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题名：双玉
　　作者：天埑无涯
　　秦时宣×宋珏］（竹马）
　　忠犬锦衣卫攻×清冷美人假宦官受
　　“你看清楚了，我是双玉，不是宋珏。”
　　宋珏这一生，为恩人、为父母、为爱人、为苍生，直到生命尽头想抛弃顾虑的一切、揭掉繁重的**、打散步步为营，终于想为自己一次，向秦时宣坦白一句“喜欢”都不能得偿所愿。
　　鲜衣怒马少年郎，举扇抬眸百媚生。
　　日光正好，秋霞焚烧。
　　吊床轻摇曳，清茶咕咕沸，秋风拨柳帘，寂静又舒适。
　　万人朝拜的圣台上，秦时宣在圣帽前的琉璃翠珠的遮掩下，无声呜咽着。
　　“我做了个美梦，梦见我与你一同到老。”
　　（不会写文案呜呜呜，废文案，，直接看文吧…）
　　注*：
　　1.BE短篇
　　2.同性不可婚背景，不生子。
　　3.前期踩油门，后期踩刹车，别问，问就是作者有自己的节奏！
　　4.谁说李清不可爱我跟谁急！嗷呜～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虐恋情深 破镜重圆 阴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时宣，宋珏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一珏双玉
　　立意：无可奈何总贯穿着我们


第1章 秋
　　宋珏和秦时宣是田野泥地里打滚，能穿一条裤子好哥们，二人自宋珏被坞塘村收留时起，就跟粘胶似地从未分开过。
　　秦时宣父母还时常揶揄道：“如若二人之中有一人为女子，便是一段再美不过的良缘了。”
　　同样围坐在村中心一颗苍天青柳树下的乡亲们，喝着饭后闲茶，闻言都笑着打趣，在众人身后没人注意到，宋珏和秦时宣刚从后山树林里打完鸟回来。
　　前者手中半死不活的灰鸟还不甘如此，拼命地扇动光秃秃的翅膀挣扎着，见宋珏对它所做出的努力视若无睹，便张开尖利的鸟喙照着他的小拇指奋力啄了一口。
　　“嘶…”宋珏疼得下意识松手。
　　秦时宣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即将掉落逃离的灰鸟，正好擒住它的脖子，只听“咔”的一声，都没使多大劲，它就一命呜呼了。
　　“挺好的。”
　　“什么？”宋珏闻言将目光移至身旁，不知何时正帮他揪着头上盘延着的灰鸟毛的人。
　　食指和大拇指捏着最后一根灰鸟毛，明亮漆黑浓如墨的眼眸，将宋珏一直怔愣的脸庞映射得一清二楚，“如若你为女子，我定十里红妆，倾尽所有，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我。倘若我为女子，即便你是街头衣着褴褛，讨乞的，我也愿在深冬腊月为你修补一双破鞋。”
　　霎时秋风送爽，从金灿瑰丽的天穹边袭来，撩拨万千青柳条随风荡漾，吹至二人所在之处，经过时还不忘带走秦时宣两指间的灰鸟毛。
　　宋珏的目光紧随紧紧跟随着它，游览了整个坞塘村，那是他多年后在寒冷薄情，暗无天日的深宫中时常梦见的场景——熟捻的乡亲们将麻布草鞋垫在屁股底下，热热闹闹地围坐一团，捧着一碗粗茶，上至皇亲国戚的烂俗腐败，下至邻里乡亲的家长里短，头头是道，虽因学时短浅多少有些市井，却也不失一番“家乡”的韵味。
　　夕阳余晖下，大家脸上无一泛着暖绒橙黄光的笑容，朴实惬意。
　　宋珏眨了眨眼，纤长浓密的眼睫拨弄恬适的黄昏，重新将被带得四处纷飞的目光移回至秦时宣闪着亮光的墨眸之中，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挺好的。”
　　懵懂无知的少年顶着刚胡闹完，乱糟糟的头发和脏兮兮的脸颊，在十月孟秋，许下狂傲又孩子气的诺言，同样年轻气盛的宋珏信了，即便这诺言是依靠无数“如若”“倘若”堆砌起来的，是此时秋风中虚无缥缈的尘埃，他也仍旧深信不疑。
　　秦时宣顽皮好动，闯祸打鸟，无一不干，因此村长辈们时常遣宋珏拉他去差各种杂事，以此来让他消停一会，也好让大伙儿能专心耕作。
　　前者却也乐在其中，秦时宣每次完成一件事，便会沾沾自喜地认为自己有了大男子担当。
　　又是这年季秋，宋珏和秦时宣被村长派去距离不远的集市上，买过冬用的棉絮。
　　返回途中行至大半，宋珏突觉周遭空气骤升，困在细瘦手臂间的大量白棉絮，似是被这滚烫的热度烧着了，热浪穿透无孔不入的白色棉絮，随着不断前进的脚步前赴后继。
　　逼得宋珏有些喘不上气，额间溢出一层薄汗，偏头想越过怀抱中的白棉絮看清热浪的缘由，无果，蹙着眉，“阿宣？”
　　宋珏比秦时宣年纪小一点，后者便担任了引路人，差事往返途中都是他走在前头，嘴巴吵个不停，生怕别人以为他是哑巴似地。
　　听村头长得最漂亮的姑娘说，有种鸟，栖于桂林，其声明翠，其力不竭，整日鸣，委婉动听。
　　宋珏不屑，它指定没秦时宣能吵。
　　可此时…“阿宣？”周遭万籁俱静，简单两个音节隐隐回荡了许久，宋珏在阵阵瘆人的回声中放慢脚步，停驻。
　　糊焦味…
　　缓慢地弯下身，宋珏将怀中大堆白棉絮放置地上，随着动作刚一抬眼，瞳孔骤然收缩。
　　已行至坞塘村入口，与以往黄昏下橙黄的村落不同，此时全被染上血腥的烈红。
　　火光漫天，秋风中舞动着吞咽栋栋房屋，浓郁的黑烟在天上翻滚，一轮又一轮，无边无际。
　　青柳树前本该平和喜乐围坐一团的村民，此时像刚收割的稻草一样被叠成堆，几十个鲜活的生命在炽热的火焰间流淌，焚烧殆尽，只剩黑焦，散发着糊焦恶臭。
　　生灵涂炭，寸草不生。
　　熊熊火焰前秦时宣低头跪着，少年人高傲不羁的脊背弯曲的不像话——这幅画面温度极高，高到可以毫不费劲地烙进他的眼帘，烫得他眼眶通红。
　　时间似焰火包裹下的生命一般飞速流逝，良久，青柳树下的焦黑对霸道焰火来说，终于失去了吸引力，表面小粒的焦黑随微风滚动，发出“沙沙”声响，仿若那天落日余晖，人声嘈杂，青柳树被从天边突如其来的晚风撩拨悸动时发出的声响。
　　宋珏不知自己是如何行至秦时宣跟前的，只知后者脸上沾满了烟尘中的炭灰，仅剩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其中是前所未有的黯然无光。
　　“宋珏，你帮我找找我爹娘，我方才看了好久都没找到他们。”蓦地，秦时宣炭灰制的面具上，划过两条刺眼的白痕，泪滴混进少年意气与青柳树一同，葬在了漫天火光之中。
　　宋珏明白——从此以后坞塘村遗留的血脉秦时宣便只剩他一个亲人了。
　　--------------------
　　卑微作者来球评论啦。。。


第2章 锦衣卫士
　　宋珏将因受强烈刺激而发高烧的秦时轩，安顿在临近城镇的一家客栈中，自己则在这片繁华区域打听了个遍。
　　坞塘村离城镇不远，前几天，光是天上的浓郁的黑烟都足以覆盖方圆数里地，这般声势浩大的阵仗，竟无一人知晓。
　　定是有人将这事刻意隐瞒，能屠村一事做得悄无声息，天衣无缝，非权势声望不大者可有。
　　怀揣着这个结论回到客栈，等待宋珏的却不是心念俱灭，悲痛欲绝的哭诉，而是空荡荡，排列整齐的床褥和一封离别信——秦时宣出发去了洛阳，想进宫，还让宋珏别担心他，这件事太危险复杂让宋珏别跟来，他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也会查明屠村的真相，还坞塘村上上下下几十号活生生的生灵一个清白。
　　怎么可能不担心——未经世事的秦时轩孤零零一人在深宫六院，随时都有可能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焦急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宋珏离开得有半天，这里又里洛阳不远，照秦时宣这个速度怕是已经入了宫。
　　宫里戒备森严，做事处处受限，人人都多长了一个心眼，未必就比宫外探寻得容易。
　　手中的信纸摊开，折回，紧攥在手里，久到手心出的汗都浸湿了它，宋珏才松手。
　　轻声叹了一口浊气，强撑着紧绷的神经登时松懈，酸楚便铺天盖地的袭来，淹没他的身躯，瞬间灭顶。
　　抱膝蹲下，将脸埋进臂弯处，难堪重负地终于呜咽出声，任汹涌的回忆朝他奔腾而来。
　　宋珏是前朝公主的儿子，父亲是边疆将领，彼时家庭和睦，国疆安定。
　　前朝皇帝垂垂老矣，几个皇子虎视眈眈，帝王冷血一时间体现得淋漓尽致，宫里争得热火朝天，人人避之不及。
　　宋珏的父亲突地被扯出贪污一事——这在皇亲国戚间早已见怪不怪，要搁平常随便糊弄一下就过去了，朝廷大臣们不会在意些什么，也不敢在一些什么。
　　可宋府却因这事被满门抄了斩，年仅六岁的宋珏在一片火光混乱中被满身带血的父母推搡逃出了宋府。
　　洛阳城灯火阑珊，万家灯火通明，宋珏异常清晰地记得那天是中秋，月亮圆如月盘，宋府宅邸用声势浩大的焰火，在他泛着泪光的眼中，放了他此生见过最庞大的烟火。
　　时隔数年，他又再见了一次，与年幼时的朦胧不同，这一次宋珏清楚明了的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
　　宋珏战乱时随着逃荒人潮四处游荡，坞塘村的村民心地善良，见本该欢快洒脱的小孩饿得面黄肌瘦，连鞋子都没有，一双可怜兮兮的小脚丫千疮百孔，便收留了他，给予他住所，这份恩情他没齿难忘。
　　改朝换代乃历史之顺势，即便知道乡亲们遇难不是因前朝罪人的余孽——宋珏，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承担起了保护坞塘村最后血脉的责任。
　　一晃眼四年过去了，由于出生于高官贵族，有见识能力在繁华的洛阳城，各种达观贵族经常去的场所混的如鱼得水，秦时宣每个月都会从宫里遣人传出信件和钱财，这也方便了宋珏活动。
　　于是整整四年里，宋珏确认了坞塘村屠村一事与如今圣上面前的红人太监——魏赋有直接联系，并收集到了他的一切喜好，性格和…
　　手上捧着这四年来的心血——情报笔记，坐在窗沿上，借着熹微的月光看到生平时，宋珏的眼眸暗了暗。
　　魏赋原名——宋赋。
　　半夜三更，值班的更夫敲锣打鼓，兀自敲破静谧安逸的月幕，惊得狗吠猫叫。
　　宋珏伸手松开半挽着三千青丝，带着艳俗色彩的发带，划过空中，掀起一阵胭脂水粉呛人的气息。
　　引得宋珏如画般的眉头蹙了蹙，提笔在纸上增添当了小馆大半年才终于翘出口的情报——魏赋的干儿子当年私逃出宫，被魏赋派人寻到后焚烧致死，刚好死在了坞塘村被屠村的那段时间。
　　尚未干涸的墨迹映衬着漫天皎洁的月光，反射至宋珏眼里，使其也沾染上温柔绮绻的意味。
　　他发现自己的字与秦时宣愈来愈像了。
　　由于出身乡野农村没受过什么正经教育，起初秦始轩写的书信字稚嫩又难看，活像一坨小黑虫爬满了整张纸面，后来逐渐变得凛冽又端庄。
　　书信的内容也从单纯小孩子气地抱怨宫中的勾心斗角，举步为艰，和对已故父母的思念，到阔谈正事，分享自己所获得情报，有时提到自己手下的锦衣卫办事不利时，“威严肃重”四字简直跃然纸上，也是凭借这些，宋珏才能压下焦虑与担心在洛阳城兼顾多重身份至今。
　　每来一封信，宋珏就回一封，不过从未送出过。
　　因无他，高大宏伟的宫墙，达官贵人想流出些什么容易，若宫外人妄图塞东西进去却是难上加难，要真送进去了还有可能给秦时宣带来危险——私通罪。
　　从四年前的季秋写到今年盛夏，三十四个圆缺明月，十二个季节更替，终于守得云开。
　　“阿宣，等我。”
　　翌日一早，宋珏便收拾好行囊，靠关系走了后门——免去考核和检身，顺顺利利地进了太监院。
　　用三天摸清了所有曲经小道，隐蔽之所，以及身边太监们各异的性格，叫了个胆小怕事，做事又机灵的小太监李清，用好几两银子遣他去给秦时宣传话——去太监院后方那大片竹林间的废弃红长亭里与宋珏见面。
　　亭中灰白相间的大理石桌上，两杯热茶白烟袅袅，宋珏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敲击着杯壁，指尖暖意泛泛。
　　心不在焉地检查着情报笔记，等得久了些，思绪不由自主地混进不断蒸腾升起的雾气，四处纷飞，忧心这偏安一偶地处偏僻，秦时宣怕是难寻。
　　杂乱无序的“哒哒哒”声戛然而止，手指紧贴渗透着高温的杯壁，眼中攸地的闪过一丝阴骛，亦或许，那李清根本就没传话。
　　寂静幽深的竹林间隐隐回荡着雨滴拍打在绸料上的闷声，不徐不慢，愈来愈近。
　　一下下撞击着宋珏的耳膜，扯回他正往阴暗处狂奔的思绪，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竟下了雨，闻声望去。
　　只见绿伞掩面，来人身材欣长，玉带缠腰，弯刀加配。
　　一袭锦衣，绝世无双。
　　袖口以低调奢华的银丝流云滚边，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伞把，如此简单平常的动作，却是非常年习武之人所能展示出的苍劲有力。
　　衣袂翩翩，贵气逼人。
　　逐渐靠近，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伞檐终于向上掀开，露出长达四年未见的面孔，锋眉墨眸，凌冽清晰。
　　当年满脸黢黑，无助可怜的少年，早已成长得英气逼人，能够独当一面的男人了。
　　宋珏突觉指尖源源不断传来的热源，烧得冒火，轻轻将手从热源上移开，不知如何原由，手在收回途中变换方向，拐了个弯，不着痕迹地将情报笔记收了起来。
　　面前的锦衣卫士是刚刚入座，一双锋眉之下黑眸弄浓郁晕不开的墨，见宋珏一副太监装扮，浓墨微微泛起涟漪，“你不必付出那么多进宫，我自己可以查明真相的。”
　　四年前秦时宣从一开始打杂侍卫，靠天赋和努力爬到如今的高度已是不易。
　　魏赋掌管的东厂和锦衣卫队在朝廷上共同辅佐朝廷，优势互补，秦时宣作为首领，于情于理都无法对东厂下手。
　　若真下手了便是一荣俱损，秦时宣费心费力栽培的锦衣卫队也会毁于一旦。
　　当今圣上年幼无知，朝廷腐败落没，阉人魏赋更是圣上哄得团团，可谓只手遮天。
　　何况现在魏赋展现的实力和野心只是冰山一角，秦时宣如若查到魏赋，一定会想要报仇，到时丢性命也是轻的。
　　嘴角扯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宋珏摇了摇头，似是在否定秦时宣话语里“宋珏进宫的目的是为坞塘村民查明真相”的句意。
　　登时蹙了蹙眉，询问宋珏这动作是何缘由的话语却堵在咽喉，心里泛起没由来的心慌，压下了询问的念头。
　　秦时宣佯装欢快地摆了摆手，“唉，先不聊这些了。”话锋一转便向他这四年在宫里所见所闻的趣事上来了。
　　书信容纳条件有限，至此宋珏又一次刷新了对秦时宣话唠的印象。
　　眼前不怒自威的锦衣卫士，好像又回到了当年那个边打鸟，边叽叽喳喳把鸟都惊跑了的少年。
　　秦时宣讲得绘声绘色，宋珏倒觉得有趣好笑。
　　“我都光顾着说自己了，你呢？你这四年过得如何？”
　　闻言宋珏哑然失笑，四年间他进往阴沟子里钻，自是吃了不少苦头，否则也不会比身处宫中的秦时宣还早查到魏赋。
　　“还好。”
　　--------------------


