菜篮子。卫生纸和消毒用品的货架上只剩价钱牌。面对超市被洗劫一空的情况，萧筱和陈晓柳反应不过来。
　　“这，他们知道，要封闭管理了？”陈晓柳不死心，脑袋探进货架里，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上面的决策一层一层的，下到我们这里中间有一大堆机会走漏风声。别想着老百姓笨，都精着呢。”
　　“可是，还没那么快，实施啊。”
　　“恐惧心理很难控制的，所以有时候消息要压着不发放。”
　　想要买的被别人截足先登了，萧筱和陈晓柳并不灰心，把能买的，适用的，都放进购物车里。这一家超市搜刮完了，两人开着小破车去另一家。他们像在超市里捡破烂一样，把别人买剩的捡到自己兜里。
　　“你看，到时候我们可以用西红柿做成肉酱放冰箱里，要吃的时候拌一拌。能放个三四天。”
　　“要不，做成腌菜，放得更久。你上次做的那个，就好好吃。”
　　两人牵着手，商量日后城市小区封闭了，怎么延长食物的食用时间，还有物品的使用时间，倒成了一种生活乐趣。一家家超市巡过去，有点公路约会的感觉。
　　萧筱坐在副驾上，摸了摸陈晓柳的耳垂：“这两天归队，心理还承受得了吗？”
　　陈晓柳在交通灯前把车停妥当，才看着萧筱说：“辛苦你了。”
　　队里的人叫陈晓柳“小妞”除了想逗他，还因为他总是笑得单纯。现在的陈晓柳除了少了一点单纯，别的还是原样。
　　萧筱下手掐了一把陈晓柳的耳垂，把话题拐了个弯：“知道我追你有多辛苦了吧！到时候吃饭好好表现。”
　　萧筱把一头长发剪短了，陈晓柳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他们要是，不喜欢我结巴，怎么办？”
　　“他们知道你吵架吵不过我，不会欺负我，不就更喜欢你了？”
　　陈晓柳一听也乐了，一路开车叽叽喳喳地说话，忘了自己是个小结巴。
　　他们逛到第三家超市，终于把要买的东西买齐。付款的时候，一个收银台前有客人起争执。萧筱探头看了一眼：“那俩人在抢纸巾。”说着，她把自己的纸巾抱紧了。
　　等陈晓柳拎起购物袋，那两个抢纸巾的，其中一个把对手一拳打倒。事情闹大了，人反而胆子跟着壮起来，那人抱起纸巾就跑，连钱也不付了。超市保安不务正业站着看戏，没想到顾客会来这么一招，嘴里嚷着别跑，但人家早跑到店门外了。陈晓柳比保安跑得快，拎着不重的袋子去追临时起意的“强盗”。萧筱则亮出警章，跟超市的管理员交涉，各司其职。
　　那个强盗不知道是吃了仙丹，还是天生非凡，跑得像飞的。陈晓柳边跑边喊对方停下来，可对方速度实在太快，路过的人即使想帮忙，也被强盗撞得离地飞两米。眼看强盗要不管不顾地横穿十字路口，万一酿成车祸，那比偷东西更糟糕。在陈晓柳急得不知道是停下追捕好，还是寻找捷径把人扑倒之际，那强盗莫名煞停双脚。陈晓柳加快步伐，离得近了竟然听见强盗在放声大哭。
　　“我跑不动了，救命啊！”
　　没有人看见那强盗被一只饿鬼拎着脖子跑了一路，而就在刚刚，一只小鬼挡在饿鬼面前。饿鬼停下来，那强盗自然不用再迈开腿，两脚的脚尖挨着地面，脚跟却不着地，垂下头频频喘气。小鬼一蹦三米高，骑到饿鬼头上，饿鬼被小鬼身上的光烙得生疼，连连大叫。这饿鬼跟之前闹过何弗家的很像，满身是针，由内而外刺穿身体，黄绿色的稠脓随着针尖滴落。它伸着分不清针爪的手去抓小鬼，嘴巴大敞，怒不可遏地想要把小鬼吃掉。
　　忽地，夜色之下射来几根冰针，上下对穿戳进饿鬼的嘴唇皮，把一张针尖如林的大口封住。那饿鬼顾不上抓小鬼，改而捂住自己的嘴巴哀嚎。小鬼抽身，飞往冰针射来的方向，扑到一个穿着棉袄和长袍的人身上。
　　“小姜？姜渊大哥？”陈晓柳擒住疲软的小偷，惊讶地看向来人。
　　“这个人刚被饿鬼控制住。”姜入水竖起平板。
　　那饿鬼倒在地上挣扎，然而惩罚未完，嘴上的冰针化作沸水，把它仅剩的一点皮肤烫出水泡来。它再也受不了，嗷嗷叫着消失在街口。
　　身上带着护身符的陈晓柳什么也看不见，恍然大悟的同时打了个冷颤。他趁被人围观之前，赶紧把强盗抓回超市。
　　强盗刚经历过一番非常人能承受的遭遇，跪在地上求饶，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撒在地上。萧筱不忍，替强盗跟超市管理员求了情，并承诺会把人带到派出所备案，下次再有同样的情况，直接逮捕。管理员想着年关将近，训了强盗两句，之后依照萧筱的提议处理这次的事情。
　　几个人一同走出超市。
　　萧筱谓叹：“这流感要把人逼疯啊。”
　　陈晓柳说：“冬天这么冷，估计病毒，也会冻没了，过了明年春天，就好了。”
　　姜渊那张脸难看得可以：“你们没看新闻啊，专家今天才说，低温能更好地保存病毒，而且现在天气突然变冷，人适应不了这变化，反而容易生理失调，让病毒入侵。”
　　加上成群的鬼怪游荡人间，时不时捣乱，在双重夹击下，人命还真是九死一生。姜入水占出来的“乾”，不知道是指天气，还是指任由鬼怪放肆的天神，亦或是两者都有。
　　萧筱接到奶奶打来的电话，说一个熟人的孙子是做动物尸体处理的，这两天人不舒服病倒了，现在医院腾不出病床让他入院治疗，问问萧筱能不能找到关系把人送进去。陈晓柳刚还在琢磨姜渊转述的专家发言，现在不用思考，直接相信了。
　　“何弗呢？怎么不见他？”萧筱顺口问了一句。
　　姜渊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乐意：“谁知道呢，他又不拴在我师父身上，问我师父干什么。”
　　姜渊这开口不饶人的习惯萧筱见识过几次，属于正常发挥，倒是姜入水，眼里的光彩淡了几分。萧筱微微诧异，不再多问。
　　“那你们注意，我们这边有情况也跟你们说一声。”
　　陈晓柳把自己的手搓暖和了，去牵住萧筱。两人挥挥手离开，姜入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他们身上，直到两人松开手分别钻进车里。
　　“哥哥，我要去找何弗哥哥了。”一直没吭声的煤球晃了晃姜入水牵着他的手。
　　姜入水的眼神又黯了几分，松开煤球的手说：“你告诉他，小人快撑不住了。”
　　何弗上山，没把那个泡了血的小人也带走。小人留在姜入水身边，姜入水抽空给小人施施法，让沈雪误以为何弗的情况时好时坏，一边寻求续命的方法，一边不可遏止地腐烂下去。毕竟姜入水现在不是什么普通人，何弗一下子死掉反倒可疑。小人被抢救过两三回，差不多可以收尾了。
　　煤球抱住姜入水的腰，磨磨蹭蹭不启程，仰着下巴想要睁大眼睛，却被压低的眉毛挤得只剩下一半大小。他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盯着姜入水。
　　“你再不回去，他要担心了。”
　　“那我过两天再下山。”
　　姜渊上手把煤球的胳膊拉开，“你上下山不就几秒钟的事情，别搞得像有多艰难似的。”
　　煤球噘着嘴说：“可是我会想你们啊……”
　　饶是姜渊这刀子嘴也下不了刀，不经思考地说了句：“那你让他下山不就行了。”说完立刻自己掌嘴，小声补一句：“爱住山上多久住多久，谁稀罕他下山了……”
　　煤球的身影融入夜色中。姜入水看着此时还算热闹的街头，被姜渊催了几次才挪动脚步。等过段日子社区被封锁起来，这街上就不会有人了，路上也不会有车，但路灯还是会定时亮起，为即将陷入恐慌的城市留一点光明。
　　在柔和的灯光下，一道黄纸闪现在姜入水眼前。
　　“我明天下山给师父打电话，让他把假法衣送出去。”
　　车水马龙，好的时候是一种衬托，坏的时候是一种对比。姜入水驻足想了又想，掏出一张崭新的黄纸和一支简易毛笔，简单地写了几个字。末了，把纸捻在指尖燃尽。
　　“快过年了。”


第74章 
　　小旬君再一次把卅三倒吊着拎在半空，“这次又怎么了？”
　　前几天各公司的高层又凑一起开会，事情不复杂：底下一个国家整天钻研稀奇古怪的武器，各高层相信终有一天会酿成大祸。会议上大家投票，几乎全数赞成治治底下的人。
　　“那你们只惩罚一个国家不就好了，为什么把他死对头也牵连在内？”
　　“他俩在竞赛，如果只有其中一方停歇，另一方会独大，最后还是会推向灭亡。”卅三破罐子破摔，叫来六牙白象给他垫垫背，倒吊的姿势实在太难受了。
　　“所以你们就当那个点火的？提前把他俩引爆？”
　　“只要他们意识到错误，以后不发展这样的武器，我们就会插手调停，把破坏控制在一个范围内。”
　　小旬君眼角一翘，把卅三松开：“也就是说，他们不停手，你们就任由事态发展？”
　　“不是你说的吗，他们在我们之上，能忍，能止息。”
　　整场对话，小旬君只记得卅三最后说的一句：“同情他们，没用的。”
　　人对于以上的计划毫不知情，在使用真正的武器前先舌战一轮，天天发表演说，你方斥责我方对世界和平视若无睹，我方控诉你方造谣只为找理由开战。
　　专家埋头为领导分析情况，没有人看见天边伸来一只巨手，用两指堵住了领导的耳朵。在卫星探出双眼要搜刮地面情况的时候，也没有人看见天边一张大嘴吹来乌云，还带着干扰意味的雨。盲人摸的是象，领导们瞎了之后下的是棋。
　　这架吵着吵着就动真格了，你方采取措施要封锁我方以示制栽。我方当然不接受，彼此做着同样的事情，凭什么只有自己要被限制。去信谈判，不果，再谈，仍是失败收场。双方各不退让，密密布阵，这战争一触即发。
　　停在各洲上空的观察者，一个个兴致盎然，仿佛是来看烟花汇演的。他们伸手一抓，从树林的果树上摘下果子，扔进嘴里嚼得汁液四流。小旬君依旧坐在他的山头，不愿意跟同行挤在一起，眼睛死盯着远处的海岛。
　　一个建在岛上的秘密机地，有七、八个班组，几十个人把自己困在室内，只感受到焦灼，微凉的海风不能穿墙吹进他们的心里。他们已经进入二级戒备状态，正在等候命令进入一级戒备状态，无数生命压在他们背上，令他们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只有机器在运作的声响。发射官闭起眼睛却竖起耳朵，他冷静的神色，仿佛已预知下一个命令的到来，不是停战，而是进入一级戒备状态。
　　负责传送指令的少校坐在电报机前，一只比树干粗的手从墙壁里伸出来，如蟒壮实的手指横在少校眼前，少校肉眼不可见，坚定地打出代码并发送出去。
　　与卅三一伙的观察者，正义凛然地等待着局势的下一步发展。而春示与他的同伴从天南海北搜刮来许多花生米，葵花籽，堆成一座小山，边吃边看。
　　秘密基地里的班组纷纷接收到指令，士兵控制住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核对代码――他坠入恐慌的眼神，令刚张开眼的发射官挤压眉心──代码翻译过来的指令是立即发射导弹。
　　每一个接受过训练的人都知道，二级戒备状态的下一步，应该是提升到一级戒备状态，再是发射导弹。而他们控制的都是核导弹，威力比原子弹强接近百倍，且每一个班组控制着四枚导弹，换算一下，他们手上拿捏着无数人命。
　　发射官按照发射流程打开了发射袋，发射袋里只有两样东西：一串密码和一个信封。如果稍后接收到的密码与他手上的密码吻合，那么他必须按照信封里定下的发射目标进行攻击。
　　很快，密码来了。这次发射官不再一脸淡定从容：两串密码完全一致。室内通风不流畅，发射官手里的信封沾上了他的汗，逐渐变得软烂。
　　小旬君骑上黑象往山下俯冲，他身后跟着望不着边际的观察者，同公司的，不同公司的。他们闹出动静，在海面上观望的观察者只朝小旬君的方向看一眼，不以为意。确实，小旬君率领的大军，除了那几个大一点的魔王，别的都是小兵小将，打起来顶多是拖延时间，不能改变战争被触发的局势。
　　小旬君看着发射官致电作战中心，要求再次发送指令代码，企图让中心的人员发现指令出错。然而，刚被蒙住眼睛的少校仍然没察觉出不妥，一下一下地敲出不符合流程的杀人指令。
　　小旬君一跃而下，哼哧着变出五六只手，想要撕碎那蒙蔽人眼睛的巨臂，却被反手掀翻在海面上。跟随在石帝身边的黓背过手，拇指朝下，其余四指微微一握，海面陷下一个漩涡，将小旬君兜住托好。石帝的视线瞥过来，黓神色自然地等小旬君站稳了再松开手，没有明确帮谁助阵。
　　一模一样的指令再次传达至秘密基地，发射官无计可施，只好打开信封。他看着上面几个根本不是死对头的目标地点，疑虑更深一层。在小旬君身后的大军开打之前，发射官给同基地的其他班组逐个打电话，一一确认大家都收到了同样的命令。其中一个班组的射击目标没有不妥，该班组的发射官要求立刻按照指令发射导弹。
　　早早占了坑的观察者，都在等待基地先发制人。可惜那谨慎的发射官并没有遂了观察者的愿，他派了个士兵，去盯着那个要发射导弹的班组，谁敢发射就毙了谁。这位发射官能想到的，别的发射官也能想到，别的班组同样派了士兵潜入这位发射官的班组内，举枪迫使他发射导弹。
　　卅三屁股翘起来，有些坐不住，似乎被枪指着脑袋的是他这个观察者。他按兵不动，看着那个发射官违抗军令，越级致电给长官。这一刻，阶级身份对调了，发射官命令长官要么按流程走，把戒备状态提升到一级，要么下令停止发射弹道。
　　观察者与人屏息间，发射官接到新的指令：停止发射弹道。
　　少校的眼睛不再被捂住，颤抖着手去核对自己刚刚发出的指令。
　　小旬君领着大队停在半空，对底下那群被扫了兴而砸嘴的同行嗤之以鼻。他眼光锐利，一眼瞄准当中的一抹红发。对方双目炯然与他对视，没有躲避的意思。
　　观察者身形巨大，转过身便能看见另一片大洋上的战场。在这个战场的深海处，藏着一艘潜艇。说“藏”不够精准，因为这潜艇早被发现了，并且被敌方军舰团团围住。观察者换汤不换药，故技重施，朝敌方军舰军官吹了吹“耳边风”，军官便一次次下令，往深水扔炸弹。炸弹不至于一次就摧毁潜艇，但造成的压力却是一级级上升。
　　早在一周前，这艘潜艇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外面现在是已经打仗了，还是握手言和了，他们无从得知，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被遗忘在孤独的深海里。船长面对一次次的被轰炸，言之凿凿外面已经开战了，他们必须发射船上的鱼雷应战。船员立即进入可怖的作战状态，脸上露出异常的兴奋之色，丝毫不认为他们的一举一动在牵扯着人命。然而大副不同意，外面要是开战了，敌方直接把他们炸成碎屑更简单，怎么会三翻四次地只挑衅不下死手？
　　除了大副，没有人知道这艘潜艇装着的不是普通鱼雷，而是核鱼雷。船长对这个把倔强都发挥在懦弱上的大副计无所出，没别的，只因为对方既是大副，又是整个潜艇编队的总指挥。船长要是下令发射鱼雷，那就是越级了。这下也不知道谁才是懦弱的那一个。其他小士兵只能等待命令。最糟糕的结局，是他们既不投降，也不发射鱼雷，藏在这艘断水断粮又断联的潜艇里，沉寂地死去。
　　眼见两个船长和大副僵持着，观察者又蠢蠢欲动起来。小旬君忍无可忍，指挥密密麻麻的小兵小将缠住各个观察者。观察者为了应付这些小蚂蚁，无法抽身去煽动潜艇里的人。小旬君一次次飞过黓的身边，但没给过对方正眼，透着铁面无私的意思。反观黓，无心恋战，这边挥走一个同行，那边余光锁住水里的动向。
　　天上打得乒乓响，海面海里的人被设了结界，没听见。观察者一眨眼的功夫，底下的人默默熬过漫长的三小时。
　　最后，潜艇浮出水面向敌方投降。
　　再次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吹着咸湿的海风，仰望那片平静而星光闪闪的夜空，全员不自主地松一口气，战争没有爆发。
　　小旬君即时收手，放走那个几乎被他掐断脖子的牛攵。他回首，随他而来的同伴所剩无几，剩下的包括他在内，没有一个是完好无损的。眼见小人儿开不成局，怀着各种意图的观察者纷纷作鸟兽散。黓脱离大队，飞至小旬君身边，检查对方的伤势。
　　“你傻不傻。”
　　小旬君勾起眉眼睨着黓。“你聪明？”
　　黓缩小了身子，把小旬君拖到一个没有人的小岛上。小旬君不得已也变成人的大小，泡在岛上的一个小湖泊里。黓把湖水调至冰凉，正好给小旬君身上的伤降温止疼。
　　“他们没有真的想挑动底下的人开战。”
　　小旬君待身上的疼痛渐渐缓下来，才去思考黓说的话。黓也泡到湖里，变出蛇尾巴给小旬君的后背泼水。
　　“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他们要是真想挑拨，用的手段就没这么简单了。”黓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靠近。“我明白你为什么护着人了。”
　　夜色昏暗，小旬君从湖面上捞起月光照在黓的脸上，无声无息地审视着。黓没什么表情，光顾着给小旬君身上的伤口浇水，细如发丝也照顾周到。小旬君眯起眼睛，要是按照黓这么说，那观察者这次的行动另有所谋：分清所有同行的立场。
　　小旬君“啧”了一声，真头疼，被设计了。不过他小心谨慎，这次没带上垕，只是招了底下的一些基层人员。既然被设计了，小旬君顺着推，回想刚刚有谁是没受他召唤，但与他同一阵线的。改天他跟白首和垕好好谈谈，看来下次要再周全一些。
　　小旬君被摆了一道，思来想去依然愤恨不平，他抬手把黏在身上的黓一掌打到水底。
　　黓咕嘟咕嘟从水下钻出来，湖里哪还有小旬君，只剩天边一个骑着黑象离开的小身影。


第75章 
　　“你储备好物资了吗？”
　　何弗按照计划，一早下山给悟善打电话，悟善这么问道。
　　何弗这才知道快要封城封区了。他站在山脚用手机上网，看见好些国家为了不让人传人的情况继续扩散，打算限制国外人口入境的消息。各国同时着手制定临时的入境要求，例如来自重灾区的人，不得入内；来自非重灾区的人，入境需要申报健康情况，有问题的将被拒绝入境；如果全球情况严重，将拒绝任何人入境。
　　各国把话放出去了，什么时候开始实行，何弗不知道，因为他看到一半手机断电了。电量撑得比何弗预想的要久。他之前跟方家财说了，有事没事都找姜入水，别找他。
　　在北极圈附近的国家，确诊情况仿佛是一场竞赛，看谁数量多。一天天往上蹦的确诊数字，将人们的恐惧化作实型。在那片区域居住的人，出差的人，旅游的人也好，都一边揣测大闸什么时候落下来，一边争取在被困之前逃到相对安全的地方。现在交通方便，有了飞机，基本上想去哪里都能在一天之内到达。
　　煤球第一次下山，何弗在山上无所事事地绕圈走。他所处位置海拔不低，光是走一圈，就能听见头上好几辆飞机飞过，轰鸣声不断，快赶上林里的大鸟。他想像了一下，要是飞机上装着的都是带有病毒的人，那多像在空中朝各个地区投毒啊。如果按照他的想法去判断姜入水占出来的“乾”，那就十分具体化了。
　　何弗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铃铛，他已经第七次走到洞口去张望煤球的身影。四周除了树，只剩煤球用石头围起来的动物圈，原始得让何弗有种穿越回古代的错觉，或者是更久远的时间点。
　　随着煤球下山的次数多了，何弗也就习惯了。
　　煤球回来的时候，树林里的鬼影窸窸窣窣议论起来，何弗一句没听清，抬头看见鬼影让开一条路。
　　煤球飞到洞口前落地，垂着脑袋慢慢走。何弗一眼就看出来小家伙不高兴：“怎么了？挨骂了？”
　　煤球头也不抬，直接把脸埋在何弗胸腹间，紧紧抱着何弗问：“我们什么时候下山啊？”
　　“在山上挺好的啊，空气清新，你可以养很多动物，还可以到河里抓鱼，到树上摘果子。”
　　何弗衣服厚，感受不到煤球蹭在他衣服上的泪水，但煤球吸鼻子的声音十分响亮。“姜哥哥好忙啊，我们下山帮帮他吧。”
　　何弗愣怔：“他在忙什么？”
　　煤球情绪过去了，自己擦好脸站直了说：“山下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姜哥哥和姜叔叔到处去收拾那些坏家伙。街上好多人在吵架打架，好可怕……”煤球挑着来说：“前几天，你家楼下有个叔叔进不了门，他刚出差回来，家人不知道他有没有惹病，要他去医院做检查。可是那个叔叔的行李都还在外面呢，怎么不让他先放好行李呢？”
　　何弗记得，父母家楼下的确住着一个比他年长十来岁的男人，在外企工作。父母跟所有邻居的关系都很好，连带何弗也一样。在何弗掉牙漏风的年纪，那个男人每次到国外出差，回来都会给何弗带些糖果巧克力。后来公司运营得不如以往，何弗时常听见男人跟妻子因为生活的问题争吵。
　　“我还看见一些外国人在地铁站里睡觉，公园里也有……他们不是乞丐。有一个会中文的哥哥说，是酒店不接待他们，因为他们是从艾叔叔那个国家来的。他们住在地铁站和公园还是会被人赶走，可是没有人告诉他们可以去哪里……”煤球小小年纪，愁容比得上老大爷：“姜哥哥想把那些外国人带到他家，不过人太多了，他家住不下。我们找了好久，才找到一栋快要拆的旧楼，那里没有人，可以让他们住一下。不过那里也不安全，好冷，周围有好多坏家伙。”
　　说着说着，煤球难过了起来：“他们有些是来玩的，没有地方住，只好改机票回家，怕过几天连飞机都不飞了。我们这边明明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他们都没去过呢……”
　　在山上不问世事，何弗没想到山下变成这个样子。他人生很短，没见过这么严重的排外情况。煤球细细说着下山经历的期间，一只鬼影走到洞口跪了下来，没有更多逾越的意思，要不是何弗脚上的铃铛微微作响，也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求求你们，救救我母亲。”那鬼魂的眼泪落到地上，砸出一个个窝。“我病死之后，我妈也病倒了。我跟她住一起，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人知道她在家已经病得动不了了。”
　　何弗看着鬼魂身上缭绕的气息，本不想搭话，不料煤球迈出了脚步。何弗拽住煤球，只给鬼魂留了个背影：“你俩住一起，疾控的人很快就会找出你的接触链，会有人上门的。”
　　“我妈等不及了！”
　　何弗的眉心一颦即放，转过身，直视仍跪在洞口的鬼影。
　　“你觉得我为什么上山？”
　　做第一只“吃螃蟹”的鬼，怎么也比同类要勇猛一些，它指着煤球说：“他也是鬼。”
　　何弗这次眉头黏住不再放开，他把煤球挡到身后：“你可以把医护人员勾到你家里去。”
　　煤球扯了扯何弗背后的衣服，捂着嘴巴小声问：“要是姜哥哥以为它要做坏事，把它打散了怎么办？”
　　何弗回头耸肩，满不在乎。煤球没放下捂着嘴巴的手：“我下山用你手机替她给医院打个电话，可以吗？”
　　何弗摸出那块没电的铁砖，扳正脸问那女鬼：“打电话你总会了吧？”
　　女鬼摇了摇头：“我拿不到东西。”
　　稀奇，它身上的怨气有陈凡一半浓，能力竟然这么低，难怪它冒着被何弗灭掉的危险来求助。何弗着实弄不明白，他眼睛所见的气息到底怎么回事。煤球又替女鬼求情，何弗最终让煤球下山，直接把人送到医院。按照煤球说的情况来看，市内的医疗系统大概撑不了多久。到时候，人进了医院也只是躺着等死。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山下，姜入水等煤球上山后，没有立刻打道回府，他把各个能藏人的地方都巡视一遍。这两天，外面无家可归的人数量在变少。政府默认了住宿经营者的做法，定向拒绝提供服务。相关部门也还没想出办法，对特别群体束手无策。双重因素下，露宿者数量减少，似有不妥。姜入水巡到一半顿住，他看见一道许久未见，但又熟悉万分的身影：沈恒。
　　沈恒还是那副怯懦得巴不得把背脊弓成鱼钩的模样，这反倒成了一种无害的表象。他翻过围墙，潜入一个公园，两只眼睛不停搜寻着什么，目光透着诡异。姜入水跟在他身后，看见他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找到三个人影。两大，一小，三人身边堆着行李，一看就知道是无去处的。
　　“我知道一家宾馆可以住人。”沈恒说。
　　看上去应该是夫妻的两人对视一眼，女的抱起孩子，男的拉动两个行李箱。即便是冬天，三人身上还是能闻出一些味道。他们窝在角落，男的负责盯梢，女的带着孩子蜷缩起身体腄觉。如果没猜错，过一会儿会轮到女的盯梢，男的稍微阖阖眼。这下，有个陌生人跳出来说有地方可以住，还是宾馆，能睡床的地方，那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沈恒趁三人不注意，分别在行李箱和三人身上贴上黄符。姜入水紧盯着，那三人凭空消失，可能是隐身符起了作用。现在街上都有治安队伍守着，见谁撵谁走，沈恒给他们贴隐身符还算合理，只是他平白无故帮人，这有些可疑。姜入水随机应变派出分身，将神识捻成丝，不动声色地绑在小孩的尾指上，继续跟踪沈恒。
　　四人步行半小时，沈恒还真的把一家三口带到一家宾馆前。他拿出房卡，领着两大一小直直往电梯走，完全不用办理入住手续，前台的人也没有理会他们。男人有些疑惑，沈恒说：“这家宾馆是我熟人开的，钱和入住手续可以之后再补。你们先上去休息吧。”
　　无论是大的还是小的，脸上的疲态一览无遗，既然沈恒这么说了，还是先把自己安顿好，再想别的。没有人察觉出，沈恒不经过前台办理手续就有房卡这一点不妥。
　　房门打开后，有一股隐隐的异味。宾馆从外面看，招牌年久失修，档次自然不会高，内里设施不理想是意料之中的。对于露宿街头的人来说，却没有可以挑剔的余地。女人把小孩放到床上，拉上男人准备给沈恒道谢，没想到沈恒迅速退出房间，并关上了房门。沈恒仿佛怕自己再不走，他就要把人轰出这房间。
　　姜入水的分身飘在房间的窗户外，看见厕所的门打开一条缝，顿时警铃大响。伴随着越来越浓烈的腐臭味，厕所里走出来一道身影――除了沈雪，不会是别人。房间里的活人也察觉出异样，面对沈雪的出现惊叫连连。男人一声又一声地驱逐沈雪，可惜毫无效果。尽管沈雪面容平淡，但浑身的气息让人腾升起求生欲。夫妻俩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护住女儿。
　　姜入水敛去自己的气息，穿入室内。距离近了，他看清楚沈雪身上穿着一件十分古怪的袍子，没有半点布料，全是由一个个小巧的零件拼凑起来的，零件上有雕刻，白中泛黄，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木材。零件有细珠，有方块牌，珠子编识成菱形的网，交织在方块牌下。姜入水没再细看，因为他从厕所门缝间，瞥见里面堆积到天花板的尸体，异味原来是这么来的。
　　姜入水不再观望，伸手朝沈雪的双脚一指，沈雪脚下瞬时荡起涟漪。噗通一声，沈雪竟像落水一样沉入地板。
　　在沈雪眼里，这房间别无他人。他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低吼：“谁！”
　　姜入水没有跟沈雪对话的想法，上前揪住两大一小的衣领，把人拎出窗外。不料沈雪依据衣领的位置推断出姜入水的身型，一只手无限伸长掐住了姜入水的脖子。姜入水运气不顺，不得不现形。
　　沈雪看见来者不怒反笑，当着众人的面把自己拦腰切断。鬼身无穷无尽，沈雪迅速长回被舍弃的下半身。那一惯阴冷的脸上显出得意的神色：“怎么，你朋友死了，来替他报仇？”
　　那个泡过何弗血的小人，在姜入水通知何弗后极速凋谢。
　　在沈雪的认知里，“何弗已死”，这对何弗来说反倒是安全的，就是不太吉利。那只抓住姜入水的手，从接触到姜入水皮肤的部分开始结冰。沈雪立即凝神，止住冰化延至全身。姜入水抬手一挥，那冰雕碎成冰块。沈雪毁了一只手，还有千千万万只可以幻化出来的手。姜入水不恋战，把已经晕过去的三个活人扔出窗外，再造一道旋转冰滑梯，把人安全送达地面。沈雪失去了“食物”不恼，反正可以再找，而姜入水的现身却是可遇不可求。
　　“你不一样了。”沈雪不急着开打，从容地打量姜入水。
　　姜入水忽然想到姜渊常对何弗做的动作：翻白眼。姜入水不会做，要是姜渊在就可以代劳了，说不定还会添一句“蠢货”。沈雪分辨不出姜入水的真身和分身，还话这么多，的确可以说得上是一个蠢货。
　　“要是他师父早一点给我这法衣，求我解咒，我还是会答应的。”沈雪曲肘，摸了摸袍子上的小珠。
　　姜入水眼眸半闭半睁，似怒似悲，又似无念无想。
　　“既然你来了，就别白跑一趟。”
　　沈雪说着，猛地扑向姜入水。虽然损失了两大一小三个活人，但姜入水现在的灵力，那可是一个顶千万个普通人。吞了姜入水，还哪用出去找别的活人。
　　沈雪目露凶光，但姜入水没有半分惧色。等沈雪扑近，姜入水瞄准对方身上的法衣，徒手去拽胸口处的方块佛牌。沈雪忌惮至极，瞬间撤身回旋，护住法衣。姜入水趁这时退到窗外，用空气中的水珠凝成一道道符，封住房间，再俯冲到地上，拾起仍未转醒的一家三口带回古宅。途中，他到废弃楼房那边设下结界，以防沈恒沈雪把人掳走。
　　姜渊接过姜入水手里的人犯愁，这屋里住满了人，连被褥都分光了，要怎么安顿新的入住者？姜入水把难题交给徒弟后就不管了，走进何弗之前住过的房间，关上房门。这古宅住是住满了，唯独何弗那房间，姜入水不让姜渊安排人住进去。姜渊没办法，只好把新来的三人塞到姜入水的房间里。看姜入水心事重重的样子，估计今晚不会再打开那扇门。
　　何弗很久没来，已经没有了他的气息。姜入水坐在书桌前，掏出传信用的黄纸，提笔提了半宿，堪堪写了三个字，写完也没烧掉传过去。何弗被下咒的事情已经过去一段日子，但姜入水仍有余悸。
　　那黄纸最终被放进抽屉里，连带那余悸一起被藏起来。


第76章 
　　煤球开了个头，山上来求何弗的亡魂排起长龙。
　　何弗没搭理，绕开那堆或是在哭或是在哀求的虚影，该散步时散步，该觅食时觅食。原始生活虽然诸多不便，但何弗每天走走路爬爬山，身体开始长肌肉了。
　　站在临近山顶的位置，能看见洞口若隐若现的鬼群，怨气重的，黑得像颗桑葚；执念浅的，身影实中带虚；有的跟何弗一样泛光，不过亮度很低。不管是什么形态的游魂野鬼，都守在洞口附近徘徊不去，乍一看，俨如门板失踪的鬼门关。这当中还有一只小鬼，像个茶餐厅服务员一样，拿着纸跟笔穿梭其中。遇到有跟他诉苦的，他就拿笔记在纸上。何弗上山没带纸跟笔，唯有姜入水塞到行李包里的传信工具。这煤球，拿黄纸当点菜单用了。何弗已经预想到，等会儿下去，自己会像个厨子一样，听煤球拿着点菜单报“菜名”。
　　这时，何弗脚上的铃铛轻轻摇晃。他朝四周张望，目光与一个老妇人对上。本以为老妇人会上前，但何弗看见对方撇开视线，转身飘上山。何弗好奇地跟在老妇人身后，只见它停在山顶处，没有特别的举动，眺望着一片大自然景色，似乎是在沉思。
　　“哥哥！”煤球在洞口喊道。
　　何弗不再多留，独自折返。
　　果不其然，煤球拿着黄纸跑到何弗跟前，跟他说那些鬼魂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其中有一小部分不知道怎么去投胎。
　　“它们不需要知道，会有鬼差来带它们走。或者时间到了，就会有感应。”
　　煤球指着一个鬼魂：“它说它原本有感应的，突然间没有了。弹回人间还被饿鬼追着跑，它跑着跑着就跑上山了。”
　　从种种迹象来看，冥界不是出大混乱了，就是在搞罢工。
　　何弗觉得新奇，又问了鬼魂一些事情。鬼魂以为自己会被超渡，结果何弗问完话，转身回洞里睡午觉去了。在何弗睡着之前，煤球缠着何弗问，什么时候帮帮洞口那些鬼。
　　何弗掐着煤球的脸，把小孩推开：“你这么闲，你去吧。”
　　等何弗醒来，洞口前的鬼影少了一些。
　　他看见煤球被一只瘦瘦乾乾的鬼拉着手道谢，惊觉小东西比上山前又长大了不少，现在起码有十五、六岁的样子，是个青少年了。这段时间，煤球跟着姜入水四处帮忙，积下的善行不少，成长速度加快了。何弗把食指和拇指勾成一个圈，隔着距离在煤球身上比划了一下。当初那小黑点只有这么一点，现在都长到他胸口了。原来父母感叹孩子成长是这样的心情，只是煤球浓缩了时间，何弗要是常常感叹，会感叹不过来。
　　“哥哥，你真的不超渡它们吗？”
　　煤球应该是下了趟山，买了烤番薯。
　　番薯烫手，何弗掂来掂去没撕下丁点外皮。煤球对这种热度不敏感，接过番薯三两下就把皮全扒了。何弗吃着绵软的甘甜，嘴里不禁冒出白烟。
　　“如果是坏人，我超渡它们不就便宜它们了？”
　　“那怎么分好坏？”
　　又不是在黑芝麻里挑白芝麻，何弗回答不上来，分一半番薯喂到煤球嘴里，采取物理性堵塞技术。
　　洞口那堆鬼，不知道生前做事有没有死后求人这么有恒心，天天守在洞口不挪步。
　　何弗这两天“巡山”，走到山顶都能看见那个老妇人。白天能看清，晚上如果不为意，会分辨不出它身上的黑雾和夜色。即便有铃铛作提醒，何弗仍被吓着一两次。老妇人似乎长了根，何弗熟悉了它所在的位置后，没再被吓到过。
　　不得不说，老妇人挑了个风景最好的位置。昨天山上来了一对亡魂，儿子叫小黄，父亲叫老黄。何弗被它们闹得头疼，赶紧到山顶躲着，看看风景舒舒心。还以为这个老妇人不会跟何弗搭话，不想，老妇人看着山下，小黄追着老黄作势要吞，它喃喃道：“听说上辈子的仇人，会转世成这辈子的儿女。”
　　何弗没钻研过这个，找姜入水或许还能算算命。老妇人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没有下文。何弗想着想着，突然浅笑：“那我爸妈可能上辈子没有仇人。”
　　老妇人对何弗的回应并不感兴趣，有些木然地看着小黄追上老黄，一手掐住老黄的脖子，把老黄拎到半空。何弗撤掉脸上的笑容，在小黄吞食老黄之前，他取下背在身上的骨笛。骨笛吹嘴厚，气孔小，何弗双唇抵在气孔前，两腮微鼓，气流一出，尖锐而曲折的笛声奏起。小黄登时跪倒在地上，无法起身，如同背负着千斤秤砣。老黄得救后逃之夭夭。其它同样听到笛声的鬼魂刹时肃静，没遭到束缚也不敢乱动。
　　这是何弗第一次使用骨笛，不能称为悦耳的声音令他脸色更加阴郁。他疾步下山，驻足于小黄面前。笛声再起，刚刚逃走的老黄翻着跟斗回到小黄身边。何弗这下看清楚了，这对父子身上的怨气谁也没输给谁。一声笛鸣，父亲与儿子同样跪在地上，不得动弹。一众亡魂意识到何弗握在手里的东西非同凡响，拥挤的洞口瞬时分出一条宽敞的过道，供何弗通行。
　　“笛声有影响到你吗？”何弗问在洞里的煤球。
　　煤球在看黄纸上的愿望清单，一个一个认真地核对，完成了的打个勾，没完成的留空，还有一些是圈起来的，何弗没看明白。煤球愣愣地抬头，何弗便知道小鬼没受影响。看来驱使骨笛的是使用者的意念。
　　如果说，先前还有敢吃螃蟹的鬼，那现在只有把哭和哀求吃进肚子里的鬼。何弗或许还没决定好怎么处置那对父子，又或许是在变相惩罚，那两只鬼魂原地跪了两天。纵使这对亡魂来说不消耗什么体力，但被禁锢仍然会感到难受。
　　到了第三天晚上，小黄终于受不了。
　　“你凭什么把我定在这儿！”
　　何弗没理会，抱着骨笛睡觉。
　　小黄的愤恨无处发泄，只能把怒火集中在父亲身上。在过程中，他不经意地把事情交代完整。起因是两代同住，老黄对儿媳妇起了色心，性侵进行到一半被小黄撞破，儿媳妇直接往窗外一跳，人没了。小黄没忍住，一气之下把父亲给解决了。父亲理亏在先，加上只长了色胆，被儿子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不敢吭声。
　　何弗听到重点部分已经完全清醒，连忙捂住煤球的耳朵。他跟姜入水只记得胎教，煤球又长得太快，两人都忘了十分重要的性教育。何弗趁小黄骂到没有新物料跑出来，吹动骨笛。小黄的嘴巴立刻黏上发不出声音，怨气腾升。
　　何弗爬出睡袋，让煤球继续睡，自己把瞪着眼睛的小黄拖到洞口十米以外的地方，单对单面谈。
　　“你杀了你爸，然后自杀，不是为了把你爸吃掉吧？”
　　小黄脖子上有一圈紫印，深深凹陷，一边高一边低，像是拿电线缠住勒出来的，加上脸部充血的特征，何弗见多了上吊死的鬼，很好判断。
　　小黄愣住，发现嘴巴能动后露出戾色：“他死性不改，对山上的鬼也毛手毛脚。”
　　何弗明白了，他扶起小黄。小黄瞬间恢复自由。
　　“他跪在那里，什么也碰不着。”
　　小黄忽然问一句：“你是阎罗王吗？”
　　何弗眼皮一跳，抬手揉了揉额角。“我是活人。”
　　现实仿佛要跟何弗作对，自从他处理好小黄和老黄的盾矛，山上又来了好些鬼魂。这些鬼魂明显怀里揣着的善意不多，即使它们什么也没做，早期的“居民”还是选择避开它们。更别提何弗脚上的铃铛，从早响到晚。
　　人多会杂，鬼多更杂。
　　姜入水几次来信问何弗山上的情况，何弗不想铃铛一直打扰到姜入水，便更常躲到山顶，远离那些黑乎乎的东西。老妇人雷打不动地坐在山头，没话，何弗落得清静。
　　这天，老妇人盯着山下一处看。它忽而弹起，想要往高处跑，然而它已经在山顶，没有更高的地方可让它去。何弗俯视一阵，发现老妇人的视线锁在一个中年鬼魂身上。那鬼魂虽然会飘，但肢体十分僵硬，像掉到了冰湖里被冻住。何弗回过头，看见老妇人跪在他跟前。
　　“你是不是可以让鬼消失？”
　　“你是说‘超渡’？”
　　“不，没有下辈子。”
　　何弗琢磨不清老妇人是想他灭了谁。“理由是什么？”
　　老妇人眼眶干巴巴的，像井水被抽干的深井。
　　“我杀了我儿子。”
　　何弗看见那鬼魂停在洞口。
　　“为什么？”
　　“他是个渐冻人。”
　　老妇人看上去没八十岁也有七十岁，它身上穿着保洁工服，显然死前仍在工作。
　　“家里只有我跟他，我感染了那个病，活不久了。”老妇人肤色呈樱桃红，大概是一氧化碳中毒死的。“我死了，但他被救了回来。”
　　如果底下那个亡魂是老妇人的儿子，那这次是死透了。
　　老妇人把头磕到地上：“我不想去投胎。”
　　日落西山，何弗回到洞口。新来的鬼魂正四处打听老妇人的消息，口齿不清，偏偏要挨个问有没有看见它的母亲。何弗也不能幸免。
　　“它投胎了。”
　　鬼魂的手抬不起来，闭上眼睛垂下头当自己捂住了，默默说着“好”。
　　“它杀了你。”
　　“我明白的。”
　　何弗沉默，直到煤球摘完野菜回来。煤球用小锅浇水烫野菜，整个山洞咕嘟咕嘟响。何弗脱下手腕上的念珠，坐在洞口，把老妇人的儿子超渡了。等何弗工作结束，煤球才蹭到何弗身边。
　　“哥哥，我清单上有好多要你帮忙的。”
　　何弗摸着煤球的脑袋说：“水快烧干了。”
　　煤球无时无刻不盼着何弗复工，复工没盼来，先盼来了几只恶鬼的捣乱。
　　姜入水系的铃铛十分管用，猛地响起来，把何弗吓得一激灵。何弗带上骨笛跑到树林里，看见恶鬼追着同类要吃。
　　骨笛的声音还是那么刺耳，活人听了毛骨悚然，亡魂听了束手就擒。几只恶鬼不由自主地倒退着飘向笛声源头，何弗一路吹，一路走回洞口。当笛声停下，几只恶鬼整齐地跪在地上，还有一只老色鬼。何弗扫了一眼，这些虚影真像辟邪用的石敢当，可惜，邪物是它们自己。
　　何弗把作恶的鬼魂定在洞口，没多加理会，日常生活照旧。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感觉胸口痒痒的，一睁眼，与一只小孩的亡魂四目相对。他怀里的骨笛被套上一根枯草编成的绳子，绳子末端握在小孩手里。
　　在山洞遭贼，不是谁都能遇上的。何弗一把抓住小孩的手，小孩被他身上的光芒炸得痛嚎。
　　“是它们让我偷的！”小孩没有还手的能力，挣扎得像条不慎上钩的鱼，连指向洞口的石敢当也指不准。
　　何弗在山上除了跟煤球说话，很少张嘴，变得有些寡言。他把小孩带到洞口。小孩指出其中两只起了歹心的恶鬼。何弗手一甩，把小孩扔出洞外，转手掐住一只恶鬼的脖子，那鬼叫得比小孩还惨烈。
　　何弗看向共犯：“我笛子吹得那么差，你以为我是靠它吃饭的？”
　　何弗一手把恶鬼的头摁到地里，另一只如法炮制，俩鬼在半夜的嚎叫瞬息被扼杀。
　　何弗醒也醒了，席地坐在洞口，边转动念珠边念经。看那俩脑袋被埋在地里的鬼颤抖着挣扎，闷哼从地底传来，便知道何弗诵经的对象和内容。所有目睹这一切的鬼魂，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嗓子。
　　半夜被打扰的何弗第二天很晚才醒。醒来的时候，看见洞口摆放着各种野菜和果子，还有鲜菇，琳琅满目。
　　“你摘这么多我们吃不完。”何弗对煤球说。
　　煤球收拾好自己的背包，准备再一次下山。“是他们摘的。”
　　何弗看了一眼守在洞口的鬼影，突然觉得自己还差一张龙床。
　　“哥哥，你有想吃的吗？我给你买。”
　　“你哪来的钱？”
　　煤球窃笑：“让姜哥哥掏钱。”
　　何弗想了想：“那汤圆吧。”
　　看着煤球离开的背影，何弗突然想到什么，给姜入水传了一张黄纸：“球球像个初中生了。他会不会有变声期啊？”
　　姜入水出奇没回信，反而用传送阵传来一个睡袋。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何弗才收到一张黄纸。
　　“让球球自己睡。”


