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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寝的死对头by二两香油
　　文案
　　大学开学当天，人流熙攘。江言站定新生报告处，眯眸远眺，瞪眼瞪得发酸也依旧不动弹。
　　他怀疑自己是看到了死对头游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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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言：江言，江是江河，言是……
　　游卓然：我知道，言是“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那你怎么不叫江下药呢？
　　江：游卓然同学，“八风吹不动，卓然独存立“，是吧？你怎么不叫游不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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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而言之，江言当游卓然是条傻狗，父母瞧他们是十八年发小，社团朋友视他俩为小学生掐架。
　　同寝室友旁观一下午，被迫道破天机——得，好一对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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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卓然x江言
　　死对头谈恋爱
　　一款经典的猫狗互咬
　　微博@二两香油ww
　　HE 校园 宿敌 甜宠 轻松 竹马竹马


第1章 
　　南方的九月份还热着，秋老虎肆虐。
　　此时正值大学开学季，满树的梧桐叶还没褪色，依然是浓绿扑眼，鸽影在天。校内人流如织，新生和家长，和领路的学长学姐们有说不完的话，哪儿都是箱子轮磕在青石路上的咯噔咯噔声。
　　江言呆怔在了热闹人群里，人群被他裁开又自行缝合，而他一动不动，抟成了杆不发光的路灯。
　　他是细高的身形，相貌除却俊秀，还透着点慧黠的聪明劲儿，按远亲近邻的话说，是“天生当大律师，坐办公室的材料”。
　　旁的不说，这位天生白领的确提前拥有了略显孱弱的体格和一对近视眼。
　　近视眼度数不高，约摸一百来度，平日里不戴眼镜，看人识物还是不成问题的。可如今江言伸脖眯眸，盯着不远处的新生报道处猛瞧，倒真希望自己是瞎了。
　　瞎了最好，不然他就要怀疑自己是看见了游卓然。
　　那个傻逼游卓然。
　　平心而论，要以外人眼光来看，游卓然长得很不错，肩宽腿长，盘靓条顺，是副很会打篮球的样子，大抵是富婆顶乐意去包养的男大。
　　可惜落在江言眼里，美好形象全形同虚设，他满脑子都是这人小时候泥猴子般拖着根树枝，在大院里疯跑的衰样。
　　兴许是他这目光太过嫌弃，如有实质，刚从报道处领完宿舍钥匙的游卓然心有所感，四周扫了圈，就猝不及防看到了江言。
　　一经对视，二人极其统一的在大热天狠狠打了个寒颤，而后，又出奇默契地默默挪开了视线，全当是大白天见了鬼，单在心里暗骂不止。
　　他俩想装成视而不见，至少别在开学第一天就又打成一团。可惜事与愿违，又或者说是冤家路窄也成，三分钟后，他们分到了同一个领路学长。
　　学长蛮热情，见他俩身旁都没家长，就帮着一手一只地挎了两个背包，问话也是雨露均沾，问父母怎么没来。
　　大热的天，这学校又偏偏建在半山坡，到宿舍还有段上坡要爬。江言喜静不喜动，这个假期窝着不是看书就是打游戏，的确有点疏于运动了，这时额上就渗出层细汗，他下意识想去推鼻梁上的眼镜，却推了个空。
　　他笑着答话，略有气喘。
　　“我爸妈是……做生意的，最近忙着进货，没来得及送我。”
　　游卓然在他亲朋好友的眼里，从小到大都干脆是个闲不住的“泼猴儿”。两个月的假期，他至少有一个半月都耗在了篮球场上，本来人就不白，这会儿又给晒黑了不少，幸亏是脸好看，还撑得起个运动型帅哥的名头。
　　他跟学长几乎并肩走，学长名义上是带路的，实则游卓然比人家还快些。
　　“我家那老两口忙着旅游，说多给我一千块，让我自己来。”
　　他笑出一口好牙，
　　“这多爽，多得了一千块，还省得听他俩唠叨。”
　　言罢，游卓然脚步顿了顿，往后瞥向了拖着箱子爬坡的江言，终于没忍住，大着嗓门率先开火。
　　“这位同学，你行不行啊？细胳膊细腿，跟面条似的，别走半路给走折咯。”
　　江言抬头，仿佛是早料到他要嘴贱，于是毫不掩饰地甩了个白眼过去，维持着原速度走到游卓然身边，他步履不停，慢悠悠予以回击，
　　“这位同学，你裤链开了。”
　　游卓然一愣，立刻低头去看，一看才想起来自己穿的是运动裤，哪来的拉链。
　　“江言！你——”
　　他快走两步追上江言，由于周围全是人，他不得已压低了声音，骂得咬牙切齿。
　　“你他妈幼不幼稚啊？一招鲜吃遍天是吧？”
　　从小到大，这招数江言在他身上用了无数次，偏偏每次都灵验。
　　江言乜过去，眉眼狡黠，笑得轻蔑，
　　“谁让你是猪脑子？友情提示一下，不止运动裤没拉链，裙子也没有。”
　　——游卓然小时候还被江言骗着穿过一回裙子，他套着白纱裙满脸错愕的照片至今还夹在家庭相册里，经典咏流传。
　　江言小仇得报，正是继续往前走，身后的箱子忽然重成了千斤，死死卡着，拖不动了。回头看，就见游卓然双手扶膝坐在了行李箱上，冲他缓缓竖起一根中指。
　　星星之火都能燎了他俩的原，依照以往惯例，他俩这时就该忍无可忍，卡脖子打到一处了，不过兴许是年岁也没在二人身上白长，又兴许是学长拦得及时，一手一个的摁住这两个要互殴的小屁孩，学长哭笑不得了。
　　“合着你俩认识啊？”
　　二人切身饰演了猫狗不相容，互相瞪着，异口同声。
　　“不认识！”
　　学长却是恍若未闻，拍了拍二人的肩膀，
　　“认识正好，前面二单元就是你俩的宿舍了。那我就回报道处去，不送啦。”
　　听到“你俩”这词，流转在二人间的愤愤瞪视立时转化成了震惊。
　　江言缓缓放下了手里薅着的游卓然衣领，吓得一双睡凤眼都瞪大了，不敢置信地看向学长，
　　“学长，什么是……‘你俩’的宿舍？”
　　学长眼睛在他们间骨碌一圈，没成想这两人忙着掐架，竟然连宿舍信息也没注意。他把他们的报道单捻了出来，指着宿舍一栏里的501-1和501-2说，
　　“你们没看吗？你俩是同一专业同一班，还是隔壁宿舍的。”
　　听到同一专业同一班，他们的脸色阴得要拧水，听到不是同个宿舍，那脸色才勉强和缓一点，松下口气。
　　游卓然把江言搡开，嘟哝道，
　　“还好不是同寝，之前他爸妈出差，他在我家住了两天……我家狗一般都是跟我一起睡的，那两天，连狗都挠门要出去。我他妈比狗更想走。”
　　江言有心再给他一脚，但念着学长还在，不想丢人，就把这股子冲动给按下去了。
　　二人跟学长道谢又留了联系方式，及至学长走了，他们也拎起箱子继续往宿舍去，江言才捡起话头。
　　“那是因为你脑子抽，非要尝尝狗粮是什么味的，吓到巴迪了。”
　　游卓然立刻反唇相讥。
　　“放屁，是因为你做题的时候自言自语，巴迪以为你鬼上身。”
　　二人并肩而行，走得一左一右，游卓然在左，江言在右，但游卓然是右手拎箱子，江言是左撇子，则是左手提溜行李，故而行李箱就老是互相磕磕碰碰，可也不见他俩换个位置。
　　这位置是从小到大走了十八年的，纵使二人互不顺眼，可脚上却把对方身边的路子走得太惯了。
　　一路上，游卓然不老实，老是脚下使拌去拌江言，江言则是嘴损，换着花样把游卓然骂了个透。
　　他们连打带骂地上了山坡，连打带骂地到了楼前，又连打带骂兼呼哧带喘地把行李搬上了五楼，直到各自进了宿舍，才终于消停。
　　江言的室友已经来了两个，其中一个正在吃饭，打过招呼后便接着嗦粉去了，另一个正在整理衣服，有闲工夫和他搭话。
　　舍友问，“你和隔壁宿舍那人认识啊？”
　　江言坐在椅子上歇着，拧开了瓶水一点点地喝，闻言单是笑笑，不置可否。
　　舍友接着说，“你俩一进楼我就听到了，咋咋呼呼的，关系挺不错嘛。”
　　这下子江言听不下去了，他把水拧上，想了一想，转向了舍友，他佯作出了难以启齿，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他敛着眉头，郑重其事地说。
　　“那是我们村头傻子，这，有点问题。”
　　一墙之隔的游卓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传成傻子了，他正专心跟舍友说江言的坏话。
　　“……总之啊，那小狗崽子，可王八了。”
　　舍友瞧得出这两人是熟识，不乐意去掺和老朋友间的打情骂俏，干笑着说，
　　“是嘛？他刚才路过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白白净净的，看着挺好的呀。”
　　游卓然打小就承袭了猴儿的天性，很爱登高望远，这时候就三两下窜上了还没铺褥子，只有木板的上铺。坐在上头，他一口气灌了半瓶水，颇不忿地摆摆手。
　　“那都是假相，他就是瞧着还像个人，实际上什么阴招损招都来，心眼子比莲蓬子还多。我跟他从小就认识，死对头，我最知道他什么鸟样。”
　　舍友抱臂靠着床铺间的梯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合着你们都管这叫死对头，我们那边都叫发小。”
　　眼瞧着舍友如此执迷不悟，游卓然有点急了，他捋起左边袖子，从上铺弯身，给舍友展示了胳膊上寸把长，缝针的疤。
　　“你看这个，小时候伤的。”
　　见状，舍友终于有了点心惊，走近了去看，就见那疤是实实在在，至今还透着一点狰狞，他不由得一缩，发怵了。
　　“这……这是你那朋友弄的？”
　　游卓然放下袖子，坐正了身子，他似乎是惊讶于对方怎么会这么想，挑挑眉毛，语气骇怪。
　　“那当然不是。”
　　“……啊？”
　　“是我小时候为了揍他，自己摔着的。”
　　“……”
　　“你知道这证明了什么吗？”
　　游卓然心有余愤地砸了下床，自问自答，
　　“这恰恰证明了江言这小子有多欠揍啊！”
　　舍友彻底无话可说了，在心里默默为这二人定了性。
　　得，好一对怨偶。


第2章 
　　开学头天晚上，江言没睡好。
　　这是新生报道的第一天，统共三天，足够慢悠悠晃荡到学校，也足够让这帮刚从高中逃脱出来的小孩儿感受一下大学的松快氛围。
　　江言宿舍今天一共来了三个，还剩一个家住本地的，大概是近水楼台懒得捞月，在新建的宿舍群里说最后一天再来。
　　眼下已经是半夜一点，宿舍有熄灯时间，十一点半就楼里楼外全黑了，只余厕所还留着亮。两位室友都歇下了，这天又是爬山又是扛行李的，纵使是正当年的小年轻也经不起这么一顿祸害，于是他俩早早洗漱上床，睡得很熟，间或传来几声轻鼾。
　　江言，无论如何，却是睡不着。
　　他身子下的凉席沁出点儿竹香，凉阴阴的挺舒服，但说不好是认床，还是心里不澄净，揣着事儿，总之他是只能徒睁着双眼睛，在漆黑里与光秃掉皮的天花板相对望。
　　江言素日性子再如何沉静，也没法真把天花板当本书来看。约摸枯躺了四十多分钟，他总算是躺烦了，翻身下床，打算出去透透气，顺带放个水。
　　冤家路窄这话不白说，他刚从厕所洗完手出来，就撞见了个浑身湿淋淋，刚迈出浴室门的游卓然。
　　这学校分数线不算太高，是个末流211，教学楼建在山上，风景全靠大自然，唯一可称道的是食堂和住宿条件都还不错。四人一宿舍，每三个宿舍共享一层楼，还在盥洗室里配备了三个单独浴室。
　　他俩相视一眼，话都不消说，就把对方的情况摸了个透。
　　游卓然站定了脚，狗甩毛似的甩了甩湿短发，又往上胡噜了两把，
　　“又失眠了？认床？”
　　不待江言答复，他就把评价给从鼻子里哼出来了，“矫情鬼。”
　　江言似乎很少正眼看他，不是翻白眼就是斜着一瞥，这时又是冷笑着送了一记眼刀，
　　“你们狗不都是伸舌头散热的吗？别憋着，伸啊。”
　　游卓然打小怕热，当年江游两家人同去海南，平时插根尾巴能当猴儿的游卓然被热蔫吧了，在宾馆吹了三天的空调，硬生生憋着撒欢的劲儿，门都没出。
　　宿舍今天空调故障，保修了也得明天再来。江言畏寒不畏热，就着窗口晚风，床上铺个凉席子也就熬过去了。可游卓然却没那个本事，上铺闷成了蒸笼，燥得他确实就差伸舌头喘气了，方才也的确是热得遭不住，钻浴室里冲冷水澡去了。
　　游卓然向来在嘴上赢不了他，被江言噎得一哽，没话了。
　　江言也不再搭理他，开门正要进宿舍，游卓然溜边觑到了他那床铺，在关门前，贼心不死的又嘴贱一句。
　　“哟，一年多没见了，敢情您豌豆公主本性不改啊。”
　　江言爱睡软床，早在家时就买好了床上用品送到学校驿站，下午去取了后就很利索地将宿舍小床铺得厚实又整齐。床垫五厘米，上头又铺了床单和凉席，乍一看垒垒摞摞，倒真有点豌豆公主的味道了。
　　他生在中产家庭，父母富有而恩爱，可生意太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都和他见不上面。家里常年请保姆，可父母并无意将江言培养成个四体不勤的公子哥儿，于是保姆只负责一天三顿做饭，其他的上下学接送以及日常起居，全是江言自己的事儿。
　　是以他小小年纪就是株独立的好苗子，大事小事全是信手拈来，对比舍友的位置上还堆着的如山行李，他则是开学第一天就能将宿舍拾掇得洁净敞亮，床也铺得柔软舒服，绝不凑合。
　　但按他对游卓然的了解，这小子的床估计就是木板子上孤零零披了张学校门口买的破凉席，并且以他那丢三落四的性子，床上连枕头都不一定有。
　　游卓然倒不是被家里宠坏的，他只不过是糙惯了，给口气能喘就行，给口水能喝就行，给口饭能吃就行，他三四个月大，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连米粥都能凑合填肚里。
　　他活得太随意，随意到有点丐帮风范。
　　故而江言这时候就一语中的，
　　“傻狗，睡你的乞丐铺去吧。”
　　言罢，他关门进屋，于是就没能得见游卓然在他身后欲言又止。那神情挺奇怪，倒不是被他呛得憋屈，也不是磨牙凿凿要上来跟他互殴，而真像是有话要说，却被关门声给挡在了外面，不得已咽了回去。
　　咽回去的话，游卓然到底没能任其沉进胃里，五分钟后给发到了江言的手机上。
　　江言回来后不知怎的，兴许是骂了落水狗，神清气爽，缩在床上就昏昏沉沉的睡意渐浓，正是要睡不睡，枕头底下的手机却忽然一震，给他震醒了。
　　他杀人的心都有了，失眠时的睡意比星星都难摘，一扫屏幕，火更大了。
　　那是一条好友添加的请求，来自于——【我奶常扇赵子龙】
　　……这网名，只有游卓然才会取。
　　他本来不打算理会，翻身就要继续睡，可方才还沉如静湖的心水莫名的就起了涟漪，并不能翻涛滚浪，可确实让他心有波澜，没法安睡了。
　　江言只好暗骂着重新翻出手机，点了同意，就见那网名自觉自动改成了备注【傻狗】，连带着一同恢复的，还有二人删除好友前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一年前，游卓然问，这就走了？江言无言以对，在五个小时的沉默后，等不到答案的游卓然把他删了，直到现在。
　　现在，手机右上角的时间已经是半夜两点整，阔别一年之久，在大学宿舍里，趁着窗边溜进来的夜风，一墙之隔的游卓然再次给他发了消息。
　　【傻狗：你不是出来抽烟的吧？】
　　四周无光无亮，无声无响，看到这句话时，江言侧卧床上，依稀听到楼底下的野猫翻垃圾桶的声音，也模糊听见自己心头没来由的抽了下。
　　只是抽了下，心脏并不对此做任何说明，江言也无意追究。
　　他回复。
　　【TiAmo：不是】
　　【傻狗：噢】
　　一时沉默，再无他话。
　　江言把一行字输进去又删掉，磨叽半晌，最终什么也没发出去。
　　将吐未吐的话很简单，不过是，“你问这个干什么”。
　　江言没发出去的理由也简单，这话太矫情，仿佛是企图讨得点关怀，这无异于主动给游卓然递了嘲笑自己的话头。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沉沉阖眼，一夜无梦。
　　等候开学的这两天算是比较空闲，无非是领领新书，和室友们插科打诨熟悉起来，加几个学校表白墙，再去挨个食堂尝一尝。
　　江言与游卓然虽说是同专业同班，然而兴趣爱好却是不尽相同。江言先去熟悉了学校图书馆，游卓然则是早早的摸清了学校所有篮球场的分布地点。
　　这两人在这点上倒又殊途同归了，课还没上一节，江言已经找好了图书馆座位，而游卓然则是已经在球场拉帮结伙，合计着日后怎么翘了水课，出来打球。
　　由于他们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宿舍，晚上回来打了照面，也无非是互呛两句，便掀不起大浪。
　　可惜，这份和平并没持续太久，约摸一个礼拜后，学校举办起了一年一度的百团大战，各个社团以学校主干道为场地，各支摊位，使了浑身解数来吸收新成员，一时间热闹非凡。
　　学生攘来熙往，挤得顾前不顾后，二人也就没法发现他们前脚后脚地报了同个社团。
　　再两天后，在侦探社的迎新晚会上，他俩再度冤家聚了头。
　　迎新晚会是借了个空教室开的，前面几排坐着大二大三的学长学姐，还放了几箱子随拿的小零食，黑板上临时凑数地写了几个歪七扭八的彩色大字——侦探社迎新晚会。
　　说是晚会，其实对于这么个纯娱乐的社团，晚会无非是新生上台做个自我介绍，再由社长副社长说一说社团的联系方式以及聚会频率。
　　这社团还别具肺肠，初见就要玩个尴尬小游戏，新生们按顺序上台介绍后，要从第一个人开始报之后人的姓名，报到报不上为止，而记住名字最少的——社长森森然笑了，下次社团去玩重恐密室的时候，派他去做单线任务。
　　江言自打在教室里见了游卓然，那脸就没晴过，及至学姐微笑着喊他上台，他才勉强矫饰出笑意来。
　　“同学们好，我叫江言，江是江河的江，言是……”
　　游卓然在台下，双手环臂往后仰着坐，翘着二郎腿，椅子腿一摇一晃，他欠不拉几地接话。
　　“我知道。言是，‘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那请问江言同学，你怎么不叫江下药呢？”
　　新生老生都险些笑出来，社长也差点乐了，憋了笑又发愁，怎么招了个刺儿头进来。
　　社长刚要替江言打圆场，却没成想台上这位也不是个善茬，皮笑肉不笑的立马就骂回去了。
　　“游卓然同学，‘八风吹不动，卓然独存立’，是吧？你怎么不叫游不动呢？”
　　这下子一屋子二十来号人是彻底乐不可支了，游卓然气得二郎腿也不翘了，弯着两根指头对了对自己的眼睛，又对了对台上的江言，最末恶狠狠地在脖子上一划拉。
　　社团连吃带喝玩了两个多小时才散会，社长没光顾着乐，还惦记着给这俩冤家调停，把他俩拽到跟前来，他苦口婆心面对了游卓然，张口却是……
　　“不动啊……呃，不，不是……我靠，不好意思，你叫啥来着？”


第3章 
　　游不动这外号算是彻底叫开了。
　　社团有个专门的活动室，隔三差五举办个桌游会或剧本杀。
　　游卓然好玩好动，一周上五节早八也抑制不住他那活力，成天不是打球就是去活动室找乐子。他性子也好，没心没肺不计较，向来很能跟生人熟络，打成一团。
　　如此，不出一个礼拜，游卓然果真就在社团上下都混了个脸熟，只是大家受江言那话的荼毒太深，张口“不动”，闭口“不动”，把他的真名不知忘哪儿去了。
　　游卓然从一开始嚷嚷着矫正，到后来索性放弃，听之任之，反正他脸皮厚，从小到大绰号无数，让大家叫着乐呵乐呵也不碍事。
　　单只一人叫他的时候，他受不了——江言。
　　江言身为这外号的发起人，偏偏嘴还特损，并且是不损旁人，只损游卓然。
　　江言不像游卓然，成天闲得慌，没课了就逛大街瞎晃悠，他是有个计划表的。虽说这计划表并未精确到分秒毫厘，但也把一周的学习时间和玩乐时间给标得清楚，故而江言一般是忙完了学习，到周末才有空去社里玩一玩。
　　那天一圈人围着打狼人杀，游卓然抽了个白狼王，聊崩了后干脆自爆带人。他在江言身边讨嫌惯了，极富戏剧力地“呼啦”站起身，他拽了人的后脖领就要把江言给抻出来带走。
　　江言被游卓然拖得身形不稳，然而面上却是八风不动，自若得很。他转向了游卓然，抬起左手，掌心朝外做了个“停”的动作，
　　“游。”
　　游卓然动作一怔，真没动弹了，只是不懂这人又在憋什么损招。
　　江言另一手伸出食指，往地上一指，
　　“不动。”
　　游卓然眨巴眨巴眼，依然不明所以，就见江言站了起来，摸狗似的在游卓然那头刺毛啷当的短发上揉了揉。
　　“乖狗狗。”
　　他这才反应过来，合着自己又被江言给当狗耍了，当下就气得磨牙。江言往后一让，轻声笑他，噢？要咬人？
　　于是游卓然索性君子动手不动口，直接上手。
　　说来也怪，江言在旁人那儿都是个温和知礼的好模样。坐在图书馆窗边敛首看书时，他戴着副黑框眼镜，眼睫乌浓，额前碎发把筛进来的阳光再次裁剪，错落到面庞上，令他愈发成了块精雕细琢的青白玉——瞧着无暇，触手温凉。
　　高中时有学妹给他写情书，写得还挺有水平，说江言是，“性如白玉烧犹冷”。
　　这话被游卓然偶然瞥见了，他在二人停战的时候问江言，这什么意思。彼时的江言兴许是懒得理他，冷冷淡淡地答，说我这人捂不热乎呢。
　　游卓然对此挺不屑，既没觉得江言是块美玉，也不觉得他捂不热乎——正如此时，他俩互殴的时候，江言可是挺热乎的。
　　他俩成天在社团掐架，掐得还都不痛不痒，只能算作激烈些的打情骂俏，于是众人也都见怪不怪，只是看热闹。
　　直到竞选了“警长”的副社长学姐发话，这桌人才被调回了注意力，继续打狼人杀了，任他俩胡闹。
　　这俩也没胡闹太久，毕竟学姐下一句就是轻喝，小兔崽子吵死了，安分点。
　　他俩在这学姐面前异常乖觉，当真收手不闹了。
　　学姐名叫陈木栖，除是侦探社副社长外，还兼任了学生会主席，辩论队一辩，以及专业常年的绩点第一。
　　履历在这，能力也在这，甚至在打桌游的时候也能把一桌子人杀得片甲不留，雷厉风行的陈木栖自然就成了社里说一不二的老大。不过她业已是学生会主席了，就无意于来小破社团当副社长，只是偶尔在老好人社长抹不开面的时候，上前当白脸，训人。
　　社团里的人对她算是敬畏有加，就差给她挪个佛龛，让她位列仙班了。社里两个女生曾经万分贴切地形容了陈木栖。
　　“你不觉得，陈学姐很像那个……那个谁……”
　　“谁？”
　　“啊啊，对！成宝拉！”
　　“宝拉？”
　　“双门洞的那个成宝拉啊！”
　　“噢！对对对对对！”
　　陈木栖固然有如社里的一尊活阎王，然而由于长得漂亮，便就成了一尊非常美艳的阎王。
　　在她那阎王真身显露出来之前，他们这批新生初次见到陈木栖时，观感还是万分惊艳的。
　　当时游卓然和江言正为了点鸡毛蒜皮拌嘴，还是旁边男生胳膊肘怼了怼游卓然，他才注意到进来了人。
　　游卓然大抵是不开窍，未经点化，看到陈木栖的第一秒，他想。
　　咦，挺好看啊。
　　第二秒。
　　他妈的江言那个傻逼凭什么说酱油炒饭腻啊？酱油炒饭天下第一！
　　他越想越忍不了，扭过头，继续找江言吵架去了。
　　江言则是更为简单，遥遥冲望过来的陈木栖彬彬有礼地颔首示意，他下一秒就摁着游卓然的后脑勺，心狠手辣地要往桌上敲。游卓然跟他缠斗了十八年，见招拆招，立刻往他腰间的痒痒肉上挠。
　　不远处的陈木栖挺无语的挑挑眉毛，走开了，对小学生打架表示了不忍卒视。
　　他俩吵嘴总是吵得颇有发散思维，说白了，就是逮什么吵什么。
　　身旁几个男生嘻嘻哈哈的小声讨论，说要去追学姐，其中一个男生还算有自知之明，冲着游卓然和江言努了努嘴，咱这样的追不上，得长他俩那样的才行。
　　二人一听，皆是一怔，而后默契地互相贬损了一番，把那几人酸溜溜的话给敷衍过去了。
　　然而，等十来分钟后在厕所里再度碰面时，他俩莫名其妙就互骂到了这上头。
　　游卓然：“反正要是真追，学姐肯定更喜欢我这种运动型，比较有安全感，你跟个……跟个那什么似的……”
　　他拧着眉，还未把词给斟酌出来，江言就凉飕飕地说，
　　“你跟沸羊羊似的，运动什么运动型。”
　　游卓然：“……”
　　江言：“学姐肯定更喜欢我，我……”
　　话至此，他蓦的一哽，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被这傻狗带偏，怎么竟还自吹自擂上了。江言深觉害臊，红着脸讷讷道，
　　“……算了，跟你比这个太掉价了，有辱自尊。”
　　游卓然拉上拉链，流氓似的在江言屁股上掴了一巴掌，洗手去了。
　　“你别是不敢吧。”
　　江言提好裤子，也跟了过来，很自然地踹了他一脚。
　　“不敢什么？不敢在个人魅力方面也把你打败？”
　　他又小声嘀咕着暗骂自己，
　　“这什么话，呕，什么个人魅力，太恶心了……”
　　游卓然不言语，只是跟他对视了眼。
　　他们实在太过相熟，有时连话语都成了累赘，一个眼神就把什么都领会了。
　　江言于是从这眼神里完整领略到了寻衅，他俩沉默着，肩并肩的走出厕所，往活动室去，走着走着，就成了肩挨肩，等到冲进活动室，一步迈到学姐跟前，他俩已经是挤得在用肩膀干架了。
　　“学姐，能不能把联系方式给我？”
　　异口同声，连嗓门也在比，把埋头玩手机的学姐吓了一跳。
　　陈木栖抬起头来，并没因为眼前这两人长得好看就软了态度。
　　她继续低头打游戏，言简意赅，
　　“群里有联系方式。”
　　在俩小孩一愣，忙着掏手机加她的时候，她又说。
　　“不加闲人。你俩加我有事吗？”
　　游卓然与江言再次分享了一个眼神，这次两双眼睛里没了嘚瑟，只剩忐忑。最末，到底谁也没勇气把任何与“追”字相关的话落实到口头，只是讪讪的，一个跟一个的溜走了。
　　自此，这桩小梁子算是悬而未决，结下了。
　　二人虽然都不敢在明面上对学姐有任何实质性的妄举，但暗地里却是较劲不少。
　　陈木栖在经历了几天这俩落座端水，出入开门的狗腿行径后，她在社长对此发出疑问时，耸耸肩膀，说。
　　噢，新收了两个小跟班。


