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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限时存活by大栗初七
　　文案：
　　五年后，时大队长的初恋来警局报道了
　　———
　　我存活下来，是为了解脱他人的苦难。”---《停尸间日志》
　　在被烈火焚烧，化为灰烬之前，我们依旧存活。
　　时景舒毕业那年，和兰天一起约定暑期旅行，并计划向对方告白。
　　然而出发前夕，两人一直关注的死亡案件有了新的转机，他率先前往查看，却不想惹来了杀身之祸，为保全彼此，他不得已和对方断了联系。
　　五年后，时景舒成为了一名众人口中啧啧称叹的青年干警。
　　上能雷霆手段破案，下能怒掀局长桌板。
　　还能出趟任务，就领回来个.......初恋？！
　　时景舒掏出手机，心思活络：“来报道？分配了么，在哪队？”
　　兰天捏着三张不同的报道单，强装镇定：“你在哪队，我就在哪队。”
　　————
　　双标狂魔优秀刑警攻X心思单纯学霸法医受
　　*双向奔赴X携手破案
　　*一个主线，三个支线
　　*传统刑侦单元文，无金手指，成长向，一半剧情一半恋爱
　　刑侦HE剧情 双向暗恋 不虐不恐怖


第1章 抓捕
　　七月，东城市一处老旧家属院，院子里停放着几辆车，在三十多度的高温下，车内像是一个封闭的烤箱，空调开到最大，依旧让人焦躁。
　　刑警小刘刚来队里报道不久，第一次参与抓捕任务，尽管已经在车里闷了几个小时，还是兴奋难当。
　　他在座位上蹭来蹭去，目光透过车窗玻璃，飘向五楼西户，房间的窗帘仍然拉得死紧。
　　他啧了一声，看了看副驾驶的人，还是没忍住，问道：“师父，这都两点多了，那个“领导”还来不来了？”
　　老李是刑警队的老同志，原本已经内退，但承时某人的情，现在挂着个顾问的头衔，在三队指导新人。
　　当初时大队长说得好，三队新生力量完备，只是缺乏有经验的老同志，他只需要喝喝茶，训训人，和退休生活没什么两样。
　　老李原本并不想答应这费劲的事儿，但时大队长笑得真诚，后来又策反了一旁玩耍的小孙女，一大一小两张笑脸怼在他面前，等他回过神来，稀里糊涂就应了这事儿。
　　他现在坐在车上，看着驾驶位上和小孙女一样天真的脸，只觉得自己做了个梦。
　　"来，拿着。"老李掏出手机递过去，闭上眼叹了口气。
　　小刘双手接过手机，激动道：“怎么说？”
　　老李眼睛都懒得睁，“你去给“领导”打个电话，问问他怎么还没到，就说楼下刑警等的都坐不住了，尤其白车里的这个，让他识相点抓紧过来。”
　　小刘再怎么样也知道师父是在说反话，蔫蔫地靠在座椅上扒拉自己的头发，“我这不是着急么。”
　　等了会儿看老李没说话，哼哼唧唧地喊了声“师父”，把手机还了回去。
　　老李看着他这个矫情样子就来气，训了他两句，让他消停点留意动静。
　　这个诈骗窝点他们关注了近一个月，原本最初就想直接拿下，但根据线人消息，这个点的上家平时十分谨慎，如果贸然行动，很大概率会打草惊蛇。
　　时大队长考虑良久，最终还是决定稳妥行事。
　　三队组建不到半年，和其余两队相比根基太浅，新人多，平时处理的案子大多是一些小打小闹，队内氛围一直不高。
　　看着队里年轻人的锐气被一点点搓磨，时大队长心里隐隐有些着急。
　　不论是什么原因，当初既然任了三队队长，他就必须担负起这个责任。
　　但底子弱、得不到锻炼机会，这仿佛是一个恶性的循环，三队需要一个契机。
　　这次诈骗窝点洗钱的资金流向和和一桩尚未侦破的重大投资诈骗案极为相似，如果能顺利拿下，摸牌出背后的势力，对三队来说是功劳一件，同时危险性不高，很适合拿来练兵。
　　此刻，时景舒坐在家属院外的面包车里，听着对讲机中不断传来的消息，随意的靠在后座上，时不时回应几句。
　　前排唐莹莹透过车内后视镜，悄悄观察自己的新上司。
　　本来毕业被分配到东城市刑侦大队，她高兴得失眠了好几天。
　　众所周知，东城市刑侦队是出了名的快准狠，重案要案的侦破率高，速度快，近年来一直作为新型侦破手段的试验基地，是每个警院学子梦中的的理想队伍。
　　况且...让她没想到的是，还能在这里遇到自己校园时期的偶像。
　　作为警院的优秀毕业生，时大队长的照片一直张贴在荣誉榜上，是新生们崇拜与追赶的目标。
　　唐莹莹曾经也对时大队长抱有厚厚的滤镜，毕竟在一众热血铁汉中，少年期的时景舒是少见的俊朗模样。
　　然而现在...
　　唐莹莹听着后座传来的冷哼，缩了缩脑袋。
　　“怎么不行，当然可以。”时景舒嗤笑一声，“那让我提前祝贺你喜提全区通报。”
　　“破窗？来来，你先把我破了吧。”时景舒手里的对讲机被捏的嘎吱响，对面的人支支吾吾半天，最终哦了一声。
　　声音里三分不甘，七分落寞。
　　三队新人多，但聪明的脑瓜不太多，每次出任务都会有人提出奇奇怪怪的想法。
　　时景舒揉了揉眉心，对讲机上刚熄灭的灯又一次亮起，他磨了磨牙，心想要还不是有用的信息，就把这玩意儿顺着车窗扔出去。
　　片刻，对讲机里滋啦一声。
　　“时队，发现可疑车辆，尾号为7636，登记在企业名下，近一个月内并没有出入记录。”
　　时景舒心下一动，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奔驰逐渐进入他们的视线。
　　车窗上贴着厚重的防窥膜，前排两个人，后排隐约还有一个身影，车辆开的平稳，径直拐进了家属院。
　　时景舒打开对讲机，一改之前懒散的样子，凌冽道：“各单位注意，出现疑似目标。”
　　话音刚落，那辆车稳稳停在了2号楼楼下，从车上下来了两个人。
　　为首的中年男人颇为富态，头顶稀疏，许是天气太热，西装外套半挂在肩膀上，露出了巨大LOGO的腰带和微凸的啤酒肚。
　　小刘看着十米开外浑身透露着暴发户气质的啤酒肚，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出发前时大队长没有像往常一样对目标人物进行侧写，只是让他们自己甄别。
　　这简直是低级传销组织者的典型。
　　啤酒肚下车后点了支烟，朝司机摆了摆手，带着另一位年轻人上了楼。
　　那名年轻人身穿白衬衫，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身形消瘦，一直低着头，小刘没看清楚他的样子。
　　“李哥。”时大队长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了过来，“目标上楼了吗？”
　　“上去了两个，还有一个把车开走了。”
　　“好，外围一组把车拦下，其他单位注意，十五分钟后收网。”时景舒指挥唐莹莹把车停在靠近2号楼的路边，塞上蓝牙耳机，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他今天穿了一身常服，浅色T恤，黑色运动裤，明明挺休闲的穿着，也显得人修长挺拔。
　　楼下树荫的小石墩上坐着几位唠家常的阿姨，看见个帅气的小伙子朝自己搭话，还没几句话就笑嘻嘻地想给他介绍对象。
　　可惜帅小伙木头似的，只对院子里租房信息感兴趣。
　　还没说上几句，忽然从四面八方窜出来一群警察，冲进了旁边的楼道。
　　“哎呦，那是真枪吗？”
　　“这是抓犯人吧，谁家啊，犯这么大事。”
　　“这警察咋还有姑娘呢？”
　　......
　　阿姨们没见过这架势，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瞄。
　　一旁的帅小伙也被动静吸引，支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看着。
　　不知道出发前说的那些，这群小孩儿记住了多少...
　　小刘跟着队里的于向阳，在窄小的楼道里穿梭。
　　于向阳是个身高将近一米九的汉子，身形壮硕，是实打实的体育特长生，迷彩裤配着常年不变的寸头，往那儿一站就给人小山一样的压迫感。
　　小刘咬牙提速，紧跟着他的步伐，感觉底气颇足。
　　众人控制着动静迅速摸上了五楼，破开门后，看着眼前的场景说不出话。
　　一百多平的屋子里，起码挤了有十多个人，屋内脏乱，不常通风，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前方不知是谁大喝了一声：“都不许动！”
　　“抱头！都蹲下！”
　　十几个人形态各异，惊慌失措的、麻木呆滞的、还有抱着身边人哽咽流泪的。
　　小刘协助其他队员给他们依次带上手铐，远处那个啤酒肚正被于向阳反剪着双臂按在地上，他不断挣扎，衬衫上的扣子崩开了两个，嘴里吐出含糊不清的辱骂。
　　一米开外，白衬衫蹲在那里，他双手抱头，把脸深深地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只能看见截消瘦的脖子。
　　楼下的阿姨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出了什么事儿，看着抓下来一群平时根本没见过的人，发出阵阵惊呼。
　　时景舒曲着长腿坐在石凳上，一边确认耳机里的汇报，一边随口跟着附和两句。
　　直到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时大队长谢过几个阿姨，朝人群走了过去。
　　阿姨们看着他绕开围观的人，拉高警戒线迈了进去。
　　身着制服维持秩序的警察看到他随即立定敬了个礼。
　　阿姨们：？
　　“辛苦了，向阳呢？”时景舒看着满头大汗的警员，问道。
　　警员摇摇头，“没见下来，应该还在楼上。”
　　“来了来了。”唐莹莹先一步从楼道里蹦出来，后面跟着于向阳和小刘，“哇，向阳刚才真的好帅，实名建议小刘多多学习。”
　　小刘冷漠，“勿cue。”
　　唐莹莹撇嘴：“生于忧患，你安乐了你没了。”
　　时景舒确认了于向阳没受什么伤，懒得理他们贫嘴，打量起了一旁被于向阳擒住的啤酒肚。
　　啤酒肚狠狠地瞪了时队长一眼，骂骂咧咧地又挣动起来。
　　于向阳拽着啤酒肚往警车上拖，太阳热辣，两人均出了一身汗。
　　小刘不甚熟练的抓着白衬衫的胳膊，急忙跟上，不经意间碰到了白衬衫的手，明明是盛夏，这人的手指却冷的像冰块一样。
　　小刘被凉的头皮一麻，有什么想法一闪而过，快的他没抓住。
　　白衬衫浑浑噩噩的迈着步子，步履虚浮，几乎要站不住。小刘费力的支撑着他，发觉他的状态不太对，求救地看向队长。
　　时景舒眉头微蹙，拨开啤酒肚，朝他们走来。
　　就在此时，他余光里留意到了一个跛子。
　　跛子走的很慢，从警戒线外路过，与闻声赶来凑热闹的围观群众不同，拖着瘦弱的身体，缓慢地往小区门口挪动。
　　细碎的阳光铺在他眨眼的白衬衫上，配上笨拙的步伐，像是跳动的火星。
　　时景舒看着那道身影，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小刘拽着的人面色惨白，与时景舒的目光撞上时一阵打颤。
　　时大队长心下一沉，毫不迟疑地转身快步走向那个跛子，围观的人群自觉为他让开了一条路，几名负责押送的队员也望了过来。
　　此时，身后啤酒肚的咒骂声突然加大，情绪激动，他用肥胖的身体用力撞着车门，试图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时景舒回头，看到于向阳正按着他的肩膀往警车里塞，啤酒肚尚未收回的目光停留小区门外，随即转向了他，眼中竟划过一丝恐惧。
　　时景舒转身大吼一声“站住！”拔脚就追。
　　同一时间，那个跛子终于走出了院门，院门外围是红砖垒起的实墙。
　　他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第2章 再遇
　　家属院外不远处是一个购物广场，平时人流量挺大。
　　时大队长跑到院门外，那个跛子哪还有半点瘸的样子，猛扎到人群密集处，快的几乎没了踪影。
　　时景舒暗骂了一声，追了上去。
　　广场上的人见这你追我赶的的架势纷纷躲远，时景舒沿着跛子劈开的路线很快接近了他。
　　在距离差不多的时候，时景舒猛地发力把人扑倒在地，用膝盖死死抵住他的后腰。
　　跛子翻身未果，在地上扑腾，时大队长勒紧他的脖子，看到一双凶恶的眼，布满红血丝，在阳光的直射下透出无机质的莹黄。
　　僵持中，广场上已经驻足了不少人。
　　议论声中，一阵由远到近的轱辘滑动声十分明显，拖着行李箱的人几乎是跑着停到了他们旁边。
　　兰天跑的有点喘，攥着行李箱的手紧了又紧。
　　他不会认错的，几步开外的男人，连发顶翘起的一簇头发都透着熟悉，兰天喉咙发干，脑中一片空白。
　　尽管来之前预演了很多遍，但没想到会是当下的场景，他张了张嘴，只哑声叫了句：“...时景舒。”
　　时大队长下意识地抬头，入目是一个巨大的宝可梦联名行李箱，再往上是一件松垮的白T恤，上面印着一只的黄色电耗子。
　　他不合时宜地想，以前他也认识这么一个皮卡丘狂热粉。
　　直到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微抿着唇，脖侧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也和他心里多次描摹的模样相差无几。
　　时景舒一眨不眨地盯着兰天看，有些懵，像是不知道怎么把这个人和当下的时间地点联系在一起。
　　“小心！”一声尖锐的女生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跛子见他走神，偷偷从口袋摸出一把折叠刀，毫不犹豫地向身后刺去。
　　时景舒反应极快，两下夺过他的刀，但还是被划伤了一小道。
　　伤在腰侧，鲜血从浅色的布料里洇出一片，传来细密的刺痛。
　　兰天面色一变，刚想上前帮忙，远处匆匆赶来几名刑警比他更快。
　　他四处张望，在不远处找到了一家药店。
　　时景舒暴躁的扣着跛子的头，十分恼火。
　　出这种任务受伤也就罢了，还是当着小学弟的面，时大队长一时有些包袱，难以接受。
　　“队、队长，呼，你是真牛逼。我们、我们也就慢了一会儿，出来可没影儿了。”
　　唐莹莹跑的气喘吁吁，只觉得眼前要热出重影，视线一低，就看到时队长腰侧一小道血迹。
　　她动作一僵，视线瞬间无比清晰，时景舒还没来得及制止，唐莹莹就大呼道：“队长你腰上咋啦！”
　　原本没注意到的几名队员纷纷凑上前。
　　时大队长恶狠狠地盯着唐莹莹，咬牙切齿，“我说蚊子咬的你信么。”
　　唐莹莹连忙捂住嘴，藏到了小刘身后。
　　小刘原本就因为没发现白衬衫被掉包有些自责，没注意到时大队长此时的情绪，急忙道：“二组那边有医药箱，我让他们送过来，得赶快处理一下。”
　　说完就去摸对讲机。
　　他们的对讲机是统一频道，意味着对话整个三队乃至抽调的同志都可以听到。
　　时景舒不敢想象接下来的画面，冲上前一把夺过小刘的对讲机，保住了自己的尊严。
　　“小伤口不用处理。”时景舒撩起衣角，伤口浅浅一道，已经不怎么出血，就是有点长，看起来挺明显的一道血痕。
　　时景舒看了两眼，坚定道：“它自己会好。”
　　两人颇不赞同，小刘又掏出手机想打电话，随即被时景舒凶狠的眼神吓退了。
　　他觉得自己要是敢拨出这个电话，下一秒时队长就能给他手机撅了。
　　时景舒暂时不想看见这两个糟心玩意儿，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惦记着刚才的小学弟。
　　不是没有设想过他毕业会来东城，虽然每次内心都摇摆不定，但真正看到人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是如此欣喜。
　　他看向刚刚兰天所在的位置，地上只孤零零留了一个明黄的行李箱。
　　时景舒：？
　　唐莹莹看队长挨了刀还在傻笑，现在更是盯着个行李箱发呆，心里有些发毛。
　　这可太不对劲了。
　　直到远处走来一个少年，她福至心灵，一眼就判断出来，这是时队长喜欢的类型。
　　作为队内有幸打听到时大队长择偶偏好的人，她细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
　　上周他们协助隔壁省抓捕了一个潜逃到东城的罪犯，当晚收工时，时队长靠在警车旁，叼着一根烟，不知在想什么，心情明显不错。
　　她大着胆子问出了队内众多少男少女一致好奇的问题，本以为时队长大概率不会回答。
　　谁知道他只是偏头笑了笑，淡淡道：“男的。”
　　唐莹莹：！完了枪毙一多半。
　　“皮肤白的。”
　　唐莹莹：庸俗！
　　“喜欢皮卡丘的。”
　　唐莹莹：？
　　当时唐莹莹一度觉得时队长在耍自己玩儿，但是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卡通T恤拎着药店塑料袋的人。
　　男性，肤白，喜欢皮卡丘。
　　全中。
　　时队长择偶精准得吓人。
　　唐莹莹看着时大队长又重新支棱起来，内心啧啧称叹。
　　男生不自在地站在原地，快速地瞅了一眼唐莹莹几个，语速极快，“要不要过来上个药？”
　　唐莹莹：？完了
　　果然时队长面上的笑容顿时维持不住，他下颚崩的死紧，半晌僵硬地“嗯”了一声，给他们交代了两句，屁颠屁颠跟着男生走了。
　　唐莹莹:？
　　是我们的苦口婆心抵不上理想型的四个字吗？
　　我想不通。
　　兰天听着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拎着塑料袋的手有些出汗。
　　他慢吞吞走到广场边的树荫下，那里有几个供人歇脚的长椅。
　　他蹲在长椅旁边，把向店员多要的塑料袋铺在长椅上，利索地把药品摆了上去。
　　时景舒双手抱胸站在一旁，看着兰天矮矮的蹲在脚边，觉得有些好笑。
　　“毕业了？怎么想到来东城？”时景舒说完又怕人觉得自己不欢迎，补了句：“蒋教授舍得放你来这么远？”
　　“东城...很好”兰天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小瓶子上，习惯性的抿嘴。
　　“教授他，一开始不同意，后来...觉得东城市实践机会大，就没说什么了。”
　　其实到现在还没同意，这两天没少打电话凶他，搞得他听到教授的声音都打怵。
　　他不知道
　　蒋教授是个年过五十的小老头，兰天可以说是他的得意门生。
　　原本给小徒弟规划好的毕业留在首都，不用从最基层做起，还可以时不时来协助他做研究。
　　小算盘打的飞起，两三下给自己安排了个幸福的后半辈子。
　　本以为是双赢，但没想到一向听话的乖徒弟这次执意要去东城市。
　　他摆事实讲道理，说的嘴皮子都破了，小徒弟也不反驳，只睁着双好看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他。
　　油盐不进。
　　几次败下阵来，蒋教授最终气撂下一句：“随你去吧！”
　　兰天火速交接了任务，打包好了行李，临出发前还为了确保能进警局刑侦一队，又厚着脸皮给教授打了确认电话。
　　挂断电话时，兰天耳边还环绕着小老头中气十足的咆哮。
　　他掩饰性的咳了两下，说：“坐下吧，伤口要赶紧处理。”
　　时景舒顺从地坐了下来，还贴心地主动撩起衣服。
　　兰天拿出棉签，熟练地沾着生理盐水开始清洁那片皮肤，没话找话：“刚才...是在抓什么人？”
　　“一个传销组织，涉及很多起金融诈骗，数额很大。”时景舒盯着兰天的手看，被生理盐水碰到的伤口一阵刺痛，他轻轻抽了口气。
　　兰天放轻了动作，感觉手下的皮肤紧绷，不自觉皱眉：“很疼吗？”
　　“幸好伤口不深。”兰天拧开碘伏的盖子，小声嘟囔：“怎么总受伤...”
　　时景舒满脑子还在想小学弟来东城是什么意思，冷不丁就被踩了尾巴，冤枉极了，急忙为自己辩解：“没有经常受伤，真的。”
　　说完怕人不信，一下把T恤掀地老高，露出了结实的腰腹。
　　铁证如山，除了刚才一道血痕，一道伤疤也没有。
　　后晌的热气蒸腾着，兰天蹲在时景舒腿边，不敢抬头，只是余光瞥了几眼，脸腾地一下红了，手一抖差点把碘伏洒一裤子。
　　他想看又不敢看，眼睫颤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时景舒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唐莹莹刚和小刘说了两句话，回头就看到远处队长在耍流氓，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内心直呼好家伙。
　　看着对面男生已经有了想逃的迹象，她心里一急，快步冲过去，大喊：“队长！”
　　时景舒被她喊得一愣，掀衣服的手慢慢放下，扭头应了一句。
　　兰天脑子里一片混沌，下意识地重复：“队长？”
　　唐莹莹急于给时景舒刷好感，忙道：“对对对，我们是市警局刑侦队的，他是我们三队队长。”
　　三队？
　　怎么会是三队？
　　兰天突然清醒了，急道：“三队？”
　　唐莹莹寻思这皮卡丘怎么是个复读机，但还是解释：“对，是年后刚成立的，还没多久。”
　　“可我、我记得你是在一队？”兰天焦急的看向时景舒。
　　怎么会这样。
　　他申请去一队实习的申请已经批复了，东城什么时候有的三队，时景舒又是什么时候调任的，他通通不知道。
　　时景舒看他急的都出了汗，以为他是担心自己。
　　从一队副队长调任三队队长，明升暗降，他远离了局里的核心队伍，被发配来带新人。
　　这段时间，时景舒收到过不少安慰，他淡笑道：“只是工作上的正常调动，三队虽然刚成立，但潜力大，以后也不会比其他两队差。”
　　唐莹莹这会儿琢磨出味儿了，原来两个人早就认识，她暗骂自己在这儿瞎操心，随后找了个借口开溜。
　　临走前她贴心地把皮卡丘的行李箱拉到一旁的树下，时大队长没分给她半个眼神。
　　唐莹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地和于向阳他们上了车。
　　时景舒看小学弟一副蔫巴的样子，分外好笑，“怎么了这愁眉苦脸的，说不定你以后还得管我叫队长。”
　　“来，先叫一声听听。”他故意逗人。
　　时队长不知道法医的申请流程，以为去哪一队是局里统一分配的。
　　他心思活络起来，想着要不要去找领导做做工作。
　　人都来了，不放到眼皮子底下，时队长心里痒痒。
　　他试探道：“申请批复了吗？到哪一队安排了没？”
　　转念又不想给兰天太大压力，“其实一二队我都熟，不管你到哪儿哥都能找人照顾你。”
　　管实习分配的主任喜欢什么来着，得让唐莹莹去打听打听。
　　时景舒顾自想着。
　　兰天想着包里千辛万苦拿到的一队报道表，用棉签狠狠戳在伤口上，咬紧了牙，一字一顿：“三队、我来的三队。”
　　时队长先是疼的一哆嗦，后又眼神一亮，赞道：“组织果然是有眼光。”
　　兰天手法逐渐粗暴起来，但还是舍不得让人疼，先用碘伏浸了一层纱布垫着，才细细给伤处包了起来。
　　这样明天换纱布的时候不会粘连到皮肉，让伤口扯得疼。
　　兰天看着那块纱布，忿忿不平，心想自己一个摸尸体的管他换药疼不疼。
　　疼了也活该，要不是只有逢年过节才有的短暂交流，自己也不至于连他调任这么大的消息都不知道。
　　幸好只是单位内调动，如果去了其他的城市自己岂不是追到这儿才能知道。
　　兰天一个人默默崩溃着，时景舒却心情很好，越发来劲：“就当提前适应了，先叫声队长听听。”
　　他凑上前，笑眼弯弯的盯着人看。
　　眼前的人远比照片上来的更加生动。
　　距离很近，兰天在他的瞳仁里瞧见了一个小小的自己，微张着嘴，有点呆。
　　他偏过头，感觉脸有点热，闭了闭眼，快速道：“队长...”
　　时队长满足地应了一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住的地方找到了没？”时景舒看他把几个药瓶原封不动地收拾起来，关心起了新队员的生活，“实习好像可以申请宿舍。”
　　“租了房子，离队里不远。”兰天站起来原地蹦了两下，蹲的有点久腿有些麻。
　　时景舒看着他各种小动作都觉得可爱，问道：“那什么时候来报道？”
　　兰天咬了咬牙，往后推了几天：“周四，房子还没收拾好。”
　　今天是周一，那就是还有三天。
　　时景舒长长的“哦”了一声，声音带着掩盖不住的笑意：“好，那我等你。”
　　时景舒的手机放在一旁，应该是开了静音，刚才起消息不断，屏幕明明灭灭，这会儿一直亮着，是一通电话。
　　“你快回去吧，他们还在等。”兰天望着远处一辆独独停着的警车，有些不舍。
　　时景舒瞥了眼来电显示，没接，把手机装回兜里，站了起来。
　　兰天微仰着头盯着他看，眉毛耷拉着，心事都写在了脸上。
　　时景舒心下一沉，刚才起他就一直在自作多情地想，小学弟来东城市是不是多少有些自己的缘故。
　　但如果不是呢...
　　时景舒目光复杂地望着兰天，其实接手三队后他就有联系过蒋教授，试图建立长期的合作研究项目。
　　不出问题，再过不到一年，他又会和兰天有频繁的接触。
　　蒋教授的接班人，是负责项目的最好选择。
　　五年前，出于迫不得已，他狠心和兰天断了联系。
　　而现在，兰天不仅来了东城，还机缘巧合地分在他的队伍，他想，这一定是天意。
　　伸手戳了戳小学弟的眉心，时景舒故作轻松道：“开心一点，怎么见到我这么不高兴的。”
　　“没有不高兴。”兰天揉了揉被戳的地方，小声辩解，“能再见面，我很高兴，真的。”
　　时景舒笑了笑，“我也是。”
　　远处警车上下来一个人，夸张地朝这边挥手。
　　“那是小刘，本科刚毕业，比大家都小。”时景舒走到一旁把兰天的行李箱拉了过来，“周四介绍你们认识。”
　　兰天望过去，小刘热情地跟他远程打招呼，他犹豫片刻，颇不习惯地招了招手。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目送时景舒上车离开后，兰天立刻从行李箱里翻出了那张一队的报道单，在长椅上呆坐了片刻，认命地拿出手机。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待接通声，他不自觉坐直身子。
　　“老师...我刚到...不是，没有后悔。”
　　“就是有件事儿......”
　　......
　　时景舒坐在车上，后视镜里小学弟慢慢变成了一个看不清的黑点，他的心跳一点点平复下来，眸子半阖，盛满了未散的笑意。
　　“队长，你们认识啊？”小刘开着车不忘八卦。
　　时队长窝在副驾驶不发一言，半晌才懒洋洋地回复。
　　“嗯，初恋。”
　　*
　　广场外，一辆商务车里，望着最后一辆警车驶远，后座的男人点了支烟，示意司机开车。
　　他优雅地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快速走动后的右腿传来熟悉的刺痛。
　　他从身旁的座位上拿起一本书，书页里夹着一张被焚烧后残缺不全的照片。
　　能看出照片的主人曾经想要销毁掉它，但未能如愿。
　　这是一张年代久远的全家福，一家三口，父母亲密依偎在一起，在他们的身前，站着一个丁点大的孩子。
　　父母的头部已经被烧掉，只剩下孩子还残余着半张脸。
　　幼童乐呵呵地望着镜头，怀中还抱着一个皮卡丘玩偶。
　　指尖夹着这张照片，他深吸了一口香烟，吐出的烟雾打在孩子刺眼的笑容上。
　　他讥讽一笑，抬手按下车窗，随后轻“咦”了一声，这照片他看了千百遍，怎么今日，总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微风袭来，烟头顶端的灰烬不堪吹拂，跌落在他整洁的白衬衫上。
　　他望着车窗外湛蓝的天空，阳光刺目，他不由得闭上双眼。
　　......
　　你在哪里，我幼时的挚友。
　　我是那么地、那么地想要找到你。
　　作者有话说：


第五章 正式进案件。
　　无情的推案件狂魔可以直接第五章 。
　　（另：感谢大家看文，也欢迎评论，但是小心不要剧透哦，啵啵啵QWQ）


第3章 报道
　　三天的时间，不仅让诈骗案有了突破性进展，也让蒋教授有了周旋的余地。
　　警局内部对兰天十分看重。法医学本就不是热门学科，学的人少，这方面的人才更是凤毛麟角。
　　兰天这几年跟着蒋教授做过不少课题，国内外权威刊物都发表过高质量文章，是扎扎实实各地都想引进的人才。
　　几个月前，当蒋教授联系他们时，管理层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原本是想先把人放到二组作为重点力量培养，再提拔到一组，这样不仅程序上更合适，对兰天也更容易适应。
　　但蒋教授似乎是心气高，不愿意小徒弟去二组。
　　他坚持自己徒弟不论是知识还是实践方面都是绝对的一流水平，希望他们再好好考虑，并表示能不能适应是小徒弟自己的事。
　　话都说到这份上，东城市对兰天也格外宽容，没怎么犹豫就把实习报道单寄了过去。
　　临到报道这几天，法医科科长眉角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意。
　　法医一组虽然吸纳了科室里最优秀的几人，但是跟着一队办案，任务重，时间短，经常累的人仰马翻。
　　有了这么个大助力，想必能替一组分担不少，他自己身上的重担也能卸下来一部分。
　　法医科科长拢了拢为数不多的头发，觉得最近的护发颇有成效。
　　这种喜悦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他接到了局长的电话。
　　挂断电话后，他气的原地打转。
　　为什么！
　　什么组建三组！兰天带队！他统统不想听！
　　窗外一阵风吹来，他感到自己又开始迅速脱发。
　　时景舒带领的三队成立不到半年，需要用到法医的刑事案件不多，用的一直都是机动队员。
　　虽然知道组建法医三组是早晚的事，但是为什么是兰天！
　　他刚到手的宝贝疙瘩怎么就便宜了时景舒这个臭小子！
　　他想不通。
　　*
　　三天后，兰天准时到达了市警察局。
　　给门卫出示了报道单后，他慢悠悠地沿着主路往里走。
　　时景舒昨晚给他发了消息，让他今早先来刑侦三队办公室，再带他去法医科报道。
　　兰天按照手机上的指引，顺利找到了地方。
　　站在门外，抬头看着“东城市刑事侦查支队第三责任区大队”的门牌，牌子很新，边角的膜有一块没撕掉。
　　兰天心里有些难受，踮起脚想把那块抠掉，可那块塑料膜粘的刁钻，着实不好抠。
　　他正暗自较着劲，门唰的从里面推开，他对上了时景舒讶异的目光。
　　两人皆是一愣，兰天胡乱一使劲，成功把塑料膜揪了下来。
　　时景舒视线一路向下，兰天今天穿的正式，衬衣原先规规矩矩地扎在裤子里，这会儿因着主人活动幅度大，被扯了出来，露出一小截劲瘦的腰。
　　“我、我看这儿没撕干净。”兰天怕时景舒误会他在做奇怪的事情，把塑料膜举到眼前。
　　“没事，日常摸一摸，会有好运气。”时景舒笑了笑，把他的双肩包提了下来，入手死沉，不知道都装了些什么。
　　兰天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才发觉自己衣服乱了，窘迫中想把衬衫塞回去又觉得这动作太傻，索性把衬衫一股脑都拽了出来。
　　时景舒放他一个人手忙脚乱，率先进了办公室，问道：“怎么来这么早，吃饭了吗？”
　　兰天刚想回答，时景舒又笑着说，“应该是没吃，肚子还是塌的。”
　　“学长...”兰天小声讨饶。
　　时景舒听着久违的称呼，十分受用，把人领到了一张办公桌前。
　　桌面收拾的很干净，中间是一台电脑，左侧放着一个双层的文件架，日常办公用品也都是崭新的。
　　“好了，以后这就是你在三队的办公桌。”时景舒把背包放到椅子上，指了指旁边的书架：“这个书架也可以用，小刘他们平时也不看书，放着浪费了。”
　　末了他从口袋摸出两把小钥匙递给兰天，“一个是办公室的钥匙，一个是书架第三层的钥匙，可以放一些重要资料。”
　　兰天接过钥匙，有些疑惑：“我以为办公桌会在法医科那边。”
　　时景舒看着他把两把钥匙挂到皮卡丘钥匙扣上，不由得勾了勾嘴角。他故意露出失望的神情，“当然法医科那边也会有你的桌子。”
　　“但我更想你能多来这边。”他放软了语气，朝兰天眨了眨眼。
　　兰天很吃他这一套，支支吾吾地说了声好，为表立场，打开背包就陆续开始整理。
　　东西其实不多，宝可梦的马克杯，限定的钢笔，几本手写的资料，甚至还有一小盆仙人球。
　　绿色的毛球上插着一朵红色的蘑菇，配上一个皮卡丘的小花盆，明艳艳地惹人喜爱。
　　时景舒坐在一边，看他收拾的差不多，起身道：“走，带你去吃饭，单位有食堂，就在操场边上。”
　　说完，时景舒率先迈开步子往门口走，兰天急忙跟上，走动的时候才觉得腰间有些钻风，低头看到自己衬衫还搭在外面，边角有点皱，不太好看。
　　他一边祈祷时景舒不要回头，一边快速地把衬衫往裤子里塞。
　　时景舒透过玻璃门上的轻微反光大致能猜出他在干什么，笑意漫上眼角，他只是略微放慢了步子，等人追上来时也识相地没有对突然跑回去的衬衫发表意见。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走廊左侧镶嵌着巨大的落地玻璃。
　　太阳越过远处的一栋楼房，霎时间，走廊里像被刷上了一层暖釉，两人的影子在墙面上逐渐重合。
　　对于兰天来说，像是一场绮丽的梦。
　　*
　　警局食堂的早饭简单，时景舒先是抢了份虾饺，又陆续买了些豆浆油条。
　　兰天没有饭卡，只能眼巴巴的跟在一旁帮忙端饭。
　　两人边吃边聊，大多都是时景舒说，兰天安静地听着，豆浆有些烫，他捧着碗小口地喝。
　　时景舒剥着鸡蛋，突然注意到了一旁端着餐盘路过的身影，他起身热情打招呼，“宁科长。”
　　宁普觉得他最近和三队犯冲，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还是端着饭坐到了一旁，面色和蔼，“小时，也来吃饭啊。”
　　时景舒把剥好的蛋放到兰天的餐盘里，擦了擦手：“是，主要是带新队员熟悉一下环境。”
　　宁普扶了扶眼镜，觉得对面的小伙子有点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随口回道：“都知道你时队长凡事亲力亲为，年轻人，可得跟着时队长好好学。”
　　兰天放下碗，认真的应了一声。
　　乖巧的模样讨喜的很，宁普就喜欢这样不浮躁的年轻人，他舀了个小馄饨，问道：“小伙子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兰天擦了擦嘴，一板一眼回复：“25了，名字叫兰天。”
　　“兰...啥？”宁普声调突然拔高，兰天被吓得一抖，下意识看向时景舒，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时队长一时也没搞清楚，敌不动我不动，他想了想一会儿的目的，轻声咳了声，为二人做了介绍，“宁科长，这是局里新来的法医，兰天，也是我的学弟。”
　　“兰天，这是法医科科长，宁科长。”
　　时景舒眨了眨眼，兰天会意，起身郑重道：“宁科长，我是兰天，今天来法医科三组报道...”
　　他许久未做自我介绍，磕巴了一会儿，脑子里只有干巴巴几个字，“...以后请多指教。”
　　勺里的小馄饨噗通滑进了碗里，宁普看着二人默契的小动作，一直想不通的事情突然就明朗了！
　　为什么兰天突然从一队换到了三队，原来是时景舒这个臭小子搞的鬼！
　　兰天看起来就很听这个臭小子的话。
　　他不想当着兰天的面失态，强压住这口恶气，换上一副笑脸，温柔道：“好，好，真是英雄出少年，蒋教授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好了。”
　　“等吃完饭就跟我去法医室报道，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三组现在还没有专门的办公室，不过已经在收拾了，在这之前你先和机动组一间。”
　　宁普努力控制视线，半点余光都不愿分给时队长。
　　单看兰天，他还是觉得无比满意。
　　他舒心的喝了口馄饨汤，刚想和兰天说说科室的事，旁边一道招人烦的声音传了过来。
　　“宁科长，办公室的话三队这边刚好有个空位置，兰天来我们这儿刚好。”时景舒凑了上来，切入了今天的正题。
　　宁普听到这个声音就来气，想也不想的拒绝：“可拉倒，我们法医科的人去什么刑侦科，他又不是你们的随行。”
　　话音刚落，他琢磨出味儿来，脸上的假笑快要维持不住，他语气危险，“你还想要个随行？”
　　时景舒点了点头，笑的诚恳。
　　宁普咬牙切齿：“果然是你！”
　　就知道是你这个小子不安好心！把人要到三组现在还想定下来当随行！
　　时景舒才不管什么果然居然，肯定道：“只能是我。”
　　宁普气急：“不行！”
　　别说单位流程，这人连自家科室的门都还没摸清，时队长就想着法的把人往窝里带，宁普怎么想都不对。
　　时景舒想不通宁普今天怎么这么强硬，笑着商量道：“宁科长，兰天他迟早也会是三队的随行，趁着熟悉工作也顺便熟悉一下队员。”
　　“当然，科室那边的工作也不会落下，三队这边不忙，没任务的时候让他多回去转转。”
　　宁普脸色阴晴不定，兰天心里没底，但又实在想离时景舒近一些。
　　他不太会说场面话，斟酌片刻，“宁科长，我会好好兼顾两边的工作的，多向前辈们学习。”
　　“听老师说三队任务不多，如果可以的话，其他组有我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尽力。”
　　“所以...”兰天放在餐桌下的手指蜷着，紧张地抬头，忽地对上了时景舒似笑非笑的眼睛。
　　“所以...”
　　所以什么来着...
　　他闭了闭眼，突然就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宁普瞧着时景舒得意样儿心里啐了一口，兰天把蒋教授都搬了出来，他也不好说什么。
　　时景舒刚才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既然兰天已经定下来去三队，成为三队的随行法医是迟早的事。
　　随行法医必须具备相当高的能力素质，他不可能再从其他两组再抽调得力人员过去。
　　已经剜了块肉不能再撒把盐，宁普瞅着他俩一唱一和的样子，气的呼噜了一大口馄饨。
　　时景舒看宁普一言不发，又欲开口。
　　“你消停会儿，让我安生吃个早饭。”宁普打断了他。
　　一碗馄饨下肚，这事儿宁普也消化地差不多，他最终还是松了口，“随行也不是不行。但你刚来，又作为三组组长，科室这边工作不会少。”
　　“集体学习和考核这些和大家一样，科室有重大任务的时候你也要及时补上，同时，三队这边，只要涉及到法医出面的案件，你都需要全程跟进。”
　　“最后，局里还需要看到你建设法医三组的成果。适应工作、参与案件、建设队伍，每一件都不是容易事。”
　　宁普紧盯着兰天，语气略重：“兰天，你刚毕业，我不想给你太大压力，希望你能再认真考虑一下。”
　　兰天还未说话，时大队长心里倒是涌上了些许后悔。
　　他对兰天的个人能力有绝对的信心，但毕竟是刚毕业，强行把他架在这个位置，不得不说，时景舒现在也有点担心会不会操之过急。
　　饭桌对面的人浓眉蹙起，眉眼显得愈发锋利。兰天大致知道时景舒在想什么，但他并不觉得会成为问题。
　　不论是带队还是做项目，他都轻车熟路。
　　至于参与案件，虽然他还没有过全程跟进的经验，但如果是和时景舒一起，他求之不得。
　　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我可以的。”
　　时景舒看着兰天的神情从宁普同意了随行后，就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随后认真地聆听着。
　　眉目间自带一股还未散去的书卷气，端坐在那儿，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时景舒无意识地摩挲手指，抵在唇边掩去上翘的嘴角。
　　宁普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连道：“好好好，小同志以后一定大有作为。”
　　他面色缓和，“一会儿先跟我去法医科，我找人带你熟悉熟悉工作。”
　　兰天点头应是。
　　时景舒不好再跟，自觉留下来收拾三人的餐具。
　　他很少观察兰天的背影，在学校时，他总是接送的那一个。
　　每当远远看到宿舍楼下那个身影，四目相对时，兰天面上的冷淡之色都会融化，眼神明亮，漂亮的琥珀色瞳仁像是一颗被舔化的糖。
　　随风而来的，是空气里都带着甜丝丝的气味。
　　之后几年里，他都会想，自己就是被这表情蛊惑，每每见到都心动不已。
　　现在的男生已经不再像当初瘦弱，单从背影上看，虽然依旧单薄，但挺拔如松，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作者有话说：
　　有私设。
　　刑侦队分为一队，二队，三队。
　　法医室分为一组，二组，三组。依次对应，互相负责。
　　每支刑侦队伍有自己队内的随行法医（不一定是组长），随行法医在刑侦队和法医室都有工位。
　　顾名思义，随行法医需要跟着刑侦队跑现场，跟进度，参与破案。


第4章 零食
　　宁普领着兰天到了法医科，依次见过了两组组长后，指了一名助手给他。
　　助手名叫李木子，也是个年轻人，原本是机动组的，之前和三队多有接触。
　　李木子昨天就听说科室要来个大佬，是那位蒋教授的徒弟，直接空降三组组长。
　　为此机动组组长的鼻子都要气歪了，奈何自己哪儿也比不过人家，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李木子原本也就看个新鲜，没想着有自己什么事儿。
　　结果快下班时被叫到了科长办公室，问他愿不愿意担任新组长的助手。
　　这对李木子来说是个机会，他原本就是专科出身，基础比不得别人好。但人踏实肯干，从不挑活儿，他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更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如今能成为组长的助手，他心里直乐，只是没想到这位组长这么年轻。听说是博士，怎么看上去比自己还小，像自己本科还没毕业的弟弟。
　　李木子一边带着兰天在楼里转悠，一边悄悄地打量他，新组长好像不太好相处，基本上没说几句话。
　　“这里是会议室，通常每周一早上有例会，咱们科室一共18个人，除了宁科长和韩副科长，主检法医有4位。”他瞅了一眼兰天，有些拿不准他的脾气，态度放低，“现在加上您就是5位了。”
　　兰天皱了皱眉，“不用这么客气。”
　　李木子也稍感别扭，顺势道：“行，刚才听科长说你25岁，又是刚来东城，我比你大些，如果有什么帮得上忙的一定跟我说。”
　　兰天盯着李木子衣服上的一个线头，想起时景舒先前的的教诲，点点头，道：“好，谢谢小李哥。”
　　李木子揉了下鼻子，话语间更热络了些。
　　兰天跟着从一楼转到三楼，听他讲解着法医科的日常工作。
　　刚走到第三解剖室的门外，李木子被一通电话叫走了去。
　　似乎是一队负责的案子又出现了一具尸体，召集有关人员紧急开会。
　　送走连连道歉的李木子，兰天反倒更自在些，他推开解剖室的门，观察屋内的一切。
　　屋内装修简单，一面巨大的玻璃将房间分割开来。
　　玻璃左侧，正中央放着两台崭新的解剖台，陈列柜、取材台、洗手池等整齐地靠墙分布，都是不锈钢的材质，整个屋子泛着银晃晃冰冷的光。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拧开了右手边的一扇门。
　　这应该是间更衣室，尽头有两扇并列的门，应该就是李木子路上提到的两间浴室。
　　每次尸检后，身上都会沾上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兰天对及时清理格外在意。
　　他在屋内转了一圈，拿上李木子给他准备的几份资料，转身走了出去。
　　法医科和侦查科离得很近，两栋楼中间只隔了一道玻璃走廊，兰天盯着楼对面的一扇窗户，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
　　三队办公室里，唐莹莹几人对突然收拾出来的桌子和多出的物品感到好奇不已。
　　“呀，咱们队又有新队员了？”唐莹莹兴奋，“我终于不是最后一个报道的了！”
　　她劈里啪啦地敲着键盘，补着之前欠下的会议记录，余光里瞥见新人桌子上一抹亮色，脱口而出：“咋还自带个红绿灯呢。”
　　“啥眼神啊，那是个仙人掌。”小刘无语道，“不过是个皮卡丘的盆，怪不得。”
　　唐莹莹这两天对皮卡丘这个词都要形成预警了，她火速从屏幕前抬头，“什么？什么皮卡丘？”
　　小刘把花盆转了个个儿，唐莹莹定睛一看，还真是个皮卡丘。
　　黄澄澄的盆里盛着个呆头呆脑的仙人球，和这间办公室单调的风格截然不同。
　　她哎呦一声，凑上前和小刘一起看。
　　兰天进屋的时候就看到两个人围在自己桌子前，小声嘀咕着什么，他确认了一下门牌，迟疑地走了进去。
　　“那个...”
　　突然出现的声音把唐莹莹吓得差点原地蹦起来，手上的仙人掌没拿稳，不小心扎到了手。
　　血珠子从指尖冒出来，她痛呼出声，却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哽住了。
　　皮、皮卡丘？！
　　小刘比她懵得更厉害。
　　队、队长初恋？！
　　那天他坐在车里特意拿望远镜看的，清清楚楚，如假包换。
　　兰天不知道二人的此刻内心的震撼，他不太善长和活人打交道，但那天看时景舒和他们似乎很熟的样子，还是硬着头皮道：“我是今天来报到的法医，随行的。”
　　“我叫兰天，你们好。”
　　兰天半晌没等到回复，不懂地看向闻声从里屋出来的时景舒。
　　唐莹莹和小刘也不约而同地望过去。
　　眼神中交杂着震惊、困惑和按捺不住的的激动。
　　时景舒迎着三人的目光，泰然自若，“要报道的不是我。”
　　他抽出一张纸巾塞到唐莹莹手里，凉凉道：“需要给你们点时间写份自我介绍交上来吗？”
　　唐莹莹忙放下手上的仙人掌，把纸巾压在指尖缠了两圈，立定站好，认真道：“不用，绝对不用。”
　　她眼珠一转，飞速理清了思绪，客气道：“你好你好，我叫唐莹莹，今年刚毕业，上次实在是太匆忙了，我们都不知道。”
　　“对对对，你叫我小刘就行，也是刚来实习的，上次都没好好打招呼。”
　　兰天盯着唐莹莹手里的纸巾，抿了抿唇，小声道：“没事的。”
　　他从背包一侧掏出两片创可贴递给唐莹莹，道：“不好意思扎到你了，他的刺很硬。”
　　时景舒酸地冒泡：“是她手欠。”
　　唐莹莹自从屏蔽了时大队长的话，在小帅哥面前罕见地有些难为情，“是我们不对，乱动你东西。”
　　她接过明黄色的创可贴，感叹：“你真的好喜欢皮卡丘啊。”
　　时景舒：“要你管。”
　　唐莹莹翻他白眼，“队长，不是你来报道，我们在初步破冰，谢谢，有被打扰到。”
　　时景舒撇了撇嘴，看了兰天一眼，进屋继续打电话。
　　小刘和唐莹莹陆陆续续问了许多，幸好大多是专业方面的，兰天都能答得上来。
　　小半天过去，兰天感觉自己像是开了节课后答疑，倒了杯热水小口抿着。
　　临近十二点，时景舒从办公室出来，招呼他们去吃饭。
　　嘴上说着走啊一起去。
　　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在兰天看不到的地方透着无声的警告。
　　小刘和唐莹莹两人识相地表示工作没干完，晚点再去。
　　时景舒满意地带着兰天先走，留下来的两人早就憋了一肚子八卦要分享，迫不及待地交换信息，屋内时不时传来一声惊呼。
　　*
　　中午的食堂要热闹很多，原本时景舒想带人开车出去吃，兰天不想这么麻烦，最终还是时景舒率先妥协。
　　兰天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支着下巴看着时景舒排队买饭，偶尔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笑着回两句。
　　兰天不喜欢吃饭，他喜欢吃各种花花绿绿的小零食，酸甜咸辣，只要味道过关，他可以一直吃到饱。
　　零食吃多了，缺滋少味的饭菜就更不愿意吃了，尤其大学读了法医之后，对饭菜的接受度变得更差。
　　最严重的一阵子，他每顿饭都是靠各种小零食填补，和时景舒一起吃饭的时候还会强迫自己吃一些，但也都是些关东煮、火锅粉这种味道重但是没什么营养的东西。
　　时景舒一开始没发现，但是当兰天第三次重复不健康食谱的时候，他拉着人压了一晚上操场，苦口婆心地对小同志进行思想教育。
　　打那之后，只要不是实在有课绕不开，两人都是一起吃的饭。
　　一开始执行的很不顺利。
　　哪怕是时景舒再怎么威逼利诱，兰天吃两口之后都怎么都咽不下去，米饭在嘴巴里嚼了又嚼，硬着头皮看着时景舒，唔唔地摇头。
　　面前的男生脸颊被撑得微鼓，更显幼态，眸子水润润的，像是化开的琥珀。
　　时景舒那股禽兽劲儿刚涌上来，下一秒对面的人扭头哇地吐了出来。
　　之后时景舒开始了曲线救国，纯奶喝不下就买奶片，不爱吃肉就买牛肉干，还必须得是现加工好第二天就真空运过来那种。
　　一边监督着尽量多吃饭，一边又怕人饿着给准备点还算健康的小零嘴。
　　时景舒心里苦。
　　慢慢地，兰天在饭桌上吃的东西越来越多，饮食也还算健康。
　　等时景舒快毕业那会儿，兰天虽然吃饭慢，但饭量已经正常，零食也吃的少了，只是对各类小吃产生了别样的喜爱。
　　时景舒安慰自己，章鱼小丸子也总比果冻强。
　　此时此刻，时景舒排着队，在心里盘算这时候去外面超市买个果冻回来会不会有些奇怪。
　　上大学的时候他心狠，到了饭点，零食说不让吃就不让吃，那会儿还没太明白自己的心意，只当是操心不听话的小学弟。
　　现在心态变了，刚才只想领着人出门直奔肯德基。
　　时景舒痛定思痛，买了两份盖饭，走到了食堂最里侧的窗口。
　　卖炸串的阿姨在这个强身健体的单位只有几个固定的顾客，今天见到个生面孔，还是个俊俏的年轻人，笑得眯缝眼。
　　时景舒买了份炸鸡排，几串素菜，端上桌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不自然。
　　兰天对时队长的直男盖饭毫不意外，但看到炸串，警惕心蹭的上涨。
　　他用筷子戳了戳炸串上的脆皮，轻轻道：“干嘛呀？”
　　时景舒闷头吃了一大口饭，说：“没干嘛，多吃点。就当...是解锁你第一次吃单位食堂。”
　　兰天笑了，“成就奖励？”
　　“对。”
　　炸串裹了特制的面糊，外皮酥脆，孜然和辣椒也很香，兰天挺久没吃过炸串，美滋滋地吃了两串。
　　随后动作慢了下来，换上勺子，把西红柿炒鸡蛋仔细地拌到米饭上，往嘴里送了一大口。
　　兰天规律地嚼着米饭，鸡蛋有点腥气，幸好西红柿酸甜，勉强可以盖住那个味道。
　　他想在时景舒面前表现一下，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吃完了大半份米饭。
　　时景舒留意到一旁没怎么动过的鸡排，和大口干饭的兰天，心里很不是滋味。
　　明明是该高兴的，可他却更怀念之前那个娇气包。
　　不知道这几年，小学弟过得怎么样。
　　“想什么呢？”兰天看着明显在发呆的时景舒，问道，“是工作上的事儿吗？我吃好了，我们回去吧。”
　　“没，不是，你坐下。”时景舒用竹签扎了块鸡排，送到了自己嘴里，“就是在想，小学弟怎么不吃炸鸡排了？”
　　如愿看到兰天微动的喉结，他心下好笑，故作惋惜道：“挺好吃的啊，辣椒好像放多了，你不吃，卖炸串的阿姨可该伤心了。”
　　兰天顺着他的目光看，角落里似乎确实有个阿姨殷切地张望着，他连忙拿起另一根竹签，口是心非，“这样啊，也不是不吃，就是觉得炸鸡排不太、不太健康...”
　　话音最后几乎低不可闻，他赶忙咬了口鸡排，试图掩饰。
　　“不辣呀，都没什么辣椒，好好吃。”兰天一连吃了三块，鸡排虽然有些凉了，但外酥里嫩，带着微甜的汁，属实是一块合格的炸鸡排。
　　时景舒擦了擦嘴，压平了嘴角，道：“是么，我还觉得挺辣的，可能那块辣椒撒多了。”
　　兰天不疑有他，只顾低头吃串，时景舒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忍住了想上手揉揉的冲动。
　　“你要是觉得好吃，过几天还给你买。”
　　兰天刚想摇头，时景舒抢先说：“咱们单位小吃那个窗口都快要倒闭了，就当照顾一下阿姨生意。”
　　兰天看着手里的炸土豆，轻易就被唬住了，半晌道：“那好吧。”
　　答应地很勉强，但随后整个人都乐津津的。
　　时景舒看他这幅样子，嘴角的笑再也抑制不住，等人吃饱后，把桌上剩的菜和炸串收了尾。
　　回办公室的路上，时景舒掏出手机，点开橙色软件，把收藏夹里为数不多还未失效的精选零食打包下了单，又嫌弃太少，闭着眼咔咔下单了好几个销量排名前几的零食大礼包。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进案件qaq


第5章 雷雨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均是忙的不可开交。
　　诈骗案获得了关键性线索，这起涉案金额巨大、牵扯范围广的案件即将收网，三队几乎整晚灯火通明。
　　兰天顺利租到了附近的一间公寓，在李木子的帮助下逐渐了解法医科的工作内容。
　　周五下午，兰天协助一组完成了两例剖验，回到三队办公室时，时景舒还在会议室向局里领导做结案汇报。
　　租的房子这几天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昨晚他在客厅重点整理了大学期间和时景舒两人的旧物。
　　两大箱的皮卡丘小玩具、二人的合影、几本书籍、一些放过期的零食、还有他亲手制作但没用得上的毕业旅行计划册。
　　计划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两张过期未登机的机票。
　　兰天伸手戳了戳时景舒的名字，心里乱糟糟的，他逃避般地的回到了卧室，背靠着门板，把自己缩成一团，看着外面陌生的夜色，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随后而来的，是一夜的噩梦。
　　梦醒的时候，具体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了，只剩难过的情绪梗在胸口，四肢酸软，像是连夜进行了了十公里长跑。
　　兰天揉了揉犯困的眼睛，和唐莹莹打过招呼后下了班。警局不远处有一家小型超市，他准备去买一些生活用品。
　　时景舒做完汇报回来，办公室里只剩唐莹莹一个闲人。
　　没等时景舒开口，唐莹莹主动汇报：“兰法医说是要去超市买些东西，刚走没多久。”
　　说完给时景舒了一个不用谢我都懂的眼神。
　　时景舒啧了一声，无奈道：“行了，周末早点走吧，这段时间辛苦了。”
　　“得嘞。”唐莹莹迅速给文件收了尾，拾掇完准备下班。
　　只这几分钟功夫，外面天气突变，原本晴朗的天空迅速被乌云覆盖，风声大起，吹得门窗呜呜作响。
　　唐莹莹哀嚎：“这天变得也太快了，早知道就早点回了。”
　　时景舒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外面突变的恶劣的天气，皱起了眉。
　　拿出手机，两分钟前气象局发来了天气预警，预报今晚有雷阵雨，沙尘黄色预警。
　　时景舒看表，问道：“兰天什么时候走的？”
　　唐莹莹：“七点左右，二十多分钟了。”
　　这附近只有一家超市，这个时间，人肯定是要被困在那儿的，雷雨天气，打车都十分困难。
　　时景舒眉头拧地更紧，抓起车钥匙，提着唐莹莹出了大门。
　　把唐莹莹顺路送到附近的地铁口时，豆大的雨点已经成片砸在了车窗上，时景舒内心少见的有些急躁。
　　兰天身体素质一般，免疫力也很有自己的风格，在病毒性感染上严防死守，但在受凉伤风上一挨一个准。
　　这会儿已经过去将近四十分钟，唯一让他稍感安慰的就是兰天在逛超市这件事上格外的较真，恐怕现在还不知道外面已经变了个样子。
　　他短促的笑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与此同时，兰天站在货架前，比较着两盒蓝莓的区别。
　　选择了泥点较少的那盒后，他又挑选了两包螺纹不同的薯片，心满意足地结账。
　　他买的东西很多，足足装了两大包，他拎着东西没走几步，就发现事情不太对劲。
　　超市门口挤满了躲雨的人，原本光洁的地面被踩出了无数的泥印子。
　　兰天费劲地拖着两包东西挤到门外顶檐下，不仅没有打到车，还被刮来的雨滴淋了一脸，他又吭哧吭哧挤了回去。
　　他在手机上下载注册了一个打车软件，然而等车时间久地让人心凉。
　　外面的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趋势，天边一道巨大的闪电几乎要将夜晚撕开，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响彻天地的雷声。
　　不时有车辆停靠在路边，有接生意的出租车，也有前来接人的私家车。
　　兰天用纸巾在玻璃上擦出一小块视野，不远处有一个公交站台，他准备一会儿随便上一辆，再到就近的地铁站下车。
　　远处的公交车徐徐驶来，兰天提起两大包东西，正准备往外冲，却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形，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肩宽腿长，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隔着老远，时景舒就看到玻璃上一个圆圆的“洞”，露出的半张脸他怎么也不会认错。
　　室内的雾气让整面玻璃具有了磨砂效果，只余下兰天刚才用纸巾擦去的一小片还能彼此通透。
　　两人透过那一小片明朗彼此看着，时景舒把伞怼在玻璃上，微微欠身，朝兰天弯了弯眼睛。
　　兰天透过玻璃，直愣愣地看着，手机一震，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时景舒：小哥哥，要不要搭便车？
　　兰天手指戳在屏幕上，删删减减，最后发了一个小熊点头的表情包。
　　他提起两包东西，超市门口的人少了一些，时景舒自然地把伞撑到两人头顶，接过兰天手里的其中一包。
　　头顶的伞面不停鼓动，雨点像是从四面八方往里钻，雨伞作用实在有限，短短的几十米，两人都淋的够呛。
　　终于坐到了车里，时景舒第一时间打开空调，温热的风瞬间抚慰了冰凉的皮肤，他找出一盒抽纸，让兰天先擦一擦身上的水。
　　兰天搓了搓冷得有些僵硬的双手，接过纸巾，把裸露在外的皮肤仔细地擦干。
　　“头发，还有耳朵后面，都擦一擦。”
　　兰天抽出两张纸，递到时景舒面前，道：“你也擦一下。”
　　“我没事，不像你。”时景舒发动车子，轻笑：“娇气。”
　　兰天自知理亏，扭身从后座超市塑料袋里翻出一包燕麦棒，问道：“要不要吃一点。”
　　时景舒眉毛一挑，对学会投喂的小学弟倍感意外，“是有点饿了。”
　　兰天闻言体贴地把塑料包装剥开，递到时景舒手边。
　　身下的车子小幅晃动了一下，时景舒紧了紧手上的方向盘，道：“雨天路滑，还是你吃吧。”
　　兰天从善如流，忙把燕麦棒递到他嘴边，道：“我喂你吃。”
　　时景舒眼底一片笑意，偏头叼走了燕麦棒。
　　兰天低头认真地把包装袋折好，给自己也拆了一根。
　　车厢里一时静谧，只有两人吃东西的声音。
　　兰天很享受这样私密的小空间，想多听听时景舒的声音。
　　他迅速过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四个话题中挑选了一个，“听小刘说，今早局长表扬你们了？”
　　时景舒点头，“这次案子大家配合的都很好，小刘做的数据比对很精准，向阳在外省对接工作也比较顺利，至于莹莹...”
　　时景舒顿住，偏头看了一眼兰天，神色揶揄。
　　“嗯？”兰天不明所以。
　　时景舒慢条斯理道：“莹莹说，她这周的主要任务是当好后勤和外交人员，负责案子的后勤工作和随行法医的接待工作。
　　“目标是让我们新来的法医能够顺利融入集体，和大家成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说到这儿，时景舒自己绷不住笑了，他伸手捋了一把兰天蹭乱的后脑勺，悠然道：“你觉得，她任务完成了吗？”
　　想起这几天唐莹莹有空就来找自己搭话，有时候还拉上热情的小刘和努力微笑的向阳。
　　兰天心虚地缩在车座里嗯了一声，替唐莹莹完成了任务。
　　“是么，那我可要好好表扬一下她。”
　　雨点闷声砸在车窗外的玻璃上，映着远处五彩斑斓的LED灯，光怪陆离的斑点像极了兰天昨晚的噩梦。
　　兰天神色恹恹，时景舒顿时警觉，“难受了？头晕不晕？”
　　“没...就是有点困。”说完兰天又往车门处靠了靠，整个人都快要贴在车窗上。
　　明显的说谎，时景舒没拆穿，只是说：“困了就眯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两人各怀心事，接下来一路无言。
　　到了楼下，时景舒以兰天提着东西不好打伞为由把人送到了家门口，顺便摸清了小学弟的门牌号。
　　兰天迷迷糊糊打开家门，看清客厅里排排坐的一堆皮卡丘和中间二人的合照，猛地转身抵住了门。
　　时景舒正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得寸进尺地进去坐一会儿，下一秒小学弟防狼一样的动作刺痛了他的一颗老心。
　　时景舒摸摸脸，暗道自己这几年刑警难道白当了，意图表现地这么明显，连小学弟都能看出来。
　　兰天站在屋内，在没礼貌和被看破之间果断选择了前者。
　　他不敢让时景舒看出，自己对他的爱慕。
　　五年前的不告而别和之后的疏远态度，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自己对他而言，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
　　“屋子...还没收拾好。”兰天心头酸涩，遮住眼底的黯然，“下次再请你进来坐。”
　　“成。”兰天显而易见的慌张让时大队长拉响了警报，他安慰自己不要心急，现在人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没有什么比这个认知更能让他舒心。
　　他按下电梯，不放心地嘱咐道：“一会儿冲个热水澡，擦干头发再睡。”
　　电梯一直停留在这层，门开得很快。
　　兰天眼看时景舒就要离开，自己身后，成片黄橙橙的皮卡丘是那么的温暖，他眼眶发热，声音高了几度：“时景舒。”
　　把人叫住之后又不知道说什么，时景舒一只手抵着电梯门，静静地看着他，兰天扯了扯嘴角，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脸，“周末愉快。”
　　时景舒低笑一声，温柔回道：“好好休息，周末愉快。”
　　望着时景舒的车子驶离小区，隔着玻璃上蜿蜒的水帘，天边的雷光不时乍现。
　　兰天冲过澡后，把两人的东西又封到了纸箱里，放到了阳台的最角落。
　　几分钟后又折返回来，从箱子里掏出一只做工很一般的皮卡丘玩偶，摆到了自己的床头。
　　*
　　周末清晨，兰天在睡梦中被床头的手机铃声吵醒，“时景舒”三个字在屏幕中央跳动。
　　时间还不到六点，兰天有种不祥的预感。
　　时景舒声音低沉，在嘈杂的背景中裹挟着平静。
　　“兰天，收拾一下起床，小刘一会儿到楼下接你，西郊发现一具男尸，需要立刻出警。”


第6章 周末
　　兰天的困劲儿在一瞬被冲散，匆忙应声后结束了通话。
　　洗脸的时候，他用力拍了两下额头，这是他和时景舒一起经办的第一个案子，他必须要打起精神。
　　兰天收拾地极快，下楼的时候小刘已经等在了小区门口。
　　合上车门，没等兰天坐稳，小刘递过来一个煎饼果子，道：“队长万般叮嘱过的加肠加蛋，过去还得四十分钟，正好路上吃。”
　　听到是时景舒的嘱咐，兰天不好意思地接过，又从背包里掏出一盒酸奶。
　　一旁的小刘噗嗤一声笑了，“队长猜得真准。”
　　“嗯？”兰天一脸迷茫。
　　小刘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学道：“给他带个煎饼就行，不用买粥，他应该又是拿盒酸奶，一直背着也怪沉的，正好一起吃了。”
　　说完小刘抿着嘴偷乐，兰天沉默地拧开酸奶盖子，强调道：“我还带了两包饼干。”
　　小刘不以为意，“哦对了，我不知道要法医出警带什么东西，把你们桌子上几个箱子都拿上了，你看对不对，不对的话我们拐队里一趟。”
　　兰天往后座看去，四个检验箱整齐的码放着，不止有出警用的箱子，小刘怕是把能看到的都拿上了。
　　“没拿错”兰天低头啃了口煎饼，还是想摸摸底，“时景舒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小刘摇了摇头，发动车子，“五点半那会儿队长给我打的电话，他和向阳他们应该是直接过去，我来接上你再去。”
　　“现场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是刚才莹莹发消息说现场挺奇怪的，让我们赶紧过去。”
　　他看了眼放在一旁的手机，“但具体奇怪在哪儿，她还没回我。”
　　兰天小口地吃完了煎饼，拿消毒湿巾擦了擦手。
　　这是他第一次到犯罪现场，比起紧张，更多的是期待。
　　他希望能在时景舒面前有所表现。
　　窗外景色飞逝，车子越开越远，两侧的建筑逐渐从林立的高楼变成分散的矮房。
　　时间还不到七点，郊外广阔的马路上没有几辆车。
　　忽然，两辆越野车在弯道猛地加速超越了他们，小刘手一抖，差点没反应过来，气的连按了几下喇叭。
　　打那以后，又有几辆车明显超速地疾驰而去，小刘纳闷的地瞥了眼路边的摄像头，开始怀疑今天是什么交通解放日。
　　直到抵达案发现场，外层明显不是警车的车辆像丧尸围城一样，把前路堵得严严实实。
　　一些刚赶到的媒体人拎着摄像机和话筒撒开腿往前跑，话语间似是有什么头条新闻。
　　小刘倒吸一口凉气，几次尝试后最终放弃前行，把警车远远停在了最外围。
　　二人均没有穿制服，背着两个检验箱在人群中寸步难行。
　　不得已，小刘给唐莹莹打了求助电话。
　　等二人好不容易跟着唐莹莹穿过警戒线时，时景舒正在不远处和一位牵着狗的女生交谈。
　　根据唐莹莹所说，这位女生就是第一位发现死者的人。
　　女生身着居家服，神情中尚存着惊慌，脚边的金毛犬在原地来回打转，不时地朝着警戒线外的人群吠叫。
　　“真的是吓死我了，刚才离得老远阿毛就一直叫，拽着我就过来了，我哪知道地上能有个人啊，这也太吓人了。”
　　时景舒远远看了兰天一眼，给他比了个稍等的手势，继续问道：“发现后你有没有移动或者是...”
　　女生夸张地打断，“我哪敢啊警察哥哥，那会儿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我赶紧就报警了，还打了120。”
　　“后来你们还没到，我也不敢走，就远远站在那边。然后楼上的哥就下来了，他是干新闻的，好像是认出来...”女生艰难的咽了口水，继续道：“他还问我来着，我跟他说刚报了警在等警察，他好像更激动了，打了好多个电话。”
　　女生看了看警戒线外的十几个摄像头，面露歉意，急忙道：“不过我没让他碰...那个人，他原本还想摸来着，我知道肯定不能让他碰，还拦着他了，但他应该拍了照。”
　　“没过多久，你们就来了，再后来，你们就知道了。”
　　面前的女生言语间不似作假，时景舒安慰道：“你做的很好，照片的事我们会去处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只是例行询问。”
　　时景舒伸手摸了摸金毛的头，金毛高兴的甩着尾巴，用头顶着他的手心。
　　“早上五点二十三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报警电话里提到说是出来遛狗？”
　　“是。”女生苦笑，攥紧了遛狗绳，“昨晚不是暴雨，就没能出来溜，今早还不到五点就在床上刨了。”
　　她低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家居服，从口袋里拽出来两个塑料袋，崩溃道：“谁能想到遇到这种事，我本来也就是带他出来去个厕所，要是早知道，打死我也不下来。”
　　说到这儿，女生又远远地看了眼尸体，随即撇开了脸。
　　时景舒示意一旁的警员记录好，对女生交代道：“谢谢你的配合，你可以回家了，不过这段时间暂时不要远离，手机保持畅通，后续如果有事情可能还需要与你联系。”
　　女生连连点头，牵着狗子在警员的指引下快步离开了。
　　现场围观人员很多，队里又抽调一批警员前来维持秩序。
　　警戒线外的脚印杂乱，但尸体周围十分干净。
　　昨夜的暴雨冲刷了地面，又因气温偏高，地面仅剩几处小水洼，其余痕迹都被雨水冲洗地一干二净。
　　周围的技术人员眉头紧锁，几乎是贴着地面在一寸一寸地搜寻，但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恐怕难有发现。
　　小刘被外面记者媒体的阵仗唬住，拉着唐莹莹询问。
　　唐莹莹毫不客气的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声音沙哑，“死者是名人。”
　　见小刘依旧迷惑，唐莹莹锤了他一拳，低吼：“死者是严昊，去年还被评为本市十大优秀青年企业家，真真的青年才俊。”
　　小刘唔了一声，唐莹莹无语，“我求你没事看看报纸，你这样我们很难相处。”
　　小刘挠了挠头，帮兰天把检验箱放好，见唐莹莹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试图关心，“莹莹姐，你嗓子咋了，车上有药箱。”
　　唐莹莹喝了口矿泉水，面无表情，“队长昨天会上说，祝我们周末快乐，我昨晚快乐到了三点，五点半就被叫起来了。”
　　说罢，她扭头冲小刘露出一个阴间笑容，后者彻底闭上了嘴。
　　在两人身后，兰天似乎对他们的对话没有兴趣，只是一个人慢条斯理地进行着准备工作。
　　等时景舒过来时，他已经换好了工作服，及膝的白大褂一尘不染，宽大的口罩卡在鼻梁上，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
　　时景舒很少见到兰天这样的穿着，在学校时，兰天总嫌弃实验室味道不好闻，不愿意让他去。
　　这会儿冷不丁看到小学弟这样一身装扮，要不是时间地点都不合适，他是想拉着人打趣两句的。
　　时景舒管住了嘴巴，但没控制住眼里流露的欣赏。
　　兰天在心里给自己暗暗打气，连博士毕业答辩都无动于衷的人，此刻端上了十二分认真。
　　一旁的小刘朝时景舒比了个任务完成的手势，功成身退，和唐莹莹一起加入附近群众的走访工作。
　　时景舒拎起一个检验箱，领着兰天朝里走，半路和两个熟悉的人打照面，就骄傲地介绍起了兰天。
　　是我们队新来的法医，对，随行的。
　　看着显小？年龄是不大，25了，比我小两岁。
　　刚毕业，修了博士学位，也算是我的学弟。
　　是，是我有福气。
　　......
　　时景舒顾自地说着，对面两人原本笑着看向兰天的目光越发难以捉摸，最终还是兰天窘迫地扯着时景舒离开。
　　时景舒意犹未尽，道：“原本周末是想让你好好休息，现在看来有些困难，死者身份有些特殊，局长刚才特意强调，要尽量降低社会影响。”
　　外围已经有民警在疏散媒体和围观居民，但二人都心里清楚，恐怕过不了多久，本市知名青年企业家身亡的消息将会传遍大街小巷。
　　“不过这是你第一次出警，不用有压力，去吧。”时景舒笑着拍拍兰天的背，把检验箱放在了地上。
　　两米开外，严昊的尸体静静躺在地上。


第7章 可靠
　　尸体裸露的皮肤表面有多处大面积灼伤，僵直躺在地上，左手握拳盖在胸前，衣物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裤子还有多处焦糊的痕迹。
　　在他身下，有一片血水干涸后浅浅的红。
　　死状是有些可怖，怪不得刚才几位警员见到一袭白衣的他后，神色都略有异样。
　　兰天蹲下身翻看了尸体的眼睑，随后小心地解开尸体的衬衣，在其胸口的位置，爬满了蔷薇色的斑纹。
　　兰天瞳孔骤缩，这样的尸体性状十分罕见，他心中隐约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只不过...
　　兰天挪到尸体的脚部，刚把尸体的鞋子脱下来，警戒线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保养良好的中年妇女在一位女士的搀扶下冲破了警戒线，朝着这个方向踉跄前进。
　　“是家属，好像是家属！”
　　“是郑女士！摄像机呢，快给镜头！”
　　......
　　外围几位不死心的记者远远地看到这一幕，顿时两眼放光，不管不顾地又冲了上来。
　　郑媛身材瘦小，她双眼死死盯着远处地上躺着的人，一个医生模样的人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一定不是的，怎么可能，一定是他们认错了。
　　郑媛双目赤红，颤抖的双手攥着大女儿的胳膊，此时她爆发出了极大的力气，狠狠推搡开前来阻拦的警务人员，尖锐的指甲给唐莹莹的手上留下了两道红痕。
　　于向阳赶忙挡在唐莹莹身前，硬是把人拦在了原地。
　　郑媛目光空洞，只是直直的盯着那具尸体。忽然，兰天闻声站了起来，她终于是看到了地上那人的脸，那么熟悉，熟悉地令她一下忘了呼吸。
　　她喉咙发紧，溢出几声破碎的呜咽，她迫切地想叫医生救救自己的儿子，可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眨了眨眼，嘴角尝到了自己咸苦的泪水。
　　一直搀扶着郑媛的女人也一脸难以置信，双腿发软，手上力气一松，二人双双跌坐在地上。
　　警戒线外又是一连串快门声，警员大声的呵斥被记者激动的播报所淹没。
　　唐莹莹上前将郑媛二人扶起来，时景舒示意她安抚一下家属情绪，走到兰天面前，问道：“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兰天收回目光，迟疑了一下，道：“尸体的情况有些不一般，目前看来，初步可以判断是雷击死。”
　　“通俗点来说...”兰天嘴唇抿成一线，“就是被雷劈死的。”
　　小刘跟在时景舒身后做记录，闻言一脸震惊。
　　时景舒也有些诧异，重复道：“被雷劈死的？”
　　“是，这种情况太少见了，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兰天斟酌着解释，“死者胸口的皮肤表面有蔷薇色的斑纹，就像树枝一样，我刚才看了一下他的皮鞋，鞋跟的地方也有炸开的口子，这完全符合雷击致死的性状。”
　　“电流通过人体，又从双脚引入大地，所以会在他的皮肤上留有大片灼伤，这种状态是根本无法人为模仿的。”
　　时景舒紧跟着问：“如果死者是被雷击中致死的，那吸引雷电的东西有可能会是什么？雨伞？”
　　“雨伞是一种可能，除此之外，还有这个。”
　　兰天从检验人员手中接过两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分别装着一条焦黑的手链和一块变形的手表。
　　“这是刚从死者左手手腕上取下的手链和手表，其中可能会有某些金属物质发生了引雷，一会儿送回局里检验。”
　　时景舒若有所思，对小刘交代道：“目前附近并没有发现死者名下的车辆，昨夜暴雨，如果不是临时停靠，至少他会拿把雨伞，一会儿重点让大家留意一下附近有没有遗落或是损坏的雨伞。”
　　小刘点头，转身打开了对讲机。
　　时景舒走上前，蹲下捏了捏死者的胳膊，隔着一层尚未干透的西服，手底的触感僵硬潮湿，他低声问道：“死亡时间大概是在什么时候？”
　　兰天：“根据死者角膜浑浊情况以及尸斑可以确定，死亡时间是在昨夜的九点到十二点，但具体的死亡时间还要等进一步检验。”
　　“尸斑仅存在于身下，形状单一，应该没有被移动过。”
　　“那么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时景舒眼眸轻阖，用白布遮住了严昊灰白的面容。
　　这到底是一起意外，还是一场利用极端天气掩盖的蓄意谋杀。
　　如果凶手真的要致人死地，伪造意外的方式有很多，为什么要选用这么一种亿万分之一的场景，制造一场最不像意外的意外。
　　时景舒深思良久，缓声道：“除了你刚才提到的灼伤，死者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伤痕？”
　　兰天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摇了摇头：“目前没有发现，除了灼伤，没有任何暴力或者强迫留下来的外部痕迹。”
　　“至于死者当时是否清醒，或是因为一些药物丧失行动能力，需要做进一步的化验。”
　　时景舒看着身前小学弟仿佛汇报工作一样的专注表情，想伸手揉揉他的头。
　　但碍于这么多人在场，不好坏了新晋法医的权威，只得忍了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掌心下的皮肉紧绷，说起来，这还是小学弟第一次出警。
　　他放缓语气，温柔道：“做的很好，去歇会儿，接下来的就交给我。”
　　说完，时景舒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转身朝郑媛二人走去。
　　经过唐莹莹的安抚，郑媛不似刚才那么激动，失神地靠在大女儿的肩前不住落泪。
　　“你们好，我是市第三刑侦支队队长时景舒，这次的案子由我主要负责。你们是死者的家属么？”
　　郑媛先是吃惊于这位队长的年轻程度，随后终于找到了一位可以诉说的对象。
　　她紧紧抓住时景舒的手，语无伦次道：“警察同志，我儿子是怎么回事，是谁，是谁害的他！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我的昊昊啊，这让我以后可怎么活。”
　　郑媛悲痛欲绝，整个身子摇摇欲坠，她固执地追问着时景舒，想讨要一个说法。
　　时景舒扶着郑媛站稳，面前的女人两鬓间有几根遮不住的白发，手心虽养护得当，还残留几块薄茧，年轻时也是吃过苦的人。
　　“我的孩子啊，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丢下妈妈。”郑媛低着头不住落泪，用力地按着心口。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女人轻拍郑媛的后背，脸上刚完成不久的精致妆面已经花了，她朝时景舒说道：“警官，我是严昊的大姐，我叫严乐，我母亲她，她一时接受不了，我也...”
　　“请您见谅。”严乐用力闭了闭眼，眼尾红得似乎要沁出血，“昊昊他......他一直是我们家的宝贝，我们姐弟四个，就他最小，也就他是个男孩儿，从小就是我们三个姐姐宠着长大的。”
　　“他脾气好，做生意也有头脑，这次......这次一定是有人要害他。”
　　远处的严昊孤零零躺着，兰天和检验人员正合力把他抬进尸体袋里。
　　他身上的白布没有遮盖严实，窥见的几片皮肤黑红一片。
　　等把他抬上车后，那块地上就只留下了一小块人形湿迹。
　　“警官，我弟弟他，”严乐深吸了口气，感觉呼吸都是痛的，她咬牙道，“我弟弟他是怎么死的？”
　　余光里，兰天的后续处理井然有序，时景舒轻咳一声，尽可能放缓语气，“死者的死因暂时不能透露，希望你能理解，此外，我们需要向你了解一些事情。”
　　严乐呆滞片刻，伤神地点了点头。
　　时景舒招了招手，叫来唐莹莹做记录。
　　“严小姐，你昨晚见过严昊吗？知不知道他都去了哪里？”
　　西郊名副其实，距离市中心有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和市里的繁华热闹丝毫不同，更像是个发展滞塞的县城，不少在东城市打工的青年为了节省房费会选择住在这里。
　　随着东城市近两年的发展，郊区的房价水涨船高，但西郊一直不愠不火，像个被遗忘的地方。
　　严乐摇摇头，思索道：“我也不太清楚昊昊昨晚都去了哪儿，不过可以问问小周，他是昊昊的助理，我弟弟的行程他最了解了。”
　　“不用问了，这个我知道。”
　　一旁的郑媛虚弱的打断了他们，喃喃道，“昊昊昨晚要参加一个宴会，就在天水酒店。”
　　时景舒：“含水路的天水酒店？”
　　“是，昨晚是孙来，也就是我们一个合作伙伴，他女儿的成人礼，很多熟识的商客都会参加。”
　　郑媛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激动，“对！昊昊应该是在参加宴会，怎么会跑来这么个鬼地方！绑架，一定是有人强迫他，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严乐轻声打断了郑媛的自言自语，不住安慰。
　　“警官，虽然我不知道我弟弟为什么会跑来这儿，但是西郊我是有印象的。”
　　严乐努力回想着关于西郊的一切，道：“昊昊说近两年政府会有支持郊区发展的政策，去年在西郊竞标了块地，开发温泉度假区，开工有快一年了吧，但具体进行到哪一步我就不太清楚了。”
　　“除了这个度假区，他还有什么别的项目或者认识的人和西郊有联系的？”时景舒直觉，西郊这个地点，或许是除去死法之外，案件的关键所在。
　　严乐苦笑：“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个度假区，生意上的事，自从昊昊能独立接手了以后，我们也很少干预了，他似乎不太想让我们插手太多。”
　　“说的也是......他呀，已经长成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了。”
　　说到最后，严乐痛苦地侧过了身。
　　弟弟昔日温暖的笑容浮现在眼前，从一声声稚嫩的“姐姐”到朗声干脆的“姐”，她守护了二十几年的弟弟，昨夜在冰冷的马路上躺了一夜，而她这个做姐姐的，却丝毫不知。
　　严乐再也说不下去了，她朝时景舒摆了摆手，母女二人抱在了一起。
　　几十米外，兰天摘下口罩，在简单的消毒后，拿过一旁的现场初步检验单进行填写。
　　昨天21点至24点...雷击致死...胸口斑纹，皮肤灼伤，衣物焦糊，鞋底裂口...建议剖验...
　　备注需要注意...
　　意字写到一半，手里的检验单被人粗暴地夺走，兰天一时不察，笔尖在纸页上留下一道长痕。
　　兰天不悦地看向来人，生硬道：“还给我。”
　　那人一目十行地看完检验单，愤怒地把单子扔到兰天身上，音调拔高：“雷击致死？哈？你是想说我外甥死于一场意外么？”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兰天，语气不善：“市局是没人了么，找这么个人来糊弄我们。”
　　兰天没应对过这样的场景，抿着嘴不发一言，男人看兰天不说话，越发轻蔑，嗤笑一声，就要去动尸体袋。
　　“不能碰。”兰天一把拦住他，“无关人员不可以触碰尸体。”
　　男人火大，狠狠打开兰天的手，不耐烦道：“滚开！”
　　“你干什么！”时景舒三两步冲了过来，把兰天护在身侧，大声喝道。
　　“舅舅。”与此同时，严乐扶着郑媛，快步走了过来。
　　时景舒拉着兰天的手仔细查看，周围的警员拦在男人的身前，不让他碰到尸体。
　　男人接连受阻，心头火气更甚，在看到落泪的姐姐和外甥女后，狠狠瞪了警员一眼，转身劝慰二人。
　　“有没有扭到，活动一下我看看。”兰天的手腕处大片泛红，时景舒轻轻揉了揉，确认没大碍后，暗自松了口气，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应该是死者的家属，没什么事，你别担心。”兰天不想给时景舒添麻烦，在他看来也的确不是什么大事，他捏了捏时景舒的手指，摇了摇头。
　　时景舒从地上捡起初检单，底部长长的一道墨迹让这张单子宣告报废。
　　兰天手腕上的红肿十分刺眼，时景舒气恼他不把自己安全当回事，更愧于自己的疏忽。
　　“我要见你们负责人，让你们负责人过来。”郑齐揽过郑媛的肩膀，朝几人大声嚷嚷。
　　“我就是这里的负责人，有什么话你可以跟我说。”时景舒深深地看了郑齐一眼。
　　他护在兰天身侧，气势上只强不弱，冷声道：”但在这之前，郑先生，我需要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对我们的法医动手？”
　　“你就是负责人？我说呢，法医是个小娃娃，负责人也是个黄毛小子，市局就是这么糊弄群众的？”郑齐语气轻慢。
　　“我们每年交着上亿的税款，可不是让你们在这儿唱大戏的。”
　　严华近些年出资给东城各地搞了不少惠民工程，哪一个来谈工程的见到他不是客客气气的。
　　“我外甥不明不白地死了，你们说他死于意外？还是被雷劈死的。”郑齐摇摇头，鄙夷道，“你听听，这像话么！我活了大半辈子了，就没见过有谁是被雷劈死的！”
　　“你说什么？什么被雷劈死的！”郑媛情绪比郑齐还激动，指着兰天嚷嚷道，“昊昊怎么会是雷劈死的！我告诉你，你不要乱讲，律师呢？你们离我儿子远一点，我不要你们！”
　　严乐连忙轻拍郑媛的胸口替她顺气。
　　郑齐环顾了一周，拿起手机，对周围忙碌的年轻干警们视若无睹，讥讽道：“我外甥的案子，还轮不到你们来负责，我这就去和你们局长联系。”
　　时景舒压下他的手机，脸上不带一丝表情，“郑先生，如果你不能对我们的案件提供帮助，甚至对我们的警务人员动手，请你立刻离开。”
　　“我想，我们比你，更有资格站在这里。”
　　兰天站在时景舒身侧，太阳升起，空气中的温度逐渐升高，时景舒的额头覆着一层薄汗，表情严肃，目光锐利，从他的眼神里，兰天看到了之前在学校里从未看到的东西。
　　那是比骄傲更骄傲的东西。
　　在五年的职业生涯里一点点沉淀、打磨，促成了这个男人自成的气质。
　　兰天逃避般的低下了头。
　　今早出门仓促，他的球鞋鞋带系的有些松了，浅黄色的鞋带，印着无数个闪电的标志。
　　不知是什么时候，在他们错过的五年时光里，时景舒已经成为了一个可靠的大人，能担起一整支队伍的责任。
　　而自己还停留在校园里，自以为追逐着时景舒的步调，到头来，还是差得好远。
　　兰天垂着头看不清神色，时景舒误以为他是听了郑齐的话在难受。
　　他出警这几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可兰天在学校里一直是教授们的心尖尖，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时景舒心疼地不行，手掌抚过兰天的后颈，后者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垂下眼没说话。
　　郑齐还在一旁出言挑衅，夹杂着郑媛的哭喊和严乐的宽慰。
　　时景舒叫来小刘，让他把人先打发走，大家加快动作，完成了现场的勘验。


第8章 会议
　　警局三楼办公室。
　　“死者严昊，男，29岁，美国纽约大学研究生毕业，现任严华企业行政总裁。”
　　唐莹莹翻看手里的资料，“父亲严向东，曾获全国十佳优秀民营企业家荣誉，34岁患肝癌去世，之后公司就一直交给郑媛姐弟二人打理，直到严昊学成回国。”
　　“严昊接手后，仅四年时间，严华的市值上涨了近百分之三十，在东城市一跃成为业界龙头。与此同时，严家股份占比从临界值的百分之三十五扩大到了百分之五十二，手握牢不可破的话语权。”
　　唐莹莹摊手，引用之前杂志上的一句话，声情并茂地朗诵，“严昊本人也成为了商业杂志的宠儿，可谓天之骄子，年轻有为。”
　　白板前，时景舒把严昊的照片贴在正中央。
　　照片上的男生谦逊有礼，注视着镜头露出礼貌的微笑。
　　白板的右侧是一副放大的东城市地图，死亡地点被用红色马克笔圈了一个红圈。
　　时景舒合上笔，问道：“向阳，现场附近监控都拿到了吗？”
　　“拿到了，联系了物业和附近商户，技术部那边正在筛查。”于向阳有些可惜，“昨晚天气太差了，监控里的画面受到很大的干扰，暂时还没有发现和被害者体貌特征相似的人。”
　　物业和商户安装的摄像头，分辨率只能算得上过关，在暴雨的影响下，夜视镜头花白一片，技术部的小哥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贴在上面看。
　　于向阳也尽力陪了半天，最终眼花缭乱地被清走了。
　　“案发地点在郊区南乐街，从市里到西郊的路线只有两条。”时景舒把天水酒店和案发地点连在一起，中间足有五十多公里的距离，“酒店和沿路监控有什么发现？”
　　于向阳把严昊离开酒店的监控照片递给了时景舒。
　　照片右上方清晰地标注了严昊出入酒店的时间，下午五点二十五分到六点零八分，中间只停留了四十三分钟。
　　于向阳：“根据周嘉言，也就是被害者助理所说，当晚刚到酒店不久，严昊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离开了。”
　　这倒是有些出乎众人的预料。
　　时景舒所有所思，“照这么说，当晚严昊是主动提出的离开，在酒店期间有接到什么电话或是接触到什么人吗？”
　　他观察着地图上的两条路线，“走的时候是自己开的车？”
　　“在酒店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还不太清楚，先前在电话里只简单了解了严昊当晚的行程，不过周嘉言正在来的路上。”于向阳看了看表，“人应该快到了。”
　　之前在电话里，周嘉言战战兢兢，要好一阵子才能回答他的问题，于向阳就没多问，只让人立刻过来警局配合调查。
　　时景舒点了点头，转向小刘，问道：“沿路摄像头呢？”
　　小刘麻溜从一旁抽出几张还热乎着的照片，“一开始我们联系了交管部门协助，在知道严昊离开酒店的准确时间后，追查到了严昊当晚驾驶的车辆，黑色英菲尼迪，车牌为A788，登记在不在个人名下，在企业名下。”
　　小刘在照片中挑挑拣拣，这辆车有六次出现在摄像头下，三次在市区，两次在快速通道路口，最后一次就在南乐街。
　　一共六张照片，开车的均是严昊一人，根据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他是通过城市快速通道，经过一个小时零三分，从天水酒店径直开到了西郊。
　　时景舒接过照片，照片上正是快速通道路口的一张抓拍。
　　照片的像素不算高，但不难辨认，上面的确是严昊本人。
　　他身着当晚的西服，独自一人驾驶车辆。
　　神情...
　　时景舒凑近了照片，端详良久，照片上的人姿态放松，神情似乎是愉悦的。
　　为什么...
　　是什么让他借口推了当晚的宴会，独自驱车来到西郊，神态悠闲，似乎像是去奔赴另一场约会...
　　时景舒玩味地把照片贴在白板上，标注下了严昊抵达南乐街的时间，七点十一分。
　　他记得昨晚的暴雨预警发布于七点二十分，在这之前没有任何预兆，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那么，这就说明，在严昊抵达南乐街前，没有任何人知道当晚会遭遇极端天气。
　　“严昊的车子找到了吗？”
　　“已经在找了，但是目前还没有发现。”小刘垂头丧气，“至少它不在案发现场的一公里内。”
　　时景舒长长的“哦”了一声，指着地图上距离案发地点1.5公里外的一个别墅区，礼貌微笑：“那请问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个地方呢？”
　　小刘被时景舒的阴阳怪气噎了一下，突然想到严昊去年在西郊搞的度假区项目，似乎就在这块别墅区附近，讪讪道：“这就让人去找，哦不，我现在就去找。”
　　小刘挠挠头，对自己的疏忽感到赧然，唐莹莹在一旁用笔记本挡住自己的脸，忍笑忍得辛苦。
　　时景舒抱臂靠在白板旁，斜了唐莹莹一眼，“还有西郊这个温泉度假区”
　　“根据死者姐姐所说，这个项目现在还没有完工，中途不知道是遇到什么事情，进展缓慢。”
　　“小刘，你和向阳一起去趟别墅区，严昊的车应该就在附近。回来之后到严华公司一趟，了解一下西郊这个温泉项目，把能带回来的材料都带回来。”
　　时景舒又看了一眼照片上严昊放松的神情，“记住，目的只有一件，就是搞清楚严昊当晚为什么要去西郊，见了什么人或是做了什么事。”
　　对于严昊来说，这显然更像是一场计划性的出行，而西郊，目前只有温泉项目这一个突破点。
　　小刘和于向阳二人点头应是。
　　接下来，时景舒短暂地啧了一声，把严昊死状的照片贴在了白板左侧，众人一时都有些沉默。
　　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办公室里唯一空着的桌子，兰天一到局里就和李木子一起进了解剖室，现在还没出来。
　　“死因...我想大家多少都知道了一些，初步判断是雷击致死。”时景舒说完也有些操蛋，用马克笔在照片旁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猩红的问号，让每个人心里都有些打鼓。
　　“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也不是，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个死法。”小刘啧啧称叹，“以前倒是听说过打雷劈死人，我还不信，是我浅薄了。”
　　唐莹莹接话：“可不是嘛。”
　　“不过这严昊也太倒霉了吧，这得多大概率啊，都能让他碰上。”
　　唐莹莹唏嘘：“老倒霉蛋了。”
　　时景舒警告地看了一眼唐莹莹，后者立刻停止了自己无意义的接话行为，只剩小刘还在长吁短叹。
　　于向阳提问道：“队长，这会不会是伪造的现场？”
　　小刘一时也闭上了嘴，毕竟，这实在太过于匪夷所思。
　　时景舒清楚几人的想法，说实话，这要不是小学弟下的判断，他自己也有点不敢相信，怎么样也要等解剖结果出来才会拿出来讨论。
　　良久后，时景舒摇了摇头，缓慢道：“不是伪造的，这种现场，没办法伪造。”
　　话是从时景舒嘴里说的，但下判断的人是谁，大家心里都清楚。
　　虽然相处并不久，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每个人对兰天的专业素养都无比信服。
　　时景舒耸了耸肩，“不过我们很快就可以知道，严昊在生前是否处于清醒状态。如果这是一场意外，不论他再怎么耸人听闻也是事实。如果这不是意外...”
　　饶是时景舒也有些想不明白，“是谁会选择用这种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可能性来杀人，我们这位凶手，心态放的可不是一般的好。”
　　唐莹莹目光炯炯地举手，“兰法医说导电，哦不，导雷的东西可能是手链或者手表，那有没有可能凶手是在这两样东西上动了手脚？”
　　时景舒欣慰地看了她一眼，“很好，你已经学会自己认领任务了。”
　　“莹莹，弄明白严昊是为什么，或者说是怎样被雷击中的，现场发现的物品已经送往了检验科，刚才现场的同志打电话说在楼脚发现了一把损坏的雨伞。”
　　时景舒点开微信，将对话框中的一张照片放大递给众人。
　　这是一把几乎已经碎裂的雨伞。
　　黑色的伞面破烂不堪，伞架焦黑，伞柄扭曲萎缩成了一个怪异的形状。
　　不明情况的人很难想象这把雨伞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但在场的几人瞬间心中浮现一个词。
　　雷击。
　　这无疑是进一步证实了兰天的说法。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这时，门外传来轻叩，一名年轻的警员打报告，说是严昊的助理，周嘉言到了。
　　时景舒再次跟三人明确了下一步的任务，等于向阳和小刘出发后，带着唐莹莹来到了询问室。


第9章 愧疚
　　询问室里，周嘉言坐在桌前，一只手虚虚握着玻璃杯，嘴角坠着，神色悲伤惋惜。氤氲的水汽飘散在杯子上空，他的指尖被烫的略微发红，却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
　　时景舒推开门，他惊慌地抬起头来，二人视线相碰，周嘉言缓缓垂下眼睫。
　　“周嘉言。”时景舒一字一顿地念出他的名字，温和笑道：“我叫时景舒，可以叫我时警官。”
　　“你应该有所耳闻，你的直属领导严昊，昨晚在西郊意外死亡，虽然案件性质未定，但在结果出来前，我们还是要做该有的调查。”
　　时景舒着重强调了“意外”和“性质未定”两个词，紧盯着周嘉言，期待他的反应。
　　“性质未定？什么、什么是性质未定？”周嘉言猛地抬头，断断续续问道。
　　“就是目前还无法确定是自杀还是他杀。”时景舒故作轻松。
　　“不可能，小严总他肯定不会自杀的。”时景舒话音未落，周嘉言急忙打断了时景舒，怀疑地打量着他，眉宇间露出明显的不满，但碍于此时的情境压了下来。
　　“警官，我不知道你们的办案过程是什么，但是请你一定要相信，小严总他平时对我们很好，人也乐观和善，是一定，一定不会自杀的。”
　　周嘉言声音颤抖，“但是，但是有谁会害他呢，大家都是生意场上的人，虽然利益当头，但再怎么样都不会害人性命的啊。”
　　时景舒像是对他的一番言语无动于衷，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水，随意道：“你说的不错，而且根据现场的情况来看，严昊的死，十有八九是个意外。”
　　“意外？”周嘉言怪叫道，难以置信地望向时景舒，后者无所谓的态度彻底令他恼火，“意外我还会坐在这里吗！警察同志，严华近几年为东城的经济发展做了巨大的贡献，我不懂办案的事，但我求求你，小严总他还不到三十岁...”
　　想到这几年和严昊的相处，周嘉言心里难受得紧，双眼泛红，他腾地站了起来，手中的杯子狠狠嗑在桌子上，高声道：“一条人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如果你们的态度如此敷衍，还试图用什么可笑的意外来搪塞我们，我们是一定要追究到底的。”
　　周嘉言发完狠，大口喘着气，对面男人平静地地注视着他，大脑里的热血慢慢散去，只剩一层冷汗，对警察的敬畏令他尴尬地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幸好一旁的女警官朝他温柔地笑笑，给了他一个台阶。
　　唐莹莹在心里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揉了揉自己被笔戳疼的腰侧，认命地唱起了白脸：“周先生，我能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今天叫你过来，就是希望你能配合调查，早日还原真相，也早日给被害者和家属一个交代。”
　　周嘉言连连点头，局促道：“一定，一定。”
　　时景舒翻看周嘉言的档案，34岁，本地人，已婚，有一个6岁的女儿。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眼中丝毫没有恼怒或是嘲弄，仿佛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笑着问道：“周嘉言，我看你的履历，你是从大学毕业就在严氏工作了？”
　　“是，当时严华来我们学校招聘管培生，我算是幸运地通过了考试，实习期后就留在了严华。”周嘉言忆起往事，紧皱的眉头平缓了一些。
　　时景舒像是来了兴趣：“我听说严华每年校招通过率几乎是百分之一，周先生一定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周嘉言讪笑两声：“不敢当，不敢当。承蒙...承蒙郑女士关照，自从小严总回国，就一直跟在他身边。”
　　时景舒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语间的停顿和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在心里给郑媛打了个问号，面上不显，顺着问道：“可以说说你平时都负责什么工作吗？”
　　提到工作，周嘉言轻松不少，“主要是协助小严总工作，比如参谋决策，监督落实...”
　　说着说着，他意识到这位警官想听的恐怕不是这些，但这些熟悉的字眼多少能缓解他内心的烦乱。
　　周嘉言自嘲一笑，“其实助理这个职位好不好干，怎么干，跟领导有很大的干系，小严总虽然年轻，但是工作上认真，性格也好说话，比起同行，我可是轻松了太多。”
　　时景舒早就看出他对严昊的维护，无意多言，“那生活上呢？严昊有生活助理吗？”
　　“没有，小严总一直都很自律，行程表是提前一周就确定下来的，只要与他核对好，发到他的邮箱，没有一次是需要再事前提醒的。”周嘉言松了松领带，歉疚地低头，“甚至有时候，他比我这个助理记得都清楚。”
　　提到工作时缓释的紧张感又一次回到了周嘉言身上。
　　时景舒偏头思忖，周嘉言一定隐瞒了什么，但是在他自己看来，与案件没有关联，或是关联不大，碍于什么人或者事而选择不说。不然以他对严昊的维护，不会藏着掖着。
　　而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郑媛。
　　时景舒选择先放一放，终于进入了正题，“那他昨晚去天水酒店也是提前一周定下的么？”
　　“是，昨晚是孙总女儿的成人礼，请柬一周前就递到了公司，行程也是上周五就定下的。”
　　时景舒礼貌笑笑，“可以跟我们详细说说严昊昨天的行程吗？”
　　“当然。”周嘉言松了口气，他在来的路上就预想到警方会问这个问题，他一五一十的讲完。
　　“......下午不到五点就从公司出发去酒店了，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五点半左右到的天水。”
　　“到了之后，我们先是向孙总和他女儿打了招呼，之后没多久，小严总说他身体不舒服，和孙总致了歉就离开了。”
　　时景舒所有所思，放慢语速认真问道：“请你仔细回想一下，在酒店期间，严昊有遇到什么特殊的人或是接听过什么电话吗？”
　　周嘉言摇了摇头，肯定道：“我们在酒店待的时间不久，我一直都跟在小严总身边，遇到的人都是平时常见的几位老板，那会儿宴会还没正式开始，人不多，我不会记错的。哦对，电话也没有接打过。”
　　时景舒心下一沉，这么说来，严昊当晚抵达酒店后离开，是他一早就计划好的。
　　时景舒支着下巴，状似不解地问：“他身体不适，你还让他自己开车？”
　　周嘉言双颊紧绷，他知道避不开这个问题，老板亲自开车的情况不多，何况严昊当晚身体不适，不论出于哪种角度他都应该把人送回家。
　　愧疚感顿时涌上心头，周嘉言放在桌子上的双拳不由得握紧，他今天第无数次地想，要是他昨晚坚持送小严总回家，是不是就不会出这样的事。
　　他自责道：“我昨晚是提出要送小严总回家，这毕竟是我的职责，但他坚持不用送，还让我打车回家。”
　　“说来惭愧，新开的那家游乐场，这个月每周五晚上都会放烟花，我女儿一直想我们全家一起去。”
　　他垂下头，双手插入发中，颤声道：“我...我也是一时疏忽，真的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要是，要是早知道，说什么也要把人平安送回家啊。”
　　昨晚他提前回家，带着惊喜的妻女一同驱车前往游乐场。
　　谁知刚入园不久，就下起了暴雨，烟花自然也取消了。
　　回家后，他安慰了哭闹的女儿，早早就入睡了。
　　多日的加班的疲惫让他直接睡到了早上八点，例行刷了刷晨间新闻，迷糊间一个弹窗从屏幕上跳出来，那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还没睡醒。
　　没多久，郑媛的电话，警方的电话接踵而至。直到现在，坐在询问室里，他还打心底里有种不真实感。
　　周嘉言明显跑了神，时景舒朝唐莹莹递了个眼神，后者记录之余自觉地发消息找人核实周嘉言当晚的行程。
　　周嘉言的表现不似作伪，时景舒想到什么，问道：“是严昊告诉你他要回家的？”
　　周嘉言被警方的敏锐慑到，急忙解释，“不，小严总并没有这么说，但我一直以为他是直接回家的，我看昨晚他的偏头疼还挺严重。”
　　“偏头疼？”时景舒侧了侧头，还是第一次听说，“看你的样子，严昊经常会这样？”
　　“对。”周嘉言苦笑道，“大概半年前吧，我们公司的一项决策出现了重大的偏差，陆续投进去的钱...那真的是个巨大的金额，那时候董事会对小严总的意见很多。公司上下压力都非常大，幸好最后是保住了一部分，损失比预想的好了一些，才堵住董事会那些人的嘴。”
　　“打那以后，小严总就有了偏头疼的毛病，不过次数不多，也不太严重，我给他约了检查，结果没什么问题，医生最后归结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周嘉言心痛道，“为了不影响工作，小严总还让我不要告诉别人，毕竟公司上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他不能有一点问题。”
　　时景舒点了点头，看向了唐莹莹。
　　唐莹莹了然，接着问道：“是去的哪家医院做的检查？”
　　“东城市第三人民医院。我们在那家医院有股份，平时员工体检也都是在那儿。”周嘉言解释道。
　　时景舒观察着周嘉言的一举一动，问道：“昨晚自从你们从天水酒店分开后，还有过联系吗？”
　　周嘉言呼吸一紧，连忙摇头，“我以为小严总回家了，如果不是要紧的事，我是肯定不会打扰他的。”
　　“你不用这么紧张。”时景舒笑了笑，随即摆出一副求教的样子，朝周嘉言眨了眨眼，“按理说，严昊是应该回家的，但却径直去了西郊，我们目前还不太清楚他昨晚去西郊的原因，周先生，或许你能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
　　周嘉言见警察并没有把矛头对准自己，松了口气，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摇头，“我也不太清楚...”
　　“没关系，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现在的对话都是完全保密的，不会有其他人知道。”唐莹莹看出他有所顾虑，适时开口提醒。
　　周嘉言扯了扯嘴角，心里是有个想法，但没凭没据的，他自己也仅仅只是猜测而已。
　　况且，他替严昊隐瞒，要是被发现，他以后也别想在公司干了。周嘉言手心略微出汗，严昊已经不在了，他不想因此搭上自己的前程。
　　周嘉言用拳抵着下巴，眼神晦涩不明，一副不愿意配合的样子。
　　唐莹莹转头看向时景舒，时大队长一言不发，靠坐在椅子上，在脑海中细细过着两人的对话。
　　忽的，他有了一个想法。


第10章 秘密
　　时景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仅仅写了“郑媛”两个字。
　　周嘉言在一开始提到郑媛时，瞬间流露出来的不安难以掩饰，对于严昊之死，他的愧疚与难过显而易见，但他内心深处一直在害怕着什么。
　　而此时他强装镇静的表现又可以说明，他害怕的这件事，只要严昊开口不说，就无人可以查证。
　　是仅存在他们二人之间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是不能被郑媛发现的。
　　时景舒在心里把今早郑媛的言行过了一遍，捏着中性笔的尾端晃了晃，突然问道：“周嘉言，你刚才说今早是一觉睡到了八点？”
　　“是，周末的闹钟定的就是八点。”周嘉言被问地一愣，不明白时景舒为什么要问这个。
　　八点的时候，他们的工作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郑媛一家也离开了现场。
　　“所以说，严昊的行程表，郑媛也有一份，是吗？”时景舒偏头望着他，明显看到周嘉言瞬间张大的瞳孔，他放下笔，在心中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今早现场是郑媛提到的天水酒店，如果不是通过严昊本人，就只能是通过周嘉言知晓的。
　　怪不得，周嘉言情绪外显，容易被引导，并不是一个做助理的好选择。
　　但他却跟了严昊四年，除去什么合眼缘什么狗屁不通的理由，或许容易拿捏才是他上位的真正理由。
　　周嘉言自从大学毕业就在严氏，对公司忠心耿耿，又知根知底，安排他到自己儿子的身边，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看着周嘉言坐立难安的模样，时景舒心下感叹，不知郑媛有没有想过，周嘉言于她而言是个好拿捏的对象，于严昊而言又何尝不是。
　　严昊和周嘉言二人，不知不觉间，背着郑媛有了二人自己的秘密。
　　周嘉言深吸口气，行程表这件事瞒不过去，警方去问郑媛就会知道，他含糊地“嗯”了一声。
　　“郑媛行程表有问题？”时景舒说完就否定了自己，“不对，假的行程表太明显，但如果像昨晚一样，严昊先是去了天水酒店，又借故离开，这样的话，行程表就亦真亦假。”
　　时景舒注视着周嘉言紧张的双眼，饶有兴味道：“只要你们不说，酒店里的人不多事，郑媛就永远不会知道。毕竟听人说她退居二线多年，平常最不喜别人上门拜访，自是不会有人触她的霉头。”
　　“而公司内部，郑媛的眼线绝不止你一人，他们看到或者说证实的，就只有严昊昨晚去参加宴会这件事。对内不对外啊，你说是不是？”
　　良久，周嘉言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紧绷的身子一垮，他自嘲一笑，低声道：“对，你说的没错。”
　　“自从小严总回国继任，他每周的行程表我都会发给郑总一份，这是郑总要求的，小严总本人也知道这回事。”他清了清嗓子，勉强一笑，“我知道这么说不合适，但是郑总对小严总管教地格外严，呵，直到去年，家里还有11点的门禁。”
　　唐莹莹打字的手一顿，有些诧异，周嘉言苦笑一声：“说实话，这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了。”
　　“郑总现在不参与公司的事务，不过但凡是重大的决策，第二天都会有人向她汇报，她领导了严氏将近二十年，在公司的势力可谓是盘根错节，就算是现在，想讨好她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时景舒：“所以你就和严昊做局，替他在公司内部隐瞒行程？”
　　“不，警官，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周嘉言急于否认，解释道，“其实最早一次是司机临时家里有急事，我便开车载小严总去开会，谁知道到了会场，会议又临时取消了，当天下午，小严总就放了我的假，说他自己也好久没休息了，想一个人转转，还叮嘱我别告诉别人。”
　　周嘉言微微出神，其实那天下午他应该如实地报告给郑总，但看着连日来投身工作的严昊久违地露出惬意的笑容，他想，或许这才是严昊想要享受的生活。
　　不知是出于私心还是严昊的叮嘱，他隐去了当天下午会议取消的事情。
　　之后，严昊有时候会在不重要的宴会或是酒局上借故提早离开，他也默契地不提此事。
　　时景舒问道：“那你还记得最早这次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二月底，三月初那个样子吧。”
　　时景舒心下一动，“那昨晚的偏头疼，会不会也是严昊为了提前离开而想的借口？”
　　“不，我觉得应该是真的。”周嘉言摇摇头，他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这么说？”时景舒没想到周嘉言会这么肯定。
　　周嘉言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解释道：“一来是我们这周的工作任务很重，连续两个新产品上市反响都不太好，小严总虽然没说，但我能看出来他压力很大，周四的时候他的状态就不太好，那时候我就担心他会犯头疼。二来，之前几次，都是事情差不多之后，他才会提前离开，那样不会有什么影响。”
　　相反昨晚，他们是一到会场，严昊就身体不太舒服，坚持和主家见了面送过礼物后，宴会还没正式开始就匆忙离开。
　　时景舒反问：“但你们没带司机，他坚持不让你送他回家，不是么？”
　　“是。”周嘉言面露苦色，“司机老家有白事，请假回家了，小严总让我先替着，左右不过这几天。”
　　“昨晚、昨晚可能是听到我和女儿打电话了，她一直闹着要去游乐场，她妈妈哄不住她。小严总可能听到了，就让我回家陪女儿。”
　　时景舒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没说自己信或是没信，“周嘉言，严昊几次借故离开，你觉得他有可能是去做什么？”
　　“我觉得小严总就是压力太大，想自己休息一下。但是...”周嘉言抬头看了一眼时景舒，在心里做着判断，“但是后来，也就是最近这几个月，小严总有时候心情会格外的好，也更注意穿着了，我就在想，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当然这只是我的感觉，没凭没据的，原本我是不想说的。”周嘉言快速说道，有些自暴自弃，“刚才你们问我昨晚小严总为什么不回家反而去西郊，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西郊度假区，但那个项目去年已经通过了，现在正在建设，没什么事情是需要小严总亲自过去的。”
　　说完，周嘉言半晌不吭声，时景舒贴心地替他下了结论，“严昊去西郊，如果不是为了公事，那就是私事了是么？”
　　周嘉言点了点头，“小严总在那儿预留了一栋花园别墅，我想可能，可能是去见什么人了吧。毕竟郑总管的严，明确说过三十岁前是不允许小严总处对象的。”
　　“但我真的只是猜测，小严总从来没跟我提过，作为下属，我也不好去问这种事。警官，我知道你们可能不信，我自己有时候都不信。”周嘉言挠了挠头，有些后悔和警察说了这些，额外生些事端。
　　“这不刚才这位姑娘说想到什么说什么，我知道跟你们说话要讲证据，我也确实没什么证据，要不这样，你们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周嘉言双手扶额，闭上眼叹了口气。
　　时景舒和唐莹莹对视了一眼，后者朝周嘉言笑了笑，安慰道：“你放心，查证这些事情是我们警方该做的，也很感谢你为我们多提供了一种思路，最后还需要你帮我们辨认几样东西。”
　　周嘉言睁开眼，唐莹莹从一旁的档案袋里拿出几张照片，依次摆在桌面上。
　　尸体的照片没有拍到脸部，身上衣物破烂焦糊，裸露的皮肤遍布灼伤，依稀还有斑斑血迹，这是周嘉言在新闻上未曾见到的照片，他一瞬间身体紧绷，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色，难以想象严昊生前遭遇了什么。
　　唐莹莹安抚地看了一眼周嘉言，温柔的嗓音带着些许抚慰的力量，她轻声道：“这是我们发现严昊时他所穿的衣服，想请你看看和昨晚的衣着是否一致？”
　　周嘉言看了许久，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沙哑道，“一样的，是国外品牌的定制款西服，袖口和领口都有两道暗纹，照片上看不太清楚，你们可以再留意一下，应该是没错的。”
　　“那这两样东西你认识吗？”唐莹莹指着从严昊手上取下的手表和手链的照片，问道。
　　“这个是小严总昨晚带的手表。”周嘉言皱着眉头看了半天，“至于这个，应该是手链吧，损坏太严重了，不过应该是差不多的。”
　　歪歪扭扭的一条金属链，已经没有曾经的光彩，像是几节串联在一起的生锈的铁丝。
　　“这个手表和手链从哪里来的你还有印象吗？”
　　“手表是在一次拍卖会上买到的。”周嘉言努力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去年年初，一个慈善拍卖会，拍品都是由一些收藏家的私藏，这块表就是当时小严总拍到的。”
　　“手链的话，要么是天耀、要么是可尼的，这个不是小严总自己买的，应该是这两个品牌送来的。”周嘉言思考片刻，笃定道。
　　唐莹莹疑惑道：“为什么这么说？”
　　“小严总的一些饰品，像是手链、戒指、袖扣这些，不少都是定期由这两家品牌送来的当季热款，一来是双方在有些领域互有合作的地方，搞好关系，二来也是互相宣传。这条手链应该是六月份送来的的，至于是哪个品牌的，我还真有点分不太清。”
　　严昊在公司有一间不小的休息室，里面有一个衣帽间，放着几套定制西服和部分饰品，为了更好的应对各种场合。
　　如果他没记错，这条手链是放在公司的衣帽间里的。
　　“严昊经常佩戴这些饰品吗？手表和手链什么的。”唐莹莹在警校接触一帮糙汉子多了，居然对男人带手链这件事有些费解。
　　“对，手表是每天都会佩戴的，但款式经常会换。其他的饰品其实都是些小东西，几乎每天都会换。不过这条手链，这几天小严总一直带着，可能是比较喜欢吧。”周嘉言心底叹气，要不是如此，他可能也认不出这条手链来。
　　唐莹莹闻言努力多看了这条手链几眼，竟也从中看出几分精致来，她掏出最后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是一把残破的黑伞。
　　没等她问，周嘉言看过之后自觉回答说：“这是我们车上放的应急伞，昨晚那辆车上也有一把。”
　　周嘉言神情疲惫，唐莹莹收起所有的照片，朝他感激的笑笑，嘱咐他近期不要出市后，礼貌地把人送走了。
　　回到三队办公室，已经临近午饭时间。
　　唐莹莹晚睡早起的后劲涌了上来，双眼困涩，刚想摊在椅子上趴一会儿，一旁对着穿衣镜整理一番的时景舒见她回来，神清气爽道：“走，去法医室。”


第11章 雷击
　　唐莹莹不太明白，为什么同样是没睡好的人，时大队长为什么劲头为什么这么足。
　　时景舒步伐加快，脚底生风，唐莹莹合理地想，如果不是现在情况不允许，他甚至要哼起歌。
　　她内心不平，忿忿道：“这会儿兰法医那边不一定结束得了。”
　　言外之意，我们不如在办公室吹着空调等电话。
　　“那正好可以去看看。”时景舒话语间充满了期待。
　　谁要去看啊！解剖室有什么好看的！
　　唐莹莹内心尖叫，恨不得立即原地消失。
　　等二人到的时候，兰天确实还没有结束，操作室整面墙的玻璃被调整成了磨砂的，里面灯光大亮，隐约能看到两道人影。
　　唐莹莹感激这人性化的设计，一个哈欠还没打完，时景舒伸手啪地按响墙上的开关，整面墙从磨砂变成了通透。
　　唐莹莹嗷地一声捂住眼睛窜了出去。
　　李木子面朝门口，看到了时景舒，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兰天垂着头正在专注地提取什么东西，并没有发现二人的互动，时景舒靠在桌子旁，津津有味地看着。
　　尸体血肉模糊的上半身被兰天挡了大半，看不到什么，不过时景舒的注意力也不在尸体上，从头到尾，视野的中心点就只有兰天一个人。
　　爱情令人盲目，看到兰天从尸体身上陆续取下一些奇奇怪怪沾着血渣的器官碎块，时景舒都觉得这种行为无比可爱。
　　剖验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很快进入了尾声。
　　缝合过后，严昊冰冷的尸体一如来时那样静静地躺着，兰天把手覆在严昊苍白的手上，几秒后收了回来，为严昊盖上了白布。
　　沉重的心情还未散去，一转身，时景舒紧贴在玻璃墙上变形的脸唬了他一跳。
　　时景舒不明白解剖个尸体为什么还能解出感情，最后连手都拉上了。
　　他努力回忆着严昊的长相和不甚清晰的身材，理论上还是觉得自己更胜一筹。
　　兰天迅速的解下身上沾着血污的防护服，扔到废物桶里，望过来的眼睛亮晶晶的，时景舒笑着朝他无声地比了个口型，让他慢一点。
　　兰天内心喜悦，迫不及待地想和他分享自己的发现，他按下密码从解剖室出来，还没走两步，小脸一皱，又转身冲进了换衣室。
　　小隔间浴室里传来哗哗水声，紧跟着出来的李木子朝时景舒解释道：“刚解剖完，身上味道不好闻。”
　　他设置好继续通风换气的时间，在时景舒难以言喻的目光中走进了兰天隔壁的小隔间。
　　不到十分钟，兰天身着一条短裤慢吞吞地从浴室出来，发尾滴水，浑身上下散发着热气，整个人湿乎乎的。
　　兰天的心脏咚咚作响，害怕自己是不是表现得过于刻意，笨拙僵硬地走到更衣柜前，扒拉衣服的指尖都有些发麻。
　　通常洗完澡后，他会套上短袖再出来，刚才突然心一横，就只带了裤子进去，一通热水浇过脑子后，兰天后悔地很彻底，奈何已经无法挽救。
　　他痛苦地打开门，逃避地不敢去看时景舒的表情。
　　时景舒的目光从上到下黏腻地过了两圈，牙根有些痒痒，不知道是气兰天毫不避讳地被多少人看了去，还是气他根本没把自己看作一个对他有企图的男人。
　　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诱惑事件的时景舒独自生起了闷气。
　　他动作迅速关上了门，把听到动静探头张望的唐莹莹阻隔在外。
　　兰天见时景舒面色不虞，不敢再耽误时间，兜头套上短袖，开口道：“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大约在昨晚的十点一刻，确定是雷击致死，咳，雷电应该是通过...”
　　许是长久没有喝水，兰天声音有些干涩，时景舒四下找了找，没有水杯，只在桌子角落看到一小盒不知什么时候被遗落在这儿的牛奶。
　　猝不及防被塞了盒奶的兰天熟练地叼过吸管，不吭声了。
　　时景舒拿过一旁的毛巾生涩地给兰天擦头发，怕给人搓疼，力道小的像是在隔着毛巾抚摸一只小动物。
　　两人谁都没有先说话，不一会儿，李木子从隔壁浴室出来，莫名地感受到了来自时景舒眼神中淡淡的防备。
　　他不明所以，从更衣柜里拿出一只吹风机递给时景舒，道：“时队，要用吗？”
　　他昨天才知道，原来时队和兰天两人是校友，在学校的时候就认识。
　　怪不得呢，两人看起来是挺亲密的。
　　时景舒梗着脖子装瞎，兰天感觉头上的力道有些加重，忙道：“不用了，你先用吧。”
　　李木子耸了耸肩，利索的吹干头发，把一旁系统打印好的尸检报告放到桌子上，先行离开了。
　　“队长。”兰天还不太习惯这个称呼，小声地叫道。
　　时景舒的姿态在李木子走后，明显放松了许多，他专心对付手下柔软的短发，漫不经心道：“你继续说。”
　　“嗯。”兰天想了想，“不出意外，导电的物品应该就是死者手腕上带的那两样东西，哦，也有可能是雨伞。雷电从手腕处进入，流经心脏导致心脏停博致死。”
　　“死者的脏器被破坏得很严重，从胃内容物上来看，至少有十个小时没有进食了，最后一餐应该是午饭。”
　　“浑身上下除了雷电造成的损伤之外，没有任何的其他伤痕，生化检测和毒物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兰天将几页纸中的一张抽出，“结果无异常，严昊体内没有任何毒物和药物残留。”
　　这就表明，严昊在被雷击中的时候，是有活动能力且处于意识清醒的状态。
　　时景舒浏览着报告，思索道：“还有个问题，有没有可能出现其他容易吸引雷电的东西，和手表或是手链嵌连在一起，在死者遭到雷击死亡后再被取走，没有留在现场。”
　　“换句话说，手表什么的，会不会只是障眼法？”时景舒见兰天逐渐皱起的眉，勾了勾唇，笑道：“当然，这是检验科那边应该查明的问题，你已经替他们缩小了调查范围，他们会感激你。”
　　兰天被时景舒笑得晃了眼，垂眸吸了两口奶，轻声道：“我所能确定的只有电流进入的部位，死者手腕上有没有其他东西，我不能确定，但我个人认为，可能性不大。”
　　“怎么说？”
　　兰天想了想，陈述道：“根据死者身体被破坏的程度来看，至多只遭受过一到两次的雷击，昨晚的雷雨持续到了十一点半，如果真的有人要去取引雷物，也一定会在雨停之后，不然...风险太大。”
　　时景舒被他的说法逗笑，“也是，毕竟谁都会怕一不小心也躺在了那儿。”
　　而且，如果用这种方法，不仅要保证死者被雷击中的时候附近没有目击者，还要时时刻刻跟着，才能在别人发现之前，第一时间把东西取回来。
　　兰天觉得今天接收的笑容有些超标，雀跃的情绪插着翅膀往外冒，他只能大口喝奶掩饰，轻轻“唔”了一声，随后想到了什么，“昨晚的雷雨没有预报，没有人能提前知道。”
　　不可控的雷雨，不可控的环境，如果用这种方式来杀人，变量这么多，所承担的风险未免太大了。
　　“还有一点。”兰天仔细回忆了一下，还有另一个便捷的确认方式，“雷击的时候经过高温灼烧，死者佩戴的手表和手链有明显的融化迹象，甚至有部分粘连在了一起，如果有第三样物品的存在，肯定会留下点什么。”
　　“如果没有第三样物品的存在。”时景舒顺着兰天的话往下说，心里始终有点放不下，“只凭手表或者是手链，能吸引雷电么？”
　　“可以的。”兰天明白他的顾虑，“死者死亡的地方比较空旷，周围也没有树木，电线杆之类的，手表和手链里的金属物质在被打湿后理论上是可以吸引雷电的。”
　　“只不过这个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但绝不是零。”
　　作为一个严格和数字打交道的理科生，兰天相信，哪怕是亿万分之一的概率，只要不是零，那他就有出现的可能。
　　“那就是说，如果检验科那边没有发现异常。”时景舒饶有兴味的开口，“严昊的死，就只是一场单纯的意外。”
　　毕竟仅靠无限接近于零的概率来杀人，这简直和请别人吃饭试图噎死对方的杀人方式一样，可能那人都成了一个小胖老头儿，还没有赌到那亿万分之一的死亡概率。
　　兰天的头发已经干了大半，时景舒把毛巾挂好，扭头看到兰天坐在椅子上乖乖地喝奶，心底软成一片，“我记得你更喜欢喝另一个牌子的，不是说这个牌子的味道不够甜？”
　　兰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时景舒在说什么，解释道：“这是上次小李哥给我的，一直放在这儿，我都快忘了。”
　　时景舒炸到一半的毛又被后半句捋顺，想到刚才兰天洗完澡毫不避讳的模样，一开口自己都觉得酸，“李木子人是挺好的，宁科长前一阵子还说要给他介绍个女朋友。”
　　兰天不懂时景舒怎么突然对八卦感兴趣，配合地聊道：“他们好像已经在一起了，小李哥前两天写完报告还说要出去约会。”
　　“是么。”时景舒轻吐了口气，心头梗着的不快霎时散去，笑弯了眼，“那挺好，下次见面一定恭喜他。”
　　“你...也想要找女朋友吗？”兰天心底咯噔一下，他察觉到时景舒面露羡慕，顿时有了个不好的猜测。
　　时景舒被问得猝不及防，心想我要找也是找男朋友。
　　哦，也不对，他哪里还需要再找。
　　他望着兰天白净脸颊上被蒸气熏染未褪去的薄红，摸了摸鼻子，心虚道：“不找，干什么祸害人小姑娘。”
　　兰天撇了撇嘴，刚才时景舒羡慕的神情太明显，他打心眼里不相信，僵硬地“哦”了一声，拿手上的报告撒气，翻得哗啦哗啦响。
　　时景舒怕兰天细问，忙转移话题，“还有什么其他发现吗？”
　　“...是还有一点，但是不太确定。”兰天抿着唇，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死者精囊里残余的精*量很少，尿道还有残余的精*，有很大概率死前有过性行为。”
　　“刚才死者的助理来过。”时景舒若有所思，“他也提到了，说是怀疑死者这段时间有正在交往的女人。”
　　兰天：“那他去西郊，是不是为了这个女人？”
　　“技术组那边正在查死者的手机和电脑，还没有发现和死者关系暧昧的人。”
　　兰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不论如何，从法医学的角度来说，尸检报告上我所能给出的鉴定结果，只能是雷击造成的身亡。”
　　时景舒接过鉴定报告，最低下一行“雷击致死”四个字板正地钉在那里，是对严昊死因的最终宣判。
　　“成，我先拿着，局长那边我去说。”
　　事情发生不过半天，本地的舆论发酵很厉害，局长刚下了死命令，72小时内必须查明真相，给死者家属和公众一个交代。
　　从解剖室出来时，唐莹莹正蹲在一旁扣手机，见状从地上弹了起来。
　　她惊疑地盯着兰法医四处乱翘的头发，笑嘻嘻地打了招呼。
　　时景舒带着两人去食堂吃了饭，把兰天送回宿舍休息后，开车带着唐莹莹前往严昊家。
　　车上，唐莹莹翻看着尸检报告。
　　“一会儿到了严昊家别乱说，注意多观察。”时景舒开着车，手机铃声响起，小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出来。
　　“时队，严昊的车在别墅区找到了，就在他本人名下的那栋，我们和技术组的兄弟们正准备进去看看。”
　　“好，重点留意一下有没有其他人的生活痕迹，尤其是卧室、浴室这些。”
　　“生活痕迹？你是指同居？”小刘推开大门，打开鞋柜，里面孤零零的只有一双拖鞋。
　　“对，西郊别墅有可能是严昊幽会的地方。你和向阳仔细找一下，把周边近期的监控都调回来。”
　　“我明白了，只是这周边还在施工，监控都没安装，我们在沿路再找找看。”
　　“好。”时景舒几番叮嘱后挂了电话。
　　唐莹莹背着时大队长网上冲浪，严昊的死根本压不住，网上什么样的猜测都有，有车祸的，有谋财害命的，甚至还有为情所困痛苦自杀的...
　　她点进一个“本市知名企业家严昊昨夜身亡，死像惨怖，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的帖子。
　　帖子里洋洋洒洒大几千字，配上几张似是而非的照片，牢牢稳居热榜第一。
　　唐莹莹攥紧手机，想到了今早郑媛母女二人力竭的哭喊。
　　她吭吭哧哧道，“队长，你说严昊的死...是意外还是人为？”
　　时景舒专注前路，轻飘飘把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呢？”
　　唐莹莹低着头，反复抠着报告的一角，想了一会儿，道：“如果单看尸检报告，严昊的死就是一场意外，还是一场极其罕见的意外。除非...除非检验科的人能在严昊的随身物品上发现什么。”
　　时景舒轻叩方向盘，他刚才压下尸检报告没往局长手上递，就是觉得，任谁看了这篇报告，都会得出严昊意外死亡的结论。
　　但在检验那边没出结果前，他不希望这件案子被率先贴上标签。
　　唐莹莹还在一旁自言自语，“严昊死了...最直接的受益人会是谁呢。”
　　时景舒认真开车，听唐莹莹煞有其事地分析，“周嘉言说，在严昊接管公司前，一直是郑媛姐弟在打理，郑媛一直掌握着严昊的行程，严昊有时又刻意避开郑媛，感觉他们之间隐藏着什么事情。”
　　“但是不对啊。”唐莹莹转念一想，“虎毒不食子，今早郑媛的反应绝对不是演的。但如果说，郑媛有能力监视严昊，同理，郑齐也可以啊！”
　　“他本就不如郑媛有能力，只是为了在话语权上多一个郑家人，严昊回国揽权之后，在公司几乎是彻底成了个透明人。”
　　“郑媛是乐意捧儿子上位的，郑齐就不一定了呀。”唐莹莹越想越觉得在理，激动地在座椅上乱蹭。
　　这或许是她参加工作以来经办的第一起凶杀案，有着特殊的意义，她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想象亲自为凶手带上手铐时的场景。
　　“勇于思考是好事情。”时景舒不想打击办案新人的积极性，但唐莹莹明显积极过了头。
　　“凡事要讲证据，如果你怀疑郑齐，那就想办法去验证，单凭一个不甚明显的动机就暴露自己，那叫打草惊蛇。”
　　唐莹莹快速地“哦”了一声，时景舒一看就知道她没听进去多少，冷漠地把空调调低两度，给顾自傻笑的唐莹莹物理降温。
　　过一会儿，唐莹莹乐够了，注意到尸检报告底下兰天工整的签名，不由回想起刚才两人一同从解剖室出来时的画面，除去兰法医谜一样的发型，两人真的般配极了。
　　以前她总觉得队长白长了一张好看的脸，现在想来，可能就是为了能多配上兰法医几分吧。
　　唐莹莹八卦道：“队长，你和兰法医是不是...”
　　“是。”时景舒毫不犹豫道。
　　唐莹莹大惊：“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
　　时景舒多余的一个眼神都不想分给她，唐莹莹却解读出了他的意思：还能是什么？
　　她第无数次怀疑自家队长修过读心术，轻咳两声，试探道：“那需不需要我们...”
　　“不需要。”时景舒面无表情。
　　开玩笑，自己的老婆怎么可能需要别人帮忙追。
　　“噢，好叭。”唐莹莹有点不死心，“我有一个朋友...昨天发现任天堂新发售了几款宝可梦的限定手办，里面那个皮卡丘还挺可爱的。”
　　她划拉着手机屏幕，找到链接后把手机放到了仪表盘旁边，试图吸引。
　　时景舒很久都没再了解过这方面的售卖，想到以前，每次收到皮卡丘小玩意儿时兰天高兴的小模样，一时间居然被狠狠地打动了。
　　时景舒瞄了一眼，过了几秒又瞄了一眼，顶着两坨高原红的黄团子趴在精灵球上憨憨的笑，别说，确实有几分可爱。
　　他最终妥协了，僵硬道：“链接发我。”
　　“得嘞。”唐莹莹麻溜复制粘贴，扭头捂着嘴笑得更欢了。


第12章 厌恶
　　严昊家。
　　昔日安静的庭院外停靠了许多车辆，陆续有身着暗色服饰的人从车上下来，被领进门去。
　　时景舒他们没开警车，从车上下来没走两步就被人拦住，询问他们的身份。
　　唐莹莹出示了证件，几分钟后，严乐从屋内快步出来，“不好意思啊警官，今天家里太乱了，外面的记者想法子进来了两次，有所怠慢还请见谅。”
　　某些无良的记者见缝插针，丝毫没有对被害者的怜悯，满眼都是头条的版面。
　　严乐冷眼瞥过了远处一闪而过的镜头，素净的脸上依旧可见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警官。”严乐将二人领到客厅一处坐下，还未开口，眼泪就滑了下来。
　　“我弟弟的案子怎么样了？”她用力地把脸颊上的泪痕抹去，急切地询问，“凶手、凶手抓到了吗？”
　　“案件还在调查中，具体等结案后会一一向你们说明。”时景舒环视了一周，有些客人或许是看出他身份特殊，也在反过来打量着他。
　　偌大的客厅里将近三十余人，衣着光鲜，脸上多少带着点或真或假的哀伤。
　　他们三五成群，小声议论着什么，视线均落在客厅中央的一处沙发上。
　　郑媛依偎在郑齐的怀里，神情憔悴，强打着精神与对面的人交谈。
　　严乐恳求道：“请务必要抓住杀害我弟弟的凶手，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我们一定尽全力配合。”
　　见时景舒不说话，她又急忙道：“要是有什么困难，我们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
　　不论是金钱还是关系，她相信没有严华做不到的，如果是警方不好做的事，他们或许...
　　时景舒收回目光，道：“严小姐，是有一些事情还需要你们配合。”
　　严乐下意识地倾身，时景舒朝她礼貌地笑笑，“可以带我们参观一下严昊的卧室还有书房之类的吗？”
　　“当然。”严乐起身去和郑媛低语几句，郑媛这时才发现了时景舒二人，摇晃着还未起身就被严乐揽着肩膀按了回去，严乐在郑媛的背上轻抚几下，随后带着时景舒二人上了楼。
　　“这儿就是昊昊的卧室。”三楼地面上铺着厚重的地毯，走在上面发不出一丝声响，严乐推开里侧的一扇门，“昊昊的睡眠浅，三楼当初重点做了隔音。”
　　严昊卧室的门十分厚重，推开后，门内的一切事物都摆放的十分整齐，唐莹莹感叹道：“好干净啊。”
　　“你们先看，我就不进去了，请见谅。”严乐失神地站在门边，一向高傲的头颅垂着，露出了颈侧几缕未打理好的碎发。
　　她伸手招来一位阿姨，“这是吴婶，在我们家干了有十来年了，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先问她。”
　　阿姨面容和蔼，眼底泛红，她快步走了过来，朝他们躬了躬身，严乐嘱咐了几句，就先行离开了。
　　严昊的房间很大，应该是由多个房间打通后装修的，在唐莹莹看来，干净整洁地像极了酒店的套房，再一次刷新了她对于男生的印象。
　　唐莹莹摸了摸不染一尘的桌面，难以置信道：“严昊平时真的住在这儿么？”
　　“您说笑了，严少爷是在这间房子里长大的，如果不是出差，是每晚都会回来住的。”许久未见这样活泼的姑娘，吴婶短暂的笑了一下，“只不过房间每天都有人打扫，这些家具看着新，其实都十几年没换过了。”
　　“每晚都会回来住么？”时景舒有些好奇，“你怎么这么肯定？”
　　“这...”吴婶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严少爷很听话的，太太管得也比较严，只要是我值的晚班，都能看到他回来的。”
　　“是跟这个有关吗？”时景舒在门边注意到了一张被精心装裱的日程表，挂在距离地面一米多的位置。
　　日程表是手写的，字迹稚嫩但工整，一笔一划地写着从早到晚的安排。
　　六点半起床，练习音乐课程，吃早饭，上学...直到晚上11点入睡。
　　一天24小时被划分成了10个时间段，连不用上学的周末也有额外的安排，只有每周日的下午三点后是空白的，靠下的位置写了一行小字。
　　门禁时间为晚上八点。
　　吴婶顺着时景舒的目光看去，了然道：“可能是吧，这个相框我来的时候就已经在了，听之前的阿姨说，好像是刚上小学就定下来的。”
　　“好家伙，从小就这么用功。”，唐莹莹闻言也凑过来瞧了瞧，“商业杂志诚不欺我...”
　　吴婶勉强的笑了一下，“是啊，严少爷从小就很努力，太太对他的要求很高，尤其是...”
　　吴婶话音一顿，撇过脸不说话了。
　　“尤其是严向东死后。”时景舒慢贴心地替她说完，“如果我没记错，严昊六岁的时候，严向东患肝癌去世，这个时间正好对的上。”
　　吴婶眼神闪烁，苦笑道：“是，那时候我还没来严家，也是听别人说的。”
　　“太太原本很溺爱严少爷的，毕竟是唯一的儿子，但自从先生去世后，她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为了接手严华那时候的烂摊子，又不得不振作起来，一边忙着公司那边的事，一边还得管教几个孩子。”
　　“尤其是严少爷，作为严华的接班人，太太对他的要求已经是有些苛刻了...”吴婶话音一顿，长叹了口气，“真是对不住，我们做阿姨的，是不该说主家的不是的。”
　　“不过好在严少爷也十分体谅太太，这么些年，连对我们这些下人都没发过火。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说起来，太太也是个苦命的女人，”说到这儿，吴婶忍不住又湿了眼眶，“这好人，怎么就没有好报呢。”
　　唐莹莹共情能力很强，此时不免有些唏嘘。
　　她观察着日程表上稚嫩的字迹，仿佛能看到一个小小少年，端坐在宽大的书桌前，面对父亲的死亡和母亲的严格的管教，纵使满腹委屈，依然按部就班地努力学习，日复一日，直到成长为人人羡慕的青年才俊。
　　她这边还在感慨世事无常，无情的时大队长语调无常，“这个门禁，是一直都有的么？”
　　几个小时前，周嘉言曾说，直到去年，严昊家里还有严格的夜晚十一点门禁。
　　吴婶一怔，没想到警察会问起这个，她迟疑地点头，“对，我来严家那会儿，严少爷已经上高中了，那时候、那时候家里就有门禁的。”
　　吴婶快速说完，下意识避开了时景舒的目光，时景舒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在警察黑沉沉的眼瞳下，她感觉自己的谎言难以遁形。
　　但是没办法，太太警告过，那件事情是必须烂在肚子里的。她干笑两声，“您也知道，半大的孩子，在外面玩起来是没个点儿的，有个限制，也是个好事儿。”
　　“是么。”时景舒随口回了一句，没说自己信还是不信。
　　她提起来的心刚放下，又听对面的年轻警察说，“你在严家工作了这么久，有听说过严昊交过什么女朋友么？”
　　她呼吸一滞，心跳咚咚作响，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手心都沁出了汗，连忙低下头，道：“我们这些给人家打工的，上哪里知道这些，您真是说笑了。”
　　时景舒耸了耸肩，笑着说自己只是随便问问。
　　三人在偌大的屋子里挨个房间转了一圈，脚下地毯绵密厚实，走动间没有一丝响动，有几处窗帘拉的严实，光影明灭间，唐莹莹感到了一丝压抑。
　　临走的时候，时景舒站在严昊的书桌前，饶有兴味地拿起了桌子上的一个相框。
　　照片里，约莫十七八岁的严昊板正地坐在这个书桌前，手握着一支钢笔，似是不经意间抬头，脸上毫无笑意，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
　　而书桌上每样物品的摆设，时景舒放下相框，与十几年后的今天，一模一样。
　　*
　　三人从楼上下来后，被请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沙发处，不一会儿，郑齐扶着郑媛，在严乐的带领下，缓步走了过来。
　　“时警官，今天早上的事，是我弟弟做的不对，我先代他给你们赔个不是。”郑媛先是向他们道了个歉，坐在一旁的郑齐依旧不服，但碍于郑媛的面没发作。
　　时景舒挑了挑眉，不晓得局里是怎么跟他们沟通的，不过也好，省去了不少的麻烦。
　　“我儿子的案子，现在究竟怎么样了？”郑媛狐疑地看向严乐，“他姐姐什么都不肯跟我说，我是年纪大了，但还没到什么都需要瞒着我的地步。”
　　“妈。”严乐柳眉轻扬，苍白的面容浮上一层薄红，“人家警官还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你瞎想什么呢。”
　　时景舒思考片刻，有所保留地说：“根据我们的查证，昨晚严昊是独自一人驾车从天水酒店去往了西郊温泉的别墅区，期间没有接触任何人，手机直到出事前也没有任何通话记录，目前来看，不存在胁迫的可能。”
　　郑媛一楞，“你是说，我儿子自己去了西郊，可他为什么？”
　　时景舒紧跟道：“这也是我们正在调查的问题。”
　　郑媛思绪飘忽，她今早联系了周嘉言，又联系了严昊平日里颇有私交的几位好友，无人知道他儿子昨晚去了哪里。
　　“难不成...”郑媛和严乐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难不成我儿子，他交女朋友了？”郑媛语气古怪，脸上竟划过一丝厌恶。
　　严乐也一反常态，坐在一旁默不作声。
　　时景舒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想到了刚才吴婶的反应。严昊之前应该是出过什么事情，而这件事情，应该与他当时的女友有关。
　　据他们了解，严昊是在美国读的大学，如果是在国外出的事情，再怎么样，瞒过家里的阿姨不成问题，而吴婶明显是知道此事，那么说来，就一定是高中。
　　周嘉言曾说过，郑媛在感情问题上对严昊管的尤其严，三十岁之前不允许他谈恋爱。
　　高中，女友，厌恶。
　　时景舒轻抚手掌，这严昊在高中时期，多半和什么女生牵扯不清，甚至出过什么性丑闻，才会让郑媛如此避如蛇蝎。
　　时大队长坐在一旁高深莫测，被害人家属也沉默不语，唐莹莹满脑袋问号，不明白交个女友又不是交个男友，至于这么难以接受么。
　　时景舒不动声色，道：“我们也有这方面的考量，作为严昊的亲人，他有跟你们提过自己恋爱方面的事情么？”
　　郑媛此时也缓过了神，她重新坐直身子，嘴角坠着的法令纹越发明显，坚定道：“我儿子不会的，他跟我保证过，三十岁之前是不谈恋爱的。”
　　时景舒闻言毫不掩饰地笑了一声，他撇撇嘴，像是丝毫不信郑媛所说的话，轻佻道：“这种事情，哪儿是管得住的。”
　　“就算是现在工作忙，之前呢，令公子一表人才，喜欢他的姑娘应该不会少吧。高中，大学，你别说，真是令人羡慕啊。”
　　郑媛内心有些乱，对面警察的一番话字字直指她不愿回想的往事。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一旁站着的吴婶，喝了口水，她很难判断对面警察是有意还是无心。
　　严乐看出了母亲此时的慌乱，整理了一下思绪，话语间暗示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昨晚昊昊为什么去西郊，我们也不太清楚，他也没跟我们提过有关女朋友的事。我想，他去西郊，会不会是因为温泉项目的事？”
　　严乐直视着时景舒，后者示意她继续说。
　　“今早回来的路上，我和母亲想了想，之前昊昊也是去过西郊的，好像是项目进展得有些问题，他去盯过几次，这回，会不会也是项目上出了什么问题？”
　　严乐也下意识地排斥弟弟有女朋友这件事，况且弟弟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她希望这只是警方列出的一个不会被证实的可能。
　　时景舒留意着二人的反应，点点头，“当然，温泉项目的事情已经有警员正在查证。”
　　严乐暗自松了口气，听时景舒问道：“你刚才说，严昊之前去过几次西郊，那大概是什么时间？”
　　严乐想了想，那时公司刚好是年底清算，她肯定道：“应该是过年前后。”
　　后续几人又聊了些严昊平时的人际关系和爱好，交谈的最后，严乐犹豫半晌，还是问道：“我弟弟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声音里的的脆弱显而易见，时景舒撒了一个谎，说是法医的鉴定结果还没出来。
　　临走时，郑媛亲自把他们送出了院子，这个女人在经历了丧夫之痛后，又失去了最疼爱的儿子，她不再像往日那样富有神采，需要靠着旁人的力量才能站稳。
　　时景舒坐在车上，后视镜里郑齐搂着郑媛的腰胯，俯身在她的耳边说着什么。两人亲密地依偎在一起，令他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第13章 意外
　　回去的路上，是唐莹莹开车。
　　时景舒坐在副驾驶，闷头捣鼓刚才唐莹莹发来的购买链接。
　　他一直都不太搞得懂这种国外商品的购买方式，之前都是阿宅舍友帮忙买的，这还是他头一次自己琢磨。
　　唐莹莹有心想和队长交流交流看法，但时大队长对着手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她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生怕打扰到队长办正事，一反常态地安静开车。
　　看来这件案子是有点棘手，唐莹莹默默的想。
　　*
　　到了警局已经是晚上快七点，刚停好车，唐莹莹就旋转跳跃直奔检验科。
　　时景舒回到三楼办公室时，兰天不在座位上，小刘和于向阳两个门外汉正在一堆商业资料里欲仙欲死。
　　“时队。”于向阳一副得救了的表情，他头晕眼花，不等时景舒问，直奔主题道：“在温泉别墅并没有发现除严昊之外的第二人的痕迹。”
　　并且，别说是第二人，就连严昊自己的生活痕迹都少得可怜。
　　小刘在厚厚的材料底下掏啊掏，摸出几张照片。
　　和下午严昊的住所一样，空旷的房间，整齐华丽的家具，唯一不同的，是家具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许久未被打扫过。
　　小刘目光呆滞，被大段的商业名词榨干了学渣的最后一丝尊严，“除了卧室之外，整栋楼的其他地方几乎都没有被使用过。”
　　“在卧室的桌子上，还放着这些。”
　　小刘忙把一叠资料递给时景舒，几本厚实的抽杆夹，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印着“严华集团关于东城市西郊温泉旅游度假区的项目计划书”。
　　时景舒掂了掂，并没有翻开，转而问道：“严华那边怎么说？这个温泉项目现在是什么情况？”
　　“怪就怪在这儿啊。”小刘有些无语，他和于向阳对视了一眼，道：“我们从别墅区出来，就直接去了严华，问清楚了他们在西郊就只有温泉度假区这一个项目。”
　　“然后就见了项目负责人，那负责人比我们还懵，说要不是严昊在西郊出的事，他都快忘了他们在西郊还有个项目了。”
　　小刘撇了撇嘴，找回一些神志，“据他所说，西郊的温泉项目投资不大，也并不是多被看好，只不过是严昊亲自提出的，所以起初他还费心费力，但自从项目定下来开工后，严昊就再也没过问过，”
　　“慢慢地他也不再留意了，反正施工方那边年底能按时交工，他也只当是领导一时的心血来潮罢了。”
　　时景舒眯了眯眼，可是严乐却说，严昊很看重这个项目，还亲自去盯过几次。
　　这严昊，究竟是想做什么...
　　西郊的温泉项目，现在看来更像是严昊的一个掩护。
　　毫无使用痕迹的房子，刻意留下的项目计划书。
　　不论是过年，还是现在，他表面上是去西郊查看项目，而实际上，究竟是去做了什么。
　　思及此，时景舒又想到了一件事，“行车记录仪查了吗？”
　　小刘嘿嘿一笑，他早知道队长要问这个，唰地伸手按亮了电脑屏幕，桌面上就是一段待播的视频。
　　时景舒挑了挑眉，小刘得意不过三秒，想到视频里的内容，又不吭声了，他晃动鼠标，点开了那段截取的视频。
　　视频显示时间为昨晚七点二十五分，那时天空已经逐渐下起了小雨，严昊穿着当晚的那套西服，在停车熄火后，看都没看身后那栋洋房，撑着车里的备用雨伞，缓缓踱步，逐渐消失在监控范围内。
　　重看一遍这段视频，此时，就连小刘也恍然大悟，“他去西郊不是为了项目！”
　　时大队长颇为欣慰，转头问向阳，“附近的监控有拍到严昊下车后的行踪么？”
　　于向阳面露难色，附近只有别墅区门口有一个监控在投入使用，拍到的也是严昊撑伞离开，前后并没有其他可疑的人出现。
　　“从别墅区到案发现场有一公里多，步行大概需要十五分钟，沿途老旧矮房多，拿到的监控还在筛查，但是画面太受干扰，希望不大。”
　　时景舒大概猜到会是这样，没再过多纠结。
　　“行，都辛苦了。”时景舒拍拍小刘的肩膀，眼神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状似不经意问道，“兰法医呢？”
　　小刘刚被关怀到的心顿时稀碎，他嫌弃地撇开时大队长的手，忿忿道：“在法医科呢，我看他整理了不少资料，估计这会儿正忙着呢。”
　　已经快七点半了，时景舒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兰天这厮肯定没吃饭。
　　时景舒：“你们吃饭没？”
　　小刘眼神一亮，含蓄地表示他们还没吃。
　　时景舒掏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大手一挥，阔气道：“随便点。”
　　半小时后，时景舒掂着两份饭厚着脸皮敲响了法医科机动组的门。
　　兰天正埋头恶补世界各地关于雷击致死的解剖案例，忽然原本乱哄哄的办公室安静了一瞬，他茫然抬头。
　　科室几人看到往常严肃的刑侦三队队长，发梦一般乐呵呵地跟他们打过招呼后，诚恳地邀请他们的法医科新秀共进迟到了两个小时的晚餐。
　　兰天坐在小会议室里，慢吞吞地嚼着一块披萨，时景舒在对面大口呼噜着炒面。
　　小刘点的晚饭朴实无华，量大管饱，时景舒嫌弃不已，又多点了份披萨。
　　时景舒有些饿了，吃的很快，兰天看着他大口干饭的样子，觉得自己也能多吃一些。
　　一整张披萨整齐地码在盒子里，味道着实一般，配不上这精美的包装。
　　兰天吃掉两块后，狠了狠心，又抄起一块。
　　等时景舒吃完炒面，小学弟还在和那块披萨较劲。
　　“怎么这么晚还没回，这家披萨好吃么？”兰天皱着小脸，时大队长果断改口道，“...好像是小刘他们点的。”
　　“唔，还可以。”兰天艰难的咽下一口，专注回答前一个问题，“我找老师要了些雷击致死的解剖案例，我想再看一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人体在遭遇过雷击后，各项身体指标都会有很大变化，兰天担心因为掌握的不够全面，错过什么关键的线索。从下午起，就联系各个渠道，搜寻更多的相关案例。
　　时景舒在心里默默把这家披萨店拉黑，留意到小学弟右手手掌下几道墨水的痕迹，他心头微动。
　　兰天总是这样，对任何事情都格外认真，蒋教授总说他较真，但时景舒知道，教授打心底里也是欣赏他这种品质的。
　　时景舒想起他之前倔头倔脑和蒋教授争辩时的场景，不由得笑出声，“警局内部的材料也不少，就是手续麻烦的很，有困难记得跟宁科长说，他对你们还是很好的。”
　　“嗯，科长已经帮我要到了。”兰天终于吃完了那块披萨，仔细擦了擦手，歪头看了看时景舒，不明白他突然笑什么。
　　“科室对雷击死研究的也不够多，科长说让我好好研究一下，下周例会跟大家做个分享。”
　　兰天语气淡淡，像是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任务。
　　没有短时间内准备的慌乱，也没有对自己做不好的担忧。
　　他像是天生就如此从容。
　　但时景舒知道，这都是兰天一个通宵一个通宵努力钻研积攒下来的底气，他敬佩这样的底气。
　　时景舒忙碌了一天的疲惫感在和小学弟两三句交谈中散去大半，他轻笑一声，捻起一块披萨尝了一口，转头庆幸刚才把锅推给了小刘。
　　兰天看了他一眼，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口：“检验科那边出结果了吗？”
　　“应该快了，莹莹已经去催了，等结果出来给你也送一份。”时景舒两三口解决掉那块披萨，知道兰天在担心什么。
　　如果检验结果显示严昊的随身物品没有被动过手脚，只是本身含带的金属物质诱发了雷电。
　　那么不论严昊当晚是为什么去的西郊，去了之后又做了什么事情都不再重要了。
　　这案子本身就是一起意外事故。
　　时景舒说不上来什么心态，如果严昊的死亡不是他杀，只是一起灾害事故，这世上，就少了一名杀人犯。
　　这应该是一件好事，但这案子目前来看谜题不少，在他心里始终是个疙瘩。
　　时景舒决意不多想，等检验结果出来再说，倒是对面小学弟一副忧虑的样子，时景舒笑了笑，“对咱们来说，还原真相才是最重要的，吃饱了没，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念到兰天跟着累了一天，时景舒他睁眼说瞎话：“你一个人在办公室加什么班，大晚上的，早点回去休息，有什么事等白天再说。”
　　兰天颇不认同：“科室不少人都在，而且，我还有几组数据没看完。”
　　“这周末，怎么连机动组也这么忙。”时景舒啧了一声，腹诽道。
　　兰天揉了揉眼睛，“为了协助一组，他们都加班好几天了。”
　　时景舒看着小学弟眼睛里淡淡的红血丝，坚持道：“一会儿忙完了给我打电话，我送你回去，那会儿估计检验结果也出来了，我们一起下班，有什么事儿等明天再说。”
　　兰天刚想说不用，又被一起下班这几个字弄得心痒痒，再想开口时已经丧失了主动权。
　　时景舒快速地把两人的晚饭收拾好，把人送回了法医室，刚踏上玻璃走廊，唐莹莹的电话打了过来。
　　时景舒站在窗口，夜晚的凉风刮在他的脸上，他接通电话，点起一支烟，“说。”
　　唐莹莹紧绷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时队，检验结果出来了，严昊的随身物品没有被人为改动的痕迹，而且均被磁化，基本可以认定是由随身物品引起的雷电。”
　　“结合之前的尸检报告，也就是说，严昊的死完全是一场意外事故。”
　　作者有话说：
　　已经在贴脸放伏笔了，接下来就是慢慢破谜题orz