第77章 
　　卅三就是棵墙头草。
　　上次大伙打群架，卅三除了一开始装模作样挑开几个小的，之后一直有多远躲多远，和其他高层一样。小旬君被卅三罚禁足。熟悉小旬君的都知道，他被禁足的那山头是他最喜欢去的地方，谈不上什么惩罚。
　　小旬君看似给足了卅三面子，没有中途冲破结界跑出去。他在山头日复一日地转圈，终于等到卅三来解禁。卅三如临大敌，做好万般准备，以防小旬君突然发难。谁想到小旬君竟笑嘻嘻的，把六牙白象吓得扭头跑了。
　　“我们这边往上数，你还没爬到顶吧？”
　　卅三愣是忘了先撤结界，站着掰了掰手指头。要说爬到顶，卅三离小旬君原本的地位都远得很，更别说“顶”。
　　“你说，如果你把石帝打下来了，他那边不就归你管了？”
　　石帝已经爬到顶，卅三若是取代了石帝，还哪用苦苦求升职。
　　小旬君难得不堵卅三的门，也没把对方倒吊拎起来，他坐在草丛中把玩着小花，就差一串葡萄，一杯酒。
　　“你这是要推倒重来？”卅三疑惑。
　　“想什么呢，就是看石帝不顺眼。”
　　卅三陷入深思，或许是在推算成事的可能性。
　　这墙头草那点事，小旬君也不是不知道，他专挑对方感兴趣的来说：“你被蓝皮他们压到翻不了身，最后没办法跳槽到我们这边，一路往上爬，爬到现在遇到瓶颈了吧？不想一步到位吗？”看见卅三眉眼松动，小旬君加油添柴：“你早就看上那边的女秘书了吧？你要是取代了石帝，把规矩改一改，哪个女秘书不是你兜里的？”
　　“那我这是第二次跳槽啊。”卅三叹道。
　　“谁还没几次跳槽呢。”
　　“底下的小人儿不信服怎么办？”卅三倒是不在意手下的员工信不信服。
　　“他们自己会编故事，编到令自己信服的。”小旬君又说：“开打的时候你露一露脸，救救人，他们就会自由发挥了。”
　　卅三茅塞顿开。他要不是专注于美色，当初又怎么会轻易被三个大蓝皮打压到选择跳槽？只能说他皮厚色胆大，娶了阿修罗王的女儿又辜负了，被阿修罗王堵着打。尽管阿修罗王没能成功剁了卅三，但卅三脸面丢尽。他东捡捡，西捡捡，才把脸贴回来。
　　小旬君这头跟卅三谈妥，那头带着佳酿，偷偷威逼利诱擅长引战的阿修罗。之前设计引村民试酒，让阿修罗王跟卅三痛快地打了一架，又达成小旬君拦下卅三去开会的目的，双方合作得还算愉快。小旬君跟几个领头的密谈了半天，别看男阿修罗长得歪七扭八，谈正事还挺爽快的。漂亮的女阿修罗诡计多端，给小旬君提供了不少好点子。她们只有一个要求：小旬君得陪她们喝酒，三天三夜，否则不出战。小旬君敞开怀喝，还把衣服给喝湿透了。
　　黓在山头看见小旬君，便是胸膛隐约可见的样子。最近小旬君办完事回到山头，都能看见一个红发黑脸兽杵在林子中，跟树比直，脸上写着四个字：兴师问罪。小旬君当没看见，晃晃悠悠地找一块大石头坐好，一边抚着自己的胸口，一边打酒嗝。黓上前一步，黑圆的瞳孔乍然收窄成一条细缝，信子从嘴里探出，隔着一段距离分析小旬君身上的气息。
　　“为什么会有香味？”
　　小旬君抬起胳膊闻了闻，除去酒香，还有些薰鼻的气味：“可能是阿修罗的味道。”
　　男阿修罗不搞这些。
　　黓的脸比他的蛇皮还黑：“你最近在到处跑。”
　　小旬君起身褪去身上的衣服，在裸身的那一刻变出一袭新衣，沾了酒的那套被黑象用鼻子卷进林子里。
　　小旬君跟同行都是密谋，黓不知道内容，只知道跟在小旬君尾巴后面跺脚。小旬君没对黓的行为作出评价，只道：“别插手。”
　　上一次，他在一众同行面前挑明立场并不是冲动行事。好些想法跟他一致的同行，在那之后主动找上他。他习惯了光明正大地坏，要他低调去策划，他也尽力了。
　　各方布署得差不多，有些不在联盟之内的嗅到了味道，好斗的心在隐隐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黓观察到自己部门最近多了些漂亮的女同事，大家明面上暗地里都在讨论。无奈上有规定，下有罚则，彼此不能交往过甚，谁也没敢越界。然而，总有个别的修行不够高，不经撩拨。
　　这天，黓带着洵在一座高山上的湖泊边练习控水。忽然，一金刚杵破空飞过。黓抬头望去，那杵落在石帝跟前。
　　卅三怒目切齿道：“你的员工竟然敢碰我的手下？”
　　石帝被逼迫却不见慌乱：“那要问问你的手下，为什么要化成我们的样子，还在我这儿流连。”
　　一个女阿修罗站在卅三身边，哭得好不脆弱：“那我化成一仙桃，你们岂不是要吃了我？”
　　黓打了个冷颤，他没见过这么娇柔的女阿修罗。女阿修罗美虽美，但要把仇敌扒皮时，只会直接下手，从不多说一句话。
　　那金刚杵被卅三召回手里，再一次掷向石帝。石帝见对方无意用谈判解决问题，只能应战。双方带来的手下不少，瞬间“打成一片”，没有谁注意到黓带着洵潜到湖泊里。当黓在水中观战，发现空中不止一个战场，远的近的，光他能数到的就有五六个。战场像不会凋谢的烟花，在空中不断迸出火星。洵看见黓的视线在那些身影之间搜寻，找了半天没找到，反而松了口气。
　　此时，冰凉的湖水变得暖和。弹指间，黓开始在水里流汗。不一会儿，他窜出水面，惊讶一湖的水竟然烧开了，咕噜咕噜冒泡。不料，湖面迅速下降，宛如湖底破了个洞――还真的裂了条缝，往里看，那是黓没见过的场面。
　　无尽的黑洞冒着火舌，看似能把万物烧成灰烬，散发出来源源不绝的却是寒气，把湖水瞬间冻结成冰。一阵风从裂缝中吹出来，把冰破开。黓愣住――那不是风，那是各种痛苦凄厉的叫喊聚集而成的气流。
　　除了地狱，黓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地方，光让他看一眼就恐惧颤栗。可他只颤了两秒，目睹一个身影正在把这裂缝撑大。那身影承受着地狱的折磨，破域的强压，还能露出浅笑。黓无法相信亲眼所见的，是那个抱着刚化成人形的小黑蛇会束手无策的小旬君。小旬君的笑和黓的颤栗一样，只维持了两秒。
　　“快走！”小旬君吼道。
　　与此同时，高山猛地一晃动，石帝摔到湖泊边。卅三的金刚杵戳中石帝后，直往裂缝处推。小旬君双臂展平，对地缝蓄力一拍，裂缝又宽了数米。卅三一股作气，将浑身是伤的石帝推至裂缝中，怕石帝掉得不够快，卅三还往金刚杵上发力。千斤沉的金刚杵被当作箭，自卅三手中脱离，带着石帝飞往深渊。手上没有法器的卅三刚要笑，背后戳入一截金刚橛。
　　阿修罗王手执金刚橛，把先前依在卅三身边的女阿修罗护在身后：“你对我女儿喜新厌旧就算了，竟然还让她被别的狗东西占便宜！今天这儿没有你藏身的地方，有，也只有你眼前的地狱！”
　　说罢，阿修罗王和卅三打了起来。空中大大小小的身影像雨滴，纷纷落入地缝之中。小旬君没加入战场，默默撑着裂缝。看了好一会儿大混战的黓反应过来，放下怀里的洵，只身俯冲进那无法不畏惧的空间。
　　“出来！”小旬君吼出一口血。
　　卅三被近身战缠得抽不出空去召回金刚杵，节节退败，眼看就要步石帝的后尘。近身战难撤，但同归于尽是另一种打法。卅三的手手脚脚锁住阿修罗王，一个翻身，双双掉进妖娆的火舌中。阿修罗王被缠得恼怒不已，顾不上自己身处哪个地狱，继续跟卅三打个你死我活。
　　计划走到这一步，小旬君应该把地缝合上，可他一心一意在满眼火光里寻找黓的身影。
　　垕落到地上：“再不关上，他们会出来的。”
　　小旬君哪里是不知道这结果，可这条缝关上了，他也就跟烟灭没分别。当初他在地狱受罚，里面是什么滋味，没有一个同行比他清楚，那条大黑蛇怎么可能承受得了。
　　垕没再劝说，静默等在地缝边沿。天边的混战打得差不多了，该掉进缝里的也几乎都掉进去了。
　　小旬君强撑下来，力量消耗得所剩无几，地缝一点一点收窄。他刚要张嘴，两道影子疾速划过他眼前。黓把石帝放在草地上。小旬君顿时垮下肩来，地缝也随着他回收力量而迅速闭合。就在地貌恢复的前一刻，裂缝中又钻出来两个打得难舍难分的身影。只见卅三和阿修罗王不谋而合，双双用法器把虚弱的小旬君刺穿。
　　黓那头救完石帝，这头护在小旬君身前。卅三和阿修罗王打了半天，现在再来加时赛，不是明智之举。他们各自抽回金刚杵和金刚橛，气极败坏地带着剩余的手下离开。
　　一场大战就这么失败告终。
　　黓抱着快昏过去的小旬君，轻声凛然道：“你这跟他们灭人有什么区别。”


第78章 
　　“哥哥，明天是除夕。”
　　山上气温极低，早该下雪了，可是快到春节也不见雪花。何弗摘果实的时候，故意在外面多停留一会儿，碰碰运气，除了惹得一身寒，什么也没碰着，回到洞里听见煤球这么说。他如梦初醒，隐隐地“啊”了一声。山上没电，手机变成砖块后，不知道让何弗扔哪里去了。他平时也不戴手表，现在不仅对日子没概念，也说不出确切的时间点。
　　上一次吃姜入水煮的汤圆，不过是一年前，体感上的时间却像过了好几年。那时候还没有煤球呢。何弗瞟一眼那只说完话后默默看着他的小鬼。煤球对万物的认识主要源于两个大人的循循教导，姜渊只负责吃。何弗没教过小鬼春节的习俗，那就是姜入水了。
　　“想跟姜哥哥一起过年？”何弗问。
　　煤球点了点头：“姜哥哥说，春节要跟家人和重要的人一起过。”
　　前者何弗刚失去没多久，后者――
　　“球球来。”何弗对小孩招了招手。“给你姜哥哥写信。”
　　“我们下山过年吗！”煤球一蹦两丈高。
　　“不下山。”何弗见煤球一瞬间蔫了，赶紧道：“问你姜哥哥可不可以让山上下雪。”
　　煤球眼珠轻快地一转，拿起笔在黄纸上写字。何弗忙着收拾果实，只来得及扫一眼内容。煤球特意在问下雪那一句前面写上“何弗哥哥”，还带冒号，自己提的春节大餐要求，则属上自己的名字。何弗手还没伸出去，煤球就把黄纸烧了。
　　那人尚未启程，何弗已经觉得脚上的铃铛发烫。
　　说到吃，姜渊做什么都愿意。
　　何弗上山后没添过厨具，可见山上煮食条件一般。姜渊收拾了好些锅啊铲啊，方便姜入水大显身手。姜入水用传送阵把工具和食材一样样传到山上，唯独一个小盒子自己揣着。姜渊问那是什么，姜入水没回答，耳廓像被猫挠了，红红粉粉的。
　　何弗身上系着定位仪，姜入水稍微感应一下，就能知道人在市内。姜入水能飞，想飞，但姜渊只有两条金华火腿，出租车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车开出没多久，司机的脖子好像不太舒服，总是扭向车窗又忽地摆正。倒后镜上挂着一块佛牌，佛牌随着车转弯甩向司机，司机猛地一躲。姜入水眸色骤黯，把目的地改成附近一个公园。他从衣兜里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不动声色地褪去刀鞘。姜渊疑虑重重但不敢作声。只见姜入水挽起袖子，反手执刀柄，利刃尖端刺入前臂。他挑出一串血珠，用刀尖在空中以血代墨作符，在没有预警之下，猛地将血符拍向驾驶座――一道黑影从司机体内迸出。
　　司机无知无觉地继续开着车。姜入水分身腾空，看见公园在不远处，晨运的人不多，他施下障眼法，又点指将人造湖的水卷成水柱，朝刚拍出来的黑影袭去，湖泊顷刻见底。黑影立即一分为十，分别逃往不同方向。逃着逃着，黑影发现身后安静得诡异，抽空回头，不见水柱也不见姜入水的踪影。
　　空气变得潮湿，黑影甚至能看见空中凝成一片雾，他在雾里辨识不了方向。那浓雾再结出水珠，水珠汇集成巨泡，把十个黑影团团包裹住。这最柔软又最不可破的牢笼，带着黑影飞回人造湖，湖水即时归位，湖泊又见波光粼粼，甚至波涛汹涌，内里正有东西要闯出来。姜入水从天而降，脚尖轻触湖面之际，湖水以他为中心凝结出一层厚冰，刚还在翻腾的湖面刹时平静下来。像当初封印煤球一样，姜入水在冰面上刻符，不过那时的速度与现在不能相比，当初用的黑狗血也换成了他自己的血。此时他的分身如同一个活人。
　　出租车停在公园门口，分身融入姜入水本尊。寻常人的交通方式不够稳妥，姜入水不作多想，拎起姜渊飞到一座山前。
　　“师父，怎么不飞上去？”姜渊愣愣地看着姜入水一步一步向山上走去。
　　姜入水下意识地抚了抚胸口，脸上暴起的怒意一点一点褪去。走没两步，他眼里的戾色不见踪影，但耳朵渐渐染色，眼底又起涟漪。
　　姜入水不说话，姜渊不再多问，就当饭前运动。
　　天色还早，阳光没能完全照进山里，巨木间阴冷得可以。禽类的叫唤清晰又深远，听觉补足了视线不能感受到的空旷感。姜胖墩走到一半开始哼哧哼哧地喘气。姜入水没等人，自顾自地走着。蓦地，他停下脚步。徒弟以为这是师父的体贴，赶紧提腿跟上。
　　啷啷。
　　姜入水眉眼微扬。徒弟刚在师父身边站稳脚，师父走得比先前更快了。
　　啷啷，啷啷。
　　一根粗壮的树干后冒出一个圆滚滚的身影。
　　等姜入水走近了，才看清圆滚滚的只是衣服，人瘦了。何弗原本眼睛就大，现在眼皮脸颊凹进去，显得一张脸上只剩下一双眼睛。姜入水立定脚，看着何弗在诧异过后，啷啷，啷啷地走来。距离越近，他越看清何弗眼里眨动的光彩。
　　“为什么没有汤圆？”何弗问话是问话，脸上的笑意比从嘴里冒出来的白烟还浓。
　　姜入水从外衣内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何弗掀开盖子看，里面是一个个搓好的，比乒乓球小一点的白面团，撒上面粉防止沾黏。姜渊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大声吼球球来带路，把林子里的鸟都吓跑了。煤球高兴坏了，夹在姜入水和何弗的中间，一手挽着一个，巴不得拿胶水就这样把大家粘上。
　　走了一会儿，姜入水看见前方有几个虚影，捧着东西似乎在排队。姜渊好奇地张望，嘴里念着这山上是不是开了网红店。他们沿着队伍走，一只只虚影看见何弗就朝他鞠躬，何弗没理会，满心满意地抱着怀里的小盒子，问煤球想吃多少个。这诡异的现象延续到洞口，令姜入水平坦的眉间一瞬息皱紧。
　　只见鬼影井然有序地把食物放在洞口拐弯处，跪下朝何弗一拜，再到拐弯处排另一条长龙。地上有蔬果有野味，垒得跟山丘一样高。煤球十分熟练地把这些食物分批搬到林子里，挖坑埋了。姜入水两眉之间越挤越窄，直到看见那几个“石敢当”。何弗经过洞口，瞥见其中一个身影试图把头从地里拔出来，他上手就把那脑袋往地里摁。那鬼接触到何弗手上的光，整个身子颤抖起来，呜呜的哀叫从地里传至地面，沉闷，但敲击人心。
　　何弗脸上没有半点愧色或不忍，欢喜地把装着汤圆的盒子放在排列整齐的食材当中。姜入水没有额外的心思去参观这山洞，尽管在来之前，他想知道何弗在这里的生活。
　　“你要在山里走一走吗？我先超渡它们。”何弗边说边取下手腕上的念珠。
　　姜入水摇了摇头，随何弗一起坐在山洞中央。山洞宽敞，容纳四五十人也绰绰有余。何弗坐下后吹响骨笛，刚刚排在拐弯处的亡魂一个跟着一个走进洞内，围绕着何弗坐下。洞内坐满了，洞外的亡魂自主停下脚步，继续在拐弯处等候。何弗脚脖子上的铃铛响个不停，姜入水扫视洞内的亡魂，有几个身上缠着不同程度的怨气。何弗目光逐一锁定，那几个亡魂吞吞吐吐地交代自己犯下的错。
　　其中一个说道：“我，我借了钱没还，债主找上门时我把他，我把他捅死了……”亡魂急切地往何弗挪了一寸：“我已经接受过死刑了――”
　　他话还没说完，何弗嘴唇抵上骨笛的吹嘴，一声短促的笛鸣，那死囚的亡魂被打入墙内，辩解声戛然而止。姜入水双眼微瞪，这会儿他观察起山洞来，石壁上隐隐约约有十来张模糊的人脸，表情痛苦且扭曲，细看之下，竟然在缓缓变动，骇人至极。何弗又吹了一下骨笛，一只乖乖跪在洞口的鬼魂受召唤，前来填补死囚的位置。
　　洞里的气氛难以捉摸。何弗的视线落到下一只该自我陈述的鬼魂身上。那鬼魂惊愕不已，情不自禁地淌泪：“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何弗脸上的漠然僵滞片刻，眼珠先一步颤动起来。他挥动骨笛指着洞口，那鬼魂边擦眼泪边出队，没有任何反抗地跪在洞口。最小只的石敢当被何弗召来填补缺位。
　　诵经声在洞内响起，何弗详和的声音令姜入水如坐针毡。
　　一轮超渡结束，山洞内不再有亡魂。
　　姜入水按住何弗举起骨笛的手：“你带我去转转吧。”
　　老妇人不在了，何弗独享山顶的观景区。姜入水来，何弗自然要带客人看看山里最美的景色，如果没有尾随而来的姜渊和煤球，那就更好了。姜入水望着开始冒绿叶的群山，眼底却只有灰意。他低头看见腰间的红结，被何弗习惯性地握在手里，本想悄悄抽回来，临时改了主意，拨开何弗的手。何弗转过脸来，眼里的晨光因为角度的转换一闪而逝。
　　以往姜入水有话想说，即便不能发声，也会用板子清清楚楚写明白。何弗没见过对方憋了一肚子话，却一句不说的样子。他下意识去拽红结，姜入水后退半步，勉强躲开，不至于太明显。何弗的眉心被吊起，慌乱的神色表露无遗。姜入水沉默片刻，最终敌不过眼前的人，抬手把何弗的围巾拉拢，顺便盖住那张翕动的嘴。
　　远处的山头上盘旋着一只人面鸟，爪子上擒着一只狼狈不堪的鬼修。
　　“我就说要有个试用期吧，你看你，搞那些谣言是挺成功的，但还是不够聪明。”春示夸赞的话不足半句。
　　沈雪身上的法衣像个玩笑话，何弗全须全尾地站在山顶。
　　“被人打到水里还出不来，要不是我捞你，你就在湖底过年吧。”春示把沈雪扔到地上。
　　沈雪滚了几圈，爬起来站稳后，一把抓住法衣从身上扯下来，珠子滚落一地，方块牌还摔成两半。沈雪一愣，拾起那不同寻常的方块牌，只见切口平整，不是摔出来的，贴合面居然刻着驱邪的经文，应该是对半切割开来，刻上经文后再黏合起来的。难怪他当初拿到法衣，没有强烈的不适感，他一个鬼修，接触到沾有正道法力的东西，理应难以承受。法衣是假的，那他一直没召唤出法衣的力量，也就说得通了。不但如此，因为隐藏的驱邪经文，他自身的力量在不知不觉间流失，所以才要不停吸食亡魂。他早该发现的！
　　沈雪暴戾肆溢，一掌把地上的赝品拍成粉末。他纵身飞到何弗所在的山头，但没跟何弗碰面――他发现了山里的宝藏：成群的亡魂。他弄不明白为什么亡魂排着队，但跪在地上和脑袋埋在地里的，就很简单易懂了。沈雪仰天一笑，他的愤怒瞬间抹去，嘴巴越咧越大，敞开怀吸入“粮食”。山间登时响起凄厉的鬼叫。
　　何弗脚上的铃铛猛烈颠簸，姜入水一个飞身闪现洞口。洞内洞外，一只亡魂不剩。姜入水往天边望去，除了沈雪的身影，还有一只巨鸟。何弗气喘吁吁地跑到洞口，惊讶地巡了一圈。
　　“被沈雪吞食了。”
　　“全部？”何弗瞠目结舌。
　　姜入水点点头，脸色从上山后没好看过。
　　“沈雪呢？”
　　“逃了。”
　　除夕的早晨闹得如此不愉快，谁也不再说话。他们到山顶的期间，鬼魂又在洞口堆了一些食物，煤球最后一次收拾，脸上说不出高兴不高兴。何弗没反应过来，靠在洞口的石壁上，看着煤球来回搬运食物。
　　最后一转搬完了，煤球站得老远，两手握在一起，忐忑地问何弗：“哥哥，我以前也害过很多人，你也会罚我吗？”
　　何弗呼吸一滞。整个山头的亡魂就剩煤球一个了。
　　姜入水放平眉毛，招招手唤来煤球，把小孩带到洞里捣弄厨具。山里做饭不方便，现在开始做准备，午饭才能准时吃得上。姜入水跟煤球交代完任务，回头往洞口处看，亮敞的出口没有了何弗的身影。
　　姜入水虽然按照四人的分量做好午饭，但何弗没回来吃，他也没去找人。倒是煤球，担心得少吃了一碗饭，最后进了姜渊的肚子里。饭后洗刷餐具，姜入水带上何弗要洗的衣服，到溪边一并洗了。在深山里没什么可做的，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事情做。姜入水暖好了溪水才把手放进去。
　　“你们平时怎么洗澡？烧水？”
　　煤球勤快地洗着碗：“哥哥说烧的水很快变凉，让我到溪里替他热着水。”
　　“你们，一起洗澡？”
　　煤球嘿嘿地笑：“对啊，有时候哥哥贪玩，泡好久都不起来。”
　　姜入水默默把东西洗好，回洞里对着黄纸写写画画，完了着手准备晚饭。
　　姜渊快活啊，不用管古宅里的客人。那些人因为各种原因，不得已留在异地。大家挤在一个空间里，情绪难免不稳定。姜渊看着一张张愁苦的脸，不好说什么。现在逃出古宅，吃了睡，睡了吃，不能更快活了。
　　汤在锅里炖着，姜入水把做好的菜盛到盘子里，放到大石桌上。石桌是姜渊去散步时，在林子里发现的一块大石头，煤球负责搬到洞里。姜渊带着煤球坐在地上等吃。煤球吸了吸口水问：“何哥哥呢？午饭不吃，那团年饭呢？”
　　姜入水指了指汤锅，示意煤球留心看火，他放下汤勺往洞外走。
　　天早黑了，山里除了山洞有火，其它地方漆黑一片。姜入水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没听见铃铛的声响，只能顺着感应走。他走之前猜测了一下，没猜错，何弗就在观景区。
　　观景区实则是山头一块突出的巨石，没有树没有草，视野开阔，白天沐浴在阳光中，夜里静躺在月光下。坐在巨石边沿的何弗听见脚步声，缓缓回头，铃铛跟随身体晃动，姜入水这才听见啷啷声。银白的月光毫不吝啬地撒在何弗的侧脸上，与自身的光芒融合在一起，虚幻得不像个活人。姜入水也落座在巨石边沿，仰望天幕上的夜明珠。
　　静谧间，天上飘下来一个个小白点。何弗愣怔一瞬，伸出手去接，小白点一落到手上便化了。
　　“你弄的？”何弗问。
　　姜入水摇了摇头。
　　何弗在除夕夜盼来了雪，傻愣着伸出舌头去接。一片雪花刚巧落到他舌尖上，他还没品出是什么味道，便被一根手指刮走了。
　　“脏。”姜入水说。
　　何弗没觉得脏，就是舌尖有点麻。
　　姜入水的睫毛上也挂着一片雪花，只要轻轻一眨就会掉落。何弗伸出手托住姜入水的耳根，趁雪花融化前，凑上嘴唇把雪花卷到嘴里。这小冰粒没什么味道，硬要说，那就是煤烟味，来自远方的城市。
　　“菜凉啦！吃饭啦！”姜渊人未到，声音先到，伴着暴躁的脚步声。他看见石头上两个人挨着坐，脚下踩得更响了。“干什么呢！靠这么近不嫌热啊！”
　　姜入水先起身，把何弗拉起来后没松手，他另一只手食指朝下转了一圈，示意姜渊转过身。姜渊硬是等那两人起步，才背过身去。
　　啵――
　　姜渊听见声响转头去看，身后两人好好地走着。何弗莫名其妙地砸嘴，似乎刚刚的雪花还残留着味道。姜渊虚起眼睛盯住何弗，却不想因为没看路而差点摔一跟头。混乱之中，林子里又响起短促的怪声。姜渊赶紧站稳脚，对着何弗压眉瞪眼。月色之下，他什么也没看清，只目睹何弗嘴唇亮亮的，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砸嘴砸出来的。反观姜入水，抿着唇，什么也看不出来。姜渊刚扳过头走两步，身后再次响起怪声。
　　一路上，只要听到动静姜渊就回头，等走到洞口，他隐隐觉得肩颈有些痛。
　　“哥哥呢？”煤球捧着碗，没敢自己先吃，两只眼睛转啊转，只看见一个脸色愠沉的姜渊。
　　姜渊猛地回头，拉扯到肌肉却顾不上疼，转身跑出去找那两个不声不响掉队的人。幸好两人没落远，姜渊一跑出洞口就看见了。这回，何弗把大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姜入水则舔了舔唇。洞里的火光透着橘红，把那两人照得鲜活。
　　煤球听姜入水讲过，过年会有压岁钱。小家伙吃完团年饭就盼着领红包。姜渊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倒数。在新年到来的那一刻，煤球收到三个红包，一个来自姜渊，两个来自姜入水。煤球高呼要守岁，结果躺进睡袋里睡得比谁都早。
　　四只蚕共享一个山洞。
　　何弗滚了两圈靠到姜入水边上。姜入水借着火堆的光芒看向何弗，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我给你画了一些符，能够长时间保持溪水温热，以后洗澡可以自己洗。”
　　何弗听了弯起眼睛，脑袋左右晃了晃。姜入水刚吊起眉头，就听见何弗轻声说：“我跟你下山。”


第79章 
　　何弗说下山，转头又上山。
　　下山那段路，何弗借了姜入水的手机查看最近的新闻。各国惊人的确诊数字，还有卫生用品被抢购一空的消息，看得何弗眼睛越睁越大。加上煤球之前口述的情境，何弗冷汗都下来了。前往市区的路上，他默默做好心理准备。
　　然而，久违的都市和平时没太大区别。该排队的餐厅还是排着长长的人龙。广场上，男女老少碰到熟人立马攀谈起来。就连何弗进小区上楼，碰见的邻居也是赶着出门去给亲戚拜年的。
　　“不是说要减少社交活动吗？”何弗明明看到广播车在到处放广播。
　　“现在过年，谁顾及这个。”
　　姜渊没说错，要靠人自己去控制，还是有难度的。就算自己忍着不出门，别人也会找上门来，这种节庆日子拒人于门外，实在不好办。
　　何弗放好自己的东西，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一趟古宅。
　　要是说在上山之前，何弗看到的是百鬼夜行，那现在就是把冥界搬到了人间。没人的地方有鬼怪，有人的地方更甚，可惜人没有察觉，明明他们背上背着，脚上缠着，成了鬼怪的移动工具。何弗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就这么变成了一座“鬼城”。这情况应该不局限于一个城市，鬼城扩大至“鬼国”。如果国外的情况类同，那就是“鬼球”了。
　　何弗跟着姜入水走进古宅。
　　“嘶――”
　　往常这里住着两个大人，一只小鬼，冷嗖嗖的。现在热闹得像一间客满的民宿。客人见到姜入水都点头问好，满脸感激。何弗跟在姜入水身旁，偷偷沾了光。他看见姜入水的房间也被客人占了，正想问姜入水住哪里，他走进自己以前住过的房间，瞥见里面摆放着姜入水的私人物品。何弗那张白嫩的脸顿时放锅里蒸了一轮。
　　姜入水说：“如果一个人住家里太闷了，可以过来。”
　　“你不怕姜渊在我们房间里装摄像头啊。”
　　“可以下结界。”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何弗笑了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他再三思量后说：“我想找我师父。我力量太小了，想看看他有什么办法，能快点把这事情解决了。”
　　于是何弗从一座山到了另一座山。
　　这次姜渊和煤球被留在古宅，毕竟有这么多人进进出出，打理的功夫不少。听说相关部门正在筹备地方，供滞留人士暂时居住。事情要是成真，古宅很快能回复清静。因为是正事，姜渊没怎么撒泼，只是在姜入水和何弗起程前，意有所指地再三叮咛：注意卫生，保持距离。
　　煤球不乐意地拉着何弗：“什么时候回来？”
　　“当天来回。”
　　寺院不在何弗居住的城市，两人一路飞，心一路往下沉。途经的地方跟他们推测的差不多，到处都是邪物的狂欢场所。两个香饽饽空中一闪而过，有些胆子大的饿鬼，想要叠罗汉追上香饽饽，结果被刺耳的骨笛声穿肠破肚，当场散落一地。
　　寺院的人流量不小，病毒要传播开来简直易如反掌。何弗在到达之前，紧张得差点把自己移咒时献血的伤口给抓开。两人在后山落地，寺院的正门和侧门都关闭了，里面没有客人，只有内部人员在做日常的打扫和修行。看见这防护措施，何弗松了口气。
　　他们的出现把师兄吓一跳，何弗没来得及解释，离得老远问师兄：“师父呢？”
　　师兄握着扫帚不耽误清洁工作：“在山里修练，说你来了让你去找他。”
　　何弗为了快点找到师父，让姜入水带着他在后山飞了两圈，没找着。他忽然拍拍姜入水，说去另一个相连的山头。那山头何弗只走过一次，还是悟善带路的。找了一会儿，不见悟善，却让何弗找到之前做法器的那个山洞。
　　工匠还在，正在给一个小部件打磨。这次洞里没有法师在念经，可能做的不是法器。工匠手稳眼神也稳，专注到忘我的境界。何弗远远站着，等工匠停下手上的工作，他才上前。
　　“您知道我师父在哪吗？”
　　工匠像似没听见，手里捏着东西，看上去是一颗珠子。这珠子要跟一大串零零落落的东西串到一起。工匠还是没说话，把手里像网一样的物件折好，双手捧到何弗面前。
　　何弗接过，试探着掀开一角，见工匠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大大方方抖开手里的东西。这物件看上去像一张网，不过是由珠子和一块块佛牌组成的。何弗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姜入水气息凝滞。
　　“是法衣。”
　　“法衣？”
　　“跟沈雪那件赝品相似。”
　　工匠能交到何弗手上的，自然不会是赝品。姜入水见过沈雪穿在身上，所以知道。何弗只见过布料的法衣，像这种串着佛珠和佛牌，且缕空形成一张网的，是第一次见。这法衣不轻，材料应该不是木头，因纹理不同，但如果是石材，那整体重量又过轻了。细看之下，每一个部件都遍布密孔，与何弗身上背着的骨笛切面十分相似。何弗抬头看向工匠，工匠目光无惧且淡漠。
　　“我不能收。”何弗说。
　　“那就把法衣交出来。”
　　洞口，沈恒叉开双脚，强撑气势地站立着。光他一人，何弗和姜入水不动也不说话。沈恒身上背着个大袋子，很眼熟，他废话不多，解开袋子的束口，两道黑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沈雪拎着一只浑身发抖的鬼魂。
　　躲在束魂袋里能敛去气息不被发现，这一招高明。
　　何弗将法衣拢在怀里，姜入水默默移到工匠身前。
　　“在你把法衣交给他之前，不如先听听他在山上都做了什么‘好事’？”沈雪忽略掉另外两个活人，朝姜入水身后的工匠展开对话。
　　那瑟缩发抖的鬼魂何弗眼熟，是其中一只石敢当。还以为昨天沈雪把山上的“杂粮”全吃光了，没想到留着一只来揭发何弗的恶行。沈雪捏住鬼魂的脖子，原本就哆嗦的鬼魂更是抖得话也说不清楚。
　　“他，他在山上折磨我们，高兴就让我们排着队超渡，不高兴就把我们打到墙里地里……”
　　这话很大程度地还原了事实。何弗自觉有愧，把法衣归还到工匠手里，随即双膝着地，不作辩解。沈雪难掩得意之色，但又不敢上前硬抢。工匠一手拨开姜入水，面对沈雪就像面对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活人。
　　工匠直问鬼魂：“他什么时候高兴？”
　　“大家和平相处的时候吧。”
　　“那他什么时候不高兴？”
　　“我们吃同类的时候……”
　　沈雪眨眼把这糊里糊涂帮倒忙的鬼魂吃进肚子里，反应过来，惊觉自己把山上的情境重演了一遍。
　　工匠转而看向地上的何弗：“你刚问我什么？”
　　何弗没料到工匠听见他的恶行后，还能如此平静，他呆愣片刻。
　　“我师父在哪？”
　　工匠指向法衣：“这里一共有一百零八位法师。”
　　何弗不懂，正要再问，不期顿悟。瞬时天崩地塌，何弗跪着的身子晃了一下，姜入水赶紧上前扶住。
　　沈雪笑着往何弗心上扎刀：“难怪这法衣他一直没给我，也没给你。既然你不要，那就归我了！”
　　沈雪刚上前一步，便被姜入水指尖飞出的冰凌直戳门面。他侧身躲过，不想冰凌转个弯飞向沈恒。沈恒没反应过来，被戳中手臂，登时鲜血直流。
　　一道尖细的笛声响起。沈雪脸上的笑容不变，只因骨笛化出的气场小得不可思议。等他发现自己的身子不住地往何弗挪动时，才明白过来，他正被吸进骨笛里。他身上的气流变成一只只钩子，勾住地面和石壁，迫使自己停止挪动。
　　沈恒忍痛拔出冰凌，想掷向何弗，不料冰凌迅速化成沸水，在流走之前把他的手烫出水泡。
　　姜入水敞开随身携带的束魂袋，神识伸出长臂。沈雪一惊，奋力抽身。笛声骤停，沈雪用力过猛，打着滚翻到对面山头。
　　何弗放下笛子，抬起双手，掌心朝上。他低下头说：“我会遵从师父的教悔，以善治恶。”
　　工匠一刻不迟疑，再一次将法衣交到何弗手上。
　　何弗答应了煤球当天去当天回，他带着法衣回到古宅。
　　姜入水为何弗整理好房间，加了一床被子。何弗早早躺进被窝，眼睛盯着床架发呆。他好像要感谢沈雪，被沈雪一闹，他都顾不上为悟善去世的事情伤心。
　　还有那头老黄牛。
　　巡山的时候，何弗注意到了，寺院后山上再没有那道垂暮的身影。
　　何弗听悟善说过，用人骨做法器，是为了让人看透和放下生死，但他离那个境界还差一大截。
　　为了配合何弗休息，姜入水也躺到了床上，跟之前一样轻抚何弗的脑袋。何弗缓缓眨了眨眼：“之前就想问了，为什么你摸头会这么舒服？是把神识渗到我身体里了吗？”
　　姜入水点了点头。
　　“这按摩好高级啊。”
　　何弗说着，不一会儿便失去意识睡了过去。法衣原本放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椅子被他搬到床头，他睡在外侧，抬手就能摸到法衣。
　　何弗说过这次的天灾他没有感应，上山下山折腾一番，他终于做梦了。
　　地上有一张白纸，大到何弗看不见尽头。他拿起蜡笔就画，线条毫无规则，用色也随意，蓝的绿的红的黄的。在他画完的那一刻，他飘到了空中。越飘越高，他终于看清纸上画的是世界地图。他鼻子冷不防流出鲜血，滴到地图上。他的血像是霉菌，令地图长出一块块红斑。一开始，只是一个地方长，渐渐地，红斑爬满了整张地图。
　　何弗转醒一瞬，很快又睡过去。
　　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这是另一个梦境。他没能看见什么，蓝蓝绿绿朦胧一片，忽然一道黑影闪过，来不及捕捉。他等了又等，那黑影再次闪现，他依然没能看清，只感觉有火车那么大，那么长。在梦里，他没去算时间，等了又等，以为快要醒来，那黑影伴着雾出现。他伸手去抓，有些冰凉，滑溜溜的，没能分辨出来是人是鬼。然后他感觉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由下而上，弄得他有些痒。这梦很平静，没有先前那些可怕。他正要转醒，突然感觉到一股灭顶的窒息感，仿佛置身于深海，当中混着无法衡量的悲恸。
　　何弗睁开眼，看见姜入水正一脸焦炙地喊着他的名字。他问怎么了，却发现鼻子堵得厉害，说话声音瓮瓮沉沉，枕头湿了一片。
　　“做恶梦了？”姜入水问。
　　何弗理不清，梦到最后有一种世上再无牵挂的感觉。他说：“你最近别出去了吧。”
　　“没事我就不出去。”
　　现在这情况，外面怎么会没事呢？
　　何弗开始耍赖：“我到你家做客，你就放我一个人在这啊？”
　　姜入水笑了一下，“你想呢？”
　　何弗看见窗外天亮了，“先吃早餐吧。”
　　姜入水从内侧爬下床，准备“洗手作羹汤”。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何弗扯着嗓子又急又馋地说：“我想吃那个片儿川！”
　　路过的姜渊举着扫帚就想冲进屋里，扫扫何弗掉到地上的脸皮：“我师父这两天带着你飞来飞去已经够累了，你一大早又使唤我师父做什么！”
　　何弗被姜渊点醒，一脸愧色：“那入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吧。”
　　姜渊把牙齿咬碎。
　　最后何弗还是吃上了热腾腾的片儿川。


