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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途玫瑰by过日辰
　　头颅不滚到所爱之人脚下，便是肩上的重担
　　对活人没兴趣•高冷矫情装酷法医攻
　　那我就不活呗•危险漂亮作精疯批受
　　————
　　法医裴郁，生平最不乐意跟活人打交道。
　　每天兢兢业业，在岗位上对着尸体发光发热。
　　要是来个谁告诉他，有朝一日，
　　他会为了个活人爱到死去活来，脸都不要，
　　他准得亮出手术刀，让这人报上名来——
　　裴法医刀下不死无名鬼，
　　一柄柳叶刀，能让死人开口说话，
　　也能让活人永远闭嘴。
　　生者得权死者言，寒光翻覆雪沉冤。
　　毁誉忠奸凭锋刃，善恶生死在刀尖。
　　————
　　沈行琛迷上裴法医，绝不仅仅是因为那张脸。
　　可他一无所有，连送个花都是拿纸折的，
　　只好用骨骼鲜血，向对方献祭表白。
　　值得欣慰的是，正中下怀。
　　玫瑰花瓣是红的，恋人的血也是。
　　————
　　裴郁×沈行琛
　　PS：
　　1.每卷一个案子，联手破案形式。
　　2.攻受都不是什么正常人。
　　3.作者不是法医，涉及专业知识会尽量保证严谨，但若还是有扯淡之处，就权当为剧情服务。
　　4.小灰字来自十三世纪波斯诗人鲁米。
　　刑侦犯罪剧情正剧职业强强年上情投意合HE救赎


第1章 我从不在活人身上浪费时间
　　“做一次，我就放你走。”
　　修长手指轻柔攀上裴郁衬衫前襟，像条小蛇流连游走。
　　少年双唇间呼出的气息温热，被声浪带起的气流微微震荡，萦绕裴郁耳畔，有种过电般的酥麻痒感。
　　那嗓音像在玫瑰花汁里浸过，清甜而不失情多，流丽又略带蛊惑。薄唇一张一合，如蝶翼飞起又栖落。
　　一半威胁，一半诱惑。
　　裴郁面无表情，一动不动，视线落在那双含了暧昧笑意的明眸上，分辨不出其中流转的一点波光，是因为戏谑燃起的火苗，还是反射了窗外撩人月色。
　　随着少年逐渐靠近，有淡淡香水味道飘入裴郁鼻端。
　　他不动声色地轻吸一口气，下意识在脑海中迅速辨别。
　　——雪松木质香气沉郁悠远，一丝海水荡漾的冷冽凉薄，一点橙花油清新甘美，还有一分来自麝香的丛林动物独特气息。
　　很好，味道足够勾人。
　　眼前这个人，微笑半温半凉，语气真假难辨，动机不纯，目的不明，唯一能确定的是，绝对不怀好意。
　　像一枝被虫蛀空花蕊的红玫瑰，摇曳生姿，热烈妖艳，却幽深莫测，暗藏危险。
　　长得倒是挺好看，裴郁暗自思忖，只可惜——
　　“我从不在活人身上浪费时间。”
　　他的话，与眼底冰封的眸光一样清冷，不带任何温度。
　　“巧了。”
　　面对他的冷漠，少年不以为意，唇角弧度上扬，盘旋在他衣襟上的指节微微一动，再次轻轻启唇。
　　裴郁还来不及看清对方动作，便被一柄寒光闪闪的锋利薄刃，贴上颈侧。
　　空气中有他再熟悉不过的浅浅血腥气味，弥散开来：
　　“我也是。”
　　————
　　两个小时前。
　　终于完成手头案件收尾工作的裴郁，拖着疲惫的步伐，独自走出市公安局大门。倾盆的雨声使他短暂驻足，望望一步开外，夜色浓重如墨。
　　刚刚安顿好的，是他法医职业生涯中，经手的第一千具尸体。放下柳叶刀那一刻，他内心涌出一种隐秘的，不可告人的，奇异的成就感。
　　这种成就感无法和任何一个活人分享。他不愿意跟他们打交道，甚至拒绝一些非必要肢体接触。
　　活人身上，总有些流动的情感，让他想敬而远之。
　　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骤雨阻住去路，裴郁不无担忧地，望望手里那把破了两个大洞，刚从铁柜角落淘来，不知主人是谁，让冷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小伞，一面暗想，不愧是清明节气，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难怪行人个个欲断魂。
　　看看手表，早已过了晚饭时间。他抿抿双唇，默默思念起自己那辆昂克赛拉，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最需要它的时候，一侧后视镜玻璃被人抠走了，只能送去修理。也不知道下一个雨天来临之前，来不来得及取回。
　　大雨天，打车难。大雨夜，尤其难。
　　裴郁举着那把两头漏雨的伞，在四月的料峭冷风里站了一会儿，不出所料，无人问津。
　　他只好转身迈步，准备一路蹚水走回家。
　　“打车吗？”
　　耳边哧一声闷响，一辆灰蒙蒙的帕萨特停在身边。他转头，看见司机摇下车窗，半探出脑袋望过来。
　　那声音很年轻。他一眼扫过去，发现对方帽子口罩戴得严实，看不清眉眼。
　　加上主动开口揽客，想必是没有营运执照，非法载客的黑车。
　　真是趁火打劫，有恃无恐，他寻思，生意都做到市公安局门口了，够嚣张。
　　然而事分轻重缓急，在半边身子湿透，连打几个喷嚏后，他也顾不上黑车红车了，能拉他回家的，就是好车。
　　裴郁当机立断收了伞，一步跨进副驾驶：
　　“青警公寓。”
　　“好嘞！”司机清脆地应一声，启动引擎。
　　没了雷雨干扰，裴郁这才听出来，对方声线干净明亮，还存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清澈稚气，听起来像个学生。
　　“青警公寓……那不是你们市局特批，让单身警察住的公寓楼吗？”
　　他听见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好奇发问，眼角余光瞥见，那被鸭舌帽檐掩住大半的眉眼弯弯，像月牙拉满弓弦：
　　“警官，单身啊？”
　　语气里调笑意味明显，裴郁懒得理会，转过头去看车窗外雨幕流泻，只从鼻子里发出一个低沉音调：
　　“嗯。”
　　对方仿佛意识到他不愿多谈，短促轻笑一声后，便不再说话。
　　大雨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伴着天边电闪雷鸣，一浪一浪泼在窗上。
　　车速渐渐放慢，而且是越来越慢。
　　裴郁收回视线，有种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终于，这辆帕萨特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一声，停在了半道中。
　　“靠，这时候熄火……”对方显然也没料到，小声哀嚎一句，抓抓头发，抬腿朝油门咣当咣当踹了两脚。
　　车打定主意罢工，纹丝不动。
　　裴郁正要开口，对方却拉开车门，甩给他一句“你等会儿啊”，就跳了下去。
　　几秒后，裴郁身旁的车窗被咚咚敲响。他降下玻璃，清朗的少年嗓音与铺天盖地的雨声，前赴后继扑向他耳膜：
　　“哎，你能帮我看一下吗？我近视。”
　　近视你不戴眼镜。裴郁心底翻个白眼，一抬眸，却对上帽檐下一双湿漉漉的眼睫。
　　那双眼睛里有一汪深潭，水汽氤氲，在如此潮湿的夜晚，升起蒸腾的薄雾。
　　像冥河岸边的烟水迷蒙。
　　于是拒绝的话被鬼使神差咽了回去，裴郁自认倒霉，开门，下车。
　　踩到水花的一瞬间，他心念微微一动。
　　望海市排水系统相当完善，暴雨下的时间也不算长，地面积水不过浅浅一层，怎么看，也没到能让车辆熄火的程度。
　　但眼前风急雨骤，容不得他多加思索。再耽搁下去，俩人谁也走不了。
　　雨横风狂，打伞也没用，他索性直接冲进雨里，几大步来到对方身边，示意其打开油箱盖。
　　他低下头去，仔细检查：
　　“这里没……”
　　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一阵凉风掠过。裴郁暗道一声不好，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颈侧就挨了重重一下，两眼一黑，倒在了雨地里。
　　失去意识前一秒，他懊恼地想，真是流年不利，出门撞鬼。
　　这下，局里为了犒劳他连日来不眠不休，工作辛苦，特意给他批的，从今晚开始的清明节假期，算是跟那把无主破伞一样，彻底报废了。


第2章 你叫什么
　　裴郁是被一种沁入骨髓的凉意唤醒的。
　　很快他便意识到，那凉意来自他身下，没干透的衣服紧贴着坚硬冰冷的地面，实在不能算舒适。
　　双手反剪在背后，他试着去动，却发现手腕被软绳牢牢捆住，挣脱不开。
　　他靠坐在墙边，环顾四周。自己正身处一间有点昏暗的屋子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自有一种轻纱朦胧的恍惚感。
　　屋门口的玻璃门外，是一扇被一拉到底的卷帘门，只留了不到一尺宽的缝隙。从光影位置来看，很像一间临街的商铺，只是周围荒凉清静，阒无人声，临的不是闹市，倒像破败小巷。
　　屋内面积很大，陈设却颇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一桌，一椅，一柜，一床，桌子上横七竖八堆着些纸张文件，似乎将办公和休息融为一室。
　　一张床靠墙摆着，另一侧有过道通向里屋，大概是洗澡间一类场所，有哗啦啦的水声传来。
　　窗台上放着个沙漏，算是整个房间唯一的装饰物。只是大概放得久了，沙漏静止不动，暗色细沙寂静如死，与墙上长短针追逐的时钟，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雨已经小了很多，滴滴答答打在窗棂，欢快，灵动，像一首劫后余生的歌谣。
　　感知到双腿还算自由，裴郁正要试着站起身，便听到里屋水声停了，随即，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向他走来。
　　“你醒了。”
　　虽然对方衣服已经换下，帽子口罩也统统消失不见，裴郁还是立刻从声音和身形认出，这人正是刚才那位“黑车司机”。
　　没了障碍物遮挡，其声线更显少年稚气。裴郁略一打量，目测对方身高在一百七十八公分上下，体重不超过六十一千克。
　　至于年龄，初步推测，二十二岁左右。
　　这是他在工作五年，经手整整一千具尸体后所养成的，一种对高度，质量等可量化事物的异常敏锐。
　　对方没有自己高，也没有自己重，把一个昏迷的大活人塞进车里，又运过来搬到屋里，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裴郁屈起一条腿，向后靠了靠，等对方开口。
　　“你的，物归原主。”对方晃晃手中的手机，盈盈一笑，半蹲下来，放进他裤子口袋，“刚才进了点儿水，已经清理干净了。”
　　说完，还兀自一摆手：
　　“不用谢我，应该做的。”
　　裴郁一语不发，只凉凉盯着眼前人。
　　对方向自己凑得近了些，借着月光，裴郁得以看清那张脸。
　　十分少年气的一张脸。眉梢眼角，都是好看的弧度，脸庞与下颌线条小巧精致，俊朗与柔和都恰到好处，使他看上去不会显得刚硬，也并不过分孱弱。
　　这样一副皮囊下，包裹的必定是一颗漂亮的颅骨。
　　“法医，裴郁。”
　　少年开口，语气十分笃定。
　　裴郁不答，少年的手便朝他肩头伸来，脸上笑意莞然：
　　“我不近视，车也没熄火。”
　　裴郁向一旁歪了歪，想避开那只手，少年却反而笑得更灿烂，嗓音都压得低沉了几分，听在耳中，有种莫名的悸动：
　　“没想到，小裴哥哥长得这么帅，真人比证件照更胜一筹。”那只手收了回去，抹掉一滴悬在发梢，将落未落的水珠，“想知道，我为什么诓你过来吗？”
　　“你叫什么？”
　　不理会少年似有若无的蛊惑，裴郁淡淡开口。
　　少年收敛了唇角笑容，裴郁感知到其望向自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叫什么？”他固执地再问一次。
　　“你要知道，没人对绑匪的第一个问题会是，你叫什么。”
　　裴郁回望少年，对方眼底渐渐浮上一层饶有兴味的粼粼波光，在满室月色清辉中闪闪发亮。
　　对峙几秒后，少年松口：
　　“沈行琛。”
　　“前行的行，琛宝的琛。我的名字。”
　　裴郁略一点头，依旧面无表情。
　　沈行琛目不转睛盯着自己，那种幽深难测又饱含探究的神情，让裴郁没来由地，心中微微一跳。
　　冥河岸边弥漫的浓雾，再次在脑海中盘旋。
　　“想和我上床吗？”沈行琛倾身向前，靠近他，语气中认真与戏谑平分秋色，辨不出哪个更多。
　　裴郁也直直望回去，不言不动。
　　很久之后，当裴郁将沈行琛压倒在解剖台上时，回想起和他的初遇，不免萌生几分困惑——
　　自己到底喜欢这人什么呢。
　　喜欢他疯，喜欢他浪？
　　喜欢他刚见一面就想上炕？
　　真是世事总难料，轮回凭天道。
　　沈行琛把嗓音压得更雨隹木各氵夭卄次低，几乎凑到自己耳边，半真半假笑意中，带着些许鼓动，某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做一次，我就放你走。”
　　白皙指尖和羽黑纽扣流连纠缠，空气中有幽微香气悄悄弥散。
　　雪松，海浪，橙花油，麝香。
　　从那情%欲与禁欲交织的味道中，裴郁察觉到暧昧与危险。
　　“我从不在活人身上浪费时间。”
　　他开口，不加掩饰的傲慢。
　　“巧了。”沈行琛却轻笑一声，靠得更近，指尖一动，一柄精巧小刀便抵住他侧颈，力道渐渐加深：
　　“我也是。”
　　那是裴郁再熟悉不过的刀刃触感，与鲜血气息。过去五年里，曾有一千具尸体在他柳叶刀下分崩离析，又愈合如初。
　　裴郁裸%露在外的侧颈线条优美流畅，与沈行琛手指间锋利薄刃缱绻拥吻，抵死缠绵，渗出情迷意乱的血珠殷红。
　　微微的刺痛，让他冰封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后，他依旧岿然不动，一眨不眨地看着沈行琛。
　　“不怕我杀了你？”沈行琛勾起唇角，浅笑盈盈。
　　裴郁瞥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
　　“过去的一个小时零十八分钟里，你有无数个机会下手，但你没有。”他沉稳道，“所以，你不会。”
　　“很好。”沈行琛笑了，唇角弧度轻浅，像夜开的花瓣。
　　颈边来自寒刃的压迫感消失，那柄刀被收了回去。裴郁感到对方伸出手，轻轻擦去自己颈边的血珠。
　　下一秒，指尖颜色在少年双唇上缓缓匀开，动作缓慢而优雅，像涂抹珍贵口红：
　　“现在，我正式对你产生兴趣了。”
　　独属于活人鲜血的腥甜，渗入每一个空气分子中。裴郁望着他唇上那抹猩红，与明眸皓齿交相辉映，浸润在半明半昧的月光里，有种冷艳而妖异的美丽。
　　多好一株红玫瑰，可惜被虫所蛀。裴郁心底冷哼一声，面无表情：
　　“那我可能要辜负你了。”


第3章 每个人都有秘密
　　裴郁的冷淡，似乎并没影响沈行琛的热情。
　　他看见对方抿抿双唇，像是对自己的味道感到满意，轻轻点头，笑了一笑：
　　“市局退休法医严朗，是你师父？”
　　听到这个名字，裴郁眉心微动，心头泛起些警惕与戒备。
　　“小裴哥哥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沈行琛眸光一转，唇边始终保持着真假难辨的微笑，“我想让你告诉我，严朗在哪里。”
　　沉默几秒后，裴郁淡淡开口，语调比脸色更冰冷：
　　“我怎么知道。”
　　对方无声笑笑：
　　“七年前，严朗向局里申请，提前办了病退。那时他才五十岁，离退休还差好几年，自那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沈行琛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尾音飘忽不定，不像阐述事实，倒像调情，“而你，小裴哥哥，严朗唯一的得意门生，不会不知道。”
　　裴郁微微侧头，避开他逡巡的指节：
　　“你凭什么如此确定。”
　　“他的妻子和儿子都在国外定居，据我所知，他本人并没离开青泉省，也没有跟任何亲朋好友保持联系。”
　　说到这里，那双凝视自己脸庞的眼神意有所指：
　　“一个人活在世上，总要和外界有点儿关联，不会是真空状态。你是警察，安全，可靠，足够保守秘密，也有能力保护自己，必要的时候，还有可以动用的武器。信任你，是他最好的选择。”
　　话音落下，裴郁也抬起眼眸，定定望着对方：
　　“既然如此，你就该明白，我不会告诉你。”
　　“当然，我也没指望你立刻告诉我，除非你……”沈行琛指尖点点他衣襟，笑容暧昧，“和我上床之后，改变主意。”
　　裴郁直接翻了个白眼，表示不屑。
　　活人的感情于他而言，最不值得。活人的身体，他更是没兴趣。
　　“小裴哥哥。”
　　指节在他衬衫前襟处停住，沈行琛忽然换了种腔调，语调深沉，如半梦半醒：
　　“你听说过，七年前的，江天晓案吗？”
　　有什么在脑海中走马观花般掠过，裴郁倏然望过去，那双墨色眼瞳幽深如潭，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他怎么会没听说过。
　　江天晓，曾是青泉省警官学院法学院的学生，比他大两届的警校学长。七年前，被分配到一所初中进行毕业实习，谁知，他在那学校里，犯下强%奸杀害女学生的罪行，并和一位随后赶来的目击证人发生肢体冲突。他被对方在义愤之下推倒，头部不慎撞上桌角，意外身亡，轰动整个望海市，从此身败名裂。
　　而江天晓这个名字，也成了警校羞于提起的耻辱。
　　由于他身份特殊，案件性质又极度恶劣，警官学院由此更加大了思想教育课程比重。裴郁这一届毕业时，向来开卷考试的某门品德修养课，硬是让他们每人发了一篇不少于两万字的核心期刊论文，才准予通过。
　　毕竟事关重大，没人敢公然说些什么，但警界败类江天晓的劣迹，就此在学生里传开。一届接一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自作孽，不可活，没人同情恶贯满盈的江天晓，只可惜那个女学生，遍体鳞伤惨死在宾馆床上时，才刚满十四岁。
　　想到这些，裴郁定了定神，抑制住心头一点难言的悲凉，看着沈行琛，不知对方意欲何为。
　　“如果我说，江天晓是被冤枉的，你会相信吗？”
　　沈行琛也望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些，可以称为认真的神色。
　　眼前人唇边微笑莞然，裴郁却从中，看出一分凉薄，不由得心头一跳：
　　“我凭什么信你。”
　　自今夜遇见他起，这个人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连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空口无凭，裴郁找不出相信他的理由。
　　“就凭，我明明可以杀了你，但却留你一命。”
　　沈行琛转转眼珠，那双黑曜石色瞳孔中，有脉脉月华流动：
　　“你是严朗唯一的爱徒，你死了，他一定会现身。”黑曜石闪过一抹狡黠光芒，“不过不用担心，小裴哥哥，就算严朗舍得你死，我也舍不得。”
　　最后几个字被刻意加重，音调也被压得低沉喑哑，若不是那语气里还有两分调侃，裴郁险些就要信了他的邪。
　　“这跟我师父有什么关系？”裴郁忍不住问。
　　“小裴哥哥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沈行琛不答反问，“我是说，严朗。”
　　“秉公任直，光明磊落，刚正严谨，一丝不苟，他是市局最优秀的法医。”裴郁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他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可能背叛他。”
　　无需作伪，也不必乔张，自从十七年前，严朗将十岁的他从那个满地血腥的家里带出来时，裴郁便认定了这一点。
　　他仰慕严朗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柳叶刀，十指翻飞间，骨骼血肉争相交谈。生者得权，死者得言，赏善罚恶，泾渭分明，协助破获多少起大案要案，让无数亡魂泉下心安。
　　当初报考警校法医专业时，他没有过一丝犹豫。多年来，严朗的名字，俨然已成为正义标杆，在他心中屹立不倒。
　　这大概是他在世上，与活人仅存的一点牵扯。
　　“如果他不是呢？”沈行琛眸中神情变幻不定，难分真伪，“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他并没有你所认为的那样刚正不阿，你还会拼死维护他吗？”
　　只停顿一瞬，裴郁眼底因为往事而生的难得温度，便一分一分冷下去：
　　“会。”
　　沈行琛看着他，笑容绽开，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神色：
　　“你知道吗，七年前的江天晓案，严朗也牵涉其中。”
　　裴郁微微昂首，眼中依旧不见波澜。
　　“他在案件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又起到了什么作用，我现在不想告诉你。”沈行琛唇边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你只需要知道，他并不像你所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每个人都有秘密，小裴哥哥。”
　　裴郁不答，以沉默来应对。
　　“关于江天晓一案的卷宗，就在你们市局档案室重案区里。如果你对我，产生了那么一丁点儿好感的话……”裴郁皱了皱眉，再次避开他调情的指尖，“你不妨亲自看过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我，严朗的藏身之处。”
　　“至于时间呢，我也不想难为你。”沈行琛丝毫不理会他的闪避，自顾抚上他颈侧那道鲜血凝固后的暗红细线，动作温柔得像情人：
　　“给你十个数字的机会，考虑一下。”
　　还来不及细想什么十个数字，裴郁就感到耳边又一阵疾风掠过。这次他有了心理准备，警惕性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忙一歪头，躲过对方手刀：
　　“别碰我。”
　　沈行琛听见这话，倒禁不住笑出了声。
　　随即，裴郁见对方起身，从一旁桌上拿来一块黑布，不顾自己抗议，蒙在了他眼睛上：
　　“走吧，小裴哥哥，雨停了，送你回家。”


第4章 有本事你跳啊
　　三十九度水温漫过四肢百骸，周身舒爽，逐渐缓解了雨夜惊魂带给裴郁的疲惫之感。
　　方才沈行琛把蒙住眼睛的他领进车里，一直送到公寓楼下，才发善心解了他的绑。
　　之后，一句话也没再说，只笑盈盈从车窗里朝他飞了个吻，便开着那辆帕萨特逃之夭夭，溅起一路水花。
　　真是莫名其妙的绑架，不知所云的绑匪。
　　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洗个热水澡。今夜跟一个陌生活人有了太多非必要肢体接触，裴郁一想起来，就觉得浑身难受。
　　活人的交流方式，实在不适合他。
　　“……七年前的江天晓案，严朗也牵涉其中……”
　　水声清泠，这句话却像个魔咒，在裴郁脑海中萦绕飘荡，挥之不去。
　　师父严朗七年前申请病退，这事他知道，但他那时还是警官学院大二学生，并不清楚有什么内幕。
　　严朗只对他说过些“累了，干不动了”之类，又叮嘱几句，便功成身退，消失在大众视野里。消失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将他引荐给市局，算作安排归宿。
　　而他也不负所望，从实习生起，便白天黑夜泡在解剖室，毕业时通过层层选拔考核，成功留在市局，操起柳叶刀，传承师父衣钵。
　　严朗于他，工作上曾有知遇之恩，生活上更曾多加照拂，十几年来视他如子，他不愿，也不能，被一个陌生人不知真假的几句话，动摇对师父的信任。
　　但是，但是。
　　“……每个人都有秘密，小裴哥哥。”
　　对于严朗的急流勇退，他并非没有过怀疑。
　　上学时，师父常对他说，法医的职责，就是替死者说出最后一句话。手握钢刀，脚踏阴阳，穿梭光明与黑暗，直面生命和死亡。他们，是离真相最近的人。
　　在岗位上发光发热，直到工龄最后一刻，才是一位优秀法医的宿命。
　　昔日教诲，犹在耳边，而严朗自己，却如此突兀地，给这场宿命画上了休止符。
　　更何况，时间还在江天晓案发生不久之后。
　　那双黑曜石色瞳孔又在脑海中渐渐浮现，波光流转，如冥河岸边浓雾弥漫。
　　想到这里，裴郁心气略微浮动，甩甩半干的黑发，披了件薄衫走出浴室。
　　一抬头，却看见镜子上触目的红。
　　满室温热水蒸气里，一个大大的红色数字“10”，张牙舞爪，盘踞在镜面上。边角处有些微水珠不堪重负，蜿蜒而下，一道一道，像稀释的鲜血，也像不甘的泪痕。
　　裴郁走过去，用手指抠了一点那红色，凑近细细分辨。
　　——石灰水，胶水，酚酞粉末。
　　一秒钟后，他扫一眼满是水汽而雾蒙蒙的镜子，不由在心里嗤笑一声。
　　好个不自量力的沈行琛，初中化学水平，还敢来他面前班门弄斧。
　　不过，他总算明白对方所言，“给你十个数字的机会”，是什么意思了。
　　“……关于江天晓一案的卷宗，就在你们市局档案室重案区里……”
　　思及此处，裴郁深吸口气，暗暗做了决定。
　　————
　　第二天一早，雨过天晴，春光明媚。
　　“……你跳啊，你倒是跳啊！”
　　“……不敢吧，有本事你跳啊！这么多人都等着看呢，哈哈哈……”
　　“……到底跳不跳啊……我这还着急上班呢……”
　　“……你们可做个人吧，楼这么高，会摔死的！”
　　“……跳！跳！跳一个……”
　　……
　　路过市局附近一栋居民楼时，裴郁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一个人影站在楼顶天台边缘，摇摇欲坠，将跳未跳，似是在下最后的决心。从那身形和被风吹起的长发来看，应当是个年轻女子。
　　楼下早聚了一帮围观群众，一边仰着脖子朝上看，一边指指点点。不少人还扯着嗓子催促她快点跳，不要耽误大伙儿时间。
　　人群熙攘，只有一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在卖力喊叫“不要跳！”边叫边朝天连连摆手，急得抓耳挠腮，上蹿下跳。
　　“裴哥！”听到响亮一声喊，裴郁一转头，看见穿着淡蓝警服的窦华，从人群另一头朝他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个煎饼果子，脸上全是焦急，额头已有汗水渗出，显然有些手足无措。
　　“跟我上去。”
　　裴郁撂下一句，转身就往楼上跑。
　　窦华连忙应一声，下意识把煎饼果子往身旁一位一脸茫然的大爷怀里一塞，便跟着他跑了上去。
　　六楼，二十米高度，裴郁暗暗盘算，跳下去非死即残。
　　等他们跑上天台时，楼下群众起哄声已经达到了白热化，一浪高过一浪。那个年轻女子也越发站立不稳，像是被大伙儿高涨情绪感染，颤巍巍地向前迈了一步。
　　那身影单薄萧索，像一片失落的枯叶，被狂风席卷，眼看着，就要从边缘坠落。
　　千钧一发之际。
　　下一秒。
　　“不——！裴哥——”
　　随着窦华撕心裂肺一声喊，裴郁飞身扑向那女子，用尽全力一扯，自己却由于惯性，刹不住车，消失在天台边缘。
　　楼下霎时间像冷水倒进滚油锅，爆发出一阵惊呼。
　　“裴哥——你不要死啊——”小警察声音里带了哭腔，满是绝望无助，跑上前两步，扯住那名女子使劲往后拖。
　　很快，楼顶有几个群众陆续跑上来，窦华见来人了，就放开那名女子，朝天台边缘跌撞跑去：
　　“裴哥——裴哥啊——呜呜呜——”
　　变了调的嘶吼被眼泪浸染，再横冲直撞进耳膜，无比凄惨，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你再叫，我就被你震下去了。”
　　一道低沉喑哑声音响起，窦华惊愕中也忘了哭喊，一低头，裴郁正危险地悬挂在楼顶边沿，用力扒着水泥台边，无奈地瞅着他。
　　“……呜呜裴哥……可吓死我了……”
　　窦华显然大大松了口气，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止不住抽抽噎噎。
　　望着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面鼻涕眼泪纵横交错，眼睛都急红了，裴郁暗暗吐出一口气。
　　刚入行不到半年的小警察，还是个孩子，胆量还有上升的空间，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只是……能不能别光顾着哭，倒是拉他一把啊。
　　裴郁无可奈何抿抿嘴，想自己爬上来。谁知，手下一滑，身形一错，就要掉下去，立刻引起楼下又一阵呼喊。
　　“哎——抓住我！”
　　一个声音及时出现，抓住了裴郁手臂和衣服。
　　窦华这才反应过来，眼泪也来不及擦，赶紧向前探身，帮着把裴郁捞上来。
　　“谢谢。”
　　回到安全范围内，裴郁道了声谢，一抬眼，发现面前这人，正是方才在楼下急得跳脚那位连帽衫。


第5章 谁偷我煎饼果子了
　　“别客气别客气。”连帽衫年轻人连连摆手，目光落在窦华的浅蓝制服上，“你们是警察吧。”
　　窦华点点头，眼睛里急出的红血丝还没散去，声音里也带着浓重哭腔：
　　“谢谢你哦，多亏你，裴哥才没掉下去。”
　　“嗐！”年轻人一扬手，笑道，“都是为人民服务，谢什么，应该的。”
　　裴郁向他颔首致过意，便转头去看那名年轻女子，又听窦华在身后道：
　　“我叫窦华，市局的警察，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窦华？豆花。”两个人似是握了握手，“好可爱的名字。”
　　裴郁听见那个年轻人又介绍自己道：
　　“彭冬冬。”
　　几位热心群众搀扶着那名女子准备下楼，裴郁在一旁看了看，她沉默不语，无精打采，看起来有些苍白，但所幸没有受伤。
　　于是，他转向跟在窦华身后，圆头圆脸，长得一团喜气的彭冬冬，指了指女子：
　　“认识？”
　　彭冬冬摇头：
　　“上班路过，顺手做件好事，也算我行善积德。”
　　裴郁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就从楼下几大步跑上来，冲到那女子身边：
　　“雪！你没事吧……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雪……”
　　他一边说，一边接过她手臂。看情状，与那名女子似是十分熟识，可女子见了他，只是微微叹口气，并没说什么。
　　年轻男人扶着女子，无助地扫视一圈，视线自然而然就落在了，这群人中唯一穿着警察制服的窦华身上。
　　确认人安全了，裴郁便冲窦华一点头，溜之大吉。
　　他只负责把人救下来，至于跟活人打交道这等麻烦事，就交给豆花儿去处理好了。
　　————
　　“怎么回来了，没休假？”
　　走廊里，认认真真洗了半天手才出来的裴郁，迎头撞上廖铭，同样对他的出现表示疑惑。
　　“廖队。”裴郁随口扯个谎，“想起来还有材料没整理完，回来看看。”
　　年轻的刑警队长双眸胜过鹰隼锐利，打量他一下，点点头，就要走开。
　　“裴哥！”
　　他转脸，见窦华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边跑边挥手，气喘吁吁到了跟前，冲两人绽开灿烂笑容：
　　“廖队。”
　　跑得太急，窦华差点刹不住车，然而，裴郁和他都很有默契，连忙各自后退一步，谁也不挨谁。
　　在裴郁印象里，豆花儿工作半年多，除特殊情况外，都在很努力地避免碰到自己任何身体部位。偶然听别人问起过他，结果豆花儿抓抓头发，不好意思地说，裴哥是法医，天天摸尸体，看见裴哥的手，他心里有点毛。
　　为这事，他没少被别人笑话胆子小。
　　然而倒是正中裴郁下怀，正不愿意跟活人打交道，少接触一个是一个。
　　廖铭瞅瞅窦华一脸风干了的涕泪痕迹，两颊还有浅浅桃红余韵，抱起手臂，挑挑眉梢：
　　“哭过？”
　　“廖队，你都不知道，刚才裴哥救人有多惊险，可给我吓完了……”窦华一拍手，连说带比划，眉飞色舞，向廖铭讲起裴郁的英雄事迹来。
　　“……后来她男朋友过来，把人带家去了，我才回来的。”
　　裴郁没兴趣站在这听他说书，正欲离开，就被廖铭叫住：
　　“下次队里报好人好事，见义勇为板块算你一个。”
　　“别。”裴郁光速拒绝，“活人那套，我嫌麻烦。”
　　窦华噎了一下，又想起什么，忙道：
　　“对了，你们知道她男朋友是谁吗？就那个戴眼镜的。”
　　裴郁和廖铭齐齐瞅着他，没人应声。
　　“她男朋友叫邹晟，是咱们市局食堂的采购员。还有那个女生，她是咱们食堂其中一个窗口的打饭小妹儿！我说怎么一开始看着有点儿眼熟呢。”
　　见裴郁还是面无表情，窦华追问：
　　“裴哥，你看她不眼熟吗？”
　　裴郁摇摇头。
　　活人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他乡之客，转瞬即逝的过眼云烟。与其说看她不眼熟，不如说他就没仔细看过。
　　“反正甭管怎么着，裴哥，你今天救人那风采实在太帅了。”窦华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我决定，把你列为我偶像名单里的套破兔！”
　　说完又故作豪爽地，拍拍廖铭肩头：
　　“廖队你也别吃醋，第一名永远是你哦。”
　　裴郁懒得再听他废话，点点头便转身走开。身后，窦华还在那儿找补：
　　“裴哥！鉴于你最讨厌肢体接触，我就不碰你了，你领我的情就行。”
　　裴郁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心里默默吐槽——
　　小豆花儿说话一点都不严谨，他讨厌的，是与活人的，非必要肢体接触。
　　一面寻思，一面又听到窦华转向廖铭去叨咕：
　　“雨隹木各氵夭卄次……说到吃醋我刚想起来，我那煎饼果子还让老板多放了点儿醋，指定好吃……欸，我煎饼果子呢……廖队，你吃我煎饼果子了？”
　　没听见廖铭的声音，想必没理他，直接走了。
　　一阵不死心的凌乱脚步声响起，很快又忽然停住。
　　裴郁脑袋里嗡一声，加快步伐，想要立刻消失。
　　果然，哒哒哒的步子声追了上来，清脆声音由远及近：
　　“裴哥，是不是你偷我煎饼果子……”
　　————
　　虽然昨晚发生的事，让裴郁下定了弄清真相的决心，但他并不能马上相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沈行琛。
　　那人眸中总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幽深莫测的光，说话也是半真半假，蛊惑人心，让人不由得生疑，又忍不住探究。
　　而且，师父严朗离开前，特意嘱咐过他，无事不必去扰，留自己一个清静。
　　因而裴郁决定，自己先去查看江天晓案的卷宗。
　　只是，档案室重案区的门长年落锁，需要特定钥匙才能打开，他没有。
　　局里有规定，重案区不允许轻易踏足，如果直接找管理档案室的同事去借，需要领导亲笔同意的手书。
　　正踌躇间，他忽然想起，廖铭那里有钥匙。
　　作为市局刑警支队一队长，手头掌管的工作，还是比他们这些技侦人员多些的。
　　但是，直接找廖铭借，一样显得可疑。廖队鹰眼如炬，难保不会发现他图谋不轨。
　　他暂时还不想让无关人员掺和进来。
　　这样想着，一个行事计划便从脑海中浮上来，渐渐成形。


第6章 倒计时
　　作为局里的青年骨干，廖铭出现场，作报告，听讲座，开大会的频率，比裴郁和窦华这些技侦人员，高出不止一星半点儿。
　　整整过去一个星期，裴郁才终于逮到他单独在办公室。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裴郁当机立断，敲响了廖铭的门：
　　“廖队，借下你文件柜钥匙，我打印机没纸了。”
　　“你不是也有吗。”廖铭正埋头在文件上写着什么，头也顾不上抬。
　　“出门太急，忘带了。”裴郁面不改色心不跳。
　　廖铭解下腰上一串钥匙，隔着桌子扔给他，挥手将人赶走。
　　回到解剖室，裴郁取出备好的硬纸板，覆上一层双面胶，迅速从一串钥匙中，识别出自己需要的那把，轻轻贴在纸板上。
　　随后，又从一边盒子里，抓了把平常用来做牙模的黄色石膏粉，在钥匙上方细细洒下。
　　很快，硬纸板上，钥匙下方，就拓印出了一模一样的形状。裴郁小心取下金属钥匙，将上面粉末擦拭干净。
　　他拿着那串钥匙走出解剖室，在走廊上，刚好遇到同样出门的廖铭。
　　将钥匙递出去的一刹那，裴郁发现，钥匙上居然遗留了一点没擦干净的黄色石膏粉。
　　裴郁呼吸一滞，暗怪自己大意。
　　就凭廖队那个观察力的敏锐程度，他这一番矫揉造作，岂不是白费功夫。
　　然而覆水难收，手都递出去了，还怎么往回拿。
　　只能先装不知道，万一廖铭日后问起来，就说柜子里石膏粉洒了，自己没注意。
　　正暗暗咬牙间，裴郁只听有人一声拖腔拖调的：
　　“裴哥——”
　　这一嗓子转移了廖铭注意力，转头看了一眼来人。
　　一眼时间已经足够，裴郁指尖一动，迅速将钥匙面上石膏粉蹭掉，还用力抹了几下。
　　“我刚才路过收发室看到的，就直接给你带过来。”那嗓音的主人，窦华，笑嘻嘻地，递给裴郁一个快递小盒，“又有人给你写情书啦！”
　　一面将钥匙交还廖铭，一面接过小盒，裴郁瞅一眼窦华：
　　“扯。”
　　“不信你自己看。”窦华把小盒上的文字指给他看，“写着你的名字，裴，郁，还画了颗心圈起来，这不是情书是什么。”
　　是不是情书，裴郁没看出来，但纸盒缝隙里隐约散发出的淡淡芬芳，他可是闻到了。
　　鼻端萦绕的是某种熟悉幽香，热烈与冷艳并存，清新和妖娆共见，一半引诱，一半危险。
　　雪松，海浪，橙花油，麝香。
　　沈行琛的味道。
　　裴郁心念一动，装作不经意地把小盒收起，避开廖铭略带锐利的视线。
　　“别装啦，裴哥。”窦华歪歪脑袋，笑得一脸八卦，“我来局里半年，至少见过三回别人给你写的情书。谁让你轻易不肯留联系方式，人家想表白，只能往收发室寄信。”
　　裴郁抿抿唇，懒得反驳。
　　“而且我听说，好几个都是你出现场时候遇见的，是不是？”窦华兴致勃勃追问，“不是热心群众，就是女警花哎。”他伸手指捅捅廖铭，“廖队，你有没有受到过这种艳遇？”
　　廖铭把钥匙挂回腰上，垂着眼睛，也不看他：
　　“我没有这种福气。你想试试的话，下次出现场带上你。”
　　“就等你这句话了！”窦华开心一笑，像得到某种宝贵承诺，眉梢眼角尽是春风，“我工作这么长时间，都没机会见识你们那种重案现场，成天不是抓赌，就是抓嫖，没劲透了。”
　　“那是治安支队的活儿，”廖铭跟裴郁对视一眼，两人暗暗好笑，“二队长派你一个痕检去？”
　　“可不咋的！我要跟他分道扬镳。”窦华很有气派地一扬手，“廖队，打今儿起，我就跟你们一队混了，你可不能说话不算呐。”
　　裴郁配合地冲廖铭点点头，做个“你们慢聊”手势，顺势转身离开。
　　“裴哥，那么多警花，你就没一个相中的吗？”窦华见他要走，连忙追问。
　　八卦总得有个结果，不然容易睡不着觉。
　　裴郁头也不回：
　　“我对活人没兴趣。”
　　进了解剖室，他顺手咔哒一声落了锁。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打开这个充斥着沈行琛香水味道的快递小盒时，不希望有人来打扰。
　　小盒里只有一枝，白纸折成的玫瑰花。
　　花瓣繁覆，层层叠叠，莹白如玉，像艺术品。
　　裴郁拿起那枝玫瑰，看见上面星星点点，狰狞而耀目的猩红。
　　窗口透进的阳光照在花瓣上，仿佛为它镀上浅浅一层金边。妖艳的红与无瑕的白，相互映衬，完美结合，有种诡异而绮丽的和谐。
　　无需鉴定，从颜色与质地上，他认出，那是活人的鲜血。
　　鲜活的，有生命力的血。
　　一共九滴。
　　十，九。
　　裴郁微微仰起头。
　　沈行琛，在用这种方式，为他所谓的机会倒计时。
　　那双笑意盈然的黑眸，一半威胁，一半引诱，带着冥河岸边弥散的大雾，款款浮现在裴郁眼前。
　　他将纸玫瑰凑近唇边，贪婪地呼吸着掺杂一丝鲜血腥甜的香水味道，沉醉地闭上双眼。
　　玫瑰花瓣是红的。
　　他的血也是。
　　————
　　当天深夜。
　　从解剖室出来，裴郁呼一口气，定定心神，向档案室走去。
　　从硬纸板上精准剪下一把钥匙实在算不得难事，尤其对于一双法医的手而言。
　　白天人多眼杂，他只能等到夜里，人都走完了再行动。要是轮到自己值夜班时，会更方便，但偏偏他下一个夜班在一个月开外，他等不及那么久。
　　档案室就在他们夜班休息室对面，不过一条走廊雨隹木各氵夭卄次之隔。
　　裴郁看过排班表，今夜值守的是一队的小唐和小贺，廖铭的手下。他突兀出现在休息室门口，倒给正在呼噜呼噜扒泡面的小唐吓了一跳：
　　“裴哥，这么晚，还没走呢！”
　　“去档案室查点东西，白天没顾上。”裴郁向身后档案室随手一指，感觉有什么不对。一转头，发现档案室的门大敞四开，应急灯亮着，光线略微昏暗，里面好像还有人。
　　注意到他的怔然，小唐解释道：
　　“那是配电室的临时工，小何，正在里边修电路。”
　　修电路？
　　他今天一直待在解剖室，对门外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更没听说过这个临时工小何：
　　“怎么回事？”
　　“今天……例行电路检修，”小唐扒了两口面，口齿有些不清，“小何过来一查，就发现档案室电线烧了。那里都是纸，万一出事可不成，得马上修好才行，他正在里头换电线呢。”
　　裴郁点点头，又听小唐吸溜溜喝了口汤：
　　“你可以进去看看，裴哥，要是他换完了，你好查你的材料。”
　　“你自己？”裴郁环视一圈，没看见另一位值班警察。
　　“小贺在里屋。”小唐指指身旁的小门，做个噤声手势，嘿嘿一笑，“趁现在没事，偷摸睡一会儿。”
　　裴郁点头，自顾转身，进了档案室。
　　绕过一排摆满卷宗文件的高大铁架，他捕捉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昏昧光线里，有个人正半蹲在墙边，摆弄电线。听见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站起来，转过身，冲他灿烂一笑：
　　“小裴哥哥，我们，又见面了。”


第7章 碍事的都被我干掉了
　　沈行琛穿着一套深蓝色背带裤电工制服，安全帽取下来放在一边，细碎黑发稍显凌乱地垂落额前，更显得少年气十足。
　　昏昧光源下，他唇边绽开的笑容明艳而莫测：
　　“小裴哥哥，我们，又见面了。”
　　向身后略略扫一眼，确定无人跟过来，裴郁朝他走近两步，压低嗓音：
　　“你到底叫什么？”
　　“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这么快就忘啦？”
　　沈行琛故作委屈地蹙一下眉梢，也学着他再靠近一点，放低声音轻笑：
　　“小裴哥哥，我对你可是一见钟情，你却连我叫什么都不记得，我会伤心的。”
　　半调笑半认真的口气，暗夜里听来，更添几分如影随形，不可言说的魅惑。
　　两人距离不过咫尺，沈行琛身上淡淡香水味道飘来，裴郁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抱起双臂，凉凉地盯着对方的背带裤。
　　“姓何当然是骗他们，我不会骗你的。”沈行琛向他飞来个流转眼波，“放心，都说了是临时工，不会有人去查的。”
　　裴郁看一眼墙边电线，视线重新落回他脸上：
　　“你破坏的？”
　　“不要担心。”沈行琛冲他摇摇手里的工具，“我既然能破坏，当然也能修好。”
　　不见得吧，裴郁暗暗冷嗤一声，脑海里浮现出镜面上的红色数字10，到底没忍住开口：
　　“初中化学水平，还敢信口开河。”
　　“哦，你说那个，那可是我的得意之作。”沈行琛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没上过学，没文化，让小裴哥哥见笑了。”
　　“哎，说真的，”对方凑上前来，伸手拍拍他敞开的警服外套上，贴了警号的位置，一脸神秘兮兮，“你有没有被我吓到？”
　　裴郁条件反射式地一闪，避开他的手。
　　动作太快，差点闪了腰。
　　“看来是有了。”沈行琛收回手，笑容颇为心满意足，春风骀荡。
　　裴郁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就这？
　　上不得台面的雕虫小技，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果然，没文化，真可怕。
　　懒得再理会他，裴郁转身，听听对面休息室里没有异常响动，便放轻脚步，走向重案区那扇门。
　　重案区的门在档案室一角，与休息室屋门刚好隔空对望。如果他贸然去开，对面的小唐一定会发现。
　　心思电转间，小唐端着吃完的泡面桶站起身，走出门。看方向，应当是去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暗道一声天助我也，裴郁迅速摸出那把仿制钥匙，三两下捅开了锁，闪身进了重案区。
　　那里架子上存放的，都是积年的大案要案卷宗，久无人打理，已落了厚厚一层尘灰。
　　裴郁一边注意不要发出任何声响，一边任视线快速掠过那些文件侧脊上的字。一心两用，还准确跨过了角落地上一只很不起眼，锈迹斑斑的小保险箱。
　　终于，一行黑色宋体字落入他眼帘。
　　——江天晓强%奸杀害女学生后意外身亡案
　　就是它。
　　将装着卷宗的档案袋小心取下，裴郁顾不得那上面尘土飞扬，便匆匆往门外走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重案区的卷宗，没法长时间停留观看，他只能先偷走，日后再想办法送回。
　　走廊里传来几声悠扬嘹亮的口哨，小唐步子声由远及近，正向休息室走来。
　　时间应该刚好，裴郁一面飞速盘算，一面加快步伐。
　　恰在此时，对面休息室里也响起了脚步声。
　　方才在里间睡觉的小贺已经醒来，伸着懒腰，走出里屋小门。
　　刚走到重案区门旁的裴郁，不由呼吸一顿。
　　几米距离，只要小贺稍一转脸，就会立刻发现他这个禁区的闯入者。
　　这一瞬，时间以无比迅疾的速度飞驰，又以异常缓慢的动作静止。
　　电光石火间，眼看着几个人就要目光交汇——
　　咔哒一声轻响，档案室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想也没想，裴郁一把将卷宗掩进自己外套里，同时另一只手关门，落锁。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停顿，仿佛上辈子修来的默契。
　　而后，档案室的灯才慢悠悠，颤巍巍地，再度亮起。
　　沈行琛从铁架子后面闪身出来，拎着安全帽，冲他们笑道：
　　“电路修好了，我先走啦，有问题的话，回头再联系。”
　　值夜班的两位小警察，向“电工小何”道了句辛苦，便摆摆手，微笑送别。
　　这边裴郁也装模作样地，将一个歪了的档案袋扶正。
　　然后，跟他们打个招呼，借口材料查完，关灯，锁门，闪人。
　　“回见啊裴哥！”
　　身后小贺冲他扬声道。
　　裴郁揣着卷宗，走得步履不乱，背影一如往常，端庄冷淡：
　　“嗯。”
　　————
　　走出办公楼，不出所料，沈行琛果然在台阶下等他。
　　“说吧。”裴郁并没停下步伐，他知道对方一定会跟上来：
　　“这样大费周章，冒险前来，你究竟想干什么。”
　　档案室的电路没人去动，好端端的怎么会坏。
　　他只是不知道，这个人如此费劲折腾，到底意义何在。
　　活人真的麻烦。
　　“当然是……”沈行琛凑上来，莞尔一笑，挽起他一边手臂，“想再见你一面啦。”
　　裴郁触电般地甩开他：
　　“说归说，别碰我。”
　　“好好好，不碰你，别生气。”沈行琛不甘心地拉一拉他衣袖，才笑盈盈放手：
　　“我来呢，就是想确保你拿到真正的卷宗，而不是假装看过后再来骗我。眼见为实，我要亲眼看着你，拿到它。”
　　“就这？”裴郁依旧十分漠然。
　　“然后……”沈行琛继续笑得璀璨，“……等我一起看。”
　　果然。
　　“还说不想告诉我，我师父怎样牵涉其中。”裴郁嗤一声，“分明是你自己也不知道。”
　　“哎，不要这么说嘛，小裴哥哥。”
　　沈行琛的手又不安分地凑上来，“有你在呢，我早晚会知道。”
　　“再说，你今晚来偷卷宗，不就说明我的话让你产生了动摇么。”对方语气愉悦，“你也怀疑，严朗跟这案子有染，对吗？”
　　裴郁不理会，避开他的手，对方又飞来个眼风：
　　“或者，你是对我这个人有兴趣，愿意对我……言听计从？”
　　裴郁冷嗤一声：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是对真相上瘾，跟你无关。”
　　“哦——”沈行琛故作恍然大悟，随即笑开，“那也不影响我和你一起看，让你上瘾的东西，我也想尝试。”
　　裴郁懒得回应，于是沈行琛又趁热打铁：
　　“好歹我刚才帮你解了围，免你一场尴尬，这要求也不算过分吧，小裴哥哥……”
　　那语气几乎像撒娇，裴郁禁不住恶寒，抖了一抖。
　　活人的热情太膈应，他受不了，受不了。
　　“配电室的小胡呢？”他冷不丁问一句。
　　他看过排班表，隐约记得今夜是小胡值班。
　　沈行琛望望他，眸中星光天真烂漫：
　　“碍事的，都被我干掉了。”


第8章 杜雪死了
　　“碍事的，都被我干掉了。”
　　一边说着，沈行琛一边抬手，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干净利落，雷厉风行。
　　裴郁心中隐隐一惊，瞪他一眼，转身朝配电室小屋走去。
　　小屋在大楼脚下，离花坛不远。他大步走到屋门口，刚想伸手推门，便看见窗口透出浅淡昏黄灯光。
　　裴郁一步迈到窗下，一眼看见屋里，小胡正仰在摇椅上，合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睡得正香，窗缝里隐隐有鼾声传来。
　　他身旁桌子上，有个敞口的保温杯，还袅袅冒着一点热气。
　　轻轻吐出一口气，裴郁离开小屋，一面向大门走去，一面瞪着沈行琛：
　　“你放了多少？”
　　沈行琛笑嘻嘻地，向上伸出三指：
　　“对天发誓，就放了半颗。嗯……如果我骗你，就罚……”他眼珠一转，“就罚小裴哥哥永远不会跟我上床。”
　　裴郁一噎，回他一个白眼：
　　“那可真是神恩浩荡。”
　　“别呀，小裴哥哥。”沈行琛半委屈，半认真，“我可是期待得很呢。”
　　说着，又去拉裴郁手臂。
　　裴郁无奈抿抿唇，再次甩开他：
　　“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当然！”沈行琛瞪大眼睛，黑曜石色瞳仁笑意款款，波光宛转：
　　“我说对你一见钟情，小裴哥哥，可是千真万确，真得不能再真的大实话。”
　　默默在心底嗤一声，裴郁根本懒得再搭理他。
　　用这种话来骗人，还总有人上当，活人真是愚不可及，又无聊透顶。
　　这个沈行琛，好好一颗漂亮颅骨，偏生具备发声功能，真是可惜。
　　也许自己真的不该相信，他关于江天晓案和严朗那套说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该。
　　眼前这人，或许就是单纯神经病，拿他寻开心。
　　想到这里，裴郁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卷宗，微微蹙眉。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大门口，裴郁的手机适时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窦华的声音比往日少了几分清脆，多了一点沉重：
　　“裴哥，杜雪死了。”
　　裴郁指节微微一动：
　　“谁？”
　　“就是一个礼拜之前，咱们遇见，跳楼的那个姑娘。我还和你们说，她在咱们食堂工作，负责一个打饭窗口。”窦华顿一顿，语气有些微不忍，“听说她在家里，割腕自杀了。”
　　“听说？”裴郁重复道。
　　“对。她男朋友你记得吗，叫邹晟，食堂采购员，戴眼镜那个。”窦华说，“他给我打电话报案，我跟廖队现在要去出现场，廖队说让你也来。”
　　裴郁略一点头：
　　“好，地址发我。”
　　“我跟廖队得去局里开勘查车。”窦华像是正在走动，气息稍显不稳，“你在哪里？我们去接你。”
　　“那，局里见。”
　　挂断电话后，他转向沈行琛：
　　“我出个现场，卷宗回头再看。”
　　沈行琛颇为乖巧地点头，一副“绝不打扰你工作”的听话模样，指指他手里的卷宗：
　　“那……我带回去保管？”
　　“不行。”裴郁断然拒绝。
　　他还没相信这个诡计多端的活人，到可以将卷宗交给他的地步。
　　沉吟一下，裴郁微微垂眸望着对方：
　　“我会把它锁在我工具箱底层，那儿不常用。”
　　而且，他的小工具箱是工作必备，常常随身携带，足够安全。
　　“你是不是……想自己先偷看啊，小裴哥哥？”沈行琛凑得近些，轻笑莞然。
　　没有心思与他多费唇舌，裴郁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他身上不同于其他活人的芬芳气息，淡淡保证：
　　“一起看。”
　　“一言为定。”沈行琛轻轻一笑，伸出小指去勾他的手：
　　“拉钩为证，你可不要骗我哦。”
　　裴郁猛地收回手，避开他手指接触。沈行琛见状，笑得更加暧昧：
　　“小裴哥哥这么讨厌我碰你吗？”
　　浅浅幽微香气萦绕眼耳鼻口，裴郁及时刹住心神，在下一口深呼吸之前，表明立场：
　　“我讨厌所有跟活人的非必要肢体接触。”
　　沈行琛眨眨眼睛，拖长腔调“哦——”一声，眼神里尽是了然。
　　不远处传来几句说话声，有人正往这边走来。
　　裴郁看了沈行琛一眼，对方笑笑，用口型无声说了句“我会去找你的”，随后便一个闪身，消失在了门口树丛边。
　　他也随即转身，向大楼折返回去。
　　要赶在豆花儿和廖队到来之前，将卷宗锁进工具箱里才行。
　　————
　　“裴哥在局里，加班到这么晚啊？”
　　也许是因为即将奔赴一个可能有死人的现场，裴郁听出窦华对他的例行问候中，掺杂了些许沉闷与慌乱。
　　“嗯。”他点头，语调不见波澜，一如既往沉稳。
　　“豆花儿。”反倒是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廖铭，先抛出了两人的共同问题：
　　“那个邹晟，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正常情况下，如果发现死人，第一时间肯定是先打110报警。
　　“上回杜雪跳楼，邹晟过去看她，我们聊了几句，我给他留了电话。”窦华闷闷道，“他可能觉得，直接打给我更快吧。”
　　裴郁和廖铭对视一眼，不置可否。
　　说话间，几个人已经上到顶层，来到杜雪家门外。
　　依旧是上次那栋居民楼，窦华指指六楼东户，那扇半开的门：
　　“到了。”
　　听见交谈声，门内有个人连忙迎出来，看见他们，倒怔了一怔：
　　“这么多人？”
　　裴郁看对方一眼，这人头发稍显凌乱，神情有点慌张，还有点悲伤，镜片后面的双眼泛红，像是刚刚落过眼泪。
　　正是上次杜雪跳楼被救之后，冲上去扶住她的眼镜男子。
　　他绕开对方，拎着小工具箱踏进门，在门口止住脚步。
　　身后，廖铭已经跟那人确认，他就是杜雪的男朋友，邹晟。
　　他口中的死者杜雪，此时正以靠坐姿势，委在客厅墙边地上，皮肤由于过度失血，显得有些苍白。
　　同样苍白的手腕，无力地垂在身旁一个小水桶里，桶中的水已变成红色，血腥气味弥漫整个客厅。
　　手腕的主人垂着眼睫，一动不动，就像睡着了一样安详。


第9章 初勘现场
　　裴郁听到窦华跟在身后进了门，也许是看到委坐在地上的杜雪，身形晃了晃，到底稳住，没有绊倒。
　　同时欣慰地看到，窦华还算冷静地及时刹住了脚步，没有蹬蹬蹬跑过去，对现场进行二次破坏。
　　“这……要不要叫救护车啊？”窦华问他。
　　看见杜雪第一眼，裴郁就确定，那是一具尸体，已经丧失了所有生命体征。
　　然而，没等他说不用，邹晟先开了口，鼻音浓重，想必是哭过：
　　“不用了，她已经死了。”
　　裴郁看着窦华，轻轻摇头：
　　“拍照，固定现场。”
　　一个鲜活生命就此凋零，还是在本该灿烂盛放的年纪，未免令人唏嘘。
　　加上满屋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道，客厅内，空气一时有些沉闷。
　　现场固定完，裴郁一面指挥窦华一起来铺勘查踏板，一面听着身后，廖铭掏出小本，对邹晟进行的初步询问：
　　“你什么时候发现人死了？”
　　邹晟的声音仍旧发闷：
　　“就刚才，十点一刻吧大概，我给窦警官打电话之前。刚打开门，就发现了。”
　　廖铭紧接着道：
　　“你为什么不直接报警，而是给他打电话？”
　　这回邹晟口气里倒是有了些惊讶，仿佛料不到他会有此一问：
　　“给他打，不就是报警吗？”
　　廖铭顿了一秒，不再纠缠这个问题：
　　“你也住这儿？”
　　“不是，我住头上那栋楼，一层。”邹晟似是朝窗外指了指，“走过来还得四五分钟呢。”
　　“那你，”裴郁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到廖铭的如炬目光，“怎么进来的？”
　　“我……我有她家钥匙啊。”邹晟忙道，一阵急吼吼的叮咣四五，把钥匙掏了出来，朝杜雪这边一指，“她以前给我的。”
　　廖铭又问：
　　“所以你天天都过来？”
　　“不是不是。”邹晟连连否认，“雪有时候心情不好，不想见我，我没有天天来，就是隔三差五来看看她。”
　　说着，裴郁听见邹晟深深叹了口气，“她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我老是担心她想不开，做傻事，成天提心吊胆的。结果，她到底还是没想开，唉……”
　　廖铭沙沙的写字声停了停，像是在等对方情绪平复：
　　“杜雪最后一次和你联系，是什么时候？”
　　“哦对，你不说我差点忘了。”邹晟抽抽鼻子，窸窣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我不是故意隐瞒啊警官，主要是太悲伤了。”
　　廖铭走近一步，去看他手机屏幕。
　　“今天下午四点零六分，杜雪给你发信息，说……”廖铭一字一字念出来，“……说‘想见你，今晚九点，来陪我说说话’。”
　　也许是想到斯人已逝，言犹在耳，裴郁听到邹晟又难过地叹了口气，声音低迷：
　　“是啊，她好不容易说想见我，可是……唉，真没想到，再见到她，却成了这副样子，这让我心里……唉……”
　　“好不容易？”廖铭的声音明显一沉，“既然你很想见她，为什么比约定时间迟到这么久？”
　　“我……我没有迟到……我……”邹晟似乎有些语塞。
　　“从九点钟到十点一刻，这期间，你在干什么？”裴郁听出廖铭的语气已显出几分不善。
　　这时，勘查踏板已经铺好，他示意窦华提取死者身旁的足印，自己则打开法医工具箱，对杜雪尸体进行初步检验。
　　身后传来邹晟的声音，裴郁从中，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一丝慌乱：
　　“我……在她家门口等她来着。”
　　“等她？”廖铭显然不相信，沉声朝自己这边问道，“裴郁，死亡时间？”
　　结合尸体温度和尸僵程度，以及指压不退的尸斑颜色，裴郁开口：
　　“下午四点一刻。”
　　他同时确定，客厅是第一现场，死后没有搬动。
　　“所以，”他听见廖铭重新向邹晟发问，“你不知道她一直在家？”
　　“我……真不知道啊。”邹晟吸吸鼻子，“到这儿之后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开，只好在门口等着嘛。”
　　廖铭的声音一如既往，沉着敏锐：
　　“你不是有钥匙？”
　　“有啊，但是……女孩子的家，随便进来不太好吧。我一直等到十点多，才开门进来的。”邹晟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何被盘问，语调里也多了两分底气：
　　“警官，你不会是怀疑我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吧？雪可是我女朋友，她死了我真的很伤心。而且，她明显是自杀的呀。”
　　“是不是自杀，不由你说了算。”裴郁听到廖铭如是说。
　　随后，廖铭便开始询问一些关于杜雪生前的情况。裴郁简单检验了尸表，在尸体旁的小水桶边，他发现了那把割开手腕的水果刀，还有一盒已经开封的奥沙西泮片。
　　看起来，确实很像自杀现场，裴郁暗忖。
　　他脑海中渐渐推演着死亡过程。从失血程度和药物起效时间来看，杜雪应当是下午三点左右，先服下安眠药，再挥刀割腕，为防止血液凝固，特意将手腕浸泡在水里，求死意志相当坚决。而后逐渐失去意识，陷入昏迷，直至死亡。
　　准确的死亡时间在四点一刻，然而他方才听到邹晟说，四点零六分，却收到了杜雪想要九点钟见他的信息。
　　一个意识不清，濒临死亡的人，却精准地按下键盘，发出信息？
　　难道……信息不是杜雪发的，而是邹晟为自己出现在这里找的借口？
　　不，不会。
　　裴郁暗暗否决掉这个推论，正如邹晟所说，杜雪看上去明显是自杀，他又何必自找麻烦，多此一举。
　　这样想着，他从地上捞起杜雪的手机，装进透明物证袋里。
　　一抬头，看见窦华正蹲在一边，认真研究着一个放在地上的开水壶，小心翼翼地提取指纹。
　　那种专注神情，让裴郁不由感到一点欣慰，原本对豆花儿第一次出死亡现场，可能出现呕吐等状况的担心，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顺手拿起那个奥沙西泮药盒，却意外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不仅没有药片，连装药片的锡箔纸板，都消失不见。
　　杜雪到底吃了多少药，总不至于连锡纸都吃下去吧。裴郁想了想，把药盒也装进物证袋，放在一旁。
　　具体细节，还是要等回到局里，解剖尸体后才能清楚。
　　而后，他站起身，用眼神向廖铭示意后，便朝里间卧室走去。
　　现场勘查，就是要查到每一个角落，里里外外，都不能放过。


第10章 活人的世界
　　杜雪的尸体和物证，都被带回局里检验。初步勘查结果出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裴郁被叫来一队办公室，和窦华一起，坐在长桌对面。
　　桌子那头，廖铭将昨夜对邹晟的询问笔录，进行简要整理：
　　“死者杜雪，女，二十一岁，望海市下辖西湾村人，一年前来到市公安局食堂工作，负责其中一个打饭窗口。”裴郁见他朝自己望来，“尸体情况，有什么进展？”
　　裴郁把手里照片放在桌上：
　　“从尸表来看，死者身上没有其他伤痕，只有左手腕上一处锐器伤，是导致失血过多死亡的致命伤口，与现场发现的一把水果刀吻合。”
　　他挑出那张水果刀照片：
　　“刀柄上有且只有死者一个人的指纹。死者身旁的奥沙西泮药盒上，以及小水桶上，都只检测出死者自己的指纹。初步结论是，死者选择自杀，先服药，再割腕，还把手腕放进水里，求死意志坚决。死后保持原状，没有被移动过。”
　　“还有，”裴郁指尖敲敲桌上几张纸，“死者卧室的柜子抽屉里，发现了这份精神评估报告，显示死者生前，曾患有轻度抑郁症。”
　　廖铭看过来：
　　“轻度？”
　　裴郁点头确认：
　　“评估报告时间是一个月之前。”
　　他看到这份报告时，脑海里转着与廖铭同样的疑问。
　　轻度抑郁症患者，一般还到不了绝望自杀的程度。短短一个月内，病情发展得如此迅速，理论上，应当是遭受到某种巨大打击，或精神刺激。
　　“对对。”他听见身边窦华若有所思地道，“昨天晚上那个邹晟不是说，杜雪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他老是担心她会想不开吗。可能杜雪就是因为抑郁症，才自杀的吧。”
　　裴郁微微垂下眼睫，不置可否。
　　他怀疑，抑郁症是导致杜雪自杀的原因，但不是唯一的原因。
　　长桌对面，廖铭站起身：
　　“所以，可以排除他杀和意外，确定是自杀。”
　　裴郁沉着点头：
　　“嗯。”
　　这时，办公室大门被推开，他抬眼望去，是一队的刑警小唐。
　　“正好。”廖铭将手中一叠资料交给小唐，“去通知死者家属，来局里领人。”
　　小唐应一声，转身离开。
　　大门重新合拢的一刹那，裴郁沉声开口：
　　“廖队，我有点看法。”
　　廖铭望望他，果然坐回椅子上：
　　“说。”
　　“我在现场，发现几个疑点。”裴郁翻出几张现场照片，指给廖铭和窦华看，“第一，客厅地上这个开水壶。死者家里其他陈设都井井有条，各归各位，应该是个生活有条理的人。但这个水壶，却单独放在地上，和桌上的底座分离。并且，整个壶上，都没有指纹。”
　　“啊对！我记得这个壶，确实连一枚指纹都没有提取到。”身旁响起窦华的声音，听来有些疑惑，“会不会……是杜雪太爱干净，给擦没了？”
　　“日常用品，再爱干净，也难免留下指纹。”廖铭说，视线又转向裴郁，“继续。”
　　“第二，死者的手机。”裴郁拎出那个透明物证袋，“屏幕上仍然没有任何指纹，显然被认真擦拭雨隹木各氵夭卄次过。而且，在发出信息的下午四点零六分，死者应该处于死亡边缘，已经重度昏迷，没有意识。”
　　“啊？”窦华声音里满是惊讶，随即，又连忙追问，“那信息……会不会是定时发送，提前设好时间，等着邹晟过来发现？”
　　“那又何必擦掉所有指纹。”裴郁看一眼光洁如镜的屏幕，“一心求死的人，不会在意这种细节。”
　　廖铭向他投来认同的目光，示意他继续说。
　　裴郁从桌上拎起另一个物证袋：
　　“第三，这盒已经开封的安眠药。”他转转袋子，让另外两人看得更清，“我在电视旁边，找到了它的购药凭证，这盒药，是死者前一天刚刚买来的，现在完全空了。”
　　窦华本来向袋子伸出手，听他一说，又缩了回去：
　　“可是杜雪想自杀呀，她可能，把整盒都吃完了呢。”
　　“锡箔纸也吃？”裴郁瞅他一眼。
　　窦华支吾一声，答不上来。
　　廖铭接过那小袋，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种奥沙西泮，一盒二十片，死者吃了多少，能看出来吗？”
　　裴郁摇头：
　　“看尸表不行，需要等家属同意后，对尸体进一步解剖。”
　　廖铭点点头，放下小袋子：
　　“还有吗？”
　　“卧室。”裴郁找出一张照片，“第四，死者卧室里的柜子抽屉被翻乱，但现金，首饰这些财物，并没丢失。反而是卧室墙角的小垃圾桶，空空荡荡，连套在上面的塑料袋都不见了。”
　　“裴哥，”窦华语气不无惊疑，“你怎么知道那上边有塑料袋啊？”
　　指尖精准拈出三张照片，裴郁一一指给他看：
　　“客厅，厨房，卫生间，都有同款小垃圾桶，都套了这种有五角星图案的塑料袋，并且，里面都有一点垃圾剩余。”
　　“另外，还有一个不算疑点的疑点。”裴郁说，“离开时我发现，死者家门锁上，有新鲜的撬锁痕迹。”
　　一旁窦华奇怪道：
　　“撬锁？可是杜雪和邹晟，不都有钥匙吗？”
　　裴郁微微颔首：
　　“暂时还不能确定，这和死者死亡有关。”
　　看看廖铭垂眸沉吟的表情，裴郁将照片一推：
　　“目前就这些。现场提取的足印，还在验证中。”
　　“你是说，”廖铭抬眸望望他，“死者自杀，可能跟邹晟有关？”
　　裴郁抿抿唇：
　　“详细的尸检结果出来前，一切都只是怀疑。”
　　“好，我知道了。”廖铭点头，一边收拾桌上材料，一边道，“等死者家属来了，我们要尽快征询他们意见，对尸体进行进一步解剖。”
　　裴郁应一声，刚要起身，便听见窦华略微苦恼地问：
　　“那要是杜雪的家属……不同意解剖，怎么办啊？”
　　“不同意就不剖。”长桌对面，廖铭已经站起来，“自杀构不成刑事案件，不能强制解剖。”
　　“啊？那杜雪……”窦华显然还没从惋惜情绪中缓过来，声音里不无遗憾，“……就这样死了？”
　　裴郁不看他，自顾拉开椅子：
　　“这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有人新生。太阳出来，月亮就落下，年年岁岁，周而复始。活人的世界，从不因活人的意志而更改。”
　　窦华的表情并没放松多少，倒是廖铭，似笑非笑地朝他望过来：
　　“我看，你别干法医了，去搞哲学，也是一把好手。”
　　裴郁连眉毛也不动一下：
　　“既然有一技之长傍身，我还不想堕落到那个地步。”
　　正说着，大门又被推开，他抬头一看，是方才出去的小唐，急三火四地，大步走到廖铭身边，口气焦灼：
　　“队长队长，杜雪的父母赶过来了，不认同他们女儿自杀，扯了块白布，非说要咱们偿命，正在局门口闹事呢！”
　　过日辰
　　关于“堕落”那句，朋友们不要骂我啊，就是开玩笑，我本人还是非常崇拜、敬佩那些哲学家、思想家的。


第11章 替死人说话
　　听到杜家父母赶来闹事的消息，裴郁脚步一滞，只听廖铭奇道：
　　“这么快，不是刚刚才让你通知家属吗？”
　　“不是我啊，我还没来得及通知呢。”小唐的声音也很委屈，“他们不知道从谁那里得了信儿，自己过来的。”
　　杜雪家在望海市下辖西湾村，虽说不远，但就算开车也要一个多小时。裴郁暗想，他们一定是早早听说之后，急着赶过来。
　　问题是，听谁说的。
　　他抬眼，目光在空中与廖铭交汇，略一点头，两人心中都有了答案。
　　邹晟。
　　见廖铭朝几个人一挥手，他便跟上去，到外面一探究竟。
　　刚走出大楼，裴郁便听见大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人声，其中，还间或夹杂着几句尖利哭喊。
　　“……她怎么会自杀，你个毛头小子牙都没长齐，少来糊弄我……”
　　“……谁不知道你们警察一天到晚正事儿不干，不是抓打麻将就是抓小姐。现在死人了，就摊摊手爪子说是自杀，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我们平头老百姓的命不是命，那是草根子呀……哎哟，我苦命的闺女哟……”
　　那嗓音调门高亢，嚎得半真半假，却足够凄厉，八成是从逢年过节搭的戏台子上找的灵感。
　　裴郁跟在廖铭和窦华身后，看见大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都在指指点点，相互交谈。
　　一对中年男女正坐在地上，扯着一块白布，上面歪歪扭扭写了“还我女儿”几个大字。那几句哭叫，就是从中年女子口中发出的。
　　女子身旁，站着廖铭手下的刑警小贺。裴郁一眼望过去，发现他愁眉苦脸，眉毛快拧成川字，嘴唇也有点干燥起皮，想必已经焦头烂额，却无可奈何。
　　正想着，小贺发现了他们，像看见救星一样，急忙跑过来：
　　“队长，你可来了！”他指指委在地上，不肯起来的两个人，“你看这……”
　　裴郁见廖铭一摆手，示意对方跟小唐一起，去疏散看热闹的围观群众。而后走上前去，向那名女子道：
　　“你们是杜雪的家属？”
　　“家什么属，我是她娘！这是她爹！吃饭吃一桌，睡觉睡一窝！蹬腿儿之后还指望小雪给我们上坟呢！”女子语调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随即，女子又隔空指指小唐和小贺，叫道：
　　“派这俩小小子来，打发叫花子呐！我告诉你，我跟她爹都不是不讲理的人！我闺女这事儿，今儿你要是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我们该认头认头，该走人走人，屁都不放一个。要是说不出来，我俩就不走了，在这大门口住下了！你们公安局，就擎等着关门儿吧！”
　　裴郁立在原地，心里默想，也许自己不该跟出来。
　　“我是他们的头儿，他们都得听我的。”他听见廖铭的声音沉稳如初，“你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
　　“跟你说？你做得了主吗！”女子抬头斜了廖铭一眼，“把你们局长给我叫出来，我要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你要说道什么？”廖铭还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态势。
　　“当然是说说你们怎么草菅人命，拿我们老百姓的事不当事儿！”女子又叫一句。
　　“杨映霞！”裴郁听到廖铭扬声道，“会说话你就好好说，不会说就哪儿来的回哪去。你女儿现在还在冰柜里孤零零躺着，等你们接她回家！胡搅蛮缠解决不了任何事，公安局门口，不是让你撒泼耍横的地方。”
　　那声音虽然不大，却字正腔圆，稳重威严，自带一种不可抗拒的威慑力，裴郁听在耳中，头一次感受到这位年轻刑警队长的魄力。
　　也许是被廖铭忽然喊出自己的名字唬了一跳，也许是见围观群众渐渐散去，自己再没什么表演余地，裴郁看到杨映霞愣了一愣，张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身旁的中年男子，一直沉默不言，这时候倒是讷讷道：
　　“我闺女死得不明不白，你们公安局，总得负责吧……”
　　“谁说她死得不明不白了。”窦华忍不住开口辩解，“杜雪确实是自杀，只不过为什么自杀，您总得给我们时间去调查啊。”
　　“调查什么，调查什么，啊？”杨映霞站起身，将那块写字的白布塞给丈夫，拍拍身上的土，朝他们这边走近两步，“一个自杀就想打发我们，一了百了啊？”
　　见她靠近，裴郁和窦华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哦对了，我还听说，认定我们小雪自杀的，是你们公安局的法医还是法师什么的……是谁，是不是你？还是你？”杨映霞又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人，裴郁躲闪不及，差点儿被抓个正着。
　　所幸，一旁的窦华这时挺身而出，一步迈上来，挡在裴郁跟前：
　　“哎——您说归说，别动手呀……”
　　“好家伙，我这儿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一个年轻男声响起，裴郁转头一看，居然是杜雪跳楼那天，在楼顶天台上拉了他一把，没让他掉下去的那个彭冬冬。
　　今天对方穿了件和上次相同款式，不同颜色的连帽衫，整个人看上去圆头圆脑，一团喜气。
　　裴郁向他轻轻颔首，算作致意。
　　方才他混在人堆里，裴郁没注意到，现在人群散开，他朝裴郁和窦华这边挥挥手，走过去，对着杨映霞两人，连数落带劝导：
　　“我可听半天了，你俩号称是要给闺女喊冤，喊了一早上，一个字也没说到点儿上。警察都来好几拨了，你有什么冤，什么仇，倒是说明白，让人家给你做主呀，光撒泼有什么用哦。”
　　杨映霞看看彭冬冬，又看看旁边正把自己丈夫从地上拉起来的廖铭，叹了口气。
　　趁着廖铭跟他们交谈，窦华朝裴郁勾勾手指，把他叫到一边，困惑不已地小声问：
　　“裴哥，他们为什么大张旗鼓在这闹事啊，不怕被抓起来吗？”
　　年轻人心思单纯啊，裴郁暗想。活人的成长，总要以荆棘风雨为代价，也不知到底是好是坏。
　　他抬手，做个数钱的手势，眼看着豆花儿的表情，从恍然大悟，到目瞪口呆，再到难以置信：
　　“可……那是他们的女儿呀，女儿精神状态那么差，他们都不知道，女儿一死，就跑过来闹事要赔偿，这……”
　　裴郁放下手指，淡淡开口，神情没有任何波澜：
　　“活人的世界，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凉薄，愚昧，不知餍足。这样阴沉，无望，不堪一顾。
　　亲生女儿又如何，一旦沦为可以捞钱的砝码，体面便是头一件被丢弃的东西。
　　他宁愿替死人说话，也不愿为活人动容。
　　因为不值得。
　　这是他从十岁生日那天起，就深信不疑的法则。
　　然而，他不能说太多，也无需说太多，对方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慢慢体会。
　　这一生中可以放肆单纯的时间实在太少，象牙塔顶的梦已足够短暂，又何必过早醒来。
　　他看着窦华脸上神情渐渐变得低落，便转开眼，朝廖铭望过去。
　　等对方眼神扫来，他又抬手，遥遥做一个解剖尸体的手势，提醒廖铭，别忘了让家属签署解剖同意书。
　　见廖铭点头，他便转身离开，将活人的世界，抛在身后。


第12章 苦哈哈滴小法医
　　裴郁再次见到廖铭，已经是天色黑下来之后了。
　　“同意解剖？”
　　这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对方却摇摇头，微皱着眉：
　　“还没提。家属情绪不稳定，上面的意思，先安排宾馆住下，回头再说，防止他们过于激动，再来闹事。”
　　嗓音有点沙哑，想必已费了不少唇舌。
　　裴郁眸光一黯，微微颔首。随即，将几张纸放在长桌上：
　　“足印对比结果。”
　　“有新发现？”廖铭翻看着上面深浅不一的足印。
　　裴郁指尖点点其中一张：
　　“死者家里一共出现三种足印，除去死者本人的，邹晟的，还有一种陌生足印，有新有旧，活动范围只在客厅，包括死者身边。”
　　廖铭抬眸看看他：
　　“能判断与死者死亡有关？”
　　裴郁摇头，微垂了眼眸。
　　“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听见廖铭追问。
　　“从足印本身和步距来看，是个青年男性，年龄二十五到二十八岁之间，身高一米七二到一米七五，体型适中。”裴郁说，“看花纹，应当是一双运动鞋。足印前浅后深，但相差不大，可能从事和体力劳动有关的工作。”
　　廖铭目光转了转：
　　“出现时间能判断吗？”
　　裴郁抿抿唇：
　　“具体时间不能，瓷砖地上的足印不够清楚，只能说，从死者死亡前几天，到死者被发现。并且，如果是死亡之后出现，那这个人心理素质不错。”
　　“何以见得？”廖铭挑挑眉梢。
　　“有死人在身边，步履丝毫不见慌乱。”裴郁凉凉道，“要是豆花儿那种胆子，无论如何伪装，也会显露一点异常。”
　　廖铭点点头：
　　“好，这个疑点先保留。”又收起那几张模糊不清的足印，“你辛苦了，今天太晚了，回吧。”
　　“廖队。”裴郁并不挪步，“我怀疑邹晟跟这件事有关系。”
　　见廖铭并不反对，他便继续说下去：
　　“死者卧室柜子旁边，有大量邹晟的足印，而柜子抽屉被翻乱，却没有财物丢失。加上卧室墙角小垃圾桶空了，我怀疑，他是要找什么东西，找到后先扔进垃圾桶，又觉得不放心，就把整个垃圾袋扔了出去。”
　　说到这，见廖铭略略沉思，他相信对方与自己一样，已经开始回想勘查现场那晚，邹晟每每提及杜雪时稍显不自然的言行，手机里杜雪死前要约见的消息，以及明明手头有钥匙，却拖到十点一刻才开门，发现死者。
　　他怀疑邹晟是在利用这个时间差，去翻找并扔掉一些可能带来麻烦的东西，撇清自己，才敢打电话报案。
　　见廖铭沉吟不语，他又接着道：
　　“我想去翻翻死者家附近的垃圾箱，看他到底在怕什么。”
　　廖铭看一眼手表：
　　“但我十五分钟后有个线上研讨会。”他指节轻敲一下桌面，“这样，我叫豆花儿帮你。”
　　“不用。”裴郁望望窗外愈发黑沉沉的天色，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不是什么好活儿，何苦拖累他。”
　　————
　　翻垃圾箱确实不是个好活儿，裴郁捱到夜深人静，街上看不见几个人的时候，才戴上手套和口罩，从杜雪家楼下开始，沿着邹晟可能的循行路线，一路翻找过来。
　　不光翻找，找完还要恢复原状，怎么拿出来，就怎么放回去。
　　脏污倒是其次，主要是味道熏人。烟盒废纸香蕉皮，剩菜烂汤罐头泥，各种生活垃圾，厨余垃圾混同一处，散发阵阵令人作呕的臭气。同时，还需提防时不时滚出来的破酒瓶，碎玻璃，尖骨头，以免被划伤。
　　环卫工人的辛苦，他今儿算是略知一二。
　　十几个垃圾箱的一无所获之后，他直起腰，稍稍舒展一下筋骨，又走向下一个，继续埋头苦干。
　　其实他在局里的解剖室，也总是弥漫着一丝非同寻常的气味，那是长年被尸体骨肉和血液浸染，即使常常开窗通风也散不掉的，福尔马林与腐烂骨血抵死缠绵的证据。
　　死亡的气息。
　　他近乎病态地迷恋着那种冥王座下，黄金台上，燃起烈火，千花万叶化为灰烬的感觉。阴风尖笑，血肉凋零，只有白骨高傲永生。
　　相较之下，眼前鱼龙混杂的活人气味，是如此俗不可耐，无趣，平庸。
　　正想着，一阵轻飘飘的哼唱，带着笑意，在身后响起：
　　“……苦哈哈滴小法医，半夜三更翻垃圾，求求老天别下雨，一下就是一身泥……”
　　是儿歌《采蘑菇的小姑娘》曲调，轻快，飘忽，自暗夜里传入耳膜，一半喜气，一半诡异。
　　裴郁骤然转头，果然，一辆灰蒙蒙的帕萨特停在身后几步之遥。
　　而那个正斜倚车门，以一个十分风流潇洒姿势靠在车旁，唇边还噙着一支烟，朝他盈盈笑着的人，不是沈行琛又是谁。
　　翻垃圾翻得太投入，连停车声都没注意。裴郁缓缓站起身，像看神经病一样盯着对方。
　　“不要这样看我啊，小裴哥哥。”沈行琛笑得花枝招展，“如此深情的眼神，我会误以为你爱上我了。”
　　裴郁微微昂首，眸光堪称睥睨。
　　这人不仅神出鬼没，还自作多情。他这眼神，明明是看到智障后的无语。
　　“你来干什么。”裴郁口气淡淡，“我现在没空看卷宗。”
　　“可我有空看你呀。”沈行琛又笑笑，一面走近，一面朝他徐徐吐出一串白烟。
　　烟雾袅袅上升，裴郁透过雾气看到他那双漂亮的黑眸，眨一下狡黠，眨两下真诚，像冥河水上泛起的涟漪，神秘，又令人着迷。
　　危险的，让人不知不觉沦陷，并沉没其中的，冥河水。
　　“这么久没见，你就不想我吗，小裴哥哥，嗯？”
　　沈行琛向他靠近，嗓音惹了烟雾，略带一点喑哑，上扬的尾音弥散在夜色中，像丹枫树下，牧神的安魂曲，慵懒，梦幻。
　　就说这人神经病吧，脑子还不大好使，明明昨晚才刚见过。
　　轻嗤一声，裴郁懒得搭理对方，转过身去，准备继续翻。
　　还没迈步，手臂却被沈行琛上前拉住：
　　“别翻了，你是在做无用功。”


第13章 神经病
　　“别翻了，你是在做无用功。”
　　裴郁条件反射式地一把甩开对方，后退一步。
　　“小裴哥哥。”他听出沈行琛笑意里多了几分无奈，“不要每次都搞得，我好像强抢民女的流氓一样，好不好？”
　　裴郁看着他的眼睛，再次强调：
　　“别碰我。”
　　沈行琛吸一口烟，轻笑一声，指间一点星光明了又灭：
　　“我碰碰你，又不会死。”
　　他口气里几乎带着点儿少年嬉闹的天真，那种久违的青春感，让裴郁唇齿一滞，一句“生不如死”话到嘴边，到底咽了回去：
　　“你说无用功，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用逮着邹晟查了。”沈行琛朝他身旁垃圾箱瞥了两眼，“他跟这件事有关系，但是不大。”
　　裴郁目光一闪：
　　“你怎么知道？”
　　这个人说话真假难辨，笑意轻浅，总是一副“我知道所有事但就不告诉你”的欠揍模样，实在让裴郁感到一种莫名的憋屈。
　　从小到大，他很少会被活人掌控情绪。但这个沈行琛，行事不按常理出牌，周身气息神神秘秘，五分鲜活，五分朽烂，他实在没法视而不见。
　　这种细碎的气闷感牢牢裹住他的心脏，迫使他不得不用力呼吸，借着口罩遮掩，努力从污浊空气中，寻找对方身上那股危险而诱惑的香水味道。
　　他看到沈行琛轻轻启唇，薄唇在烟雾里一张一合，如失群的蝶翼：
　　“直觉。”
　　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裴郁原地翻个白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话和人一样不靠谱，亏自己差点儿就信了他。
　　“你到底知道多少？”裴郁简直无可奈何。
　　沈行琛眨眨眼睛，向他脸上轻喷一口白烟，笑得无比腻歪：
　　“除了知道我已经迷上你之外，小裴哥哥，我一无所知。”
　　裴郁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默默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要跟神经病计较，不要跟神经病计较。
　　随后，便转过身，继续自己的翻垃圾大业。
　　这回，对方倒是没再上前阻止。
　　“你执意要翻，我也拦不住你。”
　　他听见沈行琛在身后说道，语气轻快，想必唇角带笑：
　　“能说的我都说了，不打扰你，我先走一步。”
　　还没等裴郁做出反应，那张少年气的好看脸庞，忽然出现在他眼前，并迅速放大。
　　他对沈行琛的骤然凑近猝不及防，向后一闪，脚下不稳，一个趔趄差点儿栽倒，扶了下垃圾箱，才堪堪站住。
　　始作俑者却像是对自己造成的局面甚是满意，笑得无声灿烂，直起腰，一抬手，将烟蒂按灭在垃圾箱上：
　　“最后一句话，小裴哥哥。回去的路上……”
　　沈行琛冲他做个捻指动作，轻轻一唱：
　　“……路边滴野花儿，你记得采。”
　　尾音落下，便轻巧地一转身，迈进路边的帕萨特，连人带车，消失在道边拐弯处。
　　足足盯着对方背影好几秒，裴郁才缓过神来。
　　真的是神经病。
　　还是如假包换那种。
　　心底默默吐槽两句，他如释重负似地，吐出一口气。
　　下一秒，他视线落在垃圾箱里，一个带有五角星图案的小塑料袋上。
　　和杜雪家客厅，厨房，卫生间等区域，同款的垃圾袋。
　　将袋子从垃圾箱里拎出来，裴郁翻来覆去检视了几遍，确定正是自己要找的那种。
　　看来，这里面，就藏着邹晟不愿让警察看到，想要扔掉的秘密了。
　　他将剩下的垃圾恢复原样，一把扯掉口罩手套扔进垃圾箱，走开两步，终于呼吸到今夜第一口新鲜空气。
　　这一刻，他只觉得夜风舒爽，月色怡人。
　　拎着袋子走出几步，他忽然想起方才沈行琛唱的那句歌谣。
　　未及细想，他眼角余光便捕捉到一点异样。
　　一转头，身边一棵小树上，一枝白纸折的玫瑰花，正斜插在枝桠间，迎风开放。
　　花瓣繁覆，层层叠叠，狰狞又艳丽的几点猩红，蛰伏在如玉的莹白之上。
　　路灯半昏，月光半明，浅淡橙光勾勒玫瑰形状，一半死，一半生，鲜活，朽烂，来自冥府的邀请函。
　　与某个人如出一辙。
　　——路边滴野花儿，你记得采。
　　轻快歌谣声在耳畔回荡，裴郁缓缓伸手，摘下那枝野花。
　　八滴鲜血。
　　他还有八个机会。
　　万籁俱默的寂静深夜里，他独自一人站在街头，与一朵香气幽微的白纸玫瑰温柔调情，沉醉不知归路。
　　活人的味道，他犹恐避之不及。
　　活人的鲜血除外。
　　————
　　“申请搜查证？”
　　长桌对面，廖铭沙沙的写字声一顿，从本子上抬起头，两道锐利目光，直直望向他。
　　搜查证需要局里主管刑侦的曹副局长签名，要想成功签发，廖铭出面，比他好使得多。
　　“是。”裴郁点头，“我怀疑，邹晟也是导致杜雪自杀的一个重要原因。他家里，可能还有证据保留下来。”
　　廖雨隹木各氵夭卄次铭望了他半晌，不见情绪地开口：
　　“杜雪的遗体，已经被带回家了。”
　　“我知道。”裴郁无动于衷，“你和豆花儿，这几天，都在为这事，跟杜家父母扯皮。”
　　“你知道？”廖铭挑挑眉梢，放下笔，向后一靠，“我还以为你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挥舞柳叶刀。”
　　裴郁轻轻抿唇：
　　“几天前你告诉过我，家属不同意解剖，我的柳叶刀，没有用武之地。”
　　廖铭抱起手臂，意态放松下来：
　　“所以，你就在邹晟身上使劲？”
　　微微垂下眼睫，裴郁避开他的目光：
　　“我才懒得使劲，只是想知道真相。”
　　廖铭的声音一如既往，沉着冷静：
　　“可邹晟是她男朋友。”
　　“他不是。”裴郁抬眸，重新与他对视，“只是一个屡屡遭拒的追求者。”
　　“屡屡遭拒？”廖铭似乎终于对他的话产生了兴趣，稍稍坐正，“何以见得？”
　　裴郁把手中一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对方面前。
　　那些照片一看便知是撕碎后，被人重新粘起来的，一片一片，在透明胶带连结下，最大程度上恢复了原状。
　　他见廖铭拿起照片，只看了一眼，便立刻皱起眉头。
　　不同拍摄角度，不同光线条件，不同设备型号，指向同一处隐私部位。
　　每张都堂而皇之，不堪入目。上不过肚脐，下不过膝盖，赤身裸%体，不着寸缕，明显出自一个年轻男性。


