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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阳不将by瑜辛
　　相传敦煌鸣沙山下，有巫族秘宝丹乌血精，能让人“起死回生”……
　　七十年后——闻人珄从坟山里薅出只讲话结巴的孤魂野鬼，然后——
　　闻人珄：“......他赖上我了。”
　　闻人珄：“......他勾引我了。”
　　黑莲花钓系长发美人攻 vs 浑身王八气的扑街骚包受
　　之死靡它，百无禁忌。
　　前世今生；年下养成（前世）；有回忆杀；架空，无依据
　　注意：攻是个结巴；苏文，有点金手指，私设滚滚，特别瞎扯淡。
　　前世今生 强强 年下 三教九流 美强


第一卷 · 苍狗 


第1章 这货不长心。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寺内寿太郎
　　。
　　那段西北大灾荒，干旱三年，风、雹、虫、瘟肆虐。地主老财狼心狗肺，囤粮不救，军阀又胡作非为，截断车皮不肯西行，以至饿殍遍地，奄奄待毙。
　　我们村亦不得雨水，没有粮吃。人们流离失所，挖草根，嚼树皮，甚至用土块充饥。
　　荒地垂死。
　　直到突然有一天，山里来了一个闻人家。
　　闻人家是巫。
　　巫，通达天地，中合人意，自古便有这一部族。巫能够与鬼神相沟通，能调动鬼神之力为人消灾致富，如降神、祈雨、医病等等。（注）
　　巫全盛时遍布五湖四海，上达宫廷显贵，下至江湖流民，可惜千百年来分散无继，如今还叫得上来的，就只剩下闻人家这孤零零的一脉。
　　闻人家神秘富足，举手投足间满是庄严贵气。他们来后便为村民医病施粮，又做坛求雨。雨水九日一求，连求三次，老青天竟真给下了！
　　一连两天两夜瓢泼大雨，大山重新长出活头儿，再过去不消几月，村子境况好转，终于死地回生。
　　闻人家被村民奉作救世主敬仰，住到最高的那座山顶。
　　有闻人家坐镇，村子靠山吃山，生活渐渐好了。只不过乱世祸患，动辄兵荒马乱，人心不古，总归难以安生。
　　我八岁时，我家遭了难。爹被山匪一刀砍头，妈刚生下弟弟，独独孤寡弱妇，赚不来许多生计，为养弟弟活命，妈便把我卖了。
　　妈把我卖到闻人家当下人，我自此改姓闻人。
　　我到闻人家时，闻人家的家主是个极俊俏的男子，他颇有些男生女相，性子很古怪，不易亲近。
　　他不喜欢我们下人称他为“当家”，于是我们就文绉绉地叫他“先生”。
　　我因为年纪小，一直在厨房帮着洗碗，打点杂活儿，虽是下人，却衣食无忧，没干过苦力，日子非常舒心。
　　我原以为闻人家那大能耐，将经久不衰，但是五年后，我满十三岁刚过一月，闻人家却出事了。
　　那是个麻黑的半夜，灯火全都熄灭，天上无星无月，裂开个大洞！地底冒出百只惨白的鬼来！那天地间似乎有条无形的梯架，那些鬼排着队，一个接一个，从地下走进天上的黑洞里！
　　先生站在一边看着，浑身染血！他扭过头和我对视一眼，吓得我魂飞魄散！
　　先生那眼！那双眼是血红的！那是地狱里恶鬼的眼睛呦！
　　我拼了命跑，感到身后有寒飕飕的鬼在撵我，我不敢回头，一气跑到山底，没了劲儿，失足掉进河里。
　　病月刺骨的冷水，我一头栽下去，立马昏死。
　　我命大，被山底的渔民救起来，但我的眼睛从此瞎了。定是因为我和先生对视那一眼，被恶鬼夺去了人间的光。
　　我打听到，那晚山顶烧了一场大火，一直烧到天亮。
　　后来我回去过，一场火过去，山头成了平地，闻人家消失了，家里一百多人，还有先生，全都不见了，没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这火，一定是地狱业火。先生引鬼上身，闻人家没准儿是被鬼门给吞了。
　　。
　　以上，是闻人珄那疯疯癫癫的瞎眼爷爷常说的一套胡话。
　　爷爷去世整二十年，他去世时，闻人珄才七岁。很奇妙，闻人珄小小年纪，却清楚记得爷爷这套狗屁不通。
　　闻人珄还记得，爷爷讨厌他。
　　因为爷爷的疯病是从闻人珄出生那年开始的。
　　闻人珄呱呱坠地，爷爷把他抱到怀中，伸手摸摸，登时撒开，若不是大伯就站在旁边，眼疾手快接了一把，闻人珄刚出生就要被爷爷摔死。
　　——爷爷是摸到闻人珄胸口的胎记才疯的。
　　那胎记很特别。鲜亮凸起的血红色，仿佛活的大痣，仔细端详，这胎记的模样竟像一簇熊熊火焰。
　　爷爷每见到闻人珄，都指着闻人珄的胸口，跳脚大骂：“报应！报应！恶鬼返世了！报应！”
　　因为这样，闻人珄和爷爷的感情从来不好，爷爷死的时候，堂姐哭得吱哇乱叫，他却没半点感觉。
　　不过爷爷死前的模样倒让闻人珄耿耿于怀。
　　或许“回光返照”是真的，爷爷死前竟然清醒了。他似乎不疯癫了，瞎了几十年的眼也不再混沌，目光不再涣散，那就像对明察秋毫的好招子，紧紧盯着家里人看。
　　爷爷交代遗言，说自个儿早就该死，是闻人家收留他，给没爹没妈的他赐予姓名，他改姓闻人，才得了新生，留下后代。
　　他感激闻人家，死后不愿去别的地方，只想埋到闻人家曾在的那座山上，为得来世好报答。
　　最后，他一把抓过闻人珄的手腕，那不像将死之人的力气，闻人珄被他抓得生疼。
　　爷爷眼眶含泪，最后叫了声“先生”，这才肯咽气，撒开手。
　　他用那般苍老怀念的声音——
　　“先生。”
　　“先生。”
　　……
　　……
　　闻人珄忽得从床上弹起来，浑身是汗。
　　他喘两口气，狠劲儿搓把脸。
　　二十年，闻人珄从没梦到过爷爷，该是因为他正在爷爷的坟山底下，才请了这久违的老东西入梦罢。
　　一只蟑螂从床边耀武扬威地爬过来，闻人珄抓枕边的手机当砖头，“咣”一下，毫不客气将这畜生赐死。
　　闻人珄套上衣服，穿好鞋，拎起桌上的暖壶，去公共卫生间刷牙洗脸。
　　在这鸟不拉屎的招待所住了五天，闻人珄娘胎里带的躁脾气即将爆炸。
　　他一根不正苗不红的无赖青年，是不乐意下乡的。此时此地此情境，全要怪他的亲爷爷。
　　上月底甘肃连下几天暴雨，多地遭灾，造成山体滑坡，爷爷那坟山不幸中奖——老东西的坟塌了。
　　本来修坟是件利索事，但稀奇的是，只一天功夫，来修坟的三位工人竟然都失踪了。
　　闻人珄报了警，接手的警察刚巧是他堂姐夫孟泓州。
　　在孟泓州成为闻人珄姐夫前两人就交情匪浅，闻人珄又是当事人，这一拖沓，便待在山下没走。
　　囫囵完脸，闻人珄用袖子抹掉下巴上的水，又蘸水捋捋头发。他照镜子瞅了眼，下巴上有青茬，但还不算邋遢，索性放它野蛮生长，反正乡下山野，修了边幅也白搭。
　　闻人珄推门出去，孟泓州就站在院中，手里拎着一袋肉包子。
　　“吃点？”孟泓州提了提袋子。
　　天不亮时又下了场雨，空气里一股霉酸味，孟泓州的大衣肩袖还是湿的。
　　“没胃口。”闻人珄走过去，从兜里摸出烟，“一睁眼就拍死只蟑螂，犯恶心。”
　　他把烟叼进嘴：“有火吗？”
　　孟泓州看他一眼，掏出火机递过去：“刚睡醒就抽烟，真该找个人好好管管你。”
　　“不。”闻人珄吐口烟圈，淡淡说，“能管我的人要么没出生，要么埋在地底下。”
　　孟泓州：“......”
　　要说闻人珄这人也是绝了，富二代，父母生意做到国外，他在国内守家产，守得稀松二五眼，除了一身皮囊长得好看，几乎一无是处，妥妥一副游手好闲的混吃等死活头。
　　但要给他戴个纨绔子弟的帽子也不太对，一是他没那气质，二是他懒得挥霍，用他的话讲，有那功夫花天酒地，不如猫在被窝里抻懒腰。
　　说白了就一句话——这货不长心。
　　孟泓州乜斜闻人珄一眼：“要不今儿你就回金城吧。”
　　“怎么？”闻人珄皱眉头，“你还要在这里磕多久？”
　　“又失踪了。”孟泓州叹气。
　　“怎么说？”
　　孟泓州：“昨天夜里，村东头儿老李家的狗跑上山......”
　　“狗？”孟泓州话没说完，闻人珄出离愤怒了，“狗也算？净他妈的赶趟儿扯淡。”
　　“你听我说完啊。”孟泓州咂舌，“老李家的小儿子，今年才十五岁，追着去撵狗，到现在也没回家。”
　　“都说了让他们别往山上跑，都是聋子吗？”闻人珄顿了顿，“所以狗和人一起丢了。”
　　“对。”孟泓州点头，点手指头数，“现在一共失踪四个人。”
　　闻人珄：“外加一条狗。”
　　孟泓州一脸瘴气：“这事儿太稀奇了，我们都快把山头翻过来找了，愣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你觉得他们还有可能活着？”闻人珄挑起眉毛问。
　　“问什么话呢。”孟泓州摇头，“失踪这么多天了，按以往的经验看......”
　　“这山里会不会有野兽？被叼走了？”闻人珄把烟头吐到地上，用脚尖碾灭，又踢去一边。
　　“可能性很小。”孟泓州说，“我们搜查这些天，没发现野兽生活的痕迹，而且就算是，起码会找到尸块，再不济也有骸骨，不可能一无所获。”
　　“真邪门儿。”闻人珄又摸出烟盒。
　　“别抽了，熏死人。”孟泓州看着烦，抢过闻人珄的烟。
　　闻人珄刚要怼两句，突然有人推开大门跑进来。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模样，刚跑进门没几步，一个大马趴摔倒在地。
　　孟泓州一见他就头疼，把烟揣回闻人珄兜里：“是村东头儿的老李。”
　　闻人珄：“......”
　　警察办案不怕悬，不怕险，就怕家属跪下哭丧。
　　果不其然是这条路子。那老李爬起来，冲到孟泓州跟前跪下，磕了两个响儿听。
　　“起来起来，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会尽全力帮你找儿子的。”孟泓州忙把人拉起来。
　　老李一夜没睡，脸色死灰，两只眼珠深深凹进去，起身时已泪流满面：“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
　　孟泓州回头和闻人珄对视一眼，闻人珄走过去，拽住老李的胳膊：“你先去安排人吧，这边我照顾一下。”
　　“谢了。”孟泓州说完，快步离开。
　　“行了，别哭了。”闻人珄把老李扶稳当。
　　对脸儿是个猪圈，但里头是空的，估计过年猪都杀了卖了，还没来得及添新丁。喂猪的猪食槽边上垒了几块红砖头，闻人珄带老李过去坐下。
　　他想和老李一起抽根烟，但一摸兜，想起自己没有火，只能作罢。
　　“好点了？”闻人珄扬头看着天，乌云密布，灰压压的。
　　老李止住哭，双手捂脸：“二栓子要是没了，我可怎么活。”
　　“总能找到的。”闻人珄低叹。
　　“我知道山里已经丢了三个修墓工，你们这些天一个也没找到。”老李声音颤抖，“我就想，会不会是......”
　　“什么？”
　　老李瞪大眼，直勾勾盯着闻人珄：“你外来人了解不多，那原本就是个坟山，总阴森森的......”
　　“而且，我们村里早有说法，说那山头有鬼门！”
　　老李：“据说七十多年前那里住着个富贵人家，有一晚鬼门大开，把那家人全吞了！会不会是......我二栓子打小在山上跑，熟悉山路，他回不来，会不会是被鬼掳走了呀！”
　　闻人珄心口一咯噔，想到爷爷的疯话。爷爷那疯话家里没人当过真，他说要葬来这荒山野岭，全家也就由着他，没有多想，毕竟人都死了，不必穷讲究。
　　但被老李这么一说，竟还对上了？
　　“别瞎想。”闻人珄安抚老李，“那些鬼啊神啊的全是假的，您甭寻思了，肯定把人给您找回来。”
　　“哎，哎......”老李点点头，又落下泪来。
　　闻人珄没再说什么，他陪老李坐了一阵，听老李断断续续哭了几回，老李走了，闻人珄还坐在那没动。
　　大概半小时，屁股被砖头硌得发木，刘小壮跑了过来。
　　刘小壮是孟泓州手底下的人，二十出头一小孩儿，是颗新警蛋子。他不知是从哪奔来的，满头热汗：“珄哥，我们孟队让我送你去坐车，回金城。”
　　闻人珄短暂地皱了下眉头，站起身，脑子里突然晃过老李那双哭到干瘪的眼睛。
　　“算了，我也跟你们上山找吧。”闻人珄说。
　　“哎？你不回金城了？”刘小壮有点意外。
　　“只今天一天，明天就走。”闻人珄面无表情，走出大门，“跟你们孟队说一声。赶紧开车。”
　　“哎，来了！”刘小壮屁颠跟上。
　　作者有话说:
　　“巫”——摘自360百科。


第2章 蹄子可不敢这么扯！
　　跟孟泓州报过道，刘小壮开车，和闻人珄一起上山。
　　“东西两边都有我同事，孟队带人从北边上的，就南边这一小片儿人少，咱俩快点走，还能撵上他们。”
　　“嗯。”
　　到山底下车，闻人珄弯腰把裤腿卷了卷。
　　山地太泞了，闻人珄这一身行头是上周新买的，他虽然不心疼钱，但好歹做做样子。
　　“珄哥真是好人。”刘小壮在一边笑得没心没肺，突然说。
　　闻人珄瞅刘小壮一眼：“怎么，你有事求我？”
　　“不是。”刘小壮搔搔后脑勺，“就是觉得你人好。”
　　刘小壮：“这破地方条件这么差，上山又累又危险，你不是我们警队的人，早就应该走了。”
　　闻人珄叹口气：“自家的事儿，总要上点心。”
　　“而且......”闻人珄顿了顿，朝刘小壮一笑，“别看我现在这样，我也是警校毕业的，跟你们孟队一届。”
　　“我听孟队说过。”刘小壮和闻人珄并肩往山上走，“孟队说你身手特别好，所以才破例让你上山的，这本来不合规矩。”
　　“规矩算什么，有免费劳动力他能不要？”闻人珄啧一声，“你就是才来，跟你们孟队久了就知道了，他那人把规矩当狗屁。”
　　刘小壮听上司坏话感觉新鲜，嘿嘿直乐。
　　闻人珄无奈地瞧着他，心说这小子八成是有点傻气。
　　“那珄哥，你后来为什么不做警察了？”刘小壮又问。
　　“我妈不让。”闻人珄一脚踩进泥坑里，靴子面目全非。
　　他皱眉头：“有一次出任务受伤，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差点见阎王。”
　　“啊，也是......这一行就怕出事。”刘小壮哀哀道，“我也是独生子，我爸妈也天天担心。”
　　“没办法，警察就这样。”闻人珄摆摆手，“不过也无所谓，我本来就没什么远大志向，也不是保护人民群众那块料，当年报警校纯粹是因为学习成绩差，回家继承家产也挺好。”
　　刘小壮：“......”
　　“你话是这么说啦。”刘小壮瞄闻人珄一眼——这公子哥儿长得可真俊气，那鼻子挺得，他一男人看着都羡慕。
　　“但你和孟队一样好。”刘小壮说，“本来都决定要走了，刚才是李叔过来哭了一顿，你放不下心吧？”
　　“少说几句憋不死你。”闻人珄幽幽地说。
　　刘小壮一看说中了，没再膈应闻人珄。他从兜里掏出一条士力架：“给，孟队说你早上没吃饭，特意交代我带着，怕你晕山上。”
　　闻人珄：“......”
　　闻人珄接过士力架，撕开几口啃掉：“前面是片小平地，应该已经搜过了，但咱再找找，兴许还有蛛丝马迹。”
　　“好。”
　　闻人珄边走边低头观察：“今早又下雨了，什么痕迹都冲没了，一路上来连个有用的脚印都没有。”
　　“可不是，只有咱自己人的鞋底子。”刘小壮皱巴着脸。
　　“哎呦。”刘小壮突然踉跄两步——脚下被绊着了。
　　刘小壮弯下腰，定睛看了看，忽得拔高声喊：“珄哥，你快来看！”
　　闻人珄走过去瞅：“不就是块石头......哎？”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嵌在泥土里，那石头上有几点斑驳的猩红。
　　“......这什么啊......我神经过敏......不会是血吧？”刘小壮问，“这玩意孟队他们上山的时候没发现？”
　　闻人珄蹲下/身，伸手蹭了下。石头上除去血红色的斑点，还有一层黏黏的东西，像某种粘稠的汁液。闻人珄闻闻指尖，闻到一股酸臭味道，分不清是什么。
　　闻人珄犹豫了一下，抓住这块石头。因为石头上的粘液，他手指打滑，用了不小力气才把它抠出来。
　　这石头抠出来，古怪的事发生了！
　　那石头留下的小土坑里，自下而上，缓缓涌出一股鲜红色的液体！
　　“珄哥！”
　　闻人珄又用指尖沾了点闻闻：“这是血。”
　　“我靠，这！这怎么回事？血怎么从地底下往上冒？”刘小壮差点蹦起来，“这......不科学吧？又不是山泉眼......”
　　“我也没见过。”闻人珄定了定神，用手扒拉旁边的泥土，他扒了一阵子，竟扒出一块染血的衣片！
　　“还真有！”刘壮倒抽一口气，感觉后背冰凉。
　　衣片仅一只巴掌大，边缘不整齐，应该是被暴力撕扯下来的，尽管染上血，还能分辨出上面深蓝色的格子图案。
　　“可怎么......衣服......”
　　新人就是好寻思，甭管有谱没谱。刘小壮哆嗦个嗓儿：“不能是杀人埋尸吧......那也埋得太浅了......这荒山野岭......”
　　闻人珄站起来，从刘小壮背上薅下背包：“猜来猜去全是废话，既然下头可能有乾坤，那就先挖开看看。”
　　话是这么讲，可他们是上山搜人的，哪能料到要挖土？刘小壮包里没什么趁手装备。
　　闻人珄扔下包：“给你们孟队打电话，把情况说一下，让他找人，带着工具过来。”
　　闻人珄停顿片刻：“要是有条件，最好再弄条鼻子灵的狗。”
　　“好。”刘小壮立马掏出手机，拨通孟泓州的电话。
　　电话一拨出去，手机里却传来一阵“滋滋——”声响。
　　“哎......”刘小壮眼瞅手机屏，动动耳朵，“怎么回事？”
　　“没打通？”闻人珄觉得奇怪。就算打不通，也不该是这种声音。
　　这不像手机能发出的动静，异常尖锐刺耳，闻人珄第一联想到的居然是高亢的“海豚音”。
　　“不应该啊，这里有信号啊，是我手机出问题了吗？”刘小壮按掉通话，准备重新打，可手机回到通讯页面，那“滋滋”的声音还在响。
　　“怎么搞的。”刘小壮一头雾水，来回晃手机。
　　他晃了好多次，手机黑屏了，那“滋滋”声终于消失。
　　“不好意思啊珄哥，这手机肯定有点毛病。怪我，应该带对讲机上来。我再试试打一遍。”刘小壮赶紧说。
　　“没事，我打。”闻人珄说着把手伸向衣兜，但还没等拉开衣兜拉环，闻人珄的手突然顿住。
　　闻人珄皱起眉头，仔细侧耳听了片刻，问刘小壮：“小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我手机已经没声音了。”刘小壮说，又晃了晃手机。
　　“不是手机。”闻人珄的注意力全放在耳朵上，“很轻，很细小的声音，类似于......”
　　他形容不好。这声音细细碎碎，若有若无，有点......像泥土松动的声音！似乎是纤细的虫子从土里往外钻！
　　闻人珄：“好像有东西在泥土里钻动，你仔细听。”
　　“钻洞？”刘小壮硌楞眼儿，“蚯蚓？”
　　“......”闻人珄真是服了这耍宝货。
　　“哎呀珄哥，你别吓唬我，哪还有什么声儿啊。”刘小壮左右看了看， 又探出脑袋，往闻人珄身后看，“你......呃......”
　　“珄哥......”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刘小壮突然浑身僵硬，脸色煞白！
　　他胸口一阵急促地起伏，瞪大眼睛，扔掉手机，慢慢用手捂住嘴巴，“那是，那是......”
　　“怎么了？”闻人珄飞快问。
　　刘小壮出不来声了，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这是明显的恐惧表现。
　　见他这样，闻人珄心里犯嘀咕。就算刘小壮年纪小，欠锻炼，他好歹警校出身，哪怕后头来了个浑身是血的杀人犯也不该这样。
　　这突然怎么了？
　　闻人珄耳朵动了动，听见那股细碎的声响更大了。
　　闻人珄谨慎地扭过脸，回头一看——尽管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他还是立时头皮发麻！
　　他刚刚真不该腹诽刘小壮！
　　他听得没错，的确是有东西正从土里钻出来，不过不是虫子——
　　他身后大概三米处，正从地下钻出一只血淋淋的手！那手慢慢往外钻，一边钻一边左右摆动，直到露出一小节惨白消瘦的手腕！它还在不停摆动，仿佛在朝他们打招呼！
　　“这不可能。”闻人珄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算什么？社会主义，科技时代，撞邪？
　　蹄子可不敢这么扯！
　　而才过几秒钟，那只手周围又钻出几根粗长的藤条！说是藤条，只是找不到更好的名词来形容，这玩意虽然长得藤条模样，但它们太粗了，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那样粗，它们从地底拔出来，飞快扭摆着伸长，像鞭子一样抽打地面！
　　闻人珄发誓他一定在做噩梦！
　　更可怜了刘小壮，个青瓜秧子这两秒才倒过气儿来，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啊！妈呀！鬼啊——”
　　然后他原地蹦起一高，死死抓住闻人珄的胳膊，拉起闻人珄就跑！
　　鬼？鬼门？
　　——爷爷和老李的话在闻人珄心尖惊悚打过！
　　放屁。
　　就算真他娘的有，也不该挑这青天白日出来显眼！
　　人或者都有点猎奇作死的心态，再或者是某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坚强，总之闻人珄满腹惊疑，三魂不定，飞跑的同时还下意识回头望了眼——
　　这一望不要紧！——闻人珄看到一根藤条正朝他俩抽过来！
　　“小壮！——”
　　闻人珄大吼一嗓子，快速推开刘小壮，自己同时矮下身，搁地上打了个滚儿。
　　满身满脸全是土，闻人珄还没等起身，就听那藤条“咚”一声重重敲在身侧！他转眼看过，泥星四溅，地面留下一道深深的泥沟！
　　闻人珄登时一激灵，心坎冰凉，棺材算是正儿八经见着了。他心说这一下要是抡到脑袋上，那他们两颗年轻的项上人头保准开花。
　　“啊！——”刘小壮又发出一声大叫，但这回不是惊叫，是惨叫！
　　——才片刻功夫，这藤条竟又缠上了刘小壮的腰！
　　那藤条在快速收缩，死死勒住刘小壮，闻人珄已经见识过藤条的力气，要照这么勒下去，刘小壮的五脏六腑绝对受不住！
　　“这他妈什么东西！”
　　电光火石间，闻人珄不得多想，下意识抓起手边的石头，朝刘小壮身上的藤条砸过去！
　　那藤条挨上一下，竟停止扭动，放开刘小壮，瑟缩地退开了！
　　这玩意难道还会疼？
　　“小壮！”闻人珄连忙跑到刘小壮跟前。
　　刘小壮站不起来了，闻人珄拖起他，见他身体猛一抽搐，随后俩眼一翻，歪头晕过去。
　　“完犊子货色。”闻人珄拽着尸体一样的刘小壮往前跑，他这样跑不快，但眼下没别的办法——他回头一看，又有四根藤条朝他们张牙舞爪地追过来！即将把他们包围！
　　闻人珄矮下腰，将刘小壮扛到肩头，顺手捞起几颗石头往藤条上打。
　　这玩意应该是真有痛觉，只要被石头打到，就会缩回去，但藤条数量太多，打回一根又蹿来两根，闻人珄没得对付，手头更没有武器，只能跑，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跑！
　　但他还是被追上了。藤条缠上了闻人珄的左脚！
　　闻人珄扑倒在地，他肩上的刘小壮也摔出去，远远滚出一段，闷头撞到一棵大树才停下。
　　很快，又有藤条缠上闻人珄，藤条由脚踝缠到大腿，双腿从剧痛到失去知觉，不过眨眼的时间！
　　闻人珄没能喊出来，他还来不及反应，藤条竟将他整个人凌空甩了起来！
　　闻人珄被吊到半空，抡了个跟头！失重感令人作呕，他头晕目眩，隐约看见地上那只血淋淋的手还在乐此不疲地打招呼！
　　藤条就像钓到了猎物，更加活泼亢奋，它们挂着闻人珄甩来甩去，数不清甩过多少圈，闻人珄后脑勺磕上什么东西，脑袋“嗡”一下，立刻失去意识。


第3章 玉面郎君，剑眉星目
　　有又冷又湿的东西在小腹上蠕动，闻人珄猛地睁开眼，伸手进上衣下摆，竟抓出一条蛇！
　　是条小蛇，约摸一米多长，四周太黑，闻人珄看不见，也分不出这蛇的品种，是否有毒。
　　来不及思考，闻人珄反手将蛇远远扔出去，听见“啪”一声。
　　他扔得很用力，这蛇估计能摔个半死——当然，前提是它是条“正常”的蛇。
　　闻人珄浑身冰冷，在黑暗里干瞪眼。
　　他还活着吧？——闻人珄摸摸颈动脉——幸好，在跳。
　　他晕过去多久了？刘小壮呢？还有命没有？以及刚刚那藤条，那是什么玩意？
　　想到这儿，闻人珄一激灵，慌忙坐起身，摸索自己的腿。腿上已经没有藤条缠着了，他又在腿上狠狠掐了一下——疼。
　　这证明两点——腿没废；他真没在做梦。
　　到底怎么回事？他现在又在哪？
　　周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也听不到任何声响，除了闻人珄自己紧张的心跳声。
　　一切诡异又恐怖。
　　闻人珄生来胆子大，他当过警察，也算见识过凶险，但现在这情况他很难淡定。
　　哪怕是被穷凶极恶的罪犯包围，他都不怕血拼个你死我活，可此时此刻，他就像只死到临头的熊瞎子，一无所知，不知所措，那一向冷静的大脑在犯癔症——他忍不住去想——“鬼门”。
　　——爷爷说过，老李也说。那他......他这是被鬼门给吞了？
　　“......可去他的吧。”
　　魑魅魍魉，牛鬼蛇神，这些个货闻人珄绝对想不通。
　　既然想不通，就别为难自个儿，索性不想了罢，毕竟按闻人珄以往的经验看，遇见这种极端危险的境况，胡思乱想死得最快。
　　“死的活不了，活的死不了。”闻人珄强定下魂儿，摇摇晃晃站起身，这一晃悠，后脑勺突来一阵剧痛。
　　闻人珄小心地伸手摸，摸到血——那一下不知撞了什么该死的克星，真疼。
　　“嘶......”闻人珄咧着嘴，脱下外套，解开衬衫，把自己的纯棉背心撕下来，将就着给脑袋包上。
　　先前被当腊肉吊着甩，兜里的东西基本全掉没了，但幸运的是，闻人珄上衣口袋有拉锁，手机揣在里头。
　　手机屏磕得八花九裂，机子竟然还能用，也有电，但半点信号都没有。不过能照明，不至于当废物板砖。
　　闻人珄快速打开手机手电筒，将身边照亮。
　　他这才看清楚，自己竟在一条甬道里。
　　这是条环形甬道，墙壁及脚下是混凝土，头顶却是光滑的大理石，一看就是人为加工的，这让闻人珄稍稍舒服了点儿。
　　闻人珄仔细观察，发现大理石上有古怪的图画。他从没见过这种画，那画上的男女都穿着奇装异服，打扮华丽，脸上画满油彩，披散长发，他们好像在跳舞。
　　后脑的伤口还在滋儿滋儿地疼，闻人珄仰头很不舒服，看了几眼没有头绪，就不再看了。
　　不得不说这是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方。有血手和藤条当预防针，这阴森离奇的甬道里再冒出只厉鬼也不算惊悚。
　　闻人珄苦中作乐地回忆自己看过的一些探险小说，竟还真有那么几分相似之处。
　　“这都什么事儿。”闻人珄咬牙切齿，恨他受了二十七年科学教育，那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思想即将摇摇欲坠。
　　闻人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哦，或许知道......
　　他想了想，猜自己八成是被藤条绑来的？但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出去。只是无论如何，他不能停在原地。
　　伤痛、疲劳、饥饿、恐惧、不可预测的危险，不管哪一个都可以要他的命。
　　等救援？他撞这大邪门儿，真不一定等得来。他不能坐以待毙，蹲这儿等死。别的不说，太他娘的孬了。倒不如探探究竟，兴许还能找条活路。而且还有刘小壮呢，说不准他也被拖过来了，还能找见。
　　腿还有点软，但能动。心一横，闻人珄赌了一把。他没稀得转身，选择勇往直前不回头，径直朝前方走。
　　他走得很谨慎，调起十二分精神注意脚下。一开始地上什么都没有，但走了三十米左右，闻人珄看到一节一节断裂的藤条，还有正在啃食藤条的小蛇。
　　小蛇成团，每团大约六七条，是青黑色，隐约能看到紫色斑纹，它们个个一米多长，应该和闻人珄醒来时从衣服里抓出的那条为同一品种。
　　闻人珄心头陡然一惊——难道缠在他腿上的藤条，也是被这些小蛇给吃了？
　　只吃藤条，不吃肉？......不吃他？
　　闻人珄呼出一口气，浑身发毛。他格外小心，留意不要碰到蛇和藤条。
　　又往前走了大约五十米，闻人珄感觉到周围温度骤然下降，还有细小的凉风吹过来，像一排密密麻麻的小针头，刺疼皮肤。
　　一般来讲，有风就代表有出口，但闻人珄并没觉得惊喜，因为这风里带着一股腐烂的腥臭味道——这是死亡的味道，尸体的味道！
　　闻人珄定了定神，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按闻人珄的计算，不过一百米——他面前豁然开朗！
　　闻人珄抬起手机，照亮前方的空地......他屏住呼吸，立时浑身僵硬！
　　他对面，有一棵巨大的藤树！
　　闻人珄缓缓移动手机，想将这棵树看清楚。
　　它比闻人珄想象的更大，树干起码有三五米粗，它茂密粗长的藤条拖到地上，纠缠在一起，这藤条就是闻人珄之前看到的！
　　闻人珄喉结微微颤抖，继续缓慢地移动手机。他瞪大眼睛，又看到一根藤条上挂着颗球一样的东西，乌黑的，毛茸茸的。临近的藤条上则粘着一滩脏兮兮玩意，有点像腐烂的......闻人珄猛地反应过来——刚才看到的那颗“球”，难道是人头！
　　闻人珄瞬间想到失踪的修墓工和老李家的小儿子。
　　闻人珄后退两步，手机掉到地上，他胃部一阵翻涌，难受极了，耐不住“扑通”一声跪下，双手撑地呕了出来。
　　早上没吃东西，全靠一条士力架顶血糖，他这会儿只能呕出酸水。
　　他吐到胃部绞痛，双眼又热又辣，视线一片模糊。
　　杀人吓不到他。杀人分尸也不至于让他吐出来。令闻人珄倒胃口的是——谁做的？或者说，什么“东西”做的？——这残酷恶劣的“东西”，超出闻人珄的全部认知。
　　闻人珄一屁股跌坐在地，急促地呼吸，缓了好几口气，这才回过神。
　　他伸手去摸手机，不小心摸到了一个冰冷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照过去一看——是半条胳膊。
　　从大臂中间断开，衣袖还套在上头——深蓝色的格子衫。
　　闻人珄张了张嘴，感到喉咙里火燎一般生疼。
　　闻人珄瞪着这截胳膊看。它没有腐烂，从皮肤状态判断，闻人珄猜测，遇害时间应该不长，甚至......只有几个小时。
　　这半条胳膊很细，如果不是女人，那就是少年的。十五六岁的少年，身骨还没有完全长开。
　　闻人珄是突然要上山的，没跟上队伍，也没来得及问孟弘洲，老李家那小儿子如何体貌特征，穿的什么衣服。
　　——这是老李家那十五岁的小儿子吗？
　　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他害成这样？仅仅是对面的大藤树？
　　闻人珄拨开衣袖残片，发现这胳膊上还戴了一只手表。手表已经支离破碎，沾着血，一定修不好了。
　　闻人珄指尖微微发抖，将这块手表取下来。他用自己的衣服把表擦干净，再揣进上衣兜里，拉好拉锁。
　　拉锁一拉上，兜里沉甸甸的。他的手不抖了。
　　狠狠搓一把脸，闻人珄艰难地站起来，往前走两步。他又一次擎起手机，朝那棵大藤树照过去。
　　白光一寸一寸，从下往上——闻人珄还看到了牛羊等牲畜的头，动物灰扑扑的毛皮，以及分不清是人是动物的——黑黄色、或白厉厉的骨头……
　　这“东西”，人畜不忌。
　　生命被大卸八块，吊起来像百货架上的玩意，像乡下暴晒的果干……
　　闻人珄没有看全，更没有数，但只要打过眼就知道，这绝对不止几个人！几口牲畜！藤树上有几十，甚至几百的残尸！
　　一寸一寸的光，不断从下往上——那是......
　　那是一条大蟒蛇！
　　在大藤树的树顶，竟盘着一条巨大的蟒蛇！原来它才是拆剥性命的罪魁祸首！
　　闻人珄猜不到它有多大，十几秒，几十秒，或者几分钟，闻人珄移动手机，居然没有将它看完整！
　　直到——手机的光照到大蟒蛇的眼睛。
　　那蟒蛇突然睁开眼！
　　诡异的幽绿色竖瞳，和闻人珄对视！
　　一刹那，闻人珄感觉空气凝固了！他无法呼吸，他需要把凝固的空气打碎，抓一块，直接塞进气管里！不然他就要憋死了！
　　他不能动弹，死死抓着手机，冷汗浸湿了衣服！
　　大蟒蛇动了！它缓慢蹭动身体，坚硬的鳞片刮蹭藤条，发出细簌脆响。
　　很快，蟒蛇离开了手机的光照范围，闻人珄看不到它了。但闻人珄能感觉到，它从树上下来了！
　　“嘶，嘶，嘶……”
　　闻人珄听到蟒蛇在吐信，它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跑！跑起来！腿快点动啊！
　　闻人珄的心在咆哮！可他被那蛇瞳镇住，像魇了孽障一般，竟死活动不得！
　　闻人珄闭紧双眼，恨自己的命要交代得这样悲惨！
　　死就罢了，死得稀里糊涂也罢了，居然还要落个葬身蛇腹，五马分尸吊着风干的下场！
　　那大蟒蛇离他更近了！它一定就在他对面！那阴冷潮湿的吐息就喷在他脸上！有股令人作呕的臭味！
　　下一秒，身边刮过一阵冷风，像砍刀一样犀利！闻人珄怀疑自己已经被咬成两半！
　　他好一阵发晕，眼前黢黑，脑袋里像养蜂窝，嗡嗡乱叫。他狠狠咬破舌头，被疼痛刺激得清醒了些——他发现他竟然双脚离地了！
　　......他还活着？
　　......被大蟒蛇叼走了？
　　不对！他正......被人搂在怀里！
　　闻人珄猛地抬起眼，撞见一张煞白的侧脸！
　　这突然冒出来的白脸儿货，居然带着他飞了起来！
　　这人脚下无声，脚尖点在石壁上借力，冲向大藤树，不消眨眼时间，他将闻人珄稳稳放到树上！
　　藤树的藤条都有胳膊粗，一根树枝大约比成年男子的大腿粗壮，担两个人不成问题。
　　闻人珄举起手机照亮，清楚看到这人脚踩树枝，站在一旁纹丝不动。他身材修长，有一头垂腰黑发，闻人珄一时间分不清他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他高高抬起右臂，手掌向下一压——对面的大蟒蛇竟低下头，随着一声巨响扑倒在地！
　　“......”闻人珄连骂都骂不出来，他一扭头，和一颗血淋淋的土狗脑袋贴上脸，“......”
　　操！这该是老李家那只狗吧！真他妈巧了！
　　“孽畜......休要造次。”旁边这人说话了，声音低沉，是个男人。
　　那大蟒蛇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叫声，听动静不像是蛇叫出来的，更像是野兽在怒吼！
　　随着它这一声叫，藤树剧烈震动起来，那些藤条不断伸长，同时到处扭摆，四面抽动，闻人珄突然惊呼一声，被晃下树枝！
　　这高度少说也有五六层楼，他跌下去，不死也得废！
　　见闻人珄摔下去，树上的男人飞快跳下来，他抓过闻人珄的胳膊，往怀里一拉，再趁势勾住闻人珄的腿窝，将闻人珄抱住，稳稳落地。
　　闻人珄这辈子头一回被男人横着抱，但此时他顾不上这点情节，闻人珄敏捷地从男人怀里蹦出去，一个回身，就见那男人抽出腰间的小短刀，搁自己手心狠狠剌了一刀。
　　然后他单膝跪地，将这带血的手掌往地上一拍，低喝：“静！——”
　　——闻人珄没想过人的手能拍出这么大力气，拍出这么大声响。
　　“轰”的一声，仿佛爆炸一般！
　　一瞬间，周围安静了。那大蟒蛇匍匐在地，不再喊叫，藤树也停止震荡，藤条根根蔫儿下，不再乱动。
　　闻人珄可算松下口气，他侧过头咳嗽几声，用手机照对面的男人：“谢谢你救了我，那蟒蛇不会再冲过来了吧？”
　　闻人珄：“你是什么人？不，你......”
　　闻人珄艰难地问：“你是人类吗？这到底什么地方？”
　　男人还跪在地上，很明显地僵住了。他喃喃自语：“声、声音，这声音......你是......”
　　然后，他竟然疯了一样，猛地扑到闻人珄跟前，攥紧闻人珄的手腕。
　　“啊，疼！”闻人珄疼得喊出来——这手劲儿够大，像铁钳子，少说能撸掉一层油皮。
　　“你干什么？”闻人珄瞪着对面。
　　尽管被长发挡住小半张脸，手机的光也极其阴惨，但闻人珄还是看得出，这男人长相极好，玉面郎君，剑眉星目，一眼惊艳。
　　“你放开我！”闻人珄挣脱不开，另只手握拳，朝男人小腹砸过去。
　　没想到这男人竟不闪不避，硬生生吃了闻人珄这一拳，吭都不吭。
　　男人盯着闻人珄看，眼神不好形容，似乎藏着深切的悲伤与痛苦。反正，闻人珄被他看得毛骨悚然。
　　他就直勾勾看着闻人珄，看着看着，眼圈倏得红了：“真的是你，我......没在做梦。”
　　闻人珄一晃神，竟莫名觉得这双眼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见过。
　　男人跪在闻人珄对面，他不再死掐着闻人珄的手腕，他双手托住闻人珄的手，像托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小心翼翼。
　　男人低下头，额头贴到闻人珄手背上，这姿态，居然岂有此理的虔诚。
　　“你......”闻人珄傻眼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一定不会扔下我......”男人声音沙哑，竟带着哭腔，“先生。”


第4章 “荒唐。”
　　“......先生......”
　　闻人珄：“......”
　　哪来的娇头宝，居然还是只哭包？
　　闻人珄堂堂正正一活人，撞了邪没等哭呢，他个人鬼不知的倒先哽咽了！
　　断无此理！
　　“先生......先生......”男人喃喃地念，那声音像被蜷了起来，蜷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卑。
　　......先生？
　　闻人珄突然想起爷爷临终前那一声，也管他叫“先生”。
　　但无论多么扑朔迷离，岌岌可危，输人不能输阵，闻人珄孽胎生的，打小就不是被拿捏的主儿。
　　他够彪，在这情况下，仍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见他皱起眉头，用力抽回手，然后闪电一般出拳，朝男人脸上揍过去！
　　男人没有防备，被打得仰倒在地，闻人珄抓住机会，迅速扑上去，跪在他膝盖上，横过左臂压他上身，右手掐住他脖子，冷声质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挨了打，男人的眼眶更红了，还闪着泪光。他声音微微颤抖地说：“你忘......忘了我吗？”
　　男人的眼神黯下来，像蒙上一层灰：“也是。你......不记得了。你不可能......记得了。”
　　“......”闻人珄简直头皮疼。
　　看他身/下人这模相，妥妥一枚大美人，闹这副可怜样，着实引人浮想联翩——说句不着调的，还以为闻人珄始乱终弃，把人欺负出好歹。
　　“我不会、伤害你。绝对不会。”男人抿着唇，轻声说，“你别怕。”
　　闻人珄：“......”
　　闻人珄顿了顿，掐他脖子的右手松开点：“你的意思是，你认识我？”
　　男人不说话了。
　　闻人珄大脑转得飞快。
　　首先，他绝对没见过这男人，理由很简单——人长得太出挑，就算仅在大街上扫过一眼，闻人珄也会记两天，不可能没半点印象。所以这里头肯定有古怪。
　　不过，眼下这地方分分钟能要闻人珄的命，这男人虽然神秘，却救了他，按理不会害他，但人心......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心......难测。
　　然而再退一步，那一巴掌拍地上，大蟒蛇到现在还一动不动，这人这样能耐，想杀他易如反掌，他根本不是对手。
　　两方对峙，要有等量的筹码，像他这样，天平一边倒，只剩下白瞎。
　　闻人珄将男人放开：“我不记得我见过你这号人物。”
　　男人还是没回话，但他伸出手，要碰闻人珄的头：“你、受伤了。”
　　闻人珄别开脑袋，躲开男人的手。
　　男人的手擎在半空，僵了一会儿，缓缓放下：“谁伤的你？”
　　“是它？”男人指向地上老实趴着，仿佛大只宠物一般的大蟒蛇。
　　“这不重要，先告诉我，这是哪儿？你知不知道怎么出去？”闻人珄问。
　　他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秒。
　　但男人还是没有回答他，男人的表情变了。
　　男人站起身，脸色阴冷，挡在闻人珄身前，垂眼看那地上的大蟒蛇：“你敢伤他，我看你、你是活腻了。”
　　“我、我宰了你！”他说完，突然掷出短刀，正中大蟒蛇的脑袋！
　　一刀插头，那蟒蛇痛苦地扭动身体，再次发出疯狂的嘶吼！
　　闻人珄目瞪口呆：“哎！你是疯子吗？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同时大藤树又开始震荡，这回，从茂密的藤条之中，竟钻出一条条小蛇来！不过片刻，无数条小蛇一拥而上！
　　“我去！”
　　那些小蛇很快爬来闻人珄这边，闻人珄连跑带跳，踢飞一条又来一条，根本应付不过来。
　　一条蛇差点攀上闻人珄的腿，男人快速抓过它，用力一捏，那蛇就耷拉下头尾，死了。
　　男人跑到，不，他几乎是飞到大蟒蛇跟前，像闪电一样快，他将插在它头顶的短刀拔出来，大蟒蛇又一声痛叫，头顶喷出一股血，仿佛一口血喷泉，起码喷出去五米高！
　　这蟒蛇的血格外腥，闻人珄隔着几米远，被浇了满身，差点被当场熏晕。
　　蟒蛇扬起头吼叫，男人蹬地而起，一脚踹在蟒蛇头上，蛇头喷出的血把他整个人溅红了！片刻后，蛇头重重倒地，大蟒蛇不停抽动，却再叫不出来。
　　“这就宰了？”闻人珄没工夫发愣，藤树里还不断钻出小蛇，冲他爬过来！
　　男人已经回到闻人珄身边，又在自己手心上剌一刀，竟把手上的血往闻人珄脸上抹。
　　“你有病啊！”闻人珄大骂一句，随后发现这血居然有奇用。
　　那些小蛇还在四处乱爬，但不会再靠过来了！
　　“这些蛇怕你的血？”闻人珄问。
　　男人不作答，一把搂住闻人珄，低声说：“抱紧我。”
　　“......啊？”
　　“你不是、想出去。”男人飞快错开视线，好像有点慌乱，“我带你......出、出去。”
　　闻人珄心一狠，心说死就死吧，除了信他，也没别的办法。
　　闻人珄抱住男人的腰，男人几步蹬过石壁，一飞冲天，他们眼瞅就要撞到头顶的石壁了！
　　闻人珄暗骂了句娘，闭上眼。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巨响，顷刻间碎石崩落！————
　　男人的手叩住闻人珄的头，将闻人珄牢牢护在胸口。
　　他们是摔出去的，男人抱着闻人珄滚了几圈才停下。
　　“没、没事吧？”男人起身，急切地问。
　　闻人珄爬起来，眼前一片黑，他坐着缓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恢复清明。
　　闻人珄踉跄地站起来，四面看过，发现自己在爷爷的坟山上，这位置，应该比他被藤条绑架的地方偏远许多。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天已经黑透，看这夜色，时间应该很晚了，山里非常静，丁点声音也听不见。
　　“之前我们在地下？”闻人珄心里早有一定猜想。
　　他瞪着眼前的人。
　　——月光冷冰冰打在男人脸上，那苍白的脸颊上沾着血，有种摄人心魂的魄力，像张妖媚的鬼脸。
　　“嗯。”男人点头，指闻人珄身后。
　　这山地上竟然裂开个大坑！大约两尺见方，一眼望下黢黑一片，不敢猜有多深！
　　闻人珄眼皮一蹦一蹦的：“......这洞你打的？”
　　“嗯。”男人又点头。
　　闻人珄：“......”
　　他刚才就不该闭眼，该往死里扽眼皮——这大拿手里一没炸弹，二没金箍棒，怎么戳这么大窟窿的？
　　闻人珄正脑子打卦，那男人又上前一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符。
　　约摸是纸符那类东西，但和闻人珄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依然是巴掌大的一张纸，但不是刻板印象那种黄纸朱砂印，它是黑色的，上头用金粉勾画着什么图案。
　　闻人珄还没等看清楚，男人已经咬破自己的手指，在纸符上捺了个血点子。
　　随后，他将这张符抛出去。闻人珄眼睁睁看着它薄薄一张，飘进深坑里，隐于黑暗中，下一秒，它突然“蹭”一下烧了起来！
　　艳红扎眼的火光一闪而过，那深坑里飞快蹿出一阵大火！
　　“小心！”男人赶忙拉过闻人珄，拽着他后退几步。
　　闻人珄膛目结舌，想不通这算什么戏法——就在他眼前，大火快速蔓延，烧到地面，烧到草木......熊熊烈焰，火势越来越大！
　　“快走！”男人没有放开闻人珄的手，顺势拖他离开。
　　闻人珄实在太震惊了，以至于被拖着走出去好远，才猛地甩开男人的手。
　　身后是火焰灼灼滚烫的热度，还有焚烧的噼啪声。闻人珄破口大骂：“你他妈疯了！你在山上放火！你这是犯罪！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可不、不、不烧掉，更......更危险！”男人一着急，说话相当费劲。
　　先前闻人珄就发现了，他讲话磕磕绊绊，妥妥是个结巴。
　　“那些小蛇......小蛇、有、有毒！”男人又去拉闻人珄的手，拽他往山下跑。
　　这回闻人珄没甩开，撒开腿跟他跑了：“你的意思是，你是怕小蛇跑出来，才放火烧山的？”
　　如果那些小蛇真的有毒，让它们跑到山下，后果不堪设想。他这一把火，倒是一了百了。虽然烧秃一片山头，但山下有孟泓州在，能第一时间组织救火，安抚村民，定会把损失降到最低。
　　闻人珄看了眼路，拉住男人，他指左手边：“从这边走，你这么下去，会遇到上山救火的人。”
　　男人似乎很信任他，闻人珄这么说，男人分毫没犹豫，立马改变路线。
　　“那些小蛇都能烧死？”闻人珄边跑边问。
　　“嗯。”男人说，“那是、蛊蛇，是龙蟒养的。”
　　“蛊蛇虽然、只吃藤，但有蛊毒。它们、畏火，上不来的。”
　　“这样啊......”闻人珄想了想，“龙蟒......你说的龙蟒，就是那条大蟒蛇吧？”
　　“嗯。”男人很耐心，继续解释，“那是、鬼藤龙蟒，依附在、上千年的藤树上，靠藤条捕猎，专吃人和动物......的内脏与骨髓。”
　　“......上千年......”闻人珄脸快皱成揪儿了。
　　他们已经跑出去老远，闻人珄回头，望了眼火光。
　　小腹突然一阵抽痛，闻人珄猛地顿下脚。
　　男人察觉到，也立地停下，转身问闻人珄：“怎么了？”
　　“没什么。”闻人珄按住小腹，“岔气儿了。”
　　“那......”男人也抬头，望了眼火。
　　“应该不会烧到这里，今晚没有风，坟山本来就做过防火隔离带，山下的警察肯定也已经出动了。”闻人珄呼出口气。
　　腹部的疼痛有所缓解，闻人珄继续往前走。
　　前头下坡路陡，不好跑，他便和男人并肩快走。他又问：“你真把那蟒蛇杀了？”
　　闻人珄侧过头，眼见男人沉下脸色：“那畜生、几十年来......杀戮不少。才消停些许，又作恶。若不是有、渊源在，我早就、早就杀了它。”
　　“......”闻人珄抹了把脸。不得不说，听他讲话真有点急。
　　闻人珄已然抛弃理智了，他叹口气，顺着男人的话问：“那你说的渊源，又是什么意思？”
　　男人：“鬼藤龙蟒、是、闻人家的守门巫鬼。”
　　“什么？闻人家？”闻人珄惊讶，瞪大眼睛，“为什么......”
　　脑子一激灵，闻人珄倒抽口凉气：“你难道是说，七十年前的闻人家？”
　　他不敢相信有这样离谱的事，但刚才的一切还历历在目，而且，对面的长发男人就杵在这儿——这些全在告诉他，现实就是这么离谱......
　　闻人珄回忆爷爷的话——
　　闻人家住到最高的那座山顶。
　　闻人家是巫。
　　闻人珄：“闻人家住在最高的那座山顶，是......巫？”
　　男人面对闻人珄，深深地看着他：“你、你想起来了？”
　　“荒唐。”闻人珄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不，等等。”闻人珄的头开始疼，他抓乱头发，“你让我冷静一下，这不对劲......”
　　他快发疯了！
　　“那你怎么会出现在下面？你又是什么？你不是人类吧？你难道也是那什么巫鬼？”闻人珄瞪着男人。
　　男人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毫无征兆地，他突然身体一晃，竟朝闻人珄倒了下来！
　　“哎！”
　　这人沉甸甸栽进怀里，闻人珄被撞得几步后退才撑住，差点一起抱团滚山底下。
　　“你怎么了？”闻人珄稳住重心，手在男人身上摸了摸。
　　这人浑身都是蟒蛇的血，黑色外衣早已被浸透，腥气都快破云冲天了。大黑天儿的，闻人珄亲手摸过才发现，他侧腰处竟有一道大约三寸长的伤口，还在流血不止！
　　“怎么伤成这样？”闻人珄一惊，忙把人搂紧，伸手碰碰他的脸——死人一样冰凉。
　　他手心的伤也还在流血，这么下去情况不妙。
　　他是人是鬼闻人珄不知道，但他会因为失血过多晕倒，就应该也会死吧？
　　闻人珄这么想着，将人小心地放到地上。闻人珄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又把衬衫下摆撕烂，替他包扎伤口——虽然衣服不干净，但总比止不住血要好。
　　简单处理完，闻人珄把人背了起来。
　　。
　　他背着人下山了。
　　在山底，闻人珄远远看到了警队的车，还有两辆水车。孟泓州已经在组织救火了。
　　这让闻人珄稍稍安下心。
　　背上挂一只半死不活的野鬼，闻人珄一路走得特别辛苦，等回到招待所，他两条腿已经快软成浆糊。
　　真不怪他体力差，想他今天都经历了什么？可谓九死一生。而且今儿个胃袋空空，早前那条士力架还不够塞缝，他没一起晕半路上已经是老天给面儿。
　　因为山上着火，警方出动，哪怕深更半夜，招待所也堆了不少人，一些村民站在门口张望，碎碎议论着。
　　闻人珄皱了皱眉，没从正门进，他又咬着牙绕远，绕到招待所后头，从后院走。
　　后院的门是锁的，但那锁头老么咔嚓，一瞅就防不住人，起码防不住闻人珄。
　　闻人珄四面踅摸，没找到趁手的开锁工具，他脾气顶到肺，干脆快准狠抬脚一蹬，给锁头利索地蹬掉了。
　　虽然闹出了点响动，但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山火上，应该没人在乎后院。
　　闻人珄这么想着，还真是，后院一个人也没有。村子招待所是平房，闻人珄便没走门，从窗户翻进了自己屋。
　　进屋，闻人珄快速关窗，拉上窗帘。
　　他把背上的男人放到床上，又将灯打开，走回床边检查男人的伤。
　　之前黑咕隆咚没仔细瞅，现在搁大灯底下一看，他腰上这道口子着实骇人。说是口子，倒不如说是个窄长的窟窿！这是极深的一道伤，周围皮肉全翻了出去，血肉模糊。闻人珄真不舍得看了，生怕他肠子突然掉出来......
　　“这弄的......宰蛇的时候身手那么利索，难道是被啃了吗......”闻人珄眉头拧成死结，小声喃喃。
　　“......必须得先找医药箱。”闻人珄转身就要出去。
　　他大步跨得紧急，刚走到门边，还没等推门，却听见有人在外头喊话！——
　　“小珄哥？是你吗？”


第5章 “我此生、绝不会骗你。”
　　闻人珄这屋对脸儿住着村长的女儿小丽，她是专门住进招待所，好照顾他们的。
　　这当子该是小丽路过，从门缝里瞅见屋里灯亮了，才喊这一声。
　　“小珄哥？是你回来了吗？”
　　“是我。”闻人珄推开门，快速闪身出去。
　　“啊！”见到他，小丽一声尖叫，飞快捂住嘴。
　　不怪小丽，闻人珄现在狼狈得很，不仅衣服破烂不堪，还满头满脸的血。
　　“嘘。”闻人珄朝小丽笑了下，“别害怕，我没事。”
　　“......这怎么能叫没事？你浑身都是伤！”小丽又怕又急，眼泪快出来了，“你去哪儿了弄成这样？孟队长说你也失踪了！”
　　“我这不好好回来了么。”闻人珄又笑了下。
　　尽管他现下是一副半死不活的尊容，但长相好的人就是得天独厚，更别说还会讲软话哄人：“好了，别怕了，乖。”
　　这骚包眨眨眼，咧开嘴角，笑出一口亲和力极强的白牙。
　　乡下少女心思单纯，不谙世事，就这么被他哄着了。小丽点点头，情绪慢慢平静。
　　闻人珄看她好一些，才问：“小丽，小壮回来了吗？”
　　“小壮哥回来了。”小丽赶紧说，“他是被抬回来的，身上有伤，伤的不重，但就是昏迷不醒！”
　　她伸手指东边的屋子：“他在那间屋里，村里的大夫已经来看过了，应该没什么事，孟队说等明天天亮了再送他去县城的医院。”
　　闻人珄松了口气。幸好，刘小壮还活着，没和他一样被拖下去。那小子要是被蟒蛇吃掉，或者被一把火烧成灰，那可害了。
　　“哎呀！”小丽一跺脚，突然想起来，“你看我，都被你吓傻眼了，我得赶紧给你叫人去！”
　　“哎等等！”
　　这姑娘性子泼实，话一说就要跑，闻人珄赶紧拉了她一把：“山头着火了，路不好走，消防车短时间上不动，我们的人本来就不够，这都上山了吧？”
　　“是，孟队联系消防队，然后亲自带人去了。”小丽说，“但还有咱乡亲们呢！我爸就在门口，我去叫他！给你找大夫！”
　　“哎哎，真不用。”闻人珄还拉着小丽，“不用麻烦了，我这就是看着惨点，其实全是皮肉伤，这深更半夜的，山上着火本来就乱，别折腾了，我自己擦点药就成。”
　　“可......”小丽关切地望着闻人珄，“真成吗？”
　　小丽：“小珄哥，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自己一个人回来的？山上怎么就着火了啊？”
　　“我摔下山，晕过去了，等醒来就天黑了。”闻人珄笑笑，“至于山上的火......”
　　闻人珄叹口气：“我也不清楚。”
　　“哦......”
　　“那我这就去给你拿医药箱！”小丽又说，“你还需要我帮忙吗？”
　　闻人珄：“确实还有点事。”
　　“你说！”
　　闻人珄：“帮我拿点吃的，再烧一壶热水。”
　　“好嘞！”小丽转身跑走。
　　。
　　左手端一盘糖饼，右手提着暖壶和医药箱，闻人珄回到屋里。
　　他留了心眼，把门给反锁了。
　　那男人还躺在床上，和他离开时一样，一动不动，没有半点转醒的模样。
　　闻人珄凑他跟前看了看，抓了下他的手——还是冰凉的。
　　这一路背他回来，闻人珄就注意到，这人虽然晕着不醒，身上也冷冰冰的，但呼吸平稳，脉搏跳动规则有力。这也是为什么，闻人珄没有急着找大夫。——他确定这男人不是“人”。
　　“你到底是什么啊？”闻人珄掰过男人的下巴，“我费这么大力气给你背回来，差点没累死，还小心翼翼藏着你，你要是不醒，那可太不够意思了。”
　　要说这人不长心的好处，最大一点就是胆大妄为，随遇而安。凭闻人珄现在的处境，换个人多少得焦灼一下，他倒好，竟还有心思欣赏美色，顺带发表感慨：“你可真是个俏丽人儿，好看。”
　　闻人珄一向男女不忌，万花丛中过，红绿皆可沾，不得不说，眼前这张脸很能打动人。
　　尤其仔细看后，闻人珄发现他鼻尖上有颗小米粒大的黑痣，被那白皙皮肤一衬，有种格外的性感。
　　闻人珄啧了声，拨开男人脸颊上的黑发，发丝和看起来一样柔软。这么一头如瀑的长发，当今社会上可没有几个男人会留。
　　闻人珄倒出热水，打开医药箱，先帮他处理了伤口，然后才开始拾掇自己的伤。
　　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擦碰不少，但都不碍事，最严重的要数后脑勺磕的那道口子，闻人珄弄了两面镜子对着照，一通费劲地处理，可算了事。还好，伤口不深，不用缝针，应该也不至于秃。
　　弄好了伤，闻人珄光着膀子，用热水蘸湿毛巾擦身。
　　他总算彻底放松下来，能耐心仔细思考。
　　首先是他和刘小壮看到的，从地下钻出来的血手。不难解释，手被藤条缠住，下面的藤条扭动，手就跟着摇摆。而那些受害的人和牲畜，一定也和他一样，是被藤条拖下去，最后四分五裂，葬身蛇腹。
　　再就是闻人家。爷爷口中那闻人家到底有什么样的秘密？没了七十年，还留下这一撮不阳间的事儿......这谜团他想不得，只能等后头的男人醒过来询问。
　　闻人珄这样琢磨，扯住毛巾两头，绕过身后，慢慢擦背，擦着擦着，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闻人珄停下手。
　　他扭过脸——后头的男人居然已经醒了，他正坐在床上，呆呆地巴望闻人珄。
　　闻人珄：“......”
　　这乏货真是病得不浅，醒了不吱声，别人的后背有这么好看？
　　挺微妙的。
　　尤其那男人的表情——眼神又轻又软，嘴角微微向下，很无辜，很委屈。
　　......实在很委屈，委屈到闻人珄担心他下一秒又要哭出来......
　　这闹得是那股麻花劲儿？能扭这么歪？
　　闻人珄默了默，抓过一旁的体恤衫，套好才转过身：“你醒了。”
　　闻人珄走过去：“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男人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手看，又摸摸自己的腰腹。
　　“我帮你包扎的。”闻人珄搁床边坐下，“你怎么伤那么重？被那条大蟒蛇伤的？”
　　男人点了下头。他还在看手上包好的纱布，目不转睛地看。闻人珄不懂，破纱布有什么可看的？
　　闻人珄叹口气：“什么时候伤的？我都不知道。”
　　闻人珄伸手，捞过桌面那一盘子糖饼，放自己腿上：“吃吗？”
　　男人摇摇头。
　　“你不吃我可吃了。”闻人珄没客气，抓一块饼往嘴里塞。
　　他饿极了，前胸贴后背，再不嘬两口甜味，死里逃生都没意义了。
　　两口糖饼下肚，闻人珄舒坦了，他呼口甜气，含糊说：“我也不跟你绕圈子，看在我把你背回来，还帮你包扎伤口的份儿上，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说实话。”
　　男人抬头，看了闻人珄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嗯。”
　　“你问什么、都可以。”他停顿片刻，又瓮声瓮气地说，“我此生、绝不会骗你。”
　　闻人珄：“......”
　　此生？
　　这人讲话就是有毛病。不仅结巴，还不会遣词造句。他语文一定是个没牙歪嘴的体育老头教的。
　　闻人珄干巴巴地笑了下：“......兄弟，不至于，言重了。”
　　“......第一。”闻人珄肃下脸，”先告诉我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什么身份。”
　　“张错。”男人说。
　　“张错......弓长张？还是立早章？错......哪个错？”
　　“弓长张。”张错语气低落，眉眼间不见生气，“过错、的错。”
　　闻人珄：“......”
　　的确不算个好名字，也不知这小子的爹妈怎么想的，等等，他若不是人，那有正经爹妈吗？......
　　张错继续回答闻人珄的问题：“我的确、不是人。我、我是死魂灵。”
　　“死魂灵？”闻人珄愣了愣，没听懂，“那是什么？解释一下。”
　　“从地狱、回到人间的魂魄。”闻人珄注意到张错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或者说......曾经是人，是、已经死去的人。”
　　“啊？”闻人珄还是没明白，“像僵尸一样吗？”
　　“不。”张错轻轻摇头，“是用巫族、的秘法，复活已死之......”
　　“好了。”再让他磕磕绊绊地解释下去，闻人珄肯定发懵。
　　闻人珄摆摆手：“反正我知道你不是寻常人就行了。”
　　闻人珄：“下个问题，你和闻人家，我是说七十年前的闻人家，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认得那条龙蟒？还出现在地下救我？”
　　“我是闻人家、的人。”张错似乎认真地想了想，他说，“我是1943年、进的闻人家。”
　　“那时候......我很矮、很小。”张错淡淡地笑起来，这是闻人珄第一次看见他笑，“我大概到你、肩膀那么高。”
　　“......1943年？”闻人珄已经不会惊讶了，“七十九年前......”
　　闻人珄咂着发木的舌头：“你这是在告诉我，你起码已经......”
　　闻人珄说不下去了。
　　这不仅是“荒唐”二字可以囊括。毕竟张错的模样，看上去甚至比闻人珄还要小一些，闻人珄打赌，张错最多不过二十五岁。
　　闻人珄：“你长生不老？”
　　不对。既然不是“人”，也不必谈什么“长生不老”了。
　　闻人珄不得不起来倒杯水，一口气灌下。
　　压好心肝儿，他又坐回床边：“那你说你认识我，也是在1943年？”
　　“嗯。”张错轻轻点头。
　　闻人珄：“......”
　　闻人珄：“......那我叫什么名字？”
　　张错的眼神晃了下：“闻人听行。”


第6章 那“先生”一定太重要
　　“闻人听行......闻人......”闻人珄挑起眉毛，“闻人家的......”
　　他脑子瞬间搭上一根弦儿——姓闻人，被爷爷和张错称为“先生”。
　　闻人珄难以置信地问：“你这意思是，1943年，我是闻人听行，是闻人家的家主？”
　　“你、你记得！”张错急了，要抓闻人珄的手。
　　闻人珄反手抽在他手背上，“啪”一声脆响：“没，逻辑推测而已。”
　　闻人珄木着脸说：“我在别人嘴里也听过那个‘闻人家’的事，知道你们当时管家主叫先生，而你在地下，就叫了我先生。”
　　太荒谬了。他绝对不可能是闻人听行。爷爷死前糊涂就作罢，但张错既然这样叫，如果不是撒谎，那只剩下一种可能——他和那1943年的闻人家主长得很像。
　　闻人珄站起来去拿挂在墙上的背包，从包里快速摸出身份证，拍到张错眼前：“看仔细，这是我的身份证。”
　　闻人珄：“我的确姓闻人，但这是有原因的。”
　　闻人珄：“七十多年前，我爷爷曾经是闻人家的下人，所以改了这个姓，我才跟着姓闻人的，真正从血脉上看，我有别的姓，只是不知道而已。”
　　“我叫闻人珄，这上面写得很清楚，我是1995年生的，不是你口中的闻人听行。”
　　闻人闻人，闻人珄原本就觉得这复姓麻烦，现在绕来绕去，他都快咬舌头了。
　　闻人珄捏捏鼻梁，疲惫地说：“你听懂了吗？没听懂我可以再解释一遍。”
　　张错看着闻人珄，看这张他朝思暮想的脸——他怎么会认错呢？这是他心尖上的人，是他死而复生的性命。
　　他是因为他，才重新走来这人间。
　　“你今天、为什么会被鬼藤、绑到地下？”张错缓缓地问，眼光一寸一寸走过闻人珄的眉眼。七十年了。他好想他。真的。好想。
　　“因为我爷爷。我说了，我爷爷是闻人家的下人，他死前非要埋在那座山上，给他修坟的工人丢......”闻人珄皱起眉，“我跟你解释这么多做什么。”
　　“爷爷......闻人家......下人......”张错低声喃喃，他的眼神越发深沉，该是想到了什么，眼圈慢慢红了。
　　“呃......你......”闻人珄受够了他，一大男人，据说还不知几十上百的高龄，话不离三五句，动辄就红眼？
　　“你别闹洋相啊。”闻人珄心里没好气儿。
　　“就是你。”张错小声地说。他并非没有底气，只是语气那样谨慎，似乎怕碰坏了空气，“我不会认错的......就是你。”
　　张错：“七十年前，闻人家、付之一炬，而你......我这些年、我......”
　　张错不再说下去。他忽然目光闪烁地与闻人珄对视，好像一个认了死理，死不悔改的可怜小孩儿：“就是你。”
　　闻人珄：“......”
　　“不是，你怎么不动脑子呢？”闻人珄瞪张错，“如你所见啊，我不是鬼，不是妖怪，也不是什么死魂灵，我是个人，会生老病死的人。1943年......活到现在我要多大岁数？你看我像吗？”
　　闻人珄这通脾肺不畅，耐不住破口大骂：“怎么着，难不成你还要说那闻人听行是我上辈子吗？”
　　张错张了张嘴，胸口压抑着起伏，他的手飞快抬起来，指尖就要碰上闻人珄的脸。他速度太快了，闻人珄这回没来得及躲。
　　但张错没有碰。张错修长惨白的手指忽然蜷缩，像是怯懦。然后，他缓缓放下手臂。
　　闻人珄一时怔住。
　　“......不是吧？你这样子......你认真的？”闻人珄大喘一口气，“什么龙蟒，什么怪物也就罢了，你还跟我来前世今生这一套？”
　　简直可笑之极。他一社会主义好青年，撞了邪不算，地底冒出一只野鬼，居然说他是故人转世？前世还他娘的是什么冠冕堂皇的巫族家主？
　　这淡是绕着八达岭长城扯八百圈，再一竿子挑到九霄云外去了！
　　而张错皱起眉头，执拗地令人生气：“就是、你。”
　　“......我真他妈想揍你......”闻人珄说不下去了。
　　这混账结巴！
　　他没法儿就这样相信张错的浑话，但他找不到任何能反驳的证据。更要命的是，爷爷临终前也唤他“先生”，他记得清清楚楚。
　　这世界扭曲了。
　　不不不。绝对不可能。这太乌龙了。话本传奇才这么写。
　　见闻人珄无动于衷，张错慌了。张错四处看了看，忽然走下床，抓起桌上的水果刀。
　　“你想干什么？”闻人珄站起来，快速摆出防备的姿势。
　　“如果经历过、地下的事，你还不信，那我、我给你看。”张错并没有要伤闻人珄的意思，“我证明、给你看。”
　　张错：“这世上，有鬼魂、有、轮回。我就是、回来的鬼魂。”
　　张错拔开水果刀，用刀尖对着自己脖子：“人间的东西、伤不了、阴间的、鬼魂。”
　　他太着急了，结巴得格外厉害：“我是死魂灵，不会、不、不会被......被伤到。”
　　“等等！你等等！”闻人珄从头到脚一阵冰凉，“你要做什么？你把刀放下！”
　　张错攥紧刀柄，下一秒，用刀飞快捅穿了自己脖子！
　　“别！——”闻人珄几步跨过去，抓住张错的手腕。
　　十多厘米长的刀刃，贯穿张错的脖子！但是，没有流一滴血！
　　闻人珄懵在原地，他动唤眼珠，看张错又将刀从脖子里拔出来，他脖子真白，皮肤细腻，没有留下任何伤口。
　　张错：“伤不到。这样、你会信我吗？我是、死魂灵，是鬼魂。这世上有、有鬼魂！有转世、轮回！”
　　“......你这个疯子，这算什么狗屁证明？”
　　闻人珄怔愣地瞪着那水果刀，他突然伸手，用指腹擦过刀刃，滋儿一下生疼，鲜红的血珠立马从指尖冒出来。
　　“哎！”张错扔下刀，抓过闻人珄的手指。
　　这么小的伤口，哪里值得在意？刚才他把刀插进自己脖子，表情分明半点没变。
　　他做那样可怕的事，就为了让闻人珄相信世上有鬼魂，有轮回转世那一套......他慌张无措，做那样子虚乌有的证明......
　　闻人珄想通了。
　　——不是他闻人珄的原因。是闻人听行。那闻人听行，那“先生”，对张错来说一定太重要。
　　他们真的是一个人？跨过阴阳两界，跨过七十年，投胎转世？
　　“......太扯了。”闻人珄甩开张错的手，“你做什么我都不会信的。”
　　张错慢慢后退一步，他崩紧嘴角，不说话了。
　　空气一时间沉默，气氛有些僵硬。
　　张错看闻人珄的侧脸——他后悔了。他永远不长进，永远不懂事。这人什么都不记得，他太着急，刚才一定吓到他了。
　　“我、我、我......我......”张错想说点什么，但抠不出字眼，只会把结巴的本事发扬光大。
　　闻人珄：“......”
　　闻人珄叹了口气，他视线向下，看到张错腰间的短刀，突然想起张错用它剌过手：“普通的刀子伤不了你，但你腰上的短刀就能？”
　　“这个、这个不一样。”张错立刻把短刀拔出来，他有点殷勤，好像闻人珄又和他说话，是什么天大的事。
　　这苦不英儿德行，和他大美人的气质倍儿不搭边。
　　张错把刀给闻人珄看：“这是瑰金、做的刀。是、巫族的东西。”
　　张错：“瑰金、和巫鬼一样，是有、巫咒的。可以伤我。”
　　闻人珄这才看清，张错这把短刀刀身竟是浅浅的瑰红色，刀刃上还泛出一种邪性的血光。这种颜色的金属，他从没见过。
　　“这玩意......”
　　这时门上突然传来动静，有人在拧门把手！
　　闻人珄锁了门，从外面打不开。外头的人是急脾气，当即“咣咣”砸门。
　　“珄哥！珄哥你在吗？给我开门！”
　　听这声音，闻人珄心头一动：“是小壮！刘小壮醒了！”
　　“外头的人我认识。”闻人珄当机立断，对张错说，“你躲一下，别让他看到你。”
　　张错点头，眼睛看过一圈，快步走向衣柜。
　　这屋子不大，床底又太窄，幸好衣柜够宽敞，而且里头也没多少东西。张错拉开柜门，钻了进去。
　　闻人珄把柜门关严实，转身去开门。
　　才几秒钟功夫，外头的刘小壮已经要把门砸掉了。
　　“来了，别砸了，震耳朵。”闻人珄皱着脸，给门打开。
　　“珄哥！”刘小壮一张大脸拱进来，差点杵闻人珄鼻子上。
　　闻人珄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下，侧头看见刘小壮身后站着小丽。
　　刘小壮急赤白脸地说：“我醒过来听小丽说山上着火了，你也回来了，我立马就来找你！”
　　刘小壮抓住闻人珄：“珄哥！你没事吧！到底怎么回事啊！山上那藤......”
　　“你先进来！”闻人珄打断刘小壮。
　　他看了小丽一眼，小丽脸色煞白的，表情也很不好看。
　　不难想象，刘小壮醒过来惊魂不定，扒了命似地要找他，定是给小丽吓得够呛，只希望这没出息的楦头没和小丽多说什么才好。
　　“先进来说，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闻人珄拎下脸。
　　刘小壮瞅着他，一时没出声，倒了口气。
　　“不好意思啊小丽，吓着你了吧。”闻人珄把刘小壮拨一边，走到门口，朝小丽笑笑，“这混小子皮酥，成天一惊一乍的，穷掉渣。”
　　小丽摇摇头：“你们都没事就好。”
　　“放心吧。”闻人珄说，“你去休息吧，山上着火的事也不用担心，等孟队回来了，你让他来找我就行。”
　　“好。”小丽松了口气，脸色缓一缓。
　　刘小壮这才回过神儿，他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对不起啊小丽，我刚才一着急，就......”
　　“没事。”小丽笑起来，“你俩说吧。”
　　小丽：“我就在外头，招待所门口也还有人呢，要是有需要，就叫我们。”
　　“谢谢。”
　　闻人珄送走小丽，关上门，顺手再给锁上。
　　闻人珄叹了口气，扭脸望刘小壮：“你没和小丽多说什么吧？”
　　“这倒没。我一醒就过来找你了。”刘小壮搓一把脸，低头瞅自己的腰，“珄哥，我记得我被藤条缠住了腰。”
　　“那不是做梦吧？一定不是做梦。”刘小壮掀开衣服下摆，他腰腹上明显有一圈紫红色的勒痕。
　　“之后我就晕过去了，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你也受伤了，你头上有伤，你……”
　　刘小壮正说着话，闻人珄余光一动，瞅见刘小壮身后的衣柜开出一条缝——速度很快，像被一把快刀飞速剌开。
　　从这缝里飞出了什么东西，闻人珄隐约看到一个黑影子闪过。
　　“我们是撞邪了吗？还有那血手，那手......”刘小壮突然停下不说了。他像被忽一下抽走了魂儿，戳在原地呆愣。
　　过了两秒，刘小壮闭上眼，闷头往地上栽！
　　“小壮！”闻人珄大步上前，接住刘小壮。
　　他垂眼，见刘小壮脖颈后贴着一张黑色纸符，和在山上引火的那张有所不同，这张不是用金粉画咒，而是用某种明黄色的颜料勾画的。
　　闻人珄看了眼衣柜那门缝，把刘小壮放到沙发上。
　　他快步走到衣柜前，一把扯开柜门，厉声质问：“你对小壮做了什么？”


第7章 对良心不友好
　　闻人珄摸不清那纸符的作用，又被山上的一把火魇着，压根儿不敢乱碰，生怕手欠，刘小壮会在他眼前烧着喽。
　　“我告诉你，如果你敢伤害我的朋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闻人珄冷冰冰地说。
　　这衣柜绝对很久没人用，闻人珄刚来那天，一打开就闻到一股霉味，所以他没往里面放衣服。
　　那霉味现在当然还有，打开这一会儿，全扑到闻人珄脸上。闻人珄知道，他此时的表情铁定非常臭。
　　可尽管他如此不客气，张错也没有与他对峙的意思。张错抬头，望着闻人珄：“你别急，我不会、伤害他。我不会......”
　　张错的下句话似乎是吹出来的，入耳很轻：“我不会做......让你、讨厌的事。”
　　闻人珄：“......”
　　柜子里只摞了几层旧棉被，张错缩在上头，手长脚长地挤巴，瞅着莫名其妙的乖巧，又可怜兮兮。
　　闻人珄：“......”
　　算实在的，张错是闻人珄的救命恩人，闻人珄把人塞进这种发霉的衣柜不说，还对人摆脸子......
　　可是刘小壮突然晕在那，惊吓一日，处处诡异，他疑惑丛生，怎能不防备？
　　啧。
　　闻人珄错开眼，没再看张错。
　　——从他的视角，张错这眼巴巴的模样太惹人了，对良心不友好。
　　“你先出来吧。”闻人珄叹口气，走到墙边，后背靠墙。
　　他看向沙发上的刘小壮：“你说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错从衣柜里出来，他关好柜门，和闻人珄说：“我听你们、说话的、意思，他也看见、鬼藤了？”
　　“嗯。”闻人珄应声。
　　“那就，最好不要、留他的记忆。”张错说。
　　“什么？”闻人珄愣了愣，“你的意思是，你有办法抹掉他那部分记忆？”
　　“有。”张错说，“他遭遇了巫鬼，但、很幸运，没有被抓到。”
　　“......”闻人珄翻个白眼——可不是么，被抓下去差点抽筋扒皮的是他。
　　张错：“非闻人家之、不相关者，不该、和巫鬼有牵连，一定会不幸的。”
　　闻人珄微微一顿，想起自己外衣口袋里，那只从少年手腕上拿下来的手表。
　　闻人珄呼出口气：“的确，我也这么认为。”
　　张错看了闻人珄一眼，没再说话，径直走到刘小壮跟前。
　　闻人珄没有阻拦。对刘小壮来说，记着这种东西做噩梦用，没有半点好处。
　　再者，那地下被张错一把火烧掉，什么也找不到了。真相那样不可思议，根本无法解释，就算刘小壮和孟泓州说了，除去一句岂有此理的“闹鬼”，屁也得不到。
　　——大千世界万花筒，人原来是这般渺小卑弱的活物。殊不知是庆幸，还是可惜。
　　闻人珄见张错蹲在刘小壮身前，从裤兜里摸出一只半巴掌大的白瓷小瓶。
　　张错打开瓶子，将瓶口在刘小壮鼻间晃了三回。
　　然后他收回白瓷瓶，嘴里低低念过什么，右手食指与中止并拢，在刘小壮后脖颈的黑符上点了一下。
　　眨眼间，那黑符化成一道幽蓝色的火光，转瞬消失了！灰都没有！
　　闻人珄：“......”
　　闻人珄观察刘小壮胸前的起伏，发觉他呼吸更加平稳，应该是睡着了，而且睡得很熟。
　　“等他睡醒、就好。”张错站起来，说，“他不会记得。”
　　“所以你们巫族，就是用这一套藏匿行踪的？真不知道该说神奇，还是方便。”闻人珄嘬舌尖，“难怪现在都没人知道你们。还有那巫鬼，听都没听说过。”
　　“以前、也不是......再说巫族、七十年前已经......”张错抿了抿唇，陡然转变话头，“这是规矩。”
　　闻人珄挑起眉毛，感觉出有哪不对劲。
　　张错似乎想找补，又说：“这样可以避免、引起不该有的、慌乱、和杀戮。”
　　“杀戮？”闻人珄没听明白。
　　张错看了他一眼：“人都贪心。巫术并不是、那么好用、的东西。”
　　闻人珄沉默了。
　　张错又看了眼沉睡的刘小壮，专门解释：“那香是、神农氏的忘忧香，有、遗忘效用。”
　　......神农氏？尝百草的那个“神农”吗？这传统神话......巫也有关？啊......说到底，巫也属那些意思——都是些镜花水月的玩意。
　　反正今天再听什么天方夜谭也不稀奇。
　　闻人珄没等追问，张错又说：“那道黑符，则叫养安符，可助、修养生息。是先生的、术法。”
　　“唔......”闻人珄喃喃重复，“养安符......”
　　名字挺不错。养体安身，致以生活在平安逸豫之中。
　　“你不对我用这些......”闻人珄微微歪头，瞅张错，“张错，你就这么确定，我是你那位先生的转世？”
　　“也许只是脸长得像而已。”闻人珄说，“你知道，人的基因是很奇妙的。虽然少见，但是有。”
　　闻人珄：“世上没有相同的两片叶子，但有相似的。世上没有相同的两个人，但不排除长得很像的。”
　　闻人珄：“你的先生故去七十年了，你七十年没见他，兴许记得不太清楚呢。”
　　闻人珄眯着眼睛仔细观察，他没有放过张错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
　　张错低着头，长发遮住脸，但他的眉心在动。像在发抖一般，一下又一下纤细地抽搐。
　　张错低低地说：“我知道、你不记得了。你也......不容易接受，对你来说这么、荒唐的事。”
　　“但你能不能......”张错一手轻轻摸着另只手上的纱布，“能不能，信我一点。就一、点点。”
　　闻人珄：“......”
　　他真一点点也没信他吗？他都许他把刘小壮弄成晕猪头了。
　　可能是地下结出的生死缘分，也可能是张错漂亮无害的模样。总之很奇妙。尽管闻人珄不能信他的话，也不觉得张错会做坏事。
　　“你......”闻人珄往前走两步，用手压住小腹——他小腹又开始疼了。
　　之前在山上就疼过一次，下山之后好了些，这会儿居然又来了。
　　尤其这次还不像岔气的疼法，竟挺给劲儿的，那滋味，仿佛肚皮下埋了只尖头小锥子，在一下一下扎肉。
　　“是我的错觉吗？”闻人珄搁张错跟前站下，“还是说那个年代的主仆关系那么......”
　　闻人珄微微弯下腰，疼出汗了。他试探着：“得是多大的恩情，让你对个死了七十年的人紧抓着不放？”
　　张错身子明显一僵，他猛地抬头，和闻人珄对视。
　　张错的脸本来就很白了，这一瞬更是极惨，白到几乎透明。
　　闻人珄心说坏事，他口无遮拦，这是碰到人家了。
　　他平素嘴虽然厉害，但很少不分道理地当刀使，这当儿肯定是哪根筋搭错，才直说这样杵捣人的话。
　　“......抱歉，我没不好的意思。”闻人珄忍着小腹的疼痛，勉强直起上身。
　　“我......”闻人珄呼吸一滞，登时出不来声了，刚直了一半的上身不得不再弯下——报应来得太快，突然一下，他小腹就像被生生捅了一刀！
　　“你怎么了？”张错看出闻人珄不对劲，忙抓住闻人珄的胳膊，“不舒服？”
　　“没，就是......”仅这么片刻，闻人珄已经疼得呲牙咧嘴，汗把衣服浸湿了，“就是肚子有点疼。”
　　张错闻言，手按在闻人珄小腹，他拧起眉毛，忽然脸色一变：“我先、先扶你去、去床上！”
　　“......怎么了？又结巴得这么厉害。”闻人珄感觉身上的力气在快速消失，像正被抽走一样。
　　没等挨到床边，他竟成了只软脚虾，视线好一阵天旋地转。
　　“头晕？”张错扶着人，紧张地问。
　　“没。”闻人珄的精神想撑着，可惜身体拉垮，没本事配合，他刚说完，脚下猛一趔趄，整个人变成大洋相，摔进张错怀里。
　　闻人珄：“......”
　　不大的屋，到床上统共几步路，但闻人珄就是走不得了。张错倒是利索，二话没说把他抱了起来。
　　真真恭喜闻人少爷，一天之内，不仅两次被男人公主抱，这第二次，还被抱上了床。
　　“忒丢人。”闻人珄闭上眼，头昏脑胀地想。
　　张错把闻人珄放到床上，闻人珄这才睁开眼，他瞅见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看那方方正正的惨白灯罩在有棱有角地转圈儿。
　　呼吸也不太顺畅了。闻人珄艰难地问：“我怎么了？”
　　“我要脱、脱你衣服。”张错送他一颗大雷。
　　“......什么？”闻人珄一听就想起来，奈何头没出息，离不开枕头。
　　脱衣服，为什么？
　　而张错已经抓起闻人珄的体恤，“呲——”一声......闻人珄的体恤被撕烂......
　　这不是“脱”衣服，这是“撕”衣服。这俩动词有本质性的区别！
　　闻人珄浑身癔症，浑浑噩噩中只想找点面子：“你他妈有毛病，撕我衣......”
　　“你怎么、不说！”张错突然喊一嗓子。尽管有点结巴，但气势挺足。
　　“......说什么？”闻人珄被吼得更晕，他看着张错，视线糊了。
　　“蛊蛇！”张错瞪闻人珄，“你、你中蛊毒了！”
　　“啊......”闻人珄这才想到，他刚在地下醒来时，的确从衣服里拽出一条小蛇。
　　可能是蛊毒发作较慢，他竟然一直没有察觉！
　　“你......”张错突然不说话了。
　　闻人珄用力眨眨眼，视线却没清晰几分，但他隐约看见，张错的表情有点......
　　闻人珄只觉得奇怪，张错着急他身上的蛊毒，原本一脸紧张，甚至有点怒气，可这时不知为何，他竟软下神色。尤其那眼神，温柔得匪夷所思......
　　他是不是中毒太深，产生幻觉了？
　　“张错......”
　　“我就知道，就、知道......”张错用削薄的气息低念，他的眼睛停在闻人珄胸口上——那白皙的皮肤上，有一块火焰般的红色印记。
　　“刑火印......刑火......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我绝不会、认错。”
　　张错轻轻......笑了下？又或是想哭？闻人珄眼前阵阵发黑，看不到他了。
　　张错的手摸过闻人珄的小腹。张错的手非常冷，像一块柔软的冰。
　　闻人珄猛一哆嗦，好像沉进冰冷的死水里。眼皮很重，这迫使他闭上眼：“你......你要做什么......”
　　“我帮你把、蛊毒吸出来。”张错说。
　　闻人珄肚脐边两指的位置，有两处微小的伤口——那是蛊蛇的牙印。
　　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发黑，像一块暗紫色的大乌青，足有成人一只巴掌大面积。
　　张错低下头，嘴唇碰到闻人珄的伤口，他张开唇缝，吮了一口。
　　“啊......”一股细弱的疼痛从小腹飞快钻上心脏，闻人珄耐不住浑身一颤，他无力地用手掌推张错的头，“你吸......你先起来......”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张错的唇贴着闻人珄的皮肤，这样说。
　　闻人珄渐渐失去意识，他那手垂到床边，不再徒劳地推张错。
　　在完全昏过去的最后一刻，闻人珄只有一个念头——幸好刘小壮睡得死。
　　——要是这房间里还有第三双眼睛睁着，闻人珄也许会杀人灭口。
　　感觉到身/下的人呼吸缓缓平稳，张错才直起身子。
　　闻人珄腹部的乌青已经消失，张错扯过被子，给人盖好。
　　他没有立刻下床。张错坐在床边，贪婪地看着那昏睡中的脸。
　　张错伸出手，克制地摸闻人珄的下巴，指腹被胡茬酥一下扎痒——张错深深吸了口气。一次深呼吸，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张错的手在腰间擦过，伴红光乍现，那把瑰金短刀闪电般出鞘，又风快落回鞘中，几乎没有发出丁点声响。
　　而张错的指尖，已然冒出一滴饱满的血滴子。
　　张错将这滴血点在了闻人珄左耳后。
　　像是被吸收了一样，这滴血快速钻进闻人珄的皮肤里！
　　“我会、去找你的。”张错擦掉闻人珄额头的汗，声音几不可闻，“很快。等我。”
　　窗帘外是不安稳的黑夜，抛荒的冷山上，炙热的火光正在死亡。
　　。
　　同一片黑魆，另一隅萧条之地，黄沙无际。
　　夜有冷风猎过，暗金的沙地发出一阵呜呜声响，仿佛孩提在哀哭。
　　一处沙土微有异动，悄悄塌下一块凹坑，就像金色缎面起了个微小的褶皱。
　　那凹坑渐渐变大，先是杯口大小，然后是碗口大小，最后到如同脸盆大小。
　　忽然，那凹坑中伸出一只手！
　　这只手干瘪苍白，皮肤仿佛腐败的胶皮，没有弹性，吸挂在骨头上，血管则是紫黑色，又略有粗大，像一根根刚硬的钢条交错。
　　一只右手，然后是一只左手，再然后是小臂，大臂……
　　沙子又发出声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细，悲惨凄楚。这种声音，会让人联想到啼血的杜鹃鸟，亦如吹灯拔蜡，奄奄一息。
　　最后，沙地下爬出一个人来。
　　那人用幽沉诡异的目光注视着大片黄沙，由绝情的风和粗粝的沙敲打他的身体。
　　他胸口高高隆起，像一座小山丘，又快速凹瘪下去，像塌陷的废墟。
　　这一口气让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是枯萎如死去的声音——
　　“闻人听行......”
　　……


第8章 真的是死魂灵
　　外头又下雨了。闻人珄是被吵醒的。
　　他掀开眼皮，第一眼看见对面墙上的挂钟。
　　木制挂钟，样式很老土，还有点脏，钟表一角上挂着几根稀松的蜘蛛丝——那是废弃的蜘蛛残网，与灰尘作伴埋葬，没有主人，没有猎物。
　　连蜘蛛丝都能看见，这证明闻人珄视线清明，意识已经清醒。
　　钟表上的时间是四点十八分。
　　天还没亮。
　　闻人珄躺着没动，眼睛紧接着将屋里扫过一圈。
　　刘小壮还在沙发上睡着，借张错一张养安符的济，他睡得人事不知，如同死肉，如果闻人珄没记错，他连姿势都没变。
　　屋里就这么点地儿，没有张错的人影。
　　墙边那衣柜柜门紧闭。
　　门好好锁着。
　　窗户是关着的，因为没有凉气进来。但窗帘露了一条缝隙。闻人珄保证，他跳窗回来的时候，绝对把窗帘拉得严丝合缝。
　　“妈的，他溜了。”闻人珄翻身坐起来，撸了把头发。
　　休息过后，身体没有任何的不适感。闻人珄下床......他身上那体恤已经成了件有袖儿破布，胸腹正大敞大开。
　　闻人珄低头瞅——他小腹肌肉紧绷，肚脐附近有两处淡红色的血点。
　　闻人珄皱起眉头，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别扭。这叫他几步蹿到落地镜子前，狠狠瞪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娘的。一脸气短血亏的肾虚相。
　　......
　　张错就这么跑了？他还有事没弄清楚呢！
　　操。他这是被人牵着鼻子转了。
　　闻人珄正胡乱琢磨着，耳朵动了动，听见院子里有人声儿。
　　闻人珄扒拉出一件干净衬衫换上，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是孟泓州他们回来了。
　　闻人珄又往山那边看了眼。从他的角度，看不见火光。兴许火已经完全熄灭了，但他看到山头有灰烟，股股往天上蹿。
　　闻人珄眼见小丽去院儿里，撑开一把伞，走到孟泓州对面说话，然后孟泓州往他这望过一眼，急匆匆迈开腿。
　　于是，闻人珄擎着耳朵等，等了大概十几秒，他的门被敲响了。
　　“来了。”闻人珄去给孟泓州开门。
　　“你快点！”听语气就知道，孟队长憋了老大火气。
　　闻人珄打开门，看到孟泓州浑身湿透，蓬头垢面。他身上带灰，走进来都呛人。
　　孟泓州进门没说话，先紧着给闻人珄上下看过一遍。
　　闻人珄皱起脸皮。
　　该说不道，孟泓州何止面色不善。他那脸黑的，画朵月牙弯儿就能唱铡美案。
　　闻人珄又瞧见孟泓州那对大眼袋，明晃晃吊在眼珠下头，像两只畸形大水泡。
　　闻人珄感觉嘴干：“泓州......”
　　“你没事就好。”孟泓州忽然松了口气，他晃悠着想坐沙发上，被闻人珄一把拽住。
　　孟泓州这才发现刘小壮在沙发上睡觉，刚才他差点坐刘小壮脑袋上。
　　“抱歉，让你担心了。”闻人珄拖来一张椅子，让孟泓州坐下。
　　孟泓州摆摆手：“只要你回来了，我胆子吓破不算什么。”
　　闻人珄笑笑，替孟泓州倒一杯水。
　　“你受伤了。”孟泓州接过水，“怎么样？我看你头上也有伤。等会儿天亮，正好会有车来接小壮去县医院，你也跟着一起去。”
　　孟泓州喝了口水：“刘小壮怎么睡你这儿了？”
　　闻人珄好像有点跑神儿，没接话。
　　“小珄？”孟泓州皱眉，“问你话呢。”
　　“啊？什么？”闻人珄和孟泓州对上眼。
　　“......”孟泓州叹口气，“你的伤，怎么样？”
　　“哦。”闻人珄随手摸了下后脑勺，“不碍事。”
　　他顿了顿，果然狗嘴吐不出象牙，人话说不过三句：“放心吧，不会秃的。”
　　“......”孟泓州差点气得捂胃。
　　这什么玩意？别人为他提心吊胆，心神不宁一整天，他可倒好，这关头了还耍花腔！
　　谁关心他秃不秃了！
　　“我真是......”孟泓州疲惫地抹了把脸，实在笑不出来，“那你跟我说说吧。”
　　孟泓州：“到底出什么事了？我上山救火的时候小壮还没醒，我什么都不知道。”
　　孟泓州：“小壮晕倒在半山腰，你失踪了，我满山找了一天，找不到你。还有夜里的山火，你都知道多少？”
　　闻人珄搁心里叹了口气——他真不愿意骗孟泓州。
　　甭说闻人珄从来不屑撒谎，更何况孟泓州是战友，是家人，是兄弟。随便挑一个身份，都很难得。
　　可闻人珄没办法。除去那些虚头八脑，巫这东西太危险了。他不想把孟泓州也卷进去。
　　毕竟很多时候，无知是弱小的保护伞，无知更安全，也更舒适。
　　“我和小壮从山上摔下去了，至于山上的火，我不知道。”闻人珄说。
　　“摔下去了？”孟泓州一愣，显然没想到。
　　“你摔哪儿去了？我带人搜了一整天。”
　　“不知道，可能走岔了吧。手机也掉了，联系不了你们。”
　　“那你为什么晚上才回来？”
　　闻人珄一直看着孟泓州的眼睛：“我迷路了。”
　　“迷路？”孟泓州很难相信，“你？”
　　“嗯。”闻人珄自然地指自己脑袋，“我头受伤了，晕了一会儿，醒来以后也晕头转向的，分不清东西南北，走错路了。”
　　闻人珄：“所以我真的需要和小壮一起去趟医院。”
　　孟泓州没说话，只是看着闻人珄。
　　孟泓州会怀疑很正常。闻人珄没想过这么几句蹩脚的话就能懵住他。但他没有证据，也没办法作为，顶多心里打卦。
　　左右案子是破不了了，丢的人也找不回来，这山头又神神叨叨烧一把大火，悬而又悬，鬼门那一套嗑儿指定会在愚昧的小乡村里挨家挨户串门。
　　至此，孟泓州头疼这件事已成定局。
　　“那你......”
　　孟泓州还想说什么，话讲一半，沙发上有动静打断了他——刘小壮翻了个身。
　　这小子睡得又香又埋汰，转过来脸，脸蛋上还沾着口水呢。
　　刘小壮吧唧两下嘴，哼一声，然后慢腾腾坐起来，睁开迷茫的眼睛子：“嗯？孟队？珄哥？你们怎么都在？”
　　闻人珄：“......”
　　看来那所谓神农氏的忘忧香相当妙。
　　作为一位表面彬彬有礼，沉着冷静，又擅长憋内伤，自我变态的上司，孟泓州现在非常想怼刘小壮一拳。
　　不过碍于刘小壮受伤刚醒，孟泓州捻了点人道主义关怀，没揍。
　　孟泓州木着脸说：“睡得真香。醒了不给我打电话，跑你珄哥这儿又来一场回笼觉？”
　　“嗯？”可怜刘小壮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满脸呆相。
　　“不怪他。”闻人珄赶忙解围，“他也磕到头了，脑子还不太清醒，犯晕，来我这儿没说几句话就躺下了。”
　　“磕到头？”刘小壮摸摸脑袋，还真是，他头上肿了个大包，一碰忒疼，“怎么回事......”
　　“还没醒眼呢？”闻人珄走过去，关切地看了看刘小壮，“咱俩上山，我脚滑了，扯着你一起从山上摔下去了，你不记得？”
　　“啊......”刘小壮回忆着，好像是？他拿不准，总觉得脑子里空了一段，像记忆被硬生生揪掉一截，奇奇怪怪的。路子断了，脑袋搭不上弦儿。
　　“的确是咱俩上山来着，然后......”刘小壮眨巴眼，“我......摔了？”
　　“嗯。”闻人珄点头。
　　孟泓州看他俩就烦，烦得神经要打蝴蝶结，干脆大手一挥：“你俩先休息吧，等天亮了，来车接你们去县医院，都给我好好检查！”
　　孟泓州站起来：“外头太乱了，没工夫多说，我再出去看看，消防队的还没下来呢。”
　　“孟队辛苦。”刘小壮二缺缺地说。
　　孟弘洲：“......”
　　闻人珄看了孟泓州一眼，去翻自己的背包，抠出几块巧克力来，塞进孟泓州口袋。
　　他压低声音，在孟泓州耳边说：“姐夫，放松点，你要是愁出皱纹了，我堂姐又得骂人。”
　　孟泓州挑起眉毛，剜了闻人珄一眼，倒是提嘴角乐了下。
　　孟泓州鼓囊着衣兜离开，刘小壮还坐在沙发上拍脑袋。
　　闻人珄靠到墙边，手下意识去摸自己小腹。
　　张错的嘴唇特别冷。活人的嘴唇，才不会那么冷。
　　桌上还躺着一把无辜的水果刀。
　　张错真的是死魂灵。
　　那他闻人珄呢？他也真的是那闻人听行的转世？
　　奇葩。诡异。就离谱。不如做场大梦。
　　。
　　天慢慢亮了，雨停。
　　东方最初那抹鱼肚白没有被尘埃与日光染指，它洁白无暇，像新生儿干净的眼，象征着生机，也象征着昨个白天黑夜的彻底牺牲。
　　来接闻人珄和刘小壮去县城医院的车来了，就停在大门口。
　　刘小壮已经老老实实坐上去了，而闻人珄上车前却又去院里转了一圈。
　　因为夜里的大火，招待所现在还不少人，村民们像打了鸡血，一个比一个有精神。
　　小丽站在院中央，闻人珄一进来，就和她对上视线。
　　脚边墙缝里开出一朵淡紫色的小野花，闻人珄弯下腰，随手将它摘下来。
　　他走到小丽身边，把花送给小丽：“谢谢你帮忙。”
　　小丽忍不住笑了，脸颊也有点泛红的意思：“小珄哥，你这也太敷衍了吧，我明眼看见你在墙角摘的野花。”
　　“可这花挺漂亮啊。”闻人珄笑了笑，语气散漫。
　　他这么一说，小丽的脸还真烫了起来：“那也是敷衍。”
　　“以后吧。”闻人珄坦坦荡荡，反正周围人多，他明面儿说两句，算不得调戏。
　　照例他是只没心没肝的死骚包。
　　闻人珄说：“以后如果有机会再见，我给你买。”
　　小丽不好意思地笑了。
　　“对了，我想问你点事。”闻人珄摸摸鼻子，状似随口说，“就是......咱们山上以前还丢过人吗？或者说村里丢过人吗？从村里走的人，再没回来，再没消息的。”
　　“有啊。”小丽点头，“早几年就有过。像我隔壁家的一对兄弟，说是出去打工，但离了村就没联系，也没回来过。”
　　小丽：“报过失踪人口，但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那也丢过牛羊什么的吧？”
　　“丢。乡下山野，丢畜生太常见了。”
　　小丽皱起眉头：“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闻人珄说，“这不是丢的人没找到么。我心里不舒服，多想了些。瞎乱问问。”
　　“啊......我还以为你也想说山头那鬼门......”小丽小声说。
　　闻人珄等的就是这个。他眉心微微蹙起：“那到底是个什么说法？我听老李含糊过两句......你也知道，我和七十年前那闻人家有点渊源，我爷爷是他们家收养的下人，我的姓就是从那里来的。”
　　闻人珄：“我有点好奇，你能跟我仔细说说吗？”
　　“嗨，这事儿......”小丽苦笑，“道听途说罢了。那山顶上的事也就老一辈人爱讲。”
　　“反正闻人家的确是富人。少见的富。那时候真少有一百多口的大家族了，还能养下人。可能也有些玄乎吧，说是巫。早些年封建，搁现在这科学社会主义上看，我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也就是一家会点风水的吧。”
　　“至于鬼门什么的，说得天花乱坠。今天你也看见了，山火有多厉害。那山上的火，什么烧不没啊。”
　　“尤其我们乡下，各种怪事都能传出来。”小丽说，“之前还有人说在村东头那井上有狐狸精跳舞，可最后发现那是个投井的闺女，人找到，身子都泡烂了。”
　　“也是。”闻人珄笑笑，没再多问。
　　闻人珄随后又巧妙地和小丽贫了几句，没一会儿便惹得小姑娘重新笑起来。
　　孟泓州就杵在一旁，看得连连摇头。
　　等闻人珄和小丽挥手告别后，孟弘洲笑着走到闻人珄身前：“你一孤家寡人，心里空荡荡，就随便撩人啊？”
　　“撩什么啊，胡说八道。”闻人珄的手抄进兜里，懒洋洋说，“所谓绅士素养呢，就是让可爱的女孩儿笑。这些天没一件好事，她年纪小，肯定够呛。我就逗逗她。”
　　孟泓州默了默，没吭声。
　　闻人珄看着吊儿郎当，还颇有不管不顾，五大三粗的风范，实际上心思细腻，又有些温柔。
　　他或许真的很会体贴人。比如孟泓州兜里还没吃完的巧克力，比如刚才那朵小野花。
　　“哎，我能问你个事儿吗？”孟泓州突然来了兴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你也老大不小了，应该定点心。”
　　“你怎么总这么八卦啊，跟你老婆学的？”闻人珄的手还揣在兜里。
　　孟泓州觉得他很快就要抽烟了：“我就是问问。”
　　“长得好看的。”闻人珄面无表情说。
　　“......肤浅。”孟泓州啧一声。
　　“除了血缘，任何感情在变深沉之前都是这么肤浅的，所以肤浅是一切深情的开始。”闻人珄笑贫。
　　孟泓州：“......”
　　孟泓州摆摆手：“赶紧滚。”
　　闻人珄没走。他看了孟泓州一会儿，揣在兜里的手终于动了。
　　和孟泓州预料的不一样，闻人珄没有掏烟，他掏出了一只手表。
　　这手表支离破碎，仔细看，在表盘的裂缝中能看见细小的深红色血光。
　　“我在下山路上捡的。”闻人珄说，“不知道谁的。反正交给你，你回头问问家属吧，兴许有线索。”
　　“别太上火了。”闻人珄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拍拍孟泓州的肩膀，转身走了。
　　孟泓州捏着手表，深深看着闻人珄的背影，直到闻人珄消失在他视线里。


第9章 “是个...十恶不赦的东西。”
　　初晨见霁。二转狗死
　　敦煌鸣山路。白雾蒙蒙。
　　一条小路蜿蜒幽长，路两边都是树，尽头二百多米，左转有家果园。
　　老农挑上一担刚摘下的梨子，小步轻盈快跑，要赶早市摆摊儿。
　　老农跑出几十步，脚下颤悠大发，身子微晃，左边筐里的梨子颠落两颗。
　　“哎呀！”老农气恼，忙放下担子，小跑着去捡。
　　正赶上个小陡坡，两颗梨子咕噜滚得带劲，好在下头迎面走上来个人，堵住一对梨子的去向，弯腰捡了起来。
　　“哎！谢谢谢谢！”老农赶紧走过去，伸出双手道谢。
　　“不客气。”
　　捡梨子的应该是个年轻人，声音虽然沉稳，但听得出年纪不大。老农之所以用“应该”形容，是因为这人裹着一身黑衣，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楚样貌。
　　他头上戴一只很大的黑色兜帽，遮住眼睛，就连下巴也戳在衣领里，只能看见一点鼻尖和一张嘴唇，皮肤惨白。
　　老农心头有点别，觉得这人奇怪，但还是先接过梨子，又道一声：“谢谢。”
　　这黑衣人没再说话，点了点头，错开老农的肩膀走了。
　　老农皱皱眉，低下头，看见那梨子上沾着红色，手指一抹，晕开，感觉八成是血！
　　老农登时愣住，他下意识扭回头：“哎！”
　　老农傻眼了。
　　哪还有什么年轻人？身后只有他的两筐梨子和一根木头扁担。
　　。
　　这条小路尽头，视线陡然开阔，便是集市。时间还太早，路边的商铺都没有开门。
　　北方刮来一阵清凉的小风，撩起张错的黑色衣角。
　　张错用拳头抵着嘴唇，低声咳了几下，感觉喉咙里滚上一股腥辣的血气。
　　他顿住脚，按了按胸口，才继续往前走。
　　前头是一排小胡同，张错七拐八弯转过一通，钻了能有十来分钟，走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巷口就能闻到一股奇特的芬香，有点像佛香，又多掺了一股花甜，闻起来不甚高雅，却很吸引人。
　　张错越往里走，这股香气就越清晰，并非变得浓郁，只是格外地有存在感，仿佛这味道已经钻进脑子里，混在思想里，萦绕不散。
　　小巷尽头有一家店，这店子稀罕，竟不设牌匾，它装修简陋，只有门上玻璃贴着七个红色的楷体大字：“起名，打卦，看风水。”
　　透过玻璃能看见里头有个货物架，架上码好一排排木珠和不同样子的摆件。
　　店面不算大，坐地面积最多不过一百平米，店前放着只挺大的香炉碗，也不怕挡门，就放在正门口。碗里头正烧着三根纤细的香，细得少见，几乎跟铁丝差不多，冒出淡腻的烟。那股香味就是从这儿来的。
　　张错闭了闭眼，感觉视线一片模糊，他几步走到香炉碗前，突然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没有片刻停顿，他迎面扑倒在地，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很快，也就几秒钟的功夫，店门被推开，闻人晓眠走了出来。
　　闻人晓眠今年九十六岁，已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但她身形挺拔，腰板不见一点佝偻。
　　她用一支雕着牡丹花的木簪子在脑后挽了个发髻，内穿深灰色旗袍，缎面上有暗色牡丹花纹，外披一件白色的针织披肩。
　　如果忽略掉银发，单从背影来看，几乎很难判断她的年纪。
　　看到地上的张错，闻人晓眠“啊”一声，连忙走过去。
　　她来张错身边蹲下：“阿错，这是怎么了？”
　　闻人晓眠一双眼睛看着张错。她虽老了，皮肤上不少皱纹，但很白，五官端正，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而她眼神清明干净。都说人老珠黄，在她身上却并未体现，她的眼珠竟像少女的一般，黑白分明，只是添了诸多岁月沉淀，显得更加沉稳风韵。
　　“阿错？”闻人晓眠没有动，也没有着急，只是又轻轻唤了张错一声。
　　再等了一会儿，张错垂在身侧的手突然动了下，张错低低地说：“扶我......一下。”
　　闻人晓眠皱紧眉头，把张错扶起来，架在肩上。
　　她架起张错似乎没费多大力气：“赶紧进屋。”
　　关门进屋的同时，闻人晓眠拨了下门上的木牌子，露出“不营业”的一面。
　　进屋，把张错放到一旁的躺椅上，闻人晓眠又走到门口，拉下卷帘。卷帘挡住阳光，屋里立刻黑下来。
　　但闻人晓眠没有开灯，她走到张错身边，一把抓住张错的手，摸他的脉。
　　“怎么伤的？”闻人晓眠低声问。她顿了顿，不可置信，“你还中了蛊毒？”
　　张错摘下头顶的兜帽，一头黑发柔软垂落，露出一张煞白到凄惨的脸：“我没事。”
　　闻人晓眠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朝身后的花架去。
　　花架上没有花，只有一只白陶花瓶，上头是红牡丹纹样，很精致。
　　闻人晓眠双手扶住花瓶，将那花瓶转过一圈，让红牡丹朝内。同时，对面那堵墙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墙上的柜子从中间裂开，露出一扇门大小的通路。
　　“先进来吧。”闻人晓眠对张错说，“你身上的伤要赶紧处理一下。”
　　张错从椅子上站起来，脚下不稳，身体打摆，闻人晓眠立马走上去，要伸手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了。
　　闻人晓眠看了张错一眼，叹口气，没再伸手去扶。
　　暗室地方不大，总共不过三十平米大小，墙上贴满了黑红黄三种颜色的符咒。右边墙角处蹲一只胖嘟嘟的小香炉，里头装着细腻的白灰。
　　闻人晓眠走过，从墙上顺手摸下一张红色的符咒，扔进香炉里。
　　没有点火，那符咒沾上香炉里的白灰，“砰”一下自动烧了起来。
　　红烟升起，弥漫四散，黢黑的屋内渐渐能看清了，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红光。
　　屋子正中央有一张木榻，张错走到榻边坐下，脱掉身上的外衣。
　　对脸儿桌面摆满大大小小几排白瓷瓶，闻人晓眠走过去挑拣片刻，拎了两瓶细脖颈大肚子模样的过来。
　　闻人晓眠挑起眉毛：“你这手......”
　　她看见张错手上包好纱布，但伤口又裂开了，纱布已经染红。
　　“腰上也有伤，麻烦你了。”张错说。
　　他脱下衣服，露出腰上的伤。
　　腰上的伤更是惨不忍睹，也有纱布包着，但血已经把纱布完全浸透了，甚至在顺着张错劲瘦的腰线往下淌。
　　“你遇上什么人了？”闻人晓眠先帮他拆下纱布。
　　她注意到，在拆的时候，张错的眼睛一直盯着纱布看。
　　闻人晓眠心头动了动：“这样包扎对你的伤口没有任何好处，谁给你包的？你居然让？”
　　张错嘴唇微微颤了下，但没说话。
　　闻人晓眠一眼见他腰上的伤口，立时紧紧皱眉。她拔开一只白瓷瓶的瓶塞，用指尖沾了点，帮张错上药。
　　“如果我没判断错，你身上的蛊毒，是蛊蛇吧？”
　　这伤很重，处理起来一定疼得要命，但张错一声不吭，连眼皮也没有眨一下。
　　“你让我怎么说你好。”闻人晓眠长长叹气。
　　她又弄来一盆热水，在水里洒下红色朱砂，又咬破指尖，在水面飞快画下一个符咒。
　　那水腾起白雾，迅速变成红色，而不消片刻，红色又褪去，变回清水。
　　闻人晓眠舀一碗水递给张错：“喝了。”
　　闻人晓眠：“我还是那句话，不要以为你死过一次不会再死，就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就算你是死魂灵，你的身子也是血肉长的。”
　　张错将一碗水一饮而尽，放下碗，没有吭声。
　　闻人晓眠并不在意他当哑巴，反正七十年了，他说的字儿用手指头扒拉数，也数不过几回。
　　“你到底还是把鬼藤龙蟒给宰了？”
　　闻人晓眠饶有兴趣地问：“七十年你都忍了，这回是怎么了？终究忍不得了？又不看先生的面子了？”
　　她脱口而出，说完一顿，赶紧抬眼，和张错对上视线。张错的眼里有某种情绪。
　　闻人晓眠下意识后退一步。
　　只要一提到先生，张错总是......但这次，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你这次出去，到底碰上什么事了？”闻人晓眠正下颜色，谨慎地问，“你......”
　　闻人晓眠的话还没说完，空气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长啸，随后一道白光破空闪过，劈到地面滚成光球，旋即化出一只......一只肥不溜秋的白毛狐狸。
　　这是只断尾狐狸，只有半截尾巴，毛皮倒是雪白顺亮的，但通常狐生媚，长成它这样胖呆相的实在少见。
　　白狐几步蹿上木塌，冲张错生扑。
　　“哎！小白！”闻人晓眠赶忙伸手去拦，揪住一条狐狸腿儿，“别碰他，他有伤你看不见吗？”
　　白狐被薅了腿，扭脸用水汪汪的大眼珠瞅闻人晓眠，又转回去朝张错抻脑袋，支支吾吾地叫唤起来。
　　“小白这是怎么了？”闻人晓眠非常意外。
　　这白狐狸平时孬得紧，又肥又骄，对谁都爱答不理，上来阵儿怎么叫都不肯出来，这怎么还像着了瘾似的想往张错身上扑？
　　张错垂眼看着小白，沉默片刻，缓缓吸口气，小声说：“你是不是、闻到了？我身上......有他的味道。”
　　张错伸出没受伤的手，在小白头顶搔了两下，小白立马变得像只温顺家猫，用脑袋可劲儿蹭张错手腕。
　　“什么意思？”闻人晓眠愣愣地抬眼，望向张错。
　　张错去看地上浸血的纱布：“是他。”
　　张错喃喃道：“是他......回来了。”
　　闻人晓眠微微张开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在原地僵了好久，眼眶倏得红了，“你是说......”
　　“......真的？你确定？”闻人晓眠生怕会出错，有些虚无地问。
　　“就是他。”张错声音很轻，轻得像孤魂野鬼的一口阴气，“我看到、刑火印了。”
　　闻人晓眠飞快转过头，抹了抹眼角。
　　“我要、回一趟鸣沙山。”张错说。
　　“不行。”闻人晓眠扭回脸，看着张错，“你现在的身体......”
　　张错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他突然掩住嘴一通咳嗽，嘴角渗出点点血迹。
　　“这几年、大印有动，如果......”
　　“......我就是怕......”张错摇摇头，深深的目光盯着闻人晓眠。
　　闻人晓眠绷紧唇角，自知没办法阻拦张错，便没再作声。
　　闻人晓眠沉默了好久，空气里针落可闻。
　　太久了，她终于轻悄喘出一句话：“可是阿错，先生当年是想要你走的。”
　　张错慢慢闭上眼睛。
　　他小声说：“我不会走。”
　　他忽然轻轻笑了下：“我真是、是个......十恶不赦的东西。”
　　闻人晓眠微微摇头。七十年了，她都没有见到张错这样笑。
　　胸口堵得厉害，闻人晓眠低下头，顺了把小白柔软的狐狸毛：“阿错，别这么说。”
　　“这是事实。”张错睁开眼，脸上浅淡的笑意散尽，“大印异变，祸患将出，但这却是、老天对我最后的......怜悯......”
　　……
　　# 第二卷 · 祸鹿 


第10章 再见......
　　在县医院做了全套身体检查，报告显示闻人珄活蹦乱跳。
　　闻人珄把检查报告扫描好，打包发给孟弘洲，然后背上包，片刻没耽搁，赶紧回了金城。
　　一回到家，闻人珄便扑到床上睡得昏天黑地，直到第二天上午，孟弘洲一个电话打进来，闻人珄才掀开眼。
　　“你回家了？”电话里传来孟弘洲略带沙哑的声音。闻人珄对他这动静挺熟悉——指定又熬大夜了。
　　闻人珄懒洋洋地从床上坐起来，后背依靠床头：“嗯。你还在乡下？”
　　侧眼一看，遮光窗帘缝里筛进一道犀利的明光，打在地板上，形成光线，折映于墙面。
　　外头天大亮了。闻人珄顺眼瞅了下墙上的挂钟，居然已经将近十一点。
　　“没。”孟弘洲在电话里顿了顿，“我回金城了。”
　　闻人珄微微皱眉。孟弘洲回来他不意外，但总觉得有些奇怪。
　　比如孟弘洲语气里略微的欲言又止，以及他沙哑的嗓音——他既已经回来，居然没有和警局告假休息？
　　闻人珄敏感地捕捉到：“又出什么事了？”
　　孟弘洲叹口气：“倒是瞒不过你。”
　　“那可不。”闻人珄笑了下，“我一听你的声音就知道，昨晚又通宵了。”
　　“嗯。”孟弘洲说，“命案。”
　　孟弘洲：“已经第三起了。”
　　“什么意思？”闻人珄愣了愣，“连环杀人？”
　　“初步可以这么判定。凶手也有很大可能再作案。”孟弘洲严肃地说，“具体情形不能和你细讲。”
　　“明白。”闻人珄自然不会多问，“你自己悠着点，注意安全。”
　　“嗯。”
　　电话安静了片刻。闻人珄在等孟弘洲挂断。或者说，在等他挂断前的话。
　　“小珄。”孟弘洲开口了，“你......”
　　电话那头突然听见有人在喊孟弘洲。果然孟弘洲话锋斗转，快速和闻人珄说：“等见面再跟你说吧。我有事，先挂了。”
　　“好。”闻人珄叩下电话。
　　他靠在床头没动，仰起脸瞪雪白的天花板，心间打卦——
　　大概是山上的事吧。刘小壮“一跤跌失忆”，倒是不会说什么。可他临时编凑的谎话太便宜，端倪很多。比如最直观的——刘小壮腰上的伤。那是被藤条勒出来的伤，可不是从山上摔下去会有的。
　　闻人珄还没想好要怎么跟孟弘洲对付过去。他烦躁地撸了把头发，低骂一句：“真他妈烦人。”
　　卧室门被挤开一条小缝，紧接着门缝被怼大，从外头钻进一只通体雪白的猫。
　　一只母猫。去年闻人珄搁小区垃圾桶边上捡的。那时候他刚从警队退下来，居家养身子，成日闲得五脊六兽，顺手就把这白毛球提溜回家解闷儿玩。
　　闻人珄猜自己是因为长得好看，于是打小就讨各种小动物欢喜，什么猫猫狗狗，苍蝇蚊虫......都忒爱拘他身。
　　这白猫也不例外，一流浪野货，偏丢了独立自主的骨性，碰闻人珄手里穷知道撒娇卖嗲。瞅她是只母崽儿，洗了又干净待亲，闻人珄也乐意惯着它当公主，还给它起了个温婉淑情的名号，唤作“白娘子”。
　　闻人珄一走好几天，白娘子自己搁家，每天只有家政阿姨会来喂食换猫砂，实属寂寞。闻人珄一回来就闷头大睡，一直没宠爱它两把，这当儿估摸是憋不住了，专程登门入室。
　　就看白娘子抬起水灵眼儿巴望闻人珄，扭出一套扬娼舞道的范儿，娇俏凑来床边。
　　闻人珄挑起眉毛，手指朝它轻轻一勾，它便发出一声腻味的“喵咪”，一高蹦上闻人珄的肚子。
　　随后白娘子在闻人珄肚皮上趴下，眯起眼睛，闻人珄便伸手捋它的毛。
　　猫被搔舒服了，发出软乎乎的动静，又盯着闻人珄不撒眼。
　　小动物和主子久别重逢的目光格外惹人怜。那一双透亮的眼睛，含着情谊......
　　闻人珄脸皮一拧——他该是疯魔了，居然在这时候猛然想起张错。
　　更诡异的是，他觉得张错看他的眼神，竟和白娘子此时有那么几分异曲同工之处。
　　——可怜。带情。带娇。
　　只不过张错的眼里多了些闻人珄看不懂、甚至有些怵的情绪。那些东西很重很重，藏在他漆黑的眼瞳里，如同坠进深不见底的地渊，粉身碎骨......
　　闻人珄晃晃头，让自己别胡思乱想。他揪白娘子的耳朵搓，搓下一撮白毛来。
　　闻人珄拇指食指拈着毛，心思转得飞快。
　　这一趟出去遇见这样大的奇事，连他上辈子都扯出来了。
　　闻人珄还是不肯信。
　　但爷爷七十年前的确是闻人家的下人，而最起码，那三个修墓工是因为爷爷才遇害的。如果不是爷爷的坟塌了，他们三人或许永远不会上那座山，也不会被龙蟒所害，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三条性命。三个家庭。闻人珄不能不动容。
　　不仅仅是好奇，更是一种必须承担的责任。他一定要把这码子破事捋顺当。
　　再说那张错，一嘴咬死他是闻人家主的转世，单看样子，就觉得不会轻易放过他。
　　这里头到底有什么乾坤？闻人珄莫名感觉到，有些无法想象的事情，或者说......出于警觉，似乎从这山上的奇遇开始，他就会被什么绑住，脱不开身。
　　闻人珄仔细琢磨，那张错不是“人”，凭他的本事，很难找到。那么现在他能做的，只有从爷爷这边下点功夫。
　　闻人珄揪起白娘子，将这赖赖塞塞的乏货扔到一边，然后拿起手机，给远在大洋彼岸的亲爹打去电话。
　　他这人上来劲儿心眼缺得厉害，遇上正事更是不假思索，这一通电话打过去，打通了才想起时差这么操蛋的玩意。
　　可惜晚了。那头接了。是他妈接的。和亲爹那理智派不同，闻人珄的亲妈一窝火子暴脾气。
　　贵夫人深更半夜被吵醒，对亲儿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臭骂，连带着翻旧账炒烂菜，又把他这次在山上嘚瑟受伤的事鞭了一遍。
　　——不用想，肯定是孟弘洲怕老婆，和闻人珄的堂姐说了。他堂姐闻人慕书是漂亮女探干，一贯敬业，必向组织及时汇报。
　　闻人珄被骂得耳朵疼，又不能顶，只好抿着嘴角不吭声。得了，也不用问爷爷的事了。
　　被亲妈骂过半小时，挂下电话，体力消耗过大，肚子咕噜噜开始叫唤。
　　闻人珄懒得张罗，去厨房泡了碗红烧牛肉面胡乱吃了。胃袋填满，他拾掇好厨房的垃圾，准备下楼扔去。
　　小区环境不错，安静清幽，绿化做得也到位。这季节有风有太阳，正午温度稍微高一些，那阳光贴在皮肤上格外舒坦。
　　闻人珄扔了垃圾便没着急回家，在小区里绕圈。
　　半圈绕到一张长椅，闻人珄一屁股坐下。脚边有团纸球，闻人珄随手捡起来，给纸球展开。
　　一张揉皱了的白纸，上头有铅笔描的线条，闻人珄抬眼瞅，虽然没画完，但大概能看出是对面的草丛。
　　估计是有谁坐在这想采风，但画了一半突然出脾气，给画纸团巴团巴扔了。
　　“啧。随地扔垃圾可不是好习惯。”闻人珄弹弹纸，从兜里掏出一根水性笔，在皱巴巴的纸上瞎乱描着。
　　他绘画水平登峰造极，基本可以在幼儿园小班拔得头筹。他画了个圆圈当脑袋，几根棍儿当身子，又给这头大身子小的人物加上“瀑布”长发。
　　五官没画，闻人珄眯起眼睛，脑子里想起张错那张漂亮脸。他笔尖一顿，在“脸”上落下一个漆黑的墨点——正是张错鼻尖那颗黑痣。
　　这时候，身后忽然“咚”一声响——是重物坠落的声音！闻人珄一愣，扭回头——他呆住了！
　　——张错......张错？张错竟落在长椅后？
　　一瞬间，闻人珄只觉得大白天撞了鬼！
　　张错身后是成片的爬山虎，他蹲在地上，保持落地姿势，仰头望着闻人珄。闻人珄第一眼便看见他鼻尖的黑痣。
　　闻人珄：“......”
　　闻人珄并不意外见到张错。他下意识认为他们还会再见面，张错那种“鬼人”，或许有的是办法纠缠他。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突然。
　　可不是突然么。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张错这个人，都是突然闯进他生活里，将他二十多年的认识撕开个大口子，堂而皇之地闯进来，比流氓土匪更不讲道理。
　　二人对视了一会儿，闻人珄扭回头，把笔揣进兜里，又把画纸重新团起来，远远扔出去，正中对面的垃圾桶。
　　他站起来，转过身时张错也已经站直了。
　　“又见面了。”闻人珄先开口。
　　张错眼神一颤，微微侧开头：“你、不意外。”
　　“嗯。”闻人珄看着张错没眨眼，“我多多少少觉得，我们一定会再见。”
　　张错胸口一顿，一时间感觉有把生锈的钝刀，在他胸口豁了一下。
　　——七十年。整整七十年。和这个人再见，再见......
　　“嗯......先满足我一个好奇心。”闻人珄淡淡地说，“你怎么找到我的？”
　　张错心头猛地一蹦。他面上纹丝不动，眼睛安静地看过闻人珄的左耳——那耳后有一颗细小的红痣，像朱砂点上的一般。这人粗心大意，一定还没有发现吧。
　　张错垂下眼睛，低声说：“我在你、你身上、下了咒术。能、追踪。”
　　“嗯？”闻人珄搁心里叹气。心说——“眼神闪躲，格外结巴，紧张。撒谎了。”
　　他撇着嘴冷哼，想这世道真完犊子，人会撒谎，鬼会骗人，个不人不鬼的死魂灵也讲话不算话，之前还说什么“此生绝不会骗他”，也就忽悠得好听。
　　张错不肯说怎么找来的，闻人珄也不再问。
　　讲真的，他一点也没觉得身体有什么异常。巫那一套，完全超脱他的认识范围。
　　张错没有抬眼，也不再吭声。
　　闻人珄：“......”
　　闻人珄上前一步：“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真稀罕。稀罕日子见稀罕人，要配个稀罕天气。
　　头顶上大太阳锃锃明亮，天上却下来浠沥沥的雨。雨珠子一滴，两滴，哗哗啦啦——一场太阳雨就这么下起来了。


第11章 八成是吃了脸儿的香
　　回到家中，窗外已遍布黑压压的乌云。原来算不得多大稀罕，这“太阳雨”不过是太阳还没等被乌云遮住，一股冷气流先到，先催雨下罢了。
　　闻人珄脱掉张错的外套，随手扔到茶几上。
　　——刚才外头下起雨，张错几乎瞬间脱下外衣，给闻人珄披上，又快速帮闻人珄戴上外套的兜帽，闻人珄这才想起来——他头上有伤，还用纱布包着，不能见水。
　　回忆起张错当时认真的眼神和微蹙的眉头......
　　闻人珄闭了闭眼，转过身，面向站在客厅中间的张错。
　　张错脚下蹲了白娘子。白娘子见到新鲜人物，正乖巧地歪歪脖颈，睁大眼瞅张错。
　　张错这会儿也低着头，和白娘子对视。一人一猫，安安静静，这俩活宝居然有种诡异的和谐......
　　闻人珄嘴角一咧，感觉头皮生疼。他清了清嗓子：“白娘子，这儿没你事，一边去。”
　　白娘子扭过脑袋瞄了闻人珄一眼，又转脸瞧了瞧张错，似乎有些恋恋不舍，挪着慢腾腾的步子离开了。
　　张错终于抬起头。他和闻人珄对视，眼神一时间有些恍惚，脱口而出地问：“它叫、白娘子？”
　　“嗯。”闻人珄点头，“我的猫。”
　　张错的神色一下子软了，单从那顷刻变化的表情，就能看出他在怀念什么。
　　“......”闻人珄受不来这架势，他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你......”闻人珄绷着脸皮，故意问，“你说你给我下了咒术，那现在你也找到我了，你的......”
　　闻人珄想了想，挑起眉：“你的‘追踪咒’，现在能解了吗？”
　　张错太奇怪了。既像谎话连篇，又好似只淡都不会扯的笨葫芦。
　　比如这撒谎没技术，顺三岁娃娃耳朵里都要嘲出笑。支支吾吾个“咒术追踪”......倒不如说掐指一算得了。
　　闻人珄是刻意想挑张错的话，便注意观察张错。就见对面的美人微微一顿，点了下头，然后走过来。
　　闻人珄：“......”
　　啧。他倒要看看，张错还能玩出多少大喇叭花招。
　　张错走过来，对闻人珄说：“你的手。”
　　“哪只啊？”闻人珄问。
　　“右手。”张错说。
　　闻人珄听话地递出右手。
　　“掌心。”张错又说。
　　闻人珄摊开手掌，掌心朝向张错。
　　张错微微阖眼，修长白皙的食指在闻人珄掌心里勾画。他的指尖冰凉，轻轻擦过闻人珄的手心，有点痒痒的。像某种不老实的小东西，搁人手心里胡闹。
　　闻人珄眯起眼，控制住一把抓住张错手指的冲动。
　　随着张错指尖划过，闻人珄看到有幽幽的蓝光闪过，像鬼火的光，一蹿而过。张错应该是在闻人珄手心里画了一道符。反正闻人珄看不懂就是了。
　　“好了。”张错收回手，顿了顿，往后退开一步。
　　闻人珄对他这一退有点兴趣，他看了看自己掌心，蓝光和符都消失了，没有丁点古怪。
　　“真厉害，还能追踪。你们这套操作要是教给警方，一定能为社会做出巨大贡献。”闻人珄刻意凉飕飕地说。
　　张错不接话。
　　闻人珄没再损牙眼，只是又看似随意地瞄了下张错的脚尖，嘴角淡淡提起一抹笑。
　　闻人珄感觉得到——张错一直在注意他。从这次再见，不，从之前在地下，张错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开始，张错时时刻刻在关注他，紧张他，哪怕在张错没有看他的时候。
　　果然，张错注意到了闻人珄的目光。张错轻轻地问：“你、怕我吗？”
　　“我为什么要怕你？”闻人珄从善如流。
　　“不怕、就好。”张错短暂地笑了。
　　闻人珄：“......”
　　他最烦这种软棉花，半晌捏不出个响屁来。
　　闻人珄叹口气：“你不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吗？”
　　闻人珄：“之前在乡下，你逃了我可以理解，毕竟形势所迫。而你现在又找过来......”
　　闻人珄逼近一步：“为什么来找我？你想怎么样？”
　　张错的嘴角微微下陷：“我是闻人家、的人。”
　　“嗯。”
　　“你是先生。”
　　闻人珄：“所以？”
　　张错漆黑的眼睛直视闻人珄，又不说话了。
　　闻人珄忽然笑出声：“所以，你是要赖上我了？”
　　张错依旧不作声，当死了闷葫芦。他就深深地、静静地看着闻人珄。
　　闻人珄多少有点不能对付张错这般眼神。真诚、渴求，很容易让人产生自己欠了债的惭愧心理。
　　“好。”闻人珄于是不和张错对视，视线往下，去盯张错鼻尖上那一颗黑痣。
　　想来他是喜欢这类玩意的。尤其是冷白皮上生的小黑痣。位置也要有讲究，比如泪痣，唇下痣，耳垂上的痣等。
　　像张错鼻尖上这个，打一晃看不出，细看才能瞧见，像最小的一颗黑珍珠，微微偏地生在鼻尖，正中闻人珄偏好。
　　“就算我上辈子是你的先生。”闻人珄说，“但那也是上辈子。人是用经历堆成的，我没有他的记忆，更没有他的社会关系。”
　　闻人珄掂量着把话说得礼貌些，但潜台词已经足够清楚——不论上辈子怎么样，现在你闹无家可归忠心耿耿的苦情戏，我没义务。
　　可闻人珄还是看到了张错忽然黯下的神情。这是他意料之中的。
　　“很难过？”闻人珄眉眼带笑，“但我想我没说错什么。”
　　张错的手在身侧攥一个拳头，又很快松开：“我、我真的......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闻人珄低声念叨，似乎在有趣地把玩这四个字，他又笑了，“那你之前的七十年都在地下？”
　　“嗯。”张错应声。
　　“龙蟒宰了，地下烧了，你无处可去。”闻人珄点头，“倒也顺理成章。”
　　漏洞百出。
　　张错起初救他时并不知道他是谁，既然会救人，如果一直在地下，那为什么放任龙蟒残杀那么多无辜生命，而不阻止？逻辑不能自洽，零分。
　　闻人珄慢腾腾地将张错从上到下打量过一番。看着看着，他有点无奈了——
　　这货一囫囵个儿稀奇古怪，人鬼不是，信口开河含糊其词，他却还觉得他不会伤天害理。
　　地下救命之恩？闻人珄强抠自个儿那萎缩良心，确定他并非感恩戴德之人，不奉滴水涌泉的老套，而且，他把张错从山上背下去也算还情了。
　　那是因为他帮了刘小壮？不一定，谁知道那“熏出来的失忆”管用到哪天？他不坦诚，兴许还有后遗症呢！
　　闻人珄正拉扯神经，就见张错黑羽般的眼睫轻颤一分，眨下一滴水珠子。
　　闻人珄：“......”
　　得了。八成是吃了脸儿的香。这小子人不对劲，但长得太对劲了。
　　尤其他刚为闻人珄淋过雨，身上脸上都湿漉漉的，几缕黑发湿贴着白皙的脸颊，眼尾含水汽，微微发红。
　　——好一副“不人不鬼”的削微病态，像一碰就伤的脆弱影子，惹人怜惜。
　　但凡是个男人，谁舍得怪罪这破碎美人呐！
　　闻人珄，性别男。
　　闻人珄在心里低骂一句，两步走到沙发上，捞起沙发背上的毛巾。这毛巾是他昨天洗澡用的，完事随手一搭，当时着急睡觉，没来得及扔洗衣机。
　　他不算讲究人，更不是善良人，反正，闻人珄抓起毛巾，直接扔到张错头上：“先去洗澡。”
　　闻人珄手指卫生间：“那儿。去吧。”
　　张错拿下头上的毛巾，看了闻人珄一眼：“我没关系。”
　　闻人珄懒得理他，不管不顾地转身进卧室，把张错一个人丢在客厅。
　　闻人珄走了，张错不挪脚，但眼睛直勾勾跟着他。直到闻人珄进屋，再盯不到了，张错的眼神瞬间沉下来，又定在卧室的门板上。
　　张错喉结一阵滚动，压抑半晌，沉沉呼出一口气。
　　脚边忽然传来软软的“喵呜”动静，是白娘子又过来了。张错蹲下/身，伸手摸摸白娘子的脑袋。白娘子凑他指间闻了闻，立马像吸猫薄荷一样拱过去。
　　张错垂下眼，低声说：“他起的名字、还都、一个样。”
　　他顺着白娘子的皮毛，给小东西捋得一阵舒畅媚叫。
　　张错和白娘子对视：“你知道吗，他以前、收过一只、断尾白狐。起名、叫白姑娘。因为太别扭了，我们都、都叫它小白。”
　　张错：“我叫你、二白？好像、有点难听。”
　　白娘子才不屑自己被起了什么外号，逮着张错的手蹭不停。
　　那厢闻人珄捧着一套干净衣服从卧室出来，正好看到自家猫崽子叛变，和别人相亲相爱的漂亮场面。
　　闻人珄眼角一抽，走上前用脚尖怼白娘子一跟头：“起开。”
　　白娘子破空遭受一击，懵圈趴地，没回过神儿。
　　闻人珄乜斜张错一眼：“必须洗澡换衣服，湿淋淋的像什么。”
　　他把衣服递给张错：“我看咱俩身高体型差不多，你能穿我衣服，拿去吧。”
　　他眯缝眼打量张错，笑讽：“你到底是出来‘投奔’‘先生’，还是出来流浪啊？就一套衣服怎么活的？你之前七十年，就穿这一套衣服吗？”
　　张错好像没心思听这冷嘲。他双手捧着衣服，像端宝贝要上供似的，挺局促，多少有那么点滑稽。他似乎很意外：“你、你给我衣服......你......”
　　闻人珄一下子乐了：“怎么，你又不想住我家？还是今天有事要走？”
　　张错微微张嘴，半晌沉下神色。他眼里有看不清的东西，瓮声瓮气地说：“你就这么、毫无防备，这就、这就敢留我？”
　　闻人珄差点没朝天翻去大白眼。他感觉张错真的太难搞了，比娘们儿还磨叽。张错要赖着他，他大大方方趁他的愿，他倒还装模上了。
　　“怎么算防备？我防备你，有意义吗？”闻人珄叹气，“你在地下宰龙蟒的时候，咱俩的武力值对比就已经很明显了。”
　　闻人珄伸出一根食指：“一，我打不过你，我就算想撵你走，除非你愿意，不然我撵不动。”
　　闻人珄：“既然如此，我大可不必像个扭捏的小姑娘似的，让你蹲在我家门口闹洋相。一旦邻居报警，很难收场。”
　　“二。”闻人珄又伸出一根中指。
　　——二。张错一定是抱着某种目的接近他的。而这目的，闻人珄暂时看不出好坏，他理智上虽然警惕张错，可还是那想法——他觉得张错不会害人。所以，他更好奇这里头的原由。
　　“二。”闻人珄懒散地晃悠两根手指，“你的话我现在还不信。但那山上死了人，这事既然和我爷爷有关，和我有关，我就要负责任。”
　　张错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你还是、这样大胆......你......”
　　他声音压低，似乎有些愠怒，让闻人珄听了不太舒服：“你还是这样......无所畏惧。”
　　“别把人说得像个不知死活的惹祸精一样好么。”闻人珄摊摊手，“我才不是鬼故事里那一个劲儿回头的二傻子。”
　　闻人珄：“只不过有些事情，事到临头，我躲不开。”
　　“事实也证明了。”闻人珄朝张错抬下巴，示意——比如，你现在就站在我家。
　　张错愣了愣，忽然又笑了。他的笑容总是短促且寡淡，一闪而过，好像无论如何都留不住：“你还是......这样聪明。”
　　“多谢夸奖。”闻人珄点了下头，“快去洗洗吧。”
　　张错这回没再拒绝，转身往卫生间走。二转吐血
　　而地上趴着的白娘子螺旋反射弧结束，悄摸站起来，竟有要跟张错一起去卫生间的意图。
　　闻人珄看不过眼，一把撸来自家蠢猫，没好气地骨朵一嘴：“你们巫族是不是还有什么驯兽技能啊？”
　　张错顿下脚，转头认真回答：“嗯。”
　　张错：“其实巫鬼，大多是、魍魉、或异兽。比如、鬼藤龙蟒。”
　　“......”闻人珄心累地摆手，“行了，别说了，你去洗澡吧。”
　　等张错进卫生间以后，闻人珄终于朝白娘子的屁股上揍了一巴掌。
　　继指猫脸大骂：“奴颜媚骨！见色眼开！蠢货！丢人！”


第12章 “你就做这第一个。”
　　张错洗完澡出来，闻人珄抬眼一瞅，愣了下神儿。
　　有句佳话说得妙——“清水出芙蓉”——美人出浴最撩人了。
　　可能男人不论直的弯的还是双的，大多都有点那个什么“长发情结”，“黑长直情结”。
　　反正闻人珄用了两秒钟下判断——他有。
　　张错那一头黑发如绸如瀑，款款垂腰，正湿漉漉地、乖巧妥帖地顺下来......他整个人，就像只淋了雨，可怜却温顺的长毛猫儿。
　　闻人珄抹一把脸，有点想进卫生间，用洗眼液洗洗眼睛。
　　但想了两秒又忽然作罢。他到底是个孬胎出生——可谓人生在世未百年，美景佳人尤珍贵。管他对面是死魂灵还是哪个牌子怨种，既然好看，多看两眼也不怕折寿。
　　于是闻人珄从沙发上站起来，抱着自家娇猫，凑近了看。看着看着，他竟还手贱地拈起张错一缕潮湿的黑发搓了搓。
　　张错被他这举动闹成了一根木头棍子，干杵在地中央不敢动唤，连眼珠子都不敢转。
　　“有点侥幸，但我还是问一下。”闻人珄随口问，“你有身份证吗？”
　　“没有。”张错老实巴交。
　　闻人珄点头：“果然没有。”
　　“那你......算了，你先住我家，等......”
　　张错飞快说：“我只、只待在、你身边。”
　　闻人珄：“......”
　　真的是飞快说出口，尽管结巴。
　　行。利索。
　　闻人珄背这牛皮膏药揭不动，鼻孔顺气儿，狠狠拈张错的漂亮长发，同时嘴皮耐不住，又阴阳怪调地秃噜：“你在地下待了七十年，难怪头发这么长啊。”
　　张错眼睫一颤，赶紧说：“我会、剪掉。”
　　“啊？”闻人珄愣了。
　　“剪掉。”张错重复，“你不、喜欢的话，我会剪掉。”
　　张错：“而且，现在、在你身边，短发比较、方便。”
　　“......”闻人珄眼皮子直抽抽。
　　真闹不懂他在跟只什么脑袋过招，指东打西......他说这话纯粹为了膈应人，张错倒好，竟正儿八经地“听话”......
　　闻人珄登时没了逞嘴的兴致，撇下张错的头发，淡淡说：“不用剪。”
　　“嗯？”张错望向他。
　　“留着呗，好看。”闻人珄木着脸说，“虽然满大街基本扒拉不到第二个长发及腰的男人，但没什么大不了。”
　　闻人珄：“你就做这第一个，无所谓。”
　　张错心头突来一阵滚热。像泼洒的沸雨或炽阳。肆意，充满力量，可以铺天盖地。
　　——先生还是先生。他信仰的灵魂从未改变。无论这世道怎样浮沉多舛，有多少种辛苦快活的形态，他爱慕的这个人，总是温柔的，总会随口说出最柔软的话，直往人心窝子撞。
　　张错心头且热着，闻人珄本人倒没觉得了不起。他朝张错摆摆手：“去吹吹吧，这么长头发得时候能干了。”
　　闻人珄：“吹风机在洗手台下面，会用吗？”
　　张错微微张了下嘴，但下意识又顿住，最后摇摇头。
　　“嗯。”闻人珄哼哼，“想你个在地下埋了七十年的老古董也不会用，跟我过来。”
　　闻人珄说完就转过身，带着张错进卫生间。
　　张错跟在后头，看着闻人珄的后背，心里清楚闻人珄的不信任和防备。
　　可尽管如此，他待他是这样好的。
　　这样的人。哪能不放在心上。一放，就抹不掉了。
　　“就这么用，看明白没？”闻人珄示范了一遍，然后把吹风机塞给张错，“用吧。”
　　说完他也没稀罕听张错回话，转身出去了。
　　白娘子那只赔钱货也被闻人珄抱了进来，刚才找吹风机的时候，闻人珄把它放到地上，才几秒钟功夫，它竟又厚颜无耻地去蹭张错脚踝。
　　闻人珄怕自己长针眼，当然不姑息，二话没说，揪住白娘子，一波带走。
　　张错细心地看到了闻人珄微微下撇的嘴角。
　　——这人孩子气的一面，也还一模一样的。
　　。
　　张错吹头发的当儿，闻人珄的门铃响了。
　　他家很少来人，今天周二，也不是家政阿姨来打扫的日子。
　　闻人珄奇怪地走到门边，按下门铃，从摄像头里看到了——闻人珄皱起眉头：“林娜？”
　　闻人珄顿了顿：“你怎么来了？”
　　林娜是闻人珄的老相识了，他们是高中同学。林娜从高中开始就喜欢闻人珄，不过闻人珄早就拒绝了。他们虽然还是朋友，林娜也没有再提过，但闻人珄大概能感觉到，林娜心里还挂着他。
　　所以，闻人珄一贯尽量避免和林娜接触。尤其是现在，家里还有个莫名其妙的张错。
　　闻人珄这边迟迟不开门，外头的林娜有些着急：“闻人珄？你怎么不开门？”
　　“......有事吗？”闻人珄问。
　　林娜有点不高兴了，她提高手里的东西——两只大塑料袋子，里头不知道装了什么，鼓囊囊满当当。
　　而且，林娜淋湿了。
　　闻人珄这小区哪哪都好，就是公共停车位离单元门有点远。林娜停了车，该是没带伞，一路淋着雨过来的。
　　闻人珄犹豫片刻，叹口气，只好给林娜开门：“上来吧。”
　　他打开房门，又出去叫了电梯，一回脸儿正好撞见刚吹完头发从卫生间出来的张错。
　　张错弄了条黑色细绳，给长发绑起来，高高束了一个马尾。
　　除去额前几缕适当的碎发垂下，其余头发全都绑得干净利落，这让张错整个人更显英气。闻人珄第一眼看过去，不得不摸着良心说——他被煞到了。
　　电梯“叮——”一声到达。
　　“闻人珄，你......”门外的女声戛然而止。
　　从屋内到屋外，张错、闻人珄、林娜，三人面面相觑。
　　林娜愣了一会儿，才又说话：“你家里......有客人啊？”
　　她早知晓闻人珄的性向，知道闻人珄男女不忌。可她认识闻人珄很多年，从没听过见过闻人珄把谁带到家里。
　　但对面那位......或许能另当别论？
　　他尽管扎着长长的马尾，但丝毫不女气，林娜一眼就看出他是男人。
　　俊美，漂亮，性感。略带阴柔。一张脸棱角分明，眉眼像刀子蘸浓墨琢出来的。这份美富有攻击力，是犀利的，尖锐的，像刀尖上焊刺，往人感官里扎得更深。
　　据林娜对闻人珄的了解，她确定闻人珄会喜欢这模样。
　　“嗯，我有朋友在。”闻人珄没有过多解释。
　　他看了林娜一眼，转身去卫生间找出一条干净毛巾，出来扔给林娜：“先擦擦吧。”
　　闻人珄又从林娜手里接过东西，低头一看，全是他爱吃的......
　　“这些天我一直联系不上你。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我很担心你，就来你家看看。”林娜皱眉盯着闻人珄头上的纱布，“你怎么受伤了？”
　　“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的。”闻人珄仍旧不愿过多解释。
　　林娜抿了抿唇，犹豫一阵，最终迈过门槛，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女式拖鞋。
　　见她这熟稔的样子，还有那双合脚的拖鞋，张错感觉胸口忽然漏了点什么，空空的。
　　他打量过林娜——身材高挑，深栗色的长发垂落胸口。淋了雨有些狼狈，但衬得她脸更白皙。她是个优雅美丽的女人。
　　张错垂下眼，然后低下头，默默走到沙发上坐下。
　　闻人珄看了张错一眼，对张错的沉默无礼不置可否。
　　反正他也不打算介绍张错和林娜认识。他懒，而且没必要。
　　闻人珄朝林娜笑笑，随意说：“我都不在警队了，能出什么事情。你不用总挂心我，还专门跑一趟。”
　　他眼角弯弯，话说得淡薄。林娜和他相处久了，一耳朵就能听出他的意思——他在赶她走。
　　这男人不爱她。林娜早知道。可人爱犯贱，她很难放下他。道理很简单，她遇到的所有男人加一起，都没有闻人珄好，没有闻人珄吸引她。
　　林娜多看了眼沙发上的张错。她懂得闻人珄的脾气，虽然换了拖鞋，但没有进屋。
　　“你今天既然有客人，那我就不打扰了。”她指脚边的高跟鞋，“但我的鞋子磨脚，我脚后跟磨破了，你给我找个创可贴？”
　　闻人珄垂眼看，不得不夸女人真是优秀的生物。鲜亮的红色高跟鞋，细鞋跟起码有七八公分。这要给他踩，甭说磨脚，摔瘸了都不奇怪。
　　“好。”闻人珄点头，很快进屋找了张创可贴出来。
　　“再别不接我电话。”林娜接过创可贴，蹲下来贴到后脚跟，“我真的会担心你。”
　　闻人珄还是笑，没接话。
　　这时候白娘子凑过来，眯着眼睛朝林娜“喵”了一声，林娜展开一抹笑，轻轻抓了下白娘子的下巴：“那我先走了。再联系。”
　　林娜站起来，走之前又多望了眼沙发上的张错。那眼神深深的。
　　闻人珄知道林娜误会了。不过没必要解释。她如果误会，然后死心，那也没什么不好。
　　至于张错，反正张错不知道他还喜欢男人，个锯嘴葫芦熊人货，更不用管碍。
　　林娜走了，家里门关上。闻人珄低头瞅一眼林娜拿来的两袋子吃货，叹了口气。
　　他想过两秒，掏出手机，找出林娜的微信，估摸着给她转过去五百块，并备注“谢谢”。
　　他这么做不仅不绅士，还特别埋汰人。但比起欠林娜的情，他宁可做得膈应些。
　　闻人珄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张错：“张错，我还想再问你几个......”
　　闻人珄忽然愣住了，微微蹙眉：“你怎么了？”
　　“......嗯？”张错慢吞吞地抬头。
　　闻人珄眉头还皱着：“你脸色很差。”
　　“......是吗？”
　　“是。”闻人珄说，“虽然你脸色一直煞白的，但现在更惨，跟你上回受伤失血过多差不多。”
　　“你不舒服？”闻人珄问。
　　他还没和“非人”的货在一个屋檐下待过呢，哪知道这不人不鬼的该怎么养活，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像一贯的设定，吸血鬼怕阳光和大蒜，僵尸怕黑驴蹄子桃木剑，这死魂灵......兴许也有什么不能受的？
　　“没事。”张错低低地说。
　　闻人珄啧一声，心说：“你这样子可不像没事啊。”
　　闻人珄上前一步：“那你......”
　　“她是你......”张错突然抬头，竟问了句莫名其妙的。
　　张错：“她是你、爱人吗？”


第13章 将一辈子葬在这双眼里
　　“啊？”闻人珄挺惊讶。
　　一是惊讶张错会八卦，二是惊讶他这异想天开的八卦内容。
　　“怎么可能，你从哪看出来的？”闻人珄饶有兴趣地问。
　　听他这么一说，张错缓缓呼出口气。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说：“你家、有她的拖鞋。”
　　“什么玩意？拖鞋？”闻人珄傻眼了。没想到这碰瓷儿大美人心还挺细......
　　“不是，拖鞋怎么了？”闻人珄乐了，“就一双客人用的女式拖鞋。”
　　他瞅张错的脚：“你脚上不也穿了双客人用的男士拖鞋么。”
　　张错低头看拖鞋，没接话。
　　“我现在单身。”闻人珄挑眉毛，“我那么像混蛋吗？外头下着雨，我撵女朋友走人？”
　　张错还是不接话，眼睛一直没从自己脚上的拖鞋挪开。
　　过了两秒，张错后背僵硬，缓缓抬起头，竟又口不择言地问：“那她是、喜欢你吧？”
　　“呃......”闻人珄干巴巴地顿了下，他摸摸鼻尖，尴尬地说，“你眼睛还真利索。”
　　眼睛利索？张错自嘲——他们有一样的心思——一厢情愿。这生疼的心思，他只要瞄过一眼，就会知道。
　　看着张错的表情......闻人珄眨眨眼，有些懵了：“你这反应怎么......”
　　——怎么委屈巴巴的？
　　他敢打包票，如果哪天他再从垃圾桶边捡了只野猫回家，白娘子那矫情精肯定就这德性。
　　“你......”闻人珄似乎摸到了点模棱的东西，“你到底几个意思啊？”
　　张错这忍不住流露的表情，低沉的语气......
　　难道是......他早该想到的！
　　闻人珄自诩双商在线，从不是个迟钝的人。之前是事情太玄幻，他的注意力从没往这上头拐过。现在倒回去琢磨，能品出不少端倪。
　　张错看他的眼神很不一样；张错见他受伤了，立刻凶神恶煞地宰了龙蟒；哪怕他态度不友好，张错也从不生气；张错还为他吸蛊毒......
　　一桩桩一件件，单说是七十年前的主仆之情......
　　没有任何一种主仆之情，能让人露出张错现在的表情——难过、委屈、苦涩。
　　闻人珄头皮一阵发麻，大喘一口气，试探着问：“张错，你不会是......喜欢先生吧？”
　　张错的肩膀立刻微微一抽，他不承认，也不否认。
　　“天呐......”闻人珄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同性恋不是变异，那个年代有当然很正常。长情种虽然少见，可世界之大，总能扒拉到。
　　“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注）闻人珄从没把这等真心当过文人骚客胡拽的废话。
　　可是......他对上张错这副低眉耷眼的样子，着实浑身古怪难受。
　　“张错......”可怜闻人珄平素舌灿生花，这一时半刻竟半个字抠不出牙缝。
　　张错是有许多解释不通，含糊的地方，但这份感情，八成是真的。这要是装出来的，那闻人珄心服口服，活该当瞎子。
　　他僵立了片刻，想起他否认自己是闻人听行转世时，曾对张错说过一些不客气的话......
　　闻人珄默默上前一步，他微弯下腰，一手撑着沙发扶手，离张错近了。
　　他问：“你是死而复生，从此长生不老的死魂灵，所以闻人听行死了七十年，你一直在等他吗？”
　　张错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在跳动，一下一下，惊心动魄。他撞进闻人珄的眼睛——这双眼。他早就将一辈子葬在这双眼里了。
　　他离他近，他被他的气息包围。他万万个日夜的痴心妄想，也不过如此而已。
　　欲壑难填，分秒中走火入魔，他是只丧心病狂的鬼。他真恨不得把对面的人按进怀里，发疯地......
　　张错红着眼眶，突然一把推开闻人珄，猛地站起身。
　　闻人珄没防备，被推得踉跄，后退几步才稳住重心。
　　饶是张错心里如何翻天覆地，他一张皮囊的欺骗性极强。从闻人珄的视角，张错红着眼，抿着唇，指尖发抖，在隐忍，在痛苦。
　　“你不用......”张错突然提高音量，“你不用、管我。”
　　他说完，转身仓促地逃了。他快步走进闻人珄的卧室，随后反手关上门，“砰”一声，不轻不重。
　　闻人珄杵在原地，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低头，和同样僵硬在一边的白娘子对视了一会儿。
　　许久后，闻人珄慢慢坐到沙发上，他手肘撑在膝盖上，俩手托着脸，渐渐满脸苦相：“这事儿闹的，莽撞了......”
　　折腾一大遭，他这还是份情债呢？
　　造孽啊。
　　一股子难受劲儿像个恼人的秋千，在胸口荡出去，又荡回来，来往反复，简直荡气回肠！
　　。
　　另一边，张错在闻人珄卧室里，后背抵着门，站了很长时间。
　　他的眼睛一寸一寸，一分一分，凝视过这个闻人珄现在生活的地方。他的衣柜，他的桌子，他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的床，他的枕头……
　　张错走到床边坐下，手指轻轻扫过闻人珄的枕头。
　　这里，全是他的气息，全是他活着的证据。也全是他......忘了他的证据。
　　张错看见床头柜上的照片，照片上一家三口，是闻人珄和他父母。张错不认识那对面善的夫妇。
　　他可以执拗地说先生还是先生，那魂魄还是一样的，那人还是一样的。可事实上，当年的闻人听行再也没有了，他们的过去不见了。
　　奈何桥一遭走，一碗厉害的孟婆汤，把魂魄漂得一干二净。往事故人，从此风流云散，轻轻飘飘。
　　可张错还留在这里。既然先生回来了......既然先生选择回来，他命里还有机会，那么无论付出任何代价，牺牲什么，用何种手段——他要他。
　　只要他。
　　。
　　因为尴尬，闻人珄一直待在客厅，没有去敲卧室的门。
　　说来也好笑，他为人大手大脚，随心所欲惯了，打小起靠着一副老天瞎眼给的尊容，很不才受过许多喜欢，什么类型的基本都见识了。
　　像刚才拒绝林娜，闻人珄心里连个哏儿都没打，可这赶上了张错......
　　闻人珄想了又想，觉得要赖张错“非人哉”。他太荒唐了，从人到事，荒唐得叫闻人珄措手不及。
　　正儿八经评评理，换任何一个人，撞了邪，蹦出一个漂亮怪人，跑你家来粘着你，还说他是你上辈子的相好......信息量大爆破，谁不得八花九裂？
　　小珄少爷怜惜自己，扯来无辜的白娘子揪毛发愁，直到下午四点半，闻人珄从白娘子身上揪下整整一团毛，然后搓成一坨球，终于收回辣手，站起身来。
　　他把白娘子的代谢产物扔进垃圾桶，走到卧室门前，敲了三下门：“张错，我开门了啊。”
　　他把门推开，一打眼没瞧见张错。皱起眉巡视一圈，才发现张错竟缩在窗户下的墙角里。
　　张错个子高，和闻人珄差不多，一米八五左右，这会儿缩在一堆儿，既可怜又滑稽。一条长马尾顺着他耳侧，无力地垂到胸前，脸本是埋在臂弯里，听见闻人珄进来，才堪堪抬起头。
　　他眼睛通红的，眼梢还沾了点水汽。好一朵我见犹怜的娇滴大美人儿。
　　闻人珄登时头疼欲裂：“......你不是又哭了吧？”
　　闻人珄叹口气，走到张错跟前蹲下。膝盖一弯，他就无奈了。他有种诡异的感觉——好像他是个正要哄老婆的死渣男。
　　闻人珄内心狰狞：“......张错......”
　　“你能......”张错抢闻人珄的话，“你能、别赶我走吗？”
　　“嗯？”闻人珄愣了，“我没说要赶你走啊。”
　　“我知道。”张错错开眼睛，不看闻人珄，“我、知道的。”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一句话抠心挖胆，需要肺底最后的力气才能勉强维持：“我的确、喜欢先生。喜欢你。”
　　闻人珄：“......”
　　“所以，你留着我。”张错顿了顿，“会觉得、不舒服吧。”
　　闻人珄：“......”
　　“我知道。你没有、先生的记忆。”张错磕磕绊绊地、慢慢地说，“你虽然......是、先生的转世，但没义务、接受我。”
　　“我、别无所求。我无处、可去，我只是希望......留在你身边、照顾你。”
　　闻人珄：“......”
　　闻人珄在心里暗骂一句：“你可真是个磨人精啊......”
　　“行了。”闻人珄站起来，“别蹲这犄角旮旯闹洋相了，我没说过要赶你走吧？我之前不是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么。”
　　闻人珄：“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至于我上辈子发生过什么，我现在也不记得。”
　　闻人珄：“咱们都是男人，不如大气点？”
　　张错还缩在那不动唤。
　　闻人珄牙根儿疼：“扯什么？还要我伸手拉你起来么？”
　　张错终于闷闷地站了起来。
　　“哎呦......”闻人珄摇摇头，又搓了把脸。
　　他清清嗓子，表情忽然变得认真：“那什么，抱歉啊，不管怎么样，我不该那么直白地戳破你的心思。我跟你道个歉。”
　　张错定定地看着闻人珄：“是我、不对。不该......”
　　“不该胡乱拈酸吃醋？”闻人珄乐了。
　　张错也总算短暂地笑了下。
　　“行了，赶紧出来吧，我还有事儿要问你呢，刚都没问完。”闻人珄说着，肚子不应景地“咕噜”一声。今儿个思考过度，营养不足了。
　　“我饿了。”闻人珄摸摸肚皮，问张错，“你饿吗？”
　　——死魂灵会不会饿？需要吃东西吗？
　　“我订外卖，你想吃什么？”闻人珄想了想，解释道，“啊，外卖呢就是在手机上订餐，然后......”
　　“我做吧。”张错说。
　　“你做？”闻人珄意外了。
　　“嗯。你等一下。”张错说，同时往卧室外走。
　　作者有话说: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慢》木心


第14章 全对。满分。
　　闻人珄对张错做饭这事儿非常好奇。
　　他自己一双五谷不分的好看粗手，独家技艺就是各种口味的方便面，多一枚流黄蛋都卧不好。
　　所以，他平时在家不怎么开火，也不稀罕买菜，只有家政阿姨偶尔看不过去，会往闻人珄冰箱里塞巴点东西。总结来讲——冰箱里很寒碜。
　　张错摸搜一通，排除了速冻的饺子、馄饨等，挑出一沓龙须面条来。
　　“下面吃啊。”闻人珄巴巴凑过来看热闹。
　　“嗯。”张错点头，“东西不多，凑合吃。”
　　他又从冷冻里翻出一小块瘦肉化着，再拿出两颗鸡蛋。
　　“鸡蛋、肉、面条。”闻人珄点点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配方难为你了。”
　　“有空、去买点菜。”张错说。
　　闻人珄愣愣地看着张错：“你这意思，是要经常做饭给我吃啊？”
　　“嗯。”张错理所当然地说，“不仅做饭。家里、我也收拾。”
　　“啊......”闻人珄还真没想到有这便宜。
　　他留张错，除了没能耐赶，也有自己的目的。张错一只二十世纪中叶的“老鬼”，他还真没指望别的......
　　闻人珄眼瞅张错把化好的肉切成丝，刀法又快又漂亮，特别娴熟。
　　“看来我雇家政阿姨的钱省了？”闻人珄干瞪眼。
　　白娘子那埋汰玩意又来了，二兮兮地犯嗲，搁张错脚下喵来咪去，还企图一屁股坐张错脚背上。
　　闻人珄：“......”
　　他指着白娘子：“你能不能要点脸啊？”
　　“要不，你带它、出去等。”张错转过头，对闻人珄笑了下。
　　还是一闪而过的笑。不过眉眼间有温软。也正是因为一闪而过，这份温软更令人恍惚，让人下意识就想再看一遍。
　　闻人珄叹口气，一把揪起白娘子这废物，半声不吭，转身走人。
　　张错眼睛漆黑，盯闻人珄的背影，直到他走出自己视线，才转过脸，往滚烫的沸水里扔了一把面。
　　。
　　闻人珄在餐桌边坐了没几分钟，张错就端着两碗面出来了。
　　——嗯，给自己也做了一份，这证明死魂灵是需要吃东西的。
　　张错把面放到桌上，又去拿了两双筷子和一瓶陈醋。
　　他递给闻人珄一双筷子，然后在闻人珄那碗面里倒了很多陈醋。
　　闻人珄非常爱吃陈醋......比如他吃火锅都要干蘸陈醋......
　　反正他的味蕾比较难搞。用他亲妈的评价——娇气又古怪，招人烦。
　　所以张错一声不吭地往他碗里倒陈醋，让他非常傻眼。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陈醋？”闻人珄瞪着张错问。
　　“你上辈子、就这样。”张错说。
　　闻人珄：“......”
　　虽然心里有点猜想，但张错亲口说出来，他还是惊了一跟头。
　　“你还喜欢、吃甜食。”张错又说，“但你不喜欢、吃起来软的，喜欢、酥的。”
　　闻人珄：“......”
　　还真对。全对。满分。
　　“还......一样吗？”张错语气陡然变轻，小心翼翼地问，“没变吧？”
　　闻人珄：“......”
　　闻人珄无法直视眼下这碗面条了——清白的面条，青绿的小葱，粉嫩的肉丝，澄黄的煎蛋，汩汩冒香。简单，却勾人食指大动。
　　闻人珄捂着嘴，表情古怪地说：“没变。”
　　“那就好。”张错又笑了，短促的笑，温柔弯下的眼角。闻人珄忍不住去捕捉那双眼转瞬即逝的弧度。
　　“我会、做很多酥。”张错说，“还可以、做给你吃。”
　　张错：“你以前，最喜欢的是、牡丹酥。”
　　“牡丹酥？”闻人珄愣了愣。他吃过桃花酥，梅花酥，桂花酥，这牡丹酥，还是头一次听。
　　“我明天、给你做吧。”张错说。
　　闻人珄无言以对。
　　“快吃吧。趁热。”张错说，“凉了、你不喜欢。”
　　闻人珄：“......”
　　真的。他喜欢热汤面。眼下热得冒气儿这种，不冒气儿就觉得缺点意思。
　　闻人珄把头埋进冒热气的面碗，呼噜吃了起来。
　　张错的手艺很不错。这碗面，虽然材料有限，却好像是为闻人珄量身定做的，全搔在他舌头的痒处。
　　玄。真他娘的玄。
　　“你刚才，不是说还有、问题、要问我？”张错倒了杯水，推给闻人珄。
　　“嗯。”闻人珄咽下嘴里的面汤，“先告诉我，你这死魂灵，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要、注意的？”张错没听明白。
　　“打个比方啊。”闻人珄端碗喝掉最后的面汤，放下碗说，“吸血鬼怕大蒜这种。”
　　张错愣了下。
　　“放心，我没想着对付你。”闻人珄笑笑，“我就是问问，我不想你在我这待着，再待出什么‘事故’来。”
　　闻人珄：“我不了解死魂灵，别一不小心，伤害到你。”
　　张错安静地看着闻人珄。这个人总是出乎他的意料。每一次。永远。
　　眼下的情况，闻人珄多防备他都说得过去，他是真没想到，闻人珄会先问这个。
　　“没有。”张错说，“什么、都没有。”
　　“其实死魂灵，是巫族、的上古禁术。”张错解释说，“将死去的人、复活。”
　　张错：“表面上看，死魂灵就像、正常人一样。”
　　张错：“只是，鬼终究、是鬼。游走人间，不老不灭。”
　　闻人珄有一会儿没接话。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是一件妙事吧。回魂了，还能长生不死，青春永驻。但闻人珄不这么觉得。
　　人都是有寿命的。像张错这样，不老不灭，那就注定了他要站在一个最孤独的位置。他要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一老去、死去、投胎转世，再也不认得他。而他则定在那里，纹丝不动。他永远停滞在失去中，在灰败的命途里伶仃为王。
　　最后，他一无所有，再也不会有，空空荡荡。
　　多残忍的术法啊。难怪是禁术。
　　“既然是禁术，那是谁复活你的？”闻人珄脱口问。他顿了顿，“......先生？”
　　张错不说话，望着闻人珄。
　　“......真是啊？......”闻人珄莫名一阵心虚。
　　“那......你又是怎么死的？”闻人珄又问。
　　张错轻轻地说：“病死的。命薄而已，你不必、挂心。”
　　果然，这小子一到这种问题，就会避重就轻。
　　闻人珄眯起眼睛：“闻人家当年那把火，是怎么回事？”
　　“一个意外。”张错说，“修习巫术、的时候......”
　　“哦，走火入魔了。”闻人珄挑眉。
　　没新意。张错若是去写书，一定很俗。
　　闻人珄：“既然早在我身上下了追踪咒，那从乡下一别到现在，这几天你没有立刻来找我，在哪做什么？”
　　“留在乡下、养伤。”张错应道。
　　他这一说，闻人珄发现他的伤似乎已经完全好了，腰上的口子看不着，但他双手白皙干净，根本看不到受伤的痕迹。
　　得了，闻人珄一介朴素凡人，脑子不够用。
　　见闻人珄不再问话，张错站起来，拾掇过闻人珄的碗筷，一起拿去水槽洗掉。
　　闻人珄叹了口气。
　　很好看。很乖。很可怜。又一副情深意重。但神神秘秘，说话明一半昧一半，真一半假一半。
　　闻人珄打不过张错，就撬不开张错的嘴，问不出子丑寅卯。
　　不过没关系。他就按住性子等对付。反正葫芦里有药的，早晚叫卖。
　　。
　　闻人珄这房子一百四十多平米，三间卧室。一个睡觉用，一个书房，一个放运动器材，当小型训练室。
　　这房子他一个人住，完全按照自己的习惯来。所以，尽管很大，屋里只有一张两米三的大床。
　　临到天黑，得睡觉了。闻人珄眼瞅抱着被子坐在沙发上的张错，心里犯嘀咕。
　　要是不知道张错和闻人听行有一腿，他倒不介意邀请张大美人去床上睡，反正床大，也不挤，放眼皮底下也好戒备。
　　但张错对那位“先生”是那种心思，还扎了根儿地阴阳相思七十年。现在鉴不得什么真什么假，闻人珄再不是东西，也不会拿别人的情意不当事。
　　他真是那闻人听行的转世，他们长得一样，口味也一样，他们除了两辈子记忆，就是一个人。张错和他躺在一起，得是什么滋味？——要不得。
　　闻人珄想了想：“你那床被子薄，你会冷吗？”
　　“不会。”张错低头，脸在被子上若有若无地蹭了下。
　　“我开着卧室的门，有事就叫我。”闻人珄说。
　　说完他不再看张错，转身回了自己卧室。
　　白娘子平时这个时间已经趴窝里睡得四仰八叉了，今晚却没进窝，一边打哈欠一边执着地蹲在张错脚边。
　　闻人珄烦了，全当看不见，进屋蒙被子去。
　　。
　　夜深了。
　　闻人珄虽然刚不过张错，但也没想躺在滩上随波逐流。最起码，这个晚上他没准备睡。
　　他躺在床上，在黑暗里集中。每当处在这种状况，闻人珄的感官一贯格外敏感，纤细到可以捕捉任何风吹草动。
　　可今晚一定是着了什么魔道，他越是想集中，精神就越放空，最后稀里糊涂，竟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他竟然睡着了......
　　。
　　客厅，张错已经躺在沙发上一个小时没动。他忽然睁开眼，悄悄坐了起来。
　　白娘子正趴在沙发下睡得香甜，张错掀开身上的被子，站起身，脚下无声无息，没惊到猫尾巴。
　　他走进闻人珄的卧室。
　　黢黑一片，但并没有影响张错的视线。他来到闻人珄床边，单膝跪下。
　　黑暗里，张错深邃的双眼有光，幽幽发亮。他盯着闻人珄的睡脸不动，一直盯着……


第15章 “今天是个阴阳不将的好日子。”
　　1943年，张错十三岁。
　　那天，他第一次见到闻人听行。
　　老管家领着他，以及和他年纪相仿的另外四个男孩儿，一起往院里去。
　　他们是闻人家刚赎回来、或者说，刚从人**手里买回来的“下人”。
　　闻人家的院子很宽敞，又很空荡。宽敞是指它面积非常大，大到能跑马；而空荡是指里头什么也没有，除去中央一棵粗壮到诡异的老藤树。
　　张错从雕着精细花样的院门中进去，一眼看见那老藤树，登时浑身一抖。他两条手臂快速起了一排鸡皮疙瘩，后背冷汗直冒，眼睛怎么也不能从那老藤树上移开。
　　——树干少说有几米粗，枝叶茂盛繁壮，浓绿的藤条缠在树枝，垂于地面，像一条条交错纠结，蜿蜒绵长的青蛇......
　　“别看了。”老管家醇厚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一把捂住张错的眼睛，“不是说过，进来以后不要乱看吗？”
　　张错倒一口气，等老管家收回手，他睁开眼，身上的冷意这才止住。他走在最后，观察到前面四个男孩儿都低着脑袋，没抬过头。
　　张错微微垂下眼睛，盯自己沾满脏泥的鞋尖。
　　老管家把他们领到最东边那间厢房门口，转过头对他们说：“都老实在这儿待着。”
　　老管家说罢，走到厢房门边，敲了三声门，后恭恭敬敬唤道：“先生，人领来了。”
　　老管家等了等，片刻后又敲了三声门：“先生？”
　　“来了。”里头终于传出一声懒洋洋的答应。
　　随后，门被推开，厢房里走出一个男人。
　　那是个男人。虽长发及腰，但张错一眼就看出他是男子。
　　他有张阴晦俊气的脸，黛眉，高鼻，唇如点绛一般红。
　　他随意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领口松松垮垮，不周正且算了，竟有两颗扣子没扣上，露出一片白皙削薄的锁骨。
　　披头散发，他走路打小摆子，像喝醺过酒水，浑身一套玩世不恭的浪荡姿态。
　　除去他那一双眼。那是双鹰隼的眼，精明锐利，目光仿佛可以刺透这愚昧俗尘中的一切。
　　他，“先生”，慢悠悠地晃过来，朝老管家弯下眼角笑：“这就是新回家的五个？”
　　“回家”？“家”？
　　张错觉得他字眼用得奇怪，甚至十分荒谬——这里也算作他们这些贱/种的家了？
　　“是，先生。”而老管家这样答复。
　　老管家：“按先生的说法，想留一个在身边伺候，我这便都带来，让先生看看。”
　　“嗯。”闻人听行扫过面前的五个孩子。
　　都是脏兮兮的小少年，没娘亲没爹疼，可怜极了。
　　按惯常来说，越是这样可怜，颠沛流离，吃过苦的孩子，在这乱世里便越乖巧听话，内向生涩。
　　他们年纪尚小，童贞与顽淘被苦难硬生生磨去，鲜血淋漓。他们的成长是过分的拔苗助长，那不叫沉稳或成熟，那叫压抑、闭塞，以及对这世界，深入肺腑的恐惧。
　　不过偶尔，会冒出一两只狼崽子。身上带钻头，带毛刺，生反骨。有的有幸，成个人物，但大多无幸，被乱世碾得更碎，终于非命。
　　所以，前四个孩子都低着头，闻人听行并不奇怪。直到他与站在最后的张错对上视线。
　　闻人听行眯起眼睛，微微挑起一边眉毛。
　　对面的男孩没有错开眼，甚至眼珠子动也不动，就直勾勾盯着闻人听行，眼睛漆黑，像是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闻人听行走到张错跟前。他越走越近，张错还是一直看着他，不闪不避。
　　“就让他留在我这儿吧。”闻人听行说。
　　“啊......”老管家愣了下，犹豫片刻，过来拉开闻人听行，附在他耳边小声说，“先生不知道，这孩子是个结巴。”
　　“而且......”老管家面露难色，“而且，他出身不是很干净。他的生母，是白房子里的。”
　　白房子，那是最下等的妓/院。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张错天生有缺陷，出身又不清白，若不是先生交代过要把人全都带来看看，老管家是想直接把他安排在偏院，不让他见先生的。
　　实际上，老管家虽然跟了这位少当家多年，但始终摸不清他的性子。说他是个放荡不羁的人，有时候又极好面子，极喜周全，而说他是个规规矩矩的人......单从他自个儿不修边幅的尊容就能瞧出来，更甭说他那些突来的古怪兴趣和想法。
　　比如，闻人听行对“白房子”三个字并没有任何反应，对张错是结巴也没一点意外。
　　他眨巴眼，全当老管家在他耳边崩了一枚没味儿的哑屁：“就留他了。”
　　老管家只得后退一步，恭敬地弯下腰。
　　闻人听行笑嘻嘻的，一脸不着调，他又凑去张错跟前，伸出手指，想抹掉张错鼻尖上的泥：“你以后就跟我......”
　　“啪——”
　　一声脆响，张错不仅躲开了，竟还打飞了闻人听行的手。
　　少当家娇气，皮肤又白又嫩，挨了熊孩一巴掌，手背立马见红。
　　“胆子真大！”老管家愠怒道，“还敢打先生！”
　　他上前一步，要把张错扯去一边教训。
　　“哎哎哎。”闻人听行挡到张错身前，摸摸自己手背，可怜兮兮地说，“一王八蛋屁孩子，好老头儿，你别上纲上线嘛。”
　　老管家、不，好老头儿：“......”
　　张错：“......”
　　闻人听行语气里的委屈和话中“宽容”自相矛盾，再说他那话讲的，到底是骂张错呢，还是替张错说情？总之，老管家差点把满脸的褶子给崩断喽。
　　闻人听行才不管老管家的难过，趁张错不注意，一把快准狠抓住张错手腕，然后二话不说，给人拖进自己厢房里，临关门时钻出一颗漂亮脑袋，再朝老管家吹哨曲儿：“好爷爷，麻烦交代下去，给弄盆洗澡水来，这小子太脏了，我给他洗洗。”
　　“洗澡的话，让他下去，叫下人帮忙就行，先生怎么能亲自来！”老管家一脸使不得。
　　闻人听行咧着嘴，朝老管家没心没肺地说：“没事，我来就行。”
　　然后“砰”一声关上门，谢绝沟通。
　　“......”老管家擦擦额头的细汗。
　　这时候院门走进来个小姑娘。很灵气好看的小姑娘，身穿一套翠绿色旗袍，勾勒出小巧精致的形体，头扎着一支麻花辫，走起路一晃一晃的。
　　她叫闻人晓眠，今年十七岁，是闻人听行的嫡亲，父母故去以后，一直在闻人听行身边长大。有这身份，院子里的人便都称她一声“大小姐”。
　　“大小姐。”老管家见了她，立马迎过去。
　　“老管家愁眉苦脸的，是先生又作了什么出圈儿的事，气着您了？”闻人晓眠笑说。
　　“不敢不敢......”
　　老管家踌躇道：“......大小姐有所不知，先生前些天说想收个贴身伺候的男孩儿，正好我带回几个孩子，就都拉来给先生瞧，可先生偏偏挑了那最不合适的，还要亲自帮他洗澡......”
　　闻人晓眠一听，扑哧一声乐了：“那您就吩咐，弄水去呗。”
　　“大小姐。”老管家面露苦相，“再怎么说，以先生的身份，这不应该。那就是个外头的野孩子......”
　　“你这话可别让他听了去。”闻人晓眠收敛笑容，面色竟有些冷淡，“您是老人了，自是知道我们先生的脾气。”
　　闻人晓眠：“这闻人家无聊，他待着怪闷，养个孩子玩玩而已。不必大惊小怪的。”
　　老管家默了默，轻轻叹口气，对闻人晓眠拱拱手，转身带着剩下的四个男孩一起走了。
　　闻人晓眠抬眼望了会儿对面的厢房门，丢掉片刻神，又重新笑面盈盈，离开院子。
　　。
　　厢房内，一大盆热水搬了进来。
　　闻人听行手里拎一条毛巾，杵在澡盆边上，朝张错抬下巴：“来吧，脱了，进去洗洗。”
　　张错直勾勾盯着他，没动。
　　闻人听行一眼相中的，正是他这眼神——一只小狼崽子。
　　“要我帮你脱？然后抱你进去？”闻人听行寻衅地说，同时上前两步，要伸手扯张错的衣服。
　　张错立马后退一步，飞快脱下自己的衣服，然后钻进桶里，急得像个脱皮的小泥鳅。
　　闻人听行微愣，旋即笑出声来。
　　他舀一舀子水，往张错身上倒：“舒服吧？”
　　低头一看，他看见张错后背上有鞭子抽打过的痕迹，他胳膊上也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淤青。
　　闻人听行拖来一张凳子，坐到浴盆边上，他指尖轻轻扫过张错后背的伤：“疼吗？谁打的你？”
　　张错猛一激灵，飞快转过身来，瞪着闻人听行。
　　“别害怕。”闻人听行笑笑，歪脑袋趴在浴盆边上，像只大号无赖，等狼来叼。
　　“可以告诉我吗？你叫什么名字呀？”闻人听行一脸无害。
　　张错看了闻人听行很长时间。
　　就在闻人听行觉得对面一定不会回答时，张错突然开口：“张错。”
　　“我叫、张、张错。”
　　和老管家说的一样，真是个小结巴。
　　“哪个张？哪个错？”闻人听行又问，“你识字吗？”
　　张错顿了顿：“弓长、张。过错、的错。”
　　闻人听行：“谁给你起的名字？”
　　张错又沉默了很久，闻人听行再舀一舀子水，浇在他肩头。
　　“阿娘。”张错说。
　　闻人听行微微抿了下唇。
　　一个白房子里的低/贱/妓/女，生下孩子，给他起名“错”。不难想象，张错是怎么被养大的，又是怎么被卖出去，如何辗转，挨过多少欺负。他不愿逆来顺受，他肚子里撑了杆枪，所以，他生出了小狼的眼神。
　　“嗯......”闻人听行沉吟片刻，换上一贯的嬉皮笑脸，随便戏谑道，“小少年，我掐指一算，今天是个阴阳不将的好日子，你便跟了我吧。”
　　“从今儿起，你改名换姓，换了闻人的名字，受闻人家势力庇护，待在我身边。从此以后，谁也不敢再欺负你。”闻人听行指尖蘸上水，终于抹掉了张错鼻尖上的泥点。
　　抹掉泥点他发现，张错鼻尖上还生了一颗小小的黑痣。怪好看的。
　　闻人听行笑吟吟瞧着张错，贱痞子手又痒，轻轻弹了下张错鼻尖这颗痣。
　　不料这熊孩子突发癔症，竟抓过闻人听行的手腕，飞快一口，咔嚓咬在他支楞的那根食指上。
　　“哎！”闻人听行一声痛叫，抽手一看，指腹都冒血了。
　　“你还真是只狼崽子啊！”闻人听行怨气地说，“待在我身边，你就这么不乐意？我会对你好的。你很讨厌我吗？”
　　张错拧起眉头。
　　历过再多苦，小孩子尚且心思单纯，眼睛清澈，好糊弄。他似乎是被闻人听行这一脸装模做样的委屈给迷惑了。
　　张错望着那白皙手指上的红血珠，身子泡在热乎乎的洗澡水里，感觉有点心虚。
　　“我......”张错支吾半晌，红着脸吭气儿，“我、不换、不换、名字。”
　　闻人听行淡淡笑了下。
　　倔孩子。聪明孩子。越是心气儿高，越是犯拧巴。
　　“行。那你就还叫张错。”闻人听行点头，他又凑上去，像说秘密似的，“阿错，你知道，‘错’字还有一个别的解释。”
　　“嗯？”张错撞进对面一双含笑的眼中，忽有一瞬眩晕。大概是洗澡水太热了，他泡太久，有些昏头。
　　“‘错’呢，还有打磨玉石的意思。”闻人听行说，“要我说呀，你的名字，绝对是取了这层意思的。”
　　张错睁大眼睛，一时间感觉心窝滚热滚热，好像呛了一口冒热气的洗澡水，烫呐，却咳不出来。
　　。
　　那晚闻人听行没有让张错离开，他让张错去他床上睡，自己则坐在桌边，写写画画，要弄一通宵。
　　张错起初还留心，看他在做什么，但看来看去都是些看不懂的鬼画符，最后觉得总看太尴尬，就背过身，缩床上不动唤了。
　　夜深，外头针落可闻。一抹红光晃过，闻人听行放下笔，轻轻推开门走出去。
　　门外站着闻人晓眠，小丫头一手挑一盏红灯笼，另只手端着一盘子蝴蝶酥：“知道你今晚要为嘉县的泉眼画阵，一定熬通宵，就给你送点吃的。”
　　“谢谢。”闻人听行接过蝴蝶酥，“没别的事了？”
　　“有。”闻人晓眠撇撇嘴，随后讨好地笑起来，“听老管家说你收下个小孩儿，在屋里藏一天了也没放出来，让我瞅两眼呗？”
　　“现在？”闻人听行摇头，“现在不行，他睡了。”
　　“睡了管什么！”闻人晓眠啧一声，“我就去看看嘛。看看长什么样。你打算教他巫术吧？那他也算我小师弟了吧？”
　　“胡闹。小姑娘不知羞。”闻人听行点闻人晓眠的脑袋，“你深更半夜的，要进先生卧室，成何体统。”
　　“体统？”闻人晓眠咂嘴，“这词儿配你，可真新鲜。”
　　“能配上你就行。”闻人听行笑笑，“他今天第一天来，认生，等过两天就会去院子里玩了，到时候你找他玩儿。”
　　闻人晓眠鼓腮帮子，知道今晚是见不着了，转身走人。她走了几步，忽然顿下脚。
　　女孩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嬉笑活泼，在淡薄的月光下，神色反而有些伤感：“老管家说，先生要选贴身的人，除去机敏乖巧，更是什么都要看的。”
　　闻人晓眠：“先生为什么一定要选他？听说他出身不好，性子不好，还是个口吃。”
　　闻人听行还在笑：“因为他长得可爱啊。你不知道，他是个美人坯子。”
　　“......”闻人晓眠翻个大白眼，不想再理闻人听行了。
　　“进我闻人家的孩子，都愿意改名换姓，从此受我闻人家庇护。”闻人听行突然说，“可他不愿意。”
　　闻人晓眠愣了愣：“你同意了？”
　　闻人晓眠：“闻人家不留外姓，这不合规矩。”
　　“规矩？”闻人听行懒洋洋地说，“规矩算哪门劳什子？”
　　闻人晓眠垂下眼，低低地问：“你就那么喜欢他啊？”
　　闻人听行笑盈盈：“怎么，你争宠？”
　　“得了吧。”闻人晓眠也笑了。
　　“你知道狼和羊的区别么。”
　　闻人听行：“养只羊，倒是可以杀了吃肉，而狼长大了，有了力量，不但能捕猎回来，还能遍山奔跑。”
　　闻人听行语气淡淡的：“等他自由自在地奔跑在山上，你会有种成就感，就好像自己也自由了一样。”
　　“......先生......”闻人晓眠深深地看着闻人听行。
　　“走吧，赶紧睡觉去。”闻人听行说完，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
　　屋内，闻人听行将手中的蝴蝶酥放到桌上，他走到床边，探出头，看到张错微微颤抖的睫毛。
　　闻人听行回到桌边坐下，拈一块蝴蝶酥吃掉。吃完忽然低声说：“阿错，赶紧睡吧。今晚一定有好梦。”
　　张错缓缓睁开眼，眼泪从右边眼角流下，顺过左边眼睛，再从左边眼梢淌去。
　　这时候的张错还小，先生在门外和闻人晓眠说的话他不懂。他只知道，先生给了他一个“家”。是的，“家”。
　　还有——先生虽怪些，却是个无比温柔的人。
　　直到多年后，张错长大了，他才慢慢明白——先生是个无比温柔的人——无比温柔，又无比寂寞。
　　那人受困于“闻人”二字，仿佛身陷囹圄，命不由己。而他把他刻在心头，终了一生想要守护、满足，却永远没有办法，带他去见见那真正的、遥远的“自由”。


第16章 “白娘子太好看了。”
　　“……今天是个阴阳不将的好日子，你便跟了我吧……”
　　……
　　是谁在说话？
　　闻人珄睁开眼。
　　窗上遮光窗帘挡光，入眼是黯扑扑的天花板。
　　他好像做了个梦。很长的梦。梦里......闻人珄皱眉，用手揉揉太阳穴。他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闻人珄坐起来，耷拉下沉甸甸的脑袋，手托着头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神。
　　深吸一口气，闻人珄搓把脸，侧目一看——他身边竟然有一只手！
　　这让他一激灵，差点一拳怼过去！
　　多看一眼闻人珄才发现，那是张错的手。
　　——张错正趴在他床边呢。
　　闻人珄：“......”
　　这货怎么趴他床边来了？还有，想好了要防备来着，他昨晚竟然睡着了？......
　　从警队才退下几天功夫，这身上的肌肉就养懒散了。
　　啧。
　　“张错。”闻人珄推推张错，“张错，醒醒。”
　　张错闷哼一声，慢慢抬起头，眼里还带着一抹惺忪的迷茫：“......先生。”
　　“你怎么在我屋里？”闻人珄没好气儿地问。
　　张错愣了愣，立马站起来：“我、我是来，叫你吃、早饭的。”
　　闻人珄：“......”
　　不难脑补。本来想进屋叫他吃饭，但盯着他这一张脸，想起他上辈子那闻人听行。张错盯着盯着，盯自己的“爱人”，盯丢了魂儿，最后盯睡着了。
　　嗯，偶像剧的常见桥段。俗不可耐。
　　闻人珄干绷脸皮：“你做早餐了？”
　　“是。”张错连忙说，“你先、先洗漱。然后......”
　　他似乎有点窘迫，低下头闷着声：“我在、外面等。”
　　他说完就赶紧出去了。
　　闻人珄：“......”
　　闻人珄并不好拿捏，但张错这副德行，他也不能再说什么。毕竟他只是被看了两眼，也没有损失。大老爷们儿，搞不了唧唧歪歪那一套。
　　闻人珄叹口气，愁得头更疼了。
　　。
　　洗漱完，闻人珄走到餐桌，看见桌上的大米粥。张错往里放了红糖。
　　“呃......”
　　又是闻人珄的口味——小米粥、大米粥，只要是喝起来没味道的粥，他都喜欢放红糖。
　　闻人珄闭了闭眼，拉开凳子坐下。张错又往他跟前推了一只小碟，里头有两颗已经剥好壳的鸡蛋。
　　“......”闻人珄提起筷子，“你其实不用这么费心。”
　　“说好的。”张错执拗地说，“我想、照顾你。”
　　闻人珄懒得搭话。
　　他沉默着吃早饭，张错也不说话。这气氛有些僵硬，但好在粥甜，还不至于尴尬。总得来说，将将凑合。
　　正吃到一半，闻人珄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孟弘洲。
　　闻人珄看了眼张错。
　　张错怔愣片刻，很自觉地快速喝完最后一口粥，拿着碗去水槽洗。
　　闻人珄皱起眉头，接通电话：“喂，弘洲。”
　　他感觉张错是真有本事，总能给他弄得哪哪都别扭，就像做了亏心事那种别扭！可他分明什么亏心事都没做过！
　　“小珄，你在哪？”电话那头孟弘洲低低地问。
　　闻人珄的注意力转回来：“在家啊。”
　　“昨晚没出去么？”孟弘洲又问。
　　“没有啊。”闻人珄发现孟弘洲这突兀的问话有蹊跷，“怎么了？”
　　“你来趟警局吧，现在就过来，快点。”
　　“到底出什么事了？”闻人珄追问。
　　孟弘洲沉默片刻，严肃地说：“林娜昨天见过你吧？”
　　“是。她来过我家。”
　　孟弘洲：“她死了。”
　　。
　　林娜死了？
　　叩下孟弘洲的电话，闻人珄根本反不过恙儿。
　　他的耳朵听到了，但他的大脑、心理，都还不能相信。
　　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而且孟弘洲会一个电话直接把他叫去警局，而不仅仅是通知他，那么只有一个原因——林娜的死不是意外。不是车祸，不是从楼梯滚下去磕死，更不是突发疾病或者过劳猝死。
　　她是被害的。被杀的。
　　“怎么了？”张错洗完了碗，走到闻人珄身边，“先生？”
　　张错看到闻人珄神色不对，便伸出手，要探闻人珄的额头，闻人珄被惊到，飞快一把打开他的手，“啪”一声脆响。
　　这一声响，给闻人珄叫回了魂儿。
　　他看到张错手背上很快泛起红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出什么、事情了？”张错毫不在意，关切地问，“你脸色很、不好。”
　　闻人珄没回话。他站起来，快步走进卧室，找出自己的外套，边穿边往门口走：“我有急事要立刻出去一趟，你自己在家待着，别出去。”
　　“等等。”张错几步跨过来，一把抓住闻人珄的手腕，“到底怎、怎么了？”
　　“放开。”闻人珄皱眉，“我真有急事！”
　　他有些动怒了。但张错还是不依不饶，抓着闻人珄不放：“你要去哪？”
　　“跟你没关系，你先放开我！我要立刻出去！”闻人珄气得咬牙，他用力甩手，但张错力气太大了。这力气闻人珄早领教过，就算撸掉自己的皮，也很难挣开。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闻人珄吼了一嗓子。
　　“跟我说。”张错直直望着闻人珄，偏执地重复，“怎么了？”
　　闻人珄另只手在身侧捏成拳头，就要忍不住提起来，一拳抡向对面那张好看的脸。这时候脚下传来一声软塌塌的“喵咪”。
　　白娘子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也不知从哪掏来的豹子胆，竟然还专门从窝里爬了过来。
　　它瞅瞅闻人珄，忽然猛一高蹦起，扑到张错后背上，然后顺张错的背，往张错肩头爬。
　　要么说它是孬货，乏得不行，爬一半差点掉下去，张错一手抓紧闻人珄，双眼盯着闻人珄不放，但另只手反应极快，一把搂住了白娘子，将它安全挂去自己肩头。
　　白娘子趴在张错肩膀，扬起白毛脸，舒适地眯缝眼珠。
　　闻人珄：“......”
　　难怪小姑娘都喜欢毛绒玩具，喜欢毛绒绒的玩意，喜欢小动物。“毛绒绒”的确有一种神奇的力量。
　　闻人珄看一会儿白娘子，感觉已经冲到嗓子眼儿的火气憋了回去，在慢慢沉进肺里。
　　闻人珄深吸一口气，握紧的拳头松开。他对张错说：“你不要打听我的事。”
　　“我要。”张错抿着唇，“我会很担心。”
　　闻人珄不想再跟他扽了。照这架势，今儿个如果他不告诉张错，张错不可能放开他。他走不出这扇门，等下午，就要孟弘洲亲自来逮他了。
　　“林娜。”闻人珄说，“就是昨天下午来家里的那个女人。她死了。”
　　闻人珄：“警察要我现在去警局一趟。”
　　张错一愣，脸上的表情有一瞬变化，但很快恢复正常。他终于放开闻人珄的手。
　　张错从肩上抓下白娘子，把白娘子放到地上：“我跟你去。”
　　他说完不等闻人珄讲话，立刻侧身去换鞋。
　　闻人珄心里着急，也知道和张错对立没什么劲，便懒得再理他，就算默认，打开门和张错一起出去。
　　。
　　虽然这个时间可能有点堵，但闻人珄开了车。因为他不想张错进警局，可以把张错留在车里。
　　路上，车内气压极低，闻人珄一直没说话。
　　张错侧眼看着他。
　　张错看了好长时间，闻人珄都怕他把脖子看崴了，实在忍不住，正想开口骂人的时候，张错突然出声——
　　“你、心情不好。”张错柔和地说，“刚刚生气了。”
　　“是。”闻人珄面无表情。
　　张错停顿片刻，又问：“那刚刚，你为什么、不打我？”
　　闻人珄：“......”
　　张错是看见他刚才捏紧的拳头了。也正常。处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双方的状态很容易被彼此感知。
　　比如闻人珄就确定，刚才哪怕他一只拳头把张错抡成猪头，张错也不会还手，更不会松手，只会一声不吭，叩住他不放。
　　“白娘子太好看了。”闻人珄语气麻木，实话实说，“消脾气。”
　　张错：“......”
　　张错低下头，轻轻笑了。
　　“笑个屁！”闻人珄心里大骂。
　　。
　　警局门口。闻人珄停下车。
　　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对张错说：“听着，你在车里待着，不准下车，更不准进去，老实等我出来，明白吗？”
　　“嗯，我知道。”张错乖巧点头，“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闻人珄听这话，差点气笑了：“你跟着来就是个大麻烦！”
　　他打开车门，一见警察局的大门，憋好的火又被提溜出来，窝了满腔，甚至很想原地变成一颗炮弹，“轰”一声把自己炸进警察局。
　　一只脚刚迈出车门落地，张错在后头忽然抓住闻人珄的胳膊。
　　“还要干什么？”闻人珄扭脸瞪人。
　　张错实打实的大好脾气，朝闻人珄轻轻地说：“别急。别难过。”
　　闻人珄：“......”
　　闻人珄确定自己耳朵出了大毛病，竟恍惚间觉得张错这语气像在哄他......
　　“有事、就叫我。”张错又说。
　　“......”闻人珄不客气地翻个白眼，甩开张错的手。
　　摔上车门时他声音不大地嘀咕一句：“叫你有屁用。”
　　“咣”一声，车门关上，连车子都跟着颤了颤，足可见车主的情绪。
　　张错抿着唇，眼睛透过车玻璃，盯着闻人珄的背影，等闻人珄走进警局，他才垂下眼。
　　“有用的。”张错声音低沉，一字一字敲在死寂的车里，仿佛敲在停滞的时间上，“我听得见。”
　　“我会、立刻去......你身边。”