第80章 
　　“你法衣的用法错了。”
　　小女孩掉了两颗牙，说话的时候咬字不太准确。
　　沈恒总是能找到丢空的房子，悄无声息地住进去。沈雪尽管法力受损，仍在周围设了结界。面前的小女孩既没惊动结界，也没被结界阻隔在外。沈恒汗毛直立，什么剑啊符啊都揣在手里。沈雪从容地审视这个不过十岁大的女孩。如果她要动手，不必跟沈雪多说一句话。
　　“不是穿在身上，而是融进去。”
　　沈雪这阶段，不需要攀附任何东西维持形态，但要他和正道相逢还相融，恐怕没有一个鬼修能做到。
　　“你这是让我去送死。”
　　小女孩两脚并立，背着手说话，像在参加朗诵比赛：“只要你的修行够，驱动法衣，不但不会被摧毁，还能吸食当中的能量。”
　　这张黄口不偏不倚地戳中了沈雪的痛脚。之前那假法衣削弱了沈雪的力量，之后他又被姜入水封在湖里，何弗还差点把他给收了，无论是修行还是面子，沈雪都丢了不少。
　　来历不名的小女孩既然知道了法衣的事情，或许还知道沈雪目前修行不够，不能与法衣相融的情况。她轻轻地张口：“只要人间越乱，你能吃到的‘点心’就越多。”
　　沈雪明白过来，眼前的小女孩只是一个化身，他忍不住笑，毕竟情境有些荒唐。
　　“你怎么保证？”
　　小女孩穿着一双白色的小皮鞋，鞋跟很硬，一跺地就会叩叩响。她极为节制地跺了两下，地板腾升起几只影子，是各地的城隍。只见众城隍整齐地向小女孩作揖，目不斜视，耳不窃听。
　　“别阻拦他。”小女孩向城隍说话，但手指指向沈雪。
　　城隍眼观鼻，鼻观心地再次作揖。小女孩又跺了跺脚，房子里只剩下一人一鬼一小女孩。
　　沈雪有着鬼修病态的面容特征，此时却神采飞扬。他问：“我要吃那两个人的魂魄，也可以？”
　　小女孩不觉得为难，坦然地点点头。等吃了何弗和姜入水的魂魄，沈雪还有什么法衣是抢不到的？
　　“你不会没有要求吧？”沈雪从不吃免费午餐。
　　小女孩一张稚嫩的脸，谁看了都想给她两颗糖果。她看了看窗外，一只大鸟正飞过来。她长话短说：“越乱越好。”
　　小女孩来去自如，且速度快得谁也看不清。她走远了，那只大鸟才落到屋顶。
　　一个白发老人等在街头。
　　“你这么做，不怕他到时候翻脸？”老人与小女孩并肩走着，像两爷孙。
　　“翻不翻脸是其次。”
　　“他要是不愿意，怎么办？”
　　小女孩笑了笑，一排白牙漏了两个洞，打扮得维妙维肖。“由不得他。”
　　老人的白发似乎又白了一个度，他摇摇头，不知道在叹息着什么。
　　一老一小经过一栋古宅，谁也没有停下脚步，最终消失在转角。
　　古宅的门关得紧，可天井敞开着，里面的声音穿过大大小小的漏缝溜了出来。先是客人的互相问好，然后是煤球的诵经声，再来是姜渊的咆哮。
　　“何弗！说了多少次别乱喊我师父！你要点脸皮行不行！”
　　何弗对姜渊的话充耳不闻，他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正在洗菜的姜入水：“我之前没用完的记事簿放哪了？”
　　姜渊虽然生气，但不能真的打人，于是对着何弗身边的空气打了一套拳，直到被姜入水幽幽地看了一眼。
　　“在书桌中间的抽屉里。”姜入水手上湿淋淋的，抹布没在附近，他只好往身上的围裙擦。
　　“我自己找，你做饭。”何弗说。
　　师父骂不得，姜渊便跟着何弗一路骂到房间。书桌中间的抽屉除了有簿子和笔，还有一张黄纸，孤伶伶地躺在那里。何弗把纸托在掌心上，姜渊想探头偷看，被何弗竖起的手挡住了视线。
　　纸上是姜入水的字迹，不像画符时那样有气势又龙飞凤舞的，写得特别小心翼翼，每一笔一划都有过停顿，有过思量。
　　“下雪了”。
　　仅三个字，连标点符号也没有。
　　不知道姜入水什么时候提的笔。何弗查了查天气，除了除夕那晚有下雪，其它时候山上山下都一个样。
　　何弗把黄纸平整地折叠好，放进姜入水给他做的随身收纳袋里。
　　记事簿的事情何弗是突然想起的。住在古宅的人不少，每天进进出出，虽然姜渊提醒过大家要减少社交活动，但对于一些有工作在身的人来说，这种要求有点不合理。况且姜入水作为房主没有多说什么，其他人不好插腰指指点点。何弗之前有过被隔离的经验，他取了经，拿着小本子记录每个住客的个人信息，像是名字和身份证件，每天的身体状况和出行路线。最后一项取决于住客诚不诚实，就像当初何弗被隔离一样，他们没有追踪仪器去追踪这么多人。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些旅客决定赶在航班停飞前回国，有些来出差的完成工作后也告辞了，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来避难的，何弗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何弗还写小作文，吃完饭就刷刷地写。姜入水喊他去洗澡，无意间瞟了一眼，好奇地问他写的这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什么。何弗嘻嘻一笑，颇为神秘道：“以毒攻毒。”
　　冬天洗澡不讲求干净，只讲求快。何弗排队进浴室五分钟后就出来了，花了五秒跑回房间，脱鞋脱外套钻进暖和的被窝里，一气呵成。
　　“要不买个木桶你在房间洗吧，我给你控水，不用排队。”姜入水抹掉何弗耳后没冲干净的泡沫。
　　“我在房里洗，你在房里给我控水，姜胖墩还不拿大刀把我给砍了？”冬天洗完澡，一蹭到被子就犯困，何弗咕哝着：“反正我也不出门，不脏。”
　　自从那晚的梦，何弗没再明面上劝姜入水不要出门，但暗地里使法子。姜入水一有动静，何弗就装作不舒服，不是肚子疼就是头疼，比药罐子还娇弱。何弗不是专业演员，演着演着有时候会忘了自己哪里疼，被姜渊直面拆穿后，转头问姜入水要来红结，追着姜渊要扔到对方身上。闹完了，何弗会态度诚恳地向姜入水道歉，只是从不承诺不再犯，于是下次依旧。
　　直到古宅的住客渐渐抗拒外出，大家才意识到楼里楼外两重天。
　　消毒和防护用品出现资源短缺的情况，日常的采购工作难度大增。古宅幸好有煤球在，外出采购的事情都交给他办。
　　之前被姜入水救下的一家三口，在苏醒过来后表明自己的难处：不多的存款花在租房子和开店铺上，租金没能退回来，手上的钱恐怕不够付姜入水住宿费。姜入水不差这个钱，一分没收。一家三口感激不尽，又都是勤快的人，日常打扫的活姜渊做不来的，他们抢着做，甚至揽下了做饭的任务。除非何弗有想吃的，姜入水才偶尔下厨。
　　这天天还没亮，窗户上贴着个小巴掌，体温把玻璃晕出一圈白雾。
　　“妈妈，怎么看不见太阳？”
　　“可可？醒了？”徐欣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泛肚白。“我们这个方向看不见太阳。”
　　等到了七、八点钟，天依然要亮不亮的，大家才察觉可可一语成谶了。如果是乌云遮挡太阳，鲜少会有需要开路灯的情况出现。
　　姜入水已经做完早课，他抬头看天，平日观星的习惯让他有个大致的方向，他定睛观察一会儿，看见乌蓝的天空中有一个弱光点。这光源像是被厚重的幕布蒙住了，令原本不可直视的光线变得毫无杀伤力。姜入水直视片刻，忽然瞪大眼睛。蒙住太阳的幕布竟然会流动，不像云雾，更像烟。不对，烟不可自控，只能随风飘动，但遮住光源的东西可以任意转换方向，只不过因为天太暗，很难看清楚。当姜入水的视野扩至周边，他的瞳孔倏然放大。
　　不应该只看太阳，整片天空都被这不明物遮盖住，由于面积太大，导致人一时察觉不出来。
　　何弗还赖在床上，翻身露出后背打了个喷嚏，眼睛随着动作咧开一条缝。姜入水赶紧回房里，释出神识安抚何弗。什么都没反应过来的何弗又沉沉睡去，比吃安眠药还管用。何弗的恶梦一直没有告诉姜入水，姜入水不敢轻视，他留下姜渊在古宅，一方面照顾何弗，一方面管住住客别出来看热闹。
　　昏暗能藏匿许多吓人的东西，例如往天上窜的姜入水。他飞得越高，越看清空中根本没有云，全是邪物，张牙舞爪，无拘无束。有些胆大的，伸出弯弯绕绕的触角，不料一碰到姜入水就嘶叫着翻滚，仿佛被沸水烫到。
　　终于，在昏暗最深处，姜入水看见了沈雪的身影。那盘坐于空中的鬼修似乎已入定，姜入水来，没有任何反应，反而像个吸尘器一样，不断吸入身边的邪物。然而邪物的数量没有变，乍看之下，沈雪吸多少，各个角落就冒出来多少。
　　姜入水用远方的海水织成一张大网，甩向密密麻麻的邪物，一次兜住不少。他抬手收网，网里的邪物变成一条条鱼，有单眼的，双尾的，鱼腮长在外面的，反正普通人看了绝对不会去吃。这些鱼，每一条都力大无穷，试图挣脱硕网。姜入水费了些力气，将它们摔下天井，海水带着怪鱼流入水道。怪鱼摆摆尾，变小一半，再摆摆尾，又变小一半。看似细窄的水道，居然能藏纳无限的怪鱼。
　　姜入水在天上捕鱼，姜渊在地上急得团团转。任谁都看不出天空有放晴的迹象。姜渊咬了咬牙，跑到何弗房间里叫人。然而不管姜渊喊得多大声，晃得多用力，何弗像是失去了意识，双目紧闭，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姜渊两头急，宅里都是他嗒嗒嗒跑来跑去的声响。
　　天上的姜入水释出分身，一个负责打渔，一个负责擒住沈雪。
　　殊不知，在分身几乎贴上沈雪那一刻，沈雪陡然睁开双眼，敞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动作。这鬼修没使出什么骇人的招数，他的气息像无数股蜘蛛丝，密密缠住姜入水的分身，分身每摆脱一下，黏上来的气息翻倍。
　　沈雪这是要把姜入水裹成一只蝉蛹，再慢慢吞噬。
　　姜入水真身靠神识的力量飘浮在空中，神识受困，真身晃了晃。刚刚还在忌惮捕鱼网的邪物嗅到了反攻的机会，一窝蜂包围住姜入水。蚍蜉撼树不可行，可蚍蜉多到一定程度，树不被撼动也会被榨干。姜入水本不想过多伤害邪物，但现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死，生物的本能反应选择了“我活”。姜入水捻着燃符旋了一圈，凡是接触到的邪物冻结成冰，一经拍碎，落到地上变成冰雹。
　　可姜入水旋着拍着，邪物进击的速度和数量逐渐增加，他有些招架不住，只好使用结界把邪物阻挡在外，先来个中场休息。一只瘿鬼爬到结界顶端，从嘴里流出一大坨腥臭浓稠的瘤包组织液，竟把结界腐蚀出一个洞来。刹那间，邪物如鱼贯入。上一次姜入水割开手腕的伤口还没痊愈，这次又割开。他来不及写咒，将血液朝邪物弹去，一大颗血珠分散成无数细小的血滴，飞溅入邪物体内，邪物原地烧成灰烬。他争取到一点点时间，赶紧掐诀请神。
　　请是请来了，但不是神，是天雷。
　　只见姜入水面色胀红如火，青筋暴露，力量剧增，这无疑是逆天之道。原本就黑压压的天空再笼罩一层乌雾，地面登时进入寂夜。姜渊来不及乱叫，一道雷劈中姜入水本尊，恰巧也劈散了一些邪物。姜入水皮焦肉嫩，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要是多挨几道雷，说不定能把邪物都清理干净。只当他满怀希望地抬头望天，那云层间聚集的力量与太阳几近相同，刺得他张不开眼睛。大地仅享受了一瞬的光芒，下一秒，惊天的电光毫无怜悯地劈下来。
　　姜渊从古宅天井窜到半空，他不再是肚里载缸的中年人，而是一个健硕俊秀的青年，双腿变成一条黑乎乎的蛇尾巴，末端有一块焦斑，原本一头黑发刹时化成红霞，淡金的眉毛如海浪般怒卷起来。那天雷没劈向姜入水本尊，而是劈向分身。姜渊攀上天雷的瞬间，被分叉的电光击裂躯体，如同流星一样四散，与天雷同尽。
　　当流星全数落下，大地又回到黑暗之中。
　　真身与分身都毫发无伤的姜入水愣怔不能回神。沈雪比他还惊恐，连忙松开分身，有多远退多远。直到第三道威力只增不减的天雷落下来，姜入水也没想明白，一个人，或许不是人，怎么能在他身边潜伏这么久？
　　电光石火。
　　以姜入水灵力练就的分身被劈得七零八落，真身自然无力飘浮于空中。惨败不堪的分身拼尽最后的力量，将肉身送到地面，随即分崩离析。
　　眨眼间，地上的小人儿目睹了两场奇异的流星雨。
　　一声铃铛响，一根系绳断。
　　不出意外，姜入水将与凡人无异。


第81章 
　　何弗转了个身，没听见铃铛响就醒了。
　　之前在山上系这铃铛是为了安全，何弗适应了之后，回到古宅没提出要解开。姜入水不知道是忘了，还是觉得看着顺眼听着顺耳，也没主动给何弗解过铃铛。姜渊嘴欠打趣过，这是拴狗还是拴婴儿。
　　何弗从床上坐起，身边没有人，床铺早凉了。他掀开被子，看见脚踝处没有那根发光的绳子，也没有铃铛，只有虚且淡的一团光在扭动，像姜入水之前肚子里的那种状态。何弗顿住，下一秒光着脚跑出房间。
　　住客被吩咐过不得外出，一个个紧闭房门，古宅一眼扫去没有人。天井其实不大，但当地面躺着一个人，那空间感立刻体现出来。何弗跑过去的时候摔了一跤，原来心急的人都难以保持平衡感，因为失衡从心底不可抑制地奔涌而出。
　　姜入水除了脸上有点灰，没有任何伤痕，连那定制的唐装袍子该是素白的还是素白，外面裹着的藏青色大棉袄没有抽丝，也没有破洞。姜入水为什么奄奄一息躺在天井中央，何弗想不明白。他把人打横抱起来往房间走，在踏入房门那一刻怔住――沈恒从衣柜里翻出法衣，转身往窗外逃。
　　平日这房间总有人待着，即便何弗和姜入水不在，外围还有结界，一经触碰，姜入水瞬时杀到。现在姜入水没有半分灵力，结界随之瓦解。这时不来偷法衣，那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何弗把姜入水放床上，没去追沈恒。他捧起窝在床尾的那一小团光，放在姜入水的眉心上，那光瞬时没入真身。姜入水静止的眼珠在眼睑下左右转了转。何弗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姜渊，没有人回应。他又嘶吼着，把做完早课睡回笼觉的煤球喊来。
　　“护好他。”
　　何弗说罢，背起骨笛跑到天井，下巴直指不见光明的天空。
　　他醒来时一阵慌乱，现在屏息按捺住躁动，立即感受到邪物释出的气场，把他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姜入水的昏倒，姜渊的失踪，不会与邪物无关，但何弗此刻没有心思去搭理那些东西。他瞥见天井好几处散发着柔光，走近一看，心下当即又惊又凉。他捏起比铃铛细小上万倍的光粒，疾步回到客房，颤抖着放在姜入水的眉间。光团长出丝一样的触角，全数没入近咫的眉心。煤球震惊失语。何弗只叮咛道，在找回所有部分之前，必须保护好姜入水。煤球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没有任何反应。
　　何弗回到天井，闭目沉气，一声笛鸣，召唤游荡在外的孤魂。眨眼的功夫，虚影挤满古宅，他们要是有实体，何弗气也不用喘了。恍惚间，古宅成了山洞。何弗穿过或浊或净的孤魂，拾起地上的光粒举过头顶，好让所有来者看清楚。
　　“请帮我把他找回来。”
　　何弗站着说话像跪着乞求。
　　虚虚晃晃的身影一道一道飞离古宅，留下何弗一个人在原地埋头捡姜入水的碎片。怕有遗漏，何弗一个个房间找过去。
　　一家三口的房门被敲响，可可站在徐欣身后探出半张脸往外看。她可能被刚刚的笛声吓怕了，带着怯意问何弗：“姜哥哥是不是把怪物消灭了？我们能出去了吗？”
　　小孩对光怪陆离的事物接受程度比较高，同样经历过怪事的徐欣和张泉，脸上的恐惧比可可明显多了。何弗弯下腰摸了摸可可的脑袋，半天没憋出一个字，倒是把眼眶憋红了。徐欣把可可塞了回去。
　　张泉说：“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何弗摊开手心里的几个光点。可可眨着被照亮的眼睛，问：“这是什么？星星吗？”
　　何弗咽了咽嗓子，说：“你要是看见了，记得把他还给我。”
　　收集姜入水神识碎片这事急不来，可何弗不知道时间长了，会不会对姜入水造成什么影响。他回房间守在姜入水身边，煤球自告奋勇加入搜寻大队。煤球的能力比普通孤魂野鬼强，才出去没一会儿，就吸着鼻涕捧回来一小撮碎光。何弗凑了又凑，这分量还是微乎其微，如同把姜入水的心血磨成粉末四处撒。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凑齐？何弗除了吹笛子什么也不会，法衣也没了，他坐在房间里快把牙咬碎。
　　受召唤的帮手陆陆续续带回碎片，其中一个交还给何弗后没有离开，躲在一旁观察何弗的脸色，欲言又止。见何弗没有赶他走，他轻声说道：“我儿子跟我报梦，说山上有人超渡他。”鬼魂看了看何弗手里的骨笛：“他说那个人有一根奇怪的笛子。”
　　估计还抱怨过笛声很难听。
　　孤魂指了指身后的野鬼：“我们上山找过你，没找到。也没有鬼差给我们指路，只能一直游荡。我们还能去投胎吗？”
　　排着队的亡魂什么样的气息都有，何弗扫视过去，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等事情结束，你们会有去处的。”
　　煤球哭了几转，终于收住鼻涕眼泪，把力气省下来找神识。何弗接过煤球的劳动成果，除了点点碎光，还有几颗青黄的果实。这果子很不起眼，没有外面卖的水果饱满和好看，是山林里野生的，何弗在山上吃过很多，一眼就认出来。说实话，这果子入口又酸又涩，还带有苦味，要是没点耐心，会尝不出最后的回甘。姜入水教何弗辨认这果子的时候说，要是吃不了，我给你传吃的。
　　煤球托住何弗的手往嘴边送，“哥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吃点果子吧。”
　　没有太阳，时间体感被轻易摧毁。何弗只觉得自己坐了不到一小时。床上的姜入水没有动静，何弗盯着那张平静的脸，愣愣地把果实放进嘴里。
　　煤球成了古宅的管家，除了照顾何弗，还出门买面包分给住客。完了他又上天下地去找姜入水的碎碎。
　　煤球飞出去又飞回来，神色格外慌张：“有坏东西跟我们抢姜哥哥的神识！”
　　何弗早该发现的，送回碎片的鬼魂越来越少，纵使他召来更多的帮手，归还到他手里的神识的数量持续下降。
　　煤球懊悔不已：“我之前看到它们，以为它们只是在游荡……”
　　何弗站不起来，发现腿坐麻了。
　　“你护着姜哥哥，我去看看。”
　　何弗瘸着腿爬到古宅屋顶，的确看见满街的游魂和饿鬼，有些从天上飞下来，有些反方向行动。它们在地上没有固定的落脚点，却只往天上一处飞。何弗的一双脚可以走可以跑，但登天是不可能的。他瞄准一只瓮形鬼，吹笛引到跟前。普通男人的二両肉就真的是二両，瓮形鬼的有冬瓜那么大，看着就沉。何弗见这瓮形鬼为了好走路，把尊严捞起来搁在肩上。尽管此时形势紧迫，何弗还是忍不住抽空感叹。这丑东西一见到何弗便抖得不行，跪下的时候不慎把尊严也甩到地上。
　　“你们为什么抢我的人？”何弗问。
　　瓮形鬼竖起一根颤巍巍的手指，指向天：“他、他要……”
　　“带我去见他。”
　　何弗不由分说骑上瓮形鬼的背，他身上的光芒把这饿鬼扎得没有一处不疼。当何弗的座骑并不只有坏处，瓮形鬼以人的精气为食，何弗身上的精气那可不一般。丑东西挤着狰狞的脸，一边吸食何弗的精气，一边把人送到天上。满天的邪物往两边靠，谁也不想碰到这“烫手山芋”。
　　离老远，何弗一眼便看清那个“他”。
　　关心则乱，要是何弗冷静下来早该想到，沈雪怎么会不趁此良机把姜入水吃了呢？何弗摸不到自己的心跳。当他看清楚姜入水的神识把沈雪的嘴巴扎得张不开又阖不上，他才又活过来。何弗刚到，沈雪便注意到他。一人一鬼修对视，邪物不敢动弹。
　　沈雪对收集来的神识无从下口，只好一手兜住，掩于掌下。
　　何弗被这动作逗笑了，问：“不怕消化不良吗？”
　　“那我可以掰碎了吃。”
　　何弗眨的不是眼帘，是关押暴虐的闸门。眨一下是关，再眨一下是开。晋升为座骑的瓮形鬼早就怕得摇摇晃晃，在驱使下不得不飞向沈雪。
　　“还等什么？”沈雪左右滚动沉如大摆锤的眼珠：“等他过来灭了你们？还是等我吃了你们？”
　　饿鬼脾性本就不好，在沈雪的半威迫半怂恿下，旋身飞到何弗面前，准备合力收拾这指甲盖大的小人儿。以往只懂贴符念咒的何弗现在大不同，他竖起骨笛，吹出那任谁听见都心烦气躁，离五音差十万八千里的调子。围在最里面一层的饿鬼被笛声贯耳，那泛黄泛青，凸得像金鱼的眼珠翻滚了几下，徒留一片灰白。一圈饿鬼整齐划一转身背对何弗，何弗再吹动笛子，它们张嘴的张嘴，喷针的喷针，把相邻一圈的同类打倒。何弗整顿出一支部队，把自己保护在中心，继而向外围进发，来一层邪东西就干掉一层。
　　沈雪失策了。姜入水选择驱鬼，何弗选择驭鬼，本质上不一样。不过何弗能驭鬼，一个鬼修难不成还不会驭鬼了？沈雪十指在空气中悠悠弹动，仿佛在奏乐，他指尖释出无数柔软的黑丝，瞄准每一个叛徒的眼睛。刹时，黑丝变成坚硬的细针，直直刺入饿鬼的眼珠，细针连着线，像牵木偶一样来回扯动。饿鬼旋即恢复原本的面目，转身扑向中心。不料它们扑了个空。沈雪诧异得原地腾起，余光瞥见有东西正高速向他飞来。
　　何弗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重围，又找了几只饿鬼当掩护，准备偷袭沈雪。沈雪被杀个措手不及，慌乱地把身边的邪物扔向何弗。何弗偷袭不成也不挫败，他把念珠拆散装在兜里，又吹笛子召来庞然的饿鬼替他挡下攻击。每一只挡到最后快烟灭的饿鬼，都会被何弗扔中一颗念珠，念珠触及之时，它们褪去饿鬼的皮囊，显露出原本的样子：穿金戴银的吝啬之人，掩饰丑态的嫉妒之人，愚蠢自大的邪见之人，各式各样。它们双手捧住细小的念珠，没有了累赘的身体，顿时泪如雨下。
　　其余还在遭罪的饿鬼，有怕何弗的，也有想被净化的，它们在无言中统一目标，直奔向沈雪。沈雪哪预料到这样的回马枪，他想控制住邪物，可他先前召来的数量超出他的能力所及。他控住一层，永远有新的一层爬到他头上。邪物全往他的方向聚拢，天空反倒显露出月光。
　　能见度上升，何弗这才发现，一只见过一面的巨鸟，和几个他说不出名字的巨人在观战。何弗神色凛如严冬，他看见那长翅膀的玩意儿爪子抓住一团光，目测比沈雪收集到的神识还要多。
　　“收手吧，你一个人怎么跟我们斗？”春示没长喙，但说话总像鸟叫。
　　何弗的笛子就没离开过他的嘴，他卯足全力吹，原本围困沈雪的邪物扭成麻花，往春示拴去。其他巨人见春示应付得来，一个个袖手旁观。何弗杀到沈雪跟前，沈雪累得几乎站不稳，何弗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碎片。
　　“喂！垕！这些阴邪的东西你还管不管了！”春示被缠得烦了，朝天边喊道。可惜他口中的垕没有来。
　　何弗骑着瓮形鬼飞向春示，蓦然被一道宏亮的声音喝住。
　　“现在停下来，你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说话的身影骑着六牙白象，眉心有一只竖瞳。
　　何弗静止，白象却倒退两步。
　　谁都能看出来何弗眼里的玉石俱焚。几个庞然大物瞬间躁动，各自使出看家本领招呼何弗。说实话，何弗这架打输了，顶多一死，轮回之后上天下地都随便，但几个三头六臂的要是打输了，那脸上可是架不住啊。
　　何弗不慌不忙地召回围攻春示的邪物，用笛声把它们吹得膨胀，拼命吸收日月精华。他还是那样，哪一只邪物快被灭了，他就弹出一颗念珠，彻底净化对方。
　　一个巨人不好欺负，几个就更不好欺负了，他们变着法子掐灭捻灭邪物。何弗越是强弩之末，越是把骨笛吹得刺耳。那音频不只邪物受不住，山一样的巨人也皱起眉头，纷纷抬手捂住耳朵。只有凡人之躯的何弗早就耳孔流血，耳膜被震得几近破裂。每一次跟天作对，何弗都免不了失血，这次算少了。整个战场只有沈雪最高兴，吃不成姜入水，吃个何弗也不错。
　　何弗憋住最后一股气，抓住一只炬口鬼，往它嘴里扔进煤球采来的果实。趁食物在炬口化为火焰，何弗奋力将骨笛插入饿鬼的下颌，破开它滚烫的嘴巴，再把它踹向春示。炬口里跳动的火焰落到春示身上，那娇细的羽毛登时烧起大火，春示再也顾不上抓住姜入水的神识。瓮形鬼机灵地俯冲直下，去追何弗苦苦抢来的光团。
　　这时，天边飘来望无边际的乌云，夹杂着电光。
　　何弗怎么抓也抓不住那极速下坠的神识，身后又追兵不断，死局已定。他很快花光最后一丝力气，倒冲的脑袋最终令他陷入无尽的昏暗。瓮形鬼只觉得身上一轻，目睹何弗划过它眼前自由落体。就在它急着要捞回何弗时，地面腾起一道光，与下坠的神识相遇，相融，随即及时兜住何弗。
　　乌云间的天雷劈下来。
　　那光化成人形，带着何弗沿雷电而上。只见原本该劈向光的天雷被硬生生分拆成几道，四散开来劈向各个巨人。巨人一躲，没了影。沈雪逃得比谁都快，天上的邪物也随之散开。
　　天终于放晴。


第82章 
　　何弗耳朵痛得实在受不了就醒了。他睁眼看到熟悉的床架，有一瞬间反应不过来。闭眼之前，他还头下脚上地往地面俯冲，怎么一睁眼就回到了古宅？
　　他忽地坐起想要下床。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把晨光挡住一大半。两人都愣了一下，不知道是谁在做梦。
　　何弗下床走了两步，被姜入水拦腰兜回床上。他看着那人坐在床边，捞起他的脚搁在素白的袍子上，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脚底。何弗想起来，他出门的时候没穿鞋子，跑来跑去又爬屋顶，这会儿看见米白色的毛巾擦出一个个灰印，脸上烧得慌。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干干净净没有血迹，应该是姜入水清理过了。
　　“姜渊呢？”何弗的听觉变得有些模糊。他皱起眉头压住耳屏，耳膜一振动就痛。
　　姜入水的声音直接在何弗脑子里生成：“他替我挡了一道天雷，神体散了。”
　　何弗眨了好几下眼睛，脑子愣是没转过来。
　　“球球已经出去找他的神体了。”
　　“神体是什么？跟你的神识一样吗？”
　　“他不是人。”
　　何弗一愣，“你怎么骂人呢！”
　　姜入水忍俊不禁，把何弗按到床上，掖好被子才说道：“他是天神。”
　　何弗只是晕过去一下下，世界全变样了。
　　“只有球球去找吗？”
　　“等你睡下，我也去。”
　　何弗猛地弹起：“你才刚拼好，你比我更需要休息！”
　　姜入水不说话，何弗下床去找骨笛。
　　何弗是怎么昏厥的，姜入水就算没有亲眼目睹，也能从何弗的伤势猜出来。他快何弗一步把骨笛藏在背后。
　　“躺下。”
　　何弗梗着脖子站着，“你不休息，不让我找帮手，我不躺。”
　　姜入水平时很好说话，但现在无论何弗软着来硬着来都不好使。两个人瞪来瞪去，何弗忽然抬手捂住耳朵，哎哟哎哟地叫。姜入水慌了，他顾得了何弗顾不了骨笛，把人带到床上后，手里的骨笛就不见了。
　　何弗的耳朵说不痛就不痛，自然也不再瞎叫唤。他细声和姜入水商量：“我就叫一百只鬼，绝不超过。”
　　这话听上去像高中生约架，姜入水想笑但不能笑。
　　“我刚才控那么多只都没问题，一百只真的就吹吹气的事情。”为了向姜入水保证，何弗高高竖起三根手指。昨天他一起床就冲出去救人，一身沸血让他忘了自己的睡衣单薄得不像话。被冷风吹了一天一夜，现在举手发誓睡衣又溜肩，他冻出鼻涕，却随便吸一吸，全然不要面子。
　　姜入水替何弗拢了拢衣服，算是默许了。
　　何弗让姜入水做两个冰耳塞，镇静一下受损的耳朵，顺便保护耳膜。骨笛吹响片刻，天井又挤满大大小小的饿鬼和游魂。煤球带着姜渊一小部分的神体回来，刚好给小助手们认一认。何弗仔细吩咐一遍，小助手散去后，古宅又恢复清静。
　　为了避免住客跟游魂饿鬼碰上，姜入水没放住客出来。
　　“要不我也出去找找，多一个人能早一点――”
　　何弗话还没说完，眼前一花，古宅和街道刹时变成模型大小。
　　他上天了。
　　姜入水把何弗裹在大棉袄里，一声不吭，断眉挤得不见伤口。何弗自知祸从口出，只希望姜入水有记得做隐身的功夫，否则他现在穿着睡衣和毛拖鞋，真的不适宜招摇过市。
　　落脚点在跨省的深山，何弗没来过，自然资源比他之前隐居的地方丰富。山腰有一条碧绿清澈的小溪，被巨石托着一层一层往山下流去，天梯也不及它赏心悦目。其中一小段水比较深，形成一个天然浴池。
　　何弗裹着姜入水的棉袄，看姜入水频频弯腰拾柴枝。
　　“你带我到这里干什么？”
　　“休息。”
　　何弗可以确定姜入水是故意的，他一不识路，二没有保暖衣物，根本离不开姜入水，更别谈独自下山。既然已经被掳到荒山野岭，何弗打消找姜渊的念头，听姜入水的话好好休息。
　　山下有河，河里有鱼，何弗玩心起，走到水里徒手抓到一条。鱼鳞的触感很熟悉，他摸了两把后把鱼放生。这时还不是下水的季节，何弗把冻僵的两只手覆到眼睛上，抽了抽鼻子。
　　“对不起。”
　　何弗听着，落入一个怀抱里，顿时暖活起来。他闷声说：“我已经没爹没娘了。”
　　“没有下次。”
　　“这可是你说的。”何弗擦着眼泪鼻涕推开姜入水。
　　河里的鱼很肥美，但没有人敢吃。姜入水摘了些野果，何弗边吃边听姜入水说，才知道天雷干的也不全是坏事。
　　当姜入水的分身被劈得七零八落，退回散装的神识状态，每一个小点就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万物的灵气。一个完整的分身，只能定点修练，效果反而没有分散的好。总的来说，姜入水升级成功。
　　说到姜渊，何弗还是很震惊。两个脑瓜凑一起也想不明白，一个天神为什么要认人作师父，还装出愚笨无能的样子，真是煞费心机。
　　“他不会就是那条我们在山上看见的蛇吧？”
　　“那条巨蛇尾巴有一块黑斑，他也有。”
　　“难怪当时我跟他吵架，总觉得语气好熟悉。”何弗忽然喘大气：“幸好他没一口吃了我。”
　　姜入水笑着带何弗到溪边洗手。“先睡一觉，醒了我们去找蛇蛋。”
　　“为什么？”
　　“他的神体散了，可能需要依附在物件上才能幻化，试一试。”
　　山上有蛇，不通灵性的蛇何弗还是会怕的，他那笛子又吹不动蛇。睡觉的时候，何弗整个人钻进姜入水的衣服里，把对方当睡袋用了。
　　为了不找蛋惊蛇，两人借月光摸黑行动。山林里高高低低不好走，何弗不小心摔了个狗吃屎，正要擦脸的时候，看见黑暗中一双发绿的眼睛正盯着他。他屏住呼吸，用最小的幅度拉住姜入水的袍子。姜入水顺着何弗的视线，对上那双林间小绿灯。
　　那蛇忽而低下头去，似乎在地上拱着什么。银白的月光笼罩着树林，藏在树荫下的小道冒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一颗蛇蛋，磕磕碰碰地滚到姜入水的脚尖。它壳白，反射月光就像自身在发光。姜入水把蛇蛋捡起来，再抬头，眼前只剩下黑乎乎的一片林子。
　　何弗高高兴兴地去溪边洗脸，顺便把踩得全是泥的毛拖鞋冲一冲。他审视自己露出一载的脚脖子，左瞧瞧右看看，脸上透着不满意。洗是洗干净了，就是太干净了，有点看不习惯。何弗坐在溪边的大石块上，有些没礼貌地把左脚伸到姜入水面前。
　　“要不，你再帮我系个铃铛吧。”
　　这天地间的月光和波光都落到了何弗的眼里。
　　姜入水挽起袍子，从巨石落到水里。溪深及腰，白袍像擀好的面皮泡在冷汤中。姜入水从眉间抽出一缕神识，搓啊揉啊捻啊，一个一模一样的铃铛，一根一模一样的细绳，就这么成了。他把细绳穿过铃铛，再绕到何弗的脚踝上，绳的两端被他合起来轻轻一捻，找不到接口。这铃铛只有姜入水能取下来，连何弗也不行。
　　何弗抱膝欣赏这失而复得的铃铛，食指拨来拨去，山间啷啷响。他下巴枕在膝盖上，脚板一下下拍打着石面，好不得意。姜入水只手握住何弗的脚踝，何弗大概是觉得痒，往回缩了一下。姜入水没撤爪，甚至把手里的脚踝拽回原来的位置。何弗环顾一周，目光最后落到姜入水脸上。
　　铃铛晃了晃。
　　何弗被姜入水猛地扯进水里。溪水正暖和，何弗冻不着。
　　天上飘来一片云挡住了月亮的视线，月亮叫来风把云吹走，没想到不速之客一个接一个。
　　“哥哥！你们怎么在这里！”
　　煤球身上背着个束魂袋，袋子鼓鼓的，一看就知道收集了不少姜渊的碎片。
　　姜入水没有掩饰脸上的不悦，向煤球扔去蛇蛋：“等凑齐了，把姜渊引到蛋里。”
　　煤球把蛇蛋藏好，见哥哥们没有要动身的意思，问：“这里还有吗？我怎么没看见？”
　　何弗抿嘴笑，酒窝越陷越深：“没有了，你先回去吧。”
　　姜入水为了周全，给煤球下了命令：“这几天不用找我们，有事用黄纸通信。”
　　煤球一走，姜入水动手设下结界。何弗问为什么，姜入水说：“清静。”
　　这个“清静”是怎么清静的，何弗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自己听了一晚上的铃铛响。溪流翻腾得像大海，巨石一夜被磨平棱角。何弗说他不爱被看着，动物也不行，姜入水又加了一道结界。
　　这几天与世隔绝，两人过得还挺快活。直到他们看见越来越多的鬼魂上山，就跟之前何弗躲山洞里一样。两人像门诊医生，鬼魂一个个上前交代自己的执念，有些是何弗召唤过的小帮手。两位医生对症下药，用黄纸交待煤球办事。渐渐地，除了鬼魂，饿鬼也上山。何弗弹念珠的“美名”已经在饿鬼之间传开来。看着一个个面目可憎的饿鬼露出羞涩讨好的神情，真是奇妙的体验。
　　这些“活”招牌把动物魂也引来了。何弗见到猪，立刻叫着跳到姜入水身上。
　　“为什么这么害怕猪？”
　　何弗等姜入水把猪魂超渡了才说话：“小时候师兄们嫉妒师父跟我关系好，老是捉弄我。有一次带我去看别人宰猪，那猪叫得好可怕。”何弗说着学了几声猪叫，没把姜入水吓怕，倒是逗笑了。
　　姜入水看着那源源不绝的来访者说：“该下山了。”


第83章 
　　姜渊的神体收集齐了，被煤球引到蛇蛋里，白壳隐隐发光，像那种简约风格的无线小夜灯，里面的胚胎看得一清二楚。煤球对这蛋爱不释手，还在自己房间里给蛋搭了个窝。
　　何弗和姜入水下山忙活了两三天，特地找一天出门验收成果。
　　早上，他们趁公园里耍剑的，打拳的，跳舞的，玩器材的团体各自占好地方，悄悄潜入其中。何弗手里拿着姜入水做的生煎包，吃一口哈一口白烟。一个嘴馋的大爷问何弗这包子哪买的，何弗说是自己做的，顺便给了大爷一个。
　　“哎哟谢谢，谢谢，这包子做起来功夫可多了，你真厉害啊。”拿人吃的，大爷嘴上夸得字字到位。
　　“我师父做的，比外面卖的要好吃。”
　　何弗不吃猪肉，姜入水就将猪绞肉换成鸡肉丁。
　　大爷吃出馅的不同，但的确好吃，又连连夸了几句。“现在家里做的比外面卖的要卫生安全。电视上不老说哪家店吃出病来。”大爷两口就把包子解决了，掏出手机向两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年轻人展示：“你看，这两天都在传这个，说快要爆发什么生化战争，每个国家都有份，会在空气中释放毒气，闻多了会死，闻得少也会有严重后遗症。这看着没有明枪明火，但杀伤力和祸害更大啊！到时候谁还敢在外面卖包子吃包子？”
　　旁边的老人听见了都凑到一起，说他们也看过这种文章，好几篇内容相似的这两天被传来传去。何弗特别夸张地瞪大眼睛，包子不吃了，赶忙把口罩戴好。
　　一个稍微年轻一点的男人，穿着衬衫和羊毛背心，外面再搭一件骆驼色的大衣，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一派学院风。他说话前先扶正眼镜。
　　“这些谣言跟之前实验室泄露病毒的一样，生化武器一旦使用了，人类会全军覆没。这战争赢了，人全死了，失去了劳动力，有什么意义呢？太假了。”
　　何弗随棍上：“文章里不是说，二战那时候有个国家准备用炭疽热吗？”
　　“最后没用上啊。”
　　“那要是按照文章里说的，躲在家里，死的人就大大减少了吧？”
　　金丝眼镜一愣，见招拆招：“那这战争不就更没有意义了吗？没造成任何损失。”
　　何弗还是有些害怕，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听说晚上会有人偷偷放毒，我还是回家把门窗给封起来。这外面要是有毒，还要在家里囤点吃的。”
　　“你一个年轻人，怎么没有一点批判思考的能力呢？”金丝眼镜说得激动，口罩里的热气跑到镜片上，起了一层白雾。
　　何弗一副贪生怕死的样子，趁乱牵住姜入水往外走：“这种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身后的人群讨论声不绝，有人说等会儿也去囤货，有人责怪自己孩子太倔强，不相信文章内容，有的乐呵呵等着开战。金丝眼镜见没人附和他，扭头就走。镜片上的雾每每消下去，都被他呼出来的气重新蒙上一层，视线被挡住，害他差点摔跟头。
　　何弗演到走出公园就演不下去了，被姜入水轻轻捏了捏脸颊。他说：“效果不错，今晚可以开始行动了。”
　　姜入水下了山，才知道何弗之前在记事簿上写的小作文有什么用。何弗把父母发的那些文章和视频都看了，下苦功学习，再把自己胡编乱造的故事套在框架上。姜入水弄明白后，有那么几分钟说不出话来。
　　“唉，可是我搞不懂那些平台的操作，有小作文也没用……”
　　何弗看着自己洋洋洒洒的文字，愁得吃不下饭。他挨个问古宅的住客，有没有做社交平台营运的。一个也没有。稍微有点希望的那个，说他朋友是做内容审核的，但下一句就告诉何弗：朋友过劳死了。
　　姜入水自己辟谷不带何弗，还天天盯着人的三餐。他这边催促何弗吃饭，那边偷偷召来一只鬼。
　　懵懵懂懂的鬼向何弗作自我介绍：“我是搞媒体内容更新的。”
　　正中下怀。
　　姜入水让住客回到房里待着别出来，又带何弗和煤球到厅堂，弄了个小小的招工摊位。原本是要到地府借鬼的，但现在孤魂野鬼到处都是，反倒省事了。
　　大门敞开，姜入水设了勾魂阵，凡是经过古宅的鬼魂都被吸进门。何弗拿出他那本快用完的记事簿，对着一个个符合要求的鬼魂记下名字和专业，有做翻译的，有做媒体内容营运的，有做网络技术的。煤球则负责把“准员工”的鬼魂引到特定的房间，安顿好。没能应聘成功又问题不大的，姜入水念念经把他们集中超渡。只花一晚上，他们便组识好自己的小团队。
　　第二天，姜入水买来几台电脑，员工们开始分工合作。负责内容营运的，轮着平台申请账号；负责翻译小作文的，挨个字琢磨；技术部门则将IP迁到世界各地去。以前做人，工作时间长会疲累，现在做鬼，供奉条件充裕，每个员工都跟永动机似的。很快，谣言顺着网线散布到世界各地。
　　夜深人静，当大部分人睡着的时候，各个角落鬼影闪现，偷偷摸摸地往住户大门塞东西。不一会儿，门缝漫出轻烟，门外的鬼影把烟往房子里赶。轻烟在室内游荡一圈，睡着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当然有没睡着的，循着烟找到大门口，心里害怕得要死，只敢捂住鼻子放轻手脚去看防盗眼。结果看了恐惧剧增：门外没人，烟还一直往里冒。这烟无孔不入，没多久，所有人陷入昏迷。醒来想起要报警，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何弗和姜入水在组成公关小团队后，又招了许多游魂和饿鬼，按照地区编小分队。当公关部门凌晨还在古宅埋头工作，何弗他们带着前线鬼员到各个地区“放毒”。
　　警方这天接报案电话接到手软，派出去的人员刚忙完回到办公室，身一转头一甩，又出门去了。全国多个地方接到相似的报案，上头立刻重视起来。先前那谣言，他们顺着网线找找到发布源头在国外，一切账号资料都是伪造的，想搞个搜查令都不知道上哪查好。调查结果出来了，警方正准备辟谣，现实情况却跟着谣言走：原本不听专家建议的人们，都躲在家里不出门。警方辟谣的工作中断，改为调查这迷烟的事情。
　　萧筱带着警员去搜证，监控什么都没拍到，只搜刮到一些迷烟的残留颗粒。中间萧筱抽空带人员到爷爷奶奶家，一进门就吓坏了，老人家里凡是有缝隙的地方，都贴上了胶纸或是塞上布条，更别说开窗了，整个房子被堵得有些闷。
　　“筱筱，我看手机上说，有好多人家里都被偷偷喷迷烟了，是这个情况吗？”奶奶问。
　　萧筱支支吾吾的，先让警员在门口的封贴上采样。
　　爷爷一看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逮着萧筱一顿教育：“你看，你昨天还叫我们别信，今天就带着人来检查，这谣言还叫谣言吗？”
　　萧筱不敢直视老人，砸着嘴说：“这只是普通检查，你们可别在群组里乱说什么，如果证明了不是事实，你们就是谣言的传播者了，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老人显然不把萧筱的话放在心上，如同其他看了新闻和亲身经历过的人，对小文章深信不疑。虽然那些小文章被撤掉了，但新的一波紧贴着现实情况发布，不只是喜欢分享“你知道这五种食物有毒吗”的老年人在看，连反向给家庭群组辟谣的年轻人也在看。
　　陈晓柳跑化验所，拿着检验成分表给萧筱，那脸上的表情可精彩了。
　　“怎么会有人，喷这种东西？”
　　各项化学名称旁边标记着材料的可能性来源，萧筱一项项看过去，她的表情变得跟陈晓柳一样，摸不着头脑：怎么都是药材？
　　要是他们给姜入水打个电话，就能瞬间弄明白。迷烟的材料，是姜入水钻研过药材古籍后调制的，除了有迷药成分，还添加了一些养生的药材。只是那些已经吓到以为自己醒过来在地府的人，怎么也想不到免费补了一顿。
　　全国检验出来的结果一致，这惊动了更高层的部门，开了紧急会议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说是恶作剧，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在全国各地闹事；说是袭击，那分明是补品，要是各家各户知道了，恐怕会敞开大门热烈欢迎。整件事情的诡异程度让所有部门都按兵不动，开始调查国外的情况。
　　不查没事，一查大家都坐不住了――不少国家遭受同样的“放毒”事件。一次也就算了，在那之后的每个晚上，不同地方发生同样的事情，而且连个鬼影都抓不到。
　　各国频频开秘密会议，他们发现了一个现象：国民的社交活动大大减少，街上变得冷清，许多小型商店暂停营业。之前专家扯着喇叭喊破喉咙没有人听，现在一个未明的谣言，反倒让大家乖乖听话了。
　　几乎所有人都相信，在未来的某一天，世界会发生一场生化大战。
　　各国元首喘了口气，这谣言似乎不澄清也挺好的。