第14章 我对真相上瘾
　　“这些就是你说，邹晟要找的东西？”
　　廖铭视线一扫桌上的照片，又落回裴郁脸上。
　　裴郁点头：
　　“上面验出了邹晟的指纹。”
　　廖铭望着他，神情颇为复杂，说不上来是认可还是担忧：
　　“难为你，还一片一片粘起来。”
　　“我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裴郁语气依旧淡淡。
　　“这个，”廖铭用下颌指指照片，“能确定是邹晟本人吗？”
　　裴郁目光在照片上一掠而过：
　　“从裸%露部位的身材比例上看，身高体型，都与邹晟十分符合。”
　　“但是，”廖铭轻轻抚着下颌，若有所思，“这只能说明，邹晟对杜雪进行过骚扰，构不成导致她死亡的证据。而且……”
　　对方没再说下去，裴郁知道，他想到了邹晟手里那把，杜雪给的钥匙。
　　如果信任一个人到可以将家门钥匙交出去，那么双方必定交情匪浅，关系足够亲密。
　　但，如果并不是主动交出去的呢。
　　裴郁脑海中开始回想，自己昨天去找杜雪生前的同事，食堂另外几位负责打饭的大姐询问时，她们七嘴八舌说的话——
　　“……你说那个小杜哇，哎哟，年纪轻轻，死得怪可惜……”
　　“……谁说不是呢！那个小姑娘来这儿快一年了，不大爱说话，也不大跟人交流，我们这些人呐，没有跟她走得近的……”
　　“……太具体的事不知道，但是我听说，她家里面，好像一直催着她回去结婚……”
　　“……哟，那就怪不得了。她家里好像还有个弟弟，你想啊，她回家把婚一结，彩礼一收，来年弟弟娶媳妇，不就有钱了吗……”
　　“……你说谁？哦，那个姓邹的小伙子啊，不就采购上那个嘛……应该不是她男朋友，我看小杜都不怎么搭理他……”
　　“……他好像挺待见小杜，有时候能碰着他过来献殷勤，拿个饮料啊苹果啊之类的，都不值什么钱，小杜肯定看不上……”
　　“……跟钱可没关系，小邹那个人，别看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我可总感觉他怪怪的，不像个好人……”
　　“……为啥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不太对劲……哎，小裴，你可别说这些话是我说的啊……”
　　……
　　闭了闭眼睛，裴郁挑拣出几个关键信息，向廖铭转述了一下。
　　“所以你是说，”廖铭从椅子上站起身，开始缓缓踱步，“杜雪自杀，除了抑郁症之外，来自家庭的压力，和来自邹晟的骚扰，都脱不了干系。”
　　裴郁双手撑在长桌上，声音沉静：
　　“从她抑郁症的确诊时间来看，家庭和邹晟，很可能是导致她生病，并且加速发病的原因。”
　　廖铭微微蹙眉：
　　“但你也说过，她确实是自杀的。”
　　“完成自杀，不一定只靠自己。”裴郁抬眸望着他，“教唆和帮助别人自杀，也是犯罪。”
　　对面的廖铭沉默下来，偌大办公室里，只有笃笃的脚步声，缓慢地，有节奏地轻轻响着。
　　裴郁适时地闭口不言，留给对方足够的思考空间。
　　这些念头，已在他头脑中盘旋多日，挥之不去。
　　死者死亡现场，格格不入的开水壶，重度昏迷当中仍旧准确发送的消息，水壶与手机屏幕上消失的指纹，安眠药盒里诡异失踪的锡纸，还有案发前后神秘出现在客厅，属于陌生第三者的足印。
　　以及那个不知算不算疑点的，门锁上的新鲜撬痕。
　　一切的一切，都使这场原本清晰明了的自杀，变得扑朔迷离。
　　那个陌生第三者是谁，为什么偏偏在案发前几天出现。
　　指纹被谁擦去，锡纸又是被谁带走，那条九点见的消息，真的出自杜雪之手吗。
　　做这些事情的人，是为了掩盖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还是要混淆警方视线，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到死者死亡原因上来。
　　如果这个人目的是要帮助她自杀，那又是为了什么。
　　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邹晟。
　　据调查结果来看，杜雪似乎并没有结怨的仇人，也没有关系好到，可以冒着犯罪风险，帮助她自杀的朋友。
　　案件毫无头绪的情况下，裴郁只能依照现有证据，先从邹晟下手。
　　他相信，廖铭与他，有着同样的疑问。
　　因此，他来向廖铭申请，对邹晟家里的搜查证。
　　能否查得出结果，是天意的事。
　　要不要去查，却是他的事。
　　死者的最后一句话，他应当替她说出来。
　　静默良久，廖铭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他捉摸不透的意味：
　　“你知道吗，杜家父母提出迅速结案的要求时，态度非常坚决。”
　　“坚决？”裴郁略略奇怪。
　　他还没忘记他们刚知道女儿自杀那天，跑到市局门口扯白布闹事的画面。
　　那个声泪俱下，冤仇比海深的戏码，简直历历在目，活灵活现。
　　廖铭停下脚步，沉着地一点头：
　　“他们还说，绝不同意做进一步解剖，坚持认为那是让她死也不得安生。他们催着马上结案，要把女儿带走，早日入土为安。”
　　“以自杀定性？”裴郁眸中有奇异光芒一闪即逝。
　　他见廖铭再次轻轻点头：
　　“嗯，不再追究。”
　　这家人到底在搞什么，裴郁不免生出几分疑惑。
　　当日喊冤叫屈，大张旗鼓，闹得沸沸扬扬的是他们，如今偃旗息鼓，缄口不言，要求息事宁人的也是他们。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促成他们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据他所知，局里并没有赔钱，也不可能赔钱。
　　难道，是在包庇着某个人，或某些事。
　　会不会是邹晟。
　　“我申请尽快搜查邹晟家，廖队。”裴郁沉声道，语调中自有一种不容抗拒的执拗。
　　廖铭隔着长桌，足足盯了他半晌：
　　“自杀已经定性，她父母都不再追究，你还要如此执着，寻找真相？”
　　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里，有探询，有疑问，有审视，有警觉。
　　还有一点，如果他没看错的话，一闪而过的赞赏。
　　昔年师父在解剖台旁，为无数死于非命的尸体盖上白布，并让他与自己一同，向死者鞠躬致意时的教诲字字入耳，如金石铮铮——
　　法医的职责，就是替死者说出最后一句话。
　　他愿意将这句话，贯彻到底。
　　在廖铭注视下，裴郁轻轻点了点头。
　　“我对真相上瘾。”
　　他开口，语气听上去风轻云淡，漫不经心。


第15章 我喜欢面对面的
　　“我对真相上瘾。”
　　轻轻巧巧六个字，裴郁漫不经心吐出，像是在说今天阳光不错，我要出门走走一样轻松自然。
　　对面廖铭的神情在听完这句话后，依旧幽深莫测，令他捉摸不透。
　　良久，廖铭浅浅呼出一口气，抱起手臂望着他：
　　“这个理由，说服我了。”
　　见他同意，裴郁也抿抿唇线，犹豫一瞬，还是说出来：
　　“谢谢廖队。”
　　廖铭望向他的眼神，似笑非笑：
　　“你并不是想真心感谢我，只是出于你在人类生活中，主动或被动了解到的一些，维持某种人际关系所需要的社会礼仪。被认同的看法，被满足的要求，以及我这个将你的理论付诸行动的人物，构成了迫使你说出这句话的三要素。”
　　裴郁目光一闪，不动声色：
　　“廖队别干刑警了，去搞心理学，也是一把好手。”
　　“裴郁。”
　　他的名字，以一种突兀又冷静的方式，出现在对方唇齿间。
　　廖铭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睛：
　　“有时候我总在想，我们这些人，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裴郁微微昂首，眼睫一眨不眨：
　　“二百零六块骨头，六百三十九块肌肉，四千毫升流动的血液，还有质量良莠不齐的，一千四百克大脑。”
　　廖铭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
　　“我常常会忘记，你是个活生生的人。”
　　裴郁收回撑在桌边的双手，也抱起臂：
　　“这可是我听到过的最高褒奖。”
　　说完，他听到廖铭似乎想轻笑一声，又及时止住，只从鼻端，发出一个短促又颇显无奈的气音。
　　随后，对方再不看他，拉过椅子，重新坐下：
　　“曹局那边，我会想办法。”
　　话音落下，也没给他机会再开口，廖铭一挥手，将人赶出了办公室。
　　————
　　从廖铭那里拿到曹副局长签署的搜查证，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夜幕深沉，星辉如水。
　　裴郁独自走在行人稀少的小街，拐过街角，清凌凌的月光兜头盖脸浇下来，洒在衣襟，绕指温柔。
　　邹晟租住的房子，也在市局不远处一栋居民楼的一层。正像杜雪死亡那天夜里，他自己说的那样，离杜雪家，走路要四五分钟。
　　裴郁知道，市局有不少员工，都住在这附近，图一个上班方便。
　　正心无旁骛地走着，他忽然觉得，身后有什么异样。
　　迈出的步子只略略滞了一瞬，便立刻恢复如常。
　　全部感官此时都被集中在耳膜，他凝神屏气，听见一点细碎的窸窣，仿佛谁衣角带起的夜风荡漾。
　　他稍稍加快步伐，那窸窣声也加快。
　　他慢下来，窸窣声也放缓，始终与他保持一致。
　　有人跟踪。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行，路过一个小街口，准备闪身到墙后。
　　谁知，还没来得及行动，空气中便有熟悉的淡淡幽微香气传来。
　　与此同时，他感到耳后一阵轻风掠过，半温半凉，像鬼魅的低语。
　　职业生涯带给他的警觉性非同寻常，几乎是飞速向旁边一闪，裴郁就躲过了那阵，带着香水味道的轻风。
　　他稳住脚步，面无表情，看着这个神出鬼没的跟踪者。
　　扑了个空的沈行琛相当懊恼，抬手抄一把头发，回望着他，笑得一脸遗憾：
　　“差一点儿就扑到你身上了。”
　　还想扑到他身上？
　　裴郁嘴角略微抽搐，冷冷看他一眼，立在原地，不言不动。
　　眼前人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漠，唇边弧度比天边新月还弯：
　　“下回我再轻一点儿。”
　　还想有下回？
　　裴郁简直对这个神经兮兮的沈行琛无可奈何，翻个白眼，自顾朝前走去。
　　身后，沈行琛脚步声逐渐跟上来，到底又来到他身侧。
　　裴郁向外移了一步，保持距离。
　　对方却阴魂不散，笑意盈盈，伸手想挽住他：
　　“小裴哥哥……”
　　裴郁又一个激灵，愤愤甩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声道：
　　“别碰我。”
　　沈行琛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无辜又委屈地望着他：
　　“可是，小裴哥哥早晚要和我上床的呀。”
　　终于忍不住瞪对方一眼，裴郁连哼一声都懒得发出。
　　活人还真是会异想天开。
　　他宁愿相信将来某天自己会有丝分裂成两个裴郁，也不相信自己会和眼前这人上床。
　　不过……如果再分裂出一个裴郁，就可以帮他转移沈行琛的注意力，还他耳根子一个清静了。
　　但是……另外那个裴郁住哪儿呢，要住在他家吗。
　　他绝对没法忍受和一个活人，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可那个活人是他自己啊。
　　这下就麻烦了……
　　正在胡思乱想间，沈行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么认真，想什么呢，小裴哥哥？”
　　裴郁刚刚收回神游的思绪，又听对方浅浅含笑：
　　“不会是……已经在想我们，要用什么体位了吧？”
　　裴郁噎了一下，沉默以对。
　　像是生怕给他的刺激不到位，沈行琛又暧昧一笑：
　　“提前告诉你，我喜欢面对面的。”
　　裴郁脚下一绊，步子都差点儿踉跄。
　　赶在对方还没说出什么更加不堪入耳的话之前，裴郁立刻转移话题：
　　“我说过了，最近没空看卷宗。”
　　“我知道呀。”沈行琛的微笑理所当然，“又不是为了看卷宗来找你。”
　　裴郁几乎都能想到，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
　　“我想见你，小裴哥哥。”
　　裴郁抿抿双唇，没说话。
　　独属于沈行琛的那种危险而诱惑的香水味道，顺着夜风轻轻飘来。他暗暗深吸气，让这气息沿着呼吸道进入体内，附着在神经末梢每一个细胞上。
　　沈行琛倒是没发觉他的沉醉，自顾轻笑：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说，你的声音，外表，身体，灵魂，无一不让我着迷。见不到你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次呼吸，都是对生命的虚度。”
　　那嗓音，集少年特有的明朗天真和刻意为之的做作浮夸于一体，真假难辨，隐隐有种溺死在暴雨中也要忘我苟合的野性疯狂，让裴郁不由微微蹙眉。
　　顿了顿，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有事说事，为什么你总重复这些无意义的假话。”


第16章 戒不掉
　　“你真是太让我伤心了，小裴哥哥。”
　　沈行琛冲他眨眨眼睛，黑曜石色瞳仁波光流转，眉梢微微蹙起，仿佛真为了他的话而感到伤心。
　　可那双浅玫瑰色薄唇边，又明明噙着一抹戏谑笑意，堂而皇之：
　　“首先，这些不是假话，我真的很喜欢你。”
　　对方抛来一个眼风，裴郁走得不动如山，选择性无视。
　　“其次，更不是无意义。”他听到沈行琛半认真，半调笑，“一个人活在世上的时间，几十年，快得很，弹指一挥间。”
　　这恐怕是造物主对人类最大的恩赐，裴郁暗想。
　　“所以……”沈行琛嗓音里有月色振荡：
　　“想说的话要及时说，想做的事要抓紧做。谁知道什么时候，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裴郁眸光闪了闪，语调不见起伏：
　　“希望那个时刻快点到来。”
　　话音落下，夜色恢复寂静。
　　小街上只有他们的脚步声笃笃，轻轻浅浅，丈量着地上的月光。
　　沈行琛少见地并没搭话，只是微微笑了笑。
　　那轻笑在暗夜里听来，比街角吹来的微风更凉。
　　裴郁抿抿唇，压制住心底忽然翻涌的一点潮汐，不知那种可以称之为失落的感觉，从何而来。
　　他微不可察地稍稍昂头，把因为身旁这个活人而稍稍波动的情绪，决绝驱赶出头脑的疆界。
　　好在，沈行琛并没给他多少时间沉浸思绪，很快便从身上摸出一支烟，先递到他眼前：
　　“来吗？”
　　避开他的手，裴郁摇头：
　　“不抽。”
　　“好习惯。”沈行琛由衷地点头，收回手，将烟噙在自己唇边，拢着火点燃。
　　袅袅白雾模糊了对方眉眼，裴郁偶然一瞥间，看到那双明眸里，又缓缓升起冥河岸边弥散的大雾。
　　五分静如死水，五分栩栩如生。
　　朽烂，鲜活，势不两立的矛盾，在那双眼中，却如此和谐地交融。
　　一瞬枯死，一瞬新生。
　　几缕细碎黑发垂在对方额前，那张脸清秀，精致，还带着一点少年稚气。
　　足够漂亮的皮相，裴郁想。
　　如果用刀尖，一层一层，割开表皮，组织，肌纤维，就能触及一副完美的骨骼。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转头，多看了一眼。
　　沈行琛有着很好看的少年身形，修长，单薄，一眼看过去，任谁都会认为他是个不谙世事的学生。
　　然而，那吸烟的动作却十分熟练，优雅，指尖起落，如蝶翼翩飞。一望即知，在烟草里浸淫已久。
　　鬼使神差地，裴郁启唇：
　　“知道，还不戒？”
　　话一出口，他便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真是要命，他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活人的呼吸系统了。
　　覆水难收，他只好微微闭一闭眼，继续装高冷。
　　“有些事戒不掉的，小裴哥哥。比如，烟，香水。”
　　沈行琛向他凑得更近，那阵合了淡淡烟草气的清幽香味，有一搭没一搭地，扰动着他的心神。耳畔的嗓音每每在惹了烟雾后，变得惑人心魄：
　　“还有，喜欢你。”
　　裴郁轻嗤一声，不予理会。
　　还有几步，就到了邹晟家所在的楼前。
　　他朝一楼某间半开的窗扇处望一眼，隐隐看到里面亮着的昏黄灯光，想必邹晟此时已经到家。
　　“我告诉过你的，查他没用，方向错了。”
　　身旁的沈行琛掐灭烟蒂，指尖轻轻一弹，一个完美抛物线，落入不远处的垃圾箱：
　　“你总是不肯相信我。”
　　裴郁口气凉凉，反问对方：
　　“不信证物，信你的直觉？”
　　沈行琛笑笑，不置可否。
　　须臾，又伸手，指一指路边两只前后追逐，跑过街角的小野猫，问他：
　　“很可爱，是不是？”
　　裴郁扫一眼，移开视线：
　　“不觉得。”
　　沈行琛抬眼望了望他，一脸了然笑意：
　　“小裴哥哥不喜欢小动物？”
　　“嗯。”
　　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节，他承认得不加掩饰，毫无感情。
　　他向来不喜欢那种毛茸茸，软乎乎的小动物，四处掉毛，满地乱跑，尖利小獠牙上，带着足以致命的满口病菌。
　　烦人程度，堪比活人。
　　“我倒是觉得，它们有时候乖巧，听话，比人强。”沈行琛说。
　　这时，两人已经走上门口的几级楼梯，裴郁抬手，敲响邹晟家门。
　　“不知道邹晟，是不是也这么想。”
　　听到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敲门的指节一顿，裴郁转脸，去看沈行琛。
　　对方唇边仍旧挂着那种莫测的微笑，脚下却渐渐后退，一副功成身退的架势。
　　很快，便已距他几步开外。
　　他刚要开口，门却打开，他下意识转眼，看到邹晟从屋里迎出来：
　　“谁啊？”
　　再向外看，沈行琛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他抿抿唇，深吸一口气，再次提醒自己，不要和神经病计较。
　　然后，亮出搜查证。
　　邹晟对于他的突然造访，显得有些慌张。
　　关于杜雪自杀事件，裴郁进行了几句例行问话，对方的回答里，虽然没什么可疑信息，但自始至终，眼神都在躲闪，很少直视他。
　　并且，邹晟讲话支支吾吾，似乎比刚发现杜雪死亡那天晚上，面对廖铭流露出的一点怀疑时，还要紧张。
　　这实在让裴郁想不起疑心都难。
　　不过，邹晟倒是承认，杜家父母那边，确实是他通知的。
　　事情发生当晚，裴郁和廖铭等人一离开，他便打电话，将这个不幸的消息告知了杜家父母。
　　“刚才你也承认，你并不是她男朋友。”
　　裴郁望着对方的表情，想从中捕捉到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地方。
　　邹晟抬手抓抓头发，眼神左顾右盼：
　　“我不是……但我本来以为，早晚会是的。我俩……我俩是老乡，我也是西湾村的。雪她以前……以前老在一些小饭馆给人打短工，呼来喝去的，动不动就挨骂。还是我介绍她，到咱们食堂去干活儿的。”
　　见他神情不像作伪，裴郁紧接着，又问了问杜家催着杜雪回去结婚的事。
　　这回，邹晟是真正一脸茫然，表示从没听杜雪提起过。
　　但考虑到杜雪和这人关系并不算好，裴郁寻思，就算她有什么苦楚，也应当不会向他倾诉。
　　他思绪自然而然地，转到那些不堪入目的骚扰照片上去。
　　还没等问出口，邹晟便犹豫着道：
　　“这位警官……那个，我要去上厕所，你想搜哪儿，就自己看吧。”
　　裴郁点头，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冲进卫生间。


第17章 低音炮
　　趁着邹晟去解决自己泌尿系统的空当，裴郁独自进了对方卧室，直奔那个立在墙边，离窗户不远，看上去最容易藏匿证据的衣柜。
　　然而，指尖刚刚碰到柜门，他便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有活人的呼吸声。
　　一吸一吐间，还带着一丝轻浅的笑意。
　　以及熟悉的淡淡香水味道。
　　裴郁猛地拉开柜门。
　　沈行琛屈起一条腿，坐在隔板上，斜倚着衣柜内%壁，笑盈盈地望着他。
　　饶是裴郁已经有了这人永远神出鬼没的心理准备，仍不免微微一惊。
　　像是发现了他的呼吸稍有停滞，沈行琛显得颇为开心：
　　“太好了，小裴哥哥，你终于被我吓到了。”
　　那语气轻快，跳跃，仿佛真心为了这件事在高兴。
　　活人为什么永远这样无聊。裴郁暗暗咬牙，迅速向身后瞥一眼。
　　还好，没有人，邹晟还没回来。
　　来不及去想自己为什么要用“还好”这个词，裴郁压低声音，质问沈行琛：
　　“你怎么进来的？”
　　沈行琛抬手一指旁边墙上那扇半开的窗，也学着他，压低声音，轻轻一笑：
　　“要感谢他家住在一楼。”
　　内心简直有一万匹羊驼呼啸而过，裴郁顾不得收敛自己明显已经被眼前这个人牵着走的情绪，蹙眉盯住沈行琛：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说过，你调查方向错了。”沈行琛却是依旧面不改色，微笑嫣然，“但是，既然你不相信我，我还是来帮你一把，毕竟，眼见为实。”
　　说着，对方将柜子里几个皮圈一样的黑色东西拎起来，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伴着一阵细细的叮叮当当金属碰撞声，沈行琛一边晃，一边笑得暧昧又荡漾。
　　裴郁看了好几眼，才确定，那些是皮质的手铐，脚铐，项圈，甚至还包括一个，坠着精巧锁链的口%塞球。
　　他想，他总算明白邹晟那种从头到尾，不自然的尴尬和躲闪，从何而来了。
　　邹晟那张戴着眼镜，有点书生气的脸，从他脑海中浮上来。
　　看上去斯斯文文，原来还有这爱好。
　　活人还真是表里不一。
　　刚想把道具拿过来仔细瞅瞅，他便听到沈行琛开口，有些好奇地问：
　　“刚才你上楼梯的时候，最后两级，为什么要一步迈上来？”
　　裴郁一怔，万万没料到，此时此刻，对方居然问他这种问题。
　　这种风马牛不相及，无关紧要，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人注意到的，问题。
　　犹豫不过一瞬，还是如实相告，他压着嗓音道：
　　“我习惯走双数。”
　　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养成这种上下楼梯，一定要把步子踩成双数的小癖好。如果眼看着最后一脚落在单数，他会略略抬腿，两级并成一步。
　　等到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培养出对数量的高度敏感，略瞥一眼，就判断出单双数。
　　无需分心去想怎样迈才能成双，这已成为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一点全世界只有自己洞悉，不为人知的，无伤大雅的，隐秘的小心思，突然被对方这样一本正经地，充满好奇地问出来，裴郁一瞬间有些无所适从。
　　他从不曾在别的活人那里，感受过这种无所适从。
　　就好像……独属于自己的领地，被不明生物侵入，双方突兀地发现了彼此的存在后，面面相觑。
　　一个生出些许警惕戒备。
　　一个彻头彻尾天真无邪。
　　这个不明生物，安全，无害，还会好奇地凑上前两步，抬起头，用一双雾气蒙蒙的大眼睛望着他，认真地问，为什么。
　　这种感觉，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兵荒马乱的一瞬间，裴郁脑海中有无数念头蜂拥而至，又一哄而散，像灭世的洪水满了又空。
　　视线重新聚焦到手里的项圈上，裴郁听见沈行琛轻笑出声，仿佛由衷快乐：
　　“小裴哥哥，你好可爱哦。”
　　裴郁面色一滞，漠然无语。
　　他发誓，这是二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人对他的评价，用上“可爱”两个字。
　　他还发誓，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正想开口让对方闭嘴，裴郁忽然听到身后一墙之隔，有哗哗的冲水声传来。
　　邹晟就要回来了。
　　他下意识地望向沈行琛，用眼神朝卧室门边示意一下，低声道：
　　“快走。”
　　沈行琛看着他，一动不动。
　　冲水声越来越小，裴郁甚至能听到邹晟转身的脚步声，于是忍不住，轻轻蹙着眉，又催促一次：
　　“快点。”
　　沈行琛朝他灿然一笑，从隔板上轻巧跳下来，飞快将双唇凑到他耳边：
　　“你知道吗，小裴哥哥，你的低音炮，性感得让我想当场射在这儿。”
　　裴郁瞳孔骤然放大，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见邹晟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你……你在哪儿呢，警官？啊呀——”
　　最后两个字明显变了调，裴郁还以为他看见了沈行琛，心头微微一跳。
　　他迅速一回头，却见邹晟死死地盯住自己手里的项圈，两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变红。
　　再一转头，他却发现，沈行琛早已消失不见。
　　那扇半开的窗，被夜风带得微微摆动。窗外月明夜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一缕缠绵又蛊惑的幽香，还停驻在他鼻端，不肯散去。
　　真是和它主人一样的没脸没皮，裴郁暗想。
　　随即，他垂下眼睫，目光从项圈上扫过。
　　——等等。
　　他举起那个皮质项圈，眼神落在那上面，一点一点，暗色的猩红。
　　是鲜血。
　　陈旧的，干涸的鲜血。
　　他缓缓转身，看着邹晟，一语不发。
　　念头却在飞速旋转，他明明记得杜雪的尸体，除了左手腕上那道致命的刀口外，没有其他伤痕。
　　可他同样记得，杜雪的父母曾坚决反对进一步解剖，美其名曰，不能对女儿进行再一次的伤害。
　　这鲜血，他们又要作何解释。
　　屋子里的空气沉闷得快要堵塞住人的呼吸道，本就昏黄的灯光，此刻更黯淡了几分。
　　邹晟一张脸皱成脱水的苦瓜，面红耳赤，立在原地。
　　半晌，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警……警官，那个……我……我冤枉啊……”


第18章 结婚
　　“什么？不是人血？”
　　刑警一队办公室，长桌对面，窦华猛然从椅子上站起，一脸震惊地向裴郁望过来。
　　那双眼睛瞪得几乎和他的嘴巴一样圆，裴郁不由暗暗觉得好笑。
　　然而想到检验结果，又完全笑不出来。
　　距离那晚从邹晟家里发现那些带血的道具，已经过去几天了。
　　杜雪的名字正在渐渐被大家遗忘，可这场不知该称为“事件”还是“案件”的自杀，却依旧千头万缕，茫然无绪。
　　道具上所有血迹，他都仔细验过。
　　全都是小猫小狗的血，没有一滴，属于活人。
　　加上杜雪尸表确实没有外伤，他基本可以断定，这些道具与杜雪无关，只是邹晟一些个人爱好。
　　这种爱好于他人无碍，于社会无害，本来是可以视而不见的事，但……
　　“裴哥，这些真的是小动物的血吗？”窦华仍旧处在震惊状态中，不愿相信，“小猫小狗小兔子那种小动物？”
　　裴郁感到一阵无语，这孩子是在质疑他对小动物的定义吗。
　　他虽然不喜欢小动物，但还不至于在丢掉爱心的同时，把脑子一起丢了。
　　长桌另一边，廖铭微微皱眉，翻看着他拿来的道具照片：
　　“这个邹晟，恐怕心理有点问题。”
　　裴郁面无表情地点头，耳畔忽然回响起那天晚上，进邹晟家门之前，沈行琛指着路边两只小野猫，对他说的话。
　　——我倒是觉得，它们有时候乖巧，听话，比人强。
　　——不知道邹晟，是不是也这么想。
　　原来那时，沈行琛已经在暗示自己，邹晟对它们做过的事了。
　　这个人到底知道多少。
　　一会儿说是直觉，一会儿引出证据，真真假假，究竟有没有一句实话。
　　——如果我说，江天晓是被冤枉的，你会相信吗？
　　——七年前的江天晓案，严朗也牵涉其中。
　　沈行琛关于那桩案子的说辞，又不请自来地萦绕在他脑海，不禁使他有些心浮气躁。
　　活人最擅长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他想，活人的世界真是矛盾重重，难以捉摸。
　　“天呐！他怎么可以对小动物做这么残忍的事！你看，这上边这么多血，肯定不是一次两次弄上去的，指不定持续多长时间了呢！”
　　窦华满是怒气和愤慨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廖队，我们现在就去把他抓起来吧！”
　　裴郁看了一眼廖铭，见对方放下那些照片，并沉声道：
　　“不犯法，管不了。”
　　对方说的是事实，即使窦华再生气，也无计可施，只好忿忿然嘀咕一句“变态！”后，气鼓鼓地坐回椅子上，一张小脸由于愤怒，涨起微微的潮红。
　　裴郁甚至能感觉到，豆花儿整个人的温度，都上升了一点。
　　随后，他听到廖铭问过来：
　　“邹晟家里，还有没有其他发现？”
　　缓缓摇了摇头，裴郁神情间不见波澜：
　　“关于杜雪死亡现场的事，他一问三不知。”
　　廖铭沉吟一刹，语气里情绪平平，显然对自己接下来的问话，也没抱雨隹木各氵夭卄次什么希望：
　　“有没有可能，是装的？”
　　裴郁迎着他的目光，抿抿唇，轻轻摇头：
　　“不像。”
　　开水壶，短消息，没有指纹的手机屏幕，空空如也的安眠药盒。邹晟在听到这些词汇时，那种茫然和懵逼的状态，实在不像作伪。
　　他不认为邹晟，会有这样好的演技。
　　“不管他知不知道，也不管杜雪的死跟他有没有关系，都改变不了，这人是个变态的事实！”身旁，豆花儿气冲冲叨咕一句，还没从不忿中缓过来。
　　廖铭也不看他，继续向裴郁道：
　　“现场的第三种足印，还是没有头绪？”
　　裴郁闭一闭眼睛：
　　“嗯。”
　　在邹晟家里，他并没发现相同花纹的运动鞋。况且那足印的主人，身高，体型，年龄范围，甚至走路方式，都和邹晟略有出入。
　　案件查到这个地步，已经陷入僵局。
　　一时间，办公室里没人说话，三个人都垂了眼睫，各有所思。
　　良久，裴郁拉开椅子，站起身来。
　　“你去哪儿，裴哥？”他听见豆花儿在身后问。
　　“解剖室。”他说。
　　他要再研究研究那个神秘的足印。
　　走廊上，他却遇到了收发室的人。
　　对方怀着一脸八卦和艳羡并存的兴奋笑容，把一个快递小盒塞到他手里。
　　低头看看那上面，被一颗大大的，耀眼的粉色爱心圈起来的裴郁两字，雨隹木各氵夭卄次他立刻明白，又是沈行琛的故技重施。
　　不动声色地谢过对方，他独自回到解剖室，给自己留下充足的空间，来独享这个，只有他们两人懂得的默契。
　　花瓣繁覆的白纸玫瑰，染了活人鲜血，淡淡散发着他已经相当熟悉的，危险而诱惑的味道。
　　七滴猩红。
　　七个机会。
　　玫瑰凑在唇边，他近乎迷恋地深呼吸，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迷失在这种如同冥府后花园的沉醉气息里。
　　随即，他眼角的余光落在小盒底部。
　　指尖缓缓拈起那张随花附赠的白纸，迎着阳光，几行字筋骨遗香，惊鸿翩翩，游龙款款。
　　字如其人，一样的漂亮。
　　————
　　“结婚？！”
　　这已经是同一天里，豆花儿一双眼睛，因为惊讶而瞪得溜圆：
　　“谁要结婚？！”
　　裴郁稳坐长桌一侧，看着廖铭伸手拿过那张装帧精美，淡淡留香的白纸，神情从波澜不惊，到蹙起眉头。
　　窦华凑到廖铭身边，瞪着大眼睛，一字一句地念：
　　“恭请裴郁先生，廖铭先生，窦华先生……天上双星并，地下两玉夸……谨定于农历三月廿八，夜十一时五十八分，举办结婚庆典，恭候大驾光临……地点，西湾村东头大戏台……新郎，陈福，新娘……杜雪！”
　　最后两个字念出来，裴郁光听声音，都能想象到豆花儿此刻，凌乱又震惊的思潮。
　　“这……是我知道的那个杜雪吗？”窦华一把将那张纸抢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反复确认：
　　“怎么回事……她不是死了吗，怎么又跑去结婚了？！农历三月廿八……”
　　他迅速掏出手机，猛划拉一阵：
　　“……那不就是今天！”说着，眼睛瞪得更圆，“夜十一时五十八分……我去，谁家大半夜结婚啊……”
　　窦华越加不可置信，眼神都快把那纸盯出两个洞来：
　　“而且，这结婚请柬，怎么白纸黑字啊……”
　　裴郁抬眸，目光在空中与廖铭交汇，同时从对方眼底，看到一抹凝重神色。


第19章 夜半婚礼
　　“廖队，幸好你跟我们一块来了，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最后。”
　　刚从车上下来，裴郁就听见窦华心有余悸地说。
　　在接到那张处处透着诡异的结婚请柬之后，无需他多言，廖铭便拍板决定，今夜三人一起，到西湾村来一探究竟。
　　从市局到西湾村，驾车需要一个多小时。他们晚上十点出发，由于路上车流稀少，到达目的地时，还比预计时间提前了十来分钟。
　　为了防止不必要的纠纷，廖铭将车停在村口，没再往里开。
　　窦华从车上跳下来，伸伸胳膊又捶捶腿，一副因为久坐而肢体酸麻的模样。
　　月上中天，村口空无一人，也没有路灯。
　　一条水泥路直直通向村内看不清的深处，显得颇为阴森幽长。
　　裴郁向村内走了几步，便听见廖铭脚步声也跟上来，还一边走，一边对豆花儿撂下一句：
　　“怕什么，你裴哥一样会保护你。”
　　“裴哥？”他看到豆花儿听见这句话之后，好像更害怕似地，还跑了几步，赶到廖铭身边，寸步不离：
　　“可算了吧，裴哥更瘆人。”
　　裴郁抿抿唇，对这个评价不甚满意。
　　前不久刚有人说过自己“可爱”来着，相较之下，还是那个词更顺耳一点。
　　正想着，又听见豆花儿一面紧紧跟着廖铭，一面探头朝自己讨好地笑：
　　“裴哥，我这可是褒义词啊，别忘了，你可是我的套破兔。”
　　裴郁瞥了对方一眼，发出一声轻嗤。
　　几步之外，豆花儿还在那里喋喋不休：
　　“廖队，你接那个电话的时候，可给我吓一跳，还以为你要去赴约，不能过来了呢。”
　　他们出发前不久，廖铭接到一通电话，还特意走开几步去接。
　　然而电话那头，仍旧有几个音节隐隐传来，听上去，应当是个清丽的女声。
　　豆花儿八卦之心不死，冒着挨揍的风险，悄悄从廖铭背后凑过去听了听。
　　末了，又悄没声儿地退回来，指指廖铭，用夸张的口型向裴郁比划：
　　“约他去吃饭。”
　　还没等豆花儿再说什么，裴郁便听廖铭淡淡说了句“今晚确实没空，我是真的有事”，便挂断了电话。
　　而后，便一挥手，示意他们准备出发。
　　出门前，廖铭也不知是被豆花儿，还是被那通电话扰乱心绪，上衣外套都没拿稳，从内袋里，骨碌碌掉出来一个警徽。
　　还是豆花儿颠颠地跑过去，将那个稍显陈旧的警徽，递到对方手里，一脸求表扬的期待。
　　小插曲很快被抛之脑后，走在通向村里的水泥路上，要不是豆花儿提起这个电话，裴郁恐怕已经忘了。
　　对身边人的感情生活津津乐道，如此热衷，每每提起来，比自己的感情还要兴奋，不愧是活人，够无聊，他想。
　　豆花儿却浑然不觉，语气里还带上几分，恍然大悟后的好笑：
　　“原来，廖队平时就是这么糊弄人家姑娘的。”
　　他听到廖铭似是轻轻一哂：
　　“我也想来参观，这场夜半婚礼。”
　　话音刚落，裴郁便听见，远处遥遥有乐声悠扬。
　　分辨几秒后，他转头，与廖铭对视一眼。
　　唢呐。
　　随着他们离音源越来越近，那唢呐声也越发高亢，嘹亮，声声入耳。
　　节奏欢快，情绪高涨，是那种结婚时常吹奏的喜乐。
　　然而，在这月光蒙昧，星辉黯淡，黑漆漆的夜里听来，多少带着点诡异。
　　就好像……结婚的并不是活人。
　　裴郁看见豆花儿又向廖铭靠得更近些，不无惊恐地开口：
　　“廖队，这是……”
　　嗓子里都隐隐带了颤音。
　　廖铭却做个嘘声手势，示意他噤声。
　　裴郁顺着喜乐传来的方向，一路走去。
　　路上，他们看到不少村民，集体出动，扶老携幼，三五成群，正有说有笑地，走向同一个方向。
　　裴郁还听到村民们兴奋而热烈地交谈：
　　“……这排场可以啊，老杜家还挺舍得花钱……”
　　“……害，钱又不是他们家出……”
　　“……看你，净说那话，谁家嫁闺女不想风风光光的……”
　　……
　　那个热闹劲儿，简直让人生出要去赶集的错觉。
　　跟在村民们后头，裴郁立在街边，廖铭和窦华也来到他身旁。
　　很快，便见人群一阵骚动，许多人都伸着脖子，指指点点，兴奋地张望：
　　“来了来了，快看……”
　　间或还有几个小孩子，在人群里跑来跑去，笑着拍手：
　　“来啦！新娘子来啦……”
　　喜庆的唢呐声由远及近，盈满每一个人的耳膜，不留余地。
　　一支声势浩大的送亲队伍，在村民们翘首以待下，吹吹打打，一路走来。
　　只不过，与寻常喜事不同的是，队伍里所有人，头上帽子，身上衣衫，脚下鞋子，全是清一色的白。
　　不像吉时嫁娶。
　　倒像披麻戴孝。
　　裴郁看到，打头的两人，各举一盏燃着的白色灯笼，上面用红纸，贴了两个巨大的“囍”字。
　　随后的八个人，分走两列，手里都打着白色招魂幡，一面走，一面向天上挥洒黄白纸钱。纸钱随风飞舞，纷纷扬扬飘了满地。
　　后面跟着同样分走两列的八个乐手，唢呐，锣鼓，铙钹，声声不绝，喜气冲天。
　　再往后，就是一长排逼真的纸人，纸马，纸屋，纸车，纸鞋，纸衣，以及各色纸做的器具，浩浩荡荡，极尽铺排。
　　一顶八抬大轿跟在后边，那鲜艳的火红夹杂在这一长串的白中，格外扎眼。轿顶的帷幔四边，有华美流苏垂落，随着轿夫有力的步子，颤得节奏分明。
　　送亲队伍最后，由十几个人抬着的，赫然是一具黑黢黢，沉甸甸，描龙画凤的棺材。
　　棺材上盖着块四面结彩的大红绒毡，前前后后围着一些遍体白衣，像是新娘亲友之类的人，一边前进，一边伏在棺上，不住号哭。
　　那哭声，重点在号不在泪，一伙人哭得此起彼伏，声震云天，与两边街上围观人群的指点笑闹，互为映衬，相辅相成。
　　即使所处如此喧闹，裴郁依然听见了窦华在身边，发出清清楚楚的一声“我靠”。
　　他转脸，看了看廖铭，见对方神色也不无沉重。
　　看来，这就是杜家父母，为何执意要求迅速结案的原因了。
　　尽早把女儿带回家，为她配这一场哀荣盛大的冥婚。
　　只是，为了配婚，连女儿为什么自杀，死前又遭遇了什么，都漠不关心，到底是爱，还是不爱。
　　活人的感情，永远自相矛盾，难以捉摸，裴郁想。
　　那张白纸黑字的结婚请柬渐渐浮现在眼前。
　　沈行琛。
　　他到底知道多少。
　　每当自己对邹晟的疑虑浮出水面，他都跑来告诉自己，方向错了。事实证明，他似乎说中了。
　　但他眼神和语调里，又分明有着一望即知的调侃，声称凭的是直觉。
　　对方引导自己来参观这场婚礼，显然是想抛出什么线索。
　　可是，冥婚是人死了才能发生的，杜雪自杀在前，能有什么关联。
　　等等。
　　杜雪自杀，疑点重重，拒绝解剖，迅速结案，夜半冥婚。
　　有什么念头从裴郁眼前一闪而过，像流星滑过天际，快得来不及捕捉。


第20章 疯女人
　　伴着喧腾的喜乐和围观人群的笑谈，这支白色的送亲队伍一路迤逦前行，很快，便来到那张请柬上写明的地点，西湾村东头大戏台。
　　裴郁跟廖铭和窦华一起，混在人群末尾，随之围观。
　　一路上，裴郁并没听到豆花儿再说什么，但那明显变得沉重和紊乱的呼吸声，却到底出卖了对方内心的恐惧。
　　他不由得转头看过去，见豆花儿寸步不离地紧紧跟着廖铭，一脸如临大敌的警惕，瞪大的眼睛，就没有放松过。
　　豆花儿说得对，幸好廖铭一起来了，给对方足够的安全感。
　　要是和自己这种，活着也像死了的人待在一块，怕是更给孩子吓出毛病来。
　　和尸体接触太久，他都快不记得，自己也是个活人。
　　这样也好，孑然一身，来去无牵挂，用不着为了什么哭，为了什么笑，为了什么烦忧，又为了什么动情。
　　终有一日，自己也会躺上那张，曾躺过无数尸体的解剖床，在新的柳叶刀下，四分五裂，又完好如初。
　　一如这世间的岁月轮回。
　　没有人会永远活下去，但永远有刀刃正锋利。
　　柳叶刀下，永远不缺新鲜血肉。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裴郁心底浮上一层从未有过的，淡淡的落寞。
　　锣鼓和唢呐声渐渐低下去，他抬眼，望着那人潮涌动的旧戏台。
　　雨隹木各氵夭卄次
　　这青苔碧瓦堆，见惯多少人来了又去，像世世代代的大梦醒了又眠。
　　活人在台下看戏，戏也在台上看活人。
　　而今，轮到台下的活人上台表演，却比鬼神，入戏更深。
　　正想着，裴郁的思绪，就被一阵小小的骚动，拉回眼前。
　　戏台那边，早有另一群也穿着白衣的人，抬着另一具同样铺了大红绒毡的棺椁在等候。
　　看来，这就是新郎陈福了。
　　此时正是月色半明，良辰吉时，戏台上触目的白与妖异的红融为一体，那喜庆里，明明白白透着狰狞。
　　观礼的人们倒浑然不觉，照样指点说笑。看上去，早已习惯这种事情的发生。
　　这时，两边新人亲友的哭嚎声逐渐消失，裴郁看到，有个人披着月光，大步走上戏台，手里好像还拿着麦克风。
　　这人身形很眼熟，裴郁一时还没对上号，就见他走到两队新人中间，转过身面对台下，压压手示意大家安静，字正腔圆地开口：
　　“今有佳人，命归三途，上敬黄天，下祭后土，福厚命薄雨隹木各氵夭卄次，姻缘无主。某既受命，加以算卜，择定良人相配，选聘六礼成府。阴刻吉时，天地共睹，生无结发之缘，殁有同椁之骨。此情永至，日月可嘱……”
　　一段主持词让他说得既喜庆，又苍凉，悲中带喜，喜中带悲，想必经验颇为丰富。
　　还来不及细想这声音怎么听上去有点耳熟，裴郁就听到身旁，窦华的嗓音微微颤抖：
　　“这玩意儿……还有司仪啊。”
　　而后，又见廖铭似笑非笑地，瞥了对方一眼：
　　“还在怕？”
　　窦华支吾一声：
　　“我……”
　　发出一个音节后，又自动消音，向廖铭身边靠得更近。
　　“胆子总这么小可不行。”裴郁听到廖铭不无担忧地说，为了防止村民们听到，特意将声音压得很低，“你可是刑警。”
　　他见豆花儿又嗫嚅一声，稍稍垂了眼睫，没再吱声。
　　那名司仪还在非常投入地说着，大伙儿也都十分配合地听着。
　　忽然，有个人影从人群中窜出去，速度飞快，一溜烟就跑到了那些作为嫁妆的纸人纸马纸器具旁边，挥着胳膊，又跳又叫，边喊边笑，状如疯癫。
　　裴郁看到这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黑夜也没能掩盖住周身的脏污。
　　而且那喊叫里，只有一些哦哦啊啊的单音节，似乎声带受损，说不出话。
　　从身形和声音上来看，应当是个年轻女子。
　　也许是方才锣鼓喧天的热闹场面，刺激了这个女子的神经，她不住地在人堆里跑来跑去，显得很是兴奋。
　　村民们却像见怪不怪，完全不见任何惊讶的表现。几个离她近的村民走上前去，也不说话，直接将人推搡到一边。
　　那个架势，很像驱赶一只牲畜。
　　裴郁见那女子起初还不太情愿的样子，不管不顾地，兀自笑着乱跳，几名村民扬起手，作势要打她，她才一缩脑袋，又笑嘻嘻地往别处跑走了。
　　很快，那身影便消失在道路尽头，没有一个人去理会。
　　裴郁发现身边的村民们，也只是被短暂地惊扰了一下，注意力很快就从那个疯女人身上移开。
　　倒是豆花儿，裴郁听见他既害怕，又忍不住好奇地，跟旁边一位大哥打听：
　　“她是……什么情况啊？”
　　那位大哥瞅了瞅他们：
　　“看你们眼生，市里来的吧？”
　　廖铭点头：
　　“我们是杜雪生前的朋友，她父亲邀请我们过来，参加婚礼。”
　　“哦，那就难怪了。”大哥恍然，随后，又漫不经心道，“那女人是个疯子，不仅疯，还又聋又哑。到我们西湾村好几年了，谁也不知道她打哪儿来的。”
　　一旁的豆花儿连忙追问：
　　“那她住哪儿，靠什么生活啊？”
　　大哥有些好笑地瞅了他一眼：
　　“剩饭剩菜，清汤烂面，什么不能吃。桥洞底下，池塘边上，哪儿不能睡。再说了，村里还好些个单身老汉呢，能让她饿死吗！”
　　雨隹木各氵夭卄次
　　裴郁瞥见豆花儿更加好奇的神情：
　　“什么意思？”
　　大哥往旁边瞅瞅，见没人注意这边，便道：
　　“这么说吧，她没有名字，但别人都叫她啰啰。”
　　“洛洛？”豆花儿下意识重复。
　　“不是洛洛，是啰啰。”大哥摇摇手指头，一脸不可描述的微笑，“意思就是，给点吃的，啰啰地叫几声，跟喂猪似的，就能把她骗到家里去。”
　　裴郁轻轻蹙起眉梢，却听到豆花儿仍旧懵懵懂懂地问：
　　“为什么要骗到家里去啊……”
　　不想再听下去，裴郁走开两步，再去看那名司仪。
　　圆圆头，圆圆脸，一本正经地祝祷着阴间的新娘和新郎，语调不无悲凉，人却长得一团喜气。
　　他瞳孔猛然放大。
　　终于想起这人是谁了。
　　正要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廖铭，裴郁手机一震，收到一条信息。
　　略一寻思，他还是先摸出手机。
　　“小裴哥哥，四点钟方向。”
　　他转头，果然看见斜后方，沈行琛正遥遥立在人群之外，定定望着他，噙着半支未燃尽的烟，浅笑盈盈。
　　月光下，那身影单薄清秀，像一枝夜玫瑰无声开放。


第21章 多余的染色体
　　“小裴哥哥，这样的婚礼，你喜欢吗？”
　　沈行琛掐灭烟蒂，唇角微笑明艳，仿佛眼前不是一场阴森诡异的死人配婚，而是美轮美奂的视觉盛宴。
　　戏台那边，已经开始进行下一项流程，烧纸人。
　　那些精心扎制，栩栩如生的纸人纸车纸房子，在所有人注视下，渐渐被熊熊火光吞噬，去到地府，保一对新人荣华富贵。
　　远远看去，两具棺材上缠绕的大红绸花，鲜艳夺目，在火苗腾起的热浪里，显得有些扭曲。
　　裴郁收回视线，同样定定地望住那双黑曜石色眼眸：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我早说了，你不用查邹晟，查他没用。”沈行琛眼中有星光流转，“不如多注意一下，这位司仪先生。”
　　裴郁微微昂首，并不看台上：
　　“你早知道，彭冬冬和杜雪死亡有关？”
　　“直觉而已。”沈行琛一笑，还是那副欠揍的真假难辨口气：
　　“命好的话，蒙对了，换你多看我两眼，早点和我上床去。命不好，蒙错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裴郁翻个白眼，轻嗤一声。
　　他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不过，这个司仪彭冬冬，确实让他起疑。
　　裴郁转脸，仔细望了望台上手执话筒，脸上哀悼与欣慰并存的彭冬冬。
　　年龄，二十六七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走路挺胸收腹，躯体比较直，重心落在后脚掌。
　　和杜雪死亡现场所出现第三种足印的主人，大致吻合。
　　只是在他印象里，这个彭冬冬和杜雪并没有过交集。
　　一定是自己的侦查工作，还有疏漏的地方。
　　他眼睫微动，暗想着，一会儿回去，得将这一重大发现告诉廖铭和豆花儿。
　　“小裴哥哥。”
　　他听到沈行琛幽幽开口，凝视自己的目光中，也少了几许戏谑：
　　“其实……你执意要查这个，没什么意义。”
　　裴郁不由看了对方一眼。
　　“杜雪在这世上，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背景，更没有权势。她生在一个普通，甚至可以说贫穷的农村家庭，家里有个弟弟，和一对明显重男轻女的父母。她没怎么上过学，工作也是普通，平庸，可有可无，谁都可以取代。”
　　沈行琛的嗓音像有烟雾缭绕，从冥河岸边款款而来：
　　“她的自杀，最多，是为望海市的人口普查减少一个数字。她是千千万万死去的人当中，最寻常，最平淡，最不起眼的那一类。没人会在意，她为什么自杀，死之前又经历了什么。也许再过不久，所有人都会遗忘了，她曾存在过。”
　　“这不是惊天动地的大案要案，你查到真相，也不会有人为你鼓掌喝彩，对你说上一句感谢的话。她的死，就像一滴水沉入大海，甚至激不起一朵浪花。你的坚持，也改变不了，她消失得无声无息的事实。”
　　“小裴哥哥，”沈行琛唇边，微微上扬的弧度凉薄，“她父母都不在意的事情，你还要继续查吗？”
　　旧戏台上，火光仍在跳跃，人们的谈笑声渐次高涨，借着夜风，伴着灰烬，飘向四面八方。
　　沈行琛的声音缥缈，眉眼朦胧，额前细碎黑发被风轻轻拂动，凝视着他的黑亮眼眸中，似有夜露悄然渐生。
　　裴郁心中忽然没来由地一跳，于是不动声色地微微垂下眼睫，想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
　　“我说过，我对真相上瘾。”
　　面色，口气，一如既往的无动于衷。
　　“这只是你的借口，对吗。”沈行琛的目光依旧灼得他双眼发烫，“你怕别人看出你固执而朴素的正义感，怕别人知道你也会同情和愤慨，更怕别人发现，你为枉死的生命动容。你怕自己身上，有活人的感情。对吗？”
　　裴郁唇角微抿，不置可否，冷冷地回望对方。
　　“小裴哥哥，”沈行琛眼睛一眨不眨，“你远比大多数活人更善良。”
　　如果这话他听廖铭或者豆花儿说起，他一定会送对方一个睥睨眼神，同时出言警告，“别骂人”。
　　可如今被沈行琛这样当面说出，看着那双漂亮眼睛里闪动的微光，这个再寻常不过的词汇涌到唇边，却鬼使神差地说不出口。
　　“收起你的自以为是。”裴郁眸光闪了闪，找回自己平时冷冰冰的口气，“妄加揣测并盲目自信，是活人最无可救药的劣根性之一。”
　　沈行琛对他的冷漠，全然不以为意，反而有逐渐绽开的笑意，攀上眼角眉梢。
　　裴郁还没从自己制造的冰冷气氛中缓过来，就被对方欺身靠近，双唇几乎凑到耳边：
　　“小裴哥哥，我真是爱死你这副心口不一的样子了。”
　　沈行琛身上那种熟悉的香水味道，裹挟着暧昧笑意与危险气息，渐渐盈满他眼耳鼻口，每个缝隙。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保持距离：
　　“别试图用活人那套分析我。法医的职责，是替死人说出最后一句话，我没有多余的感情，可以浪费在活人身上。”
　　“哦——”沈行琛拖长了腔调，一副恍然的模样，随即又再次笑着凑上来：
　　“那……你有没有多余的染色体，可以浪费在我身上呢？”
　　裴郁呼吸肉眼可见地一滞，紧紧抿了抿唇，足足瞪了他几秒钟。
　　真是低估了这个人的不要脸程度，裴郁暗想，自己要是再杵在这听对方说这种废话，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逼。
　　闭了闭眼睛来定神，他把噎住的那口气吐出来：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也不再去看身后笑得春风荡漾的沈行琛，头也不回地走开。
　　戏台那边火光渐弱，各色纸制器具想来已经焚烧完成。
　　他听见台上的彭冬冬，悲喜参半地扬声吟了句，“送入洞房——”
　　随后，便是两声“起灵咯——”那声调苍凉而哀伤，悱恻而悠长。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悲与喜，从始至终，都是活人说了算。
　　人群随着新人的棺椁，缓缓向新婚洞房——墓地走去。裴郁看到尾随其后的廖铭和豆花儿，都在四处张望，应当是在寻找自己。
　　方才他对廖铭借口出来上厕所，才单独来找沈行琛，时间再长，他们就该起疑心了。
　　一面想着，他一面加快步伐，朝他们追去。


第22章 做好事未遂
　　“我说各位警察叔叔，这都一整天了，你们到底有正事没正事啊？没事就快点把我放了好不好，我还得值夜班呐！”
　　长桌对面，彭冬冬抬手抓抓头发，一张圆脸快要皱成苦瓜。
　　那天从西湾村回来后，裴郁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廖铭，豆花儿也在一旁瞪大眼睛，发出“我说那个司仪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啊”的意料之中感叹。
　　几个人上公安内网一调查，发现这个彭冬冬，居然还是望海市殡仪馆的工作人员。
　　这样一来，裴郁那些隐隐约约的推测，似乎都变得合情合理了一点。
　　于是，几天后，廖铭便找了个理由，将彭冬冬传唤到局里，进行询问。
　　然而，一整天下来，除了裴郁验出杜雪家客厅出现的第三种足印，确实来自彭冬冬脚上那双运动鞋之外，并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
　　裴郁放下对比结果，安静坐在一边，看着廖铭抱起手臂，居高临下地瞅着对面的彭冬冬：
　　“嚷嚷什么，没人扣你工资。”
　　“哎哟警察叔叔，你把我叫来的时候，可跟我们主任说的是，有死人家属投诉我上班时间打牌哎！”彭冬冬努力为自己叫屈，“就我们主任那样，他能不找茬扣我工资嘛！”
　　廖铭皱了皱眉，提高音量：
　　“难道你没打吗！”
　　“打了打了，我承认，我是打牌了。”彭冬冬举起手，不是很乐意地嘟了嘟嘴，本就长得一团喜气的脸更显俏皮，“可是这玩意儿，它不犯法吧。我是管火化的，当时不正好没活儿嘛，我就寻思休息一下子。你们不知道，干这活儿，也累着呐，成天灰头土脸不说，还挣不了几个钱……”
　　一旁的窦华也凑上来问：
　　“所以，你还承接婚礼司仪的活儿？”
　　“我不是说过了嘛，朋友介绍的活儿，咱正好有这一技之长，赚点儿小外快，干什么不是吃饭呐！”彭冬冬一脸无奈，“而且，不管是活人结婚，还是死人结婚，都是有利于咱们社会安定的好事儿。让他成个家，就不整天往外边乱跑了，咱们家属也就安心了，对吧。这玩意儿，它也不犯法呀。”
　　裴郁轻吐一口气，静静看着彭冬冬。
　　对方说得没错，客观上来讲，冥婚这种事情，属于封建迷信的余毒，一种愚昧却流传已久的风俗。死者已矣，都是活人为了求心安或求钱财，搞出来的把戏。
　　然而，如果双方家属都同意，没有危害社会和他人，就确实不算违法。
　　廖铭稍稍往椅背上靠了靠，挑挑眉梢：
　　“配冥婚是不犯法，但为了配婚，杀人甚至倒卖尸体，都是犯法。”
　　“好家伙，可不敢乱说啊警察叔叔！”彭冬冬瞪大眼睛，忙不迭地摆手，极力辩解，“我虽然天天往炉子里推死人，但那可都是死的呀，让我去杀一活的，借我八个胆儿我也不敢呐！还有，你说什么倒卖，别闹了，这阴间结婚，跟阳间结婚一样，讲究的可是你来我往，两厢情愿，卖来卖去像什么话呀，咱也不是那丧良心的人呐！”
　　他说得慷慨激昂，义愤填膺，裴郁在一旁冷眼瞧着，一时难辨真伪。
　　不过，被问到足印的事时，彭冬冬倒是承认得十分坦然：
　　“那天你俩不也在吗。”他伸手，指指裴郁和窦华，“那个姑娘要跳楼，大家一块上去救她，我就是那个时候认识她的。”
　　说着，彭冬冬还冲窦华笑了笑：
　　“你不是还说你叫豆花儿嘛，以为这位警察叔叔掉下去了，”他朝裴郁这边一比划，“哭鸡鸟嚎的，拦都拦不住啊。”
　　豆花儿“啧”一声，裴郁见他悄悄往自己和廖铭那里各瞥一眼，又故作镇定地清清嗓子，用指节敲敲桌面：
　　“雨隹木各氵夭卄次说正事儿，别打岔。”
　　“我一直在说正事呀，亲娘嘞。”彭冬冬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是苦恼，“杜雪这事真的不能赖我。我那天认识她之后，就觉得这姑娘年纪轻轻，长得也挺好看，干吗想不开啊。所以那几天我有空的时候，就去她家里看看，劝劝她，好好活着，别动不动就寻死。你们说的什么药盒，水壶啥啥的，我是真听不懂啊。我这……也是做好事啊，行善积德，长命百岁嘛！”
　　“谁想到，唉……”说着，彭冬冬还悠悠地长叹一声，“到底没劝住。我算是，做好事未遂。”
　　廖铭盯着他的眼睛：
　　“用你劝？你不知道她有男朋友？”
　　这把，彭冬冬倒是瞪圆了眼睛，表示惊讶：
　　“这……做好事，还嫌人多啊？”
　　一时间，几个人无言以对，面面相觑。
　　此外，关于杜雪死亡前后那个时间段的行踪，彭冬冬坚持声称，他当天休班，一个人在家睡觉，哪儿也没去。
　　至于谁能证明，他叹了口气，十分无奈地摊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如果廖铭等人非得怀疑他说谎，他也实在无话可说。
　　这种没有人证的行踪，其实非常微妙。
　　他说一直待在家里，然而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证人，谁也不能确定，他说的是真话。反过来，正因为没有监控，又没有目击证人，同样也不能确定，他在撒谎。
　　模棱两可，颇为棘手，薛定谔的行踪。
　　看来，今天是问不出什么结果了，裴郁瞟着彭冬冬的运动鞋，暗暗想道。
　　窗外夜色渐渐浓稠，月亮已经挂上云头。
　　眼瞅着十二小时的传唤时限已到，不能再把人扣着，廖铭和裴郁对视一眼，只好摆摆手：
　　“放人。”
　　“好嘛，我可谢谢您各位老人家了！上夜班之前，还给我留时间吃口饭。”廖铭话音还没落下，彭冬冬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苦着脸道，“行吧，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就此别过，后会无期，拜拜了您呐！”
　　听着彭冬冬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裴郁看见廖铭向后仰在椅背上，又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个彭冬冬，暂时不能证明他和杜雪死亡有关。”
　　裴郁“嗯”一声表示同意，随后，又听廖铭道：
　　“最近，密切监视吧。”
　　说完，不等他和豆花儿应声，便不无疲惫地挥挥手：
　　“不早了，都回家吧。你们，连日来辛苦了。”
　　那声音比方才询问嫌疑人时，少了几分沉着冷淡，多了一点平静温情。
　　就在这一刹，裴郁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刑警队长，这些年来，亦是始终形单影只，孑然一身。


第23章 玫瑰盛开在颅骨眼中
　　裴郁踏进家门的一刹那，突然感觉到，空气似乎和往常不大一样。
　　他早已习惯这座房子里寂静如死的气氛，关上门，就隔绝所有活人的气息。
　　这间公寓的光线，与平常他回到家时，一样漆黑冷漠。可今天，他却从这漆黑中，捕捉到一点不同寻常的空气流动。
　　就好像，有人趁他不在时，偷偷潜进来过。
　　他顺着那一点空气流动，凭借直觉，一步一步，走向那间由客房改造成的标本室。
　　猛然推开门，窗台上两个纠缠的人影，倏然撞进他眼眸。
　　一个，是他精心打造的一副，与真人大小完美重合，每个细节都极尽逼真，光滑而漂亮的人体骨架。
　　另一个，是正斜倚在窗台上，笑意恍惚，轻轻揽着骨架而坐的沈行琛。
　　莹白色骨架外罩着的那层透明轻纱，在窗外月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缥缈轻扬，无风自动，连带着整副骨架都像有了灵魂一般，轻轻浅浅地呼吸着。
　　沈行琛的手指从骨架上轻柔滑过，将月光铺洒均匀。指尖在那颗颅骨的侧边流连轻抚，那神态温存迷醉，像温柔的情人旖旎求欢。
　　裴郁的开门声，仿佛并没有惊扰到沈行琛。对方也不看他，只轻轻一笑，吐气如兰：
　　“你回来了。”
　　那像被轻烟弥漫的嗓音，裹挟沈行琛身上淡淡香水味道，轻轻巧巧地，飘入裴郁耳畔和鼻端，仿佛调情时的软语呢喃。他一时分不清沈行琛的话，是对谁而说。
　　对他，还是对那副泛着幽幽冷光的人体骨架。
　　裴郁抱起手臂，轻靠在墙边，毫无感情地看着沈行琛：
　　“你怎么进来的？”
　　话一出口，又立刻意识到，实在问得多余。
　　早在认识这个人第一天，对方便悄悄进来过自己家，留下那个愚蠢又可笑的红色数字10。
　　要进一个门，钥匙是最没有创意的办法。
　　他见沈行琛缓缓放开那副骨架，视线轻轻扫视一圈整个屋子，似笑非笑地，落回到自己身上，像栖息在花瓣上的蝶：
　　“原来小裴哥哥，有这样的爱好。”
　　房间墙边的架子上，摆满了仿制的标本，心脏，肝脏，肾脏，大脑，颅骨，眼球，甚至连血丝都栩栩如生的，断裂的残肢。
　　再加上那副光洁而美丽的骨架，整个房间，就是一间医学院校里，独属于法医专业的标本陈列室。
　　裴郁微微昂起下颌，眼底神情冷淡，不发一言。
　　沈行琛把骨架轻轻放在窗台，恢复原状，又轻巧地从窗台上跳下来，披着月光，微笑向他走来。
　　“我好像比我以为的，更喜欢你了。”
　　他听见沈行琛这样说。
　　那语气里，带着明明白白的诱惑，和似有若无的堕落，伴着危险又迷乱的幽微香气，在昏朦的月色里，撩拨得摄人心魄。
　　裴郁不动声色地深呼吸，每一口香气，都与体内的二氧化碳充分交换，血液中香味浓度，高达百分之百。
　　沈行琛靠他越来越近，浅笑盈盈：
　　“唯一的遗憾，你的人体骨架，材料不够真实。”
　　裴郁眸光闪了闪，却立在原地，并没有避开。
　　这副骨架，是他特意拿医用生物陶瓷，天然橡胶，以及特殊性能的复合金属等材料，耗费许多个夜晚，用心制作而成的。已经在最大程度上，接近真实人体骨骼的质感，比例完美，线条流畅，光泽度与柔韧度，甚至更胜一筹。
　　毕竟，真实的人骨和标本，他不能据为己有。
　　于是，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白了对方一眼：
　　“我上哪儿找真骨头。”
　　沈行琛却越发笑得蛊惑，整个人几乎贴到他身上：
　　“把我的给你，要吗？”
　　好闻香味溢满眼耳鼻口，裴郁无声吸着气，凉凉盯着对方：
　　“你舍得吗？”
　　沈行琛双唇间的温度，萦绕在他颈侧，如冥河水面上的雾气升腾：
　　“应该问，你舍得吗？”
　　被刻意加重的“你”字缠绵缱绻，仿佛真是从情%欲纠结里破土而出，来自饮下爱之鸩毒，甘心沉沦的情人。
　　裴郁冷哼一声，表示不屑。
　　冥河水面却愈发荡漾起圈圈涟漪：
　　“有朝一日我死后，如果有幸留下全尸，就捐献给小裴哥哥，做一副真正的骨架，放到你的床头，永远永远陪着你。让你每天醒来睡去，目之所及，都是我。好吗？”
　　那声音有着一半故作戏谑的调侃，一半少年心性的认真，听在裴郁耳中，忍不住心头微微一动。
　　很快，他便压下这种莫名其妙的悸动，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死了就别再来打搅我清静。”
　　说完，不等沈行琛答话，他就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你又来干什么？”
　　“你猜呢？”沈行琛眨眨眼睛，黑曜石上有星星坠落。
　　裴郁口气毫无起伏：
　　“卷宗我没带回来。”
　　“那个不急，反正时间还很充裕。”沈行琛摇摇手指头，下一秒，变戏法似地，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枝花，左摇右晃：
　　“喜欢的花儿，要送给喜欢的人。”
　　裴郁不接，也没动，静静瞅着他。
　　沈行琛将那枝白纸玫瑰，慢慢插在一只颅骨的眼窝里，唇角有梦幻般的笑意：
　　“小裴哥哥，你还有六个机会。”
　　猩红点缀的洁白花瓣，盛开在那只骷髅头上。一眼新生，一眼死亡。
　　这种奇异的和谐，让裴郁一时有些移不开视线。他几乎贪婪地眼望着那花，呼吸着鲜血与香水的味道，无暇分心别顾。
　　良久，他才从这样危险的沉迷中醒过神来，深深呼出一口气，看向沈行琛的双眼，也恢复一片冷静的清明：
　　“你找我师父，是想干什么？”
　　“哟，那可不好说。”沈行琛半真半假地勾起唇角，“我可能找他上床，也可能，杀了他。”
　　最后三个字的口气如此漫不经心，笑意盈盈，仿佛不是在说杀一个人，而只是，信手摘一朵花。
　　裴郁凝视着沈行琛，像审视一尾溺死在海里的鱼：
　　“那我不可能告诉你。”
　　“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嘛，小裴哥哥。”沈行琛笑笑，指尖向他衬衫前襟上移来，“你自己也会想知道的。”
　　裴郁又后退半步，想避开对方动作。
　　那指尖轻巧地追随他后退，在他肩上，颈侧，跳着轻盈的舞步：
　　“我能告诉你的是，七年前，虽然严朗办了病退，但是他并没有生病，反而是他儿子大病一场，动了手术。”


第24章 冥府王座之侧
　　七年前师父儿子生病的事，裴郁也有所耳闻。
　　只是，师父一向醉心工作，为人低调，从不对个人生活多加张扬。加上那时他儿子看病和手术都在国外，裴郁并不是很清楚，严朗也没让他多过问。
　　现在想来，江天晓案，师父病退，师父儿子大病一场，许多事情似乎都发生在那个时候，前后相隔并不久。
　　只不知是偶然的巧合，还是谁有意为之。
　　默然半晌，他听见沈行琛一副好商好量的微笑口气：
　　“我说过，不会难为你的，小裴哥哥。我知道你现在有案子要忙，时机不合适。”
　　“而且，”沈行琛向他飞来个柔情涌动的眼风，“我可舍不得胁迫你，要等你自己想通。”
　　裴郁抿了抿双唇，对那种显而易见的勾%引视而不见。
　　“好吧，既然今天还是不能和你上床，我就先走了。”沈行琛语气颇为遗憾，眸中神情却是狡黠，“你改变主意的话，我随时恭候。”
　　裴郁还没说什么，又见他朝自己含情脉脉地一笑：
　　“随时，随地，我都洗干净等你哦。”
　　裴郁抿着唇走远两步，一语不发，伸手拉开房门，凉凉地睨着对方，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送客手势。
　　“不挽留我一下吗，小裴哥哥。”沈行琛走到门边，又转过脸，冲他眨眨眼睛，“这漫漫长夜，如此空虚，如此寂寞，夜风那么冷，床板那么凉，你孤单一个人，冷冷清清，多难熬呀，我会心疼的。”
　　裴郁终于忍无可忍，从唇角挤出一个字：
　　“滚。”
　　沈行琛看着他，半委屈半得逞地叹口气，摊一摊手，便从房间门口出去了。
　　直到听见家门不轻不重地砰一声被关上，裴郁才把气吐顺了，整个身体放松下来。
　　脑海里忽然就冒出一句非常中二的话——
　　冥府王座之侧，岂容活人酣睡。
　　下一瞬，他甩甩头，打散这些字眼，并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再被某人的傻%逼气质传染了，他暂时还没有想发展成神经病的意愿。
　　这样想着，他才放开门把手，轻舒一口气，走向那枝，盛开在颅骨眼窝中的玫瑰花。
　　————
　　“廖队，咱们这……到底是贸然前来，真的不用带点礼物吗？她们家……怎么说也是刚刚结了婚……”
　　窦华纠结地抓着车门，要开不开，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廖铭看也不看他，自顾开门，下车：
　　“你是来吃席的？”
　　豆花儿一时无言以对，只好抓抓头发，去拉车门。
　　那天半夜参加婚礼过后，村民们的表现和彭冬冬的说辞，看上去似乎无懈可击，却又隐隐透着不对劲。于是几个人商量一下，再次驱车来到西湾村，想跟杜家父母打听打听。
　　也许因为这回是大白天，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西湾村的村口显得不再阴森可怖，豆花儿的胆子也大起来，都开始考虑新婚贺礼的事了。
　　裴郁从车后排下来，一样懒得理会他，跟着廖铭往杜家走。
　　杜家大门上，大红的“囍”字还在微风里簌簌招摇，残留着那夜喜庆的余韵。
　　杜雪父母倒是恰好都在家，对这几位不速之客的态度，惊讶明显多于欢迎。
　　裴郁他们很快就被对方认出，正是市局的警察，因此在你来我往的言谈当中，或多或少地，就掺了点儿警惕和戒备。
　　被问到冥婚之事时，杜雪的母亲杨映霞，忙不迭地摆着手道：
　　“……这是我们西湾村多少年的风俗，谁家不按规矩来，那是要遭报应的……”
　　“……年轻的小姑娘，小小子，没结婚就死了的，可是大不祥。要是不给他们在底下成个家，他们的魂儿是要作乱的，会搅得上面家宅不宁的……”
　　“……愿不愿意？咋能有人不愿意呢，底下的孩子成家立业，安安生生的，也是我们做父母的一片苦心呐……”
　　“……你说彭司仪？认识，大伙儿都认识，他是专业的，这片儿红白喜事都找他……收费啊？嗐，我们小老百姓，一穷二白的，给不起那么多，一回也就是一二百，有时候整条烟，弄瓶酒，那就算讲究的啦……”
　　她眉飞色舞地说着，裴郁看到杜雪的父亲杜会军，就在一旁讷讷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附和两声，一副颇为唯喏的模样。
　　这夫妻两个看起来，的确正是一对刚为女儿办完婚礼的父母。除了缺少一些女儿早逝带来的悲痛之外，他们话里话外，都透着一点操心劳力的疲惫，和因为女儿终身有靠，而心满意足的欣慰。
　　只是，裴郁暗忖，如果能将这份心力，用在女儿还活着的时候，恐怕杜雪本人，也不至于走到自杀这一步。
　　死后的哀荣，都是做给活人看的。
　　死者长已矣，活人顾虑的，永远是自己的排场与体面。
　　他抬眼，看了看廖铭。对方感知到自己的目光，也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便向杜家父母问道：
　　“彩礼你们怎么算的？”
　　那语气和廖铭平时讯问嫌疑人相比，简直称得上漫不经心，就像逢年过节，不常见面的亲戚聚在一起唠家常。
　　然而，裴郁还是及时从杜会军脸上，捕捉到一抹不自然的神色。后者目光有些飘忽不定，很快又低下头去，一声不出。
　　杨映霞却是一副竹筒倒豆子的模样，显得十分坦荡：
　　“哎哟，人都不在了，谁还讲究那些。都是人家男方，准备点儿喜饼，喜糖，龙凤果子啥的，看着像个结婚的样子，就行了。”
　　一边的窦华也好奇道：
　　“不要首饰，不要钱吗？”
　　“嗐，首饰珠宝那些，都是纸糊的！”杨映霞摆着手，大喇喇一比划，“什么纸人纸马，纸车纸房子，那才能烧给孩子们呀！整一堆真金白银来，孩子们哪里戴得上哦！”
　　说到这里，裴郁见她像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太对似地，赶忙叹了口气：
　　“唉……我苦命的闺女哟，命里无福呀死得早，我们做爹妈的，就盼着她在下头有个伴儿，安生过日子。你们说，这孩子好好的，不就是当娘的最大心愿吗，哪个娘忍心看到孩子一个人受苦哦。他们小夫妻长长久久的，比啥都强雨隹木各氵夭卄次。什么钱不钱的，咱不说那个！”
　　说着，还抽抽鼻子，抬手擦了擦眼睛，像要把眼泪抹去。
　　垂着头的杜会军，也发出一声叹息，悠长，沧桑。
　　裴郁看到，豆花儿在一旁也跟着咬了咬嘴唇，眼圈都稍稍泛红，一副将哭未哭的模样。
　　若不是杨映霞夫妇，自始至终都不曾对杜雪为何自杀表示过关心，他想，可能自己真的就相信了。
　　忽然，他听到窗外哗啦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翻，洒了一地。
　　对面的廖铭也转过脸来：
　　“谁？”


第25章 混战
　　随着廖铭话音落下，有个人一撩帘子，走进堂屋。
　　裴郁看到，那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染成黄色，应当喷了许多发胶，向四面八方桀骜不驯地支棱着。衣着也稍显浮夸，破洞牛仔裤上挂了不少金属链条，走起路来，窸窣作响。
　　略微打量他一眼，廖铭确认道：
　　“杜鹏飞？”
　　那少年漠然地应一声“嗯”，随后又抬起头，带着点窥探地扫视裴郁等人：
　　“你们是警察？”
　　“对啊。”窦华在一旁点点头，许是见廖铭没有表示，便自顾说道，“你姐姐不是前段时间……刚结婚嘛，我们有点事儿不明白，来打听一下。”
　　裴郁见杜鹏飞又“哦”一声，神情无动于衷，但眼神却有些游移，像是下意识地，向杨映霞那边瞥去。
　　杨映霞看见他进屋，眉头一皱，开始数落：
　　“哎哟，真是没有一天让我省心……你姐那边刚消停，你这刚进家又开始叮呤咣啷，什么玩意儿摔了又，盆盆罐罐就不能安生在你手里待着，你手上是有豆油哇……”
　　一面说着，她一面站起身向外走，去院子里查看，还顺便把杜鹏飞推出去，“今儿没去厂子啊……”
　　“今天休息。”裴郁听见杜鹏飞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很是不耐烦的样子。
　　杨映霞和杜鹏飞母子俩都在门帘子外站着，屋里只剩裴郁三人，和佝偻在小板凳上，一副木讷寡言模样的杜会军。
　　裴郁与廖铭对视一眼，正想趁机单独询问杜会军，却听见门外响起一个粗嘎的男声，像是个中年男子：
　　“杨映霞！你他妈真行啊，说好拿了钱就办事儿，事儿呢？跟他妈老陈家办了！你要不要点儿脸，一个闺女，想许几家啊？！”
　　那语气是不加掩饰的怒气冲冲，来者不善。
　　杜会军仍旧坐在小凳上，完全没有要出去的意思。裴郁等人面面相觑，窦华站起身，想要出去看看，被廖铭拦住，示意他先听听。
　　“哎我说黄老六，做人不能不讲理呀！”裴郁听到杨映霞尖着嗓子说，“我闺女要是活着，我二话不说给你把事儿办了。现在我闺女死了，还办个屁的事儿啊！”
　　那个叫黄老六的，又愤然道：
　　“姓杨的！当初可是你指天应地发誓，说能把闺女嫁给我的。钱你也拿了，礼你也收了，现在拍拍屁股跟我说，人死了，这事儿就想完？！”
　　“那你还想怎么着哇？”杨映霞像是火气也上来了，裴郁几乎能想象出，她一定在叉着腰，瞪着眼，威风凛凛地立着，“又不是我让她死的！我一直跟她说，回来，回来，回家过好日子来。还没等回来，她就出事儿了，这能赖我吗这！”
　　“我不管赖谁！杨映霞，我告诉你，我今儿不是来跟你耍嘴皮子的。”那位黄老六音量稍稍放小，“看在人死了的份儿上，你晃我一下子这事儿，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哟！那我真是谢谢您各位。”杨映霞截住话头，“一路走过来不老近的吧，趁天儿还早，赶紧带着你这几个小伙子回去吧！”
　　那位黄老六哪里肯善罢甘休：
　　“装傻是不是！礼钱我可给了，比别人家快翻一番儿了！你少废话，把我的钱还回来！”
　　“还钱！”“还回来！”“还钱！”又有几个年轻男声在一边附和，裴郁暗忖，估计是这个黄老六带来壮声势的。
　　“黄老六，这泼出去的水，还有往回收的道理吗？”杨映霞的声音丝毫不怯，“是，你钱给了，可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一句不给人？这人死了我也没想到啊，我要是知道，能让她死吗！说句不好听的，你要是有胆子带回去，人死了我也给你！”
　　“杨映霞！你……”那位黄老六显然被气得不轻，裴郁甚至听到了他踩在砖地上的跺脚声，想必已经指着鼻子开骂了，“你他妈少在这儿胡搅蛮缠！还想让老子鸡飞蛋打吗！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这钱，你还是不还？！”
　　那几个年轻男声此起彼伏地喊着“还不还！”听起来大概来了五六人。
　　杨映霞的嗓门目前还不算大，口气却是足够嚣张：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嘿！”黄老六的语气里尽是不信邪，“你行啊杨映霞，告诉你，我这些小兄弟也不是白吃饭的！给我干！”
　　话音未落，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伴着叮咣四五的拆砸东西声响起，院子里似乎变得有些混乱。
　　“杀千刀的黄老六！你要干什么！你……鹏飞！鹏飞！你们别动他……”
　　尖利的，属于杨映霞的叫喊声冲进堂屋每个人的耳膜。
　　眼看情况渐渐趋向失控，堂屋里的杜会军也坐不住了，伸长脖子想站起来。廖铭也顾不得再问什么，一挥手，招呼裴郁和窦华冲出屋子。
　　裴郁一眼就看到，对方那群人里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大半已谢顶，形容略显鄙陋的中年男子，应当就是黄老六了。
　　黄老六手里抄着个从旁边窗台上抓下来的苞米荄子，犹自在那里挥舞胳膊，跳着脚叫骂：
　　“……今儿你要是不还钱，我就先拆了你们家的门！再挖了你祖宗的坟！”
　　那伙年轻男子唯恐天下不乱似地，操着各色武器，一边叫嚣，一边乱扔乱砸院子里的棍砖碗盆各类器具，以及一垛堆成小山的，还没来得及清洗的土豆。
　　杜雪的弟弟杜鹏飞，也一边回骂，一边跟对方扭打在一起。
　　“都给我住手！”廖铭大喝一声，皱起眉头，上前想要拉开他们。
　　但这一嗓子却收效甚微，只有一两个人转头瞅了瞅他，其他人兀自打得热闹，丝毫不予理会。
　　窦华也跟着忙不迭地喊“别打了！”又着急忙慌地跑过去拉架。
　　杨映霞一看他们出来了，倒像找到撑腰的一般，调门儿都拔高了许多，颇有些狐假虎威地，指着黄老六叫道：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他们可都是警察！敢在警察眼皮子底下动手，你也不数数你的黄还剩下几横！”
　　谁知，黄老六却没被吓住，看也不看裴郁他们，手中的苞米荄子敲得墙面上扑簌簌往下掉土：
　　“妈的少拿警察吓唬我！我们老黄家的汉子都是吓大的！今儿别说是警察，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这钱也一分都别想少还！”
　　“吓大的！”“一分也别想少！”几个年轻人乱叫着应和，见廖铭等人帮杜鹏飞拉架，索性连他们一起打。
　　裴郁迫不得已，只好抬手招架。
　　不大的农家小院，很快便陷入一片混战之中。


第26章 给自己一个交代
　　等到西湾村杜家的事处理完，已经是月上柳梢枝，万家灯火时。
　　裴郁依旧独自坐在后排，看着窦华筋疲力尽地爬上车，仰倒在座椅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廖队，裴哥，这架打得真是……太莫名其妙了。你们说，那个黄老六，以后还会不会再上杜家找事啊？”
　　廖铭抬起手，朝自己上衣内袋处摸了摸，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而后，才发动引擎：
　　“尽人事，听天命。”
　　微不可察的动作落入裴郁眼底，他忽然想起那枚曾经从对方衣服里掉出来的，稍有褪色的警徽。
　　未及细想，透过后视镜，他又看到窦华嘟起两片嘴唇，抓着自己的前襟，不无委屈地喘气：
　　“我求求他们，可别再闹事了，一个两个全都蛮不讲理，一言不合就动手。头都给我打破了，现在还疼着呢……哦还有裴哥，胳膊上也给划了一道子，都出血了……”
　　裴郁瞥见他额角那块新鲜伤痕，渗出的血丝已经风干，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满是苦相，像个被迫加入朋友间的群架，打输之后又垂头丧气的三好学生。
　　他垂下眼睫，略扫一眼手臂上那道伤。
　　还好，左前臂内侧由钝器所致的擦伤，伤口长度不超过三厘米，深度约到真皮层，浅表毛细血管稍有破裂，一张创可贴的事。
　　伤口可以忽略不计，就是这打架的缘由，像豆花儿说的，实在莫名其妙。
　　从那位黄老六的描述中，他们知道，杜家父母之前收了隔壁村这位老单身汉不少钱，答应将杜雪嫁给他。谁知杜雪一命呜呼，亲事只好作废，杨映霞却执意学做貔貅，不肯还钱。三番五次理论无果，黄老六便带着人打上门来。
　　这种人情纠缠，廖铭等人也没法强硬制裁，只能尽量劝和，让杨映霞那边表示一点赔偿，让黄老六露个息事宁人的意思，双方小事化了，握手言和。
　　裴郁与窦华虽说身手尚可，但毕竟不能真跟群众动手，只好忙着招架。至于廖铭，更是完全处于消极防御的状态，以免自己出手，误伤别人。
　　因而，除了廖铭外，剩下两个人都十分光荣地，稍微挂了点彩。
　　他们能做的只有这些，黄老六与杜家的情仇纠葛，就交给当事人双方去掰扯了。
　　“……不过，那个叫啰啰的女人，还真可怜。”裴郁听到豆花儿一边嘶嘶哈哈地摸着头上的伤，一边感叹，“疯疯癫癫的，也没人管，到哪儿都让人撵来撵去，还是聋哑人，有苦也说不出……”
　　裴郁想起方才打架时，那个曾在冥婚现场见过一次的疯女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也跳着叫着来助战，一面拍手，一面哦哦啊啊地，从嘴里挤出几个音节，很兴奋的样子。
　　只是没助一会儿，就被杨映霞骂骂咧咧，推推搡搡地赶走了。
　　这趟西湾村之行，不能说是毫无收获，只能说是一无所获，裴郁想。
　　不过，谁曾说过的话，倒是反反复复，清晰浮现在脑海中。
　　——她生在一个普通，甚至可以说贫穷的农村家庭，家里有个弟弟，和一对明显重男轻女的父母。
　　——没人会在意，她为什么自杀，死之前又经历了什么。
　　——她父母都不在意的事情，你还要继续查吗。
　　杜家父母的冷淡，他早有心理预设。活人么，能指望他们有多深情。
　　真挚的感情，是活人世界里最欠缺的东西之一。他们口口声声说的爱，廉价，浮夸，在自身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活人的嘴，天花乱坠，不像他的柳叶刀，寒光闪闪，血肉翻飞，从不肯骗人。
　　他想，在参观完那场婚礼，和目睹了杜家父母所作所为后，廖铭和豆花儿，应当也是同样心思。
　　杜雪这姑娘，生前平庸孤独，死后无人问津。唯一高光时刻，是被父母配了冥婚，于众目睽睽之下喜结连理，与一个年岁相当的死人。
　　查出真相，不是为了制裁谁，惩罚谁，义正辞严地指责谁。
　　而是为了，给杜雪，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生前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死后，总要有人帮她说出来。
　　耳边豆花儿对于智力障碍流浪人群的悲悯仍在继续，那熟悉的清朗嗓音，在安静的夜里听来，倒平添几分无所依归的悲凉。
　　裴郁转过脸，望着车窗外月色澄明，星辉如洒。
　　这样钟鼓迟迟的长夜，不知又承载了多少人逃不脱的梦魇。
　　————
　　“欸？那不是彭冬冬吗。”
　　豆花儿扒着窗沿瞅了瞅，又缩回来，看看廖铭和裴郁。
　　廖铭驱车，一路直奔和市局位于同一城区的青泉省中心医院，这附近有许多药房，可以买到创可贴。
　　豆花儿潇洒地摆手，说这点小伤根本不需要费心处理。裴郁也默默点头，表示同意。
　　没等廖铭再说话，几个人就看到中心医院后门口，围墙边，有个很是眼熟的人影，掩映在夜色里，左顾右盼地张望。
　　裴郁与廖铭对视一眼，很快便确定，正是彭冬冬。
　　中心医院平日人流量很大，即使在夜里，也实在不算人烟稀少。只是彭冬冬身上，尚有未被打消的怀疑，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就显得与身旁的人来人往，格格不入。
　　几个人下了车，朝对方走过去。
　　认识的警察突兀地出现，裴郁发现彭冬冬明显一惊，眼睛左右瞥了瞥，长得一团喜气的脸上，闪过一抹慌张。
　　廖铭微微昂首，居高临下看着他：
　　“三更半夜，鬼鬼祟祟，你在这干什么？”
　　彭冬冬眼中，有狡黠光芒一闪而过：
　　“我……我等个朋友，约了一块吃饭呢。”
　　廖铭视线比鹰隼更锐利：
　　“大半夜，约在医院后门？”
　　“警察叔叔，在医院门口等人，不犯法吧？”彭冬冬嘿嘿一笑，又踮起脚，向后门不远处一条小街指了指，“就那边的小吃街，有好几家烧烤，贼好吃，下把有机会，我请哥儿几个吃饭啊。”
　　隐隐有鼎沸的人声，伴着酒瓶碰撞的清响，从小街那边传来。廖铭淡淡应一句：
　　“不用了谢谢，没那个口福。”
　　正说着，几米开外有个人影，朝他们款款走了几步，并叫了声“冬冬”，又立在原地不动。
　　裴郁抬眸去看，那是个衣着打扮入时，妆容浓艳精致的女子，应当在四十岁出头。但她个头高挑，皮肤白皙，身材曼妙，一望即知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上十岁，望之如三十许人。
　　彭冬冬应一声，朝他们笑嘻嘻地挥挥手：
　　“各位警察叔叔，我朋友来了，我就……先走一步了。”