第4章 
　　这两人统一的没什么恋爱脑子，虽说一路长到十八岁，大小告白各自听了不少，然而江言一心治学，游卓然只知道玩，在情爱方面都是实在不开窍。
　　二人自以为对陈木栖是“君子好逑”，丝毫没发觉自己只是在当狗腿子，追女生从不是这么个追法。亦或是他俩也并没真打算追到谁，只不过是为了赢过一局，扳回一城，于是在对方跟前较较劲，做做样子。
　　当对方不在场时，他俩恢复本性，谁也没胆子去跟陈木栖这么个活阎王讪脸，一个顶一个的怂包。
　　江言尚能强作镇定，跟陈木栖一来一回地说两句闲话，游卓然干脆就成了个鹌鹑，见了陈木栖巴不得绕道走。在又一次马马虎虎弄丢了桌游“马尼拉”的小船员棋子后，陈木栖一边指挥他趴地上往桌子底下找，一边环臂冷笑，找不到就把你绑到船上喂马尼拉海盗好了。
　　游卓然哭丧着俊脸，姐，错了，饶了我吧。
　　他意识到之前一时气盛，说要追陈木栖的话是多么的胆大泼天，同时也意识到，自己要真有个亲姐，老鼠遇上猫，估摸着也就是这样。
　　旁的不说，陈木栖倒真是个当大姐头的材料。
　　那天周六，几人在活动室玩“小黑屋”，就见江言穿着短袖，捂着胳膊进来了。小臂上被划了道口子，五六厘米长，并未到皮开肉绽的程度，但依然是在不断渗血珠。
　　江言甫一进门，游卓然就注意到他那胳膊了，抽了两张纸递过去，人不离牌桌，心思和眼睛却飘忽过去了。
　　“咋了，被揍了？让你平时嘴巴放干净点吧？也就是哥哥我会让着你，知道不？”
　　陈木栖偏过头来瞥了一眼，一眼就叨中了病症。
　　“被猫给挠了吧？”
　　学校傍山偎湖，草木葳蕤，说好听点是自然环境优美，不好听的就是深山老林，几乎要百兽夜行。学生成天听着鸟叫声起床，守着猫叫春声睡觉，池塘里有人钓鱼，宿舍楼底下还闹过野猪。
　　侦探社的活动室地处音乐台以东，是个半地下室的模样，出门就是音乐台的背阴处，盘踞着数株百年老香樟，一同在这儿生根发芽的，还有一窝子橘猫。
　　橘猫家大业大，也就猫生九子，各有不同了。有性情温顺，乐意为一口饭折腰撅屁股的，也有脾气火爆，抢走了火腿肠，还要挠人一爪子的——正如江言今天遇上的这只。
　　江言捂着手臂，面上如常，并未显出疼痛来，苦笑着回陈木栖说，
　　“嗯，也是我手欠，非在它洗脸的时候上手。”
　　这一爪子挠得不轻，血珠连线，洇深了纸巾，淅沥沥地顺着胳膊淌下一线红。
　　陈木栖见江言不以为意，皱了眉头，
　　“要去打狂犬病疫苗的吧，还有，血也要止一下。”
　　江言自行抽了纸，这次略施了点力摁住了伤口，闻言一怔，
　　“不用了吧？这么严重吗？”
　　陈木栖还没答，一旁背对着的，理应专心桌游的游卓然却是耐不住了，
　　“让去就去，狂犬病发病的话，致死率可是百分百。”
　　他平时狗屁倒灶，没句正经话，这时候忽然正色厉声，还挺唬人。
　　旁边社员也附和，说他这伤看着是挺重，学校流浪猫都没打过疫苗，万一就携带病毒了呢？
　　江言不是个固守己见的，再者，他也挺担心自己得狂犬病，听说这病得了后会狂吠不止，四处咬人。他觉着，身边有游卓然这么一条狗就够受的了，可忍不了自己也成那样。
　　他起身要走，走前目光有如根受潮火柴，在游卓然身上碰运气似的擦过一下，可游卓然双手扶膝，吊儿郎当坐在桌前，仿佛是无动于衷，这根火柴也就没燎起任何火星子。
　　江言也不强求，冲陈木栖笑笑，出门走了。
　　他走后，打“小黑屋”桌游的桌子就开始撒癔症，微弱地震个不停。陈木栖面前的小人都被摇倒了，她往桌下一看，就见游卓然表面俨然，实则在桌子底下烦得直抖腿，踩缝纫机似的，顶得桌子犯癫痫。
　　她没好脸色，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
　　“赶紧陪人家去，别在这儿烦人。”
　　游卓然被戳中心事，然而并不乐意认，别别扭扭地嘟哝，
　　“谁要陪他啊？我……”
　　陈木栖啧舌，一扬手，作势要抽他，游卓然立刻不装了，非常识时务地抓起挎包就溜。跑到门口又折返，老实不客气地把桌上的整包抽纸全揣走，给江言擦血去了。
　　自开学以来，他俩避对方好似避瘟神，这还是头一次单独出来。
　　他们并肩而行，都不说话，十八年来，眉梢眸瞩的一挑一颦都是在对话，他们能在沉默里把许多事都给做了。
　　江言买了根烤肠，游卓然刚探头过来，他就明白这狗是要一口叼走，抬脚要踩他的新鞋，游卓然灵灵巧巧的给避开了。
　　江言：“别犯病。”
　　游卓然：“你他妈抠死了。”
　　二人步子不停，继续往学校门口走。
　　江言不问游卓然怎么会跟出来，游卓然也不吭气，他们都没法直面这个矫情问题，于是索性就都装聋作哑，单揪着鸡毛蒜皮拌嘴。
　　打车到最近的医院，游卓然帮着去挂号时，江言那几道抓痕已经止了血，瞧着是磕磕巴巴，断断续续的红。
　　坐在走廊里等候叫号，游卓然没忍住，把自开学起就揣着的话给问出来了。
　　“说真的，你怎么来这学校了？”
　　这学校不差，但毕竟不是985，二人的专业也并非王牌专业，断然没好到能让江言降贵纡尊。
　　江言把沾血纸团远远投进了垃圾桶，不咸不淡吐了四个字，
　　“高考失利。”
　　得了答案的游卓然仍旧满腔疑惑，不明白江言是怎么能失利的。
　　跟成天疯玩的游卓然不同，江言向来四平八稳，初高中成绩都从未掉出过年级前十，按理该是清北预备役，再不济也是普通985，怎么就跟高三才临时抱佛脚的游卓然平起平坐，来这么个山沟子学校了。
　　他琢磨一会儿，最终在机械女音喊到“江言”，而江言随之起身时，他坐在原处，盯着那道瘦削背影，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眼前的背脊一顿，江言微微偏头，
　　“什么？”
　　“故意没考好。”
　　那背脊猝然收紧了，每一寸都钉死。江言眉头紧蹙，由于在医院里，声音压得挺低，可那语气竟然有些恶狠狠了。
　　“游卓然，你他妈少来揣测我！”
　　就此，游卓然就把什么都给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江言不擅长撒谎，从小就不擅长，每次被人戳穿了，都恼羞成怒。
　　游卓然装出嬉笑来，贱嗖嗖地说，你是不是为了来找哥哥，故意没考好啊？用心良苦啊，江言？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一年没见着，想死我了吧？
　　江言不会撒谎，游卓然却是个中好手，骗谁都能面不红心不跳。高一翘了补课去看音乐节，连翘了三次，家长老师两头瞒着，硬生生没被发现。
　　江言一怔，没料到游卓然那脑子是往这么离奇的方向拐的，心下松坦，不由失笑。
　　“不动，我看你是有点狗脑发癫了。”
　　游卓然难得不跟他呛声，嬉皮笑脸地跟进了诊室。
　　打针的医生四十来岁，面目和蔼，一见到江言那伤，就笑着摇脑袋，一语道破天机。
　　“你是xx大的吧？你们学校被猫挠的人还挺多呢。”
　　江言坐在椅子上，由于怕打针，见了医生就紧张，闻言就只是勉强笑笑。
　　医生边准备针剂，边递了个单子要他填，
　　“喜欢就直接养一只呗，别老去摸野猫，都没打过疫苗的。”
　　江言左手填表，含混应说，
　　“不敢养。”
　　医生挺讶异，
　　“不敢？那你还去摸野猫，给你挠成这样。”
　　“不是怕猫，我是怕养不好，负不了责。”
　　江言抻出胳膊，不愿在针尖前表现成怂蛋，只好用说话来转移注意力。
　　“明明把人家领回家了，却只肯给吃给喝，还觉得这就是在好生好养。我不赞成这种作法，但也没法保证自己能给它足够的爱，所以干脆也就不要开始了。”
　　医生颇赞同地点点头，将针尖抵在了薄薄皮肤上。江言还是怕，暗自咬牙撇开了脑袋，正是忐忑，一只手沉沉落在肩头。
　　骨节分明，富有力量，很漂亮的手，但江言还知道漂亮之下的事情。清楚食指的疤来自于十一岁那年一枚炸了的灯泡，中指的茧是因为初三被英语老师罚抄了一百遍课文。手按在肩头，可江言连将这手握住的温暖触感都一清二楚。
　　他颦眉歪头，脸颊轻轻倚靠在了游卓然的手背上。
　　他们偶尔，极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时刻。
　　不吵嘴，不互殴，正如初一时学校附近人贩///子猖獗，素日里当死对头，这时候却自觉结了伴，下了晚自习的冬日雪夜，给彼此当定心丸，也当回家路上的沉默路灯。
　　江言记了游卓然的好，想着回去赏他根烤肠吃，游卓然却兀自心乱如麻。
　　方才江言说的话，他并非第一次听，也不是第一次知道对方的观念。游卓然从前抄江言语文作业时，曾在作文本上瞥见他随手摘的句子——
　　“家里养的花自杀了，遗书写道，一生不愁吃穿，唯独缺少阳光和爱。”
　　他再如何心大，也明白这是再昭彰不过的暗喻。
　　江言家里经商，吃着不尽，他从小没体味过“穷”，可却也没机会把父爱母爱给悟透。
　　他十四岁生了场病，本来只是感冒，一拖再拖给耽搁成了肺炎，咳嗽得睡不着觉，半夜自己去急诊打点滴。虽说强撑着精神，可最后还是打了瞌睡，没盯住吊瓶，竟让点滴流尽，往血管里注射了一大截空气，若非值班护士尽职尽责，发现了不对劲，那兴许当天就要出事。
　　他们从出生就当了邻居，在娘胎里时还曾被家长开玩笑，指腹为婚。或许这一指就一语成谶，游卓然看江言，比看自己还要谙熟。
　　游卓然知道江言并非表面看来的那样聪明，他甚至有段时间认为江言简直就是大愚若智。江言太多事的出发点都十分简单，简单到幼稚可笑，全可以概括成“吸引注意”。
　　他太想吸引父母的注意了。
　　小时候误打误撞拿了个第一，远在国外的父母竟然推了会议，千里迢迢赶回来陪他过了半个暑假。江言记住了甜头，从此掐尖要强，大奖小奖来者不拒，全都铆足了劲往怀里收。
　　游卓然了解他，就是太了解了，所以毫不怀疑如果打架斗殴比当第一更能吸引父母关注，那江言一定会毫不犹豫去当个街溜子。
　　游卓然把江言轻飘飘的“高考失利”四个字重新咀嚼了遍，想到以前深夜从网吧翻墙回来，还能眺见江言的窗口为成沓卷子而亮灯，他舌根五味杂陈，说不好什么滋味。
　　他俯视着椅子上伸出一截细白手臂的江言，手还宽慰地抚在人家肩头，却又叨着那背影暗骂。
　　王八羔子，长得这么聪明，净他妈干蠢事！
　　作者有话说:
　　“家里养的花自杀了，遗书写道，一生不愁吃穿，唯独缺少阳光与爱。”
　　——周国平《爱与孤独》


第5章 
　　时入十月中旬，放完了国庆假，天气终于有了点儿凉意。这正是个乱穿衣服的季节，江言怕冷，早晚都得披件薄外套，但像游卓然这样的，依旧是成天半袖短裤，八成是打算穿到入冬。
　　江言给自己换了入秋的被褥，晚上去游卓然那儿串寝打扑克的时候，瞥见他那铺上仍旧是单被配凉席，何止是大大咧咧，简直是放浪形骸。
　　他甩出一对大小王，给予了游卓然中肯评价——傻小子睡冷炕，全凭火力旺。
　　游卓然确实旺成了个火炉子。
　　十一月初，他们建筑院和计算机院搞了个篮球赛，比赛当天倒是放晴，然而晴得冷冰冰，只有五六度。
　　游卓然出任了建院的篮球队队长，他嘚嘚瑟瑟地要江言务必来好好瞻仰一下他的英姿。江言咂咂嘴，实在没忍住，说，不动啊，瞻仰后面带什么词知道吗？遗容。瞻仰遗容，给死人的词。
　　然而到了比赛当天，江言左右没事干，本着看乐子的心态，还是携一桶爆米花外带两瓶可乐，从图书馆到了篮球场，寻摸个位子坐下了。
　　这比赛并不算正规，充其量是场友谊赛，两边也都穿着常服，只在卫衣外头套了个红蓝双方的篮球背心，以作区分。
　　游卓然戏多，也兴许他真是人傻火力盛，不怕冷，在料峭冷风里穿了一身短袖短裤的红色篮球服，短发被运动发带往后拢，显得刺毛啷当。
　　他在场上一眼叨中了江言，朗笑着遥遥挥手，整个人衬在深秋霜日里，仿佛一团误燃的山火，轰轰烈烈烧尽满山红叶。
　　他这样子，江言看得太多太惯，已经看不出新鲜了，就只是在看台上吃爆米花，暗笑，笑他嘚瑟。
　　双方队员对立着握了个手，赛哨吹响，比赛也就正式开始了。
　　江言对体育兴趣缺缺，此行一来是为了看笑话，二来是为着捧场，还游卓然陪着去医院的人情。
　　可看着看着，即便他的篮球知识全来自于十来岁和游卓然同看的《灌篮高手》，观了十来分钟的赛，江言也是不由得大皱眉头。
　　游卓然担任的该是队里小前锋的位置，这位置攻击性强，着重速度，其行动准则只有一点——上篮得分。
　　小前锋本就是对手的眼中钉，而游卓然篮球又确实打得不错，在他们一堆业余“瘸子”里，着实算是“大个儿”了，于是愈发成了对方的肉中刺。
　　按理说，纵使游卓然再如何出挑，在这么场插科打诨的友谊赛里，也不会博得太多仇恨，然而蓝队的中锋是个心黑手脏的“小巨人”。将近两米的个头，配的是针尖大的心眼，赛中频频使绊子，明里暗里的，不是搡就是撞。好在游卓然比赛打得多了，更脏的也遇过，这时就见怪不怪，依旧带球绕人，专心篮筐，尽量不被影响。
　　那裁判像是临时拉来凑数的，游卓然的队友看不惯中锋蓄意伤人，要裁判公平决断，可那瘦子缩在衣服里，面瓜似的只是茫然憨笑，气得队友心头火起，破口骂他是睁眼瞎。
　　到了下半场，中锋没受罚，变本加厉了。队友不停给游卓然传球，他被防着，只能寻空投三分，中锋瞅准时候冲过来，在游卓然被夹防的混战中，冷不丁在他起跳前重推了一把。
　　篮球滚落场外，游卓然狠狠摔倒在地，倒没磕着脑袋，只是崴了左脚。
　　这下子，裁判不能再当睁眼瞎了，急吼吼吹响哨子叫停了比赛。
　　队员全围过去了，中锋回过头来，弓身伸手拉起游卓然，眯缝眼笑得见牙不见眼。
　　“不好意思啊，兄弟，没想到你这么脆。”
　　游卓然懒得理他，也向来不愿在球场上跟谁急头白脸，勉强站起身后摆摆手，示意没事。
　　中锋推人违规，游卓然合该罚球三个，但他崴得厉害，只能下场换了替补。
　　游卓然担着条毛巾，一瘸一拐被扶到了江言身旁坐下。
　　他抬抬眉毛，把江言带的可乐拧开灌下半瓶，哼哼唧唧地说，
　　“行了行了，别憋着了，笑话我吧。”
　　江言的确是笑了，然而是笑的旁事，
　　“傻狗，你喝的是我的那瓶。”
　　游卓然一怔，下意识抿了下嘴，又看了看手里瓶子，这才发现瓶口之前的确是被拧开过了。他佯作嫌弃地一纵鼻子，老实不客气地把剩下半瓶也给一气喝完了。
　　他捏扁了瓶子，拧成麻花，
　　“不是，那你喝半天就喝了两口啊？什么大小姐……”
　　江言没心思跟他斗嘴，稍稍偏下头去看他崴伤的脚踝，就见那地方已经肿得老高，红了一片，一块骨头崴成了两块的个头。
　　江言轻嘶一声，几乎要替他害疼，再看游卓然，冷秋傍晚不知是热的还是疼的，满头满脸的汗，牙关隐隐咬得紧，哪是个没事的样子。
　　江言把没吃完的半桶爆米花塞到游卓然怀里，起身抻着他的一条手臂往肩膀上扛，要把他带起来。
　　“走吧，大小姐，送你去医务室。”
　　游卓然不肯，把人强行拉扯回了座位上，江言重心不稳，好悬直接坐到他大腿上。
　　“不碍事，看完再走。”
　　江言没料到这人比小时候更生猛，错愕了，
　　“这还不碍事？你们狗是不是觉得瘸腿特光荣啊？方便要饭是不是？”
　　游卓然在嘴上从来没赢过江言，知道拗不过，但也不乐意立刻就走。他眼珠不离篮球场，慢吞吞地从脚边的运动包里摸索出了张云南白药贴，撕了往崴伤处贴上了。
　　游卓然挺得意地对自己点点头，
　　“嗯，聪明，有备而来。”
　　游卓然骂不过江言，江言也同样拖不动大狗似的游卓然。两厢较量下，江言只好陪他坐了回去，瞥了眼贴得歪歪扭扭的膏药贴，嘟哝着骂道，
　　“啧，狗皮膏药。”
　　待篮球赛以红方获胜为结束，众人散去时，夜幕已然低垂点星，操场上亮起了高杆灯。秋夜起了薄雾，雾却也被明晃晃的白炽灯给照通透了。
　　下了课的人结伴而行，经由操场赶往食堂，吃过饭的人趿拉着拖鞋遛弯，还有夜跑的，情侣压马路的。看台底下有大四学长学姐支起几个摊位，卖闲置品，操场边缘有校园歌手提了个大音响，用廉价麦克风唱沈以诚的《形容》。
　　江言架起游卓然，边讨论着过会儿去哪个食堂吃饭，边往医务室走。
　　当二人谈到南苑厕所简直翻新成音乐餐厅了的时候，江言仿佛受到了一点感召，说要去上厕所，游卓然吃着爆米花在外头等他。
　　学校公厕少，卫生条件倒不错。江言完事后，在小便池那儿睇见了个熟悉身影——那个玩不起的中锋。
　　这会儿中锋正放水，高大壮硕得真仿佛厕所里多砌了堵墙，嗓门也粗放，说今天比赛，对面那个净他妈逞能，被撞倒了后夹着尾巴跑了吧，屁都不敢放一个。
　　江言从他身后路过，在空荡的厕所里“不小心”撞了下中锋，中锋正要收闸，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尿了自己一手。
　　江言道歉道得毫不走心，
　　“不好意思啊，没注意这儿有人。”
　　中锋恶心得直甩手，扭头大吼，
　　“我操你妈，你瞎啊！你给我等着！别走！看我怎么收拾你！”
　　江言浑身乖张，骨头比脑袋硬，闻言也有点儿气上心头，竟然真束手一站，冷笑着要看他怎么收拾了。
　　游卓然在外头等得不耐烦了，吆喝着大嗓门进来，
　　“小江，能不能出来了啊？我爆米花都吃完了，你……”
　　他跟满手是不明液体的中锋打了个照面，又望了眼满面不驯的江言，话都不必，来龙去脉就全搞懂了。
　　游卓然叹了口气，把爆米花桶团了扔进垃圾桶，站到了江言身边。
　　“江言，造孽啊，腿瘸了还要帮你打架。这次我们家老游头再问起来，你可真的要给我打掩护。”
　　江言带笑瞥他，
　　“成啊。看我们不动，好一条骁勇善战的汪汪队。”
　　“我去你的吧。”
　　他俩素日不对付，内讧不停，然而遇了外敌却又能立即一致对外，同仇敌忾了。
　　二人从还在穿开裆裤，在小区里抢占滑滑梯时，就一同打了不少架，大的小的都有，然而这次的架却是没打起来。
　　中锋怒极，转身过来时裤链还没拉，有只小小鸟勉强从裤裆里探出头来，一颠一晃。
　　对面两人全愣了，在极度的不可思议后，再抬头时，两双眼里就只剩怜悯。
　　游卓然喃喃道，
　　“我靠，参天大树挂小米辣啊。”
　　江言也傻了，
　　“顶端优势抑制侧芽生长了。”
　　中锋没听清，也没弄懂，横眉怒目问他俩还打不打，他俩则是一致摇头，不打了，你是对的。太小了，怎么都是你对。
　　及至去医务室上好了药，在食堂里各自端着份铁板饭对坐了，他俩仍然是心有戚戚然。
　　游卓然一味摇头，连声叹息，饭都要替人家愁得吃不香了。
　　“唉……你说……唉……这他以后可咋……唉……”
　　江言把铁板牛柳饭趁热拌开，竟然还条分缕析地解读上了，
　　“像他们这种那方面有缺陷的，可能性情就是会更加暴躁，异于常人。”
　　他顿了顿，意味不明地抬眸，看了眼依旧唉声叹气的游卓然。
　　“你看像你这种的，就没心没肺，怎么闹都不会生气。”
　　游卓然眨眨眼，嘴里塞了满满一勺饭，鼓囊着腮帮子疑惑，“嗯？”
　　这话对游卓然来说还是太深奥了。
　　这天半夜三点，游卓然放下手机，准备睡觉。阖眼十分钟，他猛然坐起，终于领悟。
　　我操，他夸我大！


第6章 
　　游卓然这腿瘸了好一段时间。
　　照他所言，是上下楼连带着上课去食堂都一并不方便了，朋友要他搞副拐，游卓然搂了搂胳膊下撑着的江言，笑得志满意得。
　　“我的拐。”
　　江言快把白眼翻上天了，朋友也哭笑不得。
　　“旁人都是什么，你是我的眼，你俩这是，你是我的拐？”
　　旁的不提，在左脚几乎不沾地的前提下，上下五楼倒真成了个难题。游卓然不大好意思麻烦室友，却太好意思麻烦江言了，成天赖在人家身上，当个大型挂件，并且很有恃“病”生娇的趋势。
　　这周五有门专业课要期中考，成绩与期末共占总分的百分之八十。游卓然之前上课不是睡觉就是唠嗑，听进去的东西实在有限，这时就只好狂啃课本，企图女娲补天。可宿舍天天不是开黑就是打扑克，再不然就讲鬼故事，吹牛打屁，总之歌舞升平，热闹到熄灯才能堪堪安静，着实不是个学习的地方。
　　游卓然此前都是宿舍的浪里小白龙，这时为了绩点，也不得不蔫吧成了泥鳅，猫去图书馆复习了。
　　学校两个图书馆，小图在校门口，近来装修，闭门不开。大图则是逸夫图书馆，藏在最北边，离新生宿舍约摸要徒步走半个钟头。
　　江言这天先去上了节选修课，下课后在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就赶去了大图。他找到自己上课前的位置，就见那桌上还好端端放着占座的课本，椅子上却是踏踏实实坐了个人。那人扣着深蓝卫衣帽子，支着下巴转笔，面前的专业书半天不翻一页。
　　江言想也不想，上去一巴掌拍在了那昏昏欲睡的脑袋上，压了嗓子骂他。
　　“游卓然，你有毛病？”
　　游卓然被这从天而降的巴掌吓得一激灵，忿忿抬头，见来人是江言，那眉头就不敢拧了，舒展成了可怜巴巴。
　　“呃……”
　　他自知理亏，半天措不出词，末了只好一拍大腿，做出牺牲。
　　“好吧，那你坐我腿上。”
　　“……”
　　若非身在图书馆，江言真有心把游卓然另一条腿也给揍瘸。
　　江言一手支着桌面，俊脸阴沉，欺下身去，他也没什么话，牙关只咬出两个字。
　　“滚蛋。”
　　游卓然打算一赖到底，把伤着的左腿费力挪到眼下，丧眉搭眼地使苦肉计。
　　“腿疼，滚不起来了。没赶上校车，我一个人走了五十分钟才到大图。狗腿要断了，实在爬不上楼了。要不是恰好看到了你的水杯，找到了你的座，我就直接坐地上学了。江言，言哥，行行好……”
　　江言欲言又止，见游卓然的确是乱着一头狗毛，黑眼珠子一眨不眨地央着自己，到底心软，没狠下心继续让他卷铺盖滚蛋。
　　他不吭气，游卓然以为是不乐意，跟从前在家里跟妈妈撒娇耍泼一样，上前环了他的腰。
　　不搂还好，一搂，两个人全僵住了。
　　游卓然这行径纯属下意识，并没多想，环了后才回过味来，发觉臂弯里的腰又薄又韧，简直不堪一抱。脸颊贴着的羽绒服是漆面带寒气的，裹在羽绒服下的腰身却柔软温热。
　　他愣怔抬头，就见这位死对头嘴唇紧抿，不挣不动，单是撇过脸去，想掩盖心绪，却被赧红耳尖给出卖了。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
　　游卓然尴尬极了，讪讪松手，掌心抹了抹裤缝。
　　分明平时跟兄弟胡闹，阿鲁巴，坐大腿，壁咚，更奇怪的肢体接触也有，可骤然放到了江言身上，哪怕只是简简单单搂了下腰，却惹得他狼奔豕突，莫名其妙的就心虚了。
　　游卓然想扯几句闲篇，把这气氛掸干净，一张嘴，险些不过脑地掉出句，腰挺软，吓得他赶忙又闭上了，不让更操蛋的话漏出来。
　　两个人一坐一站，却又互相错了视线。
　　半晌，游卓然撑桌，摇摇晃晃站起了身，
　　“我……那个，你坐这儿吧，我再找个座。”
　　“……不用。”
　　恰好邻座学生收拾东西走人了，江言用下巴对游卓然示意，坐了过去。
　　江言也有些不自在，但又不懂这忸怩是从何而来。
　　二人打小掐架，江言更是自小手黑，揍人直攻下三路，也就是游卓然反应快，这么些年才没落得缺蛋少棍的。即使近来关系稍有好转，平日里胳膊腿儿的撞撞碰碰也是极其常见，怎么如今单就抱了下腰，江言心脏还能在腔子里惊得乱了序？
　　江言弄不懂，也不好细想，最后只得将其归为人狗殊途。
　　江言做什么都能专心致志，坐定后不出两分钟就进入了学习状态，把这事抛诸脑后，一心只读专业课了。
　　游卓然，无论如何，却是个摸鱼成性的，如今胡思乱想起来就漫无际涯了。
　　他趴在桌上装睡，眼皮悄悄掀开来偷身旁的江言看。
　　江言戴上了眼镜，黑细框，将他那略有勾俏的眼尾遮去，显出了点稚钝的学生气。
　　哪种江言都是游卓然看惯了的，可不知怎的，竟也看出了新意来。
　　游卓然从前看得多笼统，江言只是江言，住在隔壁的二楼，和自己的卧室只隔半米不到。初高中，爸妈在客厅忙活，游卓然从阳台翻到江言卧室，一落地就犹入无人之境。江言家里常年没人，游卓然先去冰箱里搜罗点好吃好喝，再抱回来坐在长绒地毯上打游戏。江言对他连踢带踹，他当癞皮狗，打不走骂不开，真是八风不动了。于是江言就没办法，只好戴上耳机继续自顾自地忙。有时是写卷子，有时抱着吉他琢磨琢磨曲子，谱个八九不离十了，就踹一脚打瞌睡的游卓然，要他试听。而在江言去开电视放电影时，不用叫，游卓然会自动自觉地从睡梦中苏醒，凑过去一起看。
　　可现在，游卓然任由目光缓慢铺洒在江言身上，与图书馆窗棱筛出来的耀白日光重合，在这样的迷蒙午后，他恍惚想起了十八年来忽略的所有细枝末节。
　　他想起江言看书时，总爱叼根棒棒糖。嫩红舌尖绕着圆润润的糖块舔，发出细微水声，嘴唇一抿，就又含得悄无声息了。
　　江言弹吉他前，会把指甲再仔细修剪一遍。不剪不行，江言指头很尖，指甲稍长出一点儿，就会类似副猫爪子，像是随时要挠花谁的后背。刚剪好的指甲有些太短，椭圆粉红，瞧着就毫无攻击力了。
　　看电影时，江言偶尔会睡着，醒时坐得端正板直，瞌睡了就软绵绵偎到游卓然肩头了。呼吸清浅，眼睫微颤，连手都摸索着跟他十指交缠，要整个人都赖进怀里才能睡得踏实。
　　游卓然想起更多。
　　江言刚洗完澡，发梢的水珠顺着脖颈隐入浴袍。换衣服时忘记了屋里还有个游卓然，浴袍敞开一瞬，满园春色都泄露。彼时的游卓然只晓得笑话他，眼下的游卓然却记起那裸出的单薄胸膛与柔顺腰身，肉/体气息氤氲，心悸神摇。
　　他愈发记起那一捻，记起铜皮铁骨豆腐腰，记起江言的嘴唇软过水豆腐……
　　游卓然不敢想了。
　　他逼迫自己闭眼，不再去用眼睛贪着江言，喉头却不可遏止，小心翼翼地一滚。
　　他真成了大狗，几乎惶恐得要呜咽了，闭目塞听，他什么都不敢再想了。
　　江言怀疑游卓然这腿要瘸一辈子了。
　　医生说一两个礼拜就能好，瞧游卓然是个能吃会喝的正当年小伙子，这恢复期怕是还要不了两个礼拜。
　　而现在，期中考都完事了，游卓然依然每天侯在江言寝室门口，等着他扶下扶上。
　　说实话，江言有些担心了。游卓然爱打球，活蹦乱跳惯了，这么长时间只能安分窝着，他担心给憋出点毛病来。
　　这天江言选修课下得晚，让游卓然先在楼底下等着，他去食堂给二人买了饭就回去。
　　拿着号码牌等招牌土豆粉时，江言刷了会儿微博，刷到一条视频。视频里的狗瘸着条后腿，向路人摇尾乞怜，路人不落忍，把正吃的烤肠扔过去了，谁想到狗子叼着烤肠，立刻包治百病，腿不瘸了，身不晃了，脚下生风地迅速跑了。
　　江言先是乐，乐了几秒后，咂咂嘴觉出了不对。
　　游卓然坐在宿舍楼底的马路牙子上，喝着半瓶刚从室友那儿抢的可乐，近处枫叶红落，远方夕阳西下，等得自得其乐。
　　室友上楼前问他需不需要扶上去，游卓然嘻嘻哈哈，室友也明白过来了，损他说，你等着吧，等老江发现，看他不弄死你。
　　游卓然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混过一日算一日，满心的不在乎。
　　夕阳看得他眼冒金星，正打算埋头用手机来消减一下症状，后衣领忽然贴肉滑进去根软乎乎，冒着烫气的玩意儿，游卓然大叫着跳起来，浑身抖落着要把那东西给抖出来。
　　掉出来了，东西顺着他鞋边圆滚滚地下了坡——半根烤肠。
　　游卓然如有所感，僵着脖子回头，好腿好脚地跟江言对望了。
　　两厢沉默。
　　游卓然一想再想，没想出法子来，只好走为上计，用五十米冲刺的速度一溜烟逃上楼了。