第84章 
　　大白天，何弗和姜入水走在静悄悄的街道上。以往春节过后，余韵还是很浓的，街上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红绿灯自己亮着玩，麻雀没有了漏网之食，住宅区楼房成了困兽笼。转角处忽现一条稀奇的人龙，走近看，是排队到超市采购的人群。每一个人都全副武装，口罩外面盖围巾，护目镜上盖塑料面罩。他们有带三四个环保袋的，有拉小车的，一进入超市就朝目标进发，快速横扫一圈，接着排队结账，出这趟门像是掐着时间完成一项任务。
　　排队是最浪费时间的，他们趁此低声交谈：“你看最新的消息了吗？他们现在不往家里喷东西了，测试结束了。”
　　“现在个个都知道防门窗，他们怎么得逞！”
　　“所以说，他们要在室外放，用飞机什么的。”
　　“我们个个都躲家里，他外面怎么喷就怎么喷呗。”
　　一阵窃喜过后，人们谈话的方向变了。
　　“我儿子总说这些都是假的，依旧天天上街溜跶。可是根本没有官方出来澄清。政府现在还用流感的事儿来遮掩，不让人上学上班，连飞机火车都停了，这一看就知道是为了掩盖真相搞的鬼。”
　　“听说这消息怎么流出来的查不到，特别神秘。”
　　负责泄漏“真相”的公关小团队仍安坐于古宅中。网络技术部门一天换一个账号，一个网络虚拟地址，谁也抓不到他们。虽然大部分人相信了谣言安守家中，但还是有各别的不相信阴谋论又不愿意防疫，趁社区大门开放时间跑出去闲逛。
　　“那里有一个。”何弗指着广场上的一个男人，正在遛狗。
　　那男人身边跟着一个虚影，急得围着男人团团转，嘴巴还不停地张张合合。然而男人没看见也没听见，扯着狗绳跟在狗后面。
　　姜入水一个手势把游魂勾来。何弗问：“您是那个人的奶奶还是外婆？”
　　“你们能看见我呀？”老人的鬼魂一时激动，上手拉住何弗的胳膊：“我是他姨婆！你们能告诉他快回家吗？外面太脏太不安全了！”
　　何弗会心一笑，他跟姜入水出门正是要抓漏网之鱼，不过遇到不会立即送他们回家，而是先勾一勾他们亲友的亡魂。何弗和老人交谈数句，老人双手合十给两人拜了拜，然后身型一缩，钻进姜入水挂在腰上的束魂袋。
　　不是每一条漏网的鱼都有亲友亡魂跟在身边，这时候，就需要姜入水动动手指头，弹出一根冰针，神不知鬼不觉地刺破目标的皮肤，当有血珠冒出，姜入水手指捻动，隔空用目标的血“抽丝”。这常人看不见的血丝一端连在目标身上，另一端连在亲友的亡魂身上，有时候在人间，有时候在地府。
　　“我没去过地府。”何弗眨巴着眼睛，话里有话。
　　“不行。”姜入水摇头就算了，刚释放出来的分身与本尊分秒不差地拒绝了何弗。
　　“就一次。我绝对听从指挥，不乱跑不搭讪。”何弗还提供了点子：“你有没有什么咒符可以把我缩小带在身边？”
　　姜入水悄悄转眼珠，被何弗瞧见了。在何弗的软磨硬泡之下，姜入水做了个小草人，勾出何弗的一魄引至小草人身上，等于“点睛”，这样何弗就能从小草人的视角看见地府。而小草人没有足够的活人气息，不会引起鬼差或者亡魂的注意。姜入水的本尊守在视觉被勾走的何弗身边，分身则带着小草人下地府。
　　“还以为会是电视上那种红红绿绿的。”小草人被分身放在衣兜里，看见“鬼门关”那道大石门，何弗忍不住说。
　　门高几层楼，门框有两条大马路那么宽敞，方便大量游魂进入。屋檐是清水脊，一看就知道不是现代的作品。虽然灯光效果不可怖，但“鬼门关”那三个浮雕大字还是十分有震慑力的，况且石门上刻满了形形色色的面孔，惧怒哀憎，应有尽有。小草人经过鬼门，从衣兜里望出去，发现那些面孔是活的，每一对眼珠子都紧盯着踏门的游魂不放，像似巴不得把游魂吃掉。几双大眼睛注意到小草人和分身，咯啦咯啦地上下翻滚，出了故障，大概是因为辨识不了来者的气息。
　　过了鬼门关，魂魄就是鬼了。尽管姜入水施了法，有一魄在小草人身上的何弗还是感觉到阴冷。鬼门关之后是黄泉路，上面游荡着许多阳寿未尽的鬼魂。分身在这里根据先前牵引的血丝，找到一部分目标，收进束魂袋里。
　　小草人看见血丝往更深的地方延伸，何弗问那是哪里。姜入水说是望乡台。
　　在黄泉路的尽头，有一个不大的平台。鬼魂走奈何桥之前，会在望乡台最后一次看向阳间，哭的哭，道别的道别。血丝在这里扎堆，分身为了不让两人的魂魄受损，加快了速度。
　　每个关卡或多或少都应该有地府的员工看守，以防意外发生，可姜入水分身带小草人转了一圈，没看见半个员工。难怪街上鬼魂的数量跟地府相近。有寥寥几根血丝伸到奈何桥更深的地方，分身止步于奈何桥前。
　　“为什么不往里走？”何弗的魄归体，看见分身融入姜入水真身。
　　“再过去就是审判的地方，凶险未明。”
　　何弗看着鼓鼓囊囊的束魂袋，“有这些也够了。”
　　两人带着满满的收获回古宅。
　　姜入水站在牌位房中央，何弗搬来桌子，上面放着好些束魂袋，还有姜入水先前画好的黄符。只见姜入水从束魂袋里勾出一只鬼魂，将其姓名，生辰八字，死忌，清楚写在黄符背后。写好了，鬼魂靠边站，一只只这么安排过去。幸好这些鬼魂足够虚，大量重叠在一起不占空间。姜入水搁下笔，扫视群鬼。他们没见过地府审判官，不禁把姜入水与审判官联想到一起，一个个噤若寒蝉。
　　“报梦内容都记住了吗？”姜入水问。
　　叠在一起的鬼魂点头，就像杂草堆被风吹动，分不清哪一棵是哪一棵。
　　“谨记，不可与活人接触，不可多言，不可久留。时间一到，没回来的，”姜入水扬起手中的黄纸，“焚灭。”
　　不用喝孟婆汤，不用走奈何桥，不用照三生石――没有来世。
　　鬼魂一害怕，四周的温度骤然下降，把站在姜入水身旁的何弗冻得打喷嚏。姜入水不着痕迹地握住何弗的手渡气。他看了看天色，时辰到。煤球打开房门，一只只鬼魂仿佛被困在瓶中的萤火虫，呼噜噜往外窜，不一会儿消失于古宅。
　　那个遛狗的男人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睡床上，狗睡狗窝里。年老的姨婆穿门而入，狗顿时惊醒，对着门口探头探脑地嗅。姜入水说的是不能触碰活人，姨婆忍不住走到狗跟前，弯腰摸了摸狗的脑袋，只可惜手一次次穿过狗的身体。
　　“哎哟，怎么我走了你也瘦了。”
　　狗像是要表达思念，呜咽两声后奋力叫起来。它的叫声没有防御陌生人那种狠劲，但在深夜里还是扰人的。姨婆越是安抚，狗叫得越厉害，把男人吵醒了。姜入水抓到的鬼魂大多数没什么执念，没有被活人看见的能力，也不懂得报梦。姜入水为他们施了法，才放他们去进行任务。
　　男人走到客厅，看见姨婆站在狗旁边，吃惊得歪倒在墙上。
　　姨婆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时间不多了，她得赶紧报梦才行。
　　她像以往一样喊了男人的小名，“你别出去遛狗了，你不信那个放毒气的消息，也该注意一下流感病毒。你这附近好多人都死于流感，你遛狗不仅你会沾上病毒，狗也会啊。要是狗也死了，你可就真的一个人了。”
　　男人眼眶开始泛红：“可是土豆就是想去广场看看你经常坐的地方。”
　　姨婆闻言点了点头，终于把土豆给哄安静了。她最后跟男人说：“我可不想这么快就在下面见到你。答应姨婆，好好照顾自己好吗？”
　　男人捂住眼睛痛哭了一场，等他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这天网络上出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很多人发表自己被报梦的经历，内容统一，无不是被死去的亲友劝说待在家中。梦境非常真实，他们醒来后都记得一清二楚。有的人比较有趣，梦见的是死去的宠物，死活不让自己出门，又是咬衣服又是拦在门口。等大家发现同一个晚上彼此有着相似的经历，他们不再相信那是梦，而是一次可遇不可求的重聚。
　　何弗和姜入水又出门巡视了一圈，果然，人烟更稀少了。
　　何弗忽然转头对姜入水说：“如果原本人就这么少，那我肯定能早点遇见你。”
　　他没想过人这么少，他洗房子的工作可能就没有了，一吃不上饭，二碰不上黄莺的案子。姜入水很给他面子，笑着点头。
　　他们隐身路过小社区，听见门卫在聊天：“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人来看守啊，现在说外面天撒钱了也没有人愿意出来捡。”
　　“那看守的工作还是比医院的要轻松。”
　　因为流感病患数量太庞大，活的死的都需要人看管和处理，特別是要穿上防护衣，简直是随身桑拿房，现在天气冷还好说，等天气暖和起来，那不得要人命。
　　“不过说真的，这几天大家都不出来，我看那新增病例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少，是好事。”
　　“没多久大家就又能出来活蹦乱跳啰。”
　　何弗和姜入水相视一笑，回家看蛇蛋去了。


第85章 
　　大战过后不仅是石帝元气大伤，被小旬君算计过的同行不是在休养，就是在地狱里受尽折磨。至于为什么没有谁去打开地狱大门把同僚和手下救出来，大概是因为职员缺一个，从底下拉拔一个上来比去冒险省事。最惨的是中间层，没有参战的夹心饼，上头领导休假甩甩手不管事，底下新入职的员工要进行培训，夹心饼忙得晕头转向。
　　只观战的垕既不休养，也没在忙活，甚至之前该她做的工作，也被石帝分给了各方土地公去做。
　　石帝的原话是：“土地公跟人比较亲近，也好分担一下你的工作。”
　　为了让土地公好好分担垕的工作，石帝多招了好些土地公，又让土地公频频显灵。他布置完这些，每天休假就看看土地公的进度。
　　今天这个村祈求收成丰盛，便没见过往年的虫害；明天那户人家祈求逝者亡魂回家，地上洒的香炉灰便显现出逝者的脚印。地上的人正是脆弱的时候，土地公此番作为无疑笼络人心，信奉的人变多了。为了感谢土地公的降福，人们虽不敢大肆兴建祭拜土地公的庙宇，但都在家做一个小小的供奉角，摆一个比老鼠还小的土地公像，放一些鲜果和烧线香。
　　垕还是高高在上的垕，高得离人越来越远，再过些时候，可能人们就不认识她了。
　　白首百忙中偷偷来找垕说说话，“幸好我官小。”
　　垕没有工作，落得清闲，她将种好的花拿去酿酒，给白首分一杯。“没有你，他们就不会繁衍了。你的官不小。”
　　白首哼嗤一声，摆摆手道：“没有我，他们照样会一窝窝地生。”
　　“那少了很重要的元素。”垕给这个老头模样的顽童续酒：“如果连我也失败了，重任就落到你身上了。”
　　白首几杯下肚后，徐徐问垕：“你被分拆又下放权力，就这么看着吗？”
　　“谁在什么位置都无所谓，别再继续失衡就好。”
　　白首看着垕在那弄花花草草，嘬一口酒：“你心态真好，难怪这么多年都不长一条皱纹，哪像我。”
　　难得有个对象说话逗自己笑，垕毫不吝啬回以笑声。
　　卅三跟石帝打完，又被阿修罗王戳一金刚橛，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块皮是好的。常言世间没有永远的盟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打了这么一场被设计的架，卅三跟石帝有了共同仇恨的对象。卅三向石帝借来禁闭链，在他休整期间，小旬君一直戴着。这玩意儿四大护法没怎么见过，只听命于卅三看守着小旬君，每隔一会儿瞧瞧“犯人”有没有偷溜。他们不知道小旬君进入了虚无，跑不掉。
　　等卅三休整完毕前来处罚小旬君，四大护法如释重负。卅三以往抓不到小旬君的把柄，每次被羞辱都没有还手，以为这样能显得自己大度。这次是当着大家的面，把小旬君踩在脚下的大好机会，卅三不容错过。
　　卅三来到小旬君的异空间，四大护法两两站一起围观好戏。目光所及空无一物，卅三闭紧了嘴巴没跑漏一丝赞叹：不愧是下过地狱又修行不俗的魔王，物欲已经降得这么低。然而，卅三对小旬君的修行成果哪儿哪儿都看不顺眼，他抬手想大肆破坏，却没东西让他下手，唯独一撮花。那花既不漂亮又不茂盛，种在地里反而突显这地方的空虚。卅三抬抬下巴，离小旬君最近的护法取下禁闭链。小旬君双眼可视的第一瞬，看见卅三把小花踩在脚下，像是花太不显眼，卅三走来的时候无意为之。
　　小旬君视若无睹，毫无波澜。
　　卅三没被激恼，他朝身后跟随而来的手下勾勾指头。不一会儿，传来动物呜咿呜咿的叫声。小旬君眉头轻颦，不自觉地坐正了些。卅三没错过对方这个细微的表情，脸上的笑意越发张狂。
　　好几头臃肿无比的猪被牵来，猪蹄子太沉，提不起来便被踹倒在地上。它们嘴边还残留着没吃完的食物，什么颜色气味都有，原本就被贴上肮脏和贪婪的标签，这一刻的模样更是无比贴切。小旬君身子后仰，脸上尽是嫌弃之色。卅三施法，令几头猪背对着小旬君，小旬君赫然看见猪的排泄口被堵住，他猛地抬头看向卅三。
　　卅三明明法力高超，却非得命令手下去拔掉塞子。手下不愿意，但不敢违命啊。顷刻之间，猪肠道里塞满的秽物喷涌而出。黑象飞来用鼻子卷起小旬君，不料被四大护法化出大金链擒住，压回地上。小旬君之前两边肩胛骨连胸膛被戳对穿，能力受损。配戴的禁闭链正好穿过他的伤口，令他无法自我修复，否则四大护法那几条链子擒不住黑象，也擒不住他。
　　几头猪排个没完没了，污秽很快堆积成山，臭气熏天。黑象怎么飞也飞不起来，只能笨拙地抬起脚，一点一点挪离秽物。小旬君咬牙作法，却被四大护法从象鼻上拖拽下来。他大惊失色，正要触碰到秽物之际，被一道强力拦腰抱起。四大护法的大金链紧跟其后，想要拴住小旬君，不料被扭成麻花扔到地上，猪的秽物里。小旬君四肢乱划了一会儿，抬头看清来救他的人是黓。
　　不只是黓，还有一群大大小小的同行。
　　卅三看到这数量就心梗，前不久刚打完群架，再来一场，无论谁输谁赢他都遭不住。不过他没立刻表现出退缩的意思，猪排污到虚脱晕倒在地上，他没命令手下清理。
　　“你该罚的罚完了，我可以把他带走了吗？”
　　黓这与卅三平起平坐的语气刺激到四大护法，忽然被降级的卅三还没说话，几个护法纷纷抢先表态：“谁说罚完了？”
　　“那你们还要罚什么？”
　　四大护法看着沾满污秽的大金链，有些犯怵：这大金链看来是暂时不能用了。来者威势赫赫，大有“你敢罚，我敢救”的意思。
　　卅三看见小旬君那不断作呕的样子，心里已经舒坦了，于是扬手招来六牙白象。“今天你累了，我改天再来吧。”然后留下烂摊子拍拍屁股离开。
　　卅三还没飞远，几头猪便被小旬君扔出异空间。来救援的同行没有久留。黓把小旬君放回黑象背上，化出大水把秽物冲洗干净，还仔细检查了每个角落，发现地上那撮花。黓落到黑象背上，把闻了半天臭味而瘫软的小旬君拉起来，上手检查对方的伤势。那天有黓拦着，小旬君没被打残废。
　　“错没错。”黓张了张嘴。
　　“我错哪儿了？”
　　“你真的看不出来你指使大家去撕杀，跟他们挑动人开战，两者之间没分别？”
　　“那你告诉我，我可以怎么做？”
　　黓向来说不过小旬君。
　　小旬君翻身落地，去把花扶正。“你没说错，我也没做错。”他转过身对黓说：“再有下一次，我还这么做。”
　　天上地下隔着一块单向玻璃，地上的人做什么，天上的观察者都知道。就像人往宇宙发射些什么，往地底刨些什么，又或者有了怎样的网络发展，观察者能一一列出。他们将之视为要挟，却没有人察觉。
　　小旬君拦截了人们尝试发射的火箭炮弹。对人来说巨大的铁皮怪物，被小旬君拿捏在手里，一缩再缩，成了个小玩具。他好奇地研究来研究去，底下的人却以为自己哪里设计不到位，导致了失败，又苦苦钻研。有时候小旬君会捂住他们朝向太空的望远镜，往外发展还不如多看看自己居住的黄土有多混乱。当小人儿恶行相向，小旬君就伸出指头弹他们脑瓜，弹得一个个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令他们无法杀敌。他们站起来多少回，小旬君就捣蛋多少回。
　　这“斗争”似乎没完没了。
　　小旬君趴在黑象背上飘浮于空中，看着地面上那巨石砌成的寺院，零零落落倒了不少，但仍屹立的部分透过绝然的美感，彰显这里曾经的辉煌。某一天，天上掉下来一颗种子，发芽后攀上墙壁越长越大。那密不可数又错中复杂的树根，沿着墙壁垂落到地上，像天上落了把长发盖在建筑物上。巨石只会风化，但树可以无止息地长下去，两者看似共存，但那日益壮大的巨树一点一点压垮墙壁，覆盖在一个个带着面孔的浮雕上。或许哪一天，它可以把整个寺院吞噬掉。
　　小旬君看着这遍地的绞杀榕和木棉树，蓦地想起黓，一根根粗壮的树干活像黓的蛇尾巴。忽然眼前刮起一阵风，一头红发闯进他视野。
　　“你空间被翻了！”黓光说不够，扯过小旬君坐上自己的大黑龙，往空中那还未合起来的裂缝钻。
　　小旬君的异空间没什么特别，最近他把拦下来的一些人造科技品埋在了地里，还没把玩够。能来翻他空间的也没谁，但他捉摸不清对方的目的。
　　一落地，小旬君看见卅三把所有小玩意儿握在手里。他只藏了那么一个角落，地上也只被挖开一个坑。
　　“借一下。”
　　小旬君二话不说要把东西夺回来，可卅三身骑六牙白象手提金刚杵，怎么也不可能让小旬君得逞。一个愠怒不言，一个猖狂大笑，后者每每被打到焦皮脆嫩，仍死死守住抢来的东西。黓在一旁护驾，他不出手，但卅三的攻击他能挡多少挡多少。三者各有目的，一路纠缠到广场。
　　那里早就等着一大堆身影，卅三一到，他们举法器的举法器，攻击的攻击，把小旬君拦在广场边沿。卅三只是看上去狼狈，但神情十分得意，他举起手里的东西，一个一个还原大小，并在空中演示了一遍。顿时，空中火光满目，爆破声震耳欲聋，有些高大的身影缩起脖子，似乎有些害怕。
　　“看到了吧，他们的发展。”
　　小旬君还没琢磨清卅三的目的。
　　只见一个高层铿锵有力地说：“他们迟早会制造出新武器，甚至新物种，向我们讨伐。”
　　这下明了了，小旬君扫视每一张脸：“这些东西，你们随便一个反手就能捏扁，别告诉我你们联合起来反而在害怕？”
　　“你能保证不会有这一天？”
　　小旬君忽而沉默，在群众要用话语砸向他的时候，他笑着说：“那是你们活该。”
　　卅三压下手掌，示意大家稍安忽躁。“别怕，这问题很好解决。”
　　小旬君的笑被扒走了。
　　“既然他们发明了这些东西，当然让他们瞄准自己比瞄准我们好。”卅三看见小旬君正要冲过来撕了他，忙说道：“欸！别急，这次我们不会再挑起战争。”
　　小旬君不安地竖起耳朵。
　　“在他们内部分裂之后，会有人带领进行一场大屠杀，我们绝不插手，”卅三的保证有两重：“但也绝不施以救援。”
　　有附和之声：“人少一点，问题少一点。”
　　善根这种东西，对谁来说都是稀有的。
　　小旬君没什么好说的，转身回到刚刚弹倒小人儿的地方，对着一群嗜血的小人儿发愁。黓带着黑龙，和被小旬君遗下的黑象缓缓而来。
　　小旬君剜了对方一眼，说话像一条淡水鱼，里里外外都是刺：“怎么，这次不站中间了？”
　　黓低下头抬眼看小旬君：“你看到的是他们没救下的人，我看到的是他们曾经救过的人。”
　　小旬君愣了一下，目光落到地上的小人儿身上。
　　良久，他说：“我当初在地狱顿悟改过，地狱还是没放过我。后来我闲着没事，感化了一只饿鬼，才回到七洲山上。”他侧过头看黓：“你说饿鬼都能被感化，为什么那些家伙反而不行呢？”
　　黓指了指自己：“我不就是你很好的成果吗？”
　　小旬君终于开怀笑了，笑没两秒又愁容盖顶。“快想想怎么救他们吧。”
　　黓在追过来的路上就想好了：“把他们赶到不同的地方藏起来吧。”


第86章 
　　全球人类共创了一个全球最大的动物园，分五大洲区，主要展示的动物：人。
　　当人被吓到跑笼子里藏好，流感便遇到最大的对手；当流感遇到对手，人便闲得慌；当人闲得慌，便把无处发泄的精力在网络上尽情释放。世界各地医疗物资紧缺，有些国家慷慨捐赠物资，唯独当受赠方与人们认定的病毒源头有关，便会遭到强烈的反对。
　　古宅的智囊团一筹莫展，没见过和处理过这种国际性公关危机。
　　“你看，他们在请愿网站上提出撤销物资捐赠的诉求。”
　　何弗和姜入水看着员工调出来的几个页面，咋舌。这现象涵盖地域范围广，但凡国家有官方请愿网的，人们就去官网请愿；没有的，就去私营的全球性请愿网提出请求；再不行，还有手写联名信。这事情似乎闹很大，但其实最后做决定的不会是请愿的人，也就是自己讨自己高兴的一件事罢了。
　　除此之外，他们还到各种能留言的网络平台辱骂同一个目标。社交平台的网红被骂怎么还没死，餐厅被评价什么时候倒闭，购物平台被问病毒怎么卖。只有想像不到人们会出没的地方，没有他们下不了手的地方。当然也有劝架的，有劝架的又会有反劝架的。一个基本无边限无时限的网络世界，达至四分五裂的效果。
　　姜入水难得发表意见：“网络比符好用。”
　　这时煤球推门而入，他穿着红色大衣，缠着一条奶黄色围巾，十足一个大灯笼。
　　“他们没什么动静。”
　　煤球其实不能叫“球”了，快长得跟两个哥哥一样高。没有人再抱着他背着他，或是让他骑在肩上。自从跟何弗下山，他甚至丧失了跟大人一起睡觉的待遇。
　　何弗开玩笑说要将煤球挂在门口，“那法衣呢？能找到吗？”
　　“没有，他们藏得很好。”
　　这些天，大伙忙着把人赶到笼子里，沈氏师徒的事情暂时搁置。眼见活人的社交活动减少，流感疫情应该在近期内回落，是时候找那两师徒算账，至少把法衣夺回来。
　　有煤球带路，姜入水夹着何弗飞往沈氏藏身点。上一次为了打群架，何弗顾不上畏高，现在被姜入水护着，他眼睛没睁开过，没看见四周变形的景色，也看不见远处的几个点。
　　“到了吗？”何弗闭着眼，没感觉自己踩在地上，倒是姜入水的手忽而勒得他发疼。
　　“哥哥，那是什么？”
　　煤球这么一问，何弗勉强咧开一条眼缝。人还在半空，远处有几个亮点，像宇宙深处的星星，但没挂在天上，大概在高山山顶的位置。何弗一眼就认出来，上次打群架也是这种模样的东西差点把他给打趴下。他能认出来，姜入水自然不会眼拙。煤球没问出答案，但看两个哥哥那比见到邪物还要厌恶的神色，转转脑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人怎么都跑出来了？”
　　煤球指着脚下，那些移动小点一个跟着一个，不止一栋楼，整片区域的人都在往外跑。何弗第一次觉得人那么像蚂蚁。可为什么呢？直到其中一栋老房子突然坍塌，他们才发现所有建筑物在小幅度摇晃――不对，他们从高空肉眼可见的晃动，想必在地面已经是十分骇人的程度。姜入水带着何弗低飞一圈，受地震影响的范围远比想像中要广。
　　天上那几个小点没有要施以援手的意思。何弗忍不住问：“他们搞的？”地面没有一处不震动，“这不会是全国吧？”
　　*耳听八方的小旬君在象背上动了动耳廓：遍地哀嚎不绝。他猛然翻身，黑象与他心有灵犀，拍拍蒲扇耳，四根柱足轻抬深蹬，一跃而起。*
　　*弹指间，小旬君的担忧转化为勃怒，他目及之处尽是“蚂蚁出洞”的情境。人群如盲头苍蝇四散，对他们虎视眈眈的“敌人”早就找他们找得不耐烦了，这时只要静待这群自入虎口的羊羔凑到一起，宰杀的机会自然从天而降。*
　　*“这怎么回事？”黓后脚赶到，看见小旬君指向天的手，瞬间红发冲冠：“还不死心吗？”*
　　*虽说小旬君反天反地，但要说脾气暴躁，还是黓更胜一筹。只见一抹红直衡云霄，兵刃相见的声响和人的惨叫，顿时令天地间成了炼狱。上一次卅三拖猪来闹一场，令黓心生敌意，这一次首当其冲成为黓的目标。比起人类发明的小玩意儿，这条巨蛇用蛇尾缠住反应不及的卅三，往一座高山撞去，撞出一个深坑而山不崩塌，杀伤力集中且强大。黓挑起了争端，其他与卅三同一阵线的大家伙纷纷加入战场。尾随小旬君和黓而来的身影即使寡不敌众，也尽全力拖住那些施恶的手。*
　　*天上在忙，地上也在忙。原本人群四散，忽然四面八方开来大卡车把逃亡者兜走。尚存理智的蝼蚁问车开去哪里。刚负责招人上车的男人拦在车门口，说去学校，顺带提了学校的名字。不少人知道那学校，叽叽喳喳地说那里地方宽敞，能容纳不少人。小旬君忙着拦车。*
　　*等车开到了，人进去了，学校不再是学校。*
　　*小旬君嗤了一声：“没发现自己像被赶着去宰的猪吗？”*
　　*车上的人沉浸在得救的喜悦中，没有谁会想到自己进去了就出不来。*
　　*小旬君勾勾手指，卡车不是被无缘滚来的乱石挡了路，就是车胎莫名漏气。他刚要吹开车门，一只大手掐住他后脖子把他拎起来扔到高空。那几辆停下来的车，被一只无形的大脚踹了几下，哼哧哼哧又开起来。天上的战况乱得分不清阵型，基本上跟着小旬君和黓来的，都耗在了同类身上，小旬君必须回到地面救人。然而他被贴上来的法器近身招呼，伤没伤多少，就是难缠，毕竟对方胜在数量。*
　　*离远了看，像两窝蜂在争个死活。*
　　何弗不顾安危摘下口罩吹骨笛召来帮手，姜入水带他稳稳落到一栋倒塌的建筑物前。应召而来的帮手挤成一片黑海，一耸一耸，或淡或浓的身影在涌动，像蓄势的海浪。它们脸上没有太多见到驱使者的惧色。
　　“主要做两件事，防止人在逃难途中被坍塌的东西砸中，”何弗指了指身后：“还有就是挖出被埋起来的人，活人死人都要，活人优先。”
　　领了任务的救援队伍，立刻自主分成无数小队，这边钻进碎石下找人，那边扛住砸下来的电灯柱子。何弗扬起眉毛，看面前蹲着不走的瓮形鬼，有些眼熟。
　　“你这次不骑我了吗？”它谄媚地问。
　　何弗恍然大悟。上一次打完群架，他说要超渡这瓮形鬼，没想到对方留恋人间，将承诺推迟兑现。何弗刚张嘴，天上扔下来一把金刚杵，要不是姜入水及时推开他，他现在就成了能下锅的串串。本以为这次不用骑饿鬼，何弗认命地连跑两步跳到瓮形鬼背上，朝一脸难掩怒容的姜入水抬了抬下巴。姜入水便跟烧着屁股的火箭似的窜上天，煤球想跟上却被何弗摁住。
　　“你上去没两秒就被拍扁，别给你姜哥哥添乱。”何弗说。
　　煤球沮丧地努嘴：“那我能做什么啊？”
　　“刚刚在天上飞一圈，没能看到地震范围尽头，你跟我兵分两路，看看到底有多大。”
　　除了实地目测，何弗还动用了网络的力量，现在网络资讯跑得比什么都快。不料一打开手机，他差点从瓮形鬼身上摔下去。这地震范围他们飞不完，因为是全球性的。网上的消息虽然没囊括所有国家，但按照地区来说，几大洲全齐了。如果不是地壳要在今天之内完成板块移动，那就是天上的东西在联手搞怪了。这时候人全跑出来，不只会感染流感，还可能会交叉感染，死亡数量将不可估计。
　　何弗愣神间，一道风刮来。他抬头看，一个庞大的身影正举着法器要戳他脑门。一张网从远方撒过来，网丝柔软竟是水做的，在捞住恶煞的身影那一刻却凝成冰状，咯吱咯吱长出又尖又长的冰针，把网中物扎穿。那网一收，被捕获的身影瞬间飞到千里外，砸在山上。
　　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吼叫，越来越多的庞然大物朝何弗攻击，当中还有大量邪物。瓮形鬼带何弗正着飞倒着飞，快把何弗胃里的东西都颠出来。一同受到干扰的救援小队忍不住往他的方向看，都在迟疑救援工作是否要进行下去。何弗憋了口气，用脚夹紧座骑，再以骨笛传音。那些探头的帮手立即施力抵抗干扰，同时埋头继续救援工作。
　　纷乱中，何弗能勉强辨认不同厂家出厂的天神和邪物，像是现在落到他面前的是一个罗刹，享有福报和神力，却是饿鬼出身。这罗刹可能等级不高，见到何弗时居然愣怔不动，又是青又是黄的脸上困惑得很。何弗趁机一个左闪溜走，不想被另一道身影拦住。
　　“躲得这么辛苦，怎么不晾出你的法衣跟他们正面打一场？”
　　这声音熟悉，熟悉到何弗一听见就汗毛竖起，握紧骨笛。沈雪上次被打残了，之后估计又做了不少邪门的事，或许是法衣帮上了忙，等休养得差不多了，又来何弗眼前晃悠。
　　“不会是你驱动不了法衣内在的能量吧？”
　　何弗以前没觉得沈雪话多，现在多得他想不通：“戏过了，法衣在你手上呢。”
　　沈雪闻言一滞，“你说什么？”
　　何弗不认为沈雪没听清，便不再重复刚刚的话。他打量了一下，沈雪身上没穿法衣，连个边角都看不见。是怕他抢回去，所以不特地穿出来？沈雪的目光落到地上一个小点，没接着跟何弗聊，而是俯身直衡。何弗让瓮形鬼紧跟上。
　　地上那个点是沈恒。眼见沈雪的手要掐上沈恒的脖子，何弗一骨笛敲过去，又吹响骨笛把沈雪定住，同时让一只饿鬼把沈恒捞走。
　　“法衣呢！”沈雪怒吼。
　　那天何弗看着法衣被沈恒偷走，但沈雪现在怒火中烧的样子，看来法衣没落到沈雪手上。何弗诧异之间，萌生出要保住沈恒的想法，如果法衣还在沈恒手上的话。
　　沈恒没回话，倒是看向何弗：“你为什么要救我？”
　　何弗扫了一眼，沈恒身上背着个袋子，他指了指袋子：“法衣。”
　　“法衣不在我身上。”
　　也对，如果整天带着，沈雪鬼修的体质肯定能感受到。
　　沈恒始终没看沈雪一眼：“那你为什么要超渡那些饿鬼？”
　　原来沈恒偷走法衣后没走远，目睹了那天天上发生的事情。
　　何弗思忖过后说：“能改过，就能超渡。”
　　沈恒这时才看向沈雪：“师父，你说恶才是真的，那当初为什么要救我，收留我？还给我取了名字。”
　　“他救你是因为要利用你渡劫。”姜入水的声音从天而降。一身袍子又脏又破，就脸还看得过去。“你吃的肉，是他身上的肉，为了让你体质变阴。塌房里那些草药，应该也是给你煎药喝的，致幻剂，让你长期魂不附体，他好逐渐融入你身体，慢慢适应。”姜入水设下结界，短暂阻挡天神的攻击，剩下的话快速出口：“房子应该是被渡劫的天雷劈倒下的。你可以回想当天，是不是没有记忆。”
　　沈恒煞白着脸摇头：“不可能！师父养育我这么多年，不会是为了，为了……”
　　沈雪坦荡得很，也没空说废话：“法衣在哪？”
　　“你每一次记忆缺失，都是他占据了你的身体。”姜入水说：“只要到渡劫，他躲进你身体掩盖鬼修的气息，天雷就不能准确劈到他身上。”
　　沈恒的目光在姜入水和沈雪之间来回飘，一个是对战过几次的死对头，一个是养大他的师父。沈恒喃喃了几句后，忽而大声道：“我师父不可能这样伤害我！”
　　姜入水面色不改，依然淡漠道：“只要他拿到法衣吸收了能量，就会再承天劫，到时候会再次躲进你身体里。你身体再承受一次，说不定会灰飞烟灭。”
　　这话像是在沈恒面前摆设一个赌局，赌他相信谁的话，赌沈雪拿到法衣后会怎么对待他。恰巧沈恒是一个敢赌的人，他看向沈雪：“法衣在古宅。”
　　何弗手没来得急伸，沈雪蓄力挣破刚刚骨笛的控制，抓起沈恒的领子就飞走。姜入水和何弗只能追。任物主怎么想，也想不到那法衣就藏在某个房间。一路上两伙人的距离越来越远，不是沈雪越飞越快，而是姜入水和何弗身边缠着的东西越来越多。何弗连吹笛子控制住沈雪的机会也没有。
　　只差那么一点，两人就能抓住钻进法衣里的沈雪。
　　*乌云齐集，天有异象。*
　　*小旬君眼看地上的人离学校越来越近。他回望天边涌来抓他的同行，远方黓已经打到站不稳，要倚靠在黑龙身上。*
　　*这一次，似乎穷途末路了。*