第14章 视频
　　唐莹莹在座位上感动地吃着队长的爱心披萨，虽然半凉的炒面和味道奇异的披萨说不上来哪个更难吃。
　　时景舒靠在兰天的桌子前翻看检验报告。
　　严昊的随身物品中，重点查验的就是手链、手表和那把破碎的雨伞。
　　三样物品虽然已经无法提取出有效的指纹，但是经过高温融化，在上面都提取到了少量严昊的血肉组织。
　　随后检验科又联系了品牌方，拿到了同款的手链和雨伞，做过物质比对后，和市面上流通的商品在物质含量上别无二致。
　　手表比较麻烦，那是一个不予售卖的物品，是由某位名家亲笔设计，再交由品牌方限量制作的，据悉全球只有三只。
　　局里实在搞不来同款，只得和品牌方沟通，拿到材质表对照后，又和其余手表横向对比，最终得出这块手表也并不是什么引雷大杀器。
　　检验科的小哥拍着胸脯跟唐莹莹保证，这三样东西，就像全天下千千万万的东西一样，吸引雷电的概率千万分之一。
　　只不过当晚死者刚好处于郊区，附近没什么东西又举着把伞，整个一行走的引雷针。
　　唐莹莹依旧半信半疑，检验小哥有些恼火，故意吓唬她，“我看你的项链应该是银的吧，还有这个镯子，这都是金属属性，湿了之后都是有引雷效果的噢小姐。”
　　“啊？”唐莹莹大惊，这个银镯子她带了好几年，还是第一次知道有这种功效。
　　她低头摆弄了一会儿镯子，撇了撇嘴，佯怒道，“有话好好说，少诅咒我！”
　　“只不过...”检验小哥笑了笑，提出了一个自己的看法，“这把雨伞的顶端是塑料全包裹的，伞面也没有任何金属材质的东西，按理说就算是是在空旷的地方也不会引雷。”
　　“反而是这个手链。”小哥小心地拿起检验袋，里面焦糊的手链脆弱的像是随时有可能碎掉。
　　“这个手链的磁化是为严重的，我认为，相比之下，更像是手链湿水后引发的雷击。”
　　唐莹莹边吃边复述了一遍检验小哥说的话，十分不解地发表自己的看法，“我就想不明白了，好好的打着伞他把手伸出去干嘛，玩儿雨啊。”
　　时景舒专注地看报告没理她，一向接她话的小刘不知道在电脑前忙着什么，反而是于向阳见半天没人说话，干巴巴补了句：“确实。”
　　唐莹莹自讨没趣，捧着块披萨蹭到小刘桌子前，问道：“嘛呢？”
　　小刘：“队长说，让我查一查严昊高中时候的男女关系。”
　　唐莹莹：？
　　她和小刘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迷茫。
　　思考仅一瞬，唐莹莹决定在队长还没想到给她安排什么活儿之前抓紧时间摸个鱼。
　　她悄无声息地摸回座位，拿出手机，盘算着要再吃十分钟的饭。
　　三分钟后，唐莹莹点开一个弹窗，随后拿手机的手微微颤抖，“我滴个乖乖...”
　　“队长！你快来看。”唐莹莹大声喊道，捧着手机蹬蹬蹬跑了过来，嗓门大得直冲人天灵盖，“快看快看快看快看啊！”
　　时景舒这一刻恨不得自己聋了，然而看到手机上的内容后，他噔地站直了身体。
　　那是一段由行车记录仪拍摄下的监控视频，视频共一分二十秒，开头便是昨晚的暴风雨，而摄像头正对的位置，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他们一眼就能辨认出，那正是严昊出事的地方。
　　时景舒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攥紧，视频前十几秒几乎没什么变化，随后，镜头里出现了一个身着西服，打着伞的高大身形，画面是夜视镜头，但人影露出的半张脸，轮廓上和今日的热点人物像了个九成九。
　　那人在雨夜里略显狼狈，快步走到了远处，似乎是抬手看了看表，此时一阵强风刮过，那把雨伞不堪重负朝一侧倒去，那人改用双手去扶，就在这时，画面猛地被白光覆盖，几秒恢复正常后，视频中的人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视频刚发布两分钟，点击已经破千，发布视频的人在下方配了寥寥几个字：我的天，这是不是严昊啊？
　　“联系网警，立刻干预，找出视频发布人。”时景舒心下一沉，把手机还给唐莹莹，冷声道。
　　与此同时，他的电话催命般地响起，电话那头是局长隐忍的咆哮。
　　“时景舒！你长本事了啊！都学会和法医一块儿联合起来瞒我了！滚来我的办公室！”
　　挂断电话，时景舒揪了揪头发，吩咐唐莹莹几人抓紧时间，认命地去了局长办公室。
　　“怎么，我不请你，就不打算过来？”局长电脑屏幕上赫然就是那段雷击的视频，他冷哼一声，“准备什么时候让我知道尸检结果？”
　　时景舒假模假样地给局长倒了杯茶，客气道：“哪能呢，一时太忙没顾得上，想着等检验结果出了再一起跟您说。”
　　局长信他个鬼，懒得跟他争辩，强压怒意道：“我千交代万嘱咐，想让这个案子降低影响，这可倒好，生怕热度降下来是吧。”
　　局长敲了敲桌子，“我就不信，这么明显的车辆位置，你们早上排查就没一个人发现？！”
　　时景舒面色一凛，道：“这个位置，我记得很清楚，今早确实没有车辆停靠。”
　　时景舒坦坦荡荡，站在那里笔直挺拔地像一颗松，局长叹了口气，道：“算了，去联系一下信息处，准备发通报，早点发早点安生。”
　　现在尸检、检验报告都指明严昊之死不系人为，甚至连死亡视频都出现了，虽然这结果出乎所有人预料，但真相有时就是这么荒诞。
　　几秒后，时景舒仍没有动作，局长奇了，“怎么，指望我留你吃顿饭？”
　　“我想...”时景舒迟疑道，“能不能等明天再发通报？”
　　局长抬眼瞥了他一瞬，“理由？”
　　时景舒垂眸笑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还有些事情没弄清楚，有些放不下。”
　　他挑挑拣拣，选了个还算可行的理由，“严昊的随身物品中有一条手链，应该就是引雷的东西，手链的设计师人在国外，明早就能回来，我想在案件定性前和他见一面。”
　　局长手指在桌子上轻叩，这种热点案件，多拖一个小时就能引来无数的猜疑，他刚想再劝，时景舒一副你不答应我还有后话的模样让他心梗。
　　他摆摆手，不愿看这个自己亲手提拔上来的混蛋玩意儿，骂道：“最迟明天中午，滚滚滚，赶紧滚，别耽误老子下班。”
　　时景舒没想到局长这么痛快答应，准备的其他话也没派上用场，他颇感可惜，回去后贴心地把尸检报告和检验报告复印了一份，让小刘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局长办公室。
　　夜已经深了，三队几人都有些困乏，时大队长在两次说话没有得到回应后，大发慈悲让几人赶紧下班。
　　他看了眼一直安静的手机，摸了摸下巴，不应该啊，这都十点多了，小学弟怎么还没给他打电话。
　　时景舒快速收拾好锁了门，法医科整栋楼一片静谧，只有机动组还亮着一盏灯。
　　办公室里只剩兰天一个人，他单手支着脸颊，半阖着眼在打瞌睡，电脑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单薄的阴影。
　　昏暗环境中小学弟的五官愈发显得立体，时景舒站在窗外有些出神。
　　在学校时，兰天就经常泡在图书室，但他不是个坐得住的性子，每到下午四五点就叫上几个好友一起去篮球场打球，六点左右再返回来接上人一起去吃饭。
　　偶尔球打得上头，回图书室的时间会晚上一些，小学弟也不会说什么，依旧在安静地学习。
　　有一次他晚了快半个小时，在走廊时接了个电话，他一边跟电话那头的好友笑骂，一边透过玻璃窗观察那个角落里埋头苦学的小圆脑袋。
　　电话不过两三分钟的功夫，小学弟抬头看了门口六次。
　　时景舒从没那么清晰的意识到，小学弟是在等他。
　　时隔这么多年，时景舒掏出手机，十点零八分，怎么又让人等这么久...
　　兰天的圆脑袋一点一点，他克制着自己想要冲进去将人拥入怀里的欲望，拨通了小学弟的电话。
　　兰天半梦半醒间听到手机嗡嗡震动，他猛的惊醒，看到来电显示后，他压下开心的嘴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和往常一样。
　　“喂？”
　　时景舒声音压得有些低，“怎么样，资料看完了吗？”
　　“还有最后两页，十分钟。”兰天想了想，觉得十分钟显得自己有些菜，又改口道，“大概五六分钟吧。”
　　“...好，那我楼下等你。”
　　时景舒挂断电话，兰天抻了抻僵硬的脖子，开始快速地收拾背包。
　　门外，时景舒笑着摇了摇头，没去戳破兰天的小谎言，悄悄下楼。
　　没一会儿，兰天一本正经地背着小包，带着脸上压出来的一块红印子，精神百倍的从楼上下来。
　　时景舒笑盈盈地等在车前，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明知故问道：“脸上这块怎么这么红？”
　　兰天：？什么红
　　时景舒不言语，伸手揉了揉兰天的脸侧，拇指下的触感软绵绵的，他眸色一暗，有一瞬的错觉，仿佛这块红色是被他揉出来的。
　　夜色浓重，时景舒眼底的欲望不加掩饰，兰天被灼人的目光烫到，平日里高效运转的大脑宕机。
　　他不知道什么红不红的，但他感觉自己的脸应该爆红了。
　　不会被看出来吧...
　　兰天偏了偏头，小声道：“学长...”
　　话语里的声音柔软，刚睡醒的眼底潋滟一片，有几分藏不住的慌乱。
　　时景舒暗自叹了口气，他不怕小学弟知道自己的心意，只怕自己在小学弟心里的份量还不够，贸然表明只会吓到这个一心只有研究的呆瓜。
　　他没再继续动手动脚，把人哄上车后，自然地把话题带到了今天的案子上。
　　给人送回家后，时景舒点开昔日舍友的微信，两人的上一段对话还停留在前一阵子，舍友的女神结了婚，他被迫失恋伤心欲绝。
　　时景舒：“购买链接”
　　时景舒：帮我买一下。
　　转账还没发出去，阿宅舍友的手速奇快。
　　舍友：？？？被盗号了？
　　舍友：时队长的号都敢盗，牛逼啊兄弟。
　　时景舒：［转账1890元］。
　　舍友电信诈骗意识拔群，秉承着绝不点陌生链接的信念，收下转账后，小心翼翼地扣了个问号。
　　舍友：我不信，除非你发语音。
　　时景舒：是个皮卡丘手办。
　　舍友：......
　　舍友：懂了...
　　舍友知道时景舒对皮卡丘的那点心思，几分钟后发来一张购买成功的截图，附带一句冷漠的话语和暴风哭泣的表情包。
　　舍友：带着我的祝福，滚！
　　作者有话说：
　　时景舒：他一心只有研究。
　　兰天：我一心只有什么？？？


第15章 男女
　　翌日一早，时景舒带着唐莹莹来到了天耀珠宝，手链的设计师姓丰，十分钟前刚下飞机，这会儿正在赶来的路上。
　　两人坐在首席设计师的办公室里，唐莹莹让一玻璃展柜的钻石珠宝勾了魂，觉得这个也喜欢，那个也喜欢。
　　她打开官网寻找报价，“天哪这个两万三？”
　　“个十百千万...十五万？？？好家伙，他凭什么？”
　　......
　　时景舒懒得理她那不值钱的样子，掏出手机，决定在自己的追爱道路上再迈一步，他打开兰天的微信，道了声早。
　　时间还不到八点，没想到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兰天：早。
　　时景舒：怎么起这么早？
　　兰天：准备去单位，不久前发现了一具男尸。
　　时景舒挑了挑眉，怎么他这个队长还不知道。
　　他一个电话打了过去，电话那头接的很快，似乎还有哗哗水声。
　　“学长...唔，我正在洗脸。”
　　兰天的声音含含糊糊，时景舒低笑，“不急这一会儿，你慢慢来。”
　　唐莹莹听到声音下意识望了过来，时大队长笑得一脸荡漾，电话那头是谁自然不用猜，她撇了撇嘴，在金钱和情感上受到了双重打击。
　　兰天快速洗漱完，拿起匆忙扔到一边的手机，道：“是小李哥给我打的电话，尸体已经运到单位了，基本能确认是他杀，准备走剖验手续。”
　　他一边下楼一边和时景舒解释，这案子原本是让二队负责，现场的采集工作都已经完成了。
　　但是二队之前被抽调参与的一起跨国案件，有了新的进展，省厅刚打来电话让他们中午就过去。
　　时景舒了然，“所以案子准备移交给我们。”
　　兰天在那头轻轻嗯了一声，周末的早上，马路上没什么人，他目不斜视地路过几家早餐店，电话那头的时景舒啧了一声。
　　“回去，买点早饭。”
　　兰天从善如流，原地转身，朝着旁边叫卖声最大的那个大叔走去，他买了一个蛋饼和一杯粥，在时大队长的教导下又给李木子带了一份。
　　走到单位门口，恰好遇到了开车出来的小刘，借着兰天的手机，说他准备去严昊高中跑一趟，完成一下时大队长昨晚交代的任务。
　　挂断电话后，时景舒仔细检查了一边自己毫无问题的手机，不明白新案件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人知会自己。
　　良久，局长轻飘飘的短信从屏幕上跳出来。
　　杜局：上午忙完找二队接个案子，勿扰。
　　这小老头儿...
　　时景舒低笑一声，回了个收到。
　　刚才的电话让唐莹莹听了个七七八八，她忐忑道：“移交、移交什么？”
　　时景舒以礼待人，挂上一幅虚假的微笑，“无缝衔接，是你念叨的凶杀案，这次你说不定真的可以给罪犯带上手铐。”
　　唐莹莹干笑两声，情绪在周末和凶杀案之间艰难拉扯着。
　　没一会儿，丰设计师带着助理姗姗来迟。三十多岁的男人颇具成熟的魅力，穿戴考究，即使在飞机上过了一夜依旧保持着良好的形象。
　　“二位警官好，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丰设计师一开口，扑面而来的精致荷尔蒙顿时让唐莹莹招架不住。
　　时景舒眯了眯眼，不愧是和女性群体打交道的人，他客气地笑了笑，“你好，我们是市第三刑侦支队的，关于严昊的案子，有些地方需要你的帮助。”
　　“您客气了，配合警方本就是我们公民的义务。”丰设计师示意助理给时景舒他们续水，轻叹了口气，“况且小赵在路上和我说了，严先生一直以来是我们天耀的重要客户，如果有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尽力。”
　　“那请你看一下这个。”时景舒示意发呆的唐莹莹从包里拿出塑封袋。
　　丰设计师看到这条破损焦黑的链子，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
　　这链子他再熟悉不过了。
　　来的路上，小赵跟他说了这两天闹得沸沸扬扬的案件，还有一个似是而非的的动图，只有短短三秒，是一个人被雷击的画面，极差的像素，不知道被转载了多少次。
　　加上这款警察昨天从公司带走的同款链子。
　　“您是怀疑...”丰设计师表情难以言喻，他舔了舔唇，“这不可能，我们的所有材料都是符合国家标准的，这款链子大体是铂金材质，是我们夏季的一款主打新品，和行业内所有的产品都是一样的。”
　　见时景舒二人不说话，丰设计师转头吩咐助理，“小赵，去找一下鉴定报告。”
　　助理出门后，时景舒不慌不忙道，“你不用紧张，我们既然是坐在这里，就说明这手链本身没什么问题。”
　　“只是想让你帮忙看看，作为手链的设计者，能不能发现什么我们注意不到的东西。”
　　丰设计师接过密封袋，袋子里的手链很轻，但他却觉得这是他拿过最重的东西。
　　把额角的薄汗擦去，他知道像这种舆论案件最后都会向社会公开案情，试探问道：“警官，不知道你们之后在通报上，会对这链子...”
　　如果案件通报上提到这链子的品牌，这对天耀或者他本人来说，都会是一波不小的冲击。
　　不明情况的群众只会觉得是他们品牌的东西招惹了雷电，不会去探究什么背后的原理，这对他们来说，实在是一个麻烦的公关问题。
　　丰设计师暗骂自己倒霉，差点维持不住面上的冷静。
　　对于利益至上的商人，时景舒大概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你放心，链子没有问题，在通报上只会标明材质，不会涉及到品牌，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得到了保证，丰设计师又恢复了之前的谦谦做派，客套两句后终于是把注意力放到了手链上。
　　链子损坏得厉害，他装摸做样地端详许久，刚想说自己也看不出什么。
　　收回目光时，链子上的一个配件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神情古怪，“这个搭扣...”
　　“怎么了？”时景舒也凑上前。
　　“这个搭扣不太对啊。”丰设计师皱眉，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小手电，在明光下，他又肯定了几分。
　　“这个地方。”丰设计师把手链摊在桌子上，指给时景舒他们看，“这个地方是手链的搭扣，也就是连接的地方。”
　　“你们可能不清楚，我们这款手链是男女同款，但男女的腕围不同，在售卖上其实是区分开的，考虑到男士的链条需要更结实，在搭扣这里我们特意做了加固，内里是有三条金丝的，而女款则只有两条。”
　　桌子上的手链焦黑蜷曲，在丰设计师再三的引导下，时景舒二人终于是找到了那个所谓的搭扣。
　　搭扣开裂，露出了里面的构造，虽然其中一条金线已经萎缩崩断，但是清清楚楚，搭扣里面只有两条金丝。
　　也就是说，这是一条女款的手链。
　　“这。”丰设计师有些错愕，“这真的是严先生戴的吗？”
　　他见过几次严昊，印象里是个礼貌温和的人，身形偏瘦，按理说女款也确实能戴，只不过...
　　唐莹莹也觉得有些离谱，下意识想到，“会不会是你们当时送错了款？”
　　毕竟两款手链，外观上没什么差异。
　　“怎么会。”丰设计师无语，“我们男女同款的手链不少，很多人都买来做情侣款，是肯定不会弄错的。”
　　说话间，助理拿着鉴定报告单走了进来，和报告单放在一起的，还有这条唐莹莹一直颇看不上的手链。
　　不过此时的手链，不再是黯淡无光，通体铂金的材质，恰到好处的造型，内里嵌着几颗钻石，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变成了唐莹莹高攀不起的模样。
　　得知唐莹莹的疑问，助理忍不住笑了，摆摆手道，“不会的，我们每个季度送往各企业的饰品都是有专人负责，而且是根据老板们的喜好分开挑选的，不可能出现那样的问题。”
　　唐莹莹被小帅哥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掩饰地拿起那条亮晶晶的手链来看。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条手链原本的模样。
　　这一看，不知怎么，总感觉好像之前在哪里见过...
　　时景舒所有所思，如果当初天耀送到严昊手里的手链没错，为什么前天晚上，出现在他手腕上的却是女款。
　　戴情侣款倒是不难理解，但是交换来戴又是为了什么...
　　丰设计师还在联系产品部，吩咐他们把当时这个搭扣的样品送上来。
　　时景舒的手机响起，是小刘来的电话。
　　“时队，我按照你说的查了一下严昊在校期间退学和去世的学生名单，其中退学的女生有三名，去世的一名。”小刘声音一顿，“去世的那名女生，是严昊的同班同学。”
　　时景舒淡淡道，“死亡原因呢？”
　　“档案里没有说明。”小刘坐在学校的档案室，桌子上摊开了几份学生信息，他手上拿着那份同班同学的信息，神色惋惜。
　　照片上的女生相貌算不得多出众，但笑眼弯弯，是个讨人喜欢的可爱模样。
　　“联系他们当时的班主任和女孩的父母，了解一下情况。对了，严昊是在哪儿上的高中？”
　　“第二外国语高中，我现在就去联系。”小刘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时景舒靠坐在沙发上，眼眸半阖，严昊高中的事他有所猜测，涉及到人命，怪不得郑媛会对他严加管教，在大学时还特意给人送出了国。
　　即使有郑家的打点，严昊档案上如此完美，这就说明，那个女孩的死至少和严昊没有直接关系。
　　小刘那边，恐怕很难打听到什么。
　　时景舒打开手机，联系严昊高中那片的派出所，让人帮忙查查那个女孩的事。
　　等待过程中，他把玩着两个构造不同的搭扣配件，感觉自己快要接近真相。
　　*
　　另一头，兰天和李木子穿戴完毕进到操作间。
　　这是一具死亡几日的男尸，听说是在郊外的垃圾转运站发现的，被发现时只裹着一块毯子，沾染了许多污秽。
　　是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
　　男孩身体浮肿，已经开始腐烂，但不难看出他生前面容姣好。鼻梁挺直，浓密的睫毛和深陷的眼窝，乍一看像是个混血儿。
　　他死于勒死，原本白皙的面容被淤血覆盖，眼球突出，在小巧的喉结下方，是几道深深的勒沟。
　　在李木子拍过照后，兰天为他褪去脏污的毯子，在男孩的手背上，有一只夜莺的纹身。
　　夜莺可以发出曼妙的歌声。
　　童话里的夜莺用婉转的歌声驱走了死亡的阴霾。
　　而眼前像夜莺一样漂亮的男孩，喉咙被绳索绞紧，被剥夺了鲜活的生命。


第16章 夜莺
　　毯子褪去后，李木子放下相机，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少年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
　　到处都是暴力留下的挫伤，像黑青色的墨，附着在少年纤细的身体上。下半身更甚，大腿内侧遍布掐痕、鞭痕和烫伤，肠道撕裂严重，生前应该是遭遇过极端暴力的性虐待。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少年身体内部被清理的十分干净，肠道内干净得只余点点腺液，打开身体后，连胃内容物都被排的一干二净。
　　少年的指甲被剪得很短，口腔、皮肤也被仔细清洁过，没留下一丝有用的线索。
　　兰天按部就班地提取着样品，心里生出股抑制不住的熟悉。
　　过度清洁...性侵犯...勒死...
　　这和他在周例会上看到的解剖案例十分相似。
　　是一队正在经办的连环杀人案件。
　　三个月的时间，陆续有四名被害者被发现。被害者均为女性，勒死，死前都遭受过长期的囚禁和性侵犯，尸体内外被清理地异常干净，让一众法医束手无策。
　　凶手的反侦察能力很强，多次作案，只有一家私人的防盗监控拍到了疑似凶手的半个背影。
　　局长大发雷霆，这周特意成立了专项行动小组，抽调了几名机动组的同志协助，要对案件重新整合，寻找新的关键点。
　　要是他没记错...
　　兰天走到尸体的脚边，不出所料，尸体的脚踝处也有一圈伤痕，只不过痕迹很浅，被束住的时间应该不长。
　　如果真的是是同一名凶手...为什么这次的对象跨越了性别。
　　兰天仔细回想着例会上提到的细节，那几名女性被害者，虽然都遭遇过性侵，但尸体上却没有虐待的痕迹，被发现在偏僻的郊外，身着良好的衣裙。
　　而这名少年，伤痕累累，只裹着一条单薄的毯子，丢弃在了垃圾回收站。
　　兰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想等时景舒回来再做商量。
　　他把注意力放在死因上，少年纤细的脖颈上有数道触目惊心的勒沟，勒沟很深，边缘粗糙，周围有散在的点状出血，压痕呈暗褐色的皮革样变。
　　他谨慎地剥开死者颈部的皮肤，划开食管与气管，霍然瞳孔骤缩。
　　在死者的肿胀的食道壁上，粘着一根短发。
　　兰天错愕地看向少年淤血灰败的脸，心跳快了两分，他小心万分地夹起那根头发。
　　“这。”李木子倒抽一口冷气，激动道，“这说不定是....”
　　“对，不过没有毛囊，送去检验科，应该可以做线粒体DNA分析。”兰天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他仔细地保存好那根头发，感觉胸口有些发闷。
　　躺在这儿的男孩儿遍体鳞伤，在需要被人保护的年纪里遭遇如此。
　　这只脆弱的夜莺，纵使被勒断咽喉，也想方设法，给予了敌人致命一击。
　　李木子也想到了什么，表情些许不忍。
　　兰天抿着唇，加快手上的速度，完成了后续的工作。
　　缝合过后，他轻轻地为少年盖上白布。
　　少年安静地躺在这里，手心冰凉，即使指甲被剪得很短，手心也有几处抓挠的破皮。
　　窒息死亡的过程会给死者带来极大的痛楚与恐惧，在几十秒的时间里，他承受着窒息的胀痛，心脏泵血的声音在耳边犹如擂鼓。
　　喉间的痒意已经被剧痛覆盖，他极力忍受着咳嗽的冲动。
　　不可以被发现。
　　那个人渣恶心的面容越发扭曲模糊。
　　少年的脸颊上划过一道凉意。
　　这一定是喜悦的泪水，他想。
　　*
　　时景舒带着唐莹莹从天耀珠宝出来，后者还在纠结那个手链的事儿，“我真的感觉在哪儿见过。”
　　时景舒鼓励她，“你想，你想不出来今天不姓唐。”
　　外面烈日炎炎，时间已然中午，唐莹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殷勤道：“队长，饭否？”
　　时景舒啧了一声，眼中意味不明道，“要是你们兰法医有这觉悟就好了。”
　　唐莹莹这几天已经习惯了时大队长把兰法医挂在嘴边，左耳进右耳出，已经练就了面不改色的本领。
　　两人上了车，准备去附近随便找家餐厅解决。
　　车上，时景舒给兰天播了个电话，良久的嘟嘟声后，是无人接听。
　　应该是还没从解剖室出来。
　　他点开刚加上不久的李木子的微信，像个老父亲一样殷切嘱咐道工作完一定拉着兰天吃个饭。
　　唐莹莹一边开车一边左顾右盼挑选着餐厅，等红灯之余偷偷瞥了眼时大队长的手机屏幕。
　　一看吓一跳，是一家死贵死贵的外卖。
　　主打什么健康纯天然，连一碗米饭都卖三十多。
　　她开启冤种发言，“队长，我也想吃三十多的米饭。”
　　时景舒头也不抬，“你吃得完么。”
　　唐莹莹悲从中来，怒挑了一家装修看起来很贵的餐厅，吃了一顿饱了又好像没饱的午饭。
　　*
　　兰天和李木子回到法医科办公室时，时大队长的爱心外卖已经送到了他的桌子上。
　　不愧是一顿将近一千块的外卖，包装得精美厚实，拿出来时还泛着热气。
　　李木子原本没什么胃口，看到这规格不一般的外卖顿时也感觉有些饿了，他麻利地把饭摆好，招呼着从刚才起就异常沉默的兰天来吃。
　　“时队长专门给我发的消息，让你多少吃一点。”李木子帮他摆好碗筷，“尝尝这个糖醋排骨，看着挺不错的。”
　　兰天洗完澡就发现手机上有时景舒的未接来电，他没像往常一样立刻给人回过去。
　　他这会儿心情很糟，不想让时景舒发现。
　　面前食物的味道和刚才解剖室里腐烂的味道没什么两样。
　　在李木子的再三劝说下，他拿起了随餐的冰淇淋球，醇香凉爽的巧克力味道压下了喉间泛着的恶心。
　　把冰淇淋挖干净后，兰天努力地地挑了几口饭菜，算是没有浪费时大队长的心意。
　　借口还要再去看看尸检报告，兰天先一步离开了办公室，走到转角的垃圾桶，他实在没忍住，哇地把刚才吃下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一番打扫后，兰天小脸苍白地回到解剖室，拿上打印好的尸检报告和一叠照片，转头去了三队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或许是早上小刘出发前忘记关门，轻轻一推，门就打开了。
　　兰天坐在工位上，调整到了一个刚好能看到时景舒座位的角度，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古早的皮卡丘塑料玩具，摆放在手边，发了会儿呆后，细细看起了尸检报告。
　　与此同时，时景舒和唐莹莹坐在空调坏了的一体化示范区派出所的接待室，热得滋哇乱叫。唐莹莹找来两份报纸，边擦汗边扇风。
　　“不好意思啊，所里今天变压器坏了一个，剩下那个只能带的动日常用电，空调开不了。”接待他们的小同志也是满头大汗，给他们拿了两瓶矿泉水。
　　“没事，岑书记和你们说了吧，我们想了解一个人的死亡原因。”时景舒仰头喝了一大口凉水，勉强压下了燥热。
　　“当然，好像确实涉及到一件案子，张队去取档案了，一会儿就过来。”小同志有些腼腆，还不太熟练这种接待工作，“我刚来不久，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没等多久，张队拿着一本灰扑扑的档案，热切地进来和时景舒握手，“不好意思啊，招待不周。”
　　“岑书记都和我交代过了。”张队把档案放在桌子上，“李宛晨，女，死于2011年2月月，死因...应该算是医疗事故。”
　　“这事儿我还有印象。”张队轻声叹息，从档案袋里掏出一份报警记录单，“高中生，不知道和哪个男孩儿好上了，怀孕都快七个月了，眼看瞒不住了才跟家里说。”
　　“父母也是个拎不清的，非要带着她打胎，不知道给了多少钱，还真有小诊所敢接，结果...上了手术台就没下来。”
　　这张报警记录单上，李宛晨父母控诉黑心诊所和主刀医师，害死了他们的女儿。
　　“一开始，事情闹得挺大，女孩儿父母还说要主刀医师一命抵一命，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不愿意配合了，连立案告知书都没来取。”
　　时景舒眉眼冷了几分，“但这种刑事案件，不论家属意愿如何，都是要立案调查的吧。”
　　“当然，我们多次去找过她的父母，估计两口子也让我们整烦了，说是不愿意把事情闹大，传出去对他们闺女的名声不好。”张队嗤笑，“说出去谁信呢。”
　　当初报案，抱骨灰坛子，拉横幅，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喊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孩子的名声。
　　张队小声嘟囔，“指不定私下里收了对面多少钱。”
　　“最后，小诊所非法经营，经营人和医生都被判了刑，女孩父母也拿了笔赔偿金，这事儿就没下文了。”
　　时景舒垂眸思忖，收了钱是一定的，但收了谁的钱就不好说了。
　　高中生，孕晚期堕胎致死，光这个标题就够足够惹人眼球。如果真的把事情闹大，一些好事之人再顺势去追究孩子的爸爸，后果绝不是郑媛愿意看到的。
　　严昊是她唯一的儿子，也是严华未来的接班人，身上决不允许有任何污点。
　　而这名在懵懂年纪里就失去宝贵生命的女孩，就是她眼里唯一的污点。
　　从派出所出来，唐莹莹一反常态地没有再喊着热，她自觉跑到驾驶位上，系安全带的时候，偏过头声音细微：“队长，真的会有小诊所敢做这样的手术么...”
　　这样危险性高，几乎没有成功率的手术。
　　时景舒放下手机，只能看到唐莹莹后脑勺乱糟糟的马尾。至于小诊所是不是在某些人的示意下才敢做这种手术，他仰头向后靠在柔软的座椅上，闭着眼长舒一口气。
　　“谁知道呢。”
　　*
　　办公室里，兰天一边嚼着巧乐力棒，一边看李木子拍下各个角度的照片。
　　忽地，他又注意到了那个夜莺的纹身。
　　纹身上也有些许腐烂，黑褐色的纹路肿胀歪曲，在其上，有几笔线条显得比其他颜色更深。
　　兰天拿出一张白纸跟着勾画，几十秒后，白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图案。
　　“S72”。
　　作者有话说：
　　绝对绝对绝对不建议不倡导不支持高中生发生性行为，请珍爱自己的身体。


第17章 施暴
　　小刘坐在第二外国高中的校长办公室，当年严昊的班主任已经是现在的年级主任。
　　二人面对面坐在一起，不论小刘怎么问，对面一律不清楚、没印象、没听说。
　　问急了就是一套都过去十几年了她带过的学生这么多怎么可能记得清的说辞，让小刘不免有些恼火。
　　“那可是一条人命！”小刘气急，这位老师在职期间，带班学生里只有李宛晨一名学生出了事，门外荣誉榜上，她一直是最受学生喜爱的老师。
　　小刘怎么都不信，这样一位老师会对班上唯一死亡的学生，一点印象都没有。
　　林老师偏过了头，半阖的眼睫掩住了眼底的情绪，柔顺的长发从肩膀滑下，遮住了她小半张面容。
　　最终，她还是咬了咬牙，哑声道：“对不起，警官，我确实没什么印象了。”
　　小刘颓丧地从学校出来，老师这里毫无突破，李宛晨的父母早已经搬家，连电话都成了空号。
　　他拜托于向阳帮忙查查李宛晨父母名下的银行卡，不过这么久没有消息，估计也难有情况。
　　小刘站在树荫下，心中不免有些难过，似乎每个人都对这个女孩儿的死讳莫如深。
　　不远处，几名女高中生嘻嘻哈哈地结伴去买冰淇淋，她们明艳的笑容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炙人。
　　小刘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留下了个不大不小的叹息。
　　*
　　回单位的路上，时景舒第三次挂断了局长的电话，他一派轻松，衬地唐莹莹越发战战兢兢。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她记得时大队长要在十二点前给局长回什么话。
　　铃声第四次响起的时候，唐莹莹握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队长，这电话...”
　　“怎么？”时景舒掀了掀眼皮。
　　“没...”唐莹莹含糊道。
　　瞧瞧他们队长，那是会怕领导的人么。
　　停好车后，时大队长迈着大长腿气定神闲地往局长办公室走，留给了唐莹莹一个潇洒的背影。
　　到了局长办公室，扑头盖脸的就是长达十分钟的咆哮。
　　时景舒低着头装鹌鹑，认错态度良好。
　　“无组织无纪律！”局长插着腰，把桌子拍的咣咣响，“现在！立刻！把结案报告交上来，然后滚去接二队的案子。”
　　“通报已经拟好了，一会儿你回去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赶紧发了！”
　　......
　　“这么大个办公室，有点事儿还要让法医给你们顶上，可真行。”
　　时景舒抬眼：“兰天怎么了？”
　　“呦，我还以为你出去一趟哑巴了。”，局长阴阳怪气。
　　时景舒揉了揉眉心，“有事儿跟我说就行，找他干什么。”
　　“那也得能找着你们啊，刑侦办公室留了个法医值班，你们还挺有创意。”局长说着说着自己先气笑了。
　　“信息处的同志陪着你们加班，找你们核对信息都跑了有八百回了，回回让你们法医拿着奇怪的照片吓跑，人可说了啊，回头要找你们要精神损失的。”
　　时景舒嘴角一勾，“挺好，也让文字工作者多接触接触影像工作。”
　　“笑？你还有脸笑。”局长站着骂累了，转悠一圈又坐了下来，“说说吧，今天出去这么久，忙了什么大事儿啊？”
　　时景舒仿佛听不懂局长话外的意思，一五一十把今天的发现说了。
　　局长听完没说话，只低头喝茶。
　　时景舒深吸口气，“所以我是想...”
　　“我就问你两个问题。”局长打断了他，“第一，严昊是不是意外死的？”
　　“...是。”
　　“第二，但论这件案子，有牵扯到其他刑事责任人么？”
　　时景舒下颌崩的死紧，“没有。”
　　“那为什么不结案？”局长语调淡淡，“手链的款式如何，严昊高中时候做了什么，这都与今天的案子没有的任何关系。”
　　不管严昊高中时多么混蛋，戴的是女款手链还是女士戒指，就这件事情而言，他只是个在暴雨夜被雷劈死的倒霉蛋，是一起在意外事故中丧生的被害者。
　　“景舒啊，有的时候，这么刨根究底的，累的只会是自己。”局长把一杯茶推到时景舒手边，“喝口水，一会儿和二队小慕交接一下工作，人家一直在等着你的。”
　　时景舒端起那杯茶，他无法反驳局长所说的话，这些莫须有的发现根本够不上什么证据。
　　高中的李宛晨也好，现在的未知女友也好，这些都与严昊的死亡没有任何直接关系。
　　茶汤清透，里面的白毫打着转一点点落到汤底，像极了时大队长此时摇摆不定的心。
　　“笃笃笃。”
　　敲门声在此时响起，时景舒意外地看向来人，兰天抱着一份报告急切地望向他，明显是有话要说。
　　局长知道兰天是个老实孩子，对他找人都找到局长办公室这件事没说什么，摆摆手让两人先走。
　　随后又对时景舒的斑斑劣迹不放心，强调道：“记着，一个小时内，我要看到结案报告。”
　　“还不能结案！”兰天焦急地脱口而出。
　　局长诧异地看向兰天，像是没想到会从对方口中听到除了“局长好”以外的词。
　　时景舒也是一怔，没明白小学弟的意思，他偏头小声道，“走，回去再说。”
　　“就在这儿说。”局长警告地看了一眼时景舒，示意兰天继续说。
　　兰天抿了下嘴唇，言简意赅，“今早发现的那具男尸，在尸体食道内找到了一根头发，根据环状DNA比对...”
　　“头发是严昊的。”
　　话音落地，时景舒骇然地睁大了眼，局长也是目瞪口呆，两人齐齐看向兰天，弄得后者有些局促。
　　兰天把手里的比对结果递给时景舒，将今早尸体的情况跟二人说了。
　　“所以说。”局长眉头紧蹙，迟疑道，“你是怀疑，性虐、杀害今早这名男性的凶手，是严昊？”
　　一句话停顿了数次，尾音上扬，透着浓浓的难以置信。
　　“不止。”兰天眼底蒙上一层冷意，他又想到少年冰凉的双手，硬声道，“我怀疑，一队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也是他。”
　　......
　　*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情。
　　几人一番商讨，决定一小时后，和一队共同开个小会，听听他们的意见。
　　兰天心事重重地走在时景舒身侧，两条秀气的眉毛拧巴在一起，像极了做课题时遇到瓶颈的样子。
　　时景舒看着小学弟干燥起皮的嘴唇，心头微怒，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差。
　　“我还是想不明白。”兰天沉浸在思绪中，没有发现时大队长此时的不对劲，“为什么严昊这次的对象会是男性，如果说...”
　　“我生气了。”时景舒站定，对呆头呆脑的小学弟不抱希望，半晌还是决定自己表明。
　　兰天：？！
　　他顿时抛下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猜测，白着一张小脸，凑上前问道：“怎、怎么了呢？”
　　是案件进展得不理想吗，还是刚才在局长办公室受了什么委屈。
　　兰天高速运转的大脑卡了壳，急得原地打转。
　　时景舒定定看着他苍白的唇色，叹气道：“中午好好吃饭了吗？”
　　兰天一顿，眨了眨眼，心虚道：“吃了的。”
　　他底气不足，在时景舒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吞吞吐吐道：“只是胃口不太好，吃的不多...”
　　吃的不多，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个什么意思。
　　兰天扁了扁嘴，“我错了...”
　　明知道小学弟是在装可怜，时景舒拿他没办法，看了眼手机，道：“时间够了，先去吃点东西，想吃什么？”
　　兰天兴趣缺缺，他眼神一转，“要不，我们先...”
　　时景舒气的牙痒痒，给吃饭这件事加大了筹码，“去吃饭我就告诉你，为什么严昊这次选择了男性。”
　　果不其然，兰天眼神一亮，片刻后艰难抉择道：“那就关东煮吧。”
　　时景舒：“......”
　　十分钟后，他们坐在了关东煮的店里。
　　老板娘热情地把所有品种挨个给他们挑了个遍，圆头圆脑的丸子被竹签串在一起，装在一个巨大的纸碗里。
　　兰天拿出一串鱼豆腐，小口地吃着，他艰难地咽下一口，迟疑道：“所以说...你是怀疑，郑媛姐弟有不正当关系？”
　　时景舒点了点头，“只是猜测，他们之间的行为太过亲密，已经超过了正常的范畴。”
　　他挑出一串素菜，递给兰天，享受投喂的乐趣。
　　“这次的男性尸体，和之前女性的，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兰天想了想，坚定道：“暴力。”
　　“没错，暴力代表仇恨、憎恶。方式的的转变通常意味着凶手心态上的转变。”时景舒数了数桌子上的竹签，警告道：“至少吃够五串。”
　　“这么说，造成严昊转变的原因，有可能是...”兰天忙又拿了一串，表情一言难尽，“有可能是他撞破了二人的奸情。”
　　时景舒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不过郑媛自己应该没发现。”
　　她那副痛失爱子的慈母形象理直气壮，起码，在她自己看来，她是一名完美的母亲。
　　时景舒接着说：“严昊对于之前那些女性，只有囚禁与侵犯，甚至对于尸体，也留了几分体面。”
　　“而对于这名男性，则是彻头彻尾的折磨与侮辱，如果不是私仇的话，那这名男性，应该只是他心中的一个投射，换句话讲，就只是一个替代品。”
　　说到这儿，时景舒所有所思。
　　母亲与舅舅，撞到这种龌龊事，通常来说，第一时间感到的都是来自最亲密之人的背叛。
　　而严昊最大的迁怒在于郑齐，而不是郑媛。
　　这一点，让他稍有不解。
　　吃饭间，二人的手机前后响起几道信息提示声。
　　时景舒拿起手机，相亲相爱大家庭的群里，唐莹莹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
　　唐唐唐：队长！！！我想起来了！我为自己正名！！！
　　唐唐唐：那条手链！我去一队的时候看到过照片！是一名前阵子失踪女性的随身物品。
　　唐唐唐：好像是和之前的连环案有关，那手链我和小媛都觉得挺好看的，我们还查了价格。
　　半分钟后。
　　唐唐唐：当然...我去一队也不只是为了聊天...也是为了互相学习...
　　唐唐唐：不过这手链是被下了咒么...怎么接连两个被害者...
　　时景舒一言不发地按灭屏幕，对面的兰天也看到了这几条消息。
　　两人对视一眼，兰天垂下眼睫，低声道：“他不是被害者，他是施暴者。”


第18章 作孽
　　晚上七点，警局会议室。
　　兰天把今早死者的照片钉在白板上，表情严肃地像是在做一场学术报告。
　　“...从死者死因，尸体处理方式来看，和一队正在负责的连环杀人案件基本一致。”
　　照片上，男孩脖颈上的勒痕触目惊心，脚踝处束缚的痕迹清晰可见。
　　“所以我认为，可以考虑做并案处理。”
　　一队队长还未发表意见，副队长程兆抢道，“我可不这么认为。”
　　程兆略过兰天，瞥了眼一旁站着的时大队长，“犯罪过程，甚至被害者群体都截然不同。这名同志刚才说什么，哦，这名男性生前曾遭遇过暴力对待。”
　　他刻意加重了“男性”和“暴力”两个词，“这和我们目前对凶手的侧写完全相反。说句恶心点的话，我们的凶手对待那些女性，就像是在对待自己的情人。”
　　除去最后的死亡，凶手几乎是在精心地照顾着她们，就连最后死亡时身上穿的礼服，都是出自名家品牌。
　　只不过那些礼服，均有些年头，难以追查当时的购买人员。
　　“但你不能否认，这有可能是凶手出现的一种转变。”兰天再次出声拉回了程兆的注意。
　　他打量了几眼兰天，施施然道：“这位小同志，你刚参加工作，可能还不清楚。”
　　“像这种长期对某个单一群体下手的人，通常对这个群体有特殊的执念，哪怕有的时候出现偏差，也不会大到去跨越性别。”
　　“虽然这名死者面相上确实...有些女气。”他古怪地笑了一声，“我想，你们要不还是从私人恩怨开始查吧，说不定还能更快点。”
　　“至于为什么这名死者为什么也是窒息死，身体里这么干净，呵，这说不定是什么有钱人的新鲜玩儿法罢了。”
　　碰巧撞上的两个元素，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我们一队可是很忙的。”程兆直起身，看了一眼唐莹莹几人，“几位小朋友，能放我们走了吗？”
　　兰天一楞，没想到程兆会这么说，一种罕见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刚欲再开口，胳膊就被旁边的人轻轻拽了一下。
　　时景舒多看了两眼炸毛的小学弟，语气平静道：“程队，4.17连环案还有三名失踪女性尚未被发现，我们一样也很着急。”
　　“但也请你相信，她们此时，至少是安全的。”
　　程兆终于有了针对的对象，“安全？你凭什么这么说？”
　　时景舒挑眉道：“就凭，害她们的人，已经躺在了冰冻柜里。”
　　“...怎么，你时大队长也要陪着他们一起闹？”程兆嗤笑一声，从一旁拿出一叠资料，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好，那我们就用证据来说话。”
　　一队之前排查的所有性侵死亡案例都没有涉及到暴力，今天傍晚接到局长电话后，他们又快速过了一遍今年的未结案件。
　　“所有符合年龄的、死前遭遇性暴力的案件共有9例。”程兆语速放慢，刻意道：“哦对，不论男女。”
　　这9例案件，彼此各有不同，但都与他们手上的案件难以吻合。
　　“不仅没有以往相似的案件，在作案频率上，也完全不符。”程兆神色阴郁，眼中的戾气一闪而过，“凶手的作案频率基本在二十天左右，而上周四，我们才刚刚发现一名被害者。”
　　言外之意，仅相隔一周，不可能产生下一名被害者。
　　“如果不是严昊满足凶手的大部分客观条件，我们根本不会去深究。”他摇摇头，言语中夹杂着警告之意，一字一顿道：“时景舒，你在增加我们无谓的工作量。”
　　“程队，你有你的证据，我们也有我们的考量。”面对程兆的指责，时大队长表情冷淡，仿佛仍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依旧是那副令人讨厌的样子。
　　“好。”程兆被激起了火气，“那就让我听听你的考量，你今天要真是能说出个一二三，还真就是我程兆无能了！”
　　“阿程！”一队队长许建元低呵一声。
　　他知道程兆一直对当年时景舒踩着他上位一事不满。只是没想到，在时景舒调离一队后，即使他当上了副队长，这事儿也一直没翻篇。
　　程兆没有理会许建元，继续道：“不过客观条件可不作数，严昊确实有能力、也确实符合凶手的体貌特征，这一点，我无从反驳。”
　　“至于其他的，我倒还真想听听，你时大队长都有什么见解。”
　　唐莹莹几人都被程兆这幅派头气的不轻，兰天的眼中也浮现了一层担忧。
　　从法医学的角度，两个案件中间，他无法给出直接的证据来证明二者之间的联系。
　　但是，他相信时景舒一定有他自己的办法。
　　时大队长朝兰天眨了眨眼，偏头笑道：“程队说得巧了，还真有个一二三。”
　　他走到白板前，取出一只马克笔画了起来，“这其一，则是时间。4.17连环案，顾名思义，第一具尸体是在四月中旬发现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第一位死者失踪时间长达一个半月。”
　　“莹莹。”时景舒仿佛一个教导主任，“当时在严昊家，严乐曾经提过，严昊频繁前往西郊的时间，你还记得么？”
　　唐莹莹看热闹正带劲，突然被抽奖回答问题，她想了半天，肯定道：“是过年前后，那就是一月份。”
　　而经小刘查证，严昊在西郊的温泉项目进展顺利，他本人也从未过问相关的事项。
　　时大队长点了点白板，循循善诱，“那他那段时间频繁出入西郊，是为了...”
　　唐莹莹一点就透，“是为了...”
　　她抓耳挠腮，难以想到一个合适的词汇，半晌，她啊了一声，“是为了建造他的囚笼！”
　　时大队长点点头，用笔勾了一个简单的时间线，“项目施工给他制造了去西郊的借口和建造的便利，一月份施工，三月份第一位死者遭遇绑架，在这时间上，也完全对的上。”
　　程兆刚张嘴，时景舒立刻堵了回去，“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时间上的巧合。”
　　“而其二，则是这条手链。这是严昊死亡时手上戴的手链，不知道程队看着有没有些许眼熟？”
　　时景舒从口袋里摸出那条焦糊的手链，递给程兆，后者拿着端详了半天，隔着个透明袋子，里面那玩意儿简直就像个铁质破烂。
　　程兆看了又看，总觉得时景舒是在耍他。
　　“哦对了，这是它原本的样子。”时景舒调出一张手机图片递了过去，学着程兆刚才的语气和语句，漫不经心道：“你刚接触这个，可能还不清楚，像这种手链，通常有男女两种款式，而严昊手上的，就是女款。”
　　时景舒笑得意味深长，“哪怕这人再有怪癖，也不会刻意去买女款来戴吧。”
　　程兆刚想对时景舒的阴阳怪气发作，视线在看到图片的一刻，顿时有些不淡定了，他瞪大双眼，一把抢过时景舒的手机，“这...这是...”
　　图片上的手链他很熟悉，正是两周前失踪的那名女性佩戴的物品。
　　这时，就连一队队长许建元也忍不住开口，“景舒啊，你是说...这链子是戴在严昊手上的？”
　　对于自己曾经的师父，时大队长面上收敛了几分，他点点头，道：“许哥，严昊的助理曾说过，严昊最近很喜欢这条链子，一直都有戴在手上。”
　　对于部分凶手而言，保留被害人的某样物品，能在事后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快感。
　　而上一名失踪的女孩，严昊却在同一时间戴着她的同款手链。
　　程兆表情越发显得不自在，时景舒没有理会，“同样，这依然有可能只是一个巧合。”
　　“而这最后一点，却是你亲手给我的。”时景舒玩味地看向程兆。
　　“不可能！”程兆一瞬间脸色铁青，眼睛瞪得滚圆，“我们不可能有遗漏的点。”
　　他死死盯着时景舒，声音像是从牙齿里挤出来似得，“这案子我们追了快三个月，能查的、能追的线我们一个都没有放过。”
　　奈何凶手心思缜密的可怕，他们能获得的所有相关联的线索，要么是根本无法追溯，要么是范围大得仿佛大海捞针。
　　这近半个月，他们成立了专班，拼着一股劲儿，硬是在做着捞针的工作。
　　毕竟，四条年轻的生命和三名下落不明的女性，这担子实在是太重。
　　程兆的眼下乌黑，他深呼吸了几口，十指插入发中，把脑袋深深埋了下去。
　　他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因为自己的疏漏而导致凶手逍遥法外了这么久。
　　看着程兆这个样子，时景舒在心里低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今天自己是怎么回事，明明往常他根本不愿与程兆多言...
　　他转过身，把马克笔扔到一边，缓声道：“只是凑巧看到了而已。”
　　程兆抬起头，眼底猩红一片，哑声问道：“是什么...”
　　时景舒没做声，从一队带来厚厚的资料中翻找，良久后，他抽出一张AI合成的照片。
　　这是根据四名被害者和那三名失踪女孩的面部的相似特征，经过整合后，绘制出的一张虚拟人脸。
　　它代表凶手透过这些女孩，看到的内心深处的渴望。
　　看到照片那刻，一直安静坐着的小刘突然“卧槽”了一声。
　　他惊悚的看向时大队长，突然明白了半小时前自己接到的任务所为何意。
　　小刘顶着程兆吃人一般的眼神，哆哆嗦嗦从屁股兜里摸出了半张皱巴的报纸。
　　是从日报社馆藏里取走的报纸备份，一篇二十几年前的新闻报道。
　　“小镇女企业家---不懈奋斗走上幸福路”的标题加大加粗，黑白配图上是一位正在对着镜头笑的女士。
　　鹅蛋脸，柳叶眉，温婉恬静的样子和那张AI照片几乎是一模一样。
　　是年轻时期的郑媛。
　　......
　　这两张照片一出，会议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时景舒：“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是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人不得不怀疑。”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许久后，程兆喃喃自语，“我们找了三个月的凶手，居然是你们案件里的死者。”
　　“嘶...”忽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惊疑不定，“你之前说，严昊是死于什么？”
　　时景舒嘴角勾起，“雷击。”
　　“呦呵。”程兆一拍大腿，心里竟有几分爽意。
　　他刚想再说，突然反应过来对面是谁，又闷不吭声撇过了脸。
　　一队队长许建元见状摇了摇头，沉吟道：“不得不说，一两个巧合算不了什么，但这么多加在一起，也着实令人匪夷所思了，一会儿我就去向局里申请并案调查。”
　　“景舒啊，你又一次动摇了我。”许建元停顿片刻，深深地看了时景舒一眼，“但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三位还活着的女性。”
　　......
　　恶魔已经死去，留下的人有了生的希望。
　　而那几位尚不知情的女孩，还活在每时每刻的恐惧中，在囚笼里苦苦挣扎。
　　*
　　散会后，时景舒和兰天单独留了下来。
　　兰天轻捻着那条手链，声音低不可闻，“居然真的是这个...”
　　时景舒眼底一沉，“恐怕严昊也不会想到，自己从猎物手中取走的战利品，却成了他致命的武器。”
　　兰天又想到了那一纸DNA检测报告，以及男孩肿胀腐烂后依然瘦小的身形，呢喃道：“而看似柔弱的人，却用意想不到的方式，留下了最强有力的证据。”
　　时景舒：“他比任何人都要勇敢。”
　　兰天半垂着眼皮，搓了搓指尖，不久前，这双手还亲手为严昊郑重地盖上白布，他呢喃道：“自作孽...”
　　或许这是兰天第一次接触案件背后的阴暗，时大队长心头有些发闷，但也知道这是成为警察的必经之路。
　　他伸手揉了揉小学弟聪明的脑袋，两人一起把材料收拾好。
　　窗户外是深沉浓重的夜色，月光透不过层叠的云，黑得像一个无底的深渊。
　　手链放在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嬉笑。


第19章 责任
　　翌日天还未亮，两队分别派出人手以严昊的西郊别墅区为中心，方圆三公里内进行排查。
　　既然严昊可以步行抵达的地方，一定不会太远。
　　唐莹莹昨晚归整两队资料熬到了凌晨一点多，时大队长特批她今早可以晚到俩小时，为唐女士的青春容颜保驾护航。
　　她久违的睡了个懒觉，心情舒畅，在警局门外还扶了一名盲人老太太过马路。
　　老太太局促地向她道谢，攥紧手中的拐杖，问道：“闺女，警察局是在这附近吗？”
　　......
　　直到坐在接待室，唐莹莹还有些蒙圈。
　　老太太衣衫还算是整洁，只有裤腿沾上了许多灰尘。
　　她双目浑浊，无神地固定在眼眶里，嘴巴张张合合，在民警的帮助下完成了一起报案。
　　老太太子女去世的早，只留下一个孙子和自己相依为命。
　　孙子没上过什么学，近几年靠着送外卖赚辛苦钱。
　　可上周，一向不在外过夜的孙子却整夜未归，老太太在家中坐了几日后，实在是等不下去，今早拄着拐杖，也没知会街坊邻居，一个人摸来了警局。
　　“奶奶，您再仔细想想，子睿是几号起没回家的？”
　　负责接待的民警声音亲切，老太太几乎是没有犹豫，忙道：“五天了，加上今天就是六天了。”
　　收音机里的戏曲从《玉堂春》唱到了《四郎探母》，她的乖孙子已经五天没有回家了。
　　“那就是上周三。”民警给唐莹莹递了个眼神，继续问道：“子睿的手机号您能记得住么？”
　　拿到了向子睿的手机号，唐莹莹悄悄地掩上门走了出去。
　　她压低声音拨了一通电话，窗户那侧，屋内坐着的老太太满头银发，脖子后面蒙上了一层晶亮的汗水。
　　这么热的天，不知道她一个人在路上摸索了有多久...
　　技术部那边消息回的很快，向子睿的手机自从上周三就再无任何通讯记录，截止目前也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而他失联前拨打的最后一通电话，信号发出地和接收地均来自严华大厦。
　　*
　　“不会的。”时景舒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鄙夷地看向唐莹莹，“什么眼神儿啊 ，这能有半点像的么？”
　　两张照片，一张是老太太的孙子，一张是昨天发现的那名男孩的尸体。
　　一个健气阳光，一个苍白秀气，完全的两模两样。
　　时景舒气得想把照片拍到唐莹莹的脑门子上，恨铁不成钢，“每天吃那么多核桃是吃给我看的？你自己去对对时间。”
　　唐莹莹垮着脸，用手指在脸上比划了两道虚假的泪水，佯装抽噎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昨天那名男孩的身份一直没有确定，但经过兰天判断，被囚禁的时间至少在一周以上。
　　她叹了口气，哀嚎道：“怎么会查不出来呢...”
　　指纹、血样、面容...他们采取了一切可以确定死者身份的方法，但均是石沉大海。
　　那名男孩，像是从未在阳光下生活过。
　　“不好说。”时大队长眯起眼睛，“技术那边有了新的发现，画像师提出这名男性在样貌上具有部分东南亚人的特征。”
　　“也就是说，那名男孩，有可能会是黑户。”
　　“黑、黑户？”唐莹莹惊呼出声，“怎么会，那这十几年，都没有人发现吗？”
　　这可是一个大活人。
　　除非...
　　她倒抽一口气，一个近乎残忍的想法冒了出来。
　　时景舒看唐莹莹那样子，就知道她也猜到了什么。
　　他把男孩的照片放在桌子上，深深地看了一眼，随后把向子睿的照片盖在了上面。
　　两张照片尺寸一样，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把向子睿的报案单给一队送过去。”时景舒从兰天桌子上捏起一块糖，砸向发呆的唐莹莹，“顺便把技术那边的发现也跟他们提一下。”
　　唐莹莹不太愿意去一队，她窝在椅子上“噢”了一声。
　　她剥开那颗糖塞进了嘴里，嘟囔道：“你偷拿兰法医的东西，我是会告状的。”
　　“吃的人可是你。”时景舒瞥了她一眼，片刻后，语气意味不明，“况且...这是他最不喜欢的口味，所以没关系。”
　　唐莹莹狠狠咬碎嘴里蜜瓜味道的糖，一秒钟也不愿多呆，抄起桌子上的文件夺门而出。
　　时大队长啧啧摇头，接起手边响个不停的电话。
　　几秒后，小刘干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队长，五个小时了，我给你汇报一下情况。”
　　西郊别墅区周围一公里基本上都是待开发的荒地，为了看上去美观，年前种了不少观景树。
　　两队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在树林里什么也没有翻到，随后就以严昊出事的南乐街为中心，对附近的街区逐一排查。
　　重点就是那些整栋出租的小院和仓库，一上午的时间，几个人手都要敲肿了。
　　这会儿正走到一片类似农村自建房的区域，离开了水泥路，几只公鸡昂首挺胸地从他们面前走过。
　　“这儿租户太多了，还有不少违规搭建的建筑，房主根本就不配合。”小刘在电话那头急得团团转。
　　几米外，一个铁质大门紧紧闭着，明明里面之前有动静，但任凭他们怎么呼喝，也没人前来开门。
　　远处的同志扯着嗓子喊道：“没人要拆你们家鸡舍！开开门！我们是市刑侦队的，有点事情想找你们了解一下！”
　　院内的人像是更不愿意开门了，进屋咣当一声摔上了门。
　　时景舒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无语道：“我再去和街道、物业协调，前一阵子附近搞过拆违治乱，住户都有不少情绪，大家都辛苦了。”
　　“你们先去街区周边楼房和厂房看一看，尤其是少有人去的地方。”
　　严昊怎么说也是本市名人，应该不会冒着被认出来的风险。
　　时景舒想到了什么，接着问道：“别墅区门外的监控，之前几个月的拿到了么？”
　　“啊对。”小刘差点忘了，抓了抓头发，犹豫道：“那个监控是每周日晚十二点自动覆盖的，所以昨晚就...”
　　时景舒闭上眼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
　　从周嘉言口中，他们得知了严昊近几次“借故离开”的时间，结合行程表上夜晚那项少有的几次空白，推断出了几次严昊有可能去往西郊的时间。
　　只不过拿不到别墅区的监控，在核对上增加了不少难度。
　　他安慰自己，严昊本来就不可能次次都去别墅区，只要是暴露在监控下的行为，严昊一定都有所考量。
　　小刘明显情绪不高，时景舒笑骂道：“这不是你现在要操心的事儿，好好去排查，中午带大伙儿吃顿好的，我请客。”
　　大家似乎都对他人请客这件事永远抱有热情，那话那头的几人笑着和时大队长客套了半句，重新打起精神往周边走去。
　　挂断电话后，时景舒拿起一张A4纸，上面罗列了几个时间段，其中，就有上周三。
　　上周三...
　　正是向子睿失联的日子...
　　时景舒正出着神，忽然听到了走廊外轻慢的脚步声。
　　他熟悉每位队员走路的声音，何况是这位。
　　他低笑一声，转过了身。
　　门外，兰天抱着一叠文件，闷头扎进了办公室。
　　他心事重重，没注意到屋里有人，猛地就对上了屋内一双含笑的眼睛。
　　真是奇怪...似乎每次看到时景舒，再混乱的思绪也会在一瞬间安定下来。
　　比寿屋的宝可梦典藏手办还要来的管用。
　　兰天掩饰性地垂下眼睫，走到座位旁，把手上的报告抵在时景舒手边，道：“昨天那名死者的血检报告出来了”
　　办公室里没其他人，时景舒没脸没皮，把手往胸前一抄，婉拒了检验科加班加点的成果。
　　他靠在兰天桌子旁，笑得像个没文化的臭流氓，“报告上都说了什么？”
　　时大队长官威颇大，就是想听新来的小法医亲口解读。
　　“喔...好。”
　　小法医刚灌了几口水，唇边还沾着一片湿意。
　　他把杯子放到一边，低头三两下把报告翻到关键页，错过了时景舒眼中划过的一丝欲念。
　　“根据血检结果，死者在生前应该长期注射过抗激素药物还有雌激素药物。这两种药物会让男性的生理状态趋向女性化...”
　　时景舒嘴边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兰天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像极了抽在他们脸上的一记响亮的耳光。
　　“依照性激素指标和肝肾功能的损伤来看，服药至少在十年以上了。”
　　男孩曾经拥有一副绝美的样貌，但在那副皮囊下，体内的各项指标已经突破了临界值，就算是及时干预，最多也活不过两年。
　　培养这样一个人，目的就是在风华正盛时，不遗余力地压榨尽他最后的价值。
　　这一纸报告，彻底证实了之前他们都不愿去想的最坏结果。
　　时景舒半晌没说话，兰天合上报告，心里越发难过，他低声问道：“会不止他一个人吗？”
　　“时景舒，还会有其他人吗？”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时景舒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揽过小学弟的肩膀，正色道：“如果有的话，我也一定会找到他们。”
　　悲剧已经发生。
　　但让悲剧不再重演，是他们毕生的使命。
　　兰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草稿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个编号，“S72”。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那个S的意义。
　　商品。
　　他直直望进时景舒的双眼，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我也会帮你的。”
　　小学弟的神情中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东西，时景舒勾起嘴角，柔声道：“好。”
　　我们会一同承担肩上的责任，为人民幸福，国家安定。
　　作者有话说：
　　可红死我了


第20章 转机
　　有了街道和物业的配合，对西郊别墅区附近的紧密排查持续了一整天，但凡是有藏人条件的地方，都逐一做了重点关注。
　　然而，一天下来，连一条有用的线索都没有得到。这让人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排查方向出了什么问题。
　　第二天上午，时景舒开车带着兰天来到了西郊别墅。
　　“跟你说不用来，路上怪远的。”时景舒给车窗按下一道缝，加速车内外的空气交换，尽可能把车速保持平稳。
　　兰天有比较严重的晕车，四五十分钟的车程，到那儿肯定是要不舒服。
　　“我没事儿。”兰天又给车窗降下一截，几乎要把整个脑袋伸了出去。
　　呼呼的风从耳边刮过，清晨微凉的空气缓解了他些许不适。
　　“诶，多大的人了，坐好。”时景舒制止了他这种危险的行为，点开了广播，下划半天找到了一个科学频道。
　　兰天的注意力果然没多久就被吸引了去，津津有味地听着某些动物的演化史。
　　但车载广播治标不治本，下车时，他依旧头疼地厉害。
　　他扶着车门缓了半天，勉强压下了那股眩晕感。
　　“都说了车程你受不了。”时景舒有些着急，从扶手箱里翻找许久，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还未开口，兰天率先鼓着脸，倔强道：“去现场本来就是法医学的工作之一。”
　　言外之意，时大队长不能干涉法医的正常工作。
　　他不想再从时景舒嘴里听到拒绝，说完后，直愣愣地冲进了大门。
　　时大队长捏着一颗薄荷糖呆在原地，片刻后无奈地跟了上去。
　　屋内，兰天正站在厨房外往里看，他刻意踩出脚步声，走到小学弟身后。
　　他放缓声音，口吻温柔，“刚才是我着急了，说的不对，没有不愿意让你来。”
　　“只是怕你晕车难受，你个小没良心的。”
　　兰天还没说话，时景舒瞧见他手上戴着的塑胶手套，心下一动，刺啦一声把糖纸剥了开来。
　　零食爱好者总是对这种声音格外敏感，兰天耳朵一竖，立马转过了身。
　　鼻尖处就是一颗剥开的淡蓝色的糖。
　　没经思考，他下意识地张嘴叼了过来。
　　直到薄荷味直冲头顶，他才呼吸微微一窒。
　　这样的行为…会不会有些太过亲密了……
　　不知道时景舒有没有意识到……
　　时大队长自以为找到了一套完美的哄人技巧，心满意足地把糖纸揣进兜里，留下兀自出神的兰天，晃晃悠悠转到了楼上。
　　……
　　正如小刘之前所说，这里的生活痕迹少的可怜。
　　两人在占地颇足的小别墅里走走上走下，摸清了楼内的构造。
　　最后，时景舒下了结论，“不存在什么暗室，这房子里所有的空间都有迹可循，至于地下...”
　　他刚才在一楼摸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暗门。
　　兰天和他的看法相同，他偷偷地看了一眼时景舒，呼吸间，脑子和鼻腔都是一股薄荷味，“这间房子门窗紧闭，透气性很差。”
　　“如果在地下有空间，空气流通只会更差，不会一点味道都没有的。”
　　时景舒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说：“我再到楼上看看，你要是还难受，后备箱有水，去车上歇会儿。”
　　见兰天答应后，时大队长又折返到三楼，推开这里唯一有生活痕迹的那间房间。
　　房间里色调压抑，在靠外的一侧，附带着一个巨大的露台。
　　露台上用玻璃搭建了一个透明的顶，阳光从不同角度的玻璃照射进来，在空中晕染成了一副独特的画。
　　真是难得，严昊居然也有这么颇具情调的地方。
　　时景舒围着露台走了一圈，这里视野很好，可以俯视周边大部分的美景。
　　这样的露台不用作约会着实可惜。
　　时景舒心下感叹，紧接着眼前一亮。
　　不对……
　　这就是用来约会。
　　是严昊和那些女孩，远距离的约会之处。
　　他端详着四周。
　　会是哪里……
　　当严昊一个人站在这个露台上时。
　　会是从哪个方向，远远地望向他心中的缪斯……
　　正想着，时景舒余光里突然捕捉到了一个行走的身影。
　　是兰天。
　　他从房子的前厅出去，推开院子的大门，谨遵时大队长的嘱咐，到后备箱取了瓶水默默喝着。
　　时景舒看着他行走的路线，总觉得有些熟悉。
　　周五晚，严昊也是这般。唯一不同的是，后者由于天气状况，撑了一把雨伞。
　　时景舒眉头紧锁，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院子外，兰天满脑子都是薄荷糖，微风略过，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了一片光洁的额头。
　　时景舒心里咯噔一声。
　　先入为主地，他们把严昊带入了被害人的位置，从未想过，当晚严昊除了临时取用的一把雨伞外，没有提前准备任何的伪装。
　　而这间房子里，除了简单的两套衣服，没有任何可以作为遮掩的道具。
　　严昊怎么敢如此有恃无恐，在这个人人网上冲浪的时代，断定自己不会被其他人看到。
　　时景舒拿出手机，里面有小刘昨天发来的周边地图。
　　他打开图片编辑功能，先把周边几个人流量大的街区划掉。
　　随后，他注意到了一座矮山，距离别墅区仅有几百米。
　　矮山名为泽山，东西走向，时景舒依稀记得，根据本地的说法，这山受神明恩泽，曾在几十年前的一次洪水中，救过整村人的性命。
　　然而这山上，早已被于向阳他们带着人搜了个底儿掉。
　　他把泽山的中心和南乐街连在一起，又在两端各自延长了一公里，以这条线段为直径，他画出了一个圆圈。
　　圆圈内，别墅区被牢牢框在右半部分。
　　在左部的边缘，则是一片工业园区。
　　从工业园区出来，只要沿着东西走向的泽山一直走，便能穿过山林，直达别墅区。
　　这的确是一条人迹罕至的路线。
　　而周五晚的特大暴雨，让严昊没有冒险走山路，选择了绕远从南边的南乐街穿行。
　　他或许算准了当夜的天气不会有人外出，但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命丧黄泉。
　　时景舒关上手机，走到露台里侧观景最佳的那个位置，抬手摸上温热的玻璃。
　　在玻璃那侧，正是被暴雨冲刷后越发繁茂的泽山。
　　*
　　回去的路上，时景舒联系于向阳，让他帮忙拿到工业园区内的地图。
　　兰天蔫蔫地靠在椅背上，一路上没说一句话。
　　车子驶入市区，交通状况急转直下，车子走走停停，兰天的呼吸也变得粗重。
　　他望向马路边正在吃冰糕的一个小姑娘，整张脸上都写满了羡慕。
　　他闭上眼，试图在等待时间里入睡。
　　车子不停地起步、停下，像是没完没了的循环。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突然落入一个冰凉的东西，冰的他一激灵。
　　“先拿着冰冰脸，能舒服点，等下车了再给你买盒新的吃。”时景舒重新系上安全带，选了条有些绕远但是通畅的路。
　　兰天靠着两盒冰淇淋续命，勉强活到了警局。
　　下车后，他直奔卫生间，吐的昏天黑地。
　　时景舒在门外心疼得不行，拿手机默默地查“晕车不爱吃药还能怎么办？”
　　“治疗晕车的三大妙招。”
　　……
　　没多久，兰天白这一张小脸从卫生间出来，时大队长的手机上正在播放一个视频，富有感情的女声讲道：“再将橘皮放入锅中，加入姜末…”
　　时景舒兴致勃勃地把手机凑到他的脸前。
　　兰天：？
　　时景舒：“听说晕车之后喝这个药膳会有用，这会儿来不及，我让食堂阿姨给你弄点？”
　　兰天眼皮直跳，“不…不必…”
　　时景舒不死心，“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
　　兰天头摇的像个拨浪鼓，边往法医科走边打发道：“你快回办公室吧，向阳还在等你。”
　　“科室早上的活儿我还没干，我得赶紧过去。”
　　“我真的不吃，不吃不吃不吃…”
　　……
　　直到拿到工业园区的地图，时景舒在办公室里已经研究了好几种药膳，各种功效都有，他盘算着什么时候亲自下厨给小学弟做一做。
　　以前在学校是没那条件，现在既然是追人，怎么都要拿出点诚意。
　　他收藏了一堆视频，下单点了个外卖后，才和于向阳讨论起来。
　　“你是说，所有出入园区的员工都需要在大门外刷卡？”
　　“是的。”于向阳今早在单位值班，准备等中午热起来就去接替唐莹莹，再和大家伙排查到晚上。
　　“这个园区我们昨天就去看过了，每张门卡都是实名制，门口也有人脸识别，在管理上十分严谨。”
　　好像是里面有几个企业涉及到多个专利技术，在防止泄密上曾经下过大功夫。
　　他们排查的几人思想前后，都不认为严昊会把地址选在这里。
　　时景舒挑眉道：“地图让我看看。”
　　园区很大，于向阳拿出刚打印出的地图，摊开在桌面上。
　　时景舒扫视几眼，指着一个方块问道：“这是什么出口？”
　　“这…”于向阳有些茫然，他甚至没看出来那是个出口，“我去打电话核实一下。”
　　几分钟后，于向阳又回到了办公室，他面色不太好看，道：“问过了，是园区的货运出口，人员也可以通过，但是每个企业只能办理两张通行证，凭证入内。”
　　“但是昨晚为了保险起见，技术那边查过园区内所有注册企业的负责人，都和严昊没什么来往。”
　　于向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队长，这个园区是有什么不对么？”
　　时景舒若有所思，用笔在地图上圈出了一家工厂，是距离货运出口仅有二三百米的一个酿酒厂。
　　“酒窖！”于向阳激动地一拍桌子，险些震碎时大队长的水杯。
　　酒窖常年封于地下，平时也没什么人去，确实是一个藏匿的好地方。
　　时景舒：“而且这个货运出口，距离泽山也没几步路，在各种方面上都比较合适。”
　　“我这就去查！”
　　送走干劲满满的于向阳，时景舒打开手机，回拨了一个未接来电。
　　“时队。”技术部小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
　　“我查了严昊私人账户近一个月的资金流转，两周前是有一笔追查不到的资金。数额是三百万，通过虚拟货币的形式被分成了几千份，查不到最终流向。”
　　时景舒一时缄默，良久后回道：“我知道了，辛苦。”
　　三百万，或许就是那个男孩最终的身价。
　　严昊平时并不出入声色场所，究竟是从哪里买到的人……
　　时景舒正想得出神，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时大队长捂住自己的一颗老心，觉得自己能减寿三天。
　　“队长，查出来了，酿酒厂的老板叫贾洲，54岁，去年扩厂失败，欠了一屁股的债，本来是要宣告破产，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周转过来了。”
　　“现在厂子一直效益平平，也没再有什么大动作。”
　　于向阳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的发现，“我和看门的大叔对过了，他说酒厂通行证是个面嫩的后生拿着的，听他的描述，和严昊很相像。”
　　看门的大叔是个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关系户，每月拿着两千的工资，坐在安保室里，每天就只负责见证放行，其他的一律不管。
　　通行证的人只能进到自家的仓库，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而且由各家企业自行负责，在看管上并不如前门那样严谨。
　　“好，你带着严昊的照片再去确认一下，如果真的是他...”
　　时景舒坐直身子，厉声道：“立刻申请搜查令。”


第21章 救援
　　兰天拿着几份文件从宁科长办公室出来时，三队众人已经在赶赴工业园区的路上。
　　机动组办公室里，他的桌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泡沫箱。
　　兰天手机嗡嗡震动，收到了几条消息。
　　时景舒：确实是在工业园区。
　　时景舒：冰淇淋买的多，记得给办公室的人分一下。
　　时景舒：吃之前先吃点别的什么垫垫肚子。
　　时景舒：另：巧克力味的在最下面。
　　李木子朝他挤眉弄眼地笑笑，兰天期待地拿起小刀，慢慢划开泡沫箱上的封带。
　　是知名牌子的冰淇淋，干冰放得很足。
　　拿到手上，源源不断散发着冰爽的凉意。
　　兰天叫来李木子，把十几盒冰淇淋分给了办公室里的人。
　　在大家善意的调侃声中，兰天一勺一勺把冰淇淋吃了个干净。
　　他打开手机，在时景舒的对话框中回复。
　　兰天：知道了，注意安全。
　　又仔细挑选了一个小熊捧心的表情包，思索良久后，一狠心点了下去。
　　消息石沉大海，对面的人许久没有回复。
　　兰天又想起了早上的薄荷糖，他好像差一点就碰到了时景舒的指尖。
　　他轻咬住冰淇淋的勺子，觉得自己好像产生了一些危险的念头…
　　手机一震，对面发来了回复，只有两个字。
　　放心。
　　他不敢再打扰时景舒，正好巧克力味激起了学霸想要工作的心，他拿起手边的一叠文件，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另一侧，时景舒在车里压下唇边的笑意，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接下来的任务。
　　二十分钟后，一队、三队的十几名警员和两辆救护车准时抵达工业园区。
　　时景舒和程兆大眼瞪小眼，发现两队的女同志加起来凑不齐一桌麻将。
　　两人略作商讨后，还是决定先派几名反应快的男警员下去，快速地排除危险后，再让女同志去安抚被害者。
　　虽然严昊不见得会有什么同伙，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酒窖光线昏暗，视野盲区多，要优先保证警员的人身安全。
　　时景舒拿上枪，穿戴好装备，带上于向阳，和一队几人一起探进了酒窖。
　　“门锁被换了。”
　　“强拆。”
　　……
　　约摸十分钟后，唐莹莹手中的对讲机滋啦一声，传出时景舒低沉的声音，“安全。”
　　几秒后，又是一句，“下来时拿些衣服和毯子。”
　　唐莹莹和一队两位女警对视一眼，拿上事先准备好的东西，立刻就往酒窖大门跑去。
　　她刚跨进大门，就被上来的于向阳拦在了原地，于向阳朝那两位女警歉意地点点头，示意她们先走。
　　“要不…你还是别下去了。”于向阳不想唐莹莹看到下面的情况，她毕竟也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学生，底下的情况或许有些超出她的承受。
　　唐莹莹愣了一下，不过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嘿嘿笑道：“安心啦，勇敢小唐，不怕困难。”
　　于向阳不会接她这种俏皮话，不得已把时景舒搬了出来，“这也是时队的意思。”
　　“你们太小看我啦。”唐莹莹朝他眨了眨眼，甩着马尾辫往里小跑。
　　酒窖门口只有一条向下延伸幽暗的走廊，唐莹莹扶着墙面，留意着脚下。
　　都怪这个傻大个。
　　原本好歹她还是三个人，现在只剩下自己，整个气氛算是提升了一个档位。
　　直到身后传来有力的脚步声。
　　唐莹莹嘴边漾起一抹笑，随后安心地向下走去。
　　快到走廊尽头，她就听到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她本能的加快脚步，跨过那道明暗的交界线，眼前骤然开朗。
　　时景舒他们应该是把能开的灯都打开了，酒窖周边层层叠叠存放着无数的酒桶，再浓重的酒香也压抑不住空气中的腥气。
　　三只三米多高的铁笼呈“品”字型放置在正中间，每个笼子大约有十几平米，在笼子中央的水泥地上，嵌着一个铁环，上面连着一条锁链。
　　每条锁链都拴在一名女人的脚踝上，可以控制他们在笼中的活动范围。
　　而那声惨叫，则是由外侧这名女人发出的。
　　在女警员为她披上衣服，破开脚上的锁链后，她尖叫着冲向四周的铁栏，发了疯似的用头使劲地撞击着栏杆。
　　女警员从身后死死抱住她的腰，把她拖离铁栏杆，高声喊道：“镇定剂！去取镇定剂！”
　　那名女人披头散发，额间一道血迹顺着面中蜿蜒而下，她不断捶打着女警员的双臂，刚披上不久的衣服在挣动间脱落，雪白的皮肤上红痕斑斑，布满了性爱的痕迹。
　　一名警员飞快地从唐莹莹身旁跑过，两人手臂相撞，唐莹莹像是突然醒过来一般，赶忙跑上去帮忙按住那名女人。
　　耳边是凄厉的叫声，唐莹莹用尽力气限制住女人的动作，后者尖锐的指甲扎进她的肉里，她竟然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等镇定剂推进女人的小臂，她才慢慢地安静下来，在女警员的怀里浅浅睡去。
　　女警员无声地朝唐莹莹做了个没事的口型，她才僵硬地从地上站起来。
　　唐莹莹心如擂鼓，尽管刚才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这一切还是有些令她不知所措。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对上了时景舒和于向阳担忧的视线。
　　在二人的鼓励下，唐莹莹抱紧怀中的衣服，转身朝里面走去。
　　层叠的酒桶在最里侧的铁笼中投下了一小块阴影，一名赤裸的女人正蜷缩在那里。
　　阴影中的铁链一路延伸到唐莹莹的脚下，她站在原地，几乎是用最轻柔的语调试图和女人沟通。
　　“别怕，我们是市刑侦大队的，我姓唐，你可以叫我唐警官。”唐莹莹见她没什么抵触，便绕开地上散落的水瓶和真空食品，向她一点一点地靠近。
　　“救护车就在外面，我们一会儿就…”唐莹莹的声音戛然而止，两步开外，她认出了这名女人。
　　正是这一起连环案件中最新的一名女性失踪者，秦梦。
　　秦梦神情呆滞，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唐莹莹所说的话，原本姣好的面容在几日不吃不喝中变得垮败。
　　唐莹莹为她披上衣服，安抚道：“别害怕，我找人来把这条铁链剪开，一会儿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不要怕。”她半跪在地上，挡在秦梦的身前，扭头示意于向阳来把那条铁链剪断。
　　于向阳动作很快，十几秒的时间，只听见哗啦一声，铁链就被踢到了笼子另一侧。
　　秦梦微微一抖，拢紧了身上的衣服。
　　唐莹莹此时才注意到秦梦手上带的手链，明显大了一圈，将掉不掉，几乎是卡在了掌心。
　　她脑子嗡的一声，强烈的怒火涌上心头，她猛地握住那条手链，一咬牙，在秦梦的手腕上，生生把那条手链给拉断。
　　秦梦这时突然有了动作，她捂上自己的手腕，喃喃道：“不能掉，不能掉…”
　　声音干哑，像是在砂纸上滚过几圈，一串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落在了二人中间。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唐莹莹抱住秦梦颤抖不已的身体，狠狠把手链摔了出去。
　　时景舒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切，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小警员注意一会儿去收集证物。
　　几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一道声音，“报告，酒窖左手边这儿有点不对劲。”
　　时景舒给于向阳打了个手势，让他留在这儿配合唐莹莹，自己大步朝左边走去。
　　……
　　“时队。”一队的警员朝时景舒敬了个礼。
　　时景舒：“怎么回事？”
　　“这儿酒桶摆放的位置不太对，而且都是空的。”
　　面前突兀地叠放着不少空酒桶，摆放很奇怪，正好是一个圈，像是把什么东西围在了中间。
　　时景舒眉头一跳，道：“搬开看看。”
　　几人合力把一层层的酒桶搬开，空气中是逐渐明显的血腥味。
　　酒桶中间的空地上，果然躺着一个人。
　　一个四肢被捆绑在十字架上，伤痕累累的人。
　　他的身下铺满了野生的荆棘，尖利的硬刺没有丝毫阻隔地扎进血肉，让他无时无刻都处在痛苦之中。
　　时景舒见过他的照片，是向子睿。
　　向子睿精神恍惚，依稀见到一群身着警服的人，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呜呜”地喊着，像是从胸腔中发出悲鸣。
　　“向子睿。”时景舒帮他把口中的口夹取下，协助其他的警员把他的四肢松绑，“我们是警察，先不用说话，休息一会儿，你已经没事了。”
　　在场几人都不敢轻易移动他，只好去地面求助医务人员。
　　向子睿无声地流着眼泪，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只是自己费力地往身下摸，手掌不注意按在荆棘上，又平添了几道伤口。
　　时景舒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让几人稍作回避后，褪下了他身上唯一的遮蔽物。
　　看清眼前的状况，时景舒忽视掉向子睿面上的屈辱，面不改色地把那些玩具一一拿掉。
　　有些东西卡的很死，他能感觉到面前的人痛得直打哆嗦。
　　等所有的东西都去掉后，时景舒摘下自己的手套，向子睿的眼泪鼻涕已经糊了一脸，他口齿不清地哭道：“就让我这么、这么死了…”
　　“你奶奶还在等你。”时景舒打断了他的话，替他盖上一块毯子。
　　不远处，刚下来的医务人员抬着担架向他们跑来。
　　时景舒避开向子睿身上纵横的鞭伤，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好好活着。”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加重要。
　　众人配合着医务人员，把四名被害人送上救护车。
　　接下来，就是细致的检验工作。
　　酒窖角落有一间改造好的浴室和卧室，在其中都有大量的DNA，检验人员正有条不紊地进行采集。
　　唐莹莹顺利完成任务，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酒窖。
　　最初残存的酒香已经完全闻不出来，只剩下鼻尖挥之不去的恶臭。
　　而这间囚室，改变的又何止这几人的命运。
　　忽地，她的手边被什么东西碰了碰。
　　于向阳从车上顺来一瓶酒精，不甚熟练地塞给唐莹莹，“给胳膊上消消毒。”
　　后者白皙皮肤上被指甲划伤两道的血印十分刺眼。
　　唐莹莹眨了眨眼，从刚才起就压抑的心情得到了些许缓解。
　　她夸张地豪迈起来，把胳膊往前一伸，眼一闭，大声道：“倒吧！”
　　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是要一口气干了这瓶酒精。
　　于向阳拿她没办法，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往她的伤口上倒。
　　酒精蛰人，唐莹莹忍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呼哧呼哧地往胳膊上吹气。
　　时大队长从一旁路过，没看懂俩人玩儿的哪出，但碍不住他长了张嘴，“啥家庭啊，造瀑布呢。”
　　唐莹莹噗嗤一声笑了，她抢过于向阳手里的酒精，嚷道：“才没有！请给负伤的小唐多一些关爱！”
　　时景舒懒得理她，点了支烟，蹲到一旁的树荫下，回看他和小学弟的聊天记录。
　　唐莹莹三两下处理好了伤口。
　　拧上酒精瓶盖时，她才发现食指中间的指节火辣辣地疼。
　　一道细长的伤口沾到了酒精，顿时激烈的发作起来。
　　是她在扯断秦梦手链时被划破的口子。
　　唐莹莹按住那道伤口，眼眶微红。
　　她止不住地想。
　　真的好疼啊。
　　作者有话说：
　　唐莹莹：今天是大力水手小唐！
　　时队：破坏证物，记一笔。


第22章 工厂
　　当晚，审讯室里，酿酒厂老板贾洲身穿睡衣，是刚从女人的被窝里捞出来的。
　　在他对面，是一队的副队长，程兆。
　　程队长火气旺盛，酒窖那边的救援刚进行一半，就骂骂咧咧地直奔贾洲的住址，连衣服都不让人好好穿，揪着脖领就给人押上了车。
　　“警察同志，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啊。”贾洲挣了挣腕上的手铐，开口就是冤枉二字，“干什么事儿了啊我，警察也不能乱抓人吧。”
　　贾洲醉倒在温柔乡，手机一直静音，直到现在也不知道酒厂那边出了要命的事。
　　程兆面色阴沉，冷声道：“姓名？”
　　“不是，来真的啊，我就想不明白了，我…”
　　“我问你姓名！”程兆暴喝一声，打断了他的废话。
　　贾洲被吓得一缩肩膀，支支吾吾把个人信息报了个干净。
　　隔壁，迟了一步的时景舒几人和一队队员透过单向可视玻璃观摩程队长的审讯。
　　唐莹莹和小刘嘤声抱作一团，对程队长的阴影又加重了几分。
　　时景舒推开房门，刚想寻个理由加入隔壁，远远就看到兰天朝这边走来。
　　他眼睛一转，又稳稳钉在了原地。
　　“这会儿没什么事做，不会打扰到你们吧？”兰天悄声往门里探了探头，忐忑道。
　　“怎么会，都欢迎着呢。”时景舒侧身让兰天进来，观察室不大，三队几人第一时间就热情地和他打了招呼。
　　“园区那边怎么样了？”两人并排站在后面，离得很近，为了不打扰其他人，兰天几乎是贴着时景舒的耳边在说话。
　　时景舒对这种咬耳朵的行为乐此不疲，他微低下头，抹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逐一和兰天说了。
　　兰天听完后垂下眼皮，喃喃自语道：“都活着就好。”
　　他偏过头，几缕头发扫过时大队长的颈侧，像是一只柔软的小动物。
　　玻璃那侧的程兆突然又大喝一声，惊地兰天蹭一下的站直了身体，差点撞上时大队长的鼻子。
　　时景舒摸了摸鼻子，啧了一声。
　　“今天的程队长依然这么暴躁。”唐莹莹和小刘对视了一眼，目光中都带着些许侥幸。
　　相比之下，时大队长偶尔的冷言冷语也不是那么不好接受。
　　冷言冷语本人难得搭了他们的腔，悠悠道：“确实。”
　　随后低下头，自以为小声地和小学弟解释：“我就从来不这样。”
　　唐莹莹和小刘：？
　　一队队员在记录的间隙恍然抬头，心想这几个人到底是来干嘛的…
　　玻璃那侧，毫不知情的程兆正发狠地敲着桌子，“知不知道今天叫你来干什么的？”
　　贾洲这半天已经没了脾气，还真的仔细思考了起来。
　　平心而论，他都已经当了一年多的良好公民，这冷不丁的，还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点啥。
　　不久后，他面色奇妙，试探地问道：“警官，我和那娘们儿，我们是正经关系，那个叫啥…哦对，自由恋爱，违法的事儿咱也不能够啊。”
　　他思前想后，好像只有这点和遵纪守法不太相符，他啐了一口，暗道自己倒霉。
　　“跟我绕圈子是吧。”程兆面露不耐，眼中蒙上一层冷意，“少避重就轻，跟这个没关系。”
　　“我给你提个醒，说说跟你那厂子有关的事儿。”
　　“厂子？”贾洲语调拔高，这个答案是真的出乎他的预料，“厂子怎么了？”
　　他已经许久没有过问工厂那边的事，按理说，不应该啊…
　　他在心里掂量了几分，随即换上一副笑脸，谄媚道：“警察同志，要真的是厂子那边出了什么事儿，我跟你保证，一定尽快解决，绝对不给领导们添麻烦。”
　　他这幅信誓旦旦的样子不似作假，程兆若有所思，反问道：“要是跟财务有关呢？”
　　“财务？”贾洲松了口气，脱口而出道：“不可能。”
　　有那么大个企业帮忙把关，他这一年多交的税快赶上以前好几年的了。
　　程兆目光锐利，说话间意有所指，“看来你对你们厂子的财务状况很有信心啊？”
　　对面的警察似乎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贾洲眼神游离，还是硬着头皮解释道：“我们这小厂子，账面上简单的很，也好把握。”
　　“好，居然你这么清楚。”程兆翻开手边的笔记本，也懒得和他兜圈子，“去年六月，中洲酒业账面亏空约两千万，同时负债三千万，原本你已经申请了企业破产，但在两天后却补上了这个窟窿。”
　　“这五千万的资金，是从何而来？”
　　贾洲面色一僵，微不可查地攥紧了手，几分钟的时间里，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程兆提高声音，“怎么？这会儿又不清楚了？”
　　他继续甩下一张照片，指着上面的人问道：“认识么？”
　　贾洲只看了一眼，又迅速撇过了头，眼神闪烁，“哪能不认识呢，严总嘛，做生意的谁不认识，就是人家不见得认识我们这些人。”
　　程兆没理会他这些可笑的说辞，死死盯着贾洲，“我劝你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好好想清楚，有没有必要为了一个死人隐瞒！”
　　“死人？”贾洲大惊失色，差点从凳子上蹦了起来，失声道：“严昊死了？”
　　“看来你的自由恋爱有些过于投入了啊。”程兆点开手机，随便翻了一条新闻递给他。
　　贾洲翻看着手机上的信息，只感觉头大如斗，脑子乱嗡嗡的。
　　在确定严昊确实死亡之后，他呆愣了片刻，嘴唇艰难地蠕动着，“怎么会…”
　　“严昊涉嫌多起强奸、故意杀人案，而他的作案地点就在你工厂的酒窖！我倒想听听看！对此你有什么好说的！”程兆一想到下午酒窖里的情形就怒火中烧。
　　不管贾洲知不知情，他无疑都成为了程队长的迁怒对象。
　　“我…”贾洲对此毫不知情，他心头巨骇，没有再试图隐瞒，在程兆的怒视中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个清楚。
　　去年六月，他贪图小便宜投资失败。
　　本以为再无出头之日，却收到了仅有一面之缘的严昊的电话。
　　电话中说，只要他守口如瓶，就可以继续当他的老板，每年都会收到一笔不小的分红。
　　几乎没有犹豫，贾洲立马就答应了下来，随后公司运营、财务，他都一一交了出去。
　　名义上，他依旧顶着中洲酒业老板的头衔在外应酬。
　　而实际上，背后操控的人早已变成了严昊。
　　一开始，他以为严家是想发展酒业，后来，他发现公司运营平平，依旧半死不活地那么吊着。
　　严昊没存好好经营的心思，也没想让公司垮台。
　　他一直没弄明白严昊此番的目的何在，直到底下的人告诉他，准备着手封存酒窖，无缘无故地，他只觉得纳闷。
　　但冥冥之中，他感觉这个才是严昊真正的目的。
　　想着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贾洲最终还是决定当一个哑巴。
　　仿佛只要他不问，就不会出现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以为最多也就是走私一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是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是拿来杀人用啊。”贾洲浑浊的眼睛满是恐惧，他一遍遍地尝试说服警方，也是说服自己。
　　要是早知今日…
　　他双手抱头，腕上的手铐向中间勒紧，在白炽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观察室里，唐莹莹看到这幅画面，手指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之前，她一直念叨着要给凶手带上手铐。
　　没想到到头来，却是为被害人解开了手铐。
　　两相比较，她似乎更愿意成为后者。
　　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三队众人都还没有吃饭。
　　一番提议后，众人来到了警局不远处的一家面馆。
　　连续忙了几天，大家都累得不行，只想简单吃点就滚回家睡觉。
　　面馆阿姨已经脸熟了这几位经常加班的人民公仆，给他们的份量都加的很足。
　　兰天晚上吃了一包夹心饼干，破天荒地觉得自己还能再吃点，他默默跟在几人后面，给自己点了份小馄饨。
　　时景舒十分惯着他，但也很有眼力地没像往常一样点两份面。
　　饭上来后，时景舒自觉地把兰天碗里的小馄饨打劫走了一半，在几人替兰法医的打抱不平中吃得心安理得。
　　兰天听着众人的调侃，没有出声，他神色凝重地瞪着碗里剩余的进食任务。
　　里面个头一点都不小的馄饨仿佛是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他叹了口气，沉重地拿起了勺子。
　　除兰天以外，几人都饿得不轻，接下来的时间里，只剩下大口吃饭的声音。
　　在唐莹莹第三次快把脸吃进碗里后，几人哈欠连连地散了伙。
　　回去的路上，兰天坐在副驾驶打瞌睡，时景舒一边开车一边接听着电话。
　　电话不断，来自局里的各个部门。
　　兰天安静地听着时景舒和电话那头的人交流信息，分析下一步应该做的工作，似乎每个人都在为了这桩案子而忙碌。
　　而他，身为三队的随行法医，除了早上寻了个狗屁不通的理由跑了个现场之外，这两天没有在案件上提供任何帮助。
　　兰天钻了牛角尖，用自己金贵的脑袋抵着车窗，有些闷闷不乐。
　　忽的，他听到时景舒在电话里说：“怎么会，你这么说，我可担待不得。”
　　“对，就是我们队新来的法医，要不是他，我们恐怕也不会把两起案例联系起来。”
　　“那哪行，我是那大方的人么，不借，我劝你别打什么奇怪的主意...”
　　兰天默默关注着电话里的内容，表面上淡定地一比，实则小尾巴已经翘到了天上。
　　没再讲几句，时景舒不爽地挂断了二队队长的电话。
　　他偷瞄了一眼小学弟的反应，看到对方也是兴趣缺缺的样子，安下了心。
　　怎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能惹来他人的觊觎...
　　他一边毫无负担地说着二队队长的黑料，一边把人送回了家。
　　在给兰天送上楼后，时景舒在手机上翻翻找找，不久后，点开了法医科科长宁普的微信。
　　在深夜十一点，给对方上司发出了友好的问候。
　　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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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火锅
　　清晨，在人们的生活还未步入正轨的时候，互联网上已经炸开了锅。
　　四个小时前，东城市公安部发布了一则通报。
　　前些日子闹得人心惶惶的女性连环失踪案，案件终于告破。
　　夜猫子们扛着夜色在网上冲浪，先是睡眼惺忪地点了个赞。
　　随后点开图片详情，想要象征性地浏览一圈。
　　然而看到第二行的某个犯罪嫌疑人的名字，所有人都满脑袋问号，熬到半夜凑出来的丁点睡意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们先是确认了消息发布的官方账号，紧接着又确认了这则消息的通报内容。
　　严昊名字后面的括号里清楚地标注着年龄，籍贯和职务，根本不存在同名同姓的可能。
　　前几日离奇死亡的严华企业执行总裁，是连环杀人案件的犯罪嫌疑人。
　　这个事实让所有人如梦似幻，在凌晨两点多燃起了强烈的倾诉欲。
　　半个小时后，这则通报的转发评论量就超过了三千。
　　各大媒体人深夜从被窝里爬起来，抱着键盘加入了战局。
　　经过一夜的运转，天边初亮时，各种新闻报道已经如海浪一般涌入了大众的视野。
　　“惊！公安部通报！严华总裁实为连环杀人凶手！”
　　“内部消息！严昊高中疑似致女友堕胎死亡！”
　　……
　　其中，某家媒体的一篇报道一骑绝尘，被数万人转发，热度居高不下。
　　报道采用了一系列配图。
　　先是严昊在出事当晚参加生日宴上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文质彬彬，和他人握手时，腕间的手链从袖口滑出，露出了尾部几颗闪闪发亮的钻石。
　　紧接着，是上一名失踪女子秦梦家属发布的寻人启事，随身物品那一项中，赫然也贴出了同款的手链。
　　翻到最后，则是一张是严昊出事时的监控动图，画面上的人先是抬手不知看了什么，随后狂风肆虐，在其奋力去拽雨伞的时候，雷光乍起。
　　文章的结尾，作者只写了寥寥几句话。
　　“根据通报内容，犯罪嫌疑人严昊已于上周五因雷击意外身亡，引雷物为雨伞和随身佩戴的金属饰品。”
　　“而监控画面中，严昊死前几秒曾抬手看过袖口。巧的是，当晚在其手腕上，有上一名失踪女子的同款手链。”
　　“我不去揣测二者是否为同一条手链，以及这条手链是否为通报中所说的引雷物品。”
　　“但如果是的话，我只能说，善恶到头终有报，天打雷劈，大快人心。”
　　文章被上班途中的人们热议，以极端的速度扩散。
　　……
　　九点半，股市开盘后，严华的股价瞬时跌到了冰点。
　　警局会议室内，唐莹莹开会摸鱼，津津有味地刷着网上的各种消息。
　　不得不说，这届网友，还是有点子东西在身上的。
　　“…同时在酒窖中，发现了大量严昊与被害人的DNA数据。”时景舒站在会议室最前方，向一众领导和同事做案件汇报。
　　酒窖前的监控早已被拆除，但通过周边走访，拿到了几个附近工厂的监控视频。
　　技术部的同志们花了一整晚，把两个月来的监控仔细过了一遍。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隐秘的摄像头，记录了严昊每次来酒窖的时间。
　　大多数时候，严昊都是步行路过，步调悠闲，没有丝毫紧张的神态。
　　而在绑架、或是抛尸的时间前后，则会驾驶一辆工厂的车，畅通无阻地从货运通道出入。
　　“过年前后，在严昊名下的银行卡内，发现了两笔现金取出，数额上疑似装修用款，但因为是现金交易，无法查询流向。”
　　“技术部正在对严昊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进行核查，意在找出当时酒窖改造的施工方。”
　　严昊本人已经死亡，施工方的证词也能成为有力的侧面证据。
　　“至于昨天救出的四名被害人。”时景舒话音一顿，“精神状态都不是很好，证词上可能还要再等些日子。”
　　他合上本子，目光在偌大的会议室扫视一圈，声音低沉，“但根据目前来看，严昊确为4.17案件的最大嫌疑人，鉴于严昊已经死亡，后期在证据收集充分的情况下，会直接递交结案申请。”
　　在一阵简单的掌声中，时景舒回到了座位上。
　　这起时间跨度长达三个月，涉及九名被害人的连环案件，总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台上，局长坐在长桌前，脸色阴晴不定，“让你们低调办案，尽量降低社会影响，现在可倒好，像是个什么样子。”
　　他一想到今早上班时，警局门外蹲着的那些记者，就觉得一阵心梗。
　　“不过这也不怪你们。民众都不敢去想的事，却有人真的敢这么做。”局长摇了摇头，“这是他自己做的事，我们也没必要替他隐瞒，只不过…”
　　局长话音一转，瞪着时景舒，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下次在发通报之前，能不能先跟我汇报一声，嗯？”
　　天晓得他今天一早接到省里的电话，毫不知情大笑着跟对方问候的样子有多狼狈。
　　时大队长轻咳一声，偏过头小声解释，“我汇报了的。”
　　“如果你说的是凌晨两点的一条短信。”局长拳头捏的梆硬，警告道：“时景舒，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出去跟那群记者好好汇报汇报。”
　　时大队长自知理亏，没再说话，他剐了一眼偷笑的三队几人，朝兰天可怜地眨眨眼。
　　4.17案件一直苦于没有突破口，在三队加入后，短短几日便峰回路转，算是了却了局长的一桩心病。
　　他无意在小事上多做计较，简单总结了几句后，对案件中表现出色的部门和同志依次给予了表扬。
　　连日加班的技术部和检验科、顶着群众压力辛苦排查的警员、和面对特殊情况，参与救援的几名女同志…
　　“当然，法医科更是功不可没。”局长笑着看了一眼兰天，语气赞赏，“是三组的法医发现了关键性证据，把几起案子联系在了一起。”
　　“后生可畏啊，虽然是刚组建的法医小组，但我相信，未来一定会成为法医科的一个顶梁柱。”
　　局长话音刚落，时景舒带头鼓起了掌。
　　兰天作为一名学霸，对类似的夸奖早已麻木。
　　但这次，当他感受到来自周遭或羡慕、或鼓励的视线，他的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
　　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和他们眼中优秀的三队队长之间，距离又拉进了几分...
　　……
　　会后，法医科科长宁普笑眯眯地拉着兰天说了半天话，看到时景舒走近时，嫌弃之情溢于言表，骂骂咧咧地背着手走了。
　　仿佛晚走一步，就会招惹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兰天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时景舒。
　　时大队长个子高，对宁普发顶的情况一览无余，他想了想昨晚的失败沟通，心想这人怎么就不听劝呢…
　　明明之前唐莹莹也给宁普推荐过洗发水，也没见后者有这么大反应…
　　时景舒自认为没毛病，耸了耸肩，和兰天聊起了刚才开会的事。
　　“对了，关于那名男性尸体，查的怎么样了？”兰天抿起嘴唇，低声道：“还能，找到他的家人吗？”
　　那具年轻男孩的尸体，无名无姓，至今还存放在冰冻柜里。
　　再过不久，就会被移交殡仪馆，当做无人认领的遗体进行后续的处理工作。
　　时景舒步子微顿，小学弟这么聪明，应该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他没想隐瞒，把技术部那边的调查结果告诉了兰天，最后道：“资金流向查不出来，只能寄希望于其他途径，但是现在看来，并不乐观。”
　　没有任何的通讯或是沟通渠道，严昊像是凭空做下了这笔交易。
　　听到时景舒的说法，兰天最后的一丝希冀被打散，心中不免划过一丝失落。
　　这名男孩，恐怕无法在亲人的陪伴下，和这个短暂来过的世界告别。
　　“我们会持续追查下去的。”时景舒掩下眼底的冷意，温柔地说：“不要担心，有你，还有我，不论幕后之人藏得有多深，我们一定会把他揪出来。”
　　兰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回到了三队办公室，一整天的时间，都在忙着案件的后续工作。
　　临近下班，小刘直勾勾地盯着电话，在心里默默倒数。
　　距离六点还差三分钟。
　　别再响了别再响了…
　　唐莹莹也是一脸真诚，对着兰天的方向双手合十。
　　火锅…她好想吃火锅…
　　半小时前，时大队长发了话，今晚没什么要紧事就不加班，准时下班带他们出去聚餐。
　　两人神神叨叨，就差在办公室摆阵做法。
　　许是老天爷可怜他们这几天过得辛苦，直到下班，也没再接到任何电话。
　　时大队长大手一挥，定了一家有名的火锅店。
　　男人多的饭局无肉不欢，时景舒把菜单上的肉类挨个划了个遍，象征性地加了几个素菜。
　　只出去接了个电话的功夫，回来时，桌上就多了几瓶啤酒。
　　“哦？”时景舒眉头一挑，“我猜猜，是哪位小可爱带头饮酒？”
　　目光在小刘和唐莹莹中间打转时，身侧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是有规定不能喝吗？我不知道…”
　　时景舒这下是真的有些诧异。
　　得，还真是个小可爱。
　　“下班喝倒也不违反规定，就是怎么突然想到要喝酒?”时景舒心下好笑，在他记忆中，可没见过小学弟喝酒的模样。
　　“呃…莹莹说火锅和冰啤酒比较配。”兰天毫无知觉地把唐莹莹卖了个干净，眼睛亮晶晶的，“现在也不是在学校，我就想着试一试。”
　　似乎每个男人都会对第一次饮酒抱有期待，兰天也不例外。
　　时景舒睨了一眼试图隐身的唐莹莹，眼神中透着下不为例的警告，打开一瓶啤酒，掂量着给兰天倒了半杯。
　　兰天往桌子上放了一包消毒湿巾，给时景舒和自己的餐具仔细擦拭干净。
　　玻璃杯中似乎半杯都是白沫，无数细小气泡在橙黄的液体中漂浮起来。
　　兰天捧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他又把那双明显加长的筷子擦了一遍，伸长耳朵听着桌上众人的谈笑。
　　除了在蒋教授家外，他几乎没有参加过什么集体进食活动。
　　对上一次吃火锅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外婆尚在人世时。
　　他们和隔壁叔叔凑在一个大锅前，在跨年夜对着电视机上的小品傻乐。
　　面前的铜锅已经沸腾，比当年小木桌上的火锅精致百倍，店员端着一盘盘切好的肉，一边介绍一边放在了架子上。
　　兰天眼尖，精准地点出几盘，凑到时景舒耳边，“这个肉明明不是手切的，还有那两个肉，也是被冰冻过的，为什么他们说…”
　　时景舒憋着笑，小声道：“店家应该是太忙了，没事，一会儿这几盘给小刘他们吃。”
　　兰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学着大家的样子在锅里涮肉。
　　肉片切的很薄，在煮沸的汤底中过两圈就可以入口。
　　肉质鲜嫩，配上香辣浓郁的底汤，兰天两眼放光，又夹了一片肉按进锅里。
　　时景舒一边和几人聊天，一边帮兰天涮肉，两人都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火锅越吃越辣，在喝空一瓶冰啤酒后，兰天手里被塞了一盒酸奶。
　　尽管如此，在众人酒足饭饱后，兰天不可避免地有些发懵。
　　他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一句话也不说，安静地跟在时景舒身后，看他打电话叫来两名代驾。
　　顾及着是工作日，大家都只喝了几口，远远到不了醉酒的程度。
　　几人嘻嘻哈哈地互相道别，夜晚的微风带来十足的舒畅。
　　“这辆车最后开到公园小区，钥匙放到门卫就行，…不用管我，我陪朋友走一走，把他们几个送回去就行。”时景舒和代驾已经混了个脸熟，笑道：“辛苦了，路上慢点。”
　　兰天闻言迅速地站到时景舒身后，抢占了“走一走”的名额。
　　三队众人还没来得及上车，火锅店一楼大堂传出一阵骚动。
　　门口的保安仔细听了一下耳麦里的内容，焦急地朝同伴说道：“好像是有小孩儿吃东西卡住了，那个海什么法的你会不会？”
　　俩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决定先进去看看。
　　他们刚迈开腿，门口一名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比他们更快。
　　年轻人身型矫健，从台阶下一跃而上，动作堪称潇洒。
　　他们惊叹一声，随后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闷头向前冲，径直跑到了饭店的后门…


第24章 触感
　　等兰天终于跑到大厅，被卡住的小孩正被同座的中年男人拎着双脚，倒立过来上下颠动。
　　小孩的奶奶用力地着拍打孩子的后背，急道：“快吐出来，崽崽快，快吐啊。”
　　被折腾的孩子已经是面色涨红，口唇发紫，眼看快要没了气息。
　　兰天连忙冲上前，扔下背包，从中年男人的手中抢过了孩子。
　　他把孩子双脚着地放到地上，小孩约莫只有四五岁，个子很低。
　　兰天半跪在他的身后，一把环住他的腰部，右手握拳，在他的背部不断击打。
　　孩子的奶奶瘫坐在地上，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哭喊道：“都怨我啊，都怨我，这可怎么跟孩子他妈交代啊。”
　　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年轻人动作看似专业，她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忙道：“求求你了，救救我的孙子，我求求你了。”
　　紧跟过来的时景舒帮忙驱散围上来的食客，尽量保持周遭空气的畅通。
　　兰天手下的拍击越来越重，但阻塞物似乎在刚才那通胡乱操作下卡到了更深的位置。
　　一时间，兰天的行为仿佛是在持续做无用功。
　　孩子的情况并没有得到好转，小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看得人不禁捏了把汗。
　　“兰法医！”姗姗来迟的唐莹莹几人刚弄明白状况，掏出手机准备联系交警，想要帮助救护车再开辟一条绿色通道。
　　眼看着孙子连动都不会动了，孩子的奶奶面如土色，她恍惚间听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法医？什么法医！”
　　她转过头，像是要从眼睛里射出刀子，声音尖刻，“你是法医？晦气！太晦气了！”
　　“都赖你！你别碰我孙子！”她笨拙地从地上爬起来，抬手朝兰天的头顶抓去。
　　“啪”地一声，一只大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腕，时景舒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暴起，像是随时要扑上去咬掉她身上几块肉。
　　兰天依旧半跪在地，手上的动作不停，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这些话。
　　“闭上你的嘴，别碰他。”时景舒毫不掩饰此时的情绪，怒意快要冲破胸口，他提着胳膊把人推到了中年男人身前，“滚开。”
　　孩子的奶奶被时景舒的模样吓到，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出声。
　　小刘几人也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周围一片安静，只剩下了兰天急促的喘息。
　　他俯下身听了听，孩子此时喉咙里已经没什么气音，恐怕气道已经完全梗阻，没办法等到救护车过来。
　　他抬手抹去额边的汗水，把孩子平放到地上，尽可能地开放呼吸道，两手交叠，找准脐上两指的位置，用力冲击。
　　兰天机械地重复着手下的动作，刚才喝下去的酒似乎烧到了脑子，大脑一片麻木。
　　他开始胡思乱想。
　　小孩子的身体很软，小小一只，和他以往摸过的尸体都大不一样。
　　掌心温热，还是活着的人。
　　以后...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在他愣神之际，手下的身体突然一弹，从口中咳出了半颗未嚼碎的鱼丸。
　　小孩张大嘴巴，双手捂住脖子，用力地咳嗽着。肺部迎来久违的空气，脸上也重新有了血色。
　　孩子奶奶见状赶忙上前，挤开兰天，又是哭又是笑地把孩子抱了过去，轻轻地帮他顺气。
　　小孩缓过了这阵，懵懂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趴在奶奶怀里嚎啕大哭。
　　兰天跪坐在地上，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真像啊...
　　像是小时候的他和外婆。
　　幼时他无父无母，又是个外来户。没有小朋友陪他玩儿时，总会跑回家钻到外婆的怀里，外婆也是这样把他抱得很紧。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但外婆对他来说，比父母来的更加重要。
　　失神间，视野里落下一只略带薄茧的大手。
　　时景舒俯下身，是一个要拉他起来的动作。
　　兰天抬起双眼，看见了对方眼睛里的担忧。
　　真好啊…
　　虽然他永远地失去了那个怀抱，但这个世界上，依然有人愿意给他些许慰藉。
　　他抬起酸麻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到时景舒的掌心。
　　很新奇，是完全不一样的皮肤触感。
　　两手交握的部位迅速发热，顺着手臂一路烧到了心里。
　　“没事吧？”时景舒把兰天从地上扶起来，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兰天摇摇头，大脑依旧发昏。
　　“我们走。”时景舒看也没看尚在哭闹的小男孩，拉着兰天就想离开。
　　兰天却固执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轻轻挣开时景舒的手，走到小男孩的面前。
　　小男孩手里攥着一个黄色的东西，正是从兰天背包上摔落的皮卡丘挂件。
　　挂件被小男孩的眼泪鼻涕弄的乱七八糟，兰天眉头微皱，只是从地上捡起了自己的背包。
　　他拍了拍背包，朝小男孩的奶奶说道：“那个是我的东西，如果不想要可以扔掉。”
　　“我的确是法医。”兰天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淡然道：“但我的手，也是用来救人的。”
　　说完，他没再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出了饭店的大门。
　　救护车已经赶到，时景舒打发走了碍事的三队众人，朝不远处的兰天追了上去。
　　夜色静谧，月光穿过树荫，像洒落了一地的碎玉。
　　兰天走在马路一侧，几个呼吸间，酒意随着汗水迅速蒸发。
　　大脑变得清明，一幕幕地回放刚才发生的一切。
　　时景舒从兰天手里接过脏了的背包，毫不嫌弃地背到了自己身上。
　　兰天果然出了声。
　　“哥不嫌脏。”时景舒从背包外兜里熟练地找出一包纸巾，在路边的长椅上铺了几层，抬手把兰天按了上去，自己则一屁股坐到了旁边。
　　“小学弟是不是不开心了？”时景舒紧挨着兰天，语气轻柔地向当事人请教，“怎么做才能让他开心起来？”
　　兰天没说话，眼皮半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时景舒独自念叨个没完，忽然灵光一闪，试探道：“要不…我给你做个按摩？”
　　兰天大脑拐弯，被他的突发奇想拉走了思绪，不确定道：“你还会这个？”
　　“那当然。”时景舒把背包放到长椅上，二话不说蹲到了兰天脚边。
　　他挽起兰天宽松的裤子，露出了对方修长的小腿和泛红的膝盖。
　　时景舒斟酌着力气，在兰天的膝盖上揉捏。
　　他懂个屁的按摩，但装模作样已经融入了时大队长的血液，他一本正经地揉了半天，问道：“怎么样？”
　　算是小半个医生的兰天满腹疑惑，不想打击时景舒，只觉得这可能是什么偏门的手法。
　　膝盖确实舒服了一些，他僵硬地点点头，道：“挺好的。”
　　时景舒看他这幅纠结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看，我们这样，像不像你报道前那次？”
　　那次时大队长阴沟里翻船，抓人时反倒被划伤了一道。
　　兰天也是蹲在一个长椅边，为他小心地包扎伤口。
　　路灯的光亮从二人头顶散落，兰天低下头，又一次在时景舒的瞳仁里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自己。
　　“那次我伤到哪儿来着？”时景舒佯装思索。
　　兰天毫不犹豫，道：“腹部。”
　　他伸出手，精准地点在了时景舒上次受伤的位置。
　　“哦对，我好像还给你看了…我的腹部”，时景舒向前倾身，钻进了兰天身下的阴影，笑着商量道：“要不…也给我看看？”
　　兰天呼吸一窒，脸色肉眼可见的变红，只感觉刚才的酒意好像还未散去。
　　他垂下眼，自己的影子单薄，根本遮不住时景舒这个大体格子。
　　光影割裂了他的一张俊脸，淡笑的唇角隐在了阴影中。
　　兰天不自觉吞咽了一下，眼神飘忽。
　　他知道时景舒不是真的要看他的肚子，还是小声嘟囔道：“不要…”
　　“好吧。”时景舒表现得极为失望，耷拉着脑袋，退而求其次道：“那给我看看手。”
　　说完，他抓过兰天的右手，把手指掰开后，露出了通红的掌心。
　　兰天很注重手部卫生，指甲剪得很短，距离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别看了。”兰天不太习惯这样，只想把手背到身后。
　　这双手接触到的东西总是冰凉的，不论是工具还是尸体。
　　他知道自己的职业让很多人避之不及。
　　但像今天这样明晃晃地被人拿出来议论，还是让人有些猝不及防。
　　兰天的表情藏不住事，想了些什么都写在了脸上。
　　时景舒心下一疼，握紧了兰天的双手，“不要去理会那些人，你只需要记住，你的职业是人民警察，工作职责让你去和死者打交道，但这是为了拯救更多活着的人。”
　　他一字一句道：“不论是死者，还是我们，都十分感激你的职业。”
　　心思被戳破，时景舒的一番话让兰天心尖微烫，良久后，他偏过头，嘴硬道：“我没在想这些…”
　　“哦？”小学弟的脸色不似刚才那么难看，时景舒松了口气，轻笑道：“那是在想什么？”
　　兰天吞吞吐吐答不上来，眼珠一转，指了指不远处的24小时便利店，干脆道：“想吃冰淇淋。”
　　话题转变飞快，摆明了仗着时景舒这会儿无法拒绝他的要求，开始得寸进尺。
　　时景舒眉头上扬，火锅配冰淇淋，小学弟这是在挑衅时大队长的权威。
　　他撂下一句“等着”，迈着长腿晃悠进了便利店。
　　等他举着根烤肠从便利店出来时，兰天正拆卸着背包上的挂件残骸。
　　孤零零的塑料圈被摔碎了一块，被兰天拿在手上把玩。
　　对方看见他手里的烤肠毫不意外，弯了弯眼睛，从他手里用一个塑料圈的价格换取了一个香喷喷的烤肠。
　　时景舒摆弄着手里的塑料圈，撇了撇嘴，“给别人一个玩具，给我一个圈，可真有你的。”
　　“那个都弄脏了。”兰天一边吃，一边照顾时大队长的情绪，犹豫道：“你也想要吗？我那儿还有一个典藏版的，比这个好不知道多少倍，如果你想要的话…”
　　“得。”时景舒不想让兰天体会丧子之痛，“不过...”
　　他神神秘秘地凑到兰天身边，道：“给你看我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他点开手机，找到一个花花绿绿的宣传界面。
　　“肯德基7－27联动套，让宝可梦给你带来清凉一夏！”
　　界面下方，是好几只正在玩水的卡通团子。
　　时景舒：“喜欢哪个？到时候咱们去把他拿下。”
　　兰天眨巴着眼睛，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两圈，舔唇道：“都想要。”
　　时景舒闭了闭眼，妥协道：“也成，就当给三队加餐了，我觉得这个绿色的可爱，好像是叫杰尼龟？”
　　“这明明是妙蛙种子！”兰天难以置信，硬拉着时景舒又认了一遍宝可梦图鉴。
　　……
　　逐渐变浓的夜色下，传来的是兰天愈发变调的声音。
　　“不对，这个是波波。”
　　“这怎么可能是胖丁！”
　　“时景舒！你故意的！”
　　......
　　作者有话说：
　　传下去，九万字了，我的cp终于牵手了！而且还是两次！（骄傲.jpg）


第25章 换组
　　几日后的早晨，当时景舒对着若干文件抓耳挠腮的时候，办公室门外的唐莹莹不解地探进来一颗脑袋。
　　俩人大眼瞪小眼，最终还是唐莹莹没沉住气，喃喃道：“不应该啊...”
　　时景舒懒得跟她打哑谜，“有话就说。”
　　一想到今早要把这堆文件全部看完，时大队长就分不出额外丁点耐心。
　　唐莹莹啧了一声，道：“队长，你咋还在这儿？”
　　时大队长手上一用力，险些折断那根脆弱的塑料笔。
　　一连串话语像炮弹一样砸向门外。
　　“我不在这儿该去哪儿？天台吗？整天能不能盼我点好...我就寻思你们这两天是不是有点闲了？”
　　“不不不。”唐莹莹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我刚才遇到木子哥来着，他说三组办公室昨天刚收拾好，今早就搬，我还以为...”
　　她还以为，以自家队长这秉性，出力的活儿怎么可能让兰法医亲自干。
　　结果她一到办公室，自家队长坐的端正，看着比往常还要醉心工作。
　　思及此，唐莹莹有个不太好的猜测，后退了一步，干笑道：“咱就是说...不会有人还不知道吧...”
　　时景舒低着头看文件，神色不明。
　　片刻后，他把文件往前一推，轻哼一声，道：“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人已经迈出了办公室的大门。
　　法医三组的新办公室就在对面楼房的同一层，是时景舒盯着宁普挑出来的。
　　干净，朝阳，小学弟一定会喜欢。
　　他连乔迁礼物都给人准备好了，只是没想到小学弟会不告诉他。
　　时大队长内心拔凉，步子迈的飞快。
　　路过一个转角时，二队队长孟云的声音突然传了出来，言辞恳切，乍一听像是一场告白。
　　“我是真心的，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
　　时景舒眼睛一亮，猛地放轻了脚步，猫着身子钻进了视野死角。
　　他和孟云还算得上熟悉，对彼此的黑料都抱有莫大的兴趣。
　　他饶有兴味的听着，想看看另一位当事人怎么拒绝这个呆头鹅。
　　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抱歉，我目前没有换组的打算。”
　　兰天冷淡的声音像开启了时景舒身上的某个开关。
　　他蹭地从角落里跳出来，恶狠狠地盯着孟云，卯着劲儿“呸”了一声。
　　孟云一看见时景舒，那个白眼简直都快要翻到天上，声音比他还大，“呸，小人！”
　　时景舒简直要被他气笑，把兰天挡到身后，“你搞清楚，现在是谁小人，到我这儿来抢人，你还有理了？”
　　“到底是谁先抢的人，谁心里清楚。”孟云不屑道：“要不是你先动的手脚，兰天本来就应该是我们二队的！”
　　二组的主检法医临近退休，本身组里就有些青黄不接，为此孟云虽说有些发愁，但也没什么办法。
　　谁知，昨晚他和某个领导喝酒，说起来这事，那人晕晕乎乎地，说是替他感到可惜。
　　细问之下他才知道，近期法医科炙手可热的主检新人，原本定下的应该是去二组。
　　孟云郁闷了一晚上，今天一早就找来了法医科，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挽回的余地。
　　然而任凭他怎么说，对方也只是客气地拒绝。
　　两次试探下来，孟云就大概摸清换组这事儿估计没戏。
　　他暗自腹诽，这瞧着挺好说话一人，也不知道时景舒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刚准备放弃，某个罪魁祸首反倒先跳了出来，那插着腰的模样眼瞅着比他还横。
　　孟云一脸不快，时景舒刚欲反驳，余光注意到了兰天脸上的不自然，话音一顿，开口问道：“你说什么？”
　　“还跟我装？”孟云不想跟他绕圈子，索性点明，“局里原本就是定下兰天去的二队，谁知道你小子搞了什么鬼，给人拐到了三队。”
　　时景舒蓦地一怔，这事儿他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稍加思考，他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兰天听着他俩的对话，恨不得原地消失。
　　他逃避般地转过身，脚下蠢蠢欲动。
　　时景舒看着兰天微红的耳廓，心中一颤，嘴角的笑意根本挡不住，他索性大方承认，“对，是我，就算是拐，那也是我凭本事拐的。”
　　他反手拽住兰天的胳膊，阻止了后者想要逃跑的脚步。
　　“呵，说你时大队长脸皮厚，那都是在夸你。”在孟云眼里，时景舒就是典型被拆穿后的破罐子破摔，“好歹是个队长，可长点脸吧。”
　　“我说兰法医，要是你哪天受不了这小子，二队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孟云朝两人摆了摆手，在时景舒的怒骂中潇洒地离开。
　　兰天被迫在原地站着，僵硬地像个假人。
　　时景舒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笑道：“嗯？不准备解释一下？”
　　要不是孟云，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身上还背着这么大一个罪名。
　　兰天满脸羞愧，不敢让时景舒知道自己其实凑齐了三个组的报道单。
　　他磕磕巴巴地解释道：“一开始...是这样，但是后来，后来教授说你刚好在这边，可以帮忙照顾一些，所以就换到了三组。”
　　时景舒挑眉，“是蒋教授的意思？”
　　“嗯...”兰天扛不住时景舒玩味的目光，心虚补充道：“当然我也是...更愿意和你一组的。”
　　“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么说，一会儿我就去和他们解释…”
　　“不用解释。”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时景舒心里舒坦极了，“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分明就是我赚了。”
　　兰天主动调换到三组的消息，像是在他心上狠狠揉了一把，令他胸口酸软。
　　他并不想兰天去和其他人解释，一边走，一边转移话题，“怎么搬东西也不叫上我，拿我当外人？”
　　“看你们这两天很忙，而且，都是些小东西，不费什么力气。”见时景舒没有再多追问，兰天略微松了口气。
　　等两人到了机动组的办公室，时景舒切身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都是些小东西”。
　　八个大纸箱子排成一排放在墙边，已经快要装满，李木子满头大汗，还在想办法往里塞。
　　见到他们过来，尤其是见到兰天身后的时景舒，李木子仿佛看到了救星，喊道：“时队。”
　　“我来吧。”时景舒哄着兰天去打包他的那些小玩意儿，和李木子一起着手收拾。
　　几人忙活半天，最后，兰天大大小小的东西装满了整整六个纸箱。
　　李木子抱着自己少得可怜的东西，在兰天满脸歉意地又匀过来一个模型后，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时景舒俯身搬起最重的一整箱书，发力时，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越发明显。
　　兰天略带羡慕，也不甘示弱地搬起了一箱，随后在时景舒的眼神下，老老实实地摞到了他的箱子上面。
　　夏日闷热，幸好是只用上个楼，几百米的距离还算是比较轻松。
　　等几人把东西从机动组搬到新办公室，已经是上午十点。
　　收拾途中，兰天接到了宁普的一通电话。
　　让他先别着急搬东西，尽快到科长办公室一趟。
　　电话那头，似乎还有另一个男人笑着提到了他的名字。
　　兰天内心忐忑，挂断电话后，磨磨蹭蹭地不愿意过去，生怕宁普要跟他提换组的事儿。
　　时大队长耳朵尖，通话内容让他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对兰天的紧张毫无觉察，没心没肺地笑道；“快去啊，领导找你，不懂事儿呢怎么。”
　　片刻后，兰天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气呼呼地出了门。
　　到了宁普办公室门外，他刚准备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阵笑声。
　　他收回手，悄悄地把耳朵贴到了门边。
　　门内，陌生的男声不知说了些什么。
　　紧接着，宁普大笑道：“陈哥说得不错，兰天确实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专业能力过硬，也静得下心。”
　　“下周吧，下周我让他到你们那边...”
　　“梆梆梆--”，略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宁普接下来的话。
　　兰天推开门，看也没看屋里的两个人，下颌绷得死紧，硬声道：“我不换组。”
　　屋内瞬间一片安静。
　　宁普诧异地看着兰天，没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他指了指身旁的沙发，示意兰天坐下，和蔼道：“先别急，遇到了什么困难一会儿说。”
　　“这位是隔壁市局法医科的陈科长，对于这次的案子，想邀请你到他们科室做个分享。”
　　“时间上，我想着就先定到下周。”宁普笑眯眯地看向兰天，问道：“你看，有什么问题么？”
　　兰天一时没说话，但宁普知道这孩子多半是不会拒绝。
　　他端起一杯茶，惬意地抿了一口。
　　他和陈庭算是多年的老友，明里暗里地，在各个方面总想压对方一头。
　　兰天这次，可算是给他挣了个大面子。
　　想着陈庭刚才话里话外透出的酸意，宁普就浑身舒畅。
　　果不其然，兰天只是愣了会儿神，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事情商议地异常顺利。
　　送走陈庭后，任凭宁普怎么问，兰天也只是憋红了一张脸，没说两句话就急匆匆地跑了。
　　等兰天一路狂奔回到新办公室，屋里只剩下了李木子一个人。
　　李木子正欣赏着自己整理好的新工位，见到兰天回来，高兴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只剩下你桌子上的东西还没摆，时队说让你自己来。”
　　“时队可真是个好人啊，我本来还以为今早弄不完，…诶，你咋出一身汗，发生什么事儿了？”
　　兰天随口说了句没事，准备回到座位上开始自闭。
　　然而桌上，一个眨眼的礼物盒实在是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礼物盒将近半米高，黄白配色的包装纸，扎着一个描着金线的巨大蝴蝶结。
　　红色蝴蝶结扎地有些别扭，仔细看还能看到数道之前扎错的压痕。
　　浮夸又直男，完全是某队长的送礼风格。
　　“哦对了，这是时队刚才拿来的，说是要送给你。”李木子笑得耿直，道：“你们俩感情真好。”
　　兰天眨了眨眼，名为欣喜的情绪轻而易举地压下了尴尬。
　　他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擦了擦手，花了数分钟的功夫解开了那个神奇的蝴蝶结，随后拿起美工刀，仔细地拆下包装纸上的胶带，把整张包装纸完整地剥了下来。
　　包装纸下，是前两年发行的一款全球限量版皮卡丘手办。
　　官方售价折合一万八人民币。
　　兰天当时一眼心动，但摸了摸自己的钱包，最终还是没选择入手。
　　没想到过去了这么久，他居然真的可以拥有这款梦情。
　　隔着一层圆顶的厚玻璃，里面的皮卡丘足有40cm高，耳朵和尾巴表面都镀了一层金，整个玻璃壳内壁都用金箔勾画了无数个细小闪电。
　　这只皮卡丘靠在精灵球上，在闪电的包围下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
　　兰天越看越喜欢，许久后，才注意到了一旁压着的卡片。
　　卡片上，是时景舒有力的字迹。
　　亲爱的小学弟：
　　这是两年前买给你的礼物，直到今天它才有了真正的主人。
　　学校一别，我也十分期待着和你的再次见面。
　　感谢你能来三队，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另：这周末有一场烟花大会，如果可以的话，想邀请你一同前往。
　　——希望得到肯定答复的时
　　作者有话说：
　　时：听墙角使我惊喜
　　兰：听墙角使我社死
　　可以了可以了，搞感情太难了，搞个案子缓一缓
　　下章或者下下章进案件，啾咪。