第17章 这世界他妈的疯了
　　闻人珄肚皮下掖着火，浑身夹枪带棒，脸沉得像一整块精致铁饼。
　　因为他之前是警队的，局里很多人都认得他，他一进门，便有几个年纪小的想迎上去打招呼，可毫无例外，都被他那阎王气质给吓退了。
　　尤其可怜刘小壮，瓜娃子前脚失忆没几天，脑袋尚且拌浆糊呢，一瞅他珄哥这气场，打了个饱嗝，不敢吭字，只能巴巴望眼儿。
　　无奈闻人珄没长体恤他人的慈悲心肠，他大步上前，一把薅过刘小壮的后衣领：“你们孟队呢？带我去找他。”
　　“在办公室。”刘小壮懵着眼，如大梦初醒。
　　就这样，刘小壮像只鹌鹑崽子一样，被闻人珄揪到了孟弘洲办公室门口。闻人珄一松手，刘小壮脑门儿在墙上磕了一下，这才灵醒过来。
　　刘小壮飞快扭过脸，对闻人珄说：“珄哥，你......你别太难过了。”
　　这小子心地儿软乎，眼眶子还浅，几秒钟功夫，眼瞅都要哭了：“就......那什么......你别......”
　　“别废话了。”闻人珄没看上，不稀领情。他指孟弘洲的办公室门，“进去问一嘴你们老大，我现在能不能进。”
　　“好。”刘小壮点头如捣蒜，赶快秃溜进门。
　　十来秒，刘小壮开门出来：“珄哥，进去吧。”
　　“嗯。”闻人珄拍了下刘小壮肩膀，侧身进屋。
　　孟弘洲没坐办公桌，他站在窗边，手里轻轻晃着只一次性纸杯。听见闻人珄进来，他转头看过闻人珄一眼。
　　“林娜怎么死的？”闻人珄大步走到孟弘洲跟前。
　　孟弘洲没立马接话。他沉默着看了闻人珄一会儿，把一次性纸杯递过去，里头有一杯凉水。
　　闻人珄顿了顿，接过一次性纸杯，将凉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淌过喉咙，拔在心坎。
　　闻人珄垂下眼，又问了一次：“她怎么死的？”
　　孟弘洲眼睛望向窗外：“今天早上接到的报案。”
　　“霁月酒店1206。”孟弘洲说，“去送早餐的服务生发现的。”
　　孟弘洲：“林娜的尸体躺在床上，穿着酒店的睡袍。死因是被利器割断了颈动脉。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为昨天夜里一点到三点之间。”
　　孟弘洲：“她死前......受过虐待。”
　　闻人珄心口一滞，这口呼吸生疼：“性/虐待？”
　　“不是。”孟弘洲说，“暴力殴打。”
　　孟弘洲：“暴力殴打至重伤，肋骨断了三根。”
　　闻人珄浑身一阵恶寒。
　　他皱起眉头：“她身体里有麻醉成分吗？”
　　孟弘洲没有说话，反而露出难以言喻的古怪表情。
　　闻人珄瞪大了眼，不敢置信：“你是想告诉我，她死前被暴力虐待，却没有求救或者痛喊？”
　　闻人珄：“在酒店里，哪怕时间再晚，如果林娜喊出声，不可能没有人注意到。”
　　闻人珄：“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伤重，她立刻就晕过去了，后来也没力气反抗。”
　　“法医初步验伤以后，说她应该是醒着的。”孟弘洲说，“而且在她身上，找不到捆绑或挣扎的痕迹。”
　　闻人珄发誓，他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孟弘洲和闻人珄对视，慎重地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连环命案吧？”
　　“记得。”闻人珄一凛，“林娜的死难道......”
　　“嗯。”孟弘洲说，“林娜的尸检报告还没有出来，但我猜想，应该和之前的三位受害者一样。”
　　“那三位受害者也都是被利器割断颈动脉导致死亡。死前凶手也对他们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暴力殴打，可在他们身上找不到任何挣扎反抗的痕迹，体内也没有麻醉成分。”
　　孟弘洲：“三位受害者两男一女，分别为中学老师，普通大学生，以及珠宝店柜员。”
　　孟弘洲：“尸体分别在学校的实验室，小区车库，以及一条空荡的小巷子里被发现。都是夜间作案。”
　　“这太荒唐了。”闻人珄冷冷地说，“他们为什么会像案板上的鱼一样，老老实实承受身体虐待？”
　　要知道人在危急关头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像她们那样任由宰割，简直是天方夜谭。
　　闻人珄觉得他要疯了。如果不是他疯了，那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对，这世界他妈的疯了。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是不是？”孟弘洲苦笑，“但这就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他深深看着闻人珄：“和之前山上失踪的人一样，都匪夷所思。”
　　闻人珄一顿，没有接孟弘洲的茬，他用力搓了把脸，勉强地继续问下去：“四个受害者有什么关联吗？”
　　孟弘洲的回答让人绝望：“据目前的调查来说，四个受害者的生活圈子不相交，所以她们都认识凶手的可能性非常小。”
　　“那受害者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吗？”闻人珄不死心，“有些变态杀人犯有一些独特的癖好。比如我之前看过国外的一起案例，杀人犯专门选择右手掌心有痣的人作为犯罪对象，杀人后还会将受害者的右手切下来，泡在福尔马林里保存。”
　　孟弘洲摇头：“很遗憾。年龄、性别、体貌特征，再到他们的生活环境，还没发现能立住脚的共同点。”
　　闻人珄闭了闭眼，努力控制自己的语气：“那你们查了这些天，有什么线索？”
　　“没有。”提到这个，孟弘洲脸色铁青，“完全没有。”
　　孟弘洲：“我们尽力做了所有排查，但凶手很谨慎，也很狡猾。他避开了全部监控，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林娜在酒店被杀，从早上到现在，酒店的监控我们已经查了四次，但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孟弘洲说，“除了服务生，没人进过她的门。窗户没有撬动迹象，林娜住十二楼，翻窗的可能性很小。”
　　孟弘洲：“根本一无所获。这案子太离奇了。”
　　闻人珄按着太阳穴，头突突地疼：“林娜是独居，她不可能无缘无故有家不回。她会去酒店开房间，一定有原因。”
　　“我知道你的意思。”孟弘洲为难地说，“可她开的是一间单人间。”
　　“单人间？”闻人珄很意外。
　　“嗯。在她包里发现了她家钥匙，她家里昨晚也没人，不存在有家回不去的情况。她为什么不回家偏要去酒店，现在还不知道。”
　　孟弘洲：“不过我们还是做了很多调查。”
　　孟弘洲：“时间有限，我们现在只查到她去酒店入住之前去了一家酒吧。”
　　孟弘洲：“我们会继续追查酒吧里和林娜有过交流的人，尤其是男人。不过从林娜的手机上看，她收到的最后一条信息是你发的。”
　　“我？”
　　“五百元的转账。”孟弘洲说。
　　闻人珄张了张嘴，感觉喉咙里卡了块冰冷的石头，硬邦邦的，让他说话很艰难：“前些天我在干什么你也知道，她联系不上我，昨天来我家看我，给我送了些吃的，但很快就离开了。”
　　闻人珄：“你知道我从来不愿意欠她的情。所以，我给她转了账。”
　　闻人珄虽然不喜欢林娜，但他们相识多年，好歹有交情在。可最后的最后，闻人珄给林娜的，竟只有疏离和伤心。
　　这人世间到底是个多么无常残酷的东西？
　　一个健康的人，会在无声无息里患上疾病，本以为的长久相伴，可能被一张削薄的诊断书猝然终结。一个完好无缺的人，送上飞机，送上长途汽车，本以为的重逢再见，也可能在一声噩耗里支离破碎……
　　就像闻人珄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昨天站在他家门口的林娜，就是他见的最后一面的林娜了。
　　那么那么多的意外，那么那么小的概率，我们往往不会在意，不会相信。可当它真正发生了，谁也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道惊雷撕裂生活，毁天灭地。
　　闻人珄咬了咬牙，手里的一次性纸杯被捏成团。他抬起手，将纸杯扔进孟弘洲办公桌边的垃圾桶。
　　“我能看看她吗？”闻人珄低声问。
　　“法医还在做尸检，你不是她的直系亲属。”孟弘洲说着，走到办公桌前，从一堆文件里找出几张照片，“这是现场拍的照片，你看看吧。”
　　闻人珄接过照片。
　　照片上的林娜躺在血里，惨白的脖颈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当然很深，这要了她的命。
　　她浑身是血，漂亮的脸蛋毫无生气，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还含着未能惊叫出口的恐惧。——她那么害怕。她一定非常害怕。
　　她这样怕，为什么没有反抗？没有求救？......
　　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墙上，地上，旁边的桌子上……全是血红的，密密麻麻，像吸在周遭，喝饱血蘸满血，成堆拥挤的水蛭……
　　闻人珄把照片还给孟弘洲，半晌才干涩地说：“这个案子我能参与么？虽然不合规矩，但我保证不会拖后腿。”
　　孟弘洲沉默了片刻，叹口气：“你都知道不合规矩了。”
　　“对不起。”闻人珄咽下一口唾沫，喉咙更干了，“我实在是......接受不了。”
　　“小珄......”孟弘洲捏了下闻人珄的肩，“......我们一定有办法找到突破口。”
　　闻人珄紧紧抿着唇，不再说话。
　　二人并肩沉默了很久。
　　就在闻人珄收拾好情绪，准备再和孟弘洲讨论些什么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谁？”孟弘洲歪过头，朝门口喊。
　　“孟队。”刘小壮从门缝钻出颗脑袋。
　　他眼睛溜到闻人珄身上：“那什么，我找一下珄哥。”
　　“珄哥，外头有一个你的朋友。”刘小壮眨巴眼儿说，“长头发的。”
　　闻人珄心头一紧——张错？


第18章 地狱之人，妄想要光。
　　说好了要他在车里等着，他怎么擅自出来了？还跑进警局？
　　之前就该给他锁在车里！连个窗缝也不开，锁在车里憋死他！
　　闻人珄大步往外走，满腔的憋屈，两步火气重燃，擦脚底烧地皮，好在警局的地是水泥，不是地板，不然准出一场火灾。
　　拐过走廊，闻人珄一眼撞到坐在对面的张错。张错见到他，连忙站起来。
　　闻人珄皱眉头，迎面过去，还没等张嘴开呲儿，张错先道歉了——
　　“对不起。”张错说，“但是，我是有事、才进来找你的。”
　　“有事？你有什么事？”闻人珄语气不善。
　　张错朝后转头。
　　闻人珄这才注意到张错身后杵了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
　　脸很嫩，稚气未脱，齐耳短发，看穿着打扮应该是个大学生，身上还背了双肩包。小姑娘红着眼睛，估计是平生第一次进警察局，慌得够呛。
　　“怎么了？”闻人珄问。
　　小姑娘吸吸鼻子，走到闻人珄跟前，支支吾吾地说：“你......你好......不、不是......就.......我不小心，划了你的车。你朋友下车，说带我来找你......”
　　闻人珄：“划了我的车？”
　　“嗯。”小姑娘怯极了。
　　闻人珄多瞅了张错一眼，然后走出警局大门，去自己车边看了看。
　　车头被蹭掉一块儿漆，旁边停着一辆小电摩。闻人珄大概能捋顺原委——小姑娘骑电摩，不小心磕了他的车，张错抓着人没放，领来找他发落。
　　闻人珄回到局里，那小姑娘还低着头，眼睛红彤彤，像只受惊的兔子：“那个......你的车是宝马，赔偿的话我......”
　　她拿出手机，心一横眼一闭，递给闻人珄：“你给我爸打个电话吧，我不敢打。”
　　闻人珄：“......”
　　或许是一直在想林娜的死，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竟让他恍惚间想起了高中时的林娜。
　　闻人珄不是一个习惯回忆的人。回忆再好再坏，那都已经过去了，总把陈年旧事提出来寻思，不过是种没用的矫情罢了。
　　可他终归不是铁长的心肝。他当下一瞬就恍然想起，当年的林娜也曾这样稚嫩笨拙，梳着毛绒绒的短头发，站在他跟前，微微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对他表白。
　　闻人珄叹口气，朝小姑娘摆摆手：“没事，算了，你走吧。”
　　“......真的？”小姑娘猛地抬头，没敢信。
　　“真的，走吧。”闻人珄朝她挤出一抹笑，但估计挤得不太成功，很难好看，“以后骑车小心点。”
　　“谢谢！谢谢谢谢！”小姑娘赶紧说，就差对闻人珄鞠躬哈腰了。
　　小姑娘走了以后，闻人珄才又看了张错一眼：“这么大点儿事，你也用把人领进警局？”
　　他凑到张错跟前：“我不是说过不让你进来吗？你连个身份证都没有，还敢来警局晃？”
　　“不会给你、惹麻烦的。”张错说，“我又不是嫌、疑人。警察、不会无缘无故、查我。”
　　闻人珄无话可说，木着脸朝张错比了个大拇指。
　　孟弘洲后脚跟着闻人珄一起出来，已经站在一旁看了一阵子，这时走来闻人珄面前：“你还带了人？”
　　看吧，就是个麻烦。
　　“嗯。”闻人珄面不改色，“他正好在我家，就一起带出来了。”
　　“在你家？”孟弘洲很惊讶。他之所以专门来问，也是因为张错的长相。
　　很出挑。尤其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非常......特别。再结合闻人珄的性向......
　　闻人珄很聪明，自然明白。于是他坦荡地说：“你别误会。但他的确昨天就在我家了。林娜也看见他了。”
　　闻人珄顿了两秒，低低地继续说：“所以，林娜来找我，甚至没能进屋坐一会儿。”
　　孟弘洲倏得瞪大眼。他伸手指闻人珄：“我误会了？你什么时候......”
　　孟弘洲又看了眼张错。
　　“算了，现在不该说这个。”孟弘洲深深皱眉，“以后再说吧。”
　　“嗯，你先忙。有事打电话。”闻人珄说，说完扯过张错，匆匆离开了警察局。
　　。
　　回到车上，闻人珄系好安全带，立刻发动车子。
　　沉默着开出一段路，开到一条人烟稀少的小道，闻人珄突然把车靠边停下。
　　车子熄火，闻人珄打开车门下车。他走去路边，后背倚到一棵大树上，从兜里掏出烟来抽。
　　一根，两根，三根。等闻人珄点着第四根烟的时候，张错从车上下来。
　　张错默不作声地走到闻人珄对面，手上利落，一把抢过闻人珄的烟，然后将它扔到地上，用脚碾灭。
　　闻人珄瞪张错：“谁给你的资格？”
　　“对身体、不好。”张错柔和地说。
　　闻人珄没接话，露出非常不满的表情。
　　“你生气了？”张错轻轻地问。
　　他的所有言语都那般温柔小心，好像面对的不是闻人珄这只结实炮筒子，而是一件薄弱的瓷，为了不伤他，每一个字都要轻轻吹过去。
　　“你指什么？”闻人珄别开脸，“如果是说你擅自下车的事，那还不至于。”
　　张错安静地看闻人珄的侧脸，心想——他这样是为了林娜。
　　这人有情有义，身边的人死于非命，他定是会难过，会生气的。这无可厚非。
　　可张错要忍不住去比——这人现在会为他生出这么多情绪吗？他在他心里，会更重要吗？
　　他觉得，不会。
　　所以，他甚至拧巴地不想安慰他。可看他继续难过，张错的心就像被刀绞一样。
　　张错愣了一会儿，突然有些没法再看闻人珄了。
　　——先生不是这样教他为人的。
　　他果然不是个东西，居然和枉死的人争风吃醋。
　　张错知道，他心眼很黑。黢黑一片，是地狱的黑，阴曹地府的黑。他配不上先生，对不起先生，辜负了先生。
　　可哪怕是这样，他也想要......
　　说来笑话。地狱之人，妄想要光。
　　“张错，你今天为什么非要跟我过来？”闻人珄突然说话，打断了张错的心思。
　　张错默了默：“我只是......”
　　“只是想跟在我身边？”闻人珄一连三问，颇有点咄咄逼人，“见我状态不好，你只是担心我？”
　　张错呼吸一滞。
　　他静静地和闻人珄对视，眼中没有丁点波澜：“你想说什么？”
　　闻人珄感觉到心跳加快，胸口揪得很紧。
　　那四起凶杀案不合常理。既然不合常理......最不合常理的，现在就站在闻人珄对面。
　　“我问你。”闻人珄呼出一口气，“巫族有什么术法，能让人乖乖听话吗？”
　　闻人珄：“比如说，如果有人要打我，杀我，我也会老老实实，不反抗，不吭声？”
　　“你为什么、这么问？”张错的声音沉下来。
　　他慢慢咬住下唇：“林娜、是怎么死的？”
　　“你怀疑......”张错的声音变涩，仿佛是从一个压死的角落生逼出来，“你怀疑、是我做的？”
　　听他这么说，闻人珄一愣，这才发觉自己刚才太紧张，问话过分犀利。
　　闻人珄盯着张错看了会儿，忽然伸出手，拽住张错的衣袖，把人拉近一步。
　　他不是第一次看张错低眉耷眼了。只不过这次，应该是张错最伤心的一次。
　　闻人珄叹了口气，不知不觉间眉头紧锁。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食指从张错眼梢轻轻扫过，带下一点水汽。
　　“你是哭包儿变的吧？怎么动不动就湿眼睛？”闻人珄搓搓手指。
　　“风吹的。”张错闷声说。
　　“哪有风。”闻人珄觉得张错这别劲儿新鲜，有点好笑，“我怎么没感觉到？”
　　他还真的短促地笑了下，虽然完全没有心情：“张错，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过是你做的吗？”闻人珄的语气非常认真，“我没有。我没这么想。”
　　“......真的？”张错喃喃地问。
　　“真的。”
　　张错双眼抓住闻人珄紧皱的眉心，心想：“他为我皱眉了。这是因为我。”
　　“我说过的。”张错一字一字，出口沉甸甸，“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做让你、讨厌的事。”
　　闻人珄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张错的确没害过他。可张错对他不够坦荡。
　　闻人珄真的没怀疑张错是凶手。他只是有种不好的预感。从张错来到他身边，他就知道不对劲。
　　闻人珄仰起头，被阳光刺得眯缝眼睛。
　　过了几秒，闻人珄从树上直起身，忽然话锋陡转，没头没尾地问：“你说人死了以后，魂魄会立刻被捉去阴曹地府吗？还是能在人间游荡几天？”
　　“我不知道。”张错的语气平淡，“变成、死魂灵之前，我不记得了。”
　　张错：“行走阳间，不带、阴间事。”
　　闻人珄扭脸和张错对视。
　　张错的表情很静。尤其那一双漆黑如死水的眼睛——悲哀，一动不动。那目光里没有活的东西，只是在下沉。
　　闻人珄的心忽然平了，那些剧烈的愤怒，鼓噪的悲伤，都随着张错的目光慢慢沉下去。下沉，永无止尽地下沉，沉到没有尽头的深渊。
　　死亡是荒芜。长生是荒芜。相比之下，只有尚没死亡，亦不拥有长生的“活人”，还算得上扎实吧——毕竟，“活人”的痛苦很富裕。
　　闻人珄的手伸进衣兜，捏了捏兜里的烟盒，手又伸出来。他对张错说：“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跟宝宝们说一下，我下半年非常非常忙，所以更新不定……
　　写文很有趣，是我最大的爱好，不会坑，就是这段时间写得慢……望包涵叭～
　　谢谢支持，比心～


第19章 无处申诉的错。
　　尸检做完后，林娜的尸体被火化，下葬。
　　闻人珄穿上一身肃黑，去参加葬礼。
　　路过花店，他停下车，想进去买一朵花。
　　按理来说，这种情况一定要买白菊的，就算不买白菊，最起码也应该买白玫瑰。
　　但闻人珄在花店里转了一圈，竟随手挑出一支新鲜的红玫瑰。
　　他转脸对花店店主说：“麻烦帮我包起来。”
　　“送女朋友？”店主是个面相和蔼的中年男人，接过花，朝闻人珄笑。
　　“不是。去参加葬礼。”闻人珄说。
　　店主愣在原地，发现对面这位面容俊好的客人的确穿了一身黑。可是......去参加葬礼买红玫瑰？这不仅不礼貌，而且非常荒唐。
　　但收钱卖货，店主不是个八卦多事的人，只能满腹狐疑地把红玫瑰包好，并用惊讶的目光送客。
　　这朵红玫瑰的确荒诞离谱，万分不合时宜，任谁看了都很难顺眼。
　　再比如闻人珄到墓园，拿着它走进，孟弘洲迎面见到，差点张嘴骂出来：“你胡闹什么？”
　　孟队长近日重案缠身，睡眠不足，全身的神经都在无声地嘶吼。他憋闷地指闻人珄手中那红玫瑰：“别的不说，林娜的父母在女儿坟前哭掉了半条命，看见你这东西，还不得当场背过气去？”
　　“没那么夸张。”闻人珄淡淡提了下嘴角，但眼睛没笑，“我会趁他们不注意，偷偷送给林娜的。”
　　孟弘洲：“......”
　　闻人珄晃了晃手中的红玫瑰：“她这辈子放错了心思，耽误得没有找到爱情，我就送她一朵红玫瑰，祝福她，希望她下辈子能遇到个好人。”
　　“......”孟弘洲都不知道该从哪开始吐槽，他皱紧眉头，“你什么时候也扯这一套了？”
　　闻人珄转动手里的红玫瑰，没说话。
　　他以前的确不扯这一套，人死灯灭，他也不信阴间阳间那堆事，只是现在，他不扯都不行了。
　　“小珄。”孟弘洲突然朝闻人珄伸出手，“有烟吗？”
　　闻人珄愣了愣，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给孟弘洲，然后又掏出打火机，给烟点上：“跟我堂姐结婚以后就没见你抽过烟。真愁了？”
　　“案子还是没有进展？”闻人珄也叼了根烟抽。
　　孟弘洲吐口烟圈儿：“嗯。”
　　“凶手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让他们不反抗的？尸体也是有意识的。从他们死亡的表情上，我能感受到他们很恐惧。”孟弘洲说，“这不应该。太玄了。”
　　闻人珄视线放远，眼睛路过一块一块冰冷灰白的墓碑。
　　前面大概四十米处，那墓碑前站了一些人。打一晃有七八个，都是林娜的朋友和亲戚。
　　离墓碑最近的是一个妇人，闻人珄不用问就知道她是林娜的母亲。她佝偻着腰板。她其实才五十多岁，还不到驼背的年纪——这大概是疼得，五脏六腑太疼了，直不起腰；又大概是哭的，哭到精疲力尽，直不起腰。
　　她和林娜的父亲互相搀扶，一边抹泪一边和亲戚朋友们说着话。
　　闻人珄的眼睛定在他们身上，沉默了太久。
　　孟弘洲一根烟抽完了：“你不想说点什么？”
　　闻人珄也只剩下点儿烟屁股，他狠狠吸了一口，把烟扔到地上踩灭：“现在这个场合，我应该说什么呢。”
　　孟弘洲觉得闻人珄不对劲。
　　毫无疑问，闻人珄对林娜的死很上心。上次在警局，他甚至还想参与到案子里。可现在，自己再和他说起案情，他居然不愿意讨论了。
　　绝对不是场合的问题。闻人珄能带着一朵红玫瑰过来，就足以说明，在他心里，从来没什么俗理常情。
　　所以，他很不对劲。
　　包括之前在乡下，闻人珄的所说所为也有一些端倪......
　　一连两串悬案。哪里怪怪的。
　　孟弘洲看着闻人珄，敏感地感觉到闻人珄或许有事瞒着他。
　　“小珄，你是不是有......”
　　“我先过去了。”闻人珄打断孟弘洲的话。
　　闻人珄抬起下巴，示意前方：“林娜的父母正好走开了，我去送花。”
　　孟弘洲犹豫片刻，没再继续先前的话。他拍了下闻人珄的肩膀：“对了，你姐说，让你有空过去吃个饭。”
　　“嗯？”
　　“嗯什么嗯？”孟弘洲拧眉头，“你都几个月没去了？上次你就受了伤，这回林娜的事......她怕你难受，很担心你。”
　　“知道了，我会找时间回去的。”闻人珄说，同时深深看了孟弘洲一眼，“弘洲，案子......总之你注意休息，脸色太差了。”
　　“嗯。”孟弘洲点了个头，看闻人珄走远了。
　　他见闻人珄走到林娜的墓碑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轻轻放下手里那朵红玫瑰。
　　孟弘洲拿出手机，拨通刘小壮的电话：“喂，小壮。”
　　孟弘洲：“之前在乡下，你腰上的伤，把照片再给我发一份……”
　　。
　　放下红玫瑰，闻人珄又看了会儿墓碑上林娜的照片。
　　仔细端详端详，她其实很漂亮。
　　闻人珄心思重重的，感觉肚皮里压着股生硬的郁气。他微微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放心吧，我一定会查清楚的。无论是什么东西害了你，我都会查明白。”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理了理衣领，转身离开。才走出去几步，闻人珄撞上了刚送完亲戚朋友的林娜父母。
　　闻人珄朝二老点了下头。
　　擦肩而过的时候，林娜的母亲突然叫住闻人珄：“你等一下。”
　　闻人珄顿住脚，转过身：“阿姨，您叫我？”
　　女人和身旁的丈夫对视一眼，然后上前两步，走到闻人珄跟前来。
　　“你就是闻人珄吧？”林娜的母亲问。她哭得太多，声音已经嘶哑。
　　“是我。”闻人珄语气温和。
　　林娜的母亲仰起头，将闻人珄的脸仔细看了几遍，眼眶渐红。她声音哽咽，泪水倏得夺眶而出：“有个东西，我想着，还是给你吧。”
　　她从黑色皮包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闻人珄：“这是林娜的日记本。”
　　闻人珄垂眼看那绒面本皮，心口顿了又顿。他轻轻地、轻轻地，把本子推回去：“阿姨，这我不能收。”
　　林娜的母亲摇摇头：“我既然给你，你应该能猜到这里面大概写了什么吧？”
　　闻人珄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林娜一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母亲的手慢慢搓着日记本，“我知道我太自私了。但她......”
　　“我只是想，最起码让你知道。她很想你知道的......”女人已经泣不成声，“但如果给你造成了困扰，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怎么样能让她好受一些......我的娜娜......她怎么就......她怎么了......”
　　眼泪一滴一滴从红肿的眼中落下。这个年过半百的女人，丢了心头肉。
　　她语无伦次，她不知所措。而无论如何，她唯一的女儿都不在了。她二十多年的女儿，她诞下的生命——没有了。
　　“阿姨。”闻人珄握住她可怜的手。他发现她双手冰冷，“没有困扰。”
　　“没关系。”闻人珄接过日记本，“我会看的。”
　　“看完以后，我再把它送还给您。”闻人珄说，“林娜想让我知道的事，我会好好看的。”
　　“谢谢。谢谢......”
　　。
　　3月20日。晴。
　　闻人珄出任务受伤了。我半个月没见到他了，在医院看见他的那一刻，我控制不住哭了。
　　他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不醒。我好害怕。如果他知道他对我来说有多重要，那该多好。我每天都在为他担心，为他担惊受怕。
　　4月13日。晴。
　　医生说闻人珄恢复的不错，我总算松了口气。
　　今天给他削了一颗苹果，但他没吃。
　　……
　　5月2日。阴天。
　　闻人珄和他妈妈吵起来了。阿姨不让他继续当警察，其实......（虽然没有资格）我也不希望他继续做下去。
　　因为我很害怕会失去他。（虽然他不属于我）
　　……
　　6月12日。下雨。
　　今天车子限号，没开车，加班到深夜，地铁也停了。
　　我刚走出公司，想去路边打出租，不小心摔了一跤，崴了脚，鞋跟断了。
　　但这算一件好事，因为我碰到了闻人珄，他给朋友过生日，吃完饭正好开车路过。
　　闻人珄去超市给我买了一双拖鞋，大红色的。太艳了，我随口问为什么买红的，他回答说红色好看。骗人，他肯定是随便拿的。不过我很开心。
　　他送我回家。到家门口我发现我竟然没带钥匙。天很晚了，不好找开锁公司。闻人珄不可能带我回他家。果然，他带我去住了酒店。霁月酒店，他给我开了间单人房，然后就走了。
　　他拎得很清。他一点也不喜欢我。但他很温柔，骨子里温柔。
　　我喜欢他的为人。尽管这对我来说很残酷。
　　还有，从今天开始，我更喜欢红色了。
　　……
　　……
　　闻人珄合上日记本。他仰起头，瞪着天花板发了半晌呆。
　　下雨。红色鞋子。创可贴。霁月酒店。
　　“原来是这样。”闻人珄低声喃喃，“......是因为我啊......”
　　。
　　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一个淋湿的、伤心的女人。她收到暗恋对象一条冷漠的讯息。喝得醉了。她想起同样的雨夜，心上人曾给过的“温柔”——那礼貌绅士的温柔，未越半步，却是蜜糖砒霜。
　　她想执拗地、孤独地寻找那些记忆。哪怕是捕风捉影——
　　地狱空荡，恶影憧憧，她永远葬在了人间的噩梦里。
　　暗恋是一个人的错。无处申诉的错。苦楚、酸甜，一人知足矣。


第20章 “我保证。”
　　闻人珄闷头睡了一下午，傍晚时醒来，脑子昏昏沉沉的。
　　他坐在床上拍了拍头，感觉难受得要吐了。
　　林娜的日记本就放在床头柜上，闻人珄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瞅到旁边的一盒酥——那是林娜最后过来时给他买的。
　　闻人珄搓了把脸，双手撑着床又空了半晌脑袋，总算灵醒了点。
　　卧室外头有动静，听方向是从厨房来的，闻人珄这才想起家里还有一个张错。
　　因为林娜的死，他这两天心烦意乱，东想西想的，脑细胞本来就不够耗，也分不出精神防备张错。
　　不过张错始终很老实。他真的说到做到，不讲废话，一日三餐给闻人珄好好做着，家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闻人珄甚至有种错觉，好像他俩已经搭伙过日子很多年了，张错从不多余，一直该在，他们彼此习惯，彼此熟悉，彼此了解......
　　闻人珄用力按着脑门儿，逼自己把这荒谬的想法给按回去。
　　他掀开被子，下床出屋。
　　走到客厅，先入眼的是沙发。沙发头儿放着张错的被褥和枕头，张错拾掇得很整齐。
　　闻人珄微微愣了愣，又循着声音往厨房去。
　　张错正站在桌边，背对着闻人珄，肩头趴了白娘子那坨赖毛。
　　白娘子是只亲人的猫不假，不过对张错，它似乎太亲近了。它非常喜欢张错，总想缠着张错，过分到连闻人珄这个正牌主子都有点“失宠”了。
　　听见闻人珄的脚步声，张错转过头来。他朝闻人珄淡淡笑一下：“你睡醒了。”
　　“嗯。”闻人珄挑眉一看，发现张错手里......居然捏着一朵牡丹花。
　　粉嘟嘟的，开得挺盛，绝对正宗的洛阳大牡丹。
　　“牡丹花？”闻人珄瞪着花，“你从哪弄来的？”
　　“买的？你身上有钱？”闻人珄没有给过张错钱，不过他身上也许有一些？
　　“不是。没钱。”张错乖乖回答，他把牡丹花递给闻人珄，“邻居一位奶奶、给的。”
　　闻人珄接过牡丹瞧了瞧，意外了。
　　邻居奶奶给的？他搬这房子很多年了，大概知道楼下住了个喜欢倒腾花草的奶奶。但也就是混个眼熟，遇见打声招呼而已，张错这才来几天，就已经能收到牡丹花了？
　　“我和奶奶说、想做酥。”张错继续解释说，“跟奶奶、要来的。”
　　哦，原来是要的。
　　张错：“等会儿酥做好，我也给、奶奶送去点。”
　　“嗯。”闻人珄把牡丹还给张错。他双手抱胸，懒洋洋站着，眼睛一动不动瞅着张错。
　　张错似乎被闻人珄看得不太自在，他转过身，手上继续忙活：“你这几天、心情不好。”
　　“之前说过，做牡丹酥、给你吃。”张错说，“我希望、你能开心一些。”
　　闻人珄点点头：“谢谢。”
　　闻人珄伸手从张错肩头揪下白娘子，圈自己怀里抱着，顺手捋一把皮毛，白娘子发出一声绵绵的“喵咪”。
　　张错微微一顿，又扭过脸看闻人珄：“你再、休息一下，还得一会儿、才能好。”
　　闻人珄后退两步，靠着椅子背儿：“我要出去一趟。大概两个小时回来。”
　　“好。”张错应道，“那我在家、等你。你回来再吃。”
　　闻人珄微微眯起眼睛，没吭气儿。
　　先前去警局的时候张错死命缠着他一起，这几天倒是没那个歪劲儿了。现在，还有昨天他去林娜的葬礼，张错不但没要跟着，就连他去哪都没过问。
　　啧。
　　闻人珄把白娘子撇沙发上，回卧室换了衣服。
　　他从家出来，拿着林娜的日记本，开车去林娜父母家里。
　　林娜的父母住在老城区。老城区的房子又矮又挤，佝佝巴巴都快揪成一团儿了。
　　闻人珄顺着导航走，临到小路口车开不进去，他没办法，只好找个地方把车先停下，然后自己下车走过去。
　　曲溜拐弯儿一条小道，泥地有点泞，几米外的垃圾桶飘出一股恼人的臭气，围绕一圈嗡嗡飞舞的害虫。
　　闻人珄靠着墙边走，太阳将他一条影子拉长，于地上微微晃动。转过拐角，闻人珄突然顿住脚。
　　他皱起眉，转头往后看。
　　空荡的小路，没有别人。左边贴着墙栽了根儿路灯，灯杆是歪的，灯罩也瞎了，八成是个草货，夜里不会亮。
　　“错觉吗？”闻人珄啧了声，继续往前走。
　　大概五分钟，他走到林娜父母家的单元门。按下门铃，响过两声，那头儿接了。
　　是林娜的母亲接的：“哪位？”
　　“阿姨，我是闻人珄。”闻人珄答应。
　　“啊，是你。”林娜的母亲顿了顿，“进来吧。”
　　“咔嚓”一声，大门打开。
　　林娜的父母就住在一楼，闻人珄刚关上单元门，就和林娜的母亲对上视线。
　　才一天不见，她真的变老了。
　　闻人珄确定这不是错觉，也不是因为阴暗楼道的影响。
　　女人一手扶着门，佝偻腰板站在门口，她眼下是哭肿的眼袋，眼睛已经枯萎。那双目无神，像是干没了水的古井，只剩幽深的绝望。
　　闻人珄没有见到林娜的父亲，不知他是不在家，还是不愿意出来再见人。
　　“阿姨。”闻人珄走上前，将林娜的日记本双手递过去，“我来还您日记本。”
　　母亲接过本子，发抖的手摸着本皮，许久才问：“你都看完了？”
　　“嗯。”闻人珄说。
　　二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相对无言。此时此刻，似乎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合适。
　　他们好像僵在了这逼仄的楼道里。一横门槛之隔，母亲没有请闻人珄进门，闻人珄也没有要打扰她悲伤的意思——
　　“对不起啊。”最终，是林娜的母亲先打破沉默，她抿着嘴角，竟朝闻人珄挤出一个心碎的笑，“我知道给你添麻烦了。”
　　“我只是想着，娜娜那么喜欢你，希望你能知道她的心意。这样，她在九泉下，也能得到一点安慰吧。”
　　“阿姨。”闻人珄正下神色，万分郑重地说，“我保证，我一定会找到凶手的。”
　　“可警方查了这些天，一点线索也没有......”母亲的哭腔嘶哑微弱。
　　闻人珄表情没变：“我保证。”
　　他说完，犹豫了片刻，上前一步，松松揽住林娜的母亲，用手一下一下拍她的后背，再一次重复：“我保证。”
　　母亲喉间哽哽，终于靠在闻人珄肩头低低地哭了出来。
　　她哭了好久。闻人珄一动不动站了好久。从单元门出来时，闻人珄双腿都有些麻了。
　　闻人珄伸手摸了下肩头，那块衣服被泪水浸湿了。
　　这滋味非常难受。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无能为力的憋痛了。
　　回到车里，闻人珄没有立刻开车。他靠在驾驶座，大脑转得飞快——
　　闻人珄几乎可以确定，害死林娜和其他三位受害者的，不是人——是那类东西——和地下的鬼藤龙蟒一类。
　　是巧合吗？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那些东西其实一直存在，就存在于人类社会中，以绝对的力量行凶作恶？
　　还是说......闻人珄心头压得厉害——和闻人家有关吗？和张错有关吗？......和他有关吗？
　　如果那些东西真的是冲着闻人家，冲着他们，那么闻人珄什么都不必做，早晚会找上来。
　　上次他问过张错，但张错没有回答。或许张错什么也不知道，又或者，张错知道，甚至有所瓜葛，但不愿意告诉他。张错一直有遮遮掩掩的地方，这让闻人珄非常在意。
　　要再问张错一次，和张错商量吗？
　　他该怎么做？
　　闻人珄心下正掂量，眼前忽然一晃——从后视镜里晃过了一个黑影！
　　闻人珄浑身抖激灵，快速打开车门下车！
　　身后是十字路口，周围很宽阔，闻人珄谨慎地观察过，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他去林娜父母家时就觉得有人跟着他。
　　说不清楚，就是一种感觉。出于个人警觉，也出于他在警校多年的锻炼。但他没有找到可疑的人......还是什么可疑的东西？
　　“妈的。”闻人珄低低骂了一句。
　　这种摸着黑的体验非常差劲，让人上火。
　　闻人珄从兜里掏出烟盒，可还没来得及抖一根出来抽，手机突然响了。
　　他拿出手机看，是他堂姐闻人慕书。
　　闻人珄现在不是很想接电话。但想到孟弘洲说过的话，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接通了。
　　“姐。有事？”尽管他提前做了深呼吸，但口气依旧很烂。
　　闻人慕书似乎料到他心情不佳，并不在意，只顾劈头盖脸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弘洲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闻人珄叹口气：“过几天吧。”
　　“别过了吧。”闻人慕书也叹口气，语气放缓，“回来吧。”
　　闻人珄这堂姐是个雷厉风行的河东狮性子，少有这样温和的时候，可见她是真的很担心闻人珄。
　　“我亲自给你做菜，都做你喜欢吃的。好不好？”闻人慕书商量道。
　　闻人珄默了默：“我没事儿。”
　　“我知道你没事儿。”闻人慕书嗔怪上，“但我就是不放心，不行啊？你就体谅我点儿呗，我一女人，没见识，爱寻思。你来让我看看你，我就不寻思了。”
　　闻人珄轻轻笑了下，没作声。
　　闻人慕书顿了顿：“你是不是还在怪我给你妈打小报告，说你受伤的事？”
　　“没有。”闻人珄仰起头，望着一片高远的天。今天天空不蓝，天色也有点晚了。是灰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什么都不主动说吗？”闻人慕书低低地说，“我们有多担心，你都不知道。”
　　“我好好的，说什么？”闻人珄下意识伸手，摸摸肩膀上还没干透的泪痕。
　　“好好个屁。”闻人慕书的声音更低，“我不管，你快回家吃饭，我都三个月没见到我弟了。”
　　泪痕冰凉的。凉得人指尖疼。
　　“我......好吧。我明天就回去。”闻人珄搓搓指尖。
　　“真的？”
　　“嗯。”闻人珄笑了，“你把我看囫囵了，好好给我妈打报告。”
　　“......”闻人慕书无奈，“你就不能自己和婶婶多说说？你们娘俩真是一个脾气，谁都不带吃软的。自从她让你从警队退下来，你们俩就一直僵着......可怜天下父母心，她又不是......”
　　“行了姐。我还有事呢。”闻人珄打断闻人慕书，“先挂了。我明天晚上回家吃饭。”
　　“......行吧。那明晚见。”闻人慕书只好挂了电话。
　　闻人珄又在车边站了会儿。他重新掏出烟，抖一根点火抽掉，又等微风渐渐吹散了身上的烟味，才打开车门上车。


第21章 有点摩擦生热。
　　闻人珄开车往回转悠，路过一家卖玉的老号店铺。
　　福玉轩。金城出了名的玉石店子，里头全是好东西，价格不菲，甚至赶巧，还能碰上一两件假古董。
　　这两次的事都连累闻人慕书担心受怕，闻人珄就想顺手牵一件礼物，好讨闻人慕书开心点，省得她成天在耳边叨叨，骂他这不省心的邪门儿弟弟，穷吃灯草灰，放轻巧屁。
　　闻人珄趁个红灯，打了转向，进停车位泊车。
　　福玉轩店面不大，但古香古气，要按年头说，这店铺比闻人珄的爷爷还老迈，其中分量不在话下。
　　闻人珄推门进去，里头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老掌柜便迎过来。
　　老人一头白发，约有七十多年纪，但精神矍铄，满面笑容。这样的老头儿，叫人看着顺气，舒服。
　　面对老人，闻人珄心里的郁气也打开了点：“大爷，我想送礼，送我姐姐。”
　　他一钱烧的花哨土包子，不懂行情，要求简单粗暴：“不吝钱，要贵的，特漂亮的。”
　　“好。”老爷子被他这直性子弄乐了，点点头，给闻人珄引路，“那你这边看看吧，都是新到的好东西。”
　　闻人珄跟着老爷子去柜台，老爷子从里头掏出四样玩意，各个精致，巧夺天工——一枚玉麒麟吊坠，一对如意耳环，一只翡翠手镯，还有一根翡翠玉簪。
　　闻人珄一件件扫过，眼睛不自觉在那根翡翠玉簪上多停了两秒。
　　这四件儿里，要数它最好。
　　裸簪，线条简单含蓄，优雅高贵。上好的冰种翡翠，厚重结实，不显半点单薄脆弱。
　　老爷子注意到闻人珄的目光，将翡翠玉簪拿起来：“水头特别足，飘小绿。这是暗处，有点灰蓝，你放阳光下，那是特别剔亮的水蓝色。”
　　老爷子：“这算个宝贝了，我也是偶然弄到的。不过现在很少有女人用簪子，这东西又不便宜，也没碰见志同道合的人想收藏，就一直没出手。小伙子挺识货，看上了？”
　　“唔......识货不敢说，不过哪个漂亮还是看得出来的。”闻人珄笑了笑。他眼睛一转，又落到柜台上的翡翠手镯。
　　闻人慕书烫了卷发，相比簪子，她更适合这个。
　　“大爷，帮我把这镯子包起来吧。”闻人珄说。
　　老爷子愣了愣，觉得有点可惜：“好吧。”
　　老爷子轻轻放下翡翠玉簪，拿过翡翠手镯：“你稍等。”
　　他取来一个精美的檀香木盒子，将翡翠手镯放进去收好，然后又收拾台上剩下的玉坠、耳环以及玉簪。
　　他最后拿起玉簪要收回去时，闻人珄的视线又落到上面。
　　“哎，大爷等一下。”闻人珄眯起眼，笑了起来，“您帮我把这根翡翠簪子也包起来吧。实在太好看了，特别喜欢。”
　　老爷子一听，立即大笑出声：“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特别喜欢它。”
　　老爷子：“挺好。玉这东西，不用怎么品，不用怎么赏，只要诚心喜欢，那就契合。好玉留在身边，养人。”
　　“谢谢。”
　　。
　　闻人珄提着两只昂贵到共计七位数的袋子离开福玉轩，往停车的地方去。
　　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一阵斜风扫过，闻人珄呼吸一滞，后背好一阵阴冷发毛，那种被跟踪的感觉又来了！
　　闻人珄猛地扭回头——
　　身后路过一个夹着公文包，急匆匆的男人，几秒后，又走过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太。
　　闻人珄的视线穿出去，放远，定在大约三十米后的一面矮墙上。
　　他的手在身上摸了摸，摸到唯一尖锐的东西是一串钥匙。
　　闻人珄把钥匙环套在手指上，挑出最长最有力的那根钥匙捏住，往矮墙走去。
　　就算他神经过敏。那矮墙的拐角后会不会有什么......
　　临到墙边，闻人珄一大步跨出去......
　　“呜呜呜......”
　　“.......”闻人珄和一只脏心烂肺的破垃圾桶对上脸。
　　“呜呜呜......”
　　“......”闻人珄视线往下，发现那垃圾桶和墙角的交界处......竟然窝了只黢黑的，比垃圾桶更脏，头毛打绺的小狗。
　　闻人珄：“......”
　　闻人珄默默把钥匙揣回兜里。
　　。
　　十分钟后，狗趴在宝马的副驾驶上，缩在闻人珄的外套里。
　　闻人珄没那么慈悲，他真没想把这只脏兮兮的小畜生请上来。真的。可是它一直用水汪汪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闻人珄，巴巴盯着......
　　巴巴盯着，“呜呜呜”......
　　巴巴盯着，“呜呜呜”......
　　所以，闻人珄闭了闭眼，伸出一只粗鲁辣手，把它从犄角旮旯里扯脑袋薅了出来。
　　闻人珄和副驾驶上的黑东西眼瞪眼：“我最近是捡东西捡上瘾了吗？”
　　小狗从闻人珄的外套里钻出脑袋，歪着脖颈瞧他。巴巴地瞧。
　　“......你能不能别这么看我？”闻人珄趴在方向盘上，感觉太阳穴一突突地疼，“我刚才顺便看了眼，你是个带把儿的。”
　　闻人珄叹气：“你一个男狗汉，闹什么洋相？你看你可怜巴巴的......”
　　“想我捡你回家啊？想赖着我啊？”闻人珄顿了顿，想到了什么，“你也喜欢我啊？”
　　“汪。”小狗忽然仰头叫了声，跟在答应闻人珄似的。
　　“......啧。”闻人珄揪过外套帽子，直接叩到狗头上。
　　烦。眼不见为净。
　　。
　　半路遇上个碰瓷儿货，闻人珄只得先拐弯去趟宠物医院。这狗瘦得像根烧过了的干柴火，指不定有没有生病，既然捡了，起码得捡活它。
　　换了路线，闻人珄走出去一半才发现，这条道能路过霁月酒店。
　　林娜出事的酒店。
　　霁月酒店出了那么大命案，现在是完全封锁状态，周遭拉着醒目的黄色警戒线。
　　闻人珄车子溜到路边，慢慢压下刹车。他透过窗户仰头数，数到十二楼，目光在十二楼的窗户上停了几秒。
　　酒店门前栽了两棵粉嫩嫩的花树，闻人珄一眼看过去分不清是樱花桃花还是什么品种。
　　温柔的淡粉色，开得很浪漫。一阵风吹过，花瓣分崩离析，轻飘飘落。
　　闻人珄收回视线，踩下油门，往宠物医院去。
　　。
　　闻人珄的车子走远了，那粉红的樱花树下飞快闪出一个黑影，快到如同闪电，仿佛幻觉。
　　张错站在路边，静静地看着闻人珄的车消失在茫茫车流中。
　　然后他仰起头，看了眼十二楼的窗户。
　　他右手食指和拇指间拈着几点猩红色的颗粒，如果仔细看，会发现樱花树的树根下也零星洒着这种红色颗粒。
　　张错低下头，脚尖翻动泥土，将树根下的红色盖去……
　　。
　　闻人珄回到家，天已经见黑了。
　　之前和张错说过两小时回来，这一看表，耽误了太久。
　　没办法，小狗要做检查，还要秃噜干净。洗干净了能看清，闻人珄才确定它的品种——它是一只泰迪。
　　医生说它才五个月大，不过好在闻人珄救得早，它还没流浪出什么毛病，就是营养不良，细心养着就成。
　　于是，闻人珄湿手沾面粉，甩也甩不掉，只能抱着狗回家。
　　打开门，他和张错迎面对上。
　　“你怎么才、回......”张错看到闻人珄怀里的狗，愣了愣，“狗？”
　　“嗯，半路捡的。”闻人珄胃疼地说，“就因为它耽误了时间。”
　　他乜了张错一眼，实在没忍住嘴：“最近总被碰瓷儿。”
　　张错愣了愣，然后短促地笑了下，笑容非常淡。
　　闻人珄微微挑眉。他觉得张错一只“老鬼”，应该不会懂“碰瓷儿”这么前卫的词......不过看他那表情，好像也不一定？
　　啧。
　　“喵呜——”
　　拉得长长一声猫叫，闻人珄这才发现，白娘已经杵在对面，对他怀里那黑咕隆咚的狗子审视多时了。
　　瞅那猫视眈眈的架势，白娘子发扬醋精传统，估摸已经把黑狗子认定为不速之客。
　　“白娘子长点同情心，它和你一样可怜，都是捡来的。还比你小呢。”闻人珄弯下腰，把狗放到地上。
　　他起身的时候，张错朝他伸出手，闻人珄很自然地就把手里提的狗粮什么的递给张错。
　　闻人珄：“......”
　　闻人珄瞪着张错手里的袋子，隐隐有点头皮发麻。
　　回家随手递东西——这可不是一个独居多年的人会有的习惯。
　　据说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时候，偶然间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分外熟悉，似乎曾经发生过，会怀疑是不是做过预知梦。
　　不过一般来讲，这种情况不常见。
　　而张错来这短短几日，闻人珄常常觉得一些情节非常亲切......亲切......
　　脑子里蹦跶出这么个词儿，也叫闻人珄浑身别扭。
　　为什么......为什么张错总让他感觉那样熟悉？......是因为上辈子的映射吗？因为上辈子，他们在一起......甚至很相爱？......
　　“汪！”
　　“嗷！”
　　一黑一白两只小畜生，雌雄搭配，化身黑白双煞，在地砖上展开了第一轮角逐。就见白面佳猫疯撵狗腚，穷追不舍，不成体统。
　　闻人珄：“......”
　　闻人珄搓搓脑门儿，一抬头，又对上张错。
　　张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手中的袋子放下，取而代之变出了个盘子。
　　张错：“牡丹酥。我、保温了。趁热吃。”
　　闻人珄：“......”
　　那股子麻花拧巴劲儿更拧了，拧成钻头，一股脑扎到心坎里去。钻钻钻，有点摩擦生热。
　　燥得慌。
　　“那个。”张错突然低下头，瓮声瓮气地结巴，“前两天、你心情不好，有个事我、我没给你说。”
　　“嗯？”
　　“我用你、外衣兜里、的钱了。一共二百。”张错说，“我去买菜了。”
　　“啊......”闻人珄表情古怪。
　　他这才想起来。这两天他一心扑在林娜的事情上，没分心注意过，一日三餐全是张错负责，现在回忆回忆，饭菜色香味俱全，营养搭配均衡，绝对不是他那原本寒碜的冰箱能支持的。
　　闻人珄在原地默了默，又沉默地走向冰箱，拉开冰箱门......
　　花花绿绿，真漂亮。有不少新鲜的蔬菜和水果。他又拉开冷冻的门，还有点肉，和一小袋子排骨。
　　闻人珄：“......”
　　他好半晌无语，将将扯出一句屁一样的淡：“那你怎么还跟楼下老奶奶要牡丹花啊？怎么没拿钱去买？”
　　“钱用完了。”张错有点不好意思，“一共二百。我都、记账了。”
　　张错眼神轻轻地瞧着闻人珄：“你不会、生气吧？我、擅作主张。”
　　“没。钱没事。”被钱撑大的小珄少爷嘴有点干，“你要用钱，直接从我钱包里拿就行了。”
　　张错又笑了，一闪而过，眼角弯弯。他手里那盘子牡丹酥捧了好一会儿了。
　　“你先、尝尝酥。”张错再把盘子往闻人珄眼前递。
　　“......”闻人珄低头一看——
　　好家伙，这哪是吃食，快赶上艺术品了。
　　所谓的“牡丹酥”，除了用牡丹花入料，竟然还是一朵牡丹！
　　带粉的酥，不知道张错是什么手法，居然弄出了牡丹花的形状。四层花瓣，栩栩如生。
　　闻人珄特意多看两眼张错的手。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干净，泛着淡淡的粉色。
　　真好看。
　　这就是艺术家的手吗？
　　见闻人珄久久不拿酥，张错皱起眉头：“你......不喜欢了？”
　　“啊？没有。”闻人珄拿起一块酥。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吃东西这么仔细。
　　他投胎投得好，揣亲妈肚里成人形时就是大少爷，什么精美的好东西都吃过见过，不过......这张错做的，竟有点说不出的不同。
　　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香。温热甜蜜，酥软适度。
　　闻人珄抿着嘴唇：“好吃，谢谢。”
　　“你还喜欢、就好。”张错眼睛亮晶晶的。他的眼睛一贯黑沉，少见有这样的光。
　　漂亮得晃人。像阳光下的黑曜石。
　　闻人珄想明白不同之处了——这是张错专门为了哄他开心做的啊......
　　地上那两只黑白双煞结束了第一轮争斗。白娘子险胜。就见“白无常”把“黑无常”逼到墙角，欺身上前。一猫一狗脸对脸，鼻子碰鼻子，一不小心，脖颈抻猛了，竟阴差阳错打了个啵儿。
　　闻人珄：“......”
　　张错：“......”
　　张错侧过脸，手背抵着嘴唇，居然轻笑出声！
　　短短一声，声音很小，像空气里的弹珠，滴溜溜滑过耳朵。闻人珄觉得耳垂痒痒的，很想伸手去抓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张错的笑声。
　　掩嘴笑这种姿态，听起来有点娘娘的，但张错做却完全没有，反而大方，优雅。那一条漆黑的长马尾倾泻而下，黑瀑般洒在肩头。头顶灯光清白，抚摸他半面脸颊......
　　真美啊。像陌上的如玉公子，踏碎年华，从古画里走了出来。
　　“喵呜！——”
　　“汪——呜呜......”
　　两只孽畜唯恐主子不乱，又开始你来我往地“打情骂俏”。
　　自从父母去了国外，闻人珄独居多年，大屋子清汤寡水，这突来的......可以被称作“温馨”？
　　闻人珄牙根儿疼。觉得有点大事不妙。
　　“再吃一块吗？”张错又给闻人珄递了一块牡丹酥。
　　闻人珄绷得八风不动，接过酥，一口口吃掉。
　　他眯起眼看张错。
　　抛去前世今生的情债不谈，对一个健康的成年男性来讲，这叫勾引。
　　......也不知张错有没有点自知之明。他是不是故意的啊？他......
　　闻人珄忽然又想明白一个事——
　　所谓的英雄难过美人关，或许最怕的不是美人有多美，更怕那美人美则美矣，且宜室宜家。


第22章 “等你回家。”
　　又吃下两块牡丹酥，闻人珄拍掉手上的渣滓，去卫生间洗手，顺便囫囵了把脸。
　　他用冷水洗，拔得脸上汗毛孔抖灵醒。
　　尽管他和张错之间的相处诡异又微妙，但闻人珄的确是个定力不错的清醒青年。
　　——现在不是心猿意马的时候。
　　杀人凶手还没找到，周遭一片迷雾，张错或许就是突破口，他也没有完全信任张错。
　　所以，他当下不会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
　　不过......
　　闻人珄瞅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心说：“张错可真是个能勾人的妖精......”
　　。
　　走出卫生间，闻人珄鼻子动了动，闻到一股非常舒服的香味。
　　是饭菜香。刚吃了点甜的垫肚子，这会儿一闻到这味儿觉得胃都要快乐地跳舞了......
　　闻人珄走到餐桌边，站住脚看桌面。
　　糖醋排骨、黄瓜炒蛋、小葱拌豆腐，还有一份鱼汤。
　　全是他爱吃的。张错的菜谱，无一例外，绝对是照他味蕾抄的。
　　“邪门儿”这个词闻人珄已经说倦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饭？”闻人珄瞪着迎面走来的张错。
　　张错手里端着两碗白嫩嫩的大米饭：“早就做好了，一直没、拿出来。在锅里、温着。”
　　张错把碗轻轻放到桌面，看向闻人珄：“等你回家。”
　　“喵呜——”
　　“嗷嗷——”
　　哪哪都有小畜生。有了黑白双煞，这家不能安生了。
　　闻人珄注意到新买的狗窝已经摆好，猫狗的口粮也都分别用小碗装好放在墙边。
　　张错不仅眼睛里有活儿，手脚也很利索。
　　“坐下吃饭吧。”张错说。
　　“嗯。”闻人珄拉开椅子坐下。
　　张错牵起一块糖醋排骨，犹豫了片刻，放到闻人珄碗里：“你尝尝。口味、偏酸一些。你喜欢。”
　　闻人珄：“......”
　　闻人珄眼疾手快，刚才完全有机会挡开张错夹的排骨，他理智上也是准备这样做的。可就是刚刚，张错那微微的一停顿，让他下意识摇摆，这一摇摆，就没挡成。
　　——因为那微微的一顿，说明了很多东西。比如张错的小心翼翼，比如张错把他放在心尖的位置。
　　目前的情况，吉凶未明。或许闻人珄应该一巴掌拍到桌面，拿出他以往那雷厉风行，干净利落的态度，对张错说：“你知道哪怕是转世，我也不是闻人听行，我不记得那些事，所以你不要企图找回以前的感觉。”
　　或许这样......不是或许，这样对目前的状况来说就是最好的，也更有利于闻人珄理清这里的原委，找出真相。
　　他应该这么做的。
　　“你怎么了？”张错忽然放下筷子，蹙起眉心，“你、有心事？”
　　“......”闻人珄索性也撂下筷子，和张错对视，“是，的确有。”
　　张错想了想：“你还在、想林娜的死？”
　　张错：“你还在、怀疑，是这边的东西、害死了她？”
　　“不是怀疑。我是肯定。”闻人珄的食指轻轻敲打桌面，他不急不慢地说，“我一直认为这世界是有道理可讲的，直到我被鬼藤绑到地下，差点被龙蟒吃掉，又遇见了你。”
　　闻人珄：“然后我明白了，这世界上凡人讲道理，有好的道理，也有坏的‘道理’。而妖魔鬼怪，目中无人，蛮横荒唐。”
　　张错微微张开嘴，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
　　“嗯。你上次回答过我了。”闻人珄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不过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闻人珄目光精明地盯着张错：“我一定要找到真相。”
　　“嗯。”张错轻轻点头，“我会、帮你的。尽我所能。”
　　“好。”闻人珄垂下眼皮，一眨眼，眼神变回一贯的随意，“那我先信你。”
　　张错拿起汤勺，将闻人珄仅剩一小半的汤碗添满。
　　放下汤勺，他没有去拿自己的筷子。他的手放在桌上，握成一个拳头，又无力地松开。
　　张错忽然低低开口：“我也是、你刚刚说的、妖魔鬼怪吗？”
　　“咳咳咳......”闻人珄刚端碗喝口汤，好悬没一口气把肺呛两半儿，“什么？”
　　“呛到了？”张错站起身，拿来一个杯子，给闻人珄倒了杯温水推过去，“你慢一、点。”
　　闻人珄无奈地握住水杯，温热温热，温度刚好，熨帖在掌心：“你说什么？”
　　张错垂下眼不看闻人珄：“妖魔鬼怪，目中、无人，蛮横荒唐。”
　　闻人珄：“......”
　　他真是服了张错。张错要是去挑语病，绝对是专业博导级别。
　　“我没说你。”闻人珄叹气，“你这人可真行，领个名头就往自己脑袋上扣，又不是什么好话，还用争先恐后......”
　　闻人珄乜斜张错：“你一男人，虽然长得嫩，但岁数......起码也是爷爷辈儿了吧？心眼能不能不这么细？”
　　闻人珄：“上次也是，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认为我怀疑你是凶手。你怎么回事？”
　　张错没有抬眼，只是摇摇头，声音低小，像是只说给自己听：“我是、太在意你了。”
　　声音再低小，他就杵在闻人珄对面。闻人珄那耳朵抖灵抖灵的，只要他留神，半夜蚊子打个嗝儿都能听见，自然抓到了张错这句话。
　　“你......”
　　“我知道。”张错的声音突然大了些，像是怕闻人珄插话，语速也加快，“我知道你、你想、说什么。”
　　他有点慌张：“你想说你、你都不记得，我知道了。你、你只是、先生的、的转世。”
　　张错别开脸，声音又小下去：“我知道了。”
　　闻人珄：“......”
　　小珄少爷向来豪爽，干事儿大刀阔斧，很难待见拖泥带水的货色，但张错又是真的惹人怜......
　　闻人珄憋了半晌，刀人的话还是没能说出来。
　　这不仅是怜香惜玉的问题，这张错软成水儿了，闻人珄占多大理都有点欺负人。更何况，他俩左右是聪明人和聪明人讲话，心照不宣，透不透亮也没什么意义。
　　闻人珄长长叹了口气。
　　“你多吃点。”张错又给闻人珄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然后他站起身，背对闻人珄，慢慢走去沙发上坐下。
　　黑白两只小孽畜还处于不友好的试探阶段，在沙发上一只窝一头，这当儿瞧见张错过来了，倒是都想一块儿去，全往张错身上凑。
　　白娘子占着张错的右手可劲儿蹭，新来的黑货也不甘示弱，干脆一脑袋趴到张错大腿上撒赖塞。
　　闻人珄：“......”
　　这画面多多少少有那么点一言难尽。不过确实又证明了一点——张错很惹小毛球喜欢，不愧为招猫遛狗一把好手。
　　闻人珄的视线从自己碗尖上那糖醋排骨，溜到张错刚动了两口，还满当的饭碗。
　　闻人珄抬起眼，瞅张错的后背，和他一束漆黑的马尾：“你不吃了？”
　　“嗯。”张错闷闷地吭哧，“我、吃饱了。”
　　张错：“你吃完，我收拾。”
　　闻人珄：“......”
　　狗屁的吃饱了，吃那两粒米，还不够白娘子一口舔的。
　　不是吃饱了。是刚才的话题——张错吃不下了。
　　闻人珄牵起张错给他夹的糖醋排骨，塞嘴里鼓着腮帮子嚼。
　　好吃，酸酸甜甜，味儿足，对他喜好。就可惜了这好饭好菜配个失意美人，叫人越嚼越烦躁。
　　闻人珄把骨头呸到桌上，忽然也觉得“饱了”，也有点吃不下了。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骨朵嘴骂娘。
　　——要是互殴一顿能解决就好了，吵个急赤白脸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怎么都比张错个闷葫芦装棉花，憋那儿闹难过强百辙！
　　后来，闻人珄食不知味地又塞了几口饭，他一扔筷子，张错果然立马起身过来。
　　按之前说的，张错把锅碗瓢盆都洗好，拾掇妥了放去柜子里，又给厨房和餐桌收拾得干干净净。
　　可这一晚上，张错一句话也没再说过。
　　二人不欢而散。
　　。
　　夜色漆深时，闻人珄窝进被窝，竖起耳朵听动静。他听见窗外呼呼刮过一阵风，紧跟着树梢叶子哗哗响。他听见白娘子的小呼噜，也听见狗蹄子偶尔吧嗒地的声音。但他没听见张错出任何声响。张错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闻人珄开始翻来覆去地烙饼，莫名失眠了。
　　他少有这样心事重的时候，以往就算有心事，他也看得开。不就是事儿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人要活着，心地就大方，什么野马狗熊都能跑。
　　像林娜的事情，他就算再打卦，再心累，也懂竭尽所能，顺势而为的道理。
　　只是这个张错......张错对“先生”的这份情谊，对他的这份情谊......这常常让闻人珄觉得好像欠了债，甚至偶尔有一股摸不清抓不着的罪恶感。
　　可他什么也没做错啊！上辈子死都死了，还想怎么的？
　　但如果非说张错太执着了......张错是个走在生死线上的人，积年累月，悲念万寿无疆。况且，硬要圈圈点点，张错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
　　啧。膈应人。
　　想了大半夜，闻人珄最后也没理出个四五六七，心里俩小破人儿来回戳戳，一方说干脆把张错往外一扔完事，另一方又说事情扑朔迷离，还不能赶人。而且打不过人家，缠不过人家，扔也扔不出去。
　　来来回回交战了不知多少轮，闻人珄眯缝眼珠瞅着窗帘缝里那一线黑，瞅着瞅着，也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23章 张错不老，心没死
　　大半个晚上辗转反侧，再加最近身心俱疲，闻人珄第二天闷头睡了一上午。
　　中午起来吃过一顿饭，又洗了个澡，好好拾掇一通，他才觉得精神重新抖擞起来。
　　下午闲得五脊六兽，闻人珄摸摸狗，又撸会儿猫，再塞巴两块张错做的牡丹酥，混着混着，也就快四点了。
　　是时候出发了。他昨天和闻人慕书约定过去吃饭，大礼已经买好放在车上了。
　　在卧室换完衣服，闻人珄去客厅找张错，准备和张错说一声。
　　张错今天和昨晚的状态没多大变化，根本还没反过恙儿。这一天，如果闻人珄不开口叫他，他就不讲话，沉默着做饭收拾屋子，没事干就坐在沙发上不动弹，都快进化成栽在沙发上的漂亮盆景了。
　　闻人珄瞅张错那直挺挺的身板就头疼，他走到张错跟前去，想了想说：“张错，我们要不再谈谈？”
　　张错顿了顿，抬头望着闻人珄，眼中闪过一抹痛苦。他小声问：“怎么谈啊？”
　　闻人珄被噎着了。
　　是啊，怎么谈呐。他们之间的关系，还要怎么谈呢。
　　面对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尽管张错的喜欢有些与众不同，从他上辈子延伸到现在，但无论如何闻人珄是知道的——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了这种心思，他们就不能做朋友。
　　要么接受，他们在一起；要么分道扬镳，不需要靠近，不需要任何私交，这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张错现在住在他家，虽然迫不得已，但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闻人珄没有办法真正划清界限，就不得不一次次刺伤张错。
　　闻人珄注意着张错微微颤抖的黑睫，像雏鸟不安分的翅膀，每颤一分，皆是慌乱。
　　闻人珄轻轻叹气：“张错，能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吗？”
　　张错微微抿嘴：“想你......”
　　“想你、昨晚自己、在屋里，躺在床上、的时候......”张错呼出口气，“会不会想、想要、赶我走。”
　　闻人珄：“......”
　　一语中的，闻人珄无话可说。
　　“我还是让你、为难了吧？”张错倏得露出一个难过的笑容，“我会走的。”
　　闻人珄一愣，眉心慢慢皱起来。
　　“你若是、真的想让、我走。”张错喉结滚动一次，“......我会走的。”
　　他眼皮一眨，又一眨，眼睛见红了：“等、事情解决，如果能、能确保、你的安全，我会走的。”
　　张错：“我真的、不想你为难。哪怕一星、半点。”
　　闻人珄沉默了很久。
　　闻人珄保持着一个半弯腰的姿势俯视张错，弯久了有点累，他直起腰来，视线偶然一扫，竟瞧见白娘子和新来的狗子一起窝成了颗球，黑白双煞亲密合体，打眼一瞧有点像阴阳八卦......
　　经过一天一夜的接触，二畜终于化干戈为玉帛，跨越种族，友好相处。
　　闻人珄把眼睛转回张错脸上，张错低着头他看不清......闻人珄也不知道他手怎么就那么闲，非要自己伸出去——
　　闻人珄伸手，抬了下张错的下巴。
　　“......”闻人珄瞪一眼自己那欠抽的手，又快速扫过张错的眼睛。
　　闻人珄无奈地说：“你又想哭了啊？眼睛那么红......”
　　“对不起。”张错立刻别过脸，“我只是......我七十年、没见你了。”
　　“你想象、不到，我、我有多想你。”张错喃喃地说，“你想象、不到的。”
　　整整七十年，普通人的一辈子。张错不老，心没死。他留在那，等一个了无音讯的魂魄。终于魂魄回来了，站来他面前，一样的音容笑貌，一样的口味习惯。只是轮回一过，不记得他了，不喜欢他了，不要他了。
　　何止切肤之痛。张错要红一红眼，是最卑微的顺理成章。
　　“你先别胡思乱想了。”闻人珄那舌头盘不活词儿来，困难地说，“先把眼下的事情查清楚，解决了，以后的事......”
　　手机是个好东西，在关键时刻响起来，救了闻人珄的嘴。
　　闻人珄赶紧掏出手机，一瞅，闻人慕书，果真是亲堂姐。
　　闻人珄快速接通电话，因为一种诡异的“感激”，闻人珄的声调都高了一点：“姐。”
　　“你还没往我这儿来吗？”那头的闻人慕书问。
　　“还没。”闻人珄看一眼手表，“这就准备过去了。”
　　“那你带瓶红酒来，要贵的。”闻人慕书才不客气。
　　“行，我去买。”闻人珄笑了笑，挂掉了电话。
　　一个电话当插曲，闻人珄和张错之间的气氛被打破，没那么涩了。
　　闻人珄清清嗓子：“那什么，张错，我要出去一趟。”
　　“嗯。”张错没有看闻人珄，他心不在焉、甚至有些精神恍惚地说，“我等你、回家。”
　　闻人珄：“......”
　　闻人珄闭了闭眼，再深吸一口气。他转身走了两步，脚下一顿，又忽然转回来。
　　闻人珄猛地弯下腰，一手撑在沙发上，逼张错和自己对视：“听我说，张错。”
　　“不要胡思乱想了。”闻人珄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说，“先帮我把眼下的事情解决掉。至于我们之间......我们以后再好好谈谈，好吗？”
　　闻人珄的声音敲在张错耳朵，一锤一锤，砸得他有些晕。
　　张错不自觉地伸出手。他指尖在战栗，却充满力量。张错可以用这只手一把掐住闻人珄的后脖颈，然后把他拉近二十厘米……
　　张错想要这么做。他很想。
　　张错缓缓地放下手，低垂眼睛：“好。我都、听你的。”
　　闻人珄叹了口气。他直起腰来：“那我先出去了，我去我姐家吃饭，可能会晚点回来，晚饭你自己吃。”
　　“知道了。”张错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我等你、回家。”
　　闻人珄微微挑眉，眯起眼又看了张错两秒，转身走了。
　　闻人珄换好鞋子离开，门“咔嚓”一声关上，张错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
　　窗下一角，猫狗一白一黑还窝在一起睡得香甜，天真得仿佛天塌下来都无所畏惧。
　　张错走到窗边，在窗前站定，视线抛出去。他等了几分钟，看见闻人珄的香槟金宝马从车库里开出去，远远开走，在视线尽头消失。
　　张错漆黑的眼睛沉得像深井。他打开窗户，右脚跨上窗台，用力一蹬，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出去……
　　。
　　闻人珄个富贵少爷腐败分子，驱车去酒吧拎了瓶五位数的红酒，来到闻人慕书家。
　　闻人慕书家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别墅，闻人珄刚把车开进院子，正在院里溜达的萨摩耶眼尖耳灵，立马仰头叫唤起来。
　　“露露，消停点儿。”闻人珄下车，扭脸朝露露喊了一嗓子。
　　不料这下给露露喊得更欢腾，撒丫子往闻人珄这头狂奔。闻人珄瞅一眼，没稀罕防备，反而张开双臂迎接，正好被露露当胸扑倒，新夹克在草地上沾了一圈儿泥腥味。
　　“哎，你怎么还跟露露疯上了！”闻人慕书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瞧院子里两只怨种就乐，“赶紧起来，地上多脏啊！”
　　“没事儿。”闻人珄熟练地卡住露露的嘴，省得它一直往他脸上哈口气。
　　闻人珄把露露从身上推开，顺了把露露的头毛，这才站起来扑噜自己身上的土。
　　“哎呦，你可真行，奔三的人了，还跟狗在地上打滚儿。”闻人慕书走过来，帮着闻人珄拍后背。
　　“姐，你轻点，你不是公报私仇想揍我吧？”闻人珄笑笑。
　　“你少油嘴滑舌。”闻人慕书特意重重地在闻人珄胳膊上抽了一下，“转过来我看看。”
　　她把闻人珄掰过个儿，从头到脚打量过两眼：“还行，没瘦。”
　　闻人珄一愣，莫名心虚地摸摸鼻尖。
　　——这段时间的确上火又折腾，但确实没瘦。主要是因为家里有个特贤惠的苦情种，一日三餐喂得好......
　　“快进屋吧，饭菜都做好了。”闻人慕书说。
　　露露围着他俩转了两圈，嗷嗷喊三声，然后撒腿往门口跑，再停下扭回脸嗷嗷喊三声。这是在叫他们进屋呢。
　　“你和露露先进去吧，我给你买了礼物，还有红酒。”闻人珄说，“都在我车上，我拿了就进去。”
　　“好。”闻人慕书点头，赶着露露先进屋了。
　　闻人珄打开车子后座，拎起买来的红酒。
　　拿礼物的时候，闻人珄的手在两个盒子上溜过一圈儿，最后只薅了装翡翠手镯的那只礼盒出来。
　　锁好车，闻人珄提着东西进屋：“姐，我姐夫不在家吗？”
　　“在。”闻人慕书正往餐桌上摆筷子。
　　闻人珄瞧一眼，满满一大桌子菜，就他们三个人吃，实在有些豪华。
　　“小珄来了。”说曹操曹操到，赶话间，孟弘洲就托着一盘炸虾仁从厨房走出来。
　　别看孟队长在警队威风凛凛，端得是清冷精英架子，他在家可是另一回事。
　　脸还是那张正儿八经的脸，但腰上已经围了围裙，这围裙还是条深绿底的法式碎花复古款，特别矜持，很有居家的高级主夫气质。
　　“赶紧洗洗手，吃饭了。”孟弘洲接过闻人珄手里的酒，“我去醒酒。”


第24章 他想张错的频率有点高
　　孟弘洲拿着红酒去踅摸醒酒器，闻人珄瞅桌上那盘刚落位儿的炸虾仁皱鼻子：“姐，你不是说你下厨吗？”
　　他看闻人慕书：“弘洲警队都忙死了，你看他那黑眼圈，你也不心疼心疼。”
　　“是我下厨啊！”闻人慕书一听就不乐意了，她指桌子，“这满满一桌子，也就这盘炸虾仁我做不好，他才去做的。”
　　闻人慕书瘪下嘴角：“我还不心疼他啊？我最心疼他了好吗？”
　　她说着声音小了些：“我都让他在警队待着了。那么危险那么累......”
　　闻人珄笑笑，抚了抚闻人慕书的后背：“是，我姐最好了，最通情达理。最疼我姐夫，第二疼我。”
　　闻人慕书乜了闻人珄一眼，挑起长眉：“你少来这套。”
　　这时候孟弘洲手里晃着醒酒器回来，朝他俩笑了下：“你们姐俩聊什么呢？”
　　“看你炸了盘虾仁，你好兄弟心疼你，找我抗议呢。”闻人慕书木木地说，“说我不够心疼你。”
　　她说着，顺手接过孟弘洲手里的醒酒器，放到桌上。
　　“哪儿啊。”孟弘洲很随意地抓了下闻人慕书的手，“你最好了。”
　　“哎哎哎。”闻人珄乐了，“老夫老妻的害不害臊？别给我喂狗粮，我不吃。狗粮都给露露吃。”
　　蹲在墙角的露露听见闻人珄叫它，仰头朝这边“汪”了一声。
　　闻人珄孬劲儿上身，扭脸朝露露比了个心。
　　孟弘洲：“......”
　　闻人珄哪哪都好，就上来阵儿的神经病没法子治。
　　闻人慕书从扒蛋壳就当闻人珄堂姐，当了二十多年早看腻了，她烦死闻人珄这稀松二五眼的倒霉揍性，叹气说：“出息。有本事你也领个人回来，当姐的端着海碗接你狗粮。”
　　“那还早着呢。”闻人珄笑说。
　　有点心照不宣，闻人珄下意识就看向孟弘洲，孟弘洲也看闻人珄，二人对上视线。
　　——闻人珄知道孟弘洲一定想到了张错。之前孟弘洲在警局见过张错，还知道张错在他家留宿过。
　　孟弘洲很体贴地摇了下头，示意这事他没有和闻人慕书透露。不过从孟弘洲的眼神，闻人珄体会到他的意思——你得给我交代一下。
　　“坐下吃饭吧。”孟弘洲解开身上围裙，拉开凳子，第一个坐下。
　　闻人慕书和闻人珄也紧跟着坐下。
　　“这一大桌子，可真奢侈。”闻人珄拿起筷子，夹了块面前的糖醋排骨，放嘴里嚼。
　　他几乎瞬间就想到昨晚张错做的。闻人慕书的手艺很好，但她的糖醋排骨更甜一点，相比之下，还是张错做的更讨好闻人珄的舌头。
　　闻人珄把骨头吐到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孟弘洲：“弘洲，你今天调休？”
　　“嗯。”孟弘洲点头，倒也不避讳，“案子一直没进展，全队一起耗了好几天，今天下午讨论的时候，忽然晕了一个。”
　　孟弘洲：“给人送医院以后，局长说我们这样不行，让我们轮流回家好好吃顿饭，睡一觉。”
　　“可算是回来休息一天。”闻人慕书叹口气，看孟弘洲的眼神难掩心疼。
　　孟弘洲摊摊手：“我睡了一下午。”
　　“那今晚这好酒你估计不能喝了吧？”闻人珄敲敲手边的醒酒器。
　　“嗯，我不喝了，我要随时待命。”孟弘洲说。
　　“他没口福。小珄，你陪姐喝几杯。”闻人慕书说着，直接倒了两杯。
　　酒还没醒好呢，她这样真的太糟蹋，但孟弘洲和闻人珄都不太在乎。
　　这一家子大概有点像世人口中评价的“土豪”。钱多了去了，撒钱不吝啬，够局气，穷嘚瑟，惹浮夸，却不拘小节，大大咧咧，着实没养几分有钱阶级的风度高贵。
　　闻人慕书把一杯红酒推给闻人珄：“今晚让司机送你回家，你的车等明天再让司机给开回去。”
　　“嗯。”闻人珄端起酒杯，在闻人慕书的杯上碰一下，“姐，这段时间让你挂心了。”
　　“你还知道。”闻人慕书抿一口红酒。
　　她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说：“你有空，也多给你妈打打电话。”
　　“就知道你又要说这个。”闻人珄也抿口酒，“我心里有数，放心吧。”
　　“你有什么数啊你！”闻人珄不说还好，他一这么讲，闻人慕书彻底忍不住了，“你十天半个月也不给你爸妈打次电话。还有，家里让你管国内的总公司，这一年到头，你去公司几回？”
　　闻人慕书：“小珄，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有的时候，除了自己的心情，也要照顾考虑身边的人。”
　　闻人慕书：“先说好啊，这不是道德绑架。我没为婶婶说话，也不向着你。我只是觉得，人与人相处，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彼此尊重，彼此理解。”
　　闻人珄懒洋洋地靠着椅背：“你说的那是最好的状态，但实际上，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有人做出了妥协和让步。”
　　闻人慕书皱眉，语气不太好：“是，你做出妥协和让步了。”gzh就像傻呗
　　闻人珄笑了：“没有。我没这个意思。话赶话而已。”
　　闻人珄：“我愿意圆我妈一个安心。她就我一个儿子，我愿意。但是......”
　　闻人珄忽然有点古怪地低念：“不做警察，倒是又......”
　　“小珄......”
　　“哎，行了。”孟弘洲突然拽了下闻人慕书的胳膊，“小珄难得过来吃顿饭，你看你，两句话不离说教。再说一说，你俩都得戗出火药味儿。”
　　“不能。”闻人慕书笑了，“我就是担心他。”
　　她看着闻人珄，很担心地说：“他不会照顾自己，身边也没个人，要是还一直跟家里置气......那他要是碰上什么事，肚子里的苦水都往哪吐啊......”
　　“姐。”闻人珄夹一筷子肘子，放到闻人慕书碗里，“知道你疼我。行了，快吃东西吧。”
　　闻人慕书又看了闻人珄两眼，轻轻摇摇头，不准备再揪这些恼人的话题了。
　　三人坐在桌边吃饭，酒过几巡，聊话家常。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一个多小时，三人都吃得差不多了。
　　闻人慕书有点微醺，闻人珄倒是没有醉意，不过他喝酒上脸，几杯就有点脸红。因为这“酒腮红”，他江海一样的酒量经常被人误会。
　　孟弘洲吃饱了，放下筷子，盯着闻人珄看。从闻人珄进家门，他就一直在想事情。
　　“小珄，林娜的事，你别太着急了。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点线索。”孟弘洲特意提这么一嘴。
　　孟弘洲停顿片刻，又说：“还有，你如果有新的发现，要立刻跟我说啊。”
　　“嗯。”闻人珄和孟弘洲对视，在心里叹气。
　　孟弘洲的话听似随意，但闻人珄心知肚明——他就知道躲不过。
　　他了解孟弘洲，那么精明的人，不可能被他轻易糊弄过去。可他要怎么对付孟弘洲这一茬儿呢......
　　孟弘洲要他给的交代，绝对不止张错。还有乡下的蹊跷。或许，还有林娜。
　　闻人珄放下筷子，又看过孟弘洲一眼。他站起身，手抄进裤兜：“我去院子里抽根烟，酒足饭饱，烟瘾上来了。”
　　孟弘洲也跟着站起来：“我出去吹吹风......”
　　“哎呀行了。”闻人慕书撇撇嘴，“知道你俩要谈案子，我不问，你们去吧。”
　　闻人慕书起身，去拿闻人珄给她带的礼盒：“我拆礼物。”
　　孟弘洲笑了笑，朝闻人珄抬抬下巴：“走吧。”
　　“嗯。”
　　。
　　二人出门，来到院子里。
　　七八点多的夜很潮湿，还不够黑。空气非常安静，能听到清风溜过墙壁的顺滑声。
　　闻人珄掏出烟盒，熟练地抖一根叼进嘴，他一手防风，一手点火，火机“咔嚓”一声，他缓缓吸进口烟。
　　闻人珄把打火机揣回兜里，右手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夹住烟。他扭脸看孟弘洲，从鼻子里喷烟圈儿，表情似笑非笑。
　　孟弘洲扇开糊在眼前的烟雾，看清闻人珄那双精亮的眼睛，没由来一阵烦躁。
　　——相识多年，闻人珄了解孟弘洲，孟弘洲自然也了解闻人珄。从闻人珄的表情和眼神中，孟弘洲感觉到他今晚估计屁也问不出来。
　　孟弘洲索性不琢磨了：“小珄，我不绕弯子了。”
　　“嗯。”闻人珄抬头望天空，“你说。”
　　今夜没有星星，孤零零一只残月。它吊在天黑里，煞白煞白，像个伶仃破败的鬼。
　　闻人珄又想到了张错。
　　也不知是这月亮太苦涩，和张错有点相似，引他想起；还是他最近脑子不正常，竟开始学会感时伤怀了。
　　哦，还有一点。大概是因为张错这些天成了他生活中最大的意外，所以他想张错的频率有点高。
　　“在乡下，你说你和小壮一起摔下山，但是小壮腰上有伤，我看过，那是被勒过的痕迹。”
　　“还有林娜的事，你的态度转变很不对劲。”
　　孟弘洲开门见山，问话全撞在口子上。
　　闻人珄轻轻叹口气，把视线转回孟弘洲脸上。
　　他这辈子最烦撒谎骗人，别看小珄少爷平素嘴贫，舌头动一动就莲花朵朵，但那只是贫罢了，要他绞尽脑汁地耍熊，他还真不是那块料。
　　再者，熊一下闻人慕书那样的还有成功的可能，但他对面是孟弘洲。
　　孟弘洲，金城刑警大队最年轻的队长。在这人眼皮底下扯淡，实在没几分尝试价值。
　　见闻人珄不接话，孟弘洲又说：“还有件事我没告诉你。”
　　孟弘洲：“之前在乡下，你离开前给我的手表，是老李家小儿子的。”
　　孟弘洲：“老李让我给你带一声谢。他说，那块手表让他死了心，但也给他留了最后一点念想。”
　　说到这里，孟弘洲的语气低下来。他盯着闻人珄，千真万确地说：“小珄，你有事瞒着我。”
　　闻人珄吸了长这么大以来最长的一口烟。
　　许久，闻人珄苦着脸，干脆破罐子破摔：“我能不解释吗？”


第25章 小白脸的标配
　　“我能不解释吗？”
　　这话一方面认了孟弘洲的怀疑，另一方面也表明态度——我就是不想告诉你。
　　孟弘洲很难不上火。
　　得亏了孟队长修养尚好。他抹一把脸，忍住狠狠揪紧闻人珄的衣领，再把人掼到墙角的冲动。
　　“你到底想做什么？”孟弘洲眉心紧蹙，“你知不知道死人了？死人了！”
　　“小珄，你是疯了吗？”孟弘洲咬牙道，“那山上失踪四个人，全都死了！他们都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的家人是什么心情？这还需要我跟你理论吗？”
　　“还有这次的连环案件，我们警方焦头烂额，什么都查不出来！他妈的查不出来你知道吗！”孟弘洲说着，浑身的无力与愤怒顶到头顶，让人崩溃。
　　闻人珄又吸了口烟：“你冷静点，我姐还在屋里。”
　　“......”孟弘洲闭了闭眼，声音低沉，“......你今天必须跟我解释清楚。”
　　闻人珄默了默，深深地看孟弘洲：“弘洲，你相信我吗？”
　　孟弘洲差点被气笑了：“你问的什么鬼话？”
　　孟弘洲：“我要是不相信你，你现在已经被拷到审问室了。”
　　孟弘洲缓缓吸口气，终是循着心底那荒谬的直觉问了出来：“乡下的事，和现在的案子......有联系吗？”
　　闻人珄顿了顿，不得不应一声：“有。”
　　孟弘洲脑子“嗡嗡”乱响，他一把攫住闻人珄的胳膊，语气急切：“和你有关？真的都和你有关？”
　　闻人珄这回没吭声。
　　“回答我！”孟弘洲掐得闻人珄胳膊疼。
　　闻人珄轻轻拍拍孟弘洲的手背，想了想，叹口气：“有。”
　　孟弘洲怔住。
　　两秒后，孟弘洲拾掇好情绪，放开闻人珄的胳膊。他怎么也琢磨不通，费解地问：“你是惹上什么人了？”
　　“还是寻仇的？你之前执行任务的时候立了仇家？”孟弘洲满脑子搜刮，但半根线头都扯不出来。
　　闻人珄眯起眼，盯着烟头刺目的血红火星：“弘洲，我还问那句话，你相信我吗？”
　　孟弘洲正下颜色：“当然。我当然相信你。”
　　“那就别问了。”闻人珄抬头说，“你该怎么查案就怎么查，不要管我。”
　　闻人珄：“我的事不是你能插手的，更不是你能解决的。”
　　这是句结实的大实话。但过分直白粗陋，没有谈话技巧，对于孟弘洲来说，就是点炸药包的那撮火。
　　“少跟我耍混账！”孟弘洲厉声低喝，“如果我非要插手管呢？”
　　“那么你会很危险，还会把更多的人卷入危险里。”闻人珄不客气地说。
　　“比如你警队的队友，比如我姐。”闻人珄把抽完的烟头扔到地上，紧跟着脚尖利索碾灭，“我需要你安全。”
　　闻人珄：“而且，你在局外，说不定才能帮到我。”
　　“相信我。我不会耽误案情进展。”闻人珄难得如此郑重，“尽我所能，我绝对不会让更多的人受到伤害。”
　　孟弘洲呼吸紧绷，沉默良久。
　　夜风到底是黑暗的孩子，总归生来凉薄，二人的衣衫渐渐被吹冷了。
　　“这真的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孟弘洲忽然问，“你确定？”
　　“当然。我什么时候判断错过。”闻人珄笑笑，“有需要的话，我会第一个找你。相信我。”
　　孟弘洲不是头一天领教闻人珄的嘴了。若是生在战争年代，闻人珄绝对是优秀间谍，甭提诱惑，哪怕被俘虏，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只要他不想说，你把他骨头一节节掰下来都没用。
　　孟弘洲看着闻人珄：“那你会很危险吗？”
　　“唔......”闻人珄想了想，眨眨眼，
　　“不用担心我，有人帮我。”
　　孟弘洲一点就透，他冷哼一声：“我之前在警局见到的那个？那个小白脸？”
　　......小白脸？
　　万分不合时宜，闻人珄竟然有点想笑。不过孟弘洲似乎也不算骂错？
　　张错的确很白净，很......漂亮，又是赖在他家由他养着，偶尔还会很自然地“勾引”他。这不都是小白脸的标配么......
　　“总之你就放心吧。”闻人珄说。
　　孟弘洲摇摇头：“我还是不能接受。我不可能接受。”
　　“你明明有线索，却不跟我说。而且事情很危险，你......”孟弘洲下定决心，“我会查你的。”
　　闻人珄点点头。他就知道，孟队长铁面包公，哪能搭理他这套穷磕儿。
　　“我现在没证据，但要是被我发现了什么，我会第一时间请你去局里。”孟弘洲语气有点重，“到时候，你不说也得说。”
　　闻人珄心想：“你怕是打死也查不出来。”
　　谁能想到呢？那些个扑朔迷离的案子，是真的扑朔迷离，因为藏匿背后的黑手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是魑魅魍魉，牛鬼蛇神。
　　闻人珄无奈地说：“随便你吧。”
　　谈话到此是进行不下去了，闻人珄心里烦，转身想进屋，却又被孟弘洲拉住。
　　“小珄。”孟弘洲此刻仅以闻人珄朋友、家人的身份说话，“绝对不要让自己出事。”
　　闻人珄心头微动，刚才的不快拂去一些：“你也是。”
　　虽然他努力不让孟弘洲卷进去，但孟弘洲他们还是很危险。想那山上的鬼藤龙蟒，本就是滥杀无辜的畜生，刘小壮不也不分青红皂白地被袭击了么。
　　闻人珄是真的担心，担心他身边的人受伤害。
　　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出事，这是他不能承担的重量。
　　不论上辈子熟真熟假，他这辈子，目前为止，只是一个凡人，一个普通人。他束手无策，力所不及，他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保全一切。
　　死马当活马医也好，逼上梁山也罢，现在唯独可以依靠的......只有张错。
　　希望张错真的是个踏实的依靠。希望......
　　闻人珄突然发现，他此时此刻的想法和处境都分外令人唏嘘——张错，竟是他唯一又荒谬的安全感。
　　“进屋吧，我有点冷了。”闻人珄淡淡地说，最后抬头望了眼天上那残缺的惨月。
　　。
　　屋里，闻人慕书拆开闻人珄带来的礼物，已经欢喜地把翡翠手镯戴在手腕上。
　　扭脸见他俩进来，闻人慕书立即伸出手臂，给他俩看镯子：“好看吗？好看吧！”
　　看她笑眼弯弯的样子，闻人珄心头倏得一阵舒畅。
　　闻人慕书生来就是大小姐，从小锦衣玉食养活得金贵，但她不娇不泼，虽然脾气稍有点差，但很可爱，也很好哄。
　　正是因为她从小就被保护得很好，所以在这该死的世界里，她的天真善良没有被磕坏，她的笑容也一直很温暖。
　　闻人珄喜欢看她笑。喜欢看他身边所有人的笑。人生在世，身边有人发自肺腑地笑，是最温柔的幸事了。
　　“就知道你会喜欢。”闻人珄走上前，低头看了看，“皓腕萦翠，美哉。”
　　“少贫！”闻人慕书笑剜了闻人珄一眼，饮酒后粉红的脸颊更加生动。
　　孟弘洲也走上来，他大大方方拉过闻人慕书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闻人慕书眼睛在闻人珄和孟弘洲身上来回溜达两次，然后提起嘴角笑笑：“你俩心情好点了？”
　　闻人珄笑了。
　　孟弘洲一愣，旋即拉过闻人慕书。
　　他俩左右都将闻人珄当成了件乏物摆设，就见孟弘洲把闻人慕书圈进怀里，闻人慕书则用脑袋磕了下孟弘洲的下巴。
　　“啧。”闻人珄佯装看不下去，捂住眼睛。
　　“要是羡慕，你也找一个呀，我明天就去买海碗。”闻人慕书打趣说。
　　“哎行了，老讲这个。”闻人珄摆手，“我认怂。”
　　闻人慕书和孟弘洲都乐了。
　　闻人慕书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她低下头，转了转手上的镯子，随口说：“明晚有朋友约我去一场演奏会，这镯子正好和我要穿的裙子很搭。谢谢小珄。”
　　“这不巧了么，我真会买。”闻人珄顺嘴问，“什么演奏会啊？”
　　“小提琴。”闻人慕书说，“据说演奏者还挺有故事的呢。”
　　闻人慕书：“听说是一个农村孩子，因为喜欢小提琴，出来打工学琴，之前一直在地铁站、广场上拉琴，拉了很多年，五年前有幸受好心人资助，去国外留学，现在学有所成，回来开演奏会，说是要感谢金城的‘亲人’，当初听他拉琴，给他鼓励。”
　　“还挺励志的。”闻人珄点点头。
　　“他现在名气很大，如果现场人太多的话，你自己小心点。”孟弘洲叮嘱闻人慕书。
　　闻人慕书皱眉：“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小心一些总是好的。演唱会之类的活动，有多次发生过事故。”孟弘洲说，“五年前广场对面的商场开业，举办活动暖场，当时人太多，就不幸出现了踩踏事故，一共死伤六十五人。”
　　闻人慕书愣了愣，没有想到。
　　孟弘洲点点头。
　　经孟弘洲这样一提，闻人珄也想起来——五年前广场那里的确发生了一起踩踏事故，算是当年金城的一件大事了。
　　闻人珄心底忽然一硌楞——他又想起来，林娜当年也去参加了商场的开业活动。她就是那六十五人中的一个，但有幸是轻伤。
　　孟弘洲自然也想到了林娜。
　　孟弘洲和闻人珄对上眼，两人眼中的情绪皆不可言说。
　　闻人珄上前一步，轻轻拍了下孟弘洲的肩。


第26章 二百一十八颗人头
　　郊区，一座无人的山头。
　　潮湿的泥土地上有横纵交错的浅沟，是被利器利落划出来的。一道道泥沟盘结成一张网，在这张网中，繁密洒落着血滴般的辰砂颗粒。
　　这里刚刚有过一场打斗。
　　夜静得很紧张，空气淹没在无声的死寂当中。呼吸间剑拔弩张。
　　张错腰背挺拔，一身黑衣几乎消失在夜里。他脸颊上沾了几星泥点，手中的短刀于月下泛出血光。
　　张错面色冰冷，一双眼中没有半分情绪，看向对面那个不知死活的孬种：“蝇营狗苟、的东西，你追来得、倒快。”
　　“宋妄，我知道你、去过霁月酒店。你说，人是不是、你杀的？”虽然说得磕绊，但张错语气低沉，话中带有危险和压迫。他将手中的刀举起，刀尖正对对面。
　　对面那宋妄五官扁平，相貌奇丑，眼睛鼻子嘴儿几乎要在那张黄饼脸上揪成一颗小芝麻。
　　他穿一身破麻袋样的灰色长褂，头戴一顶大草帽，可惜了那草帽刚挨过张错一刀子，已经凄惨地裂开，呲儿起劣质毛边。
　　宋妄嘴角挂着浅淡的血色，他手掌压住胸口，气息不匀，但仍不肯示弱。
　　就听他冷哼一声，凉飕飕地说：“呸，你个死结巴。话都说不利索还在这恶心人。你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卑鄙无耻？”
　　宋妄：“我是去过霁月酒店，但人不是我杀的，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张错懒得和这混账骂口水，只是沉声警告：“最好、没关系，不然......”
　　“不然如何？”宋妄忽然上前一步，抢断张错的话，“你要杀了我？你来啊！”
　　张错不置可否：“我劝你、最好离我、离先生、远一点，不然，我一定让你、如愿以偿。”
　　宋妄干笑一声，嘲讽道：“你这又是怎么了？装了七十年，终于兜不住了？”
　　宋妄：“狗急了要咬人？你真不愧是闻人家的看门狗！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呐！”
　　他好一番气势汹汹的破口大骂，骂得喉管子生疼，扭过脸硬邦邦“呸”一声，呸出一口血唾沫。
　　张错望了眼头顶遮月的黑云。天已经越来越晚了。
　　张错终于有了表情。他皱起眉头，将刀子收回腰间刀鞘，颇有不耐：“我今天、没有时间、和你纠缠。你走吧。好自为之，莫要、得寸进尺。”
　　“好自为之？得寸进尺？”宋妄听张错这一说，更加恼怒。
　　他重复这八个字，像重复一个天大的笑话：“张错，你可真够不要脸的！”
　　宋妄忽然快速蹲下身，他一口狠狠咬破自己手掌，将糊满血的手心往地上用力一拍：“我告诉你张错，我赶尸一族与闻人听行不共戴天！不仅你等了七十年，我们也等了七十年！”
　　“七十年前鸣沙山下二百一十八颗人头，这笔帐必须算！我今天就先宰了你，再去杀了你的好先生！”
　　宋妄说罢，口中一声大喝，随即碎碎低念咒语。
　　顷时片刻，大地一阵微微颤动，就见那地面泥土松动，地皮下仿佛藏着一只正在被敲打的大鼓，震得泥星离地，崩起十来公分高下。
　　下一秒，“噗”得一声，从地下飞快蹿出一只人头来！
　　称作“人头”，那是客套话。
　　这颗倒霉脑袋面目全非，两只眼眶都没有眼睛，像两个漆黑的创洞，从里头汩汩淌出腥臭的黑脓。左边头皮掀掉，露出森森煞白的头骨，右边颧骨处一大片皮肤被烧焦，下嘴唇也被剜掉了大半肉。
　　张错一眼看过去，心头猛得打突——
　　宋妄这个白痴包儿！竟然召出了一只五百年的鬼尸！
　　赶尸族赶尸，也擅驭尸，但能驭的尸少见。首先必是横死的凶尸，再者必是无依无靠，无处埋骨的孤煞之辈，满足这两点后，还要心怀憎恨，死后不肯投胎转世，企图为祸人间的。
　　这当中抛去一系列不为道的天理伦常，又需要赶尸族的高手来训化鞭挞，铸香台，烧纸符，与阎王殿商议，从十八层地狱里扣来三魂一魄，机缘巧合，天时地利，才能驭成一只鬼尸傀儡。
　　鬼尸傀儡难得，驭一只就是赶尸族的宝贝，这只五百年的大傀更是稀罕，也不知怎么竟让宋妄这呆头王八给叫来了！
　　那“人头”出来，然后是脖子，胳膊，最后整只鬼尸傀儡像一支箭一样钻地而出！
　　她是一只女鬼尸。那黑洞洞的两只眼窟窿瞪向张错，令张错浑身一震，感到一阵恶寒。
　　“含羞，杀了他！”宋妄大喝一声，忽然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他双手撑地，眼前大片金花银花，天旋地转，宋妄一张嘴，呕出一大口血。
　　操纵鬼尸傀儡需要赶尸人极高的本领，更是耗费赶尸人的气血性命。宋妄年纪尚轻，能耐不到家，根本扛不住，想来这鬼尸傀儡，没准儿是他偷出来的！
　　宋妄这招企图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无论如何，这鬼尸傀儡是召出来了！
　　“含羞！杀了他！”宋妄满嘴鲜血，再大喝一声。
　　那叫“含羞”的鬼尸傀儡一点不羞......她仰起头，脖子发出“咯咯”声响。她嘴里的喊叫声异常奇怪，像是某种鸟，又好像是即将坏掉的变调警报，尖细又粗糙，刺剌得张错耳朵生痛。
　　张错心道不好，正要再次将腰间的短刀拔出，但瞬间，含羞突然一跃而起！她像根弹簧一样迅速飞了起来！
　　这一蹦，含羞直接蹦到了张错肩上！含羞的双腿皮开肉绽，左侧膝盖骨都露出在外，但她是鬼尸，再残破的身体，也不妨碍她的力气。
　　她双腿快速缠住张错的脖子，上半身水平横支起来，腰部腾空拧过好几圈，整只鬼像一条恐怖的大麻花！
　　随着上身的扭转，她绞张错的双腿越发用力，张错感到窒息，脸色变成青紫，视线也开始模糊。但张错终于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短刀在张错手中飞快转过半圈，他没留情面，往含羞那本就伤痕累累的腿上用力扎了一刀！
　　一刀下去，刀子半截没入大腿，张错的手腕又狠狠一转，刀刃削刮骨头的声音叫人头皮发麻！
　　含羞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痛叫，绞住张错脖颈的双腿失力松开。
　　张错抓住时机，快速矮下上身，伸长胳膊拽住含羞仅剩的半截头发，恶狠狠把她从背上薅了下来！
　　电光火石间，张错一脚正踢，赏给含羞的鬼脸，含羞被他远远踹出几米外，“砰”一声倒在宋妄身边。
　　但鬼尸不是这么容易收拾的。含羞挨了这一下，几乎没有停顿，立刻从地上重新弹起来。她挡在宋妄身前，又用漆黑的眼窟窿瞪向张错。
　　张错按了按脖子，脖颈上皮肤火辣辣地疼。
　　喉咙涌上一阵腥涩，张错喉结滚动，不自主咳嗽几声，感到心口血气翻动。
　　张错彻底沉下脸。月光冰冷，渡在他脸上，显得他分外不通人情。
　　“我说过，我今天、没有时间。”张错目光阴鸷地盯着含羞和宋妄，满嘴血气，字字顿顿地说，“敬酒不吃，吃罚酒。找死。”
　　……
　　。
　　后来闻人珄又在闻人慕书家聊了会儿，等被司机送回自己家，已经十点半多。
　　在楼下就看见家里灯点着，窗子亮堂堂的。闻人珄下意识想起自己走前，张错对他说的一句话：“我等你、回家。”
　　结结巴巴的。啧。
　　不过这种有人在家等他回来的滋味还挺新奇。闻人珄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上楼，用钥匙打开门。
　　推门，家里的安静扑过来，将闻人珄浑身被风吹出的凉意包裹，慢慢温暖。
　　家里太安静了，这让闻人珄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他跨进门槛，第一眼看见的是蹲在脚尖前的狗。看门不愧是狗的天性，这新来的玩意不待人教，已经找好了职业岗位，老实蹲守门边。
　　见来人是闻人珄，小东西没叫咬，欢快地摇晃尾巴，哼唧唧凑来闻人珄脚踝要贴贴。
　　闻人珄换鞋的当儿顺手摸了它两把。弯腰起身的时候，闻人珄忽然微微一愣。
　　鞋柜一旁立了个衣架，用来挂近期常穿的外衣，进出用比较方便。
　　现在除了闻人珄的两件外套，张错那唯一的一件黑色外套也挂在上头。闻人珄发现，在这件外套的正下方，地上有一片粉色花瓣。
　　粉色花瓣？
　　闻人珄定睛看了会儿，一步迈出去，将这片花瓣捡起来。他又盯着它看过片刻，然后放到鼻尖闻了闻。
　　“这粉色花瓣......”闻人珄眯起眼睛，想起霁月酒店门前栽了两棵粉嫩嫩的花树。
　　他驱车路过时，一阵风过，落英飞舞，不啻一道缤纷美景。
　　闻人珄把视线转到张错的黑色外套上。他没用手动这件外衣，只是仔细地看它，那目光似乎拥有某种穿透力，就像X光线——在查询什么，看透什么。
　　看了十几秒，闻人珄走进客厅，反手把捏着的花瓣撇进墙边的垃圾桶里。
　　一抬眼，闻人珄看见张错躺在沙发上。
　　张错没有要睡觉，因为被子还方方正正叠在一边。应该是想休息一会儿，却不小心睡着了。
　　白娘子则趴在沙发下，听见闻人珄回来了，支楞起脑袋，又摇摇晃晃，软绵绵地爬过来。
　　它磨来闻人珄脚边，闻人珄正往前走想回屋换衣服，一个没留神儿，寸了脚，踩上白娘子娇气的毛蹄子。
　　“嗷！——”白娘子委屈吃痛，一高蹦起来，好悬没扑闻人珄脸上，把他那张骚包俊脸抓花，来报踩脚之仇。
　　“哎哎哎，行了！”闻人珄连忙抓住这只炸毛的蠢猫，赶快顺两下毛，又随便揪它一只蹄子揉了揉，哄道，“不疼不疼。”
　　他真的丁点诚心实意没有，根本不记得自己踩了白娘子哪只脚，反正随便抓一个揉揉就成。
　　属王八的把敷衍学发挥到淋漓尽致，白娘子自然不领情，它蹬开闻人珄，又往沙发蹿，这一蹦落在张错肚子上，连带翻滚两圈儿。
　　闻人珄：“......”
　　得，这顿胡闹，张错也得醒了。
　　但出乎闻人珄的意料，张错被白娘子这一颠二滚，居然还一动不动，躺在沙发上睡得人事不省。
　　闻人珄一愣，眼睛定到张错脸上，发现有点不对劲。
　　张错的脸色非常难看，比平时更煞白几分，干燥的嘴唇也毫无血色。
　　“张错！”闻人珄赶忙凑过去，他抓住张错的胳膊，又拍拍张错的脸，“张错，醒醒！”


第27章 “就叫黑莲花。”
　　“张错！”
　　张错双目紧闭，没给闻人珄任何反应。
　　闻人珄又探了下张错的额头——冷得拔掌心。
　　闻人珄吸一口气，沉下心思。
　　他仔细地将张错从头到脚囫囵个儿检查过，没有发现外伤。
　　闻人珄顿了顿，下意识抬起头，看向窗户。
　　没拉窗帘，窗户关得很好，严丝合缝。
　　“张错。”闻人珄蹲下/身，凑张错很近，“张错。”
　　他仿佛格外有耐心，一遍一遍地叫张错的名字。
　　“张错。”闻人珄几乎贴到张错耳边，口中呼出的热气喷到张错冰冷的耳垂上，“张错。”
　　“张错。”
　　张错身体突然一下痉挛。
　　闻人珄连忙再次抓住张错的胳膊，急切唤人：“张错！”
　　闻人珄：“张错，你能听见吗？我在叫你，张错！”
　　这一回，张错漆黑的睫毛终于有了动静，微微发颤。
　　过去几秒钟，张错睁开眼睛。
　　闻人珄松下神经，很自然地顺手摸一把张错的脸：“你怎么了？”
　　话说出口，闻人珄耳朵动了动——他何时学会温言软语了？语气竟有些知冷知热？
　　而且......闻人珄注意到自己刚刚不自觉摸了张错的脸......
　　闻人珄闭了闭眼，数不清第多少次，感觉他待张错的这份熟稔太过惊悚。
　　还有一点，闻人珄发现——他刚才很担心张错。他很怕他出什么问题。
　　是因为张错现在是他唯一还算得上的“依靠”吗？他要指望张错？
　　还是......还有什么......什么令他动容的......
　　一句话飞镖一样扎进闻人珄的脑子里：“有人白首如新，有人倾盖如故。”
　　闻人珄跑神儿的片刻，张错的眼睛渐渐找到焦距。他看见闻人珄的脸，脱口而出：“......先生......”
　　张错刚醒过来，声音不大，那还微微迷糊又可怜巴望的眼神......闻人珄有点吃不消。
　　“先生......”张错歪过头，又叫了一遍。
　　闻人珄听出张错嗓子哑得厉害，他再问一次：“你怎么了？”
　　张错一愣，然后像猛地灵醒过来一般，突然从沙发上坐起来。
　　他起得有点猛，要不是闻人珄躲得快，估计俩人能对磕脑门儿。
　　“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了？”闻人珄一把懒骨头，不喜欢重复，更是少有把话重复三遍的时候。
　　他皱起眉头：“你感觉还好吗？刚刚是昏过去了？”
　　“没有。”张错轻轻摇头，“睡迷糊了、而已，没事。”
　　闻人珄没立马吭声。
　　过了两秒，闻人珄又问：“那你嗓子怎么哑了？”
　　闻人珄专门多盯了眼张错的脖子。挺好的，脖颈白白嫩嫩。
　　张错的一副冷白面儿绝对优越，大部分青春年少的小姑娘都比不得。白得透，像玉，除非贴上去，不然都找不着毛孔。非要给个比喻，那最恰当，大概要像狐狸精描的那张画皮——精湛，绝色。
　　“可能、是刚睡醒。”张错喉结动了动，“有点干。”
　　闻人珄站起来，默不作声地走到餐桌，拿起一只杯子。
　　闻人珄倒水的时候，张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看这人先倒了暖壶里的热水，再兑了凉水，然后握着杯壁感受片刻，又倒了点热水进去。
　　闻人珄弄好一杯温水，转过脸，正对上张错的目光。
　　闻人珄：“......”
　　闻人珄轻轻笑了下：“你那是什么表情？”
　　闻人珄端着水杯朝张错走过去。
　　从他的角度，张错有点蔫儿，精神状态还不是很好，看过来的黑眼睛一动不动，映着点光，像夜里泛月明的静水。
　　太乖了。
　　以至于闻人珄忍不住说：“不用这么看我，就是给你倒的水。”
　　闻人珄把水杯递给张错：“给。”
　　张错嘴角快速勾起一抹笑，但还是一如往常，很快消失了。
　　“......谢、谢谢先生。”他拿过水杯，放到唇边抿了一口。
　　温度很合适，刚好熨帖喉咙。
　　地上一猫一狗黑白并排儿，杵在对面，都腆着毛茸茸的小脸瞧他俩。
　　张错眼睛一眨，目光从两只猫崽身上掠过去。然后他垂下眼，忽然有点突兀地问：“那只狗，你要养，不起个、名字吗？”
　　“嗯？”闻人珄愣了愣，又笑了。
　　张错奇怪，很笨拙。就看他转移话题这水平，出门卖艺，也就够混半碗馒头渣。
　　“嗯，要起。”闻人珄索性顺坡下驴。他眯缝眼珠瞅着地上无辜的狗崽，“你有没有觉得，它和一个人有点像？”
　　“嗯？”张错杯子里还剩最后一口水，正双手捧着水杯要喝。
　　闻人珄专门瞄了张错一眼，话不说尽，眉目间满满笑意：“我想好了。”
　　闻人珄：“就叫黑莲花。”
　　“......”张错一口水哽在喉咙，差点没呛到。
　　他慢慢咽下水，僵硬了片刻，点点头：“挺好听。”
　　闻人珄：“......”
　　张错是上个世纪的“老存物”，对“黑莲花”这种词不知甚解，但也觉得这词儿稀奇古怪......莲花象征高洁，常见的有白有青，亦有粉红，可这黑莲花......因为是只黑毛狗，就要惯例姓“黑”了？也不对，按惯例，得叫“黑少爷”什么的......
　　......要么说这人的起名水平......
　　当然，张错吃了年代的亏，断然不知道闻人珄是在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张错喝光了水，把杯子放到茶几上，犹豫片刻，朝刚获得名号的小东西伸出手：“黑莲花。”
　　“哎呦......”闻人珄有点没眼看。
　　张错这一伸手，把黑白一对儿孽畜都召唤了来，就见白娘子和黑莲花互相挤着屁股，拱来张错脚边，一人一只脚踝蹭赖塞。
　　张错弯下腰，在它俩头上都抓了抓。
　　闻人珄安静地看了张错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今晚不太舒服，早点休息吧。”
　　闻人珄：“我先回屋了。”
　　闻人珄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顿住脚，他扭回脸说：“哦，对了，明天你跟我出去一趟吧。”
　　“出去？”张错抬头，“去、哪儿？”
　　“买衣服。”闻人珄朝张错扬扬下巴示意，“你总不能一直穿我衣服吧。”
　　张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出声。
　　闻人珄笑了笑：“晚安。”
　　。
　　回到屋里，闻人珄关上门，依在门上半晌没动弹，连灯也没开。
　　他确定，张错去过霁月酒店。
　　不仅仅只因为那一片粉色花瓣，还有张错一直以来的一些反应，对闻人珄遮遮掩掩的地方。
　　还有，不需要任何理由，闻人珄认为张错今天晚上一定有什么事。
　　张错的事他很难猜到。不过看张错今晚的状态......
　　闻人珄模棱地感觉，张错今晚可能出去过。出去过，碰上了什么，还有可能......受了伤？
　　这怀疑不是神经过敏。之前在乡下，张错手上有伤，腰上也剌了那么深一条口子，而他们再见时才不过几天，张错的伤就已经全好了。对于张错，不能用普通人的思维去考虑。
　　闻人珄紧拈神经，纤细地回忆张错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忽然想到了——下午他与张错面对面时，张错说过一句话：“等、事情解决，如果能、能确保、你的安全，我会走的。”
　　闻人珄心头仿佛被一群劈里啪啦烧着了的蚂蚁蹿过，好一阵战栗。
　　闻人珄闭上眼睛，叹气——今晚叹气的次数太多了。
　　他真愁了。
　　张错果然知道什么。
　　那些东西，也是冲着他、或者说，冲着闻人听行的转世来的。
　　“......张错......”闻人珄低沉的声音在黑暗里轻飘回荡……
　　。
　　第二天闻人珄又赖了床，懒洋洋睡到日上三竿，中午吃过饭，他又回床上猫了俩点儿，等换好出门的衣服，闻人珄甚至还在打哈欠。
　　“昨晚、没睡好？”张错看到闻人珄眼底的红血丝，关心地问。
　　“嗯。”闻人珄承认，“应该是四点多才睡着。”
　　“怎么不早、点睡？”张错语气偏软，担心和微小的嗔怪掺在一起，拿捏得刚刚好，既表达心意，又不僭越半分。
　　“唔......”闻人珄想了想，突然一笑。
　　窗外的日光正灿，穿透玻璃，闯来闻人珄眼中，让那双眼攫到了明媚的影儿，熠熠发亮。
　　张错听见闻人珄大言不惭地说：“想你。”
　　张错又听见自己心脏“噗通”在跳。他不敢说话。
　　“真的在想你。”闻人珄慵懒地往前走两步，逼近张错。他微微低下头，两人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张错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想我、什么？”
　　“嗯......”闻人珄叹口气。这短短一声叹，像惊雷砸在张错耳边。
　　“你说呢？”闻人珄淡淡地问。然后他后退两步，离开张错身边。
　　闻人珄重新绽开一贯那种无所谓的笑来：“走吧，说好了去给你买衣服的。”
　　张错顿了顿，深深看过闻人珄一眼，而后缓缓别过脸：“好。”


第28章 “你不要、叫他先生。”
　　上车后，闻人珄没长骨头似得瘫在驾驶座上，扒拉半天导航，终于把手机叩进支架里：“去店子里吧。”
　　张错看了闻人珄一眼：“不用。很贵。”
　　“就去店里。”闻人珄一言堂，“大商场人多，吵吵，烦。”
　　闻人珄：“我早跟你说过了，我不缺钱。而且店里虽然比商场贵，但是质量好，耐穿。你还指望我隔三岔五带你出去买么。”
　　张错没作声，仔细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地图，他皱起眉头。
　　小珄少爷选店，一定有档次。这家店不是普通的专卖店，而是做定制的那种私人工作室，高大上。这种店一般属昂昂之鹤，地理位置自然也比较偏僻。
　　注意到张错的目光，闻人珄状似无意地问：“看得懂导航吗？应该看得懂吧？什么年代的地图都是地图。”
　　张错一顿，轻轻摇了下头。
　　闻人珄非常短促地笑了声，没再说什么，发动起车子。
　　车里莫名有股暗流涌动，闻人珄表面八风不动，开车时用余光去扫张错，发现张错转向窗外，一动不动，像一座应该碎尸万段的漂亮雕塑，不知道在想什么。
　　啧。
　　闻人珄想骂娘。
　　。
　　一路无话，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达目的地。
　　闻人珄选的这家工作室真的很偏僻，不远处竟然还有一座山，风景倒是不错，一下车，路边挨排的嫩花野草，五彩斑斓花里胡哨，香得人身心舒畅。
　　闻人珄锁好车，抻了个懒腰，扭脸看张错：“走吧，不用不好意思。”
　　闻人珄：“要算账的话，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这几天又一直在家给我干活儿做饭的，给你买几套衣服一点也不过分。”
　　闻人珄说着，手上不知有意无意，竟轻轻揽了下张错的腰。
　　他这一揽而过，不消两秒，张错立地全身僵直，腰部那紧实的肌肉像被烙铁给烫了！
　　张错望着闻人珄的背影，眼中隐忍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情绪。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腿跟上闻人珄。
　　工作室是个三层小别墅，中等大小，简欧式风格，干净雅致中不失情调浪漫，闻人珄推开门，门上的金色铃铛“叮铃”一声脆响，不过片刻，迎面走来一位面容姣好的女人。
　　女人身形颀长，五官没有特别出众的地方，但胜在气质，隐隐给人一种“人淡如菊”的氛围感。
　　她正是这间工作室的老板，年纪不过三十岁，就已经有所成就，甚至还上过两本小有名气的时尚杂志。她独特的设计风格小众却低调，最适合闻人珄这种明敛内骚的花包少爷。
　　老板走到闻人珄对面，朝闻人珄礼貌地笑笑：“闻人先生。”
　　闻人珄有点意外：“你还记得我？”
　　这家私人定制闻人珄年前来订过几套衣服，时间间隔也不算短了，竟还能被老板一眼认出来。
　　“当然。”老板大大方方，毫不扭捏，“您的姓很特别，而且人也很俊。”
　　“谢谢。”闻人珄大方接下夸奖，他想了想，掏出卡包，在里头翻找一通，拿出这家店的会员卡递过去，“要成衣，可以吗？很抱歉没有预约，麻烦你了。”
　　“可以。”老板接过卡，“您客气了，请稍等一下。”
　　她说罢，拿着卡转身走上二楼。
　　闻人珄的眼睛搁一楼囫囵转过一圈——这种工作室每笔单子都不便宜，很少一次有很多人，这会儿除了他们，只有两位顾客在一楼看样衣。
　　闻人珄转个身，瞅见张错杵在门口，像个犯了错的倒霉孩子，多一步都没往里走。
　　“张错，过来。”闻人珄对张错说，“你站那儿做什么？”
　　张错顿了顿，这才听话地走到闻人珄对面来：“先生。”
　　“嗯......我看看。”闻人珄瞄张错的脸，“长得这么好看，穿什么都不会差。”
　　“你喜欢什么样的款式？”闻人珄问，“别买黑的了吧？我觉得你皮肤白，穿鲜艳点的颜色也不错。”
　　“都听你的。”张错应道。
　　这时候，老板面带笑容地从楼上下来，她身后还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是她的助手。
　　“小周，你带闻人先生去二楼挑吧，要新出的那排成衣。”老板对小周说。
　　闻人珄连忙指着张错：“不是我，给他挑。”
　　老板身边那小周到底年纪小，明显不够稳重。二十出头的少女岁数，一眼看见两只帅哥，小姑娘红着脸，捂住嘴，然而无论如何也忍不住，遂大喘一口气，情不自禁地赞叹：“帅哥！两个大帅哥！”
　　“......”老板有点无奈，朝闻人珄抱歉地笑笑。
　　闻人珄摆摆手，也忍不住乐了：“没事。”
　　他眨眨眼，多瞅了下张错。
　　真可惜。
　　美人儿美是真美，就是笑模样太少，平素就见不着完整的一秒笑，这会儿被人打趣，更是没得笑，冷得那一贯面无表情。
　　“真不好意思，他有点害羞。”闻人珄说。
　　小周立时把一颗蘑菇头摇成了拨浪鼓。
　　“走吧。”闻人珄迈步，和张错一起上楼。
　　二楼现在除了他们没有别人，转过楼梯，视野开阔，整个空间大约平均分成两部分，一面是老板的工作区，另一面则是成衣的展示区，以及两个单独试衣间。
　　“就是这面儿。”小周非常热情地介绍，说话时脸颊上红晕不消，“先生是想选正装，还是休闲装？或者运动装？我们都有新款的！”
　　“嗯......”闻人珄想了想，“正装虽然好看，但是比较拘束，不太日常。休闲装吧，穿起来也比较舒服。”
　　“好。”小周赶紧捯饬殷勤的小腿儿快走两步，指一排衣服，“这些。”
　　“去挑？”闻人珄侧头看张错。
　　张错直视闻人珄，眼睛一眨，像黑曜石陨进静水潭，有柔波，虽不言语，这意思看得懂——“都听、先生的。”
　　闻人珄挑起眉梢：“那我来挑。”
　　闻人珄凑到那一排衣服前，一件一件过眼睛。
　　有两件颜色鲜艳，款式也比较花哨的，很亮眼，但闻人珄琢磨过，决定放弃。
　　——张错穿什么都不会差，这是真的。可张错是个冷美人，他的气质，还是更适合深沉一点的颜色，那种优雅低调又略微别致的款式，会格外衬他。
　　这头闻人珄慢悠悠挑着，那头小周和冷美人面对面，在肚子里给自己打了二轮棒槌鼓，鼓起勇气说：“那个，帅哥，你这长头发是真的吗？”
　　小周：“你身材真好。你是模特吗？是coser吗？拍古风？”
　　小周：“你能不能当我们店的模特啊！我们有淘宝专卖店的！”
　　不瞅不睬。饶是小周怎么讲，张错就是干戳在那，当死了木头摆设。
　　闻人珄觉得小周虽然有点自来熟，但挺可爱的，为了避免尴尬，他非常体贴地接上话茬：“头发是真的，不是模特。”
　　“啊。”小周愣了愣，转脸看闻人珄，憋了好一会儿，还是遗憾地说，“那好可惜啊！”
　　小周小声喃喃：“我觉得帅哥可以cos土方三岁，真的好适合啊......”
　　“土方三岁？”闻人珄没听明白，不懂这里什么幺逻辑，“......新选组副长？”
　　“啊，当然不是真的土方三岁......是一个动漫啦。”小周有点赧地挠头，“叫《薄樱鬼》。”
　　“哦，懂了。”闻人珄点头，“cosplay动漫人物啊。”
　　“嘿嘿......”
　　小周是个挺大咧的女孩，很好相处，见闻人珄乐意和她聊，便滔滔不绝接上了茬儿，俩人越聊越投机，从二次元说到三次元，从头发说身材，后来绕回本职，说到衣服尺码，又谈起了闻人珄平时的穿衣风格......
　　全程几分钟，张错就站在一边，一声不吭地定着。
　　小周：“我觉得先生很适合那种淡淡的紫色，一定很好看！你长得俊，一般男生都hold不住的！”
　　“是吗？”
　　“是是是！鲜艳的颜色也很适合你！你也很白啊！”
　　“嗯......”闻人珄的眼睛突然定在一件衬衫上。
　　蓝黑色的衬衫，应该是非常上等的冰丝材质，面料压有流畅的水波纹路，版型很好，做工精良，没有过多的装饰，除去细小的暗色纽扣，左边肩头只有一只用金线手工刺绣的鹤。
　　这件衣服有特点又不张扬，更重要的是，它有点复古的味道，一定很挑人。不过，闻人珄觉得，它很适合张错。
　　“先生你眼光真好，一定很衬他！”小周眼睛也亮了。
　　“给他拿一条牛仔裤。”闻人珄朝张错抬下巴，“去试试。”
　　张错当然很听话。
　　小周去找了张错的尺码，拿上衣服，便领着张错去试衣间。
　　小周已经摸清了跟前儿这美人是位不喜讲话的，所以这一次，小周没有再和张错搭话。
　　可让小周没想到的是，张错竟然破天荒地主动朝她开口了。
　　张错接过衣服，关试衣间的门之前，突然对小周说：“你不要、叫他先生。”
　　“......嗯？什么？”小周眨巴大眼儿，一时间听懵了。
　　张错：“他不喜欢。”
　　张错说完，关上了门。
　　“......”小周立在门边，傻了好几秒。
　　不喜欢？不喜欢被叫“先生”？这是什么毛病？她又没叫“大叔”。
　　再说，刚才她和闻人先生聊得很好，闻人先生一直带笑，哪里有不喜欢的表现了？
　　小周，费解。


第29章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啊？”
　　就算费解，但顾客是上帝，为了生意，顾客怎么说，那就怎么来吧。
　　小周晃回去，正巧闻人珄扭回脸，指一件衣服给她看：“上面那件青绿色的，暗线绣了竹子，要那个。”
　　“好，先......呃......”小周嘴瓢，“帅哥！我这就找一下合适的码。”
　　闻人珄不是个在意细枝末节的人，自然不会觉得小周突然“改口”有什么问题。他继续挑选，又看上了一件墨绿色的外套。
　　“还有这几件，也好看。”小周踅摸闻人珄的喜好，专门推荐道，“这几件都是国风系列，有点民国的味道。”
　　民国？......
　　闻人珄点点头：“那正好了，都拿了吧。”
　　这时候张错试完衣服从试衣间出来，闻人珄听见动静，转过头去——
　　他这口呼吸下意识轻了点。
　　人是社会的产物，一个时代的文明会烙在人的根儿上，拔在气质中，长进灵魂里。
　　张错是个停在七十年前的人。尽管他并未真正穿戴那个年代的衣物，但仅仅借来一点微妙的风韵，就足以惊艳。
　　“好绝啊......”小周瞪大了眼，还没放弃，“真的不能给我们当模特吗？......酬金不会低的......”
　　“......”闻人珄下意识咳嗽一声，清了下嗓子。
　　刚才......他有点想让张错把那一头黑发披下来。肯定很美。
　　张错老老实实走到闻人珄对面站下，他静静地望着闻人珄。
　　闻人珄有点无奈。他觉得张错有时候很像小孩子。真的非常像，尤其出门这回，表现得拘束，听话，还有点......算是撒娇吗？——比如现在，张错就在等闻人珄说话。
　　闻人珄自然实话实说，好话夸他：“非常好看。你喜欢吗？”
　　张错默了默，眼睛很自然地转到小周脸上，又转回闻人珄脸上。他声音不大不小：“先生喜欢、就好。”
　　“......”闻人珄是真的吃不消他。
　　啧。
　　“那就买了吧。哦，我刚才还给你挑了几件，你看看，要再试试吗？”闻人珄喊小周，“麻烦你帮他......小周？”
　　这时候的小周，很想把自己一双耳朵卷巴卷巴埋了。她不是瞎，她是没敢乱想。而刚才，她分明听见那惜字如金的冷美人乖顺乖顺开口叫“先生”。
　　先生。先生啊。
　　原来她叫的那“先生”，的确有人不喜欢，只是不喜欢的不是话中人，而是说话人！
　　“小周？”闻人珄又喊了一遍。
　　小周猛一拍脑袋，强迫自个儿回魂：“啊！”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打折！给你们打折！”
　　“......啊？”这丫头有点跳脱啊......闻人珄乐了，“打不打折不是你们老板说得算吗？你不下去商量商量啊？”
　　“啊！去！我这就下去！”小周抱起一堆衣服，仍旧驴唇不对马嘴，“我这就下楼给你们打包！”
　　她没头没尾说完，然后风风火火地跑掉。
　　闻人珄：“......”
　　闻人珄无语：“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
　　他没想到什么词儿，无奈地笑起来：“都这么活泼么。”
　　张错别开眼，不看闻人珄了。
　　闻人珄愣了愣，发觉张错有点别扭：“怎么了？”
　　“没。谢谢先生。”张错瓮声瓮气地说。
　　闻人珄默默盯了张错一会儿：“你......”
　　他心头蓦得一顿，浅浅叹了口气，淡淡地说：“你身上这套就穿着走，我们下楼吧。”
　　。
　　二人走下一楼，小周还猫在柜台后面打包衣服，见他俩一前一后走下来，小姑娘感觉脑袋“砰”一声，要炸成烟花。
　　她是二次元圈儿里的，如画一样的人儿，如画一样的情节......正中红心，肺子很难不痒痒。
　　包好衣服，小周立马拎着袋子过去，她把衣服递给闻人珄：“这是你们的衣服。”
　　闻人珄没等伸手，原本站在闻人珄身后的张错突然上前一步，把袋子接走。
　　小周赶紧背过身去，怕露出什么不礼貌的表情......要不怎么说服务行业——难呐。
　　老板这时从不远处过来，把闻人珄的会员卡递还：“还满意吗？”
　　“很满意。”闻人珄示意张错，“谢谢。”
　　老板也没想到张错穿这身这么合适，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喜欢就好。”
　　“那我们走了。”闻人珄礼貌道。
　　“好的。”老板点头，送闻人珄和张错去门口，“两位先生慢走，下次再来。”
　　“老板。”小周拽了下老板的衣角，下意识小声说，“别叫先生。”
　　她碎叨的同时，还忍不住瞅了眼张错。
　　“嗯？”老板一头雾水，“......”
　　闻人珄正推门出去，他耳朵尖，尽管门上有铃铛扰扰细响，他还是捞着了小周那轻小的一句话。
　　——“别叫先生。”
　　别叫先生啊。
　　闻人珄脚步一顿，搁门口僵了两秒。他很聪明，一贯很聪明，于是很快回过味儿来。
　　闻人珄看向张错，脸上的表情不好言语。
　　张错和闻人珄对上目光，又飞快转过脸，低头看地，就像那目光交接处烫人一般，把他烫出个好歹。
　　闻人珄：“......”
　　两人心照不宣，也无所谓拆不拆穿。
　　“你还真是......”闻人珄想让张错把头抬起来，然后领人上车。
　　他往前一步：“好了，知道你不高兴了。”
　　他一阵百感交集，心想：“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啊？”
　　而张错还是没抬头，又摆出那副自舔伤口的矫作相，低低说：“没有。谢谢、先生。”
　　闻人珄翻了个白眼。有点牙痒痒，想揍......不，想狠狠啃张错一口，这滋味才对。但可惜，咬人太矫情，他没法子下嘴。
　　“那你还低着头，地上有金子吗？”闻人珄木着嘴说。
　　张错终于肯抬眼：“我们、回家吧。”
　　“......唔......现在？”闻人珄看手表，“时间还早啊。”
　　“要不我们去吃饭吧。”闻人珄想了想，摸摸肚子，“虽然还不太饿，不过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非常好的私人餐厅。”
　　“家里有、菜的。”张错立马说，“你想吃、什么，我做。”
　　闻人珄打量张错片刻，心头算起卦——毕竟，从相识以来，张错几乎没有反对过他的意思。
　　闻人珄微微挑眉：“别啊。我们俩难得出来一趟，我请你。”
　　他试探着：“还是有什么事情，你很想回家？”
　　张错摇头：“没有。”
　　闻人珄笑了：“那走吧。”
　　闻人珄说完就转过身，没有多看张错一眼，更没有再等张错的回应。他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往车子方向去。
　　张错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他右脚往后错开一点——在他脚下，踩着几粒刺眼的红色辰砂。
　　“走啊。”闻人珄已经打开车锁，拉着驾驶座的门催张错。
　　张错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朝闻人珄走过去。
　　。
　　上了车，张错双眼安静地目视前方，一声不吭。他漆黑的眼睛像无边冥夜，暗藏幽幽。
　　“怎么了？还不高兴？”闻人珄特意挑话说，“你是醋劲儿还没过，还是不高兴我拉着你吃饭？”
　　“没有。”张错张嘴应声。
　　路口拐过弯，赶一个红灯，闻人珄踩下刹车：“你忽悠谁呢？”
　　闻人珄的语气轻飘飘：“我看你是两件事都不乐意。”
　　“......没有。”张错看了眼车子后视镜，眉头再次皱起来，“我们、真不能、回家吗？”
　　闻人珄笑得讨人嫌，淡淡地说：“你不如直接跟我说，我被跟踪了呗。”
　　张错转过头，盯着闻人珄。
　　“后视镜里看见了吧？”
　　红灯过去，闻人珄踩油儿，车子开得四平八稳，大摇大摆：“我也不是瞎子。那辆黑色现代，来的时候它就在后头，现在还在。”
　　“你明知道，却不躲。”张错眉头越皱越紧，拧成了颗不舒服的疙瘩。
　　“那人我认识，不用躲。”闻人珄一条小臂半搭在方向盘上，他停顿片刻，强调，“人有什么可躲的。”
　　揉一圈方向盘，再拐个弯儿，闻人珄余光扫张错：“你为什么发现了不和我直说？”
　　闻人珄：“或者换句话讲，你的第一反应为什么是‘躲’？难道你认为，还有什么该躲的......也在跟着我？”
　　张错心头猛一打突，像被人抵着心脏用力崩了一枪。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闻人珄哼笑一声，快速收回目光，目视前方的同时，腾出一只手，在张错眉心飞快弹了一下。
　　“吧”一声脆响。弹得挺狠，张错吃疼了。
　　“......先生......”张错捂着额头，深深地看着闻人珄。
　　“别老皱眉。”闻人珄脸上忽然半点笑意不见，“难看。”
　　。
　　临到餐厅时，闻人珄身体力行地给张错展示了——“那人我认识。”
　　他一个电话打给孟弘洲，可谓相得益彰，孟弘洲立刻接通。
　　“我接下来要带着人去吃法餐。”闻人珄开门见山，“都跟半天了，你能回去吗？”
　　“不能。”孟弘洲也直截了当，“我说过要查你。”
　　孟弘洲：“你说你车上的人和你没有多余的关系，是你的帮手。然后你带着他约会？”
　　“嗯，不行？”闻人珄语气平淡，六说白道，“你可千万别打扰我们，那样很没品。”
　　“......”电话里的孟弘洲压了口气，“小珄，你带的人到底是谁？”
　　“我查了他，你猜怎么样？我根本查不到这个人！”孟弘洲咬牙切齿地说，“你到底在搞什么！”
　　闻人珄就知道会这样。孟弘洲要查他，一定先从张错下手，张错一只七十年前的死魂灵，孟弘洲能查到根儿鸡毛毽子。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危险！”
　　孟弘洲已然忍无可忍，倒不如说，闻人珄很佩服孟弘洲的耐性，竟还沉得住气，没有立地一脚油门拱上他车后腚，然后把他薅出来暴揍一顿。
　　“听到了？”闻人珄扭脸看张错，“到底有没有危险？”
　　张错抿了抿唇，垂落目光：“没有。”
　　没有。
　　又是没有。
　　去你妈的没有。
　　闻人珄面无表情，不理孟弘洲如何怒火中烧，利索地挂断电话。他一个漂移飙到路边，刹车太猛，晃得张错差点戗窗玻璃上。
　　尖锐的刹车声消失，空气霎那死寂。
　　闻人珄一手撑着副驾驶的椅背，脸色很难看：“张错，你他妈......”
　　闻人珄知道，就算在这车里严刑逼供，张错也什么都不会说。
　　闻人珄垂下眼，沉默地看着张错。
　　张错浓黑的眼睫微微颤动，表达出一分不安，又一分煎熬。
　　闻人珄退回身，拉开车门，下车，然后“砰”一声巨响，把车门给摔了。
　　张错在车里，安静得像死透了。
　　下车后，闻人珄大大方方转过身，孟弘洲那黑色现代就停在后头不到十米，算是跟踪得毫无技巧。闻人珄伸长胳膊，朝它挥了挥手。


第30章 “我分得清。”
　　如果没得癔症，那闻人珄就是王八病又犯了。
　　餐厅二楼，一间包厢里，他正在给张错切牛排。
　　刚朝张错摔完脾气，继挥手膈应过孟弘洲以后，小珄少爷又变了副尊容。
　　比如他现在眉梢眼角都带着悠悠的笑意，再比如他突如其来的勤快——
　　张错头一遭吃西餐，刀叉用得忒费劲，闻人珄见状，竟轻描淡写地把张错的盘子拿来，仔仔细细地切。
　　一刀一刀，按着纹理，闻人珄切得格外讲究。
　　切好了，他再慢条斯理地把盘子推回去：“吃吧。特别好吃。”
　　张错的脸色很不好看。这很正常，刚被兜头拎过一脸摔炮，谁心情能好呢。
　　但张错还是拿起叉子，叉一块肉，放进嘴里。他慢慢鼓着腮帮子嚼，那模样挺委屈的。
　　“......刚才是我不好，吓着你了吧。”闻人珄一手托着腮帮子，打量张错，“我给你赔罪。别生气。”
　　“我没有。”张错赶紧说。他那黑眼睛真诚得让人心软，“我没有、生气。”
　　“嗯。”闻人珄点下头，接着轻轻笑起来，目光一晃，伸手朝不远处招了招。
　　对面窗边站着位身穿小礼服的小提琴手，她看到闻人珄招手，朝闻人珄礼貌微笑，去窗边拎起琴盒里的小提琴，走了过来。
　　小提琴手来到闻人珄和张错桌边站下，把琴架到肩上，悠然拉起。
　　她拉的一曲《圣母颂》，琴音婉转柔美，扬扬入耳，特别适合抚慰心情。
　　闻人珄浅浅呼出一口气，食指和着节拍在桌上敲了两下。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一块鹅肝，放进张错碗里：“再尝尝这个。”
　　闻人珄撇下筷子，浑身放松倚着椅背，侧过脸，他眼睛透过亮堂的玻璃窗往下看，看见餐厅对面停着孟弘洲的黑色现代。
　　不服不行，比起绅士素养以及耐性，孟队长的确甩他闻人珄三百条长尾巷。
　　闻人珄重新抬起眼，发现张错已经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光了。
　　这时一首曲子刚好结束。
　　闻人珄朝站在一边的小提琴手笑笑：“可以了，谢谢，拉得真好。”
　　“您过奖了。”小提琴手眼睛一亮。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来这种高档餐厅的，基本都是有点“身价”的人物，这一桌两位贵公子，又都相貌不凡，这样的客人，倘若对你笑着夸赞，大抵都要开心几分。
　　“我是雕虫小技，讨个气氛罢了。”小提琴手犹豫片刻，“先生请等一下。”
　　她说罢，去窗边放下琴，又在琴盒里翻动一会儿，拿着两张票走了回来。
　　“今晚附近的香江公园有一场小提琴演出，演奏家很优秀。”她把两张票放到桌边，“两位先生要是感兴趣，吃完饭后，可以去香江边散步，顺便听一听。”
　　“好。谢谢。”闻人珄笑着说。
　　小提琴手朝二人欠了欠身，拿起小提琴离开了包厢。
　　门被轻轻叩上，现在，包厢里只剩下闻人珄和张错。
　　闻人珄随手拿起桌上的票，缓慢搓捻，两张纸发出细小的摩擦声，他把票揣进兜里：“唔......这回你没吃醋？”
　　对面的张错面儿上没有多余反应，但闻人珄眼尖地看到，他喉结动了下，咽了口水。
　　闻人珄打趣成功，同时也确定——张错真的没生气。他急赤白脸，对张错犯凶耍狠，张错一点也没生气。丁点儿没怨他。
　　这样的人——
　　饶是闻人珄再防备多疑，事情如何扑朔迷离，张错又是怎样离谱的身份，闻人珄都打心眼里觉得——这样的人，绝不会害他。
　　这个想法，一直以来从未改变。
　　见张错被打趣得快要把头埋去桌子底下，闻人珄不作多想，下意识竟哄了一嘴：“她们嘴里的‘先生’，和你叫的‘先生’不一样。”
　　闻人珄：“我分得清。”
　　这一瞬间，张错感觉胸腔里猛地蹿出一股酸气，在撒泼一般横冲直撞，七上八下，恨不得撕裂胸口那薄薄一层皮肉。
　　——从张错找过来，这是闻人珄第一次明着承认，他是“先生”。
　　张错眨一下眼睛，感觉眼梢有点疼，像被粗糙的砂纸轻微剌过。心头那滋味很粗重，又异常细腻。
　　他喃喃低念——他一生最为珍贵的字眼：“先生......”
　　“嗯。”闻人珄的目光直视张错，带着说不清的意味，“所以......张错，你还是什么都不想和我说吗？”
　　潜台词再明显不过——我是你的“先生”，我信你。你愿意说实话吗？
　　张错手上的叉子没拿稳，一声脆响掉到桌面。他指尖轻颤，手很快收到桌子下头。
　　闻人珄叹了口气：“好。你不先说，那我先说。”
　　“首先，跟踪我们的人是警局的孟队长。”闻人珄特意加重了“人”这个字，“他是我朋友，也是我姐夫。”
　　闻人珄：“他很担心我。所以，他今天只是以私人身份在跟踪我们。他在查我，顺便也查了你。当然，他什么也不可能查到。”
　　“张错，我想知道。”闻人珄很慎重地问，“他这样跟着我，会有危险吗？”
　　张错看了眼楼下停的黑色车子，停顿半晌，终于说：“他不生、事端，就安全。”
　　闻人珄心底一黯，掰不清几分沉重几分轻松。
　　“好。那第二点。”闻人珄继续说，“刚才车上的话，我再问一遍。”
　　“我们会有危险吗？”闻人珄的语气不紧不慢，听起来很有耐性，“你到底知道多少？”
　　闻人珄：“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要把话和你说清楚。”
　　“你去过霁月酒店了吧？”闻人珄问。
　　张错的神情有一瞬动容，闻人珄观察得很清楚。
　　“嗯。”张错说，“我去过。”
　　张错：“我答应过，会帮你查。”
　　“对。”闻人珄顺着他的话问，“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你去霁月酒店，发现了什么吗？”
　　张错这次不回话了，他怔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摇了下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闻人珄大脑转得飞快，“是什么都没发现，还是......不愿意告诉我？”
　　“是我不该知道......”闻人珄眼底有精光掠过，“还是不到我知道的时候？”
　　张错放在大腿上的手攥起拳头，他后背僵了。——这人太聪明了。从始至终。
　　从闻人珄的角度，他看出张错有些应付不来，于是闻人珄不再追问，他沉默地杵在对面，在等。
　　最后，他等来了张错轻描淡写的一句。说来轻描淡写，实则负重千钧——
　　张错说：“我不会让你、有危险的。”
　　闻人珄太久没接上话。
　　久到他需要从兜里掏出一根烟。
　　闻人珄并没有把烟点燃，他只是将烟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就一小会儿，他又把烟扔进烟灰缸里。
　　“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闻人珄沉声说，“但是张错，你一定明白我的态度。”
　　闻人珄：“我跟你摊牌，是因为我不想再防备你了。”
　　“防备你让我很不舒服。我想让你知道，我相信你。哪怕这一切都很荒唐，哪怕你一直在刻意隐瞒我。”
　　闻人珄短暂地笑了下：“当现实要求我抛弃理智，那我的唯一选择就是信任你。这是我的诚意。”
　　“如果那些东西是冲着我来的，那么比起被你蒙在鼓里，被你承诺保护，我认为更好的方式，是你告诉我，我配合你。”
　　闻人珄耸耸肩：“我不知道你怎么定义上辈子的我，但这辈子的我不是个冲动找死的人。”
　　闻人珄：“我很擅长掂量自己的能耐，所以会听你的话。”
　　张错愣了愣，有一抹茫然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只有顷刻间，但他太过恍惚，就像只迷路的小鹿，找不到方向，甚至有些痛苦。
　　闻人珄捕捉到，胸中定了定。
　　闻人珄再接再励：“你再想想吧。”
　　闻人珄说完，又朝张错笑了下，然后他站起身：“我去个卫生间。”
　　闻人珄转身离开，把空间和时间留给张错。
　　他说的话都是真话，算得上发自肺腑，掏心掏肺，可他并非一点儿小九九没藏。
　　这几天相处下来，闻人珄自诩大概能摸到张错的七寸。硬得他碰不过张错，于是他打赌，希望这“怀柔政策”能有用。
　　虽然不甚光明磊落，但他也没有撒谎骗人。张错说了更好，如果不说，非得挺死了软硬不吃，那闻人珄起码把话全铺开，心里也能痛快些。
　　打完这套算盘，闻人珄舒畅不少。
　　他去过卫生间，然后在水池洗手。
　　想给张错多留点时间，闻人珄便打满一手泡沫，慢腾腾地搓。
　　餐厅二楼的卫生间挺大，装修精致，暗黄色的灯光温柔舒展，这会儿卫生间里就闻人珄一个人，他且不着急，洗完手后甩甩水，又想起来刚才没抽进肺子里的那根烟。
　　闻人珄往窗边走去，同时从兜里掏出烟盒，熟练地抖一根烟叼进嘴。
　　他站在窗边，打火前想把窗户打开，手刚碰到窗户把手，闻人珄忽然微微一愣。
　　天已经晚了，外头一片暗黑，但有一点特别亮。一个小白点，像是独独吊起的一盏灯，或一颗星。
　　闻人珄看着它皱眉，蓦得浑身一凛——他竟感觉这点“灯光”在朝他靠近！
　　闻人珄怀疑自己看错了，或者是玻璃映射产生了错觉，但当闻人珄后退一步，他确定——这亮点真的在冲着他来！
　　星白的一点光，像冰冷的箭头，它漂移过来，越来越快，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咔嚓”一声，闻人珄眼睁睁看见——窗锁自动打开，窗户咧出一条缝！
　　而那由远而近的一点白光，就要从窗缝中穿进来！
　　闻人珄一阵头皮发麻，还没来得及多做他想，他视线中又突然伸出一只煞白的手！
　　那手动作飞快，闪电般拉过窗户把手，“咣”一声响，把窗户关上了！


第31章 妖精去奔照妖镜，主动现形
　　这突如其来，过分吊诡，闻人珄吓个了好歹，烟从嘴里掉到地上。但他很快就认出来，手是张错的。
　　闻人珄深吸一口气，惊魂甫定之时回头看了眼——卫生间的大门还好好关着......他再扭回脸看张错，忍不住脸皮一抽。
　　——闻人珄的耳朵从来不差，不提那门，就连脚步声都没有，张错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操。
　　闻人珄闭了闭眼，指窗外：“那是什么东西？”
　　那光点，不，它已经算不上“点”了，就像块会发光的石头，足有成人半颗拳头那么大。它仿佛是活的，还在动，在闻人珄问话的同时，“梆”一声磕响了窗框。
　　张错没回答，反而对闻人珄说：“站来、我身后。”
　　闻人珄点头，和他刚才说过的一样，他很听话地配合，去张错身后站着，由张错来护。
　　张错的眼神发生变化，漆黑的眼瞳中有危险在下沉。他打开窗户，另只手飞快伸出去，一把抓住那“发光的石头”，然后狠狠一捏——
　　“噗”的一声，闻人珄耳朵一抖，诡异地感觉张错仿佛捏碎了一颗会跳的心脏。
　　张错往外用力一掷，闻人珄看见黑暗中白光四散，像陨落的磷粉，很快消弭于半空。
　　“这是什么东西？”闻人珄又问一遍。
　　“奔雷。”这次张错回答了，“赶尸族的、一种咒术。”
　　“赶尸族？”闻人珄抓到这个陌生的词——张错曾经提过一个神农氏，这回又冒出个赶尸族？
　　张错一顿，那表情显示话不该说，后悔刚才脱口而出。
　　“你......”闻人珄视线里扎进血色，他一把抓住张错的手腕，“你的手！”
　　刚才张错侧身对着他，手藏在身后，转过身来他才看见，张错刚才徒手抓“奔雷”，现在掌心里血肉模糊！
　　鲜血顺着张错削瘦有力的手腕往下淌，沾上闻人珄的手。
　　闻人珄往张错腰间看一眼，皱起眉头——今天他拉张错出来买衣服，张错没带那把瑰金短刀。
　　“我没事。”张错转了下手腕。
　　闻人珄放开他的手：“外头有什么东西？”
　　“你先别动。”张错谨慎地说，他一步迈到窗前，手指在外面窗台抹了一把，意料之中，指尖沾上了鲜红色的辰砂。
　　闻人珄不知从哪变出两张干净的卫生纸来，他再次抓过张错的手，把纸巾按在他掌心止血。
　　他看到张错另只手上沾的东西：“是朱砂吗？”
　　张错垂下眼，盯着闻人珄替他按伤的手看——闻人珄一双手皮肤偏白，指尖透着健康的淡粉色，左手托着他手背，右手按住伤，动作显得很专注。
　　张错的手忽然收紧，抓住闻人珄的手：“你先回家。”
　　张错说完，松开闻人珄的手，飞快跨上窗台，不消一秒时间，竟纵身从窗户跳了出去！
　　闻人珄连张错衣角都没来得及摸着，下意识一大步走上前，低头往窗外看——
　　黑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他就愣了半刻功夫，张错已经没影儿了。
　　闻人珄张了张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脏话：“妈的。”
　　他缓了缓神，快速关上窗户。
　　闻人珄谈不上处变不惊，但也不是惊慌失措的人。他先去水池洗干净手，又快速清理掉地上的血迹，确定没留下什么打眼的痕迹，这才快步走出卫生间。
　　没再耽搁，下楼结账后，闻人珄走出餐厅大门。
　　车子停在拐角处，大概需要二十步左右的距离。闻人珄又多看了眼对面——和他视线相接，孟弘洲的车灯亮了。
　　闻人珄心里掂量片刻，转身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
　　——张错是从卫生间的窗户跳出去的，卫生间的窗开在酒店后身，孟弘洲不会发现。
　　虽然有些担心张错手无寸铁，但闻人珄知道凭他现在，跟去估计没颗石子儿有用，指不定还要绊张错的脚。所以闻人珄准备赶紧回家，就让孟弘洲跟他跟到家门口吧！
　　闻人珄这样打算，脚下走得飞快，一会儿功夫就来到车边，他掏出车钥匙，刚准备开车锁，这时却突然感觉小臂一痛，下一刻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气囫囵个儿拽到了围墙后。
　　“嘶......”
　　闻人珄吃痛，低头一瞅——这回他瞬间认出了张错的手——张错像只幽灵一样又飘了回来，一只手像铁钳子，正死死扒着他的小臂。
　　与此同时，闻人珄耳朵里捞进“啪”的一声响。他猛地撇过头，眼尖地看见驾驶座车门上多了一块瘪。挺大一块，一只巴掌糊不住。
　　闻人珄：“......”
　　闻人珄全部的神经都在惊跳！
　　张错往前上了一步，闻人珄夹在张错和墙中间，很清晰地闻到一股血腥味儿。
　　这面围墙是个视觉拐角，周围没有明灯，从孟弘洲的角度，只要他们动作不大，八成看不到。
　　闻人珄皱起眉头，伸手在张错身上摸了两把——湿热的，是血。
　　“你又受伤了？”闻人珄急着问，“伤哪儿了？”
　　“我没事。”张错顿了顿，往前凑近一点，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意识，他的呼吸喷洒到闻人珄耳朵上，小声说，“可惜、衣服脏了。”
　　闻人条件反射想揉耳朵，差点把白眼硌楞到天上，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你有病吧？都这个时候了还想衣服？”
　　“......是你买的。”张错飞快说，声音很弱，像蚊子胡闹。
　　“你直接、开车回家。”张错紧接着说。
　　闻人珄是槽多无口，只能捡重点：“你能行吗？你没带刀。”
　　闻人珄的语气颇郑重：“我听你的，但先说好，你要是因为我出了事，我这辈子可难活了。”
　　张错一顿，在黑暗中又微微偏过头——两人身高相仿，鼻尖碰上了！
　　闻人珄身体僵住，拿不准张错到底什么意思，是无意的，还是......
　　但张错很快退开一步，快到仿佛刚才那鼻尖冰凉的一碰是幻觉。
　　“走。”张错撂下一个字，拔腿就跑。
　　闻人珄猛一激灵，想再叫住张错已经来不及了。
　　他迟迟不开车，人又不见影，孟弘洲当然一直在关注这边，张错这么跑出去，等于妖精去奔照妖镜，主动现形。
　　那边孟弘洲在车里，正对着电话崩脾气：“什么叫找不到？一个大活人为什么找不到？”
　　话说一半，孟弘洲眼睛一晃，感觉前边飞快掠过去一个虚影——人跑得了这么快？像鬼在打飘！
　　“孟队，你让我查的这人我真找不到，八成是他身份特殊，被抹掉了档案？而我们权限不够......”
　　孟弘洲没再听电话那头讲什么，他撇了电话，快速打开车门下车。
　　闻人珄一看，心道完犊子，只好几步跑过去，一把揪住孟弘洲：“弘洲等等。”
　　“等你大爷！”斯文绅士如孟队长，终于爆了粗口。
　　他要推开闻人珄追上去，但闻人珄拽他的劲儿很大，孟弘洲几下没挣开，闻人珄竟趁机变本加厉，一把搂过孟弘洲的脖子，企图控制他。
　　孟弘洲彻底黑脸，一脚踹到闻人珄小腿上，闻人珄也不甘示弱，和孟弘洲扭着打，稀里糊涂没推搡几下，两人互相拧巴着滚到地上去。
　　搁地上扽着滚满两圈泥，孟弘洲突然卸掉力气：“你手上有血，伤了？”
　　闻人珄还压在孟弘洲身上，他顿了顿，腿松开劲儿，翻身下去，没好气儿地说：“不是我的血。”
　　孟弘洲瞄了闻人珄一眼：“那是他的血？”
　　“刚才怎么回事？飞跑过去的是他吧？”孟弘洲质问道，“他要干什么？”
　　“他”自然指张错。
　　闻人珄胡乱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语气毫无波澜：“你能不能回家？”
　　“放屁。”孟弘洲绝对打死不姑息，“你到底卖什么关子？这一回我真看不懂你。”
　　闻人珄沉默片刻，从地上站起来：“我说什么你都不会走是吧？”
　　孟弘洲冷笑：“有本事你就在这把我打晕。”
　　闻人珄乐了：“真后悔从警队退下这一年没好好练练。”
　　孟弘洲：“......”
　　孟弘洲抹了把脸，也站起来：“前面不远就是香江公园，今晚那里有一场小提琴演出，有二百多名听众，你姐也在那。”
　　闻人珄在心里骂祖宗十八代。
　　“我再问你一遍。”孟弘洲指着前方，“他到底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闻人珄拍了下孟弘洲的肩，没说话，但立时拔腿往前跑。
　　孟弘洲紧跟着追上。
　　“等会儿到了香江公园，不管你看到什么，必须听我的，不准擅自行动。”闻人珄边跑边说。
　　从二人身份上看，这话就荒谬。
　　孟弘洲简直不可置信：“你今晚喝多了？”
　　“滴酒没沾。”闻人珄老实交代。
　　孟弘洲此刻觉得认识闻人珄算倒了八辈子血霉：“我真是给你脸了。”
　　闻人珄笑起来：“谢谢孟队长。”


第32章 “砰砰砰”连开三枪！
　　闻人珄没法让孟弘洲自己去。
　　香江公园相安无事最好，若一旦出事......
　　说句亏良心的，要是真出了乱子，只有张错可能保全。
　　闻人珄知道张错一定会保护他，但如果他不在......他不确定张错护不护得住孟弘洲，以及香江公园里那二百多名听众。
　　大不了鱼死网破。
　　不然他袖手旁观，倘若大家都一篓子受难，就他一个苟且偷生，他又是罪魁祸首，这心理负担过重，还不如死了痛快。
　　所以，闻人珄选择赌一把。
　　。
　　大概五分钟，闻人珄和孟弘洲跑到香江公园入口。
　　因为今晚有演奏会，公园的灯格外漂亮。彩灯挂满了江边的石墩子，花里胡哨，像在彩虹里打过滚儿的星星。
　　江水平静无波，彩灯的影子吻于水面，那冰凉的光晕煞是温柔。
　　闻人珄隔着一片五颜六色的繁景，抻脖子往前望一眼——江边露天演奏会，镀金归来的本地草根小提琴家，噱头很足，良夜美景，召来了不少人，乌泱泱一大片，就算没坐满，也还真有二百多人。
　　两人一边留心周围一边往前走，都在找张错，但和闻人珄预料的一样，他们都没有发现张错。
　　“他真的来这儿了吗？”孟弘洲眉头紧锁。
　　“我真不知道。”闻人珄拽拽衣服，衣摆上蹭了血，他犹豫片刻，把衣服下摆扎进牛仔裤里。
　　他今天穿的不是衬衫，是一件圆领休闲T恤，这么扎进去他很不喜欢，但没办法，总不好晃着血色往里走。
　　闻人珄扎好衣服下摆，微微顿了顿，他扭过脸——孟弘洲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就是把我盯出个窟窿眼儿也没用，我真不知道。”闻人珄无奈地说。
　　“你的人，你跟我说你不知道？”孟弘洲语调拔高，“就和我讲一句实话都不行？”
　　“......”闻人珄皱起脸，“我这句真的没撒谎。我发誓，孟队长，姐夫，我真不知道。”
　　孟弘洲不想再搭理他。
　　演奏场地被围栏围起来，围栏口站着工作人员收票，孟弘洲表情严肃地走过去，同时手伸进裤兜，要掏自己证件。
　　“哎。”闻人珄见状，快速拉住孟弘洲的胳膊，“别吓着人。”
　　闻人珄低声说：“要是什么事都没出......最好什么事都别出，你拿证件进，太煞风景。”
　　“那怎么......”
　　孟弘洲的话戛然而止，他眼睁睁看着闻人珄耍戏法一样从裤兜里变出两张票。
　　孟弘洲：“......”
　　孟弘洲已经无所谓惊讶了：“你从哪弄的？跟你姐要的？”
　　“机缘巧合。”闻人珄没多解释，“走吧。”
　　闻人珄把票递给工作人员，二人便顺利入场。
　　他们来得刚刚好，演出正要开始，头顶的灯光微微暗下来，气氛顷刻间变得柔和。
　　台上走上一位拿着小提琴的年轻人，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面带笑意。
　　他一上台，原本碎碎喳喳的听众安静下来。
　　闻人珄和孟弘洲在最后头找了两个不挨人的座位坐下，方便随时应对各种情况。
　　台上的青年演奏过很多次，但这是他第一次以一个正经小提琴演出的形式演奏。他还青涩，又有些紧张，所以格外不会说话。
　　“谢谢大家来听我演奏。”青年把琴架到肩上，“我......我不是很会说话。”
　　他羞赧地笑了下：“所有的感谢都在音乐里。”
　　台下一片掌声响起。
　　青年闭上眼，台上灯光变化，他的琴音响了。
　　起初深沉，忧郁，像阴暗里的泥土，湿泞，却暗藏生机，然后音调慢慢扬起，走高，悠悠自在，仿佛太阳降临——正如他的少年时代。
　　他演奏技巧很好，音乐里有感情，仔细去听，情绪会缓缓跟着平静下来。
　　可惜，闻人珄和孟弘洲都没这心思。
　　“你真的不知道他在不在这？”孟弘洲侧过头，接上之前中断的谈话。
　　“我真的不知道。”闻人珄想了想，感觉有些问题兜不住了，索性先占主动权，“他是我一个朋友不假，但他身份特殊，他要做的事，其实我都不太清楚。”
　　“但和上一次还有这次的案子有关。”孟弘洲立刻说。
　　“......嗯。”闻人珄憋得难受。那些个杀千刀的糟事，荒唐到狗血喷头，他要怎么掂量包藏？
　　孟弘洲沉默了一阵，又突然说：“今天晚上如果演奏会顺利结束，没有节外生枝，那么我们再好好谈一次，或者你把他带到局里，我和他谈。”
　　“哎呦。”闻人珄低叹，“你干脆说我们再打一架算了。”
　　孟弘洲：“......”
　　“你简直......”
　　“你简直”什么闻人珄没听清，因为一首曲子演奏结束，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把孟弘洲的话盖过去了。
　　不过孟弘洲脸色一直没好过，八成不是好话，闻人珄猜，绝对在骂他。
　　“谢谢大家。”台上的青年笑着鞠了一躬，“嗯......”
　　他拉琴的时候很放松，但一轮到说话，总有些局促：“我......我还是再给大家拉一首吧。”
　　台下有听众笑了。
　　青年也笑起来，他重新抬头，刚要把琴再架到肩膀上，台下第一排突然站起一个人。
　　是个男人，穿了一身黑色运动服，戴着黑色鸭舌帽和黑色口罩。他身材非常瘦，瘦到不正常，让人怀疑那衣服下头是不是只剩皮包骨架，没有肉。
　　他走路也摇摇晃晃，仿佛那把“皮包骨头”没几步就能搁原地散成一撮灰儿。
　　这男人手里捧了一束鲜花，他往台上，不请自去，没有说话，只将鲜花递给台上的青年演奏家。
　　“呃......谢谢。”青年很意外，他愣了愣，微微皱起眉头。
　　他看不清男人的脸，可心里忽然有股莫名的不舒服。他还是礼貌地接过鲜花。
　　这时候，男人突然上前一步，青年眼前晃过一道白光——
　　“咣当”一声响——
　　青年手里的小提琴和鲜花一起摔到地上！
　　台下乍起碎碎细语。
　　“啊！——”
　　不知道是前面哪个女生先发出了惊叫！前排的人很快相继站起来，
　　而台上那男人飞快转过身，从台上往下冲！他撞倒麦克风，麦克风落地，发出痛苦刺耳的尖锐声——
　　台上的青年往后仰倒，和摔坏的小提琴一起无助地躺倒在地。
　　没了遮挡，大家赫然看见——青年左胸口插进了一把刀！
　　“杀人了！杀人了！”
　　“啊！——”
　　惊恐的尖叫立时爆炸一般，排山倒海地涌起！
　　闻人珄和孟弘洲第一时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但于事无补，二百多个人，里头混进一个敢在众目睽睽下公然杀人的凶手，这份恐惧是致命的，就像漫无边际的黑暗，会无限地吞噬，无限地放大！
　　保安第一时间进来控场，但根本挤不进去，惊叫、大喊，疯狂歇斯底里，此起彼伏，推挤间不少人已经摔倒！
　　四百多只惊骇暴力的脚！这不再是一场演奏会，而是一场群氓极化迷失的大屠宰！
　　闻人珄想过最坏，最荒唐的后果就是像那地下的鬼藤龙蟒一样，再突然冒出个什么妖藤蛇鸟之类的怪物作祟，他怎么也没料到，竟会直接出这么大乱子！
　　拥挤踩踏中，一个女孩被推到江边，差点一头从石墩子上栽下去，好在孟弘洲眼疾手快，疯一般飞跑过去，一把抓住了女孩的脚踝！
　　惊险之际，孟弘洲顾不得其他，跑过去时还撞倒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
　　闻人珄感觉自己在逆着汹涌的浪潮挣扎，他拼了命地挣，用尽全身力气，才从这股海啸里奔到孟弘洲身边。
　　闻人珄先帮孟弘洲把女孩拉上来，她已经吓得晕过去了。
　　孟弘洲扶女孩靠在石墩子上，转身又要去扶地上的老奶奶，而另一头正巧又挤出两个男的，眼见一双脚就要踩到老奶奶，闻人珄飞快扑上去，把老奶奶抱住，但腿没来得及收，小腿被狠狠踩了一脚。
　　“没事吧？”孟弘洲帮忙扶人。
　　“我没事，奶奶有事。”闻人珄已经浑身是汗。
　　那老奶奶脚崴了，正“哎呦哎呦”地低低痛哼。
　　“妈的，这么下去要出大事！”孟弘洲恶狠狠骂道。
　　闻人珄没稀罕抬眼皮，他手比雷电还快，在孟弘洲腰间霎时劈过，孟弘洲还没来得及震惊，闻人珄已经拉枪上膛，对着江水，“砰砰砰”连开三枪！
　　闻人珄开枪了。
　　他抢了孟弘洲的枪，然后开枪了。
　　还连开了三枪。
　　三声巨响，仿佛全世界灰飞烟灭，周遭刹那安静下来。
　　孟弘洲没放过这个机会，他快速翻身跨上石墩子，居高临下，掏出自己的证件举高：“大家冷静！我是刑警队队长孟弘洲！现在请大家听指挥，以保证安全离开！”
　　“靠围栏那里的人，麻烦你们让一下！让我们的保安进来！”孟弘洲说着，朝围栏那边摆手。
　　“我再说一遍！已经有人摔倒了！受伤了！请大家听指挥，以保证自己和他人的安全！”
　　刚才一把刀，将所有人的恐惧顶到最高点，而闻人珄紧接的这三枪，便把那置于最高点的恐惧重重打下来，摔得支离破碎。
　　结果就是所有人都吓傻了，反而走向另一个极端，失去疯狂的能力。
　　保安很快进入场内，组织听众安全撤离，救治受伤的人。
　　一个保安跑到台上，检查了台上的青年，他站起来，很遗憾地摇摇头——人已经死了。
　　“混蛋。”孟弘洲硬邦邦地低骂。
　　“奶奶，没事吧？”闻人珄拿枪的手背到身后，去搀住老奶奶，“奶奶？”
　　这奶奶的眼睛应该有些问题，眼里灰蒙蒙的，也不知看不看得见，她和家人离散，又受了惊吓，这会儿直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闻人珄心口一钝，握紧奶奶的手，“对不起奶奶。”
　　“......”孟弘洲扭过脸，瞪向闻人珄。
　　孟队长此刻的面部表情重度凶残，说他要扑上来给闻人珄活活撕成三百六十条绺儿，也没什么不合适。
　　天知道，孟弘洲的火气已经能把他整个人撑炸，炸得他片甲不留，骨灰还要再翻来覆去爆炒两番！
　　闻人珄个狼心狗肺的孬王八倒是一副泰然自若，他给孟弘洲使了个眼色。
　　孟弘洲：“......”
　　孟队长阴得重云如盖，沉默伸出手，绕过闻人珄身后，悄悄拿回了自己刚被抢的配枪。


第33章 像一张干瘪的吸盘
　　有一名保安很快冲孟弘洲跑过来。
　　“那女孩晕倒了。”孟弘洲交代说，“老奶奶和家人走散了，还受了伤，你们也重点照顾一下。”
　　“好的孟队长。”那保安点头。
　　闻人珄正搂着老奶奶，双手轻轻揉/奶奶的耳朵，他和保安对过视线，放开老奶奶，将人托给保安。
　　听众正在有秩序地撤离，孟弘洲眼睛在乌糟糟的人群里快速转过。
　　等保安把昏迷的女孩和受伤的老奶奶都带走，孟弘洲才后退一步，贴近闻人珄说：“凶手一定还在这里。”
　　“嗯，他可能换了衣服。”闻人珄皱眉，“不过刚才场面太乱，他大概率没什么机会，顶多脱下帽子口罩，以及外套。”
　　“你先出去，记得给你姐打个电话。”孟弘洲说。
　　闻人珄没吱声，也没动弹。
　　孟弘洲看闻人珄的眼神中带着一股意味深长的探究。但他很快就把视线收回，专注地在人群中找寻嫌疑人。
　　“你不把实话交代给我，我不可能听你的，这很公平。”孟弘洲说。
　　闻人珄叹口气，目光倏得定在前面某一点，他微微眯起眼：“嗯，的确如此。”
　　“对吧。”孟弘洲浑身的神经紧绷——他看到人群里有个佝偻着腰走路的男人。
　　没有帽子，但戴着黑色口罩，外套也脱了，黑色运动外套里是一件黑色体恤衫。他那过分消瘦的身形很有辨识度，两条胳膊就是两根细麻杆儿，吊在肩上。
　　孟弘洲拽了闻人珄一下：“注意安全。”
　　很显然，他自己是头倔驴，也了解闻人珄是枚犟种。由此，废话不必多言。
　　闻人珄轻轻乐了，这一笑转瞬即逝，他立时变脸，表情阴得要滴水。
　　两人都发现目标，混入人群，悄无声息地往前接近。
　　四周尚且混乱嘈杂，人手不够，保安在第一时间要先疏通群众，确保大家的安全，这里头能活一对儿精明鹰眼的也只有孟弘洲和闻人珄。
　　二人很谨慎，本来不该出问题才对，但在距离大约二十米的时候，那凶手竟像突然有了感应——他猛一扭头，和闻人珄直勾勾对上视线！
　　“啧。妈的。”闻人珄低骂。
　　电光火石间，就见那凶手突然挺直腰板，他用力扒开前面的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往左前方冲出去！
　　“站住！”孟弘洲大喊一声，立即追上。
　　“大家让让，我们是警察！”闻人珄也跟着追上。
　　凶手逃跑时特意撞倒了几个人，还狠狠抓过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直接往孟弘洲身上推。
　　孟弘洲担心再造成伤害，慢掉半拍，这就给了凶手机会，凶手单手撑起围栏，飞身跃了出去！
　　身手竟然这么好！
　　孟弘洲心头大惊，没敢多耽搁，也没顾及后头保安“孟队长孟队长”的大喊。
　　一路追过去，孟弘洲发现这人虽然瘦得病态，但身手是真厉害，甚至好到荒唐。他一定受过某种特殊训练，抛去刚才那纵身一跃，他跑起来也快得离谱。
　　孟弘洲的爆发力和速度一直是警队里最好的，可尽管如此，他现在使出了全部的力气拔腿狂奔，也只能将将跟上，没有缩小距离差距。
　　前面一个转弯，临江有三栋矮楼，小楼不高，只有五层。这是三栋废弃的破楼，算得上香江附近最磕碜的玩意。
　　孟弘洲停下脚，耐心调整呼吸。他抹了把脑门儿上的汗，低下头，顺着单元入口往前走。走到第三个单元门口，孟弘洲脸色一凛，转身走进单元门。
　　感应灯自然是坏的，门洞里漆黑一片。凶手在这里，孟弘洲当然也不会照明。
　　楼道口很窄，一个人过有富裕，但两个人并肩则挤不下。
　　孟弘洲收敛住呼吸，脚步放得非常轻，他靠着墙，一层一层台阶往上摸，全身的汗毛都在警惕。
　　突然，孟弘洲停下脚。
　　出于从警多年的直觉，他很敏锐地感觉到哪里不对。
　　孟弘洲集中精神，更纤细地去捕捉身边的声音与气息。
　　......有呼吸声？
　　不，不对。
　　和呼吸一样轻，甚至更轻。那是一种“嚓嚓嚓嚓”的细簌声响，就像昆虫线一样细弱的脚，像蜘蛛，在快速爬过墙壁，顺着墙壁，爬到头顶......
　　孟弘洲一口气憋在肺里不敢动，冷汗刹那间湿透了背心。他清醒地确定这绝不可能，他发誓他坚决不信......他强迫自己抬起僵硬的脖子——
　　那个凶手、那个男人、不、那个东西！——他整个“人”团成了一个团，像一张干瘪的吸盘，正吸在孟弘洲头顶！
　　更骇人的是，他那脖子......孟弘洲不知道该不该形容做“脖子”——他那脖子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脑袋耷拉下来，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炯炯有神，笑弯的形状像一对窄窄弯刀！
　　也就是孟弘洲根正苗红胆子大，心里亮敞了些，这要是换个人，八成要当场吓厥过去！
　　不过孟队长心里再亮也是头一回见这种“东西”，着实吓得够呛。
　　他肯定已经完全错乱了。比如他的脑子已经乱麻一团，开始胡思乱想——
　　幸好这是个“男人”，要是个留长发的“女人”，那头发绝对能淋自己一脸。
　　哦，男人也可以留长发，比如闻人珄身边那个。想来真是操/蛋，自己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但至今为止，就连他姓什么都没查出来。
　　看吧，他要疯了。
　　大千世界千奇百怪，疯不是什么可怕的事，脑子短路也烧不死人，好在孟弘洲的身体经过多年训练，快于大脑，还是灵活敏捷的。
　　在那“东西”扑下来的瞬间，孟弘洲迅速侧身躲开！
　　孟弘洲弓着身子，落地时护住头，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防卫得当，滚下一层楼梯也没什么问题。孟弘洲赶紧抬起头，在黑暗里只能看见那“东西”的影子，像一只巨大的耗子，连蹦带跳地蹿上楼梯，往上跑！
　　孟弘洲站起来，还没等再动唤，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他皱起眉，伸手抹了把，湿热的，有血。
　　小腹被割开一道口子。
　　孟弘洲顿了顿，又摸了下侧脖颈——也摸到了血。不过只是划了一下，伤口不深。
　　幸亏他刚才躲得快，不然，他现在大概已经凉了。
　　孟弘洲在这一刻终于恍然大悟——他明白闻人珄了。
　　难怪闻人珄语焉不详，什么都不肯告诉他。
　　先是闻人珄不能说，说不出，再者，如此荒诞的“鬼故事”，闻人珄就算拉着他解释一晚上，他也不会信半个字，只会第二天领人去精神科做鉴定。
　　那么，他现在要怎么办？要追上去吗？那“东西”......什么三教九流的“缩骨功”？放屁吧。那“东西”......不是人啊？
　　正在孟弘洲恨不得用头撞墙的时候，闻人珄追上来了。
　　“弘洲！”闻人珄一进门洞就闻到一股血腥味，这让他顾不上其他，立刻点亮了手机手电筒。
　　“受伤了？”闻人珄快速拉过孟弘洲，低头检查他的伤口，“有点深。”
　　“没事儿，肠子掉不出来就行。”孟弘洲抿了下嘴，有点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闻人珄默了默，看了孟弘洲一眼：“吓坏了吧？看到什么了？”
　　孟弘洲几乎露出了有生以来最古怪的表情：“太黑了，‘他’动作太快，没怎么看清。”
　　闻人珄：“那‘他’呢？”
　　孟弘洲：“上楼了。”
　　闻人珄麻利地脱下自己外衣，压住孟弘洲的伤：“你先回去，我上去看看。”
　　“不行。”孟弘洲斩钉截铁，“我跟你去。”
　　“你有伤，还吓着了，你现在那脸色就跟在太平间冻过一样。”闻人珄有理有据，“我不是第一次见那种东西了。”
　　“那又怎么样？”孟弘洲寸步不让，“就算见八百次，你能打得过？”
　　孟弘洲下意识按住腰间的枪，喃喃说：“应该吃枪子儿吧......”
　　“......”闻人珄仔细想了片刻，“我们一起走吧。”
　　“嗯？”
　　“走。”闻人珄做出决定，立即执行，拽起孟弘洲就要往外走，“张错跟我交代过，让我什么都别管，闭着眼睛回家。”
　　“......原来姓张。嘶......”孟弘洲痛哼一声。
　　“扯到你伤口了？”闻人珄半点没乐观，“你流了不少血，我们得赶紧处理。”
　　“我......”
　　“啊！——”
　　突然间，头顶竟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喊，打断了孟弘洲的话！那喊声像尖锐的锥子，刺痛耳膜！
　　这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动静，万分痛苦！
　　“上头有人！”孟弘洲浑身一抖擞，一手按着伤口，转过头拔腿往上跑。
　　“操！”闻人珄咬了咬牙，也快速追上去。
　　他俩可以掂量局势，但前提是不会付出更大的代价，现在楼顶有个会大喊大叫的人，那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孟弘洲和闻人珄一路跑上楼顶，踏上天台的第一步——两人皆震在原地——
　　在他们对面，张错浑身是血地转过身，活像个从血河里趟出来的悍戾阎罗。


第34章 得心应手的残杀！
　　闻人珄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
　　他眼睛很快，立时把握住情形——
　　刚跑上来的“凶手”现在趴在张错左前方，一动不动，像一块死透的囊皮，贴紧地面。
　　张错右前方，地上半蹲半跪一个男人，身穿的那件不伦不类的麻袋长衫染满了血。之前的痛喊，应该就是他叫的。
　　架势再明显不过——这是一场三方互殴。
　　那边张错一眼看见闻人珄，瞳孔倏一下放大——他像被从天而降的钉子从头穿透，钻过脚掌，扎进地里，痛得不能动弹。
　　张错的嘴唇微微颤抖，声如蚊呐：“我、我不是让你、走么......”
　　闻人珄和张错有一段距离，以至于闻人珄耳朵再灵，也没能听清张错的话，但话不用听，张错的表情很明显——那张漂亮的脸沾满血，仿佛支离破碎。
　　——现在这模样见到闻人珄，张错很难过。
　　“你......”闻人珄有话来不及说，突然眼神一变——他看见那原本贴着地皮的“凶手”猛然拔地而起，朝张错扑过来！
　　“张错小心！——”闻人珄大喊一嗓子。
　　张错侧过脸，眼里唯独那点幽微的光泯灭。
　　张错面无表情，伸出血淋淋的一只手，雷厉风飞般，一把掐住“凶手”的脖子！
　　而后他把“人”拎起来，卯足力气往前一抡——
　　那“凶手”在半空中翻了个滚儿，“咣当”一声大响摔到地上。他摔地的时候团成一颗“球”，被掼出去的力道太大，活像颗铅球重砸到地上！
　　“......天......”孟弘洲看得目瞪口呆，严重怀疑自己在神游，“......还能这么摔人？”
　　闻人珄也傻了眼，怔愣道：“......啊......”
　　他不是第一次见张错动手。之前在地下比这彪得多，张错一把短刀，生生宰了鬼藤龙蟒。但这回不一样。
　　这回对象是个“人”。尽管他和寻常的人不一样，但他还是个“人”，某种意义上的——“人”。
　　张错的霹雳手段，没有半分拿软。再看他浑身是血的罗刹模样，着实可怖。
　　比如孟弘洲，震惊的同时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真亏了你敢把他留在身边。”孟弘洲快速嘟囔一句。
　　闻人珄皱起眉，心里有股劲儿揪巴着难受。
　　这时候张错已然转过身，只留给闻人珄一个后背。
　　“先生，你不该、来的。”张错说。声音凉冰冰。
　　“......闻人听行......”地上那半死不活跪了半天的宋妄终于抬起头。
　　他这一抬头，闻人珄心里一惊——敢情他消停这一时半刻，并不是有多懂事，而是早就成了块妥妥的破烂废料。
　　张错赤手空拳，也不晓得是怎么个狠法，竟能把这货打成这么个歪瓜咧枣的熊样——宋妄胸口被撕开三条大血口，胸前肋骨甚至有几处隐约可见，他侧脖颈也有一条口子，长长一道，从肩膀剌到下巴，血糊满了整个衣领。
　　“......闻人听行......”因为受伤，宋妄的声音也很奇怪，像垂死的老人在哼叫。
　　闻人珄心脏打鼓，下意识上前一步，把孟弘洲挡在身后，作出防备的姿势。
　　“宋妄。”张错开口了，“我留你一条命，你还、不肯走？”
　　“少他妈废话。”宋妄朝地上呸一口血唾沫，“有种你把我五马分尸，碎尸万段。但凡你敢留我个全尸，我就有本事蹦起来！”
　　张错说话费劲，没再和他做口舌之辩。与此同时，宋妄踉跄着站起来，闻人珄眼见他手里攥着什么白亮的东西，朝自己过来。
　　宋妄已吹灯拔蜡，就连表情也被血糊得含糊不清，除了眼神凶狠，几乎看不出什么进攻势态。
　　但张错没有宽恕。他两步上前，身体一顿，右脚往后错一步，下一刻重心放在左腿，以左前掌为支点，快速抡起右腿——
　　“噗——”
　　张错一腿抡到宋妄头上，宋妄一大口鲜血喷出来，被横着踢飞出去！
　　宋妄的身体像只断线的风筝，无声无息从天台坠落，随后坠入江中。
　　闻人珄赶忙走到天台边，扒着栏杆往下看——江水平静无波，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是个什么人？”孟弘洲指着江面，肚子里的火一气儿拱到头皮。
　　他看了张错一眼，眼睛有些发红——在他眼里，张错俨然比许多犯罪分子都要穷凶极恶！
　　“我不知道。”闻人珄干巴巴地回答。
　　张错收拾完了宋妄，沉默着走到那“凶手”身边，他蹲下，手揪着“人”的衣领子，像扯一条轻飘飘的破抹布，把“凶手”薅起来。
　　张错把“凶手”推到栏杆上，直勾勾盯他的眼睛。
　　那“凶手”眼里现在布满了红血丝，就像刚绞杀过的蛛网，纤细密麻地交织。
　　张错看着他，他也看着张错，他一张嘴，嘴里流水一样往外淌血，还“咯咯”地笑起来。
　　这笑声瘆得慌，叫人毛骨悚然！
　　“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张错一个一个字地咬，咬牙切齿。
　　闻人珄明显从张错的语气中听出了强忍的愤怒。
　　闻人珄犹豫片刻，往张错那边走。
　　“小珄。”孟弘洲毫无疑问地抓住了闻人珄。他摇摇头。
　　——在看过张错刚才那轻描淡写的残杀之后，谁都不会有好脸色。
　　——没错，那就是残杀，得心应手的残杀！
　　“没关系。”闻人珄当然也只剩下最难看的表情。但他还是控制着，把语气放得很平稳，“我过去。”
　　“放心，他不会害我。”闻人珄说。
　　孟弘洲认为闻人珄在放屁，他另只手已经握上枪。
　　而闻人珄非常认真地直视孟弘洲的眼睛，再次重复：“我过去。”
　　“......”孟弘洲闭了闭眼，他放开闻人珄，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孟弘洲举起枪，拉枪上膛，把枪口对准张错。
　　闻人珄稳稳地走到张错背后。他听清了张错和“凶手”的对话。
　　那“凶手”气若游丝：“你要......继续做噩梦......”
　　“凶手”的眼睛转动，看到闻人珄，眼底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凶手”的右手抬起来，大拇指抵住自己咽喉：“他说，他七十年前能让闻人听行死一次。”
　　“那么七十年后......就能让他死第二次。”“凶手”又望向张错，流血的嘴角咧出惊悚的笑容。
　　这话落地，张错身体猛地一颤。闻人珄离张错很近，很清楚地感觉到张错在害怕。
　　不论张错刚才如何心狠手辣，冷酷凶残，他现在真的在害怕。他的肩膀在发抖，肌肉在战栗。闻人珄站在张错身后，听张错呼吸错乱。——这是被人攥紧心脏的恐惧！
　　“你住嘴。”张错喃喃道，他揪着“凶手”衣襟的手更紧，“你住嘴！”
　　“你们......注定生离死别。”“凶手”歪过头，抵在自己咽喉的大拇指突然用力一划——
　　他的指甲竟像刀子，将他喉咙生生割开！鲜血喷了张错满脸！
　　“无论人间......还是地狱......你长生，就是......噩梦......”
　　他说完，无光的眼睛僵直，身体完全瘫软下来。他死了。
　　“不会的。”
　　他已经死了，可被喷了一脸血的张错似乎还没有察觉，他还揪着人不放，自顾自地低语：“不要。不可能。”
　　“你胡说。”张错微微歪过头，脸色惨白，目光直愣愣，没有丁点起伏，和对面的“死人”竟没什么两样。
　　闻人珄见状，心里一咯噔，暗说张错像着了癔症，绝对要不好。闻人珄尝试着抓住张错的肩膀，小心唤人：“张错？”
　　张错没有反应。
　　这两秒如刀尖上煎熬。闻人珄被逼出了一身冷汗。
　　突然，张错垂下眼：“我让你、胡说八道。”
　　他举起拳头，猛地暴起，狠狠朝这“死人”的脸打下去！
　　是泄愤。疯狂的泄愤，病态的泄愤。张错拳拳到肉，力道极狠，鲜血被打得到处飞溅，溅到闻人珄脸上身上。
　　“张错！”闻人珄想抓张错的胳膊，但张错力气太大，闻人珄抓不上，只好从张错背后抱住他，“张错！”
　　闻人珄差点被张错给甩出去，身体一颠，牙齿磕到舌头，嘴里尝到血味：“你他妈的别发疯了！张错！”
　　不知不觉，闻人珄脱口大吼：“阿错！”
　　这一声似乎震住了张错，张错突然停下来，像刹那间被按了暂停键。
　　闻人珄抱着张错，感觉到张错的后背在自己怀里越来越僵硬。闻人珄确定张错已经安静下来，才松开张错，缓缓后退一步。
　　张错身上的力气一点点卸掉，他终于松开手，那死透的“凶手”从栏杆上滑落，掉进深不见底的冰冷江水。
　　闻人珄抹了把脸，心脏还在狂跳不止。他深吸一口气，顾不得其余，扳过张错肩膀，小心地问：“张错，你还好吗？”
　　张错双眼幽黑，深深地看着闻人珄。半晌，他哑着嗓子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一字一字如履薄冰，似乎生怕掉进万丈深渊，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闻人珄愣住。
　　刚才情急，他话不过脑子，秃噜嘴叫了张错什么？......他叫什么了吗？
　　警方的动作很快，急促不绝的警笛声此时从不远处传进耳朵。
　　张错从闻人珄迷茫的脸上已经找到答案。
　　——他不记得。他不可能记得。怎么可能呢。
　　饶是张错多少抠心挖胆，又因什么走火入魔，可自始至终，他从来......从来，都不舍得动先生半根头发。他不敢，比得过肝肠寸断。
　　张错低下头，轻轻拉开闻人珄的手。他没再说一个字，也没再看闻人珄，他转过身，跨上栏杆，纵身跳出去。


第35章 “你还、要我么？”
　　这是今晚第二次，张错在闻人珄眼前这么“惊心动魄”地跳出去，闻人珄却碰不到他。
　　闻人珄那原本花瓣样鲜活的嘴唇崩成一条死线。他沉默着上前一步，低头往栏杆下看。
　　意料之中。
　　入目一片静谧的江水，江面泛映警灯红色的光。
　　没有张错。又一次没有张错。
　　闻人珄莫名其妙感觉到腹腔里一阵空洞，像饿着了那种空，五脏六腑都在失落，抽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下去，有点难受——突然就饿着了。
　　“......他就这么跳下去？”孟弘洲只能把自己的理智当一袋子可回收垃圾扔掉。
　　闻人珄转过身，后背轻轻靠在栏杆上：“没事，奈何不了他。”
　　“......”孟弘洲无语，小腹伤口疼得厉害，他收了枪，捂着伤坐到地上，“他可浑身是血。”
　　“他不会被抓到的。”闻人珄又说。
　　“他是杀人犯！”孟弘洲被闻人珄平静的语气呛到，一着急，扯得伤口一阵撕裂，“嘶......”
　　“你当心点。”闻人珄叹了口气。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嘴里点上：“正当防卫。况且严格意义上说，那都不能算‘人’了。”
　　孟弘洲危险地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闻人珄沉默地抽着烟，没接话。
　　孟弘洲顿了顿：“之前在乡下......也是这样？”
　　“差不多。”闻人珄吐烟圈，“别再问了。”
　　江边风冷，一阵冷风把闻人珄两条手臂撩得发麻。他还隐约在风里闻到了一股古怪的味道，有点辛辣，又有点苦，像烈酒......又不一样......似乎在烈酒里掺了什么生涩的东西......
　　“这些......是冲你？”然而孟弘洲没办法不再问，“为什么？”
　　闻人珄面无表情：“你就当我惹上鬼了吧。”
　　孟弘洲：“......”
　　闻人珄深吸一口烟：“张错的事，一个字都不准说出去。”
　　他想了想，又加一句：“求你了。”
　　“......”孟弘洲瞪大眼，“......你可从来没求过人。”
　　“嗯，所以求你了。”闻人珄淡淡地说，“而且你也说不清楚，我发誓你们抓不到张错。”
　　“......”孟弘洲无言以对。
　　他烦躁地撇过脸：“......知道了。”
　　警察急忙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闻人珄盯着天台的门缝眯起眼，用力一大口吸掉剩下的烟，把烟头扔到一边踩灭。
　　他往大门走，到孟弘洲身边，被孟弘洲抓住：“朝江里那三枪，是我开的。”
　　闻人珄：“......”
　　警察破门而入。
　　“孟队！——”
　　。
　　金城市局刑警队二队队长孟弘洲，在今晚和朋友兼小舅子（前警员）闻人珄一起去听小提琴演出时，碰上一起行凶事件，孟弘洲和闻人珄追捕凶手，追到小楼天台，发现凶手在天台上另残忍杀害了一命男子。孟弘洲持枪警告，凶手不从，遂自杀，坠入江中。
　　最后，闻人珄和孟弘洲把故事编成了这么个荒腔走板的扯屁版本。
　　闻人珄心不在焉，做笔录的全程都在跑神，而孟队长向来秉公执法，这荒唐谎话撒得脸色铁青。
　　更别提孟弘洲在医院处理伤口的时候，惊魂未定的闻人慕书还扑过来连疼带骂，外加抹了一顿眼泪。
　　这一晚上没有一件好事情。如果非要抠搜，那唯一有幸的是踩踏事故没有酿成严重后果，闻人慕书也没有受伤。
　　但这完全不值得开心，尤其是对执法人员来讲——毕竟所谓人祸，皆为恶孽，罪大恶极，千不该，万不该。
　　处理好一系列糟心事，等闻人珄驱车回到自己家楼下，已经夜里两点多了。
　　他没有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哪怕公共停车位距离单元门有点远，他这个业主还是专门臭不要脸地浪费了一次公共资源。
　　闻人珄停好车，下车以后在自家楼下站了很久没动。
　　这里仰起头就能看见自己家窗户——黑的。黢黑一片。
　　凭张错的本事，“回家”不是问题。很明显，张错没回去。
　　闻人珄扒拉不清自己什么心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在想什么。这种恍惚不明的状态让他有点心慌。
　　站在原地吹了太久深夜的风，吹到从里到外都冷透了，闻人珄突然打一个哆嗦。
　　“啊......”
　　没有刻意去想，他此时此刻什么也不想琢磨。但他就是想起来了，醍醐灌顶一般——
　　他想起之前在天台上，他到底喊了声什么，让张错冷静下来——“阿错”。
　　是“阿错”。
　　闻人珄怔愣了半晌，眼睛定在花坛里一根儿东倒西歪的小野草上。
　　一点儿也不挺立，一点儿也不生机勃勃，这可能是一棵病草吧，有点儿难看，有点儿可怜。像谁了呢。这天下的难也太多了，难上人，难上棵草。
　　闻人珄搓搓自己麻木的手臂，低沉地自言自语：“原来，我上辈子叫他阿错啊。”
　　又在原地戳立半晌，闻人珄回车上拿了今天买的东西。大包小卷儿的，都是给张错买的衣服。
　　先前给闻人慕书买礼物时捎带的那根翡翠簪子还在车上，闻人珄顺手牵羊，也一并给拿着了。
　　他两只手都提溜得满满当当，终于迈开脚，往单元门里进。
　　上电梯，刷电梯卡，安静地上楼。全程他依旧不知道该想什么。
　　他应该想一些事情。特别应该。只是......只是好像有股情绪在无形无声地拿捏他，搓扁他，让他没力气。
　　太疲惫了。
　　真想一头栽地上睡过去。
　　这种虚无的滋味一直持续到闻人珄走出电梯，转过拐弯——
　　闻人珄猛地顿住脚，整个人像被大力捶了一拳，血气顶上头——
　　他看见张错了。
　　是张错。他以为没有“回家”的张错。
　　张错“回”了，只是这个“回”，过分拘束，过分小心。张错把自己排除，从家摘出去。所以他只在门外——
　　张错双手抱膝，坐在家门口。
　　张错这样子很乖，如果忽略掉他一身的血。
　　走廊的窗户开着，张错便是从这窗户进来的。凉气在不断地进来。
　　闻人珄定了定神，朝张错走过去，在张错跟前站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张错。
　　张错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刚哭过一场。
　　闻人珄想到张错是个哭包儿变现，没准儿还真的哭过呢。
　　两人就这么一高一低，对视了挺长时间。
　　这时候似乎谁先开口都有点难为。
　　不过，闻人珄最终等来了张错的第一句话——
　　“先生......”张错声音不大，“你还、要我么？”
　　闻人珄感觉心窝子好像被一根尖锐的针戳了一下，算不得什么疼，但很容易发出“嘶”那么一声。
　　闻人珄扯起僵了一晚上的嘴角，短暂地笑了下：“你说话总是这样，听着就暧昧。”
　　闻人珄：“第一次见面，你就说，你此生绝不会骗我。”
　　此时此刻，闻人珄提这一茬，大有皮里阳秋，讽得一针见血。
　　张错眼底一黯，彻底说不出话来。
　　闻人珄没再继续杵捣他，从兜里掏出钥匙，绕过张错，走到门前开门。
　　门锁“咔嚓”一声，先顶着门拱出来的是黑莲花那朵完蛋狗头。
　　黑莲花终于盼来了自家主子，兴奋地直摇尾巴，但它刚冒出来脑瓜，尾巴就摇不动了。
　　狗鼻子灵，它闻到了张错身上的血味，这让它定在原地，没敢扑闻人珄，更没敢扑张错，甚至还有点瑟瑟发抖。
　　张错不敢摸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像一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脏石头，格格不入地落在这里。
　　那边闻人珄皱起眉，先把手上的袋子都放进门口，然后弯下腰，一把捞起黑莲花。
　　他将黑莲花圈怀里抱着，敷衍地顺两把毛，以示安慰。
　　闻人珄跨进门，点开灯，正对脸儿是地上抻懒腰的白娘子。白娘子眯起眼，朝闻人珄抱怨似的捏嗓子“喵”了一声。
　　闻人珄换上拖鞋，还没有关门。
　　他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只好从门框探出头，瞅张错：“你还不进来？”
　　张错一顿，猛地抬起眼，满脸的不敢信。那表情有些好笑，还来不及惊喜，只是茫然，就像突然看见天上掉馅儿饼那一刻，人反应不过来，就有点傻。
　　“进来。”闻人珄再重复一遍。
　　“真的？”张错忽一下站起身。
　　血味特别重，黑莲花直往闻人珄怀里缩。
　　“快点。”闻人珄烦了，没好气儿道，“你故意膈应我，没完了是吧？一身拐子病，你觉得我能放你走？”
　　闻人珄：“幸好现在深更半夜没有人，要是被邻居看见了，我今晚还得去局子里。”
　　闻人珄说完，干脆扯住张错衣服，把这磨磨唧唧的倒霉货给薅进家。传论坛bisi
　　张错一进门，白娘子被血气冲到，嗷一嗓子蹦上沙发，窝一角不动了。
　　闻人珄眉头拧巴个旋儿，对张错说：“去卫生间擦擦，一身血气冲天，看给白娘子和黑莲花吓的。”
　　他顿了顿，多看张错一眼：“我也好知道你都伤哪儿了。”
　　该说不道，张错这一身血淋淋的是真吓人。
　　闻人珄想了想，又补充一句：“用我帮你吗？”
　　张错摇摇头。
　　“那去吧。”闻人珄把黑莲花扔到沙发上，“自己小心着点儿。”
　　黑莲花那孽畜一着沙发，四只蹄子爬拉得飞快，三下五除二蹿到白娘子跟前儿，一白一黑，宛如两朵娇花，互相依偎，盘成一张阴阳八卦图。
　　闻人珄：“......”
　　他真是连骂娘的劲儿都消磨丢了。
　　作者有话说:
　　“抢夺枪支”本身是要量刑的，这里......介于情况复杂，孟队长兜了一下，小珄少爷原本也是队里的人，嗯......反正在这里就不赘述这个事情了。
　　PS : 撒谎不好，绝对不能撒谎。（画重点）


第36章 “我......总惹你生气。”
　　张错在卫生间擦洗，听见闻人珄搁客厅翻箱倒柜找着什么。
　　张错用凉水洗得脸，冰冷的水珠正顺着那完美的侧脸线条往下滑，滴溜儿进深深的颈窝里，埋没。
　　张错抬头，盯着镜子里自己的映像——一张让他憎恨的脸。眼底黑得深不可测。
　　“咚咚咚”传来三声敲门声，闻人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干净衣服给你找好了，放在门口。你那全是血的衣服就不要了，包起来，明天扔掉。”
　　张错抿了抿唇：“我洗。”
　　“啊？”外头的闻人珄好悬没一脚把门踹开，“全是血怎么洗啊？洗不干净的。”
　　张错不吭声了。
　　闻人珄贴着门边儿想了想，想到今晚在紧要关头，张错的确挂心衣服来着，原因是——“......是你买的。”
　　真他娘的滑天下之大稽，好笑又好气。
　　“听我的，扔了。”闻人珄的脑袋轻轻磕一下门，“我今天还给你买了一整包呢，都在外头，全是你的。”
　　“嗯。”
　　闻人珄觉得，里头张错的声音有点委屈。
　　他也就是没开门正儿八经亲眼看看罢了。
　　一门之隔，张错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门上映出的人影轮廓，他的双眼就像有吸引力的无底洞，恨不能把闻人珄的影子勾来，卷进去......
　　......
　　擦洗完毕，张错披着一头湿漉漉的黑发从卫生间出来。
　　客厅开起暖黄色的灯，窗户咧一道小缝，风走进来，蒙过窗帘，鼓起一朵朦胧的包，像少女的头纱。
　　闻人珄坐在沙发上，大腿边儿趴着懒洋洋的白娘子和黑莲花，腿上则放着医药箱。
　　——他刚才翻箱倒柜地好一通扒拉，就是在找医药箱。
　　“别杵那儿了，快过来吧。”闻人珄拍拍沙发，“先过来坐下，我看看你的伤。”
　　张错表情惨淡，好像整个人就要垮成碎渣滓，仿佛他被闻人珄看去最可怖的样子，心上那仅剩的一点净土便也崩塌，从此再无处吹风，无处生机，独守万念俱灰。
　　张错走到闻人珄跟前坐下。
　　闻人珄先一把抓过张错的手，翻开掌心看了眼，脸皮差点抽出褶子花。
　　闻人珄大概能感觉出那“奔雷”是个什么劳什子，可能有点像小炸弹。果不其然，张错掌心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闻人珄差点不知道怎么往上抹碘伏：“......要不还是去趟医院吧？可你没身份证......”
　　“我打电话叫个医生？但这时间也不太好找人。你这......”
　　“没、关系的。”张错突然说，他盯着闻人珄看。
　　这时候闻人珄微微低着头，额前碎发柔软地遮挡眉毛，鼻尖落有温暖的光，这么看着，仿佛他很单纯，没有丁点攻击性，也没有那么多的敏感和精明。
　　“这只手、没了，我也没、关系。”张错说。
　　闻人珄处理伤口的动作一顿，抬眼剜张错一记：“你要是不会说话，在我问你之前，就先给我闭嘴。”
　　张错眼睫微颤：“我给你、添麻烦了。”
　　闻人珄没搭理，从医药箱扯出一卷纱布，开始给张错缠手。
　　把手包好，闻人珄才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怕你。我这么说，你可舒服些了？”
　　“但你、生气了。”张错摇摇头，声音很轻，“我知道的。你生气，你身边、的空气，都不一样。”
　　闻人珄乐了：“我是台风眼吗？胡说八道。”
　　“真的。”张错的声音更轻了，像极一个窝心认错的乖小孩，“因为我曾经，很熟悉你、生气的样子。”
　　“因为我......”张错顿了顿，“我......总惹你生气。”
　　“是吗？”闻人珄安静地看着张错。
　　张错缓缓点了下头：“嗯。”
　　“......”
　　趴在腿边的黑莲花打了个滚儿，毫无防备地露出粉嫩的小肚皮。闻人珄刚想伸手抓一下，旁边的白娘子爪子更快，先“吧嗒”上去，在黑莲花肚子上按下个爪印。
　　闻人珄：“......”
　　本来就没有半点玩猫逗狗的兴致。闻人珄问张错：“你再没伤到哪里么？”
　　“没有。”张错回答。
　　“这事儿你可别瞒我。”闻人珄笑了下。
　　他已经摸清张错的骨头了，总而言之就是可怜。真可怜，装可怜，反正美人儿就是要时时刻刻惹人怜。
　　“你要是想招我心疼，现在把你受的伤全露出来，绝对是个好办法。”闻人珄的语气轻飘飘，“没准儿我一难受，今晚都不舍得说什么。”
　　张错微微皱了下眉，又很快松开眉心：“真没有。”
　　闻人珄当然没有放过他这一瞬的不愉快。
　　沉默过片刻，闻人珄低低地说：“那你还真是......真是......”
　　他又笑了：“挺厉害的。”
　　——那么多血，张错都快成个血人了，敢情只有手上那点儿是他自己的。
　　啧。
　　这句“厉害”，大抵也没多少夸赞的成分。
　　“还是、吓到你了。”张错瓮声瓮气。
　　“别误会。”闻人珄板下脸来，“我没那么胆小。我上辈子应该也没那么胆小吧？”
　　张错不吭声，头微微低着。
　　“从咱俩认识到现在，你在我面前，十次有九次低着头，什么毛病？”闻人珄伸手，抬了下张错的下巴，二人目光直对。
　　“张错，我现在没有朝你兴师问罪的资格，我也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真相。”闻人珄认真地说，“这些事情既然与我有关，那我想我的要求并不过分。”
　　闻人珄：“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在威胁我和我身边的人，为什么。”
　　闻人珄的眼睛溜到张错缠着纱布的手上：“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你受伤，又让你......”
　　——又让你“大开杀戒”。
　　闻人珄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我脾气不怎么好，真的很少这么有耐心。”闻人珄笑笑，“虽然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听起来很像不得已的权宜，但在餐厅，我跟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闻人珄：“我相信你，想相信你，你一次一次救我的命，对我好，我希望听你说，你能明白吗？”
　　张错眼睛动了动，微微侧转，像是有些不敢看闻人珄。
　　闻人珄叹了口气：“张错，现在能全都告诉我吗？”
　　闻人珄没有催促，他等着。
　　一边的白娘子不晓得着了什么缺弦儿癔症，软塌塌地“咕噜”几声，这响动舒服，揉进暖洋洋的灯光，就好似这个夜晚温馨舒适，不存在任何或硬或软的“逼供”，以及半分瞒心昧己。
　　闻人珄等了一会儿，大概半分钟。
　　“你问吧。”张错终于说。
　　“好。”闻人珄慢慢靠到沙发背上。
　　折腾一整晚，参回斗转了，他很疲惫。又或者，闻人珄在张错面前大可不必绷着，反正，单看他现在那放松的样子，任谁也想不到他在问生死攸关的问题。
　　“嗯......”问题太多了。闻人珄想了想，在脑子里捋了下，“先告诉我，赶尸族，宋妄，是怎么回事？”
　　他的确敏感又聪明，张错脱口说过一次的东西，他全都记着，而且能分毫不差地串起来。
　　“买完衣服出来，你不仅发现孟弘洲在后面跟踪我们，还有宋妄，对吧？”闻人珄问。
　　“餐厅的卫生间，宋妄设了埋伏？或者说是做下了术法，想用‘奔雷’对付我。你早就知道了，所以从一开始就跟着我，才能第一时间抓住‘奔雷’，对不对？”
　　“对。”张错认下。
　　“嗯。那跟我想的应该没有多少出入了。”闻人珄又琢磨片刻，“你先前去过霁月酒店，林娜的死和宋妄有关系吗？”
　　“没有。”张错说，“这件事、应该和他、无关。”
　　“那就都是今天演奏会上那个不人不鬼的。”闻人珄冷冷地说。
　　“那是个什么？”闻人珄紧接着问。
　　“我也、说不好。”张错呼出一口气，像下了决心，“晓眠说、你曾经，叫他们‘煞星’。”
　　“煞星？”闻人珄皱起眉，“晓眠？”
　　闻人珄：“你一个一个给我解释。”
　　“闻人晓眠。”张错说，“是闻人家、唯一活下来、的人。”
　　“原来还有根苗苗......”闻人珄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问，“什么叫唯一活下来的？你不是闻人家的人吗？”
　　“闻人晓眠、是先生的、血亲。”张错轻轻别过头：“而我、一个下人，又未易姓。不算的。”
　　闻人珄没接茬。
　　话是有理，但总觉得哪块儿不大好听。
　　尤其按张错的说法，他们上辈子还是恋人......
　　啧。
　　“那......”闻人珄默了默，“那闻人晓眠现在在哪儿呢？”
　　“敦煌。”张错说，“有机会、你们会、见到。”
　　“唔......”
　　“‘煞星’，就是像那样、失常的人。”张错继续说，“他们、比寻常人时、更有攻击性，心怀恶念、会害人。”
　　“......”闻人珄有点无奈，“怎么说得像是感染了丧尸病毒似的......”