第27章 吸血鬼习性
　　“真不用我送你？”
　　裴郁站在车旁，轻轻摇头，拒绝了廖铭的好意。
　　“那裴哥，你路上小心啊。”豆花儿从半开的玻璃上探出头，朝他挥挥手。
　　裴郁“嗯”一声应下，立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他怎么想，都觉得彭冬冬有猫腻。但鉴于豆花儿头上还有伤，他不想再拖对方一起奔波，便让廖铭送豆花儿回去，并说想自己走走，反正这里距离公寓也不算远。
　　月亮已经爬得很高，中心医院后门附近的小吃街上，却依然熙熙攘攘，颇为喧闹。
　　走了几分钟，裴郁很快就发现了，正坐在一家烧烤摊上，和对面那名女子说着什么的彭冬冬。
　　烧烤摊上人来人往，十分嘈杂，单靠听觉，没法获知他们的谈话内容。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挑个没人注意，略显昏暗的角落坐下，正好能看到彭冬冬的动作和口型。
　　在警校时，他选修过唇语课程，但并不精通，只能算个入门。
　　如今赶鸭子上架，他也只好试上一试。
　　“先生您几位？”拿着菜单的服务生微笑着走过来，“想吃点什么？”
　　裴郁比出个一字手势，想了想又说：
　　“两瓶奥古特。”
　　“哟，这个我们这儿还真没有。”服务生笑道，“要不，您来两瓶纯生？”
　　裴郁点点头，并拒绝了对方的烤串推荐。
　　纯生很快就拿来了。他刚喝完一杯，望向彭冬冬的视线，就被一个人影阻隔住：
　　“小裴哥哥，大半夜的，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呀？”
　　他抬头，看见小桌对面，笑意盈然的沈行琛。
　　对于沈行琛的突然出现，裴郁已经有了免疫力，也懒得去追究对方行踪。
　　见沈行琛毫不客气地坐下来，裴郁将玻璃杯放下，轻嗤一声：
　　“吸血鬼习性。”
　　那语气有一点讥嘲，一点吐槽，还有点连自己也没察觉到的，似笑非笑。
　　沈行琛眨眨眼睛，好奇地问：
　　“你说什么？”
　　裴郁不经意间，发现他右手轻轻抚着耳垂，是那种下意识的，不受控制的小动作，神情专注，稍带疑惑，一双漂亮黑眸望着自己，像星星坠落前的闪烁。
　　每当这种时候，裴郁都会觉得这个少年气十足的沈行琛，与那个危险又妖艳，总想引%诱他上床的沈行琛，判若两人。
　　可是这两个沈行琛，又十分完美而和谐地，融合于同一副皮相之下，构成他整个的人。
　　一半鲜活，一半朽烂。
　　一半附骨如死，一半隔世重生。
　　心头仿佛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裴郁不由自主地，做了件平常向来懒得做的事——向一个活人重复并解释：
　　“我说你，像个吸血鬼，只有夜里才会出来活动。”
　　他说完，却见沈行琛唇角的笑意渐渐漫漶开来，悄悄惊动初夏的晚风：
　　“小裴哥哥的意思是，白天，也想要见到我？”
　　果然，就不能指望跟这个人正经说话。
　　裴郁抄起酒瓶，给自己倒上一杯，并甩过去一个白眼：
　　“我想见你大爷。”
　　“那可有点儿难度，除非……”沈行琛以手支颐，撑在桌子上，笑眯眯望着他，“你和我写在同一个户口本上，百年之后，我就带你去见他。”
　　裴郁把啤酒瓶墩在桌上，不屑地嗤一声。
　　随即，又朝酒瓶子那边扬了扬下颌，示意对方自己倒。
　　沈行琛却伸出根指头摇了摇：
　　“我开车了，小裴哥哥。司机一滴酒，情人两行泪。我可不忍心看到，你为我泪流满面。”
　　裴郁转开目光，口气比杯中物的温度更低：
　　“别自作多情，就算你当场死在这，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哦——”沈行琛瞳仁里的笑意灭了又明，“你最好是。”
　　他轻微摇晃的身形，偶尔挡住裴郁望向彭冬冬那边的视线。裴郁垂了下眼睫，不动声色启唇：
　　“你往边上闪闪，挡着我的光了。”
　　沈行琛轻笑一声，自顾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放下打火机，才道：
　　“放心，他们现在还在相互埋怨，都是废话，不听也罢。等说到正事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裴郁转过脸，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想从那双无底深渊般的黑眸中，窥探出些什么，却到底以失败告终。
　　“干嘛这样看着我，小裴哥哥。”沈行琛细细吐出一串烟圈，袅袅雾气里，那浅淡笑意中，又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心绪缭绕。
　　裴郁一时有些移不开视线，又听见对方用指节敲了敲桌上那张菜单：
　　“不来点串儿吗？下酒最好了。”
　　裴郁定定望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
　　“不，油烟味太大。”
　　“矫情的小裴哥哥真是可爱。”沈行琛轻笑出声，唇角白雾迷蒙，一双黑瞳闪着流转的星光，“那……你还有其他什么不爱吃的吗，说来听听？”
　　裴郁轻嗤一声，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我不吃的东西，多了。”
　　他望着沈行琛，语调毫无起伏：
　　“元宵节我不吃元宵，太软太黏，端午节我不吃粽子，太噎太绵，中秋节我不吃月饼，太硬太干，不吃辛辣，不吃腥膻，不吃太凉太烫太甜太酸太苦太咸，不吃香菜芹菜韭菜蕺菜洋葱榴莲生姜大蒜，不吃萝卜茴香陈醋酱油咖喱八角芥末胡椒，不吃肠肝肚肺脑花腰子香椿皮蛋魔芋青蒜，不吃酸菜泡菜酸笋腐乳虾酱沙茶鲱鱼鳜鱼，所有由于太过刺激味蕾而影响我判断味觉的东西，我都不吃。”
　　话音落下，他微微昂起头，目光仍旧落在对方脸上。
　　沈行琛那双似乎永远胸有成竹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
　　“小裴哥哥，这么多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裴郁不答，端起玻璃杯，一饮而尽。
　　沈行琛的嗓音絮絮传来，隔着周遭喧闹人声，伴着清凉酒液入喉，无故添了几分灼热感觉：
　　“……不过没关系，有机会我做给你吃，我做的东西很好吃的……”
　　放下杯子时，他看到沈行琛因为过于专注和自己说话，忘记去掸燃尽的烟灰。那烟灰落下来，烫了对方手背。
　　沈行琛却面不改色，轻轻拂去，连眉梢都还保持着浅笑的弧度。
　　就好像，感受不到痛觉一般。
　　那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反应，裴郁想。
　　活人应该像豆花儿那样，会伤心会难过，会激动会兴奋，会愤怒会恼火，会哭会痛会闪躲，无论喜怒哀乐，都生机勃勃。
　　而不是沈行琛这样，唇边永远挂着莫测的微笑，永远云淡风轻，就算泰山崩于眼前，依然噙着一支烟，半真半假地笑着，看整个世界坠入深渊。
　　周身上下，都是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不知为何，裴郁忽然觉得有些心浮气躁。
　　他闭了闭眼睛，告诫自己，这种浮躁完全是酒精的作用，而不是他对眼前这个活人，产生了某种一探究竟的兴趣。
　　绝对，绝对不会是。
　　正在暗暗调整稍显紊乱的呼吸，那种熟悉的香水味道，便隔开整条街的烟熏火燎，扑入他鼻端。
　　他抬眸，沈行琛指尖捏着个小东西晃了晃，含笑向他递来：
　　“小裴哥哥，听墙角这事儿，你好像不够专业啊。”
　　他凝视着沈行琛浅笑盈盈的双瞳，缓缓伸手，接过那只微型窃听耳机。


第28章 与别的活人不一样
　　伴着几不可察的电流音，彭冬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即使身处如此热闹的街头，也足够听得清楚。
　　哪里搞来这样专业的设备，如果干的是正经事，一定用不到。裴郁想着，不由得瞥了一眼沈行琛。
　　对方却好像全然不觉，还怡然自得地指指自己耳朵上那只，笑着朝他晃晃脑袋，伸手指，比了个“一对儿”的手势。
　　裴郁抿了抿唇，移开目光，去听彭冬冬说话：
　　“……我说容姐，咱能不能快着点儿，速战速决呀！殡仪馆那边已经开始催啦，这死人放不了那么多天，冰柜就那么大地方，这几个走不了，后边可天天都有排号等着的……”
　　耳机里响起另一个女声，听起来很是忧愁低落，正是刚才在医院后门处见到，与彭冬冬对面而坐，被称为“容姐”的那名女子：
　　“……我已经尽力在找了，谁想到一下子多出好几个来，还都是年轻的男孩子。往常也没有这种，都赶在一块儿死的呀……”
　　裴郁看到彭冬冬从椅背上倾身坐直，又接着道：
　　“……嗐，还不是沧陵市那边什么地方出了个矿难，死了好几个矿工，里边就有几个从望海过去打工的。家里人都说，得给娶上媳妇，才能把人拉走，现在这不是，都在殡仪馆耗着呢……”
　　那位容姐叹了口气，幽幽说道：
　　“……你也知道，最近行情不好，这一时半会儿，符合条件的女方哪那么好找，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上次的杜雪，已经算是难得的上品了……”
　　裴郁看到彭冬冬往中心医院方向指了指：
　　“……医院这个呢？什么时候能给个准信儿？好几家可都等着她赶紧咽气呢……”
　　容姐又轻轻叹口气，不无忧伤地道：
　　“她……”
　　话刚出口，便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
　　裴郁看到那位容姐接起电话，客气地应了几声后挂断，继续对彭冬冬说：
　　“……准信儿来了，她家里人刚才说，抢救过来了，今天晚上，不必再等。”
　　说完，容姐站起身来，整整衣服，一副要离开的样子。
　　彭冬冬却咬了咬嘴唇，一张圆脸显得有些沮丧，问容姐道：
　　“……能不能……帮一把……”
　　“……不行！”裴郁听到容姐果断拒绝，口气颇为义正辞严，“我做这种事是为了积阴德，贵在天命和自愿，人死之前，不能掺和进去……”
　　彭冬冬这回没搭腔，坐在那里，视线默默游移。
　　容姐许是见他没听进去，一面理理披肩长发，一面道：
　　“……你别瞎寻思了，中心医院最近好像出了个持刀伤人的医闹事件，进医院查得严，闲杂人等不能进去瞎晃荡……你听到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彭冬冬应着，嗓音里已带了几分不耐烦，摆摆手，也不去看容姐。
　　裴郁看到，那位容姐也不再理会他，叹了口气后，自顾离开了。
　　看着彭冬冬坐在原地沉思，裴郁只觉得，一阵凉意悄悄袭上心头。
　　看来，这个彭冬冬似乎真的在搞买卖尸体的勾当。
　　听他们的口气，等着配冥婚的男方已经积攒了几家，都在等符合条件的女尸源，而短时间内又不好找，主意已经打到正在医院抢救的人身上。
　　抢救过来，算她命大，几个家庭同时叹息。
　　抢救不过来，正中下怀，一个两个都抢着将她塞进棺材，仓促抬走结婚。
　　生不能健康喜乐，死不能清静安宁，裴郁不无自嘲地扯扯唇角。
　　活人，真是在折腾自己的道路上，毫不懈怠，永不停歇。
　　不由自主地，他想起沈行琛对他说过的话。
　　——你怕自己身上，有活人的感情。对吗？
　　上一刻哭得惊天地，下一刻薄情冷如冰。
　　这样廉价，善变，无聊，虚伪的感情，不要也罢。
　　正想着，他感受到沈行琛望过来的视线，不由抬眸望回去。
　　那双黑曜石瞳仁，映着千万年亘古不变的星光，幽深，专注，望在自己身上，竟像也存在了千万年一般，热烈，永恒。
　　他几乎听到自己冰封的眼底，被那双瞳仁的灼热所融化的声音。
　　冰层无声无息，悄然裂了一道缝，感知在他耳中，却如翻江倒海，石破天惊。
　　这个活人。
　　这个叫沈行琛的活人，是不是与别的活人，有那么点儿，不一样。
　　正在心绪如浪潮翻涌间，裴郁看到彭冬冬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地，咂咂嘴，站起身。
　　彭冬冬招手把老板叫来后，裴郁听到他要了个果盘，打包带走。等待过程中，又拨出去一个电话。
　　这回，耳机里只能听见彭冬冬自己的声音：
　　“……容姐，你把她那个病房号给我说一下……你放心，我不会轻举妄动的，就是看看情况……行，我知道了知道了，你放一万个心……”
　　老板把果盘拿来后，彭冬冬便一面讲着电话，一面离开了窃听器范围。
　　看方向，应当是往中心医院而去。
　　从他们所处的位置，可以远远看到医院后门。正像方才那位容姐所说，医院排查得严，只留出一人宽的通道进出院区，一左一右，都站着盘查的保安。
　　想必彭冬冬正是以探病为借口，拎着果盘，得以蒙混进去。
　　可惜他听不见电话里说的病房号，想假装探病，也师出无名。
　　摘下耳机，裴郁垂眸，瞅了瞅自己手臂上那道擦伤。
　　这点伤……恐怕不够格踏进急诊的门。
　　不然，就亮明身份，说是警察办案好了。
　　正沉吟间，他看到沈行琛掐灭烟蒂，站起身，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过来一把老板没来得及收起的水果刀。
　　下一秒，刀刃扎进沈行琛手臂，锋利锐器狠狠贯穿肌肉层，划开长长一道，顿时血流如注。
　　裴郁瞳孔骤然放大，猛然起身，连椅子被哐啷一声带倒都浑然不觉：
　　“你……”
　　眼尖的老板和旁边桌上的食客，也很快发觉了这场变故，都惊讶地望过来，张开的嘴巴也忘记合上。
　　沈行琛扔掉那把刀，扬起被鲜血染红的手臂，望着裴郁，笑得比星河灿烂：
　　“小裴哥哥，带我去医院吧。”


第29章 肢体接触
　　“小裴哥哥，带我去医院吧。”
　　沈行琛的伤口明晃晃，红殷殷，比他唇角的笑容更招摇。
　　小街上人声依旧鼎沸，他清瘦单薄的身影，被血色笼上一层蒙昧的红，于暗夜里看来，形同鬼魅，摇摇欲坠。
　　“你疯了？！”
　　裴郁瞪着那还在汩汩往外涌血的刀伤，咬牙切齿，两道目光死死钉在沈行琛脸上，像要在上面灼出两个窟窿。
　　沈行琛丝毫不以为意，微微仰着脸，用舌尖勾去溅到唇边的一滴猩红，轻轻笑了：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那双黑曜石色瞳仁里，闪着濒临疯狂的熊熊火光，似乎要把冥王座下堆积如山的森森白骨，尽数付之一炬。
　　裴郁顾不上和他废话，掏出张粉红钞票扔在桌上，另一手抓了沈行琛没受伤的那只手臂就往外走，几乎扯得他踉跄两步。
　　偏偏这个作精还是不消停，轻笑说句“小裴哥哥等一下”，便使劲挣脱开裴郁，又跑回刚才彭冬冬两人坐的那桌。
　　等裴郁再次抓着他向医院后门走去，沈行琛扬一扬手里的微型窃听器，冲他笑得天真明媚：
　　“这个好贵的，要是弄坏了我可没钱换新的……”
　　裴郁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只爆发边缘的火药桶，在身后一众活人无声的惊愕目光注视下，随时有炸裂的危险。
　　他人高腿长步子大，沈行琛被拉得有点趔趄，歪歪斜斜，只跟着他的身形前进。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始终望着裴郁，久久不曾移开。
　　医院门口的保安见沈行琛这伤口相当狰狞，也不再拦阻，挥挥手赶紧放行。
　　直到坐在急诊外科屋里，眼看着医生将那道又深又长的伤口清创缝合，又包扎妥当，裴郁才闭了闭眼睛，不动声色地，缓缓呼出一口气。
　　沈行琛这个神经病，真是……
　　裴郁抿抿双唇，一时分不清心头涌上来那阵浪潮，是愤怒还是心疼。
　　那把钢质水果刀，刃长至少二十厘米，刃口不超过三十度，肉眼可见的锋利，这人居然毫不犹豫往身上扎，眼睛都没眨一下。
　　到底是真蠢，还是真疯。
　　整个清创过程中，沈行琛一直浅浅微笑，时不时地，还向他飞来个眼风，眉梢眼角，都是洋洋得意求表扬的神色。
　　就仿佛，正在被医生拿针线戳来搅去的，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裴郁简直怀疑，如果哪天需要调查焚化炉，这个人都会毫不迟疑地纵身跳进去，完全不用等冷却。
　　受伤，赴死，总是这样若无其事。
　　就像一具活着的行尸走肉，呼吸是上天赏赐，讲话是浩荡神恩。
　　没有活人是这样的，至少，不应该是。
　　这样漂亮的一副皮相，究竟包裹着怎样一个灵魂。
　　朽烂，艳烈，疯狂。
　　放浪，纵情，绝望。
　　新生，枯涸，死亡。
　　被虫蛀空花蕊的一枝红玫瑰。
　　意识到自己又不可抑制地产生出一种窥探欲，他咬咬牙，尽量控制一下今晚由于这个活人，而过度波动的情绪。
　　包扎完毕后，接过医生递来的那张药单，他看也不看沈行琛，站起身就往门外走。
　　“小裴哥哥，等等我呀。”
　　沈行琛含笑的嗓音响起，他听到对方快走两步，追了上来：
　　“刚才是谁说，就算我当场死在这，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
　　忽略掉一旁医生投来的怪异眼神，裴郁轻嗤一声，走出屋门，往药房方向拐去。
　　沈行琛却跟在一边，寸步不离，还用那只完好的手臂去挽他，饶有兴致地凑上来笑：
　　“是你吗，小裴哥哥？”
　　对方身上熟悉的幽香味道袭来，裴郁冷哼一声，条件反射式地，想甩开对方手臂，却在动作开始一刹那，到底顾及那伤口，放得轻而缓慢。
　　将自己手臂轻轻挣开，他又听沈行琛像是收敛了笑意道：
　　“别去管药了，我们快点去找彭冬冬吧。”
　　“不行。”裴郁果断拒绝，不留余地。
　　伤成这样还不想拿药，干脆直接跳焚化炉好了，还省得浪费人力推进去。裴郁在心里翻个白眼，默默地想。
　　“小裴哥哥。”
　　他听到沈行琛说，全然不顾走廊里还有其他人经过：
　　“有没有发现，现在你最关心的，不是你的犯罪嫌疑人，而是我哎？”
　　裴郁瞥他一眼，不予理会。
　　同时，感知到心底微不可察地一凉。
　　要不是沈行琛说，他还确实没有注意到。
　　他再次抿抿唇，心中暗忖——裴郁啊裴郁，想你一世英名，纵横尸山血海，刀下白骨成堆，可不能被个活人，轻易动摇了心智。
　　就算这个活人是沈行琛，也不行。
　　在心里默念几遍，他才觉得心神稍定，诸气略平。
　　沈行琛却不管他的抗拒，又缠上来靠着，笑意莞然：
　　“你拉我的时候，都已经主动和我肢体接触了，还躲什么？”
　　裴郁呼吸一顿，很快，便从唇角冷冷挤出一句：
　　“那不算。”
　　一面说着，一面将药单向身旁的窗口里递去，对沈行琛“那要怎么才算”的问题毫不理会。
　　离开药房窗口时，他特意扫了一眼墙上贴着的楼层索引。
　　方才从彭冬冬那里听到，说医院这一个似乎生命垂危，正在抢救，随时都有咽气的可能。后来那位容姐的电话里也说，抢救成功，今晚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彭冬冬一个人，拎着个果盘就敢过来探病，那她大概率，是住在单人单间的重症病房，人少，眼不杂。
　　略一沉吟，裴郁就按索引图上画的，拐进楼梯间，直奔四楼重症病房。
　　上到二楼时，他才发觉沈行琛并没像往常一样凑上来，而是落后几步，笑吟吟地跟在他身后。
　　“你先走呀，小裴哥哥。”沈行琛也发现他的停顿，微笑做个请字手势。
　　懒得管对方又在搞什么名堂，裴郁目不斜视，自顾上楼。
　　走到四层楼梯间那一刻，他忽然听到，一阵下楼梯的急促脚步声传来，正从五楼向下走。
　　那脚步声笃笃踏在楼梯上，前浅后深，硬质橡胶底，分明正是彭冬冬。
　　要是被他发现自己跟踪，今晚这番做作，可就全部泡了汤，并且还会打草惊蛇，给后面的侦查造成阻碍。
　　然而那步子声越来越近，此刻想跑，也来不及，眼看就要迎头撞上。
　　心念电转间，裴郁当机立断，一把抓过沈行琛，推到楼梯间墙边，倾身靠近，将对方禁锢在自己与墙之间，微微低头，隔绝背后来人的视线。
　　他手臂撑在墙上，整个人与沈行琛距离不过寸许，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第30章 你轻点儿
　　裴郁此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活人，做出这种动作。
　　与活人的种种非必要肢体接触，他只是想想，都觉得浑身难受，恨不得立刻灵魂出窍，只留下一个撑起骨架，会握手的空壳。
　　可是今夜，自从这个沈行琛突然出现开始，一切都在失控。
　　他扯着沈行琛往医院走。
　　他没有用力甩开沈行琛的手。
　　现在更绝，他居然把沈行琛抵在自己和墙之间，面对面，还贴得如此近。
　　他的双唇，甚至不经意拂过了对方的发梢。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而且，是不是有谁曾说过什么“我喜欢面对面的”之类，是什么话题来着。
　　天，为什么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要不合时宜地蹦出这句话。
　　阴魂不散，真是阴魂不散，和面前这对漂亮的，笑意盈盈望着自己的雨隹木各氵夭卄次黑眸一样。
　　裴郁脑海里一阵一阵地，不轻不重地嗡鸣着，就像一辆列车，预感到自己失轨前，绝望又困惑的悲鸣。
　　可眼前情形，又不容他放手。
　　沈行琛身上的幽微香气，冲锋陷阵似地，不容抗拒，杀进他鼻端。裹挟着淡淡烟草味道，还有新鲜血液的甘甜气息，重重叠叠，溢满他每一寸生存空间。
　　裴郁不愿承认自己的沉醉，却又分明，将呼吸越发扯得深长。
　　他不由自主地，微微垂下头去，唇角与那香气靠得更近。不知情的旁人经过，一定会误认为，是情人间的耳鬓厮磨。
　　沈行琛耳垂上，一左一右，各嵌着一颗小巧的碎钻耳钉，随着轻微摇晃的动作，波光流转，短暂吸引了裴郁视线。
　　拜这近如贴身的距离所赐，裴郁看到沈行琛左耳后方，一块淡淡的浅色胎记，大小超不过小指的指甲盖，不凑近细看，很难发现。
　　那形状却是难得的好看，弯弯的，像月牙。
　　这月亮与他耳上的星星相互映衬，为那张少年气的脸庞，添上几分灵动的妩媚，让裴郁一时有些转不开眼眸。
　　沈行琛整个人笼在他的阴影里，微微仰脸，目不转睛地凝视他，眼中明明白白含着暧昧的笑。
　　下一秒，沈行琛启唇：
　　“哥哥，你轻点儿，好疼哦……”
　　那声音半真半假，撒娇不加掩饰，诱惑故意为之，听在耳中，就是欲拒还迎地，在勾%引自己不够温柔的情人。
　　裴郁撑着墙的手臂一软，差点儿扑到对方身上，还好，及时刹住了车。
　　他咬咬牙，瞪着对方，努力忍住抖两抖的冲动。
　　同时，他感觉到身后彭冬冬的脚步声，明显顿了一顿，似乎同样被膈应到，险些迈错半步。很快，又更加匆忙地离开了楼梯间，往病房方向拐去。
　　不动声色地轻舒一口气，裴郁放开手臂后退，拉开与眼前人的距离，尽量地，把自己解放出香水味道的沉沦领域。
　　沈行琛却是得寸进尺，微笑如春风荡漾地凑上来挽他：
　　“是真的很疼……嗯……”
　　裴郁面无表情，一把甩开对方受伤的手，听见沈行琛由于毫无防备地被疼痛突袭，而抿住双唇，轻吟一声，才感到周身舒爽了些。
　　知道疼就好，他想。
　　知道疼，下次就不会再犯。
　　沈行琛果然没再试图来拉他，轻浅脚步声跟在身边，那种熟悉好闻的香气似有若无，有一搭没一搭地，撩动着他的神经感官。
　　雪松，清冷。海水，浮浪。橙花油，甜美。麝香，痴妄。情%欲与禁欲争相交缠，往来游荡，尽是俗世人的悲欢薄凉，锁在眉间心上。
　　远远跟在彭冬冬后面，他一边暗暗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一边又听沈行琛笑吟吟道：
　　“小裴哥哥，我刚才观察了半天，你走楼梯，真的是在踩双数。”
　　原来楼梯上特意落后自己几步，就是为了看这个？
　　还真是低估了他的病情。
　　裴郁懒得去看他，轻嗤一声，不屑尽数体现。
　　正说着，前面彭冬冬的脚步忽然停下，掏出手机，一面低着头去划拉，一面故作轻松地，向前踱着步子。
　　他身旁的一间病房里，涌出来几个人，一边指手画脚地交谈，一边相互指引着，向走廊尽头的楼梯走去。看起来，像是结束探视的病人家属。
　　这一小撮人很快便消失在拐角处，裴郁看到彭冬冬收起手机，左右瞅瞅，见四下无人，一闪身，进了那间病房。
　　明明声称来探病，却偏偏等到没人的时候再进去？
　　他忽然想起烧烤摊上，对方与那位容姐的谈话。
　　——能不能……帮一把。
　　这个彭冬冬，不会是想……
　　他转头，和沈行琛对视一眼，从彼此眸中看到相同的了然神色。
　　没时间再耽搁下去，裴郁大步来到病房门外，恰好看见彭冬冬站在床边，背对门口，朝呼吸机上插着的管子，伸出手去。
　　裴郁甚至来不及蹙一下眉梢，一步冲过去，揪住彭冬冬后衣领，用力一扯。
　　彭冬冬骤然被抓住，受惊不小，踉跄几步，从喉头半哑半吼地挤出一句：
　　“谁？！”
　　裴郁把人扯出病房，往墙边一推，让他狠狠撞了上去。
　　惊魂未定的彭冬冬被迎面撞了墙，痛呼一声，揉着脑袋转过身来，却发现了裴郁，瞬间瞪圆了眼睛：
　　“哎！你不是……不是那个警察吗……”
　　裴郁冷着脸：
　　“你要干什么？”
　　“我……”彭冬冬嘶嘶哈哈地摸着头，看看他，又看看沈行琛，“我是来探病的，不信你看，那果盘就是我拿来的。”
　　说完，还生怕裴郁不信似地，伸手往床头柜上指指。
　　裴郁不看，口气越发冰冷：
　　“探病？她是你什么人？”
　　彭冬冬揉着脑袋赔笑：
　　“她……是我老同学呀警察叔叔，听说她身体一直不好，我就过来看看。”
　　“看看？”裴郁冷冷重复，出口的每个二氧化碳分子都写满了不相信。
　　“啊，对呀。”彭冬冬继续赔笑，“你也知道，我在殡仪馆管火化，我也不想哪天，亲手把我老同学推进去呀。现在看见她还活着，我也就放心了。”
　　裴郁微微昂首，居高临下看着对方：
　　“什么时候的同学，哪个学校，几年级，几班，谁是你们班主任。”
　　他甚至懒得用疑问语气。
　　尾音上扬，可是要调动情绪的。


第31章 注意安全
　　面对裴郁近乎平静的质问，彭冬冬咂咂嘴唇，逐渐收敛了笑容：
　　“警察叔叔，你这是干什么呀，查户口还是审讯？”
　　裴郁神情不变，目光冷冽：
　　“回答我。”
　　彭冬冬又抬手摸了摸头，眼珠微微转了转：
　　“这种私人问题……我好像有权保持沉默吧？”他故作轻松地一摊手，“大数据时代本来就没有隐私了，难道还要我，补充这些细节吗？”
　　余光瞥见沈行琛望向彭冬冬的眼神里，似乎带着点兴致勃勃的感觉，裴郁忽然就觉得有点心浮气躁，连空气都好像变得有些黏稠。
　　顾不上去探究这种心情从何而来，他重重呼一口气，冷冷道：
　　“你碰仪器干什么？”
　　这把彭冬冬倒咧了嘴，笑得一脸无辜：
　　“我，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摸摸机器，不犯法吧？”
　　裴郁望着对方那张一团喜气的圆脸，不言，不动。
　　他承认，彭冬冬说得没错。
　　目前为止，他所见到这个人的所作所为，都没有触犯法律。
　　探望杜雪，主持冥婚，夜半会友，接触仪器。
　　即使他怀疑彭冬冬参与了杜雪这场死亡，并倒卖她的尸体，也只是怀疑而已。
　　只怪刚才自己动作太快，没留下对方触碰呼吸机的证据，也无法证明对方下一步动作，是真的出于好奇，还是要拔下管子。
　　他抿抿双唇，有点懊恼地抱起手臂。
　　空气正逐渐变得微妙时，有说话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是方才出去送人的病人家属回来了。
　　彭冬冬朝那边望了望，耸耸肩，再次冲裴郁摊摊手：
　　“如果你没有别的事，警察叔叔，我就先走啦。大半夜的，还是别打扰病人休息吧。”
　　说完，见他没阻拦，便摆摆手，道个别，溜之大吉。
　　看着彭冬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裴郁轻轻吐出一口气，也向楼梯间走去。
　　沈行琛跟在他身边，这时才微微笑道：
　　“小裴哥哥，恭喜你选择相信我，这个人，确实很可疑。”
　　裴郁轻嗤一声：
　　“再可疑，有你可疑？”
　　每每在大半夜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云山雾罩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引导案件侦查全靠直觉，永远不知道哪句话是真哪句又是假。
　　他沈行琛要是不可疑，这世界上所有监狱都该闭门谢客了。
　　然而，沈行琛从来不肯被他的冷淡影响，依旧我行我素，粲然一笑：
　　“可你还是选择相信我呀，为了报答你情深意重的信任……”
　　裴郁立刻打断：
　　“少自作多情，我只相信真相。”
　　“所以，我才要帮你找到真相。”沈行琛拍了拍自己，“你可以雇我监视彭冬冬。”又伸出根手指摇一摇，“不要钱。”
　　裴郁瞥了他一眼，看见那双黑曜石瞳仁里，闪着狡黠又热烈的波光，直直朝自己望来。
　　不知怎的，他心头不受控制地一跳，于是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要我师父的隐居地点，不行。”
　　“不。”沈行琛又摇摇手指，微笑着凑上来，“我要你。”
　　对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裴郁已经有了免疫力，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静静看着对方表演。
　　“小裴哥哥，你每和我上一次床，我就提供你一个情报，怎么样？”
　　沈行琛冲他眨眨眼睛，眼波极尽暧昧：
　　“你可以当我是你的邦德女郎，还可以陪你玩制服诱惑。考虑一下吗？”
　　掺杂一丝鲜血气息的幽微香味，在鼻端盘桓不去，就像眼前这个人，阴魂不散，蓄意撩拨，却总是……出现得恰如其分。
　　他需要刻意调动一些定力，才不会在不经意间，悄然沉沦。
　　裴郁花去五秒时间，恢复心神稳定。又用去三秒，维持面无表情：
　　“把你的情报，带进棺材里去吧。”
　　“真的太无情无义了，小裴哥哥，我会伤心的。”沈行琛口气里有着浓浓的委屈，朝他伸出受伤的手臂：
　　“你看，我都为你流血了，还要让我为你流泪吗？”
　　扫一眼那道被纱布层层包裹的，仍在渗血的伤口，裴郁不由自主地，就想到自己标本室里那副人体骨架。
　　那种欲盖弥彰的死亡预感，就像冰封的冥河水面，无论如何汹涌，怎样翻腾，你都清楚地知道，那水是死的。
　　水底还有谁，在幽幽吟咏着，用金粉写在白骨上的诗行。
　　——有朝一日我死后，如果有幸留下全尸，就捐献给小裴哥哥，做一副真正的骨架，放到你的床头，永远永远陪着你。让你每天醒来睡去，目之所及，都是我。
　　那嗓音有少年的清朗，也有妖异的妩媚，飘忽，缥缈，如梦似幻。
　　虚假的誓言，请不要再继续歌唱。
　　听得多了，我会当真。
　　到那时的代价，你又怎么付得起。
　　裴郁忽然感觉到一阵凉意，从脚下升起，像游蛇盘旋上升，一寸一寸，逐渐浸润到天灵。
　　他忍不住轻轻战栗，为这不知从何而起的悸动。
　　等醒过神来，他才发现，已经不知不觉地走下楼梯，再走几步，就出医院门口了。
　　沈行琛依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难得没有再说些关于某种人类原始本能的话，而是拉一拉他的衣袖，一本正经地好奇：
　　“小裴哥哥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裴郁眸光闪了闪，几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比对方更一本正经：
　　“彭冬冬的破绽。”
　　“不用想了，你就回去等我的好消息吧。”沈行琛唇边浅笑盈然。
　　裴郁还来不及拒绝，又听他道：
　　“放心，暂时不用你献身。帮你早点破案，也是在帮我自己。”
　　那双漂亮黑眸里，星光斑驳：
　　“你不是一直不相信，我说你师父严朗，并没有你认为的那样刚正不阿吗，现在给你个机会，相信我。”沈行琛笑笑，“彭冬冬那边交给我，但小裴哥哥，江天晓案的卷宗，你要等我一起看。”
　　定定望了他半晌，裴郁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中，再看不出更多情绪，便轻轻点点头：
　　“好。”
　　说话间，两人已走出医院大门。
　　此时，夜又更深了些，街上原本鼎沸的人声，也逐渐稀疏下来。
　　月色如水银流泻，沈行琛抬头望了望月亮，回过头来，笑着朝他挥挥手：
　　“我要去兑现我的承诺了，小裴哥哥，你要等着我。”
　　裴郁略一颔首，算作应允，看着沈行琛后退几步，微笑转身。
　　“你……”
　　望着月光下略显单薄的少年身影，他忽然产生一种叫住对方的冲动。
　　然而话一出口，到底凝滞在唇齿间，只留下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消散在夏夜晚风中。
　　沈行琛像是感知到他的声音，脚下一顿，转过身来，歪歪脑袋看他。
　　裴郁抿抿唇，浑不在意地一摆手，随即双手插兜，故作潇洒，率先转身离去。
　　背对沈行琛的一刹那，他双唇微动，默默念道：
　　“……注意安全。”


第32章 十五万
　　装了案件卷宗的档案袋，边角已有些毛糙的磨损，虽略显陈旧，却依然平整。
　　明明里面只装了一些纸质文件，拿在手里，却总觉得沉重。
　　裴郁坐在标本室的桌前，将这个被自己悄悄带回家的档案袋，托在手中，凝视许久，才缓缓放下。
　　答应了沈行琛一起看，他不想食言。
　　说起来，距离上次医院门口与对方分别，也已经过去几天了。不管是彭冬冬还是沈行琛，都并无音讯。
　　他抬头，望见窗外月色澄明，清辉如水。
　　这样好的良夜，难怪沈行琛养成吸血鬼习性，非夜晚不出现。
　　白天是活人的行动时间，夜里，才有那些乱七八糟想法的容身之地。
　　并且，夜幕下的烟雾更加明显，袅袅娜娜，从唇边升起，模糊了谁的眉眼。
　　那种有时效性的星光在指间一闪一闪，明了又灭，让人忍不住想去捕捉每个如流星坠落的瞬间。
　　当裴郁猛然意识到，自己居然花了几分钟之久，去想一个活人时，懊恼得简直想捶墙。
　　他对着月亮，长长呼出一口气，不断告诫自己——你并没有过剩的时间和感情，浪费在活人身上。
　　做完心理建设，裴郁拿起手边的小刀，继续打磨一个快要成型的手骨模型。
　　墙边，那副人体骨架静静立在那里，月光照不到的暗影中，透过一层柔曼轻纱，注视着他的动作。
　　娴熟，优雅，利落。
　　果然，和与活人无关的事物打交道，才是他的专长。
　　也许因为太过专注，门铃响过三遍时，裴郁才忽然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之色。
　　自己租住的这间青警公寓，虽说楼上楼下出来进去的，有不少都是市局的同事，然而人尽皆知，他裴法医“目中无人”，向来不与活人来往，又有谁来触这个霉头。
　　而他认知里，会来登堂入室那一位，大概率不会按门铃。
　　放下刀和手骨，他将标本室门关上，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少年，一头黄毛，衣着夸张，走起路来身上金属链条窸窣作响。
　　正是他曾在西湾村打架那天见过的，杜雪的弟弟，杜鹏飞。
　　“你是警察？姓裴？”黄毛少年带着点戒备问他。
　　裴郁点点头，把人让进家里。
　　他的客厅，陈设有些过于简洁，一桌一椅，仅此而已。
　　摆摆手示意杜鹏飞坐下，裴郁从卧室里给自己拿了个凳子出来，顺便给对方上了杯白水。
　　没办法，家里除了酒和咖啡，没有别的饮料，有客突至，猝不及防。
　　杜鹏飞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饮料上，他安静坐在椅子上，表现出与桀骜不驯外表很不符的，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与当天在杜家初次见到时，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今天没有父母在身边，他无需再看谁的眼色。
　　那天在杜家见到这个弟弟，裴郁便隐约觉得，他可能知道点什么。但在父母的暗示之下，只好闭口不言。
　　如今对方瞒着父母找上门来，想必说与不说之间，也已做好选择。
　　裴郁也不追问，抱起手臂，等着对方开口。
　　半晌，他见杜鹏飞似乎放弃了心理挣扎，往椅背上一靠，向后抓了一把头发：
　　“我姐出事之后，他们把她卖了。”他顿了一下，“十五万。”
　　裴郁微微昂首，稍稍坐正，点点头，让他继续说下去。
　　从眼前少年的叙述中，他大体上看到了这对姐弟的成长轨迹。
　　杜鹏飞说，他比姐姐杜雪小两岁，虽然生在一个相对较为贫穷的家庭，却也是从小不愁吃穿，不缺玩乐。他想要的东西，陀螺，玩具枪，滑板车，只要买得起，父母都会给他买。
　　在他印象里，家里的活从来不用他干，有父母和姐姐在，轮不到他。至于姐姐在家时受到的待遇，他并不十分清楚，只模模糊糊感觉到，比起姐姐，父母大概更喜欢他。姐姐好像很喜欢洋娃娃，可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父母买娃娃给她。
　　饭桌上的鸡腿，生日时的奶油蛋糕，夏天村口小卖部里两块五一根的巧克力脆皮雪糕，都是他的专属。有时姐姐也想要，妈妈就会说，别要了，不好吃。
　　可他明明记得，那些东西，都很好吃。
　　后来姐姐读完初中，父母就没让她再念书，说是供不起，要留着给自己上学使。但他不爱学习，勉强念到高二，就因为跟人打架被开除，出来找了个电子厂，打流水线的工。
　　姐姐那边，他只知道，父母之前似乎在商量，要让她嫁给一个隔壁村的老光棍，那人可能比他爸岁数都大，但出的钱比别人都多，姐姐一直没同意。
　　姐姐出事之后，父母只说叫他安心上班，也不让他多管。还是他有天偶然回家，在窗根底下听见他们交谈，说把尸体卖给同村的老陈家配冥婚，老陈家能给到十五万。
　　他问过父母这事，却没人肯告诉他。那天在家里见到裴郁等人，他本想试探着提一提，结果还没张口，就被推了出去。
　　杜鹏飞的语调，始终平稳淡漠，像在诉说别人的事。
　　裴郁听在耳中，一度以为死的人不是这个十九岁少年的姐姐，而是一个与他萍水相逢的路人。
　　说完，杜鹏飞的情绪不见多少起伏，伸手把玩着桌上那只颅骨形状的杯子，沉默下来。
　　良久，裴郁缓缓开口：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雨隹木各氵夭卄次？”
　　对方打转儿的手指停下，垂着眼睫，不看他：
　　“我姐对我挺好的，出去之后，吃喝用的都想着我。我觉得她……有点可怜。”
　　“可怜？”裴郁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
　　杜鹏飞手指在杯沿上收紧：
　　“我以前说过，挣了钱给她买洋娃娃，可到现在都没买。”
　　裴郁定定望着他，仔细分辨那话里的真心成分。
　　对方却忽然抬头，裴郁出乎意料地看到，那双眼睛正在悄悄变红：
　　“你说……我要是给她买了，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那语气无比真诚，又满含悲伤，裴郁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最不擅长跟活人打交道，尤其是，安慰一个伤心的活人。
　　犹豫一下，只好说道：
　　“别难过，她不会怪你。”
　　“真的吗？”对方眼眶里已有了点泪意，神情却是一脸认真。
　　裴郁抿抿唇，轻轻点头。


第33章 没救了
　　一时间，整间房子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几分钟后，杜鹏飞放下杯子，站起身来，垂着眼睛道：
　　“我走了。”
　　声音听上去闷闷的，总像憋着一点哭腔。
　　裴郁跟着站起来，想了想，还是诚恳道：
　　“放心，你说的线索，我们会重视。”
　　杜鹏飞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两步，裴郁忽然问道：
　　“谁送你到我这儿来的？”
　　杜鹏飞稍稍一怔，像想起什么似地，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回头递过来：
　　“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裴郁扫一眼，接过那只包装精美，系了蝴蝶结缎带的小礼盒。
　　独属于某个人的清幽香气，透过纸盒缝隙，悄然四散开来。
　　裴郁移开视线：
　　“他人在哪？”
　　“已经走了。”杜鹏飞一面闷声道，一面拧开门把手。
　　裴郁望望深沉的夜色：
　　“你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了。”杜鹏飞摆摆手，神情有所缓和，“我有朋友在这边，我要去找他。”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脚步声也渐行渐远，裴郁才关上门，回到屋子里。
　　拆开礼盒，不出所料，又是一枝漂亮繁盛的白纸玫瑰。
　　血的猩红与花的莹白交相辉映，堂而皇之，触目惊心。
　　倒计时，第五。
　　他脑海里突然蹦出那道狰狞的伤口，利器贯穿，鲜血奔涌。
　　谁唇角微笑决绝，毫不在意。
　　这个蠢货，他暗忖，这样下去，血迟早要流干的。
　　就像杜雪一样，苍白，安静，毫无生气。
　　没有人会为你伤心。
　　裴郁将花枝攥在手里，下意识地捏紧。
　　他甚至感到那纸做的花梗上，有汩汩的血液流动。
　　那种涌动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再扩散到他全身，每一根毛细血管，每一处神经末梢，使他从头到脚，都微微战栗起来。
　　足足一分钟之后，他才轻轻放开已泛出青白的指节，向标本室走去。
　　————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
　　忙完手头事情从局里出来，裴郁刚走到停车场门口，就被忽然冒出来的沈行琛，拦住去路：
　　“小裴哥哥，这么久不见，一定想我了吧？”
　　裴郁飞快扫一眼他手臂上缠着的纱布，只是略略顿了下步子，便照样往前走：
　　“想你什么时候血尽人亡。”
　　纱布上不再渗出隐隐的暗红，想必伤口已经开始愈合。
　　很好，看来暂时还不会亡。
　　“哦——”沈行琛拖长腔调，笑盈盈朝他飞来个眼风，“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你会为我难过吗？”
　　裴郁冷嗤一声：
　　“我会去你坟头，放一曲好日子。”
　　“那你可记得要单曲循环。”沈行琛挡在他面前，“这样的话，还能陪我久一点。”
　　裴郁停下脚步，面无表情望着对方。
　　沈行琛摸出一支小巧的录音笔，在他眼前晃了晃：
　　“彭冬冬那边有动静了。”
　　他看看那录音笔，伸手就要去接。
　　对方却没松手，反而朝他笑得天真：
　　“小裴哥哥不怕我骗你？”
　　“失去我的信任，对你有什么好处。”裴郁捏着笔的另一头，凉凉道。
　　沈行琛笑意加深，凝视他的眼睛，缓缓放了手：
　　“你说得对。”
　　打开那支录音笔，彭冬冬的声音伴着轻微电流声传来，同样飘进耳膜的，还有一个音量虽小，但清晰可闻的女声，应当是隔着手机在通话。
　　裴郁立刻听出，正是上次那位与彭冬冬在医院后门碰头的容姐。
　　通过他们简短的对话，裴郁得知，彭冬冬准备今夜行动，要去偷殡仪馆停尸间的“湿货”。
　　一直以来的推测被证实，裴郁闭了闭眼，却感觉不到一分如释重负。
　　他想，自己可能一辈子也不知道，活人为了利益，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所谓的荣辱观与道德感，或许都是用来约束那些，有道德的活人。
　　如果没有，他们将无往不利，所向披靡。
　　卑鄙者的卑鄙，是去往天高海阔的通行证。
　　高尚者的高尚，是困于方寸之地的墓志铭。
　　裴郁微微昂首，将录音笔还给沈行琛，迈步往停车场走。
　　他要在彭冬冬下手那一刻，抓对方一个现行。
　　刚抬起腿，又被沈行琛拦住去路：
　　“别开你的车去。”
　　裴郁转过脸，望着他。
　　向停车场角落那辆黑色昂克赛拉看了一眼，沈行琛微笑道：
　　“不是什么好车，但是，太扎眼。”
　　说完，裴郁就被对方扯住衣袖，往道边一辆灰蒙蒙的帕萨特走去：
　　“走吧，坐我的车去。”
　　裴郁轻轻嗤一声，到底没提出异议。
　　坐进车里一刹那，他不由得又想起第一次见到沈行琛时，自己也是坐在这个位置。
　　那时窗外大雨倾盆，心烦意乱降低了他的警惕性，才会一不小心，着了这个活人的道。
　　沈行琛启动引擎，神情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小裴哥哥，是不是在想我和你，天降奇缘一般的巧遇？”
　　这人怎么好意思说出巧遇这个词的，裴郁冷哼一声：
　　“早有预谋。”
　　“那确实是，为了见你，我可是煞费苦心。”沈行琛嗓音里含着轻快的笑，“你知道，我可舍不得伤害你，一定要等到天时地利人和，才能出手。”
　　舍不得伤害？裴郁翻个白眼，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一个手刀打昏自己，锋利刀刃划伤自己的时候，他怎么没看出对方舍不得。
　　煞费苦心……等等。
　　裴郁抱起手臂，朝他看过去：
　　“我的后视镜片，你偷的吧？”
　　沈行琛笑得灿烂：
　　“为了见你嘛，哪能叫偷，我怎么舍得用你的东西去换钱呢。”伸手朝后一指，“一直供着呢。”
　　裴郁向后转头，看见后排座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只刻了富贵吉祥图案，纹路精美的花梨木小箱，还煞有介事地挂了把没闭合的小锁，很像那种用来存放宝物的首饰盒。
　　箱子很小，只有一尺见方。他狐疑地瞅一眼沈行琛，伸长手臂捞过来。
　　打开一看，裴郁发现，自己那块后视镜玻璃，正躺在箱底，安稳地反着光，还被贴心地裱了个尊贵的软木框，防止碰碎。
　　而镜片旁边，同等待遇，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连褶皱都干净均匀的，赫然就是他曾撑过的那把，漏了两个洞的破伞。
　　他双唇抿成一条线，扣上箱盖，瞪了一眼沈行琛。
　　这人病情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有生之年，还有救吗。


第34章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两人将车停在殡仪馆附近，悄悄溜到停尸间后墙处，找了个背风的角落。
　　在这里，正好能看见彭冬冬的值班室，有一定距离，又是在暗影里，不会被发现。
　　路上，沈行琛告诉裴郁，自己看过殡仪馆的值班表，今晚只有彭冬冬一个人。
　　此时，那间值班室里仍亮着灯，隐隐有人声走动，想必对方还在等待时机。
　　敌不动，我也不能动。裴郁被沈行琛带到角落里，静候对方下一步行动。
　　他看见沈行琛坐到地上，背靠着墙，仰起脸望过来：
　　“小裴哥哥，来坐啊。”
　　裴郁看了看那墙根儿，虽然是水泥地，毕竟荒凉少人烟，不知隔多久才有人打扫一次，地上有不少落叶泥土之类，清洁状况堪忧。
　　他抱起手臂，立在原地不动：
　　“不用，我站着。”
　　沈行琛看着他，笑了：
　　“矫情！”
　　随即，将身上那件薄款牛仔外套扯下来，往旁边地上一铺：
　　“这把干净了，来坐吧。”
　　那动作很快，快得裴郁来不及阻止，只从唇角挤出一个字：
　　“你……”
　　“反正都铺好了，你就过来坐嘛。”沈行琛朝他笑得灿然，仰起的黑色双瞳中，有细碎星光追逐，“小裴哥哥，我想离你近一点。”
　　看到对方手臂上的纱布，裴郁不知为何，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只好上前一步，靠墙坐下：
　　“谢谢。”
　　沈行琛冲他“切”一声，表情生动地挤了挤五官：
　　“这话，还是留到咱俩上完床之后再说吧。”
　　裴郁轻嗤一声，念在坐垫的份上，懒得跟他计较。
　　停尸间附近人迹稀少，夜里更是四野俱寂，万籁无声。
　　月光从远方的林梢间漏下来，微风轻轻摇着树影，连星星也不忍心惊扰这一刻的宁静，躲到淡薄的云层后面，偷偷打盹。
　　裴郁背靠着墙，屈起一条腿，仰头望着墨蓝如缎的天空。身边是难得没有多余言语的沈行琛，唇边微笑轻浅，像一枝夜开的花。
　　很久之后，当裴郁隔着那扇透明玻璃幕墙，和身穿囚服的沈行琛谈起这些过往时，他说，如果这个清辉如水，呼吸中都带着花草清新味道的良夜，才是他们的初遇，就好了。
　　月圆月缺，世间事如浪潮，兜兜转转，永不停歇。命运早在它初露端倪的时候，就在三生石上刻下了无可更改的谶言。他们身在其中，又怎么能够发觉。
　　裴郁正望着月亮出神，就听到旁边一阵窸窣的轻响。
　　转头一看，是沈行琛点燃了一支烟，噙在唇边，吞云吐雾。
　　袅袅婷婷的烟雾里，那双漂亮的少年眉眼有些飘忽，暗夜里看来，总有种虚幻缥缈的不真切感。
　　轻轻甩甩头，将那种不知从何而来，莫名的隐忧与低落驱赶出脑海，裴郁收回视线，任凭自己被对方身上，掺杂了烟草与鲜血气息的香水味道，团团包裹。
　　一朵黄色小花忽然出现在视野中，他转脸，看见沈行琛指尖捏着这枝从旁边地上薅来的小花，笑盈盈地，伸到他面前：
　　“小裴哥哥，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裴郁被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定定望着，那里面似乎有一些他不能拒绝，也不愿拒绝的魔力。
　　于是，鬼使神差地，他说出平常自己听到这种邀请后，一定不会说的话：
　　“什么？”
　　“真心话。”沈行琛笑笑，轻轻呼出一口烟，指尖碰了碰花瓣，“每摘下一片花瓣，我们就说一件，彼此不知道的事，好吗？”
　　彼此不知道的事……吗。
　　也就是说，要互相侵入对方领地，将不为人知的自己，剖明，剥开，说给对方听……吗。
　　被一个活人窥探，看穿，一览无余的感觉，只是想想，裴郁都觉得可怕。
　　他可以在面对无数血肉模糊的残肢尸块时，依然面不改色地喝水进食，甚至在温热脑浆不小心溅到自己脸上时，都懒得抬手拂去。
　　可是与活人交心……
　　那可是个活人啊。
　　虽然……这个活人确实有点儿不一样。
　　裴郁凝视着身旁少年的眼角眉梢，鲜活又朦胧的雾气从那双黑瞳里升起，像冥河水下的魂灵复活。
　　不知怎的，心头忽然涌上一阵细微的悸动。
　　这枝红玫瑰被虫蛀空花蕊，却到底还是枝红玫瑰。
　　而且，对方也会告诉自己，一些不知道的，关于他的事。
　　这个念头，让裴郁忽然感到有点躁动，甚至不愿意承认地，有了那么一点点期待。
　　他不无惶恐地发现，二十七年来，他第一次产生了对一个活人的探究兴趣。
　　一时间，心中千头万绪缠绕翻涌，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也许过了几秒钟，也许过了几世纪，裴郁点头，面无表情：
　　“嗯。”
　　见他应允，沈行琛仿佛十分开心，笑着道：“我先来。”便把烟噙在唇边，小心翼翼地，摘下一片花瓣给他看：
　　“我小时候，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不知为什么，裴郁并不感到意外，就好像事情本该如此。他想象中的沈行琛，不该来自一个按部就班的活人世界。
　　沈行琛那些习惯和特质，与他所熟知的那个活人世界，格格不入。
　　而正是这些该死的特质，构成了他难以自控的求知欲。
　　他抿抿唇线，听沈行琛继续道：
　　“就在望海市郊区，灵光福利院。我好像是生下来，就被扔在那儿了，不知道爸妈是谁，也从来没见过。”
　　沈行琛唇边的笑容空灵而轻浅，语气风轻云淡，看上去毫不介怀：
　　“我不喜欢那儿的生活，那里没有一个人，像你对我一样友好。”
　　友好？
　　裴郁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对沈行琛什么态度，自己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所以，上初中之后，我就再也没回去过了。”
　　沈行琛轻轻一笑，又吸了口烟，把花朝他伸过来：
　　“该你了，小裴哥哥。”
　　裴郁伸出手，揪下一片花瓣：
　　“我父母在我十岁的时候，都死了。那之后，是师父一直抚养我，直到上大学。我很崇敬他，所以步他的后尘，做了法医。”
　　沈行琛眼中的星辰，比指尖烟光更明：
　　“这么多年，你想做法医的愿望，有没有动摇过？”
　　裴郁摇头，真心实意：
　　“没。”
　　“不愧是我铁石心肠的小裴哥哥。”沈行琛笑了，唇角烟雾随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裴郁目光追随着他的手指，见他又摘下一片花瓣，笑盈盈道：
　　“我初中毕业之后，就没再上过学。”


第35章 我也爱你
　　“我初中毕业之后，就没再上过学。”
　　果然。
　　回想起自己浴室镜子上那个红色数字10，裴郁似笑非笑地一点头。
　　自己说他是初中化学水平，还真没冤枉他。
　　裴郁将手臂搭在屈起的腿上，随意而略显慵懒地望过去：
　　“为什么不上？”
　　沈行琛掐灭手里的烟蒂，笑着看过来：
　　“上学没劲，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不想上了。”
　　那语调沿袭了他一贯的半真半假，笑意一半热切，一半薄凉，让人忍不住窥探，又实在难以分辨。
　　然而直觉告诉裴郁，对方说的，不是真话。
　　至少，不是全部。
　　“所以，我很没文化的。”沈行琛接着笑道，“但是无所谓，反正，小裴哥哥不嫌弃我。”
　　裴郁轻嗤一声，暗暗翻个白眼。
　　嫌弃，嫌弃得很。
　　在盲目自信这点上，沈行琛倒是跟正经活人，有的一拼。
　　视线落在沈行琛递来的花上，他也摘下一片：
　　“我爸杀了我妈，在我十岁生日当天晚上。”
　　说出口的那一刹，他才发现自己的语调，竟如此平静。
　　沈行琛收敛了笑意，静静望着他：
　　“愿意和我说说吗？”
　　看着那双幽深如潭，像冥河水一般具有致命吸引力的黑眸，裴郁忽然有一种想要倾诉的冲动。
　　有些事压在心里太久，需要一个出口来宣泄。
　　即使已经于事无补，他也像枯死的鱼妄图回归大海一样，希求那一点遥不可及的，如释重负。
　　“裴光荣他，是该死……”他视线转向天空，那天幕缥缈，空洞，深沉，一如十七年前，噩梦开始的那夜。
　　十岁之前，裴郁是有父母的。
　　他的童年记忆并不幸福，常常看到父亲裴光荣半夜喝得醉醺醺，回到家来，对着母亲和自己拳打脚踢。
　　有意无意地，他从邻居那里听到只言片语，拼凑出这个悲剧的开端。
　　他母亲方婉莹的家里，不同意她和做小生意的裴光荣在一起，认为他“条件差”，并且“没出息”。两个年轻人便毅然决然离开家，来到望海市打拼，与家里断了音讯。
　　在他很小的时候，记忆中，家里还是有欢笑的。裴光荣为了让母子两个过上好日子，起早贪黑，不辞劳苦，生活虽然清贫，却也算得上舒心。
　　然而他要长大，要上学，家中需要支出的花销越来越多，加上裴光荣经历了几次堪称惨淡的投资失败，赔进去不少钱，还被卷款跑路的合伙人坑了一把，欠下许多外债，从前的野心勃勃，日渐化为泡影。
　　他印象里的快乐，就在父母日复一日的争吵中逐渐消磨掉。裴光荣不知不觉染上酗酒的恶习，和方婉莹从吵架，逐渐升级成殴打。他有时候护得住妈妈，更多的时候护不住，自己也落得一身伤痕。
　　从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中，他隐约听懂，裴光荣怀疑方婉莹不忠。每到这时，裴光荣都变得非常可怕，像只凶狠又狼狈的狮子，总是一边向她吼着“我爱你，我爱的只有你”，一边挥起巴掌和拳头，送她遍体鳞伤。
　　方婉莹打不过裴光荣，却打得动他。当她一边流着眼泪说“我的宝贝，妈妈爱你”，一边红着眼睛对他这个“罪魁祸首”又掐又打时，那个凶狠又狼狈的模样，简直与裴光荣如出一辙。
　　响亮的耳光和褪不去的淤青，是他对“爱”的最初认知。
　　终于，他十岁生日那晚，一切都结束了。
　　他在屋里，听到在百货大楼站柜台的方婉莹买了奶油蛋糕回来，却被喝了酒的裴光荣，疑心她跟糕点部的某个销售员“有事儿”。果不其然，矛盾爆发，和曾经履行过无数次的流程那样，先吵后打，一地狼藉。
　　他站在里屋门边，静静看着，两个大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他看到忍无可忍的方婉莹冲进厨房，抄起菜刀反抗，却终究力量不敌，被裴光荣夺过刀去，冲动之下，一刀砍断了脖子。
　　喷射而出的温热鲜血，染红了客厅地面，染红了奶油蛋糕，染红了那套起毛边的布面沙发，也染红了裴光荣的衣服，头脸。
　　还有不少血，破空而来，飞溅到他脚下。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体内，有那么多血，多得好像永远流不完。
　　他没有叫，没有哭，甚至没有动。
　　他看着方婉莹骤然僵直的身体，立了几分钟后，缓缓倒下，一头披肩长发的头颅折在肩上，形成一个怪异而扭曲的姿势。
　　他看着裴光荣扔下刀，扑向血泊中的方婉莹，像摇晃一只麻袋一样，拼命摇晃她。
　　他看着裴光荣粗暴地扯掉她的衣裤，趴在她身上，一边猛烈地起伏着，一边说“我爱你，我爱的只有你”。
　　他看着裴光荣眼睛通红，喘起深重的粗气，一动一动，像条发癫的野狗。
　　他看着方婉莹浸泡在血河里，双眼圆睁，目光空洞，没有焦点，脖子裂开大半，头和身子仅靠一点皮肉相连。裴光荣的动作，让那皮肉在晃动中，愈加分离得更远。
　　真是奇怪，那样浓烈的血腥味道，他却仿佛什么都闻不到了。
　　他看着裴光荣在一个剧烈抖动后，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提上裤子，抓过仅剩的半瓶酒，一步一个血脚印，晃到窗台，坐上去，屈起一条腿，踏着窗棂。
　　他看着裴光荣被血染红的眼睛，朝他望过来。
　　“你到……底是……不是……我……我的儿……儿子……”
　　他听到裴光荣断断续续地说，又笨拙地向他招手，让他过去。
　　他踩着满地鲜血，缓缓地，静静地，走过去。
　　他知道，裴光荣又要打他了。
　　现在，裴光荣只剩下他可以打了。
　　窗扇大开，他看着裴光荣坐在窗户上，口齿不清地催促他快点，那只酒瓶随着手臂胡乱挥舞，一下一下磕在窗棂边，发出闷响，如丧钟奏鸣。
　　他看着夜风吹得裴光荣整个人摇摇欲坠，在五楼的窗边。
　　他看着裴光荣身影消失，像一片枯叶，从窗口坠落。
　　他听到一声不甚清醒的惨叫，伴着骨肉碎裂的声响，惊起树上休憩的几只寒鸦，扑棱翅膀，追逐着逃走。
　　结束了，他茫然地想。
　　这样轻易就结束了。
　　需要庆祝吗。
　　他扭头，看看地上的方婉莹，又看看和她一样四分五裂的奶油蛋糕。
　　他伸手，抓了一把红色的奶油，填进嘴里。
　　原来鲜血是甜的，很甜，很甜。
　　比奶油还要甜。
　　他望着一动不动的方婉莹，对着那道断裂的血脖子，轻轻扯了扯唇角：
　　“我也爱你，妈妈。”


第36章 值得你喜欢的活人
　　尘封多年往事说出来的感觉，并不难以忍受，裴郁想。
　　就像一块已经干涸的陈年疮痂，年深日久，总要脱落的。
　　从前，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做到与一个活人交心。
　　相应地，也没有活人愿意和他走得近。
　　他这个人，矫情，冷淡，目中无人，众所周知的离群索居症晚期，无药可医。
　　他和一般活人之间，自动形成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彼此很有默契地划清界限，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他从不去招惹别的活人，自然，也没人想来招惹他。
　　多少年来，这已是条不成文的规则。他的身与心，自成一片疆界，荒无人烟，国王和臣民，都只有他一个人。
　　可眼前这个叫沈行琛的，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向这条规则发起挑战，并试图打破他的疆界，跻身进来。
　　更可怕的是，裴郁发现，对方并非一败涂地。
　　他为自己精心冰封的结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裂了道小小的口子，有一阵裹挟着香水味道的风，正从那里，徐徐吹进来。
　　而这种轻风拂面的感觉，居然让他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
　　他懒得去深思，也不愿去深思，这种愉悦到来的原因。
　　这一刻，他只知道自己，想要说出来。
　　就像沈行琛曾经对他说的那样。
　　——想说的话，要及时说，想做的事，要抓紧做。
　　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再也没机会开口。
　　“所以，小裴哥哥，这就是你讨厌与活人肢体接触的原因，对吗？”
　　沈行琛的声音隔着夜风传来，少了几分调笑，多了一点凝重。
　　他微微仰头，抵着墙，望着月亮：
　　“是。活人对我来说，代表着永不磨灭的阴影。活人的感情，充斥着暴力，淫%欲，欺骗，妒忌，是造物主赋予人类的一种，既伤害自己又毁坏他人的原始罪行，无可饶恕。我没有办法容忍自己卷入这种感情之中，以爱的名义，伤人最深。”
　　话音落下，四周又恢复宁静，只有如水的月光四下流淌。
　　良久，他听到沈行琛轻笑一声：
　　“我非常同意你的话，小裴哥哥。”
　　他转过脸，带着此前从未有过的平和与淡然，去凝视那双黑曜石般的瞳仁。
　　对方朝他回望过来，眼底几分真真假假的笑意，掩映在稀薄雾气里，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可是我觉得，活人的感情，不止你说的那一种。它也可以温柔，纯净，真诚，热烈，愿意为在乎的人，付出一切。不仅不会毁坏他人，反过来，还会成为彼此生命中的不可或缺。”
　　望着那双幽深如潭的漂亮眼睛，在暗影里闪着灵动的光，裴郁忽然感觉，心尖上不知被谁扔了根火柴，燃起一簇摇摇曳曳的小火苗，悄悄地，逐渐升温。
　　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深呼吸，吹灭火苗。
　　这种感情，就算有，也与他无关。
　　身旁的人却又靠过来，离他更近了些：
　　“就像我对你这样啊。”
　　“你？”裴郁口气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屑，却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并没有挪开。
　　大概是……挪得远了，会弄脏自己衣服。有坐垫在这，不用白不用。
　　嗯，一定是因为这个，他想。
　　“当然。”他听到沈行琛又轻轻笑开，“小裴哥哥，我迟早会让你接受我的，不管是心灵还是肉体，床上还是床下。到那时候你就知道，世界上，还是有值得你喜欢的活人的。”
　　已有死灰复燃趋势的小火苗，被沈行琛这副一贯不正经的语调，瞬间扑灭。
　　裴郁轻嗤一声，为自己刚才陡然加快一拍的心跳，而感到可笑：
　　“那我由衷希望，这个人不是你。”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沈行琛笑嘻嘻道，“别的活人不肯给你的喜欢，要统统从我这儿，补给你。”
　　裴郁也不看对方，凉凉甩出一句：
　　“用不着。”
　　他是没有感受过喜欢，但若是虚假的补偿表演，他宁肯不要。
　　残酷而破败的真实，胜过虚伪的粉饰太平。
　　沈行琛在他身边动了动，他不经意间望过去一眼，看见对方抬起右手，轻轻抚着耳垂上那颗小巧碎钻，神情专注，不知在想什么。
　　好像每次这个人在沉思时，都会抚一抚耳垂，他本人却意识不到。
　　惊觉自己又在窥探沈行琛的行为，裴郁立刻抿一抿唇，用意念在半空中，画上个大大的叉号。
　　沈行琛却放下了手，自顾问道：
　　“对了，小裴哥哥，你就是那个时候，认识严朗的吗？”
　　果然，他目的还是为了严朗，为了那个早已尘埃落定的江天晓案。
　　自己还在这里隐隐约约，瞎期待什么呢。
　　不动声色地轻呼一口气，裴郁微微点头，眼底一片清明：
　　“我报警时，已经半夜了……”
　　出事当天晚上，由于小裴郁在电话里对事情的描述，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冷静与淡漠，以至于前来勘查的几位警察都难以置信，这个十岁的孩子，刚刚亲眼目睹了父母的双双惨烈死亡。
　　有个警察提出，要带他去看心理医生，进行创伤后的疗愈。
　　小裴郁却摇摇头，平静拒绝：
　　“我明天还要上学，没空。”
　　几个警察听了这话，全都停下手中动作，齐刷刷地朝他望过来。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小裴郁第一次从别人看他的眼神里，同时发现了鄙夷和恐惧。
　　就好像，自己虽然会说话，却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晚出现场的法医正是严朗，小裴郁也是后来才知道对方的名字。
　　当时，严朗还是望海市西城区分局的一位法医。仔细勘验过楼下的裴光荣，和楼上的方婉莹两具尸体后，严朗出具了初步验尸结论——裴光荣在酒醉中，挥刀砍死方婉莹后，意外坠楼身亡。
　　与小裴郁在电话里说的，一模一样。
　　随后，严朗又把他叫到跟前，郑重而不失温和地问道：
　　“愿意跟我走吗？”
　　他仰头看着严朗，话里有着与稚嫩童声不相符的冷漠：
　　“你养我？”
　　严朗点点头，扯扯唇角，像是微笑：
　　“对，我养你，供你吃穿，供你上学。”
　　他眼睛一眨不眨：
　　“条件？”
　　严朗似乎没想到他如此直白，怔了怔，笑意倒是加深了些：
　　“条件就是，听我的话。”
　　眼前这位中年男子，身板挺拔，长相周正，棱角分明，眼神和蔼中带着锐利，还有些他看不透的暗色光芒流动。
　　除了穿的是白大褂而非军装之外，很像他在电视上看到过的那种，爱兵如子又带兵严厉的军官。
　　他望着严朗，不言不动，足足有一分钟。
　　末了，才下定某种决心似地，点点头：
　　“好。”


第37章 被抛弃的人
　　自那之后，小裴郁的监护人一栏，就写上了“严朗”两个字。
　　除了上学之外，他大部分时间，跟在严朗身边，泡在满是福尔马林味道的解剖室里。有时甚至严朗都走了，他还不肯走，与标本器官和血肉尸骨，同榻而眠。
　　严朗那柄银光闪闪的柳叶刀，像是为他打开了新世界大门。刀尖翻覆中，有罪无罪，判生判死，都在顷刻之间决断。
　　也是从那时起，他便对法医这个职业心生向往，从未考虑过其他选择。
　　而严朗所谓的“听话”，也不是控制，更像是对自己不会“误入歧途”的一种保证。他对严朗的称呼，从十三岁那年起，才由“你”变成了“师父”。
　　上中学的时候，有同学偶然发现他在欣赏一些血腥惨案的纪实画面，并且对他们一起看的所有极尽渲染之能事的恐怖故事和电影，全都无动于衷，不由得鼓起勇气，煞白着一张脸问他：
　　“喂，这些死人，你不害怕吗？”
　　他转脸，更加诧异地望回去：
　　“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活人，才是最恐怖的。
　　哪怕后来真的学了法医，他仍然秉持着将独来独往进行到底的原则，对身边非必要接触的活人敬而远之，必须接触的那些，也疏离而淡漠，如同一架有思想的人形机械。
　　沈行琛，已经是这架人形机械运行到现在，遇上过的最大故障。
　　“……师父抚养我，提携我，对我有知遇之恩。”
　　裴郁手腕搭在屈起的膝上，缓缓说道，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有金属质感在空气中慢慢涌动。
　　沈行琛靠在旁边，轻轻扒着他手臂，一脸被这个嗓音迷倒的沉醉模样，出口却是不经意间，满含试探：
　　“那……如果他并没有你认为的那样正直……”
　　语调渐次低下去，给他留足想象空间，却也并不咄咄逼人，仿佛只是随意提出一个不致冷场的话题，答与不答，全看他自己。
　　裴郁没有甩开对方的手，而是向远处的天穹望去，目光辽远而幽深：
　　“我相信他。”
　　扒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似乎紧了紧，他听到沈行琛开口，音调更降了八度：
　　“如果他出事，小裴哥哥，你会难过吗？”
　　“我不会允许他出事。”
　　他毫不犹豫道，语气不自觉地掺上一抹冷冽，再次表明，自己不会把严朗的位置透露给对方。
　　像拒绝，也像警告。
　　沈行琛却山花烂漫地笑开：
　　“好好好，全天下都知道小裴哥哥对师父至死不渝了，不要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么，看看这儿，这儿。”他拍拍自己，一脸骄傲，“这儿还有一对你至死不渝的人呢。”
　　裴郁嗤一声，不欲理会。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谁说你胆子大了，我看你胆子小得很，人家的告白你都不敢听。”他听到沈行琛低声嘀咕一句，见他面无表情地望过去，还冲他吐吐舌头，做个鬼脸。
　　裴郁直接送他个白眼：
　　“神经病。”
　　沈行琛却也学他的模样，轻嗤一声，很快，又笑嘻嘻缠上来，翻脸比翻身还快：
　　“哎，神经病有话要问你这个孤独癌。”
　　裴郁这回连白眼都懒得翻，又听他说道：
　　“你刚才说，你父亲杀了你母亲，又从五楼摔了下去。”沈行琛将那朵只剩一半花瓣的野花举起来，透过花瓣间的缺口望着他：
　　“你相信报应吗？人在做，天在看。也许，坏人做了坏事，上天会来惩罚他的。”
　　裴郁轻轻摇头，眼中有夜色微微振荡：
　　“不，我只信因果。”
　　夜风将一阵清幽的香水味道轻柔送入他感官，他呼吸着这几乎使他沉迷的空气，心绪如柳丝摇摆：
　　“报应，不过是活人为了安慰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找的借口，冠冕堂皇，无可指摘。有些事并非人力可更改，只好寄希望于上天。有天在，至少可以稀释活人的绝望。”
　　“但是这个借口，某些时候很好用，对吗？”沈行琛眨眨眼睛，那语气半信半疑，像是问他，也像是问自己，“当我们没办法惩罚一个人，就会诅咒他，一定要遭报应的。就像你这件事，很难说，没有神明的功劳。”
　　裴郁略略垂下眼睫，轻声道：
　　“是。但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感觉到扒着自己胳膊的手松开，他看一眼沈行琛，却见对方莞尔一笑：
　　“恭喜你，小裴哥哥，又解锁了一个我们俩的共同点，不信报应。我有预感，照这个速度下去，我们很快就可以上床啦。”
　　这个人总是能把正经话题，光速扯到不正经上来，不去说相声，真是屈才了。
　　裴郁懒得理他，视线无意间扫过手表，心中却微微一凉。
　　整整两个小时过去，那间值班室却依旧没有动静。
　　难道彭冬冬今夜不打算行动了？
　　心下正狐疑不定，沈行琛却探头望了望，拿指头戳戳他，眼中不无喜色。
　　他会意，转过脸去，刚好看到那扇屋门，被小心翼翼推开，有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走出来。
　　看那个身形和步法，正是彭冬冬无疑。
　　见对方在那边左顾右盼，裴郁小心地站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保证这里的两个人不会被发现。
　　身后一阵微不可察的衣料窸窣声，他知道，是沈行琛也跟着爬起来了。
　　不知为什么，他此刻忽然有一种被宿命支配的荒谬感。
　　此时，此地，两个在某些方面同病相怜的人，怀抱不同目的，做着同一件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还从未体验过这种，与另一个人同呼吸共命运，紧密相连的感觉。
　　沈行琛提到的自小在孤儿院长大，反而使他在怜惜之外，又隐隐添上几分不可言说的，隐秘的，莫名的兴奋。
　　他们，都曾是被抛弃的人。
　　无论是被迫接受，还是主动选择。
　　脑海里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电光石火间，他又看到十岁生日那个夜晚，裴光荣拎着酒瓶，满脸是血，红着眼睛，坐在窗棂上，摇摇欲坠。
　　那张脸对着自己，横眉怒目，嘴巴一张一合，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他始终面无表情，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一阵微风吹过，视野里，只剩下自己伸出去的手，沾了鲜血，猩红欲滴。
　　他知道，那血是洗不掉了。
　　永远洗不掉。
　　——每个人都有秘密。
　　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裴光荣，是被他推下楼的。


第38章 别让我失望
　　“小裴哥哥？”
　　来自沈行琛的一声轻唤，将裴郁骤然拉回现实。
　　他轻轻甩甩头，把那双午夜梦回时的血红眼睛赶出去，转眼去看不远处的彭冬冬。
　　隐在墙后，他看见彭冬冬正朝停尸间这边走来，只是那步伐却不像往常一般轻快矫健，而是虚浮，踉跄，两只手还捂着胸口，看上去呼吸好像有些急促。
　　他看一眼沈行琛，对方也一脸茫然，黑曜石瞳孔中不无困惑。
　　不知不觉地，他发现沈行琛又抚了抚耳垂，小巧碎钻波光流转。
　　墙那边，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他一看，居然是彭冬冬倒了下去，直挺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突发心脏病？在这个时候？
　　他与沈行琛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来不及多加思索，他抬腿就要过去，却被沈行琛扯住衣角，小声提醒：
　　“万一有诈。”
　　裴郁摇头：
　　“不能让这个万一耽误救治。”
　　说着，他推开沈行琛，叮嘱一句：
　　“别跟来。”
　　他担心的万一，只有彭冬冬突然暴起伤人，而他不愿意让沈行琛跟过来，冒这个险。
　　沈行琛却固执地不放手：
　　“如果真的是犯病，就让他这么死了，不是更省事，他又不是什么好人。”
　　“不行。”裴郁果断拒绝，拽回自己衣角。同时，用眼神把他钉在原地，不许跟来。
　　几大步来到彭冬冬身边，裴郁一边迅速查看他的呼吸脉搏，一边在他衣兜里摸索，想找到心脏病患随身常备的药。
　　等等。
　　指尖传来的鼓动明明白白告诉他，呼吸正常，脉搏有力。
　　他一只手检视着对方脸上，唇色淡红，瞳孔均匀，另一手却摸出了一只小药盒。
　　裴郁吐出一口气，收回手，站起身来。
　　把那盒“速效救心丸”扔到彭冬冬身上，他抿了抿唇，口气凉凉：
　　“别装了。”
　　地上的彭冬冬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瞅了瞅他。
　　裴郁抱着手臂，垂眸盯着对方。
　　彭冬冬两只眼睛都睁开，左右看看，视线落到站着的裴郁身上，咧嘴一笑：
　　“又是你啊，警察叔叔。”
　　裴郁不答，立在原地，瞅着他。
　　“你说说，这世界可真小哦。”彭冬冬手脚并用地坐起来，抓抓头发，笑得一脸没心没肺，“我出来遛个弯，都能碰见熟人。”
　　小药盒从他胸前滑落，彭冬冬抓过来，打开，从里面倒出一把花花绿绿的，巧克力豆。
　　随后，那只托着各色糖豆的手掌，就带着笑，伸到了裴郁跟前：
　　“吃吗？”
　　————
　　“小裴哥哥，怎么回事？”
　　在驾驶位上等他的沈行琛，好奇地看过来。
　　裴郁一步跨进车里，砰一声关上车门：
　　“已经惊了，他在试探。”
　　显然，上次在中心医院的“巧遇”，已让彭冬冬生了戒备，专门设局，试探自己有没有被警察盯上。
　　只是，两次的情况都不容许裴郁甩手不管，想必彭冬冬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堂而皇之地演戏。
　　彭冬冬一口咬定，自己在屋里坐累了出门遛弯，突发奇想，戏瘾上来，就自娱自乐地扮演个昏迷的病人。
　　他说，这一个人对戏玩，不犯法吧。
　　他还说，要不是裴郁忽然出现，自己下一幕还打算演癫痫呢。
　　跟踪跟到这个份上，也没有再跟下去的必要了，裴郁只好瞪他一眼，转身离开。
　　看到彭冬冬优哉游哉地回了屋子，他也朝沈行琛一摆手，示意撤退。
　　沈行琛透过车窗，向那间仍亮着灯的值班室剜了一眼，冷笑一声，启动引擎：
　　“这个彭冬冬，还真低估他了。”
　　裴郁不答，只望着窗外出神。
　　彭冬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雕虫小技，反而坐实了他心虚有鬼，行为苟且，也算是弄巧成拙。
　　从之前对方跟那位“容姐”的会面和电话里看，这配冥婚的买卖双方，应该都是先和容姐联系，由她出面，安排彭冬冬行动。
　　但是，这两个人，也未必如表面那样和谐。那位容姐，不管是真是假，起码口口声声强调“贵在自愿”，而彭冬冬好像并没全听她的，还想要自己动手，人为制造尸体。
　　不知道杜雪的死，彭冬冬在里边起了多大作用，容姐又有没有参与。
　　雨隹木各氵夭卄次
　　正想着，裴郁却听到沈行琛一声兴致缺缺的“小裴哥哥”。
　　沈行琛的情绪，很少这样低落，即使被他当面嫌弃，也当没听见一样继续我行我素，没脸没皮。
　　而今，裴郁却分明从那嗓音里，听出几分患得患失的惶恐。
　　见他望过来，沈行琛轻轻咬一咬唇，扶着方向盘的手指，由于毫无必要的收紧，而泛出一点失血的苍白：
　　“你……不怀疑我，给你假情报？”
　　裴郁怔了一怔，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平心而论，他确实从没往这上面想过。
　　天，什么时候起，他居然对这个活人无条件信任了。
　　他瞬间觉得有点气闷，眸光闪了闪，故意道：
　　“当然怀疑。”
　　沈行琛微微笑了，唇角弧度，少见地安静和正经：
　　“我不会骗你的，小裴哥哥。”
　　这话是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裴郁抿一抿唇，抱起手臂。
　　自打见到这个人第一面起，他嘴里就没有几句真话。
　　只是……
　　只是，沈行琛，我愿意选择相信你，别让我失望。
　　说完那一句后，沈行琛倒也没再吵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支烟，噙在唇边，飞他个眼风：
　　“帮我点一下？”
　　看见沈行琛装作腾不开手的样子，裴郁嗤一声，还是按照他眼神示意，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放回去时，没忍住，到底提醒一句：
　　“少抽点。”
　　沈行琛掐着烟的手搭在降下的车窗上，姿态慵懒而随意，轻轻一笑：
　　“等你对我上瘾的时候，我就戒。”
　　一半调笑，一半认真，闪闪烁烁，如他墨色眸光。
　　裴郁靠回椅背，重新抱起手臂——
　　抽死你算了。
　　恰好这时，他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他对沈行琛的美好祝福。
　　扫一眼那号码，裴郁不由奇怪，那是杜雪死亡后不久，他去她生前工作的市局食堂调查时，一位热心的打饭窗口大姐留下的。
　　接通后，大姐的声音吵吵嚷嚷地传来，他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一点，才能听清对方说什么。
　　“小裴啊，我是食堂这边你梅姐……姓邹那小子让我逮住了！你有空就过来一趟……别动！还动！杀了人还想跑……小裴啊，我说他呢……”
　　电话那头的嗓音中气十足，在这寂静的夜里听来，尤其嘹亮。
　　在连珠炮一般的女声当中，还夹杂了几句无力的辩解：
　　“……我不是……我没有……”
　　那个委委屈屈的腔调，裴郁听出，正是之前被列为怀疑对象，谎称是杜雪男友的邹晟。
　　过日辰
　　温馨提示，小伙伴们，驾驶车辆时不可以吸烟哦。


第39章 老实交代
　　裴郁背倚车门，看着一脸颓唐的邹晟，扬一扬下颌，抱起手臂：
　　“解释。”
　　他们一路风驰电掣赶到邹晟家楼下，正看见食堂窗口那位梅姐，扯着邹晟，指着对方手里那堆皮质道具，说是自己下楼倒垃圾，却撞见对方偷摸扔作案工具，当场抓了现行。
　　不得已跟义愤填膺的梅姐解释了几句，裴郁好容易才让她相信，这事跟杜雪没关系，梅姐才三步一回头，两步一招手，满腹狐疑地离开了。
　　现场只剩下他们三人，沈行琛扒着车窗，叼着烟，探头瞅着他俩，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蹲在垃圾箱旁边的邹晟，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眼镜，看上去斯文是斯文，只是，方才被梅姐揪住，好一顿排揎，头发也乱了，衣服也皱了，眼镜也歪了，手里还拎着一兜子血迹斑斑的皮革金属，打眼一望，很是狼狈。
　　面对寡言少语，压迫性气场却完胜梅姐的裴郁，他简直有些无言以对。
　　半晌，裴郁才听到他拖腔拖调，哼哼唧唧地开口：
　　“我……警官，这东西我就是自己玩的，从来没跟别人玩过，我发誓！上回不是被你发现了吗，我觉得……我就是怕再招惹麻烦，所以……还是扔了的好。”
　　裴郁瞅着他，也不说话。
　　“这……纯属个人爱好啊，警官，我保证！”邹晟苦着脸，朝天举手，“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爱好了。雪她……的死，真的跟我没关系。”
　　又看了对方半天，直到邹晟全部的语气神情都颓丧下来，裴郁才稍稍动了动，微微屈了一条腿，依旧倚着车门：
　　“杜雪死亡当天晚上，你到底在干什么，老实交代。”
　　听到这话，邹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面露难色。
　　裴郁也不催促，向身旁烟雾缭绕的沈行琛嫌弃地瞥去一眼，视线又转回邹晟身上：
　　“不交代也行，你那些照片已经存在局里了，下次如果还有群众举报你，倒是省了找证据。”
　　听到照片两个字，邹晟猛然抬头望向他，一脸“你怎么知道”的震惊模样。
　　裴郁不言，不动，给他个眼神，自己体会。
　　在对嫌疑人波诡云谲的审讯气氛当中，沉默往往比语言更有力量。
　　话多，通常说明心里没底，要靠摆事实或讲道理来撑场面。
　　而沉默不语，心里打鼓的就会是对方。
　　僵持是一种心理战，败下阵来的人，会率先打破沉默。
　　裴郁不喜欢跟活人打交道，却一直谨记，要恪守活人的规则。
　　很快，邹晟便泄了气，身子一歪，坐在地上，一副放弃挣扎的样子：
　　“我收到那条信息，本来还……还挺高兴的。”
　　原来，作为一个“屡屡遭拒”的追求者，忽然收到杜雪发来的那条“想见你”信息，邹晟还是小小地激动了一番，亢奋情绪下，也没想到有什么不对。
　　晚九点，他按照约定时间来到杜雪家，敲了半天，却不见开门。瞅瞅屋里并没亮灯，他以为对方还没回来，便耐着性子，等到九点半。
　　实在等不下去，只好拿出她家的钥匙，一开门，却看见杜雪歪在墙边的苍白尸体，着实吓了一跳。
　　他也不敢去动她，大着胆子凑上前去，试了试呼吸，发现人已经死了，不由得有些惊慌失措。
　　随即，他便想到之前寄给她的那些下流照片，原意是想让她见识见识自己有多“雄伟”，好安心接受自己追求，但到底知道那是骚雨隹木各氵夭卄次扰，如果被警察翻出来，一样惹祸上身。
　　于是，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卧室，翻了半天，终于从柜子抽屉里翻了出来，如蒙大赦地撕成碎片，扔到垃圾桶里。思来想去，觉得留在屋里终究是个祸患，就连塑料袋一起，卷巴卷巴带出门，扔进了附近街上的垃圾箱。
　　做完这一切，他才喘过这口气来，想到应该报警。杜雪跳楼那天，他刚好认识了一个叫窦华的警察，年纪不大，看上去特别热心，他也没多想，就直接向窦华报了案。
　　“你害怕来的是经验丰富的警察，当场看出你的心虚，是吗？”裴郁抱着手臂，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适时戳破邹晟的“没多想”。
　　豆花儿那个孩子，单纯得肉眼可见，一看就很好蒙混。
　　邹晟无声地叹口气：
　　“……是。”
　　裴郁想起事发当晚，邹晟第一眼见到他们，就脱口而出一句“这么多人”。那个愣怔的样子，确实是没来得及掩饰。
　　难怪那时候他们刚发现杜雪，邹晟就说她已经死了，比他这个法医认定速度还快。
　　他点点头，眼底冰霜并没消融多少：
　　“钥匙是你偷配的。”
　　语气是陈述，而并非疑问。
　　地上的人抬头看了看他，神色先是惊疑，再是躲闪，却终究没有否认。
　　裴郁的目光，再次落到对方手里那堆道具上。
　　邹晟见状，反应过来，立刻从地上爬起，像丢掉烫手山芋一样，把东西一股脑儿全塞进旁边的垃圾箱，一边塞还一边赌咒发誓：
　　“我这就给它扔了，警官……我发誓，以后再也不玩了，再也不玩了。这些真的跟雪没关系。”
　　“杜雪父母那边，是你通知的？”裴郁扬一扬下颌，微微昂首。
　　邹晟忙不迭点头：
　　“我们是老乡嘛，难免互相认识。但是他们去找你们闹事，我是真不知道，还是后来听梅姐她们说的。我只是觉得，这么大事儿得告诉他们一声，可绝对没想过，撺掇他们去闹啊……”
　　裴郁打断他的长篇累牍：
　　“杜雪在家里过得不好，你知道么？”
　　“我……”邹晟苦着脸，犹犹豫豫道，“她有个弟弟嘛，我们村里……还不都那样，她爸妈一直催她回去，好像说要嫁给个老光棍儿，她不愿意，又不肯答应我。她爸妈一直嫌我穷，唉……”
　　“你们村里，有冥婚的风俗？”裴郁追问。
　　听他这样问，邹晟倒是毫不惊讶，只当做一件司空见惯的事：
　　“是有，好多年了，主要是他们老一辈的在搞，玄玄乎乎的。我们这些在外边打工的，很少参与。”
　　裴郁轻轻点头，盯着他的眼睛：
　　“认识彭冬冬吗？”
　　“谁？”邹晟睁大双眼，一脸茫然。
　　裴郁视线钉在他脸上，身形不动，朝旁边的沈行琛伸过手去。
　　接过那只屏幕上已调出彭冬冬照片的手机，裴郁看也不看，直接亮给邹晟。
　　邹晟仔细瞅了瞅那照片，先是困惑，像是眼熟似地，又凑近去看。
　　末了，恍然大悟道：
　　“这不是雪跳楼那天，帮着救人那哥们吗！”
　　“后来你见过他？”裴郁收回手机，递给沈行琛。
　　“没有。”邹晟摇头，不无奇怪地，朝他回望过来，“我就见过他那一次。他是谁啊？”
　　裴郁不答，重新抱起手臂，审视对方神情里，究竟有多少撒谎成分。