第26章 烟花
　　周末晚，还没到约定的时间，时景舒的车已经等在了兰天的楼下。
　　今天是东城市一年一度的大型烟花宴会，不论男女老少，都对这个节日满怀期待。
　　通常，有大型活动就意味着有更多的状况，时景舒往往会在办公室通宵值班。
　　但今天，他用了几份下周即将推出的肯德基套餐，收买了三队的两个大冤种。
　　此时，时景舒悠闲地坐在车里，拿起手机，舍友的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地往外蹦。
　　舍友：…都记住没，我跟你说的。
　　舍友：适当增加肢体接触，但别太过分，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想法！
　　舍友：你怎么不回话，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半晌后。
　　舍友：你果然是个狗东西！
　　时景舒啧了一声，回了他一个“滚蛋”，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不该有的想法…
　　指尖敲了敲方向盘，时景舒把车内的空调降低了两格，吹了一会儿后，又下车抽了根烟。
　　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五分钟，他估计着兰天出门的时间，把空调又调回了正常。
　　以兰天的守时程度，他相信不超过三分钟，准能看见人从单元门里出来。
　　只是不知道，迟钝如兰天，是怎么定义今天的这场相约。
　　想到这儿，时景舒闭了闭眼，觉得一根烟可能有些不够。
　　……
　　与此同时，楼上。
　　兰天仅穿着一条短裤，站在衣柜前眉头紧锁。
　　他大意了。
　　原以为剪发最多也就半个小时，然而下午的那位“顶级”发型师转来转去，硬是对着他的脑袋修剪了两个钟头。
　　如果不是中途没拿什么奇怪的工具，兰天怀疑自己的脑区都要被研究透了。
　　虽然新发型确实衬得他精神不少，但这也导致了最重大的战略失误，
　　他可能要迟到。
　　兰天如临大敌，站在衣柜前，飞快地回想着刚才查询的文章。
　　短暂思考后，他毫不犹豫地扯下两件衣服。
　　在约会中，据说这样的色彩搭配会更容易让对方心生好感。
　　换好衣服后，兰天走到洗手间，左右照照，把发型师精心设计的两撮头发用水压平。
　　又到卧室，对着那个金灿灿的皮卡丘手办拜了拜，随后信心百倍地出门。
　　兰天看了看表，此时已经是七点零八分。
　　他迟到了八分钟。
　　他心里发紧，在约会中，这并不是一个好的行为。
　　楼下，时景舒的车果然已经到了，兰天深吸了口气，打开副驾驶的车门，道歉还未说出口，时景舒放大的脸凑到了他的面前。
　　“真不容易，也能让我等你一次。”时景舒双眼含笑，声音听起来并没有生气。
　　“抱歉，我...”
　　“道什么歉，以前都是让你等我。”时景舒发动车子，低笑一声，“剪头发了？”
　　“嗯。”兰天不自然地看向窗外，“昨天刚好路过理发店，就去剪了一下。”
　　原本偏长的头发剪短了不少，额头和脖子露在外面，空调的风吹来，短发跟着轻微拂动，显得人活泼了不少。
　　“很适合你。”
　　兰天浅浅地“哦”了一声，在心里给自己先加了十分。
　　时景舒的车开得极稳，但抗不住周围车辆越来越多。
　　看着兰天逐渐变白的脸色，时景舒选择就近停了车。
　　在交通状况极差的地方，走路甚至要比开车要快得多。
　　两人并肩走着，中间位置大的仿佛还能再塞下一个人。
　　今晚的烟花宴会，最佳的观赏地点就在华街。
　　是一条东城市的不夜之街。
　　"好多人啊。"目光所及，是熙熙攘攘的集市，兰天不由得惊呼出声。
　　“现在还好，晚会儿恐怕人会更多。”时景舒拉过兰天的胳膊，防止走散，道：“我们先去吃饭，今晚的餐厅，你应该会喜欢。”
　　前方的路口实现了交通管制，人潮拥挤，两人寸步难行，只能跟着人群一点一点地往里挪动。
　　原本十分钟的路程走了整整三十多分钟。
　　两人肩膀相抵，紧紧地靠在一起。
　　最终到达餐厅楼下时，两人都长长地舒了口气。
　　时景舒预约的餐厅是一家格调好、收费高的创意餐厅。
　　最重要的是，这家店位于37楼，有全景的落地玻璃，很适合今晚的活动。
　　他费了点功夫，预定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原以为是个绝佳的用餐地点，只是千算万算，没想到路上会这么艰难。
　　时景舒看着兰天鬓角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给出主意的舍友狠狠记了一笔。
　　幸好逼格高的餐厅有单独的观光电梯，就设置在不远处的大楼外。
　　通体玻璃的材质，配上淡淡的灯光，此时正静静地停靠在一楼。
　　核对好手机号码后，电梯门一关，外面嘈杂的人声霎时被隔绝在外。
　　兰天深吸一口凉爽的空气，擦了擦头上的汗，问道：“几点了？还来得及吗？”
　　电梯缓缓上升，时景舒看了看手机，表情顿时一言难尽道：“七点五十九……”
　　兰天一怔，“那烟花…”
　　话音未落，一声鸣叫由远及近。
　　兰天刚扭过头，一朵巨大的烟花在视线中央炸开。
　　散落的烟火在沉寂一秒后，又爆开了无数细碎的光点。
　　光点缓缓散落，仿佛一条流淌的银河。
　　兰天嘴巴微张，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边的光亮，往日漆黑的瞳仁里像是映出了一片星空。
　　时景舒侧过头，心口微动，看样子，兰天是喜欢的。
　　他嘴角勾起，也把注意力放在了烟花上。
　　不得不说，火药和发光剂的多重组合，确实别出心裁。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侍者面带微笑，已经提前等候在了门外。
　　时景舒预定的位置极好，隔着一层玻璃，他们像是达到了和烟花一样的高度。
　　时景舒拿过菜单，挑选了两个主食后，就交给兰天自行发挥。
　　这家店不愧是创意餐厅，每个菜品都有自己精致的小模样。
　　兰天很少掌握点单权，一连指了好几个造型别致的菜。
　　随后一只手支着下巴，专心致志地看烟花，一边看，一边煞有其事地给时景舒介绍起来。
　　时景舒笑着摇了摇头，帮他把餐具挨个消毒。
　　直到菜品陆续上桌，兰天已经讲到了烟花的几大流派。
　　见到美食，他闭上嘴，自觉地拿起了餐具。
　　桌上有一道需要现切的连骨肉，烤得恰到好处，还在滋滋冒着热气。
　　侍者刚拿起刀具，兰天已经带好了一次性手套，自然地从他手里接了过去。
　　侍者还没来得及阻止，兰天利索的动作把他慑在了原地。
　　这位客人的手法看起来比他们的工作人员还要专业几分。
　　两分钟后，兰天把刀具还给呆滞的侍者，道了声谢后，十分有绅士风度地把剔好的肉推到了时景舒手边。
　　很好，在展示了学识后，也展现了品格。
　　兰天给自己今晚的表现打了八十分，满意地开始进食。
　　时景舒示意侍者离开，然后惬意地享受起了兰天的服务。
　　他不知道兰天今晚整的哪出，但是看他高兴的样子，自己也乐意跟着配合。
　　周围的客人和两人一样，都是为了欣赏今晚的烟花。
　　几朵造型别致的烟花炸开后，客人们也跟着发出赞叹。
　　邻桌的几人说说笑笑，气氛一时融洽到了极点。
　　正餐后，时景舒又给兰天点了个冰淇淋球，烟花已经接近尾声，四周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时景舒把玩着玻璃杯，状似不经意问道：“你这几年…有没有回老家？”
　　兰天摇了摇头，上大学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荷兴镇。
　　自从外婆去世，隔壁叔叔给了他一笔钱，说是外婆留下的，让他拿着以后上大学用。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外婆把房子卖掉换来的钱。
　　他在那个小镇已经没有了家，哪里还有回家一说。
　　“其实我也有想过回去看看，给外婆扫墓。”
　　兰天低下头，嘴里的巧克力味变得有些苦涩，“但宋叔叔每年都给我打电话，说是让我不用操心，就一直也没回去…”
　　“宋山？”时景舒心里咯噔一下，收下动作一停，“他…每年还在给你打电话？”
　　“对啊。”兰天轻“咦”一声，“你怎么知道宋叔叔？”
　　时景舒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不稳，“以前我不是去过你老家一趟，就是那时候知道的。”
　　“这样啊。”兰天并没有多想，继续道：“宋叔叔从小就对我很好，去年他还跟我说，镇子里好像要拆迁了，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把他接到市里住。”
　　“是么…”
　　时景舒桌下的手骤然攥紧，眸光中意味不明。
　　宋山，明明已经死去五年了…
　　为什么…
　　给兰天打电话的会是谁…
　　目的又是什么…
　　一股极大的危机感席卷了时景舒，兰天已经离开了警院，失去了这层保护伞，那些人会不会找上他...
　　时景舒的眼中蒙上了一层冷意，就像这五年一样，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对方一直在蛰伏，时刻伺机而动。
　　兰天吞了一大口冰淇淋，被冰得打了个冷颤，他偷偷看了时景舒一眼，发现对方好像是在发呆。
　　“你怎么了？”
　　时景舒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没什么，只是想到明天是周一，又要被小刘他们的工作报告气的头疼。”
　　兰天低着头哧哧地笑，“哪有你说的那么可怕。”
　　“好啊你，那明天的报告让你来改。”时景舒伸手敲了敲兰天的脑袋，“让你也体会体会我的痛苦。”
　　两人说说笑笑，吃完饭后，又在楼下的游戏厅里转了一圈。
　　兰天自己不玩，就喜欢看别人玩。
　　时景舒一连破了三个射击记录，在兰天崇拜中轻笑出声。
　　夜色渐浓，外面的人群已经比来时少了很多，两人出了大楼，慢慢地往华街外走去。
　　忽然，一声女人的尖叫划破了夜空。
　　时景舒猛地揽过兰天的肩膀，眼神锐利，警惕地朝后方望去。
　　人群也发出了不小的骚动，朝两侧散开，腾出了一大片空地。
　　空地中央，一个男人将一个女人扑倒在地，在他们脚边，是一片巴掌大碎裂的墙砖。
　　墙砖砸到了女人的小腿，白皙的腿上一片血肉模糊，鲜血正从伤口往外汩汩涌出。
　　女人蜷缩在地上，止不住地痛呼出声。
　　男人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关切道：“没事吧？”
　　话刚说完，就看到女人腿上血红一片，他脸色微变，一边招呼着周围群众叫救护车，一边忙帮按压止血。
　　时景舒快步上前，“都别站在原地，说不定还会有东西掉下来，都让一让，很危险，别都围在这儿。”
　　围观的人们人们一听这话纷纷躲远，兰天也过来查看了一下女人的受伤情况，伤处不算严重，只要及时就医，就不会有什么大碍。
　　附近巡逻的民警赶来的很快，帮着把受伤的女人转移到安全处，随后在坠物的楼下拉了一条警戒线。
　　“这是怎么回事儿？”民警安排好一切，前来询问情况。
　　女人疼地止不住打颤，轻靠在男人肩头说不出话。
　　男人眉头紧皱，压着心头的火气，道：“我上哪儿知道，我们正走着路，从天上突然掉下来东西。”
　　要不是他反应还算快，这会儿恐怕脑袋都要开花。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声音拔高：“这什么破楼啊，万幸是伤到腿，这要真的是砸死了人可怎么办！”
　　对面的民警一脸尴尬，站在原地没说话。
　　女人轻轻拽了拽他的衣服，示意他消消气，然后止不住地后怕。
　　要不是刚才危急关头，男人推了自己一把，恐怕自己今天就不是伤到腿这么简单了。
　　虽说两人只是同事关系，但没想到关键时刻，男人还挺能靠得住。
　　女人在疼痛之余有些分心，脸颊微红，小声地朝男人道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你再忍忍，救护车一会儿就到了。”男人虽是这么说，但脸上骄傲之意一闪而过，他轻拍女人的后背，不住安慰。
　　大楼管理员急匆匆赶来，弄清状况后，朝他们连连道歉，表示会承担所有的医疗费用。
　　民警上前，询问着相关的情况。
　　没一会儿，救护车赶到，男人打横把女人抱起，看也没看周围的人，上车后扬长而去。
　　看着民警有序地开展后续工作，时景舒无意干涉派出所的工作流程，准备和兰天先行离开。
　　走之前，他们听到大楼管理员着急解释的声音。
　　“是，是我们楼外的墙砖…”
　　“没有，绝对没有，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
　　“…我们后续一定会做整体的检查。”
　　时景舒回头，又看了一眼地上那片碎裂的墙砖。
　　墙砖碎得并不彻底，应该是从不算高的楼层脱落的。
　　他抬头扫视了一眼那栋大楼，天色昏暗，看不太清表面墙砖的情况。
　　他叹了口气，暗道自己多心，和兰天一起离开了华街。
　　*
　　几日后的晚上，一名加班晚归的男人为了快点回家，从不常走的涵洞下抄近道。
　　不知怎么，今日空气中的味道说不上来地奇怪。
　　他点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借助光源加快脚步。
　　前方地上好像放着什么东西，直直地横在路中央，正好挡住他的去路。
　　他低声咒骂了两句，不耐烦地朝那东西踢了一脚，沉闷的一声。
　　那股怪异的味道似乎更重了，像是置身于廉价的海鲜市场，腥臭的味道止不住地往鼻子里钻。
　　他仔细地低头看去，忽地，他看到了一条青灰色的胳膊。
　　……
　　晚上九点十三分，东城市刑侦大队接到一条报警电话。
　　在幸福路的涵洞下，发现了一具尸体。


第27章 皱褶
　　等兰天匆匆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将近晚上十点，小刘导航导错了地方，两人绕着这片城区转了好几个来回。
　　夜晚不似白天热闹，三队来时没有鸣笛，出来遛弯的人只能见到一条长长的警戒线，再想往里张望时，已经有警员快步过来驱赶。
　　事情并没有扩散，没人知道不远处的涵洞下死了个人。
　　“兰法医！”唐莹莹夸张地朝他挥手，被于向阳拉了一把后，放轻了声音，“嘿嘿，兰法医好久不见呀。
　　她捧着胸口，“下班到现在已经快四个小时了，我代替时队说一声好想念。”
　　兰天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还没开口就被时景舒拽走。
　　“别跟她说话，会被传染笨蛋因子。”时景舒接过兰天手中的箱子，“先看一下现场，尸检可以等明早再做，尸源还没确定，不急这一晚上。”
　　他着兰天穿过一栋楼，又下了一个土坡，就到了报案人提到的那个涵洞。
　　涵洞内外架着两盏白炽灯，把那片地方照的尤如白昼。
　　兰天眯起眼，绕过仔细搜寻的痕检人员，在涵洞中央发现了那具男性尸体。
　　尸体仰面躺在地上，双手上举，两脚打开。
　　身上有多处殴打伤痕，脸颊和胸前被不知道什么利器划开了数道，伤口皮开肉绽，黑红色的血迹干涸，凝固在了脏乱的衣服上。
　　兰天轻咳了两声，洞内尘土很重，在死者的身下，能明显看到一条长长的拖拽痕迹，从洞口延续他的脚边，零星的血迹蹭在上面，让人轻易就能看出，这是一个抛尸现场。
　　他带好手套，蹲下身简单翻看了一下死者的身后，“的确，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死者身下几乎没什么血迹，运过来的时候，应该已经死亡了一段时间。”兰天指了指地上那几处血迹，继续道：“但抛尸时间距离死亡时间应该不长，不然血液干透，地上不会有这些痕迹。”
　　时景舒站在一旁仔细听着，凶手在杀完人后很快就进行了抛尸，这其中原因有很多。
　　还没等他细想，手中的对讲机响起，“时队，外面这儿有点发现。”
　　兰天也听到了对讲机里的声音，摆摆手让他赶紧过去。
　　时景舒叫来一个警员留下帮忙后，这才大步离开。
　　痕检此时都在周围搜寻，他走到楼前，两名警员正蹲在一个角落，商量着什么。
　　时景舒也和他们蹲到一起，问道：“怎么了？”
　　“时队，就是这儿。”年轻的痕检员指着墙边的一块污泥。
　　污泥边缘有一道车辙印，半指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里靠边角，平时不会有人来，这车胎印，看着像是这两天新留下的。”痕检员量了量车胎印的长宽，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自从来到现场，他们就几乎可以断定这里仅是抛尸地点。
　　那长长的一条走走停停的拖拽痕迹表明，凶手并不是一个力气很大的人。
　　要想把一个一百三四十斤完整的人运过来，就必定需要交通工具。
　　于是，这一个小时，他们都在周边努力寻找着车轮印。
　　“涵洞两边都是土坡，车子下不去，而这个地方。”痕检员站起来比划了半天，当着时景舒的面，他有些紧张，“如果把车停在这儿，从那个台阶下去，刚好能和土坡上残留的拖拽痕迹相吻合。”
　　他挠了挠头，“不过这轮胎印比自行车的宽不了多少，看着像个小三轮。”
　　时景舒觉得痕检员说得有些道理，他起身沿着刚才比划的路线，走那个台阶前。
　　台阶下，是将近五米宽的土坡，下到坡底后，两米之外，就是发现尸体的那个涵洞。
　　土坡上长着很多花草，不过多数都蔫巴得很，没什么清晰的压痕。
　　一块荧光色的黄标立在正下方，代表痕检在那里有所发现。
　　时景舒弯下腰，和两名痕检员在台阶周围仔细地寻找着。
　　果不其然，在一株野草的根部，发现了疑似血迹的残留。
　　痕检员拿来工具，仔细地提取着上面的血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时景舒转身，于向阳和小刘走了过来。
　　“队长，周围找遍了，没有发现疑似凶器的东西。”于向阳汗流浃背，递给时景舒一瓶矿泉水。
　　“另外，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物品，已经联系了各街道派出所，查找符合体貌特征的失踪人口。”
　　时景舒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他叫住一名路过的警员，吩咐去给那边的法医送瓶水，舒了口气道：“现在首要任务是确认死者身份信息，把目前能掌握的信息都同步给各辖区，先在市内进行查找。”
　　只有确定尸源，才能进一步缩小调查范围。
　　于向阳点头，一旁的小刘忍不住插话，“队长，凶手划烂死者的脸…会不会就是在妨碍我们查到他的身份信息？”
　　小刘咧了咧嘴，自从看到那张被划的面目全非的脸后，直到现在，他都还心有余悸。
　　“不会。”时景舒示意他们往下看，“画像师已经到了，只要有五官，复原他的长相并不困难。”
　　“对了，附近的监控收集地怎么样？”
　　“已经在调取了。”小刘掏出一张地图，一边说一边用手在上面划拉，“从沿途大路到这条小道，中间一共有三个摄像头，这三个监控视频都已经拿到了，还有一些私人商户的，现在还在协调。”
　　“这会儿太晚了，不过明早应该都能拿到。”
　　时景舒朝两人点点头，打发道：“都辛苦了，只要明早能确定下死者身份和大致死亡时间，你们俩一早直接过来走访一下附近群众。”
　　“目前现场没什么事，你们先回去休息，把莹莹也喊上，大晚上的，先给她送回去。”
　　两人刚要拒绝，时景舒颇为嫌弃地赶人，“行了行了，赶紧走，别打扰我和你们兰法医约会。”
　　说完，时景舒摆摆手，潇洒地留下一个背影。
　　两人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无语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闪个不停的警灯和四处忙碌的警员，只觉得自家老大的约会地点选的着实个性了点。
　　时景舒没再管三队几人，一溜烟就跑到了涵洞边。
　　他探过头，兰天正蹲在尸体边，一向整洁的白大褂下摆沾满了尘土，不晓得围着这块地方转了几个来回。
　　阴影里还站着个人，好像是刚才留下的警员。
　　时大队长肚子里的坏水止不住地往外冒，想吓唬一下认真敬业的小法医。
　　他紧贴着涵洞的边缘，放轻了步子，从兰天的身后一点点靠近。
　　还有两步距离的时候，他伸出双手，猛地搭在了兰天肩膀上，同时捏着嗓子“啊”了一声。
　　谁知兰天还没什么反应，一旁站着的人“嗷”一嗓子窜出去两米远，手里的板子“唰”地砸了过来。
　　时景舒反应极快，一把接住了那块画板，避免了它砸向兰天的脑袋。
　　板子上，是还没画完的一张人脸。
　　时景舒极度不满，“你干嘛？”
　　“我还想问问你干嘛！多大年纪了还玩这套。”局里的画像师黎远程呼吸加快，他摸着自己一百八的心跳，心想自己下次再给三队干活儿自己就特么是个狗。
　　兰天把尸体的衣服整理好，站起身，指着一边的灯架子上的反光，眼中划过一丝得意，“你刚一进来，我就看到了。”
　　所以不仅完全没被吓到，还对时景舒要做什么充满好奇。
　　两人的拉扯殃及无辜，时景舒丝毫没有愧疚之意，指着兰天，对着黎远程骄傲地说：“你看看人家，一点警惕心都没有，还当什么警察。”
　　“滚滚滚，我才不屑于跟小人争论。”黎远程夺过画板，跑到最亮的地方继续涂涂画画。
　　看上去全然不在意，只是下笔的声音和刚才比起来，听上去实在是大了不少。
　　“喝点水”，时景舒没再理会黎远程，捡起地上的矿泉水，拧开后才发现兰天两只手还带着手套，上面满是血污灰尘。
　　白炽灯散发的热量很足，兰天又穿得厚，此时出了一身的汗。
　　兰天摇了摇头，“没事，我不...唔...”
　　眼前是时景舒骨骼分明的大手，对方硬是把瓶口抵到了他的唇边。
　　黎远程有力的落笔声骤停，接收到时景舒的目光后，他吹了声口哨，十分有眼力见地滚出了涵洞。
　　兰天耳根有些发热，喉头滚动了一下，顺着时景舒的力，浅浅地喝了几口。
　　他抿了抿唇，思路突然被打断，脑子里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时景舒眼神收敛，隔了一会儿，淡笑道：“老是跟你说多喝水，怎么总不听。”
　　他帮兰天脱下厚重的白大褂，搭在自己臂弯，轻声道：“都有些什么发现？”
　　兰天轻咳一声，先挑着简单的开始说，“死者死亡时间应该在48小时以上，死亡原因现在还不能确定。”
　　“但初步来看，死者身上都是机械性损伤，至少有二十多处钝器伤和十几处锐器伤。”兰天之前的思路慢慢回归，又恢复了汇报工作时的严肃模样，“不过，这些损伤表面上来看都不足以致命，致死的原因要等尸检后才能确定。”
　　时景舒：“但这出血量……”
　　“只是看着比较吓人，但是锐器伤相对较浅，并不致死。”
　　“另外，还有一件比较奇怪的事。”兰天看向时景舒，不确定道：“是谁报的案？有没有动过尸体？”
　　“怎么？”时景舒抬眼，不明白兰天为什么这么问。
　　“报案人先前已经走了，不过据他所说，只是不知情的时候踢了一脚，之后就没再碰过尸体了，有什么问题么？”
　　他们一到现场，他就和报案人沟通过，对方虽有些强装镇定，但言语间并不像有所隐瞒。
　　做了这么多年刑警，在报案人是否撒谎的判断上，时景舒还是自诩有些信心。
　　“不对啊。”兰天眉头微蹙，又蹲下身翻看死者的衣服。
　　良久后，他抬起头，肯定地说：“死者的衣服被动过。”
　　“什么意思？”时景舒也蹲下身，两人合力把尸体侧过来，兰天指着尸体的衣服道：“你看背后的压痕。”
　　死者身穿一件短袖衬衫，前襟敞开，几粒扣子已经不知道散落何处。
　　在衬衫的背后，是像咸菜干一样皱皱巴巴的皱褶。
　　兰天翻开一处皱褶，道：“这些压痕的折叠处，已经有了拖拽后的磨损。”
　　这就说明，衬衫背后形成的压痕，是被抛尸于此后，被尸体的重量压着所形成的。
　　“所以，在被凶手抛尸到这儿后，他的衣服应该是皱成一团，压于身下。”
　　说到这儿，兰天偏过头，他相信时景舒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时景舒眯起眼，回忆道：“然而我们到这儿时，尸体身上的衣服是好好穿在身上的。”
　　上半身的伤痕被尽可能地遮盖，甚至连扣子都系上了两个。
　　时景舒神情玩味，他带上一双新的手套，轻轻地拨弄着衣服上的皱褶。
　　衣服上浸了不少血液，血液干涸后使衣服变得格外板硬。
　　因此这个压痕，就显得十分明显。
　　“距离衣服被整理过到现在...大概过了多久？”时景舒看向兰天。
　　兰天犹豫了一会儿，道：“尸体衣服前襟的褶皱依旧清晰，后背的有些平了，...你说得对，应该不是报案人动的。”
　　距离衣服被整理过到现在，应该有段时间。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可能，对视一眼后，均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凶手曾二次返回过这里...
　　“但是...”兰天话还没说完，被刚进来的黎远程打断。
　　“打扰一下，两位。”他夸张地一只手捂住眼，一只手把画板递了过来，“这是复原的死者的样貌，给两位过目。”
　　“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什么...不会吧...应该不会吧...”
　　时景舒啐了他一口，接过那块板子。
　　画纸上，简单的碳素线条构成了一名栩栩如生的成年男子的脸。
　　时景舒一时怔在原地。
　　原因无他，板子上的人，他曾在不久前见过。
　　正是那天烟花宴会时，见义勇为的那名男人。
　　作者有话说：
　　第二个案子比较简单，推推感情。


第28章 预谋
　　当晚，通过高空坠物案件的经办记录，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陆文博，男，27岁，未婚，研究生学历，是某上市企业的管培生。
　　同事在几天前多次联系不上陆文博后，通知了家属，并于前日报的失踪。
　　陆文博父母住在隔壁省的老家，在接到警方的电话后，第一时间连夜赶到了东城。
　　上午七点，经过了艰难的认尸，兰天拿到了尸体解剖同意书。
　　解剖室冰冷的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屋外陆文博父母的失声痛哭。
　　询问室里，唐莹莹给陆文博的父母倒了两杯热茶，这对来时还在为了车票拌嘴的夫妻此时像被人抽走了魂，就这么呆呆地靠在一起。
　　“喝点水吧。”唐莹莹吸了吸鼻子，她还是不太习惯这种情况下和被害人家属单独相处。
　　怎奈三队几乎都是一群大老爷们儿，她只能硬着头皮硬上。
　　夫妻俩靠坐在一起，对唐莹莹说的话毫无反应，询问室里是一片长久的沉默。
　　唐莹莹从身后掏出一袋东西，轻声道：“你们还没吃饭吧，这儿有些早饭，要不你们先吃点儿，等会儿我们再谈？”
　　陆父率先有了反应，下意识地道谢，伸手接了过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陆母声音尖锐，吼道：“陆振平，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以前你不关心儿子也就算了，现在呢…”
　　“你儿子他都死了！死了啊！你到底有没有心！”
　　陆母忍着扯心般的疼痛，给彼此的心上都开了一道口子。
　　共同生活了三十余年，从满头青丝到华发丛生，她像是今天才认清了自己的枕边人。
　　“你是不是还在惦记你的什么破书法展，你去啊！你去吧！反正什么都比你的儿子重要！”
　　陆母咄咄逼人，她拼命压抑着声音里的呜咽，可是眼泪还是断线般滚滚而下。
　　“不、不是。”陆父连忙把早饭扔到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妻子擦眼泪。
　　“说的什么话，我是文博的爹，儿子出事了我心里能好受么...”
　　他只是，只是不知道还能干些什么...
　　询问室里空调开的很低，陆父冷得打了个哆嗦，他看得出来唐莹莹面嫩，不禁问道：“警察同志，这管事儿的什么时候来？”
　　话音刚落，时景舒推开门走了进来，一副领导派头拿捏得很稳。
　　“陆文博父母是吧，打扰一下，有些情况想跟你们了解。”
　　陆父揽过妻子的肩膀，低声安慰了几句，做好准备后，朝时景舒点了点头。
　　时景舒示意唐莹莹做好记录，出声询问：“我看陆文博户口是在隔壁省，是什么时候来东城的？”
　　“这个...”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不太好回答。
　　陆母嘴角苦涩，道：“警官，现在也不怕你们知道，当初为了文博上个好大学，我和他爸就想了点办法，从初中起，就在东城读书了。”
　　“大学毕业后，文博想离家近一些，说是好照顾我们，就回了东城。”
　　时景舒对他们的做法并没多说，继续问道：“陆文博在东城住在哪里？平时都是一个人住么？”
　　“是，文博的工作才刚稳定，去年在仁和苑付了首付，这才刚搬进去没多久。”
　　“多久和你们联系一次？”
　　“大概一周能打两个电话，他工作忙，前一阵子还说老板器重他。”陆母声音不稳，喉咙像是塞着一团棉花，涨的生疼，“说是再过两年就能提拔...”
　　还说等赚了钱，就把他们两口子接到东城。
　　再给她娶回来一个漂亮能干的儿媳妇，生两个可爱的孙子。
　　让她往后几十年只管享清福。
　　陆母双目呆滞，感觉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包裹着她，张不开嘴，也透不过气。
　　对面的警察似乎又说了什么，但她什么都听不到...
　　陆父叹了口气，心疼地握住了妻子的手，开口回答了时景舒的问题。
　　“最后一次联系还是在上周末。”
　　他拿出手机，解开屏锁，推到了时景舒面前，“自从公司那边和我们联系后，我们这些天一直在东城找他，昨天是家里有人说见到个人像是文博，我们才回去。”
　　时景舒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串未接通的电话和有去无回的消息。
　　“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两天前才报了警。”
　　昨晚接到警方的电话，他们满心欢喜还以为儿子找着了。
　　谁成想…
　　陆母抬起头，眼眶灼热，“是谁啊，究竟是谁这么残忍。”
　　她刚才看了，儿子身上那么多的伤，该有多疼。
　　陆父也焦急追问：“警察同志，我儿子他是得罪了什么人吗？”
　　时景舒沉默片刻，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凶手寻仇的概率很大。
　　只有结仇，才会把人打成那个样子。
　　但转念一想，也不能排除是某些极端分子的偶然所为。
　　而陆文博，正是那个不幸被选中的人。
　　他没有正面回答夫妻俩的问题，转而说道：“这一点，也希望你们能再想一想，最近在和你们联系中，陆文博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或者是和你们提到过什么人或事？”
　　陆父提着的一口气垮掉，半晌后摇了摇头，“文博他，他向来是报喜不报忧，我实在是想不到…”
　　“不是。”陆母晃了晃丈夫的胳膊，脸色微变，“倒是有个事儿，你还记不记得，就是上周末…”
　　上周末他们给儿子打电话，电话那头有些吵，细问之下他们才知道，儿子的车玻璃不知道让谁给砸了。
　　陆父连忙应声，“对对，好像是有这事，孩子说调监控没找到人，只能自认倒霉。”
　　“会不会是那时候就…”
　　陆父倒抽一口气，像是瞬间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瘫在了椅子上。
　　夫妻俩状态都不是太好，时景舒见状没再多问，和唐莹莹交代几句后，走出了询问室。
　　隔壁房间，陆文博的两名同事已经等在了那里，其中，就有烟花宴会那晚受伤的那名女人。
　　从他们口中，时景舒进一步了解了陆文博这个人。
　　名校毕业、风趣、圆滑，在同事和领导之间混的如鱼得水。
　　在得知陆文博出事后，震惊之余，企业上下都深感惋惜，领导主动申请了一笔抚恤金，让他们交给陆文博的父母。
　　简单沟通后，时景舒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如果按照陆家父母所说，陆文博的出事或许并非偶然，除了砸毁车窗外，凶手前期，可能还做过什么别的事情。
　　......
　　十几分钟后，时景舒走出房间，拨通了技术组的电话。
　　不出他所料，不只是车玻璃被砸毁。
　　还有几次身上带伤…收到恶意快递…
　　陆文博在近期明显是遭遇了什么威胁。
　　然而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他都选择了低调处理。
　　挂断电话后，时景舒点了支烟。
　　一般面对威胁，毫无作为的。
　　要么是无所畏惧，要么…
　　就是心有所愧。
　　……
　　回办公室的路上，时景舒遇到了痕检科的一位老熟人。
　　老熟人脚底生风，以和他年纪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捧着一个装满待送检的物品的盒子，被时景舒堵了个正着。
　　时大队长还没见过昨晚现场采集到的东西，新鲜的很，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双手套，带好后在盒子里挑挑拣拣。
　　泥土、碎屑、发丝、烟头...
　　时景舒每拿起一个密封袋，老熟人额角的青筋就爆出来一分。
　　“挑菜呢？”
　　时景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杨老，你的口味还是这么重。”
　　“我口味重？法医科都快成你第二个家了，到底谁口味重。”杨老摆摆手，没好气道：“一边儿去，少耽误事儿。”
　　闻言，时景舒有些诧异，不应该啊，怎么连杨老都知道他和兰天的事。
　　杨老看出时景舒心中所想，幸灾乐祸道：“现在谁人不知啊。”
　　“‘三队队长在案发现场公然要和随行法医约会事件’，已经比昨晚的案件概要传的都快了，怎么，当事人，发表发表看法？”
　　时景舒一愣，接着又笑了，脸上构建的严峻神情在瞬间消融，和刚才在询问室里的判若两人。
　　怪不得今早不少人看见他都神情古怪，原来是他昨晚说的话不知道被谁听了去。
　　他轻咳两声，漫不经心道：“没什么看法，再接再厉吧。”
　　光让他一个人知道有什么用，另一位当事人的看法才比较重要。
　　时景舒耸了耸肩，把盒子里翻乱的密封袋重新摆好，大摇大摆地走了。
　　杨老站在原地，没听懂时景舒刚才说的什么意思，但被他脸上荡漾的样子恶心得不行，思来想去，决定还是不去给他辟谣。
　　就让这个男人带着他不知真假的爱情故事，在警局各个私下小群里，发烂、发臭。
　　......
　　三队办公室里，唐莹莹生无可恋地趴在办公桌上，见队长回来，头都懒得抬。
　　时景舒啧了一声，敲了敲桌子，“家属呢？”
　　“说是先去附近的酒店住了。”
　　唐莹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了半天，“这是陆文博在仁和苑房子的钥匙，那个小区距离案发现场挺近的。”
　　她刚刚对了对地图，只有差不多三公里。
　　时间已经快到中午，唐莹莹话语间充满暗示，“我们是吃了饭再过去，还是吃了饭等验尸结果出了再过去？”
　　时景舒皮笑肉不笑地给她换了个顺序，“等验尸结果出了，吃过饭再过去。”
　　“好嘞。”
　　反正已经快十二点了，距离尸检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她相信兰法医很快就能结束。
　　唐莹莹接了杯水，嚼了两片山楂作为饭前开胃，优雅地在座位上等着。
　　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两点。
　　唐莹莹饿的前胸贴后背，把从询问室带回来的冷早饭都吃了个干净。
　　终于，她接到了法医科那边打来的电话。
　　挂断电话后，她嗷嗷叫着时大队长带上兰法医去吃饭。
　　时景舒拿上钱包，被她那副没出息的模样逗乐，随口问道：“死因是什么？”
　　唐莹莹嘶了一声，肚子咕咕直叫。
　　死因...她在电话里听到的好像是...
　　“什么圆形...圆形巧克力？”


第29章 损伤
　　当唐莹莹灰溜溜地跟在时大队长身后，往解剖室走的时候，一路上遇见的两个小姐妹都在朝她挤眉弄眼。
　　唐莹莹不明所以，脚下不敢停，几人背着时景舒无声地比划了半天。
　　最终唐莹莹掏出手机。
　　姐妹群的对话框里，占据了一整页的一段文字，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昨晚时大队长向兰法医告白的现场。
　　唐莹莹猛地咳嗽起来，嘴里的巧克力差点喷了出去。
　　时景舒脚步顿住，轻哼道：“怎么，是方形的巧克力不符合您的口味？”
　　唐莹莹连连摆手，“哪能呢，快走吧，一会儿赶不上告白、啊不不不，解剖现场了。”
　　唐莹莹吓得花容失色，旁边的小姐妹也猛地转过了身。
　　“哦？”时大队长将几人的反应收入眼底，笑的意味深长，什么也没说继续往解剖室走。
　　唐莹莹战战兢兢，背着手朝小姐妹晃了晃手机，几人在线上重燃热情。
　　到了解剖室，李木子和兰天已经大致收拾好等在了准备间。
　　兰天洗过了澡，头发吹了个半干，正在翻看打印出来的尸检报告。
　　准备间的桌子上，还放着一盒拆封的饼干。
　　“抱歉，比预想中还慢了不少。”见他们来了，兰天抿起唇，打起了精神。
　　陆文博身上的伤痕数量之多，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仅对身体表面的受伤情况逐一编号描述，就花了将近五个小时。
　　兰天梳理片刻，刚准备细说，就被时景舒打断。
　　“都这会儿了，先去吃个饭。”
　　兰天自是听他的，以为是时景舒两人等饿了，收拾的速度都加快了不少。
　　李木子半小时后还有一次集体学习，和几人聊了两句，就率先离开。
　　兰天设置好通风换气的时间，松了口气，朝两人道：“好了，走吧。”
　　没想到一开始说要去吃饭的人，这会儿反倒原地不动。
　　“这饼干…好吃么？”时大队长拿起桌子上还剩一片的饼干，看上去很是好奇。
　　奶油味道的夹心饼干，是兰天特意拿来防止低血糖的。
　　“嗯？”兰天边关灯边回头，“挺好吃的，你尝尝。”
　　时大队长故作惋惜，“手有点脏，还是算了吧。”
　　兰天闻言，立即明白了时景舒的意思。
　　“等下。”
　　说完，他转身进了闲人免入的解剖间。
　　解剖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还有消毒的声音。
　　在唐莹莹的微妙脸色下，时大队长笑得格外张狂。
　　半分钟后，兰天捏着一把小镊子，把饼干送到了时景舒的口中。
　　时景舒面无表情，干巴巴嚼着嘴里的饼干，慎重地思考在小学弟眼里自己到底算什么。
　　兰天略带得意，特意解释道：“别担心，这个是专门用来夹零食的。”
　　有时候解剖时间太长，得补充点能量，然而在中途用手去拿，兰天实在克服不了心理那关。
　　灵光一闪，就专门备了个夹零食的小镊子。
　　还在底部贴了皮卡丘的防水贴纸。
　　时景舒被饼干噎地不行，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哦。那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唐莹莹捂住嘴，想笑又不敢笑，一整个脸色扭曲。
　　去吃饭的路上，唐莹莹时不时憋的脸色奇妙，落到两人身后不知干了什么，再追上来时又是一副轻松的模样。
　　下午两点多，食堂已经关门，三人选了一家警局旁边的小餐馆，点了几个炒菜，进了包间。
　　菜还未上，时景舒瞪了一眼还在偷乐的唐莹莹，幽幽道：“要不...这会儿就说说吧。”
　　“啊？”唐莹莹沉浸在群聊中，抬头没明白时大队长在说什么。
　　兰天倒是恍然，望向时景舒，“对啊，让我想想...”
　　“死者死亡时间约莫是在前天晚上的十点钟，身上一共有59处伤口，分别是…”
　　唐莹莹“唰”地睁大了眼，原本高涨的食欲被瞬间劝退。
　　兰天斟酌片刻，取舍道：“先说表面损伤吧，像是最简单的擦伤，主要分布在后背、双臂后侧和脑后，伤口表面附着有碎屑、沙粒和尘土。”
　　沙粒和尘土自是不用说，在拖动尸体时必然会粘上。
　　而碎屑在经过初步判断，应该是一些生锈的铁质。
　　“死者的受伤部位都集中在身前和四肢。”兰天讲的津津有味，还适当比划起来，“根据双手的勒痕和擦伤的分布，我觉得死者应该是被双手反绑，捆在一个铁质物体上。”
　　时景舒听得饶有兴味，补充道：“一会儿让检验科那边看看死者的衣服，如果真是那样，衣服后背应该也能蹭上。”
　　兰天点了点头，“接下来比较轻的是徒手造成的损伤，集中在面部，先于脸部的划伤。”
　　拳头造成的伤害有限，最重的一拳也只是导致了死者的视网膜破损。
　　时景舒进一步确认，“你的意思是说…这种伤，仅出现在他的脸上？”
　　得到肯定答复后，时景舒若有所思。
　　身体作为武器，是最简单直接的发泄方式。
　　凶手这样做，意义和指向性都变得十分明确。
　　他憎恶陆文博。
　　但就目前而言，在亲属和同事的眼中，陆文博都是一个受人喜欢的人。
　　这个憎恶，究竟是从何而来...
　　等了一会儿，见时景舒没有再问，兰天由轻到重，接着说：“其次比较严重的就是锐器造成的损伤，有十一处。”
　　这个锐器不仅把陆文博的脸划得面目全非，还在前胸和四肢留下了数道窄长的梭型开放性伤口。
　　“不过这些伤口只切断了浅表的血管，造成的出血并不严重。”
　　听了半天，唐莹莹居然听了进去，忍不住插话道：“那这是用的什么凶器啊，伤口浅，他是故意的么，故意不用力？”
　　兰天很高兴唐莹莹能加入他们的讨论，勾起唇卖了个关子。
　　“是故意，也不是故意。”
　　“我们在那些伤口中，发现了一些细小的晶体，如果没看错，那应该是玻璃的残渣。”
　　唐莹莹低呼：“那是用玻璃划伤的？”
　　“对，而且这块玻璃，应该并不算大。”兰天比了个大小，缓缓道：“玻璃不便于着力，所以才造成创腔较浅，和伤口的宽度也对的上。”
　　“天啊，这都多少种伤了，这些都不是那个...”唐莹莹瞥见自家队长，嘴巴一闭，不敢再提圆形巧克力的事。
　　兰天：“这些伤口看着多，但是都不致命。
　　“致命伤...是最多，也是最严重的棍棒伤，分布在四肢和前胸，有二十处以上。”
　　兰天浅浅叹了口气，为了区分这些重叠的伤痕，他和李木子可是花费了不少功夫。
　　棍棒的击打不仅造成了表皮的损伤，还导致了死者肋骨和右臂粉碎性骨折，肝脏轻微破裂。
　　“凶器，应该是一个表面光滑，头部圆润的圆柱体，直径大约是七厘米。”
　　“而死者的致死因，就是这个凶器猛烈作用于心前区，造成心脏震荡，从而引起的心源性休克。”
　　“简单点来说。”兰天单手握拳，轻轻地砸在了身侧时大队长的心口，“就是物体猛地砸向心口，从而引起的休克。”
　　时景舒只感觉一团棉贴上了胸口，垂眼看着身前那只白净的手，并没说话。
　　倒是唐莹莹追问道：“什么圆形？”
　　兰天不厌其烦地又重复了一遍：“心源性休克。”
　　这种损伤的形态学改变轻微，但是在死者的心脏处，兰天发现了散在的小灶性出血，还有心肌纤维的淤血水肿。
　　心脏震荡造成的损伤，比陆文博身上其他所有的损伤加起来都要严重。
　　由此可以断定，陆文博就是死于心脏震荡。
　　兰天刚欲收回拳，随即轻“咦”了一声，把手张开，贴在了时景舒心前。
　　掌心下，属于成年男性的心跳一下一下抵着手心。
　　沉稳有力，愈来愈快。
　　兰天诧异地抬眼，撞进了时景舒复杂的眼神中。
　　时景舒不发一言，握住他的手，滑到了桌子下方。
　　兰天左手被制，像是被握住了智慧源泉，张了张嘴，一下子忘了该说什么。
　　包间不大，两人的“小”动作一览无余，唐莹莹选择性眼瞎，“蹭”地低下头开始扣手机。
　　一时间，包间里一片沉默。
　　兰天试探地抽了抽手，反倒被握得更紧。
　　他没再试着缩回，反而把手又往时景舒的手心里送了送。
　　时景舒一瞬间笑意更甚，从心头到指尖都涌上一片连绵的滚烫。
　　良久后，时景舒轻咳一声，用调情的语气回到了正题，“这些伤，能判断出是单人造成的还是多人？”
　　正在桌子下偷偷拍照的唐莹莹脱口道：“不能吧，这一看就是围殴。”
　　时景舒挑眉，“那可不一定。”
　　兰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不平静，踌躇片刻，又恢复了那个学霸形象，肯定道：“是一人所为。”
　　“所有的伤口，力道都不算重，骨折处也是多次击打累计造成的，如果不是那下击打刚好正中心口，有七成概率，陆文博并不会死亡。”
　　兰天其实还有个想法，凶手在一开始，并不是要置人于死地。
　　比起直截了当的杀人，凶手更享受的是对陆文博施予的虐打与折磨。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损伤力道都是从左往右，这也就是说...”
　　唐莹莹快一步抢道：“凶手是个左撇子？”
　　“有这种可能。”兰天望向时景舒，思索道：“死者身体右侧的伤痕远大于左侧，施力也更重些。不过一个人制造这么多伤口，最少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
　　时景舒眯起眼，也就是说，凶手对陆文博的暴行持续了一个小时。
　　那么至少，案发地对于凶手来说，是一个相对有安全感的地方。
　　思考间，包间的门被推开，老板娘乐呵呵地给他们上菜。
　　顺着打开的门，外面客人抽的烟味一点点飘了进来。
　　兰天皱了皱鼻子，电光火石间，他记起了刚才忘说的事情。
　　“对了，在死者小腹处，还有好几处烟头的烫伤。”
　　“当啷”一声，老板娘盛饭的手一个打滑。
　　“哎呦，知道你们职业特殊，咋吃饭都不歇歇，听婶子的，先把饭吃了。”
　　唐莹莹简直不能再赞同，连连跟着点头。
　　等老板娘出去后，时景舒占够了便宜，主动松开兰天的手，给他夹了些爱吃的菜，“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兰天左手空空，心下不免有些失落，他活动了一下略微发麻的左小臂，开始给餐具消毒。
　　兰天不是很饿，吃了几口菜就放下了筷子，给自己盛了一碗醪糟小汤圆舀着吃。
　　时景舒吃得很快，在唐莹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开启了饭后消食。
　　“说到烟头…”时景舒忽然想起早上在走廊里那一幕。
　　“早上我在检验科待检物品里也见了几个烟头。”
　　“那个我知道。”兰天抬起头，昨晚他在现场对尸体进行初检的时候，在尸体附近就有几个烟头。
　　原本像是涵洞这样的地方，有烟头和杂物再正常不过。
　　那些烟头又脏又旧，不少陷进泥里，瞧着都不知道在那儿呆了多久。
　　但是像这种有DNA残留的物品，检验没多犹豫，也一并装进了密封袋。
　　其中有个烟头，还是兰天从尸体手边递过去的。
　　“不过那些，应该没什么用处。”兰天并不抱什么的希望，摇头道：“那些看起来都太旧了，和死者身上烫伤形成的时间相差太大。”
　　兰天愁眉苦脸，连小汤圆吃起来都没以前那么甜了。
　　时景舒低笑一声，又给他盛了半碗汤，“不急，等找到案发现场，这些东西都会有迹可循的。”
　　“只是目前还有一个问题。”时景舒撑着下巴看兰天把汤喝完，才说道：“死者身上这些伤，有没有死亡一段时间后造成的？”
　　兰天心思敏捷，舔了舔唇，点明道：“你是想问，凶手二次返回现场对尸体做了什么？”
　　时景舒笑了一下，没说话算是默认。
　　“除了背部的几处擦伤，死者身上所有的伤处，都是在尚有生命体征时形成的，而且也没有二次移动的迹象。”
　　也就是说，除了整理衣服，目前没有发现凶手二次返回还做了什么。
　　时景舒在心里打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要么是凶手还做了什么事情，目前没有发现。
　　要么凶手单纯就是为了挡住伤口，从而整理了死者的衣服。
　　但这和凶手的前期的行为完全相反。
　　发泄暴力和展露愧疚，这完全是两种心理状态。
　　时景舒垂下眼，眸光里意味不明。
　　还有最后一种可能...
　　就是这个案子，还牵扯到了第三个人。


第30章 仇家
　　吃过饭后，三人刚走到警局门口，就撞见了从外面回来的小刘和于向阳。
　　小刘按下车窗，把头伸出来嘻嘻哈哈地朝几人打招呼。
　　瞧着一副精神百倍的模样，下车时，腿一软好险没跪到地上。
　　今早天刚亮，小刘就和于向阳去了幸福路，一边尽可能多地收集附近的监控视频，一边对周围群众展开走访。
　　大半天时间，别说坐下来歇一会儿，连口水都没混上。
　　俩人从后座把打包的外卖拿上楼，三队众人开了个短暂的碰头会，互相分享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法医这边，可以确定陆文博是被一人虐杀致死，凶手力气不大，很可能是左撇子。
　　从亲属和朋友的口中，得知陆文博生前一段时间曾遭遇过来自他人的威胁，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并没有选择报警。
　　这次杀害陆文博的人，和之前威胁过他的人，极有可能是同一个。
　　小刘一边吃着饭，一边像听故事似的，插嘴道：“虐杀啊，这得结多大仇。”
　　“可不是嘛。”唐莹莹最爱聊这些，又剥开了一块手边的巧克力，“唔，但是你猜怎么着，在家属和朋友眼里，居然找不出一个可以怀疑的对象。”
　　陆文博在他们眼中，俨然就是一个好好先生。
　　不知道是陆文博平时装的太像，还是凶手实在是个麻烦的主。
　　兰天原本听得认真，被唐莹莹那边拆包装的声音吸引，见到后者手上熟悉的巧克力后，他放下本子，悄悄地拉开了自己的抽屉。
　　原先整盒的巧克力已经空了一半。
　　兰天呼吸一紧，震惊地望向时景舒，活像只被抄了家的小松鼠。
　　时景舒坐在椅子上，右手放在嘴边遮着笑意，“关于这一点，已经让技术着手查了。”
　　陆文博的经济状况、社会关系、有无私仇和奸情、死前的行踪、和哪些人有过来往。
　　通过查明这些，或许就能得到一些线索。
　　他特意避开兰天的视线，转向小刘二人，问道：“今早的走访，有没有什么发现？”
　　小刘刚吞了一大口饭，闻言眼神发光，“嗯嗯”地直点头。
　　“你悠着点。”于向阳连忙出声，从兜里掏出一张A4纸打印的监控照片。
　　“还是小刘眼尖发现的，有一个摄像头，拍到了像是嫌疑人的影子。”
　　监控上，左上角的时间显示的是前日晚23点48分。
　　在幸福路的一个转角，路灯把某个影子投射到了墙面上。
　　光影扭曲，但依稀可以判断出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人，推着一个平板车，在朝路西走去。
　　平板车上鼓囊囊的，应该是盖了什么东西，边缘平滑，只能看出一大团影子。
　　在平板车的一角，突兀地多出了一小块阴影，仔细看去，像是一只垂落的人手。
　　“他去的方向，刚好就是那个涵洞所在的位置。”小刘猛灌了口水，看了一眼于向阳，“但我俩有些想不通，既然他都转移尸体了，为什么不藏到更隐蔽的地方。”
　　那个涵洞，虽说少有人会特意过去，但怎么说也位于小区旁边，平时遛狗、遛娃的人免不了要从那边路过。
　　这大大增加了被发现的概率。
　　“噢。”唐莹莹一拍脑袋，猜道：“他会不会是中途遇到了什么人，不得已才藏到了那儿。”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完全不怕被发现。”
　　唐莹莹加重了“完全”两个字。
　　要真是这样...
　　唐莹莹啧啧摇头，凶手究竟是太过自信，觉得警方查不到自己头上，还是根本就是个亡命之徒。
　　几人一时间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时景舒问道：“除了监控之外，周围群众当晚有没有见到什么？”
　　提起这个，小刘一脸菜色，苦道：“队长，你是不知道，那片住的年轻人少，平均年龄都五十多了，我们找了一早上，楞是连个十点半以后睡觉的都没找到。”
　　于向阳也面露难色，“附近都是三无小区，没有物业，到了晚上，连值班的人都没有。”
　　“在周围群众这里，恐怕是难有什么发现。”
　　时景舒也明白这个情况，并未多说，几人一番讨论后，时景舒给各自分配了目前的任务。
　　小刘和于向阳依旧是带几名警员外出，全力去寻找第一案发现场。
　　而他和唐莹莹，则是要在陆文博看似平和的关系网中，把那个隐藏的“仇家”揪出来。
　　拿上陆文博父母给的钥匙，临出发前，时景舒故意落在最后。
　　唐莹莹原本还想再等，一看到时大队长暗搓搓地凑到兰法医桌前，忙不迭地滚下楼了。
　　“对不住啊，中午那会儿拿了你一些吃的。”时大队长嘴上虽然这么说，那一脸笑模样瞧着没有丝毫歉意。
　　兰天垂着眼睫，小声咕哝道：“没事。”
　　他倒不是计较那些吃的。
　　只是上学那会儿，时景舒都是从别人手里搜刮东西给他。
　　怎么现在，反倒从他这儿拿东西往外送。
　　兰天心里不太是滋味儿，他默默安慰自己，人总是会变的，只是一点小小的事情，自己完全可以包容。
　　“想什么呢，这么专注。”时景舒笑着弯下腰，递给他一把钥匙，“喏，这是补偿。”
　　兰天下意识接过钥匙，没太明白。
　　时景舒一边往门外走，一边神秘兮兮地指了指自己的办公室。
　　等人走了之后，兰天在座位上楞了半天，随后嘴角抿起一个浅笑，轻快地钻进了时景舒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带锁的抽屉不少，兰天一个一个试过去，终于，在第四次拧动了那柄钥匙。
　　抽屉打开后，满满当当的，都是上学那会儿兰天喜欢吃的零食。
　　最上方，还放着一盒同品牌的巧克力，粉红色的心形包装盒，彰显着送礼之人直接又热烈的心意。
　　*
　　车上，时景舒点开两人的对话框，好笑地看着对面“输入”了几分钟，最终发来一张小熊转圈感谢的表情包。
　　时景舒不给兰天放下手机的机会，直接按住语音，详细地介绍了一下自己购买这些零食时的心理过程。
　　唐莹莹快被车里的酸臭气淹没，加快油门冲到了仁和苑。
　　下车后，时大队长意犹未尽地收起手机，下巴一扬，朝唐莹莹道：“带路。”
　　唐莹莹这会儿工作心爆棚，屁颠屁颠地带着时景舒到了陆文博家。
　　打开房门后，正如陆文博父母所说，这是一间刚装修不久的新房。
　　各种家具崭新如初，空气中，还隐约有股涂料的味道。
　　像大多数单身男性一样，陆文博家中并不算整洁，随处扔着几件不穿的衣服，几个外卖盒堆在门边，散发着奇怪的异味。
　　两人在屋子里翻找一通，最终在桌面层叠的书本下，找到了几张花花绿绿的广告纸。
　　“这是...”唐莹莹凑上前，讶异道：“租房广告？他不是刚买的新房，这是之前的？”
　　“不。”时景舒把广告纸翻过来，背面赫然是上周刚刚举办的某场活动的宣传页面。
　　这张广告纸，最多也就是半个月前的。
　　陆文博收集了这些租房广告，还用笔圈出了几条租房信息。
　　“他是想搬家？”唐莹莹脱口而出，“他刚买的新房搬什么家？”
　　时景舒把陆文博圈下的几条信息拍了照，发给技术组，沉声道：“看来...陆文博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察觉了危险，想要跑到别处躲避，但最终还是晚了一步。
　　两人把陆文博的笔记本电脑和其他有可能查到人际关系的东西装到箱子里，准备带回警局。
　　时大队长此时风度尚存，率先抱起那个纸箱，往门外走去。
　　唐莹莹“嘿嘿”一笑，跟在时景舒的身后。
　　谁知还没迈出去两步，走到门口的时景舒突然停下步子，转身又把箱子塞给了唐莹莹。
　　唐莹莹被箱子压得一歪，还没开始喊沉，就看到时大队长蹲下身，在那堆发臭的外卖盒里翻找着什么。
　　她“噫”了一声，后退了两步。
　　没一会儿，在外卖盒的最底下，时景舒翻出了一个巴掌大类似快递的小盒子。
　　盒子上的透明胶带贴得整齐，是从未被拆开的样子。
　　本该是快递信息的地方贴着一张白色的纸，纸上用红色的马克笔，一笔一划地写着陆文博的名字。
　　“这该不会就是...”唐莹莹想起陆文博同事曾说过的话，惊叫道：“他收到的恶意快递！”
　　时景舒没说话，戴上手套，用门边的美工刀一点一点划开了快递盒。
　　唐莹莹声音变了调，嫌弃道：“别别别，万一是死老鼠什么的。”
　　见时景舒没有停手的意思，唐莹莹又往后蹦了两步转过身，“不行不行我要回避一下。”
　　“出息。”时景舒嗤笑一声，三两下把快递盒打开。
　　盒子里包裹着一层泡沫垫，把泡沫垫剥开后，露出了一颗淡蓝色的水晶球。
　　水晶球里有无数细小的银色碎片，球体中央，还有一个双手举起的小人。
　　摇晃间，蓝色的液体翻涌，像是一片汹涌的海潮。
　　小人在海水中起起伏伏，碎片像气泡一般环绕在他的身边。
　　片刻后，海水归于平静，小人和那些碎片一同，缓缓沉落到海底。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在一起了


第31章 仓库
　　等两人从陆文博家出来后，车刚开上主路，就看到几辆熟悉的警车从他们对向疾驰而过。
　　唐莹莹坐在副驾驶，扒在椅背上回头张望，“诶，那不是痕检的人么。”
　　不知道又是哪里有了案件，唐莹莹看了看表，幸灾乐祸，“六点多了，让我们恭喜痕检喜提加班。”
　　时景舒轻笑一声没说话，心底隐约有了个猜测。
　　没两分钟，他的手机响起。
　　果不其然，陆文博死亡的第一现场找到了。
　　时景舒侧过头，在唐莹莹快哭的表情中凉凉回道：“恭喜。”
　　话音刚落，他利索地调转车头，一路压着限速的线，和痕检的人前后到达了现场。
　　现场是一个废弃的厂房，大门外长着一米多高的杂草，铁门斑驳，门卫处的玻璃也被油漆涂的乱七八糟。
　　周围静悄悄的，似乎连只鸟都不肯在此停留。
　　时景舒二人从车上下来，就听到一旁的老警员背着手在训斥新人，“就算是没人来也要拉警戒线，这基本的程序还要我再教你们吗？”
　　派出所的同志热情地迎上来和时景舒握手，“时队吧，我是幸福街道派出所的李聪，小刘警官他们已经在里面了，我带你们过去。”
　　从厂房门口走到里面的仓库，一路上，李聪热情如火，滔滔不绝地陈述着自己的看法。
　　大段话语中，时景舒提取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这个厂房建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历史久远，但因为逐渐跟不上新时代的发展，效益越发不好，十几年前就被老板放弃了。
　　自打老板出国后，这块地就一直荒在这里，成为了混混们打架斗殴的首选之地，还有人曾在这里拉帮结派，派出所近些年花了好大力气整治后，才逐渐消停下来。
　　“要我说，肯定是以前那些有前科的混混干的。”李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变出一份名单，讨好道：“时队，这是近些年我们这片有前科的名单，您看看，说不定能有什么用。”
　　时景舒听了半天毫无依据的见解，这会儿也不见恼，把名单收下后，三两句把人打发走了。
　　唐莹莹不明白时大队长近些天脾气怎么这么好，见他还有心情笑，如同见鬼一般钻进了仓库里。
　　仓库里光线昏暗，原本栓门的那把锁被撬开，扔在草丛里，痕检人员正围在一旁拍照。
　　刚一进门，就看到地上摆满了黄色的荧光标，从门口一路延伸到中央的那根柱子旁。
　　小刘和于向阳蹲在柱子边正说着什么，见到他们后，急忙走了过来。
　　“小心别踩到。”于向阳及时拉住唐莹莹，给他们指了指地上的痕迹，“门口尘土大，有几个新鲜的脚印和轮胎印，还没取完证，要留意一些。”
　　于向阳抬头，指了指中央的那根柱子，“时队，这个厂房地处偏僻，距离抛尸现场近，而且在那儿还发现了少量的血迹，DNA已经送去比对了。”
　　如果DNA和陆文博相吻合，那这里就毫无疑问，是陆文博生前所待的最后一个地方。
　　几人打着手电，小心地避开地上那些痕迹，走到了那根柱子旁。
　　时景舒打量了一下这根柱子，连接地板和横梁，上下贯通，通体铁质。
　　他记得兰天你说过，陆文博是被双手反绑到一个铁质物体上，毫无反抗地遭受虐打。
　　他蹲下身，在柱子前方，有匆忙擦拭过的痕迹，原本就黑乎乎的水泥地上脏污一片，深一块浅一块，根本看不出什么。
　　“久等了。”痕检人员拿来一瓶鲁米诺试剂，让几人站开后，喷洒在了柱子周围。
　　小刘和于向阳关掉手电筒，昏暗的环境下，点点蓝色的荧光从他们脚边逐渐蔓延，越来越密，在柱子前方汇聚成了一小片蓝色的汪洋。
　　......
　　时景舒没去打扰痕检人员取证，在仓库内四处走动。
　　忽地，前方地面上的一块黑渍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拿过痕检员放在地上的那瓶试剂喷在了上面，片刻后，那块黑渍发出了淡淡的蓝光。
　　时景舒顺着血液指明的方向，绕到了几个汽油桶后。
　　唐莹莹见自家队长不知道跑到角落里干嘛，好奇地跟了上来。
　　时景舒拿着试剂一通乱喷，等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唐莹莹捂着嘴小声地尖叫出声。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地上，缓缓晕染开一个蓝色的轮廓。
　　轮廓扭曲，形成了一个人形的上半身。
　　在黑暗的环境中，像是突然冒出的一个鬼影。
　　于向阳听到声音，连忙跑到了他们身边。
　　时景舒把试剂瓶放到汽油桶上，饶有兴味地开口：“看来，凶手在转移尸体前，还把人在这儿藏了一段时间。”
　　于向阳不解：“可凶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时景舒低下头，重复道：“是啊，为什么呢…”
　　这仓库位置偏僻，鲜少有人会来，就算是无法第一时间抛尸，把尸体放在这儿，恐怕好几天都不会有人发现。
　　何况距离凶手抛尸，只过了短短两个小时。
　　除非…
　　时景舒若有所思，除非凶手知道把尸体留在原处，不出片刻，就会被人发现...
　　所以才会暂时把尸体藏起来，匆匆收拾了现场，伪造出一副一切正常的样子来瞒住那人。
　　在当晚午夜，又急忙把尸体运到了别处。
　　否则，相比那个四处透风的涵洞，这个深居院内、常年紧锁的仓库，显然更适合藏匿尸体。
　　时景舒又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仓库。
　　对于凶手而言，一定有一个，尸体不能在这里被发现的理由。
　　这一切，说不定都和凶手想要瞒住的那人有关…
　　正想着，小刘从不远处的破烂窗户外猛地探进来个头。
　　唐莹莹嗷一嗓子窜到了于向阳身后，后者颇不赞成地瞪了小刘一眼。
　　小刘带着手套，举着一小块带血的碎玻璃，兴奋道：“队长，在外面草丛里发现的。”
　　“兰法医不是说，陆文博身上那些伤，就是用玻璃划烂的，你看。”小刘邀功到一半，被痕检员捅了捅腰子，讪讪地把玻璃放进了密封袋。
　　时景舒啧了一声，勉强夸了一句“做得好”。
　　话音一转，又说：“来门口，还有些事情要问你和向阳。”
　　几人走出仓库，时景舒要来笔和纸，在上面画出了附近的主干道路，朝二人道：“跟我说一下陆文博当晚的行程路线。”
　　小刘摘下手套，略作思索，“根据公司监控，陆文博当晚是六点准时打卡下班，哦对，因为离家比较近，他通常都是走路上下班。”
　　“从公司到他的家里一共有两条路。”时景舒一边说，一边在道路上描画，“两条路以禹王路口作为分岔口，一条大路，一条小路，这两条路分别什么情况？”
　　小刘这两天一直在研究附近的监控，张口就来，“大路以商超为主，小路就是住宅区。”
　　由于茂盛的树木遮挡，加之下班高峰期，两条人行路上，穿着相似的上班族太多了，监控中难以锁定陆文博。
　　而他居住的小区监控，当晚根本没有发现陆文博的身影。
　　也就是说，他一定是消失在回家的路上。
　　时景舒以公司为起点，连出了四条线通向这个仓库。
　　每一段，都有可能是凶手潜伏的区域。
　　“这附近，我相信你们比我更了解。”时景舒看向二人，声音凌冽，“去综合实际情况，判断一下凶手最有可能选择的两条路线，标清楚原因，明早给我。”
　　“都辛苦了。”时景舒拍拍两人的肩膀，到车上取了根烟。
　　暮色逐渐浓重起来，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在啾啾地叫着，几名警员拿出了手电筒，在仓库内外搜寻着。
　　时景舒把烟咬在嘴里，没点燃。
　　前方，唐莹莹正哄着怕鬼的小刘往仓库里面走，小嘴叭叭地，声音大的他都能听到。
　　“我骗你干嘛啊。”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连这都不敢吧...”
　　......
　　时景舒嘴角咧开一个笑，刚准备掏打火机，兜里的手机一震，收到了检验科老熟人的一条微信消息。
　　“涵洞下那几个烟头的DNA检验结果出了，很奇怪。”
　　时景舒捧着手机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收到下一条。
　　他啧了一声，刚准备拨个电话，劝告老熟人打字慢就别勉强追逐潮流。
　　谁知电话那头直接拒接，时大队长抓耳挠腮，等得没脾气，才等到了下一条。
　　“其中有一份和陆文博的DNA模式完全一致，而且那个烟头，至少是十年前的东西了。”
　　也就是说，现场有一只陆文博十年前抽过的烟。
　　时景舒愣在原地。
　　这怎么可能...
　　十年前陆文博才多大，17？高中生抽什么烟？
　　又是谁特么的把这玩意儿保留了十年？放到了现场？
　　时景舒一个头两个大，手机又嗡嗡一震，他以为又是什么重要的线索，连忙点开。
　　“话费贵，发微琂。”
　　附带一个微笑的黄色表情。


第32章 中学
　　一支香烟，把整件事情引回到了十三年前。
　　据悉，这种香烟是出自当时管控不严的一些小作坊，属于假冒伪劣香烟，因为价格低廉、可以散卖，受众大多是一些未成年学生。
　　随后这种香烟由于重金属含量超标，所使用的原材料也都是一些霉变烟草，在十三年前，就已经被警方彻查销毁，再也没有在市面上流通。
　　那时，陆文博刚被父母送来东城不久，正在育才中学读初中。
　　而那所中学，距离陆文博死亡的第一现场仅仅只有两公里。
　　第二天，时景舒在家简单收拾后，开车接上唐莹莹，准备去育才中学转一圈。
　　昨晚他就收到了小刘和于向阳做出来的路线分析，根据人流量和沿街情况，四条路线中，有两条的可能性最大。
　　在这其中，有一条路口的监控，在前些天莫名其妙地被破坏了。
　　小刘刻意把那条路线标红，加了三个红色的感叹号，成功挑衅到了时大队长2.0的视力。
　　时景舒轻哼一声，在车上调好导航后，决定沿着那条路开往育才中学。
　　车还没开出去多远，唐莹莹小脸一皱，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偷偷看了眼时景舒。
　　时景舒正在开着外放和检验科的人打语音，唐莹莹吸了吸肚子，最终什么也没说。
　　路过一排早餐店，时景舒停下车，趁着电话那头在说话，偏过头小声朝唐莹莹说：“去吧，给我也带一份。”
　　话还没说完，车前路过光着膀子几个男人，满身横肉，走路晕晕乎乎，像是宿醉未归的样子。
　　时景舒眉头微皱，取下手机，道：“还是我去吧，等着。”
　　他两三句挂断了语音，下车找了一家相对干净的早餐店。
　　老板是个面嫩的男生，看着和兰天差不多大，笑起来时也有两个小梨涡，从清晨忙到现在，T恤前都被汗水打湿了一片。
　　时景舒排了会儿队，轮到他时，毫不客气地点了几样店里最贵的东西。
　　小老板认真地记好单子，手脚麻利地给他装盒。
　　谁知一不小心，手指被冒着热气的笼屉边缘烫到，他“哎呦”一声捂住手，眼冒泪花。
　　“咋了咋了？”一位颇为强壮的男人从后厨冲出来，腰间绑着个卡通围裙，身上沾了不少面粉。
　　“跟你说了多少次小心点儿！”男人心疼地不行，刚吼完又被小老板可怜的眼神一瞄，闭上嘴强拉着人去后厨冲凉水。
　　时景舒很轻地笑了一下，人和人之间的氛围都是特殊的，这两人八成也是一对。
　　后厨传来几声简单的争执，片刻后，那个健硕的男人憨笑着从帘子后钻出来，给时景舒打包剩下的几样东西，给的量明显要多出不少。
　　到扫码时，男人对着那个收银系统犯了难，胡乱点了一通后被赶过来的小老板挤到一边。
　　“起开吧你。”小老板把男人赶回后厨，凶道：“去去去，就你那力气，按坏了你赔。”
　　这会儿功夫，小老板不仅冲了个手，还顺便洗了把脸。
　　打湿的刘海被拨到一边，露出了眉毛上方一小块红色的胎记。
　　“抱歉，马上就好。”他朝时景舒笑笑，调好收款金额，把打包好的早餐递了过来。
　　时景舒接过，利索地扫了码，走出老远后，还听到小老板连连地给后面不耐烦的客人道歉。
　　回到车上，唐莹莹急哄哄地拆开包装盒，抓起蒸饺就往嘴里塞。
　　时景舒拿消毒湿巾的手一顿，嫌弃地别过头。
　　“呀，这家蒸饺好好吃。”唐莹莹眼前一亮，记下店名，决定下次有机会再来买。
　　她眼前发亮，对着几盒热乎乎的早餐就是一顿狂炫。
　　时景舒捏着俩小笼包，看着唐莹莹狼吞虎咽的样子，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个委婉点的说法，虚心求教，“在提高食欲上，请问你是有什么诀窍吗？”
　　“唔…啥？”唐莹莹专注干饭，根本没听清时景舒说了什么。
　　“没什么…”时景舒叹了口气，这位恐怕是个天赋型选手，没有一点经验可言。
　　他想了想自家那个不省心的小孩儿，心下不平衡，在唐莹莹吃的正嗨的时候忍不住口吐恶言，“小心点吃，弄到车上你就完了。”
　　说完，他发动车子，在唐莹莹手忙脚乱地护住那些早餐盒后，一路悠悠开往育才中学。
　　校门外，陆文博当年的班主任周婷正等在那里。
　　两人被带到校长室，和校长一阵简单的寒暄后，周婷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一份厚厚的档案袋。
　　里面装着陆文博当年07届3班的全体学生档案。
　　唐莹莹把里面的文件倒到桌面上，在档案袋里面，还夹着一张当年3班的毕业照片。
　　她拿起那张照片，说实话，小孩子长得都差不多，她根据照片后面的姓名表找到了陆文博。
　　照片上，小陆文博正和旁边的男生勾肩搭背，笑着朝镜头比耶。
　　她把照片递给时景舒，后者看了几眼后，把照片放到一旁，还未开口，倒是校长有些坐不住了。
　　他殷切道：“两位警官，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有什么我们校方能做到的，您尽管说，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周婷也拘谨地坐在一边，忐忑地望了过来。
　　时景舒挂上一幅人畜无害的笑，安抚道：“周老师，不用紧张，我们今天过来是想找你了解一下陆文博的事情，不知道你对这个人还有没有印象？”
　　面对一张英隽的笑脸，周婷不免有些赧然，她伸手抚过毕业照上的身影，嗓音轻柔，“怎么会不记得，陆文博是那年全市的中招榜眼，全校第一的好成绩。”
　　“现在得有二十六七了吧，时间过得可真快。”
　　一旁的校长也大笑出声，“对对，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那孩子的学习一直都好得很，当年毕业还领了一万块的奖学金。”
　　“怎么，陆文博这孩子是出了什么事吗？”周婷柳眉紧蹙，心中难免不安。
　　这两位警官都是刑警队的，经办的都是刑事案件，什么事情和刑事扯上关系，就一定不是什么小事情。
　　说实话，她对陆文博这孩子的印象很不错，听说他好像读了重点大学的研究生，现在每逢教师节，还能收到他发来的慰问消息。
　　能培养出这样一名学生，于她而言，也不失是一种骄傲。
　　时景舒并无意隐瞒，声音冷淡道：“陆文博在前几日被人谋杀，其中现场有证据指向他的初中时期，所以我们来看一看能否发现些什么。”
　　“怎么会...”周婷倒抽一口凉气，一股寒意冲上后背，她和校长对视了一瞬，均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警官，你是说，陆文博死了？还跟我们学校有关？”校长声音不自觉加大，连忙否认，“不不，不可能的，我们学校，这...”
　　“不用多想，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时景舒示意唐莹莹做好记录，点明来意，“关于陆文博当时的人际关系和在校表现，希望周老师可以如实告诉我们。”
　　周婷一时说不出话，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不太能相信，甚至怀疑这两个警察是不是在骗人。
　　半晌后，她瘫软在沙发上，声音不稳地重复道：“怎么会...”
　　“文博他，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周婷眨了眨眼，胸口闷痛，当年记忆里的身影又逐渐清晰起来，“那孩子入学时成绩就好，还是年级的红旗手，每年评三好学生都落不下他。”
　　“在校表现上，是真的没话说。”
　　“至于人际关系...”周婷拿过那张毕业照，指出几个同样笑得开怀的小男孩儿。
　　“这几个都是和他关系好的，小孩儿嘛，那会儿都爱打篮球，他们几个老是放学后打会儿球。”
　　“我们几个任课老师还说呢，玩儿都是一样玩儿，怎么这几个就没文博学习好，一点都不让人省心...”说到这儿，周婷声音哽咽，她偏过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唐莹莹拿过那张毕业照对比，周婷指出来的三个小男孩，依次是叫曹奇文、段飞、靳以周。
　　其中那个和陆文博在毕业照上勾肩搭背的小男孩，就是曹奇文。
　　“他们关系应该很好吧。”唐莹莹指着俩人，周婷看到后点了点头，“对，他俩是同桌，自然是关系更好一些。”
　　时景舒摸了摸兜里的烟，突然发问：“以你对陆文博的了解，当时他有可能会抽烟么？”
　　周婷被问得一怔，不确定道：“你是说当时？初中？”
　　见时景舒点头，她毫不犹豫道：“怎么可能。”
　　别说是陆文博这样的好学生，在他们学校，除了极个别老师的眼中钉之外，哪里有学生会抽这东西。
　　“您一定是弄错了。”周婷摇了摇头，“抽烟喝酒在校内是严令禁止的，虽说校外我们看不到，但陆文博的话，您真的虑了，我敢肯定他不是那样的孩子。”
　　周婷笃定地望向时景舒，还想再说。
　　后者很快又问了她一个不明所以的问题，“班上有学生是左撇子么？”
　　虽说不清楚这问题是何意，但她还是诚实答道：“没有。”
　　时景舒：“那年级呢？”
　　“年级上，我不敢肯定，但我带的两个班上都是没有的。”周婷苦笑，“那会儿观念还不行，就算是有左撇子，也早都让家长纠正了，一个年级最多也就两三个吧。”
　　两人正说着话，一旁翻档案的唐莹莹忍不住轻“咦”了一句。
　　“怎么？”时景舒闻声望去。
　　“班上的入学人数和毕业人数对不上啊。”唐莹莹拿着一张单子，是最初报道时的入学表格，上面有班上每一名学生的信息，根据序号来看，一共有43名。
　　而毕业照片上，她仔细数过一遍，只有42名学生。
　　“这是怎么回事？”
　　周婷闻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面色变得不好看了起来。
　　良久后，她睫毛颤动，眼中掠过一丝无奈，“是，是还有一名学生，不过他没参加中招考试，后来毕业典礼也没来。”
　　只草草拿了个初中毕业证，后来就再无没了踪迹。
　　周婷找了半天，从学生档案中抽出一份，犹豫道：“这孩子没有父母，在福利院长大的，当初因为学习拔尖，学校就把他争取了过来，每个月还给他发补贴。”
　　“不过后来...有些不太好的传言...”
　　话还没说完，校长那边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抬头剐了周婷一眼。
　　周婷闭上嘴，垂着头不说话了，拿着档案的手不自觉地后缩。
　　时景舒眉眼染上一丝冷意，强行取过周婷手中的档案，在看清上面照片的那一刻，嘴角的弧度刹那凝固。
　　照片上的男孩不过十一二岁，瘦瘦小小，正腼腆地看向镜头。
　　在他的眉毛上方，有一块硬币大小、红色的胎记。


第33章 流言
　　在时大队长的友好交流下，育才中学的校长摔门而出，周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向他们解释了事情的原委。
　　这个没有出现在毕业照上的男孩，名字叫陈冬。
　　据说就是立冬的时候在福利院门口被捡到的。
　　到了福利院之后不哭不闹，也从不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儿。
　　因为性子孤僻，长得也比同龄人瘦小，陈冬一直都没人领养。
　　自从有了补贴政策，可以上学之后，陈冬就一心扑在了学习上。
　　因为福利院的奶奶和他说过，读书是他们唯一可以改变命运的道路。
　　没有额外的补习班，甚至没有家长辅导，陈冬的成绩好得令所有人都不可思议。
　　在小升初的时候，还幸运地被育才的校长看中，每年给他申请了额外的贫困补助，想着给自己的学校培养个好苗子。
　　一开始，就像大家期望的那样，陈冬作为各任课老师的心头宝，每次大小测试都稳居年纪第一。
　　在福利院中，也成为了那些孤儿们眼中羡慕的对象。
　　沐浴在各界关怀中，陈冬脸上也逐渐有了青少年该有的活泼朝气。
　　但渐渐地，陈冬好像学坏了。
　　拿着学校补贴的钱去和校外那帮坏孩子们一起泡网吧，作业不写，还学会了逃课。
　　周婷几次三番地找他谈话，但对方都是一副听不进去的样子。
　　到了初三上半学期，陈冬的成绩已经彻底没入了中游。
　　学校收走了他的额外补贴，各科老师也再也没把那个天才少年挂在嘴边。
　　就在学校都快把他遗忘的时候，又不知从哪里传出了一些流言蜚语。
　　育才中学的陈冬，在校外给不少男人卖屁股，还骗人钱，追债的混混都找到了学校门口。
　　此时的陈冬，对学校而言再无价值，只是一个负累。
　　迫于压力，校方迅速让陈冬休了学。
　　“那时候我看他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只想着让他回去歇一段时间，谁知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周婷心里挺不是滋味儿，时隔多年，再次提起这个学生，她依旧觉得有所亏欠。
　　当年她应该再和学校坚持一下，只是那件事情一出，所有人下意识都选择了相信。
　　一年多的时间，陈冬的堕落他们有目共睹，出了那样的事情，仿佛一点也不奇怪。
　　看着时景舒二人没说话，周婷忙道：“当时那种情况，我也是没什么办法。”
　　“而且，大家都觉得...”
　　周婷的话戛然而止。
　　都觉得一个坏孩子而已，留在学校也只会败坏风气。
　　她张了张嘴，想再为自己辩解两句，但含糊半天，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校长室里是一片长久的沉默。
　　唐莹莹一反常态，安静地听完了全程。
　　这故事听上去没什么问题，但是细想之下，陈冬那时的转变来得莫名其妙。
　　一个在泥堆里靠着学习挣扎出来的孩子，真的那么容易学坏么。
　　唐莹莹拿起陈冬的入学档案。
　　两年的福利院生活，六年的小学，三年的初中。
　　简短的三行，甚至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
　　概括了陈冬被遗弃后艰难的求学道路。
　　看着纸张下面大片泛黄的空白，唐莹莹不由得有些难过，见时景舒没说话，自觉地问：“队长，要不要查一下这个陈冬当年的事情？哦不，得先看看他现如今在哪儿。”
　　唐莹莹边说边掏手机，一抬头，时大队长眼神诡异地盯着她看。
　　“不用，我知道陈冬现在在哪儿。”
　　*
　　二十分钟后，唐莹莹傻眼地站在早餐店外。
　　这会儿已经十点过半，店里已经空了。
　　时景舒走上前，陈冬正在收银台前核对账目，后厨的那个男人在打扫卫生。
　　“不好意思，今天的东西已经卖完了，要不你们去别家看看。”陈冬注意到他们，抬头礼貌地笑笑。
　　时景舒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捏着一张照片贴上了收银台前的玻璃，快速问道：“认识这个人么？”
　　陈冬脸上的笑瞬间凝固，拿钱的手一抖，几枚硬币叮当落在了地面上。
　　“咋了？有人找事儿？”孟厉拎着拖把大步从屋里冲出来，被陈冬拦在了原地。
　　面前的一男一女，虽说看起来年轻，但是气质卓越，和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截然不同。
　　陈冬立刻就明白了他们的身份。
　　他眼底划过一丝诧异，不过很快就被压了下来。
　　他凑近看了看那张照片，仔细端详后，淡淡道：“不认识。”
　　“是么。”时景舒见他这样，也挂上了一副虚伪的笑，随口道：“我们是市警局的，在查一起几天前的谋杀案。”
　　“这个是案件里的死者，家就住在这附近，所以我们在想，他会不会来你们店里买过早餐？”
　　陈冬睫毛颤动，遮住了眼底未见的情绪。
　　“确实不认识，每天这么多人来买早餐，我哪儿记得住。我们要关店了，如果没什么别的事...”
　　“还真有。”时景舒态度一变，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凌冽，“照片上的人叫陆文博，是育才中学07届3班的一名学生，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但我想...应该是有一些。”
　　“毕竟他曾经是你的同班同学，你说是吧，陈冬。”
　　时景舒目光锐利，一字一句地念出陈冬的名字，后者的脸色陡然转阴，上挑的眼尾像是一瞬间被拉长，透出无尽的冷光。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片刻后，陈冬噗嗤笑出了声，脸颊上又浮现出那两个可爱的小梨涡，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他语气轻快，道：“噢，原来是陆文博啊，我当是谁呢。怎么了警官，需要我怎么夸他？”
　　唐莹莹被他这幅态度搞得有些莫名，不免道：“有什么你如实说就行了。”
　　“如实说？”陈冬嗤笑一声，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
　　半晌后，他拿起桌上的抹布扔到了水池里，“没劲。”
　　“逗你们的。我对这个同班同学可没什么印象。我们还要打扫卫生呢，就算是人民警察，也不能赖在别人店里不走吧。”
　　手上油腻腻的触感让陈冬止不住地恶心，从早上四点多到现在，他不知道擦了多少遍桌子。
　　他捻了捻手指，咬着牙使劲地在裤子上蹭了几下，但那油污像是粘在了指尖，怎么也蹭不掉。
　　一不小心，粗糙的布料碰到了早上新烫到的那块红斑，指尖一麻，陈冬倏地红了眼眶。
　　“走走走，赶紧走。”孟厉一脸凶相地揽过陈冬，手臂上肌肉鼓动，像是一匹护主的狼。
　　“8月4号晚上，你在哪里？”时景舒不顾孟厉的警告，依然面不改色地继续问道。
　　“与你无关。”陈冬失去了所有的耐心，朝后厨走去，一副不愿再谈的样子。
　　电光火石之间，时景舒又想到了什么，扬声道：“那第二天晚上呢？”
　　陈冬掀门帘的手一僵，霍然侧过头，眉毛上方的印记都揪在了一起。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只觉得脊背上逐渐冒出一层冷汗。
　　这是唯一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警方为什么会这么问...
　　陈冬一时间有些慌乱，倒是孟厉低头看着陈冬指尖抠得快要烂掉的那块烫伤，冲上前大怒道：“有完没完，让你们滚蛋听不懂啊。”
　　说完，他“哗”地一声拉下了厚重的卷帘门。
　　门上扬起的灰张牙舞爪地扑向空中，随后成片地落在了他们脚边。
　　唐莹莹胡乱拍了拍衣服，追上时景舒的步子，好奇问道：“队长，你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啊？”
　　什么第二天晚上，她怎么不太明白。
　　时景舒还在琢磨刚才陈冬的反应，懒得跟她解释，随口敷衍道：“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好好想想吧。”
　　因为时大队长的一句官腔，唐莹莹想了整整一路。
　　她从车上一路思考到三队办公室，憋得难受，迫不及待地想找个人说说。
　　三队其他人都忙得飞起，只有兰法医不被外界干扰，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看书。
　　唐莹莹屁股死沉，坐在椅子上倒腾着两条长腿，一路滑到了兰天身边。
　　两个椅子轻轻地撞到一起，兰天抬起头，小声道：“怎么了？”
　　唐莹莹清了清嗓子，以“今早队长简直是神了”作为开头，和兰天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地把上午的事情讲了一遍。
　　......
　　“你说怪不怪，什么第二天的我咋没弄明白，唔。”唐莹莹拆开一个软糖，大口嚼了起来，“兰法医，这个糖好好吃啊，在哪儿买的？”
　　这会儿功夫，兰天桌子上已经多了好几张糖纸。
　　见唐莹莹说完，兰天合上了他的糖果盒子，塞到了抽屉最里面。
　　思索片刻后，兰天轻声道：“我想，应该是那个烟头吧。”
　　“啊？”唐莹莹沉浸在甜蜜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个烟头经过检验，并不是造成陆文博身上烫伤的那支。”兰天的声音温和，静静地看向唐莹莹，瞳仁黑亮，眸底盛着灼灼的炽意，“既然和凶器无关，又莫名出现在抛尸现场，那就是有人把它放到了那里。”
　　他和时景舒都曾经怀疑过有人二次返回到现场，但当时除了整理衣服外，并没有发现那个人还做了什么。
　　如今看来，很有可能是留下那个烟头。
　　这个烟头是陆文博学生时代的旧物，像是一把尖刀，直扎进了最要害的地方。
　　他们顺着这个烟头，找到了育才中学，从而找到了陈冬。
　　只是这一切，究竟是陈冬的自导自演，还是旁人的从中引导...
　　“啊！”唐莹莹恍然大明白，忙道：“那这么说，放烟头的最佳时间应该就是第二天晚上。”
　　距离陆文博被杀害，到他们发现尸体，两个夜晚间，刚好还隔了一个夜晚。
　　唐莹莹说得正起劲，拍拍兰天的胳膊，刚要开口，屁股底下的椅子“吱”地发出一声惨叫。
　　她一哆嗦，顿时被拖着椅背远离了兰天的桌子。
　　“没事儿躲在这儿偷吃？”时景舒阴侧侧的声音从头顶响起，递下来一份名单，“依次打电话核实一下。”
　　唐莹莹抓过名单一看，上面就是今早周婷提到的那几名和陆文博关系要好的朋友。
　　她瞟了瞟兰天的桌面，蔫巴巴地“噢”了一声，滑到了座位上开始打电话。
　　等唐莹莹离开后，时景舒看着桌子上那些糖纸，眉头一挑，打趣道：“这么大方？”
　　他知道这是兰天最喜欢的一种糖，能拿出来给唐莹莹这小姑娘吃，得是遇上了多感兴趣的事。
　　“也没，就四个。”兰天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糖果盒子，期待地问：“你吃吗，我还有好多。”
　　他把盒子整个塞到了时景舒手里，里面花花绿绿的还有一多半。
　　时景舒低头一看，无声地笑了一下。
　　扛不住兰天的真诚，他数着数拿了五个，心满意足地晃悠走了。
　　在时景舒的身后，兰天抿着唇偷笑，他犹豫再三，也取出一个软糖，之后小心地合上那个盒子。
　　软糖又酸又甜，兰天强迫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面前的书本上，只是刚才还简单的文字，现在突然变得难懂了不少。
　　......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下班时间。
　　唐莹莹打了一下午电话，脑袋发晕，“我不行了...问不出来啊。”
　　不管是陆文博当年的好朋友，还是班上其他同学，都一致觉得陆文博和陈冬之间毫无交集。
　　“队长，会不会方向错了，那个陈冬...他也不是左撇子啊。”唐莹莹摊在椅子上，摆弄座机的电话线。
　　时景舒站在白板前没说话，在脑海里回想着上午和陈冬短暂的两次见面。
　　时间虽短，但是能明显看出，陈冬的习惯用手确实是右手。至于那个大个子男人，在打扫卫生时用的也是右手。
　　他掠过白板上的每一张照片，随后取下其中一张。
　　正是小刘他们发现的，在陆文博被杀害当晚，疑似凶手抛尸时被路口监控拍下的那个剪影。
　　带鸭舌帽的人身形偏瘦，看着和陈冬的确有几分相似。
　　他转念一想，“和陈冬在一起的男人叫什么来着？”
　　唐莹莹迟疑道：“...好像是叫孟厉？”
　　孟厉...
　　这个名字...
　　时景舒眉头紧皱，这个名字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片刻后，他瞳孔骤然一缩，大步回到办公桌前，在一堆文件中胡乱地寻找着什么。
　　在一个资料册下，他找到了一份揉到一起的文件。
　　正是那天在前往第一案发现场时，带他们过去的那名街道派出所的人给他的名单。
　　说是名单上都是一些有前科的混混。
　　时景舒展开那几张名单，在第一页的最后一行，清楚地印着孟厉的名字。
　　因拉帮结派，打架斗殴被逮捕。
　　而他们被逮捕的地方，赫然就是那个第一案发现场的仓库。
　　几处线索被串联到一起，时景舒心下隐约有些不安，总感觉自己遗漏了些什么....
　　“铃铃铃----”
　　唐莹莹手边的座机电话猛地响起。
　　她看了看来电显示，是一个私人的手机号。
　　尾号是0737。
　　“诶。”她吃了一惊，看了眼放在旁边的名单，“这不是曹奇文的电话么？”
　　作为陆文博的同桌好友，下午曹奇文和她才刚通过话，怎么这个时候...
　　唐莹莹拿起听筒，“喂”字还没说出口。
　　电话那头，传来曹奇文惊恐的声音。
　　“救救我！他要杀了我！求你们救救 嘟嘟嘟---”


第34章 直播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车上，唐莹莹又一次拨打了曹奇文的号码。
　　车窗外，尖锐的警报声响成一片。
　　三队几乎是全员出动，用最快的速度赶往曹奇文刚才的所在地。
　　后座的时景舒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留意着对讲机里的内容。
　　电话那头，信息科的人员语速极快地汇报。
　　“时队，曹奇文那通电话信号发出的基站就在平广路，具体位置无法锁定，但根据他的上下班路线来看，很可能在嘉盛购物广场附近。”
　　时景舒：“陈冬的手机呢？”
　　“在十五分钟前和一名叫孟厉的男人通过话，之后也处于关机状态，信号发出的基站和曹奇文相同。”
　　“好，时刻留意他们的手机信号，有变化第一时间告诉我。”
　　挂断电话后，时景舒面色阴沉，眼中透过一层冷意。
　　另一边，于向阳带着几名警员顺着陈冬去年在社区留下的一个地址，摸到了他的家。
　　破开房门后，屋内空无一人，只有厨房打翻了一锅绿豆汤，汤水撒了一地，但锅里还是温热的。
　　于向阳拨通时景舒的电话，说明情况后，带好手套和几名警员一起在屋内翻找着什么。
　　两室一厅的简单户型，不过六十多平，较大的房间是主卧，较小的那间更像是个杂物间，堆放着一些食材和厨具。
　　在小房间的角落，还有一些健身器具，一根棒球棍靠在墙边，明显近期刚擦拭过，和周围那些蒙尘的器具全然不同。
　　于向阳想到了之前兰天说过，陆文博是被人虐打致死。
　　凶器是一个表面光滑，头部圆润的圆柱体。
　　他拿起那个棒球棍掂了掂，入手颇有些份量。
　　如果是这个东西，那把人活活打死，似乎也并不奇怪。
　　把棒球棍仔细装好，几人继续四处翻看，随后在主卧衣柜的最深处，找到了一个上着锁的铁盒子。
　　没等小警员去拿工具，于向阳双手一发力，硬生生掰开了那个松垮的锁头。
　　铁盒里，装着很多零碎的东西。
　　一张充满脚印、被撕碎又被仔细粘好的的成绩单...
　　一些图钉，一只圆规，几只烟头...
　　还有一件前胸沾满了血迹的T恤...
　　*
　　嘉盛购物广场上，天色将暗，人群三三两两，在城市繁华的夜灯下漫步谈笑。
　　三队几人刚停好车，时景舒的手机骤然响起。
　　“时队，不好了。”信息人员的声音焦急，忙道：“我给你发了个链接，快看一下，陈冬他开直播了。”
　　时景舒心中咯噔一声，没挂电话，直接在后台跳转了那个链接。
　　那是国内知名的直播平台。
　　画面中，是某个顶楼的天台，陈冬位于画面中央，在他的脚边，是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到一个杆子上的曹奇文。
　　曹奇文耷拉着头，神情萎靡，在他的大腿上，有明显的一道刀口，鲜血汩汩流出，顺着他的膝盖流淌到粗糙的水泥地上。
　　直播间的名字只有十二个字。
　　“不许关直播，不然直接杀了他。”
　　从时景舒点进直播页面，短暂的几秒钟，观看人数从300攀升到了2500，还在不断地成倍增长。
　　"刚才网警那边强制关闭了他的直播页面，再开的时候，人质身上就多了伤口。"信息人员犯了难，把难题抛给了时景舒，急道：“怎么办时队，直播页面关不关。”
　　时景舒眉眼间尽是冰冷，画面里，陈冬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戴着一顶棒球帽。
　　他慢条斯理地擦着水果刀上的血，宽大的帽檐将他的脸遮了大半，只剩嘴角挂着一个若有似无的笑。
　　“先不关，能判断出来...”时景舒话还没说完，手机中的直播又一次黑屏，这次连陈冬的账号都一并被注销，他冷声道：“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键盘的敲击声，信息人员过了一会儿回道：“是省里的操作，时队，刚才省里已经介入了。”
　　时景舒手机一震，局长打来的电话因为占线被挂到了后台。
　　他眼皮一跳，顿感头疼，“刚才直播的信号能锁定位置么？”
　　“信号断了，根据刚才的定位，应该就在嘉盛附近。”
　　时景舒站在人群中，仰头环视着周围林立的楼房。根据刚才直播的画面，那栋楼应该很高，至少画面中没有比它更高的楼房出现。
　　这附近的高楼不少，他们别无选择，目前只能一栋一栋地挨着找。
　　时景舒的手机一直震动，局长的电话打不进来，改成发短信。
　　雪花一样的消息成片地落在手机屏幕上，乍看过去，含“妈”量极高。
　　周围走动的人群渐渐停下步子，拿起手机在议论着什么。
　　某社交平台上，“东城市杀人直播”、“东城市直播”、“那个直播“...类似话题的热度迅速蹿升，配上一些录屏和动图，顿时在互联网上炸开一个巨大的水花。
　　就在人们纷纷摸不准真假的时候。
　　陈冬又开了直播。
　　这次，他注册了一个新的账号，但依旧用了刚才的房间名称。
　　“不许关直播，不然直接杀了他！”
　　末尾多出的感叹号，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直播画面还未出现，观看人数就迅速窜至八千。
　　画面一抖，伴随着清朗的声音，陈冬清瘦的脸占据了一整个画面。
　　“最后一次噢。”他眯着眼，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他把镜头往下探去，曹奇文正跪在地上呼哧喘着气，肩膀上又多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涌出，浸湿了小半边衣服。
　　陈冬毫不留情地踩上曹奇文大腿上的伤口，后者顿时发出了一阵杀猪般的嚎叫。
　　“求求你们，求求了，别关直播，我不想死，呼，我还不想死。”曹奇文双唇发抖，惊恐地看向镜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呜咽声。
　　陈冬眼中不含半点温度，一脚把曹奇文踹开，拿着手机放到了不远处的支架上。
　　曹奇文身子一晃，后脑勺猛地磕到杆子上，剧痛使他忍不住蜷缩起身子。
　　刹那间，他想到很多年前，自己似乎也这样对待过陈冬...
　　“已经三万人了。”陈冬讽刺一笑，压低了棒球帽的帽檐，“来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说看。”
　　“我为什么要把你绑来这儿。”见曹奇文没反应，陈冬恶劣地勾起嘴角，高声道：“说啊，你不是最爱四处说了么。”
　　曹奇文心脏狂跳，快速地瞥了一眼镜头，他知道有些事情，到了瞒不住的时候。
　　他忍着身上的疼痛，勉强扯出一个讨好的笑，“陈冬，大家、大家都是老同学，那时候我们年纪都小不懂事，是我们对不...”
　　“闭嘴。”陈冬大吼着打断了他，“谁他妈想听这些！”
　　“当初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只要是你们做过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陈冬双满爬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他。
　　“不要说你忘了，如果你敢忘...”陈冬又拿出了那把让曹奇文胆战心惊的水果刀，发狠道：“我现在就让你把它吃下去。”
　　曹奇文吓得脸色煞白，脑子里乱成一片。
　　十几年前的事情，那些事情...
　　他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他一时呆愣，直到陈冬拿着刀子走了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往事疯了一般地涌入脑海，恍惚间，他在陈冬身上，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只不过那时他手中拿的不是水果刀，而是学校中最常见的圆规。
　　......
　　“哈哈哈哈哈，你看他那怂样儿。”
　　“这就怕了啊，疼？是你还不够贱，都等等，下一个让我来。”
　　“小杂种，我的圆规弯了，你要赔给我一个新的。”
　　......
　　曹奇文胆战心惊，在死亡的威胁下，他毫无保留地诉说着当年他们做过的一切。
　　凌乱的语言，揭露了陈冬不曾被任何人知晓的校园生活。
　　陈冬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这些故事和他无关。
　　只是曹奇文每提到一件事情，身上所对应的伤疤就随着隐隐作痛。
　　直播间里的弹幕刷地飞快，从一开始的凑热闹，逐渐演变了言辞激烈的声讨。
　　人们站在屏幕后，纷纷支持陈冬用同样的方式报复回去。
　　渐渐地，“杀了他！”的言论越来越多，事态演变地越发不可收拾。
　　*
　　时景舒几人身着警服站在广场中央，附近有人一边拿着手机，一边指着他们窃窃私语。
　　就在时景舒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信息人员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信号在嘉盛悦玩城楼顶，时队，就在你们东侧六百米。”
　　时景舒骤然转过头，原本漆黑的双眸此时更是沉的吓人。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凛然。
　　“疏散附近人群，还有，让狙击手快速就位。”


第35章 楼顶
　　天色逐渐灰暗，在距离地面二百多米的楼顶，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显阴沉。
　　时景舒带着三队几个人握着枪，摸上天台的时候，曹奇文正垂着头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一盏白织灯亮在不远处，成为了整个天台唯一的光源，陈冬半边身子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夜色带给了行凶之人些许安全感，也令受害者无比恐慌。
　　曹奇文瞥了一眼陈冬的右手，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拿着刀子刺过来。
　　直到楼梯口传来一阵动静，他猛地抬起头，心脏狂跳。
　　看见警察的那一刻，他几乎没忍住自己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呼救，下一秒，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脑后。
　　陈冬拿着刀子在曹奇文身后随意地划弄着，刀尖抚过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引来一阵战栗。
　　“你们来的可真慢。”陈冬语露抱怨，他拿刀尖对准曹奇文的颈间，成功让时景舒几人站在了原地。
　　面对警方的枪口，他没有丝毫的惧意，只是淡淡道：“把枪放下。”
　　见警方没有动作，他刀尖一拧，在曹奇文的哀叫中，地面上顿时滴落两朵血花。
　　“好，听你的。”时景舒先是确认了一下人质的状态，随后把枪缓缓放到了脚边。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身上携带的针孔摄像头把天台的情况实时传递到指挥中心，在陈冬不知道的地方，各路人员已经在加紧到位。
　　而目前对时景舒来说，稳住陈冬的情绪，拖延时间，才是他最重要的任务。
　　看警方这么好说话，陈冬不屑地笑了一下，把注意力转到了楼下。
　　他早就听到了楼下传来的警报声和愈发嘈杂的议论，警方动静这么大，想来已经不少人猜到了这个地方。
　　直播网页中不停有人提到“嘉盛悦玩城”这个地方，虽然很快被禁言，但消息还是沿着各种路径传播了出去。
　　“楼下的人越来越多了。”陈冬声音轻快，像是兴奋道：“你看，他们都是为我而来。”
　　他看了眼黑洞洞的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和小时候在福利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从小的时候我就在想，未来有一天，我一定要成为最出色的人，让所有人都羡慕。”
　　他喃喃道：“不论在什么地方，让人们都能看到我。”
　　尤其是对于那些曾经抛弃过他的人。
　　只不过...
　　陈冬自嘲一笑，又一次压低了帽檐，牢牢地遮住额上的胎记。
　　虽然和以前想的完全不同，但是至少，他也达成了小时候的愿望。
　　他依旧出了名，以这种不堪的方式。
　　直播页面的人数还在陆续增加，已经将近八十万人。
　　或许陆文博他们没说错，他骨子里就是个卑劣的小人。
　　陈冬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的刀子，忽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是早上曾经见过的那名警察。
　　“陈冬。”时景舒适时出口，商量道：“把直播关了，我们来谈一谈。”
　　陈冬看了眼直播的页面，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可能。”
　　时景舒：“你有什么诉求可以提出来，趁现在事情还没有发展到最坏的那步，及时收手，把人放了。”
　　“最坏的那步…”陈冬轻笑一声，在他眼里，警察简直是虚伪到了极点。
　　“你都们已经知道了吧。”陈冬扬声，坦荡承认，“对，陆文博是我杀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在直播页面投了一颗雷， 曹奇文震惊地抬起头，一颗心顿时坠入了冰窟。
　　时景舒眯起眼，没料到他会直接承认，然而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陈冬又笑了两声，只不过笑容阴冷，令不少人心底发毛。
　　“我做过什么我不会否认，可他们呢？”
　　他一把抓起曹奇文的头发，让那张可恨的脸暴露在镜头下，厌恶道：“他们害我退学，背上那些恶心的骂名。”
　　陈冬表情扭曲了一瞬，“可他们却活的好好的，这么多年，在别人眼里还是个顶个的好人。”
　　“好人？”陈冬怪笑一声，不自觉地把刀子抵在曹奇文颈间，忍不住低吼：“这让我怎么能接受！”
　　“你问我有什么诉求？”陈冬死死盯着时景舒，一双眼充满戾气，“好，我告诉你，我的诉求就是让他们下地狱！”
　　陈冬表情冰冷，他不仅要让他们死，而且还不能是做为无辜的被害者去死，在死后还要赚取不明人士的眼泪。
　　哪怕是赔上自己的一切，他也要让别人日后回想起这两个人，就像当初对待他一样，避之不及，充满憎恶。
　　“而且…”陈冬陷入回忆，自言自语道：“这保不准就是天意呢。”
　　天知道那日一早，他在早餐店忙得疲惫不堪，还遇上刁难的客人。
　　本想赔个笑了事，那人却不依不饶。
　　他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却惊愕地发现，这人是他十几年来噩梦的源头。
　　那日的陆文博西装革履，和满身油污的他截然不同，过上了光鲜亮丽的生活。
　　那原本，应该是属于他的生活。
　　打那时起，他的一颗心就再也无法平静。
　　他彻夜无法入睡，每当想到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满脑子都是要划烂他的念头。
　　“我就是要揭开他们的真面目，让他们和我一起下地狱。”陈冬声音转低，看着直播页面里四百多万的人数，显然，他的目标已经达到了。
　　时景舒一直静静听着，拖延着时间，听到这儿，他忍不住出声试探，“如果你杀了他，外面这么多人，你跑不掉的。”
　　“谁说我要跑。”陈冬恶劣地勾起唇，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就没打算活过今天。”
　　闻言，时景舒心中难免多了几分压力。
　　这种情况的绑架最为棘手，嫌疑人拒绝谈判，甚至没有求生的意愿。
　　他相信，要不是陈冬想要通过直播把曹奇文他们当年的罪行落实，恐怕没等他们找到这里，曹奇文就早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时景舒顿觉头疼，两秒后，无线耳麦中传来一道声音。
　　“时队，特警已经找好位置，可以从顶楼翻上去，狙击手也已经就位，等你信号，可以执行击毙任务。”
　　“都先待命。”时景舒低语一声，状似不经意地瞥了眼陈冬身后，在天台的一角，一个特质的钩子已经牢牢攀上了外墙边缘。
　　只是天台空旷，在陈冬身后没有任何遮蔽物，从外墙到人质身边有三十多米，只要陈冬有所察觉，割断人质的脖子，就只是一瞬间的事。
　　至于击毙…
　　时景舒不禁握紧了拳。
　　目前陈冬尚且处在能沟通的阶段，人质情况也还可以，如果条件允许，他不愿意走到最后那步。
　　各路人员已经到位，时景舒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陈冬，当年那些事情究竟如何，我可以和你保证，一定会查明真相并且公之于众。对于任何涉案的人，我们一个也不会放过。”
　　时景舒强调着最后一句话，明显地察觉陈冬脸上的解脱之意霎时僵住。
　　时景舒了然，缓声道：“应该不止他们两个吧。”
　　对于校园暴力这样的案子，往往牵扯到的都是几个小团体。
　　陆文博和曹奇文，或许只是带给陈冬伤害最大的那两个。
　　时景舒抓住机会，引导道：“如果你愿意配合，把刀放下，后续我们一定负责到底，并且会全力给你争取酌情处理。”
　　“但如果你依然坚持…”时景舒话锋一转，骤然凌厉道：“狙击手已经就位，我能够保证，只要你敢动手，先死的那个一定是你。”
　　“并且对于以前的事情，失去了当事人，警方也不会再过多追究。”
　　“搭上了性命，曹奇文依旧活的好好的，其他人的恶行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我想，这应该不是你想要的结果。”
　　时景舒言辞恳切地给陈冬分析着利弊，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犹豫，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陈冬高声喝止时景舒的动作，心底的情绪复杂交错，手上失了轻重，不免又紧了几分。
　　这时，曹奇文实在是忍不住了，哆嗦道：“对对，你就听他的吧。”
　　他无视时景舒警告的眼神，强忍着惧意开口，“维护正义这种事情，还是交给警察来做。”
　　“正义？”陈冬嗤笑一声，低头看着曹奇文害怕的模样，心头涌上一丝快意，狠声道：“我的正义只能我来维护。”
　　反正他已经杀过人了，相比于亲手杀死对方，那些什么狗屁正义都显得不再那么重要。
　　内心摇摆的天平又一次向仇恨倾斜，陈冬看向曹奇文的眼神中不含半点温度。
　　曹奇文惊惧万分，被刀子抵着喉间，他此时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淌了下去，模糊间，他甚至怀疑那是他身上流动的鲜血。
　　他希冀地看向警察，不明白为什么狙击手都到位了怎么还不下令射击。
　　他脑中转的飞快，垂眼看了看那把闪着银光的刀，忽然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是不是只要他再次受伤...
　　他深吸一口气，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他心一横，闭上眼正准备找个好点的角度撞过去，与此同时，陈冬杀意已决，握紧了手中的刀。
　　“等等。”时景舒看情况不对，无视耳麦中频频的请求，快速喊道：“那为什么还要留下线索？”
　　“什么？”陈冬一时没明白，手下力气一松，曹奇文猛地睁开眼睛，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时景舒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缓缓重复：“既然你选择自己报复，为什么还要引导我们找上你？”
　　“我没有...”
　　“那个烟头。”时景舒打断了他，不卖任何关子，索性摊开来讲，“我们在涵洞底下，准确地说是在尸体手边，发现了一个烟头。”
　　“经过检验，那个烟头是死者在初中时期留下的东西，会去收集这个烟头的人，陈冬，只有你。”
　　时景舒直直地望向陈冬，沉声道：“如果不是你放的，那还能是谁？”
　　闻言，陈冬的左手不自觉一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原来是这样...”
　　陈冬双眼发涨，视野间骤然有些模糊，他咬紧了牙关，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了不一样的神情。
　　他就说么，怎么警察这么快就找上了门。
　　这么多天，原来他自以为很好的伪装，在那人眼里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
　　半晌后，陈冬低笑了几声，索性道：“是我...”
　　话还没说完，不远处，一道粗粝的声音打断了他。
　　“是我放的。”


第36章 原本
　　孟厉喘着粗气，在两名警员的带领下大步冲了过来。
　　天台起了风，陈冬的衣摆被吹得肆意舞动，勾勒出了单薄的身形。
　　看着爱人逞强的样子，孟厉心疼极了，他刚要上前，被时景舒拦在了原地。
　　“怎么回事？”时景舒按住耳麦，皱着眉出声询问。
　　“时队，这个男人是陈冬的爱人，愿意配合劝服工作，指挥中心那边同意让他试试。”
　　“不行。”时景舒一口回绝。
　　孟厉极有可能是共犯，时景舒想都没想，拉过一名警员交代道：“带他下去。”
　　孟厉力气极大，任凭警员怎么拽他都纹丝不动，满眼只有不远处那个瘦弱的身影。
　　陈冬不发一言地回望着他，眼中似乎有水意弥漫。
　　"小冬，不是说好了吗，为什么..."
　　陈冬咬紧了牙，压抑着心脏处传来细密的刺痛，反问道：“为什么，我还想问你为什么？”
　　当初说好会一直站在他这边的人，为什么转头却背叛了他。
　　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孟厉站在那群警察中间，像是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陈冬心中涌上万般委屈，移开目光，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喃喃道：“你不爱我了是吗？”
　　“不！”孟厉一把推开纠缠的警员，急切回道：“我爱你！我只爱你！”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陈冬大声质问着，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怔愣道：“所以你当天就知道了对么...”
　　杀了陆文博那晚，他趁着孟厉入睡，偷偷出门，费劲地把尸体移到别处，又返回清理了现场，绕了这么大一圈，为的就是不让孟厉发现陆文博死在自己手里。
　　他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原来自始至终，在他没注意的地方，始终还留有一双眼睛。
　　“你知道我杀了人，还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和杀人犯睡在一起的感觉怎么样！”
　　一想到他杀了陆文博后，孟厉一边装的跟没事人一样，一边偷偷给警方通风报信，陈冬就气得浑身发抖。
　　他红着眼，低吼道：“孟厉，你他妈耍我好玩儿么！”
　　“不！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孟厉急于辩驳，看向陈冬的眼神中充满了痛苦与挣扎。
　　自从知道了爱人在初中时的种种经历，这一个多月以来，他比谁都想杀了那些人。
　　只是每当他看到陈冬，那些可怖的念头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孟厉嘴角苦涩，艰难承认道：“对，我那晚就知道了。”
　　他熟悉爱人的每一个小动作，怎么可能看不出对方那晚的不对劲。
　　原以为陈冬是把陆文博教训得比较狠，不敢让他知道。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跟去后会见到陈冬的抛尸现场。
　　他一夜未眠，躺在二人的小床上，听着爱人轻缓地开门声和慢吞吞的脚步。
　　直到对方轻手轻脚钻进他怀里的那一刻，孟厉就知道，自己没办法不向着他。
　　他想，不过是杀一个人罢了，如果这样能解决爱人的心病，好像也没有什么。
　　“而且他本来就该死！我那晚就想好了，要是警察真的查到你，我就去给你顶罪，总归人是我绑来的。”
　　孟厉无所谓地笑笑，“我前科那么多，也不差这一条。”
　　陈冬愣愣地望着孟厉，从不知道对方还有过这样的念头。
　　他张了张嘴，眼神迷茫，一时间说不出话。
　　半晌后，他摇了摇头，“不对...你是在骗我...”
　　“要是你真想帮我隐瞒，为什么还要去帮助警察。”
　　那个涵洞底下的烟头，是从哪里拿的，二人均是心知肚明。
　　要是孟厉真的想帮他，又怎么会刻意给警察留下线索。
　　陈冬倔强地盯着孟厉的双眼，想听听他还能怎么解释。
　　面对爱人的质问，孟厉像是突然被抽走了魂，脸上再无一丝笑容。
　　“我原本...真的是这么想的...”
　　按他那晚的想法，如果牺牲他一个，可以让爱人摆脱阴影，以后过上正常的生活，那也未尝不可。
　　只是第二天，当陈冬又想请他帮忙找曹奇文的下落时，孟厉只感觉一股寒意侵入骨髓。
　　虽然对方只说像以前一样搞些恶作剧，但孟厉却无法不多想。
　　更何况，他已经亲眼见证了恶作剧的终点。
　　他的小爱人，正一步步地，走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他在极度痛苦中挣扎了一天，最终在当晚又一次返回到了抛尸现场，留下了那个至关重要而又容易被忽视的证据。
　　望着爱人通红的双眼，孟厉艰难地滚动喉咙，“我只是...赌了一个选择。”
　　“如果警察找到你，那我愿意和你一同承担后果，但如果没有...”孟厉停顿了片刻，随后垂下了头。
　　“...以后不论你对谁下手，我都会替你完成。”
　　是陈冬把他从阴暗里拽出来，让他向往阳光，厌弃黑暗。
　　但如果阴暗中有陈冬做陪，对他而言，似乎也不是那么让人难以忍受。
　　自始至终，他向往的也不过是陈冬这个人罢了。
　　听到这儿，陈冬内心乱成一片，只会恍惚地重复着：“你骗人...”
　　趁着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孟厉挣开警员的手，大步冲了上去，在即将靠近陈冬的时候，被后者喝止停在了原地。
　　同一时间，时景舒愠怒的声音从后方响起，“孟厉，立刻回来。”
　　直播页面中，骤然闯入的一名男子和刚才的那段对话持续引发争议。
　　曹奇文半死不活地耷拉着脑袋，不知道对刚才的对话听进去了多少，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露出一个鄙夷猥琐的笑。
　　孟厉往前迈了一步，缓声道：“是你改变了我，你跟我说，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
　　“小冬，把刀放下好不好，求你了。”孟厉朝陈冬伸出手，语气哀求。
　　他不在乎陈冬是否会杀了曹奇文，他只是害怕，如果陈冬真的动了手，一定会被警方率先击毙。
　　这是他无法承受的结局。
　　陈冬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滚滚落下，他偏过头声音哽咽，嚷道：“你是不是傻啊，什么破话你都信。”
　　“那都是骗你的！有些事情不可能过得去，一辈子也过不去！”
　　陈冬的眼瞳漆黑湿润，盛满了无尽的委屈，只肖一眼，就让孟厉败下阵来。
　　“那就把刀给我。”孟厉的声音骤然转冷，眼神冰凉。
　　“我来帮你杀了他。”
　　陈冬还没什么反应，时景舒先是骂了一声操，他摸上耳麦，考虑是否让特警准备强冲。
　　楼下拿着手机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惊呼，不时有人高声叫喊着什么。
　　维持秩序的警察愈发为难，唐莹莹站在警戒线内，看着乌泱泱的人群两眼发直。
　　忽然，在一众面目模糊的人当中，一个欣长挺拔的身影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兰法医？你怎么来了。”唐莹莹连忙抬高警戒线，费劲地把兰天拉了进来。
　　“我有点放心不下。”兰天额头布着一层薄汗，握着的手机中，赫然也是陈冬的直播。
　　通过蓝牙耳机，时景舒熟悉的声音传递而来，是在警告孟厉不要轻举妄动。
　　“怎么会这样？”
　　兰天不太能理解，让孟厉参与进来，这不是时景舒一贯的做法。
　　唐莹莹也摊了摊手，隔着对讲机，她都能感受到时大队长的低气压。
　　“指挥那边应该也是着急了。”唐莹莹叹了口气。
　　孟厉上去前表现得十分诚恳，而且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爱着陈冬。
　　原以为他会化解陈冬同归于尽的想法，谁成想又送上去了个不要命的。
　　兰天不免有些担忧。
　　他低头看向手机中的直播画面，陈冬楞楞地站在原地，孟厉伸着手一步步坚定地在向他走去。
　　两人的手越靠越近。
　　唐莹莹手中的对讲机滋啦一声，传来时景舒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特警准备。”
　　众人都心里明白，这刀子不能交到孟厉手中。
　　就在时景舒准备下令强冲的时候，跪在远处的曹奇文突然发出一阵诡异的笑。
　　他笑得越来越猖狂，最后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太好笑了，你说你爱他？”
　　曹奇文这会儿失血过多，或许是知道自己离死不远，也没了先前的恐慌惧意，朝着孟厉大声喊道：“你知道你爱的是个什么人吗？”
　　“杀人犯！怪物！”
　　“我猜你应该不知道吧。”曹奇文又笑了几下，转而看向陈冬，眼神中闪烁着几缕异样。
　　陈冬晃神了这么久，被这样的眼神一看，像是突然醒过来，吼道：“你闭嘴！”
　　电光火石之间，孟厉一把上前，夺过了陈冬手中的刀。
　　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特警放置的钩索，楼下的特警一时不敢有所动作。
　　“我知道他杀过人，我不在乎。”
　　“但你如果继续这么说，我会先一步让你变成怪物。”孟厉语露威胁，壮硕的身型站在曹奇文身边，带来了成倍的压迫感。
　　被刀子对准眼球，曹奇文反倒镇定下来。
　　他直视孟厉的眼睛，诡谲道：“我说他杀过的人...不是指陆文博。”
　　“早在十三年前，陈冬就杀过人...”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结束天台戏，争取晚会儿就发。˃ʍ˂


第37章 下雨
　　“早在十三年前，陈冬就杀过人...”
　　陈冬神情激动，“你闭嘴！不许说。”
　　“那都是你们害的！是你们害死了他！”
　　“我们计算过那个池子的高度，根本就淹不死你。”曹奇文笑得越发癫狂，“是你！不知道从哪儿骗过去一个小矮子，当了你的替死鬼。”
　　“我没有！分明是你们、是你们！”陈冬发出尖叫，死死地抓着孟厉的胳膊，“杀了他，快让他闭嘴。”
　　“孟厉！”时景舒急忙开口，“想想你刚才和我们承诺过什么。”
　　瞬息之间，他又想到一个方案，张口就来：“警方已经掌握了当年的一部分证据，那些伤害过陈冬的人，我们后续会协助跟进。”
　　“不可能！没有证据的。”陈冬丝毫不相信时景舒说的话。
　　“有。”时景舒肯定道：“只要事情发生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转向孟厉，“你想清楚，如果陈冬再杀一个人，就算他有万般隐情，也难逃死刑。”
　　孟厉张口：“是我...”
　　时景舒立即打断了孟厉还未说出口的话。
　　“你觉得现在这种情况，你动手和他动手，还有什么区别么？”
　　时景舒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后，孟厉胸前就多了一个激光红点。
　　“你好好想想，如果你死了，留下陈冬一个人被判死刑或是无期，这是你想要的结果么？”
　　孟厉瞳孔骤然一缩，手中的刀也跟着微微颤动。
　　陈冬见状哭喊道：“不要信他的，哪有什么证据，不会有的！”
　　他狠狠地瞪向时景舒，什么死刑还是无期的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如果现在放了曹奇文，他就再也失去了报仇的机会。
　　见孟厉神情动摇，陈冬使劲抹了一把脸，“我不信，你一定是在骗我。”
　　“证据是吧？除非你让我亲眼看到！”
　　陈冬抬起头，想要拆穿时景舒的谎言，谁知下一秒对方便立即回了声“好”。
　　身后的几名警员暗自递着眼神，无线频道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都不知道时大队长这是整的哪出。
　　十几年前的线索，哪儿是那么好查的。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让他们上哪儿去找所谓的证据。
　　果不其然，时景舒装摸做样地打了个电话，回来后，坦言道：“我可以把证据送过来。”
　　“不过在此之前...”时景舒指了指地上的曹奇文，淡淡道：“他快要不行了，需要立即救治。”
　　小刘和一旁的警员对视一眼，均明白了时景舒的意图。
　　对于孟厉他们而言，曹奇文是唯一的筹码，如果曹奇文死了，他们就失去了和警方谈判的资格。
　　接受时景舒的提议，是他们目前唯一的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所有人都不禁捏了把汗。
　　最终，孟厉还是妥协道：“好。”
　　就在众人松了一口气时，孟厉又补充了一句，“但医生只能是女的。”
　　......
　　因着这个附加条件，楼下广场上乱成了一团。
　　特警队里倒是有一名女警，但是身高一米八，打眼一看就是个练家子，装成柔弱的女医生着实有些费劲。
　　唐莹莹白天和孟厉他们见过面，也失去了竞选资格。
　　剩下局里的一名女警，已经快十多年没涉及过医疗救治，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怕是会弄巧成拙。
　　综合考量下，指挥中心还是决定让救护车上的一名女医生接手了这个关键任务。
　　孟厉两人并不是穷凶极恶之类。
　　只要能配合警方，找准机会吸引两人的注意力，为特警争取三到五秒的时间。
　　女医生也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姑娘，刚迈入工作岗位没几年，本以为就和平常一样出个救护任务，谁知突然一个命令，她就成为了事情的主角。
　　她不停地自我安慰着，但依然十分紧张，在警察放好隐形耳机后，叫了她三声才急忙答应。
　　上楼前，她还是泄了气，停在原地不愿意再走，“不行不行，我怕我做不好...”
　　另一名男医生也不放心，这事关他们医院的声誉，万一出点什么岔子，直播开着，事后估计他们俩都工作难保。
　　男医生越想越不愿意掺和，一边安慰同事，一边暗示警方这是强人所难。
　　指挥中心也犯了愁，推拒间，一道犹豫的男声响起。
　　“要不...让我来吧。”
　　说话的人一副学生模样，气质温和，一看就没有什么威胁性。
　　更重要的是，这人从外表上就和那糙老爷们有天壤之别。
　　白大褂一穿，瞧着比那个男医生还像男医生。
　　指挥中心仔细一问，才知道这人原来是机关里的同志。
　　擒拿格斗还是时大队长亲自调教过的。
　　指挥中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掂量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让这人和女医生一同上去。
　　如果能说服孟厉，那就让这人去优先去给曹奇文治疗。
　　事情火速定了下来，指挥中心松了一口气，唐莹莹却在一旁如遭雷劈。
　　她眼睁睁地看着队长的宝贝疙瘩以身犯险，不敢想象待会儿时大队长的脸色。
　　她点开微信，看着刚才手贱发送的微信。
　　“兰法医也来啦，就在楼下，我放进来哒。”
　　她看着那个“哒”字，顿时面如死灰。
　　原想着事后能讨领导表扬，现在...
　　也不知道从警局辞职后她还能干些什么...
　　在唐莹莹暗自垂泪之际，兰天已经穿戴好装备，拿着急救箱走进了楼下的大门。
　　局里很是体贴，硬是让他在衣服里穿了一件特殊材质的背心，可以阻挡锐器的伤害。
　　兰天原本并不害怕，让这通架势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看过直播，对方只有两个人和一把刀。
　　只是拖住几秒时间，这对他而言，还不算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只是不知道...时景舒待会儿见到他会是个什么反应...
　　兰天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去多想，安静地跟着警员上了楼。
　　楼上，时景舒莫名感觉有些焦躁，耳麦里许久没有动静，也不知道指挥中心那边会安排谁过来。
　　他做好心理准备，甚至准备看到一个变装后滑稽的唐莹莹。
　　他又等了两分钟，就在他忍不住要出声询问的时候，身后众多的脚步声里混着一个熟悉的步调。
　　时景舒想也没想，豁然转过了身。
　　不远处，孟厉也注意到了他不一样的动静。
　　只见到这个自从上楼后就只进不退的警察像风一样刮到了楼梯口，把即将出来的医生堵在了原地。
　　“回去！”
　　时景舒紧咬着牙，语气中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味。
　　“没事的。”兰天放轻声音，以免被远处的人听到，“女医生太害怕了，还是让我来吧。”
　　“不行！”时景舒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本该老实下班在家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着他的面，他怎么可能会让对方卷入危险。
　　两人暗自僵持着，知道内情的警员偏过头不敢说话，不明情况的警员这会儿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顶着几人的目光，兰天不自觉地抿起了唇，依然小声坚持道：“我能行的。”
　　见时景舒还是不妥协，兰天动动手指，低着头解开了白大褂的扣子。
　　“你干什么！”时景舒一慌，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看，我穿了特殊的衣服，不会有危险的。”
　　兰天没发觉时景舒的不自然，趁着对方愣神的功夫，系好扣子从时景舒身侧钻了出去。
　　孟厉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知道那个一直以来游刃有余的警察这会儿像是被踩住了尾巴，上来的也不是什么女医生，而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楼下现在没有女医生。”兰天没拿急救箱的那只手摊开，摆出给博士生上课时的礼貌微笑，浅浅道：“让我来吧。”
　　时景舒僵硬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下颌绷得死紧，只希望孟厉可以拒绝这个提议。
　　谁知后者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说了一声“好”。
　　顶着时景舒吃人一般的目光，孟厉把刀架在曹启文颈间，注视着这名医生一步步地走到跟前。
　　兰天没什么废话，打开急救箱就开始按部就班地操作起来。
　　动作熟练，瞧着是有几分专业医生的架势。
　　孟厉内心不免嘀咕，难不成是他想错了？
　　兰天蹲在曹奇文身边，他这会儿顾不上什么任务。
　　后者面色苍白，皮肤湿冷，血压也险些跌破正常值，需要立刻急救。
　　兰天先是用止血带在他的大腿上进行绑扎，肩膀上的伤口不太好处理，只能用绷带和纱布进行压迫止血。
　　做完这一切后，兰天摘下满是血污的手套，又给曹启文推了一针肾上腺素。
　　观察片刻后，兰天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不行，他需要输血。”
　　说完，他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O型血浆，示意了一下曹奇文绑在身后的双手，“把他解开。”
　　见孟厉两人没动静，兰天有些急了，“不能再耽误了，他这会儿没力气的。”
　　像是为了印证兰天的说法，曹奇文垂着头一动不动，气息看上去萎靡到了极点。
　　孟厉皱着眉毛，问道：“从别的地方输血不行么？”
　　“不行。”兰天一口回绝。
　　时景舒时刻留意着这边的一举一动，知道机会来了，悄悄朝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
　　在众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自从见到兰天的那刻，他便无法保持该有的冷静。
　　孟厉虽说对兰天的话将信将疑，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生和一个半死不活的玩意儿他尚且还能对付。
　　安慰好陈冬，孟厉走到曹奇文身后蹲下，用刀划开了曹奇文手腕上的绳子。
　　此时，除了兰天以外，三人均是背对着后方的天台。
　　攀在墙体上的钩子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咯哒”声。
　　隐形耳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行动。”
　　兰天骤然攥紧了手中的输血器，装作轻“咦”了一声，引导着孟厉和陈冬看向曹奇文青紫的腕间，说着别人听不懂的专业知识。
　　几名特警动作敏捷，轻而快地翻上天台，放轻了步子朝他们迅速靠近。
　　时景舒将一切收入眼中。
　　他压低了身子，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箭，随时准备冲上前。
　　就在兰天算好时间，准备护在曹奇文身上的时候。
　　曹奇文虚弱地倒向兰天，同时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他悄悄地换了个姿势。
　　兰天胳膊一沉，下意识给曹奇文借了个力。
　　只一瞬间，曹奇文乍改刚才的疲态，猛地把将兰天推向孟厉，随后踉跄地站起来拔腿就跑。
　　兰天重心一失，难以反抗地朝孟厉身前摔去。
　　他瞬间懵了，只能看到孟厉手中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刀子离自己的面颊越来越近。
　　兰天狠狠闭上眼，下意识地拿手去挡。
　　远处的时景舒目眦欲裂，他大吼一声，疯了一般地朝兰天跑来。
　　孟厉显然没料到曹奇文会这么做，他无意伤害这名倒霉的男医生，手上刀锋一转，把刀扔到了自己身后。
　　他刚扶住兰天的胳膊，下一秒就被冲上来的两名特警按倒在地。
　　他的脑袋重重地嗑在地上，粗糙的砂砾磨地脸颊生疼。
　　兰天被扶了一把，还没站稳，就被拽进了一个有力的怀抱。
　　抱着他的人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动得似乎比他还要猛烈。
　　惊慌尚未平复，兰天闻着对方身上熟悉的味道，把脑袋深深地埋到了对方的肩膀。
　　陈冬见孟厉被制住，慌张地蹲下身想要去捡刀，却被另一名特警反剪双臂，擒在了原地。
　　胳膊被反拧，陈冬发出一声痛极的尖叫。
　　孟厉顿时挣扎起来，努力偏过头，怒道：“你们别碰他胳膊！”
　　抓着陈冬的特警不明所以，只以为陈冬是比旁人更怕疼。
　　他手上力气没松，依然用力地按着陈冬的双臂。
　　陈冬疼得不住呜咽，连眼泪都落了下来。
　　忽地，随着刻进骨髓的熟悉疼痛，他的右臂又一次习惯性脱臼。
　　“说了放开他的胳膊！”孟厉暴呵一声，红着双眼在地上大幅挣动着。
　　其他警员连忙上前，分别处理着两人。
　　混乱中，陈冬头顶的棒球帽脱落，额上的胎记再也掩盖不住。
　　陈冬尖叫一声，顾不得肩膀上传来的疼痛，拼命地把脸转向手机镜头拍不到的地方。
　　天空中逐渐落下了雨滴。
　　时景舒无心顾及身后的动静，时间缓缓过去，他的指尖依然忍不住地发抖。
　　就差一点...
　　要不是刚才孟厉果断地扔了刀...
　　他不敢想象接下来的后果。
　　无处宣泄的情绪涌上心头，时景舒克制再三，还是低头吻上了对方的发顶。
　　后怕的情绪一点点被怒火替代，他板过兰天的肩膀，刚要吼，就看到对方抬手摸了摸自己亲过的地方。
　　“时景舒，好像下雨了。”


第38章 泪水
　　时景舒到嘴边的话被堵在胸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想让兰天下不来台。
　　兰天没看懂时景舒眼中的复杂情绪，但知道对方是在关心自己。
　　他尽力扯出一个笑，轻声道：“我没事的。”
　　时景舒再三确认了两遍，确定兰天没伤到之后，一句话也不想多说，转身就走。
　　兰天刚要跟过去，脚边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他亲手拿上来的急救箱。
　　急救箱里的东西在刚才的争斗中散落了一地，兰天没作犹豫，蹲下身就开始整理。
　　隐形耳机里传来唐莹莹的声音，“喂？兰法医，你没事吧，可吓死我了！”
　　兰天手上动作一停，轻轻地“嗯”了一声。
　　也不知道唐莹莹从哪儿搞来的权限，此时不停地在那边说着什么“兰法医真帅”，“简直太牛了”之类的话。
　　兰天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整理药箱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残留的几分惊吓在唐莹莹的声音中逐渐淡去，兰天心里止不住地有些小雀跃。
　　他抿着唇露出浅浅笑意，能够帮上三队的忙，对他而言，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唐莹莹的声音还在继续，兰天勾起嘴角，不时地回应几句。
　　在他身后几米开外，与兰天此时的心情截然不同，时景舒只觉得胸口的怒火越燃越烈，需要他用尽全部的力气去忍耐。
　　他走到陈冬放置的支架前，手机上的直播页面已经被网警迅速关掉，画面一片漆黑，大量乱七八糟的留言也停止了滚动。
　　最后那条留言停留在最下方，已经获得了十万点赞。
　　“卧槽我没看错吧？这姓曹的怎么好像推了人家医生一把？？？”
　　时景舒眉眼间尽是冰冷，抬手按灭了手机屏幕。
　　不远处，曹奇文没跑两步就再也撑不下去，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
　　兰天给他包的绷带已经有些散了，鲜血渐渐洇了出来，顺着他的四肢流淌到地上。
　　曹奇文脑袋发晕，口齿不清地嚷嚷，“乱说的，我刚才都是乱说的...”
　　“我没有欺负他，呼，救救我...”
　　周围的警员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有一名没明白状况的警员刚想上去扶，就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
　　拉他的人也不说话，只是朝时景舒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此刻时队长脸色沉得可怕，一步一步地走到曹奇文的身边，居高临下地看他在地上艰难喘气。
　　曹奇文眼前黑影不断，隐约看见过来一个警察，连忙去抓对方的裤脚。
　　“呼，救救我...”
　　时景舒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等曹奇文的手刚碰上他的腿，他脚下猛一使劲，用力地踹向曹奇文的腹部。
　　后者顿时在地上划出去一米多远，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他难以置信地望向时景舒，在原地弹动了两下，彻底昏死过去。
　　“队长！”看时景舒还要上前，小刘连忙跑过来拦在一旁，急道：“医生马上就上来了。”
　　话音刚落，原先楼下的那两名医生从楼梯口跑了出来，快速地把曹奇文移上担架。
　　小刘内心惴惴，视线在两者之间来回打转，生怕时大队长当着外人的面再做出什么。
　　他从未见过时景舒这副模样，总感觉下一秒他就能冲上去冲上去要了曹奇文的命。
　　时间一秒秒过去，时景舒艰难地站在原地，小刘的阻拦他全然没有放在眼里，只是对方衣服上的警徽刺得他双眼生疼。
　　耳麦里传来指挥气急败坏的声音，“时景舒！你发什么疯！”
　　“都干多少年警察了怎么还...”
　　时景舒一把拽下戴着的耳麦，“咔”地一声把耳麦捏成了两瓣。
　　他死死盯着曹奇文，直到后者消失在视野当中。
　　他环视了一周，孟厉和陈冬已经被带往警局，几名警员在忙碌地采集现场信息。
　　而兰天...
　　还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时景舒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继而转向小刘，小刘缩了缩脖子，不安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先走了，剩下这些你看着办。”
　　说完，没等小刘反应，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时景舒向来挺直的肩背微微垮着，拖着步子走得慢极了。
　　一点都不像平日里意气风发的时大队长。
　　小刘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名老警员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帮忙安排着工作。
　　过了一会儿，兰天整理好急救箱，和唐莹莹说好楼下见后，在天台上怎么也找不见时景舒。
　　小刘见状，连忙过来跟他说队长已经先行离开了。
　　兰天隐隐觉得时景舒今晚有些奇怪，他把急救箱交给小刘，也随着往楼梯口走。
　　周围的警员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但兰天并未多想。
　　刚到电梯旁，守在一边的警员就贴心地给他指了指走廊那边，说时队长没坐电梯，是走的安全通道。
　　兰天循着标记找了半天，终于在走廊尽头发现了那个安全通道。
　　他刚推开那道厚重的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烟味。
　　门后只有一盏小小的应急灯。
　　一个人影蹲靠在墙边，指尖夹着的烟头忽明忽暗。
　　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光，兰天看到他脚边至少已经有了三个燃尽的烟头。
　　听到动静，时景舒抬头望了过来。
　　两人对视片刻，还是兰天率先抿起了唇，小声道：“怎么都不等我？”
　　时景舒看了他半晌没说话，只是继续抽着烟。
　　兰天被呛人的烟味弄得嗓子发痒，皱着眉刚想说话，就见时景舒扔了烟，起身快步往楼下走去。
　　兰天莫名心里一慌，急忙追了上去。
　　身后的大门缓缓闭上，安全通道里光线不佳，兰天夜视能力一般，也顾不得脏，握紧楼梯边的扶手，一边往下跑一边喊着时景舒的名字。
　　在下一个应急灯边，时景舒转过了身，语气略带烦躁地说：“怎么了？”
　　“没...”时景舒从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过话，兰天脑袋发蒙，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慌张间，他抓住时景舒的胳膊，勉强扯出一个笑，“就是想问问，你一会儿要去哪儿？”
　　“局里还有些事。”时景舒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好了就先回家吧。”
　　他不去看兰天的表情，扯了扯自己的胳膊，随后轻声叹了口气，淡淡道：“放开。”
　　兰天立即摇了摇头，“不。”
　　他能看出来时景舒这会儿是在生气，而且很大概率，是在生他的气。
　　“刚才...楼下实在没有合适的人。”兰天笨拙地想要解释，“再调一名有经验的医生过来怕来不及，况且，这个任务本身危险性并不大。”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被时景舒那样的目光一看，最终还是小声开口：“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唐莹莹三百六十度的夸赞还在耳边尚存，兰天抿起了唇，有些不甘道：“不过，看在任务还算顺利的份下，能不能...”
　　“顺利？”兰天话还没说完，就被时景舒高声打断，“你管这叫顺利？你差一点就没命了你知道吗！”
　　时景舒从刚才起就一直憋着的一股气再也压制不住，他真想打开兰天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还危险性不大，万一呢？万一出什么问题呢！”时景舒红着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低吼道：“你考虑过后果吗？你考虑过我吗！”
　　只要他现在一闭上眼，眼前全都是刚才兰天差点出事时的画面。
　　那种差点失去的无力感，就像一张密实的大网，闷得他透不过气。
　　兰天被吼得不知所措，小声道：“可我只是想要给你帮忙...”
　　“我不需要你给我帮忙！”时景舒口不择言，“没有下次了。”
　　他冷着一张脸，这样的事情，他自知无法承受第二次。
　　“如果你再不服从命令，就去申请换队，我的队伍里不需要不服从命令的队员。”
　　闻言，兰天倏然抬头望向时景舒。
　　他眼眶一热，心中涌起万般委屈，他不能理解，原本他只是想帮对方的忙，怎么事情就发展成了现在这样。
　　为什么时景舒宁愿让一个陌生的女医生协助，也不愿意让他试试。
　　明明他也可以很好地完成任务...
　　明明他不比时景舒身边的任何人要差...
　　兰天满腹委屈，松开时景舒的手臂，转身就往楼上走。
　　时景舒手上那道力气一失，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他止不住地有些懊恼，犹豫片刻，还是大步追上去，道：“等等，我先送你回去。”
　　“不要。”兰天脚下不停，埋头往前走，直到时景舒挡在他的身前。
　　僵持间，时景舒听到一声闷闷的鼻音，他心底一颤，连忙抚上兰天的侧脸，掌心下，是一片湿漉漉的水渍。
　　时景舒怔在原地，没等他有所反应，下一秒，兰天推开他的手，磕磕碰碰地往楼上跑去。
　　时景舒此时恨不得给自己一拳，他快步追上去，张口就道：“对不起。”
　　怕兰天觉得他诚意不足，又郑重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时景舒后悔极了，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任务与风险都是并存的。
　　在那种情况下，就算不是兰天，只要是任何一个有条件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去。
　　只是...当这个人是兰天的时候，他便无法再保持原有的心境。
　　“我只是不明白...”兰天抬手在脸上乱抹一通，声音比以往都大了几分。
　　昏暗的环境中，两人彼此看不清面容，反添了些平日里没有的勇气。
　　兰天闭着眼，断断续续问道：“为什么他们都可以...”
　　“时景舒，为什么就我不行？”
　　兰天颤抖的声音让时景舒难受万分。
　　“你不一样...兰天，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时景舒犹豫着开口，心里乱作一团，他能感受得到，兰天虽然没再出声，但呼吸依旧滞塞。
　　他刚抬起手，一滴泪水就砸到了他的指尖。
　　时景舒大脑瞬时空白，什么顾虑都被抛到一边，不受控制脱口道：“喜欢你。”
　　最重要的话说出口，后面的话就变得不再困难。
　　“因为喜欢你，所以没办法像对其他人一样对待你。”
　　时景舒眸子很亮，在黑暗中也能让人辩出其中的真诚与坦荡。
　　兰天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在脑中把时景舒这句话逐字拆开又重新排列，反复几次，才敢确认这句话中唯一传达的意思。
　　他的整个心脏像是被什么猛然攥紧，接着便是一阵疯了似的狂跳，还没来得及喜悦，兰天心下一顿，又小心翼翼问道：“是那种...喜欢吗？”
　　“是。”时景舒一秒钟也没有犹豫，“是想当你男朋友的那种喜欢。”
　　见兰天还是不太相信，时景舒在黑暗中拉过他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胸口，“能感受到吗？只有见到你，它才会这么不争气。”
　　对方的心跳丝毫不亚于自己，兰天感觉自己的眼眶又有些发热。
　　他对时景舒的喜欢已经藏了太久，从未想过这份感情能得到回应，甚至说，现在主动权好像还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兰天吸了吸鼻子，偏过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可是...你喜欢我什么呢？”
　　时景舒张了张嘴，答案是什么都喜欢。
　　大学时看他对着尸体面不改色的样子喜欢，在他眼皮底下偷藏零食的样子也喜欢。
　　因为他的高兴而高兴，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送到他的身边。
　　尤其经过了今晚这一遭...
　　“兰天，我想，我比自己意识到的还要喜欢你。”时景舒声音低哑，用几乎是最温柔的语气问道：“所以，可不可以请你考虑一下做我的男朋友？”
　　时景舒深吸了口气，不希望太快听到回答，紧接着又说道：“今晚你做的很好，是我不对。”
　　“没有不需要你的帮助，更不是想要你换队。我只是不想你出事，我真的...真的太害怕了。”时景舒话语间流露出罕见的脆弱。
　　他能够笃定，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他将永远无法对今晚的事情释怀。
　　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比兰天好好活着更为重要的事。
　　时景舒逃避般地刚闭上眼，手臂两侧就被兰天轻轻环住。
　　“我没事的。”兰天紧紧抱着他，仿佛在用行动告诉他自己没事，“我好好的呢。”
　　被兰天笨拙地安慰着，时景舒心头一烫，反手搂紧了兰天，极轻地“嗯”了一声。
　　感受着对方的呼吸与心跳，时景舒的压抑了一晚上的恐慌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
　　随后就感觉兰天似是往他怀里钻了钻，瓮声瓮气地说道：“还有就是...”
　　“好的，男朋友。”
　　最后三个字兰天说的极轻，但时景舒很确信，那不是自己太过激动而产生的幻听，他的心头一片滚烫，只能更用力地把对方拥入怀中。
　　一片漆黑的楼梯间，两人的呼吸缠绕在一起，时景舒眸色逐渐加深，就在他想做些什么的时候，兰天偏不老实地在他怀里动来动去。
　　时景舒轻叹了一口气，道：“怎么了？”
　　“没。”兰天开心地有些站不住，这会儿只想找点什么事情转移一下注意力。
　　时景舒失笑，无奈道：“好，那先出去。”
　　楼上传来一阵动静，应该是小刘他们还在进行着收尾工作。
　　时景舒拉着兰天的手，从最近一层走出了安全通道。
　　外面灯光刺眼，兰天忍不住眯起了双眼，紧接着，耳边便传来了一道短促的笑声。
　　“你笑什么？”兰天不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一想到刚才当着时景舒的面哭了，兰天就感觉十分丢脸。
　　“不告诉你。”时景舒笑了笑，“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别摸了。”
　　时景舒手上没松，把兰天牵进了最近的洗手台。
　　兰天有些莫名其妙，直到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才腾地红了脸。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粘满了灰，混着刚才哭过的眼泪，脏地深一块浅一块。
　　而自己脸上，则斑驳的更加精彩。
　　兰天气得脸颊微鼓，瞪向幸灾乐祸的某人，“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幸好这一路上没有遇到其他人。
　　公用水龙头的水流很小，兰天捧了一些水就往脸上扑，结果手上没洗干净，脸上也搞得更花了。
　　兰天越急越是手忙脚乱，时景舒在一旁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
　　兰天闭上眼自暴自弃，索性把脸往水龙头底下凑。
　　“别。”时景舒连忙制止了他这个奇思妙想，从一旁抽出几张纸巾，湿水后一点一点仔细地把兰天脸上剩下的几处脏污擦干净。
　　兰天直勾勾地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白净的脸颊上红色更加明显。
　　被兰天这么看着，时景舒喉头滚动了一下，扔掉纸巾后，捧过兰天湿漉漉的脸，重重地吻了下去。
　　兰天的唇瓣柔软而温热，这么多年糖果零食没有白喂，舌尖上仿佛也带着若有似无的甜味。
　　时景舒偏过头，动作温柔又充满情意，兰天后知后觉，在一开始的无措后，顺从地靠在时景舒怀里张开嘴巴。
　　时景舒眼中爬满了笑意，把兰天抵在池子边，进一步加深了这个吻。
　　明天再去给兰天买点零食吧。
　　时景舒高兴地想。