第3章 双玉
　　魏赋是条阉狗，一辈子注定无法生育，便爱好收养同为阉人的干儿子，他又有特殊癖好——上自己的干儿子。
　　这不，上一个刚死，下一个就无缝衔接了。
　　据说是个长得十分俊俏的小伙子，名为双玉，听着悦耳，可其中的含义却十分难堪。
　　双玉本出身边郊野地，理应一辈子都平平淡淡地在田野里耕作，因名字中有一“珏”，便自命不凡，认为自己天生富贵命，不甘拘泥于脏兮兮的泥田地。
　　一介农夫也没什么拿的出手的本事，又慕权重利，便靠着优越的脸蛋条件爬上了魏赋的床。
　　漓安宫的人都说，这双玉人美活好，自从他来了以后便日日息在魏赋那，两个阉货，玩的花样还挺多。
　　“宫里的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么？”秦时宣问。
　　刚入冬，气温还未冷下来，宋珏却双手紧握住滚烫的茶杯，手心肌肤贪婪地汲取着杯壁传来的热度。
　　闻言慵懒地抬起眼皮，看着面前被框在斑驳红漆亭柱间，以翠绿竹林做背景的锦衣卫士，“你觉得呢？”
　　虽是问句，可配上这副气血不足，似是纵欲过度的神情，便是再明显不过的肯定。
　　原来一切早有预先，自第一次长亭见面，宋珏意味深长地摇头否定时起，秦时宣心里就有了疑虑的苗头，但迅速被自己给掐掉了。
　　宋珏本性纯良温和，坞塘村村民仅是给予了他住所和对孩童应当的照顾，他却将这份恩情铭记在心，经常泡在田野里帮大伙儿干活，就连比他年长的秦时宣都时常被他照料。
　　即便宋珏进宫不是为了查明真相，秦时宣也愿不相信四年前那个年少老成的少年人，会变成别人口中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慕权之人。
　　“宋珏…”
　　“啪”的一声，打断秦时宣妄图扯下宋珏伪装面具的话，宋珏将一个散发着幽香的檀木小盒放在大理石桌面上。
　　物品不轻，宋珏面上若无其事地稳住双手的颤抖，打开盒盖，里面填满了闪烁的银光。
　　“你这是作什么？”秦时宣诧异。
　　宋珏双手又贴回茶杯，仍旧气恹恹地回话：“四年来你给的银子，还你。”
　　秦时宣像是被羞辱到了，有些愠怒地关上盒盖，“你卖身得来的钱，别给我。”
　　蓦地，关上盒盖的那只手上被宋珏的手覆在其上。秦时轩虽然没喝，却也从袅袅的雾气中看出茶水的滚烫，宋珏从来到时起双手就几乎未离过杯壁，可是那双手此时却冰冷得刺骨，甚至比周遭初冬的寒气还要冷上几分。
　　秦时宣眉头登时一皱，“你手怎么那么…”
　　余下唠叨的话尽数被宋珏突来的唇给吞了进去，秦时宣墨黑瞳孔骤然收缩，看着宋珏近在咫尺，紧闭着的双眼，睫毛纤长浓密，根根分明。
　　就在秦时宣愣神之时，双唇间温柔缠绵的动作，陡然增强攻势，横冲直撞地撬开他的牙关，缠住舌头，刮过墙壁，霸道强硬地夺取秦时宣口中的空气，致使他头晕目眩，有些落不着实处。
　　秦时宣喜欢宋珏，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
　　第一次见他时，他穿得破破烂烂，眼神里满是带刺的戒备，秦时宣不怕，还特爱逗他。
　　按秦母的话来说就是“欠”，秦时宣傻兮兮地笑了笑，吸溜了几下鼻涕，没听懂，转身就看洗干净了的宋珏去了。
　　白净净的小脸，粉嫩嫩的小嘴，明明与村里其他孩子一样的装扮，在宋珏身上却好看得出奇。
　　秦时宣又吸了吸快流进嘴巴的大鼻涕泡，瞪大亮晶晶的双眼，“我*，你长得可真他妈的好看。”
　　受过优良教育的宋珏哪里听过这般鄙陋粗俗的污言秽语，闻言面部好一阵抽搐，后来秦时宣小小年纪在乡野间养成说粗话的习惯，在与宋珏相处过程中倒也潜移默化地移除了。
　　也许是因为宋珏长的好看，亦或是他身上区别于农孩子的高贵气质，总之秦时很爱黏他。
　　宋珏干农活的时候，秦时宣便在水稻的泥水里摸鱼抓虾，宋珏就连干农活的时候都与旁人不同。
　　年龄小动作，却不扭捏造作，也不粗旷费劲，每一下都恰到好处。
　　“你插个秧样跟写字一样斯文，以前家庭的书香气息一定很浓吧？”
　　宋珏插秧的手一顿，“普通人家罢了，只不过是自己随便看了几本闲书，爱好学习。”
　　手滑进水中，搅动，秦时宣眼神不住乱飘，“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我还小。”宋珏直起腰，俊俏的小脸一板一眼，“我前天不才教过你吗？何时做何事，需遵循正道而行。”
　　秦时轩连忙回道：“是是是，先生说的对。”每次宋珏一副小教书先生的模样，就让秦时宣看得牙酸，嘴角却被他一句“没有”勾了起来，手在混沌的泥水中搅得更欢快了。
　　年幼无知，不懂那叫喜欢，后来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进了宫，在残酷的现实打压下，被迫飞速成长，懂得了细水流长，厚积薄发，同样也尝到了相思之苦。
　　每月送出宫的信件中，都承载着那迟到近十年的喜欢。
　　辗转的唇舌终于分离，宋珏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将吻到发红的舌尖袒露在外，从秦时宣口中牵扯出一条银丝，暧昧至极。
　　宋珏没坐回原位，仍旧保持着与秦时宣极近的距离，“银子是魏赋的，我也是，你嫌银子脏，那我呢？”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悲痛，“阿宣。”
　　秦时宣的理智在听到宋珏久违地唤自己小名时，便猛地断裂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停下，这么做只会让少年的宋珏善良正直的形象，在自己脑海中更加模糊，替换成眼前这个意乱情迷，恬不知耻的慕权之人。
　　秦时宣不信一个人会在短短四年本性大变，可事实却被宋珏血淋淋地剖肚刮肠，甩在秦时宣面前，让他痛苦万分，于是他便将这份痛苦施与宋珏，想与他一同承担，却适得其反。
　　即将结束之时，宋珏冰凉的手指摩挲着秦时宣不知何时落了泪的脸颊，被一记重击顶过，纤长白皙的颈脖弯成一道舒爽的弧线，“你看清楚，我是双玉，不是宋珏。”
　　--------------------
　　有和谐


第4章 银毒
　　人间民不聊生，饥荒灾害、天灾人祸层出不穷。
　　漓安宫内，上百盏琉璃灯却不知羞耻地彻夜长明，殿内金碧辉煌、极尽奢华，说是圣上住所也不为过。
　　冗长的殿道以稀珍绒白鹅毛铺垫，宋珏跪拜其上。
　　一袭墨衣，衣衫凌乱。
　　衬着遛进宽大广袖的火光，宋珏看见自己双臂下的白绒正迅速被浸湿成血艳的猩红。
　　方才与秦时宣欢爱之时，宋珏已经很小心地没用手上的力气，可最终伤口还是开裂了，幸亏今天穿的是黑衣。
　　几个月前，作为太监院里新来的，宋珏被派了去端茶送水的差事，他求之不得，毕竟如此也方便行事。
　　深知自己长相出众、气质淡雅，丢在一众萎恹恹的太监中更是一眼万年之人，找着机会往漓安宫差事，以增加自己在魏赋面前的眼熟度。
　　在鱼龙混杂的洛阳城当了一段时间的小馆，宋珏每次与魏赋对视都能丢一个恰到好处的眼神，动人心魄。
　　魏赋则一副被勾得失魂落魄的模样，像极了发情的公狗。
　　宴席上宴火升平，底下的人都无一不在心中鄙夷恶心，面上却装的无甚介事，堆砌着讨好的笑容，举起酒杯对魏狗阿谀奉承。
　　只有宋珏看得出来，在魏赋与他对视的眼神中，一丁点**也无，甚至有浓浓的打量，似是在挑选一件商品。
　　有用便留，无用则杀，无情亦无义。
　　宴会接近尾声，魏赋当众点名宋珏，要他留在漓安宫里办事。
　　宋珏佯装大喜过望，感天谢地般地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弯下腰时嘴角扯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魏赋若真想将宋珏拐进自己宫内当禁脔，一介小太监而已，大可不必特意当众宣告。
　　那么原因只有一个——这般动作是做给底下的人看的，所以有关魏赋收干儿子当禁脔的传闻也极有可能是他刻意营造的，而这般大费周章的背后，隐藏着他真的目的。
　　一次次眼神交汇间，魏赋从宋珏精致漂亮的眼睫下看到了野心与狡黠。
　　于是，宴会结束后，魏赋习惯性揉了揉自己的腿，从站立一侧的侍卫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哐当”一声，丢在仍跪着的宋珏面前，“你到是个聪明人，能调查透我也费了不少功夫吧？很好。”穿透笑眯眯的眼缝，看这件的商品——美丽能掩人耳目，野心能为人所用，心思缜密且聪慧过人，完美无缺。
　　“想必你也知道上一个叛逃的后果，你可要想好了。”
　　见过魏赋真面目的只有两种人，一是死人，二是他自己人。
　　宋珏心知肚明事到如今已无路可退，更何况他也无心退缩，“孩儿仰慕父亲已久，如今终于如愿，自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言罢，支起上半身，握紧跟前的匕首，替换着朝两条小臂内侧，雷厉风行地各划了两道深可见骨的缺口。
　　霎时，钻心般的痛楚自伤口涌至四肢百骸，剧烈的疼痛奋力拉扯着意识，想将它从宋珏身体里夺走，后者挣扎着动作因失血过多已经开始苍白发冷的手指，端起宫女递来的银色液体，一咬牙，尽数泼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
　　蓦地，比方才痛上数倍的灼热感叫嚣着席卷而来，只一瞬便将他的意识冲得支离破碎。
　　昏死前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场以命相赌的生死局，他赢了第一步，却也只能赢这一步。
　　“双玉，你在外面搞些什么，我会不管。”
　　一句话扯回宋珏的回忆，闻言松了口气。
　　魏赋疯起来谁都咬，自己又与秦时宣经常见面，怕魏赋起疑也去咬他，本计划用银两与秦时宣撇清关系。
　　分明下午去见的秦时宣，一时没控制住局势，脱离了掌控，被折腾到日落西山才失魂落魄地回自己住的偏殿，都没来得及处理小臂内侧开裂的伤口和**里的粘液，就被多疑的魏赋遣人叫去了主殿。
　　一口气松至一半，只听“啪”的一声，背上猛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施暴者悠悠然地收回鞭子，魏赋慢条斯理地用指腹摩挲其上新鲜的血液。
　　魏赋天生半瘫，即便寻了灵丹妙药，能在外人面前行动自如，可随着年龄的增加，日常双腿还是不甚方便。
　　再加上近年来与匈奴人通敌，经常需要联系会面，要想野蛮又崇尚力量的匈奴与一介半瘫合作，简直是天方夜谭。
　　因此他便给自己营造了一个色狗的形象，在其遮掩下肆无忌惮地物色合适的代理人，可范围又太狭窄，要么不够心思缜密，要么胆小怕事，一听到是干通敌叛国的大事，便吓得屁滚尿流，魏赋还为了杀人灭口，派人将他所藏身的村落焚烧殆尽才揪出他来，费了不少心思才将这事粉饰太平。
　　在计划马上要实行的紧要关头，宋珏出现了，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也是个疯子。
　　他是第一个以最快速度割肉服毒的，同样也是第一个在途中一声不吭的，甚至后来魏赋不知出于什么缘由告诉他：“银毒一旦入体，显于肌肤，从腕间始，十五月圆，伸长一截，月月如此，直至心脏，穿心而死，无药可解。”
　　宋珏只是眨了眨眼，没一会儿，毕恭毕敬地道：“孩儿知道了。”
　　魏赋不相信一个人慕权到连命都可以不要，于是前前后后调查过他许多次，结果次次确实如此。
　　魏赋骇然，要这须臾骤短的权不要命之人，宋珏真可谓是魏赋见过最狠辣的，他问过宋珏为何要这么做，他道：“孩儿不甘平庸，且享受这种事情在掌握中的感觉。如今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曾经身为他们其中一员的我却能说风就是雨。”
　　事实证明，越功利的人用着越顺手。
　　宋珏代替魏赋出面与匈奴相谈甚欢，甚至一直迟迟未定的人马数量也很快定了下来。
　　如今万事俱备，只需要静静地等待时期的到来。
　　魏赋见宋珏跪拜的那块地毯已铺满腥血，“你别在这关键时刻出岔子，虽然你现在的作用的确不可替代，可也别忘了你是谁的狗。”
　　“是，孩儿不敢。”宋珏道。
　　打也打了，提醒也提醒过了，魏赋最近精神头一直不大高，只微微动怒，火气便直冲得他头昏脑胀、眼冒金星，摆了摆手示意宫女请宋珏回偏殿。
　　宋珏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直起腰板，拖着跪到发麻的腿，跟着宫女朝宏大的殿门走去，还不忘关心提醒道：“最近换季，冬天怕是不太好过，新药我等一下派人给您送来，您记得按时吃。”
　　--------------------


第5章 吴赋
　　两周后的早朝上，宋珏站在魏赋平常所站的位置——九龙椅一侧，与满脸戒备的小圣上大眼瞪小眼，“你是谁？魏公公呢？”
　　宋珏哑然失笑，原来乌塘村村民闲聊时说：“当今圣上不仅年龄小，还娇惯放肆得很哩。”居然是真的，调整了一下状态，“圣上，奴才方才已经说了很多遍了，奴才是父亲的干儿子，初冬气温骤降，父亲身子骨一向不大康健，不小心便患了流行疾，怕感染您，又担心您一人上早朝无聊，便派我来带班。”
　　小圣上撇了撇小嘴，说得倒好听，这双玉分明就是魏狗派来监视他的，故意讽刺地问道：“什么干儿子？难道是在床上叫他爹吗？”
　　闻言，底下百官全都哄堂大笑。
　　圣上年幼娇惯，朝廷百官穿得人模狗样，手上举着象征权力与正义的官牌，在本该庄严肃重、共商国事的早朝上，嘲笑一介出身农民的禁脔，**粗鄙之言语在人潮间流淌，丑陋至极。
　　小时候宋珏喜欢缠着亲生父亲，让他讲述他在边疆征战沙场的事。
　　宋珏倒也不是向往能率领气吞山河的千军万马，而是每次宋父讲述这些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自豪与意气风发，几乎是一个与平时温柔随和的父亲截然不同的——征战沙场，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铁骨铮铮的边境大将军，国之栋梁，百姓爱戴。
　　宋珏眯着凤眸，宋父还说：“一个朝廷只有廉洁清明，才能对得起那些在边疆、各驻地挥洒汗水甚至血水的英勇将士们。如若不然，灭亡则是必然。”
　　夜晚，漓安宫殿外雪花在夜幕的笼罩下呼啸，带动强劲的风催命般拍打着窗。
　　魏赋躺在绒被里缓缓醒来，莫名地觉得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舒爽，自从入了冬后他的身体就每况愈下，就连身子骨都好似在苦浓药液的浸泡下瘫软了，动辄睡个昏天暗地。
　　摹地，漆黑寂静被打破：“魏赋。”
　　由于身处高位多年，无人敢直呼送魏赋的大名，所以听到久违到有些陌生的叫法时，他怔楞了一下，复很快反应过来，想要支撑着起身，可手臂却不听使唤。
　　僵硬的麻痹感似成千上万只蚂蚁，沿着四肢百骸到处攀爬，与“双玉归从魏赋后说自己认识一神医，便给他换了新药”这事一起，在他脑海里生成了惊恐的猜疑，“双玉！你想做什么？！”
　　隔着玲珑千丈的床帘缦纱，宋珏站在床榻边，看死物一般居高临下。
　　阴云遮月，百鬼夜行。
　　宋珏似踏雪来索命的无常，迟迟不肯下生死簿，缓缓地开口：“我想做什么？”哼笑一声，磁性又瘆人，“你不是最清楚吗？…吴赋。”
　　闻言，魏赋似刚从土壤里丑陋恶心的蚯蚓被暴露在阳光下一般，拼命蠕动挣扎，愈是用力，麻痹感就愈强烈，攀上舌尖，没多久，全身便只有一双眼睛能开阖了。
　　见魏赋反应如此之大，宋珏佯装讶异，“你还记得啊？”
　　拿起放在檀红木桌上的油灯，不紧不慢地掀开华丽的幔帐，向床柱两边的钩子上挂好，从离魏赋所躺位置的最远处开始，不俆不慢地倒灯油，故意刺激他道：“想您贵人多忘事，怕是只记得大概，孩儿忠孝，便帮您好好回忆一下。”
　　魏赋原名吴赋。
　　是前朝太尉的嫡长子，其父属于不争不抢、不贪不奸的清高之人，其母也性情温润、安分守己，可他们的结晶——吴赋却从小就心思歹毒，被他虐待打死的贴身侍女更是一轮又一轮。
　　可世人不知的是，这混世魔王竟违背道德伦理，疯狂地爱慕迷恋自己的嫡姐，也就是宋珏的母亲——吴任萍。
　　对她的态度与平时的霸道蛮横截然相反，意外地乖巧温顺，甚至有次吴任萍数落他因一点小事就打骂下人后，吴赋就再也没有做过此类事了。
　　再后来吴任萍与宋父一见钟情、门当户对，自然而然地成了亲，吴赋自然极力反对，可由于无话语权，所以无甚效果，从此因爱生恨，近乎扭曲地认识到了权力的重要性。
　　在九子夺嫡、改朝换代的关键时刻，倒打宋父一耙，栽赃陷害了他，钻了个空档成功得到了象征数百万兵力的兵虎符。
　　从九个皇子里挑选出最年幼、好控制的，其余全部杀掉，凭借这足以震天动地的权力轻而易举地傀儡送上了皇位。虽因为条件需要，得断自己的**，不过他还是享受掌握天下的快感。
　　可渐渐地国库空虚、霍乱频发，不知弥足的吴赋又不满狭小的国土和日益减退的国力，主要是发现这一代正迅速地走向灭亡，为了让自己的损失降到最小，且还能在新朝混得如鱼得水，便与广阔无垠的边疆匈奴私通——在正月一日，悄无声息地闯入皇城，进行逼宫。
　　灯油见底，已浇至吴赋未被丝绒被盖住的脸，宋珏故意一松手，砸在他因恐惧而扭曲丑陋的脸上。
　　宋珏从宽大广袖中拿出两颗打火石，轻轻互相碰撞、摩擦，迅速在黯然的夜幕中燃起一点星火，随手一抛，划出一道泛亮黄的光弧，触碰到
　　被灯油浸湿的丝绒被，摹地掀起铺天盖地热潮带着熊熊烈火。
　　殿外冰天雪地，殿内烈焰地狱。
　　一代奸臣纵横官场数十年，如今只能被动地感受自己生命被火焰吞没。
　　没人知道为什么吴赋要改姓，毕竟他所做的事人尽皆知，而这一问题的答案与吴赋的泪一同被炽热的高温蒸发殆尽，成为史书上潦潦一笔。
　　殿门打开，宋珏袍服雪白，一尘不染。
　　殿门两旁各占了一名身披铁甲的侍卫，持枪而立，昂首挺胸，脸上一点异样也无，似是里面早已化为灰烬的死物不是他们先前忠效的主子一样。
　　“信件送出去了吗？”宋珏问。
　　“送出去了。”侍卫毕恭毕敬回答。
　　虽然现在大仇得报，可这以命相赌的局里，宋珏亦是失败者，以命易命。
　　秦时宣如若知道事情的真相，定会悲痛万分，陷入深深的自责中，还要眼睁睁看着宋珏离死亡深渊愈来愈近，自己却束手无策。
　　可分明这一切都是宋珏自愿的，怨不得秦时宣，他也不应当受折磨。
　　如今整个漓安宫都在宋珏的掌控之下，掩盖吴赋的死轻而易举，只要他在四天后，两军对峙之时，死在秦时宣的利刃之下，仇恨纠结由秦时宣一并亲手了解，也能将宋珏所撒下的谎言、布下的局彻底圆回来。
　　宋珏现在有能力借这次围城之战，送秦时宣坐上华贵的九龙椅。
　　一私说，秦时宣幼时听乡亲们讲国家大事，和听宋珏讲授治国真理时，眼睛里流露出的逸彩宋珏一直看在眼里。
　　一公说，秦时宣能在短短四年坐稳锦衣卫统领的位职，足以证明他的领导力和能力，且他出身边野，见识并体验过最底层人民的苦楚，且为人纯良，定能勤于政业、以民为本，还天下太平昌盛。
　　匈奴攻城，国难关头，英雄救国，万民爱戴，难辞民意，顺势登基，无可厚非。
　　宋珏凡夫俗子一个，胸无大志，所求甚少，唯爱人得志，社稷安康，足矣。
　　四日后的清晨，冬日像是也怕冷，迟迟不肯现身，天色蒙蒙灰蓝。
　　宋珏骑跨边疆汗血宝马，脊背直挺，在五大三粗的匈奴首领一侧，宛如无瑕美玉熔铸成的玉人，丰姿奇异、神韵？超。
　　黑压压的匈奴军队面对预料之外的皇军，显得不甚平静，匈奴首领牵制住身下被骚乱惊扰的壮马，严厉吼道：“有什么好怕的，瞅瞅他们这些中原人，各个细胳膊细腿的，皮肤白细细，怕是太阳都没晒过，咱们可是草原上驰骋的豪杰，就算计划败露，箭已搭弦，开弓没有回头箭！咱们照样能把他们打得狗血淋头，一直备受屈辱排挤的我族，耀武扬威地站在皇城之上，称霸中原！！”
　　霎时，愤怒和士气经这壮志豪言的引导，在队伍中炸开：“称霸中原！！”震耳欲聋。
　　皮肤黝黑的匈奴军整齐地扬起兵器，一遍又一遍重复这句话，撼天动地、声势浩大。
　　匈奴首领似是觉察到自己这翻话将宋珏也一并骂了进去，满含歉意地侧身朝宋珏行了草原上表最崇高敬意的鞠礼。
　　后者也回了一鞠，以示自己的接纳宽慰，而此时不远处，城墙之上，顶着霜寒露重的秦时宣隔着层层晨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几天前，秦时宣收到一封匿名信件，里头装着兵虎和一张有标注的皇城地图纸。
　　信上说，宋珏不满足于魏赋给予的权力，也受够了旁人的鄙夷和冷嘲热讽，就私通匈奴叛国，企图当开国元勋，彻底洗刷净自己不堪的过往。
　　魏赋不想淌着浑水被心思歹毒的宋珏秘密除掉了，至此整个漓安宫便落入了他的手中，为方便行事想找出魏赋的兵虎符，无果，而作为魏赋身边侍奉多年的写信人就遭到他处处刁难，后者不堪其辱才出此下策。
　　“长官，那叛国贼行动了。”锦衣下属道。
　　秦时宣下意识想呵斥他不准这么叫宋珏，可眼下“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景象却扼住了他的喉咙，紧攥手中兵虎符用力到指尖泛青白。
　　信纸上说匈奴军绝大部分会直攻皇城正门，而宋珏则会在遮掩下率领一小队匈奴军，从皇城密道悄悄潜入，刺杀圣上。
　　“拿着。”秦时宣将手中的兵虎符向方才说话的下属那一抛。
　　下属一脸惊恐地接住。
　　匈奴军现在所看到的皇兵仅是冰山一角，还未露面的虎兵是人数上压倒性的胜利，更何况只认符不认人的他们是历朝历代岁月所沉淀的静精英。
　　秦时宣不担心他们因为没有统领会出错，虎兵本同源，万人一心，势不可挡。
　　--------------------