第7章 
　　临近跨年，社团里有了动作。
　　大学跨年无非是这样的，懒得出门的都猫在宿舍，乐意出门的，要么跟对象去，要么跟朋友去，要么就如侦探社一样，结伴疯玩，突发奇想地组织社里三十来个人去山顶跨年。
　　说是三十来个，当天确实如约报到的，只有十四个人。
　　这十四个人中，除却社长副社长，就属大一新生爱玩，占了大多数，剩下零星几个大二的，大三大四都忙了，几乎就是没有。
　　31号跨年，大部队是合计着当天下午四五点登山，花两个小时登顶。在山顶平台搭帐篷住一宿，这样就能在跨年后凑着寒风，赏赏新一年的第一轮日出。
　　然而，他们还另有一拨小分队，将在30号那天率先出征，先去山脚下的一所荒废学校里探个险。
　　这行程挺离奇，酷肖劣质恐怖片的开头。
　　撺掇它的人叫成飞，是个一两万粉的小博主，平时会发些城市探险的vlog，吸引观众。素日他都是单枪匹马出行，背垮五瓶水，手持go Pro，潇洒的同时还略有萧瑟。
　　这次他倒不是单兵作战了，他把三寸不烂之舌都说烂了，终于从百来人的社团里说动了四个人，陪他一道。
　　这四人分别是社长，副社长陈木栖，游卓然，以及江言。
　　社长是老好人，成飞求两句就应了。
　　陈木栖则是爱好别具一格，本就对这些怪力乱神的玩意儿感兴趣。
　　游卓然是个傻大胆，喜好凑热闹，用江言的话说，是“狗胆包天”。
　　江言，纯粹赶鸭子上架，被逼来的。
　　按理说没人敢逼他，江言虽不是个冷面阎罗，可毕竟不像游卓然，成日嬉皮笑脸没正形，瞧着就好说话。江言能来，一是他好面子，成飞低声下气求他来时，他没立刻拒绝。二是他嘴太硬，在游卓然趁机起哄，问他是不是没胆时，江言着了这招简陋的激将法，真就脖子一梗，答应下来了。
　　江言不愿轻易毁约，应了就要去，硬着头皮也要去。
　　更何况，都说狗能看见人类看不见的脏东西，要真有什么魑魅魍魉的，好歹还有游卓然呢。
　　于是30号下午五点半，荒废了十年之久的南明师大附中，迎来了五位访客。
　　这时天已渐暗，坐出租车来时已是暮色四合，待下了车站定在学校大门前，周遭已经陷入了夜色，但不过是几滴乌墨入净水，黑得不完全。
　　这样的昏暗倒不如全然的漆黑，残存的丁点儿天光描出了旧校舍的轮廓，映在江言忘了戴眼镜的近视眼里，万事万物边沿都是毛刺刺的，看不清晰。
　　什么都看不清，就更给了想象力以空间，比瞎眼还折磨人。
　　空旷操场没来由刮来阵阴风，江言一哆嗦，不动声色地挪到游卓然身后去了。
　　游卓然手里拿着两杯奶茶，是成飞给捧场的几位买的。一杯是他自己的，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另一杯是江言的，江言没胃口，尝了口就塞给他了。
　　他缺心眼子似的，两根管一起吸，含含糊糊地说，
　　“噶ging库？”
　　陈木栖皱眉，“什么鸟语？”
　　江言从游卓然身后探出头，幽幽解释，
　　“他问咋进去。”
　　社长嗦了两口奶茶，一看他俩成了双头连体婴，愣了。
　　“江言，躲那儿干啥？”
　　江言：“……风大，他挡风。”
　　成飞已经开了机器，正对着镜头自语，
　　“这次我们来的是这个，南明师大附中的旧址啊。这学校附近本来还挺热闹，但是近些年周边划景区里，就都拆迁了……”
　　镜头一晃，晃到学校周遭破败了的居民楼。住户全搬走了，墙上还歪扭漆着锈红的“钉子户”三个大字，楼给拆得缺肠少肚，钢筋砖瓦在外头裸着，遭手电筒一照，显出几分凄白的怪异。
　　“其实这学校就算不荒，本来也要废了。据说当年女生宿舍使用了违禁电器导致失火，有女生被困在了六楼，从窗户跳了下来。后来又有女生在同个宿舍上吊了，当时正是暑假，四五天才被查寝阿姨发现。自那之后，女寝就闹鬼不断……”
　　成飞往学校其中一栋楼顶遥遥一拍，煞有介事地一点头，
　　“无意叨扰，无意叨扰。这学校实在有点儿邪，所以我今天还请了几位小伙伴壮胆。”
　　镜头掠过其他四人，正常人都是微微撇过头去，下意识逃避镜头，只有游卓然笑出白牙，冲镜头打了招呼。
　　成飞稍稍放下go Pro，解释说，“后期都会帮各位p张图挡脸的，不用担心哈。”
　　江言着实被成飞这前情提要给吓到了，他自然不显露，唯一的表现就是挨游卓然更近，几乎要贴在一起。
　　江言说，“那你给游卓然p个狗头。”
　　游卓然微微回过头来，对江言的胆量门儿清，轻声说。
　　“小胆儿，都快趴我身上了，人家想给你p图都找不着脑袋。”
　　这话一语中的，直戳痛处，江言无可反驳，只好“啧”了声，讪讪走开了。然而游卓然还不乐意了，如影随形挡到了江言身前，他先急了。
　　“哎！说着玩的，走什么呀？离近点儿，我不还给你挡风呢嘛？”
　　这二人的小动作没入镜头，也没入其余三人的眼。
　　成飞轻车熟路地找了处踮脚的铝板广告牌，三两下翻过了墙头，在另一边轻巧落地。
　　他放下设备，冲正骑在墙头的社长伸出手，社长在他的搀扶下颤巍巍着陆，帮着举起设备拍摄。成飞又抬起一脚踏在了墙墩子上，更近一步地要去扶这儿唯一的女生，但陈木栖艺高人胆大，不消他扶，身轻如燕地直接跳下来了。
　　成飞略有尴尬地搓搓手，干咳两声，冲另一边的江言招招手，
　　“老江，你先过来，让游卓然殿后。”
　　游卓然本来也有此意，但遭人一说就浑身反骨了，一边帮江言爬上墙，一边嚷嚷。
　　“成飞，枉哥们这么罩着你！让哥们心寒啊！你……”
　　江言忍无可忍，一脚蹬在他胳膊上，低斥，
　　“你他妈说话归说话，别托我屁股。”
　　游卓然不得不收回手，“我这不是要帮你上去嘛，一个二个的，不识好人心。”
　　成飞如法炮制帮江言下来，还没待招呼游卓然，他就已经飞似的翻过来了，连奶茶都一滴不洒。
　　即使江言熟谙游卓然这“猴性”，也不得不慨叹。
　　“峨眉山抢包大队少了你，真是群龙无首。”
　　学校废弃了有十年，操场上野草荒长，跟人齐高。
　　成飞还挺舍得，特地给几人都买了个手电筒。江言手电筒晃到单杠旁的杂草丛，白光刺眼，骤然惊起了个黑咕隆咚的玩意儿。那玩意儿尖嘶着炸毛，孩儿哭似，掉转着扑上来，几人瞬时吓得纷纷搡开，可那东西旋即从他们腿间逃走了。
　　成飞在最前头，镜头乱了几秒，他气喘着故弄玄虚，追拍黑玩意儿消失的身影。
　　“黑猫啊，这是凶兆，是不是不让咱们进去呢？”
　　话是如此，脚上却步履依旧，往教学楼走去。
　　江言悄没声追上前，耳语问，
　　“你之前说的闹鬼的事，是真的吗？”
　　成飞一哂，好笑地看他一眼，
　　“事情是真的，闹鬼是假的。做这种探险，不就讲究个噱头嘛？老江你放心，建国后真不给成精了，有也被马列毛曙光给干趴下了。你要实在怕，去跟着游卓然，他胆子大。”
　　江言默然几秒，辩白，
　　“没怕。”
　　江言也就嘴硬，身子挺诚实，凑到游卓然旁边去了。成飞言之凿凿，说着不成精，可江言对此抱有怀疑态度——他现在身旁就站着个狗精。
　　游卓然喝完了奶茶，不知是不是把探险当成踏春了，又从兜里掏出根蛋白棒吃，且吃且好奇地四处张望，溜溜达达逛大街。
　　教学楼大门紧锁，锁虽生锈，可还结实，而后门被重重草木掩抑着，也是难得进去。好在一楼有处玻璃破了，成飞拿外衣套着手臂，把四边玻璃渣子给清除干净，而后身先士卒，先翻进去了。
　　落地一看，竟是空降到了女厕所。
　　厕所里全铺着已经瞧不出白的白瓷砖，瓷砖坏得裸出水泥地，蹲坑周围垢着陈年污渍，灯一照，全是灰尘。
　　虽说是荒废了十年的女厕所，但对于除陈木栖外的四位男生，这依旧是第一次踏足，他们不由得都有点儿别扭，匆匆拍了拍就出门到了走廊上。
　　今夜朗月稀星，可月光被爬满窗口的藤蔓植物挡得破碎，照明还是只能靠灯。走廊太黑又太长，手电筒照不到尽头，光束打出去，只能照出一团黑雾。
　　脚步声清晰杂乱，成飞上举设备，拍了拍班级门牌，念念有词，
　　“高一（1）班，高一（2）班，哎，我当年就是二班的，进来看看。”
　　教室里木质桌椅还在，然而经年累月，朽得不成样子，一碰就吱哇乱叫。地上有散开了页的练习册，踩得全是鞋印的作文纸，还有两包小零食，成飞蹲下去拍生产日期，赫然是十二年前了。
　　他还在这边感慨高中时光，其余四人已经围在黑板前乐呵了。
　　黑板上有十年前的留言，无外乎高中生的互损互骂，“狗东西”，“吃屎吧”，“上个屁学”。
　　社长和陈木栖正笑着说，小孩就爱写这些，还好现在长大了，不再整这些丢人现眼的东西了。
　　转头一看，就看游卓然和江言已经各自从地上捡了根粉笔头，在黑板上对弈了。
　　他们是瞧见空地就手痒，先画了个井字棋，游卓然落败，他不忿，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写，“江言大傻逼”。
　　江言骂他幼稚，手上不停，下笔如风，把江言划掉，改成游卓然。
　　游卓然另换阵地，往旁边一挪，写，“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江言不甘示弱，“狗不理”。
　　成飞用两分钟怀念完高中生活，二人已经洋洋洒洒写满了一黑板，可胜负犹未分，他俩互瞪一眼，文斗险些升级为武斗。
　　社长：“……”
　　成飞：“……”
　　陈木栖也捡起两根粉笔头，在手里掂了掂，极其精准地远远撇到了那两颗将要掐架的脑袋上。


第8章 
　　上楼梯时，游卓然顺手捡了根破水管，如获至宝。
　　四周静得渗人，没人说话，只听成飞时不时跟镜头互动。
　　成飞打头，他玩得多了，见怪不怪。社长第二，他是真怕，跟得战战兢兢。陈木栖第三，她是真不怕，还有空抽手机出来拍两张。江言是硬装死扛假大胆，游卓然殿后，则干脆不懂什么叫怕。
　　游卓然伸手去拉扯江言的羽绒服袖子，兴冲冲给他展示新水管，可江言正是提心吊胆，抽回胳膊，没空理他。好在游卓然打小就很懂得自娱自乐，掂着满是红锈的破水管，小声跟自己说。
　　“获得物品【破旧的水管】。描述：非常破烂，似乎是谁的遗弃物；作用：击打；攻击值：5。”
　　上到二楼，与一楼大差不差，仍然是黑茫茫的走廊，左边是班级，墙上挂着歪斜了的名人名言。游卓然走近去看，自言自语，
　　“按E进行交互。”
　　说完，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好，往上头吹了口气，撩起灰尘一阵，给自己呛得又咳嗽又喷嚏。
　　教学楼的重复度太高，逛无可逛，大略看了两层楼，成飞就招呼着大家下来了，转战此行重头戏，当年频频出事的女生宿舍楼。
　　教学楼兴许还曾翻新过，可宿舍楼像是遗留在了九十年代的一幅筒子楼旧画。手电筒照在外楼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是灰白掺黄，成了洗不净的破抹布。
　　南方宿舍的走廊多是裸在外头，一眼就能看清各个房间门。这宿舍搬得匆匆忙忙，并不干净，寝室门口的晾衣绳上甚至还零星挂着几件缩巴成咸菜的袜子内衣，从楼底下仰望，像电线杆上停着的一团团麻雀。
　　镜头上移，猛然顿住了。
　　成飞也呆怔了，旋即开口，嗓音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竟带了颤。
　　“卧槽……”
　　六楼阳台上孤零零挂了件红裙子，被风吹饱，又瘦下去。
　　其余四人自然也看见了，不管怕不怕的，一时间全哽住了，抟作寒风里的泥塑木雕。
　　全部，指的是除了游卓然。
　　感受到江言又靠了过来，游卓然鬼使神差的，不肯跟寻常哥们似的勾肩搭背，而是在暗处悄悄搂了人家的腰，江言瞪他一眼，倒也没挣扎。
　　游卓然心里忐忑，面上还笑，把自己那无聊游戏继续下去。
　　“新章节——六楼的红衣。”
　　事已至此，连陈木栖都纳罕了，转头问游卓然，
　　“你不怕？”
　　游卓然思索着回忆，
　　“嗯……初三中考前，lol招青训营，我跟哥们翘课去网吧打比赛。结果当街遇到了我妈……”
　　他发恶寒似的周身一抖，过了三四年依然心有余悸。
　　江言出声作证，
　　“他那天嚎得连他家的狗都不堪其扰，跑来我家挠门。”
　　游卓然肉厚皮实，异常抗打，然而每次在家挨揍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嚎得街坊邻居都出来劝。他父母不比这儿子，脸皮到底是薄，周围人一劝，也就气咻咻地收手了。
　　游卓然想起这茬儿还是气，一搡江言，骂他，
　　“这小子当时还装作路过我家门口，把刚得的什么三好学生奖状给掉地上了。你他妈的真的是……”
　　陈木栖打断：“所以，你的重点是？”
　　游卓然回过味来，合着遗漏了要点。
　　“噢，重点是，人比鬼恐怖多了。鬼至少不会拎着鸡毛掸子满客厅揍我。”
　　江言：“按理说，人也不会挨了揍就慌不择路，从卧室直接跳到我家阳台，还不许我给阿姨开门。”
　　游卓然：“我靠，那你不还是把我扭送出去了？”
　　江言：“这叫绳之以法。”
　　游卓然：“公报私仇。”
　　吵了几句嘴，恐怖氛围倒少了许多。
　　成飞琢磨了会儿，最末决定不劳旁人，自己单独上去看看。
　　社长难以置信了，“还要上去？那多吓人啊？万一真有点什么呢？成飞，算了吧，有些事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成飞虽说见多识广，但这架势倒的确是头一回见，心里也直犯嘀咕。可扫了眼默默无闻的镜头，他想自己头一遭遇到这种情况，镜头前的观众想必也是头一次看。
　　他咬咬牙，为了播放量豁出去了。
　　然而起身时，江言也扶膝站了出来，说，
　　“我跟你一起吧。”
　　成飞挺惊讶，“老江，你不害怕？”
　　江言笑笑，下巴往社长那儿抬一抬，
　　“社长他老牌唯心主义了，神神叨叨的，你听他瞎扯。再说了，让你一人上去，要真出点什么事呢？一般都得留个人通风报信吧？”
　　成飞自然懂他的用意，回以激赏的笑。
　　陈木栖陪着站了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土，“我也去。”
　　游卓然看向社长，虚嘴掠舌，胆大的吓唬胆小的。
　　“那我肯定也去。怎么办，社长，留你在楼下看门？一个人不害怕吧？”
　　江言也是个天生坏种，跟游卓然一唱一和。
　　“恐怖片里好像都是落单的最先死呢？”
　　陈木栖不知有心无心，路过社长，也凉飕飕撂一句，
　　“我们四个要是没出来，你记着出去报警——前提是你一个人出得去。”
　　成飞拎起背包，重新架起设备，哭笑不得，
　　“哎，别吓他了。社长，你在楼下待着就行，我们不出十分钟就能回来。”
　　言罢，四人从早已朽坏了锁链的破铁门进去了。楼里自是黢黑，入门正对水房，左侧便是水泥楼梯，手电筒白光照长了走廊，又扭到了楼梯上，脚步纷纷，与灯光一并远去了。
　　社长环顾一圈，就见荒草丛生，空楼遭风一灌，发出鬼哭似的动静。他兀自心惊胆战，忙不迭大喊等等我，终究是追了上去。
　　由于楼里的物件都没搬净，许多宿舍还摆着上下铺和桌椅，甚至还有拆了封，已经烂成一小团的零食，没带走的厚棉被，被老鼠咬得坑坑洼洼的拖鞋。鸡零狗碎积年堆着发了霉，空气中就一股子闷味，弄得人喉咙作痒，直想咳嗽。
　　重头戏在六楼，几人就也不多废话，直奔六楼。
　　可到了六楼楼梯口，领路的成飞站住了，异常疑惑地“咦”了声。
　　楼梯正中摆了只肮脏破烂的小狗玩偶，胳膊断了半只，漏了棉絮，于是小狗就没法端坐，只好歪歪斜斜地倒在了地上。
　　江言：“这是……”
　　游卓然接话：“毛绒绒版安娜贝尔？”
　　社长真是怕了，喃喃念叨着大凶之兆，陈木栖弯身扶正了玩偶，成飞则是眉头紧皱，被手电光一闪，不白的脸也惨白了。
　　够邪门的，先是红裙子，再是破玩偶，谁闲得没事干来弄这些？
　　再言，不知道是不是紧张出了错觉，成飞幻听到滴答水声，隔十几秒来一次，仿佛是水龙头没拧紧，在碗盘里晕出寂静回响。
　　他咽了口唾沫，手中的go Pro还在稳当运作，腿却有点麻了，不知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见他踟蹰，江言竟是身先士卒，先迈步上楼了。他没肯单独走，还遛狗似的拽了游卓然。
　　游卓然一手被拉扯着，另一手拿出手机，放了首《好运来》，又嫌不够壮志凌云，改成了《好汉歌》。
　　光放不成，他还扯嗓子唱，“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
　　吼得野调无腔，听在江言耳里，全是汪汪狗叫。不过由于周围太渗人，狗叫兴许还能驱邪，再不济也壮胆，江言就听之任之，没管他。
　　剩下三人亦步亦趋跟上。
　　六楼格局同底下大差不差，唯一区别就是多了个天台，当初这儿还住人时，用来晾被晒衣服。
　　成飞殿后，前头几人都往左拐去走廊了，他瞥到这个天台，举着摄像机进去瞄了眼。一看就愣了，这天台全然不是荒废了的样子，溜边晒着大白菜白萝卜，泡沫箱子里填土种了小葱，新牵的细绳上晾着几条破了的旧手巾，而角落水龙头底下等着个摔碎了边的塑料脸盆，正一点一滴地在接水管里的漏水。
　　成飞恍悟，原来这就是滴答水声的源头。他再次打量了周遭，愈发回过神来——烂尾楼里时常会住进流浪汉或拾荒者，这六楼不是闹鬼的六楼，而是谁的家。
　　他舒口气，心下松快了，刚要跟其他人说，就听走廊那头传来好大动静，伴着声哀嚎似的尖叫。
　　成飞顾不得举设备了，拔腿飞跑过去，见状傻了。
　　社长涂在墙上，脸色煞白，“花容”失色，陈木栖倒还冷静，抻着他条胳膊，令其不至于软瘫在地上。
　　江言兴许是第一目击人，当真是吓了一跳，一蹦三尺。游卓然也不知是哪根筋没搭好，亦或是哪根筋搭得太好，居然是从善如流接住了江言，稳当当给了个公主抱。
　　而他们对面，佝偻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老太太套着件棉袄，脏得包浆，油乎乎的瞧不出红地绿花。腰间还破了个大洞，缝得再好也能看出那棉花是絮了又絮。那头发稀疏花白，脸容是沟壑纵横，像皲裂了的泥土地，挤在皱纹里的浑浊眼珠正极其惊恐地看着这群小年轻。
　　社长快哭了，哆嗦出话。
　　“成……成飞啊……这是个老……老……老鬼……”
　　成飞啼笑皆非，“什么老鬼，还小王呢？这是住在这儿的老奶奶，咱闯人家里来了。”
　　社长也傻了，舌头捋不直。
　　“啊？什……啊？”
　　陈木栖往门里探头，说，
　　“确实是。喏，人家是收矿泉水瓶子的。”
　　老木门里是个杂乱有序的小房间，床上铺红褥子，桌上放暖水瓶，角落赫然是打成捆的纸箱子和一麻袋矿泉水瓶。
　　知道眼前是人不是鬼，社长神魂归位了，撑着发软的腿站起身。
　　这下子，目光就全聚焦到了正被公主抱的江言身上。
　　江言，脸皮红得像白玉淬血，既想甩这个乘人之危的游卓然一巴掌，又想埋进游卓然颈窝里当鸵鸟，一辈子不出来见人。
　　游卓然不吭声，也就没人知道他鼻尖萦绕着江言的味道，像薄荷糖，清凉带甜，惹得他实在有些心猿意马。
　　他怕自己真做出点什么，只好恋恋不舍地把怀里人一扔，皱着鼻子装模作样。
　　“江言，投怀送抱啊！矜持一点！”
　　江言不知怕的还是臊的，一颗心快要跳出喉口，忿忿白了游卓然一眼，不作理会，而是跟成飞一起，同老太太道歉，说明了他们只是来探险，不好意思打扰到她了。
　　老太太兴许挺久没跟人说过话，紧张得在棉袄上直抹手，边答边佝腰作揖，操一口浓重方言，得说半句猜半句。
　　“不打扰恁，不打扰恁。”
　　陈木栖问，
　　“您一个人在这儿住吗？”
　　老太太进屋想给他们倒茶，可找半天也没找到干净杯子，闻言连忙点头，“是恁。老头儿没了，儿子不管俺恁。”
　　陈木栖素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这时柔声细语，身旁几人都不习惯了。
　　“那怎么还住在六楼，上楼下楼的，多不方便呀？”
　　老太太惴惴地望他们一眼，结巴着说，
　　“俺……俺不在楼下住……楼下有保安，赶人恁……”
　　她焦灼地看一看陈木栖，左眼似乎害了病，眯得红肿睁不开。她央求道，
　　“小大姐，恁还能别跟人说俺给这儿……俺都是想找个暖和地方过年，过完年都……都搬走……别跟保安说恁……管不管？”
　　老太太说着，腰还是一弯一弯，瞧着老天拔地，摇摇欲坠。
　　陈木栖心头酸楚，不落在嘴上，她抿着嘴唇点点头。
　　问起那件吓死人的红裙子，原来却是老太太捡回来的红袄，留着过年穿，蹭蹭喜气。
　　江言还记着楼梯上的小狗玩偶，问那是怎么回事，老太太就笑，笑得一张脸揉得更皱。
　　“那是俺家看门狗，以前给这学校的小大姐忘带走嘚，俺看怪好的，都拿回来了恁。都是……都是胳膊害了，找不着了。”
　　很久没人跟她说话，更是太久没有这样的小辈跟她唠嗑了，老太太见他们没有恶意，就多絮叨两句。
　　她扒拉扒拉自己棉袄上的破洞，说，
　　“这个袄俺穿怪久了，都是热的时候给那棉瓤掏出来，都能当单衣穿恁，冷的时候再给恁弄回去。等到时候俺都掏点棉儿，给那小哈巴狗的腿给缝上。”
　　几人听罢，都不说话了。
　　都是城里来的孩子，娇生惯养，平日里呼朋唤友，唱k聚餐剧本杀，即使无数次和这些人擦肩而过，也难以在意。直到现如今面对面了，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衣食无忧得多简单，幸福得要愧怍。
　　又陪着老太太聊了好一会儿天，临走几人把全身上下的现金都搜罗出来了，凑了不到两百的零钱塞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不肯要，一味推拒，他们只好假意收手，等下了五楼，再让游卓然把钱送上去，在老太太拒绝前就一溜烟跑下来。
　　他们的酒店就订在附近，只与那学校隔了两条街，可却一扫荒芜，有大商场也有美食街，小商小贩络绎不绝，赫然是副繁华夜景。
　　几人随便找了家烧烤吃，吃完便四散逛去了。
　　到了晚上九点半，其他三人陆续回了酒店，却没见江言与游卓然。成飞问社长，社长也是一头雾水，还是隔壁房间的陈木栖回话，说他们拎着个袋子，不知道打车去哪了。
　　陈木栖诓了他们，没说真话。
　　她逛街时遇到了二人，看见江言怀里抱着的玩偶，又见游卓然拎着个服装袋子，就什么都懂了。她从兜里掏出刚买的眼膏，既然你们也要去，那就顺便帮我把这个也送去吧。
　　江言与游卓然接近凌晨才终于回到酒店。
　　房间是标间，二人都累了，游卓然外衣都没脱，直接仰躺在了床上，当个“大”字。
　　江言嫌弃不已，要他起来洗完澡再睡，游卓然充耳不闻，浮想联翩了半晌，傻笑着问。
　　“老奶奶明天看到那个，应该可高兴了吧？”
　　江言也笑了，“嗯，一定。”
　　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漏风的破窗户照进楼里时，老太太就醒了。她得早点醒，赶在垃圾车之前去把附近小区的垃圾桶翻一翻。
　　开门出去，她愣住了，愣在了眼泪里。
　　“哎哟……”
　　日光和暖，照耀着门口厚实的棉服，一管眼膏，以及崭新的小狗玩偶。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天，最好的一天。