第39章 幸运
　　从大楼出来后，外面的雨下的更大了。
　　围观的人群丝毫不见减少，反而还有逐渐增加的趋势，人们撑着伞站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迫切地朝里张望着。
　　直播已经关闭，但是关于事件的讨论丝毫没有停歇，各大平台上，一起关于“谁才是真正受害者”的争论纷纷成为爆点。
　　兰天晕晕乎乎地跟在时景舒身后，没来得及看两眼外面，就被护地严严实实地送回了家。
　　到家洗过澡，躺在床上，兰天依旧打心底里有种不真实感。
　　时景舒刚才在楼下好像又说了些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记住。
　　自从那个吻后，他就处在了一个奇怪的状态。
　　大脑没去接收外部的信息，反而是把脑袋里原有的东西翻来覆去地反复发酵。
　　最终，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今天是幸运的一天，他喜欢的人也刚好喜欢他。
　　兰天摸上自己的嘴唇，这里依旧麻麻涨涨的，他洗澡时特意看过了，只是比平常颜色红了一些。
　　兰天面上不禁有些发热，这代表他在和时景舒亲吻时，体内分泌了很多的荷尔蒙激素，也就意味着，他的身体和他的心一样，都对时景舒百般欢喜。
　　想到这儿，兰天在床上蹭了蹭，半边脸都藏到了被子里，只剩一双弯弯的眼睛还在不停地眨巴。
　　时间已经接近午夜，兰天闭上眼，想要强迫自己尽快入睡。
　　原以为自己会兴奋地一整晚睡不着觉，但没过一会儿，他就感觉眼皮沉得过分。
　　今天算得上是他近几年来情绪起伏最大的一天。
　　还好...有了一个最完美的结局。
　　就在兰天的意识彻底脱离之前，迷糊间，他想起自己似乎是忘了件什么事情....
　　没来得及再想，他就彻底进入了梦乡。
　　*
　　次日，局长办公室。
　　一道淡定的声音传来。
　　“我以为他是要袭警。”
　　时景舒满脸平静，睁着眼睛说胡话，“我那会儿十分害怕，他碰到了我的腿，所以我才出现了应激行为。”
　　对于昨晚事后对曹奇文的那一脚，他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我不是故意的。”
　　时景舒坦然地站在局长办公桌前，像是丝毫感受不到对面山雨欲来的脸色。
　　“时景舒，你可真有本事啊。”局长看他那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道：“袭警？我亏你想的出来。”
　　一个动都动不了的濒死之人，到底能给他时大队长带来多大威胁。
　　“鉴于他先前对我队法医的恶劣行为，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时景舒平静地和局长对视着，他对昨晚的行为绝不后悔，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再多踹他两脚。
　　但他想的很清楚，要真是动了手，出了气，该有的处分他背也就背了，但他对曹奇文的那口恶气可还一点没消，就要先落个处罚，他是说什么也不干。
　　“所以，我只是在自我防卫。”
　　局长再一次领教了时景舒颠倒黑白的能力，他颇有深意地看了时景舒一眼，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时景舒垂着手站着，已经准备好了百般说辞。
　　不过让时景舒有些诧异的是，局长似乎并没有在他打人这件事上过多追究，停顿了一下，说道：“医院那边说曹奇文没有生命危险，今天应该就能醒过来。”
　　时景舒淡淡回道：“哦，是么...”
　　局长挑眉，冷笑道：“你这状态不对啊，刚才那股死不悔改的劲儿哪儿去了？”
　　时景舒也笑，“不然呢，冲到病房把人打一顿，再落个停职处分？”
　　“不占理的事儿，咱也不能干啊。”
　　在局长复杂的目光下，时景舒真诚极了，那幅遵纪守法的好模样，差点连局长都要相信了。
　　局长打量片刻，啧道：“你小子...今天心情不错啊。”
　　“...有这么明显？”时景舒唇角上扬，露出了他俩见面后第一个放松的笑。
　　“就这一会儿功夫，你都看了多少回手机了。”局长敲敲桌子，故意道：“怎么，这手机一会儿不看是会长着腿跑了？”
　　局长眼睛里满是调侃，从他得知时景舒为了兰天不顾组织纪律时，先前对他们关系的那点猜测顿时被印证。
　　他就说么，可从未见过时景舒对什么人这么上心过。
　　不仅如此，昨晚时景舒那个万年不变的微信头像也换掉了。
　　原先是一处不知道哪里的风景，现在，则换成了一片澄澈的天空。
　　“手机是不会自己跑，可人就不一定了。”小动作被戳破，时景舒也懒得再装，光明正大地拿起手机看了起来。
　　可惜，众多条消息里，就是没有一条来自置顶的那个人。
　　“我说。”局长看不下去，“当着我的面，多少也收敛一些。”
　　“我还用再收？”时景舒抬眼。
　　局长呼吸一哽，说不出话。
　　也是，局里面个个都是人精，经过了昨晚，就时景舒的这些小心思，还会有谁看不出来。
　　局长长长叹了口气，最终无奈地提醒道：“但注意不能影响工作。”
　　这原本是一句警告，可接受警告的人却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在说一句废话。
　　“兰天昨晚...没吓着吧？”局长想了想，还是道：“去和他说说，要是下次遇见这事儿，一定要注意安全，凡事要再多留个心眼。”
　　“这孩子，也就是太实诚了。”
　　局长心下感叹，现在社会像兰天这样实心眼的孩子不多了，这明明是个很好的品质，但在警局工作，面对不轨之人时，往往容易成为别人利用的工具。
　　他并不希望兰天改变，但他希望兰天会学会保护自己。
　　时景舒低着头含糊应了，心里想的却是，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以后不论什么时候，他都一定会护在兰天的身边。
　　两人又陆续聊了一些关于昨晚绑架案的处理工作，临走前，时景舒又看了一眼手机，犹豫片刻后，终是说道：“还有个事儿...”
　　局长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道：“知道了，已经在找人联系了。”
　　说话时，局长的脸色也变得不那么好看。
　　曹奇文这么坑他们的人，这事决不能就这么算了。
　　两人对视一眼，均是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不过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当年的东西恐怕没那么好查，你还是先别报太大希望。”
　　时景舒喉咙滚动了一下，朝局长躬了下身子，认真地道了一声“谢谢”。
　　有些事情单靠他自己还是有些行不通，时景舒没想到局长会主动帮忙，这让一向不受待见的时大队长不由得有些受宠若惊。
　　“主要是看在蒋教授的面子上。”局长看出了时景舒的想法，凉凉道：“要让他知道自己小徒弟受了委屈还没人管，那我这张老脸可真没地方搁。”
　　“可我依旧感动到了。”时景舒冥思苦想，想要表达一下自己的感谢，忽地，他想到了一个好东西，“我这儿有个防脱洗发水，宁科长用过，瞧他用着挺高兴的，要不我买给你试试？”
　　“滚滚滚。”局长咬着牙把人赶出了办公室。
　　等时景舒走后，局长向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难掩疲惫。
　　他拿起桌子上的固定电话，斟酌片刻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等待的途中，局长苦中作乐地想，幸好时景舒不是在直播镜头前胡来，看到的只有自家内部的警员，这往后的工作也好做一些。
　　听说兰天没爸没妈，亲属关系那栏一直是空着。
　　局长轻轻地叹了口气，的确是个招人疼的好孩子。
　　......
　　*
　　回三队办公室的路上，时景舒又一次拿起手机。
　　不应该啊，怎么这么久都不回他消息。
　　他看着对话框里那句“早安，男朋友”，心想难不成是自己说的太过分了。
　　时景舒有些淡淡的忧愁。
　　兰天已经快一个小时没有回他消息了，不知道这会儿究竟是在干什么...
　　走到办公室门口，意外地，兰天就在工位前站着，和唐莹莹俩人有说有笑的。
　　“抱歉，昨晚是我忘记了。”兰天有些难为情。
　　本身说好的和唐莹莹楼下见，结果出于各种原因，他转眼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哎呀没事儿，我就是有些担心你。”唐莹莹只字不提昨晚自己找不见人的狼狈模样，哥俩好一样搭上了兰天的肩膀，大方道：“你没事就最好啦。”
　　她急于讨好兰天，想给自己讨一块免死金牌，嘿嘿笑道：“昨晚...”
　　“聊什么呢？”时景舒阴恻恻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唐莹莹一惊，噌噌往旁边让了两步。
　　时景舒硬挤进他俩中间，似笑非笑道：“聊得挺开心嘛。”
　　一个不回自己消息，一个没一点眼力见，时景舒心里不痛快，转向唐莹莹，微笑道：“活儿干完了？”
　　唐莹莹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可怜兮兮地看向兰天，想请对方帮自己说上两句好话。
　　察觉到唐莹莹的小动作，时景舒心里更堵了，他想到了什么，幽幽道：“说起来，昨晚你好像给我发了一条什么消息来着？”
　　兰天原本见到时景舒还有些赧然，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悄悄竖起了耳朵。
　　“不不不，你听我解释。”唐莹莹生怕队长把兰法医涉险这事儿怪到自己头上，分明她只是一片好心，不想让兰法医在人群里挤着。
　　“不听。”时景舒发挥了一贯的作风，低沉的声音在唐莹莹耳中像是魔鬼的低语。
　　“昨晚你在指挥那边，事情全程应该很了解吧。”
　　“写一个事件经过出来，要详细版本，每一句话都不要漏掉。”
　　说完，见唐莹莹还在原地磨蹭，时景舒一字一句道：“还 不 快 去。”
　　见唐莹莹愁云满面地爬走，时景舒心里舒坦了一些，办公室里有不少人，他捏了捏兰天的手指，轻声道：“来我办公室。”
　　“不回我消息，嗯？”办公室门一关，时景舒就再没了刚才的严肃模样，恨不得赖在兰天身上不起来。
　　时景舒英隽的脸离自己很近，兰天脑袋宕机，没好意思说出今早自己的纠结。
　　回表情包显得太敷衍，说些别的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删删减减了两三分钟，他最终还是自暴自弃地合上了手机。
　　现在被时景舒这么当面问，兰天只好推脱道：“...只是一时忘了。”
　　兰天不擅长说谎，睫毛颤动，眨啊眨地让人心软。
　　时景舒低笑一声，想说自己还是太着急了，刚想转移话题问问对方今天的打算，就看面前的人红透了耳尖，小声嘟囔道；“不过...可以当面补给你。”
　　兰天抬起头，尽管害羞至极，还是强装镇定地看着时景舒的眼睛说道：“早安，男朋友。”
　　兰天心想，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在今早的互道爱意中更胜一筹。
　　时景舒眼底的温柔多的快要溢出来，看着对方终于说出口，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心里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
　　他揉了揉兰天的脑袋，蜻蜓点水般的在对方的额头落下一吻。
　　两人说了些有的没的，过了一会儿，兰天欲言又止地看向时景舒。
　　“刚才，你说莹莹昨晚给你发的消息...”兰天犹豫片刻，还是软声问道：“是什么呀...”
　　“你想什么呢。”时景舒笑了一下，把手机点开递给了兰天，“给你随便看。”
　　“是她昨晚发消息说把你放进的现场。”他算过时间，那会儿他还没要求给曹奇文治疗，应该只是唐莹莹偶然见到了兰天，把他放进了现场。
　　时景舒想了想唐莹莹刚才的反应，轻哼一声，“应该是怕我怪她吧。”
　　毕竟，要不是她整这一出，兰天根本就不会卷进昨晚的事情。
　　“这怎么能怪她，是我提出要去的。”兰天拿着时景舒的手机，像是拿着一个烫手山芋，慌里慌张间，还不忘帮唐莹莹说话，“而且要不是她，你也不会...”
　　兰天的话戛然而止，片刻后嗫喏道：“总之，你别怪她。”
　　时景舒没忍住笑了，“好好好，不怪她，年底再给她发个大红花。”
　　兰天知道时景舒是在逗他，鼓着脸没再接话。
　　两人又说了些今早上的安排，结束时，时景舒不顾兰天的反对，硬是把他的指纹录在了手机上。
　　这样一来，不论什么时候，兰天随时都可以打开他的手机。
　　兰天顶着个大红脸回到工位，桌子上几本法医科的文件还等着他看，兰天估摸了一下厚度，觉得还可以再放一放。
　　他偷偷拿出手机，点开今早下载的一个阅读软件。
　　里面已经有几本已经购买的电子书。
　　《恋爱心理学》、《读懂恋爱的那些事儿》、《爱情三十六计》...
　　诸如此类，是他认为急需恶补的一些恋爱知识。
　　兰天随意点开了一本，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第40章 右手
　　兰天笔记刚记了没多久，就接到了蒋教授的电话。
　　电话里，蒋教授用从未有过的温柔声音询问着兰天的状况。
　　自从兰天坚持来到东城，还是头一回见到蒋教授的好脸色。
　　兰天表现乖巧，有问必答，就连感情状况都差点到了嘴边。
　　听出兰天确实没受什么影响，蒋教授放下了心，声音一变，又劈头盖脸地给他凶了一顿。
　　兰天不敢顶嘴，拿着电话小声地应着。
　　蒋教授的数落没完没了，最后还是听到那话那边有人找兰天，才哼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兰天刚松了口气，走出办公室的门，就见到了一脸担忧的宁普。
　　一样的路数，甚至宁普的声音比蒋教授还要温柔。
　　兰天耷拉着眉毛，又一遍的重复道：“我真的没事”、“下次一定不会了。”
　　宁普自己吓得不轻，说什么也不信兰天口中的“没事”，非要给他批几天假休息休息。
　　推拒间，时景舒从他们身旁路过，他装作没看懂兰天眼里的求救之意，只是客气地朝宁普打了个招呼。
　　要他说，就该让兰天长长记性，免得下次遇到什么危险的情况还往前冲。
　　宁普此举，也是正合他心意。
　　时景舒潇洒地离开，剩下兰天继续听宁普絮叨。
　　许是这方面的经验太少，不论宁普说什么，兰天只会点头应是。
　　等宁普说满意，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的事了。
　　另一侧，时景舒心情大好，正在听于向阳汇报一些查到的事情。
　　陈冬与陆文博、曹奇文之间的恩怨已然明了，但昨晚在天台上，曹奇文曾说过一件事，让时景舒十分在意。
　　他说，陈冬在初中时曾经杀过人。
　　根据昨晚提到的“淹死”这个关键点，一大早他就让于向阳试着着手去查，没想到这么快就查到了一些东西。
　　“陈冬初中那三年，东城市发生的青少年儿童溺亡事件很多，但其中最蹊跷、最有可能的还是这件。”于向阳说着，递给了时景舒一份陈旧的案宗。
　　案宗中明确记录着，一名名为李竞文的12岁男孩在秀欣公园角落的一处人造湖中溺水身亡。
　　“当时秀欣公园刚建到一半，因为施工时挖到了一具人骨所以暂停了修建。”于向阳是本地人，对这个公园还有点印象，边想边说道：“大概三个多月的时间吧，平时都少有人去，据说李竞文的尸体在水里被发现时都快要泡烂了。”
　　“没人知道这孩子为什么会跑到那儿去，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导致的落水。”
　　时景舒皱起眉，“这个孩子和陈冬他们的关联在哪儿？”
　　于向阳颇有些肯定，“李竞文当时是小学六年级，他所上的小学和陈冬的初中刚好是隔壁，有认识的可能，而且秀欣花园就在他们学校附近。”
　　“当时李竞文的同班同学曾说过，在出事的那天，曾见过李竞文和一个高年级的孩子说过话。”
　　“其次，时队，你还特意跟我说过要留意一下水池高度。”
　　时景舒点了点头，根据昨晚曹奇文所说，如果他们真的计算过池子高度，无法淹死陈冬的话，那么他们口中淹死人的那个水池，就不会太深。
　　“秀欣公园那个人造湖当时填水只有一米二，但因为前几日接连暴雨，水位上涨了不少，李竞文本来就比同龄人较矮，只有一米三几。”于向阳有些惋惜，“当日池子的高度...刚好没过他的口鼻。”
　　然而陈冬在初二时的体检报告上，清楚地写明，陈冬那时的身高是一米六。
　　那个人工湖很小，湖底也没有污泥杂草，如果真的是陈冬落了水，最多在水里呛几口水，初三男生的身体稳定性还算可以，不至于出现溺死的情况。
　　反而对李竞文来说，那个池水却成为了最要命的东西。
　　时景舒听着于向阳的话若有所思。
　　案卷上写的很清楚，对于李竞文到秀欣花园的原因始终未能查明，由于没能找到那个同学口中的高年级学生，也未发现其他证据，最终也没能按照刑事案件立案侦查。
　　于向阳找到了当时负责案件的警员的联系方式。
　　“他说最后也只能当作小孩子晚上出去贪玩，失足落了水。”
　　人造湖附近根本没有监控，李竞文家附近街道的监控上显示，李竞文是一个人在报失踪的前一晚十点多出的家门，独自去往了秀欣公园的方向。
　　小孩子没有手机，没人知道他是不是约好了什么人，只能看到一路上都只有他一个人，到了秀欣公园隔壁的街道后，就再也没了接下来的影像。
　　时景舒仔细翻看着卷宗，李竞文的父母一直坚持，孩子胆子小，不可能大晚上离家，一定是事先受了其他人鼓动。
　　但奈何没有证据支撑，所有的猜测都无法成为依据。
　　李竞文的死亡，到底和陈冬有没有关系...
　　时景舒看着李竞文的死亡时间不由得多想。
　　2009年4月10日。
　　刚好是陈冬初三的下半学期。
　　而之后的5月份，仅仅不到一个月，陈冬就因为各种原因退了学。
　　时景舒握着档案沉思良久，问道：“陈冬那边的问话，是谁在跟，小刘？”
　　得到肯定答案，时景舒道：“走，去审讯室。”
　　*
　　审讯室里，只有陈冬一个人，他脸色苍白，颓然地陷在椅子上。
　　隔着一道玻璃，小刘正在观察室中，总结着昨晚的审讯要点。
　　自打昨晚时景舒走后，对于陈冬和孟厉的审讯就交给了局里的老警员，经过一夜的审讯，已经形成了初步的口供。
　　他目前要做的，就是把口供中涉及到的关键点以及有可能成为证物的东西筛选出来。
　　小刘正记得认真，就被突然到访的两人打断了思路。
　　“陈冬对于他所做的事情供认不讳，时间、地点、手段，都交代的很清楚。”
　　“对于孟厉在其中参与了多少，他一句话也没有提到。”
　　“初中？他的确提到了初中时期陆文博他们对他的霸凌事件，其他的倒是没说什么。”
　　“关于杀人？我找找，噢，李哥是问过，不过陈冬否认了这件事。”
　　最后，小刘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踌躇道：“还有就是...”
　　“他一直提出想见见孟厉。”
　　......
　　十分钟后，时景舒拿着一样东西进了审讯室。
　　一个黑色的袋子，里面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时景舒在陈冬对面坐下后，就把袋子放到了自己的脚边。
　　见到了一个熟面孔，陈冬只是动了动眼珠子，随后就垂下了眼。
　　“该说的我都说了。”陈冬声音干哑，“我只想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孟厉？”
　　“暂时可能还不行。”时景舒自觉说了一句废话，耸了耸肩，“我过来只是因为，我个人还有一些疑问，想请你解答。”
　　陈冬心里止不住地烦躁，还是那句话，“该说的我都说过了。”
　　时景舒没理会陈冬的不耐烦，起身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
　　很久没喝水，陈冬舔了舔嘴唇，犹豫片刻后，他还是端起水杯一口气把水喝了个干净。
　　时景舒一直观察着陈冬的动作，等陈冬喝完水，点明道：“你并不是左撇子。”
　　“可是为什么，在陆文博身上发现的击打伤，大多都是由左侧施力？”
　　陈冬的表情一下变了，把两只手都缩到了桌板下面。
　　没想到自己拿个杯子还能让人做文章，陈冬板着脸，“不管是左侧还是右侧，事实就是我杀了陆文博，问这些乱七八糟的有什么意义？”
　　时景舒摇了摇头，颇为坚持，“可搞清楚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我们的工作。”
　　两人对视片刻，还是陈冬最终妥协。
　　他又一次打量了一遍这个十几平米的小房间，安静、狭小，可真是个揭露内心的好地方。
　　“我右臂有习惯性脱臼，不能用力过猛，所以才用的左手。”陈冬挑衅一般地看向时景舒，“警官，这个回答还到位吗？”
　　“是先天的还是...”
　　陈冬高声打断道：“不是先天的。”
　　他反应有些激烈，虽然他被父母遗弃，但和福利院里那些残疾或是有疾病的孩子完全不同，他十分健康，只除了额头上有一块不那么好看的胎记。
　　“我的胳膊...是被他们搞坏的。”
　　原因只是，右手，是他握笔的那只手。
　　陆文博嫉妒他的成绩，私下里不止一次地警告过他。
　　但那时的陈冬毫不退让，因为他知道，学习成绩就是他能在学校和福利院立足的根本。
　　那时他还天真，不知道即将到来的一场噩梦会改变他的整个人生。
　　陆文博带着他那群好哥们，把他堵到没人的教室，在他嘴里塞上破布，骑在他的身上。
　　他们暴力地拉拽着陈冬的右臂，几经尝试后，居然真的卸掉了他的胳膊。
　　陈冬痛地满地打滚，在一群人的脚边哭喊求饶。
　　可能是为了惩罚陈冬敬酒不吃，也可能是陆文博他们找到了除学习以外的乐趣，这样对陈冬的惩罚时有发生。
　　几次之后，陈冬就发现，自己的右臂哪怕在正常的情况下也酸胀不已，甚至有一段时间，他连握笔都带着刺痛。
　　陈冬抬起头，在审讯室淡淡的灯光下露出一个惨笑。
　　“警官，你还要继续问么？”
　　作者有话说：
　　有宝贝能猜到时队的黑色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嘛QWQ


第41章 谢谢
　　玻璃后的小刘有些于心不忍。
　　时景舒沉默了许久，轻轻合上了手边的本子。
　　“还有一件事，我们必须要弄清楚。”
　　“关于曹奇文提到的你在初中时杀过人这一点，希望你能配合我们调查。”
　　陈冬避开时景舒的视线，小声地坚持道：“我没有...”
　　时景舒知道陈冬心中所想，“不论凶手是谁，我们需要知道当年事情的原委。”
　　闻言，陈冬的手指止不住蜷起，他抬了抬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审讯室里一片安静。
　　时景舒斟酌着开口：“我看了你的口供，你说过，在这一个月期间，曾有几次跟踪过陆文博，砸过他的车还寄过匿名恐吓信。”
　　“...是”陈冬不明白警察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那这个东西，你应该不陌生。”
　　时景舒弯下腰，从脚边的黑色袋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透明的玻璃球体，里面盛着一个在海水中不断沉浮的塑料小人。
　　是他们那日在陆文博家中取走的那颗水晶球。
　　陈冬看着桌子上熟悉的水晶球，久久没能言语。
　　许久后，他伸出手，捧起了那颗水晶球。
　　玻璃球体表面冰凉，灯光下，淡蓝色的液体映在陈冬纤细的手指上。
　　恍惚间，陈冬感觉自己又一次触摸到了当年的那片湖水。
　　“这东西...他居然没扔了。”陈冬似有些不敢相信。
　　时景舒淡淡道：“还装在快递盒子里，应该是没来得及拆或是根本就不想拆。”
　　“是不敢吧。”陈冬嗤笑一声。
　　时景舒没再接陈冬的话，说道：“在昨晚结束后，根据已知的线索，我们试着找了你们口中的杀人事件。”
　　陈冬呼吸不自觉放轻，随后听到对面警察说出了一个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名字。
　　李竞文。
　　沉重的压力压得陈冬喘不过气，他喉咙发紧，全身都跟着轻微颤抖了起来。
　　“所以说...我真是最讨厌你们这些警察了。”
　　“明明都知道了，还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陈冬勉强笑了一声，索性看开，转而道：“要不这样，我告诉你当年的事情，你...让我见见孟厉。”
　　陈冬小心地看向时景舒，没底气地想和对方做一个交易。
　　平时像这样的要求，时景舒是断然不理会的，但这次他停顿了一会儿，居然答应了下来。
　　陈冬眼中逐渐涌上一股水汽，哆嗦着说了一句“谢谢。”
　　他看着那个沉寂下来的水晶球，里面的亮片和塑料小人都沉在球底，亮片多而厚重，几乎要把那个小人埋葬起来。
　　那是四月份的一天，陆文博他们又一次找上他，约他当晚十一点到秀欣花园的石头路见。
　　还说只要他去了，就发誓再也不会欺负他。
　　说真的，陈冬压根不信，不知道陆文博这次又是耍的什么花样。
　　他一点也不想去，但又害怕不去会带来更可怕的后果。
　　思来想去，他哄骗了一个低年级的学生，骗他说是一次试胆冒险，只要他通过，就会在所有人面前帮他作证，他是一个勇敢的人。
　　“他平时就胆小，但他...他有一对很爱他的父母。”陈冬声音颤抖，“我原本只是想，要是他被牵扯进来，他父母一定会帮他追究。”
　　李竞文不像自己，被欺负了也没人管，他爸爸好像是个当官的，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可我真的、我真的没有想到他会死。”陈冬闭上双眼，低着头把脸深深地埋在掌心。
　　“...那晚之后，陆文博他们一整天都没来上课，说实话，我高兴坏了，但没想到几天后，我才知道，李竞文死了。”
　　就死在秀欣公园，石头路旁边的人工湖里。
　　“那段时间，我是真的很害怕...”
　　时景舒看不到陈冬的表情，他趴在桌板上，把自己蜷作一团。
　　事后，他们都度过了一段胆战心惊的日子。
　　陆文博他们或许是怕自己把事情说出去，越发变本加厉。
　　陈冬掀起自己的T恤下摆平静地向时景舒展示，在他平坦的小腹上，密密麻麻烙着无数个烟头烫伤，“他们说，下次就会烫在我的脸上。”
　　时景舒眉心狠狠地揪成一团，那会儿他们也不过十五六岁，，究竟是什么让一群十五岁的少年对他人抱有如此的恶意。
　　陈冬闷闷的声音从另一侧传出，“你可能不信，但我那会儿，其实没那么害怕。”
　　尽管被陆文博他们欺负，被校外混混们抢所剩无几的生活费，他依旧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努力用功。
　　“我是故意没考好的...”陈冬说着说着，自嘲一笑，“也不是，后面也确实发现自己考不好了。”
　　到了初三，他对卷子上的东西愈发力不从心，每天被各种人骚扰，他不可能不受影响。
　　“我算了成绩，虽然没办法上重点高中，但起码普通的学校...”陈冬停下，不愿继续再说。
　　他那会儿以为，只要上了高中，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可是，他却等不到。
　　陆文博不知道从哪儿找来几个下流男人纠缠他，有一次他没防备好，就被拉到了没人的地方...
　　“那一天，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随着学校流言四起，他虽然有万般不甘心，还是选择了休学，从那以后，陆文博终于逐渐放过了他，他四处打着零工，勉强在这个城市生活着。
　　后来虽然参加了成人高考，但成绩依旧不理想，生活的重担几乎要摧垮了他。
　　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直到他在某一天捡到了一个男人...
　　陈冬心神不定，又一次道：“警官，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孟厉？”
　　时景舒朝玻璃那侧看了一眼，“晚会儿就找人安排。”
　　"还有就是，昨晚你说的证据..."
　　那些能证明陆文博他们曾经霸凌过他的证据。
　　陈冬心中虽然已经有了答案，还是忍不住想确认道：“是不是也是骗我的？”
　　见时景舒承认，陈冬缓缓垂下眼睫，他紧紧地抱着自己，不愿意再和时景舒沟通。
　　“我们会尽力去找的。”时景舒向陈冬承诺着，“但十三年了，民事诉讼期限早已经过了...”
　　时景舒说得没那么明白，但是陈冬能听得懂，就算现在能找到证据，也再没办法对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做出任何惩罚。
　　临走前，时景舒看着陈冬失魂落魄的样子，随口道：“还有一件事，我比较介意。”
　　等陈冬抬起头后，时景舒直视陈冬的双眼，淡淡问道：“李竞文在秀欣公园溺死那晚，你究竟在不在现场？”
　　陈冬一怔，许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时景舒等了一会儿，自觉没劲，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即将出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小的回答。
　　“不，我不在。”
　　*
　　从审讯室出来后，时景舒又去见了孟厉。
　　和陈冬不一样的是，孟厉表现得十分冷静，他几乎是把可能的罪状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时景舒问了几个口供中不够明确的问题，结束时，时景舒犹豫了片刻，还是由衷地说了一句“谢谢”。
　　孟厉眨了眨眼，没想过会听到这么一句话。
　　他那晚就猜到了那名男医生和面前这名警察的关系不一般，时景舒这句话，也算是证实了什么。
　　孟厉咧着嘴笑，“看来你们作警察的，也是挺能狠得下心。”
　　为了抓人，连自己的爱人也能拿来当做工具。
　　时景舒没有反驳。
　　虽然他从头到尾都不同意，但那是兰天的选择，他尊重对方的选择。
　　只是下一次，他绝对不会让自己再处于一个完全被动的状态。危难当中，他必须要保证自己一伸手，就可以够到对方。
　　“警官，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见时景舒不说话，孟厉接着说道：“就当是看在...”
　　“关于陈冬初中的事情。”时景舒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们已经在着手调查了。”
　　“那就好，那就好。”孟厉低着头，静静地看着手腕上的手铐。
　　“那是他心里一直过不去的坎。”孟厉声音苦涩，即使陈冬从没告诉过自己，但孟厉知道，那块伤疤一直都存在。
　　只是现在，自己已经再难为他做些什么。
　　“他还好吗？”
　　话问出口，孟厉就有些后悔，他自虐一般地想，怎么可能会好。
　　时景舒合上了本子，简单道：“还行，晚会儿会安排你们见一面。”
　　孟厉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他感激地望向时景舒，接连说了几声“谢谢”。
　　结束问话后，时景舒在门外被小刘堵了个正着。
　　“队长，你干嘛要答应让他们见面，这不符合规定啊。”小刘颇为苦恼，敢怒不敢言。
　　“想那么多干什么，到时候看着点儿就行。”时景舒并不想解释，转而问道：“是有什么事儿？”
　　“哦对。”小刘想起来正事，连忙道：“曹奇文醒了，但他推翻了昨晚所有的说辞，坚持自己是受胁迫才那么说的。”
　　“而且他提出...想让警方配合恢复他的声誉。”
　　作者有话说：
　　预计下一章结束本篇。


第42章 证据
　　曹奇文很清楚，现在网上众说纷纭，关于他初中时伤害陈冬的事情毫无凭证，而陈冬却是当着几十万人的面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所以...”小刘声音越来越小，“他也希望我们能重新调查一下当年的事件，再把结果向社会公开发布，最后...还他一个清白。”
　　“哦？”时景舒奇了，“他就这么敢肯定，我们查不到任何当年的证据？”
　　“听现场的同志说，似乎是这样。”小刘有些无语，听说自从曹奇文醒后就大闹了一场，不顾劝阻，非要去看网上的言论。
　　看过后又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更改了一堆说辞，勉强做完笔录后，就开始向警方提要求。
　　小刘偷偷看了看队长的脸色，有一件事根本不敢和对方说。
　　对于时队长事后踹曹奇文的那一脚，原本曹奇文不依不饶，后来局里是用他推兰法医的那一下作为抵消，才勉强让他闭了嘴。
　　这事儿没人敢和时队长说，不过兰法医知道后，不但没生气，还反过来宽慰局里的领导。
　　小刘暗暗地想，多好的人啊，怪不得队长到现在还没追到...
　　跑神间，时景舒已经走出去好几米远，“诶队长你去哪儿？”
　　“去会会那个曹奇文。”
　　......
　　时景舒溜溜达达，刚走到院门口，就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戴着棒球帽、墨镜和宽大的口罩，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时景舒啧了一声，完全无法忽视这样的打扮。
　　这个奇怪的男人在警局门口走来走去，似乎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犹豫间，他一个转身，就见到了盯着他看的时景舒。
　　虽然在昨晚的镜头中一闪而过，但他还是一下子就认了出来，这就是昨晚在现场的那名警察。
　　他头脑发热，快速向前走了几步，纠结两秒后，他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地上，抬头又看了一眼时景舒，然后转身就跑。
　　安保室里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的两名警员举着电棍，嗷嗷叫着追了出去。
　　几米外，男人放在地上的东西微微泛着金属的光泽。
　　时景舒有种感觉，那是给他的东西。
　　他缓缓走了过去，在他的脚边，躺着一个崭新的U盘。
　　想到刚才男人手上戴着的手套，时景舒没再小心，直接捡起了地上的U盘，随后折返回了办公室。
　　临到办公室门口，他脚下一顿，像检查纪律的教导主任一样，悄悄贴上了办公室的后窗。
　　办公室里没几个人。
　　兰天不知道在手机上看些什么，嘴角带着笑，让时景舒心里痒痒。
　　唐莹莹也不知道在手机上看着什么，嘿嘿直乐，让时大队长手上痒痒。
　　他一把推开门，惊醒了正在摸鱼的唐莹莹，她麻溜地把手机扔到一边，假模假样地在桌前忙碌起来。
　　时景舒冷哼一声，刚要挖苦两句，意料之外地，不远处的兰天也一脸心虚，慢吞吞地合上手机，拿起一旁的资料看了起来。
　　时景舒眉头一挑，这可就不一般了。
　　“哎呀，队长你怎么来啦。”唐莹莹戏精上身，招呼还没打完，时大队长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了兰法医桌前。
　　她撇了撇嘴，不再自讨没趣，打开网页漫无目的地浏览起来。
　　“在干嘛呢？”时景舒拉了把椅子坐到兰天旁边，刚坐下，就闻到了一股清甜的味道。
　　兰天的桌子上放着一小枝桂花。
　　两指长的花枝上，开着几十朵簇拥在一起的淡黄色小花。
　　“这...”时景舒拿起那枝桂花，笑道：“门口摘的？”
　　他们楼下就种着一棵桂花树，每年到这个时候，总是开满了这样一簇簇盛放的小花。
　　兰天忐忑地瞥了眼时景舒手边的笔记本，现学现卖，开始花言巧语：“送给你，你前两天不是说，这个味道挺好闻。”
　　时景舒没想到这花枝是给自己的，惊讶了一瞬就笑了。
　　那天他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兰天的头发上落了一朵桂花，风吹过来，往日觉得甜腻的味道也变得好闻了不少。
　　“谢谢，我很喜欢。”想到兰天不仅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还刻意去给自己揪花，时景舒美得不行，但还是忍不住出言提醒，“下次别去折了，怪高的。”
　　见时景舒没再追问他刚才在干嘛，兰天放松了警惕，顺口道：“没有折，是他自己掉的。”
　　“哦？”时景舒拿着花枝的动作一顿，故作危险道：“你的意思是说，从地上捡的？”
　　兰天睁大了眼，脸色肉眼可见的变红，“不不不。”
　　他侧身去抢时景舒手里的花枝，急于补救道：“我再去给你摘一个别的。”
　　时景舒似笑非笑地看他在自己怀里扑腾，把“地上捡来的礼物”拿得老远。
　　兰天够了半天也没够到，索性放弃，他拿起手机，真诚地发问，“你还喜欢什么，我给你买。”
　　然后不放心，又补了一句，“多贵都给你买。”
　　时景舒噗嗤一声笑了，在兰天的脸上捏了捏，柔声道：“逗你呢，看不出来啊。”
　　兰天不禁有些难为情，他能看出来时景舒是在逗他，但他也是真心想给对方买一件像样的礼物。
　　见兰天坚持，时景舒心头一动，凑到兰天耳边，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详细地给兰天说明了一下自己喜欢什么...
　　没等时景舒说完，兰天整个脸都涨得通红。
　　“怎么样？”时景舒意犹未尽地笑着说：“下次试试？不过提前说明一下，我可没有和任何人试过。”
　　兰天不知道接个吻还有那么多花样，他觉得自己热得快要熟透了，不敢去看时景舒此时的神情，磕磕巴巴地说了一声“好”。
　　时景舒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笑，等兰天明显有了想要逃跑的意思，他才想起来有正事要做。
　　“这是什么，U盘？”
　　时景舒随意道：“刚才在门口，有人送来的。”
　　“不知道会是什么...”他嘴上虽是这么说，但是心里早已有了一个猜测，他把U盘递给兰天，道：“打开看看。”
　　兰天止不住地有些好奇，不知不觉就被转移了注意。
　　兰天的笔记本电脑没有接入内网，两人都颇为心大，直接就把U盘接到了电脑上。
　　U盘名称还是最原始的那个，16G的内存只用了1G不到。
　　兰天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新弹出的文件夹。
　　霎时间，一张张由老式手机拍摄的照片陆续刷了出来。
　　兰天一怔，连忙查看了起来。
　　照片像素都不高，角度隐蔽，包含有多个不同的地点。
　　照片上的人大多不同，但有一个人总不会变。
　　无一例外，这些都是陈冬初中时被陆文博他们欺凌时的照片。
　　除了照片，最前面还附有两段二十几秒的视频。
　　兰天晃了晃鼠标，点开了其中的一段。
　　镜头画面抖动地厉害，有将近一半都被不明物体遮掩，是明显的偷拍视频。
　　视频中，十五岁的陈冬比现在更加瘦弱，校服被叠好放到一边，他光着上半身蜷缩在地上，任由一群同龄人拿着什么东西在他身上戳戳划划。
　　侮辱性的言语夹杂着时不时的拳脚，陈冬的痛呼和求饶让这群人更加兴奋，随着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视频戛然而止。
　　兰天从没看过这样直观真实的霸凌视频，久久回不过神。
　　时景舒把兰天戴着的的一边耳机摘掉，把笔记本转到自己面前，静静地浏览起来。
　　148张照片，2个视频。
　　照片和视频的像素不高，但是足以辨认。
　　除陈冬以外，出镜的至少有七名不同的学生，其中就包括陆文博和曹奇文。
　　时隔十三年，这份关于陈冬初中时期校园霸凌的证据，终是交到了警方手里。
　　“他们...”兰天抿了抿唇，不免有些难过，“过了这么久，是不是没办法追责了？”
　　时景舒点点头，不仅是霸凌事件，就连牵扯到的那起杀人案件恐怕都很难有结果。
　　兰天情绪不高，时景舒揽过他的肩膀，他就慢慢靠到了时景舒的身侧。
　　时景舒颈间被兰天的头发拱地直痒，他刚歪过头，突然，屋子那侧的唐莹莹“哐”地一声砸了下桌板。
　　兰天一激灵，猛地坐直，一下就撞上了时景舒的侧脸。
　　唐莹莹还在不知死活地感叹，“我的老天鹅啊...”
　　时景舒火气涌上心头，他啧了一声，揉了揉发疼的部位，开始在周围找趁手的物件。
　　唐莹莹动作娴熟地接住时景舒砸过来的东西，指着电脑屏幕嚷嚷道：“兰法医，你们快过来看。”
　　她的电脑屏幕停留在一个网络冲浪平台。
　　关于昨晚东城直播事件的热度居高不下，半小时前，曹奇文亲自发表了一个澄清视频，彻底把整个事件引向了高潮。
　　在他的卖惨视频下，出现了不少或真或假的同情之声，关于昨晚事件的讨论，正在逐渐走向另一个方向。
　　然而就在几分钟前，各大新闻媒体纷纷爆出了几组照片。
　　时景舒拿过鼠标，快速看了一遍，可以确认就是U盘中的部分照片。
　　照片一出，彻底打破了曹奇文的谎言，关于他的声讨和咒骂愈发严重地反扑回来，那条澄清视频下已经是乌烟瘴气。
　　“活该。”唐莹莹“呸”了一声，多亏了先前曹奇文在澄清视频里自报家门，不少网友都摸到了他的住址和公司，恐怕往后的日子不会过得那么容易。
　　唐莹莹还想再看看最新报道，就见时景舒握着她的鼠标，缓缓移到了网页上方。
　　那里，几个分网页还没来得及关。
　　其中有一个网页的标题甚是吸引人。
　　“警察X医生，救命我在昨晚的直播里嗑到了奇怪的东西！”
　　在唐莹莹惊恐的目光下，时景舒点开了那个网页。
　　楼主先是放了一段昨晚直播的录屏，几分钟的视频里，除了兰天以外所有的地方都被打了爱心马赛克，以兰天拿着急救箱走过去开始，以时景舒奔向他结束。
　　楼主0.5倍速慢放，逐一截图分析了背景里出现的声音和两人的每一个动作。
　　时景舒看得津津有味，兰天却在一旁站立不安。
　　当时景舒最终跑过去时，连兰天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时他竟然是往时景舒来的方向躲避的。
　　很罕见，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判断。
　　不过...
　　“...太离谱了”兰天指着一处地方，小声地朝时景舒说：“我那会儿是在看光源，不是在看你...”
　　时景舒低声笑了一下，感觉这帖子分析得还蛮有意思。
　　不论真假，反正每一个看到帖子的人都在真情实感地祝他们百年好合。
　　时景舒心情畅快，用唐莹莹的账号点了个赞后，在两人复杂的目光下被电话叫走了。
　　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陈冬初中时被霸凌的照片发到了多家媒体手中，一些小的媒体号为搏眼球，把没打码的照片直接发了出来。
　　发送照片的人很有讲究，对于陈冬多是小半张侧脸，也没有太过难堪的样子，而对于那些霸凌他的人，面容却是拍的十分清晰。
　　临到下班时，时景舒打开新闻，关于那些人的信息已经被扒地七七八八，在这个信息渗透的时代，没有什么是永远的秘密。
　　时景舒讽刺地笑了一声，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又瞬间换了副嘴脸。
　　“今晚想吃什么？”
　　温柔的暮色下，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兰天据理力争，试图加一样今晚的饭后甜品。
　　*
　　与此同时，在国内的某处高层，一名男人慵懒地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的电脑屏幕中，赫然也是那个“重金悬赏昨晚帅气的医生小哥哥啊啊啊！”的帖子。
　　他默不作声地看完了那几分钟的视频。
　　在视频结束后，他拖动进度条，定格在了一处视频中的画面。
　　画面中，兰天大半张清晰的脸暴露在镜头中，这眉眼轮廓和颈侧的一颗红色小痣，都让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一个人。
　　他缓缓转动身下的轮椅，朝一旁的书柜移动，身后的助理刚要上前帮忙，就被他抬手阻止。
　　他从书页中取来一张残破的照片，把照片摆到了屏幕旁边。
　　随后看着照片和屏幕上的两个人，看了很久很久。


第43章 展会
　　局里体谅兰天受了惊吓，不顾兰天个人意愿，硬是给他放了几天的假。
　　兰天哭笑不得，时景舒得知消息后，厚着脸皮敲响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警局大院抖了三抖，次日，两人坐上了前往首都的飞机。
　　“卖关子是吧？”时景舒检查好两人的安全带，笑着问道。
　　兰天抿着唇笑，嘴巴闭地很紧，就是不肯说出两人此行的目的地。
　　起飞后，时景舒实在无聊，在兰天耳边一个接一个地猜，什么游乐园、影视基地、博物馆...
　　首都适合游玩的地点很多，时景舒昨天还在考虑和兰天去哪里转转，没想到是兰天先邀请的他，地点还定在了首都。
　　时景舒几乎把首都能玩儿的地方都猜了个遍，还非要兰天对他的答案作出反馈。
　　兰天不胜其扰，陪他玩儿了一会儿后，索性把眼罩一带就开始装睡。
　　“你肯定猜不到，反正，到了你就知道了。”
　　时景舒眉毛高高扬起，往兰天颈后塞了个U型枕，语气带笑，“成，那我等你把我给卖了。”
　　“才不卖呢。”兰天小声嘟囔，昨晚他有些失眠，现在上了飞机就一个劲儿地犯困。
　　原本，他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假期该怎么度过，但巧的是蒋教授刚好送来了一份让人眼前一亮的邀请函，没多考虑，他想办法又多讨来了一份。
　　兰天困得睁不开眼，默默地想，如果时景舒不喜欢自己的安排...
　　那接下来的两天就去他提到的那些地方转一转。
　　他刚才第一个说了什么来着...
　　...
　　看着兰天睡着，时景舒把他身上盖着的毯子掖好，前座小姑娘红着脸刚转过来，就看到时景舒轻柔地在兰天脸侧印上了一个吻。
　　毫不知情的兰天呼呼大睡，眼罩下露出半张精致的脸让前座的小姑娘自愧不如，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泄气般地又转了回去。
　　飞机的航程并不长，降落时强烈的失重感把兰天从睡梦中扰醒，他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熟练地往嘴里塞了颗软糖。
　　得到了有效补眠，下飞机后，兰天精神百倍地拉着两人的行李往外走。
　　时大队长懒人当到底，跟在兰天身后，索性做起了甩手掌柜。
　　他一改飞机上那副好奇的样子，不再对即将要去的地方胡乱猜测，让上车就搬行李箱，让办理入住就递身份证。
　　总之，一切都乖巧地不像话。
　　到酒店简单地收拾好行李，两人就出了门。
　　半小时后，站在一个类似展馆的广场前，时景舒看着兰天无比期待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
　　展馆占地还挺大，不知道这次展出的会是什么。
　　时景舒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是陪兰天放松心情，关于展出的是什么，只要不是一篇篇的论文，他觉得自己都可以欣然面对。
　　兰天对这个展馆轻车熟路，到了入场处，时景舒才知道原来发的还有邀请函。
　　“藏的够深啊...”
　　时景舒眼瞅着那邀请函都要被兰天捂热了，不禁戏谑。
　　兰天的手快比不上时大队长的眼睛快，邀请函上“人体器官展览”几个字顿时让时大队长笑不出来。
　　“故意不告诉我？”
　　兰天笑眼弯弯，故意说：“怕你害怕，就不来了。”
　　“我害怕？”时景舒轻哼一声，眼睛都不带眨，开玩笑，干刑侦这么多年，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时景舒迈着自信的步伐进去，有些胃疼地停在了第三个展区。
　　听兰天说，这是国内第一次举办这样的展览，馆内有一万件以上的器官标本，只针对相关的研究人员开放。
　　在这里，可以看到一些肿大的内脏和畸形的骨骼、被病毒破坏的器官和血管烧伤的状态。
　　每一件展品下面都有相关的文字说明。
　　不过时景舒觉得，他身边的小男友可比文字说明好使多了。
　　“本来我只有一张邀请函。”兰天看得兴致勃勃，“幸好，我就说对你也有帮助，你看，这两处皮肤的状态就完全不同，这个是被...”
　　“...是么。”时景舒听兰天讲完也没太看出来这所谓的不同，只觉得泡在液体里的皮肤组织极端得灰白。
　　这特么还不如是个论文展览。
　　时景舒咬牙道：“那我还真要感谢一下你。”
　　见时景舒脸色不对，兰天后知后觉，小心问道：“你不会...真的害怕吧？要不我们先回酒店。”
　　反正登记了入场信息，接下来两天他可以找时间自己一个人过来看。
　　他不想让时景舒勉强，说完这句话，他牵起时景舒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出口走。
　　时景舒感受着兰天发暖的手心，心想，害怕是不可能的，他只是不太适应。
　　几万平的展馆里，摆放着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罐子，里面装的都是某个人曾经的身体部位。
　　一万件以上的标本，一万个以上的人...
　　他尚且还无法用纯医学的角度来看待眼前的一切。
　　晃神之际，耳边传来了兰天担忧的声音，“难受么？”
　　时景舒停顿了片刻，眼睛一闭，哼哼唧唧地攀在了兰天的肩膀上，“头有点晕。”
　　兰天忙道：“我扶你去那边坐坐。”
　　来参加展会的人很多，大多数从事的都是和医学相关的职业，早已经习惯了这些各色标本，见兰天两人反应过度，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
　　把时景舒安置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兰天小跑着到一旁接了杯热水，为防止时景舒想吐，又找工作人员要了一个袋子。
　　回到休息区时，兰天惊喜地看到了一个人，忍不住出声喊道：“老师。”
　　蒋教授在两名学生的跟随下，刚好路过休息区，原本一丝不苟的严肃面孔在见到兰天后明显抖了抖。
　　他冷哼一声，“还得是你啊，三番两次叫你都不回，一有这种事跑得比谁都快。”
　　蒋教授身后新带的一名博士生好奇地盯着兰天看，教授虽说语气责怪，但显然是高兴的，他可没见过教授对谁这么和颜悦色过。
　　“怎么着，这次回来就不过去了吧。”蒋教授注意到兰天手中的袋子，皱了皱眉。
　　他当然知道这东西不是兰天要用的，想到小徒弟多要的一张邀请函，顺着兰天的视线，这才注意到一旁还有一个男人。
　　男人站在沙发前，个子很高，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索。
　　见他望过来，朝他露出了一个谦和的笑。
　　明明是个好模样，却让蒋教授莫名地有些防备。
　　兰天不知道蒋教授心中所想，认真地给两人做了介绍。
　　“第三支队？”蒋教授喃喃，这不就是小徒弟临报道的时候，非闹着要改去的那个队伍。
　　为了这事儿，他可是没少操心。
　　不过说起来，时景舒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噢，就是你吧，当初联系我想要建立合作的。”
　　“是。”时景舒朝蒋教授躬了躬身，脸上的笑容让人丝毫挑不出错处，“经常听兰天提起您，叫我小时就好。”
　　兰天没听明白蒋教授说的话，“什么合作？”
　　蒋教授说起来还有些可惜，“原本东城有两个项目想找我们合作，但你自打走了之后，我还真没找到合适的人来接。”
　　蒋教授两句话不离想让兰天回来。
　　兰天接不下这茬，还是时景舒开口道：“要是老师感兴趣，那两个项目现在正在测试阶段，等数据资料出来我找人发您一份。”
　　江教授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多蹦出来了一个“学生”，瞧了瞧时景舒，又瞧了瞧兰天。
　　突然他脑中的弦就被拨动了一下。
　　他缓缓说道：“也好，正好兰天回来了，也能接上手。”
　　时景舒还没说话，兰天自己抢先开了口，小声道：“不回来...”
　　蒋教授眼睛一瞪，“你说什么？”
　　“我还，没打算回来。”兰天缩了缩脑袋，往后退了两步。
　　蒋教授额角直跳，总觉得一旁的男人笑得放肆。
　　这才不到两个月...
　　什么男朋友，什么改日登门拜访...
　　蒋教授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看不看兰天这个糟心孩子，大步地走了。
　　时景舒目送蒋教授离开，留意着兰天的每一个小动作。
　　他知道蒋教授在兰天心中的地位很重，要真是后者坚持让兰天回首都，他恐怕兰天夹在中间会为难。
　　见蒋教授走远，兰天明显松了口气，朝时景舒问道：“怎么样，你还难受吗？”
　　时景舒微怔，唇角勾起，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难受了。”时景舒拿过兰天接的水一饮而尽，他拿上一旁的袋子，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大战十个展厅。
　　两小时后，时景舒一脸菜色地被兰天扶出了展厅。
　　不远处，有几个人正在接受采访。
　　......
　　“是的，展厅任何地方都禁止拍照...”
　　“我们希望大家可以用积极正面的态度来看待这次展览...”
　　“...不，我们坚持这是一场对研究有益，同时也具有教育意义的科普展览。”
　　......
　　兰天停下脚步，颇为好奇地站在一旁听着。
　　“好像是这次的策展人，是国外某医学实验室的，场馆里的这些标本都来自他们收集的自愿捐献的遗体。”兰天的语气中满是尊敬，“以后等我死...”
　　“啪。”
　　时景舒毫不留情地拍了兰天脑门一巴掌，“瞎说什么。”
　　兰天的额头迅速泛红，依旧小声顶嘴，“我说的是很久以后了。”
　　兰天把“很”字拉得很长，时景舒还是不爱听，又作势吓唬他。
　　说话间，那边被采访的一个人坐着轮椅，被助理缓缓推到了两人面前。
　　见状，其他被采访的人和记者纷纷停下了问话，很明显，轮椅上的人才是这些受访人里的核心。
　　兰天连忙正色，礼貌地朝轮椅上的人打招呼。
　　顶着红彤彤的额头，一脸幸福的模样。
　　轮椅上的人朝两人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虽说是国外医学实验室的负责人，却是一名亚裔，普通话也说得标准。
　　“我看你们刚从展厅出来，又在这儿听了很久，对这场展览，感觉怎么样？”
　　兰天没想到负责人近看居然和他差不多年纪，拥有如此成就还待人亲切，兰天心中欣喜，谈了一些想法，又提了几个问题。
　　轮椅上的人专注地听着，全然不觉得晾着身后那些人有什么不妥。
　　仿佛和兰天对话相比，接受采访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两人交谈甚欢，还是时景舒实在看不下去，在几名记者的瞪视下拽走了兰天。
　　等两人走后，实验室的人疑惑上前：“秦，你认识这个人？”
　　以他对对方的了解，要不是有些交情，对方才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轮椅上的人表情冷漠，已然没有了刚才的和善模样，声音淡淡。
　　“嗯，一位故人。”


第44章 兄妹
　　接下来的几天假期，两人把首都逛了个遍，时景舒还特意买了些东西正式拜访了蒋教授。
　　虽然蒋教授全程臭着一张脸，但师母对二人十分温柔，在蒋教授不死心再次提起让兰天回首都的事时，师母笑着用一个苹果堵住了爱人的嘴。
　　她细致又妥帖地询问了兰天在东城的工作与生活，在知道时景舒的职业后，又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好奇。
　　几人聊得其乐融融，师母不时被时景舒逗得捂嘴笑。
　　面前两个人在她看来登对得很，状态做不了假，兰天这孩子比起在学校时明显开朗了不少。
　　和迟钝的爱人不同，她很早就看得出来，兰天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这个警察没错了。
　　出门在外，有这样一个人陪着，她也能放心不少。
　　想到这儿，师母的面容愈发柔和，她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的菜，看着兰天明显增加的饭量，笑意更是深了几分。
　　从蒋教授家出来后，两人原本是打算后天再回东城，结果临时的一项活动让他们不得不提前定了机票。
　　回程的飞机上，兰天的行李箱装得鼓鼓囊囊，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皮卡丘周边和其他小玩意儿，连身上的外套都绣着一个精灵球的图案。
　　“你还给他们买礼物。”时景舒看着微信群里唐莹莹几人欢天喜地的样子，就不免来气。
　　工作时间，还真当他是瞎的么。
　　“莹莹念叨那个娃娃好久了，这不是顺手么。”兰天不知道跟谁学会了水群，正趁着起飞前在群里发消息。
　　时景舒凉凉，“是啊，顺手顺到了我的箱子里。”
　　“我的装不下了嘛。”
　　兰天帮时景舒把手机关机，眨巴着眼睛凑到时景舒面前，“到底是什么活动啊？”
　　电话里只说非他们不可，让他俩务必今天就得回去。
　　至于具体是什么活动，电话那边没说，兰天也没好意思再问。
　　时景舒转过脸轻哼，学着兰天的样也卖起了关子。
　　然而定力终是不够，在兰天的频频的眼神攻势下还是交代了个干净。
　　局里要搞一个“关爱儿童”的慈善活动，让他们去福利院捐助一些生活物资，做做义工再给孩子们科普一些公共安全知识。
　　“我估计啊，就是一队那些人不想去才推过来的。”时景舒窝在座位上懒洋洋道：“算了，就当是去团建吧。”
　　毕竟以三队这些小年轻的性格，对这种活动可是热衷得很呢。
　　“干活不积极，活动争第一。”
　　时景舒对他们这种行为嗤之以鼻，揽过偷笑的兰天，在他的后颈上捏了两把。
　　不出时大队长所料，次日不到七点半，三队众人就齐聚警院门口。
　　“呦，平常上班也没见你们有这精神头。”时景舒看唐莹莹几人手上掂着的大包小包，嘲道：“怎么，去野餐呢？”
　　小刘笑道：“这是我们准备的礼物。”
　　“都是自费买的。”唐莹莹着重强调了其中两个字，朝时景舒递眼色，“队长给报销吗？”
　　时景舒看都懒得看他们，招呼着兰天上了车。
　　也不知道局里是怎么挑选的地方，他们要去的这所福利院位于东城市的边缘，光路上开车就花了两个多小时。
　　“队长，还有多久到啊。”唐莹莹实在坐不住了，压低了声音，害怕吵醒睡着的兰天。
　　“说实在的，木岩区，我之前都还没来过。”于向阳轻手轻脚地给唐莹莹递了瓶水。
　　兰天吃过了晕车药，靠在时景舒的肩头睡得正沉，由于难受而皱着的眉头一刻也没有放松过。
　　时景舒看了看导航，轻拍兰天的背部，无声道：“快了。”
　　车已经开上了小路，颠得众人十分难受，小刘尽量保持着平稳，又开了十几分钟，才终于抵达了他们今天的目的地。
　　木岩区爱幼福利院。
　　福利院外的杂草刚修剪过，闻着一股草汁的味道，生锈的铁质栅栏朝两边延伸而去，将两栋红色的砖楼围在其中。
　　这两栋或许在上个世纪还能称之为气派的房子，放在现在就明显不够看了。
　　二十几个孩子在一名年轻女老师的陪同下穿戴整齐，静静地等在了门口。
　　来这所福利院慰问的单位本就不多，况且这次还是一群电视上才能见到的警察叔叔，孩子们按捺不住好奇，踮着脚尖往他们的车上瞅。
　　当时景舒他们身着警服从车上下来时，很明显地听到了几声大大小小的“哇”。
　　一些健康的孩子站在最前面，身上的衣服更加干净合身，其他的孩子站在后面，怯怯地朝他们望了过来。
　　唐莹莹把带来的零食发给他们，硬是拉上刚睡醒的兰天陪孩子们做游戏，孩子们都甜甜地喊他们“哥哥”、“姐姐”。
　　于向阳带了工具，不仅修理好了那些坏掉的桌椅，还打算和小刘一起在院子里给孩子们做两个秋千，他们四周围上来了一群孩子，就算定个钉子也会有人发出赞叹。
　　楼前的这片空地上，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
　　“抱歉，好久没人来慰问了，孩子们都比较兴奋。”女老师走到时景舒身旁，面前的男人礼貌而疏离，很容易就能够看出是这群人的领头。
　　她不禁打趣道：“平日里他们可是最喜欢在电视上看警察了。”
　　“是么。”时景舒随口应了一句，视线一直跟着前方的某个人转，唇角挂着显而易见的笑。
　　以前他怎么没发现，兰天还有点肢体不协调。
　　玩儿个老鹰捉小鸡的游戏，背后的鸡崽子眼看都要被唐莹莹捉走完了。
　　“他们都很可爱，对吧。”女老师笑容温婉，给疯跑过来的一个孩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时景舒“嗯”了一声，到底也没说是谁可爱。
　　他跟着女老师大致参观了一下福利院，途中一直没有见到其他人，时景舒忍不住出声询问。
　　“我们这儿就两位老师，一位是我，一位是他们的生活老师。”女老师言语间有些窘迫，“想着你们今天来，她一早就去买菜了，估计一会儿就能回来。”
　　时景舒没说话，走到校长室门外，里面依旧空空荡荡。
　　女老师更是尴尬，“校长今天出门谈捐助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昨天下午才定下来。”
　　他们这所福利院建院三十多年了，情况一年不如一年，能争取到的每一笔捐助对他们来说都至关重要。
　　虽然时景舒说了没事，女老师依然连连道歉，并表示校长在傍晚前一定赶回来。
　　空地上，孩子们都跑累了，唐莹莹随机抓了两个小女孩，点开教学视频学着给她们扎辫子。
　　秋千已经搭好，几名孩子轮换着要上去玩儿。
　　小刘出了一身汗，准备去水管那边洗把脸，还没走多远，就看见前方的楼梯边，坐着一个漂亮的小女孩。
　　和其他头发乱蓬蓬的孩子不同，这名小女孩有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衬得小脸更加白嫩，五官还未长开，但不难看出是个小美人胚子。
　　此时这名小女孩正撑着下巴，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一眨，羡慕地看着那群正在荡秋千的孩子。
　　小刘不由得走神，他俗气地想，这大概是福利院里最漂亮的孩子了。
　　怎么这么漂亮的孩子还没人领养...
　　小刘心下疑惑，刚想说些什么，结果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脚底一滑，就仰面摔了个跟斗。
　　女孩咯咯的笑声从一旁传来，小刘顿时觉得脸上发烧，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把脚边那恼人的塑料壳踢到一边。
　　见小刘看过来，女孩捂着嘴不敢再笑，两只圆眼睛瞥向一旁，清脆道：“我可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小刘被她机灵地模样逗笑，“你怎么不去和她们一起玩儿？”
　　他指的是那边正在荡秋千的女孩。
　　“那有什么好玩儿的，我才不喜欢。”女孩绕起一缕头发缠在指尖，噘着嘴答道。
　　“如果你害怕的话，我可以在旁边陪着你。”小刘瞧她一直摆弄自己的头发，转念一想道：“如果你不想把头发弄乱，那边有个姐姐可以帮你编个辫子，她...手艺可好了。”
　　“真的吗？”女孩表情夸张，两只手跟着比划，“可以给我缠两个漂亮的辫子吗，就像动画片里的那样。”
　　“当然。”小刘站着说话不腰疼，立马答应了下来。
　　正当女孩准备跟着小刘走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一个小男孩，小刘清楚地听到他喊女孩“宁宁”。
　　“哥哥！”宁宁挣开小刘的手，像只花蝴蝶一样蹦跶到了男孩面前。
　　如果说宁宁是福利院里最漂亮的小女孩，那她这个哥哥绝对可以称得上是最怪异的男孩。
　　男孩约摸不到十岁，整个人瘦得脱相，皮肤黑黢黢地，还有一只眼睛被布条包了起来。
　　和漂亮的宁宁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宁宁绘声绘色地给哥哥讲着，自己马上就要有和公主一样的辫子了。
　　男孩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放心地让宁宁跟着小刘走了。
　　在唐莹莹绞尽脑汁后，宁宁果真拥有了两个和公主一样的马尾辫，辫子精巧地垂在胸前，随着她的跑动荡来荡去。
　　她如愿地荡起了秋千，碎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渡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泽，她笑得无比灿烂，任谁见了都不会相信这是一个被父母遗弃了的孩子。
　　午餐后，几人也见到了那名生活老师，说是生活老师，其实就是个兼顾做饭和打扫卫生的阿姨。
　　阿姨性格淳朴，不太爱说话，吃过饭就匆匆去打扫卫生了。
　　三队几人给小朋友们分发礼物，小萝卜头们排着队一个个地上前领取。
　　一张大桌子上摆满了玩具，有遥控汽车、洋娃娃、手工玩具等等。
　　宁宁怕在前面挤坏了了她新编好的辫子，只好等在了队伍最后。
　　轮到她时，桌上最后一个洋娃娃刚好被上一名女孩领走。
　　她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泛起雾气，扁了扁嘴，最后挑了一个迷你厨具。
　　小刘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刚才找魏老师了解了一下情况，这兄妹俩是一个月前才刚到福利院，哥哥叫小星，妹妹叫宁宁。
　　和大多被遗弃的孩子一样，都是被父母哄骗着丢到了院门口。
　　其实并不是没有家庭想要领养宁宁，但这孩子死犟，不愿意和哥哥分开。
　　她的哥哥小星属于最难找领养家庭的那一类，性格孤僻，长的也不讨喜，不知道先前经历过什么，左眼瞎了，连耳朵都聋了一只。
　　那阵子刚到福利院时，有小男孩欺负宁宁，小星就像是一瞬间发了狂，连老师都差点没拉住。
　　魏老师摇了摇头，说是可怜这兄妹俩相依为命，院里也就没强迫宁宁。
　　只是福利院里物资实在有限，往往分给兄妹俩的就只有一份。
　　小刘听完心里不落忍，怪不得他总是见不到宁宁的哥哥，连领玩具都没见到他的影子。
　　下午给小朋友们讲过课后，几人就收拾东西准备返程。
　　校长一路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和时景舒寒暄几句后，众人和孩子们一起在福利院门口拍了一张合影。
　　临行前，三队几人都有些不舍，兰天几乎把身上所有零食都发给了这群小朋友，连时景舒的车里都让他扫荡了一遍，唐莹莹更是连回去路上准备吃的东西都交了出去。
　　小刘把宁宁拉到一旁，轻轻地勾勾她的手指。
　　“叔叔一定给你寄一个洋娃娃过来，叔叔承诺你。”
　　“真的吗？”宁宁和上午时一样雀跃，她在原地转了一圈，有些散了的麻花辫也跟着灵活地甩动，“不许骗我噢。”
　　“不骗你。”
　　小刘笑着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自己的电话号码。
　　“还记得刚才上课时说的吗？如果遇到困难...”
　　宁宁大声答道：“就去找警察叔叔！”
　　“真乖。”小刘摸了摸宁宁的头，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
　　后视镜里，宁宁站在福利院门口向他们努力摆着手，开心地脸颊通红。
　　＊
　　次日，临近下班时，小刘的手机突然响起。
　　是一串不认识的座机号码。
　　但区号来自木岩区。
　　小刘心里咯噔一下，快速接通了电话。
　　小星哭到沙哑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叔叔，我妹妹死了。”


第45章 夜访
　　小刘脑袋里嗡地一声，第一反应是觉得有人在恶作剧。
　　可电话那头的小星哭得喘不上气，嘶哑的声音太具有辨识度，小刘的一颗心瞬间跌至谷底。
　　“叔叔，求求你了。”小星已经崩溃，背景里还隐约还传来一阵砸门的声音，“帮帮我们，呜，求你了。”
　　“乖，你先别哭。”小刘声音不稳，瞬间也红了眼眶，办公室的其他人察觉不对，纷纷望了过来。
　　“什么时候的事，宁宁她，她现在在哪儿？”
　　“呜，我不知道。”小星痛苦地扇自己巴掌。
　　白天院长把他捆了起来，他不知道那群人把妹妹带到了哪儿。
　　但他那时候摸到了妹妹的手，比冬日里最冷的时候还要冰上几分。
　　砸门的声音还在继续，小星朝门外的方向大吼一声。
　　紧接着，大门被撞开，小刘只能听到电话那边的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像是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嘟——”
　　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断，小刘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面色铁青。
　　“怎么回事？”时景舒皱着眉，从办公室出来。
　　“木岩那边的福利院好像出事了。”小刘心脏咚咚直跳，语速极快，“刚才小星给我打电话...”
　　见几人一脸疑惑，小刘急道：“就是宁宁的哥哥，那个漂亮的女孩子。”
　　提到漂亮的女孩子，众人都反应了过来。
　　小刘咬了下舌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宁宁好像是出事了，不行，我得去看看。”
　　小刘说完就要去拿车钥匙，被于向阳拦下，“你先等等，先把事情弄清楚。”
　　“不能等。”小刘痛苦开口，“小星说，说他妹妹已经死了。”
　　“怎么会。”唐莹莹难以置信，这才一天的时间，昨天还好端端的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
　　“电话里没说清楚，我得自己去看看。”小刘双眼愈红，拿上车钥匙就要出门。
　　“你站住。”时景舒拦下了他，“这不合规矩。”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自然会有木岩区本地的刑侦队接手，你过去是想干什么。”
　　“可是队长...”
　　时景舒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瞧不出喜怒，小刘心一横，抬脚就准备往外冲
　　“站那儿。”
　　时景舒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警告道：“站住了，我回来前哪儿也不许去。”
　　说完，他转身进了办公室。
　　三队几人都还没有下班，兰天把收拾好的背包放到一边，视线不自觉地飘到了小刘桌子下面。
　　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玩具盒，摆放着一个可爱的洋娃娃。
　　娃娃的头发又黑又直，听小刘说是中午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的。
　　兰天抿起了唇，打开电脑，进入了全市统一的警务系统。
　　在解剖备案这一块，逐条开始对照。
　　小刘站在原地煎熬，小星挂断电话前的叫喊，就像是一根针，深深地扎进了他的神经，时时刻刻都在引发刺痛。
　　过了大概十分钟，时景舒拿着手机走了出来，目光沉重，一句话就打碎了小刘最后的希望。
　　“是真的。”
　　“死亡时间大约是昨晚十点半，地点就在福利院的厨房，今早阿姨做饭的时候才发现。”
　　小刘急忙问道：“死亡原因呢？”
　　时景舒顿了一下，看向了兰天，“听到过现场的同志说，应该是窒息死亡，而且基本可以认定为一场意外。”
　　小刘还未说话，兰天抢先问道，“认定原因呢？”
　　时景舒就知道他要问，“面颊青紫，喉头充血，喉口处也发现了异物残留。”
　　“异物是？”
　　“花生。”
　　也就是说，整件事情就是由宁宁半夜去厨房偷吃花生而引发的一场悲剧。
　　兰天心下思忖，的确，对于儿童来说，哽死确为意外死亡的一个重灾区。
　　吞咽与换气，人们经常忽略的生理活动实际上却最容易要了人的命。
　　时景舒犹豫了一下，拍了拍小刘的肩膀，“说实话，这种事情很常见，福利院一早就报了警，警方已经认定此案非刑事案件，医院那边也开具了死亡证明。”
　　“我知道你不太好接受，明天...我准你一天假，想去的话就去送她最后一程。”
　　小刘对宁宁的喜爱大家都看在眼里，时景舒知道小刘有个妹妹，这事比他们几个都更能感同身受。
　　小刘没说话，眼神闪了闪，握着车钥匙的手丝毫不放松。
　　时景舒厉声道：“你去哪儿？”
　　“对不起队长，我今晚必须得去看看。”他还是放心不下小星。
　　哪怕这事有诸多不便，甚至可能违反组织纪律，他也认了。
　　“你等等。”唐莹莹拿了两包饼干，三两下给自己扎了个利索的马尾，“我也跟你去。”
　　来回路途较远，于向阳想了下道：“晚上返程我来开车吧。”
　　“你来干嘛。”唐莹莹苦恼，“我就剩这两包饼干了。”
　　几人都还没吃饭，看小刘的样子是一刻也不愿多等。
　　唐莹莹纠结间，兰天捂着心口默默拉开了自己的抽屉。
　　时景舒简直要被这几个人气笑了，名不正言不顺地，踩在规章制度上办事，到底是哪里学来的歪风邪气。
　　可终究是自己的兵，时景舒磨了磨牙，强调道：“记住了，我们只是去探望朋友。”
　　听到队长松口，小刘眼眶又热了几分，小声地说着“谢谢队长”。
　　两个半小时后，三队几人抵达了木岩区爱幼福利院。
　　时间已经接近九点，福利院中只有门前的一盏灯亮着，几棵树木随风摆动，投下的阴影映在红色砖楼外，阴影不断拉扯，像是要把这栋房子彻底撕开。
　　由于没有提前打招呼，出来开门的魏老师见到他们后着实吓了一跳。
　　弄清楚他们的来意，魏老师哭肿的眼中再次漫上水汽。
　　时景舒和兰天选择去了校长办公室，其余几人在魏老师的带领下，来到了主楼一楼的角落。
　　“早上发现...”魏老师停住话头，不愿多说，“之后我们第一时间就拨了急救电话，但还是太迟了。”
　　“小星他...不太能接受，还打伤了别人，不得已我们就先把他关在了这里。”
　　“这孩子脾气怪，你们要当心一点。”魏老师说完，拿钥匙打开了角落的那扇门。
　　这里应该是一间废弃的教室，小刘凝神找了好久，才在一个桌子下找到了蜷缩起来的小星。
　　他一动不动，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小刘制止了魏老师想要开灯的动作，慢慢走了进去。
　　“小星，我是小刘警官，你刚刚给我打了电话，还记得吗？”小刘声音轻柔，怕惊动了惶惶不安的孩童。
　　“好孩子，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跟叔叔说。”
　　小星依旧是毫无反应。
　　半晌过后，小刘狠了狠心，“我的手机号，你是怎么知道的？”
　　说到这儿，小星的身子终于晃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神空洞，脸颊上有几处红肿，嘴角也是破的。
　　“妹妹...”他的声音微弱地让小刘差点没能听到。
　　小刘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想起昨天和宁宁说过的话，有困难就找警察。
　　他蹲在桌前，颤抖着揉了揉小星的头，“...乖孩子。”
　　唐莹莹在门外看得心生难过，魏老师哽咽地偏过头，说是要去帮忙照顾孩子们睡觉，逃避般地离开了。
　　两人在屋内互相抚慰着彼此，等小星情绪稍缓，唐莹莹和于向阳开灯走了进去。
　　原以为小星面对这么多陌生人会害怕，但他只是抬眼看了看进来的两人，视线在高大的于向阳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
　　“我妹妹不爱吃花生，她不可能...”
　　小星嗓音破碎，发出的几乎都是气音，唐莹莹和于向阳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无法成为一项客观的证据。
　　“而且...”小星的眼神中仿佛淬了毒，“我看见了。”
　　唐莹莹握紧了笔，预感即将会听到一个十分糟糕的消息。
　　“昨晚，我妹妹去了院长的房间。”
　　小刘睁大了双眼，骇然问道：“你确定吗？”
　　“对。”小星恨不得现在去把那个人撕得粉碎，可他太弱了，连为妹妹报仇都难以做到。
　　唐莹莹的笔从手中滑落，美目中满是震惊。
　　外面的树木还在沙沙地晃动，光影重重，悚然间，她发现窗户边悄悄地探出了一颗头。


第46章 假象
　　唐莹莹一瞬间头皮发麻，用尽全力压下了差点脱口的尖叫，她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稳定了心神再仔细看去。
　　光影明灭，窗户边露出的似乎是一个小孩子的脑袋，夜太黑，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
　　唐莹莹不敢有大动作，努力转动着眼珠想要看得更多。
　　小刘还在陆陆续续说着什么，她却根本听不进去，她停下了记笔记的手，慢慢地向前倾身。
　　是一个随时准备冲出去的动作。
　　夜已经深了，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孩子，让人不得不多想。
　　这个孩子，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唐莹莹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她估量了一下距离，又看清了窗户上的锁。
　　一楼，没有防盗窗，她完全可以直接从窗户口翻出去。
　　打定了主意，唐莹莹悄悄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
　　小星还在坚持说昨晚见到宁宁去了校长的房间，小刘不断追问着细节。
　　突然，唐莹莹脚下发力，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大步冲向了窗边。
　　窗边的小孩嗖地一下从窗户口消失，逃也似地往着另一栋大楼跑去。
　　唐莹莹飞快地打开窗户上的锁，双手一撑就从窗户口翻了出去。
　　出于各种优势，唐莹莹没两步就抓到了那名逃跑的孩子。
　　是个女孩，大约6、7岁的样子。
　　借着月光，唐莹莹看清楚了她的面容，对于这个孩子她还有些印象，好像是叫馨岚。
　　馨岚的一只胳膊被唐莹莹抓在手中，她惊慌极了，圆圆的眼睛中蓄满了泪水。
　　随即，于向阳也赶了过来，馨岚在看到一脸凶相的于向阳后彻底被吓得哭出了声。
　　“怎么回事？”于向阳问道。
　　唐莹莹见小姑娘哭地专注，示意于向阳低头，贴到他耳边悄悄说道：“刚才，她一直在窗户外偷听。”
　　剩下的话不必再说，于向阳已经了然。
　　唐莹莹朝于向阳使了个眼神，后者摸摸鼻子，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她蹲下身，给女孩擦了擦眼泪，轻声道：“是叫馨岚吗？我是莹莹姐姐，我们昨天刚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唐莹莹的声音温柔，馨岚哭了一会儿自己就止住了眼泪，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看了唐莹莹一眼，嗫喏道：“记得。”
　　“那可不可以跟姐姐说说，你刚才是在干什么呀？”
　　馨岚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过了一会儿，她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扯出来了两个包装的小面包。
　　外面的包装袋皱皱巴巴，有一个还漏了气，不知道被人存放了多久。
　　馨岚舔了舔唇，怯怯道：“我是想，给小星哥哥送点吃的。”
　　“院长叔叔好凶，我一天都没见到小星哥哥了，我害怕，他一定很饿了。”
　　小孩子的话语颠三倒四，但唐莹莹二人都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看着那两只被握得很紧的小面包，唐莹莹也不知道再该说些什么。
　　远处，手电筒的光亮打了过来。
　　魏老师喊着“馨岚”的名字，朝他们几人走来。
　　“不好意思，小孩子不听话乱跑。”魏老师牵过馨岚的手，歉意地朝唐莹莹笑笑，“幸好是遇见了你们，这要再跑远点可怎么办。”
　　说完，魏老师佯装生气，弯下腰捏了捏馨岚的小脸。
　　馨岚鼓着脸，止不住地要往唐莹莹身后躲。
　　说着“没有下次”的保证，魏老师领着馨岚回了孩子们的宿舍楼。
　　唐莹莹站在原地叹了口气，挠了挠头，转身朝回走去。
　　身后的于向阳在几步开外不紧不慢地坠着。
　　“你干嘛，是小孩子怕你又不是我怕你，离那么远干什么。”
　　“...这就对了嘛，不是我说，你数数看，这是第几次吓着小孩子了。跟你说要多笑笑嘛，就像...这样！”
　　“诶你跑什么啊？”
　　*
　　三楼院长办公室里，唐莹莹嚷嚷的声音透过窗户从院子里传来。
　　院长坐在办公桌前，眉毛皱得死紧，在听完时景舒的来意后，脸色更是冷得要掉冰渣。
　　“我想...这并不属于市局的管辖范围吧。”
　　兰天听院长这么说，就知道他并不愿意配合，他不自觉捏了把汗，下意识地看向时景舒。
　　“你别误会。”时景舒一副比他还要不耐烦的样子，拉开手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估计你也知道，下午那会儿就那个谁...”
　　时景舒顿了一下，恼怒道：“就是那女孩儿她哥，给我们单位一个兄弟打了电话，小孩子啥也说不明白，估计是怀疑他妹妹的死吧。”
　　“你说好笑不好笑，小孩子懂些什么。”时景舒嗤笑一声，“不过更扯淡的是，我那兄弟还真信了，这不，晚上非闹着要过来一趟。”
　　“要不是我这兄弟有个当官的爹，谁愿意大晚上地来这儿啊。”时景舒嫌弃的神情不加掩饰，撇了撇嘴，嘟囔道：“说到底，还不是你们没看住人。”
　　“哦，这反倒还怪上我了？”院长眯起眼，被时景舒的态度弄得有些焦躁。
　　今天一整天，各种各样的事情已经够他烦心了，没成想在睡前又惹来一个麻烦。
　　院长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只想尽快送走这个麻烦。
　　“你们到底想要知道什么？早上都有警察来过了，你们去问他们不是更清楚么。”
　　“可别。”时景舒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无语道：“人家本身觉得这事情没什么，万一我们一过问，他们再一多想...”
　　“陈院长，这不是在给我们彼此都增添麻烦么。”
　　院长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被时景舒打断。
　　时景舒敲了敲桌子，不耐道：“既然我们来都来了，你就大概跟我们说说，今早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然后我再去糊弄一下我那兄弟，这事儿不就结了，何必弄得那么麻烦。”
　　时景舒语露埋怨，看院长的表情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院长的脸色就像吞了苍蝇一般难看，几经变换后，咬着牙说了声“好”。
　　见院长点头，时景舒勾了勾唇角，托着下巴凑上前，“那就从你早上起床开始说吧，讲你的所见所闻就行，按时间来。”
　　时景舒的要求不少。
　　“不介意我们记录一下吧。”他象征性地征求了一下院长的意见，掏出本子摆好了姿势。
　　院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停了一会儿后，把今早发生的事情缓缓道来。
　　昨晚因为争取捐助的事情，他忙到很晚，今早还在睡梦中就被云婶叫醒，慌里慌张地说是出事了。
　　“那会儿才六点多，我赶到厨房的时候，宁宁就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我们马上就报了警，还打了120，后来，那狗崽子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院长拉开袖子，露出胳膊上的一块青紫。
　　两排牙印覆在上面，像是在胳膊上钉了两排血窟窿。
　　院长话语中带着浓浓的憎恶，“要不是这个狗东西，宁宁早就被领养了，怎么可能还会出这样的事。”
　　后来他就把小星关了起来。
　　再后来，120和警察陆续赶到了福利院。
　　“120说，宁宁已经死了很久，没有抢救的必要了。”
　　院长深深地叹了口气，“警察也看了现场，宁宁这孩子身上也没其他伤处，地上撒了好几个花生壳，我亲眼看见，有警察用镊子从她的喉咙里取出了两粒花生。”
　　院长面露哀伤，“...之前我也见过被呛死的孩子，和宁宁今早的样子一模一样。”
　　“可以详细说说，是什么样子吗？”
　　一道清润的声音打断了院长的回忆。
　　院长抬起头，进屋后一直没说过话的青年正认真地看向他。
　　他看了眼坐着的警官，见后者低着头没发话，虽然有些狐疑，还是答道：“大概就是...脸和手脚都是青紫的，就蜷在地上。”
　　院长一边说一遍比划。
　　“哦对，那个警察还说了，宁宁喉咙也是肿的，脸上没有压痕，所以...所以肯定不是被捂死的。”
　　院长难地说完后，双手掩面，似乎是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
　　这时，时景舒的手机微微一震，收到了来自唐莹莹的一条短信。
　　【小星说，昨晚宁宁去过院长的房间。】
　　时景舒眼底闪过一瞬间的讶异，他抬头观察着院长悲伤的神情，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放了回去。
　　半晌后，院长动作缓慢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纸。
　　“这是宁宁的死亡证明，这可怜的孩子，真是可惜了...”
　　时景舒没接院长的话，拿过死亡证明看了起来。
　　死亡原因那一栏明确地写着：窒息死，异物引起的呼吸衰竭。
　　时景舒眼神暗了暗，在院长丝毫没有防备的时候，突如其来地问道：“在昨晚睡前，你都做了些什么？”
　　院长动作一僵，连带着那副悲伤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
　　“警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院长的声音拔高了几度，面带愠色，“出了这样的事情，我费了好大劲才争取的捐助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你却这样怀疑我，还有没有王法？”
　　人看像人，鬼看像鬼，时景舒摩挲着死亡证明的边角，心想，有的鬼已经开始自乱阵脚。
　　“我只是随便问问，宁宁不是今早才出的事，这跟昨晚有什么关系？”时景舒挑眉，笑道：“还是说，这二者之间还真有什么关系？”
　　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聊到过宁宁的死亡时间。
　　昨夜十点半，这是仅存在警局档案上的时间。
　　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上，日期落的却是今天。
　　“啊？”院长呼吸骤然发紧，额头上迅速冒出了一层汗，他连忙伸手去擦，结巴道：“是、是么，我这忙了一天都忙晕了。”
　　“昨晚、昨晚我在办公室忙到十二点多，就回去睡了。”
　　时景舒的神情让院长捉摸不透，他有些心慌，又给自己多解释了几句。
　　时景舒看在眼里，没再多说。
　　几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等到墙上钟表的时针越过了10，时景舒才起身准备离开。
　　院长一路把时景舒和兰天送到院门口，门外，三队几人早已等在了那里。
　　小刘一个人靠在车门边，静静地看着前面那栋楼发呆。
　　小星已经被安置妥当，小刘拿起手机，一晚上没看，各种乱七八糟的消息和短信积地满满当当。
　　【您有一个发往木岩区的快递已预约成功，请于...】
　　小刘眼神一黯，绷着嘴角，手指点了好几下，才找到了取消寄件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于向阳专注地开着车，唐莹莹歪在座位上，睡得比吃了晕车药的兰天还要香。
　　时景舒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键盘简直要敲出花来。
　　小刘忍了忍，还是按耐不住地小声喊了句“队长”。
　　时景舒示意他先别说话，过了一会儿后放下手机，压低声音朝尚且清醒的两人布置了任务。
　　“明天，小刘你陪兰天去趟殡仪馆，互相配合好，记住，你们只是去“看看”，送孩子最后一程，其他人和我一块儿去木岩区警局。”
　　“这件事情，的确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第47章 探听
　　经过短暂的一夜休整，第二天一早，几人就各自出发前往目的地。
　　车上，兰天坐在副驾驶，还有些不太清醒。
　　面前摆着好几袋不重样的早饭，兰天愣了会儿神，悠悠地想，糟糕，时景舒他们好像没拿早饭。
　　......
　　“不是啦，都是买给你的。”小刘开着车，有些不好意思，“都怪我，还要让大家再跟着跑一趟。”
　　昨晚队长特意叮嘱过他，说是兰天会晕车，要是有什么不舒服了就中途停下来歇歇。
　　小刘不禁有些难为情，虽然三队大家没说什么，但是自昨天下午起就一直在跟着自己瞎折腾。
　　今早他特意不到六点就起了床，跑了好几家早餐店给大家买了早饭。
　　这会儿被兰法医这么看着，他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快吃吧，这儿还有晕车药和话梅，要是不舒服了一定要跟我说。”小刘一边留意着路况，一边跟兰天说着。
　　在他啰嗦完一大堆后，兰天看他的眼神更奇怪了。
　　小刘干咳一声，不免有些尴尬，“这都是队长交代的...”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良久后，兰天拆开早餐袋，默默吃起了早饭。
　　“你...不要乱想，这个案子确实具有疑点，你并没有给大家添麻烦，所以...不用这样。”
　　不用这样刻意地去讨好，反而显得生分。
　　他虽然来三队的时间并不算久，但是他知道大家都不是会为了这些事情计较的人。
　　兰天的声音不疾不徐，眼睛看向车窗外，看上去只是在认真吃着早饭。
　　小刘回过头，握着双向盘的手紧了又紧，他想到今早众人善意的调侃，半晌后抿着唇“嗯”了一声。
　　兰天慢条斯理地吃过了早饭，晕车带来的不适涌了上来，他把车窗开了一个缝，靠在窗边打起了盹。
　　车子开得又快又稳，因着他们出发的早，到达木岩区殡仪馆的时候，时间还不到上午十点。
　　根据魏老师所说，宁宁的尸体预定是在今天下午一点钟火化。
　　两人来到尸体存放处，小刘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去和管理人员沟通。
　　由于宁宁是孤儿，并没有准备什么遗体告别仪式，遗体从运来后就一直放在这里。
　　小刘声称兰天是准备资助宁宁上学的好心人，出了这样的事，想亲自来跟孩子告个别。
　　管理人员扛不住小刘的软磨硬泡，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让小刘两人稍等片刻，联系工作人员把宁宁的遗体推到了隔壁的小隔间。
　　几平米的小房间，是用来做遗容整理的。
　　兰天率先走了进去，管理人员刚要跟上前，就被小刘拦在了原地。
　　小刘无中生友，三两句话让管理人员以为来了个大生意。
　　管理人员的脸上终于带了点笑，拉着小刘就开始介绍殡仪馆的业务。
　　两人聊得兴起，小刘提出想去看看这边的墓地如何，管理人员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屋里的年轻人。
　　干多了这行，什么样的人他都见过。
　　屋里这个，瞧着就不是那种会惹事的人，斯斯文文，不像是个经商的，倒像是个老师。
　　一边是笔显而易见的大单子，一边是个沉闷的缅怀现场。
　　管理人员稍微交代了两句，就领着小刘朝外走去。
　　兰天安静等着，等二人走远后，他轻掩了房门，从宽大的口袋里拿出了几样简单的小工具。
　　他必须要在十分钟的时间里，在不破坏尸体的情况下，尽可能多地发现些什么。
　　一米开外，并不算明亮的灯光下，宁宁的尸体就摆放在那里。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追悼会的缘故，殡仪馆并没有给宁宁化妆，穿的应该也是送过来时的衣服。
　　女孩面部涨紫，像是在一团颓败的血肉上蒙了一层紫红色的斑驳薄膜，前两天扎的漂亮辫子也乱七八糟，黑色皮筋将落未落地耷在发梢，兰天用手轻轻一碰，就彻底散了开来。
　　因为死亡时间超过了24小时，中间经历过一次体位的变换，宁宁的身子右侧和身下都有大片紫红色的尸斑。
　　身下的尸斑自不用说，是送往殡仪馆后形成的。
　　而身侧的尸斑...
　　兰天仔细观察着尸斑的位置。
　　宁宁死亡后，应该就是呈右侧侧卧在地的姿势。
　　倒是也符合窒息死时常见的体位。
　　兰天用了些力气掰开宁宁的嘴巴，随后微微蹙起了眉。
　　女孩口腔和身体表面明显被清洁过，在齿间也没有什么花生碎的残留。
　　他抓起宁宁的小手，连指甲也被修剪得很短。
　　兰天在心里悄悄打了个问号，随后拿出手电筒，照向了宁宁的喉间。
　　正如木岩区警方所说，死者喉头水肿，食道也有轻微的撕裂出血，但在口鼻处并没有发现压迫性的出血点，由此看来，确实可以认定为哽死，并非人为的捂死。
　　兰天在心里记着要点，俯下身正看得认真，身后的门却一下子猛然被人推开。
　　他被吓得一个激灵，手上拿着的镊子掉落到了宁宁的头发上，门边的小刘连连道歉，在兰天面无表情的注视下缩了缩脖子。
　　“人已经打发走了，怎么样，有什么发现没？”
　　小刘扒在门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替兰天守着门。
　　兰天停顿了半天，才缓慢开口：“木岩区警方说得没错，死者的确是哽死。”
　　“只是有一点我不太清楚，死者在送来之后，有没有被清理过？”
　　兰天捡起掉落的镊子，心想一会儿得去找个人问一问，殡仪馆把尸体拉来后会如何处理，他的确不太了解。
　　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小刘居然知道。
　　“我刚才特意问过。”小刘挠了挠头，“这方面要看家属要求，还需要收取额外费用，对于宁宁，管理人员说并没有这项服务。”
　　听小刘这么说，兰天心中的疑惑愈发严重，如果不是殡仪馆帮助清理的尸体，要么是死者当晚恰巧洗了澡，要么...就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目的，就是要掩盖些什么。
　　气味、指纹、甚至DNA...
　　思忖间，兰天顺着刚才镊子掉落的方向，发现了些许不一样的地方。
　　在宁宁的发间，有一小片头发被生生拽掉。
　　头皮连带着被撕裂了一小块，伤口还新鲜，被浓密的头发遮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兰天心头微动，取过一只棉棒在那块伤处擦了擦，血迹已经干涸，带下来了一小块血痂。
　　兰天把棉签用密封袋装好，又用棉棒擦拭了宁宁身上的多处部位。
　　口腔内部十分干净，一定是做了重点清理。
　　兰天想了想，又把棉棒探入了宁宁的鼻腔。
　　口鼻相通，或许...
　　会残留一些未被清理掉的东西...
　　过了几秒后，兰天把棉棒取了出来。
　　在棉棒的尽头，沾染上了一些灰白色的糊状液体。
　　兰天的瞳孔骤然一缩，这绝不是鼻内分泌物的颜色。
　　这颜色，倒像是...
　　兰天的眉头皱地更紧，在小刘的疑惑声中掀起了宁宁的裙子。
　　“诶兰法医你干嘛？”
　　兰天理会小刘，手下动作不停。
　　和他预料的不太一样，宁宁的下半身干净无伤，并没有被侵犯过的痕迹。
　　兰天微微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难看至极。
　　“怎么回事，这上面粘的是什么？”小刘被兰天的举动弄得有点懵，隐约有了个不太好的猜测。
　　下一秒，兰天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说出了一个他最不愿意听到的事实。
　　“应该是精*。”
　　*
　　另一侧，时景舒看似淡定地在和面前的警察说话，实际上一直留意着小刘的消息。
　　见俩人没有被殡仪馆的人打出去，小刘还顺利把人引走，时景舒稍微松了口气，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因着是市局来访，面前的警察热络极了，殷勤地给几人泡了最好的茶，还特意腾出了一间会议室招待。
　　“方队，你也知道，我们前两天刚去爱幼福利院慰问，领导还想做成长期的活动，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时景舒一脸为难，“领导问起来，我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今天特地来问问情况。”
　　“我明白，我明白。”方队长赶紧叫来一名警员，“昨天就是他去的现场，小慕，来，你来跟领导说说昨天福利院那个孩子的事儿，哎呀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起最常见的意外。”
　　方队长笑了几声，连带着身上的啤酒肚也抖了抖。
　　唐莹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方队长看似随和，但刚进来这个被叫做“小慕”的人明显有些怕他。
　　这不，这瘦高的小警员哆哆嗦嗦地站在这儿，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方队长敛了笑，斜斜地瞅了他一眼，被叫做“小慕”的警员这才断断续续，把昨天早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昨天早上六点多他们接到报案，说是福利院有个孩子倒在厨房，看着像是不行了。
　　那时正好是他当班，他就和另外一名同事一同前往了事发地。
　　“到那儿其实不用怎么看，那孩子身子都硬了，死了至少有六个小时。”小慕警官摇了摇头，“现场很简单，没有外人出入的痕迹，那孩子身上也没什么外伤。”
　　面颊青紫，喉咙肿胀，一眼看过去就基本能认定是窒息死，何况他们还在孩子喉咙里发现了花生。
　　“这样的情况我们一年能见好多次，要么是家长的疏忽，要么是孩子贪嘴。”小慕警官也知道福利院的情况，闭了嘴没再往下说，他抬手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总之，这的确是一场典型的儿童意外事件。”
　　听他说完，方队长笑得深不见眼，“是吧领导，我就说，只是个意外，让市里的领导放心，我们这儿太平得很，平常连个小偷小摸的都少有。”
　　时景舒不想跟方队长继续打哈哈，转而问到小慕警官，“现场照片什么的有么？”
　　小慕警官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有的，还有从那孩子嘴里取出来的花生和地上的花生壳，我都拿回来了，好像...还放在车上。”
　　“那就麻烦小慕同志了。”时景舒笑了。
　　小慕警官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敢去看方队长不悦的表情，垂头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没一会儿，就取回来了两个密封袋。
　　“原本应该是要扔了的。”但他总想着办事要更稳妥些，就把这东西留了下来，大不了就是多费一次事。
　　时景舒真诚地朝他道了谢，接过袋子仔细看了起来。
　　一个袋子里装的是两粒剥好的花生，应该就是从宁宁口中取出来的那两粒。
　　花生颗粒很大，按道理足以堵塞住孩子狭窄的呼吸道。
　　但奇怪的就是，花生粒十分完整，上面没有任何的咬痕。
　　时景舒眯起眼，对于5、6岁的孩子来说， 已经具备了基本常识，吃花生的时候，是绝不可能直接吞咽的。
　　除非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亦或是，这花生只是个障眼法，宁宁的死亡另有原因。
　　时景舒飞快思考着一切的可能。
　　不对...根据警方和院长的描述，兰天已经基本可以认定，宁宁确实死于窒息。
　　但那又是为什么...
　　时景舒在心里默默打上了一个问号，而另一个袋子中的花生壳让他彻底加深了自己的怀疑。
　　他见过亲戚们的孩子吃花生，小孩子手劲小，要么就是把花生壳抠地稀碎，要么就是直接上嘴啃。
　　而这几片剥开的花生壳，表皮干净，明显就是被人一捏捏成的两半。
　　破绽太多了。
　　时景舒的眉眼间尽是冰冷，究竟是谁，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做了这样一个现场。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兰天那边应该已经有了结果。
　　没再和方队长多聊，时景舒起身准备离开。
　　正欲出门时，一名警员慌慌张张地推开会议室的门。
　　“不好了队长，福利院那边又出事了！”
　　“院长死了！”
　　作者有话说：
　　本文又名《夺命铃声》= =


第48章 相同
　　来报信的警员和屋内的几人面面相觑，方队长没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一瞬间面颊涨得通红，连冷汗都下来了。
　　“不好意思啊时队长，新来的不懂事儿，做事毛毛躁躁的。”方队长赔着笑，瞪了一眼门后杵着的警员。
　　时景舒自打听到院长死后的消息，周遭的气息便冷的可怕，他微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没事，不介意我们也跟去看看吧。”
　　说着商量的话，但语气却不容置喙。
　　明白自家队长的意思，于向阳拿起车钥匙快步跑出了会议室。
　　方队长脸色发绿，一句“不用”卡在喉咙里，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就这样，一分钟后， 时景舒几人和木岩区警队共同前往了爱幼福利院。
　　*
　　车上，时景舒接到了兰天打来的电话。
　　两人彼此分享了一下发现，最终得出了一个令人心痛的结论。
　　宁宁确实是死于呼吸道堵塞引起的窒息，但造成这一切的异物却不是什么花生，而是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罪恶。
　　......
　　“所以，涉及到刑事案件，尸体暂时还不能火化，那这个案子...”
　　兰天压低了声音，偷偷瞄了一眼前方，小刘自从出了那间屋子后就一直都没说过话。
　　他知道，对方心里恐怕难以接受，但没办法，这是他们必须要面对的事情。
　　“把尸体妥善保管好，你们也先过来吧。院长也已经死了，从报警电话上来看，基本可以认定为他杀。你先来这边看一下现场，木岩区不具备解剖条件，我正在和市局协调争取协办。”
　　时景舒沉着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透过电流，挠得人耳边发痒。
　　“...不着急，你和小刘路上开慢点，见面再说。”
　　寥寥几句话，兰天原本憋闷的心情便散地七七八八，他估摸着时间，给小刘留了一些独自消化的时间，才缓步走了过去。
　　大约十分钟后，时景舒几人率先到达了爱幼福利院。
　　时间已经是中午将近一点，但谁都顾不上吃饭。
　　魏老师焦急地等在院门外，几辆警车中，时景舒的黑色越野车显得格外醒目。
　　见时景舒几人从那辆车上下来，魏老师脸上明显闪过一丝讶异。
　　“时警官，你们...”
　　“正好在附近，就过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时景舒走在了前面。
　　“哦对，在这边。”魏老师回过神，连忙引着他们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说着在报警电话中没提到的事情。
　　方队长在路上抓紧时间吃了桶泡面，见时景舒他们进了院门，赶忙擦了擦嘴，迈着短腿追了上去。
　　他不甘心被漂亮的女老师忽视，亮明身份后，就直接加入了对话。
　　“咳，所以你是说，死者是你们的生活老师最先发现的？”
　　“对。”魏老师不免多看了他两眼，“云婶刚才去收院长的餐盘，才发现，发现院长死了。”
　　而且死状...让人很难不多想。
　　面部涨得通红发紫，双目圆睁，眼球突出，就那么死死地盯着门，仰面躺在座椅上。
　　接连两天遇到这样的事情，云婶被吓得不轻，两腿一软，歪倒在了地上。
　　“我原本在餐厅里收拾，见云婶一直没下来，就上楼找她，结果...”魏老师闭了闭眼，声音颤抖，“后来...我就报了警。”
　　“时警官，我们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太像了。”
　　魏老师心有戚戚，话只说了一半。
　　方队长听得一头雾水，但时景舒心里却十分清楚。
　　陈院长和宁宁两人的死状太像了。
　　这让人不自觉就联想到...
　　“小星呢？”时景舒扫视一周，附近躲在一旁探头探脑的孩子有很多，但他始终都没有见到那个蒙着眼睛的男孩。
　　“中午吃饭时候就没见到他，时警官，您的意思是？”魏老师咬了咬唇，艰难问道：“宁宁她，是不是并非...”
　　“魏老师。”时景舒打断了魏梦晴未说出口的话。
　　几人迈上最后一级台阶，不远处，院长室的门正虚掩着。
　　从时景舒的角度，只能看到院长垂落在椅侧的一只手臂。
　　“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请你相信，我们一定会追查到底。”时景舒未着警服，但声音仍然拥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外面有很多的孩子在等你，我们突然来了这么多人，他们当中可能有人会害怕，所以这个时候，你要给他们树立一个好榜样。”
　　“魏老师，在真相出来之前，让我们一起保守这个秘密。”
　　魏老师怔怔地看着时景舒，不知道是听到了哪一句话，眸光微动。
　　她搓了搓脸，强打起精神，“你说得对，我先去招呼孩子们睡觉，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魏梦晴感激地看了一眼时景舒，步履匆匆地下了楼。
　　见魏老师走远，一旁的唐莹莹幽幽道：“报告队长，你好温柔，我不适应。”
　　时景舒扯过一次性手套，皮笑肉不笑道：“我打发你走的时候可以更温柔，要试试吗？”
　　唐莹莹脑袋顿时摇地像个拨浪鼓。
　　“德行。”时景舒嗤笑一声，“去门口守着，兰天他们应该快来了。”
　　唐莹莹迅速了然，夸张地朝时景舒敬了个礼，继魏老师后也被打发下了楼。
　　“时队长，兰天是？”方队长眼珠一转，试探性地问道。
　　“是我们队的法医。”
　　“害。”
　　方队长眼睛里的轻蔑刚冒了个头，就听时景舒继续道：“...是局长眼里的香饽饽，市里的重点栽培对象，就连我也得罪不起。”
　　方队长诧异地看了一眼时景舒，对方意味深长地朝他递来一个眼神。
　　方队长深谙此道，立马感激地朝时景舒笑笑，多亏时景舒的提点，他立马把兰天的地位从“杂工”上升到了“领导”的级别，恨不得亲自下去迎接。
　　时景舒耳边终于清净，转身和小慕警官一起商量了现场工作。
　　虽说尸体要运回市局进行剖验，但对于现场的勘查还是归木岩区警局负责。
　　还好警员们还算机灵，由小慕警官带头，穿戴整齐拿着工具箱进了院长办公室。
　　时景舒紧随其后，也推开了院长室厚重的大门。
　　门内一切都和昨晚一般整洁，唯独院长的办公桌附近乱作一团。
　　陈院长就坐在乱七八糟的办公桌后，正如魏老师所说，死状极为可怖。
　　他怒睁着双眼，五官扭曲，脖子上也被自己抓挠出了数道血痕。
　　论死状，像极了是窒息死亡。
　　时景舒留意着脚下，谨慎地走到了陈院长身边。
　　院长的脖子上没有任何勒痕。
　　要么是和宁宁一样，被某种东西堵塞了呼吸道，要么就是由某些化学物质所造成的。
　　虽然陈院长年过五十，但依旧是福利院里最身强力壮之人。
　　想要在他清醒时用某些东西堵住他的喉咙，至少福利院内部没有一人可以做到。
　　兰天还没来，时景舒不敢贸然去动尸体，只能在尸体的周围细细打量着。
　　办公桌发生过明显的移位，桌面好几样物品都抖落在地，由此可见，死者在生前一定有过剧烈的抽搐。
　　吃干净的餐盘和水杯也被大力挥到了地板上，玻璃杯的碎片溅落四处，杯底依稀可见一些深褐色的液体残留。
　　同时，在院长的脚边，还有一摊呕吐的秽物。
　　时景舒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餐盘，俯下身捡起一片玻璃碎片闻了闻。
　　味道闻起来，似乎像是咖啡。
　　如果是咖啡...掩盖掉一些化学药品的味道也不是不可能...
　　思忖间，楼道里逐渐传来了一阵由小到大的脚步声。
　　从声音上判断，应该是三个人。
　　时景舒的眼部轮廓一下子柔和起来，他理了理头发，朝门外快步走去。
　　快到门边时候，余光里却瞥到了什么不符合常理的东西，让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他扭过头，在门边摆放着的一个水缸中，几条金鱼正在水中欢快的游来游去。
　　水波荡漾，由水面中心逐渐扩散开来。
　　而在水缸底部，铺满了鹅卵石和海草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枚手机。


第49章 真的
　　这是院长的手机。
　　时景舒不会认错，昨晚院长多次留意着手机的动静，连带他也跟着多看了几眼。
　　半新不旧的一个款式，左上角的漆也磕掉了些许。
　　时景舒丈量了一下距离，这支原本应该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只能是被现场的另一人扔进了这里。
　　目的不言而喻，是要当着院长的面，把最后一丝求救的希望也彻底剥夺。
　　不过...
　　手机这种私密的东西，往往能够从中获取到一些重要的线索。
　　时景舒叫来小慕警官，让他把水中的手机捞出来。
　　目前来看，手机浸泡的时间并不久，许多东西都还能够抢救。
　　时景舒交代完手机的事就急哄哄地往外走，门外，兰天已经在唐莹莹的帮助下开始了准备工作。
　　方队长一脸堆笑地陪在一边，让兰天多少有些尴尬。
　　不过更让他尴尬的是，刚才在车上，李木子打来电话，跟他说今天木岩区这边可能有一到两例委派来的的剖验任务，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末了可能是在两边的办公室都没找到他，李木子小心地询问他现在人在哪里。
　　......
　　兰天狠狠皱了下脸，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李木子幽怨的话语。
　　晃个神的功夫，兰天手中的白大褂就被另一人接了过去。
　　消毒水的味道骤然远离，下一秒又添了些热度倏然反扑。
　　时景舒抖开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褂子，长臂一伸，面对面地帮兰天细致穿好，连肩膀上的皱褶都要逐一抹平。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兰天不禁有些脸热，他垂着头系扣子，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刺鼻的消毒水味里掺杂着淡淡的甜味，兰天吸了吸鼻子，随后在时景舒含笑的视线中锁定了对方的右边口袋。
　　时景舒的口袋里鼓起一团，把原本利索有型的外套撑出了一个滑稽的小包。
　　兰天抿了抿唇，慢慢把手探进去，摸到了一个熟悉的袋子。
　　是他们用来装各种物证的密封袋。
　　兰天捏着袋子一角，把它从时景舒的口袋里扯了出来。
　　袋子里装的才不是什么重要的物证，而是三颗被锡纸包裹好的巧克力球。
　　比利时的某个牌子，是兰天最喜欢吃的。
　　“怕带出来弄脏了，特意给你装好的。”时景舒声音里带着笑，缓缓偏到兰天的耳朵边，“吃完再进去，我给你挡着，不让他们看见。”
　　时景舒笑得坦荡，丝毫没有偏心眼的自觉。
　　一旁的唐莹莹伸长了脖子往他怀里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兰天怀疑自己脑袋上都在冒热气。
　　他胡乱地把巧克力塞进白大褂的口袋，含糊地说了一句“结束再说”。
　　然后绕过时景舒，直挺挺地就往屋里走。
　　时景舒啧了一声，看不得低血糖的人逞强，不知道从哪儿又剥出一颗奶糖，趁兰天没反应过来就塞到了他的嘴里。
　　无奈，兰天只好静静地站在门口，含化了那颗奶糖。
　　奶香浓郁，甜津津的味道一如既往。
　　等鼻腔里的奶味散去，兰天静了静心神，拿起工具箱进了院长的办公室。
　　粗略的看过去，兰天心里就有了个底。
　　对死者的拍照工作已经结束，兰天放心地摆弄起了尸体。
　　尸温几乎接近人体的正常温度，角膜清晰，没有尸僵，死亡时间应该不到一小时。
　　死者脚边的呕吐物让他难以忽略，兰天皱着眉分辨了许久，都是些还没来得及被消化掉的食物碎渣，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东西。
　　只是其中一些黑乎乎的液体，肉眼辨不出是什么物质。
　　兰天观察了一下死者身边，不难看出，死者生前应该有过多次的痉挛。
　　隔着衣服，兰天并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伤处，唯一的皮肉伤，似乎只有死者脖子上的那几道抓痕。
　　兰天看向死者的双手，不出所料，在死者的指甲内部还残留着少量血迹。
　　尸体的窒息征象明显，兰天没多犹豫，捏着死者的两颊，轻轻打开了他的口腔。
　　一股奇怪的味道顿时涌了上来。
　　酸酸苦苦，直让人闻得胃里翻涌。
　　现场初检不允许佩戴口罩，兰天两条眉毛快要拧到一起，拿起手电朝死者的喉间看去。
　　肉眼可及的范围内，食道里并没有发现什么堵塞物。
　　十之八九，是由毒物引起的窒息。
　　兰天在心里快速地过了几种可能的物质，在时景舒忍不住也想过来看看的时候，把尸体摆回了原样。
　　至少表面看起来，没有内里那么令人反胃。
　　“怎么样？”时景舒走上前来，默不作声地隔开了远处方队长打量的视线。
　　“死亡时间还不到一小个时，目前看来，应该是由中毒导致的呼吸衰竭或是窒息。”初检能做的有限，兰天还是建议走剖验程序，“等毒物化验出来，一切才会有定论。”
　　兰天尽量秉着气，屋子里没通风，他总觉得呼吸间还是那股异味。
　　“小李哥已经来过电话了，剖验就安排在今晚。”
　　时景舒对他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叫来两个人帮忙把尸体运出去，拉着兰天的手来到了屋外走廊。
　　窗户边柔风阵阵，带来了楼外不知名的花香。
　　时景舒帮兰天把脏了的手套取下，柔声道：“在这里等会儿，结束了回去再吃饭，嗯？”
　　兰天不想说自己这会儿完全没有胃口，只浅浅地说了声“好”。
　　时景舒勾了勾唇，刚要再次进屋，就被兰天拉住了衣角。
　　“小刘他，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兰天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但自从知道宁宁真正的死因后，小刘就表现得有些反常。
　　想到来这儿后一句话也没说过，就埋头钻进现场的小刘，时景舒顿了顿，低缓道：“没事，交给我。”
　　“嗯。”兰天松了口气，对时景舒很是放心，摆了摆手，示意时景舒不用管他。
　　等时景舒进屋后，兰天就靠在窗户边，熟练地撕开一张消毒湿巾开始擦手。
　　没一会儿，楼下的一个身影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魏老师正在院子里寻找着什么，看样子十分焦急。
　　兰天朝屋内看了看，觉得时景舒他们估计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好，就没多声张，绕过门边值守的警员，独自下了楼。
　　...
　　院子里空空荡荡，午后的暖阳落在大地上，只有鸟雀在享受此刻的宁静。
　　“魏老师。”兰天声音不大，但还是吓了魏梦晴一跳。
　　“兰法医。”魏梦晴看清来人，像看见了个救星，“太好了，能不能帮我个忙”
　　“小星不见了，这可怎么办。”魏梦晴的声音里掺杂着毫不掩饰的懊悔，“原本我是以为他不愿意和大家一块儿吃饭，还特意给他留了一份，但这会儿怎么也找不见人。”
　　而且，连带着他来时带的那个小背包也不见了。
　　背包里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背包，是小星一直锁在柜子里，从不拿出来让人看的。
　　为了那个带锁的柜子，还是小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她提出请求。
　　现在，那个小柜子正大敞着，钥匙插在上面，里面空无一物。
　　魏梦晴简直要急坏了，“你说说，他再怎么样也是个孩子，要是就这么跑丢了，我...”
　　话还没说完，魏梦晴的眼眶就已经湿了。
　　兰天脑袋宕机，院子里除了他以外并没有其他人，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口袋里只有两张同样没用的消毒湿巾。
　　最后兰天干巴巴地说了句“别着急”，转身和魏梦晴一起找了起来。
　　福利院并不算大，两人找遍了院子里的每一处角落，也没有发现小星的身影。
　　福利院的大门经常落着锁，魏梦晴脸色难看地带着兰天来到一侧栅栏边，指着其中一处说道：“可能...人是从这儿钻出去的。”
　　兰天顺着看去，果然有一处的缝隙比其他的都要宽，成年人根本不可能通过，但小孩子的身量却是勉勉强强，更何况，小星比其他孩子更要瘦小。
　　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是唐莹莹被指派过来询问情况。
　　两人把小星失踪的消息告诉了她，随后不死心的小唐又楼里楼外找了好几圈。
　　最后等时景舒他们做完现场工作，唐莹莹已经饥肠辘辘地蔫在了楼门口。
　　不远处，兰天和魏梦晴一起朝时景舒说明着情况。
　　唐莹莹揉了揉肚子，刚要起身，耳朵一动，听到了身侧一道轻轻的脚步声。
　　馨岚像昨晚一样，从外套口袋里揪出了那个漏了气的小面包。
　　“姐姐，给你吃。”
　　唐莹莹老脸一红，实在没想着跟小朋友抢吃食，刚想逗逗她，就见到馨岚希冀地望向她，欲言又止。
　　“姐姐，院长真的死掉了吗？”


第50章 寻找
　　当晚，市局法医楼第三解剖室的屋内灯光明亮。
　　一大一小两具尸体静静地躺在解剖台上，比白天看到的样子更加灰败了几分。
　　距离宁宁的死亡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48小时，按理说应该先行检验。
　　兰天带好隔离面罩，由李木子在身后帮他系好工作服的带子。
　　一切准备就绪后，兰天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除去宁宁身上穿着的衣物。
　　小孩子的身体本来就小，被白布一盖，底下几乎看不出起伏。
　　兰天的手刚碰到宁宁裙子上那个劣质的拉链，就停了下来。
　　他偏过头，两米开外，院长的尸体就摆在那儿，两只眼睛睁着，里面没有丝毫光亮。
　　兰天口罩下的声音闷闷地，“先把那具尸体推进冰冻柜吧。”
　　李木子不解地“啊”了一声，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左右不过这一俩小时的时间，送不送进冰冻柜，对结果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但看兰天坚持，李木子还是照他说的做了。
　　分体化的设备很好操作，李木子一个人就可以完成。
　　兰天站在解剖台前，手术刀握在手里，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工作服把他整个人遮的严实，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不锈钢材质的解剖台面有些反光，宁宁干枯杂乱的头发蹭在上面，似乎也添了一些初见时的柔亮。
　　兰天垂着眼皮，把手术刀刃朝上，用柄端仔细地梳理着宁宁头发上的一个死结。
　　打结的头发缠得很紧，兰天拆了半天也没能拆开。
　　当李木子放置好院长的尸体，回来时就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怎么了？”
　　“没事。”兰天的神色重回平静，拿好手术刀，淡淡道：“开始吧。”
　　*
　　三队办公室里，众人正在集体解决一个问题，那就是小星和宁宁两人的身世。
　　不管是被人遗弃，还是意外走失，这都是一个横在三队面前，急需弄明白的事情。
　　根据魏老师所说，兄妹俩是一个月前来的福利院，那时两人浑身上下都脏兮兮地，一看就是在外流浪了很久。
　　小星虽然在极尽全力地照顾着妹妹，但那时他自身难保，左眼的伤处溃烂流脓，魏老师和院长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发热地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宁宁一直抱着哥哥的胳膊哭，泪水洗去了脸上的脏污，露出了一张令人意外的小脸。
　　最终，他们还是留在了福利院。
　　院长专门划出了一笔钱去给小星治眼睛，没做手术，而是采取了保守治疗的方式。
　　小星的命保住了，左眼却瞎了，福利院抽不出那么大一笔钱去给他搏那不到两成的手术成功概率。
　　兄妹俩就这么意外地出现在了福利院门外，意外地留了下来。
　　魏老师曾问过宁宁关于他们原本的家庭，可不论她怎么问，宁宁也只会说“不知道”，问急了就一个劲儿地哭。
　　这让魏老师心里有些没底，不管怎样，兄妹俩的出现的确蹊跷，和那些被父母遗弃到福利院门外的孩子全然不同。
　　没有新换上的衣服，也没有安抚的零食玩具，身上带着伤，倒像是从哪里偷跑出来的。
　　为此，魏梦晴还特意把兄妹俩带到了警局，提取了指纹和血样，说是想找找看是不是被拐卖到这里的。
　　等待结果的日子，兄妹俩该吃吃该睡睡，像是对结果没有丝毫期待。
　　几枚小小的指纹和血样数据在“儿童报失数据库”中比对了许久，最终一无所获。
　　魏老师说不上来是放心还是难过，由着兄妹俩留了下来。
　　现如今，小刘正坐在电脑前，顺着魏梦晴当初的思路往下深挖。
　　吃晚饭那会儿，他们梳理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相同的死法，不需要太多技巧的作案方式，甚至显而易见的作案动机...
　　似乎一切的线索都指向了突然消失的小星...
　　只是...
　　小刘嘴角苦涩。
　　自从知道宁宁的死亡真相后，他的心里就像是划破了一个口子。
　　他试图用二十多年学来的坚毅和理智来说服自己，但都无济于事。
　　他不止一次地想...
　　如果他可以早点发现，是不是就会有不同的结果...
　　刚才在走廊，队长特意叫住了他。
　　说真的，时大队长安慰人的本领真的很差，一巴掌下来差点干碎他的肩胛骨。
　　不过也正如队长所说，他们目前的第一要务就是查明案件的真相。
　　只有真相，才是他们最好的安慰剂。
　　小刘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逐渐明朗，他移动鼠标，点开了全国的警务系统。
　　每年的儿童走失案件多如牛毛，“儿童报失数据库”中录入的数据并不全面。
　　魏梦晴的一通操作也不是全然无用，起码他们掌握了两个孩子最根本的生物信息。
　　通过DNA比对，可以确定小星和宁宁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
　　这给他们的寻找减轻了很大的负担。
　　家中丢失一个孩子的很多，但兄妹俩一同丢失的却很少见，更何况，小星自述的年龄是十岁，是已经懂事了的年纪。
　　小刘调出了近两年以来全国的儿童报失案件，逐一勾选。
　　未录数据库...兄妹...大致年龄是一个十岁一个五岁...
　　按下确定键后，系统飞快地给出了答案，一百多例案件并不算多，小刘点开第一起案件，仔细地看了起来。
　　一旁的唐莹莹倒有些坐不住了。
　　她晚饭吃的有点多，趁于向阳去拷贝监控的空挡，刚想站起来走两圈，余光瞥见时大队长办公室里那道令人敬畏的身影，又默默坐了回去。
　　磨砂的玻璃虚化了里面的一切，但两个人的身形还是能辨认得出。
　　想到刚才局长怒气冲冲的样子，唐莹莹就替自家队长捏了把汗。
　　于向阳好半天还没回来，唐莹莹摸出手机，回了几条微信消息。
　　再抬头时，不禁花容失色。
　　透过模糊的玻璃，就好像是时大队长忽然抬手给了局长一拳头。
　　*
　　“消消气，多大点事么。”
　　小办公室里，时景舒亲切地捏掉局长肩头的一根头发，换来了对方嫌弃地闪躲。
　　“多大点事？”局长额角突突直跳，声音刚想拔高又顾及着外面的一干警员，憋着气道：“人家木岩区局长就差明着说我们抢人家饭碗了。”
　　“时景舒，看不出来啊，都学会背后编排人了。”局长恶狠狠道：“哪个领导说要给福利院搞长期捐助了，你说的？”
　　“那哪能。”时景舒这几年对局长的心思摸得门清，索性认道：“是我乱说的，过去打探总要有个理由。”
　　“理由？”局长重复道，语气危险：“那你现在又是个什么理由？
　　“插手别人的案子，你这次想了什么好借口？”
　　局长的话说得丝毫不留情面，时景舒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实话来讲，他并没有什么好的借口。
　　如果不是小星意外打来的那通电话，他们和这个案子几乎不会有什么牵扯。
　　时景舒眼底暗了暗，但如果那样，宁宁的身体在今天中午就会化为灰烬，一些被人为掩盖的真相，将永远不见天日。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保证一般说道：“案件的归属权不会变，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帮忙，毕竟我们已经牵扯其中，不跟到最后的话...”
　　“停。”
　　局长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别以为他听不出来，时景舒是在避重就轻，只从结果出发，丝毫不提他们是“为何”牵扯其中。
　　“帮忙”两个字说得好听，其实就是给木岩区警局打下手，最后连个案件协办都算不上。
　　让他们一个市局单位去给那小破地方打下手，时景舒可真会气他。
　　局长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缓缓地问道：“有这么非做不可的理由吗？”
　　在局长锐利的视线下，时景舒渐渐敛起神色。
　　他想了想回程路上小刘偷偷抹脸的样子，肯定答道：“有。”
　　......
　　艰难地送走了局长，时景舒绷了一天的神经也不免有些疲惫，他刚准备点支烟，想了想，还是从抽屉里取出一颗巧克力，晃悠到了窗户边。
　　夜幕降临，月亮被乌云吞没，只剩一片混沌的夜色。
　　法医楼只有第三层的其中一间亮着灯，时景舒剥开锡箔纸，靠在窗边一点一点地把巧克力吃了。
　　这么甜的东西，也不知道有的人是怎么一口吃掉的。
　　时景舒轻笑一声，呼吸间都是一股浓郁的巧克力味，和下午兰天靠在他颈间睡觉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心底逐渐变得柔软，他又盯着对面那间亮灯的房间看了许久，转身来到了三队办公室。
　　唐莹莹和于向阳一左一右地坐在小刘两边，正对着他的电脑屏幕嘀嘀咕咕。
　　“干嘛呢这是？”
　　作者有话说：
　　一会儿还有一章，其实原本是一章，太长了就拆了一下QVQ


第51章 过往
　　“队长。”
　　小刘见时景舒出来，喜忧参半，“我们查了近两年的儿童报失案，没有一个符合兄妹俩情况的。”
　　这也就意味着，在这个世上，并没有人在寻找这对可怜的兄妹。
　　时景舒啧了一声，“监控情况呢？”
　　唐莹莹坐在椅子上滑地飞快，点开自己的电脑调出了两处画面。
　　“这个是今天福利院门口的监控视频，在中午的十二点二十四分拍到了小星的身影。”
　　说着，她点开了那段选中的视频。
　　视频中，小星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灰色运动服，背着一个黑色的小包，自南向北地走得缓慢。
　　二十多秒后，一个转弯，他走到了监控拍不到的地方。
　　“福利院附近山林很多，监控覆盖率并不高。”于向阳看着时景舒皱紧的眉头，解释道：“技术部那边还在找，但暂时还没有找到。”
　　时景舒一时没说话，他的确是在想事情，但想的却不是什么监控。
　　十二点二十四分...
　　木岩区接到报警电话的时间是十二点三十五分。
　　那个时间，几乎就是院长的死亡时间。
　　时景舒沉思片刻，见唐莹莹明显还有话要说，眉头一挑，道：“你说？”
　　“这儿还有一段监控。”唐莹莹献宝似地点开第二段视频，“向阳找了好久，是上个月初兄妹俩来福利院那天的监控。”
　　视频中，兄妹俩穿的又脏又破，小星强撑着步子，牵着妹妹的手走到了福利院门口。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小星就摔倒了两次，单薄的胸膛鼓动着，像是支撑不了身体的负荷。
　　尽管如此，他还是执意带着妹妹，敲开了福利院的大门。
　　或许那时在他心里，福利院是他们兄妹俩唯一的活路。
　　“从监控中看，相比于遗弃，他们更像是主动找上来的。”于向阳花了一晚上的时间过了许多福利院门外的监控。
　　被遗弃的孩子们大多是被全副武装的家长哄骗到了门外，再找个借口留了下来。
　　就算是真有一个人走过来的，也是犹犹豫豫地看向监控外的某处，一步三回头地走到了院门口。
　　没有一个孩子走得像小星这般决绝。
　　于向阳心有不忍，问道：“队长，他们会不会是有什么苦衷？”
　　而这个苦衷，多半就是他们无人报失的原因。
　　三队众人一时沉默。
　　半晌后，时景舒道：“不论如何，现在的任务是先确定下来他们的身份。”
　　“先扩大排查范围，不要只盯着报失案件。”时景舒声音凛然，给几人分配着任务，“小星的眼睛是后天伤的，这么严重的伤，他们走不了多远。”
　　“莹莹，你和向阳去查一下本市近几个月的打架斗殴的案子，他们未成年，也没有监护人，应该是没被派出所抓到，重点留意一下这方面的类型。”
　　“小刘把兄妹俩的指纹放到全国的大数据库去作比对，小星的年龄大些，留下指纹的地方会更多，指纹方面优先比对他的。”
　　时景舒抬眼，顶着一张帅脸，说出的话却像恶鬼一般。
　　“今晚查不出兄妹俩的身世，就都去给兰法医打下手去。”
　　唐莹莹一哆嗦，顿时站地笔直，大声答道：“是！”
　　一个小时后，唐莹莹缩在椅子上，睡得冒出了鼻涕泡。
　　于向阳把她敞开的外套拢了拢，接管了她手中的鼠标。
　　小刘给两人冲了杯速溶咖啡，一时间，办公室里只有鼠标“咔哒”的点击声。
　　功夫不负有心人，过了数起案件之后，于向阳终于找到了一桩一个月前无疾而终的民事案件。
　　光看案件描述，就让他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那是木岩区一个仓库老板报的案，起因是他多次发现自家仓库里的东西被偷盗，虽说都是些零食和水果，但依旧让人糟心得很。
　　为此，他特意好几个晚上在仓库附近蹲点，没成想，还真让他抓到了那个小偷。
　　小偷明显就是个小孩儿，老板原本没想太计较，但那孩子实在太凶，冲上来就把他撞倒在了地上。
　　老板摔得眼冒金星，顿时火气也上来了，拽着那个孩子就报了警。
　　争执间，那孩子一口咬上了他的胳膊，他疼的一甩，就把那孩子摔出去两米远。
　　刚好，就撞到了仓库的一个铁架子上。
　　那个架子的横杆断了一条，生锈的铁杆就那么一直支愣着。
　　成为了一个剜心剜肉的器具。
　　那孩子不知道撞到了哪儿，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老板顿时也怕了，黑暗中他不敢去开灯，只听到那边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后来民警来了，却怎么也找不见那个孩子。
　　只有零星的血迹一路延伸到了仓库后门。
　　他们调取了监控，看到那孩子是捂着半边脸跑掉的，手中的塑料袋染了血，装满了从仓库偷来的东西。
　　派出所的民警也不好说这事谁对谁错，只让老板先在家等着。
　　老板吭都不敢多吭，只忐忑地等着那孩子的父母找上门。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孩子的家长也没报警，打那以后，那个孩子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找不见受害人，这案子就一直这么搁置着，无人处理。
　　直到今天，才被于向阳翻了出来。
　　于向阳放大那张监控截图，从照片上来看，那个身影瘦瘦小小地，的确和小星十分相似。
　　他刚想招手让小刘过来，就见后者猛地锤了一下桌板，大吼一声，“找到了！”
　　与此同时，唐莹莹蹭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喊道：“我不去打下手！”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两人对视了一眼，唐莹莹回过神，撸起袖子就作势要去揍他，半路被于向阳拦了下来。
　　时景舒闻声出来，问道：“找到了吗？”
　　“对！”小刘灌了两杯咖啡，亢奋得很，话也说的极快，“三个月前有一起入室盗窃致人意外死亡的案子，现场采集到的指纹里就有小星的。”
　　“什么意思？”唐莹莹也走上前，疑惑道：“小星还去盗窃过？”
　　“应该不是。”小刘摇摇头，“小星留在现场的指纹数量很多，应该是曾经居住在那里。”
　　小刘点开那份电子档案，指着其中的几处，简要道：“房主是个40多岁的男性，老婆在一年前去世，邻居们都说，这男人脾性不太好，平时就喜欢喝酒打牌。”
　　出事的那天，男人在家中喝得烂醉，正巧遇上了个入室盗窃的，两人冲突间就动了手，男人脚底一滑，就磕死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盗贼见状直接就跑了，把门锁的严实，尸体都是在四天后才被人发现的。
　　为了找那个盗贼，警方在现场提取了全部的指纹。
　　其中，就有大量小孩子的指纹。
　　家中两个大人都死了，当地妇联及时介入，通过邻居们了解到，这家还有一个男孩，只是不知道跑去了哪里，许久都没人见过。
　　妇联的人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这个男孩，最终草草报了个失踪，生物信息也没有录入数据库。
　　“...所以报失数据库当中自然排查不到小星。”小刘看向时景舒，顿了一下，道：“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宁宁并没有上户口，邻居口中也从没提过他们家中还有个女孩。”
　　小刘移动鼠标，点开了全市户籍档案。
　　系统上显示，这房主夫妻俩只有一个孩子，是个11岁的男孩，名叫董以康。
　　不出意外的话，董以康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小星。
　　至于为什么同为亲生孩子的宁宁没有上户口，目前还不得而知。
　　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寻找小星的任务交给了木岩区警局，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消息。
　　奔波了一天，时景舒能看出几人的疲乏，摆摆手让几人先回家休息。
　　小刘还想推拒，就被唐莹莹连拖带拽地哄下了楼。
　　开玩笑，没看出来时大队长一副想要去给兰法医打下手的样子么。
　　现在不走，一会儿可就真的走不了了。
　　唐莹莹心有余悸，在回家的车上也睡不安稳。
　　迷糊间，她想到兄妹俩的名字。
　　哥哥叫董以康的话，妹妹是不是应该叫董以宁？
　　康康和宁宁。
　　康宁。
　　是健康平安的意思。


第52章 毒物
　　送走了三队几人，时景舒随便收拾了一下，把门一锁，就直奔对面的解剖室。
　　刚穿过玻璃走廊，就见李木子手上拿着几份样本，脚步匆匆地下了楼。
　　看样子，是兰天这边已经结束了。
　　时景舒看了眼手机，之前还说好一结束就联系他的人，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脚下不紧不慢，循着声音就来到了三组解剖室门前。
　　兰天应该是刚洗完澡，正背对着他在吹头发。
　　似乎是嫌吹风机吹得慢，他不停地调整着吹风机的角度，左手在发间来回拨弄着，把原本垂顺的头发吹得乱蓬蓬地。
　　吹风机的声音掩盖了时景舒来时的脚步声，他坏心四起，刻意猫着动静，悄悄摸了进去。
　　时景舒专业素质过硬，兰天吹头发的动作丝毫没有半点停顿。
　　在他的手即将搂上兰天的时候，后者突然一个转身，手中的吹风机“呼”地一声，热风就扑了时景舒满脸。
　　时景舒明显是愣住了，呆在了原地，任由兰天在一旁眯着眼睛笑。
　　片刻后，他也跟着笑了，“好啊你，都学会使坏了。”
　　兰天没去争辩时景舒的倒打一耙，只是笑着指了指旁边被推开的窗户。
　　夜色让玻璃变成了一面天然的镜子，从兰天的角度看过去，时景舒的一举一动尽在眼中。
　　时大队长当着恋人的面出了糗，轻咳了两下，在兰天的偷笑中揉了揉鼻子。
　　过了一会儿，见兰天还在抿着唇乐，时景舒也止不住地有些羞恼，好声好气地凑到兰天跟前，商量道：“不笑了行不行？”
　　兰天的眼睛弯地像个小月牙，毫无诚意地点了点头。
　　正好这时，墙角的设备“滴滴”作响，生成了一份新的尸检报告。
　　兰天的笑意慢慢僵在了脸上，他放下吹风机就要去取，被时景舒伸手拦下。
　　“把头发吹好，我先看看。”
　　时景舒把吹风机调好，塞回到兰天手中，夜风吹过，带来了丝丝凉意，他索性把那扇窗户也关好，走到设备前等着。
　　最新款的机器转地很快，不一会儿就递出了两份装订好的尸检报告。
　　最上面的那份，死者姓名那栏没有输入，只有一串简单的编号。
　　兰天把吹风机调到最大，不到一分钟就草草拔了电源，带着一身热气走过去时，时景舒正翻到最关键的一页。
　　“没有被侵犯的迹象，尸体表面被清洗地很干净，但在气管、支气管，甚至肺泡当中均发现了细微精*残留。”
　　兰天声音绷得很紧，刻意略去了一些字眼，“宁宁的确是死于窒息，是由...堵塞物引起的气管反射性痉挛，从而导致了呼吸衰竭。”
　　“采集的精*样本已经让小李哥送过去了。”兰天偏过头，低语道：“应该...很快就能出比对结果。”
　　时景舒抬眼，明白了兰天话中未尽的意思。
　　通常猥亵案的生物信息比对要做上好几天，犯人的DNA会在信息库中和成千上万的生物数据进行比对。
　　而这次不同，所要比对的对象，似乎具有唯一的指向性。
　　时景舒合上手里这本尸检报告，没去翻底下那本，而是直接开口问了兰天。
　　“陈德年的死因和宁宁的相同，都是窒息死亡，但后者是机械性窒息，而陈院长则由毒物引起的窒息。”
　　兰天不用去翻报告，也对其中的内容烂熟于心。
　　心肌细胞出现明显损伤，窒息征象明显，胃肠道伴有出血炎症。
　　最重要的是，是死者的血液和尿液中的含氟量明显增高，肾脏中也检测出了过量的柠檬酸。
　　“...所以我怀疑，应该是由氟乙酰胺引起的中毒。”兰天怕时景舒不清楚，进一步解释道：“氟乙酰胺是某一种杀鼠剂的主要成分，但因为毒性太强，已经被禁止使用投入市场。”
　　只不过，由于管理上的问题，一些偏僻的地方，仍然有不少在使用。
　　“氟乙酰胺中毒时，最明显的外在症状就是抽搐。”
　　兰天看了时景舒一眼，从后者的神情中就能看出，他和自己想的一样。
　　今天下午在现场时，院长周围的物品散落一地，肢体扭曲，死前明显是伴有剧烈的抽搐。
　　“毒物化验结果最快明早就能出来。”兰天对自己的推测很有信心，只等明早的结果来印证。
　　只不过，从某种程度上来看，不论是刚才送去的精*样本还是血液样本，似乎在今晚都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时景舒没有过多发表意见，时间已经很晚，两人把解剖室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回家。
　　回去的车上，兰天熟练地在储物盒中翻出了巧克力棒。
　　在接收到时景舒的拒绝的表情后，兰天正大光明地吃起了独食，由于之前长时间握着工具，他的手指还是通红的。
　　凌晨的道路上没什么车，时景舒左手掌握着方向盘，右手捞过兰天的一只胳膊，在指尖轻轻揉着。
　　音响里的外文歌温柔惬意，兰天闭上眼享受了一会儿，在淡淡的巧克力味道中，他似乎又回到了下午福利院的草坪上。
　　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二个小时，木岩区警方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这就意味着，小星到现在都还没被找到。
　　兰天吃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时景舒不禁侧过头，用眼神无声询问着。
　　“院长的毒...究竟会是谁下的？”
　　兰天的话似是叹息一般，不得不说，他现在心里有些乱。
　　截至目前，似乎一切线索都指向了小星。
　　但问题在于，小星为什么会知道宁宁的死亡真相？
　　兰天思来想去，最后陷到座位里不吭声了。
　　大晚上的，时景舒不想看他这么纠结，轻笑一声，索性慢悠悠地跟他解释：“莹莹说，昨晚他们在和小星沟通的时候，他坚称自己看到妹妹去了院长的房间。”
　　“说实话，这实在并不可信。”
　　小星对妹妹的保护欲格外地强，如果真的是他亲眼所见，是绝不可能让宁宁独自过去的。
　　“所以，他一定是在说谎。”
　　要么，是他发现了别的什么蛛丝马迹，想把他们的视线引向院长。
　　要么，就是这件事情当中，除了院长、宁宁、小星之外，还牵扯到了第四个人。
　　这个人在当晚看到了这件事，而后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把这件事告诉了小星。
　　时景舒个人其实更倾向于后者。
　　但这个人究竟是谁，他目前，也只有一个大致的猜想。
　　把兰天送回家后，时景舒把车窗开得很大，他点起一支烟，仔细地回想了一遍昨晚他们夜访福利院时发生的事情。
　　包括唐莹莹后来和他转述的一切。
　　最终，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第53章 不止
　　次日一早，样本检测结果就递到了三队办公室。
　　正真如兰天所想，宁宁气管中残留的精*的确为院长所留，而在院长的血液中，也检测出了大量的氟乙酰胺。
　　兰天坐在座位上，一边翻看着检验报告，一边吃着时大队长独一份的爱心早餐。
　　三队几人都处在刚上班的迷瞪中，只有小刘压着脾气在和电话那头的人周旋。
　　时间过了一夜，小星依旧一点消息也无，小刘听着电话那头敷衍的语气，没说两句就气得满头冒火。
　　最后他摔了电话，抓起车钥匙就要往外跑，还没走两步，时景舒就从里侧的办公室推门出来。
　　“要去哪儿？”
　　小刘：“没...”
　　时景舒看着手中的文件，眼皮都不抬一下，“没就坐回去，大家都在，开个小会。”
　　他站在白板前，扫视了一圈。
　　“尸检结果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他声音沉着，“刚才，木岩区警方传来了一份关于现场物品的痕检报告，报告上显示，屋内的餐具上都只留有陈德年，云爱层和魏梦晴三人的指纹。”
　　“他们把现场的玻璃杯碎片拼凑完整，在上面只找到了陈德年和魏梦晴两人的指纹，并且，在杯中残存的咖啡中，检测出了氟乙酰胺的成分。”
　　时景舒停顿了片刻，关于宁宁的死亡案件目前已经基本明朗。
　　陈德年作为案件第一嫌疑人已经身亡，昨日警方封锁了他在福利院中居住的房间，在卫生间的下水管道内发现了许多宁宁的头发。
　　铁证如山，真相只会被暂时掩盖，永远无法被彻底消除。
　　“...但问题是，关于陈德年的死亡案件，还需要做进一步的调查。”时景舒转过身，在白板中央贴上了一张院长的照片，随即在旁边写上了“动机”和“手法”两个词。
　　他略过动机不提，而是先道：“氟乙酰胺作为国家明令禁止生产销售的药物，但因它杀鼠效果好，价格低，依旧有不少地下工厂私自违法生产，作为杀鼠剂投放市场。”
　　“现在的一项重要任务就是要搞明白咖啡里氟乙酰胺的来源。”
　　就算是胆大的工厂敢做，也不敢在线上进行销售，只会在一些不正规的渠道进行流通。
　　“...向阳，辛苦你多去跑跑，在福利院周边找一下药品来源。”
　　见于向阳点头，时景舒顿了一会儿，缓声道：“那接下来，就是动机的问题。”
　　他抬眼，“我知道大家都是怎么想的，小星在这个时候失踪，的确很容易误导我们的视线。”
　　但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警惕起来，他们办案，从来就不是靠什么莫须有的猜测。
　　遇事只看表面，反而会被牵着鼻子走。
　　......
　　时景舒的声音没有波澜，一套官话砸下来，唐莹莹就像是被牵了脑子，两眼一眯就晕乎起来。
　　昨晚她心里装着事，睡得不太安稳。
　　迷迷糊糊间，冷不丁地就被点了名。
　　“啊？”
　　“我说...”时景舒加重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关于那个孩子，馨岚，到底是怎么回事？”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唐莹莹下意识睁大了眼，结巴道：“为、为什么这么问？”
　　唐莹莹的反应不太对，时景舒多看了她两眼，也没生气，把刚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所以我认为，一定是有人把宁宁去院长房间这件事告诉了小星，而这个人，很大概率就是馨岚。”
　　伴随着时景舒淡淡的语调，唐莹莹只觉得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她喃喃地刚想继续问“为什么”，却突然想起，这答案，似乎还是自己提供的。
　　前天晚上，在他们接到消息赶到福利院后，小星信誓旦旦地向他们诉说着一切。
　　而那时，馨岚就在窗户外偷听...
　　她是在担心什么呢...
　　唐莹莹呼吸一滞，忽地就想到了昨天临走前小姑娘满含期盼的话语。
　　“姐姐，院长真的死掉了吗？”
　　可爱的童声和昨晚梦境中的一模一样，唐莹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忍着强烈的不适咬紧了牙关。
　　“可能...不止一个。”她说。
　　院长在福利院中猥亵的女童，可能不止宁宁一个。
　　*
　　经过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三队几人又一次抵达了爱幼福利院。
　　这次兰天不在车上，小刘把车轮开得几乎冒火。
　　刚一下车，小刘就拉着于向阳往外走，自从联系上了木岩区警局后，小刘就一刻也不愿再多等。
　　时景舒叹了口气任由他们去，拎着快吐了的唐莹莹进了福利院的大门。
　　怕给孩子们造成影响，今天他们俩穿的都是便服。
　　门口的草坪上，孩子们正在三三两两地做游戏，几个眼尖的孩子认出了他俩，怯怯地朝他们打招呼。
　　其中，就有摆弄着布娃娃的馨岚。
　　不远处，魏梦晴正蹲着给一个残疾的小男孩系鞋带，抬起头后，似乎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意外。
　　她面上带笑，几句话安抚了身边的孩子们，领着时景舒二人到了一间类似会客室的地方。
　　“这是我们的见面房，是想要领养的夫妻和孩子们见面的地方。”
　　离开了室外的阳光，魏梦晴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疲惫，淡淡的妆面浮在脸上，盖不住底下的憔悴。
　　她给时景舒二人接了两杯水，犹豫地问道：“是不是...院长的事有结果了？小星呢，小星找到了吗？”
　　透过唐莹莹难言的表情，魏梦晴读懂了答案。
　　她垂下头，霎时红了眼眶，“他一个孩子，也不知道会跑去哪儿，这都怪我，都怪我...”
　　魏梦晴声音呜咽，没一会儿就崩溃地哭出了声。
　　哀切的样子让人看了心生难过，唐莹莹止不住地连声安慰。
　　一来一回间，原本放在桌面上的纸杯被不小心撞到，温水洒在了魏梦晴的白色半身裙上，水迹只一瞬间就晕散开来。
　　魏梦晴手忙脚乱地擦拭衣服，时景舒见状，很有眼色地选择出门回避。
　　走廊外，贴满了孩子们的蜡笔画。
　　或许是时景舒的视力太好，也或许是馨岚的“馨”字实在写的太大。
　　时景舒一眼就注意到了属于馨岚的那副。
　　画的主题应该是人和宠物。
　　但和其他孩子画的小猫小狗不同，馨岚画的是一条蛇。
　　一条绿色的蛇被捉在一个小女孩的手中，正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
　　女孩的眼睛是两个漆黑的圆，一旁的蓝色水滴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时景舒盯着这幅画，心底涌上了一股少见的烦躁。
　　他等了一会儿，见里面没什么动静后，才推门进去。
　　经过了短暂的乌龙，魏梦晴的情绪缓解了不少，原本垂散的长发被梳起，顶着通红的眼眶，整个人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真对不起，这几天院里出了这么多事，我实在是压力太大了，孩子们什么都不懂，也没个人能和我说说话。”
　　魏梦晴仍旧有些赧然，“有什么问题要问，我都可以配合。”
　　唐莹莹朝她友好地笑笑表示理解，上来先问了魏梦晴自身的情况。
　　来的路上他们就翻看了魏梦晴的资料。
　　28岁，高学历，年轻又漂亮的女老师，实在和这么一个偏僻地方不是很搭。
　　见警方对自己好奇，魏梦晴似乎也并不意外，“大概是两年吧，我来这里的时间还算不上长，说实话，也没完全适应得过来。”
　　“理由...”这两个字在她的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转为一声低低的叹息。
　　“或许...说出去并不好听。”她自嘲一笑，“唐警官，我不能生育，这辈子，也注定不会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所以这里，就很适合我。”
　　“给每个孩子找到一个好的归宿，这也算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你说对吧。”
　　魏梦晴的眼神中夹杂着落寞与知足，看得唐莹莹有些许动容。
　　时景舒坐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队长没说话，唐莹莹按照本子上记的重点，继续往下问。
　　说到昨天中午发生的一切，魏梦晴都印象深刻。
　　“大概是十一点五十多吧，我去给院长送了饭...”
　　福利院中午是十二点开饭，院长嫌孩子们吵闹，总喜欢一个人在办公室用餐，所以每次做好饭后，她都会先送一份到院长的办公室。
　　“...院长那会儿并不在房间，我惦记着给孩子们备餐，把饭放下就先离开了。”
　　魏梦晴边想边说，“等孩子们吃完饭，云婶上去收餐具，才发现院长出事了，那会儿...大概是十二点半多。”
　　“那咖啡呢？”时景舒突然发问，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魏梦晴的反应。
　　魏梦晴一愣，“什么咖啡？”
　　“院长午餐时候喝的咖啡，你还有印象么？”
　　“噢，当然。”魏梦晴明白过来，朝时景舒说道：“院长每天中午都会喝杯咖啡，云婶她泡不好，每次都是我来泡的，昨天也是，是和午餐一起送过去的。”
　　随后她想了想，小心问道：“时警官，那咖啡...怎么了吗？”
　　时景舒许久没有说话，就在唐莹莹以为自家队长不会回答魏梦晴的话时，后者幽幽地解释道：“经过调查，陈德年是死于氟乙酰胺中毒，而这个毒药，就下在中午的那杯咖啡里。”
　　话音刚落，魏梦晴倒抽了一口气，骇然道：“怎、怎么会呢，那是我亲手泡的，用的都是之前的东西，不可能会出问题的。”
　　时景舒摊了摊手，“你们的厨房里的用具，还有冲泡咖啡的工具和材料，我们都会一并带走检查，有没有问题，等结果出来就知道了。”
　　魏梦晴有些走神，时景舒喊了她一句才反应过来。
　　“什么？”
　　“我是问，福利院里还有没有其他人有喝咖啡的习惯？”
　　魏梦晴摇摇头，“我和云婶都没有，孩子们就更不会喝了。”
　　听魏梦晴这么说，时景舒若有所思。
　　如果嫌疑人知道陈德年的这个习惯，直接在冲咖啡的东西中下毒，也不是不可能。
　　但要想更稳妥一些，最好还是直接下在院长的杯子里。
　　他不由得问道：“平时呢？平时你去送饭的时候，院长会在房间里吗？”
　　“是的，基本那个时间院长都会在房间里，就算哪天他不回来，也会提前跟我们说的，昨天...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魏梦晴忐忑不安，“时警官，你的意思是...是有人趁那会儿没人，所以就...”
　　她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像是被自己的猜想吓到。
　　时景舒没再多说，又问了一些院长平时的生活习惯，魏梦晴都一一回答。
　　过程中，时景舒扫过屋内的一张张画纸，最后停留在了其中一张。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之前没有想到的点。
　　作者有话说：
　　太长了，拆开一下qaq


第54章 祸端
　　“或许，福利院里有没有购买过杀鼠剂？”
　　“什、什么？”
　　“咖啡中的毒药，是一种常用于杀鼠剂中的成分，所以想请你回想一下，有没有购买过类似的东西？”
　　时景舒目光沉沉地望着魏梦晴。
　　墙角的那副画上，是一只猫咪正在捉老鼠。
　　如果毒药是现成的，那么在杀害院长这件事上，就几乎不存在任何技术上的难度。
　　就算是一个孩子，也能轻而易举地把毒药倒进杯子里。
　　时景舒安静地等着魏梦晴回想，片刻后，见她惊叫道：“对了，杀鼠剂，真的有杀鼠剂，前段时间刚买的，但具体放在哪儿，我不太记得了，我问问云婶。”
　　魏梦晴看着比他们还要着急，拿出手机就给云婶打了电话。
　　云婶对那瓶杀鼠剂还有印象，说是就放在一楼的储物间。
　　几人没再多说，穿过走廊，来到了某间不起眼的房门外，魏梦晴刚要去拧门把手，就被时景舒挡下。
　　“我来吧。”
　　他戴好手套，房门的把手很旧，轻轻一压就能打开。
　　“平常这里都不锁门吗？”时景舒一边问，一边打量着屋内。
　　里面约莫二三十平，背阴，堆着满满当当的箱子和麻袋，有些角落积了尘土，但大多数地方收拾的还算整洁。
　　“呃，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锁上了反而麻烦。”魏梦晴站在门边，朝里面的柜子指了指，“云婶说就在靠东边的这个柜子下面。”
　　时景舒依着指示走了过去。
　　柜子上层的东西应该是经常用，能看出明显的近期使用痕迹。
　　靠下的一个储物格里，时景舒果然发现了一个褐色的塑料瓶，贴着廉价的绿色广告纸，上面印着“杀鼠强”的字样。
　　500毫升的瓶子里，还剩有多半瓶的液体。
　　许是放的时间不久，上面并没有落下什么灰尘。
　　时景舒拿起瓶子，凑到瓶口闻了闻，没什么刺激性的味道。
　　他示意唐莹莹拿来一个证物袋，仔细地把瓶子包了进去，“现在起，这个屋子谁都不要进，我们会找人来取证。”
　　魏梦晴点点头，有些忐忑，“这瓶药应该是两三个月前买的，那时候院里闹老鼠，云婶特意买的，后来没用完，就扔到这里了，这...”
　　“究竟是不是这瓶药还不好说，在这之前，也请你先不要声张。”
　　时景舒把门关好，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后，顿了许久才道：“最后还有个问题想跟你进一步了解。”
　　“在这里上班期间，你有没有发现陈德年对孩子们做过什么出格举动？”
　　孩子们打闹的声音从窗户外传来，魏梦晴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变得比一开始还要苍白，“时警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时景舒正色道：“目前有证据表明，陈德年有猥亵幼童的嫌疑，你们在一起工作和生活了这么久，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猥亵...”魏梦晴咬着唇，声音轻地不能再轻，“你是指宁宁？”
　　得到肯定答复后，魏梦晴呼吸骤然急促，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良久后，她颤抖着唇，喃喃道：“我...我不知道，这怎么会呢。”
　　魏梦晴有些恍惚，只是机械地回答着时景舒的问题，“任职时间？好像...自从建院起，院长就在了，只不过那会儿他也只是名老师。”
　　时景舒见她状态不太好，但想了想，还是问道：“我们可以找几名孩子聊聊吗？”
　　魏梦晴似是心思敏感，闻言就意识到了什么，身形摇摇欲坠，“你的意思是，院长他不止是对宁宁...天哪。”
　　魏梦晴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你还好吧？”时景舒眉头微蹙，下一秒，魏梦晴双眼一翻，软绵绵地朝后倒去。
　　时景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
　　魏梦晴瑟缩了一下，唐莹莹连忙凑上前，让人倒在了自己的身侧，然后费劲地把人搀回了见面室。
　　魏梦晴躺在沙发上急喘着气，时景舒交代了两句，让唐莹莹留在这儿，自己则快步走了出去。
　　刚才透过窗户，他看到云爱层提着两个暖壶朝院门外走去，看样子应该是要出门。
　　五十多岁的阿姨在面对警察时止不住地紧张，只解释说厨房被拉了警戒线，自己只是想出门买些稀饭和包子来作为孩子们的午餐。
　　时景舒并不想为难她，一个电话就解决了阿姨最担忧的问题。
　　随后两人避开孩子们，来到了一间没人的教室，时景舒没费什么力气就得到了想了解的情况。
　　和魏梦晴不同，云爱层在福利院工作的时间很久，已经将近十年，这十年中，福利院的院长一直是陈德年。
　　因着有个瘫痪的儿子要照顾，云爱层一直不好找工作，只有陈院长可怜他们娘俩，在福利院腾了一个房间给他们。
　　储物室的杀鼠剂也的确是她买的。
　　前段时间她们正做着饭，有只老鼠突然从墙角里窜了出来。
　　她是习以为常，但城里来的魏老师却被吓得不轻，这小地方找个好老师不容易，于是她第二天就去买了瓶杀鼠剂。
　　就在离福利院不远的一处日杂店，老板说这种药效果最好，而且那么大一瓶，比那些小瓶装的还要划算。
　　毒死几只老鼠后，院子里渐渐也就消停了。
　　她把剩下的杀鼠剂放了起来，还特意给孩子们说过不要去碰。
　　没想到，最后反而却埋下了一个祸端。
　　云爱层对院长的维护显而易见，在时景舒问出院长是否有可能猥亵幼童的时候，一直畏畏缩缩的女人头一次打断了他。
　　谈话不欢而散，结束后，云爱层惦记着回房间照顾儿子，急匆匆地走了。
　　时景舒看着她越过草坪，走进了另一栋矮些的红楼。
　　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时景舒刚接通，唐莹莹压低的嗓音就从电话那边传来。
　　“队长，问清楚了，福利院里一共有14个女孩，8个男孩，最小的一岁多，最大的都上初中了。”
　　“对于历年来被领养走的孩子档案，有倒是有，只不过只能找到十年间的了，再往前可能要到民政部门查。”
　　时景舒抬了抬眼，随意地说了一声“知道了”。
　　他一手握着手机，缓缓走到窗户边，下一秒，他干脆利索地打开了窗户上的锁。
　　推开窗后，墙边的小姑娘无处可躲，惊叫着缩成了一团。
　　时景舒从窗户边探出头，若无其事地笑着和对方打招呼，“你好啊，是叫馨岚吗？”
　　小姑娘身子一抖，头也不敢抬，跌跌撞撞地跑了。
　　时景舒没上前追，望着小姑娘跑远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压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笨比作者资料查了一半，在这里更正一下：氟乙酰胺最短发作时间为半个小时，潜伏期最长可达30小时，文中设定是立即生效，问就是化学盲＋智障电视剧看多了忘记了发作时效这一说，以后绝对不会出现这种错误！（下毒不熟练，我是小笨蛋QAQ）