第40章 我想要
　　“我早提醒过你，小裴哥哥，你查邹晟，就是在做无用功。”
　　当裴郁坐进车里，关上门时，耳畔便传来沈行琛不无调笑的声音。
　　邹晟对于彭冬冬，以及事发现场水壶，药盒等物品的不知情，不像能装出来的样子，完全一脸懵逼，不知所云。
　　若说他想伤害杜雪，也实在没有动机。
　　事已至此，邹晟的嫌疑，算是彻底排除了。裴郁也懒得与他多费口舌，一挥手，各自散去。
　　听到沈行琛的话，裴郁从鼻子里轻哼一声：
　　“信你？”
　　沈行琛笑笑，眼角眉梢有月光浮荡：
　　“在这些事上，我不会骗你。”
　　车窗外的柳树榆树疾速后退，昏黄路灯连成一条线，模糊了暗昧的视野。
　　那件沾了土的牛仔外套，被随意搭在沈行琛靠背上，短暂吸引了裴郁目光，漫不经心，却不肯轻易割舍。
　　裴郁以手支额，任凭淡淡香水味道如蝴蝶停驻鼻端，轻薄，易碎，捉摸不透，像对方话里似有若无的诚意：
　　“你还知道什么？”
　　“如果全都告诉你，小裴哥哥，”沈行琛又勾起一抹艳如春花的微笑，“我们今晚能上床吗？”
　　裴郁冷哼一声，移开视线。
　　问也白问，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今晚不行的话，明天也行的，我说过，可以随时恭候。”沈行琛倒是好商好量，“只要你觉得寂寞，我第一时间来陪你。”
　　裴郁懒得理他，思绪又飘回邹晟交代的过程上。
　　他几乎可以确定，那条“想见你”的信息，一定不是杜雪发的。照目前情形来看，很有可能出自彭冬冬之手。
　　死者是自杀无疑，让这信息显得多此一举，画蛇添足。彭冬冬的目的，也许是为了嫁祸邹晟，将警方和群众注意力都引到他身上，毕竟这个表面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看上去实在有几分可疑。
　　又或许，只是为了保证死者尸体能被及时发现，不至于烂在屋里，影响后面的事。
　　这个彭冬冬，狡猾得很，总有看似合情合理的借口来打擦边球，指望他直接露出马脚，大概是没希望了。
　　不如，从那位容姐下手试试。
　　不知不觉间，车开到了他家楼下。
　　裴郁信手拉开车门，径直走下去，差点忘记背后还有个人。
　　“小裴哥哥，不请我进去坐坐吗？”他听见在身后叫道。
　　他回头，毫不犹豫地一抬手：
　　“不送。”
　　“真是拔屌无情，穿上裤子你就不认人。”沈行琛幽怨地说，但很快又转怨为喜，“虽然你对我无情无义，但我对你一往情深呀，小裴哥哥放心，彭冬冬那边，我会继续帮你盯着的。”
　　裴郁放下来的手攥成了拳，抿抿嘴唇，到底一言没发，转身就走。
　　本来还想说，自己把那件牛仔外套拿回去洗洗再还给他，以示亏欠。现在想想，还是欠着算了。
　　跟活人比不要脸，他甘拜下风。
　　————
　　三天之后的夜里，居民楼下，裴郁再次堵住了下晚班回家的邹晟。
　　几乎是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邹晟一张脸就皱成了苦瓜：
　　“警官，怎么又是你啊……能交代的，我都交代完了。”
　　裴郁盯了他一会儿，直把他看得眼神躲闪，无处可逃，才平静开口：
　　“上次你说，西湾村有冥婚风俗。”
　　“啊是，是……是有。”邹晟忙不迭点头，想赔笑，又笑不出来，表情无比拧巴，“那跟我也没关系呀，那是给死了的人结婚的。”
　　裴郁点头：
　　“两家死人结婚，需要一个中间人。”
　　“好像是。”邹晟试探着瞅他，“我以前听他们说过，是有个鬼媒人之类的。结婚得先找那个鬼媒人，两头说和。”
　　裴郁神色如常，望着对方：
　　“给你三天时间，找来这个媒人的联系方式。”
　　“什么？！”邹晟一惊，“警官，你也信这个？”
　　裴郁口气淡淡：
　　“废话少说，能不能做到？”
　　“这……这玩意儿挺晦气的，而且……”邹晟含糊半天，才吞吐道，“这……万一出事，我是不是也得跟着沾包。我……我不去。”
　　见他一味推脱，裴郁抱起手臂，也不勉强：
　　“你对杜雪的骚扰长达两年之久，手机信息和照片一应俱全，不堪入目。明天早上，来局里一趟。”
　　“我……我错了警官，我真的不敢了。”邹晟皱着脸，隔着镜片都能看到那双眼中的慌乱，“我……去给你要联系方式，就这几天，要到了尽快给你。”
　　裴郁轻轻点头：
　　“如果你声张……”
　　“我保证不说！警官，我知道，这死人结婚，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儿。”邹晟挠着头发，急忙撇清，“你……你就给我个机会，将功赎罪，重新做人，我保证以后遵纪守法，谁也不骚扰了。”
　　见对方指天应地发了几回誓，裴郁才一点头，放人走了。
　　那位容姐应当就是“鬼媒人”，想查她，从西湾村民那里要联系方式是最快的。但一般人不会轻易给他，让邹晟去要，也算他戴罪立功，为杜雪出一份力。
　　只是，他加诸在死者身上的阴影，怕是很难洗清了。
　　正暗自思忖，裴郁忽然发觉几步开外的道边树林里，有衣角窸窣的声音。
　　他转身，自顾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再不出来，我就走了。”
　　一阵熟悉的幽微香气浅浅萦绕，沈行琛带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流丽清甜，像浸了玫瑰花汁：
　　“小裴哥哥，你找别的男人帮忙，我会伤心的。”
　　裴郁步履不停，头也不回：
　　“伤心总好过危险。”
　　“你怎么知道我会有危险。”沈行琛笑容明媚，朝他贴过来，“我有没有危险不知道，反正你是肯定危险了。”
　　裴郁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地隔开半步。
　　沈行琛却不依不饶，照样凑得亲近：
　　“因为我想要的人，是逃不掉的。”
　　说着，对方又伸过手来，指尖在他衣襟处轻轻一动。
　　裴郁垂眸，看见一枝花瓣繁覆的白纸玫瑰，别在自己衬衫前襟上。
　　他取下花枝，扫一眼那上面的点点猩红。
　　四滴。
　　四个机会。
　　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花枝在指尖捏紧，五月微温的夜风里，纸卷成的花梗上，隐隐有了潮意。


第41章 很漂亮
　　裴郁捏着那枝白纸玫瑰，尽量控制视线，不要在上面停留太久。
　　耳畔，沈行琛还在报告监视成果：
　　“彭冬冬最近按兵不动，老实得很。小裴哥哥，恐怕我们得采取点手段了。”
　　裴郁点头，语气听不出多余情绪：
　　“引蛇出洞，到时，可能还需要你协助。”
　　“别可能啊。”沈行琛笑意粲然，贴在他身边，“小裴哥哥，你可得来找我，我悉听尊便，唯你是从，死生不计。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玩多长时间，就玩多长时间，我一定乖乖配合，绝不反抗。”
　　那声线的尾音宛转，极尽蛊惑，时不时还夹杂着撩人眼波，裴郁不由得微微蹙眉，强调一遍：
　　“我说的是协助。”
　　“我说的，也是协助呀。”沈行琛故意眨眨眼，“你以为呢？”
　　他耳垂上小巧碎钻，随着歪头的动作晃来晃去，倒映得眼中月色也成了银白，闪得人心头发痒。裴郁冷哼一声，不再看他。
　　“别生气呀，我以为，行吧。”沈行琛却一直笑着看他，“我以为的那个意思，一样说话算话。”
　　已经走进停车场范围的裴郁，轻轻呼出一口气，只庆幸自己的车近在眼前，不必再一路听着他的鬼话。
　　“你看，就邹晟那样的，都还对人家杜雪穷追不舍呢。”沈行琛扯一扯他衣角，“小裴哥哥这么帅，就没有交过女朋友，或者男朋友？”
　　裴郁微微昂首：
　　“我对活人没兴趣。”
　　“可架不住别人对你有兴趣呀。”沈行琛不依不饶，“交过吗？”
　　裴郁拉开车门，一步跨进去：
　　“大学有过，女朋友。”
　　明显感觉到沈行琛视线一滞，裴郁不知为何，心底泛起一阵扬眉吐气的愉悦，非常不像裴郁地补充道：
　　“很漂亮。”
　　砰一声关上车门，他看到沈行琛唇角弧度，略微变得僵硬，似乎还想扒着车窗凑上来，说些什么。
　　没给沈行琛发问的机会，他一踩油门，将人抛在身后。
　　回回都是他被对方噎得说不出话，今天很好，终于轮到他堵回去一次。
　　裴郁心底略略觉得畅快，几乎要感谢起韩采薇来。
　　那个姑娘很好，是他不配。
　　上大学的时候，同学院的韩采薇追了他很久，久到连他的舍友也看不下去，等到大三那年情人节，韩采薇二话不说，直接递来一张房卡时，纷纷怂恿他试试。
　　那时候裴郁虽然冷漠，到底少年气盛，舍友的激将法还算管用。他一推开房门，就看到屋子布置得温馨而香艳，灯，花，气球，挂了满墙，把节日气氛拉满。
　　满床粉红花瓣中间，韩采薇正举着一杯红酒，微笑等他。
　　她高挑，漂亮，是警校里有名的美人。红花，红酒，红灯，衬得她的发梢微微发红，在她美丽而不失妩媚的笑容里，闪着暗红的光泽。
　　曾经也有人的头发，闪着这种红色的光。
　　是谁。
　　他想起来了，是方婉莹。
　　方婉莹倒在血泊里，头颅歪折，脖子断开，一头披肩长发泡在血中，染成了无比鲜艳的殷红。
　　骑在方婉莹身上的，是裴光荣，那红色发尾随着他的动作，一甩一甩，有细密的血珠飞溅。
　　裴光荣说，他爱她。
　　韩采薇说，她爱他。
　　是“爱”呀。
　　是浓烈的，贪婪的，可怖的，活人的，爱。
　　指尖接触到韩采薇身体的一刹那，裴郁忽然浑身发抖，不可抑制地呕吐起来。
　　顾不上向她解释什么，裴郁冲进卫生间，吐得天昏地暗，头痛欲裂，几乎把胆汁也吐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全部清理完毕，再出来时，韩采薇已经整理好所有衣装，做好要走的准备。
　　她向裴郁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望着他，高跟鞋踩在地上，一步一步，橐橐地响。
　　裴郁想道歉，刚张开口，脸上就重重挨了一耳光。
　　韩采薇使足了力气，他半边脸疼得像冒火，唇角也有什么渗出，刺痛，微痒，像小虫子在脸上爬。
　　他没再言语，也不去擦，任由血丝缓缓流下。
　　韩采薇同样一言不发，裴郁还来不及看清她的神情，她已转身，踩着高跟鞋，毫无留恋地离开。
　　在那之后，韩采薇再也没有理会过他，学校里偶尔遇见，也是目不斜视，大步走开，仿佛两人从来不认识。
　　后来，他从舍友口中，听说韩采薇留校读了研，与很多法医专业的学生一样，转到临床医学，朝医院方向发展。
　　听到这些时，他思潮没有任何波动。
　　只是，这么多年，自己也许，到底欠她一句道歉。
　　————
　　“裴哥，这号码谁给你的？怎么弄来的？”
　　窦华坐在电脑前，不无诧异地看着裴郁。
　　裴郁站在一边，不欲多言，只说：
　　“邹晟。”
　　那天他让邹晟去要西湾村“鬼媒人”的联系方式，几天后，对方果真找上门来，如蒙大赦地交了差。
　　邹晟还说，这媒人是个女的，别人都叫她容姐。
　　拿到手机号码，裴郁立刻来找豆花儿，让他在内网查一查这个容姐，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叫……沈月容。”豆花儿调出机主信息，指给他看，“这不就是咱们从西湾村回来那天晚上，跟彭冬冬在医院后门碰头那人吗？裴哥，你查她干什么？”
　　事情没有明晰之前，裴郁不想把豆花儿扯进来，便随口敷衍道：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豆花儿冲他撇撇嘴，不无幽怨地开始咕哝：
　　“你们都嫌我胆小，有了事儿也不告诉我，不知道胆子是需要历练的嘛，谁一生下来就是英雄了……”
　　裴郁看着屏幕上的资料，显示这位沈月容今年四十四岁，照片和他见过的本人一样，眉眼间风韵犹存，称得上“美艳”二字。
　　资料还显示，沈月容并不是望海本地人，而是邻省，平辽省湖川市人，二十年前还有过卖%淫前科，被处理过。最近几年的活动轨迹，才出现在望海市。
　　这样看来，她大概率是年轻时从事性服务工作，年纪渐大后转行，做这些阴阳风水之类的生意。
　　望海市认识她的人少，想必生意更容易开展。
　　一边想着，裴郁一边踱出豆花儿的办公室，还听到豆花儿在身后连连叫唤：
　　“裴哥，这资料你还看不看了？裴哥……”
　　他一摆手，顺手帮豆花儿带上门。
　　一转身，却撞上从走廊另一头过来的廖铭。


第42章 引蛇出洞
　　“你是说，彭冬冬，和这个沈月容，很有可能是一个倒卖尸体的团伙里。”
　　廖铭抱着手臂，站在走廊拐角处，若有所思。
　　“嗯。”裴郁点点头，“沈月容的情况，目前了解得还不够，但这个彭冬冬，实在没有尸源的时候，可能会自己动手。”
　　裴郁把自己那天晚上在医院遇见彭冬冬的事简单说了说，略去了关于沈行琛的部分。
　　“所以杜雪的死，很可能和彭冬冬有关。”廖铭略一思索，得出结论，“杜雪父母前后态度的转变，也有可能，是彭冬冬和他们说了什么。”
　　裴郁想起杜家父母在市局门口闹事那天，彭冬冬也曾出现过，还劝说杨映霞冷静下来，便略点头：
　　“他们一开始口口声声要‘讨说法’，是为了钱，可钱还没拿到，他们就要求迅速结案，带走死者，并坚决不同意解剖。合理推测，是彭冬冬进行了一些劝说，促使他们选择利益最大化的做法。”
　　“我认同你的推测。”廖铭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证据。”
　　拿不到证据，一切都只是推测，这个利益链条中的任何一环，都不会率先承认。
　　裴郁眸光只黯淡了一瞬，又重新亮起：
　　“我会想办法引出他们。”
　　廖铭的目光直直望过来，沉声道：
　　“局里最忌讳钓鱼执法。”
　　那口气不像警告，倒像是前辈对后辈，不无担忧的提醒。
　　“我知道。”裴郁垂下眼睫，视线落在手里那张，写了沈月容号码的纸条上，“事情水落石出之前，都是我的个人行为。”
　　话音落下，良久不见回应。
　　感受到廖铭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裴郁抬眸，望见那双眼底闪过一抹锐利锋芒，和一些深沉莫测的意味。
　　“裴郁。”
　　他听到年轻的刑警队长开口，语调里除了凝重，还有一丝温和：
　　“这话我问过你，可是还想再问一次。”
　　裴郁向那锋芒回望过去，确信自己眼里的真诚，浓度足够高。
　　廖铭倚着墙，一动不动：
　　“连自己家里都放弃的死者，你还如此坚持，要彻查真相，究竟是为什么？”
　　对方棱角分明的脸上，神情不见波动，鹰隼般锐利的眸光里，有种建立在天真的困惑之上，想将他从里到外看穿的力量。
　　裴郁捏了捏那纸条，语气淡淡：
　　“我说过，真相让我上瘾。”
　　雨隹木各氵夭卄次“没有别的理由？”廖铭并没有被轻易说服。
　　别的理由。
　　其实哪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像杜雪一样的女孩，还有很多。
　　生来平庸，天资普通，又因为家庭原因，得不到足够的关爱和教育，只能沦为兄弟的陪衬，终其一生，都在努力摆脱“赔钱货”之名。
　　诸如黄老六之流，一掷千金，哪里是真正喜欢她，不过是图一个年轻干净，可以任意摆布。
　　杜雪们生得不甘，死得惨淡。既然宿命无可更改，他只想，还她们一个入土为安。
　　可是这些，他都不想说。
　　只静默一瞬，他便缓缓点头：
　　“嗯。”
　　廖铭的视线，久久不曾移开。半晌，才放下抱着的手臂：
　　“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再问。”
　　手中纸条已被攥出褶皱，裴郁微微颔首，向对方的包容致意。
　　廖铭顿了顿，又道：
　　“你想做什么，放手去做，需要的时候，我会全力配合。局里这边，万一有事，我会替你兜着。”
　　裴郁张口，还没说话，又被对方一摆手打断：
　　“别说谢谢，我不想听你虚伪的感谢，膈应。”
　　说完，廖铭手插裤兜，也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目送对方潇洒身影消失，裴郁也缓和了神情，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松开。
　　他在心底默念一句，廖队，多谢。
　　是真的。
　　————
　　引蛇出洞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查出沈月容身份的第二天晚上，裴郁恰好跟窦华一块值夜班。
　　看了看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的豆花儿，裴郁拿着装了临时电话卡的手机，绕开对方视线范围，来到办公楼下，找了个僻静楼角，拨通了沈月容的电话。
　　“喂，哪位？”
　　沈月容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警惕，些许戒备。
　　裴郁面不改色道：
　　“我是西湾村老陈家介绍来的，听说您这块儿，能帮死人配婚？”
　　又说了几句从廖铭那里了解来的老陈家情况，裴郁很快便取得了沈月容的信任，开始着手这桩生意。
　　“……我弟弟身体一直不好，这回心脏病突然发作，一下子没挺过来，家里其实已经有心理准备了。”裴郁手插兜，倚着墙，姿态随意，“但我父母总说，他年纪轻轻，还没来得及成家立业，太可惜。他们想帮他在底下成个家，了却一桩心愿，也算是我们做儿子的，尽一尽孝心。”
　　电话那头，他听见沈月容叹了口气，说道：
　　“你们这些年轻人，哪里懂得做父母的辛苦啊……孩子命薄，去得早，当妈的除了帮他烧点钱，成个家，不让他在下头孤苦伶仃的，也没什么能做的了。你父母这份苦心，你要担待呀……”
　　出乎意料地，那语气并不是浮夸虚假，而是蕴含了许多真诚的怜惜，仿佛她是真正为一个年轻生命的早逝，而觉得感伤。
　　一时分辨不出她的感伤是真是假，裴郁也不欲多言惹她生疑，只应一句：
　　“是，我知道。”
　　沈月容又絮絮地说了好些要他理解父母良苦之类的话，半天，才终于转回正题上来：
　　“……你父母，对媳妇这边，有什么要求吗？”
　　“要求……”裴郁故意顿了顿，装作思考了一下，接着道，“最好是年岁相当，还有……最好是完整的，已经过世一个礼拜以上，他们说，太新鲜的，还对阳间有留恋，不安分。价钱你放心，不是问题。”
　　那边只沉吟一瞬，便答应下来：
　　“没问题，你先把遗体照片发过来，我尽快去联系女方。”
　　应一声后，裴郁挂断电话，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鱼钓得，比他想象中还要顺利。
　　而且，要求女方死亡一周以上，就可以避免彭冬冬的人为干预。
　　至于照片……
　　脑子里正转着念头，一道清甜又流丽的少年声音，带着明晃晃笑意，就在耳畔响起：
　　“小裴哥哥，在等我吗？”


第43章 跟我走
　　对于沈行琛的突兀现身，裴郁没有丝毫惊讶。
　　他甚至觉得，就算自己此刻暴毙身亡，埋进土里，刻碑种树，沈行琛还是会盘着腿，坐在他的坟头上，敲敲墓碑，笑嘻嘻地问上一句——小裴哥哥，你在家吗。
　　裴郁倚在墙边，甚至懒得抬眼看他：
　　“我在等，符合要求的尸体。”
　　“我就是你要等的尸体。”沈行琛语音含笑，靠他越来越近，他鼻端已经能闻到那种熟悉的，淡淡香水味道，“什么要求，你快说，是穿制服表演窒息死，还是浇上水表演溺死，还是……不穿衣服那种，欲仙%欲死？”
　　暧昧意味明显的上扬尾音，让裴郁不由抬眸，凉凉瞥他一眼：
　　“表演碎尸。”
　　话音未落，他发现今晚的沈行琛，似乎有哪里不大对劲。
　　眉眼还是那双眉眼，黑曜石色瞳仁熠熠闪光，只是……
　　他又仔细望了望沈行琛。
　　眼睑周围扫了一层晚霞颜色，深棕色眼线斜飞，微微上挑，衬得双眼越发秾丽，原本的浅玫瑰色薄唇，染上深浅层次，妖艳的红，勾勒出诱人形状。
　　配合唇边大有深意的微笑，沈行琛整个人少了几分清爽少年气，倒多了一些撩人的妩媚感。
　　那双红唇轻启，一开一合：
　　“那……我要小裴哥哥亲手来碎，别人，我可不同意。”
　　裴郁从怔然中缓过神来，神情复杂地瞅他：
　　“你化了妆？”
　　“漂亮吗？”沈行琛做作地抚了抚脸颊，特意凑得更近，好让他看清楚。
　　裴郁双唇抿成一条线，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沈行琛这个描眉画眼的形象，确实很漂亮。
　　但是……他还是更想看到对方未加修饰的少年模样。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素面朝天的沈行琛，已经足够好看。
　　这样想着，他便沉默下来，一语不发。
　　谁知，沈行琛倒是眨着眼睛，认真地问：
　　“我和你大学交的那个女朋友比，谁更漂亮？”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鬼问题。
　　裴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那双黑眸里流动的情绪，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认真，甚至比提到江天晓案的时候，还要虔诚。
　　就好像，这是个至关重要的事情，非得弄清楚不可。
　　活人的想法都很奇怪，眼前这个活人的想法，尤其奇怪。
　　要不是知道对方接近自己，是为了打探师父严朗的藏身之处，他简直要怀疑，沈行琛是在吃醋。
　　演戏还真是演全套，也不嫌麻烦。
　　他心底轻嗤一声，撂下一句：
　　“以后别化，不好看。”
　　“是吗，不好看吗？”沈行琛非常在意似地，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没了笑意，还伸手摸了摸脸，“我照镜子的时候，还觉得挺好看的呢。”
　　裴郁抱起手臂，眸光闪了闪，故意道：
　　“丑死了。”
　　沈行琛失望地撇撇唇角，眉梢眼角尽是沮丧：
　　“好吧，那就听小裴哥哥的，以后不化了。”
　　说完，还不无幽怨地，朝他递来个媚态十足的眼风，尽显魅惑。
　　裴郁避开那双过于热烈的视线，微微昂首，尽量让自己的嗓音显得高冷一些，听上去不是那么有求于人：
　　“有兴趣，扮演一下尸体吗？”
　　听到他这话，沈行琛的沮丧似乎缓和了不少，眸中的火光瞬间被点亮，唇边绽开一抹明媚的微笑，使他看上去，更像一枝夜开的玫瑰：
　　“我说过的，唯你是从，死生不计。小裴哥哥想让我怎么死，我就怎么死，想让我死多久，我就，死多久。”
　　说这话时，沈行琛又向他凑近一步。这种与活人距离过近带来的危机感，迫使裴郁将目光转移到对方脸上，被动地打量那双星光流转的黑眸。
　　墨色眼眸里，闪烁着裴郁所熟悉的那种，濒临疯狂的光芒，比火焰更沸腾，比黑洞更绝望。
　　炽热与冰封，两种相悖属性，相当矛盾却无比契合地，融合其中。月色迷蒙，落在他眼角玄色的波浪上，像冥河水面昭昭的雾气，横冲直撞。
　　如同被触及到某个开关一样，裴郁的心忽然不可抑制地跳动起来。
　　现在，他不承认也得被迫承认，在左右自己情绪这一方面，这个叫沈行琛的活人，已经初战告捷。
　　他需要再调动一些意志力，来对抗自己眼中，快要掩饰不住的，可称之为兴味的神色。
　　是的，这个活人，实实在在，真真正正，让他产生了一些兴趣。
　　不再排斥，想要窥探，甚至，前所未有地萌生了一分期待。
　　这一发现让他感到惶恐，不安，不知不觉间，连呼吸也加重。
　　那是他从未设想过会踏足的领域——对活人有兴趣的世界。
　　那个世界愚昧，贪婪，令人生厌，丑恶比美好多，卑劣比高尚多。
　　高风亮节的，一生受难，寡廉鲜耻的，一步登天。
　　这样黑白颠倒，薄情寡义的世界，他想不出，有什么理由非进不可。
　　但是。
　　沈行琛在里面。
　　不仅在里面，还向他拼命招手，一遍又一遍地说，小裴哥哥，我为你，死生不计。
　　他不相信这些无需成本的，碰碰嘴皮子就能说出的，骗人鬼话。
　　可他居然有点想听。
　　至少，在这些字眼裹挟着淡淡香水芬芳，铺天盖地朝他眼耳鼻口奔袭而来时，他感受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这世上还有人，不在乎他的怪异，他的孤僻，他的离群索居，他的向死而生。
　　不把他当作一个，需要特殊对待，保持一定距离，关注思想变动的异类。
　　又或者，他们本就是同一类人。
　　被活人抛弃的那一类。
　　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沈行琛潜入自己家标本室那天夜里，与那副人体骨架并肩而坐，温柔调情的画面。
　　夜风微凉，月光半明半暗，披在相伴而坐的两人身上，如同前生造定，阴阳和合。
　　定睛看去，那副骨架的头颅漂亮，骨相精致，正是沈行琛无疑。
　　而旁边坐的那人，赫然却是他自己。
　　一股从地底生出的凉意，顺着双腿，向上蔓延，侵入他四肢百骸，每一个关窍，每一个细胞，在初夏温和的晚风里，硬生生让他打了几个冷战。
　　躯体的抖索扯回了他游荡的魂灵，裴郁骤然回过神来，呼吸一窒，深深凝望着面前的沈行琛。
　　对方同样回望着他，幽深眼眸里，荡漾着一种纯真的撩拨。
　　裴郁用力握了握手指，掌心渗出一点潮湿的薄汗。
　　良久，他放开手，看着那双黑眸。
　　“跟我走。”
　　裴郁说。
　　语气里，冰雪消融，玫瑰盛开。


第44章 沈行琛死了
　　“小裴哥哥，在你自己的工作环境里，干嘛像做贼一样？”
　　沈行琛腿一抬，坐到裴郁的解剖台上，笑意盈然地问。
　　裴郁把灯打开，调到较暗的一档，面无表情地吩咐：
　　“别说话，躺下。”
　　方才，他再次避开仍在醉心工作的窦华视线范围，悄悄把沈行琛带进解剖室，打算在这里让对方假扮尸体，拍照发给沈月容。
　　他知道，豆花儿一向害怕他的解剖室，轻易不会进来。
　　偌大屋子里，光线昏昧，一张解剖台静静立在中央，泛着幽暗金属光泽。
　　在他职业生涯所经手的一千具尸体当中，很大一部分，都曾在这张台子上来了又去。
　　现在，这上面，即将躺上去一个活人。
　　会说话，会唱歌，有鲜活生命力的，活人。
　　裴郁尽量压制住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维持着面上的神情不变。
　　听到他的话，沈行琛笑着应一声“好嘞”，便抬起晃晃悠悠的双腿，仰面乖乖躺下。
　　裴郁瞅他一眼，从旁边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口红，擦掉。”
　　沈行琛伸手接过，冲他莞尔一笑：
　　“小裴哥哥，你知道，口红擦得最干净的方法是什么吗？”
　　裴郁视线转过来，等他的下文。
　　“是接吻哦。”沈行琛手里甩着那张纸巾，笑得一脸山花烂漫，黑曜石色双瞳眼波流转，暗示意味不能更明显。
　　很好，就知道他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裴郁点点头，转身从墙边架子上拿过一只罐子，里面是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半边人头，杵到对方面前：
　　“吻吗？”
　　“不了，小裴哥哥。”沈行琛看看那标本，又看看他，照样笑得春风骀荡，“我还是更想吻你。”
　　裴郁把人头放回架子上：
　　“下辈子吧。”
　　“你要说话算话哦。”沈行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半调笑，一半认真，“我今天，就把这辈子终结掉。”
　　裴郁回过身来，见他抬手，将唇上口红拭得干净。
　　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过后，那张团成小球的纸巾，被他精准投入墙角的垃圾桶。沈行琛拍拍自己的脸，微笑道：
　　“小裴哥哥，我要开始了，你记得拍照。”
　　裴郁点头，摸出手机对准解剖台。
　　他站在解剖台一步之外，清清楚楚地，打量着装死的沈行琛。
　　沈行琛闭着眼睛，双手很自然地撒开，脸上神情安详，一动不动。
　　裴郁看到，他脸上大概是抹了粉底，皮肤显得比平时更苍白。
　　唇上的红色被擦去，原本的浅玫瑰色双唇，在粉底遮掩下，失去了大半血色，黯淡，干枯，几乎与粉底混为一体。
　　看起来，真的不像活人。
　　裴郁心中又开始隐隐跳动，一种隐秘的兴奋感悄悄袭来，像谁的指尖轻轻拨弄琴弦，无声，微颤。
　　这具几近完美的仿真尸体，这一刻，是属于他的了。
　　他在想象中，挥舞柳叶刀，剖开，剥离，红白分明，线条流畅，比例优美，打着灯笼也难找的漂亮骨骼。
　　哪怕只有几秒时间，也足够他心头鼓点，如浪潮澎湃。
　　围着沈行琛拍了几张照片后，裴郁闭了闭眼睛，收敛一下躁动的心神。
　　他指节敲敲解剖台面，发出笃笃两声：
　　“好了。”
　　空气一片静默，没有回应。
　　裴郁眸光闪了闪，再敲几下：
　　“可以了。”
　　静默依旧，仍然没有回应。
　　裴郁走近一步，用手机怼一怼他，沉声道：
　　“拍完了。”
　　出乎意料地，对方完全没有反应，就像听不到一样，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睡着了？不会吧。
　　“别装了。”裴郁微微蹙眉，提高声调，“醒醒。”
　　还是死一般的沉默。
　　那张总是说着令他膈应不已骚话的唇，此时寂静如死，一语不发。
　　那对漂亮的黑色双眸，也被长睫覆盖，投下一片小扇阴影，胜过鸦羽青黑。
　　那双常常不安分地，朝他伸来的手，此刻摊在台面上，纹丝不动。其中一只手臂，还裹着白色纱布，掩盖若隐若现的刀伤。
　　看着毫无反应的沈行琛，裴郁心中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连自己也难以相信的恐慌。
　　那是在他剖开整整一千具尸体过程中，都不曾出现过的，发自内心的恐慌。
　　怎么会这样。
　　台上这个人，不说话，也不动，可皮囊骨相，都还是原本的模样。
　　裴郁想，自己本该雨隹木各氵夭卄次感到愉悦的，不是吗。
　　终于没有聒噪的口齿再来烦他，那双手也不会动不动就伸到他身上，总惦记着和他上床。
　　这副漂亮的皮相就摆在这里，任君采撷，等着他亲手划开皮层，一层一层，仔细剥离，露出莹白如玉的骨架。
　　是沈行琛自己承诺过的，要向他献身，做一副真正的人体骨架，放在他床头，永远永远陪着他。
　　他本该感到愉悦的。
　　可他现在一点都不愉悦了。
　　沈行琛不说话了，也不动了。
　　清瘦的躯体还带着少年的轮廓，可是没有呼吸了。
　　他用力盯着那副单薄的胸膛，安安静静，没有半分起伏。
　　他条件反射式地，伸手去摸沈行琛的颈动脉。
　　一零零一，一零零二，一零零三，一零零四……
　　为什么没有搏动。
　　怎么会没有搏动。
　　裴郁伸手，去推他：
　　“沈行琛，你醒醒，听到没有。”
　　没有回应，什么都没有。
　　一分钟过去了，沈行琛还是一动不动，一丝气息也没有。
　　两分钟。
　　三分钟。
　　……
　　五分钟过去，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沈行琛死了。
　　沈行琛真的死了。
　　这个念头忽然从脑海里跳出来，裴郁霎时间，被一种巨大的慌乱攫住，整个人怔在当场，不知所措。
　　——我今天，就把这辈子终结掉。
　　怎么会死呢。
　　沈行琛怎么会这样轻易地死呢。
　　这个烦人的，缠人的，磨人的，沈行琛，怎么能死呢。
　　他躺在那里，苍白，安静，像个精美而易碎的人体模型。
　　裴郁不敢置信地去摇晃他，边摇边说“你醒醒”，连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都毫无察觉。
　　他的声音里，已带上一丝自己都没发觉的颤抖。
　　手下的身体，不知是被金属台面传导的沁凉，还是由于生命力的流逝，全然没有了活人的温度。
　　冰凉，僵硬，与他曾经手过的一千具尸体，如出一辙。
　　“你醒醒，你给我醒醒！沈行琛！”
　　裴郁抓着毫无生气的沈行琛，用力摇晃，骨节已隐隐泛出青白。


第45章 我就再信你一次
　　“小裴哥哥，你再摇下去，我就要散架了。”
　　抓着对方肩头的双手狠狠一滞，裴郁一怔，连忙去看手下的人。
　　只见沈行琛微笑灿然，黑曜石般双眸一眨不眨地瞅着自己，盈满了笑意。
　　像触电一样，裴郁猛然放开手，后退半步。
　　“第二次主动和我肢体接触了哦。”
　　沈行琛咧着嘴笑，露出一排小白牙，手指晃晃，比出个二字手势。
　　裴郁说不出话，只瞪着他，勉力调整自己的呼吸。
　　真是要命，他刚刚经历了也许是二十七年来，最大的一次失态。
　　这个神经病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点儿正常的地方。
　　裴郁咬咬牙，呼出郁结在胸口的闷气，弯腰捡起手机。
　　“我逗你玩呢，小裴哥哥，我憋气时间很长的。”沈行琛从解剖台上翻身坐起，整理一下衣装，双腿搭在台边，晃晃荡荡，一如唇角笑容，“最长纪录是六分钟零九秒。”
　　裴郁坐到一边的凳子上，根本不想理他。
　　“但是，你刚才的反应，真是太让我感动了。”沈行琛不依不饶，一副要将他的失态摁平坐实的样子，“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要是真死了，小裴哥哥也会为我难过的，是不是？”
　　裴郁轻嗤一声，心头躁乱的鼓点逐渐平息，已恢复到正常呼吸频率：
　　“我怕你脏了我的解剖室。”
　　“你放心，我如果要弄脏它，不会用这种方式。”沈行琛笑着说。
　　那语调尾音上扬，配合朝他飞来的眼波，说不尽的柔情缱绻，暧昧涌流。
　　无意理会对方话里带颜色的暗示，裴郁翻出沈月容的联系方式，准备把照片发过去。
　　灯光昏黄，氛围阴冷，躺在台上的人双眸紧闭，皮肤苍白，不见血色，有一张特写还照在颈侧，隐隐可见耳后那块月牙形状的浅色胎记，更显得肌表晦暗无光。
　　任谁看了都难以相信，这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而且，我还没有和你上过床，怎么舍得现在就死呢。”沈行琛从台子上跃下来，轻巧走到他身边，笑盈盈道，“什么时候死在小裴哥哥身下，才不枉我白活这么多年。”
　　裴郁双唇抿紧，刚要翻个白眼表示不屑，却被沈月容发来的信息吸引了视线。
　　几乎在照片发出去的同一刻，他收到对方的回复——
　　【他叫什么名字？】
　　按在键盘的指尖一顿，裴郁正想随便编个名字，却见对方立刻撤回了那条消息，改换上一条不痛不痒的“时间大约定在哪天”。
　　心头浮起一层淡淡疑虑，裴郁眸光闪了闪，将这点疑惑压下，回复道——
　　【父母那边催得紧，麻烦这几天尽快。】
　　对方又沉默了一会儿，发回来——
　　【我家里有个远房的侄女，小姑娘挺可怜，一时想不开，吃药了。刚走没多久，年龄也合适，年轻漂亮，你先看看样子。】
　　随信息一起发过来的，是一张年轻女尸的正面照。
　　看到那女尸的脸，裴郁心中微微一紧。
　　他抬眸，与凑上来看照片的沈行琛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些恍然神色。
　　那个可怜的所谓“远房侄女”，正是杜雪。
　　看来，当尸源紧张，找不到合适女方时，他们还会将已经配过婚的尸体，进行二次转卖。
　　只是杜雪已经入土，之前那个叫陈福的男方家，应当也不会允许他们随意卖掉自己的“儿媳妇”。
　　盯着杜雪那张由于失血过多而有些惨白的面容，裴郁想，也许该轮到彭冬冬出场，去偷盗尸体了。
　　“彭冬冬可能这两天就要行动。”正想着，他听到沈行琛说，“我会帮你盯着他的，小裴哥哥，一有异动，我马上通知你。”
　　裴郁手指一动，告知沈月容同意，而后，抱起双臂，凉凉瞅着对方，不冷不热开口：
　　“我能相信你么？”
　　刚才是谁害他失了那么大的态，一转眼，就装作若无其事了？
　　“当然。”沈行琛笑着靠过来，看那架势，仿佛想要斜偎在他身上，“我说过，在这些事情上，我不会骗你的。”
　　裴郁侧一侧身，避开对方的亲近。
　　他抿了抿唇，语气加重：
　　“看在照片面子上，我就再信你一次，如果你骗我……”
　　“不会的！”沈行琛微微一笑，对天伸出三指，“关于彭冬冬的事，还是那句话，如果我骗你，就罚小裴哥哥永远不会跟我上床。”
　　裴郁翻个白眼，还没来得及吐槽，又听他笑得一脸荡漾：
　　“你要相信，这对我来说，可真是要了大命的惩罚，堪比下地狱哦。”
　　话音刚落，门外却传来一声清脆的“裴哥”。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走廊来到解剖室门口，是窦华来找他了。
　　裴郁立刻从凳子上站起，下意识地，朝沈行琛使个眼色，让他找地方躲一下。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每次有第三人在场时，都想让沈行琛躲起来。可这仿佛已成为一种本能，无需思考，肢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动作。
　　沈行琛意味深长地，深深看了他一眼，眸中笑意绽放，灿若榴花。
　　当豆花儿并不肯踏进门里，而是扒着门框，探头向裴郁招手时，沈行琛正隐在门后的暗影中，饶有兴致地瞅着他们。
　　裴郁站在门边，见豆花儿冲自己连连招手：
　　“裴哥，我这块儿有个文件，上面有个叫严朗的法医的签名，我不认识他的笔迹，听别人说好像你和他挺熟的，你过来帮我看看。”
　　裴郁点点头，也不去看一旁的沈行琛，径自跟着豆花儿，走了出去。
　　严朗七年前就办了病退，局里很多年轻警察都对其不甚了解，包括四年前才从特警支队调过来的廖铭，都只知道那是个很有资历的法医，好像和裴郁是师徒关系。再具体的纠葛，就不得而知了。
　　那份文件上的签名，铁画银钩，笔走龙蛇，他认得那独特的苍劲笔法，正是出自严朗之手无疑。
　　辨认完笔迹，裴郁借口自己还有事没办完，便拒绝了豆花儿请他吃泡面的邀约，大步走回解剖室。
　　屋内门窗都开着，却已是空空荡荡，阒无一人。
　　沈行琛已经离开了。
　　裴郁微微松了一口气，望向那扇还在轻轻摇晃的窗。
　　窗棂上，插着一枝花瓣繁覆的白纸玫瑰，在夜风吹拂下幽幽招摇。
　　洁白与猩红，盛开在淡薄月光里，仿佛笼罩一层来自冥河的烟雾，柔曼，轻盈，生死界限模糊。
　　他走过去，摘下那枝花，贴在胸口，细细嗅着与鲜血交织的淡淡香水芬芳。
　　三滴。
　　他还有三个数字的时间。
　　过日辰
　　七夕磕CP，永远不BE！希望大家一直保持快乐，永不降落。另外，对不起让姐妹们失望啦，并没有人工呼吸环节，目前的裴哥大概宁愿去吻那个人头标本……


第46章 诈尸
　　距离沈月容发来杜雪照片，已经过去了两天时间。
　　这两天里，无论是彭冬冬还是沈行琛，都没有什么异动，裴郁不禁感到怀疑，难道他们放弃了偷杜雪的尸体？
　　应该不会，他想，已经和沈月容商量好，十三万，价格不菲，他们不会放跑嘴边的鸭子。
　　一面想着，他一面从解剖室出来，却恰好撞见窦华正在走廊上，跟廖铭打招呼：
　　“廖队，还不走啊？”
　　廖铭却一反往日的利落迅捷，换下来的警服衬衫搭在手上，在门边徘徊不定。见豆花儿问，也只是淡淡应一句：
　　“走。”
　　嘴里说着，脚步却不见动弹。
　　裴郁从走廊尽头过来，豆花儿看见，就跟他低声笑道：
　　“廖队这几天也不知道忙啥呢，一到快下班的时候就磨磨唧唧，跟不愿意下班似的。不会是局里偷摸给他发加班费了吧，裴哥，你有听说吗……”
　　裴郁面无表情地摇头。
　　在局里工作五年，他就不知道加班费三个字怎么写。
　　正说着，办公室响起一阵急促电话铃声。
　　裴郁听到廖铭迅速接起，应几声后，又从办公室出来，大步赶上他们，面色有些凝重：
　　“指挥中心打来的，有新警情。开往西湾村的一辆运灵车司机报案，说诈尸了。”
　　“什么？！”豆花儿惊讶地瞪圆眼睛，“诈尸？！”
　　裴郁也向廖铭看去，对方略一点头，以示所言不虚。
　　西湾村，又是这个敏%感的地方。
　　“我和你去。”裴郁说，跟着廖铭往外走。
　　身后，豆花儿的脚步声也连忙跟上来：
　　“我也去我也去……你们带上我……”
　　廖铭掏出手机，一边拨出个电话，一边似笑非笑地问他：
　　“你不害怕？”
　　“我……有廖队跟裴哥在，我怕什么！”豆花儿眼睛瞪得溜圆，音调拔高，也不知是为了夸他俩，还是为了给自己壮声势，“死……死人也好，活鬼也好，再凶恶，恶得过你们俩嘛！”
　　裴郁和廖铭同时转头，瞅他一眼，面面相觑。
　　想了想，裴郁跟廖铭问清楚具体地点，拨了个120急救。
　　既然司机说诈尸，八成车上的人没死，还有救。
　　坐进车里时，他听到廖铭冲电话那头，低声说了几句晚上有事之类的话，听上去，似乎是拒绝了对方的晚饭邀约。
　　豆花儿侧着耳朵听了听，又转身扒着车座，朝后排的裴郁笑道：
　　“廖队又敷衍人家姑娘呢，好像还是上回那一个……”
　　话音未落，廖铭已经启动引擎，呜一声开出去。
　　豆花儿没防备，歪着身子，“咚”地撞在车门上，听声就知道撞得颇狠。他顿时嘶了一口凉气，揉着脑袋，不无哀怨地去瞅廖铭：
　　“廖队你打击报复！小肚鸡肠！令人发指！丧心病狂！”
　　裴郁环起手臂，静静看着豆花儿指控廖铭。
　　他忽然意识到，沈行琛，跟豆花儿，还是同龄人。
　　————
　　艰难地从望海市晚高峰的车流中挤出来，他们的车，终于在天色黑下来之前，赶到了事发现场。
　　这条通往西湾村的路，倒是人迹稀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道边野草丛生，颇为荒凉。
　　裴郁从车上下来，就看见一辆灰白色运灵车停在路边，一个中年男子蹲在一旁，面色惊恐，使劲吸着烟，想必正是司机，靠烟来缓解内心的恐慌。
　　见他们过来，司机就像看到救星一般，猛地站起来，连说带比划，拉着他们去看那口“诈尸”的棺材。
　　裴郁走到那具棺材旁，不用屏声静气，就能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嗯嗯啊啊”声，伴随着时不时咚咚两下，砸棺材板的声音。
　　那喊叫声听上去有点耳熟，应当是个女人的嗓音。
　　只是，那音节字不成字，句不成句，音调尖利，声带却无比嘶哑，在暗沉天色下听来，难免添了几分诡异。
　　豆花儿见了这景象，大睁的眼睛一刻也不敢放松，躲在廖铭身后，不无惊恐地问：
　　“裴哥，这……是人是鬼？”
　　裴郁迅速招手，让廖铭帮忙，一起掀开棺材板：
　　“人还没死。”
　　“啊？”豆花儿的嗓音都在发颤，和司机立在一步开外，不敢上前。
　　哗啦一声，沉重的棺材板被推开。
　　几个人同时凑近去看，却见里面躺着一个女人，衣衫褴褛，披头散发，两只手抬起，用尽仅有的一点力气挥舞，嗓子里还发出哦哦呃呃的气声。
　　那张污迹斑斑的脸上，双眼向上吊着，露出大片眼白，嘴唇是不正常的青紫颜色，衬着惨白的脸，乍一看，很是恐怖。
　　“卧槽！”裴郁听见豆花儿吓得叫了一声，又跳开了一步。
　　那位司机也是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
　　裴郁立刻认出，她正是西湾村那个，被叫做啰啰的疯女人。
　　只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被装进棺材，又送回西湾村。
　　他一边对正拨电话的廖铭叮嘱一句“120已经叫了”，一边快速检查一下女子的状况。
　　口唇发绀，瞳孔散大，心动过速，气息微弱，仅凭借求生本能在敲棺盖，意识散乱，濒临昏迷。
　　是服用过量安眠镇静类药物的症状。
　　他刚和廖铭一块，将人从棺材里抬出来，救护车就一路鸣笛，飞驰而至。
　　几个人迅速把人抬上车，廖铭亮明身份，说过后会有人去处理，救护车便又鸣着笛，飞驰而去。
　　“你拉着人，要上哪儿去，干什么？”
　　廖铭两道锐利的目光落在司机身上，裴郁看到那司机惊魂未定，夹着烟的手指还在微微抖索。
　　“我……我也不知道这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她还没死，这跟我可没关系啊警察。”司机忙不迭地辩解，“是小彭叫我拉过去的……”
　　“小彭？”廖铭眉梢微挑，“彭冬冬？”
　　“啊，是。”司机紧着点头，“他说叫我直接拉到西湾村口，那块儿有人接着。我可真不知道这人还没死呀，要是知道，我肯定不干呐。”
　　裴郁看一眼廖铭，对方也朝他望过来，略一点头。
　　这大概也是彭冬冬的“货”之一。
　　“人还没死，你们就给装棺材了，缺不缺德呀！”豆花儿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瞪着那司机道。
　　司机一肚子苦水没地方倒，皱了眉头叫屈：
　　“真不是我呀……”
　　廖铭一抬手，制止对方的喊冤，看了看裴郁和豆花儿：
　　“走一趟？”
　　裴郁点头，转身向车旁走去。
　　身后，他听见廖铭又问了那司机几句时间地点之类，豆花儿也在一旁附和。
　　疯女人啰啰那张惨白的脸，青紫的唇，又浮现在他脑海中。
　　安眠镇静，安眠镇静……
　　他眸光忽然一亮。
　　杜雪死亡现场那只空荡荡的药盒，奥沙西泮片，正是安眠镇静类药。


第47章 开门，警察
　　“不说，就是涉嫌故意杀人，跟我走一趟吧。”
　　廖铭亮出警察证，摸出随身携带的手铐，就要挂上眼前中年男子的手腕。
　　“别别别……”一脸苦相的男子连忙躲闪，挠挠头发，赔笑道，“我说，我说。”
　　另一位留着小平头的年轻男子，也跟着附和：
　　“我们说，都说……”
　　从灵车司机那儿问出时间地点，他们风驰电掣赶到西湾村，果然，在村口发现了一中一青，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像是在等什么人。
　　起初廖铭上去询问，两人什么都不肯说。直到廖铭表明身份，并告诉他们，被塞进棺材的那个女人还活着，两个人才害了怕，纷纷交代。
　　原来，正像在医院后门遇见彭冬冬和沈月容接头那晚，裴郁所听到的，隔壁沧陵市某地发生矿难，这位小平头的兄弟也是遇难者之一。意外早亡，无家无后，家里便张罗着，给配一门冥婚。
　　和村里其他人家一样，他们找到鬼媒人“容姐”，由她寻找女方。但这位容姐一般不会亲自下场，只负责电话联系，一应操作上的事，都是“彭司仪”在跑。
　　廖铭拿出彭冬冬照片，经他们辨认，确定就是彭司仪。
　　他们还说，冥婚这风俗，在村里一直流传。未婚而亡的女子，是不能埋进祖坟的，否则就会因为阴气太重而激怒祖先，遭天谴。而早亡的男子，如果没有成婚，就会因为孤独和憎恨，变成恶灵，诅咒整个家族。
　　而冥婚过后，对于女方家而言，一是可以获得大笔金钱，二是让女孩早日埋入夫家祖坟，以免搅扰得家宅不宁。对于男方家，就能过继亲戚的后代，让这一脉有个传承，不至于断了根。
　　总体来说，是个互惠互利的事，多少年来，始终如此。
　　村里的父母都认为，只有孩子成了家，自己才算完成了抚养义务，了却一桩心愿。将来到九泉之下，也有脸面对列祖列宗。
　　那小平头起初时，还说得试试探探，遮遮掩掩，后来讲到兴起处，眉飞色舞，头头是道，前因后果，都给分析得明明白白。
　　裴郁跟廖铭不无担忧地对视一眼，双唇抿成一条线。
　　破除封建迷信，普及义务教育，任重而道远。
　　一边的豆花儿听得直咋舌，一双瞪圆的眼睛满是不可置信。在小平头讲到传承时，裴郁还听见他忍不住插了句嘴：
　　“……还传承这一脉？爱新觉罗第几世孙啊……”
　　小平头还说，一般都是男方出很多钱，去买女方。只要钱到位，尸源之类的事不用他们操心，约好时间从彭司仪那里领人就行。至于价码，几万到十几万不等，要看女方的质量。他家给的钱不少，彭司仪答应，给弄一“新鲜的”。
　　但他们又指天应地发誓，绝没参与到杀人中来，彭司仪怎么运作，他们是完完全全，一无所知。
　　裴郁轻轻吐出一口气。
　　至此，彭冬冬和沈月容倒卖尸体配冥婚的案件性质，终于敲定了。接下来，再搜集到些确实的证据，就可以将他们抓获归案，一网打尽。
　　眼看着接女方的事已经落空，小平头和那中年男子也赔着笑脸道：
　　“我们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这杀人的事儿，真是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能走了吗？”
　　裴郁看到廖铭又盯了他俩好一会儿，直到两个人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呈现僵硬状态，才开口道：
　　“案子告破前，如果你们说出去……”廖铭故意停顿几秒，沉声缓缓，“不仅钱要不回来，还要算你们同谋。”
　　“是是是，我们知道，保证不说……”两位村民忙不迭地表态。
　　廖铭这才大手一挥，放人离开。
　　目送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村口，裴郁收回视线，看到廖铭略显凝重的神情。
　　豆花儿此刻也完全把恐惧抛在脑后，瞅瞅他，又瞅瞅廖铭：
　　“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廖铭望向裴郁：
　　“抓捕沈月容。”
　　裴郁点点头，一面摸出手机，一面转身朝车上走去：
　　“我来打电话，尽量拖延时间，豆花儿，你定位。”
　　身后的两个人也跟过来，迅速就位。豆花儿从车上拿过笔记本电脑，挂上耳机，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裴郁见他已准备好，便拨通了沈月容的号码。
　　接通后，他以父母那边不放心为由，询问女方的详细情况，并对价钱，时间，甚至婚礼流程，提了许多要求，勉力延长通话。
　　豆花儿全神贯注盯着屏幕，敲键盘的十指如飞。
　　七分二十一秒后，豆花儿骤然停止敲击，转过脸来，对他比了个OK手势。
　　接收到信号，廖铭启动引擎，直奔那个地址而去。
　　裴郁略一点头，便收个尾，利落挂断电话。
　　————
　　循着屏幕上的地方一路找去，一个小时后，车停在西城区一栋筒子楼下。
　　追踪显示，沈月容的手机信号，就出现在这栋简陋楼房内。
　　此时天色已晚，廖铭带着裴郁和豆花儿，顺着亮灯的屋子一间间摸排过去，终于在二楼一个房间外，听到了沈月容的说话声。
　　同时传入他们耳中的，依稀还有另一个男声，却不像彭冬冬。
　　裴郁闪在一旁，见廖铭扣响房门：
　　“开门，警察。”
　　房内人声顿时消音，一片静默。
　　还没等廖铭再次敲门，屋后便响起一阵手忙脚乱，叮咣四五，推翻东西的声音，伴随哐啷一声，似乎有人从窗户跳了出去。
　　“哎……”豆花儿低呼，转身就想跑下楼，裴郁立在原地，斜斜一抬手，拦住了他。
　　有廖队长在此，还怕人跑了吗。
　　廖铭一个翻身，利落跃上旁边的高台，再一闪，便消失在楼后。
　　再次出现在裴郁视野中时，廖铭手里拎着个神情沮丧的陌生男人，四十岁上下，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色西服，来不及整理衣装，套得歪歪扭扭。
　　让屋里的沈月容打开门，廖铭将西服男推进去。
　　裴郁看到，沈月容同样造型不大整齐，垂了头，不言语，立在床旁拨弄头发。
　　“你们，什么关系？”
　　裴郁站在门边，听到廖铭直截了当开口。
　　“我们……”西服男支吾两声，指指桌上一副散落的扑克，“……一块打牌的，斗地主……”
　　裴郁听到身旁豆花儿撑不住，笑出声来，又连忙咳嗽两下，掩饰过去。
　　他暗想，演技连豆花儿都瞒不过，这个嫖客，也算是当到头了。


第48章 裴法医很不爽
　　既然屋里的人什么事也没干成，廖铭便一顿批评教育，把那名西装男放走了。
　　留下沈月容，独自坐在床边，低着头，一语不发。
　　廖铭对今晚这事儿只字不提，直接盘问她给死人介绍对象的事。沈月容倒是不否认，对自己兼职做“鬼媒人”供认不讳。
　　然而，她口口声声表示，自己从头到尾，一分钱都没拿过，她操办这些事，不是为了钱。
　　被问到那是为什么，她描画得精致的眉目间，又浮起肉眼可见的愁绪，不愿多言。
　　裴郁环起手臂，倚在桌子旁，听廖铭和豆花儿对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软硬兼施。最后，连她二十年前的案底都一五一十翻了出来，沈月容才长长叹一口气，说道：
　　“警官，不管你们信不信，我真的没有拿过钱。你们也看到了，我年轻的时候，误入歧途。后来有了个孩子，没能力养活，只好让他流落在外，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做这个，是为了给我那孩子积德。”
　　豆花儿在一旁不无惊讶地问道：
　　“你挖别人的坟，还算积德？”
　　“德是给活人积的，不是给死人。”沈月容抬起头来，认真看着豆花儿，“那些想帮孩子成家的父母，求仁得仁，也算我功德一件。我多活一天，就给孩子积一天德。他要是命大，能活下来，往后的路就少点坎坷。要是没能活，下辈子也好投生个好人家。”
　　说着，她打量豆花儿几眼，裴郁看到那双秀丽眼眸中，倏然闪过一抹光亮：
　　“这位小警官，我这么说，你别生气。我的孩子要是能活到现在，跟你是差不多大的。”
　　“既然这样，你干嘛不去找你的孩子啊？”豆花儿说，“你介绍阴婚，搞这种违法犯罪的擦边球，还说给孩子积德呢。”
　　沈月容闻言，垂下眼帘，嘴角勾起淡薄微笑：
　　“多少年前的事了，又不光彩，找他干什么。各人有各命，各命顾各人罢了。介绍完这最后一桩，我也就洗手不干了。”
　　“不干之前，你得交代清楚。”廖铭扬一扬下颌，“你和彭冬冬的合作流程。”
　　沈月容微微点头，轻轻道了声“好”，便开始交代与彭冬冬的分工事宜，和他们之前所设想的，大差不离。
　　她眉眼处浓妆艳抹，眼线斜飞，裴郁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这感觉来得莫名，去也匆匆，他未及深想，便听沈月容交代道：
　　“……他这两天，应该就要对那个姓杜的小姑娘下手了。”
　　豆花儿撇撇嘴，插一句：
　　“人家都结过一次了，你们还不肯放过。”
　　沈月容口气幽幽：
　　“逝者已逝，只好先紧着活的罢了。”
　　裴郁望着她，问出进屋之后第一句话：
　　“如果没有尸源，彭冬冬，会自己动手？”
　　听到他的声音，沈月容猛然看过来，眼中有惊异，有恍悟，还有一点，裴郁以为自己看错了的，释然。
　　顿了一顿，她才说：
　　“我一直叮嘱他不要这么做，逆天而为，也要遭天谴的。但是他听没听，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说完，也不管廖铭望向她的犀利目光，转向裴郁道：
　　“这位警官，你弟弟……还活着吗？”
　　那口气显得有些急切，仿佛是今夜头一件值得她担心的事，胜过可能要承担的法律责任。
　　裴郁心中微微一紧，有什么念头一闪即逝。
　　须臾，他不动声色地点头：
　　“嗯。”
　　廖铭也朝他扫来一眼，没有多言。
　　得到肯定答复，沈月容似乎松了口气，长长叹息一声。
　　那叹息，掺杂了命定如此的苍凉，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听来也不知是喜是悲，抑或是迟来的认命。
　　她转过脸，不再看裴郁：
　　“我跟你们走，你们还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廖铭一点头，朝她伸出手：
　　“手机，没收。案件告破之前，你不能再和彭冬冬联系。”
　　裴郁看着她将手机递出去，低垂了眉眼，神情萧索而孤寂，宛若一只盘旋在薄暮花丛里，将落未落，折翼的蝴蝶。
　　————
　　翌日。
　　将沈月容交代的事实整理完毕，裴郁和廖铭，豆花儿三人，又被局里要求参加雨隹木各氵夭卄次一个交流研讨会。
　　等会议结束，裴郁回到解剖室，已经是月上中天的时分。
　　他刚进门，就看到窗口上坐着一个人。
　　月光将少年单薄的剪影融进夜色，黑发黑瞳，皓齿明眸，笑意轻浅，意态风流。
　　见他进来，沈行琛撑着窗台，轻巧跃下，也不说话，只笑盈盈地朝他走近。
　　裴郁满意地发现，沈行琛今天没再化妆，恢复了少年的清新模样。
　　还是这样更好看，他暗想。
　　不知怎的，沈月容那双妆容精致的黑眸，却从脑海中划过一瞬，如流星寂灭。
　　被那种熟悉的淡淡香水芬芳包围，裴郁忽然有些心绪浮动，下意识瞥一眼门口，见没人跟来，才问道：
　　“怎么来这儿了？人都还没走。”
　　沈行琛歪歪脑袋，笑容天真而诱惑：
　　“小裴哥哥为什么会觉得，我见不得人呢？”
　　这话倒是真把裴郁问住了。
　　他唇齿一滞，什么也说不出来。
　　师父严朗当初离开前，曾嘱咐过他的话，又在耳畔萦绕不去——
　　“……如果遇到一个叫沈行琛的孩子，你要尽力，护他周全……”
　　师父不愿解释的话，他再问，也是徒劳。
　　只是，七年过去，就在他快要把这件事淡忘时，沈行琛却从天而降，出现在他眼前。
　　他记得师父的嘱托，不想让对方掺和到危险中来。加上沈行琛总是对他纠缠撩拨，潜意识里便觉得，对方只能在自己面前现身。
　　他已经习惯于，独占沈行琛的出现。
　　今晚对方这样堂而皇之，公然出现在局里，算不算危险，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此刻感受到了，被活人称为“不爽”的那种情绪。
　　想到沈行琛可能被廖铭等人发现，并与他们眉来眼去，调笑撩逗，他实在觉得，有些不爽。
　　就好像在医院抓到彭冬冬图谋不轨未遂那晚，看到沈行琛望向彭冬冬眼神里那一抹兴致时一样，心浮气躁。
　　然而，他不想说。
　　向来目中无人的裴法医，怎么能因为一个活人对除自己之外的人产生兴趣，而感到不爽呢。
　　被这种情绪包裹，如何还能维持自己高冷的形象。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他在想象中，已经把头摇成拨浪鼓。
　　面上，却是一派风轻云淡，冲沈行琛嗤之以鼻：
　　“吸血鬼，见到人，能干什么好事。”


第49章 摔倒在同一个坑里
　　裴郁站在昏灯暗影里，看着沈行琛一步一步，向他款款走来。
　　“别的人我不知道，但小裴哥哥，”沈行琛含笑的嗓音，比晚风更多情，“能被你拆骨，吸血，吞吃入腹，是我能想到，最好的事。”
　　那双黑曜石般的瞳仁，深深凝望他，似燃着永不熄灭的幽幽磷火，浮浪荡漾，险象环生，难辨真假的深情。
　　裴郁的呼吸不自觉间加重，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心脏的跳动，和对方眼中浪潮的奔涌，哪个更急促。
　　他微微蜷曲了手指，收拢一点由于心绪波动而产生的灼热，看着沈行琛缓缓靠近，却立在原地，没有退开。
　　距离只有一步之遥时，他问：
　　“你说，你在福利院长大，没有见过父母？”
　　沈行琛步履稍稍一顿，又歪歪头，眉梢眼角，山花烂漫：
　　“是啊。”
　　“那你，怎么会姓沈的？”裴郁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沈行琛笑笑，神情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们说，我被送到那儿的时候，身上只裹了几张报纸，上面写了我的名字。”
　　会这样凑巧吗，裴郁暗忖。
　　姓沈的人那么多，也许只是巧合。
　　“谁送你去的？”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问题的愚蠢。
　　“那我就不知道了。”沈行琛唇角上扬暧昧弧度，又向他走近一步，快要贴到他身上来，“小裴哥哥，这是上床前的查户口吗？那我可以保证，我身体健康，机能正常，没有传染病，更没有花柳病。”
　　想到对方唇边噙一支烟，吞云吐雾的样子，裴郁凉凉地轻哼一声：
　　“是，肺癌不传染。”
　　沈行琛全然不以为意，伸手来扯他警服的衬衫前襟，笑意宛转：
　　“我只有一种病，就是相思病。小裴哥哥，你是唯一能治好我的药。”
　　裴郁退后半步，让那修长指尖扑了个空：
　　“你来，就是为了发浪？”
　　“不是唯一目的。”沈行琛毫不气馁，照样浅笑如春花，“我有两样东西要给你。”
　　说着，便反手一摸，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朵纸花来，轻轻别在他衣襟扣眼上。
　　裴郁视线落在沈行琛眼眸，抬手取下那朵白纸玫瑰，略扫一眼花瓣上的点点殷红。
　　两滴。
　　只有两个数字了。
　　他无声深吸一口气，将混杂鲜血味道的香水芬芳，尽数浸润呼吸道，每一条毛细支气管，都仿佛从玫瑰花汁里捞上来。
　　“还有什么？”他问。
　　“还有……”沈行琛尾音自动消失，凑得越来越近，近到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的睫毛，纤长，黛黑，根根分明，春山凝碧，秋水剪瞳。
　　那双浅玫瑰色薄唇轻动，微露一点皓齿，莹白如玉，比他见过的所有活人，都更好看。
　　也许是一直活动的缘故，沈行琛身上，还有一种鲜活而温热的气息，不同于他接触过的那些冰冷骨架，似乎可以生为赴死，死而复生。
　　沈行琛靠他如此之近，一呼一吸，清晰可闻，而解剖室敞开的门外，走廊上还隐隐响着廖铭和窦华等人聊天走动的声音，他甚至能听见豆花儿在抱怨一支，很难用的中性笔。
　　这种奇异而梦幻的时空交错感，让他一瞬间，如坠云里雾中，混混荡荡，不知今夕何夕。
　　全部视野都凝滞在那双弧线优美的唇齿上，裴郁吸气越来越重，从五脏六腑到每个神经末梢，都卷入一种危险的沉迷。
　　就像有人为他灌下致命的毒酒，滚烫灼喉，四肢百骸都跟着燃烧，沸腾，在琳琅炫丽的吊灯下，舞一曲恣情放纵的华尔兹。
　　舞毕，慨然赴死，甘心沦亡。
　　隐秘而疯狂的兴奋感使他微微发抖，捏在指间的白纸花梗，在断折的边缘摇摇欲坠。
　　“还有，你看这是什么？”
　　清朗的少年嗓音响起，裴郁瞳孔倏然紧缩，一抬眸，看到沈行琛近在咫尺，灿烂明媚的笑容。
　　那神情天真无邪，哪还有一点儿勾%引成分，分明是个学生气十足的少年，为自己得逞的恶作剧而洋洋得意。
　　这个神经病是故意的。
　　自己一个失察，着了他的道。
　　裴郁咬着牙，为自己再一次失态，懊恼得想撞墙。
　　没人会接二连三地摔倒在同一个坑里，除了他一根筋走到头的裴法医。
　　他瞪着沈行琛，重重呼出一口气，一甩手，在旁边凳子上坐下。
　　将那枝白纸玫瑰扔到桌上，他环起手臂，微微昂首，视线却垂落，去看对方手里那个银色的小东西，颇有些睥睨之感。
　　沈行琛把那东西晃一晃，伸到他面前：
　　“这是我在彭冬冬值班室外墙的窗户下面找到的，应该是他随手扔在那儿了。你看看，是它吗？”
　　裴郁目光扫过去，眼神一亮。
　　那是个用来装药片的锡纸板，横四竖五，二十片的规格。
　　他一把夺过去，一眼便看见银色锡纸上，印刷体的黑字分明。
　　奥沙西泮片，正是杜雪死亡现场，丢失的那一种。
　　每一片都被打开挖走，锡纸板已经空空如也。
　　他怀疑，西湾村那个“诈尸”的疯女人，正是被彭冬冬喂下去这些药，才导致的中毒昏迷。
　　大概，彭冬冬是想用安眠药，让她神不知鬼不觉死掉，再拜托灵车司机，拉到西湾村“交货”。
　　只是没想到，那药量不足以致死，求生的本能，让她发出了求救信号。
　　这个彭冬冬，是非抓不可了。
　　他双唇抿成一条线，两根修长指节夹起锡纸板，看向沈行琛：
　　“你怎么知道？”
　　“邹晟夜里去扔道具那次，记得吗，我听到你问过他，这个药盒的事。”沈行琛的微笑明亮，比头顶的日光灯瓦数更高：
　　“小裴哥哥，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很认真在听哦。”
　　裴郁移开视线：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一点儿也不辛苦。”沈行琛完全不理会他的阴阳，自顾热情地笑，“为了你，我愿意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肝脑涂地，死生不计。”
　　果然是初中语文水平，裴郁默默不屑，这么喜欢用成语，背过的满分作文还没忘吗。
　　正想着，听见沈行琛又说：
　　“我猜，彭冬冬今夜就要行动。”
　　夹着锡纸板的手指一滞，裴郁目光又重新落回那双黑曜石上。
　　比夜色更深沉的波浪翻涌其间，灯影与月华都昏暗，只有眸光璀璨如星。


第50章 小浪货
　　“我来的时候，听到彭冬冬接了一个电话，是租车行打来催款的。”
　　沈行琛半环着手臂，倚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抚着耳垂，小巧碎钻光华流转，如闪烁的雪花：
　　“彭冬冬相当不耐烦，说自己明天就还车，挂断后，就拿着钥匙走了。现在，”他向裴郁手腕上的表盘扫一眼，“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裴郁也看了一眼手表，略一点头，便站起身：
　　“我去告诉廖队。”
　　“那，我就先回去咯，小裴哥哥。”沈行琛放下手，莞尔笑道，“我也不想和除你之外的活人，正面交锋。”
　　裴郁眸光一闪，心头不可抑制地一动。
　　还未及细究这种躁动从何而来，他就看到沈行琛走到窗边，一抬腿，跨上了窗棂。
　　下一秒，轻巧一个闪身，沈行琛便从窗扇旁，消失不见了。
　　此刻，室内灯光昏暗阴冷，空气中漾着一丝福尔马林与血肉白骨缱绻纠缠的气息，一半鲜血腥甜，一半芬芳淡淡。
　　沈行琛的身影，迅速湮没在窗口的无边夜色中。
　　恍惚间，十七年前那个梦魇一般的画面，突兀浮现在脑海中。
　　那时，裴光荣摇摇欲坠的身形，也是这样，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带着血液与酒精虬结的味道，不留余地，从月影里坠落。
　　再见时，已是筋断骨折，支离破碎。
　　裴郁心底一惊，几乎是条件反射似地，一步跃到窗边，抓着窗棂去看。
　　楼下的沈行琛，却仿佛早有预感，正立在原地，仰脸向上望着。裴郁不偏不倚，撞进一双笑意盈然的眼眸。
　　见他看过来，沈行琛灿烂一笑，抬手朝他飞了个吻，这才潇洒转身，大步离开。
　　裴郁收回视线，松开手，忿忿地呼出一口气。
　　小浪货。
　　他心里骂一句，伸手向后抄一把头发，冷静一下今夜有些燥热的情绪。
　　多亏解剖室只处在一楼半的高度，这要是三层往上，看你敢不敢跳。
　　他回手拿过那片空锡纸板，向解剖室门外走去，努力压制住唇角，那一抹想要上扬的弧度。
　　————
　　“裴哥，你这消息，哪儿来的？”
　　窦华左顾右盼地，蹲在一个大坟包后的暗影里，嗓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
　　裴郁把彭冬冬今夜要行动的意图告诉廖铭和豆花儿，几个人便驱车直奔西湾村坟地，决定守株待兔，抓彭冬冬偷尸的现行。
　　他们悄悄摸到一个大坟头后面，隐在阴影中，刚好能看见不远处杜雪的坟，又足够隐蔽，轻易不会被发现。
　　接下来，就看彭冬冬什么时候动手了。
　　裴郁把从解剖室拿来的蓝色一次性手术单铺在地上，靠坐坟包，屈起一条腿，漫不经心道：
　　“我有眼线。”
　　豆花儿兴致勃勃望过来：
　　“贝克街侦缉小分队那种？”
　　裴郁不欲多说，只略一点头：
　　“嗯。”
　　坐在一旁的廖铭倒是转过脸来，问豆花儿：
　　“你喜欢福尔摩斯？”
　　“当然！”豆花儿眼神立刻亮起来，大概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怕暴露目标，又左右瞅瞅，拍拍胸脯，朝廖铭和裴郁看看，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门，“你们知道，我在学校的时候，外号是什么吗？”
　　“不是豆花儿？”廖铭一挑眉梢。
　　“我说的是另一个外号。”豆花儿一撇嘴，晃晃手指头，“是，福尔摩窦。”
　　福尔摩豆，听起来似乎没有豆花儿好吃，裴郁想。
　　见他和廖铭神情都似笑非笑，豆花儿啧一声：
　　“你们还不相信咋的？”
　　廖铭瞥一眼豆花儿，眼神写满不信：
　　“福尔摩窦胆子这么小？”
　　“谁胆子小了！我那是……生理反应，生理性的，跟心理状况没关系。”豆花儿强撑着辩解，“再说了，我当初报警校，差一点就报了刑侦专业，后来才改成痕迹检验。”
　　廖铭微微点头：
　　“一线刑侦，有时出现场很危险，你家里不允许，可以理解。”
　　“我家里……”豆花儿下意识重复，又奇道，“廖队，你怎么知道我家里不允许？”
　　廖铭微哂：
　　“沧陵市公安局窦国锋局长的独子，家里恐怕不会让他涉险吧。”
　　听到这话，豆花儿双眼倏然大睁，张开的嘴，半天都没合拢。
　　好一会儿，他才吐了口气，转过头，看看毫无惊讶之色的裴郁，神色沮丧：
　　“裴哥，你也知道？”
　　裴郁面无表情，点头。
　　“额滴神呀。”豆花儿苦着脸，不是很抱希望地问，“还有谁知道？”
　　廖铭毫不留情，击碎他的幻想：
　　“局里没人不知道。”
　　“啊？”豆花儿整个人都委顿下来，原本昂扬的神气，快要消失殆尽，两只眼皮都耷拉起来了，“我……害。”
　　他摆一摆手，脸色肉眼可见地颓唐，双掌撑着脸，怏怏不乐。
　　望着他这副受到严重打击的模样，裴郁与廖铭对视一眼，彼此默默无语。
　　窦华的父亲是邻市沧陵市公安局长，这消息自打豆花儿来到局里第一天，就不胫而走，比打哈欠的传播速度都快。
　　这孩子，自己不提，还以为别人都不知道。
　　“那……”豆花儿抬眼，不无急切地问，“他们都认为我是关系户了？”
　　裴郁垂下眼睫，不雨隹木各氵夭卄次言语。
　　他听到廖铭也轻轻咳了一声，没答话。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豆花儿发出一声与他年纪极不相符的，充满悲戚和忧伤的幽幽长叹，听在耳中，滑稽大于悲伤：
　　“当时家里确实不让我干一线刑警，非让我学行政管理，坐办公室。我不同意，跟家里强烈要求，吵了好久，才各退一步，报了痕检。”
　　“而且，我报警校，也不全是因为家里。”说着，豆花儿去看廖铭，眼里重新燃起一点明亮的火焰，“廖队，我可是听闻你的英雄事迹之后，特别崇拜，才立志一定要当刑警的。现在可好，还能跟你一块出现场，也算是没有辜负我的夙愿。”
　　说到最后，豆花儿反手拍一拍胸脯，唇边又爬上一点快乐的笑容。
　　孩子的忧愁，来得快，去得更快，裴郁望着他清澈无邪的双眼，神情也不自觉柔和下来。
　　“裴哥，你知道吗，廖队的大名，在警校可是响当当的……”豆花儿极力压着快要冲破兴奋阈值的嗓音，两眼放光，说到激动处，忍不住比划起来。
　　裴郁看到廖铭扬起手，制止了豆花儿的眉飞色舞。
　　他知道，廖铭原本在特警支队任职，四年前以卧底身份，捣毁了一个特大贩*团伙，立下浴血功勋，本人却自请离队，调任刑警一队，做了一队长。
　　只是，或许卧底生活并不好过，又或许这份履历不够光彩，廖铭似乎并不愿提及那段，被别人津津乐道的风云往事。
　　每当别人问起时，也只淡淡敷衍两句，便揭过不提。
　　豆花儿正说到亢奋处，被廖铭打断，不是很乐意地嘟嘟唇。
　　裴郁见他刚要张口，却听到廖铭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嘘”，于是又闭上嘴。
　　顺着廖铭手指的方向，他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正在夜色遮掩下，向杜雪坟头那边快速移动。


第51章 不行就报警吧
　　那个移动的黑影，身形，步法，怎么看都是彭冬冬无疑。
　　裴郁看见彭冬冬来到杜雪坟边，开始掏工具，左右瞅瞅，准备下手。
　　他站起身，却见廖铭把执法记录仪塞给豆花儿，低声道：
　　“你录像。”
　　“为什么是我！我也想抓人！”豆花儿当即反对，压着嗓子，用气声抗议，“让裴哥录嘛。”
　　“你裴哥身手比你强点。”廖铭打回他的抗议，一个眼神甩过来，示意裴郁跟在后面。
　　几个人正要迈出去之际，却看到令他们瞠目结舌的一幕。
　　从坟地另一个方向，突然呼啦啦冲出来一帮人，总有五六个，个个手里都抄着家伙，嘴里叫着“打他！”“别跑！”“给我干！”气势汹汹地直奔杜雪坟头。
　　跑到后，一把抓住吓懵了的彭冬冬，噼里啪啦就开始拳打脚踢，手头的工具也毫不客气地往他身上招呼，还边打边喊“叫你偷！”“人家媳妇你也偷！”“打死你！”
　　裴郁几人互相看了看，面面相觑。
　　这怎么……还有戗行的呢。
　　没过几秒，彭冬冬就被揍得哀嚎起来，在人群包围里连连叫道：
　　“别打了……打死人了……报警吧，大哥！不行就报警吧！别打了……”
　　有个人朝他身上踹了一脚，又抡起拳头：
　　“报什么警！有我还用警察吗！”
　　单方面激战正酣之时，裴郁和豆花儿，跟着廖铭冲了出去。
　　只见廖铭一抓一个，几下功夫，就把正在围殴彭冬冬的人，全部扯开，七零八落地甩在一边。
　　那些人见来了对头，骂骂咧咧刚要重新开战，便听廖铭沉声喝道：
　　“住手！警察！”
　　包括彭冬冬在内的所有人，霎时间全熄了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一脸茫然。
　　这时，动手的人里，有一个认出了彭冬冬，惊奇道：
　　“彭司仪？怎么是你？”
　　彭冬冬抹一把脸上汩汩往外流的血，不自然地干笑两声，便不再言语了。
　　那群人中领头的一个村民，告诉裴郁他们，冥婚本就男多女少，像杜雪这样既新鲜又“高质量”的女尸很抢手，不好好看着，会有人趁夜来偷。这几位都是陈福家的人，最近专门来看守“新房”，专防“偷人”的。
　　却没想到，抓住的竟是彭司仪。
　　裴郁看到，彭冬冬头脸已经被打破，一道一道，流着血印子，看上去很是狼狈。
　　见他们过来，明白大局已定，彭冬冬叹了口气，视线依次扫过廖铭，裴郁，豆花儿。
　　那张原本一团喜气的圆脸，也由于无可转圜的事态，而哭丧下来。
　　————
　　彭冬冬到案后，起初还东拉西扯地狡辩几句，然而，裴郁和廖铭将一桩桩铁证摆上桌，他的口齿逐渐不再伶俐，变得支吾起来。
　　偷尸体的录像，检出他指纹的空锡纸板，还有沈月容和村民们的口供，陆陆续续，浇熄了他眼底的侥幸光芒。
　　裴郁正环着手臂，站在一旁，看廖铭给他做记录，就听见豆花儿的声音从讯问室门口传来，叫他俩过去。
　　“廖队，裴哥，你们看这个。”豆花儿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音量，小小声道，并拿出一本明显超过正常厚度的笔记本。
　　就着廖铭的手看了几眼，裴郁发现，每页上都写着人名，年龄，价钱和时间，跨度达三四年之久，应当是这几年倒卖尸体的生意记录，绝大多数都是女性。
　　而它加厚的原因是，本子里夹满了一张张照片，有的是尸体，有的是棺材，分别对应每个被卖出去的名字，说它是一座早亡女子的冤魂殿也不为过。
　　想来，这是彭冬冬等人留的底儿。
　　廖铭瞥了一眼正努力伸长脖子，探头探脑往这边瞅的彭冬冬，低声问豆花儿：
　　“这么重要的证据，哪儿来的？”
　　本是随口一问，裴郁却见豆花儿支吾两声，犹豫一下才说：
　　“从……彭冬冬值班室的枕头底下搜出来的。”
　　这样决定性的证据，彭冬冬就随便放在枕头底下？裴郁看了眼廖铭，两人齐齐盯着豆花儿。
　　“他……膨胀，他飘了，就疏忽了嘛。”豆花儿指指彭冬冬，尽力装作镇定。
　　廖铭半信半疑地看他，裴郁拿过笔记本，信手翻了翻。
　　这些被当做货物卖掉的女子，多数都很年轻，价钱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视品质而定。看上去越“完整”，品相越好，价格越高。
　　翻着翻着，一个叫“单小梅”的名字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个只有十四岁的女孩，生意成交约在四年前，属于最早的那一批，死亡时间，却是七年之前的七月份。
　　照片上的单小梅，还保持着死亡不久的模样，躺在棺材板上，紧闭双眼，稚嫩的面容略显痛苦，露在衣服外的手和脚，隐隐能看到青紫的瘀痕。
　　与其他女尸不同的是，单小梅的价钱很低，才六千六百块，在动辄几万的“货物”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裴郁以眼神询问廖铭，得到对方许可后，他拿着笔记本走回去，把单小梅那一页，杵到彭冬冬面前：
　　“这个，怎么回事？”
　　见到笔记本，彭冬冬眼睛一下睁得溜圆，难以置信似地，看看他，又看看走过来的廖铭豆花儿，咽了口口水。
　　那神情仿佛在说，你们怎么连这个，都能找到的。
　　可惜，几个人全都无意解答他的困惑，只直直盯着他，等一个解释。
　　半晌，彭冬冬才呼出口气，认命般地，仰在讯问椅上。
　　“这个女孩好像死得挺惨，不吉利，而且出手的时候已经成干货了，卖不上去价。”彭冬冬边想边说。
　　“干货？”廖铭挑出个关键词。
　　“行话。”彭冬冬抬手搔一搔鼻子，“湿货就是没死多长时间，还有人样子的。干货就是死了几年，光剩骨头的。这个女孩卖的时候，好像是家里急着给她哥娶媳妇，需要钱，才赶紧出手，时间太长，具体情况我真记不清了……”
　　裴郁把那本勾魂簿扔在桌上，抱起手臂。
　　这时，门口响起一阵凌乱脚步声，他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一队的小唐，带着那位被叫“啰啰”的疯女人路过。
　　他听到小唐向廖铭汇报：
　　“队长，我带她去办进福利院的手续。”
　　廖铭点点头，挥手放他们走。
　　谁知，疯女人左看右看，目光移到讯问室里，忽然停住不动。
　　几个人都来不及反应，疯女人便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迅速朝彭冬冬冲了过去。


第52章 造孽呀
　　那女子披头散发，眼神呆滞，直奔坐在讯问椅上的彭冬冬而去，嘴里还一边呜嗷喊叫，发出不成字句的音节，情状颇为可怖。
　　彭冬冬被铐在椅子上，逃无可逃，冷不防，被她一个大力猛然推搡，连人带椅子，哐啷一下摔倒在地，屋内顿时乱成一片。
　　廖铭豆花儿等人连忙赶过来，一边拉开疯女人，一边把彭冬冬从地上拎起来，制止这场风波。
　　裴郁注意到，那女人一手挥着拳头，使劲击打彭冬冬，另一手却捂着自己的嘴，拼命摇头，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憎恶，仿佛是在拒绝什么东西，从自己嘴里进来。
　　再加上彭冬冬虽也在喊叫，却句句都在大呼倒霉，并没有骂那女子平白无故发疯，裴郁可以断定，疯女人正是被彭冬冬灌了药，如今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只可惜这名女子的身体状况，没法出庭作证，直接指控彭冬冬。
　　好容易使疯女人平静下来，廖铭挥手，让小唐赶紧把人带走。
　　剩下屋里几个人，跟彭冬冬对着喘气，神情一言难尽。
　　“老实交代吧！杜雪的死也是你一手促成的，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还是豆花儿先开口，甩他一个白眼，语气不无鄙夷，“看你造的这些孽！”
　　彭冬冬抹一把脸，叹了口气，这才讲起来龙去脉。
　　原来，彭冬冬确实是杜雪跳楼当天才认识她。意识到杜雪可能是个商机，他便在围观人群中极力劝阻对方跳下，因为一旦摔下来，尸体血肉模糊，四分五裂，就不值钱了。
　　后来，他趁杜雪独自在家时，装作检查水电骗开门，发挥三寸不烂之舌，跟杜雪套起近乎，唠起嗑来。
　　接下来一个星期，他有事没事就跑过去找杜雪，不仅发现对方患有抑郁症，还打听清楚她家里情况，缺爱，逼婚，重男轻女，追求者骚扰，几座大山压下来，杜雪已经濒临绝望。
　　于是，彭冬冬便想尽办法，劝说杜雪死得体面一点，尽量减轻痛苦，不要选什么跳楼卧轨之类，死相太惨，到了地下也不得安宁。他一边向本就颓丧的杜雪大肆宣扬世间险恶，大倒苦水，一边推崇吃药割腕这种方式，走得不痛又好看。
　　同时，他还发现，只有那个叫邹晟的追求者，偶尔会来看望杜雪，但杜雪似乎又不爱搭理对方。于是彭冬冬决定，万一东窗事发，就嫁祸给这人。
　　那几日，容姐那边已跟儿子出事，急等配婚的陈福家商定好，只等一个高质量女方了。彭冬冬便加大抱怨力度，力劝杜雪及早动手，早日解脱。
　　事发当天，他下午四点钟又来找杜雪，敲门却敲不开，猜想可能出事，便从楼下随便捡了根铁丝，撬开门锁溜进去查看。
　　难怪门上会有新鲜的撬锁痕迹，裴郁暗忖。
　　彭冬冬发现杜雪割了腕，又凑近去验证对方是否已死，才留下了运动鞋的足雨隹木各氵夭卄次迹。那时杜雪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他拿过放在一旁的手机，把跟自己有关的信息全部删除，还给邹晟发了那条“九点见”的消息。
　　做完这一切，他又自作聪明地，用湿纸巾擦干净屏幕上的指纹，却没注意到，连杜雪的指纹也一起擦掉了。
　　旁边地上，他看到杜雪没吃完的药，小心翼翼捏出来一瞅，还剩下十八片，寻思扔了也是浪费，他就把锡纸板揣起来带走了。后来有桩生意实在没找到尸源，他便用点吃喝把西湾村那个疯女人骗走，药全喂给了她。
　　想到那个同样被擦除指纹，与底座分离的开水壶，裴郁微微昂首，沉声道：
　　“你动水壶干什么？”
　　听到这话，彭冬冬眼神开始躲闪，语气也变得飘忽：
　　“我……那个……看看啥牌子，回头我也买一个使……”
　　大概是仓促间没想好怎样掩饰，谎话拙劣得倒贴钱都没人信。
　　廖铭“啪”一声拍了下桌子，吓了他一跳：
　　“你最好说真话。”
　　那口气，与其说是劝诫，不如说是警告。
　　裴郁看见彭冬冬不自主抖了一抖，在那双锐利眸光注视下，低头小声道：
　　“我是见她手边那桶里，水已经凉了，怕血液凝固，就给她加了点热水……”
　　声音渐次低下去，彭冬冬越说越没底气，头也越来越垂。
　　一时间，屋里没人说话，空气沉闷得像要凝结。
　　半晌，裴郁听到豆花儿实在忍不住，骂了一句：
　　“你是真他妈损啊……”
　　“杜家父母那边，也是你鼓动的？”廖铭冷冷发问。
　　彭冬冬没有抬头：
　　“是。反正他们是为了要钱，我知道你们公安局不可能赔钱，还不如留个全尸卖给我，大家互惠互利嘛……”
　　也正是因为他的劝和，杜家父母才不再来局里闹事，但又坚决不同意解剖，要求迅速结案，把尸体带走，前后态度来了个大反转。
　　活人真是折腾死人不偿命啊，裴郁暗想。
　　他看到廖铭又扬一扬下颌：
　　“你能拿多少钱？”
　　“五万。”彭冬冬悄悄抬眼瞅瞅他们，又抓一抓头发，“杜家自己留了十万。”
　　“每次都拿这么多？”廖铭微微眯了眯眼，目光犀利。
　　彭冬冬连忙摇头不迭：
　　“那不是，几千到几万都有……”
　　据他交代，冥婚市场上，早已形成了一条暗黑的产业链。
　　有需求的男方家，联系鬼媒人，代为寻找女方尸源。这其中，又以医院新去世的最受欢迎，跟家属商量后，如果同意，就直接拉走了。
　　第二等，就是殡仪馆新来的。家属要是同意，直接拉走，若不同意，彭冬冬这些人还会利用职务之便，在火化前偷偷换掉尸体，反正骨灰也认不出来。
　　最次，就是已经埋在夫家墓地里的。他们一般会去找女方娘家商量，同意的，找机会合作偷走，二次转卖，就像杜雪这样。
　　大功告成后，双方家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可以欢欢喜喜，悲悲戚戚地，举办结婚仪式了。
　　一套流程下来，听得裴郁几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在获取利益这方面，没什么比活人更有手段，裴郁想，食物链顶端，绝非浪得虚名。
　　“……但我确实没有主动下过手啊，警察叔叔，她们不是意外就是自杀，我只管死的，可不敢动活的呀……”
　　彭冬冬还在勉力开脱，裴郁突然打断他道：
　　“沈月容拿多少？”
　　听他一问，彭冬冬倒怔了怔，小声说：
　　“她……没拿过钱。”
　　“没拿过？”廖铭也微微蹙眉，望过来。
　　“她确实从来不拿钱，给也不要，总说什么积德啦，自愿啦，好像是真心实意信这个。”彭冬冬伸手在脑袋边上画个圈圈，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脑子跟有问题似的。”
　　“是，你没病，你得蹲大牢。”豆花儿白他一眼，讥讽道，“人家没拿钱，兴许不用坐牢呢。”
　　彭冬冬嘴角立刻僵住，瞬间笑不出来了。