第9章 
　　回了酒店，事过洗漱，二人各自占据了张柔软床铺，身体疲乏，精神头却很好。
　　虽说关了灯，但他们都没睡意。江言翻出包里的kindle看电子书，《天人五衰》，三岛由纪夫的书对他向来有用，催眠药似的，看着看着就能瞌睡。
　　游卓然没有看书的雅致，他闲不住，翻来覆去没睡着后，就开始啰嗦。
　　“江言，你说……半人马穿裤子，是穿两条腿还是四条腿？”
　　偏还啰嗦得狗屁倒灶。
　　游卓然躺在枕头上，扭头看江言，虽说一片黑暗，但借着kindle的微弱光亮，他十分确定江言是翻了个白眼。
　　游卓然在江言这儿臊皮没脸惯了，受了冷遇也不在乎，继续问。
　　“鸡柳是鸡身上的哪个部位？”
　　“……”
　　“游泳比赛的时候，把水喝光然后跑步，算犯规吗？”
　　“……”
　　“如果……”
　　江言忍无可忍，支起身把床上多余的枕头扔过去了，“话真多，狗东西。”
　　游卓然正愁没事做，江言就点燃了引线。他乐得跟江言闹，立刻兴冲冲应战，掀了被子就一步迈到了隔壁床上。
　　游卓然擒贼先擒王，上来就要钳住他的手，江言仓皇抵抗，两个人一上一下，十指相扣地对抗了。他们这样打了太多年的架，于是这会儿谁也觉不出任何不妥。
　　游卓然简直天生蛮力，江言被压制在下，一时没法动弹，然而他手黑心活，抬脚就蹬。但到底是长大了，没再往下三路使劲，而是往游卓然腰上踹去。
　　按理说游卓然抗揍又瓷实，这不痛不痒的一下子实在不算什么，可他怕痒，腰上最怕。江言脚还没挨到，他就如有所感，把自己蜷成个大号虾米了，并且不当好汉，立即求饶。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错了错了……”
　　江言在旁人那儿，诸如成飞，可以当好人，做菩萨，唯独在游卓然这儿，他只当恶霸土匪。
　　他翻身在上，单手拎了游卓然的t恤领子，哼哼唧唧地冷笑，
　　“狗东西，撞我手里来了吧？”
　　游卓然呜咽着抱头，彻底放弃抵抗了。
　　江言正要辣手摧狗，楼上忽然传来好一阵动静，地动山摇，带着他们这屋的天花板都晃，还伴着喘息与低语，高一声低一声的兴奋浪/叫。
　　二人霎时都呆住了。
　　游卓然不吭声，而江言这时才发现，他正骑在游卓然腰腹之间，往前半寸是胸膛，往后则是……
　　他后知后觉臊红了脸，终于意识到这姿势的暧昧，是一早扎根，忍了多年终于抽枝发芽的暧昧。
　　江言想下来，下意识要去撑着游卓然的胸膛借力，快碰上了却又像挨烫，赶忙抽了手，支着床翻下身了。
　　他要走，迈腿下床时却被游卓然无言地拽住了，不许他走。
　　江言没回头，像被什么牵绊了，尝试着要把手抽回来，自然是不能的，没法跟游卓然比力气。他这才微微侧过头，低斥，你干什么？
　　游卓然把他强行拉扯到了床上，并肩躺着，开口时声音也轻，陪我躺一会儿。
　　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何要把声音放得那么轻，那么低，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已久的冬蝉。
　　楼上响动依旧，床板吱嘎作声，混着听不清的荤话，另一位都要破碎了，叫得一声不迭一声，断断续续地呻/吟。
　　江言紧张，从小到大头一回亲听活春宫，好死不死还是跟游卓然一同。他浑身绷得只剩一根筋，丁点儿风吹草动就要断了，而游卓然紧握在他手腕上的掌心也是汗津津，江言由此知道他也是同样张慌。
　　江言摸不清游卓然狗肚子里装着什么仙丹，偏头去看，就见游卓然也正在看他。
　　该怎么说江言此刻的心惊呢？
　　原来游卓然早不是他记忆里的小屁孩了。昏黑一室，月色太黯，而望向他的瞳眸隐了些在眉骨的阴影里，却仍然黑得发亮。江言从中看到太汹涌的焦急，焦急太过，成了一点野兽窥伺的凶悍。
　　被置于这样的凶光下，江言心脏与身体一并瑟缩了下。他知道游卓然要做什么了，他只是不知道自己会怎样，会默许，会迎合，还是会再次推开他……就像一年前一样？
　　楼上的情事到了尾声，随着粗嘎叹息与高亢尖叫，终于了无声息了。
　　江言没再去看游卓然，不看也知道他呼吸火烫，眼神炙热得吓人。
　　他想游卓然是要过来了，可游卓然偏偏只是说话，松开了握着江言的手，用哑了的嗓子去装无事发生。
　　“妈的，楼上这人也不行啊，这么快。”
　　江言颇讶异，支起身瞥了游卓然一眼，最终笑了，说不好是大失所望还是如释重负。
　　游卓然双手枕在脑后，也大喇喇，傻兮兮地笑，企图把转瞬即逝的情动给一带而过，一笑了之。
　　方才江言不知道自己会作何反应，江言本人不知道的事情，游卓然却心知肚明。
　　和江言认识太久，刚会走路就形影不离了。在游卓然懒得学习，常年甘愿当刺儿头吊车尾的十八年学习生涯里，江言的心跳是他做得最好的一道数学题，江言的眼神是他默到最熟的一首古诗。
　　方才，他的心告诉他，你好想亲江言一下，或许两下，或许一辈子。
　　他不怪他的心，心从没学过地理，所以不识边界，好在他头脑还清醒。
　　游卓然这时讨厌自己的脑子，也讨厌自己的清醒，讨厌他太懂得，比江言自己都更懂得江言。更讨厌窗外月光太亮，照明了江言眼里的情绪，那种惶惑与不安，他在一年前就已经领略过了。
　　当初以身试险的代价是江言整整一年的失联，他不够胆量再试一次。
　　于是，游卓然最后也只是轻轻笑着，指一指二人之间的距离，大事化无地说。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去外婆家玩，经常在院子里的凉席上一起睡觉？”
　　他不敢去尝试早已注定的失败，只好把已经膨胀了的心脏硬塞回“友情”的旧壳子里。心脏被攫挤得发出一点点哀鸣，他不管，顾不上。
　　江言回到了自己床上，倒没看书了，靠在床头陪他闲聊。
　　“记得啊。外婆做的糖醋鱼特别好吃，每次都把鱼肚留给咱俩，自己咂鱼尾鱼头。”
　　外婆是游卓然的外婆，在外公去世的那年，游卓然父母暑假将他送到了外婆家，美其名曰是“去外婆家玩”，实则是去给老人家解解闷。一同去的还有江言，他俩小时候互相做对方的跟屁虫，平时吵吵闹闹，却连撒泡尿都要带上另一个。
　　外婆并不偏心，对哪个都是亲亲乎乎，甚至会在需要干活搭把手的时候，先招呼游卓然，而不去麻烦江言。
　　游卓然那时还小，气鼓鼓地不忿，说外婆欺负亲外孙，外婆只是笑笑，把花白头发往耳后挽一挽，说然然像小黑猴子，言言细皮嫩肉的，舍不得使唤呢。
　　游卓然就更生气了，但他心大，气不到两分钟就全忘了。
　　外婆对江言好，江言全记在心里，刚开始是跟着游卓然，别别扭扭喊外婆，后来越喊越顺了。
　　提起糖醋鱼，游卓然心有羞愧，
　　“小时候也够傻的，要不是你说，我还以为外婆就爱吃鱼头鱼尾，每次都特意省给她吃……这还是小孩吗，这不整个一傻子吗……”
　　游卓然看向江言，想起当年在矮矮的木桌子上，外婆忙着给他俩叨鱼吃，江言捧着碗，忙着把鱼肚肉叨给外婆，身旁就坐着旋风筷子铲车嘴，一味埋头大吃的自己。
　　江言不为他辩护，反而揭他老底。
　　“还有鸡蛋鸭蛋呢，你以为外婆就喜欢吃鸡蛋清，鸭蛋白，每次都给她剩。”
　　于是就互揭老底了。
　　游卓然：“你还说呢，你当时被村里大黄狗从东追到西，最后吓得爬人家房顶了，还不好意思喊人，最后还是晚上吃饭了，外婆发现少人，打着手电筒给你找回来的。”
　　江言：“你站墙头跟人比谁尿得远，尿到村书记身上了，被外婆拎回去揍了一顿。”
　　游卓然：“虽揍犹荣，我那不是赢了吗？”
　　江言：“你小时候太闹人，外婆怕你乱跑，每次吃完饭都把你关屋里，让你在水池子里洗碗。”
　　游卓然：“我……”
　　他顿了顿，大怒。
　　“我靠，我就说怎么可能这么巧，每次都一不小心把我锁灶房里！”
　　江言闷闷地笑，话不说了，笑意还在。
　　外婆家在乡下，院里有只花狗，看门护院，起先还不认，冲他们直叫唤，二人偷厨房里肉去喂了几天，花狗就亲近了，见到他俩就直摇尾巴。
　　小院里有桂花树和李子树，外婆手巧，捡了桂花做糖糕，摘下李子做果酱。他们在树底下乘凉，抱着井水里冰过的西瓜大吃，外婆的蒲扇就在旁边，习习送风，轻声讲故事。讲山里的大王，水下的小鱼，偶尔讲了志怪异谈，江言吓得睡不着，半夜得拖着游卓然去上厕所。
　　家里没农活可做，但外婆勤惯了，闲不住，农忙时就去帮邻居收收麦子，除除草。那时天蓝欲流，麦浪如海，他俩就在田里一蹲一坐，吃外婆从小卖部买给他们的水果糖。
　　外婆家旁还有汪小池塘，他们没少去里面捕鱼摸虾，江言想起湖光如镜，他想那湖上的颜色真好，如今要再路过，定然能看见湖面上还蜉蝣着他与游卓然的六岁。
　　江言心思渺远，飘到了麦田上，飞不回来，梦呓似的问，
　　“外婆呢？她还好吗？”
　　游卓然翻身起来去掏包里矿泉水，刚喝了一口，闻言就放下瓶子，迟疑着答。
　　“……嗯，挺好的。”
　　其实不好，外婆前段时间得了阿兹海默，将家里人忘了精光，见谁都叫建国，在已经陌生了的小院里一遍又一遍找寻已逝外公的身影。游卓然父母想要把外婆接到市里去住，方便照顾，外婆哭得像小孩，无论如何都不肯。
　　可这些，他不想施加给江言。
　　江言记着花狗，记着桂花糕李子酱，记得水果糖和糖醋鱼，这就够了。
　　听见外婆依然健康，江言松下口气，
　　“搬家走了一年，两三年没见外婆了，还挺想她。”
　　江言提起二人中间空白的一年，游卓然紧了紧手里的瓶子，捏出一点塑料声，他喝完了水，状似不经意地问。
　　“你当时搬家，东西全搬走了吧？”
　　江言不明所以，点头说是。
　　游卓然不动声色，继续问：“手机呢？”
　　江言：“手机……噢，当时带的手机丢了，又补办的手机卡。”
　　游卓然露出说服了自己的释然神情，江言问怎么了，他只说没什么。
　　江言满腹狐疑，顺藤想起个事儿，
　　“你开学那天加我，我才看到你之前陆陆续续给我发过好几条好友申请，但我这个号之前一直废着，没用。游卓然，你当时找我干什么？”
　　游卓然更是摇头，不肯承认，心说幸好没在好友申请里写些什么，否则真是丢人丢大发。
　　江言皱皱眉头，还待再问，半夜三点的宾馆门口却是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第10章 
　　敲门声响得突兀，二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觑。
　　叩门不停，笃笃笃，啄木鸟似的，很有规律。游卓然扯嗓子喊，谁啊。没人应答，可门口动静依旧。
　　游卓然趿拉着酒店拖鞋去开门，门外却是空空如也，走廊灯光昏昏，寂寥无人。
　　他关门回屋，对江言问询的目光报以皱眉摇头。
　　然而还没等他回到床上，敲门声又起，这次急促了些，成了骤雨。
　　游卓然烦了，三两步上去拉开门，低喝，他妈的谁啊！
　　等着的仍然是空荡。
　　他啧了声，揣着满肚子不明白晃悠回来，
　　“奇了怪了，是不是有风……”
　　“砰砰砰！砰砰砰！”
　　拍门声骤然炸起，宛如平地起惊雷。
　　这是第三次了。游卓然不由得凝了神色，他倒不怕鬼，但半夜三更的，这一遍又一遍的凿门的确够蹊跷。再看江言缩在床头，在他面前毫不拿腔作调，把惊恐全写脸上了，游卓然就转忧为乐了。
　　“小江，你这小胆儿还怎么当新时代唯物主义战士啊？行啦，不怕，我祖上是钟馗，再往回推个几百年，我就该叫钟卓然了。且让老子会一会这个……”
　　说是钟馗，他却摆了个林正英捉僵尸的手势，正要起身去开门，江言颤巍巍拽住了他。
　　“等……等会儿……”
　　江言想象力丰富，这一来一去间，早把故事编排好了。怕不是他们今天从废弃学校里带回脏东西了，指不定就是游卓然顺手拣的水管——他妈的，水管精！门外也被他给幻想安排了只青面獠牙的厉鬼，只等游卓然一开门，就扑上来把他脑子给啃了。啧，游卓然脑子有二两吗？这鬼恐怕是要大失所望了。
　　脑袋里转了九曲十八弯，江言挺艰难地一滚喉咙，却又毫无犹豫地爬起身，跟在游卓然身旁。
　　“……我跟你一起去。”
　　游卓然挑挑眉毛，欠模欠样地佯惊，
　　“别了吧，别给我们言言吓死。”
　　江言被这声“言言”恶心得一寒颤，从后踹了一脚，把人踹到门前了。
　　门本来是仍然在响，可兴许是听到屋里的动静，门外的动静就歇了。
　　游卓然虽说不怕，可在江言这神叨叨的氛围加持下，心下也不免惴惴。
　　他做了个深呼吸，猛的拉开门，他做好了空无一人的准备，也做好了被恶鬼袭击的准备，没做好被蹲着恶作剧的成飞窜起来吓一跳的准备。
　　被吓着了的游卓然惊叫一声，拳头比嘴快，下意识一拳就挥了出去。
　　他在肉碰肉的前一瞬反应过来，收了劲，可揍出去的拳头比泼出去的水还难收，成飞还是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嗷”地捂鼻子蹲下了。
　　游卓然愣了，江言愣了，左边房间探出头的社长愣了，右边独享一屋的陈木栖，耳朵还卡着只耳麦地闻声而出，见状也是愣了。
　　江言最先反应过来，越步上去看成飞，就见成飞真是光荣负伤，鼻血长流了。
　　游卓然赶忙从厕所拿纸，蹲在旁边手忙脚乱帮着他擦，
　　“我操，怎么是你啊？没事吧？把血止一下，带你去医院……”
　　成飞用几沓纸捂住鼻子，缓了会儿，在游卓然和江言的搀扶下去洗手池了。
　　陈木栖和社长也围了过来，她小声问社长，
　　“这是怎么了？我听到外面有敲门声，还一阵一阵的，就出来看看。怎么游卓然还和成飞打起来了？”
　　社长焦急地探头去看洗出了半池子鼻血的成飞，短叹一声，
　　“我俩房间的浴室玻璃被暖灯烤炸了，人倒没伤着，就是玻璃碴子崩一床，想来找江言他俩凑合一晚。成飞说大半夜的，吓唬他俩一下，然后就……游卓然这手挺重啊，怎么跟江言打架的时候就成小女孩扯头花了？”
　　陈木栖若有所思，不言语，社长又问，
　　“这都三点多了，合着你们真都不睡觉哇？”
　　陈木栖把另一只耳朵上戴着的耳机取下来，挂在脖子上，“噢，我写论文来着。”
　　社长跟这位副社长是老交情了，彼此知根知底，拆台也拆得利索，
　　“你是跟那谁打电话呢吧？”
　　陈木栖被戳穿了也不臊，横了社长一眼，笑了。
　　“知道还问？”
　　过了会儿，成飞的鼻血堪堪止住了，他鼻孔里塞纸团，蔫头耷脑坐在电视柜旁的椅子上，正依照陈木栖的意见，手捏鼻梁。
　　游卓然说要带成飞去医院，可成飞勉强笑笑，瓮声瓮气说不碍事，于是游卓然愈发愧疚得火烧身似的，满屋子乱转悠。
　　江言嫌他像无头苍蝇，碍眼碍事，把游卓然撵去楼下便利店买冰袋，用以冰敷止血。
　　游卓然也不知道腿怎么长的，快去快回，没五分钟就回来了。带了三个冰袋，路过江言，还给他偷塞了个便利店的芋泥冰皮蛋糕。
　　二十分钟后，陈木栖回房。
　　由于是跨年前夕，周边酒店全客满了，匀不出空房来，社长和成飞便还是留在这屋，挤一张床，于是游卓然和江言也就不得不同床共枕了。
　　关了灯，黑暗中只余此起彼伏的呼吸。
　　半个钟头前刚共同聆听过场活春宫，这时再一起睡，难免尴尬。他俩就尽量挨着床沿睡，减少肢体接触。
　　二人小时候没少睡一张铺子，本来想着现在长大了，好歹懂些非礼勿碰，然而等睡熟了后，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就全抛给周公了。他们回归童年，仍然绊手绊脚地纠缠着，在彼此的怀里睡得香甜酣然。
　　翌日六点，江言被顶醒了。
　　他先是梦到有大狗逮着他的脸颊舔，红舌头刺麻麻的，舔得半边脸都湿漉漉。他笑着推拒，那狗就呜呜咽咽的，埋他颈窝里委屈，怎么听怎么像游卓然。而后，大狗没了，他给人捉进了炼丹炉里，说要练个七七四十九天才能除皱抗老，做美白精华……
　　至此，这梦就太荒谬了。
　　江言睁眼，发现自己被游卓然从后搂在怀里，严严实实的，捂得他出了满身热汗。
　　并且，有个铁棒槌似的烫玩意儿硌在他腰上，他烦死了，迷瞪间伸手去搡游卓然的胸膛，含糊说，
　　“别抱了……妈的热死了……你皮带硌我屁股了，滚。”
　　游卓然比他更困，梦都没醒，被推得翻了个身背对他，嘟哝，
　　“我他妈穿的大裤衩子……哪来的皮带……”
　　江言换了个姿势，舒舒服服地正要接着睡，游卓然的话在他脑里又过了遍，他这才后知后觉，慢慢的，慢慢的瞪大了眼睛。
　　江言再没睡着，硬生生睁眼到天光大亮。
　　剩下几人睡到十一点半，也就陆陆续续醒来了。游卓然见江言俊脸苍白，挂俩黑眼圈，成熊猫了，还笑话人家，“小江，娇气啊。”
　　江言剁了他的心都有了，狠狠剜一眼，可到底咽着舌根，什么都说不出口。
　　在楼下麦门解决了早午饭，他们三点跟社团其他人在山脚下会合了。
　　后遣部队带了帐篷和烧烤架，预备着上山住一宿，看日出。行李多，男生分着拿，江言拎了个便携帐篷，负重上山，游卓然扛着整个烧烤架还蹿得像猴儿，在队头领路，时不时绕回来，嬉皮笑脸问江言，累不累啊，哥哥帮你拿？
　　江言爬山爬得气喘，没劲揍他，又还念着早上的事，恼羞成怒，要游卓然滚蛋。
　　游卓然乖巧滚蛋，滚了没多久又凑过来，如此反复，直到两个多小时后，他们攀至山顶。
　　他们挑了条坡度适中，着重风景的路线，唯一的缺憾是路途长，更费时。游卓然在队伍最前，也是最先到山顶，眼见豁然开朗。
　　他颇惊喜地回头，跟后面人喊说到了，又冲着江言遥遥挥手，哎，江言，可以歇着啦！腿没累断吧？
　　江言本是在和陈木栖聊天，后者听了游卓然的吆喝，竟是笑得了然，瞥向江言，“又叫你呢。”
　　江言不知怎的，本来坦坦荡荡，可被陈木栖这样老神在在地说一句，却像被一眼窥破了什么，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再忸怩也全闷在心里，面上无恙，扬嗓回道，“知道啦，悟空。”
　　这山不高，两百来米，山顶景色可是不错。
　　这时约摸傍晚六点，已经过了晚霞似火的时刻，正是暮色四合，远处市中心渐次着灯，蓝墨水的夜色涨潮，终于漫上了岸。
　　山顶设了个五百多平的平台，专为赏景拍照，偶尔有人夜宿露营，也可作扎营地。
　　跨年夜前夕，和他们有相同想法的人显然不少，平台上已经聚了些人。
　　到地方后，陈木栖安排了几人扎帐篷，几人安烧烤架，几人串肉串，她口条利落，言简意赅就把众人遣去各自忙活了。
　　江言拿着说明书，凑在平台唯一的路灯底下研究，琢磨着装烧烤架。
　　社长蹲在旁边串串，边当买买提边犯愁，“肉好像有点买少了，不够吃怎么办啊？江言，你看他们是不是还另带零食了？”
　　话音刚落，陈木栖抱着包快一米长的巨型薯片，从他们面前从容走过。
　　江言：“……”
　　社长：“……”
　　不多时，江言安好了烤架，也蹲下来陪社长串串，偏头就能瞧见城市夜景，仿佛浓黑绸缎上呈出的钻石。他之前偷闲躲懒，向来不愿登山，如今当真走进山林，远离城市，他却也品出些清韵来。
　　社长还是惦念着东西不够吃，游卓然那边扎好了帐篷，闲不住，第一时间过来找江言，听见社长碎碎念，就很不以为意。
　　“那有什么的，不够吃就买点肯德基呗。”
　　江言笑着一哂，当他是傻狗，
　　“上山不就是要远离城市喧嚣吗，吃什么肯德基？再说了，你当这是学校啊？上哪儿给你整肯德基去？”
　　游卓然蹲下来，捏着江言的下巴往南边扭，离山顶平台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正见个熟悉的红色牌匾。
　　“喏，那不是么。还有星巴克和文创店呢。”
　　江言：“……”
　　作者有话说:
　　世界的尽头是麦门k记


第11章 
　　临近七点半，他们终于吃上了饭。
　　带的烧烤炉不多，十几号人分两个炉子。本来是陈木栖负责烤，可江言看她忙活半天，没顾得上吃一口，看不过去，三两口解决了游卓然递来的牛肉串，他借口吃饱，去替了她的班。
　　而游卓然再次拿着热乎烤串回来，转了一圈不见人影，最末还是在烟熏火燎的烤炉旁找见了江言。
　　游卓然把烤花菜凑到江言嘴边，江言专心炉上烧烤，眼都不虚，自然而然咬下一口，等这串吃完了，才开口问，
　　“你来干嘛？”
　　烤花菜在江言嘴边留了点辣椒粉，游卓然不假思索揩去了，又把他挤走。
　　“来当你的接班人呗。”
　　江言不跟他争，好笑地看一眼，念了声“傻狗”，也就回去重新坐下了。
　　游卓然不比江言，江言算个铁面无私的，游卓然则是烤五串吃一串，烤十串吃三串，情形好比让弼马温去看守蟠桃园。
　　江言五分钟前来一趟，空手而归，五分钟后再来，正好逮着游卓然偷吃，看他叼着鸡翅尖，瞪着狗眼，江言都气笑了。
　　“你他妈的……假公济私啊，监守自盗啊，臭不要……”
　　“脸”字还没落地，游卓然用另一串鸡翅堵了他的嘴。
　　“哎哎哎，什么话，你乖乖滴吃，好处大大滴有。”
　　江言还想训两句，可鸡翅实在是烤得外酥里嫩，香气诱人，他吃人嘴短，只好歇下劲，跟游卓然同流合污了。
　　事实证明，社长的担忧不无道理。烤完了所有备货，一伙旋风筷子漏风嗓子的小年轻还是只混个半饱。浩浩荡荡去旁边k记扫货，然而主食基本上全售罄了，只得买了几大盒子蛋挞薯条原味鸡，再加上其他人带的零食饼干，一群人连吃带喝——喝的是隔壁热情驴友们送的啤酒，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饭局尾声，趁着醉意，他们围坐在野餐垫上，开始玩击鼓传花，输了的罚真心话大冒险。
　　江言点背，头一轮就中了招。
　　击鼓的男生喝大了，醉醺醺地傻乐，给江言递了厚厚一沓卡片。
　　“老江啊……你就直接，嗝，直接从里面挑一张得了……”
　　江言叹气接过：“……你们没带够烤串，但却带了真心话问答卡？”
　　他着实有点无语，抽了张看问题，更无语了——
　　【你的初吻是在什么时候？和谁？】
　　旁边人眼尖，大声读了出来，顿时博得一片起哄。
　　江言在起哄声中下意识瞥向游卓然，而游卓然半罐啤酒凑到嘴边，要喝不喝，目光恰好跟江言撞了个正着。
　　二人都有点心虚。
　　眼瞧着有料可挖，一伙人更来劲了，起哄架秧子，甚至把可乐瓶凑到江言脸前当话筒，就差掰他嘴了。江言不堪其扰，从实招来，闷闷地说。
　　“哎……初一吧？跟……跟那个谁……”
　　击鼓的男生大着舌头惊讶，“我靠，这么早？不愧是老江啊，长得帅就是有优势。和谁啊？”
　　“就那个谁……”
　　“啊？谁啊？”
　　江言两眼一闭，豁出去了。
　　“……跟游卓然。”
　　“……”
　　全场沉寂两秒，而后滚水入沸油，爆发了前仰后合，堪称扰民的大笑。
　　江言面上姹紫嫣红，要放烟花了，游卓然倒厚脸皮，哥们去揶揄，说你怎么夺人家老江初吻啊，还是初中？游卓然喝了口啤酒，哼哼唧唧，怎么着，你嫉妒了？
　　他还留了后半句没说，【而且那也是我的初吻好不好，算起来还是他夺了我的！】
　　等这伙人嗓子笑哑笑累了，江言又叹口气，把故事娓娓道来。
　　其实说来也简单，当时他们刚升初中，外表蹿拔成少年，内里还是小屁孩，跟同小区的孩子们玩捉迷藏，结果他俩吵嘴，吵着吵着给自己关仓库里了。
　　那时是夏天，仓库里既闷又黑，暗无天日，他俩等了好久，汗出沾背，喉咙喊破了也不见来人。
　　最末，游卓然坐在大木箱子上，哭丧着脸扰乱军心，“咱俩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咋整啊江言？”
　　江言也怕，被他一吵，就成了又怕又烦，
　　“死不了。”
　　游卓然：“万一呢？唉……好吧江言，如果我先死了，你可以靠吃我的尸体活下去……”
　　江言：“你要是先死了，就这大热天，尸体放一晚上就臭了，我才不吃。”
　　游卓然：“……事儿真多，临死还挑食。行，那你不吃。那如果你先死了，我能不能……”
　　江言：“如果我先死了，你敢碰我一下，我立刻借尸还魂带你一起走。”
　　游卓然：“……”
　　半晌，游卓然闲不住，鞋后跟踢木箱子，小腿一晃一晃，开始掰指头琢磨遗愿清单。
　　“我还没学会开车，还没骑过摩托，还没得过全校第一……”
　　江言凉飕飕插话：“全校第一这事吧，你就是出去了，活五百年，那希望也是依然不大。”
　　游卓然决定临死心宽，不跟江言这个陪葬计较了，继续念叨，
　　“我还没喝过酒，还没上大学，没把马里奥通关，也还没谈过恋爱……更没亲过嘴。”
　　数着数着，游卓然有点崩溃，认为自己这一辈子活得太亏了。
　　游卓然向来毫不坚强，哀乐随心，说哭就哭，一瘪嘴就嚎啕了。
　　江言一忍再忍，可游卓然哭成噪音源，他终于忍无可忍，三两步迈到游卓然面前，掬起他的脸，在嘴唇上恶狠狠亲了个响。
　　这一下过后，仿佛连仓库外的夏蝉都惊愕了，短暂哑了声。
　　不光是游卓然，其实江言也懵了。
　　这个玩笑样的亲吻纯属临时起意，他头脑一热，并没料想真亲了上去。
　　待蝉声重新聒噪时，江言装好了样子，凶神恶煞而又故作嫌弃地搡开傻成木桩子的游卓然。
　　“好了！这下你亲过嘴了，别哭了！”
　　故事讲完，有损友看热闹不嫌事大，连鼓掌带叫唤，要他俩再亲一个，被游卓然赶去武力压制了。
　　第二轮开始，好死不死，击鼓传花的“花”还是落在了江言手里。
　　江言认命，懒得抗争了，熟门熟路地抽出卡片，竟然还是刚才的问题——
　　【你的初吻是在什么时候？和谁？】
　　江言一愣，怀疑这卡是被什么玩意儿附身，黏上自己了。
　　旁边人探头看，乐了，“这问题和你有缘啊，老江。”
　　江言挺无奈：“问题一样怎么办？再抽一张吧？”
　　他伸手要再拿，然而那哥们一躲，自行把这题给延续了。
　　“老江，你那初吻不算初吻，就胡闹嘛。咱从第二次开始算，你第二次亲的谁啊？什么时候？”
　　闻言，一伙人嘻嘻哈哈的，又笑开了。
　　可江言眼眸垂着，低望被人群围在中间的烧烤炉，炭块上还残留一点儿火星子，微弱如蛇信，复燃不了，只好湮灭在他黑如盲夜的眼里。
　　江言久久无话，也没抬头去看游卓然，不愿意去面对游卓然的……不管什么神情。
　　他怎么说呢？那个夏夜的湿热气息还萦绕在他鼻端，经久不消。他从这个问题中回忆起太多，他记起那根烟，记起游卓然的怀抱是清爽的海盐薄荷，记起腰上烫人的掌心，也记起夜晚的最后，游卓然被他的话淋湿，再高大也都颓在他眼前，素日再没心没肺，留给他的最后一句仍然是咬牙切齿，带着哭腔的决裂。
　　第二次的接吻是在高二暑假，接吻的对象依旧是游卓然。
　　这话，要他怎么说出口呢？
　　江言于是不说，苦笑着撂挑子，“什么破问题，换卡，我抽张大冒险。”
　　他们也不强求，任他抽了张大冒险。
　　可江言不争气，实在时运不济，大冒险题目是——壁咚你右边第三个人，至少十秒。
　　江言燥得拿卡片扇风，其实更想扇人，这都什么狗屁题目。
　　但他已经推却过一次了，这帮人酒意正盛，玩心大起，不能这么轻易就饶了谁。江言歪头去数右边第三位，却见那正是个俏眉亮眼的漂亮女生。
　　女生身旁人也哄笑，可她大大方方，笑着说壁咚就壁咚，老江这么帅，我壁咚他都行。
　　女生毫不介意，江言也不好再推脱，浑身抽筋地挪到人家跟前，还没挤出笑来，游卓然先坐不住了。
　　游卓然酒量还行，酒品很不行，喝多了就爱耍泼。方才问到江言第二个问题时，游卓然默不作声喝了两听，这时他力大无穷地捏扁了啤酒罐子，大声宣泄了不满。
　　“江言！你要不要脸！祸害人家小姑娘干嘛！”
　　他晃晃悠悠走过来，拍了拍女生的肩膀，大义凛然，“你别怕，有我在，他欺负不了你！”
　　游卓然指着江言鼻子，点头，一拍胸膛，
　　“你，好，就是你！你别祸害人家了，来祸害我吧！”
　　江言木了，周围一圈人都要笑缺氧了。
　　女生也乐了，边乐边察言观色，眼睛在二人中间瞟，她重新坐回去看戏，对游卓然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请便。”
　　江言生无可恋，动都不想动，游卓然强行拖着他到了最近的一棵树旁，霸王硬上弓，逼着他壁咚。
　　江言一啧，治不了别人，还治不了游卓然么？
　　江言揎拳捋袖，游卓然汪汪乱叫，二人正式开打。
　　待他俩闹够了，平台上有人带了便携投影仪，正在幕布上投屏今敏的《东京教父》。
　　投影不大清楚，风一吹，沙楞楞晃得很，仿佛老电视带雪花。可平台上所有人都静下来了，或站或坐，在冷下来的新年前夜，与身旁的陌生人一同看电影里的人妖阿花捡起那个弃婴。
　　游卓然与江言打得快，休战也快，刚才还薅领子，这时候就暖融融凑到一起看电影了。
　　虽说身处南方，可该冷也不含糊。江言鼻尖冻得通红，手也冰凉，游卓然见状，敞开外套，将他搂进怀里，从后拢住江言的双手。
　　江言周身一暖，游卓然身上的冰冷酒气灌入肺腑。
　　他顿了一顿，贪恋温暖，到底没挣开。