第55章 展柜
　　福利院的午饭吃得异常安静，孩子们多少觉察到了这两天不同寻常的氛围，用过餐后，就老老实实地结伴去午睡。
　　馨岚快步地跟在小伙伴的后面，极力减少着自己的存在。
　　但还没走多远，就被魏梦晴单独叫住。
　　她紧紧地拉着魏梦晴的手，来到了她一直想去的见面室。
　　一切都和她之前的想象截然不同。
　　推开门后，刚才见过的凶叔叔和漂亮姐姐正等在那里，她不安极了，又往魏梦晴的身后藏了藏。
　　屋内的几人都没有率先开口，时景舒坐在沙发上，闷不做声地打量着馨岚。
　　小姑娘蛮有意思，还知道特地换了身衣服。
　　只是可惜，他们识人，从来就不是靠什么衣着。
　　时景舒的目光不加掩饰，馨岚被吓得不敢抬头，几乎是整个人都躲到了魏梦晴的身后。
　　看得出来，她对魏梦晴极其依赖。
　　时景舒没再多作停留，知道自己在场，有些事情并不方便问。
　　他看了一眼唐莹莹，准备出门等着。
　　路过门口的时候，时景舒低下头短暂地和馨岚对视了一眼。
　　只一刻，时景舒就能确定，这小姑娘所瞒的事情，恐怕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多。
　　.....
　　午后的太阳正烈，照在人身上直犯困。
　　屋内的声音朦朦胧胧，隐约还掺杂着啜泣。
　　时景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抵在墙角准备眯个几分钟。
　　也不知道兰天这会儿午睡了没。
　　前段时间他特意去买了套软些的被褥，应该睡着能更舒服。
　　时景舒抱臂向后一靠，双眼闭上就打起盹来。
　　窗外不知名的花香味道淡薄，不知不觉，他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得到了些许放松。
　　眯了没多大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震了起来。
　　“喂？队长，你们那边结束了吗？”于向阳的声音有些尴尬，“呃，我的意思是，刚才从殡仪馆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发现了小星的踪迹，不过...”
　　“不过我们这会儿正在去隔壁区的路上，想着去小星原本的家里看一看。”
　　说不定，走投无路的孩子会愿意返回他原本的家。
　　现下无人能去殡仪馆查看，小刘又不放心木岩区警局的人，开车之余，硬是求着于向阳打电话来“差使”领导。
　　时景舒没和他们计较，答应了下来，随后转而问道：“早上那瓶杀鼠剂，检验结果出来了吗？”
　　“哦对。”几分钟前，小慕警官刚和他通过电话。
　　“那瓶杀鼠剂的成分已经确定了，就是氟乙酰胺，瓶身上的指纹正在比对，目前在上面发现了云爱层和小星两人的，还有几枚，很大概率应该是售卖的老板。”
　　于向阳一口气说完，自己心里也有些打鼓。
　　按理说，两三个月前买的杀鼠剂上，不该有小星的指纹。
　　可他偏偏出现了。
　　如果杀鼠剂中氟乙酰胺的用量比例和杀死陈德年体内的相同。
　　那答案，似乎便不言而喻。
　　时景舒握着手机，站在背光中看不清神色。
　　许久后，他说了声“知道了”，便挂断了电话。
　　草坪上的鸟雀在叽叽喳喳地吵闹，时景舒仔细回想着和案件有关的细枝末节，一丝困意也无。
　　种种线索都指向了小星，可他总觉得哪里还不太对劲。
　　这两天的发现就像碎片一样在他眼前环绕，他思索良久，还是无法把这些碎片完整地拼凑起来。
　　最终，他决定再去院长的办公室转一圈，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些新的思路。
　　他沿着楼梯一路上到三楼，院长办公室门外拉着一条黑白相间的警戒线。
　　他随手一挑，摘下了那个轻飘飘的带子。
　　办公室内，还是一如他们昨日离开的那样。
　　三十多平的房间里陈设十分简单，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底。
　　院长的书桌后是一个占据了整面墙的展览柜，上面塞满了书籍，展柜的中央，则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奖杯和表彰证书。
　　无外乎都是些小地方自己搞的活动和评选，但胜在数量多，乍一看过去，还挺像那么回事。
　　时景舒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最终停在展柜前饶有兴致地看着。
　　昨天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尸体和各种痕迹上，对于这展柜里的东西，反倒没什么印象。
　　看着里面“最受儿童喜爱院长”的奖杯，时景舒嗤笑一声，刚欲离开，下一秒，他瞳孔一缩，猝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打开展览柜的柜门，伸手在放置奖杯的隔板上摸了摸。
　　入手干干净净，一丝灰尘也没有。
　　这隔板...干净地有些不正常。
　　时景舒挨个查看了展柜的每一处格挡，惊讶地发现，居然每一处格挡都异常地整洁。
　　他站在展柜前，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们局内有不少领导的办公室里都放有这样的展览柜，局长也不例外，里面放满了各种各种颇有分量的表彰证书。
　　时景舒就曾经杵在柜子前，听那小老头一边吹牛皮，一边追忆自己年轻时的峥嵘岁月。
　　但是...
　　就算是市级领导，时景舒也能确定，他们的展柜里也不会整洁地像陈德年这样。
　　时景舒拨通了个电话，没多久，几张昨天拍摄的现场照片就发送到了他的手机上。
　　深色漆面的展览柜不常出镜。
　　时景舒调出角度最清晰的那张，放大后，隔板上被灯光反射的部分，可以明显看出，覆盖着一层淡淡的薄灰。
　　而再深一些，被奖杯和证书遮挡的地方，则看得不太真切。
　　时景舒拿着几张照片比对了一下，最终得出了一个有意思的结论。
　　在他们走后，有人曾来过这里。
　　没有拿走这上面的任何一样东西，但却把展柜的所有格挡都重新擦拭了一遍。
　　时景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有打草惊蛇，把展柜关好后，又把警戒线原模原样地挂了回去。
　　回到一楼，时景舒靠在见面室的门外，心里已经多少有了猜测。
　　昨天，他们在展柜的格挡上，并没有发现什么指纹或是其他异样。
　　这代表，清理者想要除去的也并不是什么人为痕迹。
　　他想要除去的，或许就是灰尘本身。
　　时景舒捻了捻手指，不由得想，灰尘容易清理，却不易沉积，在被奖杯和证书遮挡的深处，也许曾经长久地放置过什么东西。
　　就算后来东西被取走，底端依然会在隔板上留下痕迹。
　　为了掩盖这个痕迹，那人才会将所有的挡板都擦拭了一遍。
　　可这个人会是谁...
　　又从展柜中取走了什么东西...
　　时景舒静静想着，直到唐莹莹从一旁推门出来。
　　馨岚尖细的哭声从屋内传出，魏梦晴搂着馨岚，亦是满面泪痕。
　　“队长，问清楚了。”唐莹莹压低声音，随后把门关严实。
　　“的确是集体猥亵，而且...宁宁和杀鼠剂的事，也都是她告诉的小星。”
　　“她说...总会有人这么做的。”


第56章 找到
　　去殡仪馆的路上，唐莹莹还在一直在纠结馨岚的那句话。
　　究竟是总有人会把事情告诉小星，还是总有人会杀了院长。
　　时大队长说不要让她想得太多，小孩子的话，听一半就好。
　　可她没被说服，想了一路也没有想出答案。
　　福利院里受到侵害的儿童疑似有4名，都处在对两性关系正朦胧的年纪，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做的事情不对，但却在一声声的夸奖中放下了防备。
　　失去了父母的他们，更渴望能得到多一些的关注。
　　唐莹莹联系了和局里有互助关系的心理诊室，为这些孩子们预约了心理方面的咨询。
　　她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该凋谢在这么一个地方。
　　思及此...
　　唐莹莹止不住地担忧，“队长，小星这么久都没消息，会不会出什么事？”
　　“不会。”时景舒很肯定地回答了她。
　　“他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
　　......
　　十分钟后，时景舒和唐莹莹站在了木岩区殡仪馆的安保室里。
　　两名保安你一言我一语，抢着和时景舒讲述了昨天发生的怪事。
　　就在昨天，一点刚过的时候，殡仪馆门外来了个奇怪的男孩。
　　男孩的左眼上捂着块布，应该是半个瞎子，瞪着一只通红的眼睛，气喘吁吁地问他们：有没有一个两点钟要火化的小女孩？
　　他们哪知道馆里的火化安排，而且根据当地习俗，过了中午十二点，阴气渐盛，都是不太好的火化时间，除却必要，很少有家属愿意过午火化。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随口嚷了句“没有”，就想把人打发走。
　　谁知那孩子不依不饶，非要往馆里闯。
　　他们哪敢让领导瞧见这事儿，推推搡搡地就把那乞丐一般的孩子撵了出去。
　　谁知道是不是哪里跑来的神经病，殡仪馆不是玩闹的地方，真要闹出点什么事情，他们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们凶神恶煞地堵在大门口，硬是呵退了那个不明事理的孩子。
　　然而怪事就发生在后来。
　　四点钟的时候，工作人员准备下班，例行去锁停尸间房门的时候，才发现里面有翻找过的痕迹。
　　很多敛尸的白布都被掀开过，工作人员两腿一软，差点吓疯过去。
　　殡仪馆以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他们思来想去，总觉得和晌午那个疯孩子有关。
　　殡仪馆占地面积大，后面的墓地还连着一片山头，那疯孩子指不定是从哪里翻进去的，很多白布上都还沾着泥巴点。
　　管理人员不让他们声张，可上午有片警来过，说那疯孩子杀了人，问他们有没有见过。
　　外貌特征太明显，根本都不需要去特意辨认。
　　吃过午饭后，他们合计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如实上报。
　　“警察同志，我们这也算得上是那什么、见义勇为了吧。”其中一名保安咧着嘴，凑到时景舒面前，“电视上不是都说这种都有悬赏，我们这次，是不是...”
　　时景舒理都没理他，提着还欲反驳的唐莹莹出了殡仪馆的大门。
　　监控上显示，小星到殡仪馆的时间是一点零八分。
　　从福利院到殡仪馆，步行少说也要五十分钟。
　　看来小星从福利院出来后，是径直来到了殡仪馆。
　　宁宁的尸体在那时候已经被警方管控，在停尸间里自然是找寻不到。
　　而小星没有找到妹妹，又会选择去哪里？
　　时景舒隐约有了个猜测，掏出电话打给了小刘。
　　回单位的路上，时景舒仔细地回想着那两个保安的话。
　　有一个地方让他始终都十分在意。
　　小星在殡仪馆询问的时间是两点。
　　而宁宁的火化时间，明明是一点钟。
　　这中间，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时景舒一下下地轻点着方向盘，黑色的越野车载着诸多的确定与不确定，在快道上疾驰而过。
　　*
　　当晚，他们终于找到了小星。
　　小刘按照时景舒所说，先是找到了小星偷盗过的仓库，以仓库为中心，排查了周围有可能容身的地方。
　　不可能露天，也不可能沿河...
　　小星不会带着妹妹住在这样危险的地方。
　　最终，他们在一处废弃的简易房中发现了遍体鳞伤，已然高烧昏迷的小星。
　　他蜷缩在房里勉强可以被称作床的地方，枕着一件脏兮兮的大衣，在昏迷中连连说着胡话。
　　简易房里堆满了近期的垃圾，墙上的粉色卡纸也被污染地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房间里有明显的打斗痕迹，为了抢回这个地方，小星不知道又挨了多少拳头。
　　小刘赶忙让于向阳联系救护车，脱下外套裹住小星。
　　把人抱起来的那一刻，他才真实地意识到这个男孩到底有多轻。
　　好像除了一把骨头之外，什么都不剩了。
　　小星缩在他的怀里，嘟囔着让人听不懂的话。
　　小刘只听清了其中两个字，心脏就直直坠地发疼。
　　他试图叫了叫小星，后者却根本不愿醒来。
　　无法，他只能抱着人一路狂奔，以最快的速度把人送到了医院。
　　......
　　时景舒接到小刘的电话的时候，刚刚把车熄火。
　　小星的眼睛旧伤复发，还需要再做一次手术。
　　两人简单地商量了一下，决定等小星的情况稳定一些就转来市区。
　　挂断电话后，已经接近晚上七点半，时景舒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心里有些空落落地。
　　将近一整天没有见到兰天，时景舒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始终没有等到该有的红点。
　　他不死心地又刷新了两遍，依旧什么也没有，反倒是其他的消息多得快要把屏幕撑爆。
　　手机的电量还剩百分之二。
　　时景舒叹了口气，把手机往口袋里胡乱一塞，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唐莹莹非要吃附近那家米线，没到门口就下了车。
　　这个时间段，局里基本上没什么人在。
　　时景舒独自一人慢悠悠地往办公楼走，盘算着是吃个泡面还是去兰天的抽屉里搜刮些零食。
　　犹豫不到两秒，他便坏心眼地选择了后者，准备以此来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
　　停车的地方距离办公楼不远，时景舒加快了脚步，还没走到楼下，步子就越放越缓。
　　办公楼里零星只亮着两三盏灯，其中，就有属于三队的那盏。
　　这个时间...
　　时景舒心头微动，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几乎是刚一接通，对面就迫不及待地接了起来。
　　“喂？是我。”
　　“我知道。”兰天的声音是装出来的镇静。
　　时景舒轻笑一声，索性站在原地不走了。
　　他仰起头，静静地看着三队那盏亮着的灯。
　　“在外面跑了一天，我有点累。”听着那边明显急了的声音，时景舒的笑意漫上眼角，继续道：“也有点想见你。”
　　他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要是现在能见到你就好了。”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了“啪”地一声，随后是凳子向后拖的声音。
　　兰天合上厚厚的专业书，握着手机就往外走，“你到哪儿了？你等我一会儿，我去门口...”
　　话还没说完，兰天就被楼下一个朝他挥手的身影吸引了视线。
　　表面的冷静像泡泡一样一戳就破。
　　“你、你怎么...”兰天一急，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时景舒又笑了，抓着兰天的小辫子，不依不饶起来，“一天没给我发消息，背着我和别人联系？”
　　“嗯？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兰天耳边发烫，几句话说了半天才勉强说完，“没给你发消息，是怕打扰到你，六点多那会儿莹莹说你们在回来的路上了，刚好，嗯...刚好今晚有两份邮件要回，就加了会儿班。”
　　兰天站在窗户前，努力解释的样子招人地很。
　　时景舒的心情直线转好，不想轻易放过他，一会儿拿他联系唐莹莹的事情做文章，一会儿又说要帮他回复邮件。
　　兰天舌头打结，怎么也说不过能言善辩的刑侦队长。
　　最后，兰天顶着个红透的耳朵尖，不好意思地转移话题道：“不是说，想见我吗？”
　　声音微乎其微，被夜风一吹，就揉进了时景舒的心里。
　　刚准备好的“不打扰”言论被瞬间抛在了脑后，时景舒喉头滚动了一下，这一刻只想把兰天抱在怀里。
　　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哑了一片。
　　“在上面等我一下。”
　　时景舒两步并作一步地跃上台阶，在听到楼梯上传来同样急切的脚步声时，他的心里一片滚烫。
　　旁边的玻璃上映出了他模糊的半个影子。
　　时景舒看着自己笑得一脸傻逼样，心想，泡面就泡面吧，活该你小子没口福。


第57章 圆圆
　　但最终，时景舒还是没能吃上泡面。
　　兰天从网上买来了好几种不同样式的自热火锅，介绍宝贝一样地挨个摆在了时景舒面前。
　　时景舒吃过一次这东西，味道算不上多美妙。
　　但他刚把人按在怀里揉搓了一通，现在昏着头，正处在兰天说什么是什么的阶段。
　　他漫不经心地在几种包装上依次划过，最后定下，“就这个吧。”
　　兰天不免感叹，“你好会选。”
　　他替时景舒高兴，“据说这个味道是最好吃的。”
　　时景舒没说话，笑着摇了摇头，看兰天在那儿研究说明，拆包装，自己则去接了两杯水备用。
　　兰天的动手能力一向快，没几分钟，两份小方盒就开始往外冒起热气。
　　时间一到，两人面对面地，开始享用这顿迟来的晚餐。
　　兰天拿起筷子，满怀期待地尝了两口。
　　藕片发软，海带发酸...
　　连牛肉也吃不出牛肉的味道...
　　兰天疑惑地打开手机，对了对订单，又对了对品牌，最后迷茫地望向时景舒，喃喃：“我好像被骗了...”
　　时景舒差点乐出声，把兰天那份拽到自己面前，“都给我吧，我让莹莹给你带份米线上来。”
　　他从小柜子里拿出几包小零食递给兰天，“先垫垫。”
　　兰天沮丧地接过，看时景舒吃的毫不受影响，他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你也别吃了。”这个小火锅，一点也没有宣传上所说的那么好吃。
　　兰天想拦时景舒，反倒被捉了手，搁到了对方的大腿上。
　　时景舒笑着说：“我吃着还行，可能我这个味道好点。”
　　实话实说，比起泡面，这小火锅还是略占优势。
　　兰天不信，还没去尝，就被时景舒抢先扔了筷子。
　　兰天：“......”
　　无法，他只好默默吃起了零食。
　　一边吃，一边和时景舒分享着今天的日常。
　　说宁科长抱了孙子，在科室里给大家发喜糖，有的人是奶糖，有的人是巧克力，轮到他，刚好就是他喜欢的巧克力。
　　说李木子明天在职本科教育要考试，今天紧张地连饭都吃不下去。
　　还说时景舒新换的被褥很软，他午睡差点就迟了时间。
　　兰天少见地话多，把今天记下想要和时景舒说的话一一都讲了出来。
　　不过最后有一句他藏着没说。
　　其实他还是更喜欢时景舒原先的那套床品，虽然统一样制的床品舒适度一般，但他就是莫名喜欢。
　　时景舒大口解决着两份小火锅，时不时回上两句话，让兰天能继续往下说。
　　等时景舒吃得差不多，见兰天一脸怅然地盯着碗底，不免笑道：“等案子结束，就带你去吃真的火锅。”
　　兰天眼前一亮，“叫上小刘他们？”
　　时景舒：“......”
　　“...好，叫上小刘他们。”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不自觉地跑到了案子上来。
　　兰天好奇问道：“所以...这一切真的是董以康做的吗？”
　　董以康，小星的本名。
　　时景舒擦了擦嘴，大概报了个数字，“七八成吧。”
　　作案动机、作案工具、乃至作案时间和条件，小星都完美地符合。
　　“刚才在路上，木岩区那边给出了检测的结果，拿走的那些福利院的厨房用具和与制作咖啡有关的一切物品，都没有查出氟乙酰胺的成分。”
　　“并且，咖啡残液中检测出的氟乙酰胺比例，和那瓶带有小星指纹的杀鼠剂中的一模一样。”时景舒说得缓慢，眼前又一次浮现出了那瓶杀鼠剂的样子。
　　500毫升的大瓶子，根本不易携带。
　　如果是想要用它来下毒，最好的办法就是装走一些。
　　而瓶子上的指纹，应该就是那时留下的。
　　“那既然有这么多证据支撑...”兰天难免疑惑，“为什么还说，只有七八成？”
　　“因为...”时景舒良久才答道：“我始终觉得，这案子，没有表面看上去地这么简单。”
　　时景舒望向兰天，“你还记得殡仪馆所说的，宁宁的火化时间吗？”
　　兰天想了想，“本该是昨天中午一点，怎么？”
　　“是啊，应该是一点钟。”
　　时景舒叹息般地长舒了一口气，“但却有人告诉了小星，宁宁的火化时间是两点。”
　　兰天诧异地睁大了双眼，时景舒静了一瞬，表情让人捉摸不透，“这个人，我猜...应该是院长。”
　　知道宁宁火化时间的，只有福利院的三位成年人。
　　“其他人，并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兰天眨了眨眼，稍微一想，便明白了时景舒的意思。
　　有人故意把错误的时间告诉小星，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让他错过见妹妹最后一面的机会。
　　那这个人，一定是对小星抱有怨气的。
　　福利院的三位成年人当中，只有院长对小星极其不满。
　　“并且，魏梦晴说过，院长平常在中午十二点时都是待在办公室的，那为什么偏偏就昨天不在？”
　　“你的意思是...”兰天顺着时景舒的话，猜道：“昨天院长是去见了小星？”
　　话刚说完，兰天自己又否定起来，“不对啊...但如果是这样，小星就不会有下毒的机会。”
　　假如魏梦晴没有说谎，小星唯一的下毒机会，就是在魏梦晴把饭端到院长办公室后，魏梦晴离开，直到院长返回的那段时间。
　　“而这段时间，如果院长真的是在和小星交谈...”
　　兰天说到一半就噤了声，时景舒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假如院长真的在那个时间见了小星，那么下毒的，就另有其人。
　　夜风渐起，把半开的窗户吹的吱吱作响，外面的一切景物都躺在半明半暗的夜色里，让人看不真切。
　　“除此之外，也有一些其他的可能。”时景舒没再细说，“现在没有这方面的证据，一切都还只是推测。”
　　“好在小星找到了，等他情况稳定下来，我就去见见他。”
　　时景舒收拾着餐盒，见兰天久久没说话，放下手中的东西，凑了上前。
　　“有我呢，你愁什么。”时景舒嘴角翘起，“怎么，要加入我们刑侦队吗？宁老头儿可能不会愿意。”
　　“不过...要是你亲我一下，那我就去帮你说说。”时景舒故意逗他，“怎么样？”
　　兰天原本还在想着案子，被时景舒这么一打岔，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我才不想...”
　　他躲避着时景舒的视线，小声地为自己辩白。
　　哪知对方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臭不要脸地硬是要讨个亲亲。
　　兰天眼睫颤动，在时景舒贴上来时下意识闭上了眼。
　　等了一会儿也没有等到时景舒的下一步动作，兰天强忍着羞意，把眼睛睁开了一道缝。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个手掌那么宽。
　　兰天刚一抬眼，目光猝不及防地就和时景舒的交汇在了一起。
　　杂糅着爱意与调侃，是他未曾仔细打量过的认真。
　　兰天心神微乱，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变得越来越快。
　　这暧昧的气氛让他无从招架，偏时景舒一反常态，好整以暇地仿佛真的在等他主动。
　　兰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红，刚想往后撤就被捉了双手困在了原地。
　　时景舒的掌心包裹着他微凉的手指，那处的皮肤仿佛也逐渐烫了起来。
　　兰天讨饶地看向时景舒，后者却根本不为所动。
　　就在兰天狠下心，准备速战速决的时候，刚贴上时景舒的嘴角，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铃铛声。
　　是唐莹莹新买的手机挂坠。
　　......
　　“队长！”唐莹莹拎着一份打包盒，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就钻了进来。
　　待看清屋里的人后，她惊讶道：“诶兰法医也在啊。”
　　她把米线放到桌上，眼神在两人中间打转。
　　奇怪...
　　这是吵架了？
　　她看了看时景舒面前的两份小火锅，又看了看兰天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顿时悟了。
　　她埋怨地看了眼自家队长，把米线推到了兰天面前。
　　“兰法医，你吃。”
　　兰天头都不敢抬，含糊地应了一句，只觉得脸上烫地厉害。
　　时景舒在一旁抵着唇笑，等笑够了，就开始往外赶人。
　　唐莹莹倔强地不愿走，“早知道是买给兰法医吃的，我就多加份肉了，...别笑了，吃饱了了不起，连兰法医的饭都抢，我真是...”真是看错你了！
　　最后一句唐莹莹没敢说完，跺了跺脚呲牙咧嘴地走了。
　　时景舒笑得停不下来，兰天板着一张脸，拿着饭起身要走，被时景舒拽了回来。
　　时景舒赔礼一般地把米线摆好，才哄着人拿起了筷子。
　　兰天吃米线的样子斯斯文文，时景舒心里一片柔软，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办公室外又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一个人。
　　“时景舒！说好了十分钟就到，人呢，我等了都有半个小时了。”
　　施文远憋着一脑门气，从技术组走过来一路上也不见消，看见时景舒那一刻又是怒上心头。
　　“呦，吃上了，还吃挺多。”
　　时景舒看清来人，懒洋洋道：“我当是谁呢，圆圆啊。”
　　“少特么叫老子圆圆！”施文远烦得很，“为了这个破手机，老子折腾了一天多，饿得前胸贴后背地，你倒好，大户人家啊这是。”
　　施文远拉了把椅子坐到一边，见时景舒对面坐了个小帅哥，眉头一挑，“新来的？”
　　两人的语气都是说不上来的稔熟，兰天把筷子一放，不肯再吃了。
　　时景舒啧了一声，给兰天抽了张纸巾，朝施文远道：“是啊，新来的，刚才就差那么一点就加入我们刑侦队...唔。”
　　兰天少见地在桌下踩了时景舒一脚，表面风平浪静，只有手指紧张地蜷在了一起。
　　施文远是个人精，一来一回间便明白过来，眼神瞬间亮了，“我还当唐莹莹那小屁丫头诓我呢。”
　　他打趣地问道：“真的是？”
　　“是。”时景舒笑了，丝毫不遮掩地说道：“咱们局里新来的主检法医，也是我的男朋友，兰天。”
　　“噢。”施文远促狭地望向兰天，拉长了声音，“小兰天。”
　　兰天眼皮跳了跳，时景舒手一扬，一个纸团就轻飘飘地砸向了施文远，“瞎特么叫什么呢。”
　　施文远夸张地捂着被砸到的地方，开始不依不饶。
　　时景舒跟兰天介绍，“这是咱们技术组的，刚进修回来，还没见过你，大名叫施文远，你记住他小名就行，叫他圆圆。”
　　“滚蛋。”施文远瞥了时景舒一眼，“消息不想听了是吧，不是你求着我办事的时候了？”
　　他扭过头跟兰天强调，“叫我什么都行，就是别提那两个字。”
　　他这全身上下，哪里还和那两个字有关系？
　　要不是念着发小情谊，他早跟这狗东西翻脸了。
　　兰天见他一脸扭曲，“圆圆”两个字他是绝对叫不出口的，纠结了片刻，还是小声地喊了个“远哥”。
　　施文远满意极了，看了看自家发小，又看了看懂事听话的小法医。
　　高攀了，属实是高攀了。
　　施文远啧啧摇头，时景舒懒得理他，看了看表，催道：“不是有事儿要说，还说不说了？”
　　施文远撇撇嘴，也不避讳兰天，从兜里拿出一部装在证物袋里的手机。
　　是曾经泡在水里的，陈德年的手机。
　　“喏，就是这个。”
　　“检验科昨天下午就给我了，说是被水泡了，没能采集到有效指纹。”
　　所以他从昨天下午，就开始试图恢复手机中的数据。
　　手机的主板和储存被水泡得不算严重，对他来说，导出里面的数据并不是一件难事。
　　只是手机的型号有些旧，导出废了不少时间。
　　他把手机搁在办公室放了一夜，今天一早，里面的数据就导出了个七七八八。
　　施文远的笑意逐渐消失，淡淡道：“在其中，我发现了大量由他自己拍摄的猥亵视频。”
　　用了一些小手段，存在一个他自以为很隐蔽的文件夹里。
　　“我原本想拿给你看，但出于习惯，我又查了查手机中的其他文件。”
　　施文远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然后，意外就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不知道叫什么...就叫圆圆吧(≖ᴗ≖)✧


第58章 被动
　　他在陈德年的手机中发现了一串网址。
　　原以为是什么色情或是赌博网站，但打开后，却是一个国际化的购物平台，CINO。
　　CINO自从电商兴起后，就一直在做全球范围内的商品流通，主打的就是高效便捷与价廉质优。
　　近二十年的时间，CINO在全球各地都积攒了众多的忠实用户，网站光一天的成交额就高达千万美金。
　　施文远理了理头发，施施然道：“出于鄙人的职业素养，我找到了陈德年的账号和密码，登陆之后，我就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施文远说完，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了一个笔记本电脑，哒哒敲了一通后，把笔记本推到了时景舒和兰天面前。
　　笔记本屏幕上，明晃晃的就是CINO的购物主界面。
　　只不过右上角并未登陆，显示的身份只是游客。
　　时景舒皱着眉，敲了敲桌子，“账号呢？”
　　兰天也有些不解，望向了施文远。
　　施文远眼神游移，在两人的视线下如坐针毡。
　　片刻后，他声音小地宛如蚊子哼哼。
　　“...被封禁了。”
　　时景舒一怔，“什么？”
　　施文远咬了咬牙，“时景舒，我好像犯了一个错误。”
　　中午的时候，他登上了陈德年的CINO账户，第一件事就是查看了一下陈德年的历史购买记录。
　　说实话，他在技术组干了挺多年，翻别人信息这事儿干了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
　　什么样的购物记录他都见过，但独独没有见过陈德年这样的。
　　在过去三年的时间里，陈德年在CINO上一共下单过34次，购买的商品有且仅只有一样。
　　就是一款来自匈牙利的猪肉。
　　每斤售价折合人民币350元，月销量只有寥寥的几十单。
　　陈德年似乎就是这家猪肉的忠实粉丝，平均每年都要在这家店铺购买十余次。
　　甚至他最新一次的下单记录，就在三天前。
　　无论出不出于职业方面的敏感，施文远都觉得这件事情里里外外都透露着一股诡异。
　　一位年过半百，生活在木岩区这么一个小破地方的福利院院长，会每隔一月多就购买一次价值昂贵的国外猪肉？
　　施文远才不信这邪门的事情，朝时景舒道：“CINO的购物记录只储存三年，所以这三年，只是系统的上限，而不是他购买的上限。”
　　“我总觉得不对劲，想等你晚上回来商量商量，但刚准备退出，屏幕上就弹出了一个对话框。”
　　那家名叫ízletes的店铺，通过三天前的那笔订单，向他发来了一个客服评价。
　　五星到一星，由好及差。
　　说真的，施文远在那一刻冷汗都差点下来了。
　　他清楚地知道，如果这家店铺和陈德年之间真的存在有什么秘密，那每一步操作，都必须小心翼翼。
　　他不敢轻举妄动，紧紧地盯着那个对话框，直到它不再跳动。
　　两分钟后，陈德年的账户就因为被举报疑似刷单，而被网站永久封禁。
　　施文远沮丧地抬不起头，“这次...的确是我大意了。”
　　手机上的数据他留有备份，但网站上的数据都在CINO那边。
　　且不论他们联系CINO要走多少道审批手续，单单根据这丁点疑虑，局里也不可能帮他们向上打申请。
　　他们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就沦为了被动的一方。
　　施文远懊恼极了，想也不想就知道自己犯了多么低级的一个错误。
　　对于卖家而言，他不仅没有进行相应的“评价操作”，而且使用的也不是陈德年惯用的IP地址。
　　甚至，就连设备都从手机转为了电脑。
　　于是下一刻，他们就毫不犹豫地举报了他的账号。
　　“这一切，怪只怪我没有提前做好准备...”
　　原以为只是扒对方老底，却没成想把自己搭了进去。
　　施文远只觉得丢脸，在时景舒长久的沉默和审视的目光中，感到一阵阵心虚。
　　“所以...”时景舒拉长了语调，鄙夷地望向施文远，“你是说，你跟丢了一条线索，最后除了个模棱两可的疑点外，什么也没发现？”
　　“在知道自己暴露后，就什么也没干？”
　　时景舒问得太不可思议，施文远楞了一下，片刻后，咧了咧嘴道：“还特么是你了解我。”
　　他当然不是什么也没干。
　　在意识到自己可能打草惊蛇后，趁着对方还在线，他第一件事就探查了对面的IP。
　　“只可惜，对方使用的也是虚拟IP，我只能通过其他渠道大致确定，它真实位置应该是在北美。”
　　并不是网站上定位的什么匈牙利，而是八千多公里外的美国。
　　“要想获取更多关于店铺的信息，恐怕绕不开CINO。”施文远撇了撇嘴，“可CINO的网络安全部门可没那么简单。”
　　像这种家大业大的全球化购物平台，每天都要面临上亿次的黑客攻击。
　　平台赚的钱，有相当一部分比重都拿来养着网络安全部门。
　　“想要在CINO来去自如，恐怕国内只有几个人能办到，而这几个人，都不是你我能请的动的。”
　　施文远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识，朝时景舒和兰天比了两个手指头，“两条路，要么，就当他陈德年是个爱吃猪肉的大傻逼，要么...我们就只能从长计议。”
　　说着，他从口袋中掏出了两张叠在一起的纸，递到了时景舒面前。
　　时景舒眉间的纹路就没消下去过，见到这两张纸后，更是加深了几分。
　　他啧了一声，展开了那两张草稿纸。
　　一张上手写着七八个日期，另一张上...写了五六个不同国家的语言词组。
　　时景舒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两张纸上的内容，眉头一挑，仔细地看了起来。
　　兰天好奇地扒过时景舒的胳膊，也陪着一同研究起来。
　　日期之间...他并没看出有什么关联。
　　至于词组，他只能看懂英文和德文。
　　一个是“瑰丽”，一个是“坚硬”。
　　兰天有些疑惑，抬头望向施文远。
　　施文远嘿嘿一笑：“聪明人有聪明人的手段，咱们笨蛋也有笨蛋的方法。”
　　在陈德年的账户被封禁后，他立刻找了张纸，把记忆中能想到的关于陈德年的购物时间都写了下来。
　　他绞尽脑汁，也只回忆起了七八个。
　　接下来，他又伪造了一个ip，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把CINO网站中一些奇怪的商家都筛选了出来。
　　这些商家都有两个显著的特点，就是售卖的东西又贵又离谱，且经营时间都长达10年以上。
　　他对那些店铺逐一做了比对。
　　那六家店铺，就是他最终确认的名单。
　　没有实体企业，从未有过上新，靠着两三样寥寥的商品和每月寡淡的销量，还能在资本市场屹立十年...
　　施文远觉得，这简直比陈德年是个猪肉狂魔还让人难以接受。
　　他往后一靠，摊在椅子上叹了口气，“不得不说，时景舒，你觉不觉得这种操作很熟悉。”
　　时景舒瞥了他一眼。
　　何止是操作，这整件事情都和一种地下交易的模式极为相似。
　　表面上是在卖一些鲜有人买的商品，而背地里，则是在交易一些别的货物。
　　只要事先有完备的沟通，过程中足够小心，在旁人看来，他们进行的也不过只是一单简单的买卖。
　　牵扯到跨国，性质便截然不同。
　　时景舒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走私。
　　但他去过多次福利院，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物品。
　　他细细地回忆着福利院里的一景一物。
　　另一侧，施文远交代完了所有的事情，放松下来，死缠烂打地哄着兰天想要加个联系方式。
　　兰天被他缠得不好意思，鉴于他是时景舒的好友，最终还是拿出了手机。
　　施文远颇为嘚瑟，在一旁喋喋不休。
　　时景舒想事情想得入神，余光中扫到两人的动作，突然神色一凛，心想，糟了。
　　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拿起了放在桌边的手机，动作之大，把正在扫码的两人均是吓了一跳。
　　就在施文远准备抱头逃跑的时候，时景舒看也没看他，快走到了窗户边，拨通了一个电话。
　　在等待接听的途中，时景舒罕见地有些心急。
　　整个警局中，施文远他们的设备是受过严格加密的，外人绝不可能定位到他们真实的地址。
　　换句话说，就算那个美国的卖家发现了他们登陆陈德年的账号，也不会发现他们是警察。
　　但现在陈德年已死，还牵扯到谋杀，如果他们得知了这个消息，那理所当然地，也就知道了这个账号流到了警方的手中。
　　这无疑地，会使他们更加被动。
　　电话还在“嘟嘟”地响着，就在时景舒快要等不下去的时候，电话那头的人终于是接了起来。
　　“喂？是...时警官吗？”魏梦晴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对，是我。”时景舒开门见山，上来就问道：“今天午后，有没有人来询问过院长的情况？”
　　“午后？”魏梦晴有些懵，旋即想到：“噢，是有一个，应该是一点多吧，吴老板打来电话，说是今晚有个饭局，但却...联系不上院长。”
　　“你是怎么回的？”时景舒冷言。
　　“呃...”魏梦晴觉得这话有些莫名其妙，“就是如实回的啊，院长昨天中午出了意外，警方还在调查原因，...喂？时警官你还在吗？”
　　“我在。”时景舒闭了闭眼，打开了免提，“这个吴老板的电话，可以和我说一下吗？”
　　“当然。”魏梦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很配合，没几秒就报过来一串数字。
　　下一刻，施文远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哒哒敲了起来。
　　时景舒垂着眼皮看不清神色，半晌后问道：“对了，还有件事情想要问你，陈德年有没有网购的习惯？”
　　“这个...应该没有吧，我没有见过。”魏梦晴有些紧张，“时警官，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时景舒没有回她，而是继续问道：“那他在饮食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喜好？比如让你们特意帮他做些什么吃的？”
　　“也没有...在外我不太清楚，但是在院里，大家吃的都是一样的，院长也从来没说过什么。”
　　电话那头，魏梦晴不再多问，时景舒问什么就答什么。
　　直到最后，她才斟酌着问了问小星的情况。
　　挂断电话后，时景舒看向施文远，后者这次还算靠谱，没多久就给出了结果。
　　“手机号的实名信息不姓吴，是一个70多岁的老年人，叫李富友。”
　　施文远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道：“应该是套名使用的电话号，李富友的身份证地址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县区，我刚查了一下，算半个贫困区。”
　　像这种几乎一辈子都窝在家乡的老人，出售或是租借个人信息的事屡禁不止。
　　“目前这个号码已经是空号，往后，应该也不会再有这个吴老板了。”施文远抬眼，“接下来该怎么办？”
　　时景舒长久地沉默下来，手指在窗户边缘一下一下地敲着。
　　良久后，他沉吟道：“先查一下李富友的个人信息，除了手机号之外，看还有没有其他方面的使用。”
　　“其次...就像你说的，关注一下CINO，尤其是这六个店铺。”
　　时景舒眼底划过一丝危险，冷声道：“他们既然使用了十几年，便不会轻易弃掉这个途径，往后...就看谁先沉不住气了。”
　　两人又讨论了一下接下来的应对，兰天在一旁颇有兴致地听着。
　　聊到最后，施文远捂着“咕咕”叫的肚子，饿得直嚷嚷，说什么也不愿意再继续加班。
　　外面大办公室的唐莹莹早被几人打发回了家，时景舒象征性地要把施文远送出门。
　　路过兰天办公桌的时候，时景舒脚步一顿，道：“你等一下。”
　　他打开兰天的零食库，把里面剩下的四盒自热火锅都丢给了施文远。
　　“给，大户人家开仓放粮，救济你的。”
　　施文远也不客气，遥遥往抽屉里一指，“我看那儿还有不少巧克力，你再搭我两个。”
　　时景舒想也不想，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快滚。”
　　作者有话说：
　　ízletes，匈牙利语，意味：美味


第59章 医院
　　次日，因要做术前检查，小星连夜从木岩区转院到了东城。
　　小刘跟着奔波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才窝在陪护椅上睡了过去。
　　等时景舒和唐莹莹一早来到病房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小星的头上包着大片的纱布，在病床上睡得正沉，露出的半张脸隐没在了宽大的被子里，看着比实际年龄更小了几分。
　　一旁的心电图机持续地工作着，时不时发出“嘀嘀”的响动。
　　时景舒没去叫醒睡着的小刘，反而是注意到了病床下的一包东西。
　　用透明的塑料袋裹着，装的应该是小星原本身上穿的衣服。
　　半新不旧的灰色运动服，和他们在监控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此时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污渍，几处血迹也看得人触目惊心。
　　时景舒蹲下身，把那包衣服拿了出来，来回翻了两遍，才终于在运动裤的口袋里，摸到了一个丁点大的瓶子。
　　他手上动作一顿，连忙带好手套，把小瓶子取了出来。
　　瓶子里明显是空的，包装上写着阿司匹林肠溶片。
　　福利院里需要服用这种药的，应该是云爱层那个瘫痪在床的儿子。
　　时景舒打开瓶盖，闻了闻，只有一股淡淡的药片残留的味道。
　　他示意唐莹莹拿来一个密封袋，刚把药瓶收好，门外就隐约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对，是我们没有看好他，...是，实在太感谢你了。”魏梦晴在一名护士的带领下来到了房门外，刚一抬头就看到了屋里站着的两个人。
　　“时警官？”魏梦晴有些惊讶，“小唐警官，你们都在啊。”
　　唐莹莹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你怎么？”
　　魏梦晴局促地望了一眼屋内，放轻了声音，“昨晚时警官给我打了电话，之后，我实在放不下心。”
　　所以在听说小星转院后，她一早就坐上了通往市区的班车。
　　“怎么样？小星还好吧。”魏梦晴走到了小星床边，试探性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小星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倒是小刘迷糊间被惊醒，以为是护士来换药，揉了揉眼睛才看清了这一屋子的人。
　　“队长...”小刘的声音像是在沙子里滚过。
　　时景舒扫了眼沉睡的小星，唐莹莹看了看屋内的几人，提议道：“要不然先出去说吧。”
　　不久后，几人围在病房门口，把原本就不宽敞的走廊堵了个严实。
　　“...情况就是这样，医生说身上的伤问题不大，最重要的还是眼睛，要尽快手术。”小刘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睛都快要睁不开。
　　见时景舒手里还拿着那套脏衣服，小刘又解释说：“那是昨天找到小星的时候，他身上穿着的，我怕万一有用，就也一并带回来了。”
　　时景舒点点头，问道：“那背包呢？”
　　小刘一怔，“什么背包？”
　　“就是他从福利院走的时候，身上背着的那个啊。”唐莹莹朝他比划了一下。
　　“啊？”小刘挠了挠头，“没见着啊，你们等等，我问问向阳。”
　　说完，他跑到一边打起了电话。
　　这时，不远处走来一位护士，狐疑地看了眼他们几个，问道：“谁是家属？”
　　魏梦晴率先道：“我是。”
　　“家属去把孩子叫醒，一会儿要做几个术前检查，先别吃东西。”护士翻看着手中的几页纸，朝他们交代了几条注意事项。
　　等护士说完，时景舒问出了自己的顾虑。
　　护士顿了一下，皱眉道：“问是可以问，但是要注意时间和方式，孩子状态还不太好，别让他有太大情绪起伏。”
　　等护士离开，小刘也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于向阳十分确定，在昨天的简易房内外，都没有发现那个对小星而言重要的黑色背包。
　　没人知道那个背包里面有什么，现在又被放到了哪儿。
　　魏梦晴没再继续听他们交谈，朝病房里走去，准备叫醒小星。
　　时景舒也没在背包的事情上过多纠结，紧跟着魏梦晴走了进去。
　　后者动作温柔地在小星身上轻拍，多次尝试后，床上的人终于有了转醒的征兆。
　　原本平静的睡颜被打破，小星的意识还没回笼，两条眉毛就率先拧在了一起。
　　他长久地陷在一片混沌的梦里，以往伴随着他的痛苦和饥饿都消失不见，他认知有限，觉得这应该就是死亡。
　　解脱之余，小星又有些安心，原来妈妈和妹妹去的是这样好的地方。
　　他任由着混沌吞没自己，又在一阵阵晃动中感觉到了熟悉的疼痛。
　　眼皮比以往都要沉重，受过伤的左眼上好像还压着什么东西，他挣扎了许久，才勉强睁开一道缝隙。
　　看到光亮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原来自己没有死。
　　说不上来是失落多一点，还是难过多一点。
　　眼前的影像十分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能看清些东西，床边站着的人除了魏老师以外，他都没什么印象。
　　魏老师捂着脸默默地垂泪，呜咽的声音逐渐落到他的耳中，他似乎又寻到了一点妈妈的影子。
　　他勉强地转动着脖子，左眼生疼，鼻尖还弥漫着一股药味，一切和他上次做完治疗后一模一样。
　　下一刻，左胸的地方传来细密的刺痛。
　　他想，不对，不一样了。
　　他的视线在床边转了一圈又一圈，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往被子里缩了缩，却意外地听到有人叫出了他以前的名字。
　　魏梦晴被请了出病房，时景舒坐在小星的床边，尽自己最大的耐心出声询问。
　　可不论他说什么，小星都是一副拒不配合的样子。
　　时景舒略感挫败，偏小刘还在一旁无知无觉，“队长，一会儿还有检查，你别再让他睡...”
　　小刘话还没说完，就在时景舒似笑非笑的目光中闭了嘴。
　　时景舒对着病床上半大的孩子使不出什么手段，片刻后换了个思路，道：“董以康，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我保证，只要我知道，就一定会回答你，怎么样？”
　　时景舒好商好量，但床上的人仍是没什么动静。
　　就在几人一筹莫展的时候，被子底下终于传来了一道闷闷的声音。
　　“我...”
　　小星的声音含糊不清，但也许是想知道的事情太重要，最终他还是断断续续地问了出来。
　　“我妹妹、到底是在哪儿...火化...”
　　最后两个字几不可闻，小星一边说，一边又往被子里钻了几分，小刘怕他闷到，刚要伸手去够，就被时景舒拦了下来。
　　时景舒对着枕头上那几撮快要看不见的头发，淡淡答道：“就在木岩区锐景殡仪馆。”
　　“你骗人...”小星摇了摇头，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时景舒低叹了一声，“我没骗你，某种程度上，你那天和宁宁离得很近。”
　　被子下的动静骤然僵住，时景舒没有理会，继续道：“只是你得到的消息有错误，宁宁的火化时间是在一点，而不是两点。”
　　话音刚落，病房里就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后，小星的声音从被子下传来，“原来是这样...”
　　时景舒看了眼一旁的心电图机，声音平缓，“但你还有机会，宁宁的遗体转送到了东城，现在还在冷冻柜。这次，我承诺你一定可以作为家属，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
　　小星听到一半就从被子里挣了出来，脸上带着点闷出来的红，头一次鲜活地望向时景舒。
　　心电图机发出尖锐的警告，时景舒再一次向他做着保证，“我不会骗你，只不过...在那天，你觉得，你是否需要用到这个？”
　　时景舒缓慢说完，往病床上扔下了一副手铐，直直砸在了小星的手边。
　　银色的冰冷似乎烫到了他的手指。
　　小星盯着这幅手铐看了许久，过高的心率一点点降了下来，他垂下头，喃喃。
　　“是，是我杀了院长。”
　　作者有话说：
　　*经考虑，本文将于11月29日从下一章起入v（不倒v），v后周更1w字。
　　接下来大概就是进入主线以及小情侣同居。
　　全文预计32w，免费字数21w，感谢支持正版！
　　*另:我想到了个超奈斯的番外，希望大家喜欢！（叉腰


第60章 孩子
　　时景舒的一颗心登时沉到了谷底。
　　他从头至尾，都没有说过任何有关院长的事。
　　而现下，小星却主动承认了，他就是杀害院长的凶手...
　　门外，闻声进来的护士脚步匆匆，一边给前后给小星检查身体，一边责怪他们不懂分寸。
　　唐莹莹连声赔罪，等送走了护士后，小星靠坐在床上，向他们交代了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情。
　　...
　　在妹妹死亡的那日，他向小刘拨打了求救电话，当晚，三队几人就连夜赶到了福利院。
　　等他们走后，小星的内心始终无法平静，他坚信妹妹的死和院长有关，又怕三队几人像白天的警察一样敷衍，于是他趁着夜色，偷溜到了院长的房门外。
　　好巧不巧，院长那时还没有睡。
　　他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院长从柜子里取出了几条小裙子。
　　其中一条，他就曾见妹妹穿过。
　　院长把那些裙子都装进了一个黑色塑料袋里，打好结后，却又犹豫起来。
　　最终，他还是从塑料袋里又取出了一条。
　　小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亲眼看他把妹妹穿过的那条裙子放在身下，做着那些恶心人的事。
　　当晚，他就去偷偷取了一些杀鼠剂。
　　他听妈妈说过，杀鼠剂的效用都很强，只需要几毫升，就可以置人于死地。
　　他不知道几毫升是什么意思，只能从垃圾桶里捡了个小药瓶，装得满满当当。
　　第二天，他一早找到了院长，以昨晚看到的事情做要挟，冲他索要一万块钱。
　　“我跟他说，如果他不给我钱，我永远也不会放过他。”小星眼神空空地盯着天花板，没受伤的那只眼睛也越发看不清东西。
　　“福利院门口十二点十五有车，所以我约他中午十二点在院门口见。”
　　他故意迟到了一会儿，等魏老师把饭送到院长办公室后，他偷偷溜了进去，把拿到的杀鼠剂倒在了那杯咖啡里。
　　之后，他就去门口见了院长。
　　“收下钱后...我原本是要离开，但后来，我没有走...”小星呆滞的目光移动了些许，片刻后，就又收了回来。
　　“我回到了他的办公室，见他难受地倒在那里，他指着手机，求我帮他打求救电话...”小星停顿了一下，缓慢地摇了摇头，“但我一点也不想，所以，我就把他的手机扔到了鱼缸里。”
　　“哗啦——”
　　走廊外传来一阵物品被撞落的声音。
　　“你干什么啊？”护士大声地埋怨着，接下来，是魏梦晴连声的道歉。
　　唐莹莹出门查看情况，小星一只手攥着被角，无所谓道：“然后他死了，我也就跑了，就这么简单。”
　　时景舒留意着他的小动作，沉吟道：“如果真的是这样，有些细节上的问题还想跟你进一步确认。”
　　小星没说话，时景舒就只当他是默认。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本子，上来的第一句话就让小星倍感厌恶。
　　“你从院长那儿拿的一万块钱呢？”
　　“扔了。”
　　“扔在哪儿？”
　　“山脚的一个垃圾桶。”
　　“那又是从哪里拿到的杀鼠剂？”
　　“一楼右边的那个房间。”
　　小星的回答极其简短，但还算是配合，时景舒手中的笔一下一下地敲在本子上，带着几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那里有杀鼠剂？”
　　“我之前...乱转的时候见到过。”
　　这个回答，和馨岚的并不一致。
　　时景舒只在心里记了一下，没作追究，而是接着问道：“那下毒的过程呢？”
　　小星逐渐变得不耐烦，随便比划了一下，“就这样，拧开，然后倒进去。”
　　时景舒像是被他逗笑，也不恼，继续问道：“那么...你用来装药的那个小药瓶呢，现在在哪里？”
　　小星懵了一下，没想到时景舒还会问这个，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裤子口袋，入手是许久没有过的绵软触感。
　　他一下子烦躁起来，语气也跟着不好，“不知道，丢了吧。”
　　唐莹莹从病房外进来，带来一阵短暂的新鲜空气。
　　时景舒合上本子，“接下来，可以和我们说说你自己么，为什么要带着宁宁出来，这两天又都去了哪儿？”
　　小星对这个话题极其抵触，朝里侧了侧身子，留给了时景舒大半个后脑勺，“不，我不想说。”
　　时景舒看上去也没想强迫他，静静地坐着，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董建强死了，你知道吗？”
　　小星背对着时景舒，让后者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小刘却看得真切。
　　在自家队长说出那句话后，小星就像是被突然抽走了灵魂，整个人都木然地呆在了那里。
　　“或许...”时景舒自问自答，“你应该是不知道的。”
　　小星带着妹妹离家出走在先，董建强意外死亡在后。
　　若是小星知道了董建强死亡的消息，大概...他是不会选择带着妹妹去住福利院的。
　　一切的一切，都不会是像现在这样。
　　病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时景舒眉头微蹙，忽然感觉自己说错了话。
　　他面对的不是以往狡猾多变的凶徒，而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以往探寻弱点的那套东西，可能并不适用于小星。
　　时景舒罕见地有些后悔，甚至头一次觉得，那些作为案件补充的信息，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重要。
　　小星看上去依旧没什么反应，时景舒紧张地站起身，看了眼旁边的机器，机器上的数值已然快到临界，连沙发上的唐莹莹也急忙凑了过来。
　　下一刻，他们就见到了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小星死死地咬着唇，眼前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
　　许是花白模糊的视野给了他异样的安全感，小星几年来第一次没有顾虑，在人前放声大哭起来。
　　一旁的机器发出尖利的警告，小星哭得面颊张红，喘不过气，到后来，连落下的泪水都混着淡淡的黄白。
　　小刘和唐莹莹立马慌了，不敢让小星继续这么哭，连哄带骗地想让他停下。
　　时景舒被小刘二人挤到床尾，又被冲进来的医生和护士险些挤出了病房。
　　最后，他站在门边，和病房外的魏梦晴面面相觑。
　　魏梦晴一反常态，并没有进去，时景舒自觉侧过身，朝里偏了偏头，“不去看看吗？”
　　魏梦晴快速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垂下头，嗫喏道：“不了。”
　　时景舒眉头一挑，刚丢弃的职业精神瞬间又回到了他的身体。
　　他在魏梦晴的脸上，不仅看到了愧疚，还分辨出了一丝怯意。
　　愧疚如果勉强可以解释，怯意...又是从何而来？
　　福利院里患过病的孩子那么多，要说她是害怕小星的样子，时景舒是断然不信的。
　　病房里，医生正在给小星注射少量的镇定剂。
　　时景舒若无其事地把手一揣，懒懒靠在了门边，“刚才董以康自己承认了，就是他杀害的陈德年。”
　　魏梦晴一愣，“...董以康？”
　　“对，是小星的本名。”时景舒少见地像个分享八卦的老嫂子，向魏梦晴继续说道：“他的母亲在一年前就去世了，父亲好像是个赌徒，在兄妹俩离家不久后就因为意外死了。”
　　“进去看看吧，你对他们兄妹俩这么好，小星也很感激你，有你在，他说不定能好受点。”
　　魏梦晴身上的紧张感骤然加重，时景舒像是没看见一样接着道：“对了，涉及到刑事案件，我们会专门找人照顾他，后期再想见面可能会有些麻烦。”
　　听到这儿，魏梦晴顾自出着神，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时景舒见她踌躇许久，最终也没能跨进那个房门。
　　病房里，医生又重新调整了小星的检查时间，严令禁止他们以任何理由再刺激病人。
　　听着医生那句“或许另一只眼睛也保不住”的言论，小刘一下子就绷不住了，倏然偏过了头。
　　小星在床上静静地睡着，唐莹莹拿着几张寥寥的血检报告，跟在主治医生的身后，非让对方再给自己说说病人情况。
　　魏梦晴木然地站在门口，被唐莹莹不小心撞到也只是晃了晃身子。
　　小星的脸在被子的遮掩下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他头上白花花的纱布网。
　　魏梦晴只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忐忑地望向时景舒，“像小星这样的情况，会...怎么样？”
　　“他还未满十二岁，没有达到刑事责任年龄，也就不会有刑事处罚。但董以康没有监护人，情况比较特殊，后期我们会联系民政部门介入。”
　　听到不会负刑事责任，魏梦晴明显松了一口气，一连朝时景舒说了好几声“谢谢”。
　　时景舒无所谓地笑笑，见唐莹莹站在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门口冲自己招手，朝唐莹莹比了个稍等的手势。
　　他最后问了一遍魏梦晴要不要进去看看，依然得到了否定的答复。
　　魏梦晴逐渐收拾好了情绪，又做回了那个温婉柔和的女老师。
　　她推托说福利院那边还有事，在拜托时景舒照顾好小星后，便轻轻转身离开。
　　时景舒一直注视她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电梯间。
　　他转头朝小刘交代了一番，就和唐莹莹一起去“纠缠”主治医生。
　　奈何主治医生还有台手术，没说两句就进了手术室。
　　回到病房后，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抽两三个人轮班照顾一下小星，今天就先由唐莹莹顶着。
　　时景舒和小刘两人下楼的时候，意外地，在医院门口又一次见到了魏梦晴。
　　魏梦晴迈着缓慢的步子在一个花坛边来回转，握着手机温柔地安慰着电话那头的人。
　　“...乖，老师和你保证，一定还会有机会，别哭了，我们童童是最乖的孩子...”
　　魏梦晴还在不停说着什么，一个转身，就被不远处的两人吓了一跳。
　　没想到自己哄孩子的模样被他人看到，魏梦晴尴尬地笑了笑，朝电话那边说了几句就草草结束了通话。
　　“怎么了？”时景舒上前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魏梦晴不免赧然，“就是我们院里的一个孩子，原本说好要领养他的家庭昨天没来，这孩子一时有点接受不了，所以...”
　　魏梦晴没再往下说，但其中的意思并不难猜。
　　“这种情况在福利院不算少见。”原本商量好的家庭临时反悔，魏梦晴这两年也见到不少，“只是童童这孩子原本就是先天残疾，没有左手手掌，找领养家庭实在实太难了。”
　　这回十分难得，来的两口子不嫌弃童童的残缺，反而对这孩子懂事的性格颇为赞赏。
　　“原以为这次终于能有个家，可谁知...”魏梦晴摇了摇头，语气唏嘘。
　　小刘皱着眉，在一旁插嘴道：“你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吗？打过去问问，说不定是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
　　说到这儿，魏梦晴反而是为难地把目光投向了他们，“联系和接洽领养家庭的事，一直都是院长在负责的，所以联系方式...也只有院长那里有。”
　　换句话说，那联系方式，恐怕现在只有从警局这里才能拿到。
　　“害，我还以为什么呢。”小刘松了口气，“没事儿，我一会儿回去帮你问问。”
　　“那实在是太好了，我先替童童谢谢你们。”魏梦晴感激地朝他们鞠了一躬，让小刘招架不住，连连摆手。
　　不远处，通往木岩区的下一趟班车即将到站，魏梦晴向他们告了别，刚准备离开，就被时景舒出声叫住。
　　见魏梦晴疑惑地望过来，时景舒犹豫不决，总觉得是自己太多心。
　　但是一想到昨天这个时间点，他就下意识地想到了施文远那通狗屁操作。
　　昨晚睡前他想了很久，都不觉得福利院里能藏有什么异样的买卖物品。
　　陈德年经常性地外出应酬，如果东西真的放在福利院，太容易被其他人发现。
　　他原本想的是，也许对方在外还有什么秘密据点。
　　但刚才，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又有了一个合理且可能性最大的猜想，
　　福利院里，最异样，但也最不会被人起疑的买卖“货品”。
　　就是孩子。


第61章 买卖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时景舒把人带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地方，斟酌问道：“那个说好来领养童童的家庭，是什么时候定下的？”
　　“大概...是这周一。”
　　魏梦晴这两天习惯了时景舒突如其来的问题，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配合地答道。
　　时景舒目光微微一凝，心中异感更甚。
　　周一...
　　那便是四天前，院长最新那笔订单下单的日子。
　　“当时说好接孩子的时间，是昨天几点？”
　　“这个...”魏梦晴面露难色，“我们一般都是先确定好日期，然后由院长来提前确定时间，你知道，现在人都忙，时间总是变来变去的...”
　　“这么说，昨天接孩子的时间还没有定？”时景舒的眼底闪过轻微的诧异。
　　“对。”魏梦晴伤感道：“院长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们。”
　　所以昨天，他们几乎是等了整整一天，童童固执地坐在院子里，始终望着门外，连饭都不愿意吃。
　　小刘在一旁出声安慰，时景舒无心其他，在脑中快速地过了一遍昨天和施文远的对话，忽地又有了一个想法。
　　他问道：“那些说好要来接孩子的家庭，通常是什么时间过来？”
　　“这个...什么时间都有。”魏梦晴想了想，又改口道：“还是下午居多吧，吃过午饭，早一些的话是一点，晚一些就是五点左右。”
　　一点到五点...
　　时景舒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昨日，在施文远登录上网站后，卖家曾向他发来过评价等级。
　　而那个等级，恰好就是一星到五星。
　　当时他们都以为，那是卖家对陈德年身份的有意试探，并未多想。
　　而现在看来，竟是在确定“交易时间”。
　　交易时间确定得越晚，中间出现的变数也就越少。
　　这买家与卖家之间谨慎的程度，有些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想...
　　时景舒顾自思索着，直到魏梦晴叫了他一声才回过神来。
　　时景舒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了魏梦晴，“对于这上面的日期，你还有没有印象？”
　　医院外的班车缓缓驶离，见时景舒这么认真，魏梦晴不敢怠慢，接过手机仔细地看了起来。
　　照片上潦草地写着七八个日期，其中有几个，她还真有些印象。
　　“六月三日是端午节，我们院里一起包了粽子，当天有两对夫妻来过，不过可惜，只定下了一个。”
　　“七月七...我也记得，那天是小娜的生日，来了对夫妻刚好看上了她。”魏梦晴笑容恬静，“我们都还说呢，生日当天被领养，往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魏梦晴笑着笑着，忽然发出了一声惊疑。
　　原因无他，只是这几个日期，好像都是福利院里，有孩子定下被领养的日子。
　　魏梦晴惊讶道：“时警官，你这个日期是从哪里来的？”
　　怎么这么巧，刚好就是他们福利院里的好日子。
　　她的惊异不似作假，时景舒基本能确定她并不知情。
　　不愿过早地将魏梦晴牵扯其中，时景舒只含糊地回了一句，说是在陈德年的手机中发现的。
　　魏梦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听时景舒问道：“那些来领养的夫妻，你都见过么？”
　　“嗯...见过的，但接触得不太多。”
　　魏梦晴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们那地方，来领养的夫妻大多有难言之隐，在确定领养前很多都是不愿意透露身份的。”
　　他们虽然有登记，但使用虚假信息的也十分常见。
　　“有些夫妻遮遮掩掩，来这儿不像是领孩子，倒更像是偷孩子的。”
　　魏梦晴说着自己都笑了，她的任务就是配合院长做一下接待工作，等人进了见面室，再去把收拾好的孩子带过去。
　　有时候，她甚至连领养人的正脸都见不到，只能担心地等在门外，祈祷孩子们能有个好表现。
　　“我以前跟院长提过，想一同陪着，但院长说没那个必要，人多反而会让领养人感到不自在。”
　　“我想想也是那个道理，也就没再说过。不过...你还别说，我们不少孩子都很争气，都不用见第二面，当场就能定下来。”
　　魏梦晴弯着眼睛笑了，可对面的时景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清楚地明白一个残酷的事实。
　　那些部分被领养走的孩子，不论他们表现得如何，最终的领养结果都不会因此而发生改变。
　　因为整个领养过程，不过是一次早就定好的表演...
　　孩子们无知无觉，努力又笨拙地想展现着自己，殊不知，在“领养人”眼中，他们所代表的，可能只是一对完好的角膜，一颗健康的心脏...
　　时景舒心下沉重，顿了许久才道：“福利院里，对于孩子们的户口是怎么处理的，都登记在集体户口么？”
　　不明白时景舒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个，魏梦晴迟疑地摇了摇头，“对于有些年纪比较小，还不用上学的孩子来说，管的并不是那么严。”
　　“毕竟有些孩子不到半月就会被领养走，户口的事迁来转去地反而麻烦。所以有些孩子的户口，是在被领养时跟着一起办的，后续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时景舒追问道：“那负责这项工作的也是陈德年？”
　　“对，院长会开车，来去也比较方便。”
　　魏梦晴被时景舒的样子弄得有些紧张，试探地问道：“时警官，是孩子们的领养手续上出了什么问题吗？”
　　见时景舒没说话，她开始着急起来，“我们各项手续都齐全，如果需要补什么证明都是可以开的。”
　　魏梦晴以为是那几个孩子的领养手续出了问题，在得到时景舒的保证后才放下心来。
　　小刘在医院待了一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时景舒几句话安抚了魏梦晴，让小刘把她送上了第二趟班车。
　　待魏梦晴走后，时景舒的神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让人透不过气。
　　......
　　不由分说地把“一点都不困”的小刘送回家后，时景舒一边开车，一边给于向阳拨了通电话。
　　为了给不少事情收尾，于向阳昨晚直接就住在了木岩区，此时此刻，刚好省去了不少麻烦。
　　交代好要查的事情后，时景舒就直奔警局技术组，逮住了正在开会的施圆圆。
　　某人乐得逃会，屁颠屁颠地跟时景舒出了会议室。
　　不到两分钟，他就开始后悔起来。
　　“不是，啊？”施文远难以置信，“你是说...你怀疑长期到福利院里领养的是同一个人？”
　　时景舒瞪着他，一字一句地强调，“不是全部。”
　　但其中，一定有那么几个人，长期假扮成夫妻，来福利院领养儿童。
　　”一部分从福利院里领养走的儿童，最终就是落到了他们的手中。”
　　“那他们图啥啊？”施文远嘴比脑子快，只觉得离谱极了，但下一秒，他就回过劲来，缓缓闭上了嘴巴。
　　人口买卖四个字几乎是昭然若揭。
　　时景舒默然片刻，道：“那些孩子都还没有上过户口，所以来去根本无从查证，不仅是人口，也有可能...是器官买卖。”
　　“这...”施文远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皱眉道：“你有什么证据吗？”
　　时景舒拿出手机，把刚才从魏梦晴那里得知的消息都告诉了施文远。
　　“平台的信息，交易的时间都对得上，至于其他证据...我正在让向阳查。”时景舒讽刺一笑，“这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的事情，这一切线索都指明了一件事。”
　　“那就是陈德年利用职务之便，在性侵幼童的同时，长期从事人口*易。”
　　时景舒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但对于深知好友脾性的施文远来说，不难分辨出对方极力压制的怒火。
　　两人均是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时景舒率先开口。
　　“我需要你帮忙查几件事情。”
　　还没等他往下说，施文远终于聪明了一回，抢先道：“钱？”
　　时景舒没再开口，算是默认。
　　过了一会儿，他摸出了口袋里的打火机，忽然很想抽根烟。
　　施文远啧了一声，两人心照不宣，十分有默契地钻进了茶水间。
　　时景舒按下施文远拿烟的动作，熟练地从装咖啡的盒子后面摸出了一包好烟。
　　施文远当时就看笑了，“哎呦，老手啊。不过...小兰天还管你这个？丢人啊，时大队长。”
　　“这烟不是我藏的。”时景舒一边说，一边拆了包装，递出一根给了施文远。
　　施文远点起烟，坏笑道：“那是谁啊？哪个倒霉蛋藏这儿，还让你给惦记上了。”
　　时景舒答得理所当然，“局长啊。”
　　闻言，施文远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正燃的烟，半晌骂了句“操”。
　　时景舒懒得理他，很有礼貌地只拿了两根就放了回去。
　　打火机发出“咔”地一声，话题又转回到了“钱”上。
　　时景舒慢悠悠道：“牵扯到交易，就一定会有大笔的资金流动，不仅要查福利院的账目，还有那些所有和陈德年有关系的人，都要...”
　　时景舒说着说着，想起了陈德年尚且算不上奢靡的生活。
　　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烟，改口道：“也不一定是大笔的资金，反正你看着办，只要是来路不明的，全都要过一遍。”
　　“其次就是那两个来领养的人。”时景舒看了眼手机，魏梦晴还没给他发来消息。
　　他转而朝施文远问道：“福利院门外的监控，你那儿存有多长时间的？”
　　“半年吧。”施文远答得利索，不忘道：“千万记得把日期给我。”
　　只要有“领养人”到访福利院的日期，一切都还好说。
　　时景舒点点头表示明白，接着强调道：“福利院那边只有全部的来访名单，先把成功领养的夫妻筛选出来，再...”
　　“再对照监控，辨别其中有那些是经过刻意伪装的，对吧。”施文远叼着烟，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怎么几个月没见越来越啰嗦。”
　　“还有...”时景舒刚起个头，就被施文远不耐地打断，“还有陈德年的交际圈，日常往来的人等等等等，你放心，扒人老底儿这事我肯定比你熟。”
　　“那成。”时景舒乐得省心，让人堵了话也不恼，笑着在手机上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施文远刚想问，就听时景舒说道：“行，那就都交给你了，走了啊。”
　　肩膀上被拍了一巴掌，有的人走得倒是潇洒。
　　施文远开始不爽，嚷嚷道：“都这个点儿了，不一块儿吃个饭？”
　　时景舒拧开茶水间的门，走得毫无留恋，“谢邀，有约了。”
　　“跟谁啊？”施文远刚一问出口，又警惕地补充道：“不会又是局长吧？”
　　时景舒怪异地回过头，“我有病？”
　　施文远暗自腹诽，可不是么。
　　瞧着自家老友走路带风的嘚瑟样，施文远拖着步子转悠到了窗户边。
　　果然，某个声名正噪的小法医早已等在了楼下。
　　作者有话说：
　　不出问题，晚上还有一章，我是菜鸡QAQ


第62章 并未
　　入秋的空气已经掺进了少许的凉意，兰天捧着手机，在楼下走来走去。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风衣，走动间，下摆在小腿旁划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十分钟前，他才刚拒绝了科室几人一同吃饭的邀请。
　　没想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就在时景舒常常停车的地方，发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
　　明明半小时前...这里都还是空的...
　　兰天眨了眨眼，只一秒钟，就消化掉了时景舒已经回来的事实。
　　他原地转头，折返回了三队办公室，在没见到人后，想起了对方昨晚送自己回家时说的那些话。
　　他抿了抿唇，拿起手机打字。
　　原本“你在哪儿”几个字都已经编辑好，按下发送前，兰天又犹豫了片刻，在末尾添了个语气词。
　　于是，当时景舒正在和施文远交谈时，就收到了这样一句消息。
　　【你在哪儿呀？】
　　后面还跟了一个小熊探头的表情包。
　　时景舒正在听施文远吹牛，笑着回复。
　　【技术这边】
　　【马上好了】
　　【一块儿吃个饭？】
　　兰天一句消息，时景舒就要用三句来回，指尖的烟灰落到手机屏幕上，被他轻轻拂去。
　　没一会儿，兰天那边就回复了他。
　　【好，楼下等你。】
　　时景舒笑着掐灭了烟，对施文远的忍受能力直降为零，表面功夫都懒得装，直直下了楼。
　　大楼外似乎一个人也没有，时景舒脚步加快，没几步就感觉到后面有人在悄悄靠近。
　　时景舒弯了弯唇，继续如无其事地往前走，他掐好了时间，在兰天快要扑上来的时候，猛地一个侧身。
　　兰天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就被时景舒拉着胳膊摔到了背上。
　　兰天：“！”
　　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前的人就膝盖一弯，他下意识地抱住了对方的脖子，下一秒，他就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时景舒背了起来。
　　膝弯被牢牢制住，身前是一副比自己结实几倍的身体，透过衣物，兰天甚至还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热度。
　　他在一瞬间就知道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恭！祝！号废话！选手
　　“你、快放我下来。”兰天心脏咚咚直跳，生怕被人发现，他把头紧紧地抵在时景舒的肩膀上，央求后者把自己放下来。
　　“不放。”时景舒动作小心，说出的话却十分气人，“谁让你偷袭我的，不行，我得去找人评评理。”
　　说着，他脚下不停，背着兰天就往食堂走。
　　幸好这会儿是饭点，院子里没什么人，可兰天心里有鬼，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人从哪里窜出来。
　　他欲哭无泪，反驳道：“我哪有要偷袭你。”
　　“那你是要干嘛？”时景舒颠了颠背上不老实的人，笑得可恶，“总不会是要给我一个抱抱吧，我不信。”
　　真的只是想抱抱他的兰天：？
　　眼看不远处就是主路，兰天急得脸都红了，开始在时景舒背上挣扎，“是真的，真的只是想抱一下。”
　　他的力气哪里拗得过时景舒，挣扎无果后，又听到了那句让他绝望的“我不信”。
　　兰天越是急，脑子里就越是乱，直到他看到时景舒同样泛红的耳根，忽然停下了挣扎，福至心灵。
　　时景舒凉飕飕的声音还在继续，“说呀，那你是想要干嘛，不说清楚可别想下来。”
　　说着威胁的话，语气中的温柔和笑意却是掩盖不住。
　　兰天的胆子一下子大了起来，他借力往上攀了几分，时景舒以为他又是要挣扎，刚想警告他别乱动，就感觉环着自己的那只手开始不老实起来。
　　时景舒的呼吸微微一窒，脚步终于是停了下来。
　　兰天的手拂过时景舒的颈侧，在对方转过来的那刻，兰天找准时机，在对方的唇边印下了一个吻。
　　那是一个速度极快的吻，要不是发生在时景舒的眼皮子底下，恐怕连他自己都要捕捉不到。
　　看着兰天又一次把脸埋到了臂弯，时景舒忍不住轻笑道：“干嘛，蒙混过关是不是？”
　　兰天没回他的话，只是睁着一双惹人欺负的眼睛，小幅度地朝他摇了摇头。
　　时景舒被他拨撩地不行，刚想把人放下来，就听兰天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说道：“不是要偷袭你，是想...想亲亲你。”
　　最后几个字说得兰天羞耻万分，如愿以偿地被放下来后，他反而不敢从时景舒的身后出来，依然把脸贴在对方的背后。
　　时景舒调戏不成，反被将了一军，胸口像是落入了一片羽毛，无时无刻不在抓挠他的内心。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把人拉到了一旁的阴影边。
　　......
　　等两人最终来到食堂，大部分人都已经吃完了饭。
　　两人自然地牵着手，刚一进去就撞上了坐在门口的李木子。
　　法医科的几人早就知道了两人的关系，刚想起哄，就见到了一旁准备离开的宁普。
　　念着老领导脆弱的心，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只发出了几声意味深长的笑。
　　李木子离得近，也比较勇，开口就道：“我说呢，这几天你不和我们一块儿吃饭，原来是和时队约了啊。”
　　另一位科室的老大哥也朝两人挤挤眼，“早说嘛，我们可不做那没眼色的人。”
　　几人背着宁普偷偷地笑，只有兰天在听到李木子的话后，原本还发热的脸一点点地垮了下来，只想拉着时景舒赶紧走。
　　然而时大队长抓握重点的能力一流，长长地“噢”了一声后，硬是把人留在了原地，顺便在兰天的手指上捏了两把，以示警告。
　　兰天像一只被踩着尾巴的猫，僵硬地站在原地，听李木子讲他和他那逃避吃饭的日常。
　　等时景舒终于听够了本，兰天已经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他恹恹地跑到角落找了个位置，连打饭这项任务都全然交给了时景舒。
　　他想，要不是时景舒还没吃饭，他肯定是一刻也不愿多待。
　　科室几人还不停地向他投来揶揄的视线，兰天想了想李木子尚在自己手中的一篇报告，毫不心软地在上面打了个叉。
　　他没注意时景舒买了什么，只觉得时间用得比平时都要久。
　　直到一个大盆放在他的面前，他才知道时景舒买的是冒菜。
　　局里的食堂用料很足，也肯下功夫，这一盆冒菜不知道是怎么做的，热腾腾的样子看上去就十分美味。
　　时景舒深知兰天的饭量，只给他盛了半碗米饭，随后拿出一个公筷，在冒菜盆里虚虚划了一道。
　　“至少把这边的吃完。”
　　兰天答应地爽快，拿起筷子就开始夹菜。
　　事实证明，钱还是要给该赚的人赚，这盆冒菜比昨晚那个自热火锅好吃了不知多少。
　　兰天吃个不停，生怕时景舒要来和他翻旧账，殊不知，在对方心里，已经默默把爱心便当提上了日程。
　　两人各怀心思地吃了个大概，期间，时景舒的手机不停地收到来自各方的消息。
　　兰天只看了一眼，偏头问道：“怎么了，是案子不太顺利吗？”
　　时景舒又给兰天加了些菜，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兰天的问题。
　　他心想，不是不太顺利，而是太顺利了...
　　好像自从宁宁死后，一切都发生地那么“顺理成章”。
　　馨岚的话在小星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杂货间的杀鼠剂给他提供了作案的工具。
　　就连陈德年一向的午餐习惯也给他留下了作案时间。
　　陈德年的死亡来得太快，强行把他们的视角从宁宁那里一下子拽了过来。
　　他们不可避免地将两件案子混在了一起。
　　但时景舒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是他们至今还未发现的。
　　他将上午在医院发生的事情简单告诉了兰天，两人边吃边聊，最后的话题落在了小星的作案过程上。
　　“可小星为什么要说谎？”兰天戳着一个牛肉丸，吃得认真，“杀鼠剂的事情，明明就是馨岚告诉他的。”
　　时景舒轻声道：“十一二岁的年纪，又一直承担着保护者的角色，他有想要保护馨岚的想法，也可以理解。”
　　“那...杀了陈德年的人，真的是小星吗？”
　　兰天吃东西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明显心不在焉，“可他...”
　　未出口的话逾了职责，兰天张了张嘴，还是没能将那份恻隐之心摆上台面。
　　虽然兰天的话没说完，但时景舒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意思。
　　小星这么小的年纪，却经历了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承受的事情。
　　他替妹妹扛下了来自生活的一切痛苦，但却没能搬开死亡这座大山。
　　他绝望之际亲手选择的生路，却成为了断送妹妹生命的绝路。
　　时景舒叹了口气，不禁也有些沉默。
　　根据今早小星的陈述，时景舒可以确定，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事情，小星并未说谎。
　　他的不安只存在了片刻，在和杀害陈德年有关的事情上，小星的神情并未有丝毫的动摇。
　　虽然这案子的细节让时景舒依旧疑心不下，但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小星就是杀害陈德年的凶手。
　　时景舒摇了摇头，刚想和兰天说些什么，桌上的手机就“嗡嗡”震了起来。
　　时景舒原本不想理会，但看到来电显示后，还是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被迫加班的检验科小哥言简意赅，只一句话就让时景舒彻底怔在了原地。
　　“时队，你刚才送来的那个小药瓶，里面并未检测出丝毫氟乙酰胺的成分。”


第63章 保护
　　“你说什么？”
　　时景舒瞳孔微微一缩，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要不是兰天还在对面，他差点就没忍住将要出口的脏话。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小星的作案过程。
　　可他猜想过可能出现的所有纰漏，却万万没想到问题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小星的药瓶里没有毒，那陈德年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兰天见时景舒神色不对，轻轻地放下了筷子。
　　时景舒沉着声，听电话那头的人一再向他保证，药瓶中绝没装过任何会致人死亡的东西。
　　“那药瓶上的指纹呢？”时景舒追问。
　　“指纹倒是有。”检验小哥确定了一下姓名，“一个是董以康，一个是云爱层。”
　　对于这个结果，时景舒倒并不意外。
　　这药是云爱层的儿子服用的，上面留有云爱层的指纹并不奇怪。
　　并且根据今早小星的反应，这个药瓶应该就是他用来分装杀鼠剂的那个。
　　但是...现在的检验结果却说，这药瓶里从未装过杀鼠剂。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在时景舒斟酌之际，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道不确定的声音。
　　“时队，还有个事儿要跟你说...”
　　检验小哥犹豫片刻，道：“这个药瓶是用来装阿司匹林的，除了原有的阿司匹林残留之外，我们还在其中检测出了少量的人工合成色素。”
　　“合成色素？”时景舒诧异。
　　“对，除了药片之外，药瓶里应该还装过什么别的东西，只是很奇怪，除了色素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除了色素...什么都没...
　　时景舒心头重重一跳，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呼之欲出。
　　他匆匆和电话那头道了谢，刚挂断电话，就撞进了兰天担忧的视线。
　　“怎么，是出什么事了吗？”
　　时景舒慎重地点了点头，说出了几分钟前绝不可能说出的话。
　　“也许...小星并不是凶手。”
　　*
　　木岩区，尚还在民政局的于向阳又一次接到了时景舒的电话。
　　要查的东西没那么快出结果，于向阳留下队里的警员先招呼着，自己则开车又返回了福利院所在的那座山头。
　　只不过这次他没再沿着山路上去，而是径直来到了山脚下的一家日杂店。
　　日杂店的老板五十多岁，长相精明，正窝在柜台里看一台老式电视。
　　店铺的门被大力推开，老板眉毛一竖刚要骂人，见进来的是一个和门框差不多高的大小伙子，顿时认了怂。
　　他换上一张笑脸，讨好地询问对方想要买些什么。
　　于向阳的周身还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他在店铺里环视一周，生硬答道：“买杀鼠剂。”
　　老板忙不迭地应了，用最快的速度找出来两种让于向阳挑选。
　　可于向阳只看了一眼，就道：“我要的不是这种。”
　　老板动作一滞，没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确定没有见过后，便摆摆手道：“我这儿就只有这两种，您看，要是不合适的话，再去别家看看。”
　　老板悻悻地把刚拿出来的两种杀鼠剂放了回去，一转身，就被对方举到脸前的照片定在了原地。
　　“我要的是这种。”
　　手机上拍摄的照片角度选的稀烂，但其上的东西却不难辨认，老板定睛一看，冷汗便从额角冒了出来。
　　“没有没有，我没卖过这个。”老板极力否认，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把于向阳赶出门外。
　　于向阳丝毫不为所动，借着身高的优势，没一会儿就发现了角落里的端倪。
　　他无视老板的阻拦，在货架的最底层翻到了那种云爱层购买过的杀鼠剂。
　　绿色的包装纸有些掉色，粘连在褐色的瓶身上，像是自瓶子内部长出来的霉斑。
　　于向阳伸手去取，还没碰到，就让老板抢了先。
　　老板眼疾手快，绕过前面摆放的那一排，巧妙的从侧边抽出来一瓶，塞到了于向阳手里。
　　“给给，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是有这种，一瓶8块钱，你看怎么付？”老板一心只想把人送走，快步走到了柜台边。
　　可一回头，于向阳依然压迫感十足地蹲在哪儿，所有所思地打量着剩下的几瓶。
　　老板心里一慌，举着付款码就要上前，话还没开口，就被亮出来的警官证彻底堵了回去。
　　“全部的这些，我都要带走。”
　　＊
　　十分钟后，时景舒刚把兰天送回宿舍，就接到了于向阳的电话。
　　“...是的队长，你猜的没错，但店里是真假混卖。”
　　“店主认识云爱层，觉得她好糊弄，卖给她的就是假药，那假药是店主自己做的，就是水兑色素。”
　　“所以...”于向阳的声音骤然紧绷，“云爱层买回去的杀鼠剂，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毒性。”
　　时景舒一只手执着电话，另一只手干脆利索地发动了车子。
　　在车身窜出去的瞬间，时景舒鹰隼般的眸子眯起，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把魏梦晴带回来。”
　　......
　　医院，唐莹莹忙前忙后跑了一个上午，刚把小星哄得睡下，自己在陪护床上躺好，就被一个熟悉的力道拽了起来。
　　“队长？你怎么来了。”唐莹莹颇感意外。
　　时景舒朝床上看了一眼，轻声道：“还有点事需要确认一下，小星的检查情况怎么样？”
　　唐莹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随即拿出几张单子，示意时景舒出去说。
　　到了门外，唐莹莹压低了声音，道：“检查情况不是很好，但医生说，也算不上差，手术被安排在了两天后，说是这期间先把身体调整好。”
　　“左眼球肯定是要摘除的，现在的重点是要确保不能影响右眼的视力。”
　　小星的右眼已经出现了感染，程度不轻，如果不及时处理，将成为一辈子的遗憾。
　　唐莹莹心里难过极了，不仅是为了小星的身体，也是为了他的遭遇。
　　她刚想询问一下案子的进展，就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见到原本应该躺在病床上睡觉的人，此时一点一点地坐了起来。
　　小星两只手撑着床沿，下床下了一半，病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他伸出去的那条腿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僵在原地少见地有些无措。
　　右眼滴了药水，看什么都模模糊糊，小星只知道门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照顾自己的漂亮姐姐。
　　唐莹莹连忙上前，哄孩子一般地开口：“小星怎么了，想干什么让姐姐帮你。”
　　闻言，小星瑟缩了一下，他咬着嘴唇，刚要摇头，但实在忍到了极限，犹豫片刻，还是嗫喏道：“...想尿尿。”
　　“我带你去。”
　　“我自己。”小星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异常坚持，“我自己来。”
　　他摸索着踩上了拖鞋，下床时，裤腿边露出的那截脚腕瘦的让人心惊。
　　小星双手向前扶着，沿着床边缓慢挪动，唐莹莹见不得他这样，刚要帮忙，就听自家队长说道：“我带你去吧。”
　　时景舒一出声，小星就听出来他是早上的那个警察。
　　可能同为男性，小星并未对时景舒的帮忙表现出很大的抗拒。
　　时景舒单只胳膊就轻易地把小星抱起，解决完生理需求后，又给两人都洗了洗手。
　　小星靠在时景舒的肩头，从未有过这样新奇的体验，他轻轻地按了按手下坚实的臂膀，在被放回到床上时，不好意思地说道：“叔叔，你肩膀真宽。”
　　时景舒眉毛一扬，轻笑着说了声“谢谢”。
　　小星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似乎是知道这个“问题叔叔”还有问题要问，没有选择立即睡觉。
　　果然，没一会儿，他的手里就被放进了一个小小的药瓶。
　　药瓶外套着个袋子，摸起来的手感熟悉又奇怪。
　　“你能帮叔叔认一下吗，这是不是你用来装杀鼠剂的那个瓶子？”时景舒的声音温和而亲切。
　　小星惊讶了一瞬，把瓶子拿到眼前仔细观察。
　　橘色和白色...阿什么林...
　　在时景舒安静的等待中，小星缓慢点了点头，“我当时用完就放起来了，但放在哪儿不太记得。”
　　那时他一心只在那杯咖啡上，对别的什么并没留有太多记忆。
　　要不是今早时景舒提了一句，他恐怕都把这件事忘记了。
　　时景舒从小星的反应就能猜出个大概，提醒道：“是从你的裤子口袋里找到的。”
　　小星“唔”了一声，补充道：“我在垃圾桶里捡的。”
　　时景舒意外于小星的配合，跟着他偶尔的视线，看到了略带倦意的唐莹莹，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笑着摸了摸小星的头，继续问道：“那在有关杀鼠剂的事情上，你有没有说谎？”
　　小星有些不解，茫然地没有给出回应。
　　时景舒又道：“我们和馨岚聊过，她说，杀鼠剂的事情，是她告诉你的，而且，一开始宁宁去院长房间的事，也是她告诉你的。”
　　提到妹妹，小星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下来，许久后，才嘟囔道：“这又...没什么影响。”
　　“的确没什么影响。”时景舒接着他的话，说道：“只是我在想，你在这件事情上说过谎，那在别的事情上，会不会也说了谎？”
　　时景舒的话让人招架不住，小星分明什么也看不清，可还是下意识垂下了头。
　　见他很久没说话，时景舒自顾自地开口：“今天早上，我们也是坐在这里谈的话，你有些紧张与担忧，当时我认为那是合理的。”
　　毕竟一个孩子，在面对几名警察时出现那样的反应，实在正常不过。
　　“但自从进门到现在，我在你的身上并没有感受到那种状态。”
　　半天的时间，一个人不会对同一件事物有这么大的改观。
　　“所以...你并不害怕我们，也并不担心自己。”
　　此时此刻，和今早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少了两个人。
　　一个是小刘，一个则是门外的魏梦晴...
　　时景舒的眼神暗了几分，他坐在床尾，透过未关严的门缝，一股奇特的味道源源不断地从门外飘进来。
　　这是魏梦晴今早打翻的那几瓶医用药水。
　　他忽地想起，原本那个说要来看望病人的人，最后却连病房的门都不敢再进...
　　所有的事情连成一线，时景舒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怀疑小星不仅“帮助”了馨岚，同样地，也“帮助”魏梦晴隐瞒了什么...
　　时景舒长时间没说话，小星握着手里的药瓶，想要把它还给时景舒，最后想了想，只是把药瓶放到了床边。
　　时景舒垂下眼皮，伸手将那个药瓶捏在指尖把玩。
　　“你知不知道，你装走的杀鼠剂根本没有毒性。”他突然开口。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一般。
　　小星微张着嘴，像是没明白他的意思。
　　纱布遮住了他的大部分面颊，被一同遮挡住的，似乎还有他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小星磕磕巴巴地开口：“我...不太懂。”
　　时景舒进一步帮他解释道：“云婶买的杀鼠剂是假的，所以你在一楼装走的毒药，根本就没有致死的作用。”
　　“不，不可能。”小星几乎是立即就反驳了他，“我回去的时候，明明看到...”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院长痛苦地倒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瞪得很大。
　　只有死人才会这样...
　　他见过的...甚至还见过两次...
　　“他死了...他死了啊。”小星陷入失神，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院长的确是死了，但却不是死于你的药。”时景舒平静地注视着他，“我相信你所说的，你给他下了药，但从你下药后，到他死亡这段时间，一定还发生了别的事情。”
　　小星的杀鼠剂根本没有效果，但院长最终却真的死了。
　　死于真正的杀鼠剂中毒。
　　如果于向阳从日杂店带回去的“真货”和院长肚子里的东西一致，时景舒心想，这事情就变得有趣了起来。
　　因为小小的福利院里，不仅有某样杀鼠剂的假货，同时，还藏有一瓶真货...
　　“小星，我知道你有事情在瞒着我们。从你和院长分别，到你离开福利院，这期间你究竟还看到了什么？你又在替谁隐瞒？”
　　小星缓慢地眨了眨眼，用了很久才消化掉时景舒的话。
　　他楞楞地坐在床上，像被施了定身的魔法。
　　他从没后悔杀了院长，作为哥哥，他甚至骄傲地替妹妹报了仇。
　　但如果、如果真的不是他...
　　小星顺着时景舒的话往下想，如果不是他，那就只有...
　　他倏然攥紧了被子，早上那副不安的状态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时景舒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是和魏老师有关吗？”他这么问道。
　　小星仓皇地抬起头，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时景舒的方向。
　　答案已经十分明显，时景舒停顿了一下，还是问道：“所以，你愿意告诉我吗？”
　　空气中，医院特有的味道安静而古怪。
　　小星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不敢确定时景舒是不是在骗他。
　　万一没有假药的事情，那他本想“保护”的人，就会因为他的失误而卷入其中。
　　明明...这是他的复仇。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小星最终咬着嘴唇，朝时景舒摇了摇头。
　　早已知晓这样的结果，时景舒面上的神情并未有太大的变化。
　　小星和其他的孩子不同，对于他人的恶意毫不畏惧，反倒是别人给他一些好意，接纳地小心翼翼，甚至惦念着偿还。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却永远把自己放在“保护者”的角色。
　　只是有些人，恐怕不值得他这样去做。
　　时景舒的手指在床边一下一下地点着，他想确认的事已经有了答案，剩下的，就算小星不说，他也有把握能够得到。
　　手机的屏幕乍然明灭，是于向阳发来了一条消息。
　　他说，再过一个小时，他们就能回到市区。
　　这个“他们”中，不仅有三队的警员，还包含了魏梦晴。
　　那个把自己伪装得很好，甚至不耻躲在小星“保护”下的魏梦晴。


第64章 借刀
　　一小时后，市局审讯室。
　　当时景舒带着于向阳推门进来的时候，魏梦晴的脸上正挂着恰到好处的不安。
　　来的路上，魏梦晴几次朝于向阳搭话，但都被挡了回来。
　　她独自忐忑了一路，在被送进审讯室后，密闭压抑的环境下，某个念头再也抑制不住地涌入了她的脑海。
　　魏梦晴不动声色地掐了一下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见到时景舒后，她已经将自己调整回了初见时的状态，柔声问道：“时警官，是有什么事情吗？”
　　时景舒没否认，话语间一派轻松的样子，“是有一些事情，需要魏老师帮忙。”
　　魏梦晴抬起头，专注地听他接下来的话。
　　“虽然小星交代了自己的作案过程，但他毕竟是个未成年人，没有证据支撑，我们根本就无法结案。”
　　魏梦晴一怔，表面虽是平静，但心里不免急躁了几分。
　　她想不明白。
　　杀人的动机、作案的工具、恰好的时间...
　　这些不都是明摆着的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还会没有证据？
　　时景舒叹了口气，似乎是知道她心中所想，继续道：“小星只是嘴上承认给陈德年下了毒，但他用来装毒的药瓶根本找不到，犯罪现场也没留下他的任何指纹。”
　　“口说无凭，光靠这些就想结案，根本不可能。”时景舒啧了一声，不耐烦道：“我也是逼不得已，上面领导让重新调查，我也只能听令。”
　　“所以现在，包括你们福利院里的每一个人，身世背景，当天的详细行动，我们都需要再捋一遍，哦对，我们还申请了新的搜查令，把福利院再里里外外再仔细翻找一遍。”
　　“今天请你来，就是想让你配合一下我们的第一项任务，...呃，你还有在听吗？”
　　魏梦晴不住失神，听到时景舒的话也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失控感再次袭来，板上钉钉的事情，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身世...搜查...
　　这每一个词，都是她不愿意听到的。
　　她努力地想挽回些什么，勉强道：“可是...只要找到证据不就好了吗？”
　　时景舒蹙眉，看傻子一样地看着魏梦晴，“你以为是我们不想吗？不都跟你说了，现场没指纹，下毒的药瓶又找不到，光有一个孩子的口供什么都证明不了。”
　　时景舒话语间的不满太过明显，魏梦晴藏起颤抖的指尖，不自觉舔了舔唇。
　　小星用来装药的药瓶，她的确也没有找到...
　　院长死的那天，她拉着兰天找了很久，表面上是在找小星的下落，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找小星用来下药的那个药瓶。
　　魏梦晴止不住地后悔，早知道就想办法让小星留些指纹在院长的办公室了。
　　不过说起指纹...
　　“云婶那瓶杀鼠剂上，明明就有...”魏梦晴脱口而出的话在一瞬间戛然而止，她一点一点地抬起眼睫，撞进了时景舒不带一丝感情的冰凉视线。
　　魏梦晴呼吸一滞，此刻，她终于明白了今天时景舒真正的用意。
　　审讯室里一片安静，似乎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魏梦晴不再说话，时景舒等了一会儿，反问道：“就有什么？”
　　魏梦晴躲避着时景舒的视线，小声道：“没，我只是随便说的。”
　　作为一个“不知情者”，既然小星没有在院长室里留下指纹，她又怎么敢断定那瓶杀鼠剂上就能有。
　　魏梦晴手脚冰凉，心跳一下重过一下，她不知道时景舒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又发现到了什么地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制胸口的烦乱。
　　时景舒默默注视着她的举动，嘴边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透着些许讽刺的意味。
　　他没选择戳穿魏梦晴，转而道：“这样吧，我问你三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魏梦晴避无可避，知道自己并没有拒绝的权利。
　　“第一个问题，陈德年是为什么有了喝咖啡的习惯？”
　　问题一出，连记录的于向阳都忍不住懵了片刻，魏梦晴坐在台下，一声不吭。
　　记录用的键盘发出“哒哒”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魏梦晴紧绷的神经上，喉咙里的话变得艰涩无比，她吞咽了几下，才勉强发出声来。
　　“是院长觉得咖啡提神，才让我泡的。”
　　“但最开始提议让他尝试咖啡的那个人，恐怕你比谁都要清楚。”时景舒话里有话，看向魏梦晴，“陈德年死的那天，你曾和我们说过，他有喝咖啡的习惯，并且持续了一年多。”
　　巧的是，魏梦晴就是在两年前来到的福利院。
　　时景舒那时并未放在心上，然而细想起来，这个时间上的巧合，让人难以忽略。
　　陈德年作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过去的几十年没曾想过要靠咖啡提神，而魏梦晴的到来，却给他培养了这么一个“洋气”的习惯。
　　听时景舒这么说，魏梦晴柳眉微蹙，坦言道：“我只是看院长每天那么累，才建议他试试的，难道这也有什么错吗？”
　　时景舒摇了摇头，“不，这算不上什么错，但是...你为什么又要引导孩子们去了解？”
　　“我刚刚给云爱层打了电话，她说，你不仅给院长泡过咖啡，还给她和孩子们也尝过这东西，后来，孩子们都觉得这东西的味道又苦又怪，对院长的这一喜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小孩子并不能喝咖啡，这你不会不知道吧？”时景舒的话咄咄逼人，魏梦晴不自觉放低了声音，吞吞吐吐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培养院长喝咖啡，究竟是想帮他提神，还是因为这东西‘又苦又怪’，在未来也许会遮盖掉一些特殊的味道！”
　　在时景舒连声的质问下，魏梦晴再也坐不住了，大声道：“你在胡说什么，我什么也听不懂！”
　　“听不懂是吧，没关系，我还有第二个问题。”时景舒一错不错地和魏梦晴对视，沉声道：“你在福利院里，是真的发现了老鼠么？”
　　“是，那天是我和云婶一起看见的。”魏梦晴扬起脸，话中带刺，“怎么了警官，连害怕老鼠都是一种罪过吗？”
　　“当然不，只是云爱层说，在她买了杀鼠剂，毒死几只后，福利院里就再也没见过老鼠了。”
　　“这有什么不对吗？”魏梦晴心烦意乱，张口就道：“杀鼠剂是云婶提出要买的，用也是云婶拿去用的，我从头到尾，根本没有碰过那个鬼东西。”
　　时景舒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但还是摇了摇头，“杀鼠剂的确是云婶买的，可却为了城里来的你。”
　　魏梦晴睁大了眼，似乎是明白了时景舒话中的暗示，“够了！我根本就没想到云婶会去买，而且事后，我还劝她把剩下的扔了，是她不听！”
　　魏梦晴声音尖锐，“是她执意要留着那个东西，才导致今天这样！”
　　听到她的说法，时景舒讽刺一笑，“云爱层会不会扔了杀鼠剂，这一点，你比我要清楚。”
　　一个勤俭惯了的人，怎么可能会扔掉还剩大半瓶的东西。
　　魏梦晴的说法，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
　　“真是疯了。”魏梦晴拔高了声音，道：“那你说，我又是为了什么！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几只老鼠？”
　　“不。”时景舒终于把话挑明，直勾勾的看向魏梦晴，“你是为了那瓶杀鼠剂。”
　　“...因为下毒，是你能想到最适合孩子们的杀人方式。”
　　不论是苦涩难辨的咖啡习惯，还是一瓶致人于死地的杀鼠剂。
　　魏梦晴从最开始所铺垫的一切，打的就是借刀杀人的主意。
　　她所选择的刀，就是福利院里那些什么也不懂的孩子。
　　从头至尾，她都在给孩子们的杀人创造条件。
　　魏梦晴倒抽一口凉气，高声道：“我真是受够了！我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惹到了你，但你如果继续...”
　　“云爱层买的杀鼠剂是假的。”
　　时景舒的声音像一把利剑，穿过了魏梦晴高度紧绷的神经，直直刺进了她的大脑。
　　她在一瞬间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微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向时景舒的方向。
　　在听到对方又重复了一遍后，魏梦晴的脑海里瞬间划过了无数个念头，最终吐出了几个字：“不可能...”
　　时景舒没有多言，而是递给她一张检验报告。
　　“小星用来下毒的药瓶并没有丢，云爱层买回来的杀鼠剂是假的，根本不存在任何效用。”
　　魏梦晴机械般地接过那张单子，在看清上面的内容后，顿时感到天旋地转。
　　怎么会呢？
　　如果云爱层买回来的杀鼠剂根本就是个假货，那她做的这一切到底算是什么？
　　她费尽了周折，到头来，却能改变任何结果。
　　魏梦晴靠坐在椅子上，瞬间失了神。
　　“云爱层买的杀鼠剂根本没有作用，但却真的毒死了几只老鼠，甚至在之后还毒死了一个人。”
　　时景舒说：“假药根本毒不死人，能毒死人的...魏梦晴，你觉得会是什么呢？”
　　魏梦晴没有答话，她在时景舒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狼狈的倒影，又黑又小，就像她亲手弄死的那几只老鼠。
　　原来从头到尾，自己才是那个可悲至极的老鼠。
　　她艰难地开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今早。”时景舒答道。
　　虽然案件中一直存在诸多不明朗的地方，但让他真正对魏梦晴起疑，便是今早在小星的病房外。
　　“你是在门外听到了什么吗？”时景舒也有些不解，明明这两天魏梦晴的表现让人挑不出什么错，但偏偏只有今早显得格外“不冷静”。
　　听到时景舒的答案，魏梦晴愣了片刻，随后释然道：“对，我没有想到小星会那么说。”
　　“因为...”魏梦晴垂下眼，淡淡道：“把院长手机扔到鱼缸里的人...是我。”
　　作者有话说：
　　十分抱歉久等！以后会尝试稳定更新！每周三五七必更，有例外会提前说，非常感谢每一个追读的宝子！（不出意外一会儿还有一章，可能会有点晚可以明早再看噢！）


第65章 计划
　　“宁宁死后报警的人是我，让馨岚告诉小星真相的人也是我，在小星去取杀鼠剂的那天晚上...”
　　魏梦晴长舒了一口气，“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所以第二天一早，她就时刻留意着小星的动静，偷听到他和院长的谈话后，她就知道，一切都在按照自己预想的发展。
　　她像往常一样泡了杯更浓厚的咖啡，见到院长不在办公室后，她几乎要哼起了歌。
　　她亲眼看到小星偷进了院长的房间，但过了很久，在院长在吃过饭、喝下咖啡后，却迟迟没有任何反应。
　　那一刻，她就知道，有些事情偏离了该有的轨道。
　　可一年多了，机会只等到了这一次，来不及多想，她找出自己之前买好的同款杀鼠剂。
　　那时只觉得预防万一，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她又冲了一杯咖啡送到了院长室，哄着院长喝下后，如愿地，她看到了一张扭曲抽搐的脸...
　　“真的太精彩了。”魏梦晴掩着嘴，像是在讲什么笑话，“陈德年让我帮他打求救电话，呵，我把手机扔到鱼缸里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实在是太精彩了。”
　　审讯室里无人回应，魏梦晴顾自笑了一会儿，便觉得没趣。
　　她知道自己是在多此一举，但那时她实在没忍住，那种胜利的喜悦冲破了一切，让她浑身都止不住颤栗。
　　“可我是真的没想到...这些会被小星看到...”
　　在确认院长死亡后，她已经耽误了太久，匆匆收好之前那个咖啡杯，她就急忙赶回了小餐厅。
　　所以她压根就没有注意，在做这一切时，她的身后是否还留有一双眼睛。
　　魏梦晴闭了闭眼，声音颓然，“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所以就把云婶买的杀鼠剂倒掉，装上了自己买的那瓶。”
　　至少这样，能确保瓶子里的毒和杀死院长的一模一样。
　　她知道瓶子上留有小星的指纹，所以在做这一切时，她特意戴上了手套。
　　“我以为，是云婶的那瓶杀鼠剂药效不足，亦或是小星在最后改了主意，没能真的给院长投毒。”
　　但一切早已经准备就绪。
　　杀鼠剂的瓶子上留有小星的指纹，妹妹的死又是一个绝好的杀人动机。
　　就算是最后小星死不承认，这一切也会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杀害院长的凶手。
　　魏梦晴甚至都想好了，在适当的时候，她还可以找个孩子去充当人证...
　　到那时，人证物证齐全，小星一个无所依靠的孩子，又拿什么来和她斗？
　　“但我是真的没有想到...”魏梦晴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我没想到小星居然会那么说！”
　　他说，是他把手机扔到了鱼缸。
　　这就意味着，他都看见了！
　　“他明明都看见了！却还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到了自己的头上。”
　　所以今早在医院，她才会如此失态。
　　她千方百计想要陷害的猎物，却主动地献出了自己的心脏。
　　魏梦晴吸了吸鼻子，眼眶周围逐渐涌起的热度让她无所适从。
　　“他可能不知道吧...在他离开福利院后，我是真的希望，你们永远也找不到他，哪怕...”哪怕是他就此死在了某个角落。
　　但是...警方还是找到了他。
　　得知消息后，魏梦晴整夜辗转未眠。
　　她清楚地知道，在整件事情中，自己有两处疏漏。
　　一是小星那瓶不知道有没有用过的药剂，二是那部被她扔进水里的手机。
　　在得知小星情况危急的时候，她时刻不在怨毒地想，如果小星情况加重就好了。
　　醒不过来或是说不清话，一切的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孩子的口供。
　　于是第二天，她便再也忍耐不住，赶到了市区。
　　小星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警察要问话，她便退到了门外，病房的隔音一般，她靠在门边，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在听到小星真的下了药，她的心里便咯噔一声。
　　难道真的是云婶的药出了什么问题...
　　她有些慌神，没注意到附近护士走动的声音，她想要听得更详细，几乎是整个人都贴到了门边。
　　一道模模糊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魏梦晴瞬间睁大了眼，无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只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哗啦”一声动静，伴随着护士埋怨的声音。
　　魏梦晴脑中一片空白，只会机械地蹲下身帮忙收拾。
　　看向地面的那一刻，巨大的羞耻笼罩了她，让她几乎抬不起头。
　　小星的药瓶丢了，查无此证，甚至他还主动帮自己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她明明应该要高兴的，但脸上火辣辣地，从未感觉到如此难堪。
　　病房的门仿佛洪水猛兽张开的巨口，她在那一刻只想远远逃开。
　　“回去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小孩子可真好骗啊，只要几句话，几颗糖，连杀人这么大的罪过，都敢主动地帮你扛。”魏梦晴两眼放空，呆呆地陷在了椅子里。
　　时景舒却摇了摇头，“小星不知道杀鼠剂出了问题，他一直以为，真的是他杀了陈德年。而你，应该只是一个没有帮陈德年求救的助推者。”
　　时景舒看得出来，小星在陈述杀人过程时，没有任何说谎的迹象，不然根本不可能过得了他这一关。
　　所以他更倾向于，小星只看到了魏梦晴扔手机的那一段，并未看到魏梦晴又送了杯咖啡进去。
　　知道自己杀了人，不愿拖累“无辜”的人下水，所以才会在警方面前那么说。
　　自始至终，小星都没有对自己杀人这件事情有过丝毫的动摇。
　　至于隐瞒馨岚和魏梦晴的事，在小星看来，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报答。
　　报答馨岚告诉他真相，同时也报答魏梦晴的“见死不救”。
　　听时景舒这么说完，魏梦晴久久没能言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轻松又缓慢道:“那就好，那就好。”
　　坦白了杀人的过程，之后的一切便进行地格外顺畅。
　　魏梦晴的杀鼠剂不是在山脚下购买的，而是跑了很远，找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的同款。
　　原先云婶买的杀鼠剂被她倒在了一楼转角的下水道，自己买的那瓶则藏在二楼的某间教室。
　　最近出入福利院的东西都需要经过严格的检查，她还没来得及处理。
　　于向阳一边记录，一边联系搜查队，对魏梦晴提到的这些地方进行逐一检查。
　　很快，在二楼的教室，果真发现了一瓶还剩一小半的同品牌杀鼠剂。
　　口供、物证相吻合，就在于向阳松了口气，以为审讯快要顺利结束的时候，魏梦晴却在动机上含糊了起来。
　　“...这有必要么？我什么都承认了，理由而已，有什么好说的，你就当...是我看不惯他吧。”
　　魏梦晴声音淡淡的，交代完所有的事情，压在她身上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朝时景舒弯了弯眼睛，商量道：“可以来支烟吗？”
　　时景舒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一起扔给了魏梦晴。
　　魏梦晴并不擅长抽烟，没两下就咳得不行。
　　短暂摄入的尼古丁在心理上给了她一丝慰藉，当时景舒再次追问到杀人动机的时候，她在烟雾中惬意的眯起了双眼，一副拒不配合的样子。
　　问了这么久，时景舒也有些烦了，索性直接道：“魏梦晴，我还有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问题。”
　　见魏梦晴看过来，他直勾勾地盯着魏梦晴的眼睛，道：“在院长办公室的展柜上，你究竟放过什么东西？”
　　审讯室里，空气仿佛一瞬间被抽走。
　　魏梦晴呆在那里，连拿烟的手都有些不稳。
　　时景舒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咬牙道：“我猜，应该是监控吧。”
　　能清楚地掌握小星去取杀鼠剂的过程，又对院长办公室内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魏梦晴恐怕在杂货间和办公室内都安装了监控。
　　只是...院长的办公室和房间一样，都是属于陈德年的私人空间。
　　在那其中会发生什么事情，根本想都不用想，魏梦晴有着监控，不可能什么都未曾见过。
　　时景舒面色铁青，“咚”地一拳砸在了桌面上，魏梦晴嘴唇发白，垂下头躲避着时景舒的视线。
　　“魏梦晴，其实你都知道吧？”
　　“一年多的时间，你眼睁睁地看着陈德年迫害女童却袖手旁观！那些孩子甚至还把你当做最信赖的老师！”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时景舒握紧了拳，把一张合照摔在了魏梦晴的身前。
　　“你看着这些孩子，你敢告诉她们么？在她们最害怕、最痛苦的时候，你，也就是她们最依赖的魏老师，不仅没有伸出援手，甚至就躲在监视器后看着！”
　　“当她们叫你老师的时候，你敢告诉她们，她们就是你布局中的一颗棋子么？”
　　“她们才五六岁，你只想过要利用她们完成自己的计划，可她们面对的痛苦和绝望，你他妈懂吗！”
　　“够了！”魏梦晴大声地尖叫起来，看向时景舒，“我怎么会不懂！你凭什么说我不懂！”
　　她声音颤抖，眼睛里流露出不可抑制的怨毒之色，“这天底下，没有谁会比我更明白她们的感受了。”
　　“因为，我和她们是一样的。”


第66章 监视
　　“二十几年前，我也曾被弃养过。”
　　父母为她选择的地点，恰好就是木岩区爱幼福利院。
　　那时的陈德年只是福利院里的普通职工，三十出头的年纪，离了婚，没人知道他离婚的原因，也没人知道他曾经有个乖巧懂事的女儿。
　　魏梦晴在福利院里度过了两年，内向又胆小的性格被陈德年一眼看中，两年的时间里，她时刻都身处地狱。
　　直到长到六岁，她才被现在的养父母领养。
　　“养父给了福利院很大一笔钱，没走手续，直接把我领走了，从那以后，我就成了魏梦晴。”
　　当时她还年幼，虽然养母有时候总爱些奇怪的话，但她依然欣喜于自己有了新家。
　　然而后来她才明白，是养父母原本的的女儿得病死了，养母承受不住打击有了精神方面的问题，养父为了安抚她，才想了个法子，千里迢迢来到木岩区，从福利院里挑了个长相相近的小姑娘。
　　经过一番辗转，她和养父母搬到了遥远的新家，从此，她就顶替魏梦晴活了下来。
　　“我自己原本的名字，已经记不清了...”魏梦晴失神地抠着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因为伴随那个名字出现的，只有一次又一次可怕的梦魇。
　　“二十年了，我始终没能走出来，我好后悔，后悔没能当时就杀了他。”
　　因为恐惧、因为懦弱，也因为那时的懵懂无知并不足以预料到未来的痛苦。
　　“小孩子杀了人，又能怎么样呢？总好过几十年后再后悔。”魏梦晴偏执地叫喊道：“我是在帮他们啊！他们还小，杀人不用坐牢，等他们长大，也一定会像我一样，后悔没能亲手杀了他！我明明是在帮...”
　　“砰”地一声，时景舒又砸了一下桌板，声音比刚才要大得多。
　　他怒视着魏梦晴，咬牙道：“正因为他们是孩子！所以才更需要正确的引导，一次次地加深他们的仇恨，这不是帮助，而是残忍。”
　　时景舒忍不住去想，每当魏梦晴看到有孩子走进院长办公室时，究竟会是什么念头？
　　是同情于孩子们的遭遇，还是暗自筹算着，离自己的计划更近了一步。
　　在她的计划中，孩子们对院长的仇恨是最为关键的一环，她需要等待仇恨的积累，等待一个致命的爆发。
　　而宁宁的死亡，馨岚的助推，加上小星的恨意，最终，她真的完成了自己铺垫两年的计划。
　　但冥冥中自有天意，陈德年最后还是没能死在孩子们的手里。
　　魏梦晴绷紧了苍白的唇，固执地不肯低头。
　　时景舒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不愿继续与其争辩，打开门走了出去。
　　审讯室外的光亮霎时明灭，随后进来的两名警员一左一右地来到魏梦晴的身边。
　　腕间被一道冰冷死死地咬住，魏梦晴从椅子上起来，站立不稳，拖着步子缓慢地朝门外走。
　　路过等在门边的于向阳时，魏梦晴偏过了头，轻声道：“于警官，你能理解我吗？”
　　于向阳冷着一张脸，说出的话冷漠地有些不近人情，“不，我只知道，福利院里多出的两年痛苦，和一个孩子的死亡，这一切原本都是可以被避免的。”
　　于向阳无法对嫌疑人产生共情，甚至在他看来，魏梦晴所做的事，和陈德年的没什么区别。
　　犯罪的人，和利用犯罪的人，都同样该受到惩罚。
　　魏梦晴垂下了眼，喃喃道：“是么...”
　　哪怕她再不愿意承认，在宁宁死亡这件事上，她始终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那个留着长头发，笑起来让福利院跟着明亮几分的小姑娘，因为他的袖手旁观，永远地睡在了这个秋天。
　　魏梦晴缓缓地迈开步子，朝走廊尽头走去，窗外的风吹乱了她散落的发丝，随风而去的，似乎还有一句隐隐约约的呢喃。
　　“我也不想的...”
　　*
　　几小时后，一切的真相都得以查证。
　　木岩区警局找到了魏梦晴购买杀鼠剂的店铺，核实了杀鼠剂的来源。
　　在福利院二楼找到的杀鼠剂上虽然没有留下指纹，但残余的液体和院长体内的毒液成分完全一致。
　　一楼的下水道里，还发现了和小星药瓶中相同的人造色素残留。
　　搜查队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在后院的一棵树下，找到了掩埋起来的两个摄像头和储存卡。
　　卡内，就存有院长死亡当天的监控视频。
　　时景舒把视频过了一遍，一切都和魏梦晴所述的一模一样。
　　当天中午，在魏梦晴送完饭离开后，小星走了进来，一只手紧紧地揣在兜里，径直走到了院长的办公桌前。
　　陈德年的午饭靠近里侧，小星绕到桌子后，把口袋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摄像头架在背后的展柜上，只能拍到小星的多半背影，下药的动作被遮挡了大半，看不真切。
　　在小星离开后，没多久，陈德年一脸晦气地回到了办公室，一边吃饭，一边浏览着低俗的视频。
　　吃过饭后，陈德年刚要歇下，魏梦晴笑着端来了一杯新的咖啡...
　　陈德年的死亡过程没有持续很久，待陈德年彻底瘫倒后，镜头中出现了魏梦晴放大的半张脸，她冷冷地讽刺一笑。
　　下一秒，画面中便只剩了一片黑暗。
　　......
　　时景舒拖动进度条，把每一个时间节点都记录下来，于向阳靠着刚才的录音，整理着自己乱七八糟的询问笔录。
　　夜色逐渐降临，门边的桌子上堆着两份还没拆封的外卖，但这会儿谁都没顾得上吃。
　　时景舒编写案件汇报已经轻车熟路，没过多久，就扔下键盘，准备把饭吃了再说。
　　他招呼着于向阳一起过来，后者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依然坐在电脑屏幕前敲敲打打。
　　时景舒捧着饭盒，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晃悠到了于向阳身后，待看清屏幕上的笔录后，时景舒狠狠地皱了一下脸。
　　略过自己那些酸话不提，时景舒看着屏幕上那些“瞪”、“笑”、“怒”这样的词，心情颇为复杂。
　　“你的内心，原来这么丰富的么...”
　　于向阳磕巴了一下，迅速把文档缩到了最小，解释道：“我，我是按照莹莹发来的模板整的。”
　　整理笔录这事情一直是唐莹莹负责，但她今天在医院忙了一天，六点多才刚换完班。
　　于向阳拒绝了唐莹莹难得主动的加班，于是，在几分钟后，就收到了一份唐莹莹发来的“笔录模板”。
　　“就是这个。”于向阳点开他和唐莹莹的聊天记录，点开了其中的一个文件。
　　时景舒凑近看了两行，随即有些同情地望向了于向阳。
　　唐莹莹发来的文件摆明是在逗他玩儿，奇奇怪怪，写得像个话本似的。
　　时景舒啧了一声，稀奇道：“她怎么说什么你都信，这儿，还有这儿，明显就是她新加上去的，我素质很高的，怎么可能骂人。”
　　时景舒又扒了两口饭，站在于向阳身后指指点点，末了，拿手肘碰了碰于向阳的肩膀，下结论道：“先去把饭吃了。”
　　于向阳木愣愣地看着电脑，过了一会儿，终于相信了时景舒所说的话，他手速极快地又一次把文档缩到最小，从椅子上站起来时，椅子腿发出了刺耳的一道声响。
　　时景舒眼疾手快地扶住堪堪要倒的椅子，又往嘴里炫了两口饭。
　　于向阳闷头只知道往前走，拿了饭后，又一声不吭地回到了座位。
　　时景舒拖了把椅子坐到他的旁边，摆出谈心的架势，乐道：“生气啦？她一个小屁崽子，你别跟她计较。”
　　于向阳依然没说话，只是拆饭盒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时景舒大口扒着饭，承诺道：“我明儿说说她。”
　　于向阳动作一停，半晌憋出来一句：“不用。”
　　时景舒笑了一声，“成，那你别往心里去。”
　　于向阳勉强点了点头，时景舒吃饱了饭，血液都往肚子里跑，见于向阳别别扭扭地，硬是拉着人，非逼他亲口说上一句“没往心里去”。
　　于向阳捧着快凉掉的外卖，在时景舒逐渐疑惑的目光下支支吾吾。
　　僵持间，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时景舒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头也不回地朝来人道：“你怎么来了？”
　　唐莹莹挎着自己的小包，站在门边冲两人嘿嘿直笑，“这不是慰问一下你们嘛，正好看看笔录怎么样了，在医院呆了一天，出来天都变了。”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到滑轮椅子上，一路滑到了于向阳的座位旁。
　　两只椅子“哒”地磕在一起，于向阳一点点坐直了身子。
　　唐莹莹拨了拨自己的头发，抬头笑道：“队长，你要是忙完了就先走吧，我们把笔录整完，就也回了。”
　　时景舒其实还有几件事没弄完，但他看了看笑眯眯的唐莹莹，又看了看坐立不安的于向阳，嘴上说着“不好吧”，下一秒就进屋取了车钥匙。
　　叮嘱于向阳一定要把人送回家后，时景舒敷衍地和两人道了别，毫无留恋地出了门。
　　安静的走廊里，唐莹莹的大嗓门显得格外突出。
　　“来让我看看你整得怎么样...你挡什么，这么小气不给看啊。”
　　“...噗，别别，挺好的，...我吃过了，让我先看看。”
　　“真的吗，队长真的拍桌子啦？怎么拍的...”
　　时景舒摇了摇头，突然有些好笑。
　　他点了支烟，优哉游哉地下了楼，发动车子后，鬼使神差地，他选了一条有些绕远的路线。
　　几分钟后，时景舒的车停靠在了一个小区门外。
　　兰天今晚早早就被他哄着下了班，这会儿临近九点，人肯定还没睡。
　　时景舒把车窗降下来一半，刚在一众灯火中找到想找的那个，余光中，却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一辆车。
　　黑色SUV，车牌号是7966。
　　时景舒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褪去，线条分明的五官在夜色中更显冷峻，他重新发动车子，开到了一处略微隐蔽的角落。
　　握着方向盘的手用力得指节泛白，时景舒在脑海中想到了无数种可能。
　　7966，他对这个车牌太熟悉了。
　　因为在他被监视的那三年中，这辆车就不止一次地跟踪过他...
　　作者有话说：
　　福利院案件已结，后续还有一些事情需要交代，其实原先我的案件大纲里没有真假药这一说，小星杀死了院长，魏也完成了自己的完美犯罪，但是文写到一半临时改了主意，写成了现在这版，希望每一个可怜的孩子都可以被善待，over。


第67章 搬家
　　秋季的夜晚已经能感觉到明显的凉意，兰天抱着平板窝在沙发上，手边还有一杯刚冲好的奶茶。
　　平板上正播放着一部悬疑影片，是前段时间唐莹莹强烈推荐给他看的，以尺度大，剧情极度烧脑而饱受好评。
　　兰天轻轻抿了一口奶茶，面不改色地看着所谓血腥的场景，关闭了前方高能的弹幕。
　　剧情逐渐进入到白热化，兰天双击了一下屏幕，好奇地打量着那颗从死者胸腔中掏出来的心脏。
　　看得出来，道具组在这上面下了不少功夫，这颗心脏在造型上的确做得十分逼真。
　　兰天拆了包小零食，边吃边想，要是让他来做，应该能做的比这个更像。
　　兰天正走着神，手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房东打来的电话。
　　兰天看了眼时间，疑惑地按下了接听键，那话那头，房东阿姨的声音听起来愧疚极了。
　　“那个、小兰啊，真是不好意思，阿姨的闺女突然说要回国，以后就准备在国内发展了，本来这套房子就是给她准备的，这真是，哎呀，阿姨想跟你商量商量，你看能不能...”
　　“明天？”兰天惊得一下子从沙发上坐起，声音大了几分。
　　“哎呀，阿姨也知道太突然了，这样，包括这个月，往后的房租阿姨都退给你，这事情都怪我...”
　　“可是这会儿，我上哪儿去找房子啊？”兰天无心去管滑落的平板，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房东阿姨的道歉接连不断，兰天苦着脸倒在沙发上，片刻后小声说了句：“好，我知道了。”
　　那边，房东阿姨见他同意，狠狠地松了一口气，又说了几句歉疚地话后，笑着挂断了电话。
　　兰天彻底没了看电影的心情，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后，便行动力极强地开始收拾东西。
　　这么紧的时间里，想在市区找套合适的房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他要么再去住一段时间的酒店，要么...
　　兰天看了眼手机，其实时景舒在警局的那间小宿舍倒是可以先落个脚，实在不行，他就去时景舒的小宿舍对付几天，等找好了房子，再搬过去。
　　房东阿姨这两个月对他颇为照顾，兰天本就不是个计较的性子，此时也没打算多争取些什么。
　　幸好用来搬行李的纸箱都还没扔，兰天叹了口气，刚把纸箱铺好，门外便传来了几下敲门的声音。
　　兰天动作一顿，不禁微微蹙起了眉。
　　他身边唯一知道这个地址的人现在恐怕还在单位加班，除了房东之外，兰天想不到还会有谁会这么晚过来。
　　难道房东连今晚都等不及么...
　　饶是他再好说话，此刻也不免有了几分脾气。
　　他绕过脚下的两个箱子，虎着一张脸，没看门镜就直接开了门。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兰天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你、你怎么？”
　　时景舒站在门外，笑起来的样子让兰天招架不住，“下了班，正好来看看你。”
　　兰天有些呆，卡通的家居服穿在他的身上，找不出一点的违和感。
　　“那我进来了？”时景舒把兰天的不出声当做了默认，左手一勾，下一秒，厚重的防盗门一点点地在他身后合上。
　　兰天毫无防备，不免有些慌乱，他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指着客厅的沙发道：“你先坐，...不用换鞋，我都还...没准备。”
　　时景舒对“没准备”这三个字又喜又悲，刻意忽略地上的几个箱子，到兰天刚才坐过的地方坐了下来，他坐姿老实，只有一双眼睛在屋内不停地打转。
　　说实在的，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到这里。
　　和他预想得一样，屋子里被打扫地十分整洁，客厅放着许多东西，时景舒轻易地就能分辨出，哪些是原来就有的，哪些是属于小学弟的。
　　文艺的置物架上原先应该是用来放什么漂亮的摆件，但现在的上面，却被兰天堆满了零食，两米多高的置物架看上去有一种另类的壮观。
　　高低...是能开个小商店的程度。
　　时景舒被自己的想法逗笑，紧绷的神情也得到了片刻缓解。
　　兰天从厨房里拿出一盒果汁，推到了时景舒面前，自己则坐到了沙发的另一边。
　　时景舒一口下去就把果汁喝了大半，笑着问道：“刚才在干嘛？”
　　兰天犹豫了一下，没提要搬家的事，而是把沙发上的平板递给了时景舒，“看影片，就是这部。”
　　平板上有播到一半的电影画面，时景舒认得这部片子，顺着兰天的话聊下去。
　　“...那段时间，莹莹逢人就安利这部片子，光看不行，还得和她讨论。可倒好，别人队研究案情，我们队卯着劲儿研究剧情，有次让局长逮到，还夸他们敬业来着...”
　　时景舒颇为嫌弃，兰天听着听着就笑倒在了沙发上，领口被扯得偏到一旁，露出的一小片皮肤在灯光下晃地刺眼。
　　兰天笑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他知道，时景舒不会这么晚无缘无故过来，应该是有话要和他说。
　　果不其然，几句话后，时景舒咳了一下，朝他问起了几个关于陈德年尸检方面的问题。
　　兰天两只手捧着奶茶，一边喝，一边详细地给时景舒做着解答。
　　......
　　“...人造色素的使用太常见了，在检查胃容物时基本不会单独拿出来看，如果那个老板只是用色素来伪造杀鼠剂，那使用的大概率也不是食用级别的色素，这一点，我明天再去核实一下，应该是不难发现。”
　　时景舒点了点头，聊完了“正事”，他放松地靠在沙发上，眼睛一瞥，“不经意”地就发现了地上突兀的几个纸箱。
　　他看向兰天，询问道：“这是怎么了？”
　　“嗯...”兰天不可避免地有些尴尬，当着伴侣的面无家可归这种事，多少还是有些超出了他的面皮承受力。
　　但他想想自己的打算，最终还是一五一十地跟时景舒说了。
　　“...所以我想，能不能先借用一下你的宿舍？”兰天脸皮发烫，小声道：“等我找好了房子，再搬出去。”
　　虽说是在征求时景舒的意见，但兰天心里其实早就有底，他知道，只要是自己开口，对方大概率是不会拒绝。
　　从学校起就是这样，时景舒对他永远都是支持与妥协。
　　兰天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以致于在听到时景舒的回答后，第一时间怔在了原地。
　　时景舒说：“不。”
　　兰天的大脑空白一片，“那、那我可以去住酒店，没事的，嗯...其实酒店也挺好。”
　　兰天习惯性地抿起了唇，话语中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时景舒往他头上揉了一把，笑道：“乱说什么呢，宿舍隔音一般，住着不方便，不然的话...”
　　时景舒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才做出了决定，“来我家住吧。”
　　“啊？”兰天睁大了眼，有些没反应过来。
　　时景舒拿出之前准备好的说辞，道：“刚好我那儿还有两个空房间，可以随便你选，不收你房租，但...以后的早餐就交给你了，怎么样？”
　　时景舒说完，静静等着兰天的决定。
　　他在进门前就已经想好了，他并不准备告诉兰天“那些人”的事，至少现在，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他们在明，敌人在暗，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
　　现在兰天什么都没发现，那些人也只是默默地在暗中揣摩，但若是他们知道兰天已经发现了他们，保不齐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时景舒想到五年前那满屋子鲜红的血，不自觉握紧了拳。
　　他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学生了，为了兰天，也为了他自己，他迟早会和那群人做个了断。
　　但在此之前，他的首要任务就是确保兰天的安全，只有兰天和自己待在一起，他才可以勉强放下心来。
　　兰天一言不发，在心里思索着时景舒的提议。
　　如果他搬去时景舒的家，那就意味着两人几乎是工作和生活都绑在了一起。
　　根据他之前看的书，情侣之间，如果前期过早地失去距离感，似乎并不是一件好事。
　　但是...
　　兰天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悄悄红了耳朵，半晌后，他看向时景舒，轻声说了个“好”。
　　时景舒笑着看向他，商量道：“明天就搬的话，不如今晚吧，我的车就停在路边，我帮你把东西收拾一下，咱们今晚就搬？”
　　兰天点了点头，刚好他明天有一场科室分配的重要解剖任务，今晚累一些，明天也就不用操心了，“你在这儿坐会儿就好，东西不多，我自己收拾就行。”
　　说干就干，兰天挽起家居服的袖子，捞过一个纸箱就进了书房。
　　时景舒跟在后面，帮兰天把那些沉得要死的书和资料一点一点地装到加固过的箱子里。
　　解决了书房，其他的行李就真如兰天所说，一点也不多。
　　兰天在卧室中收拾着衣物，时景舒把客厅那座“零食山”搬空后，虚虚地敲了敲卧室的门，没得到房主人的首肯，就自觉进了卧室。
　　兰天的床上堆放着一些叠好的衣物，一只被主人珍视的皮卡丘玩偶被小心地放到了床头柜上。
　　玩偶不是什么正版，仔细看的话，连两只眼睛都缝的不太对称。
　　时景舒看着那只丑兮兮的皮卡丘玩偶，总觉得有些眼熟。
　　“这是...”时景舒讶异道：“你还留着？”
　　这只玩偶，应该是他大二暑假，在商场玩儿一个射击游戏时赢的。
　　那时候兰天也在，时景舒总觉得自己赢这种游戏颇有作弊的嫌疑，在老板问他想要什么奖品时，心虚地把选择推给了兰天。
　　其实，这并不算得上是一个正式的礼物，但兰天却留了这么久，甚至还保存地格外地好。
　　兰天看了眼时景舒手里的皮卡丘，小声道：“挺喜欢的，所以就留着了。”
　　“是么...”时景舒笑弯了眼睛，丑兮兮的玩偶一下变得顺眼了许多，他又捏又揉，还顺手揪了揪皮卡丘的耳朵。
　　“你小心点，他的尾巴...”
　　兰天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下一刻，时景舒就感觉自己硬生生拔掉了什么。
　　他低下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物件，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啊”。
　　兰天：“！”
　　他抢过时景舒手中的皮卡丘，心疼道：“他的尾巴不结实啊！”
　　皮卡丘的屁股上此时光秃一片，只余一个圆圆的小洞，冒出了些白色的填充物。
　　兰天拿着尾巴比划了几下，自欺欺人地把尾巴根塞进了破洞里，才勉强算弥补了过来。
　　兰天欲哭无泪，气得瞪了一眼时景舒。
　　“怪我，都怪我。”时景舒又好气又好笑，“明天我去买工具，肯定给他恢复原样。”
　　兰天撇了撇嘴，丝毫不认同他的针线技术，“还是我来吧。”
　　兰天把玩偶小心地收好，随后收拾东西的动作都显得蔫蔫地。
　　时景舒管住自己的手贱，两人效率很高地就打包好了所有的东西。
　　临下楼前，时景舒站在客厅，拿起兰天的手机给自己打了个电话，接通后，他找出兰天的无线耳机，给对方戴上。
　　“怎么了？”兰天不明白时景舒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戴好了耳机。
　　“我先下楼去把车开过来，外面有些凉，你刚出了汗，等我上来接你再出门。”
　　兰天不满地望向他，“我哪有那么弱。”
　　“是，每次着凉感冒的也不知道是谁。”时景舒哼笑一声，“一会儿要是有人来敲门，你谁也别理。”
　　兰天直觉他这话有点怪，还没再问，就被时景舒含糊了过去。
　　“耳机戴好，我一个人走夜路害怕，你得跟我聊点什么。”
　　兰天不知道他说的哪门子胡话，但还是笑着说了声“好”。
　　时景舒嘱咐完所有事情后，转身出了门。
　　走道里的声控灯接连亮起，电梯前空无一人，应急通道里闪着幽绿色的光，在夜色的包裹下，时景舒总觉得哪里都可能有暗藏的危险。
　　他按下电梯，在兰天温温柔柔的嗓音中下到一楼，没走单元的大门，反而是绕到楼后的一个窗户边，从窗口翻了出去。
　　他来到小区的一处矮墙，秉着气，借着短暂的助跑，轻易地便攀上了墙头，从高处一跃而下的时候，只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时景舒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笑着朝电话那头的兰天回了些什么。
　　他现在还不能被小区门口的人发现，既然那些人已经盯上了兰天，那必然已经知道了他们两人的关系。
　　他要让那些人以为，两人是因为感情升温，提前就商量好的搬家，而他今天只是照常下班后，顺便过来帮忙搬个行李。
　　时景舒扶了扶自己的无线耳机，同时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那些人已经发现了他的到来，他要确保在他赶到前，兰天那边不会出任何的问题。
　　时景舒上车后，一边和兰天通话，一边绕了一圈，从刚才的地方重新抵达了兰天居住的小区。
　　那辆黑色的SUV依然停在那里，时景舒毫不避讳那辆车，甚至按下车窗，目不斜视地从车边驶过。
　　到小区门口后，时景舒下了车，没走两步就看到兰天遥遥地站在阳台上，笑眯眯地朝他挥了挥手。
　　二十分钟后，时景舒的车载着满满的行李逐渐驶离。
　　那辆贴着防窥膜的SUV里，一个男人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拨通了一个电话。


第68章 作假
　　时景舒开着车一路破开夜色，开进自家小区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将近十一点。
　　两人都累的不想再去管车上的大箱小箱，兰天翻出了套睡衣，就和时景舒一起上了楼。
　　这是一个由好几家单位集资新建的小区，地段好，楼层也不高，住着不少单位的领导，因此在安保上做得格外到位。
　　兰天跟着时景舒从地下车库上到八楼，一路上光人脸识别就经历了两次。
　　“明天找物业录一下你的个人信息，以后也更方便。”时景舒站在密码门前操作了几下，拉着兰天的食指按在了感应区，随着“嘀”地一道声响，厚重的大门应声而开。
　　兰天尚且站在门边张望，时景舒在他的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道：“欢迎你来。”
　　这是一间居住气息并不浓厚的屋子，房屋主人恐怕并没什么时间去欣赏所谓别有用心的设计，不少地方蒙了尘，草草扔在沙发上的两三件衣服也彰显了主人的来去匆匆。
　　兰天一刻不停地打量着屋内，时景舒摸了摸鼻子，闷不做声地把玄关处的一双脏鞋子踢到了一边。
　　他翻一双拖鞋，哄着兰天先去洗澡，等兰天进了浴室后，时景舒刚想收拾一下屋子，忽地想到了什么，脚下一转，来到了阳台。
　　他像往常一样拉上窗帘，随后关上了客厅的灯，他来到窗帘后，透过窗帘上的小孔向外望去。
　　果不其然，那辆车一路跟到了这里...
　　时景舒心底一沉，从阳台上缓缓离开，打开了主卧室的灯，不远处，浴室中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时景舒靠在墙边，望着浴室的门陷入沉思。
　　他知道，那帮人是在找一个叫做“陆晨元”的人...
　　五年前，他就曾怀疑过，兰天会不会就是他们口中的陆晨元...
　　当年他从那帮人的手中侥幸逃脱，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了兰天的背景资料。
　　正如兰天自己所说，他对自己的父母几乎没什么印象，他是跟着外婆，在一个叫做荷兴镇的地方长大的。
　　荷兴镇户籍简单，只有寥寥的五万多人口。兰天在那里从小学上到高中，除了同学之外，唯一熟识的就是住在对门的邻居叔叔，宋山。
　　这原本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社会背景，但时景舒细查下来却感到阵阵心惊。
　　据兰天所说，他的外婆名为陈茹玉，但荷兴镇自始至终，从来没有一个名叫陈茹玉的人。
　　兰天的父母在他年幼时便死亡销户，他自己的户口单独成籍。
　　明明是亲近的祖孙俩，却一个没有户口，一个单人单户，这种形式的档案确为少见，让时景舒不得不起疑。
　　但围绕在兰天身边的疑点不止如此，时景舒惊讶地发现，宋山居然也是单人单户，户口上曾经有的家人都已经因为各种原因离开人世。
　　不仅如此，宋山还在荷兴镇当地的派出所干了二十多年的民警...
　　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宋山的档案干净地就像一张白纸。
　　如果宋山和陈茹玉的身份是“作假”的，那兰天呢？
　　时景舒听着浴室中传来的动静，闭上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他对兰天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两人都是警院优秀的毕业生，身上肩负着相同的使命。
　　他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更不会爱错人，不管未来的情况如何，他始终都会选择陪在兰天的身边。
　　时景舒揉了揉太阳穴，不愿再继续多想，他来到卧室，抓紧时间把这两天没来得及收拾的衣服和垃圾逐一毁尸灭迹。
　　工作了五年，原先在学校养成的良好习惯逐渐松动，有时候忙得很了，回家冲个澡都恨不得睡倒在浴室里。
　　时景舒动作迅速，整理好卧室后，刚拧开客房的门，眉毛就狠狠地揪在了一起。
　　搬来一年多的时间，印象中，这应该是他第三次拧开这道门，屋里长期没通风打扫，空气中都是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
　　时景舒想也不想地关上了门，在屋里转了一圈后锁定了卧室里唯一的一张床，神色凝重。
　　天地良心，他原本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虽说这张床睡下他们两个绰绰有余，以前去外地出任务，床位紧张的时候，他也和同行的警员一起这么挤过。
　　时景舒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但今晚...一想到要睡在一起的人是小学弟，他就打心底里觉得这是不一样的。
　　时景舒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些许，他一边说服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一边从柜子里找出一套新的被子和枕头。
　　当两只枕头并排放在一起的时候，时景舒压下自己快咧开的嘴角，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
　　时景舒铺好床，站在床边看了许久，随后怕兰天不适应，他拽过自己的枕头，一下子扯到了床边，又把自己的被子往旁边扒了扒，两人的被子中间顿时空出了不小的位置。
　　浴室里的水渐渐停了，兰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模模糊糊地，似乎还裹着一层水汽，“时景舒，浴巾在哪里啊？”
　　时景舒走到门边，一边指示兰天去拿，一边控制不住地在脑子里想些有的没的。
　　之前洗完澡他常常会忘记把浴巾挂回去，怎么偏偏上次有了个好记性...
　　时景舒独自懊恼，打开冰箱取出了两瓶水。
　　没过多久，兰天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出来，从上到下穿得严实，同样的卡通家居服，连扣子都扣到了最上一颗，几滴水珠沿着细白的脖颈滑落，最终隐没在衣领中。
　　客厅没开灯，时景舒从黑暗中走来，手心却异常的高热。
　　兰天被他牵着手带到了卧室，第一眼就看到了床上并排的两床被子，新的那床占据了大半的位置，衬地另一床被子颇有些可怜。
　　时景舒咳了一声，莫名地有些心虚，“另一间房太久没收拾，等明天我找个家政过来打扫一下，今天先凑合一晚？”
　　兰天悄悄攥紧了浴巾的一角，没去探究时景舒话中的真假，他快速地看了时景舒一眼，小声道：“好噢。”
　　时景舒笑得格外温柔，找出吹风机递给兰天，“把头发吹一下，我也去洗个澡，不用等我，你先睡。”
　　兰天接过吹风机，朝时景舒点了点头，目送他进到浴室之后，兰天找到插座，仔仔细细地把头发吹干。
　　初到一个新地方，还是时景舒的家，兰天拘谨之余，又难以抑制地有些好奇，他一边吹头发，一边打量着屋内的每一件物品。
　　只可惜，这间屋子恐怕只在夜晚才会被主人光顾，屋里光秃秃地，只有床头柜上随便摆放着几份文件和照片。
　　兰天吹干头发后，迟疑地来到了床边，床单明显是新换的，有两个角都还没有铺平。
　　兰天绕到另一侧，刚把床单抹平，脚边就踢到了什么东西，他弯下腰，随即有些无语。
　　这人怎么还把烟灰缸放地上...
　　兰天抿了抿唇，还是把烟灰缸放了回去，他靠坐在床头，掀开被子一点点地钻了进去。
　　三个小时前，任他想破了头，也不会想到，他今晚居然会睡在时景舒的床上。
　　就算刚才在浴室，他也...
　　兰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红，身边的枕头和被子存在感极强，他拿起手机转移注意力，准备等时景舒出来后再睡觉。
　　时间接近十一点半，早已远超了他平常的睡觉时间，兰天瞥了眼柜子上的吹风机，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撑一会儿。
　　他看得出来，时景舒今天已经很累了，医院和警局两头跑，加了班后还帮自己搬了这么多东西。
　　兰天只想让他今晚好好休息。
　　时景舒洗澡速度很快，不到十分钟就走了出来，看到正在扣手机的兰天后，眉头一皱道：“怎么还不睡？”
　　他不像兰天那么讲究，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短裤，兰天看了一眼后就迅速移开了视线，“回两条消息。”
　　果然，见兰天还没睡，时景舒拿起吹风机，没几下就给头发吹了个七八成干。
　　再回头时，兰天已经躺下了，时景舒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刚准备关灯，就见兰天朝他眨了眨眼睛，小声地说着“晚安”。
　　时景舒唇角微微勾起，俯下身，轻柔地在兰天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轻笑道：“晚安。”
　　得到了额外的回应，兰天心满意足地往被子里一钻，黑暗中，身旁传来的浅浅呼吸声让他心头一片滚烫。
　　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没过多久，意识就逐渐脱离了他的身体。
　　兰天穿着长袖的家居服，时景舒给他准备的被子又偏厚，在半夜的时候，兰天不可避免地热出了一身的汗。
　　他极少做梦，或许是突然换了环境，他少见地陷入了一片混沌的梦里。
　　兰天觉得这种体验很新奇，他十分清楚自己是在做梦，因为梦里的视角明显是一个孩子。
　　他似乎是在发烧，浑身上下都烫的要命。
　　一个女人将他抱起，边哭边将他送进了车里，他哭闹着不肯听话，女人就拿来一个小背包，里面装满了他平常爱吃的零食。
　　女人用颤抖的声音叫他宝贝，一遍遍地亲吻着他的脸颊。
　　他听见自己哭喊着叫他妈妈，这个词语对兰天来说熟悉又陌生。
　　兰天努力地想要看清女人的脸，但梦境诡谲，他越是想要看清，女人的面容就变得愈发模糊。
　　在驾驶人的频频催促下，女人狠心地关上了车门。
　　隔着车窗，女人勉强地朝他挤出一个笑容，泪水湖了满脸，她似乎又说了一句什么。
　　汽车像离弦的箭一般猛地驶出，他的哭声骤然拔高，扔下手中的毛绒玩具，朝车座后爬去。
　　开车的人像是没看见一般加大了油门，他爬上后座的靠背，一个不稳摔到了后备箱。
　　他跪坐在后备箱里，一边哭，一边捶打着眼前的玻璃。
　　“妈妈”的身后出现了一个男人，男人又急又气，最后狠狠地甩了“妈妈”一个耳光。
　　兰天在梦里不安地喘着气，心脏被拉扯地生疼，他迫切地想要捡起那个毛绒玩具，黄色的一团，对他而言是极其重要的东西。
　　兰天努力地回忆着女人最后对他说的话，梦境逐渐破碎，从女人周围开始四散成为无数的光点，他急切地回忆着女人的口型，在梦境彻底消失之前，他终于解读出了那句话。
　　女人说，宝贝，要好好地活下去。