第6章 元丰十年
　　点了几个实力强劲的锦衣下属，策马飞驰。
　　果不其然，在圣上寝殿前拦截住了宋珏一队，秦时宣眼神抑制住想要直接开战的锦衣下属，音调无波无澜：“宋珏，你叛国了。”不再像以往那样听说宋珏的阴暗后，仍带着信任地质问他，而是充满肯定的陈述。
　　宋珏冷声道：“是。”
　　“你我共同生活多年，情同手足，可如今物非人非，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你已决心反叛，那么你交于我的‘精忠报国’、‘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秦时宣语气愈发凶狠，“今日便全部返还给你！”说着一甩缰绳，一手持长剑，杀向一直对他的歇斯底里无动于衷的宋珏。
　　“噹”的一声，匈奴军持刺枪拦截住秦时宣，冷兵硬器的碰撞，激烈到擦出火花，顷刻之间点燃这场一触即发的战火。
　　宋珏是匈奴参谋战略的军师平时也未曾使过刀枪，匈奴军就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不会武功交，战时将他围在中心。
　　这些锦衣卫都是秦时宣的亲信，各个训练有素，即便是在马背上行动颇受限制，他们仍旧快如鬼魅、迅若猎豹。
　　更罔论他们的首领，力量能与天生强壮的匈奴人相抗衡，而犹有超越之势，刀光剑影间势如破竹。
　　不多时，匈奴军就全军覆灭了，锦衣下属也损失了几个。
　　“噗”的一声，秦时宣抽出刺入最后一个匈奴军身体内的长剑，后者的身体僵直着应声摔下马背，露出身后肃然端坐白马背上的宋珏，见自己势力孤危眼睛都不眨一下。
　　秦时宣翻身下马，随手捡起地上浸泡在血泊里的一柄剑，抛向宋珏，“下来，别装了，你会武功。”
　　身后的锦衣下属见秦时宣有要与宋珏决一死战的意思，连忙道：“长官，您可要小心，这叛国狗贼狡猾得很啊，现在只剩他一个人，我们一举将他拿下就行了。”
　　秦时宣恍若未闻，锦衣染血，双眸猩红，直勾勾地仰头盯着宋珏，嘴角噙着一丝嘲弄，“我基本攻都是你教的，你怕什么？”
　　宋珏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像是被羞辱到了，佯装愠怒，“一介乡野鄙夫罢了，要不是你成天烦我，我怎屑于教你！”双脚在马鞍上一蹬，整个人瞬间凌空而起，落地在秦时宣面前，剑头朝着着他。
　　秦时宣无视抵在颈侧动脉上的利刃，眼里的血丝盘延得可怖，“你烦我？！”提剑迎上，击开利刃，以电闪之势与宋珏缠打在一起，声音沙哑到极致，咬牙切齿地抑制着：“你说啊！你是不是烦我？”
　　宋珏缄默不言，眼眸沉了又沉，他只是想激得秦时宣狠下心能杀了自己，没想到竟将他逼得即将入魔。
　　一句话间，二人已过了数百招，周遭的花草树木都被凌冽的剑气伤得零碎可怜。
　　“噗…”秦时宣踉跄着倒退几步，剑尖驻地，支撑着身体，猛地吐出一口浊血。
　　他直起身，咧开血口，齿间粘连着血沫，“果然，乡野鄙夫就是比不上千娇万宠的双玉美人啊…”猩红覆盖眼白，强劲到肉眼可见的魔气环绕在他周围。
　　宋珏也受了不重的内伤，他知道此时他能暂占上风是因为秦时宣被魔气所困，实力尚不及平常的一半。
　　宋珏对武功没有多大的兴趣，也是被宋父逼着学的，这么多年来也没怎么练过，自然比不上天赋惊人的秦时宣。
　　本就被剑气逼到远处的锦衣下属见秦时宣入了魔，全都大气也不敢出。
　　习武之人入魔，如果不是自己疏导排解，而是外界试图干涉，动辄暴体而亡，魂飞魄散。
　　当年秦时宣刚学完基本功，觉得这些跟在话本子上见到的江湖侠客惩恶扬善时的帅气潇洒、很辣决绝不一样，便求着宋珏教自己类似的招式。
　　宋珏正持墨笔临摹《史记》，闻言立马拒绝了。
　　“啊？为什么？”秦时宣不服，撒泼打滚，以示抗议。
　　“习武之人在义，不在戾。所谓杀招，是迫不得已、生死交战时才用的。而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有那么一刻，罔论你基本功都还没练扎实，学那么戾气的东西也无甚用处。”宋珏道。
　　秦时宣从他的臂弯下钻进去，连带着整个人都挂在了他的颈前。
　　不知何时，秦时宣从语言上的胡搅蛮缠，逐渐演变成了肢体上的，有事没事就化身粘人的八爪鱼，挂在宋珏，身上摸来摸去，任他怎么甩都不甩掉。
　　湿热的吐息喷洒在锁骨处，“我学杀招是为了像话本子里的侠客们一样，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真挚少年诚意最是纯粹，宋珏轻叹一声，将墨笔放回台砚上，终究还是妥协了。
　　分散一点内力在足下，轻轻一蹬，击起地上一片尘灰，二人几乎同时凌空，两柄剑头相对而指，同样的姿势。
　　一个视死如归，一个意识混沌。
　　杀招——归一剑，无论使出者的身体状况如何，都能有十足的威力，作为授教人的宋珏从起跳时起就已看出秦时轩这一剑被他刻意压制了。
　　心里骤然一沉，宋珏骗他、辱他、伤他，他不可谓不恨，却还是忍着魔气牵制出的狠厉冲动，不想杀宋珏。
　　怜悯之心，卫正之所大忌。
　　两剑即将相撞之时，宋珏毅然决然地松了手，“哐当”一声，剑落。
　　相隔数里外的皇城门口，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有人抱着昔日战友的尸骸痛哭流涕，有人拄着不知哪里捡来的、或许是支撑军旗的木棍，拖着血肉模糊的残肢，明知战胜，可内心却不知是喜是忧。
　　存活的生命总要背负着新的希翼，迎接太阳的冉冉升起。
　　纵观历史，多少悲欢离合、阴晴圆缺，是史书那寥寥数笔所难以承载的，却也只能拘泥于那丁点墨水，可悲又逼仄。
　　就论现在，未来的一代天骄，正抱着自己的心上人，手上的温度逐渐融进孟冬的寒意中。
　　宋珏下颚抵在秦时宣宽大有力的肩上，后者的怀抱很温暖可靠，身下的地板坚硬冰冷，宋珏想抓住这六年来难得的，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感受到自己肩上衣物的温热与颤抖，宋珏知道秦时宣哭了，奋力眨了眨眼，张开干涩皲裂的嘴唇，吐出微弱的单个音节：“我…”
　　像是陡然意识到自己有什么重要的事未宣之于口，方才脱力虚弱的手瞬间被执念填满力量，抓磨着秦时宣腹前的锦衣，却也只能像幼猫踩奶般无力柔和，坚持不懈地出声：“我…”
　　秦时宣感受到宋珏的动静，喜出望外地松开他，半抱着，可他胸前黑洞般的剑口，确是无力回天最好的证明。
　　豆大的泪滴争先恐后地往外翻涌，平日里的高贵沉着荡然无存，此时在死亡面前苟延残喘，
　　说到底人终是渺小的，宋珏的一生并不像宋珏那样有远大志向，幼时掐着奶音说想和阿娘阿爹一起和谐安心地生活一辈子，就连被满门抄斩、心有疑虑，他也没有怨天尤人，而是知足常乐，觉得能与坞塘村村民一起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也是此生最大的幸事了。
　　可老天总是顽劣仗着自己能力无边，玩弄世人，明明宋珏的愿望足够简单朴素，老天还是得寸进尺，一次一次将他逼向死亡。
　　他这一生，为恩人、为父母、为爱人、为苍生，直到生命尽头想抛弃顾虑的一切、揭掉繁重的**、打散步步为营，终于想为自己一次，向秦时宣坦白一句“喜欢”都不能得偿所愿。
　　秦时宣哽咽着将耳朵贴近宋珏不断开阖的嘴唇，想去听他拼死也想宣之于口的话语，却什么也没听到，连微弱的呼吸声也没有。
　　偏安一偶之上，旭日东升，曦光漫天，光宏壮大，昭示着一个崭新的朝代即将来临。
　　元丰十年，秦时宣与宋珏相识十四年之久，终是没等来那一句“喜欢”。
　　--------------------


第7章 李清
　　元丰十一年，一月初春，宫变突然，狗贼双玉，弑杀义父，私通匈奴，叛国围城，其罪当诛。
　　幸而锦衣卫队长秦时宣明察秋毫，及时遏制住这场变故的延续，不幸的是贼人终是得逞了，圣上被刺杀，因还年幼无子嗣，所以虽未匈奴人攻城，却也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圣上死得突然，朝廷奸臣相想趁乱胡闹也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于是受尽屈辱磨难的百姓们抓住这难得的机会纷纷要推举一个爱惜名义、贤能才干的人登基。
　　而呼声最高的救国英雄秦时宣，自是当之无愧的不二人选。
　　在未来圣上的卧房，昏睡一个多月的重伤之人悠悠转醒，撑着上半身椅靠在床头的横梁上，环顾四周各种陈列，虽没有漓安宫里的那般精美华贵，却也干净整洁。
　　因久睡，不适应光照而有些朦胧的目光，逡巡过后定格在不远处书桌上那一大堆，未被收起的信纸上，莫名地愈看愈眼熟。
　　还未待他催被时间锈钝了的脑子想起些什么，“啪”的一声，有物品被打在身后的窗户纸上，塌上之人猛地被吓了一跳，愣了半晌，带着起床气下塌，走向房门。
　　这声响他再熟悉不过了，早些年秦时宣跟乌塘村的小孩约着打架，一挑多，打得人家鼻青脸肿、上上下下挂了好几处彩。
　　约架是公平竞争，可毕竟小孩子心性偏激，由于怕再被打，得知秦时宣的武功是宋珏授予的后，仗着宋珏是外来人，脾气又好，便天天拿小石子砸他窗户，宣泄调皮的孩子气。
　　宋珏倒没多在意，反正又伤不到他，只是要换窗户有些费钱罢了，秦时宣得知后气轰轰地撸起袖子又要去把他们狠揍一顿。
　　宋珏笑着拦住他，“阿宣，以和为贵。”
　　秦时宣郑重地点了点头，转头又把人家揍得哭爹喊娘，从此以后坞塘村的孩子们一见到秦时宣就叫他小恶霸，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跟宋珏嘚瑟了好久：“我叫小恶霸，那你就叫大恶霸，哎不对，我年纪比你大，那你该叫什么呢？”
　　宋珏嘴角一抽：“你可别，我担当不起。”
　　外面站着个约摸十一、二岁的男孩手里，手里攥着一大把小石子，另一只手伸至半空，小石子还没抛出去，似是没料到宋珏会出来，一时间愣在了原处。
　　小孩？经这一活动，宋珏才忆起那堆信纸是在宫外四年里给秦时宣回的信，用的是宫里没有的糙纸，颜色蜡黄，怨不得如此眼熟。
　　这些信纸当时进宫时一并带了进来，本应被放在漓安宫偏殿里，忘记销毁了，此时出现在这里，第一可以断定这里是秦时宣的住所，第二送也可以说明了宋珏大费周章遮掩的谎言已经露馅了。
　　“小白脸！大恶人！”男孩稚嫩的嗓音尖叫着又朝宋珏扔了块小石子，后者被唤回思绪，接住接连不断又毫无杀伤力可言的小石子，“你是谁？”
　　男孩没礼貌得很，坚持不懈地吼同样一句话，不停地抛小石子。
　　宋珏尽数接下，难以置信地道：“你是秦时宣的儿子？”秦时宣比他大两岁，今年应也才二十二岁，不应有那么大的的儿子。
　　可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偏向一些宫里常有的传闻——侍卫与宫女偷情，宫本却早有半大的孩子，于是赖上侍卫非说是他们的孩子，让他承担抚养义务。
　　杂念破攻，一个不留神便被一粒石子砸中了肩膀，男孩见状洋洋得意、趾高气昂地嘲笑道：“哈哈哈，就你这样还居然还差点灭了本朝？”
　　宋珏见男孩根本不搭理他的问话，也懒得再跟他玩你抛我接的幼稚游戏，径直走向男孩，不顾他的反抗，拎鸡崽子似的揪着他的后领就往屋里带，留着人证等秦时宣回来进行当面质问。
　　毕竟坞塘村的血脉延续，总不能是个稀里糊涂塞来的外源人。
　　男孩一被放回地上，便跟脱了僵的野马一样到处乱窜，东张张西望望，秦时宣的卧房无甚猎奇，看男孩的装扮倒也不像是普通人家，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宋珏懒得管他，从他抛小石子熟练的姿势和方才一番言语可以推断出，这孩子与秦时宣熟识。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盘腿坐在书案后，翻看自己写的书信。
　　那边男孩看累了，消停下来，撇着嘴小声嘟嘟囔囔：“也没什么好稀罕的呀，那他干嘛老不让我进来。”
　　目光在穿着雪白单薄中衣的宋珏身上警惕地来回扫荡，脚步悄咪咪地移向房门口。
　　宋珏翻过一页，眼皮抬都没抬一下，“别费劲了，门锁了。”
　　男孩登时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地上，打算装死。
　　连片的火烧云将天空烧得绚烂万分，秦时宣踏着夕阳，火急火燎地往家里赶，听下属汇报说今天李清一个人在院里失声乱叫，怕这孩子是不是发烧烧傻了，让他赶紧回去看看。
　　可下属不知道的是，院中还有另一人。
　　手放在门上，将要用力时又停驻，心脏疯狂地跳动，一声声准确无误地撞击着耳膜，震得他气血倒流、呼吸急促，甚至有些晕眩。
　　良久，呼吸才得以平缓，他推开门，橙红余晖铺天漫地的越过秦时宣，泼洒在面对门口，书案后正阅读书信的人身上，披肩滑腰的三千青丝散发着绸缎般的柔光，配上美妙绝伦的色彩和脸蛋，惊羡到时间都为之静止。
　　宋珏闻声抬眸，浅棕的瞳孔将秦时宣背光的身影毫无保留地整个熔了进去，霎时幸福的酸软感促使秦时轩疾步上去将宋珏紧抱在怀里。
　　宋珏被他抱得直往后仰，右手撑地，左手安抚似地抚摸着他的脊背，静默片刻，轻叹：“阿宣，我有话跟你…”
　　房门旁，躺在地上不知何时睡着了的李清刚起来，伸懒腰伸至一半，透过半眯成缝的眼帘看到了眼前难以言表的一幕——由于书案恰到好处又暧昧不清的遮挡…
　　“啊！！白日宣淫！！果然是小白脸！”李清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知道宋珏与吴赋不是传闻中的那样，他也知道秦时宣喜欢宋珏，还跟藏宝贝似的不让李清进屋打搅，可当这一幕就这么肆无忌惮、毫不掩饰地发生在他面前时，冲击力还是很强。
　　经这一惊恐万分的叫，宋珏才忆起门旁还有个疑似秦时宣儿子，装死装到睡着了的人物，知道他们现在的姿势有多引人遐想，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扶额。
　　秦时宣低头一看，才察觉这姿势的不妥，站起身，顺便拉起半撑地的宋珏，有些着急地去扒宋珏的衣襟，“让我看看有没有碰到伤口。”
　　宋珏连忙伸手去拦，抬了抬下颚，示意他去理一下对他这旁若无人的态度十分不满的黑脸儿子。
　　“我不是说过不让您进来吗？”秦时宣对李清道。
　　“我可不是自己进来的，是你身下的那个小白脸拽我进来的。”李清不服道。
　　“事情的真相我早已解释过，您不相信也罢。”秦时宣满脸严肃。
　　“相信又如何，不相信又如何。”指向不知从哪里抱来一碟绿豆糕，吃得满嘴掉渣的宋珏，“那时他可是要设计杀我！你要我怎么理解一个差点取了我性命的人！”
　　“啪嗒”宋珏手中吃到一半的绿豆糕掉落，“圣上？”他见李清的次数不多，更何况后者头冠的琉璃珠子总将他的小脸近乎遮了个干净。
　　李清无半点被认出傲娇与喜悦，见宋珏有跪拜的迹象，“别跪，折我寿。”
　　秦时宣将李清打发了出去，又吩咐侍女准备晚饭，才关闭房门。
　　宋珏中衣褪去，露出精瘦的躯体，因一个多月泡在药罐子里未曾进粮食，使得肋骨根根分明，曲线优美的一对蝴蝶骨突出得更像一双展翅即飞的翅膀，病态到极致的凄美。
　　可美中不足的是，胸膛正中间白皙如玉的肌肤上陡然一道凸起带痂褐色的伤疤，后背也有同样的痕迹，尤为明显。
　　“后面我看不到，你帮我看看恢复的怎么样。”宋珏看着落地铜镜道。
　　秦时宣的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伤痕的地方，绕着四周轻柔的划，“很好，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
　　宋珏转过身，捧起秦时宣陷入回忆而难过的脸，倾身上前，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你…”秦时宣瞪大双眼。
　　话未尽，宋珏又亲了一下，分离前还使坏般地的咬了咬他的下唇。
　　秦时宣彻底没声了。
　　“别内疚，你应该也知道我杀吴赋也是为我父母报仇，至于瞒着你和之后所做的一切，不单是为了报答乡亲们的恩情，更多的是出于私心。”勾唇，十分坦荡地道：“我喜…唔…”
　　余烬的话语尽数被秦时宣火热灵活的舌卷走，清甜的绿豆香在唇齿间蔓延，秦时宣将宋珏抵抵在落地铜镜上，手扶着他的后颈，不断加深这抵死缠绵的深吻。
　　等到宋珏脸颊的肌肉都从酸痛到开始发麻，液体沿着下颌流淌，秦时宣才松唇，一眼望进宋珏的凤眸，喜悦到声音都在颤抖：“我也喜欢你。”
　　--------------------