第37章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丧尸病毒？”张错愣住，“那是、什么？”
　　“......”闻人珄张了张嘴，正事要紧，他懒得解释，“没事，不重要，你继续说。”
　　“‘煞星’具体、是怎么来的，我也不清楚。”张错停顿过一秒，声音低沉，“当年你就是、因为‘煞星’......”
　　闻人珄一点就透。
　　他露出一副难以形容的表情，挺了半晌，才有些不是滋味地说：“那这么看来，我上辈子死得挺冤枉啊。”
　　可不是冤枉么，搭了一条性命进去，幕后黑手却还在。一度轮回，又能来找他这辈子。
　　......
　　就荒唐。
　　“不是的。”张错从闻人珄的表情上看出来，连忙说，“不是的。是封印，动了。鸣沙山下、的大印。”
　　“啊？什么玩意？”
　　“那是巫族的、秘密。”张错轻轻地说，“只有、先生知道。我也不清楚。”
　　“只是。大印开，恶灵起，民不聊生。”张错说，“你这样、说过。”
　　“......”闻人珄没话可接。
　　“好吧。”闻人珄摆摆手，索性跳过去，“这要是祸患，以后总会揭晓谜底。”
　　“那赶尸族的宋妄不是‘煞星’，他为什么要杀我？”闻人珄又问。
　　“驱除‘煞星’，先生树敌。”张错说，“赶尸族、便是一个。”
　　“当年赶尸族、二百、一十八口，皆因、‘煞星’受难......”张错说到这里停下了。
　　闻人珄不敢置信：“所以，我上辈子几乎杀了他全族？”
　　“嗯。”张错缓缓点了下头。
　　闻人珄现在的心情已经无法用震惊来形容，几乎可以算作晴天霹雳。
　　他好长一阵子没能张开嘴巴。
　　张错观望闻人珄的脸色，眉头皱起来，有些担心：“先生......”
　　“没事......”闻人珄干巴巴道。
　　“先生、从未作恶！”张错忽然急着说，“先生、是除害！”
　　闻人珄愣了愣，心头那五级地震渐渐平静。他瞅张错一张紧张兮兮的漂亮脸蛋儿，竟难得在心坎里抠着了一点舒服。
　　“嗯，知道。你不用那么着急为我上辈子平反。”闻人珄笑起来。
　　张错可能有点不好意思，嘴唇轻微地绷着。
　　“嗯......”闻人珄想了想，“那这么说来，赶尸族想找我报仇，也不是没有道理。”
　　灭族之恨，不共戴天，有时候明不明事理也不那么重要了。
　　试想一下，来个人，因为你家人得了狂犬病，就杀了你全家......这很难不发疯，还不得把恨算去祖宗十八代。
　　再说那赶尸族，巫族，本都不是俗伦，常人可能生死免恩仇，仇家俩腿儿一蹬，人死灯灭，撒手一把灰，什么深仇大怨也都憋去奈何桥换了一碗孟婆汤。但阴阳模糊的赶尸族和巫族......
　　......兴许就不是那么容易了了。比如张错，还长生不死呢，那对方的恨，自然也可以长生不死吧。
　　这逻辑，虽说主观性强烈，但也大概理顺得通。谁也不能要求别人宽宏大量，出世为圣。
　　闻人珄想到这，心里格外不舒服：“那宋妄......”
　　张错心肝脾肺发疼，火辣辣地疼，像在“刺啦刺啦”地燃烧。他知道闻人珄在想什么。
　　一开始，他还担心前世今生，先生会不会判若两人。但完全没有。姓氏没有变，音容笑貌没有变，他的人，他从里到外，全部没有变。
　　“先生放心。”张错交代说，“我没有杀、宋妄。”
　　张错：“那种程度、他不会死的。”
　　闻人珄：“......”
　　果真不是寻常人物。换了普通人，“那种程度”，早去阴曹地府报道喊号了。
　　“那宋妄......”张错有些不自在地说，“我早说过、让他、滚回湘西，离你远点。可他不听，屡教不改，我才......”
　　闻人珄笑了。
　　他看了张错一会儿：“昨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你在沙发上晕过去，是和他打过了？”
　　“嗯。”张错很老实。起码今夜，他有问必答。
　　“他根本打不过你啊，你昨晚是太大意了？”
　　“他昨晚、有帮手。”张错顿了顿，说，“他带了只......鬼尸傀儡。那东西，有点棘手。”
　　闻人珄：“......”
　　闻人珄不是很想深度了解所谓“鬼尸傀儡”是什么玩意，反正大致概念他听懂，便没有薅着问。
　　闻人珄又琢磨了一会儿，眼睛轻轻眯起来，那眼角的纹路松泛舒展：“还有我出去还林娜日记本那天，你跟踪我了吧？”
　　闻人珄：“我好歹是警校出身，身手虽然不如以前了，但警惕性还是在的，也不至于那么草包。”
　　张错看上去格外心虚，他憋了两秒，瓮声瓮气地说：“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闻人珄立马说。
　　他撇撇嘴，心想：“最好记得牢牢的，省得我抠心挖胆地胡思乱想，还会......”
　　闻人珄多瞄了眼张错包着纱布的手——还会担心。
　　他再也不想看见一个浑身是血、不——身上带血的张错。美人花是温养活，不该血淋淋的。
　　“所以，你今天是故意、拉我去偏远的、地方、买衣服。”张错突然说。
　　闻人珄也不掖着：“我寻思着，如果真的有什么要针对我们，最好找个人少的地方，家里在市区，我怕对方不乐意现身，一旦现了身又容易出大乱子。”
　　“就是没想到......”闻人珄想起演奏会上的乌龙，脸放下来。
　　“这不怪你的。”张错说，“那演奏会，有‘煞星’，就一定、会出事。”
　　闻人珄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张错的眼神慢慢变化，藏着某种难以言明的深切：“还有一点我很好奇。”
　　闻人珄眉眼带笑：“你说，天大地大，我前二十多年无风无浪，怎么现在，上辈子的仇家突然全都找过来了？”
　　闻人珄虽然讲的是个问句，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问”的意思，其中原由，他当然知道——理由就在他眼巴前儿呢。
　　张错身体蓦然一僵，他杵在闻人珄对面，跟块硬邦邦的死物一样，缓了半晌，才缓回来半口气儿：“我、我骗了你。”
　　“我之前说，我那七十年、都在地下。”张错说得挺艰难，“其实没有。”
　　“七十年间，赶尸族、一直盯着我。”张错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鸣沙山、守印门。”
　　“只是、上月大印、异动，我才想着、回一次、闻人家地下。”张错的眼眶不觉发热，“我只是想、回去看看......是老天、可怜我。让我......让我遇见你。”
　　“怪我。我害的你。”张错别开脸，不再看闻人珄，“我忍不住、跑来找你。这才让他们......找到你的。”
　　张错没哭，但声音很涩，他本来就结巴，这样听起来格外发哽，梗得闻人珄一阵难受，闷得想立地薅个倒霉沙包来揍两拳。
　　“瞎说。”闻人珄轻轻叹气，“闻人家地下塌了，我去过，早晚会找到我身上。”
　　闻人珄：“你没有害我，你一直在保护我。”
　　张错皱起眉，摇了摇头。
　　“这就是你不告诉我真相的原因？”闻人珄轻轻地问，“你怕我怪你，怨你？”
　　张错垂下眼睛，没底气地说：“我是怕你、赶我走。”
　　闻人珄没接上话。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肝在因为张错颤栗——这是张错带给他的触动。
　　“那你想怎么办呢？”闻人珄不吝说出张错的想法，他保证自己没说错，“待在我身边，一声不响地保护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闻人珄伸出手，拈起张错一缕湿漉漉的长发搁指尖搓着：“你本事大，自然能圆得了一切，我被蒙在鼓里，没有察觉，这些事又荒唐至极，你不开口，我终究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你盘算的，最好的结果。”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打得过宋妄，但若是打不过那‘煞星’呢？你根本都不知道会有几个‘煞星’！”闻人珄扔了张错的头发。
　　他语气加重：“宋妄和‘煞星’加一起，你要是打不过呢？再多来几个‘鬼尸傀儡’呢？你怎么办？你有想过吗？”
　　“所以，我露馅了。我惹你、生气了。”张错低低地说。
　　“放屁。”闻人珄瞪着张错，“我生气很重要吗？你以为你长生不死了不起？你要是被伤得体无完肤，你要怎么办？”
　　“我会走。”张错说。
　　这三个字闻人珄想到了，可张错亲口说出来，这般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还是让闻人珄有点架不住。
　　他会走。他若是撑不下去，他会走。走到一个没人知道的犄角旮旯里，流血，晕了，半死不活。左右他是死魂灵，等他恢复好，他又可以回来，回来明着或暗着保护他的先生。
　　七十年。张错被扔下七十年，被仇家盯了七十年，这七十年他怎么活的？做一个长生不老的怪物，站在地狱门口进不去，巴望人间的土迈不开腿，他活得这么难，守心尖子那仅剩的一撮灰。
　　然后，这撮灰死灰复燃，他的先生回来了。他却是这样说话，这样做事情。
　　闻人珄不知道是不是他身体里闻人听行的魂魄在作祟，他这一秒真的很想，很想把张错拉进怀里，紧紧抱一抱。虽然他非常生气，气得不知道怎么办比较好。
　　为什么他投胎转世，还姓闻人呢？是冥冥中有指引定数，闻人听行放不下那巫族的秘密大印，还是......更放不下他的阿错？
　　作者有话说:
　　我在备考期，所以真的没有时间，每天都非常忙......就只能先缘更了，希望小可爱们包涵。不过绝对不会坑文的。感谢支持！


第38章 “所以啊，你的先生没变。”
　　闻人珄想到这里，于是这样问了：“你说，为什么我这辈子还姓闻人呢？好巧不巧，偏偏我爷爷承过闻人家的恩，冥冥中这么多牵连。”
　　“当年的事、我不太清楚。”张错回答得很认真，“闻人家、应该、再没有活口。你爷爷......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或者是你、和闻人家的、缘分、还没有断。”张错说，“又或者......”
　　他望着闻人珄，眼神深邃：“是你死前，作了什么、术法，寻回来了？我不知道，可不可能。”
　　张错：“你的术法，高深莫测，我向来看不清。我只是......仰仗你活、罢了。”
　　张错：“你说过，巫是、行走在人间的、鬼神。一念成鬼，一念成神。”
　　闻人珄沉默片刻，提起嘴角笑了，他声音淡淡的，似乎无法落地：“上辈子，是我对不起你。”
　　“不！”张错立刻说，“先生、别这样说。”
　　张错：“......你这是、要我的命。”
　　闻人珄和张错对视：“你还有什么骗我的吗？”
　　张错摇摇头：“没有了。”
　　“确定？”
　　“嗯。”
　　“好。”闻人珄点点头，没再问了。
　　空气里传来轻飘飘的呼噜声，是白娘子，这无赖白毛团儿，居然枕着黑莲花睡着了......它睡得香喷喷，可苦了黑莲花，瞪一对锃亮的黑豆眼儿，一动不敢动。
　　闻人珄挠了下黑莲花的脑袋，对它挨欺负表示安慰。
　　“先生。”张错忽然出声。
　　“嗯？”闻人珄转回头。
　　不好猜张错到底有多么小心怯怕，他们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张错竟还很紧张地问闻人珄：“先生，你......要我走吗？”
　　闻人珄指了指黑莲花：“黑莲花都比你熟得快。”
　　骂完了张错不如野狗，闻人珄叹口气，语气放软：“我没要你走。”
　　他顿了顿：“其实细想一想，从你来我家，我什么时候拒绝你叫这声先生了？”
　　他这话字面陈述事实，但小珄少爷的嘴的确不是白长的，其中那温柔滋味过分耐品，足够把张错溺几个来回。
　　张错溺在那儿动弹不得。
　　闻人珄站起身：“你手伤了，我帮你吹吹头发吧，要不你这一头长发，天亮了也不能干。”
　　“使不得......”张错脱口而出。
　　“闭嘴。”闻人珄啧一声，没稀罕理张错，去卫生间拿吹风机。
　　张错转过头，眼睛随着闻人珄动，他轻小地、短暂地扯了下唇角，转瞬即逝。
　　。
　　拿完吹风机，闻人珄犹豫片刻，又去门口捡了之前提回来的一只精美袋子。
　　大概就是上辈子带的吧，阴阳一度折腾轮走，也没能掉干净。你要是说它邪，那有时候就得信邪。
　　譬如闻人珄，他为人处世，尤其对待感情，一贯干净利落，可临上张错，不论是否自愿，次次超纲，却从未真正抵触。
　　闻人珄想，他对张错有感觉。这感觉还没有那么深沉，不好说什么“喜欢”和“爱情”。但真的有。
　　就像有的人，在茫茫人海里和你擦肩而过，你却非要不知所云地转头看一次，甚至追上去，再看一次。
　　回到张错身边，闻人珄把袋子随手扔张错腿上，弯腰扯过沙发后的插排，给吹风机插上电。
　　闻人珄的手撩起张错的头发，吹风机的暖风很舒服。
　　张错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闻人珄看到他肩头的肌肉不再绷紧。
　　“先生、这是什么？”张错看自己腿上的袋子。
　　吹风机声音有点吵，嗡嗡叫唤，闻人珄皱起眉：“之前随手买的小玩意，送你了。”
　　“......送我？”张错惊喜地抬头。
　　闻人珄很自然地按了下张错的头顶：“别动，先吹完再。”
　　张错消停了，老实巴交坐那儿给吹。
　　闻人珄撩开张错耳边的长发时，一垂眼，发现张错耳廓有点泛红。
　　——是不好意思了？
　　闻人珄专门抻脑袋瞅过眼，那张好看的白面皮儿倒是瞧不出什么。
　　还是不好意思了。
　　大美人儿，心里软。
　　扒拉干张错一头乌黑的长发，闻人珄扔掉吹风。
　　“礼盒打开。”闻人珄的声音从张错头顶传下来。
　　张错听话，从袋子里拿出礼盒。
　　闻人家富，张错打小在闻人家长的，多少见过好东西，这礼盒一拿出来，他就知道有点来头。
　　雕花的木盒子，木香沉郁扑鼻。盒子且这样，里头装的东西更不用说了。
　　张错小心地打开盒子，眼睛一晃——
　　“......这、翡翠簪子......”
　　“是好东西吧？”闻人珄弯下腰，脑袋从张错一侧肩头探出来。
　　张错一转脸，和闻人珄离得太近，又飞快把脸转正。
　　闻人珄乐了，他直起腰：“问你呢，是不是好东西。”
　　要么说闻人珄真是个不长心的糟玩意，刚苦大仇深地盘完前世今生孽债累累，他当下就眉眼舒展，竟还稍稍端起来点臭流氓架子......
　　“你识货不？”闻人珄说，“我不太认识，就是觉得好看。”
　　“是、好东西。”张错说。他抿了抿唇，悄悄似地问，“真送我？”
　　像偷吃了蜜果子。
　　“是啊，长发才能挽簪子呢。”闻人珄盯着翡翠簪子看了会儿，突然伸手越过张错的肩，把簪子拿起来。
　　他转了转簪子，又看了会儿张错的头发：“你会挽么？”
　　“会。”张错说，“但我、弄得一般，怕弄断了。”
　　张错：“要不，我收起来，不戴。”
　　小珄少爷生打钱窝里生的，哪听得了他这么糟践东西，遂反怼：“不戴留着上供吗？东西买了就是要用的，不然买了干嘛？”
　　“嗯......”闻人珄想了想，手在空中比划过两下。他啧一声，又干脆一把抓起张错的头发来个实践。
　　本来以为这姑娘家巧手干的事，他绝对实践不明白，可当张错的长发和翡翠玉簪碰到一起，闻人珄就像突然被灌通了武林秘籍，那手仿佛不是自己的，嫁接了个巧货，挽得如鱼得水。
　　盯着张错高挽起的漆黑马尾，闻人珄：“......”
　　闻人珄困难地抹了把脸，手指头古怪地动了动：“我就在脑子里想了一下......我可真厉害。”
　　张错沉默片刻：“是先生聪明。以前，先生挽发、就很熟练。”
　　闻人珄苦着脸：“嗯......”
　　“不过你自己、不太喜欢......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张错说，“是晓眠、喜欢，她又手笨。”
　　闻人珄：“......”
　　他下意识嘟囔道：“我还以为我是给你......”
　　张错要是他的美娇妻，这一头长发，他能玩一辈子......什么花样练不出来......
　　“先生。”张错忽然唤一声。
　　“嗯？”
　　张错抬起头，听得出担心：“上辈子，因为那些事，你过得、不开心。”
　　“这一次，我是真的、真的想给、先生自由，保护先生。”张错咬了咬牙，“怪我，一直、没有长进。只会......依靠你。”
　　“对不起，先生。”
　　张错轻轻拉过闻人珄的手，双手捧住，将额头贴在闻人珄的手背上，一如他们初见的时刻。
　　那时地下黑不见五指，闻人珄什么也没进眼，现在他才看到，张错这样的姿态，竟万分虔诚。像一个掏心掏肺的信徒，穷其一生，只为沾染神明脚下的一点尘埃。
　　“先生，我不该、来找你的。”张错低低地说，“但是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闻人珄浑身一震，感觉后背在发麻，隐隐微微刺痛。
　　“张错。”闻人珄喉结滚动，咽下某种莫名翻动的情绪，“先生让你活过来，又抛下你。你不怨吗？”
　　“我好想你。”张错抬起头，又这样说。这是他的回答。
　　是啊，很想、很想。
　　很想这个人，想到活不下去，想到不能死掉。人间地狱，黄泉碧落，他要如何幸运才能再找回他？他要如何牺牲才能不错过他？
　　他不敢动，哪都不敢动，僵化成一尊孤立的石像，没进岁月长河，浪冲不垮，风吹不锈，端那心肝活灵活现，等彼岸渺茫。
　　闻人珄手指微微抖动，抬起来，在张错鼻尖的小黑痣上轻轻弹了一下。
　　张错一瞬瞪大眼睛，眼里像倾倒进光。
　　“我以前应该也爱这样吧？”闻人珄笑笑，“你这么看着我，我就忍不住想这样。”
　　“是。”张错声音绷紧，“先生、喜欢这样。”
　　“所以啊......”闻人珄摸摸张错的脸，凉冰冰的，叫人心疼，“所以啊，你的先生没变。”
　　张错呼吸变化，变得重，像要哭了。
　　闻人珄没有看张错的眼睛，只是又说：“明天往书房弄张床吧，沙发睡着不舒服。”
　　闻人珄：“你还有什么需要的，我给你买。”
　　张错快速摇摇头，停顿片刻，又闷着声说：“我怕、说出来，你、不高兴。”
　　声音潮了，该是真的想哭了。这人怎么回事呢，先前像个凶神，能遇佛杀佛，现在倒是被几句哄喂成了朵软棉花，净会撒娇。
　　闻人珄笑笑：“那你最好现在说。”
　　“我想......”张错挣扎两秒，终于小声说，“要一双、拖鞋。”
　　张错补道：“不是、客人用的、那种。”
　　“......你可真是......”闻人珄无奈了。
　　他居然还吃林娜的醋。林娜都不在了。他还胡闹。
　　张错有骨子里黑的地方，可他也有柔软干净的地方，闻人珄全摸到，才觉得他真实。他熬过漫长苦涩，还这样鲜活真实地来到这里。来到闻人珄面前。
　　很难不动容。人心是肉长的，是热的，会疼啊。
　　“好，我知道了。”闻人珄说，“我给你买。”


第39章 抓他亮晶晶的琉璃珠子。
　　张错到闻人家的第一天夜，是在先生床上睡的。
　　生来未得安生，张错睡梦一向不稳当，本以为换了新的去处，这第一夜是无论如何都睡不好了，可张错没想到，虽然前半夜梦魇不断，但后半夜他竟睡得出奇舒服。
　　没有噩梦，没有寒冷，没有饥饿，也没有东家拎着鞭子来抽他醒。他好像找到了一个温呼呼的大暖炉，靠近点，再靠近点，紧紧贴上去，心里的防备和紧张全都卸下，舒坦到眼角淌下眼泪，沉睡香甜……
　　直到天亮，阳光从窗缝溜达进来。
　　张错睁开眼，正入眼中便是闻人听行一张放大特写的脸！
　　闻人听行早醒了，正枕着一边胳膊，另一条手臂宽宽散散揽住怀里的张错，他眉眼带笑，见张错睡醒，笑眯眯地抬起手，指腹轻轻拂过张错眼梢——真是漂亮的黑眼睛，那里还有昨夜的泪痕。
　　“阿错，睡得可好？”闻人听行柔声问。
　　张错懵了半晌，身体猛地一缩，似乎吓个好歹，差点从闻人听行怀里蹦一高儿。闻人听行倒是手快，一把搂过张错，将这不安分的野小子按回怀里。
　　“吃跳蚤了？”闻人听行惯性不讲人话。
　　“我、我......”张小结巴憋得满脸通红，估摸是臊大发，半天没能给自己找句说词儿，竟恍恍惚惚地接话道，“我没、没吃、跳蚤。”
　　闻人听行：“......”
　　十三四的小屁孩，正是拧劲儿往死里艮的档儿，张错能吃苦能憋气，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扒在别人怀里......尤其还扒在自个儿新东家怀里......
　　这份臊能臊出八百里地，是他吃不消的。
　　但闻人听行满肚子坏水儿呀，他眼瞅张错不好意思挂不住，非得要跑，就愣是不肯让张错逃。
　　就见闻人听行贱兮兮地顺两把张错的后背，皱起眉头，有点担心地问：“怎么了？我是不是吓着你了？别害怕。”
　　张错咬白了嘴唇，跑不了溜不动，最后心一死，干脆把脸埋闻人听行胸口里去。反正是见不得人就对了。
　　闻人听行怔愣，着实没想到这吭哧吭哧的小狼崽子还有这么一面儿，挺会讨人心软。闻人听行没绷住，闷着声乐了出来。
　　他笑得，胸腔也跟着一震一震，那震动贴张错脑门儿，就快把张错脑袋掀出浪来。
　　闻人听行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张错还趴着不动。
　　“小少年，你这是准备在我胸口就义么？”闻人听行的手插进张错头发，慢慢揉着。
　　“那你、放开我。”张错干巴巴地说。
　　“嗯......”闻人听行还在搓人头发，没什么放人的趋势，“那你不害臊了？”
　　张错身子僵了下，轻轻挣了挣。闻人听行这回放开了他。
　　张错坐起来，耷拉着脑袋不抬头。
　　闻人听行支起一条手臂撑脑袋，侧卧着瞅张错。
　　“先生、还是继续、笑我吧。”张错的手抓住被子，“我......给先生、添麻烦了。”
　　这是张错第一次管闻人听行叫“先生”。昨天还咬人的狼崽子，叫“先生”了！
　　闻人听行很受用。非常受用。
　　作为奖励，他抠搜来点良心，没再杵捣张错。
　　“乖，不害臊，我是你先生，又不是外人。”闻人听行覥着脸道，“昨天不都说了会对你好的么，在我这儿......”
　　闻人听行笑弯眼角：“在我这儿，你不用拘束。可以安心。”
　　张错知道，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离好看的东西这般近，被晃了神。
　　他出身不好，长到这么大没享半分福，白房子穷，柴火堆穷，见过最漂亮高贵的东西就是天上的彩虹，那稀罕玩意儿，非有一阵瓢泼大雨不能现，他听阿娘说琉璃珠子是漂亮贵重的东西，于是便一直觉得琉璃珠子像彩虹那样。
　　不过......或许琉璃珠子，也像先生的眼睛那样。有光，招得人心悸。
　　年纪小的，谁不喜欢光亮的东西呢。
　　“好了，起来洗漱，吃点东西，我今天还有事情要做。”闻人听行说，他移开眼睛，从床上翻身下去。
　　张错觉得有点可惜。他还没看够呢——琉璃珠子。
　　。
　　洗漱完，吃过早饭，闻人听行在院子里和管家不知说着什么，另外还有个少女，年纪不过十七八岁，张错昨天来的时候没有见到她。
　　张错扒着门缝，偷偷往外看。他见先生说着说着就不正经地笑起来，闹得老管家无奈摇头，一边的少女也忍不住掩嘴跟着笑。
　　先生笑得真开怀，笑着笑着弯下腰，笑着笑着转过头，看过来......哎？看过来？
　　的确是看过来了。
　　闻人听行朝扒门缝的张错勾勾手，声音带笑，大声唤道：“阿错，过来。”
　　张错顿了顿，推开门，走到闻人听行跟前去。
　　到闻人听行身前站下，张错看了老管家一眼，又看了闻人晓眠一眼，然后老老实实朝闻人听行叫一声：“先生。”
　　老管家点点头，觉得这还算像话。
　　“我看看我看看。”闻人晓眠赶紧凑上去，对张错说，“是叫阿错吧？昨儿个晚上就想瞧瞧你，先生非捂着不让见。”
　　“扯屁。”闻人听行无奈，“你一个小姑娘能不能规矩点。”
　　“哼。”闻人晓眠不规矩地朝闻人听行吐舌头、扮个鬼脸。
　　这是个不规矩的小丫头。也是个特别受宠的小丫头，受先生的宠，很宠。——这是张错对闻人晓眠的第一印象。
　　“快转一圈儿给姐姐瞅瞅。”闻人晓眠笑眯眯的，眼睛直盯张错。
　　张错先前吃不好睡不好，瘦得像棵拔苗豆芽菜，十三四的男孩，个子也没等抽条，着实算不上多好看，不过他五官轮廓的确有点意思，再加上那冷白的皮肤，还真挺打眼，最起码在这个讨人嫌的年纪，夸句“俊俏”是绝对够用。
　　闻人晓眠直啧啧：“生得还真挺俊的。”
　　她眨眨眼，又仔细看看：“不过太瘦了，像小姑娘似的。”
　　闻人晓眠说着，手也不规矩，估摸是和闻人听行学的贱毛病，想伸手掐一下张错白白的脸蛋儿。
　　张错反应很快，他皱起眉不乐意，但没有像昨天那样浑身带刺儿打人手背，他飞快后撤一步，然后又往前大迈两步，下意识躲去了闻人听行背后。
　　“唔......”闻人听行回身瞄了一眼，有点想笑。
　　“嘿！”闻人晓眠撅嘴巴，“你看你，还往先生背后躲，男子汉怎么能躲呢，你别真是个小姑娘吧！我们先生可不要童养媳。”
　　她这一番口无遮拦，胡说八道，惹张错眉头皱得更紧，闻人听行见了，念起张错早上刚吃过一大口臊，就没由着闻人晓眠攒弄人。
　　他瞪了闻人晓眠一眼：“别张口闭口颠三倒四，你欺负他干嘛？”
　　闻人听行：“他昨儿个刚来，且怕生着，你管自己称‘姐姐’，怎么就没个阿姐样呢？”
　　闻人晓眠摊摊手，只能作罢：“行行行，人家现在是你的宝贝疙瘩，是你心头肉，哪还有我瞎说话的份儿。”
　　“这话跟泡了陈醋似的，昨晚还说你没吃味。”闻人听行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点点闻人晓眠额头，“最疼你，行了吧。”
　　“嘿嘿。”闻人晓眠两只眼睛笑成对月牙。
　　张错怀疑自己有点毛病。
　　他命太贱，从没想过能得什么人稀罕，可看到先生和闻人晓眠这样亲近，心里竟生出了一股子古怪，非要仔细品品，可能有点难受，拧巴巴的。
　　后来他才想通。那大概是因为——先生是第一个待他好的人，他此生，第一次遇见温柔，就是见先生。
　　一见，便惊艳。
　　这时候张错还小，肠子里没生那些个弯弯绕绕，他只是单纯的，作为一个孩子，要抓住唯一的温暖罢了。
　　——抓他亮晶晶的琉璃珠子。
　　“先生，你要是准备好了，我就让人去备车了。”老管家忽然插了一句。
　　“嗯......”闻人听行望望天，“也行吧，早点走，去嘉县泉眼要过山，前两天有雨，山路未必好走。”
　　闻人听行：“那你去准备吧。”
　　“是。”老管家欠了欠身，又和闻人晓眠点个头，然后便下去了。
　　“你也跟着我去吧？”闻人听行问闻人晓眠。
　　“当然。”闻人晓眠立刻拍胸脯，“我当然跟你去。”
　　“好。”闻人听行扭回脸，把一直躲在自己身后的张错薅出来。
　　闻人听行微微弯下腰：“阿错，我有事要出去，大概三四天后回来，你就在我屋里住着吧，平时可以出来玩。”
　　闻人听行：“不过记得不要乱碰东西，院子里的老藤树不要靠近。需要什么就和偏院管事的说，不用客气，知道吗？”
　　张错盯着闻人听行看了会儿。
　　他抿了抿唇：“不。”
　　闻人听行愣住：“嗯？”
　　违逆东家是大忌讳。往常，张错被卖到的大户人家里，但凡他敢说“不”，八成就要挨打。奈何他倔啊，碰见不乐意的事，顶着一顿棍棒皮鞭也还要说“不”，他不听话，没人乐意要，这才被卖来卖去，跟倒筛糠似的，最后倒来了闻人家。
　　这不，他又说“不”了，可和之前不同的是，先生没有要求他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反倒安排得他舒舒服服，他又有什么不满呢。
　　张错知道自己不该说的。贱孩子，凭什么任性。
　　可闻人听行却问：“怎么了？”
　　听不到半点不悦。
　　张错低下头，抿着嘴唇，沉默、沉默......
　　小孩子没憋住，终于瓮声瓮气地结巴：“我想、跟着、先生。”


第40章 “刀山火海、也敢。”
　　“我想、跟着、先生。”
　　这话入耳，闻人听行愣了愣神。
　　“唔......”他摸摸下巴，似乎在考虑。
　　“你是想跟我一起去吗？”闻人听行瞅着张错。
　　“嗯。”张错轻轻点了下头。
　　一边的闻人晓眠见状乐了，不由得稀罕道：“瞧这眉头皱的，这是真舍不得你走啊。”
　　闻人晓眠犯坏，故意杵捣闻人听行：“听老管家说人家昨天还对你爱搭不理的，这才一晚上，你是给他喂蜜汤了？”
　　这话损牙眼儿，闻人听行当然不乐意，他啧一声：“阿错什么时候对我爱搭不理了？”
　　闻人听行说着撇撇嘴，心想这老管家也真是，什么都要往外漏一漏，要不是老管家已经下去准备行程，他这会儿怎么也得剜他一眼。
　　闻人听行越想越不爽快，癔症爬上身，专门扭脸瞧张错：“阿错，你昨儿个不待见我了？”
　　听他这倒霉话问的，那可不就是不待见么。闻人先生健忘，这当儿把昨天手背上的巴掌印和手指尖的牙齿印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张错被他这么一问，熊孩子不长心眼，戳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不过没关系，小阿错没心眼，先生有七窍玲珑心给补。
　　闻人听行可以引导。
　　就听他又臭不要脸地问：“你喜欢先生，是吧？”
　　闻人听行摸了把张错脑袋：“点头。”
　　张错木木的，感觉魂儿要随着闻人听行这一摸出窍去——他还从没被人这样喜欢地摸过脑袋。先生的手真大，触碰他的时候竟然这般温柔。他昨天是戗了哪根杂毛，居然防备这个人。真是不识好歹......
　　张错这样胡思乱想，下意识地应了闻人听行，点一下头。
　　“真乖。”闻人听行心满意足，贱痞子又搁张错鼻尖的小黑痣上轻轻弹过一下。
　　闻人晓眠好悬没把白眼硌楞到云彩上飘出二里地。
　　她由衷赞叹：“论脸皮，还是先生您的，能扛风吹雨打，四季不破。”
　　闻人听行点点头，淡然道：“多谢。”
　　闻人晓眠：“......”
　　张错这才听明白这俩人话里嚼着劲儿呢，他着实意外了。
　　他盯着对面的闻人听行看，怎么看怎么想不通。
　　先生怎么就是这么个人呢？很温柔，虽少有正经，但底子里认真可靠。他还顽皮，像个孩子一样，瞎胡闹，逞嘴快。
　　有点......可爱。
　　张错过山车一样一茬接一茬地跑大神儿，他那小脸上倒是看不出多少苗头，仅仅习惯地板着，那眉头皱上就一直没松开，以至于皱了太久，终于皱进闻人听行心坎里——
　　闻人听行寻摸过，还真不舍得把张错一个人抛在家。
　　这孩子苦，好不容易来到这，拨云见日，可算能瞄到点好日子了，但仍患得患失拘谨小心，这偌大的庭院，现下也只仗着他闻人听行一个人。是他要留阿错在身边，说过对阿错好的。
　　“对人好”——第二天就把人孤零零扔下算什么道理？
　　再念起小阿错今早那可人儿的臊模样，闻人听行心头攒动，终是说：“行吧，你跟我去吧。”
　　张错一愣，眼睛倏得瞪大，惊喜俩字就快从那一双黢黑的漂亮眼睛里化形蹦出来。
　　闻人听行觉得好笑，伸出手指揉揉张错眉心——皱那么久，该皱累了吧。
　　“先生，这不好吧？”闻人晓眠犹豫片刻，说，“他毕竟刚来，你就带他去那种场面......”
　　“没事儿。”闻人听行已经打算过，“保护好他就行，到时候别让他下车。”
　　闻人听行看闻人晓眠：“这个任务交给你？”
　　闻人晓眠瞅了眼闻人听行，又瞧了眼张错，呼出口气，不太乐意地点头：“好吧。你想带就带着吧。”
　　“嗯。”闻人听行笑了，手放到张错头顶，微微压了下。
　　。
　　闻人听行这次出门没带几个人，可以说根本没带人。
　　一行只四人，就老管家，闻人晓眠，张错随行。
　　闻人晓眠骑了一匹马，而闻人听行则和张错一起坐马车，老管家驱车。
　　车里有碟子甜酥点心，还沏有淡香的绿茶，闻人听行燃起一炉子熏香，像尊佛爷一样坐在那，舒舒服服眯缝眼珠。
　　张错坐在他对面，从上车到现在小半天了，愣是一个字没说。
　　闻人听行喝口茶，有点发愁。
　　小阿错是个惹人疼的好孩子，至于他结巴，这不算个事儿。不过他是真的不乐意讲话。今早那几句是憋出来的，主动说要跟来也是因为害怕被抛下，迫不得已......
　　——也就是说，这孩子，不逼就没话讲。
　　按理说十三四的男孩应该好奇心正旺，换了别人，且不说叽叽喳喳像只家雀儿，最起码一定会问这一程去哪、做什么。
　　可张错没有。丁个词儿没有。
　　没关系，闻人先生大方。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闻人听行挪动屁股，突然坐到张错身边去，他手里捏着一朵漂亮的牡丹酥，二话没说，先塞进张错嘴里：“这都出发小半天了，饿了吧？”
　　“尝尝。”闻人听行说，“这牡丹酥是我最喜欢的，咱们老管家的拿手绝活，就是一个妙。”
　　张错被喂了满口甜，鼓着腮帮子嚼，黑溜溜的眼睛盯向闻人听行，活像只被揪现形儿的小鬼。
　　“慢点吃，别噎着。”闻人先生长眼力见儿，又亲手给张错倒来杯茶。
　　这茶水一递，张错再绷不住，立地蹿起来，吓了闻人听行好歹，差点把茶水打翻。
　　“怎么了？”闻人听行皱起眉。
　　“使、使、使不得！”张错挣扎着快速咽下嘴里的牡丹酥，“不能、让先生、递、递茶！”
　　闻人听行叹了口气，心说果然和他想的一样：“我不是跟你说过，在我这不用这么拘束么。”
　　闻人听行好声好气道：“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去过什么样的人家，但你现在在我身边，我不讲究那么多规矩的。”
　　“你虽然叫我‘先生’，你我有个主仆身份，但那只是个身份而已，不算什么金贵东西。”闻人听行把张错拉回跟前坐下，又刻意不着调地说，“昨晚我床分你睡了，人也亲自给你当被子盖，你还不乐意呢？”
　　不说还好，一提这回事情，张错毫不意外又闹了张大红脸。
　　张错憋了半晌，闻人听行还期待他能憋出句什么来，没成想这熊孩子一抬头，双眼小心翼翼，竟轻轻地问：“那先生......你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闻人听行愣了。
　　对啊，一个防备到张口就咬人的孩子，从没被厚待过。受了温柔善意，一面欣喜难耐，一面诚惶诚恐。张错大概会想吧——天上的馅儿饼，真的砸到我头上了？就凭我这条贱命？
　　闻人听行脸上笑容淡淡的：“你说为什么呢？”
　　张错低声说出想好的答案：“因为先生、是好人。”
　　“不对。”闻人听行脸上笑容倏得绽开，“其实我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人。”
　　闻人听行想了想：“那我换个问题吧。”
　　闻人听行：“和你一起来闻人家的还有另外四个男孩儿，他们都被分到偏房去帮忙打杂了。虽然也衣食无忧，过得算好，但却不在我身侧。”
　　闻人听行：“你觉得，我为什么偏偏留了你，没留他们？”
　　这话问住了张错。闻人听行不知道张错心里有没有想法，但他知道，不论有没有，张错都不敢回答。
　　果然，张错沉默，没有应对。
　　闻人听行大拇指指腹揩过张错嘴角，抹掉他嘴边的甜酥渣滓：“不妨告诉你。我呢，就是过得太闷，老管家不好玩儿，晓眠又是个姑娘，今年已经定了婚约，总要出嫁的。”
　　“我是想说，留个贴心的人儿在跟前，陪我说说话，能更高兴些，省得每天没什么乐子。”闻人听行又拈起一块牡丹酥，喂给张错，“张嘴咬，慢慢吃。”
　　张错张嘴咬下一块。
　　“我选你，是我觉得和你有缘，你是那里头最可爱的。”闻人听行直视张错的眼睛，“我对你印象好，喜欢你。”
　　“咳咳咳......”张错呛得一通咳，不禁弯下腰。
　　闻人听行默默顺着张错后背：“小心点。”
　　“先生......咳......”张错用袖子快速抹了下嘴，他再看闻人听行的时候，眼睛有些红，“先生......”
　　“嗯。”闻人听行应一声。
　　“那先生......”张错顿了顿，说，“先生......你是、第一个。”
　　张错：“我知道......我阿娘、不喜欢、我。”
　　“我一出生、她就、恨我。”张错抿了抿唇，“她说过、说过的，说我、不该留。”
　　闻人听行没吭声。
　　“后来、也没人、喜欢我。”张错继续说，“因为我、我、不听话，出身......又不好，还......说、说不利索、话。”
　　张错：“所以先生......先生，是第一个，喜欢我的、的人。”
　　闻人听行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问：“那先生也是阿错第一个喜欢的人吗？”
　　张错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不是。”
　　他小声说：“......不是......”
　　“那你第一个喜欢的人是谁？”闻人听行揽过张错肩膀，把他抱进怀里——真单薄，消瘦，但骨头硬，硬得像支横八叉的钢岔子。昨夜他就发现了。
　　张错趴在闻人听行怀里。他也不知怎么，昨晚就哭过一场，现在又很想哭。他搁外头敢和野狼对着咬，但一挨上先生，竟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倒赖塞得紧，要变哭包。
　　张错吸一下鼻子：“是阿娘。”
　　“我第一个、喜欢的，是阿娘。”——是那个把他当“错”的阿娘。
　　下一句话，哭腔就上来了：“第二个、喜欢的、是......先生。”
　　“好。”闻人听行的手插进张错半长的黑发里，轻缓地揉张错的头皮，“真好。”
　　“真荣幸，成为你第二个喜欢的人。”闻人听行说。
　　张错把脸埋进闻人听行胸口，闻人听行瞧不着，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
　　埋了半晌，茶水凉了，没那么香了。
　　张错终于闷闷地重新出声：“先生，我们......我们这程......这是去哪？”
　　他一定是不好意思了，粗声粗气地，转话里掺点窘味儿。
　　“哎呦，可舍得问了。”闻人听行乐了，“还以为你真傻呢，稀里糊涂就敢跟着走。”
　　“那是、敢的。”张错从闻人听行怀里抬起头，眼睛已经不红了，“也不傻。”
　　那专注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和闻人听行对视：“跟着先生、去哪、都敢。刀山火海、也敢。”
　　闻人听行感觉心头微微一震。
　　只是小孩子的胡话罢了。可他从张错纯粹的双眼里看到了自己——只有自己——就好像......不。不是好像，这一刻，他大概就是这少年的全世界。
　　闻人听行摸摸张错的脸，心里形容不出什么滋味——这么好的孩子，让他给捡了，也不知是老天开眼......还是瞎眼......
　　“阿错。”闻人听行掐了下张错的脸蛋，没用多少劲儿，“我不会带你去刀山火海的。永远不会。”


第41章 这两点，宠得紧。
　　“我知道。”张错笑了。
　　这是闻人听行第一次见他这样笑。
　　——孩子的笑，少年的笑。天真无邪，干净烂漫，发自内心。
　　张错磕磕绊绊地说：“跟着先生，先生、会、对我、好的。”
　　张错：“我听话，我做、先生的人，一辈子、忠于先生。”
　　闻人听行眼梢弯出一个非常舒服的弧度：“乖。”
　　他捏了下张错微微冰冷的耳垂，软乎乎的，像一小块冰皮年糕。
　　闻人听行回答张错之前的问题：“我们这次是去嘉县。”
　　“先生、去嘉县、做什么？”张错又问。
　　“嗯......”闻人听行说，“抓个小玩意。”
　　张错顿了顿，大概听出闻人听行话里有隐瞒，便很聪明地没有非要刨根问底。他换了问话：“那先生、出来、怎么不带人？”
　　“不用带那么多人。”闻人听行在心里叹气，又怜惜地摸了下张错的脑袋。
　　“你就当出来玩一趟。一切有我，乖乖听我的话就好。”闻人听行也闹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个咂摸。
　　他一面希望小阿错多说话，活泼些，一面又希望他像现在这样聪明乖巧，半分不会僭越——毕竟，他还不想阿错知道太多“巫”那一篓子破事情。
　　“好。”张错点头，“先生、出来、务工，我一定、听话，不添麻烦。”
　　“来。”闻人听行再把张错拉进怀里圈着，像个泼皮无赖一样搂着不放。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轻声说：“其实你可以再任性一些的。”
　　他等了好一阵子，本以为怀里的少年不会答应了，张错却忽得出声，瓮声瓮气地问：“先生、会宠我？”
　　“当然。”闻人听行笑了。
　　“先生......”张错微微歪过头，侧脸贴着闻人听行胸口。
　　他的先生很瘦，但他听见那胸前薄薄的一层皮肉下，有坚实有力的心跳。
　　“砰砰”，“砰砰”，“砰砰”，一下一下，砸在张错耳朵里，砸在他五脏六腑，砸在他一贯逞强僵挺的脊梁骨。
　　“先生......谢谢先生......”
　　车内安静，一阵风掀起车帘，扰乱青丝。
　　。
　　马车过山，一段小路颇为崎岖，走得颠簸，闻人听行微微皱眉，把怀里的张错搂得更牢了些。
　　——张错已经猫他怀里睡着了，漆黑的睫毛安安静静垂下，纹丝不动。他或许很少有这样安稳的时刻吧。
　　窗帘又动了，这回是被人掀开的。
　　闻人晓眠很快探进来一颗脑袋，她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阿错睡着了？”
　　“刚睡着。”闻人听行声音更小，他比了个“嘘”示意，“别吵醒他。”
　　闻人听行问：“还有多久能到？”
　　闻人晓眠勒紧缰绳，几乎把半个身子探进车窗。
　　离得近了，她声音就可以再小点：“就快了，天黑之前进嘉县。”
　　闻人晓眠看了闻人听行一眼，不放心地嘱咐道：“你还有心思哄孩子，阵眼的位置可算好了？泉水活灵，可不易布局。”
　　“怕什么。”闻人听行那表情就像听了什么荒唐话，怪晓眠把芝麻当西瓜，“不就是一条破蛇，大不了我掐死它。”
　　闻人晓眠：“......”
　　闻人晓眠自知再说下去只能自个儿闷气，而且要是惹醒了正占着那心头肉的阿错，指定又得听这老混账骨朵嘴儿。
　　遂，闻人晓眠不屑再理睬，身子抽回去，放下了窗帘子。
　　。
　　张错这一觉虽是在马车上睡的，但大抵是托了先生安稳怀抱的福，他睡得尤其黑甜。
　　一睁开眼，天都暗透了。
　　张错发现自己在一家旅馆，正躺在旅馆床上。
　　“睡醒了？”先生这时推开门，从门外进来，手上端着一碟子还冒热气的牡丹酥。
　　先生穿的衣服有点新鲜，是那种古式的白色开衫，纯粹的素白，可穿在他身上却一点也不显素。配上他白皙的皮肤，漆黑披散的长发，还有那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泛红的嘴唇......
　　先生看过来时，笑言晏晏，眼中拘着散淡的光彩。张错一时鬼迷心窍，邪祟上身，竟恍惚觉得先生似乎有一股子魔力，像个坠落人间的邪灵，能勾人心魂。
　　张错甩了甩脑袋，暗骂自己荒唐：“先生。”
　　他从床上坐起来。
　　闻人听行笑容不变，朝张错招手：“下来吃点东西。”
　　闻人听行：“睡久了，你一定饿。看你睡得香，晚饭就没叫你。你还想吃什么，跟我说，我让人给你做。”
　　张错麻溜从床上翻下来，套好鞋子，凑去闻人听行跟前：“不用。牡丹酥、就好。”
　　闻人听行于是拈起一块牡丹酥，喂到张错嘴边：“慢慢吃。”
　　张错点点头，坐到桌边，捧着一块牡丹酥一口一口啃。
　　他啃完一块，闻人听行又给他续上一块，等他第二块差不多吃完，房门被叩响了。
　　“请进。”闻人听行朝门说。
　　“先生，您要的酒。”是店家过来送酒。
　　一小坛酒，为农家私酿的那种土酒，小土坛子虽然粗糙，但瞧着可爱，胖嘟嘟，将将仅有一只巴掌大。
　　酒虽不多，耐不住酒香浓郁，店家一拨开盖子，一股浓辣的酒味兜头冲来，张错鼻子动了动，没忍住，扭过脸捂嘴打出个喷嚏。
　　这一下可好，牡丹酥的渣滓喷了满手。
　　“哎呦。”闻人听行撇撇嘴，好笑地扯过桌边的抹布，按进张错手心，“小脏鬼儿，快自己擦擦。”
　　店家见状也笑了：“我们家这酒是特色，叫铁娘子，劲儿可大了，难怪小兄弟受不住。”
　　“他年纪小，还没喝过酒呢。”闻人听行笑说。
　　“怕不是还没睡醒，更懵了呢！”店家脸上有笑，又应和上。他对张错说，“你来的时候就是你大哥抱你进来的，睡得那叫一个香，你大哥可真疼你，都不舍得碰着你一下。”
　　大哥？抱？
　　张错瞪着眼硌楞半晌，猛地一激灵——这“大哥”......说的莫不是先生吧？
　　肯定是先生啊！
　　老管家能当他爷爷，闻人晓眠是位娇滴滴的姑娘，要唤一声“大哥”，那只有先生了。
　　他居然......居然是被先生......抱进来的......
　　“轰”一下臊上头，张错那薄皮儿脖颈红了。
　　闻人听行瞧见想笑，指了指张错的脸蛋。
　　张错怔愣片刻，忽然猛地捂住脸——该不是脸上还有睡出来的印子吧！
　　店家“噗”一声乐出来：“小兄弟，别臊，没印子，你大哥逗你玩儿呢。”
　　闻人听行低低笑出声，那声音沉沉，像一块经年累月活满苔的石头，磕响深邃的水底。
　　张错被这笑声吹了耳朵，耐不住耳垂耳骨都跟着热起来。
　　小屁孩儿一枚，忒好逗弄。
　　闻人听行摇摇头，伸出一根食指，不轻不重地在张错额头上点了两下。
　　这两点，宠得紧。
　　张错杵在一旁，不吭气儿也不动唤。
　　店家看好了热闹，又被酒香冲上，好言提醒道：“先生，您要是酒量一般的话，千万别贪杯，这酒劲儿大。”
　　“嗯，谢谢。”闻人听行朝店家点个头。
　　店家欠了欠身，最终礼貌地退出屋去。
　　屋门关上，闻人听行立马端起酒瓶，他没稀罕拎手边那白透的小瓷杯，全当店家方才放了只带响儿屁，仰起头一口气干掉半坛子酒。
　　放下酒坛子，闻人听行舒服地呼出一口辣气。
　　“......先生、酒量、很好？”张错巴望闻人听行，不自觉皱起眉。
　　“一般。”闻人听行说，“不过不差就是了。”
　　闻人听行歪过脑袋，杵下巴颏瞅张错：“看我们阿错这眉头皱的，刚才我在店家面前开你玩笑，你可生气了？”
　　张错没立时应声。他犹豫片刻，上前一步。
　　张错的手指先在自己裤子上搓了两下，然后抬起手，拉上闻人听行宽大的衣袖：“没生气。我皱眉、是因为、店家说酒、劲儿大，不好、喝那么快。”
　　“唔......原来是担心我啊。”
　　闻人听行点点头：“没事，喝的不多。你看这瓶子才多大一只，我也就喝了一口。”
　　张错的眉头只松动了一点点。
　　闻人听行伸手揉了揉张错眉心，又问：“你要不要尝尝？”
　　张错眼睛倏得一亮，眉头松开了。
　　闻人听行笑着，眼睛扫过一圈，从桌上的筷笼子勾出一根筷子，伸进酒瓶里沾好一滴酒，杵张错嘴边：“小孩儿，就舔一滴，多了没有。”
　　张错顿了顿，含上筷子。舌尖尝到辛辣味道，不是很舒服，他嘟囔道：“我不是、小孩儿......”
　　“嗯？”闻人听行眼梢有些微微泛红，或者是有点醉意。
　　“我不是、小孩儿。”张错往前凑了凑，那样子小心又柔软，让闻人听行联想到毛茸茸的猫，还有小兔子。
　　“先生，不要把我、当小孩儿。”
　　张错在闻人听行眼前说：“我是会、照顾、先生的。”
　　张错：“先生、待我好，我也要，待先生好。先生、护着我，我也会，保护先生。”


第42章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保护我？”闻人听行怔愣住。
　　闻人听行从娘胎里出生就承了巫族的刑火印，注定要做巫族家主。他爹在的时候，他是少主，他爹没了，他成了先生。
　　他打小天赋异禀，经脉灵奇，修习巫术得心应手，事半功倍，至今活到二十几年，仰仗他，寻求他，要他除祟祈福者不在少数，但说要保护他的，除了他那故去的娘亲，真就只有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熊小子。
　　“嗯......”张错应是有点窘迫，“我知道、现在、还不行。”
　　“但、但先生、先生莫要、当我说笑。”张错认真地说，一双漆黑的眼睛执拗地盯着闻人听行，像在和什么较真儿，“我会，变强的。”
　　闻人听行眼光从上到下扫过张错——细胳膊细腿儿一棵苦怏怏豆芽菜，没几两营养。
　　他嘴唇动了动，被张错那眼神逼得，没能笑出来——少年非常认真。
　　张错似乎从来不知道自己来了谁家。他不要闻人姓氏，不求安全的庇护，他的坚强是被风霜雨雪戗出来的，他是个骨子里不会享福的死心眼儿。
　　他想保护先生。因为他想并肩站在先生身边，从不是单一地仰仗先生活命。
　　见闻人听行久久不说话，张错肚皮下打鼓，咽一口唾沫：“先生，可是、不信我？”
　　闻人听行眨了眨眼睛：“怎么会。我自然是信的。”
　　“我的小阿错最厉害，以后长大了，当然可以保护我。”闻人听行靠在椅背上，突然觉得有点乏力，可能是酒劲儿上来了。
　　张错望了会儿闻人听行的脸，叹口气，低低说：“先生、定是在揶、揶揄我。不过......”
　　张错：“不过我现在、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也难怪、先生不信。”
　　张错认真地说：“先生、且看着、看着我好了。”
　　闻人听行：“......”
　　“阿错......”闻人听行抬起手，顿了顿，一只巴掌按到张错头顶，“你......”
　　闻人听行突然笑了，他话锋斗转：“不早了，睡吧。”
　　他说罢，慢悠悠晃荡起身，走到床边坐下，然后望着张错，还是笑。
　　闻人听行拍了拍床：“过来睡。”
　　张错心里倏地感觉很空。他清楚——先生一定是没有把他嘴里的“保护”当回事。
　　张错恹下脑袋，闷声说：“先生没有、给我、再要一间、一间房么？”
　　“怎么，很不喜欢和我一起睡？”闻人听行懒洋洋地问，已经躺在枕头上。
　　他留了个床边给张错：“我夜里闷得慌，容易睡不好。”
　　闻人听行闭上眼睛，像是彻底醉了，他翻过身，背对张错，声音也有些含糊：“快点过来。别磨蹭。”
　　张错默了默，最后还是老实上床，凑到闻人听行后背躺下。
　　张错侧着躺，一双眼盯着闻人听行消瘦的背。
　　从那薄薄的一层白色衣衫，能透出先生笔直的脊椎，和一对漂亮的蝴蝶骨，那蝴蝶骨生的精致，像是下一刻会突然震翅飞走一般。
　　“......”
　　“先生......”张错轻轻地唤。
　　闻人听行没有回应，该是睡着了。
　　张错定着身子半晌没动。
　　窗户没关好，夜风从窗缝溜进来，点卯儿似地微微逗弄洁白的纱帘。
　　张错清浅地屏住呼吸，忽然缓缓伸出右手食指，在面前那好看的脊背上一笔一划地轻轻写字。
　　他写了一句诗。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写完，张错指尖一颤，做贼似的，那食指赶紧藏进拳头里。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识字？”
　　闻人听行突然出声，张错一口气差点半路噎在喉咙眼儿。
　　又望了会儿先生纹丝不动的后背，张错低低地说：“不算。认识的、很少。”
　　“诗，也就、会这、一句。”张错说。
　　“这句怎么会的？”闻人听行又问，后背仍是不动。
　　“之前，伺候过、一个、小少爷，他曾经、让我给、给对门、的少爷、送信。写的，就是这句。”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人听行这回动了，他翻过身，看着张错，“那你可知道这句诗是什么意思？”
　　因为酒，先生的脸颊有点红，因为困顿，先生的眼睛氤氲水汽。
　　张错一刻失神，想了想，说得非常不好意思：“夸......人吧......”
　　闻人听行沉默了片刻：“不是。”
　　“嗯？”张错下意识反问。
　　像山上的雪一样白，像云间的月一样皎洁。张错没有学问，但也听得懂这句的直白——这不就是夸人出尘高洁么，就像先生一样。所以......所以......他才忍不住......
　　闻人听行笑了：“这诗呢，其实是一首苦情诗。”
　　闻人听行：“它是说，爱情应该像山上的雪一般纯洁，像云间的月亮一样光明。”
　　闻人听行：“这句出自卓文君的《白头吟》（注）。其中还有一句更有名。”
　　“哪一句？”张错愣愣地问。他眼里只有先生的笑容。
　　闻人听行不轻不重道：“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张错微微张开嘴，心头震动了许久。
　　他咽了口口水，猛一激灵，不自觉脱口而出：“可、可、可那少爷、给的、给的、也是、也是个......小少爷。”
　　“唔......”闻人听行耐不住“噗”一声乐出来，“哎，瞧给你结巴的。”
　　他眯缝起困顿的眼睛，指尖弹过张错鼻尖的那粒小黑痣：“我们阿错年纪还小，脸皮儿薄，又害臊了。”
　　“不、可、我......”张错吭哧着，被闻人听行这么一说，脸真开始烫了。
　　闻人听行笑笑：“少爷小姐的都无关紧要，这苍茫世间，能遇见个可心人儿，便是幸事了。”
　　张错脑袋挺含糊，一时半刻接不上话。闻人听行也没想让他接。
　　小孩儿还小，不懂事呢。
　　“不着急，以后你会慢慢懂的。”闻人听行说，“不过你可不能再没弄清楚就乱写。”
　　“我定要好好教你，省得你闹笑话，以后遇见自己喜欢的人，还要出错。”闻人听行打了个哈欠。
　　“嗯......你字写得也不好看，得空我得手把手练一练你......”他说着低下声，随后闭上眼睛。
　　张错撑起脑袋，盯着先生侧脸看：“先生、怎么、那么厉害？不仅能、知道我、写的、写的什么......还能......感觉出、我的、我的字丑。”
　　闻人听行迷糊地嘟囔：“嗯......我天赋异禀......”
　　他呼吸拉长，这回真的睡着了。
　　一双淡红色的唇，缓缓吞吐酒气。
　　这一夜，先生身上那温热的酒气被风吹满整间屋子，熏得慌，张错也因舔的那一滴酒，有点头晕。
　　作者有话说:
　　《白头吟》是一首汉乐府民歌，属《相和歌辞》，有人认为是汉代才女卓文君所作，但存有较大争议。


第43章 闻人听行纵身跳进了泉水里！
　　第二天，一行人起了个大早。
　　简单用完早饭后，老管家和闻人晓眠就已经在外头的马车边候着了。
　　老管家肩上背了一只大大的粗布包裹，不晓得里面装了什么。二人脸上颇为凝重，皆不见来时的轻松，尤其闻人晓眠，眉头皱得快成一块儿硬疙瘩。
　　也只有闻人听行，还是那一副不着四六的晃悠模样，他携张错出门，闻人晓眠一瞧他那张“扶不上墙”的散漫脸，心头便开始拱火。
　　“你能不能紧张点！”闻人晓眠劈头骂道。
　　“啧。”闻人听行有点无奈，拍拍张错的肩膀，示意他先上车。
　　张错自然听话，不多言不多看，老实地先上马车。
　　张错上车了，闻人听行才扯过闻人晓眠：“你一大早就丧着个脸，是我欠你几两黄金了？”
　　“你少来，可长点良心吧！”闻人晓眠下意识看了眼马车，她犹豫一会儿，谨慎地和闻人听行说道，“我觉得，今天还是不要带阿错了，不如把他留在这里。”
　　闻人听行一愣：“怎么说？”
　　“我天不亮的时候去泉眼看过，情况不太乐观。”闻人晓眠越说越担心，“泉水已经完全变色了。”
　　闻人晓眠：“我眼皮子浅，但也约莫看得出来，那畜生少说也有个千百年的道行，起阵的时候得格外注意，我和老管家都需给你护法，没人看护阿错。”
　　“我不是交代过了，你看着阿错，老头子帮我就行了么。”闻人听行不认同，“你别大惊小怪的，千百年又如何，没成仙没得道，就是它功夫不到家。”
　　“你......”闻人晓眠听他这胡话，气得直瞪眼，耐不住大吼一声，“那可是鬼藤龙蟒！”
　　“哎呦，你可小点声，吓死我了。”闻人听行多看一眼马车。
　　闻人晓眠注意到他这第一反应，已然气得泄劲儿，无奈放低声音：“既然这么担心，这般在意的，你还非带他来做什么？我都说了让你把他留在家里，带他不合适！”
　　“留在家里也不合适，留在这里更不合适。”闻人听行笑笑，“既然怎么都不合适，那还不如放在我身边。”
　　闻人晓眠：“......”
　　她与对面的泼皮无话可讲，只好默默腹诽：此地荒山野岭不合适便罢了，但留在家里怎么就不合适了？家里有吃有喝，宽敞舒服，哪里就不合适了？你怎么不说是你疼他疼得紧，看不得他皱一点儿眉头呢！
　　闻人听行起码知晓晓眠是担心他，于是专门抹了把晓眠的头，安抚道：“没事儿，别担心。”
　　闻人听行：“我心里有数。”
　　“你最好心里有数。”闻人晓眠立马说。她脸蛋鼓出两只小包子，转头上马，不再理闻人听行。
　　闻人听行失笑，朝老管家招呼一声：“走吧。”
　　“是，先生。”老管家恭敬答道。
　　上了车，闻人听行一抬眼，瞅见张错坐得笔直笔直，像根儿竹棍子一样戳在那，有点好笑。
　　“坐那么板正干什么？”闻人听行挨去张错身边，看张错的脸色，“有什么话你就说。”
　　张错抿了抿唇，犹豫片刻，轻轻问：“先生，你和......和......”
　　闻人听行明了：“你叫她晓眠姐就行。”
　　“那......”张错问，“你和......晓眠姐、吵、吵架了？”
　　他还掖了一句——好像是因为我？
　　果然自己扒着先生带他来，是添麻烦了。
　　“那不算吵架，我俩天天那么说话。”闻人听行笑笑，顺手帮张错理好翘起来的衣领，“你还听见什么了？”
　　张错微微蹙眉，想了想，如实说：“鬼藤、龙蟒。”
　　闻人听行叹了口气。晓眠那丫头大嗓门儿，这声喊得又格外上火，不听到才怪。
　　闻人听行琢磨了会儿：“你以后会慢慢知道的，闻人家可能和平常的富人家不太一样，有点特殊。”
　　闻人听行：“不过没关系，你只要知道先生对你好，听先生的话就行了。”
　　“嗯。”张错赶紧点头，他缓缓吸口气，飞快伸出手，抓了下先生的衣袖，然后又飞快松开。
　　张错瓮声瓮气地说：“我听见、晓眠姐、说，可能、危险。先生、小心。”
　　闻人听行一愣，脸上的笑容展得更舒服：“乖。”
　　闻人听行说：“无论发生什么，听到什么声响，你等会儿都不要下车，知道了吗？”
　　“嗯，知道了。”张错乖乖答应。
　　。
　　马车行了大约三刻钟，走过一片崎岖的山石路，老管家突然勒住马，他们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在马车里闭眼假寐的闻人听行猛地睁开双眼。
　　张错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先生，先生这忽得一睁眼，竟吓了他一跳。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先生这样的眼神，说不上可怖，但眼底分毫不见平时的散漫温柔，那眼神渗着阴冷，以至于张错不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闻人听行起身，掀开车帘， 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皱眉，又回头和张错叮嘱：“千万不要下车。”
　　张错快速点头。
　　闻人听行说罢，没有和张错再交代什么，回身跳下马车。
　　放下车帘，闻人听行从袖兜里摸出一张白纸金字的纸符，贴在了马车的幽帘边。
　　闻人晓眠看见这符，眉毛一挑：“这也太奢侈了......”
　　她有些肉疼地说：“你居然用了张镇魂咒。”
　　“无妨。”闻人听行无所谓道，“我再炼就是了。”
　　闻人听行：“你一定把马看好了，别惊了阿错。”
　　闻人晓眠嘴唇微微张合，一阵欲言又止，被闻人听行看了一眼后，别开脸，选择把喉咙眼儿的话吞下去。
　　“老管家，起阵。”闻人听行说着，往前走去。
　　前方是一汪泉水。那山泉原本清冽见底，可此时却已经混沌不堪，从泉眼里汩汩流出黑红色的浓水，泉水流经之处，草木枯败，沙石变色。
　　才往前走了二十几步，就能闻到一股倒人胃口的腥臭味。
　　“这股味儿，还真是鬼藤龙蟒。”闻人听行笑了。
　　他回头看了眼。
　　闻人晓眠按他的吩咐，只往前走了几步，守在离马车很近的位置，而老管家则紧紧跟在他身后。
　　闻人听行想了想，对老管家说：“你就在这里起阵吧。”
　　“这里？”老管家脸色不太好，“先生，这里太远了，还请您让我再跟近一些。”
　　“再近？”闻人听行不同意，“就这里。”
　　“可是先生......”
　　“你是信不过我？”闻人听行笑眯眯地说。
　　“那当然不是！”老管家急了，“我是担心......”
　　“我也担心。”闻人听行说。
　　老管家心口一顿，没再说什么。
　　——先生是担心，他离得太近，很容易受伤。他们的少家主，一向待他们这等卑微之人很好。
　　“是。”老管家最终抱手应下，“还请先生小心。”
　　“起阵吧。”闻人听行没再废话，交代完后，独身朝那泉水走去。
　　老管家留在原地，解下背上背了一路的粗布背包。
　　那包裹里装的是一个长方形的黑漆木盒，打开盒子，里面竟是一根用红绒布包裹的毛笔。
　　笔杆粗壮，约有成年男子大臂长短，用桃花木制成，上面细细镂刻着常人看不懂的咒文。那笔头更是稀罕，不知是什么毛做的，竟是艳丽的鲜红色，根根坚韧分明，像是饱蘸过鲜血。
　　就见老管家持着这大毛笔，屏气凝神，双脚分立，扎起马步，他挥舞大毛笔，忽然大喝一声，随后“砰”一声重响，笔头落地。
　　老管家在地上画了方方正正一道咒，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画完，地上倏然闪过一道血光，血光劈空而过，迸入泉水之中，随后围绕那泉水，竟渐渐升起一阵淡薄的血雾。
　　血雾不断腾发，慢慢浓郁了些，闻人听行站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身形隐没于血雾之中，等了半晌。
　　等着等着他不由得眉头紧皱，就像等烦了一般，忽然，毫无预备地，闻人听行纵身跳进了泉水里！
　　“先生不可！”老管家大喊一声，可没什么用，他家闻人先生已经一个猛子扎水里，没了影子。
　　“闻人听行这个疯子！”站在远处的闻人晓眠见状，也破口大骂。
　　马车里的张错被晓眠这一喊提了心肝，下意识一把拉开车帘——反正先生是说不让他下车，又没说......又没说不让他拉车帘子！
　　张错急匆匆探出头去，一把按到了闻人听行先前贴在马车上的镇魂咒，张错猛地收回手，惊得瞪大眼——这东西居然烫手！
　　张错震惊地看自己手掌心，按过符咒那里居然烧掉了一块皮，正火辣辣地疼！
　　他又不可置信地撇过眼去，发现那金色的符咒似是流动的一般，在微微闪动金光。
　　“你钻出来干什？给我缩回去！”闻人晓眠注意到身后的动静，转过头朝张错喊，“赶紧进去！”
　　张错这才注意到，晓眠手里多了一只铃铛。银白色的八角风铃，不过一只巴掌大，小巧精致。
　　就在闻人晓眠扭脸朝张错大喊的这两秒钟，那铃铛忽然一阵乱颤，发出刺耳的声响，那声音似乎有种诡异的力量，像冰刀穿刺一般，张错听进耳朵，竟感觉浑身发冷，仿佛被寒风穿透。
　　张错捂住胃，感到一阵晕眩恶心。
　　“阿错快进去！别看！”闻人晓眠握紧手里的铃铛，咬牙说“......它要出来了......”


第44章 “顶嘴？”
　　闻人晓眠话音刚落，那原本安静的泉水忽然“轰”一声大响，如同爆炸一般，顷刻间水花四溅，混于血雾之中，仿佛腥风血雨泼天而降！
　　闻人晓眠快步凑到马旁，一把搂住马头，嘴贴着马耳，不知碎碎念了什么，那马竟没有惊躁，反而浑身颤抖，随后四只蹄子一软，晃一下趴地上去。
　　“轰——”
　　又一声巨响。
　　闻人晓眠额头渗出汗珠，咬紧牙关，抬眼往泉水那边看。
　　马车里的张错更不好过。
　　张错已被震得浑身动弹不得，他僵在原处，一半是没办法放下帘子缩回去，另一半是不想——他想看，想看闻人家到底哪里不一样，想看他的先生究竟是位什么人物。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张错狠狠咬了口舌尖，血腥味刺激神经，他强撑着瞪大眼睛，心脏如同乱鼓一般狂跳！——
　　——他看见一条巨大的青黑色蟒蛇，从泉水里蹦了出来！
　　那蟒蛇大到张错一时间无法形容，他只知道自己的视线就要被它挣裂，他被它吓得大脑空白，几乎忘记自己在哪。
　　大蟒蛇笨重的身子在半空要死不活地扭过一圈，又“轰”一声巨响掉回水中，泉水剧烈地震荡，排起阵阵轰鸣大浪，与此同时，又传来凶兽歇斯底里的嘶吼声！
　　这声音凄惨无比，震彻云霄！——
　　张错不敢相信一条蟒蛇能发出这样的声音，这挣命怒吼，就像一张血盆大口，凶残地撕咬人的身体，逼着听到的人痛不欲生。
　　张错身子一晃，脑袋“咣”一下磕在马车上，他耐不住用手压住胸口，感觉一阵窒息，他知道他就要晕过去了。
　　他视线里几乎看不到东西，只有混乱的水花，那刺激的叫喊声半刻不停，张错全身上下抽痛不止，他攥紧胸口的衣服，难过地下意识低念：“......先生......”
　　“吼！——”
　　那蟒蛇又发出一声更为剧烈的嘶吼，随后它的头如重石一般，砸落在岸边，半浮于水面！
　　而那原本搅动汹涌水浪的尾巴竟突然安静下来，不动了。
　　泉水慢慢恢复平静。
　　张错的耳朵早已被镇得嗡嗡作响，头晕目眩中，透过那血雾，他用力眨眼睛，恍惚看到泉水中的巨蟒在痛苦地抽搐。
　　眼睛一动，张错又看见泉水里走出来一个人......那是......
　　张错猛地一激灵，瞳孔放大，神智清醒过大半——他看到先生，是先生！先生正浑身血水地走出来！
　　——
　　闻人听行身上原本那件白衫已斑驳血红，他长发披散，乱发沾黏血水糊了他满脸。
　　闻人听行眼睛动了动，看向不远处半浮在水面上的鬼藤龙蟒，他双腿在水里，一步一步往前走，路过鬼藤龙蟒时收回视线，眼皮也不眨一下，高抬起一条腿，把那死气沉沉的蛇头当绊脚石，一脚跺上去。
　　鬼藤龙蟒一声没响，被他一脚踩沉了底儿。
　　抹开贴在脸上的头发，闻人听行上岸，他又抹了把脸上的血水。
　　“先生！”老管家连跑带颠地迎过去，那急切的姿势瞧着竟有点好笑，大笨篓子似的。
　　于是闻人听行就笑了一声，答应道：“哎。”
　　“哎呦！先生！”
　　说来怕被当曲儿乐，老管家侍奉闻人家五十多年，加上闻人听行，已伺候了三代家主。
　　先家主和闻人听行的亲爹都未曾有过这般胆大妄为的举动，只有面前这位活祖宗，没个铜心铁肺的，怕是跟不了几年，他这把老骨头，早晚得被吓散咯。
　　“这这这......”老管家掏出一方绢帕，赶紧递给闻人听行，他紧盯闻人听行那惨白的脸，“先生可还好？”
　　“没事。”闻人听行接过绢帕，眉头轻轻一皱，侧过脸，半弯腰呸出一口血唾沫。
　　老管家见状，叹口气，忧心道：“先生怎么能这样胡来啊！”
　　闻人听行：“等了许久，等烦了。既然你的朱雀笔不能把它逼出来，那我就亲自下去抓他呗。”
　　闻人听行顺了口气，咧嘴笑笑：“也不能说是胡来，再等下去，一旦你的阵破了，这事情可就没这么好收场了。”
　　闻人听行说着，眼睛看向马车，他把绢帕随手塞回给老管家，交代了一句“你先在这守着”，然后立马拔腿往马车那边去。
　　他是直奔张错去的，临马车跟前，先被闻人晓眠给拦了一把。
　　“你......”闻人晓眠眼圈有点红，“......受伤了吗？”
　　“没关系。”闻人听行看了晓眠一眼，擦过她肩膀时顺手拍了下她脑袋，“回去再说。”
　　闻人晓眠转过头，一眼看到闻人听行的后背，她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慢慢用手捂住了嘴。
　　闻人听行越靠近马车，眉头就皱得越紧，尤其当他看见张错没有丁点血色的那张脸——他突然后悔心一软把张错带来。
　　说到底，这一趟不是个好差事，他是烦这一路枯燥，阿错一开口，他就把人给带上了。是他想带着阿错陪他。是他想罢了。
　　闻人听行没有作声，他仔细看了张错一会儿，然后微微弯下腰，一手撑住马车，另只手摩挲张错的脸——冰凉的，指定是吓坏了。
　　“不听话？”闻人听行挑起一边眉毛，注视张错的眼睛。
　　张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眨眼，确定自己还清醒着——当然清醒着，他那心脏还在剧烈跳动，跳得好像要去赶死。
　　终于，张错感受到先生手掌的温度，湿热的温度，像血。他闻到了血腥的味道。
　　张错不太清楚自己那痛苦的喉咙在说什么：“没有、不听。”
　　张错：“我、我没、没、没下车。”
　　闻人听行垂落眼皮，声音很低：“顶嘴？”
　　张错耳朵一动，仿佛第一次获得听觉，这一刻觉得浑身都是软的，晕眩感尚未褪去，他真想一头栽进先生怀里。
　　他还没来得及栽。
　　闻人听行伸出右手食指，在张错额头上飞快画了一道符。然后他手指抵住张错额头，停顿片刻，又弹一下张错鼻尖上的黑痣。
　　张错低下脑袋，已然说不出话来，他脱力地靠在马车边上，视线天旋地转。
　　闻人听行转身离开，和车外的闻人晓眠说：“快去看看他。”
　　说罢，他重新回去岸边。
　　。
　　岸边，望了眼平静的水面，闻人听行看向老管家：“一点动静再没有？”
　　“没有。”老管家应道。
　　“知道了。”闻人听行走近泉水蹲下，曲起食指，敲了敲地面，颇有些愠怒地低喝，“赶紧给我滚上来！”
　　随着他声音落下，泉水水面泛起微波，波纹越发扩散，鬼藤龙蟒的脑袋慢慢浮了上来。
　　它似乎是怕了，磨蹭了很久，才蹿来闻人听行跟前。
　　老管家立即举起手中的朱雀笔，就要对着鬼藤龙蟒那双幽绿色的竖瞳扫下去。
　　“别。”闻人听行抬手挡住，“用不着。”
　　“先生不准备杀它？”老管家惊讶地问。
　　“你听听，你是不是脑子转不快。你这不是废话么。”闻人听行冷哼一声，“我要杀它，还轮得到它上岸来，见这天光？”
　　“那先生是准备......”
　　“鬼藤龙蟒，依附于千年藤树而生，这畜生没有藤树可依，无家可归，缺了精气，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容易......”闻人听行看老管家一眼，意有所指，“我记得，咱家院子里养的那棵老藤树，虽然没成精，但也有个上千年了吧？”
　　闻人听行语出惊人，活活噎了老管家一记，老管家穷瞪眼珠：“先生难道是想......准备把它给......”
　　闻人听行很愉快地笑了，悠懒懒地说：“鬼藤龙蟒，做闻人家的守门巫鬼，我觉得挺有排面的。”
　　闻人听行吓唬完人，不忘喂一颗定心丸：“放心，如果它敢造次，我杀了它。”
　　老管家目瞪口呆，着实没话可讲。
　　闻人听行也没想等老管家回话，他说完便利落地伸出手，从老管家腰间拔出一把小刀——那小刀通体泛血光，是瑰金做的，瑰金赋上巫咒，专门对付些外门儿的玩意。
　　闻人听行眯起眼睛，用刀子划破自己手腕，将手腕大大方方朝鬼藤龙蟒递出去。
　　闻人听行：“以后你就替我闻人家守门，谁敢乱闯，就给你塞牙缝。”
　　那鬼藤龙蟒很老实地靠近闻人听行，长长的蛇信吐出来，信尖舔走闻人听行腕上的血。
　　闻人听行用泉水洗干净手腕，翻手一看，手腕处多出一处印记——一条盘曲的小蛇，鲜红色的，指甲盖大小。
　　“行了，血契已经立下，你就是我的巫鬼。”闻人听行一只手心舀一把水，故意泼到鬼藤龙蟒那瘆人的幽绿大招子上，“你输的心服口服，以后要乖乖听话。”
　　鬼藤龙蟒发出一股古怪的叫声，然后沉进水里去了。
　　。
　　闻人听行离开后，张错被闻人晓眠推进马车里，他不清楚过去多久，直到鼻尖闻见一股清淡的香气，他才真正清醒过来。
　　“怎么样？还晕不晕？”闻人晓眠收回杵在张错鼻子下的小白瓶，盖上盖子，“都说了让你别看，非要看。好奇害死猫不知道？”
　　张错顿了顿，摇摇头，没说话。
　　闻人晓眠咂嘴：“摇头是什么意思啊？是晕还是不晕啊？”
　　“行了，你出去吧，我来看看。”马车车帘被拉开，闻人听行上了车。
　　闻人晓眠看过闻人听行一眼，又看过张错一眼：“行吧。”
　　闻人晓眠下车，车上只剩下张错和闻人听行。
　　“怎么样？”闻人听行来到张错跟前，他犹豫片刻，又后退一步，坐得离张错稍有点远。
　　“还难受吗？”闻人听行又问。
　　“不难受。”张错赶紧说，他咬了咬牙，竟主动挪屁股，坐去闻人听行身边贴着。
　　闻人听行挺意外他会凑过来：“我身上不干净，全是血水。而且......”
　　闻人听行浅浅吸一口气：“你不怕？刚才你都看见......”
　　“先生。”张错罕见地打断闻人听行说话，“先生、我、我......”
　　闻人听行的眼神黯下来：“阿错，回答我，你怕了吗？”
　　张错一愣。
　　张错静静地看了闻人听行一会儿：“不怕。”
　　他声音不大不小：“我不、不怕。”
　　闻人听行闭上眼睛，忽得全身上下都松泛了。
　　他也不顾自己衣服干不干净了，赖皮一般缓缓靠到张错身上，淡淡道：“那阿错借我靠一会儿，我有点累。”
　　闻人听行突然靠过来，张错一阵手足无措，慌乱里下意识把人揽住：“先......”
　　张错心头猛地一咯噔——他摸到先生背上湿热一片——
　　视线缓缓向下，张错发现先生的衣裤上全是血，就连鞋子也浸了新红的血！——这血是热的！是新的！先生受伤了！他还在流血！
　　“先生、你、你、你......”张错一着急，更说不好话，“你在、在、在流......流血、你、你受伤......”
　　“嘘，别吵吵。”闻人听行小声说，“小伤没关系，一会儿就不流血了，回去再上点药就好。”
　　闻人听行没听到张错回话，但他听见了张错吸鼻子的声音。
　　闻人听行闭上眼睛，贴着张错颈边问：“你是不是哭了？”
　　闻人听行：“问你话呢。”
　　“......没。”张错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把人轻轻地抱紧了。
　　……
　　。
　　回到旅馆，闻人晓眠赶紧替闻人听行处理伤口，张错和老管家站在门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闻人晓眠出来。
　　“大小姐，先生没事吧？”老管家赶紧上前询问。
　　闻人晓眠面色不虞，凉飕飕地说：“祸害遗千年，他能有什么事情。”
　　“让你给做牡丹酥！”闻人晓眠朝老管家谇，完后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走了。
　　老管家松了口气，知道大小姐虽然气上了火，但先生是没事了，于是心里石头落地，安心去后厨做牡丹酥去。
　　闻人晓眠和老管家都走了，张错一个人在门口干杵了一会儿，放空半晌，才推门进屋。
　　先生背上有伤，所以现在是趴在床上的。他侧脸抵在枕头上，漆黑的头发柔软垂下，闭着眼，呼吸沉稳。
　　张错走到先生床边，猫下身子。他凑近看了先生一眼，突然很荒唐地想把自己蜷巴蜷巴塞进先生枕头缝里。
　　他真有病。荒唐病。
　　先生睡着了，漆黑的睫毛微微卷翘，一动不动。张错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他记得他的呼吸，就在不久之前，那呼吸喷洒在他脖颈间，那份温度好像还在——张错摸了下自己脖子，感觉手有点发麻。
　　“先生，老管家、说、说、闻人家、是、巫。”张错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这就是、闻人家、不一、不一样的、地方吧？”
　　张错安静了会儿，又说：“我不怕。”
　　张错抿了抿干燥的唇：“先生，你、你教我、巫术吧。我笨，我、我能、学会吗？”
　　闻人听行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张错这才明白，自己昨夜扬言说以后要“保护先生”是何种“雄心壮志”。他就是个傻子。
　　傻子啊。
　　傻子。
　　傻子又发了会儿愣，然后悄悄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张错要推门出去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闻人听行懒散的声音。
　　闻人听行：“你和老管家学功夫吧，身上的功夫，刀、枪、拳脚。”
　　闻人听行：“别看老管家年纪大了，他可是江湖上的一把好手。”
　　张错回过头，见闻人听行还是躺在那里，眼睛也没睁开，像是刚才没说过话似的。
　　张错顿了顿，心里有股子别劲儿，捏得他难受。他没什么底气地多了句嘴：“那、巫术呢？”
　　“学功夫。”闻人听行仍旧闭着眼，声音大了些，“老管家，听见了吗？教他。”
　　“是。”门外立即传来老管家的应声。
　　张错回过脸，把门打开，和站在门口的老管家面对面。
　　闻人听行甚至不避讳张错，紧跟着又说一句：“巫族的事，不要和阿错多说。”
　　这句话，直白地掐死了张错心里那股别劲儿。心里空落了，一下子空落了。
　　闻人听行睁开眼睛，脸上露出平时那样散漫的笑：“阿错，把牡丹酥拿来，我饿了。”
　　张错垂下眼，接过老管家手里的牡丹酥：“......好。先生。”
　　# 第三卷 · 狸奴 


第45章 “死魂灵又不怕光。”
　　后来警方做了详细调查，剥丝抽茧，查到坠入江中那凶手的身份，以及他与五名被害者的关联。
　　——起因是五年前广场上的踩踏事故。
　　凶手叫李旭，金城本地人，今年三十四岁。
　　五年前，李旭的母亲和妹妹一同遭遇了那场踩踏事故，李旭的母亲当场身亡，其妹妹虽然活了下来，但落下残疾，又因亲眼看着自己母亲惨死，备受打击，于半年后在家中割开颈动脉自杀。
　　当时在活动中，广场上演奏小提琴的正是本次香江公园举办演奏会的青年演奏家。
　　而包括林娜在内的四位受害人，均是那场踩踏事故的幸存者。
　　用利器割断受害者的颈动脉，是报复妹妹所承受的折/磨；死前的暴力殴打是报复那场踩踏事故；剥夺受害者反抗挣扎的能力，是让他们感受，在疯狂残暴的凌虐下，生命无处呼喊，无处求救的绝望……
　　在香江公园制造混乱，重回当初的场景……
　　虽没有得逞，但单是想一想，闻人珄就觉得毛骨悚然。
　　至于受害者为什么是那四个人——
　　“这点不好判断。”
　　“因为露天广场，人流量又大，当年那场踩踏事故很难追责，很多当事人都没有找到。”
　　——或许他们都伤害过李旭的亲人。
　　而帮李旭找到他们，杀害他们，让李旭变成煞星——是因为巫。
　　这件事与闻人家脱不了干系，与张错和闻人珄脱不了干系。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闻人珄叹口气，看向对面孟弘洲那紧锁的眉头。
　　闻人珄：“没有传讯的人不记录个人档案，没契机也很难调查。这次香江公园的事情，责任不在你们。”
　　“你别这么说。”孟弘洲苦笑。
　　闻人珄沉默了片刻。
　　他呼出一口气，接着问：“那江里就捞上来一个人？”
　　“嗯。”
　　说到这个，孟弘洲的脸色更难看：“只有李旭一具尸体，至于......”
　　孟弘洲没说下去。
　　他们在说宋妄。
　　宋妄自然是捞不到的。
　　宋妄是赶尸族的人，张错说“那种程度”宋妄不会死，闻人珄自然是信，现在警方捞了三天三夜也没捞到宋妄，闻人珄就更放心了。
　　“不管你信不信，那人没死。放心吧，你们可以安心结案。”闻人珄说。
　　“......”孟弘洲好长一阵子无言，他看闻人珄的眼神带着探究，似乎很迫切地想透过闻人珄那张八风不动的面皮儿，挖出一点动摇。
　　可惜他失败了，他没挖出来。
　　孟弘洲艰难地问：“你是真的要把张错留在身边？”
　　孟弘洲：“你这些事......你、你能不能再跟我说仔细点？你到底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东西？”
　　闻人珄微微挑起眉梢，单看着孟弘洲笑，却不答话。
　　孟弘洲被他笑得浑身膈应，恨不得一巴掌拍他脸上，给他立地抽出去八百米。
　　那些个匪夷所思的玩意，闹得孟弘洲成天怀疑人生，三观好悬没和了稀泥。他是担心闻人珄不假，可这熊玩意多一个字不肯说，孟弘洲也没戏唱。
　　孟弘洲只剩语重心长：“你不愿意说我也没办法。但说好了，如果有我能帮上的，你一定......”
　　“那拿来吧。”闻人珄立马抢话，同时朝孟弘洲伸出手掌。
　　孟弘洲：“......”
　　闻人珄眨巴眼儿：“你不会忘了吧？没给我办？”
　　闻人珄：“我之前不是找过你，让你帮我一件事吗？敢情你就只是说得好听？”
　　孟弘洲干瞪了会儿眼，最终还是不太情愿地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信封：“你交代的事，已经办好了。”
　　“就知道你靠谱。”闻人珄伸手去拿。
　　孟弘洲往回缩了下手，深深地看着闻人珄：“我再问一遍，你真要把张错留在身边？”
　　闻人珄盯孟弘洲手里的信封，轻轻笑了下：“他不是什么危险分子，真的。”
　　孟弘洲没说话，也没把信封给闻人珄。
　　闻人珄想了下，重新说：“有我在，他就不会是危险分子，信我。”
　　“......”孟弘洲知道扽下去也白搭，不满意地把信封拍进闻人珄手里，“你心里有数就行了。”
　　他自然烦死闻人少爷这副笑眯眯的臭德行，遂不想再讲话，站起身扭脸走人。
　　但碍不着闻人珄脸皮厚。就见闻人珄晃晃手里的信封，专门朝孟弘洲的背影喊道：“谢了啊。”
　　孟弘洲没搭理他。
　　一阵风吹过来，裹带一股蜜糖般甜腻的花香，有点熏鼻子。
　　昨儿个孟弘洲出院，闻人慕书接完人，一半担心孟弘洲伤还没好又回警队，另一半是心疼孟弘洲最近忙案子连轴转，干脆扒上人打包，直接带去了自家在郊外的别墅。
　　只牵着孟弘洲还不算，别墅大，两口子住冷清，闻人慕书又把闻人珄也给磨了来。
　　这别墅靠山村，是闻人家在金城最大、环境最好的住所，闻人珄平时烦了也会来住几天，当然是乐意的。
　　应上季节，周遭山好水美，花开遍地，唯一美中不足的，要怪罪那野花过分怒盛，香味像一群嗡嗡猛扑的大马蜂，蛰得人鼻子疼。
　　这不，又一阵风来，闻人珄鼻尖一皱，低头就是一个喷嚏。
　　闻人珄搓了把脸，把手中的信封揣进兜里，赶紧站起来回屋。
　　他最喜欢别墅里靠西的这间小屋子，面积不大，里头装修简单，但胜在雅致，尤其有一面透亮的大窗户，等夕阳西下的时候，面朝山峦，那山间落日滚烫，红云烧成火海，皆为人间绝色，妙不可言。
　　现在时间就差不离了，天色已经开始变暖，那山野间夕阳独有的慵懒肆意渐渐活动起来。
　　推开门进屋，闻人珄打一眼就看到站在窗边的张错。
　　可真像一幅画啊。
　　张错身板挺拔，站在窗边，他一回头，乌黑的马尾扫过肩膀，半张脸渡上一层暖，像是晕开最上等的胭脂......
　　闻人珄闭了闭眼，很想清一下嗓子。
　　甭提他们上辈子勾扯的那股朦胧不清的念想，就张错这张脸......足够一天煞他几次......
　　“先生，你回来了。”张错朝闻人珄说。
　　“嗯。”闻人珄双手抱胸，慢悠悠地瞧着张错。
　　张错迈开脚，先走到桌边，倒上杯温水，然后才来到闻人珄对面，把杯子递过去。
　　“谢谢。”闻人珄接过水杯抿一口，不冷不热，温度适中，很舒服。
　　看闻人珄喝完一杯水，张错抿了抿唇，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先生......”
　　“怎么了？”闻人珄懒洋洋地打个哈欠，下意识将水杯自然地塞回张错手里。
　　闻人珄：“......”
　　闻人珄撇撇嘴，走到窗边的藤椅上坐下：“有话你就说。”
　　“嗯。”张错把杯子放回桌上，到闻人珄对面的藤椅坐下，才继续说：“我就是、想问，先生、你带我来，真的好吗？”
　　闻人珄挑眉瞅张错：“那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和那两颗黑白毛球作伴吧？你也不能同意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错说，“我是说，我可以、跟着你。”
　　“嗯......我明白。”闻人珄笑了笑，“你是想说，我不必光明正大地带着你，你可以偷摸跟着我，免得被我姐和弘洲看见。反正以你的本事，这很容易。”
　　“是。”张错点头。
　　“没那个必要。”闻人珄仰起头，微微阖眼。温柔的余晖落到他脸上，坠亮他的眼睫，“我还能成天藏着你吗？”
　　闻人珄：“你要跟在我身边，跟我一起住，早晚会被我家人看到。”
　　闻人珄：“弘洲已经知道你了，我姐呢，她天天关注我的生活状态，跟个老妈子一样，瞒不住的。与其等哪天被她抓包，还不如大大方方的。”
　　“再说了。”闻人珄侧过脸，他视线忽而掠过来，看向张错，有些轻飘，“我为什么要藏着你？”
　　闻人珄：“死魂灵又不怕光。”
　　张错呼吸蓦得一顿，感到心口微震。他注视对面那双眼睛，突然恍惚，竟想起自己刚遇到先生的时候。
　　那时候先生还是闻人听行。闻人听行常是这般眼神，有点精明，有点懒散，摸不清几分认真，但很柔软，很温暖，就像身后那大片的红色余晖一样。
　　“是。死魂灵、不怕光。”张错失神地喃喃。
　　闻人珄垂下眼皮，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孟弘洲给他的信封，反手扔给张错：“给你的，收着吧。”
　　“......给我的？”张错愣了愣，捡起自己腿上的信封，将它拆开。
　　里面有一张硬卡片？不，这是......
　　看清东西，张错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闻人珄：“你的身份证，已经办下来了。”
　　“在这个时代呢，人活着就需要这个东西。”闻人珄说，“因为你太特殊了，所以办这个有点麻烦，不过......”
　　闻人珄摆摆手，懒得废话了：“反正你拿着吧。”
　　张错捏着一张身份证，呆呆看了太久，久得夕阳颜色更深沉，闻人珄要在暖光里闭上眼睛，感觉到困意。
　　“先生。”张错的声音暗哑。
　　闻人珄睁开眼：“嗯？”
　　“谢谢、先生。”
　　“不用跟我客气。”闻人珄一只手托着下巴，“我和弘洲说这个事的时候比较急，生日呢也没直接问你，反正是假的。不过年份可是我特意交代的。”
　　闻人珄：“1999年，你看着也就二十二三，比较符合。”
　　“是。”张错低低道，“我变成、死魂灵的时候，就二十二岁。”
　　闻人珄张了张嘴，没立刻说话。
　　二十二岁。张错变成死魂灵，失去闻人听行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真的是......很年轻啊。那么年轻，却历了生死之痛。
　　闻人珄想了想，问：“你生日是几月几日啊？”
　　张错把身份证握进手心里：“五月、初六。这是、我去闻人家，遇见、遇见先生、的日子。”
　　“真的出生日、我不知道。”张错说，“但、五月、初六，先生说过、那是个、阴阳不将的、好日子。”
　　闻人珄：“......”
　　想来自个儿上辈子也不是什么正经人。阴阳不将，解释为百无禁忌的吉日不假，但那所言所用习惯为宜婚嫁的吉日......戏耍漂亮小少年，好像......的确是他这种王八犊子能干出来的欢喜事。
　　想到这儿，闻人珄突然有点好奇——张错年纪小的时候，一定特别可爱吧......漂亮，白净，惹人怜......
　　啧。
　　“谢谢先生。”张错又说了一遍，而后小心翼翼地，将身份证重新装回信封，叠好放进衣服兜里。
　　闻人珄看在眼，心窝有点泛软。
　　“张错，我也想让你帮我个忙。”闻人珄忽然说，“教我点巫术。”
　　“......什么？”张错猛地转头，脸上很惊讶。
　　“教我点巫术。”闻人珄重复说，“起码画个符啊咒啊什么的。”
　　闻人珄：“既然我上辈子是巫族家主，那就算一碗孟婆汤把那些术法全忘了，天分应该还在吧？”


第46章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撇啊？”
　　“教我。”闻人珄笑眯眯地说。
　　他觉得张错的反应有点不对劲，但可能是错觉，毕竟他一直看着张错，除了惊讶，张错脸上再没什么多余表情。
　　张错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惊讶退去。他问：“先生怎么、突然......想学巫术了？”
　　“唔......”闻人珄摸摸下巴，“这不是很正常吗？”
　　闻人珄：“我们接下来还会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打交道，又是赶尸族，又是煞星的......我现在身上这点花拳绣腿应付不了。”
　　闻人珄眯缝眼珠，精明的目光打量张错那张美人脸：“我又不是金丝雀，难道天天被你捧手心里护着？”
　　张错抬起头，顿了顿说：“当然、不是。”
　　“嗯。”闻人珄弯下眼角笑了。
　　张错又停顿了几秒，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张已经画好的符。那符是黄纸，朱砂画就，比起张错以往用的符，倒显得中规中矩不少。
　　张错把符放到两人中间的玻璃茶几上：“先生、可以先、试试这个。”
　　“这是什么符？”闻人珄问。
　　“最基础的、巫咒。”张错说，他提起茶壶，往小茶杯里倒了半杯茶，推到闻人珄跟前，“能攻击。”
　　闻人珄仔细看了看面前的鬼画符......他皱起眉心：“这符咒是一笔画成的？”
　　“嗯。”张错说，“先生、只要凝神、便好。”
　　闻人珄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他画画天赋能气死幼儿园老师，不过这所谓的“基础款”巫咒样式比较简单，画形画不得，画一条曲溜拐弯儿的线，他该是画得的。
　　看明白后，眼睛会了。闻人珄右手食指沾了点茶水，搁茶几上画起来。
　　指尖落下，竟出离地一气呵成。
　　虽然旁边放着对照版本，但比闻人珄想象的流畅太多，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似乎感觉到一种熟悉，仿佛他天生应该会，画得尤其省劲。
　　一道符画完，闻人珄抽一张纸巾，擦掉指尖的水：“怎么样？”
　　张错点了下头，但没说话。
　　就在闻人珄想再追问两句的时候，他眼前忽然快速闪过一道白光，白光冰冷刺目，就像刀子在阳光下出鞘的刹那！
　　然后，“喀嚓”一声。
　　闻人珄傻眼了。
　　他瞪大眼睛，看自己眼皮底下那茶几碎成了两半......
　　玻璃碎得整整齐齐，一道纵深笔直的裂痕贯穿，像被一斧头劈开的。
　　闻人珄淡定了片刻，一言难尽地瞄张错：“所以，我这算成功了？”
　　“用水作的、力量较弱。”张错说，“若是以、丹砂，或是血作，那力量、会翻上几倍。”
　　张错嘴唇微微颤了下：“先生的、念力，果然......不一般。”
　　闻人珄：“......”
　　夕阳下，闻人珄盯着一块碎裂的桌子，不知道该想点什么。
　　他身体力行地认识到——他的确就是闻人听行。童叟无欺。
　　。
　　第一天晚上来别墅，闻人慕书专门让人准备了一顿大餐，虽然就他们四个人吃，但仪式感不能少，闻人慕书还额外醒了瓶不便宜的红酒。
　　孟弘洲在屋里打电话，处理警队的工作，不便打扰，餐厅就只有闻人珄、张错、闻人慕书三人。
　　张错原本就不爱讲话，碰上闻人慕书更成了哑巴，窝在一边耷拉脑袋，干巴巴等着，连视线都没动唤，恨不能黏地上。
　　闻人珄瞅他这自闭的样子，有点无奈。他凑近张错：“你不用见外，我姐很好相处的。”
　　张错轻轻看了闻人珄一眼，还是没作声。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震，闻人珄掏出来看：“......”
　　居然是闻人慕书发来的短信......明明大家就隔着一张桌子......
　　——闻人慕书：“你跟我出来一趟，我有话问你。”
　　闻人珄抬头，和闻人慕书对上眼：“......”
　　闻人慕书摆口型：“快点。”
　　闻人珄没辙，只得默默叹气，又凑近张错说：“我出去抽根烟。”
　　“嗯。”张错点了个头。
　　闻人珄刚站起来，闻人慕书也立马跟着站起来：“我去厨房，看看剩下的菜还有多久能好，张错你自己坐会儿，喝点茶水。”
　　“嗯。”张错朝闻人慕书也点个头。
　　闻人珄：“......”
　　他这姐姐平时挺精细的，但上来阵儿做事粗得要紧，明晃晃缺大弦儿，瞅瞅，这明显得不能更明显，谁看不出来啊......
　　不过也没关系了。
　　闻人珄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着，和闻人慕书一起出去。
　　两人走到院子一角停下，闻人珄背靠着墙，碍于闻人慕书，没有把烟点燃，只是叼在嘴里，用舌头抵住。他含糊说：“想问什么，快问吧。”
　　饶是闻人珄没点火，闻人慕书也看不惯他这不着四六的散漫德性，遂毫不客气，一把薅下闻人珄嘴里的烟：“你认真点，我要问你正事呢！”
　　闻人珄：“......”
　　闻人珄无奈，笑起来：“什么正事歪事，你不就是想问张错。”
　　“知道你还不主动交代！”闻人慕书剜闻人珄一眼，“突然带那么个人过来......赶紧说，你俩怎么回事？”
　　闻人珄沉默了片刻：“我要是说没事，你信吗？”
　　“我信你一颗大鬼头。”闻人慕书阖楞眼珠子，“你从小到大，从来没带人回过家。”
　　“就是一个朋友，因为一些情况，暂时住在我那里。”闻人珄说。
　　“你们还住一起了？”闻人慕书惊讶。
　　闻人珄：“......”
　　闻人慕书乜斜闻人珄：“你可别装蒜了。你当你姐我瞎了？”
　　闻人慕书有理有据：“他头上那簪子，是你送的吧？如果我没看错，应该和你送我那手镯一样，是福玉轩的东西吧？”
　　“还有他身上穿的衣服，应该也是从你喜欢的店子买的吧？”
　　闻人珄皱起脸，有点佩服所谓“女人的直觉”。
　　他从来不是个遮遮挡挡的人，更何况，他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他既然明着带张错在身边，旁的琐事便更不必忌讳。
　　索性，闻人珄就认了：“是。”
　　认完了不忘膈应闻人慕书一下，他朝闻人慕书竖起大拇指：“弘洲不该去警队，你该去。去痕检科，绝对一把手。”
　　“滚蛋。”闻人慕书反手抽了闻人珄一巴掌。
　　八卦精神上头，闻人慕书赶紧问：“快跟姐说说，你俩到什么地步了？什么时候认识的？他多大年纪？应该毕业了吧？怎么还留长发啊？说话好像不太利索？腼腆吗？性格好相处吗？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闻人慕书：“你别不是瞎玩的吧？但我看张错还挺老实的，不像那些不正经的人。”
　　闻人珄张了张嘴，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就知道她要来这罗圈儿套，想了想，最后叹口气说：“先别问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闻人珄这么说，就是不愿意交代了。
　　闻人慕书嗔怪地撇撇嘴，挑起眉梢：“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撇啊？”
　　闻人珄笑了，特意抓过闻人慕书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姐，别扒人心呐。”
　　这动作没撒娇味儿，大大方方，没有丁点造作，倒显得挺平常，但衬上闻人珄那张似笑非笑的俊脸，低低沉沉的语气，竟颇有些求饶的意味。闻人慕书眼皮一蹦，居然差点被自个儿的倒霉弟弟秒到。
　　至此，她满脸嫌弃地甩开闻人珄，搓搓手臂，嘴里嘟囔咕朵两句，转身回屋，也没再问了。
　　倒是闻人珄，跟在闻人慕书身后，还嬉皮笑脸的，进门和孟弘洲打上照面，孟弘洲瞧见他这没心没肺的混账揍性，愁得又叹了口气。
　　回到桌上，四个人吃起饭来。
　　酒过几巡，气氛渐渐活络了些。
　　孟弘洲不知在闻人慕书耳边说了什么，惹得她微微红着脸笑。
　　闻人珄喝点酒，身子觉得有些乏，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侧头瞥见张错酒杯空了，便拿起醒酒器，又给张错添上一杯。
　　他观察了一下张错的脸色：“你酒量不错？”
　　“还好。”张错轻悄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到闻人珄碗里，“你多吃点，别一直、喝酒。”
　　“嗯。”闻人珄应下。
　　他抬头一瞅，果然张错给他夹菜没逃过对面夫妻俩的眼睛。
　　闻人慕书有了新嚼头，满脸写着“嗑八卦”，而一旁的孟弘洲却因为知晓部分内情，看张错现在低眉顺眼的样子忒不得劲儿，那表情就像噎了发霉的窝窝头。
　　这俩人鲜明对比，惹得闻人珄有点想笑。
　　“先生。”张错不知什么时候靠闻人珄近了些，他说话声音很小，对面的孟弘洲和闻人慕书听不见。
　　“怎么了？”闻人珄扭脸，和张错对上眼。
　　二人离得太近，在闻人珄转头的瞬间，张错下意识后撤了点身子。
　　闻人珄乐了：“有事说？”
　　“我就是、想问。”张错飞快看了眼闻人慕书，再把视线转回闻人珄脸上，“我还、还是给你、添麻烦了。”
　　闻人珄缓缓转动眼睛，把张错那张漂亮脸蛋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真是好看。看多少次都不会腻。越看越漂亮。
　　最后，闻人珄的视线落在张错鼻尖上的小黑痣。
　　为了防止“对鸡眼儿”这种不雅状况发生，闻人珄只看了两秒，就撤回视线。
　　张错畏畏缩缩的，他却大胆许多。闻人珄捞了下凳子，肩头和张错肩头叠靠，他呼吸裹带酒气，张错能感觉到那温度，微微发热。
　　“揣着明白装糊涂？”闻人珄说，“你既然猜到我姐叫我出去问的是你，那你猜不到，她具体问了点什么？”
　　“对于一个成年男人来说，家里人不会干预他的普通交友，如果多余问了一嘴，那么八成是认为......”
　　闻人珄说到这里停下，弯眼睛笑了。
　　张错的手抓了下裤子，又很快松开，他没有应声。
　　“你是不是也想问？”闻人珄突然又说。
　　他想了想，观察张错的耳朵。元宝一样的耳朵，形状很好看，那耳廓正在泛红，薄薄一层红，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好惹人怜惜。
　　闻人珄觉得离奇，又觉得难得——张错已经活了九十多年，又有一身罗刹本事，可他心里，竟还能存着一缕干净、甚至纯情的地界——留给“先生”。
　　一时心口悸动，就恍惚动那么一下，似有若无。闻人珄说：“我从不是个做事含糊不清的人，拖到现在，也应该给你个说法了。”
　　张错猛地抬眼，于那双漆黑的眼中，紧张在逃跑。


第47章 “我对你，的确有点心思。”
　　闻人珄虽然没有一字一句直白说出来，但张错听得懂——
　　闻人珄是在说他们的关系。
　　张错喜欢闻人听行，喜欢先生。
　　而闻人珄是闻人听行的转世，是张错的“先生”。
　　怎么面对张错的感情，怎么面对心里那股别扭特别的念想，是闻人珄要给的说法。
　　他现在已经认下了“先生”这个头衔，接下了“闻人听行转世”的身份，但对于张错的感情，闻人珄始终没给过正儿八经的正面回应。
　　就像闻人珄说的，他不是一个暧昧不明的人，尽管他们现在因为特殊情况需要绑在一起，但该理清楚的也必须捋清楚。吊着悬着不是事儿，不接不断心里亏，总得有个交代，表个态度。
　　“嗯......”闻人珄的表情认真了许多，“我算是占了上辈子的便宜了。”
　　闻人珄：“但张错，我现在是‘我’，要说心安理得地......”
　　“你俩说什么呢？悄悄话？”
　　闻人珄话说到一半被打断，对面的闻人慕书眼里有笑，忽然叫闻人珄。
　　闻人珄抬眼，朝闻人慕书勾起一边唇角，从善如流：“是啊，偏不给你听。”
　　他说完，一条胳膊搭上张错的肩膀，将人带起来：“我喝得有点晕，张错先送我回屋了。”
　　“看来得换个地方说了。”闻人珄贴近张错耳朵小声说。
　　闻人珄带着张错走了。
　　闻人慕书没等人走远，忙抓住孟弘洲快速嘀咕：“他们俩的确是在一起了吧！小珄根本没喝多！再说就这么几步还用送？”
　　孟弘洲脸色不太好，头一回没接闻人慕书的茬儿：“小珄自己有主见，谁知道呢。”
　　“......”闻人慕书撇嘴,“没劲。这臭小子......”
　　。
　　闻人珄带着张错走了没几步，就放开了他。
　　闻人慕书说得对，闻人珄的确没喝多，远不至于醉上头。
　　两人一起回到闻人珄屋里。
　　闻人珄关上门，打开灯，转身和张错面对面。
　　他不先说话，张错也不先说话。
　　闻人珄叹口气，安静的屋子里，他的声音像突然落地的一把针，清响，尖锐，扎进张错心头——
　　“张错，你说有没有可能，我能把闻人听行的记忆找回来？”
　　张错一口呼吸滞住，眼睫微颤，嘴唇也轻轻发抖。他沉默片刻，才终于勉强说：“我不知道。”
　　张错：“只是......轮回一遭，凡尘、洗净。”
　　闻人珄皱眉：“若是真的洗净了，毫无关系，那我为什么还姓闻人？为什么我会去闻人家地下？为什么还会遇见你？一句巫族特立独行，冥冥中指引，就够玄乎了。”
　　张错没有接话。
　　闻人珄看着张错，心里感觉很古怪。他非常意外地发现，他说想找回闻人听行的记忆，张错居然没有欢喜，反而......他确定没有看错，张错在紧张。
　　闻人珄不得不默默打卦。——这事蹊跷。凭张错对先生的感情，他若能找回记忆，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隐隐之中，闻人珄觉得张错应该还有什么......像迷雾一样，一切还太模糊了。
　　闻人珄斜靠在墙上，微微侧头：“我就像一个失忆的傻子，一方面是亏着你了，另一方面......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有点别扭。”
　　张错缓缓地抬起眼，抿着唇看闻人珄，半晌说：“先生、不用......不用、勉强的。”
　　“不是啊。谁也勉强不了我。”闻人珄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了下张错鼻尖的黑痣，“我可以明摆着和你直说。”
　　“我对你，的确有点心思。”闻人珄笑了笑，“抛去闻人听行不谈，就现在的我，作为闻人珄，对你是有点心思的。不过这份心思......”
　　“这么说可能不太恰当，但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横着一个闻人听行，横着一些暂时看不透的东西。我不喜欢这样，所以，我理得很别扭，有些话......我认为还不到时候，也差点火候。”
　　“你太特别了。我们之间......也太特别了。”闻人珄叹口气，“就算找不回闻人听行的记忆，我也想等巫族的事情整理清楚一些以后，再好好和你说。”
　　“我还需要多了解你，多了解我们......”闻人珄笑笑。
　　“......我和你表这个态不为别的，就是想告诉你，我相信你，同时......”
　　闻人珄紧紧盯着张错：“同时，我想要认真待你。”
　　闻人珄的声音陡然轻了些：“如果有开始，我希望不仅是所谓的‘再续前缘’，我们之间也要尽可能纯粹一些。”
　　张错心脏如同剧烈打鼓，他被闻人珄盯得浑身僵硬，身体几乎摇摇欲坠，他那胸口一抽一抽，在发疯地疼。
　　闻人珄说“有点心思”，四个字，足够把张错射穿了。
　　这人磊落坦荡，可若是他知道......若是......
　　张错快速低下头，掩盖泛红的眼睛：“嗯，我知道。先生......一直待我好。”
　　张错：“我一直、都知道。先生待我，从未、有过敷衍。”
　　“嗯。”
　　灯光从屋顶洒下来，在张错漆黑的马尾上打滑儿，亮莹莹的。闻人珄没忍住，伸手揪了张错一缕头发，搓一搓又放开。
　　“不早了，休息吧。”他说。
　　他说完，见张错没动，想明白了：“不想睡客房？想睡我这屋？”
　　“这里、不比家里。”张错仍不抬头，慢慢地说，“赶尸族、和煞星......我怕......我怕有危险。”
　　在家里他们睡两个屋，但离得近，而且闻人珄那屋的门窗都被张错封了一层符，还挂了两串小铃铛，说是作结界保护。
　　在这儿就不行了，没有结界保护，张错不放心，想守得离闻人珄近一些，最好贴身守在跟前儿。
　　闻人珄想了想，同意了：“行吧。”
　　闻人珄看一眼床：“那......”
　　“我睡沙发。”张错立刻转过身，自动走到沙发旁。
　　闻人珄见那沙发也不小，不过张错长胳膊长腿的，虽然躺得下，但也拘束。可让张错上床睡......刚掰扯完他俩现在的状态......也不是很对。
　　啧。
　　闻人珄长这么大，遇见最拧巴、最烧心的事儿，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闻人珄叹气的次数太多：“行，你睡沙发吧，我给你找床被子。”
　　一夜无话。
　　这一夜，张错一整晚没敢闭上眼。
　　。
　　郊外没什么好处，就是风景好，地界大，除了几间有钱人家的独栋别墅，还落了一些听上去很有档次的活动，比如，今晚就要办一场拍卖酒会。
　　酒会场地定在一家古旧的老公馆里，不是文化遗产，是私人修建的，公馆主人姓孙，是闻人家的故交，听说闻人慕书和闻人珄近期在别墅，顺道也送了几份请柬来。
　　“是一个慈善拍卖酒会。你知道的，你孙爷爷就喜欢那些东西，圈子里也有不少朋友，说是拍卖，不过是牵个由头联系关系，全当捧场了。”闻人慕书说，“听说灵犀那小姑娘也在。你还记得她吗？你们俩有多少年没见了？”
　　闻人珄想了一阵：“有点印象。怎么也有十多年没见了吧？”
　　孙灵犀是孙爷爷的独孙女，实打实的千金大小姐。闻人珄小的时候，因为两家交往颇近，和孙灵犀关系不错，也算青梅竹马了，不过后来孙灵犀去了国外上学，便没再联系了。
　　“拍卖酒会今晚什么时候？”闻人珄问。
　　“晚上七点开始。”闻人慕书看了眼表，“还有时间准备。”
　　她扫过闻人珄身上的夹克，皱起眉：“你穿得体点，别闹笑话。”
　　“我知道了。”闻人珄摊摊手，“放心，我让人给我送衣服，时间来得及。”
　　保证完，闻人珄又从闻人慕书桌上顺了一颗水蜜桃，边啃边往回走，路上掏出手机，给闻人慕书的司机打去个电话。
　　挂完电话，闻人珄正好走到门口。他推门进屋，蓦得愣了下。
　　——他看见张错站在窗边的茶几前，正弯着腰背对他，用手轻轻摩挲茶几上的裂纹——那因为闻人珄一道巫咒，裂开的裂纹。
　　因为背对着，闻人珄看不见张错的表情。但他能看到张错的动作，缓慢地、轻微地、甚至如履薄冰。
　　闻人珄眯缝下眼睛：“张错。”
　　张错顿了顿，直起身来，转过头：“先生。”
　　“那茶几我忘了，等我叫人换。”闻人珄随口说。
　　他走到张错跟前，又仔细看了看人：“今晚上要应一个老朋友的邀，参加一场拍卖酒会，你跟我去？”
　　“嗯。”张错点头。
　　当然，当下情形，他是一定要跟着闻人珄的。
　　“那你等会儿好好收拾一下，我叫人送了衣服。”闻人珄说。
　　“有什么、要注意的吗？”张错很周全，不想添麻烦。
　　“唔......”闻人珄笑起来，“没什么要注意的，跟着我就行。”
　　“好。”
　　。
　　闻人慕书家的司机干活麻利，晚饭前就将衣服给送来了。
　　闻人珄给自己拿了一套西装，低调的铅灰色，简单利落，能把他张扬的长相压一压，显得整个人稳重了不少，再理一理头发，连闻人慕书看了都觉得闻人珄好像很有出息......
　　孟弘洲是一套简洁的黑色西装，精神干练，闻人慕书则穿了一身墨绿长裙，手腕戴上闻人珄送的手镯，整个人贵气又优雅。
　　而等张错换好衣服从客房出来，屋里三个拾掇立整的人全愣住了。
　　闻人珄拿捏张错的气质，专门给他选了一套唐装。
　　比闻人珄西装更深一点的铅灰色，设计相比传统的唐装更时尚，显得活泼一些，金丝盘扣，暗黑的牡丹印花，剪裁合宜，精致儒雅。
　　“......真好看啊......”闻人慕书愣愣地说，“现在真是少有人能把唐装穿出这种滋味了。”
　　她算是更明白了——为什么铁树开花，闻人珄会挑张错。
　　闻人珄盯着张错看了会儿，走到张错跟前。他犹豫片刻，伸出手，拽着张错头上的翡翠簪子一拔——
　　漆黑的长发柔软散落。
　　闻人珄把发簪放到张错手里，又给张错简单理了理长发，然后从自己兜里拿出一只金丝边的圆形镜框，就是那种很简单的复古款式，左边还带一条细细的金链子。
　　闻人珄把镜框给张错戴上，喉结不经意动了动，没能评价出来：“......”
　　“先生......”张错声音低低的，浓黑的睫毛低垂，“你这是......”
　　“......打扮你。”闻人珄禁不住小声说，“谁家有个美人，能忍着不打扮啊......”
　　闻人家两姐弟相对愉悦地欣赏美，唯独可怜了一旁的孟队长，孟弘洲无数次将那天晚上张错浑身浴血的罗刹模样和此刻重合，脑神经正根根崩裂......


第48章 男人啊，就是好撩闲。
　　小型拍卖会，来的几乎都是生意场上的朋友，虽然讲究些，氛围倒相对自在。
　　闻人一家按时到达，刚一进场，就吸足了注意力。闻人珄那张脸不用提，张错更是能秒人，长相出挑，长发分外打眼，再加上一身味道独特的唐装，杀伤力倍增。
　　闻人慕书挽着孟弘洲的手臂，进场十分钟已经看了张错无数次，她看到最后脸皮一拧，趴在孟弘洲耳边说：“你和小珄平时聊得多，你知不知道他从哪找来这么个人物啊？以前我常嫌他眼光高，这么看来，他是真的眼光高......”
　　“......”孟弘洲一听张错脑袋就嗡嗡，他摇摇头，干巴巴地说，“我怎么会知道，你是他姐，你都不知道。”
　　闻人慕书顿了顿，忽然微微皱眉，观察孟弘洲的神色：“我怎么觉得......”
　　她感觉若有似无：“我怎么觉得，我一提小珄和张错的事，你的反应就有点......这都几次了？我说不上来，反正觉得怪怪的。”
　　闻人慕书问：“你是不是对张错有什么意见啊？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孟弘洲心口一咯噔，忙不留痕迹地调整表情，微微笑笑：“没有，我之前都不认识他，哪来的意见。”
　　“真的？”闻人慕书还是觉得不太得劲儿。
　　但她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一旁有相熟的太太拉她说话，她便拿起一杯红酒过去了。
　　孟弘洲呼出口气，拿起一杯香槟，皱着眉头喝了两口。
　　另一边，闻人珄正把一杯红酒塞给张错：“尝尝，孙爷爷家有酒庄，一定是好酒。”
　　他视线从不远处的孟弘洲身上略过，搁心里叹了口气。
　　“我、喝不出什么。”张错说，但他还是稍微抿了一口，味道很醇厚。
　　“张错。”闻人珄忽然后退一步，歪过头贴着张错耳朵小声说话，“你上次给刘小壮用的那个，神农氏的......什么香来着？能把人熏失忆的那个？”
　　“忘忧香？”
　　“对，那个还有吗？”
　　张错想了想：“先生是想、让孟队长......”
　　“嗯。”闻人珄点头，“这事我琢磨了，觉得他还是不要记得那些东西为好。”
　　闻人珄：“你没发现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吗？虽然弘洲嘴巴紧，但我姐在这方面挺敏感的，省得麻烦。”
　　张错看着闻人珄侧脸：“其实、更重要的是，先生怕他、掺和进来。”
　　“没错。”闻人珄笑了，“他和那些事没关系，成天担心我，想帮我，我怕出事。”
　　“好。”张错说，“忘忧香、还有，先生、拿去就好。”
　　“嗯。”
　　二人靠得很近，身形长相都相当惹眼，才说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就已经有人盯着他们看了。尤其对面不知谁家的小姑娘，穿一身粉红色蓬蓬裙，看着他俩红了脸，手中的红酒杯抵在唇边，半天没放下去。
　　闻人珄：“......”
　　闻人珄往旁边撤一步，扭脸又打量过张错，有些无奈地说：“我今天是不是不该把你打扮得这么好看啊？”
　　“嗯？”张错似乎没太听明白，微微张着唇，这懵懂的样子......
　　......有点挠人心。
　　自从昨晚把话说开，闻人珄觉得自在了不少。他坦坦荡荡认下自己的心思，虽然当下他们不适合发生什么，甚至两人之间还艮了点不清不楚的东西，但欣赏和好感大可不必藏着，闻人珄大大方方，也从来不藏。
　　“我是说，你今天太惹眼了。”闻人珄拈起张错胸前一缕头发搓了搓，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对面的粉色蓬蓬裙。
　　蓬蓬裙儿和闻人珄对上眼，猛一愣神，立刻转过身去，差点撞到后头上来的服务生。
　　闻人珄摇摇头，乐了。
　　“先生。”张错在闻人珄身边说，“先生、觉得、我太惹眼了？”
　　“如果会、添麻烦，那先生可以、不这样带着我。”
　　闻人珄一听就皱了眉，低声说：“我都说了我不会藏着你。我说你惹眼不是那个意思。”
　　闻人珄语气放轻了些：“你也别一天想着会不会给我添麻烦，没什么。”
　　要说添麻烦，张错突然闯进他生活里，把他二十多年的人生观大刀阔斧地剖开一个口子，又不由分说占据他心上一点位置，这才是真的麻烦......
　　闻人珄看着张错，张错今天格外好看，他看两眼语气便要更软——要不怎么说怜香惜玉是男人的天性：“你不要总是这样。”
　　闻人珄笑了下：“这样小心翼翼的。”
　　闻人珄：“我说你惹眼，是因为你今天太好看了，你惹别人的眼，也惹我的眼。”
　　张错眼睛轻轻一动，嘴角一抹浅笑一闪而过。
　　闻人珄觉得，那削微的一提一放可以算作心头悸动。他喜欢张错的笑，可惜了又轻又短，惊鸿一过。
　　“小珄。”
　　耳中传来闻人慕书的声音，闻人珄扭过脸，见闻人慕书胳膊上挽着一个二十多岁的漂亮姑娘，在朝他招手，叫他过去说话。
　　闻人珄不太记得孙灵犀的模样了，但他几乎可以确定闻人慕书挽着的就是孙灵犀。
　　孙灵犀穿一身雪白色的长纱裙，卷发垂腰披散，左侧耳边别了一只样式简单却精巧的钻石发夹，整个人托出一副亭亭玉立的淑女模样，正朝闻人珄笑，一双杏眼亮晶晶的。
　　“我去和熟人说两句话。”闻人珄对张错说。
　　他想了想，拉张错一下：“你跟我一起吧。”
　　张错看了孙灵犀一眼：“这样好吗？”
　　“没关系。撇下你自己站在一边多无聊。”闻人珄拉着张错往前走，“就介绍一句的事，不爱说话你点个头就行。”
　　张错跟着闻人珄走，垂眼看闻人珄拉他的手，感觉腕间这份温度是活的，正顺着他这副死气沉沉的身体往上爬，爬到他灵魂的最顶点，赐予他人间的活气儿。
　　先生不会扔下他一个人。张错自年少时到闻人家，先生就没留过他独自一人，唯独......唯独那最后一次心狠......
　　张错闭了闭眼，将眼中不觉溢出的痛苦攫回五脏六腑，紧紧压下。
　　闻人珄没走几步就松开了张错的手腕，他来到闻人慕书和孙灵犀对面站住，笑起来：“这是灵犀吧？十多年没见了，出落得真漂亮。”
　　“小珄哥还是这么会说话。”孙灵犀虽长相温淑，但常年在国外，性格倒不像传统的小家碧玉那般拘束，反而多上几分活泼自由。
　　她开朗的笑容很容易引起别人好感：“小珄哥也越来越帅了，以前帅，现在更俊。”
　　“哎呦，你俩快别商业互吹了。”闻人慕书笑着打趣道。
　　闻人珄顺手把张错往自己跟前又拉了一下：“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今天正好有空，就多要了孙爷爷一张请柬，他叫张错。”
　　“你好，我叫孙灵犀，是小珄哥的......算是青梅竹马吧，虽然好久没见了。”孙灵犀朝张错伸出手。
　　“你好。”张错垂下眼，礼貌地回握。
　　闻人慕书站在一边，看了张错一眼，心头忽然一动。
　　“哎，灵犀。”闻人慕书拉住孙灵犀的手，“你不是说你最近才回国，想多玩一玩吗？正好这几天我和你姐夫，还有小珄、张错都在，这附近有水洞和温泉，山好水好的，本来我们就准备这几天去玩，你要不要一起？”
　　“那太好了！等我跟爷爷说。”孙灵犀望着闻人珄，含笑的眼睛更明亮，“有慕书姐和小珄哥在，爷爷一定放心。”
　　闻人珄面上挺着笑容没动，但心里却在嘀咕，闻人慕书爱热闹，邀请孙灵犀一起也正常，可他带着张错......
　　闻人珄回头看了张错一眼，张错的脸微微撇到另一侧，视线低垂，不知道在看哪里。
　　闻人珄：“......”
　　要知道这玩意是个醋包，吃醋功底深厚，飞到九霄云外的醋都能捞回来。有林娜的前车之鉴，现在家里鞋柜上规规矩矩摆着他一双“不是客人用的”拖鞋。
　　前头这时突然传来动静，孙老爷子上台了。
　　孙灵犀忙和闻人慕书三人说：“拍卖会要开始了，我去爷爷那帮忙。”
　　“好，你先去，回头聊。”闻人慕书笑说。
　　孙老爷子一身板正西装，满头银发，精神矍铄，已经拿着麦开始唠话，欢迎各位亲朋好友来捧场。
　　看孙灵犀走远了，闻人珄才凑到闻人慕书耳边，低头小声问：“你为什么要带着孙灵犀一起啊？”
　　“原本计划就是玩几天，多个人不是更热闹么。”闻人慕书乜斜闻人珄。
　　闻人珄：“......”
　　这话是闻人珄带张错来别墅时，和闻人慕书说的原话。
　　见闻人珄没反应，闻人慕书觉得没趣，遂无奈说：“我这不是帮你忙么吗？”
　　“此话怎讲啊？”闻人珄乐了。
　　“我看出来了，张错性子闷闷的，你逗他逗不出什么来，你想撇八字，不那么容易。”
　　闻人珄没回话，心说——这还真不是，他俩之间......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啊......
　　“你不知道，刚刚灵犀大老远看见你，眼睛就亮晶晶的，一直看着你没挪过眼！”闻人慕书切切说。
　　“啊？”闻人珄这回真愣了。
　　闻人慕书：“我呢，给你加把火。”
　　“......”闻人珄怀疑孟弘洲把她惯出恋爱脑来了，“不是，你想用灵犀让张错吃醋？电视剧看多了吧？”
　　“不能吃醋吗？”闻人慕书不赞同，“再说了，我这是一举两得。”
　　闻人慕书有道理：“为你和张错加把火，同时呢，你拎得清，也让灵犀看清楚，及时止损，趁着念想不深，就别挂念了，省得以后来往密切，再感情深了，最后伤心。”
　　闻人珄对她这逻辑无话可说。于是后退一步，和张错站在一起。
　　台上孙老爷子还在说什么，下头时不时有人尝着美酒轻笑。氛围很好。
　　闻人珄的注意力在张错身上。张错从刚才开始就没动弹。身子没动，眼睛也没动，头还是微微别过去。
　　闻人珄心里活络，琢磨着他不是真吃醋了吧？没准儿真有可能，反正醋包......
　　“先生。”
　　闻人珄正寻摸着，张错忽然动了，侧过脸，低声开口。
　　“嗯？”
　　“那位、孙小姐，你们、一起长大的？”张错问。
　　还真问了。
　　“嗯，算是吧。”闻人珄觉得有点想笑，他又靠张错近了些。
　　似乎有点偷摸说悄悄话的意味了。
　　闻人珄：“你不会又吃醋了吧？”
　　张错看着闻人珄，看了一会儿：“没有。”
　　“没有啊。”闻人珄失笑，“我还以为你又吃醋了呢，是我狭隘了。”
　　还是说......他其实有点想让张错吃醋，然后好哄哄大美人儿？
　　男人啊，就是好撩闲。
　　“我只是、在想。”张错的声音把闻人珄的思绪拽回来，“我错过你的、那些年，你是、什么样子。”


第49章 天生长在心口的一块琉璃
　　那些年，不仅仅是作为闻人珄的二十多年。
　　还有闻人听行死后。
　　他走过阴间，渡过奈何，落入轮回……
　　巫是行走人间的鬼神，但巫毕竟是人，没有通天下地的本事，张错自然不知道下面究竟什么模样。
　　是不是和传说一般？有面色煞白的阴差带着阴鬼？有大片血红怒盛的彼岸花？奈何桥上白雾很浓？孟婆汤可是苦的？
　　七十年，张错每日每夜都在想，他很想去那凡人听闻色变的阴曹地府找先生。明明他也是鬼啊，怎么就据在这催心剖肝的人世间了？
　　他想抱一抱先生，看一看先生，想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问先生——
　　孤魂摆渡，忘却前尘的时候，有没有一时半刻，舍不得阿错？
　　循着巫族的血回到人间，重冠上闻人的姓氏，有没有一星半点，想念过阿错？
　　有没有......有没有过？
　　“......张错......”闻人珄笑不出来了。
　　张错那表情很难过。头顶灯光明亮，却好似照不亮那张漂亮的脸，就仿佛他生来便是黯淡的，要泯灭在黑暗里，再美好，也不配被看到。
　　闻人珄心口蓦得一揪，实打实地心疼了。
　　小珄少爷放荡惯了，行为通常我行我素，只要他想，鲜少顾及场合。
　　于是，闻人珄低头拉起张错的手，轻轻捏了两下，他犹豫片刻，没放开：“张错，别这么说话。”
　　张错摇头，顿了顿，手从闻人珄手中缓缓抽出去，两人双手分开的一刻，张错立时攥起拳头，垂在身侧。
　　张错喉结动了动，半晌说：“我只是、有点难过。”
　　闻人珄眉头拧起，心里一半无奈，一半服气，他看着张错：“你这算上辈子留下来的优势吗？”
　　闻人珄：“惹我心疼这方面，你是炉火纯青了。”
　　真的是。闻人珄还从没遇到过比张错还能惹他心疼的。明明张错连句利索话都说不明白，可一个垂眼，一个停顿，哪怕一次不太平稳的呼吸，皆能牵连人心。
　　张错仿佛是天生长在闻人珄心口的一块琉璃，浑然自成的怕碎。
　　“先生。”张错垂在身侧的拳头松开，他小声说，“对不起。”
　　“......”闻人珄叹气，“你错哪儿了啊？你就道歉？”
　　张错沉默了片刻，瓮声瓮气说：“因为我好像......让先生、也有点难过了。”
　　闻人珄：“......”
　　闻人珄没再说话。可怜了平素舌灿莲花，他现下竟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词儿来应对。
　　心坎上扽了好一阵子，闻人珄沉沉叹了口气。
　　拍卖会正式开始了，屋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将大家的注意力随光聚焦到台上。
　　孙老爷子这场拍卖会虽然办的不大，相对比较轻减，但拿出来卖的倒全是好东西。
　　首先是一副大家手笔的山水图，然后又是一枚红宝石胸针，接着又推出来一支据说是某位已故名家用过的钢笔。
　　酒会打着做慈善的目的，各家看到合眼缘的便积极出价，礼貌竞价，流程进行得挺快。
　　“没什么喜欢的？”闻人慕书挽着孟弘洲，来到闻人珄身侧问。
　　“嗯？”闻人珄笑了，“暂时没有。”传一次蜀香炸一次
　　“也是。”闻人慕书点头，不忘借机杵捣他，“你画画那么难看，欣赏不来名作，又不上进，也不需要钢笔。”
　　“自然。”闻人慕书多看了眼张错，“单身狗一个，买了红宝石胸针也没处送。”
　　闻人珄：“......”
　　“我说，我今天又哪儿惹你了？”闻人珄无语，“怎么见缝插针就来人身攻击？”
　　闻人慕书惊讶：“你还用惹我？”
　　闻人珄：“......”
　　也是，闻人慕书杵捣他是常态。
　　“这样，你下个礼拜去趟公司，我就不说你了。”闻人慕书说，她压低了点声音，“连带着你和张错的事，我也不再问了，行不行？”
　　“敢情搁这儿等着我呢？”闻人珄挑眉，“不是我说，家里公司有的是明白人管，为什么非要我去？”
　　“那你想干什么啊大少爷？”闻人慕书有点急了，“你警队退都退下来了，再和你妈置气，你也不能......”
　　“怎么又来啊？我没置气。”闻人珄没辙，想了想，“过两天吧，我去。”
　　“真的？”闻人慕书有点意外，没想到他这回答应得这么痛快。
　　闻人珄完全是耳朵长茧子，不想再多听，赶紧应承：“是，我......”
　　但他说一半突然停了，因为他的眼睛被台上刚推出来的那件拍卖品定住了。
　　“怎么了？”闻人慕书也朝台上望过去，她眨了眨眼，“玉佩？”
　　是一块水头很足的玉牌吊坠，半个巴掌大，形状有点特别，是一只兔子形状。雪白的玉，雪白的小玉兔。
　　“你喜欢这个？”闻人慕书胳膊肘碰了碰闻人珄。
　　“.....没。”闻人珄皱起眉头。
　　他品味造诣太一般，对玉什么的没有研究，看东西全凭表面颜值掂量好坏，对那只小玉兔子也谈不上喜欢。
　　只是，他觉得那东西......有点奇怪，他看它第一眼，竟感觉心里有点发麻。不是害怕，那种滋味就像深更半夜走在空无一人的大马路上，被迎面灌来的冷风穿了个透心凉。
　　怎么回事？
　　“先生。”身边沉默许久的张错突然拽了一下闻人珄的衣袖，“那块玉牌。”
　　“你也觉得不不对劲？”闻人珄赶忙瞪眼小声问。
　　张错愣了愣，但没有很意外：“先生、发现了？”
　　“发现了？发现什么？”闻人珄一听就紧张了。
　　他看了眼另一边的闻人慕书和孟弘洲，立刻拉着张错走远一些。
　　闻人慕书不明白他为什那么突然拉张错走开，倒是孟弘洲脸色一沉，看闻人珄和张错小声说话，就觉得很不自在。
　　“那东西有什么蹊跷？会伤人吗？难道是什么法器？”闻人珄急着问。
　　“不是。”张错摇摇头，“只是......”
　　“现在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张错说，“但先生放心，那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不过它的确、有点灵气。”张错说，“如果可以，先生最好、买下它。”
　　“唔......”闻人珄在花钱方面大手大脚惯了，张错这么说，他根本没犹豫，“行。”
　　那边已经有人叫价了，开口二十五万，闻人珄一抬手：“三十万。”
　　闻人慕书：“......”
　　孟弘洲：“......”
　　人家都是一万一万提，你可真够拔份儿，上来就拔五万。
　　行吧。谁让闻人珄少爷，闻人家有钱。
　　接着又竞了两轮，闻人珄最后四十万拍了下来。其实这小东西不算贵，是这场拍卖会里的便宜货，说实在的，不过也就是福玉轩的价格。
　　东西买下了，闻人珄才得空细细地问张错：“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用？”
　　张错解释说：“先生可听过，有的玉、能保平安，有灵性？”
　　“听过。”闻人珄点头，“都说戴玉保平安，能挡灾什么的，是真的？”
　　“嗯。”张错说，“不过不是、所有的玉，只有、少部分可以。”
　　张错：“玉石天然，吸天地灵气，有一些玉、里面，会寄居灵兽。”
　　张错：“若有人、有缘得来，爱惜它，温养它，它为报恩，会在关键时刻、帮人挡灾。”
　　经过巫族赶尸族什么的破篓子事情，闻人珄已经不会大惊小怪了，不过他觉得这事挺有意思。
　　果然民间传说都是有模有样的，哪怕歪曲了，也多少有源可溯，毕竟无风不起浪，什么东西都是趁着风起才飘出来。
　　“那那块玉里头是一只兔子精？”闻人珄好奇地问。
　　“兔子？”张错摇头，“不是。如果我没看错，它比兔子、厉害很多。”
　　“是吗？”闻人珄乐了，“那看来我们运气不错啊，误打误撞还能捡到厉害的灵兽。”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这时，空气里突然传来“砰”一声。
　　“啊——”
　　全屋的灯竟然都灭了！台上台下，包括公馆二楼，全部漆黑一片！
　　“怎么回事？”
　　惊呼中，有人问。
　　“应该是跳闸了，大家稍安勿躁。我已经让人去看了，实在不好意思。”孙老爷子说话了。
　　众人反应很快，跳个闸而已，的确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不少人已经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明。
　　“真不好意思，打扰大家兴致了。”孙老爷子表示歉意，“公馆老旧，电路可能不太好了。”
　　“没事，老爷子别介意。”有人应声。
　　“怎么还跳闸了。”闻人珄也去掏西装裤兜里的手机。
　　他刚把手机掏出来，还没等将手电筒点亮，只觉得侧面的窗户吹来一阵细小凉风，下一秒后脖颈忽然被什么冰冷尖细的东西划了一下，就像擦过一根针。
　　闻人珄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张错一把抓住手腕，强势拽进怀里。
　　闻人珄没预备，这一下被拽得够呛，手机“咣当”掉地，下巴颏狠狠戗在张错肩膀上，疼得他差点骂娘。
　　“怎么了？”旁边的人听见动静，把手机灯光转过来。
　　闻人珄赶忙推了张错一把，站立正：“没事，我手机掉了。谢谢。”
　　闻人珄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手机。
　　“嗡嗡——”两声，屋里的灯重新亮了。
　　闻人珄眯了眯眼，等眼睛稍微适应灯光以后，立刻抬头看，他一愣——
　　张错那脸色冷得骇人。
　　闻人珄皱眉，立刻想起香江公园那晚，他在天台上见到的张错——那只浑身杀气的罗刹鬼！
　　“张错？”
　　张错的眼睛紧紧盯着窗户，闻人珄扭脸看，窗户外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张错收回视线，周身的气场褪去几分，但他脸色还是很难看，他拉过闻人珄：“我看看。”
　　“嗯？看什么？”
　　张错低下头，见闻人珄后脖颈有一处细细的刮痕，幸好伤口不深，只是很浅的一道，泛起微红，但没有流血。
　　张错松了口气。
　　闻人珄已经明白了，他压低声音问：“是什么东西？”
　　张错快速看了眼四周，拍卖会刚恢复，台上又推出一样新东西，当下没人注意他们。
　　张错伸出握拳的左手，慢慢松开，掌心里竟然......有一枚......
　　闻人珄看了好几眼，才满脸嫌弃地说：“这是什么？指甲？”
　　是指甲，而且很长，目测能有五公分长......
　　“真恶心。”闻人珄由衷说道。
　　“是、鬼尸的指甲。”张错说。
　　“鬼尸......赶尸族？宋妄？”闻人珄冷哼，“他可真敢裹乱子，想在这儿杀我？”
　　“不是杀你。”张错冷硬地说，“一片指甲、杀不了人。”
　　闻人珄觉得张错身上那股子煞劲儿又要冒出来了。
　　张错：“是尸毒。他是想害你。”
　　张错往前跨一步，胳膊贴上闻人珄的胳膊，紧紧攥住闻人珄手腕：“从现在开始，一步、不要离开我。”


第50章 “那是鬼神、的托福。”
　　闻人珄被张错抓得生疼，他低头看张错的手，感觉那是一只铁钳子，恨不得生生把他腕骨扒碎。
　　闻人珄还没等回话，余光一扫，看见不远处的孟弘洲：“......”
　　孟弘洲始终留心注意他们，现下看向张错的眼神满是警惕，那眼神闻人珄再熟悉不过——警察看犯罪分子的眼神。
　　闻人珄眼珠一转，赶紧叫疼：“你要把我手腕掐断吗？疼死了，松手。”
　　张错没松。
　　“你......”闻人珄好声好气地商量，“我保证从现在开始，不离开你一步，寸步不离。你先松开我，这大庭广众的，闹什么洋相？”
　　张错眉头有要皱起来的趋势，他手上力度松了些，但仍旧没有放开。
　　还有他这一副想杀人的德行......说实话，冲张错现在的气场，就好像这衣冠楚楚的美人会分分钟暴起，把这场拍卖酒会给砸了。
　　闻人珄没办法，脑子绕了两圈，嘴又顿了顿，终是使出个大招。
　　他声音格外轻了些：“阿错，我没事，听话。”
　　张错果然有反应。
　　闻人珄明显感觉到张错抓着他的那只手颤了一下。但也只是颤了一下，张错这次回神很快。
　　张错松开手，规矩地后退一步，然后缓缓低下头，变回了一张正常无害的表情。
　　只是张错垂下眼皮，那浓黑的睫毛将眼中的情绪全部遮蔽，闻人珄一点也看不见。
　　闻人珄突然就后悔叫他“阿错”了。
　　后来，拍卖会进行得很顺利，大抵是大庭广众下宋妄的确不好出手，刚才趁着灯下黑暗算已经算巧，再没能扯什么大幺蛾子。
　　不过宋妄来了，就在附近，这个事闻人珄和张错都已经认清楚。
　　不得不防。
　　张错和说的那样，接下来没有让闻人珄离开他一步之外，包括后来拍卖会结束，闻人家三口和孙老爷子以及孙灵犀喝酒唠家常时，张错都在闻人珄身边戳着，活像一根格格不入的冷木头。
　　闻人珄眼见他那浑身不自在的模样，暗想还真是难为他了。
　　十一点多，闻人珄四人才回到闻人家的别墅。
　　不由分说，张错紧紧跟着闻人珄回了卧室。
　　闻人慕书在后头看得一愣一愣的，拉过孟弘洲说：“张错跟小珄进了卧室？是吧？”
　　闻人慕书回忆：“你有没有觉得，拍卖会后半段开始，张错就一直跟着小珄？”
　　“......”孟弘洲揽过闻人慕书的肩膀，含糊道，“你别管了，他们可能是有事说。你总这么管小珄会不高兴的。”
　　“这话说的。”闻人慕书声音小了些，“我是他姐，我不是担心他吗？他成天没个正形，都奔三的人了身边也没人照顾，叔叔婶婶全在国外，就他自己，他不靠谱......”
　　“嗯，我知道。”孟弘洲揽着人回了屋。
　　。
　　而另一边，闻人珄刚从屋内浴室洗完澡出来，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推门，撞上杵在浴室门口的张错。
　　闻人珄：“......”
　　“别这么紧张吧。”闻人珄叹口气，他绕过张错，捞起自己撇在床上的手机，“宋妄不管今晚来不来，我们都有准备。”
　　闻人珄看了眼手机，发现孟弘洲两分钟前给他发来条短信——
　　孟弘洲：“你们没出什么事吧？”
　　闻人珄飞快按几下手机，回复“没有”，同时对张错说：“那忘忧香要赶紧的了，弘洲警惕性太高了......”
　　“那先生呢？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张错皱起眉头，沉沉地问。
　　“怎么可能不担心。那是鬼尸，听着就膈应人。”闻人珄扔了手机，又快速擦两下头发，“但我光是担心有什么用？”
　　他瞅着张错多看两眼，心想：“你本来就一惊一乍的，我要是再表现出什么，你八成又要发疯。”
　　闻人珄叹口气：“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现在是被动的。”
　　的确是被动的。一是闻人珄不想主动去惹麻烦，二是现在闻人慕书和孟弘洲也在，闻人珄生怕牵连到他们，张错一个人分身乏术，只能守着闻人珄干等。
　　闻人珄又盯着张错的眉心看——皱得紧紧的。闻人珄想了想，多说一句：“有你在，我不紧张。”
　　张错一愣，眉头倏得放松，眼睛快速眨了一下。
　　“行了，先把你这一身衣服换掉，你这身衣服好看是好看，但太拘束了。”闻人珄说，说着赶紧多看了张错两眼。
　　尤其是张错戴金丝镜框的模样，妥妥一只斯斯文文的冷美人，性感得叫人想大喘气。
　　张错不可能回客房，闻人珄就从自己柜子里随便抽出一套衣服扔给张错。
　　张错接过衣服也没犹豫，当着闻人珄正脸儿，抬手便开始解扣子。
　　他解开脖颈间的唐装盘扣，露出突起的喉结，然后是锁骨处——那冷白的皮肤没有血色，被头顶的灯光照得发亮，像小山岭间落下新雪。
　　闻人珄顿了顿，很绅士地转过身去，没有多看。
　　张错很快就换完了，闻人珄听着动静，再转回身的时候，张错正在理那一头乌黑的长发。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穿梭过黑发，右手拿着闻人珄先前送他的翡翠簪子。
　　张错试着把头发束起来，果不其然，又失败了。
　　闻人珄：“......”
　　张错那双手长得挺灵气，但也不知怎么就这么笨。自从闻人珄送他这簪子，他几乎没几次成功把头发盘好，不是束松了，就是落几缕，还要拆了重新弄。
　　而张错对闻人珄送的发簪尤其宝贵，怕它摔了碰了，束完了发还要用一根黑发带固定，发带勒完簪子又容易歪，弄得格外不伦不类。
　　当张错今晚第三次束发失败，闻人珄看不过眼了。他走到沙发后，拍了拍沙发靠背：“行了，过来吧。”
　　张错望了闻人珄一眼，听话地走过去坐下，然后把发簪递给闻人珄。
　　闻人珄乐了，拿过发簪开始摆弄张错的头发：“你怎么总学不会啊？”
　　张错没说话。
　　闻人珄也没多说什么，给张错头发束好以后，又系上发带固定，这样就更稳当了。
　　“行了。”闻人珄的手顺过张错的长马尾。
　　该说不道，这头长发也不知怎么留的，柔软丝滑，就像一匹上好的缎面，摸得人爱不释手。
　　“谢谢先生。”张错说。
　　闻人珄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今天拍卖会上买的那只“小玉兔”，递到张错眼前问：“这东西要怎么处理？”
　　张错转过头：“先生、戴着就好。”
　　张错盯着“小玉兔”看了眼：“如果、有机缘，说不定还能、收了里面、的灵兽。”
　　“收了？”闻人珄没听明白。
　　“嗯，做你的、巫鬼。”张错说。
　　“巫鬼”这词儿，闻人珄听着有些熟悉。他谨慎地回忆了一下，很快想起自己在何时听过。印象太深刻了，很难记不起来——鬼藤龙蟒。
　　地下初遇张错，二人碰上鬼藤龙蟒，那时张错说过，鬼藤龙蟒是闻人家的守门巫鬼。
　　“这个‘巫鬼’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闻人珄问，他大概能够猜得几分。
　　“就是巫族、收服、收为己用的、灵兽。”张错说。
　　“巫鬼大多、是灵兽，也有凶兽。有善有恶。巫族的血、对灵兽、或凶兽来说，都是非常、珍贵的东西。”
　　闻人珄反应很快：“尤其是我的？闻人听行的？”
　　“嗯。”张错继续说，“巫族家主、承刑火印，血脉至灵。”
　　张错：“以纯灵、之血，喂以灵兽，可让灵兽认主，为其所驱使。”
　　“刑火印？又是什么？”闻人珄挑出不明白的问。
　　张错看向闻人珄的胸口：“先生胸前，该有、一簇红火。”
　　“......”闻人珄震惊了，他下意识按住自己胸口，“那东西叫刑火印？不是一块普通的胎记？”
　　他瞬间想通了，难怪爷爷一见他的胎记......不，见到刑火印以后，爷爷就疯了。因为那代表闻人听行，所以爷爷才会对他一个孩子骂出“恶鬼转世”这种话。
　　“我也是看到、刑火印、才确定，我绝对、没有认错你。”张错低声说。
　　闻人珄无言以对。
　　张错又解释道：“刑火印、是每一任巫族、家主的印记。”
　　张错：“巫行走人间，虽然是人，但却代替、鬼神行道，虽阴阳有别，但巫与天、与地、都冥冥中、自有联系。”
　　“巫族的人，天生灵脉，而家主尤其，家主一出生，便会带、刑火印在身。巫族说，那是鬼神、的托福。”
　　闻人珄拧巴脸皮，有点一言难尽：“神就算了，鬼这玩意阴森森的，能有什么福可托？”
　　不过他算是明白了，张错虽讲得磕磕绊绊，倒也好懂。说通俗点，巫管人间的阴阳事，而巫族家主就像是鬼神遣去人间的信使，刑火印就是一种信物或证明。
　　闻人珄又转了转脑子，表情更加一言难尽了：“所以，你之前说鬼藤龙蟒有渊源，你一直没有动手宰了它......”
　　闻人珄不可置信地问：“是因为它是我......是闻人听行的巫鬼？”
　　“是。”张错点头，“先生收了它，给闻人家、守门。”
　　闻人珄：“......”
　　“那是只凶兽啊......”闻人珄面无表情，“不对啊，那我不是它主子吗？它凭什么要吃我？”
　　“灵血缔契，只可一世。”
　　“哦，所以我转世了，以前的血契就不作数了。”闻人珄凉飕飕地说，“它应该认出我了吧？看我这辈子什么都不会，专程来报仇的？”
　　“也可能、是它、认出先生，想要先生的血。”
　　张错：“先生的血，能助它修为、大涨。”
　　“之前，先生收它、作巫鬼，是因为它败给了、先生，不得不屈服。而地下时，先生尚没有、还手余力，若是它......”
　　“若是它杀了我，把我吃了，不仅七十年前受的委屈一朝平反，还能得到好处，大涨修为。”闻人珄接话说。
　　“不过闻人听行就那么厉害？这孽畜从没被喂熟过，那些年居然一直恪守本分做闻人家的守门巫鬼，没敢作妖？”
　　“血契在时，巫鬼不可、违背主人。”张错说，“血契缔结，巫鬼可以时刻、感知主人，供主人、驱使。若有违背，会受到、血契反噬。
　　“这么方便？”闻人珄听愣了，难怪，鬼藤龙蟒一只齁儿不老实的凶兽，闻人听行还能收成巫鬼。
　　“那闻人听行只收了鬼藤龙蟒一只巫鬼吗？”闻人珄挺好奇的。
　　“还有一只灵兽。”张错说，“是一只、断尾白狐。”
　　张错：“你很喜欢，你给它取名，叫白姑娘。”
　　闻人珄：“......”