第87章 
　　沈恒赌输了。
　　他的修行不高，没有触犯过天道自然没受过雷劫，但他见过。房子倒塌那一次，只窥探到一点就失去了意识。前些日子姜入水逆天请神，他完完整整目睹修练成果被劈散的过程，那种力量被摧毁的情境连旁观者也深感可惜。现在沈恒获得第三次观看天雷的机会。
　　沈雪钻入法衣后，原本麦秆色的人骨由内而外渗出灰黑，万物凋零不得周而复始的颜色。姜入水立刻设下结界，古宅里还有活人在，全是吓一吓就能晕过去的普通人。随着法衣变黑，房里响起念经的声音。何弗嘴巴紧闭，姜入水的神识也没吭声，然而响彻客房的声音足有上百道，沉宏如钟，每一声都在逼出法衣里的鬼修。沈雪的形体像一张被风吹动的蜘蛛丝网，一旦被逼出法衣，又死死缠上去渗透入内。
　　何弗想上前却被诵经声阻隔在外，只好吹骨笛控制住沈雪。不料那蜘蛛丝一样的黑影化出长臂把骨笛捏碎了，被封在骨笛内的陈凡瞬息融入黑影当中。沈雪吸食力量的效果十分显著。何弗诧异过后立即坐下诵经，姜入水没习过别门的经法，帮不上忙，只能护着人不受伤。然而那上百道法师的声音越来越弱，即便何弗再坚定宏响，法师的声音一道道消失，最终只剩他一人。藏在墙壁里的法衣化成灰，嗖嗖落到地上。
　　有那么一瞬，天地间安静得分不清是抽真空了，还是人耳朵聋了。
　　轰轰，雷未到，云先至。沈恒看向窗外，这乌云顶得上上次姜入水被劈的程度。他脸上迅速失色。他想喊不赌了，但买定离手，轮不到他反悔。
　　沈雪化成人形的形体与常人无异，没有半点鬼修的虚态，除了那没有神彩的眼睛。
　　“你上我身躲劫。”何弗说。
　　在场的无一不感到意外，姜入水更是用十足力气把何弗拉到身边，怒气四射可偏偏不能发泄在何弗身上。何弗总有办法把姜入水刺激得一次比一次生气。
　　可是何弗没理会，仍盯着沈雪，语速极快道：“你认为沈恒扛得住？这雷跟你之前那道没法比，你自己清楚。要是这雷劈准了，他没了你也没了，要是没劈准，你有什么损失？再说就算劈准了，我身边也有人为我引雷。沈恒呢？有吗？”
　　这诱惑太大了，大到沈雪从听见那一刻就开始动摇。再看沈恒，那蔫缩在一起的模样，雷没劈下来可能先尿裤子。天雷可不等人，沈雪能思考的时间不多。
　　趁此，何弗借拂开姜入水的动作凑近轻声道：“先不管他之后怎么害人，我师父被他吸进去了，只要有一点点剥离他跟法衣能量的可能性，我都不能让我师父的心血落得这么个下场。”何弗像以往一样摸上红结，轻柔又慎重：“求你了，姜入水。”
　　话音刚落，何弗的眼珠子失去光彩――沈雪趁两人僵持之际，钻进何弗的身体里，把两人杀个措手不及。姜入水愤恨得咬紧牙腮，不能再漏出任何破绽了。他一手搂住短暂失去自我意识的何弗，一手拎起沈恒，飞往没有人烟的深山。雷电要是劈中古宅，那不止古宅里的人，附近的邻居也得死清光。
　　姜入水极速移动，载着天雷的云层紧随至深山。
　　山里有一片广阔的平地，沈恒被扔到地上。何弗能站稳，姜入水松开手。何弗一只眼睛不能反射任何光线，另一只正常，仿佛把两个人硬拼在一起。天雷在酝酿时，何弗泰然立于原地。
　　就像平日人指着云说这是狗那是猫，现在云层滚动，时而露出一张似人非人的脸，横眉怒目，正寻找着目标。只见它猛地盯住一点，那张令人肝胆俱裂的脸悄然隐埋在云后。
　　轰隆，一道让人睁不开眼睛的白光劈下来。姜入水的手划个半圆，刹时，以他和何弗为中心生成一个圆顶状的结界。雷与结界在半空相遇，从天上而来的光芒压迫结界，直把结界压至何弗头顶，堪堪烧掉他露在结界外的几根头毛。姜入水凝眸眈视那道光，只见那光似乎亮到尽头了，稍有减弱，姜入水一掌拍在被压到变形的结界壁上，结界顺势把天雷反弹回去。姜入水没歇息，冲出结界追上天雷，竟伸直右臂张开五指徒手抓电光，在指尖碰到电光的同瞬，化出冰将电光包裹住。
　　原本在打打杀杀的诸天天神和邪物不约而同休战，都在观望姜入水要做什么。
　　姜入水没做什么，只是把那道天雷掰成两半，双手持“剑”。之后落下来的一道道天雷，被他挥去刚刚与他对战的诸天天神身上。上一秒还在看戏的大家伙慌乱跳脚闪躲，谁也没见过这架势。
　　何弗勾起一边嘴角，眼里的光芒不比天雷弱。诵经这种事情不一定要出声，在心里默念一样有效果。沈雪被承劫的事情分去大部分精力，没察觉到何弗的动静。等到天雷被姜入水扫荡光了，沈雪想全身而退，却发现何弗的身体像个筛子，一旦离体了，所有吸收到的法衣力量将留在何弗体内，被筛出来的只有沈雪。
　　功亏一篑，没有其它词语更适合形容沈雪此时的情境。
　　何弗意识到沈雪想离体，便“帮”对方一把。沈雪这会儿改主意了，死死留在何弗体内，何弗也早料到，原本默念于心的经文大声诵出口。上一次驱陈凡出体外驱出了经验，何弗沉住气，从许多气息中抓准沈雪的，用拔萝卜的意念去将沈雪剥离。之前他问过姜入水怎么修练的，姜入水说刚入门可以动用一下想像力，信以为真那就是真的了。虽然两人不同门道，但多多少少可以融汇贯通一下。
　　沈雪比陈凡还缠人，何弗分出一丝精力叫了姜入水一声。姜入水刚落地就看见神色痛苦的何弗。
　　“忍一忍。”
　　姜入水说着，抬手放在何弗脖子上，分身的五指直直掐进脖子内。何弗喉咙发出咕噜的声音，明显不适。姜入水眉间凛若冰霜，速战速决，五指作勾拽住沈雪就扯出何弗的体外。何弗气息乱得有些虚弱，却对着脸色阴沉的姜入水露出个傻笑。姜入水转过身没理他。
　　沈雪没高兴多久就变回原样，气得抬眼去找当初那个小女孩，没找着，倒是找到一个神态极其相似的垕。
　　“你食言！”沈雪一手指天。“你为什么不帮我！”
　　“我只承诺不阻止你吞食亡魂，已兑现。”
　　沈雪咬牙切齿说不出一句话，眼珠辗着眼眶转，乍然瞥见一旁早被吓得瘫坐在地上的沈恒，他冷不防拎起沈恒就往远处扔。那抛物线又高又长，沈恒总有落地那一刻，但估计没有再喘气的时候了。
　　何弗一时分不清天上的垕是好是坏。垕看穿了他的想法，面不改色道：“没有好坏之分，只是在抓一个平衡点。”
　　“这已经失衡了哪来的平衡点？”何弗忍不住质问。
　　“所以要制造。”
　　何弗还想秉持一贯作风跟天对骂两句，可他突然蹲下跪在草地上。姜入水听见声响回过头，顿时慌了。何弗一副体力不支的样子，痛苦得说不出话来，可混身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姜入水探了探他周身的气息，没有任何沈雪的残留，反而有一股很强大的灵力在涌动。
　　“哈！他一个肉身怎么承受得了那么多法师的能量！”沈雪疯疯癫癫地大叫起来。“早晚爆开！”
　　这番话点醒了姜入水，赶忙催促何弗释放体内不属于本人的灵力。何弗虚弱地摇了摇头：“我没办法……他们不走……”
　　刚在古宅客房里的诵经声再次响起，这次响遍山头。被姜入水削了一顿的庞然大物正要发起攻击，又被地上这摸不着头脑的情况给吓退两步。
　　“他们把你当作邪物了？”姜入水慌得没法子，只知道问。
　　何弗摇了摇头。那感觉像一顿吃了天底下所有补品，又像经络被打通，原本应该是舒畅的事情，可是因为力度太大太猛了，反而难受得如同在遭罪。何弗忽然鼓起脸一把推开姜入水，下一秒从嘴里吐出一大坨血。姜入水束手无策，驱邪他会，驱好的灵力他要念什么经画什么符才对？
　　何弗这血吐出来后晕呼呼的，有些飘飘然。他低下头去看，才发现自己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飘到空中。身旁跟过来的姜入水急得眼眶都红了，那人嘴巴没动，何弗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说话，反正他听不见姜入水的声音。何弗挠了挠眉心，有些痒，可他摸不到蚊子包。
　　嘭！一声巨响。
　　何弗连忙拧过头去看，山头出现一个深坑，里面埋着个奄奄一息的身影，还有一头黑象。黑象看似活不久了，却探出长鼻想要去勾那身影。
　　嘭！又一声巨响。
　　何弗转过头，山头另一侧又出现一个深坑，坑里躺着个天神，半人半蛇。一条黑龙飞至坑边，却被天神挥挥手赶走了。
　　卅三和石帝同时出现在空中，两者虽然各长一张嘴，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重叠在一起：
　　“你扰乱各界秩序，罪该罚入轮回。”
　　何弗刚才眉心痒，现在眉心疼，疼得他想把头骨挠穿。
　　“别挠。”
　　何弗听见自己的声音，可他没有说话。他睁眼也看不见身边有人，是的，没有人，没有姜入水，也没有天上地下的诸天天神和邪物，整个山头只有他自己。
　　他眼睛一闭再一睁，已是不同神色。
　　“他回来了。”
　　白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垕的身边，似在看戏，又似在戏中。
　　“你为什么要耍沈雪？”
　　“不是耍，”垕说：“是激活。”
　　“现在算是成功一半了吧？”
　　一贯没什么表情的垕突然微微一笑，没十成把握却不在意的样子，“先看看他会不会把我灭了吧。”
　　垕与何弗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何弗容貌未变，但浑身散发出惊人的傲气：“整片黄土归你管，你什么时候学了他们那一套？”话到最后何弗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总有人会牺牲。”垕说。
　　白首在一旁捂着脸，想劝架又不知道怎么张嘴。何弗虚起眼睛，似乎不认识垕了。
　　“何弗。”
　　何弗回过头，看见姜入水六神无主的样子，彷如隔世。那人急切又小心翼翼的叫唤令何弗心头一紧。他想了想，低头轻轻牵住红结。姜入水眼睛微微一瞪，摸上何弗的眉心，那里多了一个光点。刚刚何弗体内的灵力在他发愣时全迸出体外，姜入水释出神识检查何弗的气息，眼睛瞪得更大了。何弗的能量与以往不同，远超于姜入水之上，如果不是何弗放行，姜入水的神识根本无从入手。
　　何弗看出姜入水眼里的震惊和陌生，他却觉得无比熟悉。只可惜这里太多双眼睛，他不好动手动脚。
　　何弗转过脸去看垕：“你年寿长，或许没有前一世，有也忘了，但我记得我曾为人。”
　　没有谁敢吭声，山头离市区远，连人的惨叫也听不见。
　　何弗不再拐弯抹角，“你就说吧，会不会收手？”
　　垕说：“还没到时候。”
　　何弗听了，只转过身笑盈盈地看着姜入水。“你怎么入轮回这么干脆，都不等等我。”
　　看着姜入水越发茫然的眼神，何弗渐渐敛去笑意：“对不起。”
　　何弗从升到半空起，说的每一句话姜入水都听不懂，但这不妨碍他感受到何弗的离意。姜入水只知道拉着何弗的手，憋不出半个字。
　　何弗忽而又有了笑意，说：“我们还是像之前那样啊。”
　　之前哪样姜入水没来得及问，便看见何弗像被天雷劈散了一样，分成一缕缕光，奔向不同的方向。他呆若木鸡目睹整个只有一瞬的过程，没来得及问，也没来得及抓住，困住那个连连惹他生气的人。
　　蓦地，有天神问：“怎么地震停了？”
　　地动山摇没了声响。
　　是啊，地震停了。
　　姜入水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啷啷――他猛地一愣，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腕，那里多了一个铃铛，和他系在何弗脚上的那个差不多――不，何弗脚上再无铃铛――姜入水摊开拳头，那个他亲手为何弗系上的铃铛正躺在他掌心。掌心，手腕，各一铃铛，相似得难以分辨，但姜入水偏偏能认出来，自己手腕上这铃铛的光来自何弗。


第88章 
　　白首见垕蓄了力准备挨打，远近诸天天神也都个个披坚执锐，而小旬君前脚重获神力，后脚四分五裂镇压大地，明显脱离了大家的预想。尽管白首已满头白发，但他感觉自己还可以多长两根。
　　“把他拼回来吗？”白首问。
　　垕淡然的脸上终于露出破绽，她扫视一圈大大小小的同行，没有一个不在暗自松一口气，只有一个小点还全身紧绷着，接受不了现实，肆意散发汹涌的怒气。垕刚眨了眨眼睛，天边响起声音，她转头去看。
　　“你要是再与我们为敌，别怪我们不留情。”石帝这话不仅仅是说给姜入水听。
　　姜入水抬手就把那冰镇中的雷电往石帝劈过去，石帝身边的小巨人护卫的护卫，攻击的攻击。
　　石帝边躲边向垕发话：“继续！”
　　白首嗤了一声：“还真当自己在你头上了。”
　　垕不说话，一只手轻抚地面，这山上有多少棵树，树上结多少颗果实，她一探便知道。土地相连，刚倒下的住宅楼里埋了多少人，她也知道。垕轻轻拨了拨松散的泥土，大地再次震荡起来。
　　姜入水的巨剑在打斗中被一点一点削去，像根打狗棒被折掉一半。树林晃动，他转身把剩下的天雷扔向垕。即使垕及时避开，长发仍被削断两根。
　　地面恢复平静。
　　不是垕撤了法力，也不是垕轻敌留力，她施的力度比第一次还大，但大地被镇压住了。她试着发动地震的同时也在搜寻小旬君的踪影，细小如尘，所经之处都有小旬君的气息。如此的撕裂不知道要承受怎样的痛苦。找是找到了，可垕神色如严霜，朝白首摇了摇头。
　　白首先是闭起了不忍目睹乱世的双眼，再是摇着头谓叹。“难啊。”
　　“垕！”石帝被伤痕累累的姜入水追着打。出手吧，显得他以大欺小，不出手吧，又丢面子。
　　天底下除了在救人的邪物，大概只剩下姜入水一个活人在跟天对着干。垕隔空挥手，林子里的树忽然疯狂抽条，树枝攀上那些缠在姜入水身边的小天神身上。天神被困住手脚，无法施展法力，眼睁睁看着手里的人脱身。姜入水并没有感激垕，他看也不看垕一眼，顺着缝隙退到地上。打了一轮，姜入水反倒冷静下来，曲膝下蹲，将手掌覆于草地上。
　　观战的白首没落下自身的活，十指间乱中有序地给讯号器配对。他问：“直接跳下一步？”
　　垕正要回应，又被石帝喝了一声，她朝石帝谦让道：“要不你来？”
　　石帝狼狈得很，一时不知道该责罚谁。
　　垕不再施法，她看见姜入水在触碰过地面后，又冲到空中直逼石帝面前，便知晓姜入水已经明白小旬君的用意。她将视线和希望锁定在那个小点身上，朝白首点了点头。
　　白首问她：“他真会那么做吗？”
　　她说：“再逼他一下。”
　　垕说的“逼”，实际上是袖手旁观。刚刚姜入水杀到石帝近咫，现在被连连逼退，显然他没跟石帝谈妥。空中嘎嘎声响，是春示飞来了。他翅膀一扑一搧，适才长到空中锁住天神的枝条自动松绑，还软如垂柳落到地面。姜入水虽然没被石帝击中，但要躲开零乱落下又沉甸甸的枝条不是易事。
　　春示对于自己心爱的花花草草被随意当作工具十分不满，姜入水不伤树木一丝一毫的表现抚慰了他的心。他大声吼道：“你们滚远一点打可以吗！”
　　石帝灵机一动，领着大队赶鸭子一样把姜入水赶往市区。姜入水一边躲开攻击，一边目睹从大楼里逃出来的人，皱眉的同时腮帮子棱角起。他拐弯试图往远处的大海飞，可卅三带天人来堵路，齐刷刷一片，上下前后好几层，简直是在摆路障。姜入水被逼得离人群越来越近，他大可引水作战，但很可能会伤及地上跑两步也能摔断腿的人。大领导都负责翘手指挥，手下一个个卯足火力攻击，好几次姜入水砸在建筑物上，楼一歪一倒，姜入水顾不上反击，连忙托住大楼不让底下的人被砸到。一旁看见这情形的邪物，好些被吓跑了，没吓跑的偷偷帮着姜入水把大楼扶稳，转头又去护着人群跑到安全的地方。
　　煤球不知道被指示着跑去哪里了，姜入水的袍子烂得挺通风，实在没办法，千里传音把煤球喊回来。煤球一看见姜入水这打架要打输的样子，就又气又伤心，手上不遗余力地回击，嘴边吧啦吧啦地给姜入水讲：“到处都不地震了，我一直在帮大家逃到空地上，抽不了身回来。何弗哥哥呢？他还没回来吗？”
　　这小傻子回来第一时间就戳痛姜入水。
　　姜入水在打斗空隙间来回斟酌，最后说：“他们不收手，何弗暂时回不来。”
　　煤球一个愣神，被打断了前臂，幸好他没有实质躯体，前臂被扑过来的姜入水一接，又长回原样。
　　“听清楚了吗？现在需要他们收手。”姜入水挑着重点说。
　　煤球这回懂了，抹了把泪咬紧牙，抢过身边一个天神的戬还是叉，打横划一圈，把最贴身的天神全掀翻了。
　　“它明明是鬼，怎么身上有光？”倒地的天神百思不得其解。
　　煤球擦着鼻涕，学姜渊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
　　原本处于下风而一脸阴郁的姜入水禁不住笑开，反手又挑开几个天神。躲在手下背后的石帝和卅三相视一瞬，一个推倒西边的大楼砸在大马路上，堵住人的去路，一个敲断东边的高架桥，断绝救援通道。姜入水跑西，煤球跑东。
　　在一个总是有战争的生存环境中，人的背后不长眼睛大概是物种演化的最大漏洞，又或者是造物主故意漏掉不给补丁。
　　在姜入水救人救得焦头烂额时，石帝杀到。石帝没什么花招，手掌一翻，掌心朝下便是泰山压顶的气场，等姜入水感受到浑身骨头在颤抖，肌肉在撕裂，气场已经压到头顶。他身前护着个小孩，只能释出分身去反击。
　　这时，一道结界以姜入水为中心扩散开来，石帝的气场被顶至两人高。姜入水看见手腕处的铃铛散发出软柔的光芒，比先前耀眼。再一细看，地面上许多细小的光粒融入结界，融得越多，结界越高越广。这恰巧给了姜入水喘息的机会。只是他越喘越累，人都走光了，他还没喘完。
　　垕在天上看着，唤来身边一个跟随她一段日子的小助手。只见她五指轻轻一拨，化作一阵徐风，原本散发着灵气的助手顿时褪了层皮，露出内里充满阴戾的真实面貌。白首耷拉着的眼皮使劲儿一瞪，分明不知道垕藏了这么只饿鬼在身边。
　　“都看清楚了吗？”垕问。
　　那饿鬼点了点头。
　　“那想清楚了吗？”垕又问。
　　饿鬼虽有迟疑，但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那你去吧。”
　　姜入水不知道天上的事情，只知道眼前这把天神都阻挡在外的结界似乎强撑到了极点，正一寸一寸缩小。他观察结界情况，不料看见乱石堆中走出来一只饿鬼。
　　那饿鬼波澜不惊道：“吞食了我，你还可以跟他们打一场。”
　　话音刚落，饿鬼那丑陋的皮囊瞬间消散，显露出来的样貌竟是吴延，煤球的前任哥哥。
　　姜入水原本皱着的眉头，因为吴延的话松了又紧。
　　吴延不提前事，只说：“这结界撑不了多久，你不吞食力量，只会跟他一起死在这儿。”
　　“他不会死。”姜入水沉下脸。
　　“有区别吗？你死了，他能以这样的状态镇压多久？”
　　你一言我一语间，结界缩至三分之一。眼看就要压到头顶，姜入水还是没能下决定。那些散发着光芒的颗粒被压迫得掉落地面，不死心，又飘至空中融入结界，不管多少次，都遵循同样的路径来回。姜入水直把眼睛瞪出一片猩红。
　　没有任何商量，也没有贴心的倒数，姜入水闪至吴延身前，一掌拍散对方的亡魂，再猛地吸入――身上的伤口愈合了一些。可惜一个远远不够，正当姜入水对此苦恼不已，结界放进来一个又一个的亡魂。不知不觉中，召来的邪物里没有了饿鬼，它们在救人的途中，褪去了那层令它们苦不堪言的皮囊。
　　结界已经缩至一人大小，姜入水没有时间犹豫，他盘坐在地上，亡魂扎堆融入他体内。力量从充盈到超出负荷只在弹指间，姜入水死忍。结界已经消散，然而天神杀不过来，亡魂一层又一层叠在姜入水身上，即使天神杀到，也得一层又一层挑开。
　　蓦然天地变色，狂风卷袭大地，顺便吹来看不到尽头的乌云。诸天天神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脸色各异地望向地上那黑黑一座的“堡垒”。在天雷劈下来的刹那，所有亡魂融为一体被吸食掉，地上只剩下一条巨大的黑蛇盘卧着。雷光照亮蛇鳞，大如铜锣的鳞片居然黑中透红。一道道天雷本该劈完就消散，不想雷光围绕着悠然的大蛇插了一圈，仿佛造了一圈栅栏。蛇头高抬，轻吐信子，死死盯住那一片想上前又不敢上前，想后退又不能后退的诸天天神。
　　倏忽，黑蛇疾窜上天，把乌云捅穿一个大洞，再落下来时，是一个红发翩翩的男人，连眸子也是赤红一片。男人朝地上的雷光摊开手掌，其中一道雷光颤动，咻地，被吸到男人手上。
　　“不会吧，连他也回来了？”不知道哪个天神在喃喃自语。
　　若要深究，这说法有误。
　　准确来说，抗天第一夜，姜入水入魔了。


第89章 
　　姜入水一阖眼，他身处一片山头，面朝大海。头上飞着战机，脚下埋着载弹潜艇。
　　天上的身影打得不可开交，地上的人刚逃过一劫。大部分人不知道自己离被核弹炸成灰只差一个指头，就像那个跟随领导来当翻译的男人。姜入水魂牵天上那抹骑着黑象在撕杀的身影，下一秒，他手上拿着本子在记笔记，嘴巴还给人翻译，说多了就喝口咖啡。其实他不愿意喝，那苦苦涩涩的东西怎么也舒缓不了喉咙烧痛，可那是特地招待他的，现场也没有别的饮料，再不喝他就要渴死了。
　　对的，他原本该死在这里，但不是渴死，而是被炸得找不着尸体。然而那场该发生的战争没发生，他安全回国了，还带了一根别人赠送的雪茄。他这次出国回来后脸上长了光，村里的人见到他都说他有能耐，以后肯定是个大人物。他虽然不自视过高，但懂几门外语的他，还是忍不住想像平步青云的愿景。这时候大家生活都苦哈哈的，但有些人硬是挤出一些好东西送给他，真是未雨绸缪。他总是有些羞涩地摸着耳垂上的痣，把能推拒的都推拒了，什么好棉花，新大米，放养的鸡。有时候阿婆摘来的大冬瓜放在他院子门口，他便以送老人回家为由，把大冬瓜抱回阿婆家去。
　　后来他期盼着的锦锈前程没来，倒是被逮着批了一顿。以前好话尽说的村民为了自保，张嘴就是反话。幸亏他没收大家的礼，没什么物证，可他栽在了那根雪茄上。他一个不烟不酒的人，被大家指着鼻子说烟酒不离手。那雪茄平日放在抽屉里，他顶多就是摸摸，激励自己要在逆境中自强。只是他不知道逆境还没到谷底。从此他跟锦锈沾不上边，只剩下一个愿意和他一起背负罪名的妻子。
　　砰！
　　姜入水听见了枪声，一回头，便躺在尸横遍野的郊区。
　　这会儿她没多大，刚断奶。不是她愿意断的，长期承受饥饿的母亲已经没有奶水了。原本她应该跟随父母坐卡车，前往一间学校避难。途中卡车车胎破了，意识到不对劲的父母，趁看守人员下车查看车胎时偷偷溜走。她在母亲的怀里感受到颠簸，和滚烫的泪水。枪响后，母亲倒地，她被母亲护在怀里，未损丝毫。父亲悄悄把她抱过来，趁下一次枪响之前拨开路旁的草丛，不料发现一具具还温热的尸骇――没有比这更好的掩护了。
　　枪响，父亲把她埋在尸堆里。
　　她不哭，看着天上打来打去的飞人差点乐得吐口水泡。然后她看见自己顶着一头红发摆着蛇尾飞来。她被轻轻地抱起，又被轻轻地放下。在她身边的不再是父母，而是有着同样脸孔的叔叔阿姨和哥哥姐姐。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但每个人都偷着食物喂她长大。
　　她总是那么安静乖巧，这让她躲过了无数双恶毒的眼睛。到了三四岁的时候，她被跨国领养了，中文成为她第二母语。
　　她跟着养母学中文，认出养母是当初在山上差点饿死，有果实舍不得吃，硬要带下山给家人的小女孩。渐渐地，她忘了自己的第一母语，但她没忘记小时候曾经仰望过的天空，长大后成了一名空姐变得合情合理。
　　在一次飞行中，她和一名老年乘客短暂地谈过心。华裔老人身边坐着一个外国人，机舱内干燥得很，那外国人想要喝水，却一时想不起英文怎么说，老人便贴心地将西语翻译成中文给她听。她这时才知道老人年轻时当过翻译。咳嗽中的老人被夸了一下，羞涩地摸了摸耳垂上的痣。
　　下飞机后，她也咳嗽了，咳着咳着，死在医院里。
　　后来，住她对门的黄莺也开始咳嗽，最终死在公园的褐土下。
　　再后来，黄莺亡魂不散，邻居找他来驱鬼。蜉蝣万千，他记不清这烫着小波浪卷的邻居他有没有救过，思考间――
　　“名字？”
　　姜入水低头，腰上的红结被拽动。他再抬头，眼前的何弗脸上尽是陌生和猜疑的神色，恍如初见。
　　“来，让我拔几根头发。”
　　姜入水头皮一疼，被化身为天兵天将的白首拔了红发。石帝替他戴上禁闭链，又安排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天兵天将看守。白首悄悄取下链子，他才从虚无脱身。在重兵把守下，他只能动动眼珠子去搜寻何弗的身影。
　　白首偷偷给他传音：“他也被困住啦，没办法来救你。”
　　姜入水听见自己说：“他真的要入轮回吗？”
　　白首躲开天兵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编着红结，又从眼前的蛇尾上揪下一块蛇鳞。只见那原本黑中透红的鳞片，脱离蛇身后褪去深沉的颜色，变得透澈，在阳光折射下，还显露出流萤的七彩。白首捏了捏鳞片，把薄薄的东西缩成拇指大小，塞进编好的红结中。
　　“这一次你俩都逃不了受罚。”白首叹了一声，“不然你以为我来是为了什么。”
　　白首走得快，姜入水来不及再问。那红结转眼到了垕手上，她拿着这小巧的东西走到戒备森严的山头。草丛中，那颓败的身影看见她后，目光落到红结上。
　　“这里面藏着鳞片，你找到这个结，就能找到你最重要的人。”
　　垕话音刚落，山头再也没有那道身影。姜入水带着身后的追兵赶到，什么也没捞着。他因为突破重围而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尽最后的力气掐上垕的脖子。
　　“你算计我们！”
　　垕任他掐着，提起手上的红结晃了晃。“你再不去，他该找不着你了。”
　　追兵白追了一场，赶到的时候，不仅山头的铜墙铁壁撤了，垕还挥挥手，让他们回去告诉石帝，该受罚的都受罚了。
　　垕挺忙的，这边制定新计划，那边找医院给刚出生的姜入水送红结。从此，地上多了两个人，天上少了两个把小黑蛇当宝贝的家伙。
　　小黑蛇哭了好久，因为他连名字都不会写。当他正式接班掌控世间的水，第一次出任务却是要制造海啸。姜入水成了孤儿，还被春示藏了一魄，小黑蛇知道后又哭了很久。他第一次笑，是拜姜入水为师后，姜入水给他起了个名字，这次他终于会写了。而在不久前，他替姜入水挡了一道天雷，现在变回一颗蛇蛋。
　　千川万漪汇入海。
　　姜入水一睁眼，他身处废墟，周围插着一圈天雷，远处是密密麻麻严阵以待的诸天天神。
　　他想喘口气，却吐了吐信子，颇不习惯蛇身，于是飞到天上变回人形，俯视众神。那天雷插在地上也是插着，还不如多加利用。他手持天雷，目露凶光，还哪有半点神的样子。
　　“入水。”
　　姜入水怔住，目光落到地上。
　　三青只身一魂，立于残垣断壁中。
　　当初明白师父远行没有归期是怎么一回事后，姜入水有试过找师父的魂，一直杳无音讯。
　　“你入魔了。”三青陈述道。
　　姜入水落到地上，急步朝三青走去。三青却立起手掌，劝阻他的前行。
　　“你入魔了。”
　　天上的大军不敢冒然打过来，姜入水便多了时间与师父重聚。三青给他算过命，不过从来不说他命该如何。
　　他问：“你是算到我有今天吗？”
　　三青的手落下，背到身后，对满天的奇景视若无睹。话不过三，“你入魔了。”
　　姜入水失神，手里的天雷晃了晃，似是要落地。他弯腰抓起一把碎石，当中夹杂着刚刚凝成结界的光点，灰在他手里，光点却自主回到地面。无论姜入水怎么聚力，这些光点最多离地一寸，不能被召集。
　　姜入水放下天雷，面朝诸天众神：“你们收手吧。”
　　石帝说话时才站到前排：“这万物运作，怎么轮到你我说了算？”
　　“废话和谎话，你哪个也没少说。”
　　石帝嘴巴上落了下风，正急得嘴唇皮自己打架，不想身边钻出来一个地府判官说：“那亡魂一直在逃窜名单上。”
　　这话姜入水听不见，石帝掩住窃笑，抬手一召，便把三青的魂握在手里。
　　姜入水没有丝毫预料，眼里登时烧起怒火。
　　石帝问：“他该去投道却躲了这么久，又怎么说？”
　　姜入水明白师父的苦心，然而无以为报。他反问石帝：“你有多失败还需要我说？”
　　石帝怒气冲天，朝判官使了个眼色。判官从怀里抽出一块令牌扔到地上，三青瞬间消散。看见姜入水茫然若失的神情，石帝终于又露出得意的笑容。
　　“别慌，他只是去投胎而已。”石帝和颜悦色道：“畜道。”
　　姜入水慌忙跑去捡起那令牌，上面果真写着“畜道”两个字。
　　诸天众神云集的这片天忽而亮了起来，虽然已过午夜，但离清晨还早得很，是那插在地上的天雷腾升至半空，对准了大家伙。
　　第一道天雷刺中那个判官。判官落地，姜入水拎起对方提到嘴边，一口吞。在此之前，他最多是打伤对手，从不致命。
　　空气中凝出许多小水珠，剩余天雷的光尖接触到水珠瞬息过电，尖端分叉，形成无数道电击杀进敌群。石帝退到手下身后，那些被击中的诸天天神熬不过来的便摔到地上。天上掉下来多少个大家伙，姜入水就吞食多少个。
　　白昼来临，抗天第二天，姜入水弑神，吞神，既而成了非神。


第90章 
　　当人以为灾难要结束的时候，往往灾难才刚开始。
　　地震停了，天边似闪电非闪电的光芒散了，下雨一样落下来的诸天天神姜入水也吃饱了。剩下的有多远退多远，但又不能擅自离场，毕竟领导还没下班，他们不敢收工。
　　一时阒寂无声，姜入水孑然立于废墟中，没有谁敢靠近，除了一个哭得在打嗝的煤球。东边的高架桥煤球早修补好了，只是回来想跟姜入水汇合时，看见对方一会儿变蛇，一会儿吃大餐，说不吓人那是不可能的。
　　“哥哥你怎么了啊……”煤球张嘴说话，眼泪滑到嘴里，脸上害怕得要命，但仍忍不住走过去抱住姜入水。“你不要生气，我们回家看鱼。我之前看过了，家里没事。”
　　平时姜入水情绪有波动会在天井修练，直到心平气静。爱看鱼的不是他，是不认真修练的煤球。煤球只是外表成年，内心还是个小孩，在这场景说这番话有些可爱，姜入水眼里的火光柔了起来。
　　这时，一条黑龙从空中疾冲到姜入水面前。
　　“欸！你跑哪儿呢！”天上一个小不点朝黑龙喊道。
　　黑龙充耳不闻，爪子试探着向前伸，一张庞然大脸凑近姜入水，鼻翼翕动，龙须一弹一弹的。忽然，它从鼻孔喷出一团气，把姜入水和煤球的头发吹得往后飘。莲状的龙尾散开，彰显着黑龙的心情，它边摆尾边绕着姜入水转，时不时喷气，把姜入水和煤球的头发换个方向吹。姜入水被它逗乐了，抬手盖在它鼻头上，黑龙才消停，盘起身子卧在姜入水身后。
　　“你还要不要你的龙了。”石帝问那个小不点。
　　只见小不点也是一头红发，只是颜色比姜入水浅些，甚至比姜渊的橘红还要浅上两个度，更近似于橙。姜入水在入轮回之前便指定了洵，也就是姜渊当接班人。姜渊前些天被劈成渣渣，现在这小不点一看就知道是顶替姜渊的实习生。脾气是一脉相传的暴躁，但面对一夜入魔，一日吞神的姜入水，小不点再脾气不好也惜命，于是怒气往别处撒。
　　“你给我回来！”趾高气昂的小不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黑龙。
　　黑龙把头一扭，闭起眼睛当闭起耳朵。小不点使出一道水鞭想要把黑龙抓回去，鞭子堪堪打到龙身上，姜入水肢体碰也不碰那道鞭子，只一记眼神，水鞭变成一颗颗冰珠落到地上，叮叮咚咚响。黑龙伸出舌头去舔食。
　　这员工培训不太行，被赶着接任，能力不到位。
　　姜入水没动怒，也没把小不点抓来吃。
　　“你就这点能耐？”石帝发难。
　　“那你自己怎么不动手？”小不点不乐意，转身准备当着石帝的面翘班。
　　石帝大掌一拍，将小不点送到姜入水面前。小不点落地不稳，赶紧变出水龙卷来裹住自己。这水龙卷影响范围有些大，要把姜入水他们牵连进去，谁料水龙卷长了眼一样，遇到姜入水自动两边分开，没有伤及地上的一人一鬼一龙。姜入水伸手接住失去水龙卷保护的小不点。
　　“这怎么打啊……”被安稳放到地上的小不点嘀咕。
　　尽管姜入水肆杀诸天天神，剩余的还是有很多，不止他自己同根的，还有从大老远赶来看戏的。在场者这么多，表态的只有石帝，姜入水便默认了其他在场者的立场。
　　“你们缺个掌水的。”姜入水说得缓，但响，没有哪个在场者没听见。
　　小不点哼哧哼哧地走到黑龙身前，抬脚踢。黑龙皮厚，怎么踢都没反应。石帝两条粗眉像爬过丘陵。
　　垕轻飘飘地说一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作为人，姜入水听从三青的建议修了二十几年的性，此时他的怒意被一层柔水包裹着，你能观望，但不能预料他什么时候爆发，这样子就像――
　　“他怎么跟小旬君一个样啊？”
　　天上飘来这样一句怨语，姜入水竟然像花苞初绽一样浅浅地笑了笑。然而下一秒倾盆大雨骤袭，那雨势似是要把一切脏东西都洗刷干净。天神有神力护体，淋不着雨，雨多大也没区别。石帝为姜入水这雕虫小技发笑，可笑没多久，脸色忽地暗沉下来。
　　“你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姜入水没理会石帝的吼叫，他转过脸跟煤球说：“你回家看看蛇蛋。”
　　当初大伙出门出得急，那个放在煤球房里的“半成品”姜渊没带出门。煤球一经提醒，顿时心急起来，连再见也不说就赶回古宅。
　　地震把好些房子摧毁了，而这雨只会越下越大，无家可归的人要是没能找到屋檐躲一躲，那肯定慌乱得不成样子。煤球遇见了不会不帮忙，这一去一回花的时间只多不少。
　　姜入水把煤球送走后，不慌不忙地回石帝：“你们本来就想灭人。”
　　“那也只是为了缓解各种问题而灭一小部分。”
　　姜入水耐着性子等石帝说完，然后懒洋洋地撩起眼皮问：“人没有了，你们当神还有什么意思？”
　　不只是石帝，绝大部分同行听了姜入水的话都感到大骇。
　　“你是魔鬼！”
　　“你掌控天下的水，这是破坏了领地协议！”
　　“你这是借着救人的名义杀人！”
　　“你不该存活！”
　　责难四面八方纷涌，攻击五花八门袭来。
　　姜入水设下屏障，悠悠道：“你们要是想不出不伤害人命的办法，去解决你们想解决的问题，这或许是第二次大洪水的到来。”
　　光用肉眼看，各方的攻击不亚于雨水的密度，只是姜入水的屏障目前能抵挡住。地上发光的星尘违背重力飘到空中融入屏障，既要保护剑走极端的姜入水，又要镇压各地，再分神去控制大雨，实在是力不从心。姜入水突然握住拳头，脑门青筋乍现，他低头凝视手腕上那逐渐收紧的铃铛系绳，白皙的手腕被勒出上下两圈肉，肤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姜入水咬牙忍住桎梏带来的疼痛，雨不见停。
　　这一场豪赌姜入水要是输了，救不回何弗再赔上自己的命，有全世界陪葬。而天界除了内部混战，最大的乐趣就是逗逗人，人死光了，也就没有了玩物。重新造一批玩物出来需时甚长。姜入水怎么赌也不吃亏，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小不点提气施法，雨不见小。他冲出屏障，避开那些密密麻麻的攻击，飞到半空，跟各族负责掌水的天神喊道：“我们合力能控制住这雨！”
　　可惜个个杀红了眼，兴致正高，谁也没理会一个小不点的建议。小不点脸上有那么一瞬的苍凉，明明年纪在这群天神里是垫底的。
　　他落到屏障前，对倚在黑龙身边打坐的姜入水说：“你果然入魔了。”
　　小不点原本就打算翘班，说罢，他飞往有人的地方，任凭天上的石帝怎么喊也喊不回来。
　　所到之处，满目苍夷。地震过后楼房倒的倒，没倒的内里也凌乱不堪，有些楼梯断了塌了，升降机不是无法运作就是晃得厉害。原本没被楼房压死的人，可能坐一趟电梯就高空摔死。能回到自己家的幸存者实在是少数，于是在街上流连的人变多了，大家都在找躲雨的地方。雨势大，来得急，走在杂乱的地上像在过河。小不点尽其所能把水流引开，大家找水流没那么湍急的地方落脚。城市里没多少地方是空旷可以躲地震的，广场上和马路边聚集的人最多，这会儿为了躲雨，又纷纷跑到公园的凉亭下，没倒塌的小小保安亭也挤满了人。实在没位置了，人们又跑到有遮盖的车站，地铁站口，天桥下，能躲的地方连蚂蚁也休想占一席之地。
　　方家财和女朋友白瑾从摇摇晃晃的房子里逃出来，现在想回去躲雨，发现旁边的建筑物压倒在住宅楼前，他们叫上所有邻居来愚公移山，可怎么搬也搬不完，搬不动。他俩跟其他人一样在外流连了两天，没吃的没喝的，那冰冷的雨水落在身上简直是一种酷刑。附近一家小超市没倒，方家财和白瑾躲在门外，屋檐堪堪盖过头顶，肚子大一点都得淋湿肚皮。
　　“还联系不上他吗？”白瑾看着方家财这两天频频打电话，逃出来唯一随身带着的手机快没电了。
　　方家财愁得不知道两天以来叹了多少次气。老一辈总让年轻人别动不动就叹气，说叹一次气老几岁，估计方家财现在可以入土了。
　　“没人听。唉，他父母走之后就经常联系不上。”
　　“可能他逃出来的时候忘了拿手机，没事的，你不总是说他命大吗？”
　　方家财又唉了几声，家人和其他朋友他都联系上了，偏偏何弗没回应。何弗命要是不大，早死几百次了，方家财想说，但他怕不吉利，默默吞进饿到瘪下去的肚子里。他知道隔了一层铁皮卷帘和玻璃门的小超市里，有吃的有喝的，还有充电插头和充电线，对于此时此刻的众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宝藏库。
　　“要不，我们进去躲一躲吧？”方家财脚尖点了点那个扣住铁皮卷帘的金属锁。
　　大伙一听他这话，头全拧了过来。十几道目光有些炙热，嘴巴也忍不住讨论起来。进去吧，违规违法是要被抓起来的；不进去吧，这雨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眼见路边淌的水已经到脚边了，雨势不减缓，积水很快就会没过他们的脚跟。
　　“要不再等等吧？”白瑾说：“可能过会儿雨就停了。”
　　结果雨没停，他们站在小超市前，目睹流水飘来一只只动物的尸体。怎么死的不知道，水流急，没来得及看清尸体就飘远了。
　　方家财看了看手机，有安全无恙还能发动态的专家在网上分析，大雨可能会降低空气中飘浮的病毒数量。这总算是这段日子以来的好消息。可惜没过两小时，专家又表示担忧：动物的尸体例如老鼠、家宠，堆积在一起，人群没有足够的护防措施而聚集，或许会增加病毒的变异和传染机会。方家财抬头看了看四周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就是没有人戴口罩。大家从家里急匆匆逃出来，除非在家还戴着口罩，否则谁会在第一时间想到防护呢？
　　专家分析来分析去，自己也不清楚这场雨是好是坏。
　　“哎哟哎哟！”
　　突然一个老爷子开口叫，大家看过去，他身边的一个老太太软软地靠在他身上，他力气不够大，老太太快滑到地面上去了。身旁的人赶忙扶住老太太。老太太脸上没什么血色，别说她，方家财饿了两天，脸上的血色也褪了大半。他冲到大雨中捡起那块他盯上许久的石砖，拿回来砸在铁皮卷帘的门锁上，砸了几次才砸开。
　　方家财在撑起卷帘前，回头跟屋檐下的人说：“我们就进去躲会儿雨，雨停了就走。东西不乱碰，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就什么样。大家觉得可以吗？”
　　他门都砸了，不会有人傻傻地等在外面。大家都简单点头当作承诺，照顾着身边身体不适的同伴进入小超市。
　　经过地震，货架上的东西撒得到处都是，大家挑着落脚点往里走。方家财首先跑去看有没有口罩，果然一无所获。口罩缺货了好些日子，到处都处于停摆的状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供应。白瑾走过来，拉他往人少的角落走。
　　“我们跟他们分开待着吧，怕传染。”两人坐到地上，白瑾靠在方家财怀里，问：“这雨什么时候停啊？”
　　这得问姜入水，而姜入水的行动又取决于天军的态度。目前来看，天上的大家伙仍沉迷于打压叛徒。姜入水不急，继续闭目盘坐于黑龙身边。
　　何弗曾经问过姜入水，占出来的那些卦象到底是什么意思，八卦里其余七卦姜入水不敢肯定，但最后占的“坎”，他可以确定是由他而起。
　　“坎”，即“水”。
　　抗天第三天，姜入水逆天引水。