第69章 复燃
　　次日，兰天不到七点就醒了过来，还未睁眼，就感觉头痛地像是要裂开。
　　他抚上自己的双眼，却摸到了一片湿意。
　　隐约间，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但梦的内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兰天独自缓了一会儿，睁开眼后，入目的天花板和他租住的小屋截然不同，他的睡意顿时消散，手上动作一停，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暗色的窗帘阻绝了大部分的光线，兰天偏头看去，或许是昨天消耗得太多，时景舒此时依旧睡得很沉。
　　两人之间相隔不过几拳的距离，兰天放轻了呼吸，怕惊醒了睡梦中的人，小腿处凉嗖嗖的，他一点点地蜷起了双腿。
　　没过多久，枕边的闹钟突兀地响起。
　　同一时间，时景舒睁开了双眼。
　　视线相撞的瞬间，兰天缓慢地眨了眨眼，朝时景舒露出一个笑，“早。”
　　时景舒眉心微皱，刚睡醒的声音还有些沙哑，第一句话就是：“你眼睛怎么了？”
　　“啊？”兰天不明所以。
　　时景舒坐起身，啪地一下按亮了灯，捧过兰天的脸仔细瞧，“过敏吗？我看看。”
　　兰天被灯光刺得想躲，却被时景舒强硬地板过了脸。
　　两颊的肉被捏的鼓起，兰天适应了灯光，这才感觉自己好像有些睁不开眼。
　　“眼睛怎么肿了？”时景舒有些担心，视线下移，兰天脚边的小半条被子都被踢到了地上，“怎么还踢被子？”
　　“好像...是有点热。”兰天不太确定，一心把滑落的被子往床上拽。
　　时景舒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探了探他的颈侧，温度是有些偏高，但还不到发烧那步。
　　“先起床，晚上给你换套床单。”
　　“没事的。”兰天的鬓角还残留着少许湿意，他自己隐约有个猜测，只是不太好意思说，“我昨晚做了个梦，可能...是在梦里哭的。”
　　时景舒一脸诧异，“梦到什么了啊，哭成这样？”
　　几个画面从眼前一闪而过，快地抓不住分毫，兰天愣了一下，随后呆呆地摇了摇头，小声道：“不记得了...”
　　“你可真是。”时景舒松了口气，随即无奈地笑笑，捏着兰天的脸晃了晃，“冰箱里有冰水，一会儿敷下眼睛，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我这儿受了多大委屈。”
　　兰天让时景舒笑得受不了，轻轻哼了一声，眯着眼睛跑去洗漱。
　　收拾好后，兰天坐在沙发上用矿泉水瓶敷着眼睛，冰冰凉凉的感觉缓解了灼热的肿胀，见时景舒走过来，他嘟囔着问道：“我这样很丑吗？”
　　时景舒认真思考了一下，回道：“丑的。”
　　兰天抿了抿唇，转过头不肯再看他。
　　时景舒在兰天身边坐下，伸出手帮他扶着两个矿泉水瓶，笑道：“等一会儿安保把你的行李搬上来，咱们就出去吃早饭。”
　　兰天闭上眼享受着时景舒的服务，片刻后小声道：“你的冰箱好空，...晚上去趟超市吧。”
　　“好。”
　　“听说有个薯片出了新的味道...”
　　“好。”
　　......
　　半小时后，两人吃过了早饭，去警局的路上，时景舒状似寻常地询问着兰天今天的打算。
　　“唔，早上有解剖任务，下午的话，要和宁科长一起去开个会。”
　　“开会？”时景舒看向兰天，“需不需要送你们？”
　　“只是个座谈会，线上的。”兰天嚼着软糖，无知无觉把行踪透了个彻底。
　　确定了兰天今天不会出警局，时景舒放下了心，道：“晚上想吃什么，火锅？可以把小刘他们叫上。”
　　兰天舔了舔唇，忽又想到了什么，“可是好多东西都还没收拾。”
　　“吃完再回去收拾也不迟，不是说还想去趟超市？正好吃完饭消消食。”
　　“那...小刘他们有时间吗？”兰天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觉得火锅就是要一起吃才比较热闹。
　　时景舒笑得礼貌，肯定道：“他们会有的。”
　　到了警局后，两人在楼前告别，时景舒上到三楼后，就见到了办公室门边的于向阳。
　　于向阳的心情明显很好，见到时景舒后，才正了神色，“队长，这是昨天在木岩区民政局调出来的档案。”
　　时景舒接过档案，就听于向阳继续道：“民政局的系统上显示，过去的一年中，爱幼福利院一共被领养走了9名孩子，每个孩子的档案都确认无误，社区人员会定期走访，保证孩子们在新家的生活。”
　　时景舒翻看了一下档案，迟疑道：“但根据魏梦晴所说，去年他们应该至少送领养了二十几个孩子。”
　　“对的，陈德年只给福利院中没被领养的孩子们建立档案，如果谁被领养走了，那么档案也会被他随之消除，消除的档案我们没有找到，所以那些被领养走的孩子，我们连个底子都拿不到。”
　　时景舒眉头拧得死紧，于向阳顿了一下，道：“不过，这两年的都还有迹可循。”
　　于向阳从一旁拿出了个本子，“这是魏梦晴的笔记本，这两年里，但凡是从她手中领养走的孩子，她都有所记录。”
　　时景舒有些意外于魏梦晴的细心，于向阳叹了口气，道：“某种程度上，她也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忙。”
　　“根据魏梦晴的笔记，去年他们一共送养了23个孩子，其中，包含有民政局档案上的9个，剩余的14个孩子，根本就没有走正规的领养手续。”
　　这些孩子没有到义务教育的年纪，也没有上过福利院的集体户口，简单来说，这14名孩子从福利院走后，根本就是查无此人的状态...
　　“而且不单单是去年，我们在民政局查了近10年的档案，爱幼福利院每年送养的孩子大概都在十几人，队长，这...差别太大了。”
　　于向阳的神情有些不忍，时景舒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魏梦晴曾说过，福利院以前的经营情况比现在好很多，孩子们也更多，如果仅去年就送养走了二十几人，那么以前，就只会更多...
　　时景舒自己都觉得心惊，爱幼福利院一共成立了三十余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那些被送养的无名的孩子，究竟会有多少...
　　时景舒接过于向阳手中的笔记本，魏梦晴的字迹隽秀工整，对于每一个从她手中被领养的孩子，或许魏梦晴都曾倾注过复杂的情绪，一边祝福着孩子们的新生，一边又为自己遥遥无期的复仇计划黯然神伤。
　　总的来说，可能是祝福多一些吧，起码本子上的文字，字里行间都还夹杂着一缕温和笑意。
　　时景舒随手翻了两页，沉默了片刻。
　　“...乔乔在临走的前一晚兴奋地睡不着觉，她跟我说，到了新家后，如果新的爸爸妈妈允许，她会在过年的时候给我寄来一份礼物，我给了她福利院的地址，但只希望她可以照顾好自己。”
　　“...小宝说他的新妈妈‘有点点凶’，这孩子胆子小，他说有点凶，大概就是真的了，我和他聊了很久，这孩子口是心非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太好了，有家长愿意出钱给小琪治脸，等伤疤好了，她也会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和其他孩子一样，有着美好的未来...”
　　美好的未来...
　　时景舒盯着这个词看了很久，朝于向阳说了句“知道了”，转身回到了办公室，他把笔记本上的日期一一发给施文远，没多久对方就发来一句“收到”。
　　一上午又很多后续工作要处理，时景舒忙着忙着就忘了时间。
　　快十二点的时候，小刘进来喊他一起吃饭，时景舒搁下笔，捏了捏鼻梁骨，给兰天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石沉大海，时景舒叹了口气，和三队几人一起去到了食堂，快吃完饭的时候，才收到了兰天的回复。
　　【刚从解剖室出来，食堂还有饭吗？】
　　时景舒看了看半关闭的窗口，刚准备回复，那边的消息就一条接着一条。
　　【应该是没有了...小李哥那边有炸鸡的外卖券】
　　【我们点外卖了，88！】
　　消息发得又快又急，时景舒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暗骂了一句“小混蛋”，随后发了条消息让他少吃点。
　　今天起床后，他发现兰天在他面前那种“无所畏惧”的性格有些死灰复燃，时景舒笑着摇了摇头，发现自己居然十分怀念。
　　他跟三队几人说了晚上吃火锅的事，得到了几人午饭后的茶水伺候。
　　下午，时景舒的报告刚写了一半，就接到了施文远的电话。
　　“歪？”施文远直截了当，上来就直奔主题，“我查了陈德年的社会关系，他的父母早年出了车祸，当场死亡，他23岁结婚，30岁离婚，直系亲属只有一个前妻和一个女儿。”
　　“他名下一共有5个银行账户，均没有发现异常交易，福利院的对公账户我也看了，虽然有几笔金额不太对，但都是些耗材之类的，时间也对不上，应该只是普通的账单作假，贪些小钱罢了。”
　　“就很奇怪。”施文远翻看着陈德年的银行流水，“在那些孩子的领养前后，陈德年和他亲属的账户上都没有出现过异常交易。”
　　不用转账，总不可能是走的现金吧，施文远不爽道：“时景舒，是不是方向出了问题啊？”
　　时景舒听了这么半天，头昏脑涨，“不会的。”
　　他对自己的判断异常肯定，边想边说道：“那些虚假的网络账户呢，查了没？”
　　“当然。”施文远提起来就一脸晦气，“手机和电脑上的数据我翻了个遍，陈德年没参与过线上赌博，但是爱浏览黄色网站，这种网站，花钱容易，赚钱...你想都别想。”
　　一通操作下来，施文远就没发现陈德年在这件事情上有过任何的获益，他想不明白，无语道：“你说...他不图钱图什么啊？”
　　除了钱，陈德年还能图什么...
　　时景舒也有些想不明白，在心里划上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片刻后，他询问道：“那接孩子的人呢，早上的那些日期核对得怎么样了？”
　　“那几次的领养监控我都找到了，截取后送到老宋那儿了，对比人像这种事儿，他比我在行。”施文远打了个哈欠，“...诶你等等，说曹操曹操到，老宋来了，我把电话给他。”
　　没一会儿，电话那边就传来了一个靠谱的声音，“时队。”
　　“宋哥辛苦了。”时景舒诚心道谢。
　　“没事儿，不用跟哥见外。”老宋笑了一下，“文远送来的视频我比对过了，十个视频中，虽然穿着打扮均不相同，但我能肯定，只有两男一女。”
　　“只有两男一女？”施文远震惊的声音很有穿透力。
　　“对，身高体型和脚步间距完全一致，通过几张比较清楚的侧脸，已经在做人脸画像了，估计今晚就可以出来。”
　　施文远啧了一声，刚把人送走，想跟时景舒邀功，后者就无情地向他继续发问。
　　施文远在心里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我说时队长，老宋还有一句辛苦，怎么到我这儿就问答机器了，天凉了，我心寒啊。”
　　“今晚请你吃火锅。”时景舒的声音懒洋洋的。
　　“？这可是你说的，别反悔。”施文远转念一想，“咱俩去...不合适吧，你多叫几个。”
　　“好，给你整个热闹的局。”
　　施文远笑容满面，颠颠地回答时景舒的问题。
　　“陈德年的社交圈...有些麻烦，和他往来的人都是些赞助商和各界的‘爱心人士’，这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毕竟这年头...”
　　“查不出来？”时景舒打断道。
　　施文远勾唇一笑，“不，名单发你了，后面标红的那些，是我个人觉得比较可疑的，怎么样，这顿火锅总值了吧。”
　　时景舒也笑了，“是，知道你厉害。”
　　施文远震惊地看了一眼手机，怪叫道：“说的哪门子的人话啊时队，心情这么好？”
　　时景舒晃了晃鼠标，来自施文远的文件已经被自动接收，他笑着按下手机上那个红色的挂断键，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有个小bug，兰的户口并没有在外婆户籍下，修订后为：兰父母死亡销户，单人单户；外婆查无此人；宋山单人单户。


第70章 奇怪
　　挂断电话后，时景舒打开了施文远发来的名单。
　　名单上，一共有13名平日里和陈德年往来较多的人。
　　看着这些人名，时景舒思索了一阵，随即把三队几人叫到了一起。
　　这两天，唐莹莹和小刘陆续往医院跑，缺岗缺得厉害，于向阳虽然帮他拿到了民政局的档案，但对于他究竟要做什么、以及那些被“领养”的孩子们去了哪儿，均是不甚了解。
　　今早之前，时景舒一直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几人，没有确切的证据，这一切充其量只能算是他个人的猜测。
　　但魏梦晴的笔记，福利院长期来领养的“两男一女”，已经足够引起警方的注意，有了这些，他才好向局里提出请求。
　　事关儿童，在任何一个国家，都足以引起整个社会的重视。
　　三队几人恰好都在办公室，时景舒将名单打印了几份，发了下去。
　　在几人疑惑的目光中，时景舒将这两天的发现缓缓道出。
　　......
　　“...所以，一会儿我就会去和局长沟通，福利院的案子还没有真正地结束，那些‘消失’的孩子们，我们必须想办法找回来。”
　　时景舒声音不大，但却掷地有声，整个办公室安静极了，只剩唐莹莹买的养生壶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
　　于向阳在拿到民政局的档案时，心里就已经有了个底，此时知道了原委，只是皱了皱眉，倒是小刘和唐莹莹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唐莹莹吞咽了一下，不确定道：“队长，你的意思是说，那些从福利院被‘带走’的孩子，都是通过那个网站被买卖到其他地方了吗？”
　　“可他们都还是孩子啊，能做些什么？”小刘着急道：“拐卖到偏远山区？还是说...”被卖给那些有特殊癖好的人？
　　小刘的话戛然而止，惶然地望向时景舒，前段时间他刚看了桩国外的幼童贩卖案件，那些解救出来的男孩女孩带着项圈，已经被改造成了非人的模样。
　　法律之外，利益之中，存在着人们难以想象的恶。
　　时景舒的眼神暗了暗，沉声道：“这些都先不论，对于他们来说...最好的情况，是还活着。”
　　小刘瞪大了双眼，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唐莹莹在小刘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做以安慰。
　　“队长。”唐莹莹定了定神，“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做？”
　　时景舒的声音低沉有力，“如果我没猜错，爱幼福利院应该只是他们交易链条中很小的一个分支。”
　　CINO上的几家店铺，每月的销量都是两位数，代表给他们提供“货源”的，远远不止一家爱幼福利院。
　　“我们现在掌握的线索不多，只能从福利院着手，从陈德年查起，逐层往上找。”
　　时景舒举起手中的名单，“这是和陈德年关系比较近的十几个人，我需要你们对这些人逐一做好背景调查，尤其是牵扯到货运、物流方面的人，一定是排查的重点，这块儿工作任务量比较大，大家分一下，由小刘负责汇总。”
　　“其次，长期以来到福利院领养的两男一女，画像明天就会出来，这方面向阳来追，看能不能把这三个人揪出来。”
　　时景舒看向唐莹莹，“最后，可能会有些麻烦，莹莹，你去和魏梦晴沟通一下，把福利院里这些年来能找到的照片全部收集起来，按照年份排好，再和民政局的领养信息核对一下，尽可能多地，给那些失踪的孩子们建档。”
　　时景舒的视线依次划过三队几人，顿了片刻道：“在查到最终结果之前，我们必须要相信，他们当中，一定有人还活着。”
　　不论是流落到天涯海角，身为人民警察，他们就有义务把孩子们找回来。
　　三队几人依次明确了任务，拿着名单开始分配，时景舒看了眼时间，道：“我先去趟局长那儿，对了，晚上都别忘了，下班先别走，吃火锅去。”
　　“啊？”唐莹莹有些蔫，“就现在这情况...还吃啊？”
　　“怎么，你先表个态？案子不结就不吃饭了？”
　　唐莹莹嘴巴绷得死紧，时景舒轻嘲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
　　临近下班，时景舒拿到了局长特批的立案申请。
　　他先去法医科接上兰天，又到技术组叫上施文远，最后和门口的三队几人汇合，一同前往了预定好的火锅店。
　　凉爽的秋夜，一顿火锅吃得几人异常满足，念着第二天还有正事要干，几人都老老实实地没有喝酒。
　　饭后，时景舒和兰天告别了众人，直接拐进了旁边的超市。
　　晚上购物的人很多，兰天推着个购物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生鲜区的肉类和蔬菜码得满满当当，在成排摆放的肉类中，兰天总能第一眼就找到最新鲜的那块。
　　两人采购了不少的东西，解决了家里冰箱的问题，随后，兰天顺着自己神奇的雷达，径直摸到了零食区。
　　时景舒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跟着，一边留意着周围的人群，一边顺手往购物车里扔了个针线包。
　　家里那只皮卡丘玩偶还破着屁股，有的人心疼是真心疼，但一见到零食，好像就找到了第二个家。
　　兰天如愿以偿地买到了新口味的薯片，结过账后，他又在门外卖烤肠的小摊前停下了脚步。
　　“我说，你还吃的下么？”时景舒持怀疑态度。
　　“我觉得可以。”兰天朝老板比了个二，两只眼睛已经粘在了烤盘上。
　　时景舒笑了一下，由着他去了。
　　卖烤肠的老板生意极好，烤盘上现有的烤肠都还处在一个半生的状态，兰天不着急，站在旁边静静地等着，他看向时景舒，道：“要不你先把东西放车里。”
　　两人买的东西足足装了两个大号购物袋，时景舒拎在手里，觉得就这么等着的确有些傻。
　　他的车子就停在广场外的不远处，周围的人并不多，时景舒看了一眼，回道：“好，等我一会儿。”
　　他走到车子旁，刚把后备箱打开，把两袋东西放好，余光里，就感觉有什么光亮一闪而过。
　　是黑夜里，来自镜片的反光。
　　时景舒立刻朝反光处看去，发现是马路对面的一处树荫。
　　时景舒瞬间想到了什么，骤然转身看向了兰天，后者依然无知无觉地在小摊前站着。
　　一名黑衣男子低着头，单手插兜，急匆匆地快步走向兰天，和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
　　时景舒瞳孔骤缩，顿时什么也顾不上，用最快的速度朝兰天的方向奔去。
　　他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那个人揣在兜里的手，仿佛要滴出血来。
　　二百多米的距离只用了片刻功夫，在那个人即将靠近兰天的时候，时景舒一把拉过兰天的胳膊，将人往后一拽，同时大步向前，用身体横在了那个人和兰天之间。
　　那名黑衣人被时景舒突如其来的动作吸引了注意，短暂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后脚下不停，快步地走进了超市的卫生间。
　　时景舒一刻不松地盯着他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了墙后，绷着的一口气才吐了出来。
　　“怎、怎么了吗？”
　　兰天一脸蒙圈，他原本在摊位前站得好好地，突然就被时景舒一把拉到了身后。
　　手腕处被攥地发痛，兰天却没有吭声，他隐约觉得，时景舒这会儿不太对劲。
　　时景舒勉强地朝他笑了一下，转而握住了他的手，“没什么事，我还以为是个小偷。”
　　手心处的冷汗骗不了人，兰天不太相信，一个小偷会让时景舒如此惊慌。
　　但时景舒选择不说，兰天也没去问，只是握着他的手晃了晃，朝他弯了弯眼睛。
　　时景舒身边还残留着一路跑来的凉意，周围的人以为他们是小情侣在闹别扭，朝两人投来暧昧的视线。
　　卖烤肠的的老板笑眯眯地看向两人，道：“小伙子，烤肠好了，带走还是现在吃？”
　　“带走吧。”兰天看向时景舒，发现他的视线朝外，不知道落在了何处。
　　兰天接过小小的食物袋，跟着时景舒往外走，隔着老远，他就惊讶地发现，时景舒居然连车的后备箱都没来得及关。
　　上车后，兰天犹豫了许久，还是问道：“你今天...怎么感觉有些怪怪的？”
　　“有吗？”时景舒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有啊，莹莹他们今晚也有点奇怪，是出什么事了吗？”
　　时景舒沉默了半晌，最终，他还是道：“...对，是福利院的案子，后续出了些问题。”
　　......
　　时景舒的车开得很快，没有人留意到，就在他们走后，一个女人从他们刚才吃过的那家火锅店里走了出来，手上提着一个不透明的袋子，正在通着电话。
　　“...DNA已经拿到了，对比结果最快后天可以出来。”
　　相隔好几个省份，一名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前，对电话那头的结果十分满意，没有多言便挂断了电话。
　　一旁的助理上前，替他把杯中的茶水填满。
　　男人的心情少见地愉悦，甚至轻轻地哼起了歌。
　　助理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两滴茶水溅到了桌面，却没有惹来惯常的怒斥。
　　助理大着胆子问道：“先生，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你要找的人，那您要？”
　　“当然是把他抓过来。”男人的语气中是难以压抑的兴奋。
　　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是劝道：“动一个警察，如果上面的人知道了...”
　　助理话还没说完，就在男人森冷的目光中闭了嘴。
　　“警察？他也算是警察？”男人讽刺一笑，“也就是个摆弄尸体的，说起来，和我们干的活儿又有什么不同？”
　　“噢，好像是真有点儿不同。”男人恶劣地勾勾唇，自问自答道：“他刀下的都是死人。”
　　而他们，是给活人开膛破肚。
　　男人闷笑了一声，似乎也觉得有趣起来，“呵，那夫妻俩肯定想不到，自己的宝贝儿子，最终还是走上了这条路，黄泉底下，怕是要再被气死一回吧。”
　　他笑了一阵，随后转动轮椅，来到了落地窗前。
　　这座城市刚下过雨，他的腿上虽然盖着绒毯，但也挡不住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一双眼中充满了戾气，“我等着一天等了二十年，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第71章 冷库
　　接下来的几天，小星的眼部手术十分成功，身体也逐渐得到恢复。
　　爱幼福利院被严格地封闭了起来，孩子们也在第一时间被全部转移到了市区的一家市直慈善机构。
　　宁宁的尸体一直躺在冷冻柜里，在小星可以下床的第二天，就提出想接宁宁出来。
　　于是，时景舒在工作之余，联系好了殡仪馆，准备履行之前的承诺。
　　因为宁宁的户籍成谜，所以在证实亲属关系上，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也就是这个时候，小星才向他们坦露了心迹，他们的父亲董建强，为了能更好地控制他们的母亲，从宁宁出生后，一直在用宁宁的户口做以要挟，身为人父，却不惜把自己的亲生孩子像老鼠一样养在阴沟里。
　　时景舒同情于两个孩子的遭遇，丝毫没和小星提及下葬所需的费用，但没想到，小星居然主动提了出来。
　　在警员的陪伴下，小星回到了木岩区，在一座高高的山头上，将自己埋在那里的黑色背包挖了出来。
　　自此，时景舒也终于知道，那个背包里究竟放了些什么。
　　一罐骨灰，一把粉色的塑料梳子，和一部分钱。
　　小星说，妹妹喜欢星星，所以他把妹妹和妈妈一起埋在了高处。
　　他将包里全部的钱给了时景舒，原本这也是他存给妹妹上学用的，现在用不上了，但还是花在了妹妹身上。
　　时景舒沉默了许久，收下了那些零钱。
　　宁宁下葬那天，小刘几人特意空出了时间，陪着小星一起送走了宁宁。
　　小星全程都没有哭，火化后，他把骨灰装进了自己带来的罐子里。
　　妹妹的骨灰没有母亲的多，小星坐在殡仪馆的台阶上，打开罐子晃了晃，里面还有不少的空间。
　　身前投下一大片阴影，小星抬起胳膊，顺从地把手交到小刘的手心里。
　　小刘怕他看不清路，走哪儿都要牵着他一起。
　　太阳光照的他眼睛发酸，小星垂下薄薄的眼皮，看不清路，索性闭起眼来。
　　有太阳照着，视野里并非是完全的黑暗。
　　他抱紧自己最爱的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
　　这段时间，三队几人都忙着自己手中的任务。
　　唐莹莹将部分事实告诉了魏梦晴，在后者的帮助下，她找出了福利院存有的所有孩子们的照片，结合部分媒体的新闻报道，一共给33名消失的孩子建立了档案。
　　这些孩子们的年龄看上去都很小，不过四五岁，出现在很多照片的“边角料”里，被唐莹莹小心地截取了出来。
　　小刘熬了几个大夜，将13名人员信息汇总整理了出来，巧的是，其中一名男子与技术组送来的“两男一女”画像中的一员长相极为相近。
　　小刘振奋不已，下一秒就把这名男子的所有信息递到了时景舒的桌子上。
　　“队长，这个男人名叫孙烨，居住在海宴区三城街道，家里是跑海鲜生意的，陈德年几个好友都说，俩人平时关系挺近，几十年的交情了。”
　　时景舒拿起孙烨的资料，一边看，一边细细琢磨。
　　海晏区顾名思义，是东城市管辖下的一个临海区，每年的税收四成来自海产海运，六成来自旅游观光。
　　孙烨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刚一成年便乘着鼓励出口贸易的东风，赚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时至今日，在海晏区经营着一个不小的海鲜批发市场。
　　时景舒在“出口”、“海运”、“贸易”这样的字眼上停留了一瞬，表情逐渐凝重，最终他抬眼看向小刘，凛声道：“准备一下，出发去海晏区。”
　　五分钟后，几辆警车鸣起尖锐的警笛，从警局大门鱼贯而出。
　　......
　　临海的城市，空气仿佛都掺杂着一丝咸味。
　　孙烨经营的海鲜市场还在正常运营，里面不少小商小贩叫卖着揽生意，见到几辆警车停在门外后，陆陆续续地望了过来。
　　“孙老板？...没，这两天没人见过他，不过他平时也不常来这儿，你们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大概五六分钟，有个黄色的二层小楼，老板平时都在楼上。”
　　时景舒留下几个人盯好附近的出入口，顺着小贩的指示，带着几人冲了过去。
　　二层的小楼很快出现在面前，一块“富顺海运”的牌子立在门口，楼前冷冷清清地，一辆车也没有。
　　虽说早已有了预料，但时景舒还是没忍住暗骂了一声。
　　一楼的几个房间很快就被排查完，楼的两侧各有一个楼梯，时景舒朝小刘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分头摸了上去。
　　半掩的防盗门被一个接一个地推开，毫无意外，整栋楼早已成了一个空壳子。
　　与此同时，时景舒收到于向阳发来的消息，说是在孙烨的住所没有找到人，邻居们都说，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孙烨一家了。
　　时景舒心中发堵，让于向阳留意把孙烨家中可能是线索的东西全部搬回警局。
　　这边，小刘几人已经在孙烨的办公室中仔细地翻找起来。
　　孙烨走得匆忙，很多文件类的东西散落一地，墙角的密码箱没来得及关，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没一会儿，门外进来一名警员，敲了敲门道：“时队，后面还有几个冷冻仓库，看门的人说，那也是孙烨盘下来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时景舒走到窗边，果真在后院看到了一排小仓库。
　　他跟着那名警员，还未走到仓库的门口，就闻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守在旁边的两名警员小口地吸着气，憋闷地朝他问好。
　　不知道是不是供电出了什么问题，此时，这七八个冷库里已经没剩多少凉气。
　　时景舒半掩着口鼻，朝里望去。
　　大批的白色泡沫箱堆放在一起，里面的冰块早已溶化，滴滴答答地顺着泡沫箱的底部向下滴落。
　　仓库里的大部分海鲜已经变质，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时景舒微微皱起了眉，像这种冷冻仓库，供电通常十分稳定，就算出现了断电，也很快就会恢复。
　　他绕到冷库后的操作间，果不其然，这几个冷库的电闸已经全部被人为关闭。
　　按照目前的冷库内情况，断电时间至少在四十八小时以上。
　　时景舒打量着这几个扳下来的电闸，不禁有些疑虑，孙烨在知道陈德年出事后，第一时间选择跑路很正常，但在逃跑前，又为何要多此一举。
　　断了电，冷库里的东西必然会腐坏，这和他的逃跑计划，二者之间，又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时景舒一时间没有想通，他重新回到冷库前，准备挨个进去转一圈。
　　冷库内的空气又腥又臭，残留的寒气和湿气接连不断地顺着裤腿往上钻，时景舒走在其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双腿。
　　直到置身于最后一个冷库，那股渗人的凉意才逐渐消退。
　　时景舒站在冷库中环视一周。
　　这里的货品比其他几个仓库的要少上一些，但腐臭味却是其他几个仓库的几倍。
　　时景舒秉着呼吸，掀开了其中几个泡沫箱，里面的鱼虾腐败程度也明显更高。
　　他忍着不适，蹲下身顺着仓库的边角查看起来。
　　如果他没猜错，这间仓库里的货品应该是后来才搬过来，用作掩人耳目。
　　或许这间冷库从一开始就未曾制过冷，所以温度比其他几间都要高，这些鱼虾搬过来后，腐败的速度自然也比其他几间要快得多。
　　如果这件冷库不是用来装冷冻的货品，那又会是用来装什么？
　　时景舒的视线在冷库的四周缓缓划过，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终于，他有了一个隐秘的发现。
　　在冷库最靠里侧的一处墙壁上，时景舒发现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抠痕，痕迹的位置很靠下，距离地面只有十几公分。
　　抠痕不大，但却很深，在冷库的保温板上留下了重重的一小片深迹。
　　“时队...怎么了？”门口的警员见时景舒蹲下后久久没动，不免疑惑。
　　“这块应该是血迹。”
　　“是吗？”警员赶忙捏着鼻子上前，惊道：“好像还真是！”
　　“找人采集一下，看看是不是人血。”时景舒见他那样子，忽然感觉自己也被熏得万分难受，话一说完就跑到空地上透风
　　两小时后，他们将楼内外能带走的东西全部都打了包。
　　几名警员一箱接着一箱地往车上搬，唐莹莹抱起一个箱子，没走两步，几张没有摆好地照片便散落了一地。
　　她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把照片捡起。
　　其中一张照片上拍摄的是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男人明显是青少年时期的孙烨，另外一男一女大约三十几岁，亲密地挽着胳膊，应该是夫妻。
　　照片上的三人淡笑着看向镜头，背景是三十年前的海晏区码头。
　　唐莹莹没忍住多看了那张照片一眼，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照片上的女人不经意所自然流露出的风情，有种别样的美丽。
　　门外有人高声喊着她的名字，唐莹莹随手把照片塞回到了箱子里，快步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更不知道这个人对于兰天来说，有多么地重要...


第72章 基因
　　孙烨这条线索还没开始便已经中断。
　　码头边的一个私人监控拍到了孙烨一家连夜上船的视频，渔船上的灯在黑夜中荡来荡去，孙烨就在忽明忽暗中逐渐失了踪迹。
　　从冷库中提取的血迹经查的确是人血，将DNA放入数据库中进行比对后，意外地，居然真的找到了匹配的对象，同时，也找到了一张一周前的报警记录。
　　一位名为廖欣彤的4岁女孩，在东城市管辖下的另一个县区意外走失，家属报案后就将DNA录入了系统。
　　时景舒对这个结果十分诧异，廖欣彤和其他孤儿或是流浪人群不同，她有父有母，甚至还是家中的独女，孙烨怎么敢把手伸到这样一个孩子身上。
　　这其中的风险，可比之前那些人群要大得多。
　　时景舒亲自和廖欣彤的父母见了一面，这对夫妻已经许久未曾睡过一个好觉，眼底青黑，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
　　时景舒询问着孩子的近况，比如出入过什么场合，在哪些地方与什么人接触过，廖欣彤的父母近期对这样的询问已经习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有了踪迹，只是麻木地回答着时景舒的问题。
　　“请你们好好想一想，有没有在什么地方泄露过孩子的个人信息？”
　　廖欣彤的走失绝非偶然，如果拐走一个流浪儿童的危险指数是3，那么拐走廖欣彤的危险指数至少也是7。
　　拐走这么一个“危险的目标”，孙烨一定是提前就锁定了目标。
　　廖欣彤的父母绝望地摇着头。
　　时景舒耐心地引导着，“如果不是现实的途径，那网上呢？你们有没有给孩子报过什么网络课程班，或是网上预约过什么体检？”
　　“没有的...”廖母的眼神中不带一丝光亮，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不对，...不对！有的！”
　　听她这么说，廖父也瞬间望了过去。
　　“前段时间我在网上看有那种基因检测的东西，说是只需要一点唾液，就可以测出孩子的基因，以后也能更有针对性地...”
　　“所以你就把孩子的信息给寄过去了？”廖父难以置信。
　　“我不也是为了彤彤！”廖母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悔不当初，“还不是你！每天逼她学这学那，孩子都快要被你逼疯了！”
　　廖父“啪”地给了廖母一巴掌，双眼赤红，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廖母痛苦地捶打着自己的头，大声地哭了起来。
　　等两人情绪稍歇，时景舒向廖母要来手机，在国内某购物平台上，有一条历史搜索便是“测基因”，时景舒点开那个词条，顿时刷出来了成片的商品。
　　“2ml唾液探索特别的你”
　　“5分钟还原你的出厂设置”
　　“DNA检测，DIY自律人生”
　　...
　　这样的广告语和三位数的月销量让时景舒顿感心底发毛。
　　这是什么时候流行起来的东西？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居然还存在着这样一种交易形式。
　　利用家长们望子成龙的心理，公然收集着孩子们的生物信息。
　　时景舒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内心深处的愤怒。
　　他点开廖母的历史订单，发现她所下单的那家店铺早已关闭，他盯着订单中“已完成”的三个字，觉得廖欣彤的情况不容乐观。
　　原因无他，只因廖欣彤是“被筛选中的孩子”。
　　是孙烨冒着极高风险，也要动手的孩子。
　　这背后，一定潜藏着巨大的利益。
　　“你们先冷静一下，我这里有些廖欣彤的消息，只是情况可能不太好...”
　　时景舒斟酌着用词，有所保留地向廖欣彤的父母说明情况。
　　.....
　　三队办公室里，从孙烨那里取回来的几大箱证物堆放在一起，唐莹莹一手拿着交货清单，一手拿着物流信息，发出了重重的一声叹息。
　　这已经是她叹的第八口气，兰天放下手中的专业书，犹豫着问道：“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两分钟后，兰天就穿梭在几个大箱子中，和唐莹莹一起投身于证物分类工作。
　　这活儿难倒是不难，就是有些琐碎，兰天静得下心，整得有条不紊。
　　几大箱的东西被一点点地整理了出来，兰天拿起一叠照片，放到一个叫被标注为“社交群体”的盒子里。
　　不经意间，一张照片莫名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看着照片上的三个人，忽地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种熟悉感来源于照片中间的那名女人。
　　兰天拿起那张照片，在看清女人容貌的那一刻，倏地睁大了双眼。
　　“怎么了？”唐莹莹见兰天久久未动，以为他发现了什么，连忙上前。
　　“这是...”兰天捏着照片的手紧了紧，“这是哪里拿到的？”
　　“害，孙烨的办公室啊。”唐莹莹还以为是什么事儿，指着跟兰天说道：“喏，这个就是孙烨，旁边这两个倒是不太清楚，应该是他认识的人吧。”
　　兰天的脸色不太好看，唐莹莹不免有些担忧，“...兰法医，要不你坐下歇会儿吧，没多少了，剩下的我来弄。”
　　“没事，我没事。”兰天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接下来明显心不在焉，他趁唐莹莹没注意，悄悄地用手机拍下了那张照片，等唐莹莹走后，他在座位上看着那张照片微微出神。
　　照片上的女人不再是满头银丝，乌黑的长发烫着那时流行的卷，她的笑容一如既往，有种抚平人心的力量。
　　兰天用手指轻轻地抚过女人的面容，心想，这张照片，比外婆的遗像要好看得多。
　　他不会认错的，照片上的人，是他年轻时期的外婆。
　　他看了看照片上的孙烨，又看了看外婆，随即紧紧地抿起了唇。
　　他听时景舒说过，孙烨长期扎根在海晏区，是参与儿童拐卖的嫌疑人，这样的人，怎么会和他远居荷兴镇的外婆有过来往？
　　而时景舒呢？
　　他知道这回事么...
　　兰天心底有些乱，他想着，时景舒都不认识他的外婆，应该是认不出来，但是...
　　但是时景舒这几天确实有些奇怪，自从他搬到时景舒家中后，两人除了在警局，几乎是形影不离。
　　昨天他到警局不远处的商店买了两包软糖，刚结完账就看到时景舒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
　　手边的手机忽然叮咚一声，是时景舒发来了一条消息。
　　【今晚可能要加会儿班，下班等我。】
　　兰天的眼神暗了暗，明明以前要加班，他都会劝自己先走的。
　　他这是在...监视自己吗...
　　兰天的胸口闷闷地发痛，他晃了晃脑袋，企图赶走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安慰自己，只是一起合过影，又不能说明什么。
　　这一切，说不定只是自己多想了。
　　他现在和时景舒住在一起，下班后一块儿回去再正常不过。
　　兰天强打起精神，重新翻开了书，可用作批注的笔久久未动，刚才的想法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脑海。
　　作者有话说：
　　没有误会，下章说清。
　　另：这种基因检测很多平台都有售卖，个人持中立偏否定态度，有兴趣的可以去搜一下，不过不太建议尝试。


第73章 坦白
　　下班后，兰天并没有等得很久。
　　时景舒匆忙结束了工作，带兰天到一家新开的餐厅吃了晚饭，回去后，两人把搬回来的几箱行李收拾了出来。
　　次卧从一开始的空空荡荡到逐渐被填满，书房被匀出了一半，客厅里也立起了一个零食柜，两人的审美出奇地一致，很快就把屋里重新换了个样。
　　收拾好东西，时景舒坐到沙发上按开电视，随手给兰天递上一盒俩人前几天买的冰淇淋，很小的一盒，现在这个季节吃刚刚好。
　　他看得出来，兰天今晚总容易走神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情和他有关。
　　时景舒压下想要出口的询问，想等兰天主动告诉他。
　　晚间新闻并没什么特别，兰天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漫无目的地划着手机，片刻后，他扔下手机，一言不发地到浴室洗澡。
　　时景舒轻轻地叹了口气，闭上眼向后靠在了沙发上，最近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压在人紧绷的神经上，让人难以生出片刻放松。
　　“BikabikaQiu！”
　　沙发上，被主人遗落的手机发出了一道特殊的提示音。
　　时景舒瞥了眼身旁的手机，很快移开了视线。
　　在此之前，他从未听到过这道铃声...
　　谁发来的消息，能得到兰天这般特殊的对待...
　　手机屏幕上的呼吸灯一闪一闪，似乎是在向他发来挑衅，时景舒啧了一声，最终还是没能忍住，伸手向一旁摸去。
　　【尊敬的大大！您购买的XX手办已抵达XX仓，预计于...】
　　时景舒看着这条物流信息，满脸复杂，过了一会儿，他轻笑着摇了摇头，刚要把手机放下，浴室那边就传来了一道开门声。
　　兰天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刚一抬眼，就见到时景舒正在翻看自己的手机。
　　兰天心中“咯噔”一声，整个人顿在了原地。
　　换作平常，他根本不会多想，可下午的念头不受控制，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我...”时景舒咳了一声，刚想要解释，就被兰天打断，“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语速由快转慢，藏了许久的话暴露了主人强烈的不安，明明是一句质问，却显得没几分底气。
　　时景舒被兰天的话问得一愣，他知道随意去动对方的手机是他不对，但这绝不是兰天会问出这句话的理由。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或许，这就和兰天今晚的反常有关...
　　时景舒从沙发上站起，想要走到兰天的身边，后者却明显抗拒他的靠近。
　　“为什么这么问？”时景舒最终停在了距离兰天几步之遥的地方，轻声问道：“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兰天躲避着时景舒的视线，眼底划过一丝难堪。
　　时景舒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仿佛一切的猜想都在此刻得到了证实。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紧张，时景舒想了想，解释道：“刚才你的手机响了一下，是道没听过的铃声，我有些好奇，就拿起来看了一下，没经过你的允许是我不对，我给你道个歉。”
　　他上前牵起兰天的手，轻声道：“怎么好好地，突然这么想？”
　　兰天心里乱极了，他想说不是手机的事，他们之间也根本没有“好好地”...
　　可面对这样的时景舒，他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知道该怎么张口，他固执地望向时景舒，眼神中盛满了难过与失望。
　　时景舒看不得兰天这样的眼神，将人搂在了怀里。
　　兰天闻着时景舒身上熟悉的味道，颤声道：“时景舒，是不是我外婆出了什么事？”
　　他闭上眼，一口气道：“你别骗我，你知道的，外婆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时景舒...你别骗我...”
　　时景舒感受着怀中细细的颤抖，面上一片平静，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
　　他自然是知道陈玉茹对于兰天的意义，但陈玉茹的事情，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兰天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五年前的事情，他明明掩盖得很好，难道...
　　“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人联系过你？”时景舒顿觉紧张，“什么时候的事？他们是怎么找上你的？”
　　一连串的问题让兰天十分抗拒，时景舒暗自叹了口气，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窗外的夜风浅浅吹过，炫目的霓虹将天边都隐隐染上了光亮，但在天幕更深的地方，依旧是无法撼动的黑暗。
　　他的内心矛盾极了，自从他决意成为成为一名警察，就幻想着未来能有一个人和自己并肩作战，但真正地遇到这个人后，他却可耻地改变了想法。
　　荣誉可以共享，但危险，他一个人承担就已经足够。
　　他习惯于勉强自己，在兰天不知道的地方，替他阻挡外在的风雨。
　　五年前是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他知道，这样不是长久之计，对于兰天来说，这样也并不公平，但有些事情，一开始不说，拖着拖着，便更难开口。
　　时景舒苦笑着扯了下嘴角，最终还是说道：“...是，是我不对，我的确...是有事情瞒了你。”
　　兰天倏地抬起头，眼中掺杂着许多复杂的情绪，时景舒哑了一瞬，替他整理好蹭乱的额发，哑声道：“我会把全部的事情都告诉你，但在这之后，你也要告诉我，你是从哪里知道的，好不好？”
　　他拉过兰天，一同坐在了沙发上，兰天什么也没说，时景舒就当他是默认，斟酌许久后，选了一个开头，“你还...记得霍飞吗？”
　　对于这个名字，兰天并没有什么印象，时景舒解释道：“大三的时候，我跟你说过，院里有个学长到荷兴镇实习，我拜托了他留意关于你外婆的案子，那个学长，指的就是霍飞。”
　　这么一说，兰天倒是想起来了，急忙道：“可他一直以来都没什么消息，除了...”
　　除了时景舒毕业的那次...
　　兰天话音一顿，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时候他还在读大三，刚上完一节解剖课，就收到了时景舒发来的消息。
　　荷兴镇丢失了一批档案，其中就包含有他外婆的那份。
　　外婆的死亡一直是横在他心上的一根刺，也是促使他走上法医道路的缘由。
　　他没有犹豫，当即决定想要回去看看，却被时景舒以人多不方便办事为由，留在了学校。
　　他将外婆的事情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时景舒，亲自把人送上了前往荷兴镇的车，一天后，却收到了一个令人失望的消息。
　　他外婆的档案并没有丢失，并且，那几份遗失的档案也已经全部被找到。
　　这一切，只不过是一起乌龙事件。
　　虽说有些遗憾，但他却丝毫没有怀疑过时景舒的话。
　　此刻，时景舒突然提起霍飞，让兰天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件事，他迟疑道：“你的意思是说...”
　　时景舒注视着兰天的双眼，下定决心承认道：“五年前，我的确是骗了你，你外婆的档案的确遗失了，甚至到现在，都还一直没有找到。”
　　兰天一点一点地睁大了双眼。
　　“五年前，我并不是着急要来报道才提前离校的，也并不是因为实习忙，一直不和你联系。”
　　“之所以疏远你，是因为我那时...一直处于被人监视的状态。”
　　时景舒的声音低沉沙哑，向兰天讲述了一个他不曾了解的过往。
　　...
　　五年前，时景舒刚接到东城市的实习通知，远在荷兴镇的霍飞就给他发来了消息，说是荷兴镇警局遗失了部分档案，其中就包含有兰天外婆的。
　　霍飞是个颇为热心肠的学长，两人在校时关系就一直不错，毕业实习时，霍飞恰好分到了兰天的老家，时景舒惊喜之余，就托着霍飞帮忙留意一下兰天外婆的案子。
　　档案遗失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有趣的是，盗窃者用的是警局内部的门禁卡，简直是悄无声息地就取走了部分档案。
　　有目的、也有计划...
　　如果时景舒没猜错，盗窃者的目标应该只是其中的某一份档案，至于其他偷走的那些，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手段罢了。
　　他知道兰天有多看重外婆的案子，那时他和霍飞一个刚毕业，一个实习刚满一年，初生牛犊不怕虎，没有任何的调查权限，两人凭着自己的猜测，就瞒着警局，自己私下里展开行动。
　　他几乎是刚到荷兴镇，霍飞就带着他去了兰天外婆的家。
　　那是一栋老式的矮房，房门上的锁在几天前就已经遭到破坏，屋子里有明显的翻动痕迹，两人逐渐警觉，但让时景舒更感意外的是，屋内并没有发现任何有关兰天的物品...
　　“你在那间房子里生活了十几年，如果不是刻意地遮掩，怎么可能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时景舒看了一眼兰天。
　　“我和霍飞约好第二天再到警局见面，但没想到...我们早已经被人盯上了...”
　　作者有话说：
　　太长了，拆了两章


第74章 五年
　　第二天，他不到七点就起了床，从宾馆到警局，一路上，他总觉得有人在跟踪着他。
　　霍飞的电话打不通，他在警局门外一直等到将近八点，才得知霍飞出了事。
　　他匆忙奔向霍飞租住的出租屋，那里拉着警戒线，已经被警方包围了起来。
　　没有警官证，他充其量只能算是个警院学生，现场进不去，他只能够远远地看上几眼。
　　地上的一大片血迹骗不了人，基本上已经达到了致死量。
　　惊愕中，他很快就被当做无关人员赶走，回宾馆的路上，他反复思考着这两天发生的事，隐约觉得事情的发展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我准备先想办法打听一下霍飞的事情，但没想到，我刚一到宾馆，里面早已经有人在等着我，混乱中，那些人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做‘陆晨元’的人...”
　　说到这儿，时景舒留意了一下兰天，对方紧张地握住了他的手，却对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从宾馆逃出来后，我没有选择，立刻就返回了学校。”
　　在荷兴镇，他只是个无名无姓的异乡人，那些人想要对他下手实在太过容易，只有回到首都，回到警院，那些人才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作为公安的最高等学府，警院庇佑着自己的每一位学生。
　　时景舒对他们那时的莽撞深感后悔，“我和霍飞先后出事，不用去想，一定是和那个‘陆晨元’有关，也可以说，是和你外婆的案子有关...”
　　那伙盗取档案、闯入陈玉茹家中的人，和在宾馆中同他交手、逼问他是否认识“陆晨元”的人，应该是同一伙的。
　　“这个陆晨元和你的外婆应该有些关系，他们或许只是想在我俩的身上，找到有关陆晨元的线索。”
　　时景舒又看了一眼兰天，顿了一下道：“回去的车上，我借用了别人的手机，为了避免你担心，我骗了你...我骗你说你外婆的档案没有问题，让你安心待在学校。”
　　他知道，那些人很快就会找上他，所以回到学校后，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收拾好行李后就提前来东城报了道。
　　所有人都觉得他走的仓促，但只有他知道，他是在尽最大的可能，保护着某个人。
　　这个人的名字可以是兰天，或许，也可以是他们口中的“陆晨元”...
　　时景舒下意识观察着兰天，在陈玉茹家中，有关兰天的痕迹明显被遮盖掉了。
　　那伙人废那么大力气一直在寻找的人，和陈玉茹努力想要遮掩的人...
　　这两者之间，怎么看都存在某种程度的关联。
　　但是为什么...兰天似乎对“陆晨元”这个名字，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时景舒皱了皱眉，五年来，第一次对这个猜测产生了质疑。
　　直到兰天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他揉了揉兰天的头，继续刚才的话，“我和霍飞都已经暴露了，所以，我不想再让你卷进来。”
　　他太过于了解兰天，如果真的让兰天知道了实情，他是绝对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学校的。
　　那伙人是亡命之徒，兰天对上他们，无异于是羊入虎口。
　　陈玉茹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抹去兰天的踪影，他又怎么可能轻易地再把人送回去...
　　“我和你的线上交流并不多，那段时间总不回你消息，是手机在被监听。”时景舒说得轻描淡写，“后来...他们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慢慢地，围绕在我身边的东西，也就陆续撤了...”
　　时景舒三言两语说得简单，但兰天知道，过程肯定要比时景舒说得要艰难得多，他一点点地抱住了身边的人，内疚道：“怎么会这样呢，这都怪我，是我连累...”
　　“不。”时景舒打断了兰天，之前一直没告诉兰天，也是怕他会这样，“是我们当时太没防备，后来想想，应该是在你外婆家里的时候，就已经被他们盯上了，可我们却一点都没有发现。”
　　兰天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有没有受伤？霍飞学长呢，人怎么样了？”
　　“我还好，霍飞他...受了些伤，现在已经没什么事了。”提起霍飞，时景舒一直心存歉疚。
　　他不准备告诉兰天，霍飞不仅仅只是“受了些伤”那么简单，失血过多，在手术室抢救了八小时才勉强保住了一条命，近些年勤于锻炼，倒也没留下什么太大的后遗症。
　　说到底，还是他们两个当初太年轻，做事不精，最终一把火烧得太大，差点收不了场。
　　兰天抱着时景舒的手紧了紧，把头埋在时景舒的颈窝，喃喃道：“那就好，我那时候还以为...”
　　以为在时景舒心里，自己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以为时景舒的突然离开，就是给他的最终答案。
　　还好他毕业后，选择来到了东城，还好...他们两个人最终没有错过。
　　兰天的话没有说完，但时景舒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低头咬住兰天的唇肉，吻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见面的时候？不是在食堂，是在你大一那次的综合课...”
　　“你那时候拿着把手术刀，我当时就在想，这谁家小孩儿啊，简直是又酷又可爱。”时景舒低低笑了一声，“后来一直招惹你，那会儿傻，你叫我一声哥我就能高兴好几天。”
　　“舍友说我动了歪心思，我还骂他们傻逼，后来我才知道，傻逼的原来是我自己。”时景舒搂住兰天的腰，把人抱到了自己的腿上，他原以为这些话他会埋藏在心底一辈子，没想到有朝一日说出口，反而是自己有些绷不住。
　　他哑声道：“原本是想毕业旅行的时候，就跟你告白，却没想到一直拖到了现在，还好...还好你还愿意接受我。”
　　兰天的心中涌上一股巨大的酸涩，忽然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五年改变的只是时间，但两人之间的心意却从未发生过改变。
　　时景舒等了他五年，他又何尝不是。
　　他气恼于时景舒当年不告诉他真相，可时景舒承受的那些，分明又都是因为他...
　　他没有立场、也狠不下心去责怪对方。
　　幸好，五年过去了，兰天有信心，这次他一定不会再躲在时景舒的身后，他要更加努力，走到对方的身边来。
　　两人抱在一起，静静地坐了很久。
　　时景舒将人搂得很紧，原以为的躲避只起到了延缓的作用，那些人最终还是找到了兰天。
　　他知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他也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警院学生，在这场较量中，他为自己争取了足够多的喘息时间，现下要做的，就是在这场较量中，想办法地占据主动权。
　　时景舒沉吟片刻，贴着兰天的脖颈蹭了蹭，缓缓道：“对于他们要找的陆晨元，你有没有什么印象？”
　　“没听外婆提起过。”兰天想了想，否定道：“从小到大，我身边也没有什么朋友是姓陆的。”
　　时景舒张了张口，却没再继续追问，兰天不知道时景舒的忧虑，过了一会儿，轻声感叹道：“外婆的房子，居然没有被卖掉么...”
　　时景舒无意瞒他，“是，不仅房子并没有卖，而宋山...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好像...就是在你外婆档案丢失的前几天。”
　　兰天心里拧了一下，一言不发地拿起手机翻找了起来。
　　寥寥的通讯录里，有一个特意被备注为“宋叔叔”的人。
　　最近的一次通话记录，是在去年的年中。
　　兰天望着手机中熟悉的名字，不自觉抿起了唇。
　　如果时景舒说的是真的，那近几年，一直以来和他通话的人是谁？
　　他很熟悉宋叔叔，电话那头，明明就是宋叔叔的声音...
　　兰天不免有些难过，时景舒在他的耳朵上亲了亲，转移话题道：“你还没告诉我，是怎么知道我骗了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学了读心术，嗯？”
　　“没有...”兰天的耳边被他弄得很痒，他一边躲，一边从手机上找出下午的那张照片，指给时景舒看，“这上面的人，就是我外婆，时景舒，我有些想不通，我外婆她...怎么会和孙烨有关系呢？”
　　时景舒接过兰天的手机，看着照片上的三个人微微皱眉。
　　这张照片他并没什么印象，想来应该是还没排查到，“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你先别多想，一张照片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兰天把头偏向一边，轻轻地“嗯”了一声，良久后，他放轻了声音，道：“时景舒，我想回去看看。”
　　时景舒执起兰天的一只手，十指交握的那刻，他哑然道：“好，我们一起。”
　　这件威胁了他们数年的案子，这次，总该得到一个最终的了结。
　　作者有话说：
　　健康归来，恢复正常更新，下次周五更，每周三五七更新，就酱，感谢大家！


第75章 故乡
　　对于孙烨的调查陷入了僵局，好在他三十多年来在海晏区的发展盘根错节，没那么容易一朝清除，顺着孙烨这条线，查到些东西，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周末，时景舒和兰天计划回一趟荷兴镇，走之前，时景舒特意找到了兰天所说的那张照片。
　　照片彼时还放在证物箱，被唐莹莹压在好几个文件底下。
　　时景舒拿到了那张照片，就获得了陈玉茹年轻时候的样貌。
　　五年前，他筛选了荷兴镇全体的人员，均查不到一个叫做“陈玉茹”的女人。
　　现在不同，有了长相，找人的任务就显得并不是那么大海捞针。
　　时景舒把照片交给了施文远，周六一早就和兰天一起坐上了前往荷兴镇的动车。
　　兰天靠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急速后退的景色微微发呆。
　　时景舒没去打扰兰天，一路上两人基本没说什么话。
　　从动车转至大巴，两人经过了快四个小时的旅程，终于在临近中午的时候，抵达了荷兴镇。
　　兰天这次的晕车格外厉害，下车后，要不是有时景舒撑着，整个人站都站不稳当。
　　荷兴镇只是个发展滞缓的十八线小城市，车站旁边开着三四家小餐馆，专为往来的行人提供简餐。
　　时景舒让兰天靠在自己身上，从几家餐馆前经过的时候，还没等老板开口，屋内传出的油烟味就再一次让兰天有了想吐的冲动。
　　时景舒反应飞快，迅速把兰天架离了那个地方。
　　知道有的人这会儿不可能吃得下东西，时景舒在路边商店买了两个面包，配着一盒酸奶，几口就解决了自己的午餐。
　　兰天说什么也不愿意再上出租车，时景舒没勉强他，两人沿着马路边慢慢地走着。
　　周围的景色陌生而又熟悉，兰天一边观察，一边和时景舒说着某个地方原本是什么样子。
　　荷兴镇地方很小，凭借着记忆，没半个小时，两人就走到了兰天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那是一片高度仅有五六层的旧楼，七八栋楼房围城了一个老旧小院，没有物业，连院门口的铁门都生着斑驳的锈。
　　到了这儿，时景舒也有了些印象，他跟着兰天，走到靠后的一栋楼前，2单元，顶层，他对这里的记忆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站在熟悉的房门前，兰天连呼吸都不自觉放的很轻，他习惯性地想向后去摸背包，胳膊刚动，就被理智勒令着停了下来。
　　背包侧边不会再放着一串钥匙，就像屋子里也不会再有一个等待他回家的老人。
　　兰天站在门外，忽然感受到了巨大的落差，一瞬间，他甚至有一种掉头离开的冲动。
　　“钥匙...应该就放在这儿。”时景舒绕过兰天，在门边的花盆底下翻找起来，“之前的门锁坏了，昨晚我给霍飞打电话的时候，他说他后来新换了个锁，钥匙就放在这底下。”
　　时景舒把花盆底下找了个遍，终于在干瘪的泥土里发现了一小片崭新的钥匙。
　　就在两人准备进门之际，楼下传来了一道开门的声音。
　　一位老人扶着楼梯旁的扶手，迟疑地走了上来，她望着两个人，停在了两层楼梯中间的平台上，“你们...”
　　她盯着兰天看了半天，突然认了出来，“你是陈家那小外孙吧，都长这么大了！”
　　“李奶奶！”兰天惊喜地看向老人，没想到这么多年，对方依旧住在这里。
　　“听你宋叔说，你去大城市读书了，真好，真好啊。”李奶奶欣慰地感叹，“长高了，也结实多了。”
　　兰天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呐呐道：“这么多年都没回来看看您，是我不好。”
　　李奶奶连忙摆摆手，“哎呀，不回来好，什么都比不上学习要紧，当年玉茹可给我交代了，要是你不好好上大学，我就和你宋叔一起，绑也要给你绑过去。”
　　兰天茫然，“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玉茹走之前。”见兰天没什么抵触，李奶奶叹了口气，接着道：“说来也怪，玉茹她一直都说得很准，担心你不愿意上大学，你还真就差点不愿意上。”
　　李奶奶这么一说，兰天也想起来了，自己的确是差点就没能好好地去读大学。
　　当年外婆去世，他是直到高考完才得知的消息。
　　别说外婆生前的最后一面，他连外婆的遗体都没有见到。
　　一张黑白照片，一个骨灰盒，就埋葬了他十几年生活中唯一的亲人。
　　兰天记得，自己那时崩溃极了，别说上大学，他对日常的生活都提不起丝毫的兴趣。
　　十几岁的孩子，连宋叔叔都拿他没有办法。
　　他不吃不喝地在屋里呆了好几天，要不是后来想去外婆最后待过的地方看一看，他也不会在殡仪馆听到工作人员窃窃私语，也不会想到，原来外婆的死亡另有蹊跷...
　　时景舒是第一次知道这事，望向兰天的眼神中夹杂着心疼。
　　李奶奶急切地想好好看看兰天，不嫌楼梯扶手脏，抓紧扶手想要上楼，兰天连忙走了下来，将人搀回了家。
　　李奶奶和女儿住在一起，女儿外出上班，现在家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注意到一直跟在兰天身边的时景舒，犹豫道：“你是？”
　　没等时景舒开口，她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是我看错了...”
　　“怎么了，奶奶？”兰天看了一眼时景舒，后者用口型他，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位老人。
　　李奶奶招呼着两人坐下，松了口气，道：“是我看错了，我还以为是你父亲那边的亲戚。”
　　“我父亲？”兰天惊讶了一瞬，从小到大，他几乎没听到过什么关于自己父母的事，没想到今天居然会在邻居奶奶的口中，得知关于自己父亲的事。
　　“是啊。”见兰天这么意外，李奶奶明白了，“应该是玉茹没跟你说吧，你当时年纪小，没跟你说也正常。”
　　她和蔼地朝兰天笑了笑，“孩子，你别怕，你已经长大了，就算他们找到了你，该是你的，就一定是你的。”
　　见兰天还是不懂，李奶奶解释道：“玉茹跟我说过，当年你父母车祸之后，肇事司机赔了不少钱，那钱按理说是留给你的，但你那时候才四五岁，你父亲那边的亲戚就动了歪脑筋...”
　　“这么些年，玉茹可一直把你藏得紧，她跟我说过，要是遇到有人问起你，就说从来没见过。”李奶奶笑了笑，“她呀，也是怕你被人欺负了，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最好了，这代表我们这些邻居啊，工作做得好。”
　　“我都不知道这事...”兰天呢喃，原来外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还和邻居们交代过这些。
　　李奶奶欣慰极了，拉过兰天的手放到自己的手心。
　　兰天喉头滚了一下，忍不住问道：“那他们、我父亲那边的亲戚有来过吗？”
　　“怎么没来过。”李奶奶提起来就生气，“不过那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来的是两个男的，高高壮壮的，和这个小伙子差不多，我刚才都差点认错了。”
　　时景舒的唇边一直挂着笑，插话道：“奶奶，那你还记不记得那些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心里清楚，所谓父亲那边的亲戚，十有八九是陈玉茹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不愿意让其他人打听到兰天的存在。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对兰天的一种保护。
　　“这个...”李奶奶犯了难，盘算道：“那段时间我孙女刚怀孕，现在囡囡四岁了，大概...就是五年前吧。”
　　时景舒和兰天对视了一眼，两人均知道五年前这个时间节点有多敏感。
　　李奶奶还在感慨，看着兰天如今的模样，询问着他的近况。
　　兰天耐心地回复着，临走前，他犹豫了一下，指着时景舒介绍道：“奶奶，这是我的男朋友，我现在过得特别好，你放心。”
　　面对兰天的坦白，李奶奶略有诧异，她看得出来两人关系不一般，但没想到兰天会主动向她说明。
　　她淡淡笑了，眼角的纹路看起来慈祥极了，“孩子，你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她转向时景舒，想说点什么，但她看得出来，自始至终，这小伙子的注意力就一直在兰天身上，自己说什么都显得多余，她最终只是慈爱地朝时景舒笑了笑。
　　从李奶奶家出来，两人又一次来到了楼上，站在门口，时景舒把钥匙交给了兰天，轻声道：“奶奶看起来对你很好。”
　　“嗯。”兰天的心情有些低落，“外婆不会做饭，奶奶就经常会给我们送一些做好的菜。”
　　有时候，被外婆的黑暗料理折磨怕了，他最开心的事，莫过于吃一顿李奶奶做的饭。
　　“怪不得你不爱吃饭，原来根源是在这儿。”时景舒故意逗他，兰天无意识勾了勾唇角，替外婆发声，“才不是呢。”
　　手上的钥匙似乎也不是那么沉重，兰天深吸了一口气，将钥匙插进了锁眼。
　　“咔”地一声，尘封了几年的屋子终于被曾经的主人开启。
　　兰天站在门口，久久没敢进去。
　　屋内安静极了，岁月颓败了阳台上曾被精心养护的众多花草，也给屋内的每一样物品覆了一层淡灰色的膜。
　　没有地板砖，简单的水泥地面上落着厚厚的尘土，看得出来，这间房子已经许久没被造访过。
　　兰天平静了一下心绪，踏入了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哪怕是闭着眼睛，他都熟悉每一件家具的摆放位置，这间房子就像一个忠实的老朋友，哪怕数年未见，也依旧能带给他如同当年般温暖的感觉。
　　只是...兰天总觉得，屋子哪里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
　　他走进屋内，一眼就看到了客厅中央外婆的遗像，他从背包里拿出纸巾，低着头仔细擦拭着那个相框。
　　时景舒环顾一周，肯定道：“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屋内很多东西都有明显被翻动的痕迹，半开的抽屉，歪斜的桌子，都无声地说明着这间屋子曾经遭遇过什么。
　　有了灰尘的层层覆盖，有些凌乱的翻找痕迹反而更加显眼。
　　时景舒看着桌子上较浅灰尘形成的图案，它刚好形成了某个人的手掌。
　　兰天擦好外婆的遗像后，恭敬地给外婆磕了个头，衣服被地面蹭脏，他也完全没有在意。
　　两人在客厅里查看了一番，随后，兰天把时景舒领到了自己的卧室门前，打开门的那一刻，兰天彻底傻了眼。
　　卧室里他曾经的床、衣柜和书桌统统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木头架子和纸箱。
　　十几平的小房间，堆放着一大半的杂物。
　　时景舒皱起了眉头，不确定道：“这是你的房间？”
　　“是啊。”兰天也有些想不通，再怎么样，他也不会认错自己的卧室，“怎么变成这样了，我走之前，明明都还好好的。”
　　他移开几个箱子，来到墙边，那里原本放的应该是他的床头柜，现在床头柜没了，甚至连它曾经摆放过的痕迹都浅得几乎看不见。
　　时景舒蹲到一旁，用手细细摸过那片墙面，片刻后，他确定道：“墙面被砂纸打磨过了，肉眼基本看不出什么，这里原本应该放过什么东西。”
　　时景舒比划了一下形状，兰天抿了抿唇，道：“是我床头放的小柜子。”
　　兰天指着屋内的几处地方，朝时景舒道：“那里，应该是我的书桌，这里是床还有衣柜，但是现在...”
　　兰天的话戛然而止，他突然明白了刚才进屋时的那股违和感从何而来。
　　他跑到客厅，果然，原本挂在墙面上自己的奖状、桌上放着的课外书、茶几上他的杯子通通都不见了。
　　这间房子，全然抹去了他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兰天站在客厅中央，忽然感觉到阵阵心凉。
　　为什么、为什么外婆要这样做...
　　不对，那时候外婆已经去世了，能自由出入他家的，只有隔壁的宋叔叔。
　　宋叔叔不仅对他谎称卖掉了房子，甚至还偷偷除去了他所有的个人物品。
　　兰天的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痛楚，他曾经最信赖的两个人，却瞒着他，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时景舒从身后搂住兰天，无声地给予他安慰。
　　“时景舒，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兰天的语气中充满了悲伤，时景舒想了想，低声道：“可他们一定是在保护着你，对不对？”
　　兰天垂下眸子，轻轻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在时景舒怀里蹭了蹭。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来到了陈玉茹的房间。
　　陈玉茹的房间被翻得格外地乱，古旧的枣红色家具像是遭了一场灾难，兰天把外婆重要的一些东西归了位，最后，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外婆的衣柜。
　　两米多高的衣柜里有很多隔断，兰天一拉开衣柜的门，意外地，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衣物，而是一个常见的会摇头的小摆件。
　　小摆件通体明黄，是一只皮卡丘的模样，黄色的团子顶着两个通红的小脸蛋笑得可爱，在它的怀中，抱着一个两寸的透明相框。
　　兰天睁大了双眼，一瞬间定在了原地。
　　皮卡丘怀中的相框里什么也没有放，但兰天知道，这里原本应该有一张他小学时拍的免冠照片。
　　照片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抠了下来，这只会摇头的皮卡丘，就抱着一个空荡荡的相框，孤独地在衣柜里呆了十几年。
　　好像从小学之后，他就没再见过这个摆件，要不是今天见到，兰天几乎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一样东西。
　　外婆是为什么会把这个摆件收在这里，每次打开衣柜，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兰天伸出手，拨弄了一下皮卡丘的脑袋，内里的弹簧依然发挥着作用，时隔八年，这只皮卡丘终于又一次被人逗弄，立刻摇头晃脑地朝他笑了起来。
　　这一刻，思念像海水般铺天盖地，兰天咬着唇，视线逐渐模糊了起来。


第76章 见面
　　两人在陈玉茹家中待了很久，得出了一条结论。
　　在陈玉茹去世后，宋山先是把兰天送去了大学，随后又把屋子中，关于兰天的痕迹逐一清除。
　　这间房子变得简简单单，十分符合一个寡居老人的形象。
　　宋山这么做的原因，兰天并不清楚，但他看得出来，外婆的遗像上，落的灰尘要比旁边桌子上的浅上许多，虽然位置和他八年前上大学离开时一模一样，但这幅遗像，至少在前几年，得到过某人精心地照顾。
　　兰天站在客厅，视线逐渐移至门外，透过半掩的房门，依稀还能看到对面门前放着的一块褐色的脚垫。
　　宋叔叔，居然已经去世五年多了...
　　兰天缓步走到宋山的房门外，虽然知道屋子里不会有人，但兰天还是依旧像以前一样，抬手敲了敲房门。
　　无人应答，楼道中是长久的沉默。
　　兰天眼中的光逐渐地淡了下去，时景舒上前检查了一下门锁，道：“门锁还是好的，应该没人进去过。”
　　兰天握着拳，问出了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宋叔叔他...是怎么去世的？”
　　“具体的细节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听霍飞说，应该是自杀。”时景舒回道。
　　“...自杀？”兰天的声音骤然哑了。
　　“对，我当年来的时候，关于宋山死亡的调查已经结束了。”时景舒顿了一下，看向兰天，“他是上吊自杀的，房门没锁，局里面联系不上他，就找了过来。”
　　上吊是一种偏向痛苦与自我惩罚式的自杀手段，兰天一点点皱起了眉头，不能理解宋叔叔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会不会...是有人害他？”兰天忽然道：“缢死和勒死有些相近，有些情况下不好分辨的。”
　　时景舒知道兰天在想些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应该不会，霍飞去过现场，他跟我说过，现场很简单，不会有除了自杀之外的第二种可能。”
　　闻言，兰天默默地垂下了眼睫，他自嘲一笑，作为法医，有的时候，他还是无法做到完全的客观。
　　“我很相信霍飞的专业能力，不过更具体的东西，我也没来得及问他。”时景舒看了看时间，道：“晚上我约了霍飞，等见了面，我再问问他。”
　　兰天看向时景舒，轻轻地“嗯”了一声。
　　没有宋山房门的钥匙，两人也干不出强行进入的事，时景舒打电话给霍飞，后者爽快地提出可以帮忙。
　　霍飞近些年工作扎实，已经从荷兴镇调任到了荷市，提拔地这么快，可见这几年也是没少下功夫。
　　荷市警局离这里有不小的一段距离，霍飞昨天刚值了个大夜班，两人商量了一下，把见面地点定在了靠近市局的饭店。
　　兰天晕车的难受劲儿已经好了很多，两人叫了辆出租车，一同前往了约好的地方。
　　没多久，霍飞就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
　　几年未见，霍飞已经不是当初高瘦的模样，明显圆润了不止一圈，笑起来时，脸上的肉都跟着揪到了一起。
　　时景舒一眼就认出了老朋友，起身迎了过去。
　　霍飞给了时景舒一个熊抱，笑得见牙不见眼，朗声道：“你小子怎么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帅。”
　　时景舒也跟着笑，张口就回道：“你可是变化不小。”
　　“嗳。”霍飞拍了拍肚皮，哈哈笑道：“别提了，你嫂子手艺太好，搁谁也遭不住啊。”
　　三言两语中，两人许久未见的那点生疏很快消弭。
　　霍飞在两人对面坐下，视线在两人之间不停打转，打趣道：“这位就是你电话里提到的小男友吧？”
　　兰天略带局促地朝霍飞点点头，轻声打了招呼。
　　时景舒大方承认，“对，他叫兰天，你也见过的，和咱们一个学校。”
　　“噢。”说到这儿，霍飞也想了起来，“就是你当年使劲粘着的小法医啊。”
　　时景舒笑得放肆，“不然还能是谁。”
　　“可以啊你小子。”霍飞虚虚地给了时景舒一拳，笑道：“当初我们还说你活该一辈子打光棍，现在看来，是在下眼拙了，原来你才是下手最早的那个。”
　　兰天赧然地听着两人的对话，不知道如何是好。
　　见霍飞越说越起劲，时景舒给霍飞倒上水，强行转移话题，“不是说夜班累得要死，先点菜，怎么忙了一晚上还这么精神。”
　　霍飞嘿嘿笑了几声，看得出来时景舒护人护得紧，也没再继续说，转而道：“半小时前我才刚起床，还真是饿了。”
　　三人点了几道店里的招牌菜，霍飞大手一挥，喊道：“服务员，拿几瓶啤酒。”
　　时景舒眉头一挑，道：“能喝？”
　　“一点而已，不碍事。”霍飞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啤酒，给对面两人倒上，“今天高兴，陪我喝点儿。”
　　时景舒笑着答应，两人很快聊了起来，兰天认真听着，时不时也插上几句。
　　饭菜很快上来，时景舒把两人杯中的酒添满，举杯郑重地对霍飞道：“霍哥，我敬你一杯，当年的事，是我...”
　　时景舒话还没说完，霍飞就立刻打断了他，“害，都是兄弟，不是说好不提这事儿了么，而且，也不一定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跟你说过吧，那阵子我得罪了当地一个混混帮派。”霍飞苦笑道：“那次出事，不一定是因为查你那档事，也有可能...是被他们报复了。”
　　时景舒面色一凝，这事他还真是第一次听说，“不是立案了么，调查结果怎么样？”
　　“没有监控，到最后，也没查出来到底是哪伙人干的。”霍飞啧了一声，叹道：“过去的事儿就让他过去吧，而且，也怪我自己当年太大意。”
　　他吃了几口菜，看向兰天，“不提这个了，当年你嘱托我留心陈玉茹的案子，说是想帮朋友的忙，我猜，这应该就是你口中的那个‘朋友’吧。”
　　原本他并不知道时景舒是为了帮谁，但时景舒昨晚又问起了陈玉茹的事情，这趟带着兰天回来，很显然，兰天应该就是他对陈玉茹案如此上心的原因。
　　听到外婆的名字，兰天斟酌片刻，道：“陈玉茹是我的外婆，我一直怀疑外婆的死因，所以才想要查清楚。”
　　“怀疑死因？”霍飞有些不理解，在他刚到荷兴镇的时候，就特意了解过关于陈玉茹的案子。
　　其实算起来，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个案子。
　　当年陈玉茹是因为突发心脏病，死在了家中，报警人是宋山，在警方和医务人员到达现场后，将陈玉茹判定为突发疾病死亡。
　　在陈玉茹的档案中，只有寥寥的两张A4纸，一张出警记录，一张办案答复。
　　“可你为什么会怀疑你外婆的死因，那时候你应该还是个学生吧？”霍飞看了一眼包间关好的门，问道。
　　兰天放在桌下的手指不自觉蜷紧，“其实我没什么证据...”当年在他得知消息时，一切都已经晚了，没有遗体，他连质疑都无法提起。
　　“宋叔叔说外婆是死于心脏病，我那时什么都不懂，就也只能接受。”兰天抬起头，目光闪烁，“但是后来，我去了一趟外婆火化时的殡仪馆，在那里，我意外地听到了一些事情...”
　　那时他正蹲在太平间的门外，听着里面忙里偷闲的工作人员，一边整理东西，一边闲聊。
　　他们用八卦一般的语气，在他的心上捅了重重一刀。
　　上周送来的那个老太太，别看气质那么好，在家里肯定也没少受气，身上有伤，连额头都磕破了一块，说不定，就是因为家里人待她不好，才犯了心脏病的...
　　没等他们说完，他就不管不顾地从地上爬起，发疯般的冲进了太平间...
　　“从殡仪馆出来后，我就开始怀疑外婆到底出了什么事，遗体那么快被火化，是不是为了遮掩什么？”
　　“明明我才是家属，可火化送葬这样的事情却没有一个人来通知我。”按理说，他才是唯一一个可以在火化同意书上签字的人。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他和外婆的户口根本就不在一起，作为一个只知道读书的学生，他从未关注过自己的户口问题，法律上，根本没办法证明他和外婆的亲属关系。
　　兰天睫毛低垂，在外人面前将自己的伤疤揭开，这滋味一点都不好受，但他知道，这是他必须做的一件事。
　　“外婆的身体一向很好，我试着联系当时的警察，但却找不到人。宋叔叔说会帮我，但也一直没什么消息。没办法，我只能选择依靠自己。”
　　他的体育只能算作一般，选拔刑警的体能测试他根本过不去，退而求其次地，他最终选择了法医。
　　兰天望向霍飞，停顿片刻道：“我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但不论如何，我一定要知道当年的真相。”
　　外婆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她是不是死于突发心脏病，这一切的答案，都只能靠他亲自去发现。
　　兰天端起酒杯，学着时景舒的样子，道：“霍哥，我也敬你一杯，谢谢你能够帮我。”
　　还没等霍飞说话，兰天闷头就把那杯酒喝了个底朝天，时景舒拧起了眉，给兰天夹了些菜，哄着他吃了。
　　霍飞一直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久后，他长长叹了口气，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菜还没怎么动，几人反倒把酒喝了一半。
　　时景舒盯着兰天吃了些东西，才和霍飞碰了碰酒杯，真心道：“哥，不管怎么样，以后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兰天手中夹着菜，忙不迭地跟着点头。
　　霍飞望着面前的两个人，眼底里藏着许多让人看不懂的情绪，半晌后，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
　　时景舒招呼着几人赶紧吃饭，霍飞也毫不客气，一边喝酒一边吃肉。
　　三人的胃口都挺不错，兰天中午没吃饭，在酒精的加持下超常发挥，霍飞睡了一天，这会儿正是饿的时候，没二十分钟，桌上的菜基本上就被一扫而空。
　　霍飞不顾形象地打了个嗝，询问起了时景舒此行来荷兴镇的目的。
　　时景舒也没瞒他，把福利院的案子大致和霍飞说了。
　　兴许是醉了的缘故，霍飞久久没有反应过来，时景舒一连叫了他好几声，才堪堪回过神来。
　　霍飞喘了好几口气，死死地盯着时景舒，缓慢道：“你是说，你在查一起关于儿童贩卖的案子？”
　　“对，而且这起案子时间跨度长，组织性极强，所涉及的区域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光是国内，就一定存在不止一家爱幼福利院，时景舒叹了口气，道：“目前案子进展出了些问题，正好有些时间，就陪他回来看一看。”
　　兰天今晚喝了快一瓶啤酒，这会儿有些迷糊，时景舒看他发呆的傻样，好笑之余又有些心疼。
　　他没把陈玉茹和嫌疑人合照的事情告诉霍飞，或许私心作祟，在拿到证据之前，时景舒也不愿相信兰天的外婆有可能牵扯其中。
　　霍飞定了定神，桌上的啤酒还剩半瓶，他给时景舒倒上一杯，好奇道：“你是怎么发现福利院有问题的？”
　　“领养的人数对不上，民政局那边每年走手续的孩子和实际被领养走的孩子数量差别太大，再怎么说，这样陆续地有人消失，被发现也只是迟早的事，只是他们做的太隐蔽，直到现在才暴露出来。”时景舒的眉眼间尽是冰冷。
　　“原来如此。”霍飞端起酒，轻轻地碰了一下时景舒的酒杯，道：“这下可是个大案子，办好了肯定又能好好地记上一功，你离提拔可就不远喽。”
　　“我可是羡慕得紧啊。”霍飞夸张地朝时景舒挤了挤眼，哧哧笑了起来。
　　时景舒不太喜欢霍飞这种说法，举起杯子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霍飞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轻“咦”了一声。
　　“怎么？”时景舒看向他。
　　霍飞犹豫了片刻，迟疑道：“说到有人消失，我倒是想到个事儿，不过...”
　　“害。”话没说完，霍飞自己倒先否定了，“应该是我想得太多，喝多喽，这脑子不好使。”
　　时景舒皱起了眉，霍飞摆了摆手，道：“不怕你笑话，我也遇到过这种有人消失的案子，不过那应该只是个误会。”
　　在时景舒的追问下，霍飞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
　　在荷兴镇，开设了一个流浪人群救助站，前几年也曾发生过这种有人消失的事情。
　　报案人是一个流浪汉，非说他认识的两个人都陆续不知所踪，警方接到报案后也开展过调查，后来却根本无法证实那两人的存在，案子最终不了了之。
　　“你是不知道，那流浪汉疯疯癫癫地，谁知道他说的是不是胡话。”霍飞像是被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你刚才说起福利院，我突然就想到了这事儿。”
　　他摇摇头，感叹道：“当刑警就是这点不好，什么事儿都容易联想到不好的地方，职业病喽，得改。”
　　霍飞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说者似乎无心，听者却有意。
　　时景舒不禁顺着霍飞的话思考起来，流浪人群救助站...倒是和福利院差不多的性质，如果那些人把手伸到了孩子身上，怎么又会放过那些无人问询的流浪人口...
　　“你说的那个救助站，在哪个地方？”
　　见时景舒当真，霍飞笑话了他一通，最后把救助站的地址告诉了他。
　　霍飞一杯接一杯地喝，眼神却依旧保持着清明。
　　服务员敲响了包间的门，送来了几瓶牛奶，时景舒插上吸管，先给兰天塞了一瓶，又给霍飞准备了一瓶。
　　霍飞嘲笑他像个老妈子，时景舒也不恼，拿起纸巾给兰天擦了擦手。
　　过了一会儿，霍飞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响起了铃声。
　　“小燕子，穿花衣...”可爱的童声咬字不清，透着一股令人心软的可爱。
　　时景舒看了过去，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小女孩傻里傻气的笑脸。
　　霍飞见了来电显示，表情陡然温柔了下来，他接起电话，不断朝电话那边保证着一会儿就回家。
　　时景舒没见过他这副模样，看得新鲜。
　　电话那头的小女孩咯咯笑着，脆亮的声音透过听筒传了过来。
　　在一声声柔软的“爸爸”中，霍飞笑得就没合拢过嘴，挂断电话后，这个刚才还扬言再来两瓶的男人，义正言辞地表示太晚了，要回家。
　　沉默许久的兰天放下手中的奶，面无表情地要求，“回家。”
　　时景舒无语地看着两个人，时间的确有些晚了，他帮兰天穿好外套，在手机上叫了两辆车。
　　啤酒对于霍飞来说是小菜一碟，但对于兰天来说还是有些勉强，时景舒提前结好了账，扶着兰天出了饭店。
　　时景舒知道兰天的酒品好，醉了也依旧很乖，他单手把兰天圈在怀里，等车的过程中，和霍飞不断聊着什么。
　　谁知兰天这次却突然挣开了他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指着路边的路灯，发出了一声真切的“哇”。
　　霍飞被他的那声感叹逗得不行，自觉退到了一旁。
　　时景舒怕兰天站不稳，连忙上前充当人形靠垫，他握住兰天举高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发光的、好大的皮卡丘啊！”兰天真情实感地发出感慨。
　　顺着兰天的视线，时景舒只能看到路灯上方刺眼的光，他闷闷笑了两声，轻声逗他，“想要？”
　　哪知兰天表情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毅然摇了摇头，“不要！”
　　一分钟时间不到，兰天已经看不上眼前的这个，他晕晕乎乎地抱着时景舒，闭着眼睛嘟囔，“家里有更好的，是全球限量版，...还是很重要的人送的，只是镀金版的，好土...”
　　兰天把头一歪，靠在时景舒怀里重重叹了口气。
　　时景舒骤然黑了脸，在兰天的脸上掐了一把，咬牙道：“小兔崽子识不识货，知道镀金版的要贵多少钱么...”
　　不管时景舒再说什么，兰天也只是嫌他吵，哼哼唧唧地想捂耳朵。
　　时景舒气得不想理他，转头和霍飞聊了些关于宋山的案件细节，最后，霍飞表示，他在在荷兴镇认识个懂开锁的行家，明天可以帮他们打开宋山的家门。
　　两人聊的差不多后，出租车也已经到了，尽管些不舍，两人还是就此告别。
　　霍飞自从开始值班就没回过家，下车后脚步匆匆地往家赶。
　　夜晚的小区没什么人，路过一个花坛的时候，霍飞猛地停下脚步，浑身的汗毛都在一瞬间炸了起来。
　　一个黑衣人正拿着把匕首抵着他的腰，将一个东西扔到了他的脚边。
　　“明早之前，把东西放到宋山家里。”
　　霍飞浑身颤抖起来，崩溃道：“不是说好，之前就是最后一次么...”
　　“别废话。”黑衣人压低了声音，收回匕首，干脆利索地转身离开。
　　他离开前说的话久久回荡在霍飞的耳边，令他痛苦不已。
　　“想想你的女儿。”


第77章 钩子
　　另一边，时景舒就近定了家酒店，让司机开了过去。
　　兰天一反常态，变得不好说话起来。
　　时景舒绞尽脑汁，和一个博士生斗智斗勇好长时间，才勉强让人相信，路边蹲着的那个只是个普通的橘猫，不是什么幻之宝可梦--捷拉奥拉。
　　酒店的前台见他们姿态亲密，十分自觉地给两人开了间大床房，时景舒费劲把兰天放倒在床上，出了一身的汗，兰天阖上了眼，还在嘀嘀咕咕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下回再不给你喝酒。”时景舒俯下身，泄愤般地在兰天的唇上咬了一口。
　　兰天不知道听没听到，在床上蹭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坐了一上午的车，又经历了一天的情绪起伏，兰天这会儿是真的累坏了。
　　两人这趟过来只准备呆两天，什么行李也没带，不方便洗澡，时景舒就准备弄些水，简单给兰天擦一擦。
　　他脱掉兰天的外套，发现兰天里面穿了件套头的薄衫和一件贴身的背心。
　　套头的衣服没那么好脱，好不容易把衣服拽了下来，却噼里啪啦生起了静电，兰天的头发瞬间炸了起来，像是一颗暴躁的海胆。
　　兰天本人对此毫不自知，咕哝一声又歪到了床上。
　　时景舒没忍住轻笑出声，下一刻，他拿起手机，打开了摄像头。
　　一连拍了好几张，他才意犹未尽地收起了手机。
　　他到卫生间找了块毛巾，打湿后给兰天擦了擦手和脸，又接了杯热水，硬是把人叫醒漱了漱口。
　　把兰天收拾妥当后，时景舒快速地给自己洗漱了一番，时间还早，他留下一盏床头灯，靠坐在另一侧的床头，拿出手机处理一些事情。
　　没一会儿，原本睡得好好的人就一点点地靠了过来，在陌生环境中，兰天下意识地贴紧了熟悉的气息。
　　兰天的面颊泛着淡淡的薄红，呼出的热气打在时景舒的腰侧，时景舒眯了眯眼，在兰天第二次睁眼喊热的时候，俯下身和对方交换了一个湿热的吻。
　　...
　　第二天一早，兰天睁眼的那刻，昨晚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一股脑地涌进了脑海。
　　他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整个房间中只留有他一个人。
　　紧张感只停留了几秒，接着，他就看到了时景舒留在沙发上的外套。
　　兰天一点点放松下来，摸向身旁的被子，还好，还留有一些余温。
　　想到他昨晚出的各种糗，兰天的耳根有些发热，他缩在床上，试图用逃避来解决问题。
　　没一会儿，房间的门“嘀”地打开，时景舒拿着两份打包好的早饭，走了进来。
　　兰天抬起头，两人视线相撞那刻，时景舒朝他弯了弯眼睛，“醒了？收拾一下过来吃饭。”
　　兰天像是被按下了开关，快速穿好了衣服，顶着一张快要冒烟的脸，把早餐吃得干干净净。
　　时景舒仿佛才是那个喝醉失忆的人，只字不提他昨晚的糗事，退房后，兰天跟在时景舒的身后，内心充满了感动。
　　可没走两步，时景舒突然停了下来，指着酒店门口的那只橘猫，回头笑道：“看，捷拉奥拉！”
　　*
　　出租车上，兰天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才说服自己继续和时景舒一同行动。
　　时间还不到八点，霍飞叫来的人早已等在了院门外，这人早年是个盗窃的惯犯，后来在霍飞的帮助下从了良，现在开了家小店，改做开锁生意。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没过三秒，宋山的门锁就被轻易地打开。
　　小伙儿热情地和时景舒握了手，随后什么也没问，背上小挎包，一脸正义地下了楼。
　　时景舒哭笑不得，和兰天一起推开了宋山的房门。
　　两人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屋内乱七八糟的陈设，而是嵌于客厅顶部天花板上，一个泛着金属光泽的深色倒钩。
　　钩子大约半个手掌那么大，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刃，时刻散发着无形的压力。
　　兰天在看到钩子的那一刻就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没有人会在家中的天花板上弄上这么一个东西，结合昨天时景舒说过的，宋山是自缢而死，兰天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个钩子的用处。
　　时景舒绕开脚边随意堆放的杂物，走到了客厅中央，他蓄力一跃，稳稳地抓上了头顶的倒钩。
　　几秒后，他松开手跳了下来，得出了结论，“很结实，承受一个成年男性的重量完全没有问题。”
　　虽然已经有了猜测，但兰天仍然忍不住感到心惊，他向时景舒求证道：“为什么宋叔叔要在家里装这样一个东西？”
　　时景舒目测了一下钩子到地面的距离，缓声道：“或许...这个就是他用来上吊的工具。”
　　“昨晚霍飞跟我说了，宋山是在客厅上吊自杀的，用的是一个绳索和一个钩子。”
　　昨晚他还在想，绳索常见，但钩子又是怎么回事。
　　原以为是侧面墙壁上的钩子，但他没想到，宋山是在家中最显眼的地方，特意给自己装上了一个“刑具”。
　　望着这个令人压抑的东西，兰天的心也不免跟着沉了几分。
　　提起霍飞昨晚说过的话，时景舒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之前提过，你外婆是在高考前去世的，具体是什么时候？”
　　“六月二号。”兰天几乎不用思索，就报上了这个日期，“怎么了吗？”
　　时景舒定定地看着他，道：“宋山的自杀时间，是在六月的五号，这中间，只相隔了三天。”
　　兰天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宋叔叔死在了外婆忌日后的第三天，这到底是巧合，还是他的刻意为之。
　　如果这是他的选择，那原因又会是什么？
　　兰天微微皱起眉心，有些想不明白。
　　“先四处看看吧。”时景舒环视一周，让兰天先不要多想。
　　两人在屋中翻找起来，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关于宋山自杀的原因。
　　宋山生前似乎很久没有整理过房间，沙发上扔满了各种季节的衣物，客厅里但凡是能放东西的地方，无论是茶几还是柜子，都被随手塞满了各种物品。
　　脏鞋子和啤酒瓶挤在角落，旁边的地板上不知道曾洒过什么东西，经年累月，已经晕成了一大片黑乎乎的霉斑。
　　看得出来，房间的主人在生活上完全是一副得过且过的态度。
　　兰天费劲地把地上的一摞报纸挪开，险些被架子上掉落的一把雨伞砸到。
　　时景舒眼疾手快地护住兰天的脑袋，委婉地问道：“宋山在家里，一直是这么...随性的么？”
　　兰天看着眼前的狼藉，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儿。
　　在他的记忆中，宋叔叔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每次不仅自己大扫除，还非要拉上外婆一起，奈何外婆在做家务这方面一向没什么兴趣，事情总会演变成宋叔叔一个人打扫两家的房间。
　　外婆会给他做唯一拿得手的红焖羊肉，用来表达感谢。
　　这般勤快的人，为什么会把生活过成这个样子...
　　“我小时候总来宋叔叔家里玩儿，他一个人生活了几十年，一直都过得挺好的。”兰天看向时景舒，犹豫道：“会不会是他遇到了什么事情？”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为什么他的生活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又会在最后，选择用自杀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刚上大学那几年，宋叔叔还经常给我打电话，但我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兰天有些难过。
　　明明自己过得一团糟，但宋叔叔却依旧关注他过得好不好。
　　“他是一位很好的长辈，在他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件事情在五年前击垮了宋山，但却在此刻点燃了兰天的决心，他笃定道：“我一定得帮帮他，或许...这是我唯一能够为宋叔叔做的事了。”
　　说完，兰天蹲下身，认真地在报纸中翻找起来。
　　时景舒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心里某处被触动了一下，半晌后，他唇角微微勾起，听着兰天的指挥，到宋山的卧室中翻看起来。
　　卧室的床上零散地放着很多复印件，时景舒捡起其中几张，发现都是一些关于全国各地福利机构的备案信息。
　　有些纸上被划了一个大大的叉，有些则打了一个问号。
　　近几天，他对“福利机构”这样的词汇尤为敏感。
　　时景舒将这些复印件收集起来，皱着眉一张一张地看了过去，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东城市木岩区爱幼福利院。
　　在这张纸的右上角，宋山用红笔打了一个尤为重的问号。
　　时景舒的瞳孔猛地一沉，忽然明白了这些纸的用意。
　　宋山...居然在调查和他们同样的事情...
　　身为一个地方民警，他又是如何能够觉察到这些...
　　那伙人之所以能够在国内扎根这么深，其组织性与严密性自是不用多说，就连他们一线的刑侦队，也只是在机缘巧合下，触摸到了一些边缘。
　　时景舒看着手中大约二十几张的复印件，忽然又有了五年前的那种感觉。
　　某些事情的发展，似乎在逐渐脱离他的控制。
　　兰天来到了卧室，时景舒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兰天。
　　兰天拿着那张关于爱幼福利院的信息，久久回不过神。
　　“回去后我让小刘他们查一查，这里的问号大概有七八张，应该只是宋山的推测，是不是真的还不一定。”时景舒将纸张收好，道：“再找找看还有没有这种复印件。”
　　两人在床上床下仔细找了一遍，真的又找出了两张，兰天心里乱糟糟地，忍不住问道：“可宋叔叔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不好说。”时景舒宽慰道：“说不定他也是无意间发现了什么，就像我们一样，所以才会留意起了这方面，先别多想，嗯？”
　　兰天勉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宋山的床上原本就乱，现下更是被两人翻得没眼看，枕头歪倒在一边，露出了下面压着的某样东西。
　　那东西眼熟极了，兰天连忙伸手，把东西拿了出来。
　　“这是...你们的合照？”时景舒凑上前。
　　“嗯。”兰天看着照片上的三个人，有些愣神，“这大概是我初中的时候。”
　　初中那会儿，外婆扛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和宋叔叔一起带他旅了个游。说是旅游，其实也就是到同省的一处景点玩了一天，这张照片，就是在那时留下的。
　　照片上，他站在外婆和宋叔叔的身前，朝镜头笑得开心，外婆帮他整理歪了的衣领，也是一副笑盈盈地模样，而宋叔叔...
　　兰天轻“咦”了一声，发现了些许不一样。
　　这张相同的照片，在外婆家中也留有一张，但那上面的三人站的规整，远没有这张来得生动。
　　这张照片上，外婆不仅笑着帮他整理衣服，而宋叔叔，则是满脸笑意地望着外婆，眼神中，包含了许多他那时看不懂的情愫。
　　兰天心头一跳，忽然想到了一个受称呼影响而被忽略的事实，宋叔叔似乎只比他的外婆小十一岁。
　　一时间，很多往事仿佛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宋叔叔一直孤身一人，为什么他对自己格外地好，又是为什么，他愿意为外婆做那么多的事...
　　兰天看了一眼时景舒，显然，对方在看到这张照片后，也和他想到了一起。
　　“我之前是真的不知道。”兰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小声地解释。
　　时景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表示自己完全可以理解。
　　兰天有些郁闷，但还是把照片小心地收了起来。
　　两人在屋子中又翻了个遍，最后在书房中发现了一个带锁的抽屉，安装在书柜靠下的位置。
　　这是房间中唯一一个带锁的物件，时景舒找来一个钳子，准备暴力拆锁，兰天蹲在一边，帮他固定着柜角。
　　屋内偏暗，在兰天蹲下后，又遮掩了部分的光线。
　　于是两人谁都没有发现，在书柜边角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留有一小块蹭痕。
　　这代表...不久之前，曾经有人到这里来过。


第78章 笔记
　　伴随着“哐啷”一声，抽屉上的那把锁被时景舒拆了下来。
　　一个笔记本静静地躺在抽屉里，皮革制成的封面，书脊上带着一个深蓝色的书签带，看上去有些年头。
　　时景舒将笔记本取出，确定抽屉里再没其他东西后，站起了身。
　　兰天站在一旁，两人共同打开了这本笔记。
　　笔记里，第一页便夹着一张流浪汉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披头散发，眼神浑浊，鼻子似乎被什么动物啃食过，像是一团烂肉，粘在了脸颊中央。
　　本子上方记录着他的特点，最下面还有一段记录的话。
　　“男，40-50岁，B型血，精神异常，不老实，说不清话...”
　　“XX年10月28日，于凌晨4点，于院区东侧，拆坏栅栏后逃跑，寻找一天未果，在不远处的玉米地里找到了他的一只鞋子...”
　　时景舒看着这段话中的“逃跑”二字，逐渐皱起了眉头。
　　他翻至第二页，仍然是一张照片，附带着寥寥的几句话。
　　只不过这次的主角，不再是成年人，而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男，11岁，O型血，内向敏感，能说出父母姓名，需要重点留意...”
　　“XX年6月3日，于饭后...不听话...打...逃跑...”
　　时景舒捏紧了手中的纸页，心中隐隐冒出一个猜测。
　　他迅速地把后面的内容翻了一遍，不算厚的笔记本中，记录着大概十几名不同年龄段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这些人无一例外地，最终都是以逃跑作为结尾。
　　毫无疑问，这是一份由某人所记录的逃跑名单...
　　时景舒看向一旁的兰天，问道：“你能看得出来，这是不是宋山亲手写的吗？”
　　这本手记上，字迹或整齐、或潦草，但时景舒能够确认，它们均出自同一人之手。
　　兰天拿过笔记本，片刻后，肯定道：“是宋叔叔写的，我以前总喜欢看他写的的出警记录，他的字很好认，我能确定。”
　　“不过...宋叔叔这是在看守什么地方吗？”兰天翻着手中的本子，不免有些疑惑。在他的记忆里，叔叔一直都是镇子上的一个民警，就算涉及到拘留，在派出所里，戴着手铐，一般人也很难做到逃跑。
　　何况照片上这些人，一个个看起来非病即弱，根本不像是那些会反抗权威的人。
　　时景舒停顿了一会儿，沉声道：“与其说是看守什么地方，不如说他是在看守着一些人。”
　　宋山用了“逃跑”这样的字样，那么在他的视角中，这些人就是“理应”待在某个地方，但却因为某些原因，偷偷跑了出去。
　　这个地方，会是哪里...
　　时景舒细细地思索着。
　　在宋山过往的经历中，他在荷兴镇当了二十多年的民警，笔记中每一次对于周边的描写都十分精确，证明宋山一定是到过现场。
　　那这个地方，就必定不会离荷兴镇太远，甚至...就位于荷兴镇。
　　时景舒看着第一页那张流浪汉的照片，不知怎地，忽然想到了昨晚霍飞曾提过的那所流浪人群救助站。
　　似乎那里，也曾出现过人员消失的情况。
　　假如救助站是第二个“爱幼福利院”，频频出现人员消失的情况，要么当地的警方是一个草台班子，要么...它就需要一个当地的保护伞。
　　只要不出人命，非刑事的案件百分之九十都是由当地的派出所解决。
　　也就是说，宋山有条件，也有能力成为救助站的第一道保护伞。
　　时景舒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兰天不知道时景舒在想些什么，但是...
　　他低下头，笔记本上的“逃”、“尽早处理”、“留不得”这样的词句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双眼。
　　“时景舒，宋叔叔他...是不是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
　　字里行间中，兰天丝毫看不到叔叔往日亲切和善的模样。
　　他就像是一只狼，对那些不听话的羊群非打即骂，而这本手册，更像是对那些逃跑羊群所下达的通缉。
　　时景舒没想到兰天会敏感地察觉到这些，面对着兰天小心的问询，他只好道：“从侦查学的角度来说，这本日记传递出来的信息，如果是真的，那么的确值得引起注意。”
　　“人们会下意识地逃离没有安全感的地方，这些人逃走，很有可能是意识到了危险。”时景舒摇了摇头，道：“这本日记中，宋山则是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
　　“传销，非法监禁，这些都有可能。”很显然，宋山在控制着这些人的人身自由。
　　兰天看着本子上的某一个年份，哑声道：“...这一年，我还在读初中。”
　　只有参与，才会对情况如此了如指掌。
　　纵使兰天再不愿意相信，昔日那个耐心辅导他功课的宋叔叔，背地里却是个囚禁他人的恶徒。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兰天下意识地喃喃，却察觉到了时景舒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急忙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时景舒略作犹豫，最终还是把霍飞昨晚提到的关于救助站的事情告诉了兰天。
　　“那所救助站，离这儿大概是半个小时的车程。”时景舒把手机递给兰天，地图上显示，那所救助站就位于荷兴镇的最西边。
　　时景舒脸色凝重，道：“这只是我的猜测，笔记上所记录的每一个人，几乎都符合被救助的条件，救助站里每天发生的事情不少，也会和警方经常来往，所以...”
　　“所以你怀疑，宋叔叔是借助职务之便，充当他们的护身符？”兰天的一段话说得极慢，他当然知道镇子上的这所救助站，但是宋叔叔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救助站里，那些无依无靠、莫名消失又查无此人的群体...
　　这不就和他们正在查的福利院案件性质基本一致？
　　兰天身形一晃，整个人忽然有些站不稳。
　　如果说外婆和孙烨的那张合照只是在他心里形成了一枚疙瘩，那现下宋叔叔这本笔记，则是彻底将他的心拧作一团。
　　他最爱的两名亲人，牵扯进了他们目前所调查的恶性案件。
　　兰天痛苦地垂下了头，时景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我会先想办法证实一下。”
　　“怎么证实？”兰天脱口而出。
　　时景舒又把笔记看了一遍，心中有了个底，道：“笔记中涉及到了很多的位置特征，是不是那所救助站，我们去看一下就知道了。”
　　见兰天没太明白，时景舒翻开一页，念道：“他从房子后面的小树林跑掉了，河边的石头上找到了一些他的血迹，有可能是落了水...”
　　“树林和河流，这些都是明显的位置特征。”或许是为了便于抓到逃跑的人，笔记本上关于每个人逃跑的路线描述都十分清晰，时景舒肯定道：“借助这些特征，判断出地点并不算难。”
　　兰天拿过笔记本，诸如这样的描写还有不少，他抬起头，迫切道：“我们一会儿就去看看吧。”
　　“好。”时景舒能够理解兰天的心情，让他先到门口等一下，自己则去卧室取刚才整理好的复印件。
　　冰凉的纸张入手，时景舒看着上面某某救助站、某某福利中心的注册信息，脚步微顿。
　　或许，还有一个更快的方法...
　　宋山调查了这么多全国各地的福利机构，那距离他最近的这一家，究竟有没有被列入他的排查范围...
　　时景舒一张张地翻过这些复印件，越往后翻，心中便越是发沉。
　　等所有的复印件翻过一遍后，时景舒垂下眼皮，遮住了眼底的黯然。
　　宋山并没有调查过距离他最近的这所救助站。
　　是他从未对这所救助站起疑，还是他对结果已经十分确定，所以根本没有排查的必要...
　　时景舒的面颊绷得很紧，他知道宋山对兰天而言十分重要，保险起见，还是决定有必要去救助站看看。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避免被兰天看出什么，随后两人一起到路边的餐馆简单吃了个午饭，便打车前往了那家救助站。
　　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公里时，为了便于观察周围的环境，两人提前下了车。
　　自东向西地走着，兰天看着路边的一大片玉米地，有些说不出话。
　　他记得笔记中第一页记录的那名流浪汉，好像就是从东边跑出来后，在不远处的玉米地里跑丢了一只鞋子。
　　时景舒握上兰天的手，两人一路上没有说话，十分钟后，终于走到了目的地。
　　这所流浪人群救助站占地面积不算大，有三栋六层高的楼房，将院子划分为了三个部分，四周被砖墙和围栏圈起，每一道墙上都固定着许多玻璃碎片，完全杜绝了翻墙的可能。
　　时间是下午一点，院内空无一人，透过窗户，隐约可以看到楼内有人活动。
　　两人没选择进去，而是沿着救助站的四周转了一圈。
　　后院外的的树林、东侧修补过的栅栏、墙角被堵上的狗洞...等等这些无一不和笔记本上提到事物的相吻合。
　　兰天咬着牙，不顾时景舒的劝阻，沿着院后的树林一直向前走，胸口像是坠了一块石头，连呼吸都被挤压得难受。
　　兰天越走越快，逐渐跑了起来，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到一处和本子上不一样的地方。
　　哪怕仅有一处，也能在此刻成为他的安慰。
　　不知道跑了多久，忽然，兰天听到了前方小溪传来的汩汩水声。
　　森林...河流...
　　他瞬间脱了力，喘着气坐到了地上，手掌按在地上的碎石上，手心被尖锐的棱角硌得发疼，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颤抖着声音，道：“时景舒，我该怎么办...”


第79章 见过
　　林间的风是有声音的，树枝的晃动与鸟雀的鸣叫，在这一刻都成为了兰天耳边挥之不去恼人声响。
　　时景舒斟酌着用词，轻声在兰天耳边说着什么。
　　可他越是多说一句，兰天心中的愧疚感就越是加重深一分。
　　作为一名警务工作者，他的亲人极有可能是犯下恶性案件的罪犯，这样的事实让他一时间有些无法接受。
　　他牺牲了自己一切的课余时间，花了八年多习得了过人的技能、构筑了坚硬的信仰，原以为这些能够使他更好地帮助他人，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但谁能告诉他，为什么有朝一日，他最重要的亲人却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兰天茫然极了，他抬起头，喃喃道：“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抗拒的姿态很是明显，时景舒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道：“好，我就在附近，有事喊我。”
　　兰天轻轻地点了点头，在时景舒走后，又恢复了刚才一动不动的模样。
　　空气中弥漫着树叶腐败的味道，厚厚的一层叶片铺在地上，让人足以想象得出，在盛夏之际，这片树林是何等的枝繁叶茂。
　　兰天静下心，一个人想了很多。
　　从他初到外婆家时，钻到外婆被窝里度过的第一个雷雨夜，想到他高三后，在宋叔叔的陪伴下到外婆坟前烧掉的高考成绩单。
　　他永远感动于外婆和宋叔叔对他的爱，但也无法原谅他们做下的错事。
　　兰天闭上了眼，狠狠地掐上了自己的胳膊，错了就是错了，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做过的错事付出代价。
　　两人已经不在了，他所能做的，就是协助时景舒他们，还原整件事情的真相。
　　之后由外婆和宋叔叔欠下的债，他会一件一件地慢慢替他们偿还。
　　...
　　半小时后，两人肩并着肩，走在小树林中。
　　兰天什么都没说，时景舒也没主动再问。
　　走了一段路后，兰天开口道：“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现在还不是露面的好时机。”两人毫无准备，现在过去不异于打草惊蛇，时景舒看了看表，道：“该回去了，等回到局里，我们再做打算。”
　　“嗯。”兰天自然是听从时景舒的安排，两人沿着路边走了很久，才勉强找到了一辆去车站的顺风车。
　　回去的路上，兰天时不时就会走神，时景舒一句话重复好几次，才能让兰天听得进去。
　　晚上八点半，两人终于回到了家，洗过澡后，时景舒特意点了炸鸡的外卖，可还没吃到一半，兰天就借口说自己困了，想回房间睡觉。
　　等时景舒把餐桌收拾好，甚至打了一通二十分钟的电话后，透过门下的缝隙，他依然能看到兰天的卧室里亮着灯。
　　他轻叹一声，到玄关处的矮柜上一看，果然，他们从荷兴镇带回来的资料里，唯独缺了那本宋山的笔记。
　　他倒是不担心兰天对那本笔记做些什么，他只是不想让这件事成为兰天的心病。
　　时景舒走到兰天的门前，轻轻敲了两下房门，下方的灯唰地灭了，兰天故作困倦的声音从屋内传来，轻轻地问他怎么了。
　　时景舒想说的话堵在了喉咙里，看着兰天极力的伪装，他犹豫了片刻，道：“没事，家里没准备早餐，明天早起一会儿，带你去吃第五路那边的油条。”
　　“好。”兰天明显是松了一口气，时景舒放轻了语气，道：“早点睡，晚安。”
　　他劝告自己不能心急，先留给兰天一些自我消化的时间，随后故意踩着步子，回到了对门的房间。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兰天才将拉高的被子放了下来，不敢再开灯，黑暗中，他靠坐在床头，将笔记本放在了膝盖上，点开手机的照明功能，仔细地看了起来。
　　上午的时候，因为时间紧张，他只是粗略地读了一遍，现在夜深人静，他只想好好地研究一下。
　　不得不说，这本笔记中所采用的词汇都十分客观，几乎不带什么个人的情绪，兰天逐字逐句地，把笔记上的内容来回看了两遍。
　　他记性好，将本子上的日期与自己上学时的发生的事情进行了比对，对于一些特殊的日子，他还留有印象。
　　三年级的暑假开头，六年级的春游前后，初一的教师节...
　　在他的记忆中，宋叔叔在这些时间段里，的确是忙得好几天没有回家。
　　兰天把一张A4纸记得满满当当，揉了揉眼睛，才发现已经是夜里十二点。
　　本子上的内容他已经记了个七七八八，就在他合上本子之时，某一页上的照片却忽然吸引了他的视线。
　　照片上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一套整齐的背带裤，领口还系了一个红色的蝴蝶结。
　　不同于其他人的落魄或潦草，这个孩子精致地过分，正拿着个玩具，一脸迷惑地看向镜头。
　　要不是背景是相同的破败墙面，兰天一点都不会将这个孩子划分到流浪人群的范畴。
　　兰天盯着男孩的脸看了很久，意外地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本子上对于男孩的记录并不多，只有寥寥的几句话。
　　“男，5岁，AB型血，比较聪明，但关节受过伤，走路不便，于XX年8月5日在活动日期间趁乱逃跑，怀疑钻到了他人的车里...”
　　兰天拿着男孩的照片，很久也没有想明白他究竟是谁。
　　最终，他将照片放回到了笔记本里，认为自己刚才应该只是出现了错觉。
　　把笔记本偷偷地放回到了原处，兰天躺回床上，准备睡觉。
　　然而这一夜里他辗转反侧，直到快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一直传来两个男孩追逐打闹的声音，随后，嬉闹的声音逐渐转为了其中一个人尖锐的哭声。
　　“走开，都怪你！都怪你！”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兰天在睡梦中极不安稳，呢喃的声音刚一出口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
　　次日清晨，时景舒收拾好从卧室里出来，毫不意外在玄关处发现了物归原位的笔记本。
　　兰天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本专业书，见他出来，微微一笑道：“早啊。”
　　声音哑得仿佛一夜没睡，时景舒的眉毛刚拧到一起，兰天便咳了一声道：“昨晚做噩梦，有点没睡好，不过不碍事。”
　　“走吧，不是说要去吃油条。”兰天像没事儿人一样朝门口走去，却被时景舒一把揪住后颈，困在了原地。
　　兰天脸上的倦色太过明显，时景舒可以不去戳破，但也不能看着他继续这么折腾自己。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还是时景舒做出了让步，他叹了一口气，道：“没有下次了。”
　　兰天站在原地，看时景舒把玄关处的资料通通装进文件袋里，垂下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
　　为了实现昨晚随口乱诹的一句话，时景舒真的带着兰天跑到第五路吃了一顿早餐。
　　第五路和警局位于完全相反的两人方向，等两人吃过饭赶到警局，堪堪过了上班的点。
　　兰天今早有个例会，一下车就急急忙忙往法医科赶，时景舒自己当家做主，没那么着急，拖拖拉拉地在后面跟着。
　　一整个周末没有加班，三队办公室里随处可见洋溢的幸福。
　　唐莹莹和小刘头抵着头，在袋子里拣肉包子，“队长，吃包子不，小刘特地买的张记包子，还热着。”她一签子扎了个素的，递到了时景舒手边。
　　“不了，吃完来我办公室。”时景舒颇为嫌弃，见于向阳不在，又交代道：“记得把向阳也叫上。”
　　唐莹莹含糊地应了一声，明知道队长这样是要布置任务，她却诡异地生出了些许期待。
　　小刘咬着半拉包子，也和唐莹莹有着相同的想法。
　　没过多久，等于向阳从分局回来后，三人就到时景舒的办公室里开起了会。
　　“关于孙烨的那家海运公司，查的怎么样了？”时景舒手边放着他刚印出来的几份材料，但没着急发。
　　于向阳将今早刚从分局拿到的资料交给了时景舒，道：“富顺海运有36年的历史，最开始的老板就是孙烨，经营期间，他承接的将近一半的业务都是跨国订单，主要和东南亚、非洲那边联系密切，手续和资质上都没有问题，只不过...”
　　“孙烨面向国内的订单曾经有四次出现过大额损失，每一笔金额都不是他所能负担得起的，但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很快就能把这个窟窿补上。”这也是让于向阳一直在意的事情，“包括他的起步资金也十分可疑，按道理，他那会儿才17岁，注册公司，租用商船，这中间的投入绝不会少。”
　　孙烨只是出身在一个普通、甚至有些贫穷的家庭，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多次拿出那么多的钱。
　　说了那么多，于向阳最终道：“所以我怀疑，孙烨的公司从一开始就在受他人操控，孙烨本人也只不过是一个傀儡。不论是福利院，还是货运公司，背后应该都存在一个抓手。”
　　这个抓手不仅在寻找‘货源’，还制造了隐秘的运输路径，打着慈善、海运的旗号，却进行着一场横跨于几个国家之间，公然侵害人权的严重违法犯罪行为。
　　时景舒认可于向阳的说法，沉默片刻，道：“能查到运往国外的货物流向么？”
　　“只能查到第一站，再往后的话，就拿不到权限了。”于向阳语带不甘。
　　“那就先从第一站查起。孙烨的船途径那些海域，经过哪些港口，接受过哪些地方的检查，把近几年的路线图全都汇总起来。”时景舒厉声道：“他敢从那边走，就一定有他敢走的理由。”
　　“莹莹，你重点查一下以往和孙烨有大笔资金往来的人，尤其是刚才向阳提到的，孙烨那四次出现出现大笔负债的时候。”
　　唐莹莹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像模像样地比了个OK。
　　小刘羡慕地看了她一眼，道：“队长，那我呢？”
　　“你的话...帮我查一个人。”
　　“啊？”
　　时景舒随手拿过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了宋山的基本信息，顿了一下，道：“这人名叫宋山，生前曾经是荷兴镇的一名民警，证件上没有问题，但我怀疑...他可能并不是原本的宋山，你去查一下他的过往经历，看有没有可能出现掉包的情况。”
　　陈玉茹的身份是假的，那宋山的身份又怎么可能是真的？
　　但就职于地方派出所，录入了警务系统，宋山在证件上绝不会出错，所能出错的，也只会是他这个人。
　　小刘接过宋山的基本信息，整个人都傻了，不明白为什么又牵扯进来了一个地方民警。
　　唐莹莹和于向阳也有些摸不到头脑，几人面面相觑，最终只好一同看向了时景舒。
　　事情是瞒不住的，何况面前都是自己交付了信任的人，时景舒组织了一下语言，将荷兴镇发生的事情和几人说了。
　　“...不仅是宋山这个人，还有荷兴镇的救助站，都值得我们重点去关注。”时景舒的眼神闪了闪，道：“还记得我说过的么，第二个爱幼福利院很有可能已经出现了。”
　　只不过，这中间还夹着一个让他需要小心对待的人，“兰天他...和宋山是邻居，两人的感情很深厚，所以在这件事上，处理起来要稍加注意。”
　　有了新的线索，三人自然是更加激动，听时景舒这么说，唐莹莹连忙表明：“懂了，我们查的时候避着点兰法医。”
　　时景舒原本也是这个意思，但听唐莹莹这么一说，心里又突然不是滋味起来。片刻后，他改变了主意，叹气道：“不用，让他知道吧，他不参与案件调查，所以没什么影响。”
　　“可是这样，兰法医听了不会伤心么？”唐莹莹疑惑道。
　　“如果不告诉他，他应该会更伤心。”时景舒太了解兰天了，“听我的，不用刻意地去告诉他，但如果他问起来，就如实说。”
　　“好吧。”唐莹莹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时景舒将手边打印好的材料发给几人，附带一叠照片，“这是宋山在家中自己调查的国内的福利机构，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原因，但如果你们谁有空，就把上面的机构逐个捋一遍。”
　　“不过在此之前，最重要的还是这个照片。这些很有可能是曾经从救助站逃出来的人，去联系技术部做AI模拟，我需要他们目前大致的长相。”有了长相，就可以试着去寻找他们的下落，“他们逃跑，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如果能找到他们，或许我们就能获取到另一个角度的线索。”
　　小刘拿着照片，迟疑道：“可以是可以，照片上的人可以估测出大致的年龄，但是照片拍摄的时间...按哪一年算啊？”
　　2000年15岁和2010年15岁，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
　　时景舒明白小刘的问题，将笔记本递给了他，道：“我上面都用铅笔标了序号，拍摄时间就按本子上的记录时间算吧。”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照片应该是他们刚到救助站时所拍摄的，从他们拍下这张照片起，到最终逃跑，或许中间相隔了不短的时间，但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也只能先如此划上等号，用来推测他们目前的年龄。
　　这本笔记上记录的时间，从20世纪末开始，断断续续，跨度长达十几年，或许这上面有些人已经不在了，但只要有一丝希望，时景舒还是想着能尽可能地去寻找。
　　几人又讨论了一些关于宋山和救助站的相关事情，散会后，便各自忙碌了起来。
　　...
　　下午下班前，小刘率先敲响了时景舒办公室的门。
　　宋山的身份真实有效，小刘把能查到的所有资料一股脑全部打印了出来。
　　宋山出生于1960年，籍贯西南，在高考落榜后便一直在家务农，34岁那年家中发生了火灾，一家五口只有他活了下来，后来没过多久他就从西南搬到了荷市，算是完全脱离了过去的生活。
　　小刘花了一下午的时间，辗转多个渠道，才找到了宋山在1988年办理第一代身份证时拍摄的照片。
　　黑白色的免冠照，像素极差，和宋山入职荷兴镇派出所时拍摄的证件照放在一起，二者虽然长相上确有相似，但时景舒还是能够分辨出其中细微的差别。
　　在那场火灾之后，或许活下来的...只有宋山的证件。
　　和小刘商量了一会下后续的工作，时景舒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刚要关电脑，屏幕上就跳出了一个来自技术组的压缩包。
　　AI运算的速度就和施文远骂骂咧咧的语速一样令人感动，时景舒晃动鼠标，给施文远标了一个屏蔽，随后解压了那份文件。
　　很快，十几张照片便依次刷新了出来。
　　时景舒逐一点了过去，在浏览到某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的照片时，点击鼠标的手指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不知怎么，他总觉得照片上的男人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或许是交流不深，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忆起。
　　AI淡化了男人脸上的情绪，却将他的五官刻画地更加鲜明。
　　时景舒一边琢磨着这张脸，一边下了楼。
　　直到见到车边等着的兰天，他才突然想了起来。
　　前段时间，他在陪兰天参加首都那场器官展览时，那位在展馆外接受采访、还和他们浅聊过两句的举办人，就长着和AI模拟后一模一样的脸。


第80章 短信
　　当晚，经过兰天的确认，时景舒彻底肯定了自己看法。
　　两人都对本子上的人是他们曾经见过的人而感到不可思议，但兰天还是第一时间联系了蒋教授，想要获取当日举办方的联系方式。
　　蒋教授本就是举办方的特邀嘉宾，很快，一张通讯录截图就发到了兰天的手机上。
　　举办方负责人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秦星阑，巧的是，这位秦先生此时正好在距离东城市一百多公里的尚城参加医学会议。
　　时景舒把号码记了下来，迫不及待地给对方打去了电话。
　　也许是对陌生的号码的不信任，对面直到第三遍才接起了电话。
　　“喂？哪位？”
　　“你好，秦星阑是么，我是东城市第三刑侦支队的队长，有一件事情想...”
　　“诈骗？”
　　时景舒话还没说完就被对面打断，见对面嗤笑一声就准备挂断电话，时景舒连忙语速极快地表明了目的，“我们在调查荷兴镇的流浪人群救助站，不知道秦先生还有没有印象？”
　　对面挂电话的动作一滞，沉默了半晌，冷冷道：“什么镇？没听说过。”
　　时景舒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些许异样，商量道：“今晚的电话的确是我冒昧了，请问秦先生明天能否抽空和我见上一面？有些事情想找你了解一下。”
　　“没兴趣。”
　　对面撂下三个字便挂断了电话，时景舒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一百多公里外的酒店，秦星阑将手机扔给助理，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称心的笑。
　　助理为他递上一杯茶，不解道：“秦，为什么要拒绝他？”
　　秦星阑捏着茶盏把玩了片刻，扯了扯唇角，玩味道：“不，他还会再找过来的。”
　　*
　　第二日，时景舒向上打了申请，准备前往尚城。
　　因为兰天曾经和秦星阑有过一面之缘，又是蒋教授的亲传弟子，在兰天强烈的要求下，时景舒还是同意带上了他。
　　两人开了一小时多的车，到达秦星阑下榻的酒店时，却被告知秦院长今天行程安排得很满，恐怕没有功夫接待他们。
　　秦星阑的手机无人接听，两人只好在酒店大厅等候。
　　从上午九点等到下午两点半，两人终于在酒店门口见到了众人簇拥下的秦星阑。
　　秦星阑坐在轮椅上，被助理毕恭毕敬地推着，明明比别人矮了半个身子，但却没有一个人敢对他露出丝毫不敬。
　　时景舒快速起身，拦在了秦星阑的必经之路上，向后者出示警官证后，时景舒诚挚道：“秦先生，我们正在调查一起刑事案件，有些事情想找你了解一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秦星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不能，我很忙。”
　　说完，他示意助理继续往前走。
　　在他身后，随行的人纷纷向时景舒投来打量的视线，目光中夹杂着些许嘲弄。
　　时景舒的心底沉了几分，配合警方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但如果秦星阑执意不配合，他们也没办法强制对其做出什么。
　　AI模拟出来的人脸不能作为证据，更何况，秦星阑在当年的事件中，是处在一名受害者的位置，如果秦星阑咬死不承认，他们也只能就此作罢。
　　时景舒站在原地，刚想再试着争取一下，身后便传来了几声来自不同人的呵斥。
　　兰天学着刚才时景舒的样子，拦在了秦星阑的轮椅前。
　　接二连三地阻拦让随行的人都跟着有些恼火，他们大声地出言呵斥，想要把兰天赶走，但没想到，秦星阑这次反倒是抬手制止了他们。
　　秦星阑盯着兰天的脸看了一会儿，迟疑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你好，我叫兰天。”兰天朝秦星阑露出一个友好的笑，道：“九月份你们研究院在首都办了一场展览，我们在展馆外见过。”
　　听到这里，秦星阑像是终于想了起来，道：“蒋允教授说自己有个徒弟，当天业去了展馆，好像...就是叫兰天，是你吧？”
　　兰天点点头，承认道：“是，蒋教授是我的导师。”
　　秦星阑了然，向后指了指时景舒，道：“你们是一起的？”
　　“对，我们是一起的。”时景舒走了过来，站在了兰天与随行人员之间，隔绝了部分人好奇投来的视线。
　　“我们在调查一起非常重要的案件，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是真的十分需要你的帮助。”兰天目光灼灼，漆黑的瞳仁里闪着不曾被磨灭过的光。
　　秦星阑一言不发地和他对视了片刻，忽然松了口，道：“蒋教授的面子的确不能不给，这样吧，你们先上去，等我开个小会之后就去找你们。”
　　秦星阑的态度温和了许多，兰天感激地朝他笑笑，拉上了时景舒的手。
　　时景舒没想到事情这么快能得到解决，但秦星阑看向兰天的眼神，让他隐隐有些不快。
　　时景舒握紧了兰天的手，跟随助理一同来到了会议方特意为秦星阑准备的套房。
　　套房里有一间专门的会客室，两人在里面等了不到半个小时，秦星阑便在助理的帮助下推门进来。
　　时景舒在昨晚的电话中就已经点明了来意，而秦星阑的回答也和昨晚类似。
　　“...我的确不知道什么荷兴镇和救助站，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们就偏偏觉得我和那个镇子有关系？”
　　秦星阑的回答滴水不漏，一句话便把问题抛回给了时景舒，为了展现诚意，时景舒取出宋山笔记中的那张照片，放到了秦星阑面前。
　　“这是我们通过某个途径获取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孩曾经在这所救助站待过，只不过后来跑掉了，我们对这名男孩的面容进行了AI模拟，如果他现在和你年龄相仿，那你们的面容重合度将会非常地高。”时景舒道：“所以我们才会怀疑，你就是那名曾经在救助站待过的男孩。”
　　秦星阑的呼吸在看到那张照片时就不由得急促了起来，他拿起那张照片，端详了许久。
　　就在时景舒以为他愿意说些什么的时候，秦星阑缓缓地放下了那张照片，长舒一口气后，还是摇摇头道：“我从小就是在南方长大，并没有去过这个镇子，所以我想，你们应该是找错人了。”
　　时景舒和兰天对视了一眼，刚才秦星阑在见到这张照片时的情绪波动两人都看在眼里，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他还是依然选择了沉默。
　　时景舒没有放弃，继续劝说着秦星阑，直到最后，秦星阑闭上眼往轮椅上一靠，一副不愿意再多谈的样子。
　　时景舒心里隐隐有些着急，索性直言道：“秦先生，如果你对于荷兴镇的事情真的一无所知，那又为什么会陪我们耗到现在？”
　　秦星阑慢慢地睁开双眼，用手指了指兰天，缓声道：“因为他，我对他...很感兴趣。”
　　时景舒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秦星阑见状，笑了笑道：“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他长得很像我的小时候的一个朋友。”
　　“我吗？”兰天有些意外，“可我...不太记得了。”
　　“我和我的那个朋友自小便一起长大，只不过5岁之后，我就和他失去了联系。”秦星阑的语气貌似可惜。
　　“看着你，我就好像看到了我的那个朋友。”秦星阑目不转睛地盯着兰天的脸，道“真的不会是你吗？”
　　兰天第一次被人这么看着，只感到有些别扭，他犹豫了一下，解释道：“我小时候生过一次很严重的病，高烧了几天后，对之前的事情就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应该不会是我。”
　　他小时候并没有什么朋友，如果真的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肯定是不会轻易和对方断了联系的。
　　“是么...”秦星阑喃喃自语，此刻从他身上隐隐展现出来的侵略性让时景舒极为不爽，他面无表情道：“兰天是在荷兴镇长大的，既然你从没去过荷兴镇，那他就一定不会是你所说的那个朋友。”
　　秦星阑被噎了一下，眼神闪了闪，道：“也对。”
　　看得出来秦星阑并不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协助他们，时景舒也没再过多纠缠，三两句话后就准备告辞。
　　临走前，秦星阑顶着时景舒吃人一般的目光，硬是和兰天互留了电话号码。
　　回去的路上，时景舒一脸晦气，在兰天凑上去亲了亲他之后才勉强有了个笑模样。
　　就这样，秦星阑的不配合终止了他们想要从受害者身上寻找线索的想法，三队几人各自忙碌着，兰天看在眼里，却帮不上什么忙。
　　可没想到，两天后的一个上午，他刚结束一场解剖任务，就收到了来自秦星阑发来的一条短信。
　　短信上，秦星阑表示自己这两天想了很多，的确有一些事情想要找人说说，兰天是他近些年来唯一一个让他想起幼年好友的人，他恳请兰天可以赏个脸，于今天下午和他单独见上一面...