第51章 阴气尤重，鬼尸宜出。
　　白姑娘，听起来多像白娘子的亲姊妹。
　　那是他上辈子养的宠物......不，收的巫鬼。
　　“那......”
　　张错知道闻人珄想问什么：“它很好。”
　　“我转世了，血契就解了，鬼藤龙蟒依附千年藤树而生，留在闻人家地下倒也说得通，可它一只灵兽，难道没走？”
　　张错抬起眼，轻轻地看着闻人珄：“因为，它也、很喜欢你。”
　　“它......”
　　“除了闻人晓眠，还有它。它也陪着我，我们一起、等你、等你回来。”张错的声音像一捧被山石磕绊的凉水，从闻人珄心头缓缓淌下去。
　　闻人珄沉默了一阵子。
　　而后，闻人珄突然说：“等过段时间，带我去见见闻人晓眠，还有白姑娘吧。”
　　“你愿意？”张错快速反问。
　　“当然，为什么不愿意。”闻人珄笑笑，“早和你说过了，我不是一个会逃避的人。你不也知道么。”
　　而且，他其实没有很抵触。尽管寻常的生活被打乱，尽管惹上了麻烦和危险，但他并没想怨什么。
　　从张错闯进他生活里，他只是觉得荒谬，只是觉得有些困扰，但打从心眼里，他不讨厌张错在这里，也不反感张错叫他那声“先生”。
　　话题聊到这，闻人珄把“小白兔”揣进口袋。他想了想，凑到桌边，拧开台灯，从抽屉里摸出一沓纸和一根笔，居然开始练之前张错教的巫咒。
　　张错深深地看着闻人珄：“先生、还要练？”
　　“嗯。”闻人珄手上不停，“反正今晚也不能睡。”
　　闻人珄：“宋妄在附近，不知道什么时候发难，你肯定要做足准备，守我一晚上，我哪来那么大的心，还能睡得着。”
　　闻人珄：“正好赶紧练练，练会了你再教我些别的。”
　　闻人珄画完几张，抬手招了招张错：“你过来看看，画的对不对。”
　　张错很听话地走过去，低头看，沉默片刻说：“先生、不会画错的。”
　　闻人珄手里慢悠悠转着笔，抬眼望张错。
　　一缕碎发摸上张错的鼻尖，发丝因为张错的呼吸微微颤抖，和他鼻尖那颗小黑痣若即若离。
　　闻人珄眯起眼睛，感觉心里痒痒的，似乎莫名其妙受到了微小的挑逗。
　　“你这是什么表情。”闻人珄托着下巴，“之前和你说让你教我巫术，你好像就不是很高兴。”
　　张错一愣，他眨了下眼睛，伸手拨开鼻尖的碎发：“没有。”
　　张错顿了顿：“以前......先生也不愿意、教我。”
　　闻人珄只盯着张错瞧，没有接话。
　　他不需要问“为什么”，他几乎瞬间就能明白过来，为什么闻人听行不愿意教张错巫术。
　　巫这玩意，终归不是常人的东西，世上之事，皆为两面，得了巫术的利，便不再普通，不普通的人要在这普通的人间过活，自然该付出一些代价。
　　可有一点闻人珄没太想通。既然闻人听行不愿意让张错学巫，希望张错做一个欢喜平常的普通人，那又为什么非要复活病死的张错？让他成为死魂灵？
　　只是因为痛失所爱，难以承受？可谁又舍得把自己的爱人变成死魂灵呢？成为死魂灵，才是真正毁了张错，或许......该放他轮回才对。
　　难道张错当年的死......和张错所说不同，另有蹊跷？
　　结合他说想找回记忆时张错的反应......
　　闻人珄心思转得快，他不敢论断，只是觉得似乎有哪里别扭。
　　张错之前说过，再没有骗他的事，可闻人珄已经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了。
　　张错虽不会害他，但他精明惯了，不能怪他多思多虑。
　　闻人珄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教我。”闻人珄说，“闻人听行是因为做巫族家主，所以才死的。”
　　张错浅浅憋了一口气，没有呼吸，他感觉到心口传来一股破裂般密实的疼痛。
　　“你很怕我出事，我知道。”闻人珄又说。
　　他想了想，手中正悠悠打转的笔停下。
　　闻人珄用笔头轻轻钩住张错的衣袖，往自个儿跟前拉近点儿：“所以，你现在更要好好教我，这样你才可以更好地保护我，我也可以......”
　　闻人珄笑了：“我也可以保护你。”
　　闻人珄多说一句：“我也不喜欢看你受伤。你不会不知道，上次的事情，你也让我很担心。”
　　张错大概是真的很好熨帖，闻人珄观察着他的反应，只见他微微咬了下嘴唇，眼睛也多了些潮乎乎的光亮，让人想起月光下漆黑的静水。
　　闻人珄垂下眼，笔尖点一点纸：“再教我一个？”
　　“好。”张错说。
　　张错微微弯下腰，右手从闻人珄身后绕过去，左手则撑在闻人珄的椅背上，这姿势几乎将闻人珄半抱在怀里。
　　张错歪过头，那如瀑般的马尾撩到闻人珄的耳朵。他从闻人珄手中接过笔，在纸上画下一个新的巫咒。
　　“这是做什么用的？”闻人珄问，动了动耳朵。
　　“结界。”张错说，“先生最好、贴两张、在床头。”
　　张错放下笔，站起身，规矩地后退一步：“最好、用朱砂作。”
　　“纸呢？”
　　“普通的、黄色符纸、就好。”
　　“嗯。”
　　闻人珄拎起笔，照着张错新画的巫咒继续练习。
　　他学东西一向不慢，学巫咒尤其快，基于某种无法形容的熟悉感，他下笔仿佛如有神助。
　　。
　　夜很深了。
　　郊外万籁俱寂。
　　天空上黑云仿佛是死的，尸体一般随着无声气流飘动，终于遮住了唯一皎白的月亮。
　　微光黯然，张错坐在窗台上，头上剔透的翡翠玉簪也跟着暗下来。而他一双眼睛却尤为明亮，像不吉祥的黑猫的眼，目光锋利危险。
　　现在凌晨三点，张错知道，如果宋妄今晚还要动手，那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夜深之极，日升之前，阴气尤重，鬼尸宜出。
　　空气里没有风，呼吸沉闷间，隐约能闻到一股逐渐生发的腥臭味道，像某种已经死亡的深海生物。
　　果然，要来了。
　　黑云还在移动，缓缓地，月光重新露出来，照上窗台，映到屋顶。
　　“张错！”闻人珄忽然急促地小声叫人。
　　“嘘。”张错快速转回头，同时随着闻人珄的视线，往房顶看——
　　屋里灯全部关掉，只剩惨白的月光打在天花板，映得那白墙分外惨淡。窗外无风，树影明明不动，但天花板上黑影中，却有几根纤细的“树枝”在轻轻摇摆。
　　“树枝”慢慢摇动，像女人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着什么，倾露一股柔弱无骨的依存，那影子不断拉长，黑色更浓，“它”企图拢住整个屋顶，然后把整间屋子揉进某个漆黑空洞的怀抱......
　　闻人珄站在张错提前布好的阵里，面前几条红线交叠，线上挂着一排细小的银铃铛，此时那铃铛无风自动，发出整齐微弱的“叮铃——”声。
　　闻人珄放低呼吸，耐不住觉得头皮发麻。这种滋味很难形容，虽然他知道窗外一定会冒出什么来，但还是感到毛骨悚然。
　　张错已经从窗上下来，他站在窗口，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刀。
　　“咯咯，咯咯……”
　　细小的声音由远及近，屋顶的黑影已经完全笼罩整个天花板——
　　“咯咯，咯咯……”
　　“嗒。”
　　屋里蓦得彻底暗下来，像猛然降落一层黑布，闻人珄眼前一黑，随后眼睛被一道锋利的刀光晃过！
　　他用力闭了闭眼，然后快速睁眼——闻人珄大倒一口气！
　　他已经做了心理建设，但现在只觉得脑子“轰”得一声，心头来了一场八级地震！
　　闻人珄看见窗口扭曲着塞进来一个东西......准确说，那是个“人”。
　　她头发缠着脸，露出一只窟窿眼眶，那眼眶里还在淌着什么浓稠的液体，森白的颧骨上挂着一块烧焦的皮！
　　这就是鬼尸！
　　没有灯，月光下闻人珄看不太清，他隐约感觉这鬼尸整个身体诡异地扭曲着，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姿态，她大腿架在自己头上，两条小腿盘上张错的脖子，她只有一条胳膊，那五根手指骨血模糊，像一只铁钳子，要冲着张错的脸抓！
　　而张错歪过头，正用刀刃抵住她的五指，和她对峙！
　　闻人珄好悬没大喊一声，他咬紧牙关，在脱口而出的瞬间压低声音，低吼道：“张错！”
　　张错手腕用力，刀身飞快转动，别开鬼尸的手，同时另只手掌对着她的头，毫不客气一手刀劈下去！
　　这一下似乎把鬼尸砸懵了，就见她定在那里一秒没动，张错趁机掰过她的脑袋，揪起头发往后狠狠掷出去！
　　鬼尸在空中翻腾个儿，冲着闻人珄飞过来！
　　闻人珄已经闻到了一股令人反胃的恶臭味，而在她靠近闻人珄的瞬间，闻人珄脚下的巫咒一闪，发出一道金光，红线上铃铛震动！闻人珄眼睁睁看见自己面前闪过一道金色屏障，像一堵墙，给那尸鬼“砰”一声撞了回去！
　　尸鬼又在半空中轮个个儿，浑身抽搐，痛得要张开嘴大叫，而电光火石间，那边张错已经将手里的短刀扔出，瞬时插进鬼尸的嘴，将她的头贯穿了！
　　鬼尸“咣当”砸到到地上，像一颗铅球一样咕噜过两圈。
　　张错快速一个箭步冲上来，一脚踩住她胸口，飞快抽出短刀，又飞快一刀捅进鬼尸的脖子！不过眨眼之间！
　　闻人珄近距离看了一场“屠杀”，惊得一身冷汗。他抬头，对上张错那双眼睛，只觉得心脏忽一下下沉，仿佛从高处坠落——
　　那双眼里没有半点人该有的东西，死寂，黑沉。张错平日看他的那些柔软，那些情绪全部被抹杀掉，闻人珄这一刻觉得，张错是真的死了。他没有活着，他是死魂灵。
　　鬼尸被瑰金刀插了喉咙后便一声不出，只在地上如蛆虫般不停抽动，张错揪紧她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提起来。
　　“鬼尸凶恶，若不是今晚、早有布阵，没这么、容易。”张错眨了下眼，再转回头看闻人珄，眼神已经恢复了生气。
　　闻人珄紧紧皱起眉，没有说话。
　　“先生，宋妄一定、就在附近。”张错说，“鬼尸、是杀不死的。需要、找到宋妄、才行。”
　　“天亮之前，先生、不要出阵。”张错说，“等我回来。”
　　太黑了看不清，闻人珄立刻掏出手机，对着张错照亮，他快速囫囵看过一遍，确定张错身上没伤，才沉声说：“我知道了，我等你回来。”
　　闻人珄叮嘱：“不要受伤。”
　　张错点了下头，揪着手里的鬼尸，跑到窗边，单手撑窗跃了出去。
　　黑夜无人，张错作为一只鬼，拎着一只鬼，几步登上屋顶，隐没在夜色里。
　　他双眼四下看过一周，将手里的鬼尸傀儡往上提了提，对上鬼尸空洞瘆悚的眼眶：“上次、废了你、一条胳膊，看来你是、不记得疼。”
　　他声音冷得骇人:“说，宋妄在哪。”


第52章 “你会惹他哭的。”
　　从嘉县回家后，张错便如先生吩咐的，和老管家学功夫。
　　老管家虽年纪大了些，但正如先生所说，功夫有大成，想来年轻时定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要不说这闻人家，玄机果真不小。
　　这天闻人听行午觉睡醒，嘴里叼一块牡丹酥，抻着懒腰，懒洋洋去院子闲逛，尚没闻几下花草香，就听见远处传来了打斗声。
　　他愣了愣，挪步子过去。
　　声音是从分院传来的，老管家正在教张错功夫。
　　闻人听行站在分院门口没进去，他瞧见张错面前摆了一个靶，张错正扎着马步，随老管家教导，往那靶子上落拳头。
　　张错平时搁他跟前儿软乎乎一小糯团，但练功夫时却毫不含糊，就见他板着一张小脸，双目炯炯有神，身板挺拔稳重，拳拳到劲儿，干净利落。
　　闻人听行看了会儿，见张错出了不少汗，后身的衣衫湿透，全贴在他单薄挺直的背上。
　　闻人听行抬手招招，喊一声：“好老头儿。”
　　听见他的声音，老管家和张错皆是一顿。张错转头看了闻人听行一眼，然后很快扭回脸，重新打起拳。
　　老管家则顺着闻人听行的招呼，往前快走几步，来到闻人听行面前：“先生。”
　　闻人听行凑近老管家，压低声音说：“那靶子，稻草里包的铁吧？这才练了多久啊？”
　　“木靶已经打散了。”老管家说。
　　闻人听行很惊讶，他愣了愣，看向张错：“阿错很有天分？”
　　“笨倒是不笨，但天分，着实算不上。”老管家叹口气，“这孩子就是对自己狠。白天练，夜里也练，练的多，还不怕疼，进步就快些。”
　　闻人听行有一阵没说话，他将视线从张错身上移回来：“他这么练下去能行吗？不会伤到身体吧？”
　　“这......”老管家有些为难，“这我也不能白天黑夜看着他呀。他自己想练，要不......”
　　老管家想了想：“要不先生您说说他？”
　　虽然张错刚来的时候老管家没瞧上他，可这段时间跟着自己练功夫，老管家发现张错只是脾气硬罢了。张错有耐劲儿，肯吃苦，待先生也极感恩，况且又是个孩子，他自然对张错生出心疼。
　　闻人听行也挺心疼的。
　　不过......
　　不知道是不是闻人听行的错觉，他感觉，张错最近好像在和他闹别扭。
　　倒也称不上吧。张错还是很听话，待他也还老老实实，乖巧可人。只是闻人听行一连好多天都没能拐张错进自己屋里睡，还有张错那种孩子气的笑，闻人听行也没再见着了。
　　闻人听行心下琢磨过，晓得张错人不大，但心思深，大概是自己不让他学巫的事，他虽不说，可心里仍硌在那儿......
　　闻人听行叹了口气，头一回没有睬张错的事情。他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还是顿住了脚。
　　闻人听行转回身，对老管家交代：“等会儿你拉着他，去找晓眠，让晓眠给他处理一下身上的伤，成天这么练，磕磕碰碰肯定不少。”
　　“是。”老管家应道。
　　闻人听行又多看了眼张错，嘴唇微微翕动，但始终没有再多说多做，真的转身走了。
　　那头张错一拳一拳怼在铁靶子上，注意力却并不集中，若是凝神听他的拳声就知道，他这会儿心思有点散——他在注意先生。
　　张错的余光不由自主往先生那处瞄，直到先生转身走了，张错心头蓦得一空，拳头顿了下。
　　“行了，先别打了。”老管家朝张错走过来。
　　张错望向先生离开的方向，眼睛只堪堪抓住先生一缕衣角。一缕衣角而已，很快便脱离视线。
　　“休息会儿吧。虽说基本功要打好，但你还小，还在长身体，总这么练，对你不好。”老管家说。
　　他拉过张错的手，皱起眉头。张错骨节处几块皮肉外翻，手臂上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淤青。
　　“明天还是给你重新立一个木靶子。”老管家说，“你去隔壁偏院找大小姐，让她帮你处理一下伤。”
　　张错顿了顿，没说话，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老管家。
　　老管家顺手拍了下他脑袋：“是先生说的。”
　　明眼可见的，一点也不夸张，老管家真的在张错那双沉默的黑眼睛里看出了点生动的意思。
　　少年眼波微颤，象征着鲜活的欢喜。
　　——阿错是真的，很喜欢先生啊。
　　“去吧。”老管家笑了，又揉了下张错的脑袋。
　　“是。”张错应下，转身往闻人晓眠那处去。
　　闻人晓眠的偏院很近，再绕一条林荫小路就是闻人听行的住处，张错很熟悉。
　　他没多久就跑来闻人晓眠院门口，赶巧日光正好，闻人晓眠手里端着一盏清茶，一边抿着，一边摆弄院子里的醉海棠。
　　听到门口动静，闻人晓眠扭过脸，一眼看到张错：“阿错？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先生说，让我找、大小姐，治伤。”张错说。
　　闻人晓眠上下打量他，眉头皱皱：“跟老管家练功夫作的吧？你可真成，都不知道疼吗？”
　　她几步上前，拎张错进屋，把手中清茶放下，二话不说先给人按椅子上：“衣服脱了。”
　　“......”张错抬起头，没动唤。
　　闻人晓眠挑起一边眉毛，想了想：“不是先生让你来找我治的吗？”
　　张错一听这话，果然老实了，他将上衣脱下来，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立马暴露。
　　闻人晓眠皱起脸皮：“你也太拼命了吧......”
　　闻人晓眠手心沾满药水，在张错胳膊上揉着：“练功夫这种事，欲速则不达，胖子不是一天吃下来的，老管家没和你说吗？”
　　闻人晓眠的牢骚病又犯上，忍不住多叨谇两句：“你自己不知道疼，也不怕先生心疼？他那么宠你，看你把自己作成这样，肯定会不高兴的。”
　　张错一听这话，脑袋耷下来，眉头也缓缓拧起来。
　　闻人晓眠：“......”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闻人晓眠熟知张错秉性。这就是个除了先生，旁的全不进眼的货。
　　他对着先生要多好揉搓就多好揉搓，但摊上别人，一贯板张脸，小小年纪苦大仇深，要不是长得好看，任谁都会想打发那面皮儿冻冰里去。
　　但像这样，提到先生还苦大仇深的时候，倒挺稀罕的。
　　闻人晓眠有点意外，她放下手里的药水：“怎么了？先生骂你了？”
　　张错摇摇头。
　　“我就知道他不能舍得。”闻人晓眠觉得好玩，故意多逗逗这锯嘴儿葫芦，“那是怎么了？难不成，是你和先生闹别扭了？”
　　“哎呀说啊！”闻人晓眠攮了张错一下，“快点说。”
　　“瞧瞧你。”她憋着笑，“我跟先生生活久了，虽然不敢完全保证，但他的毛病我几乎全知道，有时候他想什么我也能猜个几分，你要是有什么想不开的，问我最合适了。”
　　闻人晓眠又紧跟着保证：“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张错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下，还真想问了。——他快憋死了。
　　于是，他就问了：“我只是、不明白。”
　　张错磕磕绊绊地，可能说得还有些不好意思：“先生、为什么、不让、不让我、学巫术？”
　　张错：“我问过、老管家。他说，巫并不是、不能学的。”
　　巫术独别，习巫术挑人。闻人家生来是巫，本家的人自然可以习得，其他人倒也不是完全学不了，只是要靠天分凭灵气，有的人勤学苦练一辈子，却半分不通，但有的人就能懂一些。
　　比如老管家，他就不是闻人家本家人，进闻人家后学了多年，能通晓一些，且可以为闻人听行作阵护法。
　　张错没想过自己有什么本事一定能学会，他只是想站在先生身边而已。可先生......先生居然连试的机会都没给他。
　　他没有和先生闹别扭，他只是......只是有点难过罢了。
　　先生不是寻常人，大抵是个出尘落地的谪仙。而他比尘埃还要灰扑扑、不起眼，他是没办法和先生比肩的，更没办法......奢望将来有一天能保护先生......
　　张错这话一问，闻人晓眠呆呆怔愣，脸上原本打趣的笑容消失不见。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话：“你是真的想学巫术啊？”
　　“嗯。”张错点头。
　　张错这回真令晓眠刮目相看。
　　张错年纪还小，之前亲眼见过鬼藤龙蟒那种东西，被腥风血雨洗了一遭，不但没害怕，反倒乐意迎头往上冲......
　　挺惊讶的。
　　闻人晓眠重新往手心倒药水，薅过张错另一条手臂搓，语气也正经了不少：“先生不让你学巫，自然有他的原因。先生对你那般好，定都是为了你好。”
　　张错不吭声。
　　闻人晓眠叹了口气，心想也是了，她甭说张错这楞头年纪，就是现在，她也不乐意听别人一句“为你好”。凭什么啊？什么叫“好”啊？不掰扯个正儿八经道理来，谁能服气呢。
　　闻人晓眠看着张错：“这就是你玩命练功夫，把自己弄成这样的原因？”
　　张错默了默，这次出声了。他瓮声瓮气地说：“我想、有本事。以后......”
　　——以后保护先生。
　　他说不出口。多傻呀。傻得磕碜。
　　眼前的少年伤痕累累，他明明还没有长大，但眉宇间却有股让人不敢拒绝的认真。阳光落在他身上，他身上的伤痕是光明的。
　　闻人晓眠忽然就鬼迷了心窍。她这时候才真觉得，闻人听行养这么头小狼崽儿，或许是件极好的事情。
　　毕竟那人被束于桎梏，孑孑一身，若是有人能陪着他，替他出去跑一跑，见见万世天光......
　　“阿错。先生真的是为了你好。”闻人晓眠说，“巫是行走人间的鬼神，而鬼神，不属于人间。”
　　“......什么意思？”张错没听明白。
　　“你应该知道，巫术不是平凡人的本事。”闻人晓眠说，“万物有因果利弊，人心贪念，巫并不是那么好用的东西。”
　　张错的黑睫轻轻颤了下：“我还是、不明白。”
　　闻人晓眠犹豫片刻，再说话，声音放得很轻：“你虽未易姓，但已经是闻人家的人，既然你留在先生身边，有的事，我觉得可以告诉你。”
　　张错猛地抬起头，望着闻人晓眠。
　　“先生小的时候，他舅舅曾因为偷练巫族禁术，入了邪。”
　　闻人晓眠：“那件事闹得很大，详细的我不和你多说，只是......先生曾眼睁睁看着自己生母死在面前。”
　　“而巫族的先任几位家主，先生的爷爷和父亲，都在与凶兽的斗争中早死。甚至某些巫术，须以生命为代偿，会缩短人的寿命。”
　　“先家主过世时，先生不过才十五岁，就必须担起巫族的担子，成为闻人家的主人。”
　　少女语气变重，裹着沉甸甸的情绪，她叹出一口气，秀丽的眉头拧起来，眼中思绪斑驳复杂：“先生是舍不得你学巫。”
　　这一句话说得明了，像出鞘刀刃，捅破张错的胸膛，栽进他心坎最深处。
　　张错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太突然，闻人晓眠没防备，手里的药水被他掀翻了。
　　“哎，阿错！”闻人晓眠连忙伸手拉人，可惜没拉住，张错像匹受了惊的脱缰野马，撒腿便往门外跑。
　　“你跑什么啊！”闻人晓眠懵了，“......我话还没说完呢......”
　　正巧闻人听行从院门口进来，他回去晾了半晌，到底不放心张错的伤，要来看看，不成想被跑出去的张错当胸一撞，差点没成只蹩脚陀螺，原地打提溜。
　　张错撞了闻人听行，还是没停，闷着头跟被鬼撵了似的，发疯一样往外跑。
　　闻人听行扶着门框站稳：“......”
　　“阿错！你到底跑什么啊！”闻人晓眠擎着一个空药瓶子追出来，和闻人听行对上视线，立马下意识躲闪开。
　　闻人听行眯起眼睛，走到晓眠跟前，倾身问：“你和阿错说什么了？”
　　“我......我能说什么。”闻人晓眠依旧视线闪躲，支吾道，“我就是......我就是让他别钻牛角尖，省得折腾自己，他性子太硬了。”
　　闻人听行不说话，就看着闻人晓眠。
　　闻人晓眠顶不住他的目光，只得讪讪道：“我......就说了几句......就告诉他巫术不是那么好学的......我真没多说，详细的事情都没有告诉他......”
　　“你还想详细的？”闻人听行声音高了点。
　　“那......”闻人晓眠有点委屈，“那他跟在你身边，很多事情是需要知道的。”
　　闻人晓眠瘪嘴：“闻人家不是寻常人家，他要只是个后厨烧火的小孩儿也就罢了，他跟着你，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想养活得他无忧无虑，那不可能，除非他是个傻子......”闻人晓眠声音弱了。
　　闻人听行没接话。过了很久，他从腹腔深处缓缓呼出一口气。
　　是的。晓眠说的对。他想留阿错在身边，阿错就不可能丁点不知，尤其他家小阿错很聪明，又是那样的性子。
　　“可是......”闻人听行的声音似乎溶在轻风里，“你会惹他哭的。”
　　小哭包跑那么急，一定是哭了。
　　性子硬，能吃苦，不过心底儿软，耐不住心疼。
　　哭了，怕被看见。
　　想哭了，憋不住了，赶紧跑。
　　撞了先生更要跑。
　　闻人听行猜得对，张错的确是哭去了。
　　他跑了挺远，不分东南西北，最后选一片茂密的树林，躲在一棵大树底下，蹲下/身子抱着脑袋，肩膀抖一抖，就是哭了。
　　闻人听行找到张错的时候，张错双腿都蹲麻了。
　　闻人听行看了眼跟前那毛绒绒的脑袋，伸手将张错拉起来。
　　张错腿麻，使不上劲儿，几乎被闻人听行抱在怀里。
　　“眼睛红得像兔子。”闻人听行笑着说。
　　“先生......”张错声音有点哑。
　　“小阿错乖。”闻人听行揉着张错的头发，很耐心地顺着他。
　　张错信了。
　　先生的确是过得太闷。他很孤独。像他说的：“老管家不好玩儿，晓眠又是个姑娘，总要出嫁。”
　　所以，他需要阿错，需要点欢喜。
　　他很喜欢阿错。很喜欢他的欢喜。


第53章 闻人珄现在脑子里全是张错。
　　张错这一去，到天亮也没有回来。
　　闻人珄头一遭这么老实。他杵在阵里，杵得浑身僵硬，眼睁睁看那天边露出鱼肚白，才稍微松下口气。
　　天亮了，他不用待在阵里了。
　　闻人珄赶紧迈出去，几步跨到窗边，四处张望。
　　天刚亮，空气微潮，呼吸间有点糊嗓子。阳光未等彻底活络，视线是白灰色，像蒙了一层含糊不清的纱，闻人珄心头莫名拱上一股不好的感觉。
　　他没有看到张错。
　　张错没在天亮之前回来找他。
　　难道出事了？
　　闻人珄双手撑着窗户，让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考。
　　提前布阵，棘手的鬼尸傀儡被收拾了，按上次张错和宋妄交手的情形看，张错一直有留手，他不可能打不过宋妄。
　　张错不会放着自己不管。
　　除非......
　　难道中途又出现了什么变故？张错被缠住了？耽搁了？
　　闻人珄想来想去，只有这一个理由比较可靠。
　　他继续撑着窗户给自己定神。
　　闻人珄从不是个把命拴在别人身上的人，他要想想怎么办。
　　以他目前的状态，不好轻举妄动。他或许不该出去找张错，万一碰上什么，没准儿更麻烦。
　　可最多再过两个小时，闻人慕书和孟弘洲就会醒。张错要是还没回来......
　　再退一步，万一张错被埋伏了呢？他要是有危险......出不来......那自己去......估摸也是添乱？......
　　闻人珄脑子里轮着思忖几回，这阵功夫，日出那耀眼的光已经升起来，从高处直射。
　　闻人珄眯了眯眼，背过身去。初生的阳光和他擦肩而过，从窗户照投地面。
　　昨夜收拾鬼尸的时候，地上淋漓了些鬼尸身上流出来的脓水，黑黢黢的，这时光照上去，像是将这些东西瞬间杀死了一般，就见它们迅速蒸发，化作缕缕黑烟，快速消失不见。
　　说不清为什么，闻人珄这一刻竟猛然想起张错昨晚的眼神。
　　将短刀插进鬼尸脖颈时，闻人珄和张错对上的那一眼——死去的眼睛，无望得如同深渊地狱，令人毛骨悚然。
　　闻人珄一咬牙，一把抄起桌子上张错剩下的符咒，他想了想，又多拿了一把符纸，一起揣进兜里。
　　这还是头一遭，闻人珄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不利的那一面。
　　他从窗户跳出去，要去附近找张错。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生气很足，他只在附近找找。附近就好。
　　为了能快一点，闻人珄开了车。
　　他绕着山路转过三圈，就连赶羊放牛的都遇上了，可就是没有找到任何一点张错的踪迹。
　　头顶的太阳越来越亮，闻人珄只能打道回府。要是被孟弘洲和闻人慕书察觉什么不对的，那事情不好处理。
　　闻人珄踩着油门，一路狂飙，回到自家别墅门口的时候，正好七点半。
　　闻人珄打开车门下车，刚把车锁上，身后竟传来了一阵车轮声。
　　闻人珄一愣，扭回头看。
　　身后开来一辆白色宝马，宝马缓缓降速，最后在闻人珄跟前停下。很快，车后座下来个人。
　　来的是孙灵犀。
　　昨晚两家人商量好，让孙灵犀跟着闻人慕书他们一起玩来着。闻人珄想起这茬，感觉乱上添乱，不由得一阵无奈。
　　“小珄哥。”孙灵犀一身舒服自在的休闲装，朝闻人珄走过来，“你这么早出门了？”
　　她看了眼闻人珄的车。
　　“啊。”闻人珄笑了笑，搪塞说，“是，出去有点事。”
　　孙灵犀还没等再说话，两人背后的大门打开，闻人慕书和孟弘洲瞅到动静，一起走了出来。
　　“灵犀来了。”闻人慕书迎上来，脸上带笑，“吃早餐了吗？厨房刚备好，要不要一起吃？”
　　“慕书姐，姐夫，我吃过了，你们吃。”孙灵犀笑笑。
　　“那先进屋，让司机走吧。”闻人慕书看了眼闻人珄，挺意外他怎么一大早就在外头。
　　往屋里走的时候，闻人慕书专门拉了闻人珄一把：“你一大早上去哪了？还有张错，他人呢？”
　　闻人慕书：“刚才想叫你俩一起出来吃早餐，你屋里和客房都没人。”
　　闻人珄机灵地顺坡下驴：“张错有事，一大早就走了，我刚就是去送他。”
　　“有事？什么事这么着急？连招呼都没打？大清早就走了？你送他？”闻人慕书惊讶之余有些担心。
　　“没什么，就是有点急，他家里的事。”闻人珄说，“我送他去站点，他自己坐车走的。”
　　他说成家里事，那就是私事了。闻人慕书虽然觉得奇怪，但也不好刺探张错隐私，只能皱着眉头自个儿疑惑，没再多问，上前和孙灵犀说话去了。
　　闻人珄叹了口气，扭脸一看，孟弘洲还在后头等着他呢。
　　闻人珄：“......”
　　孟弘洲赶紧压低声音，在闻人珄耳边问：“出事了？”
　　孟弘洲：“昨天酒会上跳闸以后， 我就觉得张错不太对劲。怎么了？”
　　“......”闻人珄知道瞒不过他，索性明目张胆，避重就轻，“是有点事，但是已经处理好了，小事情。”
　　闻人珄：“你看我现在好好站在这儿呢，不用担心。”
　　他这么说，又有闻人慕书和孙灵犀在，孟弘洲也不好紧接着问下去。
　　四个人坐在餐桌边，孙灵犀也跟着多喝了一杯花茶。一顿早饭吃完，便准备收拾东西去玩。
　　从这里再往南走，过两座山，有一处村子。不是乡下土村，是开发过的旅游度假村，有民宿可以住，山好水好，温泉和水洞都很出名，闻人慕书原本就想去看看。
　　闻人珄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心里打卦。他现在骑虎难下。
　　现在找个借口自己离开不算什么难事。和闻人慕书他们待在一起，一旦碰上什么，说不定要连累他们。
　　但张错一定就在附近，他找不到张错，或许张错可以很快找到他。说到底，他只有和张错待在一起才是最安全的。他安全，他周围的人也安全。
　　闻人珄正犹豫，门就被敲响了。
　　然后孟弘洲推开门，搁门口站着，眼神颇为复杂地看着闻人珄。
　　闻人珄：“......”
　　闻人珄在心里骂了句娘。他知道如果现在他选择自己走，孟弘洲八成不能同意，而且绝对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俩干嘛呢？小珄，你一个大男人哪儿那么多东西，快点走，别让灵犀等急了。”闻人慕书从门口路过，朝闻人珄喊一嗓子，顺便拽了下门外的孟弘洲。
　　闻人珄没戏唱，只好拎上包，在桌上给张错留下一张字条，跟着一起走了。
　　没办法，见机行事吧。
　　只希望张错平安无事，快点回来，快点来找他。
　　。
　　孟弘洲伤刚好，不易劳累，于是闻人珄开了一上午的车，四人临近中午才到达目的地。他们挑了网上评价最高的民宿，办理入住。
　　像这样的地方，民宿大多办得很有特点，这间民宿便是。
　　它走的是古香古色的自然风调，大门是双开木门，推门进院，满面的绿树葱郁，野花不经意生在土地上的哪一处、每一处，天然造就一副斑斓图画。
　　石子铺成一条不宽不窄的小路，刚好一个人通过，小路尽头通往一座独木桥，桥下浅水清澈见底，几尾红鱼偶尔灵动打过，逗弄起泛泛微波。
　　“这地方可真好。”闻人慕书说，“可惜张错先走了。”
　　“是啊。真可惜。”孙灵犀竟也跟着应了一声。
　　闻人珄皱起眉头，还在想张错能不能找到他。应该能？他还留了消息给张错。当初就是张错主动找到他家里去的。
　　张错当时给他的理由，是在他身上下了“追踪咒”，闻人珄一直半信半疑。他摊开自己右手手掌看了眼，当时为解追踪咒，张错还在他掌心里画了东西。
　　院子不大，四人没几步就到了内堂。
　　内堂比想象中要敞亮许多，也要大许多。进门正对脸那面墙上挂着“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仕女图，一排四幅，寓春夏秋冬。
　　左转则是一副竹林花鸟的细纱屏风，屏风遮遮掩掩，四面围蔽出一个小空间，里面有人在沏茶，对面还有一架古筝，只是当下尚且无人弹奏。
　　再往前走，墙壁变成青砖，斑驳古旧，棚顶变矮了些，一连挂着三只细长轻巧的红灯笼，像闻人珄和孟弘洲这样的身高，灯笼穗儿能淋到发顶。
　　“比网上的图片还漂亮。”闻人慕书赞美道，“我记得前几年我来这边的水洞玩过一次，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好的民宿，这回果真没白来。”
　　“是很漂亮。”孙灵犀也很高兴，两个爱美漂亮人儿，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拍照了。
　　孟弘洲倒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他只是跟在闻人慕书身边，面皮儿上看不出思绪，但闻人珄猜他一定还在琢磨“张错一大早就走了”这回事，想来想去，闻人珄打定主意，这次回去就和张错要忘忧香，绝对不能耽搁。
　　......张错......张错......
　　啧。
　　闻人珄现在脑子里全是张错。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四人继续往前走，前面一面墙上打满木隔板，隔板上摆着许多有趣的小玩意，闻人晓眠和孙灵犀先停下脚步打量，后头的两位男士自然也站住了脚。
　　闻人珄心不在焉地一件件扫过眼，有精美的陶瓷花瓶，有少数民族的发饰，还有牛羊的头骨......这一面墙千奇百怪，风格驳杂，但或许是店主会摆弄，整体看上去居然猎奇中不失和谐，很抓人眼球。
　　闻人珄看着看着，视线忽然一顿——最右边的隔板上，摆着一只鼓。


第54章 “传说这只鼓叫勾魂鼓。”
　　这鼓嵌在这样一堆花里胡哨的玩意里，本身不算起眼，位置也摆得偏，但闻人珄仅仅眼光掠过，原本零散的神经就忽得捏了起来。
　　这滋味......多少有点似曾相识，他下意识摸了摸兜里的“小玉兔”——和在拍卖酒会上看见“小玉兔”的感觉很像，不过不完全一样，这只鼓......
　　这只鼓，让闻人珄心里生出一股更加古怪的异样。就好像吃错了东西，卡在喉咙里，将吐不吐，难受极了。
　　闻人珄往前上了一步，低头仔细看这鼓。
　　两只拳头大小，皮面鼓。鼓皮应该很老旧了，颜色偏棕略深，让人想到被暴晒过后受伤的皮肤。鼓身大概是某种动物的骨头做的，上面镂刻着精细的浮雕，是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男女，披散长发，好像在跳舞。
　　闻人珄心头猛地打个突，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图文！——在闻人家地下，那条通向鬼藤龙蟒的甬道里，大理石壁上就是类似的图画！
　　可惜闻人珄当时只看过一眼，现在仔细回想，细节模糊，也只能认为相像，难以确定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其实奇装异服跳个舞而已，或许很多少数民族都有？他是不是被巫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给魇着了？尤其现在张错不知所踪，他格外容易胡思乱想......
　　“呀！”
　　身边忽然传来一声稚嫩奶气的叫喊。
　　闻人珄一愣，这才感觉到自己被人撞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撞到身上的人——是个小丫头蛋儿，打眼就一米二，又矬又愣。
　　“哥哥！”小丫蛋儿倒不认生，仰起脸朝闻人珄笑。
　　她很瘦，不知是不是身体不好，脸色也没有该有的红润，反倒有些苍白，衬得一双漆黑大杏眼更加明显。
　　没听见闻人珄回应，她扯起泛白干裂的嘴唇又喊了一声：“哥哥！”
　　闻人珄呼出一口气，牵动嘴角勉强笑了下：“你该叫我叔叔。”
　　闻人珄微微弯下腰，温和地问：“撞疼了吗？没事吧？”
　　小丫蛋儿赶紧摇摇头，直盯着闻人珄不撒眼：“我没事，叔叔你呢？你没事吧？你流了好多汗。”
　　闻人珄一愣，抹了把自己脑门儿，这才发现他头上全是冷汗，身上也是，衬衫已经微微贴紧身体。
　　“哎，还真是，小珄哥你没事吧？”孙灵犀也看到闻人珄满头是汗，赶紧从兜里摸出纸巾递过去。
　　“你怎么了？”闻人慕书也问，“不舒服？”
　　“小珄？”孟弘洲皱起眉头。
　　“......没事......”闻人珄抽出纸巾，又看了眼那只鼓。
　　这时候，对面拐角走出来一个女人，她穿着民宿里统一的细亚麻布衣，该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女人皮肤偏黄，身形非常瘦，瘦到脸上颧骨过分突出，让人看着不是很舒服。
　　她和闻人珄对上眼，立时几步跨过来，一把将小丫蛋儿搂进怀里：“安安！说了不让你出来，你怎么不听话！”
　　安安没吭声，窝在女人怀里，但是眼睛仍一直盯着闻人珄。
　　小孩子眼白干净，眼瞳漆黑，除了张错，闻人珄还没有见过谁的眼睛这样黑白分明，那黑比浓墨更稠重，他被直勾勾盯着，甚至一时感到某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那女人直起身子，上前一步，将安安挡在身后，然后递出三张房卡，脸上绽开标准的笑容：“抱歉。你们好，是预定的客人吧？这是你们的房卡。”
　　“好。谢谢。”孙灵犀接过来，将双人房的房卡给闻人慕书，又给了闻人珄一张单人的。
　　她看闻人珄的脸色，觉得还是不大好：“小珄哥，你要是不舒服，就先进屋休息吧。我们晚上才去泡温泉，还有时间。”
　　“可能有点中暑。”闻人珄笑了下，接过房卡，“那我去躺会儿。”
　　“你怎么胡说八道，不是真病了吧？这个季节中暑？”闻人慕书不放心，过来摸了把他脑门儿，“也没发烧......你是不是开车累了？”
　　“真没事。可能胃有点不舒服，早上没吃好。”闻人珄随口糊弄。
　　“那快休息去吧。”闻人慕书说着，又和那接待的女人多要了一杯热饮，送去闻人珄屋里。
　　。
　　闻人珄到自己屋里，放下东西坐到床上，浑身的冷汗已经消退。
　　那鼓不对劲。
　　闻人珄决定找机会，再自己去看看。
　　于是今晚预计的泡温泉，闻人珄本就没心思，直接借口胃不舒服，便给推了。
　　孟弘洲专门跑来他屋里送了袋子胃药，闻人珄不想和孟弘洲多废话，窝在被里凭实力装病，孟弘洲看他不舒服，又知道那些神魔鬼道的事闻人珄铁定不会告诉自己，没办法，只好走人。
　　走的时候满心惴惴，孟弘洲还留下了句屁一样的淡：“有事给我打电话，我立刻回来。”
　　闻人珄窝在被子里，头也不抬，随便摆摆手，打发他快走。
　　孟弘洲遂是叹一口气，从屋里出去了。
　　房门关上，闻人珄的眼睛倏一下睁开，他躺在床上，双眼望着窗外的黑夜，望了一会儿，起身抓一件外套披上，拿着房卡出了门。
　　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天已经全黑，过了晚饭时间，大堂空荡，来回没有几个人。
　　闻人珄很快回到那面墙，去找那只鼓。
　　他到的时候，墙边立着一对小情侣，正在观赏稀罕物件。
　　闻人珄皱起眉，保持一定距离站在一边，暂时没有走近。
　　情侣俩细细碎碎说着话，闻人珄不是故意想听，奈何他们声音不算小，闻人珄耳朵又灵，顺便就捞了几嘴。
　　“那个是傣族的手镯吧？真好看。”
　　“我觉得还是牛头好看。”
　　“牛头有什么意思，怪吓人的。”
　　“你看右边那个鼓，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有什么意思啊，看上去脏兮兮的，太一般了，不好看。”
　　……
　　情侣俩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牵着手走了。
　　闻人珄这才几步上前，站在那只鼓正对面。
　　脏兮兮的？
　　闻人珄不觉得。
　　头顶的光是暖黄色，柔软落下，均匀铺散在鼓面，映得鼓面发亮，就像在皮肤上涂抹一层质地极好的护肤霜，让那鼓面出乎意料的滋润。
　　更像人的皮肤了。不过现在不是暴晒过后的、老旧的，而仿佛是肤色偏深的、健康的、少女的肌理。
　　闻人珄鬼使神差就伸出手，在那鼓面上轻轻摸了一下。
　　触手一阵钻心的冰凉！就好像手指在万丈冰层下冻了一回！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瞬时涌遍全身，闻人珄感觉自己仿佛在一刹那被雪崩卷席，或者翻进结冰大海，全身的神经都在颤栗！
　　下一秒，闻人珄眼前一黑，一瞬丧失五感！听不见，看不见，摸不到，但他脑海里却像长枪杀入一般，硬生生刺进一副画面——
　　纵深的沙坑里，蛊虫毒蛇肆虐，密密麻麻交错盘生，产出腥稠黏蜜的汁液，而那中间埋着张错。
　　张错衣衫破乱，被沾满血污的长发遮住半张脸，脸色极惨。他瞪大暗黑无神的眼睛，七窍流血，任由蛇虫撕咬全身，胸口钻出一条吐出猩红信子的毒蛇......
　　闻人珄一口气倒不上来，心脏像是被活生生挖掉一块肉，疼得歇斯底里！他弯下腰，身子一晃，便要往地上栽！
　　“先生。”
　　“咚。”
　　一声不轻不重的鼓声打在闻人珄耳膜，闻人珄浑身一激灵，霎时清醒过来，视线也逐渐恢复清明。
　　他发现，自己正被白天碰上的那个女人扶着。
　　心口还发作剧痛，疼得闻人珄直不起腰，站不稳脚，甚至没办法张嘴说出一个字。
　　汗水像断线的珍珠，一滴一滴从闻人珄的发梢往下滴，他看见他的汗水滴到女人手上，女人的手轻轻颤了下。
　　闻人珄动弹不得，话也说不了，那女人倒不慌不忙，也不着急，只是安静地扶着闻人珄，在原地站着。
　　大概过了将近十分钟，闻人珄才终于说出一句话：“抱歉，我没事。”
　　声音虚弱无力，带着易于察觉的痛苦。
　　“先生，我扶你去坐一会儿吧。”女人说着，扶闻人珄去一边的藤椅坐下。
　　闻人珄坐下，尽力给自己顺了两口气，心口疼痛轻了不少，但还是很难过，那心窝里八成是有只尖锥子，在一下一下，见血破肉地拧钻。
　　“先生觉得好点了？”女人递给闻人珄几张纸巾。
　　闻人珄攥着纸巾，擦了擦汗，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看着女人，礼貌笑一下：“抱歉，我有心绞痛，吓到你了吧？”
　　女人摇摇头：“先生带药了吗？需要我帮忙倒杯水吗？”
　　“不用。”闻人珄说，“我已经好多了。谢谢。”
　　说话间，闻人珄又下意识去看那只鼓。
　　刚才......那幻觉，他看到张错......
　　刚想一想，还没敢还原那画面半分，闻人珄就感到胸口的疼痛加剧。
　　女人没有离开，她视线顺着闻人珄的视线，也看向那只鼓：“先生喜欢那只鼓？”
　　闻人珄微微挑起眉，神色不改：“谈不上喜欢，就是觉得它很特别。”
　　闻人珄顿了顿：“它可有什么来历？”
　　“这面墙上的东西都有点来历。”女人笑笑，“我们民宿的店主是个闲人，最喜欢在全国各地到处旅游，看上了什么稀罕物件，就拿回来摆上。”
　　“先生好眼光，这只鼓是店主之前从敦煌带来的，还有些不着边际的民间传说。”
　　“什么民间传说？”闻人珄立刻问。
　　“传说这只鼓叫勾魂鼓，是冤死的少女用来召她亲人的怨器，鼓声有魔障，能摄人心魄，偶尔......可以让人看到心中最恐惧的东西。”


第55章 譬如烈酒浇头，烈火烧身
　　“......心中最恐惧的东西？”闻人珄按住胸口，一时怔愣，思绪竟半分转不动。
　　心中最恐惧的东西。
　　他看到张错......
　　手上用了点力，压紧胸口，闻人珄很想控制住心窝那股恶毒般的疼痛。
　　女人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她注视闻人珄，轻柔地问：“难道先生看见什么了？”
　　“没有。”闻人珄表情平静，“民间传说而已，大多是骗人的，能看见什么呢。”
　　“说的是。”女人还在笑，“就是世人喜欢信罢了，说到底远古的神话，不过也是人们的精神寄托。”
　　闻人珄凝视那女人的脸，恍惚间觉得离奇，甚至有点惊悚——她的确瘦得厉害，白天看上去让人很不舒服，但现在却不太一样。
　　或许是化了妆的原因，她虽五官平平，但气色却极好，脸蛋细腻，像豆腐一般，衬得那涂抹唇膏的红唇更加艳丽，她抿着嘴角笑，竟莫名地让人感觉很美。那美艳过了头，似乎不是很正。
　　闻人珄皱了下眉头。
　　“先生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您的朋友在吗？需不需要我帮忙？”女人关心地问。
　　“没关系，我自己回去休息一下就好。”闻人珄说。
　　他站起身，没有和女人再多交流，也没有再回头看那只鼓，缓缓挺直了腰，抒出一口气，往自己屋里去。
　　。
　　回到屋内，闻人珄衣服都没脱，立时一头栽到床上，他耐不住要微微躬起身体，手按在心口许久。
　　还是疼。一阵一阵撕裂地疼。
　　那只鼓一定有问题。
　　难道那上头有什么东西？这家店是不是有危险？
　　闻人珄脑子一团浆糊，他捋不出头绪。而且......
　　那画面......张错......张错是......死了吗？
　　闻人珄闭着眼睛回忆，其中张错漆黑空洞的眼睛与昨夜张错虚无的双眼重合……
　　七窍流血，蛇虫咬噬……
　　闻人珄咬紧牙根，想不下去了。心口处疼痛忽一下暴起，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呼吸急促！
　　躺在床上缓了半晌，闻人珄才缓平呼吸。他搓搓自己冰凉的双手，心想：“张错是死魂灵，不会死的。”
　　对。死魂灵怎么会死。
　　一定不会的。
　　床头的手机忽然响了，闻人珄吓得一激灵，好几秒才回过神，伸长手臂勾来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孟弘洲。
　　接通电话，孟弘洲那边有些吵：“小珄，你怎么样？好点没有？”
　　“好多了。”闻人珄说。
　　孟弘洲顿了顿，压低声音：“真的没事？”
　　“都说了没事。”闻人珄从床上坐起来，靠着床头，撸了把自己汗涔涔的头发。
　　“那......”
　　“啧。”闻人珄正是心烦意乱，一上火，几分压不住，“我早说过让你少管少问。”
　　闻人珄：“能帮上忙的我不会和你客气，你干嘛啊？你现在怎么婆婆妈妈的？啰嗦得要命。”
　　“......”孟弘洲哑口无言。
　　碰上这祖宗，关心经年喂狗，久而久之也就喂习惯了，这当儿被闻人珄一股火喷满头，孟弘洲好脾气没得发作。
　　孟弘洲耐着性子又说：“那些东西又不是寻常东西，你要我怎么能放心？”
　　“你说话可小点声。”闻人珄顿了顿，语气缓和一些，“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也明白，那些事不好说，而且很多时候你也帮不上我，你非要搅和进来，反而会麻烦。”
　　孟弘洲没说话。
　　闻人珄叹口气：“行了，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保证。”
　　闻人珄换了个话头：“你们到温泉了？”
　　“嗯。”孟弘洲那头杂音更大，他突然变了语气，“你姐问你状况怎么样，你现在过来也行。”
　　闻人珄猜是闻人慕书到孟弘洲身边了，他抹掉下巴上的汗珠：“我没什么事，今晚睡一觉就好，我不去了，你们好好玩，晚上回来注意安全。”
　　“行。”孟弘洲果然没有再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闻人珄扔掉手机，闭上眼睛缩回被子里，闷着头躺了很长时间，心口的疼痛总算渐渐平息，只剩下隐隐的针刺感。
　　这是可以忍的。
　　他在床上又挺了一阵儿，才掀开被子，去卫生间洗了个澡，然后回来继续躺着。
　　心口的隐隐作痛直到天亮才彻底消失，闻人珄迷迷糊糊，几乎一夜没睡。
　　这一晚上，他的脑子里只有张错。
　　反反复复，半睡半醒，只有张错。
　　天亮以后，闻人珄爬起床，坐在桌边多练了几张符——只要他强大一些，张错少一些负担，就会安全一些。
　　。
　　因为一整夜的折磨，闻人珄去餐厅吃早饭时精神状态很一般。
　　闻人慕书打量了他半晌，眉头皱起来：“你还不舒服吗？你看你这脸丧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没事了。”闻人珄笑了下。
　　“真的？”闻人慕书手里刚剥好一颗鸡蛋，直接扔进闻人珄碗里，“你要是真不舒服，别装，赶紧回去休息，或者我找人，送你去最近的医院看看。”
　　闻人珄用筷子戳起鸡蛋，咬一口，含糊说：“真没事。你放心。”
　　他举了举筷子，在闻人慕书眼前晃悠上头的半拉鸡蛋：“我姐真好，真疼我。”
　　闻人慕书：“......”
　　什么思想感情都要被他膈应没。闻人慕书瞪他一眼：“你就贫！贫死你！”
　　孟弘洲和孙灵犀也端着碗盘过来了，在桌边坐下。
　　孟弘洲推给闻人珄一杯热牛奶：“喝了，养胃。”
　　“得，姐姐姐夫组团关爱我，我真幸福。”闻人珄吃下剩的半拉鸡蛋，又喝了口奶。
　　孙灵犀在一边看着，没忍住笑出声，也给闻人珄夹了一块小蛋糕：“我也不能落下。”
　　“哎。”闻人珄乐了，“那谢谢灵犀。”
　　这一下闻人慕书也笑了，孟弘洲那僵了好几天的嘴角也自然地扯了上去。
　　而闻人珄面上带着笑，笑意却难达眼底，于是，他垂下眼睛，没有暴露眼中神情。
　　他想走。他有些坐不住了。他想去找张错。尽管危险，尽管他是只没有方向的无头苍蝇。
　　闻人珄不敢夸自己有多么冷静理智，可掂量利弊的能耐还是有几成，他只是......
　　闻人珄闭了闭眼，心底沉沉叹气——他只是被昨晚那画面吓到了。
　　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害怕张错出事。
　　这感觉没体会过的人不会明白。基于他同张错这段时间的交情和对张错的好感，还包含了些别的，就仿佛某种浓烈的东西，譬如烈酒浇头，烈火烧身，五脏六腑颠来簸去，不能安生。
　　透心透骨的恐惧，怕得厉害。——是因为，他是闻人听行的转世吗？
　　闻人珄不想了。他脑子快要炸掉。
　　好在他还没真炸了脑子——他不能走。
　　那鼓有问题，这家民宿或许也有问题，再或许，危险就在他们身边，甚至已经找上来了。
　　那些个没心没德的玩意，害人哪讲究道理？就算目标是他，也同样会牵连无辜。闻人珄不敢走，他琢磨着，守在闻人慕书他们身边更好，一旦出事，他能立刻反应，立即把矛头引到自己身上也好。
　　“小珄哥？小珄哥？”
　　旁边的孙灵犀推了闻人珄一下。
　　“什么？”闻人珄抬头。
　　“要走了，车来了。”孙灵犀笑笑，“今天去水洞玩儿。”
　　“怎么还跑神儿了？心不在焉的。”闻人慕书嗔怪道。
　　“没有。”闻人珄站起来，“我们走吧。”
　　离开民宿的时候，闻人珄借口回屋拿东西，又耐不住去看了眼那只鼓。但他走到那面墙，居然惊讶地发现，那只鼓不见了！
　　原本摆着鼓的地方换了一只藏银项圈。鼓却消失了。
　　闻人珄皱紧眉头，去拦了一个服务生问：“之前摆在那里的鼓呢？”
　　“鼓？”服务生歪头看了看，一面茫然，“不知道。”
　　闻人珄没再问。他原本还想找昨晚那个女人问问，但他不知道她的名字，而且太刻意了，闻人慕书他们还在等他。
　　闻人珄心思沉了又沉，正好闻人慕书打电话催他，他只能先走了。
　　。
　　这地方的水洞又叫龙洞，是数百万年前形成的天然水溶洞，地下暗河三千多米，终年流水，生生不息。它盘在山中，曲折蜿蜒，俯瞰就像一条巨龙，故此得名龙洞。
　　人工改造后，洞内光影斑驳交错，物象成趣，格外别有洞天，很有名气。金城当地人基本都来玩过，外地也有不少人闻名而来。
　　“小珄哥你还记得水洞里什么样吗？”孙灵犀出国多年，回来看家乡水洞，有点兴奋，语调都高了几分。
　　“不太记得了。”闻人珄摇头，“我也很多年没来了。”
　　“真期待！”孙灵犀笑着说。
　　四人乘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不愧是有名的风景区，还不到九点钟，就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闻人珄他们四人排在后头等，倒也不无聊。这周遭山水自然，皆美得脱俗，上午的凉风拂面，鼻息间全是山林气味，几口微凉呼吸，似乎全身的循环都被洗净一轮。
　　闻人珄深深吸了几口气，心里舒服了一点。
　　排队排了将近半个小时，轮到他们时，闻人慕书表示四个人是一起的，愿意多买两张票，坐一只船。
　　工作人员也没绞牙，收了六人份的钱，就让他们四人上了一条船。
　　闻人慕书和孟弘洲坐前面，闻人珄和孙灵犀坐后面，最后头还剩下两个位置。
　　孙灵犀回头看了眼，眨眨眼睛：“有点浪费了。”
　　她抿了抿唇，突然很小声说：“要是张错也一起来就好了。”


第56章 蓝绿色的光，像鬼火！
　　她声音小到像是自言自语。
　　闻人珄愣了愣。
　　这两天相处下来，孙灵犀虽然性格活泼，但也不是好管闲事的人，她从昨天过来，张错就不在，她和张错只有拍卖酒会那晚才见过，听她忽然问到张错，闻人珄很意外。
　　“张错？”
　　“......嗨，我就随口一说......”孙灵犀将脸颊边的碎发掖入耳后，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之前不是说要一起玩儿么。”
　　她话没说下去。
　　闻人珄笑起来：“是啊，可惜他突然有事。”
　　“嗯。”孙灵犀低着头。
　　水洞里光线暗，闻人珄没有看到孙灵犀微微发红的脸。
　　但他仍察觉到了什么，又说：“怎么突然问起张错了？”
　　“啊？”孙灵犀一愣神，手下意识搓搓裙子，小声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嗯。”闻人珄没再揪这个话题。
　　他心想：“原来你一直看的是张错。”
　　之前拍卖酒会，闻人慕书说孙灵犀眼睛亮晶晶地一直看他，现在想来，八成是闻人慕书看茬了，孙灵犀眼睛亮晶晶看着的，大概是张错。
　　闻人珄撇了撇嘴。
　　张错的长相的确很招人。那样一朵大美人儿，任谁看了去，都会难忘吧。
　　怪煞人的。
　　不过闻人珄现在也没心思想这些了，他更没心思琢磨自己有没有吃味，比起心猿意马不着调的玩意，他当下只挂心张错的安全。
　　一挂挂得勾心扯肝儿，这一路美景便欣赏得心不在焉。什么洞中有洞，什么浮想联翩，灯光所及，物象倒影……闻人珄丁点也没走过眼。
　　反而，他被水影灯光晃得迷糊，脑子朦朦胧胧......
　　直到“咚”一声响。
　　闻人珄浑身一抖擞，登时汗毛倒竖，胳膊上爬满鸡皮疙瘩！
　　是那鼓声！那只鼓！和昨晚的声音一样！一声震悚，仿佛敲打在人头骨上！
　　闻人珄差点从船上蹦起来！
　　而他刚要抬头，只感觉右边肩膀一沉。闻人珄一愣，扭头竟看见孙灵犀双目紧闭，歪靠在他肩上。
　　“灵犀？”闻人珄皱眉，怂了下肩，但孙灵犀没有任何反应。
　　他赶紧翻了翻孙灵犀眼皮——人已经彻底晕过去了。
　　闻人珄这才发现，他们一只船，竟不知何时脱离方向，独独搁浅在一汪静水里！
　　四周没有别的船只，没有别的游客，只有他们一艘小船。
　　一艘船，四个人。
　　“弘洲！”闻人珄一手揽稳孙灵犀，另只手去拉前面的孟弘洲，然而，孟弘洲和闻人慕书靠在一起，竟也不省人事！
　　只有他一个人是清醒的！
　　闻人珄暗骂了句娘，强迫自己快速镇定。
　　他仔细观察四周。
　　水不再是清的，反而黢黑一片，像搅不开的浓墨，一眼看过去，就让人心寒，惊悚下一秒会不会从里头钻出什么乌漆麻黑的玩意。
　　四周的石壁也和一路过来的钟乳石不太一样。不知从哪里来的光，阴森泛青，散散地铺打在石壁，隐约能看见石壁上有纹样。
　　闻人珄当初在地下打手机手电筒，一抬手就照到了鬼藤龙蟒的眼睛，于是他权衡半刻，这次没有掏兜里的手机。
　　他眯起眼睛，单趁着那股鬼一样青白惨淡的光，仔细看着墙壁。
　　似乎是看不懂的符咒。还有图样——好像是......奇装异服的男女，披散长发，在跳舞！
　　闻人珄立即想起了闻人家的甬道和勾魂鼓！
　　张错不在，他身边还有三个人。闻人珄不敢乱动。多思无意，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弄清楚这是哪，而是想办法出去！
　　从这一汪不会动的死水里出去！
　　闻人珄扶着孙灵犀，让她安稳地靠在另一侧，然后开始专注地寻找出路。
　　水是死的没关系，他可以划出去。只是要从哪里出去......
　　闻人珄看过一周，发现这是个闭环。这汪水潭几乎被石壁团团包围，只有左右边两块石壁之间各留有一条小缝隙，距离有些远，光线较暗，闻人珄拿不稳小船能不能出去。
　　而且，走左边还是右边？
　　就在闻人珄飞快思考的这眨眼功夫，左边的壁缝里竟传出了幽幽点点的荧光！
　　蓝绿色的光，像鬼火！
　　闻人珄屏住呼吸，瞪眼看向左边壁缝，很快，他看见一艘小船从里面飘了出来。
　　水还是死水，波澜未起，而那艘船船头坠着一颗蓝绿色的火种，仿佛被牵引了一般，不快不慢地漂浮出来！
　　两艘船中间隔着十厘米左右的距离擦过，闻人珄眼见那船上满满坐着六个人！
　　其中五个人都是昏睡的，只有第一排左边的女孩不同。
　　她看上去应该只有十四五岁，这时坐得挺拔，嘴巴微微张开，双眼空洞无神。蓝绿色的幽光照在她脸上，活像一只没有魂儿，刚从棺材里弹起来的僵尸！
　　闻人珄喉结滚动，他想伸手拉一下，或者张嘴说句话，而“咚——”
　　又是一声鼓声！闻人珄像被一颗从天而降的钉子钉在原地，立时浑身动弹不得！也没办法张嘴出声！
　　他眼睁睁看着那艘船于无波无澜的水面横穿而过，最终船头的鬼火“噗”一下熄灭，船从右侧的壁缝中飘了出去。
　　这时候闻人珄感觉他们的船突然动了！
　　他低头看，发现周围的水轻轻卷起一圈波澜，他们的船缓缓朝着左边的壁缝中去！
　　距离那壁缝大约十米左右的距离，闻人珄又听见“咚——”一声鼓声。
　　而后“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一响三下，响后停顿三秒，继续一响三下，就这样重复循环，在石壁间回荡，重叠，错乱……
　　闻人珄只觉得大脑被这鼓声击得生疼，像脑子里豁进一把钝刀，在大刀阔斧地拉扯。
　　很快，船头驶进了壁缝，在进入壁缝的瞬间，“砰”一声轻响，他们的船头也炸开一簇蓝绿色的鬼火！
　　船穿过狭窄的壁缝，前方竟豁然开朗！
　　大面积的黑水水潭，仍旧死去一般纹丝不动，僵得好似一块黑色冷铁。蓝绿色的荧火分落着散布岸上，凭借这瘆人幽光，闻人珄看到正前方岸上，有一坨漆黑的东西正在扭动！
　　他暂时还分不清那是什么，只看到那扭动的姿态十分诡异，但竟有种说不出的美丽。像一条毒蛇成了精，在舞动着勾引猎物。
　　一分钟，船靠岸了。闻人珄终于看清楚这团扭动的黑影是什么——是个女人！
　　她一身黑色外袍，长裙拖地，披散漆黑的长发，四肢柔弱无骨，腰部纤细绵软，做尽娇媚的舞姿，右手手里拿着勾魂鼓！
　　随着她曼妙的舞蹈，勾魂鼓每隔三秒，响起三声……
　　她突然毫无征兆地扭过头，一双眼睛看向闻人珄。
　　闻人珄倒吸一口气！
　　女人面上极惨，毫无血色，双眼漆黑无神，嘴唇却红得扎眼，像是刚抹上了新鲜温热的人血！
　　蓝绿色的火光飘在岸边，将她周围隐隐照亮，这一时的阴森场面，胜似阴曹地府，饶是闻人珄心里早做准备，也不由得心头打颤！
　　闻人珄几乎不用思考，也不用辨别，他可以确定，眼前这拿着勾魂鼓的女鬼，就是昨天旅店里那个女人！
　　女人血红色的唇角轻轻勾动，随着一个妖娆的舞动，牵起暧昧不明的笑容。
　　她停下舞蹈，缓缓转身，正对着闻人珄他们。
　　她拿鼓的右手分明没动，但那鼓还是照旧响着！三秒一停，一轮三响！
　　女人转过身后歪了歪头，眼睛从第一排的闻人慕书开始掠过，掠过孟弘洲，掠过后面的闻人珄，最后停在孙灵犀脸上。
　　闻人珄胸中警铃大响，但他仍不知为何不能动弹！说到底，他为什么还能醒着？
　　“你是巫。”这“女鬼”好心肠，居然给了他答案，“勾魂鼓不能完全镇住你。”
　　她似乎有点奇怪，而后忽得笑了：“原来真是你。”
　　女人的笑容越来越优美，她声音阴恻却绵绵：“先生昨晚，还是因为勾魂鼓看到什么了吧？”
　　“若不是怕极了那幻象，先生现在可能还能动呢。”女人顿了顿，“不过先生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还有前面的两位，你们会完好无损地出去。”
　　“我只要她。”她的眼睛定在孙灵犀身上，目光忽然变得凶狠，像是要将活物拆剥入腹的恶狼！
　　“我只要她十年的寿命！”
　　十年的寿命？闻人珄听不明白。而他还来不及去想，前头的“女鬼”猛地一甩手，一个漆黑的东西冲着孙灵犀就扑过来！
　　电光火石中，闻人珄情急之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口咬破舌尖！疼痛和满溢的血腥味轰然冲上大脑！
　　他感觉胳膊有千斤重，浑身上下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束缚！闻人珄看到自己胳膊抬起来时，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臂在动！
　　他来不及揽孙灵犀，只是右臂横在孙灵犀面前，那冲过来的东西直直撞上来，闻人珄眼前一晃，一道蓝光从他手心里炸开！那蓝光像破空的利刃，将飞来的东西刹那间劈成两半！


第57章 “我的阿错回来了。”
　　飞过来的是一道黑色纸符，现在被拦腰斩断，落在闻人珄脚边。
　　闻人珄来不及看符上血红色的符文，那张符就像无火自燃一般，在闻人珄眼皮底下快速化成灰烬。
　　闻人珄发现自己能动了。
　　他立刻站起来，一大步跨上岸，将船挡在身后，和对面的女人对峙。
　　闻人珄的右手握紧拳头，心沉下去。
　　他右手心什么都没拿。带来的几张符咒都揣在兜里，刚才来不及拿出来，要说他右手心有什么——
　　是张错。
　　张错来他家的第一天，借口解“追踪咒”，在他手心里画了东西。
　　去他妈的“追踪咒”！张错这只只有色相的漂亮王八蛋！他又骗他！
　　闻人珄神经一根一根生疼，但脑子很清醒。现在想张错没用，当务之急，是对面那不人不鬼的女人。
　　闻人珄迅速后退一步，狠狠咬破指尖，蹲地上飞快画下个咒。
　　——是结界。张错丢之前教过他。闻人珄还记得，张错说巫咒用朱砂或血来作威力更大。
　　妈的，张错竟然丢了！
　　闻人珄手下飞快，但对面的“女鬼”也不是摆着看的，他一道巫咒画完，指尖还没等从地上离开，那女人衣袖挥舞，不晓得放出了什么，那东西浑身漆黑，像鸟，但又好像不是，扑闪着翅膀，发出尖锐的“嗡嗡”声，黑咕隆咚一团扑过来！
　　闻人珄蹲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一大团黑过来遮眼，地面上的巫咒倏然金光一闪，凌空蹦出一道薄薄的屏障，那团黑东西竟硬生生撞成了渣滓！
　　闻人珄愣了。看来巫族家主的血，的确有点用。
　　那女人应该是没想到，也怔住了。她目光有些呆，空愣地瞪向闻人珄：“你究竟是什么人？”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闻人珄眉头紧皱。
　　女人的眼睛胶在孙灵犀脸上，眼神难以形容，像是有什么浓情蜜意似的，看得闻人珄好一阵反胃。他赶紧挡住了孙灵犀，截断女人的视线。
　　“你要护着她？”女人似乎有些不理解，“我不想和你起冲突，也不会杀人。”
　　她凉飕飕的声音软下来，竟捏得出几分委屈：“我只是想要她十年寿命。这没什么的。这你也要和我拼命？”
　　“少废话。”闻人珄没指望女人回答，所以压根儿没问她为什么要孙灵犀十年寿命，以及这十年寿命如何取走。
　　但他立刻就想到了进来时碰到的那只船。船上那个十几岁的僵尸一样的女孩。
　　闻人珄心头拱起火，一把掏出兜里所有的符，乱七八糟的巫咒一小打儿，他看也不看，一巴掌全部拍在了船头上。巫咒刚拍上，船头那蓝绿色的鬼火就灭了！
　　“看来我只能先杀了你。”女人说。然后忽得发了疯一样朝闻人珄冲过来！
　　闻人珄撒腿就跑！他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第二个“女鬼”或者别的什么，但他只能尽力保证孙灵犀他们的安全。
　　船上有巫咒，只能赌一把！
　　那女人看闻人珄跑得离船远了，还不死心地折回去，想伸手碰孙灵犀，但船上忽然红光大起，火一样灼她手指，烧得她一声痛叫！
　　闻人珄呼出口气，看来没赌输。
　　“我杀了你！”女人扭过头，恶狠狠瞪着闻人珄，继而冲过来！
　　她不是个正常女人，速度很快，而闻人珄大概是因为勾魂鼓的作用，身子还有些使不上力，竟跑不过她！
　　眼瞅着两人距离越来越近，闻人珄心一横，又在自己手指的破口处咬了一下，鲜血涌出来，他在左手掌心画一道巫咒。
　　巫咒没等画完，女人的手已经抓了上来，闻人珄猛地侧过身，脖颈上传来锋利的疼痛——他脖子被剐出道血口。
　　闻人珄转过来，画着巫咒的左手用力怼到女人脸上！
　　“啊！——”女人立刻凄惨地大叫！
　　闻人珄掌心泛出微微红光，他也感到手心滚烫，仿佛正攥着一个烧开的烙铁！同时，闻人珄听见燃烧的“噼啪”声，也闻到了皮肉烧焦的糊味！
　　闻人珄稳住下盘，扭过腰跨，从脚底向上发力，左手狠狠掐住女人的脖子，单臂将人囫囵扔了出去！
　　女人“砰”一声撞到石头上！她滚到地面，趴在地上打滚儿，双手按着脸，指缝中流出腥红的脓血。
　　“啊！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她高叫着，竟像一只巨形的大蜘蛛，扭曲身子，朝闻人珄爬过来！
　　她那张脸露出来，左右两边脸颊都烧得血肉模糊，已然面目全非！
　　随着她的叫喊，地面微微震动，那一潭漆黑死水也泛起波澜。闻人珄直觉不好，果然，他听到尖锐的“嗡嗡”声响！
　　声音来自对面，闻人珄很快锁定目标——对面石壁上有一处直径二十厘米左右的不规则圆洞，不消半刻，那洞里就冒出了一群黑色的东西，朝他扑过来！
　　就是之前那东西！那些玩意儿蜂拥一般，快得像惊涛骇浪，兜头就撵，闻人珄撒腿狂奔，一时半刻根本来不及重新画个咒，他眼尖地看到前面有两面石壁中间留一条缝隙，便赶紧钻进去。
　　闻人珄脖子上那道口流了不少血，衣领已经浸透了，他干脆抹了把脖子，沾着血就在石壁上画。
　　巫咒画好，金光倏然乍起，石壁缝隙被金色的屏障填补！
　　但还是有些来不及，有几只追了进来，冲他的脸扑。闻人珄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伸手去抓，沾着血的手一通乱抓，那几个东西竟纷纷被抓落在地。
　　外头成群的还在撞结界，敢死队似的，发出鸣叫与“砰砰”声响，然后化为黑灰。地上落的几只也很快成灰。但闻人珄还是快速看清了这是什么玩意——
　　蜜蜂的样儿。黑色的。每一只都有拳头大。这变异品种实在恶心人，闻人珄胃部一抽，脸皱变了形。
　　他恶心的表情还没恢复，毫无预料地，身后石壁里竟突然传出一句低低的呼唤：“先生。”
　　闻人珄浑身大震，风快扭过身，瞪自己身后的石壁，脱口而出：“阿错？”
　　“阿错是你吗？”闻人珄急忙问，声音像吊在纤细的钢丝上，甚至变了调。
　　是张错的声音。虽然隔着一面石壁，声音也不大，但是张错！
　　这一刻闻人珄形容不出来。他只是一刹那想起这辈子和张错初见的时候。
　　闻人家地下，他做好了被鬼藤龙蟒咬成肉块的准备，而那一刻，张错突然出现。他从天而降，像是......像是莅临于黑暗的天神，他无往不利，能拯救一切。
　　心理学上有种“吊桥效应”，说在危险之中更容易产生心动的感觉。闻人珄不知这“效应”有多少可信度。只是，现在他真的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直蹦，拍得他肋骨震痛，肋骨牵连脊椎，那细微的痛楚一瞬间贯彻全身！
　　隔着一面石壁，他本能地想：“我的阿错回来了。”
　　“先生，你退一退。”张错又说话了。
　　闻人珄后退一步。
　　而后“轰隆”一声巨响！闻人珄瞪眼看到对面的石壁塌了！
　　石灰飞在半空，造出一层灰雾，后面可能是水潭，因为有水光映在张错身上。
　　张错穿着闻人珄的衣服，是失踪那晚在闻人珄屋里换的。他还绑着马尾，头发很乱，几缕长发错乱地搭在脸上、肩上，但头上那支翡翠簪子却纹丝未动，半点不歪。
　　张错脸上也有几处脏灰，而那一双眼，漆黑深沉，似乎能一眼将深渊洞穿。
　　就像一眼万年，穿越了万物生长，日月轮转，安静地、窒息地，如悄无声息的墨海，将闻人珄淹没。
　　昨晚摸到勾魂鼓时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疼痛作祟，闻人珄深吸一口气，朝张错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张错！
　　他双臂收紧，脸埋在张错脖颈间，鼻尖贴上张错微凉的皮肤，无意识蹭了蹭。
　　闻人珄听见自己的声音居然有些发颤：“阿错......阿错......”
　　他觉得自己是疯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喊“阿错”，也认为这拥抱来得莫名其妙，过分夸张，甚至有些看不过眼的矫情。
　　但是......他再度收紧胳膊，将人勒得更牢，又唤了一声：“阿错。”
　　那种失而复得，心惊胆战的滋味，它发源于灵魂深处，主宰四肢百骸，让闻人珄受不住。他就像活人需要呼吸一样，需要将张错紧紧抱住。
　　原来。这么害怕。
　　吓死人了。
　　闻人珄抱着张错缓了好几口气，总算缓回了理智。其实也就几秒的时间，他就回过神儿，压住了那股天崩地裂般的惧怕。
　　闻人珄默了默：“......”
　　尴尬是不可能尴尬的。抱就抱了。小珄少爷从娘胎发展“臭不要脸”这项光荣事业，耍流氓是高级博导水平。
　　就见他放开张错，八风不动地后退一步，没事人一样问：“你怎么在这儿？之前怎么回事？”
　　他是装得像个人，但张错不行。
　　张错被这突然袭击的拥抱打蒙了。或者说......要打哭了？
　　闻人珄看着张错的脸，眉头皱起来，有点装不下去了。
　　——张错脸色不太好，有些憔悴，眼眶红红的，漆黑的眼睫在簌簌发抖，嘴里小声喃喃：“先生，你、你、你、你......”
　　“你”了四次，噤声。结巴得一塌糊涂。
　　闻人珄心口一软，差点把张错重新抱回怀里。
　　“阿错，你没事吧？”闻人珄低声说。他伸出手，摸摸张错的脸，顺手给张错脸上沾了一大片血污......


第58章 “求你救救妈妈。”
　　“......没事。”
　　张错无措的眼神很快沉淀下来。因为他看见闻人珄脖子上有血。
　　他手心按在闻人珄脖颈的伤口处，手掌根感受那温热的皮肉下，大动脉在蓬勃跳动。
　　张错僵硬的手指突得一下痉挛。
　　他垂下眼睛，声音哑得厉害：“我、饶不了她。”
　　“我没事，你回来了我就更没事儿了。”闻人珄叹了口气，伸手松松抓住张错的手腕，拇指在他突起的腕骨上勾了一圈。
　　“外面那女人是什么人？还有那拳头大的......蜜蜂？是蜜蜂吧？黑黢黢的，怪恶心的。”闻人珄咧着嘴，“我姐、弘洲、孙灵犀都在外头，我在船上拍了一打儿巫咒，但......”
　　“放心吧，谁都、不会有事。”张错沉沉地说。他的手离开闻人珄脖颈，迈腿往前走，擦过闻人珄，直接走向石壁缝隙。
　　闻人珄本来想转身跟上，但他惊讶地发现......张错身后居然还站了个小丫头蛋儿，之前被张错挡得严严实实，这当儿张错走出去，她才露出来。
　　闻人珄：“......”
　　这丫头蛋儿眼熟，可不就是昨天在民宿撞他那只。想来女人成了外头的“女鬼”，这丫头蛋儿也好不了哪去了。
　　哦，刚才他情深意切扑张错那一下，也被这丫头蛋儿一双大黑眼珠给看得清清楚楚......
　　啧。
　　闻人珄记得，女人唤她安安。
　　安安正紧紧盯着闻人珄，正如昨天那样。
　　“安安？”闻人珄试着叫她。
　　安安眨了下眼睛，没动弹，也没说话。
　　后头忽然又“轰隆”大响！闻人珄一扭脸，发现就他和安安对瞪的功夫，张错已经把后头的两扇石壁全弄塌了。
　　闻人珄：“......”
　　他是捡了个什么武力值？
　　“待在这，先别出来。”张错说，长腿跨过地上的碎石往外冲。
　　闻人珄来不及应他，但还是大声喊了一句：“你小心！”
　　安安走了过来，抓住闻人珄的裤子。
　　闻人珄低头，重新和她对上眼。
　　“叔叔。”安安终于张嘴了。
　　她说：“叔叔，你知道勾魂鼓吧？”
　　“嗯，我知道。”闻人珄蹲下身，仰头看着安安，“你是不是一直有话想和我说？”
　　安安抿起嘴巴，点了下头：“叔叔，你知道勾魂鼓的传说吗？”
　　闻人珄回忆昨晚女人和他说的话，复述道：“冤死的少女可以用它来召唤亲人，鼓声有魔障，能摄人心魄，偶尔可以让人看到心中最恐惧的东西。”
　　他说到最后，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是这样。”安安一本正经地点头，板着张严肃小脸儿，一副小大人样，“勾魂鼓是不好的东西，是禁忌的怨器，传说为恶鬼之物。”
　　安安的嘴唇颤了颤，似乎有点害怕：“但它......还有另一种用法。”
　　“什么？”闻人珄特意笑了下，他感觉到安安的恐惧与紧张。
　　“勾魂鼓可用活人的皮来做。”
　　闻人珄眉头一跳：“生剥活人的皮？”
　　“嗯。”安安点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泛了红，又很快涌上潮气，“用活人的皮肉来做鼓，以独特的禁术驱使，可以吸取别人的寿命，来为其血亲续命。”
　　安安：“但必须是冬月或腊月，在夜里出生的女孩才可以作寿元来续。阴气重，年纪越小，效果越好。”
　　安安眼睛一眨，两颗大眼泪落下来，她声音有点哽咽：“叔叔，我有很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上个月病发，就该死了。”
　　闻人珄立刻明白过来——孙灵犀应该就是冬月或腊月，深夜里出生。
　　闻人珄和安安对视，伸手想擦她的眼泪，但发现自己满手血污，衣袖也不干净，肚皮下立时催起一股子火，像胃袋里在烧炉。
　　他轻声问：“外面的，是你妈妈？”
　　安安强憋着眼泪，她凑闻人珄更近：“叔叔，你能帮我毁了勾魂鼓吗？”
　　闻人珄垂下眼，看见安安握成拳头，不停发抖的小手。他感觉喉咙里噎了东西，一句话说得非常困难：“但那样，你......”
　　他对视这双干净的眼睛，说不出来——“但那样，你会死的。”
　　安安握拳的手松开，抓住闻人珄的衣袖，颤抖着晃了晃，小声小气，带着奶音和哭腔：“求你救救妈妈。”
　　闻人珄终于抬起胳膊，用脏兮兮的手抹掉安安的眼泪，给她抹成了一只花脸猫。
　　外头不断传来动静，间或还有石壁碎裂的声音，直到“啊——”一声尖细愤怒的女声扎入耳膜，闻人珄才垂下眼睛，一把抱起安安。
　　他抱着安安转身往外跑，跨踩满地碎石，硌得脚心生疼。
　　他很快就抱着安安跑出去，打面儿撞上张错和安安的妈妈。
　　张错衣服上多了几道撕裂的绺子，左边衣袖的肩线崩开，袖子甚至掉了一半。但没看见血，应该没受伤。
　　他面无表情，脸冷得像一块冰，紧紧掐着安安妈妈的脖子，把她抵在满是裂纹的石壁上。
　　安安妈妈脑门儿上被拍了一张红底金纹的符咒，张错掐的力气很大，她动弹不得，叫不出声，喉咙里发出垂死的“咯咯”声，血色的红唇张开，双目圆瞪，两颗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鼓出去。
　　闻人珄立刻捂住安安的眼睛，咬一下牙根儿，喊道：“阿错，先等等！”
　　张错无声地转过头，看了闻人珄一眼，又看了眼闻人珄怀里的安安。他眉头拧得死紧，手却慢慢地放开了。
　　安安妈妈得了呼吸，用一种破碎拉风机的残次声响吸进一口气，然后贴着石壁缓缓滑下去，跌坐在地，身体有一下没一下地痉挛。
　　很少有的，闻人珄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放安安下去不应该，把安安藏起来也不应该。
　　他难得这般为难。
　　怀里的安安冷冰冰的，一点儿也不温暖，没有小孩子微高的体温，这让他情绪也跟着冷下去。这是种很折磨人的难过，说不上多疼，但有点抠心刮胆的。
　　就在这时候，安安一只柔软冰凉的小手轻轻拍了拍闻人珄盖在她眼上的手。
　　闻人珄顿了顿，放下手，把安安放去地上：“乖，去吧。”
　　他摸摸安安的头。
　　安安朝他咧嘴笑了下，眼泪还圈在眼睛里，笑得呲牙咧嘴，难看死了。
　　安安两条小腿跑挺快，嘚啵几下跑到自己妈妈跟前，她蹲下，抓住妈妈的手捏了捏，小声叫道：“妈妈。”
　　女人猛地撇过脸，不愿意看安安，也不愿意被安安看她那副死鬼样。她端得油盐不进，强绷身体的痛楚，但还是止不住抽搐。
　　闻人珄走到张错跟前站下：“怎么处理？”
　　张错的表情岿然不动：“勾魂鼓、不能留。”
　　“嗯。”
　　“说，你怎么得到的、勾魂鼓？”张错问地上的女人，字字咬得凌厉。
　　闻人珄扭头看张错半张侧脸，意识到张错在生气。
　　张错很生气。
　　这种情况，没有几个人能不生气的。死魂灵当然也要生气。死魂灵也是血肉之躯，有一样的心。
　　女人不肯说话。
　　张错又问：“你害了、多少人？”
　　这一句像是挑了女人的神经，她猛地转过脸瞪向张错：“害人？”
　　“是，我害人！”她厉声叫道。
　　“我害了！我是害了！”
　　女人歇斯底里地大吼：“可我没有杀她们！我没有吸干她们的寿命！我只要她们每个人十年！十年还不行吗？寿元条件限制，没那么好找，但我只要了她们每人十年！”
　　“她们还年轻！她们还有好几个十年可以和家人在一起！过她们的人生！可我的安安呢！我的安安呢！”
　　女人已经完全崩溃：“我的安安连她第一个十年都没有过完！她才九岁，她做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她就要......她的人生还没有开始......”
　　“妈妈......”安安并没有被母亲的凶狠吓到，反而柔软地摇她的胳膊。
　　女人将安安紧紧搂在怀里，狠狠地哭。她哭得有些吓人，上气不接下气，就像哪一口气儿顺不好，会直接被这下哭给噎死。
　　“人各有命。你不该、牵连无辜。”张错沉声说。
　　“无辜？人各有命？”女人笑了，“你一个死魂灵，你有什么资格说‘人各有命’？”
　　张错浑身一颤，而后脸色煞白，僵得厉害，闻人珄感觉他连呼吸都瞬间停止了。
　　“帮我制勾魂鼓，教我禁术的人让我给你传话。”女人残忍地声音如刀子，在剜肉，“他说，你们都是伪君子。”
　　“道貌岸然，装模做样，满口大道理。”女人搂紧安安，声音愈发阴恻狠毒，“你们当好人，高尚得很，那是因为你们过得好。”
　　“过得好，谁不会当好人？”女人像着了魔，目光直愣，自顾自地说下去，“只有过得不好才要去害人。一开始谁不无辜？”
　　她语气越来越平，直到音调没有半点起伏，像碎碎念，又像某种恶毒的咒语，在魔鬼口中叫嚣：“我的安安不无辜吗？凭什么？凭什么？这人世间没有道理，没有无辜......”
　　“妈妈。”怀里的安安突然出声。
　　小女孩声音很小，很弱，但立刻止住了女人的念叨。
　　“妈妈。”安安在她怀里，仰起小脏脸儿，眼睛里竟倏然绽开光彩。她仿佛与一切格格不入，与她自己更是自相矛盾。她此刻不像鬼童，她笑得像一颗耀眼的小太阳，温热得能胜过所有健康的孩子。
　　她说：“妈妈，我们不要勾魂鼓好不好？”
　　女人惊愕地瞪着她，浑身抖得就要散架。
　　安安伸手，拂妈妈的后背：“我讨厌勾魂鼓。因为勾魂鼓，妈妈这里受伤了，痛痛。”


第59章 阿错，是软的。
　　勾魂鼓要活剥血亲的皮来制，想必女人后背的整张皮都是被活生生撕下去的。
　　扒皮扯肉，骨血相连，牵魂，聚精，饲养小鬼。
　　邪门歪道令人不寒而栗。
　　但她是个妈妈，小女儿说，她“痛痛”。
　　可是......
　　“我们不要勾魂鼓了。”安安重复说，语气就像在求妈妈买漂亮娃娃。
　　“而且，我知道妈妈做错事了。妈妈以前教育过我，做错事要负责的，所以，妈妈也要听话。”安安凑上去，在女人脸上亲了一口。
　　她已经不人不鬼了，先前被闻人珄用巫咒伤过，那张脸血肉模糊，但安安一点儿也不怕。不，或者她是怕的。
　　对啊，一定是怕的。因为安安抖抖擞擞又哭了。她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嘴却一直咧着，因为想对妈妈笑。
　　无数人赞美世界上最伟大的母爱。父母的爱如山似海，不可撼动。是的，它很深沉，是人世间最为珍贵的宝藏。
　　而同样根植骨血的，还有孩子的爱。稚嫩温暖，或许毛手毛脚，或许让人啼笑皆非，或许看起来很轻，轻得像飘在空气里的日光，可它是最明亮的东西。
　　一个孩子，从出生那一刻就热爱她的父母，热爱她的母亲。她的本能干净纯粹，她是人间的天使。
　　女人沉默了。她僵硬了好半晌，然后靠在墙上，抱着安安，闭上了眼睛。
　　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抱着安安。
　　勾魂鼓躺在她手边。
　　“邪术害人。勾魂鼓毁了，她也活不成。”张错忽然说。
　　张错这话没有说得特别清楚，但闻人珄听得懂，也大约能感觉到。
　　安安的命是靠勾魂鼓吸别人寿元抢来的，勾魂鼓毁了，安安自然活不下去。而那女人剥皮作鼓，犯下恶事，命魂和勾魂鼓相连，自然也活不下去。
　　闻人珄说不出话来。
　　她是罪有应得。闻人珄也谈不上心软。要知道，人一辈子说漫长，也可说白驹过隙，实际能有几个十年？她害了人，必须得到应有的惩罚。
　　只是。剑树刀山，冥冥残忍。活人无能，望眼欲穿。
　　心下正五味陈杂，安安那颗小脑袋忽得从女人怀里拱了出来，她扭头朝闻人珄和张错喊：“谢谢哥哥。”
　　喊完飞快缩回去，全身都在打颤。
　　闻人珄闭了闭眼，低哑地问张错：“会很疼吗？”
　　问得没头没尾。
　　但张错回答：“先生，那张符，是你曾经、留下的。”
　　张错说：“那是、巫族家主的、刑火。”
　　他看向闻人珄胸口——那里有刑火印：“很温暖。是神的托福。”
　　闻人珄注视女人额头上贴的红符，轻轻应声：“嗯。”
　　张错转过脸，眯起眼看向地上的勾魂鼓，嘴里默默念了句什么，女人额头上贴的红符火光一闪，下一秒，“轰”一下乍起一团烈火！
　　烈火滚热，将安安和妈妈包围住，连同勾魂鼓。闻人珄眼睛没动，看到勾魂鼓快速化成黑灰！
　　女人和安安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竟连一声呻吟也没有，熠熠火光中，死寂温柔而盛大，像一场庄严神圣的仪式。
　　......唯有一处各不相入——闻人珄余光瞥见地上有个东西在活蹦乱跳......
　　他皱眉仔细看，发现是自己的“小玉兔”，之前逃命的时候，那块玉该是不小心掉了。
　　现在它落在火里，蹦得一高二颠，像是被烫疼了。
　　闻人珄立刻大步走过去，想都没想，低头就伸手捡。
　　张错没骗他。这火真的一点也不疼，竟半点不灼人，反而热烘烘的，很温暖。
　　闻人珄后退两步，擎着“小玉兔”，皱眉小声说：“又不疼，你蹦跶什么啊？”
　　“先生、怕它疼？”张错走来闻人珄身边。
　　“嗯。”闻人珄掩下眼色，“你不是说里头有只灵兽么。”
　　“巫族刑火，祛魅、驱邪。灵兽向善，不会被伤。”张错说。
　　他眼底藏着某种浓稠不化的情绪：“先生一直是、菩萨心肠。体恤、一切生灵。”
　　“有吗？”闻人珄又看向烈火里的母女——安静地依偎，拥抱，那亲密的姿态很寻常，就像平常母女抱在一起，窝在家里阳台上晒午后的太阳。
　　“有。”张错说，“先生曾经，连鬼藤龙蟒，都不杀。还给、给了它一个家。”
　　“可惜它不领情。”闻人珄短暂地笑了下，转眼看张错。
　　他眼光在张错身上缓慢地擦过，停在张错腰间未出鞘的瑰金短刀：“刚才就算我不说，你也不会直接杀了她吧。”
　　闻人珄：“衣服袖子都让人撕了，你也没对她拔刀，刑火符却早就贴上了。”
　　张错一愣，微微抿了下唇，没有说话。火光映着他的脸，微微泛起暖红。
　　闻人珄一直都知道，张错是死魂灵，有一身狠辣的本事，但他的心底，其实很温柔。
　　孟弘洲被张错那罗刹模样慑到，看不清楚，但闻人珄没有。——阿错，是软的。
　　身侧刑火渐渐烧尽，火光悄悄衰弱，最后熄灭。
　　安安和妈妈仍一动不动，人已经彻底硬了。尤其是安安，闻人珄一眼看到她皮肤颜色变化很快，尸斑迅速爬遍全身，同时一股恶劣的尸臭味在空气中爆散。
　　张错快速拉过闻人珄后退几步，眨眼间，斑驳裂纹的石壁轰然崩塌，将母女二人完整掩埋。
　　闻人珄沉默了片刻，等一切恢复寂静，空气中灰尘飞屑落定。
　　他回头看船上的孙灵犀三人，问张错：“现在怎么办？里头这么大动静，外面人应该已经知道了。先想办法把我姐她们送出去？”
　　张错皱起眉：“勾魂鼓、筑魔障，走的是条、岔路，不是、观赏路线。很隐秘。就算动静大，有巫术屏障，应该还不会、被发现。”
　　张错尽量说得快一些：“但是、你们的船，一直不出去。很快就会、出问题。”
　　“嗯，所以......”闻人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这是怎么了？”
　　他瞪着手里的“小玉兔”。
　　原本微凉光滑的玉石，现在滚烫，一阵阵温润的荧光泛起，明明灭灭。
　　张错一看，立刻说：“灵兽、有反应了。”
　　“啊？”
　　“先生的血。”
　　“啊......”闻人珄懂了。
　　张错曾说过，巫族的血对灵兽来说是非常珍贵的东西，能助修灵大涨。刚才闻人珄手上有血，抓了这“小玉兔”，该是被感应到了。
　　“收了它吧。”张错说，“收它、做巫鬼。”
　　“......现在？”闻人珄无语，“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张错上前一步，不露痕迹地挡住闻人珄，目光锁在左侧石壁上那人头大的不规则圆洞，手握住瑰金短刀的刀柄：“先收了它。”
　　闻人珄：“......”
　　闻人珄以为是灵兽要出来，得赶紧拾掇了，不然可能会有麻烦。毕竟他是第一次收这玩意，不太了解，现在情形紧急，也不好和张错多问，便当机立断，选择听张错的。
　　“怎么收？”闻人珄问。
　　“你心里、愿意收它，不要拒绝、就好。”张错说。
　　张错话音刚落，“小玉兔”忽得白光大盛，闻人珄只觉得眼睛一晃，像是空气中劈开了一道雪白的雷，他被晃得闭了眼，还没等睁眼，就感觉肩膀一沉，蹲了个东西上去。
　　闻人珄扭头，对上毛茸茸一团白毛。
　　闻人珄：“......还真是只兔子？”
　　小东西，两颗拳头大，白绒长毛，两只尖尖的长耳朵，一张朴素兔脸，唯一和寻常兔子不同的，就是那对招子——人间的俗兔儿是红眼珠，而它的眼睛是金色，像融化的鎏金，纯粹极了，高贵漂亮。
　　它张开不太规矩的三瓣嘴，露出一对细长的尖牙？......
　　闻人珄：“......”
　　“不是兔子。”张错说，“它是犼。幼年的犼。”
　　张错：“先生运气好，遇到了只、上古瑞兽。”
　　闻人珄：“......”
　　“哎！”闻人珄忽得吓了一跳。
　　——肩上的“兔崽子”......犼崽子呲牙咧嘴，竟冲他脖颈的伤口就奔，闻人珄还以为它要咬自己，然而，闻人珄只感觉到了温热柔软的舌头。
　　......痒酥酥的。它在舔他的血。吃相呆萌，孜孜不倦。
　　闻人珄无奈地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他觉得这场面有点诡异，莫名其妙感觉自己像个喂奶的......
　　犼崽子把他脖颈上的血舔得干干净净，最后轻轻舔了他伤口一下，然后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闻人珄脖子，发出一阵愉快的“咕噜”声。小猫儿似的。
　　闻人珄一手掐着犼的脖颈，把小玩意拎到眼前，另只手摸摸自己脖颈：“我怎么觉得伤口在发热？”
　　“是犼的、契印。”张错解释说，“你救了它，收留它，它认你为主。缔结血契时，伤处、结出契印，若一方殒命，契印消失，血契、才可解。”
　　“像歃血为盟。”闻人珄盯着那对鎏金眼瞳。
　　“就是、歃血为盟。”张错说，“从此、它可以依附、你的灵力生长，同时、随时感知你，供你驱使。”
　　张错：“这只犼、虽然年纪小，但毕竟，是上古灵兽，视为祥瑞，还是、很厉害的。”
　　“那挺划算。”闻人珄把它扔回肩上挂着，撸了把犼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犼出来后，“小玉兔”这块玉没有以前剔透明亮了，有些灰扑扑的。
　　“巫族的门道不少，还真稀奇。”闻人珄叹道。
　　“巫族灵脉，天神馈赠。别说灵兽、凶兽，除了世人，就连、赶尸族的尸鬼、都可以、收为己用。”张错随口道。
　　“嗯。”闻人珄点了点头，把玉揣进兜里。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突然僵住了。
　　闻人珄右手从兜里伸出来，定睛看了看自己右手掌心。
　　然后，闻人珄转过头，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他瞪着张错，硬邦邦地问：“那死魂灵呢？死魂灵也可以收作巫鬼吗？”


第60章 “主动个屁！”
　　闻人珄一句话问出去，张错明显一僵。他没有回答闻人珄。
　　也不用回答了。看他这样子，闻人珄又不傻。
　　这样，就可以说得通了。
　　巫鬼可以时刻感知主人，感觉主人的位置，状态，到主人身边供主人驱使。
　　张错最初来找他时，说解“追踪咒”，却在他手心画了一道能护着他的护身符。
　　难怪张错能找到他，难怪刚才张错知道他在石壁后面......
　　“你他妈的！”闻人珄一步跨上去，狠狠揪住张错的衣领，气得想揍人，“什么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收你作巫鬼，我没同意过！怎么回事？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巫鬼之流，是鬼藤龙蟒、断尾白狐、犼崽子。
　　可张错是人啊。他未经允许，把自己当什么？
　　“还有一种......一种方式。”张错很小声地，磕绊地说，“巫鬼、巫鬼可以主、主动......”
　　“主动个屁！”
　　张错一介结巴，吵架哪里是闻人珄个口条顺溜的对手，张错半句话还没磕绊完，闻人珄便劈头盖脸再次抢骂：“你这个混账东西，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蒙我！”
　　张错看着闻人珄，原本嘴唇微动，似是还想说什么，但下一秒，他突然皱起眉，竟一把给闻人珄推开了！
　　闻人珄没料到，张错力气很大，他被推得一个趔趄直逼岸边，好悬没一跟头栽身后的水潭里。
　　“快走！上船！”张错背过身，“让犼、护着你！”
　　闻人珄还没等问，就瞪眼看见张错对面那面石壁——那里有个不规则的圆洞，之前就跑出过东西！
　　对！还有这玩意！
　　“变种蜜蜂”，成群成片，黑黢黢乌泱泱。
　　依稀可见那洞里影影绰绰，正蠢蠢欲动。
　　闻人珄闭了闭眼：“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蛊蜂。”张错说，“因为、勾魂鼓和鬼童，这里、祟气重，容易养出、这种东西。不能留。”
　　张错：“你先走。”
　　闻人珄扭头看了眼船上的闻人慕书三人，没办法，只能听张错的先上船，肩头上驮的犼又蹭了蹭他脖子。
　　怪不得要他先收了犼，敢情张错就是要这小崽子护着他先走，自己好留下来捣蜂窝！
　　“我等你跟上来。不准受伤。”闻人珄没好气地说，语气刚得能磕石头。
　　要不是怕闻人慕书她们危险，他担心帮倒忙，不得不听张错的，他现在一定要一口火把张错那张漂亮脸蛋儿给喷花！
　　闻人珄上了船，拿起船桨，看到张错往“蜂窝”里扔了一道符，然后“蜂窝”轰一下炸开！紧跟着尖锐的“嗡嗡”声立即轰响！成群成团的乌黑蛊蜂拱出来，顷刻间把张错围成了一颗“黑煤球”！
　　闻人珄划动船桨，船慢慢离岸。他体内绞起一股劲儿，担心和愤怒在肝里拧麻花，逼得他脸快和船底的黑水一样冷。
　　好在张错对付那群畜生难度不大，瑰金短刀刀光闪烁，如劈开黑夜的闪电，没几下就豁开“黑煤球”，将它们挨个儿斩成飞灰。
　　闻人珄松下口气，正要用力快速划船。而这时，远处忽然射出什么黑色的东西！
　　像锋利的箭头，裹挟擦裂空气的破碎声，直冲张错后背射去！
　　“阿错！身后！”闻人珄大喊！
　　张错猛地回身，右脚用力，蹬地而起，身体向左侧水平倾斜，灵活地在半空中转过半圈，避过飞射来的东西，同时挥出瑰金短刀格挡，混乱相撞间，金属发出犀利的脆响！
　　张错看清楚，射过来的是赶尸族的镇魂钉。
　　侧头躲过一颗钉子，又有一颗迎面而来，他用短刀劈开，钉子被弹飞，朝右侧冲出去。
　　张错余光掠过，就见右侧一块崎岖的石头后面单单冒出一颗脑袋——稀疏的白发，黝黑的脸满是褶子。
　　心下暗道不好，张错忙两步跑上前，但还是来不及，他只能将手里的瑰金短刀扔出去！
　　刀子和镇魂钉碰撞，“砰”得一拍两散，朝相反两个方向，分别直直没入两颗石头，发出“铮铮”两声响！
　　“阿错！——”闻人珄又吼了一声。
　　张错右腿在前，脚下力量尚未收回，刀也不在手里，一转回头，正对上一颗朝他胸口/射/来的镇魂钉，一时来不及完全避开，被钉子射穿左肩！
　　闻人珄眼看张错肩头飙出鲜血，然后踉跄一步，单膝跪到地上。
　　一口气滞在胸腔，闻人珄感觉心脏被狠狠攫了一把，好一阵生痛。
　　他放弃思考，立刻扔下船桨，用力跳到岸上，往张错身边飞跑：“阿错！”
　　同时闻人珄扫了眼钉子来的方向，这一看不要紧，竟看见宋妄从一面石壁后钻了出来！
　　宋妄手里攥着个白亮的东西，也冲张错奔过去！
　　闻人珄脚下缓了一步，蹬地助跑，挨到宋妄身后猛地一高蹦起来，一脚把宋妄踹飞：“你离他远点儿！”
　　宋妄被踹得连打三个滚儿，原地爬起来以后居然还想扑。
　　这时闻人珄肩膀上的犼跳出去， “吼——”一嗓子朝宋妄猛扑，宋妄被震得脚一歪，一屁墩儿栽回地上。
　　“宋妄呀！”石头后的白发老头颤颤巍巍走出来，要去扶宋妄，犼又一高蹦上那块石头，再“吼——”一声嚎叫！
　　它原本柔软的长毛炸起来，浑身霹雳着白色闪电，活生生一颗支横八角的小雷球！
　　老头被“雷球”晃了眼，双目瞪成铜铃，一动不敢动。
　　“师父！”宋妄喊老头一声，费了吃奶的劲跑过去，还没等抓到他师父的衣袖，师徒俩一老一少，就被犼两撮闪电劈得外焦里嫩，双双“扑通”倒地，身子冒烟儿。
　　还有“蜂巢”里冒出的几只多余蛊蜂，也都被犼几声叫唤雷成了飞灰。
　　闻人珄没搭理那边小范围的“电闪雷鸣”，他单膝跪到张错身边，手抓住张错衣袖，紧张地问：“你怎么样？给我看看！”
　　他说着想去扒张错衣服，但那颗钉子贯在张错肩膀里，闻人珄怕自己手不利索，再牵扯他伤口，一时半刻竟完全不知道该从哪下手扒......
　　张错低敛眉眼，握了下闻人珄的手：“先生，让、让犼回来。”
　　“什么？”
　　“再让它、疯下去，他们会死。”张错说。
　　闻人珄抬头看了眼，犼还在那当“雷球”，宋妄晕得七荤八素，头发已经被电炸了，像头顶了一坨干巴巴的破抹布。
　　“回来！”闻人珄喊了声。
　　他声音刚落，犼身上那电闪雷鸣立即消失，炸起的白毛服帖顺下，变回一副无害的软毛宠物相。
　　它蹦回闻人珄肩膀头，脑袋蹭蹭闻人珄侧脸，眯起眼招子企图邀功。
　　闻人珄当下自然没心思睬它，他没再说废话，去把张错的瑰金短刀拔出来，插回张错腰间。然后把张错扶起来，一手揽肩膀，一手勾起张错腿弯，利索地将人打横抱起。
　　张错完全没想到，惊了片刻，轻轻推闻人珄：“先、先、先生，不用......”
　　“闭嘴。”闻人珄赏他一颗冷爆栗，抱着人往岸边走。
　　把张错放到船上，闻人珄抓起船桨，闷气往外划。
　　肩膀上那只犼是新来的憨货，还没摸透自个儿主子脾性，这要换了千锤百炼的白娘子，左右会看闻人珄脸色，这时候就知道要昧起来趴好，是怎么也不敢放肆的。
　　可惜犼不懂，它刚才邀功未果，还在乐此不疲地蹭闻人珄，蹭完脖子蹭脸颊，蹭完脸颊蹭下巴，偏要闻人珄搭理它，撸它犼头。
　　船划出十来米，闻人珄被它蹭烦了，冷眼乜它一刀，声音又沉又冷：“你先滚回玉石里。”
　　犼一哆嗦，长耳朵折下来，委屈地哼唧两声，表示抗议。
　　闻人珄又乜它一眼刀：“还不快点。”
　　这回它没敢再卖乖，老老实实化成一道白光快速钻进闻人珄兜里，附回玉石上。
　　闻人珄沉默着，背对张错，划船划得飞快，将漆黑的静水搅出霍乱。
　　大约十分钟，他划出这片区域，到了活水，有水流推助，行船省了不少力气。
　　正前方遇上岔道，一左一右两条分路。
　　山道崎岖，内部暗河勾连，也不知勾魂鼓那倒霉玩意给他们引到了哪块未经开发的犄角旮旯里来。
　　闻人珄正琢磨着左拐还是右转，身后一直悄声的张错说话了：“先生，从右边走。”
　　闻人珄扭回头，看了张错一眼。
　　张错靠在船边，右手捂着左肩的伤口，手指缝渗出血，蔓延过手背，直往袖口里流。
　　张错被闻人珄的目光蛰了一下，下意识避开视线，顿了顿继续说：“从左边、出去，会碰上人。”
　　张错：“右边、是后山。我们、可以绕出去。”
　　闻人珄扭回头，拨动船桨，划进右侧的河道。
　　进了右侧河道，水流增大了不少，顺山势下坡，闻人珄不用再划，船可以顺当地漂下去。
　　他这才腾出功夫，一屁股坐下来。
　　闻人珄盯着对面的张错，张错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妄用什么伤的你？”闻人珄问，“血止得住吗？”
　　“镇魂钉。”张错应道，“克鬼尸一类、阴煞、重的东西。所以......所以能伤我。不过，没伤到、要害......不、不严重。”
　　张错：“血......一会儿......就能、就能止住。”
　　他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结巴。一头乌黑的马尾乱七八糟，碎发扑得肩上背上脸上都有，低眉耷拉眼儿地，说到最后，就好像闻人珄在欺负他。
　　闻人珄看着他，看了两秒，没稀罕心软：“是吗？”
　　张错咬了咬牙，终于抬起头，他深深地看着闻人珄，语气轻到似乎一碰就倒：“先生，你......不要生气。”


第61章 “免得他再出来弄伤你。”
　　闻人珄不理他这句：“那老头是谁？宋妄的师父？你为什么护他？”
　　要不是为了护他，张错这记镇魂钉或许不用挨。
　　张错眼睛很慢很慢地眨了下，垂下眼皮：“宋三省。七十年前、赶尸族......”
　　“哦。”闻人珄又和结巴抢话，“七十年前赶尸族几乎灭族，剩下的遗孤，为那二百一十八口人报仇。”
　　“当年，赶尸族遗脉、本就很少。宋三省，是唯一、活到现在的。”张错接着说，“先生、不会、不会......愿意他出事。”
　　闻人珄面无表情，心里凉冰冰地想：“是，我不愿意老头被自己家的镇魂钉误伤。但我愿意看着你这个骗子受伤。”
　　真他娘的。
　　他早以为张错待他的心思是软的，现在发现，软个铁砣！张错他妈的就是没良心！
　　“这两天，你都在山里？”闻人珄木滋滋地继续问。
　　“嗯。”张错老实交代，又乖又可怜，“是宋妄、引我来的。”
　　张错：“为了、勾魂鼓。”
　　张错：“勾魂鼓、不是寻常物，若不是、有先生的、刑火，我也处理不了。”
　　张错：“勾魂鼓、也可以影响、影响鬼尸......”
　　“所以，宋妄和他师父处理不了，就决定引你上钩，让你帮着毁了勾魂鼓，解决麻烦，然后再埋伏你。”闻人珄冷哼，“个没长脑子的蠢货，算盘打得挺响。”
　　闻人珄：“怪不得拍卖酒会那天晚上宋妄过来挑衅，明知道露了馅儿还放鬼尸过来，就是下了套，让你不得不钻。”
　　闻人珄的确是聪明，也多亏他有这清晰的脑子，要不然就张错那磕绊嘴，要把话讲完，闻人珄的火气又得燎出一尺上头。
　　闻人珄眯着眼看张错：“那巫鬼......”
　　他话没说下去，因为前方有光映过来，他们要出去了。
　　现在不是谈话的好时候，这里更不是收拾张错的好地方。
　　闻人珄强迫自己把火咽回肚子，和一口唾沫生吞，给嗓子眼儿剌得又干又疼。
　　船越漂越快，他们终于出了洞！
　　一出洞口，扑面的白光有些刺眼，清透的空气钻进鼻腔，耳朵里灌入“哗哗”声响，闻人珄侧目一看，不远处竟有一面小瀑布。
　　这山后头没开发旅游路线，还是最原始的自然姿态，两眼看一圈，有点消气儿。
　　他们的船靠在一颗突起的大石头边停住。
　　闻人珄想了想，问张错：“能不能先把弘洲弄醒？”
　　张错点了下头，从兜里掏出一只胖墩墩的小白瓶，递给闻人珄：“给他、闻一闻。”
　　闻人珄接过瓶子，凑到孟弘洲跟前，把瓶子打开，放到孟弘洲鼻子底下晃。
　　也不晓得是什么麻脑子醒神儿货，才晃过几秒钟，孟弘洲就有了反应。
　　他先是眉头皱起，然后眼睛在眼皮下动了动。
　　闻人珄叩上瓶盖，把瓶子塞回张错手里，出来后光线好太多，张错肩头渗出的大片血迹非常扎眼。
　　“......小珄？”孟弘洲睁开了眼睛。
　　闻人珄把视线从张错肩头转到孟弘洲脸上：“弘洲，怎么样？你清醒吗？”
　　孟弘洲撑了会儿脑袋，然后看看周围：“慕书！”
　　他瞪着一边晕倒的闻人慕书，又看了眼后头晕过去的孙灵犀：“怎么回事！”
　　再一扭脸......身后这不是张错是谁！
　　“你们......怎么回事？”孟弘洲急得高声喊问。
　　“你放心，我姐和灵犀都没事。”闻人珄说，“我暂时没功夫和你多说，水洞里出了点事，就是那些神魔歪道的玩意。”
　　闻人珄言简意赅：“你等下联系救援，就说我们走错了路，让人先把水洞封了，然后......”
　　闻人珄想到什么，皱起眉头。
　　“宋妄他们，有办法、脱身。”张错说。
　　闻人珄眉头松开，点点头。继续和孟弘洲交代：“让人先把水洞封了，然后进去一条条岔道地搜，里面有两具尸体。”
　　“什么？”孟弘洲听到这，好悬没揪闻人珄的衣领质问。
　　“反正你想办法处理，编几句圆一圆，编不上也无所谓，怎么都是无头悬案。”
　　闻人珄脑子乱糟糟，神经跳着疼，现在分明没看张错，但总觉得张错肩头的血在眼前一扎一扎的。一上火，干脆破罐子破摔，撩挑儿给了倒霉蛋孟弘洲。
　　“不是，你......”孟弘洲看看闻人珄，又看看张错，只觉得大脑错乱。
　　他瞪闻人珄：“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闻人珄：“我要先走，你......”
　　“说清楚！”
　　“我要先走！”闻人珄忽然大吼一嗓子，他指着张错，“他受伤了，我要先带他走！”
　　“......”孟弘洲被他这突如其来一嗓子嚎懵，定睛看到张错渗血的左肩。
　　闻人珄抹了把脸，语气缓下来：“我必须先带他走，你想办法处理，编不出来就说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们查去吧。等我联系你。”
　　孟弘洲满脸欲言又止，但没有再说什么。
　　闻人珄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张错：“穿上，我们走。”
　　。
　　二人从山后绕路，山路不好走，他们绕了大半天才勉强下山。好在闻人珄和张错体力都不错，不然指定要累趴在山上。
　　一通折腾，等他们找到乡间的小路，天都已经黑了。期间孟弘洲打了两个电话过来，闻人珄没接，烦得厉害，干脆直接把手机关机。
　　张错盯着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脸色不是很好。
　　“你放心，弘洲很聪明，又是警察，知道怎么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正常人查不出来，查到最后只能悬在那。”
　　“只要宋妄他们跑得快，就不会有事。就算没跑成，大不了把他们逮了，我们也省心。”闻人珄凉飕飕地说，“免得他再出来弄伤你。”
　　张错愣了愣，嘴角勾起一抹短暂的笑，一闪而过。
　　闻人珄小心地扯着张错衣领看一眼：“血是止住了。”
　　就是不知道伤口什么样。
　　闻人珄：“这钉子要怎么取出来？”
　　镇魂钉不是一般的东西，闻人珄知道不能当枪子儿取，碰都不敢多碰。他盯着张错的脸仔细看了看，嘴唇有点白，但还好，似乎没有受很大影响。
　　“我有办法取。”张错说，“先生、放心。”
　　闻人珄撇过脸，皱眉四下看一圈，想了想掏出手机，重新开机，查附近能落脚的旅店或者招待所。
　　“这里偏僻，不过好在有旅游景点，附近一定有能住的地方。”闻人珄说，“我之前的民宿不能回去，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你的伤要处理，我们也需要吃东西休息。”
　　“好。”张错当然听话。
　　闻人珄很快找到三千米外有一家小旅店，看着条件不好，但这是最近的旅店。闻人珄挂心张错的伤，这会儿根本没得挑。
　　二人皆是狼狈相，闻人珄把张错身上自己的外套拉好，盖住张错肩头的血。而他自己衣领子染满血，索性直接脱了，打赤膊穿着背心，擦干净脖子抹把脸，勉强能看......
　　二人又走了一段，终于找到辆车，打车去了旅店。
　　到了发现，这旅店的确不太行。灰扑扑的牌子擎在矮楼边上，细细窄窄一小溜儿，叫“老王旅馆”，门小得就能单进一个人。且看这逼仄的贫困门脸，就让人怀疑它的营业执照。
　　闻人珄叹了口气，拉着张错往里走：“就这家吧。”
　　夜已入深，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个懒散的女人，看着四十左右，台面儿上支个平板电脑在看电视剧，瞧见闻人珄和张错进门，张嘴先打了个哈欠，才懒洋洋说：“住店？”
　　闻人珄从兜里掏出身份证，刚要往前台拍，那女人又说：“用不着这玩意。你俩......”
　　她看着张错过分漂亮的脸和长头发，但又觉得张错太高了，不太确定，不客气地问：“你男的女的？”
　　“身份证都不要，还管男女？”闻人珄皱眉，没好气地顶上。
　　女人瞅了闻人珄一眼，嘟囔一声：“行。反正男女没区别。”
　　她翻个白眼：“一间房吧？”
　　“嗯。”闻人珄不耐烦地敲台面，“麻烦快点。”
　　女人扔出一张房卡：“一晚上一百二，押金五十。”
　　闻人珄扫码扫了五十块钱，拿起房卡拉着张错就走。
　　他们房间在二楼，上了楼梯就是，那楼梯很窄，两人只能前后排着过。拐过楼梯转角，闻人珄一抬头，看到墙上挂着一幅画——
　　一男一女，赤身裸体纠缠在一起，扑进一片朝阳的向日葵花海，花瓣漫天飞舞，光天化日，好不唯美......
　　闻人珄嘴角一抽，暗骂这是家什么倒霉店，早该扫黄打非毙了它。
　　闻人珄扭头，下意识看了张错一眼，发现张错耷拉眼睛，耳朵尖有点冒红。
　　闻人珄：“......”
　　个王八犊子，都一颗镇魂钉打身上了，还有本事害臊呢？真叫人想狠狠搓他一顿，搓死他算逑！
　　张错这张美人脸闻人珄当下越看越不顺眼，遂干巴巴扭回头，憋着气打开房门。
　　“滴”一声开门，推门插上电卡。
　　......闻人珄又在心里问候了一遍这家搞颜色的不良旅店。
　　——前台那女人给他俩开了一张大床房，床对面桌子上明晃晃摆着一排安全/套和两瓶水，前头还立了个纸牌，写着：“自取，额外结账。”
　　闻人珄想起女人刚刚那句话——“男女没区别。”
　　闻人珄：“......”
　　他抹了把脸，把张错拉进门，然后反身关门。
　　“你先处理伤口，需要什么东西？纱布？酒精？”闻人珄掏出手机准备买，“要不我下去和前台问一问有没有医药箱？”
　　这处鸡毛破地界儿，要实在不行，闻人珄准备出去给张错跑一趟，再不济附近总有药店或者卫生所。
　　“不用。”谁知张错摇摇头，“镇魂钉，不能、随便动。”
　　“什么意思？”闻人珄立刻抬头问。
　　“我会、找晓眠过来。”张错说，“她能处理。”
　　“晓眠？”闻人珄脑子转一圈，想起这是谁。
　　张错曾和他说过，闻人家还剩一个人，叫闻人晓眠，是闻人听行的血亲。他原本就打算等孟弘洲伤好了去见见，谁知道在家养个伤，还能养出这么多事。
　　“那现在怎么办？你的伤现在不能动？”闻人珄问。
　　“我自己，先清理一下。”张错说。
　　闻人珄：“要我帮你吗？”
　　张错又摇摇头。他轻轻看着闻人珄，漆黑的眼睛掠过闻人珄脸上每一处，最后目光停在闻人珄微垂的嘴角。
　　张错慢慢脱下身上闻人珄的外套，拎起里面的衣摆，然后顿一顿，他放下手，忽然往前走两步，抿了抿唇，对闻人珄重说那句没被回应的话：“先生，你不要......不要生气。”


第62章 “天生会吃这一套。”
　　“先清理你的伤。”
　　“你不要、生气。”张错就像犯了什么倔病，非盯着闻人珄重复。
　　“我说先清理你的伤！”闻人珄毛了，“你是听不懂人说话吗？聋了吗？快点！”
　　张错看着闻人珄，吸一口气，缓缓地说：“巫鬼的血契，也可以由、巫鬼的意愿发起。”
　　张错：“得过灵血，受过灵气馈赠、的魑魅、灵兽，若是愿意，可以......可以主动认主、报恩。”
　　张错：“以血点契，结成契印。如果、如果主人没有拒绝，就可以跟随、跟随主人，保护主人。”
　　“你什么时候得过我的......”闻人珄刚一半说就想起来了。
　　和张错初见时，闻人珄被蛊蛇伤了，张错替他吸蛊毒......
　　闻人珄下意识摸了下自己小腹，闭了闭眼，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他妈的可真行。”
　　张错装得一手无辜可怜，其实早就给他套进去了。亏了张错还卖惨卖得那么真切，狼狈地蹲他家门口，闹一副惹人疼的委屈洋相，还说什么怕自己不要他。
　　哪还由得他要不要？
　　闻人珄半点不怀疑，就算巫鬼做不成，张错也有别的办法缠上他！
　　装！装！黑心王八装他妈什么娇滴白莲花！
　　“欺负我投胎转世了，现在是个没有记忆的傻子。”闻人珄冷哼，“张错，我还真小看你了。”
　　张错怔怔地，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抓了下裤子：“我只是，只是......只是怕你、不要我。”
　　操。又来了。
　　张错声音越说越虚：“当时，你不相信我。我......我没办法，只能试试。”
　　张错：“我需要、需要跟着你，保护好你。”
　　张错：“我只想试试，我也、我也没想到。你毫无意识、的时候，竟然......竟然......不排斥我。”
　　闻人珄张了张嘴，这一刻喉咙眼儿堵满脏话，愣是半个字骂不出来。
　　他艰难地给自己顺口气，不可置信地问：“你现在居然还卖乖？”
　　张错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眼睛一直看地板。
　　气氛冻僵了。二人都沉默了好一阵。
　　闻人珄盯着张错凌乱的黑发，眼睛定在他头顶的翡翠发簪，看那翡翠玉石被灯光照得剔透，透得单纯，没有防备。
　　闻人珄总算大发慈悲，说出一句话：“张错，我不需要你做我的巫鬼。”
　　他不需要。张错又不是灵兽，更不是凶兽，也不是魑魅魍魉或鬼尸。他......
　　他是死魂灵没错。可闻人珄从没觉得......从没觉得，张错有什么“不一样”。所以，他们之间不该有“血契”这种绝对的从属关系。
　　张错抬起头，飞快看了闻人珄一眼，又快速低下头。他声音小到闻人珄几乎听不见——
　　张错说：“我不做、先生的巫鬼。我只想......只想......做先生的人。”
　　闻人珄停顿了两三秒，才掂量清楚张错说了句什么。
　　他没吭声接茬，眼睛又不受控制地落在张错左肩渗出的那片血。闻人珄谈不上心里什么滋味，就觉得难受。
　　那是一股子没办法发泄的感情。想抓个沙包暴揍一顿，却遍地打转找不到沙包，甚至有些慌张无措。
　　闻人珄知道自己心疼了。
　　他干脆不再想下去，不由自主地转身，要去卫生间为张错湿一块热毛巾，好清理伤口。
　　看他转身要走，张错眼底黯了黯，然后抬起头，唤了一声：“先生。”
　　闻人珄顿住脚，眉头紧锁地转回脸。
　　二人对上视线。闻人珄看见张错身子忽然晃了晃。然后张错的眼睛倏一下散了，毫无预兆地，张错突然朝右侧栽倒！
　　闻人珄两步跑上前，正好把人接进怀里。他垂眸，看着靠在自己怀里的张错。
　　张错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安静得仿佛停止呼吸。
　　闻人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人抱到床上躺好。
　　闻人珄解下张错腰间的瑰金短刀，拔刀出鞘，小心翼翼地剌开张错左肩的衣服，看到伤口，他结实地感到心窝里一阵乱麻。
　　手指粗的镇魂钉直打进去，贯穿嵌在张错整个肩头，伤口处皮肉外翻，模糊的血肉间爬上一道道交错的黑色纹路，像是毒蜘蛛的触角，爬遍张错整个左肩，甚至有往胸口和后背蔓延的趋势。
　　闻人珄心窝那麻劲儿过去，顿觉自己脾气平了，对着这瘆人的伤，他一瞬间什么气都喘不出来。
　　闻人珄把瑰金短刀插回刀鞘，放去一边。
　　盯着张错安静的脸，闻人珄一口气叹得无力：“你到底还骗了我多少事？”
　　闻人珄又坐了片刻，起身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刚关上，张错就睁开了眼睛。他身体没动，侧过头，看着卫生间的灯光，听卫生间里传出“哗哗”流水声。
　　张错眼中闪过一丝撕裂的痛苦。刚才闻人珄那句低叹，是刺刀见红，轻悄捅过来，叫他催心剖肝，几乎要命。
　　张错把头扭到另一侧，直勾勾瞪着旅店暗灰色的窗帘，最后闭上眼睛，将疼痛藏起来——藏进他自己的黑暗里。
　　闻人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拿着一条温热的毛巾从卫生间出来，他走到床边坐下，揪着热毛巾，轻慢地去擦张错左肩的血。
　　怕碰了镇魂钉，闻人珄擦得很小心，才擦了几下，胳膊都有点发僵。
　　等把张错左肩的血全清理干净，那错杂的黑色的纹路便更加明显，张错皮肤雪白，沉得格外扎眼。
　　闻人珄放下毛巾，手掰过张错下巴。
　　张错依然闭着眼睛，但闻人珄问：“这样就行吗？就算镇魂钉现在不能取，你这伤就不用包扎一下？”
　　过了几秒。
　　张错睁开眼睛。他看着闻人珄，习惯性地抿起嘴角。川书香每天便秘
　　结巴吵架吵不过，哄人哄不利索，给闹僵了，就恃伤装晕。闻人珄不戳破，也没再薅癔症继续吵。
　　张错嘴唇很干，嗓子略有沙哑，他漆黑的眼睛一错不错扒着闻人珄不肯放：“先生，你......你、不生气了？”
　　闻人珄拎起被子，盖到张错胸口，他身体前倾，一手捏上张错的翡翠发簪，另只手解盘发上缠的黑色发绳。
　　把发绳解开，将发簪抽出来，闻人珄托起张错的后脑勺，替他理了理长发，再将他的头放回枕头上。
　　整套动作下来沉默无声，自然而然，一气呵成，张错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脑子一阵一阵发懵。
　　闻人珄拨开张错脸颊上的碎发：“这两天，我非常担心你。你现在又伤成这样，我气不动了，暂时懒得跟你计较。”
　　在撩拨人方面，小珄少爷有时并不刻意，他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张错想，自己大概在做梦。
　　他看闻人珄，看这张他朝思暮想，想到要走火入魔的脸。看得眼睛酸疼，张错才舍得眨下眼皮。
　　张错抿着的嘴角放松，竟隐约有要微微上挑的趋势。
　　闻人珄在他嘴角用力弹了一下，“吧”一声脆响，张错被他弹得睫毛一抖。
　　这一下应该挺疼的。
　　闻人珄声线低沉：“你敢笑？”
　　张错那嘴角立马不敢动了。
　　闻人珄顿了顿：“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没了。”张错轻轻摇头。
　　闻人珄叹口气，眼睛又一次落到张错左肩：“很疼吗？”
　　张错眯起眼睛，仔细看闻人珄的眉头。从他受伤，闻人珄这眉心就没怎么松开过。
　　张错想了想，试探着回答：“有一点。”
　　闻人珄曲起食指，敲了下张错脑袋，像在敲打一块死活开不了光的破烂榆木：“又撒娇？”
　　闻人珄质问：“我要不吃这套，你怎么办？”
　　“怎么我都是、要、要跟着先生的。”张错说。
　　他眼睛轻轻动了下，像漆黑的墨，不小心落入清水，眼底有淡淡的光晕开：“而且......而且......”
　　镇魂钉是赶尸族用来对付鬼尸的，对阴煞重的东西很有杀伤力，自然很针对死魂灵。
　　张错该是被伤得有些不清醒，或者伤得太疼了。他竟斗着胆子说：“而且......以前......一直很有用。”
　　闻人珄沉默。他懂了。
　　心想：“闻人听行吃你这套，闻人听行疼你。所以，我闻人珄天生就会疼你，天生会吃这一套。”
　　闻人珄手指拈起张错一缕发梢，没滋没味地搓了搓，然后放下。
　　“你睡会儿吧。饿不饿？你这两天都没吃东西吧？”闻人珄问。
　　张错眨下眼睛：“死魂灵、其实、不用吃的。”
　　闻人珄想起在家时张错给他做饭，做点心，几乎每一顿都陪着他吃。
　　“睡会儿吧，你受伤了需要好好休息。”闻人珄这回没给张错说话的机会，“死魂灵也要休息的。”
　　闻人珄从兜里掏出“小玉兔”，手指尖在玉石上点两下：“出来。”
　　应他的令，白光闪过，犼出现在床边。它一见闻人珄立马凑过来蹭，吸闻人珄的手掌心，比吸大麻还上瘾。
　　想来这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缺心货，完全忘了之前闻人珄凶过它。
　　这还是个两面派的秀丽玩意，就瞧这殷勤少弦儿的谄媚相，谁又知道一声“吼”把人劈出烟的“小雷球”是哪颗？
　　“行了。”闻人珄撸了把它脑袋，“去门口蹲着，今晚你守夜。”
　　犼听话，几高蹿去门口，蹲着装毛绒玩具。
　　闻人珄站起来，抓过桌上的瑰金短刀，大拇指将刀鞘推开几公分，食指在刀刃上快速划过。
　　两秒后刀子回鞘，他食指指腹冒出血珠子。
　　闻人珄不客气，干脆直接就着手指的血在玻璃窗上画下一道巫咒。
　　血色的巫咒开始融化，发出微微金光，而后窗玻璃一闪，隐约附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屏障。
　　闻人珄拉上窗帘，转身靠着窗台，看向张错：“这样你可以安心休息了吧？”
　　闻人珄：“睡吧，今晚换我守着你。”


第63章 “你这意思，你俩算定了？”
　　闻人珄有犼和结界双重保障，张错神经不必捏那么紧。他是真的很累，受伤失血，加上镇魂钉还在体内克他，没过一会儿，就闭上眼昏睡过去。
　　闻人珄坐在床边看了他半晌，看到最后，伸手摸摸张错的脸，又曲起食指，用指侧轻轻蹭蹭张错鼻尖的小黑痣。
　　闻人珄朝门口勾手，把犼叫过来。
　　犼听话地跑过来，跳上闻人珄膝盖。
　　“乖。”闻人珄薅住犼的两只长耳朵晃悠，“你蹲他枕头边儿上，看着他。要是他不舒服了，立刻叫我。”
　　犼小声“咕噜”一下，然后乖巧地蹲到张错枕头边趴好。
　　闻人珄这才起身，去卫生间锁好门，后背靠墙掏出手机，想了想，先叫了两份外卖，然后给闻人慕书打去个电话。
　　电话打第一次没接通，闻人珄又打了一遍，这回也响了很久，但在断线前被接了起来。
　　“小珄？”
　　闻人慕书的声音通过电话传进耳朵，闻人珄心头悬着的石头终于踏实落下。
　　“姐。”
　　“......你还知道我是你姐？”闻人慕书的声音陡然拔高，听底气，应该没事了，“你跑哪去了？我问你跑哪去了！给你打电话关机，你想吓死谁？吓死谁？”
　　她说着，声音隐约有些哽咽。
　　水洞的事情想必她是一头雾水，心里怕得急，莫名其妙失去意识，醒过来什么也不记得，还找不到闻人珄......
　　闻人珄努力思考要怎么交代：“对不起，我手机没电了，我这边突然出了点事......”
　　“我们撞邪了你知不知道！撞邪了！”闻人慕书大叫道。
　　闻人珄：“......”
　　“我们撞邪了！我和灵犀不知道怎么就睡过去了！出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你姐夫说我们走错了路，他说他还在水洞里看到了别人，让警队进去搜，结果你知道吗？搜出了两具尸体！”
　　闻人慕书：“怎么可能呢？我们怎么就走错路了？水洞里都有指示牌的，而且我们怎么就掉队了？怎么就我们一艘船走错了？你姐夫迷迷糊糊说不清楚！这绝对是撞邪！绝对是！”
　　“......水洞里光线差，洞里阴寒，空气也不好，兴许......”闻人珄编不下去。
　　“就是撞邪！我告诉你，你可别不信！”
　　“......”闻人珄哑口无言，勉强说，“灵犀进了水洞觉得冷，没过一会儿就靠着我睡着了......你......”
　　闻人珄心一横：“后来我们走错了路，我和弘洲好不容易才找到出口。那洞里空气不好，我也觉得头晕脑胀的，不太清醒，记不太清楚了。”
　　“是吗？”闻人慕书还没回过神儿，“你姐夫也说，我进去以后没一会儿就靠着他睡着了。”
　　闻人珄：“......”
　　闻人慕书：“我告诉你，绝对是撞邪！这次可真是老天保佑！我以前还不怎么信那些东西呐，这回可真是吓懵了！”
　　“都没事就好。”闻人珄心累地捏了捏鼻梁，“姐......”
　　“你到底什么事？弘洲说你一出来就走了！”闻人慕书语气陡然冷降，定是气得不轻，“到底什么事？让你连你姐都不顾了？要不是弘洲和这边警队说得上话，你肯定得被逮回来！”
　　“......”闻人珄觉得棘手，实在没办法，只能抽脑神经，“是张错，医院打电话给我，说张错出车祸了。”
　　闻人珄扯谎扯得心力交瘁：“我知道你和灵犀没事，就过去了。”
　　闻人珄：“张错在这边没有家人，他也没什么朋友，手术都找不到人签字......”
　　“啊？”闻人慕书惊了，“可你不是说他家里有事才先走......那他现在怎么样？人没事吧？”
　　“没事。住几天院就好。”闻人珄瞪着头顶的灯，感觉脑子嗡嗡响。
　　那边的闻人慕书默了默，才说：“你说他有事提前走了，是诓我呢吧？其实你们吵架了？”
　　闻人慕书：“然后他走了。结果出事了，你才着急的。”
　　闻人珄：“......”
　　要不怎么说孟弘洲把闻人慕书惯出了恋爱脑呢，狗血小说电视剧看多了，什么桥段都敢信，还能顺着给你盘出朵儿大花来。
　　闻人珄一时间不知道她这股子天真是好还是不好......
　　“是。”闻人珄硬着头皮应下，把这狗血爱情给操实在，“他跑回去，又没什么熟人，听说他出事，我着急，觉得自己有责任。你和灵犀这边没大碍，又有弘洲在......”
　　闻人珄叹气，努力演出：“我分不开身，真的没办法。对不起，姐。”
　　“......唔......我们这边的确没出什么大事，就是太邪乎，想想都瘆得慌，就连警察也是蒙的。这事儿被添油加醋传出去，现在网上都疯了。”
　　“嗯。”闻人珄心不在焉地应着。
　　闻人慕书那边又顿了顿：“你......小珄，你没事吧？”
　　她当了闻人珄二十多年姐姐，闻人珄父母常年在国外，她算离闻人珄最近的家人，多少敏感，摸得着闻人珄一些，于是便问：“小珄，我怎么觉得......你很难过？”
　　“嗯。”闻人珄没劲儿藏，想了想，“的确有点。担心你们那边，而且......张错伤得其实不轻。”
　　闻人慕书没说话。
　　闻人珄猜得到闻人慕书在想什么：“等他出院吧，伤好了我带他回去，弘洲假期也快结束了，刚碰上这么些糟心事，你就别过来了。”
　　“真的？”闻人慕书有点意外，“你这意思，你俩算定了？”
　　“......嗯。”
　　“那......”闻人慕书试探着，小心地问，“那......过段时间你生日，我把你爸妈叫回来？他们早就说要抽空回国看你。”
　　闻人珄伸手拉开卫生间的门，看了眼床上昏睡的张错，又把门关上：“行，随你吧。”
　　“真的！”闻人慕书很惊喜，以至于刚“撞邪”的心慌都冲淡不少，“看来你这次真上心了！”
　　“我从来也没玩过感情。”闻人珄叹气，“你哪来这句感慨啊。”
　　“你还说呢！还不是你一直打光棍儿，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性冷淡，那方面有问题。”
　　闻人珄特别无语：“你这是在质疑我？”
　　“能不寻思吗？这些年你谁都看不上，活像个瞎子。”闻人慕书哀怨。
　　听闻人慕书还能杠牙口儿，想来她心情调整得还算不错。
　　撞邪这码子事情，说出去没人信，或者自己也不信，但总会觉得撞了邪，遭了瘟，更别说他们真碰上了那些玩意。
　　闻人珄特别担心闻人慕书落下什么阴影，这么看来，孟弘洲连蒙带哄，处理得还算不错？
　　反正抓不到实际证据，谁怎么想，都是瞎想。“瞎想”这东西本身就没什么用。
　　“还没问，灵犀还好吧？”闻人珄又问。
　　“也吓着了。不过还好。”闻人慕书撇嘴，“孙老爷子疼孙女，来人给接走了。”
　　“嗯。那弘洲现在在你身边？”
　　“没有。我现在自己在民宿。”闻人慕书说，“你姐夫还在警局呢。”
　　“行，知道了，等我打给他，你好好休息，睡不着就点着灯，等弘洲回来陪你。”
　　“得了吧，我哪有那么小胆子。和你姐夫结婚这些年，他那个工作，我胆子早被练出来了。”
　　闻人珄笑了笑：“我就是担心你。要是害怕，你就给我打电话，我今晚不睡，在医院能接。”
　　“知道啦，先守着你的人吧。别太累了。”闻人慕书叮嘱。
　　“嗯。”闻人珄挂断电话。
　　他紧接着又给孟弘洲打去一个。
　　虽然闻人慕书说孟弘洲人在警局，但电话打过去，他立马就接了。
　　“小珄，等等。”还没等闻人珄讲话，孟弘洲劈头盖脸道。
　　闻人珄安静地听，听孟弘洲那边该是在找个没人的地方，过了好一阵子，等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完全安静下来，孟弘洲才重新说话。
　　“你们现在在哪？没事吧？”孟弘洲问。
　　“你跑哪去说话了？厕所？不会被人听到吧？”闻人珄很谨慎。
　　“放心，我在外面，一直留神看着呢。”孟弘洲应。
　　“嗯。”闻人珄说，“我和张错刚找了个落脚的地方，他受了伤，我也累得不轻，需要休息。”
　　闻人珄：“我们可能会先回去，你们别等我。我刚和我姐打过电话，我说张错......”
　　闻人珄顿了顿，说出蹩脚的谎话：“我说张错出车祸了，我接了电话着急才走的，现在在医院守人，你别说漏嘴了。”
　　“......”孟弘洲顿了顿，“还行，没说岔。我和慕书说你出来以后突然就要走，太急了我也没来得及问清楚原因，还好还好......”
　　孟弘洲叹口气：“你怎么不事先问问我？万一我们俩没对上怎么办？你姐虽然好骗，但不笨。”
　　“......”闻人珄搓了把脸，这才反过恙儿来，“没想到。我太着急了，担心我姐，心里一团乱麻。”
　　孟弘洲语气有点古怪：“不仅仅是担心你姐，也是因为张错吧？”
　　闻人珄没接话。
　　孟弘洲认识闻人珄多年，了解他的性子。闻人珄不算什么特别周全的人，但胜在聪明机灵，脑子转得又活又快，胆子也大，遇见事很少有被拿捏的时候。
　　但今天......闻人珄的确是心里一团乱麻，脑子也跟着乱了。
　　甚至还发了次无名火。他脾性欠奉但讲道理，从不是迁怒的人，可今天孟弘洲却挨了他一顿吼。
　　孟弘洲说不好心里什么滋味，就是不得劲儿：“你之前和我说，你和张错没什么，后来你也一直没正面承认，现在呢？你......”
　　闻人珄闭了闭眼，这两口子怎么一个两个的都......
　　“现在说这个合适吗？”闻人珄长叹一口气。
　　“现在还有什么更重要的吗？”孟弘洲冷静半天，倒是格外拿得清，“你碰上张错之前，从没遇到过那些......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孟弘洲：“那张错到底是什么人？你真要和他在一起？”
　　“......我只能跟你说，我碰上那些东西不是因为张错。”闻人珄烦得头越来越疼，“我们之间......”
　　他说不下去了，最后又叹口气：“行了，不说这个。你以后也别问了，算我求你。”
　　“......”孟弘洲被噎哑巴了。
　　闻人珄赶紧把话头转向正题：“先说正事，警方那边什么情况？你们在水洞里就找出了两具尸体？”


第64章 本能地......喜欢他。
　　孟弘洲沉默过片刻：“目前确实只搜到两具尸体，埋在坍塌的碎石里面。一个年轻女人，一个小女孩。”
　　看来，宋妄和宋三省还是赶上机会跑了。
　　孟弘洲：“那个女人是我们落脚民宿的接待，应该刚死不久，但那个小女孩......法医初步检验，她的死亡时间大约在一个月以前......她就是之前在民宿撞过你的那个吧？那时候她明明还活着......”
　　孟弘洲不愧是孟队长，眼睛厉害，脑子也快：“这到底怎么回事？”
　　“......知道太多对你对我姐都没好处，这点你一定要相信我。”闻人珄沉声说，“不论是出于对我的关心，还是出于身为警察的责任感，你都不能问。”
　　“你管得是人间事，若是凶手脱离‘人’这个范围，你就不能管，你也管不了。”闻人珄语气极其认真，“听懂了吗？”
　　“可是......”
　　“放心，那水洞里不会再搜出尸体了。”闻人珄多说了一句。
　　孟弘洲又是一阵沉默。
　　孟弘洲：“现在警方封锁了消息，但现场有不少人，还是有些信息流传出去，这件事情挺棘手的。”
　　“那也没关系。”闻人珄的语气有些捉摸不透，“再棘手，找不到线索，最后也会销声匿迹。”
　　闻人珄：“这点你比我清楚。每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遍地都是。今天是焦点，轩然大波，过几天却不会再有人关注了。”
　　酸甜苦辣于人间比比皆是，堆积溃散宛如尘埃，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喜怒与辛苦，平凡与猎奇。
　　或许这个时代，终究没有什么是需要被铭记的。唏嘘之间，全部褪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几声笑骂便灰飞烟灭了去。
　　可怜可悲，却也可喜可贺。毕竟，时间在走，日子要过下去，过去要翻过去。
　　被闻人珄两句话说的，孟弘洲心里更不痛快，而闻人珄在那些神谋鬼道的事上嘴又硬又紧，孟弘洲什么都扒不出来，吃闭门羹碰死钉子，两人没再说什么，各自交代几句，便挂了电话。
　　闻人珄挂断电话后，靠在卫生间的墙上没动，他抬头，对面是一面方方正正的镜面，里头映出他自己的脸。
　　有点憔悴，表情不太好，难掩疲惫和焦心。闻人珄叹口气，走到洗漱台前，把手机放到一边，用凉水扑撸把脸。
　　洗脸的时候闻人珄顺带着搓了把脖子，他这一天的确心思惶惶，一截脖颈搓完了才终于想起自己脖子上有伤。
　　但怎么一直没感觉疼？
　　他对着镜子一看，愣了。
　　怪不得没感觉到疼。
　　伤口已经好了。那伤处被犼的灵气烙下血契契印，现在只留了一块比指甲盖还小的血红色标记。闻人珄扭着脖子费劲看了半晌，才看出那隐约是只小兔子......不，是犼的形状。
　　张错......张错也做了他的巫鬼，虽然张错是主动认主的。那张错是不是也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印记？
　　闻人珄拉开衣服，仔细看了看自己小腹，没看到有什么标记。
　　啧。
　　闻人珄皱着眉头，把手机从洗漱台上捡回来，犹豫了片刻，打开新闻看过两眼。
　　正如孟弘洲所说，警方已经封锁了消息，官方上只是说水洞内发现尸体，具体的语焉不详，没有交代什么。
　　但网上还是免不了一顿发酵。很多人参与讨论，更有游客发声，放出一些不知真假的模糊照片。
　　闻人珄一一扫过，眼睛忽然落在一条评论上：“就说龙洞玄乎！谁都不信我！我上周和我闺蜜去，出来以后就觉得发懵，那滋味真说不好，就感觉根本没去过一样，什么都记不清，但还是有点印象......而且我闺蜜回家就大病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她平时身体很好，却住了将近半个月的医院，各种小毛病不断。”
　　闻人珄把手机按黑屏，揣进兜里。
　　想来，这应该是勾魂鼓的作祟。
　　闻人珄又想到水洞里，女人说过的话：“过得好，谁不会当好人？”
　　感觉胸腔被闷揍了一拳，心窝里的血肉在颤栗。
　　闻人珄失了神，愣愣地淋了半晌卫生间的灯光。
　　直到有人按响门铃，然后张错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是谁？”
　　闻人珄猛一回神，推开卫生间的门出去，一打眼看见张错已经从床上坐起来，正要翻身下床，旁边的犼也紧跟着炸起毛。
　　“你待着，别乱动。”闻人珄皱眉说，同时走去开门，“我叫了吃的。”
　　闻人珄打开门，从送餐员手里接过两袋子吃食，道了声“谢谢”，然后把门重新锁好。
　　他转回身，犼已经不炸毛了，柔柔顺顺趴回原处，但张错不听话，还坐在床上，而且一条腿已经下床，脚挨到地面。
　　“说了让你躺回去。”闻人珄瞪他一眼。
　　张错眨了下眼睛，这才乖乖听话，把腿收回被窝里，半躺半靠在床头。
　　闻人珄浑不在意地扫开桌面放的一排......安全/套，把吃的东西放到桌上，又从一旁薅来个枕头。
　　“垫一下，床头太硬了。”闻人珄一手拨张错的右肩，另只手快速把枕头塞进张错后背。
　　“慢一点，小心伤。”闻人珄叮嘱。
　　“你......”闻人珄扭头看张错的脸，立刻有些紧张，“你怎么出了一头汗？”
　　他纸巾也没来得及拿，顺手抹了把张错脑门儿，抹了满手冷汗。
　　闻人珄急了：“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不严重？你这是......疼的？”
　　“真没事。”张错扯起一个短暂又颇有虚弱的笑，“先生、放心。”
　　闻人珄：“......”
　　闻人珄抽出两张纸巾，给张错擦干脸上的汗：“放心？你以为我和你一样不长心？”
　　闻人珄凉飕飕地说：“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一次又一次。”
　　张错垂下眼睛，漆黑浓密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要局促遮盖住眼中的什么小秘密。
　　“真的。”张错轻声说，“小伤而已。镇魂钉取出来、就好了。”
　　“闻人晓眠什么时候过来？”闻人珄问，“你什么时候能联系上她？”
　　“明天一早。”张错说，“我们，还是先回家吧。我会让、晓眠找过去。在这里，怎么都、不方便。”
　　张错：“她也很想、见先生你。”
　　“嗯。”闻人珄点头。
　　在这里的确不方便，一旦被人看见什么，再碰上些什么，会非常麻烦。
　　但闻人珄很担心张错，不过就算他问了，也是问了句废话，张错绝对会说“没关系”，还是自己多照料些。这里离家也不远，找一辆车过来接，几个小时就能到市区。
　　“先吃点东西吧。”闻人珄把桌上的东西打开。
　　他要了两份粥，几只包子，还有两份爽口小菜。
　　闻人珄托起一碗粥，用塑料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吹，约摸不烫了，直接送到张错嘴边：“吃吧。”
　　张错怔了又怔，好一会儿才说：“先生，你......我......”
　　他开始语无伦次，结巴之上更加结巴：“你......我、我伤的、是、是左肩。”
　　“嗯。”闻人珄脸上没多余的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我知道。我也知道你不是左撇子。还不张嘴？”
　　张错喉结缓慢地鼓动两回，张开嘴，凑上去吃下这口粥。
　　“烫吗？”闻人珄问。
　　“不烫。”张错赶紧说，他直勾勾盯着闻人珄，“先生、也吃。”
　　闻人珄往自己嘴里丢了个小笼包，然后继续搅和那碗粥，又舀一勺，边嚼嘴里的包子边把粥喂给张错。
　　闻人珄咽下包子：“好好吃饭，别这么看我，怪瘆人的。”
　　他随口问：“以前我没喂过你吃东西？”
　　“......喂过。”张错轻悄地说。
　　张错年纪小的时候，闻人听行喂过他很多次。尤其爱喂牡丹酥，一块一块地往他嘴里塞甜味儿。
　　可后来......
　　——只是很久没有喂了。
　　闻人珄瞅见张错的表情，好一阵无奈。要么怎么说人的底线是动态发展呢。要换个人，就搁他眼前闹这副矫情相，闻人珄早膈应得一碗粥叩对方脸上。
　　但现在他对面是张错。很......很漂亮的张错。闻人珄以前就想过，世界上怎么还真能有张错这样的美人儿？
　　其实世界很大，漂亮人儿不少有，闻人珄不才，自己就算一个，还有那么多的明星，随便挑一个出来都很好看。
　　可张错稍微有些不一样。他有一种很独特的气质，弥足珍贵。仿佛某种巧夺天工的宝贝。似乎遥不可及，像天边不小心掉下来的，又似乎脆弱不堪，比如浩海上浮浮沉沉的一块透明薄冰。
　　闻人珄是本能地心疼他。本能地......喜欢他。
　　外面再多迷雾重重，自己的心意总要摸清。
　　他很喜欢他。或许从一开始，从第一眼，就会很喜欢他。类如一种不可抗拒的命中注定，渡了岁月间千山万水也会找过来。
　　闻人珄叹一口气：“你哪里像个活了九十多年的人啊？你九岁还差不多。”
　　闻人珄说着，拎一只流沙包塞进张错嘴里：“咬一口。”
　　张错一个恍惚——这人......这人又往他嘴里塞甜的了。
　　万万的日夜，他煎熬地等，枯败一身没有命的行尸走肉，等了这么多年......
　　终于，他又从先生这儿吃到一口甜。
　　想来，他从活到死，从死到活，吃到的所有甜味，都是从先生那里来的。
　　甜得留伤，甜得带痛，甜得灼烧，甜得......让人想粉身碎骨。
　　张错没敢嚼，生生吞了那一口流沙包。他抿抿嘴唇，舌尖舔了下嘴角的甜渍。
　　闻人珄的目光立刻暗了下来。
　　——那略有苍白的唇，粉红色的舌尖......
　　闻人珄缓了缓神，重新端好粥碗：“多吃点，吃完好好休息。”


第65章 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第二天一大早，闻人珄出去了一趟，一小时后回来，带着早餐，两套干净的新衣服和医用纱布。
　　闻人珄还是把张错的伤简单包了一圈，虽然没什么用，但心理上会感觉好受点。
　　那伤处比起昨夜，黑色的纹络扩大范围，已经蔓延到胸口和后背。
　　闻人珄看得不得劲儿，默着搁心窝烦过几轮，喂了张错半碗粥，自己只没滋没味地吃两口，就从兜里摸出一支烟来咬牙。
　　只干咬着，没有点着。
　　舌尖舔上尼古丁的味道他才发觉，他已经好久没有抽烟了......最近空气湿润，这烟都有点潮了。
　　这些天总是想着张错，睁眼想闭眼想，站着想坐着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还在想......以至于烟瘾都没工夫犯......
　　啧。
　　闻人珄皱眉，叼着烟帮张错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自己也换好，便拿着手机等车。
　　怕闻人慕书察觉，闻人珄没让自己家司机过来，找其他朋友帮忙又担心多事，想来想去，他还是找了孟弘洲，弄了辆车来。
　　时间定的八点半，现在差不多应该来了。
　　对方很准时，差三分钟八点半，闻人珄的手机正好响起。
　　“珄哥，我到了。”
　　对面的人声音挺熟悉，闻人珄愣了愣：“小壮？是你？”
　　没想到孟弘洲把刘小壮叫来了。
　　“我今天轮休，孟队给我打电话，我就直接过来了，就一趟路的事儿。”刘小壮大咧咧地说。
　　“谢了。我们这就下去，你等一下。”闻人珄咬着烟含糊说，说完挂断电话。
　　来的是刘小壮他就彻底放心了。孟弘洲这人找得非常合适。刘小壮人有点傻，活脱一朵白痴包瓜娃子，又不怎么多嘴管闲，能免去不少潜在的麻烦。
　　“来的是刘小壮，就是你给用过忘忧香的那个。”闻人珄对张错说，“小孩儿实在，不会乱说话。”
　　闻人珄敲敲兜里的玉石，正在床上晾肚皮的犼打滚儿一骨碌，瞬时化成白光钻进玉石里。
　　“走吧。”闻人珄对张错说。他走过垃圾桶，将嘴里的烟吐进去。
　　“......你......”张错看了看垃圾桶里的烟，有些怔愣。
　　“你不是不喜欢烟么。”闻人珄过来拉张错一下，随口小声嘟囔，“之前还掐过我烟呢。”
　　张错一下就乖巧了，老老实实被闻人珄叼着走，像只温顺的大猫，刚舔了甜头，悄摸悄跟在主人身后，偷偷回味。
　　闻人珄觉得有点好笑，他抽出房卡关好门，收胳膊的时候顺势一抬手，不自觉摸了摸张错的脸。
　　流氓耍得可谓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张错眼睛明显睁大，一对儿耳廓刷一下泛红。
　　闻人珄觉得更好玩了，忍不住低声笑起来，不吝黑了自己一记：“抱歉啊，手太欠，没忍住。”
　　“你......先生、你......”张错不知道说什么好。
　　闻人珄摇摇头：“走了。”
　　他拉着张错衣袖，拽人往楼梯下走。心说——真没想到，张错上来阵儿竟能这么纯，比十来岁的小姑娘还讨人。
　　分明是个黑心眼的小骗子，到现在还有事情骗他，而且，张错绝对不会和他说实话。
　　闻人珄心下是有猜想的。比如七十年前张错的死。张错不愿意说，一定有原因。
　　张错嘴硬，还会骗，问了白搭，但闻人珄一定会想办法知道。
　　拉着人下楼退了房，推门出去，正对面就停着一辆白色大吉普。
　　刘小壮也不知道开谁的车，这车特别敞，能直接溜去越野，后头有两排座，空间非常富足。
　　闻人珄走上前敲了下驾驶座的窗户，刘小壮立刻放下窗，探出一张笑脸来：“珄哥。”
　　他看到闻人珄身后的张错，眨眨眼：“哎？这位？你......我们之前也见过吧？在警局？”
　　张错作为一个男人，长相太打眼了，又留了一头罕见的长发，想记不住都难。
　　“嗯，他之前去警局找过我，我们昨天在这边有点事，现在你把我俩一起送我家就行。”闻人珄言简意赅。
　　“哦，好。”刘小壮果然脑子里馅儿不多，半点没多想两个大男人在这犄角旮旯的小旅店过了一夜是为什么事。
　　他没有挖人隐私的欲望，反而对着张错傻笑：“真巧。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呢，你真漂......那什么，你真俊。”
　　刘小壮觉得说男人“漂亮”有点偏颇，不太合适，尤其他和张错还很陌生，不过......他还是在心里多补了一句：“比女人还漂亮！”
　　相比刘小壮，张错就沉着多了。他礼貌地朝刘小壮点个头，淡然道：“麻烦了，多谢。”
　　“快上车！”刘小壮赶紧说。
　　闻人珄和张错一起坐进车后座。
　　这大吉普空间够大，前后座离得挺远。刘小壮不讲废话，闻人珄上车后落得安静，仗着前后距离，挨到张错跟前小声咬耳朵。
　　“你联系闻人晓眠了吧？”闻人珄问。
　　“嗯。”张错点头，小声说，“晓眠说，今天晚上到。我让她，去家里。”
　　“嗯。”闻人珄盯向张错左肩，“还疼吗？”
　　“先生。”张错笑了下，“你今早......问过三遍了，不疼。”
　　闻人珄眯眼睛，突然起了心思，他问：“是真的不疼，还是我问了三遍才不疼的？”
　　张错懵了一会儿：“我......我没听懂。”
　　闻人珄啧一声：“装笨啊？”
　　张错这次是真没想明白。
　　或许他骨子里就犯卑闹怯。上辈子......是他对不住先生。先生上辈子是要他走的，他不要他。
　　不要他了。
　　与他生死相隔。不要他了。
　　张错从根儿里怕，从底子里慌。何况心中有愧。
　　他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问：“先生，你、你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分明、惹你生气了。”张错闷着气声，“但你、却对我很好。”
　　巫鬼的事，他让闻人珄很生气。他了解这人生气的样子。要不是真怕闻人珄又转身不要他，他昨晚也不会情急之下直接装晕，扯这种下策......
　　闻人珄只觉得张错需要调教，不仅骗人这一点，这小子的良心实在没几两能称。
　　于是闻人珄似笑非笑，很小声问：“怎么？上辈子你惹我生气，我就对你不好了？”
　　张错安静了两秒，摇头：“没。”
　　闻人珄哼笑一声，他多看了眼前面驾驶座的刘小壮。
　　尽管车里宽敞，他和张错都控制着音量，但说多了闻人珄还是担心被刘小壮听见，所以便掏出手机，搁备忘录里打字。
　　手指快速戳着手机，戳完递到张错眼皮底下。
　　闻人珄写了一段：“既然你总琢磨，我就再和你多说几句。巫鬼的事你骗我，套路我，我的确生气。但我不至于不长脑子，不识好歹。当时情形紧迫，你一心要保护我，跟着我，实际也救了我很多次。你对我好，我还一直给你甩脸子，没这种道理。”
　　闻人珄贴着张错耳朵，几乎用气声说：“而且昨晚我也说过了，现在没心思生气。”
　　他顿了顿，心说抛开乌烟瘴气的不谈，男人怎么都不能磨蹭，他也一向是随心所欲。
　　所以他又多一嘴：“无论如何，我真的心疼你。”
　　既然心疼，哪里舍得。
　　所谓生气，闻人珄昨晚守在张错床边想了一夜，基本是想明白了。
　　张错从遇见他开始，时间不长，但总在受伤，甚至不惜为了保护他，偷偷做他的巫鬼。
　　如果换成闻人听行，闻人听行会好好护着阿错。不可能会......不，不对。
　　闻人珄又想，闻人听行也没有护好阿错。不然张错怎么就成了死魂灵？怎么就孤零零一个人等了七十年？
　　不管是闻人听行还是闻人珄，不管是灵脉强大的巫族家主还是现在没有记忆的废物，他都没有护好张错。一次都没有。从来都没有。
　　作为一个男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委屈自己心上人。
　　说到底，闻人珄是和自己置气。那股子暴躁的别劲儿，大多数是对他自己的。
　　想来张错骗他，有事瞒他，也大概是为了他。闻人珄不愧是玲珑心眼，双商在档。
　　他信张错对他的心意，便知道张错绝不会害他，只是为了他。
　　张错该有多怕啊。当年，眼睁睁看着他死，独活七十年，无依无靠，行尸走肉。
　　闻人珄曾经只是想一想，可自从中了勾魂鼓那幻象开始，他大约摸来点感同身受在心里。
　　他知道自己恐惧的程度远不如张错，但他只是想想那幻象，就心痛如刀绞，浑身冰冷。
　　他的阿错，到底是怎么挨过来的？谁敢形容呢。
　　天上高挂的太阳勃勃生机，放肆地挥霍那永恒的生命力，透过车窗，扎得人眼疼。
　　闻人珄侧头眯起眼睛，又扭脸看了眼张错，然后默不作声偏一点身子，挡住朝张错/射/去的刺目日光。
　　张错原本因为闻人珄的话还在发愣，忽然感知光芒黯淡，脸皮不再被日光刺烫，他转过脸，望向闻人珄。
　　这人替他挡光，阳光在他周身描出一层细腻的毛茸茸勾边，张错只觉得他凝视自己的样子很不真实，仿佛神话里至高无上的天神轻轻看一眼三俗尘埃。
　　浑身的血液一刹那放缓流速，心跳特别轻，很慢，让人瞬时认为能将这一刻活成天长地久。
　　爱上一个人也有这副样子。砰然心动血脉灼烧是一面，岁月静好如嗔似梦也很常见。
　　一颗心左右不过为了他。
　　为了他而已。为了他，什么都好。
　　他在，就是最好了。


第66章 昨晚盯了一夜，今天又盯到入夜。
　　刘小壮车技稳当，下午两点刚过，三人便进入市区，很快到达闻人珄家。
　　这一路走，他们跑的高速，也没来得及找地儿吃东西，这下到点儿，按理说闻人珄应该留刘小壮请一顿饭。但张错还伤着，他着急领人回家，显然不会有这心思。
　　闻人珄和刘小壮颇熟，也不客气，直接下车拍拍车窗：“小壮，今天我还有事，很急，就不招呼你了。等过段时间忙完了，和你们孟队一起请你吃饭。”
　　“嗨。珄哥你太客气了！”刘小壮并不在意，“当初在山上，珄哥对我那是过命的照顾，这点小事还算颗芝麻呀！”
　　“行。”闻人珄笑笑，“那你接下来好好休息吧，多去玩玩，别糟蹋了轮休。”
　　刘小壮嘿嘿傻乐：“珄哥再见，有空联系。”
　　他歪头抻出视线，也和张错摆摆手：“再见。”
　　张错微微点头，以示回应。
　　等刘小壮溜着一车屁股灰色尾气跑走，闻人珄脸上的笑倏而收敛，他拉起张错：“快，回家。”
　　带着人进小区，直奔单元门，刷卡进了电梯，闻人珄侧过头仔细打量张错的脸，看着看着，耐不住皱眉：“我怎么觉得你脸色比之前更差了？”
　　闻人珄关心地问：“难受吗？”
　　“没事。”张错摇头，右肩微微抵靠电梯门，“还好。”
　　闻人珄不说话了，等电梯“叮”一声到达，闻人珄大步迈出去，掏钥匙开门。
　　狗耳朵一向灵巧，门一推开，黑莲花那颗倒霉催的煤球脑袋就拱出来，它嘤嘤叽叽地来蹭闻人珄脚踝，闻人珄没睬，反而不轻不重踢它一屁股：“离远点。”
　　白娘子也在家里耗了这些天，矫情精多日只见保姆阿姨喂养，不受主子撸毛，基于对闻人珄的念想，自然也要钻过来讨好，尤其它格外喜欢张错，瞅到张错，便作势要扑，闻人珄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它，给扔一边和黑莲花对对碰。
　　“你俩滚远点！别碰他！”闻人珄简直是在两只孽畜的围攻下护着张错进门的。
　　“没关系。”张错盯着闻人珄看，“先生你、别、别凶它们。”
　　“不凶它们，等猫爪子抓到你伤口怎么办？”闻人珄啧一声，鞋也没换，拽着张错直奔自己屋。
　　“去我屋里吧。”闻人珄说。
　　他屋子大一些，等闻人晓眠过来取镇魂钉，会方便很多。
　　闻人珄一言堂，丝毫没有和张错商量的意思，把人扯进自己屋后，转过身飞快踢两脚，将白娘子和黑莲花成双怼出房门，然后毫不讲情，“砰”一声给房门踹上。
　　黑白二畜不知所措，不被临幸就罢了，竟还莫名其妙吃了闭门羹，委屈地在门口一个赛一个叫嚎。
　　闻人珄铁石心肠不管不顾，只顾走到张错跟前。他怎么瞧怎么觉得张错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也已经丁点血色不见。
　　闻人珄眉头紧锁，伸出胳膊，手背碰了碰眼前煞白的脸，他一愣，登时瞪圆眼睛，探一把张错的额头。
　　“你是不是发烧了？”闻人珄又摸摸自己脑门儿，确定张错的确有点发烧。
　　“该算是、排异反应吧。”张错说，那语气平淡，好像完全没当回事。
　　但闻人珄紧张了：“快去床上躺着，别再折腾了。”
　　闻人珄说着走到床边，掀起被子。
　　可张错站在墙边不肯动弹。
　　“快点啊！”闻人珄催促。
　　“那我......”张错似乎有点局促，他默了默，结结巴巴地说，“我先、先去、洗个澡......”
　　“......什么？”闻人珄好悬没骂出来。他认为张错八成是烧傻了，“洗澡？你伤着，洗什么洗？”
　　闻人珄瞪眼：“要不是旅店离得远，等闻人晓眠过去更耗时间，而且又不方便，我都不会同意带你回家！”
　　闻人珄：“少胡闹，赶紧的。”
　　“可是......”张错欲言又止。
　　他前几天一直在山上，又打又杀的，就没洗过澡。说句灰头土脸都算夸奖。这可是......这可是先生的床。
　　闻人珄瞪着张错那张憔悴相，想了半天，想通了他这无理取闹。
　　张错有时候偏得能叫人笑掉大牙。比如之前闻人珄给他买新衣服，他沾一身血，紧急关头可惜的是“衣服脏了”，再比如现在，自己伤成这德行，都发烧了，还琢磨着没洗澡不好躺闻人珄的床。
　　“你可真行。”闻人珄服气了，他凑到张错跟前，语气缓了缓，无奈地望着人，只好表态，“我不嫌弃你，祖宗，你就是在泥堆里滚过一圈儿，我都不在意。”
　　“快点，别逼我急。”闻人珄叹气，干脆拉过张错手腕，把人拉到床边，直接上手扒张错的外衣。
　　“你呀......”闻人珄的话戛然而止。
　　张错肩头那黑色纹路又扩大了，才刚解开衣领，闻人珄就见那纹路已经蜿蜒过张错凹凸惨白的锁骨，有爬上他脖子的趋势。
　　“你确定闻人晓眠晚上就能到吧？”闻人珄声音绷紧。
　　“嗯。”张错点头，被好声好气捋了把毛，顿了顿，终归乖乖自己脱下外衣，然后坐去闻人珄床上。
　　闻人珄没再言语，小心按着张错右肩，让人躺下：“睡一会儿，养养精神。”
　　闻人珄手指撩开张错脸颊的碎发，指腹被他脸皮的温度微微烫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张错是死魂灵，分明发烧了，脸却一点也不红，反而那病态的苍白被逼得格外惨，一张脸就像一层削薄的白纸，似乎用点力气就能碰碎。
　　闻人珄盯着张错看，眼睛不动。
　　“嗷嗷嗷嗷嗷嗷嗷！”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黑莲花放肆挠门，白娘子也不甘示弱，滋哇乱叫。
　　门外两只孽畜疯了。
　　闻人珄还是盯着张错看，眼睛仍旧不动。
　　张错漆黑的眼睫轻轻眨了下，像黑色的羽翼轻抖：“别担心了。”
　　“死魂灵、不会有事。”张错说。
　　“可镇魂钉克死魂灵。”闻人珄脱口而出，“你也没说你会发烧，会有这么严重的排异反应。”
　　张错嘴角短暂地弯了一下：“死魂灵、不会死。”
　　“闭嘴。”闻人珄低低地说，他伸手，掌心盖住了张错漆黑的眼睛。
　　闻人珄感觉到张错眨了下眼，手心最嫩的位置被他睫毛轻微扫过，同时心口最软的一块肉似乎被锥了一下。有点疼。
　　张错后来睡过去了。他发烧愈发严重，身体越来越烫，尤其左边肩头烫得吓人，手指一碰，像燎了火一般灼手。
　　闻人珄守着张错，完全忘了吃饭这一码事。除了盯着张错，他什么也不想干。就像昨晚盯了一夜，今天又盯到入夜。
　　闻人珄扪心自问，自觉不是个心惊胆战的人，可自从中了勾魂鼓的幻象，仿佛有股深藏于三魂七魄的恐惧被勾了出来，他紧张张错紧张得厉害，全身神经都揪得慌。
　　这症状，挺像应激障碍，而且来势汹汹。
　　白娘子和黑莲花闭门羹吃累了，总算不再闹腾，不知道窝去哪处闷气。屋里很静，惊得针落可闻，可闻人珄却听不见张错的呼吸声。
　　他下意识凑张错近一些，再近一些，直到能听见细微的呼吸，气息吞吐，张错煞白干燥的嘴唇咧开一条细缝。
　　床头柜上有一杯温水，闻人珄手指沾了点水，犹豫片刻，在张错嘴唇上抹过两回。
　　窗外的夜深沉似海，窗户开着一条小缝透气，有凉薄的风缓缓偷进屋子，窗帘半拉着，闻人珄扭过头，看见窗外忽而腾起一股纤细的红烟。
　　朱砂色的细粉烟，非常特别。
　　闻人珄拍拍张错的脸，低头唤人：“阿错，是闻人晓眠来了吧？”
　　“阿错？”
　　张错没有反应，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有丝毫抖动。
　　烧成这样，他该是睡晕过去了。
　　闻人珄掏出兜里的“小玉兔”，将犼叫出来：“守着他。”
　　犼立刻蹲到张错枕边。
　　闻人珄这才站起身，转身走出房门。
　　。
　　闻人晓眠拿着张错给她的地址，今早立即出发，入夜了才到。
　　若不是神农族最近出了点事，她被缠身脱不开，会来得更快。或者，她早就会过来见见先生。
　　阿错说先生回来了。七十年，她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虽说心里没有阿错那般蚀骨的执念，可她也很想先生，很想很想。
　　只是......
　　闻人晓眠碾灭指尖的朱砂檀香，夜风撩起她的灰绿色外衣，她站在单元门门口，突然定住了脚。
　　她竟忽得有些不敢走进去。
　　当年先生交托她的事情，她没有办成。先生就托了她一件事，唯一一件顶重要的事，可她......
　　她完全违背了先生的意思，破了先生的遗愿。
　　闻人晓眠下意识攥住衣袖，她深吸一口气，迈进门那一刻感到自己年迈的心脏在打鼓。而这时，对面的电梯正好打开，电梯里迎面走出来一个人。
　　看清他的一瞬间，闻人晓眠停了一秒呼吸，她瞪大眼睛，直望着来人，上了年纪的心脏似乎鼓不动了。只消片刻，她的眼睛就泛起酸楚。
　　是这张脸。是他。他真的回来了。
　　闻人珄急匆匆从电梯出来，正眼对上对面的女人。
　　女人穿得很严实，裹着一条灰绿色的长袍外衣，兜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她肩背挺直，单这么看，竟完全看不出她的年纪。
　　闻人珄知道闻人晓眠已经九十多岁，心里难免觉得意外。
　　他试探着问：“你是......闻人晓眠？”
　　对面的女人顿了顿，将兜帽从头上摘下，双手微微颤抖。她抬头，和闻人珄对上视线。
　　满头银白色的发丝，用一根雕着牡丹花的木簪子盘整齐。她的确是老了，脸上布满褶皱，但那脸上皱纹舒展自由，五官端正，一双眼竟清澈分明，搁浅温润柔和的水光。
　　这样高贵的老妇人，让人看了便忍不住要敬重。
　　闻人晓眠朝闻人珄走过来。
　　几步路，她在闻人珄对面站定。那双年老却干净的眼中包含很多东西，也蓄了温热的泪花。
　　闻人珄被她复杂地看这一眼，只觉得心底有阵说不出的滋味。那是一股子莫名的怀念，以及郁积难消的愁思。胸腔里陈杂纷乱，坠得沉甸甸的，有些喘不过气。
　　“先生......”闻人晓眠低低念着。
　　闻人珄一个恍惚，闻人晓眠竟躬下腰，忽然对着闻人珄跪下去！
　　“哎！”闻人珄连忙扶人，他拉住闻人晓眠的小臂，但闻人晓眠已经跪在地上。
　　她低下头，肩头不住颤抖，哽咽地说：“先生......晓眠总算等到你回来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再见不到你了。”


第67章 多一天都不行。
　　闻人晓眠这一跪，一句话，闻人珄心窝里像是搅进一刃锈刀，生生钝痛。
　　他从张错口中了解过。闻人晓眠是闻人听行的血亲，闻人家的大小姐。她是被闻人听行放在身边长大的。想来，闻人听行一定很疼她。
　　看她的发髻，现在已经盘得很好了。但张错说过，闻人晓眠手笨，却喜欢这些，所以闻人听行那挽发的手艺是为她练出来的。
　　当年捧在心坎里疼的小女孩，现已熬了岁月的苦，满头银发了。
　　闻人珄又想，如若张错不是死魂灵，如若张错当年好好活着，那么阿错也应当这样了罢。
　　到底，也是挨过了一辈子的。
　　闻人珄觉得有些难受，也很别扭，拧着劲儿一般生硬且酸疼。
　　他低下头，看着眼皮下银白色的发璇儿。
　　按现在的实际年龄，他应该叫她一声奶奶。
　　可是闻人珄嘴唇动了动，怎么都 叫不出来，他也不知磨了哪股癔症，嘴唇再次一张一合，碰过两回，竟脱口吐出：“晓眠。”
　　“......”闻人珄怔了怔，赶紧回神拉人，“快先起来。”
　　他一声“晓眠”出口，闻人晓眠似乎没有半点不自然。闻人珄知道，她看的不是闻人珄，而是闻人听行。
　　岁月的沉淀是稳重的，闻人晓眠被闻人珄拉起来，才过几秒，就已经擦干眼泪，整理好神情：“先生见笑了。”
　　闻人珄摇摇头。尽管满胸腔的别劲，但他当下顾不得多少，直接对闻人晓眠说道：“快去看看阿错吧。”
　　闻人晓眠当然也挂心张错，快速跟着闻人珄进电梯：“阿错来消息说他伤了，伤了哪里？”
　　“他没和你细说？”闻人珄皱起眉头。
　　张错是今早他出去买东西时联系的闻人晓眠，当时他不在，也不晓得张错怎么交代的。
　　闻人晓眠摇头：“没有，只是说受了点小伤，因为宋妄。”
　　“是镇魂钉。”闻人珄说，“伤了他左肩。他现在在发烧，烧得很厉害。”
　　闻人珄感觉，入夜后张错绝对烧过了四十度，他甚至不敢用温度计，那皮肤太烫了。
　　闻人晓眠一听这话，表情立马变化：“镇魂钉？”
　　“嗯。”闻人珄捕捉到她的情绪，“很严重？”
　　他完全怀疑张错骗他。反正张错就是个骗子。前车之鉴，行骗累累，闻人珄不会再轻易被他忽悠了去。那“镇魂钉”听起来就够骇人，张错还烧成这样，怎么也不好是所谓的“小伤”。
　　闻人晓眠心里一沉，但还是对闻人珄说：“镇魂钉克阴祟，但不同的淬炼程度威力也不同，还是要仔细看过才知道。先生先不要担心。”
　　闻人珄原本还打算再说一嘴张错伤处爬出来的黑色纹路，但电梯已经到了，他不必多话，赶紧带着闻人晓眠去看张错更快。
　　闻人珄带着闻人晓眠回家，见了生人，白娘子和黑莲花两只畜生当然要结对儿来一次暴动，而闻人珄正急在头上，便踹得更加利索，冷面无情将它俩撵走，关上门后大步朝床边迈去。
　　张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坐在床头，犼贴着他，乖巧地趴着。
　　“阿错。”闻人晓眠一步跨上前，二话没说扒开张错的衣服，扯开张错左肩的纱布。
　　她一眼看见张错的伤，动作僵硬一瞬，沉默着没立刻说话。
　　“怎么样，很严重吗？”闻人珄赶忙问。
　　“......先生先别急。”闻人晓眠转头看了闻人珄一眼，再回过头，脸色不太好。
　　她责怪地问张错：“伤成这样你怎么不早说？”
　　“你能、处理的。”张错沉声道。
　　闻人晓眠又盯着张错伤处看了看，摇头：“不行，你得跟我去神农族，找姜邪。”
　　“找姜邪？”张错皱起眉心，他眼睛扫过床头柜上，自己的瑰金短刀，“不能、直接取？”
　　“倒也不是不能取，只是......”闻人晓眠欲言又止。
　　“到底什么情况？别打哑谜。”闻人珄放下语气。
　　闻人晓眠叹口气，顺着张错的目光，也看向床头柜上的瑰金短刀：“的确可以用你的刀直接将钉子挖出来。”
　　闻人晓眠：“我手上也有神农氏的净药，暂且能抑制住。”
　　“只是......”闻人晓眠顿了顿，“会很痛苦。”
　　闻人晓眠：“而且你肩头这副模样，镇魂咒已经深入血肉，除非姜邪出手，不然短时间内很难连根拔除。”
　　“镇魂咒？”闻人珄看着张错肩头遍布交错的黑色纹路，才几个小时的功夫，已经蔓延到脖颈。
　　“嗯。”闻人晓眠解释说，“镇魂钉最厉害的，就是淬入其中的镇魂咒。好理解一点来说，镇魂咒是活的，像蛊一样，会生进鬼尸之类的阴祟体内。寒钉有克制性，镇魂咒更是折磨人......”
　　“没关系。”闻人晓眠话未说完，张错突然开口打断，“我是、死魂灵。”
　　“是。你是死魂灵，镇魂咒虽然会让你痛苦，但并不致命。取出镇魂钉，再用神农氏的药来控制，时间久了，镇魂咒的作用也会慢慢消失。”
　　闻人晓眠说出这道理，却仍不赞同：“可完全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闻人晓眠：“我们去神农找姜邪，她出手的话，镇魂咒可以连根拔除，你会少受很多罪。”
　　闻人晓眠看向闻人珄，多解释一句：“姜邪就是神农族现任的族长，找她来治，不会有半点差池。”
　　“去神农需要多久？”闻人珄问。
　　“神农一族经年避世，处在一个极其微妙的地方，需要我带你们进去。”闻人晓眠说，“山路加水路，最快的话，明天中午或许可以。”
　　闻人珄点点头：“他的伤现在可以控制一下吗？”
　　“嗯。”闻人晓眠从衣兜里摸出一只白色瓷瓶，“用点药能暂时压住。”
　　“行。”闻人珄完全没犹豫，“那就......”
　　“还是，先取了吧。”张错又一次打断。
　　闻人珄啧了声，不满道：“你犯什么毛病？非要多余找罪受？”
　　闻人珄盯着张错看：“理由。”
　　张错默了默，才吞吐着说：“我受伤了。是一个、好机会。”
　　闻人珄眯起眼睛，几乎瞬间明白张错在说什么：“你是说宋妄和宋三省？”
　　闻人珄：“你担心他们趁你受伤，又来找麻烦。”
　　闻人珄想过片刻：“的确是个好机会，但凡犼没把他们劈傻，那就一定会来。”
　　“嗯。”张错也这么认为，“镇魂钉、克制我。我很难行动，不能、保护好先生。”
　　张错：“而且、他们带着一个、鬼尸傀儡，如果、不提前布阵、不好对付。”
　　张错：“去神农族、的路上，他们有最好的、埋伏机会，我们、难以应付。”
　　张错说的的确有道理。但闻人珄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让那镇魂咒在张错体内折磨他。多一天都不行。
　　“犼跟着也不行？”闻人珄望着床上趴好的犼。
　　张错：“犼虽然厉害，但我担心、他们有准备，而且、对上那只鬼尸，最好、多留一手......”
　　闻人珄面色阴沉。
　　张错这么做，说白了就是在尽可能确保他的安全。
　　这让闻人珄非常非常不爽快。
　　“行了。”
　　胶着时，闻人晓眠突然出声：“阿错，你当我不在？我这不是来了么。”
　　“你？”张错看向晓眠，很意外，“你......不好出手。”
　　闻人晓眠摇头：“无论如何，我这次不可以袖手旁观。”
　　闻人晓眠：“这镇魂钉一看就是宋三省淬出来的，宋妄功夫不到家，还没这本事。而且鬼尸傀儡？这种东西都敢请出来，他们太过分了。”
　　闻人晓眠：“这些年我念着分寸，一直没有多管，可他们师徒变本加厉，竟敢把你欺负成这样，你当我是什么人？”
　　闻人晓眠快速看了闻人珄一眼，而后垂下眼睛：“更不要说，这次事关先生安危。”
　　她这番话语焉不详，里面有许多可圈点的地方，不难听出闻人晓眠和赶尸族或许有什么情分在。
　　闻人珄在心里放了几个问题，但此时此刻没有多问，而是先收拾张错。
　　“既然我是你们的先生，那就听我的。”闻人珄毫不客气地说，“现在就走。”
　　闻人珄：“立刻出发。”
　　“可是......”张错巴望他。
　　“没得商量。”闻人珄脾气上来了，瞪向张错，“你不听我的？”
　　闻人珄这时眉头拧着，眉眼间有隐约的愠怒，以及一种很直白的心疼。张错被他这表情晃到，终于闭上嘴不吭声了。
　　眼见把人收拾老实了，闻人珄立马穿上外衣，留下一句“我先去取车”，然后快速转身就走。
　　“跟着他。”张错摸了下犼的脑袋。
　　犼仰头看了张错一眼，按理说它和张错没有血契关系，且同是巫鬼，大可不必听张错差遣。可犼脑袋灵光，该是理解到自己主子很重视张错这只“巫鬼”，一路护着张错，于是犹豫片刻，还真得听话，化成一道白光冲闻人珄追了过去。
　　客厅里白娘子和黑莲花又是一顿造作，大门“砰”一下关上，黑白二畜又闹腾了片刻才消停。
　　屋里安静了。
　　闻人晓眠和张错面对面坐着，二人都沉默了一阵。
　　是闻人晓眠先说话。她笑了下：“那只犼是先生新收的巫鬼？”
　　“嗯。”张错应声。
　　“挺乖的。”闻人晓眠打开手里的白瓷瓶，小心地将药粉往张错伤处洒，同时随口说，“要是让小白知道先生又多收了别的巫鬼，那缺尾巴的笨狐狸肯定要难过。”
　　肩头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张错表情不变，语气平淡：“小白其实、也很乖。只不过，见了犼，大概是要、争宠了。”
　　张错声音低了些：“毕竟它、也等了先生、七十年。”
　　“......阿错......”
　　张错忽然抬眼，深深地看着闻人晓眠。他安静了很长时间，才缓缓地说：“晓眠姐，答应我的事、你会做到吧？”
　　晓眠姐。
　　阿错有多少年没这么叫过她了。原本阿错就不常这么叫她，尤其阿错长生不老，她渐渐年迈以后，这称呼就更是罕有了。
　　闻人晓眠低下头，盖上白瓷瓶：“嗯，我会的。”


第68章 张错一向是最会的。
　　张错还挂心闻人珄昨晚没有休息这事，企图让闻人珄缓一缓，休息一夜明早出发，或者起码睡上几个小时再走。
　　闻人珄狠剜了他一眼光，实在忍不住，干脆揪起张错的耳朵。
　　张错脸色煞白，浑身滚烫，伤得打蔫儿，闻人珄当然没能用力揪张错。是没能。他想可劲儿掐人一下来着，就是一碰那滚热的柔软耳垂，便已经舍不得。
　　“你伤成这样，你觉得我睡得着吗？你是不是缺心眼儿啊？”闻人珄没好气儿骂道，“真是狼崽子养不熟，良心全让狗吃了！”
　　他谇完，裹一肚子火，把无辜的白毛儿犼当破抹布薅，一只大手提溜它脖颈就走。
　　闻人晓眠看得愣愣的。她恍惚间有点神志不清，心里自然地冒出一句话来——“这人真的一点都没变啊。”
　　闻人晓眠轻轻笑了笑，眼角复杂的皱纹舒展开，她看向张错，小声说：“阿错，你故意的吧？”
　　张错没答应，嘴角微小的弧度一闪而过。
　　“你可真是......”闻人晓眠无奈地摇头，浑身上下霎时淌过一股怀念的温暖，“打小你就这样，讨先生喜欢，惹先生生气，惹先生心疼，你都是最会的。”
　　张错抿了抿唇，话出口颇有些小心：“我只是、想看。”
　　张错声如蚊呐：“想看......他和以前一样。想看他、待我、和以前......一样。”
　　“......”闻人晓眠咬了下嘴唇，轻轻撇开头。
　　闻人晓眠没说错，拿捏先生，张错一向是最会的。
　　这不，张错前脚昧良心惹了人，后脚就拖着受伤高热的身体，去厨房翻出一袋子甜面包和两盒牛奶。
　　闻人珄上个厕所的功夫，转身儿就找不见张错了，只能瞪着闻人晓眠问：“阿错人呢？”
　　闻人晓眠实话说：“他去厨房了。”
　　她指着厨房的方向：“那应该是厨房吧？”
　　闻人珄闭了闭眼，大步朝厨房去。
　　闻人晓眠眉眼倏一下放软，她垂眼看着地上并排趴一块儿的黑莲花和白娘子，笑了起来，自言自语地小声说：“要是这辈子，阿错真能一直这样待在先生身边就好了。”
　　那头闻人珄风风火火去厨房逮人，一眼看见张错站在水槽边上，就忍不住皱脸皮：“张错，你又干什么？你怎么就不能听话，老实一点？赶紧跟我们走......”
　　张错转过身来，闻人珄顿时哑巴了。
　　张错手里拿着两盒牛奶，牛奶刚被热水烫过，奶盒上还沾着温热的水滴子。
　　张错的手也被沾湿了。
　　厨房的白炽灯灯光很冷，落在张错身上，衬他白得骇人。或许是因为伤痛原因，他一双干净的黑眸还有些湿漉漉的。
　　“......你......”闻人珄走到张错跟前站下，没发现自己语气软了，“你这是干什么啊？”
　　闻人珄又看见，桌台上还放着一袋子甜面包。
　　死魂灵是不用吃东西的。所以，张错这又是为他。
　　张错一双惨白的嘴唇微张，被冰冷的灯光描摹，脆弱得令人害怕听见他出声：“你今天一天、只顾着、照顾我，都没吃东西。”
　　张错看向桌台上的面包：“我看过了、幸好没过期。好歹、吃一点。”
　　闻人珄和张错前些日子不在，家里都是阿姨过来打理，平时不晓得闻人珄到底什么时间回来，阿姨心好，有时会备着些吃食，这袋子面包估计就是阿姨给随便备下的。
　　“那也不用你来给我找吃的。”闻人珄从张错手里拿过两盒牛奶，温热温热，暖得他指尖发麻。
　　“跟你说，你肯定、又不会听。”张错小声嘟囔，听语气，竟能捏出点埋怨的意思。
　　也是了，这人两辈子都这副德行，上来劲儿不伦不类的，不算五大三粗，也是没心没肺。正挂着张错的伤，他能在乎吃不吃才怪。
　　闻人珄看过张错一会儿，忽得感觉被张错磨得浑身都松泛了。他撇撇嘴：“你就得了便宜还卖乖吧。”
　　张错没说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是闻人珄认识他以来，见他笑得最长的一次，闻人珄听着，张错这抹笑，持续了他三次心跳。
　　“砰、砰、砰。”
　　“......赶紧走。”闻人珄把牛奶揣进兜里，拿上面包，“我路上吃。”
　　“嗯。”张错这才乖乖跟着走。
　　他微微躬下腰，右手按住左肩的伤口。
　　闻人珄上去扶他，皱眉问：“撒过药了，还很疼吗？”
　　张错手指细小地抽搐：“不疼。”
　　闻人珄没接话，胳膊抻长，将张错整个人揽进怀里，让张错半靠在自己身上。
　　。
　　三人很快出发，来到地下车库。闻人珄已经提前将要用的车子开了出来。
　　他没开自己平时常用的车，专门从车库里取了辆落灰的黑色大吉普。
　　“晓眠坐前面帮我指路。”闻人珄安排道，“阿错去后面。”
　　闻人珄对张错说：“这车里空间大，后座格外宽敞，你要是难受就躺着。”
　　闻人珄多摸了下张错脑门儿，被他烫得手心疼，赶紧拉开后车座的门：“快进去。”
　　他这人平时看着不着调，基本挨不上体贴温柔那一卦，可一旦杵到心窝里，却比许多人都细上不少。
　　比如闻人珄还专门从家里顺了张柔软干净的小毛毯，张错一进车后座，他就把小毯子搭到张错身上。
　　闻人珄关上后车座的门，很快跨上驾驶座，将车子开出车库。
　　外头的夜黢黑，黑色吉普埋没进黑夜中，城市变换的路灯掠过车玻璃，明明灭灭。
　　“先生，吃东西。”在后座的张错突然说。
　　“嗯。”闻人珄一手揉过方向盘，转上大路，另只手拎起一边的面包，咬住扯开包装，立马啃了一大口。
　　嘴里嚼着香甜的面包，他又把兜里的两盒牛奶掏出来。牛奶还温着，闻人珄给了闻人晓眠一盒：“饿了就吃点。”
　　“是。”闻人晓眠接过一盒奶，顺手将另一盒牛奶的吸管插上，递给闻人珄。
　　“谢谢。”闻人珄接回来喝，一口气嘬掉半盒。
　　然后他朝后伸长胳膊，把剩下的半盒递出去，从后视镜飞快望了张错一眼：“喝掉。”
　　张错靠在后座，愣了愣，伸手接过牛奶：“我不用......”
　　“喝掉，听话。”闻人珄说。
　　张错捧着半盒牛奶呆了片刻，嘴唇紧绷了一会儿，才张嘴去含吸管。
　　他的先生一直有些孩子气的习惯。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这让先生很可爱。
　　就像眼下这吸管，闻人珄就嘬了一口，就给人家咬扁了。
　　张错舌尖抵着扁扁的吸管，牙齿轻轻磨了两下，竟忽然有点想笑。
　　温热的牛奶流过喉咙，落进肚子，张错握着奶盒，靠在椅背上。从他的角度，连闻人珄的侧脸都看不全。但他仍直勾勾盯着那高挺的鼻梁。
　　那鼻梁上能聚光。月光，灯光，但凡这夜里有丁点光亮，都会高高地聚在那里。一晃一晃，亮过、灭过、再亮起来。
　　张错盯着看了很久，直到被光点晃得眼睛发花，脑子也渐渐不清醒。浑身像泡在滚热的岩浆里，四肢全部丧失力气。张错终于歪过头，闭上了眼睛。
　　闻人晓眠指的这条路非常罕至，闻人珄开着车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路上再不见行人车辆，路灯的光也越发稀疏，最后消失不见，只剩下车灯与月色引路。
　　闻人珄抬眼，从后视镜里看过双目紧闭的张错。
　　他视线落回前方的路，尽量将车开得四平八稳：“阿错？”
　　等了两秒，闻人珄又叫了一声：“阿错？”
　　后头没有动静。
　　闻人晓眠转过脸看了眼，对闻人珄说：“先生，阿错该是睡着了。”
　　闻人晓眠苦笑：“别看阿错一声不吭的，其实这镇魂钉有他受的。”
　　闻人晓眠顿了顿，声音陡然放轻：“他是死魂灵，镇魂钉对付他，一定很痛苦。”
　　闻人珄叹了口气：“我知道。”
　　闻人晓眠的目光在闻人珄侧脸上缓缓走过，而后垂下眼睛。
　　“你之前说你念着分寸。”闻人珄压下油门，将车子提了提速，“宋妄师徒俩总是追着阿错，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多管？”
　　闻人晓眠默了默：“其实这件事，说起来，我很惭愧。”
　　闻人晓眠：“阿错或许还没有对先生说。我虽是闻人家的人，但我嫁进了神农族。这也是为什么，神农一族避世几百年，我却可以带你们进神农。”
　　闻人珄愣了愣，倒也没有很意外：“那这么说来，你不好出手，是神农和赶尸族之间的渊源了。”
　　“不止。也有我个人要承的恩。”闻人晓眠说，“巫族、赶尸族、神农族，三大部族本就交好，但也各自独立。”
　　“当年赶尸族一众几乎全部受煞气侵染，且赶尸一族本事非凡，更驭有鬼尸。先生短时间内找不到办法，不得不......”
　　闻人晓眠神色动容：“杀了赶尸族二百一十八口，先生其实......”
　　闻人晓眠眼神晃了晃：“其实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闻人珄的目光沉了沉。
　　闻人晓眠继续说：“当年赶尸族只剩在外地赶尸的赶尸人得以幸免。一共加起来，不过十几个人。而宋三省，是其中唯一活到现在的。后来赶尸族凋敝，到今天分崩离析，赶尸人早已寥寥无几。”
　　闻人晓眠：“神农族经年避世，当年的事情并未参与，出于神农的立场，不判断孰是孰非，实在不好插手。”
　　闻人晓眠：“而且就我个人来说......除了神农的原因，宋三省的师父与我公公是很好的朋友，他也曾救过我和丈夫的性命。”
　　“之前宋三省和宋妄虽然缠着阿错不放，但构不成什么威胁。只是没想到，现在竟然连鬼尸傀儡和镇魂钉都用了出来......”
　　闻人晓眠说到这咬了咬牙，心里有些后悔。早知道那师徒二人敢这么对付张错，她绝对不会忍到现在。
　　“是因为我回来了吧。”闻人珄忽然说，“当年的罪魁祸首回来了，他们才用这样的狠手段，阿错要护着我，自然会被针对。”
　　闻人晓眠哑口无言。
　　车里沉默了很久。
　　闻人珄缓缓吸进一口气，喉结鼓动两回，好像生硬地咽下了什么。他忽得又问：“那......你知道阿错当年是怎么死的吗？真是我......我把他变成了死魂灵？”
　　# 第四卷 · 迷羊 


第69章 按捺？
　　“真是我把他变成了死魂灵？”闻人珄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当年的事......”闻人晓眠敛住眼中情绪，“其实我不是很清楚。阿错这些年也一直不肯说。”
　　闻人晓眠：“我当时接到消息，知道闻人家出事，就立刻赶了回去。但已经晚了。”
　　闻人晓眠：“闻人家已经......先生也已经......”
　　闻人晓眠的手捏了下衣裙，语气听得出痛苦：“我回去的时候，阿错就是死魂灵了。”
　　闻人珄点点头：“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
　　“对不起，先生。”闻人晓眠低声道。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闻人珄叹口气。
　　闻人晓眠顿了顿：“阿错是怎么死的我的确不清楚，但死魂灵是巫族最上等的秘术，这等从阴间地狱里勾魂的术法，除了先生，大概上也没有什么旁人能用......”
　　闻人珄的眉心紧紧拧了起来。
　　闻人晓眠犹豫了片刻，多问一句：“阿错没有和先生说吗？他怎么会......怎么会死......”
　　“他说他是病死的。我舍不得他，就把他变成了死魂灵。”闻人珄眉头松开，笑了一下。
　　“虽然我知道，我是真的舍不得他。”闻人珄坦诚地看了闻人晓眠一眼，“但不妨告诉你，他病死这回事，我不信。”
　　闻人晓眠张了张嘴，没吭声。她扭头又看了张错一眼，才说：“不论当年的真相是什么，阿错如果隐瞒了先生，那一定是......”
　　“因为牵扯了许多复杂的东西，因为要保护我，因为他喜欢我。”闻人珄自然地接话，并不觉得难为情，“他或许有一些难言之隐，难以启齿或不得不隐瞒，其中就包括他当年的死。”
　　闻人珄：“他不会害我。他骗我，大概都是为了我的安全。或者是......”
　　闻人珄眯了眯眼，眼神精明锐利，他又笑了：“或者是为了待在我身边，守着我。”
　　闻人珄：“其实我想不太通，那些事情都太匪夷所思了，颠覆了我二十多年的全部认知以及思考方式。但我总隐隐约约觉得，也许会是这样。”
　　闻人晓眠心跳猛地漏掉一拍。她不好再说半个字了。轮回走过一遭，先生还是这样敏锐。
　　闻人听行也好，闻人珄也罢，这人揣着一颗七窍玲珑心，仿佛能看透俗尘似的，总那样聪明，擅长洞察人心。
　　难怪了，难怪鬼神托福，会选他做巫族家主，让他一出生就承了刑火印。
　　闻人晓眠心里有隐晦，但她答应过阿错，她不会告诉先生......她答应过阿错......
　　一席话毕，闻人珄再也没有多问什么。
　　车子沉默地向前行驶，绕过崎岖小路，走上盘山大道，最后穿进了一面林子。
　　“这还能往前走吗？”车速已经慢下来，地面凹凸不平，已经很不好走。
　　“不用上山。”闻人晓眠说，“再往前大约五百米，有一条河，在河岸边停下等天亮就好。”
　　“等天亮？”闻人珄看了眼手表，已经快凌晨四点了。很快就会天亮。
　　“神农一族隐居之处，算的一处世外桃源，和俗世纷扰相隔，称作寒鸦川。”闻人晓眠解释，“而那条河，便是距离我们最近的寒鸦渡口。”
　　闻人晓眠：“入寒鸦川不易，要有人引路，且必须要黎明之时。彼时渡口大雾弥漫，稍有偏池，便会行差踏错，被送回原处，进不得寒鸦川。”
　　“真神奇。”闻人珄叹道。
　　他按照闻人晓眠所说，果然在前面五百米左右发现一条河。河水安静得仿佛死睡，月色惊不起波澜，皎白与黑暗无声交缠。
　　闻人珄将车子停在岸边一棵大树下，地上有一块凸起的石头，闻人珄没注意到，车子猛一颠簸，后座一直未醒的张错身体打晃，蹭着车座倒了下去。
　　闻人珄将刹车拉紧，打开车内的灯，回头看了一眼。
　　张错被这么颠簸，侧躺在后座上一动不动，竟分毫没有要醒的迹象。
　　“他不是晕过去了吧？”闻人珄有些担心。
　　他想了想：“我们停在这，宋妄他们一定能料到。如果他们想来找茬，天亮之前就一定会行动。”
　　“是。”闻人晓眠应道，“但先生不必担心。”
　　闻人晓眠正下颜色：“先生去后座吧，一切交给我就好。”
　　闻人珄打量一眼闻人晓眠：“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闻人晓眠是了解他的。他这话一出口，闻人晓眠就听明白了。
　　闻人晓眠笑了笑，从兜里拿出一张纸符递给闻人珄：“如果先生实在不放心，可以让犼跟着我。这张符，还请先生用在车上。”
　　闻人珄接过符咒看了看，认出上面画的巫咒是用来撑结界的。
　　“好。”闻人珄敲了敲兜里的“小玉兔”，犼立刻从里面钻了出来。
　　“跟着她，护好她。”闻人珄吩咐犼。
　　犼很听话地跳上闻人晓眠肩头，喉咙里“咕噜”一声。
　　“先生大可安心。”闻人晓眠对上闻人珄的双眼，“宋三省这些年虽然疯得厉害，但念及他师父的旧情，以及神农族的面子，不会真的对我怎么样。”
　　闻人珄点头：“小心些。”
　　“是。”
　　二人几句说完，便都下了车。
　　闻人珄从驾驶座下来后直接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顺手将闻人晓眠给的符咒拍在车窗上。
　　而闻人晓眠下车往前走了十几步，站在一块凸起的小土堆上，她从怀里拿出一只银白色的八角风铃。她将铃铛放在手心，等了片刻，只听那铃铛“叮——”一声响，于她掌心上朝东方移动一分。
　　闻人晓眠将铃铛揣回怀中，转身朝东方去，不消片刻便隐没进漆黑的山林中。
　　那边闻人珄一上后座就把张错捞起来抱进怀里。
　　车里的暖色灯光渗过来，在张错柔软的黑发上铺散一层光泽。灯光润色下，他的脸色也没有那么难看了。
　　但闻人珄的心还是被吊了起来，因为张错的身体更烫了。
　　闻人珄直觉自己怀里抱了个正烧得烈的火炉，明明隔着衣服，却愣是烙得人皮肉微疼。
　　闻人珄把张错抱得更紧一些，二人牢牢贴在一起。
　　张错额头上渗出了不少冷汗，额间碎发已经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闻人珄一丝一丝将他潮湿的碎发拨开，抽两张纸巾替他擦汗，而后又摸了摸张错的脸。
　　张错纹丝不动的眼睫忽然颤了颤，他该是突然很难受，脸贴着闻人珄肩头蹭过两下，眉头也紧跟着皱起来。
　　“阿错，怎么了？”闻人珄立马紧张地低问，“你醒了吗？”
　　张错没有睁开眼，他眼睛在眼皮下不安分地转动，忽得微微仰头，干燥的嘴唇咧开一条缝，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闻人珄眼睁睁看见那“活的”镇魂咒又动了。交错复杂的黑色纹路快速爬过张错脖颈，像伸展的触角，直到蔓过张错半张侧脸才停下。
　　“啊......”张错猛地倒吸一口气，一把抓住闻人珄衣袖，湿润的眼睫抖过几回，终于睁开眼睛。
　　他意识还不太清醒，微微发抖的手攥着闻人珄衣袖不放，视线黑一阵白一阵，几口气倒过，眼前才缓缓清明几分。
　　张错总算看清了闻人珄的脸。他发现自己竟被闻人珄紧紧抱着。
　　“先生。”张错的手松开闻人珄衣袖，“你......”
　　闻人珄一把捉住张错的手，轻轻捏了捏：“我在。”
　　“你......你......”张错又一次丧失语言功能。可怜了他这结巴，当下半个字都吭不利索。
　　“镇魂咒这么疼，怎么不说？”闻人珄鼻尖蹭了蹭张错脑门儿，“你不是最会装可怜惹我心疼吗？”
　　“这伤这么疼，你却要忍着？”闻人珄绷起嘴唇，在按捺什么。
　　“我......你......咳......”张错咳了一声，滚烫的身子在闻人珄怀里颤一下。
　　“......”
　　闻人珄闭了闭眼。
　　按捺？
　　闻人珄微阖眼睛，在张错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怀里的人一窒，呼吸瞬间停住了。
　　“......你......”张错抬起眼，直抓着闻人珄看，样子仿佛丢了魂，“你......你刚才......刚才......是、是不是......”
　　他是不是产生了什么幻觉？
　　但他现在就在闻人珄怀里！
　　“你又......又为什么.......”张错咬了下自己舌尖，强迫自己好好说话，“又、又、又......”
　　他强迫失败了。
　　“又抱着你？”闻人珄替他说完。
　　闻人珄笑了：“之前在水洞里，我冲上去抱你，你是不是吓到了？”
　　“我、我......我很、很......”张错不敢眨眼睛，生怕这是做梦。
　　他在做什么梦啊？他一个不人不鬼的渣滓，他以为他还能去天堂吗？他还敢这么以为吗？
　　张错：“我......我很、开心。”
　　闻人珄嘴角的笑收敛一点。他摸着张错左边脸上错杂的黑色纹路，没说话。
　　张错有点受不住了，镇魂咒发作，他浑身的血脉都在疼，魂魄仿佛正被一股冰冷的力量疯狂撕扯，可眼前这人......这人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折磨他？
　　他折磨他，折磨了两辈子。他十三岁进闻人家，至今七十九年，还不够......
　　太疼了。连带着对这人的那份心思。那份沉在地狱里也不愿意死的心思——生生剧痛，撕心裂肺。
　　张错忍不住红了眼：“你到、你到底......”
　　他磕磕绊绊的话没有说完。
　　闻人珄捏起张错的下巴，毫无征兆地吻了上去。
　　他目的明确，舌尖轻易撬开张错的齿关，感受到灼热的口腔。


第70章 他的魂魄被火凤凰衔了去
　　张错第一次对先生生出不一样的心思，是他进闻人家第三年，他十六岁。
　　少年尚不开窍，对心中生长的旖旎东西还摸不透，而是隐隐约约，细细痒痒，只知有迹可循。
　　十六岁的张错已经出挑。他个子拔高一大截儿，闻人听行再不用低下头看他。
　　少年那一张冷白脸皮儿也越发俊俏。要说闻人先生的确眼光独到，他押得非常对，张错真真是朵美人胚子。还是一朵大美人。
　　他事事围着先生打转，很自然地就学先生留了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
　　长发常用一根坠着细红流苏的黑皮绳高高绑起，少年身板挺拔，肩宽腰窄，眉眼深邃，冷白高挺的鼻梁如耸起的小雪山，鼻尖独独点缀一颗小黑痣，是雪山顶一朵怕光的小黑莲，惹人稀罕。
　　他淡红色的嘴唇略薄，对旁人不常笑，但碰上先生，嘴角总乐意轻悄勾扯，同时一双狭长眼中光亮放软，和他周身偏冷的气质形成鲜明对撞，譬如那隆冬遇了春风，长夜撞见黎明。
　　“隆冬遇了春风，长夜撞见黎明。”
　　这是闻人晓眠形容张错的原话。
　　大小姐近段时间不知吃错了几门子荒药，一头扎进书房看过不少酸诗软语，从头发丝到脚趾皆被熏染，可惜肚子里底蕴贫瘠，妄想装腔作势，就吐出这么一句。
　　闻人听行听得直皱眉，随手赏她一个脑瓜崩儿：“你说的什么啊，不着四六。你这功课算是完了。”
　　闻人听行硌楞眼：“阿错就是笑得好看而已。”
　　“真不是！”闻人晓眠严肃反驳，“他对我就从不那么笑，真的！他对我笑得特别敷衍！眼里的光都不会流动的！”
　　“什么玩意？”闻人听行诊断她魔怔，“还光流不流的，你赶紧哪凉快哪里待着。”
　　他虽有学识，也尊学识，但自个儿着实匹配不来那文人酸软的一套，更听不得她这不三不四的蹩脚玩意。
　　“......反正和你说不通。”闻人晓眠叹口气，又小声嘟囔，“不过阿错是真好看啊。”
　　她啧啧：“当年你收他的时候，我是真没想到他能这么好看。”
　　闻人晓眠忍不住继续夸：“我以前觉得，男人里，先生你就是顶俊的了......现在......倒也不是说你不顶了吧，就是......”
　　闻人晓眠琢磨半晌，想了个最贴切的形容：“阿错像个妖精，能勾魂。”
　　她打一响指：“天上掉下个张妹妹！”
　　“啧。什么张妹妹。”闻人听行挑眉毛，“他脸皮薄，你少扯淡，净编排他。”
　　“行行行。”闻人晓眠懒地跟他说，“反正人家是你的心肝宝贝小美人，我哪里敢呀！”
　　说完朝闻人听行吐了吐舌头，阖楞个眼儿，转身一颠一颠地跑走了。
　　闻人听行：“......”
　　闻人听行暗道这丫头大体是被他养痒性了，干脆不管了罢，等她再过两年嫁人，让她夫家好生磨她去。
　　闻人听行正无奈，院子外传来脚步声，张错从外头走了进来。
　　闻人听行抬眼一看，少年在太阳下，全身裹有一层暖茸茸的光，他手里捧着一盘子还冒热气的牡丹酥。
　　“先生。”张错在闻人听行跟前站下，把手里的牡丹酥放去桌上，“刚做好的。趁热吃。”
　　张错早改称老管家一声“师父”，这三年除了从老管家那儿学来些功夫，还非常精湛地学了这牡丹酥的手艺。
　　原因自然是一点——先生喜欢，总吃不厌，他当然要好好学。
　　闻人听行捏起一块，吹了两回，咬一口，满嘴酥，酥得掉渣，入口软化。他嘬着甜味称赞道：“做得越来越好了，已经能赶上你师父了。”
　　“真的？”
　　听先生夸奖，张错眼睛一亮，露出笑来。
　　那一双浓黑的眼瞳扑进日光，像一块明媚的曜石，斑斓着象征生命的细腻纹路，他眼里这光是活的，活灵活现地在雀跃欢喜。
　　——这就是所谓“流动的光”？
　　闻人听行愣了愣，缓缓打量过张错的脸，默了片刻，低声说：“隆冬遇了春风啊......”
　　张错一怔，而后轻微皱起眉头：“是不是、晓眠！先生你！......”
　　“哎呦。”闻人听行捡了乐，“那个不害臊的丫头，还真对着你这么夸了。”
　　“......先生......”张错的耳廓已经红了，他耷拉下眼皮，瓮声瓮气地说，“先生、是不是......是不是也觉得......觉得，我、长得像、女人？”
　　“......怎么会。晓眠叫你‘张妹妹’也不是那个意思，她是夸你好看，可惜嘴不着调......”闻人听行伸手，扯着张错的长马尾，将人往跟前拉近。
　　他搓着张错的马尾梢不撒手：“阿错俊得不得了。女人哪有你好看。”
　　张错没吭声，看样子是有点脾气。
　　不过他从来不对闻人听行发脾气就是了。对上先生顺得很，丁点性子都不舍得撒。
　　“好了，别不高兴了。”闻人听行那爪子不老实，又去搓搓张错耳垂。
　　又红又烫，真是臊了。
　　“唔......”闻人听行想了想，哄着人，“这样吧，三天后我去文水村祛秽祈福，你跟着一起吧。”
　　“可以吗？”张错猛地抬头。
　　前些日子老管家出去勘察，回来说文水村地上有煞，那村子染过疫病，水源也有问题，庄稼已经两年没有收成，村里人日子很不好过。
　　闻人听行原定三天后去那里祛秽祈福，顺便带些银钱粮食去救济。
　　张错当初被禁止学巫，闻人听行后来出门，只要和巫有关，一般都不会带他，十次里能带一次，都是张错费力卖乖求来的。
　　仅一声“张妹妹”，张错虽觉得颇被冒犯不太高兴，但他没想到，先生竟愿意这样哄他。
　　闻人听行凑到张错耳边：“祈福要起法坛，跳火凤舞。”
　　闻人听行眨眨眼，声音压得更低，像说秘密一样：“那天我会穿裙子，还会抹胭脂呢。”
　　张错感到心口顿了一下，好像有一拍子心跳没跟上。而刚听过先生说话的那只耳朵竟火辣辣的，又痒得厉害。
　　直到闻人听行端着一盘牡丹酥边笑边往屋里去，张错才猛地醒过神儿来。
　　他堪堪捂住火热的耳朵，呆呆地望向先生背影。张错突然又听见自己心跳很快，正非常精神地拍打肋骨，那股子劲头叫他莫名发慌，担心心脏要从腔子里蹦出去。
　　刚刚他走神了？他这......又是怎么了？
　　心脏莫不是害了病。
　　。
　　闻人听行不算骗张错。三天后去文水村，他没有抹胭脂，但他真的穿了裙子。
　　那衣裙非常独特，是当下集市上找不到的样式。
　　火一般的绯红色，裙摆长到拖地，衣裙上用纤细的金丝精致绣着山川河流，日月星辉，浩瀚烟海……就像要将整个尘世卷进一把大火里。
　　闻人听行这次来文水村带了十几个下人，但都已经被吩咐到村里去分发银钱和粮食，以及医治伤病。
　　法坛立在一座空旷山头，坛边只有闻人晓眠和老管家守阵，还有站在一旁看着的张错。
　　张错看得屏住呼吸。他从没见过先生穿这件衣服。
　　闻人听行长发披散，那一身红裙衬得他整个人近乎妖冶。他手里不知何时提了把瑰金造的长剑，缓缓微晃着，喝醉了一般走到法坛中央，位于阵眼。
　　他舞起泛红的长剑，剑锋挥出火光，那身体柔软伸展，轻飘如羽，真的像一只浴火的凤凰，似乎下一刻就将直冲九天，飞走不见了。
　　张错记不清楚火凤舞。他只知道先生一身红衣撞进他眼里，他的魂魄便找不见了。
　　他的魂魄被火凤凰衔了去，大概正被焚烧成灰。
　　天边浓重的乌云渐渐淡散，纯净的日光大撒，云端尽头，碧蓝如洗。
　　闻人听行手挽最后的剑花，将长剑收于身侧，他站立在分明天地之间，侧过脸，望了张错一眼。
　　张错下意识后退一步，心里莫名其妙问自己一句话：“他是天神吗？”
　　张错打愣了太久，视线里总在飞舞一片火红，挥之不去，熊熊灼烧……
　　“阿错，阿错！”老管家用力推了张错一下。
　　“啊？”张错惊得一哆嗦，他眨了下眼，魂魄终于被九天的火凤凰随便扔下，丢回身体里。
　　法坛上哪还有人？大阵已撤，先生和闻人晓眠都不见了。只有老管家站在张错身边。
　　“先生让我带你去村里，帮大家发粮食。”老管家对张错说。
　　“......去村里？”张错怔愣地看着老管家，“那、那、先生呢？”
　　老管家打量张错两回，担心地皱起眉头：“你这孩子，不是被火凤摄了魂吧？”
　　“......什么？”张错听不懂，“师父，你、说什么？”
　　“先生的火凤舞......”老管家顿了顿，摆摆手，“算了，巫的事，你少听。先生这次既然带你来，那应该没什么。”
　　“走吧。”老管家拽了张错一把，“跟我去村里帮忙。”
　　张错还魂不守舍，立地便被老管家拉走了。
　　。
　　山后。一片树林边，闻人听行刚脱去那一身红衣，正撑着一棵大树。他弯下腰，脸色煞白，满头冷汗。
　　后头的小坡上就停着一辆马车，闻人晓眠将衣服和长剑放到马车里，赶紧拿着一只酒囊回来。
　　“还好吗？”闻人晓眠把酒囊递给闻人听行，“快喝下去。”
　　闻人听行缓了两口气，接过酒囊，仰头闷了一口。
　　酒囊里放的不是酒水。而是药水。刚一打开，就溢出一股难闻的苦腥味。
　　闻人听行皱起眉头，把酒囊还给闻人晓眠：“神农族这兑的什么玩意，也太难喝了。”
　　“没办法啊，这对你身体好，不然你精力撑不住。”闻人晓眠脸色也不太好，她毫不客气，上手扒开闻人听行的衣服。
　　闻人听行胸口那刑火印还滚烫，血红色的火印火光流动，真的在灼烧一般。
　　闻人晓眠给闻人听行的衣襟拉上，瘪了瘪嘴，小声说：“祈福这种事，真不是什么好事。”
　　“别胡说八道。”闻人听行声音冷下来。
　　“......”闻人晓眠抽了抽鼻子，有点酸。
　　祛秽也就罢了。但祈福，是巫族上等的巫术之一，巫主通达天地，要向天神讨来福泽，庇佑一方土地。
　　红衣火羽，灵剑游凤，都是巫族上古传下来的东西，代代巫主以火凤舞祈福，耗生命之力，为人世降祥。
　　尤其这乱世纷争，贫苦潦倒，土地受晦气侵染的多，祈福就必不可少。若是换个太平盛世，倒还能好说一些。
　　文水村的情况算不上多差，但也着实好不到哪去。曾经因为疫病，许多村民死去，人家支离破碎，哀恨怨念于大地扎根而生，为此地祛秽祈福并非易事。
　　闻人听行这一趟下来，其实相当够呛。他听得出闻人晓眠难过，但真没心力安抚。
　　闻人听行闭了闭眼，再睁眼，视线还是晃：“以后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
　　“......知道了。”闻人晓眠自觉失言，低低地应。
　　她擦了擦眼睛：“你今天带阿错过来，是不是有点莽撞了？”
　　闻人晓眠：“你说过不想阿错参与到这些事情里。再说火凤摄魂，阿错没有习过巫术......”
　　“没关系。”闻人听行低声说，“我试过阿错的根骨，他灵台很干净，没有什么妄念杂想，不会被影响。”
　　闻人听行短暂地笑了下：“我也不想带他来的。可他这小半月围着我转得格外殷勤，还能为了什么？”
　　闻人听行：“前几次出门没带他，连续几个月他都不高兴，我哄他太费劲了......”
　　闻人晓眠垂下眼：“你明明就是看不得他不高兴......”
　　闻人听行又笑了：“谁说不是呢。那个祖宗，一点不高兴我就舍不得。”
　　闻人听行：“放心吧。祈福求福泽，阿错心无恶念，沾了福气是好事，对他有利无害。而且我早让老管家带他去村子里了，他不会发现......”
　　闻人听行的话突然停顿，他身子猛地打晃，竟要倒下！
　　“先生！”
　　“先生！”
　　两声“先生”几乎叠在一起，没有几分偏差。
　　闻人晓眠和张错一人拽着闻人听行一只胳膊。
　　“......”闻人晓眠干瞪张错，“不是，你属猫的？走路没声儿？”
　　闻人晓眠继续瞪眼：“不对，你从哪钻出来的？”
　　张错脸色很沉，他把闻人听行往自己怀里拉近点，将人扶稳当：“从后头、树上、跳下来的。”
　　“什......”闻人晓眠扭脸一看，他们身后的确还有一棵大树，栽在山坡高处。
　　“你从山上跑下来的？”闻人晓眠惊讶地问。
　　“山上、树林密。”张错硬邦邦地说。
　　闻人晓眠：“......”
　　张错回来这么快，八成是从山间的树林里穿过来的。山林的确密，石壁间还有野生的藤条。张错从老管家那学了一身功夫，不说飞檐走壁，跑穿个林子不在话下。
　　闻人晓眠：“......那......”
　　张错没再说话，他另只手揽过闻人听行的腰，转头就将人扶进了马车。
　　闻人晓眠：“......”
　　她低低叹了口气。
　　。
　　闻人听行没晕，他就是有点恍惚，身体使不上劲儿，张错扶着他回马车，他靠在张错身上缓了一会儿，呼吸很快平缓。
　　闻人听行没睁眼睛，眉头先紧起来：“不是让你师父带你去村里帮忙？你怎么回来了？”
　　“......不、不知道。”张错咬了咬唇，“突然、想回。”
　　他魂不守舍地被老管家拉走，走了没二百米，忽然像被冷水兜头激了一把，立马回身往山上跑。
　　老管家在后面喊了他好几声张错都没理，也不知道老管家追没追他。
　　追了估计也没辙。张错年轻体力好，腿脚快，跑得又是山林，上树攀岩的，老管家再利落年纪也大了，更别提为了替闻人听行守阵，身上还背着他那只朱雀笔，怎么都不方便。
　　“不听话。”闻人听行叹了口气。
　　张错垂下眼睫，盖住眼中情绪，沉声问：“先生、怎么样？”
　　“没事。”闻人听行只能说，“祈福比较耗精力罢了。”
　　“......嗯。”张错扶着他，让他靠到马车上。
　　闻人听行始终没有睁眼睛，张错也没再说话，安静地陪他休息。
　　闻人听行的呼吸越来越缓，他微微侧着头，很长时间一动不动。
　　“先生？”张错轻轻唤了他一声。
　　闻人听行没反应。
　　睡着了啊。
　　几缕碎发垂在闻人听行脸颊上，张错犹豫片刻，上前伸手轻缓地将碎发拨开。
　　闻人听行脸色缓和不少，才这么一会儿功夫，他脸上就已经看不出疲惫脆弱，好像刚才站都站不稳的人不是他一样。
　　张错的目光从闻人听行额头开始往下移，眉毛、眼睛、鼻梁、嘴。
　　他的视线定在那淡红的嘴唇上。
　　巫，真的不是什么好事情。
　　张错这样想。
　　如果先生不是巫主，那很多罪，他根本不必遭。刚才，他一定很难受。
　　张错抿了抿唇，清楚感觉到胸口一阵发闷，同时又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什么。
　　缺了......
　　先生刚才是想避开他。先生为他好。他不让他学巫，他就不能真的陪在他身边。
　　他比不过老管家，更比不过闻人晓眠。
　　他总是个孩子，被先生庇护，依靠先生活命。
　　张错眼底一片黯。
　　他愈发胡思乱想。
　　想到最后，想着——先生的嘴唇很好看，像花瓣。
　　最后的最后，他又想——你能不能让我离你再近一点？
　　真不甘心。
　　于是，张错像被邪祟附体似地往前靠，靠着靠着，就侧过头，嘴唇在闻人听行嘴角碰了一下。
　　轻描淡写，蜻蜓点水。
　　张错一点一点坐直腰板。他慢慢捂住自己的嘴，体会着一身安静皮囊下的四分五裂。骨骼似乎在一节一节崩塌，一块一块碎成腌臜，心肝脾肺接连动荡颠簸，在横冲直撞。
　　如是他一个人，经历一场夺命的乱世。
　　少年人，兵荒马乱。
　　魂飞魄散了罢。
　　张错恍惚着下了车，风一吹，浑身一哆嗦，才发现冷汗已经浸透衣服。
　　“先生怎么样？”闻人晓眠看他出来，立马凑上去问。
　　“睡、睡、睡着了。”张错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闻人晓眠：“那我们等等，等村里事情办完，老管家过来，再一起走……”
　　马车内，闻人听行还靠在原处。他头背着车门偏过，之前被张错拨开的碎发又散下来，遮住他半张脸。
　　他双目紧闭，呼吸平稳悠长，只有一只垂在腿上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隐约地，主人可能在做什么慌乱细小的梦。