第8章 有鬼
　　“怎么样？”宋珏坐在院里的石桌旁，嘴里正嚼着鸡腿肉，含糊不清地问。
　　秦时宣提起食盒一个石凳上，摇了摇头，挨着宋珏坐了下来，“他不吃。”笑的眉眼弯弯，“他说你骗他门锁了，他傻乎乎地相信了，还装了死，气得连门都不给我开。”
　　“脾气还挺大。”想起方才李清刚睡醒嘴边不甚明显的口水印，宋珏也觉得这小圣上莫名逗趣，跟着笑了几声，差点被嘴里的食物呛到。
　　秦时宣一手帮宋珏拍背顺气，另一只手把茶杯递给他，不用宋珏开口问他就自行交代：“我没忍心杀他，我明白本朝势必灭亡，而那天匈奴围城便是我最好的机会，也是天下黎民百姓能解放的关键时刻。可我当时提着剑站在他面前时，他瞪着圆溜溜的眼，分明很害怕恐惧，却还是强撑着不掉眼泪。问我是不是来救他的，说他心知肚明吴赋要叛乱，他只想活下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宋珏咽下一口清茶，没有责怪他承担巨大的风险做这些，“那你怎么隐瞒他的身份？收他做儿子？”
　　“嗯。”秦时宣点了点头，执木著了几块炒肉到宋珏碗中，顿了顿，又纠正：“干儿子。对外就说他是我亲戚的孩子，因父母双亡我代为抚养。”
　　宋珏边把肉往嘴里塞，边因觉着秦时宣有些强调“干儿子”有些可爱而勾唇微笑。
　　两人又聊了现如今的朝廷局势与匈奴兵败后的情况，当然大多时候都是秦时宣在说，宋珏安静地听着，往空了一个多月的肚子里塞吃食，时不时提点他几句哪个官员品行不端，应当罢黜贬官，他们家里养了几个外室都能细细道来。
　　现如今，形势一片大好，匈奴此次战损伤亡惨重，缩回自己的领地取暖慰藉，怕是没个十年半载都不会再出什么动静。
　　各个贪官邪佞在群龙无首的朝廷上也掀不起风浪，百姓情绪高涨，秦时宣这皇位算是坐稳了，只得黄道吉日便可加冕成王。
　　“阿宣，我有话跟你说。”宋珏将木著放在碗边上。
　　秦时宣夹菜的手一顿，“嗯，你说。”
　　宋珏撩开被秦时宣强行要求套上好几层的衣袍袖子，露出银柱贯穿的玉臂。
　　黑沉沉的天幕零星印着几粒冷白雪粒，撒盐似的，渐渐旳愈印愈多。
　　看似弱不禁风的天幕终于撑不住不断增加的雪粒，簌簌地往下掉，掉在宋珏雪白的肌理上，透着底下的银，两种白相融成水滴，冻得宋珏说话都在颤。
　　院中寒风拨柳，万物都被低温冻在各自温暖的巢穴中，仿佛世间只剩他们。
　　言毕，秦时宣把宋珏臂处的衣袖又扯回去，反握住他的手，揉搓。
　　宋珏只觉手上热源不断，沿着肌理涌至胸膛。
　　他昏睡一个多月，期间是由秦时宣贴身照料，两条诡异的银柱赤条条地显在手臂上，且月中时还会伸长一节，以秦时宣的资质不可能不认得这西域奇毒。
　　双玉已死，留下的是本该坦荡真诚的宋珏，所以宋珏还是要亲口说出来，为了将这份坦荡展示给秦时宣看。
　　宋珏伸出另一只手，朝秦时宣低垂着头的脸颊摸去，未摸到料想的湿意。
　　蓦地，指尖颤抖如筛，秦时宣早就知道了银毒一事，日日夜夜对着面如死灰躺在榻上不省人事的宋珏，无助与哀怨，悲痛与内疚所带来的痛是再多的泪都冲不散的。
　　心如刀割，堪比活刮。
　　波涛汹涌的酸涩袭来，惹得宋珏眼眶微红，本想佯装豁达的伪装瞬间土崩瓦解。
　　他又何尝不想与秦时宣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秦时宣感受到宋珏波动的情绪，抬起头，只见背着堂屋烛火，宋珏上泪痕莹莹。
　　靠近额头贴着额头，秦时宣缄默无言，缓慢地吻净宋珏脸上纵横交错的莹河，过程漫长得像是走过了冗长琐碎的一生。
　　继而往下，轻点鼻尖，含住朱唇，细细研磨。
　　泪水混杂在唇齿间，分明是咸苦，尝起来却甘甜。
　　半响，秦时宣贴着宋珏仍旧微颤的嘴角，轻声道：“我们还有时间。”
　　宋珏强压下嘴角的悲痛，啄了一下秦时宣有些发白的唇，带着浓厚的鼻音道：“嗯。”
　　没错，他们还有时间，有时间再打一只灰鸟，再饮一盏清茶，再赏一轮圆月，再道一句“少年狂”
　　宋珏还没亲眼看着秦时宣登上天子之位，见送宋父的希翼皆为现实，百姓安康富足，又怎么能阖眼。
　　深夜子时，宋珏由于睡了一个多月，此时难以入睡，又担心惊扰到甘眠的秦时宣，便蹑手蹑脚地裹了一层棉被，手捂睡前秦时宣塞给他的雕花镂空暖炉，坐在门前长廊的长椅上，看漫天倾洒的一月飘雪。
　　长达六年未像现在这样舒适惬意，他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背靠柱子，棉被中的手沿着小臂凸起的银柱向上攀爬。
　　快要到尾端时，陡然听到“嚓”的一声，是积雪被碾压的声响，在寂寥无人的雪夜中尤为突兀。
　　才松懈片刻的神经又再次紧绷，犹如强弩在弓。
　　深更半夜的，秦时宣都已息下了，断不可能是锦衣下属。
　　皇城决战那日，在秦时宣身边的应该都是他的亲信，不会轻易出卖秦时宣，否则宋珏也不可能在这里相安无事地痊愈康复。
　　李清的死也做的天衣无缝，秦时宣还找来与他体型相差无几，且面目全非的尸体，连验尸官都顺顺利利地骗了过去。
　　年纪轻轻光靠不知是碰运气，还是预料入神的一次救国护城，就能登上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天子之位。眼红嫉妒，心怀不轨之辈绝不在少数。
　　那么来者不善，是冲着秦时宣去的。
　　这个念头惹得他周身血液都在倒腾翻滚，以往时刻随身携带的暗器，此时俱不在身旁，还裹得圆滚滚的，像个滑稽的雪人，因为厚实顶多挨两剑，无半点威慑力，最终被捅成刺猬。
　　正当宋珏准备向来者抛出棉被，以遮挡他的视线，而后一脚踹开房门好提醒秦时宣有危险时，有规律的雪压声戛然而止。
　　难道被发现了？宋珏心脏砰砰直跳，大气也不敢出，极力将自己缩成一团，好缩进身旁四季春树丛的庇护中。
　　“这是什么破地，坑坑洼洼的，摔死小爷了。宣哥哥怎么扣扣搜搜的，都是快要当圣上的人了，怎么？是想成为下一个汉景帝吗？戒奢以检的，活得跟个苦行僧似的…”大概是怕惊扰房中人，抱怨的声音不大，而后的怨言俱备被北风给吹散了。
　　宋珏长长舒了一口气，不禁又狐疑，李清那么晚顶着风雪跑出来做甚？总不能是闲着没事干，出来吹冷风的。
　　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有鬼啊！！”宋珏故意喊了一嗓子。
　　“啊！！！”对方十分给面子地给予回应，叫起来像是出声者吓得魂魄离体般凄惨。
　　李清才刚站起来没多久，双腿一软，又一屁股跌了回去，束冠都被跌掉了，披散着头发，一张小脸血色尽失，左顾右盼，“哪里？哪里？…哪里有鬼？”
　　摇头晃脑了一阵，才觉出不对劲，气急败坏地对着声音来源处道：“幼稚鬼，都多大人了还吓唬小孩。”
　　宋珏被李清这强装镇定又故作老成的话给逗得眉头一挑，蠕动着棉被，直起身子，从树丛上露出头来，“你都是当过圣上的人了，还干赌气不吃饭，结果半夜饿得受不了，出来找食吃这档子叛逆事，我为什么就不能吓唬小孩了？咱们俩半斤八两。”
　　将食盒内的菜碟取出放在蒸屉上，坐在炊台前烧火，瞥了困得都开始翻白眼的李清一眼，指了指自己身后一大摞干稻草，“这里可以躺，挺暖和的。”
　　困倦和疲惫促使他放下娇生惯养的脾性，随手把湿衣服一放，裹着被褥爬上稻草垛，弹性十足，比想象中的松软舒适，李清没撑住，倒头就睡了过去。
　　晃晃荡荡的亮橙火光熏染得整个屋子在深冬的夜里渐渐升温，炊炉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着。
　　宋珏用铁钳捯饬了几下柴火，火便更旺盛了些。
　　回头看李清，后者只露出一张脸，稚嫩喜人的小脸上紧皱着的眉头突兀异常，硬生生添了几分这个年纪不应有的忧愁和痛苦。
　　帝王世家，人亲短，是与非，理不清，道不明。
　　李清的母妃曾经也盛极一时的恩宠加身，可世事异变，罔论变幻莫测的圣心。
　　一代宠妃昙花一现，终是惨死冷宫。
　　那是李清还只是襁褓中的婴孩，据说前圣上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小儿子，派人从冷宫救他出来时连声都不会出了。
　　宫里的人都躲着他，骂他晦气，他母妃的尸体在他身旁腐败发臭…
　　陌生的所谓的皇兄们个个心机城府极深，明争暗斗，李清不争不抢，却被吴赋钳住踏着他们的尸首上位，化身提线木偶，任意摆弄。
　　古语有云：人君当神器之重，局域中之大，将穷极天之骏，永保无疆之休。是使命更是责任，所以没人会顾及他才十岁而已。
　　李清也知道百姓数米之炊，却无能为力。
　　更何况数月前的围城之战，宋珏也是要将他推出去作秦时宣上位的垫脚石。
　　阴暗混乱中，他是最无辜的献祭品。
　　宋珏右手托腮，手肘抵着膝盖，看着李清狼吞虎咽地扒得大半长小脸都是米粒，莫名地极速飞逝的时间好似被未燃尽的柴火所散发的温热给拖拽住了。
　　记得十三岁那年，坞塘村村头长得最标致的姑娘要出嫁到外村。
　　按照村里的习俗，凡是本村弱冠的男子应该端着装着各式各样喜糖的铁盘子候在村口的青柳树下，等驾着新嫁娘的婚轿来临，再向半空中倾洒盘中的喜糖。
　　盖着喜庆大红盖头的新嫁娘先摸瞎似的，小心翼翼地从轿前的地上随便捡一颗喜糖，然后大伙儿再一哄而上，每人仅一颗。
　　新嫁娘公布自己糖果的口味后，与之相同的人可以沾沾喜气，许有关婚姻或感情的愿望。
　　不用让大伙知道这些人是谁，许了什么愿，是独属于他们月老之间的浪漫契约。
　　村落之间的联姻不多，估计秦时宣也是第一次见这般热闹非凡，形式有趣又新颖的集体活动。
　　秦时宣跟孩子们站成一列时，便忍不住偷偷剥了两颗喜糖塞嘴里，咬得“嘎吱嘎吱”响，念叨着自己要许多好多好多愿。
　　在一侧站得端正笔直的宋珏用余光瞥了眼他被糖渣撑得圆鼓鼓的腮帮子，也不知道他尝不尝得出来到底有多少种口味，低声提醒道：“你小心别呛着。”
　　秦时宣摇了摇头，又剥了一颗糖，耍帅似的将它抛得老高，张大嘴巴接住，沾沾自喜地对着，宋珏挑了下眉。
　　宋珏一脸漠然地移开视线，等着他自食恶果。
　　果不其然，在大伙弯腰去捡喜糖时，秦时轩直起身的那一瞬间就被糖渣卡住了咽喉，咳得满脸通红，甚至有窒息的迹象。
　　宋珏赶忙停下剥糖的动作，运了点内力在手上去拍他弯成虾米的背，见他脸色好了些宋珏才松手，“偷鸡不成蚀把米，你说你尝出来什么味了么？”
　　酸甜苹果的腻味拐遍口腔，宋珏蹙了下眉，他不喜甜，可饶是老成如他，也抵不住年幼的好奇心，情与爱是饱读圣贤书的他所从未涉猎过的。
　　秦时宣哀嚎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糖渣一咽，还是一条好汉。
　　“尝出来了啊。”秦时宣道。
　　“哦？什么味？”宋珏问。
　　秦时宣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阵，中途不停地砸吧嘴，似在回味，“甜味！”
　　宋珏知道他什么也没尝出来，懒得说话。
　　秦时宣呲着两颗尖尖的虎牙，笑着挂在宋珏身上。
　　宋珏比他矮一截，他扯得一晃，蓦地听到轿中一个细软的女声：“青苹果味。”
　　糖的甜腻还赖在舌尖，宋珏一时僵住了，期待和好奇是一回事，可宋珏没想到真的会中。
　　来的大多是年轻人，身旁有些中了的相亲兴高采烈地欢呼出声，或隐在人群中默默地红着脸许愿。
　　“你中了？”秦时宣收回压在他肩上的力度，好奇地尾巴都快翘了起来“许了什么？”
　　宋珏自己也不知道许什么，沉默了一会，“不告诉你。”
　　秦时宣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反应过来后生了气，“切！我才不稀罕呢！我自己肯定也吃到了苹果味，我也可以许！”
　　--------------------