第12章 
　　电影快结束时，游卓然也睡醒了。
　　他从电影开场五分钟开始睡，不肯好睡，非从后抱着江言，赖在肩头。江言想揍他，可侧目看他睡得安熟，不忍心，算了。
　　一觉醒来，惺忪睁眼，游卓然把江言更往怀里搂，当他是毛绒玩具，又嘟嘟哝哝，说要撒尿。
　　游卓然身量高大，穿件羊羔绒黑夹克，浑似个冬眠醒盹的狗熊。江言肩膀都被枕麻了，见他醒了，就不再留情，胳膊肘往后搡，把他杵开。
　　“撒尿就去啊，怎么着，要我把？”
　　游卓然半醉半醒，脸也不要了，生拉硬拽非要霸着江言。江言不胜其烦，想锤他两下，可游卓然醉得铜皮铁骨，皮实太过，光挨揍不喊疼。
　　江言没法子，抬腕看手表正指23:53，离午夜还差七分钟，他连推带撵把游卓然往景区厕所赶，要他抓紧，别耽误跨年。
　　游卓然被当作车轱辘，滚了个来回，然而景区厕所还挺远，紧赶慢赶，回到营地时，离十二点只差了一分钟。
　　一看，社团共来十四位，除却他俩，剩下十二人已经两两分组站好了，江言怔愣，问，
　　“你们……非诚勿扰？牵手成功了？”
　　社长正要解释，陈木栖抢话，“社团规矩，新年十二点要找个人亲，不然来年单身一年。”
　　社长错愕了，陈木栖不看他，兀自面不改色，“只剩你俩了，怎么办，凑合凑合亲一下还是单一年？”
　　游卓然再醉，遭冷风一吹，又听了这话，也醒了大半。他和江言交换了个不敢置信的眼神，又把这眼神一起投给了社长。
　　社长不言不语，目光躲闪，算默认了。
　　陈木栖赶鸭子上架可是一把好手，掐着手机秒表催，“就差十秒了，你俩自己决定。十，九——”
　　身旁声势浩大了起来，营地里跨年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欣喜雀跃，为旧年倒数，迎接新年。
　　“八——七——”
　　声声不停，听在二人耳朵里，全是催促。
　　江言望向游卓然，如果此刻理智压上风，他定然会对这种社团传统嗤之以鼻，不屑参与。可身旁太吵，气氛太热，他大脑封闭，只听得心跳鼓噪。
　　江言问，问完了又自嘲，怎么对这种傻事上心。
　　“我靠，怎么办？要……要亲吗？”
　　“六——五——”
　　游卓然显然也踌躇，可又在彷徨间看见江言，面前定定望向他，眸底只映出他的江言。
　　他与江言对望太多年，太多眼，从不知是从哪一眼开始心动。
　　可现时现地，此时此刻，游卓然用来藏匿爱意的心脏都涨破了，不可言说的欲望流了满胸腔。
　　他听见自己开口，再多心思都掩藏，声音是硬拗的满不在乎。
　　“那就亲一下呗，以前又不是没亲过。”
　　“四——三——”
　　江言没嘲哂，也没开骂，反而点头，鬼使神差。
　　江言明知这是犯傻，五分钟前的游卓然和江言会笑话死这一刻的他们，可此刻他们离得太近，呼吸交缠，心脏都杂糅。游卓然靠过来，轻轻环了他的腰，再如何扮混不吝，眸里仍然簪星。
　　江言心下打颤，他闭眼，任由一切错误发生。
　　当年狠心推开游卓然，已经耗费了他毕生力气，江言哪来的力气再拒绝他第二次。
　　“二——一——”
　　人群爆发出欢呼，近郊有烟花升空，远处市中心放飞上万气球。
　　这是新年的第一秒，他们接吻。
　　唇瓣接壤，分明这吻是用来糊弄爱神，合该蜻蜓点水，表过即算，可刚撤身，江言尚还没喘口气，就被游卓然拢着后脑勺，再度吻了上来——至此，爱神也要翻个白眼，舒口气，终于不当借口，不必背锅了。
　　冬夜天冷，江言嘴唇再如何冰凉，如今也被捂化成春水。
　　除了江言，游卓然对谁都浑不开窍，十八年了也仍然当块生坯子，于是并不懂得接吻，吻得生涩躁动，更类似一种粗暴的撒娇。仿佛是只大狗得了骨头，只舔一下不甘心，咬碎了又舍不得。
　　江言嘴唇被咬得生疼，他想，游卓然吻技够烂的，和一年前一模一样，毫无长进。旋即又想，这是不是说明他这一年里都没找其他人练过？
　　他没法承认自己竟然宽心了。
　　平心而论，亲一下不算什么，如果江言真是两袖清风，心无杂念，亲千八百下也依然可以直成定海神针，可他偏偏心有旁骛，杂念丛生。
　　亲吻成了钥匙，锁开二人刻意不看不碰不想的潘多拉魔盒，过往的事再也没法只藏在梦里，只好在隆冬天托生成一缕夏夜闷风，吹热耳畔。
　　那是高二的事了。
　　游卓然与江言做了十七年的邻居，两家都是独栋洋楼，楼与楼之间却挨得近，致使二人卧室阳台只隔一跃。
　　暑假第二天，游卓然打球回来，热汗涔涔，一边揪着衣领子扇风，一边轻车熟路地要翻去江家，偷冰棍吃。
　　可阳台门一拉，他与对面正拄着栏杆吞云吐雾的江言撞了个正着。
　　二人之间隔着近一米，游卓然眼珠子险些瞪他手里。
　　“我操？江言？你他妈？！”
　　游卓然意识到不妥，赶忙收声，回头见父母都不在家，这才压声继续骂。
　　“你怎么还抽上烟了？啊？哪个王八蛋教你的？告诉我，我揍不死他！”
　　高中严禁抽烟，他们所在的省重高，更是抓得严，男厕所恨不得连小便池底都贴上禁烟告示。偶尔抓了一两个，处分十分严苛，轻则记过，重则退学，以儆效尤。
　　江言本来也是吓一跳，见是游卓然，心是放下了，夹烟的手却抬起来，慢悠悠啜了口，对他挑眉一笑，吁出一线青烟。
　　姿势熟稔，显然并非生手了。
　　游卓然见状，也料想到八成不是谁带坏了他。也是，谁能带坏江言？他脸白心黑，不带坏别人就谢天谢地。
　　游卓然翻过去，效仿起年级主任，搜人家裤兜。江言不耐烦，但劲没他大，只好叼烟仰头，任游卓然猫腰拱在他胸前胡闹。而游卓然一通拍拍打打，竟还真搜出包烟来。
　　游卓然对烟一无所知，凑近一嗅，烟味刺鼻，不是小孩儿抽着玩的薄荷烟，且匣里的烟只剩寥寥几根了。
　　他说不好现在什么心情，总之是不舒服，可又不明白这不舒服从何而来。是因为知根知底的发小藏了秘密，还是因为江言此刻的神情看起来实在是太落寞？落寞得连他都排除在外了？
　　游卓然简直要痛心疾首，苦脸抬头，给江言看得一懵。
　　“你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最近被选去参加物理竞赛，压力太大了？没事，江言，这不才国家级别的吗，以后还得走向国际呢，咱到那个时候再紧张也不迟。再说了，你这烟抽得也太早了，哪有出门做复活甲的啊？你要现在就抽烟，那以后压力更大了可怎么办，难不成去磕药吗？”
　　游卓然生得俊眉朗目，从不是个当知心老大哥的料子，这会儿骤然蹦了一大串苦口婆心的劝慰出来，跟沸羊羊戴了喜羊羊的铃铛似的，离奇之余，还挺好笑。
　　江言乐了，但也听劝，真把烟头扔了，踩灭。
　　他刚要出言解释，卧室门忽然被从外推开了，率先进来的不是旁人，正是许久未见的江言父母，而紧跟其后的，竟然是游卓然的父母——难怪不在家，合着是来串门了。
　　江言惊讶了下，但惊讶得有限，江父江母上午就回来了，他知道，他是异奇身后的游家父母。
　　与江言相较，游卓然真是大吃一惊了，他都记不得上次见江言父母是什么时候了，半年前，还是大半年前？
　　他杵在原地，眉头大皱，歪着脑袋疑惑。
　　“我靠……叔叔阿姨？您俩什么时候回来的？”
　　游父笑叱：“早上刚回来的，怎么，人家回来还要跟你小子打报告啊？”
　　游卓然跟他爸称兄道弟，在家里没大没小惯了，玩笑信口而至。
　　“老两口，你们来串门倒是跟我说啊，不会是想偷偷溜出去吃饭吧？吃烤鸭？还是川菜？可不能不带我！”
　　江父接过话茬，对这位他从小看到大的邻家儿子也是温和宽纵。
　　“哪能不带你？你刚打完球回来吧？你回去冲把澡，刚好江言也收拾一下，我们两家人晚上一块去罗曼大道……”
　　他忽然一顿，面上笑意退却，纵了纵鼻子，念叨，“不对啊，哪儿来的烟味？”
　　江父不说则已，一说，游母也嗅出来了。她当过高中班主任，而后又去大学任职，近二十年的教师生涯令她百闻百灵，当下立断。
　　“还真是，就是烟味。”
　　四道目光立即聚焦到了二人身上，江言与游卓然这才想起来方才忘了毁尸灭迹，烟头还在地上，明晃晃地充当罪证。还没来得及补救，游母就眼尖地叨中了地上的半截烟蒂，一指烟蒂，旋即手臂上扬，怒气冲冲地直指游卓然，秀眉倒竖，厉声喝问。
　　“游卓然！那是你的烟？”
　　烟头在二人中间，甚至离江言更近些，可罪过却默认到了游卓然头上。
　　这想法不新鲜，游卓然打小虎头虎脑，横冲直撞，堪比家中刘星。谁家玻璃碎了，小孩儿哭了，看门狗叫唤了，游卓然往往是首当其冲地挨训。而江言则是蔫儿坏，黑水全憋肚子里，平时装温文尔雅好小孩。即使正站在个摔碎了的花盆旁，游家父母也会摸摸他的脑袋，担心问，小言没事吧？没伤着吧？游卓然！你怎么又把花盆弄碎了？！
　　于是眼下，面对了游母的质问，游卓然背锅背得顺顺当当，百口莫辩。而他似乎也根本没打算辩，埋头垂眼，闷不做声。
　　江言虽说向来乐于看游卓然吃瘪，可也实在不打算眼睁睁看他被冤枉。
　　游卓然不吭声，江言倒急了，上前一步，“阿姨，您错怪他了，是……”
　　“是我抽的烟。”
　　游卓然抢话，却看也不看江言的满脸错愕，继续道，
　　“爸，妈，对不起，是我抽的烟。我是……最近学校不是禁烟嘛，我看他们禁得劲劲儿的，就挺好奇。昨天路过小卖部，想试试抽烟是什么感觉，所以就买了一盒……对不起，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这一席话编得有理有据，有头有尾，四位家长自然听信。江言懵了，没明白游卓然这临时起意是犯得什么病。
　　游家父母对望一眼，怒气愈盛。
　　他们对游卓然管得不严，不愿束缚天性，就任其野生荒长。教他做人的唯一准则是正直，前两年，这原则又加上一条，就是不许抽烟——游卓然外公四十年老烟枪，死于肺癌。
　　游卓然说完，就要跟父母回去。江言见游家父母隐怒不发，脸阴得能拧水，担心游卓然回去要挨揍，就赶忙挡在身前，既拦住他，也护住他。
　　“叔叔阿姨，别听游卓然胡扯，这烟是我抽……”
　　“江言！”
　　话刚落地，就被身后的游卓然喝住了。
　　游卓然虽说素来吵吵嚷嚷，可这样凛然，还是头一回，江言那话不由得扼了住。
　　“你有完没完？都知道你爸妈拿你当骄傲，学校拿你当宝贝，能不能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活得完美无瑕，永远不会让父母失望。我就是个青春期小屁孩，就是会犯错，我爸妈也知道我就这德性，打过了，骂过了，也就雨过天晴了。你他妈继续当你的乖小孩吧，犯不着来操这份心。”
　　江言彻底怔愣了。
　　直到游卓然走了，回到隔壁，江言才把那番话味明。
　　游卓然太懂得江言，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甚至江言自己，都更懂得江言。
　　他知道江言为了博得父母在电话里的遥远一笑，付出了多少昼夜不寐的努力。知道他不喜欢物理，却为了父母轻飘飘一句，“全国竞赛呀，多好啊，去参加吧”，而抛弃整个暑假，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啃下无数本练习册。
　　游父游母的爱，游卓然是垂手可得，见得不稀罕了。
　　江父江母的爱，江言是十年如一日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在越洋电话里听过无数次，在身旁却连影子都没见过。
　　江言对父母讨好成习惯，而游卓然明白，要江言承认那烟是他的，单是父母眼里的失望就足以烧死他。
　　江言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冲到洗手池前漱口，漱净了残留的烟味，又带着满额满发的水珠，将剩下的半盒烟撇进垃圾桶，扎好袋子，飞跑下楼，一路丢到楼下垃圾分类站。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房间，气喘着倒在床上。
　　余光瞥见阳台上忘捡起来的烟头，他心下蓦地失陷了，翻了个身，眼眶发烫。
　　他想，连他自己都嫌弃，厌恶，置之不理的伤口，却被游卓然发现了。
　　然后呢？
　　然后这小子用冰棍，笑声，游戏，以及数不清的，乱七八糟的废话缝合创伤，不管不顾，蛮不讲理地疗愈他。
　　混蛋。
　　作者有话说:
　　那个，抽烟有害身体健康哈


第13章 
　　游卓然这顿打并没挨成。
　　江言本来打算闷头睡一觉，睡醒烦恼皆空，万事大吉。可一合眼就看到游卓然挨打，连哀嚎带叫唤，泪眼巴巴，形似弃犬，把他良心都架在了火上烤，烧得他横竖睡不着。
　　最末，江言被那该死的良心烦得头疼，起身冲到了隔壁，也顾不上礼貌了，凿门凿得哐哐作响，生怕晚一秒，游卓然就要被鸡毛掸子抽得屁股开花。
　　游父开门，见是江言，面上残留的怒气还未来得及散净，江言就道声歉，急匆匆跻身往屋里去，果然在客厅看到立正垂头的游卓然，以及坐在沙发上，正倒拎鸡毛掸的游母——他舒口气，还好，来得不晚，鸡毛掸子还没落下去。
　　客厅里的二人见了他，皆是一愣。
　　游父疑云满腹地跟过来，跟游卓然发火归发火，到了江言这儿，还是化雨春风。
　　“小言，来我们家做什么呀？是不是你爸妈让来的？不用担心，晚上饭局照常，就是这小子吧……”
　　游父一瞪游卓然，恨铁不成钢。
　　“这小王八犊子，得先教训教训。”
　　江言方才过来是头脑一热，光顾着劫法场了，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平日头头是道，可到这时反而心乱如麻，不知该从何捋起了。
　　江言尚在措辞，可游卓然一看就知道他葫芦里要卖什么药，怕他道出实情，害得之前多少演技都付诸东流，便立马不干了，决定先斩后奏。
　　要说游卓然刚才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引颈待斩，此时就是厕所打灯笼，主动找死了。
　　他清清嗓子，国旗下演讲似的，字正腔圆，一字一顿。
　　“唉！其实那个烟啊，我还是有点没抽够！怎么办啊！是不是有瘾了啊！”
　　游母量着江言还在跟前，不愿太给儿子跌份儿，就没动手，只当笑面虎，
　　“儿子啊，这些话你留着过会儿再说。我和你爸让你说个够，说一宿。”
　　游卓然见状，变本加厉，火上浇油。
　　“我前两天看古惑仔，里面那些人都抽烟。哇靠，帅得啊！我以后也想当古惑仔，上个屁学，天天就扛着棍子逛大街，有钱就吃，没钱就抢。”
　　江言也意识到游卓然压根就是找揍，而游家阿姨笑得牙根都快咬碎了，眼瞧着是忍不下去了。
　　事态紧急，江言顾不上什么理由，什么措辞了，上前扯了游卓然的胳膊，不由分说把他拖离战场。
　　“那个……那个，阿姨，叔叔，不好意思啊，我找游卓然有点儿事，过会儿就回来！”
　　游家父母不明所以，要拦，可江言难得的冒冒失失，来去如风，游卓然还要继续嚷嚷，被江言捂着嘴强行带走了。
　　回到江言卧室，关门落锁。
　　江言舌根压了千万句话，有不解有道歉有诘问，可回身面对了游卓然，他舌头麻木，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江言不愿跟自己闹别扭，说不出话，索性不说。他浅浅叹息，施给游卓然个“乖乖待着”的眼神，坐回书桌旁，掏出本能抡死人的物理习题册刷题。
　　见江言自顾自学习，游卓然也松下心来，暗自庆幸，得亏江言片语未发，否则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自己的奇怪行径。
　　他自娱自乐，从江言床头柜里掏出游戏机，一看没电了，又轻车熟路翻出充电器插上。本是想直接趴床上玩，可他刚打完球，篮球服都还没脱，这会儿往床上扑，料想江言又要喊打喊骂，抱以老拳。于是游卓然学乖了，大喇喇盘腿坐在了地板上，背靠床沿打游戏。
　　时间不知不觉打发了，转眼已是夜幕低垂。
　　江言父母问他们要不要去下馆子，江言担心游卓然席间挨揍，便替二人回绝了。他打算效仿老母鸡护鸡崽子，把游卓然彻彻底底护在羽翼下，能拖一时是一时，指不定就拖出个雨过天晴。
　　游卓然玩累了，长长舒了个懒腰，险些把自己扭成麻花，听江言把晚饭推了，他大失所望。
　　“啊——干嘛不去？罗曼大道他们家的烤鸭多好吃啊，不吃亏死。”
　　江言正跟一道电荷量压轴题较劲，见游卓然这鸡崽子非但不把挨打当回事，嘴还馋得要命，跃跃欲试要往老鹰爪子下蹿。他深觉孺子不可教，鸡崽不可护，不耐烦道。
　　“啧，少吃一顿饿不死你。”
　　“饿得死。得了，你不去，我自己去。”
　　游卓然拍膝，作势起身，江言立刻转身把他摁下，作出妥协。
　　“好好好，不饿你，过会儿请你吃外卖，可以吧？”
　　游卓然奸计得逞，笑嘻嘻坐回地上。
　　“那行。但先说好，我一天要吃五顿，晚上两顿，一顿晚饭一顿夜宵，外加一杯超大杯百香果双响炮。”
　　江言皮笑肉不笑：“真他妈二师兄转世。行，行，吃吧，吃死你。”
　　晚饭解决了，游卓然玩腻游戏，去江言书柜里翻出本柯南漫画看。
　　江言看他真是眼大无脑，满不在乎，就很纳闷。他放下笔，滑着转椅到游卓然跟前，对着那乌黑发旋琢磨半晌，问得突兀。
　　“你到底图什么？”
　　游卓然看漫画看得聚精会神，闻言一愣，越过书页，抬眸看去。
　　“什么图什么？”
　　“你把这事儿揽到自己头上，图什么？”
　　游卓然噎住，他也不清楚自己图什么。虽说天天标榜瓷实，可鸡毛掸子真落在身上，说不疼肯定是假的。但比起肉疼，他似乎更不想看江言皱眉。游卓然看惯江言神气扬扬，更看惯他笑眯眯地薄舌损人，于是万分看不得他神伤。
　　游卓然不知道图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就看不得，他只知道江言一蹙眉头，自己浑身简直要抽筋，每一根骨头都叫嚣着要以身代劳。
　　他答不出来，只好转圜，文不对题，
　　“从小到大他俩又没少揍，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挨两顿不算什么。”
　　这算什么答案？
　　江言还要再问，一垂眼看到游卓然球服又是汗又是尘，人更是灰头土脸没模样了，他不免蹙眉，退避着嫌弃。
　　“你是打球去了还是打滚去了？脏成这样？”
　　游卓然一瞅自己破衣烂衫，也有点心虚，可嘴还硬，“脏点怎么了……我都坐地上了，又没沾你床，还这么多事。”
　　两家父母都走了，江言就拎着后领把他薅起来，搡进浴室，“你坐地上我都嫌脏了我的地，洗澡去。”
　　这倒是正中下怀，游卓然打球打了通身热汗又冷却，扒在身上黏腻不舒坦，早想冲把澡了，只因为一直被江言扣着，才难得所愿。这会儿他被推进浴室了，口中叫嚷着江言屁事多，实则关门后三两下脱光了衣服，很快乐地把自己痛加洗涤了。
　　十来分钟后，浴室水声止歇，浴室门开了条缝，热气白雾拥挤着从中流溢，游卓然贴着门缝，喉嗓被泡得发哑，要江言去隔壁，帮他拿身换洗衣服。
　　江言有游家钥匙，但懒得走正门，驾轻就熟翻到了游卓然房间，背心短裤都好说，可拉开衣柜抽屉，对着叠放整齐的一沓子内裤，他下意识一缩。
　　江言觉着尴尬，虽说二人还穿开裆裤时就厮混了，可毕竟如今上了高中，以前再如何亲密无间，到了年龄了，也还是女大避父，男大避母，狗大避人……他俩上次一起去大澡堂洗澡，坦诚相见，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初一还是初二？
　　胡思乱想一通后，江言后知后觉他已经对着一抽屉内裤发了好久的呆了。
　　他面上一热，随便揣了一条，裹进换洗衣服里带了回去。
　　游卓然不知道江言的一番曲折心肠，换好衣服出来后，他见江言正倚着阳台出神，就也跟了过去。
　　夏夜熏热，夜风宜人。
　　家门口的林荫道上，路灯渐次点亮，晕黄温柔，有夜蛾撞灯，行人遛狗，不远处人工湖里甚至有零星蛙叫，只是没有星星——大城市，再晴薄的夜晚也不见星星。
　　游卓然不信邪，凑着晚风抬头，很惊喜地搡江言，指向乌黑天幕中的一粒亮。
　　“江言，星星！”
　　江言顺着他所指去看，就见那“星星”冰凉遥远，孤独孑然，大抵是什么人造产物，空间站还是飞机？
　　他正要以实相告，看游卓然满脸的兴奋笑意，那所谓“实情”就也陪着化成了笑语，哄小孩。
　　“嗯，星星，好漂亮。”
　　这夜晚实在宁静，风中都捎带了游家小院里栀子花的甜香。
　　他们静默片时，江言老调重弹，问。
　　“说真的，游卓然。”
　　江言望过去，他皮肤白，愈发衬得眼眸沉如夜湖，静水微澜。
　　“你为什么要帮我？抽烟的是我，惹父母失望的也应该是我，你即使想帮我，为我说两句好话就行了，何必要把过错全揽到自己头上？”
　　这话问得细致，游卓然逃避不得，只好尝试着解释。
　　“……怎么说呢。你知道，我特讨厌看到你嘚瑟，每次都想给你一拳。”
　　江言：“……嗯。”
　　游卓然：“但是比起看你嘚瑟，我更怕看见你难过，怕看你哭，你一哭我就……”
　　游卓然头脑糨糊，摸了下胸口，暗道这心脏真他妈混蛋，折磨得他狼奔豕突，自己却躲在胸腔里只顾跳动，浑不作声。
　　他几乎想把心掏出来，掏出来给江言看，让江言直接问这块不安颤抖的血肉好了，不要再问他。
　　他也同样不理解，他焦躁惶恐困惑发昏，他什么都不懂。
　　最终，游卓然慢慢的，把他也没想明白的话说给江言听。江言聪明，兴许能为他答疑解惑。
　　“……今天下午看到你抽烟，比看到你哭更难受。”
　　话落地，为防止江言嘲笑得太狠，游卓然先自行解嘲了。
　　“我就是这么想的，全说给你听了。行了，你骂吧，我就是……”
　　他的话被尽数吻住。
　　游卓然瞪大了眼睛，嘴唇上倾压的触感柔软温热——江言吻了上来。
　　直到高三，直到山上跨年夜的此时此刻，直到后来很多年，游卓然每每听到歌词里那句——“晚风吻尽荷花叶，任我醉倒在池边”，都会无数次回想起这记亲吻。
　　晚风吻尽荷花叶，任我醉倒在池边。
　　吻得并不深刻，唇瓣碰一下就算接吻了。
　　分明是江言主动，可亲了后，局势颠倒，游卓然双手搭在栏杆上，倒是将他圈在了怀里。
　　初一那年的初吻纯属玩笑，当时他们身量还齐平，江言亲完后悔，犹有余地，一搡就能把游卓然搡开。
　　高二这年，江言依旧热血上头，亲完依旧悔不当初，可他再去推游卓然，手搡在胸膛上，犹如碰了铁壁，推不开，游卓然反而迎着力气，靠得更近，不许他后退。
　　“江言……”
　　游卓然冬天就是个火炉子，夏天更是气息灼烫，几乎像只热烘烘的大型犬，用能咬碎喉咙的威逼姿态，去低声央求。
　　“……再亲一下。”
　　游卓然方才混沌不堪的头脑，现在全清明了。他想，江言是聪明，身体力行给了他解答。
　　他不爱看江言嘚瑟，却每次都会在江言得意时不由自主地笑。总是撩闲，江言揍回来时，又叫苦连天地全盘接受。没法看江言掉眼泪，掉一滴就能砸死他，砸得他整个人都下坠，坠到哪个没有江言的地狱里。
　　那些陪江言挨的罚，在学校扫满簸箕的落叶，雪天滚起齐人高的雪人，夏天骑三条街的自行车去买咕噜冒泡的瓶装可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砸在江言阳台上的小石子。
　　这些困顿着他郁郁不得解的欣喜，焦灼，苦闷，酸涩，原来答案近在眼前，只是他一直不敢去捞那个谜底。
　　原来全是喜欢。
　　游卓然俯身，心快跳出嗓眼，只是故作镇定，稚拙地要在发小身上学习亲吻。
　　江言没躲，可也没看他，轻声说，“我以后不抽烟了。”
　　游卓然顿在咫尺间，呼吸交缠，笑了，眸眼弯睐。
　　“好。”
　　行将吻上时，江言微微偏头，任由亲吻落在唇边。再开口时，呼吸颤抖，江言依旧没肯看向游卓然，可游卓然知道他眼里定然噙满了一碰即碎的星光。
　　江言深深吐息一次，压下脆弱的鼻音，他想游卓然听到这话该哭了，他可不想两个人抱头痛哭，蠢死了。
　　他强作无恙。
　　“游卓然，我要搬家了。搬到齐合市，北方，爸妈想安排我出国。现在这套房子要卖掉，我们……我们以后可能很难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游卓然哭一宿（bushi）