第71章 “不如开诚布公？”
　　闻人晓眠以定风铃指引，独身没入漆黑的山林中。
　　她走走停停，又将怀里的定风铃拿出来，铃铛被月光照亮，闻人晓眠嘴唇微动，快速低念着什么，定风铃忽得一阵剧烈摇摆。
　　闻人晓眠敛下眼皮，攥紧定风铃，专注着听周遭的声响。
　　“呼——呼——呼——”
　　是风。逐渐兴起。
　　闻人晓眠偏过头，耳朵动了动，静默许久，终于在夜风中捕捉到一丝极其纤细的摩擦声。
　　——草叶擦动的声音。细细簌簌。
　　闻人晓眠屏住呼吸，感知那声音在身后，越来越近……
　　脑后突来一阵利风！闻人晓眠登时偏过头，右手朝后一抓，抓到个冰凉滑腻的东西，她看也不看，直接将这东西往前狠狠一掼——
　　“砰——”一声大响，那东西被甩到对面的树干上，电光火石间不过半刻，竟又朝闻人晓眠飞快弹回来！
　　闻人晓眠肩上的犼已经炸毛，当即“吼——”一嗓子叫唤，周身乍起雷电金光！
　　那东西冲过来被正对着劈了一下，发出痛苦的嘶吼，但并没有退，反而僵立在闻人晓眠身侧，浑身抽搐。
　　闻人晓眠定睛一看，看出这是只鬼尸傀儡。
　　她视线缓缓扫过对面的丛林：“阿错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敢信，原来是真的，这还真是一只五百年的大傀。”
　　闻人晓眠：“真没想到，赶尸族没落到今天这地步，居然还有这样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语调冷漠，沉了口气，突然冲着丛林大喊：“宋三省！你滚出来看看我是谁！”
　　喊声刚落，丛林里紧跟着一阵响动，而后倏地站起个人——宋三省顶一头乱七八糟的白发，惊得脸上褶子全揪在一起。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宋三省惊讶之极，一时来不及反应，站起来不说，竟还呆愣地低喃：“晓眠？真的是你？你真的来了？”
　　他一出头，闻人晓眠背后那棵大树上立马又冒出一颗脑袋，黑咕隆咚的夜里，这人猫在树枝上，表情狰狞，大喊一声：“含羞！动手！”
　　鬼尸傀儡当即一声喊叫，任凭雷电往身上劈，浑身诡异地抽动，一只手快速朝闻人晓眠脸上抓！
　　闻人晓眠利落地矮下身体躲开，同时飞快后撤一步转过身，她像是飘一般快，蹬地而起，蹿进了丛林！
　　犼从闻人晓眠肩头蹦到地上，挡在丛林前，浑身霹雳电光，蓄势待发，和冲上来的鬼尸傀儡对峙！
　　双方就要发难，这时候，闻人晓眠魅影一般绕到宋三省背后，胳膊勒住宋三省的脖子，抬头朝对面的大树上喊话：“宋妄，你再敢动手，我保证要你师父的命。”
　　说着，她指尖血光一闪。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将掌中的定风铃收好，右手食指又戴上一只铁环戒指，那戒指弹出一片削薄的瑰金刀片，刀刃紧抵着宋三省的颈动脉！
　　“含羞住手！”宋妄看清瑰金血光，当即大喊！
　　鬼尸含羞应他的令，立刻停住动作，见对方停手，犼朝后退了一步，但仍呲牙咧嘴“吼”一嗓，周身雷电不灭，继续霹雳闪烁。
　　“师父！”宋妄从大树上跳下，单膝落地，然后飞快起身，恶狠狠瞪着闻人晓眠。
　　“哎，宋妄。”宋三省和宋妄对上面儿，竟像不知情形如何紧张一般，还痴痴地笑了下。
　　闻人晓眠默了默：“早听说你这几年疯癫得厉害，精神恍惚，还真是如此。”
　　闻人晓眠看过对面的鬼尸傀儡：“也真难为你，疯老头子了，还能驭得住这等货色的鬼尸。”
　　闻人晓眠的表情难以形容：“是叫含羞？”
　　“少废话！”宋妄横道，“你快放了我师父！不然我要你好看！”
　　“你要我好看？”闻人晓眠像听到笑话，“宋妄，你是真的不长脑子，你师父没糊涂的时候，可比你聪明多了。”
　　闻人晓眠那指尖刀刃贴宋三省皮肉往下压：“你大可以试试。是含羞快，还是我的指间刃快。”
　　宋妄僵在原地，没有说话。
　　“晓眠，晓眠，真是你？”宋三省想要回头，被闻人晓眠用力扳住肩膀。
　　闻人晓眠低喝：“别乱动。”
　　“闻人晓眠。”宋妄声音阴如毒蛇，“你嫁了神农，是神农的人，就不要管赶尸族和闻人听行的事。我们只找闻人听行！”
　　“闻人听行当年死都死了，你们还不罢休？”闻人晓眠横眉冷对，“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怎么样？我赶尸族二百一十八颗人头埋在鸣沙山下，至今几乎灭族！你说要怎么样！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闻人晓眠：“那是因为赶尸族染了大煞，大封......”
　　“大封为什么会动！”宋妄截断闻人晓眠的话，怒吼，“鸣沙山下的大印上百年来都是巫族镇守，大封异动，原本就是你们闻人家的责任！”
　　闻人晓眠皱眉：“可是......”
　　“可是？”宋妄咬牙切齿，“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的煞星，就是闻人靖坤一手造成的。他是闻人听行的亲舅舅，这笔帐算在你们闻人家头上一点也不亏！”
　　宋妄：“我当年是还没出生，但自从我被师父收养，我什么都了解了。我从小就看着师父被折磨，灭族之恨......你休想三言两语就摘个干净！”
　　闻人晓眠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当年的事，闻人听行有立场与苦衷，可赶尸族是绝对的受害者，闻人家的确理亏。
　　现今虽然已经过了七十年，但赶尸族几乎覆灭是事实，闻人听行虽死，转生成闻人珄，却还是承了刑火印，眼下煞星再出，大封又异，说明很多事尚未了结。
　　闻人晓眠眉头紧锁：“无论七十年前的是非恩怨，你也不该用镇魂钉。”
　　闻人晓眠：“镇魂咒专门对付恶鬼，那样厉害的东西伤阿错最重！这些年你们师徒纠缠不休，阿错从未真的对付过你们，你心里应当有数。”
　　“闻人听行当年用游凤剑斩杀我赶尸族二百一十八人，不照样眼睛也不眨？”宋妄冷哼道，“镇魂钉难得，张错若非护着闻人听行不放，我也舍不得用在他身上！”
　　“再说。”宋妄眼底阴霾，“师父说过，张错当年一直跟在闻人听行身边，事发之后他就成了死魂灵。说他无辜？他八成也和当时的事脱不了干系！”
　　闻人晓眠垂下眼睛：“既然你这样油盐不进，那我们也没什么可谈的了。”
　　宋妄浑身紧绷，摆出了进攻的姿态，同时准备对身侧的含羞下达命令。
　　“哎！不行啊！”一直沉默的宋三省又突然说话了。
　　宋三省眼睛动了动，低头瞧见闻人晓眠横在自己身前的手臂：“不能伤晓眠的。”
　　宋三省顿了顿，声音有些痛苦，他这句是问闻人晓眠：“晓眠，你、你当真想要我的性命？”
　　闻人晓眠一愣，心沉了沉。
　　她和宋三省的交情不算多深，但也不浅。闻人晓眠嫁进神农之前就认得他，那时候宋三省才刚被收到赶尸族。
　　他们那会儿还都是少年少女。也就是那次，闻人晓眠跟着闻人听行出去降凶兽，不幸和闻人听行走散，路上遇见宋三省和她后来的丈夫。三人在山洞里过了三天三夜，结下生死交情，最后被宋三省的师父所救。
　　宋三省着实是可怜的。赶尸族几乎全灭，他孤苦伶仃这些年，不知是怎么活下来，熬到现在这步田地，疯疯癫癫。
　　他再没有师父同门可依，一个赶尸阴人，身边自留不住俗世凡尘，一个人扎在痛苦和仇恨里半死不活。
　　闻人晓眠仍记得，当年赶尸族遭难后，宋三省去鸣沙山，瞪着漫山遍野的残尸骸骨，跪在天地与血色中发疯的样子。
　　“晓眠？”宋三省颤颤巍巍地又唤了她一声。
　　故年旧友，虽物是人非，但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蜷缩着某种震动。
　　宋三省几句话说完，对面的宋妄似乎也冷静了一些。
　　宋妄后撤一步，代表着放弃和妥协：“师父说过，你是他在世间仅存的故交。今天既然你出面了，那我们暂且作罢。”
　　“假惺惺。”闻人晓眠听到这里，已经全想明白，她抵着宋三省脖子的刀刃松了些，“你们用镇魂钉对付阿错，难道不是早料到了我会出面？”
　　闻人晓眠：“今天埋伏在这里，你师父又愿意自己钻出来，你们还有其它目的吧？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不必再装模做样，不如开诚布公？”
　　宋妄没意外：“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他沉默片刻，沉声说：“我们要去神农。”
　　闻人晓眠表情不太好看：“你想让我带你们进寒鸦川？为什么？你们又想做什么？”
　　宋妄哼道：“神农族最近不太平，想来你一定知道。”
　　“什么意思？”闻人晓眠眼神复杂。
　　“煞气。”宋妄说，“煞星。白骨生花。”
　　他话未说透，但闻人晓眠竟浑身一震：“你难道......你怀疑神农现在的问题，和当年的事有关？”
　　宋妄不置可否：“神农当年的确独善其身，但现下......说不准呢？”
　　“我要是不答应呢？”闻人晓眠冷冷地说。
　　宋妄咬了咬牙。他看了眼身侧的含羞，又看了眼宋三省。虽然浑身紧绷，但还是发狠说：“我们师徒二人为报灭族之仇，死不足惜。但你们这次也吃不到便宜。”
　　宋妄：“并不是假意威胁你，我们早不怕玉石俱焚，当年的恨，你心里应当有数，不要逼急了我们。”
　　闻人晓眠犀利的目光在宋妄脸上定了一会儿。
　　她不想赌宋妄和宋三省能豁到哪一程度。尤其黎明降至，张错的伤不可以耽误。
　　“疯老头，这也是你的意思？”闻人晓眠侧头问宋三省。
　　宋三省没吭声，痴傻一般嘿嘿笑了笑。
　　“好。我答应你们。”闻人晓眠说。
　　她收了指环的瑰金刀刃，但没有立刻放开宋三省。
　　闻人晓眠：“我可以带你们入寒鸦川。”
　　“但有一点要先说好，在寒鸦川，你们不能对先生和阿错动手。”闻人晓眠一手勒住宋三省的脖子，另只手从怀中摸出一只圆滚滚的白瓷瓶子。
　　“鉴于你们之前的所作所为，我需要个保障。”她伸长胳膊，摊开掌心，“这瓶是蛊毒。我以神农的名义保证，出了寒鸦川会给你解药。你大可以进寒鸦川以后将事情说给神农的长老，防我食言。”
　　闻人晓眠：“你喝还是你师父喝？”


第72章 大概叫“走火入魔”。
　　闻人珄扣住张错的头，把人往怀里拥得更紧，加深这个吻。
　　这个吻实在不合时宜。
　　闻人珄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事情还没搞明白，有些话也没说清楚，他却先吻了张错。
　　闻人珄虽好耍点花样，但从没真的认为自己是个流氓，这种占大便宜的行为，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作风。
　　闻人珄习惯把子丑寅卯都摆弄明白，再该干嘛干嘛。可碰上张错，他的原则次次超纲，他总是......很急躁。
　　对，很急躁。
　　此时此刻，他急躁地要这个吻，用力地碾张错的唇，急躁地把人拥住，甚至想要抱进身体里，融入骨血中。
　　一切都不正常。
　　从他对上张错这张煞白病态的脸开始，他就在提心吊胆，逐渐失控。
　　他只有抱着人，吻着人，悬起的魂儿才能踩一踩地——还好，没有失去他。他在这。
　　就像有什么空缺的终于被填补回来。像找到了最后被撕裂的灵魂碎片。他一定失去了张错太久，为张错痛苦了太久。
　　幸好，张错回来了，被他重新占有。
　　这一吻的滋味，大概叫“走火入魔”。
　　而张错也没比闻人珄好过多少。若说闻人珄像干柴着了烈火，那张错就如同垂死挣扎。
　　他在和自己的意识挣扎。他原本就浑身高热，因镇魂咒而身体剧痛，此时已经神志不清，如果不是舍不得这个吻，不是害怕这是一场空梦，他下一秒一定会晕过去。
　　“......唔......”张错被闻人珄亲得喘不上气，视线逐渐开始模糊。
　　可闻人珄还是不肯放过他。
　　亲吻缠绵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生长，那是燃烧的引信，再接下去，空气即将爆炸。
　　张错耐不住要微微闭上眼睛，头不断上仰，直到他的手在闻人珄腰间无力地抓了一下，闻人珄才堪堪停住。
　　闻人珄顿了顿，退出张错齿关，又在张错嘴角亲了一下。
　　“阿错。”闻人珄的声音低哑潮湿。
　　撩拨到如此地步，有些情绪再也绷不住。
　　“阿错。”闻人珄五指/插/进张错漆黑的长发中，一下一下揉张错的头皮，他一次次唤人，“阿错......阿错......阿错......”
　　闻人珄深吸一口气，缓和急促的呼吸：“......我的阿错......”
　　他形容不了自己的感觉。闻人珄是个见色起意的俗人不假，但他对张错，早已远超“见色起意”的程度。
　　尽管他们历经了多次生死，但相识太短，经常的，闻人珄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对张错的感情。
　　哪有这样汹涌的感情？这一刻魂魄深处的疼痛被释放出来，疯狂卷席，主宰他的意识与全部理智。
　　抠心挖胆，闻人珄只想到一个荒唐的解释——闻人听行一定很爱阿错。爱到骨血里，爱到魂魄里。
　　失去阿错，是闻人听行永远承受不了的事情。
　　不然，为什么呢。他为什么会这么疼。一个吻而已。为什么像罂粟一样，剧痛又上瘾。
　　闻人珄将脸埋进张错脖颈间，呼吸张错的气息。他闭上眼睛，脸颊感觉张错颈动脉紧张的跳动，闻人珄侧过头，在那脉搏处吻了一下。
　　“......”张错手指一抖，手从闻人珄腰间滑下去。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先生，你......”
　　闻人珄抬起头，眼底已经逐渐恢复镇定。他暗沉的目光盯着张错的嘴唇看了会儿。
　　原本煞白的唇因为接吻而有了些血色，甚至微微红肿，唇上莹莹亮着水光。
　　闻人珄用指腹擦过张错嘴唇，将亲吻留下的水渍抹去。
　　张错慢慢眨了几次眼睛，视线才清晰几分。他眼梢滚热泛红，磕绊地把话说完：“你......你......吻、吻我了？”
　　“嗯。”闻人珄再将张错往怀里搂了搂，“对不起阿错，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情不自禁。不过，你是愿意的吧？我能感觉到。”
　　闻人珄笑了下：“我想说......我很喜欢你。”
　　闻人珄：“我真的很喜欢你。这一吻让我更加确认这一点。”
　　“我好像喜欢你好久了。好久好久，我没办法恰当地形容，这感觉有点玄妙。”闻人珄顿了顿，直视张错的眼睛一眨不眨，“我喜欢你，时间久到我自己也不知道。一定是从上辈子开始的。”
　　张错听了这话，嘴角微微颤了下，泛红的眼睛立马就湿了。
　　“别。你可千万别哭。”闻人珄摸上张错滚热的眼皮，“你现在要是掉眼泪，我会心疼死。”
　　“为、为、为什么？”张错低低地问，话语里压抑情绪，“你之前、你之前、明明说......”
　　“是，我说过。我们之间横着一些东西，很多事情没有摸清楚，而且......”闻人珄话没有说完——而且你还在骗我。
　　两个人相爱，最重要的就是信任和坦诚。
　　他是信任张错的，可这信任又不是通俗意义上那么回事。他们之间更是少了“坦诚”二字，尤其还插进一个含糊不清的“前世今生”。
　　闻人珄这辈子从小到大，身边没留过什么人，心里也没正经住下谁，他或许真的很挑剔，或者用闻人慕书曾埋汰他的话来说——他有“感情洁癖”。
　　所以，闻人珄尽管直白告诉张错，他对张错“有点心思”，却并不愿意让两个人的关系更进一步。
　　只是现在。他忍不住了。
　　“阿错，我摸过勾魂鼓，看到了一个幻象。”闻人珄对张错说，似乎说得很小心，害怕一般。
　　张错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和我、和我有关？”
　　“是。”闻人珄坦白道，“但我不愿意回忆。那真的是我最恐惧的。”
　　张错微微皱起眉头，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但他没有接这话。
　　“你可以理解成一个契机。”闻人珄说，“或者说我突然想通了。”
　　闻人珄：“我想通了，不管七十年前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谜团什么时候解开，也不管闻人听行。”
　　闻人珄的语气很认真：“无论以前发生过什么，以后还要发生什么，我喜欢你这件事，是不会变的。”
　　“阿错。”闻人珄食指勾了下张错鼻尖的小黑痣，“我们在一起吧。”
　　他话音刚落，明显感觉到张错在怀里颤了一下。
　　一惊一乍的，伤痕累累的阿错。
　　该怎么疼他啊。
　　闻人珄竟觉得束手无策。
　　闻人珄低下头，又吻上张错。
　　这一回的吻没那么疯，反而无比温柔。闻人珄像是在感受一般，细腻地、轻柔地，用自己的唇描摹张错的唇。每一处形状，每一次呼吸。
　　这个吻结束，张错闭着眼睛软在闻人珄怀里，人就像没长骨头，又似乎轻得没有重量。
　　张错缓了两口气，才重新睁开眼，他定定地看着闻人珄，因为镇魂咒，他体力不支，眼神没有几分力量，却固执地抓着闻人珄不肯放。
　　“这是、你说的。”张错轻声说，“你、你不准、不准反悔。”
　　张错：“我等了、七十年......你、你不准反悔。”
　　“嗯，我发誓。”闻人珄说。
　　“你再、再说一遍。”张错犯了病。
　　“我们在一起。”闻人珄顺着他。
　　“......再说......一遍。”
　　“我们在一起。”闻人珄叹口气。
　　他张开嘴，还想说点什么，但这时候前方丛林里突然晃过一道金色电光。
　　闻人珄认出，那是犼的电光。
　　“好了阿错。”闻人珄帮张错理好长发，“相信我，我喜欢你，我离不开你了。”
　　他勾起一边嘴角，笑得有些痞气：“我很乐意对你表白，多少次都行，但是宝贝儿，现在不是说情话的好时机。”
　　“晓眠回来了。”闻人珄眯起眼睛，“应该还带着宋妄和宋三省。”
　　张错一怔。
　　怪他伤得厉害，脑袋也跟着不转轴，现在才隐约有些反应：“你是说，他们、故意的？”
　　“嗯。”闻人珄点头，“很大可能。”
　　闻人珄：“宋妄和宋三省也想进寒鸦川。他们或许是去神农有所求，又或许，是神农也有什么问题，值得他们去一次。”
　　闻人珄：“用镇魂钉伤你，他们早就料到晓眠会来。而那镇魂咒厉害，晓眠很大概率会带你去神农求治。他们是盯准了，所以才埋伏在这里。”
　　“神农......”张错顿了顿，“我倒是听、晓眠说起过，神农最近，好像、好像出了点事。”
　　“哦？”闻人珄笑起来，“那就有意思了。”
　　金色电光越发近了，闻人珄透过车窗，已经能看见闻人晓眠的脸，她身后果然跟着宋三省和宋妄。
　　“好了，他们来了。”闻人珄飞快侧过头，嘴唇抿了下张错耳垂，又贴着张错的耳朵吹气，“乖，情话留着再说。”
　　。
　　闻人晓眠带着宋三省和宋妄走到车前时，闻人珄已经放开张错，让张错靠在一边闭目养神。
　　“先生。”闻人晓眠来到后座门前，在车窗上敲了两下。
　　闻人珄点个头，打开车门直接下车。
　　犼一见闻人珄，立刻收了浑身电光，一高蹦去闻人珄肩上，恢复无害软萌毛球状。
　　“辛苦了。”闻人珄撸了把犼头。
　　宋妄站在闻人晓眠身后，恶狠狠地瞪着闻人珄，眼神非常不善良，像个杀人犯。
　　宋三省就站在宋妄旁边，他大概是真的有点神经不正常，东张西望的，也不知这深夜密林能望出什么名堂，时不时还扯着嘴无声笑笑，倒怪瘆人。
　　闻人珄眉心跳了跳，皱起脸：“不对啊，少了一个人......”
　　他微妙地停顿片刻：“少了个鬼尸傀儡啊。”
　　闻人珄看向宋妄，语气颇有挑衅：“难道上次，你的鬼尸被阿错宰了？”
　　“就凭他也有这本事？要不是他不知道怎么成了死魂灵，血脉奇异，他就是个和稀泥的废物！”宋妄横眉瞪眼，“那个废物结巴，他连含羞一根头发都碰不到！”
　　“......含羞......”闻人珄的表情有点诡异，他稀罕地问，“你给鬼尸起名叫含羞？”
　　闻人珄回忆那只鬼尸的样子，感到恶心：“你们赶尸族果然脑子都有病啊。”
　　“你！”宋妄指着闻人珄，脸皮扭曲，头发都要气焦了。
　　闻人珄忽然放下脸来，他冷着嗓子说：“宋妄，我警告你，你要是再骂阿错一声结巴，你信不信我打得你那张丑脸开花？”


第73章 张错这只魂勾子！
　　闻人珄面无表情：“我保准你一对脸蛋儿姹紫嫣红，美不胜收。也算为你美个容。”
　　赶尸人走阳间阴/道，为了压得住尸气，一般都不太好看，想想啊，横死凶尸本就残暴，长相这玩意又是天给的恩赐，凶尸怀恨，再看见被恩赐的人，还不得更飙。再说，长相好的不少自命清高，又有几个愿意做阴人，和尸体一起走路。
　　就这么下来，赶尸族少有面皮亮堂的，像宋三省，年轻时搁人堆里没得圈点，但在赶尸族，那已经相当周正。
　　不过宋妄就实实在在是个阴人，他长得特别“阴人”，能称一句别有姿态。
　　要么说闻人珄这张花瓣嘴利索呢，刚亲了张错抹满蜜，这会儿见丑芬芳，输出得特别香甜，特别舒畅。
　　“......你！”宋妄气结，他指着闻人珄的手指打颤，“你！你！闻人听行你果然不是好东西！”
　　“嗯。”闻人珄无辜眨眼，“过奖。”
　　“......”闻人晓眠别过脸。
　　宋三省耳朵有毒，精神错乱，继而非常合宜地嘿嘿一乐。
　　宋妄：“......”
　　宋妄咬了咬牙，凶狠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吓唬谁呢？一碗孟婆汤下去，你现在什么巫术都不会，你还想收拾我？”
　　“是。”闻人珄友好点头。
　　他这人变脸极快，说着说着，竟还有点委屈：“我一个投胎转世的，没有记忆没有术法，空留一身血脉，胸口顶着个刑火印，听起来像老大，实际废物点心盘里装，可怜得很啊。”
　　“我现在确实收拾不了你。”闻人珄扭脸看闻人晓眠，刻意慢悠悠地说，“可是晓眠行吧？”
　　闻人晓眠：“......”
　　闻人珄：“晓眠带你们师徒俩来，一定是做了防备的。不然你那二毛钱脑仁儿总想杀我，路上动手怎么办？我阿错还伤着呢。”
　　闻人晓眠：“......”
　　好一场“仗势欺人”。
　　闻人晓眠再次感叹，这东西轮回一圈，真的丁点不变，骨子里的蔫儿坏一星也没丢。
　　闻人晓眠叹口气：“先生，你早就猜到了吧？”
　　闻人珄的确比闻人晓眠通得更早，早看出了宋妄师徒俩的算盘。
　　然而闻人珄很纯：“瞧你这话，废物点心也是块点心呀。”
　　闻人珄：“我现在就是在巫术这方面废了些，脑袋还值几钱吧？不然真一点用都没有，凭什么应你们一声‘先生’。”
　　犼蹭着闻人珄脸颊，发出舒服的一声“呼噜”。
　　闻人珄笑眯眯地搓犼的长耳朵，对闻人晓眠甜着说：“是吧？”
　　闻人晓眠：“......”
　　宋妄：“......”
　　宋三省：“嘿。”
　　“所以你怎么防备他们的？”闻人珄问闻人晓眠。
　　闻人晓眠揉了揉眉心：“一瓶蛊毒，宋妄喝了。”
　　“哦，难怪。不然现在他要把含羞叫出来打我了。”闻人听行撇嘴说。
　　宋妄勃然大怒：“你少得意！等解决了神农的事，你看我不杀了你！”
　　宋妄：“灭族之仇不共戴天！我赶尸族和你闻人听行势不两立！”
　　宋妄一嗓子嚎完，闻人珄身后的车窗突然被降下，而后张错的脸露出来。
　　“宋妄。你别总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张错盯着宋妄，冷冰冰地说。
　　“啧。”闻人珄皱起眉头，几乎是一秒恢复正形。
　　他沉下脸，转回身低头询问张错：“吵到你了？”
　　“我......”
　　“张错！你现在难受死了吧？那就别结结巴巴出来放屁了！”
　　张错刚想说什么，就被宋妄硬邦邦截话。
　　张错的眼睛从闻人珄脸上移开，又去看宋妄：“宋妄，就算、有镇魂钉，我照样、收拾你。”
　　宋妄嗤笑：“说大话谁不会？结巴也会。”
　　闻人珄低沉出声：“晓眠，让他闭嘴。”
　　“是。”闻人晓眠笑了下。
　　她嘴里快速低念过什么。
　　“啊！”宋妄身子猛一抽搐，随后双手按着脑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宋妄啊！”宋三省立马大呼小叫去扶人。
　　宋妄感觉身体里仿佛有成千上万的蚂蚁在乱爬，同时噬咬他的血肉：“蛊毒......”
　　宋妄痛苦地大骂：“你们......欺人太甚！......”
　　“我刚说什么来着？你耳朵背？”闻人珄瞥他一眼，“谁让你们自己进不去神农。”
　　闻人珄冷漠地说：“我们欺人太甚？”
　　闻人珄：“你们伤了我的人，现在还能站在这儿，就该给自己念声佛了。”
　　闻人晓眠走到宋妄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宋妄和宋三省：“我们之前说好的，神农避世独立，在寒鸦川不要提闻人家和赶尸族的恩怨。你们消停些，我保证什么事情都没有。不然......”
　　闻人晓眠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她笑了，竟笑出以往大小姐的桀骜劲儿来：“蛊毒你喝了，你心里应当有数。这蛊毒不会要你的命，但你也别想好过。”
　　闻人晓眠：“你们师徒费这么大力气，绕这样一圈，想必神农是必去不可，神农里，应该有对你们来说很重要的线索吧？”
　　宋三省混沌的眼睛盯着闻人晓眠看，一时间被她的笑容晃呆一下，不知回想起了什么。他愣了愣才回神，然后像哄小孩一样拍打宋妄的胳膊，嘴里低低地咿咿呀呀。
　　宋妄闭上嘴，不吭声了。
　　闻人珄挑了挑眉，知道天亮前他们应该不会再作妖。
　　闻人珄扭脸和张错说：“天很快就亮了，你要不再休息......一会儿......”
　　闻人珄眨了眨眼。
　　——张错笑了。
　　笑得......和以往那些一闪而过的笑都不一样。笑得很开，很好看。这一瞬间，毫不夸张，美好得可胜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张错那七十年，就没真心笑过吧。
　　“......你笑什么？”闻人珄轻声问。
　　张错弯着眼睛，虚白一张美人病脸：“先生，你真好。”
　　“唔......”闻人珄缓了口气，“乖，躺回去，天要亮了。”
　　好险。闻人珄头一遭觉得自己的厚脸皮要发烧......
　　张错这只魂勾子！
　　闻人珄心想：“阿错是真甜。”
　　按理说张错都九十多岁了，也算生离死别，饱经沧桑，历尽了人间百态，千般苦楚。怎么还这么甜啊？
　　齁。无可救药。
　　闻人珄又想了想，通了——这份齁儿，是专门给“先生”的。风吹雨打，经年孤苦，不肯消磨半点。
　　。
　　天很快亮了。天边露出干净的鱼肚白，纯粹得似乎人间再纷杂，夜晚褪去，不过一张白纸。
　　闻人晓眠看了看东方：“是时候了。”
　　“嗯。”闻人珄应一声。
　　他拉着张错下车。
　　张错休息过片刻，精神好像恢复一些，也可能是两人确定关系，张错终于心想事成，心肝欢喜，眉梢眼角都很灵动，那双漆黑的眼比名贵的黑宝石还漂亮。
　　但张错的脸色仍旧很差，镇魂咒催动的黑色纹路也已经蔓延到他高挺的鼻梁，密麻盘踞他半张脸。
　　闻人珄担心道：“你刚才还是应该睡一会儿的。”
　　“没多少、时间了。”张错笑了笑，“而且，我、我哪里睡得着。”
　　闻人珄没接话。他盯着张错微翘的嘴角看。
　　又笑。
　　平时张错笑一下那么稀罕呢。
　　闻人珄舌尖舔了下牙根儿，心里有点痒。
　　“走吧，赶紧把你的伤治好，把这镇魂咒给拔了，别再遭罪了。”闻人珄叹口气。
　　张错耷拉下黑色的眼睫毛，小声说：“其实、挺值的。”
　　这傻玩意儿。
　　闻人珄眯了眯眼，没好气儿说：“仗着我疼你是吧？你要是再胡说八道，嘴上一点都不懂事，你信不信我......”
　　他顿了顿，想说“收拾你”，但目光在张错的嘴唇上略略打飘，当场便改了口。
　　闻人珄压下声音：“你信不信我咬你？”
　　他说就算了，还非常明示地申出一根灵性手指，指腹在张错微凉的嘴唇上点了点。
　　张错眼睫一颤，果真老实了，不再吭哧惹闻人珄脾气的话，偷摸摸掂心头那点窃喜，缀在闻人珄身旁，跟他往河边走。
　　闻人珄侧脸瞄了眼张错这乖乖的小样子：“......”
　　他闭了闭眼。
　　真他娘的造孽啊。张错一伤患，他可真不是人。
　　去他妈的食色性也，高级灵长类。人不就是披个皮囊，活脱脱的畜生吗。
　　闻人珄有点不自在，便把这气撒出去。他转脸瞅了眼树根底下还坐着没动的宋妄。
　　开口：“还不起来？坐着等下一个天亮？”
　　宋妄照旧狠瞪他，但这回没跟闻人珄对呛，他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占不了嘴上便宜。
　　宋三省靠着宋妄的肩膀还在睡，宋妄推了他两下：“师父，天亮了。”
　　“嗯？”宋三省支楞起脑袋，半懵地看了看天，“亮了。”
　　他嘿嘿地乐。
　　闻人晓眠朝闻人珄点了个头：“先生稍等。”
　　她说罢，从外袍兜里摸一截半个小拇指大的东西，这袖珍玩意是一块引路香。
　　闻人晓眠将它栽进岸边潮湿的泥土里，又拿出一张火折子，将它点燃。
　　引路香燃起，闻人晓眠食指指尖触地，飞快围着引路香画了个什么，该是咒文，但她画得太快，甭说宋三省和宋妄，就闻人珄一眼睛犀利的，都没抓着丁点色儿。
　　闻人晓眠画完收手，那原本只亮着火星的引路香突然飘出一股幽幽的白烟，仿佛婉转舞蹈一般，擦掠冰冷安静的河面，向远处飘去。


第74章 他该对他一见钟情
　　引路香很快烧完了，也就一分钟左右，而后河面上慢慢生出白雾来。
　　白雾由淡渐浓，直到众人的视线因这雾气朦胧不清，天边的太阳终于显露，第一缕日光劈开云层。
　　“来了。”闻人晓眠突然说。
　　闻人珄动了动耳朵，听见河水细微搅动的声音，水波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闻人珄终于隐约看见，白雾中飘来一艘细长的木船，因为雾气，完全分辨不出它来的方向。
　　闻人珄再次感叹神农一族的神奇。
　　“船有点小，我们挤一挤，一定小心一点。”闻人晓眠说，“这大雾是神农特有的法阵，要是不慎掉进河里，捞不上来。”
　　闻人珄：“......”
　　几人没有耽搁，很快上船。
　　闻人晓眠在船头，宋妄和宋三省夹中间，闻人珄和张错坐在船尾。
　　闻人珄揽着张错，把人扣进自己怀里：“你不舒服，靠在我身上。”
　　张错顿了顿，很诚实地将头靠去闻人珄肩膀，嘴上却说：“先生，你不用、这么照顾我的。我其实，没那么脆弱。”
　　“谁说你脆弱了？我上赶着疼你行不行？”闻人珄斜眼看他，“我知道你厉害。”
　　闻人珄想了想，顶着肩头沉甸甸的脑袋，觉得挺有意思：“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一个事儿？”
　　闻人珄小声说：“我第一次见你，你杀鬼藤龙蟒，我就觉得你特别帅。”
　　张错安静地眨了下眼睛。
　　“先生。”站在船头的闻人晓眠没有转身，也没动，“这一路我们要稳当点儿。”
　　坐在前头的宋妄闻言，下意识扭脸往后看，一眼见闻人珄搂着张错，该是被拨了筋，丑脸一阵扭曲，立马转回头，“咔嚓”一声，这架势，估摸是要把脖子扭断。
　　“......”张错的脑袋从闻人珄肩头抬起来。
　　闻人珄一下觉得肩膀有点空。
　　他不是张错那种闷货，自然不会被这小场面臊到。闻人珄默默看了会儿闻人晓眠银白色的后脑勺，大雾迷茫，但他知道那发丝盘得一丝不苟，很是端庄。
　　闻人珄诚心问张错：“阿错，晓眠后脑勺是长眼了吗？”
　　张错闻言，眼底光亮微晃，无声地轻轻笑了。
　　又笑一次。
　　闻人珄飞快在张错的笑上亲了一下。
　　他又贴着张错，用气声咬耳朵：“趁他们看不见，你要不要也亲我一下？”
　　张错那胸口一忽一忽地发热，他一定烧得更厉害了，再不赶紧到神农，取镇魂钉，怕不是很快会自燃......
　　闻人珄挑起眉梢。
　　实际他撩拨的功力还没发挥出三分，但怕张错身体难受，闻人珄决定见好就收。
　　他摸摸张错的脸，笑了下，小声说：“好了，我开玩笑的，不欺负你了。”
　　张错抿了抿唇。这是他一贯有的小动作，闻人珄观察过。
　　就在闻人珄准备老实做人的时候，张错突然眼底一黯。他身上没多少力气，发烧的手抓了下闻人珄领口，闭上眼，侧头吻上闻人珄的唇。
　　一处即分，很简短的一个吻，没有任何旖旎的水花，虚软得仿佛不存在，但却......却很虔诚。
　　闻人珄这一瞬大脑清空，什么撩拨的心思全被斩断。他的心莫名就沉了下来。
　　闻人珄曾经就把“虔诚”两个字安在张错身上，偶尔某一刻，某一场面，张错待他，就是虔诚的。
　　闻人珄心悸至今，久久不能忘，八成要一辈子记忆犹新——是张错的一个动作，做过两次——初见时候，和二人第一次摊牌时——
　　张错捧着他的手，低下头，将额头贴在他手背上。
　　一如当下这个吻，轻柔小心之后，隐藏无数复杂。
　　等张错再睁开眼，闻人珄对上张错的眼睛。那深黑的眼瞳中总是缱绻着厚重的东西，吸引人沉沦深陷，甚至浓烈到让人望而生畏。
　　闻人珄耐不住想：“是我太迟钝，考虑太多了。”
　　——这样的阿错，这样待他的阿错，从第一眼见到，他就该把他带回家。
　　无论阴谋诡谲，无谓是非因果，他该对他一见钟情——大胆放纵地一见钟情。
　　“先生，怎么了？”张错发现闻人珄失神，低低叫他。
　　闻人珄垂下眼睛：“没事。”
　　“真的？”张错蹙眉，“可你突然......我......”
　　“阿错。”闻人珄手指揉了揉张错鼻尖的小黑痣。
　　那黑痣现在被圈在镇魂咒复杂的黑色纹路里，像是上了重重枷锁，不得自由。
　　张错盯着闻人珄看了会儿，好像感觉到什么。他拉过闻人珄的手，脸埋进闻人珄手心，在那掌心最中央落下一吻。
　　。
　　一路上雾越来越浓，行船大约半个小时，雾的颜色也逐渐开始变化，从纯白色渐渐沉为紫灰色。
　　闻人珄察觉到这雾不仅诡异，似乎还不太妙。
　　大雾中空气粘稠，他几口呼吸喘不利索，心口窝憋得难受。
　　身边的张错突然晃了晃脑袋，低低咳嗽两声。
　　“怎么了？”闻人珄赶紧问，“头晕？”
　　闻人晓眠转回身，在船头蹲下，从兜里摸出一个白瓷药罐，倒出几粒黑色的小药丸：“一人吃一粒。这紫雾里有煞。”
　　闻人晓眠说着，自己吃下一粒，手有些微微发抖。
　　宋妄也赶紧吃了一粒，又喂宋三省。
　　宋三省喉咙管倒气，一粒药丸吞下去，那嗓子眼儿跟破二胡拉弦似地，发出一股难听的咳嗽声。
　　闻人珄听得直皱眉。
　　因为和闻人晓眠隔得较远，药丸只能通过宋妄递过来。
　　宋妄回头递药时，表情相当狰狞，该是非常想把药丸换成一瓶鹤顶红。
　　闻人珄面无表情地从他手里拿过药，除了宋妄该死的嘴脸，他还看到了宋妄充血的眼睛。
　　——因为这紫雾，大家都有些不好的反应。
　　“先生感觉怎么样？”闻人晓眠问闻人珄。
　　闻人珄努力调整呼吸：“还行，就是有点喘不上气。”
　　他先给张错喂了一粒药丸，然后自己也吃下一颗。
　　这药丸果真有用，才刚吞下去，闻人珄明显感觉到腹腔内有什么东西化开，又渐渐转暖，像一块冰凉的雪融化，变成温热的细流。
　　细流自下而上，由腹腔发源，流贯五脏六腑，打通呼吸道，闻人珄终于一口气沉沉吸进肺底，憋闷的感觉得到缓解。
　　“这是什么药？”他问闻人晓眠，眼睛却一直仔细看张错。
　　张错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他吃下药丸后不再咳嗽，但格外安静，眼皮微微垂下，眼睛慢慢地一睁一闭，看着就像犯困了似的。
　　闻人珄皱起眉，干脆把张错的脑袋扣到自己肩上，贴着他说：“想睡就睡会儿。”
　　“是避毒丹。”前面的闻人晓眠回话，简单解释，“煞气能侵蚀入人体，避毒丹可以护体，会起些作用。”
　　闻人珄点头，又问：“阿错这样没事吧？”
　　闻人晓眠看了眼张错：“他没事。”
　　闻人晓眠：“阿错是死魂灵，其实这种程度的煞气对他影响不大的。”
　　她说着，多看了眼宋妄和宋三省：“不过因为镇魂钉，他现在身体虚弱，多少也会有些影响，吃了避毒丹就没事了。先生放心。”
　　闻人珄没再多问。
　　闻人晓眠感觉双手不再颤抖，呼吸也逐渐顺畅平稳，便要转回身继续引路。
　　而这时候，身后的宋妄忽然说话：“神农果然出事了，就连寒鸦渡口的大雾阵也被煞气侵染。”
　　闻人晓眠转身的动作一顿，皱着眉头将脸扭回来，看着宋妄欲言又止。
　　闻人珄心头一凛，立即正色问：“既然已经走到这里，有些话也该说明白，你们到底为什么非要进神农？”
　　若非事急从权，满心都是张错，怕耽误了进寒鸦渡口，他早要盘一盘这其中原因。现下摆渡路上，倒是正好说清。
　　闻人珄紧盯宋妄，虽说隔着层雾眼光模糊些，但锐利的意思却分毫不减。
　　宋妄沉默过半晌，似乎在思考。
　　终于，他沉沉开口说：“闻人晓眠要先告诉我，神农到底出了什么事。”
　　闻人晓眠目光闪了闪，下意识去看闻人珄，但闻人珄没有任何表示，闻人晓眠略一斟酌，想来这事进了神农也瞒不住，便直说：“半个月前，神农族的二长老故去了。”
　　“二长老？”宋妄很惊讶，“是出了什么意外？”
　　“不是。”闻人晓眠的表情颇有古怪，“是突然去的，什么意外都没发生。二长老一夜睡下，就再也没醒过来。”
　　宋妄立马又问：“如果我没记错，你们二长老今年才一百多岁吧？”
　　闻人晓眠顿了顿：“是，一百零二岁。”
　　闻人珄听着，心里打卦，不由心想真不愧是神农族，神农的后人，一百零二岁，实实在在的高寿了。
　　但他虽然忍不住这么想，却没有会错意。闻人珄敏锐地抓到了宋妄话里的“才”字。
　　果然，就听宋妄继续说：“一百零二岁？这不对。”
　　宋妄：“神农族作为神农后人，又始终避世，寒鸦川与世独立，地脉盛灵，从未被俗世恶念污染过。神农仰仗灵气生活，一族平均寿命长，应该是一百五十岁左右，一百零二岁？身为长老，修为高深，无事无灾，自然死亡？”
　　闻人晓眠摇摇头：“这的确很意外，但我们还没有查清楚。”
　　“可惜了回风。”一直不吭声的宋三省冷不丁冒出一句。
　　闻人晓眠当即怔愣。
　　——姜回风。闻人晓眠的丈夫。亦是宋三省的故友。
　　姜回风是神农族人，本领造诣匪浅，原本该是神农族的继任族长。但他生性放浪，烦神农一族总是昧在寒鸦川那丁点地界，便常常瞒着族里长老，偷摸跑出去。
　　也正是如此，才能遇上闻人晓眠和宋三省。
　　他原本也应该高寿的。只可惜四十多年前，他外出猎取一只凶兽，想用它的角做药引，不慎出了意外......
　　突然听见故去爱人的名字从故交老友口中念出，闻人晓眠受了两层冲击，力度不算多大，但足以心生动荡，五味陈杂。
　　她转回头，望进前方浓稠的紫雾，一时有感，脱口而出：“三省，你又突然不疯癫了？”


第75章 “寸草不生，白骨生花。”
　　一声毫无征兆的“三省”，叫得宋三省微微一愣。他歪了歪头，眼睛叽里咕噜提溜一圈。
　　可能是被这声魇着了，也可能是宋三省疯入膏肓，就连“回光返照”都太短。
　　反正他只灵醒了那一句话的工夫，而后又立马面露嗤笑，还东张西望，顺带“以笑报仇”，扭脸朝闻人珄“嘿嘿”两动静。
　　闻人珄：“......”
　　真闹不清他是真痴呆还是假犯蠢，又或者是间接性抽风......
　　闻人晓眠倒是完全没再当回事，就像刚才是癔症，脱口唤出“三省”的人不是她一般。
　　宋妄拽过自己师父，皱了皱眉，咳嗽两声，转话回正题道：“不止是死了一个二长老吧？”
　　宋妄：“神农一定还出了其他事。”
　　他盯着闻人晓眠的后背：“或者说，二长老死了以后，引发了什么事？”
　　多余的情绪退下，闻人晓眠语调平淡：“没错。”
　　“二长老虽然去得突然，但我们也没有查到什么，便只能先将他葬进山冢。可是从二长老入山冢以后，山冢里就出了事。”
　　闻人晓眠：“山冢处于寒鸦川的地脉核心位置，安葬神农一族代代先人。祖辈先人的灵气渗入地下，护佑寒鸦川，保佑神农。”
　　“但......”闻人晓眠半吐半吞。
　　闻人珄已经听明白大概，直接接话道：“地脉生出了煞气？”
　　“是。”闻人晓眠低沉说，“也不知为何。煞气从山冢发源，逐渐扩散到整个寒鸦川。”
　　“你们就没有派人去探一探？”闻人珄问。
　　“大概是探不进去吧。”宋妄冷冷地说，“煞气已经侵染到寒鸦渡口的大雾阵了，寒鸦川内不容乐观。”
　　宋妄咬了咬牙：“师父曾经说过，当年大煞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白骨生花......”
　　闻人珄心头猛地一悸，他下意识按了按胸口刑火印的位置，说不清为什么，宋妄这一句话，让他感觉非常不好。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头看了眼张错，张错安静地靠在他肩膀，半睁着眼睛，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应是察觉到闻人珄的视线，张错虽没有抬眼，但轻轻捉住闻人珄的手，揉了下闻人珄手心。
　　闻人珄眨眨眼睛，感觉心里那股不好的滋味慢慢退下去。
　　闻人珄琢磨两回，问宋妄：“所以，你们是怀疑神农现下这股煞气，和当年一样？”
　　“......是。”宋妄对上闻人珄虽态度极差，但仍应了一声。
　　“嗯......”闻人珄快速思考。
　　他问闻人晓眠：“晓眠，你之前说这里是距离我家最近的寒鸦渡口，那就证明寒鸦渡口不止一个。”
　　闻人珄：“你之前通过的那寒鸦渡口，是不是也被煞气侵染？”
　　“是。”闻人晓眠答应，“敦煌那处的寒鸦渡口因为煞气过重，周遭山林树木大量枯死，山中野兽尸横遍野。我最近其实一直在调查这件事。”
　　“这便是所谓的寸草不生，白骨生花。”闻人珄理清全部脉络，“我回来了，阿错始终守在我身边，你却一直没有来见我。这不合理。”
　　闻人珄：“宋妄师徒俩只要注意你的动向，就不难发现敦煌那处寒鸦渡口的事情。”
　　闻人珄看宋妄：“煞气所过的现象和当年大印异动时很像，所以你们才想进神农一探究竟。”
　　闻人珄说完，宋妄后背一僵，突然凶狠地转头瞪过来。
　　反正紫雾太浓，闻人珄也看不清，全当宋妄有病。他语调不变地往下说：“阿错和我说过，大印开，恶灵起，民不聊生。”
　　闻人珄没再瞧宋妄，反而转看一边的宋三省：“你们知道鸣沙山那封印下面，到底封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吗？”
　　闻人珄：“阿错对我说是巫族的秘密，他也不知道。”
　　宋三省自然没有理睬闻人珄，还笑眯眯地四处扭脸。
　　宋妄：“......”
　　“我们也不知道那下面到底是什么。”宋妄只好干巴巴地说。他是真的非常不愿意和闻人珄对话，语气异常扭曲，“要是知道，我早去宰了它！”
　　闻人珄嗤笑一声，懒得戗他。还不知道谁宰谁。宋妄绝对是个二缺子，脑子里不晓得欠多少细胞，大概是咣当了一脑袋淅沥浆糊。
　　“我早早嫁去神农，对当年的事不甚知晓。”闻人晓眠说，“当年我回去时，鸣沙山附近的野村几乎全被屠尽，什么都没有。”
　　包括闻人家，赶尸族，阿错，先生......她回去，却什么也留不住。
　　闻人晓眠沉声低喃：“大印确有异动，这次也事出蹊跷，但神农一向独立于世，寒鸦川隐蔽，外人不可进，我一时还真没想过......”
　　宋妄捏了捏拳头：“我也只是听老一辈的赶尸人说过。”
　　宋妄：“当年有几个赶尸人在鸣沙山附近，出事以后才接到其他赶尸任务，姑且也算了解一些。”
　　宋妄：“我听他们说，大印不是一天裂开的。起初只是有少许的煞气溢出，当时鸣沙山周遭草木枯败，动物横死。”
　　宋妄：“直到后来，越来越严重，村民接连死亡，野村几乎全被屠尽......还出现了煞星。”
　　闻人珄心想：“比如你们赶尸族。”
　　“都是闻人靖坤！”宋妄忽然愤怒地大骂，“要不是他跑来赶尸族，也不会把煞气带来，让我们赶尸族的人也成为煞星！”
　　“闻人靖坤？”闻人珄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人。姓闻人。听宋妄这意思，好像是赶尸族受害的罪魁祸首？
　　“你的亲舅舅！”宋妄越发愤恨，“谁知道他为什么跑去湘西？”
　　“就是因为他！他躲在我们赶尸族，才把大煞带过来！你们！......”宋妄突然哽住，大概是气极攻心，竟说不下去。
　　闻人珄问闻人晓眠：“这个闻人靖坤，闻人听行......我的亲舅舅，是怎么回事？”
　　“这......这个人......”闻人晓眠犹豫片刻，只是说，“先生，这是闻人家的家事，关于闻人靖坤，等我再和你细说吧。”
　　“家事？”宋妄倒过气儿来，怒嚎一嗓子，“你们的家事？他害了我们一族！不！”
　　宋妄拳头捏得咯咯响：“你闻人听行和他一起，你们舅甥一起，几乎灭了我们赶尸族！”
　　“宋妄！”闻人晓眠警告道，“这是寒鸦川，你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我......”宋妄还想戗什么，却被宋三省捉起一只手，在手背上拍了拍。
　　宋妄转头一看，就见师父呆傻地痴笑不停。
　　宋妄闭了嘴，憋着没说话。
　　虽然话未多说，但闻人珄已经捋顺了一条线：“看来，这个闻人靖坤和鸣沙山下的东西有关系。”
　　闻人珄：“鸣沙山下无疑是个邪物。闻人靖坤或许是受了摆布，或许是与那邪物合作。他们把赶尸族变成煞星......”
　　基于对煞星的认知，闻人珄认为，这就像是在练兵。尤其赶尸族能驭凶尸，很有本事。
　　而现在，七十年后封印又生异动，神农紧跟着出问题......
　　闻人珄缓缓低念：“神农很危险啊......”
　　他话音一落，船上的人各有心思，都沉默了。一时间安静地瘆人。
　　闻人珄明显感觉到张错握他手的力气紧了些，但因为身体虚弱，也没多少劲儿罢了。
　　闻人珄反手扣住张错的手，捏捏他手背。
　　张错还是没说话，从表情上也看不出什么，但眉头一直皱着。
　　闻人珄多灵犀，很快察觉到张错在想什么。他低下头，贴着张错耳朵说：“你要是想说，不该来神农，那我要生气了。”
　　闻人珄：“对方早晚会找上我，躲也躲不掉。再说了，你的伤最重要。”
　　他语气放轻一些：“你是我的人，多受一点罪都不行。”
　　他说着，干脆伸手，抹开张错紧皱的眉心。
　　张错眼睫眨过两回，又抓着闻人珄的手，十指相扣，也不知他那倒霉心眼儿能不能自己抠明白。
　　对话没有再继续下去，因为不过一会儿，闻人晓眠忽然抬起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快到岸边了。”
　　闻人晓眠：“大家小心些。”
　　她话音刚刚落下，闻人珄就听觉水流渐缓，船速也渐渐慢了，但紫雾尚未消散。
　　船终于靠岸，紫雾中几人视线不清，小心翼翼地上了岸。
　　闻人珄扶着张错，感觉到张错身体软得厉害，好像下一秒就能原地散架。
　　“阿错，你还好吧？”闻人珄扶着张错往前走。
　　张错摇摇头，刚走两步，还未等张嘴说话，脚下一个踉跄，就要往地上栽。
　　闻人珄架着人，却发现张错这会儿重得要命，根本拖不动，只能叫闻人晓眠他们先停下，陪张错单膝跪到地上。
　　他摸了摸张错脑门儿，烫得烧手：“阿错，我背你走？”
　　“不、别......”张错抓住闻人珄的衣袖，“别动。”
　　“什么？”闻人珄反问。
　　他都没来得及再多问一个字，耳边忽然传来“咣”一声脆响！
　　闻人珄猛一抬头，见闻人晓眠已经后撤几步，摆出防备的姿态，挡在自己和张错跟前。
　　紫雾浓稠，他看不清楚，隐约见闻人晓眠右手握拳，手指间有猩红的血光闪动。


第76章 一个小孩子？
　　感觉到微小又尖锐的风擦过来，闻人晓眠快速弹出指间的瑰金刀刃，金属碰撞，两根细细的银针被弹飞，扎进脚边湿软的土地。
　　闻人晓眠低头一看，尽管雾气朦胧，但立刻认出那是两根五毒针。
　　这种五毒针是神农族特有的东西，含有神农自制的五种蛊毒，作为暗器，细小难防，可穿进对手血肉经脉，种下五蛊，让其痛不欲生。
　　“师父！”宋妄突然高喊一声。
　　刚才三根五毒针一起射过来，闻人晓眠挡掉冲着闻人珄和张错的两根，另一根本是冲着宋妄，却被宋三省伸出胳膊挡住，此时正好扎在宋三省小臂上。
　　宋三省立马白眼一翻，晕了过去。宋妄抱住人，接而慌得大呼小叫。
　　闻人晓眠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扔给宋妄：“给伤处撒点净药，放心，他死不了。”
　　宋妄闭上嘴，赶紧按闻人晓眠说的做。
　　闻人珄的手伸进衣兜，摸了下兜里的“小玉兔”，犼立刻化作一缕白光钻出来，挡在前面，呲牙咧嘴地“吼”一嗓子。
　　“先生且等一等。”闻人晓眠一步跨到犼前头，将它挡住。
　　闻人晓眠深吸一口气，忽然对着前方紫雾大喊：“是谁不长眼？你们倒是先看清楚我是谁！”
　　闻人珄知晓她要交涉，便朝犼低声唤道：“先过来。”
　　犼立马转回头，贴去闻人珄身侧，周身电光未起，但白毛已经全部炸开，像一朵蓬松的大绒球。
　　闻人晓眠喊完，却没听到回音。
　　她又看了眼地上的五毒针，心里大概约莫，便直接点名道：“姜大姜二，是你们兄弟俩吧？”
　　她又等了片刻。
　　这回有动静了。
　　但出声的并不是“兄弟俩”，反而传来清脆甜美的女声：“两个瞎了眼的混账东西，剌开你们狗眼看看，是谁回来了！”
　　闻人珄：“......”
　　这声音听着是个少女不会错，但语气过分蛮横，话里内容也有些粗糙。
　　少女接着粗糙大骂：“你们要是敢伤了姑奶奶，信不信我扒了你俩的皮做披风？”
　　这回终于有男人回应，声音粗犷，语气唯唯诺诺：“族长，我们没对姑奶奶，只是来了几个外人，这时候外人来......”
　　“放你娘的屁！”少女又劈头盖脸地谇，“姑奶奶领来的那叫客人！姑奶奶带的人你们也敢碰！”
　　......姑奶奶？族长？
　　闻人珄还没来得及多想，又听到轻盈的脚步声，急促且越来越近。
　　不消片刻，紫雾里模糊出一个身影。
　　闻人珄一愣——一个小孩子？
　　——因为精准目测，她身高不足一米五，且身材纤细瘦小。
　　“姑奶奶！”她出声喊道。
　　闻人珄听出，这就是刚才的女声。
　　这一声“姑奶奶”叫的应是闻人晓眠，闻人珄暗想晓眠那位故去的丈夫有些身份，晓眠在神农族也有些地位。
　　果不其然，闻人晓眠应声：“是我，姜邪。”
　　姜邪......姜邪？
　　——神农族现任族长，名为姜邪。
　　闻人珄更仔细地看紫雾中走来那身影，心头着实惊讶。
　　“族长”这种位高权重的，哪怕不是族中最具声望的老者，也该是个 术法高深的稳重中年，最起码是个青年，但这不到一米五的小女孩儿......
　　姜邪走近了，闻人珄饶有兴趣地观察她，可还没等再看清楚些，她就一个箭步冲了出来。
　　“姑奶奶！”姜邪直接扑进闻人晓眠怀里，声音带上笑，撒娇地说，“你可算回来了！小邪想死你了！”
　　闻人晓眠在接住她的瞬间飞快抬起右手，生怕手指间的瑰金刀刃伤了她。
　　闻人晓眠收回指间刃，虚虚揽了下怀里的姜邪，拍一下她背心，嗔怪道：“姜邪，这么多人呢，你像什么话，赶紧起来。”
　　“......呿......”姜邪皱了皱脸，不太乐意地从闻人晓眠身上下来。
　　她后退几步，抬头看了眼天，从腰间摸出一只圆润的翠玉葫芦，手上飞快结印，低念：“收。”
　　闻人珄眼睁睁看着天上卷起一阵漩涡，裹挟紫雾钻进姜邪的小葫芦里！
　　不消片刻，紫雾全被吸进去，天光破云，众人的视线如水洗一般清晰。
　　闻人珄总算看清了姜邪。
　　的确不到一米五。不过她的模样和闻人珄预想的有点不一样。
　　与纤细小巧的身材相配，姜邪有一张极小的娃娃脸。皮肤白净，大杏眼儿，小翘鼻，面相精致灵气。头发是绒绒的羊毛卷，黑如墨染，柔软蓬松，垂于腰间。
　　长得是软萌萝莉那一卦没错，但她的打扮就......
　　姜邪右边眼角纹了一条黑蛇，蛇头于眼尾，往上盘过太阳穴，蛇尾蜷缩过眉毛，搭于眉骨之上。
　　闻人珄体感这寒鸦川不冷，但温度也不算高，可姜邪只穿了件红色吊带和短裙，露出半截白皙的腰腹，而那腰腹上，正好一圈，纹了一只黑色蝎子。
　　闻人珄：“......”
　　姜邪解除大雾阵，把玉葫芦收回腰间，搁皮带上挂好，一抬眼就和闻人珄对上。
　　她接收到闻人珄的眼神，拧起眉头，很不乐意，也很不客气：“你看我干什么？”
　　她感觉闻人珄的眼神“不友好”。这眼神她比较熟悉，大概率是在琢磨她的身高和模样！
　　这要不是姑奶奶带回来的人，她真想冲上去戳对方眼睛！
　　“姜邪，不得无礼。”闻人晓眠低声道。
　　姜邪撇撇嘴——看吧，果然不能在姑奶奶眼皮下撒野。
　　“姜邪。”
　　这时候，张错抬起了头。
　　姜邪一愣，这才注意到那个“眼神不友好”的正扶着张错：“阿错哥哥？”
　　注意到张错半张脸上爬满了黑色纹路，姜邪心一沉：“镇魂咒？”
　　姜邪一秒肃下脸，顾不及别的，赶紧跑过来，蹲在张错和闻人珄跟前。
　　闻人珄也不废话，立刻小心地拉开张错衣服，露出张错左侧肩头：“伤在这里。”
　　姜邪盯着张错左肩看了会儿，一张小脸聚起阴沉。她转过头，冷冷扫了眼对面的宋妄以及昏迷的宋三省。
　　少女声音也冷下来：“你们真是给脸不要脸，居然敢用镇魂钉伤我阿错哥哥！”
　　姜邪扭头朝后喊：“姜大姜二呢！”
　　“族长！”
　　“族长！”
　　两声答应从身后来，两颗寸头紧跟着冒出来。
　　是姜大姜二。这兄弟俩都将近两米，身强体壮，孔武有力，两脸憨厚相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最大的区分点，是姜大脖子上挂了块白玉元宝，而姜二脖子上挂的是块粉玉元宝。
　　“你俩，把他俩绑起来，关到地洞去。”姜邪对二人吩咐道。
　　“啊？”姜二愣了愣，看了眼表情难看的宋妄和不省人事的宋三省，摸摸寸头，“不好吧族长？老爷子还被咱五毒针给扎了......”
　　他是认得宋三省和宋妄的。前几年他随闻人晓眠出去办事，遇过这二人纠缠张错。
　　那三根五毒针是他扔的。这时候寒鸦川不欢迎外人没错，但直接把赶尸族的老人给扎晕了，他心里还是有点虚。
　　而且地洞......那里阴森森的，常年寒冷，灵气匮乏，不是个人待的地方，除了犯错受罚的，也就从外头抓来做药引的牲兽会关在那。
　　“五毒可以先解了，但人必须关地洞。”然而姜邪毫不留情。
　　姜大倒是没见过宋妄和宋三省，但他瞧见张错的伤，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张错被镇魂钉伤的，他俩就是那纠缠不休的赶尸族？”
　　姜大默了默：“族长，无论如何，这不合适吧？他们是赶尸族的人，我们不好管，长老那边不好交代。”
　　姜邪回头瞪他一眼：“阿错哥哥都被镇魂钉伤了，我就要管！”
　　姜邪没好气儿地骂：“到底我是你们老大，还是长老是你们老大？你们听谁的？”
　　“这......”姜大还在犹豫。
　　“带下去吧。”闻人晓眠突然说，“人是我带来的，长老那边若是怪罪，一切我来兜着。”
　　姜大听了后又想了会儿，点点头：“成。”
　　姜大姜二便一起上前，一个扛起宋三省，一个架起宋妄。
　　“你们别碰我师父！放开我！王八蛋！别碰我师父！”宋妄推搡挣扎，同时嘴上骂咧不停。
　　姜二眉毛一挑，火了：“你闭嘴！你他娘的骂谁王八呢！”
　　他看到张错中了镇魂咒就来气。这赶尸族缠着张错几十年了，张错念及过往，从没下过狠手，他们倒好，次次纠缠挖坑不说，这次竟然还用镇魂钉那么要命的玩意！
　　姜二这当儿又被骂了句“王八蛋”，一时间火拱心头，呼呼烧起来，还没等反应，一拳已经怼出去。
　　“砰”一声，宋妄脖颈后仰，嘴角渗出点血，闭眼儿晕过去，没得叫嚎了。
　　姜二：“......”
　　姜大：“......”
　　姜二再次有点心虚。
　　他把宋妄扛起来，和姜大一起，按照姜邪的吩咐先走了。
　　“小邪。”闻人晓眠到姜邪跟前，“阿错的镇魂钉要赶紧取，镇魂咒也要快点解。”
　　闻人晓眠：“先带他回去吧。”
　　“不行。”姜邪表情为难，她想了想，“还是先去林子里那间茅屋吧，那里虽然简陋了些，但也有药。其他要用的药，我让姜大姜二再送过来。”
　　闻人晓眠愣了愣，脸色沉下来：“族里又出事了？”
　　姜邪错开视线：“先别说这个了。”
　　她又看向张错的左肩，还伸手碰了碰伤口周围：“的确不好再拖了。”
　　姜邪：“镇魂钉要立刻取出来，多一时，镇魂咒就在阿错哥哥身体里扎得越深，破咒就越难受。”
　　“没关系。”张错说，“你现在、取吧。”
　　“那阿错哥哥你忍一下。”姜邪右手转了个圈。她腕上戴着一只纤细的金镯子，能看出是一条蛇的模样，除去明显的蛇头和蛇尾，还有细小的鳞片雕花。
　　“摇光。”姜邪看着金镯子，低唤一声。
　　那金镯子突然金光一闪，蛇眼原本是金色，竟变成血红，像猛地嵌进了两颗红宝石。
　　然后镯子，不，蛇动了！
　　小金蛇在姜邪手腕间蠕动两下，突然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向张错左肩！
　　小金蛇张开嘴，露出四颗尖锐的蛇牙，一口咬进张错伤处！
　　闻人珄心头一跳，紧跟着视线中溅开血花，身边的张错闷哼一声，浑身脱力，晕进他怀里。
　　同时小金蛇缩回去，“咣啷”一声响，镇魂钉掉到地上。


第77章 阿错只喜欢先生
　　镇魂钉刚落地，张错脸上那黑色纹路开始活动，快速生长延伸，眨眼间就盘遍张错一张脸！
　　姜邪不知什么时候拿的药瓶，立刻打开往张错伤处撒，那细白的药粉中夹杂金色光点，在日光下一闪一闪。
　　撒药时，闻人珄感觉到怀里的张错微微抽动，但张错人没醒，仍旧双目紧闭。
　　“阿错？阿错？”闻人珄手掌揽过张错的脸，那脸上遍布的黑色纹路让他有点手抖。
　　他瞪向姜邪：“他怎么了？”
　　金蛇早已盘回姜邪手腕，变回手镯。姜邪看了眼金镯子，皱起眉头，右手食指中指靠拢，在张错额头上探了下。
　　姜邪眉头松开，对闻人珄说：“他没事，就是疼晕了。”
　　闻人珄垂眼，盯着张错看了会儿，视线又移去地面。
　　那颗镇魂钉手指粗，沾满了张错的血。刚才那条小金蛇拔钉子的时候，张错的血飞出来，还洋洋洒洒溅落在地。
　　“先带他去林子里的茅屋，我要帮他除了镇魂咒。”姜邪说。
　　闻人珄将一口气压进肺底，心头这才平了平。
　　闻人珄打横把张错抱起来：“走吧。”
　　“我引路。”闻人晓眠说着，抬脚往前方的林子里去。
　　。
　　三人来不及多话，尤其是闻人珄，他脚下飞快，脸色沉得骇人。
　　去了镇魂钉，那镇魂咒像是疯了一般，张错的身体更烫了。闻人珄抱着他，堪比抱了烧化的铁水，时刻灼皮烧心！这如果是个常人，烧成这样......不可能，早就没命了。
　　好在姜邪口中的茅屋不远，三人穿进林子，脚程却快，也就十来分钟，便到达目的地。
　　“快进来。”姜邪推开茅屋的门。
　　这茅屋坐在林子一块空地里，搭造的简陋，不过面积不小，算是姜邪的秘密基地，她小时候调皮，挨了罚，受了教训，就跑来这里憋闷气。
　　这些年她长大了，继任族长，罚她教训她的人便少了，这屋子平时没有人用，就堆积些药材药引，成了姜邪的私人小仓库。
　　闻人珄现下没工夫多做打量，姜邪一推门，他便赶紧跟着进屋。
　　屋里很宽敞，靠窗的地方有一张单人木床，闻人珄小心地把张错放到床上。
　　“你先出去吧。”姜邪飞快蹲去屋子东北角，搁角落处一个大木箱里翻找东西。
　　她扔出两卷竹简，又拿出两瓶药：“我治疗的时候，旁人必须出去。”
　　闻人珄眼睛定在张错脸上，不过脑子便脱口而出：“旁人？我不是。”
　　“......”姜邪从木箱子里翻出一只灵兽的犄角。这玩意性灵，和镇魂咒亦相冲，磨碎了敷在张错伤处有好处。
　　姜邪擎着这只犄角，转头瞪闻人珄。
　　闻人珄也回过头瞪姜邪。
　　闻人珄虽然体力很好，但张错好歹是个男人，又是没有意识的状态，实在不轻。这一路因为着急，他用了全力，现在早已汗如雨下，气喘吁吁。
　　姜邪就见面前的男人面容俊美，汗湿的碎发贴在额前，胸前衣衫也被汗水浸透了一部分。他面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红，在强压混乱的呼吸。
　　挺狼狈的。但他的眼神并不含糊。一眼对上去，就像对着两道牢不可摧的钉子。扎得慌。
　　姜邪下意识眨了眨眼，她皱起眉头：“你是......”
　　刚才过来的路上，闻人珄是怎么着急张错，她看得清清楚楚。
　　神农一族虽然避世，但生为神农血脉，总不会没有丁点作为。神农早些年帮扶巫族和赶尸族，研究疑难杂症，这些年巫族没了，赶尸族也式微，但世间一些奇怪病症他们还会出手，尤其是因邪祟害的伤病。
　　姜邪虽年轻，可行医者，一手摸生，一手拈死，对人情冷暖定然看得更分明些。
　　而从姜邪的角度看，她阿错哥哥很依赖这个人。这人对她阿错哥哥......也一定非常在意。非常非常在意。——她阿错哥哥在这人心上。
　　姜邪心头一动，态度不由自主放好了些：“你在这会影响我。”
　　“放心，阿错哥哥交给我，不会有问题。我有把握。”姜邪说。
　　闻人珄又回头看了眼张错，他是真的不想离开。不过，他得赶紧走。不能耽误。
　　闻人珄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低声沙哑地说：“拜托你。”
　　姜邪愣了愣，头一遭对闻人珄露出一个笑脸。
　　她看了眼床上不省人事的张错，想到了什么，眼底黯了黯。
　　然后，她站起身朝门口做了个“请”的姿势：“放心吧，一定没事。”
　　闻人珄快速离开茅屋。
　　跨出门槛，回身把房门关上。闻人珄一回头，发现闻人晓眠一直站在门外。
　　她一定是知道姜邪的规矩，干脆没有跟进去。
　　见闻人珄出来，闻人晓眠朝他笑了笑：“姜邪应该知道你是谁了。”
　　“嗯？”闻人珄就琢磨了一秒，便反应过来。他累得浑身没劲儿，胳膊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闻人珄索性靠去门框上，当一块没骨头的孬皮：“你是说，她知道我是闻人听行的转世了？”
　　闻人珄想从兜里掏烟抽，但想起张错不喜欢他抽烟，伸了一半的手攥个拳，垂到身侧又松开。
　　“是的。”闻人晓眠说，“阿错一直在等先生转世，这件事情不是秘密。赶尸族和神农都知道。”
　　闻人珄想了想：“她和阿错很亲近？”
　　她当然指姜邪。
　　闻人晓眠摇摇头：“亲近谈不上。”
　　闻人晓眠：“小邪的确很喜欢阿错，打小就乐意粘着他。不过阿错不常跟我来神农。”
　　闻人晓眠顿了顿，又说：“阿错这些年，待人都比较冷淡。别说对小邪，就是对我，也没几句话，更别提笑一笑，亲近谁。”
　　闻人晓眠：“阿错会靠在先生身上，小邪就已经清楚你是谁。”
　　这话品一品，有点滋味。
　　或许是闻人珄想太多，敏感过了头，但他总感觉得，闻人晓眠好像在陈述一个事情——阿错只喜欢先生，所有人都知道。
　　闻人珄一瞬间心口闷了下，憋得微微发疼。——阿错喜欢他，这七十年谁都知道。晓眠知道，姜邪知道，甚至......闻人珄回忆在船上宋妄看他们的反应。
　　——甚至就连宋妄个瘪犊子都知道。
　　只有他不知道。不论多少次都不够自怨——他回来太晚了。
　　“沙沙——”
　　对面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声响，打断闻人珄的情绪。
　　闻人珄快速看过去，眼底敛起精光：“谁？”
　　那绿油油的草丛动了动，然后，慢慢钻出一颗白毛脑袋——是犼。
　　犼瞪着两只水灵招子，一对儿招风长耳朵打晃悠。
　　闻人珄松口气：“倒是把你给忘了。”
　　先前把犼叫出来，镇魂钉一拔闻人珄满心满眼全是张错，早把这畜牲忘了个干净。
　　“过来。”闻人珄朝它勾勾手。
　　犼被忽略多时，多少有点委屈，但它灵性，和闻人珄更是有血契相连，能感觉到主人当下的焦心忧虑。总之不敢计较，赶紧听话蹦进闻人珄怀里。
　　闻人珄顺两把犼的头毛：“乖，回玉里去。”
　　犼化成一道白光，立马应声钻回闻人珄兜中的“小玉兔”。
　　闻人晓眠垂下眼，下意识出口：“先生还是和以前一样，最紧张阿错。阿错要是有事，就什么都忘了。这一点也没变。”
　　闻人晓眠：“以前好几次，我们出去行事，原本不应该带阿错。只是怕阿错不高兴，你就会破例带上他，还专门让人护着他。”
　　是吗？
　　闻人珄点了下头：“是吧。”
　　他真看不得张错有一点不好。
　　闻人晓眠抬眼看闻人珄，不知不觉的，眼里光就软了，连带着眼角的皱纹似乎都柔软不少。
　　身后门内传来动静，闻人珄暂停和闻人晓眠的对话。闻人珄从门框上起身，姜邪很快就推开门。
　　她没准备出来，只探出一颗羊毛卷儿脑袋，目标明确地对闻人晓眠说：“姑奶奶，帮我去找姜大姜二，让他俩带这些过来。”
　　姜邪说着，递给闻人晓眠一张纸。
　　闻人晓眠接过：“我让他们尽快送过来。”
　　“小心些。”姜邪沉默片刻，又叮嘱道，“姑奶奶最好再去一趟大长老那里。”
　　闻人晓眠一听，当即正下颜色：“我知道了。”
　　二人交代完，闻人晓眠转身便走，姜邪也不拖沓，脑袋从门缝缩回去，不再多话，重新关上了门。
　　闻人珄心思灵巧，单从两句简短对话，以及姜邪非要在这茅屋里拔镇魂咒，他已经猜出来——这神农族，一定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不过他当下没心思想，只要张错一分钟不醒，镇魂咒一分钟不除，他的心肝脾肺就全挂在张错身上。
　　闻人珄叹了口气，重新靠回门框。
　　突然觉得很无力。
　　从认识张错，碰见那些魔鬼蛇神的玩意开始，他就能感觉到这种无力。
　　当初知道林娜因为煞星死于非命，他的痛苦并不少。只是现在，这难过更苦了。
　　一直以来，他仗着张错，由张错护着，凭张错付出。张错一直在受伤。而他几乎做不到什么。
　　闻人珄按了按胸口的刑火印。
　　他并非想要逞那英雄主义，只是男人，必须要保护好自己所爱才行。
　　如果刑火印属于闻人听行，属于他闻人珄，那闻人珄想——巫族家主的力量，必须快点复苏。


第78章 耍起无赖，变本加厉
　　闻人珄在门外等了很久。其中姜大姜二来过，送完东西又走了。闻人晓眠一直没回来。
　　姜邪没再出来过，闻人珄也没有得到张错的消息。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闻人珄站得浑身僵硬，双脚发麻。
　　直到日头转下，日光逐渐柔软，兜里电话开始不安分地叫唤，闻人珄才猛然晃了下身。
　　闻人珄没太意外。这寒鸦川虽说不是常俗地界，且有大雾阵隐没，但正常的信号还在。想来神农避世，与世独立，“独立”的且是一个不入纷争的态度罢，并非完全不和外界联系。
　　闻人珄咧着嘴，脚下稍微岔开一些，干脆蹲下来，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另只手从兜里摸出手机。
　　是孟弘洲的电话。
　　这两天，孟弘洲那边的事情应该查得差不离了，估摸除了把那对母女的详细信息扒出来，再查不到什么实际线索。
　　闻人珄捏着手机，盯屏幕看了会儿，叹口气，接通电话。
　　“弘洲。”
　　那头孟弘洲听见闻人珄的声音，松下口气：“看来你那边还好。”
　　“嗯。”闻人珄望了眼对面紧闭的门，“我这边没事的。”
　　闻人珄笑了下：“操心鬼，以前真没发现你这么磨叽。不用隔三岔五给我打电话，你就这么不放心我？”
　　“放屁吧你。”孟弘洲声音听着很累，他没好气儿地说，“我放心你有什么用？我都说过了，那些东西......”
　　“哎，行了，别废话了。”闻人珄直接说，“你给我打电话，是你们那边查出什么了？”
　　“......”孟弘洲憋了会儿，沉声说，“和你想的一样，什么都没查出来。悬案。”
　　“嗯。”闻人珄应了声，然后安静下来，等孟弘洲继续说。
　　孟弘洲沉默过片刻，将母女俩的事情简单说了说。
　　那女人叫刘韵，安安的大名是程安。因为程安打生下来就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为了治病，几年下来，家里积蓄全花光了。
　　程安的父亲程东和一直在外地打工，但三个月前忽然“失踪”，刘韵怎么都联系不上他。
　　很多东西也就不言而喻。
　　闻人珄舌尖抵着牙根，呼出口气，说的话轻小，如一粒脏灰色尘埃落进苍茫俗世：“他放弃程安了。”
　　“嗯。”孟弘洲接话，“警方已经找到他了。”
　　孟弘洲：“他哭得不像话。因为挣不够钱。”
　　孟弘洲：“程东和说程安的病就是个无底洞，失去这孩子是早晚的事情。他不敢打电话回家，更不敢回去见妻女。”
　　孟弘洲声音一顿，该是想起了那画面，长叹口气：“三十多岁的人，哭得就像个孩子一样。
　　作为一名父亲，放弃自己的孩子，不论苦衷为何，该受世人指责罢。可世人生而为人的弱小无助，又要谁来指责呢。
　　人性不走到极端，或者不会露出丑相。神明仅于九天高高俯视，独施信念和希求横贯悲苦。
　　人皆有命格。然不论高低贵贱，生而为人，却总是抱歉。
　　“刘韵一个月前去民宿打工，我特意问过民宿的人，都说没有见过程安。也没有在她的宿舍听到过小女孩的声音。”孟弘洲默了默，“但我不会认错，程安就是那天撞到你的小女孩。”
　　刘韵能得勾魂鼓，以邪术为程安续命，那用某些办法隐藏程安的存在也不难。
　　闻人珄想，他那天突然被程安撞到，可能十分巧合，更大的可能是程安见他注意勾魂鼓，专门跑出来的。
　　安安年纪虽然小，但很是聪明懂事，她一直想救妈妈。如果没有生病，有这么可爱的小女儿，他们一家也许会快乐。
　　“真的不能和我说一点吗？”孟弘洲定是心中沉重，“我谁也不会告诉，我就是想知道。”
　　孟弘洲低沉地说：“我明白我们无能为力。”
　　闻人珄闭了闭眼：“既然明白无能为力，倒也不必知道，到底有多么无能为力。”
　　很多时候，无知是件幸事。譬如儿童比少年天真，少年比成人恣意。智慧与求索是人类亘古永恒的宝藏，而无知也并非全为劣点。最起码有些东西，不知者不入，不入者不危。
　　通话安静了一会儿。
　　多次的心照不宣。孟弘洲干脆地转开话头：“你和张错什么时候回来？”
　　闻人珄笑起来：“他还在养伤。过几天吧。具体时间还不太好说。”
　　闻人珄：“张错的伤不一般，要养好了才能回去。”
　　神农明显有事，闻人珄直觉这一趟不会多么顺利。耽误几天是小，其中是否遇到危险，还要另说。都不好和孟弘洲多讲，他便含糊过去。
　　闻人珄：“我姐那边你尽量哄着，别让她担心，你也是。放心，我会主动给你们发消息报平安。”
　　孟弘洲有些无奈：“因为你编的谎话，你姐一直想问张错在哪家医院。”
　　“所以你哄着点啊。”闻人珄说，“我们尽快回去。”
　　“行。”孟弘洲也没别的办法，“那你们尽快吧，不仅你姐那边容易起疑心，你们一直不回来，我也要担心。”
　　“知道了。”闻人珄说。
　　又和孟弘洲讲了两句，闻人珄挂断电话。
　　他想了想，给闻人慕书写了条消息去，简单说一说，大体是张错恢复得还不错，但后面他们还有些私人的小事要办，得耽搁几天，让闻人慕书不要担心，也不用来探望，他很快就能带张错一起回家。
　　发完消息，闻人珄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一看，天色更暖了。
　　黄晕晕的一片顶空，暖光倾洒而下，若有实质，仿佛慈悲地抚摸大地，拥抱世间万物生灵。
　　夕阳降至。
　　像是有所预感一般，闻人珄下意识转过头，视线刚落到身后的门上，门就被从内推开。
　　姜邪终于出来了！
　　闻人珄两步跨上前，直接把姜邪堵在门口，劈头盖脸便问：“阿错怎么样？”
　　姜邪点点头：“没事了。但还需要多休息。”
　　姜邪：“阿错哥哥虽然是死魂灵，体质特殊，可还是被镇魂咒伤了元气，要好好修养一阵子。”
　　“嗯。多谢。”闻人珄的视线越过姜邪，往门里看。但角度原因，他看不到张错，“我现在能进去吗？”
　　姜邪想了想：“可以。”
　　姜邪声音不易察觉地低落一分：“他应该很想见你。”
　　“他醒了？”闻人珄立马问。
　　“意识大概还不太清醒。”姜邪说，“拔除镇魂咒过程有些痛苦，就算之前疼晕过去，也会再疼醒过来。”
　　姜邪咬了咬牙，该是想直接捺死宋妄：“阿错哥哥如果不是死魂灵，换做什么别的......那可有的折腾了。”
　　闻人珄一听，心尖子捏起来，疼得慌。
　　他再没心思和姜邪说话，立刻挤开姜邪，大步往屋里去。
　　姜邪猝不及防被挤一下，皱了皱眉，多往门里看一眼，最后关上门，低下脑袋盯自己鞋尖瞅了会儿，叹了口气。
　　。
　　屋内，闻人珄很快来到床边。
　　果然和姜邪说的一样，张错还不太清醒。
　　张错赤裸着上身，腰间耷拉一条薄薄的被子，浑身是汗。他皮肤本就白，此时病态未去，还无血色，汗水涔涔遍布，胸口的汗珠随着他呼吸颤抖，也有细小的汗流划过他漂亮的腹肌，再顺从劲瘦的腰线淌落。
　　长发有些乱，张错侧着头，半张脸埋在乌黑的发里，像没进柔软的黑羽之中。
　　他脸上没有黑色纹路了，身上也没有。左肩的伤处也已经被姜邪用纱布包好。
　　闻人珄呼出口气，不好拿捏自己当下的情绪。镇魂咒退去，闻人珄悬着的心肝安稳，但张错现在狼狈的样子，又叫他难受，甚至有点扛不住。
　　闻人珄坐到床边。
　　这张单人木床很小，张错长胳膊长腿，躺他一个就满满当当，闻人珄搁边拉地方挂屁股，坐得很小心。
　　他沉着气，忍不住轻声唤人：“阿错。”
　　闻人珄轻轻拨开粘在张错脸颊的长发。
　　听见他的声音，张错慢慢转过头。他漆黑的眼睫有水汽，颤了两回，努力睁开眼皮——一双被清水濯洗般的眼睛望过来。湿润，清澈，黑得浓重，白得干净，堪堪分明。
　　只是眼神虚软了些，没什么力气地拽着闻人珄，拽得他低下头，额头碰上张错的额头。
　　闻人珄说：“不发烧了。”
　　闻人珄单手撑床，半俯身体，几乎将张错整个人罩住。
　　张错喉结动了动：“先生。”
　　“嗯。我在。”闻人珄问，“好阿错，伤口还疼吗？”
　　他语气柔软非常，哄人的味道浓稠：“哪里还不舒服？跟我说。”
　　张错摇了摇头：“我、没事。”
　　闻人珄浅浅笑了下，一根食指生癔症，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张错鼻尖的小黑痣。
　　“先生。”张错声音不大，忽然问，“从、寒鸦渡口，是你、背我、过来的吗？”
　　“嗯？”闻人珄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又笑了笑，“不是。”
　　闻人珄说：“我抱你过来的。”
　　“你......抱我......”张错愣了愣，他眨眨湿漉漉的眼睛，慢慢地说，“是不是、很累？”
　　“还好。”闻人珄一向诚实，“抱你过来的时候没觉得，你一晕，我犯怵，没心思琢磨累不累。”
　　闻人珄：“等把你送过来，人放床上，才觉得有点累。”
　　张错安静地看了会儿闻人珄，虚软的目光一寸一寸将人描摹：“我以为、能忍住的。”
　　“嗯？”闻人珄一下没听懂。
　　张错：“那点儿疼......我以为，不会、疼晕过去。”
　　张错短暂地笑了下：“是先生、对我太好，都娇气了。”
　　闻人珄眼底黯下来，却从张错的话里抓到点别的。他问：“‘那点儿疼’。那以前，还有更疼的时候？还受过更严重的伤？”
　　张错眼神散了一秒，他缓缓地闭眼，再睁开眼，眼神还不聚焦：“没有。”
　　闻人珄皱起眉头。
　　没有。
　　他不信。
　　闻人珄直起腰，把张错腰间的被子往上拉，拉到张错胸口：“姜邪说你现在还很虚弱，就别强撑了。睡吧。”
　　张错闭上眼睛，又吃力地睁开，再闭上，然后又睁开。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不、不想睡......”张错就是在硬撑，几句话的清醒维持不住，脑子迷糊得厉害，以至于耍起无赖，变本加厉，“睡了，看不到你......”
　　“我想你。”张错喃喃地说，“我就是、想你......”
　　“才晕这么半天，就想我了。”闻人珄再次俯下/身，两人距离非常近，闻人珄感觉到张错的呼吸扑到自己脸上。
　　“想......想......”张错眼睫抖了抖，挣扎无力，终于闭上眼。
　　他声音更小：“想你......我想你......想要你......想你......”
　　他手指微微动了下，指尖无意识去勾闻人珄腰间的衣服，却没有勾住，似有似无地垂落。
　　张错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听不见声音，闻人珄把耳朵贴到他嘴边，才隐约听到点气声：“......怕你......怕你......”
　　“怕我？”
　　“怕你......赶我走......不要我......你、你不要我......”
　　闻人珄胸口一紧，垂眼便找张错的嘴唇，一个吻堵上这张胡说八道的嘴。
　　张错喉咙里低低哼了声，随着闻人珄安抚一般绵长的吻，他整个人渐渐放松。
　　闻人珄的吻又落在张错的嘴角，顺着嘴角往下，细细碎碎吻过张错的下巴，脖颈，最后嘴唇落在那小雪峰一样的锁骨上。
　　张错的呼吸平稳拉长，人已经完全昏睡过去。
　　闻人珄顿了顿，舌尖在张错的锁骨沟里舔了一下，尝到湿润的咸味。
　　作者有话说:
　　闻人珄：谁逆cp了？谁这么有眼光？我是1，嗯，是的，没有错。
　　作者嗑瓜子ing：我倒要看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第79章 “你是不是，喜欢我的阿错？”
　　闻人珄在屋里待了一阵子，等他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推开门，闻人珄打眼看到姜邪。
　　姜邪蹲在门口不远处，正弯腰撅屁股鼓捣一丛篝火。
　　她往火里扔进两/根干柴，又将一只黑色小炉子放到堆好的架子上。
　　闻人珄眼睁睁看着她往小黑炉里倒进一包细碎的黑色粉末，然后摸出一张红符，一并扔进小黑炉里煮了。
　　闻人珄：“......”
　　姜邪早听见闻人珄出来，把手上的活儿弄好，直起腰来拍拍手，才转头看闻人珄。
　　她指着门口放的一个精致锦盒：“刚姑奶奶过来给你送吃的，饿了你就吃。”
　　闻人珄低头看锦盒，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确一天没吃东西了。
　　既然是闻人晓眠送来的，那他也不客气。
　　闻人珄懒得讲究，干脆一屁股搁门口坐下，直接打开锦盒。
　　——扑面一股温柔的香甜，勾得人食指大动。
　　闻人珄一瞅——是牡丹酥。
　　晓眠也会做牡丹酥。闻人珄不觉得意外。张错早说过，闻人听行最喜欢牡丹酥了，想必闻人家当年大概“人手一会牡丹酥”。
　　闻人晓眠很贴心，每一朵牡丹酥都还热着，用干净的纸巾包好，就算闻人珄没洗手，这么直接拿来吃也不脏。
　　闻人珄拿起一朵牡丹酥咬一口，味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但他还是更喜欢张错的牡丹酥，要更甜、更酥一些。
　　闻人珄一口牡丹酥咽下肚，问姜邪：“晓眠送完吃的就走了？你现在又是在干嘛？那小黑炉子里煮的什么？”
　　姜邪看了他一眼：“姑奶奶给你送完吃的就走了，族里还有些事情。”
　　姜邪：“我现在在给阿错哥哥熬药。他得补一补。”
　　“嗯。”闻人珄点头，把一块牡丹酥吃干净，又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姜邪抿了抿嘴：“没什么。你......”
　　她想了想，声音小一点：“你等会儿把药喂给阿错哥哥吧。”
　　天色已暗，月牙刚出，月光不够皎白，阴影没着对面的小女孩，闻人珄很难清楚地观察姜邪。但从姜邪忽然变化的语气，再结合姜邪这一天的态度，他还是非常敏感地摸清了什么。
　　闻人珄挑起眉毛，开口说：“谢谢。”
　　“......嗯？”姜邪觉得他这道谢来得突然，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谢谢牡丹酥？还是谢谢我救了阿错哥哥？”
　　姜邪：“牡丹酥是姑奶奶做的，要谢你去谢姑奶奶，救阿错哥哥是我愿意的，不用谢，我也很担心他。”
　　闻人珄笑了。
　　他的笑容尤其舒展，笑意直达眼底。
　　闻人珄饶有兴致地看着姜邪，看了片刻，忽然问：“虽然有些冒昧，但很抱歉，我能问一下，你今年多大吗？”
　　姜邪一听，猛得瞪圆眼睛，语气不善道：“你什么意思？”
　　她对这种话向来敏感，强忍着没有踮脚：“你是骂我矮子？”
　　闻人珄一愣，乐了：“没有，我就是好奇，单纯的好奇。感觉你......”
　　他瞧着眼前的小丫头，斟酌着说：“我感觉你年纪很小，但你却是神农的族长。”
　　闻人珄嘴皮子功夫活络起来，他友好地说：“我觉得你很厉害。”
　　姜邪一噎：“......”
　　小姑娘眼珠子提溜一圈，半晌憋出一句：“我也不小了。我今年已经十九岁了。”
　　闻人珄这回是真地怔住。他完全没想到，对面这个身高不到一米五的小丫头居然已经十九岁了？
　　姜邪撇了撇嘴：“你还真是会说话。”
　　“任谁看我这么矮，都会觉得我是个小孩儿。”姜邪闷闷地说，她蹲去汩汩冒热气的小黑炉子旁边，后半句自言自语，“其实我踮起脚就有一米五了嘛......”
　　“的确挺意外的。”闻人珄还是笑。他声音爽朗，“不过人的长相原本就不一样，世上每个人都独一无二，高了矮了自是常事。而且，看着年纪小不好吗？很可爱。”
　　姜邪：“......”
　　姜邪扭过脸，不知道该对闻人珄摆出什么表情。才认识一天，和这男人没对上几次，她却总觉得噎得慌。
　　噎得慌，却不算难受......有点不好说。闻人珄和她想象中的那位巫族家主不太一样。
　　闻人珄与姜邪对上视线，眯了眯眼睛。——的确很可爱。很可爱，也很厉害。小小一只，精致灵气，医术高超。
　　原本觉得姜邪是个小孩儿，他也就不必当真。但十九岁......
　　——花季少女。脱俗灵动。很可爱。很厉害。
　　“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闻人珄嘴角提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竟单刀直入，大大方方地说，“姜邪，你是不是，喜欢我的阿错？”
　　姜邪：“......”
　　姜邪面容好一阵扭曲，体感寒鸦川上空刚劈过一道雷。
　　一把豁开少女心思也就算了，对面这男人简直蛮横至极。质问之中，竟还臭不要脸地夹带私货——“我的阿错”？
　　这话问的。情敌名头安排得稳稳当当。
　　姜邪捂了会儿脸。少女性格恣意潇洒，难得有这样无语的时候。
　　“你到底是会说话，还是不会说话啊？”姜邪叹口气，“刚刚还觉得你是个暖男，突然间就放大招？”
　　“一码归一码。”然而闻人珄很自在，“我说你可爱，夸你厉害，这都是真的。我欣赏你是个好姑娘，欣赏你是一位优秀的神农族族长。”
　　闻人珄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脑袋，搁地上坐得很随意：“你把宋妄师徒那对王八蛋扔进地窖里，又治好阿错的伤。这些都让我感激你，也对你很有好感。”
　　闻人珄：“但如果你喜欢我的阿错，那我们就是情敌。这种事情，还是要摆在明面上，早早说清楚才好。”
　　闻人珄眼睛很亮，话说得也很有技巧：“尤其，神农好像还出了点事，我觉得我们很有可能要互相帮助。”
　　姜邪张了张嘴，哑巴半天。
　　哑巴结束。姜邪笑了。笑得像夜里盛开的鲜花：“你真的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少女心思敞亮，事已至此，索性也大大方方：“既然你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藏着掖着也没意思。”
　　“我的确......”姜邪顿了下，多少还是有点害羞，声音也小一点，“我的确喜欢阿错哥哥。喜欢三年了。”
　　姜邪：“不过你放心，我不和你争，也不会因为这个心存芥蒂。”
　　闻人珄微微歪了下头。
　　姜邪翻个白眼：“我争也争不过啊。”
　　姜邪嘟嘴，可能有点脾气：“阿错哥哥好看是好看，对人也好。但就是太冷淡了，还是块死心眼的木头。”
　　姜邪：“我也不是什么扭扭捏捏的性子，这东西无关男女......该说的该追的，我早说过追过了。但阿错哥哥就是无动于衷，追紧了还要跟我划清界限，都不怎么来寒鸦川了。”
　　少女双手捧着脸，小黑炉子里升起的药雾模糊她的表情，夜色月下，火光艳艳，她显得恬静又天真：“能争过的话这三年我早赢了。”
　　“你倒是通透。”闻人珄又笑了。
　　“当然。”姜邪也笑，“这点通透都没有，凭什么做神农族长。”
　　姜邪摆摆手：“没有丁点希望的时候阿错哥哥都能傻等你七十年，现在你回来了，他找到你了，我怎么可能撬得动墙角。”
　　闻人珄没说话。他垂下眼睛，不知道在看哪。
　　男人懒散的姿势没有变化，但姜邪看着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说得玄乎些，好像闻人珄周围的空气在变化，从冰凉渐渐变得温暖。
　　你现在看着他，会觉得很舒服，就好像所有的戒备与不良情绪都要悄悄消失。他就像一簇柔软的火，能化掉不好的东西，散发一种温柔的、吸引人的味道。
　　姜邪认为巫族这位家主很神奇。才几句话而已，她甚至错觉他们是很好的朋友，而非今天才认识的情敌。
　　“那我们交个朋友？”
　　闻人珄这句话，直接打在姜邪心坎上。
　　姜邪点头：“好啊。”
　　小黑炉里的药香完全溢出来，飘进闻人珄的呼吸里。这是一股醇厚的药味，并不刺鼻，也不会觉得难受，闻起来挺踏实，富有安全感。
　　闻人珄仰起头，望向头顶的月牙和稀疏星星，他又说：“我还想问问。”
　　去到哪里，也难得月圆与繁星璀璨，只要在这人世间，便会遇见阴晴圆缺，而多数时候，月儿是缺的，星星也不够多。哪怕在所谓“与世独立”的神农也一样。
　　闻人珄：“你刚说我和你想象中不太一样。那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的人？”
　　“唔......”姜邪晃了晃脑袋，笑眯眯地说，“坏人呗。负心汉。”
　　姜邪：“扔下阿错哥哥和我家姑奶奶就死了。”
　　姜邪：“我倒是听说你是为了鸣沙山下的大印才死的。守护鸣沙山大印是巫族上百年的职责，舍生取义的确值得佩服，但我眼里看到的，是阿错哥哥和姑奶奶很难过。”
　　“嗯。”闻人珄声音很轻，“我很抱歉我回来得太晚。让他们受了那么多委屈。我真的很抱歉。”
　　姜邪深深吸了口药香。
　　——她大概能理解，为什么她阿错哥哥执念那样深。为什么姑奶奶提起故去的先生，分明十分痛苦，眼中却总有温柔和想念。
　　巫族家主是个很有魅力的人。温暖、强大。一如巫族那天赐的刑火印——焚烧恶怨，赠与温度与光明。
　　姜邪端起热乎乎的小黑炉，将里面的药水倒进一只碗里，然后走到闻人珄跟前递给他：“给阿错哥哥喝了。”
　　姜邪调皮地眨眨眼：“这药闻着香，喝起来却苦。阿错哥哥又最会逞强。”
　　“嗯。”闻人珄从善如流，“我一定好好哄他。”


第80章 美人关，过不得。
　　闻人珄端好一碗热乎乎的药水进屋，张错还在睡。
　　闻人珄走去床边，把药水放到一旁，垂眸盯着张错看了会儿。
　　“阿错。”闻人珄食指勾缠张错一缕长发，慢慢地绕圈，“起来喝药，喝完药再睡好不好？”
　　缠绕两圈再松开，闻人珄又拈着这撮头发搓了搓：“乖，醒醒。”
　　张错听见声，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他还没睡好，左肩的伤处还有点疼，脑袋也不够清明。
　　闻人珄很耐心地等，过了一会儿，张错才张嘴应话：“好。”
　　“我扶你起来。”闻人珄拽着张错的胳膊扶人。
　　“不用。”张错低敛眉眼，轻松地自己坐起来。
　　他接过闻人珄递来的药碗，很乖巧地喝下去，一口气喝完，抿了抿唇，又把药碗还给闻人珄。
　　闻人珄瞅了瞅空荡荡的碗底儿，把空碗放去一边，指腹揉一揉张错的嘴唇——有点凉，软乎乎的。有点像软糯的冰皮糕点，好吃的。
　　闻人珄笑了：“姜邪说这药闻着香，喝起来却苦。苦吗？”
　　张错轻轻眨眼，看着闻人珄弯下的眼角，老实交代：“苦。”
　　“唔。”闻人珄点点头，“那我刚吃了一块牡丹酥，嘴里挺甜，你要不要亲一下？”
　　“要。”张错依然老实。
　　——眼前低眉耷眼的大美人，因为刚睡醒，身体还没恢复好，一个字一个字乖巧应话，莫名带着一种迟钝且柔软的味道。闻人珄感觉心口窝被戳了一下，戳得很深很深。
　　闻人珄微微阖眼，探出上半身，吻上张错——药的确是苦，张错嘴里都是苦的。
　　一个吻结束，闻人珄又在张错嘴角亲一下：“真挺苦的，要不我也去给你拿块牡丹酥？或者给你要块糖吃......哎......”
　　他话没说完，张错突然一手揽住闻人珄的后脖颈，拉着他往床上倒。
　　“哎！”闻人珄吓了一跳，连忙用一只手撑住床，在二人之间隔开空间，“胡闹什么？你左肩还有伤呢！”
　　“不、不碍事。”张错还单手搂着人不放，“不疼。很快、就会好。”
　　“......这床太小了。”闻人珄啧了声，“听话，你先......”
　　“抱、一会儿。”张错打断他，“抱、抱一会儿吧。”
　　闻人珄：“......”
　　闻人珄和张错对了会儿眼，败下阵来——美人关，过不得。
　　“那我侧着躺，你小心点。”闻人珄说着，同时蹬了鞋，小心翼翼地侧身躺下。
　　而他一侧身子刚着床，张错赶紧一头拱过来，乌黑凌乱的长发糊满闻人珄怀抱，张错的脑袋在闻人珄胸口蹭了一下。
　　紧接着，张错又抱上闻人珄的腰，挺大一美男子，竟活像朵小媳妇，窝人怀里不肯动唤。
　　闻人珄顿了好半晌，手指/插/进张错的长发中，他下巴抵住张错头顶：“阿错......”
　　怀里的张错吭声：“嗯。”
　　闻人珄深吸一口气。
　　也就是现在情况特殊，闻人珄得忍着。不然......张错就这么光着上身拱他怀里......不干点什么不是男人。
　　“先生。”张错又出声了，他说，“你陪我、一会儿。”
　　“好。”闻人珄揉着张错的后脑勺，“陪你，我不走。睡吧。我抱你睡。”
　　说完闻人珄也闭上眼睛。
　　虽然怀里窝着只阿错，但条件限制，闻人珄那些旖旎心思也只能晃晃，他揉搓张错的头发，没揉几下，精神就完全放松下来。
　　闻人珄仅是个肉体凡胎。这两天其实够他受的。先不说弦儿绷得紧，就这一路不眠不休，他真真累得够呛。
　　怀里的人很温暖，熨帖胸口，闻人珄听着张错均匀的呼吸，眼睛刚闭上，大脑里一阵天旋地转，意识很快成空，沉沉睡了过去。
　　他睡着了，手上没了力气，一只手就那么插在张错的头发里不动。
　　张错睁开眼睛，抬头望了一眼，看见闻人珄的下巴。他眼底漆黑，看了很久，才再次低下头，将脸埋进闻人珄胸口。
　　。
　　闻人珄觉得好多年没有睡这么沉了，尽管睡得时间不长，但他一觉醒来，竟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大脑灵醒，身体轻快。
　　但是张错不知道跑哪去，床上只有闻人珄一个人。
　　闻人珄皱着眉下床，拉开窗帘看了眼，外头漆黑一片。再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深夜两点多。
　　闻人珄立马冲出门，要去找人。而他刚一出来，就撞上了门口的闻人晓眠。
　　闻人晓眠一直守在门口，等着闻人珄睡醒。不用闻人珄问，闻人晓眠主动说：“阿错去玉泉了，先生不用担心。”
　　“玉泉？”
　　“神农的玉泉水，对身体很有好处。”晓眠继续解释，“玉泉就在这片林子尽头，靠近寒鸦川，附近有结界，是安全的。”
　　闻人珄松口气：“怎么不直接叫醒我一起去？”
　　闻人晓眠：“先生这两天累坏了，阿错心疼你，不让吵你，叫我在这等你睡醒。”
　　闻人珄点点头：“那是姜邪陪他去的玉泉？”
　　“姜邪回族里了，她今夜有事要做。”闻人晓眠有些无奈，“阿错自己去的。”
　　“自己去？”闻人珄一愣，当即瞪上眼，“他怎么能自己去？他能行吗？你就让他去了？”
　　闻人晓眠忍不住笑起来：“先生大可放心。阿错睡过一觉，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离了。”
　　“恢复得差不离？”闻人珄认为晓眠在胡说八道。他回想几小时前张错趴进自己怀里的模样，“怎么可能？他肩头那可是贯穿伤。”
　　闻人晓眠默了默：“可阿错是死魂灵啊。”
　　闻人珄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是啊。阿错是死魂灵。长生不老，不死不灭的死魂灵。再疼的伤也要不了他性命。再深的伤也能很快治好。
　　所以，阿错才说——“那点儿疼”，可以忍。
　　闻人珄几乎脱口而出：“阿错这些年，还受过伤吗？”
　　闻人晓眠愣了愣，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这些年还好。阿错一直......他要么守在鸣沙山，要么回闻人家地下，来寒鸦川的次数都不算多。”
　　闻人晓眠：“也就宋妄和宋三省总缠着他，经常找事。但他们之前没这么过分，阿错能应付。磕磕碰碰难免，重伤倒没有过。”
　　“嗯。”闻人珄垂下眼。
　　不是这七十年。所以，张错伤得很疼，疼得不止“那点儿疼”，是什么时候？
　　闻人珄心头猛一咯噔——难道是七十年前？阿错变成死魂灵之前？
　　阿错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死的时候......很疼吗？到底发生了什么，闻人听行才舍得把阿错变成死魂灵？
　　闻人珄眼中有情绪剧烈翻滚，他缓过片刻，很快再次抬起眼，眼底已恢复平静。
　　闻人珄问闻人晓眠：“说点正事吧。神农到底又出什么岔子了？”
　　说到这个，闻人晓眠表情不太好看：“族里有人失踪了。”
　　“失踪？具体说说。”
　　闻人晓眠：“寒鸦川不允许外人进出，除非有族人引路。所以族里人突然失踪，一定是族内的问题。”
　　闻人晓眠：“依我们判断，还是因为山冢。”
　　闻人晓眠：“姜邪已经和大长老商量过了，今夜她亲自领一队人进山冢探查。”
　　“之前不是说探不进去？”闻人珄问。
　　“山冢现在的确煞气很重，先前进去的族人被煞气侵染，要么没出来，出来的很多也生病了。”闻人晓眠说，“但这些天，族里一直在炼制新的避毒丹，效力更好，应该能抵挡一阵。”
　　闻人晓眠：“无论如何，不能坐以待毙。有姜邪亲自领队，又有新的避毒丹，应该有把握。”
　　闻人晓眠：“现在这时间，姜邪他们已经行动了。”
　　“先生......”闻人晓眠顿了顿，“等黎明天亮......”
　　闻人珄反应很快，已经料到她要说什么：“你想等黎明天亮，把我送出寒鸦川？”
　　“是。”闻人晓眠说，“这也是我和阿错商量过的。”
　　“你们俩不走，对吧？”闻人珄叹口气，“只想把我先送走。”
　　闻人晓眠没应话，算是默认。
　　她观察闻人珄的表情，担心闻人珄会拒绝，正在肚子里竭力组织说辞，但闻人珄想了想，竟然什么也没说。
　　闻人珄指着前方林子：“玉泉在那边？”
　　“啊？”闻人晓眠怔愣片刻，“是，走到尽头，山脚下便是。”
　　“现在两点多，离天亮还有一阵。”闻人珄说，“我先去找阿错，天亮前一定回来找你。放心，我带着犼呢，不会有危险。”
　　“......那先生的意思，是愿意走了？”闻人晓眠有些意外。
　　不论是闻人听行，还是转世的闻人珄，这人骨子里没有变过，从来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也压根儿没长老实听话的筋。让他把同伴撇进危险里，只顾自己安全，他绝不是这种人。
　　但他又十分精明，很擅长权衡利弊，懂得进退有度的道理。
　　闻人晓眠一时间不是很确定，闻人珄眼下是什么态度。
　　“等我回来再说。”闻人珄也没说清，朝闻人晓眠笑了笑，便转身往林子深处去。


第81章 就真他娘的......害天理。
　　寒鸦川地脉全靠核心处那山冢的灵气养活，牵一发而动全身，唯独玉泉不同。
　　相传，这玉泉是神农族先人取不周山神玉所造，神玉吸收天地灵气，汲取日月精华，嵌进这寒鸦川，落地温养生息。
　　玉泉为世间独一无二，山林以内，泉水围绕寒鸦整座大山，将寒鸦川护卫起来。
　　现下山冢生出煞气，要说这寒鸦川还有灵气纯粹的地方，便是这脉玉泉了。
　　张错身上仅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长袍，身体没进泉水之中。
　　玉泉水温热，往上升腾细腻清香的白雾，岸边嵌着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玉石，翡翠色玉石晶莹剔透，在月光下润滑明亮，反射浅淡的灵光。
　　闻人珄走到这里，眼睛一秒定在张错身上。
　　从闻人珄的视角，他的心尖儿人浑身湿透，长发垂散，整个人在薄薄的香雾里，身上被覆盖一层浅淡的光。
　　——是玉石的灵光与月光交融，皎皎斑驳，错落地掉在张错身上、脸上。水影虚浅，张错置身其中，转过头来，眼睫沾挂的水珠轻悄滑落——美得太不真实，简直就像梦境。
　　张错伸手抹了把脸，湿漉漉的眼睛眨一下：“先生。”
　　闻人珄：“......”
　　闻人珄缓缓吸一口气。他真心认为，和张错在一起，几乎每分每秒都在忍受某种诱惑。诱惑上压打一杆秤，左边是男人的本能，右边是为人的理性。
　　“你......”闻人珄被蛊得心服口服，“你的伤怎么样？晓眠说你伤口差不多好了？”
　　张错默了默，先是抬头看了眼天——黢黑的天幕上，飘着几片暗紫色的云，颇为沉郁，不像好兆头。
　　张错皱起眉心，又看向闻人珄：“先生，等一下。”
　　“嗯？”
　　闻人珄一愣，眼看着张错走过来。张错走到岸边，手撑住地面敏捷一跃，他伴随“唰啦”响的水声上岸，仿佛掀翻了一面欢快的小水帘。
　　张错浑身往下淌水，走到闻人珄跟前不远处站住，二话没说，先扯开自己左侧衣领，露出白玉一般的左肩。
　　“伤口、好的差不多了。”张错说。
　　“......”闻人珄盯着张错的左肩看了会儿——没有受伤的痕迹，表皮完好如初。
　　闻人珄又伸出手，在那白皙的皮肤上摸两下，温温热热的。
　　他心里突然就生出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伤好了当然好。只是......真的这么快就好了啊......
　　阿错是死魂灵。他不老不死，永远如此。七十年前他失去闻人听行，那么闻人珄这个会老会死的凡人，又能陪他多久呢？
　　多不过又一个七十年。然后张错会再次失去他。张错还会等吗？等他下一次投胎转世？等着，找着？下一回还会找到吗？还会有冥冥因果指引他们相遇吗？
　　也太苦了。
　　闻人珄垂下眼睛，没滋没味地笑了下：“伤好了就行。”
　　张错看闻人珄，一向看得仔细，于是他问：“先生，你怎么了？”
　　“没事。”闻人珄抬起头，朝张错笑笑，“就是心疼你呗。你伤这一回，我可心疼坏了。”
　　闻人珄声音轻了点：“以后别受伤。”
　　“好。”张错听话道。
　　张错顿了顿，视线往一边看——身侧一块约摸一米高的玉石上，叠放着一套黑色的干净衣服，衣服上压着张错的瑰金短刀。
　　“换衣服是吧？”闻人珄眯起眼，咧出一个颇为散漫的笑。
　　他一张脸皮挺灵巧，表情变化自然且轻快，这会儿笑得饱含兴味，仿佛几秒前盘踞心头的苦涩没存在过。
　　“换吧。”闻人珄说，仍笑眯眯地，瞧着张错不撒眼。
　　张错知道，这人是不会避开了。张错抿了抿唇，手轻轻捏了下湿热的衣带，然后小心地转过身，背对闻人珄。
　　“啧。”闻人珄又乐了，“哎，害羞啊？”
　　他嘴巴一贯不会积德行善：“我的阿错，人都是我的，却不好意思给我看。”
　　张错闻言，心脏很快热起来。定是被玉泉里暖呼呼的香雾熏着，他耳朵红了。
　　闻人珄看得清楚，常觉得张错上来阵儿的纯情特别好玩，胸口被搔得厉害，痒痒耐不住，还想杵捣两句，然而张错这时候脱掉湿衣服，露出一片雪白的后背......
　　“......”闻人珄贫不出来了。
　　就真他娘的......害天理。
　　继美人湿身出浴，还有美人湿身换衣。
　　闻人珄闭了闭眼，感觉自己两只耳朵也有烧起的趋势，忍不住咳嗽两声。
　　张错那边动作挺快，脱下湿透的衣服，便抓起一旁的干衣服，很快穿好转过身。
　　这套干净衣服也是开衫，并非现代样式，而是古风样式，是一件宽袖的纯黑色大袍。张错拢好衣襟，系好腰带，然后再换裤子。
　　瑰金短刀被插进腰间，张错把乌黑的长发都拨到身后。青年身长玉立，浑身上下锁着一股禁欲的味道，美到煞人。
　　脸侧的头发全湿了，黏黏贴在脸上，张错觉得不舒服，就顺手撸了一把，将碎发全搂到脑后，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这让他眉眼显得更加深邃，水汽氤氲中，这张脸如同名家笔下浓墨勾勒的美人图，堪称完美典范。
　　闻人珄再也忍不住，一步跨上去，伸手揽住张错后脑勺。张错下意识低头，顺理成章，闻人珄在张错额头上亲了一口。
　　“你和晓眠商量，想先把我送出寒鸦川？”闻人珄低低地说。
　　张错沉默片刻：“是。”
　　张错：“你本来、就不该来。”
　　二人靠得很近，各有心思。神农的玉泉水自带一股悠远温暖的灵香，张错刚洗完出来，这香味也在他身上，闻人珄闻着，心神安稳，思绪格外清晰。
　　“我觉得你这话说得不对。”闻人珄说，又侧头亲了下张错脸颊。
　　身侧原本平静的泉水偷偷卷起一阵波澜，逐渐钻出一只小小的漩涡，若是张错现在回过身，定能发现不对，但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
　　闻人珄和张错面对面：“你的伤不必说，神农的煞气应该也和闻人家有关。我为什么不该来？”
　　闻人珄叹口气：“你也要进山冢吗？”
　　闻人珄：“虽然你的伤好了，但姜邪说你耗了些元气，还是应该养一养。只是这个关头......”
　　“姜邪他们、已经去了。”张错说，“我先不进去。”
　　张错：“我先在、外面等着。”
　　张错：“姜邪、救了我，如果能帮上，定是要帮。而且，眼下的情况，留晓眠自己，我也、不放心。”
　　“嗯。”闻人珄皱起眉，“你说的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闻人珄巫族家主的力量还没复苏。胸前顶的那簇刑火印怎么用，他现下根本不知道，巫术也不会几个，他若留下来，张错还要分心保护他，指不定就帮倒忙。
　　再说现在的情况，晓眠是神农的人，定然不会走，他和张错也不能忘恩负义，眼看神农危机，顾自离开。
　　更不要说，根据宋妄的说法，神农这突来的煞气，很可能与鸣沙山下的大印相关。
　　左右看，张错的想法都是最合理的。
　　“我知道了。”闻人珄又沉沉叹了口气。
　　张错看着闻人珄，很认真地保证：“先生，我会、保护好自己。不会再、受伤的。”
　　“这是你答应我的，你要做到。”闻人珄心里太憋闷，“我就在寒鸦渡口等你。”
　　“你可以、可以先回家。布好结界，让犼守着你，我很快、就回去......”
　　“不。”闻人珄重复，“我就在寒鸦渡口外面等着。”
　　闻人珄短暂地笑一下：“等你出来，我们一起回家。”
　　张错眼神晃了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好。”
　　张错拉过闻人珄的手：“我送你、去、寒鸦渡口。”
　　闻人珄点点头：“那走吧。”
　　两人就要回去找闻人晓眠，而刚走出去几步，闻人珄突然脚下一歪，竟踉跄了下。
　　张错快速勾住他的腰，把人扶稳当。
　　闻人珄的手在张错胸口撑上一把，他站直身子，皱眉看向脚下平坦的地面：“......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刚刚大地动了？”
　　他再抬头看张错，发现张错的表情不太好看。
　　闻人珄心一沉，预感不妙。
　　“不是、错觉。”张错把闻人珄往怀里抱紧些，“难道......地脉动了？”
　　“地脉？”闻人珄反问。
　　张错没应，他扭过脸，看向对面黝黑的高山。在黑夜里，寒鸦川隐没，如同一只巨大的、不详的鬼魅：“姜邪他们、可能出事了。”
　　“出事了？”闻人珄立马反问，“那你要去找他们吗？”
　　张错没答，他放开闻人珄，并往前推了闻人珄一把：“先生，快走！”
　　“阿错......”
　　闻人珄话没说完，地面突然一阵剧烈震动！
　　闻人珄身子一晃，登时跪去地上！
　　——地震了？
　　心头惊慌未定，闻人珄还来不及思考，身侧忽得轰鸣大作！闻人珄扭头一看，就见原本平静的泉水猛然掀起白浪，泉中央那漩涡如同凶猛的台风眼，蓄势待发！
　　“别、别动！”张错对闻人珄大喊。
　　闻人珄一怔神，又听见“咔嚓咔嚓”一阵细响。
　　大地摇摇晃晃，他低头一看，土地竟裂出斑驳的细纹！
　　细纹像遍布的蛛网，密密麻麻迅速扩张，同时泉水更猛烈地掀起，如同汹涌瀑布，大力拍打岸边，岸边林立的翡翠玉石发出刺眼的灵光！
　　闻人珄被淋得满头满脸都是水，又被玉石灵光刺激得眼睛生疼！山摇地动中，他蹲在地上努力稳住身形。
　　视线模糊，耳中紧跟着又扎进一声“轰隆”巨响，大地终于裂开一道缝！仿佛豁然断开的刀口！恍惚间，闻人珄看见面前的张错脚下一空，立马要摔下去！
　　“阿错！”闻人珄大喊一声，身体比脑子更快，他如一头敏捷的豹子，从地上飞快窜起来，伸手一把抓住张错的手腕！
　　身后有大浪击打过来，闻人珄后脑“嗡”一下剧痛，他感觉手腕被人反过来抓住，承受背后巨大推力的同时，还有一股强劲的力量在将他向前拉！
　　闻人珄顷刻间栽进一个结实的怀抱，一双牢不可破的胳膊，堪比牢笼，将他搂得死紧。
　　闻人珄闭上眼，嘴唇动了动，低念一声：“阿错。”
　　他顿时没了意识。


第82章 “我只是想，自己守着你。”
　　“滴答，滴答，滴答……”
　　闻人珄是被这不规则的“滴答”声吵醒的。
　　是水声。
　　水。玉泉。
　　地震了。
　　玉泉水翻腾沸起。
　　张错说地脉动了，姜邪他们肯定出事了。
　　大地裂开一道口子，张错要掉下去......
　　“阿错！”闻人珄猛地睁开眼。
　　“我在。”张错略微沙哑的声音从头上落下来。
　　闻人珄一愣，呆呆地缓和两口呼吸，才发现自己正被张错打横抱在怀里。
　　周遭很黑，闻人珄快速眨了几下眼才勉强适应黑暗。抬起头，他看见张错的脸——黑暗中，张错面容不清，唯独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睛，如深邃渊地，眼底似乎昧着某种凶残隐晦的东西，陌生又危险，竟令人望而生畏。
　　闻人珄皱起眉心，强压心头的不快，双手抱住张错脖颈。
　　他胆量足够，遇事冷静，但此刻却神经紧绷——因为他在张错身上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血味很重，已经把张错身上那玉泉灵香完全盖住！
　　“你受伤了？伤了哪里？流这么多血？快放我下来！”闻人珄着急地说，心肝紧紧揪起来。
　　“我没伤。放心。”听出闻人珄的慌张，张错赶紧应道，“不是、我的血。”
　　闻人珄心肝归位：“那也先放我下来。”
　　“等一下。”张错压低声音说。
　　闻人珄默了默，他动一动腿，感觉两条小腿麻得厉害，身体也使不上劲儿。刚才全心挂着张错，都没察觉到......
　　于是，闻人珄也不再废话，心安理得搂好张错，让人抱着。
　　张错脚下很稳，闻人珄靠着他，眯眼摸黑，仔细观察周围。
　　视线太暗，仅仅能看出来，这是个山洞模样的地方。
　　这是寒鸦川山地下头？闻人珄记得自己最后抓住了张错，他们应该是一起掉下来了。
　　闻人珄晃了晃脑袋，后脑勺还隐隐作痛，脑袋尚有些含糊，可能有点脑震荡？
　　张错一路往前走，前方地势越来越低，视线也更黑更窄，张错把怀里的闻人珄往上颠了下，调整姿势，将人抱得更紧。
　　这一下闻人珄鼻子贴到张错脸颊上，鼻尖沾了点凉。闻人珄顿了顿，伸手抹过张错的脸，搁黑暗中垂眼一看，手心是黑的——这是血。
　　张错又往前走了一阵，终于在一块挺大的石头旁站下脚，将闻人珄放去石头上坐着。
　　闻人珄后背依靠石壁，又晃两下腿，感觉没那么麻了：“我晕过去多久了？”
　　“你这满身满脸的血......”闻人珄看向张错腰间的瑰金短刀，刀子无害地收在刀鞘里，“我昏迷的时候，你遇到什么了？”
　　“没昏迷多久。”张错一只手按在瑰金短刀上，用手掌遮藏这把刚嗜过血的凶器，“先生，你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我没事。被撞了一下而已。”闻人珄微微挑眉，看张错的手，一瞬便想起之前香江公园出事时，张错杀煞星的样子。
　　——浴血修罗，心狠手辣的小骗子是一面，掏人心窝，惹人怜惜的大美人又是一面。
　　闻人珄有时候也会想，七十年前的小阿错，那个没有变成死魂灵的小阿错——尚没沾过血，腰间也没挂着锋利的瑰金短刀。那时候的阿错，不会露出危险的眼神，不会撒谎骗人，只是软的，会撒娇的小美人。
　　闻人珄既然和闻人听行是前世今生同一魂魄，那么作为“同一个人”，便能真真切切感同身受——
　　那样的阿错，定是放在心头疼着宠着。不舍得他学巫，不舍得他参进巫的事情里，但又不由自主被他吸引，忍不住要把他带在身边，留在眼前。毕竟时刻看着阿错，就是看着欢喜。
　　心头丁点位置，倾注全部矛盾与温柔。
　　那些年岁，多好啊。
　　“我、遇上了煞星。”张错继续说。
　　这一句话，打断了闻人珄的思绪。他脸色沉下来，拉过张错胳膊：“过来点。”
　　张错很听话地靠过来，贴近闻人珄。
　　遇见煞星，闻人珄没有很意外。
　　如果山冢的煞气和鸣沙山下大印相关，那当年赶尸族能变成煞星，现在神农也一样可以——晓眠说过，神农有不少族人失踪了。
　　闻人珄在张错身上摸了摸，虽然摸了满手冰凉的血，但张错的确没受伤，这回真没骗他。
　　“这里是哪？山地下面？”闻人珄问。
　　“嗯。”张错说，“这里、是山冢外围。”
　　闻人珄想了想：“看来姜邪他们真的出事了。”
　　不难理顺。
　　寒鸦川地脉与核心处的山冢相连，姜邪他们进入山冢，估计闹出了什么事情，所以寒鸦川地脉震荡，这才导致山摇地裂。
　　山冢是寒鸦川最中心的那个圆，而他们便处在山冢的最外层。
　　连这里都有煞星，那山冢里更不一定是什么光景。
　　“现在、不能送你、离开了。”张错说。
　　闻人珄点头：“的确不能。”
　　闻人珄：“地脉动了一次，可能还会再动。而且山地裂开了，煞星也有可能会出去。现在整个神农都是危险的。你就算强行把我送上去，我也不过是换了个危险的地方。”
　　闻人珄：“况且还不知道晓眠怎么样，寒鸦渡口有没有受到影响，我可能根本走不出寒鸦川。”
　　闻人珄笑了下：“更重要的是，我是闻人听行。不仅赶尸族的人，神农的人也知道。”
　　闻人珄：“神农的确与世无争，态度中立。但现在，神农显然不是一个旁观者。既然出现了煞星，那就确定是我们巫族的锅。”
　　“眼下神农大概已经乱成一窝蜂。姜邪不在，晓眠就算全力维护，也不一定能保护好我。”
　　“别说被送出寒鸦渡口，我一上去，被人抓进地洞也没准儿，指不定还有人想要我的命？宋妄师徒就是很好的例子。”
　　闻人珄：“左右都是坑。不如选一个好一点的跳。找到姜邪他们，一起解决问题，才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张错听闻人珄一股脑说完，安静了片刻，他垂下眼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身体却突然一僵，没有说出口。
　　“怎么了？”闻人珄问。
　　张错没有回应，他飞快转过身，挡在闻人珄身前，浑身戒备。
　　闻人珄敏锐地嗅到周遭的危险气息，他屏住呼吸，抿紧嘴唇，微微歪过头，视线探出张错后背往上看——
　　闻人珄好悬没倒抽一口气！
　　斜上方的石壁中有一个直径四十公分左右的圆洞，而这本该黑黢黢的洞里，竟挤着一颗披头散发的脑袋！
　　乱糟糟的长头发糊满这脑袋，几乎看不出脸上模样，唯独明显的，是一双发亮的眼睛，在黑暗里圆溜溜地瞪大，目光如炬且丧心病狂！
　　闻人珄头皮有点麻。这种眼神他有印象——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眼神，警察看半秒，就会条件反射地拔枪。
　　“咯咯，咯咯，咯咯......”
　　这颗脑袋发出诡异的声音，声线粗糙暗哑，但语气上扬，仿佛极其愉悦——他在笑！
　　“咯咯，咯咯。”
　　又笑了两声。
　　闻人珄眼睁睁看着那颗脑袋慢慢往外蠕动，同时生出一阵细小的摩擦声，很快，一颗脑袋完全探出来，露出一截古怪弯曲的脖颈。
　　那一截脖子还在缓慢伸长，就像用面搓出来的，柔软无骨，扭转出可怕的角度。
　　前面的张错动了！
　　张错突然蹬地而起！
　　闻人珄被突来的血光晃了眼，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只这一眨眼的功夫，张错就落回原地。
　　闻人珄紧接着听见“噗”的一声，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然后是“咕噜噜”，“稀沥沥”的声响。
　　闻人珄反应过来——刚才的血光是瑰金短刀的刀光。而那落地后又滚动的重物——闻人珄低头，侧眼一看——
　　不远处，那颗头已经被斩落在地，一双空洞的眼睛还瞪着，但眼中已经没了瘆人又疯狂的光。
　　闻人珄抬起眼，张错一步上前，完全挡住了闻人珄的视线。
　　闻人珄愣了愣，低头看张错已经收进刀鞘的瑰金短刀，然后和张错对上目光。
　　就算不抬头去看，闻人珄也能想象张错背后的场景。——被砍了头，那剩下的半截脖颈一定软塌塌地搭在洞口，淅淅沥沥在流血。
　　流血声渐渐缓下来，剩下偶尔的滴答声。
　　闻人珄心想：“阿错动作太快了。”
　　张错就站在闻人珄对面，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又一声不吭。刚才砍头的时候，鲜血喷溅，多溅了几点在张错脸上。
　　“过来。”闻人珄抬起手。
　　张错终于往前走一步，他单膝跪地，仰头看着闻人珄。
　　闻人珄俯下视线，手指抹掉张错脸上的血。
　　“我不胆小，更不怕你。”闻人珄语气平稳，他想了想，“再说，当年闻人听行不也是这样，杀了赶尸族二百一十八口人。”
　　张错僵硬的肩膀动了下。
　　他抿了抿唇，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我没想、那么多。”
　　“嗯？”闻人珄捉他一只耳垂轻轻地揉。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让人胃里翻滚。
　　“不送你，出去。”张错说。
　　闻人珄眨眨眼，反应过来张错是在继续他们之前的谈话。
　　“我没有，先生那样、深思熟虑，那样、聪明。”张错的声音很轻，仅一句微不足道的轻叹，尘埃落地一般飘渺，“我只是想，自己守着你。”
　　如果一定危险重重，如果闻人珄没有相对安全的处境，那张错只想自己守着他。寸步不离，无论生死，也要把人放在自己身边，一伸手就能抓到。
　　他再也不要像当年那样......
　　当年他做错了。大错特错。所以他一回头，什么都没了。
　　他一回头，先生不见了。
　　他不能再犯错。他错不起。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旦快乐~~新年万事顺遂~~~比心！！


第83章 “保证乖。”
　　“嗯。”闻人珄短暂地笑了下，“我本来就不愿意一个人走，也算阴差阳错，歪打正着了。”
　　闻人珄帮张错理了理长发，没再说话。
　　他能感觉到，张错在害怕。
　　张错在怕什么呢？到底是怎样的真相，让张错难以启齿，不敢说出口？
　　张错分明这般爱他，却偏偏要骗他。闻人珄想，或许，正是因为张错这样爱他，才什么都不敢说。
　　他们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闻人听行和张错，绝对不是简单美好的爱人关系，他们的结局已经最坏了，而他们相爱的过程，大概也好不到哪去。
　　闻人珄久久不说话，张错抓住他的手，隐约有些小心地问：“先生，在想什么？”
　　闻人珄淡淡地说：“也没什么。”
　　闻人珄：“我就是一直在想，如果我七十年前能保护好你，你就不会吃这么多苦了。”
　　不会吃这么多苦，身上也不会沾这么多血。
　　“对不起，阿错。”闻人珄曲起食指，关节蹭两下张错的鼻尖——是他鼻尖小黑痣的位置，“我现在这么说，听起来不太靠谱。但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闻人珄：“我会学好巫术，会想办法驾驭刑火印。这一回，我想要护好你。”
　　张错一愣，似乎完全没料到闻人珄会这样说。他下意识摇摇头，喉结滚动两次，滚出一句苦涩又发烫的话：“只要你在、什么都好。”
　　生死无畏，百无禁忌。
　　闻人珄笑了起来。他懒洋洋地瘫靠在身后石壁上：“那我们现在一起往圆心走？去山冢，找姜邪他们？”
　　“嗯。”张错点头，“只是......”
　　“放心。”闻人珄知道他要说什么，接话道，“这一路我全听你的。保证乖。”
　　“好。”张错笑了。
　　。
　　闻人珄又在石头上坐了十来分钟，等身上的不适几乎全部消退，二人才重新动身。
　　这地下山冢也不知是个什么构造，越往中心走，越是阴暗逼仄。闻人珄和张错没有明火，一路趟儿黑，又要防备随时可能蹿出来的煞星，走得极其小心。
　　张错拉着闻人珄的手，弯腰躲过头顶凸起的大石头：“先生，前面、血气很重。”
　　“嗯。我闻到了。”闻人珄沉下心来。
　　前面的确有股极为浓郁的血腥味，血气比张错砍下煞星脑袋时还要浓烈许多，让人非常不舒服，闻人珄甚至按了按胃。
　　这样剧烈的血腥气，只有一个解释——不久之前，前面死过人，还不止一两个。
　　走过一条石道，前方地势陡然开阔，二人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一眼看过去，闻人珄心头还是狠狠蹦了下。
　　地上横着六具尸体，死相不同，但都极其难看。
　　有两具如同被野兽撕咬一般皮肉全非，其中一具甚至半个身子都没了。一具被砍掉脑袋和一条左臂；一具被拦腰砍断；一具胸口豁开个拳头大的洞，直愣愣平躺着，唯有一具相对体面些，只有额头上裂开一道口子。
　　两人一起将地上六具尸体看过，张错沉沉地说：“都是、神农的人。刚死不久。”
　　闻人珄沉默了一阵。他一时间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惨烈的死亡，与常人而言，该说一句噩梦狰狞，惊心动魄。
　　“看来，姜邪他们的处境、很糟糕。”张错说。
　　“嗯。”闻人珄蹲下身，他脚边是那具额头裂开一道口子的尸体。
　　闻人珄伸手摸了下尸体的胳膊——还有温度。
　　“尸体还有温度，他们应该刚离开......”闻人珄的话戛然而止，这一秒空气安静地可怕——
　　闻人珄看见，尸体的手指竟然动了一下！
　　闻人珄猛地站起身，一把拽过张错，快速低声道：“他还没死透。”
　　张错一凛，转脸瞪着地上那具“尸体”——正如闻人珄所说，这个煞星还没死透！他还活着！
　　手指抽动后，他胳膊紧跟着开始抽搐，然后是腿，接着浑身都在动！他就像一只肮脏的蛆虫般，在地上磨蹭蠕动！
　　煞星很快站起来，他佝偻着腰，瞪了闻人珄和张错一眼，但没有立刻攻过来。他在原地四处打转，喉咙里发出一声哀怨的低吼！好像在急切寻找什么，却因找不到而恼羞成怒。
　　“他在干什么？”闻人珄问。
　　张错缓缓拔出腰间的瑰金短刀：“不管他、干什么，杀了便好。”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张错语气中的冷硬，还是让闻人珄愣了下神。
　　仅愣神的片刻，张错已经冲上去，然后......又退了回来？
　　“怎么了？”闻人珄见张错将瑰金短刀收回刀鞘里，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
　　闻人珄看了眼那个煞星，脑子转得很快：“他难道在叫人？”
　　张错不用回答，因为闻人珄看见，前方的石道里，正摇摇晃晃走来了四个影子！
　　一个煞星，张错应付得绰绰有余，但五个一起呢？
　　而张错已经把瑰金短刀塞进闻人珄手里，一边带着他往后退，一边说：“等会儿我、顾不上你。你、你先、先......”
　　张错一着急就格外结巴，但闻人珄懂他：“我先走可以，但你不要刀？”
　　五个煞星，闻人珄不知道张错是否能应付，张错自然也不会告诉他。打起来顾不上他，甚至会因为保护他而分心。张错让他躲远点，也不是没道理。
　　闻人珄虽然会画俩符咒，但仅有这么点能耐了。有的时候，战友能力不够，反而最拖后腿。这点闻人珄想得开。
　　但是，他还有犼啊。
　　闻人珄：“我都听你的。但我们还有犼啊。”
　　“走！”张错没答应，他将闻人珄往后推了一把，然后飞快冲上前！
　　那“呼朋引伴”的煞星先冲过来，张错蹬地跃起，直接骑到他脖子上！就见张错双腿盘住他脖子，手按上他头顶，用力一扭——“咔嚓”一声，那煞星脖子被拧断，身体瞬间瘫软。
　　张错就像在给闻人珄喂定心丸一样，几秒钟就解决一个煞星。
　　剩下四个也不客气，一齐朝张错冲过来！张错躲闪之间，一个煞星掠过张错，往闻人珄那边跑，张错一把揪住他后脑勺的头发，将他狠狠掼去地上，扭头朝闻人珄大喊：“先、躲开！”
　　闻人珄没机会多说，也不再犹豫，他说到做到——很乖地听话。
　　闻人珄眼睛四处看过，见身后右侧两面石壁之间有一条缝隙，连忙跑过去，侧身钻进壁缝里。
　　这缝隙窄小，成年人只能侧身通过。大概五六米长，前方一隅开阔，闻人珄立马去碰兜里的“小玉兔”，把犼叫出来。
　　张错不会扔下他，他也没准备动，想躲这里等张错，而他一转脸，竟正对上一张血盆大口！
　　闻人珄瞪大眼，一秒钟无法呼吸！那张血盆大口离他极近，口中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差点把他熏吐！
　　闻人珄不思考就知道，这是个煞星！这煞星在他身后，靠他这样近，他居然没有察觉！若是他晚一秒种转身，八成就要被这玩意一口咬上后脖颈！
　　挂心张错为一个原因，但闻人珄绝不是那么没防备的白痴，只能说煞星这东西，对普通人来讲太不友好。
　　闻人珄反应很快，犼比他更快。刹那间，闻人珄还没来得及撤开，犼已经“吼”一声咆哮，浑身电光炸起！
　　那煞星立地被雷电打飞，搁地上痛苦地滚了一圈。而与此同时，这逼仄的石洞在顷刻间电闪雷鸣，头顶石壁一阵震荡，竟细细碎碎落下小石块来！
　　闻人珄啧了声，想起张错曾说过，犼疯起来威力不小。巫鬼护主，要是让犼在这地方撒了欢儿，估摸神农这千百年的山冢也要遭殃了。
　　难怪张错让他先走，没打算让犼和他一起打架。之前在水洞遇上宋妄师徒，张错也是让他把犼收回去。
　　“行了，消停点。”闻人珄对犼说。
　　犼的毛还炸着，像一颗愤怒的刺猬，它似乎不懂为什么主人让它收手，一双鎏金璀璨的招子看过来，颇有点委屈。
　　闻人珄拔出张错给他的瑰金短刀。
　　“委屈什么？你想把我也一起埋了？”闻人珄将短刀向上抛，利落地反手接住。
　　“再说，神农这山冢是老古董了，人家全族都靠这地方生养，最好别祸害。”闻人珄盯着地上的煞星，冷冷地说，“本来我们现在就和神农结仇，能少一笔账是一笔。”
　　煞星被雷电劈得冒烟，他趴在地上，抬起头，喉咙里溢出苍老的呻/吟。
　　闻人珄感觉，他应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这煞星突然暴起，朝闻人珄扑过来！
　　闻人珄横过刀刃，屏气凝神，预备一刀割断他喉咙。而在这时，煞星后头竟又扑上来个人！
　　这人不是冲闻人珄，就是冲煞星来的！她扑得飞快，将煞星扑倒在地，张嘴一口咬在煞星脸上！
　　她着实不挑嘴，凶狠地啃咬，从煞星的脸往下，撕咬过脖子，然后是胸口，等她把头埋进煞星肚子里，煞星已经死透了。
　　闻人珄张了张嘴，一时间被震得没法动弹。毫不夸张地说，这就是一场“人”吃“人”。
　　这是什么？这突然扑过来的也是煞星？他们互相残杀？
　　闻人珄不敢放松警惕，反而警觉更甚，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他后退两步，犼蹦到闻人珄身前挡着。
　　正在闻人珄犹豫要不要先出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耳朵——
　　“含羞，够了！”
　　一句厉喝，闻人珄立马辨出，这是宋妄的声音。
　　循着来声方向，闻人珄眼睛看过去。太黑了，他看不清，只能看见不远处一颗石头旁边，靠着一个人。
　　那人是宋妄。
　　那么......
　　闻人珄又去看眼前被咬死的煞星——那扑过来咬煞星的就是含羞，宋妄的鬼尸傀儡。
　　含羞很听宋妄的命令。这时候她已经从煞星身上起来。
　　鬼尸傀儡抬起露着森森白骨的脑袋，黑黢黢的眼洞看向闻人珄。


第84章 “宋妄，为什么不起来杀我？”
　　闻人珄：“......”
　　闻人珄和黑窟窿眼对瞪一会儿，脸皮抽了抽，先移开视线。
　　他拍两下肩头，犼便一高蹦上去，窝他脖颈蹭蹭。
　　闻人珄绕过含羞，往宋妄那边去。
　　含羞转了个身，黑窟窿眼瞪闻人珄后脑勺，但因为没得到宋妄命令，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闻人珄走到宋妄跟前，站住，然后大大咧咧地蹲下，歪头瞅宋妄。
　　宋妄：“......”
　　宋妄咳嗽两声，胸口一阵艰难地起伏，略有些气息不稳地说：“你居然敢过来？”
　　“为什么不敢？”闻人珄笑眯眯地，他撸了把犼头，颇有些散漫，“你算什么了不起的货色？我需要害怕呀？”
　　“......你！......”宋妄一瞬急火攻心，身体一抽，呕出口血来。
　　闻人珄脸上的笑容消失，他看不清宋妄什么状况，但他能肯定，宋妄现在非常不好，大概伤得不轻。
　　宋妄牙里咬血：“张错那只看门狗居然不在你跟前转悠？你怎么下来的？闻人听行，你小心我弄死你！”
　　闻人珄冷哼：“你也就一张嘴会放屁。”
　　闻人珄皱起眉：“虽然我用不着，但你刚才帮我杀了煞星。”
　　“你少在那自作多情，那煞星原本就要杀我，你不过是突然冒出来罢了。”宋妄撇开头不看闻人珄。
　　闻人珄眯起眼，他语调上扬，语气冷飕飕：“哦，那你怎么没让含羞再扑上来咬我？”
　　宋妄顿了顿：“你他妈瞎了？”
　　宋妄：“操控鬼尸傀儡太费力气，你看不到我现在状态很差？”
　　言下之意，就是没那个力气命令含羞去咬他。
　　闻人珄挑了挑眉，感觉事情很有意思。
　　这可稀奇了。宋妄不是一直想报仇，想要他命吗？按宋妄那二百五的师控德行，呕两口血算什么，只要不断气，五马分尸也要为师父、为赶尸族报仇啊！
　　闻人珄看向不远处——地上那个死相惨烈的鬼尸傀儡，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视线轻飘掠过原地待命的含羞，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闻人珄又笑了下，一屁股坐到宋妄身边。
　　宋妄扭回脸，像受到极大刺激一般，诡异地瞪闻人珄。
　　闻人珄快速将他打量过，二话没说，从自己衣摆撕下一块布料，扔给宋妄。
　　“干什么？”宋妄改瞪腿上的布料。
　　“你的腿需要止血，再这样失血，你会休克。”闻人珄淡淡地说。
　　宋妄：“......”
　　宋妄大腿上有一道特别深的口子，幸运没伤到动脉，但伤口太深，一直流血不止，疼得要命。
　　“快点。”闻人珄叹气，“你不是想死在这儿吧？你师父不是还在上面？”
　　闻人珄：“看你在这里我就能猜到。”
　　闻人珄笃定地下结论：“是你求、或者是商量，又或者用煞星的消息作为交换，让姜邪带你下来。但山冢危险，你不可能带你师父一起。”
　　闻人珄友好地朝宋妄微笑：“所以你是想宋三省那老糊涂蛋抱着你的尸体哭？”
　　宋妄：“......”
　　宋妄张了张嘴，憋气好半晌，最后闭上嘴，咬牙切齿地拿起闻人珄撕下来的衣角布，绑住伤口止血。
　　宋妄绑好伤口，一抬头，刚要硬邦邦地朝闻人珄说什么，闻人珄竟忽然一拳头抡出去，将宋妄狠狠打成仰倒！
　　“啊！”宋妄痛叫一声，被这一拳揍得猝不及防。
　　他捂着汩汩冒血的鼻子，呼吸间尽是腥气。勉强撑起身子，宋妄朝闻人珄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果然是找死！”
　　闻人珄不愧为变脸高手。他刚才还笑眯眯的脸当下面无表情，甚至十分不近人情。
　　宋妄就听闻人珄语气平静地说：“我早就说过，你要是再骂阿错一句，我就打得你那张丑脸开花。”
　　宋妄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愤怒申辩：“你说的明明是再骂他一句结巴，就打得我丑脸开花！”
　　闻人珄点头，似乎有些欣慰：“成天对我这仇人喊打喊杀，我的话你倒是记得很清楚。真是难为你那脆弱可怜的智商。”
　　宋妄气得又吐了口血。
　　他按住憋痛的胸口，心里凶狠暗骂——张错就他妈是一只看门狗，看门狗！
　　刚刚那一拳挺狠，闻人珄现在拳峰都有点麻，他搓了搓拳头，敛眼看宋妄，声音沉下来：“你还是老实一些的好，你现在在发烧。”
　　闻人珄：“你身上有水吗？有就喝一点。”
　　空气凝固了几秒。
　　宋妄调整姿势，疲惫地靠在石头上：“没有。”
　　闻人珄：“那就干烧着吧。”
　　宋妄：“......”
　　闻人珄又抬头看对面直勾勾站立的含羞：“含羞就在那罚站？”
　　宋妄死哑巴，不接话。
　　闻人珄一下一下，慢慢摸着张错给他的瑰金短刀。
　　许久，闻人珄才又说出一句话，他这一句问得有些认真，起码从宋妄那仇视的耳朵里，听不出半点挑衅或挖苦味道——
　　闻人珄问：“宋妄，为什么不起来杀我？”
　　宋妄看了闻人珄一眼，还是没有答应。但他这一眼，就算承认。——起码此时此刻，他不想杀闻人珄。不想杀闻人听行。
　　闻人珄笑了：“你不说我也大概能猜出来。”
　　“......”宋妄耷拉下脑袋，头几乎要扎进胸口里。他说话有气无力，不知道是受伤太重，失血太多，还是过分没有底气，就像他下一秒要晕了似的，“我们赶尸族，那时候也是这样吗？救不了......没有办法.....除了死......”
　　“嗯......”闻人珄仔细想了想，实话说，“我也不知道。”
　　闻人珄：“你知道的，我走了奈何桥，一碗孟婆汤喝失忆了。不要说自己犯下的孽，就连自己得的福报——最喜欢的人，都记不得。”
　　闻人珄：“不过既然都是煞星，都是因为鸣沙山下的大印，那可能也差不离吧。”
　　只是赶尸族当年几乎全族成为煞星，那场面，一定比当下的神农要更悲惨。
　　闻人珄侧头看宋妄——孤零零的，消瘦单薄，浑身是血，伤痕累累，头也抬不起来。
　　闻人珄非常直观地认识到，宋妄不过就是个没长开的少年。他应该比当年阿错死的时候还小几岁。
　　闻人珄原本就有些想法，这一刻几乎彻底打通：“我其实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情。”
　　闻人珄：“你说赶尸族几乎被灭，是七十年前的事儿，当时根本没你这号东西。”
　　闻人珄：“赶尸族衰败，当年留下的活口基本死绝，你师父大概也早就疯了，算是‘改朝换代’了吧？现在赶尸族没几个人，有那力气早用来修养生息，哪怕心中有怨恨，也不会、更不能薅着我一个死了七十年的人不放。”
　　闻人珄：“事实也是如此。赶尸族除了你们师徒，七十年间没人神经病一样，自不量力缠着阿错，甚至陪着阿错，活活等了七十年，等我转世。”
　　闻人珄：“宋三省当年太痛苦了，他疯癫一生，有此执念倒也说得通，你却是半路才冒出来的，你这么积极，连命都不要......”
　　闻人珄笑了。如果有光，如果宋妄抬头看，那他会发现，他眼前的仇人，似乎笑得有些柔软：“你把师父当作亲爷爷看。你很心疼他。”
　　宋妄没动，但放在腿上的双手攥起拳头。
　　闻人珄继续说：“你一天到晚像个白痴一样喊报仇，其实你根本下不了手杀我吧？”
　　宋妄身体一颤，赶紧叫唤：“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恨不得将你抽筋拆骨，碎尸万段！”
　　“这话我信。”闻人珄点点头，“不过你恨我，和你下手杀我，是两码事情。”
　　闻人珄：“你一直在打算盘，甚至不惜用鬼尸傀儡这种自损一千的玩意，又费力淬出镇魂钉，要来神农。”
　　“比起杀我，你可能更想查清楚当年的真相。想查清楚到底是什么，让你的师父——你的爷爷，变成那副样子，挨了一辈子折磨。”
　　闻人珄听见宋妄吸鼻子的声音。然后宋妄抬起头，凶狠地搓了把脸，不知道是抹了血，还是抹了眼泪。
　　宋妄：“师父捡我回家的时候，就已经疯了。你说得对，赶尸族剩下的人，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心力去报仇。”
　　“只有师父。”宋妄声音颤抖，“师父亲眼见过赶尸族当年有多惨。他的亲人、朋友、师父、兄弟，全都死了。鸣沙山血染黄沙，他们尸骨无存。”
　　“师父也没有力量，但他放不下。他折磨自己，把自己逼疯了。他每天都在想那些事情，他找不到活下去的办法。”
　　宋妄：“我自小跟着师父，看着他痛苦。看他发起疯来用头去撞墙，用刀割自己的肉，剐自己的骨。他不停伤害自己。但他却一直对我很好。”
　　宋妄的哭腔掩不住：“他一直......对我很好的。”
　　宋妄哽咽地说：“哪怕族里人不理他，哪怕别人都说他是个疯子。但我知道，他最好了，他一直对我很好。”
　　闻人珄不难想象。一个困于心魔不得解脱的宋三省，寥寥无几的族人不可能支持他报仇，而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该不该报仇，其实，他根本找不到报仇的对象。
　　他痛苦，愤怒，把全部厄运发泄在自己身上。他疯了。只有疯疯癫癫才能让他活下去。
　　可他还捡了一个宋妄，这小徒弟被他一手带大，成为走脚的阴人。宋妄眼看他痛苦，宋妄把他当成亲爷爷。
　　少年孤苦无依，唯独一个亲人，却深陷泥潭。他想找到这泥潭的罪魁祸首，哪怕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也要和害他爷爷的恶鬼对立。
　　宋妄的脑袋低回去：“师父老了。我......”
　　——或许，他很快就要失去师父。失去他唯一的爷爷。
　　所以他恨。他怨。他恨不得化身修罗，变为凶残的恶魔，撕碎一切。那些害过师父的人，他都要恨，他都要撕碎，片甲不留。
　　他是这样想的。
　　但少年终究年轻，历经辛苦，鲜血依然温热。
　　闻人珄不是没有根据。
　　宋妄虽然钻死胡同，心态极端，手段不正，但他是善良的。
　　比如他会为安安母女停下脚步，他会想办法，借张错的手毁掉勾魂鼓。虽然有所利用，但事情还是解决了。
　　宋妄大可以用其他更简单的方式来引他们上钩，逼他们带他来神农。
　　一个被仇恨完全蒙蔽双眼，心无善念的人，怎么可能管旁人死活艰难。
　　这也证明了宋妄的话——宋三省疯疯癫癫罢了，但待宋妄，是好的，把他养活得不错。
　　而大抵一个无常疯子，好也好不了哪去，不能像许多父母那样宠爱孩子，只是野草并非温室花朵，若能给他一口饭，常对他笑一笑，再抱抱他，就顶顶好了。
　　因为野草只需要一阵春风，便会感念世间万物。
　　吃过苦的孩子都容易变温柔，遇见丁点温度就会融化。闻人珄想——就像他的小阿错。


第85章 “谢谢。我们就是这样恩爱。”
　　宋妄的抽泣很快停止。他只哭了一小会儿，就恢复成那“不共戴天”的臭德行。
　　宋妄恨道：“闻人听行，你少在这自作聪明，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闻人珄乐出声，臭败道：“你心理一定有疾病，还很严重。劝你找心理医生，或者去精神科挂号。”
　　“......”宋妄嘴上占不到便宜，便凶残地瞪闻人珄，企图凭仇恨的目光取胜。
　　然而闻人珄压根懒地藐他，闻人珄扭过脸，撇撇嘴，心想：“一点也不可爱，离我家阿错差十万八千里。”
　　——果然，野草也是分品种的，有美有丑。
　　宋妄，丑陋至极，他家阿错嘛，美到人心尖子上，已经出落成一朵娇花儿了。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闻人珄懒洋洋地说，“别以为我猜透了你的心思，就会可怜你。”
　　闻人珄：“我也不是什么圣父圣母如来佛祖。你用那破镇魂钉伤了我的阿错，他吃了不少苦头，我可心疼呢。这笔帐，我保证会跟你算，你就趴下等着吧。”
　　宋妄表情扭曲，晦气地呸道：“臭不要脸！”
　　“唔。”闻人珄很受用，笑意盈盈，“谢谢。我们就是这样恩爱。”
　　宋妄：“......”
　　他想拼了最后一口血气，叫含羞过来把对面这王八蛋给生吃了！
　　“行了，我们还是别废话了。”闻人珄正下颜色，“说点正经的。你们进山冢以后发什么了什么事？”
　　其实不难猜，八九不离十。闻人珄：“遇见煞星，然后你们走散了？”
　　宋妄闭了闭眼，恶劣地谇骂：“你都能猜到，还要问我？”
　　虽然很不愿意，但宋妄还是告诉闻人珄：“神农之前失踪的族人，都在山冢里，成了煞星。我们一进来，就被围攻了。”
　　宋妄：“煞星有强有弱，不难理解。之前术法高深，身强体壮的，变成煞星也很强。而那些普通的族人，甚至老人和小孩，就比较弱了。”
　　宋妄：“我们十二个人一起下来，如果齐心协力，起初那场围攻，倒也不是对付不了......”
　　“明白了。”闻人珄叹口气，“因为煞星是神农族人，你们手下留情了。你们不想杀他们，所以才会落下风。”
　　“嗯。”宋妄说，“没有办法，我们只能把他们引开，一队人也就分散了。”
　　宋妄：“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但我这边......”
　　宋妄咬了咬唇，嘴里是血液的铁锈味：“我没别的办法了，我只能下杀手。”
　　闻人珄没接话，他停顿片刻，转而抬手一指：“那面石壁后面，有五个煞星。”
　　闻人珄：“我躲进来的时候，阿错已经弄死一个。现在还有四个。”
　　“我相信阿错。”闻人珄坚定地说，“所以，我在这里等他，他会来找我。”
　　“你怎么办？”闻人珄看宋妄。
　　这山冢里不知道还有多少煞星。神农丢了几号人，闻人珄也没个数。但无论如何，人多总比人少好。煞星可以呼朋引伴，成群结队地来，他们最好也团结在一起。道理很简单。
　　闻人珄笑笑，问宋妄：“你要走吗？和我坐一块儿，你能喘得上气不？”
　　“......”宋妄闭上眼，眼不见为净，沉默半晌说，“我动不了了。”
　　闻人珄笑了。
　　闻人珄躲开，张错暂时少了顾虑，下手更加狠戾。
　　四个煞星，其中三个他很快解决，唯独剩下一个有点棘手。
　　张错可以判断出，对方变成煞星之前不是普通的族人。那煞星手里拿着一把砍刀，不仅身手矫健，还会些攻击性术法。
　　张错被他拖着跑出一段路，磨了挺久，才把他解决掉。
　　——张错一拳打穿煞星的肚子，那煞星倒地，张错松了口气，但也没讨到什么便宜。
　　他被这煞星剜了一道，长长一道血绺子斜贯前胸。
　　张错低头看了眼——这要是被闻人珄看见，肯定要骂他。
　　骂他，还要疼他。先生很疼他。
　　想到这里，张错暗黑的眼睛轻轻晃了下，嘴唇一抿，短暂地勾出个笑。
　　要是闻人珄当下在场，凭他脾气，估摸要一巴掌抽张错脸上，再大骂一句：“受伤了笑个屁！”
　　不过也不一定，闻人珄一定舍不得呢。
　　张错就像坏人得了逞一般，昧着良心吃甜味。——好一个乌漆麻黑的心眼，多少有点丧心病狂。
　　张错挂念闻人珄的安全，确认煞星已经死透，便要转身回去找闻人珄。但刚跑出去两步，他耳朵一动，忽然听见左侧石道里传来一阵细小的抽泣声。
　　是女人的哭声，细弱微小，但张错听得很清楚！
　　张错浑身一凛，崩起神经，警惕又小心地往里走去——
　　石道里三十米深。
　　姜邪瘦小的肩膀扛着一把巨大的月牙弯刀，瑰金刀刃血光熠熠，像死神的镰刀，与姜邪单薄矮小的身材十分不符，胜似泰山压顶，仿佛下一秒就能把姜邪压垮。
　　姜邪顶着大刀，浑身僵硬地站立，她手脚拔凉，感觉体内血液正在结冻，血管被“咔嚓咔嚓”地冻上，似乎很快就会八花九裂，爆碎成冰碴。
　　她视线定在地面——一个小小的身子贴在地皮上，偶尔抽动两下，证明他还活着。
　　这是一个小孩子，也是一个煞星。他满脸是血，右腿已经没了，身上也有多处伤口，姜邪很难辨认他是谁，多大年纪，是否见过。
　　小男孩眼睛上翻，一双窄小的眼缝里露出白色眼球，他稚嫩的声音在痛哼，既是哭求，又像撒娇：“疼......疼......疼......疼......”
　　姜邪尽全力瞪大双眼，眼泪却还是夺眶而出，她双手颤抖地握住刀柄，低声哽咽：“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对不起......”
　　姜邪用力咬住下唇，齿关都在打颤，她终于提起肩上的大刀——
　　就在姜邪挥起大刀，要砍向小男孩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姜邪。”
　　是张错的声音！
　　姜邪愣住了。
　　她也就愣了一秒，张错已经来到她身后。
　　张错动作很快，一手捂住姜邪的眼睛，一手夺过与少女相合甚远的大刀。
　　血红刀光晃过张错手背，姜邪被捂住眼睛，安静地沉在黑暗里。
　　——割裂声轻轻细响，温热的血气弥漫开，小男孩稚嫩的哭喊停止了。
　　姜邪双肩抖了下，抿紧嘴唇，一直没有说话。
　　张错带着姜邪转过身，才放下遮她眼睛的手，然后二话没说，拽住姜邪胳膊，径直将人领出石道。
　　出了石道，二人挑了块暂且安全的地方站下。
　　姜邪擎起左手小臂，嘴里低念一句咒语，右手快速在左腕上一抹，她的左手腕便亮了起来！
　　——是一块扁圆的石头，像手表表盘，作为手链串在姜邪腕上。这是块稀罕的磷光石，能聚火光或日月的光，上头做了个特别的巫术，以灵咒催动，便可以亮起来。
　　这块磷光石还是当年闻人晓眠嫁进神农的嫁妆，嫁妆当然是闻人家给的，而这磷光石上的巫术，也是闻人听行的手笔。
　　姜邪催出光亮，磷光石生发柔软的白光，将二人周围照亮，不过光明有限，和拿了个小手电筒差不多，但也很够用了。
　　趁着光，张错打量一眼姜邪的脸色——当然不好。亲手杀掉自己的族人，还有那样的小孩子......哪怕姜邪是神农族长，她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女孩。况且神农一向安于避世，何曾出过这样的乱子。
　　姜邪能挺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
　　而张错一向不太会安慰别人，若不是对着他的先生，他的温柔常常很吝啬，于是，就只清浅地问上一句：“姜邪，还好吗？”
　　姜邪也不是矫情娇气那一卦，只是此时此刻，心里难过极了，而阿错哥哥又是她喜欢的人，张错刚才捂住她的眼睛，替她做了很艰难的事，她已经非常动容。
　　这时候一抬头，姜邪撞进张错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睛，只觉得心口猛一下酸软，她上前一步，下意识就想扑进张错怀里，抱住她的阿错哥哥。
　　但下意识终归是下意识，姜邪刚迈了一步，手臂还没展开就停住了。她抽了抽鼻子，勉强挤出个笑来，摇摇头：“我没事。”
　　——阿错哥哥已经不是她能追的人了。阿错哥哥找到了他的先生。他们已经在一起。对面是个有夫之夫，姜邪可以暗搓搓自个儿喜欢张错，喜欢到能坦然放下为止，但不可以再有任何过界的行为。
　　虽然不甘心。但喜欢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么。情爱之事，多的是自饮自酌，冷暖自知，自醉自醒罢了。
　　姜邪用磷光石的光照向张错，看到他胸口的伤，便皱起眉头：“你受伤了？”
　　姜邪不禁摸了下腰带：“之前打斗的时候，我带进来的药掉了。”
　　“没关系。”张错不甚在意，“皮肉伤、而已，很浅。”
　　“嗯。”姜邪点了点头。
　　姜邪：“阿错哥哥，你怎么也进来了？你一个人？”
　　在这里见到张错，她几乎可以肯定，上头出了事。张错要护闻人珄离开神农，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山冢。而且，既然事发，他应该也不是一个人进来的。
　　果然，张错回答：“上面出事了。先生、也和我一起。”
　　接下来，张错简单将玉泉发生的事告诉姜邪。姜邪本来已有计较，这下更是确定。
　　姜邪：“山冢里藏着罪魁祸首。”
　　姜邪话未说尽，二人对视一眼，已然心照不宣。
　　“那你们巫主怎么办？”姜邪说的是闻人珄，“按你和姑奶奶原本的打算，是让他避开的。”
　　“避不了了。”张错沉声说，“我一定会、护他安全。”
　　姜邪看了张错一眼，然后快速垂下眼睛：“放心吧，我会帮你的。而且这已经是我们神农的事了。”
　　张错沉默片刻：“多谢。”
　　说话间，二人已经回到张错和闻人珄分开的地方。有了磷光石，他们脚下快了不少。
　　“就是这里？”姜邪看着对面的石壁，两道石壁间露出一条细小的缝隙。
　　“嗯，他在后面。”张错说，同时快走几步，侧身钻进壁缝里。
　　姜邪紧跟着张错钻进去。
　　闻人珄果然说到做到，他说会乖乖听张错的，就是乖乖听话。
　　张错钻过壁缝隙，一打眼便看见闻人珄。
　　闻人珄后来从宋妄身上缴下个火折子。宋妄说这是他最后一个火折子，比较珍贵，不让用。但闻人珄非用。宋妄现在浑身是伤，有气无力，打打不过闻人珄，摆弄嘴儿更是没赢面，最终没挣过，火折子就被点了。
　　闻人珄倒也不是瞎点，他就觉得宋妄的状况太糟糕，虽然宋妄算计他们，伤了张错，但闻人珄怎么也不能让他死这儿。
　　闻人珄要点火折子，就是为了看清宋妄身上还有没有什么要命的伤，也多亏他看一眼，发现宋妄整个后背都被血给浸透了！难怪这人腥气熏天！
　　扒开衣服，闻人珄瞅着宋妄背上那几道淋漓的血口子直皱眉，最后没办法，只能脱掉自己上衣，撕巴撕巴鼓捣半晌才勉强给伤口包上。
　　所以，张错一进来就撞了一眼火光，还有火光下——闻人珄赤裸的上身。


第86章 除了人妙，还皮......
　　“阿错！”闻人珄一见张错，嗖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大步迎过去。
　　张错看到地上死透的煞星，搁煞星旁边罚站的含羞，以及靠在石头上半死不活的宋妄——张错心下大概有数。
　　“先生。”张错问闻人珄，“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闻人珄的语气已经淡下来——他一眼就看到张错胸前的伤。
　　“啧......”闻人珄伸手，小心翼翼地在张错衣服上摸两下，心疼又责备地说，“你不是答应我不会受伤吗？”
　　“不疼的。”张错轻声说。
　　闻人珄眉头拧紧，还想说句什么，但一抬眼扫到张错身后的姜邪，喉结一动，把话咽了回去——想来这话，大抵不该在情敌兼朋友的姜邪面前讲。
　　“你们遇到了啊。”闻人珄问，“就姜邪一个人？”
　　“嗯。”姜邪点头，“姜大姜二不知道去哪了，我带来的人......”
　　姜邪顿了顿：“起初那场围攻，我们不愿意杀煞星，但煞星却一心要杀我们......除去宋妄、我、姜大姜二，剩下八个人，我知道的，已经死了三个。”
　　闻人珄：“那还有五个。”
　　姜邪轻轻摇头：“我一直在找他们，但可能......”
　　闻人珄明白——可能是凶多吉少。
　　煞星好战，被煞气影响神智，怨仇怨恨，不死不休。不杀掉煞星，就一定会被杀。
　　除去“杀人”这件事本身的负担，亲手杀死自己的族人，甚至朋友、亲人......这种痛苦一般人无法承受。一念之间，或许求生的本能胜过一切，但回过神来，往往生不如死，不如选择自己去死。
　　所以那五个人的情况，不好乐观估计。
　　都是聪明人，说话很省力，事情脉络彼此都摸得清楚，闻人珄也没再和姜邪多说。
　　他一转头，张错已经脱下了自己的上衣，披到他身上。
　　张错：“虽然脏了，但、还是穿着。”
　　闻人珄挑眉，盯着张错肌肉匀称的上身裸/体。张错皮肤雪白，胸口那道血痕就格外鲜艳。的确是皮肉伤，伤口不深。这种程度，出去撒点药，以死魂灵的本事，大概几分钟就恢复了吧。
　　闻人珄真正放了心。他将张错给的瑰金短刀别回张错腰间。
　　发觉张错的目光定在后头那宋妄身上，闻人珄敛好衣带，笑了下：“没事，不用防备他，他现在就是一块废物点心。”
　　张错收回视线——他只是发现，闻人珄不见的上衣，缠在宋妄身上。尽管张错知道，那是用来包扎伤口的。
　　闻人珄虽然敏锐，双商在线，但他始终是个大咧洒脱的懒散性子，比不了张错这份细抠劲儿，自然很难察觉张错这种不合时宜的拧巴。
　　他全当张错忌讳宋妄，怕宋妄害他。于是又抬手摸摸张错的脸，旁若无人地哄着安抚：“乖，不用担心。”
　　宋妄翻个白眼，好悬没背过气儿去。
　　旁边含羞罚站太无聊，这会儿也用那一双空荡荡的黑窟窿眼盯向闻人珄和张错。
　　宋妄见状，非常膈应地命令道：“含羞，转脸，别看！”
　　闻人珄好笑：“就她那一双黑窟窿眼儿，能看见什么好风光？”
　　宋妄怒怼：“窟窿眼也是眼！她能看见！”
　　“好的。”闻人珄从善如流，笑眯眯地和含羞的窟窿眼对上，“抱歉，无意冒犯。”
　　宋妄：“......”
　　一旁的姜邪忍不住“噗”一声乐出来。
　　闻人珄扭脸朝姜邪笑了下，话问出口，颇有点邻家大哥哥的滋味：“姜邪，心情好点了吗？”
　　“啊......”姜邪呆了呆，然后露出一抹笑，“谢谢，好多了。”
　　“那就好。”闻人珄点头，“等会儿进山冢中心，还要仰仗你呢。”
　　姜邪弯下眼角，这回彻底笑开了。她感觉面前的巫族家主越来越不可思议。
　　怎么说呢。比想象之外更加超出想象。体贴吗？似乎没有那么刻意的东西。洒脱、淡然、温暖，且游刃有余。无论怎样的险境绝路，好像只要跟在闻人珄身边，就不用操心。他的力量明明还没有复苏，明明还需要被保护，却带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不愧是巫主啊——巫，行走人间的鬼神，为世人除灾祛厄，降下福泽。闻人珄就该是这样的。
　　“等一下我们一起走，都没意见吧？”闻人珄扫过每个人的脸，看到宋妄时目光停下。
　　他专门问宋妄：“你能动了吗？”
　　宋妄：“......”
　　先前留下，宋妄别扭着没有明面答应，强塞的借口是——“我动不了了。”
　　闻人珄似乎非要逼宋妄就范，又说：“你要还动不了，也操控不了含羞，那就没什么用，比我更拖后腿。那我就在原地给你画个符，作个结界，你趴这儿老实养伤回血。”
　　宋妄：“......”
　　宋妄深吸两口气，闭了闭眼：“能。”
　　宋妄：“能动了！”
　　“嗯。真好。”闻人珄点头微笑。
　　姜邪：“......”
　　姜邪默默捂脸，心说这位巫族家主除了人妙，还皮......
　　休整片刻，几人没有多耽搁，由姜邪引路，往山冢中心去。
　　“我们一进来就遇见煞星围攻，一队人便分散开，后来我一直在山冢外围绕圈，想找一找分散的伙伴，可惜一无所获。”姜邪说。
　　“没想到地脉居然动了，那山冢中心一定出了大事。”姜邪皱起眉，心下担忧。
　　“先别寻思这么多了。”闻人珄说，“专心看眼前的路，等我们到了，就能知道出了什么幺蛾子。”
　　“嗯。”姜邪点头。
　　宋妄那最后一根独苗火折子已经烧完，现在他们全靠姜邪腕上的磷光石来照明。
　　到现在，闻人珄并不觉得一颗石头被念了咒当手电筒算稀奇，但他的确对那块磷光石很感兴趣。
　　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块石头，不由自主地想多问两句，这感觉有点熟悉，比如他看到勾魂鼓，在拍卖会上看到附着犼的“小玉兔”。
　　“你手腕上这块石头，是颗什么石头啊？”闻人珄便问了。
　　姜邪看了眼磷光石：“磷光石，能聚火光或日月的光，上头做了很巧妙的咒术。”
　　“唔......”闻人珄若有所思。
　　姜邪看他这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转头看向张错，张错朝姜邪摇了摇头。
　　姜邪抿一下嘴唇，到底是没说出口。
　　他俩这悄咪咪的互动，闻人珄全看在眼里。闻人珄装作浑不在意，随意地又问姜邪：“你手腕上怎么总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闻人珄：“之前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镯子，后来就变成了金蛇，替阿错拔除镇魂钉。”
　　“那条蛇今天也在。”姜邪笑笑，手腕移到小腹，磷光石照亮她腰间，“在这里。”
　　闻人珄一看，奇了——上次还是一只金镯子，今天居然变成了一条纤细的金腰带，很合体地盘在姜邪腰上。
　　闻人珄眨眨眼：“还能拉伸？”
　　“你也说它是条蛇嘛。”姜邪说，“它是条灵蛇，长短大小可以变换。”
　　姜邪介绍道：“它叫摇光。是我养的蛊蛇王，百毒之王。”
　　姜邪：“之前用它为阿错哥哥拔镇魂钉，就是想用它的蛊毒暂且镇住镇魂咒，让阿错哥哥少遭点罪。”
　　就那样了，还是少遭点罪。要是没来找姜邪，让张错以死魂灵的力量自己消化镇魂咒，那还不知得疼成什么样。
　　闻人珄闻言，凉飕飕地瞄了宋妄一眼。
　　宋妄脸皮一拧，也不知心里亏不亏，反正没什么多余反应。
　　闻人珄瞧着宋妄，心里再次暗搓搓发狠：“等出去了。动我的阿错，我管你怎么可怜，要你好看！”


第87章 “那一百多口人去哪了？”
　　约莫往前走了一小时，地势豁然开朗，几人撞上一道石门。
　　“这里面便是山冢中心，也就是神农的墓室。”姜邪说。
　　先前闻人晓眠说过，山冢处于寒鸦川地脉核心，安葬神农一族代代先人，既是神农的墓穴，也是寒鸦川灵气发源的宝地。
　　闻人珄抬起眼观察对面的石门——石门不算大，是对正常大小的两开门。门上雕镂着非常精细的纹样，闻人珄眯着眼睛看，看到有绵延的高山，无际河流，其中一位白胡子老人，背着药筐，手中还拈了棵药草。
　　这该是神农老人家了。
　　而石门旁边，左右蹲守两只白鹿石像。白鹿栩栩如生，堪称巧夺天工，仿佛只差眼中点睛两笔，便可以获得生命，飞扑而来。
　　“都先别动。这门口有结界看守，危险。”姜邪又说。
　　“结界？”闻人珄正看得入神，他下意识抬手指那两头白鹿，“你是说这两头白鹿？”
　　结界和白鹿石像，听上去没什么直接关系。
　　姜邪诧异地看向闻人珄：“你怎么知道？”
　　“......说不好。”闻人珄只是觉得那两头鹿有灵气，“不过神农神奇的事儿多了，门前蹲两头白鹿，总不能只为了好看吧？”
　　姜邪：“......”
　　“都后退几步。”姜邪说，同时自己上前一步，挡在众人跟前。
　　张错这时候拉住闻人珄，将人护牢，低声说道：“相传，千百年前、有高人，将两头灵鹿的精魄、封在了、这对石像里，从此、作为结界，守护山冢中心。”
　　“精魄......”闻人珄皱起眉，心里莫名有种古怪的感觉。
　　那边姜邪站在石门前，嘴唇无声翕动，然后手上结了个印，对着那石门低喝一声：“开！”
　　“呦呦”两声鹿鸣传来，闻人珄瞪大眼，看见那两尊石像泛起金光，而后两道金色虚影从上头冒出来！
　　那金色虚影正是两头白鹿，或许是张错所说的“精魄”，就见它们从石像上高高跃起，于半空引颈奔跑，而后金光散射，化成细碎的金色粉末落下，仿佛粉身碎骨后坠落大地的星星。
　　闻人珄伸手去接，什么都没接到，但掌心明显感到灼热，像是被轻轻烫了几下，那温度是活的，会在手心中蹦跳。
　　好美的结界。如梦如画一般。
　　金光消弭后，闻人珄听见“咔咔”的声响，然后那原本紧闭的石门自己打开了！
　　闻人珄忍不住赞叹：“真妙啊。”
　　姜邪却不知为何垂下脑袋，语气低落：“先进去吧。一切小心。”
　　几人便跟着姜邪走进去。刚进去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不算宽敞，顶多可以三人并肩而行，四周石壁上镂刻着不同的图画。
　　有自然的壮阔之景，农民的耕种之象，毫不意外，闻人珄还看见了神农尝百草的图样。
　　姜邪一直打头阵，闻人珄垂眸扫了眼少女的后脑勺，心里叹口气：“你也别太难过了。知道有内奸，也是好事。”
　　他又看了眼姜邪肩上扛的弯月大砍刀，忍不住咂舌：“把人揪出来，砍了就行。”
　　他毫无征兆的一句“内奸”，张错倒没怎么意外，宋妄却突然蹦出一声：“还真有内奸？”
　　“......”闻人珄用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宋妄，按着良心，诚实发问，“你是蠢驴？”
　　“我......”其实宋妄反应得也不慢，“我......”
　　他气得脸红脖子粗，比张错还结巴地说：“我、我当然、当然也、猜想过。”
　　闻人珄笑了：“七十年前，赶尸族变成煞星，是被人害的。”
　　闻人珄：“闻人靖坤。这个人是我上辈子的亲舅舅。他和鸣沙山下封印的东西牵扯不清，能把人变成煞星，供他驱使。”
　　“七十年前是赶尸族。现在是神农。”闻人珄冷静地说，“神农一族避世，就连宋妄和宋三省都不能进寒鸦川，想要进来，必须有神农族人引路，渡过寒鸦渡口。”
　　闻人珄：“这就已经说明一些问题了。而现在，山冢里出了煞星，那闻人靖坤这罪魁祸首，很可能就在这山冢中心。”
　　“带他进来的那位内奸......”闻人珄叹口气，“想来地位很高。”
　　闻人珄：“引渡寒鸦渡口不说，刚刚那石门前的结界，就连我一个外人也想得到，不是谁都能打开的。”
　　“没错。”姜邪承认道，“石门守护山冢中心，这道结界，对掌印者的要求很高，除了高强的术法，身份地位非常重要。”
　　姜邪：“只有族长，和神农族内地位较高的长老才能破开结界，打开石门。就连姑奶奶都不行。”
　　“那是自然。”闻人珄眯起眼睛，“晓眠就算嫁了神农，成了你的姑奶奶，她也还姓闻人，始终是个外人。”
　　姜邪脚下一顿，转过脸看闻人珄：“你......”
　　“你放心，我不准备翻旧账。”闻人珄轻轻笑了下，“七十年前的事，和神农没什么关系。神农的立场我也能理解。”
　　闻人珄：“寒鸦川与世独立，不通外事。晓眠曾跟我说过，她知道闻人家出事时已经晚了。”
　　闻人珄：“当时就算神农派人来帮忙，大概也是徒劳，或者送死。”
　　“我知晓神农独善其身，却并非袖手旁观，薄情寡义之辈。”闻人珄拉过张错的手，捏了捏张错掌心，“倒不如说我还要谢谢神农。谢谢神农这些年对晓眠的照顾，以及对阿错的照顾。”
　　姜邪怔了怔，耐不住一阵鼻酸。她低下头，头一回以极为正式的语气朝闻人珄说话：“巫主言重了。愧不敢当。”
　　的确愧不敢当。神农不算胆小怕事，但悠闲自在惯了，上头那些长老颇为保守小气，非常不愿意惹事上身。
　　当年如果神农提前知道巫族与赶尸族出事，会不会主动倾力相助，搅合进那一滩浑水里，姜邪不敢保证。
　　而且当年，事发时姜回风不在神农，闻人晓眠是独自一人去了闻人家，虽说事态紧急，但神农放闻人晓眠一人走，也能看出点端倪。
　　闻人珄精明通透，不会品不出其中滋味。他这么说话，多少有些耐人寻味，并且直接表态，摆正了眼下巫族和神农的关系。
　　让姜邪没想到的是，闻人珄比她以为的更加高明——
　　见姜邪低着头不吭声，闻人珄放开张错的手，非常认真地直视姜邪，直白道：“并非言重。哪怕旁人当不得，那你也当得。你昨天才救了我的阿错。”
　　姜邪心头一震。
　　闻人珄的眼神一瞬间散漫开，随意了许多：“那闻人靖坤不过是姓闻人罢了，七十年前我可以大义灭亲，现在更可以。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闻人珄说完，还专门多看了眼不乐意看的宋妄。
　　“......”宋妄感觉自己被点到了。
　　“先生，你......你难道......”闻人珄一句“七十年前大义灭亲”，张错憋不住了。
　　“不难猜吧。”闻人珄撇撇嘴，“之前在寒鸦渡口，宋妄提起闻人靖坤，晓眠遮遮掩掩的，我就知道其中一定有问题。”
　　闻人珄：“想来这闻人靖坤，闻人听行的好舅舅，没干什么好事。不仅害了赶尸族，和我闻人家也有仇。”
　　闻人珄：“他和鸣沙山下的东西沆瀣一气，把赶尸族变成煞星，供他驱使，就像是练兵，为的，大概是向闻人家、向巫族报仇。”
　　闻人珄将前后理顺，贯连清楚：“或许，当年变成煞星的，不止赶尸族一族。”
　　闻人珄深深地看着张错：“还有闻人家。”
　　“我爷爷当年曾是闻人家的下人，如无意外，也是当年唯一的活口，他的确疯疯癫癫，但他说过，闻人家出事那晚，山头烧了整夜的火，家里一百多口人，全都不见了。”
　　闻人珄：“闻人家沉入地下，那一百多口人去哪了？”
　　闻人珄：“他们都死了。不是被煞星杀了，不是被活埋，也不是被大火烧死。”
　　闻人珄皱起眉，声音却非常平稳：“阿错，那一百多口人，是不是也变成了煞星？被闻人听行、被我，杀了？”
　　闻人珄看得清楚，他话音刚落，张错瞳孔一颤，屏住了呼吸。
　　闻人珄心头一下子平了。他肯定地说：“鸣沙山下不止有赶尸族二百一十八颗人头，还有我们闻人家一百多条性命。皆丧于我手。”
　　“......什么？”宋妄不可置信，脚下一晃，撞到了身后的含羞。
　　含羞伸出一只白骨森森的手，扶住宋妄。
　　“你说你......”宋妄瞪直了眼睛。
　　闻人珄没理他，还是看着张错不撒眼：“你先前和晓眠商量，要先送我出寒鸦川，也是因为这个吧？”
　　“你猜到闻人靖坤可能在山冢。”闻人珄字字清晰，“你们猜到神农可能会变成下一个赶尸族。不然你怎么会放心送我一个人出去？”
　　闻人珄：“我当年身死，只是暂且稳住了大印。现在大印又生异动，闻人靖坤早就不是个正常人了，他还活着，能从鸣沙山下钻出来，也不难想象。”
　　闻人珄：“我们在金城遇见的煞星，算是闻人靖坤对我的挑衅。而现在他选择神农，一是因为神农不同常人，变为煞星后力量强大。”
　　“二是......”闻人珄的视线终于从张错脸上移开，他打量过周围石壁，“二就是这寒鸦川了。”
　　“寒鸦川灵气丰盛，山冢自然是他休养生息的好地方。”闻人珄说，“我猜，他应该是从鸣沙山下爬出来不久，就躲在这里了。”


第88章 “先生，我敬爱你。”
　　空气死一般沉默。
　　死寂了几秒，闻人珄又叹口气：“你们都不说话，那就是我说对了。”
　　他看向姜邪：“晓眠便罢了，你竟然也帮着阿错瞒我。”
　　姜邪别开脑袋，不看他：“......早听说巫族家主通达世事，不可貌相，是个万分精明的人。今日眼见，果然如此......”
　　“过奖了。不过......”闻人珄低低地说，“今天我把自己带入你的角色，我就明白了。”
　　同样是一族之长，却无能保护无辜的族人，姜邪做好心理准备下来山冢，却还是没承受住。那当年的闻人听行......
　　闻人珄不是不领情的臭石头，声音有些温柔：“姜邪的确是小姑娘，很体贴。谢谢。”
　　姜邪的脑袋重新转回来，目光晃了晃。
　　“你早就、知道。”张错瓮声瓮气地说，“早就、发现了。”
　　“大概吧。在寒鸦渡口我便有怀疑，后来晓眠说让我先走，我就确定八九不离十。”闻人珄啧一声，“我是你的先生，你为什么总想着能骗过我？”
　　要不是他们还在往前走，闻人珄必须要收拾张错两下——美人美则美矣，娇嗔软糯，就是有时候不听话，颇为欠调教。
　　“晓眠也是......”闻人珄无奈——说到底，还是他现在没有巫族家主的力量，屁的忙也帮不上，才会被摘除在外。
　　操。妈的。
　　“那你、还答应。”张错低下头，声音小了些，竟有点认错的意思。
　　“少来这套。”闻人珄挑眉道，“我不答应能怎么办？我怕你为了护我分心。你要是再出事，我受得了？”
　　张错抿了抿嘴，没说话。
　　闻人珄憋屈极了，又念叨：“我就说我搂着你睡那几个小时怎么睡那么香。你该不会给我下药了吧？然后你们背着我出去密谋？”
　　好像某个词扎疼了张错，张错垂在身侧的手倏一下握拳：“我、我、我没有。是你、你太累了。”
　　结巴。
　　闻人珄扯了张错一把，贴他耳朵，用气声快速说：“没下药，那就是我的阿错香了？”
　　张错耳朵软了。
　　这人怎么回事啊？这种紧张关头，他居然还有心思......还有心思说这种撩挑的浑话！他张口就来......简直要人性命。
　　一口气把张错吹怂了，闻人珄比较满意。
　　他盯着张错的侧脸看了会儿，姜邪走在前面，他这里光明黯淡，张错那漂亮的脸上似乎蒙了一层灰。
　　闻人珄心窝疼了下——对他的问话，张错向来避重就轻。而且闻人珄有预感，张错还知道更多，就是不愿意告诉他。
　　说到张错最怕的事情......闻人听行当年那么厉害都死了，闻人珄现在废柴一颗......阿错性子软，胆量很小，该有多怕啊。
　　“阿错......”闻人珄刚才的游刃有余忽然没了，他一直四平八稳的声音竟有些颤抖，“我到底，为什么要把你变成死魂灵？”
　　闻人珄凑近张错，贴近张错，感受张错的温度透过一件薄薄的衣服传过来：“我......”
　　闻人珄问得非常艰难：“当年，你难道也变成了煞星？我是不是也将你......”
　　若是这样，那当年他手刃挚爱......闻人珄不敢想，他觉得自己会疯。
　　“没有。不是。”张错赶紧回答，“我没有、变成、变成煞星。”窃取炸
　　闻人珄真真松了口气。张错这反应，不是骗他。没有就好。
　　“那你到底是怎么死的？”闻人珄又问，“别再跟我扯什么病死。”
　　“就是、意外。”张错看着他，“当年我一直、跟在你身边。煞星凶残，我是意外、死的。”
　　闻人珄默了默，抬手揉两下张错的头发：“那我当年，是不是很崩溃。”
　　闻人珄：“赶尸族被我杀了。自己家人也被我杀光了，最喜欢你，你却也......所以才要把你变成死魂灵吗？”
　　——所以把阿错复活。把阿错变成死魂灵，从此不死不伤。这算闻人听行最后的自救。逻辑上说得通，情感上能理解。
　　但闻人珄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如果换成现在，他或许会选择一起下地狱？总比留张错一个人孤零零地长生不老好。
　　不过有些事，总是想不清的。自以为的坚强，远不如人性软弱。
　　身旁的张错忽然牵起闻人珄的手，牵到唇边轻轻碰了下。
　　“嗯？”闻人珄一愣。
　　“你是、我的神明。”张错慢慢地，沉声说，“先生，我敬爱你。”
　　——我愿意翻越地狱，亡佚在茫茫人间——为你，千千万万遍。（注）
　　闻人珄感觉到张错的亲吻顺着手背活了，它一路往上爬，直冲心口，而后分流，贯过他全身上下每分每寸。
　　闻人珄安静地看着张错。他没有笑，只是抬起手，像闻人听行做过无数次那样，弹了下张错鼻尖的小黑痣。
　　闻人珄轻声说：“我也很爱你。”
　　张错一窒，似乎被闻人珄一眼打穿。他垂下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闻人珄又捏了捏张错的手。而后他专门顿下脚，往后饶了两步，来到身后的宋妄和含羞身边。
　　闻人珄大胆地拍拍含羞肩膀：“哎，能让一下吗？我想和你主子说几句话。”
　　宋妄：“......”
　　含羞：“......”
　　宋妄噎得慌，闷闷地对含羞下命令：“含羞，先到后面去。”
　　含羞得令，乖乖退下，走到二人身后去跟着。
　　“想说什么？”宋妄问闻人珄。
　　闻人珄看着前面张错的背影：“你对我的态度好像好了一些。”
　　宋妄：“......”
　　宋妄闭了闭眼：“有屁快放。”
　　“没什么重要的。”闻人珄随意地说，“就是想告诉你，不管当年闻人家付出了什么代价，我上辈子有多惨，你都不需要多想。”
　　闻人珄：“第一，鸣沙山下的封印，巫族没守住是事实。第二，闻人靖坤的确姓闻人，他将赶尸族变成了煞星。第三，赶尸族二百一十八颗人头，是我上辈子亲手砍下来的。”
　　闻人珄看了宋妄一眼：“所以，宋三省怨巫族没有错，你缠着姓闻人的报仇也没有错。”
　　宋妄别开脸，呼吸有些重：“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就是看你好像受了点打击。”闻人珄嘴很欠，“等一下我们需要齐心协力，才好找出生路。你要是磨磨蹭蹭胡思乱想，再拖了后腿，那我们三个岂不是很冤？”
　　宋妄：“......”
　　他心里那股子波澜卷没了。
　　——搁后头看张错和闻人珄“苟且”半天，又被闻人珄两句话一噎——屁的波澜！
　　宋妄硬邦邦地说：“不劳你费心！”
　　闻人珄当然懒得再费心。
　　他几步跨回张错身边，张错拉住人，不放心地问：“你和宋妄、说了什么？”
　　“没什么。”闻人珄跟张错咬耳朵，“宋妄呢，本性不坏，智商不够用，心思却重。我怕他这节骨眼儿想多了，逞能送死。”
　　张错点点头：“嗯。”
　　“你也是。”闻人珄叮嘱，“我知道你想护着我，但前提是先护好自己。明白吗？”
　　闻人珄认真保证：“多信任我一些，阿错。我发誓，这辈子，我绝对不会扔下你一个人。”
　　张错漆黑的眼底沉静无波，像死去的大海，而海深万里，无人知晓海下暗潮汹涌：“好。”
　　。
　　一条甬道走到头，前方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饶是做过心理建设，闻人珄一眼看过去，仍耐不住惊了下——堪称一句“尉为壮观”。
　　上百米深的凹坑，打眼估计，面积少说有几百平米。坑里按某种阵法，排列着无数的棺材！
　　这就是寒鸦川大山的地下中心！黑黢黢的巍峨高山下，苍茫大地，厚土深渊，别有洞天！
　　“这是什么阵法？”闻人珄问。
　　他没有任何根据，但就是一眼看出，那些棺材的排列不一般。
　　“虚妄阵。”姜邪说，她不意外，但还是问，“这你能看出来？”
　　“实际上看不出来。”闻人珄摇头。
　　他表情有点奇怪。他是个讲理的人，很理性，习惯根据事实，踏实讲话，这样形容让他别扭：“就是第六感？”
　　姜邪笑了，眼睛往他胸口扫：“不是第六感，是你血脉里的灵感。你是巫主。”
　　姜邪：“刑火印为天赐，巫主天生便能驾驭。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的刑火印暂时用不得，但有些东西深植血脉，你自然身有所感。”
　　“明白。”闻人珄点头，“天赋罢了。”
　　他又去看姜邪手上的磷光石，姜邪说那上头有咒术，闻人珄总觉得......
　　胸口处突来一阵火热！闻人珄条件反射地按住胸口，那火热却只有一瞬间，很快就消散了！
　　是错觉？闻人珄发现，刚刚那转瞬即逝的火热，正是胸口刑火印的位置！
　　真的是错觉吗？还是说......
　　“先生，怎么了？”张错发现闻人珄脸色不对，赶紧问。
　　“没。”闻人珄放下按着胸口的手，顿了顿，表情如常，“快走吧。”
　　作者有话说:
　　为你，千千万万遍。——《追风筝的人》