第91章 
　　这场大雨难为了天文台，既没预测到，又预计不了还要下多久，也没有哪个等级讯号能贴切地告诉大家：这是大洪水倒挂在天上落下来。最重要的是，天文台发出去的资讯有多少人能接收到。室外没有播报新闻的器材和途径，顶多是每人手上那台手机，可离家数天的人接触不到电源，只能接受手机终将变成废铁的事实。
　　“大姐，你这充电宝借来充一下可以吗？”说话的男人一身寒气，几个手指头湿了干，干了湿，指腹嶙峋。“我就是想给女儿打个电话，但手机完全没电了。”
　　早过了大姐年龄的女人，看了看自己电量少得可怜的手机，充电宝的提示灯也只剩下一盏，她把手机屏幕关了，省着用电，给男人递去充电宝。她知道这充电宝是有去无回了，不只是男人，车站里的人听见她有移动电源都回过头看她，等男人用完，肯定挨个问她借。到时候她能要回个壳都是难事。
　　男人接过充电宝缩回人群里，默默等待手机启动。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喜欢在车站被人群包围，这意味着没办法突破重围抢先上车，那车上的空座就得拱手让人了。然而现在大雨倾盆，躲在人群里就是躲雨，谁也不愿意站在棚架最外层。可总有人来得晚，挤在边沿，不是头被淋到就是手被淋到。比较“同甘共苦”的是涨到小腿的水，众人的体温随着这流水被带走，全体处于失温状态。
　　借出充电宝的女人脸色发白，她抬手摸了摸额头，露出手背上一块猴子牙印。她不可自制地晃起脑袋，眼看就要晕过去，被丈夫及时扶住。
　　车站有非常简陋的横条状椅子，但跟僧多粥少的道理相似，这椅子谁坐是个问题。
　　借了充电宝的男人喊：“谁让一让座位给这大姐歇一歇！”
　　大家沉默中对视。
　　坐在椅子上的老人张开她那只剩几颗牙的嘴：“我都八九十岁啰……”
　　一个肚大臀圆，占了一个半座位的男人刚站起来，又倒了回去，差点把周围的人掀翻了。他哎哎地叫：“脚麻了脚麻了……”
　　大家再盯下去没意思。充电宝女士抓住丈夫的手臂站稳了，摆摆手示意没事。
　　从昨天起，大家已经在车站站了，或坐了一天一夜。
　　比车站环境好一些的是小超市，躲在里面的人衣服干了些，没有继续失温。
　　方家财看过一些难辨真假的文章，说人能在不吃食物，只靠补充水分的条件下活七天。早知道有流离失所又不带钱的一天，他就应该提前看看没水的情况下人能活多久。或许还要看看在不吃不喝，但面对满目诱惑的情境下，人的寿命会不会再短几天。像是现在，外面的雨没停过，自地震以来，吃的是风喝的是雨，方家财看着面前货架上的泡面，产生了闻到味精汤的幻觉。刚开始肚子饿还会胃痛，现在不知道是痛麻了，还是体力衰败，连胃也放弃挣扎，反正方家财是没感觉了。
　　“店里的人好像变多了。”白瑾依在方家财身上，目光探索着店里的情况。
　　之前站在店门口的人不多，进来之后，分散开来几乎看不见人影。现在随便一扫就能看见个人，应该是后来有人看见小超市门开着，都进来避难了。方家财听着雨声，喃喃这是要发大水了。
　　“哎呀！这水一直灌进来啊，怎么办？”
　　和车站情况一样，雨水多了排不去，自然漫到高处。方家财和白瑾找了几个年轻人，砸烂了仓库的锁，找到备在角落的防洪沙包，一层一层叠在门口，堵住了雨水，也堵住了后来者。方家财干脆把铁皮卷帘拉下来，店里再进人，卫生情况或许会变得不可控。
　　阻止了水漫金山，各人回到原来占据的角落。一路走过去，方家财听见大家吞口水和肚子打鼓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直到他听见簌簌的吸食声，他才确定自己刚刚没产生幻觉。他循声找过去，看见一个又红又大的塑料桶倒扣在地上，旁边放着一个热水壸，和一个矿泉水瓶，壸嘴冒着热烟。味精汤的香气从塑料桶里散发出来。方家财轻手轻脚拿起塑料桶，看见里面坐着个愣头青，吃泡面吃得一脸汤汁。方家财想拎起这个愣头青，可惜下不了手，对方太瘦弱了，以至于他怕力气拿捏不当会令对方受伤。
　　“这店里的东西我们不能碰。”方家财说。想也不会是这愣头青从家里带泡面出来躲这里吃。
　　“等雨停了超市再开我到时候给钱不就行了。”
　　“你要给钱就现在给。”方家财指着收银台的方向。“到时候人散了很难找回来。”
　　“我他妈突然从家里跑出来哪记得带钱包啊！”愣头青喷了一嘴渣渣，“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吃，你怎么不说他们？”
　　方家财绕超市一圈，仔细打量店里的人，发现好些人在偷偷摸摸地吃着东西。有一个拆了包饼干，怕发出声响，含化了才吞。刚在店门口差点晕倒的老太太，拿着一盒纸包饮料在喝，“我就是补充点糖分，钱我放在收银台了。”
　　年轻人几天不吃东西身体承受得住，老年人可就说不准了。方家财为了不双重标准，找了张废纸，记下谁动了店里的东西，谁付了钱谁没付，没付的留下联系方式。方家财和白瑾跟很多人一样，只带了手机没带现金，手机没电不说，就算能用电子支付，他俩也搞不懂收银的工具，只好记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各自挑了点东西吃。
　　“要是这些人最后都不付钱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太自作主张了？”白瑾问。
　　“他们不付，那就我付吧。”方家财这些年赚的钱都攒着，店里的人吃不垮他，连零头都算不上。
　　“我跟你一人一半吧。”白瑾说。
　　方家财捏了捏她的鼻子：“谁跟你一半，你那钱留着置办嫁妆。”讨得白瑾一个吻，方家财半认命半无奈地说：“人是我带进来的，我是该负起责任。”
　　两人说着，走回愣头青面前。方家财等那人吃饱擦干净嘴，找对方登记。谁知道愣头青一口拒绝：“你管不着。”
　　一开始就闹得不愉快，现在谁也拉不下脸。特别是不认为自己做错了的方家财，甩头走到收银处，用座机拨通110。响了半天，没人接听。尾随而来的愣头青目中无人地撞了他一下，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到饮料区，啪嘶，开了一罐啤酒。他们这么一闹，店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老太太走到方家财身边说：“我孙女是刑警。”
　　老太太也不含糊，用座机给孙女拨去电话，张嘴喊了一声“筱筱”，然后把店里的情况说明白。
　　“筱筱？是萧筱，萧副队吗？”
　　老太太放下电话，和老先生都点了点头。“你们认识？”
　　“认识，挺熟的。她怎么说？”
　　“现在这天气派出所里的人没办法执勤，警车开不了，所里可能也进水了，人抓回去不知道放哪里待着。”
　　方家财暂时想不出制住愣头青的办法，只好盯紧一点。他又问：“筱姐现在怎么样？有地方躲雨吗？”
　　老太太说：“她运气挺好，房子没事，能回家里待着。”
　　有人“买”了店里的充电线和充电插头，方家财跑去跟人借。完全放电的手机从没反应到能开机只是几分钟的时间，方家财赶紧问萧筱这种情况下他会不会被判刑，该怎么做。幸好萧筱告诉他，这种特殊情况可以跟店老板私下商量，如果能私了，基本上没什么事情。
　　“你们那里离我家多远？”萧筱问。
　　方家财叹了口气：“现在不是远不远的问题，外面都成水上乐园了，水流急，游过去也危险。”
　　萧筱只好打消让方家财和爷爷奶奶过来避难的念头。
　　运气好的不只是萧筱和陈晓柳，还有古宅里的人。地震的时候古楼动也不动，导致里面的人听见外面鬼哭神号才察觉出事了。古楼不动，住客跑反而是一件蠢事。邻居都跑光之后，住客安然度过了两天，已经习惯了古宅主人神出鬼没的行事风格。
　　当地震停歇，人们纷纷跑回来，看自己只剩下破砖断瓦的房子。
　　可可问徐欣：“为什么只有我们没事？”
　　徐欣蹲下来搂着女儿说：“有人在保护我们。”
　　暴雨接踵而来，古宅也出奇地不受影响。那是因为赶回来的煤球对古宅施了法，让流水不进门。至于落在天井的雨水，经水道排走，没把天井变成池塘。
　　走了又回来的邻居，有的躲在房子的残骸下；房子破得实在没办法避雨的，只能悻悻然离开。煤球不怎么在人前现形过，正愁着怎么邀邻居进门，他听见张泉和徐欣说：“我们这里还有些空的客房，不如让他们进来躲躲雨？姜师父当初也是这么帮助我们的，他要是在，应该也会这么做。”
　　于是他俩跟同样留在古宅的人商量，最终达成共识。古宅大门开，附近一些无家可归的人如鱼贯入。
　　徐欣把人集中在厅堂，明明白白道：“这房子不是我们的，我们也是借住在这里，希望大家能守规矩，别造成房子主人的麻烦。”
　　徐欣说的规矩很简单，古宅的房间可以住，但不能踏入四个房间：姜入水，何弗，姜渊各一个，还有一个是煤球的，但没有人知道里面住着谁，只知道那房间不怎么对外开放。另外，古宅储备的食物得统一分配，以防人太多，过早消耗完食物。最后一点是从何弗那学来的，每人每天都要登记健康情况，有不适要及时汇报，情况严重的，必须在古宅里进行隔离处理。
　　这些规矩对于露宿街头的人来说都是小事情，没有外来者不同意。为了让大家都能住进房间舒适些，彼此挑选愿意同住的对象共用房间。像是可可，拉着隔壁的老爷爷到自己房里，把床让给了老人，自己和父母睡地上。在外面淋了将近两天雨的人，来到古宅洗个热水澡，喝下张泉做的热汤，眼眶不自觉湿润。
　　煤球看到这情境可开心了，回房里抱起蛇蛋就去觅食。毕竟人多，每人一日三餐，那食材量是很惊人的。觅食路上，遇到有人身陷险境他会停下来，这头救起一个随水流飘走的人，那头用乱石堆起一个石洞好让人躲进去。转眼他就忘了姜入水。
　　好在姜入水没什么需要煤球帮忙的。天上的神从昨天攻击到今天，开始露出些许疲态，这雨还是一直下，他们拿姜入水没办法。
　　小不点救援过几轮，见雨没停，便回来看看情况。他气得指着那群徒劳无功的同行骂道：“你们脑子呢？他不停手你们就不会去救人了吗？”
　　“我们去救人不就顺了他的意？”
　　“那天底下的人都死光了不也顺了他的意？你这猪脑子是怎么做领导的？”
　　水司一脉就没有脾气好嘴巴甜的。姜入水睁开闭了许久的眼睛，对小不点露出赞许的目光。石帝抬手将攻击转向小不点，被姜入水拦下。
　　小不点既没感谢姜入水，也没把石帝当一回事，他朝众神招招手大吼道：“要去救人的就跟我走吧，在这儿耗着没意思。”
　　小不点不拖泥带水，说完就走。还真有好些天神抽身，离开战场随他而去。领导们气的气，骂的骂，走的天神虽然地位低但数量不少，情势变得越发不可控制。
　　过了半天，姜入水带着铃铛将手覆于地面。原本那些尘光紧紧依附着废墟，感应到铃铛的靠近，纷纷被吸附到铃铛上。姜入水收回手，那些被吸附起来的光芒不像之前那样回到地上，他顿时屏住呼吸，又垂下手去。
　　小不点带着天神去镇守地方，换回了千万分之一的何弗。
　　小不点掠过的地方很多，其中有方家财待着的小超市。
　　萧筱的奶奶在傍晚时分出现流鼻水和呕吐的症状。幸好超市里有员工厕所，方家财把上了锁的门砸开，让白瑾扶老太太进去吐。
　　出来后，白瑾悄悄问方家财：“奶奶不会是中招了吧？”
　　平日爱嬉皮笑脸的方家财深深皱起眉头，拿过超市里为数不多的消毒用品给白瑾擦手，喃喃道：“如果她是自身带病毒现在才发作，防着她就好，但如果是从别人身上招惹到的……”方家财看了看店里同样狼狈，同样莫测的生还者，不再说下去。
　　这避难所似乎瞬间成了地狱。
　　姜入水抗天第四天，灾至。


第92章 
　　小不点没说错，光靠他是没办法阻止姜入水降雨的。
　　跟随他去救援的好些诸天天神同时施法，在一片废墟上撑起一个足球场大的结界，结界内没有雨，空气干燥偏暖。躲在附近的人当然看不见天上飞来飞去的身影，只看见有块地方突然没雨了，顾不上弄明白前因后果，当下撒腿蹚水过去。接触到干燥的空气的刹那，没有人不发出谓叹，一种再自然不过的反应。
　　“足球场”的雨虽然停了，但有积水，动作快的人先占据高出水面的碎石堆，动作慢的则搬动脚下的杂物，堆出一个个小丘。放眼望过去，大家像是来废墟野餐，各自簇拥在一起，不过没有人带食物来，同处一丘的也未必是相识的。
　　余下的诸天天神见这办法行得通，便到各地合力筑起结界。
　　一个女生把倒在水里的大型垃圾桶摆正，爬上去坐稳，用尽手机最后的电量拨出一通电话：“爸，我这边雨停了！你能过来吗？”女生环视废墟，挑了几个还能辨别位置方向的建筑物告诉父亲，没等她把定位发出去，手机电量耗尽，陷入死寂。
　　男人站在车站，对着通话断开的手机叫了几声，屏幕上亮着“女儿”两个字。任他再怎么拨回去，电话始终没被接通。这时的他全身上下酸痛得难以行动，他试着抬臂，脸上的五官一下比一下挤。在动身之前，男人拍了拍一旁借过他充电宝的女人，大家同样咬牙站了两天，脸色一个比一个惨白。
　　“我女儿那边雨停了。”
　　男人此话一出，惹得群众一人一张嘴寻问真假。
　　“在这等着不是办法，大家一起过去吧，不是很远。”男人说。
　　陆路变水路，全员体力所剩无几，前进速度堪比蜗牛爬行，水流冲击力太大，往往走两步退两步。从空中看，地面上已经有好几个结界，前往结界的队伍像是嗅到糖香的蚂蚁，一只跟着一只，连成长长一串。并不是所有在天上飞的都跑去围攻姜入水了，阿修罗，夜叉，罗刹，这些平日就爱跟诸天天神作对的，看见死对头焦头烂额，无一不拍手叫好。他们嫌诸天天神还不够水深火热，这会儿打起了人的主意。
　　及腰的水流带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飘来，又卷起石间的沙尘，和绿化带的泥土，哪怕人戴了潜水面镜，在水里也看不清水底的样子，众人只能“摸石过河”。
　　“大姐，注意脚下，这里有一块石头比较大，脚要抬高一点。”带头的男人叮嘱道。
　　听从他的人憋足力气收缩大腿肌肉，可在踏下去的那一刻什么也没踩着，人直接栽倒。这哪有什么大石头？明明是一个大坑！
　　夜叉看见那女人掉进水里还喝了一大口泥水，笑得直不起腰。
　　“你干什么呢！”煤球对着夜叉一声怒吼，把对方吓得猛吸进一口雨水，呛着了。
　　夜叉瞧见煤球身上的光便害怕，可惜来不及逃了，被煤球逮住一顿揍。
　　“你要是再捣乱，我就抓你去见姜哥哥！”
　　这话说得跟小朋友向家长告状一样幼稚，可它好使。夜叉一听，立即把水底的杂物清理干净，人们前进的速度大大提升。
　　煤球把夜叉放了，离开之前不忘瞪对方一眼。他治得了一个夜叉，治不了所有作恶者，也不是所有捣乱的坏家伙都怕他。他这会儿在击退一个尝试破坏结界的罗刹，背后袭来一只筋络盘缠的巨手，看似要把他掐成灰。突然，空中的雨水形成一道漩涡，把巨手的主人――一个阿修罗疾卷入内，煤球才逃过一劫。煤球心有余悸，连忙看向救了他的人――不是人，是小不点。
　　小不点一点儿也没有为救了煤球而感到高兴，反倒盯着煤球看了一会儿：“你不是跟他一伙的吗？他杀人，你救人，在闹着玩儿呢？”
　　煤球一句“谢谢”煞停在嘴边，“你乱说什么，我哥哥什么时候杀人了？”
　　小不点翻了个白眼，指着天说：“这雨，他下的。失温冻死的，掉水里淹死的，估计这两天，那些被他逼得凑在一起的人，也会因为群体感染病毒而大量死亡，你说他杀没杀人？”
　　煤球愣了好久，脸上的表情换了又换，始终没有一种能停留下来。他长着跟黄莺一模一样的单眼皮，眼睛一旦泛红便显得特别委屈。他哽着嗓子问：“那我哥哥救人的时候呢？你又去哪了做什么了？”
　　当然是跟在石帝屁股后面听命了。小不点确实可以早一点违抗命令，但他没这么做，此时说什么听起来都像马后炮。一神一鬼在天上把彼此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欢而散。
　　地上受镇守的区域越多，姜入水收回的星尘越多，而那些仍不懈攻击他的诸天天神越不满。
　　“想到办法了吗？”姜入水提醒那些恋战的家伙。
　　天上兵刃霍霍滞顿一瞬，复而响起。
　　第一、二天下暴雨，大批军人乘橡皮艇到各地救人。等待救援的人远比军人多，许多军人不吃不喝，只为了早一步把人运到安全的地方。雨势大水流急，他们都在鬼门关徘徊。到了第三天，姜入水直接把他们送进鬼门关转一圈。
　　湍急的水流忽然掀起大浪，仿佛被一只能遮天的巨手拨了一下。各处的橡皮艇侧翻，全员落水。反应快的人把橡皮艇掀回来爬上去，反应慢的随水流眨眼飘远。这浪一起，来回荡漾，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天上竖起一只只耳朵，在听见崩溃的哀号尖叫之余，还有许多感谢苍天拯救的声音，耳朵听得可痒了。眼前的姜入水被攻击了几天，依然安如泰山，这不仅显得诸天天神弱，也显得他们傻。一个天神撤离战场，飞到人们受难的地方。原以为他要加入救人大队，却见他逮住小不点痛骂一顿。
　　“你们这是在救人吗？你们这是在抢地盘！为了增加自己的福报，装出一副假惺惺的样子！”
　　结界里的人不管有没有信仰，都不自觉地在谢天谢地。救人的善行自动转换成来世的福报，落在那些忙前忙后的诸天天神身上，当中包括小不点。小不点因受训而震惊过后，露出鄙陋的神色，显然在救人之前没考虑过挨骂的内容。
　　“你来就是为了骂我？”小不点一个实习生，气势比谁都高涨。“你想要福报可以自己去争取，别嘴巴上骂人，眼睛却散发着妒嫉的光，丑死了。”
　　把脸撕破后，小不点没浪费时间，转头去巩固结界，和撵走那些捣蛋的东西。不料，他看见天边杀来一群天神，跟筑建结界的同僚打了起来。同室操戈的理由，估计跟刚刚那个正义凛然骂他的老油条差不多。小不点没打算抑制自己的暴怒，冲上前抓住那些耽误救援的天神一个一个揍过去。
　　天上兵戈扰攘，地上为神所造的人同样乱成一锅粥。
　　夜里，萧筱和陈晓柳睡下。俩人平日因为工作养成浅眠的习惯，不到异常疲惫的状态，不会出现睡死的情况。房子窸窣作响，两人一前一后在床上醒来，对视一眼。陈晓柳率先下床，安静地从衣柜抽屉摸出一只袜子，再把床头一个拳头大的陶瓷摆设塞进袜子里。他回头看见萧筱用枕头巾缠在双手的指关节上。
　　这几天因为各种天灾对建基的破坏，城市的供电系统不太稳定。夜里没有照明，方便了有心人干坏事。陈晓柳和萧筱循着声音找到厨房，这个小空间没有窗，走廊路过的月光只能照见一个依稀的身影，在储物柜前翻来翻去。两人以多年的刑侦经验，动动指头就能判断对方顶多是个小偷，偷的还是食物。陈晓柳迅速上前将人制服，萧筱去拿紧急照明灯。
　　客厅里，两个警察提着灯审问来者，颇有阴曹地府的氛围。其实不用审，看见这坐在地上面黄饥瘦的小黄毛，就知道是饿出恶根子了。家里余粮还是有的，陈晓柳给小黄毛煮了个泡面，小黄毛吃得别提有多香，就算烫嘴，也绝不把吃进嘴里的吐出来。
　　“你不住这里吧？”萧筱问。她和陈晓柳都不记得有这么一个邻居。
　　果然，小黄毛摇了摇头。
　　自暴雨落下，萧筱和陈晓柳回来后没再出过门。他们拎着吃饱喝足的小黄毛，把整栋楼巡了一遍，发现有许多外来者挤在楼梯间和过道里躲雨。两个刑警检查了每家每户的门锁，有的跟他们家一样被撬开过，有的完好无损。刑警蓦然回首，来偷生的倒霉蛋不是低头，就是挠脖子。在这极端的环境下，平日那套训人的说词，两个刑警都说不出口。
　　为了防止再有入室行窃的案件发生，萧筱和陈晓柳从最低层开始，逐户敲门亮出公安证件，提醒邻居注意安全。俩人还会多问一句：“要是家里情况允许，可以分一点点食物给他们吗？”
　　往往大家一听到这句话，关门关得比谁都快。少数脸皮薄的邻居会讪笑着说抱歉，关上门后拖来重物抵住门板。还有一些早就知道外面情况的，干脆连门都不开。萧筱和陈晓柳没气馁，一户一户问过去，有一两户愿意分享食物，他俩也高兴。在最后一户人家关上门的同时，他们把带出来的两大袋梳打饼干派完了。两人回到家里不再出门。
　　陈晓柳坐在沙发上沉默不已，难以入睡。萧筱依偎着他，轻声问：“难受？”
　　陈晓柳转身抱住萧筱，沉声道：“刚进门，小黄毛，盯着我们……又不能只救，一个……”
　　虽然两人没有商量过，但有默契地决定这几天不再打开家门。眼不见，可以假装屋外没有人，然而一旦打开那道门，他们就得扮演神的角色。这栋残旧但奇迹生还的住宅楼，情况令人担忧，可萧筱更担忧的是躲在超市里的爷爷奶奶。
　　老太太已经出现发烧，咳嗽，和流鼻涕的病征，最令她难受的是呕吐。超市里的员工厕所只有两个隔间，她不能长期占着，别人也要用。她倚坐在一个比较隐蔽的角落，往手里的袋子吐胆汁。
　　“哇靠，她不会是中了那个病毒吧？”愣头青大晚上睡不着，无所事事地在店里徘徊，发现了缩在角落的老太太，她的先生，还有方家财和白瑾。
　　愣头青这一声喊叫，把附近没睡的人都引来了。大家的围观激起了他的表现欲，他又是叫又是跳：“她不会弄到我们都有病吧？赶紧让她出去！”
　　“你是人吗你？赶一个老太太出去淋雨？”方家财原本就看愣头青不顺眼，这下骂人更是不留情。
　　愣头青一扫而过方家财的装备，仰起下巴说：“你不怕她，那你这又戴手套又拿毛巾捂着脸的，搞时装秀呢？”
　　方家财戴的手套，是洗碗的那种粉色圆滚滚手套，脸上捂着的毛巾，是印有卡通小熊的毛巾，全副装备看起来滑稽成分居多，但这已经是他在超市里能找到最好的防疫用品了。白瑾和老先生也不例外。
　　方家财没有缺底气，“我以防万一做好安全措施，有什么问题？”
　　愣头青见自己没占理，便着重为难老太太。“你当然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她。不然你问问这里的人，谁愿意跟一个病人待在一起？要是其他人被传染了，你负责吗？你拿命赔啊？”
　　愣头青虽然态度恶劣，但他说的不无道理。特别是大家听见愣头青的话后，开始小声讨论起来。
　　“这里有谁是医生吗？谁能判断一下老人是不是真的得了那个病？”
　　“超市空气不流通，不是说呼吸也会感染吗？”
　　“那也不能让老人在外面待着啊？你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那她要是把我们都传染了怎么办啊？我还等着回去看我老婆孩子，宝宝才两个月大，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有些人说着说着就走了，逃得离老太太远远的。
　　方家财带老太太到这个隐蔽的角落，就是不想被别人发现。现在他只能让老太太换个地方。“我带她到仓库，隔离起来，这样大家能接受吗？”
　　愣头青一声“不接受”被大家同意的声浪盖过去。
　　“你一直都处理得挺好的，我们听你的。”
　　“医院也是这么隔离，应该没问题。”
　　“你的这个办法已经是目前最好的了，我没意见。”
　　方家财和白瑾把老太太搀扶到仓库里。仓库通风系统更差，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两个年轻人没让老太太待在仓库的原因。
　　“您忍一忍，这雨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我们带您上医院去看看。”白瑾柔声安抚道。
　　老太太坚强，吐完一口胆汁，挥挥手让老先生和年轻人都出去，别被她传染了。
　　这午夜惊魂刚落幕，愣头青冷不防给大家加演一场。他那大嗓门，吼得整个店里刚要入睡的人浑身一颤：“他咳嗽了！”他指着一个男人说：“他被传染了！赶紧把他也隔离起来！”
　　那男人被吓着后咳得更厉害。方家财赶来，不见男人流鼻水，也不见对方呕吐，状况很轻微。
　　“你是医生？你说他被感染了就是被感染了？”方家财拳头捏得啪啪响。
　　愣头青上前一步撞了撞方家财的胸膛。“那你又知道他没感染？”
　　“我不是医生所以不知道。”方家财被白瑾拉着撤了两步，“如果他没感染，你把他跟疑似感染者关在一起，那你就是杀死他的凶手。”
　　愣头青直接上手推了方家财一把：“你他妈说谁杀人凶手呢？”
　　“如果你不是，那就把你的嘴闭上。”
　　愣头青扑上来的那一瞬，被方家财拧着手腕锁在背后。这一招，方家财是跟陈晓柳学的。等愣头青骂累了，不动弹了，方家财才放开对方。
　　半夜闹这么一出实在累人，方家财转过头，跟围起来的人群说话时是闭着眼睛的：“大家尽量散开休息吧，也注意一下卫生。”
　　有人问：“那他怎么办？不隔离吗？他还是有被感染的可能性吧？”
　　“大家离他远一点，也是一种隔离。如果明天早上他情况恶化了，再让他进仓库吧。”方家财正要走，又被人拦住。
　　“怎么什么都你说了算啊？”
　　“少数人的意见也应该考虑一下吧。”
　　“要不找个人盯着他的情况。”
　　方家财眼皮疼得厉害，此时十分想念何弗，或者姜入水，那两人肯定有噼哩啪啦的法术能让这群人闭嘴。
　　姜入水也在忙，忙着看天上的身影开会。那些个会飞会飘的家伙终于决定休战，商量怎么顺着姜入水的意，处理一下活人的问题。然而这会议没开多久，众神先自己打一架，因为他们彼此嘲笑对方是胆小鬼，竟然害怕姜入水。等打够了，他们又短暂地进行一轮会议。当中又因为一些没有实质意义的事情，互相消耗体力。整个讨论没有任何进展。
　　天上天下一个样。
　　姜入水虽身处一隅，但能俯观众生。他看着手上的铃铛喃喃了一句：“两次，我们都犯了同样的错误。”
　　铃铛的光芒一闪一闪。
　　“哥哥……”
　　煤球白天跟小不点吵完架，到处收拾那些阿修罗和鬼王，把怒气都发泄掉才回到姜入水身边。别人或许看不出来这几天姜入水的变化，可煤球清楚，姜入水眼里的红光弱了，发丝也变得没有光泽，他像根蜡烛，正一点一点烧到尽头。
　　煤球跪在他面前，小小声哀求道：“哥哥，把雨停了吧。”
　　姜入水浅浅一笑，阖起双眼。
　　抗天第五天，恶现。


第93章 
　　众神的会议以失败告终。
　　有足够体力爬上山躲雨的人猝不及防感受到山体剧烈震荡，以为是又一次地震，却连余震也没有，大山迅速恢复平静。等溅起的泥水落地，山间出现一个大坑。
　　“这是陨石砸下来了？”
　　“那怎么不见陨石？”
　　“落下来的时候烧没了吧？”
　　“那怎么砸下来？”
　　在看山是山的普通人眼里，目睹了一场奇异的自然现象。
　　在会议谈崩了的众神眼里，这只是一次打闹留下的痕迹。
　　垕稳住大山阻止山崩地裂。她极少露出无奈的表情，恰巧被身旁的白首看出来了。白发翁忍不住置身事外地轻笑。天神跑了三分之二，当中的百分之一在救人，另外九十九在眼馋福报多于怜悯人类。没跑的那三分之一都是领导级的天神，他们没趁这好说话的机会商讨解决办法，反而动不动就在姜入水面前打起来。别说白首笑了，连煤球看多了都差点拍起手来。
　　垕清了清嗓子：“你们打完了吗？该给他一个交代了吧？”
　　在砸出又一个大坑后，天上传来几道糅合在一起的声音：“说了这次的人口减少是为了阻止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你跟他是听不见还是听不懂？难道要真正的战争爆发，用更多的人命来换这次的牺牲？”
　　垕看向姜入水，姜入水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那你呢？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时间垕获得了全场的关注。
　　“重整。”
　　第一声嘲笑来自石帝：“那你又何必装作跟我们划清界线呢。”
　　“人类自然要重整秩序，他们天生服从权威，但这些年来少了我们的带领，现在变得群龙无首，乱象丛生。”
　　“黓，你虽然被罚入轮回，但现在记忆都回来了，你不会忘了自己说的‘人类目光短浅，一盘散沙，需要统领’那样一番话吧？”
　　垕任同行吱吱喳喳胡乱揣测她的本意。姜入水一样在思考垕的话，而垕直视他的目光一如以往地坦诚。
　　“哥哥，那他们需不需要重整啊？”
　　煤球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天上的神。除了靠边站的垕那一小拨，别的都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各据一地，跟小孩在沙地上占地盘一样。姜入水收回视线，同时收回煤球那根跟避雷针似的，下一秒就要被劈的手指。
　　“回家。”
　　煤球第一次不听话地摇了摇头：“食物我都备好了。家里有可可的爸爸妈妈在打理。哥哥，我在这陪着你。”
　　确实，现在古宅缺的不是食物。
　　大水淹至半丈高，在一片残败中独自屹立的瓦楼，如同长于雨季的白千层，可惜雨下个不停，不能让人看清它在水中的倒影。两块厚重的门板被拍得砰砰响，即便是大白天也吓人，门内的住客知道这不是什么灵异现象，只不过是门前挤了一堆人，当中有个小黄毛。
　　“这楼里不能再进人了吧？都住不下了。”
　　“再挤一挤也是可以的，不是还有几个房间吗？”
　　一大早听见大人们在讨论的可可举起手说：“那几个房间是姜哥哥他们的。”她仔细点出哪个房间住着谁。末了她问：“妈妈之前不是告诉过你们了吗？”
　　那个提议放人进来的女人脸上长了个大痦子，说话时总带着羞赧的神色，被可可这么一说更是抬不起头。
　　“就是嘛，也不是说大家没有同情心，这是现实情况不允许。”一开始反对的那男人像只瘦脱了相的公鸡，脖子长长一截。他吃着今天分配下来的粥，水比米多，捞得他好辛苦。米塞不住他的牙缝，话便从他那又尖又细的嘴溜出来：“还不是因为你们知道这地方，随便把人叫过来，多为难人家小徐小张啊。”
　　不仅是张泉和徐欣，其他一开始同意放人进来的老住客也感到自己里外不是人。他们睡醒就展开讨论，新旧住客聚集在厅堂。大部分人只为等个结果，他们已经身处安全之中，才有这样的闲情去听如何处置别人的安危。
　　一个染着一头粉毛的女生耳朵上戴着一对十字架耳钉，后脖子上纹了一个太极图，手上一串佛珠，声泪俱下地恳求着老住客：“我男朋友游了好远才游过来的，他已经饿了好几天，你们不放他进来他会死在外面的……求求你们了……”
　　与她花巧的外表不一样，她的声音干净悦耳。她起了个头，其他喊来了亲友的新住客也同样哀求放行。
　　徐欣记得这个小粉毛，早在进来古宅之前手机就泡水报废了，进门后借人手机想给男朋友打电话，号码却记不全。她拿着张纸极有耐心地列出所有可能的组列，试了整整一天才拨通男朋友的电话。现在男朋友来了，却被拒于大门外。
　　“外面不是好些地方雨停了吗？让他们上那去吧。”瘦公鸡说道。
　　小粉毛抹了抹眼泪说：“雨停了但积水还是很深，也没有食物，而且外面很多人都生病了……”
　　说来也怪，古宅住客连咳嗽打喷嚏的都没有。
　　一个旧住客说：“虽然房间住满了，但厅堂还是能睡几个人的。”
　　瘦公鸡再惜米，那碗粥始终有喝完的时候。他捧着碗伸长脖子：“她不是说外面很多人都生病了吗？要是放进来把我们也感染了怎么办？我们每天吃的就少了，再进来几个我怕会打架啊！”
　　负责管理粮食的是张泉这个掌勺的，他不知道每天掏空的米缸，冰箱，是怎么一次又一次地冒出新的食材，每次都刚好能填饱所有人的肚子。人数再上升，这百宝袋一样的厨房还能填满每一张嘴吗？
　　瘦公鸡见旧住客没话说，便提议：“大家都不是房主，我们住进来了也可以听听我们的意见？光听你们的有些不公平吧。要在这住多久才说得上话啊？”
　　徐欣颦着眉，和几个旧住客商量了一下，以全员投票的方式决定开不开这门。刚刚没发表意见的大多数人竟然随着瘦公鸡举手而举手，空闲的另一只手多半掩着脸。而投“开门”的，只有那些把亲朋好友招来的新住客，和几个旧住客。
　　可可竖起手指数了数两边的人数，“妈妈，你们比他们少一个。”
　　徐欣回头去看张泉，张泉抱起可可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房子不属于这里的任何人，这样的决定算是最服众的，即使它看上去没多少人情味。
　　小粉毛的眼泪没停过，她向徐欣借了电话。电话打通，她什么也说不出口，抽抽噎噎地哭。
　　门外的小黄毛砸门砸到手发疼，另一只手举着个电话，嘴巴密密说：“哭什么呢，成天就知道哭。别哭别哭，楼都要给你哭倒塌了。”他语气冲得很，可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是不是不让我进去啊？”
　　电话里的哭声更大了：“我要出去！”
　　小黄毛还没来得及哄人，那头不知道谁大喝一声：“不行！你这门一开，他们肯定钻着缝进来！”
　　那哭声直接从宅里传出来，小黄毛不得不堵住耳朵往电话里吼：“你出来干什么，我可没力气带着你游来游去，这不是在水上乐园闹着玩！”一会儿觉得自己话说过了，他尽量放柔声音劝道：“你就听话待在里面，我去找别的地方待着，会定时给你打电话报平安的。”
　　古宅不让进不让出，小黄毛守在这里浪费体力，水温又低，他不得不舍弃这宝地。他穿过仍在敲门的人群往外游，得在游不动之前找到食物。运气好的话，他能找到更好的栖身之所，实在不行他就游回旧楼。
　　所幸小黄毛运气不差，不远处飘来一块广告牌，他赶紧爬上去，坐稳了，抖掉身上的水。他又捞起一只经过的水桶，倒扣在脑袋上，雨水落到桶底嘟咚嘟咚响。之前的地震震倒了一些树，小黄毛捡到一根足够长的断枝当船桨，这下他的情况好多了，不用泡在水里，又有借力的工具。
　　他雄心壮志地划过大街小巷，记忆中的地方全浸在水里，他既在觅食，也在游览天灾下变成奇观的城市。他越划越觉得自己是西湖羹里的一星肉末，四周横七竖八的房子是泡在汤羹里的豆腐块，至于倒在水里的枝条，是升华汤羹的香菜。他甩了甩头，似乎要断绝想像，身体承受不了更多凭空的诱惑。
　　途经一家歇业中的超市，小黄毛迫不及待地“撑船”过去。铁皮卷帘完好地抵御着外敌，他要是能看见锁头，早就砸坏开门进去了，可现在底下的水浑浊得他不仅找不到锁头，很可能还赔上一双眼睛。
　　刷啦，里面传来货架倒下货物撒一地的声响。紧接着咒骂声，打斗声穿过两道门夹击小黄毛的两只耳朵。现在放在他面前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冒险进去偷偷找吃的，要是被发现了就跟对方较量较量；一个是把热闹留给里面的人，他撑小船去找下一个粮仓。
　　如果他早十分钟来，还是有可能求到一桶泡面离开的。
　　昨晚方家财被烦得仿佛有只手伸进他脑壳里搅他脑子。即使是投票，也只有少数人站在愣头青那边，方家财担下了监察疑似病患的工作。疑似病患是个年纪轻轻就因为工作而秃头的设计师，因为自身原因麻烦到方家财，没有一刻不在道歉。今早醒来，设计师鼻子底下淌了两行清露，伴随着一声惊天的喷嚏，他跟方家财说的第一句话还是“对不起”。
　　这喷嚏不打没事，一打就招来愣头青。
　　那人嘴里塞着牙刷，一说话就喷白沫：“赶紧把他关起来！他昨天咳嗽今天流鼻涕，等等肯定要吐了！”
　　方家财是被设计师的喷嚏吓醒的，残余的睡意令他有些发愣。一些已经醒来的人生怕方家财说话不算数，连忙提起昨晚的事情。设计师是个软柿子，自己站起来就要往仓库走。这时，白瑾拿着一个小盒子和一瓶水从远处走来，把设计师拦下。
　　“你先把这感冒药吃了，如果症状没减轻再去。”
　　方家财一拍脑门，这药昨晚就应该让设计师吃，今天效果出来，大家不用再争论来争论去。现在估计没有人愿意给设计师半天时间去试。果不其然，白瑾的话刚落，愣头青就带人吵起来，大概在责骂方家财的人说一套做一套。
　　愣头青吵到一半，突然拔出嘴里的牙刷，正以为他要拿牙刷当武器，他眯起眼睛张大嘴巴：“哈啾！”
　　这个喷嚏令所有人都懵了。
　　方家财昨晚的躁意遗失在梦里，今天耐着性子跟愣头青分析现况：“大家在进超市之前都淋过雨，多多少少会着凉，你看你也打喷嚏了，”方家财逮住几个偷偷擦鼻子和捂着嘴巴咳嗽的人，逐个点出来：“他们也有些感冒的症状，不如大家先吃下感冒药，再观察一天。”
　　愣头青张嘴想说些什么，鼻涕比话先流出来。方家财把设计师手里的药按人头分发出去，然后趁愣头青擦鼻涕，用一句话堵死那几张想要挑事的嘴：“要是不愿意吃药接受观察，那就都关起来隔离，一视同仁。”
　　面对方家财一个没有任何病征的人，愣头青显而易见没有底气，还被自己的喷嚏吓得吞下牙膏白沫，干呕半天。除了他，接过药的人都匆匆去找水吃药。
　　风波平息，方家财和白瑾挑了些食物送去仓库。老太太的情况明显比昨晚要严重许多，小蛋糕吃不进去，连吐也没力气吐了，呈现半昏迷的状态。方家财只好找来流质的食物让老太太喝下去，再吃下白瑾找了一早上的药。
　　都是些肠胃药和感冒药。
　　方家财与白瑾对视，白瑾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轻声说：“试试吧。”
　　死马当活马医，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老先生说：“你们都出去吧，让我在这陪陪她。”
　　方家财没同意：“这样你可能会受感染。”
　　老先生坐到地上，把倚在货架上的老伴搂到怀里：“她都这么痛苦了，我不陪着她，我心里难受。”
　　方家财戴着手套阻止老先生的行为：“要是连你也病了，筱姐打电话来肯定会知道，到时候她会更难过。”方家财嘴巴功夫厉害，劝人不止一个方法：“你要保证自己健康，才能保证奶奶的健康。你俩要是都出事了，到时候谁去参加筱姐的婚礼？这雨总会停的，我们也会有出去的一天。”
　　说到这，老先生眼眶红了，深深地看着老太太。方家财把老太太扳回货架上，白瑾拉起地上的老先生。
　　砰！仓库的门被一脚踹开，愣头青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指着里面的人。“呵，我还以为您真那么佛心呢，对着个陌生人都能这么护长护短，原来是认识的啊？那您装什么正义使者？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在白瑾的惊呼下，方家财被闯进来的愣头青拎着领子拽出仓库。方家财没有任何防备撞上货架，货架应声而倒。愣头青一边揍人一边骂，让来围观的群众都知道方家财包庇老人。方家财无意间建立起来的权威崩于一朝，有骂他的，有朝他吐口水的，还有一两个帮着愣头青揍他的。白瑾边哭边拉开打成一团的人，期间被误伤了几次，方家财在混乱中瞥见，瞬时来气，他一没有刻意隐瞒，二没有伤害任何人，怎么落得如此下场？
　　他蓦然想起何弗曾经问过“洗房子是不是不对的”，或许是吧。
　　方家财本身脾气并不好，中学时就曾经把那些盯上何弗屁股的人揍得满地找牙，现在能赔着笑脸说场面话，都是被卖房子应酬客户磨出来的生存技巧。看见白瑾的脸红一块白一块，方家财实在无法忍气吞声，于是他把单方面挨揍，升级成双方对打。
　　几乎是在一瞬间，小黄毛握紧手里的断枝划水走人。开玩笑，这几天他就吃了那么一顿泡面，又游了一夜的水，他进去只有挨打的份。他继续在西湖羹里划，路过几个已经停雨的地方，全挤满了人。每个人都虚脱得互相依靠在一起，否则会滑落水底，他们看见小黄毛一个活人飘过，连眼皮也不抬一下。
　　还是回旧楼吧，纵使那里同样只有饥饿，好些角落也沦为外来者的便池，但好歹有两个警官，说不定过两天又出来派点小饼干。小黄毛越想越激动，竟然有一种启程归家的错觉。他越划越快，忽略了身边飘过的肉末，终于在胳膊抬不起来之前回到旧楼。
　　其实每天楼里的人有少数会像他一样进进出出，只为了找到更好的生存空间。每当见到熟人回来，大家便知道外面的情况或许更恶劣。有些人就在这种无言的信号中等雨停，等水退。
　　小黄毛想挤回萧筱和陈晓柳家门前，那是不可能的，一旦有人屁股离地了，那空位便立刻被人占据，没有撒尿标记回头说“这是我地盘”这种做法存在。小黄毛挑了底层的一个楼梯角落待着，揉揉手揉揉脚，明天这胳膊和腿肯定酸痛得动不了。
　　离他最远的一户人家，门前倏然窜出个人来，高高瘦瘦的，蓬头垢面，在一片酸臭味中分不出谁更难闻。大家以为这人要往外走，默默欠身让出通道，结果这人猛地发狂撞向身旁的大门。那哐当哐当的声响把所有人都震住了，谁也料不到看上去如此羸弱的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旧楼住户对安全隐患考虑得少，很多都是一道木门，阻隔开私人空间与过道就完事了。
　　疯子在众人回神之前把大门撞开，迈开步子冲进去。房子里登时尖叫四起，有男的有女的，大人小孩都不缺。叮铃哐啷，什么东西倒了，什么东西碎了，什么东西被摔到墙上，过道里听得一清二楚。门外有胆子大的人往里瞧，不料眼睛没瞪两秒便慌忙捂着闭上。
　　等里面的叫声变得奄奄一息，门外的人才反应过来要救人。小黄毛第一个拨开人群跑到房子里，身后跟着几个离得近的，你推着我我推着你，互相壮着胆子一同进门。
　　最先看见的是倒在玄关的一个男人，脸上全是血，五官移位面孔凹陷，看不出是个人。他还能喘气，只是进气多出气少。往里走是凌乱的客厅，一个女人伏在地上抱着什么，她腹部淌出的血流了一地。小黄毛轻轻把她翻过来，她肚子上插着一些玻璃碎片，要是能拼回来，应该是个喝水的杯子。在她怀里，窝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的脑袋随小黄毛的动作随意摆动，那种随意有些诡异，像是牵着绳的溜溜球。直到小黄毛去拨小男孩的头，才发现小孩的脖子断了，支不住头髗。
　　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缺气息。
　　小黄毛循着声响走到厨房，看见那疯子随手抓到食物无论生熟都塞进嘴里，土豆上带着泥也照啃不误，噎着了就拧开水龙头喝自来水，吃得不亦乐乎。进了屋的人被疯子茹毛饮血的样子吓得不敢上前。
　　小黄毛依然是反应最快的，扭头往楼上跑，把陈晓柳和萧筱家的门敲得砰砰响。
　　“楼下杀人啦！死人啦！”
　　等小黄毛带着两名警官赶到案发现场，疯子像一条吃了大象的花蛇，不断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难耐的痛吟。两名警官在来的路上听小黄毛说明白了，进门时扫视一遍现场，跟小黄毛说的所差无几。他俩合力把疯子逮住，用电线把人捆在椅子上。疯子的痛苦没有减少半分，来回蠕动，硬是连人带椅子倒在地上。陈晓柳去查看伤者的情况，萧筱则寻问疯子哪里不舒服。
　　“肚……肚子……”
　　萧筱摁了摁疯子的肚子，可厉害了，硬得像装了石头。她去厨房查看疯子到底吃了什么，目睹风卷残云的状况后乍舌，她应该问问疯子没吃什么。陈晓柳走到萧筱身边摇了摇头。这楼里突然出现一个冲动型杀人犯，着实令人人心惶惶。然而等他俩回到疯子跟前，疯子已经吃撑肚皮断气了。这旧楼有萧筱和陈晓柳在也没什么用，前后不到一个小时，死了四个人。
　　小黄毛看见尸体没多害怕，他今天“出门”见得有够多的。无论是他游水的时候，还是划船的时候，身边都会飘过惨白惨白的肉末。从一开始的害怕，到后面只希望肉末别挡他的路。他从这户人家的窗往下看，底下正好飘过一具穿着红棉袄的尸体。
　　红棉袄随水流飘啊飘，飘过古宅。
　　小粉毛哭了半天眼睛都肿了，她吃不下的午饭落到瘦公鸡的肚子里。她在古宅里乱晃，等着小黄毛的电话，一不经意晃到牌位房前。她的眼泪涌出来，淹得发红的眼眶刺痛。牌位房里摆放的东西她一个也不懂，她在门口捡起一张黄纸，沾了雨水贴到后脖子上，盖住那个太极图。她又取下耳朵上的十字架，手腕上的佛珠。最后她面朝天井跪下，垂首抵胸，两手交握。
　　“请救救我们吧。”
　　她的一声乞求，与各地祈祷的声音融为一体。声音之浩荡传至神的耳边。
　　垕眉眼轻扬，看见姜入水手里收集的光芒渐趋完整。这可就惹怒天神了，他们暂停内讧，一致对外。原本充当结界的光芒汇合到姜入水手上，结界的力量在减弱，薄如蛋壳。石帝神色有异，他仰头望天，看着那未停歇的暴雨顷刻明白过来。他和着其他天神拍散了姜入水的结界，又使蛮力勾去融在结界里的碎光。
　　姜入水在发难前吐出一句：“世上无神。”
　　可惜众人不知。
　　抗天第六天，众人祈神。