第14章 
　　磁带拧转，风景飞逝。时光快进，来到现时现地，此时此刻。
　　跨年时分，隆冬冷山上，熙攘人群里，他们接吻。
　　虽然每次都把接吻推脱成意外，可满打满算，这也是第三次了。连着三次都是意外，连自欺欺人都难。更别提后两次游卓然还意犹未尽，亲了第一下肖想第二下，嘴唇离分了，眸眼依然虎视眈眈。
　　江言觉着像被大狗连舔带咬啃了一通，嘴唇酥麻湿濡，心跳之余，还挺好笑。笑意藏不住，全敛进眼里，叫游卓然看见了，边害羞边犯浑，哼哼唧唧地凑过来，鼻尖相错。
　　他才不在乎这样子是撒娇还是耍流氓，江言没躲没避，那就是默许了，他没亲够——血气方刚小年轻，亲两次哪够？机会难得，他得一口气吃到饱。
　　这次他却没得偿所愿，倒不是江言搡他，而是游卓然自行意识到了点什么。
　　他们这会儿不是在宿舍，不是在家里阳台，更不是在小旅馆，他们在青银山山顶。
　　周围还他妈围一圈人呢！
　　江言显然也意识到了。
　　两个人脖子都木了，往左往右扭头看，平台上的人全静默了，目怔口呆，被迫围观他俩亲嘴，更有甚者的手机“咔嚓”一闪，拍照留念。
　　这个年过得是永生难忘了。
　　半个多小时后，社团里那帮损人还在乐。
　　成飞笑岔气了，乐极生悲，捂着肚子栽在野餐垫上哎呦叫唤。社长也乐，可他也算半个帮凶，就乐得稍有收敛。
　　江言去找陈木栖兴师问罪，社长对留守着的游卓然说。
　　“不动，你俩啊……虽然我们社确实有这个传统吧，但人家都是亲脸亲手，你俩来真的啊！”
　　游卓然脸皮厚，度过了最开始的忸怩后，他又恢复了原态，不愧不怍，学着江言的模样一翻白眼。
　　“你懂什么，真哥们才不怕这些，亲个嘴怎么了？我问心无愧！”
　　言罢，他环臂张望，寻找江言的身影。
　　他问心有愧，太有愧了。
　　江言今天的态度令他滋生起一点儿希望，荒谬的希望，一年前没扑灭的死灰，春风一吹就跃跃欲试地复燃。
　　游卓然止不住地想，兴许这次可以？
　　一年前，江言说要出国，游卓然说要绝交，二人自以为是地就此决裂。
　　可一年后的现在，江言还在国内，二人仍旧是打成一团，也好成一团。
　　那是不是说明，其实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又或者是，其实什么都没有结束过，缺掉的空白得以填补，曾经断掉了的线缘，如今又落到了他们手里，只要有心就能再续。
　　不远处的火塘里蹿起红苗儿，寒风猎猎，冻不住心。围着篝火，有人开头，大声唱朴树的《New Boy》，人声逐渐鼎沸，汇成合唱。
　　游卓然心阔天高，左拥右抱了社长和成飞，三个人晃晃悠悠，扬嗓跟着唱。
　　『是的我看见到处是阳光，快乐在城市上空飘扬』
　　『新世纪来得像梦一样，让我暖洋洋』
　　不远处的k记门口，江言与陈木栖各自打了一只甜筒，并排坐在台阶上，聊天。
　　身旁还蹲着个男生，他新年前夜和女友分手，其他人在那儿欢天喜地唱《New Boy》，他孤苦伶仃，也不同二人聊天，只是兀自哼哼《突然好想你》。
　　偏还哼得荒腔走调，跟驴叫似的。
　　等他唱到那句变了形的“最怕此生已经决心自己过，没有你”，江言听他的驴叫成了驴哭，怕是立刻就要嚎啕，受不了，只好搭话。
　　“郑宇航，你要是实在放不下，就把人家追回来。”
　　郑宇航抽搭一下，看陈木栖还在，不肯在漂亮学姐面前丢人，就抹了把脸，闷说。
　　“追什么？她都把我删了，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还有什么好追的？”
　　江言默然，他在感情上同样一团乱麻，苦手得很，否则当年也不会和游卓然闹得不欢而散了。
　　他只是礼貌性一问，没成想就打开了郑宇航的话匣子。
　　郑宇航啰啰嗦嗦，从他们高中分到同班，说到高考复读，异地恋爱，再到前两天的惨烈分手。
　　起承转合，说得没忍住，也顾不得陈木栖在旁边了，郑宇航涕泪横流哭了好一会儿，最末，他抽噎着，说。
　　“我就是觉得……觉得……和一个人谈恋爱，就像从语法开始学习一门新语言。学会了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电影，喜欢听什么歌。我知道她爱用的香水是柏林少女，她最常穿的夹克是去世的奶奶买给她的，她菠萝过敏，小时候吃菠萝，吃得嗓子水肿，送医院差点没救过来……她一个眼神我就能知道她想干什么。如果她是门语言，我就是这个世界最精通这门语言的人……妈的，如果她是英语，我肯定不会连四级都过不了。然后呢？然后我们分手了，我好像突然连……”
　　郑宇航含泪抬头，看得江言一震。莫名的，江言忽然和他感同身受，连接下来要说的话，都能描摹个大概。
　　“我们分手了，我失去了她这门语言，好像就连话都不会说了。”
　　在离开游卓然的那一年里，父母远在国外，留江言独自在齐合上学。
　　江言可以很合群，他生得俊秀，温和又富有才干，在转学的新班级里左右逢源。
　　他不孤僻，那一年里会笑，会说话，也会交朋友。只是笑得再真也像假的，说什么都心不在焉，身旁来来去去许多人，可哪个人都不是游卓然。
　　其实也挺好的。
　　再也没有哪个傻子一下课就从三楼飞跑到六楼，偷偷来到江言班级里，只为到把他帽衫的帽子扣到头顶。也没人会在扫雪时往他后脖领塞雪团，下雨时故意在他身旁踩水坑，强行分走他一半的烤肠，面包，可乐。
　　可同样也不会有人在校门口枯等他一个多钟头，没人替他去食堂抢鱼香肉丝，也没人在他头疼的时候翻墙去买药。
　　他在走不熟的家里，在睡不惯的床上陆陆续续失眠了近半个月，才逐渐接受事实——他的身边没有，也再也不会有游卓然了。
　　可命运到底宽宥他，阴差阳错，游卓然现在还是在他身边，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
　　江言不会和任何人说，当初和游卓然在大学再次相遇的时分，胸口涌上的全不是愤懑，不是嫌弃，不是厌恶，而是安心。无与伦比的安心——在我人生又一段生涩未知的旅途里，幸有你来，幸好你在。
　　江言偏头，远远眺看火塘旁正呼朋引伴，放声大笑的游卓然，暗嘲他傻狗，唇角不扬，眸光温柔。
　　郑宇航好容易哭过瘾了，接过陈木栖递的纸，擦干眼泪，唉声叹气地也坐到了台阶上。
　　“谈恋爱够残忍的，好的时候能好成一个人，分了后扔人海里，谁也找不到谁。”
　　陈木栖吃完了甜筒，抽了张纸擦手，说。
　　“恋爱么，还不同于朋友，朋友兴许是渐行渐远，还留有个看背影的时间。恋爱断得麻利迅速，今天还你侬我侬，明天就水火不容了。当然，也和亲人不一样，亲人有血缘维系着，打断骨头还能连着筋，下午吵架，晚上爸妈就来叫你吃饭。可恋人是一刀两断，就像你说的，不管再怎么亲密，分手后扔人海里，竟然当真可以老死不相往来。”
　　她将纸团精准投进垃圾桶，总结陈词。
　　“所以呢，恋爱就像薛定谔的毒苹果，想要品尝甜味，就也要承担苹果变成苦果的可能性。”
　　郑宇航若有所思，补充接话。
　　“这一秒想接吻，就要想好下一秒分了手，兴许这辈子都再也说不上一句话。”
　　陈木栖拍拍他的肩膀：“领悟得不错。”
　　听者有意。
　　江言良久无言，仍旧定定望向游卓然的方向，目光太重，能在雪天压垮松枝。
　　不知不觉，已逾凌晨两点，天上飘起细雪，平台上的人渐渐退潮到帐篷里，帐篷里的光又一盏盏灭掉。
　　人群汹涌时，气氛火热，仿佛就能够暖身，不觉冷。可人潮散尽，广场寂寥了，江言就不得不冻得缩进羽绒服里，他庆幸自己没戴眼镜，否则眼前又是云里雾里。
　　陈木栖与郑宇航早走了，游卓然那边，成飞和社长也陆续洗漱，钻回了帐篷。
　　游卓然起身，他似乎是又沾了点酒，脸腮酡红。江言眼看着游卓然走向他，走到跟前，又张开双臂，冲他傻笑。
　　江言不为所动地微微偏头，就见火塘本来真是干柴烈火，烧得桀桀作声，这时火苗被愈浓的雪压垮了，什么都被雪压垮了，热闹褪色，万籁俱寂。
　　江言不动弹，游卓然也并不放在心上，过来拥抱了他。他醉得恰到好处，既壮胆，又不至于五迷三道。
　　他趁三分酒意，有意把真心话掏吐出来。
　　游卓然摸索着，想去牵江言的手。江言怕冷，手藏兜里，却也被醉醺醺地掏出来，郑重其事合拢着握到胸前。
　　江言不挣不动，笑得勉强，撑着插科打诨。
　　“你干什么？这是哪招？老狗握手？”
　　游卓然喝得耳聋，闻言，怪不好意思，埋头闷闷地乐。
　　“什么……什么老公？”
　　“……”
　　江言寻思着要不要趁醉揍他一顿，反正明天醒了兴许全忘了。
　　游卓然清清嗓子，正打算把一颗爱得不知好歹的心从嗓眼掏出来给眼前人看看，江言就未卜先知地开口，把那颗心给不由分说堵回去了。
　　“游卓然。”
　　游卓然一怔，“啊？”
　　江言喉头一滚，天凝地闭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前所未有的陌生。
　　“今天晚上的事……对不起。我不该一时兴起，跟你亲着玩的。翻篇吧，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为将来的难测，就放弃这一刻』


第15章 
　　游卓然眉宇一滞，由于根本没反应过来，所以并不恼怒，只是惶惶然，怀疑自己真是喝太多，听不懂话了。
　　“对不起什么？什么亲着玩？翻什么篇？”
　　江言默然片刻，而后抬头直视了游卓然眼里的茫然，平心静气地说，
　　“我说，今天晚上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我们之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行吗？”
　　游卓然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一笑，没答话，眼睛却从没离过江言，试图从他面上剐下玩笑的影子。
　　可没有，全没有。
　　江言几乎是不近人情地与他对看，待两个人都快被大雪封冻了，江言很轻地叹出白雾，错开了视线。
　　他拍拍游卓然的胳膊，绕开，往帐篷旁走。
　　游卓然对着空地又怔了好几秒，才终于肯把苦果吞下去，接受现实。
　　他冲过去，从后拽住江言的手腕，“你等会儿！不准走！”
　　江言无心跟他扮台偶男女主，拉拉扯扯，急赤白脸，于是顺着力道回身，果真是没走了。
　　游卓然不满这个距离，将江言往身前拉扯，可这次江言脚下钉钉，浑然不动，挥开了胳膊上的钳制后，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让开的距离不宽不窄，不远不近，听得见，摸不着，是一道浅浅的鸿沟。
　　游卓然没功夫管这些，脸色沉沉：“什么叫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亲都亲完了，你让我当没事？”
　　一早料想到游卓然要动怒，江言愈发拿出了八百万分的冷静，以期平衡，不至于两个人全口不择言，乱骂一通。
　　江言本来打算跟他好好聊，可见游卓然喝得上头，正经说话不一定说得通，就琢磨了个生动易懂的说法。
　　“游卓然，这么说吧。如果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有百分之百的几率获得一千万，二是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获得一个亿，你怎么选？”
　　话题转得太快，还有问要答的，游卓然脑子懵瞪，没跟上，不过他也压根就不想跟上，不耐烦地一挥手。
　　“我选个屁！我先问的你，能不能讲究个先来后到？你当亲嘴是消消乐呢？这么多年都亲了三回了，怎么着，集齐三个自动消除？”
　　这显然不是个能讲道理的样子了，江言啧舌，语气无奈，带了几分哄。
　　“算了。你喝醉了，要不今天先回去睡觉吧，我们明天起来再说，嗯？”
　　他纵容，游卓然就顺藤而上，更加不饶人，语气愈发凶狠。可惜江言和他太熟了，觉不出威吓来，只隐隐觉出点撒泼耍无赖的意思。
　　“江言，亲都亲了，你不认账了？”
　　游卓然张口闭口离不开那三次亲嘴了，江言又臊又悔，眉峰凝结，耐心快见底了。
　　“你是活在大清？待字闺中大小姐是吧？亲一下还得给你下聘书了？”
　　江言一顿，暗骂自己被游卓然给带跑偏了，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做了个深呼吸，重起话头，和缓了语气。
　　“今天那是社团里闹着玩。问你要不要接吻是我头脑一热，怪我，我向你道歉，以后不拿这种事乱开玩笑了。”
　　“……开玩笑？”
　　游卓然像听不懂，喃喃重复一遍，浑身戾气全被这三个字给压垮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涩声问。
　　“今天是开玩笑。那高二那次呢？那次也是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一年前的事算是“房间里的大象”，他们谁都没忘，可又心照不宣地绝不去提。游卓然这时捅破，好像是一把扯下了所有遮羞布，至此，过去的一切都明晃晃了，再也没法避而不谈。
　　江言好半晌才答。
　　这时候雪已经下大了，话得留心听，稍不注意就荡失在风里。
　　风饕雪落里，江言轻声说，“嗯，是开玩笑，故意逗你呢。对不起啊，游卓然。”
　　游卓然气得要死了。
　　回到帐篷，他一股子邪火不知该往哪儿发，想起江言的满脸漠然就恨得牙痒，无论如何也坐不住，更遑论睡觉了。
　　可帐篷狭小，没空给他辗转腾挪地光火。干闷了十几分钟，他觉着周身烧得要冒烟，待一宿指不定就给熬干煮熟，挫成一把灰了。
　　他怒气填胸，头脑荒唐，决定独自下山——在江言旁边多待半秒都是煎熬。
　　说走就走，三两下把充电宝和睡袋划拉到背包里，他给社长和成飞发了消息，拜托他们睡醒后帮着收拾帐篷。
　　而后，他钻出去，在平台角落的洗手池里接了几捧水泼在脸上，冰得他一哆嗦，本就不多的睡意彻底被驱散了。
　　游卓然正要走，始终留心着他的江言探出帐篷，见状，赶忙压声叫住他。
　　“游卓然！大半夜的，你去哪儿啊？”
　　游卓然见是江言，冷哼着大声回：“要你管！”
　　江言翻出帐篷，边忙着穿鞋边不住抬头，要游卓然“等着”。
　　游卓然竟然真停了步子，一想不对，干嘛听他话，便立刻转身就走，并且走得变本加厉，一气跑出好远，任由江言在身后着急。
　　江言鞋还没穿好就追上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好悬摔跤。
　　他一把扯住游卓然外套帽子，气喘：“别……别闹了，你想干嘛……干嘛啊？”
　　游卓然肩膀狠掼，把帽子从江言手里抻回来，看都不看他。
　　“我回学校。”
　　江言想低头看手表，发现摘了，要摸手机，结果手机也放在帐篷里没带。但他估摸着这会儿大概半夜三点了，青黄不接，离黎明还远得很。
　　江言喘匀气，这次没动帽子了，而是拽住游卓然衣角，怕他跑。
　　“现在这么晚了，这条山路又没几盏路灯，而且你还没醒酒，自己下山太危险了。等明天吧，他们不是明天一早就要回去吗？”
　　游卓然铁了心要赌气，什么话都听不进，冷着脸问。
　　“说完了？说完了松手，别碍我事。”
　　江言非但不松手，反而攥得更紧，“游卓然，你还是小孩吗？我们吵架归吵架，你不要做这种事好不好？这还下着雪呢，天黑路又滑，要是真出事了怎么办？”
　　游卓然这会儿比小孩还不如，油盐不进。
　　“真出事了也不用你操心。”
　　江言噎了片刻，气笑了，游卓然这使性子的傻样跟小时候发现圣诞老人不存在时一样，他那时也是收拾了个小包袱要离家出走。
　　“这山上可闹野猪，别名野猪林。”
　　游卓然作势张望：“野猪啊，哪儿呢？赶紧找出来跟我搏斗，正好我想找人打架。”
　　他含义不明地睨了江言一眼，“揍不了人，揍猪也行。”
　　“……你真要现在回去？”
　　“嗯。”
　　江言叹气，松了手，“好，那我陪你一起。”
　　游卓然拧眉瞪眼：“你跟着我干嘛？我不要你！”
　　江言比游卓然更擅长装死卖活混不吝，耸耸肩膀，满脸无谓。
　　“我就跟着你。你要是受不了，就把我揍晕了扔在这儿，冻一晚上，给野猪送冰冻人肉吃。”
　　游卓然气得磨牙：“你要不要脸？”
　　江言双手插兜，压根不理会这句，冲着黑黢黢的山路一撇下巴，“开路吧，二师弟。”
　　游卓然没动，江言问，“怎么了？不走就回帐篷睡觉。”
　　游卓然：“……走。”
　　他目色复杂地落在江言身上，又挪开，声音偃旗息鼓。
　　“你回去把外套穿上，我在这儿等你。”
　　江言出来得急，羽绒服都没来得及套，是衣单身薄地在急风卷雪里站了许久。
　　游卓然不是在跟江言怄气，他是气自己没出息，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把心系在人家身上，半寸都离不得。
　　雪落无声，一路无话。
　　好容易到了学校，爬上宿舍楼，已经将近五点半了。
　　日头还没孵化，天阴恻恻，格外地冷。
　　站定宿舍门口，游卓然手搭在门把上，两个多小时头一次开口。
　　“江言，你想好了，真要把这事儿翻篇？”
　　一天累得七荤八素，到现在都没合眼。江言困得头昏脑涨，没料到游卓然竟然还在念着这事。
　　他没斟酌，也没犹豫，毕竟心意已决，难改。
　　“……嗯。想守着朋友的底线，总记着这种事还是不太好。”
　　游卓然冷笑：“朋友？行，朋友。”
　　他回头看江言，额角青筋直突，一宿熬得他眼睛都红了，简直像哭过一场。
　　他这神情江言熟悉，当年就是这样说绝交的。
　　游卓然这次没说绝交，相反，他牙关死死咬进每个字眼，祝二人——
　　“那我们就当一辈子的朋友，我他妈看你甘不甘心。”
　　回寝上床，躺在小小铺子上，江言心事沉重。
　　他莫名想起曾经从游家抱回一盆非洲重瓣凤仙，回来时已经缀满花苞，粉白黛绿。伺候了半个月，某个夜半，终于熬到开花。江言当时兴奋得不得了，打算第二天跟游卓然炫耀一番。可翌日，刚绽的花全枯萎了，仅剩的几朵也掉在花盆泥土里，旁边嗡嗡围着不知哪儿来的小飞虫，像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枭首。
　　彼时的江言守着残花败红，呆坐了几分钟，当天下午去重换了一盆虎皮兰，万年常青，无花无果。他甚至将其带到了现在的大学宿舍，就摆在阳台上。
　　他那时还没看过顾城的那首诗，还没体会到从诗里恍然见自己的感觉——
　　『你不愿意种花，你说，我不愿看见它一点点凋落。是的，为了避免结束，你避免了一切开始。』
　　他与游卓然也无外乎这样，惧怕结束，索性拒绝开始。
　　江言想，游卓然打小就像个炮仗，爱憎分明，爱的时候可以欢天喜地，憎的时候就炸得噼里啪啦，而他则是颗闷雷，生气了也维持着表面如常，就等着闷不做声把人炸个满脸花。
　　他们当朋友就当得不欢而散两回了，好在朋友只是朋友，没涉及到情啊爱啊，尚有回还余地。可若是他们真当了恋人，那成天七吵八吵的，难保哪天不会吵成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来。
　　江言挺难过，窝在床上，心口和鼻尖一并有些发酸。
　　他觉得自己没选错，可到底是一夜无眠。


第16章 
　　江言本以为游卓然还像小时候似的，怄气个三两天，气消了也就好了，没想到游卓然这次异常执拗，一改往日三分钟热度的做派，竟然跟他旷世日久地冷战了。
　　冷战期间，游卓然一冷到底，甚至连嘲讽都免了。
　　在学校走廊见了江言，他目不斜视，擦身而过。
　　在宿舍水房碰面，游卓然正刷着牙也能满嘴泡沫地立刻回避。
　　江言去他们那儿串寝打扑克，游卓然本是在底下热火朝天打游戏，见了他，耗子见猫似的，电脑不关就上床睡觉了。
　　最开始，两个寝室都有些不知所措，可见江言无可奈何，游卓然不凉不酸，就又不敢贸贸然去问。但时间一长，他们发现这两人冷战归冷战，倒还没有发展成械斗的趋势，就渐渐放下心来。
　　江言屡次试图搭话，游卓然装聋作哑，完全无视。
　　久而久之，江言倒不挫败，也不生气，只是确实有些困恼，他脸皮薄，次次碰一鼻子灰，就也不再去讪脸求和了。
　　他以为游卓然是铁了心，并不知道游卓然现在其实是骑虎难下。
　　游卓然起初的确是气不忿儿，并且气得日思夜想，白天悄悄瞪江言，晚上睡觉了，在梦里还要对其拳打脚踢。可他毕竟当了十八年的向阳花，肚里实在揣不住怨愤，更何况这人还是江言，他就更无从怪起了。
　　他做不到对江言爱恨交织，那点儿聊胜于无的“讨厌”很快就稀释了，只剩浅薄的委屈和别别扭扭的喜欢。
　　然而，游卓然依然不愿这么快就重归于好。
　　他和江言常年掐架，江言常年轻嘴薄舌，歪理频出，游卓然则常年落于下风，只有挨骂的份儿。
　　这次他好容易得了理，可要一雪前耻，舍不得这么轻易就饶了人。
　　游卓然有心装蒜，可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还是屡次险些出卖了他。
　　在走廊遇到江言，他差点儿就上去环人家的肩膀。
　　赶早八在盥洗池撞见，他困着没醒盹，咕噜着满嘴泡沫问江言早餐吃不吃东二楼包子，说完才反应过来，也不管人家听清与否，立刻落荒而逃。
　　江言刚洗完澡，顶着半湿的头发前来串寝，天知道游卓然用了多大毅力才克制住没有去揉乱那蓬黑发，又是多狼狈地窜上床才不至于被发小身上氤氲的沐浴露味勾得心荡神摇。
　　最要命的一次，他在课间玩手机，刷到了江言感兴趣的视频，嘴比脑子快，张口就吐出个“江”字。前排的江言又惊又喜地回过头，游卓然意识到要糟，只好力挽狂澜，隔着半个教室去喊隔壁班另一个也姓江的同学。
　　这课是早八，下课时班上人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吃早饭，聊天都是窃窃私语，游卓然堪比放炮地吼了一嗓子，满教室的人都扭脸看他，饶他再没心没肺，脸上也挂不住了。
　　更倒霉的是，那位不太熟的江同学深觉莫名其妙，过来问游卓然有什么事。游卓然尴尬得只顾找地缝，随口编瞎话，问他下午打不打篮球。江同学愣怔。外面下雨呢，你真要下午打？游卓然抬头见江言目光炯炯，正盯着这边儿，就不得已嘴硬起来。对，就是下午打，你说你来不来吧。
　　结果就是，游卓然在雨天打了一下午的篮球，回寝时连打八个喷嚏，差点儿掀翻天灵盖。
　　一周后，游卓然过足了瘾，打算大慈大悲大赦天下了，可江言已经心灰意冷。碰了面，不消游卓然躲，他自己就识情识趣地撇开了脸。
　　游卓然傻眼了，既抹不下脸去主动求和，又舍不得跟江言继续冷下去，这回是彻底进退两难了。
　　好在，约莫一个月后，在江言生日前夕，这场破天荒的冷战迎来了转折。
　　江言不像游卓然，有节过节，没节搞点噱头也要热闹，他不爱大张旗鼓，对年啊节啊都兴趣缺缺，对自己的生日也一样。
　　然而今年，江言在某天晚上接到了妈妈的视频电话。
　　江言这对爸妈，说好听了叫自由主义，不好听了就是任孩子野生荒长，往往是几个月不来一通电话，连生活费都是按年来打。
　　钱是没短过，可陪伴却也寥寥。
　　接到父母来电已经是难得，更别提妈妈在温柔过问了他的衣食住行后，竟然提出今年回来陪江言过生日。
　　上次一家三口共同庆生，还是在江言十二岁时，过了六年才有此“殊荣”，他欣喜之余，几乎惴惴不安了。
　　江言问妈妈是不是有什么事，妈妈给了个宽抚的微笑，说没有。
　　江言合该放心了，只不过这笑容他见过太多次，于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宽慰的作用。他的父母虽然开明，可遇事不爱和他提，总是二人决定了，才临时通知江言。
　　比如他们明天又要飞往哪个国家，今年不回来过年，抑或是高二那年突如其来的搬家。
　　江言经常是束手无策，只好接受。
　　父母要来找他，顺带来个四五天的小旅行，然而人生地不熟，就把酒店景点，小吃特产，以及生日当天的餐厅都全权交给了江言来订。
　　江言虽说不知道父母葫芦里卖了什么药，可还是按捺不住雀跃，迅速忙碌起来，做攻略的这两天连游卓然那副臭脸都抛诸脑后了。
　　生日当天，江言早早到了提前订好的粤菜馆。
　　服务生来到包厢，跟他再次确定一遍菜单，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把芝麻拌芦笋换成爸爸爱吃的凉拌海蜇头，就有人进来了。
　　他赶忙抬头，本预备着跟父母打招呼，却猝不及防跟游卓然打了个照面。
　　游卓然穿冲锋衣，工装裤，还斜挎了个背包，全身通黑，简直像个狗仔。
　　江言挺惊讶：“你怎么来了？”
　　游卓然欲言又止，他刻意踩点到，就是为了避免和江言单独相处，可没成想还是快了江言父母一拍。
　　他从桌边拉出张椅子远远坐下，闷说，“叔叔阿姨非叫我来的。”
　　说完，似乎是觉着气场上矮了一头，又阴阳怪气补充道，“怎么？你要是不乐意，我现在就走。”
　　江言今天心情极好，无意跟游卓然旧账重提。
　　再说了，这都过去一个月了，也该鸣金收兵了，游卓然今天到场，已经算是一种拧巴的示弱。
　　江言好脾气地笑笑：“乐意，当然乐意。你有没有想吃的菜？给你点个叉烧包吧，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肠粉要不要？”
　　游卓然没见过江言对自己这么和风细雨，不由愣了，从进屋就挟着的肩膀放松下来，语气也软化。
　　“……要。还要冰火菠萝油。”
　　“好。”
　　“流沙包。”
　　“加了。”
　　“虾饺，红米肠，蒸凤爪，巧克力漏奶华。”
　　江言失笑，想说你在这儿讲贯口呢，要不直接给你全来一道，摆成自助餐。可抬眸就见游卓然臊眉搭眼，不住往自己瞟，才恍然他这是还在委屈，故意找补呢。
　　江言有心哄人，又财大气粗，让服务生把游卓然点的全记下了。
　　游卓然心里总算平衡，雨过天晴。
　　他正要把背包里的生日礼物送过去，门口忽然有了动静——江言父母姗姗来迟，终于到场。
　　许久未见，江言乍一见父母，几乎有些局促。迎面走上去，他滋生出些紧张，差点儿弯腰跟二人握手，感谢莅临。
　　江父是建筑师，江母则是室内设计师，一内一外，珠联璧合。在永葆青春方面也很一致，四十来岁的人了，瞧着还全是意气风发。
　　江父——成甄笑眯眯拍了拍江言的肩膀，而江母江书意则带了一身美丽国作派，摘下墨镜，在儿子两颊上“叭”“叭”亲了两枚口红印。
　　亲完后，江书意转头找“然然”，要对游卓然也如法炮制这吻面礼，臊得他炸起身往后避。
　　“江阿姨，我就不用了吧？再说了，您这口红色号也太红了，吃小孩色啊！“
　　当然，反抗无效，被同样送赠唇印两枚。
　　江言平时聪明，能说会道，可这时候面对其乐融融的热闹，就只晓得傻笑。
　　落座后，他说。
　　“爸，妈，那我就让服务生上菜了？”
　　这包间地方不大，方桌细椅，胜在环境幽静。
　　成甄与江书意坐在了二人对面，成甄闻言，从手机屏幕抬眼，乐呵呵地冲外挥了挥手，“上吧，上吧。”
　　江言：“不用加点什么吗？刚才游卓然加了几道，但是我担心没有你们喜欢吃的，要不把菜单重新……”
　　成甄一派和气，眼尾漾出笑纹，“不用，我们随便吃点儿就行。刚才下飞机，书意……你妈妈说太饿了，我俩就找了个面馆，吃过面才来的。”
　　江言：“噢……从LA飞回来要转机吧？我今天上午有考试，没来得及去接你们，但是之前查了一下，得飞十几个小时……飞机餐又不好吃，难怪妈妈会饿。”
　　他对自己笑了笑，没待人回答，就继续道，“我订的宾馆就在附近，想着你们应该也都累了，吃完饭就直接送你们回……”
　　话未落，成甄手里的手机震起来，他瞥一眼，站起身往外走，“抱歉啊小言，这个电话得接，你……你先跟妈妈聊。喂？老吕啊……”
　　江书意照着小镜补好了妆，将长发挽到耳后，新做的美甲点了点桌面，一举一动都摇曳生姿。
　　“言言啊，你最近怎么样？学习，生活，朋友，还有恋爱？”
　　江言在妈妈跟前乖得很，一一作答。
　　“学习没什么问题。最近是期末周，今天上午刚考完大学英语，周三专业课，周五考python，然后下周就能放寒假了。生活……就天天跟朋友吃吃饭聊聊天，也会在宿舍里打游戏。对了，妈妈，我们社团跨年去了山上，还看了烟花。”
　　江言眉梢眸瞩全是欢欣，事无巨细，如数家珍，讲起来就舍不得停。
　　他以往还算沉默寡言，这时把话织得这么密，仿佛是唯恐说了这句就没下句了。
　　“游卓然也去了，我俩一起看的烟花，还吃了烧烤。”
　　江书意十指相交，抵着下巴聆听，对二人笑着点点头。
　　“那恋爱呢？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江言赧住了：“还没有。”
　　江书意八卦不成，还挺失望，话中带嗔地转向游卓然。
　　“然然呢？然然肯定有吧？”
　　游卓然意味不明地横了眼江言：“我是有喜欢的，但人家眼高，看不上我。”
　　江书意挑挑细眉，玩笑道，“我们然然又帅又好，还有人看不上？”
　　游卓然醋溜溜：“是啊，可不就是看不上嘛？唉，其实他也没什么好，成天对我恶语相向，还老揍人，也不知道我瞎了哪只狗眼，就吊死在他这棵歪脖子树上了。”
　　江言：“……”
　　江书意浑然不知，真以为游卓然深陷情难了，循循安慰。
　　“女孩子的心本来就复杂多变，你要是真的crush，就大胆一点，多在人家面前展示你的优点。”
　　游卓然一拍桌子，痛心疾首：“我展示了呀，我跟孔雀开屏似的，我……唔！”
　　他被江言在桌下狠踩了一脚。
　　作者有话说:
　　父母不是二婚，江言出生就跟了妈妈的姓