第89章 “他中魇了。”
　　姜邪：“正如我先前所说，这棺材的排布，是一场虚妄阵。”
　　姜邪：“棺材里装的，都是神农历来故去的先人，先人们生前术法高明，灵根深远。尸骸入阵作眼，护我神农。”
　　姜邪：“这虚妄阵正如其名，一切皆幻象，一切皆真相，亦真亦假，真假难辨，迷人心智。”
　　“一旦走错路，那就是万劫不复。”姜邪擎起左臂，让磷光石的照明范围扩大，叮嘱道，“你们一定小心，跟紧我。千万不要触碰棺材。”
　　说罢，几人不再磨蹭。姜邪打头，闻人珄和张错在中间，宋妄与含羞最后，接连走入阵中。
　　姜邪脚下张弛有度，有的步子大，有的步子小，走位也讲究，甚至偶尔会从两尊棺材中间侧身钻进去。
　　这要是换个外人来走，估计早就中招了。
　　就这样，跟着姜邪，几人小心翼翼，渐渐走完了大半的路。
　　“穿过虚妄阵，我们就可以进入主墓室。那里......”
　　“嘘。”闻人珄突然打断姜邪说话。
　　“怎么了？”姜邪谨慎地停下脚步，转头看闻人珄。
　　闻人珄皱起眉，耳朵动了动：“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声音？”姜邪侧过耳朵仔细听。
　　——真的有！
　　一种极其细小的摩擦声！若是闻人珄不提，姜邪专心过阵，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声音非常古怪，细小却阴森，断断续续，让人一听便汗毛倒竖！仿佛成千上万的蚂蚁在绸缎上爬，又仿佛冰冷的野鬼在轻轻地磕牙！
　　姜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掌心全是冷汗，握住肩扛的弯刀刀柄。
　　闻人珄小声快速地说：“姜邪没有走错，那就是对方要动手了。”
　　他说的对。虚妄阵这种地方，对方怎么可能让他们轻而易举地安全通过，顺利去主墓室找茬？
　　闻人珄话音刚落，刚才那细小的摩擦声突然放大！那声响竟凶残骇人，就像恶兽在疯狂撕咬！
　　“咔哒。”
　　几人身后，大概三十米远，一个棺材突然动了！那棺材板弹起了一点缝！
　　电光火石间，几人还没等反应，那棺材竟像一颗漆黑的雷弹一般，忽然朝他们飞冲过来！
　　宋妄和含羞站在最后，含羞冲上前要推那棺材，却被当即撞飞！宛如一张轻飘的纸片，瞬间翻没了影儿！
　　那棺材也撞到宋妄肚子上，宋妄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来，淋到那漆黑的棺材盖上！
　　棺材盖一阵颤动，而后“咣啷”一声翻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与此同时，从棺材里溢出了浓郁的黑雾！才不过刹那，宋妄就被黑雾吞没了！
　　闻人珄感觉自己被张错狠狠推了一把，他一个踉跄摔坐在地，而后浓稠的黑雾朝他汹涌扑来，将他整个人裹挟！
　　眼前是黑的，一切都是黑的，似乎连吸进肺里的空气也是黑的。黑得阴冷，黑得沉重，这黑压得他浑身生痛！
　　闻人珄睁不开眼，在漆黑的混沌之中，摸不到一丝一毫光明。在这无边黑暗，他听见了哭喊声。
　　凄惨的哭喊声，求救声，血肉撕裂的声音，混乱交杂——
　　“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救命……”
　　“别过来！你别过来！”
　　“好疼......好疼......”
　　“阿错不要......阿错......你做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答应你！”
　　“阿错......别这样......别这样对我，阿错......求你......”
　　阿错？
　　闻人珄辨别出，这一声颤抖绝望的哭求，是他的声音！是他的声音，是闻人听行的声音！
　　张错怎么了？为什么他会哭成这样？是他还是闻人听行？闻人听行在求什么？为什么堂堂巫主会这么害怕，这么绝望？
　　阿错！阿错！
　　闻人珄发了疯一样，想拨开压在眼前的黑，他想看见，看见张错到底怎么了，闻人听行在干什么，他想看见！
　　心脏猛地一攥，生生剧痛！这一瞬闻人珄几乎疼得失去意识！这种将心脏活活撕碎的疼他曾有过一次，就是摸到勾魂鼓，看见张错身死的幻象时。
　　闻人珄怕了。他胆子不小，处事随遇而安，生来就没这样怕过，更没想过世上会有这般恐惧。这滋味就是深陷淤泥，一分一秒听着死神在耳边磨刀。就是五脏六腑被刀尖一点一点地挑破，缓缓流出腥味浓烈的血......
　　闻人珄不敢再去拨遮眼的黑，他浑身无力，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剧痛无比......不知道过了多久......
　　闻人珄很意外自己还没有死掉。反而慢慢的，他心脏的痛楚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柔软的温暖，像温火在心头燃烧，暖意逐渐活络四肢，让他得以找回知觉，找回呼吸。
　　闻人珄闭上眼睛，放松因痛苦而蜷缩的身体，大脑不再思考，放纵自己沉沦在这一片温暖之中……
　　“阿错哥哥！”
　　一声尖锐的叫喊如刺刀见红，把闻人珄扎醒了！
　　闻人珄猛地从地上翻了起来！
　　哪有什么黑雾！什么都没有！
　　闻人珄灵醒过来，看到周遭的棺材像群受了惊的出笼野兽，正毫无规章地到处乱窜，相互碰撞！
　　含羞不知道哪去了，姜邪手里揪着个半死不活的宋妄，半跪在对面，朝他大吼：“快带阿错哥哥过来！”
　　闻人珄终于找到了张错！
　　距离他五六口棺材的位置，张错跪在地上，垂着脑袋！
　　“阿错！”闻人珄大喊一声，张错毫无反应。
　　那头的姜邪把宋妄扔下，当机立断：“我过去！”
　　“你别动！”闻人珄朝姜邪喊，同时一高蹿起来，蹦上一口棺材，“你待在外面别过来！我去救阿错！”
　　姜邪倒抽一口气！
　　那棺材里装的都是先人遗骨！再说这虚妄阵被动了手脚，已经错乱，这些棺材抽风似地四处乱窜，指不定还有什么想不到的变数，闻人珄竟然敢踩！
　　闻人珄不仅敢踩，他还敢到处踩。这些个活蹦乱跳的老棺材板，直接被他当成了快速移动工具。
　　就见他手脚利落地从一口棺材跳上另一口棺材，接二连三，借这些棺材的移动，已经跳到张错跟前！
　　闻人珄终于看清了张错！
　　张错双膝跪地，身子不断发抖，长发披散，狼狈至极，堪比一个罪大恶极的罪人，被架上刑台，在濒死之时受万人唾弃，抬不起头来。
　　闻人珄从“最后一站”的棺材板上跳下，正好落到张错对面。而这时，张错身后一口棺材横冲直撞，直勾勾把张错撞进了闻人珄怀里！
　　闻人珄一把捞住人，不作多想，赶忙拽着张错一起跑！
　　拽上人他知道，张错眼下几乎毫无意识，身体软得一塌糊涂。闻人珄使了吃奶的劲儿，护着张错横躲竖躲，途中还被撞了好几下，有一次被棺材角怼了腰，疼得他好悬没咬破舌头。
　　等闻人珄带着张错冲出来，他已经满头大汗。
　　“阿错。”闻人珄扑跪在地，搂着张错，不停拍打张错的脸。
　　而张错目光涣散，一点反应也不给，仿佛一个丢了魂的傀儡！
　　“来不及了我们先走！”姜邪说，将地上烂泥一样的宋妄再薅起来。
　　她薅着宋妄跑向前方，前面有一块巨大的石碑，起码十米高。
　　闻人珄带着张错紧跟上，来不及多看那石碑上有什么。一眼打过去，只约莫是密密麻麻的咒文，其中有一块凹进去的地方。
　　“我们走，含羞呢？”闻人珄问。
　　“不知道，管不了那么多了。”姜邪踮起脚，努力把手放进石碑的凹陷处，“鬼尸傀儡早死过了，出不了大事，我们快走！”
　　她说罢，那石碑发出白色的光，闻人珄顿觉脚下一空！紧跟着一阵失重！天旋地转！
　　闻人珄在心里骂娘，敢这情神农的主墓室还在下头！
　　闻人珄立刻将怀里的张错抱牢，用自己身体护着张错，很快，他后背着地，胸口又被张错一颠簸，好几秒头晕眼花，差点没扭头吐出来。
　　闻人珄顾不上吐不吐的，后背疼得发麻，他强忍不适，快速翻身坐起，扶起怀里的张错，摸张错的脸：“阿错，阿错你能听见我说话吗？阿错醒醒！”
　　光明消失了。姜邪手腕上的磷光石不知为何突然熄灭。她落地后两次尝试用灵咒催动，但磷光石就是亮不起来。
　　“他中魇了。”姜邪对闻人珄说。
　　“那怎么办？”闻人珄对上张错黯淡的眼睛——枯井死水一般，没有半点光亮，他在黑暗里，几乎看不到。
　　“我......”姜邪咬了咬牙，“我也不知道。”
　　闻人珄没应话，他抱紧张错，贴张错耳边说：“阿错，乖一点，醒过来。噩梦有什么好的，我在这里。我就在这。你要是不醒，我怎么办？”
　　闻人珄：“你要是不醒过来，我只能把你扔在这里了？你听见了吗？”
　　闻人珄等了一会儿，终于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下！
　　腰间缠上两条胳膊，闻人珄听到张错埋在他颈窝里，几乎哀求地说：“别......别不要我。先生，别不要我。”


第90章 这是他的刑火！
　　身/下是他最爱的先生。
　　对先生，对这个他应当感恩戴德的神，对他的信仰——张错一直怀着不该有的心思。
　　龌龊，卑鄙。当得千刀万剐。
　　而现在他得逞了。
　　先生被他牢牢绑在床上，整个人动弹不得。
　　张错垂下眼睛，仔细地看——身/下人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双目湿红，眼光涣散，浑身汗水淋漓。
　　那白皙的锁骨从衣领里泄出大片，脖颈上点点殷红痕迹，是罪恶的邀请，引诱魔鬼将罪孽继续下去。
　　张错知道，他被鬼迷了心窍，可以为所欲为。
　　“先生......”张错的吻落到闻人听行脖子上，锁骨上，肩膀上，胸口上。再从胸口重新向上，重临肩膀、锁骨、脖子......
　　张错用牙细细咬着那苍白脆弱的脖颈，生怕咬疼了人，又恨不得一口把这脖子咬碎，将人咬死。
　　“先生......先生......闻人听行......听行......”张错咬着闻人听行的耳垂，疯魔一般，“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你、你哪也......哪也别想去。我不许......我不允许......先生......”
　　突然一下，血肉被刺破！
　　张错身子猛地僵住，他感受到胸前漫出大量温热的鲜血。
　　再张开嘴，张错嘴里淌下血来，一滴一滴，滴在眼下白皙的皮肤上，如同地狱的鲜花怒然盛开。
　　张错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胸口——那里被一把短刀捅穿了。
　　张错又怔怔地去看身/下的闻人听行。
　　原本快要晕过去的人，现下竟神态清明。
　　闻人听行表情冰冷，眼底结了冰一般，未有半分动容。他的声音更是冷硬，胜过锋利的刀子，剜掉张错的心：“阿错，我说过让你滚，你为什么不听话？”
　　张错全身都冷了。他的血似乎流尽了，他要死了吗？
　　张错眼中是歇斯底里的恐惧，却颤抖着声音，不敢大声说话，：“别......别、你、你别这么、别这么狠......”
　　“我错了。我、我错了。”张错哀求地，哭了，“别......别不要我。先生，别、别不要我。”
　　……
　　“不会不要你。绝对不会。”
　　如释重负的语气，熟悉的声音，温暖的体温。
　　张错回过神来，把脸埋进闻人珄脖颈间——一样白皙的脖颈，没有他犯下罪孽的痕迹。
　　闻人珄真真松了口气，他抱着张错，手掌一下一下顺张错的后背，继续轻声哄道：“我舍不得，不会不要你。杀了我也不会。”
　　周围太黑，有一点光亮就分外明显。姜邪眼睁睁看见闻人珄衣袖里冒出几点零星火光，那火光顺着他的手，如有生命力，像乖巧听话的孩童般，柔软附着，被闻人珄一点一点揉进张错背心。
　　姜邪惊讶地瞪大眼：“这！这是！”
　　难怪闻人珄明明中了魇，却可以自己从虚妄阵中醒过来！还能叫醒张错！不会有错！这是他的刑火！刑火印的力量正在苏醒！
　　姜邪大喜：“你......”
　　“嘘。”闻人珄对她使眼色，压低声音说，“这里有人。”
　　姜邪一听，当即警惕——的确有人。虽然不易捕捉，但空气中有细小的气息流动，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宋妄已经昏迷，躺在一边扮尸体，姜邪和闻人珄对过视线，先站了起来，轻悄拿起肩上扛的弯月大刀。
　　姜邪一步上前，挡在闻人珄和张错身前。
　　闻人珄侧过头，在张错耳朵上亲了一口，小声说：“阿错，你还好吗？”
　　他一问，张错没有回答，反而把闻人珄抱得更紧。
　　闻人珄感到奇怪。——不论张错对别人如何，张错待他，自始至终都是乖顺温柔的，少有这样强横的时候。
　　强横，甚至十分蛮横。张错丝毫不吝力气，闻人珄被张错勒得生疼，连喘气都困难。
　　张错被虚妄阵魇住以后，到底看见了什么？
　　那边姜邪非常谨慎地，往前走了两步，但仍惊动了黑暗里的沉寂。
　　“谁？”
　　远处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姜邪动了动耳朵，凭一声判断位置。她飞快侧过身，以弯刀在身前格挡！
　　“谁在那？”
　　又是一声。
　　姜邪愣了愣。
　　因为这声音太沙哑，姜邪刚才又紧张，一个字没能听出来。现在她倒听出来了——这不是姜二的声音吗！
　　“姜大姜二？”顾不了许多，姜邪惊喜地喊道。
　　“......族长？”那头姜二有点犹豫，继而急切地问，“族长，真的是你？”
　　“是我！”姜邪赶忙说，放下弯月砍刀，“你们怎么样？受伤了吗？我这就过去！”
　　“别过来。”更哑的声音——是姜大。他们兄弟俩果然在一起。
　　姜大喃喃地说：“别过来......”
　　姜邪皱起眉头，心道不好，她停下脚步，问：“出什么事了？你们那边怎么了？”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熏得她心惊胆战！
　　她问出来，姜大姜二却都不吭声了。姜邪深吸了口气，听见自己心脏砰砰直跳。
　　闻人珄也察觉到这里出了事，张错状态不对，但现在显然不是个哄人的好时机。
　　闻人珄“嘶”了声，随手薅来张错两缕长发拽两下：“阿错，你弄疼我了，先松手。”
　　闻人珄：“乖，大家都在呢。”
　　张错手臂的力气果然慢慢卸下去，他终于放开闻人珄。闻人珄急忙去看张错的脸，太黑了看不清神色，闻人珄不放心地伸手摸了两下。
　　啧。脸蛋儿凉冰冰的。
　　闻人珄站起来，又拍拍张错的脑袋，才转身走到姜邪身边。
　　姜邪耐不住和姜大姜二的对峙，她冷静地说：“既然你们都不说话，那我过去了。”
　　说着，便要迈腿往前走。
　　“等一下。”闻人珄及时抓了她一把，正好抓的姜邪左手腕。
　　闻人珄用力一拽，姜邪手腕上那串着磷光石的手绳断开。闻人珄拿来磷光石，对姜邪说：“磷光石借我一下。”
　　“做什么？”姜邪试过了，这磷光石上的咒术已经没办法催动，或许咒术已经失效了。
　　闻人珄没作声，他用行动做出了回答。
　　姜邪就见闻人珄一手托着磷光石，另一只手盖住磷光石，从他手心，刚才那丝丝火光重新崩出，光芒柔和，明明灭灭。
　　不消片刻，磷光石重新亮了起来！
　　闻人珄将磷光石往上一抛，这石头竟然悠悠地飘了上去，被火光托着，停在半空！
　　磷光石的光越来越亮！从细小柔软的白光，变得越发明亮耀眼！最后它挂在半空，那亮度竟能比得上一个大探灯！
　　“我就说这石头给我感觉不对劲，果然是这样。”闻人珄转头看张错，“这磷光石上的咒术，是闻人听行做的吧？”
　　张错脸色惨白，嘴唇也毫无血色，他朝闻人珄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闻人珄心下一沉——刚才的梦魇，一定是张错受不了的东西。
　　是什么呢？虚妄阵亦真亦假，或许和七十年前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有关？
　　张错垂下眼睛，有片刻没和闻人珄对视，而后才抬起眼，重新看闻人珄。
　　此刻张错也心生动摇——刚才那是刑火。看这情形，刑火印已经开始觉醒了。那么......
　　心思转瞬之间，三人也趁着磷火石的光，将周遭状况尽收眼底。
　　空荡的石洞，地上横着几具尸体，没有细数，大概十来条性命。
　　而角落里，姜大姜二皆浑身血污。姜二耷拉脑袋站在姜大身边，近两米的强壮身形这么悲伤一杵，活像个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
　　而他哥哥姜大则蹲跪在他脚边，勉强瑟缩高壮的身体，他怀里还仰着个睁眼的死人。
　　——很明显那是个死人。因为姜大一只拳头还插在他胸口里。想来他心脏已经被掏碎了。
　　姜邪认得这个人，是她这一趟带下来的人之一。
　　姜邪的眼睛慢慢从地上那些尸体脸上看过，有几个脸上全是血，甚至面目全非，她看不出来。但大多还是认得的，有两个是她亲自带下来的，剩下都是神农失踪的族人。
　　闻人珄没有太惊讶。毕竟这种类似的场面，他已经见过了。想来姜邪也是一样。
　　姜邪又把视线移回姜大怀里，看着那死不瞑目的人，语气还算沉稳：“他也变成煞星了？”
　　他们并不是毫无准备就下来山冢。姜邪带人下来之前，神农已经炼制了全新的避毒丹，能够很有效地抵抗凶煞。刚才虚妄阵，姜邪和宋妄逃过一劫，也要多谢那避毒丹。
　　可惜先前打斗的时候，避毒丹和姜邪带下来的伤药一起丢了，不然她一定给张错他们也一人喂一颗。
　　只是......那凶煞竟如此厉害？分明吃了避毒丹下来，她的人竟也变成了煞星？
　　姜大终于将拳头从伙伴胸口中拔出来。他拳上淋淋的鲜血已经冷掉。
　　出拳捣穿对方胸口时，那血分明那样热，热到滚烫，甚至烫得他不敢动，不敢将拳头收回来。
　　生命原来是这般脆弱的事物。热烈不过一瞬间，而后是漫长无际的冰冷。生的热血太少，死的灰烬不朽。死亡，才是世间永恒。
　　“族长。”姜大抬起头，眼眶红得能滴血，他沉重地说，“对不起。”
　　姜邪晃了一瞬神，摇摇头：“不怪你。不用多说了，我都明白。”
　　姜二的头也抬起来，他咬牙切齿，恨不能发飙：“是二长老。二长老他没死！就是他引我们进来的！”


第91章 “万事万物，老婆为先。”
　　“你说什么？”姜邪大惊。
　　她怀疑过所有在任的、以及退任的长老，但没有怀疑过“已经死去”的二长老是奸细。
　　她甚至猜想过二长老是因为知道了什么，才突然被杀害灭口。
　　二长老？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姜邪说，“敛尸的时候我在，我确定他已经死了！”
　　“姜邪。”一直不出声的张错突然张嘴喊她。
　　姜邪转头，看了眼张错，猛地愣住。
　　——死？死了？死算什么劳什子。
　　张错七十年前就死了。现在不还是站在她面前，而且长生不老。
　　巫族是三大部族中最强大的一族，拥有天赐的力量，是为鬼神托福。巫族那些奇妙的术法，尤其是封存的禁术，能做到太多让人无法想象的事。相比之下，治病救人研究蛊毒的神农，便是相形见绌了。
　　也是姜邪糊涂，这事既然是闻人靖坤的手笔，怎么可能以寻常逻辑来思考。
　　“他假死。”姜邪提着弯月砍刀，气冲冲地问，“那个老王八蛋现在在哪？我倒是想问问他，我们神农族到底哪里对不起他！”
　　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他要引狼入室！
　　“或许不是神农族对不起他，而是他能从闻人靖坤那里得到什么。”闻人珄说，“人类的贪念，是世上最大的饕餮。”
　　空气安静了一瞬。
　　“在主墓室。”姜二说，他目光探向前方幽幽的石道。
　　闻人珄点头：“那应该要有场恶战了，你们的二长老，和我上辈子的好舅舅，很可能正等着瓮中捉鳖。”
　　他走到地上趴的宋妄跟前，嫌弃地踢一脚，对姜邪说：“把宋妄弄醒？”
　　姜邪摇摇头：“我没有药了。”
　　闻人珄啧了声。他蹲下身，掰过宋妄那张血糊拉的花脸看两眼，又伸手探了探宋妄鼻息。
　　闻人珄自顾自点点头，然后飞快打出一拳，直接将宋妄的头打歪！
　　姜邪：“......”
　　姜大：“......”
　　姜二：“......”
　　神农姜姓祖辈，行医多年，用药精妙，什么狠招都使过，以毒攻毒绝非少见，但从来没试过这么粗鲁直接的叫醒方式。
　　宋妄也是给面子，在闻人珄准备抡第二拳的时候，宋妄哼哼唧唧地，已经开始转醒了。
　　“醒了就起来。”闻人珄木滋滋地说，收回尚未抡出的拳头，“一路上让姜邪个小姑娘拖着你，你可真够不要脸的。”
　　地上的宋妄甩甩含糊的脑袋，呸出口血唾沫，坚强与之对骂：“你他妈的......闭嘴！”
　　姜邪，一个身高不足一米五的小姑娘：“......”
　　宋妄顽强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将周围看过一圈。他脸色太差，白得快透明，表情也臭，一只脚跺两下地面。
　　闻人珄刚想问你跺个球？宋妄脚边就真的钻出了一颗球。
　　一颗球——一个脑袋——含羞很快从地下爬了出来。
　　宋妄侧过头，手掩住嘴，咳出两口血。
　　闻人珄：“......”
　　就说含羞跑哪去，总不至于被那老破棺材给一下撞飞，飘出山冢，敢情是主人失去意识，她自动遁地了。
　　闻人珄无语：“好了，现在人齐了，我们走吧。去搅一搅他们的瓮。”
　　闻人珄扬起手一挥，那半空中的磷光石飘到了姜邪脑袋上，目的明确，预备跟着姜邪前方引路。
　　姜邪叹口气：“万物有灵，果然还是你的东西，这灵石感觉到你的力量，就只听你的话了。”
　　闻人珄笑了下，没接话。
　　姜邪带着姜大姜二，头顶磷光石走在前面，宋妄个瓜娃子脚下行当，几步打摆，走得稀松二五眼，闻人珄怕他没两步就崴地上和含羞一起遁地，便让他和含羞走中间，自己和张错收尾。
　　张错一直没说几句话，闻人珄这时走在他身侧，见他脸色稍缓了一些，又伸手去摸摸张错嘴唇——软软的，不算暖，但不凉手。
　　“缓过来没有？要不要我哄你？”闻人珄笑着问。
　　“先生、还在说笑。”张错垂下眼睛。
　　“我没有说笑。”闻人珄为自己正名，“哄你这事儿，是我的头等大事。我什么时候都会哄你的。”
　　“别说是现在了。”闻人珄凑张错近一些，“就是身处刀山火海，十八层地狱，我都会哄你的。”
　　闻人珄眯起眼，贫了一嘴：“万事万物，鬼魅蛇神，老婆为先。”
　　张错心脏猛地一跳，跳得惊魂动魄。他深深地看闻人珄：“你总这样、这样说，我会当真。”
　　“我怕的就是你不当真。”闻人珄屈指，关节蹭蹭张错鼻尖的小黑痣，“你可真没良心。”
　　张错沉默了片刻：“先生。”
　　“嗯？”
　　“刑火印......”
　　“好像苏醒了一点。”闻人珄放下手，“但我也不太清楚，它还是不太听我话。”
　　张错没吭声。
　　闻人珄观察张错的表情：“你好像不怎么高兴。”
　　闻人珄：“我有能力自保，也能保护你，难道不好？”
　　张错下意识脱口而出：“我不需要......”他说一半闭了嘴。
　　“你不需要我保护？”闻人珄笑眯眯的，“但我需要。”
　　闻人珄不轻不重地说：“阿错，我非常需要。”
　　。
　　几人一路前行，很快抵达主墓室。
　　和想象中不同，主墓室安静得要命。没有闻人靖坤，没有二长老，也没有扑过来围攻的煞星。
　　偌大宽敞的石室，北面墙边横着一口金色的大棺材，这棺材是纯金打造，上头布满精致的雕花，图样亦是壮阔的自然之景，春夏秋冬，春种冬藏。
　　棺材前是个石台，石台垒得很大，但上头摆的东西不多，只有一块木头牌匾，和一只白玉香炉碗。
　　香炉碗里没有香，但里面有半碗细腻的白色香灰。
　　“我分明亲眼看见二长老进来的。怎么看不着人？”姜二懵了，摸不到头脑。
　　姜大也紧张地皱起眉。原本以为进来便是场恶战，心头攒满了狠，擎等撒泼呢，这一下什么也没扑到，实在有点泄气。
　　“不能放松，可能躲在哪儿，正看着我们呢。”闻人珄淡淡地说。
　　“没错。”姜邪拿稳手里的弯月砍刀，冷哼，“蝇营狗苟之辈，岂会正大光明。我们更要小心。”
　　她这话一说，姜大姜二的表情全变了。
　　“阿错。”闻人珄朝张错点个头，又瞥了旁边的宋妄一眼。
　　张错对上他的眼神，手按在腰间的瑰金短刀上，防备随时可能发生的状况。然后两步走到宋妄跟前。
　　宋妄瞪张错：“干什么？”
　　“你尽量、少出手。”张错说，“如果有事，先跑。”
　　宋妄：“......”
　　宋妄觉得张错在侮辱他，气得胸闷：“你什么意思？我又不是废人！你们既然愿意让我进来，就应该信任我！”
　　“两码事。”张错话里没几点温度，言简意赅，“你伤太重。会死。”
　　宋妄：“......”
　　张错：“先生的意思是，一起行动、比较安全。但你、要让含羞、保护好你。”
　　宋妄扭头对上闻人珄笑眯眯的眼睛：“......”
　　就他娘的操了。这对狗男男，就是来给他喂瘪噎他的！
　　张错交代完，就紧跟在闻人珄身边，而相比别人的紧张，闻人珄倒显得轻松不少。
　　他神态冷静又颇有些散淡，走到金棺材前的石台边站下，饶有兴趣地打量那块木头牌匾。
　　这小木碑东西不大，却当真有些意思。
　　闻人珄扭脸问姜邪：“你们这金棺里，装的什么？”
　　关乎神农秘辛。但眼下情景，姜邪不愿隐瞒，她短暂地犹豫片刻，直说：“是神农大帝的衣冠冢，还有先祖留下来的典籍。”
　　闻人珄想起一些流传的说法：“本草经？”
　　“族长......”姜大欲言又止。
　　姜邪摇头，对姜大道：“没关系。我信任巫主。”
　　闻人珄笑了下：“我就不多问了。”
　　闻人珄：“总之，我知道你们这金棺材里装的，和闻人家无关。”
　　姜邪很敏锐：“什么意思？”
　　闻人珄没说话，他伸手拿起了石台上的木头牌匾。
　　“哎！那是我们先祖的牌匾！”姜二都看不过去了，“你怎么就拿起来了！”
　　“这可不是你们先祖的牌匾。”闻人珄晃了晃木牌子，“这是我们闻人家的。”
　　“什么？”姜邪怔愣，而后扛着大刀，风风火火走过来。
　　张错就在闻人珄身边，已经眼尖地看到，那木头牌匾上写着四个字——闻人英洵。
　　姜邪已经走过来，闻人珄把牌匾露给她看。她惊了：“怎么会这样？”
　　闻人珄扭脸和张错对上眼：“闻人英洵这名字，你知道吗？”
　　张错摇头，很确定地说：“没有、听说过。”
　　闻人珄心里打卦——张错1943年进闻人家，闻人家于1952年出事，张错在闻人家待了九年。
　　张错最珍惜自己在闻人家的日子，所以，尽管相隔了七十年，闻人珄也不认为张错会记错。
　　两种可能。一种是这位闻人英洵1943年之前就死了，张错从没听说过，另一种可能，是这位闻人英洵1943年之后还活着，但身份特殊，是为秘密，张错尽管时时跟在闻人听行身边，也闻所未闻。
　　闻人珄拿不准是那一种。但这木头牌匾的诡异之处，除了上面的名字以外，还有——
　　闻人珄表情有点拧：“这个字迹......”
　　他不好权衡。这上头的字是毛笔字，闻人珄这辈子基本没写过那玩意，但那字体俊秀潇洒，和闻人珄的笔迹的确有那么几分相似。
　　他平时写字就是这种感觉。不算规整，颇为潇洒，但不失俊秀。他的字很好看，他记得念书的时候，还有个女同学专门因为他字好看给他写了封情书，说什么字体端庄漂亮，优雅不失潇洒，字品如人品云云......
　　因为这套嗑儿太过无语，这事还被闻人慕书知道了，当作笑话谈资臭败了好几年，闻人珄才没忘记。
　　“应该、是先生的字。”张错说。
　　闻人珄咧了嘴：“你确定？”
　　张错又仔细看了看：“起码、八九分像。”
　　闻人珄：“......”
　　不论闻人珄前世今生的字体有没有变化，张错一定很熟悉闻人听行的字迹。这点闻人珄毫不怀疑。
　　“这可太有意思了。”闻人珄竟还能笑出来。
　　姜邪比他紧张多了。姜邪绷着一张小脸，手伸进旁边那只白玉香炉碗。
　　她手指拈了些细腻的白灰粉末，放到鼻尖闻了闻。
　　“你们这香炉碗里什么时候烧香？”闻人珄问她。
　　姜邪抿着嘴唇，表情很难看：“玉炉香火，生生不息。”


第92章 ......妻管严？
　　“生生不息......”闻人珄说，“看来是有人掐灭了你们的香火，还给你们老祖宗的牌匾换了名字。”
　　“你觉不觉得，这是一种挑衅？”闻人珄想了想，“又或者，这是一种讽刺？”
　　“讽刺？”姜邪没明白。
　　但张错却听明白了。张错说：“神农主墓室，供奉的，更是信仰。”
　　“聪明。”闻人珄点头，“神农，传说中农业和医药的发明者。神农一族的使命，便是救世人于病痛辛苦之中。”
　　闻人珄看了眼对面的金棺材：“你说，这里头是神农大帝的衣冠冢和先人典籍。”
　　闻人珄：“神农是圣人临世，他还是远古传说中的太阳神呢，没准儿直接羽化飞仙了。既然是衣冠冢，你们自然没有神农他老人家的尸首。再说这里头的典籍，你们要传用，手里肯定还有复本。说白了，这主墓室里，供的只是神农族的先源，神农族的信仰。”
　　姜邪：“那又如何？”
　　“可是你看现在。”闻人珄继续说，“香火被掐断了。神农大帝的牌匾都换了。”
　　姜邪终于感觉到这里头的滋味。她脸色冷下来：“他这算什么意思？他是觉得，我神农一族庸碌无为，担不起这‘济世救人’的责任，不配受这生生不息的香火？”
　　闻人珄笑了下没接话。
　　世间皆苦，千般万般，就连神明有时都要打盹，难得公正，更别说肉体凡胎的俗人了。
　　“济世救人”多是一份希望与信则罢了。人间驳杂，风调雨顺又谈何容易。
　　闻人珄又看了眼手里的木头牌匾，将它放回原处：“换上这么一个名字。想来这闻人英洵的死法......”
　　闻人珄没说下去。
　　定然不是什么好的死法。该是愤恨极了。
　　“闻人英洵，闻人靖坤，闻人听行。”闻人珄暗暗琢磨，“除了都是巫族的人，我们之间一定还有非比寻常的恩怨。”
　　闻人珄：“所有一切都针对巫族。我先前猜想过，闻人靖坤是回来找闻人家寻仇的，那这个仇......”
　　“和闻人英洵、脱不了干系。”张错接话道。
　　闻人珄点头：“应该不会错。”
　　他话音刚落，几人头顶竟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姜邪大惊，当即拔出背后的砍刀亮在身前！张错一把将闻人珄拉到身后，宋妄和含羞靠紧，姜大姜二也赶忙上前！
　　几人抬头向上看——
　　闻人珄没被吓着，但有点无语。
　　西北面的墙角处窝了一个人。那里有一块不大不小的洞窟，洞窟里露出一顶黑色兜帽。
　　他们刚进来时将这里看了个遍，那会儿真没这人，估计就是刚才，大家注意力在牌匾上时钻出来的。
　　怎么就都好昧在洞里抻脑袋偷看啊？之前被张错一刀砍头的那个煞星也是。闻人珄已经被闹麻了。
　　“你是什么人！”姜二是这里性子最冲的，已经气凶凶上前横骂，“别鬼鬼祟祟的，赶紧给你老子滚出来！”
　　“姜二，就你这意气用事的样子，怎能有所作为？”
　　对方苍老的声音略有沙哑，和原本的音调也有点出入，听着竟细软轻慢了不少。那黑色兜帽里露出一双眼睛。
　　弯月砍刀的刀尖剐蹭地面，发出锋利的声响。姜邪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挂一副冷笑。她眼中精光很亮，就连右眼角纹的那条黑蛇也好像活了起来，阴毒几分。
　　姜邪开口说：“二长老，你死也装了，鬼也当了，作甚还在这会儿缩头缩脑的？不如大方一点，出来和小辈说几句话？”
　　黑兜帽里又传来几声笑，听着竟很开怀：“族长。”
　　姜邪挑起眉梢：“您说笑了。我当真配不上您这一声。”
　　二长老沉默片刻，还真改了称呼：“姜邪。”
　　姜邪的表情瞬间放下来，脸色竟骇得吓人。
　　姜邪一句废话没再讲。刹那间，她就挥着大砍刀奔上前！
　　就见这矮瘦的小丫头武起大刀，脚下会飞一般，她蹬上墙壁，整个人横在半空，腰腹用力一扭，抬刀便向上劈！旨在一刀砍掉那黑兜帽和里面的脑袋！
　　闻人珄愣了愣——好好一个小姑娘，长得那么精致可爱，出手比他家阿错还凶残......这不仅是个钢牙小萝莉，这都快赶上天山童姥了！
　　就在姜邪的刀要劈到二长老那一刻，变故发生了！
　　二长老那顶兜帽里竟忽得冲出一股浓郁的黑煞之气！
　　“族长！”
　　“姜邪！”
　　姜邪反应飞快，她腾空翻了个跟头躲避，而那凶煞却凝化成一只黑色长箭，紧追姜邪不放！
　　姜邪横出大砍刀，“当——”一声格挡，那黑色长箭瞬间崩散，化成无数细小的利刃，落雨飞刀一般向众人洒来！
　　“含羞！”宋妄大喝一声，含羞赶忙奔上前，似只发疯的凶豹，把落下来的利刃抓碎。
　　张错也拔出短刀去挡，将闻人珄护在身后。
　　而姜大姜二就没那么幸运了。这兄弟俩向来靠拳头说话，而这些利刃为凶煞所成，一碰到皮肉就会受伤，这才几秒功夫，两人身上已经挨了不少下。
　　“王八犊子！”姜二痛得破口大骂，却怎么也躲不开，脸颊又被划伤，血淌了满脸。
　　姜大情况更不妙，小腿已经被穿了一个洞！
　　“姜大姜二，你们到我身后来！”姜邪在前面扯嗓子大喊。
　　话是这么说，但眼下这情况他们根本过不去，几步的距离，堪比一场枪林弹雨！
　　闻人珄看了张错一眼，定了定神，他一步从张错身后跨了出去！
　　张错大惊，还来不及伸手拉人，就见闻人珄衣袖一挥，一簇明艳的火光腾空而起！
　　火焰熊熊燃烧，连成一道火墙，将扑来的利刃全部融化掉，那些利刃化成黑色粉末，于烈火中焚烧散尽。
　　姜二憨皮，瞪大了眼，简直不敢信。
　　利刃没了，半空的火很快消灭，转瞬即逝。要不是身上的伤还隐隐作痛，姜大姜二甚至会以为那是一场错觉。
　　“巫族是真的神啊......”姜二禁不住喃喃道。
　　那边宋妄的表情非常复杂。他看着闻人珄，活像看着个怪物。
　　闻人珄的力量还没有完全苏醒。那当年的闻人听行......怪不得，赶尸族二百一十八口人，连带闻人家一百多条性命，他能在一夜之间屠杀殆尽！
　　当年鸣沙山火蔓山头，巫族家主身着火羽，一把游凤剑，胜过凶戾杀神，那该是怎样悲壮的场面！
　　刀血纷纷，哭喊连天，尸横黄沙。巫是人间鬼神。鬼神面前，凡人岂有反手！
　　闻人珄第一次这样使用刑火。那的确是他身体里的力量，可以按他的意志驱使。只是那胸口的火根本没有真正烧起来。这点小火苗被压抑着，禁锢着，勉强地燃烧，憋得他胸口生疼。
　　闻人珄脸色一瞬煞白，他身体晃了晃，仰头就要倒！
　　张错在后面将他接住，目光深重：“我说过......不、不准！”
　　闻人珄眨了眨眼，脚很快恢复力气，不怎么软了，他靠着张错站好，快速舔了下苍白的唇：“没事儿，就晃了一下。”
　　闻人珄手按住胸口的刑火印，有些失望：“果然还是不行啊，太勉强了。”
　　“你......你若是、若是再敢......”
　　闻人珄对上张错的目光，难得虚了一下。因为闻人珄发现，张错生气了。
　　张错从来没跟他生过气。从来没有。
　　可现在，张错下垂的嘴角，冰冷的语气，黑沉沉的眼睛都在告诉闻人珄——张错生气了。
　　张错总是......
　　当初不情愿教他巫术，闻人珄以为自己能理解。但现在，刑火印开始复苏，张错的焦虑有些过分了。
　　......是虚妄阵？虚妄阵出来，张错就一直不太对劲。
　　闻人珄想了想，对张错说：“我保证，我再也不勉强自己。”
　　张错漆黑的眼睛动了下，他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闻人珄松了口气。
　　说来也是神了。他家阿错在他跟前多软呐，只有闻人珄装坏水耍心眼，调戏欺负张错的份儿。可当张错放下脸来，闻人珄竟不自觉地发慌......
　　......这难不成就是所谓的妻管严？
　　闻人珄从没想过，自己竟会是这种体质。
　　“刑火，天地之罚。鬼神降世。”二长老从一阵黑雾中隐出，终于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他抬起头，长长的白发从兜帽里落出几缕，一张脸竟诡异得很慈祥。
　　二长老是个鬼迷心窍的叛徒，且不论眼下，他以往在神农，也是个不苟言笑的严苛之人，怎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姜邪心里生起不好的预感。
　　二长老的视线停在闻人珄身上：“想必这位，就是巫族家主了。”
　　二长老的语气忽而有些讽刺：“你好，闻人先生。”
　　闻人珄推了张错一把，从张错怀里往前走一步，他笑了笑：“怎么，你认识我？”
　　“闻人听行，大名鼎鼎。”二长老笑说，“虽然你转世了，但巫族历任的巫主中，你是天分最高的。当初你父亲还在任，你却一出生就有了刑火印，甚至你的刑火，比你父亲还要厉害几分。”
　　“我常听那位大人说起你。”二长老的眼睛转了转，“你，或者真是那天降的神灵，也不一定呢。”


第93章 “听行，真的是好久不见了。”
　　“你口中那位大人，可是闻人靖坤？”闻人珄淡淡地笑，表情上看不出半分动摇。他这应付自如的样子，倒真有点唬人，还远不如他刚才哄张错时紧张。
　　“他果然还活着。”闻人珄的眼睛扫过一圈，在那口金棺材上莫名顿了下，然后把视线转回二长老身上，“他就在附近吧？不出来见见？”
　　他话音一落，二长老那原本的“慈祥”突然没了。二长老沉下脸，狠硬地说：“你不配见他！”
　　闻人珄点点头，低声嘟囔：“果然是有深仇大恨啊。”
　　“你少废话！”姜二忍不住了，抢着大骂道，“我现在就杀了你，给冤死的族人报仇！”
　　“你？”二长老像是听了笑话，语气怜悯，“你杀不了我。”
　　姜邪眯起眼睛看二长老，忽然一步蹿上前，她抡起弯月大刀就从二长老脑袋上往下劈！
　　这一刀下来，二长老会被劈成两半！
　　但二长老竟然躲也不躲！
　　他就站在那里，生生等着姜邪的砍刀从头落下！
　　二长老没有说错。杀不了。
　　姜邪的弯月砍刀是瑰金所制，按理说，对一切不入寻常的东西都有作用，但竟伤不了二长老！
　　一刀一下去，“咣”一声脆响，姜邪就像一刀砍在了坚硬的铠甲上！那刀刃抵着二长老的头，竟劈不动！
　　二长老反手一掌拍去姜邪胸口，姜邪被这巴掌震飞，登时眼前一黑。
　　闻人珄眼疾手快，比伤痕累累的姜大姜二反应迅速，赶紧上前接住了姜邪。
　　姜邪用力眨几下眼睛，这才找回视线，她咳了两声，嘴角渗出点血。
　　“怎么样？”闻人珄皱眉问她。
　　姜邪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扭脸恶狠狠地瞪着二长老。
　　闻人珄冷冷地说：“闻人靖坤给了你什么好处？这种凶煞的力量？你现在已经不是人了，你就是一个怪物！”
　　“那又如何！”二长老忽然激愤起来，他展开双臂，“做人有什么好？生老病死，免不了痛苦，不能与天命相搏。神农算什么？不过凡人尔尔！”
　　“大人赐我力量，赐我永生！”二长老眼中露出疯狂的光，“赐我永生！千秋万岁！万寿无疆！”
　　他说着，走到那石台前，面对闻人珄他们，语气古怪地扭曲：“你们杀不了我，那不如让我杀了你们。”
　　闻人珄轻轻歪了下头：“杀不了你？”
　　他指尖忽得冒出几缕火光。闻人珄表面冷静，但刑火仍受到压制，才这点火星，他背心却很快被汗湿透了。
　　张错几步走上前，挡住闻人珄和姜邪：“我来。”
　　“阿错......”
　　“先生。”张错转过头，看着闻人珄，“你刚刚、答应我了。”
　　张错这目光太沉，闻人珄被他看得一噎：“你想怎么办？”
　　张错身手不错，但姜邪的身手也不差，可刚才，姜邪明显落了下风，甚至可以说，姜邪几乎完全没办法反抗。
　　至于巫术，闻人珄虽不确定，但他觉得张错会是会一些，却难说高手。这样对上二长老，张错有什么胜算？
　　他难道......
　　张错淡淡地说：“我是、死魂灵。”
　　闻人珄心凉了半截。
　　是死魂灵，那怎么都不会死，永远有一口气吊着他。不论多重的伤，张错都会活着。活着，便不死不休。所以，他拿“不死”来磨，或许就能赢。
　　“胡闹！”闻人珄硬骂道。
　　张错没再看闻人珄，因为二长老周身已经逐渐缠上浓郁的凶煞，他就像个被黑雾包裹的恶鬼，蓄势待发，就要朝他们凶神恶煞地扑过来！
　　张错面色一凛，拔腿迎上去！
　　闻人珄当然不会由着张错发疯，他放下姜邪，站起来，衣袖下腾得火光大盛！
　　闻人珄衣袖一挥，一颗火球与冲来的凶煞撞到一起，爆炸一般巨响，而后闻人珄视线一晃，耳朵嗡嗡作响！
　　耳鸣了片刻，他再醒过神，竟听见一声歇斯底里的叫喊！——这是濒死的叫喊，呻/吟声苍老，撕心裂肺！
　　是二长老？
　　闻人珄晃了晃头，抬眼一看，心口猛一咯噔——地上到处都是崩散的血肉，二长老的头还在兜帽里，慢慢滚来他脚边。
　　闻人珄浑身大震——二长老死了？
　　怎么死的？就一瞬间？
　　闻人珄确定这和他没关系。刚才的刑火，他拼尽全力，但有多大威慑，他心下有数。能将那扑过来的凶煞挡住都有些勉强，更别说直接杀了二长老。
　　是谁？谁杀了他？
　　卸磨杀驴。
　　闻人珄一个激灵，飞快瞪向对面的金棺材。此时，那棺材里正缓缓溢出一股肃杀的煞气！
　　那凶煞越溢越多，在半空中成型，竟渐渐汇出一个人影！
　　“阿错快回来！”闻人珄顾不及旁的，他浑身虚软，几乎动弹不得，只能用尽力气，朝张错的背影大喊。
　　而张错竟然一动不动！他站在那里，像是僵住一般！
　　“阿错！”闻人珄又吼一声，吼完一口气没倒上来，剧烈地咳嗽。
　　“阿错哥哥！”姜邪已经踉跄着站起来，她要往张错那边跑。
　　闻人珄一把攥住了姜邪的脚腕——因为那个人影已经彻底现形了！
　　那人竟穿了一身素白的丧服！他长发披散，脸色白得堪比死人，一双眼竟是血红，那鲜红的瞳孔万分瘆人，正如地狱恶鬼！他已经抓住了张错一边肩膀！
　　他垂眸，用血腥的眼看闻人珄脚下——二长老的头颅，慢悠悠地说：“我的猎物，你也配碰？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人是谁，不言而喻。——闻人靖坤！
　　闻人珄的手压住胸口，他费力站起来，瞪向对面，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而闻人珄刚要开口，一边的宋妄竟突然抽风一样冲上去。宋妄手中捏出一道白光，愤怒大吼道：“闻人靖坤！我杀了你！含羞！”
　　含羞听令，和宋妄一起往前冲，可他们近不了闻人靖坤的身！闻人靖坤只是转头扫了一眼，含羞就突然抱住脑袋，跪在地上大呼小叫，而宋妄更是眼睛一翻，软塌塌地扑倒在地，不知死活。
　　含羞叫唤几秒，一头钻进地下，很快不见了。
　　闻人珄眉头拧得死紧，没心思想宋妄那不知死活的倒霉蛋。他死死盯着闻人靖坤的手——那手指枯槁尖细，像什么东西的爪子，巴在张错肩膀上！
　　张错还是毫无反应！闻人珄看不见张错的脸，心脏剧烈跳动，怕得紧！
　　“别紧张。”闻人靖坤又说话了。他转过头，和闻人珄对上眼。
　　只一眼，闻人珄只觉得头疼欲裂，像有一把带血的刀子，横冲直撞捅进他脑袋。他咬着牙才没直接跪到地上——这双血红的眼睛，绝对有问题！
　　“舅舅今天，只是想来打个招呼。”闻人靖坤轻缓地说，语气竟还掂得出几点亲昵，“听行，真的是好久不见了。”
　　“放开他。”闻人珄说。
　　闻人靖坤扭脸看了眼张错：“张错。”
　　闻人靖坤笑了：“听行，你真的一点也没变。重活一辈子，还是最宝贝他。”
　　闻人靖坤幽幽然：“可惜啊，堂堂巫主，救万民于水火，当年竟护不住最心爱的人。”
　　闻人珄呼吸停滞，一个字一个字重复：“我让你放开他。”
　　“嘘。”闻人靖坤竖起一根惨白又羸瘦的手指，贴上自己嘴唇，“我说过，我只是打个招呼，我今天不会做什么的。”
　　闻人靖坤：“鸣沙山的封印还没有冲开，下面那位神明尚未临世，我们都要耐心等待。”
　　“神明？”闻人珄一寸一寸地看过地上淋漓血肉，又看过脸色苍白的姜邪、姜大姜二，还有不知是死是活的宋妄。
　　他冷冷讥诮：“你管这种东西，叫神明？”
　　“不然呢？我该信奉巫族吗？”闻人靖坤眼中的血色更深稠，“所谓正道，不过是道貌岸然罢了，恶心得很。世间正邪，到底是凭什么来区分？”
　　闻人珄没说话。
　　“我今天来，和你打个招呼，免得你忘记太久，想不起舅舅。顺便，舅舅再送你一份礼物。”闻人靖坤说。
　　说完，他贴近张错的耳朵，恶魔低语一般：“张错。”
　　张错涣散无神的眼睛忽然动了下。
　　“你别碰他！”闻人珄厉声大喝。这一瞬也不知哪生来的力气，发疯般冲上前！
　　闻人靖坤扫了闻人珄一眼，飞快薅下腰间的一只小葫芦，他将那葫芦一抛，葫芦中的液体洋洋洒出去。
　　一股辛辣又苦涩的味道扑到闻人珄脸上，像烈酒，又不太一样。
　　“雄黄引，引煞星！”姜邪立即喊道。
　　闻人珄片刻间便回想起来，他记得许多细节——他以前闻过这味道，当初香江公园出事，天台上有！那时候，张错就是用这东西引的煞星！
　　坏了！
　　果然，不消片刻功夫，石道口涌来了一群煞星！闻人珄心一沉——这数量，打眼一看，少数也有二三十个！
　　神农到底丢了多少人！难怪他们送张错来治伤，姜邪含糊其辞，不肯带他们进去，只在林间的茅草屋治疗。
　　“混蛋！——”姜二湿红了眼，咬牙大骂。
　　煞星片刻间已将他们包围！
　　闻人珄拼了命想跑向张错，但总有煞星挡在跟前，姜邪把他护在身后，一刀一刀落在自己族人身上。
　　血腥气呛鼻子，惹少女眼眶通红：“你还行不行？你快去救阿错哥哥！”
　　闻人珄只低声道：“你自己小心。”
　　作者有话说:
　　大家小年快乐～


第94章 喜欢阿错，会死吗？
　　刑火印催不动了。
　　闻人珄死死盯着张错后背，他满头是汗，全身的肌肉不断颤抖。
　　大口喘息这空气中的血腥味，闻人珄产生了一些幻觉。
　　或许，又并不是幻觉——闻人珄想。
　　他看到黄沙漫天，血与火染彻黑夜。一人浑身烧着火，他所过之处，大火将一切焚烧殆尽。他手里提着一把剑，那剑刃亦似流火，沾满鲜血。
　　那些痛苦的人，在大火里嘶吼呻/吟，咆哮死亡的痛苦。他们不断扭曲着身体，鬼魅一般疯狂，在大火中演绎最后的生命。
　　而那人抬起剑刃，稳稳地将剑挥下，一个一个砍去他们的头颅……
　　……
　　“巫主！”姜邪见闻人珄僵在原地，朝闻人珄拼命大吼，“闻人听行！闻人珄！”
　　“去救阿错哥哥！”姜邪快疯了，和血谇骂，“男人都他妈不靠谱！”
　　说着眼一闭，一刀将对面的煞星拦腰劈成两截！那两截身体柔软倒地，像濒死的蛆虫一般，在地上小幅度抽搐。
　　“啊！——”姜邪大喝一声，擎刀奔上——她要砍了闻人靖坤那只手！不准他碰她阿错哥哥！
　　闻人靖坤似乎完全没把姜邪当回事，他勾唇一笑，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两个煞星又扑上来，截挡姜邪去路。
　　闻人靖坤饶有兴趣地在贴在张错耳边说话：“你还挺招人的。这一个两个的为了你......他们知道你真实的样子吗？”
　　张错眼睫颤了下，他无神的眼中爬上了一丝恐惧！
　　闻人靖坤很喜欢张错的反应，他酣畅地低笑一阵，轻轻地说：“你这段时间活得太轻松，装乖装得多，好像记性变差了。我便来好意提醒你。”
　　闻人靖坤：“张错，刚才在虚妄阵，你可想起一些了？想起自己......是个怎样的畜生。”
　　张错眼睛倏地瞪大，他瞳孔放大，一瞬间彻底失了魂，僵硬的身体摇摇欲坠！
　　闻人靖坤手一松，张错就倒在地上！
　　闻人珄眼睁睁看着张错倒下去，胸口猛地一疼。
　　他张开嘴，每个字都像鬼，从喉咙里硬生生爬上来：“不要......不要......”
　　“走开......走开......别碰他......”闻人珄一口气提上来，厉喝道，“都给我滚开！——”
　　随他一声怒吼，地面竟轰然升起烈火！火焰擦地而起，直冲半空，火舌舔出老高，少说也有三五米！
　　刑火罚罪，缠上每一个煞星，将他们烧得滋哇乱叫！而姜邪他们并不会被火缠上。
　　姜邪和姜大愣愣地瞪着烈火中痛喊挣扎的煞星——他们的族人，一时竟忘了该怎么办。
　　姜二已经跑出去，快速捞起地上双目紧闭的宋妄，他伸手在宋妄颈动脉上一摸，松了口气——脉搏微弱，但还活着！
　　“族长！哥！动手啊！”姜二朝怔愣的姜邪和姜大喊，“再耽搁下去，他们更遭罪！”
　　姜邪和姜大回过神，一个提着刀，一个握紧拳，决心亲手给族人们一个痛快！
　　刑火大盛，而闻人珄筋疲力竭，丁点力气也没有。他摔倒在地，恍恍惚惚扑去张错身边，几乎是爬过去的。
　　闻人珄将张错拉起来，几缕刑火顺着闻人珄的手指攀上张错肩膀，很快融进张错身体里。
　　张错的眼睛渐渐聚焦。
　　“阿错，阿错......”闻人珄虚无地唤着人，一只手薅住张错几缕长发，“阿错......”
　　闻人珄没撑住，终是眼前一黑，一头栽进张错怀里。
　　张错眨了下眼睛，眼底已恢复清明，他飞快揽住闻人珄，将人牢牢抱着。他很用力，仿若禁锢一般。
　　几缕火舌缠上闻人靖坤的脚，闻人靖坤皱起眉头，后退几步，他眼睛麻木地扫过这场大火中的屠杀，又将视线定在了闻人珄和张错身上。
　　“没用的废物。”闻人靖坤冷漠地说，“七十年，两辈子，你的死穴还是他。”
　　他渐渐隐没在浓黑的煞气之中，没了踪影。
　　死穴？这是什么意思？喜欢阿错，会死吗？
　　闻人珄隐隐听见闻人靖坤的话。他窝在张错怀里喘过两口气，闻到熟悉的气息，眼睫轻轻抖了抖，放任自己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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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再醒过来，闻人珄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睁开眼，大脑空白了半天，才定睛仔细看了看周围。
　　这是姜邪之前为张错治伤的那间茅屋？
　　闻人珄愣了。
　　记忆开始慢慢回拢——
　　玉泉。山冢。煞星。张错。闻人靖坤，还有刑火！
　　闻人珄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刑火印，没察觉出任何不同。
　　难道那只是一场梦？
　　闻人珄恍惚着坐起身，低头一看——他另只手里居然攥着......几缕头发？
　　就在这时，茅屋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姜邪。
　　“你醒了？”姜邪明显很惊喜，她背着一个药筐，几步跑来闻人珄跟前，“你总算醒了，你睡了整整三天三夜！”
　　姜邪指一旁桌子上，闻人珄的手机：“之前响过两次，但后来没电了，就自己关机了。”
　　闻人珄：“......”
　　三天三夜？
　　闻人珄看看手里的头发，又抬眼看姜邪的脸。他默了默，试探着问：“所以那些事，不是做梦吧？”
　　“嗯？”姜邪愣了下，然后很快伸出两根手指，紧张地探了下闻人珄的额头。
　　她收回手，松口气：“灵台清明，你没什么事。”
　　“你难道睡糊涂了？”姜邪说，“那些当然不是做梦。山冢里发生的都是真的。最后是你用刑火救了我们。不过你体力不支晕倒了。”
　　姜邪：“啊，后来闻人靖坤不知道跑哪去了，可能是逃了吧。”
　　闻人珄摇摇头。
　　逃？以他们双方力量权衡，闻人靖坤不至于逃。闻人靖坤说过，他只是来打个招呼罢了。所以招呼打完了，他便走了。
　　闻人靖坤还有更大的阴谋，恐怕就是那鸣沙山封印下的东西......
　　“你们都没事吧？”闻人珄回过神来，“阿错呢？”
　　“我们都没事。”姜邪笑了下，一一交代说，“刑火灭煞，煞星都死了以后，主墓室的刑火就熄了。”
　　姜邪：“我，姜大姜二都没事，宋妄也还活着，不过伤得很重，现在还在治疗中。”
　　“阿错呢？”闻人珄又问了一遍。
　　姜邪是故意把张错放在最后说的——少女心思调皮，反正，他们是情敌嘛。
　　姜邪鼓了下嘴：“阿错哥哥出去帮忙了。”
　　“帮忙？”闻人珄问。
　　“嗯。”姜邪叹口气，“地脉大动，族里不少地方都毁了，需要修葺重建。再说，山地裂开了，也不晓得有没有煞星跑出来，最近大家都很警惕，族里需要人手。”
　　“灾后重建。”闻人珄点点头，评价道。
　　姜邪：“......”
　　“不对啊。”闻人珄还是觉得别扭，他下意识又去看手里攥的几缕头发，小声嘀咕，“阿错怎么不在跟前守着我......”
　　真不是他自恋。就按张错对他的宝贝程度，他人还没醒，张错怎么可能离开，去帮神农搞什么灾后重建？
　　简直匪夷所思！
　　姜邪：“......”
　　姜邪简直无奈：“你注意点好不好，我们好歹是情敌呢。”
　　“你不是已经放弃了么。”闻人珄瞅她。
　　“......”姜邪叹气，“我虽然放弃了，但我心里还会牵挂啊，多少都会有点不高兴的！你也秀得太明显了！”
　　“哦，没忍住。”闻人珄点点头，表示理解，倒没什么抱歉的意思。
　　姜邪嘴角抽了抽，也料到这人不是什么善解人意的好玩意，遂作罢。
　　她顺着闻人珄的目光，也看到闻人珄手里攥的头发。姜邪突然乐出声，挑起眉梢说：“别提了，你太粘人了。”
　　“嗯？什么？”闻人珄没听懂。
　　姜邪解释说：“我们从山冢上来，你一直抓着阿错哥哥的头发不放。阿错哥哥身上也有伤，还有许多事要做，你总抓着不行，最后只好把阿错哥哥这两缕头发剪下来给你。”
　　闻人珄：“......”
　　闻人珄抹了把脸，有点无语。
　　他昏迷的时候，还薅张错头发了？
　　嗯......不怪他，就怪张错头发长，缠在他手里。对，没错，是张错的头发粘人。
　　“好了，不和你贫了。”姜邪站起来，笑嘻嘻地说，“我去告诉阿错哥哥你醒了，他一定特别高兴。”
　　姜邪朝闻人珄眨了眨眼睛：“阿错哥哥这三天每晚都守着你，谁说也不听，他都没能好好休息呢。”
　　少女说完，像只灵巧的小兔子一般蹦蹦跳跳跑了出去。
　　闻人珄手指细细地摸索这两缕头发，敛下眼睛，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
　　张错来得很快。
　　闻人珄披上件衣服，刚推开窗户喘过两口新鲜空气，就听见门被推开，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闻人珄勾唇笑了下，刚准备转头，就被张错从身后一把抱住。
　　张错紧紧抱着他，微微弯下腰，脸埋在闻人珄颈窝，说话的热气喷洒在闻人珄脖颈的皮肤，有些痒，又暖呼呼的。
　　“先生。”张错声音微微发哑，“先生。”
　　“嗯。”闻人珄反手摸摸张错的脸，“你先放开我，让我转过去看看你。”
　　闻言，张错环抱他的手臂松了些，但并没有放开他。
　　闻人珄只能在张错怀里转过身。四目相对，闻人珄笑了下，轻轻地问：“阿错，是不是害怕了？”
　　张错眉心很轻地皱了下，他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右手，手掌一把叩住闻人珄的后脖颈，强横地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明日目标：开车。


第95章 杀男人不眨眼的！
　　“唔......”
　　闻人珄被张错推到墙上，硬压着动弹不得。
　　闻人珄从没想过，张错能接出这样的吻。
　　过分霸道，蛮横，甚至有点令人害怕。
　　不过......真他妈够劲儿。
　　闻人珄被强迫着张开嘴，透明的/津/液从他嘴角流下，沾湿了衣领。他喉结来回滚动吞咽，好几次差点呛到。
　　直到因为喘不上气，憋得面红耳赤，闻人珄才用力推了推张错胸口。
　　他的话淹没在张错的吻里，断断续续地说：“阿错......唔......先......放开......”
　　闻人珄喉结一动，到底是呛了下。张错这才放开他，闻人珄侧过头，咳得一通撕心裂肺。
　　张错眉头紧紧拧着，手臂揽过闻人珄的肩，帮他顺后背。
　　“你......咳咳......你野狗抢食吗？”闻人珄好一阵儿才倒回恙子。
　　他长吐出口气，扭脸看张错，刚想继续埋怨:“......”
　　心砰得一声。肾上腺素一秒飙升。
　　——张错现在，眼睛点漆般黑，眼梢泛滥潮红，那红晕胜过顶好的胭脂，细腻晕开。
　　该是臊的，他脖颈也通红。通红不说，还出了汗。没有别发簪，也没有束头发，那一头乌黑长发披下来，几缕凌乱地黏在汗涔涔的脖子上。
　　美人筋凸显，线条漂亮，含蓄柔韧的力量，衣领略微外斜，露出半截羞红的锁骨。
　　闻人珄定了定神：“你......”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他的想法， 是好好哄哄他家胆小的阿错，然后理顺一下发生过的事，并问一问张错，到底在虚妄阵里看见了什么，为什么出了虚妄阵就不对劲。
　　张错的确不对劲。很不对劲。
　　闻人珄承认自己被蛊惑到了。尽管他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他心里某些想法非常不合适。
　　闻人珄眯起眼睛，盯张错一双红得滴血的耳朵，声音潮湿沙哑：“阿错，你怎么回事啊？有能耐耍流氓勾引人，却还要害臊？”
　　他笑了下，慢慢地说：“我以前......就是这样教你的？那我这家教，当真是不合格。”
　　张错抿了抿唇，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下自己湿漉漉的嘴唇，然后又用拇指抹了下闻人珄的嘴。
　　闻人珄被他这两下闹得气短。
　　张错垂眼，看到闻人珄脖颈上粘的/津/液。他顿了顿，侧过头，凑上去舔了。
　　湿软的舌尖触碰滚烫的劲动脉，闻人珄脑子嗡得一声，只觉得浑身的血气疯狂往下涌......
　　这勾引也太放肆了！
　　闻人珄用力勾住张错脖子，语气甚至有点凶：“你故意的？”
　　“用这个堵我的嘴？你是不是怕我问你虚妄阵的事，所以才这么勾引我？”闻人珄咬牙切齿地说，“啊？你给我说话。”
　　“虚妄阵......”张错在闻人珄脖子上咬了一口，“没什么。我只是、看到以前、你出事......你抛下我。”
　　“嘶......”闻人珄在张错后脑勺上不轻不重拍一巴掌“你属狗的？”
　　“真的就只有这些？再没有别的？”闻人珄强迫自己思考，没思考出什么玩意。但他不太信。
　　张错是个小骗子，熊了他不少次。这他早就知道了。
　　想来他们七十年前的过往，会让彼此痛苦非常。不然，张错大可不必屡次遮遮掩掩。
　　“混账东西，你......”
　　“先生。”张错突然截断闻人珄的话，“先生，我好、好想你......我......我想要你。”
　　闻人珄挑了挑眉，手从张错衣摆下伸进去，在那光滑紧实的后背用力揉了一把。
　　张错皮肤烫得吓人！这温度就跟中了镇魂咒似的！
　　情欲狂妄地鼓噪起来，闻人珄紧紧抓住张错的衣服：“这里是神农。”
　　闻人珄在张错耳朵上亲了下：“这就一个茅草屋。什么东西都没有，那张单人床也很小。”
　　他语气里藏不住旖旎的东西，讲明条件不合，反而更像某种隐晦的诱惑。
　　“我害怕。”张错缠着人不放，吻细细碎碎落在闻人珄肩膀上、脖子上、锁骨上。
　　他已经用脑袋将闻人珄的衣襟拱开了：“山冢里、我好怕，你会出事。”
　　“你、你强用刑火......你不知道，你、你晕倒在、我怀里那一刻......我......你不会懂......”
　　闻人珄的手找到张错下巴，将张错的脑袋用力抬起来：“放屁。就你心惊胆战？”
　　“你是真他妈养不熟啊......”闻人珄眯起眼，往张错身/下看了眼，又小声喃喃地说，“用这个，好像也行......”
　　他拉了张错一把，将张错拽到墙角。
　　逼仄的墙角里，背着光，两人贴得特别近。窗户还开着，微风牵起鲜活的空气，迫切跑进屋。
　　闻人珄手上活络，灵活解开张错的衣带：“虽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有些东西没理清楚......但对成年人来说，这的确是缓解焦虑的最好方式。”
　　“阿错，你......啊！......”闻人珄猛地仰起头，话音戛然而止。
　　他感觉到张错那滚热的手，狠狠抓了他一把！
　　“你......”闻人珄再说不出什么腔来。
　　因为张错那只手，又带着滚烫的火，游走在他腰间，将他全身都烧着了。闻人珄喘过两口粗气，控制不住软进张错怀里。
　　浮沉之间，他搂着张错，像抓一块溺水时救命的浮板。大脑已经完全不听理性支配。
　　闻人珄抿着张错的耳垂，尝到一股又咸又甜的柔软：“阿错......把窗户......关上......”
　　......
　　一个“大”字躺在床上，闻人珄全身懒洋洋的，整个人像刚从热蒸汽里捞出来。
　　他眯着眼对了会儿窗外的阳光，扭过头来，翻了个身。
　　张错坐在床边，手里端一杯水，正准备扶闻人珄起来，喂给他喝。
　　“等会儿再喝，先放一边。”闻人珄说，抻出一条胳膊，另只手在床上拍了拍，“过来，给我搂会儿。”
　　张错很乖。他听话地把手里的水杯先放去桌子上，然后侧身躺上那张窄小的单人床，窝进闻人珄怀里趴着。
　　闻人珄觉得有点想笑：“哎，你可真行。我是见识太少了吗？我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
　　他那倒霉欠的爪子闲不住，就揪来张错一缕头发玩儿，轻悄悄地用发梢去搔张错耳廓。
　　张错被他搔痒了，耳朵动一下，脑袋往闻人珄胸口钻得更深，一颗头几乎埋进去。他瓮声瓮气地唤：“先生。”
　　“哎呦。”闻人珄乐出动静，重复一遍，“你可真行啊。”改文件血甭
　　闻人珄挺有兴趣：“哎，上辈子你也是在上面吧？”
　　“怪我，没了记忆，在这自以为是了？”闻人珄越寻思越觉得可乐，“以前我怎么没发现，我家阿错，是这么霸道的大美人？”
　　他放下张错的头发，去捉张错的下巴，让张错从他怀里抬起头：“哎，宝贝儿，你藏得够深啊？你这算不算，扮猪吃老虎？”
　　张错抿了抿唇，垂下眼睛，没有看闻人珄。但闻人珄注意到，他脖子又红了，耳朵也很快爬上一抹红。
　　闻人珄挑起眉毛：“又害臊。”
　　该说不道的，张错真是个神人，仗着自己有姿色，可劲儿作威作福。
　　霸道美人只是手上霸道，力气霸道，但脸可不是那么回事。那张小脸儿腆的，甭说眼下，就是刚刚......刚刚张错那张冷白皮泛起红，眼梢艳得像喝醉了一般，那黑眼睛里水光一晃一晃，怕是会哭，怜人得要命，闻人珄直接就被晃晕了，闹得他丁点翻身反抗的念头都没有......
　　啧。就他妈的......心服口服。
　　大美人这玩意，简直是人间最大的杀器。杀男人不眨眼的！
　　闻人珄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错总算抬起眼，但看了闻人珄一眼，又飞快垂下眼皮。
　　闻人珄眉心跳了跳——他家大美人，这是又进一步闹娇了？
　　然而，张错没有分毫良知，竟然还小心翼翼地，结结巴巴地问：“先生，你、你......你生气了吗？”
　　“......”闻人珄闭了闭眼，喉咙有点干，“怎么会，我心甘情愿的。我还怕你不着急呢，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馋你吧。”
　　张错又抿了抿唇。
　　“只是......”闻人珄笑笑，“阿错，你可冷静下来了？”
　　这紧要关头，正事不干，倒是先由着张错闹这一遭。闻人珄没忍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看得出来，张错有点撑不住了。
　　其实张错的脑回路很好捋。尽管闻人珄还没拿准当年的真相，但很好理解。
　　张错在那虚妄阵中，往事夹杂恐惧重现，本就被吓得够呛。后来遇上闻人靖坤，闻人珄强行催动刑火，又昏迷三天三夜不醒，可想而知，张错那小家子气，哪里还绷得住。
　　闻人珄想了想，问：“姜邪说你连续守了我三个晚上，那三个晚上你在想什么？”
　　张错刚要张嘴，闻人珄立马补上一句：“你给我说老实话。”
　　张错顿了顿，声音不大不小，不轻不重：“我在想，我要把你、变成我的。”
　　闻人珄默了默，手指拨弄张错柔软的唇瓣：“上辈子不就是你的了么。”
　　张错快速抿了下闻人珄的手指尖，像小孩快速偷到口糖吃。他说：“这辈子，也必须是。不能、再等、一分一秒。”
　　闻人珄叹口气，揉揉张错的头发：“乖。不怕了。我以后都会好好哄你的。我对你发过誓，绝对不会像上辈子一样扔下你。”
　　“嗯。”张错轻轻应了声。
　　闻人珄眼睛四处看看，蓦得有些犯愁：“我们这也是没有公德心了。这可是姜邪的地盘儿。”
　　他心思一转，多加一句：“我情敌的地盘儿。”
　　“我已经、收拾干净了。”张错说。
　　他望着闻人珄的眼睛，很认真地保证：“先生，我和姜邪、没什么。”
　　“我知道。你们当然没什么。”闻人珄食指和拇指捏出一条小小的缝，展示给张错看，“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也就这么一点点吃醋而已。”
　　张错似乎呆了呆，他小声问：“那、那怎么办？”
　　“嗯......”闻人珄在张错额头上亲了一口，土匪一样臭不要脸道，“没关系，算扯平了。”
　　——意指，他们没公德在姜邪屋里交流感情，扯平姜邪让他吃那蚊子大小的醋。
　　真可谓齁儿没脸没皮，相当厚颜无耻。
　　闻人珄伸长手臂，又转身从窗台上薅下张错剪断的那缕头发，真诚地说：“我特别喜欢你这缕头发，你会编辫子吗？”
　　“......什么？”张错愣了。
　　“编辫子。”闻人珄说，“编一股麻花辫，然后给我戴手上，当手链。”
　　作者有话说:
　　熟悉的读者都知道，我家人设一般比较俗，基本都是歪瓜裂枣，没有高尚情操，不是英雄，也没有高光，不少俗人的毛病和恶劣点。
　　就......大家轻点拍吧。


第96章 他爱他的灵魂。
　　于是，当天晚上，姜邪和闻人晓眠过来，就看见闻人家主手腕上缠了一圈麻花辫。
　　姜邪一眼就认出那是她阿错哥哥的头发。
　　少女调试半天，也没寻摸到一个合理的表情，只能朝闻人珄竖起大拇指，赞扬说：“骚还是你骚。”
　　“小邪！”闻人晓眠在后头赏了她一颗暴栗，“小姑娘家家说什么呢！还有，不准对先生无礼！”
　　姜邪象征性叫唤两嗓，撇撇嘴，笑弯了一双眼睛，赶紧蹭到闻人晓眠怀里撒娇。
　　闻人晓眠好一通推，才把这小人精给推一边儿去。
　　她们带了些点心，四人便在院子里支起一张小桌，都不是那么讲究的人，就预备围桌子席地而坐。
　　姜邪又去捡来几根木柴棍，搭起个柴火堆。
　　今晚夜空高远，黑得分外纯粹，那硕大的星星无比清亮，颗颗连缀，勾成星座银河，洋洋洒洒铺在头顶，抬头一看，人仿佛会被吸进去，化成一点尘埃，落入苍茫浩瀚的宇宙，遥遥无期。
　　“真漂亮。”闻人珄看得入神。
　　这样静谧又漂亮的夜晚，总会带来一种格外清爽的氛围，让人放松警惕，安静思索，深刻地感觉到自然，感知生命的意义。
　　“是吧。”姜邪蹲在地上，双手托腮，也仰头看，“星星是死去的尸骸。”
　　星光溜进少女眼睛，调皮地闪着不谙世事的影，天真无邪：“希望死去的族人，下辈子都能平安快乐。”
　　闻人珄看了姜邪一眼：“一定会的。”
　　姜邪扭过脸，眨两下亮晶晶的眼睛：“我跟你说啊，我们神农原本就是这么美的，等过两天，你们进寒鸦山就知道了。我们神农真的很好。”
　　“嗯。”闻人珄点头，“我很期待。”
　　姜邪嘿嘿笑两声，拍拍手上的灰，准备掏出火折子点跟前的柴火堆。
　　“等等。”闻人珄突然伸出手。
　　“嗯？”
　　姜邪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闻人珄屏气凝神，指尖倏得冒出一点火光。
　　火光飞快蹿了出去，仿佛夜里猩红的流星，坠落进......姜邪面前的柴火堆里。眨眼功夫，柴火堆就烧了起来。
　　姜邪：“......”
　　姜邪伸出双手，在火上翻来覆去地感受，感觉到火焰不同寻常的温柔。这哪里像干燥灼痛的烈火，这更像是温润流淌的温泉水，让姜邪想起神农的玉泉。
　　姜邪有些无语：“你可真有才，居然用刑火点柴火堆？”
　　闻人珄对上姜邪的脸，在自己脸颊上指了指：“你脸脏了。”
　　“......啊？”姜邪愣了下。
　　“脸。”闻人珄解释说，“你刚才摆弄柴火，然后手托脸来着。”
　　“哦。”姜邪随便囫囵把脸，更脏了，彻底变成花脸猫。
　　闻人珄：“......”
　　姜邪浑不在意，反而嘴角一抽，下巴朝柴火堆抬了抬：“我问你呢，你怎么用刑火点啊？刑火是天地灵火，多浪费啊！”
　　“这怎么能叫浪费呢。”闻人珄不太赞同，“既然是天地灵火，那燃烧在天地之间，有什么不对。再说，这火不是用来烤野味的？民以食为天。用的刚刚好。”
　　歪理一套一套，还挺顺畅。
　　闻人珄笑笑：“我也是顺便练练。”
　　“练练？”姜邪想了想，“刑火还是没办法完全掌控吗？”
　　“嗯。”闻人珄手轻轻压一下胸口，“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它。”
　　闻人珄摇头：“烧不起来。也就能烧点火星。想强着来，就会像山冢里那样。”
　　“唔......”姜邪拧起眉头，陷入沉思，“这真的不应该。”
　　姜邪：“按理说。刑火印是你天生就有的东西，是你身体里的一部分。你生下来就该会用的。”
　　姜邪：“你的刑火沉寂了这么多年不说，好不容易复苏，竟然还不能完全掌控。实在想不通。”
　　“晓眠也不知道？她就没说过什么？”闻人珄有根有据，“我用不了刑火印，一定和鸣沙山的封印有关系。当年为了守住大印，我可能做了什么，导致刑火印用不了。”
　　“很有可能。这的确是最合理的推断。”姜邪认同，“不过当年姑奶奶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具体的她不算清楚，只是将阿错哥哥带了回来。”
　　姜邪眯缝眼睛：“阿错哥哥也没和你说什么吗？他兴许知道一些。当年他可是一直跟在你身边，直到你们出事。”
　　“说过一些。但阿错变成了死魂灵，中间......他知道的也不多。”闻人珄淡淡地笑了下。
　　——闻人珄心里清楚，张错心思很深，恐怕比他以为的深太多。
　　闻人珄想到这里，有点头疼。他对姜邪说：“这两天，我想多试试，看看能不能多控制些刑火。”
　　刑火这玩意厉害，能多烧一点，就是一点。
　　“行。”姜邪很爽快，“你去后山试吧。放心，我抽空陪你去，不会有问题。”
　　“谢谢。”闻人珄点点头，又说，“别告诉阿错。”
　　“瞒着阿错哥哥？”姜邪眨巴眼儿，“为什么？”
　　“他不让。”闻人珄皱眉头，“他不准我强用刑火。”
　　“也是。阿错哥哥担心你。”姜邪叹气，“那你总瞒着他也不是一回事啊......”
　　“瞒着我、什么？”
　　一道冰凉的声音从身后插进来。抑扬顿挫中，都像嵌了冰碴子，冷得厉害。
　　姜邪抖一激灵，扭脸一看是张错，赶紧指闻人珄：“是他！我是无辜的！阿错哥哥你别生气！”
　　闻人珄：“......”
　　闻人珄有些无奈，他看着姜邪：“你怂得也太快了。”
　　姜邪用手挡住半张脸，朝闻人珄摆口型：“因为阿错哥哥生气很可怕！”
　　闻人珄琢磨片刻，表示理解。
　　冷美人生气的确有点可怕。
　　张错刚去林子里打野味，手里提着一只不幸冤死的兔子，刚回来就听这俩人在背着他打商量。
　　张错走上前，将手里的野兔放去火堆边，视线在火光上晃过，然后看向闻人珄。
　　闻人珄：“......那什么......”
　　张错直勾勾看他，幽幽地说：“先生，用刑火了？”shan水印秃顶
　　闻人珄清了清嗓子：“就一点小火星。”
　　姜邪朝黑夜翻去个大白眼——说她怂得快？到底谁快啊？
　　“被你看出来了。”闻人珄保证，“这就一点小火星，这点不费力的。”
　　张错没什么表情，火光映亮他半张脸，眼底的黑几乎能将火压灭：“这是刑火。我眼力浅，看不出来。”
　　张错：“但能、猜出来。”
　　“啊......”闻人珄眨了眨眼睛。
　　“我也知道，先生想、偷偷试刑火。”张错说。
　　闻人珄撇撇嘴：“你的确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真难怪我这么喜欢你。”
　　闻人珄一声“这么喜欢”，张错那嘴角总算摸到点笑意。
　　张错短暂地笑了下，笑得很轻。他声音也很轻：“我好歹，跟在先生身边、九年。”
　　九年时间不长不短。但人这一辈子也没几个九年。何况张错这九年，跟在闻人听行身边，便满眼只有他。将他当作神明，当作全部，当作一个人间。最后，还付出了自己的性命。
　　闻人珄一口气岔在肋骨处，憋得隐隐作痛。他忽然有些不想说话了，就好像被一下子抽了力气，使不上劲儿。
　　闻人珄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出和闻人慕书的聊天记录。
　　他昏迷三天三夜没有联系家里，手机还关机，孟弘洲还好，闻人慕书找他都快找疯了，甚至还要求孟弘洲去警局备案。
　　闻人珄之前和闻人慕书打过一通电话，又聊了半天短信，这才哄住他那操心不老的亲姐。
　　闻人珄的眼睛定在聊天记录上最后几句——
　　闻人慕书：“既然你和张错已经定下来了，那你什么时候领他回来？你快过生日了，你爸妈正好从国外回来，一起见见？”
　　闻人珄：“好。”
　　闻人珄垂下眼，心想：“我有七十多年，没给阿错一个家了。”
　　现在，他很想给。非常、非常想。
　　不论未来，不论过往，不管岌岌可危，不管瞒昧真假。
　　他拥有一个爱了他两辈子的人。生死无量。他爱他的灵魂。
　　“在聊什么呢？”
　　闻人晓眠回来，叫回了闻人珄的思绪。
　　闻人珄收起手机，抬头一看，就见闻人晓眠手里薅了一只倒霉死的野鸡。
　　她和张错刚一起出去打野味来着，晓眠虽然年纪大了，身手却仍然利落，一只野鸡，自是手到擒来。那野鸡被她提溜两脚，正倒立着放血。
　　闻人晓眠对闻人珄笑了笑：“先生，今晚给你炖鸡汤，好好补补。”
　　闻人晓眠：“天知道你们在山冢里，我有多担心。”
　　“上头的事也不轻松。”闻人珄轻轻看着她，“你辛苦了。”
　　总有某些时候，他看闻人晓眠会不自觉轻一点，轻轻看她的白发，轻轻看她的皱纹。闻人珄也闹不清胸腔里装的是何样情感，大抵是那闻人听行，在怜惜自己家小妹妹。
　　看到闻人晓眠在姜邪跟前蹲下，闻人珄又问：“不是烤鸡么？怎么变鸡汤了？需不需要我帮忙？”他说着便想起身。
　　“阿错抓了兔子，烤兔子就行了。鸡还是用来炖汤，就用姜邪煎药的砂锅，正好还能放些滋补的药材进去。”闻人晓眠摆摆手，“先生你坐着吧，你就别添乱了，以前你一进厨房，就是灾难，烦死人了。”
　　闻人晓眠揶揄他：“怎么，这辈子厨艺有精进？”
　　闻人珄仔细思考过片刻，刚抬起来的屁股重新坐了回去。
　　姜邪不给面子地大笑出声。
　　“阿错，我做了牡丹酥，你先陪先生吃点。”闻人晓眠指一边的锦盒说。
　　她今天头上别了根非常朴实的纯木簪子，没有多余花样。就见闻人晓眠伸手一拔，那簪子被拔出一截，利刃出鞘，竟是一把拇指大的小刀。
　　闻人晓眠将小刀递给姜邪，然后再弹出戒指上的刀刃，和姜邪一人拎兔子，一人薅野鸡，麻利地屠戮生灵。


第97章 这很快活。
　　“要不、我来吧。”张错说。
　　“让你坐着就坐着。”姜邪啧一声，不太满意，少见地呲儿了张错一嘴，“你怎么婆婆妈妈的，废什么话。”
　　山冢一趟，张错和闻人珄都够呛，一个被闻人靖坤的凶煞魇住，紧接着守人三天晚上不眠不休，另一个干脆元气大耗，晕了三天三夜......
　　闻人晓眠和姜邪这是心疼他俩，希望他俩能老实一点，好好将养，舒舒服服吃一顿，晚上才能睡个饱觉。
　　闻人珄自然是看出来了。他向来不愿意拂朋友的好意，大男人也干不来推诿那套，着实没意思。便爽快地笑道：“那谢谢你们了，期待美食。”
　　“你就嘴甜！”姜邪乐了。
　　“男人嘴不甜......”闻人珄散漫地望向张错，慢悠悠说，“怎么讨媳妇儿啊？”
　　这人上来阵儿是真不管客观事实，只顾往脸上贴金，调戏心上人。
　　他又悄悄问张错：“阿错，你说是不是？”
　　张错喉结动了动，安静地垂下眼睛。他从锦盒里拿出一块牡丹酥，直接塞进闻人珄嘴里，意在堵上这张不着四六的嘴。
　　闻人珄边吃酥边乐，含糊着笑：“恼羞成怒啊？不对，我家大美人没有怒，只有羞。”
　　他笑啊笑，笑得肩膀直抖，那酥也吃得不太像话，整个一稀松二五眼，渣子细细簌簌落了一腿。
　　张错被他笑得浑身松泛，便伸出一只手，仔仔细细接住闻人珄吃漏的碎渣子。
　　这人，有时候真的和小孩儿似的。
　　闻人珄一块牡丹酥祸害完，张错手心里掉了一小撮渣子。
　　张错没什么表情，手指拈着掌心的酥渣，放到嘴边，慢慢抿进嘴里。
　　闻人珄：“......”
　　他确定张错是故意的！这小子心真的黑！
　　“先生，我做的牡丹酥好吃吗？”闻人晓眠突然仰起头问。
　　闻人晓眠和姜邪都看过来，闻人珄又变成个正经人，本本分分吃酥，真诚夸奖道：“好吃。”
　　“但没阿错做的好吃吧？”闻人晓眠故意说，“以前就是，先生偏爱牡丹酥，整个闻人家基本都会做，哦，除了先生你。”
　　闻人珄：“......”
　　“以前呢，你最喜欢吃老管家和我做的，后来阿错学会了，就变成最喜欢吃阿错做的。”闻人晓眠回忆过往，不自觉展开笑容，“天知道到底有什么不一样，阿错的牡丹酥就是老管家教的，没成想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张错眼睛动了下：“是先生、对我好。”
　　“是了，先生宠你。”闻人晓眠接话。
　　“我以前就这么偏心眼啊。”闻人珄也笑。
　　“那可不是。一点没变。”闻人晓眠啧啧，指间刃快速削掉鸡头。
　　闻人珄再看姜邪手里那把灵巧的小刀，觉得有点妙：“你的刀都这么精细吗？戒指是刀，一根木发簪也是。”
　　“还不都你给的。”闻人晓眠说，“还有我的定风铃，磷光石，都是你给的。”
　　“还有一把软剑。”闻人晓眠接着说，“那剑的材料特别稀有，可以当腰带缠在身上，离身成剑，锋利得很。”
　　闻人晓眠：“你不喜欢我用偏重的刀剑，总是找这些稀罕轻快的小玩意塞给我。”
　　闻人珄想了想：“确实。我看姜邪舞那大砍刀，心里别提多不对劲了，生怕她伤了自己。”
　　“真的假的？”姜邪没成想还有这茬儿。
　　“真的。”闻人晓眠感叹，“我们家先生，养孩子特别仔细。别说当年养我这小姑娘，就是养阿错......啊不对，不能这么比，阿错才是他心尖肉。”
　　“这都、七十年了......”张错突然低低冒出一句。
　　“七十年怎么了？”闻人晓眠诚实地说，“当初你一进闻人家我就不高兴，以前先生明明最宠我。”
　　闻人珄捂着嘴乐：“不是，你们以前还争宠？”
　　“能不争吗？”闻人晓眠叹气，“不过也就是闹着玩，我知道先生对我们都好。”
　　闻人晓眠的眼神变了，变得柔软。她这把年纪，满头银发，追忆过往，竟还像少女那般快乐，眉梢眼角，都有种别样的味道，让人心生温暖。
　　闻人晓眠：“先生把我养得太娇气了，我年轻时候那大小姐性子，一般人都受不住。”
　　“好像真是！”姜邪想起来，“我听大长老念叨过，说姑奶奶刚嫁进来的时候，特别会惹事儿，谁都敢打，还跟大长老叫过板呢。”
　　“仗着先生是靠山呗。”闻人晓眠说，“回风待我也好，我就更无法无天了。”
　　闻人晓眠：“那时候神农的族长还专门往闻人家书过信，来指控我呢。”
　　“还有这码子事儿？”闻人珄挺好奇。
　　“有。”张错插句嘴，“你当时、特别高兴，还回信一封。”
　　闻人珄：“我回的什么？”
　　张错笑了下：“四个字，多谢关照。”
　　姜邪笑到手里的兔子跟着抖：“那族长和大长老还不得气疯了。”
　　“确实很生气。”闻人晓眠点头，“当时大长老气得一天没吃下饭，又因为先生的关系，不好罚我，便罚回风，让回风抄了一百遍本草经。”
　　“哇，那也太惨了。”姜邪晃晃手里的兔子，直乐。
　　“活该。”闻人珄脱口而出，“谁让他们抢我家闺女，就得给我受着。”
　　他一句话脱出口，三人都愣了愣，闻人珄自己说完也愣了。
　　他摸摸嘴巴，多少次感觉神奇。分明是别人口中上辈子的事情，说一句事不关己也没多大毛病，但闻人珄就是觉得很亲切。
　　很熟悉，很温暖，心口微微震动，还有点密密麻麻的疼痛。就像他遇见张错，遇见闻人晓眠，他听起这些事情，便是这样滋味。
　　闻人晓眠笑了，笑得皱纹深深的。她对闻人珄说：“先生，你是真好。”
　　闻人珄一怔，不自觉别过视线。
　　是吗。那自己那么疼的阿错，那么宠的大小姐，怎么如今，都会露出这样的眼神？如果闻人家没出事，如果他守住了鸣沙山大印，那么他们会永远天真快乐，永远没有烦恼，不会痛苦。
　　如果那样，才是真的好吧。
　　后来兔子烤好，鸡汤上桌，四个人又胡说八道了些有的没的，比如闻人听行特别怕张错不高兴，有空没空就要哄，哪怕张错从来不会给他甩脸色。
　　比如姜回风是个大笨蛋，当初去闻人家提亲，居然提了十箱药材，其中还有凶兽的内脏，闻人听行嫌晦气，一脚将他踹了出去。
　　再比如姜邪小时候最喜欢捉弄姜大姜二，经常往兄弟二人的饭碗里埋石头，姜二还因此磕掉了一颗牙。
　　他们笑着，说着。一时间就好像那些危险，那些迷局，全部脱离他们很远。
　　在紧张的局势中，突然偷到了一口气，喘一口，就能生龙活虎。
　　这很快活。人活着，不就图这快活么。什么乱七八糟乌烟瘴气的事情，偶尔可以抛诸脑后，和好友，爱人，三两成群坐在一起，仰头是星光，脚下是大地。
　　这就是活着啊。
　　快活过了，活着的人还站在一起，迎接新的日出，向往新的光明。
　　“今晚要是有酒就好了。”闻人珄遗憾地说。
　　“还喝酒，身体刚好些，你就胡闹。”闻人晓眠嗔怪道，“阿错看好他。”
　　“我知道。”张错应上。
　　闻人珄心里舒服，也很乖。赶紧点头：“阿错说什么我都听。”
　　“咦......”姜邪搓搓胳膊，“你就秀吧。”
　　“我家阿错这么好，我当然秀。”闻人珄毫不客气。
　　张错低下眼睛没吭声。姜邪生怕自己挖坑自己跳，也没敢接茬。
　　她赶紧转移话头：“你们在神农多待些日子吧，兴许你的刑火，还能找到办法。”
　　“怎么说？”闻人珄敛下神色，立刻问。
　　姜邪：“其实我也不知道行不行，之前就没跟你说。我准备和大长老商量来着，看看能不能带你们去见老太君。”
　　“老太君？”闻人晓眠一听，马上说，“你是说，灵龟卜卦？”
　　“嗯。”姜邪点头，“灵龟卜卦，可卜天地万物。”
　　姜邪：“我们神农有一块万年灵龟的龟壳。”
　　闻人珄：“千年王八万年鳖。万年王八壳？”
　　姜邪：“......”
　　“什么东西到你嘴里，就一点神圣感都没了。”姜邪还惦记闻人珄在山冢里踩她们祖宗的棺材，搓搓花脸，表示无语。
　　“你接着说。”闻人珄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邪：“生灵成精化形困难，特别少见。不仅需要千万载的修行，还需要天时地利，机缘巧合，运道相助。而且修成人形的精怪有规矩，往往不会入世。所以我们平时见到的灵兽凶兽，都还没有成人形，只是拥有灵识。”
　　“不过这样就已经很厉害了。”姜邪晃晃手腕上的金镯子，“比如我的摇光，你那只犼。”
　　“嗯。”闻人珄点头，“所以你说的龟壳，是一只万年王八精的？”
　　“没错。”姜邪说，“是一只修成人形的王八精，化形时脱下的壳。非常非常珍贵！”
　　姜邪：“自古便有龟壳卜卦之术(注），这万年王八精的龟壳更是不一样，吸收了无数天地灵气，若是有道行高深者愿意问卦，说不定真的能通晓天下之事。”
　　作者有话说:
　　《礼记·曲记》中记载：“龟为卜，蓍为筮。”这里面的“卜”就是用火烧龟壳使其产生裂痕而预测祸福吉凶的方法。而“筮”则是用蓍草来占卜的方法。古人通常认为“小事则筮，大事则卜。”
　　古人认为天圆地方，而乌龟的背甲隆起来像天，但是腹甲平坦，就好像大地。乌龟仿佛背负着天地一样，所以一般被认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灵物，龟壳也被用来预知存亡兴衰。殷商时期，帝王的卜官用碳火烧烤龟甲，然后根据龟壳的裂纹来卜卦。


第98章 “亲亲我我是应当应分。”
　　“这道行高深者怕不是得道的神仙吧？”闻人珄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姜邪说，“不过我们神农确实有一位老太君，虽是肉体凡胎，但造诣很深，今年已经......”
　　她脑子里算了算：“今年已经二百零六岁了！”
　　“二百零六岁？”闻人珄惊了。
　　哪怕神农与众不同，平均寿命大约是常人两倍，但这二百零六岁，的确夸张了些。说到底，神农族也都是人呐。
　　“嗯。”姜邪说，“之前神农出事，大长老就上山求过一卦。占卜结果是吉凶不定，待有缘人。”
　　“我当时就听懵了，根本不懂她几个意思。”姜邪看闻人珄，“但现在明白了。汝乃有缘人。”
　　闻人珄点头笑了：“那还挺准。”
　　“那可不是！”姜邪神神秘秘的，“那位老太君，常年在山顶闭关，真正的远离世俗喧嚣。族里如果没有什么大事情，是不会去找她的。她虽然在族内没有职位，不是长老也不是族长，但地位相当高，我当了族长以后，才有幸得见两次。”
　　“长老们可能不会同意。”闻人晓眠说，“灵龟卜卦，会损耗问卦者的寿元。”
　　“这不好吧。”闻人珄难免有点紧张，“损耗寿元的话......”
　　人家都活二百零六岁了，万一为了问他们这些事，当场嘎嘣一下过去怎么办？这多少有点造孽......再说，他们和神农的关系，估计又要打麻烦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也不是谁都能让老太君卜卦的。”姜邪摆摆手说，“老太君自己愿意，才会开山门。”
　　“山门不开，老太君不乐意，怎么都白搭。”姜邪说。
　　“原来是这样。”闻人珄放心了。
　　“而且我还要和大长老商量呢，我虽然是族长，但族里也不是我一言堂，不知道那些长老们会不会同意让你们上山。”姜邪想了想，“我尽力吧。这次，你们帮了神农大忙，闻人靖坤本来也是闻人家的罪人，和你们没有关系。一码归一码，我会尽力说服长老们的。”
　　“多谢。”闻人珄算一算时间，“不过我们也不能待太久了。”
　　闻人珄：“我过几天需要带阿错回家。我家里人那边，拖久了会很着急。”
　　“啊。”姜邪一时怔愣。
　　是啊，这人转世了。他现在还拥有一个寻常的家庭。
　　姜邪挠挠头：“那我尽快。”
　　“还没问你呢，宋妄的伤大概什么时候能好？你说伤得很重，问题不大吧？”闻人珄转言道。
　　“我出马，他能有什么事情。”姜邪没当回事，“他从山冢上来第二天就醒了。我说在治疗中，那也是按着痊愈来看的，现在已经是个活人了。”
　　“嗯......”闻人珄勾嘴角笑了，那意思颇有些耐人寻味。
　　“先生，在想什么？”张错问。
　　“在想他怎么还不来找茬。”闻人珄说。
　　张错顿了顿：“他以后、应该不会、再找麻烦了。”
　　“那可不行啊。”闻人珄啧了声，“他不来，我怎么收拾他？”
　　姜邪脑壳疼：“你还真准备收拾他？”
　　“这不废话么？”闻人珄觉得这问话莫名其妙，“他伤我的阿错，我会饶了他？没门儿，想都别想。”
　　“小邪，你是不了解，我们先生，最护犊子。”闻人晓眠笑说，“谁都别想欠他家的。”
　　“行吧。那你可悠着点。”姜邪拿不准这人，忍不住叮嘱道，“好不容易消停了，别再搞出事了。”
　　“放心。”闻人珄正直地说，“我不杀人。”
　　姜邪：“......”
　　几人又说了几句，夜色便更深。闻人珄拿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居然已经十一点多了。
　　“时候不早了，我和姑奶奶就先回去了。”姜邪和闻人珄说，“你们两个今晚一定好好休息。”
　　姜邪往茅屋里看过眼，多问一句：“那屋里的床不大，你们两个男人睡不开吧？要不我给你们加一床被子？或者搬点稻草进来垒一垒？”
　　姜邪有点抱歉：“实在不好意思，神农这两天整顿修建，以前供客人休息的瓦房塌了，你们只能先在这将就。”
　　“不将就。”闻人珄看了张错一眼，朝姜邪叹口气，真心实意地说，“姜邪，抱歉。”
　　“......啊？”姜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整蒙了，“什么抱歉？”
　　姜邪没听懂，张错却一下子听懂了，张错错愕地看了闻人珄一眼，眼中蜷缱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耳朵红了！
　　“怎么了？”少女很天真。
　　“就是那间屋子。”闻人珄指了指身后的茅草屋，“给我们两个睡。”
　　闻人珄：“不用加被子，也不用搬稻草。”
　　姜邪歪歪脑袋，瞅了闻人珄好长时间，突然“呀”了一声。
　　她脸一下子红透了！
　　姜邪捂着脸，眼珠子在手指缝里转悠，喊出一嗓：“悄悄的算了，你还说！男人都是流氓！”
　　“哎，这不是流氓。”闻人珄纠正，“我们是一对儿，亲亲我我（注）是应当应分。”
　　“唔......”姜邪气焰灭了下去，转身就走。
　　“怎么了小邪？”闻人晓眠迎过来，瞧见姜邪蔫儿蔫儿的样子。
　　“姑奶奶......”姜邪嘟嘴，小声念叨，“我看上的好白菜被猪拱了！”
　　“......什么？”闻人晓眠还想抓着姜邪问问，姜邪却已经一跺脚跑远了。
　　“她骂我是猪啊。”闻人珄愣了愣，啧一声，“有这么英俊的猪吗？”
　　闻人珄扭脸看张错，然后凑到张错跟前咬耳朵：“哎，你说姜邪是不是误会了，她说白菜被猪拱了，你是白菜我是猪，那是不是在她眼里，我更像上面的？”
　　张错低头轻笑了下，顺着这人应：“......嗯......是。”
　　“你耳朵又红了。”闻人珄评价道。
　　“那你、干嘛和......和姜邪说、说那些......”张错结巴得厉害。
　　“那她不是问我么。占人家的地盘儿，总觉得有点昧良心。”闻人珄嘀咕道。
　　“她让我们、住一起。应该......”张错低敛眉眼，“应该、就能想到的......”
　　闻人珄眯了眯眼：“我也是上个保险栓，比较安心。”
　　张错听懂了，无奈地看闻人珄：“你不是说、就吃、那一点点醋？”
　　“一点点也很酸了。”闻人珄撇嘴，毫无自觉，“不然我干嘛总在她面前秀恩爱，我闲的啊，我也不是那么嘚瑟的人吧。”
　　一句一句理直气壮：“我很小气的，拈酸吃醋的本事一点也不比你差。”
　　张错又笑了下。
　　“悄悄话说够了没。”闻人晓眠耸耸肩，“姜邪还说让你俩在神农多待一段时间，度个蜜月呢。”
　　“她真这么说？”闻人珄乐了，彻底放下心。
　　“是啊。”闻人晓眠乜斜他，“小邪和先生你不一样，小邪很大方的。大方又真诚，是个好姑娘。”
　　闻人珄:“......”
　　闻人晓眠：“她觉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了，你们也受了伤，神农灵气盛，风景好，很适合将养。原本还打算等客房建好了，让你们俩在神农好好休息一阵子呢。”
　　“这真不行。我姐找我都要找疯了。”闻人珄苦上脸，“还有，我爸妈要从国外回金城了，我得带阿错回去见家长。”
　　“什、什么？”张错瞪着闻人珄，看得出局促，表情难得这样鲜活，“你怎么、怎么没......没说过？”
　　“刚定下来的事。”闻人珄拉过张错，打开茅屋的门，反手把人往屋里一推，“你先进去，我和晓眠说几句话。”
　　张错愣了：“你、不让我听？”
　　“不让。”闻人珄笑眯眯的，“你快进去。你先进去，我回头再跟你说。”
　　张错盯着闻人珄看了会儿，最终垂下眼睛，听话地关上房门。
　　闻人珄转身拉起闻人晓眠，把人拽远一点：“行了，就站这儿吧，阿错就算扒门缝也听不到。我想问你点事情。”
　　闻人珄：“闻人靖坤的事，你知道多少？还有闻人英洵，这人是谁？”
　　闻人晓眠被他这一通操作搞懵了。她没有先回答闻人珄的问题，反而不解地问：“闻人靖坤的事算闻人家的家丑，现下情况未明，不愿神农再牵扯进去，避开姜邪是自然。但先生为什么不让阿错听？”
　　“当然不让了。”闻人珄懒洋洋地笑，“他背着我和你们密谋，多少次想蒙我，我已经够善良了，还明着告诉他不让他听。”
　　闻人晓眠张了张嘴，一时间没说出话来。她看着闻人珄，眼前不禁晃出七十年前的闻人听行。那个总是懒懒散散，面带笑意，但心有沟壑，叫人看不透的巫族家主。
　　“先生......你......”闻人晓眠低低地问，“你是在生阿错的气吗？”
　　“生气倒也谈不上，我气性没那么大。”闻人珄摸摸下巴，“再说是我自己没本事，只能让你们护着。”
　　闻人珄：“不过我想让阿错把态度摆正了，不论发生什么，我们既然在一起，就该一起承担。”
　　闻人珄：“哪怕我的刑火还不能用，他也不能瞒着我，替我决定所有事。”
　　闻人珄：“我也知道你们瞒我闻人家一百多口人的死因，不让我下山冢，是怕我难过。但我更难过的是，我身边的伙伴，我喜欢的人，他们想方设法要保全我，从而将我摘出去，让我变成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闻人晓眠一口呼吸轻轻的。她低下头说：“对不起，先生。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亲亲我我（错），卿卿我我（对）
　　闻人珄: 我重点强调我们亲。亲。亲。不止感情深厚，而是亲上嘴的亲。
　　（这个不是错字虫，是闻人蛀虫）


第99章 “贴近一些，贴紧一些。”
　　“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闻人珄摆摆手，“我知道难以启齿。”
　　闻人珄：“这事儿换了我，我估计也很难说出口。”
　　确实很难。张错他们要怎么和闻人珄说，当年闻人家一百多条性命，都是他了结的？这太难了。挖自己的伤口，同时捅对方一刀。
　　尤其下山冢之前，闻人珄完全用不了刑火，也不会多少巫术，那又何必把他牵扯进去，让他承担额外的风险和痛苦。
　　谁奈何这人太聪明，什么都敢猜想。猜想不算，还胆大心狠，敢去验证。
　　“只是......”闻人晓眠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也不会怪阿错。”闻人珄叹口气，“我看得出来，阿错是怕死了。”
　　闻人晓眠拧起眉心，强压下滚上喉头的话。她顿了顿：“七十年前先生身死，阿错已经很痛苦了。如今能重新遇见你，他再也受不得失去。先生莫要觉得他战战兢兢，胆小过度，而是这七十年，他每一天每一刻都走在刀山火海，早已遍体鳞伤。”
　　“我明白。”闻人珄说。
　　他明白。所以张错骗他，瞒他，他也愿意哄着。所以他们之间的源头尚未理清，闻人珄也愿意先告白，把张错收在身边，安安稳稳放着。
　　闻人珄短促地笑了下：“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一会儿回去就哄他。”
　　闻人晓眠终于露出一抹笑来：“先生的分寸，我自然是信得过。”
　　“说说吧，闻人靖坤。”闻人珄习惯性摸兜，兜里却没有烟了。
　　好像和张错在一起之后，他兜里就没有过烟了。啊，对，是他为张错，把烟给扔了。因为张错不喜欢。
　　——戒了烟瘾，上了张错的瘾。
　　“我知道的真不多，当年先生也才十几岁，我就更小了。”闻人晓眠说，“是你父亲做家主的时候。”
　　“那会儿我还没住在闻人家。”闻人晓眠顿了顿，“其实，先生对外让下人叫我一声大小姐，但我原本，只是你小姑姑在外的私生女。”
　　“私生女？”
　　“是。”闻人晓眠说，“那个年代，家族观念很重的。闻人家低调，但除去巫族秘辛，从世人眼里来看，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尤其你爷爷、父亲当家的时候，是实打实的富贵家族。”
　　闻人晓眠：“我母亲逃了婚约，为我父亲叛出闻人家，生下了我。乱世生活困苦，后来我父母皆连去世，是你把我接回来的。”
　　闻人晓眠：“那个时候，你已经是闻人家主，你父亲也不在了。所以，我便只是听闻罢了。”
　　闻人晓眠：“好像是说，那闻人靖坤私练邪术，触犯巫族禁律，甚至害死了你母亲，但他终归是你母亲的亲弟弟，你父亲没有亲手杀他，留他一口气，将他赶出去，由他自生自灭了。”
　　闻人晓眠：“再后来不久，你父亲就在与凶兽争斗中不幸遇害，你便接了闻人家家主的位置，当时，你还只有十五岁。”
　　“是这样......”
　　“至于那闻人英洵。”闻人晓眠想了想，“我没怎么听说过，但我知道，闻人家的家谱上有这个名字，如果我没记错，她好像是闻人靖坤的独生女。”
　　“独生女？”闻人珄心下思虑着。
　　他朝闻人晓眠点个头：“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是，先生。”闻人晓眠说，转身离开了。
　　闻人晓眠离开后，闻人珄又在外头站了一会儿，等夜风吹凉了手，才转身回屋。
　　张错没有扒门缝偷听，先生不让他听，他就是没听，老老实实坐在床边，乖乖等闻人珄回来。
　　见闻人珄推门走过来，张错赶紧拉过闻人珄的手，搓他冰凉的手指：“冷了吧？”
　　张错：“夜里、风凉。”
　　“嗯。”闻人珄弯下腰，在张错脸颊上亲了一口，“是挺冷。”
　　“大美人快来给我抱抱，暖和一下。”闻人珄说着，便坐到床边，将张错搂进怀里。
　　他下巴慢慢磨蹭张错头发：“我刚才就是问了问晓眠，闻人靖坤的事。”
　　闻人珄坦诚交代：“也没问出什么子丑寅卯。他好像是因为练禁术，害了人，被闻人听行的亲爹赶出了闻人家。还有闻人英洵，晓眠说，应该是闻人靖坤的独生女。”
　　“这里面的事儿，我们还得好好琢磨。”闻人珄蹭够了，就开始细细碎碎亲张错的头发，鼻尖闻到一股清冷的发香。
　　闻人珄摸摸张错的脸，问：“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关进门里吗？”
　　“知道。”张错低低地回答。
　　“阿错，被关在门里的滋味不好受。”闻人珄将张错从怀里拉起来，和他面对面，“所以，我希望以后的事情，你不要总想着一个人去解决。不管怎么样，有危险你要告诉我。我不好逞英雄，更不是个冲动的人，我们必须一起做决定。明白吗？”
　　“嗯。”张错轻轻眨了下眼。
　　“我不舍得罚你，就关你这一次。”闻人珄凑上去吻张错的眼睫，“你要是再敢这样，看我怎么收拾你。”
　　“好。”张错拉着闻人珄，二人倒在床上。
　　“哎，这床是真的小。”闻人珄紧贴张错，乐了。
　　“小点才好。”张错小声说。
　　“嗯，确实。反正夜里冷。”闻人珄闭上眼睛，“懒得洗漱了，还要出去打水，麻烦。困死了，我们直接睡吧。”
　　“先生。”张错伸出一只手，指腹缓缓摩挲闻人珄高挺的鼻梁，“你说、带我回家，见你父母。”
　　“是啊。”闻人珄也没睁眼，怀抱美人，浑身犯懒，“我姐那张嘴，最爱管我的事，其中终身大事又是她心里第一名。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藏着你，带你去别墅的时候我就知道，很快会有这么一天。”
　　“过几天正好我生日，我跟我爸妈也快一年没见了，他们得空回来，你就一起去见见。”闻人珄这人，有时候很周全，“你放心，我托弘洲帮忙，帮你做个假身份，至于别的，我替你掩饰，我爸妈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也很放心我，多余的什么都不会问。”
　　闻人珄打个哈欠，囫囵着说：“不用紧张。”
　　他一个哈欠打完，嘴还没等闭上，张错那手指又摸来他下唇，不安分地蹭着。
　　闻人珄照旧闭眼，唯独舌头灵巧，那舌尖一勾，将张错的手指尖卷起来，顺势含嘴里轻轻咬着。
　　张错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突然问：“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你。”闻人珄毫不犹豫，叼着张错的手指尖说，“要你跟我回家，被家长盖章，以后永远都是我家媳妇，永远都是我的人。”
　　张错胸口缓慢地、缓慢地起伏，声音从胸腔最深处发出，仿佛来自遥远的黑暗尽头：“好。我永远都是、先生的人。”
　　“乖。”闻人珄把张错的手指从嘴里捉下来，在他手指关节处亲一口，迷迷糊糊地说，“快睡吧，我真困了。”
　　“嗯。”嘴上答应的不错，但张错这手得了自由，却还不安分，又开始摸索闻人珄的脸，他用哄人入睡的语气，再慢慢轻声问：“先生，那你准备、怎么收拾宋妄啊？”
　　“这我早就想好了。”闻人珄干脆拽下张错这只不安分的手，按进自己胸口里，贴肉拾掇好，“我跟你说，宋妄这小子，其实有点良心。就这两天，他绝对会忍不住偷偷来看我们，到时候我就挖个大坑，等他自己跳。”
　　“他有、那么蠢吗？”张错的黑睫遮挡黑色的眼睛，他头埋进闻人珄脖颈里，慢慢蹭着。
　　“哎你......”闻人珄两口气没喘匀，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他手里捋顺张错的长发，嘟嘟囔囔，“你要干嘛啊？我真有点累了，你是不是又故意勾引我？”
　　“你长得一副纯良相......”闻人珄说一半停了。
　　好像，也不太纯良。他脑子里晃过张错压着他，脸上满是汗水，晕开红晕，眼睛湿润的样子。——那是野性与美最极致的交/融。
　　闻人珄一下就不怎么困了。
　　他清了清嗓子：“这床还是太小，不然还是站起来......”
　　“我就是，想贴着你。”张错忽然说，“贴近一些，贴紧一些。”
　　“粘人精。”闻人珄笑骂，“真的，我回过头品品，你真的是步步为营在勾引我。”
　　闻人珄一下一下捏着张错后脖颈：“你再这么闹，又要起火了啊。”
　　张错不吭声，就......不太老实地窝着。他那张好看的嘴唇，已经在闻人珄脖颈上细细嘬起来，嘬出一小片浅红色印记。
　　“好了啊，别闹了。”闻人珄用哄人的腔和张错打商量，“等过两天这些事了了，我们回家。咱家多大啊，到时候把白娘子和黑莲花那俩小畜生往厕所一关，你想怎么都行。成不成？”
　　张错顿了顿，没再继续嘬人脖颈。他抱着人不放，脸还埋着，声音发闷：“那你、一晚上，都抱着我睡。”
　　“这么小的床，我不抱你我不得掉下去啊。”闻人珄乐了，“抱抱抱，天不亮不撒手。不，天亮了也不撒手。行了吧。”
　　“嗯。”
　　“乖。睡吧。”
　　闻人珄搁心里叹了口气。
　　张错还是不对劲。从虚妄阵出来，他就像魔怔了似的，他心里生了点东西，妖怪一般，折腾得他心神不宁，非要贴紧了闻人珄才行。
　　远处深林里传来没有规律的虫鸣，夜很黑，银河高挂，佳人在侧。
　　今夜是个好夜晚。
　　闻人珄挥去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专心搂着张错，沉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


第100章 “他成宋秃子了！”
　　闻人珄是精明。他还真说对了。
　　宋妄真就有那么蠢。
　　晚上刚埋汰过，第二天入夜，宋妄就悄摸悄过来了。
　　宋妄也不想来的。只是在山冢，他这条命算是闻人珄救的。帮他包扎伤口，后来还用刑火救他们出去，要是没有闻人珄，他估摸得交代在山冢里，让宋三省抱着他的尸体哭。
　　他听姜邪说过，闻人珄已经醒了，身体在恢复，没什么大事。但宋妄就是按不住自己的脚。
　　大抵是良心那玩意作祟，反正偷偷来，就看一眼，扒窗户瞅一眼就行，多一眼也不看。亲眼瞅到人，他心里就舒坦了。
　　神农在重建，没有客居，宋妄一倒霉蛋，和张错闻人珄自然不是一个待遇。
　　那茅草屋只有一间，给了那对腻歪鸳鸯，宋妄身为重伤患，和他师父宋三省一起可怜兮兮地在林子里搭了个帐篷住。
　　帐篷距离闻人珄和张错的茅草屋不算远，夜一深摸出来，猫腰穿过林子，走一个多小时就到。
　　宋妄跟做鬼似的，穿一身黑，还用兜帽遮严自己的脸，扎进深夜里，一打眼都瞅不见。
　　他绕着茅草屋转过两圈，轻手轻脚接近窗户。
　　“哗啦。”
　　身后树丛里突然传来响动！宋妄身体一僵，猛地转头看过去。
　　那草丛安静如常，宋妄什么也没发现。
　　但他还是往前走了两步，谨慎地观察。他确定自己不会听错，这草丛里一定有什么！
　　宋妄心下生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慢慢靠近，忽得脚下一顿。
　　宋妄感觉有什么突然套上了他的脚腕！未等他反应过来，他竟猛一下被轮了起来，倒挂去旁边的大树上！
　　“啊！——”宋妄失声大叫。
　　那树叶繁密之中，隐隐能看见一个齿轮模样的东西，凹槽里嵌着这条绳子，不知是哪门子动力原理，齿轮不停地打转，那绳子便吊着宋妄来回摇晃。
　　宋妄跟个摆钟似的摇来摆去，没几个回合，就已经晕头转向。
　　“妈的，闻人听行！”都这样了，宋妄怎么也反应过来，他怒骂道，“闻人听行你王八蛋！”
　　而在这时，那草丛里的东西终于蹦出来——是犼。
　　犼非常乖巧地蹲在树根底下，像只无害的长毛宠物。它仰起金灿灿的招子瞅宋妄这钟摆，每当宋妄摆过来，它就抓准时机小炸下毛，用雷电过得宋妄外焦里嫩。
　　“闻人听行你给我出来！”宋妄被欺负得滋哇乱叫。
　　闻人珄终于打开窗户，探出一颗讨人嫌的脑袋，笑眯眯地招呼：“嗨。”
　　一个轮摆，宋妄又被犼电了下，丑脸黢黑，头发蓬蓬炸开花：“啊！我杀了你！”
　　“年轻人别说大话，你杀不了。”闻人珄从善如流。
　　他瞅了瞅宋妄那乌烟瘴气的头脸，比喻这绳子是吊了朵大蘑菇搁这晃悠。
　　闻人珄乐了：“哎，这一晚上过去，你得剃秃头了。”
　　晕到很想张嘴吐出来的宋妄：“......”
　　闻人珄津津有味地看向树叶中埋藏的齿轮，不禁赞叹：“这东西是真不错啊。”
　　他白天和姜邪说想弄个小机关整宋妄，姜邪就拿来这么个玩意。不大一齿轮，没成想承重力这么好，动力也足。姜邪当时拍着胸脯保证，说起码能晃宋妄半个晚上。
　　闻人珄比较满意：“今晚你就在这吧，有犼陪着你。放心，我专门交代过，它不会真的把你电死，也不会蹦起来扑你。”
　　闻人珄：“阿错说犼是上古灵兽，本性向善，但我这只还是个崽子，不擅长控制力量，疯起来威力太大，之前在山冢里都没敢用它。正好让它练习控制雷电，你也算帮我个忙，陪它练练手。”
　　“你他妈的！”宋妄脏字连篇往外吼，“你他妈混蛋！乌龟王八蛋！”
　　闻人珄就是笑，眉梢眼角都愉快，旨在气死宋妄不偿命：“谢谢，谢谢。敌人的唾骂就是对我的最高赞扬。”
　　宋妄：“......”
　　宋妄已经眼冒金星，索性闭上眼：“少装蒜！你不就是想给张错出气？”
　　犼又电了他一下。
　　头发再蓬松一个度，宋蘑菇很快长大一圈。
　　宋妄：“......”
　　“是啊。”闻人珄点头，“我不早跟你说过，你伤我的人，要付出代价么。”
　　“那你干脆捅我几刀算了！”宋妄实在受不住，卯足了劲儿叫嚎，“你放我下来！随便你捅！”
　　“那多暴力。”闻人珄脸上的笑敛了敛，语调突然低下来，“你就待着吧。”
　　闻人珄说完，不再管宋蘑菇，“咣”一声关上了窗户。
　　他转回身，看着身后的张错，立马变脸。就见闻人珄勾起两边唇角，竟颇有些邀功的意思，他指了指窗外：“吊上了。”
　　张错笑了下：“先生，这样会不会、有点过分？”
　　“过分？我还嫌不够呢。”闻人珄撇撇嘴，走过来，伸手揉揉张错的心口，随口道，“我们家阿错真是菩萨心肠，就这还觉得过分。”
　　“放心吧，就吊三个小时，一会儿就放他下来，不会吊一晚上的。”闻人珄叹口气，“照这个吊法，等天亮，不死也残半条命。宋妄伤还没好，我心里有数。”
　　“嗯。”
　　闻人珄的手伸进张错衣领，摸到张错左肩：“可惜了，不能给你找回来。”
　　“没关系的。”张错眼底掠过一点微光，“不疼。”
　　“骗子。”闻人珄啧了声，“明明特别特别疼。”
　　闻人珄皱起眉头，干脆扒开张错的衣领子，他盯那雪白如玉的肩头看了会儿，凑上去，张嘴啃了一口。
　　今夜，茅草屋窗外“电闪雷鸣”。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姜邪抹了一把眼睛，笑到肚子疼，“宋妄真的太惨了，太惨了。”
　　姜邪：“他那头发焦成了稻草，你们猜怎么着，他真把头发给剃了！”
　　姜邪“哎呦”一声倒口气：“我今早去给他送药，看见一个锃明瓦亮的光头！他成宋秃子了！”
　　“可笑死我，宋三省那老糊涂蛋还在后头拿着扫帚撵他屁股打。”姜邪摇摇头，对闻人珄表示佩服，“你这一招太损了。”
　　“宋三省为什么要打他？”闻人珄微微笑着。
　　“不知道啊。”姜邪想了想，“宋三省那脑子本来就稀里糊涂的，也许是看宋妄秃了，觉得更丑了吧。”
　　闻人珄如醍醐灌顶：“你说的有道理啊！”
　　“对吧！”
　　“你们两个够了。”一边的闻人晓眠叹口气，“我们这一趟可是有正事的，你们快别说了。”
　　“哎呀，这有什么。”姜邪不甚在意。
　　“小邪。”闻人晓眠嗔怪道，“大长老就看不上你这吊儿郎当的样子，你还胡闹。”
　　“好吧。”姜邪搓搓脸蛋，咂了咂嘴。
　　姜邪和几位长老商量过，他们同意带闻人珄上山试试，如果真的有缘，老太君愿意为闻人珄开山门卜卦，那他们便不会阻拦。于是，几人决定一早上山。
　　神农修建的速度很快，这才几天功夫，已经恢复了不少。
　　姜邪说的没有错。神农的确很美，是个非常好的地方。
　　山清水秀，连绵不绝。这里没有城市的高楼，更没有世俗的喧嚣吵闹。这是一个返璞归真的世外桃源。
　　族人自给自足，有宽阔的农田，甘冽的山井。家家户户的矮房挨着，烟囱里轻快的白烟在天边遇见，顽皮地缠绕在一起玩耍。
　　河里鱼尾活泼，打鱼人双腿没入水中，利落地拎着鱼叉，一叉一个准儿。
　　山上背着药筐下来的人脸上藏笑，趁对方不注意，伸手摸进鱼筐子，挑出最大的一条，拎在手里朝人喊：“老李，这条归我了！”
　　然后，引来那老李的破口大骂。
　　很朴实。很真诚。很快活的地方。没有太多纷纷杂杂的难堪。
　　一路走过来，闻人珄眼睛就没闲着，看得神清气爽。
　　“这还没全恢复过来呢。”姜邪看出他喜欢寒鸦川，“很多人家还在重建，小山背有滑坡，草木都要修葺。等一切都好了，集市摆出来，那才好玩呢。”
　　“真好。”闻人珄点点头，“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了。”
　　他仍记得念书时，学过陶渊明的一篇《桃花源记》，当时就想，这世上哪里能有那样的地方，若当真有，那等年纪大了受累了灯红酒绿，搬进去养老，岂不美哉。
　　闻人珄想到这，便脱口而出：“以后年纪大了，来你们这养老多好。”
　　姜邪扑哧一乐，还没等接话，闻人珄身边的张错却突然出声。
　　可能是讲话有些结巴，更因对外性子有点冷，张错出去时一般话比较少。这一早上，他几乎就没说几句。
　　这会儿，竟听他幽幽地，声音有些冰凉地说：“先生还真是、喜欢神农。”
　　“......嗯？”闻人珄愣了下。
　　这话冷不丁一听，说不上阴阳怪气，但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闻人珄扭脸看张错：“怎么了？”
　　张错默了默没出声，他不知想到什么，眉头轻轻皱了下，然后别过脸，竟往前快走两步，把闻人珄落在后面，上前和闻人晓眠并肩。
　　作者有话说:
　　过年这几天胡吃海塞，只能抽空写，更得晚啦~
　　大家也都吃好喝好！ 美女子们怎么吃都不胖！
　　打个酒嗝~嗝~


第101章 “这是情侣之间的心灵感应。”
　　瞪眼看张错走，闻人珄懵了！
　　这怎么了？突然扯什么幺呐？
　　张错这是在闹别扭？为什么啊？都不和他并肩走了！
　　闻人珄飞快反省自我，想了好几秒，也没想出自己这一早怎么惹了他家大美人。他说错什么做错什么了？昨晚......昨晚也没什么啊，昨晚他们明明很愉快。
　　就在闻人珄冥思苦想的时候，张错又转身走了回来。他从闻人晓眠那里摸来个酒囊。
　　张错把酒囊递给闻人珄：“里面是水，喝一点，你嘴唇干了。”
　　“啊？”闻人珄摸摸嘴唇，还真是，起皮了，都剌手。
　　他接过酒囊喝两口，抿了抿唇，双唇润上一层水光。
　　张错看了他两眼，接过酒囊，又前去还给闻人晓眠。
　　“哎。”闻人珄连忙挡住姜邪，后撤几步，“阿错是不是生气了？”
　　“有吗？”姜邪看向张错，“没吧，阿错哥哥脾气挺好的，这不挺正常？还是你们吵架了？他刚还去姑奶奶那给你拿水喝呢。”
　　“也不是......”闻人珄皱着脸，“就是觉得他哪里不太对。你不懂，这是情侣之间的心灵感应。”
　　姜邪：“......”
　　姜邪面无表情：“姑奶奶说闻人听行很烦，隔三岔五都要哄阿错哥哥，总觉得阿错哥哥不高兴。”
　　姜邪微笑：“你们的情趣，能不能离我们远点。”
　　姜邪说完翻个白眼，高喊一声“姑奶奶”，然后几步蹦去了闻人晓眠跟前，拒绝和闻人珄一起走。
　　闻人珄：“......”
　　正好这会儿，张错也回来了。
　　闻人珄瞅瞅张错那张美人脸，从面儿上的确看不出什么：“阿错，你怎么了吗？”
　　“什么？”张错看上去又乖又安静，“什么、怎么了？”
　　闻人珄摸摸鼻子：“没什么。”
　　是他敏感想多了？
　　不。不可能。自己家的大美人，什么脾性自己怎么会摸不透。张错刚才绝对有点不高兴，哪怕只有几秒钟。
　　“嗯......”闻人珄想了想，上前捏两下张错的耳朵，“乖。”
　　张错一愣，那耳朵不由自主动了下，在闻人珄手里，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张错抿了抿唇，没说话。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临山脚下，碰见了大长老。
　　大长老正领着一队族人盖房子。
　　据姜邪说，大长老今年已经有一百四十多岁，但身子骨仍很硬朗。老人家头发胡子花白，腰板却挺直。
　　他站在下面拎砖头，拎一沓往上抛一沓，一沓少说也有五六块，他抛得飞快，仿佛不用看似的。而那站在屋檐上的三个族人也利落，各自伸手去接，竟一接一个准，闻人珄站着看了会儿，竟没有一次接漏或者被砸到。
　　闻人珄不禁感叹：“好活计啊。”
　　他问姜邪：“在这地方建房子，是要干什么？”
　　“也不算房子，就是搭个马厩。”姜邪说。
　　“马厩？”
　　“嗯。”姜邪往山坡上指了指，“看见没。”
　　闻人珄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还真是，小山坡上晃悠着六匹马。
　　闻人珄眨了眨眼：“我们要骑马上山吗？”
　　他看着面前陡峭的寒鸦山，不免担心：“马不会尥蹶子吗？不会摔死吧？”
　　“怎么可能。我们神农的马可不一样。”姜邪立马说，“保证稳稳当当日行千里。”
　　“厉害。”闻人珄竖起大拇指。
　　“但我不会骑马。”闻人珄啧了声，“我骑是骑过，可也就是玩玩，有教练带着那种，这骑马还上山......”
　　他是不太行。甚至闻人珄在这块儿有知识盲区。骑马上山？这真合理吗？不过他周围已经没什么很合理的事了，他也就忽略不计。毕竟正如姜邪所说，这神农的马，当然也不是普通的马。
　　“让阿错哥哥带你呗。”姜邪说，“阿错哥哥骑术很好的。”
　　“这样啊。”闻人珄放心了，“那行。”
　　说话的功夫，大长老已经看到他们，并朝他们走过来。
　　“闻人先生。”大长老人还没到，走近时先喊出一声。
　　“大长老。”闻人珄正了正，朝老人家弯腰作一个礼。
　　“先生客气了。”大长老在闻人珄身前站下，“多谢先生此次助我神农。神农现下这样子，招待不周，还望先生不要责怪才好。”
　　“哪儿的话，还得感谢您恩怨分明，没有因为闻人靖坤迁怒到我闻人家身上。”闻人珄端出一套客气的笑容，“我听姜邪说过，在我昏迷的时候您去看过我。”
　　“本来我前天也想和姜邪一起去看你的，但族里杂事实在太多。”大长老叹了口气，“这次族里损失不少，很多事情我们都要亲历亲为。先生莫要责怪。”
　　“怎么会。您说笑了。”闻人珄说，“您允许我们上山见老太君，已经帮了我大忙。”
　　“老太君那一面，还是要看先生自己的缘分。若老太君愿意为先生开山门，那自然事成。”大长老说。
　　“是。”闻人珄点点头。
　　“好了，你俩别在这磨叽了，烦死了。来回打官腔，听得我脑袋疼。”姜邪撇撇嘴，推着大长老的后背往前撵，“大长老，您快去帮忙盖马厩吧，咱们的野马都没个遮风挡雨的窝睡觉。”
　　她说着，把大长老往前推走：“快走快走，闻人家主交给我和姑奶奶就行。”
　　“哎！姜邪！”大长老挺不乐意，严肃地说，“你还有没有点一族之长的样子！我在和闻人先生说话，你打什么岔！哎呀，你！你别推我！”
　　闻人珄乐了，摆摆手喊道：“没事儿的大长老，您去忙吧。”
　　他扭脸看闻人晓眠：“他们总这样吗？”
　　“是。”闻人晓眠也笑，“小邪年纪小，又贪玩，性子皮一些，但偏偏是她这一辈里最优秀的。她继任族长，不好管束。换做当年的回风，大族长早就抬手打了，这就看她是个小姑娘，不太舍得打罢了。”
　　闻人珄笑着点头。
　　“阿错哥哥！”那边眨眼间，姜邪已经跑到山脚下，她指了指小山坡上的马匹，朝张错喊。
　　“先生。”张错在闻人珄耳边说，“我去牵马。”
　　“好。”闻人珄说。
　　张错朝姜邪那边去，闻人珄立刻拉了闻人晓眠一下。
　　他张嘴就问：“晓眠，你知不知道，阿错刚刚怎么了？”
　　“什么？”晓眠被他这劈头盖脸一下问懵了。
　　闻人珄掂量着想了想：“我这一早都在欣赏神农的风景，还夸了神农，我说，这地方好，想等年纪大了过来养老。阿错好像有点不高兴。”
　　“啊，这......”闻人晓眠微微皱了下眉，叹口气，“这也难怪阿错要不高兴了。”
　　“怎么说？”闻人珄知道问对人了。
　　闻人晓眠：“先生不知道。七十年前，你是闻人听行，你就和阿错说过，喜欢神农。”
　　闻人晓眠：“因为我嫁了神农，你便有来过几次。你当时说，这里风景好，气氛也好，生活快活。等你年纪大了，巫族有了下一任家主，你就准备过来养老。”
　　闻人珄张了张嘴，没吭出声。
　　闻人晓眠继续说：“我不说你也能猜到。阿错那些年一直跟在你身边。来神农这种好地方，还没有危险，你自然也带着他。他当时就说，想跟你一起过来养老，你答应了。”
　　闻人晓眠默了默，声音低一些:“不过我觉得，先生当时可能就说了句玩笑话。但你的每一句话，阿错都会当真的。”
　　闻人珄挑了下眉，心头倏得空了一刻。
　　他是答应过阿错来这里白头偕老吗？
　　然后。他死了。他失约了。把阿错给扔了。扔得长长久久，扔得长生不老。
　　“而且......”闻人晓眠犹豫半晌，眼看着张错和姜邪一人牵了匹马过来，她一晃神，才脱口说，“而且当初阿错成为死魂灵，先生的意思，是让他来神农。”
　　闻人晓眠：“你说神农与俗世相连，又与俗世不同，能容得下他。后来是他自己不愿意，非要去鸣沙山和闻人家地下守着。”
　　闻人珄一顿，眯起眼睛，敏锐地察觉到这话里的端倪。
　　他问：“你不是说，你当年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吗？我怎么还会有话留给你？”
　　“啊。”闻人晓眠垂下眼，“这话不是先生留给我的，是阿错后来告诉我的。他说先生曾和他交代过，如果出事了，就让他跟我一起回神农。”
　　“哦，这样啊。”闻人珄没有过多追问，但他心下已经有了些计较。
　　“先生。”张错和姜邪牵着马回来了。
　　姜邪牵了一匹纯黑色的小马，而张错选了一匹棕色的。
　　“这是黑云，这是飞尘。”姜邪一一介绍道，“都是我和阿错哥哥的老熟马了。你放心，绝对不会摔。”
　　姜邪：“这山要是我们靠脚上，天黑才能上去呢。你就让阿错哥哥带你骑。”
　　“行。”闻人珄也不磨蹭，直接走到张错跟前，等着人带。
　　“姑奶奶就在山下等吧。”姜邪对闻人晓眠说，“老太君的规矩，是敲开山门者进，我们俩应该都进不去的，我带他们上山就行，姑奶奶放心。”
　　“好。”闻人晓眠叮嘱，“路上小心。”
　　张错拉过飞尘，身手矫捷，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已经飞身上马。他的衣角在闻人珄眼里掠过，短暂露出一截劲瘦的腰。
　　张错的腰线非常漂亮。闻人珄特别的喜欢。
　　闻人珄勾着嘴角笑了。


第102章 秀恩爱的姿势
　　“先生。”张错坐在马背上，微微探出上半身，朝闻人珄伸手。
　　闻人珄拉住张错的手，借张错的力气，利索地翻身上马。
　　他坐在前面，张错的胸膛紧贴他后背，温热宽厚，好像还能感觉到那稳健的心跳声。
　　“我们先走了，晓眠。”闻人珄和闻人晓眠说。
　　“嗯。”闻人晓眠点个头，后退一步。
　　“驾！”姜邪一声喊，黑云飞一样蹿出去，像一把破开空气的飞剑！
　　闻人珄一愣，张错也拍了下飞尘的后屁股，他们也跑了出去。
　　不过飞尘没有黑云跑那么快，闻人珄很快就看不到姜邪的影子了。
　　闻人珄有点无奈：“阿错，我们是不是要快点？姜邪跟要起飞似的。”
　　“不用。”张错说，“我认得、上山的路。”
　　张错：“姜邪不过是、借这个理由，想撒欢儿罢了。她会、在山顶等我们。”
　　闻人珄乐了：“这丫头是真熊啊。”
　　“行吧。”闻人珄往张错怀里靠结实了些，舒舒服服地，“那我们不用太着急。你别说，这山林峭壁，路不好走，像她那么跑真有点吓人。”
　　张错语气低一低：“先生还有、怕的时候？”
　　闻人珄默了默：“当然有啊。”
　　张错没接话。
　　二人跑出去一段，闻人珄才再开口：“阿错，你说鸣沙山下的大印如果被冲开了，要怎么办？”
　　张错的腿夹了下马肚子，飞尘叫唤两声，速度慢下来。
　　闻人珄继续说：“上辈子我以一身一命殉那封印，那这辈子......”
　　“不会。”张错快速说，“绝对、绝对不会。”
　　“嗯。我也相信还有别的办法。”闻人珄笑了。
　　闻人珄：“不过到最后，如果真没有别的办法，那我们......”
　　“你别想。”张错再次急促地打断闻人珄，“你别想、别想再......”
　　“我的意思是，我们一起。”闻人珄连忙说。
　　他叹口气，重复：“我们一起。”
　　他没有说“死”这种晦气的字。
　　张错声音低沉：“先生。”
　　“我说的是最坏的结果啊，我相信还有别的办法。”闻人珄说，“我说这个呢，不是丧气话。我就是想再再再次和你保证。”
　　闻人珄眉眼带笑，被风吹得懒洋洋的，依在张错怀里说：“这辈子，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扔下你一个人。就是刀山火海，我都会带着你一起去。”
　　闻人珄：“阿错，我不是一个有耐心重复的人，但这话，你想听多少遍，我就说多少遍。”
　　张错圈着闻人珄的双臂一瞬收紧，他深深吸了口气：“这话，比上辈子的、好听多了。”
　　“嗯？”闻人珄偏头去看张错的脸，“那我上辈子怎么说的？”
　　“上辈子。”张错的眼睛很黑，白天黑夜里，都这样黑，“上辈子，你说你不会、带我去刀山火海。永远不会。”
　　闻人珄心里一钝，疼了下。
　　“我错了。”闻人珄笑笑，“我现在改。如果真要去刀山火海，我一定抓紧你，死都不放。”
　　“嗯。”张错深深地看着他，“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乖，我的大美人儿。”闻人珄反手摸摸张错的脸。
　　“先生，坐稳了。”张错说，“我们、要追姜邪了。”
　　“好。”
　　“飞尘。”张错唤道。
　　飞尘长叫一声，扬尘前奔。
　　二人追了很久，等头顶日头大亮，终于抵达山顶，追到了姜邪。
　　姜邪估计到了挺长时间，她已然下马，无聊地蹲在一棵大树底下吹风，见闻人珄和张错上来，赶忙站起来走上前：“你们可真成！这么慢！”
　　“怪我，这悬崖峭壁的，我害怕，阿错是疼我。”闻人珄无辜眨眼。
　　姜邪：“......”
　　姜邪真心被他给秀麻了。这人怎么时时刻刻都能找到秀恩爱的姿势啊？
　　姜邪面无表情地看向张错：“阿错哥哥，你能管管他吗？”
　　张错似乎没听明白，表情纯良：“是先生、管我。”
　　姜邪：“......”
　　正热恋的人，你去和他们讲什么理？干脆拉到！
　　姜邪想通了，做一个深呼吸，心态舒展。
　　她指前方不远处的门：“就是这里了。”
　　闻人珄看过去，那是一扇朱红色的木门。闻人珄又偏头看了看对面的建筑，有点惊讶：“四合院？”
　　“......就是个普通小院子，没那么阔。”姜邪笑笑，“老太君过一百八十岁以后，就在这里闭关，至今已经闭关二十六年了，非有缘不见客。”
　　闻人珄点点头：“那要怎么进去？”
　　张错将飞尘牵到黑云跟前：“敲山门。”
　　“哦。”闻人珄径直走过去，抬手就要敲门。
　　“哎哎哎。”姜邪一把拉住他，服了，“你可真行，你就直接敲啊？”
　　“那是个什么讲究？”闻人珄问。
　　“有事请人，自然要客气些。”姜邪从腰间的小包袱里掏出了一个......香炉碗，加上一只盒子，“先用这个。”
　　姜邪把香炉碗放到门前，又从盒子里搓出三根很纤细的香，这香太细了，细得像铁丝。
　　“这是什么香？”闻人珄问。
　　“白香。”姜邪说，“老太君最喜欢这香了，能凝神养气，是上好的东西。姑奶奶也特别喜欢。”
　　姜邪说着，便从腰间的包袱里又摸出个火折子：“先点上香，求卦者磕三个头，然后再去敲门，若是门开了，就证明老太君愿意为你卜卦。”
　　“就这么简单？”闻人珄问。
　　“你还想有多复杂？”姜邪瞅他一眼，“我们神农的人都随性。老太君有点讲究，却也没那么多。”
　　姜邪：“一是求卦者心要诚，这二嘛，我听大长老说，当求卦者在门外的时候，老太君就会搁里头捏算，瞧瞧缘分因果，此卦是否可卜。”
　　“这样啊。”闻人珄明白了，挡了下姜邪的手，“火折子就不必了，我来吧。”
　　“哎？”姜邪顿了顿，“你想用刑火啊？”
　　“嗯。”闻人珄说，“路是你引的，白香也是你给的，我本来也不是神农的人。求卦者要心诚，磕三个头好像不太够，总得付出点实际的。”
　　闻人珄笑了下，先回头看一眼张错，见张错没有要阻止的意思，便凝了凝神，手轻轻一抬，那手指尖很快冒出几星火光。
　　“去。”闻人珄低低地说，随他的话，小火星飞出去，点燃了面前的白香。
　　白香燃起，一股柔软的香气缓缓溢出。这是种分为舒适的芬芳，似佛香，又多了些清雅的花甜味，谈不上多么高贵肃穆，却让人一闻，便心神安宁。
　　香气悠悠飘远，钻进前方的小院子里。
　　姜邪动了动鼻子，深深吸一口，露出享受的表情：“是刑火的原因吗？我早知道白香好闻，但这次的格外好闻，好舒服啊。”
　　“刑火，是天地灵火。”张错说，“焚邪罪，祝生灵。以刑火、燃白香，该是甚好。”
　　闻人珄没有多话，他正下表情，双膝跪地，很真诚地在门前磕了三个头。
　　姜邪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低念：“邪祟出世，圣灵难寻。望老太君打开山门，为我们指点前路。”
　　姜邪睁开眼睛，对闻人珄说：“你站起来，去敲门试试。”
　　“嗯。”闻人珄点个头，起身走上前，曲食指敲了三声门。
　　三人等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那红木门纹丝未动。
　　闻人珄皱了皱眉，抬起手要再敲一遍，姜邪却摇摇头说：“不用了，敲一次就够了。”
　　姜邪有些丧气：“看来老太君是不想开门。”
　　闻人珄倒比她乐观：“还是再敲几次吧。兴许你们老太君还在睡懒觉呢。”
　　“......”姜邪表示一言难尽。
　　闻人珄向来是行动派，他这么说，便真要抬手去敲，姜邪没等阻止他这不礼貌的行为，竟忽然听见“吱嘎——”一声，那红木门竟突然开了一条缝！
　　“门开了！”姜邪大喜，“居然真的给开了！”
　　姜邪忍不住话中喜悦：“你要知道，老太君几乎不见客的！神农很多人来找她卜卦，都被这扇门挡了回去！”
　　那是自然。首先卜卦属于未卜先知，这听起来很吸引人，尤其当人处在困境或迷茫中，会想要透支未来的力量与气运，求神指点迷津。
　　摆渡之时，心念对岸。不然为什么俗世那么多人喜欢算命？
　　抛去真假不说，是为人们寄于神佛的信仰，更是一把钩子，勾扯人内心的欲望与贪念。
　　再者嘛，更简单的理由，灵龟卜卦损耗寿元。老太君活了二百零六岁，也一定非常惜命，岂会轻易开门！
　　闻人珄笑了起来，手摸摸面前的红木门，扯嗓子大喊一声：“多谢老太君！”
　　姜邪不是第一次见他这不修边幅的粗鲁德行，撇撇嘴，叹了口气。
　　没成想，她们那位神龙不见首尾的老太君，竟在院子里应了话！——
　　一道温婉的声音自门内传出，听得出年纪很大，但语气舒缓，非常悦耳，甚至还带上几分笑意：“不用谢。是神农与先生有缘。况且，先生今天是一定要进来的，我若不开门，恐怕这门会被你敲坏了。”
　　闻人珄又笑了笑：“老太君英明。”
　　姜邪：“......”
　　姜邪无语地看着这人：“你真这么想的吗？今天死活也要见老太君求卦？”
　　闻人珄摸摸下巴，承认道：“嗯。尽最大所能嘛。毕竟你也知道，我的刑火很重要。如果一直不清楚为什么不能用，会有大麻烦的。”
　　闻人珄指着门，相对礼貌地说：“到最后如果不开，我会破门而入，再和老太君说说试试。”
　　姜邪：“......”
　　话是这么说......但你居然还想踹门吗？你是土匪吗？
　　院里的老太君倏得笑了一阵：“进来吧。”
　　“多谢。”闻人珄伸手就要推门。
　　“先生旁边的那人，也请一并。”老太君忽而又说，“既是因果有缘，便都进来吧。”


第103章 “先生是丢了东西。”
　　“既是因果有缘，便都进来吧。”
　　听到这话，姜邪懵了下。
　　她可从没听说过，老太君卜卦时，除了求卦者，还会让旁人进去！
　　因果有缘？
　　姜邪和闻人珄分别站在门边，要说闻人珄旁边的人，那是张错。张错一直紧跟在闻人珄身边。
　　姜邪想了想，心下有了点明晰——若是说因果有缘，那她阿错哥哥和巫主修了两辈子缘分......不，准确来说，只闻人珄有两辈子，张错一直活着。
　　阴阳有别，讲究的是善恶有报，不问往生。他们修术法懂点道的人都知道，凡人一生功过，所行好事，所犯罪孽，皆被那阴间判官一笔一笔记过，好事行多了，便有福报，投个好胎，而罪孽深重的，则要在地狱游荡，受尽地狱烈火焚身之痛，才可转世重生，罪孽过重者，甚至还要堕畜生道。
　　按理说，转世一轮，孟婆汤把人洗得干干净净，魂魄从头漂到脚，前世的因果姻缘，压根儿连个渣滓都不会剩。
　　所以，像闻人珄和张错这样的，实在太少见了。或许是因为张错一直没有死，是死魂灵的缘故？
　　姜邪想不透。不过老太君既然说了因果有缘，那这话用在这两人身上，自然再合适不过。
　　闻人珄没有很意外，他的确土匪，原本就不愿意留张错在外头，这下倒是正好了。
　　闻人珄二话没说，转身拉过张错的手，然后推开门，和张错一起进院子。
　　“我在外面等你们。”姜邪说，顺手帮他们带上了门。
　　闻人珄和张错进院子，首先入眼的，是一棵极为粗壮的老藤树，那老藤树不晓得活过多少年，没准儿能成精了。
　　老藤树枝叶繁盛，浓绿的藤条交错盘杂。闻人珄只看过一眼，即被夺去视线，瞬间想起闻人家地下那棵鬼藤。
　　七十年前闻人家尚未沉入地下，那鬼藤也是这般养在院子里的。
　　老太君端坐在藤树下，老人家头发、甚至眉眼都是花白的，她白得像一片雪落地成人。她身前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盏茶壶和两只茶杯。
　　老太君转过头，和闻人珄对上视线，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舒展开。她笑着说：“先生不必担心，我这藤树可不是你那棵鬼藤，我也没收养鬼藤龙蟒，把这藤木给它当一个家。”
　　闻人珄愣了愣，心下惊讶之余，很是佩服。
　　知道闻人听行养了一条鬼藤龙蟒不算多大的神通。但她三言两语，却道出了闻人听行收鬼藤龙蟒的初衷。
　　——闻人听行那短暂的一生，杀戮无数。哪怕是凶兽，是煞星，那也是性命。可闻人听行只是血肉之躯，他是个俗人罢了。俗人是不能承载那么多生命的。
　　既然他能制得住鬼藤龙蟒，与其杀了它，倒不如收了它，留它给闻人家看门，好好教化。只可惜世事莫测，鬼藤龙蟒还没等被教化出点儿灵性，闻人听行却先死了。
　　闻人珄笑起来，客气道：“老太君不愧是老太君，果真心如明镜。”
　　“别说客套话了。”老太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张错一眼，“先生嘴上这么说，倒哪里是客气的人。我是有些熟悉先生的。当年晓眠嫁过来的时候，我就见过先生一面。”
　　老太君：“当时我才一百多岁，心下远没有现在清明，术法造诣不深，但当时便觉得，先生是个妙人。”
　　老太君的视线又移回到闻人珄身上：“今日再见，观先生周身灵气，果然一如往昔，分毫未改。”
　　老太君拎起桌上的茶壶，手腕一转，倒出两杯白气腾腾的热茶，朝对面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请坐。”
　　闻人珄走过去坐下，张错便站在闻人珄身后。
　　闻人珄：“老太君。”
　　“先生不必多言。”老太君从身旁拿上来个东西。
　　这东西用一块红色的绸布包裹，只有巴掌大小。闻人珄猜得到里面是什么。果不其然，老太君将绸布打开，露出里头一块龟壳。
　　竟是块翡翠龟壳！深绿剔透！若是姜邪没有提前说，闻人珄没准儿会以为这是用上好翡翠雕刻出的艺术品！
　　想来这成了精的万年鳖，壳真真有讲究！
　　老太君手掌托起龟壳，小心地放到桌面上：“既然让先生进来，我便知道先生要问什么。”
　　闻人珄挑了下眉梢：“我要问两件事情。”
　　老太君颔首：“鸣沙山的大印，和你的刑火。”
　　“不错。”闻人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
　　老太君看着闻人珄，弯下眼角：“灵龟卜卦需以火焚，先生既是想问刑火，不如就借先生的刑火一用？”
　　“好。”闻人珄应下，指尖很快弹出一颗小小的火球，落到龟壳上。
　　“砰”得一声，声音短促尖细，刑火在龟壳上烧起来，同时老太君闭上双眼，手中捏出个诀，嘴里无声念过什么。
　　刑火在龟壳上烧了一阵，大概三五分钟，而后火势渐弱，缓缓到只剩下零丁火星，最后彻底熄灭。
　　那原本无瑕的翡翠龟壳上，现出了斑斑裂痕！
　　闻人珄全程托着下巴安静地看，或许是心理作用，他虽看不懂那些裂痕，却觉得那驳杂的痕迹是为独特的图画，有一种道不明的神秘。
　　老太君仍闭着眼睛，没有动弹。而闻人珄和张错也没有说话，一时间非常安静。
　　大概又过了三两分钟，老太君长长吁出口气，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垂下眼，盯着龟壳上的痕迹看了看。
　　老太君开口道：“先生，我虽卜卦，但天机不可泄露，天命亦不是我等凡人可以参透的。”
　　老太君：“先生问的，皆是关乎人世生存的大事情。此等大事情，以我与灵龟之力，也只能窥探皮毛，其中意味，还是要先生多多领会。”
　　“您就说吧。”闻人珄说。
　　“那我便解这卦给先生听听。”老太君说。
　　她又盯着龟壳上的痕迹看了许久，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终于开口：“先生为巫主，可知道巫族的源头？”
　　“不知道。”闻人珄据实回答，“我转世以后，活了二十多年，之前从不知道巫的事，是今年遇见了阿错，才知道自己是闻人听行的转世，接触到这些魔鬼蛇神的玩意。”
　　老太君点头：“这便对了。”
　　老太君看着闻人珄说：“先生是丢了东西。”
　　“丢了东西？”
　　“没错。”老太君说，“先生丢了东西。先生的刑火难以用得，想来也是这个原因。”
　　“丢了什么东西？”闻人珄马上问。
　　老太君伸出一根食指，在闻人珄眉心上轻轻一点：“魂根之处。”
　　“什么？”闻人珄没听懂。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老太君摇摇头，“但从卦象上来看，丢的是先生与生俱来的东西。比如人的四肢，草木的根须，都是生来该有的，若是没有，便是残病，不易生活。”
　　老太君：“先生丢的，恐怕是天生的灵脉，或者是精魄，魂火，都有可能。三魂七魄主灵台。灵台不全，自然用不好刑火。”
　　闻人珄张了张嘴，虽然还有些云里雾里，但大概明白了点。
　　简而言之，他的魂魄可能残了。所以他用不好刑火。
　　闻人珄不太能接受自己魂魄残缺这个结论。但他心够大，琢磨片刻，又觉得挺有道理。
　　于是闻人珄便问：“那还能找回来吗？”
　　“要先找找丢在哪里。而且......”老太君顿了顿，“阴阳不和，也不一定可不可行。”
　　闻人珄：“......”
　　闻人珄脸皮抽了抽。
　　要么说这得道高人就是不一样呢。讲话拐弯抹角，磨磨蹭蹭，闻人珄这辈子忒俗，才活了二十几年，听不懂活了二百多年的高人讲话，不稀奇。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闻人珄发扬不耻下问的精神，不懂便问。
　　老太君忽然抬起头，看了张错一眼。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我也看不出。刑火是天赐之火，老身只能看到这里了。”
　　言下之意就是，不知道。
　　闻人珄有点发愁。
　　他一发愁，下意识就转头去看张错。这一看，闻人珄愣住——张错的脸色不太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张错脸色煞白，他紧紧抿着嘴唇，眉头也皱得死紧。
　　闻人珄连忙拉了下张错的手——手也冰凉！刚一碰，就拔得人手心发麻！
　　“阿错，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闻人珄这会儿也不问老太君了，当即紧张起来，腾一下站起身，抬手就要摸张错的脸。
　　张错比他懂事得多，挡住了闻人珄的手：“我没事。”
　　“没事？”闻人珄才不听他那套。张错总这副缺良心的揍性，他都被熊烦了，遂破口骂道，“你少给我扯淡。”
　　闻人珄肃下表情，还是摸上了张错的脸，他又摸摸张错的额头：“怎么回事？”
　　“是之前的伤还没好吗？还是怎么了？”闻人珄全当老太君不在，抓着张错说，“姜邪就在外面，要不我先送你出去。”
　　“先生，先生。”张错按了下闻人珄手心，“我真的......没事。”
　　张错扯起嘴角，短暂地笑了下：“你放心。”
　　张错扳过闻人珄的肩，轻轻推他一把：“你先，坐回去。老太君、还在......和你说话。”


第104章 “你身上有孽。好自为之吧。”
　　闻人珄拧着眉头，站在原地没动。
　　“先生。”张错唤他。
　　闻人珄看了老太君一眼，又扭脸看张错：“可是你......”
　　“没关系的。”沉默了一阵的老太君突然说，“闻人先生请放心。”
　　“嗯？”闻人珄愣了下。
　　老太君温和地解释道：“想来张错有些不舒服，是因为我这棵老藤树。”
　　“老藤树？”闻人珄抬头看看藤树，问。
　　“没错。”老太君点头，“我这棵藤树比先生那棵鬼藤多活了几十年，且不同与鬼藤的是，我这棵藤自小长在寒鸦山顶，吸灵气而生，有点辟邪驱鬼的作用。”
　　老太君：“我说一句，先生莫要怪罪。张错并非邪祟，但他是死魂灵。死魂灵，便是这人间的鬼。”
　　老太君：“是以，我这棵藤树，可能会让他有些不舒服。”
　　“是这样吗？”闻人珄放松了些。
　　他看着张错：“阿错，要不你先出去？”
　　张错立刻摇头，不愿意。
　　“但你不舒服。”闻人珄啧一声，转而又去看老太君，想了想，竟预备张嘴让老太君换个地方。
　　而没等他开口，老太君又突然说：“我有办法。”
　　老太君似是知道闻人珄的想法，便对闻人珄说：“我里屋也有些藤条，所以还是我来给张错调解一番比较合适。”
　　老太君说着，朝张错招招手：“张错，过来一下。”
　　闻人珄点点头，和张错对上视线：“去吧。”
　　张错于是走到老太君跟前，单膝跪地。
　　老太君还温和地笑着，她捉起张错一只手，在他虎口处不知什么穴位上用力按压，按压大概十几次，然后松开张错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
　　老太君将一颗红色的药丸倒进手中，递给张错：“吃下，调理气血，恢复元气，对你的旧伤也有好处。”
　　“多谢、老太君。”张错低声说。他拿过药丸，吞了下去。
　　也是奇妙。张错被老太君捏了两下，又喂了颗药，不过几分钟的功夫，脸色就好转很多，嘴唇也红润回来。
　　闻人珄终于放下心，称赞道：“老太君真是妙手，多谢。”
　　“先生过誉了。”老太君笑笑，“那我们继续解卦？”
　　“好。”闻人珄说。
　　张错起身，站回闻人珄身后。
　　闻人珄嘴角带着笑，拿起茶壶，将老太君和自己的茶杯分别前后满上。
　　老太君：“刚才，我和先生提到巫族的源头。既然先生不知道，那我就据我所察，和先生简单说一说。”
　　“您请。”闻人珄说。
　　老太君：“相传，天地混沌初开之时，天神常常下界。而后来人类繁衍兴盛，为保三界平衡，天神便很少入人间了。”
　　老太君：“然，人是为血肉之躯，心有嗔痴怨念，人间最是薄弱，凶煞邪祟作恶最多。为此，天神会遣派先圣入世，护佑人间。”
　　老太君：“比如我们神农，比如你们巫族。赶尸族也有相似的秘辛。而这苍茫大地上，或者还有许多零零散散的高人。大千世界，得道者并不少。”
　　闻人珄合时宜地问：“那我们巫族是来自哪位先圣？”
　　“巫族是最为强大的部族，这是因为，巫族的源头比先圣要厉害得多。”老太君笑说，“传说中，巫族的力量，是战神火凤凰赐下的。”
　　“火凤凰？”
　　“凤凰浴火重生，传说火凤名为丹乌，是天上的不灭战神。”老太君说，“千百年前人间曾有大劫难，丹乌救世之后，不忍人间战乱苦楚，曾赐予刑火为巫，庇护人间。”
　　老太君：“同时，丹乌还留下一滴血泪作为承诺。若人间再面临危难，只要世人心存善念，感念天地，天神便会重临，救万民于水火。”
　　“血泪？丹乌？好像神话故事......”闻人珄转脸问张错，“你听说过吗？”
　　张错垂下眼睛，淡淡地说：“不曾。”
　　“先生，前路艰险不假。”老太君说，“卦象虽扑朔迷离，却并非死局。”
　　老太君正色道：“非吉，也非大凶。心怀大义者不负天地，天地亦不负他。人心向善，神明终究不会放弃世人。”
　　闻人珄皱了皱脸，听得头疼。他大抵是没什么慧根了。
　　不过能听出来的，是鸣沙山那封印未必无解，至于怎么解，貌似——事在人为？
　　老太君多有话语不详，但也不是没有收获。起码闻人珄知道自己的刑火用不了，是因为自己魂魄不全。也知道巫族的刑火，传说是那九天上的火凤凰所赐。
　　“先生。”老太君轻轻抚摸着龟壳上的斑驳痕迹，抬起头对闻人珄说，“老身能力有限，天命难勘，只能帮先生这么多了。”
　　她话音落下，龟壳蓦然灵光一闪，那上头的裂痕竟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不见！灵龟壳完好如初！
　　而再看老太君，闻人珄惊讶地发现，老太君好像又苍老了一些。她仍是面善，目光清明，神色温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但皮肤暗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
　　闻人珄心下一动——灵龟卜卦，损耗寿元。
　　闻人珄心里顿时充满了敬意。于是他起身，朝老太君恭恭敬敬弯下腰，作了个万分诚心的礼：“感谢您。”
　　老太君笑意更舒展：“先生不必跟我客气。若不是先生，神农现在大概还在危险之中。”
　　“这也当作老身为神农的回礼了。”老太君说，然后抬起手，轻轻往屋内一指，“早知道先生会来，屋里练了丹药。”
　　老太君：“就在桌子上，一个金色的小瓶子，很显眼的。先生去拿了吧。”
　　老太君：“先生强用刑火，身子受不住的。那丹药是我亲手所炼，对先生大有好处。”
　　闻人珄愣了愣，转头看一眼身后的小屋：“我自己进去拿？”
　　“去吧。”老太君说，“既是给先生的东西，先生就去拿了吧。”
　　老太君：“说出来不怕先生笑话。我刚卜完一卦，现下有点累，实在有些走不动。”
　　闻人珄一挑眉，眯了下眼睛，他看了眼张错，然后再看老太君：“您辛苦了。”
　　闻人珄没多话，说完就转身进屋，按老太君的吩咐去拿丹药。
　　见闻人珄进了屋，张错很快上前一步，他正下神色，颇有些郑重地说：“老太君，多谢您。”
　　老太君摇摇头：“你不必谢我。闻人先生所问的事情太重了，我借这灵龟，的确看透不得，自然没办法和先生多说。而你......”
　　老太君安静地看了会儿张错，笑容敛下来：“而你不一样。”
　　老太君：“张错，我记得前些年，你敲过三次山门，找我求卦。但都被我拒绝了。”
　　“是。”张错应声。
　　“你可知道为什么？”老太君问。
　　张错深黑的眼眸闪烁，他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看不出情绪。张错不答反问：“老太君，您可知道、死魂灵、这一禁术，到底......如何作成？”
　　“巫族禁术，我又岂会得知。”老太君垂落视线，拾起手边的红色绸布，慢慢地把龟壳仔细包上，“张错，我拒绝你，是因为你是无缘之人。”
　　“阴阳有别，人鬼殊途。”老太君沉声说，“人心贪图，非要强求。打破戒线，怎易得善果？”
　　老太君叹口气，又抬眼看张错：“你身上有孽。好自为之吧。”
　　张错微微一怔，漆黑的眼睛动了下，眼底再生不出半点光亮。他小声喃喃道：“果然、是这样么......”
　　老太君轻轻瞧着他，眼神中似有几分怜悯，她虔诚地祈愿：“张错，行必善。愿天神相护，能得以善终。”
　　张错沉默了。没有再说话。
　　闻人珄很快就拿着老太君说的那只金色药瓶出了屋子，他晃着瓶子，听见里头的小药丸哗哗响，笑眯眯地走过来。
　　闻人珄先看过张错一眼，而后问老太君：“老太君，您这药怎么吃？”
　　“一天一粒。”老太君说，“够你吃半月，身体会慢慢调养好。”
　　“谢谢。”闻人珄把药瓶揣进兜里。
　　他拉过张错：“那老太君您好好休息，晚辈打扰了。”
　　老太君朝二人微微颔首：“先生慢走。”
　　说罢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跟入定了似的。
　　闻人珄行了个礼，便拉着张错一起出了红木门。
　　外头姜邪见他们这么快就出来了，赶紧上前：“你们这么快就出来了？怎么样？问出什么没有？”
　　“问出一些。问题不大。放心吧。”闻人珄语焉不详，转身去牵马。
　　他摸摸飞尘的马屁股，飞尘很无奈地回头瞪他一眼，闻人珄又摸了两下。飞尘忍了又忍，才没尥蹶子把这人一蹄子踹下山去。
　　姜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转眼去看张错。
　　张错朝她摇了摇头。
　　姜邪叹口气，就没再多问，她过去牵黑云，小声说：“总会有办法的。”
　　“嗯。”她那般小声，还是被闻人珄捞进了耳朵。闻人珄很自然地接话，“放心，事在人为，船到桥头自然直，会有办法的。”
　　“阿错。”闻人珄对张错说，“快过来，骑马带我下山。”


第105章 想娶夫人——闻人夫人
　　大概是因为老太君没能指出一条明路，姜邪有点受打击，她下山时没有一马当先跑在前面，而是不快不慢地在张错和闻人珄前方引路。
　　山路陡峭，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更不好跑，张错抱着闻人珄，让飞尘跑得更仔细。
　　下山开始，闻人珄始终没说话，直到山路过半，他才懒懒地窝张错怀里，状似随口一问：“哎，阿错，刚才我去老太君屋里拿药的时候，老太君跟你说了什么？”
　　“说什么？”张错神色如常，“没有。”
　　“什么都没说？”
　　张错顿了顿：“什么......什么都、没说。”
　　“哦。”闻人珄勾起嘴角，短暂地笑了下，“我还以为她专门把我支开，是想单独和你说几句话呢。”
　　“怎么会。老太君是、是真累了。”张错的声音很轻，“先生、不要多虑。”
　　“嗯。”闻人珄打了个哈欠，后脑勺在张错脸颊上蹭了蹭。
　　多虑？闻人珄不这么想。
　　他进老太君屋里拿药，专门打眼看过一圈，屋里根本没有藤条。但不排除会放在一些不显眼的地方。
　　只是闻人珄念起来，先前他和老太君说话的时候，老太君曾抬头看过张错一眼。
　　张错那反应......
　　或者不是老太君想和张错说什么，而是张错想问老太君一些话呢？
　　说起来，七十年前闻人家出事，张错就变成了死魂灵，而据姜邪所说，老太君过一百八十岁后就在山顶闭关，有了这灵龟卜卦的本事。那中间的二十六年，张错有没有上山来问过卦？问闻人听行的转世？
　　闻人珄心思缜密，来回盘算过几回，却没再多问张错。反正他家大美人儿嘴硬，非得咬死不说，他问也白搭。
　　闻人珄稍微调整了下姿势，在张错怀里靠得更舒服一些，又突然转过头，搁张错脸颊上亲了一口。
　　。
　　灵龟卜卦一事算是过了。尽管没有明确的方向，但也算指了条隐路。
　　闻人珄和张错又在神农待了两天，将养身体。
　　闻人珄很喜欢神农的环境，最后一天客院修好，他和张错搬进去，宽敞又舒服，就连空气都干净很多。他们本来还想再多住几天，奈何闻人珄那操心的亲姐太啰嗦——闻人慕书连番轰过五个电话后，闻人珄只得把“回家”提上日程。
　　“没办法，我姐挺着急的，而且我爸妈后天就到金城了，我怎么也得回去了。”闻人珄说。
　　“好吧。”姜邪有点遗憾。
　　“那明天黎明，我送先生和阿错出去吧，从敦煌那边的渡口出去，先生可以先去我那里一趟。”闻人晓眠说。
　　“去你哪里？”闻人珄问。
　　“不耽误时间的。”闻人晓眠笑笑，“可以直接从我那坐车回金城。”
　　闻人晓眠：“其实，我那里有一条狐狸，很想见先生。”
　　“狐狸？”闻人珄刚想问哪来的狐狸，琢磨一会儿，想起来了。
　　张错之前说过，闻人听行曾经收过一只断尾白狐做巫鬼。那白狐狸和张错晓眠一样，一直等着他来着。
　　张错正好在旁边提醒道：“是、小白，白姑娘。”
　　“唔......”闻人珄想了想，点头，“行。”
　　于是这归程便如此定下了。
　　第二天黎明，神农族五位长老一起来送行，还有姜大姜二和姜邪。
　　五个长老客套话都不少，闻人珄客气地讲过一圈儿，嘴都要干了。
　　姜邪就没那么多有的没的屁话，她给闻人珄递了只酒囊，只是很认真地和闻人珄保证：“如果有需要，我代表神农，定义不容辞。”
　　一句承诺，重有千金。
　　“谢谢。”闻人珄打开酒囊猛灌了一口。
　　姜邪这丫头真一点不虚。这酒辣得他脸皮拧巴，差点逼出眼泪来。
　　闻人珄“嘶”了两声，问姜邪：“你这什么酒啊？劲儿这么足。”
　　“荔枝酒。”姜邪笑嘻嘻地接过酒囊，没寻思磨蹭，也豪迈地灌一大口，然后爽快地叹出声，“舒服！”
　　闻人珄乐了：“你可真是个野丫头。”
　　“我可是神农族长，你就算是巫主，也不能说我是野丫头好不好！”姜邪撇撇嘴，有点不满意。
　　她望了眼不远处的张错，突然一愣，然后凑到闻人珄跟前说：“哎，你看阿错哥哥的表情。”
　　“嗯？”闻人珄转过头，但没看到。张错已经转了身，去和闻人晓眠说话了。
　　闻人珄莫名其妙：“怎么了？”
　　“我刚才喝了酒。”姜邪扬扬酒囊，“这酒你也喝了。”
　　“啊。”闻人珄想明白了，“你是说阿错会不高兴？”
　　“不至于吧。”闻人珄说，“他再怎么小心眼，也不会吃咱俩的醋，多没谱的事儿，这醋我吃还差不多......”
　　闻人珄说一半停了。醋应该不会吃，但张错的确很小心眼。也许真的会不高兴！
　　“......你故意的啊？”闻人珄瞪着姜邪。
　　“我有病啊！你以为我是你！”姜邪立刻大喊。
　　闻人珄：“......”
　　姜邪翻个白眼：“我们江湖儿女，本来就不在意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刚才是真没想到！真的！就我刚刚说那话，要的不就是个气氛么！大声承诺，大口喝酒什么的......”
　　姜邪嘟囔：“我那一个激动！......谁想那么多......我就是刚刚对上阿错哥哥的眼神......感觉有点瘆得慌......”
　　“想多了。你也太夸张了，是心理作用吧。”闻人珄笑笑，“没事，回头我哄哄他。”
　　姜邪笑了下：“也就你能哄得了他了。”
　　天边浮起鱼肚白，破晓的光降临大地。闻人晓眠已经用引路香召来了渡船。
　　“先生，上船了。”闻人晓眠朝闻人珄喊。
　　“来了。”闻人珄回应。
　　他和姜邪说：“那江湖儿女，我们江湖再见？”
　　“江湖再见。”姜邪后退几步，初生的日光洒在少女身上，她的笑脸最为鲜活，令人快乐。
　　姜邪挥舞手臂：“路上小心！”
　　闻人珄点点头，转身去往岸边坐船。
　　他没忘哄张错，刚上船就拉过张错亲了一口。嘴里的酒香不浓不淡，这个吻的味道极勾兴致。
　　闻人珄抹了抹嘴，感觉不错。
　　闻人晓眠在前头划船，背对他俩笑出声：“先生，我还在前面呢。”
　　闻人珄毫不脸红，瞪着闻人晓眠的后脑勺抗议：“我就说你后脑勺长眼了！”
　　这话引得闻人晓眠一通笑。
　　“先生。”一边刚被亲过的张错出声了，他问，“姜邪的酒、好喝吗？”
　　闻人珄看着张错那漂亮脸，多少有点想笑。
　　大男人，这么酸。小家子窄心肝儿，缺口镊子，比小姑娘还斤斤计较。这可真是......很可爱啊。
　　闻人珄眨眨眼，老老实实说：“是荔枝酒好喝。我没碰上瓶口，真的，就倒嘴里的，一秒钟。”
　　闻人珄：“不过劲儿太大了，根本喝不出荔枝味......这该是毒荔枝酿的吧？”
　　“那是四长老酿的酒。”闻人晓眠乐着说，“四长老嗜酒，什么稀奇古怪的酒都酿，个老不要脸的，还自己称自己是酒仙。”
　　“这样啊。”闻人珄也笑，“不过酒酿得的确不错，香，辣，够劲儿。”
　　“你、酒量一般，少喝。”张错说。
　　“我就喝了一口。不，倒了一口。”闻人珄叹气，“其实我酒量还行吧？”
　　闻人珄随口问：“阿错，你酒量怎么样？”
　　张错抿了抿唇，没说话。
　　倒是闻人晓眠应了声：“阿错以前酒量不行，你每次喝酒，都只用筷子蘸给他喝。就那点儿，喂完了有时候都找不到北。”
　　“真的假的？”闻人珄惊讶，“我一直觉得一杯倒是夸张，没想到还有人两滴就能喝晕了？”
　　“兴许不是喝晕了，是被你喂晕了呢。”闻人晓眠打趣道，“阿错在你面前一直很害臊的。”
　　大概是刚刚度过一次大险，闻人晓眠心里松泛，并且闻人珄的刑火开始觉醒，她更高兴，话格外的多：“你心眼儿可坏，喂完了酒总好说些废话欺负阿错，阿错那会儿年纪小，能不臊么。”
　　“晓眠。”张错忽然低声打断。
　　“哎呦，现在还害臊啊？”闻人珄轻轻弹了下张错鼻尖的小黑痣。
　　张错顺便拉下闻人珄的手，搁自己手里一下一下捏着。
　　“不过现在，阿错的酒量就非常好了。”闻人晓眠叹声说，“千杯不醉谈不上，但先生一定喝不过他。他都快比四长老能喝了。”
　　“哦？”闻人珄有点兴趣，“快赢酒仙了？”
　　闻人晓眠的语气忽然淡了些：“七十多年，怎么都练出来了。”
　　闻人珄一愣，沉默了半晌没说话。
　　寒鸦渡口的白雾越来越浓。寒鸦川除去煞气，那雾不再泛紫，白雾浓稠细腻，如牛奶丝绸一般，呼吸间竟还有种淡淡的香气。
　　“阿错。”闻人珄凑到张错耳边，小声问，“那七十多年我不在，你特别想我，特别难受的时候，会喝酒？”
　　张错摇摇头，轻声说：“喝了酒，更想你。”
　　张错说：“喝得越醉，越是想你。所以，就更想喝，更想醉。”
　　“你是不是傻。”闻人珄垂下眼睛，捉住张错的无名指来回搓/弄，“那多难过啊。”
　　张错竟笑了起来：“不怕。”
　　张错说：“我愿意想你，需要想你。想得越深、越好。”
　　张错浅浅吸了口气，一句话无足轻重，轻飘飘化在大雾之中，摸不到看不见，却胜过一切花言巧语，重过所有海誓山盟：“先生，一直想你，是我的幸福。”
　　闻人珄手指尖一顿，拇指指腹在张错无名指指根的位置轻轻揉两下。他心里突然崩出个过分仓促的想法，非常强烈——
　　他想给这根手指套上钻戒。
　　他想娶张错。
　　他是张错的先生。
　　他也想，让张错成为他的闻人夫人。
　　闻人珄定了定神，开始谨慎思考——同性婚姻合法的国家地区有哪些？
　　最好是风景特别好的，结完婚顺便还能度个蜜月。
　　冰岛太冷了。要不法国？那地儿不是浪漫？
　　钻戒也要提前定，多少克拉好呢......太大的话很不方便吧......
　　想娶夫人的男人有无限想法。
　　# 第五卷 · 化蛇 


第106章 花腔转得姹紫嫣红
　　三人出了寒鸦渡口，在闻人晓眠的引路下，大约一小时，就来到了闻人晓眠的......家？店子？或者说一个停脚的据点，似乎更合适些。
　　那是一家小店，坐在七拐八弯的小胡同里，没有牌子，朴素到有点简陋，玻璃上贴着“起名，打卦，看风水”七个红字，这店打一眼看过，会忍不住怀疑它的营业执照。
　　反正小珄少爷是怀疑了。
　　不过也正常。店不挣钱无所谓，神农有钱，晓眠不指望它，也就一处落脚的地方罢了。
　　“我不在神农的时候，就在这里，地方虽然不大，但很方便。”闻人晓眠说。
　　“嗯。”闻人珄点点头。
　　店门前有只挺大的香炉碗，因为闻人晓眠多天不在，里头没有烧香。
　　闻人珄走上前，拈了点香炉碗里的香灰，凑到鼻尖闻闻：“白香？”
　　“是。”闻人晓眠笑笑，“白香对人身体好，我平时在这，就会点在店门口，让路过的人吸几口香，也算做点小功德。毕竟我既是闻人家的人，也是神农的人。”
　　“果真是大隐隐于市啊。”闻人珄赞叹。
　　“快进屋吧。”闻人晓眠说着，打开了屋门。
　　屋内陈设比较简单，就是正常店面的样子，放着些货物架和展柜。
　　闻人晓眠关门进屋，拨弄门上的木牌，展示出“不营业”的一面，然后拉下卷帘。
　　屋里暗下来，闻人晓眠又伸手摸灯，将头顶的白炽灯点开。
　　闻人珄四处看过一圈，觉得还不错：“挺好的。”
　　他想了想，又问：“我狐狸呢？不是说了来看狐狸？”
　　闻人晓眠笑了：“先生别急，小白在这边，跟我来。”
　　闻人晓眠说着，走到一个花架前，动手转了下上头的白陶牡丹花瓶，下一秒，对面的墙发出一阵响动，然后墙上的柜子打开，露出一道通路。
　　闻人珄早就猜到有暗门，眼下门一开，立马拉着张错走进去。
　　闻人晓眠紧跟着进来。暗室没有灯，她便掏出磷光石，以术法催动，往头上一抛，磷光石的光缓缓明亮，将屋内照亮。
　　不大的小屋子，靠墙摆了一架药，有瓶瓶罐罐，还有些不知名的药材。
　　闻人珄顺着墙边走，一眼看见对面墙上挂了一幅画。他愣了愣，然后快走几步，站在那幅画前停下。
　　那是一幅水墨画。画面只有黑白，勾了一只断尾的白狐。这狐狸挺肥，像个球似的，面相也憨，没几分狐狸该有的媚样儿，闻人珄甚至觉得，比起狐狸，这更像一头不太聪明的萨摩耶。
　　就是这小东西，也等了他七十多年呐。
　　闻人珄动一动嘴唇，忽然唤了声：“白姑娘。”
　　随着他话音落下，画面乍然泛起一道白光，而后一只雪白的狐狸就从画纸上滚了出来。
　　白姑娘一个滚儿冲进闻人珄怀里，姿势非常滑稽。
　　闻人珄张开双臂去接，被狐狸毛扑了满脸。他被搔痒了鼻子，扭头就是一个喷嚏。
　　而白姑娘七十年才见到主子，哪管他什么，一颗狐狸头冲着他就一顿拱，灵兽劲儿又大，卯足力气拱几下，闻人珄好悬没坐地上去，幸亏张错眼疾手快，搁后头托了他一把。
　　“行了......你先消停点......”闻人珄终于耐性告罄，忍无可忍，一把戗起狐狸脸，“老实点。来，让我看看。”
　　这一看，好家伙，白姑娘居然哭了。
　　一只胖狐狸，眼泪叭叉的，脸上毛都哭湿了，搁这儿哼哼唧唧。
　　闻人珄：“......”
　　闻人珄只得重新把狐狸揽好，一把一把顺捋毛皮，顺了好半天，他手都发麻了，白姑娘总算不哭，在他怀里打起了小呼噜。
　　闻人珄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去不远处的木榻上：“哎呦，可真能闹。”
　　他嘴上抱怨，手却还是轻轻拍着狐狸脑袋，又搓搓狐狸耳朵。白姑娘觉得痒，瞌睡中动了动耳朵。
　　张错坐来闻人珄身边，笑了下：“先生以前，就喜欢、这样抱它。”
　　“小白，很忠心。”张错说。
　　闻人珄心里挺感慨的。
　　万物有灵。万物有情义。这话真不假啊。
　　“先生不如重新收了它？”闻人晓眠安静地看了会儿抱着白姑娘的闻人珄，忽然说，“闻人家出事以后，小白就是自由身了，但却怎么都不愿意离开，就是想等先生而已。”
　　闻人珄点头：“我知道。”
　　他挠了挠狐狸脑袋，轻声说：“白姑娘，再做一回我的巫鬼，可好？”
　　他这话一出口，还在迷糊打瞌睡的白姑娘竟猛地支楞起脑袋，它蹲在闻人珄腿上，低下头，直勾勾盯着闻人珄的手。
　　闻人珄：“......”
　　闻人珄无奈地摊开掌心：“知道了，想咬我，喝我的血是吧，来吧。”
　　收犼的时候他记忆犹新，那大概是他这辈子相当神奇的感受之一了。
　　闻人珄将左手往白姑娘跟前怼近些：“快喝吧。”
　　白姑娘才不客气，它窝那幅破画里苦等了七十多年，等的也就是今天。
　　就见白姑娘一声欢乐的狐狸叫，然后一口咬上去，开始猛吸。
　　有点疼，但还成。
　　闻人珄乐了：“哎你们听到没？刚那狐狸叫好难听。”
　　闻人晓眠：“......”
　　白姑娘有点脾气，闻人珄明显感觉到自己又被那尖尖的狐狸牙啃了一口。
　　闻人珄脸上笑意不散。白姑娘嘬了会儿血，就舒舒服服趴下了。而后闻人珄感觉到手心发热，不一会儿功夫，被咬破的伤口愈合，结缔出一个小小的、狐狸形状的红色契印。
　　“看多少遍都会觉得神奇。”闻人珄啧啧道。
　　闻人晓眠笑笑：“现在，先生就有......”
　　她是随口一说，说一半察觉不对劲，便当即停下话头。
　　可闻人珄把这话头捡起来了。他瞥了眼身边的张错，似笑非笑地说：“是啊，我现在可是有三个巫鬼了呢。”
　　张错眼睫轻轻动了下，抓住闻人珄的手：“骗你、做你巫鬼的事，你不是说、不生气了。”
　　闻人珄无奈，眉梢一挑，凑到张错跟前说：“宝贝儿，我生不生气有什么意义吗？你骗我多少次，我不是照样疼你爱你？我还舍得对你发脾气吗？”
　　闻人珄想了想，又说：“要说我戒备你，对你态度差，也就刚见到你那一阵儿吧？后来还不是被你迷得五迷三道的？”
　　张错张了张嘴，没吭利索气儿。
　　讲情话这码子事情，他也就赶上几次掏心掏肺，打个直球算本事，一张嘴本来就结巴，哪里能比得过闻人珄那臭不要脸，花腔转得姹紫嫣红，草长莺飞。
　　“先生，阿错做你的巫鬼，也是不得已。你转世了没有记忆，突然遇见这些事情，不信任他。”闻人晓眠比较诚实，不懂这两人的“情调”，还在为张错说情，“你不要怪阿错。”
　　闻人晓眠一不小心说多了：“而且，像阿错这样主动认主的巫鬼，是有一定危险的。”
　　“晓眠......”张错想出声打断，但已经来不及了。
　　闻人珄反应一向快，立马就问：“什么危险？”
　　闻人晓眠愣了愣：“阿错没和你说过？”
　　闻人珄皱起眉头：“他没和我说过的事多了。”
　　“......”闻人晓眠犹豫片刻，顶上闻人珄精明的目光，心里竟有点犯怵。
　　她下意识便脱口交代：“巫鬼和巫主的契约里，巫主是有绝对主导地位的。所以一般来说，契约都是由巫主的意愿发起。”
　　闻人晓眠：“像阿错那样，主动认主的巫鬼，如果在结缔契约时被巫主排斥，那会受重伤。道行不够的灵兽，甚至会死。”
　　闻人珄心一咯噔。他早该想到。这种“主仆”关系，当然巫主说了算，怎么能随便一个巫鬼想来就来。他只是没想到，张错胆子真那么大。
　　尽管他的魂魄没有变，人也没有变，但人的性格思想都是用经历堆成的，和后天的教育及生活环境有很大关系。
　　张错那时候刚找到他，尚没有多少接触交流，何况闻人珄当时受到惊吓冲击，就算张错救了他，也不敢完全信任张错。毕竟张错不是个普通人，他是个重伤过度也不会死的死魂灵！
　　可是张错竟然敢在他身上下这样的赌注。
　　——张错在赌闻人珄的魂魄还记得他。赌闻人珄的魂魄不会排斥他。
　　见闻人珄许久不说话，张错问：“先生，在想什么？”
　　闻人珄淡淡地笑了下，手揪着白姑娘那断了一截股的尾巴搓：“我在想，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都为我付出过多少。我还有多少遗漏的地方，没有察觉到。”
　　张错一顿，没有说话。
　　“对不起，阿错。”闻人珄叹口气，真的很后悔，“闻人家地下第一次见你，我还打你来着。”
　　——他当时打了张错，因为恐惧和无知。因为人体无意识的防卫。
　　生而为人，总是很抱歉。不论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有时候你当时觉得做对了，问心无愧，但回过头来，却要追悔莫及。
　　人呐，就是这么庸俗的东西罢了。
　　“不疼的。”张错小声说，“一点也不疼。”
　　“乖。”闻人珄拍拍白姑娘的脑袋，又抬手摸摸张错的脸。
　　他突然觉得阿错就像他命中注定的一只小狐狸。
　　漂亮，毛皮柔软，魅惑他，蛊惑他。两辈子。还会生生世世。
　　作者有话说:
　　真的，狐狸的叫声戳到了我的笑点，哈哈哈哈哈，就很可爱哈哈哈哈哈。


第107章 “我想去一趟鸣沙山。”
　　闻人珄觉得自己最近有些多愁善感，总是想得特别多，尤其是这种有的没的东西。
　　可能是神农这一趟见了太多生死吧。
　　见过太多生死的人总是看得更多一些。再者说，有些多愁善感也不算坏事，毕竟，能多愁善感的人内心一定很柔软。
　　他想自己可能是比以前更温柔了。人的成长就在某些瞬间。人会在瞬间变得温柔。——比如爱上一个人的瞬间。比如爱上生命的瞬间。
　　那边晓眠不知从哪翻出来只挂腰的小玉佩。
　　是一块品相很好的紫玉，上头雕着一张狐狸脸儿，不过这狐狸脸儿比白姑娘漂亮多了，是很合格的媚相。
　　玉坠子一半巴掌大，下面坠一串毛茸茸当流苏。那毛茸茸又白又亮，闻人珄低头看了眼腿上的白姑娘，感觉八成是从白姑娘身上薅的毛。
　　“先生，这块玉佩，是你以前为小白做的。”闻人晓眠说，“玉石有灵，养灵兽正好。”
　　闻人珄想了想，把兜里住着犼的“小玉兔”也拿出来，递给晓眠：“一块一块的太麻烦，要不你帮我栓一起去吧？”
　　“好。”闻人晓眠接过“小玉兔”，来回看了看，“那我找一条红绳，栓到一起吧？”
　　“行。”闻人珄点头，“可惜这两块玉都有点大了，不然挂一块儿当钥匙扣多方便。”
　　闻人晓眠：“......”
　　白姑娘：“......”
　　闻人晓眠乐了，多想起一茬：“对了，先生是不是还没有给犼起名字？”
　　“是，之前神农太赶了，都忘了这码事儿。”闻人珄想了想，“我记得我看过来着，犼是公的。”
　　闻人晓眠拿捏这人给“宠物”起名的癖好，提议道：“......白公子？白......白少爷？”
　　闻人珄摇摇头，拍板儿：“白哥哥吧。”
　　闻人晓眠：“......”
　　“小玉兔”在闻人晓眠手心里忽然翻了个个儿，大抵是住在里头的犼不满意，又没法抗议，于是有点生气。
　　“好。”闻人晓眠忍了忍笑，攥着两块玉石，走出了暗室。
　　“先生，饿吗？”张错在闻人珄身边问。
　　闻人珄揉两下肚子：“你不说我还没想，你这么一说，真有点饿了。”
　　“那我去、做点吃的。”张错说，“晓眠这里、有个二层阁楼。上头，有厨房。应该有些、食材。”
　　“好。”闻人珄点头，“做点简单的就行了，我们等会儿还要赶车回家。”
　　闻人珄问：“用我帮你吗？”
　　“不用。”张错说，“先生、先休息。”
　　闻人珄眨眨眼：“行吧。”
　　他点点白姑娘的脑袋：“你，去陪阿错去。”
　　白姑娘还有点舍不得闻人珄，但已经重新认主了，就要听话，而且现在这人已经回来，以后有的是时间亲密。
　　白姑娘一高从闻人珄腿上蹦去张错肩头趴好，一张毛脸蹭了蹭张错下巴，这傲娇狐狸，多少年来头一遭这样乖顺。
　　张错出去做吃的了，闻人珄又在暗室里转悠两圈，还发现了一沓他看不懂的符。
　　闻人珄叹了口气，想起来点正事，便出了暗室，去找闻人晓眠。
　　这二楼的位置有点隐蔽，楼梯在展柜后头，刚一进店根本看不着，闻人珄找了一会儿才发现。
　　他上了楼，楼上空间不大，仅有一间厨房，和一间屋子。闻人珄猜想，晓眠平时就住在这间屋子里。
　　闻人珄敲了敲门，里头晓眠喊了声“请进”。他推门一看，果不其然，是一间小卧室。
　　也就六七平米的样子，陈设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还有一张梳妆台。
　　闻人晓眠已经把两块玉石用一根红绳串好了放在一边，红绳还编了很精致的花纹。
　　而她放下一头银发，正从抽屉里挑出一根雕着牡丹花的木簪，预备挽发。
　　闻人珄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我来吧。”
　　闻人晓眠抬起头，看见镜子中，自己怔愣的表情：“......什么？”
　　“阿错说，我以前经常给你盘头发，我盘发的手艺就是在你这儿练出来的。”闻人珄笑笑，走上前，很自然地拿过桌上的梳子，给晓眠梳头发。
　　闻人晓眠眼眶倏一下红了。
　　她鼻子耐不住泛酸，无意识说道：“先生曾经最后一次给我梳头，还是我出嫁那天。”
　　闻人珄手上动作没停。闻人晓眠这么大年纪，发质依然很好，柔软顺滑，像高贵的银色丝绸。
　　闻人珄说：“以后还会有很多次的。我和阿错回金城，你也可以多来嘛。我家房子大，住得下。”
　　闻人珄：“等鸣沙山和闻人靖坤的事情解决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闻人珄手掌轻轻按了下闻人晓眠的头顶。闻人晓眠分明是个老人家，但闻人珄的很多行为，都像在安抚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这些动作自然到令人恍惚。
　　“先生。”闻人晓眠微微垂下头，喃喃，“这一回，不要再离开我们了。”
　　“放心。”闻人珄笑起来，“我可不想死。我这辈子还有亲爹亲妈呢。我再不孝，也不想干让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王八事。”
　　闻人珄语气一转：“所以，为了我能好好活着，有什么巫术的书......就像教材那种，给我学学？”
　　闻人晓眠愣了愣，抬起眼，在镜子里和闻人珄对上视线：“你是说巫术秘录？”
　　“呃，对，就这种东西。”闻人珄说。
　　“没有了。”闻人晓眠默了默，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本小册子该是有不少年头，巴掌大小，纸页全泛黄了，但看得出有用心保存，边角都很平整。
　　闻人晓眠：“这是我出嫁的时候你送我的，上面记录了些简单的防身术法，只剩下这一本了。”
　　闻人晓眠说：“其他的巫术秘录，包括巫族禁术的记载，在当年闻人家出事时，全都被你一把刑火给烧了。”
　　“都毁了啊。”闻人珄叹口气，倒也没抱多大希望。
　　“先生，还是在担心刑火的事？”闻人晓眠问。
　　“嗯。”闻人珄捋了捋晓眠的头发，拿起簪子挽发，“老太君说我魂魄不全，所以用不好刑火。”
　　“如果我丢了魂魄，那大概就是在鸣沙山吧？总不是在阴间转世的时候丢的。”闻人珄把闻人晓眠的银发挽好，仔细看了看，又整理几下鬓角的碎发，挺满意，“我想去一趟鸣沙山。”
　　“先生和阿错说过？”闻人晓眠看着镜子。
　　“还没有。去鸣沙山要好好计议，危险重重，不能冲动。我在想要不要叫上姜邪他们一起。”闻人珄说，“但我家里那边还得先糊弄过去。就这几天吧，我尽快。我不想我爸妈他们有多余的担心，甚至卷进这些事情里。这是我的底线。”
　　闻人晓眠沉默着没接话。
　　“对了。”闻人珄转开话头，“我还给忘了呢，刚离开神农，怎么没见宋妄和宋三省？他们还在寒鸦川吧？”
　　“是。”闻人晓眠微微笑起来，“姜邪还扣着他们呢，说是想给宋三省治治疯病。”
　　“这丫头。”闻人珄乐了。
　　闻人晓眠瞅他一眼：“你提起宋妄，你又憋什么坏呢？他都被你戏弄成秃头了，哪还能来见你。”
　　“我寻思着走之前再揍他一顿来着。”闻人珄认下，半点不亏，挺遗憾地说，“再说，宋三省我还没打呢。真是便宜他们了。”
　　闻人晓眠摇摇头。心想伤了阿错一次，那倒霉师徒俩可是得罪了闻人珄一辈子，以后可有的好找。
　　这时门上传来三下敲门声，然后是张错的声音：“先生，晓眠，来吃饭。”
　　闻人晓眠一顿，扭头朝门口喊：“这就来了。”
　　她站起来，对闻人珄说：“走吧，先生。”
　　“好。”闻人珄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小册子。
　　打开门，张错就站在门外。闻人晓眠走去前头，闻人珄立马拽过张错，小声叹了口气：“扒门缝儿？你在门外站了多久？都听见了？”
　　张错深深看过他一眼：“你想去、鸣沙山。”
　　“嗯。”闻人珄牵住张错的手晃晃，“等回去我们再好好商量。”
　　。
　　张错做了几个简单的炒菜，无一例外都是闻人珄的口味，三人快速吃过几口，闻人珄和张错就动身出发。
　　“要联系我。”闻人晓眠说，“无论什么事。”
　　“放心吧。”闻人珄笑了笑，拉着张错走了。
　　二人没有坐大巴，反而找了辆更方便的长途顺风车。路上走过一下午，天色将将暗下来时，终于回到家。
　　其实算算，没离开几天。但当闻人珄下车，站在自家单元门口的时候，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好像和老朋友久别重逢。
　　更玄乎一点，就好像重新回来人间。
　　果然，自己的家，比哪里都好，是最踏实的地方。