第9章 普度众生
　　结果到了晚上秦时宣还是没憋住，抱着枕头蹑手蹑脚地溜进宋珏家，甚是娴熟地蹬掉自己的靴子。
　　钻进宋珏被窝里，伸手捏了捏他熟睡的脸，“嘿，快醒醒。”
　　手感果真如想象中的软绵滑嫩，没忍住双手左右一起揉搓。
　　宋珏的脸被挤在了一起，压着鼻子喘不上气，皱着眉，偏头挣扎，“干嘛？”
　　秦时宣他发起床气，意犹未尽地又摸了两把才珊珊收回手，贴着宋珏的耳朵小声道：“你不是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
　　呼吸间的吐息落在耳廓，逗痒得宋珏闭合的眼睫闪个不停。
　　许久，秦时宣都没有下文，刚睡醒的愣神隐退，怒火逐渐攀上心头，宋珏一脚将他踹下塌，趴在床沿借着月辉对着地上揉着屁股的秦时宣怒道：“你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才大半夜跑来别人房间，对着别人耳朵一顿呼哧呼哧吹气吗？属牛的？”
　　秦时宣站起身，“啪啪”拍掉屁股上的灰，“我这不是在想该怎么跟你说吗…”
　　经过一通发泄，起床气消了大半，“说。”宋珏道。
　　“我想等我们长大了要两个人出去闯一闯，天天种地多没意思啊。”秦时宣道。
　　尘埃蜉蝣沉沦在透彻温柔的月光中，被照的清晰，宋珏却觉得杂乱无章，愈看愈烦闷，抬手挥开面前缠人的灰尘，“你是独生子，百善孝为先，传宗接代必为之，你拖着我当拖油瓶做什么？”
　　秦时宣确认自己已经干干净净，又爬上床榻，大力拽过宋珏身上的被子，“孝道就只是延续香火吗？”躺下侧身腿一撇，把他身上全部的被褥都压在腿间，声音闷在被中：“那就三个人好啦，两大一小。”
　　宋珏哭笑不得，没问他二人皆为男子何来一小之说，也平躺下阖眼。
　　果然，只消片刻，被褥便携带着秦时宣的体温盖到了他身上。
　　脸上一阵猫尾巴上绒毛搔弄般的痒，没多久就消失了，宋珏迷迷糊糊间安心地又渐渐陷入睡梦。
　　大概这猫儿脾性实在顽劣，又晃着尾巴卷土重来，从眉间到下颌，打着圈往上，末尾还拍了两下。
　　“嗤。”秦时宣没忍住笑出了声，当即捂住嘴。
　　可已经迟了，宋珏眼帘都未掀开，左手便裹着雄厚的内力朝他的门面冲去，没打中他，倒是把身下本就不稳固的稻草垛给撼塌了，身体失去平衡，面朝地失重往地上摔。
　　幸亏秦时宣在散开成柳条的稻草雨中准确无误地接住了，成年男子的重量不小，带得他一屁股坐到了刚铺上稻草的地上，嘴里还衔着那根用来逗宋珏起床的狗尾巴草，对近在咫尺、双腿大敞跨坐在自己小腹的宋珏咧嘴笑道：“早上好。”
　　宋珏大惊失色，嘴里念叨着：“小的，小的。”
　　“什么小的？”秦时宣愣了一会，低头看了眼二人连接之处，面色骤然一沉，“我不小，只是禳裤…”
　　宋珏推开他，“大清早的你都在想些什么？我说的是李清。”
　　“哦…李清？！他也在稻草垛上？”秦时宣也站起来。
　　宋珏扒拉着地上凌乱的稻草，“我昨夜睡不着，顺便帮他热了饭，结果没撑住睡着了，睡着前他就裹着被子躺在稻草垛上。”说着在他昨夜坐的凳子旁，找到了被稻草淹没的李清。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知是不是磕到了那四边尖角的板凳，还像仍处于甜美的睡梦中一样一脸安详。
　　宋珏慌不择言：“阿宣，你说这是傻了还是凉了？”
　　秦时宣横抱起小孩衣着单薄的身躯，“别担心，他就是这样。上次围城之战的血腥给他带来了很大打击，一连高烧烧了数天，之后就成这样了，除非他自己要醒，否则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手指头都不带动的，睡得跟人没了似的。”手背试了下小孩额头的温度，果真烧得冒火，“一受冻就烧。”
　　宋珏多少还是有点愧疚，昨夜他睡着后应该是李清将他拉上稻草垛，好让他睡得舒适安稳的，因此秦时宣把李清送回他的卧房后，宋珏套上衣服就一直守在他榻边。
　　李清小脸红得滴血，离谱到好似有热白雾从其上升腾而起。
　　宋珏心想，这般烧下去，不傻也得残。
　　手伸进被褥里握住李清滚烫的小手，源源不断地输送削减过的温和内力，简单粗暴的方法最有效，可也极耗精力，等宋珏累到快睡着时，李清脸上的红才褪尽，人也恰好随之悠悠转醒。
　　“嘶…”李清捂着头，疼得龇牙咧嘴：“我头上怎么那么大个包？”
　　“睡觉不老实，今早把你送回来之后你就一直要往床下滚，没看住磕了好几次。”宋珏脸不红心不跳，端起床头小案上的汤药递给他。
　　他倒也不喊疼了，双手赶忙塞回被褥中，“我不…”
　　秦时宣推门而入，打断了他，李清喜出望外，刚想让秦时宣救他，抬眼一望，舌头陡然打了个旋：“哟，穿得这么骚包啊？”
　　宋珏闻言转头望去。
　　秦时轩平日里一直都规规矩矩地穿着锦衣，倒也不是不好看，只是那锦衣黑不溜秋、死气沉沉的总是于无形之间压下秦时宣眉眼本该璀璨的光亮，肃重又显得老气横秋。
　　而现在他换了身鲜亮的红袍，刺绣锦缎，欣长的好身段淋漓尽致地勾勒出来。
　　鲜衣怒马少年郎，举扇抬眸百媚生。
　　张扬猖狂到叫人移不开眼，处心积虑、为仇恨所困的锦衣卫又变回了少年不羁的秦时宣。
　　物非人是，荣幸致之。
　　竹扇扇动风掀起随意披散在腮边的碎发，秦时宣应声往门上一靠，嘴里还衔着那根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地对着他俩吹了声响亮悠长的口哨，“今日元旦，走，出宫耍耍。”狗尾巴草摇得一晃一晃的。
　　“好哇好哇。”李清高兴得手舞足蹈，正要下榻穿鞋，蓦地被宋珏钳住下颚，大力迫使他张开嘴，“咕咕”的灌苦到发腥的汤药。
　　“乖，喝完就带你去耍。”宋珏道。
　　秦时宣端起正屋桌上的蜜饯盘放到小案上，大冷天里竹扇摇得“唰唰”响，站着说话不腰疼地道：“你这不爱吃药的毛病刚好给你治治。”
　　被灌完药的李清欲哭无泪，嘴里像是塞了几斤黄莲似的，有苦说不出，抓起一大把蜜饯就往嘴里塞，双颊鼓起，像个藏食的小松鼠。
　　灌药期间李清挣扎得厉害，一半进了嘴，另一半喂给了中衣。
　　“换衣服。”宋珏扯了扯他胸前的一大块沾着褐色药渍的衣物道。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清提起淡妃色的轻纱罗裙裙摆，听从宋珏的话僵硬地转了个圈，罗裙旋转绽开成一朵娇美的春生花，纹路顺畅华丽，手腕处的银铃发出“叮叮”脆响，像冬日清晨山谷间回荡的布谷鸟鸣，空灵动听。
　　李清不知所措，手都不知该往哪放，疑惑不解：“为何我一定要扮作女子？”
　　宋珏摸着下巴，绕着他来来回回欣赏了许久，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总归是为你好的。”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转头往窗外一看，西山的太阳落得只露头，他一只手臂弯抱起李清，另一只手扯起倒在床榻上笑得前仰后合的秦时宣，拖家带口地赶向皇城口。
　　围城之战后，皇城门口士兵都换新了一轮，一听秦时宣是即将登基的新圣，吓得连剑都拿不稳，腿脚都不利索了。
　　元旦时节人满为患，按以往去南街夜市的经历来看，太阳落尽之时，再想挤进去比登天还难。
　　秦时宣等得不耐烦了，上前一脚踹开高大恢宏、重达千斤的历史悠久的皇城门，厉声道：“保卫皇城不需要胆小如鼠的人，今后我不想在这看到你们。”
　　士兵们知道秦时宣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纷纷跪地道“是”，声音颤抖如筛。
　　南街繁华夜市，上方纵横交错的绳子串连起成百上千盏红灯笼，繁密的红将浓重的夜覆盖为洋洋喜气。
　　摊铺分布街道两侧，其上摆放的商品琳琅满目，叫人挑花了眼，市井却也不失井然有序，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混进节日的喜气，热情些的还拿着卖品出来拉客，你上来就一句客套话，滔滔不绝、巧舌如簧，夸得人花枝乱颤，直跟着他要买。
　　“等下那人就会被骗得倾家荡产。”宋珏十分笃定。
　　站在糖葫芦铺前等年轻小贩现做，李清着急地踮起穿着角荷鞋的脚，扒着摊沿往里瞅，闻言转头看，刚好看见对街小贩与一客人起了争执，两人抢着一个大概是装钱的荷包。
　　离得不近，加上周遭人山人海、嘈杂如潮只听得到客人掐着尖细的嗓音嘴里愤怒地谩骂着“骗子”“黑心商家”等。
　　宫外一草一木与李清来说都新鲜无比，更何况这般有生活味的热闹场面，他用崇拜的眼神看会预言的神仙般的宋珏，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宋珏接过小饭做好的三串糖葫芦，分给其余二人，用自己的那串指着秦时宣，“以往每年元旦我们都会来玩，他每次被那小贩夸两句就上天了，上赶着给人家送钱，什么杂七杂八的都买，还说那些破铜烂铁是神器，用它练功，不久就能飞升成仙。”
　　秦时宣张嘴咬下那串糖葫芦最顶端的一颗晶红诱人，边吃边说：“我那是普度众生。”
　　“你被伯父母用神器追着打的时候怎么不见有人来度你？”宋珏毫不留情地揭穿他。
　　突然好面子的秦时宣假装没听见，揽着李清随着喧闹人潮往护城河边走，“清清，我们去找爹爹。”
　　糖葫芦铺用料实在，两颗硕大的糖葫芦塞得李清双颊臌胀，心道这俩人一个塞一个的幼稚，指着身后吃着糖葫芦的宋珏道：“爹爹在那。”
　　心道这孩子怎么那么没眼力见，秦时宣扯回他的手，“清清别闹，我们去放荷灯”
　　宋珏笑得眉眼弯弯，透过笑弯成缝的眼帘看闹小别扭的秦时宣揽着无奈的李清走远。
　　这般回想，秦时宣倒也不是次次都上当。
　　有次那小贩大概是玩腻了，想从宋珏那下手，拦住他就煞有介事地道他红颜薄命，原目的是引诱他买个神器保命，却不想还没待小贩继续往下说，秦时宣当场脸黑得能滴墨，拉起宋珏的手就走。
　　从此以后秦时宣便再也没有买过了，路过时正眼都不带瞧一下，宋珏问他怎么突然变聪明了，他摇着头，只道那小贩是个骗子。
　　“叮叮…”两两碎银子被放在糖葫芦摊铺上，这数目是年轻小贩累死累活、不顾风吹雨打半年都挣不回来的，年轻小贩瞬间笑得乐开了花，对还没走远的宋珏高声喊道：“俺替俺家待产的夫人谢谢您嘞！”
　　宋珏没回头，握着空糖葫芦竹签朝后摆了摆，“糖葫芦做得不错。”
　　嘴角上扬，普度众生的感觉还不错。
　　--------------------


第10章 荷灯
　　南街最北边靠围城百年的护城河，按照当地自古习俗，人们元旦在长达数百米的护城河桥上往河里放荷灯，寄冀对新一年的美好愿望。
　　宋珏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桥中部边找到了穿着十分扎眼的“找爹二人组”。
　　“清清，你找到爹爹了吗？”宋珏故意问。
　　李清把写好的纸条折起来，塞进荷花瓣间，“无聊。”
　　秦时宣指尖擦出火苗，点燃了李清的荷灯，“来之前你不是不愿认宋珏作爹吗？”
　　李清余光瞥了宋珏一眼，没说话，注意力全部放在灯上，小心翼翼地捧起玲珑精致的荷花底盘，蹲下倾身向前，手背浸入清透的河水，待把荷灯放稳后，双手缓缓向外松开，又在裙子上抹净手上的水渍，直勾勾地望着那盏荷灯随着河水的涟漪，摇摇晃晃地驶入一片声势浩大的明亮灯海中。
　　“还气吗？”宋珏用手肘怼了怼秦时宣的小臂。
　　“还有点，毕竟你在孩子面前揭我丑事。”秦时宣压低声音道。
　　“别乱当爹，人家都没认你。”宋珏从桥石柱上捻起一张纸条。
　　秦时宣也把自己准备好的荷灯点燃，“认了你就逃不了我。”迅速在宋珏脸上亲了一口，偷袭完嬉皮笑脸地赶忙蹲下放荷灯。
　　宋珏环顾四周，幸亏没人注意到，还是没忍住唇角微扬。
　　握起毫笔，停顿片刻又放了回去，折叠起空白纸条，塞进秦时宣脚边为他准备的已经燃得正旺的荷灯，也学着他俩的样子，放完灯后蹲着不动，欣赏眼前浩瀚庞大如星河的壮丽奇景。
　　桥上都是放灯祈愿的人，使得他们三人这排排蹲的奇怪姿势此时也变得正常起来。
　　护城桥另一侧放的荷灯顺着流动的河水运至这一侧，再浩浩荡荡地驶向远方。
　　秦时宣伸出食指指着触手可及的盏盏荷灯，“看不看？”
　　李清从被眼前这人间奇观美到怔愣的震撼中挣扎出来，回话：“幼稚鬼，要看你自己看。”
　　秦时宣姗姗收回手，“你们俩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二人十分默契地异口同声。
　　“这话那次村联姻时你也说过，那时候不告诉我就算了，现在还不告诉我，真不厚道。”秦时宣满含愤懑地偏头看宋珏，一脸“你个负心汉，亲热才多久你就红杏出墙！？”
　　“上次那个可以告诉你，这次不行。”宋珏对着他勾了勾食指。
　　秦时宣将耳朵朝着他贴近，宋珏却报复性地在他耳垂处轻轻咬了一下，末了还伸出舌尖舔了舔。
　　半个时辰后的华青楼内。
　　宋珏足尖轻点，凌空至台。
　　台上的伶人知趣地纷纷退下，宋珏方一坐下，双手间便多出一张琵琶。
　　只轻拢慢捻，天籁之音缓缓流淌出来。
　　刹那间，世间的一切纷繁喧嚣都被截断了，大弦小弦错杂弹，像不间断掉进玉盘的大大小小的珠子。
　　冰泉冷涩弦凝绝，冰封的琵琶声无声盛有声。
　　宋珏芊芊玉手停留弦上，垂眸低首，短暂间隔间秦时宣只觉眼前无论多么鲜艳的色彩正以极速褪去。
　　只有弹奏的人没有。
　　白衣玉人，低眉信手。
　　一曲动京城，一瞥艳人神。
　　是混沌红尘中的一场急雨，冲刷掉一切污浊。
　　曲锋一转，陡然剧增，直冲云霄。
　　像银瓶炸裂，水浆迸出。剑拔弩张的气势压得人喘不上气来，热血在翻腾倒海，心脏砰砰直跳，听曲人只觉自己正手持刀枪，马上要血洒战场，精忠报国。
　　蓦地，“咻”的一声微不可察，一只冷箭从窗户射进，打断了顶峰处的乐声，直朝秦时宣射去。
　　终于等不及了？
　　宋珏踏地凌空，琵琶一挡，转身间隔立刻从袖中甩出一根银针，暗杀之人当即封喉，连呜咽？都来不及，便直挺挺倒了？下去，只剩**抢地的闷声。
　　白傅恩一把扯过宋珏的手，冒着被一掌拍飞的巨大风险飞速拉开一点袖子，扫了一眼，又松开，“我年纪也大了，你好好活着多来看看我就当抵债了。”
　　宋珏愣了会儿，随即笑了笑，“好。”
　　京城黄鹤楼巍峨高耸，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是镶在闪耀万千霓虹中的独一无二。
　　红喜灯笼，挂彩满楼。
　　在黄鹤楼的楼顶，月盘庞大咫尺之近。
　　宋珏和秦时宣并排而坐，一顿折腾，李清这会儿已经困得睡着缩在秦始宣腿上，像只甘睡蜷缩的小奶猫，秦时宣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着他的头发。
　　“华青楼楼主白傅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就是魅族二皇子？”
　　“嗯，当年龙族大皇子英年早逝，顺位继承本应轮到白傅恩来继承皇位，可他这个人散漫惯了，一听说要担重任，二话不说就跑到人间来了。”说着仰头灌了一口白傅恩给的桃花酿。
　　烈酒烧喉，醇香醉人。
　　--------------------
　　这章存稿缺了一段，不过不怎么影响，我会补回去的呜呜呜，只是那一段费了我很多脑细胞才写出来的，可是现在我整不见了呜呜呜呜呜呜（？°？？？？？？？？ω°？？？？？？？？｀）


第11章 小孩儿
　　那时是屠村后不久，宋珏一连几天都没讨到粮食，饿得前胸贴后背，看着好似都眼冒绿光，整一饿死鬼投胎样。
　　走过一家包子铺，摊主正出炉一屉香喷喷的热包子，烫得一吃痛，手一甩，一个包子还冒着奶白热气便被甩了出去。
　　宋珏眼疾手快地冲上去接，堪堪碰到包子时，竟还有另一只手也几乎同时触及。
　　宋珏跟身无分文却穿的富贵异常青年样的白傅恩对视了会，耳濡目染的优良教养和仅剩不多的脸面促使他松开了手。
　　白傅恩跟条饥肠辘辘的流浪狗似的狼吞虎咽肉，两下就干完了包子，嘴边好似还有蹭上的油渍，光是看着就知其鲜美可口。
　　宋珏垂下眸子，在屉笼掀起时蒸腾而升的白雾中狠狠搓了搓双臂，终于将活着的热实感搓回身体里，他才压下咽口水的冲动。
　　“小孩儿。”白傅恩睁着看块路边的破石头都多情的凤眸，嘬了嘬手上残留的油渍，“你跟着我混吧。”
　　宋珏瞥了一眼没自己高多少，看样貌顶多二十出头的青年，饿得连客套打诨的力气都没有了，抬脚就要走。
　　“诶，你急什么，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神经病，穿得贼拉有钱，居然还跟乞丐抢要掉在地上的包子吃？”白傅恩掰过宋珏的肩膀。
　　宋珏几乎浑身僵硬地一点一点偏头看他摁在自己肩头的，沾着没嘬干净的油和他的口水。
　　牙缝里像久年失修的琴弦一样，挤出音节：“有自知之明，还算太晚，早医治早痊愈。”
　　“哈哈…”白傅恩干笑了几声，“实在抱歉。”撒开爪子，揪着自己的袖口，搓了搓。
　　宋珏恍若未闻，转身就走了。
　　三个月后的一天凌晨，宋珏在好不容易任俜了他的书院里抄书。
　　天刚蒙蒙亮，灰蓝密布，他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困倦得左手撑着腮帮子，头还一点一点的，右手机械地不断动作。
　　“轰”的一声巨响，几个人高马大的黑衣人踹塌书院磕碜的小破门闯了进来。
　　书院的伙计和老板都还没起床，此时逼仄小巧的书案后只有被巨响吓得双眼瞪大的宋珏。
　　“还…还没开张”宋珏结巴道。
　　几个黑衣人气势逼人，二话不说就将他五花大绑，套上头套，扛起来带走了。
　　幽闭昏暗的麻袋空间里回荡着宋珏急促的喘息，方才的困意此时烟消云散，他猛地咬住舌尖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尽力说服自己秦时宣就算暴露了也不会有生命危险，毕竟主谋都找到自己身上来了，还没有当场灭口，也就说明他还没弄清事情缘由。
　　约莫半个时辰后，被人扛在空中悬浮的失重感终于消失了，送觉感觉自己被放在了滑凉柔软的事物上，掌心下的触感与十年前小时候睡的皇贡品被极其相似。
　　宋珏习武多年，五感过人，断不可能出错。
　　正在宋珏狐疑之时，头套的麻袋猛然被掀开。
　　“哟，小孩儿，又见面了哈。”
　　一路上宋珏出的一身冷汗在这一瞬间陡然沸腾，他不知道该在庆幸秦时宣没事和震惊偶然街上遇到的神经病居然是个正常人两者情绪间选择哪个。
　　于是刺激过后的茫然让宋珏面无表情地保持缄默。
　　白傅恩披着白蕾轻纱，穿着禳裤，光着上半身，半椅在美人席上打了个哆嗦，“啧，你还真是没变，冷冰冰的。”直起身从一个黑衣人身上扯下一件披风围在自己身上，嗔怪道：“大热天的你可冻死我了。”
　　“你没给我解穴。”宋珏无语道。
　　“愣着干嘛呢？！人出事了你负责？”白傅恩刚才还明媚如风的脸当即黑了一半，对着那黑衣人道。
　　黑衣人依言在宋珏颈侧食指一摁，宋珏的四肢才恢复自如。
　　“这些人下了床办事就是不太利索。”白傅恩顺口调戏，细腻暧昧地低语。
　　宋珏扯开自己身上的麻绳的手一顿，想起初遇时白傅恩问他要不要跟着他混，嘴角一抽，他直觉自己这是强行被拐上了贼船。
　　事实确实如宋珏猜测的那样，不过只对了一半。
　　白傅恩三个月内建起了勾栏烟花华清楼，一时气盛天，红得街边乞丐都搓搓手想着攒比大的，此生定要去华青楼逍遥快活一会。
　　知道宋珏铁定不会愿意住进来，所以华青楼一在皇城站稳脚跟，他就遣自己的男侍将宋珏请了过来。
　　宋珏白傅恩绑他来是强迫他屈于人下，卖身换钱，可白傅恩却给他楼顶最安静的厢房当住所，其中构造与葬身火海的宋府一般无二，就连床头五岁玩闹，不慎用牙磕出来的缺口深度都一模一样。
　　好吃好喝地供着，进出自由，钱财随拿，金屋藏娇也没这个藏法。
　　宋珏自知不劳而获是为罪，也去问过白傅恩。
　　“哦…怕你住不惯，想着用法力还原你幼时的住所应该就不会了。”说着揉了揉已经跟他比肩了的宋珏的肩膀，“小珏你小时候家境还不错嘛！霍，那大琉璃蛋子，锃亮锃亮的，跟我家老不死的一百年前吐的那颗差不多…嘶…好像就是吧？”
　　东海龙王渡劫吐的纯珠，那是宋珏百日礼时龙王送的贺礼，宋母将它摆在梳妆台前，他还不乐意，因为那玩意晚上会发光，照得他睡不着觉，锃亮锃…
　　“我问的不是这个。”宋珏正色道。
　　“因为你让了我个包子，我当时就想你人真好，等我飞黄腾达了一定要带上你。”白傅恩笑得没个正形。
　　“一个包子而已照你这个算法，早就算清了。”宋珏道。
　　白傅恩笑着揉了揉宋珏的头顶，“你这年纪当我儿子都不够，怎么这么少年老成，算得那么清干嘛？”
　　宋珏偏头想躲，没能躲掉，被他摁着揉，“你不查明我的身世就兀自划圈点人，小心引火烧身。”
　　“不就是前朝余孽吗？我龙宫二皇子要罩的小弟看谁敢动。”白傅恩心满意足地撒开龙爪子，“不错，好歹长了点肉。”
　　一日三餐大鱼大肉，就连早餐都有当季肥美冒油的鹌鹑，就算吃得不多也免不了长肉。
　　听了这句话后，宋珏便将白傅恩这般动作的缘由归结于要向他养胖，手感好后再接客。
　　可暑去冬来，宋珏个头拔高抽条，虽没到白白胖胖，样貌却长开得惊为天人。
　　数次出楼办事，嫖客见到宋珏便走不动路，人都走了才恍然惊醒，扯着老鸨松垮垮的衣领说要高价买宋珏的班，老鸨翻了个白眼，扯回自己都快袒胸露乳的衣服，“您啊，可就别惦记了，那位可是咱们华青楼大掌柜的弟弟，您就是碰他一根手指头，别说咱掌柜的不乐意了，就是他自己都能给你一耳光甩到圣上面前。”
　　可即便这样还是不见白傅恩有任何那方面，意思的迹象，照样天天醉生梦死，闲下来了就数银子，越数越开心，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上去了，还拉上刚办完事，夜行服都没来得及脱的宋珏一起数。
　　捧着一大把银光闪闪道：“小珏，我真想让那老不死的好好看看，离了他和那狗都嫌的皇位我照样活得潇洒…”说着舌头像打了结似的含糊不清。
　　宋珏仔细一看才发现他满脸通红，竟是醉态十分，叹了口气，“你醉了，回房歇息吧。”
　　“我？…我没醉！”白傅恩不乐意了，随手一股脑将银子砸地上。
　　白傅恩闹着闹着就哭了，还边哭边冒鼻涕泡泡，宋珏为了清理那些呕吐物和泡泡出了一身冷汗。
　　白傅恩一直口齿不清地念叨着自己那病殃殃的哥哥就是龙王杀的，好不容易躺进被窝了还念叨，跟夏夜缠人的蚊子似的，宋珏烦得想把小山堆般的银子全塞他嘴里。
　　第二天晚上，白傅恩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宿醉醒来时，宋珏已经靠一曲《霓裳》名动京城了。
　　从此以后，华青楼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独辟蹊径出一艺头牌，真正做到了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白傅恩愣头愣脑地接过宋珏签好了的卖身契，“你这是作什么？”
　　“东海二皇子再不济也好歹识点字，自己看。”宋珏道。
　　“不是，我肯定知道上面写的是啥，我问你原因。”白傅恩甩了甩卖身契。
　　“帮你赚钱，让你在那老…东海龙王面前扬眉吐气。”宋珏指了指纸上一个空位，示意他印手印。
　　于是宋珏在华青楼做了四年的艺头牌，期间光是他一人的销量都占了总的一半，让白傅恩赚得盆满钵满，有的钱比吃的饭粒还多。
　　--------------------