第17章 
　　在桌底下挨了一脚，可游卓然学不乖，直眉瞪眼非要说，江言赶忙抢话，问江书意。
　　“妈，你们呢？在LA还习惯吗？我看你脸书上说之前还在费城待了几天？”
　　“嗯，是，都挺好的。”
　　江书意笑容不变，敷衍得平铺直叙，连弯都不绕一个。
　　父母在脸书上生活缤纷多彩，今天去了哪场开幕式，明天又受邀出席朋友的慈善晚会，混得风生水起，快要成为华人圈的神雕侠侣了。
　　然而，对江言是喜忧都不报。
　　江言噎住，讪讪不知该怎么往下说了。好在这时江书意接了个电话，步成甄之后，也出了包间。
　　桌上只剩他们俩，江言如释重负，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倒了杯茶水，也不嫌烫，一气喝下半杯。
　　游卓然置身事外，许多事看在眼里，谙熟于心，却就是没法落实口头。
　　他只好把真实想法粉饰成奚落，“你看你这点儿出息，跟自己爸妈吃顿饭，浑身上下绷成一根筋了。”
　　江言何尝不知道：“太久不见了，是挺紧张的。我总怕哪句话说不好，惹他们不高兴。”
　　游卓然沉默一会儿：“叔叔阿姨脾气挺好的，这么多年也没见他们发过火。”
　　江言没吭声，这两天又要做攻略又要复习期末考，忙得上火。他低头抠饬甲缘新长的倒刺，又疼又磨人——他小时候性子比现在乖僻，游离于小伙伴之外的时候，就爱玩手指。长大后学着左右逢源，这个不入流的小习惯也改掉了。
　　现在到了父母身边，他的不安与小动作一并回溯，原形毕露。
　　他自嘲地笑笑，轻声说。
　　“其实有时候，我挺希望他们跟我发火的，可偏偏就是从来没有过。哪怕高考失利，比一模二模少了五六十分，他们也只是问我是想复读还是出国。我都没选，我说我就这个分了，读个普通一本也挺好的。他们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说好，留了两年的学费生活费，第二天又走了。”
　　江言把头埋得更低，声音也低了：“我偶尔会想，他们不愿意对我发火，是因为希望我有对温柔和蔼的父母，还是我根本不值得他们动怒？”
　　游卓然无言以对。
　　安慰尚未措好辞，外头打电话的二位就一起回来了。
　　一听动静，江言立即弹成正襟危坐。
　　成甄拎回来个蛋糕，江书意则怀抱了个一臂长，一掌宽的精美礼盒，笑吟吟放在了江言桌前。
　　江言眨眨眼，反应过来，开眉展颜，笑成小孩。
　　游卓然见江言这副不值钱的样子，不由得也笑了，心想他现在倒丁点儿不见以往生日那副漠然嘴脸了。
　　先拆礼物，江言满怀期待拆出一条迪奥的经典款黑白花领带——的确昂贵，的确好看，可江言的确用不上，他瞄了眼小票，也的的确确是在洛杉矶机场免税店买的。
　　江书意心知这礼物送得美则美矣，少了心意，可多年来缺乏沟通，她实在不知道该送儿子一份怎样的礼物才好。
　　她站在江言边上，揉了揉他的头发，又捏捏耳朵。头发是蓬松而柔软的，耳垂也温热，可江言却紧绷着背脊，笑容也略微僵硬，对她的亲昵展示出了十足的不适应。
　　江书意收手，不动声色捻捻指尖，把话题抛给一旁的游卓然。
　　“然然，你是不是忘给言言买礼物啦？要罚酒喔——你现在可以喝酒了吧？”
　　游卓然干笑应下，捏紧了斜挎包里的物件。
　　他才没忘买，哪年忘过？只是这份礼物确实不适合在此时拿出来了，不是送得不好，而恰恰是送得太好，拿出去就拂了叔叔阿姨的面，更令他俩的领带相形见绌了。
　　领带。游卓然替江言翻白眼。他才大一，至少还得三年才能用得上这玩意儿吧？再说了，他们去年圣诞节不是已经送过一条了吗，又忘了？
　　江言倒处变不惊了，照常谢过后，成甄揭开了蛋糕盖子。
　　至此，即使是江言，也不免要掉了脸色。游卓然没忍住，扭脸嘟囔了声“我靠”，实在后悔来参加这场尴尬家宴了。
　　蛋糕上插了两根数字蜡烛，“1”，“8”。
　　今年十九岁的江言，要么重回一次十八岁，要么提前过八十一大寿。
　　见江言面色有恙，成甄与江书意面面相觑。
　　江书意最先想明，往成甄肩膀上搡一下，又扭一把，嗔他。
　　“你怎么买的蛋糕呀？连儿子的年纪都能搞错？”
　　成甄也明白过来，不免生愧，赶忙道歉，但不肯承认自己真记不清儿子的年龄。
　　“小言，小言，对不起啊，爸爸不是有意的。但这不是我买错了，没买错，我怎么能不知道小言是十……”，他察言观色地觑着江言，担心再说错一次，“十九呢？兴许是店员装错了，我待会儿打电话问问。”
　　父母满面焦急，游卓然蹙眉旁观，而江言谁都不看，直勾勾盯了蛋糕半晌，忽而笑了。
　　“过十八岁生日挺好的啊，我还能年轻一岁。”
　　口吻随和，是解嘲是妥协，更是息事宁人。
　　见江言不计较，父母也宽了心。交换了个眼神，成甄拔了那两根惹事的蜡烛，分蛋糕，江书意则给江言戴上了附赠的小王冠，张罗着唱生日歌。
　　只是蛋糕切得东倒西歪，仿佛是撅屁股趴在了盘子上，王冠调得太大，滑下来歪斜着盖住江言的眼睛——成甄与江书意擅长浇香槟塔，着实不懂得如何给儿子庆生。
　　江言被拥蹩在中间，笑得脸酸，在父母迟来的关爱里落落难容，像枚扎进童话书的铁钉。
　　吃饭途中，聊的无外乎是家长里短。
　　其实寻常家庭无非是这样的，由一日三餐，偶尔的下馆子，柴米油盐，洗在阳台的衣服，电视机旁爬上空调的绿萝，落灰的吉他，小孩藏起来的成绩单，一两罐啤酒，吵闹，数不清的笑声……由这些组成。
　　然而这一家子比较奇特，一年打不了几次照面，比起游卓然家里的鸡飞狗跳，江言家堪称是相敬如宾，自然就没那么多闲话可唠。
　　江言平时话就不多，交代过了父母问的所有问题，他掏空话匣子，成了个闷葫芦。
　　成甄与江书意例行公事般问完了所有能问的，也默不作声了。
　　桌上气氛安静诡异，游卓然小心再小心，盛汤的时候汤匙还是跟瓷碗边碰出“锵琅”一声，引得三人齐刷刷看向他。
　　他从江言眼里辨出一点儿求救，只好临危受命，当起了活宝，侃侃讲起他当年带着巴迪在小区里勇斗泰迪小老太的故事。
　　游卓然话多，轶事一个接一个，有来言有去语。盘活了气氛，这顿饭也吃得轻快多了。
　　江书意给江言叨菜，见方才叨的清蒸鱼被拨到盘边，碰都没碰，问。
　　“言言，怎么不吃鱼啊？多吃鱼对身体好喔。”
　　江言支吾着没回，筷尖戳着鱼肉，要夹不夹。
　　游卓然看他这样都遭罪，代为答了。
　　“阿姨，您忘啦？江言从小就不吃鱼，湖鱼海鱼都不吃，嫌腥。”
　　“哦？哦……”
　　江书意茫茫然：“是吗？妈妈真有点儿不记得了。那去年你高考前王姨给你做饭，我还特意嘱咐她多做鱼给你补补呢，你那时候怎么不说呀？”
　　江言：“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王姨做了几次，看我每次都不吃，后来也就不做了。”
　　江书意并不很在意地摇摇头，给江言夹去一筷子春笋，“你这孩子……”
　　游卓然刚想说江言也不吃笋，就被江言桌下掐了一把大腿，还暗瞪一眼，制止住了话根。
　　游卓然气不打一处来，心说在我面前当豌豆公主，这不吃那不吃，在爸妈那儿就糙成草根子了。替你抱屈还要挨你揍，什么世道，再帮你一句算我贱得慌！
　　可随着成甄接下来一句话，游卓然立时忘了什么贱不贱了，眉头大皱。
　　成甄：“当时还好请了王姨来照顾你的三餐，否则我和书意都在国外，有时候真担心你吃不好。不过王姨后来不是也辞职陪她女儿高考去了吗，那两个月你在家吃的什么？”
　　江言垂着眸子，含糊其辞，勺子在汤羹里搅来搅去，“就……中午吃食堂，早晚就是泡面或者外卖。”
　　江书意放下筷子，颇不赞成地望着江言，“泡面和外卖对身体可不好。”
　　江言一笔带过地笑一笑：“还行吧，也没不好。”
　　他其实最清楚自己高考前那两个月吃得好不好。
　　高三那年的高中也是个省重高，师资不错，可条件很差。食堂是外包的，清汤寡水，偶尔有块油荤，不是肥肉就是带毛，成天炒土豆丝与拌黄瓜当主菜，拌着白饭连咽都难咽。
　　江言挑嘴，宁肯不吃，靠着小卖部买的面包来混过一天。
　　下晚自习已经是将近十一点，外卖只有烧烤，早上又要六点半出门，附近没有早餐铺，只能随便找点儿零食垫垫肚子。
　　一来二去，饥饱不均，把胃给弄坏了。
　　江言高考前夜突然胃疼，硬扛着打车去医院，检查出来是急性胃炎。他在急诊挂水到早上六点，拿了药，回家收拾好书包又出门参加高考。
　　第一门是语文，他写作文时胃里绞痛，喉口烧得像灌了白酒，疼得满头是汗，差点儿洇了卷子，中午吃了药，才勉强把下午的数学捱过去。
　　如此两天，独自两天。
　　这些，父母不问，浑然不知，他也不必要说。
　　正如江言摸不准父母的不动怒是温柔还是漠然，他也同样不愿去想他的不肯告知是因为不愿父母担心，抑或是害怕他们根本不会担心？
　　江言想不明，也不敢去想明。
　　父母没就这话题多谈，转而去问游卓然去年高考怎么样。
　　游卓然从刚才就一直凝睇江言，不挪眼。他是再标准不过的浓眉大眼，有时简直生动得像迪士尼人物，瞳眸更是乌浓得什么都藏不住。
　　游卓然想起那天陪江言去打狂犬疫苗，问起怎么会来这所学校，江言淡然说是“高考失利”。
　　彼时的游卓然以为江言的失利是对父母漠不关心的报复，现在想来，兴许江言是真的力不能支，在最看重的考试里留了遗憾。
　　他最清楚江言这些年是怎么点灯熬蜡念书的，于是愈发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哪儿还记得方才发过什么毒誓，不自觉就话里话外替他鸣不平。
　　“我高考之前，不对，高三一年都被我爸妈当活佛供起来了。我爸成天查营养食谱，给我捣鼓吃的，我妈总从她学校带高材生回来给我补数学。高考前两个月，我们家所有人走路都不超过二十分贝，连巴迪都不敢冲我叫了。刚考完第一科，他俩都不敢问我考什么样，怕影响我心情。最后考完英语出来的时候，还送了我好大一束花。”
　　游卓然顿一顿，语气重了。
　　“他们非常重视，所以我才能超常发挥，考得这么好，好到能跟江言当同学。”
　　游卓然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在桌下摸索着牵住江言的手。
　　他和江言好熟啊，熟到能从只言片语里将分离的一年尽数看清。
　　游卓然知道江言坚强，比自己坚强多了，十九年见他掉眼泪的次数屈指可数。江言不委屈，不撒娇，不诉苦，活成一棵孤独昂扬的雪松。
　　雪松临于崖上，不需要依靠，而游卓然大抵是无拘无束的风。雪松不要求肩膀，那让风吹走倾压着他的满身霜雪也好。
　　“叔叔阿姨，您当初干嘛要带着江言搬家呢？搬得这么急，甚至都不能等他高考完。”
　　江言听这势头不对劲，怕他犯浑，赶忙在底下扯他的手，可游卓然继续说。语气倒不夹枪带棍，只是单纯的难过。
　　“他要是在我隔壁上的高三，我一天三顿送饭，把他供成祖宗……兴许也供不成祖宗，没有天天骂人的祖宗。反正我肯定舍不得让他天天吃外卖……”
　　游卓然想起江言宿舍近来常备的胃药，往日粗枝大叶，这会儿见微知著了。
　　“……把胃病都吃出来了。”


第18章 
　　一番真情流露，江书意与成甄只是觉得这俩人感情好，江言则心知肚明。
　　于是他肉麻之余，还挺感动，感动之外，心也差点儿从嗓眼里吓出来，生怕游卓然再说些什么不能听的，把这场生日助推到“不堪回首”的高潮。
　　好在游卓然意识到了不妥——话里话外对叔叔阿姨隐隐的指摘不妥，差点儿当着人家父母面跟江言携手出柜……更不妥。
　　游卓然悬崖勒马，讪讪道，“……叔叔阿姨，对不起啊，我没有说你们不好的意思……”
　　成甄用餐纸拭了拭嘴角，重重叹息：“我知道，我知道。从小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没有坏心思，而且你也没说错。”
　　他与同样面有愧色的江书意对望，说，“我们这些年确实有些忽视小言了，现在想补偿，也不知道从哪开始了。”
　　江书意隔着桌子去拉江言的手，细眉颦蹙，“刚才然然说你有胃病，是真的吗？”
　　妈妈的手是柔软的，又小到江言能包拢着握住，触感陌生而温暖。
　　他压下局促，尝试着去牵住记忆里的那只手，笑得羞赧，轻轻点头，承认确有此事，又迅速摇了摇头，不愿父母忧虑。
　　“之前有一点，但不太严重，现在已经好多了。”
　　成甄：“那也不行啊，吃完饭……不，等明天吧，明天早上空腹去医院，我们俩陪你做个检查。”
　　江言不乐意去医院，更讨厌抽血，可眼见二人目光灼灼，他到底应下了这难得的关怀。
　　父母这些年也被隐约的负罪感折磨得够呛，他们一边对江言不闻不问，一边又没法将这活生生的儿子彻底忘怀。
　　在国外有时听朋友提及孩子，那姿态有自豪有苦恼，他们也会猛然滋生出一股子舐犊之情。回酒店后趁兴给江言发两条消息，问一问近况，可往往聊了没两句就热情退却，汇了点钱过去后，又是长久的遗忘。
　　虽说心知这样做不好，可教育是个多么精巧复杂的活儿，他们总觉得自己还年轻，才懒得沉淀下来把这项冗长工作给做好。
　　比起教，单纯的“育”就简单多了，两口子手头很阔绰，这么多年从不曾让儿子缺吃短喝。
　　可这么多年，却也不曾真正关心过儿子的吃喝。
　　无论如何，现在是把话说开了，成甄与江书意学着他们朋友谈起孩子的样子，聊起江言的童年——他们当然是没怎么参与过的，游卓然外婆都比这对父母更多地出现在江言的童年里。
　　成甄齐桌比划了个高度：“那时小言才这么高，四五岁吧，要去上幼儿园。其他小朋友都哭得好大声，就你没哭，你只是拽着我的袖子，问我们是不是放学就来接你回去了。”
　　江书意笑着附和：“是啊，你那时候脸颊还肉肉的，仰起来看我们的时候特别可爱。然然和你上一所学校，他那天哭得呀，老师围了一圈去哄他。”
　　游卓然佯作不满：“阿姨，您怎么老拿我开涮呀？我不也就哭了那一次嘛，放学的时候我妈过来接，我都不乐意跟她走。”
　　江言也笑：“你那是玩上头了，弄得老师以为你妈妈是人贩//子，差点儿报警。”
　　其乐融融笑过一场，对于接下来的事，父母却统一的模糊了。
　　成甄：“哎，后来怎么着了来着？我们去接你，然后……”
　　他搜索枯肠，无果，完全丧失了那天后半截的记忆。
　　江言却还记得，记忆犹新。
　　“爸，那天中午你们就坐飞机出国了，晚上是游卓然妈妈……是祝阿姨来接我回去的。”
　　“噢……”
　　成甄呷了口茶，有些尴尬，“小言，我们那时候确实是忙，偶尔顾不上你，也是不得已。”
　　江言颔首：“我明白。”
　　他同样明白，诸如此类有头无尾的故事还有很多。
　　父母只记得第一天去上幼儿园的江言不哭不闹，懂事得很，却忘了他们根本没有给他任性哭闹的资格。
　　那天江言满心忐忑，中午小朋友们都午睡了，他仍然揣着颗砰砰乱跳的小心脏打量周遭，直到看到睡在旁边铺子的游卓然才稍稍安心。
　　游卓然是被养得太好了，想哭撇嘴就能哭，想笑咧嘴就能笑，会耍赖也会撒娇，上午闹得那么厉害，被子一盖就睡熟了。
　　当初的小江言望着他，正如现在的江言一样，许多年来都歆羡，很想问一句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不竭力讨好也有自信得到父母的爱，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幼儿园放学后，江言被一同接回游卓然家，同吃同玩同住。他直到今天都非常感激祝阿姨和游叔叔，他们生了副热忱的好心肠，才没让江言在那么小的年纪就尝到寄人篱下的滋味。
　　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江言与游卓然一人一身小恐龙睡衣，爬上床去。都是小孩子，玩兴重，在床上抡枕头拿小车打闹一阵子，被游妈妈开了两次门后，也就安静下来，乖乖关灯了。
　　江言在夜下来的宁静里想起爸爸妈妈，想着想着，心头酸楚，还是哭了。
　　他不敢哭出动静，怕吵醒游卓然，只能背过身去，咬着嘴唇小声啜泣，盖着的被子跟着他发抖。
　　游卓然平时睡得昏天黑地，那天难得的觉浅，迷糊着睁眼发现江言哭了，差点儿给他吓出个好歹。
　　他靠过去要看江言是不是真的眼角挂泪，江言臊得慌，扭过脸不理他。他要去开灯，江言怕引来叔叔阿姨，又赶忙转头，抽噎着拦住了。
　　游卓然拿江言没办法，从小就没办法。
　　他摸黑爬回床上，讪皮讪脸凑到江言跟前，“你别……别哭了……”
　　江言打小不爱哭，哭一次堪比铁树开花，游卓然看得手足无措，嘴也笨了，扯着睡衣袖子给他胡乱擦眼泪。
　　“不哭了，不哭了，我妈说哭多了尿床。”
　　江言抽抽嗒嗒的，不知是哭够了还是信了谣言，还真停下来了。
　　游卓然见有成效，挺得意，恢复了话唠本质。
　　“唉，我就跟我妈说，小朋友上幼儿园都会哭的嘛，她还不信，说江言就没哭呀。她还让我向你学习呢！”
　　他躺回床上，江言依旧面向墙壁，他也不强求面对面，就在被窝里摸索着跟江言勾手指。
　　那时游卓然还尖声细气的，像小姑娘，离他变声期的唐老鸭嗓音还有十年，离现在的清朗声音还有十四年。
　　“我本来也以为你不……不难过呢。没想到你也哭了，就是哭得这么慢，比我慢一天。”
　　江言一直都是副老神在在的作派，而游卓然始终风风火火，他就以为江言是反应慢，早上的眼泪迟迟到了半夜才流出来。
　　游卓然说着说着，渐渐没声了，江言听着听着，慢慢的也困了。唯一牢固的是手，他们牵着手睡觉，一夜无梦。
　　按理说，小孩子的记忆应当很朦胧，记不住多少四五岁的事，唯独这事，清晰烙在江言回忆里，经久不消。
　　高三独自在外一年，他在无数个失眠的晚上想起这件事，又在许多个睡懵了的夜里，迷迷糊糊拉开阳台门，想去找游卓然。
　　冷风一吹，才清醒看见阳台外是黑黢黢的夜，没有卧室，没有叔叔阿姨，更没有游卓然。
　　江言贴着门框颓唐蹲下，大风无休无止灌得他眼热，他忽然发现自己好轻，轻过飞鸟轻过纸屑轻过风，轻到没着没落，哪儿都不属于。
　　那话怎么说来着？
　　对了，「为何你站在那里，就像一封没有填上地址的信」。
　　餐桌上，成甄可算找到了话题，喋喋不休。
　　“……还有那次，那次听老游说你跟人打架，可把我和你妈妈吓坏了。本来当时想买票回来看你的，听说你没什么大事，我们才放心，没订票回去。”
　　游卓然也记得这事，得得瑟瑟地邀功，“那次是三中几个小混混在街边收小学生保护费，江言去管了一下，结果这群人当时不敢滋屁，回去后竟然找人堵他下晚自习。那我能忍吗？江言可是我罩着的，我当场就揍回去了！”
　　江言凉飕飕地补充：“然后就被几个人围殴了。你又不会打架，上去逞什么能？”
　　游卓然：“……我那不是为了给你拖延时间去找警察吗？你说最后是不是多亏了我，我们才能得救。”
　　江言想起往事，忍俊不禁：“警察离我们八百里远，我们能得救，是因为老刘路过，看着咱俩了。”
　　游卓然：“噢对！老刘！哇，当时大晚上，我被摁在地上揍，远远就看到老刘顶着他的大光头冲过来了，路灯打在他脑门上，简直就是佛光普照。也不知道老刘现在还带不带理科班了，他不总说带完我们这一届就不受这破罪了吗？”
　　江言还没答，成甄先笑了，“你们关系真好啊。当初你转学去上高三那一年，小然还给我打过好多个电话找你呢。”
　　江言怔了，好半晌才涩声问：“游卓然去年来找过我？什么时候？”
　　成甄没注意江言的异样，琢磨着说，“你当时旧手机不是丢了吗，小然联系不上你，就给我打电话。就你刚转学那阵子开始打的吧，一年打了几十通，有些我没接到，就转到语音邮箱了。去年我们……”
　　江言两耳茫茫，没继续听下去，似乎也听不懂了。
　　电话？几十通？
　　游卓然当初跟他说绝交的样子还恍惚眼前，江言一时没法和这话里的几十通电话对上号。
　　他望向游卓然，没管成甄，径直问：“你去年试图联系过我，是真的吗？”
　　游卓然有些惶惶，他意识到江言情绪不对，可又没法在这事上撒谎，只得点头，但还没来得及为成甄找补两句，江言就已经深吸一口气，隐隐咬了牙根，问成甄。
　　“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
　　成甄：“什么？”
　　江言把字咬得更重：“他给你打了几十个电话来找我，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
　　成甄再如何，也觉察了江言的不虞，可他没真当回事，与江书意对看一眼，他抱歉而又无所谓地笑了一笑。
　　“对不起啊小言，可能是忘了吧？忘告诉你了。”


第19章 
　　这话像把江言定住了，他那眼神从错愕到愤懑，最后沉着成了无波无浪的死水，晦朔难谙，良久不说一句话。
　　成甄觉着有点儿莫名其妙，但没理会，毕竟他这儿子会学习会拿奖会做家务，唯独不会生气。
　　他不轻不重打了两句哈哈，把这事儿敷衍了。
　　江书意干脆就没在听他们说话，正对着手机屏幕打字，长美甲敲出一片噼里啪啦。
　　父母不以为意，游卓然却是了解江言，侧目望着，有些惴惴。
　　去年辗转打过几十通电话去找江言是真的，今天才得知原来竟没有一通传到了江言耳朵里，也是真的。
　　游卓然也挺不痛快，可这毕竟是人家的事，轮不到他来置喙，而江言在爸妈面前充傻卖乖惯了，也不可能为了这事儿当众翻脸。
　　他做好了陪江言忍气吞声的准备，没成想这次江言硬气了一回。
　　在成甄转移了话题，对桌上的鲍鱼捞饭进行品评，说这鲍鱼瘦瘪的时候，江言忽然呼出一声冷笑。
　　“忘了算什么借口？你们不过是不在乎罢了，不在乎到连借口都懒得编。”
　　江言在父母面前经年乖成了小白兔，突如其来的一句顶嘴，在场几人全愣了。
　　成甄没想到掌心的软柿子会生出刺来，江书意的打字声也停了，愕然看着儿子。
　　成甄好半天才回神，艰难辩解：“小言，爸爸妈妈怎么会不在乎……”
　　江言再次打断他的话：“爸，算了吧。是不是不在乎，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说得不疾不徐，听不出火气也听不出伤心，只是平静地阐述事实。
　　“你们忘了我的生日，忘了我爱吃什么，不吃什么，甚至连我今年几岁都记错，我都可以骗自己是你们忙，骗自己你们不是有意，只是太忙太忙，忙到没有空来顾及我。我是自欺欺人，我知道，可你们这么多年和我一起自欺欺人，说得多了，你们自己好像也相信了。所以就忽略我忽略得更理所应当。你们可以精心给朋友挑礼物，却只愿意从机场免税店给我随便带个东西回来充数。在脸书上那么热心助人，今天帮邻居照顾狗，明天帮同事接送人，却连我发烧去医院都懒得问。参加Sam叔叔儿子的毕业典礼，听说还上去致词了？可我别说毕业典礼了，就连高考那一年，统共也只见了你们两面。
　　去年，你们一共就给我打过九通电话。一年365天，你们的儿子就值九通电话。”
　　江书意尝试插话，江言抬手制止了，眼圈微红，语气有了些波澜。
　　“但是这些，这些我都可以忍，都可以为你们找补，把所有的‘不好’都归结为‘不了解’。可游卓然这件事……游卓然和我关系好这件事，你们是了解的吧？为什么明明知道他对我很重要，明明知道我搬了家转了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上学，明明知道我比任何人都需要他，却还能把他的几十通电话按下不提，连说都懒得跟我说一声？为什么啊？我们俩从小玩到大，好得快成一个人了，你们不是都看在眼里吗？”
　　后半句，江言没说。
　　你们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侥幸考到了同一所大学，我和他兴许就再也见不到面了？一辈子见不到游卓然，我他妈想想就后怕得不得了。
　　他有点儿哽咽，分明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这时候却被委屈噎得说不出话。
　　成甄见缝插针，江言不说话，他就急着开脱，“这些我们都懂……”
　　“叔叔。”
　　游卓然看不下去了，抽了张纸递过去，眸眼心疼得巴着江言，话落在对面二人头顶。
　　“您就别插话了，让他说完吧。”
　　江言没接纸，埋着脑袋胡乱揩了眼泪，他不看任何人。
　　“我已经说完了。我知道你们本来是丁克，怀我是个意外，我的出生并不受到任何期望。所以我愿意等你们慢慢学，学着当父母，哪怕只是演呢？可等了十九年，你们连演都演不好，骗都懒得骗。如果有得选，我希望当初没有被你们生下来过，你们应该也是一样吧？”
　　他慢慢平复了心情，站起身，“我出去冷静一会儿，账已经结过了，酒店信息也发到了你们手机上，这几天祝你们玩得开心。”
　　言罢，江言拿上衣服，真就走了。
　　游卓然追出去，江言说，你别跟着我。他赖皮赖脸还要跟，江言就变了脸，我说了让你别管我！
　　这态度可太恶劣了，游卓然被叱得顿了步子，下意识张口就要骂，可看江言眼尾还盈着水光，就憋回去了。
　　等眼巴巴目送人走没影了，他嘟哝了句，就知道欺负我，转身回了包间。
　　包间里，服务员进来添水，见他们既没话讲也不吃饭，三人入定了似的闷坐，就很觉好奇，出门了还回头打量。
　　而三人各自面对了杯滚茶，茶水由热转凉，没人吭声。
　　游卓然不是个善于’想‘的人，尤其讨厌空想，江言的心思他一早就明了，就更没什么好想的。唯一纳罕的就是江言不鸣则已，一坦白几乎是自杀式的，连说带嘲讽，还险些拎着他出柜。
　　他这会儿思绪早飘到了早上刚买的游戏上，凝着眉头琢磨连招，左手还模拟着键位，在桌底下暗动。
　　游卓然最清楚江言是何许人，可父母却是最不清楚，江言一番话，给二人带来的冲击不亚于股票跌停。
　　成甄缓缓喝下一口冷茶，从震撼里回过味，叹息：“原来小言是这么想的吗？小然，你跟他熟，他一直都有这个想法吗？”
　　游卓然琢磨着说：“他没跟我明面提过这些，不过我觉得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有这种想法吧？”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软柿子捏爆了都能崩人一手汁，更何况江言本来也不是个好欺负的，只是在父母面前摆不正感情，过多讨好罢了。
　　说实话，游卓然觉着江言的爆发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换位思考，若是游卓然受了如此冷遇，早在七岁那年，父母应允了周末去游乐园而没兑现时，就已经闹得掀翻房顶了，怎么可能一忍就忍了十九年？
　　江书意苦笑：“这孩子，平时瞧着闷闷的，话不多，没想到口条还挺利索呢，说得我都懵了。”
　　这话荒唐太过，游卓然乐出声：“阿姨，您是真不了解您儿子啊，他打小就那样，能说会道，一张嘴叭叭的。小时候过家家演三国演义，他一直都演诸葛亮，专门表演舌战群儒，我一般都是张飞，负责在旁边说‘俺也一样’。这么多年，我跟他吵架就没赢过，他那嘴皮子何止是利索，反说反有理，正说正有理，简直可以申遗了。”
　　他想了一想，补充道：“对了，江言前两天还拿了我们学校辩论赛冠军呢，他是一辩，我当时偷偷去看了，辩题好像是什么……生之恩重于养之恩，养之恩重于生之恩吧？他说得特别好，我还录了像，过会儿发给您。”
　　江书意眼波温柔，笑盈盈：“你好像真的很喜欢言言，提起他就眉飞色舞的，比说你自己的事还详细。”
　　游卓然顿住，心虚至极，后背都要冒冷汗，“没……没有吧？”
　　成甄：“人家俩是好兄弟嘛，这么多年关系都这么好，当然喜欢了。”
　　江书意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游卓然生怕再说下去就露馅儿，赶忙把话题引回江言身上。
　　“叔叔阿姨，那你们俩打算怎么办啊？”
　　二人分享了个眼神，都有些无措。
　　成甄：“小言说得都没错，我们确实学不会做父母，这么多年来实在错过了很多……”
　　江书意接上：“其实我们这次回来，是有事要和言言说的，但现在我们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和他说了。然然，如果我们真的想补偿他，你觉得他还会给我们这个机会吗？”
　　父母很惶然，素日看着再怎么春光满面，这时颓了神情，倒还显露出一点儿原本的年纪来。
　　游卓然于心不忍，难得正色：“当然了。江言的伤心委屈是真的，可他一直都很期待你们的电话，期待你们来看他也是真的。如果是真心想补偿，与其挂在口头，不如多落实在行动上，到时候不用说，他自己就能感受得到。”
　　他们显然安了心，游卓然又说，多嘴问这一句，“叔叔阿姨，你们是想跟江言说什么？提前给我听听？我给你们参谋参谋。”
　　二人无心隐瞒，以实相告。
　　江书意：“我们这次回来，是想带着言言移民去美国。我们刚在加州买了房子，也在那边提前为他物色了大学。我们是想着，一家三口一起尝试着重新开始，虽然不能填补之前的空缺，但至少言言之后的生日，毕业典礼，乃至第一份工作，结婚生子……我们都不想再缺席了。”
　　成甄搂住了妻子的肩膀，冲游卓然笑得真挚而激赏，“本来我们还有些犹豫，担心小言会不会不愿意给我们这个补救的机会。但小然你说得对，无论如何，我们也要问一问，把关系利弊和我们的决心都和小言讲清楚，让他自己选。加州那地方很不错的，阳光好，风景也美，我们那房子是独门独栋，院子很大，小言之前不是一直想养只伯恩山嘛，但国内又禁养，这次可以给他养一只了。”
　　成甄笑得更开怀，畅想未来，美好得不可思议：“一家三口，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多好啊。对吧，小然？”
　　游卓然没答，当具泥塑木雕，呼吸遏止，连唯一鲜活的心脏都漏跳好多拍，怎么都接不上。