第108章 像醉了，唯独沉湎声色。
　　闻人珄带着张错，用钥匙打开门时，低低说了一句：“我终于可以带你回家了。”
　　张错胸口一震，感觉身上那血液淌得横冲直撞。他有点疼。
　　门一打开，白娘子和黑莲花两只留守儿童就双双拱出脑袋。
　　“哎。”闻人珄踢完白娘子的屁股，又一脚怼上黑莲花的脑袋，“知道你俩想我们，让我们先进去。”
　　搁门口闹腾了好一会儿，闻人珄才勉强降伏两只畜生，拉着张错坐到了自己家沙发上。
　　这一坐，真舒坦。偷文件司马
　　他不在家的时候，家里每天都会有阿姨来喂猫遛狗，顺便打扫收拾。屋子很干净，厨房还备了些简单的吃食和水果。有钱，就是非常的省心。
　　闻人珄瘫沙发上不动唤了，张错倒没有。他陪闻人珄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去厨房看了看。
　　踅摸一圈，张错回到客厅，对闻人珄说：“冰箱里、有些菜，但不多。我再去买些吧，你想、吃什么？”
　　“啧。”闻人珄皱着脸，一只脚丫子踩上黑莲花的狗脸，而那蠢狗毫不介意，甚至捧闻人珄的脚猛吸。
　　闻人珄赶紧抽回脚，瞪了黑莲花一眼，扭脸眼神转变，颇为柔情蜜意。他心疼地说：“刚回家，你坐一会儿呗，别弄了，我们吃外卖。”
　　“外卖不......”
　　“就吃外卖，听我的。”闻人珄摆摆手，打断张错，“乖。好阿错，过来给我亲一口。”
　　张错默了默，乖了：“嗯。”
　　他走到闻人珄跟前......脚后跟还粘着朵白娘子。
　　闻人珄怎么看怎么觉得白娘子和黑莲花不顺眼，他想了想，点点兜里两块玉，把犼、不，白哥哥和白姑娘都叫了出来。
　　两颗光球凭空乍现，地上很快多出两只毛茸茸的白球生物。
　　白娘子浑身的猫毛都炸开了！黑莲花也如临大敌。两只普通孽畜，和两只成精孽畜，八眼相对，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闻人珄得逞，懒得管孽畜的交流，他揽过张错的脖子，仰头把人叼下来，按沙发里亲了好长一会儿。
　　闻人珄亲舒服了，趴在张错身上犯懒病，他眯着眼睛含糊嘟念：“总算回到自己地盘儿了。一个男人最大的幸福，就是抱着漂亮老婆，躺在自己家沙发上。”
　　张错轻声笑了下，胸口微微震动，他小声说：“你分明、是躺在我身上。”
　　闻人珄低低地笑，笑声沉沉的，带着点引诱人的哑。他把脑袋拱进张错颈窝里一通蹭，蹭完又一通不讲章法的乱亲，眼看给张错脖子耳朵都惹红了，他才满意：“阿错，我好喜欢你。”
　　闻人珄叼了撮张错的头发，搁嘴唇里抿着：“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啊。喜欢死了。”
　　闻人珄的手也不老实，伸进张错衣服里摸来摸去。张错的体温让他安心。久违的安心，似乎可以什么都不去思考，还原最原始的状态——放纵、懒惰、贪图、痴念，肆意所有人性的罪与孽。像醉了，唯独沉湎声色。
　　“我以前还不理解，为什么自古一些帝王、英雄，都过不了美人关。我觉得那根本没有逻辑，既然能成就一番伟业，就证明智商理智全都在线，又为什么遇见美人，却像个傻子。”
　　闻人珄笑眯眯地去亲张错嘴角：“我现在懂了。有了美人，才是真快活啊。”
　　“......先生......”张错的声音变了。
　　闻人珄愣了愣，低头一看，见张错眼梢烧起两片红云，眼睛微微湿润，衬得那黑眼睛格外的亮，格外的沉，里头某些东西呼之欲出。
　　闻人珄刮刮张错的鼻梁：“乖，宝贝儿，等晚上再。你先去洗澡，我定个外卖。”
　　张错深吸两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抿一会儿唇说：“你、你先洗.......”
　　“听话。”闻人珄眨巴眼儿，“我还要给我姐打个电话呢。”
　　他想了想，又厚颜无耻地说：“而且你洗完了，浴室才更暖和。”
　　张错笑了：“好。”
　　闻人珄流氓兮兮地摸了把张错的脸：“大美人红着脸笑真好看。”
　　闻人珄一歪头，拉长漂亮的脖颈线条：“还是想再亲你一会儿，嗯......”
　　他想了想：“再亲五分钟？或者十分钟......”
　　闻人珄骚/话没能讲完，张错突然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然后，二十分钟过去，闻人珄瘫在沙发上，浑身没劲儿，软得起不来。
　　张错抹掉他额头冒出的细汗，附下/身亲一口他的眉心：“先生，我去、洗澡。”
　　张错说完，去卧室里翻出一张小薄毯子，给闻人珄搭在身上，然后才走进浴室。
　　闻人珄撇了撇嘴，闭着眼瞎乱哼哼：“美人心海底针......扮猪吃老虎......”
　　他翻了个身，侧躺在沙发上，终于肯赏眼地上四只畜生。
　　四只畜生，三白一黑，已经将大型灵异见面现场移动到窗边。它们还是维持阵型，八目相对，谁也没有先轻举妄动。
　　闻人珄抬起一根手指头，大发慈悲地挨个儿介绍道：“这是白姑娘，那是白哥哥。这位是白娘子，然后这个是黑莲花。”
　　闻人珄：“我应该是按照你们年龄大小依次介绍的。以后都是一家的畜生，希望你们友好相处。”
　　白娘子跟黑莲花没开灵智，听不懂闻人珄在白活什么劳什子，但白姑娘和白哥哥听得懂。一狐一犼便选择先行破冰，同时上前几步，以示友好。
　　然而适得其反，黑莲花吓得连连后退，白娘子更时惊到一高蹦上了电视机。
　　闻人珄看着热闹，自顾自乐了会儿，没多参和家中畜生辈儿的交往。介绍完名字，便拂去功与名，袖手旁观。
　　他躺沙发上继续瘫饼，饼了好一会儿，晃晃胳膊腿，感觉被张错吊走的那口气儿慢慢恢复，才摸出手机。
　　他先给孟弘洲发了个短信。先是报平安，然后想起进神农之前把自己的车停在了荒山野岭，遂又毫不客气地奴役孟弘洲去给他收车。
　　对此厚脸皮，孟队长身为姐夫及挚友，摸着良心回复了他一串省略号。
　　闻人珄舒服地抻个懒腰，这才把电话打给闻人慕书那个啰嗦不老。
　　“姐。”
　　“你还知道回来！”
　　电话一接通，不出意外就是闻人慕书的破口大骂。
　　闻人珄咂咂嘴：“不是，我都说了我和张错有点事，今天就回......”
　　“回？事？你就是散漫！都快三十了还不懂事！还让家里人操/心！”
　　闻人珄眯着眼全当摇篮曲听，别说，心态真的有些变化。以前他听闻人慕书或者他妈这么叨叨，听久了难免有点烦，忍不住要揶揄敷衍两句。但经历这些事情，他更懂得这般鸡毛蒜皮的珍贵，便越听越舒服。
　　——鸡毛蒜皮，才是生活。
　　远离那些阴谋阳谋都老远。老远老远。
　　——鸡毛蒜皮，才是安全感。
　　“好了姐，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乖，行吧？”闻人珄笑着应。
　　“......”闻人慕书沉默片刻，气焰弱了些，“你少给我来这套。”
　　她清清嗓子，总算说到正题：“明天你生日，你爸妈上午到，你去机场接人？”
　　她多加一句：“带着张错不？”
　　“带呀，都说了带的。他现在就在家里。”闻人珄打了个哈欠，“弘洲开车来？你们也去机场吗？”
　　“我和你姐夫就不去了。人太多，一辆车坐不下，开两辆车又麻烦。”闻人慕书说，“我们俩直接去你那？”
　　闻人珄垂眼看地上四个畜生。还在交流阶段。交流得有点猛烈，白哥哥已经被白娘子给挠了。白姑娘正在劝架，黑莲花不愧是莲，蹲一边观战，还要哼哼唧唧卖可怜。
　　闻人珄嘴角带着笑：“还是去你那吧，你那二层别墅地方大。反正咱家房子多，我爸妈也不会住我家。”
　　“行吧。”闻人慕书答应，又叮嘱说，“你别忘了先打个电话过去。”
　　“我给我妈发过信息了。放心。”闻人珄琢磨片刻，颇有温柔地夸赞，“我的好姐姐，你真好。”
　　闻人慕书：“......”
　　闻人慕书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电话被无情挂断了。
　　闻人珄窝沙发里又乐半天。
　　他把手机抡两个个儿，开始订外卖。随便选了家私房菜小馆儿，定上几个菜意思意思，闻人珄眉梢一挑，又买了些别的东西。
　　他摆弄完手机没几秒，张错就洗好澡从浴室里走出来。
　　张错定是比闻人珄有善心一些，他一眼看见地上四个畜生的闹剧，赶紧两步走上前，蹲在地上说：“不要打架。”
　　张错身上多少带点吸引小动物的气质。他刚来家里的时候，白娘子就很喜欢缠着他，闻人珄确定这是因为张错长得太好看——漂亮的，长眼的都喜欢。
　　张错努力调节了一会儿，主要控制对象是白娘子和黑莲花两只听不懂人话的，其中白娘子更为暴躁一些。张错顺了好几回毛，它才糯糯叽叽老实点。
　　白姑娘歪头看了看白娘子，试探着上前，用狐狸脸贴了下白娘子的尾巴。这就算化干戈为玉帛了。
　　张错轻声说：“要、好好相处。”
　　闻人珄一直搁张错身后站着看，突然乐了声，他朝张错伸出手：“行了，畜生打架不用劝。白哥哥和白姑娘都是老畜生精了，这种小场面能解决。”
　　张错短暂地笑了下，抬起头，拉住闻人珄的手，顺着劲儿站起身：“先生、说的是。”
　　刚洗完澡，那平素雪白的皮肤透着一点剔透的粉红，头发还没有吹干，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身后，几缕贴上脸颊和脖子。
　　闻人珄喉结动了动：“阿错，我给你吹头发吧。”


第109章 心尖人坐在暧昧尖子上。
　　闻人珄很快从卫生间翻出吹风机，他琢磨片刻，让张错坐去沙发上，自己扯来插排，插好吹风机。
　　闻人珄手指插/进张错湿凉的发间，先揉了揉他的头皮。
　　“先生上次，也是这样、给我吹头发。”张错忽然说。
　　闻人珄手指灵活地拨弄张错的长发，打开吹风机，用温热的风仔细吹着。
　　吹风机“嗡嗡嗡”有点吵，闻人珄声音大了些：“以后我也给你吹头发。”
　　闻人珄停顿片刻，又说：“其实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张错有点怔愣，闻人珄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神色颇为复杂，嘴唇轻抿，眉心微微皱着。这表情不太对劲。按理说，凭张错的痴心，听这话应该像中奖一样欢喜才对。
　　张错浅浅吸一口气，不太确定地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看不出来么。”闻人珄手指卷着张错的长发，他以前就说过，这头长发他能玩一辈子。
　　闻人珄：“我是警校出身。原本就敏感，警惕性很强的。我如果不喜欢你，怎么会让你那样接近我。”
　　闻人珄：“你敢熊我，我还安慰你，心疼你，送你翡翠玉簪子。我是什么心思，你不懂啊。”
　　张错沉默了片刻，小声说：“是不敢懂。”
　　“......什么？”闻人珄一愣，关掉了吹风机，他俯身问，“你刚刚说什么？”
　　张错摇摇头：“没什么。”
　　闻人珄看了张错一会儿，叹口气。他干脆翻过沙发靠背，横跨着挤到张错背后，将张错圈进怀里。
　　“我抱着你吹吧。”闻人珄重新打开吹风机，让张错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拨弄他半干的长发。
　　二人再没说什么，等吹得差不多了，闻人珄关掉吹风，低头一看，张错竟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闻人珄放下吹风，理了理张错的头发，又用指腹摸摸张错鼻尖的小黑痣，小声说：“这一路真是辛苦你了。”
　　张错歪了下脑袋，从闻人珄肩头滑下去一截，闻人珄赶忙伸手臂抱人，张错躺到闻人珄臂弯里，半仰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毫无防备，袒露最脆弱的皮肤。像是要把自己送上来。
　　闻人珄盯着那凸起的喉结看了会儿，低下头想去亲一口。就好像要吻上一座小雪山的山顶。
　　而他嘴唇还未碰到张错，张错忽然哼了一声，低喃道：“先生......”
　　闻人珄动作一顿，直起上身，一手揽过张错的头，用气声问：“吵醒你了？”
　　张错没醒。他双眼紧闭，但眉头皱了起来，双唇微小地翕动，吐出细弱的声音：“别去......”
　　“梦话？”闻人珄的耳朵贴近张错，“别去哪里？”
　　“......不能离开我......鸣沙山......别、别不要我。先生......”张错的唇微微抿了一下，“......听行......”
　　闻人珄倏得睁大眼睛，定在了沙发上。
　　这感觉说不出来。张错唤出“听行”的一瞬间，闻人珄就好像被从天而降的一只大钉子定住了。定得动弹不得，浑身生疼。
　　五脏六腑，心肝脾肺，一个接一个破开口子，慢慢冒出细细的血，软弱的肉体不堪一击，开始濒危。魂魄也在压抑，压抑着某种巨大的悲伤与恐惧，若忽而沆泻，便是覆水难收。
　　闻人珄憋一口气半天没能喘出去，竟莫名地忐忑不安，如临深履薄——他这是怎么了？
　　听行。
　　闻人珄第一次听见张错这样叫他，这样叫闻人听行。
　　“阿错。”闻人珄轻轻摸了下张错的嘴角，“你到底在虚妄阵看见什么了？七十年前我们之间......究竟怎么了？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我？不论我怎么怀疑，怎么问，你都要骗我、瞒我。这都多少次了？”
　　“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吗？你一直不敢说。”闻人珄问出来，感觉心口被什么猛地攫了一下。
　　他忍了忍，倒腾两口气，才缓过劲儿来。——原来真的会“心疼”。
　　他已经为张错心疼过很多次了。不可捉摸地，突如其来，实打实地疼——胸前传来密密麻麻的阵痛。
　　这是为什么？
　　魂魄不全。闻人珄有种隐约的预感，只要能找全魂魄，找回刑火，那么就能找回闻人听行。——一切的答案，就在鸣沙山！
　　鸣沙山他一定要去。刀山火海，也要去。
　　闻人珄小心地把张错放躺在沙发上，又替张错掖好被子，然后去卧室翻出自己的睡衣，走进了浴室。
　　地上四只畜生已经交涉完毕，开始和平有爱地相处，四团毛球盘在一起，凑成了只大大的新毛球，白中点黑。
　　闻人珄进浴室后两分钟，客厅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沙发上闭着眼的张错翻过身，脸埋进了沙发背。
　　——一声微小低沉的叹息散在空气中，渺茫得似乎从未存在：“对不起。”
　　。
　　闻人珄洗完澡出来，张错好像刚睡醒。
　　他长发散乱，平躺在沙发上，薄毯落于腰间，一条小臂横搭在眼上，另一条胳膊垂下去，指尖碰到地面。
　　“睡醒了。”闻人珄用一条毛巾囫囵着头发，走到张错跟前，拍拍张错的胳膊，“睡美人给我瞧瞧。”
　　张错搭在眼睛上的胳膊放下来，和闻人珄对上视线：“先生。”
　　闻人珄咧着嘴笑，决口不提张错的“梦话”：“是不是睡迷糊了？眼梢还有点红呢。你这些天真是累坏了。”
　　张错安静地看着他，眼睛从闻人珄脸上一点一点盯过。对面这人神色如常，是一张完美的表情，找不到丁点不该有的痕迹。
　　“干嘛这么盯着我看？”闻人珄凑张错近一些，“是不是突然觉得我很帅啊？”
　　“先生一直、很好看。”张错说。
　　闻人珄还想贫两句什么，但这时门铃突然响了，闻人珄掐了下张错的脸蛋：“外卖来了，起来醒醒神儿，吃完晚上再睡。”
　　他说完站起身，拎手机出去接货付账。
　　吃食摆了半张桌子，二人几乎全都吃完了。
　　吃完饭后，闻人珄赖在沙发上晒肚皮，随手薅个白姑娘过来搓狐狸毛。白娘子不太高兴，可能是醋了，蹲地上审视闻人珄，观猫相，多少带点脾气。
　　自然，闻人珄不会搭理它。
　　张错在厨房收拾着碗碟，黑莲花绕他的脚撒赖塞。闻人珄仰头瞅瞅那线条漂亮的脊背，默了默，扔白姑娘去砸沙发上打瞌睡的白哥哥，起身先进了卧室。
　　等十来分钟后，张错收拾好进卧室，蓦得顿在了门口。
　　一灯如豆，黯淡的暖色灯光最擅长调节气氛。闻人珄关了头顶大灯，只点了一盏暗黄色的小台灯于床前。
　　他坐在床上，半张脸被灯光揉得很软。
　　闻人珄眉梢眼角皆是软的，他笑了笑：“过来，阿错。”
　　张错在门口定了定神，关门走过去。他还闻到了一股高冷的木香。闻人珄大概在屋里用了某种香水。
　　这味道很好闻。
　　“先生......”张错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床头柜上躺着一盒镀了暖光的安全/套。
　　......这人什么时候买的啊？
　　满屋子的暧昧。心尖人坐在暧昧尖子上。
　　闻人珄说的非常合理：“第一天以情侣身份回家。这算是正儿八经的洞房花烛夜吧？”
　　闻人珄挑剔地说：“本来想买蜡烛的，但蜡油的味道不好闻，就算了。”
　　“阿错。”闻人珄伸手拉过张错，将人拽到床上，慢悠悠地问，“今天是长夜漫漫，还是春宵苦短啊？”
　　张错垂下眼，指尖透红滚烫。他单膝半跪在床上，一颗一颗解开闻人珄的衣扣，偶尔皮肤碰触，那手指上的热能烫进闻人珄胸膛。
　　“春宵、苦短。”张错说。
　　闻人珄笑起来，忽然问：“哎，有个事儿我一直没问你呢。巫鬼都是有契印的，那你的契印......”
　　闻人珄顿了顿：“你的契印，在我身上什么地方？”
　　张错停下解衣扣的动作，微微侧过头，看着闻人珄的左耳。——那耳后有一颗朱砂般的红痣。
　　这人就是他的朱砂痣。千万岁月，未曾淡薄。如此这般，他便要把“他的朱砂痣”点在这人身上。
　　“在......这里。”张错推了下闻人珄的脑袋，抻长脖颈，在闻人珄左耳后舔了一下。
　　舔完他又顺势捉住闻人珄的耳垂，用力一吸。
　　闻人珄倒抽了口气，身体一下子软了，全身骨头发孬，他跟要散架子似的，摇摇欲坠进张错怀里。
　　“唔......你可真会找地方......”闻人珄嘟念着。
　　张错无声地笑了下，手按着闻人珄的胸口，没用几点劲儿，就把人推进了软乎乎的被窝。
　　......
　　深更半夜，黑魆魆。世界安静得像空的。
　　闻人珄一条腿横在张错腰上，一手搂着张错脖子，另只手扣住张错后脑勺把人往自己怀里按，活像个霸道的懒散大爷。
　　他现在身上的骨头肉都还酥着，连带说话声音也软下不少：“阿错，明天你这新媳妇要见公婆了，会不会紧张啊？”
　　张错不轻不重地揉着闻人珄的腰：“有、一点。”
　　“嗯。我猜你就有一点。”
　　闻人珄舒服得眯起眼睛：“放心，你长得好看，我爸妈肯定特别喜欢你。”
　　......
　　屋里暖洋洋，爱情在深夜里懒散缠绵，怜惜春宵苦短。
　　而屋外天差地别，四只畜生备受冷落，板着四张牲口脸于沙发上，怨恨长夜漫漫。
　　作者有话说:
　　大家汤圆儿节快乐o>_<o


第110章 死心塌地着不可收拾了。
　　今年冬天太冷。临年底，下一场稀罕的大雪。
　　鹅毛大雪，下了一整夜。天亮后，白雪堆积，直逼成年人的小腿肚子，一步一个陷。雪堵得房门都打不开。
　　世界蒙了层雾，睁开眼看东西，眼睛如同被冰洗过，仿佛视线都是冷的，冷白冷白。
　　近些日子，闻人晓眠这大小姐做得太无聊，又不晓得发了什么癔症，居然开始琢磨女工，连续几天窝屋子里，给闻人听行和张错各做了一双棉鞋。
　　闻人家有银钱，料子当然是最好的，只是这针脚嘛，大小姐手拙，粗糙得不像话，上头那刺绣更叫个别出心裁——比如闻人晓眠说给闻人听行绣的是火凤凰，而闻人听行上下左右横竖看，怎么都觉得那是对儿红冠子跑山鸡。
　　不过闻人听行很给面子，妥妥地穿上了。不像张错，板一张刀枪不入的脸，拒绝上脚。
　　闻人大小姐哪里能忍这嫌弃，便轰上脾气撵了张错整三天，却也没能把鞋子撵张错脚上。
　　今儿个早上老管家好容易带人清一清门前雪，活儿没等干完，闻人听行的屋门将将推开，就又听见这俩小年轻闹腾。
　　闻人晓眠一颗大雪球朝张错后脑勺摔过去，毫不含糊：“你穿上！我让你穿上！今天这么冷，雪又这么大！我那鞋子里垫了棉的！”
　　张错跟后脑勺有眼睛一般，利落地侧头躲开，于是这颗大雪球就结结实实糊到了闻人听行的门框上。
　　闻人听行：“......”
　　张错对上闻人听行无奈的视线，顿了顿，转过头皱起眉心，沉下声警告：“晓眠，不要胡闹。”
　　闻人晓眠瞪大眼睛：“你又直接叫我名字！”
　　闻人晓眠一根食指指向张错：“姐！晓眠姐！你要叫我阿姐！”
　　闻人晓眠跺脚：“你怎么回事啊！长大了越来越不乖！还是你刚来家里的时候可爱！”
　　张错眉头皱得更紧，冷不丁放下脸来：“你还闹？先生、在这里。”
　　“我当然看见他了啊！”闻人晓眠一撇嘴，两步跑到闻人听行跟前，抓着闻人听行的衣服袖子打晃，“先生！你看阿错！阿错他凶我！他好凶！”
　　闻人听行看了张错一眼。凶吗？好像是有一点的。少年长得太快了，这才几天功夫，都有闻人听行高了。
　　张错今天穿了一身很冷的黛青色，马尾也用一根青黑色发绳束起来，他皮肤冷白，眉眼深沉，那背后的一片白色大雪就像是为他而落的——天地一白，只为衬托这朵黑色莲花。
　　黑莲好看得煞人。放下脸来，还真有点凶，生冷到有些不近人情......嗯？
　　——张错对上闻人听行的视线，眼睛动了下，那一刻就像浓墨活了。他的表情也有很微小的变化，眉梢眼角，细枝末节处，都倏而软了点。
　　闻人听行眨眨眼再看他，又觉得拿捏不准。——哪里凶了？一点也不冷。他家阿错分明就像一块精致的冰皮糕点，软软糯糯的，心儿还是甜的。
　　心儿甜的仍旧没理睬闻人晓眠，他侧身进了闻人听行屋子，不消片刻，便拿出一件皮裘大氅，给闻人听行搭在身上。
　　张错有些担心地说：“今天很冷。先生怎么、还穿这么薄？会着凉。”
　　闻人听行随手揽了揽衣襟，大言不惭道：“这不是有你么。等你给我披衣服呢。”
　　张错垂下眼睛，抿了抿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是。”
　　闻人晓眠眼睁睁看这俩的相处，被无视多时，登时气上心头。她不敢指闻人听行的鼻子谇自家先生老不着调，便只能指着张错继续撒泼：“阿错！好啊你，你好一个两面派！”
　　闻人晓眠：“你对先生那么温柔，对我怎么就横眉冷眼的？我专门给你做的鞋子，你干嘛不穿！”
　　闻人晓眠手指着闻人听行的脚：“先生都穿了！”
　　张错扭脸看她，面无表情地说：“那是因为，先生最好。”
　　闻人晓眠：“......”
　　闻人晓眠嘟着嘴：“那无论如何你也要叫我阿姐啊！”
　　闻人听行点点头：“按岁数，晓眠比阿错年长四岁，的确是阿姐。”
　　闻人听行想了想：“不过我还真没听阿错叫你几次阿姐。”
　　“对！”闻人晓眠赶紧控诉，“他根本不叫阿姐！没大没小！”
　　闻人听行转眼看张错：“阿错，怎么不叫晓眠姐？”
　　张错默了默，瓮声瓮气地说：“晓眠......太咋呼，不像阿姐。”
　　“噗......”闻人听行一扭头，毫不给面子地大笑出声。
　　“你还笑？”闻人晓眠出离愤怒了。
　　而这愤怒只能对着张错撒。她凑到张错跟前，用鼻子哼气：“看来，我今天非要跟你打一架！”
　　“不用巫术，你应该打不过他。”闻人听行真诚提醒，“阿错可是老管家的关门大弟子。”
　　闻人晓眠跑出去两步，蹲地上开始团雪球：“那可不一定！”
　　闻人晓眠的土匪气必然是承闻人听行：“他还能真还手打我吗？我今天就要把他按趴下，让他趴着叫我晓眠姐，然后穿上我做的鞋！”
　　闻人晓眠说着，手上飞快团好一颗雪球，蹦起来冲张错的脸就丢。
　　张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雪球，不留情面地捏碎。他拍拍手上的细雪渣滓，呼出口白雾：“先生。”
　　“去跟她打。”闻人听行推了张错一下，“跟她玩去吧。”
　　闻人听行笑笑：“你又不是只今天不叫她阿姐，这丫头一大早找茬儿，就是想拖你陪她玩雪。我还看不明白她？”
　　闻人听行：“我就不跟你们胡闹了。你们玩去，我看个乐子。”
　　张错看了看闻人听行：“先生，今天很冷。”
　　“没事儿。”闻人听行搓搓腰间挂的紫狐玉佩，一道白光乍闪，他怀里多出只圆滚滚毛茸茸的白毛狐狸。
　　这是闻人听行前些日子才收回来的巫鬼。尾巴断了，道行一般，不算厉害，长得也憨。不晓得闻人听行图什么，反正就是去某个村里祈福，然后便稀里糊涂抱了回来，还用上好的紫玉给它雕了个灵器住着。取名清淡高雅“白姑娘”。
　　闻人听行抱着狐狸：“我抱白姑娘就行，它毛多，暖和。”
　　“阿错快来啊！你是不是怂了！”闻人晓眠已经在挑衅催战，“我告诉你，男人太怂没有女人喜欢的！”
　　她琢磨两秒，又喊：“先生也不会喜欢的！”
　　张错眉心一蹦，转过身去，有点想捏个雪球和闻人晓眠打一架。
　　“去吧。”闻人听行又说。他视线放远，似是在看那白雪中央活蹦乱跳的闻人晓眠，又似乎只是看着空茫茫的白雪。
　　闻人听行低声说：“去玩，多热闹。等她嫁出去了，你再长大些，走出闻人家，我也捡不到这么好玩的热闹看。”
　　张错心口一顿。他转过头和闻人听行说：“我不会、走出闻人家。”
　　闻人听行歪歪脑袋，理所应当地说：“过几年你再长大些，难道不要下山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不。”张错说得很快，完全没有思考。他有点急，就更结巴，“我就在、山上。在山上、跟在、跟在先生......身边。”
　　闻人听行笑了：“我也不会总待在这座山上。”
　　“那我就、就跟先生、下山。”张错很认真地说，“跟着、先生。”
　　闻人听行微微挑起眉梢，深深地望进张错眼睛里。
　　张错感觉先生的眼光像利箭，他似乎被一眼打穿了，连同心底深藏的那份念想，也被穿了个透。
　　张错下意识错开目光。他没办法继续和闻人听行对视。
　　“粘人精。”闻人听行轻轻笑了下，“那你以后还不娶媳妇了？”
　　闻人听行：“神农那姜回风前几天来提亲，说要娶晓眠呢。以后你遇见喜欢的姑娘，我就为你去......”
　　“我不。”张错又抬起头，颇有些生硬地说，“我不、不娶。不喜欢。”
　　闻人听行还准备张嘴说什么，那头晓眠等不耐烦了，忽然一颗雪球打过来。
　　相处久了，晓眠很知道怎么杵捣张错，于是这回，那雪球没有冲张错来，而是直冲闻人听行！
　　张错一激灵，风快上前一步，他没伸手挡，而是被雪球砸上了肩膀。“砰”得一声，白雪在他肩头崩散。
　　张错拍落肩上残雪，转身看着闻人晓眠，往前走：“说了，让你、别闹。”
　　张错有点生气：“先生，穿的薄。你打他？”
　　“我知道你会挡嘛。”闻人晓眠眯起眼睛，手里已经团好下一颗雪球，卯足了劲儿往张错身上扔过去。
　　闻人听行脸上带笑，他跟没骨头似地，稀沥行当靠在门框边“观战”，一下一下撸暖茸茸的狐狸。
　　雪地里两朵祸害没有闹腾太久。闻人听行想得对，晓眠就是故意找茬玩雪。她这会儿打累了，就蹲在一边赖着张错陪她堆雪人。
　　“有没有胡萝卜啊？不，西红柿也行。”闻人晓眠喊，“我想给雪人做眼睛和鼻子。”
　　“找老管家要。”闻人听行喊了声。
　　“来了。”老管家是顺风耳，立即从某块旮旯钻出来。除了胡萝卜和西红柿，他还带来了两朵刀工漂亮的雕花，是他刚才去厨房用蜜瓜甜果亲手镂的。
　　除此之外，他又多带一只食盒，里头有热茶和闻人听行喜欢的牡丹酥。
　　“牡丹酥是我做的，不是阿错做的。先生要不想吃，就吃点别的？”老管家把食盒拿到闻人听行跟前，问。
　　虽然他也不明白，他做的牡丹酥怎么突然就没有张错一个徒弟做的好吃了。
　　“这个就行。”闻人听行也不讲究，抱着狐狸席地而坐，拿起一块酥就咬。
　　他笑眯眯地说：“老头儿你做的还是好吃的，就比阿错差那么一小点点。”
　　说着食指拇指捏了条小缝。
　　老管家：“......”
　　“啊，对了。”老管家突然想起来，“下面还有阿错昨天下山去给先生买的糖葫芦。”
　　老管家说着，弯腰卸下一层，露出食盒底层的糖葫芦。
　　红彤彤亮晶晶，漂亮的山楂和糖衣。
　　闻人听行微微愣住，回忆着说：“昨天？他什么时候去的？”
　　闻人听行：“我昨天下午才说想吃糖葫芦来着，那时候天已经不早了吧？有下午四点钟？”
　　“不止。”老管家说，“阿错是晚饭后去的。晚上市场都还没收摊子呢。要不是路上耽搁，阿错回来太晚，又怕先生夜里贪嘴吃多不消化，昨晚上就给您送了。”
　　老管家：“我都冻着呢，很新鲜。”
　　闻人听行摸了摸嘴巴：“阿错真是的，昨晚下雪多冷啊，山路也不好走，我就那么随口一说......”
　　老管家笑起来：“先生想吃，阿错当然会去了。”
　　闻人听行抬起头，正好和张错对上眼。
　　张错蹲在雪地里，刚往雪人身上糊了把雪。他一看闻人听行就皱眉头站起身，拔腿往这边走，边走边说：“地上冷，先生别坐。”
　　闻人听行放下狐狸站起来，听话不坐了。他摆摆手，让张错不用过来。然后挑拣两块牡丹酥：“我坐闷了，过去看看你们堆的新朋友。”
　　张错停下脚，眼睛在闻人听行手里的两块牡丹酥上打了个转儿，然后两步退回雪人旁边。
　　雪人基本已经成型，还挺好看的，尤其有了老管家的巧手雕花加持，别具艺术风味。
　　闻人听行走上来，闻人晓眠先一步抢他跟前。
　　闻人晓眠指了指闻人听行手里的两块牡丹酥：“这两块是给我和阿错的吧？”
　　“我不管你要先喂我。”小姑娘撒赖，说着就张开嘴等叼酥。
　　“好，行，我的姑奶奶。”闻人听行无奈，只能先一块塞进晓眠嘴里。
　　“阿错过来。”闻人听行朝张错招招手，“你也过来拿一块吃，你师父做的，还热着呢。”
　　张错没有过去，他在原地默了两秒，摇摇头，掂量着说：“不吃了。我、刚刚玩雪、手......不太干净。”
　　“哎呦。”闻人晓眠看不过去了，白眼一翻，不吝拆张错的台，“不就是也想让先生喂你嘛，直说嘛，阿姐又不会笑话你。”
　　闻人听行有点想笑，刚预备为张错洗白两句，没成想张错竟顺杆接了活儿。
　　就见张错面儿上八风不动，看了一眼牡丹酥，颇为认真地说：“那，麻烦先生......帮我一下？”
　　闻人听行失笑：“行啊，都是祖宗。”
　　闻人晓眠瞪大眼睛，啧啧几声：“不是吧，你还真来撒娇这一套？也不太适合你啊少年，这大庭广众的，你这么大一只......”
　　这么大一只冷美人。闻人晓眠把“美人”咽了回去，怕张错真的冷到她。
　　张错不太在意：“这不是、你说的？”
　　“什么我说的？”闻人晓眠问。
　　“你说、会撒娇的孩子，有奶吃。”张错陈述道，“你还说、我们家先生、就吃这一套。”
　　闻人晓眠立马嚷嚷：“我什么时候说了！”
　　“上个月，你跟我显摆，先生给你、买了新衣服。”张错很诚实。
　　闻人晓眠：“......”
　　闻人听行一咂嘴，瞪了闻人晓眠一眼，忍不住埋汰：“你都教阿错些什么二五眼的玩意？就这还想当人阿姐呢。”
　　闻人晓眠理亏，没戏唱：“......”
　　闻人听行两步走上前，抬起手：“来，啊——，张嘴吃酥。”
　　张错乖乖张开嘴。闻人听行把一朵牡丹酥往他嘴里一塞，拍拍手上的酥渣滓说：“你俩就闹吧，这一天到晚的。”
　　他看着张错笑：“阿错，我明天就给你买新衣服。”
　　张错鼓动腮帮子慢慢嚼酥，微微垂下眼睛没吭声。
　　闻人晓眠倒是哼了声，小声嘟囔：“你就是偏心。”
　　闻人听行没辙，只好说：“你跟着一起去，看上什么我也给你买，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闻人晓眠这才满意。
　　闻人听行瞅着张错，瞧他默不作声地嚼牡丹酥，那低眉耷拉眼的小模样，似乎有种独特的娇气......
　　闻人听行手有点痒痒，便伸出一根手指戳张错的脸蛋，戳完了再揪一下，又顺便弹了把张错鼻尖的小黑痣。
　　闻人听行笑起来，那一贯精明的眼中荡过光——日光，雪映的光，生动又灵敏，光亮如同一条活泼鱼儿，摇摇摆尾而过，撒不尽欢喜。
　　闻人听行说：“我家阿错真可爱。”
　　张错喉头一噎，用力咽下牡丹酥。闻人听行这三下小动作外带一句话，似乎把他魂儿弄呆了，使得他脚下一踉跄，盘起麻花，竟一屁墩栽进了身后的雪人里。
　　那年纪轻轻的雪人就这么轻易坍了。就像少年的心，年纪轻轻的，很轻易就七颠八倒，一塌糊涂，死心塌地着不可收拾了。
　　“哎呦这是怎么了！”闻人晓眠赶紧笑话，“你怎么还站不住了！”
　　张错别开脑袋，低低地说：“脚、冻麻了。”
　　闻人听行轻轻地看张错一对红耳朵，嘴角带一点笑，而后又不笑了，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上前一步，准备把张错拉起来。
　　而张错却忽然说：“先生，你的鞋子。”
　　“嗯？”闻人听行一愣，伸出去的手收回来。
　　他和闻人晓眠一同去看鞋。闻人听行一眼没看出哪里不对，但一抬脚就知道了——他右脚鞋子的鞋底儿掉了。
　　闻人听行乐了：“看来晓眠这女工真是不行，这才穿几天，鞋底子就掉。”
　　“......”闻人晓眠难为有点臊。
　　张错没说话，他直起身往前凑点，顺势单膝跪进雪地里，双手捧起闻人听行的右脚。
　　“哎？”闻人听行愣了下。
　　张错看了看鞋底，皱起眉：“不能、走了。会冷。”
　　他玩了那么久的雪，但手心竟还没有冷透，甚至有一点温热。他搓了搓闻人听行冻得冰凉的脚踝：“先生......”
　　张错来回犹豫，脖子都憋红了，又抿了好几次嘴唇，才将将开口：“先生，我......”
　　“你背我进屋吧。”闻人听行忽然说。
　　他垂眸，和张错对上视线，语气轻得像在叹气：“雪冷，我不想再把脚弄湿了。”
　　“是，先生。”张错眼睫颤了颤，说。
　　先生很瘦。张错早就知道。而这时候把人背起来，他才知道先生比他记忆里还要瘦。
　　这几年他长大了，长得比先生高，肩膀也长宽了，就不好像和以前一样去抱先生。
　　所以在他不好抱上去的时间里，这人又瘦了啊。
　　“阿错，重吗？”闻人听行在张错背上问。
　　“不重。”张错说，“先生，要多吃点。”
　　闻人听行眯起眼睛，又说：“阿错，你耳朵很红。”
　　“冻、冻......冻的。很......很冷。”张错结巴。
　　闻人听行轻轻笑了下，没再说话。
　　他指尖若有似无从张错耳廓上扫过——蘸取到滚热的温度。
　　他家阿错是个小骗子。还是个笨蛋，撒谎很笨。
　　雪很厚，风忽然很静。有的念想在悄悄生根发芽，没有人提醒。
　　就像大雪下土地深埋的生机，无息静待春风降临。


第111章 见“公婆”
　　第二天，两人起了个大早。
　　简单吃过早餐后，张错就顶着一双微微泛红的耳朵，扯闻人珄帮他挑衣服。
　　闻人珄之前给张错买过衣服，但买得还不够多，他挑拣了一套自己最喜欢的，又琢磨着抽空还要带张错出去多买几件。
　　张错换上衣服，规规整整一朵大美人花，然后拿出闻人珄送的那根翡翠玉簪，递给闻人珄要人帮着束头发。
　　闻人珄接过簪子，乐了。他边打理张错的长发，边凑在张错耳边说：“你说你手那么巧，牡丹酥都学得那么好，怎么就挽不利索头发呢？是不是故意的，就想我帮你啊？”
　　张错慢慢眨了下眼睛，顿一顿：“嗯。”
　　“哎呦。”闻人珄笑意更甚，“成。我给你挽一辈子头发。”
　　“先生。”挽好头发，张错站起来，转头认真地看着闻人珄，“今天、你生日。生日快乐。”
　　闻人珄理顺张错的马尾：“嗯。谢谢宝贝儿。”
　　“那......”张错抿了抿唇，“我还是给你、买份礼物吧。”
　　“都说了不用了，我从来不讲究那个。”闻人珄想了想，眼珠子一转，“嗯......不过......其实我还真有点想要的，只有你能给。你到时候配合我一下。”
　　语焉不详又神神秘秘，看这样儿就知道，那心窝里不晓得又叽里咕噜憋了什么花哨玩意。不过这人要的，张错什么都会给。
　　“好。”张错立马说。
　　闻人珄眨眨眼：“你都不问我是什么，就直接答应了？万一你不想呢？”
　　“不会不想。”张错摇摇头，“先生要什么、都好。”
　　闻人珄微微牵着笑，看了张错一会儿，凑上去亲他一口：“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机场接我爸妈。”
　　“那我、要不要......”张错问，“要不要、先去买份、见面礼？”
　　“也不用。”闻人珄摸摸张错的脸，“我爸妈这是回家，又不是你上门去他们那儿。再说，家里什么都有，不用扯那些虚的，他们不在意的。”
　　闻人珄弹了下张错鼻尖的小黑痣：“乖阿错，别紧张。”
　　张错喉结动了下，垂落眼睫，很乖巧地应声：“嗯。”
　　二人很快出门，开车出发。
　　闻人珄爸妈这一趟国际航班于北京时间上午九点十分落地，机场离家有些远，闻人珄不得不开快点。
　　不过幸好今天周末，不赶早高峰，路上还挺通畅。
　　闻人珄揉过方向盘，转个弯儿，顺势看了眼副驾驶上的张错：“阿错，我爸妈这趟回来，估计能待一段时间，具体等接到他们我再问。”
　　“我想着先陪他们几天，尤其是我妈......”闻人珄短暂地皱眉，淡淡地说，“三天吧。”
　　闻人珄：“三天后就说咱俩要去蜜月旅行。然后我们去鸣沙山。”
　　张错沉默了片刻：“这样、不好吧？”
　　张错：“你父母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却要说......”
　　“没关系。”闻人珄笑了下，“我在他们眼里不靠谱惯了，从来也不是什么贴心的好儿子。等从鸣沙山回来，以后有的是机会陪他们。”
　　闻人珄：“现在对方在暗，我们在明，很多事情还理不清楚。鸣沙山下的东西......”
　　闻人珄叹口气：“我们不能让那东西冲破封印出来。况且，闻人靖坤是个疯子，谁猜得到他又会闹出什么事情。”
　　“三天。”闻人珄定了心，“三天已经有些冒险了。如果不是我爸妈要来，我会立刻去鸣沙山。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答应我姐。”
　　闻人珄说到这有些后悔：“怪我，明明那些东西是冲我来的，还让他们回来。不过当时水洞出了事，我之前又受过伤，想拦也拦不住。尤其是我妈，我要是直接拒绝，她估计更担心，肯定会立刻飞回来，那样你的事就藏不住了。”
　　闻人珄的手指敲两下方向盘：“我那时候就该考虑得再多一些，想个更周全的办法。是我没做好。”
　　张错盯着闻人珄看，摇摇头：“先生，不是你的错。”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张错说，“先生转世，什么都、不记得。我......”
　　张错垂下眼睛：“我和晓眠、也帮不了、先生多少。一直以来，你都做得很好。”
　　张错重新抬起眼，认真保证：“我一定、保护好你父母。”
　　闻人珄点点头：“我之所以说陪他们三天，也不仅仅是陪着而已，这三天，我也想做一些安排，这样我才能安心去鸣沙山。”
　　闻人珄踩下刹车等红灯，他转脸和张错对上视线：“我担心闻人靖坤又对我身边的人出手。既然我们要走，还是做好保险。”
　　“嗯。”张错应声。
　　“三天呐......”闻人珄收回目光，低声喃喃。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前方红灯转绿灯，闻人珄踩一脚油门，将车开出去。
　　——三天。有句话闻人珄没有和张错说。——鸣沙山危险，这一去甭说全须全尾，他甚至不敢保证有命回来。
　　躲没有用。做最坏的打算，就是他们死在鸣沙山。那......这就是他这不孝子，这辈子陪父母的最后三天了。
　　“先生，不会的。”张错忽然说。
　　不需要过多言语，他看闻人珄的表情，就明白闻人珄在想什么。
　　心照不宣，闻人珄笑了：“嗯，我也觉得，都会好的。”
　　张错没说话，目光仍分毫不错地盯着闻人珄，盯了很久。
　　。
　　临九点钟，二人终于抵达机场。
　　闻人珄找了个地方泊车，然后和张错一起下车，进机场等候。
　　机场这地方，闻人珄一直觉得很空。空不是因为地方大，机场再大，也常常挤满了人。
　　闻人珄觉得它空，是因为它是个很薄情的地方。这么说似乎不太合适，机场里的确拥挤着无数的相逢与离别。只是片刻须臾，个人情绪仅打马而过，匆匆脚步下，倏然踩碎，便即消灭，此后了无痕迹。
　　越是在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越能体会到这大千世界中个人的渺小——个人渺小，个人的喜怒哀乐更是渺小。
　　闻人珄站着无聊，就捉张错一只手捏来捏去，这大庭广众也毫不在意。反正他没脸没皮惯了，才懒得管旁人眼光。
　　不过张错长相太打眼，又是一头长发，戳地上就是回头率，更别说还被另一个俊俏的男人抓着手玩。
　　闻人珄悄摸悄打量，眼见张错抿着嘴唇，该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闻人珄眼里带笑，便问：“怎么，机场人多，你不太好意思？”
　　张错很快拉住闻人珄的手，十指相扣：“我不在乎、别人。”
　　“唔......”闻人珄低头在张错手背上亲了一口。
　　他观察张错的耳朵，寻思着也快红了，预备再加把火，奈何这时机场里荡起广播，他们等的飞机落地了。
　　闻人珄只好找回正形，没多欺负张错：“我爸妈到了。”
　　“我们走吧。”闻人珄说，“行李箱是托运，我们过去等他们。”
　　“好。”
　　。
　　闻人珄和张错等了一会儿，二老就出来了。
　　这次回来为看儿子，闻人杰就没带秘书，五十多岁的男人身穿挺阔的黑色大衣，个子很高，腰板笔直。他很注重健康和生活质量，并没有像许多中年男人那样发胖。打眼从人堆里看，气场撑得够，是个妥妥的帅大叔。
　　帅大叔一手拖着行李箱子，另只手牵自己老婆。林芳卉穿一条白色长裙，外搭姜黄色风衣，脖子上系了丝巾，及肩卷发松泛垂下，她保养得也很好，沉甸岁月韵味，依旧是个美人。
　　闻人珄长得更像妈妈一些，尤其眉眼，和林芳卉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闻人珄的更英气几分。张错一眼就认出来了。
　　闻人珄和张错太显眼，二老自然也很容易看到，等他们走进，闻人珄看清自己亲妈的表情，赶紧拉了下张错：“哎，你看见我妈的表情没有？”
　　闻人珄：“那个穿姜黄色风衣的就是我妈，认得出来吧？她一直盯着你呢，眼睛都不带眨的。”
　　闻人珄凑到张错耳边说：“我妈就喜欢漂亮小孩，我小时候特别作，三天两头请家长，就是因为长得俊，她才不舍得打我。”
　　张错无奈地看了闻人珄一眼，心头黯上些，不知道对这番话该怎么回应。
　　——因为那个三天两头请家长，特别作的闻人珄他不认得。那是他不熟悉的一部分。不属于闻人听行，也不属于张错。唯独是闻人珄的过去。
　　再亲密的爱人也是分别独立的个体。再深沉的感情也不可能完全主宰对方。
　　张错只有闻人听行，只有闻人珄。而闻人珄不是。闻人珄还有别的。他有朋友亲人，有家。有张错触及不到的过去。
　　“小珄！”对面的林芳卉先朝闻人珄喊了一嗓子。
　　闻人珄关注点全在爹妈身上，随着二老走进，又被亲妈唤了声，赶紧抬起胳膊朝他们挥手，并没注意到张错转瞬即逝的情绪。
　　张错犹豫过片刻，浅浅吸了口气，然后松开闻人珄的手，竟先朝二老迎过去。
　　“嗯？”闻人珄愣了愣，就见张错已经走到闻人杰和林芳卉跟前了。
　　张错抿了抿唇，开始结巴：“叔、叔叔......阿、阿姨。”
　　张错接过闻人杰手里的行李箱：“我......我、来拿。”
　　闻人珄挑起眉梢，专门看了眼——张错一对耳朵倏一下红透了，跟泼了胭脂，又好似熟透的红樱桃，娇红欲滴，惹得闻人珄想扑上去咬一口。
　　——一定很甜。


第112章 “我家男人都听老婆的。”
　　“你就是张错吧？”林芳卉的确喜欢漂亮小孩儿。
　　她打老远看见张错，就知道这是个美人，这当儿走进细瞧，端量五官气质，心说果不其然，她儿子就和她一样，妥妥颜控！
　　张错说要拿行李箱，闻人杰很自然地松了手：“谢谢。”
　　他也打量过张错两眼，目光顿了顿。
　　闻人杰是个利落性子，但比起闻人珄和林芳卉稍微有些古板，他能接受同性/恋，但他不喜欢娘里娘气的男人，就不太能接受男人留长发。但这头长发搭张错却很养眼，半分不别扭。闻人杰琢磨片刻，又觉得似乎没什么不妥。
　　不就是长发么，古人都是长头发。古人还编辫子呢。
　　“爸，妈。”闻人珄看美人花看舒服，这时才上前几步，笑着和二老招呼，“你们路上辛苦了。我车在外头，上车再说。”
　　林芳卉转头瞅了他一眼，跟唱戏似的，竟立刻变脸。几乎是条件反射，她抬手就抽：“你还好意思笑！之前出了那么多事，我都联系不上你，你还笑！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哎哎，妈！妈！”闻人珄赶忙伸出一条手臂挡巴掌。
　　小臂被“啪啪”拍了几下，有点疼，但还成。他妈打他一向比较糊弄事。
　　这一抬胳膊，闻人珄的手腕从衣袖里抻出来，正好露出那条麻花辫手链。
　　闻人杰看到便问：“你手腕上戴的什么？”
　　“辫子。”闻人珄摸摸腕上的麻花辫，又指了指张错，“阿错的头发。我们的定情信物。”
　　闻人杰：“......”
　　还真编了辫子啊。
　　闻人珄笑眯眯地说：“怎么样，浪漫吧？”
　　闻人杰：“......”
　　林芳卉真是烦死他这嬉皮笑脸的臭德行，遂又瞪上眼：“闻人珄，我这跟你算账呢，你打什么岔子？”
　　“不是我打岔，是我爸问我们定情信物。”闻人珄嘴很快。
　　“你还有理了是吧？”林芳卉又要抬胳膊。
　　闻人珄飞快一步跨去张错身后，然后把张错往前一推，张错便迎面对上了林芳卉的巴掌。
　　林芳卉这一巴掌立时收回去：“......”
　　闻人珄从张错背后拱出个脑袋，下巴挂在张错肩头：“妈，你要算账回去算呗，在这算什么啊。”
　　闻人珄好生商量说：“想教训我您回家训，我拿鸡毛掸子给您打。”
　　“......”林芳卉低骂，“你少来这套我告诉你。”
　　她上前一步，一把拽过自家逆子，回头看了张错一眼，又扯着闻人珄快步往外走：“你刚耍什么无赖？丢不丢人？张错还在呢。”
　　“阿错是我的人，怕什么。”闻人珄理直气壮。
　　他揽过林芳卉的肩膀，捋顺两下胳膊：“妈您受累了。”
　　闻人珄小声问：“我给您找的儿媳妇，您还满意吗？是不是很漂亮？”
　　林芳卉眨眨眼，脚步慢了些：“的确很漂亮。”
　　她犹豫片刻，掂量着语气，怕冒犯到张错：“慕书之前和我说，张错不爱说话，还有点结巴。刚才他叫叔叔阿姨的时候我一听，还真是，这孩子......”
　　“没有。他平时说话没那么结巴，也就是多点停顿，不太顺畅而已。不影响日常交流。”闻人珄笑笑，“他害臊，刚是因为见你们太紧张。不信你看他耳朵，都红透了。”
　　林芳卉一听来了兴致，转脸看眼身后跟着的张错——别说还真是。那一双耳朵这会儿还红彤彤呢！
　　“哎呦，真的呀！”林芳卉似乎忘了闻人珄是个孽障，高兴地挽住闻人珄手臂，和儿子窃窃私语，“你快跟我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你哪找这么好看的男朋友？你说他之前出车祸了，身体都好了吧？”
　　身后只有两步距离的闻人杰和张错：“......”
　　闻人杰看了张错一眼，咳嗽两声，并找不到什么话讲。他又把视线移到张错手里的行李箱，等要走出机场才憋出一句：“麻烦你了。”
　　“没、没关系。”张错有些僵硬地笑了下，“叔叔、不用客气......”
　　。
　　一家人上了车，还是闻人珄开车，张错坐副驾驶，闻人杰和林芳卉坐后车座。
　　上了车以后，说话就方便多了。
　　先是林芳卉单腔数落闻人珄好一通，闻人珄也不顶嘴，就老实听着，听一会儿还担心林芳卉骂得嘴干，专门从车前兜里提溜一小瓶子矿泉水递过去。
　　林芳卉瞅他一眼，接过来喝了：“你就是不省心。”
　　“是，您说的对，我的错。”闻人珄笑着。
　　“行了。小珄也这么大人了，你别管那么多。再说多久才见儿子一面，你一直数落不停。”闻人杰叹口气。
　　“多大人？他多大在我这不是孩子？个倒霉孩子还不让说了？”林芳卉剜闻人杰一眼，“就是你，总惯他臭毛病，他才长得这么孬。”
　　闻人杰嘴一闭，选择不再讲话。毕竟，没有什么话语权。
　　闻人珄挑起眉毛寻摸了下，他之前还想呢，他那妻管严的体质怎么来的，当时忘记回忆自己爹妈的相处方式，这下通透了——想来一半是被张错开发的，另一半大抵算遗传。
　　闻人珄朝张错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家男人都听老婆的。”
　　张错眼睛晃了下，乖乖耷拉着脑袋没吭声。
　　闻人珄一看他这样就想磨牙。张错活像只怯生生的大狗狗，要不是手握方向盘，他真想把人揉过来，可劲儿搓一搓。
　　怎么就能这么讨人喜欢呢？
　　分分钟的。啧。
　　后座上林芳卉喝了几口倒霉儿子贿赂的矿泉水，盖上瓶盖，总算顺气一些。
　　她调整了下姿势，微微抻出脑袋，正好能看到张错小半张脸：“张错，让你见笑了。”
　　林芳卉和张错说话和颜悦色，温柔得快能滴水：“我们家一直这个相处模式，你和小珄在一起了，阿姨不把你当外人。”
　　张错摇摇头：“这样、很好。”
　　林芳卉就瞅着张错泛红的耳朵，越瞅越喜欢。她大概掂量出张错是个性子软还会疼人的，长得又好看，最适合闻人珄那孬种。
　　林芳卉：“对了，我们还没自我介绍呢，小珄那王八蛋，肯定不会和你介绍我们。”
　　林芳卉说：“你叔叔叫闻人杰，杰出的杰。我叫林芳卉。芳香的芳，花卉的卉。”
　　张错轻声念了一句：“林郁茂兮、芳卉盈（注）。阿姨、好名字。”
　　“哎呀。”林芳卉笑起来，“你知道这句啊！”
　　闻人珄看了张错一眼，笑笑，开始编造：“他很厉害的，是中文系的研究生。”
　　“那可真棒！”林芳卉夸赞道，“比小珄强多了。小珄从小就不学无术。”
　　闻人珄撇撇嘴，也不敢喊冤枉。
　　张错皱了下眉头。
　　什么中文系的研究生......这人说瞎话都不眨眼睛。他会的分明全是先生教的。从识字、写字，到诗词、书画，都是当年闻人听行手把手教给他的。他哪里念过什么学。先生就是他的老师，就是他的眼界。
　　张错缓缓吸了口气，压抑心头隐隐翻滚的情绪：“叔叔、阿姨，我是......弓长张，过错、的错。”
　　“啊......”林芳卉愣了下，又笑笑，“这个我们知道。”
　　她之前就听闻人珄说过，张错在这边没有亲人，老家也没什么人了，自己一个人在金城念书，勤工苦读不容易，不要多问他家里的事，他会伤心。
　　这是闻人珄给张错捏的假人设，林芳卉当然相信。林芳卉虽性子稍微虎了点，但她心思细，尤其情商，贵太太圈里磨过多少年，早磨出来了。
　　她起初听见“张错”这个名字就想过，谁家父母会给孩子起名叫“错”呢。怎么都不算好名字。这里头，八成有不好说的故事。
　　闻人珄开车上大道，走得四平八稳，听见张错说出“过错”两个字，耳朵也抖了一下。
　　他记得，他和张错初见的时候，张错也是这么介绍自己的。——过错的错。
　　过错啊......
　　闻人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太舒服。有东西细细痒痒的，正在往喉咙上爬。
　　闻人珄张开嘴的时候，脑袋一阵恍惚，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话：“‘错’字，还有打磨玉石的意思，张错的‘错’，取的是这层意思。”
　　“这样啊！我还是头一回听。”林芳卉舒展地笑了起来。
　　“嗯。”闻人珄随便应了声，才反应过来自己刚说了什么。
　　说真的。他不知道。他的确不学无术，这话脱口而出，他此前根本不知道“错”有这个解释。所以——这知识储备不属于闻人珄。不属于这辈子。
　　那就是闻人听行了。
　　闻人珄心头狠狠蹦了下。
　　他侧头看一眼张错，登时一愣。张错那深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似乎要将他卷进去，无声无息地淹没，活生生溺死。
　　张错这么看他，闻人珄就确定，刚刚那话，闻人听行一定也说过。
　　闻人珄轻轻叹了口气，左手扶稳方向盘，右手快速伸出去，捏了捏张错的小臂。
　　张错别开头，看向窗外，僵硬着一动不动。
　　窗外的景象很快倒退。倒退了，乘时间走掉，再也不见。
　　忽然一股酸痛冲上张错的眼睛，他忍了好久才压下来。若是他流出眼泪，那不是透明的珍珠。他这一双黑色的眼睛，只会流出黑色的苦水。
　　——‘错’还有打磨玉石的意思。这是当年他初到闻人家，闻人听行扎进他心口的第一声响。
　　很疼很疼。
　　先生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吹点风，便足以令他轰然倒塌，片甲不留。
　　作者有话说:
　　林郁茂兮芳卉盈。——《思归叹》 [ 魏晋 ] 石崇


第113章 “你这一趟，会去送死吗？”
　　行车一小时左右，四人来到闻人慕书家。
　　闻人珄的车刚开进院，院里的萨摩耶就支棱耳朵，撒腿奔过来。
　　闻人珄赶紧下车，张开双臂接这狗扑：“露露，想我了吧。”
　　闻人珄对刚下车的张错说：“这是我姐家的狗，叫露露。”
　　露露看了张错，忙得厉害，又立刻调转狗头，哼唧着去拱张错。张错原本想帮闻人杰拿行李，这被露露缠上，竟脱不开身。
　　“没事，我去。”闻人珄笑了笑，帮亲爹把行李箱从车上卸下来。
　　“我能拿。”闻人杰摆摆手，示意不用帮忙。
　　林芳卉看着唧唧歪歪一直蹭张错的露露，忍不住笑起来：“张错这么讨露露喜欢呢？”
　　“他讨所有小动物喜欢。”闻人珄说，“家里的猫、狗，都喜欢他。”
　　林芳卉侧过脸：“你还养狗了？”
　　“嗯，捡了一只流浪狗。”闻人珄说。
　　随意聊过几句，闻人慕书听到声响，便从屋里走出来：“露露一叫唤，我就知道你们到了！”
　　“慕书。”林芳卉迎上去。
　　“婶婶。”闻人慕书拉过林芳卉的手，又对后头的闻人杰招呼一声，“叔叔。”
　　闻人慕书：“快进来吧，进屋说，饭菜快做好了。”
　　她说罢，赶紧带着大家进屋。
　　今儿个闻人慕书一清早就起来张罗，招呼人弄上满桌子菜。几人刚进屋还没看见桌，就被扑了一鼻子香。
　　“张错，你之前出车祸受伤了，身体还好吧？”闻人慕书走到张错跟前，关心地询问。
　　张错点点头：“没事了。谢谢。”
　　闻人慕书笑笑，心说张错还是这么闷，不爱说话。
　　“都没事儿了。放心。”闻人珄拉过闻人慕书，问，“弘洲呢？在警队没回来？”
　　“回了。他今天专门调的休，在家。”闻人慕书说，“他现在搁厨房帮忙呢。今天菜多，阿姨忙不过来。而且有几样菜你姐夫拿手，他想自己做。”
　　闻人珄点点头：“那我去找他说两句。”
　　“去吧去吧，一回来就找他，就你俩话多。”闻人慕书撇撇嘴，拉过张错，“来，张错跟我来这边坐。”
　　闻人珄和张错对上视线，点了下头，转身往厨房去。
　　他到厨房的时候，孟弘洲正围着条花哨围裙，端一锅油闷大虾往盘子里倒。
　　孟弘洲听见门口有动静，回头看见闻人珄。他把盘子递给旁边的阿姨：“姨，这是最后一道菜了，您拿出去吧，剩下的我来收拾就行。”
　　“哎呀，那怎么好，还是我收拾吧，你先出去。”阿姨说。
　　“没事儿。交给我就成。”孟弘洲指了指门口的闻人珄，“正好小珄来了，我俩还有些话要说。”
　　阿姨扭脸看看门口的闻人珄，点头打过招呼，然后接过孟弘洲手里的盘子，没再多话，出了厨房。
　　闻人珄紧跟着进厨房，反手将门关上。他想过两秒，又把门落了锁。
　　“锁门了。”孟弘洲打开水龙头洗手。
　　洗完手，他关掉水龙头，薅来几张纸巾，将手擦干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才转过身，后腰抵靠洗手台，看向闻人珄：“说吧。又想和我说什么事。”
　　孟弘洲叹口气：“反正你是不会把事实一五一十交代给我的。现在来找我单独说话，按你的性子......有什么要我帮忙？”
　　孟弘洲皱起眉头：“你又碰上什么麻烦了？”
　　闻人珄定定地看了孟弘洲一会儿。他走上前，拍拍孟弘洲的肩膀：“弘洲，你是聪明人，我们也很了解对方，所以我就不跟你讲废话了。”
　　闻人珄直说：“三天后我和阿错要先离开，到时候......”闻人珄说一半顿住。
　　孟弘洲瞪着他，接话说：“到时候，让我保护好你爸妈，还有你姐？”
　　“没。”闻人珄短暂地笑了下，淡淡地说，“帮我多留意，你保护好你自己就行。”
　　“什么意思？”孟弘洲语气沉下去。
　　“我和阿错离开以后，我会找人跟着你们，你警惕一些就好。放心，他们很小心，不会被发现。”闻人珄说。
　　神农山冢里发生的事情，让闻人珄更清楚地意识到，寻常人是没办法和那些东西对抗的。
　　所以，他必须早做决断，尽快做好安排，这样才能最大程度保护好身边的人。
　　闻人珄已经决定让姜邪帮忙。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神农的人来跟着孟弘洲他们。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而听见闻人珄这话，孟弘洲心头一震，急了：“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闻人珄摇摇头：“相信我。我会保护好你们的。你不要再参与这些事。”
　　孟弘洲闭了闭眼：“是，我明白你的意思。普通人斗不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都明白。”
　　孟弘洲直勾勾盯着闻人珄：“但是小珄，我很了解你。你根本不是粗心大意的人。很多时候你不说，但我知道你其实很孝顺，你心里有。叔叔和婶婶刚回来，你不可能现在要走。除非......”
　　“......事态很严重？你有危险？你很危险！”
　　孟弘洲表情僵硬：“你这一趟，会去送死吗？”
　　闻人珄与孟弘洲对视了很久，心下快速掂量几趟，终是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
　　他突然擎起一根食指：“弘洲，你看。”
　　孟弘洲皱着眉头，刚想发问，竟听见“蹭”得一声细响，与此同时，闻人珄擎起的手指尖冒出一簇火光！
　　孟弘洲瞪大眼睛，下意识伸手去碰：“你......”
　　“别碰。”闻人珄连忙挪开手，“我担心伤到你。”
　　他晃了晃这根食指，指尖的火便倏然熄灭。
　　“......”孟弘洲无语了好半晌。
　　他感觉脑袋转不过劲儿来，像窝进一群马蜂，嗡嗡直响。
　　这种节骨眼，他们刚才赶在那些话上，闻人珄不可能突然给他变个戏法看。他之前也遇过两次那些东西，孟队长承受能力顽强，说震惊尚不至于，但对方是闻人珄......他实在别扭得厉害。
　　“这是......你什么时候......你以前......呃......”孟弘洲一时间没组织好语言。
　　但闻人珄能明白：“最近才会的。以前不会。你就当是我这一趟出去学来的本事。”
　　孟弘洲一口气噎得上不去下不来，勉强地抹了把脸，低骂道：“我他妈真是要疯了。”
　　闻人珄短促地笑了下：“弘洲，我不保证还会不会出现之前那种‘悬案’，你要提高警惕。而且，也要照顾好我爸妈、我姐。同样，你还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闻人珄：“我和阿错不在的时候，如果你们遇见了那些东西，不能硬拼。我找了人，会帮你的。”
　　闻人珄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个物件，放去洗手台上。
　　孟弘洲垂眼去看——一只半个巴掌大，胖墩墩圆滚滚的白瓷瓶。
　　“这什么东西？”孟弘洲问。
　　——神农的忘忧香。闻人珄离开神农之前，专门朝姜邪要的。
　　闻人珄歪了下头：“是什么东西不能告诉你。我能告诉你的是，这玩意能让你忘记不该记的事情。”
　　这几番刺激下来，孟弘洲已然接受：“跟写故事似的。”
　　“生活就是一场戏啊。”闻人珄随口说。
　　孟弘洲乐了，摇摇头。他朝忘忧香抬起下巴：“按你的意思，这东西能消除或者篡改我的记忆，然后我不会记得那些匪夷所思的事。”
　　孟弘洲看闻人珄：“水洞的时候，你也用了？”
　　“没。”闻人珄说，“那时候这玩意用没了。”
　　孟弘洲想了想，反应很快：“给刘小壮用了？”
　　“对。”闻人珄点头。
　　“那你现在的意思，是想和我打商量？”孟弘洲说，“你希望我沉住气，留下来配合你带来的人，守好我们家。”
　　“嗯。”闻人珄摊手，“事到如今不妨告诉你，对方心狠手辣，是冲我来的。之前林娜就是个例子。我不排除他会不会再对我身边的人动手，我必须做好准备。”
　　孟弘洲点头：“然后你和张错去捣对方老巢。这招叫什么，釜底抽薪。”
　　孟弘洲拿起忘忧香，搁手里转悠两圈：“成功以后，你们回来，你抹掉我不该有的记忆，我们一家人再安生过日子。”
　　“不进则退，躲不掉的。”闻人珄认下，独裁地说，“你是个普通人，你不该记得那些东西，对你没有好处。你的记忆不能留。”
　　“所以，你不是个普通人么。”孟弘洲低声说。
　　闻人珄笑笑：“随便你怎么猜。”
　　闻人珄：“当然，如果你不愿意配合我，那么我会......”
　　孟弘洲叹口气，打断说：“你会现在就抹掉我的记忆。反正你的人在暗处保护我们，我没有战斗力，配合他们只是更方便一些罢了。现在抹掉我的记忆，总比我不知天高地厚非要跟着你去送死好。”
　　孟弘洲沉默片刻：“小珄，这不公平。”
　　而不等闻人珄回应，孟弘洲很轻地笑了下，又自嘲地说：“不过在这个世界上，其实很少有什么是公平的。”


第114章 “飘飘欲仙，飘飘更快乐。”
　　“我有时候会想，人为什么这么无力。”孟弘洲平静地说，“干这一行，可能感触更深一些。”
　　孟弘洲：“人总是会被一些东西牵绊住，会痛苦。比如罪犯的嗔痴贪念。再比如我们想要保护重要的人，保护这个社会的和平安稳。”
　　孟弘洲：“可往往，人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能干。得不到做不到的太多，无能为力是生活常态。说到底，我们都太渺小了。”
　　闻人珄垂下眼睛，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这么多废话，婆婆妈妈，这可不像你。”
　　“你少放屁。”孟弘洲皱了皱眉，“我也有烦透的时候。”
　　孟弘洲看着闻人珄，目光有些不好形容：“小珄，我是你的战友，你的朋友，你的家人。我清楚你这一趟危险重重，却要袖手旁观。”
　　孟弘洲：“我眼睁睁看着，你如果真出了事，那我下半辈子就只能活在后悔里。我将无法面对我们的家人，无法面对我自己。”
　　“那没法办，憋着吧。很多事都是要憋着的。”闻人珄咧了咧嘴，没几分人性，“毕竟你去了就是添乱。你会拖我后腿的。”
　　“你他妈可真不是个东西。”孟弘洲把忘忧香扔到闻人珄身上，一脸晦气，“王八犊子。”
　　“你就别骂我了。”闻人珄拿着忘忧香，“我现在就是站在这里跟你保证，说我和阿错肯定平安回来，你也不会信。那不如不保证，你等着我回来就好。”
　　孟弘洲没接茬，安静地看着闻人珄。
　　空气沉默了很久，孟弘洲才张嘴说：“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没有现在抹掉我的记忆。”
　　“真难为我了。”闻人珄晃晃手里的忘忧香，朝孟弘洲笑，“说实话，我刚才把这玩意掏出来的时候还在犹豫呢。”
　　闻人珄正下颜色，颇为认真地说：“我也谢谢你信我。要换个人刨根问底废话连篇，我连犹豫的机会都没有。”
　　孟弘洲默了默：“成，我做我能做的，等你们回来。放心吧。”
　　闻人珄终于把忘忧香揣回兜里，他上前一步，半转过身，和孟弘洲并肩靠在洗手台边。
　　“哎。”孟弘洲用胳膊肘怼了下闻人珄，“你手指尖都会冒火了，不会是背着我们去修道了吧？”
　　闻人珄嫌弃地说：“你瞧我这德性，我配吗？”
　　“倒也是。”孟弘洲点头。
　　“有烟吗？”孟弘洲又问，“我烦死了。”
　　“稀奇。”闻人珄笑了，“我没有烟。”
　　“你没有烟？这才稀奇吧？你烟呢？”孟弘洲问。
　　“戒了。”闻人珄说。
　　孟弘洲：“为什么戒烟？”
　　闻人珄：“那你为什么结了婚就不碰烟了？”
　　“我那是因为你姐。”
　　“我也是因为我老婆。”
　　“......滚。”
　　“弘洲。”
　　“嗯？”
　　闻人珄低下头笑了：“你在，我会安心很多。”
　　闻人珄声音轻了些：“对不起，我没想让你这么难受。”
　　“晚了，闭嘴。”孟弘洲叹口气，“你让我缓缓......”
　　“对了。”孟弘洲谨慎地说，“之前水洞，你和张错走得匆忙，我在我们船头捡了一沓符，没让别人看见，我都偷偷收好了，等我给你。”
　　闻人珄摆摆手：“不用了，那都用过了，废纸而已，扔了吧。”
　　孟弘洲：“......”
　　。
　　二人又搁厨房待了一阵，才一前一后走出去。
　　“把你那张脸揉揉，僵得跟块铁饼似的。”闻人珄打量孟弘洲，说。
　　“你少和我贫，留着你的花腔对付张错吧。”孟弘洲缓了一阵，心情越发郁结。
　　闻人珄拍拍他肩膀，惯是没心没肺：“那不用你说，好听的当然说给媳妇听。”
　　孟弘洲：“......”
　　他们走来餐厅，桌上人都已经落座了。
　　“怎么这么慢？就差你们俩了！”闻人慕书见他们过来，赶忙拉开身边的凳子，“弘洲过来。”
　　“小珄你挨着张错坐吧。”闻人慕书又说。
　　孟弘洲和闻人珄各自坐下。
　　闻人珄跟张错对了个视线，又看了眼孟弘洲，点点头。
　　张错一愣，也不着痕迹地多看一眼孟弘洲。
　　“你们俩悄悄趴在厨房，背着我们聊什么呢？”闻人慕书往闻人珄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没聊什么，就随便说几句。”孟弘洲拿起筷子，往闻人慕书碗里放去一只大虾。
　　闻人珄眨巴眼儿笑：“偷偷说你坏话呢。弘洲说你太凶了，跟我抱怨。”
　　“滚蛋，我才没有。”孟弘洲皱着眉头。
　　闻人慕书愣了愣，看了眼孟弘洲，然后叹气：“你俩肯定是说烦心事了。瞧你姐夫这眉头，快能挤死苍蝇。”
　　她说着伸出手，亲昵地揉了揉孟弘洲的眉心，孟弘洲那眉心这才松散开。
　　“聊什么烦心事啊？你们又遇上案子了？”闻人杰一听，连忙问，“小珄不是已经退队了么？”
　　“没有。”孟弘洲只好搪塞说，“是说之前水洞的事情。那时候小珄不是在么。”
　　“哎呀，说起水洞那可真是邪门儿！”闻人慕书突然想到什么，立地站起身，“你们等我一下。”
　　她说完，转身往楼上卧室走。
　　“慕书，你干嘛去啊？”林芳卉抬头问了一嘴。
　　“拿东西。”闻人慕书喊。
　　林芳卉一头雾水：“这吃饭呢你折腾什么，吃完再拿呗。”
　　她话是这么说，但闻人慕书却已经走远了。
　　“那是个悬案吧？”说起这个事，闻人杰也想问问，毕竟关乎家人安全。
　　“嗯。”孟弘洲回答，“什么都没查出来。”他看了闻人珄一眼。
　　闻人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端起醒好红酒的醒酒器，往张错杯子里倒一杯红酒。
　　“爸，妈，你们把杯子递给我，我帮你们倒。”闻人珄对闻人杰和林芳卉说。
　　闻人杰将两只杯子递过去：“你姐说那洞里很玄，好像是闹鬼？我看网上许多说法，也是捕风捉影。”
　　“爸，别说这个事了。网上说的天花乱坠，又有几个人在现场？大部分都是胡说八道而已。”闻人珄笑笑，“现在我们不都好好坐在这里么。”
　　闻人珄已经倒好两杯酒，推给二老：“我和弘洲也不过是聊了些调查中的细节。没查出什么，是我们这边的问题。”
　　“也是。”闻人杰点头，叹了口气，“水洞里有枉死的人，我们还是不要随便妄议了。”
　　“对。”林芳卉也说，“一切平安就好。魔鬼蛇神那种东西，本来就是不存在的。”
　　“嗯，不存在。”闻人珄端起酒杯，抿了口酒。
　　这时候闻人慕书从楼上下来，手里明显拿着四只盒子。四方四正的木盒子，看样应该是首饰盒。
　　“存不存在，我们也就图个安心。”闻人慕书回到桌边坐下，将四个小木盒分别递给闻人珄、张错，及闻人杰和林芳卉。
　　“我和弘洲都有了，给你们也带上。”闻人慕书说，“前段时间我去庙里求平安，半山腰遇见一个老和尚，他卖给我的，说是能保平安，驱恶鬼。”
　　林芳卉瞅闻人慕书：“你还真信呐！”
　　她接过木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条木珠手串，深紫色的木珠子，颗颗圆润饱满，打开木盒便是一股扑鼻而来的木香。
　　“姐，你这是被人熊了吧。”闻人珄有点无奈。
　　“哎你懂什么呀。”闻人慕书乜斜他一眼，“这种东西不就图个安心么。那水洞的事真吓到我了。再说，这手串本来也是好东西，我有眼力。”
　　“成成成。”闻人珄笑着点头。
　　“谢谢慕书。”闻人杰说。
　　“叔叔不用跟我客气。”闻人慕书又侧脸看张错，“张错，我给你也买了一条。之前你出车祸了......就去去霉气，不管真假，意思意思。”
　　“谢谢。”张错点了点头。
　　闻人慕书笑笑，眉梢一挑：“我还没好好问你呢，先前小珄一直藏着掖着，也不愿意让我们去看你，你伤哪里了？现在全都好了吧？”
　　“你进门不是问过一次了么。”闻人珄抓了抓张错的左胳膊，“左臂，已经好了。”
　　“我这不是关心他嘛！”闻人慕书啧了声。
　　“我看你就是啰嗦。”闻人珄笑眯眯地说。
　　“你们姐俩够了啊。”孟弘洲无奈，“再说下去张错要烦了。”
　　“不、不会。”张错赶紧说。
　　孟弘洲看了眼张错，头皮开始跳。
　　真是难为孟队长了，在座的除了闻人珄和张错两个当事人，只有他一个知道内情，分担都没条扁担。肚子里本就一窝子郁气，再想到张错和闻人珄现在的关系，那简直是满脑门儿长官司，焦头烂额。
　　闻人珄瞧瞧孟弘洲，专门体贴，筷子叨起一只大虾，栽进孟弘洲碗里：“姐夫，别糟心。”
　　孟弘洲：“......”
　　闻人慕书在桌子底下踢了闻人珄一脚。
　　“哎呦。”闻人珄装模做样一声喊，淅沥行当就倒去张错身上，“好疼啊，我姐踹我。”
　　张错顿了顿，耳朵有要烧红的趋势：“先......你......”
　　林芳卉笑出了声。闻人杰倒是剜了闻人珄一眼：“胡闹，没个正行。”
　　“爸你说得对，我不好。”闻人珄点点头，这才坐直身子。他转头朝张错弯下眼角，“我家阿错腼腆。”
　　“你快闭嘴吧！”闻人慕书起了一胳膊鸡皮，“瞧瞧谈个恋爱给你飘的！”
　　“飘飘欲仙，飘飘更快乐。”闻人珄随口贫上。
　　孟弘洲干脆低下头闭嘴扒拉大米饭，压根儿没眼看。
　　“姐，别顾着埋汰我了，你喝酒。这酒可香。”闻人珄朝闻人慕书举起杯子。
　　闻人慕书一顿。她笑了笑，没有举杯，说话前先咳嗽两声，清了清嗓：“那什么，我不能喝酒。”
　　“不能喝酒？”闻人珄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孟弘洲一听，皱起眉转过脸，放下筷子：“怎么了？”
　　“是好事。”闻人慕书表情变得柔软，“一周前就查出来了，就想等着今天，小珄生日，叔叔婶婶都回来，我再说。”
　　闻人慕书拉住孟弘洲的手：“我怀孕了。”


第115章 张妹妹，甜妹妹
　　“你怀孕了？”孟弘洲满是惊喜，“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连我也瞒着！”
　　“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么。”闻人慕书少见的有些不好意思，“刚一个多月。”
　　“这是天大的好事呀！”林芳卉一拍手，高兴得不得了。
　　她干脆把闻人杰挤去一边，和闻人杰换座位：“你走开，我要坐慕书身边。这怀孕可是大事情，我有很多事要交代给她的！”
　　“你就不能等吃完饭再说么。”闻人杰摇摇头，但还是带着笑和林芳卉换了座位，“就喜欢小孩儿。”
　　林芳卉坐到闻人慕书身边，先推了酒杯：“这酒可一滴都不能再碰了。”
　　闻人珄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张错的手，安静地看着他们。
　　——这是他的家。一个平凡人的家。有幸富足，有幸快活。
　　闻人珄不知道当年闻人听行以身殉封时是怎么想的。仅他现在，没有多少高尚情操，更不想做英雄。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这个家是他这辈子最珍视的东西。现在家里还迎来了新生命。
　　慷慨大义且不谈，他只是愿意拼尽一切来保护他的家庭——这是他的人间。他一定会做到。保护好他们。哪怕付出一切。
　　林芳卉一高兴，和闻人慕书絮叨了半天，终于感受到自己儿子的视线。她顿了顿，嘴角的笑重新绽开，转头和闻人珄说：“你可别误会啊。”
　　“......嗯？”闻人珄回过神，“误会什么？”
　　“我承认我是喜欢孩子。”林芳卉大方地说，“但你和张错情况不一样。最重要的还是你们幸福。”
　　按他们那个年代的思想，林芳卉是个难得开明的好妈妈：“你们俩好好过日子，过得舒心才好。至于孩子......”
　　她直言：“我先说明白，我想要当然是想了，我希望等时机成熟，你们去领养一个小孩儿。不过你们俩要是不愿意，那我也没关系，反正慕书现在有了，都一样，都是我孙子。”
　　“我同意你妈妈的意见。”闻人杰也表态，“一切你们自己作主就好。不用有负担，也不要有压力。”
　　闻人珄点点头：“谢谢爸妈。”
　　他深深地看着二老，忽然说：“谢谢你们。”
　　“啧。”林芳卉咂嘴，“真肉麻。”
　　闻人珄笑了，他牵张错的手晃晃：“其实我都想过了，过段时间，我们就准备去国外结婚。”
　　张错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
　　结婚？这人说真的？
　　与平时说几句甜蜜话来挑逗不同，现在可是当着闻人珄父母的面！
　　而闻人珄从善如流，一本认真地说：“我们是认真的。”
　　闻人珄转脸看张错，眼底昧着笑意：“阿错虽然年纪还小，但他已经认准我了。对不对？”
　　张错喉结一动，感觉心口窝蹭出一团火，嗖嗖撺掇，就要把他整个人烧坏了。
　　张错垂下眼睛，抿了抿唇说：“对。”
　　闻人珄笑眯眯地摸摸张错脑袋：“就是这么回事。”
　　孟弘洲深吸了一口气，好悬没憋一个头晕目眩。
　　结婚？结婚？闻人珄这个乌龟王八蛋！张错连身份都是假的！他结朵花的婚！
　　孟弘洲搓了搓脸，一时忧喜掺半，人格分裂。
　　“你们能定下来也是好事。”闻人杰想了想，点头说，“遇见合适的人，当然要早点稳定下来。”
　　“嗯，爸你说的对。”闻人珄赶紧说，“我这辈子就是他了。绝对是。”
　　“行，你从小就有主意。”林芳卉也同意了，她很喜欢张错，印象非常好。
　　林芳卉犹豫片刻，试探着问：“那你现在想和张错结婚，你是不是......”
　　闻人珄知道她要说什么：“放心，等过段时间，我就去家里公司上班，和阿错好好过日子。”
　　“真的？”林芳卉惊喜。
　　为了闻人珄从警队退下来这事，母子俩没少打拌，之前闻人珄养伤休息，加上他们总是摩擦，闻人珄后续的规划一直没有定下来。
　　闻人珄打小犯犟，主心骨正，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林芳卉生怕他不老实，总琢磨着回警队。现在有张错能稳下他，林芳卉自然高兴。
　　“当然是真的。”闻人珄保证说，“放心吧妈，不会再让你担心的。”
　　然后他突然话锋一转，竟又郎当上：“但是妈，实在对不起。其实之前我和阿错订好了旅游来着。他就这段时间有空，所以......三天后我们要去蜜月旅行。”
　　“......啊？”林芳卉愣了愣，“三天？这么着急？我跟你爸才刚回来啊。”
　　“让我姐和弘洲多陪陪你们呗。”闻人珄做出为难的表情，“这事主要怪我，早就订好票了，也没想到你们会来。”
　　他三言两语又给张错树了个好媳妇形象：“阿错跟我说陪你们重要，我想着也是，但我钱都花了。而且今年过年，我准备带阿错去国外找你们，也不差几个月了。”
　　张错张了张嘴，没吭出声来。
　　“倒也是。”闻人杰点头，“我们一家人，随便什么时候都能见到。”
　　当爹的体贴答应：“张错前段时间才出了车祸，小珄带他出去养养，好好放松一下也挺好。”
　　闻人杰：“公司忙，我和你妈也就待一周左右，差不离几天。难得定下的旅行，你们还是去吧。”
　　“就是。”闻人珄信口胡诌，“阿错课业压力大，还要实习，平时很累的。”
　　“行吧。”话说到这份儿上，林芳卉只好同意，“那这三天你们要陪我。”
　　“那肯定，天天陪着你。”闻人珄笑笑，“旅行完了，要是有机会，我俩再去国外看你们。”
　　“这还差不多。”林芳卉笑了。
　　林芳卉夹起一块鱼肉，往张错碗里放：“张错话是真少，没关系的张错，你别不好意思。叔叔阿姨都很开明，小珄要是欺负你，你就找阿姨，阿姨绝对帮你揍他。”
　　“妈，你这话说的。”闻人珄无奈，“我怎么可能欺负他啊。”
　　闻人杰也拍拍林芳卉的手：“小珄很会疼人的。”
　　闻人珄瞅眼张错，捏捏他手心。
　　张错垂了会儿眼睛，抬起头。他身上热，嘴唇也热，连带吐出来的话都是热的：“嗯，是......先......”
　　当着二老的面叫“先生”，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毕竟“先生”这个词有几分含义，以他们的关系，当着长辈这样叫，无异于调情。
　　张错想了想，换上个更妥帖的称呼：“珄哥、很照顾我。待我很好。”
　　闻人珄眼睛倏得亮了下。
　　张错刚才叫他“珄哥”！
　　端量张错眼下这副乖巧张妹妹的小模样，闻人珄心头“砰”一响，这心跳像发号施令的枪声，某些旖旎冒了头，被这朵芬芳美人花蛰得蠢蠢欲动。
　　他这朵张妹妹，真真是个甜妹妹。
　　林芳卉笑出声：“哎呀你就为他说好话，他混不吝的，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
　　“行了，别杵捣人了，你再说张错都不好意思了。”闻人杰给酒杯往林芳卉手里一塞，“捡着乐呵，差不多得了。”
　　“行行行。”林芳卉端起杯子喝酒。
　　张错一直不怎么说话，面前的酒杯已经喝空了，闻人珄又拎起醒酒器给他倒上一杯。
　　林芳卉看着他：“对了小珄，还没问你呢，你手心里那是什么？纹身么？红色的。”
　　闻人珄看了一眼，是白姑娘的契印。他脖子上还有犼的契印，不过衣领挡着，暂且看不着。
　　“嗯，纹身。”闻人珄编瞎话说，“随便弄着玩的。”
　　“弄这个干什么？要我说你还是不稳重......”
　　“好了，别絮叨了。纹都纹了。”闻人杰打断林芳卉，“赶紧吃菜吧。”
　　这一家子，一桌子，其乐融融。
　　他们又说了许多鸡零狗碎的话，后来露露还从院子里溜进来，企图上桌偷肉吃。
　　很平安。很快乐。普通人活的就是柴米油盐，薄物细故罢了。
　　这叫人间烟火。
　　张错加进来，一直看着。他话还是少，但他坐在闻人珄身边，就觉得稳当。
　　这人总能给他安稳。不论是活着，还是生活，都是先生给的。
　　地狱不收留他，人间亦与他格不相入。唯有先生是他的归宿。
　　。
　　一顿饭直接吃到下午，一家人后来又聊了许久，等闻人珄和张错开车回家，已经傍晚了。
　　“你爸妈、住哪里？”张错在车上问。
　　“我家在金城有好几套房子，他们有地方住，不用担心。”闻人珄说。
　　闻人珄笑笑：“怎么样，我爸妈人都很好吧？我就说了他们都会喜欢你。”
　　“嗯。”张错也笑了下。
　　“那、孟弘洲......”张错又问，“先生想好了？”
　　“弘洲靠得住。有他和姜邪他们配合，更方便。”闻人珄叹口气，“我相信他。”
　　“先生放心。”张错说，“我已经、和晓眠、联系了。她会想办法。姜邪那边、也交代过，她会找人过来。一定、保护好他们。”
　　“嗯。”
　　闻人珄沉默了片刻，突然挑了挑眉：“阿错，你又叫先生，不叫珄哥了？”
　　张错抿了抿嘴，没出声。
　　闻人珄倒也没难为他：“你叫先生或者珄哥我都爱听。我一直知道，你叫的先生，和别人的不一样。”
　　张错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看闻人珄。
　　张错轻轻开口：“你说，有个礼物、只有我能给。是什么？现在、该告诉我了吧？”
　　“别急。”闻人珄转头看了张错一眼，“回家你就知道了。”


第116章 “凤冠霞帔。”
　　回到家，张错刚一进门，便怔在原地。
　　他们不在家的这几个小时，家里竟大变样子。
　　——客厅地板上铺满了红玫瑰花瓣，仿佛屋里刚刚下过一场酣畅淋漓的玫瑰雨。
　　那艳丽的红扎眼睛，裹带暧昧的香味，像支战无不胜的长矛，锋利地挑逗神经。
　　“我白天找人帮忙弄的。”闻人珄推着张错的肩膀，把人往屋里带，“白娘子和黑莲花太吵了，我让阿姨带回家收留一晚，明早送回来。”
　　“所以......”闻人珄贴近张错敏感的耳朵，“今晚，是我们绝对的二人世界。”
　　说话间，二人已踩过满地的玫瑰花瓣，走来餐桌前。
　　餐桌上摆着两只造型简约漂亮的烛台，烛光盈盈铺上桌面，盘中餐点精致得像艺术品，桌子中央还摆了一块生日蛋糕。
　　蛋糕是心形，上头缀满红彤彤的草莓。
　　闻人珄用鼻尖去蹭张错的脖子，蹭着蹭着瘾上来，又嘬了一口，给张错雪白的脖颈上嘬出个草莓印。
　　他瞅着草莓印：“中午我姐弄的那个巧克力蛋糕不好吃，我喜欢草莓。”
　　“......嗯......”张错定了定神，才转过身看闻人珄，“先生，我们......”
　　“约会。”闻人珄弯下眼角笑，“这是约会。”
　　闻人珄：“今天时间不够，我们就在家里吃一顿烛光晚餐。”
　　闻人珄直视张错的眼睛：“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机会。”
　　他细细数着：“看电影，去旅行，去游乐园，去家里附近的公园散步。寻常情侣之间，日常的或精心的约会，我们都会有。”
　　闻人珄眨眨眼：“上辈子我忙着巫族那些事情，那个年代条件不好，闻人家又住在山上，我们肯定没好好约会。这辈子全都补回来。”
　　张错的手在身侧安静地、慢慢地攥了个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来。然后青筋蛰伏下去，他又安静地、慢慢地松开手。
　　一口呼吸很酸：“好。”
　　张错又说了一遍：“好。”
　　“乖。”闻人珄抬起张错的下巴，凑人嘴角亲了一口。
　　“嗯......”闻人珄清了清嗓子，竟罕见的有些局促，“那什么，关于我说的那个礼物......”
　　闻人珄舌尖飞快舔了下嘴唇。他伸出手，从凳子上拿起一只大盒子。
　　闻人珄将盒子放去桌面，手指摩挲两下：“我先说好啊，我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你要是不愿意，千万别勉强，直接跟我说就行。”
　　“男人么，多少都有点美人情结......”闻人珄咳了两声，抬头瞅张错一眼，慢慢打开盒子，“有你这么个大美人，我这辈子值了。”
　　张错垂下眼一看，顿了顿：“这是......嫁衣？”
　　张错听见自己那心跳发疯，横冲直撞地攻击肋骨，快要从腔子里迸出去。
　　——盒子里整齐地叠放着一套红色嫁衣，上面用金线精湛地绣着鸾凤和鸣。嫁衣上还放了一顶凤冠，和几只纯金的珠钗。
　　“凤冠霞帔。”闻人珄拿起一根珠钗，指尖拨弄上面的珍珠，“我是真的想把你娶回家。”
　　闻人珄看着张错，呼出口气：“那什么，我还多订了一套男装。”
　　他指着卧室：“和我那套一起，都在屋子里。你要是不愿意穿这个，我们就都换男装，也很好看的。”
　　张错长得太美了。美得浑然天成，雌雄莫辨。更何况他留了一头乌黑的长发。
　　闻人珄摸着良心，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若是能为张错穿上嫁衣，再亲手替他脱下来......
　　说到底，男人最会想这些事儿......
　　张错一直低着头没说话，闻人珄有点紧张。
　　玩花样是一码子事，但他不想冒犯张错。如果张错不愿意的话，那也无所谓。不过据他的了解，张错应该不是抵触的那类......
　　“我愿意。”张错忽然小声说。
　　“嗯？”
　　声音太小，闻人珄一恍惚，竟然没听清。
　　张错终于抬起头。温暖的烛光映他眼睛，那漆黑的眼中有水光，像正在融化的星子，柔软地闪烁、流动着。
　　张错的眼梢又泛起潮红，他声音稍微大了些：“我、我愿意。”
　　闻人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摸摸张错的眼睛，指尖沾到一点湿润：“漂亮哭包，又想哭了？”
　　张错摇摇头，慢慢地说：“以前，晓眠、出嫁的时候，我就在想。”
　　“好想有一天，我也可以、娶你。”张错轻轻笑了下，“或者，我嫁你。”
　　张错乖顺地微微低头，闻人珄便顺他的长发。
　　张错说：“现在，愿望、成真了。”
　　“嗯......”闻人珄用一根珠钗，轻轻地搔张错那红彤彤的耳廓，“成真了啊。”
　　他声音带着笑，诱惑地说：“那今晚阿错不要叫先生，也不要叫珄哥。叫一声......夫君吧？”
　　......
　　......
　　。
　　昨夜闹了一整晚，折腾到天亮才睡，闻人珄便日上三竿才醒。
　　他眼皮睁开，身体恢复知觉，很快感受到了“放纵”过后的代价。
　　腰酸得快化了，胳膊腿条条使不上劲儿，人好比一只大块残废，一摊囊肉。这滋味有点悔，但又美，形容起来，就像登去极乐世界，又将将重返人间。
　　屋门关着，隐约能听到客厅有响动。闻人珄动了动耳朵，辨别出有人说话，还有猫和狗的叫声。
　　客厅里吵了一会儿，很快声音就消失。然后不消半分钟，卧室的门被推开，张错走进来，一手端着杯蜂蜜水，另只手搭了条热毛巾。
　　“是阿姨，来送白娘子、和黑莲花。”张错走到床边，“你耳朵灵，吵醒你了吧。”
　　“没有，提前就醒了。”闻人珄打了个哈欠。
　　他开口说话，声音有些沙哑。
　　张错将蜂蜜水递给闻人珄：“喝点吧。很淡，我没放、很多蜂蜜。”
　　“嗯。”闻人珄懒洋洋地从床上蹭起来，接过蜂蜜水喝两口，舒服地眯起眼睛，像一只饱足犯懒的大猫。
　　张错伸手摸摸闻人珄的眼皮：“眼睛、还有点肿。”
　　闻人珄放下蜂蜜水，瞥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你昨天晚上多少次？这体力真吓人。”
　　张错短暂地笑了下：“先生，辛苦。”
　　闻人珄一噎，瞪张错一眼：“你少来。”
　　张错叠好手中的热毛巾：“我帮你、敷一下眼睛，会......舒服很多。”
　　“唔......”闻人珄眨眨酸涩的眼，一歪身子，就卧躺去张错大腿上，赚来个膝枕，“敷吧。”
　　张错将热毛巾搭在闻人珄眼睛上，用手掌轻轻按着：“舒服吗？”
　　“嗯。”闻人珄找了个得劲儿的姿势，“再就是腰疼。”
　　“我等一下，帮你揉。”张错说。
　　“这还差不多。”闻人珄嘟囔。
　　张错低下头，看着这人被遮住眼睛的样子。视线自上而下——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微微红润的嘴唇。
　　“窗帘、不用、拉开吗？”张错问。
　　他盯着闻人珄的脸看，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愈来愈深，肩头甚至微微颤抖。
　　“不拉开。”闻人珄浑然未觉，“阳光刺眼。”
　　张错闭了闭眼，忽然轻声唤道：“先生。”
　　“嗯？”闻人珄哼哼。
　　猝不及防地，张错突然低下头，找准闻人珄的嘴唇吻下去。
　　“哎哎哎。”闻人珄赶忙推他一把，“刚醒，我还没刷牙呢。”
　　张错顿了顿，一把抓住闻人珄的手压到床上，低下头继续吻。
　　他舌尖强势地长驱直入，将人吃干抹净，舔了个遍。
　　一个吻结束，张错直起上身：“甜的。”
　　张错说：“蜂蜜水、的味道。”
　　闻人珄微微有点喘，胸口略不自然地上下起伏。他沉默了片刻，突然伸出双手，搂住张错的脖子，给人向下拉：“阿错，凤冠霞帔有了，下一次，为我穿婚纱吧？”
　　闻人珄被遮着眼睛看不见，用鼻尖一下一下蹭着张错的鼻尖。没有视觉，其余感官被放大，一股酥痒从鼻尖弥散，像密密麻麻的触角，带着纤细的绒毛，很快爬遍全脸，快速占领全身，勾引出某种战栗的渴望。
　　“穿什么、都行。”张错说。
　　闻人珄仰起头，二人又接了个绵长的吻。
　　不过这股暧昧并没有蓬勃生长下去，他们这个吻被中途打断，闻人珄的电话响了起来。
　　张错顿了顿，将人放开：“早上阿姨、打过电话。你当时在睡，我接的。说是，你醒了会打回去。这么久了，阿姨大概、着急了。”
　　“我妈？”闻人珄揭下眼睛上的毛巾，毛巾已经不怎么热了，“那我得接电话。”
　　张错拿着毛巾，自然地起身出门：“我去洗毛巾、给你、擦擦脸。”
　　“嗯。”闻人珄笑了笑，拿起滋哇乱叫的手机，终于接通电话，“妈。”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电话里的林芳卉有些嗔怪地说。
　　“睡过头了。”闻人珄问，“您找我？”
　　林芳卉没接茬，继续埋怨：“那人家张错怎么起那么早？就你懒。”
　　林芳卉滔滔不绝道：“两个人过日子那是要互相迁就的。你大少爷当惯了，别什么都让别人伺候。你小心张错伺候你伺候烦了，再不要你，你就傻了！回头就是渣男追妻火葬场。”
　　闻人珄：“......”
　　闻人珄无语：“妈，你怎么还会这种词儿啊？”
　　他有点想笑：“你别总跟我姐一起看那种傻白甜电视剧和言情小说。”
　　“你管我。”林芳卉挺不乐意。
　　“行，我的错。”闻人珄笑笑，“您说正事吧，今天什么安排。是逛街还是干嘛，我都陪你。”
　　贵太太找他，当然是有事要陪了。
　　果不其然，林芳卉说：“下午星辰美院有个美术展，张错有空吗？你和张错陪我去吧。”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情人节快乐～


第117章 偷偷摸摸的小尾巴
　　星辰美院是金城最大的私立美院，由多家企业共同出资建立，闻人家就是股东之一。
　　这家美院里的学生大多是家庭条件不错的，在私立美院进修以后，将来会去国外发展。
　　想必这个美术展，邀请的也基本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闻人珄记得，孙灵犀家也是股东之一。
　　“灵犀也会去。”林芳卉紧接着就说，“我都好多年没见那丫头了，正好一起。”
　　林芳卉：“上次水洞，你们玩的不太愉快，灵犀也被吓到了。这回得好好安慰人家。”
　　闻人珄皱起眉头，有点不想去。
　　他还记得孙灵犀惦记张错呢。
　　这时候张错拿着重新洗好的热毛巾走了进来，张错看闻人珄还在讲电话，没有出声。他走来床边，单膝跪上床，用热毛巾轻柔地给闻人珄擦脸。
　　闻人珄眯了眯眼，忽然换了想法：“行，等过会儿我和阿错去接你，中午我们一起吃饭。”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你电话。”林芳卉笑笑，挂断了电话。
　　“要去哪？”张错问。
　　“去个美术展。”闻人珄瞅着张错，笑眯眯的，“孙灵犀也去。”
　　张错想了想，想起来了：“拍卖会、那个？”
　　“嗯。”闻人珄点头，忽然啧了声，“大美人花，特别会招蜂引蝶。”
　　“什么？”张错没听明白。
　　“没什么。”闻人珄弹了下张错鼻尖的小黑痣，“去秀恩爱。”
　　桃花朵朵开有什么关系。收拾了一朵姜邪，他就能再收拾一朵孙灵犀。后来再有千千万万朵，照样收拾不误。巫族家主，得心应手，无往不利。
　　。
　　闻人珄和张错简单收拾了一下，洗完澡换好衣服，便驱车去接林芳卉吃午饭。
　　“午饭只跟我妈吃，灵犀中午有事，下午我们直接美术展见。”闻人珄边开车边说。
　　张错侧过头看他：“叔叔不去？”
　　“我爸忙。工作狂。”闻人珄说，“听我妈说，金城一个老客户知道他回来了，今早突然给他打电话，说是要一起喝喝茶，有点生意谈。我妈还不太高兴呢。”
　　“那他们、还是待一周吗？”张错问。
　　“应该吧。”闻人珄说，“要是有变化，到时候再说。”
　　“嗯。”张错说，“我和晓眠、联系好了。今天，姜邪就、带人过来。”
　　闻人珄点头：“越快越好。”
　　“我已经、把我们的定位，发给了姜邪。”张错从兜里摸出手机，“他们会直接、找过来。”
　　手机是闻人珄才给张错准备的，方便联络。科技不愧为人类的智慧结晶。
　　“嗯。”闻人珄应了声，打方向盘转弯时余光一扫，瞥见车座之间放的两只小木盒子。
　　那是闻人慕书昨天送给他们的手串，说是能辟邪驱鬼什么的。
　　闻人珄想起来，颇有兴趣地问：“我姐昨天给的这手串，有用吗？”
　　张错看了眼木盒子：“是、上好的、老榆木。有些年头，有些灵气。”
　　“哦？”闻人珄一听，赶紧问，“真有用？”
　　张错摇摇头：“只有一点用。”
　　“怎么说？”
　　张错解释道：“世上、多有得道高人。那老和尚，大概只是个、求道者。这老榆木、是好东西，能去鬼气。”
　　张错：“其实世间、鬼魂很少。除了少许、游荡的孤魂、恶鬼，正常来说，生命结束，魂魄便会、被鬼差带走，转世前、与人间无关。”
　　张错：“顶多有的、怨气大一些，临死时、会留下鬼气。活人若......不幸撞见，要走霉运。”
　　“原来是这样。”闻人珄想了想，“那这东西，是挡不了煞气了。”
　　“挡不了。”张错说，“鬼与凶煞，不太一样。而且，这手串、力量微薄，只能去除、最普通的鬼气。”
　　张错顿了顿：“我也算是鬼，它对我，就没有作用。”
　　张错仔细观察到，他话音刚落，闻人珄就皱起了眉头，定是不愿意听他这么说自己。
　　张错的嘴角微微勾了下，那弧度就像条偷偷摸摸的小尾巴，快速勾一下，又藏起来。
　　张错说：“先生如果，想在、阿姨他们身上、再放些保险的东西，这个、是不够用的。”
　　闻人珄想起来：“你刚到我家的时候，骗我说解追踪咒，就在我手上画了个护身符，对吧？”
　　张错的黑眼睛动了下：“是。”
　　闻人珄笑笑：“没想和你翻旧账。我就是想着，能不能给我爸妈他们身上也画几个。”
　　闻人珄：“我相信姜邪他们，就是想再图个安心。”
　　毕竟对方深不可测，鸣沙山下那东西不可小觑。闻人珄和张错这一去鸣沙山，也不知会是什么结果。
　　“我明白。”张错说。
　　“就是不好找机会。”闻人珄啧了声，“要不等晚上他们睡着了，我们偷偷去？”
　　闻人珄犯起为难：“总不能扔给我妈一沓符，她绝对带着我去看精神科。”
　　张错又笑了下：“这件事，我其实想过。我和晓眠、也说过。她说，会想办法。”
　　闻人珄趁着红灯档口，踩下刹车，转脸看张错：“我们家阿错怎么这么贴心呐。”
　　闻人珄弯下眼睛，朝张错勾了下手指：“过来，给我亲一口。”
　　张错抿了抿唇，安静地凑过去一颗漂亮脑袋。
　　闻人珄勾住他脖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亲吻带有清脆的声响。
　　张错的手碰了下额头，再次笑了。
　　“你笑起来特别好看，我说过没有？”绿灯亮起，闻人珄踩下油门开车。
　　张错靠在椅背上看着闻人珄，没说话。
　　“阿错。”闻人珄有些认真地说，“以后要多笑笑。”
　　。
　　二人接到林芳卉，一起去西餐厅简单吃了顿午饭。
　　吃完饭在餐厅听过会儿钢琴曲，小憩片刻，时间便差不离了。
　　“走吧，别去晚了，让人灵犀等，那就失礼了。”林芳卉说。
　　“好。”闻人珄帮林芳卉拿包，跟在林芳卉身后往外走。
　　旁边的张错突然拽了下闻人珄，凑到他耳边说：“先生，姜邪他们、到了。”
　　闻人珄小声说：“让他们先跟着，我们找地方见一面。”
　　“好。”张错说。
　　三人上车，闻人珄发动车子，四平八稳地开出去。
　　星辰美院这场美术展就定在学校大礼堂。大学城距离比较远，要将近一小时车程，半路上林芳卉觉得有些疲，便在后车座闭目养神。
　　车子行驶一段时间，她迷迷糊糊将要睡着，却突然感到车停了下来，林芳卉有些惊讶地睁开眼：“这么快就到了？”
　　她眨眨眼睛，往窗外看：“哎？”
　　“没到。”闻人珄从驾驶座上扭过脸，“大概还有二十分钟的路程。”
　　闻人珄：“这是加油站。车要没油了，我先加个油。”
　　“这样啊。”林芳卉靠回椅背，“那你去加吧。”
　　“嗯。”闻人珄说，“阿错在车上陪咱妈，我下去。”
　　张错被他一声“咱妈”给打着了，颇有些局促，垂着眼睛，瓮声瓮气地应：“......好、好。”
　　闻人珄乐了，大大方方伸手摸张错的脸，揩来几把油：“乖，不紧张。”
　　“哎呦。”林芳卉很合时宜地在后座上叹出声。
　　闻人珄又朝亲妈笑笑：“妈，别见怪，年轻人，比较甜蜜。”
　　“......”林芳卉简直不想理这朵/骚/包。
　　骚/包终于下了车，车门一关，车内安静下来。
　　张错微微侧过头，透出窗户盯闻人珄的背影，视线被越牵越远。
　　林芳卉调整了下姿势，歪歪脑袋，刚好能看清张错。
　　她一直觉得张错性子有点太内向。当然，她对张错挺满意的，毕竟那么好看......只要品行上没什么大问题，往那一戳，她这种颜控就会喜欢。
　　但张错要是能再活泼点就好了。张错才二十出头，搁林芳卉眼里，二十几的毛头小子还不算“大人”，多少会有些冲动、调皮，甚至不着调。比如闻人珄，上来劲儿就浑不是块东西。
　　而张错太安静了。安静到与他外表的年龄格格不入，甚至有时候，如同一滩搅不动的死水，波纹不生。
　　——就像现在，张错安静地坐在这里，遥遥巴望闻人珄走远的样子。林芳卉也不知道为什么，光是这般沉默地看着，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当然不知晓，张错这样巴望，已经巴望了七十多年。这眼光不敢说多重，但绝对不轻，它饱蘸岁月相思，伤情累累，自然会从二十几岁浅薄的皮囊里刺出来。
　　刺出来，尖锐地，微微疼痛地。
　　林芳卉无端想了一阵，只能把张错身上的苦涩感觉归为他年幼时遭的罪，毕竟闻人珄和她编排过，说张错身世挺惨的。
　　林芳卉选择先和张错说话。她掂量语气，尽量自然，带有长辈调笑小辈的宠味：“张错，别看了，他都走远了。”
　　张错一顿，仿佛刚醒过神儿，这才收回视线，将脑袋转正。
　　张错嘴唇抿了又抿，半晌才吭声：“嗯。”
　　林芳卉有点想笑：“你别不好意思。跟我单独在一块儿，是不是有点别扭？”
　　“不是。”张错转过头，和林芳卉四目相对，“不是的，阿姨。”
　　张错喉结吞咽，好像硬咽下什么发梗的东西。他磕磕绊绊地说：“我就是......觉得，现在、太......太幸福了。”
　　“嗯？”林芳卉愣了下。
　　张错轻轻笑了，漆黑的眼睛于一瞬淌过光，仿佛陈死的，乍然活了过来。
　　张错说：“珄哥他、给了我家。”
　　作者有话说:
　　厚颜求一波海星，比心，么么~


第118章 “你改口，也叫我声妈？”
　　“我很久、很久、都不敢想。”张错说得很慢，“我还能......有家。”
　　他的家早在七十多年前就沉没于地下，如同世间最恶毒的凶煞一般，灰飞烟灭在一场刑火之中。
　　而重新遇见闻人珄，这人带他回家，不仅给了他庇护，还给了他新的“家人”。
　　曾经是闻人晓眠，是老管家，现在是林芳卉，是闻人慕书她们。
　　仅仅两天，恍若隔世新生。
　　——张错也只有在先生身边，才像个“人”。
　　林芳卉沉默了好一阵。她想过张错心思深，但张错这磕绊的两句话，还是令她动容：“张错，不要单方面这么想。”
　　林芳卉温和地说：“不是他给了你家。是你们一起，有一个家。”
　　林芳卉：“我和你叔叔常年在国外，慕书跟弘洲虽然能看着小珄，但怎么都是他一个人在过日子。”
　　“一个人，一个空荡的屋子，养一只猫一只狗。”林芳卉笑笑，“现在你们在一起，才算真正有了家。我们也放心了。”
　　张错默了默：“嗯。”
　　“你这孩子太腼腆。”林芳卉说，“不过和小珄也互补，正巧治治他那个嘚瑟的性子。”
　　这时候有工作人员过来给车加油，林芳卉往窗外看了一眼，下意识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他小时候就烦人，最会作事儿，长大了更不听管教，随便你说什么，就是耳边一声屁，放过就完。”
　　张错安静地听着，回应的声音有些淡：“嗯，他的确，很固执。只听、他自己的。”
　　是这样啊。这人聪明，最会讨喜，他对你好的时候，像给你种蛊，身上那股子散漫劲儿里裹着热乎乎的真心，叫你不上瘾都不行。
　　可一旦狠了心，他就完全不考虑你，一刀毙命，将你赶尽杀绝。
　　张错心想：“就像当年，他不要我。”
　　林芳卉还在啰啰嗦嗦埋汰闻人珄，张错有些跑神，没怎么听清，直到林芳卉问出一句：“你喜欢他什么呀？”
　　张错一抖灵，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他很好。哪里、都好。哪里、我都喜欢。”
　　“啊......”林芳卉挺意外的。没想到张错那么腼腆的性子，能脱口这样说。
　　她端量张错看过许久，忽然说：“张错，你再别叫我阿姨了。既然你们俩都定下了，那不如......”
　　林芳卉不禁有点紧张，她小心地询问张错：“你改口，也叫我声妈？”
　　。
　　那边闻人珄先去加油站里交了钱，然后绕到后头去。
　　加油站后身是一片小土坡，中间横一排栏杆隔挡。
　　闻人珄快速观察过周围，见没什么人，一手撑住栏杆，利落地翻身过去。他又跑上土坡，眯起眼想了片刻，跑去一棵大树后头，倚靠树干。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刚准备解锁，脑袋上忽然传下来一声：“哎，不用找了，这儿呢。”
　　“......”闻人珄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往上看。
　　——那不太茂密的树枝上，姜邪岔开腿蹲着，手上扒拉叶子，探出一颗灵巧脑袋。
　　姜邪小声说：“周围没人吧？你退两步，我好跳下去。”
　　闻人珄后退两步，又看看周遭，朝姜邪招了下手。
　　姜邪扯开树枝，快速跳到地上，落地没有丁点声响，就像一片轻飘飘的叶子，从树上自然掉落。
　　“阿错哥哥呢？没跟你一起过来？”姜邪问。
　　闻人珄又上前一步，将姜邪挡住：“阿错在车上陪我妈呢。”
　　他看姜邪身穿艳红色的吊带和短裙，眼角盘黑蛇，腰缠毒蝎子，手腕上还蜷着条金色摇光。
　　闻人珄有点无奈：“你来怎么都不乔装打扮一下？你这模样，搁马路上走一圈能上新闻。”
　　“你放心，我很小心，不会被人看见的。”姜邪倒是无所谓，“就算不小心被看见了，还有忘忧香啊。”
　　“......忘忧香真的一点副作用都没有吗？”
　　“当然了。而且忘忧香还有安神的功效，虽然篡改记忆，但对人身体有好处。”姜邪说，“大不了我再送一张养安符。”
　　闻人珄：“......”
　　闻人珄叹口气：“行了，我赶时间，知道你们过来了，抽空见面，我要赶紧回去。快说正事。”
　　“嗯。”姜邪也正下颜色，她从兜里摸出四只小小的红色锦囊，递给闻人珄。
　　闻人珄接过来一摸，触感格外柔滑，就像在触摸细腻的皮肤，毫不夸张地说，闻人珄拿到手那一瞬，竟错觉这料子是活的。
　　“这是什么？”闻人珄问。
　　“天蚕血丝。”姜邪说，“天蚕长在天山上，是远古的东西，相传在远古上神开天辟地的时候掉来凡间几只，我们神农一共才有三只。”
　　“天蚕得灵性，吐的丝很珍贵，这种鲜红色的丝更为少见，多少年才能收到。这是仅有的了，所以锦囊就织得比较小......”
　　“不过也够用了。”姜邪说，“你就在这里头放一缕刑火，给你爸妈、姐姐姐夫当护身符，揣在身上。”
　　“这很方便，也很合理。”闻人珄点头。
　　“但天蚕血丝只能坚持十五天，这东西不比火羽，十五天后就装不住刑火了，会自动焚尽。”姜邪说。
　　“明白。”闻人珄抓住姜邪话里的关键，“火羽是什么？”
　　“你不知道？”姜邪惊讶，“阿错哥哥连这都没告诉你？姑奶奶也没说？”
　　闻人珄心头黯下：“你先告诉我火羽是什么。”
　　“火凤凰的羽毛。”姜邪解释道，“老太君不是告诉过你么，巫族是战神火凤赐下的。”
　　姜邪：“巫族家主承刑火印，身着火羽衣，执游凤剑，有天神加护，守卫人间，战无不胜。”
　　“就算闻人听行死了，那火羽和游凤都是天赐神物，总不会消灭。”姜邪说着皱起眉头，“按理说，你有刑火印，应该有所感应才对。”
　　闻人珄摆摆手：“我有刑火印，却没有力量，也没有记忆，魂魄不全，既用不好刑火，那找不到火羽游凤也正常。”
　　姜邪顿了顿：“反正你就把刑火放到天蚕血丝做的锦囊里。”
　　“我知道了。”闻人珄点头，“我姐那边谁在？我放好刑火，你们直接送两只给我姐夫吧。”
　　姜邪眨了眨眼：“宋妄。”
　　“......宋妄？”闻人珄乐了，“他和我仇深似海，真能行？”
　　“当然行。”姜邪说，“我们神农术法高明的人也没那么多，长老们倒是厉害，但都不够机灵，而且鸣沙山如果出事，总要有人去帮你们。”
　　姜邪：“宋妄能支配含羞，不用白不用。”
　　姜邪：“姜大姜二去找你姐夫，现在应该已经到警局了。我和宋妄分别跟着你父母。姑奶奶大概会一直在你家附近，你有什么事，可以找她。”
　　闻人珄：“很周全。麻烦你们了。”
　　“见外了。”姜邪笑笑，“对了，宋妄让我给你带句话。”
　　“嗯？”
　　“他说，他看见你就烦。但更烦滥杀无辜。如果真的有事，他豁出命，也会保护好你家人，就当还你在山冢里的情。你爱信不信。”
　　闻人珄笑出声：“是他能说的话。我信他。”
　　“那......”姜邪忽然有些犹豫，“你姐夫那边，真能行吗？你心里要有个数，别把普通人给卷进来了，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知道。”闻人珄叹口气，“弘洲信得过。现在事出紧急，等这件事过去，我会用忘忧香抹掉他的记忆。”
　　“好吧。”姜邪撇撇嘴。
　　“你们怎么跟我们？”闻人珄问姜邪，“要不要给你们找几辆车？会开车吗？”
　　姜邪翻个白眼：“找车才容易被发现吧？会把事情弄得很麻烦。”
　　“放心，我们有办法，别小看人。”姜邪从腰间的小包里摸出手机，晃了晃，“这东西真管用。”
　　闻人珄放了心：“那我先回去了，我妈要等急了。”
　　“去吧，一切交给我。”姜邪说。
　　。
　　闻人珄回到车里。尽管他已经很快了，但还是耽误了些时间。
　　刚一进车，林芳卉就用古怪的眼神看他：“你去哪里了？打你电话也不接。车停在这挡别人，张错又不会开车，还是加油站的工作人员帮忙开走的。”
　　闻人珄摸了摸鼻子，睁眼说瞎话：“去厕所了。”
　　他随便按两下肚皮：“着急。”
　　“哦。”林芳卉没有过多怀疑。
　　她眉毛挑了下，突然刻意清清嗓子：“张错，有水吗？给我拿一瓶。”
　　“有水。”闻人珄给车打着火，转脸对张错说，“你那边车兜子里有，给我妈拿一瓶。”
　　“嗯。”张错打开车前兜，从里头拿出一瓶矿泉水。
　　拧开后，张错转身要递给林芳卉，可林芳卉竟扭过脸，看向窗外，完全没等着张错递过来。
　　张错轻轻吸进一口气，张嘴时很忐忑，甚至觉得肚皮下养了小鬼，小鬼在撒泼打鼓。
　　第一次张开嘴，喉咙没有好好出声，张错又吸了口气，想努力把话说顺畅。
　　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妈，喝水。”
　　“哎！”林芳卉就等张错叫呢，立马转过头，满脸是笑，高兴得眼角那皱纹都年轻不少，“谢谢阿错。”
　　张错将水递到林芳卉手里，那五脏六腑似乎被简单几个字震得打颤，拿不好是感动的，还是有些害怕。
　　——他真太多年没有唤过母亲了，多到一辈子没有唤过了。


第119章 “那、我偷着乐。”
　　“你刚刚......”闻人珄压一脚刹车，惊讶地转头看张错。
　　他没听错。他下车这段时间，张错改了口！
　　张错一低头，脸颊边落下几缕碎发，偏偏挡住他的耳朵和半张脸。
　　闻人珄看不着害臊大美人，便抬起眼，从后视镜里看正洋洋欢喜的林芳卉。
　　林芳卉光顾笑了，这会儿端着水也没喝，不见得有多么渴。
　　闻人珄乐了：“妈，你故意让阿错喊给我听的吧？你们这关系进展够快啊。”
　　“那当然了。”林芳卉沾沾自喜地说，“我可喜欢阿错呢。”
　　“嗯。”闻人珄装出一本正经，“我也可喜欢阿错呢。”
　　林芳卉撇撇嘴，嫌弃地踹了一脚驾驶座：“你真烦人。”
　　闻人珄还是笑，余光又扫到张错，小声轻轻念叨：“哎呦，我家大美人，要臊熟了。”
　　张错僵了僵，忽然一胳膊肘撑上车窗，手挡着脸，扭过了头。
　　闻人珄瞧着新奇，就放慢车速找机会偷看，他眼尖地瞥见张错那手指尖都泛着粉红——健康甜蜜的颜色，衬点透白，这样的肤色，日子过得好的人才会有。
　　闻人珄悄悄收敛眼中的笑意，从兜里摸出两只天蚕血丝织的锦囊，转手递给林芳卉：“妈，昨天我都忘了。”
　　闻人珄：“这是我和阿错给你们请的平安符，你拿一个，另一个给我爸，随身带着吧。”
　　“啊？”林芳卉看着手中的小锦囊，“福袋吗？你这平安符奇怪，上头怎么什么都没绣？不过料子真好，摸着好舒服。”
　　“就随便求的。”闻人珄笑笑，“我姐不是也弄了手串么，图个好兆头。”
　　闻人珄：“这东西小，你们放钱包里，放衣服兜里，随便一揣就行。千万拿着啊，我和阿错一起帮你们求的，烧香花了好多钱呢。”
　　“哪个寺庙里求的呀？”林芳卉有点惊讶，“真不像你做出来的事。”
　　闻人珄有理有据地扯淡：“男人成了家，多少会变得细心一些。”
　　林芳卉牙酸：“你就秀吧，也就阿错受得了你。”
　　“嗯。”闻人珄笑笑，又看一眼张错。张错还昧在那闹臊呢。
　　后座的林芳卉又搓搓两只锦囊：“行，难得你们一片心意，我回去揣你爸钱包里一个，我也放包里一个。”
　　她搓着搓着，手指尖忽然一热，像是被火燎了下，忍不住“嘶”一声：“怎么这么烫？”
　　但那火热只是转瞬即逝，林芳卉瞅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寻不着被烫过的痕迹，手中的锦囊柔软温凉。
　　“怎么了？”闻人珄面不改色地问。
　　“没，刚刚感觉被烫了下手指。”林芳卉甩甩手，没太在意，“可能是神经问题吧，或者是错觉。”
　　闻人珄笑笑：“离星辰美院还有些距离，妈你要是累了，就先休息会儿，快到了我提前叫你。”
　　“好。那你记得叫我啊，我下车前要补一下妆的。”林芳卉说，将两只锦囊收进包里。
　　“放心吧。”闻人珄说。
　　。
　　车子行驶到星辰美院，闻人珄找了个空车位泊车。三人下车，林芳卉拨通了孙灵犀的电话，走在前头，闻人珄和张错跟在后面。
　　张错走近闻人珄，问：“那锦囊里、有刑火？”
　　“嗯。”闻人珄说，“天蚕血丝。”
　　张错愣了愣：“姜邪、可能是偷偷用的、天蚕血丝。”
　　“哦？”
　　张错解释说：“天蚕血丝、很珍贵，算神农的宝物。要拿出来用，不容易。”
　　“这次事情过了，一定去神农好好谢谢他们。”闻人珄说。
　　“嗯。”张错应了声。
　　闻人珄侧头瞧瞧张错，忽然故意调侃说：“怎么样啊，她儿媳妇，臊了一路，缓过来了？”
　　张错声音小一些：“先生......说、说正事呢......”
　　“嗯。”闻人珄抬手捉张错一只软软的耳朵，边走边捏着。
　　没等走几步，捏着捏着就给捏红了，闻人珄满意了。
　　这时走在前头的林芳卉挂断电话，转脸看二人：“你们两个别闹了，灵犀已经在等我们了，快点。”
　　“就来。”闻人珄这才放过张错的红耳朵，和张错一起跟上。
　　。
　　星辰美院有钱，是拿钱堆出来的，校园内的建筑设计自然漂亮讲究。
　　整体走优雅英伦风，教学楼是精致的小城堡，路边草木修盛，绿化做得也好，几步走去大礼堂，过眼皆是风景。
　　孙灵犀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及膝长裙，长发微卷披散，站在大礼堂门口，一眼见到闻人珄他们，就招起手：“芳卉姨，小珄哥。”
　　她看见闻人珄身后跟着张错，顿时眼睛一亮：“张错，你也来了。”
　　“灵犀，快来阿姨看看，好多年不见，越来越漂亮了。”林芳卉过来牵住孙灵犀的手，笑着说。
　　“芳卉姨也漂亮。”孙灵犀说。
　　闻人珄只觉得她今天声音格外甜，夹杂着出乎意外的欢喜。
　　闻人珄面带笑容上前：“灵犀，之前水洞那会儿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和你多说，别见怪。”
　　“哪里会。”孙灵犀摇摇头，没有多在意，“没关系，大家都没事就好。提起那件事，还真是有惊无险。”
　　“可不是。”林芳卉也说。
　　孙灵犀并没有顺着话问闻人珄当时为什么走，其实出了那么大事，他却跑没影儿，多问一句也应该。只是孙灵犀尊重人隐私，一向也不多嘴。
　　然而她不多嘴，闻人珄却非要主动张嘴。
　　就听闻人珄叹声说：“那时候真的把我急坏了。我也是没办法，你们那边还有弘洲，但阿错不行。”
　　闻人珄说着拉起张错的手晃晃：“他当时有点事，我就是去找他了。”
　　“啊......”孙灵犀呆了一下，定定地看着二人牵在一起的手。
　　这不算罕见。而且孙灵犀在国外待了许多年，并不意外。她一激灵，突然醍醐灌顶，开始明白什么：“你们......你们......”
　　林芳卉笑了笑，凑在孙灵犀耳边小声说：“他们是一对儿。你应该不会觉得见怪吧？”
　　“怎么会！”孙灵犀马上说。
　　她有点噎：“当然不会......”
　　她抬头又看了眼张错，然后飞快错开视线，头一遭觉得心里一麻，有点乱。
　　当初拍卖酒会上相处的时间太短，她真没想过这两个人是一对！她记得自己在水洞里，还曾在闻人珄面前表露出对张错的好感，闻人珄聪明，没准儿早就发现了......
　　张错长得扎眼，她才会注意张错，算是见色起意，没有深入了解，倒谈不得多么上心，就是......有点窘......
　　“灵犀当然不会见怪了，年轻人，思想都开放，不会不自在的。”闻人珄忽然说。
　　孙灵犀一顿，和闻人珄对上视线。闻人珄朝她笑了下。
　　也是。年轻人嘛，没什么不自在的。许多尴尬，不过庸人自扰罢。
　　孙灵犀晃了晃头，弯起眼睛笑，真心实意地说：“你们真般配。”
　　“谢谢。”闻人珄牵起张错的手，竟在张错手背上亲了一口。
　　孙灵犀愣了愣，眼睛一亮，忽然觉得美男子这东西，换个角度来看，似乎也别有滋味......
　　“好了，都别搁这杵着了，赶紧进去看展。”林芳卉从包里拿出邀请函。
　　“好。”孙灵犀挽上林芳卉的手，两位女士先进场。
　　闻人珄和张错就跟在后头。张错看了眼孙灵犀的后脑勺，凑来闻人珄耳边问：“怎么回事？”
　　“嗯？”
　　闻人珄眯着眼瞅他：“什么怎么回事？你没看懂啊？”
　　张错顿了顿：“她不是......对你......”
　　“瞎舀醋喝。”闻人珄压低声音，“是对你吧？”
　　张错默了默：“那......”
　　他轻轻扯一下闻人珄的衣袖，颇有些小心地问：“那你......吃醋了？”
　　闻人珄看了他一会儿，扑哧一声乐了，大大方方地说：“是啊。早上不就跟你说，来秀恩爱么。”
　　闻人珄弹了下张错拉他衣袖的手，仔细观察张错那眉梢眼角，有点无奈：“哎，我好歹吃醋了，你心里乐，能不能不这么明显？”
　　张错想了想，点头：“那、我偷着乐。”
　　闻人珄磨着后槽牙。
　　怎么办啊，想亲他。
　　“哎，你俩快过来看画。”不远处的林芳卉叫他们，“在那说什么呢？”
　　孙灵犀笑了：“说悄悄话呢吧。”
　　“谁知道，就赖你小珄哥，腻腻歪歪的。”林芳卉故意露出嫌弃的表情。
　　“这叫恩爱，不叫腻歪。”闻人珄拉着张错走过来，“你们看什么画呢？”
　　“这张。”孙灵犀指着面前一张油画。偷文见过头七
　　一幅日出，很大一幅，占了整面墙，浓烈的暖色泼洒而来，富有强力的冲击感，而勾描笔触细腻，又见精致。
　　“真漂亮啊。”孙灵犀赞叹。
　　闻人珄也觉得这幅画很有感觉，很美，又很激烈，有种刚柔并济的味道，将日出强劲的生命力与其滋养大地的温柔交/融在一起。
　　“的确很美好。”闻人珄说，他随意看了眼作者，作者栏写着程橙，“能留住观众的眼睛，就是个有才华的学生。”
　　孙灵犀张开嘴，还想再评价两句，而这时，外头忽然传来“砰”一声大响！突如其来，震得人浑身一抖！
　　“啊！——”
　　随后，刺耳的尖叫声霎时炸开！


第120章 “先生，别逼我。”
　　“跳楼了，跳楼了！有人跳楼了！”
　　“啊！——”
　　“快报警，报警啊！”
　　展馆内外顿时乱作一团，惊恐的人声嗡嗡吵嚷，一瞬鼎沸！
　　“她是还活着吗？天哪她还活着！”
　　“好多血！”
　　闻人珄怔愣片刻，撒腿就往外跑。
　　“先生！”张错喊了声，也跟着追上去。
　　“哎你们俩去哪啊！”林芳卉被惊得心脏直蹦，紧紧抓住孙灵犀，焦急到语无伦次，“去哪？他们怎么回事？去哪？外面怎么出、出事了！”
　　“芳卉姨，没事，冷静点。”孙灵犀的手也有点抖，她深吸一口气，“让他们出去看看，小珄哥以前是警察，没事的。”
　　“我......”林芳卉赶紧从包里拿出手机，“我给弘洲打电话，打电话报警。”
　　那边闻人珄一路扒拉着人跑，不长的距离，被挤得浑身是汗。
　　要说这人真矛盾，一个个被吓得尖叫捂眼，却还是有人想走出去。走出去，不靠近，远远地闻闻血腥味。好似某种恶劣的怪癖。
　　或许人本质就是猎奇的。猎奇同时，还喜欢看别人的悲惨，各种各样的悲惨。——这大概也是悲剧经常深入人心的原因之一。
　　“让让，都让开！”闻人珄忍无可忍，喊了声，“我是警察！”
　　这一句果真有用，闻人珄很快挤出拥堵的门口：“大家都冷静，先不要乱动！”
　　他一抬眼，登时倒抽一口气。
　　——地上蜿蜒出长长的血痕，像生机勃勃的鲜红色小河，流耗生命的尾巴，在空气中挥发温暖的腥味。
　　跳楼，准确说，坠楼的女生穿了一身白衣，那白衣此时已经被血染得斑驳。她披头散发，满头满脸都是血，糊到看不清长相。
　　她还活着，她蜷缩在地面，浑身抽搐，每抽搐一下就会流血，就像一块海绵，被挤一次，流出水，很快将要干掉。
　　她就这样抽搐着，蹭着地面，慢慢爬了起来，血淋淋的脸面朝向展厅大门，双膝跪地，突然，磕了一个头。
　　无声无息，她很痛苦，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将死的呻吟。
　　一瞬间，周遭的人全体僵硬，多话的嘴巴纷纷冻住，都被这诡异的磕头给震慑了。
　　“她......她在干什么？”终于，有人小声说。
　　“磕头吗？又磕了一个？她快死了吧......”又有人说。
　　而闻人珄站在原地，瞪着这女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蹿上来，飞快爬遍全身！
　　张错已经在闻人珄身边站了一会儿，他抓住闻人珄的手，忽然轻声说：“没救了。”
　　张错顿了顿：“她的脖子......”
　　“嗯。”闻人珄应了一声。
　　别人看不到，但闻人珄很清楚地看见，这女生的后脖颈上捏着一只手！一只以煞气凝成的，漆黑的大手！
　　海绵里的血拧尽了，女生的身体终于停止抽搐，她脊柱无力地瘫软下去，唯独脖子，被漆黑的手捏住，硬得像块不会死的石头，身体诡异地扭曲着，一下一下用脑袋撞击地面，磕一次，溅开血花，带一声响。
　　这场面过分惊悚离奇，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震惊之余，已经拿出手机准备录像拍照。
　　“先生。”张错唤了闻人珄一句。
　　闻人珄瞬间回过神，当即大喊道：“不准拍照！”
　　这一声夹带怒气，相当有威震性。
　　闻人珄集中精力，凝神聚气，指间飞快打出一颗火球，刑火击中女生脖颈后的黑手，煞气崩散，女生的尸体“砰”一声落地。
　　“不磕头了......”
　　“死了？......”
　　“天呐，好可怕......”
　　“我刚才好像看见一颗火球飞过去了？”
　　“你眼花了吧，怎么可能？”
　　“是啊，被吓傻了吧。”
　　七嘴八舌重新活络，空气迎来新一轮的焦灼。
　　这时候，美院的保安已经赶来，几个年轻的保安没见过这般死人，刚走近几步，就别过脸去，大概是想吐。
　　“先生。”张错还抓着闻人珄的手。
　　“你先进去。”闻人珄转头看张错，嘴唇泛白，满头是汗，“我妈和灵犀还在里面。”
　　“你没事吗？”张错快速问。
　　“我没事，我......”
　　“小珄！”
　　闻人珄话说了一半，林芳卉和孙灵犀竟一起走了出来。
　　林芳卉直奔闻人珄，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人看过一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吧？怎么出这么多汗？”
　　“小珄哥，张错，你们没事吧？”孙灵犀也担心地问。
　　“我们能有什么事。”闻人珄叹口气，挡住林芳卉的视线，“有人坠楼了，你和灵犀先进去，等警察过来。”
　　“我、我给弘洲打电话了，但他没有接。”林芳卉说。
　　而她话音刚落，众人耳中就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
　　“警察这就到了？”闻人珄皱起眉头，“这么快？美院的保安才刚刚赶到。”
　　闻人珄垂在身侧的手攥起拳头：“你们别出来，在展厅里待着，等会儿都听警察的。我先去看看。阿错你......”
　　“阿错跟你一起去吧！”林芳卉赶紧说。
　　闻人珄摇头：“阿错留下来陪你们......”
　　“我跟你、跟你走。”张错突然强硬地打断他。
　　闻人珄转脸看张错：“你......”
　　“我、跟你走。”张错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说完不等闻人珄反应，拉着他就往外走。
　　“你疯了？”闻人珄心里蹿起火。从两人在一起，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张错发火。闻人珄压低声音道，“是闻人靖坤搞的鬼！你不留在我妈身边保护她，你跟着我干什么！”
　　“阿姨身边、有姜邪。”张错沉着嗓音，尽量平静地说，“你、用不好刑火。需要我。”
　　“但是......”
　　“没有但是。”张错直勾勾盯着闻人珄，眼睛黑得吓人，像一对死物，光照不进去，“先生，别逼我。”
　　闻人珄张了张嘴，心里竟生出些慌怕来。又是这种感觉。以前有几次，他面对张错也会这样，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闻人珄眉头紧锁，“嘶”了一声：“疼，你轻点掐我。”
　　张错顿两秒，放开闻人珄的手：“总之，你不能、一个人。”
　　闻人珄看一眼手腕，意料之中，被张错撸掉了层油皮。闻人珄总觉得，从他俩在一起之后，每遇到危险，张错的应激反应就愈发严重。
　　几句话的功夫，警察已经赶到。警车停下，孟弘洲第一个先下车。
　　闻人珄见到他，心头一黯，冒出不好的预感。
　　他迎着孟弘洲走过去，孟弘洲也看到了他，快步走过来：“小珄。”
　　“怎么是你？”闻人珄劈头盖脸地问，“你们队离这里远，你来得这么快？”
　　“出事了。”孟弘洲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压低声音，“我们过来不是因为坠楼。”
　　警察已经拉起警戒线，开始疏散周围群众，同时有人上前查看尸体。
　　“孟队。”查看尸体的警察朝孟弘洲喊了声，摇摇头，示意人已经死亡。
　　孟弘洲点了个头作回应，他拿出手机，塞给闻人珄：“我们来是为了抓人，刚过来才知道，有人坠楼了。”
　　孟弘洲说得有些艰难：“大概一小时前，我们收到报案。你看这个视频。”
　　闻人珄接过手机，低头一看——
　　那是一段录像，应该是在一个仓库那样封闭的小地方，熊熊大火燃烧，有五个人被裹烧成火球，扭曲地蜷缩在地，于大火中不断挣扎！
　　“这是一场直播。”孟弘洲说，“我们很快查到了地点，在星辰美院附近，一个破旧小区的仓库里。”
　　“直播账号？”闻人珄问。
　　孟弘洲：“账号主人是星辰美院大二的学生。二十岁，叫程橙。”
　　“程橙？”闻人珄想起刚看过的那幅震撼人心的日出。
　　这也太巧了。
　　“你认识她？”孟弘洲观察闻人珄的表情，连忙问。
　　“不认识。”闻人珄实话说，“刚看了她的画而已。”
　　“孟队长，你们的人、上楼了。”张错突然插进一句。
　　“嗯，肯定要上楼看看的。”孟弘洲说，“我们......”
　　“让你的人、下来。”张错说，“我和先生、上去。”
　　“楼上有什么？”孟弘洲的脸色非常难看，几乎青了，“真是那些东西害的？”
　　“嗯。”闻人珄问他，“你手里的视频有什么蹊跷？你也怀疑了，不然你不会把视频给我看。我现在实话告诉你，就是那些东西，你们对付不了，你有什么发现，快和我说。”
　　孟弘洲没有耽搁，当即拿起对讲机喊一声：“小川！小川，收到回复！你现在立刻带着所有人下来！”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阵滋滋声，但没有人回应！
　　孟弘神情僵硬，对闻人珄说：“倒不是我发现了什么，是姜大，你让跟着我的人。进入那仓库以后，他偷偷给我发信息，说那仓库里不对劲，叫我找你商量。”
　　孟弘洲据实相告：“原本我也是想联系你的，没想到你就在这。”
　　孟弘洲又朝对讲机喊了声：“小川！收到回复！”
　　孟弘洲抬头看过楼顶：“......难道已经出事了？”
　　“我和阿错先上去。”闻人珄说。
　　“好，但我们......”
　　孟弘洲话未说完，下一秒，站在尸体旁的一名警察突然指着楼顶喊道：“楼顶上头还有人！”
　　闻人珄猛地抬起头，还真在楼顶上捕捉到一片白色的衣角，虽然一闪而过，但真的有人！
　　“有个女的，我刚看见了！长头发！”那警察又说。
　　闻人珄听声耳熟，看向那警察，果不其然，这人是个熟脸——可不就是只倒霉催的刘小壮。
　　刘小壮吞两口唾沫，举着手里的对讲机，紧张地看向孟弘洲：“孟队，我和小川哥联系不上了，不会......出事了吧？”


第121章 只是轻飘飘的。
　　“妈的。”孟弘洲爆了粗口。
　　他扭过脸，快速说：“小珄，你和张错先......”
　　对面哪里还有闻人珄和张错！
　　在孟弘洲转头看刘小壮的时候，闻人珄和张错已经往楼上跑了！
　　“那个，珄哥他们，刚刚已经往上跑了......”刘小壮苦着脸说。
　　孟弘洲一脑门子晦气：“我用得着你说？我瞎？”
　　刘小壮再憨，也能从自己老大这张愤怒的脸上看出毛病，他心想：“完了，大概出大事了。”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刘小壮斗胆发问，“珄哥不是队里人，他还带着......那个长头发的。我们不上去？”
　　孟弘洲和刘小壮对上视线，问：“小川带了几个人上的楼？”
　　“就两个。”刘小壮说，“一开始没发现楼上还有人。而且不是还要分出警力去找程橙么。”
　　说起程橙......孟弘洲闭了闭眼，冷静命令道：“立刻调查坠楼死者的身份，立刻！越快越好！”
　　刘小壮一愣：“孟队，你怀疑那个是程橙？”
　　“我不知道。”孟弘洲没好气儿地说。多年的刑侦经验，关键时刻会带给他精准的第六感，“她和楼上那个，大概有一个是程橙。”
　　“那小川哥他们......”刘小壮又絮叨。
　　孟弘洲心一横，交代说：“你们都待在下面不准动，听好了，谁都不准动！我自己上去。”
　　“你自己？”刘小壮想阻止，“你自己怎么行！孟队！”
　　然而他呼嚎无用，孟弘洲转身就跑，两秒就跑没影儿了。
　　“我去......”刘小壮用力拍拍脑袋，怎么都想不明白，“这都什么操作？”
　　他晃起对讲机：“小川哥！小川哥！珄哥和孟队上去找你们了，你能听见吗！回话！”
　　对讲机对面仍旧死寂。
　　“怎么回事啊小壮？我看孟队的表情，真吓人。”不远处的一名警察走过来，用胳膊肘怼刘小壮一下，“上次他这么吓人，还是我们去乡下查那个失踪案。那个悬案你还记得吧？修墓工。你和珄哥后来从山上摔下去，都失踪了。那天孟队就是这张脸，冰冻三尺，吓死人。”
　　刘小壮愣了愣。对于那天，他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只是......刘小壮抬头看一眼楼顶。
　　刚才那片白色衣角一闪而过，他视线再也没有捕捉到。
　　刘小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件事有些奇怪。这奇怪的感觉，和山上那次事件很像。他就像被一层迷雾拢住，怎么都不能挥开浓雾看清楚，但刘小壮下意识感觉到，孟队会有危险！
　　“不行。”刘小壮也不知自己抽了什么风，“我要跟进去看看。”
　　“可孟队让我们待着......哎！小壮！刘小壮！”
　　。
　　“今天真是巧。电梯坏了。”
　　闻人珄的手按在一名警察的颈动脉上，手心晃过火光，那警察脖颈上一圈黑色印记很快消失。随后他眼皮动了动，胸口起伏，吐出一口气。
　　“再晚一分钟、就都没命了。”张错垂下眼睛，看着楼梯上晕死的三名警察。
　　“你说闻人靖坤到底要干什么？他是故意的吧？故意选今天，选在我们眼皮底下。弄坏电梯，不直接杀人，让我们救人？”闻人珄语气冷漠，“或者说，他希望我们赶不上？”
　　闻人珄：“原本能救的人，但因为来不及，眼睁睁看他们死在跟前，那滋味，才最难受。”
　　“走吧，上楼，我们去会一会，看他这回又在耍什么花样。”闻人珄站起身，身子蓦得一晃，倒头就往后栽。
　　张错一步跨上去，接住他：“我自己、上去吧。你在这休息。”
　　“不用。”闻人珄挂在张错肩头，浑身酸软使不上劲儿，整个人像是用纸糊的一样，“这刑火真是麻烦。”
　　“走。”闻人珄晃了晃头，站直身体。
　　张错没再说什么，二人对视一眼，双双拔腿往楼上去，但速度明显慢了不少，突然间，闻人珄脚步一顿，拉了张错一把。
　　“有人上来了。”闻人珄皱起眉头，他拉着张错，往回下一层楼梯，一低头，就对上蹲在三名警察身边的孟弘洲。
　　闻人珄喘了口气，感觉像喘了一口火。他压低声音，破口大骂：“孟弘洲，你上来干什么？这楼梯里到处都可能有危险，你他妈上来干什么？你答应过我什么？”
　　孟弘洲木着脸与闻人珄对视：“我答应过你不掺和，我只上来救人。我有三个兄弟在这里，他们也是普通人，这性质不一样。他们是我的下属，我是队长，不能不上来。”
　　“别跟我讲什么大道理，都是放屁。”孟弘洲站起身，“人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是个警察！现在不上来，当懦夫，我一辈子都后悔！”
　　闻人珄张了张嘴，指着他又骂：“你他妈现在犯什么轴。”
　　“上来了，也好。”张错说，“让孟队长、把他们、都带出去。”
　　“行。”闻人珄叹气，快速说，“没工夫废话了，你带他们下去，不准再上来。”
　　“孟队！”这时，下层楼梯突然又传来声喊，“是你么孟队？”
　　很快，刘小壮的脑袋就从楼梯口冒了出来：“孟队，珄哥，你们都在。”
　　他看到地上晕倒的三名警察：“小川哥！他们怎么了！”
　　刘小壮说着就往上跑。
　　也就片刻间，楼梯口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凉气进来的同时，一道鲜红色的影子飞一样蹿过来！
　　闻人珄眼睛快，立刻认出这是姜邪！
　　姜邪从窗户里蹿进来，搁楼梯扶手上蹬了一脚，于半空翻个跟头，然后伸出手掌，顺势一手刀，利落劈在刘小壮脖颈上！
　　刘小壮眼一花，当时没了意识。
　　姜邪翻身落地，一把捞过瘫倒的刘小壮，将人扶住，又转手扔给孟弘洲。
　　“我就说普通人不行，不行，你不听。看吧，事儿真出在眼前，屁的能耐没有，却压不住意气。简直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姜邪冷冷地说。
　　她扫了孟弘洲一眼，脾气上头，快人快语：“带好你的人，立刻下去。再上来添乱，你和你怀里这傻子一个待遇。”
　　孟弘洲没话说。孟队长保护人民群众多少年，不能算当英雄，但从没这么憋屈地当过狗熊。
　　他看看姜邪，单看这小姑娘的打扮，就知道她是闻人珄那边的人。
　　孟弘洲背起刘小壮，又薅来一名警察抱着：“我知道了。你们小心。”
　　他说完，转头就往下走。
　　闻人珄眉心紧皱：“给这楼梯里贴张符，别我们一上去，再冒出什么东西。”
　　“没关系，我查过了。”姜邪从腰间摸出一只小铃铛，“姑奶奶的定风铃。它告诉我，我们要找的在屋顶。”
　　姜邪走过来，看了闻人珄一眼：“你用刑火了。”
　　她又快速从腰间的小包里摸来一个药瓶，倒出一粒药塞进闻人珄嘴里，动作之快，闻人珄甚至没看清那颗药什么样。
　　不过几秒，闻人珄感觉身上的力气开始恢复。
　　“我没事了。”闻人珄说。
　　“走吧。”姜邪走去前面，“我跟你们一起上去。放心，你妈那边有姜大暗中护着。”
　　“多谢。”闻人珄说。
　　一共九楼。三人用最快速度跑上楼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
　　天台的门是锁的。
　　“踹门？”姜邪侧过脸，歪着头问。
　　“不用。”张错走上前，从兜里摸出一根细细的铁丝，三两下就撬开了门锁。
　　大门推开，姜邪和张错先冲上去，闻人珄紧跟着走上前。
　　开阔的天台，地上有零星几点血迹，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唯独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生。她瑟缩在角落里，身体发抖，像一只惊慌无助的小猫。
　　听见闻人珄他们过来，女生抬起头，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眼中满是惊恐。
　　那双眼睛是受害者的眼睛。与之对视，便会心生怜悯。
　　张错的手掀起衣摆，安静地移去腰间，摸到冰冷的瑰金短刀。
　　“我来。”闻人珄按了下张错的小臂，“我先来。”
　　张错犹豫过片刻，按在刀上的手顿了顿，没有将刀子拔出鞘。
　　闻人珄上前一步，和女生四目相对：“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那女生不说话，看着闻人珄，像是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一阵冷风卷过，将她的头发绞得乱七八糟，她身体抖得更厉害，显得这冷风尤其残忍。
　　闻人珄心头掂量，试探着问：“程橙？你是程橙吗？”
　　女生嘴角绷紧，有了微小的反应。
　　闻人珄确定：“你是程橙。”
　　他微微笑了下：“放轻松点，程橙。我刚刚还看了你的画。一副日出，很漂亮。”
　　程橙一怔，缩一下脑袋，说出了第一句话：“你真看到我的画了？”
　　她声音很小，像生病的猫在呻吟，几乎会在风中支离破碎，没办法拼起语意。
　　“我看见了。”闻人珄干脆蹲下/身，与她平视，“我很喜欢你的日出。”
　　程橙看了闻人珄片刻，突然说：“刚才那个女生，叫陈鹭，是我亲手推下去的。”
　　闻人珄沉默一阵，脸上的微笑消失：“你见过闻人靖坤了。他帮你杀人，要你帮他做什么？”
　　程橙低下头，怔怔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稳稳拿着画笔，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一定什么都拿不住。
　　程橙抿了抿嘴巴，抬头朝闻人珄勉强挤出个笑容，笑得惨白，有些瘆人：“你就是闻人听行吧。”
　　“我一直在等你。”程橙说，“我是见过那位大人了。”
　　程橙的表情有一瞬空白，很快又恢复笑容：“我答应献祭我的魂魄，他答应帮我报仇，让那些人不得好死。”
　　“陈鹭，还有仓库里被烧死的人？”闻人珄问，“他们伤害过你，他们做过什么？”
　　献祭魂魄？闻人珄想到了鸣沙山封印的东西。
　　程橙并没有回答闻人珄。她的身体突然停止颤抖。她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天台边上，双手一撑，反身坐上了栏杆！
　　“你别冲动！你先下来！”闻人珄忙起身往前上一步，“你说你在等我，你有话和我说对不对？”
　　姜邪和张错也预备冲上去，将人扑下来。
　　“你们两个不准动。”程橙扭过脸，漫不经心地看过姜邪和张错，“你们如果过来，我立刻跳下去。”
　　程橙说着张开双臂，像是只向往自由的鸟儿。纯棉的白色裙摆微微飘起，如同她的生命一般削薄，在这高处，仿佛没有分毫重量，只是轻飘飘的。
　　“闻人听行，你过来。”程橙腾空的双腿晃了晃，对闻人珄说，“你自己一个人过来。那位大人，的确托我给你带了句话。”


第122章 “时间到了。鸣沙山见。”
　　“好。我这就过去，你抓紧栏杆，不要松手。”闻人珄说。
　　“先生。”张错拉住闻人珄，摇摇头，“不行。”
　　“她是个大活人。”闻人珄认真地说，“无论如何，她现在还活着。”
　　“我说了，你们两个不准动。”程橙又说一次。她双手离开栏杆，歪过头，用一双清透的眼睛看闻人珄。
　　“好。你把手放回去，抓紧栏杆。我自己过去，他们两个不会动。我保证。”闻人珄捏捏张错的手，转脸对张错低声说，“相信我。”
　　“阿错哥哥。”姜邪唤了张错一声。
　　张错呼出口气，放开了闻人珄。
　　“我过来了。”闻人珄一步一步走向程橙，“闻人靖坤让你说什么，或者他让你做什么，你告诉我。”
　　闻人珄沉下声音：“相信我，我会救你。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程橙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人在高处，下面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渺小。她能看到陈鹭的血。在地上，那应该是大片大片的血迹吧，但她从楼顶上看，那血迹只有很小。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上位者总是看不起人，蔑视别人。因为俯视的时候，别人真的很渺小。别人的血、别人的痛苦，也很渺小。”程橙眯起眼睛，伸出手指，指尖捏出一条缝隙，想要测量那血迹的长度，“好像轻而易举就能捏碎。”
　　“程橙。”闻人珄站在程橙身后，他伸出手，“抓住我的手，我带你下来。”
　　程橙看着他，笑了起来：“相信你，我还来得及？”
　　程橙问得有些天真：“尽管我杀了人？他帮我杀了六个人，我还来得及？和魔鬼做交易，我会下地狱的。”
　　“那位大人说，你是个喜欢扮救世主的人，会说这种好听的话骗我。你真的说了。”程橙眨一下眼睛，“真的说了啊。”
　　闻人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程橙沉默了片刻，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搭上闻人珄的手心：“那位大人让我问你，你想起鸣沙山下的神神明了吗？”
　　“我死后，我的魂魄会献给他。我信仰于他。你们全是瞎子，虚伪的旁观者，闭着眼睛劝人向善。只有他愿意包容我的恨，真正向我伸出援手。”程橙看着闻人珄的手心，她伸出的手突然收回去。然后，程橙一个晃身，从栏杆上跌了下去！
　　“程橙！”闻人珄触电一般伸手去抓，电光火石间，奋力抓住了程橙的手！
　　闻人珄感觉到程橙很廋。她的指骨像小小的钝刀子，割疼闻人珄手心。
　　闻人珄听见楼下传来尖叫和惊呼。
　　楼顶的风好冷。他用尽全力抓住程橙，他好怕不够用力，一条生命就在他手里没了。
　　“你抓住，别放手！”闻人珄喊道。
　　张错和姜邪也已经冲过来帮忙，三人一同用力，很快就要将程橙拉上来。
　　程橙双腿跨过栏杆的时候，突然说出一句：“是你们别放手才对。”
　　她话音刚落，小臂的皮肤下一阵蠕动，像是藏了只虫子！下一秒她的小臂被钻出个窟窿！鲜血喷薄出来，一条细小的蛇从她小臂里蹦出来，张开血红的嘴，一口咬住闻人珄手腕！
　　张错神情一凛，他放开程橙，飞快拔出腰间短刀，就要挥刀斩断程橙的胳膊！
　　“阿错你敢！”闻人珄立即大喊道。
　　张错被这声喊震得手臂一抖，他的刀偏了，只将那条蛇斩成了两半。
　　闻人珄和姜邪奋力将程橙拉上来，程橙双脚踏上天台，姜邪便给人往边上一扔，一把抓起闻人珄的胳膊，看他手腕的伤。
　　——血肉模糊，腕骨都露出来了，闻人珄被那条蛇活生生啃掉了一块肉！这得多疼啊！
　　闻人珄手腕上全是血，姜邪不作多想，从腰包里翻出止血止疼的药粉，快速洒在他伤口上：“忍一忍。”
　　闻人珄早已脸色煞白，满头冷汗：“那是什么东西？蛇怎么从她身体里钻出来了？”
　　姜邪扯出绷带，将闻人珄的手腕缠好。然后蹲去程橙跟前，抬起程橙的手臂看。
　　程橙手臂上的血窟窿发黑，里面胶着浓郁的煞气。
　　而程橙微微睁开眼皮，眼睛缝里露出一条眼白，已经没了意识。
　　姜邪抬起她的下巴，看她脖子——那白皙的脖颈下，也像生了长长的蛆虫，在她皮肤下缓慢地攒动。
　　姜邪只觉一阵胆寒：“应该......应该是一种邪蛊，我之前没有见过。”
　　紧要关头，闻人珄不废话，直接问：“还有救吗？”
　　“我......我试试......”姜邪沉默片刻，“不。”
　　少女低下头，不愿意露出表情，她闷着声音：“我救不了。她活不了多久了。”
　　闻人珄垂眼看地上被张错斩断的蛇——一条黑蛇，身上没有斑纹，不过一尺长，只有拇指那样粗。
　　“从人身体里长出这种东西......”闻人珄顿了顿，心脏被猛地攫了一下，抽痛一瞬。
　　他就要隐约抓到什么，但又毫无头绪，这感觉太奇怪了。全身的血在这一瞬停止流通，他像被什么堵住，找不到自己的感知。
　　——这情景......
　　闻人珄深吸两口气，逼自己清醒一点。他下意识地找张错：“阿错，你......”
　　闻人珄的话停住。
　　——张错手里拿着瑰金短刀，沉默地站在一边，他低头看程橙，眼神冰冷，像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
　　“阿错，我没事了，伤口也不疼了。”闻人珄放低语调，声音带上哄人的味道，“阿错？”
　　张错一动不动，还是盯着程橙看。姜邪抬头望向张错，心头一惊，缩回了目光。——这还是她认识的阿错哥哥吗？对面的张错，竟让她本能地紧张！刚才一秒，她就好像在和一只嗜血的凶兽对视！
　　“阿错？”闻人珄扳过张错的肩，发现他在咬自己下唇。
　　“阿错。”闻人珄伸手摸了下张错的脸。
　　张错像是被惊到，肩头一抖，牙齿用力，一滴血珠子立刻从他下唇冒出来。
　　“别咬了，阿错。都流血了。”闻人珄捏了下张错下巴，张错这才张开嘴。
　　张错似乎回过神儿，他抿了抿唇，嘴唇被血染得嫣红，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先生。”
　　闻人珄皱着眉，抹掉张错下巴上的血，又轻轻揉他的唇：“你怎么了？从神农开始，遇到危险，你就更加......”
　　闻人珄的话没说下去。张错突然错开视线，不看他了。
　　“我看看、你的伤。”张错要去捉闻人珄的手腕。
　　闻人珄将手腕藏到身后，目光定在张错另只手里的瑰金短刀上：“把刀收回去。”
　　张错皱起眉头，没有收。
　　闻人珄指着一边的程橙：“你想怎么样？你想杀了她吗？”
　　张错紧了紧刀把，停顿两秒，将刀子收回刀鞘里。
　　——他是想杀了程橙。所以，他和先生是不一样的。
　　先生被咬伤，却还忍着疼，紧抓程橙没放。而他放手了，他甚至想要补上一刀。不。补上千万刀。
　　张错心知肚明，早在七十多年前，就有个声音一直在他皮囊下叫嚣，怒骂无能的自己，疯狂地想要毁灭一切。那声音撕裂他的五脏六腑，烙在他骨血里。
　　他的确是只鬼。恶鬼。该下地狱。
　　闻人珄见张错收了刀，终于松口气：“行了，我们先下去吧，弘洲还在下面等我们。”
　　他看向昏迷的程橙：“阿错，你帮个忙，帮我把程橙带下去。”
　　“我来吧。”姜邪大概感觉到了什么，快速揽过程橙，“我来就行，我背她下去。你手上有伤，你别动。”
　　说着，姜邪又扯出一卷纱布，给程橙手臂上的血窟窿包好：“我能背得动她，不用你俩。”
　　姜邪将程橙背到身上，站起来。她虽然力气够用，但身材矮小。程橙比她高了不少，看起来有点艰难。
　　闻人珄搓了把脸，还没有说话，身边的张错忽然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擦过他肩膀，转身先走了。
　　“呃......”姜邪目瞪口呆，“阿错哥哥......到底怎么了？”
　　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问闻人珄：“我怎么觉得，他不太对劲？你都受伤了，按以前，他能撇下你先走？还不得寸步不离？”
　　姜邪咬了咬牙，到底是问出来：“你说，阿错哥哥刚才那么看程橙，不会是真的......想杀了她吧？”
　　闻人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刚才一瞬，张错动了杀心，他能感觉到。他不知道。如果他不说，张错会不会真动手。
　　闻人珄心里乱麻一团，一侧头，扫到姜邪背上的程橙。程橙不知在什么时候，居然已经睁开眼睛，这一秒便和闻人珄直勾勾对上视线！
　　闻人珄听见脑子嗡得一声，刹那间好像什么都听不到，甚至动弹不得。他看见程橙张开嘴，无声地对他说：“时间到了。鸣沙山见。”
　　闻人珄一个恍惚，脚下踉跄两步，闭了闭眼再抬头，程橙却是双目紧闭，仍不省人事。
　　“怎么了？”姜邪问。
　　“刚才......”
　　“嗯？”姜邪觉得奇怪，“你还不走？”
　　闻人珄上前一步，扒开程橙的眼皮看了看——人的确处于昏迷状态。
　　他心思暗沉几分，对姜邪说：“走吧。先下去再说。”


第123章 “你......生气了。”
　　闻人珄和姜邪下来，一楼已经空了，没有旁人。
　　闻人珄一眼先看到张错——张错独自缩在一个角落里，他双手抱头，埋着脑袋，一动不动。
　　闻人珄的目光从他乌黑的马尾上扫过，看向对面。
　　对面孟弘洲背靠墙站着，身旁堆了四个昏迷不醒的警察。
　　“小珄。”孟弘洲迎上闻人珄的视线，又看了眼后面的姜邪。他注意到闻人珄满手是血，皱起眉头，“你受伤了？”
　　“小伤。”闻人珄说。
　　孟弘洲不信：“小伤你会让一小姑娘背人下来？”
　　孟弘洲又紧接着问：“张错怎么了？我问什么他都不说。”
　　闻人珄没有回答他，走来他身边站下，指姜邪背上的人：“这是程橙。”
　　孟弘洲默了默，声音有些沙哑地问：“人还活着吗？”
　　“现在还活着。”闻人珄平静地说，“不过活不了多久了。”
　　“她还能活多久？”闻人珄问姜邪。
　　姜邪垂下眼睛：“活不过天亮。”
　　闻人珄和孟弘洲都沉默了一阵。
　　孟弘洲用力搓两把脸，艰难地问：“接下来要怎么办？”
　　“程橙我们要带走。”闻人珄想了想，说，“你们能撇多干净，就撇多干净。沾了煞，对谁都不好。”
　　闻人珄问孟弘洲：“你的人还在外面？”
　　“嗯。”孟弘洲说，“我没有再让任何人进来。只有刘小壮这个王八蛋，不听话自己跑了进来。”
　　“你想办法圆过去。”闻人珄说。
　　孟弘洲恨不得把自己脑袋砸碎：“你要我怎么圆？所有人都看见程橙在楼顶。”
　　“很简单。说谎就行。”闻人珄看着他。
　　“我是警察！”孟弘洲咬着牙，“你又要我说谎？”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闻人珄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现实需要虚构，因为有的东西不能在现实存在。”
　　孟弘洲闭了闭眼：“你说。”
　　闻人珄淡淡笑了下：“你们收到报案，查到直播账号的主人是程橙，然后来星辰美院抓人，正巧碰上陈鹭坠楼。”
　　“你们派人上去查看，发现程橙就在楼顶，而陈鹭是程橙亲手推下去的。程橙情绪很激烈，以跳楼要挟，不允许警员使用对讲机。你等不到消息，就带刘小壮上楼找人。”
　　“你们经过一番交涉，你救下了程橙。但带人出来的过程中，她跑了。”
　　“......她怎么跑？我们五个男人，看不住她一个小姑娘？”孟弘洲因这拙劣的谎话感到难受。
　　“随便她怎么跑。”闻人珄说，“比如她要去卫生间，而卫生间有窗户。罪犯潜逃的套路，你比我有经验。或者干脆就说没抓住人。”
　　孟弘洲没吭声。
　　“你们派人找程橙就好了。等过了今晚，我们会把程橙的尸体交给你，你拿回去交差。”闻人珄每一个字都像刀，在无情地割孟弘洲，“最后定案是自杀也好，他杀也罢。你们找不到线索，只能不了了之。”
　　闻人珄：“刘小壮他们四个，不论他们看到了什么，我这就抹掉他们的记忆，再给他们下个咒术。他们虽然记忆混沌，但会配合你的。”
　　闻人珄：“也许还有许多疏漏的地方，但还是那句话，你们没有证据，没有线索，就查不下去。”
　　闻人珄顿了顿：“只是程橙的父母那边，交代不了了。”
　　“你如果是担心这个，那不用了。”孟弘洲喉结滚动，压抑着情绪，“我们查过，程橙的父母都不在了。”
　　闻人珄一愣：“所以她现在没有亲人？”
　　“有一个姑姑，但远在美国。”孟弘洲说，“本来是打算等她办完转学手续，下个月接她过去的。”
　　“转学啊......”闻人珄察觉到几分，语气有些低落：“所以，除了我们，没有人会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孟弘洲忍不住别开脸，不再说话。
　　闻人珄从兜里摸出忘忧香，凑上前去，在刘小壮四人的鼻子下面分别晃了晃。
　　他微微垂下眼睛，嘴里无声地念过几句，指尖冒出星点火光，在四人眉心处分别点一次：“不会再有凶煞缠着你们，你们身上再没有厄运。忘掉不该记的。一切配合孟队长。”
　　闻人珄说完，收回手指，转头看姜邪：“是这样吧？晓眠之前给过我一本秘录，记载了篡改别人记忆的方法，成功了吗？”
　　“你出手，还有忘忧香，肯定没问题。”姜邪说，“你还在他们灵台上点了刑火，他们不会有事的。”
　　“嗯。”闻人珄定了定神，又顺两口气，这才站起身。一起来，甚至还有点头晕。
　　他晃了下脑袋，对孟弘洲说：“等会儿他们醒过来，让你的人进来，装样子到处搜一搜，找找程橙就行。”
　　闻人珄摆摆手：“其余的问题，你自己解决。”
　　“嗯。”孟弘洲应了声，没再说什么。
　　“那我先走？”姜邪将背上的程橙往上颠了下，“我先找地方安置她，然后和你联系？”
　　“好。”闻人珄点头，“小心点，照顾好她。人多眼杂，别出问题。”
　　“放心，我能应付。”姜邪转头看了角落里的张错一眼，又看了眼闻人珄。
　　闻人珄朝姜邪笑笑：“没关系，有我在。”
　　姜邪点了个头。
　　她背着程橙，四处看过一圈，突然转身朝楼梯方向跑，她几步飞快跑上楼梯，很快没了影子。
　　“她要跳窗户走，不会被我的人看见？”孟弘洲不放心地问。
　　“不会，她有办法。”闻人珄说，“我和阿错先去楼上，等你的人进来，我们俩也从窗户跳出去。”
　　孟弘洲深深看过闻人珄一眼：“一切小心。一定要联系我。”
　　闻人珄拍拍他肩膀：“他们快醒了，我们先走了。”
　　说完，闻人珄快步走去角落，站在张错跟前，低下头喊人：“阿错。”
　　张错安静地抬起头，和闻人珄四目相对。
　　闻人珄一怔，张错的脸撞进他眼睛里，莫名拉扯来一些回忆——
　　闻人珄和张错初见那晚，怕被刘小壮发现，他让张错藏在衣柜里。而张错要对刘小壮用忘忧香，先拿一张符把人打晕了。闻人珄担心刘小壮，对张错说了狠话。张错那会儿窝在衣柜里，也这么看他。
　　还有香江公园那件事后，当晚闻人珄以为张错走了，回到家，却发现张错坐在家门口，浑身是血，轻轻地张嘴问他——“先生......你还、要我吗？”
　　闻人珄甚至连张错话里的停顿都记得一清二楚。
　　现在张错也还如此仰视他。一而再，再而三。用一双深黑色的眼睛，小心地望着他。那黑眼睛太深遂，太复杂，那是种过分难懂的东西，让人心里难过。难过的同时，又会生出不明的负罪感。
　　——闻人珄总觉得，闻人听行一定是做过许多坏事，狠狠欺负过张错。张错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的转世。
　　闻人珄的手轻轻拨开张错脸颊上的碎发：“我们先走。”
　　他说完，拉起张错跑上楼。
　　。
　　二人一口气跑上了五楼。闻人珄将张错拉到窗边：“行了。弘洲会给我信号的，在他们上来之前，你带着我从窗户跳出去就行。”
　　“嗯。”张错低低应了声，眼睛扒着闻人珄受伤的手腕不放。
　　闻人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晃一下手腕：“一点也不疼了，没骗你。神农的药你知道，见效很快。”
　　“我知道。”张错说。
　　闻人珄安静地看了会儿张错。他凑上去，舔了舔张错咬破的下唇，又在张错嘴角亲了一口。
　　闻人珄快速地回忆，不好说有迹可循，但细枝末节处，他有股别扭的感觉——张错这段时间，好像一直不太对劲。
　　闻人珄摸着张错的眉骨，顺他浓黑的眉毛：“你刚才，真的想杀了程橙。”
　　“......是。”张错拉住闻人珄的手，“你......生气了。”
　　“嗯。”闻人珄短暂地笑了下，“是生气了。但你终究没有动手。”
　　张错搂住闻人珄的腰，将人往怀里带：“那是因为......因为你在。”
　　“不对。”闻人珄打开窗户，“是因为你自己。你看见我受伤，你想杀了她，但下不去手。”
　　“一个人如果真的心狠手辣，那谁也阻止不了。”闻人珄说，“谁都有被愤怒和恨意蒙住眼睛的时候。生而为人，谁也不是神仙。这很正常。”
　　这时候闻人珄兜里的手机响了声，他掏出手机一看，是孟弘洲的短信，只有简短两个字：“醒了。”
　　闻人珄的手指点了下张错的心口，继续说：“只要这里看得清楚，就不会真正做错事情。”
　　张错微微皱了下眉，手心扣住闻人珄的后脑勺，将人按进怀里，纵身从窗户跳出去。
　　……
　　二人落到展厅后身的草地里。闻人珄带着张错绕过一圈，找到自己的车，总算可以开车离开。
　　闻人珄将车开出星辰美院，先摸出手机，给林芳卉打去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小珄！你们在哪呢？”
　　“妈。”闻人珄轻松地说，“没事了，我帮弘洲办了点事。”
　　他没有细说，便问：“你和灵犀呢？”
　　“警察找我们了解了下情况，就让我们走了。我们俩现在在美院附近的咖啡厅呢。”林芳卉说。
　　“你们没事就行。”闻人珄笑起来，“都吓坏了吧？”
　　“可不是。”林芳卉小声说，“怎么一出来就遇见这种事啊。”
　　闻人珄安抚道：“别多想。你们先回家吧，我这边还有点事，暂时不能过去了。我和阿错事情办完，再回家。”
　　“是弘洲那边还需要你们做笔录吗？”林芳卉问。
　　“对。”闻人珄说，“放心吧。你让司机去接你。”
　　“好。”林芳卉说，“那我邀灵犀今晚一起去你姐那吃饭吧，她也吓着了。两次出去，两次都......是我们招待不周，得给她压压惊。”
　　林芳卉不禁埋怨道：“这都什么运气啊。”
　　闻人珄不知道该说什么：“行，你们先回家吧。注意安全。”
　　“知道了。你和阿错也早点回来，估计你姐夫今晚加班，是没法回家了。”林芳卉叹口气。
　　闻人珄轻轻笑了下，将电话挂断。
　　通话结束，车里瞬间跌入沉默。空气里只剩下闻人珄和张错的呼吸声，以及车轮滚滚压过地面的声音。
　　气氛开始僵硬。


第124章 “心里、难受。”
　　刚才的对话很不愉快。
　　程橙和死魂灵不一样。她虽然活不了多久，但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闻人珄说得没有错。程橙固然会死，但绝不应该死在张错刀下。
　　而张错最近越发反常，加上闻人珄恍惚间看见程橙的唇语：“时间到了。鸣沙山见。”
　　闻人珄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很强烈。
　　他开着车，侧头看了眼张错，想了一会儿，决定单刀直入：“阿错，你最近怎么了？”
　　张错没吭声。
　　闻人珄挑了下眉，不吝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你在我面前太乖了，又一直对我很好，我很喜欢你，就容易得意忘形。”
　　“七十年前我们之前的事，至今为止，你的所有说法，我都不信。你骗我这么多次，我不是不在乎，我只是不舍得。”
　　闻人珄的声音很淡：“七十年前我们之间，不论谁负了谁，强迫你说出来，就会再伤你一遍。”
　　“你等了我七十年，我们重新遇见，又重新在一起，我不想逼你，更不想伤害你。何况我始终相信，你不会害我，你也不会害别人。你有话不能说，一定有你的原因，如果机会成熟，我自然会知道。”
　　“先前我没有半点力量，现在还用不好刑火。我也在担心，如果我非逼着你说出来，有没有可能给你添麻烦，反而拖累你。”
　　闻人珄轻轻笑了下：“当然，这都是我的担心。事实是，就算我逼着你，你也不会告诉我，只会用新的借口糊弄我。所以我想得再多，全都没有用。就连晓眠也在帮你瞒我。”
　　闻人珄压了脚油门，车速降下来，他的声音更轻：“一些细小的情绪本就不好拿捏，我再聪明，再关注你，你有心隐藏，我也有注意不到的时候。”
　　“现在，事情到这个地步，你我都清楚，鸣沙山的封印撑不住了，那下头的东西很快就会出来。”闻人珄直视前方，“我只想告诉你，我相信你，从始至终，不会改变。”
　　闻人珄沉默了片刻，又说：“如果你最后的打算，是要我和你一起去死，一起下地狱，那我已经答应过你了。”
　　张错慢慢转过头，看着闻人珄的侧脸，脸色忽一下惨白。他的手脚开始发冷，熟悉的恐惧感攥住他的咽喉，掐得他无法呼吸。
　　张错眼睛红了，他喉头一滚，突然滚上一口腥甜，右手用力拍打车窗！
　　“怎么了？”闻人珄吓了一跳，一个转弯打过方向盘，将车子靠边停下。
　　张错推开车门，几乎是摔下车的。他往前跑了几步，跑进一条小巷子，钻进一个没有人的门洞，膝盖一软跪去地上，弯腰呕出一口血！
　　闻人珄将车扔在路边，锁都没锁，拔腿就追上去。他追进门洞，门洞里的感应灯刚灭，又黑又暗，只有张错一个人趴在地上。
　　闻人珄心口发疼，连忙跑上前，他扶起张错：“我看看。”
　　张错用手捂着嘴，又呕出口血，鲜血从他指缝里流出来。
　　闻人珄简直心惊胆战，他扯下张错的手：“别捂着，你捂着做什么？让我看看！”
　　这楼是老房子，感应灯年纪大了，很迟钝，闻人珄这一声喊，都没给它喊灵醒。
　　黑暗中，张错体温冰凉，身体在轻轻发抖。闻人珄抱着人，忽然不敢大声说话了：“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哪里？什么时候？”
　　他想发疯：“你今天一直在我身边，你怎么会受伤呢？我分明一直看着你！”
　　“没有......”张错抹掉嘴上的血，“没有、受伤......”
　　“没受伤你怎么吐血了？”闻人珄焦急地问，“我问你怎么吐血了！”
　　张错抿了抿唇，突然一头扎进闻人珄怀里，他抱住闻人珄的腰，声音湿哑地说：“我就是......我就是、难受......”
　　“你哪里难受？”闻人珄抚着张错后背，“你告诉我。阿错？”
　　“我心里难受......”张错低低地说，“心里、难受。”
　　闻人珄听声音不对劲，他捧起张错的脸：“你哭了？”
　　张错摇摇头，小声说：“没有。”
　　闻人珄的手从张错眼睛上擦过，沾到湿热：“骗子。”
　　闻人珄扳住张错的肩：“你心里难受，多难受你会吐血？算我求你了行吗？你别再吓唬我了。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张错低下头，将脸埋到闻人珄肩膀上，他闷着声问：“先生还会有......怕的时候？”
　　闻人珄敛下眼睛，手垂落身侧：“这句话，你问过我一次了。”
　　张错蹭了下闻人珄的肩：“我没事。先生、别怕。”
　　闻人珄深吸了一口气，他紧紧抱住张错，小声问：“阿错，为什么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是不是要做什么事？你到底在想什么？”
　　张错没有回答。闻人珄兜里的电话先响了。
　　闻人珄只能放开张错，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是孟弘洲。
　　闻人珄接通电话：“弘洲。”
　　孟弘洲嗓子劈得厉害：“来医院。”
　　“什么？”
　　孟弘洲：“你爸妈出事了。”
　　一句话，闻人珄像掉进冰窟里。
　　。
　　一小时前。
　　和老友喝完茶，闻人杰接到了林芳卉的电话，听林芳会在电话里说星辰美院的事情，他重重皱起眉头：“怎么又遇见这种事。”
　　“谁说不是呢......”林芳卉不安地念叨，“回头我真要去庙里，再烧烧香。”
　　闻人杰叹口气：“你和灵犀现在在哪？”
　　“在咖啡馆呢。”林芳卉说，“灵犀来一趟，就遇见这种事，我想着今晚带她去慕书那里，吃顿饭压压惊。”
　　“也好。”闻人杰说，“那我去接你们吧？不用叫司机了，我这边刚结束，正好顺路。”
　　“好，那你来吧。”林芳卉说。
　　闻人杰挂完电话开车过去，很快接到了林芳卉和孙灵犀。
　　“都吓着了吧？”二人上车，闻人杰便问。
　　“也还好。”孙灵犀勉强地笑了下，“我和芳卉姨其实没看见。”
　　闻人杰点点头：“别多想了。我们先回家吃饭。”
　　“这个。”林芳卉从包里拿出一只闻人珄先前给过的锦囊，“这个你拿着，揣钱包里，或衣服兜里。”
　　“这什么？”闻人杰飞快扭头看了眼，“平安符？”
　　他接过来，还在开车，也没多看，随手揣进外衣兜里。
　　“小珄和阿错给我们求的平安符。”林芳卉说。
　　“小珄会做这种事？”闻人杰挺意外，“真没想到。昨天慕书送我们手串，他还说是骗子呢。”
　　“也就图个安心。”林芳卉叹气，“最近发生的事情不少。就算小珄没这个心，张错也有。”
　　“嗯，张错那孩子，一看就是个细心的。”闻人杰也说。
　　“其实，小珄哥也很细心的。”孙灵犀插进一句，“我至今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有次出去玩，路上有一只死老鼠，小珄哥看见，立刻回头捂住我的眼睛，带我绕过去。”
　　“这你都记得呢？”林芳卉笑起来。
　　“嗯。”孙灵犀点头，“我当时就觉得他很温柔，是个特别好的哥哥。”
　　闻人杰也笑了起来。
　　几句话聊开，孙灵犀和林芳卉的紧张感终于降下来。三人又随便说了几句闲话，气氛渐渐舒展许多。
　　闲话家常，是生活里最有用的舒缓剂，它会将“平凡”与你拉近，任何的偶然与突发都淡去，人在“平凡”中得到真正的放松。就像洗尽铅华才会有的深刻体会——平平淡淡，才是最好。
　　闻人慕书家在娇贵的别墅区，这一路过去不算近。
　　闻人杰开着车，逐渐走上郊区的路。郊区这几年多了不少开发，但人还是少，临边行驶，来往碰不上几辆车。
　　“这片地方还是没发展起来，人太少了。”闻人杰随口说。
　　“是，还是有很大的发展空间。”林芳卉应上。
　　“我怎么觉得，车越来越少了。”孙灵犀往窗外看。
　　车子拐过一条大路，傍山而行，竟只剩下他们这一辆车了。
　　“还真的，就只有我们了。”闻人杰说。
　　“天色暗下来，你开慢点，小心些。”林芳卉叮嘱道。
　　“你放心，我四十年的驾龄了。”闻人杰笑起来，“开车很熟。”
　　“这我当然知道了。”林芳卉瞅他一眼，“我就是嘱咐一声。”
　　“好。”闻人杰还是笑，他还想说什么，但突然一愣，凝住神，“前面那是什么？”
　　在闻人杰的视线里，前面约百米处有个漆黑的影子。在渐黯的天色下，那影子像个人，但又比正常人高了一截，按距离目测，起码有两米多高。那浓黑的一个影，摇摇晃晃，也看不清楚。
　　“什么东西？”林芳卉仔细看看前方，“没东西啊。”
　　“没东西？”闻人杰压着刹车，按响车喇叭。
　　尖锐警醒的鸣笛声立刻传出去，但那影子还是不动，仍站在那里摇摇晃晃。
　　“我也没看见有什么。”孙灵犀探出头往前看，“叔叔，怎么了？”
　　闻人杰没接话。是他看错了？
　　离那黑影子越来越近，闻人杰多给了脚刹车，想将车子先停下。而就在他踩下刹车这一瞬，那黑影子忽然动了！
　　漆黑的影子像只奋起的猎豹，突然朝闻人杰这边扑过来！闻人杰眼睁睁看见那东西贴上车玻璃，显出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惊吓过度，闻人杰瞪大双眼，一口气岔在肋间，一时发不出叫喊，他本能地打转方向盘！
　　“啊！——”
　　车子漂移，林芳卉和孙灵犀双双发出尖叫。
　　而这时，那团黑影又突然咧出一张血盆大口，上下两排锋利的尖牙像铡刀，冲旁边的林芳卉咬过去！
　　“芳卉！”闻人杰转身抱住林芳卉，那血盆大口贴上了闻人杰的后脑勺！
　　车子失控，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去，脱缰野马一般，“咣”一声撞破路边的围栏，摇晃着从山坡往下翻！
　　耳朵里充满了混乱的声响，闻人杰唯一的念头就是紧紧抱住林芳卉。他感到头晕目眩，后脖颈冰冷一片，像是有块巨大的寒冰压了上来！
　　忽然，一阵灼热的火光晃过，闻人杰视线一白，听见一阵歇斯底里的痛叫，像是野兽的呻吟。然后冰冷被驱散，温暖覆上身体。
　　与此同时，那即将侧翻滚落山路的车也停下来，“砰”一声响，被一股大力压住，扳回车身，然后缓缓往下滑出一段，安全地停在山坡的平层。
　　孙灵犀有几秒失去了视力，她用力眨几回眼睛，才从后车座爬起来：“芳卉姨，叔叔......”
　　“灵犀！”副驾驶传来林芳卉的声音，她抱着闻人杰，在人身上来回摸，没有摸到血，才稍微冷静一点，“灵犀，快来帮我！”


第125章 “闻人靖坤再没有机会了。”
　　孙灵犀腿有些软，她踉跄着下车，去打开副驾驶的门，帮林芳卉把闻人杰扶起来。
　　二人焦急，并没有发现，闻人杰的外衣兜里掉出了细细的粉末，焚烧过的细粉落进空气，很快消失不见——那是被刑火烧毁的天蚕血丝。
　　“叔叔，叔叔！”孙灵犀急促地唤人。
　　闻人杰靠在林芳卉肩头，双目紧闭，昏迷不醒。林芳卉哭着说：“他有高血压！他心脏也不好！”
　　“别急！别急！......打120，我叫救护车！”孙灵犀掏出手机，颤抖地拨打急救电话。
　　“喂？120吗？我们的车从山路上翻下来了……”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车尾上压着一只白骨嶙峋的手！——含羞确定这车子不会再有危险，悄无声息地放开车尾，钻进地下。
　　……
　　。
　　闻人珄和张错赶到医院门口，闻人珄停了车，先没下去，而是一把抓住张错的手臂。
　　“弘洲说我爸妈没事，我爸还没醒，但已经脱离危险了。”闻人珄盯着张错看，“不然，我们先去姜邪那边。”
　　“姜邪、会照顾好程橙。”张错说，“先生放心，姜邪、会让她、活到天亮。”
　　闻人珄瞪着眼，这话一听，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是因为程橙吗？我是为了你！我想让姜邪看看你！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你是不是永远养不熟？”
　　——刚才张错呕的那两口血，闻人珄现在想起来，心脏还直往肋骨上顶。
　　不过张错说自己没事，再三保证他是死魂灵，不会出问题，要求闻人珄先开车来医院。
　　而且闻人珄也的确没检查出什么，这会儿看着，张错脸色正常，并不像有伤病的样子。
　　“我真没事。”张错朝闻人珄笑了下，“别担心我。”
　　张错：“闻人靖坤、对你家人动手。你起码要先、了解一下情况。这边、需要你处理。这才是急事。”
　　闻人珄放开张错的手臂，转开脸：“等下看过程橙，今晚就去鸣沙山，不能再拖了。之前是我太贪心，还想着能留下两天，我们好多做些准备，我也能最后陪陪父母。”
　　张错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一句废话：“别担心。”
　　闻人珄深吸两口气，要求自己保持冷静。他又看张错：“你如果哪里不舒服，立刻告诉我，知道吗？这个时候你不能出事，我会疯的。”
　　“嗯。”张错乖乖点了下头。乖得叫人心软，闻人珄那脾气一下子就矮了半截。
　　闻人珄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闻人珄搓把脸：“我后备箱有两件衣服，不记得干不干净了，但我们先换上吧，咱俩身上都是血，我妈看见会害怕，也不好交代。”
　　“好。”张错说。
　　二人换好衣服，赶到病房，正巧撞见闻人慕书。
　　闻人慕书在走廊里来回转圈，脸色煞白，眼睛通红，整个人就像只焦头烂额的蔫儿兔子，叫人一看就心疼。
　　“姐。”闻人珄皱起眉，两步上前把人搂怀里，“你别转了，你在门口转什么？”
　　“我等你啊！”闻人慕书转脸看见闻人珄，眼眶立马湿了，“我急死了！你怎么才来！”
　　“没事了。”闻人珄抚她的背，“你还怀着孕呢......”
　　闻人珄顿了顿，淡淡笑了下：“你怀着孕，别太激动，小心身体。”
　　闻人珄带她到椅子上坐下：“弘洲呢？”
　　“还在警局，他说等会儿过来。”闻人慕书抓紧闻人珄，“你爸妈都在里面呢，我让你妈休息，她不愿意，你快去看看。”
　　“嗯。”闻人珄点个头，“我进去看看。”
　　“阿错。”闻人珄站起身，对张错说，“你在这陪我姐。”
　　“是。”张错坐到闻人慕书身边。
　　闻人珄转身走进病房。闻人慕书双手捂住脸，长吁一口气：“幸好没出大事，只是惊吓过度导致晕厥。你说这车开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
　　张错垂落眼睛，平静地说：“放心。不会有事了。”
　　。
　　病房内，林芳卉坐在病床边，身子摇摇晃晃，几乎要睡着了。
　　闻人珄放轻脚步，走到林芳卉身边，轻声唤：“妈。”
　　“哎！......”林芳卉还是被惊了一下，她抬头看见是闻人珄，才松一口气，“你们过来了。”
　　闻人珄看着床上的闻人杰。闻人杰仍旧昏迷，眉头却紧紧皱着。
　　“我爸没事了吧？”闻人珄问。
　　“没什么大事。他本来就血压高，心脏也不太好，受不了太大刺激，这是吓到了。”林芳卉叹声说。
　　她想了想，越想越觉得不对：“你说，你爸车开得好好的，那路也平坦，他怎么就突然转弯，去撞围栏呢？”
　　林芳卉：“撞车前，他说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但我和灵犀都没看到啊，什么都没有。”
　　“别想了。”闻人珄揉揉林芳卉的脖子，“你们都没受伤就好。”
　　“对啊。”林芳卉突然抓住闻人珄手腕，抓得正好是他受伤的地方。
　　闻人珄疼得眉心一跳，但表情没变。
　　“说起车，我记得车都要翻了。”林芳卉看着闻人珄，“......车应该是翻了......但又没翻......我们竟然都没有受伤，一点伤都没有。”
　　“好了，妈。”闻人珄安抚地说，“你别想了，都过去了。”
　　闻人珄：“现在我在这，我姐和阿错也在门外。你去休息一下。放心，这里有我。你如果不喜欢待在医院，就让我姐先陪你回家。”
　　“那......”
　　“别想了。”闻人珄又说一次，手指轻轻在林芳卉眉心上点了一下。
　　林芳卉愣了愣，神情明显缓和几分。她眨眨眼睛：“那你在这看着你爸，有事和我说。”
　　“嗯。”闻人珄笑笑，“对了，灵犀呢？”
　　“隔壁病房。”林芳卉说，“孙家来人照顾她，意思是让她休息一晚，再看看用不用做个检查。医生说没什么事，但她说她头有点疼。”
　　“好，我知道了。”闻人珄拉起林芳卉，将人送出病房。
　　病房门一开，闻人慕书就站起来：“婶婶。”
　　张错也站起来，他接过林芳卉的手：“妈，您、还好吗？”
　　“哎呀，慕书，阿错......”林芳卉握紧张错的手。
　　闻人珄和张错对了个眼神，然后转身回到病房内，将病房门重新关上，又落下锁。
　　他几步快走到闻人杰病床前，摸出兜里的忘忧香，在闻人杰鼻尖晃过几次：“爸，安心睡一觉吧。”
　　收回忘忧香，闻人杰皱着的眉头松开，呼吸也拉得更加平稳。
　　闻人珄走到窗边，他拉开一半窗帘，半靠墙边，屈指敲了敲窗户，轻声说：“出来吧。”
　　话音落下几秒钟，窗外忽然倒吊下来一个人，黑咕隆咚的夜里，他那颗秃头脑袋锃明瓦亮。
　　宋妄打了个手势，示意闻人珄再往旁边站一些，然后从外头推开窗户，一个跟头翻了进来。
　　“宋妄，今天谢谢你。”闻人珄关上窗户，双手抱胸，看着宋妄。
　　“不用。”宋妄闷声说，“你放在他们身上的刑火，也起了很大作用。”
　　宋妄自被闻人珄整没了头发以后，丑得更具姿态，一颗头就是一出稀烂的悲剧，根本不忍直视。
　　闻人珄于是撇开视线，言简意赅：“我能猜出来，如果不是含羞，车就翻了。”
　　宋妄默了默，没默出个词儿。
　　这俩是对妥妥的仇恨冤家，常规的相处模式，是宋妄滋哇乱叫地吃瘪，闻人珄游刃有余地嘴欠。但眼下这情况，闻人珄没心思耍嘴皮，宋妄也没想着发难。于是，这一时半刻搭不上岔，就非常僵硬。
　　尤其是宋妄，少年喉咙没长成熟，遇见对头像噎了口冷馒头，越是往下用力咽，越是剌嗓子。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还是闻人珄大发慈悲地先转过脸。
　　闻人珄嫌弃地看宋妄那张该死的丑脸，无奈地说：“你现在应该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宋妄：“......”
　　宋妄顶起诡异的表情：“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去鸣沙山。”闻人珄说，“今晚就去。”
　　“我跟你去。”宋妄没作多想，立刻说。
　　“知道了。”闻人珄点个头，“你先去找姜邪，让她把姜大姜二也叫过来。”
　　宋妄拧起眉毛：“那你家人这边怎么办？”
　　“让晓眠留下，照看就行。”闻人珄说。
　　“你不担心闻人靖坤再做什么？”宋妄着急地问，“他不择手段，去鸣沙山这一路，也许他还会对你家人下手！”
　　“不择手段......”闻人珄重复了一遍，似乎在仔细揣摩这个词。
　　他摇摇头：“闻人靖坤再没有机会了。”
　　闻人珄说：“他对我说，时间到了，鸣沙山见。所以程橙一死，他就不会再做什么。或者说，他就算想做，也没有时间了。他既然约了我，那我去就好。”
　　“什么？”宋妄瞪眼，差点喊出来，“你们见面了？什么时候！”
　　闻人珄朝他温柔地笑了下：“你真是头蠢驴。”
　　宋妄：“......”
　　这挨骂的模式，开始熟悉了。
　　宋妄想过半晌：“你是说，程橙给你带的话？你信他？”
　　闻人珄低头看了一会儿鞋尖：“总之，你先去找姜邪，等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我和阿错就过去。”
　　“你爸不是没事了？”宋妄看了眼病床上的闻人杰，“你还有什么事要处理？”
　　闻人珄终于忍无可忍。他笑眯眯地凝视宋妄：“快滚。”
　　宋妄：“......”