第94章 
　　烂船也有三分钉，更何况姜入水不是烂船。
　　结界被拍散后，煤球急得冲到姜入水面前，姜入水把他扔给黑龙，黑龙尾巴一扫，把煤球卷到怀里裹好，连一根头发都不露出来。天上的众神意不在于攻击煤球，落到他这边的电光火花少之又少，就算有，黑龙一身盔甲般的龙鳞也护他周全。
　　姜入水往天上冲到一半，听见几道天神的声音：“你何止入魔，还包庇一只本不该存在的鬼！”
　　姜入水变出蛇尾，腰用力一摆，壮实有力的肉鞭子卷住那几个发话的天神往地上摔，地上水坑刹时水花四溅。黑龙敏锐的视线捕捉到天神，像母鸡抓虫子一样，用尖利的爪子踩住对方，爪缝间露出天神的脑袋或是四肢，不致死，就是特别羞辱。放在几天前，天神要杀了黑龙不在话下，弹个指就能把这大壁虎烤得香香脆脆，但这几天内斗斗得他们的法力没有共同进，只有共同退，否则也不用合力才打得散姜入水的结界。
　　这么看来，姜入水占了胜算，其实不然，众天神再衰弱，数量也远比孤军作战的姜入水多。他们轮番上阵，也能够耗尽姜入水仅存的力量。更何况，一部分的何弗分散握在他们手中。即使那一部分小得大概只能组成何弗的一个手指头，姜入水也不可能放弃。
　　雨下得多密集，天神的攻击便多密集。姜入水身上出现一些小伤痕，无伤大雅。可他藏在腹部蛇鳞下的光团急了，根本还没能成形，硬要像之前那样化作结界散开来。“我没事，你别动。”姜入水安抚道，伸手拢回碎光，不想只抓了个空。
　　碎光化成的结界虽然阻挡了天神的攻击，却在下一秒被脑筋转得快的天神吸附过去。
　　姜入水只管扯下一片蛇鳞甩向那天神，没责怪添乱的光团。蛇鳞割断了天神的胳博，那掌中的碎光回到姜入水手上。光团见状躲回蛇鳞下，没再出来当盘中餐。这一招好使，姜入水便一片一片地扯下自己的蛇鳞，冲向天神，还真让他拾回不少碎光。不过这一招损人损己，缺了蛇鳞的地方鲜血直流。光团伸出细小的触手，贴上伤口给姜入水止血，痛是止不了的，而姜入水全副心思扑在夺回碎光上，短时间内也感受不到多少疼痛。
　　在把自己拔成大蚯蚓之前，姜入水终于换个方式攻击。天上下着的雨不能浪费，姜入水正圆的瞳孔忽而竖着收窄，原本大到能把人砸疼的雨滴随着他的瞳孔缩至沙粒大小，再被重力拉至细长如针。姜入水眨了眨眼，那一滴滴细雨凝成一根根冰针，毫无阻碍地刺穿天神的结界，扎进天神的皮肉里。大针扎了好拔，像牛毛一样的细针扎满全身，那真是不知道先拔哪一根，拔这根碰到另一根，拔也拔不完。众多天神像一棵棵倒着长刺的仙人掌，哎哟哎哟地叫着，疼不是很疼，就是扎着痒，一个个在抓脸挠背，却越碰越不自在。
　　姜入水趁这时闪至他们身边，将碎光勾走。眼见姜入水快全部得手，好些天神怒吼着发力，似乎要将冰针一次过逼出体外。姜入水浅浅一笑，只见那些冰针越逼越扎进天神的细皮嫩肉里，适才是痒，这下才真真叫疼，还是满地打滚那种。有的天神指尖捻指尖，想拔冰针，又因为扎太深而摸不到针头，他们因为不适而扭动，又因为扭动而更加不适。姜入水绕到他们身边，接住从他们手中掉落的碎光。其他天神一看，既然逼不得，那就把冰针给化了。他们施展法力让表皮升温，雨水做的针自然而然化回雨水，就在他们得意地看向姜入水时，发现姜入水的笑意比他们还浓。天神脸色一僵，烫如火炉的表皮能感受到雨水顺着扩张开来的毛孔溜进皮层，无声无响地与血液融汇。在他们面露惧色看向姜入水的刹那，血液里的雨水以极快的速度使鲜血凝固，他们目睹自己外表毫无变化的四肢变成冰柱子，来不及咒骂姜入水，赶紧把手上的碎光扔向其他没受影响的天神。
　　姜入水依然笑得轻柔，可他越轻柔就越张狂，以至于大家忽略了他嘴角流下的血，像根细线一直延绵到脖子。他把满嘴的锈腥咽下肚子，目光落到那些手里握着光芒的天神身上。与其一个个攻过去，不如把光全赶到一起，集中对付几个天神便好。姜入水这么想，也这么做了，并且如他所愿，何弗的碎光只集中在三五个天神手里。
　　领导也分高中低层，此时能控制住挣扎着要逃跑的碎光的天神，自然在顶层，也不受姜入水小把戏的愚弄。那些被姜入水扎着的，冰着的小领导们，不过多时也能挣脱开来。姜入水看着迈向成功，实则被困在一个极其难进退的处境。
　　顶层的天神个个用威风凛凛的法器支撑着身体。石帝稳住气息，跟姜入水谈条件：“你别再执迷不悟了，把雨停了洪水退了，”他抬起手向姜入水展示那不断跳动拉扯着的光芒：“这就还给你。”
　　姜入水的竖瞳在这一刻看起来像猫，只因他的蛇尾在空中没有意义地点动，像极了吃饱喝足后望着窗外下雨的猫。地上的黑龙倏而躁动起来，抬起伏在地面的头，直直望向天上施施然张嘴的姜入水。
　　“你们失职在先，继而抢了我的人，让我别执迷不悟？”
　　关于“职责”这一点双方无法达成共识，否则也不用斗这么多天。石帝终于懂得废话再多也救不了自己这个道理。即便消耗法力，他仍跟各大领导合力“解冻”所有天神，齐齐冲向姜入水。地上的黑龙看着一堆芝麻奔向另一粒芝麻，莲尾摆了又摆，没意识到它对煤球的束缚减弱了，怀里冒出一颗脑袋。姜入水在各式各样的攻击下，杀到几个大领导身边，能躲的刀叉剑锤他都旋身躲过，不能躲的法力攻击他生生扛下来。煤球亲眼看着姜入水半边身被闪电烤焦，尾巴被炙光砍断，头发被疾风削得左长右短。可姜入水的笑意爬上嘴角和眼角，硬是从几个天神手中抢回了碎光。
　　还差最后一缕，在卅三那。
　　姜入水将光团捂在胸口，拔下身上最后一片蛇鳞向卅三弹去。雨水触到蛇鳞凝结成冰，将光折射又反射晃了卅三的眼。它锋利了鳞片，切割开卅三挥来的金刚杵，将他握着碎光的手与前臂分离。失去钳制的那一缕光飘向姜入水，姜入水大喜过望，嘴角淌着血趋光而行。
　　他忘了没有一个天神是省事的，当他抓住那一缕光时，后背被贯穿，低头看见胸口穿出一只手掌，才意识到卅三那只断掌只是诱饵。他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捂在胸口的光团被那只手抓住，没入体内，再从背后抽离。刚刚还能咽下去的血，此时从他嘴里喷射而出，他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被石帝夺去的光团，随即坠身于大雨中。
　　垕刚伸出手想要接住姜入水，地上的黑龙长啸一声，接着一抹幽深的光窜到半空，融入姜入水体内，姜入水凌空仰面飘浮。黑龙身上缺了一块鳞片，可它没空去舔舐冒血的伤口，匆匆飞到半空，把重新站立起来的姜入水盘入怀中。
　　抗天的这几个日夜姜入水没崩溃过，直到现在，他眼眶闪闪，大雨也冲刷不去他的泪水――
　　融入他体内的是煤球。
　　不同于附身借力，煤球与先前被姜入水吞食的天神一样，成为了姜入水的一部分，把能量最大化，无法分离，无法切割，没有自我意识。
　　在黑龙长啸之前，冒着一层灵光一层怨雾的煤球奋力拔下黑龙的鳞片，惹得黑龙翻腾而无法继续束缚着他。煤球得以抽身奔赴战场。在他快要嵌入姜入水体内之际，他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叫他。
　　“球球。”
　　温柔得像在哄孩童形态的他入睡。
　　可煤球回头望去，除了大雨什么也没有，接着，他感觉到本就没有重量的身子更轻了。他不敢再耽误，迅速回神，没入姜入水体内。
　　这小东西平日无遮无拦地摄取姜入水和何弗的气息，不知不觉积攒了惹人垂涎的能量，可是他没在修行上额外花心思，能发挥出来的能量不到百分之一。如今他将能量归还给姜入水，姜入水长出断掉的尾巴，鳞片满满，焦脆的胳膊恢复成有血有肉的模样，所有深深浅浅的伤痕像是没出现过。
　　没有一个天神不为此感到惊骇，面对着姜入水的，是断胳膊少腿的众神。姜入水如果想一手掐住卅三的脖子，一手穿透石帝的胸膛，不是易事但也不难。可是他没有这么做，只见他将颈项与下巴扳成直线，煞有介事地仰首望向高空。众神被他带得也纷纷抬头。
　　下一秒，雨水由下而上擦过所有天神的脸。
　　垕是第一个低下头的，她看见雨水逆向而行，很快在天上汇聚成一面“镜子”，把天神的惨状映照得一清二楚。就在众神感到莫名的时候，天空破开一道口子，雨水依然逆向而行流进洞口，仿佛消失在空中。
　　垕还是反应最快的那一个，她似乎感到意外，但又甘愿接受这意外。白首反应慢她半拍，见她笑得毫不掩饰，问：“这在你计划之内？好狠啊。”
　　垕摇了摇头否定白首的疑惑，随后问他：“你也厌烦了吧？”
　　白首捋了捋胡子说：“如果是投人道，那我得挑一个酒乡。”
　　还没明白过来的天神，先是看见自己华丽的衣裳变成一块块破布，不仅如此，还像是在泥水粪坑里搅过一样污秽不堪。他们虽然在打斗中乱了鬓发，但现时发丝干枯如稻草，戴在头上的饰品珠宝变石头，金银变废铁。他们上千上万年没淌过汗水，如今两腋浸湿，慌张得竟然不敢去擦拭。一个个天神抽动鼻头，闻到不应该出现在彼此身上的体臭，世间没有比他们更臭的东西了。
　　再迟顿的天神也意会过来，自己正经历五衰相现。还差一相，他们就集体脱离天神行列，仍存有福报的或许能投人道，福报耗尽又恶报相随的则成饿鬼，再恶劣的直接原地湮灭。
　　“怎么可能……”卅三喃喃道。
　　原本世界预言只有一个，后来一个变两个，两个变无数个。
　　以卅三而言，一个世界有四劫，依次进行，直到最后一劫，世间归零，一切重来。现在万物处于第二劫，虽有饥馑、疾疫、刀兵，但仍能持续发展。然而姜入水将世界逼至第三劫，三大灾祸随即降临。天地间先是经历焚心焚身的火灾，接而是冲洗一切的水灾，最后是扫荡万物的风灾。姜入水不控火，直奔水灾。
　　以卅三的能力，绝对逃不过这预言。
　　姜入水看向其他同根不同枝的天神，说：“别急。”
　　一个一个来。
　　片刻前还冠华衣净的石帝，现在颓败得跟个普通老人一样：“你连自己也灭？”
　　卅三一听，披着一头枯发跑去堵水流。一个大领导跑了，小的紧紧跟随。迫不得已跑去给自己擦屁股的大领导不止他一个。石帝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倔强着，一动不动。
　　姜入水一甩尾巴化作蛇形，头髗有一个直立的天神那么大。他张嘴一口咬下石帝握住光芒的手，用信子卷走光芒，再像狗吃肉吐骨头那样，吐出那只食而无味的断手。
　　所有尘光集齐。
　　雨水被镇压，乌云飘散，天放异彩，比极光还绚丽夺目。
　　巨蛇再次分开上下颔，露出站在舌尖的何弗。
　　劫去，天神恢复原本容光焕发的样子。他们仍怔忡着，耳边听见振聋发聩的惊叹。
　　“神显灵了！”
　　每个人说的话不尽相同，但意思相似。他们目中无神，却纷纷朝天跪拜。
　　姜入水化回人形。何弗曲起手指狠狠地弹了姜入水脑门一下，“乱来。”
　　“嗯。”
　　姜入水脑门立刻红肿一块，眼睛却是弯弯的。
　　何弗怒气未消，瞪着姜入水：“我的铃铛呢？”
　　啷啷，啷啷，姜入水手腕上系着一个铃铛，掌心上躺着一个铃铛。
　　何弗爬到黑龙身上坐好，向姜入水展示自己空无一物的脚踝。姜入水倾身上前为何弗系上铃铛。看见姜入水那抖得不像话的手，何弗脸上的怒色尽去。
　　“等解决了他们，我们去找球球。”何弗说。
　　姜入水没问去哪找，怎么找，只在系铃铛的空隙间抬眼看向何弗，点了点头。何弗看着姜入水满头的红发一点一点褪回黑色，最后只留一小撮鲜红的额发。等系完铃铛，姜入水再抬眼，双眸一青一赤。
　　抗天第七天，乱象平息，姜入水出魔。


第95章 
　　雨停，洪水不再倒流。
　　有人指着天空惊叫道：“那里是不是裂开了？”
　　其他人只是一个抬头的功夫，穹苍中那道口子极速“愈合”。
　　地上的芝麻劫后余生，天上的西瓜籽可才刚开始头疼。
　　黑龙脊背上乘着两个身影。何弗懒洋洋地趴着，一只手摸到缺了龙鳞的血肉上，不一会儿，那地方长出一块更坚硬的鳞片。黑龙高兴地用莲尾拍散了刚聚起来的一小朵白云。姜入水坐在何弗身后，身姿挺拔，目光落在何弗身上，像是怕对方一个不小心滑落，他得及时兜住。
　　以他俩为中心，四周散开一片刚抢修完漏水的“水电工”。没有一个敢上前，除了小不点。
　　小不点挤开大伙大步流星走到黑龙跟前，仰头问：“那个小傻子呢？”
　　“他叫‘球球’，不叫‘小傻子’，小不点。”何弗坐直身子告诉小不点。
　　这分明是被瞧不起了，小不点打不过也要站得高，飞到黑龙头顶大声回嘴：“我叫‘溯’，不叫‘小不点’。”他又飞高半尺：“到底在哪儿？”
　　何弗捂住嘴跟身后的姜入水耳语：“这小不点还挺可爱的。”
　　“嗯？”
　　何弗发怵，咽了咽口水说：“带你去看点东西。”
　　铃铛响，何弗用脚夹了夹黑龙身子的两侧。巨龙得令，压下支着俩黑角的脑袋往地上俯冲。
　　即便在暴雨中，各国的救援队伍也没停下救援任务，雨停了之后，更是与时间抢人。黑龙闪身避开一辆摆着螺旋桨嗒嗒响的直升机，舱门打开，做足安全措施的救援人员随着下降的悬索，被放到一个塌了一半的屋顶上。这一片是低洼地区，洪水早淹过了大门，还存活的人都纷纷爬上平房的屋顶。救援人员用带子和扣把生还者绑到悬索上，再由机舱内的同事收回绳索，把一个又一个生还者救走。有些体虚的人无法攀住悬绳，直升机便降下一个简易担架，人躺在上面被带走。
　　“这个，是那次死亡名单上的。”何弗指着担架上的老人说。
　　黑龙跟着直升机飞到医院。在洪水相逼之下，医院各个入口都堆满了防洪沙包，尽管如此，室内仍是有一层浅浅的积水。需要救治的人要是乘皮艇来，在门口还比较好接到医院里，要是坐直升机从天而降，那难度就大了。一个城市没剩多少医院在几天前那场地震中存活下来，仍屹立不倒的不见得有停机坪，有停机坪的建在地面泡在洪水里，有等于没有。机组人员跟各方商讨方案，最终只好把伤者放到天台，或者冒险一点，从大窗户侧着送进医院。这大型灾难迫使他们动用所有的救援知识和经验，尽最大可能提高生还人数。
　　黑龙到处飞，每到一个地点，何弗都会指出死亡名单上的遗漏人员。
　　“还记得这个在神社给我们翻译的女生吗？她爷爷应该在那次战争中死掉，她母亲应该被送去‘学校’死在里面，但她出生了，后来还跟她爷爷一样当了个翻译。”
　　被钉在板子上的鱼跳回海里，基本上都没有浪费自己的繁衍能力。原本漏网之鱼的数量就不少，这一代又一代数量递增，共存空间便越来越挤。现在一场持续中的瘟疫，一场刚结束不久的地震，再来一场尚未退去的洪水，医院很快会被伤患和病患填满，到时候只会有更多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希望隔绝在外。
　　何弗从黑龙身上滑落钻进医院里，走到一个刚刚被他点了名的小男孩床边，弯下腰朝只占了一半病床的小男孩勾了勾手指头。小男孩脸色苍白，身上插满了仪器，却在何弗的指令下轻松翻身下床。小男孩回头一看，自己没离开过雪白的病床，只是徒睁着一双大眼，断了气。
　　姜入水骑着黑龙掠过被洪水淹没的废墟。之前众神设下结界，间接把人群集中在一起，也无意间替姜入水省了事。只见黑龙飞过，好些蹲在瓦砾上的人突然失去意识，歪倒在旁人身上。叫他们没反应，摇晃也不见他们醒过来，旁人探了探他们的鼻息或是脉搏，没有潮热的呼气，也没有规律的跳动。这些人不管彼此是相熟的还是陌生的，都立刻为躯体还温热的“邻居”掐人中，或是手慌脚乱地做心肺复苏，企图把死人救活；那些发出尖叫，把尸体推到水里的人为少数。
　　黑龙四只爪子擒住许多道魂，一个地方收拾完毕，载着姜入水到另一个地方重复同样的工作。效率高如何弗和姜入水，不一会儿就把名单上的“在逃人员”逮齐了。那些人仿佛知道自己的命，见着两个不是飞天就是穿墙的身影没感到惊恐。
　　像是萧筱的奶奶，瘫倒在超市仓库里，方家财给她送来药和果汁，她什么也吃不下，呆呆地抬起眼皮去看从墙壁渗进来的何弗。何弗蹲到她面前，她意识迷离，嘴巴似张似合，没有声响便没有惊动到方家财。只有何弗将耳朵贴近她嘴边，她嗯嗯啊啊像因病呻吟。
　　何弗直起身，轻声告诉老太太：“萧筱和陈晓柳没事。”
　　老太太含笑从地上站起来，跟何弗一起穿墙而出。方家财无知无觉。她融入超市外随何弗而来的大队伍，跟着何弗飞升到半空。
　　姜入水和何弗像幼儿园老师送学生放学，把逮来的魂分类赶到各天神面前，没有所属天神的原地消散。众神忙着对亡魂进行审判，垕却不一样，一箩筐魂等着她交接审判工作，判官在地府听命，她一根手指头也不动，只对着姜入水笑得意味深长。姜入水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的亡魂，没有一个清楚状况，不管生前活了多少年，都是任由天命摆布的个体。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的何弗，那边没有审判者，善恶修行自有定夺，很快便处理完亡魂。
　　这时卅三恢复大领导的神气，宏亮的声音响遍天际：“你把轮回拨正，现在恢复你天界的身份。”
　　石帝见大伙都处理好烂摊子，就垕没动作，只好恩威并重地催促道：“等垕与各判官工作交接完毕，黓你也可以恢复神职。”
　　姜入水下意识地后退两步。他有些着急地回头，张嘴喊那个变回一身魔王装扮的身影：“何弗！”
　　“我在。”
　　耳边响起何弗的声音，姜入水回过头，何弗跟他仍骑在黑龙上。小不点问不出来煤球的去向，正恼怒地一脚一脚踹黑龙的龙角，结果龙角完好无损，倒是把自己的脚踢疼了。四周没有数不尽的亡魂，也没有举行复职仪式。
　　“看到了吧，我们拨正轮回和之后会发生的事情。”何弗轻描淡写道。
　　姜入水吃惊不已。
　　何弗眯眼一笑：“学你，吸收日月精华补一补。”
　　姜入水的眉眼忽而一颦，空中的云不飘了，嘎吱嘎吱似乎正凝结成冰。前脚下暴雨，后脚下冰雹，底下的人就算有九条命也耗不起。
　　何弗赶紧捏住两边耳朵，态度诚恳地认错：“再也不会天女散花了，真的。”
　　姜入水没说原不原谅，只冷冷地哼一声。赶何弗下黑龙姜入水做不到，只能转头不去看对方，视线恰巧撞上远处的垕。
　　何弗为了讨好姜入水，直接把垕卖了：“都怪她，算准了我会镇压才发动地震，我一散了你肯定会救我，救我也不会用正常的办法，最后那些东西的算盘就打不响了。”
　　姜入水听着，视线没离开过垕。他摇了摇头：“不止。”
　　垕现在的力量或许不在他跟何弗之上，但搞策划应该是众神之最，毕竟她的大算盘从老早就开始了。
　　这一刻琢磨不透的何弗没强求，他扳过姜入水的脸，说：“再带你去看点东西。”
　　黑龙比姜入水还兴奋，嘴腮两边的须须情不自禁地扬起垂落。它飞过的地方不再淹在水里，也不见废墟，只有高楼耸立和一片繁华不息。姜入水一时间分不清，这是洪水前还是洪水后。何弗带姜入水钻进一条小巷子，地上布满红蓝黄绿的垃圾，阴暗潮湿，光是呼吸一口空气就会引起不适。何弗指着楼梯角落，那里坐着一个正往手臂上扎针筒的男人。
　　“这是萧筱的奶奶。”
　　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刚染上毒瘾，双眼无神，脸色黄得像抹了腊。唯独打了针后，五官才舒展开来，露出些许愉悦的神情。可能针的强度不够，男人不一会儿重返人间，他撑开耷拉下来的眼皮，烦躁地摸遍全身口袋，掏出来二十块钱。这不可能足够他再次寻找快乐。
　　姜入水回头问何弗：“来世？”
　　“没错。”
　　之后何弗又带姜入水看了愣头青的现世和来世。这毛头小子跟方家财打完架，到医院治疗伤口，结果医护人员防护措施没做好，让他感染了流感病毒死了。愣头青来世还是人，一个勤勤恳恳的拉货司机。有一次下雨天路况差，他撞死了一个商人。商人身上带着大量现金，愣头青起了歹心，藏起钱，埋了人。警方怎么查也查不到他的头上。他拿着钱去做生意，生意越做越大。后来还把埋着商人的地给买了下来，在上面建房子住。
　　“发什么愣呢。”
　　小不点憋屈的声音叫醒了姜入水。
　　何弗和姜入水游了两转，没有一个天神发现端倪。
　　石帝厉声道：“你们扰乱人的生死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如果你们能拨乱反正，恢复原本的身份地位不是没可能的事情。”
　　“他们没有扰乱人的生死。”
　　骊的声音一出，何弗和姜入水不再是焦点。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袋，抖出好些金球。各大判官急忙摸了摸身上的衣兜，顿时朝她绷直手指。
　　“你个实习生竟然当起了小偷！”
　　“我偷的不是这些推算器。”
　　刚还急着要把骊下油锅的判官忽然哑巴了。
　　垕和何弗勾了勾嘴角，姜入水转了转眼珠，静待骊的下文。
　　“你们不敢承认？”骊转身面对其余的大领导，“你们也都知道的吧？”
　　姜入水看了眼何弗，何弗平静地点了点头。
　　“因果规律早就荡然无存，推算器崩溃，没办法进行推算。人的生死，自然乱。”
　　小职员们愣得不知道质问领导。
　　姜入水多多少少猜出来一些，他问何弗：“为什么你能推算出萧筱奶奶的来世？”
　　“一个两个我还行，要我推算所有人的，我比那金球还破。”
　　“所以你一直逼他们修复系统？让因果重回正轨？”
　　“这谈何容易？”卅三插嘴道。“人的数量你们不是不知道，推算器崩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所以你们坚定要减少人口。”何弗说。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何弗不置可否。
　　石帝叹了口气：“现在你们明白了我们的用意，归位吧。”
　　何弗骑着龙，一副在游乐园里玩过山车的样子。被卅三用同样的话催了一次，他才慢悠悠跟姜入水说：“听你的。”
　　“不用了。”姜入水说。
　　石帝皱着一张脸：“‘不用’是什么意思？”
　　“就是辞职，不干了。”何弗笑眯眯的。
　　“那那些原本该入轮回的人呢？”卅三问。
　　何弗瞪大眼睛，不相信大领导会问出这样的话。“都辞职了，你还能奴役谁？”他突然笑道：“要是你也不想管这烂摊子，一起辞职啊。大家都想顶替你的位置。”
　　听了这实话的一众大领导脸色都不怎么好看，纷纷你一句我一句砸向姜入水和何弗。
　　“你们恢复了非人的力量，却舍去原有的身份，那你们成了什么了？”
　　简单来说，姜入水和何弗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不走，那就等着被灭。
　　说天神好战且忘性大没有错，这才刚打完一架，现在又举起刀刀叉叉，作势讨伐离经叛道的何弗和姜入水。当初天神用了一招以多欺少，如今故技重施。
　　“你们设结界啊！”小不点看着那俩骑在黑龙上没有要出手的身影，急得自己动手顶起一个结界球。骊搭了把手。
　　不知道哪个大领导离老远刮来一阵风，结界像被风吹动的肥皂泡沫，没撑两秒就破了。小不点即使害怕得原地打转，也没有跑回去跪地求饶。何弗飞到小不点身边，对着那小巧的鼻子捏下去，小不点立即变成一条没有鼻梁的小蛇，被何弗放进衣兜里。
　　卅三趁何弗背对着千军万马，姜入水又只顾着去掏何弗衣兜里的小蛇，他极速逼进。就在他用断掉的金刚杵招雷的那一瞬，何弗转过头来欣然一笑，那张与小旬君全然不同的脸上露出一个熟悉而恶劣的笑容。卅三身子早于他脑子作出反应，旋身就要跑，可下一秒脚脖子被抓住。他习惯性地咒骂一声，随即被拎着脚倒吊在空中。何弗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身高万丈，腰上缠着一条大黑蛇，想要钻进口袋，但屡屡被何弗拨开。奔赴在第一线的大军见状煞停脚步，却被身后不清楚状况而继续前赴的同行推着前进。那滑稽的场面惹得何弗大笑。
　　“行了，没有要跟你们打架的意思。”何弗伸手把他们挡了下来。“我是什么不重要，我们能好好讨论余下的人类怎么处理吗？”
　　“你不是不干了吗？那没有资格跟我们商讨这件事。”
　　“你们的意思是，人类只归天界管？”
　　“不然呢？”
　　换作以前，何弗可能会卷起袖子挨个揍前同行。
　　“那人丢弃善行处事以恶，他们的罪是不是也应该由你们来担？”何弗捏着卅三的脚晃了晃：“管教不当。”
　　诸天天神气得吹胡子瞪眼。
　　“人过人的，天过天的，就这么难办到吗？”何弗问。
　　“不分类定义，就没有大规模对立。”垕说。
　　何弗愣了愣。
　　“你要是觉得看着不顺眼，回归虚空不就好了。”倒吊着的卅三像只被捏住脚的蚊子，使劲儿扑棱翅膀只会拽断自己的腿，他没蚊子厉害敢断腿逃生，只知道动嘴皮子。
　　谁知道先发火的不是何弗，而是他腰上那条大黑蛇。黑蛇张大嘴巴露出尖牙咬了卅三一口，把卅三身上扎出几个深孔来。
　　何弗拎着卅三打转甩，卅三身上的血绕着圈掉落：“你们诬蔑我用这理由逼那家伙入虚空，我会笨到跳进去？”
　　回归虚空，脱离轮回。
　　看似达至不生不灭的最高境界，实则以这样的状态融入世间万物，用微小的意念积少成多，维持世间的平衡，只是用这样的方法维持的时间太短了。
　　用嘴巴谈不来，何弗只好叹口气道：“要是我打赢了你们，你们就乖乖修复系统？”
　　一听到打架，明知道打不过，众神仍是热血沸腾起来。
　　何弗余光瞥见一道光，猛地仰身翻了个跟斗躲开，等他站稳，看见垕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
　　“那就跟我打吧。”
　　垕在近咫。
　　何弗一愣。
　　石帝嗤了一声：“别开玩笑了。”
　　“你以为他当初是怎么入轮回的？”垕笑笑。
　　黑蛇的大尾巴弹出去鞭向垕，把垕逼退数百米。石帝和一众天神连连吃惊。黑蛇不愤地缠上何弗的胸膛，脑袋凑到何弗耳边，边吐信子边耳语。何弗忽地瞠目。
　　“垕你――”
　　垕当着何弗的面对众神说：“我的力量不足以跟他抗衡，你们可以选择借一半法力给我。”
　　石帝虚着眼：“如果你有诈――”
　　“你们合着他俩还能打不赢我？”
　　垕不再中立，谁也猜不准她在忌惮什么。有了第一个借出自己法力的天神，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就连仍在困惑中的卅三，也奉出自己一半的法力。石帝选择观望。那些先前撑起结界，供人躲洪水的天神多半没有动作。
　　即便如此，何弗硬生生被垕的力量逼出一段距离。
　　与自身力量不同，垕的笑容恬静又狡黠。只见她“众筹”完力量，朝何弗眨了眨眼睛。何弗手脚还没摆嘴巴还没张，垕翩翩一旋，消散于眼前。预料中的大战没到来，不说何弗，没有一个天神能反应过来。
　　世间万物有那么一瞬停摆了，风不吹了，草不长了，人心不跳了，仿佛原本预定好下一秒的轨迹，被强制剥离开来。众神凭空感到一股灭顶的惧怕和绝望，比姜入水逼迫众神衰败更往血肉里长的恐慌――
　　轮回被封印了。
　　运转了数不尽日夜的轮回，被垕封印了。
　　没有比这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诸天天神徘徊在欲哭无泪与绝对的惊惧之间。
　　轮回被封印，意味着没有来世。没有来世，意味着天神从这一刻起，要学人类数着分秒过日子。他们竟然羡慕人的无知，无知而不用为这转变承受无法负荷的恐惧。
　　天神哀嚎，他们失去一半的力量，更不敢对何弗和姜入水冒然行动。短期内他们将无心引战恋战，还得多多行善藉以修补法力，重启轮回，否则在轮回重启前他们殒灭了，那就再也没有投天道的机会了。
　　姜入水带何弗坐到黑龙上，往天边飞去。再也没有谁能管得住这俩非佛非魔非神非人的存在。


第96章 
　　小不点也辞职了。
　　何弗把小蛇从兜里掏出来往天神那边扔。小蛇打直身子变回小不点，说：“我也不干了。”
　　何弗蔫蔫的，没有理会小不点说的话。垕的每一步棋总是出乎大家的意料，甚至到现在，这盘棋她下没下完，没有谁敢作出定论。小不点见两个大的没有明确拒绝同行，他便跟在黑龙的脑袋旁边飞。
　　初生牛犊不怕虎，大概也不怕死，小不点问何弗：“轮回被封印了，你怕了吗？”不等人回答，他又说：“你们现在神不神，人不人的，说不定能活很久呢。”小不点不知怎么地说起了好话来。“等轮回重启就好了。”
　　何弗抬眼看了小不点一下。封印轮回每分每秒都需要消耗法力，哪怕千万年后，那群天神能力不足以解除封印，轮回也会因为垕法力耗尽而自动重启。到时候会有无数的接班，但世间再无垕。
　　“如果提前重启轮回，垕会回来吗？”小不点问。
　　何弗垂下头，“她现在等同回归虚空。”
　　早就回不来了。
　　姜入水驭龙，漫无目的地飞了半天，说：“我师父被判了畜道。因果轮回乱了，判官职能失效，那他或许不会依畜道受生。”
　　好歹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何弗翘起嘴角。他手绕到背后摸上姜入水腰间的红结，像个未戒奶嘴要找那圆球吃的孩子。
　　姜入水说：“别浪费垕的心血。”
　　小不点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弄明白两个大的在为什么伤神。他忍不住插嘴道：“那那个小傻子呢？你们还没告诉我他去哪儿了。”
　　何弗困惑地看着小不点：“你跟着我们干什么？球球去哪了跟你有关系？”
　　小不点愣愣地“啊”了一声，“没什么，就是，就是想跟他道个歉……”
　　何弗天女散花的时候，察觉到小不点和煤球的互动，只是小不点要向煤球低头，这震惊了何弗和姜入水。当时姜入水在废墟，不知道事情的发展，何弗低声一一说给姜入水听。
　　“你说找球球，怎么找？”姜入水问。
　　“来。”何弗拍了拍胯下的黑龙，让黑龙降落在空无一人的小街上。
　　这时已入夜，月光照在浑浊不清仍未退去的积水上。楼房有着不同程度的倒塌，泡在水里多日的砖块散发出阵阵泥腥味，没有一盏路灯生还，一时让人认不出身在何处，更显阴森。姜入水往远处望去，有一栋古楼青瓦齐全，白墙耸立。他惊讶地回头看何弗。何弗把黑龙缩成壁虎的大小，让它爬在身上。黑龙在缩小前从嘴里吐出一颗蛇蛋，是煤球融入姜入水时掉落的。何弗把蛇蛋揣在兜里，带着姜入水脚踩粼光，顺着碎砖找到一个没完全坍塌的房子。目测不在一楼，碎砖堆砌起来省得他们爬楼梯了。
　　何弗停在房门前，把手搭在门把上。姜入水认出了远处的古宅，但没能认出眼前这房子。何弗窃笑着拧动门锁，一把将他推了进去。
　　“哥哥你在哪里？”
　　稚嫩的童声在姜入水脑中响起，他难以置信地环视完好如初的室内，没有因为地震而缺了角透着风。室内室外同样披着夜色，没有任何家俱家电的空间让月光随意闯荡。
　　“哥哥你在哪里？”
　　童声又响起，姜入水一步步跺到墙边，抬起手想要往墙上抹时，转过头去看何弗。何弗眼眸上落了银光，笑盈盈地抬手覆上姜入水的手背，稍微用点力气，两人的手一起蹭掉墙壁上的白灰。墙上露出暗红的符咒，越抹，露出符咒的面积越大，看得人惶恐不安。
　　“这是什么？”
　　何弗被小不点的声音吓得一激灵，“你怎么跟了过来？”
　　“你还没告诉我小傻子在哪儿。”
　　姜入水走到主卧，蹲在一个角落，动手去抠插座的面板，内里没有电线，他伸手进黑洞里，掏出一个婴儿模样的小木雕。他思绪过多而无法说话，直直望向站在身边的何弗。
　　这房子是当初困住煤球的那一间，墙上早应该被他们蹭掉的白灰，在进门时却是完好的状态，还有姜入水手上的木雕，他们早就把木雕处理了，不应该还出现在插座孔里。
　　“球球在里面？”姜入水握着木雕问。何弗点了点头。姜入水又问：“再把他引出来？”
　　“他为什么在里面啊？”小不点凑上前，想要伸手摸木雕却被拦了下来。
　　何弗有些无奈，轻轻蹭了蹭姜入水的脚边，低语道：“你们管水的是不是都特别爱水力发电当电灯泡啊？”
　　“你不是夸他可爱吗？”
　　何弗转身指着小不点的鼻子：“你！一点都不可爱了！”还没等被当头撒气的小不点出声，他又厉声道：“你再说一句话，我就不告诉你球球在哪。”
　　姜入水轻笑出声。小不点气呼呼地退开两米，翘起手，一副听到答案就立刻离开，一秒也不多待的样子。
　　何弗换了个表情跟姜入水说：“我们要是直接把球球从木雕里引出来，会扰乱事情的发展，最重要的是，他依然是一只小鬼，本质上没有变。”
　　姜入水静候下文。只见何弗把手覆在木雕上，一个虚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冒出来，黏在他手上。姜入水凝神看了一会儿，是个胚胎，和当初引出煤球的状态一模一样，只是没有黑雾缠绕。何弗两手轻轻一搓，把影子搓成一颗球。
　　“这不是魂。”姜入水能感应到。
　　“这是他的记忆。”何弗颠了颠手上的小球。“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就试试吧。”
　　小不点终于靠自己顿悟过来，匆匆上前抓住何弗问：“那小傻子，没了？”
　　何弗戏谑道：“好聪明啊。”
　　姜入水拉开小不点的手，看见对方眼里真实的难过，柔声道：“球球会回来的。”
　　“对啊，要是球球回来那天你还叫他‘小傻子’，你看他理不理你。”何弗说着，把木雕放回洞里，又把白墙恢复原样。
　　他拉着姜入水走到房子大门前，轻轻一推，大门吱呀一响，外面不再是洪水滔天，也没有乱石成堆，更没有撒了一地的月光――
　　是古宅的天井，水道里的水腾至半空顿住，包裹住一个小黑点。而站在天井的“姜入水”正用指尖勾动静止的水幕画符。
　　何弗问身边的人：“我那时候在村子里被猪吓得屁滚尿流，你没空接电话，就是因为在收拾球球？”那人正经八百地道歉，何弗忍不住捏了捏对方的脸，“你怎么不跟我解释啊？害我那时候发那么大的脾气，你不委屈吗？”
　　姜入水只知道笑，何弗正要凑上前，不料听见身后的小不点在清嗓子。
　　“快救小傻――球、球球啊。”
　　“小傻子”变“小傻球”，何弗手里的团子动了动，不知道是在高兴还是在生气。何弗叹了口气，满是哀怨地看了不请自来的监工一眼。
　　基本上，煤球每一个重要的时刻都被何弗保留了下来，不管好与坏。小不点问为什么不来个乖乖版的煤球，何弗说：“你只吃糖，就知道那是甜味了吗？”
　　姜入水期待何弗打开的每一道门，像是煤球为了救山里被厉鬼所困的吴延，误伤了何弗；被吴延背叛后差点致死，全赖母亲黄莺的牺牲才得以保全，发狂后被劝导，还得到两个哥哥和一个叔叔的收留；误以为佘芯要伤害吴延而动手杀了佘芯；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名字；从神社下面救出何弗和姜入水；从胚胎到婴儿，第一次穿衣服，第一次乖乖两脚踩在地上学走路；救过动物，也给逝者诵过经文；上山当过野猴子，下山当过采购员……
　　最后，何弗打开一扇门，来到姜入水坚守了几天的废墟。空中的天神一致攻向穷途末路的“姜入水”。即使知道大战结果，即使姜入水现在就站在身边，以旁观的角度去看空中的撕杀，也让何弗喘不过气来。
　　煤球挣脱开黑龙的钳制，跟个小炮弹似的窜到空中。
　　何弗急切地喊了一声：“球球！”
　　煤球回首，目光迷茫地扫视一圈，什么也看不见。一道浅影从煤球身上脱离，落到何弗怀里。煤球不自知，继续奔赴战场给姜入水续力。
　　何弗把煤球最后一道回忆揉进团子里，这团子与当初从黄莺身上取下来的胎魂不一样，通体透彻，泛着柔软的金光。当初两人误打误撞把煤球养大，现在对着非鬼非神非魔非人的团子，打算照搬旧法子。
　　“你们这样，能不能行啊？”小不点绕着圈打量团子。
　　“不知道。”何弗坦白道，转念又作弄小不点：“要不你每晚唱歌哄他睡觉试试？”
　　小不点一脸为难。
　　姜入水拢过团子放进束魂袋里。“给球球取个正名吧。”
　　何弗想着团子圆圆的样子，说：“叫‘元’吧，‘元一’的‘元’。”
　　小小的黑龙在空中划动四肢，游泳一样游到一扇门前。何弗带着姜入水和小不点打开那扇门，没入其中，所有的纷扰被留在门外。