第53章 向前走，莫回头
　　“裴警官，麻烦你了。”
　　裴郁送沈月容走出公安局大门，对方的口气，听来无比真诚。
　　就像豆花儿预言那样，这桩买卖尸体案，沈月容由于没获取任何经济利益，也不曾下场操作，几天后，便被批评教育，无罪释放。
　　离开时，她特意提出，恳请裴警官独自相送。裴郁想到心头萦绕不去的淡淡疑虑，一口答应下来，倒换来豆花儿一个见了鬼似的眼神。
　　听到她客气，裴郁也略略颔首致意。
　　“我不是望海市人，前几年有个做生意的机会，机缘巧合才来到这儿。现在，也该离开这里，回湖川去了。”
　　沈月容的声音，其实很温柔，听在他耳中，像潺潺春水缓流：
　　“我年轻的时候，浮躁，任性，犯过不少错。有了个孩子，也没能力养活，为了不让他跟着我饿死，才三个月大，他就被我喂了一点点安眠药粉，放在火车货架上了。我此生的罪，是洗不清了，也没脸再去找他。如果他漂泊流落，或者遭遇不测，都是我的罪过。如果他安好，我也不必去打扰。母子缘分，就算尽了吧。”
　　说着，她朝裴郁望过来，眉梢眼角，蕴着浅浅忧伤：
　　“裴警官，你弟弟……还好吗？”
　　裴郁慢慢踱着步，轻轻点头：
　　“他很好。”
　　说完，他见沈月容也点点头，柔和了眉目。唇角的微笑，也显出一点落寞的慈悲来。
　　他启唇，直截了当：
　　“胎记，是吗？”
　　沈月容垂下眼睛，睫毛纤浓，如乌墨的蝶翼：
　　“裴警官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活在这世上，一无所知才是最幸福的。”她视线转过来，语气诚挚，“请求你，不要告诉他。”
　　沉吟良久，裴郁开口，郑重而诚恳：
　　“好。”
　　难怪那时假扮尸体的照片发过去，沈月容会那样焦急地问，他叫什么名字，又迅速撤回，装作浑不在意。裴郁想，纠结挣扎，恐怕是她这段时间主要在做的事。
　　想到这里，他不知为何，语调也不自觉放缓：
　　“名字，是你起的？”
　　“是。”沈月容自嘲一笑，“我文化程度低，哪能给他什么好名字，不过就是一点儿痴心妄想的祝愿。”
　　她看着裴郁，目光不无慈爱，“行是向前，琛是至宝，连起来就是，向前走，莫回头，就会得到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向前走，莫回头。
　　裴郁想，她不仅是在叮嘱那个流落在外的孩子，也是在挽救，曾经误入歧途的自己。
　　说话间，已经走到大路边，沈月容一招手，叫了辆出租车。
　　“裴警官，保重。”
　　车门关上时，裴郁听到沈月容说。
　　目送出租车汇进来往车流中，再难以分辨，他才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心底一个声音，替他，也替某个人，默默念道：
　　“好。”
　　————
　　夜色已深。
　　“裴哥，你……行不行啊，用不用我帮你叫个代驾？”
　　窦华被廖铭扯着，口齿不甚清晰地问。
　　彭冬冬买卖尸体案告破，豆花儿不顾裴郁和廖铭的拒绝，非拉着他俩去吃了顿烧烤，声称是自己参与刑侦工作以来，破获的第一件大案，必须得庆功。
　　整个过程中，裴郁和廖铭一边各怀心事，默默喝酒，一边听豆花儿描绘自己光明正义，赏善罚恶的理想，连带吹捧廖队卧底毒窝的英雄往事，越说越亢奋，逐渐手舞足蹈起来。
　　结果，到最后，几个人都有点醺醺欲醉。
　　裴郁走到自己车旁，隔着玻璃，看见驾驶座上已坐了个人，便略一摆手：
　　“不用。”
　　豆花儿探着脑袋，脚步不稳，抓着廖铭，笑嘻嘻道：
　　“裴哥，你这代……代驾来得真快，那你路上小心啊！”
　　跟廖铭简单颔首算作道别，看着对方把豆花儿拉走，裴郁才拉开车门，仰靠在副驾驶，吐出一口气：
　　“走。”
　　“小裴哥哥，看见是我，还敢上车？”沈行琛发动引擎，嗓音里含了浓浓笑意。
　　裴郁嗤一声，去看窗外流丽夜景：
　　“就知道你会来。”
　　“当然。”沈行琛笑得烂漫，“你在哪儿，我就追你到哪儿。”
　　裴郁抬手，向后抄一把头发，闭上眼睛：
　　“少废话，回家。”
　　“好嘞！”沈行琛清脆应一声，那语气，与裴郁在大雨夜初次见到他时，如出一辙。
　　————
　　“小裴哥哥，被我发现咯。”
　　裴郁从卫生间洗了把脸，酒基本已醒了，一出来，却发现沈行琛还没走。
　　不仅没有走，还从标本室拿了他一个玻璃罐子，捧在手里，斜倚门框，一脸恍然大悟的暧昧笑容。
　　他看看那只插了八枝白纸玫瑰的罐子，脸不红心不跳，转身径直去倒水喝：
　　“没地方扔而已。”
　　沈行琛抱着罐子跟过来，春风荡漾：
　　“所以就扔在心上？”
　　裴郁不屑地嗤一声，灌下几口凉水，才觉得周身舒爽了些。
　　一转脸，却看到沈行琛变戏法似地，从身上又摸出一枝同样的花，小心地插%进罐子里，形成红白交叠的一束。
　　“一共九枝。”沈行琛眉眼弯弯，明眸皓齿，“天长地久，才好看。”
　　裴郁瞥一眼那些玫瑰花，花瓣莹白，血色猩红，颜色对比鲜明。强烈的视觉冲击和淡淡芬芳味道，让他每次遇上，都心神恍惚，欲罢不能。
　　最后那枝，只有一滴鲜血。
　　说出师父下落，还是继续隐瞒。
　　他只有今晚一个机会了。
　　这样想着，也不去理会那些花，裴郁环起手臂，倚在桌旁：
　　“豆花儿那本夹了照片的名单，你给的。”
　　“是啊。”沈行琛轻轻抚着花瓣，低垂了眼睫，裴郁看不清他神情，“证据如果都出自你手里，会惹人怀疑的。”
　　这话裴郁倒是认同，轻哼一声：
　　“就像你。”
　　“我无所谓呀，反正小裴哥哥信任我。”沈行琛抬起头，冲他眨眨眼睛，眸光流转，“不然，怎么会让我送他回家呢。”
　　裴郁交叠起双腿，放松了身形，嗤之以鼻：
　　“醉翁之意。”
　　随即，又朝标本室扬一扬下颌：
　　“去，把卷宗拿来。”
　　他倒要看看，这七年前已经尘埃落定的铁案，还能翻出什么水花来。
　　沈行琛抱着那罐子，两手放在腰侧，学着电视剧里丫鬟行礼的样子，笑意莞然，向他福了一福：
　　“是，裴爷。”
　　说完，便盈盈转身，摇摇曳曳地进了屋子。
　　留下又被成功膈应到的裴郁，原地蹙了蹙眉。
　　几天不见，病情又加重了。
　　简直无药可救。


第54章 神不爱世人
　　当裴郁看到那份卷宗上，白纸黑字印的被害人名字时，心里还是揪了一揪的。
　　名称，江天晓强%奸杀害女学生后意外身亡案。
　　时间，七年前的七月十六号夜。
　　地点，望海市第十九中学附近，好来屋大酒店。
　　被害人，望海市十九中在读学生，单小梅。
　　看来，这单小梅当初不幸惨死，几年后又被家里把尸体卖掉，还真是物尽其用，裴郁暗想。
　　指尖滑过这个永远停留在十四岁的名字，他不由向沈行琛瞥去一眼。
　　对方早知道，就算那本名单给了豆花儿，自己也一定会翻开，辨认那些照片。
　　而他也不得不承认，在卷宗上看到单小梅名字的一瞬，冥冥中便仿佛生出一股力量，迫使他继续向前，而不是就此放弃。
　　这个人，天真浪荡的外表下，险象丛生，步步为营，一步一步，引领自己走入一张编织细密的大网，还反过来说，是自己心甘情愿。
　　裴郁想，说他是一枝被虫蛀空花蕊的红玫瑰，一点也不冤枉。
　　沈行琛却垂着眼睫，目光的终点落在那一行行仿宋体字上，睫毛长而微翘，在眼睑下方，投射一片小小扇形，鸦青色的阴影。
　　裴郁分辨不出他的神情，却莫名地，从那阴影中看出几分零落的悲哀。
　　卷宗上记载，七年前的七月十六日夜里，单小梅被十九中的实习法律顾问江天晓，带到学校附近宾馆一间房内，以残忍手段实施强%奸致死。江天晓作案后还未离开现场，就撞上了发现单小梅不见，赶来救人，时任十九中副校长的霍星宇。
　　霍星宇赶到宾馆，连敲几个房间门无果，才发现这间屋里的异动。踹开房门后，两个人发生激烈争执，很快演化为肢体冲突，江天晓被对方推倒，后脑不慎撞击桌角，抢救无效死亡。
　　而本案唯一目击证人霍星宇，同时变成了意外致人死亡的凶手。但他动手属于义愤，出于正义目的，学校和舆论也愿意为这个污点证人担保，后来在一位程姓律师的辩护下，被无罪释放。
　　文字冷冰冰，引起的热度，却久久不曾消退。警界败类江天晓的名号，时至今日，还在警校学生中，口口相传，引以为戒。
　　捏着略微泛黄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裴郁想，活人的欲%望无穷无尽，肮脏不堪。相较于惨死的单小梅，江天晓的死亡方式，算是造物主最后的一点慈悲。
　　只是，这慈悲不肯赠予无辜的女孩，却落在罪孽满盈的恶人身上，不禁让人怀疑，神也许根本不爱世人，爱的只是掌控世人命运的感觉。
　　信他的，不信他的。
　　敬他的，不敬他的。
　　奉他的，不奉他的。
　　宇宙诞生一百三十七亿年，你见过谁能得永生。
　　恶行，善意。
　　贪婪，慷慨。
　　懦弱，孤勇。
　　停滞，追寻。
　　统统都由活人的骨血构筑，又反过来献祭给活人。
　　活一日，便受一日的罪罢了。
　　裴郁闭一闭双眼，轻轻呼出一口闷气，望着那卷宗，缓缓道：
　　“没什么问题。”
　　“这不是事实。”他听到沈行琛开口，语气里浮动着一些，恍如隔世的飘忽，真伪难寻，“江天晓，是被冤枉的。”
　　他抬眸，望向对方眉眼。
　　那双黑曜石上有潮汐奔涌，一浪一浪，拍击眸角的岩。
　　层层波涛的温度，是热烈，还是凉薄，他一时无从分辨。
　　半晌，他才问道：
　　“为什么？”
　　沈行琛一双黑眸望过来，原本总是蛊惑勾人的眼神，此时忽然透出几分少年的清澈，连其中摇摆的雾气，都消弭了不少。
　　这使他看上去，不再像个冥河水下危险的复活魂灵，而更像一枝半开的花，初出茅庐，心存未死的希望。
　　浅玫瑰色花瓣开合，飘进耳畔的嗓音，如落花逐水，颠簸不定：
　　“小裴哥哥，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幸福。但不管这卷宗上的记载是真是假，你只要知道，江天晓他不是坏人，就够了。在这些事上，我不会骗你。”
　　裴郁微微昂首，眼底流露一点淡淡的讥嘲：
　　“你凭什么如此确定，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那双往日里总显得能言善辩的唇齿，此刻却轻轻弯了一弯，又无声合拢。
　　裴郁凝视对方，反问道：
　　“又要说，凭直觉？”
　　口气里的阴阳意味再明显不过，他看到沈行琛略略垂了眼眸，唇角勾起一丝浅笑：
　　“凭我对他的了解。”
　　裴郁眼中，有锐利眸光一闪而过：
　　“他是你什么人？”
　　“几面之缘而已。”沈行琛说，“他做法律顾问的时候，我们偶然见过几次。”
　　裴郁半信半疑：
　　“七年前？”
　　对方点头，理所当然：
　　“七年前。”
　　那时候沈行琛才多大？也就十四五岁，八成还是学生，裴郁想。
　　而且，他自己说过，初中毕业就没再上过学。
　　江天晓案的时间在七月中旬，正是中考前后。这两件事是否有关，裴郁一时有些怀疑。
　　然而他知道，问也是白问，如果对方想说，何用等到今天。
　　这样想着，他再开口，倒有些例行公事的不抱期待：
　　“几面之缘，你就自认为了解他？”
　　沈行琛这回倒浅浅笑开：
　　“相逢何必曾相识，小裴哥哥，我也是看见你第一眼，就迷上你的呀。”
　　裴郁嗤一声，不屑一顾，继续去翻那份卷宗。
　　后面附着一份被害人单小梅的尸检报告，手写而成。由于年深日久，纸张已略微发黄，边缘毛糙，字迹却是清晰可见，铁画银钩，笔走龙蛇。
　　沿着这熟悉笔迹一路看下来，当那个意料之中的名字出现时，裴郁并不感到惊讶。
　　检验人，严朗。
　　单小梅的尸体，是师父严朗亲自检验的。
　　“严朗果然是办这个案子的法医。”他听到沈行琛说，语调里同样没有多少惊异，倒是恍然与释然平分秋色。
　　裴郁目光从那个笔体潇洒的签名上移开，将那份尸检报告拎起来，直直望向沈行琛：
　　“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第55章 能不能要点脸
　　“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裴郁拎着那份尸检报告，沉声问道。
　　报告上蓝黑墨水写得分明，被害人单小梅，死因是被扼住颈部导致的窒息，脖子上的掐痕里，提取到了江天晓的指纹。
　　尸体双侧乳%房处，都检测出了江天晓的唾液和牙印。尸体牙缝里和下%体处，分别发现一根阴%毛，DNA同样比中江天晓。而宾馆房间内，床上床下都有大量凌乱足印，来自江天晓本人所穿的那双皮鞋。
　　并且，正如卷宗记载，那间房门上，也的确发现了霍星宇的踹门足迹。当时住在同一层的其他房客，也确实听见有人急匆匆敲门，仿佛要找人的样子。
　　案件过程清晰明了，证据链条严丝合缝，又有严朗这块金字招牌的加持，整件案子，裴郁一时间看不出可疑之处。
　　客厅的窗开着，初夏时节晚风微凉，带着一丝新鲜青草气息，将沈行琛额前细碎发梢，拂得微微动荡。
　　在他眉梢眼角留情的微风，又带走他身上淡淡香水芬芳，轻轻扑进裴郁眼耳鼻口，不需言语，便有摄人心魄的力量。
　　裴郁心头，忽然开始微微颤动。
　　也许，看到这样铁一般的案件事实，沈行琛也该放手离开了。
　　这不正是自己一直以来所期盼的么，裴郁想。
　　对方回到活人世界，自己继续对着尸体兢兢业业，各自安好，互不打扰，还双方一个清静，多好的安排。
　　然而，心底抑制不住的躁动，却在暗示他，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很不满意。
　　不是因为案件尘埃落定，而是因为对方查明真相，便要甩手走人。
　　他早知活人的凉薄与不值得，可放到沈行琛身上，事到临头，竟然有些难以接受。
　　裴郁咬咬牙，对自己的难以接受，感到更加难以接受。
　　这样下去，以后还怎么在死人圈里混。
　　正胡思乱想，他听到沈行琛开口，笑意轻浅：
　　“实话告诉你，小裴哥哥，我并不知道这上面写的，是真还是假，也不知道事情经过，究竟是如何。但是，这个案件结论，我不信。”
　　裴郁放下那份报告，看到沈行琛又在无意识地抚弄耳垂，碎钻耳钉悄然无声，带动静止的灯光流转，细细浅浅，光点斑驳。
　　他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
　　“你信不信，又能怎样？”
　　“我要找到严朗，弄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沈行琛冲他眨眨眼睛，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媚惑，“小裴哥哥，只有你能帮我。”
　　“你会伤害他吗？”裴郁凝视对方双眸，一眨不眨，面无表情。
　　“有可能。”沈行琛笑笑，那笑容怎么看，都融进了几分落寞，“我不想骗你。”
　　有对方这句话，裴郁倒也坚定了心志，将摊开的卷宗归拢到一起，不去看他：
　　“那就别指望我会说。”
　　泛黄的卷宗，装进泛黄的档案袋，裴郁小心缠好那段已经分叉的扣线，尽量还原成刚带回来时的样子。
　　“小裴哥哥真是绝情。”他听到沈行琛轻笑一声，“我会想办法，让你告诉我的。”
　　他放下档案袋，刚想嘲一句不用白费劲，对方那张好看的少年脸庞，便倏然凑近，距他只有几寸之遥。
　　黑曜石双瞳中，盈盈笑意如春溪绵长：
　　“也许，你跟我上过床之后，就会改变主意了。我活儿很好的，两张嘴都是。”
　　最后半句，嗓音被压低，一半清朗，一半诱惑，仿佛流过一池玫瑰花汁，清甜，靡丽，又仿佛招惹来清明雨后的烟雾，朦胧，游移。
　　裴郁向后闪了闪，眉眼双唇能不动则不动，让自己看起来，矜持而冷静：
　　“你能不能要点脸。”
　　“要脸干什么。”沈行琛唇边弧度暧昧，修长指尖勾住他衬衫前襟，缓缓向外拉，引%诱得明目张胆，“要你就够了。”
　　裴郁冷冷警告：
　　“拿开。”
　　那语气十分不善，沈行琛却是不以为意，倾身靠近，手指顺着他的衣襟，一路下滑，双眸渐渐染上一抹迷离的温存：
　　“小裴哥哥这样好的相貌身材，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实在浪费。”
　　裴郁盯着那双墨色涌动的黑眸，少年单纯的无邪与不可言说的蛊惑，矛盾又和谐，奇异地合而为一，向他明明白白又遮遮掩掩地，发出求欢的信号。
　　玉白皓齿衬得对方唇色樱红，弧度弯弯，胜过新月温柔。
　　整个人，就像一株夜开的红玫瑰，明艳，灿烈，又拢着清冷的山风，诱而不谄，媚而不妖。
　　若不是他时刻谨记要对活人免疫，只怕此刻，也难以抵挡这突如其来的纯欲。
　　只是，再引人入欲，目的不纯，也不足以打动他，裴郁暗想。
　　这个人，从哪里学来的下作招数，想用身体换取情报。
　　指尖沿着一侧锁骨中线缓缓滑落，那种微微的温热触感，让他需要调动强大定力，才能稳住心神。裴郁慢慢呼出一口闷气，冷声道：
　　“拿开，别让我说第三遍。”
　　“好——”沈行琛拖腔拖调地答一声，嗓音蕴了满满的勾人笑意，微微伸舌，沿唇线轻舔，极尽暧昧地望着他，微微抬起了手。
　　下一秒，指节却落上他大腿，轻巧而迅速地，向里游移。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仅剩的半分酒意，此时也完全清醒了。裴郁骤然站起身，一把扯住对方手臂，将他从自己身上拽开。
　　把沈行琛推开半步，却并不放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对方刀伤未愈，仍旧裹着纱布的手臂上用力收紧，力道颇大，隐隐泛出青白。
　　那手腕有些单薄，在纱布缠绕下，透出一种失血的霜白。裴郁毫不怜惜地加大力度，握得死紧，像要迫使那伤口，重新绽开。
　　他抓着那伤口，微微昂首：
　　“疼吗？”
　　“疼。”沈行琛说。
　　他使力很大，对方嗓音里已带了颤，可神情却是依旧笑意盈然，一副死不悔改的倔强模样。
　　疼就好，裴郁想，疼是让你长记性。
　　“还敢不敢乱动？”他咬咬牙，下了死力，仿佛要将那骨骼生生捏碎一般，甚至能听见自己骨节摩擦的窸窣声响。
　　沈行琛也凝视他，笑容没有一分一毫减少，反倒更加灿烂：
　　“还敢。”
　　那声音被疼痛扯得有些变形，神色却愈发执拗，一双已涌上水汽的漂亮黑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微笑莞然：
　　“我说过，为了你，死生不计……小裴哥哥……能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骨隙欲裂的痛楚，让沈行琛的嗓音变得断断续续，无法自制地喘起气来。


第56章 裴法医，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裴郁此前二十七年人生当中，从没遇到过像沈行琛这样难缠的活人。
　　赶又赶不走，说又说不听，打又打不得，不怕死，不怕伤，不怕疼。
　　这韧劲儿，金刚葫芦娃转世，也不过如此。
　　愚公见了都得忙不迭递铲子，夸父也要把追不到的太阳拱手相让。
　　这样想着，他脑海中忽然涌上一种颇为无力的挫败感，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不知所措。
　　眼前这个叫沈行琛的，是一个他无法掌控的活人，还反过来要掌控他。
　　要是让他经手的那些尸体知道，死人也要笑活过来。
　　他瞥一眼对方手腕，由于自己下了狠手，那纱布上已隐隐渗出些狰狞血色，暗红蜿蜒，像曼陀罗竞相开放。
　　再看沈行琛，黑曜石瞳仁中水光粼粼，是真真切切，因为疼痛涌起的泪意。被细碎黑发掩住的光洁额头上，也微微沁出一点细密的冷汗。
　　带着少年轮廓的脸庞，却始雨隹木各氵夭卄次终保持撩人浅笑，眉梢眼角，春风荡漾。
　　心下突然就觉得不忍。
　　感兴趣也好，没兴趣也罢，他已经足够惹人怜惜，自己又何必加诸伤害。
　　这样想着，裴郁轻轻放开手，微垂了眼睫，抿一抿唇线：
　　“你走吧，我今天不想再看见你。”
　　“小裴哥哥，我会把证据带来给你看的。”渗血的手腕像怕惊动晚风似地，缓缓垂落，沈行琛嗓音里含着清凌凌的笑，朝他靠近半步，在他耳边轻吐，“我们，来日方长。”
　　裴郁立在原地，不动，也不看他，只冷冷道：
　　“走。”
　　话音落下，他听到沈行琛轻笑一声，几秒后，到底慢慢退开。
　　一声轻响后，门被关上，家里只剩下自己，裴郁才如释重负地放松下来。
　　手指间，还残留着对方香水的淡淡芬芳，和一丝新鲜的血腥味道。
　　他抬手，轻抚口鼻，闭上眼睛，深呼吸，让那气息悉数进入呼吸道，彻头彻尾的沉迷。
　　别招惹我，裴郁想，别让我迷上你的骨骼血肉。
　　那半温半凉的清香，从鼻端一点一点淡下去，逐渐微不可闻。
　　香气消失的瞬间，他心底突然一空，仿佛有什么被随之掏走，留下一个无物可填的空洞。
　　也许是寂寞浓度过于高了，他暗暗自嘲道。
　　就像许多被冻死的人，临死前会扯下衣服，尸体赤%裸，微笑安详，看上去，像死在温暖中一样。
　　冷到极致，就会产生热的错觉。
　　————
　　彭冬冬一案善后工作处理完，很快，便移送检察院起诉。前方，法律的制裁正在向他亲切招手。
　　而裴郁，也出乎意料地得了几天清静。自从那夜沈行琛看完卷宗离开后，好几天都没再来找过他。
　　然而这种反常的清静，却让他感到隐隐不安，仿佛风暴来临前风平浪静的海面，看似宁静的水面之下，却有看不见的暗流涌动。
　　这种平静，终于在某天早上被突兀打破。
　　路过技侦办公室，裴郁发现，平日总是早早到岗的豆花儿，今天居然迟到这么久，还不见人影。
　　未及细想，便迎面撞上了正在找自己的廖铭。
　　“刚豆花儿打电话，说他摊了事儿，你跟我支援一趟。”廖铭晃一晃警察证，“带上证件。”
　　裴郁点点头，跟着他大步走出去。
　　两人开了辆警车，到地方才发现，正是望海市实验中学门口。
　　前几天刚刚结束高考，今天正是学生开学返校的日子，校门口人多车乱，本不算狭窄的道路，也变得拥挤不堪。
　　看见他们，豆花儿像见到亲人似地，隔着人群跳起来，激动挥手，一位交警在他身边，跟廖铭裴郁互敬了礼。
　　原来，豆花儿从家里开车过来，路过实验中学时，却被人趁乱碰了瓷儿，偏偏行车记录仪又没电了。正在百口莫辩之际，正巧被路过的另一辆车，记录下全过程，才将事实解释清楚，碰瓷的人被批评一顿后，也离开了现场。
　　屋漏偏逢连阴雨，豆花儿正跟交警解释时，又发现驾照找不到了。没奈何，只好求助廖铭和裴郁，带上证件来捞自己。
　　事儿说明白，误会也就解开，裴郁悄悄后退一步，瞅着廖铭跟那位交警交涉完毕，正准备回程，一转眼，却看见道边停着的那“另一辆车”。
　　居然是他熟悉的那辆，灰蒙蒙的帕萨特。
　　裴郁怔了一怔，还没来得及多想，另一位交警便从车后走过来，向廖铭和他致意。
　　跟在交警身后走来，浅笑端方的车主，赫然正是沈行琛。
　　裴郁瞳孔骤然放大，死死盯着沈行琛。对方像是感知到他的目光，转过眼来，神情是一种面对陌生人，雨隹木各氵夭卄次疏离而客套的友善，仿佛并不认识他一样。
　　事情解决，两位交警便走开，忙着上校门口维持秩序去了，留下他们四个人在原地，简单交谈。
　　裴郁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听到豆花儿笑着介绍：
　　“……你们说巧不巧，帮我解围的车主，我俩正好认识。”豆花儿拍拍沈行琛肩头，看上去颇为熟络，“我这哥们儿厉害了，是一私家侦探，之前彭冬冬那本生意记录，就是他拿给我的。”
　　说着，豆花儿伸手抓抓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你们不是问我从哪儿搜到的吗，我怕你们不信任他，就没说实话。”
　　裴郁凝视着沈行琛，对方却始终没有任何表示，到最后，扫过来的眼神中，明显包含一种“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的奇怪和不安意味。
　　豆花儿伸出手，兴冲冲地向沈行琛比划着介绍：
　　“这是廖铭廖队，我们刑警队长。这是裴郁裴哥，我们局里的法医。”
　　而后，手势一转，又比向沈行琛：
　　“这是何年。”
　　裴郁眸光一闪，便见沈行琛先向廖铭，微笑伸出手：
　　“廖警官。”
　　握过手之后，又转向自己。
　　裴郁不动，也不伸手，只深深望着对方。
　　四周人群扰攘，两个人四目相对，一个怔然不语，一个疑惑不言，空气都滋生出一种莫名的凝滞感觉。
　　那只伸出的手，孤零零悬在半空，无人理会。
　　裴郁余光瞥见豆花儿刚要张嘴，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那只手便识趣地收回去，夹了张名片，重新递到他眼前，含着友好笑意的嗓音，再度响起：
　　“裴法医，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他接过那张名片，垂眸看了一眼。
　　上面端端正正，印着几个醒目的楷体字。
　　【初照人事务所私家侦探，何年。】
　　头衔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小何侦探，能掐会算，料事如神，铁口直断。】
　　他捏着名片，望见对方挂在唇边的微笑，浅淡，客气，谦和，坦荡。
　　与他从前所见到的那个沈行琛，判若两人。
　　——卷一•红豆生南国•完——


第57章 你到底是谁
　　两个小时后。
　　裴郁将车停在巷子口，匆匆从车上下来。
　　早上处理完豆花儿的事，沈行琛便向他们客气道了再见，声称还有事不能久留，就先行离开。
　　虽然裴郁很想直接追上去问个究竟，但毕竟还有别人在场，他不想惹人怀疑，犹豫一下，到底还是回了局里。
　　心绪不宁地捱了好大一会儿，他实在坐不住，便找了个拙劣的借口，说要给车加油，就在廖铭不无狐疑的目光中，从局里出来了。
　　按照那张名片上所写的地址——喜鸢路53号，裴郁一路风驰电掣开过来，途中由于心不在焉，差点儿闯了个红灯。
　　喜鸢路是位于望海市西城区的一条巷子，两头开放，通往不同的街道。
　　下了车他才发现，这里地处偏僻，人烟稀少，两侧都是较为老旧的楼房，而他要找的“初照人事务所”，就在尽头拐角，一间临街的平房。
　　他走近几步，看见门外的卷帘抽了上去，一扇玻璃门半开着，一块褪色的牌匾挂在屋檐下面，歪歪斜斜，好像下一秒就要砸下来。
　　牌子上不知用什么颜料，写着事务所的名字，那黑色的手写体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不甚美观。
　　牌匾上还有一行小字，倒是比那名字写得好看很多，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营业时间，从日出到日落。】
　　看着半开的玻璃门，裴郁心中油然升起一股熟悉之感，似乎自己从前来过这里。
　　上前推开门，他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么眼熟，这里正是他第一次遇见沈行琛，被对方绑来的地方。
　　那时候他被蒙上眼睛推出屋子，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方，如今光天化日，倒是能看个一清二楚。
　　屋内陈设一切如旧，简洁而空旷。靠墙一张铁架子床，床旁有过道通向里屋。墙边立着个柜子，窗台下桌子上堆着些文件，椅子随意搁置一旁。
　　就连那只装着暗色细沙的沙漏，都保持原样，静静立在窗台上。
　　整个屋子条件称得上简陋，也许因为年头久了，墙面也稍显灰暗，只有柜子后面那堵墙，像是后来粉刷过，看上去倒比其他三边，新了不少。
　　看来，这里就是沈行琛的老巢了。
　　随着他把门推开，一个“欢迎光临”的机械女声，伴着风铃叮咚的悦耳音符响起。
　　里屋有人应道“来了”。裴郁站在门边，看见沈行琛忙忙走出来，脸上带着生意人常见那种，笑脸迎客的神情。
　　他不言，也不动，看着对方发现自己后，眼神友善中添了疑惑。
　　“裴法医？”沈行琛笑道，“你怎么来了？”
　　那声线依旧满是少年的清朗，却没有半分往日的调笑与媚惑。
　　裴郁不由得微微昂首，仔细打量对方。
　　“我知道了，你是找我帮你查案子吧。”沈行琛语气轻快，一面又信手拉过那张椅子，请他坐下，笑得坦荡而磊落，“你们警察不方便查的事儿，是不是？”
　　裴郁不坐，环起手臂，居高临下望着对方。
　　“你不用不好意思承认，这种活儿我总接，很多事情，暗访都比明查方便。”沈行琛指指桌上的名片盒，笑道，“咱们事务所，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裴法医，你大可放心。”
　　“装够了没有？”裴郁盯着他，冷冷吐出一句。
　　对方却被他说得一愣，眼神里流露出不解，很快又赔着笑脸道：
　　“装什么？你说价钱吗，我保证是价格合理，收费公道。”
　　雨隹木各氵夭卄次“看来你是不想知道严朗的事了。”裴郁望着那双和从前一样漂亮，却少了笑意与诱惑的黑眸，淡淡说道。
　　“谁？”沈行琛睁大眼睛，笑容渐渐消失，疑惑地望着他，“什么想知道？裴警官，你到底什么意思？”
　　那双清澈见底的黑曜石色瞳仁里全是困惑，像是完全听不明白，裴郁心底也不禁犯起嘀咕。
　　这个沈行琛，到底在搞什么鬼。
　　沉吟几秒，裴郁沉声道：
　　“江天晓的案子，你也不想管了？”
　　“什么？”沈行琛的神色更加迷惑，抬手去搔头发，歪了歪脑袋，眼睛黑而亮，看起来有种天真的可爱之态，“我管什么？最近我也没接案子呀。”
　　裴郁微抿唇线，又听对方收敛了笑容，试探着问自己：
　　“你不是来雇我查案的吧，是窦警官让你来找我的？”
　　裴郁不说话，只盯着他的神情，眼神锐利，像要穿透皮肉筋膜一般。
　　“不对，不对不对。”沈行琛扬起根手指，转了转眼珠，有种恍然大悟的得意，“你是来检查我事务所合法性的。”
　　随即，那张好看的脸上，又换了一副略显讨好的笑容：
　　“你也知道，这玩意儿不给批执照，但是裴警官，我保证，我雨隹木各氵夭卄次这业务绝对清白，连擦边球都不打。你要不信，我可以免费帮你查点情报，你先看看我业务水平，行不？”
　　从他进门到现在，沈行琛始终是个好商好量的生意人模样，笑意也是故作热情的客套，不越雷池半步，裴郁不由产生一种奇怪的陌生感，就好像眼前这个人，并不是沈行琛一样。
　　他略略垂眸，去看对方手臂。
　　那上面仍旧缠裹着纱布，隐隐还能见到渗血的痕迹。
　　几天前夜里他死命抓握对方手腕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可这人从语调口气，到神态动作，都和他认识的沈行琛全然不同。
　　然而那样貌，眉眼，身形，声线，包括耳垂上小巧的碎钻耳钉，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一闪一闪，发出流转炫目的光芒，又确定是沈行琛本人无疑。
　　就好像，披着同一副皮囊的两个人。
　　“裴警官，裴法医，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你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咱们事务所，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你既然踏进我的门，咱们就算认识了。客人也好，朋友也好，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能帮的忙我一定尽力帮……”
　　面前的人还挂着半卑半亢的微笑，絮絮说着。
　　裴郁视线如慢镜头，缓缓扫过屋内的床，桌，柜，椅，窗台上的沙漏，墙壁上的挂钟，最后又回到对方脸上：
　　“你，到底是谁？”


第58章 日出到日落
　　“你，到底是谁？”
　　此话一出，两人几乎同时怔住。
　　沈行琛眼睛睁得更大，愣愣地瞅着裴郁，仿佛是头一次感知到他的存在。
　　而裴郁接收到对方望过来的眼神，如同在望一个智障。
　　尴尬沉默几秒后，沈行琛才举起桌上的名片盒，轻轻摇一摇，浅浅笑开：
　　“我是侦探，何年。”
　　裴郁微微蹙眉，上前一步，想去夺对方手里的名片盒。
　　然而，对方见他骤然靠近，竟然下意识后退一步，保持一个与刚认识不久之人，不算熟稔的安全距离。
　　裴郁脑海中，不轻不重嗡鸣一声。
　　沈行琛怎么可能会躲闪自己。
　　他不是一向赶着不走，打着倒贴，口口声声要和自己早日上床的吗。
　　这又是抽的什么风，中的什么邪。
　　这样想着，裴郁几乎是行动先于思考，又向前跨出一步。
　　对方却因为退得太急，冷不防撞上身后桌子，嘶地倒吸一口凉气，皱了皱眉，看向他的目光里，也平白多了几分戒备：
　　“哎——这位警官，咱们事务所做的可都是正经生意。”
　　撞下桌子就疼了？
　　不是直接拿刀往自己身上扎，也面不改色的么。
　　裴郁不答，直直盯了对方好一会儿，把对方看得浑身不自在，顺着桌子，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良久，他才移开视线，转而去看桌上摆着的文件。
　　那些纸上横七竖八，记载了不少信息。
　　某月某日谁谁进了谁谁家多久没出来，某老板和秘书在酒店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某三十六线小明星疑似上了新情人的车……
　　林林总总，乱七八糟，不外乎捉奸在床，桃色八卦，小三鉴定等等，怎么看都是一个不入流私家侦探的日常。
　　并且，那字也不甚顺眼，和牌匾上“初照人事务所”几个字有一拼，和裴郁曾收到过，来自沈行琛的纸盒与婚礼请柬上的字，大相径庭。
　　裴郁走马观花般扫视那些盯梢记录，淡淡反问：
　　“正经生意？”
　　对方有些尴尬地笑道：
　　“拿钱办事嘛，客户需求是第一位。其实我也很想为你们警方提供有价值的办案线索，为维护社会安定，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只是苦于没有大展身手的机会。”
　　裴郁放下手中的纸，闭了闭眼睛，平静一下自己心绪。
　　不对不对，这口吻太不对了，这不是沈行琛该有的样子。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过脸去，直截了当：
　　“你不认识我了？”
　　这下，轮到对方瞠目结舌：
　　“你不是……市局的裴法医吗？”
　　“沈行琛。”裴郁终于忍不住，蹙起眉梢，“你到底怎么了？”
　　对方也是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逐渐收敛起眉眼间的笑意：
　　“裴法医，我敬您是个警察，但您今天是不是有点儿……无理取闹？”
　　活了这么大，裴郁头一回听见别人这样评价自己，不由愣在原地，有点无语凝噎。
　　“说实话，打进门儿到现在，你说的话我还没听懂过。”对方唇角扯出的弧度十分勉强，“所以说，您老人家到底是干吗来的？”
　　这是唱的哪出？
　　裴郁此刻只感到一阵懵圈。
　　病情又恶化了？恶作剧捉弄自己？突然失忆？
　　正与对方大眼瞪大眼，面面相觑，裴郁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却是廖铭打来的电话，说有个失踪案，让他回去出现场。
　　“现在？”裴郁随口一问，并没意识到自己语气里潜在的抗拒。
　　那头的廖铭顿了顿，声调沉下去：
　　“不出，就换小程，你去法医门诊。”
　　裴郁迅速说声“马上到”，就挂断了电话。
　　法医门诊是市局最近新出台的一项惠民政%策，每个月固定几天，局里的法医轮流值班，专门负责社会上一些伤情鉴定，方便群众办事。
　　鉴伤多数是为了责任评定或经济赔偿，伤情与人情挂钩，难免生出许多不必要的纠纷和缠扰。裴郁最怵活人这类麻烦，避之唯恐不及，便提早和廖铭打过招呼，能出现场，绝不出门诊。
　　恰好，另一位小程法医不大乐意总是不分白天黑夜出现场，更愿意按时按点上下班。这种不成文的默契一拍即合，廖铭出现场时，总会叫上裴郁。
　　裴郁挂断电话，望向一旁的人，凉凉说道：
　　“大展身手的机会来了。”
　　“行吧，我跟你去。”对方笑笑，跟在他身后往门外走，边走还边说，“但是得先说好，我只能白天干活，晚上我要休息的，你们可不能不让我走。”
　　裴郁推开玻璃门，瞥了他一眼，却见对方嘿嘿一笑，伸手朝那块摇摇欲坠的牌子上指了指：
　　“我的营业时间，日出到日落。”
　　不去看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容颜，裴郁满腹狐疑地收回目光。
　　当走出门外，阳光照在身上的一刹那，裴郁忽然意识到，这是两人认识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在白天，见到沈行琛。
　　————
　　不出所料，裴郁带着这个反常的沈行琛来到市局门口时，廖铭和窦华已经在车上等他了。
　　对于无关人员的出现，廖铭表示了几句异议。豆花儿对其到来却是满心欢喜，替“他哥们儿小何侦探”说了不少好话。
　　末了，坐在后排的裴郁也环起手臂，状似不经意地附和一句“他业务水平不错”，才换来廖铭一个疑惑眼神，和一个点头同意。
　　“但是，”裴郁见廖铭一边启动引擎，一边强调，“不能干扰办案。”
　　“廖队放心，我是有职业操守的私家侦探，对警方绝对是配合调遣，服从指挥。”他又听同样坐在后排的沈行琛笑着说，“不会辜负廖队你，豆花儿，还有裴法医的殷切期望。”
　　说完，沈行琛还抬手，和豆花儿“耶”地击个掌，两张稚气未脱的脸上，都是肉眼可见的开心。
　　裴郁暗戳戳白了他们一眼，不动声色地，呼出蕴结在胸中的一口闷气。
　　事态的发展，他已经看不懂了，需要缓一缓，缓一缓。
　　“两个案子。”他听到廖铭对几人说，“局里的意思，一队二队各负责一个。实验中学有个学生失踪，我们管这个。”
　　“那，另一个呢？”裴郁听到豆花儿好奇地问。
　　“另一个，”廖铭声音沉稳，“有个叫霍星宇的，也失踪了。”
　　霍星宇，名字耳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裴郁心底忽然一凉。
　　那不正是江天晓案卷宗上所记载，那位救人未遂的副校长。
　　怎么好巧不巧，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了。
　　又或者，只是同名同姓而已。
　　他猛然转眼，去看身边的沈行琛。
　　对方却神情平和，依旧是那副浅笑端方的模样，见他望过去，也报以友善而客套的一笑。
　　那双眼底波澜不惊，一切如常，仿佛从未有事发生。


第59章 你，跟我走
　　“霍星宇谁？我怎么没听说过。”
　　通过后视镜，裴郁看到豆花儿一脸茫然，好奇地问道。
　　“是星宇教育那位负责人吗？”他又听见沈行琛追问。
　　廖铭点头，神色略显凝重。
　　“什么人啊到底？”豆花儿按捺不住，扒着座椅回过头来，“小何侦探，解释一下。”
　　裴郁看见沈行琛浅浅一笑，放松了身形向后靠去：
　　“他是成麟地产董事长霍成麟的小儿子，听说这人志不在金融，而在教育。之前好像一直在国外，前不久才刚刚回国发展，搞了个什么星宇教育，没记错的话，是中学教培机构一类的。”
　　像是接收到裴郁意味复杂的目光，沈行琛又转过脸来，冲他微笑道：
　　“我们做侦探的，别的不敢说，小道消息还是知道一点。”
　　“好家伙。”豆花儿探着脑袋，满脸惊喜，“小何侦探，以后破案可少不了你。”
　　“别别别。”沈行琛忙不迭摆手，装作赔笑道，“我顶多是个辅助，真正的王者，还得是你们廖队。”
　　裴郁看到，廖铭从后视镜里瞅了他们一眼，神情莫测：
　　“听说这个霍星宇，以前担任过十九中的副校长，后来学校里有学生出事，他引咎辞职，才去了国外。”
　　看来，这个霍星宇就是和江天晓案有牵扯的那一位，裴郁暗想，难怪自己从未听说过这人，原来当年事发后，他就出国去了。
　　只是，才刚回国不久，怎么又突然失踪，也不知和七年前的案子，是否有关。
　　正想着，又听廖铭放沉了语声说道：
　　“实验中学这个学生失踪案，局里也很重视，一再强调尽快破案，减低影响。到了地方，都给我警醒点儿，无关的事，少提。”
　　“是！”豆花儿和沈行琛一前一后，异口同声答道。
　　裴郁也垂下眼睫，默默点了下头。
　　性质类似的失踪案，局里分派给一队二队各一个，分明是有意让他们暗地里较劲，争取成为先侦破的那一个。
　　活人惯用的这种激将法，他不得不承认，无聊，但确实有用。
　　很快，车便开到了望海市实验中学门口，还是早上豆花儿被人碰瓷的地方。
　　不过这个时间点儿，大部分学生已经完成返校，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也少了很多，道路也恢复了正常通行。所以，裴郁还没下车，就看见路边站着一对夫妻模样的男女，看年龄，像是学生家长。
　　走近后，裴郁听到他们在和廖铭说明情况，语调和神情里，都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原来，失踪的女生叫蒋凤桐，在实验中学读初三，平时在学校寄宿。昨天，也就是六月十号晚上，她独自从家里回到学校，今天上课时，却并没有出现在教室。
　　校方从蒋凤桐室友那里得知，昨晚她放下行李后就离开了，也没有回宿舍睡觉，大家都以为她是回家取东西。于是校方联系家长，这才发现蒋凤桐根本就没回家，手机也关机，联系不上，目前下落不明。
　　“你们确定，她昨晚回了学校？”裴郁听到廖铭若有所思地问。
　　“她班主任把昨天的签到名单拿给我们看了，确实是桐桐自己签的。”
　　答话的是蒋凤桐的父亲蒋天伟，裴郁见他四十岁上下，衬衫西裤，一身正装，穿着倒很精神利落，但紧蹙的眉头，还是说明其此刻心烦意乱，焦虑不安：
　　“她有几个同学也说，昨天晚上见过她。”
　　廖铭点点头：
　　“除了学校和家，蒋凤桐平时喜欢去的地方，找过吗？”
　　一旁蒋凤桐的母亲李颖，急切说道：
　　“我们桐桐一直很听话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都不去，上初中就住在学校，回家之后也是安安静静看书学习，从来也没乱跑过。这次人是在学校里不见的，警察，你们可得帮我们做主啊。”
　　“你们放心，我们一定追查到底，把孩子带回来……”
　　廖铭正做着例行安抚，话没说完，裴郁便见李颖又焦急打断他：
　　“那可得快点儿查呀，这都六月份了，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中考了，时间这么紧张，人找不到可不行。”
　　裴郁瞥见豆花儿瞬间睁大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廖铭甩过去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看到廖铭也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随即沉声道：
　　“放心。这样，我们去学校了解情况，你们先去孩子平常可能去的地方找一找，比如书店，文具店，亲戚家。有进展，或是想起什么线索，随时联系。”
　　“行行，我们沿街去看看。”蒋天伟说，“学校这边就辛苦你们了。”
　　李颖也在一旁口气焦灼，连连叮嘱：
　　“你们可得帮我们好好找找呀，眼看都要考试了，能跑哪儿去呢这是……”
　　“放心放心。”沈行琛在一边也帮着安抚，“警察都来了，还不放心么。”
　　几个人又询问几句蒋凤桐的具体情况，李颖和蒋天伟两人，才满脸焦虑地离开校门口，去找人了。
　　“廖队，刚才你怎么不让我说？”豆花儿见他俩走远，忙回过头来问，“孩子突然不见了，怎么家长不担心她人身安全，倒是担心考试。”
　　廖铭还没开口，裴郁便看见沈行琛拿指头怼了豆花儿一下，抢着说：
　　“廖队不是说了么，无关的事少提，咱们只管快点儿把人找到。”
　　说完，又忙着转向廖铭，“廖队，下一步什么指示？”
　　“兵分两路。”廖铭略一沉吟，望向裴郁，“你去调查蒋凤桐的宿舍，我去走访老师同学。”
　　裴郁点头，眸光一闪，对沈行琛道：
　　“你，跟我走。”
　　此话一出，三个人同时朝他看来，疑惑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明显。
　　裴郁抿抿唇线，并不打算解释。
　　短暂的沉默过后，沈行琛冲他浅笑一下：
　　“行，那我就跟你混了，裴法医，我有哪儿做得不对，你尽管指点。”
　　裴郁略略颔首，看着那张五官没有分毫改变，神色却颇为官方客套的脸，有些不自在地，轻轻攥了攥掌心。


第60章 裴法医还有这种癖好？
　　蒋凤桐的宿舍，是中学里常见的那种普通八人间，上下铺，地方不大，但十分整洁。
　　裴郁注意到，每个宿舍门上相同位置，都贴着几张注意事项和评分量表，纸上显示，每天都有人认真填写，仔细巡视。
　　他迈进空无一人的宿舍，听见沈行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午晚休期间禁止说话，走动，发笑，晚休时禁止打手电，禁止迟归宿舍楼，禁止提前或延后起床，禁止串铺或与他人同铺，禁止休息铃响后洗漱，禁止起床铃响前洗漱，禁止提前或集体上厕所……我的天，怎么这么多的禁止！”
　　裴郁回过头，见沈行琛正大睁双眼，对着门上贴的规定咋舌：
　　“上厕所还要规定时间？不许说话不许笑？妈呀，这是学生还是一二三木头人。”
　　宿舍里，八张铺上床单被罩都是相同规格，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被角尖得能把人戳瞎。墙边的架子上，摆着一模一样的八只脸盆，盆里的杯子和牙刷，全都出奇一致，就连墙角放着的一排暖壶，把手都冲着同一个方向。
　　扫视一圈有些过分整洁的屋子，裴郁心下暗忖，不愧是号称半军事化管理的实验中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蒋凤桐的床铺在最里面，是张靠窗的下铺，床栏上贴着她的名字和编号。被褥平整，连一丝褶皱也不见，仿佛并没人在上面生活过。
　　床下放着她的行李，跟其他同学不同的是，她的箱包原封不动放在那里，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宿舍中央长桌上，属于她的那一块区域，似乎也比别人的用品少一些，不知是不是还没摆出来。
　　戴上手套后，裴郁小心翼翼地拉开她的箱包，发现衣服鞋子，包括校服，都还留在里面，几本课本也放在包里，没有拿到桌上。
　　他寻觅了一会儿，没找到手机和钱包。
　　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来，裴郁一边摘下手套，一边想，这情形，像是到校后想起临时有事，走得匆忙，行李还来不及归置。
　　他绕着桌子踱了两圈，看到其他同学的抽屉里，还或多或少有一点小装饰或小玩意，偶尔还有本杂志之类闲书，都遮遮掩掩地藏在深处，应当是不在学校允许的范围内，偷着放起来的。
　　但蒋凤桐的领域，却是表里如一的寡淡利落，并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
　　不知情的人见了，一定想不到这是个十五岁女孩的地盘。
　　裴郁暗想，从这些表象上来看，对方倒像是个清心寡欲，一心扑在学习上的孩子。
　　然而，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半刻，又说不上来。
　　正在凝神细思，沈行琛从旁边走过来，满脸惊讶地对他说：
　　“这个学校的规定简直太恐怖了，每天的用水用电都是一个固定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哪个宿舍高了低了的，都唰唰扣分。最恐怖的是，这种恐怖的规定居然还在一丝不苟地执行，比监狱管得还严呢！”
　　裴郁凝神望着对方，随口道：
　　“实验中学的传统。”
　　“你以前也在这儿上学？”沈行琛眼睛瞪得更大了，神情一派天真无邪。
　　裴郁轻轻摇头，视线却不动：
　　“我没有那么好的成绩。”
　　“哦。”对方恍然地笑笑，不再多言，转过头去看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书。
　　裴郁不动声色地朝他靠近一步，微微垂头，在对方侧颈处，无声地深呼吸。
　　没有香水味道。
　　他心底一凉，那种熟悉的，幽微的香气，消失不见了。
　　身前的沈行琛无意间一回头，见他凑得这么近，着实吓了一跳，受惊不小地向后退了一步，撞在桌沿上，龇牙咧嘴，瞪大眼睛：
　　“你……你干吗？”
　　见对方这副如临大敌的雨隹木各氵夭卄次惶恐模样，裴郁一时有些语塞，抿紧双唇，无言以对。
　　他微微昂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失态，又见沈行琛那对大睁的漂亮眼眸里，渐渐覆上一层带有恍然大悟意味的惊奇：
　　“裴法医……还有这种癖好？”
　　裴郁一怔，也忘记应当立刻退开以证清白，直直立在原地，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他想，是沈行琛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不知不觉间，对方已经从他和桌子之间的空隙里，悄无声息地闪身，挪了出去。
　　闪远后，还探着脑袋，看看裴郁，略带讨好地赔笑：
　　“咱们事务所的业务，卖艺不卖身。”
　　瞅着那张明明再熟悉不过，神态口气却全然陌生的脸，裴郁只觉得，脑海中像有一团乱麻在搅扰，找不到头绪也摸不到出路，思绪全在左冲右撞中迷失，分辨不清逃脱的方向。
　　他探询又困惑的目光，专注盯着对方，像在看一张自己捉摸不透，却蜚声海内外的名画。
　　难道真是突然失忆，他暗忖，失得如此干净彻底，就像直接换了个人。
　　“你们干什么呢？”
　　正在两个人各怀心思，互相窥探与打量之际，门边传来窦华的声音，清越，明朗，像窗外的阳光。
　　“没什么。”裴郁少见地抢先说道，而后，又把宿舍里关于蒋凤桐的所见所闻，向豆花儿和廖铭简单阐述一遍。
　　说完，他看到廖铭略一点头，似有所思。豆花儿拿着笔记本的手倒是一拍，似乎相当同意，还从本子里翻出一张长照片，展示出来：
　　“蒋凤桐的班主任去开会了，没在，我们只跟她几个同学打听了一下。你们看，这个就是她。”
　　顺着豆花儿手指的方向，裴郁看到，那是一张班级合影。那个叫蒋凤桐的女生，中等个头，五官平凡，肤色半黑不白，扎着普通的低马尾，在五十余个穿校服的学生中，显得很不起眼，属于那种走在大街上，泯然众人，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类型。
　　“据同学反映，蒋凤桐性格孤僻，寡言少语。”廖铭一边带着他们走出宿舍楼，一边说道，“没有朋友，也没什么爱好，不合群，从不主动参加集体活动，只有在班级合照里，才知道她还属于这个班。”
　　豆花儿把照片重新夹回本子里，不无奇怪道：
　　“这个女孩好像很安静，不爱说话，跟同学之间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应该不会有什么仇人吧。你们说，把她带走，目的会是什么？”
　　“带走？”沈行琛率先反问，“你怎么知道她是被别人带走的？”
　　豆花儿眨眨眼睛，似乎对这种疑虑感到费解：
　　“刚才她家长不是说了么，她一直很听话，哪儿也不去，这回都返校了，就更不会雨隹木各氵夭卄次往外跑了。应该是被别人骗走，或者掳走的吧。”
　　裴郁正默默走着，冷不防听廖铭问过来：
　　“你怎么看？”
　　蒋凤桐宿舍里没开封的箱包，没拿出的课本，没收拾的衣物，从裴郁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沉吟一下，坦然道：
　　“我倾向于，她是自己走出去的。”


第61章 社死现场
　　“自己走出去？”豆花儿很是惊奇，“为什么？”
　　裴郁轻轻摇头：
　　“只是初步推测。沉默的人，通常很少与别人交心，很难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个我同意。”他听见沈行琛连忙附和道，不由得转头，瞅了对方一眼。
　　沈行琛目光朝他扫来，口气是一种磊落的调侃：
　　“所以……我们很难知道，裴法医在想什么。”
　　说着，他又见沈行琛拿胳膊怼了怼豆花儿，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的声音，轻笑道：
　　“刚才裴法医还贴我特别近，闻来闻去的，我差点儿以为他要吻我呢。”
　　裴郁呼吸一窒，瞬间感知到豆花儿和廖铭的眼神，齐刷刷向他投来，一个满是惊讶，难以置信，一个饱含探究，幽深莫测。
　　校园里还回荡着清脆的下课铃声，几个人面面相觑，疑惑太多，反而不知从哪里问起。
　　一时间，连身旁的空气都显得有些黏稠，凝滞在鼻端唇齿，弥散开一种令人尴尬的静默。
　　裴郁从未经历过这种社死现场，仿佛内心深处，某种隐秘，龌龊，见不得人的小心思，被突兀地强行拎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供路人指指点点，谈笑风生。
　　这种处境，使他如同在众目睽睽下被剥光衣服一样不自在，他咬咬牙，垂在身侧的拳头微微攥紧，掌雨隹木各氵夭卄次心渐渐漫出几分温凉的潮意。
　　他不由得朝沈行琛瞪了一眼，却看到对方脸上的微笑，是十足的坦荡和光明，似乎确实在为这件事感到好笑，没有半点儿暧昧与暗示的成分。
　　他发现，眼前这个与沈行琛有着同样外表，却宣称自己是侦探何年的人，他不仅十分陌生，还实在有点看不透。
　　正在不知所措之际，廖铭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这忽然冻结的沉默。
　　裴郁略微松了一口气，偏偏，豆花儿又趁廖铭接电话的功夫，拉着沈行琛小声追问：
　　“你说我们裴哥想吻你，真的假的……”
　　一口气卡在呼吸道，上不来下不去，裴郁险些呛了一声，立刻往旁边迈了一步，耳不闻心不烦，与活人的八卦之魂保持距离。
　　廖铭手机里，有个少年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可惜支支吾吾，听不真切。
　　所幸，廖铭很快便撂下电话，打断了豆花儿与沈行琛的窃窃私语：
　　“是蒋凤桐的同学，说昨晚最后一次看见她，是她从学校后门走出去，不久之后，他们班主任好像也出去了。”
　　“哪个同学？”豆花儿的手还扯在沈行琛胳膊上，“是她那个同桌吗？”
　　廖铭稍稍点头：
　　“听声音是。”
　　“那他刚才怎么不说？”豆花儿瞪圆了眼睛，“这不是耽误时间嘛。”
　　“他不敢。”廖铭神情略显严肃，“乱管学习之外的闲事，会被同学举报。”
　　“这是什么变态的风气。”豆花儿啧啧两声，不是很相信地问道，“实验中学的管理制度，是这样的吗？”
　　“不止。”沈行琛绘声绘色地，将方才看来的宿舍管理规定讲给他听，“他们连去厕所都有要求……”
　　裴郁默默在一旁走着，路过一幢教学楼，不经意间抬眸，入眼却是铺天盖地的红色条幅，层层叠叠，悬挂在楼宇之侧。
　　【青云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归。】
　　【悬梁刺股抢占每一分，决战高考横扫千万人。】
　　【寒窗苦读披星戴月磨利剑，破釜沉舟玉汝于成试锋芒。】
　　……
　　有些是写给刚刚结束的高考，有些是献给即将到来的中考，林林总总，无一例外，全都一腔热血，奋发向上，誓要将励志进行到底。
　　虽然打过下课铃，但楼上走廊边，走出教室的学生并不多，仅有的几位，手里也都捧着些本子册子，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背诵知识点。
　　才刚返校，便有这样严格的学习状态。裴郁暗忖，实验中学的确是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一理念，贯彻得分毫不差。
　　他转头，看到廖铭视线也落在那些条幅上，眸色幽深难辨。
　　“去筛监控。”他听到廖铭轻轻说，“发现蒋凤桐，及时让她父母辨认。”
　　————
　　在学校保卫科经过层层请示和审批，调取到昨晚的监控，几个人又从屏幕上熙熙攘攘穿校服的学生中雨隹木各氵夭卄次，找出疑似蒋凤桐的女生时，已是下午时分，蒋凤桐却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跟蒋家父母取得联系后，廖铭带着裴郁等人，复制了监控视频，直奔她家而去。
　　出乎意料的是，蒋凤桐家就在实验中学旁边的学区房，步行也就十分钟路程。
　　这一带的住宅，都是老式的红砖楼房，看起来条件颇为简陋，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老破小”。
　　向蒋凤桐的父母李颖和蒋天伟说明来意之后，裴郁等人便被这对忧心忡忡的夫妻，让进家里。
　　裴郁注意到，她家客厅里也没有沙发，只摆了几张凳子，充当座椅。
　　“你们家离学校这么近，还让她住校呀？”豆花儿刚迈进门，就忍不住问道。
　　“住在学校，方便学习。要不然，时间全耽搁在路上了。”裴郁听到李颖微微叹了口气，“每天耽误二十分钟，一个月就是六百分钟，十个小时呢，够做多少卷子了。”
　　说着，李颖还把手边一堆卷子练习册之类东西，展示给他们看：
　　“桐桐走得太着急，这些都忘了带，你们看，要不是这样争分夺秒地学，也拿不到这么好的成绩呀。这孩子，好好的，跑哪儿去了呢……”
　　满是焦灼的话语，让房间里气温都有所上升，蒋天伟也在一旁轻轻叹息，拍着她的肩头安抚。
　　裴郁翻了翻那些卷子，发现蒋凤桐字迹十分工整，一板一眼，横平竖直，算不上好看，但胜在整齐，是学生时代很受阅卷老师青睐的“印刷体”。
　　他还发现，蒋凤桐成绩应当很好，略显狭小逼仄的客厅里，墙上挂满了各种奖状，证书，鲜红夺目，昭示着这个外表普通的女孩，从小一路走来的优秀历程。
　　然而那些证书上显示的日期，最近的也在三年前，算算时间，该是在蒋凤桐上初中之前。
　　引起他格外注意的是，被奖状层层包围的正中央墙上，挂着一块倒计时纸牌，上面用醒目的黑红两色写着——距中考还有35天。
　　除此之外，客厅一角，还放着一架用防尘罩套起来的钢琴，挤占了不少空间，让本就不大的屋子，显得更加拥挤。
　　露出来的墙面已经略微泛黄，家具也稍显老旧，越发显得墙角这架钢琴，格格不入。


第62章 好好学习
　　“蒋凤桐会弹钢琴？”
　　裴郁听到，廖铭与自己有同样疑问，对着那架琴，投去疑惑的一瞥。
　　“是啊，这琴还是桐桐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买的，当时我和天伟攒了一年的工资，才买了这么个好琴。”李颖轻轻皱起眉头，那语调听在裴郁耳中，一半是诉苦的倾吐，一半是炫耀的得意，“后来学了几年，又花了不少钱，都够再买一架了。”
　　看着那罩子上浅浅一层浮灰，裴郁几乎是用肯定口气问道：
　　“很长时间没碰过？”
　　“桐桐上初中之后，就不怎么弹了，还是学习更重要。”李颖顿了顿，还是补充道，“等考上好大学，有多少时间不够弹的？”
　　裴郁抿抿唇，没再言语。
　　这时，他看到廖铭拿出拷下来的监控视频，让李颖和蒋天伟辨认，又朝自己使个眼色，便点点头，径直走向里间，蒋凤桐的卧室。
　　出乎意料的是，沈行琛也跟在他身后，跨了进来。
　　“确实不像个小女孩的房间。”他听见对方小声感叹道。
　　这间屋子面积不大，几乎没有装修痕迹，还保持着素朴的原貌，白墙木柜单人床，简洁冷淡，看不见任何装饰品。
　　他轻轻拉开衣柜看了看，里面的衣服很少，看上去也比较简朴，和班级合影里的蒋凤桐本人一样不起眼。
　　“她父母好像并不愿意在吃穿用度上，为她花什么钱。”裴郁听到沈行琛这样说。
　　他环顾房间四周，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钢琴是别人能看在眼中的，这些不是。思及李颖和蒋天伟同样略显简朴的衣着，裴郁想，他们看起来，也不像是讲究这些的人。
　　眼看这间卧室没什么可疑之处，他刚要离开，视线便落在床单一角，微微鼓起的包上。
　　在沈行琛好奇的目光里，他掀开床单，发现那是一本叫做《夜航西飞》的书。
　　那书封面很漂亮，外观却有些破旧，书脊处甚至都裂开几条缝，一望即知，曾被来来回回翻阅，已经快要翻烂。
　　他小心翼翼打开那本书，维持着不让它继续散架的力量。
　　纸页之间夹着几张便笺，似乎是从书上摘抄下来的一些字句。
　　看来，蒋凤桐好像非常喜欢这本书。然而，便笺上的笔迹却十分潇洒飞扬，与方才所见的练习卷册不同，不知是不是出自她之手。
　　“你看过吗？”沈行琛在他身边探出脑袋，也朝这书瞅来。
　　裴郁摇头，想了想，还是捧着书走出卧室，来到客厅。
　　“这是蒋凤桐的？”他朝李颖问道。
　　李颖抬起头，蹙着眉认了好一会儿，才犹豫道：
　　“不知道，应该……不是吧。我们平常不让她看这些乱七八糟，跟学习无关的书。”
　　她身旁的豆花儿按捺不住地，皱了皱眉：
　　“照您这意思，除了课本，别的都不能看呗？”
　　“话也不能这么说，事情总得分个轻重缓急。”李颖不甚满意地看了他一眼，“桐桐现在马上要中考，正是关键时期，等考上一个好大学，有多少书不够看的？”
　　裴郁眸光闪了闪，默默将书合上。
　　犹豫一下，他还是开口：
　　“蒋凤桐和你们二位，有没有过矛盾？”
　　话音未落，就感到廖铭和沈行琛的目光，瞬间转移到自己身上。
　　“这……怎么说呢。”李颖看了看他，蹙起眉梢，“生活上的小矛盾肯定是有，青春期的孩子不都是这样嘛。但是大的方面，她肯定还得跟我们家长保持一致。”
　　豆花儿赶着追问：
　　“大的方面？”
　　“就是好好学习，目标明确呀。”说到这里，李颖又开始叹气，“我们俩就她一个孩子，不操心她操心谁，就想让她少走点弯路。你们也看见了，这实验中学的学区房，多难抢。就为了让她有个好的教育环境，桐桐还没上小学那会儿，我俩就东拼西凑，四处借钱才买上，现在贷款还没还完呢。”
　　“你们也真是不容易。”豆花儿也跟着微微叹气，眼里的光都因为沮丧，黯淡了几分。
　　“我们俩省吃俭用不要紧，就盼着桐桐有出息，哪天出人头地，也不辜负我们当父母的一番苦心。”李颖很是动情地说道，“你们看家里，我们不要沙发，省得有客人来了打扰她学习。电视也没买，就是为了不让她分心。一切家务活都不用她做，她只负责努力学习，考个好成绩，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李颖越说情绪越激动，到最后，话音里已带上点哭腔：
　　“你们说，挺听话的孩子，手里又没钱，能跑到哪儿去呢……”
　　见豆花儿和蒋天伟一左一右地安慰她，裴郁把书放在一边桌子上，状似不经意地问：
　　“你们平时，给她零花钱多吗？”
　　李颖悲伤地摇头，以手扶额：
　　“基本上不怎么给，她吃住都在学校，也没有能花钱的地方。手机话费也是我给交的，怕影响她学习，每次只交一点点……”
　　裴郁略一点头，转眼却看见沈行琛抿紧了双唇，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见他望过去，对方依旧报以友善而坦诚的微笑，随即便移开了目光。
　　“这个是！”
　　一直盯着监控屏幕，许久没有说话的蒋天伟，忽然指着屏幕，确认道：
　　“没错，就是她。”
　　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裴郁发现，正是他们之前认出的那个身影。
　　听到这话，李颖也急忙靠过来看，很快便确定，这个据监控时间显示，昨晚八点二十三分，从学校没关严实的一扇后角门，偷偷溜出去的学生，正是蒋凤桐无疑。
　　既然家长这边已经确定，就可以回去摸排其行踪路线了。裴郁正准备离开，便见廖铭将监控画面向后拉了约半小时，指着上面一个人影：
　　“认识他吗？”
　　裴郁想到进保卫科之前，廖铭接的那通学生电话，不由得脚步一顿，垂眸看去。
　　那应该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戴眼镜，衬衫长裤，身型适中，看外表像位老师。但不知是不是怕别人看见，一路上左顾右盼，动作有些鬼祟。
　　借着夜色遮掩，该男子顺利出了门，看其行进方向，却与方才的蒋凤桐一致。
　　学校后门附近，本就人员稀少，又是晚上，前前后后几个小时之内，只出去了蒋凤桐和这位男子两人。
　　“他是……卢老师？”蒋天伟睁大了眼睛，不是十分确定地，去征询李颖的意见。
　　李颖刚听廖铭说完昨晚只出去了两个人，正在惊恐不安之际，一眼看见画面上行为可疑的人影，当即叫出声来：
　　“是他！就是他！”
　　说着，她像想到什么可怕的事，音调陡然拔尖，张开的嘴也忘记合拢：
　　“桐桐……他不会是……不会是……”
　　话没说完，裴郁便发觉她神情不对，呼吸急促，双手捂着胸口，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李颖便倒吸一口冷气，两眼一翻，从凳子上栽了下来。


第63章 怎么不理我了
　　李颖这一栽倒，蒋天伟还没有如何惊慌，豆花儿倒先惊叫一声“哎！”连忙慌里慌张地扑过去捞人。
　　裴郁大步走到跟前，一把将豆花儿扒拉开，半蹲下去，迅速检查李颖的颈动脉和瞳孔。
　　还好还好，只是气急攻心，忽然昏倒。他一边伸指头去掐对方胸骨上窝的天突穴，一边沉声对豆花儿道：
　　“箱子。”
　　也许是事出紧急，有些手足无措，豆花儿愣在原地，微微张着口，“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
　　还是沈行琛，快步跑到门边，拎起裴郁进门时放在那里的小工具箱，掀开摊平，递到他手边。
　　裴郁瞥一眼对方行云流水的动作，也没言语，从里面翻出一次性针灸针，利落扎在李颖的人中，内关，和指尖的十宣穴上，小心放了几滴血。
　　同时，他听到豆花儿在一旁，口气有些愧疚地小声问道：
　　“用不用打120？”
　　还没等他开口，蒋天伟先抢着连连拒绝了：
　　“不用不用。去医院还得花钱，她醒了肯定要埋怨我。”
　　很快，李颖便在一屋子人的注视下，悠悠醒转。
　　裴郁听见豆花儿大大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般地咕哝一句：
　　“可算醒了！”
　　裴郁示意蒋天伟帮忙，将李颖架到卧室里休息。豆花儿这把忙不迭地赶上来，帮他把人扶进去。
　　刚刚醒来的李颖，说话还有些发虚，却十分焦急地向他们投来求助的眼神：
　　“你们……可得帮我们找到桐桐啊……男老师……别让他……”
　　话没说完，便开始着急地呛咳。
　　“放心，我们会尽快找到人，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廖铭沉稳说道。
　　他声音不大，却一如既往地，包含某种使人安心的力量。李颖听见，也就不再往下说，满脸愁容地答应了一声。
　　裴郁将散开的器具收拾起来，却见沈行琛已经跑到一边，去低声安慰豆花儿不要害怕，没再向他这里看过一眼。
　　将心底漫出的一丝莫名失落感妥善掩藏好，他合上小箱，静静立在门边，恢复平日里波澜不惊，冷静自持的状态。
　　他看到廖铭拿起监控画面，向刚刚安顿好李颖，从里屋走出来的蒋天伟确认道：
　　“这是她们班主任？”
　　蒋天伟微微点点头，神色同样有些沮丧：
　　“是他。”
　　————
　　嘱咐了蒋天伟好好照料李颖，从蒋家走出来时，裴郁发现，天色已经不早，太阳很快就要落山了。
　　恰在方才，廖铭也接到实验中学那边，蒋凤桐的班主任卢杰昌打来的电话，说自己终于忙完了，可以接受询问。
　　无需思索，廖铭便决定，再奔实验中学，会会这位卢老师。
　　然而临行前，却有人变了卦。
　　裴郁拎着小箱，跟在廖铭与豆花儿身后，鱼贯出了单元门，沈行琛却迟迟没有跟上来。
　　他回头一看，对方停在一步之外，抓抓脑袋，冲他们笑笑：
　　“廖队，裴法医，豆花儿，我来前儿可是说好了，白天干活，晚上休息。眼看这马上天黑，我得赶紧下班了。这样，您几位先去，我明儿再过来。”
　　裴郁视线转到对方脸上，却见他笑容坦荡荡，毫不介怀似地，仿佛在真心征求老大同意。
　　豆花儿走过来，挥着手抗议：
　　“小何侦探你也太没义气了，一加班你就跑！”
　　沈行琛倒是笑得光明磊落，扬手指指天空：
　　“咱们事务所营业时间，日出到日落。各位警官，辛苦你们，我就先走一步了。”
　　豆花儿不屑地嗤一声，冲他做个鬼脸：
　　“什么毛病！”
　　裴郁看见廖铭一挥手，将人放走，不由得抿紧双唇，又朝沈行琛望去。
　　对方头也没回，身影毫无留恋地消失在楼角处。
　　抓着小箱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他收回视线，却发现廖铭和豆花儿正齐齐瞅着自己，一脸意味深长的探询。
　　他暗暗咬咬牙，轻咳一声，掩饰尴尬，率先抬腿走开。
　　————
　　再次到达实验中学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班主任卢杰昌打来电话，说自己正在整理会议材料，让廖铭等人先在办公室稍等，自己随后就到。
　　“我去教室看一下。”办公室门口，裴郁跟廖铭说了一声，便转身往蒋凤桐班级的方向走去。
　　此刻正是晚饭时间，教室里空无一人，他走进门，入眼是铺天盖地的课本，书立，试卷等，高高堆在每个课桌上。
　　从窗口吹进的夏夜晚风，轻轻扬起薄帘，拂过每一张灯下的卷纸，发出簌簌而清脆的细响，像青春的风铃摇晃。
　　满怀梦想，岁月静好，久违的学生时代。
　　这样想着，神情也不自觉放得柔和下来。
　　根据之前从廖铭那里听来的信息，他一眼便看见蒋凤桐的座位，快步走了过去。
　　那是第一排，讲台桌斜侧方的位置。主人才一天没收拾，桌面上和抽屉里，就已堆了许多雪白的卷子，报纸，看上去都是新发的练习之类，桌斗都差点塞满。
　　只是，这个座位非常显眼，通常属于老师的重点关照对象，裴郁暗忖。
　　蒋凤桐那孩子看起来，低调内敛，毫不引人注目，成绩尚雨隹木各氵夭卄次可，无需特殊照顾，坐在这样张扬的位置上，多多少少有点违和。
　　正略感不对劲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裴哥哥一个人跑到这里，追忆似水年华吗？”
　　那嗓音一半清甜，一半魅惑，满含轻盈笑意，像浸过花汁，染过烟雾，摇摇曳曳，是他习惯的风格。
　　裴郁猛然转身，看见沈行琛正斜斜倚在一张桌旁望着自己，环起手臂，姿态随意，眉梢眼角，都是浅浅微笑。
　　教室前两排的灯没开，沈行琛立在光影明暗的交界处，走廊上淡淡月光照进来，披在他那一半暗色身形上。
　　那身影半明半暗，浓淡相宜，唇角弧度温存，像一枝暗夜的玫瑰，为所有心动的情人恣意绽放。
　　裴郁盯着他，一动不动。
　　沈行琛却放下手臂，明暗流动，眼波宛转，笑盈盈朝他走来：
　　“许久不见，小裴哥哥，怎么不理我了。”


第64章 可不要上错了人
　　沈行琛朝自己靠过来的一刹那，裴郁便闻到那种清幽的香水味道，浅浅淡淡，盈了满怀。
　　这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一边想着，一边抿了抿唇，并没有闪开：
　　“你不是要下班么？”
　　话音刚落，便见沈行琛笑容粲然地凑上来，快要贴到他身上：
　　“他下，我可不下，我还想上呢。”
　　那语调里尽是暧昧的起伏，裴郁目光闪了闪，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
　　“我说的是班。”沈行琛朝他飞来个眼风，跟着他贴近，不给他保持距离的余地，“当然，另一个意思，我也求之不得。”
　　裴郁微微昂首，以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睥睨对方，又听见沈行琛笑意越发深浓，极尽暗示地调笑：
　　“被上也行，我不挑。”
　　裴郁呼吸一顿，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个不要脸的感觉对了，他想。
　　深深吸几口眼前人身上熟悉的芬芳气息，裴郁也说不清为什么，一种微渺的愉悦感悄悄从心底一路攀升，在脑海沿岸生根发芽，结出满树夭夭簇簇，似锦的繁花。
　　小浪货，他在心里暗道。
　　想了想，终究忍不住问：
　　“白天你怎么回事？”
　　沈行琛却盈盈一笑，轻轻启唇，几乎是贴着他颈侧在说：
　　“白天是他，不是我，小裴哥哥，可不要上错了人。”
　　那尾音里倾注了十足的妩媚与勾人之态，在空荡宁静，满是书墨香气的教室里听来，有种情%欲与禁欲纠缠，炽热和清冷相拥之感。
　　手掌下还按着满是习题的试卷，耳畔却被沈行琛竭尽所能地撩拨，这种仿佛亵渎圣洁般的奇异对比，让裴郁禁不住微微抖了抖，心中升起一股可耻的罪恶感。
　　然而可耻之下，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渐渐从韵律紊乱的心尖弥漫开来，遍布每道神经通路，通往所有细枝末节。
　　掌心沁出一点微凉的潮意，裴郁怔然中，甚至忘记躲开，任由沈行琛贴自己越来越近，带来独属于活人身体，温热而鲜明的触感。
　　——白天是他，不是我。
　　他，我。
　　沈行琛和何年不一样？
　　明明是同一个人，称呼却如此泾渭分明。
　　难道是人格分裂？
　　裴郁脑子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荒诞的念头，不由得又垂了眼睫，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
　　沈行琛接收到他幽深的目光，越发浪荡得肆无忌惮，唇角勾起撩人的笑，半是引%诱，半是危险，像暗夜里专候独自赶路之人，要摄取精魂的艳鬼：
　　“小裴哥哥想在这里上我吗，我舍命奉陪。”
　　那口气是一贯的真假难辨，白皙指尖也如同游蛇，灵巧攀附在他衣襟上，那颗扣得严丝合缝的风纪扣，在对方盘旋的指间，隐隐有松开的迹象。
　　裴郁凝视着沈行琛那双雾气昭昭的漂亮黑眸，一时间，像中邪一般立在原地，无法挪动半分。
　　“你们是警察？”
　　正在情迷意乱之际，一道来自少年的清扬声音，突兀在教室门口响起。
　　裴郁条件反射似地迅速闪开一步，下意识将沈行琛挡在身后，阻隔来人的视线。
　　这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应当是这个班级的学生。
　　他略一点头，见那男孩伸手撑着门框，一脸掩饰不住的好奇，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们：
　　“你们在那干什么呢？”
　　男孩周身笼罩着一种中学生特有的活跃天真，眉眼间还未脱去半大孩子的稚气。
　　裴郁轻轻松一口气，感觉到沈行琛似乎从自己身后移了出来，担心对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教坏小朋友，便随意一指手下那张课桌，率先道：
　　“调查蒋凤桐。”
　　男孩向左右张望一下，确定没人后，朝他们走过来：
　　“我可以给你们提供点线索，关于蒋凤桐的。”
　　裴郁却抱起手臂，似笑非笑地回望对方：
　　“你和她关系很好？”
　　“那倒没有。”男孩摇摇头，“我只是离她比较近而已。”
　　“比较近？”却是沈行琛的声音响起，同样带着兴致反问。
　　裴郁看了他一眼，对方却报以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那意思仿佛在说，你就放心，当着外人，我不会乱说话的。
　　“我是她同桌。”男孩笑了笑，一掌拍在旁边一摞书上，“这是我的座儿。”
　　裴郁这才听出来，白天给廖铭打匿名电话，说曾在学校后门看见蒋凤桐出去的，正是这个声音。
　　他沉吟一下，还是问道：
　　“你要提供什么？”
　　那男孩又向四周瞅了瞅，一副小心翼翼，生怕别人撞见的样子。见四下里没人，便朝他和沈行琛招招手，示意他们靠近，压低嗓音，一脸的神秘兮兮：
　　“我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蒋凤桐是同性恋。”
　　裴郁抬眸瞅他一眼，男孩神情却是十分认真，并不像故意捉弄人。
　　他望着那男孩，同时感到沈行琛满是玩味和戏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像发觉他们不是很相信似地，男孩伸出根手指点一点，一脸“瞧我的”自信神色，朝教室门口看了看，便探头在蒋凤桐的桌斗深处翻来翻去。
　　很快，他就从最里面，翻出一本练习册，唰啦一打开，书页间掉出来一张照片。
　　裴郁眼疾手快，两指一伸，夹住那张照片，在男孩艳羡的眼神注视下，垂眸去看。
　　那是两个女孩的合影，其中一个扎马尾，没穿校服的，正是蒋凤桐。
　　与他印象中那个孤僻寡欢的蒋凤桐不同的是，照片上的她面带微笑，一望便知，是那种快乐开怀的真心笑容，眉眼弯弯，连带着平平无奇的五官，都显得明亮了几分。
　　而另一个女孩，比蒋凤桐高一点，身材偏瘦，留一头稍稍凌乱的短发，目光偏冷，下颌微昂，看起来有种略带野性的桀骜。
　　她身上穿的，应该是某所学校的校服，但裴郁并不认识。
　　“这是十九中的校服。”
　　说话的却是沈行琛，裴郁转头看看他，见对方正盯着那张照片，若有所思，抬起的右手，还在耳垂上轻轻抚动。
　　依旧是那种下意识，不受控制的小动作，拨弄得那枚小巧碎钻耳钉银光流转，在灯与月的双重顾惜下，又添几分旖旎的璀璨。
　　心头浮起的疑虑尚未打消，他又听沈行琛嗓音含笑，半是困惑，半是多情：
　　“凭这个，你就认为她是同性恋？”


第65章 不见不散
　　“凭这个，你就认为她是同性恋？”
　　沈行琛问出的，也是裴郁的疑惑。他看向眼前的男孩，试图从那张神秘与得意不分伯仲的脸上，看出些别的什么情绪。
　　然而那眼底，却是一派真诚无邪，不像信口雌黄的样子。
　　男孩连忙摆手：
　　“不是……”
　　话没说完，教室门口便响起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是几个吃完晚饭的学生，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地回来了。
　　看见教室里有陌生人，几个学生便站住，好奇地向这边打量。
　　男孩也不好再跟裴郁说什么，摊一摊手，便走开去找自己的朋友。
　　裴郁瞥一眼沈行琛，示意对方跟自己出去。
　　一直走到走廊尽头，他才放缓了步子，从衣兜里摸出个透明物证袋，将那张照片装进去。
　　他不知道这照片是否与蒋凤桐失踪有关，但直觉告诉他，带走，也许能帮上忙。
　　一转身，却看见沈行琛遥遥立在几步之外。
　　见他望过来，便冲他盈盈一笑：
　　“你还有事，我就不打扰了。”
　　裴郁本想叫住对方，一起去办公室会见班主任，可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到底还是咽了下去。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不愿让这个他所熟悉的沈行琛，出现在有其他活人的世界里。
　　“这次我真走了，记得要想我。”沈行琛朝他笑得荡漾，“小裴哥哥，明天这个时候，我和你，不见不散。”
　　话音落下，沈行琛就浅浅笑着，又飞来一个吻，后退几步，便消失在拐角楼梯处。
　　一切进行得如此行云流水，没有给他挽留的余地。
　　裴郁捏着照片，只感到胸腔中慢慢升起一团雾气，潮湿，微凉，清澈，却幽深莫测，难以捉摸。
　　像某人点漆的双眸，挣脱躯体与脑海的束缚，悠悠荡荡，飘散在夏夜空气里。
　　——明天这个时候，我和你，不见不散。
　　小浪货，他想，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
　　“昨天晚上，你离开学校，去了哪里？”
　　刚走进教师办公室，裴郁便看到，廖铭正在盘问一位三十余岁，戴眼镜的男子。
　　从衣着和身形上看，正是昨晚从学校后门溜出去那个人，蒋凤桐的班主任，卢杰昌。
　　豆花儿正站在一旁，捧着小本做记录，见他进门，眼睛亮了一下，示意他自己拉凳子坐。
　　屋子里只有他们四个人，裴郁也不多话，抱起手臂，闪在一边。
　　“我家里有急事，临时回去一趟。”卢杰昌拧开水杯，皱着眉喝了一口。
　　裴郁注意到，卢杰昌嘴唇有些干裂起皮，想必是忙了一天，都没顾上喝水。
　　“具体时间，去干什么，谁能给你证明。”廖铭一双锐利眼神盯着卢杰昌，面色不变，发问却是一连串，步步紧迫，毫不停顿。
　　“我……”卢杰昌把杯子攥在手里，支吾一声，在廖铭颇有压迫感的注视下，改口道，“我没回家，出去跟朋友喝了口茶。”
　　廖铭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脸上：
　　“昨晚刚返校，任务繁重，你还有闲心去喝茶？”
　　裴郁看到，卢杰昌将杯子抓得越来越紧，在掌心打转：
　　“警官，我忙里偷闲摸个鱼，虽然不合适，但也没影响什么吧。再说，昨天晚上，我可是忙完学生的返校工作之后才走的。”
　　廖铭略一点头，继续追问：
　　“几点，在哪，谁能证明？”
　　卢杰昌咂了咂嘴，裴郁看出，他对这样审讯似的询问，开始感到不耐烦了：
　　“九点多吧，具体记不清了，就在‘幽篁里’茶楼。”
　　“谁跟你一起？”豆花儿笔下如飞，忽然停住，从小本上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瞅着他。
　　这下，卢杰昌真有些烦躁起来，皱一皱眉头，像在努力压制着情绪：
　　“几位警官，你们不是来调查蒋凤桐的事吗，老揪着我干什么！”
　　廖铭微微昂首，声音不大，却是一贯的沉稳犀利：
　　“蒋凤桐出校门不久，你也跟着出去了，怎么解释？”
　　“我也跟着？”卢杰昌显然对这个认定十分困惑，下意识重复一遍后，才反应过来，眼中也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连忙说道：
　　“我没跟着她，我是自己出去有事。你说的‘不久’，应该是时间赶巧了。我走之前，可是盯着所有学生签完到了，不信给你看。”
　　说着，他回手从一旁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来。
　　裴郁凑近一看，正是昨天返校的学生名单，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手写签名，蒋凤桐的名字，在最后几个，应该是来得最晚那一批。
　　那字迹，跟他们在蒋家时，李颖出示的那些考卷一样，横平竖直，八风不动，基本可以断定，出自蒋凤桐本人之手。
　　廖铭接过那张名单，扫视一眼：
　　“昨晚你在学校，见过她本人？”
　　“见过，签字的时候见了。”卢杰昌把手中水杯，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像辩解，又像抗议的脆响，“我说几位警官，你们放着人不去找，倒在这里盘问我，纯属浪费时间！”
　　“浪不浪费，你说了不算。”廖铭把名单拍在桌子上，沉声说道。
　　卢杰昌看了看他，似乎想反驳，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口。
　　看着那名单上四平八稳的笔迹，裴郁将视线移到卢杰昌身上：
　　“蒋凤桐，是个什么样的学生？”
　　听到他问蒋凤桐，卢杰昌终于不再抵触，原本因为抗拒而皱起的眉头，也逐渐平展下来：
　　“这个孩子不爱说话，寡言少语的，在班里存在感也不高，各种活动也基本上看不到她。成绩一直还行，够不着最顶上，但是能算个中上游。”
　　裴郁微微点头，故意问：
　　“老师们，很重视她？”
　　“那倒没有。”卢杰昌摆摆手，犹豫一下，放低一点音量，“说实话，像我们这种中学老师，谈得上重视的学生，一般就两种。一是学习特别好，还配合老师工作的，各种考试，活动，都能名列前茅，争光添彩。再一个就是成绩特别差的，得防着他们拖后腿。”
　　“像蒋凤桐这样的孩子，安静，话少，自己知道学习，不用老师操心。”说着说着，卢杰昌的底气也虚了不少，“这样的学生，老师喜欢归喜欢，但算不上重视。”
　　裴郁见他双手交叉，随意搁在身前，是个比较放松的姿势，不像说谎，便接着道：
　　“那她的座位？”


第66章 人间蒸发
　　“她的座位，是家长过来要求调的，说是让她集中注意力，好好学习，省得跟别人说话开小差。”
　　卢杰昌特意加重了“家长”二字，视线依次扫过裴郁等人，满含想让他们相信自己的期望：
　　“这孩子家里应该特别重视成绩，她妈妈有时候还来学校，打听她的学习情况，要是哪次考试少拿几分，退步几名，都着急得不得了。”
　　听他这样说，裴郁想起蒋凤桐家里那没有沙发茶几的客厅，墙上挂的中考倒计时牌子，还有她母亲李颖口口声声挂在嘴边的“马上要考试了”，不由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蒋凤桐家里，确实是相当重视成绩。
　　“她的爱好，朋友，你了解么？”裴郁试探着问卢杰昌。
　　这把，班主任的眼神仿佛不太自然，有些躲闪：
　　“这……没发现这孩子有什么爱好，我们学校还是以学习为主嘛。朋友……同学之间关系都不错，也说不上好不好。”
　　裴郁抿一抿唇，追问一句：
　　“网络交友，能实现么？”
　　“那就不太容易了。”卢杰昌似乎想笑笑，又意识到此情此景下不大合适，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一下，表情显得有些滑稽，“学校在网络这方面，管控还是很严的，无线屏蔽器一直开着，主要是怕学生沉迷上网，不专心学习。”
　　此话一出，连廖铭也忍不住稍稍蹙眉：
　　“一直开着？”
　　卢杰昌听他这样问，神情里倒略微显出一点得意之色：
　　“你们也知道，我们实验中学可是省重点，在全国都排得上号。每年中考高考，成绩可都是名列前茅，尤其高考，一本上线率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光去年，考进清北的就有一百多人。学校要是管得不严，这成绩怎么来的……”
　　将实验中学光辉无匹的升学率宣讲一番，卢杰昌还滔滔不绝地，介绍起学校的管理模式来。
　　原来裴郁曾在宿舍楼里看到的那些规定，只是冰山一角而已。实验中学对于学生的时间管理近乎严苛，作息表甚至精确到每五分钟。
　　难怪来学校两次，却没见过多少学生，裴郁想，都在按照时间表活动，没人有功夫在校园里闲逛。
　　此外，密集的考试频率也让他们连连咋舌。一天一小考，三天一大考，分数和排名满天飞，怪不得李颖们会如此在意成绩。
　　卢杰昌讲得头头是道，口干舌燥，裴郁默默听着，只觉从心底微微升起一阵凉意。
　　这样大的压力，对于十几岁的孩子而言，不知是福报，还是冤孽。
　　对卢杰昌的问话，到底没问出个所以然来。虽然蒋凤桐看起来低调寡言，但也并不会和老师同学结仇，想来，别人也不至于刻意抹黑。
　　正在思索之际，卢杰昌也捞过水杯，开始吨吨吨灌水，裴郁见廖铭一双锐利眼神盯着对方，口气却似是不经意：
　　“你和蒋凤桐，除了师生关系之外……”
　　后面的话却是自动消音，于安静的办公室里听来，颇为耐人寻味。
　　卢杰昌一口水没咽下去，猛地咳嗽一声，引发剧烈呛咳，一边又想说话，着急忙慌地连连摆手，脸都憋红了。
　　豆花儿体贴地帮他拍拍背，又递过去擦水的纸巾，咳了半天，卢杰昌才算平静下来，拍着自己胸前：
　　“……可不敢可不敢，我还想好好活着呢。我们为人师表的，到底也是正人君子，要说对学生关心不够，那一时疏忽，也有可能，你要说办什么坏事，那可就是侮辱我们人格了……”
　　话说到这份上，廖铭也不便再问，只好略略点头致意。
　　卢杰昌这里能得到关于蒋凤桐的信息，也只有这些。正如他所言，这个安静，话少的孩子，从来都不是旁人注意的焦点，在实验中学这个分数至上的环境里，更是如此。
　　因而，直到最后，裴郁等人能确定的，也只是蒋凤桐昨晚，确实曾自己从学校走出去，再没回来过。
　　至于出门是被胁迫还是自愿，目前还不得而知。
　　离开办公室前，廖铭例行公事般，从卢杰昌那里又问了几个“一起喝茶”的朋友名字，等待核实。
　　走在满是励志气氛的楼道里，裴郁看到所有班级，都还灯火通明，隐隐有书卷翻动的清响，顺着夜风传入耳中。
　　长廊外夜色深重，月光却朦胧，轻轻披在楼下那一排爱迪生，牛顿，居里夫人的雕像身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
　　“这些学生可真拼呐。”他听见豆花儿感慨道，“不考上个985，都对不起受的这些罪。”
　　他不答，只静静垂眸走路，把每层楼梯踩成双数。
　　半晌，听到廖铭发话：
　　“回局里筛监控，实验中学后门沿途都要筛。明天一早，我去验证这个卢杰昌，他最好，说的是真话。”
　　那语气一如既往，蕴含某种威严，沉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
　　其实筛监控这种摸排方法，多少含有赌的成分。
　　不是每条路都有监控，摄像头又并非全方位无死角，加上实验中学后门相对偏僻，几个人对着屏幕筛了一整夜，不能说是小有所得，只能说是一无所获。
　　“六月十号晚上，卢杰昌确实在幽篁里茶楼，和朋友喝茶。”
　　裴郁坐在一队办公室长桌一边，正盯着电脑上的监控画面，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廖铭回来了：
　　“不仅那几个朋友证实，茶楼的老板和服务生也证实了。”
　　廖铭捞过搪瓷缸子灌了口水，不抱希望地问他和豆花儿：
　　“还没有可疑踪迹？”
　　裴郁轻轻摇头，又听见豆花儿叹着气说：
　　“好好一个大活人，总不会人间蒸发了吧。这都过去一天半了，一点信儿也没有，会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我怀疑，她是自愿走出去。”裴郁沉吟着，缓缓道，“像是去找人。”
　　“找人？”豆花儿转过头，一脸好奇，“找谁？不是说蒋凤桐挺孤僻的，没有朋友吗。”
　　裴郁抿抿唇，不置可否。
　　昨天从蒋凤桐家里，卧室床单角落翻出的那本《夜航西飞》，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他脑海中。书页里夹的摘抄龙飞凤舞，潇洒张扬。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蒋凤桐，也许并不像别人口中说的，那样孤僻沉默。