第126章 “灯一关，遍地都是人皮鬼。”
　　宋妄怀疑自己是疯了，这两口瘪吃下，他居然比刚进来时痛快了点儿？
　　“滚、滚就滚。”宋妄没好气儿地说。
　　闻人珄愣了愣，打量宋妄圆滚滚的秃头，忽然说：“你担心我啊？”
　　“啊？”宋妄立马嚎起来，“谁担心你了？鬼担心你吧？蠢驴才担心你！”
　　闻人珄乐了：“你小点声，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这。”
　　宋妄闷了闷：“出这么大的事，你还能笑出来。”
　　“不然呢，我哭吗？我哭有用？”闻人珄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哭要是有用，我现在就坐地上哭三天。”
　　宋妄深深地看了闻人珄一眼，不知道在寻思些什么。再开口，他气焰明显弱下几分：“我先走了。”
　　宋妄耷拉脑袋，转身扒开窗户：“你们小心。”
　　他爬上窗，飞快说：“鸣沙山这一趟，我命给你。在所不辞。”说完跟逃命一样跳出窗户。
　　闻人珄摇摇头，将窗户关上，窗帘拉好，低低啧了声：“这熊小子。”
　　闻人珄走到门边，给门锁解开。正巧，门被急匆匆敲响三声。
　　“小珄。”孟弘洲的声音紧跟着传进来。
　　闻人珄抬手打开门，对上孟弘洲的脸：“进来说，正等你呢。”
　　孟弘洲走进来，重新关门上锁，他看了眼床上的闻人杰：“在这儿说合适吗？”
　　“没事。”闻人珄说，“我爸睡得熟，明早才会醒。”
　　孟弘洲没再废话，他从兜里摸出手机，递给闻人珄：“虽然不符合规定，但这混账事，也没什么规定可说了。你自己看吧。”
　　“原因就是这个微博。”孟弘洲说，“这是程橙的微博。”
　　程橙微博里发的基本都是她的美术作品。闻人珄翻开几幅，看几眼评论，心里明白了：“网络暴力。”
　　“嗯。”孟弘洲说，“程橙和陈鹭都是星辰美院大二的学生。她们是一个班的，一直处于竞争关系。比赛、奖学金，甚至是男朋友。”
　　“男朋友？”闻人珄看那些乌泱泱的评论，越看脸色越差。
　　“嗯。徐喆，那场直播中的受害人之一。”孟弘洲说，“他本来是陈鹭的男朋友，但两人分手以后，就和程橙在一起了。”
　　孟弘洲：“还有，程橙的一幅《日出》得了大奖，在这次美术展中占了最好的位置。”
　　“对。占了一面墙，非常显眼。”闻人珄说，“那幅画真的很漂亮。”
　　闻人珄：“所以，陈鹭是因为这些，去网上攻击她？”
　　“面对面的暴力需要很大胆量，明着伤害别人，胆小的可不敢。”孟弘洲冷声说，“但网络上就不一样了。无名无姓，仿佛不用负责任。”
　　“灯一关，遍地都是人皮鬼。”闻人珄轻声说。
　　孟弘洲停顿两秒，继续说：“陈鹭一开始，是花钱找人去程橙的微博下面骂她。说她当小三，说她抄袭，剽窃别人的作品。你也看到了，骂的很难听。”
　　“她花了多少钱？请这么多人来骂。”闻人珄问。
　　“也不全是找人骂的。其中还有一些，是她们的同学，陈鹭的朋友，甚至程橙的朋友。”孟弘洲说，“有许多人，听风就是雨。”
　　孟弘洲：“这帮孩子年纪还小，在网络上说话根本没有思考，跟风胡说八道，不考虑后果。”
　　“就像苍蝇，没长脑子，一嗡而上。被人当枪使，还沾沾自喜。”闻人珄慢慢划动手机屏。
　　他们也是杀人的鬼，亲手打的那些字，会像密密麻麻的的尸鳖一样，把人吃掉。
　　“骂得这么难听......”闻人珄手指一顿，看见了一条评论——
　　“你爸妈就是你克死的。”
　　孟弘洲沉声说：“程橙的妈妈是难产死的。程橙每一年的生日，都是她妈妈的忌日。”
　　闻人珄闭了会儿眼睛：“她爸爸呢？”
　　“三个月前，她家里破产，她父亲欠了很多钱，自杀了。”孟弘洲说，“她的姑姑回国帮忙办葬礼，但美国那边还有事，只能留她一个人，在这办完转学手续。”
　　“然后就出了这种事。”闻人珄又看了几条评论。
　　其中也有不少为程橙说好话，证清白，支持程橙的粉丝。但那不过是深渊地狱上的蜘蛛丝罢了，地狱里的人嘶声求救，而蜘蛛丝不堪重负。（注）
　　人会因为受伤痛苦死掉，死掉的人，照再多阳光，也活不过来了。
　　“徐喆对这件事袖手旁观，甚至在程橙家破产以后，就和她分手了。”孟弘洲又说，“那场直播里烧死的五个人，除了徐喆，剩下四个都是陈鹭的好朋友，在网上骂得很凶。”
　　“这帮孩子是被惯坏了啊，应该多挨巴掌。”闻人珄将手机锁屏，揣回孟弘洲兜里，“这件事，学校不知道？”
　　“有几个老师知道。”孟弘洲露出苦笑，“但陈鹭家里很有钱。”
　　“明白，不敢得罪，人渣又变成缩头王八。”闻人珄看着孟弘洲，“你这回有不少麻烦吧？”
　　孟弘洲面无表情：“你的谎话太低劣，我当然麻烦。”
　　“谎话不需要多精湛，没办法戳破就可以了。”闻人珄笑了下，“我指的不是那个麻烦，是这个案子本身。你刚说的，陈鹭家很有钱。”
　　闻人珄：“查有钱人，会比较辛苦？”
　　“那不算辛苦。”孟弘洲说。
　　闻人珄笑了。
　　“你别跟我瞎绕了。你想怎么样？”孟弘洲直接问，“我们现在为止能查到的，我都说了。”
　　“那就做好你该做的，不用管别的。”闻人珄回答。
　　二人对视了一会儿，孟弘洲的眼神突然变深，他做了一个深呼吸：“你要抹掉我那部分记忆了？是吗？”
　　闻人珄没说话，就是对着他笑。
　　“小珄。”孟弘洲重重地说，“一定要平安回来。我们等你回家。”
　　。
　　病房里很安静，孟弘洲趴在闻人杰病床前，沉沉地睡着。他眼底黑眼圈很重，眼袋大得过分，感觉走起路会跟着乱晃。
　　闻人珄啧了声，小声说：“你要是总不休息，老这副鬼样子，一定会吓哭你未出世的孩子。”
　　闻人珄拍拍孟弘洲的肩，又看了床上的闻人杰一眼，转身离开病房。
　　走廊也很安静。
　　入了夜，医院静得有些不真实。闻人珄甚至要放低呼吸，就怕打破了这沉静。
　　医院这地方，如果不安静，那只能是哭喊声，哭生哭死，哭离别。闻人珄讨厌这个。
　　所以他轻一些，用点心好好保持安静，无所谓这安静真不真实。
　　闻人珄走到窗边，掏出手机，给林芳卉打去个电话。
　　“妈，你睡了吗？”闻人珄问。
　　林芳卉的声音有些含糊：“睡了啊，被你吵醒了......你姐陪我回家了，阿错说在医院等你。”
　　“嗯。抱歉吵醒你。”闻人珄的语气很柔和，“弘洲今晚也在医院守着，你放心吧。我爸明早醒了，你们再过来。”
　　闻人珄顿了顿，自然地说：“哦对了，我明天还有些事情要办，可能会晚些再来医院。”
　　“什么事啊？”林芳卉问。
　　闻人珄没有回答，突然就不想瞎编了：“妈，放心吧，你好好休息。晚安。”
　　“嗯？”
　　没等林芳卉反应，闻人珄就挂断电话，然后关了手机。
　　闻人珄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出片刻神，然后走向孙灵犀的病房。
　　敲门进去，病房里只有孙灵犀自己。她没有睡，坐在床上，转头望着窗外的夜晚发呆。
　　“灵犀。”闻人珄走过去，“照顾你的人呢？你头还疼吗？”
　　“还有一点疼。”孙灵犀转过脸，朝闻人珄笑笑，“我爷爷今晚有事，管家在照顾我，我说想喝酸奶，他出去给我买了。”
　　“小珄哥，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啊？”孙灵犀一眨不眨地看闻人珄。
　　“为什么这么问？”闻人珄帮她掖了下被子。
　　“就觉得你有点欲言又止。”孙灵犀眨了下眼睛，“而且，我从玻璃看到你了。”
　　她指着对面的窗户：“你站在那边窗前好久，才进来我病房。”
　　孙灵犀小声问：“你不会是等着管家出去，才进来看我的吧？”
　　闻人珄坐到她床边：“胡思乱想什么。”
　　“是胡思乱想么。”孙灵犀低下头，眼睛渐渐红了，忽然说，“这都三次了。”
　　她有些害怕地说：“从水洞那次开始，你们每次有事，都有我。”
　　“我从那天开始一直睡不好觉，总做噩梦。”孙灵犀抹了下眼睛，“今天也是......今天两次，都遇见不好的事情。”
　　“你说，我会不会是个招瘟的体质啊？怎么一回国，就总这样。”孙灵犀皱皱鼻子，朝闻人珄撇了下嘴。
　　闻人珄觉得有点闷：“不是你的错。”
　　闻人珄说：“这世界上每一天都在发生意外，你只是碰到了而已。”
　　“可我真的每一晚都在做噩梦。”孙灵犀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梦见那水洞里，有一只鬼，她要吃了我。”
　　——这大概就是普通人沾到煞气的结果。心神不宁，也容易遇到坏事。
　　闻人珄看了孙灵犀一会儿，伸手盖住孙灵犀的眼睛：“别乱想了。”
　　“你又捂我眼睛。”孙灵犀的身体慢慢放松，她的意识忽然开始模糊，莫名脱口说，“是又有死老鼠了么......小珄哥......哥......”
　　孙灵犀缓缓靠到枕头上，歪过头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地狱和蜘蛛丝”这个比喻，出自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


第127章 “这死法，熟悉吗？”
　　闻人珄走出医院大门，被夜风打了个激灵。
　　他抬起头，看见张错。
　　张错就站在对面，却像是藏进夜里。这夜晚光太轻，有些托不起他的影子。
　　闻人珄觉得自己不可理喻，他单是这么看着张错，竟要心口疼一会儿。
　　“等久了吧。”闻人珄走到张错跟前，“我们去姜邪那边。”
　　“先生。”
　　月光吝啬，只漏下几滴，晕染张错乌黑的发顶。他脸色冷黯，对闻人珄笑了笑：“让我、吻你一下。”
　　“什么？”闻人珄直视张错，“现在？”
　　张错没回话，直接上前一步，凑上去吻闻人珄。
　　这个吻缠绵温柔，像在回忆，又像在记忆。
　　“阿错。”闻人珄轻轻推开张错，“你真的不对劲。”
　　张错又吻了闻人珄一次。
　　张错用鼻尖蹭两下闻人珄的鼻尖：“我没有。只是......大事降至、我很担心，也很紧张，还很害怕。”
　　张错说：“七十年前、的事，我没骗你。你太敏感，想得太多。如果我们、真的谁负了谁，那我怎么、还会......这么爱你。”
　　“真的？”闻人珄目光黯下来。
　　“真的。”
　　“先生。”张错诚恳地低喃，“别怀疑我。”
　　真的？
　　闻人珄倒觉得，张错又在堵他的嘴。
　　“那从现在开始，一切跟我商量，你不能离开我身边。”闻人珄说。
　　“好。我都、听先生的。”张错笑起来，笑得很漂亮，如水淡月下，闻人珄甚至一瞬间看愣了。
　　然后，张错安静地后退一步：“走吧，去找姜邪。天亮以后，程橙、就撑不住了。”
　　闻人珄隐隐恍惚，还没等完全回过神，就被张错给拉走了。
　　后来多年，每次回忆起张错这一步后退，闻人珄都提心吊胆。——这时疑窦丛生，但他并不知道，这一步是张错的决定。因这一步，他差点离了张错好远。远到再也碰不到，哪怕是一缕发尾。
　　。
　　姜邪那头的据点是一间废弃的小楼，也不知她从哪淘出这么个货。
　　闻人珄和张错赶到时，天色又暗了一分。
　　“就等你们呢，怎么这么慢？”姜邪一看他俩，立刻迎上前。
　　她问闻人珄：“你那边都处理好了？”
　　“嗯，不会再有问题。”闻人珄说。
　　“你确定吧？普通人牵扯进来可不是小事！自身没有道行，光是沾一星煞气，都可能酿成严重的后果！”姜邪眉头皱着，“你让大家都去鸣沙山，会不会太冒险了？这也许是闻人靖坤的另一个圈套。”
　　闻人珄摇摇头，他下意识按了下胸口：“我的感觉很强烈。我知道该这样做。鸣沙山的封印要破了，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就好像鸣沙山在叫我一样。”
　　闻人珄与姜邪说话，并没注意到此时张错看他的眼神，而当闻人珄转头再看张错，张错已经错开了目光。
　　“我相信、先生的判断。”张错说。
　　姜邪想了想：“好。”
　　姜邪：“鸣沙山始终由巫族镇守，大印和巫主之间，或许真的有些感应。闻人靖坤依附那山下的东西活着，若封印冲破，那东西要出世，他必然也会在。”
　　姜邪：“我已经传信回了神农，让长老分出一队人，带过去帮你。”
　　“多谢。”闻人珄点头，又问，“程橙怎么样了？”
　　“在楼上。”姜邪抬头，看了眼阁楼，“先跟我上来吧。”
　　三人上楼，姜邪和闻人珄走前面，张错跟在最后。闻人珄伸手拉了姜邪一把：“你去给阿错看看。”
　　“嗯？”姜邪回头看了眼张错，“阿错哥哥受伤了？”
　　“不是。”闻人珄说，“但他突然吐血了。”
　　闻人珄很担心：“他说他没事，可没事怎么会吐血？我看不出来，你给看看。”
　　“我真没事。”张错听了这话，抬头说。
　　闻人珄回头瞪他一眼。
　　张错立刻改口，乖乖答应：“好。”
　　姜邪动作很快，转身退下两层楼梯，边抓着张错手腕摸脉，边一起往楼上走。
　　姜邪摸了会儿脉，神色古怪地看着张错：“郁火攻心，一时气血不畅，才会吐血。”
　　姜邪放开张错的手腕：“这不像你啊。虽然现在事态紧张，但未必就是死局。你怎么急成这样？”
　　“真的只是着急？”闻人珄问。
　　“嗯。没有受伤。”姜邪两步跨来闻人珄身边，和闻人珄并肩，“着急、伤心，反正就是应激情绪，吐两口淤血，没什么大事。”
　　闻人珄默了默，三人已经来到阁楼，他便没再多说。
　　阁楼上空间不大，也就小十平米，三个人站着有点拥挤。
　　墙角处有一张单人床，程橙躺在床上，床头点着一盏暗黄色的小灯。
　　闻人珄走到程橙床边，低头看一眼，脚下一顿，差点几步退回去。
　　——惨不忍睹。
　　甚至这个形容词，没有办法表达出闻人珄此时一半的感觉。
　　——程橙身上已经布满大大小小的血窟窿，那些窟窿成为毒虫毒蛇的温巢，它们从那里钻出来，不断啃食程橙的血肉。程橙那身体残破不堪，已经流不出血来。
　　她转动眼睛看闻人珄，七窍血痕斑斑。
　　闻人珄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见过。这个样子他见过！
　　勾魂鼓。那一瞬的幻象——张错的惨状，他永远忘不了。撕心裂肺。那早已成了他的心理阴影。
　　闻人珄尝到血腥味，不知道嘴里哪处咬破了。
　　他脸色煞白地站定两秒，突然弯下腰。
　　“先生。”张错一步跨上前，扶住闻人珄。
　　闻人珄赶紧抓住张错的手臂，拼命抓着，像抓救命稻草那样。他闭上眼睛，不敢睁眼看——不敢看程橙，也不敢看张错。
　　“你没事吧？”姜邪问闻人珄，“你怎么了？”
　　闻人珄不答，反而轻轻颤抖地问姜邪：“就不能，让她好受一点吗？”
　　“我已经尽最大努力了。”姜邪低下头，“这邪蛊无比恶毒，种在人骨血里，催动人恶念的同时，从内而外啃食人的身体，以至魂魄。”
　　“蛊虫一旦长成，便会破体而出，一夜之间，中蛊者五脏六腑被吃净，血液被吮干，谁都救不了。死后魂魄七零八碎，化为凶煞，坠入地狱，甚至无法往生。”
　　“她的身体，现在就是一个毒巢。”姜邪咬着牙，说出残忍的话，“我们必须把她的尸体带回神农，处理安葬。孟队长那边找不到她，就做失踪处理吧。”
　　张错的腕骨很硬，闻人珄的手被硌疼，疼着疼着，没了知觉。
　　闻人珄直起腰来，睁开眼睛，他对上程橙的脸。
　　程橙嘴角突然牵起一抹笑。她小声地、慢慢地说：“这死法，熟悉吗？”
　　闻人珄猛地转头瞪张错，眼睛通红，一股酸气强势地冲上来，闻人珄吸了口气，眼泪从眼眶掉出去。
　　张错怔住了。很快，他又像是惊慌失措，一只手探出去，却不知怎么办，也不敢怎么办，仿佛闻人珄这几滴眼泪是多么烫手的东西，不能抹掉，也不能接着。
　　闻人珄抓住张错兵荒马乱的手，重重压在身侧。他转过头，抹了把脸，重新看程橙。
　　闻人珄哑声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程橙嘴角的笑容消失，双目空洞，虚弱地低喃：“那幅画......那不是日出......那是......日落......我这种人......画不了......日出......”
　　她唇角溢出黑血：“你们都说......是日出......可我明明......是日落......”
　　“孤魂野鬼......该去......荒山野岭......”程橙闭上眼睛。
　　她不动了。
　　空气沉默了一阵。
　　“我会安排人过来，天亮以后，把她的尸体带去神农。”姜邪说，“姑奶奶说要跟你去鸣沙山，所以，我让姜二留在这边，为以防万一，看照你家人。”
　　姜邪：“我、姜大、姑奶奶、还有宋妄和含羞，我们直接跟你一起去鸣沙山，到那边，再和神农其他人会合。”
　　姜邪：“鸣沙山这一趟危险，不知道会遇见什么，我带的人不多，但都是精锐，一定帮得上忙。”
　　“嗯。谢谢。”闻人珄放开张错的手臂。推开张错，他转过身，擦过姜邪的肩膀离开。
　　“哎！”姜邪一愣，回身抓了他一下，“你怎么了？你......”
　　姜邪蓦得顿住，她不敢相信地瞪着闻人珄：“你......你哭了？”
　　闻人珄没应她，只背过身，对身后的张错说：“阿错，跟我下来。”
　　闻人珄说完，一步一步走下楼梯。他每一步都很沉，脚下像踩着刀山剑树，他下楼梯，是下地狱。一层一层，越下越深。直到现在他才体会到，究竟什么叫痛不欲生。
　　。
　　夜深浓到粘稠，呼吸染上黑色的胶着。
　　闻人珄在路边的树丛里站了很久，身体被风冷透了。
　　他抬头看月亮——今晚月圆。很好的月圆。但圆月有一角泛黄，像旧了一块，坏了一块，脏了。
　　“先生。”张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闻人珄转过头，张错往他手里塞进一杯热水。水面在往上冒热气，腾腾白雾，湿人眼睛。
　　“喝一点吧。”张错说，“天凉。你刚刚......还哭过。”
　　闻人珄仰起头，将这热腾腾的水喝干。他把装水的纸杯揉成一团，塞进兜里。
　　这样就没有熏眼睛的白雾了。可他的眼睛还是很酸。
　　“我一直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我会把你变成死魂灵。真的是我做的吗？”闻人珄听见自己的声音——难听，还有些发抖，“可能有人希望长生不老。但我知道成为死魂灵很痛苦。我知道，闻人听行也知道。”
　　“既然我也会死，我不能永远陪在你身边，那我到底为什么要那样对你？仅仅是因为舍不得吗？”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闻人珄曲起手指，指关节轻轻蹭张错鼻尖的小黑痣，“中了那种邪蛊，死前痛苦万分，死后魂魄也会被蛊虫蚕食。”
　　闻人珄停了一会儿，才能继续说下去：“你没有来世了。所以比起地狱，我要你来人间。”
　　“勾魂鼓给我看的，不是幻象。那是真的。”
　　刀子进了出，出了又进，闻人珄心口一锥一锥地疼：“最恐惧的东西，我不是没怀疑过，我是不敢信。”
　　“我告诉自己，我最怕的是你死。是你受伤。我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我不敢相信。”
　　闻人珄摸张错高挺的鼻梁，如同摸自己软肋上的倒刺：“我真的不敢信。”
　　“阿错，我到底是......怎么做你先生的？我怎么会，让你受那种苦？......”


第128章 “地狱，远没有、人间好。”
　　“我怎么能......我对不起你。”
　　闻人珄垂下手：“什么巫主，什么人间的鬼神。我让你跟着我，却护不了你。”
　　闻人听行该有多自以为是？闻人靖坤说的没错，他不过是个喜欢扮救世主的人。他用功德与巫族的大义来遮掩孤独。他怕死，他怕一个人，他怕寂寞。所以他留了张错，纵容张错爱上他。以照顾张错为借口，实则为他那短暂的生命找来一丝温度。
　　可终究，他是走得干净，张错却要浮浮沉沉，浸在疼痛里翻来覆去，永不超生。
　　而这多年的辛苦，明明如何形容也道不尽，张错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早就、不疼了。”
　　张错抓着闻人珄的手：“地狱，远没有、人间好。”
　　张错看闻人珄的眼睛：“听行。”
　　闻人珄呼吸一窒。
　　“听行。”张错慢慢地说，“我是一个、很卑微的人。我没有、好的出身，一句顺畅的话、也说不出。当奴隶，主子不稀罕。就连娘亲、都不要我。我比那、地上的泥土、还不如。站在高位的人，谁都不会懂。不谈自我，那个世道，我甚至不能、做一个人。”
　　“我比、草芥低贱，唯一的幸运，就是......遇见你。”
　　“你救了、我的命。你是我的、恩人，你是我的、爱人，我的......神明。”
　　“你教会我、太多东西。是非善恶，人情因果。你让我明白，有人疼、有人宠，是什么感觉。”
　　“我卑微、又卑劣。我自诩精明，其实、一直、在你面前、装乖、装可怜。因为我知道，我知道、你心软，你善良。只要、讨你喜欢，你就会、就会对我、越来越好。”
　　张错磕磕绊绊地一直说，闻人珄的心肝脾肺也磕磕绊绊地一直疼，他从没听过张错说这般独白，这让他害怕。害怕极了。
　　“别再说了。”闻人珄甚至想捂住张错的嘴。
　　张错摇摇头：“我爱你，是我做的，最值得的事。”
　　闻人珄攥住张错的衣服：“别再说了！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还知道什么？你都告诉我吧。”
　　他几乎是哀求：“我求求你了，你都告诉我，我没有记忆。”
　　闻人珄突然嘶吼道：“我没有记忆！你告诉我！”
　　“先生。”张错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当年，是我错了。你能不能，不要怪我？”
　　张错的声音忽然拉远，像飘了起来：“谢谢你。一直、这么信任我。从未、戒备我。”
　　“......什么？”闻人珄身子一晃，顿觉一阵头晕！
　　他抓着张错，视线慢慢模糊，闻人珄想起刚喝的那杯水：“那杯水......”
　　委屈胀起来，快撑破身体，闻人珄不敢置信地说：“你......你居然......算计我？”
　　他真想一口咬死张错，奈何浑身虚软，视线一黑，倒头栽进了张错怀里。
　　……
　　。
　　金城。郊外荒山。
　　夜风变厉害了，山顶的树枝被吹得东摇西摆，像一簇簇张牙舞爪的恶鬼，发出邪恶的龃龉声。
　　闻人靖坤一身素白丧服，血红的双眼弯起来，眼底闪动精光。
　　“孤魂野鬼，该去荒山野岭。你能听懂程橙的话，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闻人靖坤语调上扬，望向对面的人，心情很愉快，“张错，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张错站在对面看了他一会儿，拔出腰间的瑰金短刀，一步一步走上前。张错抬起手，将刀刃架在闻人靖坤脖子上。
　　“唔......”闻人靖坤歪着头，“我等了你很久，丧服都冷透了，你却用刀对着我。听行就是这么教你的？”
　　张错皱了下眉，手中短刀抵得更紧：“少废话。”
　　闻人靖坤发出一阵低笑，喉结磕着刀刃鼓动两回：“张错，你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你。我们俩之间，不必这样吧？”
　　“你过来，是有话要问。”闻人靖坤说，“我找你，也是有话要说。”
　　张错沉默了片刻，他放下刀子，开口说：“七十多年前、封印、将破那天，我就在鸣沙山。”
　　“我知道，那下面......是什么。”张错垂下眼睛。
　　闻人靖坤笑了：“别人只知道，鸣沙山有封印，却不知那大印下的东西越发强势，千百年来，始终冲击封印。历代巫主一个比一个命短，有多少是为它耗尽心血？这便是巫族的宿命，亦是使命。”
　　闻人靖坤：“鸣沙山的大印，是上古战神火凤丹乌所作，而丹乌归天之前，还留了一滴血泪，既是护佑人间的承诺，又是......”
　　闻人靖坤停顿片刻，打量张错的脸：“又是封印的阵眼。”
　　“丹乌血精凝聚神力，作阵眼，是镇守的关键。上古封印，万岁轮转，自有异动之时，多则几百年，少则几十年，大印每每异动，巫主便借阵眼之神力，以灵台刑火重固封印，大印即又成。”
　　闻人靖坤：“丹乌血精是一个大秘密，与刑火印共鸣，只有历任巫主代代相传。若不是当年我家破人亡，一心求死，在鸣沙山得救后偶然发现，我也不知道，所谓万世称颂的巫族，居然只是天神的棋子。”
　　“得救？”张错像听了笑话，“你现在这样、也叫得救？”
　　“我现在如何啊？”闻人靖坤饶有兴趣地问，“你说我，那你呢？张错，你觉得，你现在算什么？”
　　“死魂灵。”闻人靖坤说，“我知道，这七十年，你一直在找线索，你想查到，死魂灵这一秘术如何作成。可惜听行死之前，已将全部巫术秘录烧成灰烬。至于那些未记载的，代代巫主间的秘密，你更是无从知晓。”
　　“不过我猜，你寻找多年，见过无数精奇异术，不难查出、甚至不难想出，像‘起死回生’这样扭转乾坤的术法，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闻人靖坤往前迈一步，距离张错更近。
　　他贴着张错耳边说：“‘起死回生’不是凡人能做到的，巫主是肉体凡胎，听行也很难做到。除非，有神物的力量相助。”
　　闻人靖坤笑意更甚：“你猜，丹乌血精被取出来以后，封印的阵眼，要用什么来替？还有什么东西......同样承袭了火凤丹乌的神力？”
　　闻人靖坤：“听行天赋异禀，是历任巫主中最强大的一个。他的灵台刑火，自小旺盛，生生不息。刑火为神赐，明于三魂七魄，魂根有灵，通阴阳。他的魂根也算是一件神物了，力量强大，系出神旨，倒也不是不能震一震......”
　　张错手中短刀一转，突然一刀捅进闻人靖坤胸口！
　　闻人靖坤身子一顿，话音停下。他低头看了眼刀，伤处一滴血也没流。
　　闻人靖坤两只手指并拢，拍了下张错隐约颤抖的手腕：“张错，你能活到现在，能得到听行，你该感谢我。不是吗？你该感谢我，感谢鸣沙山下的神明。”
　　闻人靖坤那声音像鬼魅，诱惑着罪恶：“你和听行皆是无缘之人。但这段时间你们在一起。”
　　“你们很快乐吧？”闻人靖坤问，“你等了两辈子，终于等来这些日子，你舍不得，所以才会来找我。我们不如做个交易？”
　　“鸣沙山下的神明要出世，需要一个肉身做容器。你是死魂灵，长生不老，血脉灵异，你最合适。”闻人靖坤说，“只要你愿意，你会变得更强大，你会拥有天神的力量，这样你就可以保护好他了。这不就是你所求吗？你们会永远在一起。不然，谁都没有好结局。”
　　闻人靖坤：“这荒唐的世道不值得牺牲。七十年前听行牺牲过，结果呢？这世道依旧荒唐。战乱与苦难，欺凌与侮辱，至今未曾停歇，将永不停歇。这种牺牲没有价值。你不如，拿你想要的，保护好你最爱的人？”
　　张错身体一僵，他脊背猛地弯下来，额角流下冷汗，一双漆黑的眼中，有浅淡的血雾爬上。
　　“邪蛊无法可解。丹乌是神，丹乌血精是神物，鸣沙山下的那位亦是神，这邪蛊也是神物。”闻人靖坤抬起张错的下巴，欣赏他痛苦的表情，“丹乌血精救得了你的命，却拔不了你的邪蛊。只要你心里还有欲望，邪蛊便永远都在。”
　　“你对这场交易心动了。”闻人靖坤露出怜悯的目光，“疼吧？毒虫咬噬的滋味不好受，死魂灵咬不死，你何苦呢。答应了吧。”
　　张错没有说话，他一把打开闻人靖坤的手，然后一寸一寸，将瑰金短刀从闻人靖坤胸口拔出去。
　　……


第129章 “我又不是良人。”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子孙满堂。”
　　“四梳永谐连理。”
　　闻人晓眠出嫁这天，闻人听行天不亮就来她房间，捡上一把小木梳，嘴里絮絮叨叨地给她梳头发。
　　从天不亮，梳到天将将要亮，再梳到天亮。
　　“别念叨了。”闻人晓眠看镜子里的自己，“你都念多少遍了。”
　　闻人晓眠又盯镜子中，闻人听行的手看：“还有，你梳太久，都要梳出油了，等会儿盘发该不好看了。”
　　“唔......”闻人听行的手一顿，想了想，又扭脸望一眼窗外，“也是，天都大亮了，也确实到时候了。”
　　闻人听行轻轻放下木梳，撩起闻人晓眠乌黑的长发：“我替你挽发。”
　　“你呀，小时候将你带回来，我就觉得，这丫头蛋儿长得真丑，小鼻子小眼睛的，揪揪巴巴。头发还又枯又黄，毛毛躁躁。”闻人听行选了只金凤钗，插到闻人晓眠的发髻上，“时间太快了，真的是女大十八变啊。”
　　他看镜子里的晓眠，感慨说：“一个黄毛丫头，这就出落成漂亮的姑娘，要出嫁了。”
　　闻人晓眠和闻人听行在镜子中对上视线。闻人晓眠鼻子忽得一酸，她错开眼，闷过半晌，小声说：“我就是个黄毛丫头，当然没有阿错漂亮。”
　　闻人听行愣了愣，乐了：“我夸你呢，怎么又扯到阿错了？你都要出嫁了，还吃这没有用的酸醋？”
　　“本来就是。”闻人晓眠皱皱鼻子。
　　“行，是。”闻人听行点头，“阿错来的时候虽然也脏兮兮的，怪可怜，但他的确长得好看。从小美到大。”
　　“你！”闻人晓眠气极了，眼皮一眨巴，掉下两滴大泪珠子，撒火喊，“今天我出嫁！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哄哄我！”
　　“哎呦。”闻人听行连忙伸出手，揩掉她刚掉的新鲜眼泪，“哭什么，你现在一哭，刚抹的胭脂就花了。要姜回风娶个花猫脸回去？”
　　“你还说！”闻人晓眠嚷嚷。
　　“好了。”闻人听行笑眯眯地摸摸她脑袋，语气带上点认真，和他吊儿郎当欺负人时不太一样，“我一直拿你当亲妹妹养活，你不会感觉不到吧？”
　　“所以，到现在，我看姜回风也不顺眼。”闻人听行又拿起一根珠钗，比划两下，放回去，换了根珍珠更大的，戴到闻人晓眠头上。
　　闻人听行说：“神农族一向避世独立，定有它自己的规矩。你嫁去神农，脾气不用收敛，切不可拘着自己，你就算把神农给砸了，也有我在。随心所欲即可。若是姜回风欺负你，你便告诉我，我去用刑火，把他烧成人棍。”
　　闻人晓眠终于“扑哧”一声乐出来，她带着点哭腔撒娇：“哪有你这样的。不叮嘱守规矩，还让自家妹妹胡作非为。”
　　闻人听行捏了下她脸蛋：“没办法，就这脾气。”
　　闻人晓眠低头笑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抓住闻人听行的衣袖，沉默着晃了晃。
　　“嗯？”闻人听行垂眼看她，“又怎么了，我的小姑奶奶？”
　　“先生，你要收着点。”闻人晓眠巴望他，说，“不要过度使用刑火，遇上事情，要小心谨慎，不要和之前那样胆大妄为。你的身体最重要。”
　　“嗯，我知道。”闻人听行刮了下她的鼻子。
　　“先生。”闻人晓眠抿了抿唇，忽然不着头尾地说，“阿错会好好照顾你，我也放心。”
　　闻人听行怔愣片刻，不以为意地说：“我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要他照顾做什么？”
　　闻人听行笑着：“等过几年，阿错再长大些，这世道也再平稳些，我就让他离开闻人家，下山去。”
　　闻人听行：“一开始我收下他，也是为了照顾他，将他平安养大。”
　　闻人晓眠摇摇头，赶忙说：“可阿错对你！......”
　　闻人晓眠咽了口口水，小声嘟囔：“你那么聪明，这些年......你又不是瞎的。”
　　闻人听行看了闻人晓眠一会儿，声音淡淡的：“那又如何？”
　　晓眠要嫁出去了，他倒也不避讳，直言说：“阿错年纪还小，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现在只看见我，自然眼里都是我。以后，他还会遇到许多人，也终会遇到属于他的良人。”
　　闻人听行理起晓眠额前的碎发：“我又不是良人。”
　　闻人听行的目光微微有些失神：“......甚至能活到哪天还不知道。这人世多苦少甜，就不必再多累他一剂苦味了。”
　　“我呸！你乱说什么呢！”闻人晓眠狠狠抽了他一巴掌，端起凶凶的小脸，“你再这么说，我不嫁了！我就在家看着你！”
　　“好好好，我错了，我刚刚口无遮拦，胡说八道。”闻人听行脸上的笑一瞬绽开，他从善如流地哄起人，“我的大小姐，别生气。”
　　“先生......”闻人晓眠定定地看着他，小声说，“我舍不得你。我真不想嫁了。”
　　“晓眠，我再问你一次。你喜欢回风吗？”闻人听行把小姑娘抱进怀里，轻轻拍了拍背。
　　闻人晓眠窝在他怀里，闷声说：“喜欢。”
　　“那就乖一点。”闻人听行说。
　　。
　　这场婚宴办得还算热闹，闻人听行拉着张错和老管家，跟轿子去了趟神农。
　　姜回风不愧为神农下一任族长，神农的长老们给足了面子，排场布得很大，就连寒鸦渡口的渡船也换了新的，贴上喜字。
　　一群人闹闹嗡嗡，喝饱肚子酒水，白日就和鞭炮一样，欢欢响亮，劈里啪啦快速崩着过去。等闻人听行带张错和老管家出寒鸦渡口，已经是深更半夜。
　　三人回到家，天色太晚，闻人听行浑身酒气，困得厉害，他懒得洗漱，想闷头就睡，便也不听老管家啰嗦絮叨，招手打发人下去罢了。
　　可这人大抵是毛病不小，闻人听行自觉困得五迷三道，但一进自己屋子，却又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搁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好久，烙得酒气散开，眼皮沉沉犯涩，还是睡不着。
　　闻人听行脾气一上来，干脆一骨碌翻起身，坐床边不睡了。
　　他叹了口气。
　　空荡的屋子。安静的夜。轻轻一叹，寂寞得连回声都不愿意响。
　　“砰砰砰。”
　　突然，外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嗯？”闻人听行一愣，“谁？”
　　“先生，是我。”门外又传来张错的声音。
　　“阿错？”闻人听行惊讶，“快进来。”
　　应他的话，张错推开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冒白气的热水。
　　闻人听行眼看他走进：“你怎么突然过来了？这都几点了？你还不睡？”
　　“我怕、晓眠出嫁，先生、会睡不着。”张错走近，将手中的热水放去地上，“我便一直、待在门外。”
　　“一直？”闻人听行默了默，“难怪我没听见脚步声。”
　　“可我听见、先生叹气了。”张错蹲下/身子，朝闻人听行笑了下。
　　——回声不愿意响，但张错却应进来了。
　　张错低下头，伸手去捉闻人听行的脚踝：“热水是、我用桶装的，我刚刚、舀出来这盆，没有凉。先生、泡泡脚，舒服。”
　　“不用你。”闻人听行将脚踝抽回来，自己踩进盆里。他皱起眉头，“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这种活儿不用你做。你怎么回事儿？又不听话？”
　　“嗯。”张错乖巧地收回手，就蹲在地上，仰头看闻人听行，“下回，就听话。”
　　“小骗子。”闻人听行弹了下他鼻尖的小黑痣，“你是下回还想继续挨骂。”
　　张错又笑起来。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暗晃晃的，远不如张错的黑色眼睛亮。
　　闻人听行双脚泡在热腾腾的水里，全身神经松泛下来，他安静地看了会儿张错，发现面前的少年又长大了一些。
　　张错的肩膀更宽了，也更出挑漂亮了。他长大了，神情愈发明亮，像这样对自己笑起来，竟是惊艳，甚有那么几分勾人的意思。
　　闻人听行感觉热水的热气从脚下钻进脚心，过丹田往上，直烫心窝。
　　他眨了下眼睛，笑着问：“阿错，怎么这样盯我看？”
　　“没、没......没......”张错抿着嘴唇，一双耳朵唰一下红透。然后他的脖子，脸颊，都爬上红色。
　　那红像某种厉害的疹子似的，甚至很快又爬到他手背上——大概已经爬遍了他全身。
　　“我就是......想、想......想和先生、说......”张错结巴得挺费劲儿。
　　闻人听行沉默片刻：“说什么？”
　　“......说......”张错深吸了口气，他目光闪烁，眼眶子里那一对黑瞳中，饱藏某种情绪，要兜不住，汹涌却小心地将往外倾泻，如是放肆，又是试探。
　　“说......”张错声音小了些，“以后......晓眠不在，我会......我会......”
　　张错最后还是低下了头，没有直视闻人听行：“我会、更加、照顾先生的。”
　　“我又不是个废物，干嘛总用你们照顾？”闻人听行清淡的语调落到张错头顶。
　　张错皱起眉，心头沉了一下。
　　闻人听行拈起张错一缕长头发，搁手里盘着玩儿：“今天晓眠也和我这样说，我是让你们多不放心？”
　　闻人听行随意说：“她一个小姑娘，磨蹭点就算了，你一大小伙子，别总操心。等再过几年，你就下山看看，外面大千世界，风光无限，多长长眼，才不算虚度青春......”
　　“我不去！”张错猛地抬起头。
　　少年心思畏葸难言，端着心头的温情，不知如何是好，更差在了一张结巴嘴上，吐不顺字。可少年是有冲劲儿的，哪怕是张错这样的少年，那冲劲儿埋得再深，也还是有，还是能拔一拔。
　　你长大了。下山。离开闻人家。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离开先生。诸如此言，皆是张错的逆鳞。
　　少年逆鳞被拨疼，冲劲儿突然就拱上来，这时便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不！不……不离开先生！”
　　“先生！”张错借上这股劲儿，咬了咬牙，“我......你......我其实、一直、想问你......我想说......我......”
　　张错感觉到自己那嘴唇微微颤抖：“先生有没有、有没有想过......和一个人，一生......”
　　“阿错。”闻人听行忽然打断张错的话。他弯下身来。
　　二人的距离拉近，彼此能够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只要有一方稍微再靠前一点，他们的鼻尖就要碰到一起。
　　张错从没被闻人听行这么近距离注视过，一时间心如擂鼓，横冲直撞！——先生的一双眼，是他的珍宝。从小到大，独一无二的宝贝。
　　他真想，一辈子都在这双眼里。
　　张错的脸滚烫，呼吸也热到快烧起来。他像是被蛊惑了，恍惚着小声低喃：“‘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小时候，先生......教我的......”
　　闻人听行眉心动了下，再次打断张错：“阿错，你走吧。”
　　他的声音很沉，猛地压住张错，张错顿觉被从头兜下一盆凉水，身上的滚烫温度被倏然扑灭，冷得肩头一颤。
　　闻人听行直起上身，抬起眼睛不知道在看哪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错心脏狠狠地抽打肋骨，心跳比鞭子烈，打得太狠，似乎用这种方式，就可以完成一次自杀。
　　张错听见自己问：“先生......说什么？”
　　闻人听行转回视线，看了张错一眼，他突然笑笑：“你走，去厨房拿点吃的给我，别蹲这儿。”
　　他随手按两下肚皮：“我饿了。”
　　“哦、哦......”张错站起来，仿佛四肢不是自己的，像只蹩脚的木偶。他顿了顿，“那，我这就......就去做、牡丹酥。”
　　“别做了，太晚了。”闻人听行仍笑着说，“我记得昨天你师父做的桂花糕还没吃完，你帮我热一下，拿来就行。”
　　“......是。”张错始终没再抬起头。
　　他退出屋子，关上门，靠着门框站了很久，心脏抽打肋骨的凶狠才轻缓一些。
　　——从这天开始，张错知道，他对先生的那份心思，再也不能说出口。它只能生根，不能发芽。
　　夜里真冷。
　　夜是死掉的。神明不会怜爱。
　　# 第六卷 · 命命鸟 


第130章 “他大概是...不要我了。”
　　闻人珄醒过来时，天将将要亮。
　　他感觉到颠簸，转动眼睛缓了一会儿神，发现自己在一个人背上。
　　“巫主醒了？”背着他的人说。
　　闻人珄晃了晃头，听出这人的声音：“姜大？”
　　“是我。”姜大笑笑。
　　“穿过这片林子，就能和我们神农的人会合。”姜大说，“他们带了马，跑起来更快。天亮以后，应该就能到鸣沙山。”
　　“你感觉怎么样？”姜邪的声音紧接着从身后传过来。
　　闻人珄没等转头，后面姜邪往前蹿了两步，来到姜大身旁，和闻人珄对上视线：“昨晚你和阿错哥哥出去以后，我等了很久都不见人，就出去找，然后在路边树丛里发现了你。你晕过去了，叫不醒。”
　　姜邪：“我想了想，不管你和阿错哥哥发生了什么，大印将开，当务之急就是先去鸣沙山，而且我已经和神农交代好了，所以就自作主张，直接带你走。”
　　姜邪：“姑奶奶跟宋妄在前面，姜大背着你跑不快，但我们马上就能穿过这片山林。”
　　“叫不醒？”闻人珄低低咳两声，抓住话中关键，“叫不醒是什么意思？”
　　他感觉了一下，虽然神智已经清明，但四肢还软绵无力，所以也只能在姜大背上再待一会儿。不然他下来自己跑，估摸还没有姜大走得快。
　　“因为你喝了我们神农的迷花粉。要是别的原因，我兴许能将你从昏睡之中唤醒。可迷花粉不同。”
　　姜邪说：“迷花粉溶于食水，无色无味，无药可解，是我们先祖研究出来的玩意，很多时候，都是逃命时用的。”
　　姜邪：“你喝了不少，才晕四个小时，已经很快了，我还担心等到了鸣沙山，你都醒不了呢。”
　　闻人珄沉默过片刻，问姜邪：“阿错呢？”
　　“不知道。我没找到。”姜邪直勾勾地看着闻人珄，“你们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对你用迷花粉？这节骨眼儿，他疯了吗？”
　　“你怎么知道是他用的，而不是我们出了事？”闻人珄沉声问。
　　姜邪露出古怪的表情：“虽然我不记得给过阿错哥哥迷花粉，但迷花粉是神农的东西，外人不可能有。昨晚姜大他们还没到，除了我，就只有阿错哥哥。”
　　“你们到底怎么了？”姜邪又问了一遍，“阿错哥哥想做什么？他不想你去鸣沙山吗？那起码应该把你藏起来。”
　　闻人珄一怔，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所以，张错想让他去鸣沙山，但要自己先行离开。
　　闻人珄没回答姜邪，且眼下他们忙于赶路，也不适合盘话，姜邪亦没有追问第三次。
　　待天边浮起鱼肚白，三人终于穿出山林，和神农那一队人会合。闻人晓眠、宋妄也早已经到了。
　　“你还是骑飞尘吧。”姜邪将飞尘牵到闻人珄跟前，“阿错哥哥不在，让姜大带你。”
　　闻人珄摆了摆手，他身上力气渐渐恢复不少，从姜大背上下来，径直走向闻人晓眠：“晓眠带我吧。”
　　闻人晓眠愣了下，撇开眼睛：“是。”在头你吗似
　　一队人便策马赶往鸣沙山。
　　闻人珄坐在闻人晓眠身后，跑着跑着，突然开口问：“晓眠，阿错让你帮他骗我。他承诺了你什么？”
　　“......先生......”闻人晓眠抿了下嘴唇，抓缰绳的手紧几分。
　　“说。”闻人珄不轻不重地命令。
　　“......他说......”闻人晓眠叹口气，“他说，这一次，一定会保你周全。而且，我也是心疼阿错。”
　　“什么意思？”闻人珄问。
　　闻人晓眠说：“我早就看出阿错喜欢你，你心里也有他。但当年，你们没有好的结果。你走后这七十年，我又眼睁睁看着阿错，很清楚他对你的感情。”
　　“你转世，魂魄不全，与前世不同。你虽有刑火印，但远没有上一世的力量。你不强大，不能保护自己，更不能保护别人。很多时候，无异于飞蛾扑火。而阿错是死魂灵，他长生不死。阿错绝不会害你，他可以为你赴汤蹈火。”
　　闻人晓眠：“先生，我年纪大了，一介女流，没有本事。我愿意听阿错的，也只能听他的。”
　　闻人晓眠顿了顿：“其实我没有瞒你多少，很多事情，我是真的不知道。”
　　闻人晓眠：“我当年赶到的时候，鸣沙山大印将毁，阿错也已经死了。你救回阿错后，只好以身殉封。至于之前发生过什么，无论我如何逼问，阿错这些年一句也不肯说。他看着软，其实性子倔，只要打定主意的事情，谁都拉不回来，我亦查不到旁的线索，所以，我就是想告诉你，也没办法。”
　　闻人珄：“那你还知道多少？”
　　“我......”闻人晓眠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几分，“我只瞒了你一件事。就是当年，你的确有话托付于我。”
　　闻人晓眠：“你让我用忘忧香，抹掉阿错在闻人家九年的记忆，然后放他走，或者带他去神农，好好照顾他。”
　　“九年......”闻人珄心头一钝，像被狠狠贯进一刀,“忘忧香能做到吗？”
　　“能。顶多再费些力气。反正把他带去神农，就一定有办法。总之，你要他忘记你，忘记他在闻人家的一切。”闻人晓眠说。
　　闻人珄低下头，轻声问：“那你为什么没有做？”
　　头顶日出，光芒照向黄沙。马蹄卷起风来，风卷起沙来，尖利鸣叫，颗颗粒粒，拍打人的脸。
　　马蹄急促地踏破沉默。
　　闻人珄等来了闻人晓眠的回答：“因为他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我做不到。”
　　闻人珄僵住了，他的五脏六腑似乎一瞬间凝固，生生的硬，就连跑马的颠簸，也颠不起半分活动。
　　闻人珄僵着手指，来回摸自己腕间，张错那一缕麻花辫子。他嗓子涩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是刺痛：“阿错用迷花粉弄晕了我，然后自己走了。”
　　闻人晓眠皱紧眉头：“我听姜邪说了。对不起，先生，我真的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是我的巫鬼。”闻人珄望着遍地黄沙，遍地枯，“巫鬼和巫主相通，他能感知到我。所以他知道我在叫他，在想他，在找他。”
　　闻人珄说着，突然短暂地笑了下：“你们还说我聪明，我明明就是迟钝。现在回头想想，从一开始，我的一切早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是装的，都是故意的。”
　　闻人珄深吸一口气，这话他不该对晓眠说，可他受不住要说出来：“他明知道我在想他，却要先走。晓眠，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他大概......”闻人珄的声音浅淡，像是要葬进这遍地黄沙里，“他大概是......不要我了。”
　　闻人晓眠有一阵没说话，而她开口，却很笃定：“不会的，先生。”
　　“你几乎是阿错的全部。”闻人晓眠说，“这甚至有些病态。他绝对不会的。”
　　。
　　一群人来到鸣沙山脚下时，各个满头满身的黄沙，甚至嘴巴喉咙里都塞了沙子。
　　闻人珄歪过头，呸出一口沙，略有沙哑地说：“我们要怎么走？”
　　漫漫黄沙无际，嗡鸣阵阵，没有人回答他。
　　闻人珄转过头，发现大家全盯着他看。
　　大概是因为张错丢了，闻人珄始终有些气急败坏。他指了指自己脑袋，颇有撒气的嫌疑：“我死了，转世了，没有记忆了！我知道个屁！”
　　姜邪抖掉裙子上的黄沙，无奈地看着他：“你别这样，鸣沙山大印一直由巫族镇守，我们谁也没进去过。你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啊。”
　　姜邪：“要说这里最有指望能找到路的，就只有你。毕竟你身上有刑火印，刑火是火凤丹乌所赐，与鸣沙山的大印有共鸣。”
　　“小邪说的对。”闻人晓眠点点头，“先生，你冷静些，沉心凝神，一定能感应得到。”
　　闻人珄沉默了一阵。他捂住脸做了个深呼吸，又用力搓两下脸，将脸皮剌得火辣生疼。
　　闻人珄背过身去，面朝鸣沙山，一只手按住胸口的刑火印。他闭上眼睛，放轻呼吸，任由风卷起黄沙，在他身上不断抽打。
　　安静地过了几分钟，闻人珄放下手，低垂脑袋：“我感受不到。”
　　姜邪和闻人晓眠对视一眼，表情有些着急。
　　闻人晓眠拍拍姜邪的肩膀，低声说：“让我来。”
　　闻人晓眠走到闻人珄身边，犹豫片刻，拽了下闻人珄的衣袖。
　　按说她这把年纪，早已不会做这种举动，但对上闻人珄，她却时常做得很自然。——就像岁月倒退回去，老妇变回了少女，自然而然重复这曾经千百次的动作。
　　闻人珄侧过眼，看着闻人晓眠，他一双眼被沙子熏得通红。
　　“先生，你不是感受不到，你是没有沉心凝神。”闻人晓眠说。
　　闻人珄知道晓眠说的对。他苦笑道：“我没办法。我做不到。”
　　他垂下目光：“我不能不想阿错。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但我知道他......他不会害我。他一定是有了别的办法却没告诉我，因为我不会允许。我可能会......”
　　——他可能会失去张错。这激烈的痛苦令他不可安生。
　　“所以你更要赶紧找到大印的位置。”闻人晓眠说，“找到封印，我们才有办法弄清楚阿错要做什么，才有可能扭转死局。”
　　“道理我都懂。”闻人珄从来没有这么崩溃过，哪怕枪抵在自己头上也没有，“但我就是做不到。我总在想他，我害怕他......”
　　闻人珄闭上眼睛，挫败地说：“我害怕。”
　　“不是要你抛去所有念想，摒弃七情六欲。别说你是人，你就算是神，也有心中信仰，心之所系。”闻人晓眠尽量安抚地说，“想着便想着，但你要冷静下来，冷静地思考，保持镇定，不要乱了阵脚。”
　　闻人晓眠看着闻人珄：“先生，你知道吗，当年你死后，我将阿错带回神农，他昏迷了七天七夜不醒。”
　　闻人珄睁开猩红的双眼，瞪脚下黄沙。
　　“当时神农的族长说，阿错是一心向死的，可他是死魂灵，血脉奇异，死不了。”闻人晓眠说，“昏迷七天七夜他醒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他要等你。”
　　闻人晓眠轻轻笑了下：“我当时只觉得难过。你已经死了，转世投胎。巫族族谱上，从未听说有谁连续两世当任巫主，我知道一定还会有下一任巫主，还会有人承袭刑火印，但我认为那不可能是你。”
　　“没有刑火印，你与鸣沙山、与我们再无瓜葛，天下浩大，茫茫人海，阿错要如何等你？如何找你？”闻人晓眠说，“但他等了，他找了。这一等就是七十年，他真的等到了，你真的回来了。”
　　“七十年，寻常人的一辈子，他都用来等你了。”闻人晓眠的语气放轻，“所以先生，现在，你一定要找到他，无论他要做什么傻事，你都要找到他。”


第131章 一星点的火，勃勃而生
　　闻人珄眼眶滚烫，视线越发模糊，他一眨眼，几滴眼泪落进黄沙，很快被干渴的沙子吸吮消尽。
　　他不是这样爱哭的人。只是因为张错，眼泪显得廉价又轻易。
　　闻人珄拍了下闻人晓眠的手，动作非常温柔。
　　这一刻的熟稔感觉，让闻人晓眠怔愣。她松开闻人珄的衣袖，低头看自己手背，心想：“他回来了。”
　　——不是闻人珄。是闻人听行回来了。
　　闻人珄重新闭上眼睛。他脸颊泪痕未干，受风斑驳，凉在皮肤上。
　　闻人珄安静地侧耳倾听，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五感开始变化。首先他闻到了沙子的味道，腥腥咸咸的，仿佛大海一般，蕴藏生命的气味。
　　然后慢慢地，胸前那刑火印热起来，热流从心口发源，很快流贯四肢百骸，闻人珄变得更加敏感，似乎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都是独立的，它们在洞悉世间万物。
　　风的走向逐渐细微，黄沙在嗡鸣，诉说千秋万载的故事。日月更迭，阴阳轮转，彩云散，琉璃脆，浮光掠影，寸善尺魔……
　　大自然波澜壮阔，瑰丽无际，万万生命转瞬即逝，亦循环往复，于因果轮盘之上，福运延绵，万寿无疆！
　　“扑通，扑通，扑通……”
　　脚下的大地在律动，踏着大地，就像踏着一颗巨大的心脏。收缩，舒放，呼吸间蓬勃暴动。
　　闻人珄看见了黑暗中的火光。那是万亿年的黑暗，沉沦无限死寂，唯有那一星点的火，勃勃而生。火光渐渐明亮，愈发旺盛蓬发，最后“轰”得一声炸开！
　　大火无尽蔓延，滚滚拍打礁石，黑暗被吞没，灼热的大浪淘尽黄沙！而在那巨浪深渊之中，立着一把泛血光的瑰金长剑！
　　————
　　闻人珄猛地睁开眼，面对黄沙， 他指出一个方向：“大印在那边。”
　　。
　　众人爬上平坡，来到闻人珄所指的位置。
　　“确定是这里吗？”姜大走上来，问闻人珄。
　　“就是这里。”闻人珄低头，盯着脚下，“在这下面。”
　　“成，那我们进去。”姜邪说着，提起背上的弯月大砍刀。
　　“我来吧。”姜大赶忙说，同时一步跨上前。
　　“行。”姜邪点了个头，让出半身位置。
　　姜大在原地蹲了个马步，气沉丹田，然后忽得蹦起来，一拳头锤进地下！
　　只听“砰”一声重响，黄沙被纷纷炸起，一时周遭如同一阵沙尘暴，众人被呛得一通咳，睁不开眼睛。
　　闻人珄揉了两下眼皮，再睁开眼，视线还烟雾缭绕的。
　　“你来，你比我好到哪去了？”姜邪不满地骂道，“我眼睛都快瞎了。”
　　姜大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用力过猛，用力过猛。不过这下头有结界，我们找对地方了！”
　　姜大话音一落，闻人珄、姜邪和闻人晓眠同时上前，宋妄也拱一颗秃头往里挤，但被姜邪踩了一脚，又一巴掌推到旁边，摔进了黄沙里。
　　宋秃子：“......”
　　行，秃头丑，秃头没有人权。
　　“还真是结界！”
　　黄沙渐渐散去，地面被姜大砸出一个凹坑。姜邪看清那坑里的东西，惊喜喊道。
　　——黄沙之下，竟埋着一扇石门！那石门上镂刻着奇诡的咒文，大概是上古时期的文字，在场的没一个人能看懂。
　　除了文字，还有一幅刻画。画面下半是剧烈翻滚的江潮，而上空则盘旋着一只凤凰！那凤凰展翅，浴火重生，将熊熊烈火降入江河！
　　“咒文看不懂，这画倒是能懂个三五分。”姜邪说，“这画上的，就是天上的战神，火凤凰丹乌吧？”
　　“那这下面......江水？巨浪滔天......什么意思啊？”姜邪皱起眉头，胡诌道，“难道代表......普渡众生？”
　　“我也不明白。”闻人晓眠摇摇头，“不过当务之急，是我们要怎么破开这结界，打开这扇石门。”
　　闻人晓眠伸出手，想摸一下石门，却被一股大力陡然弹开，她“啊”了一声，手竟被震麻了。
　　“我看看！”姜邪赶忙抓住闻人晓眠的手，“姑奶奶，怎么样？”
　　手上没有伤口，但闻人晓眠一只手连带这条胳膊全没了知觉。她摇摇头：“暂时没知觉了。”
　　“我来。”一直沉默的闻人珄突然说。
　　“你别轻举妄动！”终于钻进凹坑里的宋妄插嘴。
　　闻人珄看向宋妄：“你说什么叫轻举妄动？”
　　宋妄喉头一滚，挨到这时候，被闻人珄这么直勾勾看过眼，他竟有些慌。
　　那滋味太悬了，莫名抽象点说，就像小学生考砸了见家长——他这会儿居然有点怕闻人珄！
　　倒也不只是宋妄，闻人珄现下的气场的确有点慑人，就连闻人晓眠和姜邪都下意识退开两步，将位置完全让给闻人珄。
　　闻人珄在石门前蹲下。
　　姜邪偷偷拽了闻人晓眠一把，压小声音问：“他没事儿吧？因为阿错哥哥不见了......他真反常。”
　　“不算。”闻人晓眠看着闻人珄的背影，“我们家先生，就是这样的。”
　　她霎时有些恍惚：“他很强大。”
　　“强大？”姜邪皱了皱脸，“我知道他本来应该很强大，但他现在可不行，连刑火都用不好。”
　　闻人晓闻言皱起眉心，没再说话。
　　而那边，闻人珄低头看了会儿石门，双手忽然结出一个印，然后他右手在石门上轻轻推了下，就听见“吱嘎——”一声长响，那石门打开了！
　　“我收回刚刚的话，他现在也很强！”姜邪惊讶地问，“你是怎么打开的？你识得这结界？这是上古结界吧！”
　　“不知道，就是感觉。”闻人珄站起身，“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是你们说，这大印一直由巫族镇守，我是唯一能找对路的人吗？”
　　闻人珄：“既然如此，上辈子我还把命扔在这里，那我能打开结界，不是理所应当？”
　　“呃......倒也是。”姜邪点点头，笑了下，“我就是有点惊讶。”
　　闻人珄低头看自己的手——刚刚的结印，似是水到渠成。他身体里、或者说魂魄中有隐约的记忆。他偶尔会做出闻人听行的举动，不论是对张错、对晓眠，还是对这结界。
　　投胎转世，前尘了却，闻人珄猜测，他还与闻人听行相连，大概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刑火印，二则可能因他此次转世，魂魄不全的缘故。
　　“我们进去吧。”闻人珄说。
　　他抬头看了眼姜邪身后的人，一揽目测，大概有将近二十人。
　　神农有许多寻常族人，前些日子又刚受重创，就连当初和姜邪下山冢也才十个人，如姜邪所说，这些人算是精锐，由此，神农也已仁至义尽。
　　闻人珄想了想：“留一半人在上面，一半人跟我们下去，前后有接应，方便一些。”
　　“好。”姜邪点头，“都听你的。”
　　她一句顺应脱口而出，然后愣了愣，才发现这个连刑火尚用不好的巫族家主，又成了他们的领头人。
　　——要么怎么说，巫族家主是个妙人呢。
　　按闻人珄安排，闻人珄和姜邪打头，闻人晓眠与宋妄、姜大随后，带着一行人，小心地走入石门地下。
　　才刚一下去，姜邪就打了个哆嗦：“好冷啊。”
　　姜邪搓搓胳膊，将磷光石递给闻人珄：“这里面煞气也太重了，要是自身修为不够，根本走不下去。”
　　闻人珄接过磷光石，往头顶一抛：“如果有人不舒服，跟不上，那就立刻出去，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巫主的话都听见了吧。”姜邪转头朝身后的人说，“你们先把准备好的避毒丹吃了，如果撑不住，就出去，不要逞强。”
　　姜邪说着，自己吃了一颗避毒丹，也递给闻人珄一颗。
　　闻人珄将避毒丹塞进嘴里吞下，这时候头顶磷光石的光大亮，几人可以将周遭看清楚。
　　闻人珄第一眼先看了身边的人，闻人晓眠和宋妄也刚刚吃下避毒丹，二人脸色都不太好看，闻人晓眠的嘴唇还有些发紫。
　　“晓眠，还好吗？”闻人珄问，“不要逞强。”
　　“先生放心，避毒丹很快就生效，我心里有数。”闻人晓眠说。
　　闻人珄不再废话，他凝神打量起周围。
　　这是一条甬道，和闻人家地下很像。墙壁及脚下是混凝土，头顶是光滑的大理石。大理石上有图画，画上男男女女，奇装异服，脸抹油彩，披头散发在跳舞。
　　“一模一样。”闻人珄仰着头说，“这大理石上的图画，和闻人家地下的一模一样。”
　　“自然是一样的。”闻人晓眠说，“这上面画的，都是我们巫族的先主。”
　　一行人边小心观察边往前走，越往前方，空气中的煞气越浓烈，后头有个修为尚浅的，走着走着就喘不上气，眼睛一闭，倒头晕了过去。
　　“哎！”他身边的人赶紧扶住他。
　　姜大转头看过眼，对那人交代：“你带着他，先出去吧。”
　　“是。”那人应道，不敢耽搁，麻利地抱起人，原路返出去。
　　“你的人没事吧？”闻人珄问姜邪。
　　姜邪摇摇头：“没关系，煞气而已。况且他们来之前，已告知事态，都抱了必死的决心。”
　　“多谢。”闻人珄说。
　　姜邪笑笑：“别再废话，谢多少次了，也不嫌烦。你对我们神农也有大恩。等这次事情过后，你们来神农，咱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好。”闻人珄也笑了下。
　　众人继续往前走，没有人知道，抱着人匆匆离开的那位，走出去正好一百步，地上突然伸出一只漆黑的爪子，那爪子如刺刀，一爪掏碎那人的肚子！
　　他连声音都没能发出来，膝盖一软，扑通倒地。
　　黑色的爪子拉长，地下慢慢爬出来一团黑雾，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形状仿似野兽，它如一大团黑云压下，将地上的两人一口一口吃掉……
　　黑暗空荡的甬道里，回荡着血肉撕裂的声音，和残暴的咀嚼声……
　　……


第132章 永远杀不尽！
　　“还没走到头？”姜邪说。
　　闻人珄估算，他们起码走了上千米。
　　“这甬道很深，应该是连接地脉。封印的东西，八成就在地脉中心。”闻人珄说。
　　“很合理。”闻人晓眠认同，“山水有灵，地脉中心，惯是灵气最旺盛的地方，是为发源。这和神农的山冢一个道理，想必那大印，就在鸣沙山中心。”
　　姜邪张开嘴，刚准备接话，突然听见身后一声闷哼。
　　“宋妄。”姜大随即喊了声。
　　姜邪扭回头，看见宋妄用手压着胸口，身体一顿，嘴角突然淌下一道血痕。
　　姜邪赶忙两步走过去，抓起宋妄的手摸脉。她看了眼身后其他人：“不应该啊，避毒丹已经生效了。你虽然是个废物，但也没这么弱，其他人还没事......”
　　姜邪话音一顿，瞪着宋妄：“你有内伤？这么严重？驱使含羞也不至于负担这样大......你怎么不早说？”
　　“我没事。”宋妄用力抹掉嘴角的血，硬邦邦地说，“死不了。”
　　闻人珄扭脸看了宋妄一会儿：“什么时候受的伤？”
　　宋妄别开脸：“不知道。”
　　闻人珄还看着他：“保护我爸的时候。”
　　闻人珄语气肯定：“你把含羞留在我爸车底下，自己去追凶煞了。”
　　“就一团煞气，不算什么东西。”宋妄停顿两秒，闷声说，“遇到埋伏了，闻人靖坤还留有后手。”
　　“所以你才受伤的。”闻人珄叹了口气，“我就说，我和阿错匆匆赶到医院，但医院里什么事都没再发生，原来是你帮忙。”
　　宋妄哼了一声，突然一弯腰，又呕出一口血。
　　姜邪不吭气，从腰间小包里摸出一颗大药丸子，硬塞进宋妄嘴里，顺手抹了把宋妄嘴上的血。
　　这颗药丸子也不知加了多少料，比普通药丸大三倍不止，味道还又腥又涩，刚一沾舌头，宋妄便苦不堪言。
　　姜邪瞅他拧巴的表情：“不准吐，不然，你死在这我可不管。”
　　“死不了......”宋妄勉强咽下药丸，像咽了块茅坑里的臊石头。
　　“继续往前走吧。”宋妄说。
　　闻人珄转回头，继续往前。
　　姜邪也要两步跨回去，和闻人珄并肩走，而宋妄却突然扯了她一把。
　　“干什么？”姜邪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宋妄认真地说，“如果我死在这里，那你一定要按照约定，你们神农，要照顾好我师父宋三省，让他老人家安享晚年。”
　　姜邪啧了声，听这秃头这么讲，登时一把火滚上头。她扬手去抽宋妄的秃脑勺，狠狠一巴掌：“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我看你就是......唔！”姜邪倒退着走路，忽然撞到了闻人珄后背。
　　她个子矮，被闻人珄一挡，看不见前面，便揉着被撞疼的脑袋问：“怎么突然不走了？”
　　“走到尽头了。”闻人珄低声说。
　　姜邪感觉到周遭气氛古怪，气温好像瞬间降下一个度，没有人说话，大家的呼吸声都收敛了起来。
　　姜邪和宋妄对上视线，然后双双抬头——二人倒吸一口凉气！
　　在他们面前，有一座巨大的凤凰雕像！这石像之大，如同高山巍岭！凤凰作展翅高飞的姿态，头高高扬起，令人如何仰望，也看不清楚。
　　“我的天......”姜邪无法形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而这时，那石雕突然动了！凤凰的头缓缓低下来，如同神明俯瞰众生！而那一双巨大的翅膀，明明是石头，却发出细微的震颤！
　　众人都感觉到心脏狂跳，神经被吊起来，血液直往头顶冲！
　　饶是他们都有些道行，见过些奇闻异事，但这样一只庞然大物，赫然矗立面前，任谁都会有些犯怵。更不要说，这凤凰似乎有某种神奇的力量！
　　就像闻人珄此刻，光是被这凤凰凝视，就觉得双腿发软，要强撑着才不会跪到地上，与此同时，他胸口的刑火印灼灼烧起来，烫得他皮肉生疼。
　　闻人珄是如此，别人亦好不到哪去。后头几个神农的人已经撑不住，有人跪在地上，双目无神，有人抱着头搁地上打滚，大声哀嚎。
　　“这都......”姜大晃了晃脑袋，感觉肩头像压上一座大山，被强大的压迫感逼得倒退几步，“族长，小心啊！”
　　“大家小心！”姜邪喊了声，正要跑上前，旁边的宋妄身子一歪，竟倒来她身上。
　　“你！宋秃子，你给我站直了！”姜邪驾着宋妄。
　　“对不住......”宋妄踉跄两步，嘴里又流出鲜血。
　　“小邪！”闻人晓眠强撑着跑过来，帮姜邪一起扶宋妄，“他快不行了，先让他躺下！”
　　后头乱成一窝蜂，而闻人珄在那雕塑前一动不动。或者说，他没办法动弹。他像被定住了。
　　突然，闻人珄开口喊道：“都不要出声！”
　　宋妄坐在地上，死活不肯躺，他望闻人珄的背影：“怎么了？”
　　“嘘。”闻人珄动了动耳朵，“你们听。”
　　他话音一落，众人皆安静地侧耳细听。然后他们就听到——
　　“嘶嘶，嘶嘶……”细细簌簌的动静。
　　“是什么？”姜邪小声问。
　　宋妄眉心紧皱，他眼睛四处查探，忽然看见对面墙角里钻出来一条黑蛇，紧跟着钻出几只拳头大的黑色虫子！
　　“不好，是蛊虫！”宋妄大喊一声，同时手往地上狠狠一拍，唤道，“含羞！”
　　应他的令，含羞从地下钻出来，可她才刚钻出一颗脑袋，那蛊虫却瞬间发了泱，密密麻麻飞快爬出来，盘踞上含羞整颗头！
　　“啊！——”
　　叫喊声此起彼伏，不过眨眼时间，地上的人被蛊虫噬咬！惊呼着连蹦带跳！
　　“保护好先生！”闻人晓眠指尖刃一出，反手一刀，将肩头的毒蛇切成两半。
　　痛喊与呼叫中，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这太多了！根本杀不完！”姜大喊道。
　　闻人珄胳膊腿都被咬了几口，疼得钻心，他不得不想，当年张错身中邪蛊，蛊虫从他五脏六腑里长出来，再由内而外啃食他的身体、魂魄，那要是个什么滋味！
　　“过来！”姜邪一把将闻人珄拉到身后，她长刀一挥，砍碎无数蛊虫，生生挥出一片净地！
　　但蛊虫很快又爬上来，姜邪只能再冲上前挥刀：“你们都到我身后来！”
　　“姜大！”姜邪朝姜大喊话，“你也过来！你的拳风厉害，我们一起，为大家打出一块安全的地方！”
　　“好！”姜大应声，奔着姜邪而来。
　　二人面对面，一同清扫蛊虫。他们杀得不慢，但蛊虫出得更快，一茬接一片，永远杀不尽！
　　闻人珄看周围捂着伤处哀哀痛喊，却还在战斗的神农族人，神情一凛，手中冒出火光。
　　“别用刑火！”姜邪知道他想干什么，立刻转头快速喊道，“像山冢那次，你的刑火确实有用，但你要是现在晕了，我们就真完了！”
　　闻人珄冷冷地说：“那我们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你把犼叫出来吧，能帮上忙！”姜邪说。
　　帮上忙？蛊虫杀不尽，怎样算帮忙？
　　另边的含羞已经被蛊虫爬遍全身，好在含羞不怕被咬，她愤怒地吼叫，用手抓身上的毒虫毒蛇，甚至用嘴咬死它们。
　　闻人珄觉得好笑。——真完了？
　　这群人在保他。
　　可他就算不用刑火，保持神智清醒，他又能干什么！
　　无力与愤怒逼人发疯。
　　闻人珄心一横——去他妈的！他还要找张错，怎么能被一堆虫蛇围住！
　　闻人珄屏息凝神，忽然抬手一挥——刹那间，热浪从地面奔腾而上，火舌舔起几米高！
　　“闻人珄！”姜邪的弯月砍刀破火而出，将扑上来的毒虫劈成粉碎！
　　闻人珄顿觉一阵窒息，好像身上全部的力量被顷刻掏空，他神智开始动摇，脑袋里嗡嗡作响，有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笑声，哭声，惊叫，痛喊，谩骂……
　　疯狂的、叫嚣着、撕裂着，混沌在一起，闻人珄觉得他即将被活生生绞碎！
　　他还听见了张错的声音。张错结结巴巴地、难过地说：“先生，我......我、我好想你。”
　　遍地的刑火愈发灼烈，火烧到了凤凰石雕上，那凤凰眼中乍然闪过金光，双翅重重一抖，竟煽起一阵飓风，将众人拍飞！
　　姜邪在电光火石间，揪住了距离她最近的宋妄，她抱住宋妄，预备护着他，减轻些冲撞。
　　而在二人即将摔落时，宋妄搂住姜邪的腰，猛地一回身，自己转到了姜邪身下，“砰”一声重重落地！
　　再被姜邪一压，宋妄身体一颠，大量的鲜血立刻从口鼻里溢出来。
　　姜邪撑起上身，一巴掌甩到宋妄脸上：“你疯了！想死是不是！”
　　宋妄歪过头，呸出口血唾沫，他双眼只能睁一条缝，虚弱地说：“母夜叉......还打我？怎么都不用你......”
　　宋妄闭上眼睛：“......不用你护我......再伤了你......”
　　忽而又来一阵地动山摇！大地竟陡然开始倾斜！像跷板一样来回摇晃！
　　“小邪小心！”闻人晓眠趴在地上，死死瞪着姜邪。
　　姜邪一激灵，抱着宋妄转身滚出去，一颗大石头便擦过她的腰，轰隆砸在地上！摔得崩碎！
　　刑火烧得烫人，山地仍不住摇晃！
　　姜邪满头大汗，低头一看，宋妄已经不省人事。
　　姜邪快速摸了下宋妄的颈动脉，脉搏弱得要命，她想也不想，甩手又狠抽了宋妄一巴掌：“你就只配挨打！我打醒你没！”
　　她吼完又打了一巴掌，从宋妄脸上沾了满手血。
　　这时候，地中央突然蹦出一条粗大的黑蛇，它比旁的蛊虫都要大一些，它浑身缠绕刑火，被烧得不停扭曲，张开血盆大口，直奔姜邪的脖子咬上来！
　　宋妄的嘴唇突然微小地动了下：“含羞......”
　　含羞不知从哪处扑上来，似野兽彪悍，一口咬掉蛇头！
　　姜邪瞪大眼睛，转脸看宋妄：“宋妄！”
　　宋妄眼睛没睁开，但眼皮动了动，他吐出一口气：“别打了......我不死......”
　　姜邪放匀呼吸，正要从腰包里拿药，竟又听见一声尖锐的凤鸣！
　　凤凰的鸣叫震耳欲聋！贯彻大地！
　　众人的耳朵都被这声叫喊震出了血！——
　　凤鸣声刚落，闻人珄脚下陡然乍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从地下冲起来，形成一道金光柱子，将闻人珄完全包裹住，闻人珄神情空洞，整个人像被抽离魂魄，空壳无二。他麻木地看着地上躺的尸体，淋漓鲜血，以及烈火中竭力挣扎的伙伴，心里竟生不出半分涟漪。
　　他感到意识脱身，似乎游在头顶，他没有力气，闭上眼睛晕了过去。
　　那金光托起闻人珄，闻人珄身下又裂开了一个漆黑的深洞，在众人眼里，他与金光一同，很快沉入洞中！而后那洞口消失，大地恢复如常！
　　“先生！”
　　大地终于停止摇晃。闻人晓眠硬拖疼痛的身体爬过去，不断来回触摸地面，却怎么也找不到闻人珄一根头发：“他去哪了？他去哪了？”
　　“这......”姜大也目瞪口呆。他转头望那凤凰石雕，就见那凤凰高扬着头，安静得矗在那里，毫无异处。
　　刑火渐渐消灭。
　　“嘶嘶，嘶嘶……”
　　四周墙角又冒出密密麻麻漆黑的蛊虫。
　　姜邪摸了把宋妄的额头——烧得滚烫。
　　她站起身，去不远处捡上自己掉落的弯月大砍刀，凶狠地说：“看我宰了你们。”


第133章 多少记忆死而复生
　　滚烫。
　　闻人珄感觉到火在逼近，要焚烧他。
　　全身上下被灼得厉害，皮肉骨血疼痛难当。他是被硬生生给疼醒的。
　　睁开眼，闻人珄艰难地翻了个身，刚刚抬起头，就被面前的景象震慑住——
　　他面前是一片偌大的火海！火焰连绵，豁然开阔，翻滚起腾腾巨浪！岸边礁石散发出汩汩热气，烈火中金光乍现，像无数条游走的金龙，在这火海里徜徉跳跃！
　　这是火海，亦是烈火深渊！
　　而深渊中心，有一把流转血光的瑰金长剑！长剑之上，高悬一颗金色光球，那光亮微妙，隐隐摇晃着。
　　“这是......”闻人珄一阵怔愣，忍不住盯着那把长剑和上面的光球看。
　　——这感觉说来离奇。他对这两样东西，竟是有股难以言说的熟悉。熟悉到好似它们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就像在看自己的手脚一般。
　　闻人珄心下已有些计较，他犹豫片刻，勉强站起身，缓缓地伸出手，凭借直觉低唤了一声：“游凤。”
　　“嗡！——”
　　一声蜂鸣，如波澜震荡，推开层叠热气，那火海中央的游凤剑突发剧烈晃动，而后“嗖”得一下拔起，直冲闻人珄飞过来！
　　闻人珄伸长手臂去接，手指碰到剑柄的一刻，对面那金色光球也如同挣脱束缚那般，冲着闻人珄扑过来，直撞进他眉心！
　　闻人珄握紧游凤剑，身子一晃——
　　多少记忆死而复生，渐渐苏醒，旧去的画面如潮，汹涌袭来——
　　————
　　。
　　世有屠神，上古天地初开时，三界第一缕凶煞所化，以仇恨怨念为食，为祸人间。战神丹乌怜悯世人辛苦，曾与屠神大战，终毁其肉身，碎其元神，将其封印于敦煌鸣沙山下，以黄沙大山压之。
　　战神丹乌于此战重伤，归天神隐之际，化自身刑火为巫；赠巫头顶赤羽，作神器火羽游凤；淌下一滴血泪，为大印阵眼，助巫镇守屠神，护佑人间。
　　1952年初春，病月。
　　鸣沙山下封印异动，湘西赶尸族告变。
　　巫族家主闻人听行带一队人，与赶尸族“煞星”缠斗三日，后遇闻人靖坤偷袭，重伤而退。
　　“先生，先生您慢点！”老管家紧跟在闻人听行身后，想伸手扶一下人，又不敢——闻人听行身上那白衣血色斑驳，每走一步，又染新红。
　　“先生！您伤得不轻！”老管家又说。
　　闻人听行皱起眉头，扭脸看他，凌厉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再看向他身后的张错。
　　张错抬起头，和闻人听行对上眼，心头猛地“咯噔”一声——他知道，先生生气了。
　　闻人听行平素为人，多是消遣轻快，甚至许多时候，可说句稀松行当，他脾气算不得多好，但在闻人家九年，张错从未看见先生露出这样的表情。
　　张错是揣了颗小毛胆子，被闻人听行这样一瞪，赶忙低下头，路都不敢走了。
　　闻人听行收回目光，独自走进屋内，和老管家说：“老头儿，来帮我处理一下伤口。”
　　“是。”老管家连忙应声。
　　老管家刚要迈步，又顿了顿，转头多看一眼身后那倒霉徒弟，皱紧一张老脸皮，指了指张错，长叹一口气。
　　他几步快跑，跟进屋子，关上了门。
　　张错站在门外，漆黑的眼睛盯着门缝那一条线，一动不动。
　　闻人听行的伤处理了很久，直到日落，天与地皆被橙红染透，老管家才疲惫地推开屋门，走了出来。
　　“师、师父！”张错立地一步跨上前，但还没等迎上去，脚先一软，摔去地上。
　　“哎呀！”老管家赶紧弯腰捞起他，“你还在这儿杵着干什么呀！”
　　张错撑住老管家的胳膊，勉强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双脚早麻了。
　　“师父。”张错抓着老管家不放，直勾勾地问他，“先生、先生，怎么样？”
　　“伤势不轻，不过不碍事。”老管家叹声说，“幸好大小姐上次来家，带回不少神农的伤药。”
　　“那......”张错眼神闪烁。
　　老管家无奈地看着他：“先生很生气。”
　　张错抿了抿唇，没吭出动静。
　　“你说说你，你是不是疯了？”老管家想想就后怕，卯劲儿下狠手，往张错肩头抽去一巴掌，“是，你和我学了些拳脚功夫。但那有什么用？巫族面对的东西，这点功夫哪里够看！”
　　他不住教训张错：“你个毛头小子，充其量不过小练家子，还是半生不熟的，一点巫术也不会，谁给你的胆子偷偷跟去？啊？”
　　“可是......”张错被他一巴掌抽得，胳膊微微发抖，他咬了咬牙，“你们、两天两夜、不归。”
　　张错说：“我就是......担心先生。我知道，赶尸族这次、出了大事，他们从湘西、闹到敦煌来，先生、前几次回来，身上......都带了伤。”
　　“你还敢顶嘴！”老管家厉声低喝。
　　他看了会儿张错，再叹上气：“阿错，先生说过，不准你学巫，不准你琢磨这些事情。”
　　老管家：“现在世道乱，先生让你学功夫，是想你有几手傍身的本领，日后下了山，一旦遇事，尚能自保。”
　　张错垂下头，小声说：“我不走。我不、不下山。我不要。”
　　老管家带这徒弟许多年，知晓他心里最重视先生，眼下见他这副委屈模样，着实于心不忍，语气渐渐软下来：“无论如何，你都不该自作主张，偷偷跟来。”
　　老管家把手背到身后，和张错盘道理：“先生这次出去，带了十二个人，但回来，就只剩下四人。”
　　“我们带出去的人，手脚都利落，还通晓些巫术，就算这样，且损失惨重。”老管家眉宇间露出阴郁，“你是年轻，不怕死的？今天若不是有先生护着，那一下真打你身上，你八成已经没了。”
　　张错皱起眉头：“赶尸族、那些人，明明......”
　　张错声音低沉：“我知道、先生，是不想伤那些、煞星性命，留了手，所以，才会着那、闻人靖坤的道。”
　　老管家瞪着张错，瞪了半晌。大概被张错拨疼了哪根筋，他又忽然严厉起来，竟破口骂道：“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的？你个浑小子是不是癔症了！我说让你不要琢磨这些事情！不要再想！”
　　“行了，吵死了。”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喊，打断了老管家。——是闻人听行。
　　他语调冷冰冰的，张错暂听进一句话，就觉耳朵凉了半截。
　　闻人听行：“你们师徒二人，要么都走远一些，要么，我这就出门，将你们二人的嘴全部封上！”
　　空气立刻沉默了一瞬。
　　张错深吸一口气，犹豫半晌，压不住急切地问：“先生，你......你的伤、怎么样？我能不能、进去、进去看看你？”
　　屋内的闻人听行没有理他，反而对老管家交代：“老头儿，把你的蠢徒弟带下去，好好检查一下他有没有受伤。今天撞了不少煞气，他若是磕到碰到，要早早处理。”
　　张错的目光倏然黯下来——先生这是还在生气，不愿意见他了。
　　“是。”老管家应声，倒上两口气，没了脾气。
　　他仔细抓起张错的胳膊：“阿错，没伤到吧？受伤要和我说，来，师父看看。”
　　“没有。”张错推开老管家的手，他深深看了眼面前紧闭的门，“别看我了，去看、先生吧。”
　　一股酸劲儿蓦得冲上来，拧巴张错心肝，令他难受得不行。
　　他也不知怎么想的，盯着紧闭的门，竟乍然生出一个遭天谴的想法——如果闻人靖坤那一下真打在他身上，现在他浑身是血，遍体鳞伤，甚至半死，那先生一定不会将他避之门外。那样的话，先生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一定又气又心疼。说不定，还会为他红了眼睛。那......是不是也挺好的？......
　　他明白自己心思扭曲，可他就是想让先生多看他，多疼他，围着他打转。他贪图。
　　这些年，张错被关在门外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他知晓先生想做什么。
　　巫族虽拥有财富及强大的力量，但始终与阴谋鬼道交涉，危险重重，不入俗世，遂先生想让他下山，远离这些，去过安生日子。闻人家确有许多人，幼年被收来，被泽蒙庥，长大了再被放下山去。
　　可张错不想做那些人。他与旁人不同，他对先生，有份独一无二的心思。先生聪明，对此大概早已了如指掌。
　　每每念及这儿，张错就感觉心口闷闷地疼。
　　先生知道，却不回应他，反而总要赶他离开。这意思很明显了——先生待他极好，疼他宠他，不忍心伤他，却不喜欢他。
　　在先生面前，他一向是这般无能卑小，就连面前那薄薄的门，都不配推开。
　　也是。先生救他，养活他，他却不感恩，胆敢痴人做梦，不知天高地厚，这般造次，活该如此。
　　“阿错？阿错！”老管家扯着张错，“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什、什么？”张错眨了下眼睛，看老管家，“师父，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用药汤洗个澡，去去身上沾的煞气。”老管家长叹口气，正面打量过张错，“我看着是没什么，但你洗澡的时候，要注意一点。”
　　老管家：“如果身上有伤，要立刻跟我说，若让煞气进了血脉，会很麻烦，知道吗？”
　　老管家看了眼身后的门，又压低声音对张错说：“先生这边有我，你放心。我劝先生消消气，他疼你，今晚就会见你的。但有一点你牢记，以后不能这么不听话了。”
　　“嗯。”张错囫囵地应道。
　　。
　　去到别院，张错按照老管家的吩咐，弄来一桶子药水，他脱掉衣服，钻进木桶泡着。
　　药浴是刺痛的，密密麻麻的微痛，就像一簇簇细小的针，在不断扎扯皮肉。
　　张错皱起眉，刚泡了一小会儿，就浑身是汗。他靠着木桶，想起今天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他掂轻斤两，并非想给先生添乱，只是赶尸族这事，先生遇上大麻烦，近些日子身上总有伤，三天前出去，药品也没带多少。
　　他只是想出门找一找，送点药，遇事不敌，他躲起来便罢。可今日，他眼睁睁看着闻人靖坤要一掌拍去先生背心，突然心惊肉跳，就无法顾及，发疯似地冲上前。
　　他挡在先生身后，可先生反应更快，关键时刻狠推了他一把，他捡回一条命，那一掌却落到了先生胸口上。
　　先生为保赶尸族那些人活命，不肯用刑火，生生挨这一下......一定很疼吧。
　　张错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突然一个猛子将自己扎进药水里。
　　废物。
　　活活把自己溺死在这苦水中拉倒。
　　张错这样想。
　　突然间，张错的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是锥子猛地扎进来！
　　这一下疼痛厉害，却转瞬即逝，张错被刺激得浑身一抖，耐不住低哼一声，呛进一口药水。
　　“咳咳......咳咳......”张错从药水中抬起头，手抵住喉咙，剧烈地咳嗽。
　　水滴子顺他的脸往下淌，张错眉心紧锁，额头渗出冷汗，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后脖颈。
　　张错看不到，从他后颈处钻出了一道浅淡的黑煞，这煞气灵活绕过他的手指，悄无声息地爬进他浓密的长发中。


第134章 见血封喉，杀人凌迟。
　　从药水里出来，张错穿好衣服，拿来两只小镜子前后对照着看。
　　他观察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脖颈后有一处很小的咬痕，不过小指甲那么大，只有星点血色，像是被什么虫子啃过一口。
　　虫蚁叮咬，张错并不在意，可刚刚那股钻心疼痛的确诡异，就疼那么一瞬，再就不疼了。他原本猜测是药水刺激，但再沾药水涂上来，也没觉得疼。
　　师父说今日撞了许多煞气，有伤要及时处理，其实一大小伙子，找师父瞧块虫咬的小口，委实矫情。可是......
　　张错也说不好，下意识觉得奇怪。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同师父问一声，问问那突来的疼痛便好。
　　更重要的是，他怕再添麻烦。他不敢再惹先生生气了。
　　离开别院，张错先去了趟厨房，听厨房里的人说师父并没来过，似乎一直在先生屋内没有出来。
　　现在天色已晚了，先生身上有伤，回来一直没有进食，张错心疼，便挽起衣袖，亲手做上一份牡丹酥。
　　牡丹酥出锅，张错端好这一碟子香热，去往闻人听行院里。
　　夜降临，周遭黑下来，只有先生屋里点了灯，门上看到两个影子，果然师父还在先生屋里。
　　张错走到门前，将要抬手敲门，突然听见屋内传来一句：“赶尸族救不了了。”
　　张错一怔，抬起的手攥成拳头，慢慢地、无声地压在身侧，他转过身，背靠门框，小心地把耳朵贴在门上————
　　“先生，事情真的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老管家的语气难掩焦虑。
　　闻人听行沉默了许久：“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
　　闻人听行沉声说：“是鸣沙山。”
　　“是......真的是......”老管家瞪大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闻人听行看了老管家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下，说出一句无关紧要的：“好老头儿，你在闻人家，服侍多久了？”
　　老管家一愣，正下颜色，弯腰朝闻人听行作礼，恭敬地说：“我自七岁来闻人家，受先主赐名闻人醒，至今六十余年，加上先生，已侍奉过三代巫主。”
　　“六十余年，三代巫主。”闻人听行轻声低念，“这巫主，还真是短命。果然，我也不例外。”
　　“先生。”老管家抬起头，神色沉重，“先生不要这样说。”
　　相比老管家如芒刺在背，闻人听行倒显得平静太多。
　　就听他淡淡地陈述道：“老头儿，你是闻人家的老人了，虽不知鸣沙山下的秘密，但也知晓，那鸣沙山，由巫主世代守护，它就是我巫族存在的意义。”
　　他顿了顿，又语焉不详地说：“赶尸族那些煞星，是被人利用了。”
　　“可那不是闻人靖坤做的吗？”老管家立即问。
　　“我不能和你多说了。”闻人听行又笑了下。
　　老管家没敢再接话，他低下头，身体肉眼可见得越发僵硬，那老迈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微微发抖。
　　闻人听行将这些全看进眼，他轻悄叹了口气，似万千愁绪仅仅恍惚。他问：“现在闻人家，一共还有多少人？”
　　“一百......”
　　“不论多少人。”闻人听行没想听回答，“天亮之前，全部遣散，都下山去，也包括你。”
　　“您......您这意思是......”老管家咬了舌头，竟“扑通”一声跪在闻人听行面前！
　　“您......”老人眼眶开始发热，他给闻人听行磕了个响头，唤道，“先生！”
　　眼中那热已涌出，浑浊的老泪落地：“先生，不论现下事态如何严峻，亦不论您要做何样的决定，且不同他人，我闻人醒此生，绝不离开闻人家！”
　　老管家：“不论生死，我愿挡在您身前，为您，为闻人家先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闻人听行揉了揉太阳穴，面对这劈头盖脸的慷慨忠心，忍不住头疼起来。
　　他擅于权衡利弊，临大局前，一贯头脑冷静，甚至紧要关头，会冷静到不近人情，所以他做出了决定，自然不会被旁枝所累。
　　闻人听行遂不睬这套深情厚谊，斩钉截铁道：“少在这废话，我让你们下山，就都给我下山！”
　　“先生，我......”
　　“你疯了？”闻人听行瞪着老管家，“你就想跟着我去死？你觉得这就算忠心了吗？愚忠！”
　　他干脆揪住老管家衣服，将人从地上薅起来：“我是家主，难道我说话不好用？”
　　“您......先生，老头斗胆说一句大言不惭的话，您让我如何舍得啊！”眼泪淌过脸皮上厚厚的褶子，流得弯弯曲曲，“我算是看着您长大的，我不可能，也不会，在这种紧要关头弃您下山！您这不如要我的性命啊！”
　　二人僵持着对视过一阵子。
　　闻人听行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放开老管家的衣服，别开脸，沉默了很久：“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
　　闻人听行的声音渐渐放缓：“我让你走，自然是有事情交代给你。”
　　闻人听行：“其一，天亮前，将闻人家现下一百多口人全部遣散。”
　　“其二。”闻人听行垂下眼睛，盯着地面，“亲自带走阿错。”
　　“阿错......”老管家愣了愣，他抹掉脸上的泪，摇头道，“不可能。先生，阿错现在不会走的。”
　　老管家说：“阿错很聪明。而且近两年，他功夫造诣不浅，我年纪大了，手脚不如以往利落，若是不用巫术，没准儿还会被他拿下半招。就算是绑着他走......”
　　老管家说着，停顿片刻，试探着问：“先生难道会对阿错用巫术？”
　　闻人听行摇头：“不能伤他。”
　　闻人听行闭了闭眼，昧下眼中情绪。他走到桌前，从桌上拿起一只白瓷瓶，然后转回身，走回老管家面前。
　　他将白瓷瓶塞进老管家手里：“交给你去办吧。”
　　闻人听行：“这里面是神农的迷花粉，溶于食水，无色无味，道行再高深的人都难以察觉，让他好好睡两天，足够你安排好一切，与他走远。”
　　闻人听行仔细地交代：“阿错是你徒弟，他还太年轻，做事凭心气，不懂迂回忍耐，容易冲动。日后你要看好他，照顾好他。”
　　“可是先生......”老管家欲言又止，“阿错那样重视您，您这么对他，是不是......”
　　老管家也明白，对张错来说，这是最周全的办法。先生偏心阿错，便会想方设法让他自由、快活，远离危险，佑他平安周全。
　　“这是最好的结局，他其实早该离开闻人家了。”闻人听行说这话，感觉到心口用力疼了一下，“你去办吧。今晚别叫阿错进来。”
　　他抿了下嘴唇，咽下难以咽下的，换成一口淡薄的吐息。闻人听行的声音不大不小：“我也不想再见他了。”
　　闻人听行：“我的事，不要和他多说。今夜之后，若事情真如最坏打算那般，恐怕闻人家将不复存在。在下一任巫主出现之前，你也不要再回敦煌，更不要去鸣沙山。听明白了吗？”
　　“你是我现在，唯一能托付的人。”闻人听行抓住老管家的手，郑重道，“老头儿，麻烦你了，也难为你了。”
　　老管家浑身一凛，他张了张嘴，憋好半晌，才红着眼，沙哑地应声：“是。先生。谨遵先生吩咐！”
　　闻人听行短暂地笑了下。他想了想，再交代道：“还有，这件事也不要对晓眠说。待她日后问起，你知道该怎么应付。”
　　……
　　门外，张错拿着一碟冷透的牡丹酥离开，消失在黑夜里。
　　。
　　回到别院，张错将自己锁进屋子，独自一人，安静地坐了许久。他将整整一碟子牡丹酥全部吃了。
　　冰凉的酥，分明拔得唇齿麻痛，却还很甜。
　　张错的肚子冷透了。他闭上眼睛，猛地仰倒在地，视线一阵天旋地转。
　　“我也不想再见他了。”
　　这话在脑海中发疯一般捶打。
　　张错还是头一遭明白，先生竟有这样的本事，仅一句话，即见血封喉，杀人凌迟。
　　可是曾经，明明也是这人，他一句一句话撞进张错心里，给过张错无限的欢愉和想象。
　　张错的手摸到胸口，按住心脏，触及到机械的跳动。
　　人要如何才算死了？心脏停跳吗？还是说，一无所有，失去唯一的时候，便算死了？
　　行尸走肉，也算活着吗？
　　张错不敢想没有先生的日子。
　　先生为保全他，可他又如何保全自己呢？他该怎样活下去？
　　他是那般敬爱先生，将先生奉为圭臬，他的好与坏，善与恶，孑然一身，只为先生朝圣。正如一颗腌臜的尘埃，渴望得到神的垂怜，为此祈愿于暴风雨中翻来覆去，山穷水尽。
　　魂魄在一分一寸抽离身体，意识慢慢脱出大脑，游离于头顶，似乎盘旋在苍白的天花板上，冷冷睥睨皮囊的软弱。
　　漆黑一片。
　　后脖处缓缓爬出一缕黑煞，如同索命的绳子，在张错脖子上绕过一圈、两圈、三圈……
　　张错听见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却没有一点结巴。阴冷噬骨，如来自地狱深渊。
　　他在顺畅地问自己：“你恨吗？”
　　他又问：“你想要他吗？”


第135章 卷进去，瞬间抹杀掉。
　　“你恨吗？”
　　“你想要他吗？”
　　冰冷的质问如毒蛇，以粘稠的毒液舔过身体每一寸皮肤，舔过五脏六腑，心肝脾肺，舔过三魂七魄。
　　张错当然是恨的。他知道，他深深怨恨自己的无能，他恨这世道，恨苍天无眼，人性凶恶。他恨战乱，恨困苦，恨颠沛流离，恨鸣沙山，恨丢弃他的阿娘，恨高位的贪虐者，恨巫族的使命。
　　张错当然也是想要的。他比疯魔更甚地想要。他想要闻人听行，想要常伴先生左右。他想要占有他，拥抱他，亲吻他。完完整整地，让他成为自己的，烙上自己的印记。梦里无数次，他都曾背德丧伦，沉浸在卑劣的荒唐之中，扭曲却尽兴……
　　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只魔鬼，被渴望和疼痛喂养长大，他可以听见地狱的声音。
　　“那就去吧。”他对自己说。
　　张错睁开眼睛，眼中慢慢爬上浅淡的红雾……
　　。
　　老管家在厨房，搅和着一锅白粥，他按了按衣兜，那兜里装着闻人听行给他的迷花粉。
　　老管家叹了口气，被白粥腾腾的热气氲着，几下眨眼，给眼睛眨湿了。
　　他放下搅粥的勺子，定了定神，狠狠搓两把脸，然后从兜里拿出这迷花粉。
　　老管家打开迷花粉，就准备倒进粥里，可这时候，厨房的门突然响了。
　　老管家手上利落，快速将迷花粉盖好，收回衣兜。他转过头，一眼对上走进来的张错。
　　“阿错，你怎么来厨房了？深更半夜的。”老管家很自然地笑了下，问。
　　“来、找点吃的。”张错看着他，漆黑的双眼一动不动，“师父，先生、吃过了吗？”
　　“嗯？”老管家嘴角僵了下，该是心里有鬼吧，他被张错这么直勾勾盯着，竟莫名觉得有些瘆。张错以前，是这样看人的吗？
　　老管家压着心头的古怪，随意地说：“先生吃过了。”
　　“先生、吃的什么？”张错紧接着问，语调冰冷，隐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意思。
　　“吃的牡丹酥。”老管家拧起眉头。
　　张错还是盯着他看，看着看着，忽然勾起嘴角，深深地笑了下。
　　这一抹笑让老管家愣住了。
　　——张错那两瓣嘴唇，这会儿就像擦抹过胭脂，嫣红如花，一双饱含微光的眼睛弯下，盈盈看来，当真有股勾魂摄魄的味道，刹那间令人恍惚，就仿佛遇了山间的山鬼，林中的精怪。
　　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好像哪里都不对了。张错以前，还会这样笑吗？
　　老管家眉头皱得更紧，神乎其神便问出一句：“阿错，你怎么了？”
　　张错没有回答他，只垂落眼皮，看灶台上的白粥，那漆黑的睫，在眼睑处投生浅淡阴霾：“师父，这白粥是、给我喝的吗？”
　　“啊？”老管家忽然晃了下头，“啊，是。”
　　他说：“这碗粥，是先生让我给你煮的。先生虽然还在生气，还不想见你，但很关心你，怕你饿肚子，专门让我来厨房做的。”
　　他这样说，也是怕张错不肯喝。以前常有这种情况，张错练了一天功夫，精疲力尽，会觉得没什么胃口，但只要先生说话，张错就什么都会吃。
　　张错点了点头，忽然又笑一下，他喃喃道：“先生、还在生气，还不想、见我。”
　　“先生、还在生气，还不想、见我。”他再重复过一遍。眉眼带笑，语气轻慢，好似这是句极有趣的话，值得被用心把玩。
　　“你......”那股子诡异劲儿又上来了，老管家抓住张错的胳膊，“阿错......”
　　“我吃。”张错突然打断老管家的话，他神情乍变，乖巧如常道，“我全都、吃掉。”
　　“......”老管家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放开张错的胳膊，短促笑了下，“那你先出去吧，厨房里闷，你出去透透气。”
　　“我出去。”张错轻轻歪过头，“方便您、往白粥里、放迷花粉。”
　　老管家后背顿时一僵，他要拎起锅勺的手收回来，转过脸看向张错：“你都听见了。”
　　“你当时不是在别院泡药水吗？谁允许你偷听我们说话的？”老管家的脸色很难看，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实话实说，“你既然听见了，那我也不瞒你了。”
　　老管家沉声道：“先生对你，真的是用心良苦。你就好生跟师父走了吧，这样先生才会放心。”
　　“放心？”张错吸了口气，“先生指的、放心，是......放心去死吗？”
　　他问得很天真，就像一个年幼无知的孩童，在问糖果是不是甜的。
　　“阿错......”老管家竟莫名其妙后退一步，“你要知道，巫族的使命就是守护鸣沙山，护佑人间苍生。先生顾全大局，却也疼惜你，他想让你......”
　　“他想。为什么，总是他想？”张错的手按到腰间，“那我呢？我想的呢？”
　　“什么、巫族使命，护佑苍生，与我、何干呢？”张错眼光一凛，飞快拔出腰间的瑰金短刀！
　　老管家精神一震，将要做出防备的架势，却瞪眼看到张错把刀抵在了自己脖子上！
　　“阿错！你做什么！把刀放下！”老管家立即吼道。
　　张错后退几步：“师父，您小声些，别把别人、叫来了。”
　　他手中的刀刃抵得更紧，压在自己颈动脉，表层的皮肤已经破了，血流出来，染红衣领。
　　“你疯了吗？你要做什么！”老管家只好压低声音，“阿错，听话，你先把刀放下，有事我们可以商量！”
　　张错笑了下：“那就商量。”
　　他说：“师父，把、迷花粉、给我。”
　　“你要迷花粉做什么？”老管家警惕地问。
　　张错不答，威胁说：“师父若、不给我，我就死在这。”
　　张错：“师父，您是知道的。我最、重视先生。既然，先生要死，那我也不会、吝惜这条命。我并不是、在吓唬你。”
　　“你到底在胡闹什么！”到此时此刻，老管家已看出张错很不对劲——这根本就不是平时的张错！
　　“好。”老管家想了想，试探着往前走一步，“我这就把东西给你，你把刀子放下。”
　　“您先、给我。”张错说。
　　老管家微敛呼吸，几步走来张错跟前，他伸出手，递出迷花粉：“你拿吧。”
　　张错的视线看过来，伸出手拿，就在这一刻，老管家忽得侧开身，飞快去夺张错的刀！
　　张错反应也快，一个错步后退半米，他去抢迷花粉，老管家却更早一瞬将迷花粉收到背后，二人周旋两轮，张错突然眼底一沉，调转刀刃，要一刀捅进自己小腹！
　　“阿错！”老管家一把抓住张错的手，张错力气奇大，他出了一身冷汗——这一下若不是他手快，张错绝对会一刀捅穿自己的肚子！
　　老管家教了张错这些年，一直觉得张错乖巧听话，从没想过他竟这样疯，有这么狠的手！这到底是怎么了？
　　“你真疯了！”老管家低骂道。
　　僵持之间，张错忽得低下头，双眼直视老管家的眼睛，距离他极近：“抓住你了。”
　　“师父。”张错皱起眉，很抱歉地说，“我真的、不想、伤害你。”
　　“你说什么？”老管家赫然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张错的双眼缓缓变红，一层红雾爬了上来！那是血的鲜艳，衬得他一对黑瞳怪异又骇人！
　　“你......”老管家顿觉一阵头疼欲裂，他痛哼几声，放开张错的手，摇晃两下倒去地上。
　　老管家已经说不出话来，他双手抱头，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几秒，很快身子一软，歪头晕了过去。
　　“对不起，师父。”张错走来老管家身边蹲下，从老管家身旁拿来迷花粉。
　　他眼中那红雾慢慢淡去，黑色眼睛冷如冬夜。后脖颈处的黑煞如一条柔滑的黑丝，从脖子开始，一圈一圈，向上缠绕他的脸，亦向下缠绕他的身体。
　　。
　　闻人听行坐在床边，半身依靠墙面，他眉头紧锁，身上的单衣已经被汗水打透。
　　胸口一阵一阵刺痛，闻人听行不得不弯下腰来。他屏气凝神，闭了会儿眼睛，不消几分钟，又突然睁开眼，手捂住嘴，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好一通咳完，闻人听行深吸了口气，低头一看，手心里全是血。
　　他站起身，去身后水盆里洗净手，又抹掉嘴角的血迹。
　　“咣咣咣。”门上传进来敲门声。
　　闻人听行扭头看门：“谁？”
　　“先生，是我。”门外是张错。
　　闻人听行有些出神——难道老管家还没得手？
　　不，应该已经得手了。阿错这是放心不下，偷偷来见他的？
　　想必那迷花粉将要发作了，那......他是不想再见阿错的，或者说不敢见。因为他知道，他一定会舍不得——亲眼看阿错走......
　　可是阿错现在就在门口。他在门口啊......
　　闻人听行想着，鸣沙山的大印异动，固守封印，九死一生，说不定，这就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见阿错了。
　　他不好见他的。但......
　　人终究是会怜悯自己的。
　　闻人听行手背抵着嘴唇，犹豫片刻，转过身子：“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错走进来。他穿了一身黑，衣领很高，完全遮住脖子，披散着长发，手里端一盘冒热香的牡丹酥。
　　张错在闻人听行面前一向规矩，这般披头散发的样子，闻人听行其实没见过几回。
　　闻人听行看过片刻，错开眼睛：“你怎么没有束发？”
　　张错安静地走到桌边，将牡丹酥放去桌上，他拿起一块酥，走来闻人听行跟前：“先生，先吃一块。”
　　闻人听行顿了顿，接过牡丹酥，他没有吃，先问：“你师父呢？”
　　张错乖乖回应：“还在、厨房。刚刚，我们才吃过。”
　　张错低垂眉眼：“我知道，先生还在、生我气。我就、拿着牡丹酥、来认错。”
　　听他这么说，闻人听行又多看了眼张错这委屈的模样——他心软了。又软又疼，几乎一塌糊涂。
　　闻人听行两口吃下牡丹酥，头一次觉得这东西没滋没味。
　　看人把东西吃完，张错笑了下，他默了默，头尾不搭，突然接上闻人听行先前的问话：“不好看吗？”
　　闻人听行皱起眉：“你说什么？”
　　“我的、长发。”张错走到闻人听行跟前，距离很近，与他对视，“不好看的话，先生、替我束发？”
　　张错：“其实是、好看的吧？如果、不好看，先生，不会那么快、移开视线。”
　　张错轻轻地问：“先生、分明、喜欢阿错的、长相，为什么，不多看看？”
　　“你......”闻人听行瞪大双眼，怔愣住，“你在说什么？”
　　“你流血了。”张错不理他，继续说，“嘴角、有血，没擦干净。”
　　“还出了、很多汗。”张错说着，伸手去扯闻人听行的衣襟，“我帮先生、换件衣服。”
　　触电一般，闻人听行一把拽下张错的手，脱口低喝道：“不用你！”
　　奇怪。迷花粉怎么还没生效？难道......老管家真失手了？
　　张错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推开的手，眨一下眼睛，表情很无辜：“先生这样、气急败坏，我会......伤心的。”
　　张错抬起头，又眨一下眼睛，还真眨出两滴泪来：“我真的......很伤心。”
　　闻人听行感觉脑子嗡嗡乱叫。他煞白一张脸，盯着张错看过半晌，伸手揩掉张错的眼泪，问道：“你偷听我和你师父说话了。是不是？”
　　“你刚才根本没吃东西吧？应该连口水都没喝。”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很明白了。
　　闻人听行叹口气：“你师父呢？”
　　张错淡淡笑了下：“先生真的、很聪明。”
　　有些东西逼到尽头，再不得逃避。闻人听行听见心脏在痛苦挣扎，每一次心跳，都像嘶吼，亦是呻吟。他沉声说：“阿错，我们谈谈。”
　　张错摇了摇头，没有搭话，他再次伸出手，用拇指去揉闻人听行的嘴唇。
　　温热的指腹碰到嘴唇，闻人听行身体猛地一顿，看进张错那浓黑深邃的眼里，他竟下意识后退一步！
　　——那眼中的死黑，像是能把人卷进去，瞬间抹杀掉。
　　闻人听行敏锐地察觉出不对，不顾其他，他抓起张错的手：“阿错，让我探一下脉。”
　　张错深深看过他一眼，另只手突然发力，狠狠扣住闻人听行的后脑勺！
　　然后张错欺身上前，压住闻人听行吻了上去！


第136章 “先为我、死一回？”
　　张错力气大得不正常！闻人听行身上有伤，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被张错推去墙边，又被张错攫住双腕，叩到头顶。
　　张错的胸膛死死压着闻人听行，他舔掉闻人听行嘴角的血，又吻到人下巴上，脖子上，狠狠一口咬住闻人听行的脖颈。强势，甚至凶残。
　　闻人听行被他连亲带咬一通折腾，腿有些软，眉头紧皱：“你......”
　　“用刑火、烧我啊。用、巫术啊。”张错掰过闻人听行的下巴，眼中蜷缩某种巨大的力量，似是发了疯，要毁灭一切！
　　张错低声说：“先生，你其实、能反抗吧？为什么？......怕、伤了我？怕杀了我？”
　　闻人听行面无血色，冷汗从额角流下，他哑声说：“阿错，你让我看看......”
　　——他心下有数，张错不是这样的人，他一定是被煞气影响了！煞气不祥，不仅能带来厄运，害人性命，还会催生人的恶念，一念之差，沉沦地狱，将万劫不复！
　　“......我要探你的脉。”闻人听行用力挣脱张错，“你先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疼？”张错愣了下，但手上力度半点未松，“疼了？”
　　他定定地看闻人听行，忽而轻声问：“你也、知道疼吗？”
　　张错的呼吸喷在闻人听行脸上，他停顿了片刻，开口唤道：“听行。”
　　闻人听行猛地僵住。未等他再有反应，张错又一次亲上去。
　　这回的吻更加用力，似乎张错企图借这一个吻，将闻人听行拆毁，将这人完全吃进自己身体里。
　　“唔......”闻人听行被亲得呼吸困难，双眼泛起潮湿。他用脚去踹张错，却被张错勾了下膝盖，身体前倾，扑进张错怀里。
　　二人双双倒去地上，闻人听行压在张错身上，他双手终于重获自由，撑住地面，扭头就是一通咳嗽。
　　咳了一阵倒过气儿来，闻人听行转脸瞪向身下的张错，尚未开口，心头先重重一跳——
　　张错的脸！那张冷白的脸皮下，有什么东西正不断蠕动，游走，很快爬进衣领之下。
　　闻人听行双眼通红，他不敢信：“蛊虫？”
　　“怎么会......”他一个恍惚，从张错身上摔坐在地，“怎么会......”
　　闻人听行没见过这种蛊虫，他甚至不知道张错是什么时候被种了蛊。是闻人靖坤吗？明明张错就在他眼皮底下！
　　他悔恨万分，同时毛骨悚然！蛊虫比煞气更可怕，能生长在人皮肤下的蛊虫更是厉害！平常被蛊虫咬一口，就难以救治，更不要说将人的身体当作温巢，供蛊虫繁衍生养！
　　张错的情况，定是比那赶尸族的煞星还要危险！
　　闻人听行抓住张错的手，摸到张错的脉，他手指猛一下痉挛，瞬间如坠冰窖：“阿错......阿错......”
　　“去神农，我们去神农......”闻人听行拉张错站起来，他太慌张，脚步踉跄，勉强将人往门外拽，“去神农，一定有办法，神农一定有办法救你！”
　　张错看了会儿闻人听行，突然站住脚，反手将闻人听行拉回自己怀中。他抱住闻人听行的腰，双臂似铁牢，禁锢不破。
　　“先生。”张错凑上前，抿了下闻人听行的眼睫，他尝到咸味，“你哭了。”
　　张错轻轻笑起来：“先生一向、游刃有余，我还是头一回、见你、这样。”
　　“这是、因为我吧？”张错认真地问，“你、害怕了？你很害怕？”
　　张错又用鼻尖去蹭闻人听行的脸：“先生这样、狼狈的样子......我好喜欢......”
　　闻人听行听不进这些疯言疯语。张错发了疯，他也发了疯。他用力推张错胸口：“你放开我，我们要去神农！”
　　闻人听行嘶吼道：“我要你立刻跟我去神农！”
　　张错摇摇头，近乎温柔地说：“你哪里都、别想去。”
　　“张错！”闻人听行怒骂一声，毫无预料地，眼泪从眼眶里掉出来，“你想死吗！......”他身子突然一晃。
　　闻人听行心一沉，视线很快恍惚不清：“牡丹酥里有......迷花粉......你......”
　　“阿错......快去神农......”他留下最后一句话，闭眼倒进张错怀里，已然不省人事。
　　张错单膝跪到地上，让闻人听行仰在自己臂弯中。
　　眼中的红渐渐弥散，像是一滴浓郁的血，落进黑暗，逐渐晕开腥味。
　　张错轻悄摸着闻人听行的脸。眼下这张苍白的脸，便是他梦寐以求，日思夜想。
　　张错仔细理顺闻人听行的长发，贴近闻人听行耳边低语：“先生，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
　　他又盯闻人听行看了会儿，忽然笑一下：“既然、你会死，那不如，先为我、死一回？这样、我也心甘情愿......殉你。”
　　张错将闻人听行打横抱起来，往床上走。
　　他身后，灯火倏然熄灭，屋子一刹那黑了。
　　张错将闻人听行放去床上，亲手解开闻人听行的衣襟。
　　张错知道自己此时并不清醒，不然梦里的肖想，怎敢变为现实？
　　这是现实吗？
　　什么算真的？什么又算假的？
　　与其在这混账的世道恪守道理，而后遍体鳞伤，不得好死，那不如鬼迷心窍，暴露最丑陋的獠牙，全力咬到自己的猎物，哪怕结局是地狱，那也没什么关系。
　　毕竟地狱没有好鬼，人间亦没有好事。
　　衣衫褪下，闻人听行白皙的皮肤/裸/露在黑暗中。窗外的凉月光悄悄摸进来，于这皮肤上安静渡过，流淌浅薄的色泽。——这是对恶鬼最美妙的诱惑。
　　张错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将脑袋埋进闻人听行的颈窝里，这一瞬的感觉，就好像他这一生终结，埋进了安稳的坟墓里。
　　“听行......听行......”张错低喃地念着，“我想这样叫你、很久了。”
　　“你别怪我。”张错吻闻人听行的脖子，“因为我、只有你啊。”
　　“你总是、有许多。”张错的吻向下，落到闻人听行的肩膀、胸膛，“你有、闻人家，有晓眠，有师父。有巫族的、使命。你有、朋友，你和赶尸族、神农，都交好。你还有、世人的敬仰、与感激。”
　　“可我、都没有。我生的、一条贱命。”他吻到闻人听行的小腹，“没有爹。阿娘、不要我。说不好话，遇见你之前，被人打，被人欺负。”
　　“遇见你、之后，你对我好，你给我家。你给我、家人。”张错抬起头，看闻人听行的脸，“我明白、你的想法。你觉得，巫族危险，你或许、时日无多。所以，你想我走。”
　　“你希望我、下山，有新的、生活，遇见新的朋友、爱人。毕竟，我还年轻。”张错苦涩地笑了下，“你为我，打算的、很好。”
　　“我知道、你没做错。你从没有、对不起我。你待我、是这世上最好。可你不懂......”张错声音变得浓稠，糅杂进诸多复杂的东西，“你不懂......不懂、我爱你。”
　　张错又笑了下：“我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讨人喜欢。我只是、心思深，装作乖巧，就为了、哄你开心。因为我知道，这样，你会对我、越来越好。”
　　“他们都说，你聪明，精明，最不好骗。但我觉得，你是我见过、最善良，最单纯、最天真的人。”张错摸到闻人听行柔软的唇，“因为你、始终相信，这人间，是好的。世人、是可以、拯救的。哪怕为此，你会、会付出一切。”
　　“我们终究、不一样。我、配不上你。可是听行......我真的、很爱你。”张错低敛眉眼，低头吻闻人听行的唇。
　　他吻着吻着，无论如何挑逗，如何深情，都得不到昏迷的人半分回应。
　　这可能激怒了张错。他皱起眉头，似心中有怪兽作祟那般，一副皮囊就要压不住戾气。
　　他突然狠劲儿咬了闻人听行一口，他抬头，直愣愣瞪身/下的人，眼神发生变化。
　　张错小声自言自语道：“你、跑太久了。我不能、再让你跑。你休想、去鸣沙山。我要把你......把你绑起来。”
　　他说完翻身下床，一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他很快找到两条衣带，然后回到床上，将床上的闻人听行绑了起来。
　　“这样、你就跑不了了。”张错冰冷地说。
　　然后他脱掉自己的衣服，重新上床，将人压在身下。
　　皮肤碰触，紧贴在一起。欲望一触即发，心头的火被点燃，全身血液狂躁起来！
　　野兽是关不住的，那就撕咬吧。撕咬到死亡，四分五裂，支离破碎。
　　……
　　浓郁的黑煞将床上两人包裹，无声无息地剧烈涌动。正如深渊地狱下，烈火永生不烬。


第137章 他玷/污/了他的神明
　　血。
　　是血。
　　粘稠，温热，散发腥甜。
　　张错猛地惊醒，不敢置信地瞪着自己双手——他手上沾满了血。
　　这是谁的血？
　　大脑嗡嗡乱响，一阵歇斯底里的剧痛袭来，张错蜷缩着身体，刹那间面色惨白。
　　周遭越黑，血的味道就越明显。阵痛过后，张错缓过半晌神，长呼一口气，手一动，碰到了身边的人。
　　——冰凉的皮肤，温热的血。
　　张错心头轰得一颤，整个人僵在床上。
　　——他想起来了！
　　他放出了地狱的恶鬼，他伤了师父，然后......然后他将先生......
　　张错猛地翻身坐起来，一转头，看见躺在身边的闻人听行。
　　闻人听行此刻长发散乱，汗水淋漓，赤/裸的身体到处布满斑驳红痕。他身上本就有伤，一夜疯狂之后，那伤处的绷带全都散掉，几处伤口裂开，血染红被褥。
　　“先......”好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掐住脖子，张错发不出声音，甚至呼吸困难。
　　张错的视线缓缓往下，又看到闻人听行身/下......
　　那入眼的惨不忍睹，让张错身子一晃，倒头从床上摔了下去。
　　他在地上滚一圈，又很快爬起来，在地上跪了许久，又似突然被打了一拳，发疯般冲回床上。
　　“先、先......先生......”张错手抖得厉害，他摸到闻人听行冰凉的脸，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冰凉。
　　“先......先生......”张错声音染上哭腔，嘶哑地唤人。
　　可无论他怎么唤，闻人听行都不醒，甚至动也不动，不给丝毫反应。
　　张错怕极了。他恨不能将自己碎尸万段！
　　他做了什么？
　　他与那恶鬼为伍，他玷/污/了他的神明！
　　这可是他一生，最敬爱的人。
　　闻人听行的脸太冷了。张错的手被凉得生疼生疼。他顿了顿，手抖得更厉害，缓缓去探闻人听行的鼻息。
　　——呼吸微弱。那薄薄的气息也是凉的。
　　张错视线模糊，眼泪挣命一样涌了出来：“我......我错了、错了......我错了......”
　　“先生......你、你醒醒......你......你打我......骂我......你......”张错趴在床边，泣不成声，“你赶我、赶我走吧......你杀了、我吧......你、你杀了我......用、用刑火、用刑火、烧死我......我是混蛋......我是、邪祟......你烧......烧死我......”
　　“咳......”
　　一声细微脆弱的咳嗽。
　　张错立刻抓住闻人听行的手，他盯着人，不敢眨眼：“先、先生......”
　　闻人听行还没有醒，但多少有了点反应。他双眼在眼皮下转了转，歪过头，要将半张脸埋进长发里。
　　张错很快伸出手，托住闻人听行的脸：“先生......我、我是、是阿错......你醒、醒醒......”
　　闻人听行痛苦地皱起眉头。他忽然低声闷哼，干燥的嘴唇张开一条小缝，血很快从口中流出。血痕顺着他的脸，淌到张错手上。
　　“伤......你、你有伤......”张错抹掉闻人听行的血，慌张道，“我去......去......去拿药......我去......”
　　张错踉跄着站起来，连跑带爬离开了屋子。关上屋门，他拔腿跑进黑夜。
　　黎明即将逼死深夜，没有声音，没有活着的东西。
　　张错跑出去几步，迎面扑来一阵冷风，他一个哆嗦，顿时定在原地，脚跑不动了。
　　小腹内像长出个钻子，开始不断扭曲着抽痛。张错不得不弯下腰，他用手压住小腹，胸口又开始疼。
　　紧跟着，后背再来一下锥痛。张错脚下虚软，终于支撑不住，跪到地上。
　　接二连三，身体各处都传来密密麻麻的锥痛，似他身体里生了许多钻子，还全是活的，四处乱窜，左一下，右一下，心上一下，肺里一下……
　　张错疼得几乎要趴到地上。
　　可他得起来，必须起来。他要去给先生拿药。
　　张错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站起来的，脏腑正被摧剖，骨头在被噬咬，皮肉被一口一口啃掉。
　　而他要往前走。往前走......迈出腿，一步，两步......忽然——他听见皮肉撕裂的声音。
　　张错怔怔低下头，看见自己小腹上破开一个洞，鲜血正淋淋地往下淌。
　　那洞里钻出一条漆黑的长蛇，“嘶嘶嘶”朝他吐信子。
　　。
　　闻人听行昏迷了一整天，他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夜里。
　　“......阿错......”闻人听行感觉到粉身碎骨一般的疼痛。
　　他定在床上平躺片刻，渐渐想起发生过什么。——阿错是将他......
　　闻人听行抬起酸麻的胳膊，揉了下肿胀不堪的眼皮，然后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喉头滚上一股腥甜，闻人听行皱起眉头，这时门突然被人推开，闻人听行喉结又一滚，生生将这口腥味给咽了回去。
　　闻人听行抬眼去看，进来的人是老管家。
　　是老管家。不是张错。
　　闻人听行垂下眼睛：“老头儿。”
　　嗓子哑得要命，几乎完全听不出他原本的声音。
　　“先生。”老管家赶紧跑过来，递给闻人听行一颗药丸，“您先吃下去。”
　　闻人听行没说话，接过药丸先吃下。
　　“先生，感觉还好吗？我去给你倒杯水。”老管家问。话刚问完，他鼻孔竟流出血来。
　　“别动。”闻人听行抓过老管家的手，掐了下脉，“煞气......”
　　他神色不明：“是阿错伤的你。”
　　老管家用袖子抹掉鼻血：“我没事。”
　　“神农的药你吃了吗？”闻人听行又问。
　　“吃了。先生不必挂心我。”老管家点头，看闻人听行这憔悴的样子，他忍不住别过眼去，低声骂道，“这个畜生。”
　　闻人听行愣了愣。他掀开被子看了眼，自己两条大腿上斑斑的血痕乌青。他将被子盖回去。
　　闻人听行仰头靠到墙上，瞪了一小会儿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错呢？”闻人听行淡淡地问。
　　“我不知道。我没找到他。”老管家咬着牙，跪在闻人听行跟前，“先生，我教了个混账徒弟，您罚我吧。”
　　闻人听行：“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闻人听行心说：“若非要算账，那这账也该算在我身上......”
　　闻人听行的视线从天花板转回来，落去老管家头顶：“起来。”
　　闻人听行说：“现在顾不得这些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阿错。他中了邪蛊，心中的恶念无限放大，侵扰神智，他太年轻，控制不住的。我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情。而且邪蛊危险，定会危及到他性命。”
　　闻人听行想了想：“去通知一下神农吧。那种邪蛊，我还没有见过，是鸣沙山下的东西。如果大印真的破了，必成大患。”
　　“恐怕......”老管家顿了顿，低下头说，“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闻人听行神色一凛：“什么意思？”
　　“先生昨夜的猜测没有错，只是......我们可能已经晚了一步。”老管家与闻人听行对视，浑浊的老泪在眼眶中打转。
　　闻人听行啧了声，相当看不惯：“哭什么哭，年纪一大把，这样没出息。只要我还没死，刑火印还在我身上，鸣沙山就守得住。”
　　闻人听行朝老管家伸出手：“你快拿件外衣给我，我要出去看看。”
　　。
　　“今天早上，鸣沙山就不对劲了。”老管家说，“山底不断涌出煞气，那黑煞凶猛，比普通的鬼气，或凶兽的煞气更加厉害。我们派出去勘探的人，几乎都没有回来，撑着回来的几个，也都活不过一个时辰。”
　　“我今早醒来，先去找了先生，却发现先生......”老管家欲言又止。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我找不到阿错。阿错可能已经下山了。”
　　“那闻人家其他人呢？我说过，让你遣散他们下山。”闻人听行说。
　　老管家摇摇头：“尚未来得及。”
　　闻人听行沉声道：“看来这山，暂时是下不去了。”
　　“不错。”老管家说，“闻人家在山顶，还有先生庇护，目前没受到多少影响，但山下已经被煞气侵染了。”
　　闻人听行脸色惨白，摇头说：“这煞气厉害，扩散得又快，我们这里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他揽好衣领，快速交代道：“去给我牵一匹快马来，要神农送来的马。”
　　“是，先生。”老管家恭敬道。
　　闻人听行看着他：“你守好闻人家。记住，若出了什么事，切不可逞强。”
　　“我明白。”老管家掏出两瓶药，递给闻人听行，亦郑重叮嘱，“先生身上有伤，还请万事小心。”
　　。
　　神农送来的马用药草及各种灵草喂养，脚程格外快，也能扛几分煞气，闻人听行骑马下山，很快就来到半山腰。
　　和他猜想的一样，煞气将要蔓上来了。那黑煞如同逐渐浓稠的迷雾，不断弥漫扩散，拢住半面山林。
　　闻人听行不敢耽搁，策马飞奔，穿过山林。
　　越往山下，距离鸣沙山方向越近，煞气便越发浓重，周边的花草开始凋谢，大树的树干变成了死黑色，林中出现兔子山鸡，甚至中型野兽横死的尸体。
　　闻人听行心越来越沉，来到鸣沙山周边的村落时，他勒紧缰绳，让马停下。
　　闻人听行翻身下马，强忍身上剧痛，快步走进村子。
　　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村落上空乌云密布，那沉重的灰黑似能压垮各家各户的房屋。
　　入夜了，白日热闹的集市沉寂，街道上没有行人，黑夜与煞气纠结，这村落仿佛一座空荡的鬼城，令人胆寒。
　　闻人听行往前走了一段，终于在一家店面门前，碰上一个过路的村民。
　　闻人听行便伸手拦他：“请问......”
　　“哎呀，别问了别问了。死人了！都死人了！”没等闻人听行说完，那村民打开他的手，跟躲晦气一样快步离开。
　　闻人听行眉头深锁，手在身侧攥起拳头。
　　耳边突然传来细小的呜咽声，隐约断续，埋在风里，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察觉。
　　闻人听行立刻回过身，他寻这声音仔细去找，绕过两个转弯，于一处药店门口找到了一个女人。
　　这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很小，尚缩在襁褓里。就是这女人在哭。
　　闻人听行走近，弯下腰，看着她问：“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女人抬起头，一张脸面如死灰，她惊恐的眼中饱含泪水，张开干白的嘴唇哀求说：“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女人：“从今晨开始，村子里就有人突发怪病。这怪病来势汹汹，不知该怎么诊治，甚至没有人愿意治了。村长说是村里的水出了问题，可那水我们喝了多少年，从未有过毛病啊！这怪病......这怪病......”
　　“可是有人突然昏迷不醒，或突然陷入疯癫，最后吐血身亡？”闻人听行问。
　　“是！是！”女人一把抓住闻人听行的手，像抓到救命稻草，“你能治吗？你能救救我孩子吗？求你！求你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让我看看。把孩子给我。”闻人听行说。
　　他接过女人怀里的孩子，低头一看——这孩子身体冰冷僵硬，脸色青紫，双目紧闭，已然呼吸全无，死了半天了。


第138章 可他什么都没等到。
　　闻人听行闭了闭眼，将孩子还给女人。
　　女人瞪着他发愣：“你怎么不救？”
　　闻人听行摇摇头，沉声说：“抱歉。你的孩子已经......”他没能说下去。
　　“他没死！”女人忽然尖叫起来，“他没死！没死！没死！啊！——”
　　女人紧紧抱住孩子，像瞪一只恶鬼一般，抗拒闻人听行。闻人听行不说话，安静地与她对视。过了一会儿，女人的眼神竟忽然软了下来。
　　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她低下头，将脸埋进孩子的襁褓中，闷声哽咽：“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这都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那么小......”
　　“我真的很抱歉。”闻人听行郑重地说。
　　他拿出两瓶药，放到女人身边：“我救不了你的孩子，但我可以救你，可以救现在还活着的人。”
　　闻人听行：“这药你吃下一颗，然后拿去分给村里其他人。若是里面的药丸不够，就将药丸放进锅中，熬成水，每人分一碗水喝。”
　　女人缓缓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观他衣着气质不凡，满面泪痕地问：“你是什么人？你是神仙下凡吗？”
　　闻人听行没有接话。
　　女人继续说：“其实根本就不存在神仙吧。不然，神仙为何这样瞎呢。”
　　女人摇头：“你走吧。你救不了。救不了我的孩子，救不了我。”
　　她目光渐渐涣散：“就让我死了吧。死了吧......死了，一了百了，再也不必受苦......”
　　闻人听行皱了皱眉，还未等再说话，对面街口竟突然蹦出来个人！
　　那是个彪形大汉！他大概是位屠夫，身形魁梧健壮，手中挥舞屠刀，面露凶光，于漆黑的夜里，甚是煞人！
　　看见女人和闻人听行，这屠夫朝他们粗嗓子大喝道：“来得正好！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乌龟王八，老子宰了你们！这就将你们剁得渣滓不剩！”他吼完，便挥着刀冲过来！
　　女人睁大眼瞪他手中那屠刀，分明惊恐万分，却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在等着被乱刀砍死一般！
　　闻人听行快速上前一步，挡在女人身前，屠刀下一刻迎面砍来！他目光凌厉，利落地侧过身，在那屠夫腕上抬手一劈！
　　就见那身形魁梧的屠夫表情一拧，一条胳膊登时没了力气，手松开，刀子掉落在地，发出重重的响声！
　　闻人听行又一手刀劈到屠夫的脖子上，屠夫双眼瞪直，身体一晃，立刻仰头栽倒在地。全程不过眨眼之间，快到令人心惊！后面的女人已然目瞪口呆！
　　屠夫倒地后，双目无神，身体不断抽搐，嘴里一口一口吐出鲜血。
　　闻人听行从药瓶里拿出一粒药，放进屠夫口中，不消片刻，那屠夫停止抽搐，不再吐血。他闭上眼睛，原本青白的脸色缓和不少，嘴唇变得红润，呼吸拉长，沉沉睡了过去。
　　闻人听行回头，与身后的女人对视。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却莫名有种震慑力，似乎定海神针一般的东西，能在人心底立下沉稳的安全感。
　　“你没了孩子，一心求死，我劝你三思。”闻人听行说，“这世上定还有在意你、深爱你的人，他们都在等你回去。甚至你怀中这无辜惨死的孩子，也需要你来安葬。”
　　“他是个好孩子。”闻人听行神色温柔，“虽然他年纪还小，但我想，他不愿意阿娘随他去死。他会希望阿娘继续活下去，好好生活。”
　　女人抱孩子的双臂微微颤抖，她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谁不重要。”闻人听行朝她笑了下，“村子里还有许多这样的孩子，他们需要你的帮助。你的家人朋友，也需要你的帮助。”
　　女人肩头一颤，表情立刻变了。
　　“我没有时间在这里耽搁了。”闻人听行认真地说，“但我向你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
　　“相信我。”闻人听行看着她，“好吗？”
　　女人与闻人听行对视过一阵子，又看了眼地上沉睡的屠夫，她一手抱紧孩子，另只手颤抖地拿起地上那两瓶药。
　　“多谢。”闻人听行轻轻地说。
　　离开村子，闻人听行快马赶往鸣沙山。
　　这一路寸草不生，白骨生花，直到那黄沙大地，浩瀚枯败，无一生机。
　　鸣沙山黑煞浓重，神农的马撑不住了。它载着闻人听行踏那黄沙，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四条马腿虚软，跪到地上。
　　闻人听行即刻翻身下马。他双脚落地，马看过他一眼，像是尽力完成了任务一般，又“扑通”一声侧倒在地。
　　闻人听行蹲下/身，摸了摸马颈上的鬃毛：“幸苦你了。”
　　万物有灵，这马一双乌黑的眼招子水汪汪含泪，泪光亮得剔透，它望闻人听行，就像有话在说一般。
　　“没关系，你再坚持一会儿。”闻人听行伸手盖住它的眼睛，“很快就会好。”
　　闻人听行收回手，马已经闭上了双眼。闻人听行站起身。
　　袤远黄沙，阵阵呜鸣不断，如万鬼恸哭。闻人听行的白色衣角被风沙吹卷，于这广阔天地之间，他一人行影单薄，是那般卑微又渺小。
　　闻人听行一步一步往前走着，临到鸣沙山脚，煞气浓烈到令人呼吸困难。他心口一阵闷痛，低咳几声，嘴角渗出血丝。
　　他拔出腰间的游凤剑。血红色的剑刃劈开黑煞，挑碎涌上来的蛊虫毒蛇，无往不利。
　　解开山地结界，闻人听行进入潮湿昏暗的甬道。
　　黑暗之中，游凤剑血光更盛，闻人听行将其反手挥起，灼烈的刑火“轰”一下从地皮蹿起！
　　路的尽头有座巨大的凤凰石雕，就见那凤凰双翅震动，发出尖锐的鸣叫，片刻间，地面金光乍现，闻人听行的视线一阵恍惚！
　　待视野重新清明，闻人听行对面竟是一片火海！
　　那剧烈翻滚的热浪中央，高悬一颗拳头大的血红色晶石，它发出强大的血光，那血光就像层禁锢，封锁蠢蠢欲动的深渊烈火。
　　“丹乌血精。”闻人听行喃喃道，“大印果真要破了。”
　　闻人听行提剑向前，前方沙地有一处沙坑，他绕那凹地而过，脚步突然一顿。刚刚，他余光似乎看见——
　　闻人听行僵硬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瞪那沙坑——
　　纵深的沙坑之中，爬满密密麻麻的蛊虫毒蛇，交缠出粘稠腥臭的汁液。而那毒窝中间，还躺了一个人。——他长发纠结散乱，脸色死白，七窍流血，全身上下已被啃咬得破烂不堪。
　　这个人......这个人是......
　　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冻住、凝固。恍惚间，闻人听行觉得自己正在死亡。或者说，已经死透了。
　　世人口中所说的“天塌地陷”，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这人他认得。他永远都认得。
　　——这是阿错。
　　这是他的阿错啊。
　　闻人听行在原地僵立了太久，耳边是烈火焚烧，皆为生灵泯灭的哭喊，哀哀不息。
　　闻人听行手一抖，手中的游凤剑掉落，深深/插/进滚烫的黄沙之中。
　　“嗡——”游凤剑发出一声沉重的悲鸣。
　　闻人听行一步一步往张错身边走，他是真的走在那刀山火海上。这是世间最残忍的几步——他在靠近张错的尸体。
　　闻人听行几乎生不出任何情绪，他只是懵的，脑袋里颠三倒四，嗡嗡乱叫。他不敢相信，又发了疯在祈祷，求这仅是一场惩罚他的噩梦。
　　不顾那遍布虫蛇，闻人听行跳进沙坑之中，他扑到张错身上，双手拨开层叠的蛊虫，由那些活东西蹦跳，啃咬他的手心，撕扯他的皮肉。
　　这些蛊虫......都是从张错身体里长出来的，一个一个钻出来的。张错该有多疼......他该有多害怕......他......
　　“阿错，你怎么会在这里......”闻人听行一开口，眼泪就流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张错的手，“你怎么......变成这样......是我没来得及，是我的错......”
　　张错的手血肉模糊，森白的指骨和腕骨凸出，就连指甲也被啃没了。
　　闻人听行一寸一寸将人看过——张错的腹部凹下一个大洞，内部脏腑全被吃净，胸前肋骨之间还盘着两条交错的黑蛇，招摇地露出尖牙……
　　脖颈，脸颊，手臂，双腿......皆血肉模糊......
　　“不......”闻人听行将张错抱进怀里。他不敢用力，现在他怀里，仅剩一个脆弱破败的骨架，他只要用一点力气，张错就会在他眼前碎掉，四分五裂。
　　几只蛊虫从张错的发间爬上他的脸，闻人听行抖着手将它们撇去，摸到张错冰冷的额头。
　　他望进张错漆黑无神的眼睛。
　　张错到死，眼睛都瞪得很大，这是恐惧，又像是在等着什么——等着什么人，来救他，或者，来让他看最后一眼。
　　可他什么都没等到。孤零零地，被万虫噬咬，惨死在这地狱烈火旁边，埋进黄沙蛊虫之中。
　　“阿错......我的阿错......”
　　就连哭喊，都哭喊不来。没有力气。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一句呼喊足够撕心裂肺，没有任何一滴眼泪，配流出半点绝望。
　　大痛无声，不欲求生。
　　九天神佛无情，俗人庸蠢，牵累纷扰痴念，遗痛连绵，至死不休。
　　这才是世间唯一颠扑不灭的道理。
　　张错七窍的血痕已经风干，闻人听行怎么都擦不净他脸上的血。
　　眼泪一滴一滴，落进张错的伤口里，闻人听行重重地在张错满是血污的唇上落下一吻，轻声说：“阿错别怕，有先生在。”
　　闻人听行抬起头，伸长手臂，他嘴里一阵低念，不远处的游凤剑突发震动，“嗖”得拔地而起，冲他飞过来！
　　闻人听行抓住剑柄，举手抬剑，朝向那火海之上，口中低喝：“开！”
　　顷刻间，火海更加凶猛地涌动起来，半空中那晶石血光忽暗，而后剧烈地闪烁！
　　大火愈燃愈烈，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地动山摇，那火舌如同挣脱束缚一般，猛地舔起几十米高！热浪翻腾，似壮阔的火流瀑布，排山倒海，奔泻而来！
　　闻人听行将张错牢牢护进怀中，任愤怒的烈火烧落在身上。他沉声道：“天神明鉴，火凤丹乌有灵。巫承刑火之力，行走人间，护佑苍生。”
　　“罪人闻人听行，枉为巫主，有辱巫族使命，愧对人间生灵。唯愿以我魂根，换取丹乌一滴血泪，救无辜之人脱离地狱深渊。我将恪守巫族使命，为大印献祭身魂，生生世世，永无休止。”
　　……


第139章 “阿错...再见....”
　　闻人听行没有马匹，只身抱着张错回家。黄沙、山林、错落山峰......他所过之处——他带他回家之路，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闻人听行走了整整一日，直到第二日傍晚，他才走到闻人家门前。
　　闻人听行早狼狈得不成样子，他浑身血污进门，正撞上院门口的两个下人。
　　这是两个十几岁的姑娘，二人一见到闻人听行，皆惊得双双尖叫起来。一个目瞪口呆，用手捂着嘴呆在原处，另一个倒稍微精细两分，滋哇叫唤的同时，拔腿跑去后院，嘴里大喊：“老管家！老管家！——”
　　闻人听行看那吓呆的姑娘，嘶哑地说：“你先下去。”
　　“先......先......先生......”这姑娘已经不会说话了，“您、您没事吧？您......您怀里这是？”
　　——张错被闻人听行用白色外衣包裹得严严实实，虽遮住了头脸身体，但不难看出那是个人。
　　“我让你先下去。”闻人听行语调平静地重复，“还有，不准告诉任何人。”
　　“是、是。”这姑娘连连点头，“我、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
　　闻人听行点了个头，没再说别的。
　　这姑娘赶紧跑了。
　　闻人听行侧过头咳嗽几声，嘴角渗出血色，他看了眼怀里的张错。张错还睁着一双死黑的眼睛。闻人听行闭不上他的眼。
　　那惨黯的双眼就这样看着闻人听行，明明了无生气了，却还似蜷藏无数渴求与念想。——这死去的眼睛还在痛苦。
　　“先生！”这时候，老管家急匆匆地从院门口跑进来。
　　闻人听行转过头，和老管家对上视线。
　　老管家脚步一顿，登时定在原地。
　　闻人听行先前骂得没错，他年纪一大把，的确没有出息，单是看一眼闻人听行此刻的样子，他就心口一酸，耐不住红了眼睛。
　　“先生！”老管家几步跑过来。他看清闻人听行死人一般的脸色，更吓得够呛，“先生，你这是怎么了？你又受伤了？快进屋让我看看！”
　　“您怀里抱的这是......”老管家往闻人听行怀里看，一时瞪大双目，喉咙像被死死掐住一般，发不出声音，“阿......阿错......”
　　他两眼很快被泪水模糊：“阿错......阿错死了......”
　　闻人听行咳嗽起来，这一通咳得很厉害，全身都在抖。
　　“先生......”老管家忙顺起闻人听行背心，“您是在哪找到阿错的......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守好院门......咳......”闻人听行咳得一阵头晕目眩，几乎要站不稳，“不要让......咳......不要让旁人进来。”
　　他说完，身子一晃往后仰倒。
　　老管家赶紧扶了他一把：“先生！”
　　老管家快速抹了下眼睛：“您伤势太重，换我抱阿错进去吧。”
　　闻人听行摇头，没有答应。他反问老管家：“我不在这一天，闻人家可有异常？”
　　“尚未发现。”老管家赶忙应道。
　　“待明日日出，山下的煞气就会渐渐消散。”闻人听行说，“你今夜做好准备，天一亮，带家里的人全部下山。”
　　“那您......”老管家一怔。
　　闻人听行站直身体，不再多言：“你打一盆热水进来。”
　　说罢，他抱紧张错走进屋子。于他脚下——院子里拖出一条淋漓的血痕。
　　老管家盯这血痕看过半晌，而后缓缓蹲到地上，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了。
　　。
　　进屋后，闻人听行小心地将张错放去床上。他坐到床边，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张错，和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对视。
　　不知看了多久，门被敲响三声。
　　闻人听行回过神，哑声道：“进来。”
　　老管家推开门，一对眼皮又红又肿，他将手中端的一盆热水放去桌上，转头轻轻看了眼张错和闻人听行，一句话也没说，安静地退出了屋子。
　　屋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闻人听行和张错两人。
　　闻人听行起身，拎一条手巾，去那盆热水里洗了，他走回床边，先替张错擦净脸上的血污。
　　他又解开包裹张错的外衣，替张错清理身体。
　　之前他都不敢碰张错，因为张错的身体每碰一下都会渗血，但现在，张错已经流不出血了。他的血全流干了。
　　张错身上腐肉太多，伤处大多露骨，闻人听行小心擦洗了好久。
　　“你现在，大概比你小时候还轻许多。我抱着你一路回来，竟一点也没觉得累。”闻人听行低低地说。
　　他捋顺张错的长发：“没关系，不要怕，很快你就会好起来。我会救你的。”
　　他深深看过张错一会儿，突然笑了下：“其实回忆起来，从你长大以后，我都没有好好看过你了。”
　　“我是不太敢看你，也觉得自己不应该看你。”闻人听行抚摸张错的脸，“我真的很怕，很怕我会毁了你......”
　　闻人听行：“其实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宽容你。前天晚上的事情，我没有怪你，也没有气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很心疼你。”
　　“阿错，无论你想要什么，我真的都想答应你。”闻人听行沉默片刻，继续说，“我知晓你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你。”
　　“我不知道世人称颂的‘爱’是什么样子，但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和你在一起，我会很快乐。不见你，我会想念你。”
　　“之前有一次出门降伏凶兽，在最危险的时候，我想的竟也是你。”闻人听行又笑起来，“我就想，我可不能死啊，我死了，阿错会哭瞎眼睛。我死了，就见不到阿错了。”
　　“我也分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和你对视，我会想要躲开。你说那些乖巧惹人疼的话，我心头就痒。我不再觉得你是个孩子，我甚至......梦到过你。”
　　闻人听行俯下/身：“阿错，我是真的喜欢你。”
　　他顿了顿，在张错唇上落下一个长久的吻。
　　“可是阿错......”闻人听行的眉头皱起来，声音隐隐颤抖，“你还年轻，我却注定时日无多。我不能陪你长久，你又是个死心眼的人。我好怕你泥足深陷，徒增痛苦，甚至做出一些傻事......”
　　“你现在这样，就是我害的。”闻人听行手压住胸口，感到心脏一阵撕裂的剧痛，“我早该让你走远，断掉你的念想......早就应该......是我太自私了......”
　　冷汗从闻人听行的额角流下，他闭了闭眼：“可我......我也是人，我一见你就心软，我也有私心......”
　　晓眠出嫁那晚，张错蹲在他身前，忍不住想表露心迹，那时张错惊慌的样子，令他心肝一揪一揪地疼。那时他就知道，他这辈子，是赢不过张错了。
　　他赶不走他。他不舍得。什么巫族家主，他不过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俗人罢了。试问谁能对挚爱狠下心肠呢？
　　张错总以为自己仰仗闻人听行活着，可张错从来不懂，在闻人听行那被宿命桎梏，注定短暂的一生中，他亦是最鲜活的光亮，最甜美的蜜糖。
　　“阿错，你生得苦命，自小没吃过甜头。来了闻人家，又牵挂我这没心没肺的短命鬼。如今你被邪蛊所害，身魂俱毁，你的残魂将沉入地狱，不得往生。”
　　闻人听行张开左手，他手心里攥着一颗血红色的晶石：“我只能将你变成死魂灵，将你的魂魄从地狱里抢回来，从此你凭丹乌神力而活，不老不灭。”
　　“你将拥有漫长无际的生命。”闻人听行伸手，轻柔盖住张错的眼睛，“我知道那一定会很孤独。但是阿错，地狱远没有人间好。”
　　“你看这人间多灾苦难，却亦有春华秋实，冬雪夏云。”闻人听行低声道，“阿错，我以巫主最后的力量为你祈福。”
　　“祝愿你，以一颗善良慈悲的心，行走人间，得见天光。”
　　希望这人间的美好，能与你相遇，长久不衰。
　　闻人听行闭上眼睛。
　　“阿错......再见......”


第140章 “乖一点。一点就好。”
　　夜是深黑色，是神明绝望的眼睛。
　　张错醒过来时，浑身上下无比通畅，竟似重获新生那般。他四肢轻快，且充满力量，意识也格外清明。
　　张错瞪了会儿天花板，发现正躺在自己床上。
　　躺在自己床上？怎么会......难道那些......那些都只是一场梦？
　　煞气，迷花粉，师父，先生......他将先生给......五脏六腑被蛊虫噬咬的剧痛，肚子里钻出毒蛇......鸣沙山......闻人靖坤......
　　画面一个接连一个，飞快地挤进张错脑子里。
　　不、不是梦，那些都是真的！
　　张错猛地从床上翻身坐起来，他快速去摸自己的肚子、胸口——竟毫发无伤！
　　怎么会这样？
　　可他明明......血液被吸干，骨肉被啃食，身体渐渐变冷，孤零零地死去——那痛楚是多么恐怖！
　　那毛骨悚然的滋味绝不是假的！他死前望眼欲穿，只想再看先生一眼，这卑微的恳切也绝不是假的！
　　很疼很疼。只是想想，就疼得人活不下去，直想下地狱。
　　可他现在还活着，身上一处伤口也没有，没有密密麻麻的蛊虫，没有鸣沙山的烈火......
　　“先生......是先生......”张错喃喃道。
　　他生得太贱，不会有神明来救他，只有先生会一次一次将他从地狱深渊，带回人间。
　　“咳咳......咳咳......”
　　屋内传出一阵虚弱的咳嗽，微如蚊呐。
　　张错立即认出这是闻人听行的声音，他登时浑身一凛，脱口喊道：“先生！”
　　张错飞快下床，寻声转过头，在窗户下找到了闻人听行。
　　闻人听行一身白衣如雪，长发披散，双眼以一条白色纱带遮挡，嘴唇苍白，毫无血色。
　　他浑身虚软地靠坐在墙角，微仰起头，袒/露出一节脆弱的脖颈，那细瘦的手腕无力垂下，手背搭在地上。
　　他一动不动，仅有浅薄的胸口在轻微起伏，证明这个人还活着。
　　张错呼吸一窒，似被浇了满头的冷，顿觉浑身冰凉。他发疯一样扑过去，双目通红，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先生......先、先生......”
　　闻人听行垂在地上的手动了动，缓缓抬起，抹掉张错脸颊上的热泪。他嘴唇轻轻翕动，吐出一声：“哭包。”
　　听他说话没半分气力，张错哭得更厉害，磕磕绊绊地哽咽道：“你、你......你怎么......怎么了？”
　　张错：“你......我、我明明......我、我死.....死了......”
　　“你做了、做了什么？你的......你的眼、眼睛......先生、你、看不见了？”张错抖着手去摸闻人听行眼睛，却被闻人听行偏头躲开。
　　张错的手僵在半空，心一瞬跌入谷底，摔得七零八碎：“先生......你做了、做了什么？”
　　“我不懂......不懂巫术，但我也、我也明白、因果道理。”张错不敢问，却一定要问，“许多、强大的巫术、都会......都会、耗人寿数。你......”
　　他缓缓靠进闻人听行怀里，就像个惊恐无措的孩子：“死而复生，颠倒阴阳......这是、天大的禁术。你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
　　“你说、你说啊......”张错浑身发抖，他如困兽般低吼道，“你......你告诉我！......你说啊！”
　　张错抱着闻人听行不撒手，脸颊紧贴闻人听行胸口。他真想挖出这人的心看看！看他究竟在想什么！看他是不是疯了心！
　　忽然，张错察觉到了什么。他身体一顿：“你、你......你的......你的、心跳......”
　　张错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瞪闻人听行，他用手压住闻人听行心口——那里的心跳缓慢微弱，心脏要许久才会勉强动一下，只轻轻那么一下。
　　轻轻一下，又要安静很久。这让人害怕，怕这心脏下一次停滞，就再不会动了。
　　“先生......你......”张错收回手，珍珠大的泪滴划过鼻梁，掉落下来，溅湿闻人听行的白衣。他很小声、很小声地问，“你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
　　好像他很小声，诅咒就不会成真。
　　闻人听行没说话，他没有给张错任何反应。
　　张错看见闻人听行脖子上的咬痕，他就像被狠狠抡了一刀。一刀豁开身体。
　　巨大的恐惧攫住他性命。张错抓紧闻人听行：“你疯了吗？......为什么？为、什么？”
　　“你忘了......忘了我、我对你、做过什么？”张错摸上闻人听行的脖子，红着眼质问，“你、你拿命、救我？我算、什么东西？”
　　“......我禽兽不如！”他大声嘶吼道，“我、狼心狗肺！恩将、仇报！”
　　一声一声，是锋利的刀刃，把两人都伤得体无完肤：“你为什么、要管我！让我、去死啊！让我、下地狱啊！我活该！我该、该死！”
　　“阿错。”许久没答应的闻人听行突然伸出手，弹了下张错鼻尖的小黑痣。他弹得很准，并不像瞎了眼。大抵是有过千次百次的重复，很熟悉罢了。
　　这亲密熟稔的动作，像点了张错穴道。张错一瞬安静下来，他怔愣着，似个傻子。漆黑的双眼被泪水浸软，呆呆地巴望闻人听行。
　　闻人听行提起嘴角，短暂又清淡地笑了下，他哄着张错说：“阿错，乖一点。一点就好。”
　　张错瞪着他，瞪了好半晌。
　　张错好像明白了什么。一些他一辈子都不敢想，已经被他埋进地狱深处的妄念，突然毫无征兆，破土而出了。
　　张错捧住闻人听行的脸，不敢用力问：“先生，你是不是、是不是......也喜欢我？”
　　闻人听行抿了下嘴唇，却没有吭声。
　　“你也、喜欢我......是吗？”张错又一次去碰闻人听行的眼睛，这一次，闻人听行没有躲。
　　白纱很凉，凉得人指尖疼。张错绝望地问：“你真的、喜欢我？不是、把我当成、孩子、弟弟那样......而是......而是......”
　　他哭着哭着，竟然笑了：“而是......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说......九年了......你为什么......”
　　闻人听行平静地说：“我毁过你一次了。不能再毁你第二次。”
　　“胡说。”张错把闻人听行抱进怀里，他眼中泪水停断，直勾勾瞪着地面，“不会的。不会......”
　　“一定、有办法。”张错将人越抱越紧，着了魔一般，“去神农......神农不行......就去找......一定......一定能、有办法救你。我们会、在一起。我们、好好地、在一起。”
　　“阿错......”闻人听行被他勒得喘不上气，半仰起头，艰难地哼道，“......疼......你放开我......”
　　而张错却像害了癔症，听不进去。他不敢放开闻人听行。这人现在薄得像一张纸，他放不了。他好怕他一放，闻人听行就没了。
　　“我错了......”张错喃喃地说，“我不该、那样对你......我被鬼、迷了心窍......不要害怕我，不要、恨我......不要让我、放开。”
　　“我以后、会乖......会听话......不要、离开我......别不要我......”
　　“阿错......放开我......”闻人听行无声吞吐道。他彻底没了气力，歪过头，在张错肩头晕了过去。
　　这时候，“砰”一声巨响，门从外面被踹开！
　　而后一道黑影飞一样掠进来，张错恍惚之间，感觉后颈突然一痛，他身子像过电般颤了下，而后快速没了意识。
　　进来的是闻人晓眠。他打晕张错后，赶忙将二人分开，闻人听行浑身虚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没有生气。
　　闻人晓眠摸到闻人听行的脉，吓出一身冷汗。她将人扶在自己肩头靠着，急忙拿出一瓶药水，往人嘴里喂。
　　闻人听行根本喝不进去，药水顺着他的唇缝往外淌。
　　“怎么连药水都喝不下去了。”闻人晓眠鼻子一酸，哭了，“先生，我求你了，求你喝下去吧，你不喝会死的，你现在就会死的！”
　　她一瓶灌不进去，就拿出第二瓶，捏开闻人听行的嘴，再往里灌。
　　又灌了两口，闻人听行的身体忽一下痉挛，而后他眉头皱起，剧烈地咳嗽起来！
　　“先生！”闻人晓眠放下药水，替他抚顺胸口，“先生，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晓眠！你醒醒！”
　　闻人听行胸前急促地起伏，他侧过头，一口血呕出来，溅了闻人晓眠满身。
　　“先生！”闻人晓眠哭得更凶，“你醒醒......”
　　“好了，别哭了。”闻人听行呼吸微弱，他又咳了两声，“晓眠，扶我起来。”
　　“你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的眼睛为什么看不见了？你怎么虚弱成这样！”闻人晓眠一连追问，急得要命，“怎么办......怎么办......”
　　闻人晓眠：“你跟我回神农吧！说不定有办法，说不定......”
　　“没用的。”闻人听行打断她说，“别费劲了。你当真看不出来？我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活不了几时了。”
　　“你别胡说！”闻人晓眠喊道。
　　“我的身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闻人听行说，“而且鸣沙山，还有事情等着我。我不能走。我这最后一口气，还要留下做要紧事。”
　　闻人听行转过头，朝向一旁的张错，问晓眠：“老管家呢？我让他看着院门，就算是你，他也会拦。”
　　“我不知道。”闻人晓眠说，“我猜你不在大院，就在阿错的别院，所以一路过来。但我一个人也没遇到。”
　　闻人听行怔了怔，低声道：“看来我还是晚了一步。”


第141章 “抹掉阿错的记忆。”
　　“等不到天亮了。”闻人听行说。
　　“什么意思？”
　　闻人听行：“闻人靖坤，他来了。”
　　“闻人靖坤？闻人家那个叛徒？他不是早些年就被逐出闻人家了吗？”闻人晓眠问，“这次鸣沙山的事，和他有牵扯？”
　　闻人听行冷冷地说：“当年真该杀了他。”
　　闻人晓眠默了默：“那你是想要......”
　　“这是巫的宿命。”闻人听行说。
　　闻人晓眠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用力抹掉脸上的眼泪，也转过头，看向张错：“那阿错是怎么回事？老管家给我来信，是说阿错中了邪蛊？但我看他现在，似乎并无大碍。”
　　闻人晓眠说着皱起眉，起身去摸张错的脉，她表情发生变化，身子僵硬片刻，突然扭脸瞪闻人听行，大惊失色道：“他这是......这是你做的？”
　　闻人听行缓缓靠到墙上，用墙壁支撑身体：“我把他变成了死魂灵。”
　　“死魂灵......起死回生，从地狱里抢死魂。据我所知，这禁术只是巫族的远古传说，上百年来无人能成，也无人敢成。”闻人晓眠只觉得闻人听行疯了，“你疯了？你怎么做到的？是因为这个禁术，所以你才......你真不要命了？为了阿错？”
　　“也不仅是为了阿错。”闻人听行淡淡地笑了下，“我原本就活不了多久，不是吗？”
　　“许多强大的巫术，都需以性命代偿，就连刑火，也非肉体凡胎能有。这些年，我的身体已经大受损耗。此次鸣沙山异动，我就没想过还能活着。”
　　“你......”闻人晓眠瞪着他，破口大骂，“你少说混账话！”
　　“我说的，你都清楚。”闻人听行叹了口气，轻声安抚自家姑娘，“晓眠，不要太伤心了。”
　　闻人晓眠僵硬了半晌，强迫自己别开脸去，她哭腔很重：“你想我怎么做？”
　　“一件事。带阿错离开。”闻人听行说。
　　闻人听行：“这里有我在，你不用管，闻人靖坤没能耐动你们。”
　　“你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吗？”闻人晓眠又看向张错，“阿错喜欢你，你不是不知道。”
　　闻人晓眠：“他真的把你看得很重，我觉得为了你，他甚至可以不要命。”
　　“是，我知道。”闻人听行低低道，“此生得了他，是我的福气。”
　　“那你......”闻人晓眠咬紧牙根，告诉自己不能崩溃，“你若是从不回应他，直接赶他走，倒也罢了。可现在，他知道你为了他，也可以不要命，他知道你心里也有他。你这样死了，留他一个人，要他如何活下去？”
　　“他成了死魂灵。”闻人晓眠说，“死魂灵死不了，有漫长的生命，你让他怎么办？他会发疯的！”
　　“所以，我让你带走他。”闻人听行停顿片刻，平静地问，“晓眠，你此次来，神农的忘忧香可带在身上？”
　　“什......”闻人晓眠浑身一顿，登时脸色煞白，“你......什么意思？”
　　“抹掉阿错的记忆。”闻人听行面无表情地说，“将他在闻人家九年的记忆全部抹掉。”
　　闻人听行：“忘忧香应该就可以做到。如果有问题，那就找别的办法，总之这件事，对神农来说不难。”
　　“阿错是死魂灵，非人非鬼，难入俗世。”闻人听行咳嗽两声，“你定要照顾好他。若是俗世没有他的位置，那就让他留在神农。神农人人长寿，与世无争，是处世外桃源。他或许会更舒服一点。”
　　闻人晓眠盯着闻人听行看，泪水爬了满脸，她摇摇头，小声说：“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这人就是这样狠心。她早就清楚。平时看着稀松行当，遇上大事，手起刀落，比谁都心狠手辣。
　　闻人听行苦笑了下：“这是最好的结局。”
　　他顿了顿，轻声道：“我不能......再毁阿错了。”
　　“你不要这么说！”闻人晓眠喊道，“你们是两情相悦，心甘情愿！这不能叫毁！”
　　“晓眠，你还年轻，很多事情并不懂得。并不是所有的缘分，都是善缘。”闻人听行缓声道，“我是巫主，生来承袭刑火印，有守护鸣沙山，护佑苍生的使命。我不好有太多私心的。”
　　“但阿错......他是我最大的私心。”闻人听行自嘲地说，“明知无果，却还执迷不悟，自尝苦水。”
　　闻人听行：“我们之间没有可能。我不能继续伤害我的爱人。”
　　闻人听行：“我很快就会死了。像你说的，阿错将很痛苦。但只要不记得，他就不会那么痛了。只有这样，他才能安稳活过日后漫长的岁月，过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了。”闻人晓眠忍不住攥紧张错的衣袖。
　　张错长发散乱，一张冷白的脸上泪痕未干，单是这样看一眼，就足够惹人心疼。他分明长得这般好，命为何要这样苦呢？
　　“快走吧。从后山走。要来不及了。”闻人听行声音虚无，几乎要听不见，“一定小心些。”
　　闻人晓眠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她双膝跪地，面朝闻人听行，重重磕了三个头：“闻人晓眠，叩别先生！”
　　闻人听行没有动静，安静地靠在墙上，像一幅没有生命，伤痕累累的画。
　　闻人晓眠背起地上的张错，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她擦过闻人听行身侧，推开窗户，纵身跳了出去。
　　有冷风从窗户吹进来，吹起闻人听行的衣带，他轻小地歪了下头，侧过耳朵，仔细辨别晓眠的脚步声。
　　晓眠身手很好，那些细簌的响动很快消失不见。
　　风擦过张错发梢的声音远了、没了。
　　……
　　。
　　闻人晓眠与张错走后，闻人听行仍靠在墙上，没有动弹。
　　他听见外面的风越来越大，风声越来越惨，像是有千百只鬼，在哭喊着撒泼打墙！
　　“砰”得一声大响，门受到剧烈撞击，门板子飞了起来！连同门板飞进来的还有一个人——是老管家！
　　老管家砸在门板上，身体抽搐，胸前有一处拳头大的血窟窿，里面不断往外冒出黑煞！
　　他双目猩红，眼光黯淡，脖子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拼劲力气仰起头，望向闻人听行：“......先生......”
　　闻人听行从地上站起身，反手拔出挂在墙上的游凤剑。
　　他走到老管家身边，单膝跪地，低头看人：“好老头儿。”
　　“先生......”老管家赤红的眼中满含泪水，“先生，给我一个痛快吧。”
　　老管家哽咽地说：“我不想被煞气折磨，更不想变成煞星，伤害先生......先生，我恳求你......”
　　闻人听行的唇缝紧紧崩成一条线，他没有说话，手中的游凤剑轻悄转动，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明艳的血光。
　　“嗡——”一声鸣响。
　　鲜血喷溅上闻人听行的脸，染红了他眼上的白纱。
　　老管家的脖颈上横贯一条深深的刀痕，人在一瞬就死了，再没有痛苦。
　　“这六十余年，辛苦你了。”闻人听行说。
　　他站起身，提剑走出去。
　　天幕沉沉，没有半点星月。闻人家大院上空盘踞着一团浓重的黑煞！就好像黑夜裂开了个大洞！
　　那团黑煞不断向下扩散，将煞气洒落大地，闻人家百来多人，各个神情呆滞，面如死灰，他们头顶盘绕煞气，双脚被煞气托起，一个接一个，争先恐后那般，被吸进那黑洞之中，这一时场面，正如百鬼夜行，骇胆惊心！
　　闻人听行在院门口，沉默地站立，他右手忽然挽起一个剑花，血红剑光于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将他眼上的白纱割断。
　　两段白纱落地，闻人听行睁开了眼睛。
　　他的双眼中，瞳孔眼白皆辨不见，两只眼睛满是血红，就似那双眼是两只容器，盛了满满两盏鲜血！
　　院内的老藤树发出一阵切切的震颤，盘踞在藤树上的鬼藤龙蟒快速蹿动，从繁密的藤叶中，探出一颗蛇头。
　　“畜生，你竟也敢放肆。”闻人听行冷声道。
　　原本半死不活的人，周身忽得冒出灼烈火光，刑火之中，他的白衣被烧成红色，明艳的火羽即刻覆盖全身。
　　闻人听行后错一步，刹时飞身上前！
　　他伸长手臂，左手五指如同尖锥，指尖燃火，生生贯/插/进鬼藤龙蟒的蛇头！
　　鬼藤龙蟒发出一声痛苦嘶吼，蛇头立即喷出血来，血如泉水一般，喷得老高！
　　闻人听行躲也不躲，那腥臭的血碰到他周身烈火，竟被烧成灰烬，溅不上他半星！
　　“我懒得费力气杀你，你还不配。我就毁了你的修为，让你和闻人家一起沉进地下，姑且先埋个百年吧！”闻人听行手指用力，硬生生从蛇头里抽出一根筋来！
　　这筋能有三五米长，闻人听行将它抽出，右手游凤剑挥起，风快斩断！那鬼藤龙蟒竟连半点声音都出不来了，它蛇头垂下，幽绿色的双瞳失去神采，就同生了霉的死水一般。
　　闻人听行抬剑重重一挑，将它挑出去老远，挂到藤树枝上。
　　闻人听行摸到腰间的紫狐玉佩，这是他为白姑娘做的栖身之处。他将这玉佩从腰上拽下。
　　“白姑娘，你也走吧。”闻人听行说，“自今夜起，世上再无闻人听行，我再不是你的巫主。你自由了。”
　　闻人听行扬手，将玉佩远远扔出去。紫玉划过天空，发出晶莹流光，似一颗快速坠远的流星！
　　闻人听行垂下眼皮，收剑于身侧，忽然低喝一声：“起！”
　　他话音落下，院内霎时蹿起熊熊烈火！火舌肆意蔓延，灼灼汹涌，如巨浪一般，直逼天幕！
　　天上那黑洞已将闻人家一百多人全吞了进去，闻人听行仰起头，在烈火包围中，看向那深渊之处。
　　那深渊中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听行，过来，我等你多时了。”


第142章 巫不是好东西。
　　“闻人醒那老不死的，竟妄想杀我。他不自量力这一点，真是多年未变过。”那声音又说。
　　“他成功了。”闻人听行沉声说，“他为我争取时间，让我好生休息，恢复了些精气神。我现在就可以把你埋到鸣沙山下。”
　　“哦？”那声音笑起来，“听行，你这样说，舅舅很伤心。你小时候，舅舅最疼你了，你不记得了吗？”
　　“闻人靖坤。”闻人听行顿了顿，他知道该如何激怒对方，忽然笑起来，“你是闻人家的罪人。罪该万死。”
　　“闻人听行！”闻人靖坤果真大怒。
　　随他这一声喊，上空的黑煞陡然扩张，如同一只肆意吞噬的饿兽，张开凶残血口！
　　“不必这么大动干戈。”闻人听行声音淡淡的，“你若不来，我本也想去鸣沙山，去那黄沙之下，找你算账。”
　　闻人听行周身火光更盛，而那团黑煞已经吞噬到地面。
　　烈火与凶煞，一红一黑，一明一 暗，在天地之间焦灼缠绕！似龙虎争斗不休！
　　闻人听行投身走进那黑煞中央，这时，从地下突发一声轰响，大山开始剧烈地震动！
　　房屋摇摇欲坠，很快巨响连天，坍塌在烈火之中！
　　那黑煞被烈火追赶，于半空腾起，如一朵巨大无比的乌云，升入高远的夜，而后一点一点，消失不见了。
　　大地烈火无边，熊熊灼烧，将这一隅山头万事万物皆化成灰烬，沉眠厚土之下，再不见天日。
　　……
　　。
　　“驾！”
　　山路崎岖，闻人晓眠驾马狂奔，马车很是颠簸。
　　车轮磕到一块突起的大石头，身后紧跟着传来“砰”得一声，闻人晓眠皱起眉，扬手拍了下马屁股，然后赶紧转身，拉开帘子钻进车。
　　张错被颠落，滚在马车角落里。闻人晓眠忙把人扶起来。
　　张错的双目在眼皮下轻微转动，昏睡中抬起手，捂住自己后脖颈：“好疼......”
　　张错轻声嘀喃：“先生......我好疼......”
　　闻人晓眠眼光黯下来，她感觉到双手一阵发麻，手指也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先前她打张错那一下手挺狠，但看这架势，张错就快醒了。她必须立刻用忘忧香。若是张错醒过来，她更不好下手。
　　闻人晓眠从腰包里摸出忘忧香，她打开忘忧香，看着张错的脸。
　　张错还在不断低喃：“......疼......先生......先生......”
　　是在梦里吗？在梦里，朝闻人听行撒娇。
　　gzh滚粗
　　“阿错，对不起。”眼泪顺着闻人晓眠的下巴滑落，滴到张错脸上，“原谅我吧。我们真的再没办法了......这是先生交代我的最后一件事，我必须做到。”
　　马车跑过山地的轰隆声很吵，闻人晓眠头疼欲裂，也不知是被吵得，还是因今夜哭得。
　　闻人晓眠咬了咬牙，心一横，将忘忧香探去张错鼻下。她手抖得太厉害，颤了半晌，才伸过去。
　　而张错刚吸进去一点，忽然屏住了呼吸！毫无征兆地，他猛地睁开眼，就像一只被偷袭的野兽，因骨血中那天性做出反抗！
　　张错一把抓住闻人晓眠手腕，漆黑的双眼盯着她，目光警惕。
　　“啊！”闻人晓眠短暂地尖叫一声，被吓得心惊肉跳，她往回缩，张错那手却像铁钳子一般，怎么都挣不开。二人争执两回，忘忧香不小心掉落。
　　张错反应很快，抬腿一脚，立地将忘忧香踹出了马车！
　　“那是、什么？”张错一字一字地问。
　　闻人晓眠手腕被抓得生疼，她哭花了一张脸，终于受不住，委曲得大喊：“阿错，你抓得我疼死了！你放开我！”
　　“我在问你。”张错不为所动。他直勾勾盯闻人晓眠，“刚才、那是什么？”
　　闻人晓眠死死抿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不肯说话。
　　……
　　。
　　一团黑，没有前路。
　　火烧起来。
　　闻人靖坤着一身雪白丧服，那白衣净得一尘不染，似是圣物。
　　周遭是浓郁的黑煞，与这白丧服相冲，他倒显眼得狠。
　　可惜闻人听行已经瞎了，根本看不见他。
　　闻人靖坤在对面打量了闻人听行许久，戏谑地笑道：“听行，你现在的样子，可真是狼狈。”
　　闻人靖坤：“眼睛瞎了不说，还只剩下一口气了。你此刻仅是强撑着，一旦松下半分，立即一命呜呼。”
　　“看来我没有想错，那张错，真是你的死穴。你果真最在意他。”闻人靖坤有些遗憾地说，“我把张错的尸体扔到鸣沙山，本来是想着，能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比如像当年你父亲那样，走火入魔，发疯发狂。”
　　闻人听行沉默着，没有接话。
　　“可惜。太可惜了。”闻人靖坤叹口气，“你居然傻到用魂根换丹乌血精，来救张错。”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真是可怜你。”闻人靖坤哀哀道，“魂根做阵眼，你魂魄不全，因果难断，轮转有限，将生生世世受大印牵引，无法逃脱巫族的宿命。你将永远为鸣沙山而活，为鸣沙山而死。永无休止。”
　　闻人靖坤：“你当真愿意？就为了一个张错？”
　　闻人听行终于开口，淡淡地说：“是啊。为了他，生生世世，我都心甘情愿。”
　　闻人靖坤脸色冷下来：“自不量力。”
　　“你废话怎么这样多？”闻人听行笑了下，“你没有立场教训我。”
　　闻人听行：“我以魂根做阵眼，以性命献祭，大印将恢复如常。我没赢，你也败了。”
　　“我败了？”闻人靖坤冷哼，“这世上怨念不断，不消几十年，屠神就将再次冲击封印，终会有出世之日。凭你？能做什么？”
　　“那你又能做什么？你不会真以为，你承得住屠神的煞气，能成为屠神出世的肉身容器？”闻人听行举起长剑，对准闻人靖坤，“你会死无葬身之地。你何苦与那邪物为伍？”
　　“邪物？屠神是神明！”闻人靖坤突然大吼道，“或者你来告诉我，到底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闻人靖坤语调古怪：“我自小随姐姐进闻人家，改名易姓，被教导说，邪不压正，应一心向善。那时我深信，巫是人间最伟大的鬼神，巫将护佑苍生，护佑万物。”
　　“可结果呢？”闻人靖坤问道，“你父亲是怎么做的？他自诩为‘正’，都做了什么？”
　　闻人靖坤：“那年你才多大啊？你亲手杀的他，用你的刑火。你忘记他死前的样子了？”
　　闻人靖坤疯狂喊道：“这件事的知情者全死光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清楚！为了保护巫族荣耀，你隐瞒真相，对外说你父亲是战死，实际上他才是闻人家最大的丑闻！是巫族最大的叛徒！”
　　闻人听行身体一顿，握紧了游凤剑。
　　那年闻人听行刚满十五岁。其父闻人景行为巫主。闻人景行修炼巫族禁术，一时不慎，未能守住本心，走火入魔，性情大变。
　　闻人靖坤的小女儿闻人英洵病重，为替女儿治病，闻人靖坤向神农求助，九死一生寻来一灵兽的逆鳞入药。
　　而那时，闻人景行意外伤了手臂，也急需一疗伤圣药。他不顾闻人靖坤的恳求，抢走那逆鳞，来治疗自己手臂上的外伤。
　　当时闻人听行站在门外，看到闻人靖坤跪在闻人景行脚下，被打得半死不活。
　　闻人景行的一句话，让闻人听行毛骨悚然——他那平素温和慈悲的父亲说：“我是巫主，我是这人间的神。一个寻常女孩的性命，怎能比得过我的手臂。”
　　那一刻闻人听行知道，他的父亲已经死了。被心里的恶念、贪欲、自私——被那生而为人的罪恶杀死了。
　　强大的力量会令人发疯。巫不是好东西。
　　那夜闻人英洵病死，闻人听行亲手为她写了一块木牌匾，烧烬整夜香灰。
　　闻人靖坤整晚抱着女儿冰冷的尸体，第二天一早，他将女儿埋了，提着刀，回来闻人家大开杀戒。
　　闻人靖坤自然不是闻人景行的对手，濒死之际，闻人听行的母亲跑出来，挡住了丈夫刺向自己弟弟的剑。
　　就是游凤剑，一剑贯穿了她的心脏。
　　女人的心头血喷到丈夫脸上，闻人景行片刻失神，转头看到同样浑身是血的儿子。
　　他像是陡然惊醒过来，手中游凤剑落地。他怔怔望着闻人家遍地尸骸，哑了很久。
　　最后，闻人景行跪下来，抱起自己的发妻，对闻人听行说：“听行，我身有大煞，已不配为巫主。你生来承袭刑火，恐怕已是天神给的指引。”
　　闻人景行闭上眼睛：“你杀了我吧。烧光我的罪孽。听行，对不起。”
　　闻人听行记不得他当时是怎样做的，他只知道，他烧光了闻人家整个院子。
　　闻人靖坤奄奄一息时，也曾看着他说：“杀了我吧。”
　　少年的闻人听行不明白。他才十五岁，为什么他的亲人，非要他亲手杀死。或许是手软了，但他多半是不愿意，甚至有些恨。
　　少年别过头，不看闻人靖坤，说了一个“滚”字。
　　那时闻人听行还太小，年少脾气最大，从未想过放走闻人靖坤后，闻人靖坤会和那鸣沙山下的屠神产生联系，酿成今日大祸。
　　那时他只是很难过，很茫然。家破人亡，亲手弑父，他混沌于是非善恶，曾一度找不到巫的意义。
　　他对外隐瞒闻人景行的死因，编造谎话，并非想要维护父亲和巫族的名誉，他仅仅天真地，作为一个孩子，想让自己好过一星半点。
　　他没有时间去质疑，没有时间去思考。现实逼迫他，胸口那一簇刑火逼迫他。他成了巫族的新巫主，成了一个面带笑容的闻人先生。
　　……
　　“听行，这天下无道。”闻人靖坤看着自己双手，疯魔般道，“没有救世主，世人永远得不到救赎。巫族该死！全都该死！屠神......唯有屠神可以拯救我，拯救这个世界！我愿意为神明奉上一切！”
　　闻人听行摇头：“执迷不悟。”
　　“再多苦难，再多不公，都不是你作恶的理由。”闻人听行沉声说，“只要人间有善念不死，屠神就永无出山之日。”
　　闻人靖坤双目血红，他狠狠瞪着闻人听行：“你不要后悔。”
　　浓稠的黑煞如同风暴漩涡，肆意地剧烈涌动，汇集到鸣沙山顶！鸣沙山大黯，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黑手死死攫住。
　　闻人听行双脚踏上黄沙，鸣沙山顿时烈火蔓延！
　　对面赫然迎来上百的人，他认出来，那些是赶尸族煞星和他闻人家的人。
　　闻人听行面无表情，挥起长剑。浩瀚黄沙之上，血光飞溅，哀嚎遍野，颗颗人头坠进烈火深渊，埋骨无处……
　　……


第143章 “我要、回家......　　”
　　“晓眠，我问你，刚刚、那是什么？”张错问第三次。
　　他双眼黢黑骇人，闻人晓眠肩头一抖，目光闪躲：“阿错......”
　　“说啊！”张错忽然吼道。
　　闻人晓眠用力抹了下脸，还是不答，只说道：“阿错，对不起......”
　　“是、忘忧香。”张错的声音有些颤抖，“是忘忧香。对、对不对？”
　　闻人晓眠低下头，咬住嘴唇。
　　看她这反应，张错心里就有答案了。
　　“还真是、忘忧香啊。”张错松开闻人晓眠的手，颓然倚靠车窗，“真的是......”
　　“我听、师父说过。”张错低低道，“忘忧香，可以抹掉、人的记忆。先生......出门办事，若是遇见、遇见......”
　　他眼睛红了：“遇见......”
　　眼泪掉下来：“......遇见常人、看了、不该看的。就会用......用忘忧香。”
　　“一是，隐匿巫族、踪迹。二是，避免......寻常人，受不该的、牵累。”张错泣不成声，“先生......他要你......要你、对我用？是不是？”
　　闻人晓眠实在受不了了，她一把抱住张错：“阿错，阿错别说了，别说了......”
　　闻人晓眠：“阿错听话，阿姐带你去神农，我带你走，以后有阿姐照顾你......”
　　“先生，要死了。”张错的声音很轻。
　　他推开闻人晓眠，流着泪，呆呆地问：“他死了。让我、忘了他。是吗？”
　　闻人晓眠哽咽道：“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先生献祭鸣沙山大印，谁都救不回他.......”
　　“他死了。让我、忘了他。”张错又重复一遍。
　　神明赐他长生，而后，摧毁他的信仰。
　　没有什么能更残酷。
　　张错竟忽然笑了，笑出声来：“他、这样对我......这样、罚我......他这样狠......他原来这样、喜欢我......”
　　张错转过头，透过车窗，望进漆黑的夜。他忽然狠劲儿推开闻人晓眠，一头扎出车窗，从奔腾的马车上栽了下去！
　　“阿错！”闻人晓眠赶忙钻出马车，勒住缰绳。
　　一声长啸，马蹄高抬，马车停下来。
　　“阿错！”闻人晓眠翻身下车，跑进后面的树丛里。
　　张错从马车上摔下去，滚出很远，沾了满身泥水草屑。他浑身剧痛，却没有伤处。张错双手撑地，坐了起来。
　　“你疯了！”闻人晓眠扳过张错的肩，仔细看人，“你没事吧？马跑得那么快，你怎么敢跳！”
　　张错双目无神，怔愣地瞪着地面，半句不理闻人晓眠。
　　他看见前面草丛里有一处是亮的，便推开晓眠，手脚并用爬过去。
　　“你又要做什么！”晓眠被他推一跟头，两只手掌都蹭破了。
　　而下一刻，闻人晓眠顾不上多说，惊得一高从地上蹦起来——张错捡了一把镰刀！
　　该是山下砍柴割草的村民遗落的，这镰刀生锈，钝得不行。
　　不好的预感非常强烈，闻人晓眠快速冲上去抢，可张错比她更快，她的手尚未碰到刀柄，张错就已横起镰刀，毫不犹豫，一刀抹了自己脖子！
　　“阿错！”闻人晓眠用力抓住刀刃，鲜血从她手心流出来。
　　张错怔怔地看闻人晓眠的血，他扔了刀子，摸自己脖子，低声喃喃：“伤不到我......伤不、到我......”
　　他视线聚焦在晓眠食指上的指间刃：“指间刃......先生、送你的、指间刃......瑰金、瑰金可以......”
　　他突然疯了一样扑上来，要抢晓眠的指间刃！
　　闻人晓眠飞快闪躲，甚至在草地上滚了一圈。她忙把手背去身后，从地上蹿起来，一巴掌抽到张错脸上，大吼：“张错，你清醒点！你死不了！你成了死魂灵！你死不了！你听见了吗！”
　　张错被她这一巴掌打懵了，跌坐在地，仰头看她：“我、死不了？”
　　闻人晓眠沉默。
　　“我死不了......死、不了......死魂灵......死魂、灵......”张错缓缓地蜷缩身体，双手抱住头，“先生......拼了性命，就是为了、将我变成......死魂灵......变成一个、一个怪物......”
　　“他、不要我......他会死......要我、忘了他......”恐惧让张错发不出声音。
　　他都做了什么？闻人听行又在做什么？
　　疯子。都是疯子。这人间留着做什么？毁了不好吗？让地狱的火烧上来！烧上来！全部烧死！烧成灰烬！
　　内心的魔鬼在咆哮，三魂七魄在嘶吼，偏却有一副人模人样的烂皮囊，无能到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阿错。”闻人晓眠蹲到张错对面，她抓住张错双臂，“阿错，我知道你难过，但先生是为了你，为了我们，为了保护无辜的人。”
　　“不要辜负他。”闻人晓眠轻声说，“他这一生已经够苦了。不要辜负他。”
　　“......辜负他......”张错忽然听不懂晓眠说话，“我没有......我怎么会......”
　　“不......不......”张错踉跄地站起来，他晃了晃头，双眼爬上一层清浅的红雾，似血似泪，“我要、去问他。我要去、找他。我们......我们还有话、没说清楚。”
　　“我要他、要他亲口、对我说明白。”张错往回走，“我要回、闻人家。我要、回家......”
　　“阿错！”闻人晓眠在他身后拉扯，哭着吼道，“闻人家没了！我们没有家了！”
　　“没有、家了......”张错一怔，“那我......我要去、鸣沙山。我要把他、从鸣沙山地下、挖出来。我要找他......我要问他......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你跟我走！”
　　闻人晓眠用力拧张错的手臂，张错也不示弱，二人当即扭打在一起。
　　张错踹到闻人晓眠小腹，闻人晓眠一声闷哼，随后狠狠一拳砸进张错胸口。这般你来我往打过两轮，闻人晓眠渐渐落了下风。
　　张错和老管家苦学多年，单比拳脚，正面对招，她不是张错的对手。
　　张错一拳对准闻人晓眠的脸，闻人晓眠侧过头，拳风冲起她碎发。她几步踉跄，摔坐在地，张错正好一步上前，再次挥拳而起！
　　这时，鸣沙山方向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如滚滚天雷，从头顶凶猛劈落！
　　这一声大响将二人全部震在原地。闻人晓眠立刻站起身，仰头看过去——
　　就见鸣沙山那片夜空已被烈火染成血红！火焰铺天盖地，澎湃巨浪般翻滚奔腾，卷席而来！
　　“是刑火！”闻人晓眠晃了下身子，差点站不住，“......先生要祭阵了......”
　　张错僵硬了片刻，突然膝盖发软，扑通跪在闻人晓眠跟前。
　　“不要......”他声音虚弱，像被抽空了魂，“不要......求你......求你......”
　　“阿错，快起来！”闻人晓眠单膝跪下，用力拽人。
　　删水银跳楼
　　但张错怎么都扯不起来，他那双腿就像生进地下深渊，扎了根似的。
　　烈火已奔腾到他们头顶，熊熊热浪焦灼炙烤，烫得人浑身生疼。
　　“不要......”张错泪眼滂沱，哀求地说，“不要......别走......”
　　张错忽然往一侧栽倒，重重砸到地上。
　　“阿错......我们走吧！我们走吧！”闻人晓眠紧抓他衣袖哭喊。
　　身后的草丛里传出细小的响动，突然蹦出一只圆滚滚胖墩墩的白毛狐狸。这狐狸断半截尾巴，口中叼一块紫狐玉佩，一对眼中满是泪，脸上毛哭得脏兮兮的。
　　“小白。”闻人晓眠一眼认出它，愣了。
　　闻人听行死前，该是放了这只巫鬼。
　　“小白。”闻人晓眠朝白姑娘伸手，“小白......”
　　白姑娘发出一声委屈的叫唤，跑来闻人晓眠跟前，将脑袋扎进她怀中。
　　“小白乖。”闻人晓眠揉它脑袋，哭着说，“乖......不怕......不怕......”
　　张错还躺在地上，他的眼泪从左眼流进右眼，再流进地下，被泥土吸收，很快了无痕迹。
　　“先生......”张错翻过身，仰头瞪天上那火光，“先生......听行......”
　　他的四肢开始抽动，而后身体也一次一次抽搐。
　　“阿错，你怎么了？”闻人晓眠见状吓了一跳，她放下白姑娘，抓张错的脉。
　　可张错成了死魂灵，脉象奇异，她医术造诣不深，根本摸不明白！
　　闻人晓眠急得要命，汗水和泪水糊了满脸：“阿错，你别吓我！你哪里难受？你告诉我！”
　　白姑娘也支支吾吾地，边哭边用狐狸脑袋拱张错的腰。
　　“轰隆！——”
　　鸣沙山又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漫天烈火中，血光乍然大盛！而后金色的星子细细碎碎从天坠落，似一颗恒星陨亡炸裂，碎成亿万的星点。
　　金色光点落进黄沙、烈火之中，将从地下升起的黑煞悉数扑灭。
　　“先生。”闻人晓眠闭上眼睛，不敢抬头看。她紧紧抓住张错的手腕。
　　张错不断抽搐的身体突然安静下来。他一动不动了。
　　于他眼中，血红的大火里掠过一只金色的凤凰影子，那影子很淡，很快溃散成金光，消失不见。
　　一声尖锐的凤鸣响起，似千万载悲哭，恸彻云霄。
　　张错双目涣散，干燥的嘴唇张开，口中溢出大量的鲜血，他和着血，拼尽全身气力，大声嘶吼：“闻人听行！——”
　　他又呕出一大口血，双眼紧闭，昏死过去。
　　……
　　作者有话说:
　　今晚二更完结章~
　　# 第七卷 · 鲸落 


第144章 今天是个阴阳不将的好日子。
　　闻人珄身着火羽，手提游凤，以他为中心，烈火蔓延，烧遍黄沙！
　　他睁开眼睛，于深渊对面，看到了张错。
　　四目对望，恍惚相隔两世。
　　“阿错。”闻人珄开口唤道。他的声音淹没在烈火焚烧中。
　　地面突然一阵轻微的震动，而后黄沙之下，开始渗出丝丝缕缕黑煞！
　　闻人珄心头一凛——大印就要破了！
　　这时候，对面的张错对他轻轻笑了下。
　　闻人珄一愣，下意识几步上前。
　　他看见张错脚下腾起一团浓郁的黑煞，他整个人被这团煞气缓缓托起，腾空于深渊中心！
　　烈火汹涌地翻滚，电光火石间，黑煞如同利剑，从大地飞穿而出，射/进张错身体里！
　　张错在不断吸收大印下的煞气！
　　“你要做屠神的容器......”闻人珄仰头瞪着张错。
　　他瞬间明白了张错的目的！
　　恐惧歇斯底里涌上来，闻人珄双目猩红，抖着声脱口大吼：“张错你敢！”
　　五脏六腑传来密密麻麻的剧痛：“你是我的巫鬼！我命令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张错垂眼看闻人珄，安静地看了很久，七窍缓缓淌下血痕。
　　张错那冷白的皮肤上生出大片血红咒文，皮肤下的血管变成黑色，他四肢开始僵硬，身体变冷，呼吸困难。
　　视线越发模糊，张错很快看不清闻人珄的脸。双耳嗡嗡作响，来自深渊地狱的恸哭交缠在脑海中，吵得他头疼欲裂！
　　他只隐隐听见闻人珄在喊，在喊他回去。他的意识追随这声音，这声音却越飘越远，他怎么也追不上，追得筋疲力尽，奄奄一息，也还是追不上……
　　终于，这声音消失了。
　　张错知道，该结束了。
　　他是从地狱爬上来的，罪该万死的鬼。先生为他偷来人间七十余年，他又不择手段抢来一段欢/愉。
　　现在，他的苟延残喘，即将灰飞烟灭。
　　很值得了。
　　张错颤抖着手，拔出腰间的瑰金短刀，抵到自己脖子上。
　　丹乌血精救他成为死魂灵，已完全融入他的骨血。他血脉奇异，正如闻人靖坤所说，他可以成为容器，吸纳大印下的煞气，拥有屠神的力量。
　　但张错还有另外一种选择。
　　既然丹乌血精曾是封印的阵眼，那么现在，他即是丹乌血精，他也可以做这阵眼！
　　让闻人珄来鸣沙山，在大印将破之际，把魂根还给他。
　　然后这一次，换张错来献祭。
　　他吸收了全部煞气，又是封印的阵眼，只要他死在这大阵中，便能重新封印屠神，与屠神一起沉入地狱深渊，万劫不复！
　　想必闻人靖坤不会相信，张错竟能忍受成千上万倍的痛苦，对抗体内的邪蛊，对抗人性最原本的欲望、恶念、贪婪、惶恐......
　　而张错只知道，他不能再失去先生。没有什么比失去先生更可怕了。曾经的七十余年，日夜凌迟，撕心裂肺，他再也不要。
　　这一次，他一定要守护先生。守护先生在意的人与事。守护有先生的人间。
　　张错一刀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鲜血喷溅，迸洒进大火之中！
　　张错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轻飘飘地，直往那烈火中坠落！
　　他头上的翡翠发簪掉下，与手中滑落的短刀一起，掉进烈火，被焚烧成灰。
　　灼热的风吹焦张错的发梢，意识越来越沉，张错视线昏暗，视野慢慢变窄。他恍惚看见一道鲜红的影子，似不顾一切，发疯般冲过来，纵身跳进这烈火深渊！
　　——那是闻人珄。是闻人听行。
　　闻人珄挥起游凤剑，血光乍起，剑刃破开重重黑煞，他揽住张错的腰，将人抱进怀里。
　　闻人珄用手按住张错脖颈上的刀口，满手温热鲜血。
　　眼皮很重，张错的眼睛只能张开一条小缝，他看不见闻人珄的脸。但这人的模样，他永远记得。
　　“先生......”张错靠在闻人珄肩头，微微仰起头，“你、你......现在......跳下来......那是不是......”
　　张错的胸膛停止起伏，他吸不进气，只微弱地吞吐：“是不是、证明......现在、我最重要。”
　　闻人珄深深地看着张错，小声问：“你早就做好了打算。这是你要的结局。你是在报复我吗？”
　　张错嘴唇颤抖，扯出一个无力的笑：“我就是、想让你......承认......”
　　“这辈子，你必须、亲口承认。不能像......上辈子、一样、耍赖。”
　　“我要你、承认......你、喜欢我。要你、亲口说......想和我、在一起。我要你、更疼我。”
　　“最后，我只求你......远离这些、是非恩怨。求你此生、平安......顺遂......”张错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会、过得、很好。你有、家人......有、朋友......”张错闭上眼睛，嘴唇停止颤抖，“你、还会有......”
　　这一口气吐尽了。
　　闻人珄揽过张错的脸，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闻人珄垂下眼睛，看见张错还紧紧攥着自己衣服。
　　闻人珄轻轻笑了下，贴张错耳边说：“骗子。你是真的坏心眼。什么平安顺遂，你分明就在等我跳下来，陪你一起下地狱。”
　　烈火已经将他们完全包围，闻人珄身上的火羽燃烧滚烫！
　　张错的皮肤出现裂痕，他就像一件即将斑驳破碎的瓷器，那丝丝细小的裂缝中淬出微弱的金光！
　　突然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大火沸腾如瀑，金光翻涌，黄沙如风暴卷起，张狂肆虐，扑天抢地！
　　闻人珄闭上双眼，将张错抱得更紧。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只要抱紧怀里的人，便就好了。一个人，足够作为他的世界。
　　鸣沙山上空豁然破开一道七彩霞光，乌云散去，天光初霁。斑斓璀璨的光明垂落大地——那是神明的莅临！
　　一阵清亮高亢的凤鸣声遥远传来，似九天而降的吟唱！
　　闻人珄感觉到一股温柔强大的力量将他托起。他身体很自然地松泛下来，经脉被一下一下捋顺，那安逸的滋味让人沉迷，似乎回到了出生时最原始的状态，如婴孩一般，蜷缩在母亲温暖的臂弯里，于微晃的摇篮中沉睡。
　　凤鸣悠远，延长。
　　闻人珄被叫醒了。他睁开眼睛，在他对面，竟是一只巨大的金羽凤凰。这凤凰浑身浴火，少说也有二三十米高！
　　而在这庞然大物脚下，金光化出一个虚浅的影子，现出个瘦小的女孩。从面相上看，她最多只有七八岁年纪，圆乎乎的脸蛋，扎一对羊角辫子，清透的金色双瞳如澄净的鎏金，纯粹明亮，美好天真得令人恍惚。
　　“你是......战神丹乌？”闻人珄怔愣地望着她。只要看进她眼中，就会获得一种莫名的救赎感。
　　心里的防备不由自主放下，恐惧与痛苦消散，人类情不自禁成为信徒，由衷地生出敬仰之情。
　　“巫主。”小女孩开口，声音灵动清澈，“我自与屠神大战后，元神受损，神隐归天。这许多年来，辛苦巫族，镇守鸣沙山，护佑人间生灵。”
　　二人对视了片刻，闻人珄低下头，看自己怀里的张错。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丹乌又说：“巫主不必担心。张错虽身有大煞，却是为大义而死，其本性纯善，应得善果。”
　　“多谢神袛。”闻人珄轻声道。
　　“世间因果循环，善恶此消彼长。只要英雄常在，大义长存，神将永远不会放弃世人。”丹乌缓声道。
　　随她话音而落，大片的金光从头顶坠落，闻人珄被这光芒刺得睁不开眼睛，他本能地伸手去碰，抓到滚烫的温热，好似触摸那天上的太阳。
　　细小尖利的呻吟声从地面传出来，丝丝缕缕黑煞同时冒出，霎那被金光打散，灰飞烟灭。
　　“大道慷慨，无无为之功，一切牺牲，终有善报。修心从善，必福泽深远。”
　　丹乌的影子渐渐淡去，金色火凤抖动双翅，又发出一阵清越的凤鸣，骤然腾空而起！
　　黄沙烈火之上，凤行九天！
　　凤凰于头顶盘旋三周，降下祥瑞，将细碎的金色星子洒落在张错和闻人珄身上。
　　二人肩头双双泛起明光，张错脖颈处的刀口慢慢愈合，他身上的血色咒文褪去，冷白的皮肤完好无伤。
　　张错嘴唇轻动，长长吸进一口气，胸口平稳地起伏。
　　闻人珄摸摸张错的脸，原本冰冷的脸颊已经恢复温热。
　　“听行。”一声沙哑虚无的低唤传来。
　　闻人珄抬起头，看向对面——是闻人靖坤。
　　他一张脸已面目全非，身上脸上的皮肤就似剥落的墙皮，一块一块掉进黄沙之中，化成黑灰。唯独他那件雪白的丧服，仍一尘不染，甚至散发明亮的白光。
　　“你说......”在金光照耀下，闻人靖坤血红的双目流下血泪，“你说到底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他问完，身体忽然一晃，倒头栽进深渊烈火中，那一袭白色丧衣，于翻滚烈火之上熠熠翩飞，正如不知悔改的飞蛾扑火，一扑一落，烟消云散，无限唏嘘。
　　“是非善恶难断，行走人间，问心无愧，便是正吧。”闻人珄说。
　　山地轰隆一声大响！九天盘旋的火凤一飞冲云，消失不见。地下这烈火深渊渐渐平息，大火不再翻滚沸腾，霎时如冻结一般，平息无声。
　　怀里的人突然动了动。闻人珄伸手，弹了下张错鼻尖的小黑痣。
　　张错缓缓睁开眼睛，脑袋在闻人珄怀里轻悄蹭了下，笑了起来：“先生。”
　　他说：“今天是个、阴阳不将的、好日子。”
　　“嗯。”闻人珄轻声道，“你便跟了我吧。”
　　“阿错，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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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古有传说，巫是行走人间的鬼神，一鬼一神，相伴相随。
　　浩荡山水，生灵不息，人间长途漫漫，荣华万寿无疆。
　　——————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此完结，番外过几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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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缘下篇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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