第12章 不归
　　“你那么能赚，那我要赎回你的卖身契岂不是比登天还难？”秦时宣戏谑道。
　　宋珏倚着秦时宣的肩头，仰头饮尽整坛桃花酿，酒意熏得他脑子晕乎乎的，“不多。”摇了摇头，“他说要我活着，多陪陪他就够了。”空酒坛子晃了又晃，宋珏自娱自乐了一阵问道：“你知道后来东海龙宫那边怎么样了吗？”
　　秦时宣当然知道，“不知道。”
　　宋珏似是对这一回答很满意，得意地哼笑一声，“龙王病逝，龙后得知当年大皇子之死的真相后自刎而死，白傅恩自从离开便从未回去，众人皆唏嘘二皇子薄情寡义，在人间乐不思蜀，都不知自己是人是龙了。他们不知大皇子的病是开元纪年是为了救被围困冰封山的白傅恩而受的，大皇子被杀害的当晚，白傅恩在跟他下棋，是大皇子施法将白傅恩藏了起来，好巧不巧目睹了亲父弑兄的全过程，一面是亲情，一面是东宫，自古选择两难，他便都不选了装疯卖傻也好过鱼死网破。”
　　“顺位继承本该非大皇子莫属，可却身患残疾，又不能违背祖训，为了东宫的未来龙王别无选择，只是他开了头却没能控制好结局。”秦时宣抢过宋珏手中不知何就会握不紧掉落砸人的酒坛子。
　　“所以…谁都是无可奈何。”宋珏伸手去够酒坛。
　　“现在你知道白傅恩当初为什么帮你了吗？”秦时宣将酒坛子拿远了些。
　　宋珏怎么也够不到，泄了气，身体大半的重量都靠在秦时宣半边身子，醉着摇头。
　　这个我知道。
　　秦时宣一开始还担心白傅恩是对宋珏心怀不轨，有非分之想，但听完后便不这么认为了，这大概也是宋珏跟他讲这些的目的。
　　龙族血统优越，千年不老，万年不死。
　　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生命银河中，孑然一身，众叛亲离，饶是高傲得不可一世的龙族也免不了孤独寂冷。
　　“东海二皇子竟也要建一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烟花之地来遮掩自己的孤寂，是不是很可笑？”宋珏突然出声发问，秦时宣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怔着没说话。
　　宋珏被醉意压下沉重的眼皮，昏昏沉沉间做了个旧梦，梦里反季节地纷飞着桃花花瓣，粉白可人。
　　宋珏背着包袱对背着他的白傅恩道：“我要进宫，此番来与你辞别。”
　　白傅恩直起身转过来，发上零星落着几片桃瓣，手里握着酵发酒勺，笑得还是没个正形，没心没肺似的，“你可要万分小心，我已经家破人亡了，可不想再失去一至亲，毕竟…”砸吧几下嘴，“那滋味可不好受。”
　　“…知道了。”宋珏道。
　　白傅恩揉了揉宋珏的头顶，“等你平安归来，我这酒也正醇香，可得让你好好尝尝。”
　　霎时春风一送，白傅恩袖口酒香肆意。
　　宋珏莫名红了眼眶，“啪”伸手拍掉白傅恩的手，偏过头，不愿被他见到自己的囧状。
　　“怎么啦？小珏怎么哭了？”白傅恩用哄小孩似的语气，收敛了笑改为温柔和煦的担心。
　　“对不起。”酸楚哽咽在咽喉，白傅恩带给他熟悉感和安全感使得他哭的毫无顾忌，不顾形象，却又找不到缘头。
　　“别哭了，我给你唱首《霓裳》，你就别哭了哈。”白傅恩轻声细语。
　　与琵琶的冷冽分明不同，白傅恩有一把如水的好嗓音，将这首曲唱的婉转流畅，可曲词悲伤凄楚，催人泪下。
　　“飒飒东风来，离人终不归…”
　　直到最后宋珏睡意朦胧，那歌声还余音绕梁，在纯白的梦境中一直荡漾着。
　　他伸手摸了摸脸颊，没有湿意，在抬眸时眼前景象竟已翻天地覆。
　　是个玲珑青翠的小院，桌椅摆放温馨又舒适，秦时宣就站在正中间背对着他。
　　乐声戛然而止，周遭一切都寂静得宋珏能听见自己时有时无的呼吸，他想开口叫秦始轩可仿佛又在恐惧些什么没能开口。
　　秦时宣似是察觉到了他，转过了身来，动作的过程极为漫长，不知是否为宋珏自己的错觉，秦时宣的脚步都不像平常，僵硬得非人，似是地狱枉死的骷髅一动便“吱呀”作响。
　　等秦时宣完全转过身来后，宋珏才真正说不出话来了，一柄利刃被秦时宣自己抵在颈脖大动脉处，深层刺皮肉，鲜血横流。
　　秦时宣面上却毫无痛意，脸色麻木到惨白，黑眸空洞无神，似是根本没看到宋珏，涣散虚无到没有焦点，与六年前屠村的那天秋午一般无二，所有闪亮的希望都焚烧在其中。
　　一滴银光从用秦时宣眼眶中撺掇而出，划过弧线，掉落在地上，向上四周散开细碎的粼粼，随之破碎的还有整个梦境，从那滴泪开始一片一片裂开被无尽黑幕吞噬。
　　宋珏拼了命地发足向前狂奔，风声打过耳边，新年爆竹般炸响，去抢秦时宣手中的匕首，将要碰到之时，陡然看见秦时宣的身后居然躺着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
　　他的肢体在那一瞬间像被抽空了血液气力，瘫坐在地上，怔愣地看着那人的脸一点一点碎掉而后消失。
　　宋珏蜷膝抱紧自己，黑暗淹没头顶。
　　“查到是谁了吗？”秦时宣道。
　　“回主子，您猜想的不错，就是他。”暗影隐在黑暗中。
　　秦时宣点了点头。
　　微风轻拂，方才暗影所在之处早已了无人息了。
　　秦时宣率领锦衣卫队闯进了中部侍郎府邸，下人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垂着头眼观鼻子，鼻观心。
　　气度非凡的红衣圣上简单交代了几句就推开侍郎的房门进去，阖上。
　　仆人中有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初生牛犊不怕虎，站得脚跟发麻，便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下，余光瞥见秦时宣带来的锦衣卫队未此做出任何严厉警示，便大起胆子拽了拽身旁侍女的衣服，压低声音“小何姐，怎么回事啊？”
　　一大滴冷汗混着胭脂水粉流入眼睛，小何眨也不敢眨，思及小简还那么小就要夭折于此，于心不忍刚想安慰他一下。
　　蓦地房门里穿出持续声嘶力竭的吼声，寂静幽深的夜幕陡然划破一道口子，往外不住冒着恐怖。
　　瘆得人打哆嗦，小简猛的被惊吓到，拽着小何的手也僵住了，随后不停地战栗着，小何原本就担惊受怕，这会被他带得抖得更厉害了，俩人对着一起抖。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小何感觉自己都快抖出癫痫了门才缓缓敞开，她闻声头垂得更深了，都快埋进自己鼓胀的胸脯了。
　　随着房门的开启，浓郁到腻臭的血腥味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味道飘散融化在空气中。
　　胭脂刺痛双眼流出泪水，恐惧在这一刻抵达巅峰。
　　自己的主子是个大贪官，自从秦时宣半执政后严惩贪官污吏，主子亏损的倾家荡产，魅妾美妻被遣散了好一批，主子还在牢里蹲了几天就被放了出来，不知在里面遭受了什么非人的待遇，总之出来后便时常精神紊乱，胡言乱语说秦时宣是个恶鬼，抱着柱子蓬头垢面地哭喊着恶鬼掌政，迟早会祸国殃民。
　　秦时宣也没对此做出什么惩戒，就任由他骂，哪知这疯子都这样了，还雇人去暗杀秦时宣。
　　听闻是他身边一位倾国倾城的佳人舍身忘死为他挡了一记暗箭，这新仇旧账加一起都够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连坐，死个几百次了。
　　“你…”小何屏住呼吸，内心祈祷着自己不要是第一个。
　　“那小孩。”
　　小何突然勇向胆边生，“扑通”一下跪地伏首，“愿圣上悲悯，他还是个孩子，您…您要杀就先杀我吧！”
　　月意微如履，秦时宣蹑手蹑脚地爬上床，刚掀开被褥一角，睡在内测的宋珏便开口说话：“寒天冻地的你洗冷水澡？”
　　“刚处理完中部侍郎…脏…”把手腕伸到宋珏面前，“用的是清清街上选的那个香皂，好闻么？”
　　宋珏探头嗅了嗅，“好闻。”抓住秦时宣冰凉的手塞进被褥里揉搓，“中部侍郎派来的杀手虽然是实力不逊色，却也没到你都察觉不了的程度。我从出宫时就已经注意到了，见你没有要动手的迹象便以为来人是什么绝世高手，也就没打草惊蛇。突然扔下你们去找白傅恩也是顺便想试探他一下，白傅恩估计也是察觉到了，就陪我演了那出戏，让我弹琴，好消耗杀手的耐性，可最后看你的反应也不像一开始就知晓的样子。”
　　秦时宣掀开被褥钻进去，一个大冰块似的往宋珏暖烘烘的身体上靠，埋首进他的颈脖处，“受了点伤。”
　　“是那次与我对峙时受的吧？”宋珏也不躲，任由他在自己身上下瞎胡闹，“严重吗？”
　　敏感的颈处传来一阵毛茸茸的瘙痒，是秦时宣摇了摇头，“说谎欺瞒，非君子之所为作。”宋珏往他脑门上弹了一记。
　　“嗷！”秦时宣叫得惨绝人寰，好似宋珏不是弹了他的脑门，而是把他整颗脑袋都给弹飞了似的，揉着自己发红的眉心，愤恨道：“我千辛万苦怀里一只，背上一只，把你和清清一个懒鬼一个醉鬼拖回家，你居然还打我。”
　　“心魔入体，经脉俱断，重塑虚白日，割肉剔骨…疼不疼？”
　　秦时宣揉了两下便不揉了，长了教训这回实话实说：“疼。”
　　随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宋珏搓完一只换另一只。
　　倒腾了一天，困倦也直攀上眼皮，秦时宣言语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干脆不回话了。
　　正往睡梦中陷，好像感觉到眼下泪腺处皮肤被人轻轻摩挲了一下，痒痒的。
　　莫名地没任何缘由秦时宣朦胧中就认为宋珏是在试探些什么，清醒了一阵，“嗯？怎么了？”
　　睡意如晨曦潮水褪尽，大概是将睡未睡之时发生的事融在梦里，秦时宣清醒后都有点狐疑刚才是自己做的一个短暂而真实的梦。
　　“睡了吗？”秦时宣问道。
　　“尚未。”宋珏迟了会才答。
　　“扶摇九万里桃花源正值旺季，百年一出的百毒解灼梗也将问世，就像清清说的那样，逃离深宫出去看一看…好吗？”
　　秦时宣知道希望渺茫，灼梗无毒不解，虽没有银毒的先例，可越是这样也就代表有一丝希望。
　　他感觉得到宋珏的妥协可他不行。
　　命不由天，既然上次秦时宣自断经脉强行偏移剑轨能在鬼门关捡回宋珏一条命，那么这次，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他也要再一次留住宋珏。
　　--------------------


第13章 桃花源
　　次日晌午，马车就到了历代圣上桃花源内的避暑山庄。
　　“起床，到了。”秦时宣捏着李清的鼻子，李清难得没多久就醒了过来了，准确来说是被憋醒的，普一睁开眼就猛地张开大嘴疯狂往肺里灌空气，摇头晃脑挣开秦时宣的手，“嗯？到…到哪了？”
　　秦时宣往外搬着箱子，“桃花源，避暑山庄。”说着伸出食指搓了搓他嘴边睡出的口水印，“以前你没能来，这次好好带你玩。”
　　毕竟小孩子心性，李清兴高采烈地蹦下马车。
　　眼前一片桃花灼灼，粉海波浪一层一层卷着草木清香，轻轻荡漾着，好一派花浓春象。
　　而花海中一座不高却十分气派的翠绿竹子堆砌的竹院，肃然挺立在粉色花海之中，更让他惊喜的则是竹院门口正搬运着行李的男孩。
　　“小简？！你怎的在这？”李清道。
　　小简直起身子擦了擦脸侧的薄汗憨厚地笑道：“是圣上救的我。”
　　秦时宣“哐当”一声把重物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后他就是你的贴身侍从了。”
　　俩小孩欣喜地抱在一起，边蹦边转圈。
　　属院内扫着地的小何虽然险逃一死，好似的飞上枝头跟谁新圣到世外桃源过安逸轻负的日子，可她也有种说不出的隐隐的恐惧。
　　看着笑得和蔼可亲的秦时宣，昨夜跟在锦衣卫队后头返回皇城，时，小何朝门内望了一眼，只一眼胃里就霎时掀起了惊涛骇浪，几乎是剧烈地干呕，胃酸从喉间淌过，带起一片高温焰火。
　　幸亏她适时将小简的视线拦住了。
　　房内靠门的地上已经看不出原来地板的颜色了，只是单纯的猩红，有浅红的鲜血，暗红的内脏散落分布，还有成堆的肉，确切来说是肉片，是被一刀刀削下来的，再那种难以言喻的味道是何由来，小何不敢仔细回忆。
　　此时握着扫帚，脸色刷白，胃里还是翻滚。
　　确是有言论说新圣太年轻，如今看来是个狠辣的角色。
　　自己从今后的一举一动都得谨慎致微，报答他的不杀之恩。
　　“吃饭了。”宋珏在靠东边竹墙的圆桌前朝外喊道。
　　刚才还转圈的两人闻言有说有笑地进了院门，秦时宣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阿宣？”宋珏端着汤朝外看了眼，“快来吃饭了，行李还有不少估计还得花不少时间。”
　　秦时宣认命地阖上眼，心道今天可能要命上命丧于此。
　　午饭过后，行李还是没能成整理完成，原因是大家都在心理或身体上遭受了一定程度的创伤，休息了一下午，晚上是小河做饭，李清和小简像是想洗去中午的梦魇，将脸埋进饭碗里，吃得肚儿圆。
　　桃花源背靠祁连山脉，山脉中部有一天然火山温泉，浸泡则有净身养生之功效。
　　宋珏手臂叠在温泉池边缘，下巴搁在上面，有些郁闷地叹了口气。
　　秦时宣从背后贴过来，精壮有力的上半身抵在宋珏的蝴蝶骨上，手抓住他的纤腰，在暧昧的雾气中不断地摩挲着他滑嫩的皮肤肌理，感受细微的颤抖，“还在想？”
　　宋珏朝前躲了躲，顺势被秦时宣彻底摁在了边缘，“虽然我的确很久没下厨了，可也差不至此吧…你…硌着我了…”
　　蓦地被握住，电击般的刺激激得他小声呜咽，白雾袅袅的温泉水面荡漾一圈圈细小的波纹涟漪。
　　宋珏弓着背，指尖深陷泥土，瘫软着身子被秦时宣转了过来，含住唇瓣深吻。
　　“好吃，你做什么都好吃。”秦时宣贴着他的嘴唇道。
　　宋珏刚想抬手弹他脑门，教训他又撒谎，差点没惊呼出声，双手被剪在身后。
　　桃花源外春色依旧浓烈，还更有甚之，月意渐浓，水圈波光粼粼，后浪推前浪，一轮盛一轮得高涨。
　　水声都引人遐想，月亮躲在灰云背后，这一躲便是一夜。
　　晚上用完餐搬东西时，李清一抬头发现小简竟比自己高了一个头不止，他踮了踮脚尖，连小简头顶的两个旋都看不到了，登时泄了气，当初与小简初见时就是见他矮冬瓜一个，激起了自己当哥哥的欲*望。
　　于是次日，李清就找宋珏说要跟他习武。
　　宋珏一手一个雕花火炉，还咳得嘴唇发白，“习武并非短期之事，如若你急功近利，还是趁早放弃为好。”
　　“蝉都快叫了，天也热，你怎的还病了。”李清道。
　　秦时宣将毛裘披风披在宋珏背上，“小孩子不懂，别瞎问。”
　　宋珏又咳了几声，淡声解释：“换季。”
　　“哦…那倒也是。”李清道。
　　最终还是应了李清的要求，让他每天早晨不准睡懒觉，来宋珏和秦时宣住的那栋竹楼前练基本功。
　　李清斗志昂扬，小孩子心性，决心要以武功取胜小简，便真的一改往常，每日早早起床到地点练功。
　　小简作为贴身侍卫跟他住对床，被吵醒了几次，睡眼惺松地揉着眼睛问他是不是起夜去如厕。
　　李清套上靴子，搪塞说是。
　　“我害怕，一起去吧。”
　　李清为了不暴露私自变强的秘密，一咬牙便应下了，硬生生在小简制造的臭气熏天的茅房里喂了半个时辰的蚊子。
　　“你又没吃宋珏做的饭怎么会拉成这样？”李清捏着鼻子。
　　“嘿嘿，小何姐姐做饭太好吃了，没忍住便吃撑了。”小简道。
　　李清往脸上一抹，一片蚊子包，登时就恼了，跺了跺脚，“好了没呀！我要被吸死了。”
　　“嗯…快啦快啦…哎，你说圣上的锦衣卫队天天在桃林里蹿来蹿去是在找什么啊？前天和小何姐去采摘宋哥哥酿酒要的桃花，面前咻咻跑过几道黑影，可把我给吓个半死。”小简说完后放了个尖锐又响亮的屁。
　　李清抬手在鼻子前挥了挥，“你怎的就认定他们一定是在找东西？”
　　“响屁不臭的。小何姐说的啊，她说她有次不小心听到圣上在嘱咐他们些什么，回话没找到什么的。”
　　“是在找东西，不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李清朝外望了眼天空，登时欲哭无泪。
　　宋珏规定迟到半个时辰加练一个时辰，以此类推。
　　“我猜是不是宋哥哥治病的药啊？他的脸色很差。”小简道。
　　那是他本来就白，笨蛋。
　　李清懒得说话，内心开始为自己的腿默哀。
　　正所谓纸包不住火，秘密最终还是暴露了，宋珏就站在他俩房门前等着。
　　“什么训练？”小简好奇得耳朵都快竖了起来。
　　宋珏眉头一挑，“你来吗？”
　　小简头点得捣蒜，然而刚答应完后他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蹲着马步，含着泪，可怜巴巴地道：“宋哥哥，我还得留条命去打鸟呢…”
　　宋珏一戒尺打在他大腿上，“打开点，做不标准不带你去。”
　　秦时宣刚从宫里办完事回来，在小何的侍奉下坐在石桌前喝粥，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啧啧了两声，“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李清这时都有点撑不住了，双臂上的水桶抖得快洒了小半桶，“秦哥哥的武功那么好也是这么练来的吗？”
　　秦时宣吸溜了一口粥，“是啊，我练的可比你们难多了。”
　　叫得也比你们惨多了。
　　宋珏没开口损他，撑着戒尺坐在椅子上。
　　李清为了转移注意力一直盯着宋珏的脸，皱着眉，许久才开口：“你脸色怎的那么差？”
　　宋珏缓了一会才站起来，“身子骨本就不大康健。”戒尺敲了敲小简没剩多少水的水桶，“起来吧，带你们打鸟去。”
　　--------------------