第67章 同一副皮囊
　　“手机还是关机？”
　　廖铭一边整理桌上的询问笔录，一边问他们。
　　豆花儿沮丧地揉着脸：
　　“一直也没打通过，所以我才怀疑，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辛苦一夜了，先休息一下。”廖铭放下笔录，转身往门口走，“你们想吃什么，我去买。”
　　听他这样说，裴郁轻轻按一按稍觉酸涩的双眼，抬头一看，才发现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整整一夜过去了。
　　“不用去，我来送温暖了。”
　　熟悉的声音在办公室门边响起，裴郁转头，却看见沈行琛笑嘻嘻地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两个大袋子。
　　豆花儿从椅子上跳起来，开心地跑过去叫了声：
　　“小何侦探雨隹木各氵夭卄次！”
　　裴郁看到，沈行琛把廖铭拦了回来，冲他们招招手，将大袋子摊在桌上：
　　“知道你们干活辛苦，顾不上吃饭，我给你们带了早餐和咖啡，可别再说我不够义气。”
　　“够够够，小何侦探最义气了！”豆花儿忙着开始扒拉，“快让我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沈行琛一边帮着把东西往外拿，一边笑道：
　　“不知道你们的口味，就都做了一点。这些是西式的，火腿芝士包，鲜虾吐司卷，海盐椰香球，樱桃奶酪雪，还有冰柠檬布丁。”
　　“这些是中式的，椒盐蛋饼，冰花煎饺，虾仁烧麦，香辣豆糕，还有脆皮凉粉。”
　　“哦，还有咖啡，冰拿铁，冰美式，生椰，焦糖，你们自己挑吧。”
　　在豆花儿瞪大了眼睛的注视下，裴郁看见那些吃食被毫不客气地，哗啦啦摆了一桌子。
　　“都是你做的？”他听见豆花儿惊讶得合不拢嘴。
　　“是啊。”沈行琛一笑，招呼豆花儿和廖铭来吃，又朝他转过脸来，“裴法医，你吃什么？”
　　裴郁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那双一派天真的漂亮黑眸，想从中看出几分作伪的成分：
　　“最辣的。”
　　沈行琛却是笑得坦荡，毫不犹豫地应一声“好”，便从桌上挑拣带辣椒的，准备给他拿过来。
　　还是正在大快朵颐的豆花儿听见，从手里的布丁上抬起头来，唇角还沾着奶冻的残余，奇怪道：
　　“裴哥，你不是不吃辣嘛？”
　　路走到一半的沈行琛停下来，瞅瞅手上辣成红彤彤的吃食，又瞅瞅裴郁，目光在他和豆花儿之间转来转去，有点不知所措。
　　“忘了。”裴郁轻轻咳一声，掩饰过去，起身拿了一杯美式。
　　“原来裴法医不吃辣。”沈行琛恍然大悟似地笑笑，“我以后注意。”
　　听到这话，开心的只有豆花儿一个：
　　“还有以后，太好了！小何侦探，不是我非要夸你，你这手艺简直惊为天人。趁早别干侦探了，自己开店吧。”
　　“攒够钱，我就开。”
　　沈行琛的笑容明亮，真诚，毫无芥蒂。裴郁看在眼里，只觉得有股陌生的阻塞感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连手中的咖啡都少了些许风味。
　　他不知道自己不吃辣，裴郁想。
　　眼前这个人，和昨晚在教室里的沈行琛判若两人，他没法控制自己，不往那个荒诞的方向去想。
　　同一副皮囊，难道真的寄居了两片灵魂。
　　该不会真的是人格分裂？他微微凝眉，暗自思忖。
　　“辛苦你了。”他听到廖铭向沈行琛致意。
　　“好说好说。”沈行琛摆摆手，又从一个袋子里掏出几张小字印得密密麻麻的纸来，“我还带来了这个。”
　　廖铭接过去，只看一眼，嗓音便沉了下来：
　　“蒋凤桐的手机通话记录？”
　　“做侦探，我可是专业的。”沈行琛昂着脑袋拍拍胸脯，笑得颇为自得。
　　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在另外几人的注视下，连忙挂上一脸讨好的笑：
　　“我保证，都在合法范围内，一切为了协助你们办案！”
　　他唇边强撑的笑容，切实显出几分心虚来。那是一种在真正的沈行琛脸上，不会出现的表情。
　　想到这里，裴郁抓着杯子的手指无端捏紧，心底深处，凭空漫出几分毫无道理的寥落。
　　他试着将这种一浪一浪，涨潮似的寥落感平息下去，还没成功，便听到豆花儿翻看着那几张通话记录，蹙起了眉梢，费解道：
　　“这个小姑娘，平时除了父母，基本上也不跟别人联系呀。”
　　裴郁抬眼看看他，不假思索：
　　“蒋凤桐这样沉默的人，应该不会选择电话。”
　　廖铭眸光微动：
　　“你怀疑她有网友，所以昨天才向卢杰昌求证？”
　　裴郁略一点头：
　　“只是怀疑。”
　　“可她那个班主任不是说过，学校网络不好，一直被屏蔽吗。”豆花儿瞅瞅他，又瞅瞅廖铭，“那要怎么和网友联系。”
　　“屏蔽，又不是掐断。”廖铭站起身来，朝墙上的电子钟看了看，“一会儿我去请曹局批示，调取她社交软件的聊天信息，微信QQ之类。”
　　“好。”豆花儿抢着答应一声，笑得灿烂，“那就辛苦你了廖队，我得再吃一会儿。”
　　当廖铭走出办公室后，裴郁又听到沈行琛小小地轻呼一声，惊讶于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手的油。
　　豆花儿扬扬手，含糊不清地指了路，沈行琛便出门，往卫生间方向去了。
　　像下定某种决心似地，裴郁抿一抿双唇，也站起身，在豆花儿狐疑的目光里，跟在对方后面出了门。
　　他走到长廊尽头，看见沈行琛正立在洗手池前，垂着眼眸，专心洗去指尖每一滴油污。
　　哗哗水响，遮掩了他笃笃的脚步声。他站在沈行琛身后，从镜子里，无意识地打量着对方。
　　手臂上那道狰狞的刀伤，还隐在纱布下，没有愈合，隐隐可见伤处的黯淡血色，如失了水分的玫瑰花瓣，开枝散叶，半掩半遮。
　　裴郁正在微微出神，冷不防，沈行琛关上水，一抬头瞧见镜子里的他，双眼瞬间睁大，明显吓了一跳：
　　“干……干嘛？”
　　那话音里有着浓度不低的警惕，裴郁走近一步，将对方困在自己与洗手台之间：
　　“你到底是不是沈行琛？”
　　靠近对方的一刻，裴郁想，自己可能已经知道答案了。
　　对方跻身的方寸之地，转个身都困难，他却用双手撑着台子，尽量向后靠，脸上一副“不要靠我这么近”的戒备模样，眸中一点惊恐，一点无措，还有一点被冒犯后不爽的嫌弃，扯着嘴角，维持最后一丝堂皇的弧度：
　　“我说了，我是私家侦探，何年。”
　　被不太熟的活人这样迫近，对方濒临消失边缘的假笑，已经算是客气。裴郁暗想，这是正常活人的反应。
　　却不是沈行琛的。
　　看着这副明明相同，神态却又迥异的皮囊，他不受控制地，又向前迈了半步。
　　没有味道，没有那种他熟悉的香水芬芳。
　　难道这个人，真的不是沈行琛。


第68章 绑架
　　裴郁向前迈的这半步，自己不打紧，却几乎将对方逼到绝境。
　　眼前这个与沈行琛拥有同一副皮囊，神情动作却大相径庭的人，显然不是很愿意与他如此近距离说话，使劲往后仰着，从那微微蹙起的眉梢上看，差点闪折了腰。
　　自称侦探何年的人，勉力赔着一点仓皇的笑容，撑在洗手台上的手臂也略显僵硬，试探道：
　　“裴法医，你……往后站站呗？”
　　裴郁眸光一闪，一动不动：
　　“你说你是何年，怎么证明？”
　　“我……”对方眼珠微微转了转，不无困惑，又有些好笑，“我掏身份证给你看？”
　　“现在。”裴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双漂亮黑眸，试图从中寻找到那些消弭无踪的雾气，却还是以失败告终。
　　对方姿势别扭地动了动，似乎既不想总贴着他，又得往衣袋里去拿东西，生存空间狭小，动作十分不自然，唇角的笑也快挂不住：
　　“裴法医，你再无理取闹，我可就喊非礼了。”
　　裴郁懒得与他打口水仗，目光一凛，周身也多了几分凉意：
　　“现在，掏出来。”
　　“掏什么？你们俩干嘛呢？”
　　正不可开交之际，裴郁忽然听到豆花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退开一步，转头，果然望见豆花儿一脸茫然又恍然的奇怪表情，五分疑惑不解，五分难以置信。
　　眼角余光瞥见“何年”趁这个间隙，也闪身移开一步，裴郁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眸光也稍稍黯淡下来。
　　“快跟我来，出事了。”
　　裴郁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豆花儿便一拍手，忙忙地招呼他俩跟着走：
　　“蒋凤桐被人绑架了。”
　　————
　　裴郁刚走进一队办公室，就看见蒋天伟正坐在桌边，愁容满面，廖铭在他身边缓缓踱步，眉头微微凝起，神情严肃。
　　他注意到，蒋天伟今日的穿着有些不同寻常，并不是平时的衬衫西裤，而是穿一身运动服，头上还扣了顶帽子。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裴郁拿起一看，便明白让他们如临大敌的原因，是一则一小时前收到的短消息。
　　【蒋凤桐在我手里。想让她活着回家，就准备517万3284元，现金，明早7点前，送到东城区海滨公园东岸边左数第三条长椅下。不要报警，不要还价，否则，立刻撕票。】
　　随消息一起发来的，还有一张蒋凤桐的正脸照片。照片上的她委坐在墙边，衣着完整，闭着双眼，神情平和，像睡过去一样。
　　裴郁可以确定，至少在拍摄这张照片时，她还活着。
　　只是，虽然没有明显挣扎的痕迹雨隹木各氵夭卄次，但也不能排除被下药的可能。
　　拍摄者大概与蒋凤桐距离很近，画面几乎被她的上半身填满。身后便是一堵光溜溜的墙，提供不了更多信息，只能根据光线和地面推测，人应当在室内。
　　“李颖早晨收到这个短信，一着急一害怕就昏过去了，醒了之后我就让她在家休息。”蒋天伟叹口气，手插%进头发里不住抓挠，显得十分焦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怕被人盯上，只能先换个衣服，过来报案。”
　　裴郁放下手机，望向廖铭：
　　“这信息很奇怪。”
　　廖铭轻轻点头，似乎颇为认同，又转向蒋天伟：
　　“你能想起来的，和谁结过怨，有过仇？”
　　“有仇？不能吧。”蒋天伟皱着眉头想了想，“我大学毕业那几年，国家已经取消分配工作，我是自己考进林业局的，老家不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能跟谁结仇。”
　　思索半晌，蒋天伟还是摇头：
　　“这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出来。”
　　“那说不定是……单纯为了钱呢。”豆花儿眨眨眼睛，提醒他们。
　　“可我拿不出这么多钱。”蒋天伟紧紧皱眉，很是不知所措，“卖房子也不够，冲着钱来，怎么会选我家呢……”
　　这条勒索信息实在可疑，裴郁心里正转着念头，便听到廖铭对蒋天伟道：
　　“这样，你先回去，安抚好李颖，别让她出事，顺便，筹一筹钱。”
　　“我哪能筹到那么多钱呀！”蒋天伟十分焦急，脱口而出。
　　廖铭拍拍他肩头，以示安心：
　　“多少不重要，得做出筹的样子。放心，明天我们会安排人，护送你去。”
　　听完他的话，蒋天伟叹了口气，再发愁，也终究无计可施，只好先答应下来。
　　廖铭将手机递过去，做个请字手势。
　　目送蒋天伟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裴郁刚收回视线，便见豆花儿一边研究那条勒索信息，一边奇道：
　　“这钱数怎么有零有整，517万3284？哪个绑匪要得这么精确啊。而且五百多万，这也太多了，一般人哪能拿得出来。”
　　这句话仿佛开启了某种新思路的大门，裴郁看到沈行琛，不，何年，黑曜石色双眸一亮，试探道：
　　“蒋天伟刚才说自己是林业局的，会不会是他利用职务之便，不正当敛财，被人通过这种方式来举报？”
　　裴郁环起手臂，沉吟不语，又听到廖铭缓缓开口：
　　“不排除这种可能。这条信息处处是古怪，不像单纯图财的绑架勒索。”
　　不仅钱数如此精确，数目巨大，还要求现金交付，不准还价。
　　选在海滨公园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扛着这样大一包现金，难道是怕暴露得不够精准？
　　而且，时间定在明早7点前，离现在不足一整天，对于这么大一笔巨款来说，期限未免过于紧张。
　　难不成并非勒索，而是报复。
　　然而想到蒋凤桐本人，裴郁又隐隐觉得不对。
　　要取得一个长期住校，没多少功夫与外界接触，还有些孤僻沉默女孩的信任，让她自己走出学校，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信息是真是假，还有待商榷。
　　正想着，便看到廖铭指节轻轻敲着桌面，节奏缓慢，声音沉笃，如大家此刻心绪：
　　“发信息的号码，查过吗？”
　　话是对豆花儿问的，得到的答案，也在裴郁意料之中：
　　“刚才查了，是个虚拟号码，打不过去，也不能定位。”
　　廖铭点头，微微凝眸，视线从他们脸上依次扫过，和口气一样沉稳：
　　“案子蹊跷，办起来却不能马虎。今天白天继续筛监控，另外，查这个蒋天伟。等曹局批示下来，再调取蒋凤桐的聊天记录。”
　　“还有，”他放缓了语气，眼神看起来也少了几分犀利，多了几分温和，“晚上，怕是还要辛苦你们。”
　　裴郁略一颔首表示同意，见豆花儿却是使劲点头，笑容明亮而积极：
　　“廖队你就安排吧，服务人民，在所不辞！”


第69章 别的活人，不配碰我
　　当裴郁拿到蒋凤桐的聊天记录，并按照廖铭的安排，赶到海滨公园蹲守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此时距离蒋凤桐失踪当晚，已经过去整整两天，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却依然像石沉大海一般，音讯全无。
　　白天对监控的筛查，仍然一无所获。廖铭决定兵分两路，自己带豆花儿去蒋凤桐家，只等蒋天伟做足筹钱的样子，再悄悄护送他来放赎金。
　　而裴郁和“小何侦探”，便被要求提前来到海滨公园埋伏，离绑匪约定的明早7点，还有充足的一夜时间，可供监视和筹备，以免到时候事发突然，措手不及。
　　裴郁对这个决定没有异议，倒是小何侦探，虽是满口答应要协助办案，可还没看几眼监控视频，就以“眼神不好，看不了监控”为由，溜之大吉。
　　走之前，还对裴郁招招手，抱歉地笑道：
　　“裴法医，等晚上我再去公园找你，跟你一块埋伏。”
　　裴郁头也不抬，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单音节，将人打发走了。
　　能减少与活人的接触机会，他正中下怀。
　　何况，这个活人似乎又不是沈行琛。
　　这名字突兀地浮现在脑海时，连裴郁自己都吃了一惊。
　　什么时候，沈行琛已经成为“是否想与这个活人接触”的鉴定标准了，居然回回都要拎出来比较。
　　这样的念头，瞬间让裴郁感到心浮气躁，除去对自己意志不坚定的愤懑之外，还有些隐隐的不安。
　　他忽然想起杜雪被配冥婚时，在西湾村婚礼现场，沈行琛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你怕自己身上，有活人的感情。
　　想到这里，他闭了闭眼，用力甩了下头，将那道阴魂不散的少年嗓音，从海马区狠狠驱逐出去。
　　不不不，他不会怕。
　　活人的感情，这种虚伪，劣等，不值一提的东西，他怎么会怕。
　　他只是不屑而已。
　　对，不屑。
　　就像他懒得为鞋底沾染的泥土低头一样，不屑。
　　认定了这一点，裴郁无声地长出一口气，暂时排解了心底难言的纾结。
　　捏了捏手里拿着的那几张聊天记录，他抬眼望望天空，夜色已如约而至，月色晴明，星辉漫洒，即使没有路灯，也能将纸上的字看个清楚。
　　白天没顾上看，守夜时看也是一样。一面想着，裴郁一面回忆那条勒索信息上写明的地点。
　　【明早7点前，送到东城区海滨公园东岸边左数第三条长椅下。】
　　走到附近，他才恍然，为什么要选这里进行交易。
　　这一带视野算得上开阔，前临海岸，背靠公园，一眼望去，一目了然，大体上没有可以掩映的花木。由于地处开放式的公园东头，人迹往来相比公园中心，也少了许多。
　　最重要的，那条长椅已经损坏，木制椅面倒有一半，斜斜插在土地里，不会有人去坐。
　　逃脱方便，监视困难，还真是会选地方。
　　裴郁只朝那长椅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开始在四周寻找一个容身之地。
　　很快，就看见离这边不远的海岸处，有块突出的岩石，底部还好巧不巧地，向海那头延伸出一块，简直像天然的坐榻。
　　同时，也瞅见了坐榻之上，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那身影单薄，纤细，背对裴郁，席地而坐，指间夹着半支未燃尽的烟，在双唇与双指之上，往来穿梭，勾勒出闪闪烁烁，明灭的弧线。
　　淡淡白烟缭绕中，夜风吹起他细碎黑色发梢，如海面上轻薄的雾气，逐水漂泊，无所依归。
　　远处公园里尚有不少乘凉的游客，隐约可闻的欢声笑语，顺着清凌凌的海浪传来，更衬得这乏人问津的角落，只有水声冽冽。
　　石上的少年，形单影只，微微仰头看着星星，唇边一点焰光明了又灭。月光下望来，竟平添几分寂寥的萧索。
　　不知为何，裴郁确信，无论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人格分裂，这一刻，他一定是沈行琛。
　　那个区别于其他活人的沈行琛。
　　这样想着，裴郁停住脚步，从地上捡起一枚小海螺，瞄准大石头，一甩手扔了出去。
　　岩石上的人果然发觉，双腿一动，转过身来，掐灭烟蒂，倚着石头，笑盈盈地看着裴郁走近。
　　“小裴哥哥。”
　　等裴郁走到近前，便听见对方雨隹木各氵夭卄次一如既往地嬉皮笑脸，春风洋溢，仿佛刚才所见到的清冷孤寂，都只是裴郁一厢情愿的错觉：
　　“小裴哥哥进步真快，都学会跟人家打情骂俏了。”
　　瞪着对方那张笑意莞然的脸，裴郁冷冷启唇，轻轻吐出：
　　“滚。”
　　“好嘞。”沈行琛清脆应一声，当即翻身跳下石头，二话不说，便微笑着离开了。
　　裴郁咬咬牙，再次告诫自己，收敛情绪波动，沉声道：
　　“回来。”
　　“真是矫情。”沈行琛含笑的嗓音如流莺宛转，又凑到他跟前，笑成一朵夜开的花，“到底让人家滚还是不滚。”
　　裴郁闭一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像披上一层寒霜，凛冽，冷浸，比天边月光更凉。
　　他伸手，一把抓住沈行琛的衣襟，抵到石头上：
　　“沈行琛。”
　　对方虽然猝不及防，却毫不介怀，也不呼痛，伶伶俐俐地应了声“是我，小裴哥哥”，唇角上扬的弧度，胜过星子灿烂。
　　好闻的香水芬芳气息，掺一丝未散的烟草清香，一缕一缕，细细飘入裴郁呼吸道。
　　千万个空气分子争相跳跃，你追我赶，在他耳畔无声叫嚣，感恩这久违的沉醉。
　　盯了沈行琛半晌，在那双%修长十指一寸一寸攀上自己的手，并充满暗示意味地围拢起来时，裴郁终于开口，剔除掉话里所有多余的情绪：
　　“霍星宇失踪，和你有没有关系？”
　　刚和沈行琛一块看完江天晓一案的卷宗没有多久，涉及到的重要证人霍星宇就失踪了，实在令人想不生疑都难。
　　他不想怀疑沈行琛，可事情发生得太过巧合，不问上一句，都对不起他警察的身份。
　　“我巴不得和我有关系。”沈行琛微笑粲然，手和眼都不闲着，一刻不停地引%诱他，“我也一直在找他。”
　　“找他干什么？”裴郁眸光一寒，语调更冷了几度。
　　“为什么关心这个？”沈行琛不答反问，完全不理会他的冷淡，自顾十指缠绕，温存抚摸，“是怕我和他上床吗？”
　　裴郁微微昂首，以身高优势睥睨对方。
　　“小裴哥哥大可放心。”沈行琛眸中的笑意招摇，魅惑，又傲慢，不驯，像一朵自矜于姿容的玫瑰，只甘为己悦者心颤神摇：
　　“借你的称呼来说，除了你，别的活人，不配碰我。”


第70章 从深渊里爬上来
　　“何年，什么情况？”
　　裴郁揪着沈行琛的衣襟，眸光如两柄青霜寒刃，口气比夜露更冷淡。
　　“想知道？”对方却是一贯笑颜如花，仿佛笃定了裴郁不能拿他怎样，即使被怼在坚硬岩石上，依旧荡漾得肆无忌惮：
　　“告诉我严朗在哪里，或者……和我在这儿打个野战。”
　　对其飞过来的眼风无动于衷，裴郁冷冷盯着对方，一言不发。
　　“这里环境多好啊。”沈行琛唇边的微笑诱惑，一颤一颤，轻轻撩拨他悄悄解冻的神经，“幕天席地，夜色四合，小裴哥哥，春宵一刻值千金呐。”
　　那尾音上扬得暧昧不已，话语里赤%裸裸，明晃晃的暗示，任何一个功能正常的活人听在耳中，怕是都要抑制不住内心深处的某种躁动。
　　裴郁咬一咬牙，在那双白皙指节将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智摧毁之前，骤然放开手，还了对方行动的自由。
　　很好，他就知道，问也是白问，沈行琛不想说的，绝不会告诉他实话。
　　松开沈行琛，裴郁自顾走到岩石上，从衣兜里扯出一张一次性手术单，铺好，面朝大海，端庄自持地坐下。
　　这个地方视角优越，目之所及，既有海天一色，余光还能瞥见远处那张失于修葺的长椅，休息监视两不误，还少人搅扰，实在是个上佳去处。
　　刚刚凝神一瞬，裴郁便感到，沈行琛也重新爬了上来，并肩在他身边坐下。
　　他无需转脸，就能感受到对方望向海天交界的目光，收敛了调笑神色，辽远，深邃，难得的静默无言。
　　“为什么如此坚信，江天晓是冤枉的？”
　　良久，裴郁到底张口，语调淡淡，恍若漫不经心。
　　“他不是那样的人。”沈行琛嗓音是少有的正经，裴郁不由得看了他一眼，见那浅玫瑰色双唇，弧度轻浅，黑曜石色瞳孔却是幽深如潭，殊无笑意，像冥河水下暗涌的浪潮。
　　生与死，只有一圈涟漪的距离。
　　“理由。”裴郁说。
　　他并没有完全相信沈行琛，却不介意听听对方的一面之词。
　　沈行琛浅浅一笑，又摸出支烟来点上：
　　“七年前我就在十九中上学，那时候，江天晓是学校的法律顾问。”
　　烟雾缭绕中，他的眉眼惝恍，如梦似幻，暗夜里看来，仿佛柔和了几分。
　　裴郁并不意外，自从沈行琛那天晚上在教室，认出与蒋凤桐合影那个女孩穿的是十九中校服，他就猜到了这段履历。
　　“他救过我一命。”沈行琛说，轻轻吐出一串袅袅的烟圈，“我相信，对别人生命心存悲悯的人，不会做出那种事。”
　　裴郁目光微动，移开视线：
　　“可是尸检报告写得清楚，你说服不了我。”
　　“报告是人写的。”沈行琛浅笑，唇角薄雾弥漫，“欺骗同类，是人的专长之一。”
　　“我师父不会。”裴郁脱口而出，毫不犹豫。
　　沈行琛笑笑，眸中一抹亮黑，在暗夜里闪闪发光：
　　“人都是会骗人的，趋利避害的生物本能而已。小裴哥哥，扪心自问，你从来没骗过人么？”
　　从来没骗过人么，裴郁想。
　　哪个活人够格这样说。
　　十岁生日那夜的画面，一帧一帧，清晰浮现在他眼前，恍若昨日重现。
　　裴光荣的身影如枯叶坠落窗边，自己手上还沾着永远洗不掉的血。
　　包括师父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裴光荣是喝醉了酒，意外坠楼。
　　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他骗过了所有人，成为那个事件当中的完美受害者，全身而退，还得到了比父母在世时，更悉心的照拂。
　　伸手蒙蔽神明双眼的他，也不过是个满身罪行的活人。
　　傲慢，贪婪，欺骗。
　　天主赐予活人七宗罪，他又何德何能得以赦免，变成镣铐加身的活人世界里，一桩法外开恩。
　　午夜梦回，裴光荣那双血色殷红，目眦欲裂的眼睛，曾无数次地告诉他——
　　你不能。
　　不能假装自己纯良至善，不能号称自己无辜清白。
　　他裴郁，不过是个与自己所憎恶的活人一样，彻头彻尾，污浊到底的凡夫俗子。
　　从深渊里爬上来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装清高。
　　冷漠疏离，是他亲手为自己披上的最佳保护色。
　　但是师父终究不同，裴郁想。
　　师父为人光明磊落，善恶泾渭分明，对作恶的罪犯绝不手软，为受害的苦主怜悯动容。
　　——法医的职责，就是替死者说出最后一句话。
　　——手握钢刀，脚踏阴阳，穿梭光明与黑暗，直面生命和死亡。我们，是离真相最近的人。
　　师父是正义的具象，是他此生善念的源泉。
　　他不能怀疑师父。
　　他不能。
　　“他不仅是严师，还是慈父，对我恩重如山。”裴郁远远望着那枚挂在稀薄云头的月亮，眼底比月色清明，“我不信他会做出欺骗的事。”雨隹木各氵夭卄次
　　身旁飘来淡淡香水芬芳，混杂一丝似有若无的烟草清香，沈行琛微微含笑的声音，像从十万光年之外披星戴月而来，有着不同寻常的悠远与空灵：
　　“可他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慈父，他有自己的儿子。”
　　最后几个字被刻意加重，裴郁听着这仿佛宣示别人主权的提醒，抿一抿唇，心头不是很自在地，轻轻一动。
　　师父严朗的儿子，他并不熟识，印象中仿佛与自己同岁，十分优秀，是什么科技领域的高精尖人才，一直在海外定居。
　　师父很少提到对方，然而不经意间言语掠过，眉梢眼角的骄傲与欣慰，也往往是掩饰不住的。
　　和尸体接触太久，裴郁有时会下意识地遗忘，师父也是那个活人世界里的一员，七情六欲，血肉饱满，有家庭，有妻儿。
　　而他，再如何信任崇奉，也只是处在他们生活边缘的局外人而已。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但他裴郁是个例外。
　　“不要难过，小裴哥哥，不管世道人心有多险恶，我都会永远陪着你的。”
　　似乎是洞悉了他的想法，裴郁听到沈行琛缓缓开口：
　　“我生是伴着你的人，死是缠着你的骨。就算有天灰飞烟灭，我的魂魄，也要夜夜来入你的梦。别忘了，你的床头，还要留一半给我的骨架。”
　　那语气五分是赤诚的认真，五分是轻佻的调笑，让人想要不顾一切地相信，又不敢相信哪怕一丝一毫。
　　裴郁不答，也不去看对方。
　　潜意识里，他不愿看到那双真假难辨的漂亮黑眸。
　　更不愿意，识别出那眸中，大于诚挚的戏谑。
　　他知道，沈行琛并非良善之人，但这一刻的调侃与欺骗，他宁肯无知无觉，也不愿看得分明清楚。
　　自欺欺人，是他从活人身上所学到，为数不多的一种美德。


第71章 白昼与暗夜
　　等裴郁想起来，手里还有一沓蒋凤桐的聊天记录没有看时，沈行琛已经抽完了今夜的第三支烟。
　　瞥一眼对方脚边被摆成等边小三角形的烟蒂，裴郁终于忍不住，抬手制止了对方再去掏打火机的动作，将半沓纸递过去：
　　“帮我看。”
　　“好。”沈行琛望着他笑笑，知情识趣地将烟收了起来。
　　借着月光，裴郁很快发现，这个叫蒋凤桐的女孩，几乎和人没有交集，聊天记录基本上从未超过三个回合。
　　在这些冷冰冰到连备注都没有的用户里，有一个叫“f”的，倒是让他多看了两眼。
　　蒋凤桐与这个“f”的聊天频率，虽然只有一到两个月一次，却已是难得的频繁。上一次互发消息，还是在一个月之前。
　　只是，双方的对话全都简短扼要，语焉不详。
　　——好？——嗯。
　　——听？——可。
　　“这俩人聊天，像在说黑话。”
　　裴郁目光从纸上移开时，听到沈行琛似笑非笑地评价。
　　早已远离中学时代的裴郁，岁月颠簸里，已渐渐模糊了十四五岁时的影像，然而那个年龄鲜亮又青葱的心绪，倒还略略记得一二。
　　与其说两人之间说的是黑话，不如说那是独属于两个人的语言体系，字里行间充斥着一种隐秘而骄傲的默契，别人即使从旁窥见，也洞悉不得。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张蒋凤桐与另一个女孩的合影，还有那位同桌男孩神秘兮兮的“线索”。
　　——我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蒋凤桐是同性恋。
　　然而，无论她是不是，和这次绑架勒索又有什么联系。
　　一时间探知不到其中关窍，裴郁微微蹙了眉，仰头抵着岩石凝神。
　　月光宁静，星辉温柔。也不知过了多久，在沈行琛身上令人安心的好闻气息缭绕中，不知不觉，他缓缓闭上双眼，陷入浅眠。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云过海，搅扰略带咸味的海风，轻柔照在裴郁脸上。
　　他骤然惊醒，睁开眼后第一反应，便是去看那张坏掉的长椅。
　　长椅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荒芜，破败，连周围隐约的陈旧足迹，都没有分毫改变。
　　瞥一眼手表，还好，天亮得早，此时还不到五点。
　　远处海平线上，太阳已经悄悄升起。裴郁一转眼，却不见了沈行琛的身影。
　　身旁有浅浅一溜新鲜足迹，通向岩石另一边的海岸，对方大概是去洗把雨隹木各氵夭卄次脸，裴郁暗想。
　　不料，等了足有能洗个澡的功夫，人还没回来。
　　裴郁心中微动，绕过岩石，果然看见对方从岸边站起身，甩一甩发梢悬挂的水珠。
　　晴明的晨光，勾勒出对方单薄而美好的少年形状。四散的水滴如烂银细碎，折射着流转的微虹。
　　“沈行琛。”
　　裴郁走到离对方两步之遥的地方，轻轻启唇。
　　岸边的人从容转过身来，冲他天真一笑：
　　“裴法医找他干什么，我陪你蹲守不行吗？”
　　望着这个逆光而立，被身后熹微朝阳镀上一层浅淡金边，熟悉又陌生的人影，裴郁眸光微微一黯：
　　“何年。”
　　那口气里，掺了一分他自己也没发觉的失落与试探。
　　“是我。”何年笑笑，回手拍拍胸脯，双唇间露出的一口小白牙，坦荡雨隹木各氵夭卄次而明艳。
　　裴郁凝视着他，一眨不眨：
　　“你白天，他夜里，共用一个躯壳，是吗？”
　　“被你发现了。”何年两手一摊，无奈微笑，等同于默认，“我也不想的。晚上我想让躯体好好休息，却总是被他弄得疲惫不堪。没办法，谁让他是主导地位呢。”
　　“主导地位？”裴郁微微凝眸。
　　何年点点头，神情十分坦然：
　　“从我发现自己存在的那天起，我们之间就达成了这种不成文的协议。他自己非要选黑夜，我可拦不住。”
　　裴郁半信半疑地，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别无二致，却又判若两人的少年，种种前尘匆匆从脑海中掠过，兀自有迹可循。
　　沈行琛从没在白天出现过，还被自己讥讽“吸血鬼习性”。
　　初照人事务所的营业时间，日出到日落。
　　一到白天就消失不见的香水味道。
　　听到霍星宇名字时，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
　　这个人不知道自己不吃辣。
　　他从没见过这个人吸烟。
　　这个人对待自己的态度，客套而疏离，如同一个正常活人。
　　……
　　种种迹象纷至沓来，怎么看，也不像沈行琛。
　　裴郁不由得暗暗生疑，难道真如对方所言，同一副漂亮皮囊下，却寄居了两个不同的灵魂。
　　一个行走阳光下，一个栖身夜色中。
　　二者仿佛都知晓彼此的存在，却形成了一种，互不干扰的相安无事。以日光为分界线，隔开白昼与暗夜。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荒诞认知，裴郁一时间有些懵然。
　　看着眼前那对笑意纯真，清明澄澈，并无半分多余神色的眼睛，他不禁在懵然之外，还产生了一点晕眩的头痛。
　　从清明节到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了，这出门撞鬼的余韵，还没有消散吗。
　　也许是他盯着对方的眼神过于专注，很快，何年便收敛起笑容，不自然地抖了抖，反过来狐疑地望着他：
　　“裴法医？”
　　裴法医。
　　好官方的称呼，他暗想。
　　正欲再追问些什么，裴郁手机忽然一震。
　　是廖铭发来的消息，他和窦华正护送着蒋天伟前来放赎金，马上就到。
　　裴郁此刻也顾不得再刨根问底，深深看了何年一眼，便回到岩石那里等候。
　　果然，几分钟后，一辆灰白色的夏利，缓缓停在远处岸边。
　　他远远看到蒋天伟独自从车上下来，怀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背包，左右看了看后，塞到了那条指定的长椅之下。
　　随即，蒋天伟转身回到车上，车便慢慢开远，消失不见了。
　　裴郁知道，廖铭和窦华一定在里面，静观其变。
　　只是，他望着那个形状颜色都很不起眼的背包，心底微微一动，一丝似有若无的不祥预感，渐渐漫上心头。
　　“这钱……绝不够五百万。”
　　他听到身旁的何年开口，原本朗然轻松的语气里，分明染上几分凝重。
　　那条不知真假的勒索信息，还清晰得历历在目。
　　【不要报警，不要还价，否则，立刻撕票。】
　　信息虽然古怪，那口吻却强硬得不留余地。
　　裴郁双唇不自觉地抿紧，捏在手里那几张纸，层层叠叠的褶皱间，也不觉滋生出些许温热的潮意。


第72章 撕票
　　仿佛过去几个世纪那么久，早晨7点，终于在几个人的忐忑不安中，如约而至了。
　　裴郁看到，长椅那边，却是一如既往地，毫无异动，连鬼影子也不曾闪现一个。
　　倒是那辆夏利，受了惊一般，从远处一路飞驰而来，车后扬起一阵细密的尘土，刺耳地吱嘎一声，停在长椅附近。
　　裴郁心底一凛，不等廖铭和窦华招呼，便大步跑了过去。
　　“昨晚，异常情况？”
　　从车上跳下来的廖铭，顾不上跟他和何年寒暄，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裴郁轻轻摇头。
　　自从他见到这条长椅开始，这地方就没有丝毫变动。
　　他抬眼望望廖铭，接过对方递来的手机，还是之前收到勒索信息那一个。
　　【钱不够，已撕票，如不信，去挖长椅底下。】
　　裴郁眸光骤然一冷，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蒋天伟和窦华都急着从车上下来，奔向长椅下的土地。
　　那地上的足迹，陈旧且凌乱，没有鉴定价值，故而裴郁未加阻止，只略微沉吟一秒，也半蹲下去，动手开挖。
　　长椅之下沙土松软，似乎早被人有意刨过，几个人没费多大力气，便挖出了埋在土里，一截血淋淋的手臂，和一只污迹斑斑的头绳，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
　　那只断臂出现在视野中的一刹那，裴郁听到蒋天伟倒吸一口凉气，豆花儿也吓了一跳，低低诅咒一句“我去”。
　　只扫了一眼，裴郁便沉声道：
　　“假的。”
　　说完，便利落地抽出手套和物证袋，小心翼翼地将“手臂”放了进去。
　　“这手……不是桐桐的，不是桐桐的……”
　　他听到蒋天伟声音都在发颤，语调里尽是劫后余生的余悸。
　　豆花儿也探着脑袋瞅了瞅，强撑着镇定：
　　“裴哥，你确定？”
　　断臂触感光滑，紧实，裴郁瞬间断定，那是一种质量上乘的硅橡胶，只是应当有了些年头，摸上去弹性有所下降。
　　他略一点头：
　　“充气娃娃。”
　　这手臂断面粗糙，明显是被人从娃娃身上生拉硬拽，强行扯下来的。上面被涂抹了一道一道殷红血迹，触目惊心。
　　抹一点放到鼻下嗅了嗅，裴郁抬眸，望向廖铭：
　　“人血。”
　　此话一出，几个人神情都变得相当复杂，蒋天伟更是满眼惊恐，蹲在地上，用手扶了把椅子，才不致栽倒在一边：
　　“那桐桐……”
　　“别慌，不一定是她的血。”廖铭伸手扶住他，话音里自带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豆花儿跟何年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这绑匪到底在搞什么啊，看都没看，就说钱不够？”
　　裴郁朝四周扫视一圈，一成不变的荒凉安静，附近也没有摄像头：
　　“这些东西早就被埋好，专等人来挖。”
　　昨夜他来到此地前，廖铭曾叮嘱他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他也就没有凑近长椅仔细观察。
　　现在想来，至少在昨夜以前，这些东西就已经在这里了。
　　所谓今早7点，不是赎金交接的时间，而是绑匪想让他们发现断臂和头绳的时间。
　　假手臂，真人血，搞得如此扑朔迷离，究竟想干什么。
　　裴郁微微凝眉，又听到廖铭对蒋天伟说：
　　“绑匪行事诡秘，不一定是求财。这样，先回局里验血，其他线索我们会尽力追查。李颖的手机，这段时间，最好能由你保管。”
　　“行，行……”蒋天伟此刻已经有点失魂落魄，双眼无神，点头答应着，裴郁甚至怀疑，他有没有听懂廖铭在说什么，“你们……可一定要找到桐桐。”
　　“你放心。”豆花儿也连忙安抚他：
　　“我们一定把人找到，安全送回家。”
　　何年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裴郁将视线从那截断臂上移开，落在那张少年气十足，认真而无邪的脸庞上，一时间，胸口像吞了朵云一样，涌起一阵绵密而寡淡的气闷。
　　————
　　回到局里，推开一队办公室的门，裴郁却看见了正在桌边坐立不安，满脸焦急，一心等待他们归来的李颖。
　　一看到廖铭手里拿着的头绳，她瞬间惊恐地瞪大双眼，劈手夺过，便红了眼眶：
　　“这是桐桐的……她人呢，她人呢……她现在在哪儿……发生什么事了，她……还活着吗……”
　　本就满溢着忧愁的语调，在见到那只头绳后，陡然拔高，又掺了几分歇斯底里的质问。然而不等回答，就又变成了悲伤的嘶哑。
　　不加掩饰的喑哑哭腔，带着一丝渺茫的绝望。此时此刻，裴郁才真正感受到一个母亲，在女儿生死未卜之时的担忧与哀伤。
　　他默默退后，将安抚家属的工作交给豆花儿等人，悄无声息地转身，拎着小工具箱，往技侦办公室走去。
　　不允许自己把那截断臂直接拿在手里，是廖铭今天所做的一个，相当明智的决定。
　　等候DNA比对结果出来的过程中，裴郁隐隐听到，李颖在廖铭几人的安抚下，情绪已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悲泣。同时远远传来的，似乎还有何年的说话声。
　　鬼使神差地，他双腿一动。
　　脑子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回到一队办公室门口了。
　　原来，何年顺藤摸瓜，扒出了蒋凤桐聊天记录中，联系频率最高，那个叫“f”的账号。
　　该账号没有绑定任何号码，也没有实名认证，但有过曾经发出照片的痕迹，虽已删除，却被何年翻了出来。
　　看见那几张自拍照的一刹那，裴郁不禁目光一亮。
　　正是被蒋凤桐妥善藏匿的那张合影里，另一位短发女孩。
　　“这好像是……桑斐？”他见李颖眉梢微蹙，话音里犹含几分泪意，手里还紧紧抓着那只头绳，略带犹疑地看向蒋天伟，“就是桐桐上小学时候，那个同班同学。”
　　蒋天伟也皱着眉认了一会儿：
　　“好像是那个姓桑的孩子。”
　　听他们这样说，裴郁微微点头，心下若有所思，又听廖铭沉声问道：
　　“她和蒋凤桐，走得很近？”
　　“那是以前了，桐桐上小学的时候。”李颖轻轻抽一下鼻子，双眼还泛着悲戚的红，“我们两家是邻居，俩孩子还在一个班，每天一块上学放学，老在一起玩。”
　　说到这里，李颖顿了下，语气也低了下去，裴郁没来由地，从中听出一些心虚。
　　蒋天伟在一旁啧了一声，抿一抿唇：
　　“还说呢，你当初硬不愿意让桐桐跟人家玩。孩子好容易来咱家里，你还冷着脸给撵出去。”


第73章 517万3284元
　　“为什么？”廖铭问道。
　　蒋天伟抬手抓抓头发，看看李颖的脸色，犹豫一下，到底放低了声音：
　　“那个孩子是单亲家庭，条件不太好，她妈妈好像就在小学门口，支了个小吃摊，她……”他指指李颖，面露难色，“……不愿意让桐桐跟人家走太近。”
　　“你少编排我，让你这么一说，我成什么人了！”李颖白了蒋天伟一眼，又朝廖铭他们解释道，“我不愿意让桐桐老跟她在一块，是怕影响孩子学习，那个小姑娘，条件好不好先放一边，她成绩不行，在班里都是倒着数。桐桐成天跟她玩，那学习还有好吗，将来怎么考好高中，上好大学。”
　　说着，李颖深深叹了口气，低头去看手里的头绳：
　　“警察同志，不怕你们笑话，看我们桐桐的名字就知道，我跟她爸，都希望孩子有朝一日出人头地，能有出息，成为人上人。所以才拼了命地创造条件，让她专心学习，不要为了学习之外的事儿分心呐。”
　　听她这样说，裴郁微微昂首，心中了然。
　　凤桐凤桐，凤为百鸟之王，桐为万树之尊。珍禽如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尊贵如海底明珠，高华胜山巅飞云。
　　名字里被真情实感地，寄托这样沉甸甸的厚望，于蒋凤桐而言，也不知是多增了美好，还是平添了沉重。
　　“所以两个孩子，就分开了？”他听到何年好奇地问。
　　李颖缓缓点头，浓重的悲伤，掩盖掉眼中所有情绪：
　　“桐桐上初中之后，我们就搬家了，她们应该没再联系。那个小姑娘，跟我们桐桐成绩差太远，上的是十几中来着……我记不得了。”
　　“十九中。”“十九中？”
　　裴郁脱口而出，却听见何年与自己异口同声。
　　只是，自己语气笃定，对方却是猜测成分更多。
　　他不由得转眼望过去，何年也冲他报以客套微笑，随即又像意识到场合不对，忙忙收敛起笑意，整肃神情，垂落了眉梢，一副忧伤无奈的愁容。
　　小何侦探倒是知情识趣，他暗暗想道，在看人眼色这方面，可比沈行琛强得没影儿。
　　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在拿沈行琛作为活人的标杆来比较，裴郁一时有些气闷，紧紧抿了唇，瞪了何年一眼。
　　对方显然被他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火气弄得有点懵，睁大一双无辜无邪的漂亮黑眸，奇怪地瞅着他。
　　裴郁移开视线，环起手臂，坚决不去看那双清澈见底的瞳仁之海。
　　然而那张被藏在桌斗深处的合影照片，却到底在眼前清晰浮现。
　　他隐约觉得，蒋凤桐与这个叫桑斐的女孩之间，也许并不像李颖说的那样，没有联系。
　　“我们桐桐不会是……被她绑架的吧？”李颖倏然抬头，急切问道。
　　几个人还没答话，便听见在一旁对着电脑屏幕，许久没说话的窦华，突然兴奋地叫了一句：
　　“查到了查到了！”
　　裴郁向前挪一步，去看屏幕上的字。
　　原来，那是一桩刑事案件的判决书，时间约在半年前，地点正是望海市。
　　被告人卢鸿，在望海本地经营一家木材厂，半年前由于非法占用林地，滥伐林木，被审查起诉并追责。但因其积极主动进行经济赔偿，认罪态度良好，故而免除刑事责任，只判赔民事赔偿。
　　案件过程平平无奇，没什么值得注意之处，吸引裴郁等人目光的，是判决书末尾，赔偿的钱数。
　　连罚款带赔偿，一共是517万3284元。
　　与那条匿名勒索短信上要求的数额，分毫不差。
　　裴郁向身旁投去探询的一瞥，发现这个熟悉的数字，使豆花儿和何年眼中，都迸发出一点希望的微光。
　　而廖铭的眉眼，却依旧波澜不惊，透出一种幽深莫测的凝重。
　　“这个卢鸿，你认识吗？”廖铭转向蒋天伟，语调平静如常，眼神中却自带几分，一窥到底的锐利。
　　“认识。”蒋天伟皱着眉，“他这个案子，是我负责量的地，就在今年春节前。”
　　话音未落，李颖两道目光骤然射过来，使劲盯着蒋天伟，像要把他脸上盯出两个窟窿。
　　“量地的时候……”裴郁听到廖铭有意停顿，尾音消隐，意味深长。
　　“他是来找过我，想开后门，少报数，少赔钱。”蒋天伟啧啧嘴唇，神色同样担忧，“可我们林政资源处职责所在，必须如实丈量。”
　　廖铭略一点头：
　　“所以，通融失败。”
　　“当然。”蒋天伟也相当诚恳，“我们报上去的，都是真实数据，这是原则问题……”
　　“是不是这个姓卢的绑架我们桐桐？”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李颖急急打断，“是不是他？”
　　“你不要急。”廖铭口气沉着，“他是否为嫌疑人，还有待商榷，我们会尽全力追查。”
　　说完，又拍拍豆花儿肩膀，示意道：
　　“查这个卢鸿身份。”
　　“我就知道是你……”这边还没交待完，李颖那边在听说绑匪可能与蒋天伟有关后，情绪又重新激动起来，瞅着对方的眼光，也渐渐趋向不忿，“就是因为你的破事儿纠缠不清，才会害了桐桐……”
　　蒋天伟眉头皱得更深：
　　“一码归一码，你别乱埋怨人。”
　　“我乱埋怨？！”李颖不甘示弱，音调不自觉拔高，不顾豆花儿与何年的劝阻，瞪着对方，话里也带上哭腔：
　　“蒋天伟，你说这话真是没有良心，当初我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自从嫁给你之后，我过过一天好日子吗，不是为房子车子操心，就是为孩子上学奔走，现在还背着贷款呐。你看看我姐，当年不顾我爸妈反对，嫁给个做小生意的，现在怎么样，人家投资发财，成老板了，成功人士！”
　　蒋天伟神色愈发不耐：
　　“你老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
　　“陈芝麻照样发芽！”李颖打断他，双颊肉眼可见地，泛起心绪剧烈波动的潮红：
　　“当初我嫌人家油嘴滑舌不靠谱，才铁了心非要嫁给你这样的，单位又好，还是考大学出来的，就指望给孩子一个好的教育环境！谁知道这么多年，你还是个最底下的科员，死活升不上去，工资还没我这个小学老师高！升不上去也就算了，你还处处得罪人，现在好了，连桐桐都给连累了！别人绑架你女儿，要报复你呢！”


第74章 不一样
　　“你先不要激动。”眼看情况有向失控发展的危险，廖铭抬手做个下压动作，想要安抚李颖，“我们已经开始调查……”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嫁给你蒋天伟！”谁知，李颖此刻正处于悲愤的高峰，对廖铭，豆花儿，何年几人的劝解，视若无睹，反而越发声泪俱下：
　　“我就是没有我姐的好命，同样都生的女儿，人家映舟比咱们桐桐，优秀了不知多少倍！又是竞赛又是出国，下半年人家还要去英国留学，念的还是什么爱丁堡的艺术系，咱们桐桐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都输在你这个爹身上！”
　　被连珠炮般一顿数落，蒋天伟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你有完没完，人家映舟那是精英教育，从小靠钱堆起来的，桐桐拿什么跟人家比。”
　　“你也承认没法比了？”李颖眼眶通红，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指着对方，“不光没法比，你还是孩子的拖累！我告诉你蒋天伟，桐桐这回要是出点什么事，我就跟你离婚！”
　　……
　　架吵到这个份上，发泄的成分已经大于讲理。
　　面对这对因为孩子突然失踪，而陷入极度恐慌与不安的夫妻，豆花儿几人，除了一面费尽口舌，勉力安慰，一面努力追查现有线索之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尽快找到孩子下落，才是刻不容缓的当务之急。
　　裴郁默默走到电脑旁边，接着豆花儿没查完的信息，继续往下查。
　　劝导活人这种事，超出了他能力范围，他也无可奈何。
　　只是，余光瞥见何年与豆花儿统一战线，劝慰家属，那张沈行琛的脸，神色一半沉重，一半开解，倒比任何时候，都像个正常活人。
　　对，像心存善念的正常活人，像正义爆棚的少年刑警，像热心十足的私家侦探。
　　就是不像沈行琛。
　　这念头一闪而过，裴郁不禁自嘲地撇一撇唇角。
　　不像更好，自己乐得清静。
　　这样想着，眸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在对方脸上身上打转，似乎非要把两个人不同之处，像“大家来找茬”一样分辨完全，才肯踏实放心。
　　说话语气，不一样。
　　面部表情，不一样。
　　眼神质感，不一样。
　　手头动作，不一样。
　　……
　　等裴郁数到第十一处“不一样”时，一队办公室门口，有人推门进来。
　　他转头望去，是方才做那截断臂上血液DNA鉴定的小程法医。
　　“裴哥，廖队。”小程法医扬一扬手里的报告，“结果出来了。”
　　“是？”廖铭问道。
　　小程法医点点头，应当是看见家属在场，也没再多说。
　　裴郁从他手中接过那份报告，与廖铭对视一眼，从彼此眸中，不约而同地望见几分，错综复杂的凝重。
　　————
　　等蒋天伟与李颖夫妇终于平静到可以正常交流，并接受了廖铭和豆花儿等人劝说，同意回去等消息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目送两人身影消失在市局门口，裴郁看到廖铭一个手势，示意他们上车。
　　曾和蒋天伟有过矛盾的那位卢鸿，身份已经查明，是望海市“鸿福齐天”木材厂的老板，现年三十九岁。
　　不管卢鸿与本案是否有关，照现有线索来看，这一趟都必须要走。
　　更何况，卢鸿那件占用林地案，所赔钱款不是个小数目，针对直接责任人蒋天伟，不排除其蓄意报复的可能。
　　廖铭和豆花儿像从前一样，自然而然地，占据驾驶与副驾驶。裴郁拉开车门，迎面便撞上已经八风不动，坐在后排等他的何年。
　　看着对方那张笑意无邪，明眸皓齿一成不变，却又仿佛刚刚认识的脸，他顿时一阵气闷，不由得暗暗咬了咬牙。
　　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气闷缘何而起，只是大脑反应过来前，手下已先一步做出动作——“砰”一声，跟谁赌气似地，用力关上车门，隔绝了对方那种陌生神情。
　　随即，便快步绕到另一侧，在另外三人狐疑，惊讶，错愕的分别注视下，抬腿上了车。
　　整整一路，无论廖铭等人在讨论什么，他都懒得再插一句话。
　　在木材厂门口下车时，几个人眼中，倒终于一致地浮现出一种“怎会如此”的，大出意料的神色。
　　“不是我非要以貌取厂，这厂子……好像不太能配得上它的名字。”
　　看到厂门口的一刹那，裴郁听见豆花儿这样感慨道。
　　“这厂子……快倒闭了吧？”说话的是何年。
　　怨不得他们这样问，裴郁想。
　　这家木材厂本就地处市郊，偏远少人，此时的厂门口又荒凉破败，横七竖八地堆着一些圆木，旋切板，胶合板之类，无人问津。
　　一走一过间，木头上的尘土厚得扬不动。
　　就连大门最上面，被高高架起的“鸿福齐天”几个大字，也都缺胳膊少腿，掉得七零八落，险些认不出原貌。
　　这倒霉福气，也不知齐的是哪个天。
　　裴郁立在位于厂东头平房区的厂长办公室门口，一边看着廖铭朝老板卢鸿亮明身份，一边留意着身后的厂房设施。
　　厂子占地面积不小，光景却实在萧疏，进来这么长时间，也没见到一个工人。
　　仅剩的那些设备，也都锈迹斑斑，一望便知，定是年久失修。几架重型机械脚下，都长起了丛生的杂草，一派断井颓垣的荒芜落败之象。
　　老板卢鸿，是他们在偌大厂子里，见到的唯一一个活物。
　　“六月十号晚上，你在干什么？”裴郁听到廖铭直截了当开口。
　　那位卢老板大腹便便，身材颇为敦实，只不知是否因为厂子不大景气，整个人显得消沉而颓废，鬓角已有白发生出，面上神情也不大友善，一双小眼睛里，滴溜溜转着戒备而怀疑的精光：
　　“十号……今天几号？”
　　“十三。”廖铭直直盯着对方。
　　“三天前……”裴郁见卢鸿翻着眼睛算了算，略有些不耐烦道，“我在厂里休息。”他伸手向一边小沙发指指，“就在这儿。”
　　廖铭朝那沙发瞥了一眼：
　　“谁能证明？”
　　“证明？”卢鸿皱起眉头，双手抱胸，扬起下巴，“有什么可证明的，在自己厂里睡觉也犯法？”
　　那语气的挑衅意味再明显不过，裴郁看到豆花儿上前一步，似乎忍不住想开口，又被廖铭一抬手，挡了回去：
　　“注意你的态度。”
　　廖铭的声音不大，却是一如既往地沉稳，威严。
　　僵持几秒后，卢鸿到底在那两道鹰隼般锐利眼神中，败下阵来，搔搔脑袋，咂着嘴道：
　　“真没人证明，就我自己。在这睡觉，顺便看着厂子。”
　　要搁别的厂子，厂长亲自看门，说出去没人信。但这家木材厂，境况尽收眼底，裴郁暗忖，雇人看门，还真不如厂长自己上。
　　果然，他见廖铭也略一点头，换了问题：
　　“市林业局的蒋天伟，认识吗？”


第75章 故地重游
　　“市林业局的蒋天伟，认识吗？”
　　廖铭问出这句话的刹那，裴郁发现，卢鸿眼中立时浮现出一种了然的神色，望向他们几人的眼神，也没有了一开始的狐疑，窥探。
　　卢鸿稍稍垂下眼皮，眸光微不可察地转了转，点头道：
　　“认识，认识。”
　　那语气里，倒有种刻意为之的客套。
　　于是，裴郁摸出那张合影照片，夹在两指间，只露出蒋凤桐一个人，展示给对方看：
　　“这个呢？”
　　“这谁啊？”卢鸿眯着眼睛，认了一会儿，摇头：
　　“没见过。”
　　廖铭目光微微一凛：
　　“再好好看看。”
　　听了这话，卢鸿似乎想翻个白眼，但碍于情势，到底忍住了，只咂一砸嘴，略显不耐道：
　　“再看我也不认识。”
　　他表情虽然算不上友好，但也不像作伪，倒更偏向于一点明明不大情愿，却不得已客气的敷衍。
　　廖铭点头，眼光始终没从卢鸿脸上移开：
　　“你这厂子，经营状况好像不善。”
　　“嗐，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说到这里，卢鸿倒是一摆手，无奈地撇撇嘴，“算我倒霉，年前遇上点麻烦，全赔进去了。”
　　豆花儿在一边提笔记录，小本上沙沙声飞起，何年凑在他身边，眼睛跟随笔尖，一脸心无旁骛地瞅着。
　　那种无间的默契，倒真像一对积年的密友搭档。
　　裴郁环起双臂，不再看他们，告诫自己专心去听廖铭问话：
　　“没想办法搞点资金，东山再起？”
　　“你说得轻巧，资金哪那么好搞。钞票又不是我印的，说有就有。”卢鸿嗤笑一声，见面前几个人都毫无笑意，又不自然地干咳一下，收敛了面部表情：
　　“我可没骗你们，这年头挣点钱难着呢，再要让我赔，我真是一分钱也拿不出来。”
　　又连连控诉几句世道艰难，生意难做之类，卢鸿抓着自己的胳膊，坦言再也无钱可赔，才用稍显警惕的目光，依次打量过廖铭和裴郁等人：
　　“你们几位，今儿到底有何贵干呐？”
　　不动声色地扫了廖铭一眼，裴郁暗想，这个卢鸿今天的表现，虽然敷衍，但并无心虚，在他看来，并不是能伪装出的模样。
　　关于蒋凤桐，对方的一问三不知，要么就是实话实说，当真无辜，要么就是演技太好，段位高到足以蒙蔽所有人。
　　于裴郁而言，他还是更愿意相信前者。
　　这种直觉与卢鸿本人无关，只是那位素未谋面的蒋凤桐身上，总有些让他捉摸不透的东西，影影绰绰，犹抱琵琶。
　　他从不肯低估了活人的复杂性与多面性，哪怕对方，只是个未满十五岁的孩子。
　　————
　　“这个卢鸿的作案嫌疑，你们怎么看？”
　　从木材厂门口出来，裴郁听到廖铭这样问。
　　他沉吟不语，便听走在一旁的豆花儿抢着说：
　　“我觉得现在还不能排除，你们看他的厂子，停工停产，估计老底儿都赔给那个占用林地案了，卢鸿很缺钱。”
　　“而且而且！”何年也附和道，“他那案子是蒋天伟经手的，他俩有直接矛盾，不管是蓄意报复，还是绑架勒索，他犯罪动机是存在的。”
　　裴郁看到豆花儿听完这话，双眼一亮，明显有种被认同的兴奋感：
　　“对对，那条勒索信息上的数字，跟他被判赔的钱，一分都不差，未免也太巧合了，要说这事跟他没关系，我真的不信。”
　　何年也跟着点头，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
　　“不光是钱，还有案发那天，六月十号晚上，他说自己在厂里睡觉，可没人能证明。”
　　“是啊！”豆花儿一拊掌，自顾亢奋道，“这个卢鸿不仅有嫌疑，还很大呢。”
　　何年情绪同样被带动，伸出一根手指挥舞：
　　“那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该，秘密跟踪卢鸿，搞清楚他的行踪，说不定就能找到蒋凤桐了。”
　　“你说得对！纸包不住火，他如果真干了坏事，早晚会露出破绽。”豆花儿越说越笃定，说到后来，还抬手跟何年击了个掌。
　　两人像说相声似地一唱一和，一拍即合，要不是全程跟进本案，裴郁还真就以为，嫌疑人已经被锁定，只待他们出手抓捕了。
　　豆花儿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迫不及待地转向廖铭：
　　“廖队，下一步怎么行动？安排吧。”
　　说话间，几个人已经走到车旁。
　　廖铭不答，撑着车门，朝裴郁问过来：
　　“你怎么看？”
　　在豆花儿与何年俩人四只眼睛，满含期待的殷切注视下，裴郁轻轻启唇，口气淡淡，却有着毋庸置疑的力量：
　　“走一趟十九中吧，有必要会一会，那个叫桑斐的女孩。”
　　————
　　望海市第十九中学，和实验中学比起来，称得上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与市中心的实验中学不同，这里地处偏僻，天高皇帝远，学风差劲的声名在外，是有名的“三不管”地带。
　　廖铭将车停在学校门口，裴郁从车上下来后，还听到豆花儿在跟何年窃窃私语：
　　“我还是觉得那个卢鸿相当可疑，你看没看到，咱们开车离开他那厂子门口时，卢鸿还在后边吐口水来着……”
　　那时候裴郁扫了眼后视镜，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眸中。
　　卢鸿脸上的不屑和鄙夷溢于言表，似乎不狠狠啐上一口，都不足以表达心里的不满。
　　然而他越是如此，裴郁倒越觉得，蒋凤桐之事与他无关。
　　否则，这种将“我跟蒋天伟有仇”写在额头上的做法，也太愚蠢了点。
　　虽然裴郁向来不大看好多数活人的智慧，但要论起保全自身利益这一途，活人可是相当精明的行家。
　　正暗自思忖，一抬眸，又看见了站在自己身边的何年。
　　身后便是十九中的校门，裴郁目光一闪，趁廖铭和门岗交涉的功夫，环起手臂，状似无意地，朝何年扬扬下颌：
　　“故地重游，什么感受？”
　　他清清楚楚记得，沈行琛曾亲口承认，七年前在十九中上过学。
　　没有哪所学校会只在夜里上课，他想。
　　除非，那时的沈行琛，还只是沈行琛。


第76章 风水轮流转
　　“故地重游，什么感受？”
　　裴郁盯着何年的脸，环起双臂，一眨不眨地凝视对方。
　　“故地？”何年一脸茫然地回望着他，“什么故地？”
　　那双清澈见底的黑曜石上，纯真与无邪平分秋色，哪有半点某个人的神秘兮兮。
　　被对方少年气十足的好奇眼光注视着，裴郁简直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试探，就是被传染了神经病后的症状。
　　还是晚期，病入膏肓，无药可医那种。
　　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忽然狡黠地转了转，何年像想到什么，恍然大悟似地，朝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那是他的故地，不是我的，我没来过这里。”
　　裴郁抿一抿唇，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面上神情也无动于衷。
　　倒是何年，仿佛对自己窥破他话中深意颇为自豪一般，笑容里也带上点儿，不知天高地厚的得意洋洋，让裴郁看得只想翻白眼。
　　果然，活人在招人烦这方面，都是一个赛一个的高手。
　　然而，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映在裴郁眼里，却多少有些看不透的不死心。
　　裴郁扫一眼四周，廖铭现在开始打电话了，似乎在和校内的老师交涉，要派出个人来接应他们。
　　豆花儿也难得地没再絮叨，而是立在一边，低头扒拉手机。
　　身边偶尔有来往学生走过，但也没人注意这边。
　　就是此刻。
　　裴郁心一横，动作迅速而利落地，抬手去捏起何年的左耳垂。
　　左耳后方，那块颜色浅淡，形状却好看的月牙胎记，还原原本本长在那里，不曾有丝毫改变。
　　“呀！”
　　何年骤然被他一揪，吃痛地轻呼一声，捂着半边脸，跳开一步。
　　这么一叫，倒是把豆花儿，以及恰好从旁经过的几个学生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裴郁早已收回手，故作端庄地移开视线。
　　余光却瞥见何年脸上表情，从惊讶变得好笑，肉眼可见地玩心大起。
　　心底刚涌上一阵不祥预感，他就听见对方笑道：
　　“光天化日的，裴法医，不要教坏小孩子呀……”
　　说着，两只手都矫揉造作地掩在左半边脸上，那欲盖弥彰的神色，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裴郁对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眼瞅着豆花儿一双眼神，瞬间染上难以置信的震惊，旁边那几个学生也互相挤眉弄眼，笑嘻嘻地走向不远处一排共享单车，裴郁再一次落入社死境地，被一场名叫尴尬的龙卷风，吹了个对穿。
　　记忆里，某个人还曾对他的躲闪，笑得开怀又无奈。
　　——小裴哥哥，不要每次都搞得，我好像强抢民女的流氓一样，好不好。
　　如今真是天道好轮回，风水轮流转。
　　他堂堂正人君子裴郁，居然也有改姓西门的一天。
　　真是要命。
　　眸光从何年圆润小巧耳垂处那颗花枝乱颤的碎钻耳钉上狠狠甩开，他咬一咬牙，闭一闭眼，暗暗在心里发誓。
　　要是再在公共场合试探这人，他就是那个。
　　“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啊？”
　　豆花儿瞪着满是困惑的大眼睛，朝他们走近来，眉梢眼角填满了费解。
　　裴郁重新环起双臂，微微昂首，神情漠然，听而不闻。
　　一旁的何年却是恶作剧得逞，指指他，又指指自己，一根手指晃晃，唇角勾起不可言说的弧度，倒叫豆花儿越发抓耳挠腮：
　　“裴哥，不会吧……”
　　直到看见廖铭朝这边一招手，示意几个人跟上去，裴郁才不动声色地，呼出郁结在胸中的一口闷气。
　　自从遇见沈行琛，他就把从前没倒过的霉，全都紧锣密鼓地倒完了。
　　真不知让人倒霉是否也有绩效可拿，如果有，那司他的神仙，这俩月一定赚得盆满钵满，连养老钱都攒够，再也不用苦哈哈地熬着五险一金。
　　一边胡思乱想着，他一边大步走向廖铭，和那位出门迎接他们的，老师模样的中年男子。
　　那位老师一面领着几个人往学校里走，一面介绍自己是桑斐的班主任：
　　“……那个孩子是走读生，我印象里不太爱说话，成绩一般，但是文艺这方面还行，所以在同学当中人缘还不错，挺受欢迎的……”
　　说话间，几栋教学楼里三五成群地，接连涌出许多学生，都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地向外走。
　　裴郁瞥一眼手表，才发现，已到了放学时分。
　　路上，班主任随手薅住几个学生，问了几次，才从一个校服比别人穿得齐整一点，但依旧嬉皮笑脸的孩子口中得知，桑斐此刻正在操场上。
　　从他们的对话里，裴郁才听出，那孩子应该是桑斐班里的班长。
　　十九中的管理松散确实名不虚传，他暗想，和实验中学那种紧张严肃，仿佛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顽强拼搏氛围，简直天差地别。
　　走到操场边时，老师将远处桑斐的身影，指给他们看过，便说自己有事，先行离开了。
　　裴郁望着那个茵茵绿草尽头，怀抱吉他，席地而坐，微微垂眸，随意弹唱的短发女孩，有一瞬间觉得，世界就这样，安静了下来。
　　他远远看到，微风吹起女孩额前的碎发，在身后的落日余晖映衬下，飞扬着浅淡而细碎的金光。
　　那种扑面而来，汹涌磅礴，不容置疑的青春感，像自老电影胶片的泛黄画面中定格，又从天边熔金的云霞里栩栩新生。
　　新鲜而热烈的生命力，几乎灼得裴郁双眼发烫。
　　他忽然意识到，每个活人，都曾经过少年时代。
　　无论是面目可憎的，惹人怜爱的，高尚的，卑下的，多情的，无情的，冷漠的，赤诚的，活人。
　　都曾从十几岁，单薄又易碎的天真里，摇曳着，跌撞着，长起来。
　　不知为何，蒋凤桐床角那本《夜航西飞》，又清晰浮现在他眼前。
　　操场四周人声散乱，桑斐略显慵懒的嗓音，却伴着轻巧跳跃的和弦，轻而准确地传来：
　　“……
　　每一次难过的时候
　　就独自看一看大海
　　总想起身边走在路上的朋友
　　有多少正在醒来
　　……”
　　拨弄吉他的女孩眼睫低垂，坐姿随性，神情却专注，似乎声音所及之地，已是她小小王国的全部领土。
　　这让裴郁刹那间产生出一种，偌大操场，只有她一个活人的错觉。


第77章 恭敬不如从命
　　“那老师说得没错。”
　　几个人向桑斐那边走去时，裴郁听到豆花儿不无艳羡地感叹：
　　“这个小姑娘看上去，确实像会受欢迎那一类。”
　　也许是他语气中情感流露过于明显，裴郁见廖铭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梢，不大自然地轻咳一声，出言提醒：
　　“注意素质，你是人民警察。”
　　此话一出，豆花儿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顿时瞪大双眼，脸颊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路涨红：
　　“……廖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孩子还小呢，有其他不该有的想法的人，都应该天打五雷轰，永世不得超生！”
　　赌咒发誓一番后，裴郁还见他捅咕捅咕旁边的何年，寻求认同：
　　“小何侦探，你说是吧！”
　　令裴郁微觉有异的是，何年那双总是明朗清澈的漂亮黑眸中，有一抹他看不透的神色一闪而过，快得他来不及捕捉。
　　再看时，那眼底又恢复了惯常的澄澈，仿佛方才黑曜石摇晃的波动，只是裴郁一时眼花，自以为是的幻觉。
　　何年一笑，也跟着豆花儿点头附和：
　　“就是，应该天打五雷轰……”
　　那轻飘飘的口气，由他口中逸出，与其归为出于义愤的赞同，倒不如说是对情绪激动朋友的配合。
　　毕竟气氛已经烘到这了，不在情感上支持一下，豆花儿很难收场。
　　这样想着，裴郁眸光闪了闪，暂且按下心底一点，莫名的不安。
　　对于他们几人的忽然到访，桑斐在最初的诧异过后，表现出的态度，几乎称得上漠然：
　　“我是认识蒋凤桐，她是我小学同学，你们问这干吗？”
　　廖铭语调是难得的缓和：
　　“你和她，平时联系多么？”
　　“没什么联系。”桑斐淡淡说道。
　　裴郁注意到，她按着琴弦的指节，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悄悄地向内收紧。
　　廖铭微微点头，随后又问：
　　“六月十号那天晚上，你在干什么？”
　　“十号？”桑斐反问，“星期几？”
　　“星期天。”豆花儿在一边接上。
　　桑斐垂下眼睛，稍稍想了想，又抬起头：
　　“在上晚自习。”
　　“有人能帮你证明吗，同学们都在？”廖铭追问。
　　这把，桑斐的脸色和声音，都沉了下来，怀里的吉他也抱得更紧，双臂交叠，一个不无戒备的防御姿态：
　　“你是在审问我？”
　　“不。”廖铭尽量显得温和一些，“蒋凤桐出了点状况，例行询问而已。”
　　这个解释似乎并没让桑斐满意，裴郁看到，她眉梢轻轻蹙起，半仰起头，语气比眼神更淡漠：
　　“她做了什么，跟我没关系，为什么要来盘问我。”
　　话语虽然冷淡，神情中却终于有了些与这个年纪相符的，少女的天真。
　　这让裴郁直觉，眼前这个叫桑斐的女孩，内心也许并不像她展现出来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接下来，无论廖铭和豆花儿再如何打探，桑斐都始终以漠然相对。
　　到最后，眉梢眼角掩饰不住的敷衍，简直像是把“不耐烦”写在了脸上。
　　天色渐渐向晚，操场上人也越来越少。
　　眼看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又不能真去为难一个孩子，廖铭便朝他们一挥手，示意撤退，结束了这场放学后的询问。
　　转身向外走时，裴郁听到，桑斐慵然的弹唱声，伴着轻浅的暮光与风，还在身后回响：
　　“……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
　　如今你四海为家
　　……”
　　————
　　几人开车回到局里时，已过了下班时间，除去值班民警，人已经走得差不多。
　　豆花儿本来提议，留下来接着筛监控，却被廖铭抬手否决。
　　“照目前情形来看，这案子古里古怪，我个人倾向于当事人没有遇害。”廖铭沉声说道。
　　裴郁看到，他神情虽不再紧绷，眼底却依旧有着挥之不去的凝重。
　　“那……”豆花儿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随即又感觉不妥似地，连忙伸手掩住嘴。
　　“大家连日来都辛苦了，今天就先回去休息，明天白天继续。”廖铭目光落在豆花儿脸上，不禁皱了皱眉：
　　“看你这黑眼圈，就算筛监控，也得睡过去。”
　　“我……”
　　不等豆花儿反驳，廖铭便一扬手，抬头看一眼天际的夕阳：
　　“今天散了吧，明天早点到岗。”
　　“是。”豆花儿应一声，也没再多言。
　　“那各位警官，就明儿再见了。”何年笑嘻嘻地朝他们招招手，转身走开。
　　裴郁也冲廖铭和豆花儿略一点头，便疾步离开。
　　“等等。”
　　他两步赶上前，伸手，拦住何年：
　　“我有事请教小何侦探，能否赏脸，家中一坐？”
　　话一出口，他能感受到，还没走远的另外两个人也齐齐转过头来，视线转向自己这边。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空气陷入一种奇异的静默。
　　他却直直盯着何年的眼睛，并不给那双黑曜石闪躲的机会。
　　半晌，何年轻轻笑了，明眸中熠熠的微光流转，将耳畔那枚闪亮的碎钻，都衬得黯淡三分：
　　“恭敬不如从命，裴法医，可不要嫌我叨扰。”
　　裴郁微微昂首，居高临下望着他。
　　对方眼底澄明如夏日的清潭，波澜不惊，一派无邪，寻不到多余的情绪。
　　————
　　“现在可以说了？”
　　裴郁扶着方向盘，也不去看一旁副驾驶上的何年，径直朝自己家开去。
　　“裴法医想听我说什么？”何年微笑着反问，依旧是那副令他微觉不爽，疏离而客套的腔调：
　　“绑架案，还是，我和沈行琛？”
　　裴郁扫一眼后视镜里的车流，缓缓汇入其中：
　　“随意。”
　　其实于他而言，对方说话内容并不重要，他知晓活人的弱点——言多必失，说得多了，必定露出破绽。
　　毕竟，他现在还没有完全相信这个所谓的何年，真是与沈行琛共存的另一个人格。
　　“这个案子确实很奇怪，绑架不像绑架，勒索不像勒索。准备了赎金，也没人去拿。”何年伸出一根指头，指点江山似地摇晃：
　　“以我专业侦探的眼光来看，目前，这三位，谁也不能排除嫌疑。”
　　他掰着手，一一数给裴郁听：
　　“班主任卢杰昌，在蒋凤桐离开学校半小时之后，也跟着离开，去的还是同一个方向，回答廖队问话时，还吞吞吐吐，遮遮掩掩，不知道在隐瞒什么。”
　　“木材厂老板卢鸿，最近非常缺钱，而蒋凤桐她爸蒋天伟，是导致他缺钱的直接原因，能看出来他表面上客气，实际上对蒋天伟积怨很深。”
　　“桑斐这个小姑娘，看上去很冷淡，可是物极必反，显得有点刻意。蒋凤桐她妈说两个孩子小学时关系很好，不过才过去三年，廖队提到蒋凤桐出了状况，她却丝毫不闻不问。要么是她小小年纪却过分冷血，要么，就是她已经知道这件事，跟她妈所说的不再联系，互相矛盾。”


第78章 吻
　　心不在焉地听着何年在一旁分析案情，裴郁忽然开口道：
　　“江天晓是被冤枉的。”
　　“……所以目前来看，我觉得绑匪可能不止一个人……你说什么？”
　　沉浸在推测中的何年怔了一下，顿住话头，转过脸，疑惑地望着他。
　　裴郁看了对方一眼，面不改色：
　　“我说，你说得对，我应该带你去见严朗。”
　　“见谁？”何年又是一愣，两道好奇目光直直朝他投过来。
　　裴郁微微抿唇，不再言语。
　　见他这副神情，何年应当也反应过来了，便冲他和气地一笑：
　　“裴法医，我知道你在试探什么，不如今天把话说清楚，也省得你再疑神疑鬼。”
　　何年指一指虚空，又回手点点自己胸口：
　　“他是他，我是我，不能混为一谈。很遗憾，我比他出现得晚，只能寄居在他的躯体里。”
　　裴郁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一动，暗自盘算对方这一番剖白，究竟有几分可信。
　　“他那个人，这里，多多少少沾点儿毛病。”何年笑着，抬手朝自己脑袋旁边画个圈圈，又伸出尚覆盖一层薄纱布，刀伤未愈的左手臂，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好好的胳膊，非要划一道，还下手这么狠。只可惜我没法阻止他，晚上受伤，白天疼的可是我。”
　　裴郁向车窗外瞥一眼，远方的夕阳即将落山，漫天橙黄云霓，为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都披上一层柔和的霞影，如雾如烟。
　　他收回视线，口气漫不经心：
　　“十九中……”
　　后面的话，他意味深长地消音，留给对方解释的空间。
　　“他以前好像在那儿上学，具体的我也不……”何年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道，“……不清楚，我是后来才知道自己存在的，他以前的破事儿，我也懒得打听。只求他不要祸祸这个还算好看的壳子，我也能借这个壳子多活几年……”
　　说着，何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裴郁余光瞥见，对方歪在座椅上，眼皮沉重得像抬不起来，一副困倦已极，要睡过去的模样。
　　于是，他提高了音量又问：
　　“后来，是什么时候？”
　　“十……十五……岁以后吧……”
　　最后几个字，含混不清地湮没在喉咙里。
　　裴郁扫过去一眼，发现何年已经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他的睡颜很安静，眼睫微垂，像栖息的蝶翅，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鸦青色扇形阴影，随着均匀的呼吸，轻柔地略略颤动。
　　浅玫瑰色双唇弧度优美，下颌线条小巧精致，他整个人如同一具单薄却饱满的少年雕像，借恩底弥翁之名，未到良夜，也要好梦沉酣。
　　而车窗外的落日，也似不忍打搅他安眠，带着耀目而炙热的光亮，悄悄隐去云头后面，偷懒打盹。
　　对方这副完全卸下防备，任君采撷的模样，让裴郁没由来地，心中微微一动。
　　不管怎样，壳子还是沈行琛的，并且正如对方所言，还算好看。
　　逐渐暗沉下来的夜色，让裴郁开始确信，这个“何年”，就是独立于沈行琛之外的另一个人格。
　　当初为了逮彭冬冬，沈行琛和自己一起蹲守在殡仪馆后墙时，曾简略介绍过其初中毕业前的成长经历。然而，十五岁以后的事，却闭口不提。
　　想必，副人格何年的出现时间，就是他不肯说的十五岁之后。
　　但据裴郁所知，一个正常活人，如果分裂出另外一个人格，多半是由于遭受到巨大刺激，出于自我防御机制，而将这份无法掌控的情感，从精神层面剥离出去。
　　他那时一定遭遇了什么事，才导致何年的出现，裴郁想。
　　按时间来看，正是七年之前。
　　又是七年前。
　　叫单小梅的女学生惨死在宾馆床上，凶手江天晓犯案后意外身亡，污点证人霍星宇引咎辞职，无罪释放，师父严朗放下柳叶刀，退隐江湖。
　　七年前发生了太多事，裴郁隐隐觉得，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暗流，正掩藏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只待一个合适机会，重见天日。
　　种种念头在脑海里来了又去，纷繁杂沓，如潮汐退涌。等他回过神来，才发觉，已经把车开到了自家楼下。
　　其实现在调转车头，将人送回初照人事务所，也不算费事，只是……
　　他抬眸，望一眼车窗外悄无声息，徐徐攀升的夜幕，眸光一闪，停车，熄火。
　　都说了邀人来家中一坐，何必食言，出尔反尔。
　　暗暗呼出一口气，他尽量让自己面上保持一个自然状态，叫对方起来。
　　叫了两声，对方却毫无反应，依旧睡得从容。
　　他没办法，只好上手去推。
　　谁知，这人不知是几天几夜没睡觉，见到周公竟像见了莫逆之交，任凭他推搡，偏偏醒不来。
　　裴郁无奈，只好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
　　看看四下无人，他蹙了蹙眉梢，心一横，伸手将人抱了出来。
　　抬腿关上车门时，裴郁感到，怀里的躯体温热，鲜活，出乎意料地，并没使他产生接触活人那种膈应感，反而生出几分骨肉鲜血在手，停匀实在的满足。
　　想到自己第一次看见对方，曾目测其体重不超过六十一千克，如今阴差阳错，果然验证，裴郁不由轻轻撇嘴。
　　平时同样重量的尸体，也不知抬过多少，可哪个也没有这样轻飘飘。
　　正胡思乱想间，怀中的人一动，像是要醒过来。
　　裴郁下意识垂眸，还没看清楚状况，肩头却忽然一坠，那张好看的脸，也瞬间在眼前放大。
　　下一秒，毫无预兆地，被人吻上唇角。
　　裴郁瞳孔骤然张大，大脑做出指令前，双手已经条件反射式地松开，将人扔了出去。
　　紧接着，耳畔传来对方半含嗔半委屈的低呼：
　　“小裴哥哥，不就亲你一下，你这是要灭口么……”
　　熟悉的腔调飘来，裴郁低头，看见被自己扔在地上的沈行琛，半坐在地，正可怜兮兮地仰着头，眼波流转，半喜半怨，一手还捂着后腰，哎呦哎呦地叫，大概摔得不轻。
　　唇边还残留着那种温凉，潮湿，如覆夜露的触感，裴郁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心下有些过意不去。
　　这事整得，他想，明明是沈行琛装睡偷袭在先，现在可好，防卫过当，倒成了自己心狠手辣，下手没轻没重。
　　望望斜倚在地上，浅浅皱眉，半天起不来的沈行琛，他只好在心里暗叫一声倒霉，便走上前去，向对方伸出援助之手。


第79章 找件衣服穿吧
　　虽然如果沈行琛再搞一次偷袭，裴郁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将人扔出去，但毕竟是硬邦邦的水泥地面，造成的后果，他不得不承担。
　　况且天黑月暗，他当时没发现，正好把人扔在了一滩积水旁，沈行琛的衣服裤子，全被水沾脏了。
　　没办法，只能先把人小心扶进家里再说。
　　家里空间有限，他只好将沈行琛带到卧室，示意对方撩起衣服一看，后腰上已经青了一块，万幸只是淤肿，没有擦破外皮，也没有伤及骨头。
　　秉着不能见死不救的原则，裴郁跑了一趟公寓楼下的药店，找来冰块，酒精，红花油，帮他冷敷，消毒，又涂上治跌打损伤的药。
　　但裴郁自己也没料到，整个处理伤情过程中的最大阻碍，居然是沈行琛的叫唤。
　　这就有点超出他的舒适区了，平时在他手下被摆弄的躯体，可从来没有发出过声音。
　　还是这种哼哼唧唧，腻腻歪歪，让他忍不住原地抖两抖的，声音。
　　“小裴哥哥，你轻一点好不好，我很疼的……”
　　按在对方腰上的指节一顿，那种原本被他刻意忽略的，光滑柔腻的肌肤触感，此时争先恐后向他神识里涌来，挤挤挨挨，跳跃不休。
　　他很少，或者说几乎没有，直接触碰过活人衣衫之下的皮肉，乍然接触却猛然意识到，与尸体手感完全不同，称得上云泥之别。
　　少年的身体单薄却不嶙峋，清瘦，白皙，匀净，修长漂亮的骨骼在浅浅一层薄肌和表皮包裹下，呈现出恰到好处，赏心悦目的起伏弧线，如晨雾笼罩的远山连绵。
　　裴郁手指滑过赤%裸的皮肤，仿佛于凝脂上作画，一圈一圈，棕褐色药油在指间缓缓匀开，温凉，腻滑，像谁此刻不能言明的心事弥散，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栗起来。
　　偏偏手下的人还不老实，趴在床上也不消停，还半回着脑袋来看他：
　　“轻一点么……啊……嗯……小裴……哥哥……”
　　一边叫唤，还一边小幅度地扭动，像一尾受伤的美人鱼，不甘心安分，周身散发出蛊惑的诱人气息。
　　裴郁瞥一眼那张明眸皓齿的脸，一双波光宛转的黑曜石湿漉漉，雾蒙蒙，浅玫瑰色双唇边挂着明目张胆，不怀好意的暧昧笑容。
　　“好疼……嗯……这里太大力了……嗯……”
　　裴郁忍无可忍，手指用力一按，顿时收获沈行琛真真正正，一声带着哭腔的哀嚎。
　　“闭嘴。”他咬着牙，沉声道。
　　沈行琛不敢再浪，只拿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眼泪汪汪地瞅着他，时不时发出几声实在抑制不住的嘶嘶哈哈。
　　对方这副隐忍难耐的模样，倒更让裴郁止不住地心跳加快，眼底心头，都弥漫出一种难言，奔涌，险些承受不住的悸动，像长年干裂的荒漠，忽逢大雨流潦。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做，千头万绪，没个安排处。
　　好容易强压着心乱如麻，上完了药油，他连一句话也懒得和人交待，便将沈行琛独自留在床上趴着，自己跑去客厅，端起凉水，吨吨灌了一气。
　　润凉液体滑过咽喉，方才油然而生的燥热感觉也平息了许多，裴郁呼出一口闷结在胸中的浊气，向后抄一把头发，才在凳子上坐下来。
　　真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他把那只颅骨形状的杯子重重墩在桌上，不无郁闷地想。
　　他向来厌恶活人苦果自食的折腾，不成想到头来，终究还是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上哪儿说理去。
　　等收拾完酒精药油，顺便平复一番自己的情绪，裴郁一转身，又看见沈行琛已经从床上爬起来，扒着卧室门框，浅浅笑着瞅他：
　　“小裴哥哥，给我找件衣服穿吧。”
　　沈行琛身上只披了条薄薄被单，堪堪自肩头垂落，蝴蝶形状锁骨线条优美流畅，颀长笔直的双腿半遮半掩，更显得没露出来的地方有万千旖旎，比赤身裸%体，更平添无数风情。
　　裴郁眸光一滞，迟迟没动。
　　“哎，发什么呆呀。”沈行琛抬手扶着腰，冲他笑得灿烂：
　　“刚才，还不是你亲手脱下来的。”
　　被单随着对方的动作，向下滑落一些，飞过来的眼风好似带着温度，让这个本就不算凉爽的夏夜，又灼热了几分。
　　裴郁如同触电一般，骤然从原地弹开，远远绕过沈行琛，贴着墙挤进屋里，翻出自己的衬衫长裤，也不看他，径直甩到对方身上。
　　沈行琛却抱了衣服，微笑着凑到他跟前：
　　“你不想，再亲手帮我穿上吗？”
　　“离我远点。”裴郁咬一咬牙，自顾向门外走。
　　他现在大概需要去标本室，抄起那把无情无义柳叶刀，冷静一下。
　　还未走脱，胳膊又被扯住：
　　“小裴哥哥还没习惯么，已经是第三次和我肢体接触了。”
　　裴郁也不回头，一扬手甩开，咬牙切齿：
　　“一万次也习惯不了。”
　　“这可是你说的！”身后沈行琛的笑声，如风铃叮咚，“要和我接触一万次，我替你记着数。”
　　裴郁不愿再与对方纠缠，抬腿走进标本室，拿起桌上一只硬油泥材质，尚未完工却已具雏形的小骨盆模型，狠狠切成几块。
　　眼看它毫无反抗能力地在自己手下四分五裂，才算稍稍缓和了心绪。
　　这便是他迷恋这些断骨残肢的原因，他想。
　　从生到死，都是属于他的。
　　任凭他如何摆布，都挣脱不得。
　　不像活人，他掌控不了，还要反过来掌控他。
　　余光扫到那副静立在墙边的骨架，一如既往地莹白，光滑，罩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月影轻纱，缥缈，听话。
　　然而，是谁轻浅的笑意又在脑海里回荡，清凌凌嗓音像招惹了冥河岸边的烟雾，如梦亦如幻。
　　——我生是伴着你的人，死是缠着你的骨。就算有天灰飞烟灭，我的魂魄，也要夜夜来入你的梦。
　　夜风透过窗棂吹进来，鼓动轻纱如流动的月光。裴郁从那半真半假，戏谑与认真参半的话里猛然惊醒，神魂抽身而退。
　　再望向那副骨架时，心底却不由添了一丝，对其鲜活生命力缺失的遗憾。