第81章 赴约
　　一整个上午，时景舒都在忙着和一二队的队长们开会。
　　由爱幼福利院引发的一系列案件，牵连之大，让时景舒深刻地明白，这不是单单可以凭他们一个刑侦队就能解决的案子，他需要来自更多方的帮助。
　　道理很简单，如果案件仅仅是发生在东城，那时景舒大可以放手去做，然而一旦涉及到了外地，像荷兴镇这样的地方，他们就不能轻易地去插手。
　　经过在几名队长激烈的讨论，一致认为当务之急是先向省里汇报，如果时景舒的猜测没错，在暗地里真的存在一个组织，在全国、甚至全世界各地埋下了以“救助”为名的陷阱，在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国内不可能只有时景舒他们起了疑心。
　　或许是因为没有捅出什么大篓子，也或许是因为他们的掩饰工作做得够好，一直迟迟没有人将这些事情向上反馈。
　　没有“前者”，他们就去做这个“前者”。
　　零星的火光甚至不用浇熄，静置几秒自然便灭了，但火光聚集到一起，便可以形成燎原之势，就算是夜里至黑至暗的那刻，也终将会被它照亮。
　　目前他们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将手中掌握的线索汇总到一起，申请由更高级别的警厅向全国各地的警局征集类似模式的案件，只要发现相似的案件，就有成立跨省专案组的可能。
　　只有成立了专案组，拿到更高级别的权限，后续的调查才能够顺利进行。
　　有了决定，时景舒二话没说就带着资料堵住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没人知道两人在房间里聊了什么，但副局很有眼力见地，让食堂预留了二人的午饭。
　　兰天婉拒了几名法医科同事共进午餐的邀请，准备去三队办公室，将自己下午要去见秦星阑的事情告诉时景舒。
　　不仅是为了秦星阑在短信中提到的“一些事情”，也是他觉得，秦星阑前几日提起自己幼时好友时的表情太过落寞，让他有些于心不忍，如果秦星阑不介意的话，他也十分愿意成为对方的朋友。
　　可等他到了时景舒办公室，才得知对方这会儿正在和局长商量重要的事情，恐怕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兰天看了看表，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五十，他和秦星阑的助理约好，下午一点到警局门外接他。
　　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兰天选择了先去食堂填饱肚子。
　　时景舒不在，兰天对那些米饭套餐毫无兴趣，他来到时景舒之前买过的那家冒菜窗口，点了半碗冒菜，并谢绝了食堂阿姨赠送的一碗米饭。
　　食堂里人满为患，兰天端着碗，眼尖地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法医科几人。
　　大家彼此都混得很熟，几人边吃边聊，等散伙时，距离兰天和秦星阑助理约好的时间只剩下了不到十分钟。
　　兰天一直注意着食堂的大门，时景舒没来吃饭，就代表着他和局长还没有聊完。
　　他拿起手机，想给时景舒打个电话，但又怕打扰到他们重要的事情。
　　犹豫了片刻，他编辑了一条信息，发到了时景舒的手机上。
　　信息上写着，他下午要去尚城和秦星阑见一面，下午下班前应该就能回来，让时景舒不用担心。
　　信息发出去后，兰天等了一会儿也没有收到回复，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他到办公室换了一件稍显正式点的外套，走出警局时，秦星阑的助理早已等候在了门外。
　　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助理将车停在了一家连锁的咖啡馆门外，秦星澜坐在靠窗的一个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见兰天过来，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尚城的繁华程度不亚于东城，街边穿梭的行人和半开放式的环境打消了兰天心中最后一丝顾虑。
　　他推开咖啡馆的门，径直走到了秦星澜的对面，坐下后，他才发现周围的桌子上仅仅摆放着几杯咖啡和蛋糕，却没有人就坐。
　　店内的其他顾客要么在小声聊天，要么在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点点，基本没有人会靠近他们这一边。
　　“兰法医下午好，有劳你大老远又过来一趟。”秦星阑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的样子，注意到兰天的视线，他又接着道：“我只是不想让别人打扰到我们的交谈，希望你不要介意。”
　　兰天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没关系的。”
　　“那就好。”跟上来的助理将店里的点餐单递给兰天，秦星阑温声道：“点些东西吧，他们家的蓝莓慕斯做的很不错。”
　　兰天其实并不爱喝带有咖啡因的东西，但还是按着秦星阑的推荐点了一块蓝莓慕斯，附带一杯含奶量多一些的咖啡。
　　在助理走后，这片区域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秦星阑打趣道：“我还以为，他不会同意让你一个人来见我。”
　　这个“他”值得是谁，兰天的心里再清楚不过，“他今天比较忙，所以...我就给他留了一条消息。”
　　兰天原本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但经过秦星阑这么一问，他却莫名地感到有些心虚。
　　秦星阑长长地“哦”了一声，狡黠地眯了眯眼，道：“那这么说，你是背着他来的啊。”
　　他短暂地笑了一声，“我还真有些好奇他知道后的反应。”
　　兰天尴尬地偏过了眼，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机，时间刚好是两点十五分，时景舒还是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就在他准备再发一条的时候，秦星阑出声道：“我开玩笑的，我今天找你，是真的想告诉你们一些事情。”
　　他用的是“你们”，兰天连忙放下手机，看向了秦星阑，轻声道：“是和荷兴镇有关的吗？”
　　“是。”秦星阑轻声叹息。
　　兰天顿了一下，道：“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不会向外透露任何有关你的个人信息，你的全部隐私都将会处于警方的保护之下。”
　　在兰天看来，之前秦星阑一直坚持不说，是因为担心自己的信息遭到泄露，身为科研所的负责人，秦星阑不仅要有过人的成绩，还要有一份拿得出手的经历。
　　哪怕是一段“被害者”的过往，也会成为好事者拿来成为中伤他的工具。
　　秦星阑看着兰天认真的样子，淡淡地笑道：“谢谢，你总是会让我想起我那个朋友。”
　　兰天不太会安慰人，只能祝福道：“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一定可以找到他。”
　　秦星阑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加深，饱含深意道：“借你吉言。”
　　没一会儿，助理将兰天刚才点的咖啡和蛋糕端了过来，随后识趣地坐到了最远的位置。
　　秦星阑叹了一声，似乎是沉浸到了回忆里，承认道：“小的时候，我的确是去过荷兴镇...”
　　虽然他的家在繁华的一线都市，但荷兴镇住着他的爷爷，每当到了七八月份，父母便会带着他到爷爷家小住一段时间。
　　那一年他不过才六岁，正是爱玩儿的年纪，到了镇子上，连楼道里的鸟窝都能被他惦记好几天。
　　有一日，他和同院里的其他几个男孩一起出门，有一户人家养了鸡，他们就一路追着鸡跑，把鸡追地走投无路跳了河，他也彻底摸不到了回家的路。
　　他一个人越走越偏，越走越远，天色渐渐黑了，最终，他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
　　也许是他的哭声太大，引来了不远处休息的一名流浪汉...
　　“那时候的监控还没有普及地这么全面，网络也不发达，我的父母虽然报了警，但找孩子这种事情，哪有那么容易。”秦星阑声音沙哑，“我跟着流浪汉睡了一晚，第二天，他就带着我去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是男是女我已经记不清了，但就是他，把我带进了救助站。”
　　“那里...给当时的我留下了不小的阴影。”秦星阑的面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隐忍的表情，他看向兰天，艰难地讲道：“我对那里的记忆都是片段式的，我只记得，那里有很多穿白色衣服的人，四处都静悄悄地，气氛非常奇怪。”
　　他一到救助站就被拉着采了血样，在拍了张照后，他就被关到了一间屋子里，屋子里的窗户是封死的，大门也被从外面锁上，每天固定的两顿饭，难吃地让他想吐。
　　“我本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秦星阑苦笑道：“但是几天后，我遇到了一次市里组织的慰问活动，我同其他一些比较正常的人被放了出来，趁他们不注意，我钻到了一辆大车的后备箱，于是，我就偷偷跑了出来。”
　　他对于逃跑这段只是一带而过，其中的漏洞太过明显，他不想让兰天过多追问，“这件事我一直埋在心里，父母以为我只是在外流浪了几天，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那段时间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兰天同情于秦星阑幼时的遭遇，满脸担忧。
　　秦星阑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缓声道：“前两天你们来找我，说实话，我算半个商人，如果不是你给了我旧时的亲切感，我想，这种会留下个人把柄的事，我应该是不愿意告诉别人的。”
　　兰天明白他的顾虑，感激道：“秦先生，你提供的线索对我们来说十分重要，也...”
　　话还没说完，兰天的手机便疯狂地震动了起来。
　　是时景舒打来的一通电话。
　　作者有话说：
　　作业：秦星阑在自述中逃跑关于逃跑的那段漏洞是什么？不止一处噢。


第82章 事故
　　电话刚一接通，时景舒就着急地吼道：“你现在在哪儿？”
　　声音大地连对面的秦星阑都听得一清二楚，他勾起唇角，无声地笑了起来。
　　兰天尴尬地捂着听筒，道：“在尚城的Louis咖啡馆，你别急，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定位发给我，我现在过去。”时景舒一只手举着电话，另一只匆忙地夺过小刘手中的车钥匙，看也没看一眼送到跟前的饭，朝楼下飞奔而去。
　　在局长办公室这段时间，他的手机和外套一并都放在沙发上，消息叮叮当当地响，他一样也没来得及看。
　　时间过了三点，局长和时景舒也终于过了和省里沟通的那关，只差递交一个申请，就能在全国范围内帮他们发布征集。
　　事情办成，在外等着的警员连忙将饭送了进来，时景舒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的手机，在看到置顶消息的那刻，时景舒只觉得血液猛地上涌，连眼睛都烧红了。
　　拨号码的时候，时景舒甚至连手指都不不受控地发抖...
　　“我四十分钟就到，你等我一会儿，别挂电话。”时景舒还没跑到楼下，局长就扯着嗓子在楼上气急败坏道：“时景舒！你去哪儿！递申请呢你要往哪儿跑！”
　　时景舒的脚步停了一瞬，但紧接着还是快速地朝停车场跑去。
　　兰天知道时景舒是在担心自己，忙道：“你别急，这里人很多，没什么事，我马上就回去了，你不用特意过来，先去把事情办完。”
　　时景舒不为所动，刚发动车子就被追过来的小刘堵了路。
　　“队长。”小刘双腿发软，看起来快哭了，“局长说了，你这会儿真的不能走，省里着急要文件，你是要去接谁，不然我去吧。”
　　兰天也听到了小刘的声音，他歉意地朝秦星阑笑笑，轻声地和时景舒商量道：“我们已经结束了，我保证，四点半我肯定到警局门口，到时候你出来接我，好不好？”
　　时景舒剧烈地喘着粗气，瞪着前方一言不发。
　　“秦先生的助理会把我送回去，这一路上都是主干路和高速，人多，车也多，没什么事的，你放心。”
　　兰天的声音不急不缓，在他的不断努力下，时景舒狠狠地把车熄了火，下车后忍住了想要摔车门的冲动。
　　递交报告这种事，晚一天都是他们整个东城市警局的不负责任，对案件最了解的人是他，此时最不能离开的人也只有他。
　　小刘连忙上前，讨好道：“队长，钥匙给我吧，我去。”
　　时景舒压着火，没去理他，秦星阑的背景调查他早就看过了，但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他不是什么乱吃飞醋的傻逼，但秦星阑对兰天表现出的关注，让他格外在意。
　　他担心兰天，两分来自于秦星阑，八分更来自于五年前的“那些人”。
　　但兰天说得也没错，光天化日之下，只要他的周围都是眼睛，那些人就一定会保持忌惮。
　　时景舒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硬声道：“那你现在就返程，车牌号给我。”
　　没等兰天回答，秦星阑就在电话那边吆喝道：“时队长，查岗查得是不是有些过了？”
　　“要不到你管！”时景舒暴躁地喊道。
　　兰天哭笑不得，报出了一串数字。
　　听兰天很快地报出车牌号，秦星阑的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
　　兰天又努力了很久，终于让时景舒挂断了电话。
　　秦星阑调侃道：“看来，你爱人对你很不放心啊。”
　　兰天无意隐瞒他和时景舒的关系，但还是纠正道：“他只是有些不放心我的安全。”
　　他大概猜得出来，时景舒主要是担心他口中的“那些人”。
　　时景舒说过，那些人一直在寻找一个叫做“陆晨元”的人，或许是从外婆那里没有得到线索，就将目标放在了他的身上，去荷兴镇之前，时景舒就警告过他，这趟旅途可能会让那些人盯上自己，他也答应了时景舒，往后这段的行程都会提前和对方说。
　　这次来尚城，的确是他没有遵守诺言。
　　兰天理亏，用吃蛋糕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秦星阑嘲讽一笑，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兰天一口接着一口吃得起劲，等蛋糕吃完，他歉疚地望向秦星阑，提出了返回的要求。
　　秦星阑表示理解，示意的助理先去开车，朝兰天道：“先让小吴把我送回酒店，然后就送你回东城。”
　　兰天自然是没有异议，秦星阑拒绝了兰天的帮忙，自己操纵着轮椅，向门口前进。
　　上车的时候，兰天才发现，秦星阑并不是完全的下半身瘫痪，只是右腿有些跛。
　　秦星阑从轮椅上站起，两步路的距离，他走得格外缓慢。
　　上车后，秦星阑注意到兰天一直在看自己的腿，了然道：“我的确能站起来，也能走一段，但距离远了腿就疼得厉害，而且一瘸一拐地太难看，总觉得周围的人都在暗地里笑话我，后来...就也习惯坐轮椅了。”
　　秦星阑自嘲一笑，“你别说，轮椅可比走路要省力气多了。”
　　兰天见不得他这么妄自菲薄，语气严肃道：“你比其他人厉害的多，不会有人笑话你的。”
　　秦星阑哑然，“谢谢，我当做这是对我的夸奖。”
　　“这本来就是。”兰天小声地偏过了头。
　　秦星阑短暂地笑了一下，和兰天聊起了关于医学方面的话题。
　　周围的车辆很多，助理只得小心地踩着刹车，没敢鸣笛，避免打扰到后座两人的交流。
　　在抵达下一个路口时，刚好错过马路对面闪烁的绿灯。
　　兰天专注地听着秦星阑的话，趁车辆停稳，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实现事先好的话梅糖，糖纸还未剥开，就听到马路对面传来了一阵尖锐的鸣笛。
　　一辆大货车不受控制，在接连撞翻了两三辆车后，朝他们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一时间，道路上所有的人都乱了。
　　汽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兰天看着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的货车，脑海中一片空白，喉咙缩了缩，只吐出了一个字：“时...”
　　下一秒，“碰”地一声巨响。
　　兰天他们所乘坐的车被货车的车厢带过，侧方的玻璃在一瞬间爬上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兰天只感觉一股无形的巨力将他向后甩去，安全带勒地他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伴随着轮胎刺耳的抓地声，在安全气囊弹出来的那一刻，兰天彻底失去了意识。
　　笨重的货车在一连撞了七八辆车后才勉强停了下来，十几秒的时间，原本平静有序的路口俨然已经成为另一个炼狱。
　　十几辆车歪七扭八地挤在一起，货车车头前的那辆小轿车直接被压成了一块扭曲的废铁，路面上或站或躺的有许多人，一时间，哭喊声、帮忙声，混乱地充斥在路口的上空。
　　很快，警车、消防和救护人员便相继而来。
　　货车司机在冲撞途中就被甩出了车外，当场身亡，警方维持着秩序，粗略地统计着现场的情况，在优先协助转运伤员的前提下开始对货车司机展开调查。
　　消防和医务人员一起，将受困的伤者从车辆里解救出来，争分多秒地将他们运往医院。
　　兰天的耳边满是嘈杂的声音，他吃力地睁开眼，活动了一下四肢，发现自己没什么大碍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确定秦星阑的情况。
　　秦星阑闭着眼睛躺在另一侧，一动不动，他的额角似乎是撞到了什么地方，渗出的鲜血顺着面颊滑到了他的下巴。
　　兰天喊了两遍秦星阑的名字，想要去解安全带的卡扣，然而脑中一片晕眩，手指试了好几次也没能成功地把卡扣按掉，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动作一大，就有种恶心想吐的感觉。
　　没一会儿，包裹严密的医生和护士就来到了他们的车边。
　　“先生，先生你先别动，放松。”护士的大半张脸都隐没在口罩中，说话的声音十分温柔，“你的朋友会得到很好地照顾，请你放心。”
　　兰天眨了眨眼，用了很长时间才理解了护士的话，他不再乱动，任由医生和护士将他抬上担架。
　　太阳光刺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忽然，他想到了警局里还在等着他的时景舒。
　　被抬上救护车后，兰天忍着不适，哆嗦着去摸外套口袋里的手机，他想请求护士帮他打个电话，还未开口，就被不由分说地带了一个呼吸面罩。
　　一名穿着白大褂的人在他的手臂上上注入了一支不知名的液体，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睡一会儿吧。”他说。
　　*
　　东城市警局。
　　时景舒快速地在电脑上拟着红头申请，但几乎每五分钟就会确认一下右下角的时间。
　　已经是下午四点，距离兰天所说的回来还剩半个小时。
　　时景舒拿出手机，想要给兰天打个电话。
　　可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慌的铃声，是三队办公室座机的来电。
　　听声音，应该是小刘接的。
　　唐莹莹惊疑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了过来，“刘，你咋了？”
　　时景舒心中莫名发慌，下意识地拨出了兰天电话。
　　几乎是同一时间，小刘冲过来撞开了他办公室的门，脸上一片惨白。
　　时景舒想着自己刚才交代过小刘的事，脑中嗡地一声。
　　小刘像倒豆子一样把电话中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刚才交通部那边说，尚城的天水路口发生了非常严重的连环车祸，让留意的那辆...兰法医乘坐的车好像也在里面。”
　　时景舒听到最后，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他咬紧牙关，耳边传来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紧接着，手机听筒中传来毫无感情的声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作者有话说：
　　不仅电话漏风，墙也漏风。
　　祝大家新年快乐，贴贴！


第83章 实验
　　“什么叫都回来了？！”
　　尚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监控室内，小刘站在时景舒身旁，看着自家队长把急诊科走廊外的监控都快点烂了，也没有找到他们想找的人。
　　小刘不敢相信地继续开口：“不可能啊，那我们同事呢？”
　　时景舒坐在监视器前，脸色沉得快要滴出水，他点击鼠标的速度越来越快，有时候小刘都还没看清担架上躺着的人是男是女，时景舒就已经按下了快进键。
　　医院急救中心的副主任前几天伤了胳膊，此时整个急诊室乱成一团，只有他还算有些空闲。
　　副主任擦了擦额边的汗，道：“这...参与车祸救援的车和人员的确都已经回来了，一共登记了14名伤员，我们距离天水路口最近，负责接收伤员的医院也只有我们一家。”
　　“警官，如果你们要找的人不在这里，那、说不定是伤得比较轻，就没上救护车，这种情况也有不少。”副主任陪在一旁，摊手道：“我们从现场接回来的伤员，真的就只有这些了。”
　　“把你们今天下午的出车记录拿给我们看一下。”时景舒从桌前站起，声音发紧，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副主任不愿多留，连忙去急救中心打印记录。
　　小刘看了看时景舒的脸色，忐忑问道：“队长，是不是还没找到兰法医?”
　　脑中尖锐的嗡鸣几乎盖过了小刘的声音，时景舒没有理会小刘，而是掏出手机，找到了一张照片。
　　来的路上，就有本地的警察给他发来了兰天所乘坐的那辆商务车的照片。
　　造价昂贵的商务车损毁得并不算严重，没有侧翻，只有驾驶位有块明显的凹痕，如果兰天那时在车上，至少生命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然而...时景舒瞥了一眼医院的监视器，他已经亲眼确认过了，送来医院救助的伤员里并没有兰天。
　　如果兰天还意识清醒，不可能这么久都不联系自己...
　　时景舒闭了闭眼睛，身上那副沉着冷静的架势有些维持不住了，下颌线条越绷越紧，心中只剩下了一个最坏的可能。
　　小刘站在一旁，大气儿也不敢出，只能一遍遍地确认着兰天的手机信号，却始终没有结果。
　　很快，副主任匆匆地推门进来，将一张单子交给了时景舒。
　　单子上包含了今天下午每辆救护车的出发与返回时间，时景舒简单看了一遍，就带着小刘赶往了现场。
　　这趟来尚城的只有他和小刘两个人，出发前，唐莹莹主动提出要帮忙写申请，还留下了一个于向阳帮忙参考。
　　时景舒心神不宁，三两句回复了唐莹莹发来的问题，随后将手机的音量调到最大，机械式的一遍又一遍地看向手机。
　　小刘开着导航，没几分钟便把车开到了天水路口。
　　还未下车，两人就看到了四周分散的警察，正在采集着现场的证据。
　　因为路口刚发生了严重车祸，到处拉着警戒线，暂时还没有恢复交通，时景舒出示了警官证，才被放了进来。
　　他在从东城出发前就和当地警方打过招呼，没一会儿，就有一名警员过来接待了他们。
　　警员态度较好，几句话就交代清楚了事情的经过。
　　货车司机是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常年给厂里拉货，但近两年染上了赌瘾，老婆带着孩子和他离了婚，前一阵子好像是又欠下了一大笔债，一起干活儿的几个兄弟都说他这段时间神神叨叨地，整天嘀咕着快要解脱了...
　　“从监控上看，货车在路口前甚至还加了速，撞上第一辆车后也丝毫没有踩刹车的迹象，司机大概在这个地方就解开安全带跳了车，我们到的时候，就已经没气了。”警员用手给时景舒指了一下位置，沉重道：“我们估计，很有可能是报复社会。”
　　路面上众多的受损车辆还没有移动位置，时景舒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处在外缘的黑色商务车，距离司机跳车的位置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时景舒急忙跑到商务车前，只见车门大开，里面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商务车的样子和照片上的相差不大，车体没有太严重的损伤，玻璃龟裂，但没有真正地碎掉，车内没有血迹，也没有大的变形。
　　时景舒的心稳了几分，道：“现场的监控可以让我看一下么？”
　　“当然。”警员一开始就被交代要全力配合时景舒的工作，听到他的要求，从包中拿出一台平板，道：“这是从附近几个摄像头里截取下来的视频，时长都是十五分钟左右，从事故发生，到后续救援结束。”
　　时景舒道过了谢，拿过平板，找出一个正好能拍到他们所在位置的视频，仔细看了起来。
　　三点四十分，大货车从路对面斜斜地冲了过来，隔着一辆白车作为缓冲，货车在撞到商务车时明显已经卸了不少力。
　　商务车在原地打了个转，撞上了路边的小花坛。货车一路失控向前，在连续蹭过七辆车后才停了下来，整个过程一直持续了十几秒的时间。
　　现场一片混乱，最先赶来的就是附近执勤的交警，稳住局面后，大概过了三分多钟，六七辆救护车和警车便相继抵达了现场。
　　时景舒紧紧地盯着某辆距离兰天他们最近的救护车，只见上面下来了一支由三名医务人员组成的小组，看也没看地上哀声求救的群众，径直走向了商务车。
　　他们将毫无反抗能力的兰天架上了担架，运到救护车上后，没过三十秒，就又下来将秦星阑和司机用同样的方式抬上了车。
　　四周全都是奔忙的白大褂和身着制服的警察，这支三人小组无比自然地混入其中，将三人带上了车，随后车门一关，在众目睽睽之下扬长而去。
　　时景舒握着平板的手指用力到发白，这辆尾号为5的救护车根本就不在医院的出车记录之上。
　　也就是说，接走兰天的，根本就不是东城市人民医院的救护车。
　　小刘也发现了这辆车的不对劲，开口道：“这车不对啊，怎么就只接了兰法医他们...”
　　他看向那名警员，后者却表示他们根本就没有注意，要调查的事情太多了，没有人专门去留意每辆救护车的情况。
　　小刘有些慌了，“队长，兰法医现在...”
　　“兰天应该是出事了。”时景舒打断了小刘的话，眸中划过一丝狠厉，“可能是绑架，对方早就已经计划好了，甚至我怀疑，今天这起事故，有可能就是为了这起绑架而做出的铺垫。”
　　小刘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一旁的警员也悚然地望向了时景舒。
　　时景舒朝小刘道：“你现在去和交管部门联系，用最快的速度寻找这辆救护车。”
　　“明白！”小刘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跑到一旁打起了电话。
　　时景舒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拿起手机，准备给局长打一通电话。
　　视线不经意地向下，他在路面上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他蹲下身，捡起了地上那颗熟悉的话梅糖。
　　这糖是他为了缓解兰天晕车，特意给兰天买的。
　　时景舒把糖攥在手心，哪怕掌心被硌得生疼，也不愿放开。
　　*
　　另一侧，兰天蜷缩在地板上，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缓缓醒了过来。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在叫嚣着酸痛，兰天睁开眼，入目皆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他用手掌覆在了眼皮之上，缓了很久才逐渐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他记得自己是来尚城见秦星阑，随后在返回的途中，他们遭遇了车祸，之后的事情，他便有些记不住了...
　　手臂上的针孔持续传来疼痛的信号，兰天猛地一激灵，忽然反应了过来。
　　他知道自己此时一定不会是在医院，他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和长裤，躺在一个又硬又冷的地板上。
　　没有外套，他的手机自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兰天用手撑地，一点点地坐了起来。
　　忍过了那股想要呕吐的眩晕感，兰天才眯起眼睛打量起了四周。
　　这是一间纯白色的房间，四处空空荡荡，没有一件物品，只有天花板四周嵌着一圈灯带，白色的灯光打在纯白的墙壁上，让整房间仿佛都充斥着一层刺目的荧光。
　　秦星阑躺在距离他不远处的地上，看样子还没有醒，兰天连忙从地上爬起，跑到了秦星阑的身侧。
　　“秦先生！秦星阑！快醒醒。”兰天跪坐在地上，将秦星阑的上半身托起，隔着衣服用手搓了搓他冰凉的后背。秦星阑受伤的额头已经被简单地处理过，但在昏迷中仍然死死的锁着眉头。
　　兰天感觉自己的腕间有些奇怪，低头去看，才发现自己的手表也不见了，没有手表，他不知道距离车祸具体已经过去了多长时间。
　　他探了探秦星阑的额头，幸好还没有发热，屋内气温偏低，他将人搂在怀里，继续呼喊着秦星阑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秦星阑的手指动了动，睁眼的第一时间，他也被天花板上的灯带晃了一下。
　　“太好了。”兰天松了一口气，“醒了就好。”
　　秦星阑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屋内过亮的环境，随后从地上坐起，打量了一下四周，暗骂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我也不太清楚。”兰天思索片刻，道：“我们好像是被什么人带走了。”
　　秦星阑皱了皱眉，道：“绑架？”
　　对于这点，兰天也不太确定，秦星阑不方便走路，兰天便忍着不适，沿着屋子四周找了一圈，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地方找到了一扇没有把手的门。
　　兰天用力地拍了拍门，可不论他怎么叫喊，也始终不见有人回应。
　　秦星阑撑坐在地上，片刻后抬头喊道：“说吧！你们想要什么？钱？还是说想解决什么事情？放我们出去，我都能满足你。”
　　秦星阑的声音很大，但等了一会儿后还是无人回复，他啧了一声，随后愧疚地看向兰天，道：“抱歉，应该是我连累了你。在国外的时候，我就经常会受到莫名的要挟，没想到国内也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是我大意了。”
　　兰天明白了秦星阑的意思，反而面上有些不自然，因为在他看来，或许是他连累了对方。
　　“你别这么说，我们还不确定他们的目的。”兰天看了看秦星阑被包扎好的伤口，认真道：“不过他们应该暂时不会伤害我们，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冷静，等待救援。”
　　“也是。”秦星阑被兰天教科书般的说辞弄得有些有些想笑，“我说，你就不害怕么？”
　　兰天望向他，抿了抿唇，“是有一点，但是...我的朋友们都很厉害，我相信他们。”
　　最重要的，是他相信时景舒，兰天把自己缩在一起，勉强地朝秦星阑笑了一下。
　　秦星阑看着他的样子，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地降了下来。
　　没过多久，可能是见二人醒了，房间的门被猛地打开，进来了几名一袭黑衣，蒙着面的人。
　　兰天和秦星阑反抗未果，被强行分别带了出去。
　　兰天从屋子里磕磕绊绊地出来，才发现这个房间居然是单向可视的，置身室外，可以将他们刚才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与此同时，令他毛骨悚然的是，周围像这样的房间居然不止一间。
　　漫长的走廊里，兰天不可思议地看着两侧的房间。
　　几乎每一间房间里，都关着形态各异的人。
　　有的皮肤上覆着奇异的鱼鳞，有的则是长相完全不同的“连体人”...
　　更让兰天觉得难以接受的，是一个明显刚接受了断肢移植手术的男人。
　　他被固定在病床上，痛苦地张口呻吟，新接的双臂上布满了黑色的长毛，指节粗大，肤色发黑...
　　那是一双是属于黑猩猩的手臂...
　　兰天的脚步再也迈不动了，脑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字：非法人体试验。
　　他的心跳一下快过一下，觉得事情和他预想得不太一样。
　　身后的人重重地推搡了他一下，踉跄过后，兰天扭过头，颤抖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兰天被连拖带拽地推进了另一个房间。
　　房间里像是一个小型的审讯室，墙上没有什么可怖的器具，但兰天还是闻到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铁质的桌子和两把相对而立的椅子，此时，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见兰天进来后，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在他的身后，站着一名冷艳的女人，看向兰天的目光中充满了厌恶。
　　兰天呼吸急促，站在门边，警惕地望着两人。
　　“请坐吧。”男人礼貌地朝兰天伸出了手，却遭到了兰天的拒绝。
　　兰天潜意识便不愿靠近二人，他强忍着一路过来心底的恐惧，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带我过来？”
　　男人思索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语速极慢地说道：“不是带你过来，而是带你回来，陆晨元，你原本就应该属于这里。”
　　“什么？”听到某个熟悉的名字，兰天怔了一瞬。
　　男人也不意外，讽刺一笑道：“我们找了你二十几年，可偏偏，只有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是什么陆晨元，你们找错人了。”兰天下意识地否认。
　　男人怜悯地看了他一眼，道：“你那警察男朋友没跟你说？五年前，他去了荷兴镇，让我们误以为，他就是长大后的陆晨元...”
　　“他不是。”兰天急忙道。
　　“他当然不是。”男人慢条斯理地从椅子上站起，悠悠道：“他的背景资料非常清楚，所以我们怀疑，他一定和陆晨元有着某种联系，毕竟，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出现在那里。”
　　“三年啊，他可真能忍。”男人朝兰天走去，咧嘴一笑，“我们派人监视了他三年，都没能发现他和谁有过特殊的联系，现在想想，你那时候应该还在学校吧，怪不得。”
　　男人来到兰天的身边，替他整理了一下歪到一侧的领口，感叹道：“都长这么大了啊...”
　　兰天躲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他的脑袋里忽然有些乱，时景舒从没和他提过曾经被监视过的事情，但对于陆晨元，时景舒确实和他说过，是那些人长久以来一直在寻找的人。
　　在此之前，兰天从未怀疑过自己有可能是陆晨元这件事。
　　从小到大，他都从未在外婆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自打他有记忆时，他就一直是兰天。
　　自打...他有记忆...
　　兰天呼吸一滞，忽然想到了自己五岁那年的异常高热。
　　在那次生病过后，他就几乎失去了五岁之前的全部记忆。
　　如果说，这个男人说的是真的，自己就是他们口中的陆晨元...
　　那这段时间，时景舒对自己过度的担心，外婆家中刻意掩去的他的物品，似乎都得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见兰天久久没有说话，男人以为他还是不信，笑了一下道：“这些都不重要了，你只要知道，谁是陈、陈玉茹养大的孩子，谁就是我们要找的陆晨元。”
　　男人把陆晨元三个字说得极慢，随后道：“不过没关系，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你想要叫什么都可以。”
　　兰天抬起眼，忽然问道：“你认识我的外婆？”
　　“你是指陈玉茹？当然。”
　　兰天望着他，平静了一下心绪，道：“你们想要做什么？”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片刻后，轻轻地吐出了三个字：“杀了你。”
　　兰天的瞳孔骤然一缩，后背迅速蹿起一股凉意。
　　不远处的女人眼神阴鸷，兰天甚至在她袖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冷芒。
　　他浑身紧绷，可幸好，男人似乎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男人叹了一声，道：“原本...的确是这个目的。不过巧了，你偏偏成了一名法医。”
　　男人看向兰天的眼神泛着别样的光，“或许这就是命运吧，你原本就是我们遗落在外的一份子，现在也到了你该回来的时候。”
　　“来的路上你应该也看到了吧，人体是多么曼妙的机器，我们的任务，就是让这台机器变得更加完美。”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死，要么...加入我们。”
　　作者有话说：
　　一般发烧不会失忆，但小兰天另有原因。
　　背景的简单理解版本：外婆和宋山都曾隶属于坏蛋组织，组织出于某种原因一直在寻找陆晨元（也就是兰），外婆和宋联合掩盖了兰的存在，以此想要保护兰。五年前，时到外婆家，被组织误会是兰，为了不让真正的兰卷入，时和兰断了联系，且往后三年一直在受组织监视。


第84章 寻找
　　晚上八点，在尚城市警局的全力配合下，终于在距离国道不远处的荒地上发现了那辆带走了兰天的救护车。
　　时景舒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开车赶往了现场，与之同行的，还有二队的队长，孟云。
　　警务人员遭到绑架，这是局里的头等大事，局长前脚挂断时景舒的电话，后脚就和尚城市警局做了对接，顺便把二队的队长派了过去。
　　局长深知兰天和时景舒之间的关系，兰天出了事，局长也不太能放心时景舒一个人，他知道三队那群崽子们肯定制不住自家队长，所以有个人看着，他心里也能踏实几分。
　　局长的担心不无道理，比如此刻，时景舒把车开得快要起飞，小刘只敢躲在后座瑟瑟发抖，也只有孟云敢在时景舒耳边破口大骂。
　　原本将近半小时的路途，硬是被时景舒缩短到了十分钟。
　　下车后，时景舒远远就看到了在几辆警车包围下的救护车。
　　天已经黑了，荒地附近没有路灯，全靠警车的车灯在照明。
　　救护车周围是几名正在取样的痕检人员，时景舒来到后侧的舱门，第一眼就看到了车内扔着的兰天的手表和手机，甚至还有一双鞋子，其他的几样东西应该是属于秦星阑，也被当做垃圾一样扔在车厢的角落。
　　时景舒让人把兰天的手机递了出来，开机的一瞬间，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便铺满了整个屏幕。
　　“时队长，手机和手表上都只有一个人的指纹，应该是属于所有者的。”痕检人员尽职尽责地汇报工作，“根据目前来看，几乎没有获得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尚城市警局的刑侦副队长名叫何仁，和孟云见过几次，彼此间还算熟悉，见到时景舒几人过来后，连忙热情地上前打招呼，“孟队，好久不见，这位想必就是时队了吧，久仰大名啊。”
　　何仁的客套话还没说完就被时景舒冰冷的脸色打断，一时间尴尬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孟云见状连忙打圆场，“是，这次被绑架的人中就有他们队里的法医，这儿是你的地盘，很多事还是要多麻烦你。”
　　“哪里的话，应该的。”何仁谦虚地摆摆手，惭愧道：“说来，还是全靠时队，不然，我们还在建材街里头绕圈子。”
　　提到这里，时景舒的脸色更加臭了几分，何仁擦了擦额头的汗，自知是他们有误在先。
　　一开始，在接到东城市发来的请求后，他们第一时间就启动了全市范围内的智能监控系统。
　　从天水路口离开的那辆车牌尾号为5的救护车，在一路呼啸中驶入了城西的建材一条街，随后便再未出来。
　　何仁派了众多干警封锁了建材街，到内部进行搜查，但却久久没有找到那辆救护车。
　　嫌疑人一定会有换车的行为，那么大一辆救护车总不可能凭空消失，可怪就怪在，他们搜查了许久，却始终一无所获。
　　就在何仁准备先把救护车放到一边，逐一排查那段时间从建材街驶出车辆的时候，时景舒的一句话却点醒了他。
　　会不会是救护车已经出来了，但他们却没有注意到。
　　那群人既然敢瞒天过海，又怎么不能故技重施？
　　很快，何仁便在时景舒的提醒下注意到了一辆运输家具的货车。
　　货车在救护车驶入建材街不久之后，便从另一侧的门悠悠驶出，密闭的厢体里明显装载着什么重物，将整个车辆都拖得略显沉重。
　　就这样，他们又一次锁定到了“救护车”，只不过，距离车祸发生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之久。
　　最终，他们虽然是找到了这里，但也错过了最佳的拦截时间。
　　这段时间里，兰天他们有可能会被带往任何一个地方。
　　何仁叹了口气，道：“所有出市的道路上我们都及时设置了关卡，但这附近是荒地，有几条小路的确没办法管理。”
　　孟云理解这种情况，但有些人显然无法理解，时景舒本来心里就憋着气，被孟云一连拽了好几下才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孟云追问道：“能找到他们更换的车么？”
　　根据地上的轮胎印，这里至少曾经停留过四辆小型汽车。
　　时景舒抬眼望向前方，天色昏暗，视野也受到了限制，借着几辆车的车灯，他隐约能看到远处的两条岔路口。
　　“救护车开到这儿的时间大概是三点四十分，附近能走的路线有三条，我们已经正在尽快查了。”这是个工作量极大的任务，何仁为难道，“交管那边会尽力配合，但是时间上还不好保证。”
　　“辛苦了。”孟云郑重地朝何仁道了谢，时景舒听着何仁含糊的说辞，只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他朝路过的警员要了张附近的地图，咬着根烟站车灯边看了起来。
　　他知道，找人这种事情，最终还是得靠他自己。
　　“队长，泽西生物那边打来电话，想要询问关于秦院长被绑架的事情。”小刘两只手捂着电话，急忙跑了过来。
　　“没空。”时景舒头也不抬地回道。
　　小刘苦着一张脸，只得把电话交给了孟云。
　　孟云瞪了一眼时景舒，无声地骂了两句。
　　没过多久，时景舒收到了来自局长打开的电话。
　　时景舒看着来电显示发了会儿呆，走到无人的空地上接了起来。
　　“时景舒。”局长的声音是一贯的沉稳有力，“下午那会儿情况比较紧急，我就没仔细问你，你说兰天被绑走，很有可能和你们正在调查的人口买卖案件有关，这是为什么？”
　　“刻意追到外地也要针对你们队里的法医，这不合常理。”局长的敏锐性很强，紧接着问道：“还有什么事情，是你没告诉我的么？”
　　通话中是一片长久的沉默。
　　在漆黑的荒地，时景舒站在车灯所能照射到的最远处，几乎要和背景的夜色融为一体，他垂下头，良久后承认道：“是，的确有些事情还没跟您说。”
　　时景舒一客气起来，局长的心里就开始打突。
　　时景舒原原本本地，将兰天外婆的事情，和荷兴镇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局长，在他说完后，便轮到了对方好一阵时间没有出声。
　　夜风袭来，时景舒打了个喷嚏，拢了拢身上的大衣。
　　局长迟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是说，兰天的家人有可能和人口买卖的组织有关系，不可能啊，那他的政治审查是怎么过的？”
　　“他的政审没有问题。”时景舒的声音发闷，“关于兰天的身世还不好确定，但我能确定的是，他是咱们局里的法医，也出色地完成了每一件局里交付的任务，您不能因为他过去认识的几个人，就否定他长久以来的努力，这对他不公平。”
　　局长微微皱起了眉，按道理，他的确要对兰天的身份进行重新审查，但是目前来看，还是先把人平安救出来最为重要，他退一步道：“等你回来再说吧。”
　　“...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
　　时景舒顿了一下，答道：“我会带他一起回去。”
　　局长缄默了一瞬，明白了他的意思，叮嘱几句后，便由着他去了。
　　挂断了电话，时景舒在地上蹲了一会儿，抽完一支烟后，刚起身便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异常腥臭的味道。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朝臭味的来源走去
　　最终，他在一旁的水沟中，发现了一件泡在血水里的外套。
　　看清外套的那瞬间，时景舒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了起来，他全然丧失了理智，疯了似的扑向水沟，将外套死死地抓在了手中。
　　不远处的孟云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快速跑了过来。
　　“不是人血，没事，你先别慌。”孟云急忙确认了一下外套上的血迹，连声安慰道：“没事的，你先放开，脏。”
　　时景舒颤抖着说不出话，半天才缓了过来。
　　手中沾染的确实只是更为粘稠的动物血，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隐约浮现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些人对于兰天的针对性，似乎有些太强了。
　　他先前对于兰天目前暂且安全的推论，似乎正在逐渐发生动摇...
　　*
　　一天，兰天仅有一天考虑的时间。
　　被刀抵在颈间的滋味并不好受，死一般地僵持过后，兰天再次回到了最开始的那间纯白色的房间。
　　不久后，秦星阑也被人抬了回来，原本干净的衣服布满了灰尘，身上和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淤青。
　　兰天连忙上前，把他扶着坐了起来。
　　“呼，他们到底是什么人？”秦星阑大口地喘着气，话语中也带上了之前不曾有过的畏惧。
　　兰天低低地说道：“他们在进行非法的人体实验。”
　　“你也看到了吗？”秦星阑骇然失色道：“他们还问我要不要加入，呼，真是疯子。”
　　兰天没有接话，秦星阑看向兰天，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他们是不是也这么问你了？”
　　兰天垂下眼，苦涩地“嗯”了一声。
　　两人彼此沉默着，一时间都难以接受。
　　没有钟表，两人根本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人推开门，往屋内扔了两个面包和两瓶水。
　　兰天把东西捡起，放到了秦星阑的身边。
　　折腾了一天，说不饿才是假的，两人自暴自弃地想，那些人杀死他们的方法很多，食物反而成为了最不可能的手段。
　　秦星阑或许是真的饿了，拿起面包就吃了起来，兰天的脑袋还有些晕，没什么胃口，只是抿着喝了两口水。
　　今天当中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渴望得到片刻的休息。
　　屋内的灯光似乎永远不会熄灭，两人分别靠坐在两个墙角，在恶劣的环境下，每当酝酿出些许睡意，便会被不知道哪里传来的一股阴风吹得汗毛耸立。
　　刺眼的白光像是要剥夺他们的睡眠，兰天只感觉全身一阵冷一阵热，脑袋昏昏沉沉地，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持续不断地在敲打他的神经。
　　呼出的气息越来越热，恍惚间，似乎有人在他的脸颊上拍了拍，随后胳膊上便传来一阵刺痛。
　　在一片朦胧的白光中，隐隐地传来一句低语。
　　“别死啊，我可还没玩儿够呢。”


第85章 不该
　　等兰天恢复意识的时候，只感觉全身无力，后背的汗将衬衫浸得湿透，鬓发贴在额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兰天撑着身体，从地上慢慢坐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屋里似乎没那么冷了。
　　秦星阑蜷缩在屋子的另一侧，睡得也极不安稳。
　　兰天闭上眼，缓过那阵晕眩，他知道自己应该是车祸导致的轻微脑震荡，只要多作休息，很快就可以恢复。
　　不清楚时间，兰天自己也不知道距离那个男人所说的一天期限到底过去了多久。
　　不过...
　　兰天苦笑一声，知不知道时间又有什么关系。
　　他是一名警察，对于这种蔑视人权、丧失法律底线的问题，他的答案永远不会发生改变。
　　兰天盯着屋子的一角发起了呆，满脑子杂乱的念头在想到某个人的时候便通通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时景舒这会儿在干什么，明明答应了他会早点回去，但自己却食言了。
　　等回去后，时景舒一定会朝自己发脾气...
　　他最近是真的好暴躁。
　　想到时景舒吼自己的样子，兰天鼻子一酸，在心里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一成不变的屋子，未知的死亡倒计时，都将他内心的慌乱无限放大。
　　在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害怕的。
　　他害怕自己所处的环境，更害怕会来不及见到那个重要的人。
　　他抱紧双臂，随后越收越紧，仿佛只有胸腔处令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才能抵消掉心脏传来的阵阵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秦星阑在一声嘤咛中醒了过来。
　　兰天快速地用袖子擦了擦脸，连忙道：“你醒了？还好吗？”
　　“还好。”秦星阑“嘶”了一声，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腰和腿。
　　兰天帮他把水拿到手边，不得不说，这个时候还能有人能陪着一起说说话，至少会让兰天感到舒服一些。
　　两人简单地聊了一会儿，但出于精神和身体上的疲惫，几句话后便彼此无言。
　　兰天的肚子发出了一阵饥饿的响声，他赧然地到一旁拿起之前没吃的面包，刚拆开包装，便注意到秦星阑两眼发直地望了过来。
　　秦星阑的面包早已经吃完了，兰天手上动作一顿，隔着包装把面包掰成了两半，“分你一半。”
　　“不用不用。”秦星阑连忙推拒着，兰天不由分说地面包塞进了他的手里，道：“我不太舒服，吃不了这么多，你快吃吧。”
　　秦星阑感激地朝他道了谢，像是不舍得吃一般把面包装进了口袋。
　　兰天喝了口矿泉水，一点点地把面包掰着吃了。
　　摄入了食物的胃变得暖和起来，虽然还是有些饿，但他原本就吃得少，倒也不觉得难以忍受。
　　兰天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逐渐有了主意。
　　他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在时景舒找到他之前，他也要尽可能地寻找逃出去的办法。
　　兰天不再过多动作，保存体力，等待着下一次离开屋子的机会。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又有人将他和秦星阑分别带了出去，只不过这次他走的不再是上次的那条路，走廊两边的屋子大多门窗紧闭，透过没拉紧的窗帘，兰天发现屋内就像是一间装备良好的实验室。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在被催促时也只是晃了晃身子，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样子。
　　几次过后，负责运送他的人也只能不耐烦地跟着走慢了几分。
　　有了更多的观察时间，兰天半垂着头，努力记下每一次拐弯，以及路过的每一处相对不同的地方。
　　忽地，他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他一共出来过两次，但却没有一次见到过可以望向外界环境的窗户，没有一束自然光，室内的照明全部依靠灯带来完成，墙上每隔不远就挂有一两盏应急灯。
　　兰天的心里不禁有些惴惴，光线过差，到底是因为这里大得出奇，还是因为这里根本就不是一个能有自然光照射进来的地方...
　　兰天越走，心中的那杆天平就越发倾向于后者。
　　走了大概三四分钟，他终于见到了上次的那名男人。
　　兰天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望向他。
　　“嘿，别这么看着我。”廖成泰怀念道：“说起来，你小时候还喊过我叔叔，不知道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听到？”
　　兰天抿起了唇，愈发沉默。
　　上次的那名女人并不在，廖成泰身边只跟着两名身着实验服、戴着面罩的男人，他笑得温和，缓声问道：“考虑得怎么样？”
　　兰天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下意识防备地后退了一步。
　　“别怕，时间还没有到。”廖成泰看出了他的惊慌，“说了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我是不会反悔的。”
　　虽说是等他考虑，但男人似乎早已笃定兰天会加入他们，语气中的自信让兰天反感极了，“我不...”
　　“嘘，别急着拒绝。”廖成泰打断道：“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成果，如何？”
　　兰天偏过了头，语露厌恶，“我并不认为你们的任何东西可以称之为成果。”
　　廖成泰笑了笑没说话，反而是后面的两名男人用外语骂着什么。
　　兰天闻言望去，发现他们面罩下的五官的确带有西方人的血统。
　　廖成泰叫来两个人，强行地带着兰天去参观他们的实验成果。
　　第一站的房门上挂着一块牌子，sterile room，无菌室。
　　兰天刚一被推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隔着一面透明的玻璃墙，一个男人静静地躺在里面的手术台上，胸腔被剖得大开，要不是一旁架着的心电图还在持续不断地工作，兰天甚至有一种重回解剖室的错觉。
　　然而待他仔细看去，却发现男人还有微弱的呼吸，随着肺部的张合，胸口处坠着的两枚心脏一前一后地鼓动着。
　　兰天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怔在了原地。
　　廖成泰打开一旁的液晶显示器，高清的摄像头下，男人胸腔内所有的脏器一览无余。
　　那是鲜活地、正在工作中的器官。
　　“看吧，这不比你在书上看到的要更直观么？”廖成泰淡淡地说着，甚至打开一旁的机器，操作着无菌室上空悬浮的机械手臂，在男人裸露的脏器上拨弄了一把。
　　男人像离水的鱼一样挺动了两下身子，随后又恢复到了一开始麻木的状态。
　　兰天悚然地望向廖成泰，艰难地开口：“他的心脏...”
　　提到这个，廖成泰还未开口，那两名外国人便开始兴奋起来，手舞足蹈地向兰天讲解起来。
　　完美的配型、手术、已经活了五天...
　　兰天望着他们扭曲的笑容，只觉得一阵心惊...
　　创造...他们用了这么一个词，仿佛真的在形容什么绝世的作品。
　　可那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和他们没什么不同的人。
　　兰天看着显示器上那些再熟悉不过的脏器，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这一瞬间，他突然发觉，原来解剖台和手术台，长得这么相似...
　　廖成泰看着兰天的反应，神色中流露出了一丝满意。
　　从无菌室出来，兰天又被强制带去参观了一些其他“作品”。
　　无一例外，手段都十分猎奇，令兰天完全无法接受。
　　他万分抗拒，连一开始想好的逃跑计划都忘到了脑后，只想早点结束这于他而言痛苦的折磨。
　　最后，廖成泰带着兰天进到了一个房间。
　　房间里，是他上次在走廊上见到的，那名有着猩猩手臂的男人。
　　男人被捆绑在手术台上，见他们进来，被堵住的口中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咒骂。
　　兰天看向一旁他的身体指标，发现他的各项数值都处在濒危的界限，脏器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衰竭。
　　那两名外国人说了一路，依旧热情如火，向兰天解释着他们的用意，每句话中都透露着残忍二字，最后的落脚点居然放在了造福残疾人。
　　经过了这么久，兰天原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忍耐，但听到这里，他只感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直接打断道：“为他们好？那他呢？”
　　兰天指着被绑着的男人，朝那两名外国人颤声道：“他的胳膊、是天生缺失的么，是他求着你们这么做的么？”
　　廖成泰抬手止住了两人将要回复的话，平静道：“科学的道路上，总会有人要为此做出牺牲。”
　　“这不是什么科学！”兰天大声道：“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廖成泰反问道。
　　“对！不该！”兰天秉着气，毫不畏惧地对上了廖成泰的双眼。
　　廖成泰同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嘴角一咧，“行，不该。”
　　兰天诧异地望向廖成泰，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转变了想法。
　　廖成泰朝屋外的人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名身材壮硕的男人进来，一左一右地站在了手术台边。
　　躺着的男人似乎预知到了危险，喉咙中发出恐惧的呜咽。
　　“你们要干什么？”兰天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不是说，他不该这样。”廖成泰面色不变，甚至轻笑了一声，“那就卸下来吧。”
　　随着廖成泰一声令下，那两名壮汉便各拽着男人的一条手臂，朝两侧发力，那力道，完全是要把那两只猩猩手臂彻底从男人的身上撕扯下来。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兰天一下子慌了，想要上前阻拦，却被身后一直看管他的人押在了原地，他大吼道：“停下！快停下！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手术台上的男人满脸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发出濒死一般的痛呼，与此同时，所有的医疗指标发出刺耳的“嘀嘀”声。
　　兰天双目充血，嘶喊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抓着他的人一时竟有些制不住他。
　　廖成泰只得又叫了一个人，两个人牢牢地把兰天锁在了怀里。
　　兰天身上各处都带着拉扯留下的红印，手术台上的男人已经痛地开始抽搐，陷入了昏厥。
　　“他不是你们的实验品吗！救救他啊！”兰天走投无路，用力地朝那两名外国人低吼。
　　其中一人面不改色地站在一边，吐出一句话：会有下一个。
　　兰天彻底崩溃了，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崩裂声，原本不该相连的血肉再次被生生撕开，脆弱的连结处仿佛一支不堪一击的木条，稍加用力便被掰揉成两截。
　　鲜血喷溅在脸上的那刻，兰天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心脏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攥住，剧烈的疼痛让兰天觉得，和男人一起死掉的，仿佛还有上一秒的自己。
　　时间静止了几秒，兰天大口地喘着气，猛地握起拳头朝廖成泰脸上砸去。
　　周围的人连忙护在廖成泰身侧，混乱中，有人照着兰天的肚子上狠狠给了一拳，兰天蜷缩起身子，眼眶涨红，在在多人的控制下犹如一支困兽。
　　廖成泰又说了几句话，但兰天却什么也没有听到，他的衬衫上溅上了斑斑血迹，几个扣子崩掉了，露出了大片青红交加的腹部。
　　廖成泰抬了抬手，便有人将浑浑噩噩的兰天架了出去。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随后脱下脏了的西装，炫耀战利品一般地举起朝摄像头晃了晃。
　　监视器前，欣赏了好一出精彩大戏的秦星阑正悠闲地吃着精致的食物，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兰天分给他的半块面包被扔在一旁的垃圾桶里，之前和廖成泰一起的那名女人正乖顺地跪在秦星阑的腿边，动作小心地替他按揉着膝盖。
　　她知道秦星阑目前心情很好，因为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发展。
　　她迷恋地看了一眼秦星阑，却在他的下巴处发现了一小块淤青，她心疼道：“秦，让我给你上点药吧。”
　　“不用。”秦星阑抿了口热茶，惬意地眯起了双眼。
　　女人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弄些假伤不就好了，怎么让他们下这么重的手。”
　　秦星阑嗤笑一声，“伤口是真是假，他会分辨不出？”
　　女人自知惹得秦星阑不快，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警察那边怎么样了？”秦星阑开口问道。
　　“放心，他们什么都还没有查到。”女人的眼中是如出一辙的轻蔑，“要找到这里，至少还得几天。”
　　“那就好。”秦星阑淡淡道。
　　注意到秦星阑一直盯着监视器中的那人，女人心里不爽极了，缓声试探道：“今晚就到他和廖叔的一天之约了，那时候，如果他真的不愿意，那...我来动手”
　　秦星阑的动作一下子就顿住了，他垂下眼，看向女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垃圾，片刻后，他嘴唇轻启，道：“你找死。”
　　作者有话说：
　　时：我没出场，我好废物，下章必改。
　　人体实验这方面纯属瞎扯，感觉自己变态了起来= =


第86章 选择
　　尚城市警局。
　　一间会议室内，时景舒正蒙着一件外套，躺在椅子上短暂休息。
　　昨晚他在交管部门熬到了凌晨四点，一共筛查了八十六辆途经的车辆。
　　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他们将重点目标锁定到了其中四辆。
　　这四辆车，在中午一点钟便陆续从宁川大道抵达了那片荒地附近，在进入监控盲区后，直到下午四点半左右才又一次出现在了监控之下。
　　这个时间，和救护车抵达荒地的时间极为相近，与此同时，整整三个半小时的时间，逗留在一片什么也没有的荒地上，这种行为本身就值得多加关注。
　　时景舒几人重点对这四辆车进行了调查，发现车主要么是联系不上，要么就是车辆被转手了太多次，连车主自己都忘了有这辆车。
　　总之，没有一辆车可以成功与车主取得沟通。
　　这个时候，就连一向慎重的孟云都几乎要确定了，将兰天他们从荒地上带走的，应该就是这四辆车。
　　虽说有了进一步的突破，但麻烦就麻烦在，这四辆车来的时候虽然是一起来的，但离开时却两两为一组，分别朝两个不同的方向驶去。
　　一真一假，再次扰乱了他们的视线。
　　只不过，车辆已经锁定了，后续的追踪就变得容易了许多，时景舒在孟云的劝说下，放着酒店的大床不住，非要就近在会议室窝着，孟云拗不过他，只能随他去。
　　上午七点五十，警局开始陆续有人来上班，阵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时景舒双眼紧闭，皱着眉头陷入了一片噩梦。
　　梦里，他奔跑在一个看不到尽头的走廊，走廊内昏暗狭窄，连呼吸都能在耳边放大数倍。
　　他告诉自己不能停下，因为他要去见一个重要的人。
　　可不论他怎么跑，周围的事物却始终一成不变。
　　就在他筋疲力尽之时，走廊的墙上却突然开始渗出血迹，大滩大滩的粘稠血液逐渐漫至他的脚下，将路面都腐蚀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窟窿逐渐变大，他一脚踩空，在坠落感袭来的那瞬间，时景舒唰地睁开了双眼。
　　“笃笃笃——”
　　“队长，你醒了吗？”小刘的声音从会议室门外传来，紧跟着，是孟云着急的声音，“跟你说了别吵他，让他再睡会儿。”
　　“不行。”小刘比他还急，“队长说了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他，现在不说，一会儿他肯定要生气。”
　　时景舒平复了一下呼吸，披着外套走到了门边。
　　拉开门的那刻，正在争论中的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望了过来。
　　“你们先进去。”时景舒的声音哑得像是在石子路上滚过，他把外套穿好，随后走进了不远处的洗手间。
　　小刘和孟云对视了一眼，一个挨一个地到会议室中间位置坐好。
　　没等三两分钟，时景舒便从门外走了进来，看上去像是洗了把脸，连额前的头发都在滴水。
　　小刘把带来的早餐放到了桌子上，他和孟云也是刚起床没多久，来的路上顺路买了些包子豆浆。
　　“队长，先吃点儿。”小刘把豆浆上的吸管插好，推到了时景舒手边。
　　孟云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大口地吃起了包子。
　　时景舒简单地吃了两口，等小刘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问道：“说吧，怎么了？”
　　“有两件事。”小刘擦了擦嘴，“一是昨晚莹莹姐递交上去的申请，凌晨就发布在了全国的警务系统，现在刚上班，就已经收到了一份案件详情，局长说，后续可能会有更多的案子发过来，让咱们想办法整一份处理标准，及时答复。”
　　时景舒脸色不禁难看起来，他知道此事的重要性，但眼下，兰天尚处在危险当中，在兰天的事情上，他绝不可能松口，二者之间，就只能将前者交付出去。
　　只不过，这么短的时间，找到一个能力足够又靠得住的人，似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时景舒目光偏转，看到了正在大口喝豆浆的孟云...
　　三分钟后，孟云带着七分怒火和三分茫然，骂骂咧咧地离开了会议室。
　　时景舒把孟云的微信推给了唐莹莹，朝小刘问道：“第二件事是什么？”
　　小刘停下正在收拾桌面的手，一脸严肃道：“那四辆车最后消失的地点找到了。”
　　没等时景舒继续问，小刘便一股脑地把全部的发现都说了出来。
　　经过几小时跨省的持续对接，将那四辆车的轨迹分别画了出来。
　　其中两辆车朝东北方向，在经过了四个多小时的国道转高速后，在某省的凌云区附近失去了踪迹；另外两辆车则是朝着西南方向，同样经过了四个多小时，在某省的黄龙区附近失去了踪迹。
　　时景舒立刻摊开手边的地图，在上面画出了两个县区的位置，两者之间，至少相隔了一千公里。
　　“已经联系了当地的警方，在四处寻找这几辆车。”小刘郁闷道：“但通知刚发出去没多久，目前还没有消息。”
　　时景舒轻轻颔首表示知道了，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地图上的两个位置。
　　自从兰天被绑走后，他们没有收到绑匪提出的任何诉求，这和寻常的绑架截然不同。
　　绑匪表现出来的一切，似乎都只是为了兰天这个人。
　　这让时景舒的心无时无刻不悬在半空，他唯恐自己走错一步，耽搁的那些时间，就会在无形中害死他的爱人。
　　两个方向，一个东北，一个西南，从地形上来说基本没什么区别。
　　时景舒思索良久，给施文远打去了电话，对方显然是知道了兰天的事，少见地没有和时景舒贫嘴，效率奇高，没过多久就把时景舒想要的资料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时景舒想得很简单，既然对方和人口买卖案件有关，那么将兰天绑去的地方，就很有可能存在着他们的某个据点。
　　有根植于此的势力，才能有所倚仗。
　　然而，施文远将两个地区的几家福利机构逐个过了一遍，发现机构负责人都是各种意义上的好人，机构长期接受民政走访，不会出现像爱幼福利院那般的问题。
　　时景舒对这个调查结果略感意外，进一步斟酌后，他想让施文远把两个地方的运输公司甚至是私人医院通通摸一个底。
　　施文远回了他一段长长的省略号，半晌后，把键盘敲碎了，才蹦出了一个“好”字。
　　时景舒知道任务量大，向施文远道了谢后，又把于向阳派去技术组协助他一起调查。
　　布置完一切后，时景舒叫上小刘，准备再一次前往交管部门。
　　他想要去看一看那四辆车最终失去踪迹的地方，或许在那里，会得到一些新的线索。
　　出了会议室后，时景舒没走几步，远远就看到了一名正要到办公室汇报工作的尚城市法医。
　　同样一丝不苟的态度，同样洁白如新的白褂子。
　　时景舒盯着他的衣服看了一会儿，片刻后缓缓移开了视线。
　　*
　　纯白色房间内，兰天自从回来后便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脸颊上的痒意难以忽略，他用手挠了一下，带下来了好几块尚未干涸的血痂。
　　兰天将血痂放在指尖捻了捻，碎掉的渣子中间还带有一抹殷红的血，粘在了他的指肚上。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两只手，甚至衣服上都被溅上了不少的血迹，白色的衬衫几乎已经没了原本的样子，又破又脏，皱皱巴巴地挂在身上。
　　兰天吸了吸鼻子，视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还剩下的小半瓶水上。
　　他忍下身体各处传来的不适，取来那瓶水，可水都倒完了，他的手上还是没有被洗干净，那薄薄的一层红色像是钻进了他的皮肤里，叫嚣着要和他融为一体。
　　兰天坐在地上，虚虚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脑中持续不断地响起一道声音。
　　是他害死了那个可怜的男人...
　　自责与愧疚铺天盖地地砸向他，兰天紧闭着双眼，用后脑勺一下一下地用力磕着墙壁。
　　这是第一次，一个活生生的人以这么惨烈的方式死在他的眼前，兰天心中的情绪无处宣泄，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时景舒一定、一定就快要找到他了。
　　眼眶逐渐变得发烫，兰天紧紧地抱着自己，想象自己处在对方温热的怀抱...
　　秦星阑一直都没回来，兰天不止一次地望向门口，渐渐变得担心起来。
　　过了很久，终于有人开门进来，扔下了一人份的水和面包后，又将屋内空了的矿泉水瓶和面包包装袋收了起来。
　　兰天紧张起来，连忙问道：“秦星阑呢？和我一起来的人呢？”
　　那人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兰天急忙起身，堵在门边，高声道：“回答我，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不关你的事。”那人语露不耐，将兰天推到一边，还未把门关上，兰天又扑了过来，半边身子挤到了门外，试图到外面寻找秦星阑。
　　那人皱着眉，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动物，掐着脖子将兰天摔进了屋内。
　　他像一堵墙一样堵在门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兰天趴在地上狼狈咳喘。
　　“担心他是么？”那人讽刺道：“要不是你，我们还没那么快确定他的身份。”
　　兰天耳鸣目眩，侧躺在地上一时间站不起来，他粗喘着气，问道：“你什么意思？”
　　“咖啡馆那天我也在，从笼子里跑出去的商品，只有被处理掉的份。”那人态度轻蔑，“不明白上面的人为什么这么看重你们，不过，只要他肯听话，应该就没什么事。”
　　“老实点，就像你这样的...”那人话音停顿，目光不怀好意地在兰天露出的大半截腰腹上流连几番，随后什么也没说，哼笑一声锁上门走了。
　　兰天浑身散了架似的疼，躺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
　　他心想，原来他害的人，还不止一个...
　　＊
　　时间已到中午，距离兰天赴秦星阑的邀约已经过去了将近24小时。
　　时景舒和小刘对着地图，将两个地区的情况梳理了出来。
　　那四辆车在摆脱了监控后，便一直没再出现在高速路段或者任何重要的主干道路，普通路段的摄像头不具备自动识别车牌的功能，寻找这四辆车的难度便陡然加大。
　　与此同时，时景舒提着的心却稍稍松了片刻。
　　因为他知道，这也就意味着，这里距离他们最终的目的地已经不远了...
　　前往凌云区的两辆车在凌山景区脱离了监控，在一个占地约800平方千米的森林保护区，任何地点都有可能成为绑匪藏匿或是逃脱的选择；而前往黄龙区的两辆车则是在一个乡镇脱离了监控，那里一连有七八个大的村子，人多眼杂，和荒凉的山区简直是天壤之别。
　　简单比较下，当然是山区更加保险，然而，时景舒却直觉，这是对方又一次故意设下的圈套。
　　如果选错了地点，一来一回至少要耽搁12个小时，时景舒深吸了一口气，在没有进一步的依据之前，他绝不可以贸然行动。
　　就在他徘徊不定时，施文远突然打来了一通电话，告诉他了一个可大可小的消息。
　　七八年前，秦星阑曾经捐助过黄龙区的一家私人医院。
　　只不过，捐助的事情并没有被记在泽西生物每年长长的慈善清单中，做的颇有些“偷偷摸摸”，要不是秦星阑用了些手段，恐怕根本发现不了。
　　时景舒眼中闪过片刻惊异，一个模糊的念头飞快地划过他的脑海，快地让他没能来得及抓住。
　　来不及多想，他叫上小刘，下定决心道：“走，去黄龙区。”


第87章 药厂
　　出发前，时景舒留了个心眼，没开来时的车，两人朝尚城市警局借了辆车子，跑出一公里后又悻悻开了回来。
　　孟云和唐莹莹花了一早上的时间在线拟定了一个大概的判断标准，正准备拿给时景舒看看，就接到了小刘紧急打来的电话。
　　他呼哧带喘地跑上车，差点就被落在了这里。
　　“呼，好兄弟，是不是给你干的活儿？”孟云一指头戳到时景舒的脑门上，吼道：“有你这么办事儿的么？”
　　时景舒捧着盒饭，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抱歉。”
　　孟云哼了一声，很快就被哄好，好奇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他整了一早上资料，对两人这边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
　　时景舒拿了一份饭递给他，答道：“黄龙区。”
　　“黄龙区？”孟云惊疑出声，一边大口干饭，一边反反复复地琢磨着，“我咋觉得这地方听起来这么熟悉...”
　　时景舒偏头看了他一眼，孟云接连问道：“兰天被带到黄龙区了吗，能确定吗？”
　　时景舒没说话，小刘开着车，大致向孟云解释了一下。
　　上高速前，时景舒换小刘到后座吃饭，在空旷的高速上把油门踩到了底。
　　午后阳光热烈，小刘吃过饭后就忍不住困乏，窝在车座上昏昏欲睡。
　　车内一片静谧，只剩孟云抓耳挠腮地坐不住，过了一会儿，孟云点开上午他和唐莹莹的聊天记录，在看到其中某一段对话时，他一拍大腿，恍然道：“我想起来了！”
　　小刘猛地睁开了眼睛，孟云接着感叹道：“这个黄龙区...有点东西啊。”
　　时景舒通过车内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孟云来了精神，一口气道：“你们申请的相似案件征集，今早一共收到了三件，其中有一件就来自黄龙区！”
　　高速前进的车辆小幅度地晃动了一下，没等时景舒开口，小刘便急忙追问道：“孟队，啥情况啊这是？”
　　时景舒心绪微乱，施文远上午才调查过，黄龙区当地只有一家福利机构，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那这起报过来的相似案件又是出自何处？
　　“咳，容我再仔细看看。”时景舒开车不方便，孟云用手机登上警局的内部系统，一边看，一边给两人复述。
　　说起来，黄龙区的这起案件要想算得上类似案件其实有些勉强，因为案件的起因并不是什么人口消失，而是一起环境污染。
　　黄龙区是一个主要靠第二产业拉动经济发展的小型城市，几乎在一半的土地上都盖了工厂，厂子多了，资源环境方面的问题便接踵而至。
　　为了提高经济，只要不是对环境造成重大破坏，当地的监管部门大多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几个月前，却连续出现了几起小镇村民下河游泳后中毒死亡的案件。
　　河水中检测出了少量残存有毒物质，经过警方的多番调查，将目标锁定到了上游的一家制药工厂。
　　一开始，他们认为，是药厂违规在河水中倾倒了医疗废物，但药厂的废物处理间以及排水管内均刚做过彻底清洁，死无对证。
　　面对负责人送客时的彬彬笑容，警方心有不甘，派了两名警员在药厂外秘密蹲点。
　　随后，他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几乎每隔几天，就会有一辆密封的皮卡车，载着不知名的东西前往七八公里外的火葬场。
　　药厂与火葬场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更巧的是，在火葬场附近，也有一条河水的支流。
　　于是，警方进一步猜测，药厂会不会是借火葬场的手，将一些难以处理的医疗废物经过高温焚烧过后，再排入河水。
　　为了不打草惊蛇，警方特意派了名警员，通过应聘，光明正大地潜入了火葬场内部。
　　没过几日，警方基本就确定了先前的想法。
　　这家地处偏僻的火葬场，焚烧炉每日工作的次数，都多于每日送来的遗体数量。
　　也就是说，每天总有一两次，在焚烧炉里被烧成灰的，是某些“不知名的东西”。
　　由于秘密卡车总是在凌晨不定时过来，警员经历了好几次夜班，才总算遇上一次。
　　他远远地贴在墙边，借着远处不甚明亮的灯光，却发现他们从车上抬下来的，不是什么药品废物，而是死去的人。
　　这一发现让他顿感毛骨悚然，然而更让他觉得难以接受的是，他亲眼见到从某个尸体的肚子里掉出来了什么东西，随后又被搬运的人面不改色地塞了回去。
　　没等到天亮，警员连夜就将发现报到了局里，引起了全局上下巨大的惊动。
　　黄龙区警局紧急开会，出现了两种不同的意见。
　　一方认为应该立即查办，再顺藤摸瓜地找出背后的真相；另一方则认为查处一个火葬场固然简单，但这只是犯罪分子处理尸体的最后一步，并不能从根本上制止犯罪，反而会引起犯罪分子的警觉。
　　激烈的争论过后，大家都认为，既然尸体来源于药厂，那就还是先到药厂探探路，再决定下一步的动作。
　　于是，他们便伪装成监管人员，借着设备检查的机会前往了药厂，但任凭他们走遍了药厂的每一个房间，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这种情况下，他们不免怀疑，药厂会不会也只是尸体的一个中转站。
　　获取不到进一步的线索，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目前正处在一个万分僵持的阶段。
　　恰巧此时，他们发现了东城市警局发布的一则案件征集。
　　看着文件中“不明身份人口”“数量不符”这几个词，他们想了想火葬厂中不明身份的尸体和超额的焚烧数量，厚着脸皮把案件报了过来。
　　谁都知道东城市警局办案能力数一数二，就算案件最终和东城市要查的案子并无关系，要是能得到一些关于案件的思路，对他们来说也是再好不过的...
　　洋洋洒洒七八页文档，黄龙区警局将案件的详细经过事无巨细地标注了出来，文档的末尾，还附着一段真情实感的剖白，表达了他们那颗希望得到指导的心。
　　孟云念得口干舌燥，中途几次想要罢工，都被时景舒的“继续”两个字轻而易举地牵了鼻子。
　　要他来说，这桩案件和其他两桩同样报上来的案件放在一起，看起来不伦不类地，像是没读懂题目就强行交上来的一份东西。
　　要不是时景舒突然提到黄龙区，他甚至都没打算把这桩案子归纳起来。
　　小刘长长地“嘶”了一声，无语道：“这也太勉强了吧，我们要找的是人口买卖啊，好歹...得是个活人吧。”
　　小刘和孟云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有些一言难尽。
　　时景舒并未发表什么意见，照常开着车，到下一个服务区后和小刘换了座位。
　　他调出黄龙区报上来的案件详情，从头到尾地又仔细看了一遍。
　　如果放在平常，可能他也不会去过多关注这件案子，但现在不同，黄龙区很大概率是绑匪将兰天隐匿起来的地方，关于那里的每一件事情都必须谨慎对待。
　　如果药厂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需要处理尸体，运往火葬场倒也不失为一个彻底的“好方法”。
　　至于这所药厂到底和人口买卖的组织有没有关系，时景舒一时还有些不能确定。
　　按照他们之前的推论，这个组织应该是将拐来的人运往国外，再作进一步的处理。
　　然而，这所药厂却生生给人了一种“杀人工厂”的感觉...
　　时景舒并不赞成中转站的这种说法，如果尸体真的不是药厂所为，那根本没必要多走这一步，每带着尸体多去一个地方，就会多增加一份危险。
　　他翻出地图，将药厂与火葬场的位置圈了出来。
　　两个黑色的圆圈，和地图上被重点标画出来的星星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
　　红色的星星，代表可能是兰天最后失去踪迹的地方。
　　时景舒将三者之间的路线逐一梳理了出来，随后将电话打到了交管部门。
　　五十多公里，八条路线，如果带走兰天的那些人真的去了这两个地方，那这些路段上，总会留下点什么蛛丝马迹...
　　时景舒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只希望自己还能来得及。
　　......
　　下午五点，时景舒几人终于赶到了黄龙区警局。
　　当地的刑侦队长名叫朱兴朝，四十多岁，热情地带着几名干警出门迎接。
　　没想到东城会一下派来两名队长，朱兴朝受宠若惊，刚想带几人先去吃饭，就听时景舒开口道：“我想去药厂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现在？”朱兴朝有些诧异，“这...有些晚了，要不明天？”
　　“不，就现在。”时景舒异常坚持。
　　朱兴朝想了一下，重重道：“能行，我去安排！”
　　“我也要去。”孟云在一旁连忙插嘴，顺便制止了跃跃欲试的小刘。
　　“成，我明白。”朱兴朝赞叹他们的敬业，随后快步前去安排，时景舒找来一名警员，要了一些工具，在脸上鼓捣起来。
　　带走兰天的那些人一定认识他，在没有确定他们是否藏匿在药厂之前，他还不能过早地暴露。
　　没过多久，朱兴朝拿回来了两套监管部门的衣服，想让时景舒他们用老套路再去一次。
　　只有监管部门才可以三天两头地造访工厂，时景舒和孟云二话没说就换了衣服。
　　随后在朱兴朝的安排下，跟随着几人一组的检查小组，用最快的速度前往了药厂。
　　*
　　纯白色的房间内，兰天又一次靠坐在了角落。
　　肚子咕咕地发出饥饿的声音，可他却丝毫没有吃东西的欲望，他的目光一眨不眨地望向门口。
　　他有种直觉，在这扇门再一次打开的时候，或许就到了男人和他约好的一天期限。
　　原本他是该怕的，但是此刻，他却莫名有了一种将要解脱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太长了，拆了两章


第88章 找来
　　兰天静静等着，终于，又有人带他见到了门外的光景...
　　他这次异常配合，跟随着带路的人穿过了漫长的走廊，停留在了一间房门外。
　　廖成泰换了一套崭新的衣服等在门边，兰天低着头站在一旁，相比之下就像是一只落魄的家犬。
　　廖成泰低笑一声，失忆一般地叹道：“怎么弄成了这个模样。”
　　兰天没有理他，廖成泰摇了摇头，“知道你心情不太好，所以...我特意准备了个你感兴趣的。”
　　他朝一旁让开两步，露出身后紧闭的房门。
　　透过磨砂的玻璃门，兰天隐约可以见到里面一大团黑色的阴影。
　　兰天想到了什么，没作犹豫就一把推开了房门。
　　门内关着的不是秦星阑，而是一个被捆住四肢，面向他跪在解剖台上的男人。
　　其实解剖台和手术台从外形上基本看不出什么区别，但兰天一眼就觉得，男人身下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解剖台。
　　经历了前面几次，兰天对这样的画面甚至已经产生了些许麻木。
　　他垂下头，声音干涩地问道：“秦星阑呢？”
　　“他很好。”廖成泰眨了眨眼，眸光中意味不明。
　　兰天没说信与不信，打定主意不再开口。
　　廖成泰走到跪着的男人身边，朝兰天道：“不想知道他是谁吗？”
　　男人身形高大，此时裸着上半身跪在解剖台上，头顶的灯光打在他结实的肩背上，明明应该是暖的，但男人却渗出了一身冷汗。
　　兰天很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不明白廖成泰这次又是想要做什么。
　　“我知道你不认识他。”廖成泰缓缓道：“不过...他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人。”
　　兰天一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看着他呆呆的样子，廖成泰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后神色一转，索性点明道：“八年前，就是他杀了陈玉茹。”
　　兰天瞳孔骤缩，倏然地望向了那个男人。
　　“你应该知道了吧，陈玉茹和宋山，都曾经是我们的人。”廖成泰毫不避讳，说起了兰天从不知晓的往事。
　　“宋山无父无母，是组织把他养大的，早些年受伤后，没办法再干卖命的活儿，于是便被派到了荷兴镇，替组织寻找资源。”
　　“陈玉茹嘛，怪只怪她爱错了人，有些事情一旦掺和进来，就再也没有了脱身的机会。不过，她却是个意外，组织里...唯一的意外。”
　　对于陈玉茹的事情，廖成泰讲得十分简单，只说组织怜悯她，还了她一个正常的生活，安排她居住在荷兴镇，让宋山负责照顾。
　　至于为什么怜悯她，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廖成泰却避而不谈。
　　“说是让宋山照顾，其实也就是变相的看管，她知道的太多了，只要她还活着，就不可能让人放心。”
　　“不过虽是这么说...”廖成泰话锋一转，轻蔑地笑道：“但二十几年过去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兰天颤抖着唇，终于忍不住问道：“既然没什么事，为什么不能放过她？”
　　他不能理解，外婆几十年来深居简出，从未向任何人提及过他们的事情，为什么他们连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都容不下。
　　廖成泰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兰天，“你不明白，有的人顺利走了，开了先例，久而久之，那些留下的人就会生出些不该有的想法。”
　　“而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从根本上，断了他们的念头。”只有陈玉茹死了，才可以回归到他们最初的局面，那就是没有人可以活着离开组织。
　　“一开始，我们通知了宋山下手，可他却迟迟没有动静，于是，我们就又派了他。”廖成泰指了指正跪着的男人，后者的眼中流露出明显的畏惧。
　　“说起来还有个挺有趣的事儿。”廖成泰直直地看着兰天，刻意地讲给他听，“这人找上陈玉茹的时候，那老太太就站在楼道里和他僵持，半点往屋子里逃的意思都没有。”
　　“呵，见过躲在屋子里不开门的，还真没见过这么有勇气的。”廖成泰轻笑出声，就像是在讲一个笑话，“结果后来，她一个没站稳，就从楼梯上摔下去好大一截，真是自讨苦吃。”
　　兰天心下一颤，忽然知道了外婆去世时身上的伤从何而来。
　　而她之所以坚持呆在屋外，大概就是因为那间屋子里，放满了他的东西吧...
　　兰天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蔓延而下，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别再说了...”
　　廖成泰看着他笑了笑，没再继续谈这件“趣事”，转而说起了后面的事情。
　　在陈玉茹受伤后，宋山赶到，求着再给他一天的时间。
　　可一天未到，仅在当晚，陈玉茹便死了，死于安眠药服用过量，一个相对温和些的死法。
　　“陈玉茹一死，关于她的一切事情也就跟着结束了。”廖成泰可惜地啧了一声，随后看向兰天，“可我们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你居然藏在她那里。”
　　一个他们找了十几年的人，居然就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当初，他们不是没有想到过陈玉茹，可宋山报上来的消息，始终是一切如常。
　　“你可能想象不到，我们究竟找了你多久。”廖成泰伸手想摸摸兰天的脑袋，却被兰天厌恶地躲开。
　　廖成泰看兰天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淡笑道：“现在想想，她宁愿服药自杀，也没有选择逃跑，应该就是不想让我们发现你吧。”
　　只要陈玉茹敢跑，针对她的调查便不是宋山所能左右得了的，重重筛查之下，她不可能瞒得住关于兰天的事。
　　他们低估了陈玉茹对兰天的爱，更没想到宋山居然愿意为陈玉茹做这么多的事，要不是三年后宋山突然自杀，他们也不会从当年这场事件中品出些不一般的意味。
　　“八年前，陈玉茹的死亡斩断了我们的视线，三年后，又是你的那个男朋友，拼了命地替你隐瞒，而最早...”廖成泰虚虚地瞥了一眼隐蔽的摄像头，未说完的话隐没在了一阵感叹声中，“你还真是个‘幸运’的人啊...”
　　兰天站在原地，被“幸运”两个字压得抬不起头。
　　他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是带着嘲笑的，是浸在血里的，是如此让人难以承受的。
　　可是...
　　“为什么？”兰天直勾勾地望着廖成泰，问道：“为什么你们一定要找到我？我和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廖成泰站在距离兰天一米之外的位置，静静地和他对视了半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提出了之前的请求，“我只希望你可以加入我们。”
　　兰天眼神暗了暗，答道：“这不可能。”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杀害陈玉茹的凶手，现在，我替你找来了。这是我的诚意，也是我送你的一份礼物。”
　　廖成泰将一把手术刀递到了兰天的面前，锋利的刀刃泛着银白色的冷芒，兰天垂着眼，任由寒气划过他的眼瞳。
　　见兰天没有动作，廖成泰往前走了两步，抓起兰天的手，强行将手术刀放到了他的手中。
　　“去试试吧。”廖成泰在兰天的耳边低语，“我们这些天一直给他喂着药，现在他的各个器官都处在最为肿胀的状态，去看看吧，很有意思的。”
　　廖成泰按着兰天的肩膀，强迫他往前走去，“很快你就会发现，其实你的工作，和我们所做的事情并没什么不同。”
　　跪在那里的男人似乎预见了自己的命运，开始不老实地挣扎起来，很快，就有人用皮带勒住他的脖颈，将他按倒在了解剖台上。
　　廖成泰将兰天带到解剖台前，男人赤裸的上半身就横在他的眼前，宛若他之前每一次进行的解剖任务。
　　高度紧绷的神经在廖成泰的一次次地暗示下逐渐松动，混沌间，兰天仿佛真的觉得，自己只不过是像往常一样，在解剖室准备开展工作。
　　可当他伸出手，摸到男人手掌的那一刻，眼神中却再次恢复了清明。
　　是热的。
　　躺在这里的不是什么尸体，而是活生生的人。
　　兰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刚要扔下手术刀就被廖成泰死死地攥住了手腕。
　　“不要逼我亲自动手。”廖成泰站在他的身后，意有所指道：“你知道我的方式的。”
　　兰天面色煞白，忽然想到了那个被生生扯掉手臂的男人。
　　廖成泰一点一点地松手，满意地看着兰天重新将手术刀握在了手里。
　　兰天死死地攥着刀，脑中瞬间闪过了无数的念头。
　　他想，他可能等不到时景舒了。
　　他深吸一口气，克制着自己的紧张，提出要求，“要把他的手解开，这样绑在前面，会影响刀口。”
　　廖成泰简直要被他的古板打败了，示意旁边站着的人去给男人松绑。
　　双手得了自由，男人便像搏命一般用力挥舞着拳头，在死亡的恐惧下，男人爆发出来的力量大的吓人。
　　廖成泰皱着眉，又从屋外叫来了一名帮手，协助屋内的人将男人捆上解剖台。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男人吸引。
　　兰天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看准时机，用尽全身力气握着手术刀朝廖成泰刺去。
　　可就在他即将成功之时，廖成泰却像是脑后长了眼睛，转身一把扯过兰天的胳膊，朝一旁躲去。
　　手术刀从廖成泰的胸前堪堪错过，兰天不甘心，极限地掉转刀头，反手扎上了廖成泰的胳膊。
　　鲜血顿时大量涌出，顺着廖成泰的手指滴落到了地板上。
　　廖成泰痛呼出声，兰天摔在一旁，顾不得疼痛，他大吼一声，捡起带血的手术刀再次朝廖成泰扑了过去。
　　不过这次，他被屋子里其他反应过来的人死死擒在了原地。
　　手术刀被人夺走，兰天被按着跪在地上，剧烈地喘着粗气，“相比于他，该死的应该是你！”
　　廖成泰左手按着伤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屋内的人生怕被廖成泰迁怒，纷纷嚷着要让兰天以死赔罪。
　　就在兰天也以为自己会被对方杀掉的时候，从屋外进来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小声地在廖成泰的耳边说了什么。
　　透过打开的房门，兰天注意到了外面匆忙走过的一些身影，每个人的手上都抱着许多东西，正在紧急搬运着什么。
　　在这个地方，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廖成泰表情严肃，一边听那人说着话，一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兰天。
　　只一眼，兰天就能感觉得到，这件事情恐怕与自己有关。
　　他的心脏咚咚直跳，仿佛一瞬间便活了过来。
　　他有种直觉，是时景舒找来了。


第89章 哪里
　　下午六点，时景舒和孟云跟随着监管小组来到了药厂，门卫对他们的到来早已见怪不怪，熟络地引着他们到了休息室。
　　时景舒自从下车起就暗暗打量起了这里的环境。
　　这家药厂占地约八千平方千米，有着一栋实验楼和两间厂房。
　　不得不说，这里的选址很有意思，周围不是山丘就是森林，整片难得的平原上，只有孤零零的他们一家工厂，为了用电有所保障，他们甚至还特地建造了几座小型的发电站。
　　时景舒借着消防检查的由头，在工厂内转了数圈，想要摸清每一所建筑的构造。
　　对于一些有可能藏匿人员，或是产生暗室的房间，他都逐一进去看了。
　　因为只是例行检查，他尽可能地做到了小心，没有在任何一间屋内过多停留。
　　然而殊不知，在他踏入药厂的第一时间，就有人将消息递到了厂内某处。
　　...
　　“这么快？”
　　秦星阑坐在监控前，明显是有些动怒，他望向正在给自己剥水果的女人，斥道：“柯依，你上午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女人委屈地想要解释，还没开口就被秦星阑打断，“不必说了，廖叔那边出了点事，你过去一下。”
　　将女人打发走后，秦星阑不免烦躁起来。
　　他知道时景舒迟早会找过来，但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
　　这所药厂是他几年前新开发的一个项目，原想着是外国的医学疯子们提供一个试验的场所，收取巨额保证金的同时，说不定还真能研究出什么“成果”。
　　但没想到那帮废物，浪费那么多“资源”也就算了，居然还胆大包天地敢往河水里排放试剂的半成品，要不是廖成泰那次反应快，这里的秘密恐怕早就被暴露了。
　　从那时起，他就计划着要放弃这个据点。
　　将兰天带到这里，也只不过是想发挥药厂的最后一点价值罢了。
　　廖成泰曾问过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兰天，亦或是给予他无尽的折磨。
　　可廖成泰又怎么会明白，他恨兰天这个人，更恨他身上纯良赤诚的品质。
　　他要一步步地摧毁这些东西，毕竟，这是用他自己的血泪作为代价，长在他人身上的花。
　　阴暗的环境下，秦星阑的膝盖再一次泛起刺痛，他闷哼一声，片刻后，叫来几个人，吩咐道：“加快动作，不能再拖了，今夜就把该处理的全部处理掉。”
　　几人连忙表示明白，立即去着手准备。
　　屋内仅剩了秦星阑一个人，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舒服地躺在椅子上，继续观赏着还未结束的表演。
　　...
　　自从女人来了之后，兰天的处境便越发艰难。
　　女人没有直接朝兰天发难，而是给了在场其他疏忽的人一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三个壮汉被打得羞愤不已，不敢吭声，就把情绪全都偷偷发泄在了兰天的身上。
　　女人给廖成泰包扎伤口的功夫，要不是后者出言制止，兰天的小臂都差点被他们掰断。
　　兰天被两人架着胳膊，跪在地上，全身各处疼得发抖，却硬撑着不肯示弱，直到一个人的手摸上了他的前胸，他才恶心地挣动起来，大喊着让他滚开。
　　廖成泰坐在一旁，刚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却被女人故意侧身挡住了视线。
　　直到廖成泰伤口被包扎好，兰天的一条手臂都在拉扯间被拽得脱臼，衣襟大敞，像只狼崽一样狠狠地瞪着身旁的一个人，眼神恨不得将他撕碎。
　　廖成泰皱了皱眉，让女人去把兰天的手臂复位，随后示意几人将兰天放开。
　　柯依是他们这里的半个医生，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照做。
　　重获自由的第一时间，兰天便将衣服扣子紧紧地系了起来，冲过去一拳砸在了那个男人的脸上。
　　在廖成泰的面前，男人不敢放肆，只好咬着牙承受。
　　廖成泰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兰天出了气，他再一次将手术刀递到了兰天的面前。
　　兰天惊讶地望向廖成泰，只是这一次，他完全没有伸手接过的意思。
　　躺在解剖台上的男人似乎被注射了什么镇定类的药物，全身无法动弹，只有眼角淌下一滴残存的泪水。
　　廖成泰朝解剖台看了一眼，朝兰天道：“如果不喜欢他也可以，那...”
　　“他如何？”廖成泰指了指刚才被兰天一顿乱揍的男人。
　　被指到的男人腿一软，扑通一声地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廖成泰嫌他吵，找人堵了他的嘴。
　　他悠悠道：“一直以来，我就听说，你是警察学院最为优秀的那一类法医，希望今天，能够能够亲眼看看你的技术。”
　　兰天看了眼解剖台上的男人，哑声道：“解剖台上，不是活人该呆的地方。”
　　廖成泰将手术刀又往前递了几分，道：“他们很快就不是活人了。”
　　“不。”兰天将右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
　　时间不多了，廖成泰脸色一变，冷声道：“由不得你。”
　　廖成泰走到屋外，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上次那两名外国人便一脸兴奋地走了进来。
　　兰天一看到他们两人便从心底升起阵阵寒意，瞬间有了想要逃跑的冲动。
　　两名外国人摩拳擦掌，准备工作都懒得做完，拿过手术刀就准备下手。廖成泰重重地咳了一声，打断了他们的动作，随后朝他们说了几句话。
　　“不...”兰天听着他们的对话内容，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他什么都顾不上，拔腿就往门边跑，却被人半路抓了回来。
　　两名外国人明白了廖成泰的意思，看了眼不配合的兰天，似乎是觉得有些麻烦，但稍作犹豫后，其中一个人还是大步地朝兰天走来，随后强行地抓着兰天的手，将手术刀塞进了他的手中。
　　“放开我！”兰天的力气抵不过他们二人，被拖着带到了解剖台前，其中一个人按着他的右手，用力地将刀尖下压。
　　任凭兰天如何奋力挣扎，那刀尖依然违背他的意志，以一种摇晃颤抖的姿态缓缓下降。
　　“不！”
　　看到鲜血溢出的那一刻，兰天的泪水也跟着奔涌而出。
　　这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从自己体内，传来了某样东西碎裂的声音。
　　兰天无法思考，转头超廖成泰吼道：“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剧烈的疼痛使躺着的男人逐渐转醒，在听到下方传来闷哼的那一刻，兰天拼尽全力地重重一挥，终于挣脱了两人的钳制。
　　然而，手中的手术刀也在此时脱落，这是兰天此时唯一可以用来对付他人的工具，他连忙伸手去抓。
　　两名外国人见状，同样跟着出手抢夺。
　　混乱间，兰天的手心不小心被刀刃划过，一时间鲜血直流。
　　他短促地叫了一声，整张脸疼地皱在了一起。
　　其中一名外国人借机抢过了手术刀，退到一旁看向廖成泰，后者面色愈发难看，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兰天忍着疼低头看去，在自己的左手手心，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伤口，汹涌而出的血液很快就沾湿了他的整个手掌。
　　他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手指，伤口虽长，却没有没有伤到筋骨，只是皮肉外翻的样子看起来有几分可怖。
　　兰天脸色发白，将两只手死死地背在身后，不愿再给自己握刀的机会。
　　他宁愿放弃反抗，也不愿被强迫成为杀人的罪犯。
　　躺在解剖台上的男人低低地哀叫着，胸前十几公分的刀口正在持续不断地溢出鲜血。
　　廖成泰少见地迟疑了，因为他在兰天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即将赴死的决心。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再继续逼迫下去，恐怕事情的结局，并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他不能让兰天死在这里，这是秦星阑的要求。
　　兰天身后滴落的血液逐渐汇聚成了一小滩，廖成泰最终改变了主意，朝屋内的几人重新发话。
　　很快，就有人将兰天推到了解剖台边，扶着他站稳。
　　那两名外国人终于没了限制，在兰天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将手术刀扎进了男人的喉咙，彻底结束了男人的哀嚎。
　　他们的指节用力到发白，从男人的脖颈到胸前，再到腹间，一下就将刀口划到了底。
　　兰天不敢再看，却身后的人强制睁开了眼皮。
　　他们当着他的面，生生将一个活人剖解开来。
　　兰天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错乱。
　　他从没注意到，原来解剖台上可以流这么多的血...
　　更从未知道，原来刚死之人，某些器官是这样蠕动的...
　　兰天的胃里一阵翻搅，像初次观摩解剖课程时的学生一样，趴在一旁吐得昏天黑地。
　　可惜他的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些酸苦的黄水。
　　兰天的眼前阵阵发黑，手上的伤口仿佛被无限放大，疼得他整条胳膊都发起抖来。
　　耳边传来两名外国人啧啧称叹的的讨论声，兰天不愿去听，渐渐地，他仿佛真的什么也听不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内除了他以外，就只剩下了廖成泰和那名女人。
　　廖成泰吩咐柯依拿来医药箱，帮兰天缝合手上的伤口，随后，他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做，急匆匆地走了。
　　房间里，柯依看着明显在走神的兰天，眸光中飞快地略过一丝杀意。
　　她不喜欢秦星阑对兰天过度的关注，只是现在...显然还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监视器下，柯依扯过兰天的左手，放着碘伏不用，拧开一瓶酒精就朝兰天的手心倒去。
　　兰天疼地大叫一声，立即红着眼把手缩了回来。
　　“别这么娇气。”柯依从屋外叫来一个人，帮忙固定好兰天的胳膊，从医药箱中拿出缝合用的针和线，随意道：“我手头没有麻药，你忍忍吧。”
　　说完，便毫不温柔地开始缝合兰天手上的伤口。
　　兰天只感到一阵让人发疯的疼。
　　太疼了，手心上翻开的皮肉被粗暴地对待，痛感顺着胳膊，麻了他大半个身子。
　　他实在受不了了，颤抖着声音道：“我自己来吧。”
　　柯依故意地将针扎进他的肉里，停了下来，无所谓道：“好啊。”
　　她火速地起身，看也不再一眼兰天，叫上另一个人便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地只剩下了兰天一个人。
　　他深吸了几口气，将柯依那些粗糙的针脚拆了，咬着牙给自己的手掌重新缝合...
　　在最终剪短缝合线的那一刻，兰天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脱力般地瘫坐在了椅子上。
　　余光中，兰天依旧还能看到解剖台上血肉模糊的一片。
　　许多个肿大的脏器被随意放着，仿佛那两名外国人对它们探究的热情也仅止于此。
　　无人处理，那个男人就像一摊烂肉一样被扔在这里，散发着腥臭的味道。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兰天一遍遍地在心里说着对不起。
　　半晌后，兰天看着手边手边还剩有许多的缝合线，晃晃悠悠地起身。
　　至少，他要给男人留一个体面些的遗体...
　　没人前来打扰他，兰天一个人默默地将男人的一切脏器放到了原处。
　　在缝合的过程中，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经过这几次的观察，他基本已经确定了一件事情，是关于他现在被困在哪里...
　　他有种直觉，时景舒一定就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但他不能确定，对方能不能顺利找到这里...
　　他看着手下这具温热的尸体，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要想办法，留下点什么...
　　*
　　药厂，时景舒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将工厂的每一寸土地都走了一遍。
　　然而，就像黄龙区警局所说的那样，这所工厂，干净地就像是一张展出的标准答卷，丝毫没有发现任何的问题。
　　可越是这样，他心中的疑虑就越是强烈。
　　他无法形容自己踏入这所工厂时那一瞬间的感觉，门卫若有若无的打量，负责人面对他刁钻问题时依然诚恳的态度，包括那几座明显下了班，还在持续高强度工作的发电机...
　　这一切，都让时景舒久久不愿离开。
　　更何况...
　　时景舒拿出手机，十分钟前，交管部门刚给他发来了一张道路监控截图。
　　在距离药厂六公里外的一个小型十字路口，曾在昨天晚上拍到了那两辆疑似带走了兰天的车。
　　车头所对的位置，恰恰就是这所药厂所在的方向。
　　时景舒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这几座建筑。
　　他几乎都要确定了，兰天就被藏在这所药厂当中。
　　但是...他究竟会在哪个地方...
　　时景舒心急如焚，在孟云的再三阻拦下，压下了当场和负责人撕破脸的冲动。
　　没有证据，直接到药厂寻人是极其具有风险的，如果找得到兰天还好说，如果找不到...他们必定要吃一波官司，甚至整个警局都会被他们所连累。
　　不过幸好，他们没有药厂隐匿兰天的证据，却有药厂和火葬场之间秘密运送尸体的证据...
　　有了犯罪的证据，至于它关于什么，便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们的目标就是将药厂翻个底朝天，再找到他们所要找的那个人...
　　对于例行检查来说，他们此行明显已经超了时。
　　孟云连拖带拽，把时景舒塞上了车。
　　药厂和火葬场的周围早有黄龙区的警员负责蹲守，两人要来了这两日进出车辆的清单，遗憾的是，并没有在当中发现那两辆可疑车辆。
　　两人和黄龙区的刑侦队长朱兴朝做了对接，要求严格监控起从工厂内出来的每一辆车。
　　他们的本意是怕兰天被转移，但朱兴朝却以为他们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急着向他们请教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时景舒组织了一下，将自己的想法和朱兴朝说了。
　　药厂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不可能只是那些尸体的中转站，他们每多耽搁一天，就可能会出现更多的死者，现下最好的办法，就是申请搜查令，越快越好，在第一时间对药厂和火葬场开展调查。
　　时景舒有些着急，声音也不自觉快了几分。
　　可等他说完，朱兴朝才支支吾吾地告诉他们，之前那名潜伏在火葬场的警员，因为刚参加工作不太熟悉，那晚秘密拍摄的材料质量太差，根本不足以支撑申请搜查令。
　　时景舒当场就差点暴起，朱兴朝连忙找补，说是他们在火葬场门外安排了人蹲守，距离药厂上一次到这里秘密转运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周，很大概率会在这两天再次进行，可以提前安排警力，抓他们个现行。
　　之前他们一直犹豫着不敢下手，但既然有时景舒他们做了保证，他立刻就去安排。
　　“只要他们今晚敢来，我保证一个都跑不了！”朱兴朝如是说道。
　　...
　　凌晨两点半，时景舒和孟云坐在车里，在火葬场山下的一条小路上静静地等着朱兴朝那边传来消息。
　　孟云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发现时景舒还是睁着眼睛，忍不住劝道：“睡会儿吧。”
　　“睡不着。”时景舒声音沙哑。
　　“怎么，他们一天抓不着人，你还就一天不睡了？”孟云颇不赞成。
　　“不可能。”时景舒的眼中闪过异样的光，“如果药厂的人今晚不出现...那我就要用自己的方式了。”
　　孟云意识到了他话中的意思，叱道：“你别乱来！”
　　“我真的等不了了。”已经快36小时了，他真的已经快要疯了。
　　时景舒痛苦地阖上眼，不知道这三十几个小时自己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每一小时，每一分钟，他心里的不安都在无限放大。
　　每当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临界点，下一秒，便会有更痛苦的情绪汹涌而至，将他再一次抽空。
　　孟云轻叹一声，想安慰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但局长派他过来，就是盯着时景舒让他别干傻事。
　　他一巴掌糊到时景舒的肩膀上，半是威胁地说道：“老实待着，别逼老子把你拷在车上昂。”
　　时景舒嗤笑一声，侧过身没再理他。
　　就在两人交谈间，遥遥的前方，一辆封闭箱式皮卡车在夜色中悠悠地驶了过去。
　　十几分钟后，朱兴朝兴奋地打来电话。
　　“时队长！抓到了！”
　　“我们控制住了对接的三个人，还找到了六具尸体！”
　　“尸体的样子...有些不好说，你快过来看看吧。”
　　时景舒二话没说，连忙发动车子，朝火葬场开了过去。
　　挂断电话前，他依稀听到朱兴朝嘀咕了一句话。
　　“嘶，这尸体，怎么还被缝合过...”
　　作者有话说：
　　我好菜啊为什么还没有见面，下章不见面我直播删号呜呜呜


第90章 缝合
　　凌晨三点。
　　火葬场内的两名接应人员和皮卡车司机已经被警方完全控制了起来，面对着现场的一车尸体，三人根本无从辩驳，哆嗦着向警方交代了实情。
　　大约六七年前，原本快要倒闭的火葬场接待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在巨额的金钱诱惑下，他们几个嘴比较严的员工开始秘密地帮客人处理着一些无名尸体。
　　他们隐约知道自己这是在犯罪，但人又不是他们们杀的，况且，他们从来没有拿过这么轻松的钱。
　　白天多烧一个炉子，便能拿到好几万。
　　他们心照不宣地，从一开始的忐忑不安，到后来的不以为意...
　　最早，他们一个月只需要处理那么一两具尸体，但最近两年，尸体运送的频率和数量却越来越多，而且尸体的模样...简直让人触目惊心。
　　他们当中有人已经怕了，但事已至此，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老板给他们加了钱，甚至请他们每个人都到焚化炉里“感受”了一下...
　　今夜，突然被一群警察包围时候，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惊慌多一些，还是解脱多一些...
　　经几人交代，运送尸体的车基本上是夜里两点半出发，三点半返回，也就是说，在药厂有所察觉之前，留给警方的，只剩下了不到半个小时...
　　在时景舒和孟云赶到现场后，参与抓捕的小刘便将情况告诉了二人，“...事情就是这样，火葬场的老板和他们的另一个同伙，朱队长已经派人去抓了。”
　　“不过在药厂门口看守的兄弟们说，刚才并没有见到有车辆出来，所以今天这辆车，恐怕不是直接从厂子里出来的。”
　　“时队！”朱兴朝大半夜地依然精神十足，跑了过来，道：“事不宜迟，那咱们现在就出发去药厂？”
　　虽然很不得立马破了工厂的门，但时景舒还是道：“先等等，问清楚具体位置。”
　　通过他下午时的观察和小刘刚才所说的话，他怀疑，药厂当中一定存在着某个另有出口的隐蔽空间。
　　这个空间要么藏得很深，隐匿在他们今天看到的三栋建筑中，要么...甚至根本就不在厂区。
　　藏匿兰天的位置，和药厂藏匿这些尸体的位置，很有可能就在那里。
　　孟云快步走到皮卡车司机跟前，踹了他一脚，“说！尸体是从哪里运上车的？”
　　“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司机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看不清脸，“我每次去的时候都是在门口开的车，里面那些...都是厂子里的人装的，我只负责把车开过来啊，警察同志，车里、车里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无辜的...”
　　司机拽着孟云的裤子，开始胡搅蛮缠起来。
　　时景舒没兴趣听孟云骂人，朝朱兴朝道：“走，带我去看一下尸体。”
　　“好。”朱兴朝连忙走在前面引路。
　　不远处，在火葬场院内的水泥路上，依次摆放着六具状貌诡异的尸体，黄龙区的法医正眉头紧锁，一脸严肃地蹲在一边。
　　来的路上，时景舒不是没有想过，一家制药工厂频频闹出人命，跃入他脑海的第一个词语就是试药...
　　但当他真正见到尸体的一瞬间，便彻底推翻了之前所有的想法。
　　这六具尸体四男两女，浑身赤裸，死状各不相同，但显然能看出生前曾遭受过虐待，甚至身上还被刻下了一些侮辱性质的话语。
　　时景舒一一掀开尸体身上盖着的白布，越看越觉得心惊，最后，在看到一具刚死亡没多久的男性尸体后，他明显感受到了心脏处传来的震动。
　　原因无他，这具尸体的样子实在让他无法不多想。
　　他看得出来，这具尸体曾经被恶意剖开过身体，但在此之后，又有人将那些原本不规整的刀口，尽量整齐地缝了起来...
　　会去做这件事情的，只有一个人。
　　或许是因为针线不合适，针脚不像他往常缝的那么漂亮，但是，时景舒还是一眼就认定，这是兰天所为。
　　只有兰天，才会在身处危险的情况下，依然努力地想要还死者一份尊严。
　　确定了兰天还活着，时景舒心里最大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但看着眼前这些死状可怖的尸体，他又逐渐忧心了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他这辈子都不想让兰天经历这些，但事已至此，目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尽快将人从药厂里救出来。
　　时景舒转向一旁的法医，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法医从朱队长的态度上大致猜出了时景舒的身份，配合答道：“不太好说，但是...”
　　他向时景舒展示了几具尸体手臂上的针孔，又指了指那具无臂死者肩胛处黏着的动物毛发和一些碎肉组织，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看法，“凶手很有可能是在利用他们做某种研究。”
　　“能大致判断第一现场在哪儿吗？”时景舒道。
　　“这...”法医面露难色，“只能初步确定是在室内，其他的...”
　　“那你过来。”时景舒打断了他的支支吾吾，快速道：“看一下这具尸体，能不能看出什么？”
　　时景舒彻底掀开了那具被缝合的尸体上的白布，法医不敢怠慢，连忙换了双手套，蹲下仔细地看了起来。
　　可看了没两下，法医便长长地“嘶”了一声，随后脱口而出：“这个手法...完全就是同行啊！”
　　“不过缝合用的针和线都不对，中途断了好几次，都很好地补救回来了。”法医不禁感慨，“虽然用的方式是最简单的，但能看得出来，这人功底恐怕不是一般地扎实。”
　　“不对啊。”他感叹完才想起来，“这不是犯罪分子么，咋还有这本事呢？”
　　法医的话进一步证实了时景舒的猜测，他没有犹豫便坦白道：“罪犯那边绑架了我们队里的一名法医，所以，很有可能是他缝合了这具尸体。”
　　朱兴朝站在一旁，头一次听说这事，眼睛瞪得老大，心想怪不得东城那边要亲自派人来查，原来是被人得罪到了头上。
　　没去理会朱兴朝的诧异，时景舒看向法医，隐隐还有另一个想法，“我想请你重点看一下这具尸体，虽然不能确定，但我想，他既然能接触到这具尸体，就有可能为我们传递出什么信息，法医方面的事情我并不是很懂，还是要拜托你。”
　　“噢，好的，我明白了。”法医被时景舒突如其来的客气弄得不太自然，连忙到一旁拿出工具，小心地对尸体全身各部位进行查验。
　　时景舒替他把工具箱搬了过来，再一次道：“辛苦了。”
　　法医被客气地不行，迅速忙碌了起来，没两分钟，孟云便一脸晦气地找了过来。
　　皮卡车司机确实对尸体藏匿的地点一无所知，依孟云看来，现下只能先立即擒了药厂的负责人，再逼问兰天的下落。
　　虽然从效率和风险上来看，这么做只能算是中下之策，但迟迟不动手，待药厂那边察觉起来，恐怕事情会变得更加复杂。
　　时景舒将几具尸体的情况告诉了孟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看正在忙碌的法医。
　　三点二十一分，距离皮卡车返程的时间仅剩下了不到十分钟。
　　时景舒深吸了一口气，下了决定。
　　再等十分钟，如果法医这边依然没有发现，他就和黄龙区警局一起赶赴药厂。
　　为了一条不确定存在的信息，从而冒险延误救人的时机，绝对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时景舒表面平静，内心早已焦急万分，他不止一次地想直接上车出发，但冥冥之中，他始终还是觉得，兰天所做的，不单单是缝合尸体这么简单。
　　受目前情况所限，法医只能对尸体表面进行检查，如果兰天是将什么线索藏在了尸体内部，恐怕...也只能等到回了警局才能将线索“取”出来。
　　时景舒神色紧绷地站在一旁，像是在赌一种可能。
　　三点已经过半，孟云毫不犹豫地拿起对讲机，叫小刘准备开车。
　　就在这时，法医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头也不抬地喊道：“给我一支笔，还有纸！”
　　没等时景舒发话，朱兴朝便立马派人去取。
　　法医匆忙起身，手套都没来得及摘，拿起笔和纸便立马开始涂画。
　　尸体的外部，只有那一条长长的、密密麻麻的黑色缝合线异常惹眼，用的是他们最最基本的一种缝合方式，只不过...
　　“以这种缝合方式来说，有五个地方的走线不太对，分别形成了特殊的形状，不是失误，应该是刻意这么下的针。”法医将写好的纸递给时景舒，道：“大概...是这个样子。”
　　纸上，从上到下依次画着几个图案：三角、竖道、叉号、竖道、尖角。
　　时景舒接过纸，将这几个图案拼到了一起，赫然发现这是一个拼音。
　　地下。
　　兰天在告诉他们，他被关在地下...
　　...
　　作者有话说：
　　太长了，拆两章


第91章 施救
　　与此同时，药厂地下的某间屋子里，正在睡梦中的秦星阑被廖成泰叫醒。
　　“秦，火葬场那边好像出了问题，司机没有按时打来确认电话。”廖成泰语气凝重，有些想不明白，明明这次走的是秘密出口，怎么还会被警方发现。
　　自从时景舒他们下午来过后，他便知道，药厂的大门一定是不能出了，好在警方并没有发现他们的藏身之处，他便借由秘密出口来处理最后这一波尸体。
　　这么一想，如果暴露的不是他们，那竟然是火葬场那边早已被警方盯上了...
　　廖成泰没时间去深究，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据点里容易惹来怀疑的东西全部清空，“实验室那边还有些资料没来得及销毁，几个实验体也还没转移，秦，警察可能很快就会过来，时间恐怕上来不及了。”
　　“来不及？”秦星阑的面色陡然沉了下来，警方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上许多，他没多犹豫，便决定道：“那就都烧了。”
　　只要警方开始对药厂进行搜查，找到这里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既然做不到隐蔽，那干脆就用最粗暴的方式，一把火烧个干净。
　　廖成泰惊讶了一瞬，随后也觉得此举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要控制好地下的通风系统，应该能留给他们不少的撤离时间。
　　“好，那我去多准备一些防毒面具，对了，兰天那边...要怎么办？”
　　秦星阑站在床边，脱下睡衣，换上了被绑来时穿的那件脏衣服，悠悠道：“制造混乱，找人带他出来。”
　　虽然比他预想的时间提前了不少，但这场戏，也该有一个精彩的收尾。
　　...
　　纯白色房间里，兰天自从回来后便拿起了地上的面包和水。
　　他几乎是一边吃一边吐，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强迫自己把食物统统塞进了肚子。
　　吃完了东西，他靠坐在墙边，在刺眼的灯光下，努力地让自己得到休息。
　　他不能确定时景舒到底会不会发现自己留下的信息，也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能找到逃跑的机会，但在此之前，他必须要攒下些体力，来应对可能发生的一切状况。
　　兰天尽量放空思绪，紧紧地闭着双眼，可身上传来的浓重血腥气存在感十足，时刻提醒着他那人惨死的模样...
　　大脑不受控制，一遍遍的重复他用手术刀切开男人胸口时的画面，兰天埋着头，自虐一般地凌迟着自己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朦胧间，他是被空气中隐隐传来的烟味弄醒的。
　　兰天撑着墙，从地上站起，没等他走到门边，便有一个带着防毒面具的男人破门而入，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就往外跑。
　　通过身形，兰天分辨得出，这是经常跟在廖成泰身边的一个男人，他刚要挣扎，但一出门，就迅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
　　走廊里的应急灯全部都亮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若隐若现烟雾，一股焦糊的味道扑面而来。
　　着火了。
　　这是兰天脑中想到的第一件事情。
　　右臂被人粗暴地拽着，兰天用疼得发僵的左手掩上自己的口鼻，没跑两步就有些喘不上气。
　　周围罕见地无人值守，兰天灵光一闪，忽然发觉这是一个逃跑的绝佳机会。
　　他开始调整呼吸，同时尽量跟上男人的步伐，在下一个分叉口时，趁男人分心，他猛地甩开男人的胳膊，然后双手发力，抓着男人的头部狠狠地朝墙上撞去。
　　男人脸上的防毒面具被撞得歪到一边，嘴里发出模糊的咒骂，兰天趁他调整面具的功夫，迅速地跑向了相反的方向。
　　然而他的速度还是太慢，很快就被男人追了上来。
　　男人单手锁住兰天的喉咙，将兰天压在了地上。
　　就在兰天奋力挣动的时候，突然感受到身上传来了一阵令人麻痹的电流，他闷哼一声，下一秒，原本还生猛的男人就像死猪一样倒在了一旁。
　　兰天浑身发麻，眼前还有些看不太清，被人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想要反抗。
　　“是我！”
　　是秦星阑。
　　听到了这还算熟悉的声音，兰天解脱般地松了口气，“太好了，你没事。”
　　秦星阑的脸上也戴着面具，他扶着兰天到一旁坐下后，收起了手中的电击棒，“我还好，你怎么样？”
　　兰天背靠着墙，勉强地笑了一下，表示自己也没什么事，空气中的烟雾逐渐增多，兰天忍不住咳了两声。
　　秦星阑像是看不到兰天身上四处沾染的血迹和露在外面布满淤青的皮肤，淡淡道：“没事就好。”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倒下的男人身边，毫不留情地把男人脸上的防毒面具摘了下来，戴到了兰天的脸上，“先带上，我刚才远远看着就像是你，没想到还真是。”
　　“如果我没判断错，这里应该是处于地下，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哪里着了火...”秦星阑也坐了下来，道：“你先缓一下，咱们看看趁乱能不能跑出去。”
　　兰天戴着面具，朝秦星阑点了点头。
　　不敢耽误太多时间，兰天感觉四肢有了些力气，就连忙和秦星阑一起寻找出口。
　　兰天不认识路，秦星阑又走得慢，两人艰难地寻找着出口，很快便被他人发现。
　　随着几声叫喊，兰天明显感觉到有人正在朝他们的方向跑来。
　　秦星阑的腿已经疼得难以动弹，情急之下，兰天不知道哪里爆发出的力气，背上秦星阑就拼命地向前跑去...
　　同一时间，时景舒和孟云也已经赶到了药厂的门外。
　　黄龙区刑侦队动作很快地将工厂内所有值班的员工控制了起来，可工厂负责人的宿舍空空如也，下午还游刃有余的男人此时早已不见踪影。
　　没了可以审讯的对象，时景舒的第一件事就奔向了操作车间的墙外，找到了一排通风管道汇集的地方。
　　他想得很清楚，如果那些人真的藏在地下的某个空间，那么供氧一定是首要的安全保证。
　　果不其然，在他搬开了几个通风机器底部的木箱后，就发现，至少有四条管道在接入机器后，又在底部延伸出了一小截直直插入了地下。
　　孟云连忙叫人找来切割机，将不锈钢材质的通风管道直接拦腰切断。
　　在管道破口的一瞬间，滚滚烟雾便再也抑制不住，像一头凶兽一样朝他们扑了过来。
　　时景舒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孟云也大骂一声，连忙到一旁联系消防。
　　孟云的电话还没挂断，就听到时景舒在四处喊人去拿防毒面具。
　　“你他妈疯了！”孟云把电话扔给小刘，劈头盖脸地朝时景舒骂道：“这种情况你敢往下跳？”
　　“我敢。”时景舒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背包，装了两个防毒面具和一个定位器，甚至还塞了两瓶便携灭火器。
　　“你知道下面什么情况么你！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孟云急得跺脚。
　　“我不会死的，我会把兰天平安带上来。”时景舒拿出平板连接定位器，在表示位置的红点出现后，他想把平板交给孟云，却遭到了对方的拒绝。
　　“不行，我不同意！”孟云音调拔高，“你再等等，消防马上就来了，而且兰天也不一定就在下面，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就下去，出了事我...”
　　“我等不了了。”时景舒的眼底划过一丝决然，“一分钟我都等不了了。”
　　想到兰天有可能置身火海，他就无法保持冷静，他必须要亲自确认过才能放心。
　　孟云抹了把脸，“可你...”
　　时景舒强行把平板塞到了孟云手上，打断道：“哥，谢谢，我和兰天的命...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带好通讯器和防毒面具，随后头也不回地从通风管道跳了下去。
　　管道不过两米多深，时景舒落下后，踩在不锈钢的管道内，发出“咚”地一声巨响，管道连接处不堪重负，瞬间变了形。
　　时景舒第一时间打开了手电，朝连接处猛踹了几脚，终于，连接处被他踹开了一道口子，下方的灯光霎时透了进来。
　　时景舒将那道口子踹得更开，随后猫下身，轻巧地一跃而下。
　　地下的空间远比他想象的要大，他解决掉两个闻声赶来的人，迅速地开始对地下的空间进行搜寻...
　　与此同时，兰天费力地背着秦星阑，顺着烟雾的方向一直努力前进。
　　烟雾代表了空气流通的方向，顺着烟跑或许就能够找到出口。
　　兰天的左手手心处的缝合线早已崩开，淋漓的伤口汩汩流血，他咬着牙，用左手手腕抵在秦星阑的膝窝处，凭着一股劲儿坚持着。
　　后面追赶的人离他们越来越近，要不是烟雾太重，几米之外丧失了视野，恐怕他们早已被人追上。
　　“把我放下吧。”秦星阑不止一次地劝兰天把自己放下，但兰天急红了眼，根本没力气说话，只是倔强地摇了摇头。
　　兰天带着防毒面具，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所以根本没能听到，秦星阑每句话后附带的一声轻蔑嘲笑。
　　兰天双腿打颤，机械性地往前迈动着，在下一个转弯处，和廖成泰他们撞了个正着。
　　没经过什么抵抗，两人轻易便被廖成泰他们擒了起来。
　　兰天浑身的力气都被用干，满脸的汗水，几乎是被人拖着往前移动。
　　秦星阑休息了一阵，状态看起来反倒比兰天要好很多。
　　两人被带着走在最后，兰天垂着头，知道他们这次逃跑应该是失败了，可经过一道门时，秦星阑却突然出手，将擒着自己和兰天的人电晕后，又重重地一把将兰天推到了门外。
　　似乎所有人都蒙了，秦星阑用后背抵住那道玻璃门，扭头朝单独被关在门外的兰天大喊道：“快跑！”
　　兰天摔在地上，头晕眼花，秦星阑拿着电击棒冲着廖成泰几人，喊道：“都不许过来！”
　　兰天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不，要走我们一起走。”
　　听到这句话，秦星阑的动作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滞，随后又恢复如常，低吼道：“做什么梦！快走啊，不然我们都被困在这里，那一切就都白费了！”
　　兰天仍然不愿离去，不远处，隐约有几个人影正在朝这里赶来。
　　“听着！你要出去，然后把这里的真相告诉大家。”秦星阑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兰天的情绪剧烈翻涌着，跑与不跑两个念头在他的脑中不停地拉扯，他不愿放弃自己的同伴，但却没有能力将他救出来。
　　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在里面的是自己，至少这样，他就不会如此痛苦。
　　用他人的牺牲换来的机会，只会令他感到无比羞愧。
　　秦星阑的声音还在继续，终于，在有人赶来之前，兰天愧疚地看了一眼秦星阑，承诺道：“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说完，他艰难地转过身，朝来人相反的方向跑了过去，很快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兰天一边跑，一边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地下不知哪处的火势正在莫名在增大，烟雾也变得更加浓重，兰天在地上捡了把刀子，用作防身，努力顺着烟雾的方向前进着。
　　他此时的念头只有一个，那就是一定、一定要跑出去...
　　防毒面具逐渐失去作用，兰天感觉呼吸正在一步步变得困难，他是真的走不动了，但他却不能放弃。
　　如果他真的死在了这里，他怕时景舒会自责...
　　况且，时景舒已经快要找到这里了，只要他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兰天扶着墙，靠着一股执念不断支撑着自己...
　　也许是执念太深，片刻后，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人影正在朝自己飞奔而来，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兰天张开双臂，随后跌进了一个真实而又熟悉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有一点小小的事情想简单解释一下：
　　关于人设：受算是小半个书呆子，刚读完博士，参加工作不到半年，待人看物都比较真诚，心眼子不是太多，这种设定可能不太适合剧情流的文，但当初就是想写一个心思比较简单的主角，下一本会再仔细斟酌一下人设。
　　关于剧情：秦当初是借用霍飞的手，在“宋山”的笔记本上，以一个“当年受害者”的身份，主动诱使攻受找上门的，在受的角度是他们有求于人，且秦打了些感情牌，才会赴约，不过确实也是他比较憨...
　　在药厂时兰也是被人引导，认为秦是受自己牵连，才被这些人重新找到的，所以一直十分担心秦的安危。（当然更因为他是一名警察）
　　发现自己还是比较喜欢写“死人→破案”，这种主


第92章 人鱼
　　黄龙区第一人民医院。
　　距离警方凌晨在药厂的搜捕行动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
　　孟云忍着心疼在医院食堂吃了顿昂贵的晚饭，想到病房里那个一步都不愿意离开的男人，又龇牙咧嘴地打包了一份。
　　孟云没有想到，时景舒居然真的将兰天从地下带了上来，而兰天的模样，也让他差点没能认出来。
　　印象里那个细皮嫩肉的讲究小孩儿，此时穿着沾满血污的脏衣服，全身各处都带着伤，手心上的创口更是让人触目惊心。
　　别说是急红了眼的时景舒，就连他看了都心里难受。
　　孟云叹了口气，提着打包好的晚饭，刚走到住院部，隔得老远，就看到了病房门外探头探脑的两个人。
　　唐莹莹和于向阳下了班后便急忙从东城赶了过来，一人捧着束花，一人拎着几袋水果，明明是光明正大地来看望病人，却偷偷摸摸地扒在门边，瞧着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干嘛呢这是？”
　　孟云的突然出现吓了两人一跳，唐莹莹赶忙把手指比到唇边，朝孟云长长地“嘘”了一声，于向阳站得笔直，轻声地喊了声“孟队”。
　　“咋了，兰天醒了？”孟云见两人这架势，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
　　走到门边，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口，孟云看到屋内的情景和他走时基本没什么两样。
　　兰天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已经被仔细上了药，穿着崭新的病号服，用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静静地睡在病床上。
　　唯一不同的是，某个强撑着的家伙终于还是没忍住，趴在床边阖上了眼。
　　屋内静悄悄地，似乎连晚风都变得轻柔了起来。
　　孟云摇了摇头，轻叹道：“你们队长这两天也累坏了，让他休息会儿吧。”
　　几人没再进屋，到走廊的休息椅上坐了下来。
　　“怎么这么晚还过来一趟？”孟云掏出一根烟，刚要点燃，想起这是医院，又默默把打火机收了回去。
　　“我们有点担心兰法医，就想着过来看一看。”唐莹莹在孟云面前还有些拘谨。
　　孟云笑了笑，道：“放心吧，幸好都是皮外伤，医生说休息一段时间就行，不会落下什么问题。”
　　“那就好。”唐莹莹松了口气。
　　两名护士从几人身边走了过去，于向阳停了一会儿，道：“孟队，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啊，他们为什么要绑架兰法医？”唐莹莹有些想不通，“这案子和他又没什么关系。”
　　况且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绑了人什么诉求都不提的，这回能顺利地找到人，简直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孟云把烟咬在嘴里，没有立即回答两个人的问题。
　　说实话，今天一整个白天，黄龙区警局几乎是调用了所有的警力对药厂的地下空间进行了探查。
　　凌晨那会儿，在时景舒跳下去后不久，消防便匆忙赶到了现场，配合着孟云两人将兰天搭救了出来。
　　谁能想到，在药厂平平无奇的地面之下，居然藏着一个至少三千平米的偌大空间。
　　消防立即想办法切断了地下的通风，同时谨慎地派人到地下进行查看，在确定火势的同时，对其他可能存在的被困者进行搜救。
　　在经历了一番艰难的封堵后，地下的火势才终于逐渐被扑灭。
　　幸好地下的氧气并不充裕，除了几间屋子燃毁得比较严重外，其余地方只是墙面被熏得焦黑，并没有受到太多的波及。
　　两台大功率的排烟机持续工作了一个小时，将下面的烟雾排了个干净，随后，警方便在地下的西北角发现了一个秘密通道。
　　沿着通道一直走，出口处便是距离药厂一公里外的一片隐秘树林。
　　地上多条杂乱的轮胎印展现了之前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犯罪分子早已潜逃，而这场火灾的起因也变得难以琢磨起来。
　　就在众人有些灰心之际，消防员从地下抬出了一个明显窒息而死的男人，同时，还有一个活着的、奇怪的“东西”。
　　那“东西”彼时正坐在一个巨大的、灌满了水的、像是胶囊一样的玻璃容器里。
　　从外表上来看，它就像是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有着人类的四肢和五官。
　　但在它的脸颊两侧，却长着两块扇形的鱼鳃，两条腿先天就长在了一起，脚背宽大，只会像鱼尾一样摆动。
　　它长长的头发在水中浮散开来，缠绕在他未着一物的身体上，就像是神话故事里罕见的人鱼。
　　由于地下温度过高，“人鱼”贴在玻璃上的皮肤被烫的通红，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纵使消防员见过无数大场面，也不由地对眼前的场景感到傻眼。
　　但再怎么说，这也是地下唯一的“活物”，消防员想了想办法，用了一大车水，才紧急把“人鱼”转到了附近最权威的医院。
　　因着这条“人鱼”，地下空间里的那些实验器具和先进机器，看在众人眼里，仿佛都多了些不一样的意味...
　　直到现在，小刘都还在黄龙区警局跟踪后续。
　　孟云思索片刻，将药厂的情况给二人讲了，包括地下众多的实验室、存活下来的“人鱼”和频频运往火葬场的尸体...
　　“关于这个药厂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人心惊。”
　　“兰天是和秦星阑一同被绑架的，绑匪的目的是谁还不好说。”而且，现在兰天被救出来了，而秦星阑却...
　　孟云紧皱着眉头，道：“很多事情我们现在都还不能确定，要等兰天醒来再说。”
　　唐莹莹和于向阳沉默着，都在消化孟云所说的话。
　　“对了。”孟云忽然想到，“关于你们那个福利院的案子，能再细细跟我说一遍么？”
　　“噢，好。”唐莹莹这两天一直在整理资料，想了一下后，仔细地开始给孟云讲述起来...
　　...
　　病房里，兰天原本绵长的呼吸陡然一滞，睁眼的那刻，他以为自己只不过是在做梦。
　　天花板上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刺眼白光，这里有窗户，能听得到鸟鸣，有柔软的床铺，能让人感到温暖。
　　兰天转动着自己的眼珠，试着寻找“梦”里的破绽，直到他看到床边趴着的人，悬着的一颗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他不自觉笑了一下，扯到了脸颊上的伤口。
　　疼痛袭来的那一刻，他又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了安心。
　　手心处的伤口疼得发麻，兰天的小臂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这一下惊动了浅眠中的时景舒，他唰地睁开眼，下一秒就对上了兰天水润的眸子。
　　时景舒瞬间清醒，连忙站了起来，按响了床头的呼叫器。
　　他声音放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醒了？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兰天只是看着他不说话，很快，病房里一股脑冲进来了很多人。
　　孟云几人站在门边，尽量给医生腾出位置。
　　医生和护士围在床边，检查着兰天的情况，确定没事后，又向时景舒交代起了这两天的注意事项。
　　在这期间，兰天依然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直望着时景舒，等医生说到“可能会有些疼”的时候，兰天的眼眶也跟着不争气地红了。
　　时景舒再也没心思应对医生，半跪到床边，凑到兰天包扎严实的左手上亲了亲，轻声问道：“疼不疼？”
　　兰天先是小幅摇了摇头，后来想了一下，改口道：“有一点。”
　　兰天的嗓子被火灾时的烟雾熏得有些发哑，出声后止不住地想要咳嗽。
　　时景舒连忙把病床摇了起来，往兰天身后塞了两个枕头。
　　医生尴尬地被晾在旁边，被唐莹莹有眼力见地拉了过去询问医嘱。
　　等医生和护士走后，兰天靠在时景舒的肩头，脸色变得比一开始要好了很多。
　　“兰法医，你没事吧，可吓死我们了。”唐莹莹心疼地看着兰天身上的伤，扭头让于向阳多拿些水果去洗。
　　兰天没说话，只是浅浅笑了一下，表示自己没事。
　　孟云把打包好的晚饭放到桌子上，笑着道：“醒了就好，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时景舒刚想说再等一会儿，就感觉到怀里的人似乎是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我想..咳，喝点粥。”
　　在时景舒愣神的功夫，孟云已经把粥端了过来，“来来，吃多点才能好得快。”
　　熬得浓稠的小米粥配上色泽金黄的南瓜，看起来让人充满食欲。
　　兰天吃得并不快，拿着勺子一点一点地把粥喝了个干净，连以前不爱吃的南瓜都没有剩下。
　　孟云乐呵呵地站在一旁，什么都不知道，只夸兰天胃口好。
　　可时景舒心里却清楚，如果放在平常，兰天刚睡醒的时候，基本是什么东西都吃不下的...
　　时景舒的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在兰天喝完粥后，又挑选着给他剥了个鸡蛋。
　　唐莹莹借花献佛，把于向阳削好的梨双手呈上，兰天左吃一点右吃一点，胃里才终于有了充实的感觉。
　　兰天半垂着眼，窝在床上不愿意动了。
　　片刻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着急地看向时景舒，喊道：“秦星阑，秦星阑还在他们手上，快，咳咳...”
　　兰天一急，就咳得喘不上来气。
　　孟云刚要说些什么，就被时景舒瞪了一眼，老实地闭上了嘴。
　　“别急，已经派人去找了，一定会有办法的。”时景舒在兰天的背后轻拍几下。
　　“他是、他是为了让我先跑，才没有跑掉的。”兰天面露难过，伸手去够时景舒的袖口，求道：“你要帮帮他。”
　　“我明白了，你放心吧，交给我。”时景舒一直向兰天保证着。
　　兰天的呼吸逐渐缓和了下来，他此时的注意力还不太集中，没能注意到一旁孟云难言的表情。
　　对于秦星阑这个人，时景舒还是保持着中立的态度。
　　且不说秦星阑七八年前在黄龙区那次金额数大的秘密捐助，单听兰天所说，秦星阑是为了兰天才没能逃跑，这一点，完全不符合他先前对秦星阑的判断。
　　只不过，既然兰天这么说，他自然是先答应下来。
　　过了一会儿，时景舒的电话嗡嗡震动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去理会。
　　随后，孟云的电话紧接着响了起来。
　　“喂？朱队，对，我们还在医院...”孟云拿着电话，起身到病房外接听。
　　注意到兰天望了过去，时景舒附在他耳边，简单解释了一下朱队是何许人也。
　　“...黄龙区？”兰天偏过了头。
　　时景舒小声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轻轻按揉着兰天肿胀的手指。
　　兰天想问问时景舒是怎么找到的自己，但刚要开口，随即想到了什么，有些畏怯地抿起了唇。
　　大约三五分钟，孟云挂断了电话，走了进来，看上去明显有些为难。
　　他看着病床上憔悴的兰天，挑了一个相对容易一些的话题，问道：“朱队这边想问，关于这起火灾，你有没有什么记得的事情？”
　　兰天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时景舒紧紧皱起了眉，不赞成道：“他才刚醒...”
　　孟云也颇为不自在，要不是火灾和药厂那些人所做的事情急于定性，他也想让兰天多休息一段。
　　“没事的。”兰天摇了摇头，礼貌地朝孟云笑了一下，思索着回复道：“具体怎么着的火我不太清楚，那时候我在一个房间里，睡醒的时候就发现不知道哪里在冒烟...”
　　兰天把着火之后，自己是如何被人带出来，如何遇到的秦星阑，以及最后如何跑掉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孟云几人。
　　说到秦星阑将自己推出门外，独自面对廖成泰他们时，兰天的声音都变得难过起来。
　　“我不知道秦星阑现在怎么样，那些人...是疯子，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他的。”兰天强忍喉咙里传来的不适，小声地咳嗽着，“咳，他们在那个地方囚禁了很多人...”
　　兰天闭上眼，不忍回忆，最终，他还是缓缓道：“他们在利用这些人，做非法的人体实验。”


第93章 骗局
　　话音一落，病房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非法人体实验。
　　这几乎是上个世纪才会听到的词语。
　　孟云一下就想到了那条在地下发现的“人鱼”...
　　原来那并不是什么超自然的“发现”，而是违背人性的“制造”。
　　“对了，咳咳，这次着火，除了我，还有没有别的人逃出来？”兰天紧张地看向几人。
　　孟云：“暂时还没有发现。”
　　“是么...”兰天茫然，“那...那些被用作实验的人，都被带走了吗？”
　　“他们很好认的，外表看起来就和正常的人不一样。”兰天伸手比划起来，“就在一排白色的屋子里，大概就是，嗯...”
　　兰天对地下的构造还是没太摸清，不知道该如何表述。
　　孟云连忙开口：“应该是都被带走了，除了一个可能带不走的人之外，其他没有发现你说的、不一样的人。”
　　兰天在时景舒的怀中逐渐安静了下来，刚才的一瞬间，他生怕听到那些人葬身火海的消息，但在知道他们都被带走以后，他的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对于那些人来说，不知道好的结果究竟是被留下、还是被带走...
　　孟云怕兰天不信，进一步道：“这次火灾不是意外，而是人为，我想，他们应该是知道自己暴露了，所以要先一步销毁证据，至于那些用作实验的人，应该也早早就被转移了。”
　　兰天呆呆地重复道：“人为？”他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意外。
　　孟云点头道：“起火点的好几间屋子都被洒有特殊燃料，应该是他们提前就谋划好的。”
　　时景舒朝唐莹莹要了杯水，一点点地喂兰天喝了，他有个疑问，想和兰天确认。
　　“你还记不记得，火灾发生后，除了秦星阑，你在地下还有没有见到过别人？我是指，那些被用作实验的人，或者...是其他被困这里的人。”
　　兰天仔细地回忆了许久，随后摇了摇头，经时景舒这么一说，他才忽然发觉，他在逃跑过程中，在地下绕了很多圈子，但却没有见到其他被转移的人。
　　不然他也不会下意识地觉得那些人仍然被困，觉得他们会葬身火海。
　　“可能...我们是最后被转移的人吧。”兰天也不太确定。
　　时景舒的眼底划过一丝意味不明，他揉了揉兰天的手指，淡淡道：“可能吧。”
　　孟云将时景舒的一切反应收入眼底，碍于这么多人在场没说话。
　　唐莹莹来到床边，向兰天传达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
　　孟云趁几人不注意，朝时景舒使了个眼色，指了指手机，时景舒明白孟云的意思，看了眼兰天，随后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孟云露出无奈的表情，没再说什么了。
　　没过多久，几人便商量着先走，让兰天好好休息。
　　时景舒将几人送到病房门外，等唐莹莹和于向阳走后，孟云想拉着时景舒去吸烟室，遭到了后者的婉拒。
　　“不是吧，连门也要守？”
　　时景舒没吭声，孟云胡乱地挠了挠头发，最后还是妥协了。
　　两人站在门口干聊，孟云没了兴致，上来就直奔主题，“刚刚那会儿，你在怀疑什么？”
　　时景舒低笑了一声，漫不经心道：“这你都看出来了？”
　　“少废话。”孟云啧了一声，“你不想当着兰天的面说，我看得出来，但我可提前告诉你，杜局派我过来，就是...”
　　“停停停。”时景舒这几天没少被局长的官威压迫，整个人头都大了。
　　面对孟云的询问，时景舒想了想兰天刚才说的话，沉吟道：“我只是觉得，那些人行动线有些奇怪。”
　　话一开头，就有些收不住，时景舒看了眼病房里乖乖吃水果的兰天，逐一给孟云分析着，“首先，既然他们提前转移了那些实验体，为什么要单独把兰天两人放到最后。”
　　着了火后，烟雾交加下，这简直是在给二人制造逃跑的机会。
　　并且，兰天的身手再怎么样也会比一个行动不便的瘸子强，秦星阑都可以自主脱困，兰天又怎么会比他弱。
　　“其次，根据兰天所说，那名姓廖的男人既然是那群人的头目，在着火那么久以后，还依旧在下面逗留，这实在是有些说不通。”
　　而且，还有那个电击棒...
　　对方五六个人，就因为区区一个电击棒，就被秦星阑堵在了门后，这也未免有些牵强。
　　孟云眯起了眼，一字一顿道：“你是怀疑，他们是故意放走的兰天？”
　　时景舒挑了下眉头，不置可否。
　　孟云“嘶”了一声，越想也觉得时景舒说的有些道理，不解道：“可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兰天被救出来，他们所做的事情恐怕都会暴露，而且...
　　“还有秦星阑，那些人最开始计划的到底是放走他们两个，还是随便哪个都行？”孟云自问自答道：“应该...是哪个都行，毕竟秦星阑他...”
　　想到他们在药厂后山发现的那辆撞毁的汽车，孟云突然有些后怕，朝病房里看了一眼，道：“秦星阑的事情，你要一直瞒着他？”
　　时景舒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道：“他刚醒，让他再休息一晚吧。”
　　他抬眼，紧接着道：“而且，DNA检测结果还没出，你怎么就能确定，车里死的那个就是秦星阑？”
　　孟云呼吸一顿，被时景舒话中的意思弄得有些懵。
　　今早，在药厂的火被扑灭后，他们在附近搜寻到了一辆撞毁后自燃的汽车。
　　虽然车里那三具尸体都被烧得面目全非，但经法医确认，其中一具尸体，年龄和外形都十分接近秦星阑，更重要的是，那具尸体的右腿膝盖处也留有数年前的旧伤，和秦星阑私人医生的描述几乎是一模一样。
　　“那、不然呢？”孟云脸色难看道：“喂我说，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如果车里的尸体不是秦星阑，但却被伪装成了秦星阑的样子，那整件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泽西生物那群人正悲痛欲绝，要让他们知道时景舒怀疑到了秦星阑头上，下一秒律师函就能埋了他们警局的大门。
　　“我就说说而已。”时景舒摊开手，“又没真的干什么。”
　　孟云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警告道：“等DNA结果吧。”
　　等结果一出，是真是假就都清楚了，孟云数不清他今天叹了多少次气，摇头道：“那兰天这一天多在地下发生的事，你准备什么时候问？”
　　兰天在药厂的所有经历，都会成为他们重要的证据。
　　不只是孟云，黄龙区警局那边更是伸长了脖子在等。
　　更何况，如果那群人真的是在进行非法人体实验，那兰天作为此次事件唯一的目击证人，其证词的关键性更是不言而喻。
　　时景舒心里也清楚这一点，下颌绷得死紧，僵硬道：“我会去问他。”
　　孟云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抬手在时景舒肩膀上拍了拍，毫无留恋地离开了这个不能抽烟的地方。
　　时景舒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随后拧开了病房的门。
　　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隔着一道窗户，外面是恍如披着一层纱幕的夜色。
　　兰天偏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见时景舒进来后，笑着朝他弯了弯眼睛。
　　星芒仿佛落入了他的眼底，直直砸进了时景舒的心里。
　　时景舒还未开口，就看到兰天扁了扁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时景舒笑了，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温柔道：“怎么了？”
　　兰天指了指反光的玻璃，上面映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和青肿交加的脸。
　　兰天看了一眼就嫌弃地瞥开视线，小声道：“好丑...你也不告诉我。”
　　“有么。”时景舒笑着在他的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原本就乱的头发揉得更是没眼看，他端详了一阵，半晌后，直言道：“真的好丑。”
　　兰天抿起唇，扭过头不肯看他。
　　时景舒看着兰天脖子后面那几道明显的掐痕，心里一阵发疼，他凑上前，用唇碰了碰兰天后颈上的皮肉。
　　兰天的感觉变得迟钝，他转过身，猝然对上了时景舒的双眼。
　　两人鼻尖相碰，下一秒，时景舒就按着他的脑袋，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唇瓣相贴的那刻，兰天浑身一颤，分不清是身体本能还是自己在愉悦不已，他闭上眼睛，配合着时景舒的动作。
　　可没一会儿，兰天就换不上气，趴在床边剧烈地咳嗽起来。
　　时景舒手忙脚乱，好不容易等兰天顺过了气，时景舒才打开双臂把人小心地抱在怀里，低声承诺道：“以后，不会再让你变得这么丑了。”
　　兰天抬起头，就看到了时景舒通红的双眼。
　　自从兰天醒来后，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时景舒一遍一遍地，附在兰天的耳边说着对不起。
　　兰天从未见过时景舒这个样子，一时间有些无措，结结巴巴地安慰着时景舒，一边说都是自己的疏忽，一边又说其实身上一点也不疼。
　　最后，他抬头亲了亲时景舒冒着胡茬的下巴，小声道：“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时景舒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声音道：“没有下次了，在这件事情最终结束之前，我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兰天完全放松地倒在时景舒的身上，轻轻地“嗯”了一声。
　　没过一会儿，兰天就感觉到了强烈的困意。
　　时景舒把人抱到卫生间，简单洗漱后，又把人塞回到了床上，拿出两瓶药剂就要给兰天身上的伤口涂药。
　　最开始，兰天还十分不配合，原因无他，时景舒每次涂药前，都要在他的伤口附近落下一个吻。
　　兰天被剥得干干净净地，脸颊爆红，恨不得找个地缝躲起来。
　　可渐渐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意识就模糊起来，最终沉沉地睡了过去。
　　时景舒把他全身上下的伤口都妥善处理好，洗了洗手后，一个人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一共只给兰天涂过两次药，但他闭着眼睛都能还原出那些伤口所在的位置以及形状。
　　出于职业原因，他太清楚那些伤是如何造成的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久久无法平静。
　　时景舒自虐一般地想着，直到月亮都没忍住藏进了云里，他才检查了一下门锁，到房间的另一张病床上躺了下来。
　　...
　　次日，时景舒还没睡醒，手机上便收到了一条孟云的消息。
　　【DNA结果出来了，应该就是秦星阑。】
　　时景舒看着“应该”两个字，微微皱起了眉。
　　他看了眼还在熟睡中的兰天，拿起手机小心翼翼地出了病房。
　　门外，他拨通了孟云的电话。
　　“什么叫‘应该’？现在报告上都是这么写的？”
　　“...大清早的火气怎么这么大。”孟云啧了一声，“听我跟你解释，送来检测的样品是从秦星阑办公室和家中采集到的几根毛发，DNA结果也的确和车上那具尸体完全吻合。”
　　时景舒替他补充，“但是...”
　　孟云笑了一下，“但是去取样的人员说了，秦星阑不论是家中还是办公室，卫生都是一天一清理，整间屋子的生物性痕迹基本没有，就那几根毛发还是在沙发夹缝里找到的。”
　　“那具尸体的指纹已经无法提取了，血样对比只能靠毛发和血液，虽然毛发的DNA对得上，但是...样品实在太少了。”
　　样品少，就有造假的可能。
　　孟云原本并未对那具尸体的情况起疑，但昨天经时景舒那么一说，今早又看到那寥寥的样品，他心里就止不住的有些犯嘀咕。
　　“你说，不会真的被你蒙对了吧...”
　　时景舒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
　　孟云等了一会儿，继续道：“害，不管怎样，现在朱队这边已经认定了秦星阑的身份，如果真的是你想的那样，咱们后期再找证据吧，对了，兰天怎么样了？那些该问的事儿...”
　　“他很好，我知道了，再见。”
　　时景舒没理会孟云在电话那边的叫喊，火速挂断了电话。
　　透过病房的门，兰天还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睡得香甜。
　　时景舒眯起双眼，如果秦星阑的身份真有问题，那么从他们去荷兴镇开始，这就是一场针对兰天的巨大骗局...
　　作者有话说：
　　发现自己节奏变慢。。我得想办法加快一下hhhhh。


第94章 求证
　　“吃不吃？”
　　时景舒舀了一勺豆花，喂到兰天的嘴边。
　　兰天犹豫了一下，配合地张开了嘴。
　　仿佛昨晚主动吃饭的画面只是错觉，一夜醒来，兰天又开始对饭菜爱搭不理。
　　时景舒特意订的一大桌精致早点，抵不过随餐赠送的一块酥糖。
　　兰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吃了没几口就说饱了。
　　时景舒拿着勺子犯了难，只能自己闷头解决的同时，见缝插针地再给兰天喂一些。
　　早上查床的时候，医生特意嘱咐过屋内要多通风，于是时景舒将窗户推开了一半。
　　兰天靠坐在病床上，抬头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天空，有些走神。
　　忽的，一直不知名的鸟扑棱棱地停在了窗边，爪子勾着窗沿，开始梳理它的羽毛。
　　它浅褐色的身体上，只有翅膀黑得发亮。
　　那翅膀...就像是后来接上的一样。
　　兰天表情一僵，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时景舒坐在桌边吃着饭，余光中一直注意着兰天。
　　“怎么了？”
　　“没...”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时景舒放下筷子，走到了病床前。
　　面对时景舒的追问，兰天心虚地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咬到了舌头。”
　　时景舒皱起了眉，“我看看。”
　　...
　　等小刘按照手机上的地址，好不容易找到了住院部，推门的那一刻，看到的就是自家队长把手伸到了兰法医嘴里。
　　他原地后退了一步，“唰”地一声把门关了起来。
　　几分钟后，兰天故作严肃地坐在床上，绷着脸端详着小刘带来的一份图纸。
　　小刘在桌子前大口地吃着几盒还未拆封的早餐，笑得腼腆，“队长，你咋知道我今早会过来，...唔，不过这个肠粉，你为啥要买加糖的啊，这不反人类么。”
　　“吃你的吧。”时景舒在兰天红透的耳垂上捏了捏，轻哼道：“就你话多。”
　　小刘眼睛都不敢抬，轻轻“呃”了一声。
　　兰天单手不好操作，让时景舒帮忙把手里的图纸抻开，仔细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兰天迟疑道：“这上面画的...”
　　“是昨天朱队他们花了好长时间，测绘出来的药厂的地下建筑图，孟队说让我先拿来让你们看看。”小刘道。
　　“噢，...好。”兰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时景舒看在眼里，明白这是孟云对他无声的催促。
　　小刘昨天一整天都呆在黄龙区警局，对案件的进展还算清楚。
　　他组织了一会儿语言，主动汇报道：“药厂那边，负责人和几名管事的昨天凌晨就都失踪了，只剩下了一群工人，对工厂的地下情况都表示并不知情。”
　　“从地下的通道出来，往前的几条小路上要么没有监控，要么监控在前段时间就损坏了，很难确定犯罪分子的逃跑路径。”
　　小刘耸了耸肩，叹息道：“恐怕朱队他们，现在也是愁破了头。”
　　“地下通道？”兰天不免疑惑。
　　“对，就是地下建筑往外延伸的一个出口。”小刘放下筷子，走到病床边，在图纸上指给兰天看，“大概就是从这儿出来。”
　　兰天很少接触这类的图纸，只能看懂小刘指的地方有一道门，旁边是长长的一段走廊。
　　“除了这个延伸出口以外，还有一个隐藏的楼梯，就在这儿，向上直通药厂的储藏间，藏在一个很大冷藏柜里。”小刘很佩服他们的脑洞，“估计他们平常要想到地面上来，走的应该就是这里。”
　　至于那个向外延伸的通道，小刘更倾向那是他们留给自己逃跑用的一条后路。
　　时景舒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拿着小刀一声不吭地给兰天削梨，小刘逐渐大胆了起来，弯腰凑到兰天身前，一同看着图纸，好奇问道：“兰法医，你能看出来你当时被关在哪儿么？”
　　兰天停顿了一会儿，遵照着脑海里的印象，指着图纸上一列十几平米的小屋子，不确定道：“大概是这儿吧。”
　　“那...”
　　“问问问，就你会问。”时景舒快速地打断了小刘的话，毫不留情道：“赶紧吃你的东西，吃不完都打包带走。”
　　话中的逐客意味十分明显，小刘摸了摸鼻子，识趣地回到了桌子边飞速进食。
　　时景舒把削到一半的梨放到一边，收起了床上的图纸。
　　兰天垂着眼皮，像是在发呆。
　　时景舒看得出来，兰天今早的情绪显然不太对劲，他想等没人的时候再和兰天好好说说话，再问问...在地下发生的事情。
　　不用想也知道，在那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令兰天难以接受的事情。
　　兰天身上的伤，有一大半都是钳制伤，这代表他曾经多次产生过激烈的反抗。
　　而让兰天反抗的原因...
　　时景舒的眼底沉了几分，想到了兰天先前说过的四个字，“人体实验”。
　　不论兰天或听、或看到了什么，他只是希望不要让那些事情给兰天留下什么影响。
　　这一切，他都想自己先在心里有个底...
　　可天不遂人愿，没等小刘打包好餐盒，病房里就来了三位不速之客。
　　朱兴朝带着两名面孔比较陌生的警员敲响了病房的门。
　　小刘第一时间起身，朝朱兴朝问了声好。
　　朱兴朝笑容满面，另外两名警员中的其中一名则板着个脸，一进门就将视线锁定到了病床上的兰天。
　　“时队。”朱兴朝径直地走到病床前，朝时景舒打了个招呼，接着道：“这位就是兰法医吧，昨天天色太暗，我都没看清，这手上的伤还好么？我代表我们局刑侦队向你表示慰问。”
　　兰天从小刘刚才的问好中猜到了来人的身份，面对陌生人的慰问，他只是浅浅地露出了一个笑，客气道：“还好，没什么事，谢谢关心。”
　　时景舒冷着脸坐在一旁，几乎把“不欢迎”三个字写在了脸上。他还是头一次见慰问病人什么都不带，只带一个记录本和记录员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是孟云发来的一句消息。
　　【朱兴朝好像去医院了，你注意一点，他好像有点急了。】
　　时景舒冷笑一声，默不作声地合上了手机。
　　朱兴朝还在不停地说着客套话，甚至想要去握兰天的手，被时景舒不着痕迹地挡了回去。
　　时景舒似笑非笑道：“朱队长过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嗐。”朱兴朝夸张地摆了摆手，“别提了，自从昨晚孟队跟我说，药厂可能是在地下做非法人体实验，哎呦，我这是一晚上没睡着，辖区出了这么大的疏漏，我真是...罪该万死。”
　　朱兴朝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连忙道：“所以今天一早我就和我们副队一起过来，想问问兰法医关于这‘人体实验’的事情，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朱兴朝这段话明显是来之前就打了腹稿，用来遮掩他的慌乱。
　　正如同他所说的，如果人体实验的事情为真，那放至全国也会成为一起影响极其恶劣的恶性案件，那时恐怕不止是朱兴朝自己，连他们整个警局也会跟着受到牵连。
　　怪不得朱兴朝会如此沉不住气，一大早就急于前来求证。
　　“我...”兰天不懂这其间的弯弯绕绕，犹豫了一下，只是坦言道：“是我看到的。”
　　朱兴朝的假笑转眼之间凝在了脸上，一旁的副队长黄宇忍不住了，不悦道：“可以说说你具体都看到了什么吗？你知不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黄宇的语调和眼神让兰天不太舒服，他第一次注意到了这个进屋后就没再出过声的男人。
　　“怎么？”时景舒忽然开口，冷声道：“什么时候证词还立有规矩了，我怎么不知道。”
　　黄宇阴沉沉地望向时景舒，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基于客观事实的，才可以被称做证词，没有证据支撑，谁知道是不是不安好心。”
　　他说到后几个字时故意看向了兰天，惹动了时景舒的怒火。
　　时景舒意有所指道：“证据是需要人去找的，这方面，应该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
　　“找？那也要找得着才行吧。”黄宇道。
　　“找不到还是不想找，恐怕你心里比我要清楚。”
　　时景舒的话说的毫不客气，黄宇气极，要不是朱兴朝拦着，怕是下一秒就想冲上来和时景舒动手。
　　病房中的气氛一时僵硬到了极点。
　　“证据的话...”
　　兰天突然开口，“都在那些人的身上。”
　　“人？哪些人？嫌犯吗？”黄宇嘲讽一笑，仿佛兰天在说什么废话。
　　“是那些...‘实验体’。”兰天不愿意用这三个字来称呼他们，但是只要能找到那些实验体，就能够证明他所说的话。
　　“你是说...那条‘人鱼’？”朱兴朝紧紧地皱起了眉。
　　“什么人鱼？”兰天有些懵，小刘知道的最多，几句话就给兰天解释了个清楚。
　　兰天思忖着点点头，“虽然我没见过这个所谓的人鱼，但是，这应该也是他们实验的一个产物。”
　　“那东西又不会说话，两条腿是先天就长成那样的，你怎么就知道，那不是先天的畸形儿？”黄宇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
　　研究怪物和制造怪物，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黄宇说什么也不愿意松口。
　　研究用的资料和药物都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兰天犯了难，不知道还该如何证明。
　　片刻后，时景舒开了口，“还有那些尸体...那些运到火葬场的尸体。”
　　兰天抬起头，声音不自觉地加大，“他们真的把那些尸体运上去了？”
　　“是。”
　　“所以，你有看到我...”兰天用手比划了一下，眼神发亮地看向时景舒。
　　“看到了，你做的很好。”时景舒毫不吝啬夸奖，勾了勾唇道：“要不是你，我们也不会那么快找到‘地下’。”
　　兰天听到时景舒这么说，终于是安了心。
　　地下的空间有限，空气闭塞，在他确定自己被关在地下的时候，他就有一多半的把握，那些人会将尸体运往地上处理，幸好他没有猜错。
　　“只要尸体还在，证据就一定在。”兰天作为一名法医，没人比他更懂这些尸体的价值。
　　朱兴朝尴尬地笑了笑，丝毫开心不起来。
　　黄宇面色森然，狠狠地看向时景舒二人，兰天脖颈和脸上的伤给他提了醒，他忽然找到了出气点，扬声道：“兰法医还没说呢，你这一天多以来在药厂下面都看到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们今天过来，就是要把这些事情仔仔细细地记录下来，留存在案。”
　　时景舒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隐隐褪去。
　　黄宇看着时景舒的样子，心里痛快极了，道：“这是应走的办案流程，时队长应该明白的吧。”
　　“我...”兰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想到前两天的事，他的眼前就会闪过他执着手术刀插入活人身体时的画面。
　　他垂下头，将颤抖的右手缩进了被子里。
　　黄宇见他不开口，刚想说点什么，就被时景舒打断道：“请二位回避一下，我有些话想和我的人单独谈谈。”
　　黄宇自是不愿意，出言嘲讽，朱兴朝有些犹豫，开口商量了两句。
　　“朱队长，我的人已经救出来了，现在配合也行，配合完，我们下午就返程了，往后的事情，就由朱队自己多多操心吧。”
　　时景舒的威胁十分奏效，朱兴朝强拉硬拽着黄宇出了门，小刘紧随其后，十分有眼色地关上了病房的门。
　　作者有话说：
　　太长了，拆两章