第14章 长明
　　虽然这么说但却没能去成，银毒涌至躯干后便会蔓延五脏六腑，吸蛭般地慢慢虚弱身体，如果动用功力还会遭到反噬，加快毒素蔓延。
　　夏日晕乎乎的烦闷很不舒坦，宋珏上踏原想小憩，却沉沉昏睡了过去，还是做了那个噩梦的后半段。
　　绿院，匕首，鲜血，眼泪与无限的绝望。
　　宋珏一次次拼尽全力奔向秦时宣，一次次见到他身后了无生息的尸体，循环往复，难逃苦海。
　　终于挣扎着睁开眼，身上的中衣都被冷汗浸湿黏腻了，他撑着起身。
　　秦时宣正坐在书案后批奏折，熟悉的真实感让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浊气，道：“阿宣，今日打了几只？”
　　秦时宣略显僵硬地抬头，指尖泛白，手中狼毫被折断，断截的木屑刺进掌心，疼痛拦截不禁泛红的眼眶，笑了笑，“打了好多只，可清清因为你没去又闹了小脾气，脸臭得熏天。”
　　“下次去。”宋珏也笑，嘴角弧度无力单薄至极。
　　秦时宣匆忙低下头，掩盖自己控制不住的情绪。
　　宋珏所说打鸟那天已是五日之前，可他却无知无觉。
　　这一刻，秦时宣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暑去秋来，换季时还真像宋珏先前说的那样，大病了一场，咳得撕心裂肺，烧得他神志不清，全身像皲裂百遍般的疼痛，疼得他连继续活着的念头都没了，活受罪。
　　秦时宣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灵力，他一口浊血吐了出来，彻底晕眩了过去。
　　昏厥前滚烫的脸脸颊落了一滴秦时宣的泪，冰冷割开皮肉，直刺心脏。
　　这前途一片未知的人间疾苦，终究还是害己害人。
　　自从宋珏病得双脚不行后，秦时宣不顾他的反对，将所有政务都一道搬来竹院，朝廷上任何事由锦衣卫汇报给他。
　　病情难得缓和了些，宋珏兴致也高了点，让小何推着轮椅出院晒太阳。
　　秋日微凉，日秋直照。
　　大抵桃花源地处偏南，孟秋都竟有盛夏的错觉，温润却不燥热，日光晒得薄汗贴在宋珏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上，暖洋洋的舒适，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自打生病以来，呼吸能力一天天衰弱，每次呼吸，肺里便像漏了风的窗户纸，“呼哧呼哧”地作响，记忆力和思维也都在衰老枯萎。
　　他倔强地死死盯着永不枯竭的桃花海，久到耳朵都开始犯耳鸣，眼睛都酸涩了，他才轻轻“啊”了一声，恍然大悟，沙哑着声音道：“小何，咱们的院子少了点绿，归有光先生所作《项脊轩志》中，其意境之胜，可谓壮哉，桃花源虽美，颜色却艳得不免俗气，所以如若在院中杂植植物，则定别有一番风味。”
　　“万花丛中一点绿，善哉。”
　　宋珏闻声转过头，只见秦时宣正扶着轮椅站在自己身后，迎着不知何时已经毒辣的日光，见他回头，呲着两颗虎牙对着他笑开了，鼻尖上细密的汗珠清晰晶亮。
　　都说凡人欲念无穷，永远不会知足常乐，宋珏也以为作为泛泛众生中一员的他也是这样，奢望活着。
　　可此时他却拼了命地聚焦自己涣散的视线，贪婪地将眼前人的模样，一帧帧地刻在自己不断被毒素锈蚀的脑海之中。
　　就算毒严重到自己姓何姓谁都不知了，他也不想忘记，曾经有一人历经千辛万苦跟自己走在了一起，自己却残忍地抛下了他。
　　这债，得偿。
　　尝几辈子都不足矣。
　　攒了点力气，宋珏一把扯着秦时宣胸前的衣襟，拉下，带了愤懑，几乎是撞上去的。
　　嘴唇都装得发麻了，两人也没松口，就像明知前方是注定悲剧的，也要闯一闯一样。
　　飞蛾扑火，在所不辞。
　　像两只濒死的天鹅，悲壮又深情。
　　入了仲夏，秦时宣不带李清和小何玩了，他俩也懂事，自己跑到山外的镇上去，技艺耍猴，听书喝茶，下棋广谈，除了没逛过窑子两人什么都涉猎了。
　　时间一长，新鲜劲一过，倒也腻了，一听秦时宣说要种树两人便来了兴致，进购了一大批自己或平常或自己好奇的稀奇古怪的植物，全部种了下去。
　　桃花源土地受百年神力滋养，不仅可在天动地寒时种植，还可在几日内拔高旺盛。
　　绕是这样，自然规律，违者必败。
　　那些怪奇物种没一个能从土里冒头的，无一例外地夭折了。
　　李清对此十分郁闷，跟宋珏下十盘棋，输九盘。
　　赢的那盘还是秦时宣非要插进来玩一盘，好让宋珏休息一下才赢的。
　　他气得一甩袖子不干了，宋珏盘腿坐在秦时宣在院中两棵枇杷树中间挂的吊竹床上，捏着黑棋子，乐笑了，病态到下颚角处的血管泛绿。
　　“急功近利，你还是改不了，我没监督的这些时日，你们功练得如何？”
　　李清拿过黑棋子放回棋盒，“秦哥哥一点都不称职，教两下就进屋去看你一眼，跟之前在宫里那样，宝贝得很，还得我带小何练。”说到这他隐隐有些骄傲。
　　他照宋珏说的那样，不论风吹雨打，坚持早起练功，如今武功甩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小何三条南街都不止了。
　　几日前他们被抢劫，小何追不上就放声大哭，李清却能让盗贼哇哇大哭。
　　“是位称职的好哥哥，以后…清清要好好照顾弟弟。”宋珏骨节突出的手摸了摸李清的头顶。
　　李清走后，趁着秦时宣在桃林里跟锦衣卫确认探寻灼梗的进度，宋珏叫来了小何。
　　“宋先生，请问有何吩咐？”小何跪地长拜。
　　“你跟着我也快一年了，这不是宫内，没必要一直战战兢兢的。”宋珏扶额。
　　“奴婢从小父母双亡，也一直将小简视为己出，被圣上赦免来到这里，是我们姐弟俩的福分，不仅您对奴婢关照有加，前小圣上更是将我换做姐姐，这等殊荣，奴婢没齿难忘，如今您病入膏肓，奴隶只有更加细致入微的照料才能偿还一丁点。”小何说到最后便开始一直抽噎。
　　秦时宣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徘徊，面对宋珏又伪装起来，小何将一切尽收眼底，沉淀为悲伤，虽不是自己的故事，却总不由得泪下。
　　宋珏叹了口气，“我嘱咐你办件事，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小何胡乱抹了下鼻涕眼泪，“您尽管吩咐。”
　　灼梗半年之久，已孕育出灵性，遁土躲人简直出神入化。
　　秦时宣带领锦衣卫队追了几个通宵才终于揪住了他的尾巴。
　　宋珏的毒不能再拖了，刻不容缓，回到竹院，扔进锅里便开煮，煮上半天，将凉未凉之时入口药效最佳。
　　秦时宣握着汤匙，将汤药往宋珏嘴里送时手都在抖。
　　“再抖下去就全没了，还是让小何来吧。”宋珏道。
　　秦时宣傻笑着道好，一直到宋珏喝完药，看了会书，快要熄灯歇息时他还咧着嘴。
　　宋珏合上书册，看着秦时宣，没忍住跟着一起嘴角上扬，“有那么开心吗？”
　　秦时宣用力点了点头，“大约是太久没那么高兴过，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宋珏偏头咳了两声，赶忙咽下口中翻涌而上的铁锈味，面色如常，“别兴奋了，灼梗也喝了，快睡吧，明日可是您的登基大典…圣上。”
　　万民朝拜，百官虎视眈眈更是分毫差错也不能出。
　　秦时宣又闹了会，赶在蹭起火之前撒手，躺好。
　　许是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普一阖眼就沉沉地陷入了梦境，又做了那个短暂真切而熟悉的梦，眼下处传来的被触及感激得他莫名感伤，出了一身冷汗。
　　次日天刚蒙蒙亮，秦时宣起床更换九龙朝圣服，临走前赖着宋珏说他反悔了，要带着宋珏一起去。
　　宋珏还没睡醒，蹙着眉，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出耳反耳，该罚……别闹了，我毒才刚解，还没好透。”
　　秦时宣在温柔乡里揉了好几把，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宋珏裹着被褥站在竹院院口，晨曦的寒意逼得他只露出一个脑袋，对勾着腰上马车的秦时宣挥了挥手，又立马缩了回去，“快走吧，前些日子小何晒的茶味道不错，我泡好等你回来喝。”
　　秦时宣掀开流苏车帘，“好，快些进去吧，外头冷。”
　　宋珏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一直望着三金鼎马车离开。
　　车马飞驰，不久便隐失在熹微的薄雾中，他像桩永不腐朽的雕塑一样站了许久，久到头昏脑胀，头重脚轻，世界都开始绕着视觉中心旋转扭曲，他才收回视线，裹着被子，慢吞吞地躺进竹院吊床。
　　最后一刻真正来临之时，竟没有想以为的那样，恐惧，煎熬。
　　“宋先生，奴婢才听您说要泡茶。”小何人逢喜事精神爽，宋珏毒解，圣上登基，局势反转，好似柳暗花明又一村，所有阴霾此刻云开霞照。
　　“您刚康复，奴婢来帮您。”小何说着将手中茶壶里刚煮沸的水倒进茶杯盏内。
　　“我来吧，答应过他的。”宋珏尽量不让异常显现，撑起身子用手将粒粒皱缩的茶叶抓进茶杯里，手不大稳靠，有几粒落在桌上。
　　宋珏四肢不方便已是常态，小何收拾好后帮宋珏揶了揶被角，便去后院准备早饭了。
　　宋珏醒醒睡睡几次，中途半睁半闭间见到了一个人影，强扯嘴角，“清清…”
　　人影陡然猛地一震，良久才有反应。
　　宋珏晕头转向，思绪都卡了壳，失去意思再次昏厥过去，只觉自己的灵魂粉碎，凉沁怡怡的风拂过，便像蒲公英一样四周铺散开，乘着秋风带着秋阳，跨过时间长河，回到了乌塘村村口的青柳树下。
　　掌心柔顺的灰鸟毛还在扑腾，村民闲谈，茶香四溢，面前青涩的少年龇着虎牙，背着耀眼金灿余晖，许下海誓山盟。
　　病痛以来自始至宋珏都未红过的眼眶此时潮水般抑制不住，不想在这么难得的时刻泄露悲伤，上齿用力扼住下唇，随之笑得开怀。
　　漫天焚烧秋霞都碎在了他眼里，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答应你。”
　　再醒来时，身边围了院里的三人，小何压低声音抽噎着，李清见宋珏苏醒，着急忙慌地问他感觉如何。
　　“现在是何时？”宋珏虚弱得话都说不完全，一句话颠三倒四，来来回回重复了几遍才表明清楚。
　　年幼的小简搞不清楚情况，有些愣神，眨了眨懵懂的大眼，“甲午。”
　　国丧一年，不得办喜事，如今黄道吉日，新皇登基。
　　甲午时，星辰始，乾坤运，国运起。
　　西北方向，高百丈的祭天台上，“啪”的一声祭天酒杯从新圣手中掉落惨烈地牺牲在地。
　　专管祭祀的主管官冷汗直冒，关键时刻碎酒杯可不是个吉利的好兆头，长揖后抬头，见到了他职业生涯以来从未遇到过的情况，且会铭记今生。
　　年轻英俊的新圣眼神空洞，在圣帽前琉璃流苏珠的遮掩下无声落泪，一滴一滴反射红色霞光。
　　圣台上唯有他离新圣最近，因此也只有他见到了，只一眼他便匆忙低下头。
　　举国同庆，欢声震天。
　　就在华耀光荣的登基典礼上，新继位圣上的爱人阖眼长眠。
　　昔荷灯长明，今有一人安息。
　　-全文完-
　　--------------------
　　完结！


第15章 与妻书1
　　见字如晤，尚安否？
　　今日元旦，清清和小简进宫来了，去了南街，先前有你在时尚不觉得如何，反而我还很闹腾，现在竟觉得吵闹，爆竹，人声嘈杂。
　　想来真是有些对不住他俩，百忙之中抽空来陪我，我登基后便只能住在圣殿，竹院也空了，更顾不太上他俩。
　　他俩在人间开了家饭馆，彼时我忙得团团转，所有国丧期堆积的要事全部朝我涌来，再闲下来想起去看他俩时，饭馆已经人来人往，生意红火了。
　　清清个子拔高了，约莫到你上腹，只是可惜还没赶上小简，那孩子没怎么变，心思单纯的很，一笑眼睛就没了，被清清保护得很好。
　　清清倒是变了很多，你时常说他浮躁又急功近利，迟早得吃大亏，现在他稳重了许多，将饭馆打理得井井有条，恍然间能在他身上看到你的影子。
　　在你离开后他又发了场高烧，之后就沉默了许多，还反过来推心置腹，让我看淡点。
　　大抵是自尊心作祟，我对他说让他别装腔，他半年前还在穿绯色小纱裙呢。
　　他气得跺脚，可把小简乐坏了。
　　我将小何的卖身契解了，打算让她别拘着受罪了，家境样貌等条件都不错的亲家都找好了，她却打死都不嫁，二话不说就下跪，发誓以死相逼。
　　离开的那天小何拦住了我自刎，柔弱纤驯的小姑娘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硬生生把我拽一踉跄，这般一回想还是因为你遗言让她看好我，防止我做傻事。
　　可我除了那次就再也没有了，那时我是真崩溃了，第二次抱着你冰凉的尸身，我想那天我就已随你而去。
　　总之小何彻底从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变成了现在婆婆妈妈的监护人，我一要她离开她就哭着把你搬出来，估计也是你教她的，我吃软不吃硬，她跟装了开头似的，我一妥协她就停。
　　中秋求看戏曲时，我就想不让小何去演实在是可惜，她哭的可要比他们真多了，声、形、色、情样样俱全，可谓声泪俱下。
　　说回我自己，今日出了宫才知道自己居然被老百姓们亲切的称作“宣统”，这般殊荣才让我认识到原来自从我理政始，国家就一点点在往好处发展，到如今也被人称作贤圣了。
　　见老百姓们不再面黄肌瘦，还笑脸盈盈地与我问好，我心里很满足。
　　可又想，如果你在就好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小何将她晒茶的技巧告于我了，这次换我给你泡茶喝吧。
　　--------------------


第16章 与妻书2
　　见字如晤。
　　记得上次给你写信是四年前，从那天开始我每天看一封你在京城探情报时写给我的书信，到如今我终于看完了。
　　你在宫外有喜有悲，但字里行间里流露出流露出沉重，你每天都被复仇报恩的责任压着。
　　也许是事后聪明，如若我当初沉稳一点，不被仇恨乱了脚跟，那是否会有我们一起面对的，更妥当的方法来复仇，你也不用中毒了。
　　当然，谁也不能给我答案，我也无法扭转时空，从头再来。
　　今天我去看望白傅恩，他还是老样子，左拥右抱的，他告诉我当年元旦南街那晚，他送你的桃花酿里加了灼梗。
　　原来你早就知道灼梗雨银毒无效，起初我很生气，也想弹你脑门，哪有说教的人头头是道，自己却不以身作则的？
　　但现在我想通了，如若换做是我，宁愿自己受折磨也不想将血淋淋的现实赤裸裸地甩在你面前，打碎你小心翼翼维护的最后希望。
　　我昨夜梦到我们和清清在护城河上放荷灯了，你不告诉我你许了什么，于是我在你离开去华青楼时，将你放的那盏荷灯给捞了起来，清清在一旁骂我狡猾。
　　我本想帮你实现愿望，好讨你欢心，可打开纸条却是空白的。
　　梦醒之后，我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没关系，这次没写就下次写，期间每年的次数累计在一起，把我的也给你，你可以许很多。
　　老天爷仁慈宽怀，定会满足你的。
　　那你顺便也帮我许，许你下辈子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
　　等我！还有番外！


第17章 番外一：生气
　　月光在地上铺满一层厚厚的白霜，人影与青鸦色的树影交织缠绕，一颗又一颗。
　　行至桃花源中部，便只剩形只影单，中部空地上陡然立着一块石碑，笔直**，无名透着一股漠然。
　　而旁边依偎着个明晃晃的事物，怕冻似的缩在一坨，可怜得很。
　　小何轻叹了口气，没说话，上前跪下，咬着嘴唇，将路上折下来的桃花枝郑重地摆在石碑前，伏身磕头。
　　明煌的东西动了动，放下下手，露出脸，仰头灌了几大口桃花酿，大约是刚从竹院外围后侧土里刚挖出来，装桃花酿的酒坛子上还有泥巴，全蹭在珍贵且象征无上权力的九龙朝圣服上了，脏兮兮的像条被人丢弃的流浪狗。
　　“圣…上。”小何道。
　　秦时宣眯着眼，似乎在辨认，良久道：“你怎的知道我在这？”
　　“您说的拿东西就是宋先生藏的桃花酿？”小何答非所问。
　　秦时宣摇了摇头，因为后脑勺抵在石碑侧，左右各晃了一下，醉得小脑失调，费了老大劲才回原位，嗤笑了一声，“不是拿，是…”摹地睁开了眼睛，瞪得圆溜，做贼心虚地看了眼石碑，直起身子，抬起泥爪子遮在嘴侧，生怕被墓中人看见似的，夸张地做嘴型：“偷。”
　　阴谋得逞般地笑得更开心了，跌回原位。
　　那桃花酿本就是给秦时宣酿的，宋珏说总得给他留点念头，撑不住了大不了大醉一场。
　　小何心想宋先生还真了解他。
　　秦时宣还在笑，边喝边笑，喝一半漏一半，全洒在朝圣服上，泥水一和，小何这婆妈的性子可忍不了，“圣上这衣服怕是报废…”
　　小河眨了眨眼，被划过秦时宣泛着醉红的脸颊的银光给怔愣住了。
　　这是小何第一次见秦时宣落泪，确切地讲是自从宋珏离世后，哭包秦时宣就从未落泪了。
　　登基典礼的那天傍晚秦时宣反握匕首，义无反顾地往自己颈处捅时，眼里是灰白的绝望与视死如归。
　　不顾大司马的敷衍，将宋珏的画像向他炫耀道：“瞧这是我亡妻，美吧？”时，眼里是满满的骄傲。
　　细丝秋雨缝在天地之间，微凉如履，秦时宣坐在窗前垂头听雨时，眼里是淡淡的忧伤与难负深情的思念。
　　早朝上，秦时宣不留心走神，摹地勾唇微笑，吓得百官都怀疑这还是不是那心狠手辣又不苟言笑的圣上时，他眼里是陷入回忆的幸福与怀念。
　　四年，三十四个圆缺明月，十二个季节更替，却唯独没有泪。
　　转瞬即逝，小何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秦始轩手一台，宽大的广袖又遮住了他的头，腿一曲，他整个人蜷缩在石碑一侧，声音沉闷，“我的偷了他宝贝的桃花酿，他还不理我，他指定是生气了。”
　　终于找到了心安的归宿，锃黄的可怜东西肩膀才如释重负地颤抖。
　　--------------------