第80章 杀了我
　　“小裴哥哥，你不饿吗，要不要吃东西？”
　　标本室门口又传来沈行琛含笑的嗓音，还是那副熟悉的尾音上扬，暧昧语调。
　　这样一个关乎活人生死存亡的正经问题，愣是被对方问得像“哥哥要不要进来玩”一样轻浮浪荡，裴郁心底轻嗤一声，暗想，你也算是个人才。
　　他从桌前起身，一眼看见自己的衣服穿在沈行琛身上，大了一号，越发显得对方身形单薄，眉眼稚气。
　　一双衬衫袖子挽起来，风纪扣压根没系，倒比穿在自己身上时，多了几分灵动与轻松。
　　裴郁走到客厅，微微垂眸，去摸桌上的手机：
　　“吃什么。”
　　手机还没拿起，又被对方压下去：
　　“有我在，还叫什么外卖。”
　　说着，沈行琛便一手扶着腰，以比平常慢上一倍的步速，朝他挪去：
　　“以前我和你说，有机会要做东西给你吃，机会这不就来了么。”
　　裴郁后退一步，抿一抿唇，到底没说话。
　　“你家里不会……没有吃的吧。”沈行琛的口气听上去，不是很抱希望。
　　果然，裴郁见他在客厅，厨房转了一圈，又有些好笑地转回来：
　　“小裴哥哥，还是那个问题，你吃东西这么矫情，这么多年，怎么活下来的？”
　　裴郁环起双臂，倚在桌旁，语气不见起伏：
　　“饿着。”
　　“行吧。”沈行琛好脾气地笑，捂着后腰移到桌旁，把他的手机递过去：
　　“那就麻烦小裴哥哥，帮我买点食材回来。先说好，我的刀工肯定比不上你，一会儿菜来了，你可得跟我合作。”
　　裴郁接过手机，面无表情，懒得开口搭腔。
　　————
　　沈行琛虽然受了伤，但动作还是相当利落。
　　当裴郁完成自己的刀工任务，从厨房被赶出来后，堪堪过去半个小时，面前就呼啦啦摆了一桌子。
　　蛋饺金黄，虾尾鲜红，豆花雪白，青笋翠绿，还有一盏瓷白荧荧，热气蒸腾的荷花珍珠汤，琳琅满目，煞是好看。
　　沈行琛撑着桌子，扶着腰慢慢坐下，眼神却一直黏在裴郁这边，焕发出兴致勃勃的光彩：
　　“快尝尝看，好不好吃。”
　　裴郁目光微微一动，正在犹豫是否要开口道一句辛苦，却听见沈行琛又笑成一枝宜室宜家的花：
　　“小裴哥哥放心，我舍不得对你下毒。就算要下，也是下春%药。”
　　裴郁呼吸一窒，直接伸手抄筷子。
　　跟这号人，还瞎客气什么，简直浪费生命。
　　沈行琛却完全不会看眼色，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怎么样？”
　　裴郁略一点头，口气淡淡：
　　“好。”
　　“跟何年比起来呢？”沈行琛笑盈盈追问，“是不是比他的强多了？”
　　裴郁眼皮也不抬一下：
　　“没吃过，不知道。”
　　不等沈行琛继续纠结这些无意义对比，他冷不丁问道：
　　“你为什么选黑夜？”
　　听他这样问，沈行琛神色似乎黯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方才粼粼的光彩，仿佛那黯淡不过是裴郁眼花。
　　“站在阳光下，永远看不清阴影里的东西。”他听到沈行琛说，“有些事，还是夜里做起来，比较方便。”
　　说着，沈行琛还故意歪了歪脑袋，舌尖舔舔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说是吧，小裴哥哥？”
　　真是天生的吸血鬼，裴郁暗想。
　　他抬起眼睫，凝视对方那双幽深如冥河的黑眸：
　　“十五岁之后，他才出现，对吗？”
　　“对。”沈行琛微微一笑，“他是私家侦探，挣点小钱，保证我们活下去。”
　　裴郁目光微闪：
　　“你呢？”
　　“我一无所长，除了折个纸花之外，什么也不会。”沈行琛回望过来，语气半带讥讽，眼底却似漫上些自得的笑意，“虽然他出现得晚，可我还得依附他做事。”
　　“所以小裴哥哥，”沈行琛接着说，裴郁却从那热络的称呼里，平白听出几分森冷的凉薄，“有没有兴趣玩一次英雄救美，把我拖出受制于人的境地？”
　　裴郁望进他眼中，渐渐弥散的寒意：
　　“什么意思。”
　　“杀了我。”沈行琛说。
　　那双浅玫瑰色薄唇仍旧是上扬的弧度，勾勒出一弯缥缈新月。
　　淡黄灯光笼罩中，皓齿朱唇，如冥王座下勾魂的白无常：
　　“让我和他同归于尽，留下我的骨骼血肉，永远陪着你。”
　　裴郁搭在桌上的指节一顿，未及开口，缠绵蛊惑的微笑又再度传来：
　　“有幸能死在你手里，也算不枉此生。”
　　微微蹙眉盯了对方半晌，裴郁视线不动，从鼻端发出一声轻嗤：
　　“我不想脏了手。”
　　沈行琛望着他，笑意缓缓加深。
　　须臾，却又伸手，将盘子朝他面前推了推，眉梢眼角，尽是纯良的天真：
　　“我开玩笑的，还没和你上过床，我怎么舍得死。小裴哥哥快吃，别等放凉了，胃疼。”
　　那口气轻松而自然，仿佛刚才谈生论死的森然肃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逢场作戏，不值得放在心上。
　　裴郁察觉到，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霎时便恢复了以往不加矫饰的热切。
　　他重新扬起筷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与对方一样漫不经心：
　　“十五岁时，发生了什么？”
　　沈行琛的神情却坦然不变，一手撑着椅子，调整出一个比较舒适的姿势，一手去拿闲置许久的另一双筷子：
　　“时隔太远，我不记得了。”
　　这淡扯得太假，裴郁不禁皱了皱眉，刚想再问，一抬眼，又望见沈行琛眸中狡黠而恣意的光芒，便知道，没有问下去的必要。
　　这个人不想说的，再深究，也是白费口舌。
　　不愿提起的陈年旧事，多半是附骨疮痂。他并未全然信任沈行琛，想来，对方也未必信赖他。
　　自始至终，不过是想从他这里套出师父严朗的藏身之处罢了。
　　活人的虚情假意，他见得还不够多么。
　　这样想着，他倒心头释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沈行琛在对面絮絮叨叨这些菜还能怎样改进，那汤应该多炖几分钟，心绪也慢慢平和下来。
　　窗外月华如水，窗内灯光与眸光争辉，裴郁忽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被称为“家”的房间，多少年来，头一次有了一丝烟火气息。
　　这种感觉，似乎也不那么令人生厌。


第81章 引羊入室
　　一桌狼藉收拾完已经很晚，换下来的衣服洗了还没干，这可给了沈行琛光明正大的理由，得寸进尺，在裴郁家里赖下。
　　僵持半晌，裴郁无奈，答应了对方留下借宿的要求。
　　令他最郁闷的是，家里没有多余家具可以用来睡觉，只有卧室里的一张床。
　　沈行琛手扶着腰，弱不禁风地倚着门框，始终用那双水汽氤氲的黑眼睛，可怜兮兮地瞅着他，要赶人去睡桌子的话，也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毕竟那伤是由自己造成，没辙，裴郁只好妥协：
　　“可以，但你最好老实一点。”
　　话音刚落，沈行琛便笑嘻嘻凑上前几步，还不忘为自己叫屈：
　　“拜托，我可是带伤之人，小裴哥哥，这话得是我来说，才对吧。”
　　裴郁冷哼一声，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轻薄的夏凉被甩给他：
　　“我对活人没兴趣。”
　　“知道知道。”沈行琛接过去，笑颜灿烂，“你小裴哥哥是天字第一号正人君子，柳下惠见了，都得连夜筹钱帮你盖贞节牌坊。”
　　放好被子，他又撑着腰站直，慢慢往门外挪：
　　“我去洗澡。”
　　裴郁瞥了他一眼，出言提醒：
　　“你受伤了。”
　　“别说受伤，受刑也得洗。”沈行琛扶着屋门，眼风朝他乱飞，“和你同睡一张床，我当然要洗得干净一点。”
　　不等裴郁嗤之以鼻，沈行琛又扒着门框，顾盼神飞：
　　“看在我受伤的份上，你能暂时放下不跟活人肢体接触的原则，帮帮我吗？”
　　“不能。”裴郁想也没想，果断拒绝。
　　在沈行琛说出什么央告的话之前，他便快步离开，径直走到那间标本室里去。
　　直到哗哗的水声在隔壁响起，躁动不安的心绪，才稍稍冷静下来。
　　自己真是疯了，他想，引羊入室，自寻烦恼。
　　暗暗自嘲一声不争气，裴郁抄起桌上的柳叶刀，重新修整起那只零落的小骨盆模型来。
　　锋利刀刃划过油泥的手感，让他渐渐心平气和，自觉降温。
　　谁知，还没划几刀，浴室里又隐约传来沈行琛的唱歌声。
　　唱的什么他不知道，但那少年声线，却是一如既往地清朗动听，和着泠泠水音，像一枝与夏夜晚风调情的玫瑰，在水面上温柔绽放。
　　那声音听在耳中，下刀的手指，便不知不觉偏了一分。
　　也不知过去多久，好容易等到那歌声渐熄，水声停泊，整个世界回归安静时，浴室里又忽然“咚”地一响，似是什么重物摔在了地上。
　　裴郁暗道一声不好，还没等想出个由头推辞，就听见意料之中，委屈巴巴的声音响起：
　　“小裴哥哥——”
　　带着空荡回声的音调，听上去还有几分楚楚可怜。
　　裴郁把牙咬了又咬，没办法，只好放下刀，起身去救援。
　　将只披了条浴巾的沈行琛扶着腰架起来，他半抱着人往卧室走，短短几步路，额头上竟然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告诫自己，一定是因为浴室水温太高，才凝了他一头水蒸气。
　　偏偏这个该死的沈行琛，走个路也不安分，被他架着，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上贴过来，双腿扭扭结结，仿佛拧麻花。
　　沈行琛身上挂的浴巾，随着其动作颠簸，早就裹不严实，滑落一半，雪色布料和玉白皮肤交相辉映，简直如同小电影身临其境。
　　更要命的是，一缕久违的熟悉幽香，从他周身散发出来，徐徐攀升到裴郁鼻端。
　　雪松，海浪，橙花油，麝香。
　　情%欲交缠禁欲，危险借名诱惑，清新，妖娆，冷冽，炽热。
　　许久不见的，令他沉醉的气息。
　　裴郁骤然发觉，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正在悄无声息地抬头。
　　快要贴在他身上的沈行琛，似乎也感知到这个变化，唇边笑容立时暧昧起来，扭动一下，明知故问：
　　“小裴哥哥……嗯……你怎么了？”
　　顾不上理会对方眼中流转的光彩，裴郁抿一抿唇，三两步把人拖到卧室床边，也不管他被疼痛激起的轻呼，一甩手，将人扔在床上。
　　而后，落荒而逃似地，闪身进了浴室。
　　这个澡，是裴郁有记忆以来，洗得最长的一个。
　　————
　　“小裴哥哥洗了这么久？”
　　从浴室出来，裴郁刚走进卧室，就看见沈行琛斜倚在床上，笑盈盈地望着他，眸中朦胧又勾魂的光华昭然若揭。
　　他也不看对方，抬腿上了床：
　　“洗头。”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这种行径，实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然而覆水难收，此时再解释只会越描越黑，他索性将高冷进行到底，一抬手，熄了灯，房内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在属于自己这一半床上躺好后，裴郁刚合上眼没两秒，便嗅到一阵辛辣又清凉的刺激气味。
　　不用睁眼，他就知道，是沈行琛在擦红花油。
　　洗完澡这么长时间不擦，偏偏等他回来再擦。
　　裴郁心底无声轻嗤，不理会对方的司马昭之心。
　　果然。
　　“小裴哥哥，你帮我上一下药再睡么。”
　　耳畔传来的腔调，一如既往，天真纯良中漾着不自知的媚惑，无风暗夜里，如玫瑰花瓣轻轻摇曳。
　　裴郁眼皮也不抬，一动不动躺在那里：
　　“不管。”
　　经历了方才尴尬的生理冲动，他就决定，即使这个人死在床上，他也要等着120来抬人，再不上手了。
　　也许是他态度够决绝，静默良久，那阵药油的味道微微淡了些，他感到身下的床发出微微窸窣声，是沈行琛稍稍挪开一点，自己上药去了。
　　听着身旁的人嘶嘶嗯嗯地上完药，又自顾自地朝他轻笑说句“小裴哥哥晚安，祝你做个有我的好梦”，裴郁始终不发一言，连呼吸也控制着，没有紊乱一分。
　　好容易周遭再次安静下来，窗外月亮也隐在云梢，偷偷躲懒浅眠，只留下一层淡淡银光，流泻于床头身上。
　　如蜡像一般，原封不动躺着的裴郁，却无论如何，难以入睡。
　　身边这个活人，不仅在行动上处处影响他，还将他原本古井无波的心绪，搅扰成一塌糊涂的一团乱麻，实在令他心浮气躁，扼腕不已。
　　就像一列行驶在既定轨道上的火车，受到某种不可抗力，一点一点偏离路线，朝着未知的危险奔去。
　　他的生活，从遇到沈行琛那天起，就开始了这种失控的离轨。
　　最可怕的是，他居然对离轨的后果，产生出一丝隐秘的，只有自己知悉的期待。
　　他不能，也不该对活人产生期待。
　　裴光荣那双瞪得血红的眼睛，在窗边望着他，十七年过去，还历历在目。
　　方婉莹冲他高高扬起的巴掌，数不尽褪不去的淤青，状若疯癫的歇斯底里。
　　还有韩采薇，花海铺陈中，灯光映红她发梢，像倚身在血河，塞壬高歌。
　　他们，都说过爱他。
　　活人的爱，是世界上最可怖的东西。
　　它在裴光荣四溅喷射的精%液里，在方婉莹身下蔓延的血泊里，在那截血肉模糊，森森白骨也被鲜血染红的断脖子里。
　　可唯独，不在他裴郁的心里。


第82章 玻璃罐里的蝴蝶
　　为了让自己心无旁骛地快点入睡，裴郁开始在心里，默默背诵起解剖学知识来。
　　颅骨二十三块组，脑颅八块面十五，颞骨顶骨成双对，额筛蝶枕各单独，面颅单数下舌犁，上颚鼻泪甲颧骨……
　　……沈行琛的颅骨就很好看，正面轮廓柔和饱满，又不会圆钝得过分，侧脸鼻峰精致凌厉，看上去也并不咄咄逼人，线条流畅，比例完美，非常漂亮的骨相……
　　椎体连结椎间盘，中央髓核周围环，纵行韧带分前后，椎盘共有二十三……
　　……沈行琛的椎骨修长挺拔，单薄却不嶙峋，曲度优美，弧线合宜，整个人像枝从油画里开出的玫瑰，亭亭玉立，峰峦窈窕，清新而媚惑，野性又风流……
　　不行不行，怎么总绕到沈行琛身上。
　　裴郁闭着双眼，微微蹙眉。
　　骨骼不行，换肌肉。
　　髂腰腰大髂组成，腰大起自腰体横，髂肌位于腰大外，起自髂窝呈扇形……
　　……沈行琛腰身倒是纤细，半俯卧在床，总让他想起一个词——玉体横陈，上药时手感也是细腻光滑，起伏弧度如云山雾罩，曲径通幽处，峰尽花木深……
　　……
　　当裴郁意识到，脑海里那些骨肉肌群，关节构造，字字句句，全都应在沈行琛的骨血皮囊上时，窗外月亮早已过了中天，已是夤夜时分。
　　他在一片漆黑中，悄无声息睁开眼睛。
　　身旁沈行琛睡得安稳，一动不动，浮花浪蕊尽沉眠。
　　他这边却是辗转反侧，心悸如雨，大珠小珠落玉盘。
　　足以掌控他情绪的活人在侧，裴郁无论如何寻不到周公，又不愿翻来覆去惊醒对方，被其发现自己的窘态，只好直挺挺躺在那里等天亮。
　　他心头浮起前所未有的燥热，面上始终维持不动声色的冷静，像只被关在透明玻璃罐里的蝴蝶，视野分明，却脱身不得，额上已渗出一层细小的薄汗。
　　他发誓，这辈子也没睡过这样难捱的觉，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今夜一时不慎，着了这个小浪货的道儿，可谓奇耻大辱。
　　他轻轻咬牙，徐徐与外界做着温度渐升的气体交换。
　　因而，当手机铃声在黑暗中突兀响起时，裴郁几乎是如蒙大赦一般，从床上一个激灵弹起来，还没看清楚屏幕上跳跃的是谁，手已经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是廖铭打来的，转述蒋天伟报的案，说他家车库门口忽然出现一具裸%体女尸，长发委地，看上去倒不像蒋凤桐，因此没敢告诉李颖，自己也不敢上前查看。
　　裴郁收到廖铭发来的地址，让他去之前顺便拐到局里，拿上工具箱。
　　挂掉电话，裴郁悄悄呼出一口气，望望窗外黑沉沉的夜幕，心头的躁动，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衬衫扣子系到一半，身后又传来一阵窸窣声响，是沈行琛听到他接电话，爬起来也要随行：
　　“带上我，小裴哥哥。”
　　裴郁犹豫一下：
　　“你受伤了。”
　　“伤的是腰，又不是脑子。你放心，我会假装我还是何年。”沈行琛微微一笑，“再说，三更半夜的，你忍心让我独守空房么。”
　　裴郁系扣子的指节一顿，故意嗤一声：
　　“我怕你烧了房子。”
　　“那就更得带上我了。”沈行琛一边说，一边艰难地往身上套衣服，百忙之中还不忘朝他飞个眼风，“要烧，也要挑你在的时候烧，这样，我才能和小裴哥哥死在一块儿。生同衾，死同穴，永远不分开，这一生也算圆满了。”
　　瞥一眼那双在暗夜里熠熠生辉，炙热与冰封参半的黑曜石，裴郁压下胸腔里那阵微妙的，莫名的悸动，冷冷开口：
　　“想死请自便，恕不奉陪。”
　　说完，却有意放慢了动作，余光瞟见对方衣服穿得差不多，才下床去洗了把脸，准备出现场。
　　————
　　裴郁带着沈行琛来到蒋天伟家车库门口时，正是夜里三点钟。
　　他们刚从车上下来，就看见廖铭和窦华也赶到了，略一点头致意后，便朝颓然坐在地上的蒋天伟走去。
　　蒋天伟几米开外，便是那具赤%裸的女尸，长发散乱一地，凌乱的衣衫随意搭在身上，也不知是穿着，还是盖着。
　　裴郁拎着小工具箱，不等走到近前，就一扬手，笃定道：
　　“假的。”
　　话音落下，连蒋天伟也站起身，向他们这边走过来。
　　“又是假的？”豆花儿惊讶道，眼睛瞪得滴溜圆，“难道，还是……”
　　裴郁点头：
　　“充气娃娃。”
　　说着，他迅速戴好手套，走上前，一眼扫见那娃娃左臂缺失，断面撕裂。
　　触到它的一刹那，裴郁头也不抬，向廖铭等人沉声道：
　　“上次那个。”
　　被埋在海滨公园长椅之下那截断臂，主人却躺在这个地方。
　　也不能怪蒋天伟眼花，这种娃娃外形做得很逼真，肤色也尽可能还原真人，夜里遥遥一见，实在很像横死街头的尸体。
　　只不知，是被谁扔在这里。
　　他扒拉扒拉娃娃，所幸，这次没有任何血迹。
　　裴郁半蹲下去，取出工具，在豆花儿协助下，一面提取娃娃身边的足迹，和阴%道拭子，一面听着身后，廖铭对蒋天伟的询问。
　　豆花儿帮他把娃娃双腿掰开，方便他动手取材，并悄悄咋舌：
　　“幸好现在大半夜的，没让别人看见，否则他们家，还不一定被怎么议论呢。”
　　裴郁不答，心里却默默表示同意。
　　活人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听见廖铭问。
　　“就在刚才，不到三点。”蒋天伟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上去很是沧桑。
　　“为什么这个时间出门？”廖铭的嗓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沉稳。
　　“我……想出来走走，透口气。”蒋天伟叹一声，整个人显得十分憔悴，喉咙里挤出的回答，也像疲惫已极后的勉强应对，“找不到桐桐，我和她妈怎么能安心。”
　　“这个先别告诉她。”廖铭说，似乎是朝娃娃这里示意一下，“等我们查清楚再说。”
　　“我知道。”蒋天伟有气无力地说，字句之间，都是满溢的叹息，“李颖比我状况更不好，能不让她知道的，我就先瞒着，唉……再这样下去，她非得住院不可，桐桐找不到，她也好不了……”
　　说完，又是一声长叹。
　　四周夜静如死，只有蒋天伟的叹气声，哀哀回荡在风里，苍凉，萧索，凝成离人的断肠悲吟。


第83章 娃娃
　　安抚好蒋天伟并让他回去休息，廖铭便带着裴郁等人又回局里，打算尽快将鉴定做出来。
　　往车上走去时，裴郁瞥见手撑着后腰，走得一瘸一拐的沈行琛，眸光闪了闪，到底没去管他。
　　倒是窦华，终于按捺不住似地，悄悄跑到沈行琛身边，小声问道：
　　“小何侦探，怎么回事啊，腰疼成这样？”
　　裴郁目光一凛，还来不及阻止，就见沈行琛唇边挂上一抹神秘微笑，轻声，却足够清楚地说：
　　“都怪裴法医，用劲儿太大了……”
　　那口气里掺着十足十的暧昧意味，加上尾音自动消失，不免令人想入非非，浮想联翩。
　　果然，一听这话，廖铭尚且还能装作淡定，豆花儿却像中了什么咒似地，骤然转头朝裴郁望来，速度快得简直要把脖子甩断，眼神里全是震惊。
　　裴郁脚步一僵，不是很自在地抿了抿唇，故作若无其事：
　　“来之前摔的。”
　　“嗯对对……摔的。”沈行琛又在一旁附和道，然而那满含笑意的嗓音，怎么听怎么言不由衷，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做作感觉。
　　解释的话凝滞在唇齿间，裴郁权衡一下，还是选择闭口不言。
　　此地无银的事，他今夜已经做过，再来一次，不咎于自取其辱。
　　累了累了，他想，活人无关紧要的揣测，随它去吧。
　　拉开车门的瞬间，豆花儿难以置信的感叹，从身后幽幽飘来：
　　“裴哥，你不是对活人没兴趣，你是对女活人没兴趣吧？”
　　不用回头，他都能想象到对方那种嘴巴与眼睛一样圆溜溜，恍然大悟中带着十成惊讶的神情。
　　他微微垂了眼睫，无奈道：
　　“放心，至少对你没有。”
　　说完，便一抬长腿，自顾上了车，将豆花儿的目瞪口呆，和沈行琛的笑意盈盈，都隔绝在车窗之外。
　　————
　　回到局里，裴郁和豆花儿便一头扎进技侦办公室，将提取来的足印和拭子，与案件相关人员逐一比对。
　　等待DNA结果过程中，裴郁鬼使神差地，又踱回一队办公室，同时默默给自己进行心理暗示，只是来看看廖队在干什么，并没有其他目的。
　　一进门，便看见沈行琛歪在墙角的简易行军床上，闭着双眼，胸口微不可察地起伏，睡得轻柔而安静。
　　而廖铭正坐在长桌一角，眉头稍蹙，专注翻阅着什么资料，见他进来，也只略一点头，没再理会。
　　裴郁看了看沈行琛那个颇为别扭的睡姿，犹疑一下，终究不大落忍，从墙边柜子里轻轻翻出一个软垫，小心塞在他身下。
　　也许是白天太疲惫，沈行琛仍旧睡着，没有醒来，睡梦中接触到鼓鼓囊囊的软垫，身子稍稍动了动，无意识地调整到较为舒适的姿势，面上神情也更加安然。
　　他半蜷半舒，静静靠在那里，双眸阖起，纤长乌黑的睫毛浓密如小扇，唇线单薄柔和，犹带少年气的轮廓小巧精致，整个人仿佛染了夜露的一枝玫瑰，水汽的冷冽与花瓣的清甜合而为一，比起王尔德笔下的道林格雷，也不遑多让。
　　感知到廖铭向自己投来的狐疑目光，裴郁才恍若大梦初醒一般，转过身来，微微昂首，谁也不看，端庄而冷酷地走出门去。
　　————
　　比对结果出来，已是第二天清早。
　　窗外晨光熹微，稀薄阳光穿破云层，驱散黑暗，世界渐渐苏醒。
　　廖铭看着手中不出意料的结果，也没多说什么，只招呼裴郁等三人，再走一趟“鸿福齐天”木材厂。
　　娃娃身旁的足印，残留的阴%道拭子，都和老板卢鸿相吻合，其嫌疑也大大上升。
　　厂里还是那副荒凉破败之象，除了老板卢鸿之外，空无一人，杂草丛生。
　　看上去，卢鸿倒真像他自己所说那样，住在这里看厂子。
　　再次见到他们，卢鸿先是一惊，随即，脸上浮现出明显不耐烦的神色，坐在椅子上，也不起身：
　　“你们昨天不是刚来过，又来干什么！”
　　廖铭音调平和，却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你都干过什么事，最好自己交代。”
　　“不是，我说，”卢鸿皱起眉头，“蒋天伟到底给你们多少钱，怎么就逮着我不放呢！钱我都赔了，案子也结了，他姓蒋的还想怎么着？告诉你们，我这厂子黄了，人可还在，再想从我这儿讹钱，先撒泡尿照照镜子，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裴郁听他说话的声气不对，微微转眸，却与身边那个已经是何年的人，对视一眼。
　　对方神情依旧客套而友善，可望向他的双眸中，似是多了一点好奇的探究意图。
　　他目光一僵，立刻移开视线。
　　豆花儿上前一步，还没开口，就被廖铭抬手拦住：
　　“再提醒你一次，注意态度。”
　　一面说着，廖铭一面将警察证拍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脆响。
　　豆花儿见状，连忙从身上掏出自己的证件，举在手里，亮给卢鸿，一边还扬着下颌，挺起胸膛，尽量让自己营造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卢鸿的眼神一怔，依次从廖铭，豆花儿，裴郁，何年身上扫过：
　　“你们……不是蒋天伟派来的？”
　　“少废话。”廖铭沉声道，又把几张照片推过去：
　　“这东西，是不是你扔的？”
　　“这……不是不是。”卢鸿翻翻那些充气娃娃照片，连连否认，“这什么玩意，跟个死人一样，怪吓人的。”
　　啪一声，廖铭将其中一张猛然拍在桌面上，连豆花儿都吓了一跳：
　　“地上有你的脚印，身上有你的DNA，趁早实话实说，别等着把监控摆上来，算你寻衅滋事。”
　　“别别……我说。”卢鸿无奈，又朝那照片瞟一眼，“是我扔的。前两天我看见这胳膊不知道让谁撅折了，反正也不能再用，留着也碍眼。昨天你们来，我以为是蒋天伟叫来找茬的，寻思吓唬他一下，就趁夜里扔他车库门口了。”
　　“胳膊呢？”廖铭故意追问道。
　　“我哪知道。”卢鸿摊摊手，“这一个时间长了，好久没用过，一直扔在库房，谁知道哪个孙子闲着没事，撅这个玩儿。”
　　裴郁环起双臂，见廖铭朝这边望过来，便轻轻一点头。
　　廖铭沉吟一下，又问：
　　“都谁知道，你有这玩意儿？”
　　“那保不准是谁。”卢鸿苦了脸道，“我那库房，发懒没上锁，也没给安摄像头，只要有脚就能进，我一个人也看不住哇。”
　　廖铭略一点头，指节重重敲上桌面，一挥手，示意裴郁他们往外走：
　　“走吧，看看你那库房。”


第84章 鸿沟
　　等到了库房，裴郁才明白，为什么卢鸿会说这里“只要有脚就能进”。
　　库房位于木材厂南头，地处更加荒凉，后墙还塌了大半，褪色的红砖七零八落堆在地上，露出一个门扇大的缺口来，相当于半开放式。
　　后墙之外，更是渺无人迹的荒野，连草木都稀稀落落，遑论有人烟。
　　只要有心，想悄悄潜进来而不被人发现，实在是太容易的事。
　　卢鸿一脚踹开半掩的库房门，哐啷啷门户洞开，扑簌簌掉下许多灰尘，要不是他们闪得快，头脸都不能幸免。
　　裴郁一抬手，将卢鸿挡在门外，表示自己要先进去勘查。
　　卢鸿对此倒没有异议，不让进就不进，乐得倚在墙上，瞅着他忙活。
　　裴郁听到身后，廖铭和豆花儿还在询问关于蒋天伟的事，卢鸿长了教训，措辞也很官方，没再流露出明显的不满来。
　　小心地看过库房，除了一些板材、工具外别无他物，墙角有个人形的灰印子，应当是那个娃娃原本躺倒的地方，一望即知，刚被人拿走不久。
　　扫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裴郁刚要转身离开，却瞥见地上几个浅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足印。
　　他半蹲下去，仔细看了看，这些差点被忽略的足印，轻巧，秀气，比他平常勘验的那些都小一点，初步判断，不是出自成年人。
　　从足印走行方向上看，自后墙豁口处，一路延伸到库房里，似乎在娃娃附近停留了一会儿，稍显凌乱，又走向后墙外去了。
　　据卢鸿的描述，娃娃之前一直躺在墙角，没有挪动，再发现时左手臂已经没了，因而这个足印就显得十分可疑。
　　不管怎样，还是先提取为好。
　　裴郁往身边一摸，摸了个空，才意识到自己那小工具箱，还拎在豆花儿手里。
　　刚要起身去拿，一只抓着磁粉和胶带的手，就横在了他眼前。
　　他转过脸，对上何年笑嘻嘻的，故作热络的客套表情：
　　“裴法医找这个吗？”
　　那神情不容忽视地出现在这张与沈行琛共享的脸庞上，裴郁忽然觉得一阵刺心，别过眼，不愿去看。
　　这种虚假的热情，是他最抗拒的活人行为之一。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胶带与粉盒另一头，不动声色地避开对方的手，避免与何年产生任何肢体接触。
　　昨夜上药时，那种细腻而柔滑的肌肤触感还历历在目，可不知为何，裴郁心里已划出一条深长的鸿沟，不可逾越，界限分明。
　　沈行琛可以，何年不行。
　　谁知，何年放开手后，倒又扶着腰，慢慢蹲在他身边，一面好奇地看着他利落的动作，一面用手肘碰碰他。
　　顾不上听对方想说什么，裴郁像触电一样弹开半步，微微蹙眉：
　　“别动。”
　　何年却是笑出声来，饶有兴致地瞅他：
　　“裴法医今天怎么如此疏远，不是你前几天凑上来，撩拨我的时候了？”
　　裴郁眼皮也不抬，冷冷道：
　　“我没有。”
　　随后，无论何年再怎样调侃，他都岿然不为所动，稳坐钓鱼台。
　　提取完足印，廖铭那边也记录得差不多了。裴郁听见卢鸿声称，最近白天黑夜自己都待在厂里，虽然没人能证明，却毫不心虚，反而理直气壮。
　　至于那个叫蒋凤桐的小姑娘，卢鸿始终表示，不认识，没见过，问也白问。
　　一行人离开库房，向厂子门口走去时，裴郁瞅准一个卢鸿安静下来的空当，不经意间问道：
　　“你厂里，有没有女职工？”
　　这话问得卢鸿一愣，瞪圆小眼睛看了看他，才答道：
　　“没了，年后就没了，以前还有几个算账的。”
　　说着，卢鸿又“嗐”一声，挠挠头：
　　“别说女职工，男职工都跑没了。你们既然找到我，肯定也知道，年前那个案子，罚了我一大笔款子，厂子眼看着干不下去，能跑的都跑光了。”
　　裴郁点点头，不再言语。
　　廖铭却转过脸来，乘势问道：
　　“所以，你恨上了蒋天伟？”
　　“那没有！那没有。”卢鸿连连否认，一双绿豆眼睛尽可能睁到最大，好让廖铭和裴郁看清楚其中的诚意：
　　“人家秉公办事，咱们没话说，没话说。什么恨不恨的，谈不上。”
　　看来，警察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裴郁想。
　　这个卢鸿，还远达不到亡命之徒的地步，说他绑架蒋凤桐，实在也不像。
　　比起他，裴郁觉得，自己更看不透的，是那个叫桑斐的女孩。
　　正暗自思忖，卢鸿把他们送出厂门口，便挥挥手，迅速闪人了。
　　上车前，裴郁注意到，厂子门口的围墙上，有一块新鲜粉刷过的痕迹，颜色煞白，和旁边老旧的墙皮，形成鲜明对比。
　　更惹眼的是，那块煞白的边角上，还有一道没有遮住的，滴落下来，又干涸在墙上的红痕。
　　没清理干净的红色在白漆衬托下，更显得鬼气森森，触目惊心。
　　他看到廖铭也在墙下停住脚步，便走过去，将那红色抠下一点，在指间捻一捻，又放到鼻端去闻。
　　很快，便抬眼看着廖铭：
　　“血。”
　　廖铭眼底浮现一抹凝重：
　　“人的？”
　　“不能确定。”裴郁一边说，一边摸出物证袋，把抠下来的红色装进去：
　　“要检验过后才知道。”
　　————
　　又是一路颠簸后，几个人驱车回到局里。
　　裴郁刚要带着那袋疑似血迹的物证去化验，却被何年当面拦住，冲着他笑得怪不好意思：
　　“裴法医，看在我受伤的份上，劳您大驾，把我送回事务所吧。”
　　裴郁微微昂首，扬起手中物证袋：
　　“我要做鉴定。”
　　话音未落，就绕开何年，打算离开。
　　谁知，豆花儿这时却从车上跳下来，几大步来到他身边，一把将袋子夺了过去：
　　“裴哥，鉴定我来，小何侦探受伤了，你就帮帮他呗。”
　　裴郁瞥他一眼，又望向廖铭。
　　“还有点监控没筛完。”廖铭仰头望望天色，破天荒地拍一拍裴郁肩头，嘱咐道：
　　“你送完他，早点回来。”
　　说完，抬腿就走。
　　豆花儿自然也跟在廖铭后头，快步走开了，还不忘回过头来，朝裴郁做一个OK手势。
　　裴郁收回视线，望着眼前扶着后腰站在那里，冲他抱歉笑笑的何年。
　　想到这伤大半是由自己造成，一伤两人，只觉隐隐头疼。


第85章 好消息
　　“裴法医，帮我抹一下药再走吧。”
　　将何年送回初照人事务所，裴郁帮他掀开卷帘门，便要转身离开，却又被拦住去路。
　　他微微蹙眉，居高临下地看着何年，口气冰冷：
　　“不管。”
　　“你就行行好，送佛送到西。”何年却不依不饶，一瘸一拐地拦在身前，不肯放他走，“我一个人，上起药来也不方便呐。”
　　裴郁毫不客气地甩开他，避开那双和沈行琛同出一辙，却总是漾着纯良无辜神色的黑眸：
　　“我不想说第二遍。”
　　“裴法医。”
　　何年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奔流的溪水骤然静止，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这种突如其来的霜寒之感，让裴郁不由得停住脚步，转眼望向对方。
　　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上，却出现了一种，他完全陌生的冷笑神情。
　　那神情不会属于沈行琛，可是，也不应当属于何年才对。
　　他将何年上下扫一眼，略带探询地看着对方。
　　何年唇角缓缓勾起，眼底却殊无笑意，反而一分一分冷下去：
　　“对他，对我，裴法医的态度，倒是天差地别。”
　　裴郁轻轻昂首，眼神里也带上些睥睨意味：
　　“与你无关。”
　　“哦，是么？”何年腔调一扬，话音里带上几分挑衅，“你亲近他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个壳子，我也在用？”
　　说着，还向前走了一步，定定凝视裴郁，眸中浮起一种天真的窥探：
　　“你不是对他挺亲近的么，是不是，对他有感觉？”
　　裴郁见对方靠近，下意识后退，再次强调：
　　“我对活人没兴趣。”
　　何年笑笑，唇边弧度温和，眼中寒意森然：
　　“那如果我告诉你，他快要死了，你会有兴趣吗？”
　　裴郁目光一凛，音调也不自觉拔高：
　　“你什么意思？”
　　“嘘——”
　　何年伸出一根手指，抵着唇，勾出神秘莫测的微笑：
　　“我能感觉到，他现在睡着了，小声点儿，别吵醒他。”
　　窗棂将照进来的阳光，分成笔直的几束，光里有浅淡的浮灰在跳舞。
　　其中一束，映在何年下半张脸上，将那张好看的少年脸庞，分隔成明暗交界的两半，一半暗影，一半光明。
　　那双总是熠熠灵动的漂亮眼眸，此刻在略显黯淡的光影里，流转着凌厉的精芒，笑容背后，有毫不掩饰的冷漠：
　　“我说过，他那个人，这里，多多少少沾点儿毛病。”
　　何年视线不动，抬手朝头上轻轻一指，语气里的不屑，听得分明：
　　“昨天划了手，今天伤了腰，要是明天杀了人，难道还要连累我，跟着他去坐牢？”
　　裴郁眸光闪了闪，明明是风动影长的融融夏日，他却从对方神情里，看出来自冬季冰河的严寒。
　　他心头渐渐涌起一阵不祥预感，不禁盯住那张脸，冷冷问道：
　　“你想干什么？”
　　“我早就受够了和他寄居在同一个躯体里，眼睁睁地看着他发疯，折磨这个壳子。一会儿动刀，一会儿流血，哪天血流干了，我也活不成。”何年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敛，“我阻止不了他，还得付出代价，承担所有的痛苦和结局。裴法医，你说，这对我，是不是很不公平？”
　　裴郁深深望着他，一言不发。
　　“在无可挽回的悲剧发生前，我得想办法拯救我自己。”何年轻蔑一笑，那双往常清澈见底的眼睛，也被一种狠戾的微光，徐徐侵占：
　　“一副壳子，两个灵魂，实在太挤。我要和他争这副躯体，一点一点，把他挤掉，独占这个壳子。”
　　“不行。”裴郁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行不行的，你说了可不算。”何年笑笑，望向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可笑的小丑：
　　“裴法医，别忘了，暗中行动，可是我的专长。”
　　何年伸手，从桌上夹起一张名片，横在他眼前，挑挑眉梢：
　　“我比你，更了解他的心理动向，和身体状况。”
　　那张名片上，端端正正的黑字一如既往，分毫不乱，可此时看在裴郁眼里，却觉得无比刺心。
　　【小何侦探，能掐会算，料事如神，铁口直断。】
　　料的是什么事，断的是什么口。
　　难道对方早已算准，能挤掉沈行琛的人格，独享这具皮囊，才会有恃无恐，跑到自己面前来示威。
　　想到这里，裴郁骤然转眼望着他，眼底逐渐漫出几分不可置信。
　　“解决掉沈行琛，不是什么难事。”何年眨眨眼睛，举起另一只手，将那张四四方方的名片，缓缓，慢慢，一撕两半，发出“嗤——”一声冗长而沉闷的裂响：
　　“裴法医，我还是应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不出一个月，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沈行琛这个人了。”
　　说到后半句，何年有意压低了嗓音，和着名片撕裂的闷响，幽深，缥缈，飘在他耳畔，像黑白无常唱起索命歌谣。
　　裴郁脑海中轰然嗡鸣，像什么东西突然倒塌，倾颓，却来不及扶上一把，只留下冰冷漆黑的一个空洞，深远，巨大，一眼望不到边。
　　再也没有沈行琛这个人了？
　　他应该松一口气的，不是吗。
　　如果沈行琛再也不会来纠缠他，不会口口声声叫着小裴哥哥，不会时时刻刻飞来撩人的眼风，更不会心心念念要爬他的床。
　　那种危险如情人鸩毒的香水味道转眼成空，那双波光流转，引%诱他坠入深渊的黑曜石，弥散不见。
　　从此，鲜活的，灵动的，温热的，都离他远去，剩下朽烂与他长相厮守，不死不休。
　　玫瑰枯萎，蝴蝶凋亡，世界重新归于清静，他与活人照旧划江而治，互不相扰，各自为政。
　　活人的爱恨纠葛，与他无关，他仍旧挥舞那把寒光闪闪的柳叶刀，多少尸体在他刀下来了又去，安静沉默，一如这无情更迭的光阴。
　　就像他当初为自己设好的预定轨道，兜兜转转，生生死死，离不开一座血肉白骨堆成的孤岛。
　　碧海蓝天，白浪枯岩，都是他一个人的风景。
　　这难道，还算不得好消息？
　　他应该……松一口气的。
　　可是。
　　可是。
　　“……如果遇到一个叫沈行琛的孩子，你要尽力，护他周全……”
　　谁的声音突兀浮现在耳边，萦绕不散。
　　对，是师父严朗。
　　师父交待过的，要护这个叫沈行琛的孩子周全。
　　师父对他有知遇之恩，他裴郁不能忘恩负义，不听师父的话。
　　他不能眼看着何年挤掉沈行琛，独占这具躯壳，辜负师父的期盼。
　　沈行琛不能消失。
　　一边想着，裴郁紧紧抿唇，将所有的“可是”，都安到严朗头上。
　　随即，便暗暗咬牙，盯住何年，冷冷开口：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那语调中的寒意，足以让望海城郊的十里春溪，瞬间冻成坚实的冰川。


第86章 你也别想活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裴郁咬咬牙，盯着眼前冷漠微笑，仿佛胸有成竹的何年。
　　何年回望他良久，颇感滑稽似地，嗤一声，扬起眉梢：
　　“为什么？”
　　裴郁轻轻昂首，用身高优势彰显傲慢：
　　“我和他还有事没解决。”
　　“那没关系，还有我呢，我来替他解决。”何年微微一笑，将手中撕成两半的名片，随意抛落：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
　　两张碎纸打着旋儿，徐徐坠地，如同失落的魂魄，无所依归。
　　裴郁骤然移开视线，一把揪住何年的衣领，三两步怼到他身后的墙上。
　　柜子后边这面墙才粉刷过不久，颜色比边上几面更白，何年被他冷不丁重重抵上去，震得墙粉扑簌簌掉下来，落了一头一脸。
　　裴郁手下力道颇大，甚至能听见骨头磕在墙上的声音，加上对方后腰本来有伤，这一下，撞得何年连连呼疼，叫苦不迭。
　　细碎的粉尘胡乱飞舞，何年不小心吸进口鼻，又忍不住开始呛咳。
　　裴郁微微垂眸，见他一边哎哎叫着疼，一边吭吭咳得止不住，又被自己牢牢扣在墙边，动弹不得，往常一张好看的小脸，几乎皱成苦瓜。
　　那双黑曜石瞳仁里，此时因为疼痛而泛起一层轻薄的水雾，浮荡游移，点水涟漪，笑意未尽，痛色犹深，倒让何年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沈行琛。
　　白色墙粉唰啦啦落上他眼眉，越发显得那张少年气的脸庞煞白阴森，唯独双眸黑如点漆，双唇艳红似血，像鬼魅迷失在天光之下。
　　裴郁眼前忽然浮现出，那时为了引出盗尸嫌疑人彭冬冬，沈行琛自告奋勇假扮尸体的画面，也如此刻一样皓齿朱唇，脸上苍白得仿佛鲜血失尽。
　　而当初误以为对方死去时，那种发自内心，挥之不去的恐慌感觉，也随之涌上心头，恍如昨日重现。
　　想到那天沈行琛一动不动，毫无生气，躺倒在解剖台上的样子，裴郁不由更加气闷，不仅没有放手，反倒把何年抓得更紧了些。
　　他冷冷睨着何年，口气胜过冰霜凛冽：
　　“他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活。”
　　听他这样说，何年面色一滞，好容易忍住咳嗽，在他禁锢下，勉力扬起脖颈，好让脸上显出些骄傲不驯的神色来：
　　“裴法医这是……知法犯法，威胁我？”
　　裴郁手中的衣领子，已经深深拧皱：
　　“如果能让你打消这个念头，那就是。”
　　话音落下，何年又朝他的眼睛深深望来，咳了几声，才不屑地轻笑：
　　“你不是，对他没有兴趣么？”
　　裴郁揪着他，又往墙上怼了怼，再次咬着牙重复：
　　“与你无关。”
　　何年一只手捂着受伤的后腰，一只手扶着他不动如山的铁臂，似乎想挣脱，又挣不开，只好倚在墙上，呼哧带喘地冷笑：
　　“裴法医对他，还真是情深意重。”
　　说着，又禁不住猛咳几声，凝视着裴郁，缓缓放下那只扒在他胳膊上的手。
　　裴郁懒得纠正对方用词不当，却见他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脸上，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随即，那只落下的手抬起来，向后抄一把头发，抖落不少墙粉，不经意间，又轻轻抚了抚耳垂。
　　裴郁眸光一闪，恍惚间以为自己眼花，再定睛看时，那手早已垂落下去，认命一般地，扶在腰上。
　　眼看对方态度有所和缓，裴郁也慢慢放了手，钉在他脸上的目光，也一分一分，不动声色地拔了出来。
　　终于得以赦免，何年急忙撑着腰杆，龇牙咧嘴地闪开一步，瞅着他的眼神里除了警惕，还有浓重的不服之色，却到底偃旗息鼓，没再说出什么。
　　瞥一眼窗外天色，想起走之前廖铭叮嘱他的“早点回来”，裴郁便收敛了情绪，恢复到平时那副，端庄而冷淡的神色：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视线从何年不甘心的表情上扫过，他没再停留，转身走出了事务所。
　　————
　　接下来几天，事情运转仿佛进入一种微妙的停滞中。
　　失踪已超过一个星期的蒋凤桐，仍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人知道她身处何方，是否还平安。
　　廖铭带着裴郁等人，把能找到的监控翻了个底朝天，却像大海捞针，一无所获，找不到蒋凤桐的踪迹。
　　“鸿福齐天”木材厂门口墙上遗留的血迹，也被证实不是人血，而是狗血。比起消灾祛邪，倒更像警告和示威。
　　而厂里库房中那串稍小一些的足印，还没有比对出主人。蒋凤桐母亲李颖的手机上，也没有收到过新的勒索信息。
　　这个处处透着古怪的绑架案，至此陷入僵局。
　　“好几天没见过小何侦探了，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这天，裴郁在走廊迎头碰上窦华，点头致意后，便听见对方朝他寒暄道：
　　“说好的帮咱们破案，我在这看监控看得眼睛都快瞎了，他也不知道上哪儿玩去了。”
　　经豆花儿一提醒，裴郁忽然意识到，自从上次事务所一别，无论何年还是沈行琛，都已好几天未曾出现过。
　　——不出一个月，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沈行琛这个人了。
　　那时候，何年不无幸灾乐祸的话，和暗自得意的神情，还言犹在耳，裴郁心头突然微微地跳起来。
　　明明脚下的长廊幽深安静，他却觉得有些心浮气躁，胸中嘈杂不堪，像谁手持了呜呜喳喳的锣鼓号角，奏个不停，把每个杂乱无章的音符，都顺着五脏六腑，送到他的心底耳根处来。
　　偏偏技侦办公室另一位小程法医，鉴定伤情时，手头出了点岔子，请他过去帮忙。
　　等一切结束，裴郁走出市局大门时，已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他想了想，方向一转，直奔初照人事务所。
　　将车停在喜鸢路巷口，他走到事务所时，却看见令他心中一凛的景象。
　　那块本就摇摇欲坠的牌匾，现在彻底掉了下来，半立不立地支在墙边，更显得荒凉破败，冷冷清清。
　　卷帘门抽上去一半，里面的玻璃门歪歪扭扭，半敞不开地支棱着，其中一扇玻璃上，还添了几道新鲜的裂痕。
　　裴郁走进去，屋里没开灯，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他望见一派七零八落的狼藉之象，仿佛有人在这里打过一架，还没来得及收拾战场。
　　整个事务所光线昏暗，寂静如死，空无一人。


第87章 备忘录
　　事务所一片狼藉，让裴郁不由开始心头打鼓，胸中漫出一阵狐疑。
　　屋子里还残留着打斗过后的迹象，墙边立着的柜子歪歪扭扭，被推离了原位，露出后边墙上一块长方形的深色污迹来，在重新粉刷过的白墙衬托下，越发显得老旧可怜。
　　裴郁走过去，才看清，那不是什么污迹，而是一扇小铁门，被焊在墙上，铁锈斑斑，一望即知年久失修。
　　他伸手拉了拉那门，却纹丝不动，这才发现，基本处于焊死状态，无法打开。
　　再看室内，桌子斜斜推开，纸张文件散落一地，椅子也翻倒在地，连那只原本放在窗台上的沙漏，都掉在了一旁，一动不动。
　　裴郁捡起那只沙漏，小心放上窗台，目光只在那簌簌掉落的暗色细沙上停留一瞬，便立刻被地上一个摊开的本子，吸引过去。
　　他捞起本子，走到窗边，借着月光翻看。
　　那些字迹筋骨潇洒，舒展漂亮，与他曾见过沈行琛的字，如出一辙。
　　【你的名字是沈行琛，今年二十二岁。】
　　【这个地方是喜鸢路53号，可以住。】
　　【大门钥匙在柜子从上面数第二层，右手边档案袋里。】
　　【银行卡密码是××××××。】
　　【门外那辆灰色帕萨特，车牌号×××××，可以开，驾驶证放在扶手箱里。】
　　【洗澡间水龙头左边热，右边凉。】
　　……
　　一行一行，一件一件，事无巨细，仿佛害怕遗忘似地，都写得清清楚楚。
　　裴郁捏着那本子，意识到，这是沈行琛写下的备忘录。
　　只是，他从来也没发觉，沈行琛记性有什么问题，何况还是这种名字住址，钥匙卡片之类的日常信息。
　　难道……
　　他想起何年略带得意，说过的话，不由得心中一动。
　　——我要和他争这副躯体，一点一点，把他挤掉，独占这个壳子。
　　——我比你，更了解他的心理动向，和身体状况。
　　——小何侦探，能掐会算，料事如神，铁口直断。
　　——解决掉沈行琛，不是什么难事。
　　——不出一个月，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沈行琛这个人了。
　　……
　　难道，这个叫何年的人格，已经开始挤占沈行琛的躯体，初见成效了？
　　裴郁心底一寒，手里的本子，也翻到了最后一页。
　　【霍星宇是坏人，遇到了要报警。】
　　【廖铭是刑警队长，深不可测，最好不要离他太近。】
　　【窦华真诚开朗，可以做朋友。】
　　【裴郁，你的小裴哥哥，是可以完全信任，放心靠近的人。你的命和你的人，都可以交给他，永远，永远。】
　　他的命和他的人……吗？
　　捏着纸页的指节一紧，裴郁心底忽然涌出一阵前所未有，如鼓点般密集的悸动，那音符奔跃如潮水，撞在心防岸边，一浪一浪，久久不能平息。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从未完全信任过谁，也未曾放心靠近过谁。
　　活人于他，不过是敬而远之的过客。活人身上流动的情感，他不敢，也不愿去触碰。
　　他就像生活在一个巨大而透明的玻璃罐里，心如止水，漠然地注视着玻璃外的活人，匆匆忙忙来了又去，死了又生。
　　昙花一现，转瞬即逝的虚情假意，有什么值得留恋。
　　可这个人却不。
　　他偏要说永远。
　　裴郁从来不信这个词，短短两个音节，上下唇一碰的事，如果和利益挂上钩，活人甚至可以一直说到死。
　　可这个人是沈行琛。
　　他和别的活人不一样。
　　他不能消失，裴郁想，一定不能。
　　他的命，他的人，都不能这样轻易泯灭。
　　那样鲜活漂亮的骨骼血肉，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
　　他说，生是伴着他的人，死是缠着他的骨，就算有天灰飞烟灭，魂魄也要夜夜来入他的梦。
　　花言巧语听得太多，再虚假，也难免萌生出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来。
　　可如今，未及兑现的誓言还在耳边回荡，信誓旦旦的人却不知身在何方。
　　不甘心的人，又何止何年一个。
　　裴郁提着名字叫了几声，回应他的，却只有满室稀薄的月光。
　　他该不会……已经被何年，“解决掉”了。
　　不，不行。
　　只要想到这个可能，裴郁脑海中便轰然作响，炸起波涛翻涌的阵阵心惊。
　　本子攥在手里，掌心微微沁出的潮意，使纸页边缘更加绵软无力，像谁生命力悄然逝去的无可奈何。
　　隐隐慌乱下，裴郁心跳加快，绕着屋里屋外走了几圈，步伐也越来越急，连呼吸都渐渐加重。
　　他已经顾不上去想，这个叫沈行琛的活人，正在以一种他从前最惧怕和最厌恶的方式，试图掌控他的情绪，并且大获全胜，几乎使他心态失控，画地为牢。
　　现在他满心满眼，都只盘桓着一个念头。
　　沈行琛不能死。
　　绝不能。
　　他一拳捶在墙上，也不管那墙粉扑簌簌掉下，落了满手，勾勒出修长骨节间爆起的隐隐青筋，如月影之下嗜血的藤蔓纠缠。
　　“小裴哥哥，在找我吗？”
　　笑意盈然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七分轻佻三分慵懒，还有几分痛快招惹烟雾之后，略带喑哑的怡然自得。
　　裴郁骤然转身，死死抓住对方双肩，像要将骨头都捏碎一般：
　　“你，是，谁！”
　　一字一顿，从唇齿间挤出，他眸光像一双利剑，带着斩冰断雪的寒锋，直直射进对方眼眸深处。
　　对方却依旧笑得云淡风轻，花枝摇曳，在骨骼似碎的大力禁锢下，表情甚至都没有变上一变：
　　“我是沈行琛呀。”
　　那双黑眸穿风过水，大雾弥漫，漾着一丝纯真的戏谑，自下而上地望着裴郁，像天真无害的林间小鹿，迤逦而来：
　　“小裴哥哥认识我这么久，怎么每次看到我，还要问我是谁。你比我先出现记忆缺失，我会很伤心的。”
　　“你什么意思。”裴郁抓着他，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沈行琛目光流转，扫过他手里的本子，又重新落回他眉眼间，笑意宛转，吐气如兰：
　　“你都看到了，我觉得自己的人格在渐渐流失，有时记忆会出现空白，常常想不起来都做过什么，也记不得一些人和事。不想遗忘的，我会写下来，以免哪天，连自己是谁都不再记得。”
　　“不过没关系，小裴哥哥。”沈行琛粲然一笑，裴郁于无数暗夜里所见过最迷人的花，就开在他脸上：
　　“等我完全消失，何年也会跟我同归于尽。到那时，我的尸体就归你了，你拿去做骨架，放在床头，让我永远陪着你，直到你自己，也变成一堆白骨。生不能同衾，死后，就让我和你同穴而眠吧。”


第88章 甩不掉的麻烦
　　“等我完全消失，何年也会跟我同归于尽。到那时，我的尸体就归你了，你拿去做骨架，放在床头，让我永远陪着你，直到你自己，也变成一堆白骨。生不能同衾，死后，就让我和你同穴而眠吧。”
　　沈行琛眼波如春水潋滟，笑意莞然：
　　“从前我告诉过你，小裴哥哥，想说的话要及时说，想做的事要抓紧做，谁知道什么时候，我就再也见不到你。我依附何年做事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多多少少，也替他成全过一些‘能掐会算’，这点预感还是有的。”
　　抓着他双肩的手再度收紧，裴郁凝视那潭涟漪悄动的春水，启一启唇，想说什么，到底湮灭在喉舌间。
　　“如你所愿。”沈行琛对他造成的痛楚，丝毫不以为意，反倒越发笑得云霁月明，“也许明天太阳落山后，你就再也不用见到我了。”
　　那轻飘飘的口气，仿佛一颗路边石子被踢开一般漫不经心。
　　太阳落山后，也许再也见不到沈行琛。
　　如果裴郁两个月之前听到这话，大概会漠然转过脸去，充耳不闻，甚至从心底生出轻松之感，如释重负。
　　可偏偏是现在。
　　这样一个月静蝉鸣，让人心乱如麻的，好天良夜。
　　玻璃罐盖子已经松动，蝶翼轻扑，逡巡已久的玫瑰送来撩人香气，丝丝缕缕如提线，引动蝴蝶的方寸大乱。
　　沈行琛在他毫不留情的手劲儿下，依然勉力撑着易碎的笑容，微微仰脸，注视他眼睛，嗓音里也带上几分隐忍的轻颤：
　　“你说好不好，小裴哥哥？”
　　好，你，大，爷。
　　裴郁咬着牙，一字一字在心里默咒，与沈行琛狠狠对视良久，终于在那对流萤飞舞的黑曜石面前，败下阵来。
　　他轻轻地，缓缓地，放开手，还玫瑰花瓣容身的自由。
　　脱离他禁锢的一瞬间，沈行琛几乎有些站立不稳，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裴郁捏紧手里的本子，居高临下凝视对方，神情冷冽，如冰封万年的雪山：
　　“我知道你一心求的是什么。如果你敢死，无论哪种死法，我都不会再去管江天晓的案子。”
　　“他……”
　　沈行琛刚脱口而出一个音节，又被他打断：
　　“我不管真相如何，也不管姓霍的到底是好是坏，只要你死了，江天晓就会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他声音并不大，可唇齿间逸出的寒意逼人，生生让事务所室内的体感温度，直线下降。
　　沈行琛凝望他许久，忽然轻轻一笑：
　　“小裴哥哥真是绝情，一点情面也不讲。”
　　“情面是活人的规则。”裴郁冷冷道，“对死人，不适用。”
　　他刻意加重“死人”两个字，沈行琛伪装成尸体的画面，又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牵动左锁骨下方，一阵难以自抑的兵荒马乱。
　　多少年来，与尸体沉默安静的独处，解剖室里骨肉鲜血混合福尔马林的淡淡气味，都令他感到无与伦比的安心。
　　可沈行琛除外。
　　那张熟悉的，好看的，少年气的脸庞，苍白失血，毫无生气的模样，每每在眼前浮现，都唤起他新鲜的惊悸，一如噩梦照进现实。
　　他话音冷漠，沈行琛却笑得缱绻温柔，比晚风更多情：
　　“不得不说，比起死掉这件事，小裴哥哥的情面，对我诱惑更大。”
　　说着，沈行琛似乎忘记了方才被他抓住的疼痛，也不顾腰上还有伤，朝他靠得更近，似有若无香水味道，徐徐笼罩两个人：
　　“你舍不得我死，对吗？”
　　裴郁将他眸中分明的笑意尽收眼底，口气没有丝毫融化：
　　“我舍不得干净的解剖台。”
　　所以，沈行琛，不要有朝一日，无声无息地躺在上面。
　　不要让我眼睁睁看到那一天，他想。
　　你的骨血温热鲜活，不要与腐烂和死亡为伴。
　　生无可恋苟活于世的人，有他一个，已经足够。
　　“好，我答应你。”沈行琛依旧挂着那副莫测的微笑，眼角眉梢流转着脉脉星光，“不会坐以待毙。”
　　裴郁不言，不动，注视对方单薄的剪影，在月光里明暗不定。
　　“你放心，我保证，会和那个叫何年的人格斗争到底。就算是，为了你……”你字腔调被暧昧拖长，沈行琛指尖悄悄抚上他衬衫第一颗扣子，充满暗示意味地，灵活打转。
　　裴郁略略闪身，又见他将指尖收回去，轻轻滑过自己双唇，陶醉地勾起唇角，春水迷离，像品尝某种美味后的余韵未尽：
　　“……的解剖台。”
　　最后几个字，声线里有振荡的夜色，如烟雾婀娜。
　　别忘了这个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裴郁想。
　　可是。
　　——在这些事上，我不会骗你。
　　裴郁不知道“这些事”的定义是什么，范畴又到哪里为止。
　　可至少到目前，沈行琛答应他的事，还没让他失望过。
　　“我就再信你最后一次。”
　　他把那本备忘录重重甩在桌上，深深看了沈行琛一眼，转身就走。
　　走出去没两步，到底又站住，视线扫过室内一片桌斜椅翻的狼藉景象：
　　“怎么弄的？”
　　“跟客户打架。”沈行琛一笑，“捉奸，被事主发现了。”
　　裴郁抿抿唇，没说话。
　　“我们这事务所也算多灾多难，天灾人祸都经历过。”沈行琛不无自嘲地轻笑。
　　“天灾？”裴郁略一转眼。
　　“三年前不小心失火，烧过一次。”沈行琛反手指指柜子后边那面墙，“这墙还是后来刷的。”
　　难怪看起来比别的墙要新一些，裴郁暗想。
　　“人祸就更多了。”沈行琛说，“我和小裴哥哥看法一样，有活人的地方就有麻烦，我们接触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难保不起争执。”
　　裴郁轻轻颔首，转身刚要走，又被沈行琛一瘸一拐地赶上来拦住，笑盈盈眨着眼睛：
　　“过段时间事务所可能要重新修缮，我就无家可归了，小裴哥哥愿意收留我吗？”
　　裴郁绕开他往门口走，同时避开对方灼烫的视线：
　　“不愿意。”
　　话一出口，他便开始庆幸室内并没开灯。
　　静默无声的黑暗，使拒绝显得合理而容易，也让心头突兀漏跳的一拍，感知得更加清晰而真实。
　　“不要这么绝情嘛，我们可以讲条件。”衬衫下摆被沈行琛一把拉住，裴郁步子一顿，含笑的玫瑰花瓣再度开放于耳畔：
　　“我把何年干掉，你就带我回家，怎么样？”
　　“不怎么样。”裴郁由衷评价道。
　　这是什么百害而无一利的条件，他想，这人怎么好意思提出来的。
　　不过沈行琛有一句话没说错，有活人的地方就有麻烦。
　　姓沈的就是他裴郁生命中，头一个大麻烦。
　　他回手，将衣角从对方掌心扯出，不欲再纠缠下去。
　　丝光布料滑离指尖的一瞬，沈行琛仿佛感应到他心中所想，带笑嗓音缥缈多情，如冥河岸缭绕的雾岚轻颤：
　　“不管你愿不愿意，小裴哥哥，我都要让你知道。”
　　“生前为人，如果不能和你相守，死后成骨，也要在你梦里长眠。即使肉身毁灭，意念飞散，我也是你，永远甩不掉的麻烦。”


第89章 活人的品格
　　翌日一早。
　　裴郁在走廊上，遇见一脸神秘兮兮的窦华。
　　像往常那样略一点头，裴郁目不斜视，心里盘算着去解剖室，带上那天在卢鸿的木材厂库房提取到的小巧足印，走一趟蒋凤桐家。
　　还没绕开豆花儿，便被对方拦住，小心翼翼地保持一臂距离，避免碰到自己，手势却在眼前乱飞，满脸明晃晃地写着“我有话要说”。
　　他跟着豆花儿走进一队办公室，屋里只有廖铭一个人。
　　“廖队，裴哥，我有个劲爆消息告诉你们，要不要听？”
　　豆花儿反手关上办公室门，像是探听到什么惊天秘闻一般，两只眼睛熠熠闪着光，瞅瞅裴郁又瞅瞅廖铭。
　　裴郁抱起手臂，倚在桌边，一言不发。
　　“说。”廖铭头也不抬。
　　“你们就是用这种态度来对待八卦，这一人类历史上最伟大创举之一的吗？”豆花儿口气颇为失望，似是对他们的冷淡难以置信，“就不能表示一点好奇，尊重一下我这个传播消息的人？”
　　裴郁瞥了他一眼，放下手臂，朝门外走去。
　　活人的无聊，他也不是第一天见识。
　　八卦这种东西，虽然真假难辨，可听在耳中，却会刺激人的大脑产生内啡肽，从而使活人感到轻松，愉悦，甚至兴奋，减少痛苦的情感体验，像鸦%片一样足以令人上瘾。所以活人才会这样乐此不疲，孜孜不倦。
　　与其说八卦是人类的创举，倒不如说是本能。
　　而与本能作斗争，没人比他裴郁更驾轻就熟，得心应手。
　　“蒋天伟昨晚被抓起来了。”
　　裴郁步子一顿，回过头来，看着豆花儿。
　　“我一个西城区分局的哥们儿告诉我，昨天晚上，蒋天伟鬼鬼祟祟，跑到女厕所偷窥，被群众发现，报警给逮了。”
　　豆花儿眼睛睁得大大的，压低嗓门，神情和语气是同样的难以置信。
　　裴郁和廖铭对视一眼，都微微皱了眉头。
　　“因为他是公职人员，所以分局那边审得特别仔细，一晚上都没放回来。”豆花儿摇着一根手指，“你们说，这个消息算不算劲爆？”
　　裴郁略略垂眸，蒋天伟的身影在眼前浮现一瞬。
　　虽然他从不对活人的品格抱有什么希望，但蒋天伟这个人，还是很难与“偷窥狂”三个字联系在一起。
　　正在沉吟间，又听豆花儿啧啧感叹，不知是惋惜还是鄙夷：
　　“要不是那哥们儿亲口告诉我，我也不信。蒋天伟看起来，也不像那种人……”
　　“他就是那种人！”
　　豆花儿话没说完，突然被门口传来的一个满含悲愤的声音打断。
　　那稍显尖利的女声伴着哐啷一声门响，和随之而来的一串脚步声，裴郁转眼一看，却是李颖，正满脸怒气地推门进来，口口声声要找廖队长。
　　李颖身后，还跟着一队的刑警小唐，试图拦阻她冲进门，却以失败告终，也蹙着眉梢，一脸无可奈何。
　　“廖队长，我实名举报，望海市林业局工作人员蒋天伟嫖%娼！”
　　李颖风风火火地走到廖铭桌前，啪一声，将手中一摞照片摔在桌上，话音未落，就流下两行眼泪，开始哽咽起来。
　　裴郁注意到，此时的李颖，比起几天前在局里看到她时，鬓角又添了几丝白发，蜡黄面色带着抹不去的愁容，更显得憔悴疲惫，心力不支。
　　眼见廖铭起身，尽量安抚对方情绪，裴郁靠近一步，视线落在那些照片上。
　　照片拍摄时间都在夜里，虽然光线昏暗，但从人物轮廓和建筑特征，以及那一排排欲盖弥彰的霓虹灯上，他还是看出，那正是望海市有名的红灯区，“一枝春”大街。
　　蒋天伟的身影，就夹杂在街边的一派灯红酒绿中，与浓妆艳抹的女子拉拉扯扯，清晰可见。
　　“他蒋天伟白天黑夜不着家，跑到外边干这种勾当，还以为别人不知道呢！”
　　李颖口气里虽强撑着汹汹气势，浓重的悲伤却从每个字里满溢出来，仿佛在泪水积成的河里浸泡过，不像揭发，倒像控诉：
　　“桐桐到现在还下落不明，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他倒跑出去寻欢作乐，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简直丧尽天良！这日子没法过了，廖队长，你得帮我主持公道！”
　　“你先冷静一下，听我问你。”廖铭的声音始终沉稳镇定，蕴含某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这些照片，哪儿来的？”
　　“从我家门缝里塞进来的！”李颖红着一双眼圈，忿忿说道，“谁知道他一天天都得罪了什么人，让人家抓住把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活该！既然他敢做，就别怪我把他拉下马，谁也别想好过……”
　　说着，李颖一下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捂住脸哭泣。
　　被压抑的悲声从指缝中逸出，更添几分隐忍已久的心酸感觉。
　　视线从忙着跑前跑后，递纸巾递茶水的豆花儿小唐身上移开，裴郁拿起几张照片，凝眸细看。
　　拍摄者的角度隐蔽，显而易见是蒋天伟的跟踪者。
　　“松下GM1。”
　　耳畔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音量不大，却十分笃定。
　　裴郁如同受惊一般，倏然转脸，撞进一双清澈见底的黑眸。
　　心念只转动一霎，裴郁便立刻辨清了来人身份。
　　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出现的何年，目光停留在照片上，耸耸肩：
　　“这个型号，现在已经停产了，这人要么买得早，要么，就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
　　说话间，何年神情专注地分辨着照片，抬起的右手不经意间，轻轻抚了抚耳垂，又很快落下去。
　　裴郁眸光一闪，打量他一眼。
　　何年似乎发觉了他的注视，抬起眼来，微微一笑：
　　“别这样看着我，裴法医，这可是我的专业。”
　　一边说，还一边扬手，做了个“掐指一算”的手势。
　　望着那张不无得色的脸，裴郁努力压下心头那股想揍人的冲动，抿一抿唇线，走开一步。
　　在沈行琛与何年的事情有个了断之前，他只想和这个人，保持距离。


第90章 你还不配了解我
　　眼看状况层出不穷，廖铭便致电西城区分局，把蒋天伟叫到市局来核实情况。
　　谁知，一见到蒋天伟，好容易才平静下来的李颖，再也控制不住，哭着扑过去，一拳一拳砸在他身上，一边质问，一边发泄。
　　而同样形容憔悴的蒋天伟，起初还有余力招架，皱着眉头为自己辩驳，到后来，也只剩下连绵不断的幽幽长叹。
　　夫妻两个大吵一架后，都泄了不少气力，不再像起初那样相互指责，而是沉默对坐，任凭泪水和叹息，在空气中流淌。
　　裴郁方才隐隐的怀疑，也得到了证实。原来蒋天伟并不是什么偷窥狂，自从蒋凤桐失踪，他几乎跑遍整个望海市的车站，网吧，游戏厅，甚至洗头房，女厕所，红灯区。
　　李颖身体不好，他不想让她跟着奔波劳碌，无头苍蝇一般，到头来收获一场空。
　　他说，不管蒋凤桐是否安好，又或者已经遭遇不测，遇害，被卖，他都不能放弃寻找。
　　蒋凤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样凭空消失，让他们如何接受。
　　纵使希望渺茫，可作为父母，他们不能停下脚步。
　　裴郁想到在蒋家车库门口发现独臂娃娃那天夜里，蒋天伟的闪烁其词，想必，也正是找人无果，沮丧回家，却撞上卢鸿的报复。
　　刚想询问，廖铭却比他先开了口：
　　“之前为什么不说？”
　　蒋天伟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依次扫过，嗫嚅道：
　　“我怕……”
　　“怕什么？”豆花儿打断他语调拖长的犹豫。
　　蒋天伟叹口气，垂了眼睛：
　　“我怕你们觉得，我是在质疑你们的办案能力，从而不愿意……再费心去找桐桐。”
　　说着说着，那语调渐次低下去，最后，几乎轻不可闻。
　　办公室陷入一阵令人压抑的静默，只有李颖时不时的抽泣声响起，衬得这片静默，更加沉闷哀伤。
　　“桐桐她……我的孩子……你到底在哪儿啊……”
　　李颖伤心欲绝地哭出一句，随即便伏在桌边，被抽干所有知觉似地，只余下哭泣一种能力。
　　旁边的蒋天伟，也把头埋在臂弯里，颓然坐倒。裴郁看不清他神情，但那鼓起道道青筋的手背，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惶然失措，与无声哀恸。
　　豆花儿和小唐都面色哀伤，尽量在一旁宽解安慰。裴郁移开目光，悄无声息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大门。
　　踏进自己解剖室那一刻，他才不动声色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刚把那张待对比的足印拿在手里，身后便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伴着走廊另一头隐隐传来的哭声，显得凌乱而无章。
　　“小裴……法医。”
　　裴郁转过身，定定望着来人。
　　何年的眼神从足印转移到他脸上，黑曜石色瞳孔中，流转着一种探询，好奇，幽深莫测的光芒，裴郁恍惚间，以为自己看见了沈行琛。
　　“没人规定，你必须为了别人的孩子费心。”何年指指他手中的纸，“你又为什么，如此急着破案？”
　　裴郁微微扬起下颌，口气冷淡，视线里几乎带着一点神祇的蔑视：
　　“真相让我上瘾，我不想再解释一遍。”
　　“你看不下去他们的惨状，是么？”何年拦在他身前，唇角几不可察地上扬，“失去孩子的父母，真是可怜，听者伤心，闻者落泪。他们哭得那么悲伤，你不忍心再听下去，所以逃到这里，想尽快去帮他们找到孩子，对吗？”
　　裴郁轻嗤一声：
　　“你和他一样自以为是。”
　　“那我和他，你会一视同仁吗？”何年上前一步，语调里也多了几分暧昧不明的意味。
　　“会。”裴郁脱口而出，漠然看了他一眼，“麻烦你们二位，都离我远一点。”
　　“裴法医。”何年对他的疏离不以为意，眼底却浮上一层粼粼的眸光，看上去饶有兴致：
　　“你怕了，是吗？”
　　——你怕自己身上，有活人的感情，对吗？
　　记忆中，有谁也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那对与眼前人如出一辙的漂亮黑眸，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说什么对真相上瘾，难道不是心底善良未泯？”何年轻轻一笑，“承认你对别人依然心存善意，很困难吗？”
　　裴郁蹙了下眉梢，望向对方的目光温度骤降：
　　“法医的职责是替死者说话，不是为活人动容。破案之外的事与我无关，活人不值得我浪费时间，别自以为了解我。”
　　困不困难，你姓何的管得着么，他想。
　　狂妄，自大，不可一世的活人，坚定不移认为自己的揣测才是真理，实在固执得可悲。
　　如果愚蠢也算一种罪行，那以何年为代表的活人，个个恶贯满盈。
　　“我确实不够了解你。”何年眨眨眼睛，“既然触动，又何必掩饰，难道说……”
　　何年尾音轻佻上扬，像蜻蜓落上冰封的水面：
　　“看到他们痛哭流涕，无动于衷，可以满足你不可告人的成就感与虚荣心，成为你与他们割裂开来的最佳证明，不至于有朝一日，翻身堕入感情的泥潭里？”
　　“裴法医，善良和冷漠，无畏和恐惧，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捏在指间的白纸沁出浅浅潮意，裴郁始终维持着一种，游离于活人之外的面无表情：
　　“聪明的人，从来不会喋喋不休。”
　　何年笑笑，明眸皓齿的优势尽显无疑：
　　“这世上的聪明人，已经多得快要装不下了，我又何必和他们争抢名额，而错失了解你的机会。”
　　话音落下，何年毫不示弱地回望着他，解剖室落入一种长久的，混杂淡淡福尔马林与骨肉鲜血味道的，剑拔弩张的沉默。
　　裴郁甚至觉得，如果眼神是杀人的利器，何年此刻，恐怕早已死了几个来回。
　　对峙良久后，他忽然放松了神情。
　　随即，也学着何年上前一步，在对方瞬间燃起一抹亮色的目光注视里，居高临下，轻轻启唇，像讥讽，也像怜悯：
　　“你还不配了解我。”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何年，眸光中的冰冷，被淋漓尽致的不屑取代。
　　那双黑曜石上熠熠闪烁的亮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他抬腿，绕开对方，仿佛绕开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第91章 冰山囚禁火焰
　　“裴法医。”
　　裴郁刚迈出一步，衣角却被身后的何年拉住。
　　他毫不客气地反手一扯，挥落对方的手，行云流水，态度决绝。
　　“我算是知道，沈行琛为什么会喜欢你了。”
　　衬衫一角解放出来时，他听到何年带着微笑说道：
　　“骄傲，正义，有原则，明明会被真情打动，偏要装作冷漠无情。外冷遮掩内热，冰山囚禁火焰，难怪他会着迷。”
　　一面说着，还跨上来一步，拦在裴郁身前，放肆地打量他，目光热辣而恣意，如品评大都会博物馆里的阿多尼斯雕像：
　　“连我，都要喜欢上你了。”
　　裴郁眸光一闪，面色不变：
　　“少废话，让开。”
　　何年却横在他眼前，一副拦路虎的架势，视线扫过他手中的足印，轻轻一笑：
　　“让开好说，但是，你要带上我。”
　　余光瞥见对方扶住后腰的手，裴郁心念一动，望着那双清澈与狡黠参半的黑眸，拒绝的话，就此消隐在唇齿之间。
　　————
　　“鞋印不是蒋凤桐的，也就是说，那个充气娃娃的事，与她无关？”
　　走在实验中学操场边上，何年手指捻着下颌，若有所思地说。
　　裴郁沉默不语，不置可否。
　　在局里时，等蒋天伟与李颖夫妇的情绪有所平复后，他带着何年找到廖铭，表示自己要出去一趟，对比那串足印。
　　廖铭便决定兵分两路，蒋凤桐家此时不大方便，就让裴郁和何年跑一趟实验中学，他自己则和窦华一起，按照何年提供的线索，去查一查那款相机的销售名单，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坐着何年那辆帕萨特来到实验中学，蒋凤桐宿舍，裴郁忙碌取证一番后才发现，那些足印并不属于蒋凤桐。
　　两个人从宿舍出来，裴郁正在凝神，迎头却撞上了蒋凤桐的班主任卢杰昌。
　　与上次见面不同的是，对方额角贴了一块纱布，还在轻微渗着血。
　　“卢老师这是……怎么了？”何年问道。
　　卢杰昌支吾一声，勉强扯扯唇角：
　　“不小心摔的。”
　　裴郁微微点头，假装并没有一眼看出，那伤口是被人打的。
　　他还没说话，卢杰昌倒是率先发问：
　　“我说……警官，蒋凤桐那孩子，还没有下落？”
　　“目前没有。”裴郁说，“你有什么线索要提供？”
　　“我要是有，能不告诉你们吗。”卢杰昌望望四周，口气里颇有些诉苦意味：
　　“蒋凤桐这事儿一天没解决，学校的舆论就一天不好弄。你们也知道，我们学校名声在外，就是因为管得严，考得好，现在出了这事儿，不是打学校的脸吗。”
　　“而且，她妈妈一直觉得学校责任最大，之前还跑到学校来闹，上面领导一问下来，我这个班主任，也很难当的。”
　　裴郁状似不经意地问：
　　“你认为学校责任不大？”
　　“这……我认不认为，说了也不算。”卢杰昌眼神游移一瞬，立刻恢复正色，“领导说了，该学校承担的责任，学校绝不会推卸。只是这个学生比较孤僻，不爱说话，平常也默默无闻，学校能提供的线索，也实在不多。”
　　“既然你是班主任，不会多关注点她？”何年的语气有点忿忿。
　　卢杰昌犹豫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点苦笑之色：
　　“班主任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升学率和分数压死人呐。这里的学生，哪个不是奔着成龙成凤来的，成绩但凡落下一点儿，给学校拖了后腿，责任谁担得起。我们自己都说，在这块儿是拿命换钱，换钱好买棺材，老师也难做啊……”
　　一阵急促的铃声忽然响起，回荡在偌大操场上空，声声紧凑，如催命符咒。
　　卢杰昌早已习惯似地，眼睛也不带眨一下：
　　“我还得盯他们跑操，警官，回头再说吧。”
　　说完，便冲裴郁二人点头致意，快步走开了。
　　眼看着操场边走来的学生逐渐增多，裴郁示意何年，离开跑道，沿着教学楼边缘往外走。
　　拐过楼角时，裴郁却发现，有个学生装作路过，在他们身边来回几趟，似乎想靠近，又在犹疑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原来蒋凤桐为人真的很孤僻，连她的班主任都这么说。”
　　身旁，何年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
　　裴郁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话。
　　“她不爱说不爱笑，沉默寡言，成绩一般，也不合群，还没有兴趣爱好，跟一块木头也没什么区别。”何年笑笑，不无讥讽地上扬了音调，“你说，是吧？”
　　裴郁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闪过一抹狐疑。
　　何年却像不在乎他的冷淡似地，自顾轻笑：
　　“像她这样的人，也太无聊，太木讷了，难怪世界这么大，却没人喜欢她。谁会闲着没事，去喜欢一块木头呢。”
　　“她不是！”
　　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突兀跳出来，很是焦急，仿佛急不可耐地想要辩解：
　　“她才不是木头。”
　　嗓音很耳熟，裴郁认出，这个穿校服的男孩，正是蒋凤桐那位同桌。
　　能拿到蒋凤桐和桑斐那张合影，还是拜对方所赐。
　　看着眼前这张稚气未脱的脸，裴郁视线扫过一旁微笑浅浅的何年，心中不由恍然。
　　男孩四下里看看，抓抓脑袋，试探着问裴郁：
　　“你们……找到蒋凤桐了吗？”
　　裴郁轻轻摇头，敏锐捕捉到男孩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
　　他想了想，把语气尽量放缓：
　　“你为什么说，她不是木头？”
　　“她……”男孩咬咬唇，“并没有别人说得那么木讷无聊。我见过几次，她趁吃饭时间，跑到学校后门栅栏那里，栅栏外边有人弹吉他，她就坐在地上听，跟那个人有说有笑，挺开心的。”
　　弹吉他的？
　　裴郁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夕阳之下，绿草尽头，拨弄吉他，随意弹唱的短发女孩身影，和那双闪着野性微光的眼眸，不由得心头一软：
　　“那个人，是不是桑斐？”
　　“谁？”男孩一脸茫然。
　　“照片上那个女孩。”裴郁说。
　　男孩抿着嘴思索几秒，摇摇头：
　　“不知道，离得太远，我看不清，那个人不穿校服，只能说，看影子，好像是个女生。”
　　裴郁点头，望着男孩清澈如溪的双眼，那眼中明亮炽热的青春底色，一时间让他感到头晕目眩。
　　他定定神，找回自己的声音：
　　“上次为什么不说？”
　　男孩朝身后望了望，耸耸肩：
　　“被别人知道很麻烦，而且我也没想到，她真的会遇上危险。”
　　远处有呼唤声传来，男孩回头看看，挑挑眉梢，冲裴郁两人抱歉笑笑，便转身跑开。
　　跑出去没两步，又折回来，昂着头对裴郁说：
　　“世界上不会没有人喜欢她，一定不会。”
　　那口气十分认真，像在强调一件很重要，非解释清楚不可的事。
　　目送男孩身影汇入操场边熙熙攘攘的学生潮，裴郁收回视线，装作没看到宽大校服掩盖下，那一点落荒而逃的欲盖弥彰。


第92章 窥探人类
　　“你好像对那个叫桑斐的女孩，很感兴趣？”
　　何年的语气轻快，像在谈论云朵形状一样漫不经心。
　　裴郁双手插兜，走在通往学校门口的路上，不置可否，也不去看对方：
　　“你反应倒快。”
　　何年停顿一下，又轻笑着跟上来：
　　“快倒不敢当，只能说，我在赌一个更容易让他开口的态度。幸运的是，赌对了。”
　　裴郁看他一眼，那双澄澈黑眸里零碎的狡黠，悄无声息打乱了心跳的节奏。
　　“这个年纪的小孩，总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宰，喜欢用批判视角来观察整个宇宙。”何年朝他笑笑，见他面无表情，便自顾说下去：
　　“他们当中的一些，锋芒毕露，见解独特，认为自己拥有的力量无限大，足以漠视所有坚不可摧的既定规则。他们偏爱质疑和争论，很愿意抛出你并不知道的事，来颠覆你的观点，推翻你的认知，从而收获你的惊讶，显示他的卓尔不群。”
　　何年尾音轻松，浮在半空，像风铃余韵清脆，裴郁踩着叮叮咚咚的节拍，神情不动声色：
　　“小何侦探对这个年纪，好像知之甚深。”
　　如果他没记错，何年这个人格，是过了十五岁才出现的。
　　身旁忽然安静下来，裴郁不由转眼，望见对方眸中，一抹转瞬即逝的闪动。
　　“裴法医无需怀疑我的专业素养。”何年唇角微扬，额发细碎，眼底倒映着稀薄阳光，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温顺，像一只林间踱步的小鹿，“毕竟，我要靠窥探人类来混饭吃。”
　　窥探人类。
　　裴郁眸光微转，心间一缕清风疾掠而过，稍稍驱散了盛夏恼人的暑意。
　　他喜欢这四个字。
　　它们能带给他的实在太多。
　　狂野而隐秘的欢愉，冰冷又热切的激情，不甘被禁锢的自由，毁灭所有却创造所有的罪孽。
　　他就像一只栖身黑暗角落的兽，对万物无比憎恶却又虎视眈眈，利爪撕碎过往的生命，用时间的残骸来佐餐下酒，贪婪吸食岁月的模糊血肉。
　　而他身上自己虽避之不及，却与生俱来的活人情感，将这一切都赋予鲜活的意义，变成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具象。
　　从某种层面上说，他，沈行琛，何年，都是一样的人。
　　“……裴法医？”
　　裴郁猛然从思绪中抽身而退，听见何年好奇中略带不安的呼唤。
　　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走到了校门之外。
　　他轻轻摇头，并不打算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失态。
　　一抬眼，却看见路边一家新华书店。
　　不知为何，在蒋凤桐卧室发现的那本《夜航西飞》，再一次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鬼使神差地，他抬腿迈入书店，很快便从书架上找到了它。
　　熟悉的封面告诉他，作者叫柏瑞尔，是一位英国的女飞行员，这本书是她飞行生涯的自传体小说。
　　信手翻开一页，却刚好是他曾在蒋凤桐那里见过，被龙飞凤舞地，摘抄在便笺上的一段话。
　　【我学会了如果你必须离开一个地方，一个你曾经住过、爱过、深埋着所有过往的地方，无论以何种方式离开，都不要慢慢离开，要尽你所能决绝地离开，永远不要回头，也永远不要相信过去的时光才更好，因为它们已经消亡。
　　过去的岁月看来安全无害，能被轻易跨越，而未来藏在迷雾之中，隔着距离，看来叫人胆怯。但当你踏足其中，就会云开雾散。
　　我学会了这一点，但就像所有人一样，待到学会，为时太晚。】
　　裴郁忽然觉得，心中被一种涌动的什么一击即中，力道不重，但足以使他很快翻回扉页，也忘记了和跟进门来的何年示意，便从头开始看起来。
　　————
　　等裴郁再次抬起头时，书店里灯火通明，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下来。
　　他合上书，从倚靠的窗边走开，伸手揉揉由于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有些酸痛的脖颈，暗自惊讶于自己的专注。
　　一排排书架之间，零星几个读者，或坐或站，无一不沉浸在字里行间。而何年，早不知上哪儿去了。
　　裴郁轻轻呼出一口气，走向远处的收银台。
　　“小裴哥哥。”
　　耳边倏然响起熟稔的声音，半含笑，半含情。
　　他步子一滞，转头，果然望见沈行琛正倚在墙边，冲他盈盈微笑，勾勾手指，叫他过去。
　　裴郁抿抿唇，僵在原地几秒，还是朝对方走去。
　　“你怎么在这儿？”他压低嗓音，尽量保证对话不会影响到第三个人。
　　“给你送温暖。”沈行琛眨眨眼睛，款款挪步，靠他更近一些，递过来一杯还冒着袅袅香气的咖啡。
　　这么小的音量都挡不住你的浪荡，裴郁默默想道。
　　同时，他又想到自己一拿起书就没放下来，不管何年还是沈行琛，都被他无视冷落，这种行为，实在称不上礼貌。
　　可真要他向对方道个歉，又到底开不了口。
　　这样别扭着，他瞥一眼那杯爱心咖啡，心里便多少有点不自在。
　　沈行琛眸光转了转，似乎洞悉他所想似地，朝他贴得更近，轻轻笑道：
　　“小裴哥哥难道是嫌弃，我的咖啡和我一样没文化？”
　　裴郁唇齿一抿，只好伸手接过杯子，低声道：
　　“谢谢。”
　　沈行琛一笑，从他手里抽走那本书，随意翻着看：
　　“遇见你之前我就不怎么喜欢看书，遇见你之后，就更不喜欢了。”
　　裴郁抿一口棕褐色的液体，醇厚微苦的味道与唇舌交缠，像阿勒曼德舞曲在喉咙里缓缓奏响。
　　“为什么？”他问，将语气里一点冰层融化的暖意，巧妙归功于咖啡的温度。
　　别对我太好，他暗想，别让我习惯你的体贴。
　　得来复失去，还不如从未拥有过。
　　沈行琛头也不抬，理所应当：
　　“书哪有你好看。”
　　裴郁轻嗤一声：
　　“见识浅薄。”
　　“此言差矣。”沈行琛摇摇手指，轻轻一笑，“遇见过你，我的人生就不算浅薄。”
　　不等裴郁开口，他便将书合起，黑曜石点亮窗外的星光：
　　“所以，这书到底是讲什么的，让你和蒋凤桐这样沉迷？”
　　“野性，自由，以及寻觅原始的，顽石一般牢不可破的孤独。”
　　裴郁垂眸，沈行琛亮晶晶的眼睛像布满万有引力的黑洞，促使他带着一种如梦似幻的语调，徐徐说下去：
　　“柏瑞尔从四岁起，就跟着父亲来到肯尼亚生活。她在那里飞行，狩猎，赛马，把生命变成一场异彩纷呈的冒险传奇。她笔下的非洲大陆，狂野，壮丽，深沉，博大，危险，迷人，一切褒义的贬义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那片热土，除非借用数十年前具有致命浪漫的风沙星辰。”
　　“她的人生，是我们这样阅历贫乏的普通人根本无从想象的一种生命形式。合上书后什么都没有改变，但你知道，曾有那样的人，以那样的方式存活于世，也许，侥幸能够残存一点，对抗现实的勇气。”