第95章 经过
　　房间里空下来后，兰天沉默地靠坐在病床上，偏过头不敢去看时景舒。
　　耳边传来一阵“嚓嚓”的声音，没一会儿，一个削好的梨就递到了他的面前。
　　“来，把梨吃了。”
　　兰天一动不动，时景舒抓起他的胳膊把梨强行塞进了他的右手里，道：“听话，医生说了，吃梨对肺好。”
　　甜津津的味道止不住地往鼻子里钻，兰天吸了吸鼻子，张大嘴一口咬在了梨子上。
　　汁液顺着手指流到了腕间，黏腻的感觉就和那时的一样...
　　兰天大口地嚼着口中的梨，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时景舒抽出一张纸巾想给兰天擦擦手，刚碰到他的手腕，就被他惊恐地大力躲开。
　　兰天狼狈地低下了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刺痛了时景舒的双眼。
　　“这梨，好甜啊。”兰天嚼着梨，说出的话都有些含糊不清。
　　时景舒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发抖的手，喃喃道：“是啊。”
　　兰天压抑着急促的喘息，又忍不住地开始咳嗽起来。
　　手上吃了一小半的梨不小心掉到了床单上，滚落了一小片水渍。
　　时景舒起身刚要帮忙，忽地，兰天的一句话让他心中蓦然一紧。
　　“时景舒，咳，我差点...杀了一个人。”
　　兰天闭上眼，自暴自弃，“咳，那是一个活人，还活着的人，手术刀太锋利了，他们按着我的手，血是涌出来的，和之前都不一样。”
　　“我不想这么做的，我死都不想。”兰天的话已经有些混乱，“我割伤了自己的手，太疼了，但他还是死了，被他们生生地剖开，就死在我的面前，那么近，我没办法救他，对不起，对不起...”
　　时景舒的思绪骤然翻涌，来不及多想，他将浑身发抖的兰天紧紧地搂进怀里，贴在兰天的耳边道：“别去想了，不怪你，这不怪你。”
　　兰天埋在时景舒的胸前无声地落泪，他越是想要忘记，那个画面就越是清晰，一帧帧地横亘在脑海中，仿佛要把人逼疯。
　　直到这时，他才感到一种无以名状的委屈与悲伤。
　　周遭的事物都变得不重要了起来，他想要缩进不见光的壳里，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酥麻。
　　时景舒在他的耳朵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声音低缓道： “宝贝，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情。”
　　时景舒从未用这两个字称呼过自己，兰天一抬眼，便撞进了对方无比认真的眼眸。
　　时景舒看着他的眼睛，一句一顿道：“不论在那里他们强迫你做了什么事情，都与你的品性和能力没有关系，这不怪你，不论什么时候，我都希望你能够把保护自己放在第一位。”
　　兰天张了张嘴，半天才轻声说出一句：“可是...这样是不对的。”
　　不论是那个猩猩手臂的男人，还是那个曾经去到外婆家的男人，这两个人或多或少都是因为他，才会...
　　“没有什么不对。”时景舒口吻寻常地和他讲着道理，“你没有错，害死他们的是药厂里的那些人，而不是你。那些人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想在杀人的同时，带给你痛苦。”
　　“只有你也跟着倒下，他们才是真的达到了目的。”时景舒动作小心，替兰天擦去睫毛上挂着的晶莹，“所以，不要让他们如愿，嗯？”
　　兰天垂下了眼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时景舒起身，将床单上那颗脏了的梨扔到垃圾桶里，又从袋子里拿出一颗，坐到床边削了起来。
　　“他们打击你，是因为惧怕你。”时景舒看似专注地对付着手上的梨，实际上留意着兰天的一举一动，“你帮助我们发现了他们的基地，又即将会帮助我们揭露他们的罪行，此时该感到害怕的，应该是他们。”
　　兰天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平复颤抖的身体。
　　时景舒将削好的梨递到兰天面前，温柔道：“吃吧，等你吃完，我去叫他们进来，好不好？”
　　兰天没说好与不好，半晌后，只是伸手接过了那只梨。
　　兰天吃的很慢，时景舒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等着，不论兰天什么时候看向他，都会收获到一个令人安心的笑。
　　等兰天终于吃完了手中的梨，时景舒找出湿巾给他擦了擦手，手指还未离开，就被兰天轻轻勾住。
　　兰天看了一眼病房的门，嗫喏道：“我没关系的，别让人等太久。”
　　时景舒哑了一瞬，他看得出来，兰天还没真正地迈过那道坎，这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的问题。
　　他轻柔地捏了捏兰天的指尖，另一只手在兰天看不到的地方攥紧了拳，深吸一口气后，他笑着朝兰天道： “我保证，过了今天，不会再有人问起你关于这方面的事情。”
　　他给兰天整了整蹭乱的头发和衣领，开门前又不放心地嘱咐道：“我一直都在，有些记不清的事情，就不要勉强。”
　　兰天没有说话，抿着唇点了点头。
　　等小刘和朱兴朝几人进屋的时候，兰天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只有眼尾还余有一片薄红。
　　兰天回忆了许久，从发生车祸时开始讲起...
　　那间纯白色的屋子、走廊里见到的那些“被改造的实验体”、廖成泰向他发来的加入邀请、被残忍虐杀的那两个人...以及火灾后他如何从地下逃跑的经过。
　　他毫无保留地讲述了被困在那里时发生的一切，但下意识地，他隐瞒了从廖成泰口中听到的，关于外婆和宋叔叔的往事...
　　记录员的笔唰唰写个不停，房间里只有兰天低低的说话声以及时不时传来的几声咳嗽。
　　时景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逆着光，没人看得到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听到兰天被人压制，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死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黄宇撇撇嘴，刚要开口，就被时景舒狠厉的视线吓得闭了嘴。
　　兰天的右手覆在自己裹满了纱布的左手手掌上，无意识地抠弄着。
　　等所有的事情都说完，手上的医用胶带都被他扯得变了形。
　　朱兴朝拉了张椅子坐在了一旁，对一些细节上的问题进一步提问。
　　“秦星阑是和你关在一起吗？”
　　“是的，但后来...我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
　　“他们对秦星阑也发出了邀请吗？”
　　“是的，秦星阑有和我提过。”
　　“你能感受到，他们这次绑架主要是针对秦星阑还是针对你？”
　　“我...我不知道。”
　　“你在那条走廊上，大概见见到了几个‘实验体’，都是什么样子的，能具体描述一下吗？”
　　....
　　等朱兴朝所有的问题都问完，兰天已然消耗了太多精力，强打着精神，咳嗽的频率都加快了几分。
　　时景舒的眉心越皱越紧，终于道：“朱队要是问完了的话，局里的事情那么多，我就不多留了。”
　　话中送客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可朱兴朝依然磨磨蹭蹭地，就是不肯走。
　　时景舒的耐心告竭，再三询问下，朱兴朝才支支吾吾地表示，想请时景舒给他们接下来的工作指一条明路。
　　“...负责人早已经跑了，车辆也追查不到，技术那边正在想办法对那些从地下取出来的燃毁的资料进行恢复，但是希望也不大，线索上...实在是有些少啊...”
　　时景舒顿时明白了朱兴朝的意思，不想耽误兰天休息，他想了一下，简洁地提出了两个词：“资金与人员”。
　　他语速极快，解释道：“建成这样一个地下空间，所花费的资金必定不是个小数目，那名负责人顶多只是个棋子，背后真正主谋一定另有人在，另外，底下大批昂贵的医用器材，没有登记在册，都是来路不明，如果我没记错，国内能生产这些器材的厂家也并不算多。”
　　“至于人员，兰天说了，那里面涉及到一些外籍的人，他们声称自己是在‘做研究’，从心理学的角度上来讲，如果不是反社会人格，那么他们很有可能就是一群有着医疗背景的疯子，这样的人，在过往的经历上，很大概率做出过一些和医学相关、并且十分出格的事情。”
　　“从这两方面入手，或许能有一些新的线索。”时景舒点到为止，并没有讲得太深，朱兴朝领悟地还算明白，双眼发亮道：“好，好，我这就是查。”
　　“我就不打扰兰法医休息了，这两天有空的话，劳烦来警局一趟，有几具尸体还想请兰法医辨认一下，那个...当然，最好是今天下午就...”
　　没等时景舒对朱兴朝的得寸进尺提出异议，兰天就咳嗽了两声，答应了下来，“好，我下午就过去。”
　　朱兴朝见他答应，一秒都不敢多停，千恩万谢地带着黄宇和那名记录员离开了。
　　小刘接到了孟云的电话，也忙不迭地向两人道了别。
　　等病房空下来后，时景舒不赞成地捏了捏兰天的脸。
　　但抵不过对方的坚持，休息了一个中午后，时景舒还是领着兰天来到了黄龙区警局。
　　时景舒提前找了家服务周到的商铺，给兰天挑选了一身合适的衣服送货上门，高领的毛衣将他脖颈上的淤青遮得严严实实，兰天又带了个口罩，用来遮掩脸上的伤口。
　　除了走得比较慢之外，兰天并没有旁人引来过多的关注，这让他不禁放松了些许。
　　此时是下午两点半，正是警局上班的时间。
　　两人来之前和朱兴朝打了电话，奈何对方分身乏术，只好安排了局里的一名法医接待两人。
　　这名法医正是那晚在火葬场外，和时景舒几人一起研究尸体的那位。
　　他看起来疲惫极了，像是刚熬过几个大夜。
　　他带着两人到了冷冻室，在那里，整整存放着九具尸体，等待着兰天的辨认。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感情写完了，奋力推剧情，下章让秦掉马
　　保证后期不让小兰哭了，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hhhh


第96章 辨认
　　“本案截至目前一共发现了十具尸体，八男两女，这里一共有九具，都是剖验完毕的，还有一具正在解剖室，由我们科长正在带人检验。”
　　兰天工作以来从未见过摆放得如此密实的冷冻柜，一时间定在了原地。
　　带他们来的法医似乎已经在这两天高强度的工作下产生了麻木，机械性地汇报着每具尸体的死亡情况。
　　“这边六具是四男两女，都是从火葬场的皮卡车里发现的，这具是电击导致心脏骤停而死的，这具是双臂缺失，失血过多而死的，这具...”
　　兰天垂眼看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具尸体，久久没有说话。
　　时景舒从尸体缺失的双臂上明白过来，这应该就是兰天口中那名被移植了动物手臂的男人。
　　等法医挨个简述完这几具尸体的死因，兰天顿了一下，问道：“在这名死者的体内，有没有发现残留的动物血液？”
　　“你怎么知道？”法医岑鸣眼角一跳，不禁多看了兰天两眼，这时，他才认出了兰天身后站着的人，是那晚的那名刑侦队长。
　　他看向兰天，恍然道：“那你就是...那名法医？”
　　注意到兰天耳侧露出来的小片青肿，岑鸣进一步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笑了笑道：“原来是你们。”
　　时景舒最开始就认出了他，两人互相打了招呼。
　　兰天这时才知道，多亏了岑鸣，他留在尸体身上的线索才能被众人发现。
　　岑鸣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道：“抱歉，这两天实在有太多人过来问了，死者数量多，情况也复杂，一遍遍地，我也有些遭不住。”
　　知道兰天能听得懂，岑鸣自然也愿意说得更细一些。
　　“你说的没错，我们的确在这名死者体内检测出了少量的动物血液，正是因为这些血液，死者体内的免疫系统乱得一塌糊涂，即使被注入了大量的抗排斥反应药物，也不到什么太大的作用。”
　　白细胞数量明显增多，全身肿胀，这是典型的排斥反应。
　　“所以我们猜测，凶手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死者体内注入了动物血液，引起了机体的强烈排斥，虽然死者的最终死因是失血过多，但按照他生前的身体状态，最多也撑不过两天。”
　　岑鸣叹息了一声，不明白为什么凶手要这么做。
　　兰天低着头，看着男人肩胛骨处露出的一小截森然的白骨，哑声道：“他不是被注入了动物血液，而是被移植了两只动物的手臂。”
　　在岑鸣的高度震惊下，兰天将自己所见到的事情告诉了他...
　　“怪不得。”岑鸣喃喃道，怪不得他们在死者的双臂处发现了有再接和撕裂的痕迹，还在一片模糊的血肉中找到了几根不属于人类的毛发，“原来是这样...”
　　岑鸣猛然反应过来，看向兰天，“那这些死者，他们都是...”
　　岑鸣的话戛然而止，冷冻室里一片安静。
　　兰天眼神微动，淡淡地将岑鸣的话补充完整，“从工厂送出去的那些人，都曾是他们的‘实验品’”
　　岑鸣迟缓地眨了眨眼，嘴中一直重复着“怪不得。”
　　怪不得这几具尸体的各项身体指标都如此奇怪，好几项数值甚至都快突破了医学所能解释的极限，为此，他们整个科室昨晚彻夜未眠，参考了众多过往的案例，都没有发现前例能够进行解释。
　　如果是做实验，如果是做实验...
　　岑鸣浑身发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踩在法律的底线，用践踏他人生命的方式来满足自己的扭曲的探究欲。
　　兰天站在一旁，看似平静地等待岑鸣慢慢地消化这一切，忽地，他转过头，在确认了时景舒还在之后，又悠悠地转了回去。
　　时景舒注意到了兰天的小动作，收起正在和孟云发信息的手机，走到了兰天的身侧。
　　片刻之后，岑鸣终是明白了现在的状况，在兰天的帮助下，几人一起对剩下五具从药厂运出来的尸体逐一进行了梳理。
　　最后，兰天停在了那具自己亲手缝合过的尸体身前，替他擦去了头发上的一小块泥土。
　　男人眼窝深陷，面上只剩青白，胸前原本由他缝合的那道线早已被拆去，又有新的缝合线叠加在上面。
　　因着是被人随意剖划，男人胸膛上的走线和其他几具尸体都有着明显的不同。
　　兰天目不转睛地看着男人胸腔中间，最初始的、也是由他造成的那道伤口，眼中充满了痛苦。
　　他犹豫地伸出手，还没碰到那道伤口，就被时景舒握住手掌，收了回来。
　　手中传来的触感温暖又柔软，将他冰到发僵的手指渐渐染上了温度。
　　时景舒什么也没说，为那具尸体盖上了白布。
　　岑鸣没留意到兰天眼中的复杂，一脸兴奋地急着推进剩下三具尸体的情况。
　　剩下的三具尸体，一具是火灾后，在药厂的地下空间里发现的，另外两具，则是在那辆撞毁自燃的汽车中，发现的被烧焦的那三具尸体其中的两具。
　　“药厂的那名死者是窒息而亡，肺部和气管内有大量的烟尘残留，初步判断，是在火灾中被活活呛死的。”岑鸣掀开了尸体身上盖着的白布，问道：“朱队特意嘱咐了，让我问问看你有没有见过？”
　　兰天闻言，认真辨认了一会儿，道：“应该没有，我没什么印象了。”
　　“对了，这名死者后背处还有一小处电击伤，不太严重，应该是生前用电击器造成的。”
　　岑鸣的话还没说完，兰天就陡然睁大了双眼。
　　火灾后，在他和那名运送他的男人打斗时，是秦星阑用电击棒救了他，还将...还将那人的面具戴到了自己的头上。
　　兰天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时景舒此时也忽然明白过来，兰天曾详细地和他说过火灾后发生的事情，那这名男人的身份自然也就不言而喻。
　　没等兰天说话，时景舒便率先开口，替兰天解释了起来，“这人是药厂那群人的同伙...”
　　出于自卫，秦星阑将这人电晕后带着兰天逃跑，但最终放弃了这个人，将他遗落在火灾现场的，是他的同伙，而并非是兰天二人。
　　岑鸣皱了皱眉，将时景舒的说法简要记录了下来。
　　时景舒坚定地握着兰天的手，将岑鸣记在本子上的用词逐字过了一遍。
　　岑鸣对这样的事情表示理解，只是兰天神色黯然，口罩下的双唇绷得发白。
　　后续的辨认过程几乎没费什么时间，那两具车祸致死的尸体烧得不成样子，根本不具备什么明显的外貌特征。
　　岑鸣原本是想直接带他们去解剖室辨认最后一具尸体，却被一通电话告知即将有人来访，让他在冷冻室稍作等待。
　　正好，对于这最后一具尸体，时景舒有话要提前和兰天说。
　　两人从冷冻室出来，时景舒刚要找一个合适说话的地方，迎面便走来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兰天抬起眼，觉得这男人有些眼熟，似乎之前在哪里见过。
　　男人目不斜视地越过二人，径直走进了冷冻室，不一会儿，岑鸣略带歉意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抱歉，有些事情耽误了，...恐怕还要再等两三个小时，秦先生...”
　　耳边隐约传来了三个字，打断了兰天的思索。
　　他突然停住，仿佛整个人被钉在了那里。
　　他想起来了。
　　刚才走过去的人，是他和时景舒到尚城酒店拜访秦星阑时，跟在秦星阑身后的其中一名助理。
　　兰天猝然转头望向时景舒，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你听我说。”时景舒猝不及防，只好把现场发现疑似秦星阑尸体的事情告诉了兰天，“...那具尸体的样子和刚才那两具的差不多，甚至焚毁得更加严重。”
　　兰天的心跳一下一下变得剧烈，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两个字，“可是...”
　　怎么会呢，秦星阑身为国外某医学实验室的负责人，国内医疗器械巨头——泽西生物的掌舵者，对那些人来说是极其有价值的存在，怎么会轻易地让他出事。
　　但是，如果是车祸的话...
　　不详的预感席卷而来，兰天无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时景舒揽过兰天的胳膊，让他注意别碰到受伤的左手。
　　“你先别慌。”时景舒直到现在还对死者是秦星阑这件事存有疑虑，“今天带你过来，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真正确定这人的身份。”
　　兰天半阖着眼，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时景舒的话。
　　时景舒目前还不敢给兰天保证什么，只能在话中反复地强调四个字：“还不确定”。
　　半晌后，兰天像是被这四个字重新点燃了希望，等岑鸣和那名助理出来后，便急忙和几人一同前往了楼下的解剖室，半路还碰到了来要结果的孟云。
　　...
　　黄龙区法医科的科长姓魏，四十多岁的年纪，两鬓却早已花白。
　　对于这起出现众多死者的恶性案件，他极为重视，亲自操刀，跟着忙碌了两天。
　　今早，一位姓孟的年轻警官告诉他，这最后一具尸体是本案中最为关键的一具，有可能影响到整个案件的性质。
　　因此，他也是慎之又慎。
　　中午吃过饭后，他就和局里另一名经验丰富的助手对最后这具尸体展开了检验。
　　历经两个多小时，终于出了结果...
　　魏桐扯下身上的一次性防护服，到外间简单地消了个毒。
　　没等他喝口水，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敲门的声音。
　　岑鸣带着三个陌生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那名姓孟的警官。
　　黄龙区的解剖室比东城的简陋许多，通风设备也是最老式的那种，虽说距离真正的操作室还隔着一道门，但几人一进屋，就被空气中隐隐传来的异味弄得有些不太自在。
　　兰天面色微变，在口罩的遮掩下，并没有被人发现。
　　他尽量放缓了呼吸，惊惶地发现原本早已习惯的味道，此时却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他闻到过比这个浓烈百倍的味道，就在那个被生生剖开的肚皮的男人身上。
　　兰天只感觉像是被无数只蚂蚁爬满了全身，他再也忍不住了，挣开时景舒的手，跑到屋外干呕了起来。
　　时景舒快步追了出去，魏桐靠在椅子上，笑了笑表示理解，朝剩下的几人道：“走，去屋外说吧。”
　　兰天被时景舒扶到了不远处的洗手间，岑鸣狐疑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同为法医，他不理解为什么兰天的反应能有这么大。
　　孟云摸了摸下巴，没多嘴地说什么话，秦星阑的助理站在一旁，安静地像块木头。
　　没一会儿，时景舒便扶着兰天从洗手间走了出来。
　　兰天没再戴脏了的口罩，紧挨着下巴的衣领也被打湿了一小片，时景舒避开伤处，勉强给他擦了擦脸后，兰天脸上的青肿伤痕看着便愈发明显。
　　魏桐诧异地看着兰天，时景舒没等魏桐开口，便主动向对方做了自我介绍。
　　“...这位是我们队里的法医，遭遇绑架后身体还没有恢复好，还望见谅。”
　　兰天面带赧然地朝魏桐问了声好。
　　“哪里。”魏桐作为长辈，自是心疼更多一些，细致地寻问了几句伤情后，便进入了正题。
　　“这名死者，男，28岁，生前没有过重大疾病，但在右膝关节处曾有过一次严重骨折，没有得到有效处理，骨头没长好，日常走路什么的也会受到影响。”
　　“他骨折的伤，大概是什么时候造成的？”时景舒问道。
　　魏桐思索片刻，保守地判断道：“至少十五年以上。”
　　十五年...是一个完全不可能临时做出的伪装...
　　兰天也明白这个道理，深吸了一口气，急忙问道：“那死因呢？”
　　魏桐顿了一下，道：“是烧死的，死者的全身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三级烧伤，百分之十的皮肤甚至形成了炭化，气管和大支气管内都检测出了烟灰，血液内也查出了致死量的一氧化碳。”
　　“除此之外，在其前额还发现了一处开放性的创口，颅骨也出现了轻微的骨折。”
　　毫无疑问，这人是在经历了车祸撞击后，由于头部受创陷入了昏迷，后又因车辆自燃导致活生生被烧死在了车内。
　　孟云听了这么多，只关心一个问题，“能确定他就是秦星阑本人么？”
　　闻言，秦星阑的助理也望了过来。
　　面对孟云的问题，魏桐似乎有些为难，道：“这点我不敢保证，我们只负责提供客观证据，至于判断的事情，应该交由你们来做，不过...我记得，关于DNA比对的结果不是已经出来了么？”
　　DNA一致，身上的衣物残留一致，旧伤一致，所有的证据都呈在眼前，魏桐其实并不明白，孟云的担忧到底在哪里。
　　良久后，时景舒再一次问道：“能不能做面容恢复？”
　　“这...”魏桐哑然，“可以是可以，但是要想和原来百分百一样恐怕很难，大概能有个七八成的还原度。”
　　“可是，这有必要么...”岑鸣一脸莫名其妙，不懂时景舒两人的坚持，甚至开始觉得两人是在故意为难他们。
　　此时，许久没出声的兰天忽然问道：“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
　　通常来说，这有些不合规矩，但鉴于兰天也是一名法医，更是最后见过秦星阑的人。
　　魏桐犹豫了一阵，还是同意了。
　　兰天忍着胃里的难受，穿戴好一次性的防护服和手套，在岑鸣的带领下来到了内里的操作间。
　　解剖台上，疑似秦星阑的尸体已经被剖解完成，胸前的缝合线整齐而又漂亮。
　　兰天来到解剖台前，仔细地打量着这具全身烧伤，看不出面容的尸体，不论是尸体的身形还是五官的位置，似乎都和秦星阑有着高度的一致。
　　兰天身体一晃，眼前顿时有些发黑。
　　火灾时，是秦星阑孤身留下，才给他争取到了逃跑的时间，他曾经承诺过要救秦星阑出来，但...
　　但这可能是这辈子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了...
　　兰天浑浑噩噩地转身，准备离开时，左手不小心碰到了解剖台的边缘，手心处被缝合好的伤口霎时传来尖锐的刺痛。
　　岑鸣叹了口气，就知道他这是在多此一举。
　　可下一秒，兰天却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身快步冲到了解剖台前，忍着不适，用手在尸体的右腿膝窝处仔仔细细地摸索了起来。
　　片刻后，他眼神发亮地抬起了头，一句话就让岑鸣彻底呆住。
　　“死者不是秦星阑。”他说。
　　*
　　同一时刻，国内某处隐蔽的高档别墅区内，一个男人正随意地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在和另一个人进行着视频通话。
　　男人身着浴袍，膝盖上裹着两副特质的药膏，他把镜头向上调了几分，只让自己的上半身出现在屏幕中。
　　他们所使用的通讯软件和市面上发行的任意一款都不相同，连对话的内容也让人有些听不懂。
　　“秦，你这次的收尾做得很不好。”
　　秦星阑听出了对面暗含的警告，无所谓地笑了一下，道：“不过是一个要被放弃的据点，虽然仓促了些，但重要的东西我都没留下，查不到什么的。”
　　“那些人和资料呢？”
　　“都处理好了。”
　　对面停了很久，缓缓开口道：“听说...你找到了当年那个孩子？”
　　“...是。”虽然不愿承认，但秦星阑知道这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国外那边一定会有所察觉。
　　“那好，当年那份名单至今都没有找到，只能是在那个孩子身上。秦，想办法找到那份名单，同样地，那个孩子也不能留，你明白了么？”
　　秦星阑冷淡地应了一声，对面被他接二连三的态度弄得有些恼火，低骂了两句后挂断了电话。
　　没一会儿，同样身穿浴袍的柯依从楼上走了下来，撩着头发地窝进了秦星阑的怀里，用手去触碰他的侧脸。
　　“秦，既然最终还是要杀了他，我们又何必大费周章地放过他？”
　　秦星阑扯了扯嘴角，顺着柯依的力道压上了对方的唇，喃喃道：“杀了他太容易了，我要做的，不仅仅是这么简单。”
　　那么多人费尽心思，一步步地把兰天推入正途，他要做的，就是让那些人在九泉之下也不得瞑目。
　　他要毁了他们珍爱的宝贝，就像当初，他们毁掉自己一样...
　　作者有话说：
　　晚会儿还有一章，可能有些晚qaq


第97章 欺骗
　　解剖室外，兰天仔细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
　　“...我那时候背过秦星阑，他的右腿应该是由于骨折后处理不到位造成的愈合畸形，关节那里有一块不正常的突起，里面那具尸体虽然也有，但是位置上有差别，秦星阑的应该在更靠近内侧一些的地方。”
　　兰天十分肯定自己的判断，沉浸在兴奋中，没注意到时景舒和孟云二人私下的小动作。
　　“这应该只是他们用来扰乱视线的一步棋，秦星阑没事，他还活着。”兰天松了一口气，转而又想到无辜的人因此死去，心中不免有些怅然。
　　秦星阑的助理还有些摸不清楚状况，时景舒朝孟云使了个眼色，后者自觉地走到了助理的身后。
　　时景舒先是夸奖了一下兰天的发现，随后不着痕迹地打断了兰天将要出口的话，朝岑鸣道：“请问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借给我们单独说说话？”
　　“噢，楼下有间我们的小会议室，不过窗户坏了一半，可能有些脏。”
　　“没事，谢谢。”
　　时景舒转身朝魏桐客气了几句，拉过兰天的手往楼下走。
　　兰天不明所以，但隐隐觉得此时的时景舒好像是在生气...
　　他回过头，刚好看到孟云抓着那名助理的胳膊将人按到了墙上。
　　忽地，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些绑架他们的人，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一个不论是身形还是样貌，甚至说连旧伤都和秦星阑相差无几的人出来...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兰天呼吸一滞，骤然从心底升起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凉意。
　　很快，时景舒便带着他找到了岑鸣口中的那间小会议室。
　　门在背后关上的那刻，兰天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
　　他主动松开了时景舒的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紧张起来。
　　果不其然，时景舒和他对视半晌，犹豫后还是开了口：“我们现在有一个怀疑...”
　　兰天眼皮跳了一下，直直地望着时景舒。
　　时景舒狠了狠心，还是说出了自己想法，“秦星阑...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他和药厂之间或许在很早以前就有过联系，也就是说...”
　　“他有可能...是在骗我，是么？”兰天微张着唇，声音小得不能再小。
　　“七八年前，秦星阑曾秘密在黄龙区投了一笔钱，资金受赠人是一家私人医院的老板，而那个老板，恰恰和药厂周遭的土地开放商是多年的好友。”更不用提，还有那些刻意留在秦星阑办公室里的少量毛发，和这具极为相似的尸体...
　　众多证据都足以表明，秦星阑在此次事件当中，绝不仅仅只是一个被绑架的无辜受害者...
　　“可是，这是为什么啊？”兰天难以置信道，“他引来警察，是要出卖这个地下实验室吗？”
　　时景舒摇了摇头，“虽然地下实验室暴露了，但是关键的资料和人员早早就被转移到了别处，要不是那批在火葬场截获下来的尸体，恐怕我们并没有办法对这件事情进行定性。”
　　如此说来，兰天就更想不明白了。
　　时景舒看着兰天困惑的样子，有一句话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不论秦星阑是想放弃这个据点，还是想诈死消失在公众视野，他所能选择的方式有很多，为什么偏偏要拖兰天下水。
　　那么多的警察，为什么，他偏偏选上了兰天。
　　时景舒能感觉到，秦星阑从最开始见面就对兰天的态度很不一般，他以前总习惯把事情想得复杂，但如果，简单点来看...
　　如果秦星阑的目的一开始就是兰天这个人呢...
　　时景舒又想到了那个名字，“陆晨元”。
　　秦星阑假借人口买卖案，出现了他们的视野当中，那他是否也会是寻找“陆晨元”的人之一...
　　时景舒犹豫了，原因是觉得太过不可思议。
　　如果有人告诉他，秦星阑设了这么大一个局，单单是为了针对兰天，他只会觉得对方是疯了。
　　更遑论，兰天最后的逃跑，背后也有秦星阑的助推。
　　时景舒在心底重重打了一个问号，过了一会儿，问道：“那天下午，你在咖啡馆里见到秦星阑之后，他都和你都说了什么？”
　　被人欺骗的滋味并不好受，兰天此时脑子里乱糟糟的，但经时景舒这么一说，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又断断续续出现在了眼前。
　　原本，他就是想回去后和时景舒说这些事的，但没想到一直耽误到了现在。
　　兰天努力强迫自己回想秦星阑说过的话，随后一字一句地重复给了时景舒。
　　从秦星阑到爷爷家小住，到不慎走失，到意外流落救助站，到最终逃跑...
　　兰天一股脑地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时景舒，他这会儿状态很糟，根本无法分辨当初秦星阑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
　　时景舒听完，在心里过了一遍，随后问道：“他真是这么跟你说的？”
　　听到时景舒的问法，兰天苦涩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他恐怕又一次被秦星阑骗了。
　　果然，时景舒告诉他，如果秦星阑的父母真的在当地报了警，配合着警方的大力搜寻，风头正盛之下，救助站是不可能在市里举办慰问活动的时候，冒险放秦星阑出来。
　　兰天低着头，感觉脸上火辣辣地，原来一开始，秦星阑放出的诱饵就是假的，是他急于寻找证据，轻信了他人，才闹出了这么大一件事情。
　　“别多想。”时景舒揉了揉兰天的头发，将人楼进怀里，轻轻道：“是我找上的秦星阑，是我轻率在先，连累了你。”
　　兰天不同意时景舒这么说，两人争来争去，最后一人争了一半的错。
　　有错在先，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想办法挽回这个错误。
　　既然秦星阑喜欢做局，身为局中的人，他们定然要奉陪到底。
　　......
　　回医院的路上，时景舒给施文远打去了电话，要求对方帮忙查一下从宋山家中带回去的那本笔记，不论是字迹还是照片，看看是否存在作假的可能。
　　他和兰天回荷兴镇的那次，完全是心血来潮，按道理不可能会有人提前预知。
　　所以一开始，他并没有对笔记的真实性产生质疑。
　　但现在，如果秦星阑有问题，那指引他们找到秦星阑的这本笔记，也有极大的伪造概率。
　　时景舒专注地打着电话，兰天咳了两声，不太舒服地将之前打湿未干的衣领扯了两下。
　　刚才在房间里想着事情，倒是没什么感觉，上了车后，他就感觉浑身一阵阵地发冷。
　　他抱着双臂，靠在座椅上将自己缩在一起。
　　眼前的事物逐渐变暗，兰天呼吸急促，不自觉地陷入了昏睡。
　　梦里，秦星阑变成了一只长着血盆大口的怪物，用古怪地声音向他发出嘲笑。
　　他想要争辩，却怪物捂住了口鼻，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在极小的缝隙中艰难喘息...
　　...
　　晚上九点，时景舒将温度计从兰天的衣领中取了出来。
　　39度1。
　　时景舒看着那个1，狠狠地不满起来。
　　退烧药像是个废物，几个小时才降下去0.5度。
　　病床上的兰天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燥，去了趟警局，好像把昨晚养回来的那点精气神一次性消耗了个空。
　　自从六点多被时景舒叫起来吃了点东西后，就一直睡到现在。
　　时景舒看了看表，又给兰天换了个退热贴，刚准备进行今天的换药活动，就收到了施文远打来的电话。
　　“喂？你猜对了一半，宋山笔记上的字迹确实是伪造的，但是照片不是。”
　　“那张秦星阑小时候的照片，没有发现合成痕迹。”


第98章 专案
　　时景舒拿着电话走到了病房门外，那头，施文远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当我们傻啊，那些照片，在用AI模拟人像的时候就已经查过了，都是真实拍摄的照片，虽然时间各不相同，但地点都是一样的。”
　　施文远嗤了一声，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当初根本就没有对这些照片起过疑。
　　时景舒想到一点，问道：“那张照片，能确定是秦星阑小时候么？”
　　施文远：“基本可以。”
　　虽然照片上只是个四五岁的孩子，但有秦星阑现在的模样做参考，通过对比，基本可以认定两人为同一人。
　　时景舒陷入了沉默，如果照片的拍摄地点都是在荷兴镇的救助站，那就说明，秦星阑小时候是真的去过那里。
　　时景舒回忆起照片上男孩整齐的穿着，望向摄像头只有不解，没有畏惧的眼神，不禁想到，他是以一种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那里的？
　　那时的秦星阑只是个孩子，是谁带他去了救助站，他和那个人又会是什么样的关系...
　　施文远夹着手机，听时景舒半天没说话，吹了声口哨，道：“诶我说，小兰天怎么样了，你们几个，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啊？”
　　时景舒像是没有听到施文远的话，半晌后开口道：“那本笔记呢，什么情况？”
　　施文远啧了一声，只能先答道：“那个本子的确是十几年前的东西，但上面的字却是后来才写上去的。”
　　“后来？具体什么时间？”时景舒问道。
　　“大概...近期吧。”
　　“嗯？”
　　“呃，你等等，我问一下。”施文远无语，噼里啪啦地敲起了键盘，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手机，道：“一周左右！行了吧。”
　　时景舒轻哼一声，勉强认可了施文远的回答。
　　笔记本是伪造的，且伪造的时间只有一周。
　　这份不是出自宋山之手，但却出现在宋山家中的证据，显然是为他们准备的。
　　只是...
　　时景舒垂下眼，心中缓缓道，太快了。
　　正如他之前所说，他和兰天去荷兴镇完全是意外之举，就算是那些人时刻监视着他们，从他们出发，再到荷兴镇，那么短的时间内，伪造这样一份笔记，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赶在他们之前，放到宋山家里...
　　这动作，实在是太快了
　　时景舒暗自心惊，施文远像个哑巴，不吭声地在电话那头泡起了泡面。
　　“专案组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时景舒突然发问。
　　“哎呦。”施文远挑眉道：“不容易，你居然还能想起来专案组，看起来你那边的事情是解决得差不多了。”
　　“少贫。”时景舒走到走廊外的椅子上坐下，后脑抵着墙闭上了眼，低语道：“明天吧，我们明天就回去，兰天他...不是太好，这边的案子...”
　　时景舒顿了一会儿，叹气道：“算了，回去再说吧。”
　　施文远撇了撇嘴，没追问，回答起了时景舒刚才的问题，“成立专案组的文件已经批下来了，由省局的王宏胜队长亲自带队，和咱们一同侦办。因为目前资料都在咱们这儿，所以专案组的办公地点暂设在咱们局。”
　　施文远想了想这几天收到的各种红头文件，和以前从未见过的各级高层领导，嗦了口面，感叹道：“老时啊，这次阵仗是有点吓人的。”
　　时景舒剥出颗软糖扔进嘴里，边嚼边想着，关于王宏胜，他还算知道一些，省局刑侦队的一把手，三十多岁，素来以能力强硬，不留情面闻名。
　　这次省里派他来，某种程度上，也表明了省里对此次案件的重视程度。
　　“你这两天不在，多亏了向阳和莹莹俩人一直顶着，要不是局长好言劝着，说多给你一天时间，恐怕王队早就让人把你给带回来了。”施文远幸灾乐祸，“关键时刻掉链子，等着挨批吧你。”
　　时景舒往病房门口看了一眼，懒得辩解，道：“既然专案组已经开始运行了，这两天，有什么发现没有？”
　　时景舒问完，自己倒先感觉有些怪，“算了，我还是去问莹莹他们吧。”
　　“别呀，我知道啊。”施文远连面都顾不上吃了，一股脑地把知道的事情告诉了时景舒。
　　这两天，专案组的调查重点主要放在了荷兴镇。
　　当地警方接到了查封救助站的命令，但在赶到后却发现，里面的人员早已经都被转移了，只剩下了几栋空壳子一样的楼房。
　　对此，时景舒倒没有产生过多的意外，但是...
　　秦星阑为了增加笔记的可信度，让他们顺利找上他这个当年的“受害者”，配合兰天演这一出目的不明的戏，不惜毁掉以往数年的运营与潜伏，先是一所救助站，再是一座药厂，这其中的手笔，未免也有些太大了...
　　“...王队他们这两天的注意点已经转移到了陈玉茹和宋山身上。”施文远不懂时景舒的疑虑，想到了什么，道：“对了，你们是不是还去了他们两个人的家？去了几次？”
　　“嗯？”时景舒有些不解，“我们是去过，怎么，为什么这么问？”
　　“我也是听莹莹说的，陈玉茹家里的门近期只被打开过一次，是用钥匙开的，没什么问题。但是宋山的不同，宋山家里的门锁，在近期被用工具打开过两次，而且，应该是同一天，同一个人，莹莹还说，要回来问问你，要是...”
　　同一天，同一个人...
　　施文远的话还在继续，但时景舒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的记忆被忽然扯回到了他去往荷兴镇的第二天早上，那个背着挎包的、被霍飞请来干活的青年，不到三秒钟就打开了宋山家的那道门。
　　他原以为，是老式的门锁比较好开，可他却从没有往另一个方向想过。
　　一周内伪造出来的笔记，同一天、同一人打开过两次的那道门。
　　时景舒一眨不眨望看着前方，脑海中突然响起了那晚他们和霍飞吃饭时，对方那带着酒意的声音...
　　【你是说，你在查一起关于儿童贩卖的案子？】
　　【那儿有一个流浪人群救助站，前几年也曾发生过这种有人消失的事情...】
　　时景舒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整个人像是坠入了一片冰湖，体会到了彻骨的凉意。
　　“总之，王队正在调查陈玉茹二人的身份，关于这点，还有件事要跟你说。”施文远一刻不停地说着，忽然间变得犹豫了起来，最后，他用了和时景舒一样的话，叹气道：“算了，等你回来再说吧。”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动静，施文远“喂”了几声，把手机拿远，确认还是通话状态后，又喊了几句。
　　几秒后，时景舒猝不及防地切断了通话。
　　“莫名其妙。”施文远小声嘟囔了一句，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夜晚的住院部安静极了，时景舒一动不动地坐在走廊里，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灯光自上而下地打下来，并不刺眼，但他还是慢慢地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上半张脸。
　　过了不知多久，孟云的电话打了过来。
　　“...喂？”
　　“你声音咋了，睡了？”孟云狠狠地疑惑起来，“不应该啊，还不到十点。”
　　时景舒这才注意到时间，低声道：“稍等。”
　　他走进病房，又给熟睡中的兰天测了一次体温。
　　38度4，勉强算是脱离了高烧的范畴。
　　时景舒松了口气，给兰天掖好被子，又重新回到了走廊。
　　孟云在电话那头等得无聊，开始吃起了夜宵，时景舒听着手机里传来差不多的嗦面声，有些无语。
　　两人简单梳理了一下目前的情况，随后，孟云道：“秦星阑的助理已经问过了，那孩子刚入职一年，什么都不知道，瞅着瓜兮兮地，人还没放，暂时扣下了。秦星阑和这事儿绝对脱不了关系，怎么说，接下来...查查秦星澜和泽西生物？”
　　时景舒思索一阵，有了决定，“查，但是...要换种方式。”
　　“什么意思？”
　　“联系黄龙区，让他们对外公布，死的人就是前两天被绑架的秦星阑，至于绑架的原因，目前尚未知晓。秦星阑的身份不一般，又是刑事案件的‘受害人’，警方这边理应要求泽西生物配合调查。”
　　孟云琢磨了一会儿，道：“你是说...将计就计？”
　　“是，如果不是火灾时，兰天恰好帮助过秦星阑，我们根本无法分辨那具尸体的真实性，既然如此，那索性便按照他们的计划来。”再不济，也能让他们短暂地放松警惕。
　　孟云没说话，开始思考起了这样做的可能性。
　　时景舒谨慎道：“目前，我们还不太清楚秦星阑筹划这起绑架案的用意，也不太清楚在整个人口买卖案件中，他到底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但是，能将两个重要据点随意地搬上戏台，他的身份一定不会简单。”
　　时景舒想起了那张秦星阑幼时在救助站拍摄的照片，男孩整齐地穿着套装，娇贵地像个小少爷。
　　他有一种预感，只要能抓到秦星阑，或许就能够在人口买卖案中，迈出极为重要的一步。
　　“一直以来，都是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既然有了这次机会，就一定要抓住。”既然知道了要对付的人是谁，接下来，就是见招拆招，主动出击的时候了。
　　孟云沉默了半晌，认同道：“也好，我明天就去和朱队商量。”
　　两人又讨论了一阵，时景舒忽然道：“对了，刘呢？”
　　“小刘去了市第一研究所。”
　　时景舒：“？”
　　孟云顿了一下，沉重道：“那个从地下实验室救出来的人鱼，可能活不久了。”
　　药厂的人在走之前向盛放人鱼的容器里注入了不明药物，自从人鱼被救上来后，便逐渐变得虚弱，直到今天下午，甚至连游动都变得吃力起来。
　　孟云知道，如果再不抓紧时间，恐怕实验室唯一的活体就会不复存在。
　　“所以，我让小刘拿了些照片，去找人鱼辨认。”那些照片，包含了泽西生物高层的领导以及他们的一些研发员，孟云道：“对了，你是不是还让朱队查了一些有医学背景，但被禁止从事医学事业的人，这些人的照片我也一并拿过去了。”
　　“可我记得，那个人鱼应该不会说话，而且，智力上也有问题。”时景舒蹙眉，提到‘人鱼’两个字，他依旧感觉十分怪异。
　　“智力不足，但情绪却是与生俱来的。”孟云低叹一声，道：“小刘给我发了个视频，一会儿我发你。”
　　“好。”时景舒看了看时间，两人商定了一下明天返程的事情，挂断了电话。
　　回到病房后，兰天意外地醒了。
　　“你去哪儿了？”兰天声音含糊，把被子掀开了一部分，伸出了两只胳膊。
　　时景舒确认了一下禁闭的窗户，坐到床边，替兰天把汗湿的头发拨至脑后，答道：“就在门外，打了两个电话，吵醒你了？”
　　“没，出了好多汗，不舒服。”兰天嫌弃地皱了皱鼻子，道：“想洗澡。”
　　“做梦。”时景舒斜了他一眼。
　　兰天烧得脑袋空空，但还是从时景舒的神情中看出了些许不自然，疑惑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时景舒看着病床上一身伤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他提有关霍飞的事，想了想，最终淡淡笑了一下，说起了另一件事，“孟云说，从实验室救出来的那只人鱼出了些事情...”
　　...
　　时景舒一边说，一边给兰天按揉着左手肿胀的手指，最后，他问道：“在地下的时候，你有见过那只人鱼吗？”
　　兰天摇了摇头，“如果不是你们，我都还不知道有这样的人。”
　　“孟云的视频发过来了，要一起看看吗？”
　　“好啊。”兰天睡了好几个小时，此时精神还不错，时景舒把病床调整好位置，坐到床边，拿起手机，点开了那段十几分钟的视频。
　　视频里，那只人鱼被安置在一个巨大的灌满了水的玻璃缸里，小刘拿着一张张打印好的照片，想尽一切办法吸引着人鱼的注意。
　　隔着厚厚的玻璃和扭曲不定的水流，人鱼只对两张照片露出了恐惧的反应，不安地用“尾巴”拍打着玻璃缸的底部。
　　小刘将那两张照片展示在了摄像头前，一张是秦星阑，一张是个戴着眼镜的男人。
　　“见过这个人吗？”时景舒暂停了画面，看向兰天。
　　兰天依旧摇了摇头，道：“没有印象。”
　　等视频看完，孟云也将那人的资料发了过来。
　　戴毅然，男，38岁，博士学历，毕业于全国知名的医学院校，但在从业两年后，就因为几起医疗事故，被永久剥夺了行医资格，入狱八年，前两年才刚刚刑满释放。
　　这几起医疗事故，便是戴毅然在对一些患有癌症的病人进行癌变器官切除手术时，故意残留一部分，在病人后续的复查过程中，一次次地隐瞒病情，试图对那些极不可控的癌细胞进行控制与观察。
　　他所就职的医院在发现他这种行为后第一时间便报了警，他的行为，是漠视生命，拿病人的身体当作他实验的工具，但在他自己眼里，却是一项“伟大的创举”。
　　要不是他家里足够有钱，不可能单单只有八年的刑期。
　　这样的人，属实称得上时景舒口中的在医学方面极具出格的人，而那个不见光的实验室，似乎也是他“绝佳的去处”。
　　孟云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戴毅然在出狱后就很少有人见过他，等明天回去后，我再找人查查。】
　　【我这儿还有些照片，也让兰天看看。】
　　...
　　时景舒皱了皱眉，按灭了手机屏幕。
　　兰天只来得及看到上面那条，惊喜道：“明天就回去了吗？”
　　“对。”时景舒收起手机，朝他笑了笑，“来，上药，上完药再睡一觉，就该回去了。”
　　兰天想了想明晚就不用睡在医院，连上药都跟着配合了不少。
　　只是他忽视了一点，他现在发着烧，不能着凉，时景舒只能在被子里一点点摸索，兰天看不到他的动作，身上传来的触感便更加明显。
　　兰天身上的皮肤微凉，覆着一层薄汗，时景舒温热的手指按在上面时，两人都陡然生出了些许异样。
　　上药的过程无人开口，等上完了药，时景舒额头上的汗也不比兰天的少。
　　时景舒重新把兰天的被子盖好，吩咐了句早点睡就去卫生间洗漱。
　　哗哗的水声中，兰天往被子里钻了几分，闭上眼开始默背学术论文。
　　...
　　第二天，兰天的烧已经退了，小刘早早退了酒店的房，来病房蹭早饭。
　　孟云起床后就去找了朱兴朝，将他和时景舒的计划告诉了对方，朱兴朝坚定地表示愿意配合。
　　确定了后续的联系后，不到十点，几人就从医院出发，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终于回到了东城。
　　警局大楼外，唐莹莹和于向阳早已等在了那里。
　　孟云率先从副驾驶跳了下来，小刘按下车窗，笑着朝两人打招呼。
　　时景舒将兰天从车上扶下来，看了眼两人，朝兰天道：“你先回宿舍休息一会儿，等吃饭的时候我再叫你。”
　　没等兰天说话，唐莹莹倒先拦在了前面，艰难开口道：“队长，恐怕现在还不行。”
　　迎着时景舒微冷的目光，唐莹莹的声音越来越小，苦着一张脸道：“因为、因为兰法医和荷兴镇...有些关系，所以专案组的王队长说让他先暂停工作，在回来的第一时间...配合调查。”


第99章 调查
　　时景舒亲自将兰天送进了谈话室，王宏胜坐在里面，淡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时景舒敲响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
　　“不仅是兰天，还有你们队里的几个人，同样要接受调查。”局长沉着声，告诉他急也没有用，“你们还好说，但兰天无论如何是要退出调查的，避嫌这种事，我想你不会不清楚。”
　　时景舒沉默下来，想了想兰天现在的状态，没有第一时间反对。
　　“他作为一名法医，退出的话对整件案子的影响并不大，况且，这也是为了他好。”局长摆了摆手，想要赶人，“我年纪大了，就让我少操点心吧。”
　　时景舒不爱听这种“为他好”的说法，但有制度压着，他也不能多说什么。
　　他杵在局长办公桌前，一动不动像块木头。
　　“就当是给他放个假。”局长叹息一声，劝道：“他参加工作不久，这次被绑架，应该也吓坏了，让他这段时间专心休息，等养好了再说。”
　　“可我确定，他对陈玉茹和宋山过去的事情一概不知。”时景舒强调道。
　　“知还是不知，都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局长见时景舒依然固执，语气重了几分，“既然你现在已经回来了，就赶快抓紧工作上的事，别忘了，这案子是我们牵的头，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时景舒的下颌绷成一条直线，眼中闪过片刻挣扎，良久后，他朝局长躬了躬身，扭头快步地离开。
　　三队办公室，唐莹莹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资料，在时景舒进门的第一时间就迎了上去。
　　一件差点就被遗忘的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根据陈玉茹年轻时候的照片，以及她最早在荷兴镇产生活动痕迹的时间，他们真的锁定到了一个人。
　　陈倩如，女，1950年出生于嘉明市三水镇水田村，是村子里当年唯一的女大学生，28岁时远嫁到了东部沿海城市，与一位名为李继明的男人结了婚，婚后5年生了一个儿子，名为李乐安，自此，陈倩如的生活可以称得上是十分美满。
　　然而，在她39岁时，丈夫和儿子却在某次出海游玩时不幸一同遇难，打那以后，在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了任何关于陈倩如的资料和讯息。
　　“喏，两人的名字和长相真的很相似。”唐莹莹将陈倩如那时身份证上模糊的黑白照片，和从孙烨那里拿到的照片放在一起比对，照片上的两个女人，眉眼轮廓间都有着说不出的相像。
　　“按照兰法医的年龄来算，他五岁时候就和陈玉茹一同生活了，那个时候，陈玉茹在荷兴镇留下的痕迹不过也就六七年，而陈倩如这个人，已经消失了整整八年。”唐莹莹拿着一张计算用的草稿纸，严谨地核对着数字。
　　如果两个人姓名、长相相似还可以勉强称得上意外，但一个人消失，另一个人就接着出现，这样的情况，就未免太过巧合了。
　　可是，这其间又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陈倩如没有女儿，更不可能在43岁就有了一个外孙。
　　如果陈倩如和陈玉茹真的是一个人，那么她和兰天之间，就根本不存在任何的血缘关系。
　　时景舒看着手中的两份资料，心里渐渐有了判断，问道：“陈倩如的资料是谁发现的？”
　　“是王队他们。”唐莹莹的声音转小，“他们也觉得陈倩如和陈玉茹很有可能就是同一个人，陈倩如的丈夫李继明是从事牧渔业的，这一点和孙烨有些类似。”
　　“王队他们这几天，一直在想办法摸查人**将拐来的儿童运送出国的途径，队长，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时景舒思索着，随口道：“放心，有的是工作要交给你。”
　　唐莹莹搓着手：“好的好的。”
　　时景舒让唐莹莹先等一下，挥手叫来小刘和于向阳两人，道：“听着，给你们俩放个假。”
　　唐莹莹眯起眼：“哈？”
　　...
　　小刘和于向阳接了各出差的任务，需要前往陈倩如在嘉明市的老家，配合当地警方一起尝试寻找更多关于陈倩如的线索。
　　陈倩如和丈夫在东部沿海城市没有房产，唯一可以追寻的地方只有她的老家。
　　唐莹莹配合施文远，以专案组的名义正式向CINO总部发出协助申请，要求其提供有关那几家可疑店铺的全部信息，包含注册地、负责人、历史售卖物品的种类和数量，客服记录等等。
　　不论CINO提供还是不提供，亦或是有所遮掩，这其中都有着不同的含义。
　　有了爱幼福利院、荷兴镇救助站以及药厂的案件在先，他们又向全国大规模地征集了相似案例，甚至成立了专案组，事已至此，根本无法保持低调，只能尽快地在对方尚未有完整对策时，进行精准的打击。
　　CINO是一处突破口，同样的，从孙烨那里取得的货运路线也是。
　　时景舒和王宏胜的想法一致，先斩断人**向外运输的途径，将那些还未被转移的孩子们控制在国内，再查清国内有问题的领养机构，逐一进行解救，同时，将他们所掌握的线索移交至外交部，尽全力协助国外进行调查，追寻回那些流落异乡的国人。
　　但眼下，最重要的任务是查清楚国内的犯罪网，同时给予国外那伙势力一定的压力。
　　从各种迹象上来看，这伙人的“总部”定然不在国内，肃清了国内的环境，他们更希望能够彻底根除这伙势力，避免他人再受苦难。
　　他们是最先警醒的人，在保护自己人民的同时，也要尽一切力量将援手伸向远方。
　　时景舒和几人明确好任务，时间已经是将近下午一点。
　　兰天从谈话室出来，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并没有多么不好。
　　对暂停工作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没有预想之中的那么难受。
　　时景舒对于谈话的内容与结果再清楚不过，没有多问，而是带着兰天，再叫上了孟云、施文远和三队几人外出吃了午饭，算作是这几天的感谢。
　　火锅店热热闹闹的氛围中，时景舒力排众议，点了个鸳鸯锅，兰天坐在番茄锅底的那边，安静地涮着菜，听到几人说起有趣的话题，他也会跟着浅浅地笑一下。
　　火锅吃到最后，每个人都被辣得直呼过瘾，除了兰天，脸上始终浮着一层病态的白，像是怎么也消除不掉。
　　有了火锅的助力，下午的工作时间变得格外地快。
　　时景舒和王宏胜对接了许久东城市、荷兴镇和黄龙区三个地区的案子，一下午没从会议室出来。
　　兰天在宿舍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醒来后就在办公室坐着看书，顺便给唐莹莹翻译一些外文的申请材料。
　　除了兰天桌上被收走的几个文件夹，似乎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法医科科长宁普特意过来看望了一下兰天，让他不要有心理上的负担，等事情过去后，还有大把的工作还在等着他。
　　兰天对宁普安慰人的方式感到哭笑不得，示意了一下自己包着纱布的左手，表示短期内可能也无法再担重任。
　　宁普低叹连连，背着手悻悻走了。
　　接下来的这几天，时景舒和王宏胜联手，将孙烨近些年承包的所有或大或小的海运货单通通过了一遍，锁定了两处可疑的海关。
　　每当孙烨运货从这两处海关经过时，都如数准时地缴纳了所有的税款。
　　这与他那一大箱搞小动作减免税款的订单截然不同，放在往常，绝对不会被工作人员多留意一眼。
　　但尽管如此，孙烨的运“货”路上还是太过顺利了。
　　两人合理怀疑，在这两个海关内，一定存在着孙烨的同谋，于是，便开始对大大小小的工作人员进行调查，很快便锁定了其中三人。
　　这三人，或多或少都参与了孙烨的货运交易，并且在孙烨消失后，也陆续跟着不见了踪迹。
　　但巧合的是，其中某个男人在前两天因为酒后斗殴被送进了派出所，目前还处在拘留期。
　　王宏胜联系了当地警方，准备将此人秘密转至东城。
　　兰天虽然暂停了工作，但是依旧每天跟着时景舒上下班，单手打字，把拖欠蒋教授的好几篇论文都挨个收了尾。
　　相比之下，唐莹莹倒显得没那么忙碌，CINO总部迟迟不对他们的申请做以回复，但施文远却发现，那六家店铺至少已经有三天没有产生过任何的订单，连在线客服也挂上了“关闭”的状态。
　　几天之后，到外出差的小刘和于向阳终于返回了东城，并且带回了一份重要的证据...
　　“...陈家在十几年前就已经绝了户，过去了这么多年，水田村关于陈倩如的事情几乎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了。”幸好陈家的老房子又破又脏，地理位置还不好，才免于被村里的其他的人据为己有。
　　三队办公室里，于向阳将他们这两天的发现告诉了时景舒。
　　“我们和当地乡镇的人走访了很久，才寻到了一位记得陈倩如的老人。”而那老人记得的原因，不是他记性有多好，而是那时的陈倩如太过令人印象深刻。
　　陈家出了个大学生，在那个年代，大学生的头衔比乡长都要响亮，陈家以为有了陈倩如，以后的生活就会逐步变好，然而事情却不是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陈倩如在大学期间认识了一个男人，两人情投意合，但男人却在毕业的时候莫名消失，只说让陈倩如等他。
　　“陈倩如在回到水田村后，就去镇子上当了一名老师，那时候的人结婚普遍都早，但她却一直等着那个男人到了27岁。”于向阳到现在还记得老人提起这事时讥讽的腔调。
　　一个女人，见识多了，心就野了，还不如早早嫁人来得省心。
　　只是陈家只有两个女儿，父母宠得厉害，没硬逼着让陈倩如嫁人。
　　可渐渐地，村里对陈倩如的非议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人传言陈倩如这样是因为看上了镇里的有钱人家，要给去别人当小老婆。
　　结果第二年，陈倩如真的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个男人，不顾家里人的反对，收拾了行李，就和对方一同去到了东部城里打工。
　　这一去，就几十年再也没过音信。
　　“村里人都说，陈家出了个白眼狼，连父母去世，陈倩如都没回来看过一眼。”于向阳将一个信封交给了时景舒，“但是我们发现，好像并不是这样。”
　　“这是在陈家旧房子的房梁上找到的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存折，存折里被一次性打入了十五万，就在陈倩如离家后的第二年。”
　　时景舒将那张存折取了出来，发现存折的持有人是一位名为尹丰农的人，存折一共有四页，但仅有第一页有一条存入信息，往后便再无存取。
　　“这个尹丰农是？”时景舒看着这个从未出现过的名字，觉得这个过程似乎有些似曾相识。
　　于向阳摇了摇头，“尹丰农的年龄比陈倩如大了快三十岁，他本人也已经去世几十年了，我问过银行，只要不销户，就算开户人死亡，这张存折依旧可以使用。”
　　“但我觉得，这不一定就是他本人开的户啊。”小刘想起了福利院那时的事情，插口道：“如果有人冒用他的身份，就可以在使用存折的同时，还不会留下个人信息。”
　　显然，这张存折有九成九的可能是陈倩如寄给父母的，但却用了一个陌生人的账户。
　　这种做法，似乎就是怕将自己牵扯其中。
　　时景舒一言不发地思索着。
　　十五万，在当时那个年代足够陈家父母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不论这十五万是否来路干净，陈倩如采用这种方式，就让人极难不多想...
　　主动和家人断绝联系，不是绝对的冷漠就是变相的保护。
　　时景舒更加倾向后者，陈倩如一定是做了什么，怕家人受到牵连，才留下一笔钱，自此杳无踪迹。
　　时景舒翻看着那张泛黄的存折，心想，陈倩如27岁离开家，28岁和李继明结婚，这样看来，当年那个在她毕业后就失去踪迹的男友，应该就是李继明无疑。
　　李继明在毕业后消失了六年，又忽然出现将陈倩如哄到了沿海城市，陈倩如后续的转变，以及突然拿出的十五万，必然和这个男人脱不了干系。
　　时景舒交代于向阳两人，详细查一下有关李继明的事情，再将这张存折送至证物科，仔细检查。
　　正待几人出门时，时景舒将存折重新塞回了信封，可谁知稍一使劲，信封的边缘、粘胶早已失效的地方就轻而易举地崩了开来。
　　时景舒微蹙着眉，忽然道：“这个信封是原本就有的，还是你们自己随便找的？”
　　“不，存折原本就放在这个信封里。”小刘答道。
　　时景舒轻轻“嘶”了一声，发现了不对。
　　手中浅褐色的信封纸已经脆了，粘胶一开，里面剪裁的部位就露了出来，
　　边缘并不平滑，残留的粘胶印也溢进去了不少。
　　这是一个手工制作的信封。
　　封面上写着陈家旧宅的地址，贴着一张几分钱的邮票。
　　时景舒想到了什么，将信封的开口处尽量撑大，朝里看去，果不其然，在信封的最底端、封口最严实的地方隐约看到了一些手写的文字。
　　这个信封既是封面，也是一封家书。
　　时景舒拿来一只裁纸刀，将信封的四周裁开，平铺在了桌子上。
　　在靠近右侧的位置上，他看到了一行工整的字。
　　爸、妈，女儿不孝，珍重。
　　落款只是孤零零的一个字，如。
　　似乎是不愿被人发现，陈玉茹特意将字写得很小、很轻，过了这么多年，字迹几乎已经看不太清。
　　在这些字的上面，还有一块指节大小、被小心刮去的印记，透过残余的痕迹，只能勉强看出，这里似乎原先也写上过字，只是后来又被人仔细地除去。
　　后者难以辨认，但前者却十分明确了。
　　小刘和于向阳都没想到，简单的信封内，居然还藏着额外的信息。
　　“等兰天醒了，我去找他看看。”时间正是午后，兰天还在宿舍里睡得正熟，时景舒想了一下，改口道：“算了，荷兴镇那边应该有陈玉茹留下的东西，其中肯定有字迹可以进行比对。”
　　时景舒眉目舒展，如果真的能够证明陈倩如和陈玉茹实为一人，那么兰天就绝不可能和陈玉茹有血缘关系，如此一来，专案组对于兰天的审查也会相对减弱一些。
　　小刘二人也面露喜色，忙联系证物科，在带回的证物中，寻找陈玉茹亲笔书写的东西。
　　就在几人微松了口气的时候，当晚，东城市警局、省警厅以及各大网络媒体，均收到了一封匿名的举报信。
　　有人匿名举报，东城市法医科第三责任组组长兰天，其亲属系重大人口贩卖团伙成员，理应撤职，并追究其隐瞒责任...
　　与现实的一点小冲突：我国是1977年才恢复的高考，陈玉茹1950出生，无法在二十岁上大学，不过问题不大，权当架空orz。
　　感觉自己感情戏写的有点少，番外会努力补一补QAQ


第100章 举报
　　一封举报信，来得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从这封举报信中可以看出，举报人对于警方对整个案件侦办的过程，甚至他口中犯罪团伙的所作所为都一清二楚。
　　短短的两千字，披露了整个贩卖组织这些年来在世界各地犯下的罪行。
　　利用权责之便，暗地收集“货源”的福利机构以及私人医院；扎根在沿海地区，偷偷进行活人运输的海运或是牧渔行业；伪装在工厂之下，开展人体实验的秘密基地...
　　每一项罪行都触目惊心，骇人听闻，在短短三十分钟就霸占了各大网络媒体的最新头条，热度持续攀升。
　　人们在怒斥这个犯罪集团丧心病狂的同时，对于信件最后提到的那名名为兰天的法医更是议论纷纷。
　　如果只是无凭无据的指证自然好说，但举报人在信件的最后附上了一句话，声称兰天的手中掌握着一份名单，名单上是国外许多政商界大咖的名字。
　　那些人都曾经从犯罪组织这里购买过“货物”，或是家中有人急需器官移植，亦或是有着一些奇怪的癖好...
　　举报人言辞恳切，表示兰天将这份名单瞒而未报，就是他和那群人伙同的证据，望警方及时查证，将犯罪分子安插在警局内部的毒牙立即拔除。
　　一时间，东城市警局成为了所有人瞩目的焦点。
　　＊
　　晚上八点，兰天被带到了审讯室。
　　王宏胜坐在兰天的对面，面无表情地询问着一些问题，他的身旁坐着一名兰天不认识的记录员，安静的房间内，只有王宏胜和兰天交谈的声音，和记录员嗒嗒敲字的声音。
　　兰天在回答问题之余，时不时地看向左侧的单视玻璃，眼神中充满了茫然。
　　时景舒站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任谁都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怒意。
　　“你冷静一点，这只是该走的程序。”孟云劝道：“省厅特意打了电话交代的，这件事情必须要严肃对待。”
　　“等查明了真相，局里自然会出面为他澄清。”孟云也相信兰天是被冤枉的，只是目前，一切还要按照该有的程序来。
　　这封举报信究竟是谁写的，两人心里再清楚不过，只是...
　　透过玻璃，时景舒盯着兰天手腕上的手铐，冷着脸道：“有必要这样么？”
　　兰天从小到大的资料他早已整理好交给了专案组，从小学到大学、再到工作，兰天过往二十六年的经历都干干净净地摆在那里，挑不出一点错处。
　　唯一会惹来争议的，就是他与陈玉茹之间的关系。
　　孟云低叹一声，劝时景舒再忍忍。
　　时景舒没说话，但心里却清楚，这不是忍一忍就能解决的事情。
　　退一万步讲，哪怕陈玉茹真的和兰天没有血缘关系，但对于警方来说，两人共同生活了十几年，其间的感情也是个未知数。
　　何况，还有举报信中所提到的，那份不知真假的名单...
　　一粒怀疑的种子足以毁掉一个人，兰天不愿否认他和陈玉茹之间的感情，时景舒也不会强迫他这么做。
　　但如果，他们不主动做些什么，就算最终案件水落石出，关于兰天，人们记得的，也只会是他身上“嫌疑人家属”的标签。
　　这几天来秦星阑的所作所为，已经让时景舒彻底察觉到了他真正的目的。
　　虽然时景舒暂时还未发现秦星阑如此针对兰天，背后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但是，秦星阑在暴露了自己的目的的同时，也将机会抵到了他们的手中。
　　这起案件当中，存在着一个只有他们才可以做到的事情...
　　正当时景舒思索之际，审讯室里，王宏胜询问起了兰天关于名单的事情。
　　孟云啧了一声，朝时景舒道：“关于那个名单，你怎么看？”
　　时景舒眯起双眼，在见到那封举报信时，他就有想过关于名单的事情，“如果名单不存在，秦星阑不会在这个时候将它大肆宣扬。”
　　在秦星阑的心里，这是一份足以给兰天“定罪”的证据，不可能只是一句子虚乌有的谎言。
　　“所以我更相信，这份名单的确存在，只是兰天不知道而已。”时景舒道。
　　要么这是秦星阑另外伪造的一份证据，要么就是这份证据根本不在兰天的手上，他本人也从未知晓过这样东西的存在。
　　“只是...”孟云打断了时景舒，皱眉道：“荷兴镇那里，陈玉茹和宋山的房子这两天早已经被勘查了好几次，秦星阑再想伪造证据，恐怕就难了。”
　　所以，他现在也十分好奇，这份“一定存在”名单究竟会在哪里...
　　时景舒沉默下来，说实话，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也有些琢磨不准。
　　兰天的全部个人物品都全部交由了专案组审查，从陈玉茹和宋山家中运来的各项物品中也没有发现任何像是名单的东西。
　　时景舒看着兰天坐在审讯室中的模样，缓缓攥紧了拳。
　　兰天的声音很小，在王宏胜几次的试探中均没有出现错处。
　　王宏胜当了快二十年刑警，自知看人的眼光还算准，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态度也逐渐缓和了下来。
　　最后，王宏胜问起了兰天对于陈玉茹的看法。
　　兰天垂下了头，沉默了许久，最终嗫喏道：“外婆她...对我很好。”
　　......
　　从审讯室出来后，时景舒就等在门边，亲手把兰天手腕上的东西摘了下来。
　　王宏胜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
　　在调查未结束之前，兰天只能呆在警局，时景舒下午从家里多拿了套被子放到宿舍，准备这几天和兰天一起在宿舍凑合。
　　自从出了绑架的事情后，时景舒就不放心兰天一个人呆着，更何况还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刻。
　　时景舒给兰天点了个小蛋糕的外卖，当做夜宵。
　　兰天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十分珍惜这两天来之不易的甜品。
　　自从医生建议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吃太多的零食后，时景舒就吝啬地剥夺了他的甜食。
　　兰天的手机同样也被没收，某个担心了一天的小老头打不通电话，最终辗转联系上了时景舒。
　　晚上十点多钟，蒋教授的声音依旧洪亮，嚷道：“你给我立刻！收拾东西回来！”
　　“跟你说了多少次！在外面凡事多留个心眼儿，办个案子还把自己搭进去了，让我说你什么好！”蒋教授喘着气，吼道：“什么破组长，咱不干了，你回来也能是组长，咱们直属研究所怎么不比他一个破警局强！”
　　“老师，不是你想的那样...”蒋教授的声音太大，兰天瞥了眼一旁坐着的时景舒，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而且，我现在也走不了。”
　　“他们还限制你自由了？”蒋教授气不打一处来，现在网上已经有好事者曝光了兰天的照片，帖子下面说什么的都有，他实在是放心不下。
　　“不是的，只是审查还没结束，我...”兰天着急解释，但蒋教授完全听不进去，一不留意，他碰到了自己受伤的左手，疼得低叫一声。
　　蒋教授察觉到了他的不对，这下是彻底坐不住了，只说明天就要去东城看他。
　　兰天疼得说不出话，时景舒连忙接过他手中的电话，在蒋教授的频频追问下，将目前的情况告诉了对方。
　　对于时景舒，蒋教授的情绪有所收敛，算是听了进去。
　　“...这次的事情是我们大意了，但接下来，我保证不会再让他有任何的危险。”
　　蒋教授哼了一声，有些不满，“保证？你拿什么保证？”
　　时景舒停顿了一下，肯定道：“拿我的未来。”
　　时景舒声音很慢，解释道：“他是我的未来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请你相信，我一定会将他的安危置于任何人之上，包括我。”
　　蒋教授半晌没吭声，最后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时景舒放下手机，转过头，发现兰天正楞楞地看着自己。
　　他笑了一下，将兰天的左手抓过来仔细检查了一下，道：“还疼不疼？”
　　兰天耳尖微红，摇了摇头，把手缩了回来，极难开口道：“你刚才说...”
　　时景舒注视着兰天乱飘的眼睛，开口道：“我刚才说的，都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他捧过兰天的脸，凑上前去，两人鼻尖的距离不过只有十几公分。
　　“你是我下半辈子唯一的伴侣，我爱你，所以见不得你受一点罪，但是...”时景舒苦笑一声，“我好像一直都没有做到。”
　　兰天心中倏然一跳，刚欲反驳，就被时景舒打断道：“我答应你，以后什么事情都会告诉你，但同样地，你做什么之前，一定要想想我，好不好？”
　　他向来尊重兰天的一切决定，但自从知道了秦星阑的目的后，他就有些害怕，怕兰天决意孤身犯险，害怕他们之间的未来成为泡影。
　　兰天不太清楚为什么时景舒要说这样的话，但时景舒的手指一直在他颈侧的皮肤上作乱，兰天心神微乱，迷迷糊糊地答应了下来。
　　时景舒眼神晦暗，向前覆上了兰天的唇，兰天向后仰着头，双手环过时景舒的背部，在对方的侵略下打开了一切脆弱的防线...
　　......
　　第二天，是兰天左手拆线的日子。
　　时景舒一早开车带着人来到了医院，去门诊的路上，有几人认出了兰天，颇为好奇地打量着两人。
　　时景舒用眼神逼退了几个想要上前的人，在兰天拆完线换好药后，就立马带着人上车离开，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些人远远地拿着手机在拍着什么。
　　兰天也察觉到了一些人或是恶意、或是异样的目光，一路上什么也没有说。
　　回到了警局，兰天已经不能在办公楼内自由活动，下车后就到法医科借了两本书，自觉回到了寝室。
　　时景舒来到三队办公室，小刘几人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队长，陈倩如那封家书里还发现了别的内容，我们有可能...发现了兰法医真正的家人...”


第101章 血缘
　　时景舒眉头微蹙，听唐莹莹汇报着情况。
　　陈倩如老家带回来的那封信，虽然内里只有寥寥的几个字，但在和陈玉茹的字迹进行比对后，基本可以判定，书写者为同一人。
　　陈倩如在丈夫和儿子死亡后，不知经历了什么，化名陈玉茹在荷兴镇隐姓埋名生活了几十年。
　　关于她的丈夫李继明，能查到的事情并不多，只知道他生前在沿海地区十份活跃，手中掌握着巨额的资金，但名下却从未有过固定资产。
　　“相较于自己动手，他显然是更热衷投资。”唐莹莹将一张纸递给时景舒，上面列着三家企业的名称，“这是几家延续至今的航运或是海产公司，创始之初都曾有过李继明的身影。”
　　时景舒伸手接过，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的一家企业名称：富顺海运——孙烨名下的公司。
　　他心想，怪不得。
　　怪不得孙烨曾经和李继明夫妻有过合影，究其根源原来在这儿。
　　唐莹莹不知道时景舒心中所想，继续道：“除了富顺海运，剩下的两家公司已经在派人秘密调查了。”
　　“原以为陈玉茹这条线也就到头了。”唐莹莹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朝时景舒眨了眨，“但是...”
　　后者眉头一挑，猜道：“是信纸上的那块刮痕？”
　　“队长你怎么都知道。”唐莹莹小声嘀咕着，从身后抽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陈玉茹写在信纸内侧的那行字，字的上方，留有一小块用小刀刮去的痕迹。
　　“这里曾经写过几个字。”唐莹莹指着那块刮痕
　　“技术那边修复了残留的墨迹，最后得出了‘武洋市医’这几个字。”她将这几个字念得格外慢，“武洋市是临海的二线城市，‘医’这个字指代性又太强。”
　　唐莹莹自觉论断地无比正确，信心满满，“结合陈玉茹应该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寄出的这封信，那时的武洋市只有一家市级医院，所以我们怀疑，她当时想要写下的，应该就是那家医院的名字。”
　　时景舒伸出手，唐莹莹自觉地将医院的资料呈了上来。
　　资料是小刘整的，他站在一旁，快速地给时景舒讲述着这家医院的情况。
　　在介绍到历任院长时，资料上，一个男人的名字被用红笔圈划了出来。
　　陆斐然，于1989年至2002年担任武洋市医院院长，2002年因意外去世，享年38岁。
　　时景舒看到这个“陆”的姓氏，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姓氏让他不可避免地想到“陆晨元”，而2002年...
　　“队长，零二年刚好是兰法医被接到荷兴镇的年份。”小刘的声音传来，“你昨天还跟我们说过，要多留意这一年发生的事情。”
　　小刘把陆斐然的资料找了出来，时景舒一把接过，动作中带着一丝急促。
　　陆斐然，1964年出生，24岁时与一名名为柳瑶的女子结为夫妻，33岁喜获一子，38岁时与妻子因被歹徒入室抢劫身受重伤，抢救无效身亡，其子在之后离奇失踪。
　　时景舒在看到“陆晨元”三个字时就定住了，年龄和名字都对得上，这个陆斐然...极有可能就是兰天的亲生父亲。
　　小刘将当年的报道和寻人启事打印了出来，上面，陆斐然夫妻俩和孩子的照片清晰可见。
　　小刘面露纠结，道：“这个叫陆晨元的孩子，年龄和兰法医相同，而且我看这个照片，和兰法医也挺像的。”
　　“不吧，我觉得不像。”唐莹莹反驳道：“兰法医那么瘦，这小孩儿脸圆圆的，笑得眼睛都要没了，怎么可能。”
　　不论小刘二人怎么说，时景舒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心里就已经有了判断。
　　体形会变，神态会变，但那五官的样子，分明就是缩小版的兰天。
　　时景舒伸出手指，在男孩肉肉的脸蛋上蹭了蹭，心想，原来兰天小时候是个小胖墩，连酒窝都快要看不出来。
　　时景舒的嘴角刚扬起一个弧度，随即便想到了兰天现在单薄的样子，眼中的笑意瞬间散去了一多半。
　　小刘和唐莹莹在时景舒来之前就在讨论关于这个孩子究竟像不像的问题，小刘坚持己见，在于向阳拦下唐莹莹后，继续朝时景舒说道：“队长，既然陈玉茹和这家医院有过渊源，那陆晨元最后到了陈玉茹那儿，倒是也...”
　　“好吧，也不是那么说得通。”小刘惆怅了，“而且，我查了陆斐然当年的交友圈，并没有发现有陈倩如或是陈玉茹这号人。”
　　如果陆晨元真的是兰天，那他是为什么会在父母死后离奇失踪，又是怎么去到了荷兴镇，最终和“毫不相干”的陈玉茹生活在了一起...
　　小刘想不通，但是他却坚信，陈茹玉不是无缘无故在信中写下了那所医院的名字。
　　虽然名字还未写完就被她刮去，但对于一封家书，陈玉茹在下笔的时候，应该也是想传达些什么吧。
　　小刘的所思所想都写在了脸上，时景舒拍了拍他的肩膀，替他解惑道：“孤身在外，身陷囹圄，陈玉茹写下后又迅速后悔的东西...应该是她所在的位置。”
　　如果信封里藏起来的秘密没有被“外人”发现，陈玉茹在落笔的那一刻，最想做的，应该是向家人求救吧...
　　但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放弃，并用小刀将字迹细细地刮了下来，换作了一句“珍重”。
　　一笔十五万的巨款，彻底结束了她与家人最后的联系。
　　“陈玉茹写信时是1980年左右，那时的陆斐然恐怕还在上学。”时景舒分析道：“但医院的上一任院长姓柳，如果我猜的没错，应该是柳瑶亲人，陈玉茹不一定和陆斐然有交际，但她和柳瑶或许早就认识。”
　　他不好说为什么兰天最终会到荷兴镇生活，但相比之下，他有一件更加在意的事情...
　　“小刘，你去查一下陆斐然夫妻生前认不认识一位姓秦的人，...不对，也不一定姓秦。”时景舒顿了一下，改口道：“整理一份他俩生前详细的资料，尤其是和什么人有过来往，得罪了什么人，这方面越细越好。”
　　秦星阑要找的人是“陆晨元”，而兰天只在五岁之前短暂地用过这个名字，秦星阑和兰天之间的恩怨，只能不断向前追溯...
　　小刘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时景舒又给唐莹莹和于向阳分析了一下手头的工作，等三队几人各自忙碌起来后，时景舒就前往了专案组。
　　凌晨四点，从海关秘密押运回来的男人终于抵达了东城。
　　王宏胜不到六点就进了审讯室，一待就是四个小时。
　　男人最初死咬着不肯承认，但在王宏胜的多次施压下还是松了口，将他知道的情况交代了个干净。
　　包括另外两个未被发现的海关口，其他几家“供货”公司的名字，“货物”的数量以及最终流向...
　　拔出萝卜带出泥，层层追查下，运输这条线迅速被斩断地七七八八，距离彻底清除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专案组的第一步——切断对外路径，把案件控制在国内的目标已经基本达成。
　　至于那些早已经被运至国外的孩子，外交部门正在尽全力与当地政府取得沟通，不惜一切代价查明那些孩子们的下落。
　　但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配合调查需要提供当地的诸多信息，部分国外政府对国内警方所说的“贩卖组织”持怀疑态度，在沟通上始终有些回避。
　　为了能找到那些被拐儿童的去向，时景舒目前的任务，就是想办法寻找一份证据。
　　一份足以证明这是个在多国扎根，极端庞大的犯罪组织的证据。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专案组的人和时景舒已经逐渐熟了起来。
　　时景舒和另外一人将目前掌握的线索梳理了一遍，可不论是CINO最终交出的几份模棱两可的客服对话，还是兰天自述药厂地下的外籍实验人员，这些都不足以成为具有说服性的证据。
　　事情一时陷入僵局，最后，还是时景舒拿了主意。
　　只要找到那些被拐儿童曾在丢失后集中出现在货运轮船上的证据，视频也好，照片也好，无论他们被拐到了哪里，当地警方都有配合调查的义务。
　　只要调查开始，就一定会产生新的线索，到那时，再反过来佐证他们目前的判断也未尝不可。
　　只是...那些轮船上的证据，是那些运输公司最顶级的秘密，有没有被销毁还不好说，现下也只能先试上一试。
　　时景舒叫来于向阳，让他带上两个人，想办法找一找轮船上的证据。
　　做完这一切，时间已经将近中午。
　　时景舒从食堂打包了些饭菜，准备到宿舍和兰天一起吃。
　　举报信事件后，兰天在局里彻底出了名，每个路过的警员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时景舒知道兰天心里不舒服，尽量减少了他和其他人接触的机会。
　　一上午的时间，兰天一个人在宿舍也没觉得闷，洋洋洒洒地写了二十几页手稿。
　　通篇复杂的专业词汇看得时景舒脑袋发晕，在心中默念了好几遍术业有专攻。
　　他研究生前，他的另一半研究死后，总体来说，也是非常般配的。
　　时景舒飞快安慰了自己，随后在兰天略带疑惑的目光中，把一整盒的水煮鱼片炫了个干净。
　　饭后，两人收拾好了东西，时景舒将兰天拉到床边坐下，犹豫了一阵后，还是将早上的发现告诉了兰天。
　　“...所以，你和陈玉茹之前并没有血缘关系，她原本的名字叫陈倩如，只有一个丈夫和一个儿子，并且两人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去世了。”
　　在兰天愣神之际，时景舒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两张照片，认真道：“我知道，关于小时候的事情你有很多都记不清了，但你看看，对于这两个人，你还有没有印象？”
　　兰天尚且还沉浸在外婆的真实身份带给他的冲击中，直到他顺着时景舒的动作低下头，看到了那两张照片。
　　他首先注意到的不是小时候的自己，而是那一对看起来就十分登对的男女。
　　兰天下意识地接过那张照片，心中产生了些许异样。
　　时景舒说，这对夫妻很有可能是他的父母...
　　从小到大，他都不知道自己父母长什么样子。
　　外婆总说，死了就是死了，没什么好牵挂的。
　　他那时不懂什么是死，哭过几次后，渐渐也就明白了。
　　他比别人少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是就算他再听话，未来赚再多的钱，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兰天直直地盯着照片上的两个人，直到眼眶发酸也不愿意眨眼。
　　良久后，兰天想起了什么，看向时景舒，声音干哑道：“所以，那些人一直要找的陆晨元...是我？”
　　“是。”时景舒点了点头，“五年前，我就曾经怀疑过，到陈玉茹家中的人是去寻找‘陆晨元’的下落，而那里，被陈玉茹和宋山极力遮掩的人只有你。”
　　兰天就是陆晨元的事实，是毋庸置疑的。
　　“可我对这个名字，一点印象也没有...”兰天哑然，他拿起那张写着陆晨元名字的寻人启事，上面的男孩分明就他自己。
　　他将男孩的照片放在那对男女的身前，拼凑出了完整的一家三口，但是，他的父母却...
　　“入室抢劫？”兰天一字一顿地喃喃道。
　　对于这点，时景舒有话要说。
　　可这次，还没等他开口，兰天就率先猜了出来，艰涩道：“他们是不是...并非真的死于入室抢劫？”
　　时景舒讶异于兰天的敏感，迟疑道：“没有证据，我们也只是推测。”
　　陆斐然家中殷实，只要夫妻俩有些应变能力，双双惨死在劫匪手下的可能性并不大，更何况在事后还丢了一个孩子。
　　相比于意外，时景舒更倾向于那是一场被伪装了的蓄意谋杀，只是下手的人，他暂且还没有头绪。
　　而且，陆斐然生前偏偏是一家医院的院长...
　　这个职位，放在他们目前来说，可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时景舒抬眼看向兰天，兰天垂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第102章 名单
　　正当时景舒想再次开口时，他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是小刘打来了电话，一接通就急忙和时景舒分享自己的发现。
　　根据调查，在陆斐然生前的交友圈里还真发现了一名“秦”姓男子，两人原本是邻居，都如愿娶到了心爱的女人，两家人交往甚密，关系要好，巧合的是，就连两家人的孩子都出生在了同一天。
　　然而，在2001年，孩子们生日的当天，秦氏夫妻却因车祸意外去世，一家三口只余一个可怜的孩子，听说事后似乎被送去了亲戚家，再无音讯。
　　那个孩子的名字，就是秦星阑。
　　小刘是知道前阵子绑架案实情的，在看到这个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后，顿时警觉了起来，特意查了一下当年车祸的情况。
　　这一查，还真让他发现了问题。
　　秦氏夫妻虽然是死于车祸，但他们那时乘坐的车，却是属在陆斐然的名下。
　　肇事司机喝了酒，当场身亡，死无对证的情况下，案件最终以交通事故草草结案。
　　小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宿舍里的两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根据陆斐然所说，他们当天是去给孩子们过生日，回来的时候出于一些原因换了车，如果，我是说如果，这起案件不是单纯的意外，那么我怀疑...那名肇事司机当时的目标究竟是谁，还不好说。”
　　小刘不知道兰天也在电话那头，将怀疑的目光引到了陆斐然夫妻身上。
　　时景舒拉过兰天微凉的手放到自己的膝盖上，等小刘汇报完后，简单说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之前，在他们顺着笔记查到秦星阑时，时景舒就曾调查过秦星阑的资料。
　　资料上显示，秦星阑是外籍华人，二十一岁以前的读书和生活都是在国外，父母是当地小有成就的商人，家庭富足，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妹妹。
　　在知道了秦星阑是犯罪组织的幕后推手后，时景舒不是没想过秦星阑的身份有假，但他没有料到，这人居然连原本的姓和名都不曾变过，隐约带着一种莫名的坚持。
　　“原来他那时说的幼时好友，居然真的是我...”兰天将自己带入到陆晨元的身份中，豁然想到了秦星阑当时说过的话。
　　通过秦星阑和自己见面之后的表现，他应该是早就知晓了自己的身份。
　　秦星阑表面待自己友好，背地里却自导自演，安排了一场对他而言无比痛苦的经历，甚至，还因此夺走了那么多人的生命...
　　“为什么呢？”兰天喃喃，想起了小刘刚才说过的话，如果肇事司机当时真的是冲他的父母去的，那...
　　“这一切，是报复么？”兰天抬起眼，面上带着一丝茫然。
　　时景舒将兰天的手掌抚平，没正面回答兰天的问题，转而道：“手别用力，医生说了，恢复得不是很好，要多注意。”
　　兰天看了看手上新换的纱布，心里像是忽然被刺扎了一下，时景舒这样，几乎就等同于默认。
　　2001年，秦氏夫妻死了，第二年，他的父母就因入室抢劫失了性命。
　　原本两家，六口人，自那时起就只剩下了两个孩子。
　　现如今，秦星阑找到了他，两家人的恩怨似乎也延续了下来...
　　可是，让兰天难受的远不止这点。
　　外婆、宋叔叔、秦星阑，这些人都和那个犯罪组织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那他的父母呢？
　　他该如何说服自己，接受这一切。
　　兰天紧紧地闭上了眼睛，随即被时景舒揽进了怀里，后者在他的背上轻柔地抚摸着，贴在他的耳边轻柔开口。
　　“很多东西你都不记得了，所以有些事情都无法证实，先别多想，说不定，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呢？”
　　兰天当初是怎么去到的荷兴镇？秦星阑现如今所说的名单又是怎么回事？
　　时景舒有种感觉，他们只是猜到了事情的轮廓，但更进一步的东西，却再难探究。
　　兰天轻轻摇了摇头，不愿再说话。
　　两人相拥着坐了一会儿，兰天这一中午获取的信息量太多，心里乱糟糟地，他借口要睡觉，把快到上班时间的时景舒赶出了宿舍。
　　等宿舍再次安静下来后，兰天一个人在窗边坐了许久。
　　许是他这几天一直都有规律的午睡，没到三点，困意与疲惫就准时袭来，兰天收拾了一番，准备小睡一会儿。
　　平常，他极少在午睡时做梦。
　　但今天，他几乎是一睡下就陷入了梦里。
　　依旧是那个他发着烧，被强行送到车上的场景。
　　这个场景出现了许多次，可这次，梦里的女人却突然有了面容，正是照片上的他母亲的样子。
　　不仅是人，这次的梦境也变得更加真实，真实到兰天从梦中惊醒后，还能听到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
　　他躺在床上，深吸了几口气，随即有了决定，将电话打给了王宏胜。
　　......
　　当时景舒忙碌了一下午后，就在图书室逮到了一个在别人监督下，聚精会神上网查阅资料的兰天。
　　老式电脑的显示屏上，全部都是那两年，有关秦陆两家事件的报道。
　　那时的网络并不发达，关于秦家的车祸并没有什么报道，但陆家的入室抢劫杀人案显然是个小热点，至少兰天还找到了一张当年陆斐然夫妻俩的照片。
　　照片应该是两人在家中接受采访时拍摄的，夫妻俩都穿得相对休闲，坐在一排书架前，手中还握着一支简单的麦克风。
　　兰天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这张照片上，连时景舒进门都没有发现。
　　“这么专心？”时景舒凑到屏幕前，偏头看向兰天，笑了一下问道：“有没有什么发现？我的小队员。”
　　兰天吸了吸鼻子，闷闷道：“有。”
　　时景舒眉头一挑，拉了张椅子做到旁边，笑道：“哦？说来听听。”
　　“你看，采访的时间是01年，你看背景里这张全家福，里面...有我。”
　　时景舒顺着兰天的手指看去，说是全家福，其实在那时的像素下，放大了也就是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框框，隐约可以看到几团色块。
　　“是吗？”时景舒握上兰天的手指，“让我看看，好像还真是。”
　　兰天短暂地笑了一下，晃着鼠标将那张照片保存到了桌面上，随后再次点开。
　　这张照片的背景拍的有些乱，包含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兰天一一地看过去，见到柜角的一块积木都要说上好半天。
　　他在父母的过往生活中，努力寻找着自己的存在。
　　时景舒始终陪在一边，两人不时地说上几句话。
　　“...这本《小王子》的书，外婆也给我买过。”即使知道了陈玉茹的真实身份，兰天也依然把她当做自己的外婆。
　　《小王子》这本书被放在书架最容易被拿到的那一层，看得出来，它的主人一定是经常使用它。
　　和《小王子》放在一起的，还有许多其他的睡前读物，加在一些繁杂的医学书籍中，显得格格不入。
　　“外婆送我这本书的时候，是我过六岁生日，她那时还会陪着我一起读，她说，如果我想，未来也可以成为一名飞行员，就像外国的杰克先生一样。”
　　“杰克？”时景舒不禁问道。
　　“是啊，我记得很清楚，杰克 尼伦，创下了单人环球飞行记录，不过，恐怕他现在已经退役很久很久了。”兰天抿起了唇，隐下了提起外婆时的怀念。
　　时景舒对于陈玉茹这种教育方法感到十分有趣，笑着道：“挺好，记得一些名人事迹，以后写作文也不发愁举例子。”
　　兰天轻笑了一下，说也不是个个都能用，有些人后来破了产，甚至还入了狱。
　　“...而且，那时候大家写作文都喜欢用爱迪生，海伦凯勒，我用有一些例子，连老师都没有听过，还要查了之后才知道。”
　　听到这儿，时景舒心里不免涌上些许怪异，忍不住问道：“你外婆，经常会和你说这些名人事迹吗？”
　　兰天想了想，摇头道：“也不是，只是每年我过生日，外婆都会送我一本书，大多都是国外的一些名著，她会陪我一起读，再给我讲一些人物故事。”
　　那些人，大多和书的内容有些关系，有白手起家的商业家，有野心勃勃的政治客，也有一些各自领域的佼佼者...
　　时景舒的心跳逐渐加快，顿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问道：“那些人...现在都还活着吗？”
　　兰天似乎对他的问题感到诧异，愣了一下，道：“对啊。”
　　时景舒找出了笔纸，道：“写下来，把那些人的名字写下来。”
　　兰天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时景舒说的，将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名字挨个写了下来。
　　从六岁到十七岁，外婆一共送了他十二本书，给他讲了十二个外国的人物事迹。
　　兰天按照年份，将这十二个人的名字从上到下写了下来。
　　落笔的一瞬间，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写下了一份名单。


第103章 侮辱
　　国内某处别墅区的院外。
　　在夜色的掩盖下，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动作敏捷地翻过了矮墙，借用绳索，悄然无声地从别墅二楼的窗户钻了进去。
　　没过多久，屋内传来了一声响亮的“砰”。
　　男人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脑袋上多了一个血窟窿，四肢瘫软地倒在了地上。
　　秦星阑握着手枪，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合上了手中的书。
　　“秦，你刚做了手术，不能生气。”柯依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贴心地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
　　秦星阑扯了扯嘴角，将手枪收了起来，“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几只虫子而已，不碍事。”
　　自从警方的手伸向CINO，那群人就慌了，暂停了所有地区一切的业务，这几天反反复复地骚扰他，质问他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平时用于联系的那台平板已经在后院被烧成了灰，秦星阑看了眼黑衣男人腰间的武器，心想，他们应该是急了吧。
　　秦星阑短促地笑了一下，不禁想到，是该着急，快要完蛋了，他都替他们急。
　　“这么多年过去，组织那些人早就被养废了，眼中只能看得到钱，一群自大愚蠢的废物罢了。”秦星阑轻蔑笑道。
　　他早就说过，人体实验的事不能做，至少，不能放在国内做，可那些人不听，手伸得越来越长，抓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完全是他们活该。
　　他早就受够了，那些人进监狱也好，死刑也好，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唯一关心的就是...
　　“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秦星阑看向柯依。
　　“都收拾好了，新的身份，现金和船，只要事情办好，我们随时都可以走。”
　　“好。”秦星阑放松了些许，随后问道：“廖叔呢？”
　　柯依犹豫了一下，朝屋外的人招了招手，很快，就有人将廖成泰带了过来。
　　以往精神干练的男人现在胡子拉碴，微垂着头，双手被绑在身前，看上去无精打采。
　　几天没见，廖成泰像是老了十几岁。
　　秦星阑看着他的样子，似是叹息道：“廖叔，我还叫你一声叔，这几天，你想得怎么样了？”
　　秦星阑半阖着眼，等待着廖成泰的回答。
　　廖成泰是自他小时候，就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人，既是负责教导他的长辈，也是组织派来监视他的一枚棋子。
　　他这次将整个组织拉下了水，除了国外那些气得跳脚的组织管理者之外，廖成泰是唯一一个想要和他谈谈的。
　　秦星阑把玩着手中的一支钢笔，笔身上泛起的金属光泽映在他的眼底，在廖成泰看来，是他再清楚不过的杀意。
　　廖成泰赤着脚走进来，不可避免地踩到了迸射在地板上的几滴鲜血。
　　地上死去的男人今晚的目标是什么，廖成泰再清楚不过，但他还是像以往那样，在秦星阑杀了人后，淡淡劝道：“秦，要试着仁慈。”
　　再一次听到这句话，秦星阑的心中早已没了波澜，甚至涌上了些许怒意。
　　“仁慈？那些人弄断我的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仁慈？这些年来，不光是你，那么多人明里暗里盯着我，不让我有机会做手术，让我一直这么瘸着、疼着。”秦星阑回忆起这些年来受过的屈辱，面露疯狂。
　　“对于他们，我恨都来不及，还仁慈？”秦星阑嗤笑一声，随后想到了什么，呼吸急促道：“等我弄死了陆晨元，一切就会回到正轨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会去做腿部的修复手术，然后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就像他小时候渴望的那样，把属于他的东西全部抢回来。
　　廖成泰静静地听着，看向秦星阑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秦星阑最恨这种眼神，手中的钢笔越握越紧，但最后，他还是强压着火气，让人把廖成泰带下去，继续关了起来。
　　“警察那边，是什么情况？”过了许久，秦星阑再次问道。
　　“警察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我已经联系了报社和媒体在持续施压，应该很快，就会有我们想见到的结果了。”柯依将水果喂到秦星阑的嘴边。
　　终于有了件顺心事，秦星阑咀嚼着那块软烂的水果，就像是在咀嚼着陆晨元未来的不堪。
　　他要陆晨元死，但就算是死，也要对方背着骂名、身败名裂地死去，让每一个听闻他死讯的人，都恨不得鼓掌称快。
　　相信距离那天，已经不远了。
　　他的天，就快要亮了。
　　*
　　晚上九点，警局大会议室灯火通明。
　　专案组几名核心人物凑在一起，讨论着案件接下来的部署。
　　外面的走廊里，兰天独自站在窗边，仰头看着遥远夜空中的几点星芒。
　　一个小时前，他和时景舒差点吵了一架。
　　名单刚写下来，他就意识到了不对，片刻呆滞后，时景舒就已经找了个借口将一直看管他的人支了出去。
　　兰天的心脏咚咚作响，他看向时景舒，对方眼里的凝重让他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他写下的这十二个名字，很有可能就是秦星阑在举报信中提到的，那些参与过人口买卖的人。
　　这十二个人，都是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人物。
　　若这份名单是真的，对他们而言，不亚于是一个天降的“礼物”。
　　兰天知道，时景舒正在发愁如何向国外证明拐卖组织的存在，这份名单，恰恰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要查到这些人身边有来路不明的器官捐献者、或是身份不明的“情人”，顺着查下去，就一定会有所收获。
　　这些人手握金钱与权力，在某种可能上，说不定还充当着犯罪组织的保护伞...
　　兰天的心中霎时涌上惊喜，刚要和时景舒分享，就听到时景舒淡淡道，藏好。
　　藏？为什么要藏？
　　兰天只迷茫了一瞬，随即便反应了过来。
　　交出了这份名单，他似乎就再也无法和犯罪组织划清界限。
　　【名单是外婆口述给我的。】
　　这样的说辞时景舒会相信、一切熟悉他的人会相信，但其他人呢...
　　无凭无据，他该如何证明名单的来源，更何况，有了这份名单，他为何不提早上交...
　　审查那关好不容易过了，如果他交出了名单，好像一切事情就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更糟...
　　别说失去警察这份职业，他很有可能还会面临牢狱之灾...
　　时景舒对此再清楚不过，他将名单收好，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说，他会想办法用其他方式证明犯罪组织和国外的联系，名单上的人，在后期的调查中，也一个都跑不了。
　　他在劝说着兰天，藏起这份名单，同时也藏好自己。
　　但兰天却清楚，时景舒说的其他办法，远没有这份名单来得快。
　　兰天的手心被汗水浸透，最终还是坚定地选择了拒绝，时景舒红着眼，两人几乎是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争执。
　　最终，还是兰天以坚持取了胜。
　　他说，越早证明，就会有人越早脱离苦海，哪怕提前半天，说不定就能挽救数条生命。
　　时景舒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最后紧牵着他的手，一起去见了王宏胜。
　　那时，兰天才发现，原来对方手心里的潮意丝毫不亚于自己。
　　会议室里，几人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兰天往旁边走了几步，推开了一扇窗户，让夜风吹拂在自己的面颊上，随后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时景舒走了过来，把一杯热茶放了到窗台边。
　　“对不起。”时景舒嗓音微哑，道：“差点就让你...不，是差点我们就一起犯了错误。”
　　“你也是为了我好，我知道。”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也像是终于看开了什么事情，兰天的声音带着这段时间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但还是，对不起。”时景舒缓慢道，他不该提出那样的要求，不仅是侮辱了自己的职责，更是侮辱了对方，这件事情上，做错了的人，是他。
　　兰天偏过头看了时景舒一会儿，随后有模有样地拍了拍时景舒的肩膀，学着局长的声音道：“那好吧，我原谅你啦。”
　　时景舒轻轻笑了一下，在兰天的脑袋上揉了一把，学着他的样子把头伸出窗外，问道：“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我以后要干点什么。”兰天有些苦恼的样子，嘀咕道：“早知道，就学临床了，还可以当医生。”
　　话音刚落，他自己又摇了摇头，不行，他还是对法医学感兴趣。
　　“老师那边有两个课题很有研究价值，等案子结束，我就去帮帮他，然后，我还有...”
　　兰天细数着之后打算做些什么，时景舒安静地听着，遇到听得懂的事情就插上两句。
　　二十分钟后，会议室的门开了。
　　正如同两人预想的那样，兰天被免去了东城市法医三组组长的职务，在案件调查期间，必须随时接受监督，不得离开东城市半步。
　　同时，会上还决定明天召开记者会，公布目前的案件进展以及对兰天的处理办法。
　　兰天朝几人点了点头，轻轻地说了句知道了。
　　时景舒握着兰天的手，看似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第二天，三队几人在知道兰天被免职后，气愤地想要去和专案组理论，被时景舒一个眼神阻了下来。
　　兰天安静地收拾着东西，像个没事人一样。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记者会，被一群无良记者恶意地打破。
　　会议室里，在局长汇报完目前的案件进展以及简单部署，又公布了对兰天的处理办法后，就到了一个简短的问答环节。
　　几名记者的问题尖锐而饱含不怀好意的揣测。
　　“请问前两天的举报信，有没有可能是警局内部人员写的？”
　　“现在对兰天进行了处理，那他之前经手的案件呢？会不会也存在问题，放这样的人进入警局内部，请问究竟是谁的责任？”
　　“前阵子的绑架案，听说兰天还受了伤，会不会是他为博信任，采取的苦肉计？”
　　...
　　接连不断的问题都将矛头直指兰天，任凭主持人如何想让大家将关注重点放在案子上也无济于事。
　　兰天不知道听到了哪句，左手一抖，下意识地将手藏在了身后。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名字被这些人念出来，会是这样的味道。
　　充满了讽刺与谴责，像是被钉在了十字架上。
　　一名记者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将兰天和人体试验联系在了一起。
　　时景舒再也压抑不住怒意，咒骂一声，从座位上暴起，要不是孟云眼疾手快，他几乎都要冲到了那名记者面前。
　　高高扬起的拳头像是下一个新闻爆点，持续的快门声淹没了整间会议室。
　　在局长的大声呵斥下，这场大庭广众之下的闹剧才算是收了尾。
　　记者会上出了这么大的丑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自此以后，这名三队队长和局长之间恐怕心生间隙，在局里的地位难免会一落千丈。
　　漆黑的镜头下，警局会议室内的一举一动都通过直播的形式迅速传遍国内每个角落。
　　千里之外，秦星阑看着视频中兰天垂着头一蹶不振的模样，和时景舒气急败坏的模样，满意地勾起了唇。
　　时某确实生气，但是有表演成分在的（相信大家看得出来），求不骂


第104章 自证
　　可谁知，当天下午，就有另一条新闻登上热榜。
　　首都警察学院特聘教授蒋允，发布了一封公开信。
　　他在信中力挺自己的学生，赞赏兰天是一名专业素质过硬、品性十分优秀的法医，并公布了兰天真正的父母是二十年前武洋市医院的院长和院长夫人，两人生前热爱医学工作，热衷慈善，在惨遭意外离世后，唯一的儿子不知为何流落到了陈玉茹身边。
　　蒋允表示，是陈玉茹告诉了兰天名单，兰天也只不过是此次案件中的受害者，希望东城市警局可以查明真相，还兰天一份清白。
　　公开信一出，挂着目前正热的几大话题，在有意无意的操纵下，渐渐将舆论扭转至了另一个方向。
　　人们纷纷开始质疑记者会上对兰天的处理是否太过武断，并神奇地猜测兰天小时候会不会也是被拐卖到了荷兴镇，最后有了一番际遇，被罪犯陈玉茹收养。
　　就在人们的质疑声愈演愈烈的时候，有一位吃瓜群众闷不做声地，将两个月前的一个帖子顶了上来。
　　帖子的名字叫“重金悬赏昨晚帅气的医生小哥哥啊啊啊！”。
　　点开后，就是前段时间陈冬在天台直播杀人时，直播间被人录屏的一小段视频。
　　视频的内容已经挂了，但在楼主的努力下，还是捍卫住了一张清晰的有关医生小哥哥的截图。
　　人们将这名舍身救人的医生，和记者会上兰天的相貌进行了比对，惊讶地发现他们居然是同一个人。
　　帖子底下已经有人开始跳脚，暗骂警察是笨蛋，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了好人。
　　随着跟帖的人越来越多，人们在支持蒋教授的同时，还不忘拉踩一下记者会上黑脸的警察局局长。
　　殊不知，这位局长正悠闲地泡着茶，笑呵呵地和蒋教授通着电话...
　　蒋教授发布的内容是他们今早就编辑好的，自从他们发现，秦星阑的最终目标是兰天后，最优解其实就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只要以兰天为饵，就一定可以引出秦星阑。
　　但这个做法遭到了时景舒的强烈反对。
　　以往，他们不是没有采取过类似的方案，只是那样，就需要“诱饵”处在一个相对弱势的环境下，才可以让罪犯放松警惕。
　　越高的成功率，与之对应的就是越大的风险。
　　往往他们会让“诱饵”孤身一人，钓鱼上钩。
　　但这，也是令时景舒最无法接受的。
　　他愿意为了大局有所牺牲，但用爱人的安全作为赌注，对他而言，简直比捅他一刀还让他难受。
　　他恳请专案组再给他一晚上的时间，最终，还真让他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他看得出来，秦星阑目前要做的是想尽办法抹黑兰天，那么，只要他们找到可以证明兰天清白的证据，也一样可以用其吸引秦星阑现身。
　　秦星阑一定不会愿意让兰天自证清白，在这一点上，他们就有了可以操作的空间。
　　相比用兰天这个人作为诱饵，他更愿意用兰天的清白与之替换。
　　至少这样，他可以时刻跟在对方的身边。
　　今天一早，时景舒就和专案组几人碰了面，沟通过后，大家一致认为时景舒的办法还算可行，只不过最好是找一个“局外”人与他们配合，减少此次行动的“刻意性”。
　　这个人要既不在秦星阑的视线中，又要有足够充足的理由帮助兰天，最好有一定的话语权，并且出其不意。
　　时景舒和兰天商量过后，兰天厚着脸皮给蒋教授打去了电话。
　　......
　　茶香袅袅中，局长放松地眯起眼，和蒋教授聊着这段时间兰天在东城的表现。
　　蒋教授自从知道了兰天很大概率会在案件结束后返回首都，今天一整天都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
　　可惜公开信发布后，他得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气恼的样子配合演戏，绷得憋不住了，只有在局长这儿才放得开，话都比平时多了几分。
　　局长拿着电话，忽地想起今天早上时景舒提到的，要找到一份可以证明兰天清白的东西，也不知道这方面，他们准备地怎么样了...
　　专案组办公室，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商量着接下来的方案。
　　“你说...书？”孟云迟疑地问道。
　　“对。”时景舒解释道：“每年兰天过生日，陈玉茹都会送他一本书，那十二个人的名单也都是从书中延伸出来的。”
　　只要书中有陈玉茹关于那些人名的批注，不论真假，都可以成为一份佐证兰天说辞的证据。
　　“那这些书...现在在哪儿？”王宏胜坐在一边，看向时景舒身旁的兰天。
　　兰天破例被允许参与了此次讨论，他思索片刻，道：“我的东西都被宋叔叔，...也就是宋山收起来了，我不知道他会把东西怎么处理，也有可能...是直接扔了。”
　　相比之下，销毁显然是最合适的处理办法，但那些东西都是他和外婆的回忆，他虽然没说，但总觉得，宋叔叔未必会把那些东西扔掉。
　　王宏胜听到兰天的回答，皱了皱眉道：“那我们找人去伪造一份？”
　　“不，没有必要。”时景舒摇头道，伪造证据，做不好反而会弄巧成拙，主动暴露。
　　“与其说用书吸引秦星阑，不如说，用寻找书的行为去吸引他。”不论这些书是否存在，秦星阑都不会让他们如愿找到。
　　只要他们有了自证清白的举动，就会惹怒秦星阑。
　　书是宋山处理的，他便和兰天回荷兴镇去寻找，只要他们那时足够“放松警惕”，他相信，秦星阑也一样会选择下手。
　　这一切从荷兴镇开始，也该在荷兴镇有个结束。
　　“但是，怎么让秦星阑知道，我们要去‘找书’？”孟云犯了难，按理说兰天现在不能离市，时景舒又铁了心思要一起去，俩人去荷兴镇只能是“私自行动”，这样一来，便不能将书的事情公之于众。
　　在不显得刻意的情况下，怎样将消息传达给秦星阑，成了他们当前的最大难题。
　　众人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好的方法，最后，还是时景舒沉沉开了口。
　　“我知道，有一个人可以做到。”
　　一个早在荷兴镇扎根，和秦星阑有着秘密联系，同时又让他百感复杂的人...
　　时景舒没让任何人跟着，到会议室隔壁的杂物间掏出了手机。
　　等待电话接通的期间，时景舒陷入了一个艰难的抉择，那就是要不要和对方摊牌。
　　如果摊了牌，那便是将自己的信任全然交付，用几年的兄弟情谊和足够的承诺去恳求对方配合。
　　但如果不摊牌，时景舒又有一种诡异的“担心”，担心对方究竟会不会将他们要再去荷兴镇告诉秦星阑。说来也可笑，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时景舒紧紧地握着手机，在电话被接通的一瞬间有了决定。
　　“喂？霍哥，我有件事想和你聊聊，这会儿方便么...”
　　......
　　半小时后，别墅内，柯依推开书房的门，手中拿着一只手机。
　　“秦，廖叔的手机一直在响，好像是荷兴镇那边有了些情况。”
　　秦星阑自从看到了蒋教授的公开信后便一直处在气头上，瞥了眼来电显示，冷声道：“有什么事？”
　　霍飞讨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刚才时景舒给我打了个电话，廖哥之前说，有什么动静都要第一时间汇报，所以我...”
　　秦星阑嗤了一声，躺在了椅子上，“这次怎么你这么老实？”
　　“哪里的话。”霍飞的笑僵了一瞬，过了一会儿，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想要一笔钱。”
　　柯依捧着电话，在一旁等着，霍飞舔了舔唇，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整个组织已经暴露了，我曾经做过的事，以后肯定也会被翻出来，我想要一笔钱，留给我的家里人。”
　　“如果你们不给...”霍飞横了心，咬牙道：“我就去曝光你们，主动自首可以从轻处理，说不定，我还能少坐几年牢。”
　　听到这儿，秦星阑轻蔑一笑，挑眉道：“这算是威胁？”
　　“哪敢，最多算是利益交换。”霍飞道。
　　“呵，好一个利益交换，说说吧，他找你有什么事？”秦星阑笑着松了口。
　　“这...您算答应了？”霍飞问得小心。
　　秦星阑答道：“我要听了内容，再给你开价。”
　　“当然，当然。”霍飞又恢复了之前的讨好态度，“时景舒刚才跟我说，他和他那小男友要再来荷兴镇一趟，好像是说，要给他那小男友找什么东西，来证明他的清白。”
　　秦星阑动作一顿，凉凉地吐出了几个字，“不可能。”
　　在这件事上，根本不存在可以给那人“证明清白”的东西。
　　“是真的！”霍飞怕他不信，今早的记者会他也看了，急忙解释道：“那法医说，名单是他外婆告诉他的，就写在每一年送他的书里，所以，他们就想着问问我，在宋山的遗物里面，有没有发现那些书。”
　　宋山自杀的事当年的确是霍飞经的手，问他这些事情倒也合情合理。
　　只不过...
　　秦星阑还是有些怀疑，这所谓的书究竟是否存在。
　　“你怎么回他们的？”秦星阑问道。
　　“我说，我也记不清了，要回去查查卷宗。”霍飞不知道和他对话的人是谁，但听刚才接电话的女的说，是比廖哥还要重要的人物，忙殷勤道：“领导，我的确是没什么印象了，但是刚才我翻了翻卷宗，发现宋山在郊外租赁区租了一个二十年产权的仓库，我想，说不定会在那里。”
　　“仓库？”
　　“对，当年宋山自杀，我们也去仓库看过的，只不过那里面都是些杂物，没什么重要的东西，而且他是自杀，就没进一步追究。”霍飞有问必答。
　　秦星阑安静了半晌，随后道：“好，等他们到了荷兴镇，就和他们约在那个仓库，等事情办完，我一定会给你满意的金额。”
　　听到最后几个字，霍飞热切称是，感谢的话没说完，就被对方挂断了电话。
　　按灭了手机屏幕，柯依没去打扰秦星阑，静静地站在一边。
　　秦星阑琢磨了片刻，看向柯依，道：“你怎么看？”
　　柯依垂下头，想了想道：“我的看法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既然秦的目标是要让那人身败名裂，这种证据是一定不能留存在世上的。
　　“况且，他们此行一定不会大张旗鼓，或许，也是我们动手的一个好机会。”柯依等着一天已经等了太久，眼中闪过一丝狠劲。
　　秦星阑许久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后，他抬起手，柯依见状，立马俯身凑到了秦星阑颈侧。
　　秦星阑微沉着声，在柯依耳边吩咐了什么。
　　没过两日，时景舒便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开车带着兰天，沿着一条较为隐蔽的道路，“私自”驱车前往了荷兴镇。
　　在那里，他们即将与秦星阑做一个最后的了断。


第105章 碰瓷
　　这次，时景舒和霍飞直接将见面地点约在了荷市。
　　经过大半天的路程，下午五点，时景舒和兰天便抵达了提前定好的饭店。
　　服务员将两人引进包厢，关上门的第一时间，霍飞便一只手朝桌下指了指，另一只手在耳边比划了一下，是在告诉他们，有人监听。
　　时景舒的动作只慢了一瞬，便再次恢复了正常，笑着和霍飞寒暄起来。
　　兰天跟在时景舒身后，朝霍飞打了声招呼。
　　等服务员把菜上齐，退了出去后，霍飞才进入了正题，将宋山在郊外租赁仓库一事告诉了两人，几人商量了一会儿，定于明早出发，到仓库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的那些书。
　　重要的事情没到五分钟便说了个清楚，随后，几人便互相招呼着动了筷子。
　　经过一路的奔波，兰天也不免有些饿了，将脸上的口罩取下，慢条斯理地吃起了饭。
　　霍飞自从两人进门起就无时无刻不处于自惭中，不敢与两人对视，声音装得热切无比，而眼神和表情却十分僵硬。
　　此时，他注意到兰天脸上和脖子上残留的瘀伤，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他拧开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辣辣的液体烧过喉咙，也烧上了他的面颊，令他感到无地自容。
　　时景舒看着霍飞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劝说未果后，伸手将酒瓶夺了过来。
　　霍飞的嘴里一直胡乱地说着他们当年在警校时的经历，时景舒心头发闷，想到了前两天两人的通话。
　　那时，霍飞躲进了一间屋子，几乎是用哀求一般的语气向他忏悔。
　　“时啊，哥知道，哥对不起你，五年前，要不是看在我警察的身份，我就真的没命了，...打那以后，我也是不得已，不得已才帮他们的啊。”
　　宋山死了，他就接替了宋山的工作，成了那间救助站的保护伞。
　　一开始，他是不愿意的，人口拐卖这种事，在他看来，是最为可耻的犯罪，但后来，他忽然想通了，就算不是他，也会有其他人来接替宋山的工作。
　　他无法从那些人的手中逃走，但至少，他还可以偷偷地，偷偷地让其他的人逃走...
　　可渐渐地，在被警告过许多后，他也不太敢了。
　　“...现在，有了你嫂子，还有孩子，我更是身不由己。”霍飞在电话那边颤抖着声音，嘶哑道：“查到了也好，查到了...我也就解脱了。”
　　那时，时景舒听出了霍飞语气中的哽咽，但依然可以维持平静。
　　可现下，当面看到霍飞的眼泪，他心中却是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儿。
　　霍飞双肘撑着桌面，用手死死地遮住自己的双眼，悔恨地无以复加，他紧咬着牙，发出无声地恸哭。
　　时景舒怕监听的人察觉异样，只能机械式地顺着刚才霍飞的话往下聊。
　　“是啊，当年那家店真的很不错，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再去尝尝。”
　　他对霍飞包庇罪犯，甚至差点害了兰天的行为不是不恨，但五年前，要不是他，霍飞原本也不必遭遇这一切。
　　站在他的角度，他无法对霍飞的行为全然指责。
　　更何况，即使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眼下，他依旧信任着这位昔日的同窗。
　　时景舒知道，霍飞骨子里和他一样，都带着身为警察的骄傲，有这份心在，他就不会被彻底瓦解，只要有了机会，哪怕粉身碎骨，他都会再次站起来。
　　碍于有人监听，时景舒无法道出自己的想法，只能霍飞的肩头拍了拍，真心地向对方道了声谢。
　　霍飞痛苦地摆了摆头，生生将嘴唇咬出了血滴子。
　　...
　　第二天，到了快约定好的时间，时景舒和兰天便从酒店出发，开车来到了霍飞租住的小区院外。
　　可谁知，等了许久也不见霍飞出来。
　　就在时景舒准备和他联系时，霍飞主动打来了电话，声称自己临时要去郊区办点事，一早就从家出发了，让时景舒两人不用去接他，直接开车去郊外租赁区就好，他在那里等他们。
　　挂断电话后，时景舒就知道，今天的计划恐怕是出现了一些变故。
　　昨晚吃饭的时候，霍飞就打字告诉他，他自己的手机已经处在了监听当中，再通话的时候一定要多作注意。
　　如此看来，他们今天的目标，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要想顺利地引诱秦星阑露面，恐怕并没有预想中那么简单。
　　时景舒调好导航，重新发动了车子，从霍飞家到郊外租赁区，一共有40分钟的路程，兰天将车窗降下一点，尽可能地调整状态，让自己不要晕车。
　　透过两人身上的微型摄像机，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被实时传送到了东城市警局。
　　整个专案组的成员和警局内参与过此案的警员都坐在一起，时刻关注着两人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状况。
　　除了时景舒以外，局里所有的警员都没有启程前往东城，唐莹莹今早还特意拉着于向阳和孟云到警局外不远处吃了顿早餐，为的就是让秦星阑能够相信，时景舒此次前往荷市，是瞒着局里上下，一次违规又私人的行动。
　　表面的松懈下，掩盖的是这两天没日没夜的筹划。
　　自从时景舒和兰天抵达荷市后，所走的每一条路线，预定的酒店，包括吃饭的地点全都埋下了众多警力。
　　更别提两人今日前往租赁区的这条路线，几乎做到了每隔百米就有一岗，怕的就是秦星阑会在路上突然发难。
　　几名侦察兵和狙击手提前两天就在高处待命，将每一个路过的可疑人士都及时反馈给了东城。
　　车上，兰天不自在地摸了摸耳坠，内置的隐形耳麦里时不时传来各种声音，弄得他不免有些紧张。
　　“害怕吗？”时景舒单手开车，另一只手虚虚地牵过兰天还包着纱布的左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兰天摇了摇头，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到耳麦里传来了一声警告般的低咳，他懵了一般地抬起眼，正好对上了后视镜上的微型摄像头。
　　他连忙触电一般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端端正正地靠在了座椅上。
　　时景舒啧了一声，敲了敲摄像头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昨晚说的，你还记得吗？”过了一会儿，时景舒忽然问道。
　　兰天今早被问了太多次这个问题，为了让时景舒放心，他只好又又掰着指头数道：“不逞强，不擅作主张，任何情况下，优先保护好自己。”
　　他将衣服里的防弹背心露出了一个角，朝时景舒比了个大拇指。
　　时景舒也配合地回给他了一个大拇指，随后给他扔过来了两颗青梅。
　　兰天贴在车窗边，一边吃着梅子，一边继续听着耳麦里传来的各种声响。
　　渐渐地，这些声响转变为了让他安心的力量。
　　他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依然有很多人在保护着他们的安全。
　　时景舒一路开着车，从市中心宽阔的大路驶上了较为狭窄的乡道，两侧的景象也从楼房变成了山丘和树林。
　　在距离目的地还有将近一半路程的时候，忽地，对面驶来了一辆“不同寻常”的车。
　　那辆小轿车远远就开始压着黄线往他们这侧靠，原本狭窄的道路被他挤了一大半，时景舒避让不及，和他发生了剐蹭。
　　对面的司机摇下车窗，朝两人破口大骂，时景舒冷冷瞥了他一眼，并不想理会，准备直接开车走人，此时，耳麦里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令时景舒警觉起来。
　　“注意，远处山上正有一个人向你们靠近，手中拿了望远镜和一部手机。”
　　时景舒闻言，迅速打量了一眼和他发生剐蹭的那辆车，车内仅有一名司机，并没有其他人。
　　很快，时景舒就做出了和局里指挥中心同样的决定，不论这人是何意图，都不予理会。
　　时景舒握紧方向盘，准备直直踩下油门。
　　可谁知，对面居然猜出了他的意图，迅速挂了倒挡，将整辆车横在了时景舒的车前，这下，两人几乎是将路堵了个严实。
　　对面司机把车熄了火，甩上车门就嚷嚷道：“撞了人就想跑，不合适吧？”
　　时景舒不想和他磨蹭，按下车窗，掏出手机，不耐道：“你要多少钱，我赔给你。”
　　“不，我要走保险，看看给我车撞成什么样子了。”那人态度极差，拿起手机就靠在车边打起了电话。
　　时景舒眯起眼，从那人故意拖拖拉拉的话语中看出了他的的意图。
　　只是他不太明白，秦星阑叫来这么个人拖住他们，究竟是何目的。
　　但不管怎样，两人此时已经处在了秦星阑的视线下，不敢轻举妄动，只要行错一步，恐怕今天秦星阑都不会现身。
　　时景舒想了想，按照平常被碰瓷的反应，象征性地骂了两句，随后待在车里，等着那人打电话，自始至终，他都没打算从车上下去。
　　在男人打电话期间，耳麦中传来了两道声音，是王宏胜在询问租赁区那里的情况。
　　提前蹲守在那里的警员迅速答道：“孟云已经到了，在两分钟前刚接了通电话，目前周围还没有发现目标的身影。”
　　众人按下性子，只得静静地等着。
　　可随着时间慢慢过去，碰瓷的人还在和保险公司扯皮，似乎是今年内出了太多次险，连保险公司都在怀疑他这次是否又是在贼喊捉贼。
　　远处的山上，那个拿着望远镜的人还在持续关注着这边的情况。
　　兰天看了看表，距离他们和霍飞约好的时间仅剩下了不到十分钟，时景舒的眉头越皱越紧，直到霍飞给他打来了电话，他们才恍然明白了秦星阑的目的。
　　霍飞“为难”地表示自己晚会儿局里还有些事情，让他们路上尽快。
　　时景舒将自己目前的状况告诉了霍飞，对方“想了一会儿”，试探性地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
　　“要不，你让小学弟先过来？”
　　“反正是他的东西，我们...先找找看？”
　　大概三章左右完结，在努力写了w


第106章 落网
　　......
　　“来的这段路挺好开的，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霍飞特意加重了后几个字，想让时景舒明白，秦星阑此时要看的，就是他放不放心，让兰天单独过去。
　　只是去见昔日的学长，再找些东西，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他们身处棋局之中，却要竭尽全力否认棋局的存在。
　　时景舒将方向盘攥地死紧，碰瓷的男人还在继续和“保险公司”通着电话，远处的山坡上，手握望远镜的男人也在虎视眈眈。
　　时景舒知道，他们需要同时解决掉这两个人，并且只能在兰天单独过去之后。
　　兰天不单独过去，秦星阑就一定不会露面，秦星阑不露面，他们这两天所做的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指挥中心里，专案组最快做出了最优判断，那就是依霍飞所言，让兰天先行过去。
　　有近百名警力在这条路段保障着兰天的安全，监测的范围也向外扩展了近千米，只要秦星阑敢出现在他们的监测范围内，便会在第一时间被逮捕。
　　用王宏胜的话来说，绝不让秦星阑有机会碰到兰天的一片衣角。
　　没有时景舒在，他们仍然会把兰天的安全置于最高位。
　　时景舒握着手机，迟迟没有回话。
　　耳麦里不断地传来催促，碰瓷的人也隐隐地望了过来。
　　时景舒微张着唇，“好”字卡在喉咙里，却迟迟吐不出来。
　　他信任自己的战友，但这样的选择依旧让他心痛难当。
　　这时，兰天忽然探过了身，替时景舒回答道：“好，我一会儿就过去。”
　　电话挂断后，时景舒深深地看了一眼兰天，眼神中饱含沉重。
　　碰瓷的人走过来大力地拍打着他们的车窗，来不及多说什么，时景舒倾身在兰天的耳畔落下一吻，轻声道：“等我。”
　　兰天抿着唇，缓缓朝他点了点头。
　　...
　　十五分钟后，兰天独自开着时景舒的车，在暗处所有人的保驾护航中，来到了那片常年对外合作的租赁区。
　　大大小小的仓库坐落在一起，看上去颇为壮观。
　　霍飞等在入口处，在见到兰天后，暗自松了一口气，领着人就往宋山租赁的5号仓库走去。
　　可等两人刚走到5号仓库门口，王宏胜下令周围全员警戒的时候，霍飞的手机却忽然地响了起来。
　　霍飞听到这个单独设置的铃声，神情微变，立马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什么，令霍飞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他挣扎回道：“这...恐怕不好吧。”
　　对面的人并不理会他的看法，撂下一句话后，便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我只给你五分钟。”那人说。
　　霍飞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兰天偏过头，开口问道：“霍哥，怎么了？”
　　“是哥记错了。”霍飞憋着气，咬牙道：“不是5号仓，是35号，咱们...现在就过去吧。”
　　霍飞的话音一落，不仅是兰天愣住了，连十几公里外的时景舒都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指挥中心里，王宏胜几人立即调出周边地图，找到了位于两公里外的35号仓。
　　转移部署的命令随之发下，但两地之间缺少掩体，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的人也只能从周边绕过去，这样一来，路上恐怕会浪费不少的时间。
　　不过幸好，有一组边缘的警力正好就在35号仓附近，转移过去应该只需要两三分钟，能够赶在兰天到达之前先行探查一下那边的情况。
　　指挥中心顿时忙作一片，王宏胜通过无线电，认真地告诉兰天，一定要尽可能地拖延一段时间，确保他一直处在他们的视线当中。
　　兰天轻轻地“嗯”了一声，也算是回答了霍飞的话。
　　两人重新走到入口处，霍飞开车载着兰天，朝35号仓驶去，路上，兰天还象征性地给时景舒打了个电话，告诉了他这件事情。
　　时景舒捏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但看着身边终于打完电话，开始刷视频的男人，还是忍了下来。
　　这一小段时间，他已经将对方向秦星阑汇报的情况摸了个清楚，频率是五分钟一次，像是通过什么软件发送了一条消息。
　　远处的山头，特警已经悄悄摸了过去，正待一声令下，就准备同时将两人生擒。
　　时景舒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手脚，十几秒后，猛地一拳揍上了前面的男人，同时稳稳地接住了他手中的手机。
　　...
　　时间刚好卡在五分钟，霍飞和兰天一起抵达了35号仓库。
　　远远地，兰天就感觉这间隐没在树林中的仓库有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冰冷。
　　下车前，王宏胜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
　　“兰天，听好，西北角和正东各有一组警员，其他人正在路上。周边丛林里有埋伏的敌人，也有许多新鲜的车辙印，你一定要小心，我们怀疑，秦星阑有很大可能就在35号仓库里面等你。”
　　35号仓库并没有提前进行搜索，里面装满了未知数。
　　“一会儿开门的时候你靠近墙边，等确定了秦星阑在，就第一时间就往东边跑，贴着墙体躲到另一侧，看到了吗？会有人掩护你的，不要怕。”
　　兰天轻咳了一声，表示明白，紧随着霍飞下了车。
　　霍飞走到仓库门边，在一个花盆中找着钥匙。
　　他存了故意拖延的心思，找得心不在焉。
　　可忽地，仓库里却传来了一声他再熟悉不过的尖细哭声。
　　“心心！”霍飞失声喊道。
　　没等兰天反应过来，他飞快地拿起钥匙，打开了仓库的锁，用力推开那两扇铁门后，光照进去的那刻，原本昏暗的仓库便瞬间被点亮了。
　　四辆越野车依次停在门边，秦星阑坐在轮椅上，柯依站在他的身后，在两人的侧前方，还站着数名身材高大的雇佣兵。
　　王宏胜透过微型摄像机，在锁定秦星阑的那一刻就朝兰天大喊道：“跑！”
　　可兰天的双腿却像生了根一样，死死地扎在了原地。
　　原因无他，仓库里那个哭花了脸的小女孩，正被绑着手脚，哭着朝霍飞一声声地喊着“爸爸”。
　　“心心！放开我女儿！”霍飞抹了把脸，怒视着秦星阑，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王宏胜也明白了那边的状况。
　　他拿起另一只通讯器，可之前还有所联络的小组此时却是无人应答，他反应过来，他们这是又被秦星阑摆了一道。
　　他立即喝止了附近刚要有所行动的特警，命令他们严禁暴露。
　　仓库外，兰天难以置信的表情正中秦星阑下怀，他朝情绪激动的霍飞道：“你做得很好，不过这个小家伙儿，只是为了防止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快把...”霍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星阑不耐打断，“闭嘴！再废话，我现在就让人捏死她。”
　　兰天将目光从霍飞女儿的身上移开，大脑飞速思考着该如何应对，蓦地，耳边传来了时景舒喘着气的声音，告诉他，接下来该如何去做。
　　兰天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
　　他向后退了两步，不确定地看向秦星阑，道：“你还活着，这...是他们胁迫你的吗？”
　　“胁迫？”秦星阑嗤了一声，道：“你还真是傻得令人可笑，...把手机放下，就算你那警察男友现在过来，也赶不及了。”
　　“不得不说，你该庆幸他是个警察，不然的话，这里就是你们两个人的葬身之地。”
　　兰天拧着眉，像是从秦星阑的话中读懂了他的意思，“你要杀我？为什么？”
　　他又警觉地向后退了两步，“无意”间将仓库大门所对的位置让了出来，看上去，像是要准备随时逃跑。
　　“不是我要杀你，而是你‘畏罪自杀’。”秦星阑早已安排好了一切，“过了今天，大家就都会知道，你是深感罪孽深重，所以潜逃回了故乡，选择了自杀。”
　　秦星阑笑容阴冷，想着还是便宜了对方，“不过你放心，你的那些老师、同学，我都会一一让他们知道你的‘真面目’，只可惜，那些骂声，你都听不到了。”
　　兰天抿着唇，缓声道：“我并不记得我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如果，我无意间得罪过你，我可以向你道歉。”
　　“道歉？”秦星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阴郁道：“你最好的道歉方式，就是死在我的面前。”
　　秦星阑从身侧拿出一把匕首扔到了仓库外，同时，一名雇佣兵将匕首抵在了霍飞女儿的脑后。
　　“从东城市擅自离开，该说是你蠢，还是你那个警察男友蠢。”秦星阑嘴角闪过一抹冷笑，像是丝毫不怕兰天会逃跑。
　　“爸爸！我害怕！”霍飞的女儿被吓得哭个不停。
　　霍飞恨不得将那名雇佣兵生生撕碎，兰天看了一眼那柄泛着寒光的匕首，心中也焦急起来。
　　他有种预感，自己恐怕就快要拖不下去了。
　　仓库大门所对的方向被一两颗茂密的树木遮挡，秦星阑几人站得相对靠里，狙击手一时找不到好的射击点位，只能不断调整。
　　在确保不伤到人质的前提下，他们需要做好完全的准备。
　　兰天听着耳麦中不断的声音，汗水一点点浸透了他的衣襟。
　　目前来说，唯一对他有所慰藉的就是，时景舒已经带人赶到了周边，正在依次解决秦星阑埋伏周围的眼线。
　　只要解决掉那些人，就可以直接从仓库两边摸进去，到那时，仓库就成为了秦星阑自己设下的牢笼，令他插翅难逃。
　　然而，这所有的一切都需要时间，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兰天吞咽了一下，想要接上之前的话题，声音僵硬道：“对不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秦星阑脸上的笑意加深，“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知道，这都是你们欠我的。”
　　“我劝你还是不要拖延时间。”秦星阑的眼神锐利冰冷，“就算你那警察男友来了，别以为我就真的不敢杀他。”
　　“我数十声，捡起那把刀插进你的脖子，不然，我就让这个小朋友给你做个示范。”
　　兰天的心里咯噔一下，呼吸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十个数字，是来不及的。
　　“十、九、八...”
　　秦星阑的声音就像是索命的厉鬼。
　　不远处，霍飞女儿的哭声惹烦了那名凶壮的雇佣兵，他啐了一口，皱着眉将小姑娘雪白的外衫脱了下来，紧紧地缠在了她的嘴巴上。
　　小姑娘“唔唔”地哭着，憋红了一张脸。
　　霍飞目眦欲裂，刚向前冲了两步就被女儿后脑处的那柄利刃威胁着停下了脚步。
　　“五、四...”
　　兰天有些慌了，咚咚的心跳声几乎改过了耳麦里的声音。
　　他没有办法，只能先拖着步子，朝地上那柄匕首走去。
　　指挥中心里，更清晰的固定镜头已经将仓库门口的画面实时传递了过来，王宏胜和荷市的特警达成了一致，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即使狙击手没有完全的把握，也要果断射击。
　　而他打响的一枪，就代表了行动的开始。
　　众人捏着一把汗，紧紧地关注着仓库的动静。
　　匕首被扔出仓库外七八米，兰天弯下腰，伸手去捡的时候，嘴唇微动，几不可闻道：“我去换她吧。”
　　没等时景舒拒绝，王宏胜就先否定道：“绝对不行，你的立场不对。”
　　霍飞“陷害”了兰天，向秦星阑表达了自己的衷心。
　　而他的女儿，只是秦星阑用来逼迫兰天自杀的工具，只要兰天乖乖自杀，他的女儿自然会无恙，用不着兰天以身相换。
　　反之，只要兰天敢开这个口，才是彻底将那个小姑娘推入了绝境。
　　没有人会用生命换一个敌人的女儿，他们用性命守护的，只会是自己的同伴。
　　兰天捡起那柄匕首，指尖发抖，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霍飞。
　　几乎是一瞬间，霍飞就看出了兰天眼中的不忍。
　　这份不忍，像一把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将他的心豁开了一个口子。
　　干了这么多年刑警，他太清楚不过，这份不忍之下，究竟代表了什么。
　　他们要拿自己的女儿冒险。
　　这个念头一出，霍飞便感觉到了彻底的疯狂。
　　“三、二...”
　　秦星阑的最后一个数字已经到了嘴边，远处，狙击手的手指也搭上了扳机。
　　就在此时，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霍飞猛然发力，扑向了兰天。
　　兰天根本没有反应的机会，就被霍飞夺走了匕首，同时被刀尖抵住了脖子。
　　“停下！”霍飞大喝道。
　　秦星阑一脸怒容，低吼道：“你做什么！”
　　“把我女儿放了！人我已经带来了，我什么都做了，求求你，她快喘不上气了！”霍飞的手也抖得不成样子，兰天略微挣扎了两下，就被再次控制。
　　秦星阑阴着脸道：“等他死了，我自然会把你女儿还给你，你现在这样，是不想要事后报酬了么。”
　　“我不管！我把人给你，你把我女儿放了！”
　　“你觉得，你现在有和我谈判的资格么？”秦星阑满是戾气。
　　霍飞抬起眼，缓缓道：“我有。”
　　“你不是要他‘畏罪自杀’么，我想，我只要多捅他几刀，应该就算不上自杀了吧。”霍飞目光灼灼，与秦星阑对峙。
　　秦星阑陡然沉下了脸，咬牙道：“你敢。”
　　“我女儿要死在你们手上了，我有什么不敢的！”霍飞低吼道：“换不换！”
　　秦星阑的眼中泛着刺骨的冰冷，片刻后，他下令道：“好，换。”
　　那名雇佣兵将霍飞女儿腿上的绳子解开，依着霍飞所言，让孩子一人先行走到了仓库门口。
　　霍飞用刀抵着兰天的脖子一点点向前移动，就在两人即将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霍飞调整角度，走到了兰天身后，用兰天的身体为遮挡，轻到不能再轻地说了一句话。
　　他说，“求你，抱着她跑。”
　　兰天呼吸一滞，下一秒，便感觉自己被一股大力推向了门边。
　　耳麦里炸开了一句“行动”，霍飞“啊”地一声，疯了似的扑向大门，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靠近他们这侧的铁门合上。
　　兰天弯腰一把抱起那个尚在哭泣的孩子，按照之前所说的，贴在墙边快速地朝东侧跑去。
　　身后传来了好几声枪响和霍飞忍痛的闷哼，周围的丛林中冲出了众多特警，飞速地向仓库奔去。
　　兰天不敢回头，只能抱紧了怀中的小人儿，铆足了劲儿往前冲，剧烈晃动的视线中，有一人的身影和周遭众多的人影都截然不同。
　　兰天不合时宜地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时景舒将兰天稳稳地接住，来不及多说几句安慰，便把兰天交给了身后的两名同志，动作迅速地跟着冲进了仓库。
　　兰天躲藏在一处矮丛中，不断地哄着啜泣的小姑娘。
　　远远地，他看到霍飞被人从门边背走，鲜血滴了一路，组成了一道无法被敌人跨越的堡垒。
　　兰天知道，这场较量，是他们赢了。


第107章 爱意（完结章）
　　秦星阑落网了。
　　国内的拐卖组织像是一栋被抽走了脊梁的大楼，顷刻间便发生了坍塌。
　　秦星阑愿意配合交代所有的犯罪事实，甚至提供犯罪证据，但条件只有一个，就是再单独见兰天一面。
　　彼时，兰天正和时景舒躺在家里享受难得的安逸，一通电话，便又认命地被叫回到了局里。
　　时景舒一百个不愿意，但也抵不过兰天的一句话。
　　“我想知道...关于我父母的事情。”他说。
　　...
　　审讯室门外，兰天在走廊徘徊了很久，心情颇为复杂。
　　说实在的，他其实有些害怕秦星阑。
　　除却最初在首都展馆的那次，秦星阑的出现一直都在带给他伤痛与恐惧。
　　但是，秦星阑恐怕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告诉他当年真相的人。
　　兰天握上审讯室的门把手，良久后，轻轻压了下去。
　　屋子里的光线并不明亮，秦星阑坐在当中的一把椅子上，神情疲惫，手腕和脚腕上都带着沉重的镣铐，将手腕处的皮肤都磨得发红。
　　见有人进来，秦星阑缓缓抬起了眼睛，在见到来的人是兰天后，丝毫没有一丝意外。
　　“听说，你找我？”兰天关上房门，在秦星阑的正对面坐了下来。
　　秦星阑点了点头，有一件事，他始终想要确认。
　　“对于小时候的事情，你真的都不记得了吗？”
　　兰天抿起唇，下意识道：“对不起。”
　　“呵。”秦星阑自嘲一笑，“有什么可对不起的。”
　　“忘了好，真能忘了，也挺好。”秦星阑扯了扯嘴角，感叹道。
　　二十年来，他将仇恨二字刻在了心里，然而，他仇视的对象，如今却只有轻飘飘的两个字，忘了。
　　这对他来说，简直太过讽刺了。
　　秦星阑忽然就不想再说什么了，他摆摆手，示意兰天离开。
　　可兰天却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用商量的语气道：“我的确是不记得了，但是，可不可以由你来告诉我？”
　　秦星阑望着他，面无表情道：“凭什么，你想知道什么？”
　　“关于我的父母。”兰天答道。
　　秦星阑讥讽一笑，胡诌道：“好啊，你的父母啊，让我想想，杀人狂魔？伪善的商人？他们白天行医，晚上就躲在家里吃小孩儿...”
　　兰天皱着眉，打断了秦星阑的胡言乱语，“我知道，我应该是叫陆晨元，我的父亲叫陆斐然，母亲叫刘瑶，而我们当年有一个要好的邻居，叫...”
　　“要好？”秦星阑像是忽然被电打了一下，提着声音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要好？他姓陆的也配？”
　　兰天略带愠怒地看向秦星阑，像是在指责他既不告诉自己真相，却又在拿着真相对他发难。
　　两人对视了一阵，秦星阑忽然笑了一下，道：“好啊，你想知道是么，我告诉你。”
　　秦星阑一副“这是你自找的”的态度，向兰天讲述了当年的事情...
　　“廖成泰和你说过吧，陈倩如是当年唯一一个成功逃离了组织的人，在她之后，也有人动过类似的心思，这些人里，就包含了你我的父母。”
　　当年，秦陆两家人在一同有了孩子后，便起了离开组织的念头。
　　没人愿意一代代地活在暗处，尤其是在见到了自己犹如天使一般的孩子后，两家父母便更不愿意让他们手染鲜血。
　　“我那时候年纪也小，但我知道，父母长久地在计划一件事，他们告诉我，就快要‘自由’了，到那时，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那时不懂什么是自由，他只知道，自己有着一对天底下最好的父母，也有一个自从出生起就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但是，在他四岁生日那天，一切都变了...
　　“那天我们两家人一起去游乐园玩儿，回去的路上，你发烧了，非要让我陪着一起，我们家的车上有药箱，也有你喜欢的玩具，为了方便，我们两家人就换了车...”
　　可谁知，就在那一天，他们遇到了一个疯子。
　　一个老婆死在了陆斐然手术台上，此后一直怀恨在心的疯子。
　　“他是冲着你们去的，但却连累了我的父母。”秦星阑的神情逐渐激动起来，“这是你们全家欠我的，是陆斐然在我父母坟前发过誓的，说要好好照顾我一辈子，要...”
　　秦星阑喉咙发紧，声音戛然而止。
　　兰天的手指蜷在一起，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在那之后，我就住在了你们家，我有个不好的习惯，就是喜欢钻到柜子里待着，没人知道这件事，我却听到了许多有意思的事情。”
　　一年过去了，陆斐然谋划了许久，也掌握了一份名单，想要用名单作为要挟，助他们一家脱离组织。
　　但这种事情，弄不好就是一死，陆斐然夫妻达成共识，那就是先把孩子们送出去，尽最大能力，保全孩子们。
　　“我一直听他们说起‘安全屋’，但却不知道在哪儿，只是知道，那是一个可以保命的地方，只能先送一个孩子过去。”秦星阑死死地盯着兰天，恨道：“我听得很清楚，陆斐然说的，是先送我！”
　　“因为他觉得，对我有所亏欠，可是呢，我一觉醒来，你不见了！”秦星阑眼底爬上一丝赤红，道：“不该是这样的！”
　　“我...”兰天楞住了。
　　“怎么？要说你不记得了吗？”秦星阑讥讽道：“没关系，往后你可要牢牢记在心里，这一切都是你欠我的。”
　　兰天喉咙里的话滚了几遍，才道：“那我的父母...”
　　“死了。”秦星阑面无表情道：“我举报的。”
　　审讯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兰天倏然睁大了双眼，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既然他们没打算让我活，我又为什么要考虑那么多，这是他们的报应，我偏要让他们知道，对不起我的代价。”
　　秦星阑欣赏着兰天脸上的痛苦，仿佛找到了乐子。
　　“那个名单就是个定时炸弹，用得好或许能成为他们的护身符，但用不好，就会引火自焚。组织怎么可能接受他们的背叛，迅速便处理了他们。”
　　“哦对，其实...原本他们是可以活命的，组织让他们交出名单，但他们交不出来。”秦星阑森然一笑，一字一顿道：“因为我把他们的名单藏起来了。”
　　兰天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怒视着秦星阑，浑身都发起抖来。
　　“真可怜啊，那时候他们就跪在我的前面，哭得难看死了。”秦星阑咧着嘴，阴笑道：“我得不到‘自由’，他们也别想。”
　　虽然组织过了几年后也回过味来，断了他一条腿作为警告，但对他来说，也值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都没能找到当年所谓的那个‘安全屋’，渐渐地，其实执念也就没那么深了。
　　“但是，当真的找到你的时候，我就发现，不可能，我永远也不可能放过你...”
　　他们是原本相同命运的人，但二十几年后，他成了天台上勇敢救人的英雄，而自己却成了沾满鲜血的恶徒。
　　仿佛应了他们的名字，他是晨光初始，而自己却是夜里无人关注的萤芒。
　　秦星阑赤红着眼，将腕间的镣铐晃得叮当作响，怒吼道：“原本，带着这一切的人应该是你，被送去陈玉茹那儿的人才应该是我！”
　　“是你欠我的！你可一定得记住！是你欠我的，是你们欠我的！”
　　秦星阑的神态越发癫狂，时景舒打开审讯室的门，将兰天带了出去。
　　秦星阑在两人身后不断地嘶吼着，审讯室的门关上的前一刻，兰天回过头，似乎在秦星阑的脸上见到了斑驳水意。
　　没等他看清，时景舒就将门紧闭了起来。
　　兰天心想，应该是他看错了...
　　之后，秦星阑果真如他所说的交代了所有的事情。
　　不出一周，国内所有涉案的福利机构、私人医院、海关以及网站等等相关负责人全部落网，等待他们的，是法律给予的最高判决。
　　专案组整理了一份详细的有关国外的犯罪证据，提供给了外交部，并且表示愿意无偿协助国外据点的拔除工作，并希望对方可以配合他们找回遗失的国人。
　　案件的后续处理工作一直在继续，局里也对外做出了公告，正式为兰天做出了澄清。
　　虽然兰天在本案中功不可没，但生长环境和出身无法改变，政审上过不去，兰天永远地失去了警察这个身份。
　　在这件事情上，唯一高兴的人恐怕只有蒋教授。
　　用他的话来说，这种危险、吃苦、没钱赚的工作，体验几个月就已经够了，以后要真想回去，那就多争争气，当什么破组长，回去当个特聘才算是给他长脸。
　　兰天是个搞学术的好苗子，现在对象处成了，也到了该回来的时候。
　　对此，兰天处的对象狠狠表达了一下不满。
　　这份不满，具体表现在了兰天手机激增的两人合照，以及蒋教授家中越来越多的各色补品与零食。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很快，就到了兰天交接完工作，临回首都的前一晚。
　　兰天看着五分钟就在自己面前走了三圈的人，放下手中叠了一半的衣服，试探道：“要不，我不回去了。”
　　“嗯？”时景舒脸一板，兰天就不敢再提了，他知道，时景舒恐怕比自己还要在乎他的前途，蒋教授愿意培养他，是其他人羡慕不来的福分。
　　“别胡说，等我有了假期，就去首都看你。”时景舒在他的脸颊轻啄了一口，软了心，道：“不过，我假期好少，可怎么办？”
　　兰天连忙道：“我假期多的，我也会...经常回来看你。”
　　时景舒捏了捏他的鼻子，笑道：“好，那我也努努力，争取早点调到首都。”
　　兰天眼睛一亮，之前他怎么就没想到，还可以有这种法子，“那我也...”
　　“得了吧，蒋教授年龄大了，少折腾他一些吧。”时景舒把人拉到床边坐着，笑道：“况且，我父母也在首都，回去也好，不少认识的人都在那边。”
　　兰天想了想，觉得这样也挺好，不禁弯起了眼睛。
　　时景舒笑了，凑到兰天的眼前，故意问道：“怎么回事儿啊今天，这么有来有往地。”
　　他说要过去，兰天就说也会回来，他说要努力调任，兰天瞅着也要在东城整个研究院。
　　时景舒乐得不行，道：“宝贝儿，你这样，可就犯规了啊。”
　　“我还给蒋教授买了不少东西，怎么，我把我父母电话给你，你改天也去看看他们？”时景舒语气中满是调侃。
　　兰天一愣，觉得时景舒说得十分有道理。
　　“好啊，是该这样的。”兰天从一旁拿起手机，调出通讯录，可等了半天，也没见时景舒继续开口。
　　他疑惑地抬眼，撞进了对方温柔含笑的双眸。
　　此时，他才明白过来，对方只不过是在开玩笑，不禁有些气恼。
　　“见了我的父母，可就是我的人了。”时景舒将兰天不安分的手握在手心。
　　兰天脸颊泛红，抿着唇，嗫喏道：“本来就是。”
　　“你说什么？”
　　“我说...”
　　兰天的话没说完，就被时景舒堵住了唇。
　　突如其来的亲吻让他措手不及，兰天的心尖颤了颤，厮磨喘息间，炙热的唇再次贴了上来，温柔又克制，索取着每一个角落。
　　时景舒俯下身，再次毫不掩饰地向兰天表达了自己的爱意。
　　这一次，他会说。
　　我爱你，以后未来的每一步都希望有你。
　　你是我的晨光初始，也是我的浩瀚长空。
　　在我变化万千的世界里，我永远地，忠实于你。
　　2023年3月7日凌晨两点半，我终于写完了最后的结局。
　　真的很不可思议，我居然真的写完了一本小说，这对我这个作文永远上不了40分的人来说，简直是可以称得上是一件魔幻的事情...
　　《限时》是我第一次尝试写作，也是我的第一部 作品，我非常清楚，这篇文有许多的不足，但也有一些我认为还算不错的地方，这些都会成为我未来改正或是坚持的东西。 
　　总之，非常非常感谢大家愿意看我写的故事，如果可以的话，就我们下本再见啦。
　　另：为隔壁的《猫咪》打打广告，会疯狂加强感情线，剧情上也会带给大家一些更有趣的案子，浅浅求一个收藏，别逼我跪下来求你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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