第18章 番外二：来世
　　“清清！”小何一推开酒楼的大门就着急忙慌地唤。
　　临近深更店里的食客都走光了，只剩店小二在扫地擦桌子，准备明日的营业。
　　李清正在柜台打着算盘算账，闻言猛地站起身，“怎么了？”
　　小何十一年前嫁做他人妇，心里记挂宋珏临终嘱托，拖家带口进宫里住。
　　怎么说膝下也有了儿女，这些年对秦时宣就先不再躬身照料，身为女宫却也是无巨细。
　　她现在这般焦急，定是秦时宣出事了。
　　正逢凌冬寒至，小何伞都没打，全身落满了霜雪，融化在脸颊上，冰风一吹怕是就这么冻上了。
　　她全然不觉，扯着寒气冻哑的嗓子便开始说话。
　　这种时候越急越耽误事，李清让店小二将不断渗风雪的门关上，拿了两个汤婆子给小何，又给她披了件白狐毛皮裘。
　　得了温暖，小何这才感觉出身体被摧残后发出的抗议，上下牙止不住地打架，脆生生得响，听得李清脑瓜子生疼。
　　王午是当朝宰相大臣，为人清明，贤才能干，当之无愧当今圣上身边的忠臣。
　　知晓圣上不立后宫，美色滴点不沾，是因与男忘妻情深意重，遍寻来与那位已故之人相像的男子献给圣上。
　　哪知圣上僕一见到款款进殿的佳人，并未如料想那样震惊与欣喜，而是暴跳如雷，平日波澜无痕的双目彼时猩红如魔。
　　王午正跟他下着棋。
　　圣上一怒，无人敢拦。
　　王午被钳住喉咙，双脚离地，抵在白瓷殿壁上，嘴里的黑白棋子噎得他两眼直翻白。
　　殿里侍奉的人都吓坏了，低着头眼观鼻子，鼻观心，没一个人敢出声。
　　小何安排的亲信赶忙偷偷趁乱溜走，这才告知了小何。
　　小何虽然照料秦时宣多年，对他仍又敬又怕，甚至后者多些，也只是靠着宋珏的临嘱才直起腰杆子，跟秦时宣呛。
　　秦时宣经这一刺激，后果未知，要是心如死灰，撑不下去持刀自刎，群龙无首的布衣百姓怕是又一番人间疾苦好受。
　　小何心思繁密，真要出了事她也拦不住，便来找李清——宋珏死前仍牵挂教育着的孩子。
　　任何一丁点宋珏的痕迹都有希望止住秦时宣，因为宋珏的痕迹实在少得可怜。
　　就连死都静悄悄的，像泄水置平底默默地向四周流散。
　　小何多少得场风寒病。
　　李清把她安顿在客房，就带着小简进了宫。
　　马车一路颠簸，李清撩开马车帘子，透过鹅毛般的大雪看猩红庞大怪物般的漆红宫墙，困着他惨痛灰暗的童年。
　　在宫墙内，眼泪是最无用的懦弱。
　　痛，忍着。
　　恨，积着。
　　怨，记着。
　　只有将利刃握在自己手中，敌人才会谄媚地讨笑着跪在脚边。
　　这是后来宋珏身上懂得的。
　　血腥淹没仇恨，可仇恨刺伤了自己。
　　即便如此，李清仍很敬佩宋珏，敢作敢当，卧薪尝胆。
　　古来万事只有隔着时间洪流才看得真真切切，十五年前李清还是骄纵蛮横的刚退位的小圣上。
　　十五年后，二十有六，甚至比年岁定格在那日秋霞，余晖下的宋珏还年长。
　　救命之恩，莫齿难忘，教导之恩，肝胆以报。
　　当年荷灯长明，那句爹爹脱口而出，李清以把这二人作为自己半个亲人了。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到头来终只是桩空愿。
　　宋珏没在元丰十年初生壮烈的晨曦中死去，反而在两年后二人互通心意，情意正浓之时撒手人寰。
　　就连临终了吊着一口气，也要等吉时之至，秦时登基后才阖眼。
　　余留爱人独在人世，走也走得牵肠挂肚。
　　身为半个旁观者，李清除了唏嘘能做的便只有看着秦时宣，也不是不心痛，只是不及二人的万分之一，尚可忽略不计。
　　秦时宣早年还幼稚的很，比十一岁的李清更甚。
　　在宋珏面前恨不得开出朵花来，现在倒是枯萎了，刨一刨连根都找不着。
　　李清持小简的手走下马车横槽，忍不住叹了口浊气，白热气在低温下争先恐后地撺掇而出，眼都没眨完又散了。
　　这深宫六院里，竟请比宫外冷得多，冷得刺骨寒心，好似多待半会儿血液都流不顺了。
　　“外头冷，你回马车里等吧。”李清道。
　　“没事儿。”小简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咧嘴笑开了，“我身体好。”
　　李清宽慰地抚上他的肩，手下暗暗使劲，恨不得把他按矮跟自己肩比肩。
　　小简长个傻大个，心却没长半点，这段时间看上个姑娘，一见人家脸就熟了，杆子一样高高地杵在那儿，比人家姑娘还扭捏。
　　李清虽然自己没谈过风花雪夜，可好歹有脑子。
　　小简却怎么都教不会，李清愁得头都大了。
　　可他倒学会街头流氓轻佻的一声口哨，老远瞅见人家就吹，整得自己多风流似的。
　　把人家姑娘气得脸都白了，一跺脚，一扭头，便失了恋。
　　小简心灰意冷，拉着李清借酒消愁，又是一杯倒的酒量。
　　喝得烂醉如泥，抱着李清就往他嘴上开啃。
　　李清登时全身汗毛都炸开了，有种被自己养的狗咬了的恼怒。
　　肇事者眼睛一闭，一夜无梦，第二天就忘得一干二净呲着大牙笑对阳光。
　　人傻心大，快乐每天。
　　倒是李清那天滴酒未沾，记得一清二楚。
　　李清按了下，手就收回了，又叹了口气。
　　小简站在宫殿旁石柱守着，李清跟着太监进了店内，中途确认了王午已经被送去治疗，并无生命危险。
　　硕大的殿内所有下人都被遣走了，死一样的冰冷寂静，只有一人低声抽噎和棋子落盘的细小声响。
　　所谓佳人正蜷腿抱膝，坐在筹花镂空屏风前，奶白砂纸印出内室自弈之人的剪影，随着颤动的烛火摇晃。
　　在低泣佳人抬头的那一刻，李清呼吸都凝滞了。
　　想来小何描述的相像真真过犹不及，眼前这张脸跟宋珏一般无二，如若不是李清事先得知，现在估计真的要以为秦时宣寻得什劳子歪门邪道复活了宋珏。
　　盯着看了会儿，震惊过后确是了然。
　　王午还是用了不少心血能找来这般玲珑人物，只是这马屁却不巧拍到了马腿上，急了眼往后一蹬，矫健的马腿划过空气都能擦出声响，没丢了命都是菩萨保佑。
　　宋珏是从鬼门关走过数趟的人，身上有着磨难摧残过的沉着清冷。
　　而这位家人泪光挂睫，唇瓣微红，唯独好一派梨花带雨之美人样，同一张脸在他身上大打折扣。
　　佳人魅着的故作姿态，与人人口口相传的双玉公子一般无二。
　　于秦时宣来说，这是赤裸裸地羞辱着宋珏。
　　秦时宣应是不想看到佳人，又对这张脸下不去狠手，才躲在内室不作为。
　　佳人穿得单薄，这么哭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送他出宫，寻个好地方安顿好，银财往宫里随拿，休要怠慢了人家。”李清嘱托太监。
　　十五年过去，李清模样大变，宫人都换了几轮了，太监只当李清是秦时宣的亲人，自是不敢怠慢。
　　太监搀着佳人，朝剪影屈身作伏退了出去。
　　李清走进内室，在秦时宣对面坐下，看了会棋局，举棋置下。
　　“你怎的来了？”秦时宣问。
　　“小何姐让我来看看你。”李清道。
　　秦时宣蹙起眉头，顷刻才抚平眉间的褶皱，下了颗棋，“看什么？看王午生吞棋子吗？”
　　“你可别说这是从他嘴里抠出来的。”李清两指头夹着棋子，一时进退两难，脸色铁青。
　　“怕什么？洗干净了的。”秦时宣玩味道。
　　李清难得见秦时宣有点笑颜，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些，陪着他你来我往地绊了会傻不拉几的嘴。
　　“小简最近不是看上了个姑娘吗？如何了？”秦时宣问。
　　李清朝殿门忘了眼，摇了摇头，“黄了。”
　　秦时宣下颌内收，狡黠地盯着李清，“那你呢？”
　　李清端起茶盏底盘的手一顿，在边缘轻抿了一口，眼神有些躲闪，“我怎么？”
　　秦时宣叹气，“你跟宋珏一个样，自己内心的事自个儿门清，我也不多管闲事，别伤着你自己就行。”置下一子，摆了摆手，“赶紧走吧，再不走小简就成冻傻子了。”
　　李清一观棋局，方才那一子之前李清还是一如既往地稳操胜局，仅一子之瞬，便扭转乾坤。
　　追溯始初，秦时宣便步步为营，处处设陷，落子无悔，一子定胜负。
　　秦时宣起身走入内寝，隔着两层纸帘，只能堪堪映出他艳红血艳的背影。
　　李清突然想起元丰十年的元旦，秦时宣一袭红衣，好一派鲜衣怒马少年郎，举上抬眸百媚生。
　　当时红得猖狂，如今红得寂寥。
　　只因宋珏欢喜他穿红衣，这一穿便穿了十五年。
　　李清朝血影拱了拱手，朝殿口退。
　　“我还能撑多久？”
　　一句虚无缥缈的问句，轻得抵不过殿外飘雪之重，一字一句被压在地上，砸出一个个雪融化后的花型水渍。
　　李清听见了，心知肚明其答案，并未做停留，也未作答复，这不是问他的，是问秦时宣自己的。
　　沉重红木殿门阖上，隔绝了外界饱足安康百姓们口口相传的一句贤君之赞，独留年轻狠绝的帝王守烛断肠。
　　这大爱天下的帝王，曾倾覆了他全部深情。
　　人人皆道无情最是帝王家，且看过往种种，活受罪，俱心殇。
　　有些人，有些事，经过日日夜夜的回忆，思念被磨平了棱角不再扎心之时，便已深入骨髓，无形中刻在灵魂之上。
　　宋珏死前让小何传遗言给秦时宣说他要他忘了他，设立后宫，顺应历史之势，传承子嗣，保秦家世世代代帝王万世之业也。
　　“妄想！我偏要打翻了那该死的孟婆汤，记他记到下辈子，死缠烂打找他补回他所欠下的长相守，共白头。”秦时宣红着双眼道。
　　试问，到底是有多么退无可退，才会寄希望于来世。
　　--------------------
　　球球评论呜呜呜呜，卑微作者球评论啦。
　　小天很乖的。。
　　大家在评论区按个爪也行呀。


第19章 番外三：阿姐
　　“阿弟！”
　　吴赋闻见这一声凶恶蛮横的面目如同女子妆面一般被洗褪祛，留下青稚的笑容，如满面春风，“阿姐。”
　　吴赋持着鞭子转身。
　　身后被抽的皮肉外翻的侍女拼命扯回地上散乱的衣裳，遮住自己衣不蔽体的身躯，动作牵扯伤口，眼泪便失了控，盐分洒在脸上，伤口泛起灼烧般的疼痛。
　　吴任萍攥着手绢捂住嘴，眼眶霎时红了。
　　她并非没有听外人说过吴赋的恶劣狠毒，可她始终无法将其与乖巧可爱，跟自己同根同源的阿弟联系起来，只当他是年幼顽劣。
　　吴赋笑靥如花，“阿姐怎的来了？应当多穿点，这都立冬了，冻着了可怎么办。”
　　松开沾满肉沫的鞭子，去牵吴任萍的衣袖。
　　吴任萍躲开了，深吸了几口气才缓过情绪，出声仍止不住地颤抖，“咱们吴家是国邦之家，仁义礼智信应烂熟于心，深刻于行，此次我看你是我阿弟的份上不罚你，往后你若再出此行，休怪我不是阿爹阿娘那般念及骨肉之情，去你祖籍都算手下留情！”
　　“知道啦。”吴赋不死心又伸手牵住，扯着衣袖来回晃荡，瞪着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她，“阿姐…”
　　吴任萍看着吴赋。
　　他好像从小到大都没变过，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她想。
　　吴家重男轻女，倒也不是女主家，只是对子辈如此。
　　因着女子要出嫁，留在娘家时间不过半生又半。吴家祖先又是远近闻名的女儿奴，女儿下轿都恨不得自己伏地作凳。
　　这一习性便代代相传，倒也落得个为人称赞的美名。
　　吴赋自幼被严管，花钱更是一再禁制，想吃什么杂七杂八，不健康的小零嘴就扒拉着吴任萍的裙摆，仰头苦哈哈地唤阿姐。
　　吴赋长得不算差，幼时更是太郎般可爱。
　　吴任萍被这一下扒一声唤萌得找不到南北，心软得一戳一个坑。
　　吴赋就算是要天上悬挂的灿星，她也会曲起食指轻轻刮一下他鼻尖，应声“好”。
　　吴任萍绝非溺爱，更多的是怜惜。
　　阿爹阿娘对吴赋不是很上心，想着男孩子家家的能出个什么事。
　　小吴赋倒也命途坎坷，上山参加氏族围猎一只脚被兽钳夹住。
　　他箭术极好，又喜欢独行，那时走得偏了，真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吴任萍作为女眷留在起点观望台观战，从艳阳高照到日落西山，她伸长脖子愣是等了半天都没盼着洋洋得意满载而归的吴赋。
　　心下着急，携着两个侍卫进山寻人。
　　怎料那两侍卫被买通了，中途弃吴任萍于不顾。
　　吴任萍一见这阵仗便了然于心，急切涌上心头，她也不管自己有多危险，只道吴赋被人陷害，危在旦夕。
　　秾丽华贵的衣裙被荆草划得七零八落，露出白皙的脚踝，没一会儿便布满血痕，倘下湿热。
　　吴任萍扒开草丛找到吴赋时，早已狼狈得不成样子。
　　吴赋彼时才不过八岁，忍了大半天的泪刹时翻涌，委屈得不行。
　　娇生惯养的书香小姐咬着牙拼命拉开兽钳。
　　一路上担惊受怕，她没哭，锋利的兽钳撕扯手指他没哭，可看到吴赋势必落下严重病根的脚，她却哭了。
　　什么礼邦德养都不重要了，哭得鼻涕眼泪一起冒。
　　吴赋一看自己的脚，哭得更凶了。
　　吴任萍一会儿便止住了泪，再这么两人对着嚎，荒郊野岭的，怕是难逃兽腹。
　　“上来。”吴任萍抹干净眼泪，背过身半跪。
　　吴赋哭得哼哧哼哧的，趴在阿姐背上，“我这腿会不会以后不能再走路了啊？那…那我还能打猎射箭吗？”
　　“不会的…”
　　一番折腾，体力消耗太大，吴任萍背着阿弟，一句话得喘上三口气。
　　山野间月亮大如月盘，自也极亮堂，像上帝偷偷为姐弟俩开的一盏孔明灯。
　　却太亮了些，像青天白日般了无遮拦，亮得让人不禁狐疑——是不是上帝将所有的怜悯都用在照亮前方，而非未来。
　　吴赋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没小半盏茶的功夫又醒了，唤了声阿姐。
　　“诶，我在。”吴任萍咬紧下唇，憋回眼泪。
　　吴赋得了回应，又昏睡过去，没一会儿又醒来换了一声。
　　“诶，我在。”泪水再次模糊视线，吴赋脚创口处的血不知疲倦的渗进她的衣料，冰得她心都跟着颤抖。
　　她无法想象三四个时辰间，年幼的吴赋孤身一人被危机四伏的荒野包裹是何种感受，只能一次又一次回应他那句寻求安全感的唤。
　　虽然最后凭借这事让下计者掉了脑袋，可从那以后吴赋的脚便留下了不可治愈的伤痛。
　　吴赋箭也不练了，本就不活泼的小孩，没了唯一的爱好，便像真残疾了那样，整日坐在轮椅上。
　　吴任萍时常望着练剑场发呆，仿佛眼睛一睁一闭间能看见满身散光的小孩，笑嘻嘻地持剑回头向自己炫耀箭箭十发的光荣战绩。
　　那次训斥算是吴任萍对吴赋唯一一次那么严厉，那之后吴赋便再没虐待过下人。
　　吴任萍也认清了自己阿弟扭曲的内心，便带他拜佛像，为他抄佛经。
　　吴赋一向听话，两年下来吴任萍也分不清他到底有没有改过自新，却也没时间分清了。
　　马上要嫁作他人妇的吴任萍因吴赋是娘家人，没机会跟着送喜轿入宋府，便在新婚前一天特地穿给他看。
　　她高兴地旋转带动衣玦翩翩。
　　满目比天穹红霞还要瑰丽的红色终究染红了吴赋的心，惹出滴血般的苦楚。
　　宋父作为护国将军虽不常着家，夫妻俩结婚数年却一直情意浓浓，生的宋珏也知情达理，俊俏董事。
　　家庭和谐美满的吴任萍也一直记着从小黏着她长大的跛脚阿弟，忧心她突然一走他会难过孤独，时常写信给他，每月月中便要回次娘家同家人团圆。
　　甚至在宋府被灭门的前一天，吴任萍还在跟宋父商议让吴赋收编进羽箭队。
　　吴赋腿脚不便利，可手臂仍旧有力，只是吴赋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否则势必能成为名动天下的神射手。
　　然而火光打破了假象，七八年前那个持鞭的恶魔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吴赋张开双臂站在宋府门口，笑着让她过去。
　　橙红火光印在他半边脸上，鲜血一样的残忍可怖。
　　吴任萍面如死灰，一双美丽动人的杏眸中是死一样的了然。毅然决然地落入一片火红之中。
　　--------------------
　　终于把吴赋的坑填了，舒坦～
　　球评论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