第97章 
　　最后那扇门打开，里面是一座山。
　　小不点好奇地问来这里的原因，只见何弗在树林里穿梭，似乎在找什么。不一会儿，他们听见象的叫声，姜入水心下了然。小不点跳到树上看见一群象走过，有大有小，浅灰色的庞然大物中间，夹杂着一只黑得看不出眼珠在哪的小象，与同伴格格不入。
　　何弗走近象群，慢行中的灰色大山停下脚步，彼此挪动位置，面朝何弗，一一曲膝跪在地上，又长又粗的鼻子卷至嘴边。唯独那头小黑象直立着，朝何弗走过去。它离何弗只有一掌距离，低下头。何弗将手掌覆在与他齐高的黑象额头上，黑象有些激动地扇了扇大耳朵。何弗缓缓收回手。黑象抬脚拐弯，甩着尾巴走向象群，用大脑袋和鼻子蹭了蹭其中一只大象。那跪在地上的大象抬起头，用鼻子攀上黑象尚小的身躯，两眼竟湿润了起来。黑象似乎有点没心没肺，蹭完大象便再次走向何弗，伏匐于那小身影前。何弗攀着蒲扇耳借力，长腿一跨骑到黑象背上，再把地上的姜入水拉到身前坐好。
　　黑象驼着何弗和姜入水，黑龙背着小不点，顺风飞回古宅。
　　水淹大城，冒出来的尖尖角角像泡面汤里的蔬菜干。
　　在到古宅之前，何弗让黑象落脚于一间超市门前。黑象用鼻子顶开卷帘，玻璃门后的防洪沙包堆得有一人高，沙包不够用还用上了散装米和袋装面粉。黑象用鼻子敲了敲玻璃门，把里面被卷帘声响吓到的人吸引过来。
　　何弗放开嗓子吼：“方子！”
　　一个鼻青脸肿快赶上饿鬼模样的男人挤到门前，看见何弗后两眼泪汪汪，一边呜呜地哭，一边骂何弗这么多天死哪去了，一直联系不上。何弗打开玻璃门，像哄小孩一样哄方家财爬上沙包堆。
　　“哇！这是蛇吗？”方家财看见门外泥水里有两道长长的黑影子在摆动。
　　他话刚说完，两条蛇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一条长着一双鲜红如血的眼睛，另一条眼睛颜色淡些像火焰。这两条蛇光是脑袋就跟人的头髗一样大，更别提淹没在水里的身躯。方家财僵直着脖子看了下蛇身，有灯柱子那么粗，没看见蛇尾巴在哪里。
　　超市里的人大概过了这辈子最神奇的一天，被蛇载着游过灾区。纵使两条不寻常的大蛇十分温顺，方家财的腿还是禁不住抖起来，坐在他后面的白瑾吓得不自主掉眼泪。他看着前方骑在黑象上领路的何弗问：“入水呢？他没事吧？”
　　何弗回头，看那条忽然把脑袋埋到水里的大黑蛇，对方家财说：“你不正骑着他吗。”
　　这话不仅荒诞且含有歧义，方家财忍住脸上的伤痛朝何弗骂了一路的脏话。两条大蛇在体型上有微微的区别，小的那一条把愣头青等半昏迷伤员载到医院，大的那条把人运回古宅。
　　煤球给古宅下过结界让洪水不进门，当他融入姜入水，结界瞬时失效，大量泥水灌入住宅，把里面的人弄得苦不堪言。张泉带人抢救粮食，全体移到二楼躲洪水。可可看着一楼变成池塘，那可是一个现成的水上乐园，她想要挣脱徐欣的手跑下去玩，在看见母亲沉重的脸色后安静了下来。自从回国，母亲这样的表情时不时出现，可可能道出回国前和回国后母亲的变化，像是别人口中说的“老了”。父亲也一样。
　　一起躲在二楼的其他大人不约而同地喃喃：“完了，连我们这里也失守了。”
　　可可问徐欣什么是失守，徐欣沉默了半晌，说：“我们要自己保护自己了。”
　　幸好洪水闯进门没多久，天放晴了。目睹天边的异彩，张泉激动地抱紧妻女，一遍一遍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地叹道：“好了，终于结束了！没事了！”
　　大雨停，可可观察了一个早上，积水的水面从柱子的一条划痕退到底下一条划痕，间距大概一两厘米。她之前问过姜入水，那是姜入水小时候发脾气拿石子扔出来的。洪水退去的速度赶不上人的心急。古宅里的人有些选择出门看看，可能是去抢修自己的家，或是像小粉毛一样去找人。也有像瘦公鸡这样的选择留在古宅。
　　“那些走了的就别再让他们进门了，这里哪是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的地方。”瘦公鸡吃着张泉分发下来的半个苹果，刚想要多讨一点，他看见张泉和徐欣两人分另外半个苹果，顿时把自己的捂严实了。
　　同房的听见瘦公鸡的发言，有一两个应声，其余的啃着那可怜的粮食没力气说话。
　　那些出去了的人果然如瘦公鸡所说，不到半天时间就折返。瘦公鸡在二楼看见他们游进来准备上楼，立即扯着嗓子叫：“这里没粮没水，你们回来了也没用！”
　　“就歇歇，太累了，游半天都没到一半。”
　　“你们当这歇脚亭啊，这一来一回说不定把外面的病毒带进来了。”瘦公鸡挨着二楼围拦说，眼睁睁看着那些人爬上楼梯而干着急。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大家都落难不是应该互相帮助吗？你每次都要把别人往火坑里推，你存的什么心啊？”可能是因为天晴了，最急迫的担忧退去后，大家的嘴巴都解封了。一个人这么说，马上有人跳出来应和：“对啊，之前就觉得你做得不对了，你换位思考一下也该懂得别人的难处。”
　　瘦公鸡伸长了脖子，因为激动，皮肤上起了一个个疙瘩：“真是没吃过苦的东西……等大家没得吃没得喝互相打起来的时候，你们就不这么说了！”
　　一个刚爬上楼的壮汉，举起滴着水的拳头一步一步逼近：“我现在就打得你不这么说！”
　　瘦公鸡要是真的敢跟人对着干，刚刚就不只是站着说话了。他转身想回到房间里躲一躲，没想到大家也害怕受牵连，那房门关得一道比一道快，一声比一声响。瘦公鸡比壮汉要年长，嘴里却喊着“大哥”求饶，然而于事无补，被壮汉掐着脖子“噗通”一声扔到一楼水塘里。
　　瘦公鸡嗓门大又声如破锣，叫得大家心慌。他不断蹬腿又扑棱双手，没叫两秒便只剩下咕嘟咕嘟的喝水声。壮汉跨过围栏正准备跳下去救人，不料看见被瘦公鸡搅起水花的泥水全往一个方向流去，穿过过道，奔向大门。
　　厚重的木门此时敞开着，门口站着一头黑象，何弗骑在象背上。门内的水自己长了脚往门外跑。
　　“进去吧。”何弗对着黑蛇身上的人说道。
　　尽管这蛇不咬人，可没有谁敢在滑溜溜的大柱子上多待一秒。等人都进去了，古宅里的积水退得一滴不剩，姜入水将木门阖上。
　　人们无一不聚在天井，惊奇地摸着一楼的白墙和木柱子，别说这两样，就是地砖和房内的东西全是未浸过水的状态，比做梦还离譄。听见脚步声，大家一致转头，看见进门的姜入水全身衣服乾乾爽爽，还有一个骑在黑象上的何弗，登时全哑巴了。这样离奇的情况使得黑象的出现变得不那么突兀。
　　“何弗哥哥！我可以骑小象吗？”可可知道成年象的大小。她扑到黑象腿上仰头问何弗。
　　何弗弯下腰伸直手，姜入水托起可可，小女孩轻轻松松地骑到黑象身上。她一心多用，左手摸象背，右手摸姜入水的红发。
　　“哥哥你们怎么才回来啊？”
　　“在路上救了些人，耽误了时间。”
　　“那你们救人的时候是受伤了吗？入水哥哥的眼睛流血了。”
　　何弗适应了，可普通人还没适应――姜入水那别具一格的赤瞳。何弗坦白道：“他原本就长这个样子。”
　　不止姜入水，何弗眉心上的光点也不是常人该有的东西。
　　围在一起的人先前惊恐得不敢上前，听了这话更是直接齐齐抽气。徐欣看见周围人的脸色，急忙上前想把女儿从黑象上抱下来。她还没摸着象腿，那个一直躺在地上无人问津的瘦公鸡终于又吭声了，哇啦一响吐得一地水，卷起舌头咳得肺都要蹦出来了。刚刚不敢说话的人这会儿忙不迭数落瘦公鸡的坏水。壮汉没管这么多，朝着半昏迷的瘦公鸡道了歉。姜入水和何弗也就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
　　“大家先休息吧，其它事情晚点再说。”
　　何弗发话。不用旧住客介绍，新住客也都看出来何弗和姜入水是房主。管事的没把瘦公鸡扔到大门外，来借住的自然不好多要求什么，那些应和过瘦公鸡的人看情形不对，慌忙跟着其他人撤退，没有人愿意跟瘦公鸡待在同一个房间。
　　方家财和白瑾被安置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他拉住要往外走的何弗，吞吞吐吐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他。直到在古宅看见眼睛变成一黑一红的姜入水，他才重新思考何弗说的话。姜入水的赤瞳非常灵动，不像是义眼，更不像是戴了隐形眼镜。
　　方家财小心翼翼地问：“我真骑了姜入水啊？”
　　何弗有些好笑地歪着头看这个多年的老朋友：“你不应该更惊奇他是一条蛇吗？”
　　方家财想了想，“那你也是蛇吗？”
　　何弗摇了摇头。
　　方家财还是很介意，又追问道：“你俩比清水还清，我这一骑，你不会放心上吧？”
　　“谁告诉你是清水了？”
　　“啊？”
　　“你觉得是他没能力还是我没能力？”
　　方家财正琢磨着，姜入水突然冒出来，顶着张大红脸，一步上前拽过何弗，把人带到自己房间里。
　　“怎么安顿他们？”姜入水关上房门。
　　何弗走到窗边探头往外看，大雨过后，远处连绵的青山清晰可见。
　　他说：“上山。”


第98章 
　　第二天清早，黑象一叫，所有人转醒。
　　昨天何弗说明白了，城市在经历过非同寻常的地震和暴雨后，短时间内不适合居住。对城市有留恋，想要留下来重建家园，或是跟随他和姜入水上山，完全是个人决定。他简单地点明了山上原始生活的特质，其中一点直戳都市人的要害：没电，玩手机连网络那些就别想了。
　　徐欣一家三口是最先做好决定的，可可对于要到山上居住好奇得很。张泉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臂：“借住在你们这也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这么一说，其他打算继续借住的人不好厚着脸皮仰人鼻息，就连瘦公鸡也没有口出狂言。最终决定上山的人占多数。
　　一晚上过去，古宅外的积水还是很深，姜入水带着大家从二楼窗户跳到上，避免弄湿衣物和行李。蛇筏不是长得像蛇的筏，而是由蚺蛇缠在一起形成的一个水上交通工具。除了可可对蛇筏跃跃欲试，其他人都是两腿直哆嗦。一条蚺蛇可有成人大腿粗啊，缠在脖子上没多久人就会窒息。这跟人站在高处会想像自己坠落一样，遇见不止大蛇一条，大家都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何弗骑在黑象上说：“大家尽量坐一起，路上可能会有人加入。”
　　瘦公鸡独自享有一小片区域。直到吓人的蛇筏游过深深浅浅的区域，载的人越来越多，他才不显得孤伶伶一个。
　　蛇筏游得再快，也才在入夜前到达山脚。大家一天没什么体力劳动，不至于太饿。何弗和姜入水从挂在黑象身上的袋子里掏出苹果，每人一个。瘦公鸡看见旁边那人的苹果比他的大一倍，也只是看看，自己越吃越小口，期盼这样能把小苹果吃成大苹果。
　　可可被随机分到最大的，嘴巴小胃也小，饿一天也没办法一顿吃下一整个苹果。徐欣告诉她：“吃不下的你保存好，等饿了再吃。”可可用自己的小手帕把苹果包裹好，放到背包里。
　　日落时长短，一大群没有登山经验的人，在光线不足的山里走十分危险，姜入水找到一处能避风的缓坡，让大家原地休息，睡一晚，明早再起行。原以为大家会喊苦，没想到上了山后，接触到与平日都市生活隔离开来的大自然，大家都挺兴奋的，一会儿看看树看看花，一会儿给蝴蝶小鸟拍拍照，当作春游了。特别是可可和两个路上遇到的小朋友，骑在黑象上，嘴巴没停下来过，指东指西地问姜入水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姜入水上山修练经验多，看的百科古籍也多，能一个一个回答过来。倒是何弗，像个旁听生一样，跟着小朋友们一起听课，时而夸两句“老师真厉害”，把姜入水惹得特别不好意思。
　　为了让这次“城市出逃”真实一点，何弗和姜入水没有找来山珍海味填饱大家的肚子。只给扎堆的人生火取暖。瘦公鸡离火最近，烤着冰凉的四肢闻出肉味，差点就咬自己一口。他哀哀地叫着好饿，偷偷拿眼窥探谁还留着一口苹果。想也知道不可能，大家可是把籽都吃了。他只好收回目光，闭上眼睛，盼着自己早点入睡，梦里可是什么都有。
　　可可抱着自己的背包，趴在徐欣的耳边问：“我可以把苹果分给那个叔叔吗？”
　　徐欣透过火光看那个只有外表可怜的人，也拿不定主意。“苹果是哥哥给你的，你去问问他们？”
　　可可背上背包往黑象那边跑。在黑夜里，即使有月光和篝火，一动不动的黑象看上去仍像一块大石头，而石头的怀里窝着她要找的两个哥哥。其中一颗脑袋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可可看着何弗那亮晶晶又红艳艳的嘴唇，刹时忘了自己跑来的目的。她傻傻地问：“哥哥你在吃糖果吗？”每次她吃过糖果，嘴巴也会变得跟糖果一样，看起来非常可口。
　　何弗眨了眨眼睛：“对啊。不过这种糖果只有我可以吃，不能分给你。”
　　可可再走过来一点，看见姜入水也像吃了糖果。姜入水没说要分享，可可没缠着要。她想起正事，解下背包，从里面掏出用手帕包裹好的苹果。
　　“哥哥，这苹果我能给那个叔叔吃吗？他肚子饿。”怕两个哥哥不知道她在说谁，她取之精华地形容了一遍：“就是那个瘦瘦的，脖子长长的，很坏的叔叔。”
　　其实黑象身上的袋子里还有苹果。何弗倚在黑象肚皮上说：“你想给就给吧。”
　　可可问：“那我给了他之后他会变好吗？”
　　何弗招招手让可可来到身边，温声细语地跟小女孩分享秘密：“他变不变好你没办法控制，但你能控制自己变好变坏，对吗？”
　　可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你还想把苹果给他吗？”
　　“想，他吃了我的苹果就要跟大家好好相处。”
　　“去吧。”
　　何弗看着可可跑回火堆旁，把苹果给了瘦公鸡。瘦公鸡一脸错愕，大家也因为可可的举动安静下来。可可的声音很清脆，告诉瘦公鸡要跟大家好好相处。瘦公鸡把苹果当宝贝，吃完后跑来问姜入水哪里有水，姜入水随手一指便是一清泉。瘦公鸡蹲在水源旁，仔仔细细地洗那条包过苹果的手帕。
　　他抬头一看银盘高挂，照得万物无所遁形。
　　方家财一觉醒来，跑去山边撒了泡尿。他睁开干涩的眼睛，看不见山下的城市，赶紧穿好裤子，跑远一点找水泥森林的踪影，还是看不见。
　　“以前怎么不见你有早上做运动的习惯？”何弗摘好果子回来，看见方家财在上窜下跳。
　　方家财拉何弗到一边，上手捶了两下：“你老实说，这已经不是我们昨天爬的那座山了吧？”
　　“大概四十公里远。”
　　“你俩直接把我们‘搬’走了？”
　　何弗给方家财扔去一个果子。“等一下要是有人怀疑，你就发挥一下演技。”
　　果真，当大伙醒来，一些心细的忍不住讨论这山的模样跟昨天的有些出入。就连何弗特地绕远路去接的方家财父母，也担忧地推了推方家财。
　　方家财揉了揉眼睛，装作刚醒：“昨天太阳下山我们才上山，可能光线不足没看清吧。”
　　何弗独自吃着果子，姜入水跟在身后说：“那边有一条小溪，可以洗漱。旁边有野果，可以摘。”
　　明明他俩表情平和，语气和蔼，可当他们一走近，大家便十分有默契地闭上嘴巴，说是害怕，但又紧巴巴地跟随着。
　　黑象甩甩尾巴，背上何弗和姜入水，再次上路。
　　让大家像何弗之前在深山那样生活是不可行的，定居地点起码能农耕，畜牧或是打渔。何弗心目中早有选址，只是要装作困难重重，出逃要有个出逃的样子。虽然众人在夜里被悄无声息地挪了又挪，但走了大概两三天，大家耐力快磨尽。这时，何弗告诉大家另一个山头有沃土肥水，大家咬咬牙，继续走下去。
　　路程还有一大半，姜入水看了看天上变得金黄可口的太阳，何弗会意过来，寻找适合过夜的地方。
　　队伍走着走着，何弗看见不远处有火光，不是山火，更像人为生成的篝火。姜入水带领队伍原地歇息，黑象则脱队快速前进。很快，象背上的何弗看清了树林间的情况。
　　那的确是篝火，不止一处。围在篝火边的人看见骑着黑象的何弗都吓了一跳。黑象向前踏一步，猛地缩回脚，仿佛被电到――是结界。
　　“你怎么在这儿？”人群中蹦出来一个小身影。
　　何弗看过去，是小不点。这小东西身处于人群中，完全不懂得要把一头橘发变黑，两只眼睛依然是招摇的火红色，在夜里看着特别吓人。前几天把伤员送去医院后，小不点跟两个大的分道扬镳，现在在山里遇到实在是巧。何弗看见小不点身后的人都在悄悄打量他俩，那眼神太熟悉了，何弗瞬间明白过来。
　　“我也带人上山避难啊。”
　　“天快黑了，你们继续走吗？”
　　“在找地方过夜。”
　　小不点转过身，像赶小鸡一样向人群作驱赶，很快挪出一片空地来。他问何弗：“你们有多少人？”
　　何弗看了看空地面积：“够了。”
　　两个队伍悄然合并。何弗和姜入水这边的人吃了几天水果，肠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他们看见小不点那边的人每人一块兔肉，不到巴掌大，烤出来的油汁滴到碳上，叽哩乍啦响，没有一个不砸嘴的，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可怜。瘦公鸡是这里面最馋的，拿着自己那不知道是酸的还是甜的柑橘，跑到对面人群坐了一会儿。他去的时候手里三个柑橘，回来的时候两个柑橘和半块兔肉。可可闻着肉香，鼻子一抽一抽的。瘦公鸡撕下一块兔肉放到她嘴边。可可聪明，学着瘦公鸡也换了半只兔腿回来吃。渐渐地，大家手里不再只是肉或只是水果。
　　何弗摊在黑象背上晒着月光，眼睛瞅着有说有笑的人出神。忽然一道身影走到黑象旁，挡住了他的视线，火光将姜入水的黑发染红了。何弗默默看着姜入水许久。
　　“这可能就是垕想要的吧。”
　　姜入水听了没说什么，轻轻点了点何弗眉间的光。何弗像只被挠了下巴的猫，眯起眼睛。
　　忽然草丛作动。
　　“欸！傻球呢？”小不点的声音比人先到。
　　姜入水解下束魂袋扔给小不点。
　　“为什么他还是一团啊？”
　　小不点将团子放出来，瞬间照亮了胸前。他溜小狗似的追着团子跑了一小圈。
　　何弗呜呜咽咽片刻，抽空回道：“重塑哪那么容易啊，说不定我殒灭了他还没能有个雏型。”
　　小不点突然被泼一盆冷水，透心凉。
　　“要是我和入水都殒灭了，球球就归你了。”何弗这话并没有安慰到小不点。
　　甚至在第二天一早，两个大的再次和小不点分道扬镳。人聚一起容易兴旺，各处一方能长久平静。
　　绕过山头，何弗看见选中的地被别人先占了。
　　“情况就是这样，我们需要再找一个地方。”
　　好些人原地颓坐，苦闷的抱怨声没停下来过，只是没有指名道姓。
　　姜入水眉眼间的愠色越烧越旺，在看向何弗的时候难得平静。“同样的错，不能再犯第三次。”
　　何弗自然明白，不过不等他俩再发话，方家财跳了出来。
　　“要不我们去跟他们交涉一下，他们人不多，这地方够我们一起生活。”
　　大家听完方家财的话，一致看向何弗，除了几个小孩，没有人敢看姜入水。似乎不用讨论，大家都默认了这是何弗该做的事。何弗眯眯眼一笑，躲到姜入水身后。
　　“这是你们要生活的地方。”
　　方家财听懂了，朝何弗扬了扬下巴：“我去吧。”他转头看向群众，“有谁要跟我一起去？”
　　三个人组成的谈判小组，出去没半小时就回来了。
　　“他们不同意。”
　　不等哀怨声起，何弗骑上黑象，往山的另一头走。身后的人忙不迭跟上。对于离队往山下跑的，或是悄悄加入他人地盘的，何弗跟姜入水像是没看见。
　　另觅的地方不远，只是条件没有原定的好。
　　他们在这里建起房子，开荒，挖池塘。白天姜入水带人去种田捕鱼，何弗带人用红泥建房子。房子一天比一天多，要不是怕太吓人，何弗能一天把房子都建好。过了几天，房子里住进了人。再过几星期，田里冒出了绿芽，池塘里大鱼并游。一个小山村就这样生根了。
　　一天，何弗带方家财在山里走着，听见有人在说话。
　　“他们那儿怎么搞的？又有鱼又有菜，我们怎么什么都种不出来？”
　　“他们还有房子呢，我们搭的那棚子能住人吗？”
　　“要不？我们抢过来？”
　　何弗和方家财没多听，渐渐走远了。
　　“你原本找的那地方不是说环境挺好的？”
　　“那也看怎么打理啊。”
　　方家财若有所思地盯着何弗：“你不是平白无故地拉我出来散步吧？”
　　何弗笑笑不说话。
　　没过几天，十来个身手矫健的人闯进村里。他们唬着脸，手里拿着不像样的钝刀和木棍，准备对村民恐吓一番再搜刮粮食，结果跑前跑后没看见半个人影。等他们晕头转向完了，方家财领着人把他们包围起来。这下好了，钝刀和木棍全被扔到地上，一双双手举到耳朵边。
　　“不用抢，做个交换就好。”
　　方家财和村民其实不吓人，甚至拿着不少粮食堆放到地上。投着降的人登时愣了，良久无法回神。
　　事情发展到最后，方家财和其他村民挪到原本定下的地点，重新建房子造池塘。办法大家都学会了，何弗和姜入水翘着手在一旁看。举村搬家之前，村民把最近一次的收成打包带走，留下能再次结果的庄稼。
　　天上那些打算看热闹的眼睛眨巴眨巴，不见了。
　　可可曾经问过：“为什么不把他们赶走？”
　　何弗说：“留着，让你们的善行常存。”
　　“他们之后还会来找我们麻烦，那怎么办？”
　　可可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情，何弗都太熟悉，也是最不想见到的。
　　“可可来。”
　　何弗抓住可可的手，用树枝在地上写下三个字：人可弗。
　　可可比谁都先察觉到姜入水和何弗要离开，她抱着黑象的腿问：“你们可以不走吗？”
　　“我们还要带别的人去找家啊。”
　　“像带我们找到这里一样吗？”
　　“对啊。”
　　“那你们会回来吗？”
　　何弗没回答。
　　种子落地就该自由发展。他们再待下去该引起恐慌了，人不人，神不神，无法定义分类的东西。
　　等到何弗和姜入水要走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了。每家每户门口都站着人，远远地望着已经走到村口的黑象。不知道谁先曲膝跪到地上的，等一户一户看过去，所有人都伏首跪在地上，卑微又敬畏，连那两张脸都不敢再看一眼。
　　可可站起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何弗和姜入水了。她在何弗那里讨不到答案，于是问母亲：“他们会回来吗？”
　　母亲仍跪在地上，搂着女儿说：“神会保护我们的。”
　　天上飞来一只大鸟，没有人看见他长着一张人脸，就像没有人看见黑象在天上飞一样。
　　春示被烧秃的羽毛长出来一些，看上去像只秃鸟。“你们只是被转换成另一种符号。”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们不就白打了一场吗？”
　　“什么符号都好，他们最终会想明白的。”
　　春示那气愤的样子，宛如他跟何弗和姜入水是一伙的。谁也没想到这场对话里，最不耐烦的是黑象，长长的鼻子举起来用力一喷气，把春示刚长出来的毛又喷掉了。
　　何弗哈哈大笑，晃了晃脚上的铃铛。姜入水抬手，铃铛轻颤，一片云飘来，为两人遮挡住过于猛烈的阳光。


第99章 
　　轮回停摆后，大大小小的诸天天神尝试过一起施力重启，竟然被他们撬动了一个小时。就在这宝贵的一小时内，大量刚脱离肉身的魂投道，要多新鲜有多新鲜。明明此前大晴天，太阳好端端地挂在天上，下一秒天空昏暗得像盖上了遮光布，根本找不到太阳在哪里。人类对这没有预警的现象恐慌至极，不知道这只是过量的亡魂在挤轮回，和人挤特卖场的情况差不多。天神的力量也就那么大，一小时过后，轮回再次停止运作，所有赶不上投道的亡魂原地消散。于是天神协议，每隔一段时间齐力拨动轮回一次，亡魂能挤进去多少是多少。当然，该修正的因果系统也要修正，否则情况只会更加混乱。
　　各种亡魂投道的数量下降，也就是说新生命的诞生会越来越少。为了让表面上看起来合理些，也符合“不牺牲现有生命”的准则，诸天天神想了一计损招――让绝大部分人患上不孕不育症。投人道的数量下降，和人类总数下降，恰好掩饰了轮回停摆后造成的表象。这所谓的解决办法长久以来会带来极大的损害，但暂时来说，诸天天神已经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也没有哪一个大领导愿意像垕一样把自己垫进去。每每看到亡魂原地消散，大家伙心中的警铃都大响，再不提升自己的法力齐齐把轮回拨动，此刻亡魂的惨状就是自己他日的真实写照。而且早点正式重启轮回，各种生命的损伤也能及时弥补过来。
　　这个阉割人类的大计当然不能大模大样在人类身上动刀子，于是诸天天神又想了另一损招――在水里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人摄取，改变人的体质。病毒，微塑料，寄生虫，都是一些肉眼不可见的东西，材料比巫婆煮的浓汤还要丰富。这些都让人类研究人员有了合理的说法。
　　影响比较小的是住在大自然里的人，但也只是一百步笑九十九步。当初何弗和姜入水以及各前同行引领了大概十分之三的人往荒地跑。两三年过去，城市重建好了，三分之二的人跑回城市里，剩下的人已经习惯了大自然的空气与空旷，便继续留在郊野，过着养鸡养鸭翻翻土浇浇水的生活。大家喝的水都差不多，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就这样不知不觉成了无法繁衍的体质。
　　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生育率都一低再低，加之流感带走了一部分劳动力，于是全球各个政府一起商量策划一个生育组织，主要负责解决人类几乎全军覆没的生育问题，进一步提升劳动力。这个策划面对着许多反对的声音，最终还是没有意外地落实了。
　　把人分离开来生活后，无论是人还是天界都消停了下来，姜入水和何弗便到处野，顺便修练修练。前两天，小不点找到他们，说了一下生育组织的筹备工作，何弗拉着姜入水要去看看。
　　城市里的大屏幕一直在循环播放人造子宫技术的新闻：“目前已进入测试阶段，预计数年后会诞生首名由人造子宫孕育出来的婴儿。”
　　播报员的专业素质不错，播这种新闻跟报天气一样，波澜不惊。
　　小不点直骂播报员在撒谎：“我们刚刚去实验室，明明看到已经有婴儿了！”
　　只是婴儿虚弱得很，恐怕活不久。或许是因为轮回无法判断这样的受生算不算投了人道。
　　何弗安抚道：“实验需要时间，人接受也需要时间，如果真的一步一步来，不是太早就是太晚了。”
　　姜入水频频皱眉。何弗问怎么了，姜入水说：“会失控。”
　　何弗没有否定他的说法，“他们自己会矫正过来。”
　　要是到时候情况实在糟糕，他们几个动动指头也不是不行。
　　何弗拉着姜入水往山里去，小不点跟着被放出来活动的团子飞。
　　“应该是这附近吧？”郊野的村落都差不多，何弗指着其中一个。
　　正巧他指着的方向有个四五岁的小孩在爬树，上时容易下时难，小孩似乎被卡在了树叉间，她倒是不哭，在前后左右地晃动。不料她晃得过猛，手太小抓不住粗壮的树枝，以后仰的姿势从几米高的树上摔下来，树下是几块大石头，她这后脑勺不破洞，也要凹成一只大碗。
　　正被小不点抓到手里的团子反应最快，钻出小不点的指缝，把自己摊成一张软垫兜住小孩。小孩翻身想去摸那软绵绵的垫子时，团子已经飞回何弗身边，钻进束魂袋里。
　　这村子小，谁是外来者一眼能看出来。
　　“你们是谁？”小孩不怕生。
　　“是来送你回家的哥哥，你家在哪？”何弗问。
　　小孩指了个方向，然后问姜入水：“你手上的是蛇吗？”
　　姜渊上个月终于从蛋壳里钻出来，自此便黏在姜入水手上。要是何弗想摸，必定会被咬上几口，姜渊不管被姜入水训了多少次都不改。何弗想着咬都咬了，多摸两下不吃亏。姜渊和元一样，只吸食何弗和姜入水身上的灵气长大，长得非常缓慢但稳定。姜渊破壳了，不知道元什么时候才成形。
　　姜入水点了点头。小孩上前想摸，小黑蛇却迅速爬到姜入水的肩上。小孩被拒绝了，只好失落地往家走。沿路没看见别的小孩，村里基本上都是成年人，以老人居多。那些人一开始只是偷偷打量几个外来客，没一会儿，一个个噗通往地上跪，也不管自己是在收割庄稼还是在喂鸡，那膝盖跪下去后还起不起得来。
　　这村子看来没找错。
　　小孩一到家就大喊“妈妈”，屋里走出来一个接近中年的女人。何弗正觉得眼熟，那女人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哥哥？”
　　何弗他们容貌未变，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子。这个村子，当时他们救下的人里没几个能喊他们哥哥的，女孩更少，就只有一个，张可可。
　　既然彼此都认出了对方，也不好说假话了。何弗问：“村里就一个小孩吗？”
　　张可可说：“对，大家都没办法自然怀上。”
　　天机不可泄漏，说出来恐怕这村里的人饭都吃不香了。
　　张可可抱起孩子问：“情况会变好吗？”
　　何弗反而问孩子：“你信神吗？”
　　“信！”
　　“那就不会变好啦。”
　　“为什么？”
　　“因为神在地狱啊。”
　　小孩手指朝下指了指：“是在地下吗？”
　　何弗竖起食指指了指四周又指了指天。姜入水笑他对小孩故弄玄虚，随后向张可可借用厕所。张可可抱着孩子在院子里等候，直到她察觉出一个姜入水，一个何弗，还有一个小不点齐齐挤厕所十分不正常，她快步去查看，才发现他们早没影了。
　　何弗怕大摇大摆走出去那些人又得跪一次，干脆隐身溜到后山。这么多年过去了，就这些山山水水没什么变化。他刚要唤出黑象，胯边的束魂袋有动静。只见那小巧的袋子蓦然膨胀起来，快比足球大，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姜入水两指一撑打开袋口，里面的大团子窜出来落到何弗怀里。原本炙烈的光芒慢慢淡去，最后露出一个白白嫩嫩的婴儿。
　　谁也没有反应过来。元眼睛未睁，却准确摸索到何弗的手指，不假思索地塞到嘴里吮，口水一坨一坨地流出来，顺着何弗手指滴落。
　　“我也要抱！”
　　姜入水和何弗还没回过神来，小不点便伸手要抢走叨念了许久的傻球。何弗高兴得眼泪在打转也不知道，一手把元过到姜入水怀里，一手拦住长高了许多的小不点。
　　“我给他唱了那么多回摇篮曲，为什么不能抱！”小不点虽然长高了，但相对何弗和姜入水来说还是小不点。
　　“唱得那么难听好意思说吗？”
　　“你胡说八道！我要是唱得难听他怎么睡得着！”
　　“他一个团子你怎么看出来他睡没睡着？”
　　“他不动就是睡着了啊！你到底懂不懂照顾他？”
　　“我怎么――”
　　姜入水仿佛听不见一大一小的争吵声，低头亲了亲元粉粉糯糯的肉脸。
　　山林仅仅安静了两秒，毫无意义的争吵声又起。
　　世间万物尽相似，歇息过后又开始新一轮的运转。他日轮回再启，必定招来大乱，善恶平衡的时光再长也不足人的一辈子。恶如秃山，善如盛木，待秃山栽满盛木，又是万物栖身之处。


第100章 启章
　　在人被剥夺拥有子嗣的能力之前，我出生于赤道以北的连绵大陆，一个离海有些远，离城市更远，长满漆树的地方。即使意识到人正在失去孕育生产的能力，我的母亲仍然尝试把我种在她体内。
　　她说，需要有人把那场大灾难记录下来。
　　于是我成为了这片漆树林里，自那场大灾难后，唯一一个由母胎脱离出来的新生命。我曾无数次听母亲述说远在我出生之前，人如何在那次磨难中获救的经历。我向她确认过无数次那是否真实存在，母亲一次又一次将手放在良心的位置，左胸上，用波浪拍打海岸那样不知疲倦的语气，把经历讲了一遍又一遍。在我长大之前，我见证过一次微不足道的，与那场灾难无法比较的拯救，于是我成为了我母亲口中的记录者。
　　*在灾难来袭之前，大地已陷入瘟疫的乱象中。这或许是灾难的一部分，一道前菜，为了让你产生更大的饥饿感。事实上也如此，处于瘟疫中的人，并非每一个都能得到温饱与庇护。瘟疫使人不得居，不得食。在那徬徨不安的时刻，一栋临水的古楼容纳了一部分到处流窜的人。在那里。人不用担心一切生活问题，有食物便吃，有地方便睡。*
　　*在灾难来袭之前，曾经有几天是太平的，太平到人以为只要躲在屋檐下，瘟疫很快就会过去，然而比瘟疫更快过去的是希望，你的希望。*
　　*灾难来袭的第一天，地动山摇。人是被地震晃醒的。除了古楼，外面的世界崩塌了。逃亡中的人发出的哭叫声把古楼里的人吵醒。从古楼看出去，乱石坠落，没有人敢停下脚步，谁也不愿意成为打地鼠里的地鼠。是的，你不会愿意成为地鼠。这是一场没有预警的全球性地震，强度前所未有，持续了小半天。只有被古楼收留的人，真正逃过第一劫。*
　　*灾难来袭的第二天，只见电光不见星辰。大地恢复平静的首个凌晨，人为的灯火几乎在地震中被摧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再次变得璀璨，这景象只维持很短一段时间，很快狂风无孔不入，眨眼形成的云连成一片，遮挡住天上仅有的光源。那时大地上的余灯可能有一盏，或是两盏，让人分不清天上地下。人在猜疑或许会下雨，但雷电比雨先到。没有人能数得清当时劈下多少道闪电，有的竖着劈，有的横着劈，只集中在一个地方。那或许不是雷电，但没有人敢说不是，就像没有人，那当中包括你，没有人敢说自己是这场灾难的幸存者。逃离地震的人有的趁这时候回来，有的没回。直到第三天快天亮，雷电才停下来。*
　　*灾难来袭的第三天，大雨淹城。天空不再闪现火花，随之而来的寂静令人期盼祥和能重归大地。事与愿违，起先是听见古楼的青瓦被雨滴敲响，顷刻之间，大地被大雨笼罩。雨水迅速汇集，流经古楼而不入门，古楼成了一座独存的孤岛。孤岛之外灰濛一片，回来找家的人淌着雨水离开，这时任何一处可以躲雨的地方都能成为家，但孤岛除外。承蒙古楼恩惠的人仅仅是碰巧树下乘凉的人，并未播过种浇过水，没有砍树作筏的权利。然而你想成为一个播荫者，过了一夜，私自打开了古楼的大门，迎接灾难。*
　　*灾难来袭的第四天，腹背受敌。在雨水未停洪水涛天之下，孤岛迎来第一批难民。大雨并没有洗去瘟疫，瘟疫肉眼不可见，共存于古楼的人平分粮食，也彼此观察或许被掩饰的病征。每个人似乎都长着一张善良又客气的面孔，说最多的话是谢谢，做最多的事是沉默。大家默认最初的岛民为领袖，只有你知道自己有名无实。在不可见的敌人壮大之前，古楼变得不再安全可靠，以体面的方式悄悄崩塌。*
　　*灾难来袭的第五天，初露曙光。古楼有天井，天井有渠道排水，不至于被大雨淹没。清晨起，局部地区停雨，消息通过电波传播。古楼外有划艇经过救人，获救者多半嚎啕大哭不能自己。而那些不会哭的浮在水面上，仰面也好，伏面也好，都像是泡在冷汤里的面包，苍白又软烂。这样的面包到处都是，在外面游历过的难民这样讲道。与古楼里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有吃不完的粮食相反，新旧岛民能和平交流的日子走到尽头了。你知道这是无可避免的。*
　　*灾难来袭的第六天，群龙无首。古楼外聚集了一批新难民，他们与新岛民有着某种亲密的关联，因此新岛民无比羞愧。古楼里不缺食物，却没有了领袖。大门无法自主开启。于是新岛民成了旧岛民，他们投票做决定，决定紧闭大门。新难民依然是新难民，没有取代新岛民的位置。你开始祷告，盼望神救世人。*
　　*灾难来袭的第七天，大雨停息。在把手伸出窗外之前，有人注意到青瓦上不再有雨声。这时雨未停，只是天上地下掉转了，雨水落到天上。这或许不是真实的，当人再去感受，雨水便停止了，不再奔流到天上，也不垂落到地上。天放晴，极光被均匀地抹到天空的每个角落。你以为神回应了，降临了，终究战胜了邪恶。古楼却在这时陷入了洪水当中。*
　　*这洪水停留在古楼一天一夜，将仅存的安宁溺毙于去留的纷争中。当古楼的门再次被打开，洪水迅速退去，曾经在灾难前无畏敞开古楼大门的人回来了。只要直视过那两人的眼睛，惶恐不安都将成为过去。*
　　*城市不再提供安稳，离别者坐上蛇筏，在那两人的带领下开辟荒地。你有时候累得像骆驼，饿得像狮子，自在得像孩子。他们不叫你成为接受施舍的蛀虫，但叫你成为主动乞求的人。*
　　*至此，灾难告一段落。*
　　*母亲尚在的时候，我与他们匆匆一见，心中已然无神。*
　　*因为哪里有神，哪里就是地狱。*


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