第20章 
　　出了粤菜馆，旁边就是个大型商场。江言漫无目的，在人家广场上游荡半天，来到了个迷宫前。
　　迷宫是个园艺迷宫，用英国紫杉树修葺，江言一米八的个头，走在里头连脑袋都露不出来。此时正值工作日午后，冬日的天响晴中透着些冷冽，万事万物都昏昏欲睡，广场上没人，更遑论这个迷宫了。
　　江言七拐八拐绕到了个死胡同，他也不思出路，逼仄寂静的死角跟他苦闷的心情极其相符，他难得不讲究，席地而坐了。
　　终于心静，回想起刚才的一通侃侃论调，他面皮烧红，着实臊得慌。多大年纪了还学小孩子赌气，并且气得直接跑出来了！这不整个一离家出走吗？
　　江言记起游卓然十三岁那年离家出走，出走到他衣柜里来了，他当时还笑话人家是小屁孩，没想到如今孽力回馈，自己十九岁还要步游卓然后尘。
　　正乱想，手机弹了消息，游卓然问他在哪。
　　江言生气不易，气消得也快，给游卓然发了位置共享，不多会儿就听见迷宫里有了动静，窸窸窣窣，脚步最终停在了江言倚靠的杉树墙后面。
　　一墙之隔，江言听游卓然自言自语：“我靠，什么破地方。”
　　江言忍笑：“哟，来啦？”
　　游卓然听见动静，趴在了墙上，通过密密匝匝的树叶枝杈去看江言：“你怎么在这儿呢？你等等，我现在来找你。”
　　江言反正也无处可去，就乖乖地等，可游卓然走了十来分钟，甚至绕出迷宫再来，都没找到江言所在的死胡同，他最末回到原位，气馁妥协，盘腿坐在地上，二人隔着堵墙背靠背。
　　“得了，这儿跟后室似的，就这样吧。”
　　江言笑笑，不言语，游卓然当他还在心伤，就没话找话。
　　“我记得小时候……七八岁的时候吧？我有次太皮了，把叔叔阿姨送你的胡桃夹子士兵给摔碎了，我爸妈把我揍了一顿，我气不过，跑房间里反锁了门，躲起来了。我那个时候背靠着门坐着，谁来找都不开门。然后你就过来了，也不说话，只是陪着我一起坐着……就像现在这样。我坐了多久，你就陪了我多久。我开门的时候很忐忑，怕你怪我，以后都再也不跟我好了。但你只是……”
　　彼时的江言只是站起身拥抱了他，语气嫌弃又无奈，一如既往，可唯独缺乏了该有的怨恨。好了，笨蛋，我们吃饭去吧。
　　“我后来才发现，原来摔碎了的小士兵一直都被收在你的抽屉里，没舍得扔掉。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终于明白，你当时比我难过得多，却还是过来安慰了我。”
　　江言默然片时，问：“你去年打那么多通电话给我，是想说什么？”
　　游卓然打哑谜：“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江言使坏：“我哪知道？你当时不都要绝交了吗？难保你那电话不是打过来骂我的。”
　　游卓然又气又笑，搡了几下二人偎着的树枝，星点碎叶飘落到江言脑袋顶上。
　　“江言，你真他妈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江言不甘示弱：“那只能希望您是狗肚子里能撑船了。”
　　扯皮两句，江言到底没忍住，主动提起餐厅里的事。
　　“我出去后……他们，我爸妈跟你说什么了？”
　　江言看不到游卓然的脸，却仿佛看见他肩膀瞬间僵直了。
　　“就……也没说什么。”
　　江言有些失落，他在游卓然跟前懒得拿腔做调，失落了也不装，语气霎时就淋雨发了霉斑。
　　“是吗……”
　　纵使有高耸严密的迷宫墙四处挡风，可寒意还是无处不侵，从脊梁往上攀，漫入血骨。
　　江言心都要冻硬了，只顾着怅惘，自然也不会知道游卓然经历了怎样一番心理角逐，也不知道自己这份难过的沉默是如何把游卓然好容易自私自利的心脏生生烤软又塑型，塑成江言的模样。
　　好半晌，游卓然再次开口，话语披了层活泼的皮子，其实内里早瘪了。
　　“噢，我想起来了！他俩说，以前一直没好好对你，是他们的错，他们希望之后能好好弥补你……用你真正需要的方式对你好。”
　　江言好受一点，但仍是不敢置信：“真的？他们真这么说的？”
　　游卓然：“……嗯，真的。”
　　江言还要问，手机震了下，是江书意的消息。
　　很长一条，几乎占据了整个消息栏，与之前惜字如金的短小聊天框相比，蔚为壮观。
　　江言没看，下意识扣下屏幕，头一次受到妈妈如此郑重的对待，他不知所措间，第一个想到的是游卓然。
　　“游卓然，我妈给我发消息了。”
　　游卓然：“嗯？什么消息？”
　　江言喉头一滚：“没看呢，好多字。”
　　游卓然：“怎么不看？你不会是不敢看吧？”
　　江言不吱声，游卓然玩笑道，“不敢看就拿来给哥哥，哥给你倾情朗读。”
　　他没想到江言真从上头把手机递过来了，游卓然话都放出去了，再不情愿也只好接手。
　　手机在过程中熄屏，游卓然不知道密码，一面问，一面随手输了四个数字，竟然解开了。
　　江言本来听他问密码，立即要把手机拿回来自己输，平时措置裕如，这时候急得要跳脚。
　　然而，在听到墙对面一声清脆的解锁声后，他被浇熄了，不跳不动，空气凝滞。
　　游卓然一忍再忍，怕笑出来被江言揍，转念一想在迷宫里呢，刚才转了十几分钟都没走到一处，还能轻易被江言给揍了？他便不忍了，敞开了乐，笑得灌风，肚子生疼也停不下来。
　　终于笑过劲了，他缓缓撑着地面直起腰，嘴角还在隐隐抽搐，像随时就要笑疯过去。
　　“江……小江啊，言言。怎么还用我生日当手机密码呢？”
　　江言翻墙揍他的心都有了，恼羞成怒，信口胡诌。
　　“我他妈乐意！我生日是三位数，不好设四字密码！”
　　游卓然浑身欠揍地应承：“嗯嗯嗯，对对对。”
　　江言见他得意得狗尾巴都要翘天上了，恼怒不由得冲淡些许，失笑：“你赶紧念吧！”
　　于是游卓然开始念，刚念了个开头，他被肉麻得一哆嗦，又给还回去了。
　　“言言，你自己看吧，咱妈写得也太……太那个了，我念不下去。”
　　江言隔墙甩白眼，合着手机一来一回，作用就是为了让游卓然笑岔气呗？
　　他安生坐下，满心忐忑点开了消息。
　　「言言——每次叫你言言，都会想起十九年前给你取名字的时候。你说得没错，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说的，但我们最初的确是想要丁克。
　　我和你爸爸都是自由职业者，在留学时相遇，恋爱，在周围人都迅速结婚生子的浪潮里，我们的观点出奇一致，一拍即合。我们都向往自由，不爱束缚，也都希望可以永远年轻，不必被柴米油盐捆住步伐。
　　我在你爸爸结扎前一周怀孕了，当时我们俩吓坏了，但很快商量好，打算去做流产。这时你外公外婆来看我，他们听了后，虽然没有明确阻拦，但我看得出他们不想我去流掉。他们晚年在即，观念又比较传统，说没有含饴弄孙的想法，那该是骗人的。他们只是尊重我的决定，但尊重并不代表毫无渴望。
　　但我向来比较独立，或者说是我行我素。我的身体，我的孩子，去留好坏都应该由我来决定。可那天去产检，在B超机上第一次和你见面，一团小小的，黑乎乎的的影子。我想，天呐，这是我的宝宝！再过几个月，就会降生到这世上，兴许刚开始会皱巴得像个小猴子，可慢慢就会长开，脸颊圆嘟嘟，睫毛忽闪着，口齿不清地叫我妈妈。
　　妈妈。
　　这词听了许多年，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降临到我身上，毕竟这么久以来我都对其避之不及。并不是怕生孩子的疼痛，我年轻时跳伞蹦极潜水，可是什么都做过——我是恐惧这称呼下蕴含的责任。
　　可就在看到你的时候，我一下子忘了这些本该记着的东西。我动摇了。
　　一旦动摇，这个世界好像都会助力着把心防推倒。
　　于是你出生了。你刚出生没几天就很漂亮，又白又乖，不哭不闹。我们担心你会长成个小闷葫芦，特意为你取名叫言，希望你能多说说话。现在看来，我们的心愿达成啦。言言能说会道，听然然说，你拿了辩论赛冠军？能言善辩嘛。
　　话说回来，妈妈和爸爸真的要向你道歉，没有让你觉得被期待，没有想好该担负的责任，在你出生后不负责地逃避了这么多年。我们真的很抱歉。
　　你大概很好奇，为什么外公外婆明明很想要个小孙子，却从来没有看过你吧？那是因为在你出生后不久，他们，妈妈的爸爸妈妈就车祸去世了。
　　这样说或许会显得我非常不近人情，但这是真的——在那段时间里，妈妈每次看到你，都会想起外公外婆是多么期待你的到来，你外公给你亲笔提的字还收在抽屉里，许多年了，妈妈每次看到还是会掉眼泪。
　　睹物思人，睹人更思人。
　　我知道这绝不是你的问题，也知道这根本不算任何理由……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希望你原谅妈妈的自私和任性。
　　爸爸妈妈很抱歉，爸爸妈妈也是真的真的很想补偿你。在你人生步入下一个阶段，或许下一个领奖台，我们希望能够陪你一起站上去。在你伤心的时候，我们能在你身边陪你熬过所有难捱的岁月。你的每一步，我们都想要见证。
　　言言，你当时问我是不是后悔把你生下来。我想在这里回答你，不是的。我好庆幸能做你的妈妈，是我的错，没有让你感到同样的幸运。
　　我们不会什么都不做就要你的原谅，但希望你能给爸爸妈妈一个弥补的机会。我们就在迷宫出口处，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我们当面再说，好吗？」
　　消息下面，还有另一则稍短的。
　　「七岁那年答应你去游乐园，迟迟没有兑现。今天可以陪爸爸妈妈去一次吗？」
　　附图是四张今日的游乐园门票截图。
　　江言久久没动静，游卓然几乎以为他看睡着了，嚷嚷着也要看。江言把消息转发过去后，游卓然一目十行读完了，心沉到谷底。
　　两个人，心思各异，喜忧不通。
　　江言吸了吸鼻子，起身要走，暗骂今天怎么什么没干，净哭哭啼啼了。一天把十九年的眼泪全贡献了。
　　游卓然循声往墙后看，不死心地问：“你要走？”
　　江言鼻音还重，不愿多说：“嗯。”
　　游卓然：“……你肯定会选择他们的，对吧？”
　　这句没头没尾，江言没大听懂，可他心思也不在此了，敷衍着说，“那当然。那可是我爸妈，就像陈学姐说的，亲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吵归吵，我怎么可能真跟他们决裂？”
　　游卓然慢慢背靠墙坐回去，没回答了。
　　江言有些奇怪：“起来呀，我爸妈买了四张门票呢，咱一起去。”
　　游卓然把脸埋进掌心，颓然摇头，想起江言看不到，附上话：“我不去，你们去吧。”
　　江言觉出不对劲：“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游卓然忘了他是掰扯了个什么理由把江言给糊弄走，等回过神，偌大迷宫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放眼望去，就见树墙闷绿得喘不过气，迷宫弯弯绕绕，比心肠还曲折。
　　困在里面是鸟入樊笼，是画地为牢，是活该一辈子到死走不出来。
　　他心知江言那话说得没错，放到哪儿都没错。
　　人家是亲属，是家人，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而他却是江言的什么？
　　一枚败卒，一只只会汪汪乱叫的傻狗，一个心动了快两年，不配更进一步的所谓‘朋友’。
　　夜还不来，天不肯黑，于是一切悲苦都变得明晃晃，无处遁形。
　　游卓然身量高大，蜷缩在角落里的样子有几分滑稽，他没空管。
　　他觉着自己仿佛是被人扔在了这里，天凝地闭，形似弃犬。
　　风过如鬼啸，他越听越伤心，最末难过得心都要碎了，十八岁了也到底还学不会坚忍，兀自呜呜哭起来。
　　游卓然一哭停不下来，回到了寝室，他外衣都没脱，蹬掉鞋爬上床，继续哭。只是念着在宿舍，好歹放小了音量，勉强把嚎啕改成了抽泣。
　　室友进门拿脸盆去洗衣服，游卓然的床拉着床帘，床铺一颤一颤。
　　室友洗完衣服回来晾，游卓然的床一颤一颤。
　　室友晾完衣服，偷偷背着宿管用电煮锅煮了包泡面，还加了根肠。满屋香气氤氲，游卓然的床不受影响，一颤一颤。
　　室友吃完饭开了局游戏，打完后收拾书包准备去上晚课，头不回地问游卓然什么时候走，要不要一起。
　　游卓然嗓子低哑：“我不去。”
　　室友：“你翘课？刘亚民的课也敢翘啊？”
　　游卓然这时候天都要塌了，哪还管什么课：“不去，翘了。”
　　床上卷纸哭完了，他伸手下去要够纸巾，室友见了，帮他把抽纸扔上了床。
　　临出门了，室友迈出去又回身，把着门框，挺忧心地劝说。
　　“不动，我知道你是年轻力壮，但这种事……还是适量为好。多了容易肾虚啊，你哪怕分几天呢？哪怕间歇时间长一点儿呢？这都一个小时了，你还没弄够吗？”
　　游卓然眼泪流得多，兴许是把脑袋里的水流干了，他稍一愣就反应了过来，猛的起身拉开床帘，他指着自己通红眼圈，大叫着自证清白。
　　“大哥！你他妈看清楚，我是在哭啊！在哭！”
　　室友见他拉床帘，本来还下意识要挡眼，非礼勿视。听游卓然是在哭，他放下了手，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哈……还好啊，还好你是在哭。我以为你是在……妈的，我差点儿以为你是有什么障碍了，弄这么久还不……”
　　污言秽语，游卓然听不下去：“得了得了，思想龌龊！”
　　室友够头凑过来：“怎么哭了？跟老江吵架了？”
　　一语中的。
　　游卓然颇不自在地哼唧半晌，把室友给撵去上课了。
　　寝室空无一人，他呆怔片刻，想起江言，他即将去加州大院养伯恩山的江言，游卓然这股子悲伤续上了弦，整个人沙袋似的重重砸在单薄床铺上，他继续抽抽嗒嗒。
　　作者有话说:
　　一不小心写多了，下一章再完结吧（怎么这么随便）qwqqqqq


第21章 
　　江言回学校的时候，恰好赶上他们的晚课，可他惦记着游卓然，问了朋友，得知游卓然没去上课后，他不假思索也随之翘了课，往寝室走。
　　寝室离学校大门很远，中途简直要跋山涉水——山是学校的半山坡，虽不崎岖，但坡度蛮大，走起来费劲；水是学校的君清湖，江言路过时打眼望去，就见湖上还浮着三两只小小的褐鸭子，正打着赤脚蹼捕小鱼吃。
　　江言沿湖走，选了一条小路。路上行人稀落，风倒不急，只是空气冷得清澈。
　　他这天经历太多，起起伏伏数不清，到了一天将近的时分，他由内而外，从身到心都涌出了疲乏。
　　终于如愿和父母去了游乐园，得到的快乐似乎也有限。父母的心意固然是好的，可愿望是七岁时的愿望，套在十九岁的躯壳上，委实是不合适了。再说了，身旁缺了游卓然，江言笑时连看都不知该看谁，看向父母，总觉得他们眼里有种礼貌的讪讪。
　　江言不怪他们，他知道这眼神一脉相承，自己也一样。
　　虽说双方都有心借这机会增进感情，亲近亲近，可毕竟是冷淡了将近二十年，强行揉到一起谈何容易。父母念着过往，心有愧疚，江言不愿再提过去，回应得也寥寥。
　　一来二去，当一家三口坐在摩天轮里升至顶端时，舱内已经没人说话了，三人只好紧盯窗外夜景，统一感到了插翅难飞。
　　培养感情不在一朝一夕，就好比没法在夏天收集温度，攒到年末好过冬。
　　最末，江言送父母到酒店门口，正要告辞，又被叫上了楼。这对父母斟酌再斟酌，终于把出国计划跟江言尽数道出，问他同不同意。
　　江言先愣了一下，对父母的所有要求都下意识委婉，说，让我想想。
　　可他一想，回过味来，这事委婉不得，就斩钉截铁拒绝了。
　　江言拒绝得太利索，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他旋即起身说要走，成甄拦着，劝他在旁边开间房，明天还能一道吃顿饭。江言说晚上有课，没法翘，就还是走了。
　　送到电梯口，江书意要他再考虑考虑出国的事，江言站在轿厢内，温和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容商量，不予考虑。
　　说回学校，上到五楼，几乎整栋楼都没人。江言先回了自己的寝室，脱下外套正要收进衣柜，余光就瞥见了桌上的礼盒。
　　礼盒四方四正，约莫有他们的专业课课本那么大，是游卓然白天没找到机会送出的生日礼物，他下午回来时，一边默默掉眼泪，一边不忘把礼物送了。
　　拆开来，江言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竟然是本摄影集。
　　江言高中有段时间痴迷摄影，逮到空闲就拽上游卓然，四处采风。他很喜欢一位加拿大摄影师的植物摄影集，可摄影师七八年前就归隐到不知哪去了，这些影集没发售几本，历经年月，就更成了举世孤本。他最近一次见到这摄影集的消息，还是在推特上，有个英国网友说他辗转发了邮件给摄影师，竟然有幸得到了本冰岛影册。
　　江言虽然也想过如法炮制，可那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再喜欢也懒得大费周章，便把这事儿撂下了。
　　直至现在，这本植物摄影集突兀地，劳心费力地出现在了他的桌上。
　　他摩挲着略微有些陈旧了的硬壳封皮，一时窝心得鼻酸，一时想起游卓然用机翻英语给人家写邮件，又不免笑了。
　　他与游卓然的寝室相邻，两间寝室共享一个阳台，故而关了门也可以从阳台串寝，想必这份礼物就是这么送来的。
　　江言有样学样，也从阳台到了隔壁寝室。
　　游卓然这么多年毫无长进，哭起来还像个小屁孩，哭累了倒头就睡。这时候睡得迷迷瞪瞪，模糊了时间，听动静还以为是室友回来了，伸手拉开床帘，他带着浑身怨念，死样活气地从床沿耷拉下脑袋。
　　“大哥啊，谢谢你的黄焖鸡……”
　　他一怔，惺忪睡眼看清了人。
　　“……江言？”
　　江言见他眼眶酡红，双眼皮都要水肿了，心疼之余，还挺好笑。
　　“怎么哭了？”
　　游卓然起身，盘腿坐在了上铺床沿，大狗挠耳朵一样，用掌根胡乱蹭了下眼睛。
　　“没有……你怎么回来了？”
　　江言：“把他俩送回酒店就回来了。”
　　游卓然：“噢……他们，他们跟你说了吗？”
　　无需明提，江言心知他意有所指。
　　江言：“嗯，说了。”
　　游卓然不吱声了，手扶着床上铁栏杆，攥得指节发白。
　　他埋眼，不看江言，平日里嗓子大得像放炮，这时候成蚊子嗡嗡了，细弱委屈：“那你什么时候走？”
　　江言则是环着胳膊，歪着脑袋，好整以暇望去：“走？走哪儿去？”
　　游卓然：“……美国，加州，大花园。”
　　江言笑了：“不走。你在这儿，我能走到哪儿？”
　　游卓然猛的抬头，又低头，去看床下的江言，半个身子都探出床铺：“什么？你不走？你不走！真不走？”
　　江言颔首：“啊。我骗你干嘛？”
　　游卓然惊喜得狼奔豕突，颇想跳下床在江言脸上亲一下或咬一口，也顾不得讨不讨打了。
　　他还没下去，江言就问：“我也奇了怪了，你们怎么都觉得我一定会去呢？我爸妈这么觉得就算了，你也这么想？”
　　游卓然双手把着围杆，正是个要跳不跳的姿势。闻言，他坐回床沿，两条长腿耷拉下去，蹙了眉头，琢磨着答。
　　“因为……因为一般来说都会答应的吧。叔叔阿姨提出的条件那么好，又是加州大别墅又是伯恩山的，我都心动了，而且他们说想补偿你，听起来也是真心的。”
　　江言挑挑眉毛：“我是挺喜欢伯恩山的，不过我现在已经有狗了，一只就够烦人的了，倒也不用再遭罪养一只。”
　　游卓然皮笑肉不笑：“哈哈哈，江言你现在骂人可真高级啊，说我呢是吧？”
　　江言笑而不答，游卓然不明所以，半晌反应过来，简直要大惊失色。
　　“什么？不是我吗？你的狗不是我？你在外面还有别的狗？！”
　　江言后退半步坐在了椅子上，意态悠然，招猫逗狗。
　　“没有啊。但你不是不乐意当吗？怎么现在又上赶着了？”
　　游卓然得到准话，就哼哼唧唧转移了话题：“我送你的礼物看到了吧？喜不喜欢？”
　　江言：“……喜欢。”
　　恰恰就是太喜欢了，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但倒没有受宠若惊。他在游卓然这儿一向非常受宠，送什么都惊不到他。
　　游卓然见他干坐着，就毫不客气，拿室友的零食招待起来了。
　　“你饿不饿？拿包老驴的小薯条吃？”
　　江言回头瞥眼人家桌上满登登的零食，又转回来面向了游卓然：“你要不要脸，偷吃人家东西。”
　　游卓然可冤了：“他女朋友买错了，给他寄了五大箱子过来，他吃不完，又怕放坏了，天天拿这个往我们嘴里硬塞。”他顿了顿，心有余悸，“我感觉我这两天打嗝都是薯条味。”
　　可惜江言挑嘴，他看没有喜欢的口味，就宁肯不吃，只给叫饿连天的游卓然扔过去两包。
　　江言嘴欠，奚落道：“怎么饿成这样？哭累啦？”
　　游卓然横他一眼，的确饿狠了，懒得计较。
　　游卓然忙着吃，江言就自顾自回忆起了往昔：“我记得，我的第一台相机还是你送我的圣诞礼物，是索尼的微单。你平时丢三落四的，丢钥匙丢手机丢身份证，感觉能记得的也就一日三餐加睡觉……”
　　游卓然作势要拿吃空了的包装袋扔他，江言不躲不闪，双臂叠着架在椅背上，垫着下巴，继续说。
　　“可偏偏就是从不会忘记送我礼物。我爸妈……他们其实不是不会挑，他们只是不在意。可每年当我收到他们敷衍了事的新年礼物，圣诞礼物，或是生日礼物时，我都不会太难过。因为我会想起你，我会想——没关系，我还有游卓然。他会记得我喜欢什么，说过什么，背不下来英语单词，却能记得我喜欢的加拿大摄影师的名字。你就像圣诞老人强行塞到我怀里的，最好的礼物，即使我根本不信圣诞老人，也会一辈子心怀感激。”
　　江言抬眼，眸色缱绻，百春破冬，声嗓也轻忽。
　　“你看，这就是我想要留下来的原因。我相信他们是真的想改过，真的想弥补，也真的愿意来爱我。可他们想要为我做的那些事，这些年来你已经为我做了无数遍了。他们从我十九岁才悔过想要爱我，而你已经爱了我十九年了。”
　　游卓然没成想江言会忽然说起这些。江言平日嘴坏，偶尔真情流露，说起好话，还真不是一般的动听。游卓然勾唇想笑，骤然想起江言一个来月前的拒绝，又虎下脸，心头还是冒火。
　　“你不也就是仗着我爱你，才敢一次又一次把我推走吗？”
　　冷战的一个月里，游卓然觉着，江言简直就是个烂渔夫。
　　自以为鱼钩多么精良，饵料多么诱人，谎话多么美妙，其实那钩子雪亮亮，明晃晃，钓上来的都是愿者上钩，也只有游卓然这样对他毫无办法的人，才会送上心脏，甘愿挂在渔网上血肉淋漓。
　　江言不否认：“我是有恃无恐，对不起。”
　　游卓然不乐意再谈：“算了，省省吧，你这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还要你的道歉干什么。”
　　这话题没法聊，形似火药，不聊则已，一聊就炸。
　　江言无视了火药味，径自说：“其实我知道自己问题在哪里的。这就好比做陶艺，如果我不动手，那它就永远是一团泥巴。泥巴也没什么不好，稳固，黏糊，保质保量，永远都不会变。可如果我捏了个瓶瓶罐罐出来，万一捏得不好看，万一以后放久了褪色，万一……失手摔碎了。那要怎么办呢？那我岂不是连那团泥巴都没有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把话吐出来，像剖心剖肝，终于把病症也剖出来。
　　“……游卓然，我害怕。我喜欢永永远远的事情。”
　　游卓然答得笃定，想都不想：“我就是永永远远的事情。”
　　江言轻笑：“之前在山上，我问你百分之百几率的一千万和百分之五十几率的一个亿，你会怎么选。其实我问错了，参数就设错了。你何止是一千万或一个亿，你可是你啊。如果是你的话，一千万一个亿都不要紧，是你的话，哪怕百分之一的几率，我也应该争取试试。”
　　一番话感天动地，但来得莫名其妙，游卓然心底有个可能性正无限膨胀，可他不敢置信。
　　“等等，你的意思是……”
　　江言站起身，伸手做了个讨抱的姿态，虽说台词一早想好，可落实到口头，难免还是羞赧了。
　　“我是说，你吃也吃饱了吧……还不下来跟你男朋友抱一下？”
　　当然，隐忍这许多年，单单拥抱肯定是不够了。
　　他们时间选得不错，逃掉的这节课可谓是漫长无涯，要从晚上六点半一气上到九点。
　　留给他们的时间还很长，足够他们谈天拌嘴，插科打诨。
　　谈谈过去。童年的池塘，蛙鸣，冰棍，水果糖，刚到家的小奶狗巴迪，总也打不过那一关的游戏。
　　再聊聊未来。下周三的专业课考试，即将到来的寒假，大二当学长，大三泡图书馆画图，大四实习，为毕设熬心劳神，一天喝八杯浓缩黑咖，毕业典礼上高高抛上天空的学士帽，发许多简历去找工作，入职，而后，或许……同居？
　　兴许他们也会忽然就不说话，任由语言沉下去，思绪浮起来。任由嘴唇停止沟通，改换为亲吻。任由早该相牵的十指终于牢牢紧扣。
　　时间还是不够，他们只有两个半小时，室友就要回来了。
　　时间还是足够了，他们还有十九岁，二十九岁，三十九岁，无数无数。他们有长长的一生来漫漫共度，耳鬓厮磨。
　　如此，就够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
　　谢谢大家一路的陪伴，请允许我在这里挨个亲死！！！
　　这篇有番外，荤素搭配（？）
　　新文大概下周开，是长篇的双向救赎，感兴趣的宝可以点一下预收。
　　以上，再次感谢大家看到这里，啵啵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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