第93章 逃离生命地平线
　　“所以你认为，蒋凤桐的失踪，与这本书有关？”
　　沈行琛晃晃那本《夜航西飞》，望向他的双眸里，有种天真的好奇。
　　裴郁轻轻抿唇，纠正道：
　　“与桑斐有关。”
　　他想起蒋凤桐那些便笺上龙飞凤舞的摘抄，与她本人的字迹大相径庭，很有可能出自桑斐之手。
　　“你认为她们两个之间，还有联系？”
　　裴郁点头：
　　“蒋凤桐的内心，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唯喏，木讷。这场所谓的绑架案，从头到尾透着奇怪，不像绑架，倒像是出逃。”
　　“出逃？”
　　裴郁眼神扫过那本书：
　　“也许，对于她来说，阅读，飞行，失踪，都是对冗长无趣，令人窒息的生命地平线所进行的一次，短暂逃离。”
　　“你是说，是她主动躲起来，而不是受害失踪？”
　　裴郁不置可否：
　　“只是猜测，还不能确定。”
　　他瞥一眼手表，想了想，发出一个比起询问，更像是命令的邀约：
　　“跟我走一趟十九中。”
　　沈行琛歪歪脑袋，也不应他，只望着他盈盈地笑：
　　“小裴哥哥，你可从来没有主动邀请过何年。”
　　裴郁懒得瞪他，两指从对方怀中抽出那本书，撂下一句冷冰冰的“与你无关”，便头也不回地，走向收银台。
　　————
　　到达十九中学桑斐所在班级时，正是晚自习时间。
　　裴郁发现，与实验中学争分夺秒的紧张学习氛围不同的是，这里风气散漫得多，铃声响过，还有不少学生在外随意游荡。
　　老师告诉他们，桑斐今天请了假，说家里有事，没来上学。说着，把他和沈行琛领到教室门口，便借口自己还有事，先走一步，倒是给了他们自由探询的机会。
　　裴郁扫视教室一圈，约有一半学生在座。
　　他冲离门口最近的一个男生亮明身份，低声问道：
　　“晚自习可以不上？”
　　男生点点头，不无兴奋地瞅着他们：
　　“当然！想上就上，不想上就走，没人管你。”
　　“桑斐，平常上么？”
　　“她？”男生怔了怔，努力回想一下，“不一定。”说着又姿态随意地一摊手，“我们班同学都这样，想上就留下来，不想上就撤，主要取决于当天的作业有没有抄完……”
　　“……还有你想看的人有没有留下来！”旁边另一个正在转笔的男生捅捅他胳膊肘，笑得一脸昭然若揭。
　　此言一出，后座几个学生也开始起哄调笑，有人还扭头去看几排座位之外的某个女生，直看得对方瞪了这边一眼，似笑非笑地低下头去。
　　裴郁无视少年少女之间的青涩暧昧，一本正经问道：
　　“六月十号那天，桑斐有没有上晚自习？”
　　“十号？”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面面相觑。
　　裴郁补充道：
　　“上上个星期天。”
　　“星期天……没有吧？”
　　“好像上了！”
　　“我记不清啦。”
　　“那天我没在。”
　　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讨论几句，下不了定论。
　　还是后排一个梳马尾的女生忽然抬头，看着裴郁，笃定道：
　　“她那天上了，我记得。”
　　说着，拿起桌上的彩虹色水杯，把杯身上一块新鲜凹陷指给他们看：
　　“那天她从我旁边过去，不小心磕坏了我的杯子，我俩还吵了一架。”
　　“对对对，你俩是吵了一会儿。”
　　“哦……对，就是星期天晚上。”
　　“那我想起来了，当时你们吵得我数学卷子都抄不下去……”
　　经她提醒，包括那个转笔男生在内的同学，都纷纷回忆起当晚的场景来。
　　夕阳下怀抱吉他的女孩剪影又在眼前浮现，那种遗世独立的青春美感，实在很难和同学们描述的形象联系起来。裴郁沉吟一下，恍若不经意道：
　　“桑斐，脾气很暴躁？”
　　“没有呀。”马尾女生放下水杯，困惑摇头，“她脾气向来挺好的。而且那天明明是她有错在先，还冲我大声吵吵，这我能忍吗，肯定得跟她吵啊。”
　　另外几个同学也点头附和：
　　“她平常不是那种人。”
　　“我很少见桑斐跟谁有矛盾，她和同学们都处得不错……”
　　“是啊，看见她和你吵架，我还以为你怎么得罪她了……”
　　裴郁一抬手，打断他们的叽叽喳喳，转向那位马尾女生：
　　“吵完之后呢？桑斐留在教室里，直到晚自习结束？”
　　“没有，她没留下。”女生说，“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说要去买个新水杯赔我。”
　　“具体时间记得么？”裴郁追问。
　　女生抿嘴想了想，柳眉稍微蹙起：
　　“我们晚自习七点钟开始，她走的时候，也就七点半左右。”
　　“她离开时，有带什么东西吗？”
　　“记不清了。”女生努力回想一番，眉头皱得更深，“好像……没有吧。”
　　“后来她又回来了？”
　　“那我不知道。”女生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我也走了，没见到她。”
　　“我见了！”之前那个转笔男生连忙举手，“快放学的时候她回来啦，我还问她买了杯子没有，她说太晚了，商店已经关门了，改天再买。”
　　“前几天她确实赔了我一个水杯。”马尾女生忙解释道，“我放在家里，还没拿来用呢。”
　　裴郁轻轻点头，问转笔男生：
　　“大概几点？”
　　“快放学，还没放学……”男生翻着眼睛，抓抓头发，“九点半以后吧。”
　　裴郁心中隐隐有什么呼之欲出，迅速摸出手机，调出那个与蒋凤桐聊天最频繁的“f”账号资料。
　　从几个同学异口同声的指证中，他确认，账号主人正是桑斐。
　　蒋凤桐家满墙的奖状，中考倒计时，格格不入的蒙尘钢琴，实验中学的琅琅背书声，蒋凤桐同桌的证言，与桑斐那张被妥善珍藏的合影，充气娃娃血淋淋的断臂，木材厂库房一串稍小的足印，那本被反复阅读并精心摘抄的《夜航西飞》，还有曾经在十九中门口看见过的一排共享单车，此时都像蒙太奇画面一般，在裴郁脑海中闪回。
　　他觉得，自己正在窥见所谓的“案件”一点点崩塌，如一张绵密的大网，一层一层，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脆响。
　　他就要触到真相，在这个寻常表象下暗流涌动的夜晚。
　　他微微闭眼，让纷乱思绪如丝绸滑过脑海的疆域。
　　“……哥，你这算是出任务吗，身上带枪没？”
　　“你真是警察吗？不会是哪个明星扮演警察，体验生活来的吧……”
　　“警察叔叔，你长得这么帅，不混娱乐圈，可惜了呀……”
　　中学生兴致勃勃的发问接连不断，裴郁抿抿唇，后退一步，看一眼一直抱臂靠在墙边看戏的沈行琛。
　　“他不带枪，他带刀。”
　　沈行琛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比一个寒光闪闪的锋刃手势，眼神瞬间变得嗜血而犀利，手指划过，仿佛真的听见金属利刃破空鸣响之声。
　　有几个同学似乎被他不辨真伪的危险神情吓了一吓，渐渐噤了声，不敢再吵嚷。
　　“你们这位警察哥哥，是一位法医，天天解剖尸体那种。我通常把他看成是，尸体堆里爬出来的卧底，来打探咱们活人的秘密。”
　　沈行琛故意压低声音，语调起伏，表情狰狞，营造出一种神秘悬疑的气氛，方才嬉笑的男生也逐渐收敛了笑容，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们。
　　裴郁不甚满意地瞅了沈行琛一眼，却发现，对方再开口时，已经换上一副春风拂面的轻松口吻，笑得比春花灿烂：
　　“感兴趣的话，三年之后，欢迎报考青泉省警官学院——你心中屹立不倒的精神家园，梦中建功立业的理想港湾，阳光与希望在这里启航，和平与梦想在这里实现。沸腾的不止热血，还有奔放热烈的青春之海，燃烧的不止正义，还有永志不忘的，英雄之魂！”


第94章 意外收获
　　从学校出来，裴郁便和沈行琛直奔桑斐家。到达目的地时，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
　　他们从同学那里得知了桑斐的号码和住址，然而手机却打不通，电话那头嘟嘟的忙音，让裴郁心头平添一分不祥的预感。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面容和善，鬓角却已有些许白发，看起来比同年龄的李颖，多了些生活的风霜。
　　想必，便是桑斐的母亲了。
　　门打开的一刹那，裴郁一眼就看见墙边地上，一双翻倒的女式帆布鞋。
　　露出来的鞋底花纹，和他衣袋里那几张纸上的，分毫不差。
　　心中某种隐隐的猜测被证实，仿佛一块巨石坠落，沉甸甸压在裴郁心上。
　　桑妈妈扶着门，温和面容中，难掩几分警惕：
　　“你们……找谁？”
　　裴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不那么冷漠：
　　“桑斐在家吗？”
　　话音落下，桑妈妈原本自然放松的神情，却稍稍紧绷起来：
　　“她早晨去上学之后，还没有回来。”
　　裴郁微微点头，还没将心底淡淡的疑惑压下去，却听到桑妈妈的语调，忽然开始发颤：
　　“她的吉他不见了，人也一直没回家，都这么晚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们是谁？找她干什么？她怎么了？”
　　裴郁刚要开口，便听沈行琛微笑道：
　　“我们是她学校的老师，听说桑斐吉他弹得不错，下个月省里有个艺术风采大赛，我们想推荐她代表学校参加，提前来做个家访。”
　　“哦哦，是老师啊。”桑妈妈脸上这才不见了戒备，把裴郁两人往屋里让，又看了眼沈行琛，“这么年轻的老师……快请进来，坐下喝口水。”
　　“您不用忙，既然她不在，我们简单问问就走。”沈行琛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桑斐这个孩子，在家表现怎么样？”
　　听见他这么问，裴郁看到，桑妈妈眉梢眼角，都染上一抹柔和的慈色：
　　“小斐这孩子很有自己的想法，虽然成绩一般，但是非常懂事。家里这条件，你们也看到了，我在小学门口摆摊，挣不了多少钱。她买琴，学琴的钱，都是自己打工赚的，放学之后，还经常帮我料理摊子。这孩子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要是真能参加比赛，还得麻烦老师多多照顾了……”
　　裴郁接收到沈行琛投来的询问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您放心，桑斐参赛，也是学校的荣誉……”
　　沈行琛朝桑妈妈和气笑笑，又十分官方地寒暄了几句，才结束对话，目送对方关上门。
　　裴郁转身走到路边，半清新半妖娆的浅淡香气缭绕在鼻端，他知道，沈行琛也跟了上来。
　　桑斐早上离开家，没有去学校，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的吉他被带走，手机也打不通，目前处于失联状态。
　　裴郁断定，她和蒋凤桐之间，一定有猫腻。
　　他打算向廖铭汇报桑斐也失踪的事，刚拿出手机，窦华的电话却先过来了。
　　对方告诉他，自己跟着廖铭跑了整整一天，把望海市所有能卖那款松下相机的地方转了个遍，终于在销售名单里，找到了卢鸿的名字。卢鸿针对蒋天伟的报复性跟踪与绑架勒索，嫌疑大大上升。
　　裴郁沉吟一下，桑斐两字还没说出口，又被豆花儿亢奋地打断：
　　“……而且！我跟廖队在侦查过程中，还有意外收获。裴哥，你一定想象不到。”
　　裴郁闭了闭眼，口气略显无奈：
　　“说。”
　　“你回局里，现在赶紧回来。”豆花儿誓要把神秘进行到底，“咱们当面细说。小何侦探跟你在一起是不是，别忘了叫上他。”
　　说完，也不等裴郁应答，便飞快挂断电话。
　　裴郁在电流声中怔了一瞬，只好抿抿唇线，朝沈行琛望一眼。
　　“我送你回去，小裴哥哥。”沈行琛一改方才正经客套的笑，冲他飞个眼风，眸中赤%裸裸的亲昵沿着空气飞奔而来，“但是，原谅我不能陪你进门儿了，还有点事没处理完。”
　　裴郁下意识地闪开一步，避开那道过于媚惑的目光，朝那辆帕萨特走去。
　　心底呼之欲出的气流一压再压，他才终于在拉开车门之前，将那句“什么事”咽回了肚里。
　　————
　　“……你鬼鬼祟祟的，被我相机拍下来了，还想抵赖？！”
　　“谁鬼鬼祟祟，明明是你倒打一耙！警察同志，就前段时间，我可见过不止一次，他在我们学校门口晃悠。”
　　“我为啥晃悠你不知道吗！跟缩头乌龟一样躲着的是谁，是不是你卢杰昌？”
　　“你打了人还有理了？怎么有你这么理直气壮没素质的人。”
　　“说谁没素质，你他妈再说一次试试！”
　　……
　　走进一队办公室，裴郁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蒋凤桐的班主任卢杰昌，和木材厂老板卢鸿，正横眉冷对，分立长桌两侧，指着鼻子互骂，分外眼红。
　　他有理由相信，若不是廖铭和豆花儿都在场，两人早打起来了。
　　趁着廖铭喝止他们的功夫，裴郁走到一旁，以眼神询问豆花儿。
　　“我们在卢鸿的相机里，发现了一些卢杰昌比较隐秘的行踪。”豆花儿小声解释，“叫他们俩来讯问，结果卢鸿一口咬定这个卢杰昌意图不轨，究竟怎么不轨，他又说不清楚。卢杰昌又反过来，指证卢鸿有嫌疑。”
　　豆花儿挑挑眉毛，一摊手：
　　“这两个人都不大对劲，我怀疑，他们都有把柄在对方手里。”
　　“这就是你说的意外收获？”裴郁压低嗓音问道。
　　“才不是！”豆花儿一拍手，发觉太响亮，又连忙尴尬搓搓手：
　　“这个卢杰昌，是卢鸿的表哥，他俩有亲戚关系。”
　　“所以？”裴郁眸光微闪。
　　“所以，我怀疑他们两个，合谋报复蒋天伟。”豆花儿十分严肃，视线快速扫过已经从相互指证发展到人身攻击的二位，“现在这情况，要么是俩人分赃不均，矛盾爆发，要么是演戏假装离间，混淆警方视线。”
　　豆花儿越说越笃定，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裴郁抿抿唇，点点头，没有做任何评价。
　　随即，他冲廖铭扬手示意有话要说，又对豆花儿交代道：
　　“这两个暂时交给你，别让他们打起来。”
　　说完，便闪身来到办公室门外。


第95章 以死亡为目的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侦查方向就有错误。”
　　见廖铭并未提出异议，裴郁接着说下去：
　　“这根本不是冲着钱来的绑架勒索，而是一场以死亡为目的，蓄谋已久的出逃。”
　　“出逃？”廖铭目光一凛。
　　裴郁点头，意气风发的女飞行员柏瑞尔驾驶着飞机，从他脑海上空滑翔而过，惊起生自云端的阵阵疾风：
　　“蒋凤桐对她的生活和学习环境感到窒息，向往无拘无束的自由，期盼有朝一日，可以逃离大地的禁锢，在没有负荷的天空里尽情徜徉。所以才会在返校前夕，离开那个束缚她的，由成绩和光环构筑而成的牢笼。”
　　廖铭面色微凝，垂眸沉思：
　　“那她会往哪儿去……”
　　“可以给她自由的地方。”裴郁沉声道，“我倾向于，桑斐的身边。”
　　“桑斐？”
　　裴郁徐徐点头，将有关桑斐的证据，一一道来。
　　蒋凤桐妥善珍藏与她的合影，笑得真心开怀。川书香每天便秘
　　蒋凤桐会趁吃饭时间，避开人群，跑到学校后门，隔着栅栏听她弹吉他。
　　蒋凤桐的通讯录里，她是最频繁的联系人。
　　蒋凤桐失踪那天晚上，桑斐同样神秘消失的两个小时。
　　木材厂库房，被扯下手臂的娃娃身边，属于桑斐的一串足印。
　　“……她帮助蒋凤桐，完成了这次出逃。”裴郁望着廖铭，把自己这些天来的推测，和盘托出。
　　廖铭显然已经被他说服，眉心一动，追问道：
　　“你说，以死亡为目的？”
　　想到那只断臂上来自蒋凤桐的淋漓鲜血，污迹斑斑的头绳，绑匪莫名其妙的撕票信息，以及当事人不知是生是死的现场照片，裴郁微微闭一闭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们想造成一种假象，蒋凤桐已经死了，或者至少，凶多吉少。她们在等待，蒋凤桐家里总有一天，会放弃寻找，到那时，就是真正的自由。”
　　“所以卢杰昌和卢鸿，都是幌子。”廖铭沉吟道，“她们想把我们的视线，引到这两个人身上，拖延时间。”
　　裴郁略一颔首：
　　“我认为目标嫌疑人是卢鸿，而卢杰昌，只是误打误撞，不幸卷进来。”
　　与卢鸿所犯案子分毫不差的勒索金额，独属于卢鸿的充气娃娃，卢鸿对蒋天伟昭然若揭的敌意。
　　两个孩子的意图很明显，引导他们调查卢鸿，就算最终证实其无辜，也能为自己争取出逃的时间。
　　廖铭默然两秒，做出决定：
　　“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是这两个人，”他向门内一指，“必须讯问清楚。”
　　裴郁无声点头，眼底一派墨色幽深。
　　————
　　有了廖铭的亲自参与，审讯这事儿，就变得容易许多。
　　卢鸿和卢杰昌两人，虽说一直吵得不可开交，但在得知自己被列为蒋凤桐失踪案的嫌疑人后，倒是异口同声，直呼冤枉。
　　为了洗清嫌疑，两人只好暂时放下私人恩怨，把这段时间的行踪全盘交代。豆花儿也终于能坐下来，笔录做得沙沙作响。
　　原来，卢鸿自从年前占用林地被罚款，便欠了一些高利贷，木材厂也濒临倒闭。他把妻子孩子送回老家后，自己单独住在厂子里，一为看门，二为躲债。裴郁等人在厂门口发现的狗血，正是催债马仔的杰作。
　　蒋天伟作为占用林地案的直接经办人，想用好处腐蚀对方的愿望也落空，卢鸿便怀恨在心。恰巧又让他撞上对方某天夜里出现在红灯区，于是果断拍下来寄给李颖，不求闹出风波，只求膈应蒋家。
　　后来卢鸿又去找表哥卢杰昌借钱，未遂，还被冷嘲热讽一回，没忍住就动手打了人，还拍到对方一些行踪诡秘的照片，以备日后派上用场。没想到还来不及派，就先被抓到这里来了。
　　至于卢杰昌那边，事情就更简单。
　　头上的伤，他很快承认，是因为自己不肯借钱，被卢鸿打的。不报警也是由于自己不想把事儿闹大，引来更多麻烦。
　　而卢杰昌如此低调却又行事鬼祟的原因，是他在学校外面私办教培机构，不想被发现。这事违反学校规定，也涉及不少人，他不敢轻易说出去。蒋凤桐失踪当晚，他从学校后门溜走，跑到幽篁里茶楼，也是商议此事。
　　说到这里，卢杰昌还压低声音，皱着眉头道：
　　“……那天晚上喝茶的时候，我还听到一个小道消息，说是前段时间刚兴起来那个星宇教育，负责人失踪了。听说那个负责人来头不小，是哪个地产大鳄的儿子。像他这样有钱有势的人都出事了，可见培训机构这行，真是不好干。”
　　裴郁微微昂首，将视线移回他脸上，看不出多余情绪。
　　也许是发觉裴郁几人都气氛凝重，卢杰昌连忙举手表态：
　　“蒋凤桐这孩子失踪，我特别痛心，也绝对会全力配合你们警方，把人找到。但是我对天发誓，这事儿真跟我没关系，你们可千万别……别把机构的事情告诉学校。”
　　卢鸿在旁边狠狠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
　　“也就是说，”从本子里抬起头的豆花儿，语气中不无失望，“你们真的不知道她在哪儿？”
　　卢杰昌苦了脸，轻轻叹口气：
　　“她是我的学生，我也想早点找到她。”
　　豆花儿抿抿嘴唇，低头不再言语。
　　事已至此，卢鸿和卢杰昌两人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
　　两个人在这个空当里，又开始指手画脚地叽咕起来，相互埋怨。裴郁移开目光，转而去看廖铭。
　　廖铭冲他微一点头，招手叫来豆花儿。
　　“把他俩拘一个二十四。”廖铭低声嘱咐道，“吵明白了再放人。”
　　二十四小时是对嫌疑人进行询问查证的最长拘留时限，裴郁想，廖铭大概是看不惯这二位所作所为，灭一灭他们的嚣张气焰。
　　“你去把两个孩子的照片调出来，我去找小唐小贺他们。”廖铭又转向裴郁，口气利落，有条不紊：
　　“广发协查通报，全市范围内，寻找桑斐蒋凤桐。”


第96章 卧龙凤雏
　　“裴哥，今儿你怎么突然对活人的案子感兴趣了？还主动要求同行，这可不像平常的你。”
　　副驾驶上的豆花儿转过头来，一脸好奇地瞅着裴郁。
　　裴郁稳坐后排，不动如山，淡淡瞥他一眼，面无表情：
　　“大街上这么多行尸走肉，到处都是枉活的死人，我想出来看看这天然的停尸房，你有意见？”
　　眼见豆花儿一双圆眼睛里的兴奋一点一点冷却，裴郁心里不由得暗暗好笑。
　　“虽然知道你是在玩比喻，但是裴哥，你还是挺瘆人的。”豆花儿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由衷说道，默默把脑袋缩了回去。
　　“以后多出几次现场就习惯了。”廖铭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也不看他，“别忘了，这要求可是你自己提的。”
　　“我可从来没有忘过。”豆花儿连忙辩驳，“我记性好得很。”
　　裴郁视线移到车窗外，注视着如流水呼啸而过的街景，心里默默肯定了一下这句话的正确性。
　　协查通报发出两天后，队里接到一些热心市民提供的线索，有真有假，廖铭始终带着几个刑警奔波在找人的路上，倒是让负责另一件失踪案的二队长，坐立难安。
　　裴郁还见过二队长苦着脸来和廖铭抱怨，那个叫霍星宇的当事人，就像绣花针掉进海里，杳无踪迹，自己这回是输定了，要廖铭回头庆功时，别忘了请他们喝酒。
　　这次廖铭接到的线索，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年轻学生打来的。他说，自己从外地来到望海市十九中学找朋友玩，住在离十九中后门不远的好来屋大酒店，曾见过两个女孩在酒店出没，很像通报上说的桑斐和蒋凤桐。
　　好来屋大酒店。
　　当年江天晓奸杀女学生一案的案发地点。
　　听到这个曾经出现在江天晓案卷宗上的熟悉名字，裴郁几乎是立刻对廖铭表示，带上自己。
　　不管是不是巧合，他都不能缺席这个案子。
　　至于豆花儿的记性，实在不能算差。
　　廖铭接电话时，豆花儿还走过来悄悄跟他嚼舌头，说廖队接的指定不是姑娘电话，语气都没那么温柔了。
　　说完像想到什么似地，双眼闪着八卦的亮光，又说确实很久没见廖队跟姑娘打过电话了，之前邀他吃饭那一个，似乎也没再有过下文。
　　絮絮叨叨，不胜其烦。
　　纵使裴郁对活人深入骨髓的无聊早有免疫，看到豆花儿的乐此不疲，仍是不免嗤之以鼻。
　　他想起曾在某本书上看到过的理论，自从石器时代以来，人类生存环境残酷，对同伴和敌人的信息掌握，便是保证自身存活发展的重要手段之一。从古至今，八卦和小道消息，都是维持群体内部交流和稳定的工具。
　　他半主动半被动地，被摒除在群体之外，也算求仁得仁，焉知非福。
　　“这就是……好来屋大酒店？”
　　豆花儿一声略带惊讶的感叹，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望着眼前牌子都快掉了的简陋破败小旅馆，“挂羊头卖狗肉”几个字，同时出现在三人心里。
　　和“鸿福齐天”木材厂简直是一对卧龙凤雏，裴郁暗想。
　　在这样破旧潦倒的地方，发生江天晓那种恶性案件，倒也变得不那么出乎意料。
　　小宾馆的前台小姐穿一身红底镶白边的制服，打着哈欠姗姗来迟，蹙起柳眉，对着廖铭出示的照片看了半天，才恍然大悟，指着照片上的蒋凤桐：
　　“这个长头发的女孩，之前一直住在这儿，短头发的这个，有时候会过来看她。前几天她们说没钱，就退房走了。”
　　裴郁注意到，廖铭眸中有一抹凛光一闪而过。
　　“因为没钱，被你们赶出去的？”他听到廖铭问道。
　　前台小姐支吾一声：
　　“也不能这么说，不付款的话，前台也没法入账的。”
　　“一个小女孩，还是学生，你们就这样把人赶走？”豆花儿在旁边忍不住嘀咕道。
　　前台小姐面色一滞，僵硬地笑笑：
　　“我也是打工人，刚来不久，老板怎么说，我只能听他的呀。”
　　豆花儿张口还想说些什么，被廖铭抬手制止：
　　“她们往哪儿走了？”
　　前台小姐摇摇头：
　　“那我就不知道了。”
　　廖铭沉吟一下，指节笃笃敲着桌台：
　　“给你们老板打电话，我们要调取监控……”
　　正在不开交之际，裴郁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是沈行琛打来的。
　　接通后，对方只说了一句话“桑斐人在望海西站，快”就挂断了电话。
　　裴郁看一眼廖铭，后者略一点头，便带着他和豆花儿转身离开。
　　————
　　几个人赶到望海西站后，裴郁一眼，就看见站前广场角落，抱着吉他，正在弹唱的桑斐。
　　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她大半张脸，从那熟悉的下颌线和身形，裴郁确认，正是桑斐无疑。
　　她立在那里自弹自唱，脚边不远处，另一只帽子倒扣在地上，里面已经零零散散装了一些钱。
　　她身前稀稀落落，围着几个过路旅客，有的悠哉闲散，有的行色匆匆，或多或少，目光都曾短暂驻足。
　　“……
　　头顶的太阳，燃烧着青春的余热
　　它从来不会放弃，照耀着我们行进
　　寒冬不经过这里，那只是迷雾的山林
　　走完苍老的石桥，感到潮湿的味道
　　翻过那青山，你说你看头顶斗笠的人们
　　海风拂过椰树吹散一路的风尘
　　这里就像与闹市隔绝的又一个世界
　　让我们疲倦的身体在这里长久地停歇
　　……”
　　轻快音符自她指尖如水流泻，略显喑哑的嗓音慵懒洒脱，仿佛自带混响效果，使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支节奏分明，光芒四射的盛夏之歌。
　　“那不是……”豆花儿眼睛瞬间亮起来，脚步一轻，就想赶快跑过去。
　　廖铭扬手拦住豆花儿，一言不发。
　　裴郁看到，那双总是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此刻幽深如潭，像一汪来自亘古的静水，流转着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直到桑斐一曲终了，廖铭才放下手，大步向她走过去。
　　裴郁看到廖铭亮明身份，围拢的旅客渐渐散开。
　　桑斐垂着眼睫，默默收起自己的琴和立式麦克风，整个过程中，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97章 一架机器的使命
　　让桑斐开口，着实费了裴郁等人不少时间。
　　被带回局里后，她始终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抓着衣角，默然无语，眼眸低垂。
　　裴郁看不清她神情，但从对方余光中偶尔流露出的野性和骄傲，他相信，为朋友保守秘密，对于这个女孩来说，是一件相当神圣的事。
　　桑斐拒不承认她和蒋凤桐联系密切，廖铭只好拿出对待嫌疑人难得一见的百分百耐心，软硬兼施，试图攻破她的心理防线。
　　配合着廖铭询问的节奏，裴郁和豆花儿将现有证据，一桩桩一件件摆上来。
　　桑斐与蒋凤桐行迹亲密的合影，两个人的账号和聊天频率，木材厂库房与桑斐鞋底花纹契合的足印，被撕扯剥离的充气娃娃断臂，绑架勒索信息里过于紧凑的时间与金额，蒋凤桐同桌男生的目击口供，以及六月十号案发当晚，桑斐不知去向的两个小时。
　　裴郁注意到，每多一样证据被指出，桑斐眼角的光芒，便黯淡一分。
　　等廖铭说出晚自习三个字时，她的脸色，已经呈现出一种惨淡的灰败，捏在手里的衣角也变得皱皱巴巴，无法复原。
　　“……从十九中学校门口骑共享单车到实验中学，一来一回正好两个小时。如果你不信，我们可以验证你手机上的扫码记录，看看是不是六月十号那天晚上，七点半到九点半。”
　　廖铭语调渐慢，缓缓停下讲述，注视她的眼神，严肃中带着些许柔和。
　　没有人说话，一时间，办公室陷入一种压抑的沉默。
　　墙上的时钟仿佛浸泡在胶水里，滴答滴答走得无比黏滞。裴郁听着桑斐的呼吸声逐渐紊乱，胸口的起伏也越发急促。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裴郁几乎以为她已丧失了语言能力，才听到一个梦幻般飘忽的嗓音，略带喑哑，情感虔诚，如吟诵缥缈的圣歌：
　　“我是在救她。”
　　“救她，还是害她？”豆花儿忍不住插了句嘴。
　　“害她？”桑斐骤然抬起头，两道桀骜目光盯住豆花儿，后者招架不住，肉眼可见地向后退了一步，识趣地坐到一边，开始做记录。
　　裴郁微微昂首，看到桑斐的视线如剑，漠然扫过自己一行人：
　　“你们知道，她从小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么？”
　　裴郁和廖铭都不言不动，只有豆花儿机械地摇了摇头。
　　桑斐轻轻冷笑一声，向后靠上椅背：
　　“她从出生开始，就不被允许平庸。”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她父母对她寄予厚望，落后于别人，变成了一种罪过，尤其是落后于她那个优秀的表姐罗映舟，更是罪无可恕。”
　　“她从小就生活在表姐的阴影下，事事都要被拿来比较，从身高相貌，到分数成绩，再到各种比赛的证书，每比一次，都是无休止的焦虑和打击。”
　　“她喜欢文学喜欢诗歌，可父母嫌没有用，不让她接触，必须要文理科兼顾，全面发展，不擅长的数理化也要硬攻，用勤奋的汗水来补拙，绝对不能偏科。成绩是一切，分数大过天，她妈妈甚至亲自去学校找班主任，给她把座位调到老师眼皮子底下。”
　　“她喜欢的乐器是吉他，随性自在，简单洒脱，可她父母逼着她去学钢琴，因为显得高贵有面子，逢年过节能给所有串门的亲戚朋友表演。同时还要告诉她，他们有多省吃俭用，才换来她的面子，要她学会感恩戴德，不能辜负他们的殷切期望，否则就是忘恩负义，白养了她这么多年。”
　　“家里逼她考上实验中学，坚信那里是名牌大学的预备役，在那儿上学，一只脚已经跨进了好大学的门……”
　　“可是实验中学成绩确实很好。”豆花儿从笔录里抬头，诚恳说道。
　　“那是用快乐换来的。”桑斐脸上没有表情，有的只是与她年纪不相符的冷漠：
　　“实验中学以严苛闻名，管理几乎是去人性化，连进出食堂都要打卡，不能超过十分钟，没有凳子，只能站着吃饭。睡觉休息上厕所的时间都有严格规定，每分每秒都在为了成绩而疯狂。那里面的学生不是人，是分数机器。机器怎么能有爱恨，机器的唯一使命，就是运转。”
　　“她已经要抑郁了。”桑斐的嗓音里透出一丝哽咽，“她最大的错误，就是作为一架机器，居然还有人类的思想，还会难过，还会向往自由。”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闭一闭眼睛，调整自己的情绪。
　　想到第一次走进实验中学时，那种铺天盖地的奋斗气氛，挥之不去的书墨味道，和扑面而来的满墙横幅，裴郁呼出一口气，轻轻启唇：
　　“所以，有时候你会去学校找她，把自由弹给她听，对吗？”
　　“是。”桑斐痛快承认，“有机会的时候，我就去实验中学后门栅栏那里找她。她喜欢听我弹吉他唱歌，最喜欢的就是那首《曾经的你》。她说，那是她触碰不到的碧海蓝天。”
　　裴郁轻轻点头，那时教学楼上手拿册子本子的学生身影，都还历历在目。
　　头顶的天空晴朗，太阳温柔，可他们目之所及，只能是一行行知识点与易错题，用标准答案堆砌起来的正统青春。
　　默然间，裴郁听到廖铭开口：
　　“三年时间，已经要结束了。”
　　“初中结束，还有高中。”桑斐的声音漠然而空洞，像丧失希望后无谓的低吟，“家里逼她再考实验中学，再去过地狱一样的三年，她坚持不下去。”
　　“几年的时光可以很短暂，可对她造成的伤害，却是永久的。她在那里收获最多的情感是焦虑，学到最精湛的技巧是服从。这样下去，她总有一天会丧失自我，变成一具毫无灵魂的空壳。”
　　“你们大人当然不能理解，为什么她们上着众望所归的学校，考着人人艳羡的分数，衣食无忧，却还每天做出一副痛苦的姿态，来抗拒这千里挑一的荣耀。你们只会说，她们太年轻，太矫情，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毒打，不知道人世间的险恶和颠簸。”
　　“可你们忘了，失去灵魂失去自我的人，怎么会有勇气对抗那些险恶。她们被剥夺了说不要的权利，被定型成一架只会点头的机器，在这个满是荆棘的星球上，机械存活，直到损坏，生锈，崩塌，重蹈每个机器的覆辙。”


第98章 她已经溺水太久
　　“我们能理解，无论你信不信。”
　　裴郁听到廖铭开口，语调中的沉着与温和平分秋色，一如既往裹挟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没有人生来是为了运转，我们这个职业存在的意义，就是保证你们每一个生命，都可以平安快乐地绽放。”
　　“绽放？”桑斐尾音上挑，明显持怀疑态度。
　　廖铭轻轻点头，裴郁发觉自己其实很少见到这位雷厉风行的刑警队长，温文尔雅的一面：
　　“生命本身就是一座花园，大自然难免疾风骤雨，不要让一时的逃避，延误后来的盛开。你们还很小，未来还有无限可能，别让生长，在这里终结。”
　　裴郁注意到，桑斐咬了咬嘴唇，稍稍垂下眼睫。
　　“所以，”廖铭放轻了口吻，“告诉我们，她在哪里，好吗？”
　　办公室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豆花儿执笔的沙沙声，像某种有节奏的乐曲，吟唱不休。
　　良久，裴郁听到桑斐不答反问：
　　“你们知道，她这次为什么下定决心离开吗？”
　　廖铭双手撑在桌上：
　　“说来听听。”
　　“上次月考，她在班里的排名退后了一位，被她妈妈唠叨了整个假期，从早到晚，整整四天。”桑斐语气倒还平静，“她回去，就要继续过这样的生活，紧绷，焦虑，迟早窒息而死的生活。”
　　裴郁接收到廖铭投来的目光，面无表情地抿抿唇线。
　　从豆花儿在一旁欲言又止的神情里，他看出一点意想不到的讶异。
　　原来旁人口中沉默寡言，性格孤僻的蒋凤桐，会这样事无巨细，全部告诉桑斐。她的喜，怒，忧，乐，都愿意让桑斐来分享。
　　这是老师，同学，甚至父母都看不到的，另外一个蒋凤桐。
　　桑斐抬起头，认真注视廖铭，口气无比诚恳：
　　“她已经溺水太久，我想带她去呼吸。”
　　这话说出来，几乎带着一点恳求的意味。
　　裴郁望着那双眼睛，她在说，别折断她们飞翔的双翼，别去寻找那个由原始快乐构筑的伊甸园，别打碎，她们天真纯粹，比童话更美好的梦。
　　他都明白。
　　可是他们不能。
　　意味深长地与他对视一眼，廖铭开口，缓慢，轻柔：
　　“可她父母，还在岸上等她。”
　　说着，廖铭走到电脑前，调出蒋天伟和李颖在局里吵架那天，被拍下来的监控画面。
　　屏幕那头形容憔悴的蒋家父母，从最初的相互指责与控诉，到后来对坐流泪，放声大哭，一声一声“我的孩子”撕扯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和心脏，“你到底在哪儿”也变成世界上最凄厉，也最哀伤的诘问。
　　裴郁还看到，那时自己走出屋门之后，李颖情绪崩溃，伏在桌边嚎啕大哭，不一会儿便伤心过度，晕厥过去。
　　还是廖铭冲上去掐她的人中急救，人才慢慢苏醒。
　　只是，醒来后依旧看不见蒋凤桐，李颖满脸涕泪痕迹，目光呆滞，披头散发，状如疯癫，却还不忘喃喃几句“我的孩子”。
　　虽然桑斐很努力在掩饰，可裴郁还是发现，看到视频的她，一双眼圈也肉眼可见地变红了。
　　廖铭适时试探道：
　　“我们把她带回去沟通，好吗？”
　　桑斐咬着嘴唇，眼神漂浮不定。
　　“而且，”廖铭补充道，“你妈妈也在等你回家。”
　　听到这话的桑斐，明显怔了一下，眼睛变得更红。
　　裴郁发觉，她的呼吸又开始紊乱，周身流露出一种不安的气息，仿佛在做十分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不那么冷冰冰：
　　“其实，蒋凤桐潜意识里，也希望可以和家里沟通。”
　　“她不会！”桑斐猛然转过头来盯着他，语调是一种虚张声势的笃定，似乎不只为了说服他，更为了坚定自己。
　　“你以为，我们是怎么找到车站的。”
　　看见桑斐的瞳孔骤然放大，裴郁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只有她知道，你在那里，对吗？”
　　这句话显而易见地奏了效，使桑斐一直以来用作盾牌的信任，瞬息之间崩塌。
　　她慢慢闭上双眼，向后仰倒，像电影慢镜头，眼角有珍珠形状的水滴欲落未落，如堵在喉中的绝望挽歌。
　　豆花儿看看裴郁，随即垂下脑袋，掩藏好眸中的一丝不忍。
　　良久，桑斐启唇，没有睁眼，也没有抬头：
　　“十九中后山小茅屋，蒋凤桐，在那等我。”
　　那嗓音比原本的喑哑更加低沉，无望，裴郁听在耳中，只觉她瞬间苍老了几个世纪。
　　————
　　根据桑斐的交代，小茅屋地处荒凉偏僻，大概是从前十九中后山上的守林人短暂栖身之所。后山荒废之后，小茅屋也跟着废弃了。
　　如今那里荒草丛生，无人问津，对于一个从现实生活中逃出来的人而言，既危险，又安全。
　　“你回来了！我们走吧……”
　　这是裴郁和廖铭等人带着桑斐找到小茅屋时，蒋凤桐说的第一句话。
　　也是最后一句。
　　裴郁一直记得那时候，他们闪身在一旁，桑斐敲开小茅屋门，蒋凤桐看到她时，眼中流转闪烁的光。
　　随着他们蓝色警服的身影一个个出现，那光彩一分一毫地黯淡下去，像被抽离掉所有生命的讯号，只剩一具破败的人形空壳。
　　后面的话被吞回肚里，她意态颓然地站在门边，又变回那个班级合影里的，老师同学口中的蒋凤桐，沉默孤桀，郁郁寡欢。
　　然而裴郁注意到，她手中正捏着一枝白纸折成的玫瑰花，与之前沈行琛用来给他倒计时那种，如出一辙，区别只是没有染上活人的鲜血，纯白无瑕。
　　纸花很快被她掩在身后，裴郁扫视一眼树林间漏下的稀薄阳光，心中似有所悟。
　　他目光落在那枝纸玫瑰的花梗上，顿时恍若云开雾散一般，种种前尘串联到一起，如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胸中忽然涌上一阵强烈冲动，他要找到沈行琛，当面验证清楚。
　　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裴郁忍不住暗暗咬牙，沈行琛，枉我如此相信你。
　　最好别让我知道，你在骗我。


第99章 档案袋
　　听到蒋凤桐开口，桑斐顿时明白自己被裴郁骗了，目光冷冷射在他脸上，像两道冰封万年的寒刃。
　　裴郁立在原地，岿然不动，浑不在意，脑内心中只转着一个念头——
　　快点把眼前这件事了结，他要回去质问沈行琛。
　　失踪超过两个星期的当事人蒋凤桐，自从看到廖铭等人的警服之后，明白东窗事发，便垂下眼睫，没有再说一个字。
　　那个万念俱灰的状态，让裴郁想起当初跳楼未遂的杜雪，与她一样的生无可恋。
　　然而裴郁现在调不动多余的情绪，来共情离家出走小朋友，只希望廖铭队长速战速决，打道回府，好让他及时赶回去，逮住另外一个小朋友。
　　廖铭不负所望，直接给蒋凤桐打重磅感情牌，把蒋天伟和李颖痛哭流涕，直至晕厥的视频，反复放给她看，任凭浸泡在眼泪里的思念，回荡在后山的荒草间。
　　末了，语重心长叹道：
　　“跟我回家看看吧，你爸妈，都很想你。”
　　蒋凤桐默然转身那一刹，裴郁知道，他成功了。
　　随后，廖铭一个眼神，豆花儿连忙跑过去，帮着收拾行李，把东西都装到一个背包里。一边装，还一边好奇问道：
　　“你不是什么都没带出来吗？”
　　蒋凤桐沉默着把一些日用品塞进包里，一言不发。
　　还是桑斐在旁边漠然答道：
　　“我给她的。”
　　豆花儿识趣地吐吐舌头，没再追问下去。
　　————
　　返程的车上，裴郁抢先坐到副驾驶，把后排座位，留给豆花儿和两个孩子。
　　他偶然向后瞥一眼，发现蒋凤桐依旧不肯说话，安静而颓然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从山林一路变成街景，双目无神又呆滞，像聊斋里被夺去魂魄的书生。
　　倒是桑斐，或许眼见木已成舟，再多抗拒也是无用，索性一五一十，交代了这场“绑架案”的全部经过。
　　原来，为了不让蒋凤桐家里发现并唠叨，两个女孩始终私下里悄悄联系。有桑斐的宽慰和鼓励，蒋凤桐才能坚持这么久。
　　学习和生活上的长期压抑与焦虑，让蒋凤桐的忍耐到达极限。终于，因为高考占用教室而放的四天小假期，加上月考的一名退步，使她和父母的矛盾被彻底激化，她下定决心，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学校和家。
　　她一直以来的悲伤难过，桑斐都看在眼里，于是当她提出想要逃离时，毫不犹豫便决定，助她一臂之力。
　　六月十号当晚，蒋凤桐返校签了到，并见过老师同学，把行李放在宿舍后，便趁没人注意，找个机会，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当时正逢假期结束，学生返校，人流熙攘，平时不开的小后门此时也被打开，方便学校内部员工通行。学生主要集中在前门，并且天色已晚，几乎没有人发现她的逃脱，摄像头也只是拍到她模糊的身影。
　　走出校外后，蒋凤桐找到骑着共享单车，前来接应她的桑斐。
　　而桑斐，正如裴郁所推测那样，特意在晚自习时间和同学吵架，留下自己在场的证据，又以买水杯为借口出来，去找蒋凤桐。
　　两人会合后，迅速赶到十九中附近好来屋大酒店，那里管理制度松散，无需身份证。她们用桑斐的名义开了房，让蒋凤桐暂时安顿下来，桑斐又马不停蹄回到教室，做出商场关门，没买到水杯的假象。
　　为打消蒋凤桐父母寻找她的念头，两个人商议，由桑斐假扮绑匪，用一张临时电话卡，给她父母发去勒索信息。桑斐本来想发给蒋天伟，但在蒋凤桐建议下，转而发给了更容易相信别人的李颖。
　　也正是这个商议过程，导致信息并没有第一时间发出来，正式成为绑架案的一个疑点。
　　她们特意把金额拔高到蒋凤桐父母给不起的数目，一捱到截止时间，便顺理成章“撕票”，让蒋凤桐这个名字，扑朔迷离地死掉。
　　而为了尽量提高这件事的可信度，桑斐还让蒋凤桐忍着疼，咬牙放了点血，涂在她偷来的娃娃断臂上，和头绳一起，趁着夜色，提前埋在指定交钱的长椅下面。
　　“你这个精确到个位数的钱数，从哪儿得来的？”豆花儿的声音响起，不用回头裴郁都能想象到，他眼睛一定睁得比葡萄还圆。
　　“我在裁判文书网上查到的。”桑斐的嗓音低沉漠然，语调没有起伏，机械地陈述事实，“我看到那个姓卢的赔钱的案子，知道他跟蒋家叔叔结过梁子，所以报了他的数字。”
　　发现卢鸿这个天降替罪羊之后，桑斐还找机会潜入了他的木材厂，顺着倒塌的后墙摸进库房，一脚踩中一个被废弃的充气娃娃，便将它手臂撅下来，偷偷带走，以便把嫌疑引到卢鸿那里。
　　“那……完事之后呢？”
　　豆花儿再度朝桑斐发问，带着五分难以置信，五分纯粹好奇：
　　“就算这一切都如你们所愿，她父母放弃寻找，案件石沉大海，然后呢，你们要去做什么？”
　　裴郁不由得往后看了一眼，蒋凤桐还是那样倚在窗边，空洞麻木，身体如一叶飘萍，随着车辆起伏颠簸，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
　　“浪迹天涯。”他听到桑斐说。
　　那口气带着一点凌驾于尘俗之上的桀骜，偏偏又满是少年时代特有的无畏和认真。
　　那种螳臂当车的，幼稚的虔诚，让他心底微微震动，像一场摧枯拉朽的海啸进行到强弩之末，还要拼尽全力维持尊严，直到海岸尽头。
　　他不禁想起从前在哪里听到过的歌——
　　“也许就是因为遥远到不能遥望，那些梦想才会被叫做梦想。”
　　他生命中早已遗失的，热烈的那部分，在两个倔强单纯的少女身上重现，又怎么忍心过分苛责。
　　想到这里，他收回视线，望见窗外熟悉的街道。
　　蒋凤桐家到了。
　　廖铭把车停在路边，派豆花儿去告知蒋家父母，自己则领着面无表情的蒋凤桐，等待迎接未知的悲喜。
　　裴郁不想看到亲人团聚的场面，加上一心记挂沈行琛，跟廖铭示过意，便转身要走。
　　“裴警官等等。”
　　出乎意料的是，始终没说话的蒋凤桐，此时却忽然开口，在廖铭和桑斐狐疑的注视下，快走两步，跟了过来。
　　“这个，给你。”蒋凤桐低声道，有意无意地挡住身后的目光，从背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他。
　　裴郁以探询眼神望着蒋凤桐，后者却并不打算解释，只轻声说句“从小宾馆床下找到的，要交给你”，就转过身，向廖铭身边走去。
　　从对方低垂下去，避免与他对视的眸光中，裴郁敏锐察觉到，关于手里的档案袋，眼前这个小姑娘，一定在对他撒谎。
　　下意识把档案袋护在怀里，他扬手叫了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一刹那，他听到楼头那边，踉跄奔跑的脚步声响起，蒋凤桐的母亲李颖，哭着冲了出来。


第100章 学生
　　一个人坐进出租车里，裴郁将廖铭等人的狐疑，远远甩在身后。
　　蒋凤桐这个档案袋，很明显是受人之托，要单独交给他。
　　打开档案袋的瞬间，裴郁发觉，自己手指竟然在微微颤抖，仿佛即将窥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暗流汹涌的惊心动魄。
　　他唾弃这样的自己。
　　被活人掌控情绪的自己。
　　师父严朗反复教导他，法医以手为刀，破开骨骼血肉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动手则不可逆转，所以下手必得稳，准，狠。而发抖，代表心虚，是法医的职业大忌。
　　然而裴郁的手，在档案袋上淡淡香水味道飘入鼻端时，便开始悄悄发颤，一发不可收拾。
　　那香气，他再熟悉不过。
　　清新，妖娆，热烈，冷艳。
　　彼此对立的矛盾词汇打破壁垒，自然而然地相互融合，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像某个人一样，使他无法抗拒，欲罢不能。
　　他不动声色地大口喘着气，向后靠上椅背，望向车窗外由于快要落下，而显得格外灿烂的太阳，尽量平复自己莫名澎湃的心绪。
　　他的神情太过专注，甚至没有发现，司机透过后视镜不无担忧地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等额头上那层浅浅的潮意褪去，裴郁自觉已恢复正常呼吸，便再次伸手，打开那个潘多拉魔盒一样的档案袋。
　　袋子里只有一沓A4纸，想必有了些年头，纸张边缘出现细小毛刺，有些还带着污损，纸本身也已经泛黄。
　　每张纸上都是一个半大孩子的信息和履历，他看出，这是一批学生档案，一望即知，是从那种正规学籍里挑出来，复印而成的。
　　履历的终点，都还停留在于望海市十九中学就读期间。并且，据时间显示，这些全是七年前的档案。
　　学生们有男有女，年龄都在十四五岁，裴郁暗想，这些孩子到现在，应该都和沈行琛差不多大。
　　再凝神细看，他才注意到，每张档案的右上角，都被写上了阿拉伯数字，只因为年深日久，有些褪色。
　　数字从1开始，按顺序排列，应当是这些学生的编号。
　　顺着编号，他一页一页往后翻。
　　数字结束在31号，档案却只有三十张。
　　翻回去一页他才发现，第30号档案不知是遗失还是被抽走，空出了一个位置。
　　随即，目光落在最后一张，31号档案上时，他瞳孔瞬间放大，连气息都出现一瞬停滞。
　　那是单小梅的档案。
　　江天晓案受害的那个女学生，也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这里。
　　她那时候还活着。
　　裴郁快速数了一下档案数量，十七个是女孩，十三个是男孩。
　　单小梅是最后一个。
　　不知为何，看着那些眉清目秀的少年少女照片，他心中突兀涌起一阵不祥预感，来势汹汹，难以抑制。
　　这种预感犹如烈焰焚城一样蔓延，所过之处惊起一片无声尖叫，如圣火燎原，连绵不绝。
　　裴郁几乎带着一种莫名的恐慌，重新审视这些档案，却立刻又发现一个，使他感到更加恐慌的共同点。
　　这些学生的主管领导一栏，都有一个同样的签名。
　　霍星宇。
　　七年前，时任十九中副校长的霍星宇。
　　当年在江天晓案中救人未遂，失手导致江天晓死亡，又被判无罪释放，引咎辞职，出国深造，前不久刚刚回国创办星宇教育，却又神秘失踪，至今下落不明的霍星宇。
　　这个名字，在裴郁脑海中如惊雷炸开，一声轰然巨响后，伴着这些学生照片，统统碎裂成齑粉，纷纷扬扬散落在他眼前。
　　在六月下旬的炎热天气里，宛如隆冬时节一场大雪弥漫，浸得裴郁周身发寒。
　　七年前的受害者，可能不止单小梅一个。
　　而作为主管领导的霍星宇，在那个案件中，除了污点证人以外，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裴郁忽然想起曾在初照人事务所看到，沈行琛写在备忘录上的话——
　　【霍星宇是坏人，遇到了要报警。】
　　他猛然意识到，七年前在十九中上学的人里，也有沈行琛。
　　沈行琛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难道霍星宇早就知道江天晓多次作案的恶行，却有意包庇对方，没有扩大事件影响，最后单小梅一死，东窗事发，纸再也包不住火，只好将对方灭口。
　　又或者，霍星宇根本就和江天晓是一丘之貉，同流合污，事发后金蝉脱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种种可能的猜想如阵阵疾风掠过，每一个都在思潮海平面上，卷起滔天的巨浪。
　　裴郁主观上不愿意坐实任何一种猜测，可他隐隐觉得，江天晓案也许只是冰山一角，七年前那桩惨案的背后，可能还隐藏着他不忍触碰，更加残酷的真相。
　　想到这里，他顾不得还在出租车上，连忙摸出手机，给沈行琛打电话。
　　一个不通。
　　两个不通。
　　三个仍然不通。
　　……
　　连续几个电话都打不通之后，裴郁终于耗光了耐性。
　　他把那沓学生档案死死捏在手里，打开语音信箱，给沈行琛留言：
　　“我不管你现在在哪里，如果一个小时后，你还没有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把江天晓案的卷宗，和你搜集来的这些证据，全部付之一炬，说，到，做，到。”
　　最后几个字，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从唇齿间生生挤出来。
　　一把将手机摔在旁边座位上，裴郁重重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刚刚把气喘匀，又见司机师傅一面从后视镜里望望他，一面小心试探道：
　　“我说帅哥，人生在世难免坎坷，风雨过后就是彩虹，你这么年轻，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凡事别冲动，冲动是魔鬼。有需要的话，我拉你上派出所报个警？”
　　“不用了。”裴郁狠狠挤了几个字。
　　想了想，还是选择遵守下活人的规则：
　　“谢谢师傅。”
　　只是，那冷漠无情的口吻，怎么听都不太像感谢，连带着车内的冷气，也如同司机师傅错付的忐忑，一起下降了几度。


第101章 还跟我装
　　回到家后，裴郁坐在客厅落地窗边，把江天晓案卷宗里那份单小梅的尸检报告，反反复复翻阅了几遍。
　　从前沈行琛带来那几枝白纸玫瑰，被他一气之下挥落在地，散落身旁。
　　点点猩红缀于莹白之上，在窗外夕阳橙黄光线的映照下，轮廓显得柔和又朦胧，像梦的幻影有了具象。
　　一双眼睛几乎看得酸胀不已，裴郁推开尸检报告，被抽空力气似地，屈起一条腿，倚在窗上。
　　他闭上双眼，在想象中回到七年前那个罪恶的夜晚，试着以旁观者的视角，回溯案件过程。
　　他看到霍星宇发现单小梅不见了，急匆匆奔走在宾馆长廊上，连敲几扇房门无果后，终于听见这间房里的异动，于是一脚踹开门，入眼却是已经惨死的单小梅，和依旧陷在兴奋的余韵中，对其死亡略显意外的江天晓。
　　他看到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拳脚相加。江天晓被霍星宇推了一把，踉跄摔倒，后脑撞在桌角，汩汩鲜血顺着桌边流下，染红地面。
　　他看到霍星宇赶上前去，试图挽救对方，却以失败告终。
　　他看到霍星宇瘫坐在一旁，双手抱头，深深埋在双膝之间，思想斗争许久，到底还是选择报警。
　　他看到师父严朗风风火火赶来，摊开工具箱，像往常已进行过无数次那样，熟练勘查现场和尸体。
　　裴郁走近床旁，从头勾勒单小梅那具遍体鳞伤尸体的每个细节，神情认真，目光虔诚，像还原一副被损毁的名画。
　　正如报告上所写，尸体脖子上青紫掐痕里有指纹，乳%房处有唾液和牙印，牙缝和下%体处也分别提取到体毛，还有床上床下的大量足印，据检验，全都属于江天晓。
　　可如果，这些不是真相。
　　或者说，不是全部真相。
　　若是霍星宇根本就和江天晓沆瀣一气，也参与了这场犯罪，并留下过一些痕迹呢。
　　法医对尸体拥有最重要的话语权，假如为了某种目的，选择性无视几处伤痕证据，伪造一份不够真实的尸检报告……
　　裴郁跟在严朗身边多年，他相信，以严朗的水平，把其中一个同案犯摘出去，绝对可以做到。
　　更何况，严朗那时是市局法医队伍中的权威，不会有人提出质疑。
　　心里一旦埋下怀疑的种子，便会生根发芽，悄无声息蚕食脚下的土壤，在适当的时候，迅速长出参天的藤蔓。
　　可是，可是。
　　他真的不愿意相信。
　　十七年前第一次见到严朗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对方眉宇间自带一种浩然正气，在满室黑暗与血腥中，如神祇从天而降，圣光普照，驱散永夜无望的阴霾。
　　一把柳叶刀在手，与亡灵对话，让死者开言。他眼中的严朗，是正义的标杆，善念的典范，终己一生也要孜孜仰望的高岗星辰。
　　——法医的职责，就是替死者说出最后一句话。
　　——手握钢刀，脚踏阴阳，穿梭光明与黑暗，直面生命和死亡。我们，是离真相最近的人。
　　师父的谆谆教诲，这些年来，裴郁一刻也不曾忘记。
　　江天晓案是师父经手的最后一个案子，他无法想象，替死者说了一辈子话的严朗，会在临走之前，捂住死者的嘴。
　　然而沈行琛的话，却如魔音贯耳，同样在耳畔萦绕不去。
　　——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幸福。你只要知道，江天晓他不是坏人，就够了。
　　——霍星宇是坏人，遇到了要报警。
　　几个声音同时在裴郁脑子里嗡鸣，他霍然睁开双眼，隐隐觉得有些晕眩。
　　窗外的夕阳仍在散发余热，黄昏为街道上的行人与车辆披上一层淡金色滤镜，世界无端变得温柔许多。
　　瞥一眼手表，一个小时期限已到，沈行琛没有出现。
　　裴郁起身，从卧室抽屉里拿来一盒烟，摸一支点燃，又依次去点那些白纸玫瑰。
　　洁白与殷红交织的花瓣，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袅袅浮游的轻烟里，混杂着活人鲜血与香水燃烧的味道，周旋缭绕，令人目眩神迷。
　　橙黄火光与玻璃外的夕照一动一静，相互映衬，渐渐融为一体。
　　太阳沉没，九枝纸玫瑰燃尽，沈行琛依旧没有出现。
　　裴郁拎起装着那三十个学生档案的袋子，用指间的烟，轻轻点着一角。
　　望着逐渐开始跳跃的小小火苗，他垂下眼睫，反手将烟噙在唇边。
　　无论真相如何，他想，就算为死去的单小梅祭奠吧。
　　他深深吸一口气，一股辛凉感觉直冲囟门，头部大大小小的血管瞬间紧绷，喉咙灼热熏腾，刺激得他忍不住咳了两声。
　　“小裴哥哥，抽不惯，就别抽了。”
　　熟悉的清甜靡丽声音在身后响起，白皙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感知不到痛觉一般，徒手掐灭了烧黑一角的档案袋，顺便抽走了裴郁指间的烟。
　　裴郁一把将档案袋掷在地上，转身直接抓住来人的衣领，几大步怼到墙上。
　　沈行琛被按在墙上动弹不得，一双波光流转的黑曜石却仍旧黏在他脸上，一只手扶住他手臂，一只手夹着烟，一边微微喘气，一边笑得轻佻，声线里逸出万种风情：
　　“第五次……主动和我肢体接触了。”
　　“何，年。”
　　裴郁几乎是恶狠狠地，从嗓音深处挤出两个字。
　　沈行琛被他手下越来越大的力道，怼得声音都有些变形，含着笑的神情却是一如既往地魅惑，诱人：
　　“小裴哥哥叫他干什么……我的名字不好听吗？”
　　“还跟我装！”
　　裴郁瞪着他，只觉得眼角还残留着方才焰光的余温。如果眼神有实体，沈行琛现在大概已经烧起来了。
　　“小裴哥哥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烟雾缭绕中，沈行琛唇角笑容明艳，大眼睛忽闪忽闪，点亮今夜第一颗星辰。
　　裴郁冷笑一声，感到自己的怒气值即将冲破顶峰，濒临失控：
　　“玩人格分裂有意思，是吗？十九中毕业后你直接保送戏剧学院，是吗？看着我相信你的鬼话，像个傻子一样钻进你的圈套，被你耍得团团转的感觉，很爽，是吗！”
　　说到最后，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明明是愤怒的质问，语气里却夹杂了几分，失望带来的委屈。


第102章 失望
　　面对他疾风骤雨一样的质问，沈行琛却始终笑意盈盈，也不分辩，而是在他铁臂之下，努力为自己争取自由呼吸的空间。
　　裴郁扬起下颌，居高临下瞪着他：
　　“我真是瞎了眼，看不穿你如此拙劣的演技。”
　　早该看出来的，裴郁懊恼得想要咬碎银牙。
　　这个人每当若有所思时，都会下意识地轻抚耳垂，即使伪装成另外一个人，这种脱离大脑控制的小动作，还是保留了下来，成为决定性的破绽。
　　还有蒋家父母在局里情绪崩溃大哭那天，“何年”尾随他走进解剖室，动容中那一声差点叫错的“小裴法医”。
　　蒋凤桐手里拿的纸玫瑰，是沈行琛给她的。
　　蒋凤桐交给他档案袋，也一定是听了沈行琛的吩咐。
　　哪有什么私家侦探何年，从头到尾，都只是沈行琛一个人。
　　早该看出来的，裴郁想。
　　都怪自己太想信任他，根本忘了，这人彻头彻尾就是个神经病。
　　那时候他们从桑斐家离开，沈行琛借口有事，先走一步，肯定是猜到了两个孩子会住在十九中附近的小宾馆，赶去验证猜想。
　　裴郁并不认为，桑斐会知道什么后山上废弃的小茅屋。
　　七年前，沈行琛也是那里的学生。
　　他有理由相信，蒋凤桐从宾馆被赶出来后，沈行琛找到了她，并为她指明一个容身之地。
　　等到自己和廖铭这边开始行动，沈行琛又从天而降，引领他们一举将人找出来。
　　白天装成何年协助办案，晚上变回沈行琛跟他调情，让所有人都掉进坑里，跟着自己的节奏进退摇摆，两头都不耽误，玩得不亦乐乎。
　　看着眼前这张让人既心动又心梗的脸，裴郁心底默咒一句——
　　沈行琛，你他妈是真的欠干。
　　“小何侦探，能掐会算。”
　　裴郁的声音从齿缝里迸出，十足十的嘲讽与威胁：
　　“你有没有算过，什么时候，才是你的死期！”
　　被如此直白地当面拆穿，沈行琛也不羞不恼，更不见一丝一毫歉意，反而冲他甜甜一笑，当场承认：
　　“这个我不用算，小裴哥哥说了才算……”
　　说着，还扒着他的胳膊咳嗽两声，用眼风暗示他，箍得太紧，自己快要透不过气了。
　　“跟豆花儿搭上线，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是不是！”
　　裴郁不理会对方勾%引式的哀求，坚持追问下去。
　　半个多月前豆花儿被人碰瓷时，死活找不到驾照，几天之后才在后排座椅底下找了出来。而他本人对驾照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掉在那里这件事，完全没有头绪。
　　沈行琛略显艰难地点点头，勉力维持山花烂漫的笑容：
　　“他被人碰瓷儿，我指使的。他行车记录仪没电，我拔的。他驾驶证掉了，也是我扔的……小裴哥哥，你不用吃醋，我的目标从来都是你，不是他。”
　　裴郁简直要被这个不分场合乱表忠心的二百五气笑了。
　　这个人想方设法联系上豆花儿，不惜装作人格分裂，编造出另一个身份，白天黑夜地演戏，大费周章地作妖，翻来覆去地折腾，就为了接近自己？
　　如此处心积虑，他甚至都想爆发出一阵冷笑。
　　他裴郁何德何能，一个枉活的半死之人，还值得有人这样煞费苦心？
　　真当他是傻的了？
　　为了套出严朗的藏身之处，这个人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
　　只是，何必这样苦心孤诣。
　　自己本来……已经准备要相信他了。
　　想到这里，裴郁胸中仿佛忽然被一大团棉花塞住，软绵绵，空落落，一股闷气从心底升上来，横冲直撞，却找不到通往出口的路途。
　　四面八方都是编织细密的网，一种沉重而无力的巨大窒息感，不由分说地攫住他，让他无处可逃，空气都浓郁到呼吸困难。
　　他隐约明白，这种感觉的名字，叫失望。
　　失望于自己居然鬼迷心窍，妄想去信任一个活人。
　　更失望于这个看起来“不一样”的活人，到底还是骗了他。
　　“装成另外一个人来耍我，也是你的目标之一？”裴郁咬牙反问，“把别人拿捏在你股掌之中，就是你达成目标的手段？”
　　“这句恕我不能苟同，小裴哥哥……”沈行琛在他禁锢下，依旧发出喑哑的轻笑，如暗夜以摄魂为生的鬼魅，“我只是想在别人面前，也能光明正大和你在一起。”
　　“光明正大？”裴郁这次真正冷笑出声，“躲在一个假名字后面，也算光明正大？怎么，你沈行琛三个字是偷来的，见不得人？”
　　“那些无关紧要的活人，有什么好见的。”沈行琛喘着气，气息起伏间，有淡淡香水味道，合了烟草清香扑入他鼻端，“我的名字，只能从小裴哥哥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这是我能想到……最快乐的事……”
　　沈行琛的话语由于他逐渐加大的手劲，而变得断断续续，却还执拗地用一双黑曜石望住他眼睛，视线的温度热烈得像要将他灼伤。
　　裴郁突然就不想再质问下去了。
　　目光可以伪装，理由可以胡诌，当一个人决定戴着面具来见你，那他的一切言行举止都将注入表演成分，目之所及，舞台没有尽头。
　　大幕拉开，登场的都是演员。
　　投入真情实感的他，才是整个剧场里，最愚蠢的观众。
　　他缓缓放开揪着对方领子的手，后退一步，轻轻启唇，眼底的轻蔑漫溢出来，像在观赏一出被演砸的，可笑的荒唐剧目：
　　“沈行琛，你真的是个神经病。”
　　沈行琛骤然获得活动的自由，禁不住呛咳了两声，捂着胸口，扶住后腰，靠着墙仰视他，舔舔嘴唇，笑得迷离而缭乱，一枝被虫蛀空花蕊的红玫瑰：
　　“多谢你的赞美，小裴哥哥。”
　　那双眼眸中闪着一种濒临疯狂的，兴奋的光芒，使他看起来很像一只潜伏在丛林之中，发现近在咫尺猎物的小兽。
　　裴郁却再也没有兴趣，陪他演愿者上钩的戏码：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目的。”
　　他微微扬起下颌，为心脏重新披上满是荆棘的铠甲，神情漠然而冷峻：
　　“严朗在哪里，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


第103章 诱人的佳肴
　　“严朗在哪里，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
　　说完，裴郁朝门口瞥了一眼，轻声吐出一个字：
　　“滚。”
　　“别这么绝情，小裴哥哥，我们有话好商量。”沈行琛却是笑意莞然，将指间的烟噙在唇边，沉醉地吸了一口：
　　“这样，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骗你了，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一边说着，还朝他眉来眼去，暗送秋波。
　　完全没有伤害到他感情的自觉。
　　裴郁看在眼中，更觉火大：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你在我这的信誉度已经降成负数了。”
　　还商量，商量他大爷。
　　“别生气，小裴哥哥。”沈行琛轻轻一笑，呼出一串浮荡的白雾，“就当是……为以后我们之间的距离降成负数，做准备吧。”
　　裴郁噎了一下，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瞪着对方。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自己大概正在面临多少年来，最严重的一次火冒三丈，这个人居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还有心思调戏他？
　　就真的看不明白目前这个局势？
　　他忍住那股强烈的，想要揍人的冲动，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搐。
　　“不要这么震惊嘛，早晚的事儿。”沈行琛笑得荡漾，手上夹着半支烟在他眼前晃晃，特意将过滤嘴展示给他看：
　　“你看，我们已经间接接吻了。小裴哥哥的味道，真是迷人呐……”
　　裴郁不等他说完，上前一步，劈手就想把烟夺下来。
　　谁知，沈行琛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轻巧跳开，让他抓了个空，唇边还挂着计谋得逞的笑容，得意洋洋。
　　什么幼稚园小朋友行为。
　　裴郁举起的手停滞在半空中，不由得抿起唇线，翻他一个白眼。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活在世上，就是为了两件事情。第一，找到严朗，第二，和你上床，排名不分先后。”沈行琛随意掸掉烟灰，比出两根手指，晃一晃，唇边弧度暧昧，一双鸦羽乌睫在窗外月影的明暗交错里，闪烁不定：
　　“这两件事都需要你的配合。不过，小裴哥哥目前好像不太愿意。”
　　“知道就好。”裴郁冷冷讥讽一句，把手放下。
　　“诱人的佳肴往往需要足够的烹饪时间。”沈行琛浑不在意地笑笑，小巧舌尖顺着烟杆一路游移到头，深吸一口，吐出长长一串烟圈，神情在朦胧月光中迷离不定，“小裴哥哥，我等得起。”
　　“我可没允许你等。”裴郁毫不留情拒绝，向门边扬一扬下颌，“滚，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还“诱人的佳肴”。
　　他暗想，这词不如拿来形容沈行琛自己，还更合适些。
　　“那好。”沈行琛眸光一转，指间星光在勾起的浅玫瑰色双唇上，明灭如萤火，“给你时间冷静一下，等你不生我气了，我再来纠缠你。”
　　原来他还知道这叫纠缠。
　　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裴郁暗自寻思。
　　他闭一闭眼，一半不忿，一半无奈：
　　“滚。”
　　“好好好，都听小裴哥哥的。”沈行琛好脾气地应道，耸一耸肩，微笑指指落地窗边，被烧落一地的灰烬：
　　“纸花烧了，我再给你折。那些档案是证据，很珍贵的，小裴哥哥一定不会烧掉，对不对？”
　　“谁稀罕你的破花。”裴郁咬着牙，“你再不滚，我现在就烧。”
　　“呦——”沈行琛挑挑眉梢，饶有兴致地拖长腔调，“也不知道是谁，破花摆在桌上这么久，也没舍得扔掉……”
　　裴郁忍无可忍，大步走过去，一手拎起沈行琛后衣领，一手打开门，不由分说，直接把人扔了出去。
　　直到铁门砰地一声关上，他才深深呼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裴郁现在很生气。
　　什么档案，什么证据，什么卷宗，统统都懒得理会。
　　管他什么死者的冤屈，活人的狡猾，真真假假，黑黑白白，全都见鬼去吧，爱谁谁。
　　沈行琛骗了他这件事，像一根锋利铁钉破肉穿骨，深深扎漏痛觉神经，将他体内每个情绪分子唤醒，集中，紧绷，让其他所有感官存在都显得无足轻重，黯然失色。
　　他再也不要相信这个莫名其妙蹦出来的小浪货了。
　　再也不要。
　　闭上眼睛在原地立了好一会儿，裴郁努力调整呼吸，好容易感觉胸口的闷气顺了些，忽然意识到，门外安静得有些过分。
　　连脚步声也没有响过。
　　难道沈行琛还没离开？
　　这个神经病，还不滚，难不成还等着自己原谅？
　　活人真是会异想天开。
　　然而……
　　自从门关上之后，楼道里确实半点声响也无。
　　裴郁咬咬牙，犹豫半晌，到底放轻步子，走到门前。
　　明知道前后左右都空无一人，他还是心虚似地向四周看看，而后屏住气息，眼睛朝门镜探去。
　　还没等他分辨出门外是否有人，月光里突然有个暗影轻轻一动。
　　下一秒，一个淡白颜色心形烟圈，便袅袅腾腾，飘飘游游，浮现在裴郁视野里。
　　同时，借着银白如洒的清辉，他也看清了烟圈主人被月色照映的，轮廓小巧精致的下颌。
　　那双好看薄唇边，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浅笑，一半戏谑，一半蛊惑。
　　渐渐消散的烟雾里，那双唇还冲裴郁盈盈扬起，利落地飞了个吻。
　　妈的，被发现偷看了。
　　裴郁简直懊恼得想捶墙。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踉跄着从门边退开。
　　想到自己与平日形象大相径庭的狼狈窘态，都是拜门外这个人所赐，又不由愤愤甩手，恨恨走开。
　　活人真是世界上最讨厌的生物。
　　没有之一。
　　他拉开标本室的门，走近那副亭亭玉立的人体骨架。
　　骨架静静站在窗边，以月光为衣裳，仿佛披了一层轻纱，无风自动。
　　裴郁目光里带着一种几近虔诚的热切，缓缓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摸它光滑细腻的纹理，像道林格雷不可亵渎的神圣岁月，在指尖重生。
　　还是你听话，他想。
　　至少，你不会骗我。
　　光泽莹白的颅骨上，两只黑幽幽的眼窝，安静地回望着他，像谁欲说还休的一双眼眸，用沉默掩去无限的哀伤。


第104章 上车
　　接下来几天，沈行琛似乎终于意识到裴郁生了大气，非常识趣地，没再跑来招惹他。
　　裴郁松一口气的同时，又发觉自己心里像蛰伏了一只蠢蠢欲动的小兽，仿佛总是有个角落心烦意乱，也不知乱从何来。
　　他将这种毛茸茸的躁动，归结为越来越炎热的天气。
　　因此，当这天下过一场雨，并在傍晚时分雨霁天晴，温度也变得很是舒适宜人时，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畅快，连带着呼吸也舒展了几分。
　　看看时间，已经五点过半，裴郁从家里出发，去局里上夜班。
　　事不凑巧，刚拐过楼角，他便看见一辆英菲尼迪横在车位前，将自己那辆昂克赛拉的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环顾四周，鬼影子也不见一个。
　　无奈之下，他只好走上前去，摸出手机，做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之一，给活人打电话。
　　他按照玻璃上贴的挪车号码拨过去，几秒之后，那头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笑意盈然：
　　“先生你好，要用车吗？”
　　裴郁抿抿唇线，笑不出来：
　　“是你。”
　　“当然。”沈行琛的嗓音轻佻而懒倦，还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理所当然，“除了我，还能有谁对你的动向，了如指掌？”
　　裴郁轻嗤一声：
　　“少废话，赶紧挪走。”
　　“可是……”那边停顿一下，轻轻笑道，“我忘记把车钥匙带在身上了，怎么办呢？”
　　沈行琛尾音上扬，掺杂一点欲盖弥彰的醉翁之意。那轻浅的气流仿佛顺着电波，一路迅捷而精准地撞进裴郁耳膜，直让他周身上下酥麻一瞬，不由得怔在原地。
　　没等他反应过来，沈行琛又浅笑道：
　　“你先出来，小裴哥哥，我送你去上班。”
　　“不劳你驾。”裴郁果断拒绝，干脆利落挂断，懒得与对方多费口舌。
　　笑话，他可是还在生气。
　　沈行琛凭什么一副已经和解的样子，就这样滑过去，自作主张地冰释前嫌。
　　也太便宜这个人了。
　　他这座冰山，可还冻着呢。
　　一边忿忿地想着，裴郁一边抬头望了望天色。
　　新雨初霁，暮光尚早，几乎没有犹豫，他便决定，走着过去。
　　结果，刚走到道边，一辆车便从身后慢悠悠地赶了上来。
　　余光一瞥，果然是从前那辆灰蒙蒙的帕萨特。
　　裴郁转开视线，视若无睹，继续走自己的路。
　　不出所料，电话响起，他扫一眼，沈行琛打来的。
　　不动声色地看一眼那车，他接起来，并不应声。
　　“小裴哥哥，还生我气呐？”清朗少年声线盖过天地间一切嘈杂，含笑莞莞，像清风吹拂燥热的火焰。
　　裴郁看也不看那辆与他步速保持一致的帕萨特，轻轻启唇：
　　“滚。”
　　沈行琛全然不在意他的冷淡，微笑道：
　　“滚之前，先让我送你去上班吧。”
　　裴郁手插着兜，步履不停，眼皮也不抬一下：
　　“用不着。”
　　“那我送你这个，你上车来拿。”沈行琛不屈不挠，坚持不懈。
　　裴郁转眼，看见一枝繁复精美的白纸玫瑰，从车窗里伸出来，隔着人行道，朝他款款招摇。
　　他嗤一声，不屑一顾：
　　“不要。”
　　无论沈行琛怎样诱惑他上车，他都不为所动，步伐分毫不乱。
　　那辆帕萨特却打定主意跟随他，不紧不慢地在道上挪。
　　此刻正值晚高峰时期，车流本来就不少，沈行琛的龟速前进，很快便压了一串车在后面，喇叭声和叫骂声此起彼伏——
　　“走不走啊到底！怎么回事……”
　　“妈的会不会开车！”
　　“好狗不挡道！往边上靠靠……”
　　……
　　裴郁耳边的骂声越来越高涨，眼看着局面即将失控，沈行琛却还在电话那头向他轻笑，口气无辜又无助：
　　“小裴哥哥，你再不上来，一会儿他们就要下车揍我了，我可打不过他们。”
　　不用看，裴郁都能想到那双黑曜石眨巴眨巴，鸦羽眼睫忽闪忽闪，闪烁着得逞而狡黠光芒的样子。
　　挨揍也是你活该，他暗道。
　　随即，他快走两步，扬手朝一辆出租车示意一下，便拉开门，抬腿坐了进去。
　　与此同时，电话里传来沈行琛拔高音调，失望的控诉：
　　“小裴哥哥，不要这么无情吧……”
　　裴郁轻哼一声，高举起手机，电影慢镜头似地，缓慢而坚定地，按下挂断键。
　　瞬间，外界所有想听的不想听的，都融合成一声坚决而冷漠的“嘟”，被隔绝在屏幕之外，与他无关。
　　放下手机他才意识到，自己这种仿佛扳回一局后炫耀胜利的动作，实在是中二得冒烟。
　　刚在心里暗自祈祷司机师傅不要注意他的神经病行为，裴郁便听到对方冲他抱歉地笑笑，指指车窗外那辆帕萨特：
　　“那孙子也不知道干啥呢，磨磨唧唧半天开不动，跟他妈原地等轮回似的，一条街都让他堵成车展了……”
　　当街车展的罪魁祸首裴郁，在司机的抱怨中端坐如山，沉稳而礼貌地点点头：
　　“嗯。”
　　不会说话就别说了，他暗想，赶紧给你爷爷好好开车。
　　随着前车逐渐加速，司机师傅的喋喋不休也变成可以忽略的背景音乐，裴郁只觉得心情莫名大好，就像窗外已经放晴的天空。
　　出门之前胸中那股隐隐的烦躁，也都非常适时地消弭一空了。
　　他长出一口气，环起双臂，放松身形，向后靠去，并没注意到后视镜里的自己，唇角那抹若有似无，微微上扬的弧度。
　　————
　　翌日一早。
　　裴郁正在解剖室里缓缓踱步，思考是否要因为江天晓的案子，去找一趟师父严朗，一阵诱人的香味便从门口传来。
　　他转眼一看，原来是窦华站在门口，想进来又犹豫，只好扒着门框探头，笑嘻嘻地冲他挥舞手里的袋子：
　　“裴哥，小何侦探亲自做了早饭来慰问我们，有你一份，快出来吃呀。”
　　“不用了。”裴郁当即拒绝。
　　想了想，又扬起下颌，补充一句：
　　“替我谢谢小何侦探。”
　　他刻意强调了最后四个字，听上去有些咬牙切齿，倒是让豆花儿一怔，一头雾水地睁大眼睛：
　　“他……特意叮嘱说，裴哥你这份没放辣椒。看在人家这么用心的份儿上，你就出来尝尝呗？”
　　话没说完，廖铭也出现在门口，一手把袋子抓过去拆开，分给自己和豆花儿：
　　“他不吃你吃。”
　　说着，挑挑眉梢，神情似笑非笑地看看裴郁：
　　“矫情。”
　　裴郁抿抿唇线，轻哼一声。
　　“一会儿你们两个，跟着李颖，送蒋凤桐回学校。”
　　听见廖铭这样说，裴郁点点头，却见豆花儿塞了一嘴吃食，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含混不清问道：
　　“回哪个学校……实验中学？”
　　看到廖铭肯定后，豆花儿更是诧异：
　　“还要回去？都被逼得离家出走了……还要回去？”
　　裴郁与廖铭对视一眼，面无表情点头，自顾转身走开。
　　活人的无可奈何太多太多，上学读书，算得了什么。


第105章 普通学子
　　当裴郁和豆花儿跟着李颖，把蒋凤桐送到实验中学时，正赶上课间活动，大部分学生都在向操场集结，准备跑操。
　　走进学校大门，裴郁发现，班主任卢杰昌说过的半军事化严苛管理模式，确实被执行得一丝不苟。
　　奔向操场的一群校服，虽是乌泱泱一片，却个个井然有序，快而不乱，几乎没人交头接耳，显示出一种与人群数目不符的安静。
　　而已经列好队的学生，也都目不斜视，站在原地，等待发号施令。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个小本本，嘴唇翕动，念念有词，应当是在争分夺秒，利用这个排队时间，记诵一些知识点。
　　教学楼上铺天盖地的红色条幅飘扬，带动风声猎猎，吹来书卷的油印味道，挥之不去。
　　穿校服的学生们跑步前进，戴眼镜的老师们指挥跟随。整个学校都笼罩在一种大考前夕的紧张氛围当中，连空气都仿佛紧绷了几分。
　　这个全民皆兵的状态，说是大战将至，也没有丝毫违和感。
　　“他们真的好拼啊。”裴郁听见豆花儿小声感叹，“当初我要是这样学，还不是清华北大随便上。”
　　“就你？能跟裴法医考上同一个警校，已经是烧高香了。”
　　耳畔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声音，一半友善，一半调笑，伴着一缕轻细如丝的幽香。裴郁不用回头，都知道有人又在玩那套神出鬼没的行踪。
　　“我……小何侦探！怎么是你？”豆花儿对来人的突然出现，倒是兴奋不已，音量都拔高了好几度，“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看见。”
　　“所以我说，上警校已经是抬举你了。”沈行琛伸出根手指头晃晃，又一脸讨好笑容，转向裴郁：
　　“裴法医，你说是吧？”
　　裴郁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算是应答。
　　“裴法医，今天早上我特意让豆花儿给你带的早餐，还记得不要放辣椒，你怎么不吃呢？”沈行琛却并不打算放过他，追上来问个不休：
　　“是因为，用我的手指弄出来的东西，不好吃么？”
　　那语气极尽暧昧与暗示，明明一句疑问，让他问得百转千回，百媚千娇。
　　裴郁额角，已有青筋隐隐跳动。
　　太不要脸了，他咬着牙想。
　　白日宣淫，简直是亵渎学校这个知识的圣地，文明的殿堂。
　　偏偏豆花儿还在旁边一脸认真地解释：
　　“我觉得你弄的东西，就没有不好吃的。”
　　说完似乎才意识到不对，狐疑视线在他和沈行琛之间转来转去：
　　“等等，你们两个不对劲。”
　　裴郁连瞪也懒得瞪他一眼，双手插兜，自顾往前走去。
　　同时，他注意到，不远处的蒋凤桐，始终安静地跟在李颖身后，亦步亦趋，垂着头，一言不发，一副看破世态的认命模样。
　　刚转过楼角，裴郁便听到一阵颇为激昂的朗诵声随风传来：
　　“……作为一名准高三生，明年夏天，我们将要踏入高考的考场。我知道，他们笑我们是做题专家，学习狂魔，是眼里只有成绩的分数机器。他们笑我们，把所有精力和全部生命，都献给一道道题，一张张卷子，和一本本练习册。他们笑我们，自愿沦为考试的奴隶，毫无尊严地匍匐在名次排行榜脚下，因为后退了一名痛哭流涕，因为前进了一名欣喜若狂，像个眼界狭隘，彻头彻尾的疯子。这些，我全都知道……”
　　裴郁看到，那是个穿校服的男孩，手执话筒站在人群前方主席台上，正在情绪饱满地演讲。
　　台下乌泱乌泱站了许多学生，都在凝神静听，个个表情庄重而神往。人虽多，却出奇地静默。
　　看样子，是准高三年级进行的一场励志活动。
　　裴郁本想从队伍后方绕过走开，却看见李颖拦住蒋凤桐，叫她认真听听，便只好对沈行琛和豆花儿示意下，暂且驻足。
　　“……我是在乡下长大的孩子，两年前才来到城里念书，本以为黄土地之外已经是世界的全部，可没想到，世界那么大，大得根本望不到边，遥远得像是没有尽头。”
　　“也正是在那时，我意识到，自己真的好普通好渺小，和有钱人家的孩子相差好远。他们的眼界，格局，素养，能量，知识储备，家庭背景，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碾碎我曾经引以为傲的自尊。”
　　“他们稀松平常地谈起出国的航班，交流假日的旅行，在五种语言之间毫无障碍地切换。相比之下，名次和分数，简直就像路边的石子一样无足轻重，不值一提。他们根本不需要向着光芒奔跑，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光源。”
　　“可是我，我们，不一样啊。生在哪里我们不能选择，可向哪里努力，我们有权利选择。对于我们这样的寒门学子来说，高考是独一无二的出路，成绩是绝无仅有的准则。只有分数，才能让我们看见更多的可能性。”
　　“我们拼命学习，难道只是为了看到卷面上的数字增长吗？不，不是的。是为了将来某一天，我们也可以不再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而是自信无畏，站在人群的中央，闪闪发光！所以，不要怕别人笑我们对分数惟命是从，我们追逐的从来都不是那个数字，而是远方的灵魂与梦想！”
　　……
　　演讲的孩子声情并茂，裴郁发现，底下有不少老师学生已经热泪盈眶，掌声雷动。
　　见蒋凤桐和李颖朝教学楼那边走去，裴郁也招招手，带队跟上。
　　“这样拼命也太可怕了。”豆花儿快走两步，拉他到一边，悄悄感叹道，“何必如此逼迫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呢。”
　　“我倒觉得，这是普通学子的迫不得已。”沈行琛轻笑一声，拍拍豆花儿肩头，“生在罗马的人，就别嘲笑那些努力奔跑的人姿势丑陋了。”
　　“我没有，我不是……”豆花儿连忙辩解，“我只是觉得很难受……”
　　裴郁转开视线，单手插兜走自己的路，不知不觉间，已将他们落在身后。


第106章 坠落
　　裴郁转开视线，单手插兜走自己的路，不知不觉间，已将他们落在身后。
　　找到桑斐那一天，这个十五岁小姑娘说过的话，还言犹在耳，清晰可闻。
　　——她从出生开始，就不被允许平庸。
　　——那里面的学生不是人，是分数机器。机器怎么能有爱恨，机器的唯一使命，就是运转。
　　——她们被剥夺了说不要的权利，被定型成一架只会点头的机器，在这个满是荆棘的星球上，机械存活，直到损坏，生锈，崩塌，重蹈每个机器的覆辙。
　　桑斐，蒋凤桐。
　　李颖，蒋天伟，班主任卢杰昌，演讲的学生。
　　他不忍苛责他们任何一方。
　　他懂得，少年爱梦想爱自由，爱天马行空，爱热血奔腾。青春期里没有什么是不能做到的，包括颠覆世界。
　　可他也承认，考试读书，是实现少年梦想的途径之一。
　　对于普通人家的孩子，高考虽然不能说是唯一的出路，但确实算最稳妥，最快捷，最容易做到，相对而言最公平那一条。
　　李颖们没有别的办法。
　　裴郁忽然想起在哪里看到过的一句话——
　　“凡人活着，是很苦的。”
　　生，凡人苦。
　　死，凡人苦。
　　偏偏生与死之间，还要勉强塞进几十年更为痛苦的活。
　　这光阴，一念太过短暂，一念失于漫长。人间的种种规则，都是活人自己为自己套上的枷锁，生生世世，无法挣脱。
　　不幸跻身其间的他，又怎么忍心横加指责。
　　李颖和蒋凤桐，不过都是溺死在人潮中的一员。
　　正想着，裴郁看到远处跑操的学生们已经解散，正在成群结队向教学楼里涌来。
　　他回头一摆手，示意豆花儿动作快一点。
　　刚进楼，便看见楼梯拐角正中央，一块大大的LED屏幕，滚动着“距中考还有14天”几个大字，耀眼红光灼得人心里隐隐发慌。
　　裴郁眼前闪过那时去蒋凤桐家，墙上挂的也是一块中考倒计时牌子。如今过去这兵荒马乱的三个星期，也不知李颖该作何感想。
　　谁知，这念头刚蹦出来，便听见李颖在一边，对着蒋凤桐开了口：
　　“你看看，还有两个礼拜就要中考了，时间不等人呀桐桐，你这一任性，耽误了中考可怎么办。上次放假之前你就退步一名，这又是好长时间没顾上学习，再一考试，还不知道要退步多少。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你得花多少功夫才能赶上别人呀……”
　　豆花儿从身后赶上来，对裴郁努努嘴，无奈地一摊手。
　　蒋凤桐始终一语不发地跟在旁边，安静而沉默，对李颖的絮叨不应答，也不反驳，像一个无知无觉的人形木偶。
　　“……人家别人都是利用考试前这几周，好好查漏补缺，改错题，问老师，问同学，做最后冲刺。不要小看考试之前这短短几周，时间短但是效率高呀，往往是这个时候发现自己疏漏的地方，提分特别快。你把这几周错过了，还得付出好几倍的努力去赶这个进度，真是得不偿失……”
　　说话间，一行人已上到了三楼。
　　裴郁看到班主任卢杰昌老师，正从走廊尽头向他们走来，等着迎接蒋凤桐回班级。
　　“……先不说别人，就说你映舟表姐，你知道人家那时候是个什么状态吗，除了考试之外，人家还参加着什么乐器竞赛设计比赛，小小年纪奖杯一箱一箱往家扛。桐桐，你爸你妈自己这辈子看到头，也就这样了，我们可是都盼着你出人头地，竭尽所能给你创造最好的条件，就是想让你少走一点我们走过的弯路。我们可都是为了你好呀……桐桐——！”
　　李颖的声音突然拔高到一种凄厉的程度，尖叫出声，嗓音里的恐慌让裴郁耳膜都震了震。
　　与此同时，卢杰昌也惊恐地喊了句什么，手舞足蹈地冲过来。
　　楼上楼下也响起一阵此起彼伏，手足无措的惊叫，来自结束跑操，回教室的学生——
　　“有人跳楼了！”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快看那边！有人跳下来了！”
　　……
　　裴郁骤然回头，李颖身边，哪里还有蒋凤桐的身影。
　　沈行琛也消失不见了。
　　他脑子里嗡一声，霎时间一片空白，迅速冲到走廊边缘，一眼就看见三层楼之下，跌落在地的蒋凤桐，和垫在她身下的沈行琛。
　　沈行琛腰伤还没好！
　　一瞬间，他整颗心像被硬生生揪出来，扔进满是鳄鱼的池塘里，任凭尖牙利齿争相撕咬，化为齑粉，最后一滴血也沦为恶兽鲜艳的口脂。
　　这一刻，他头脑空空如也，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直到豆花儿死命扯住他，叫了好几声“裴哥”，他才意识到自己正抓着栅栏，想要直接抬腿跳下去。
　　来不及解释什么，他一把甩开豆花儿，在周围人惶恐而担忧的一片忙乱中，用最快速度，冲下楼梯。
　　一路上，还听到身旁学生们不无惊异的窃窃私语：
　　“那个人怎么回事……跟在那个女生后边，毫不犹豫就跳下来了，吓我一跳……”
　　“他应该是想救那个女生吧，一把抱住她还护在怀里……”
　　“估计是……那个女生好像问题不大，多亏有他……”
　　“那个小哥哥是咱学校的同学吗，没见过，长得还挺好看的……”
　　“他会不会摔死啊，三层楼那么高……”
　　“不死也得受重伤，你没看见他的手一直护着那个女生的头吗……”
　　……
　　教学楼前水泥地上，沈行琛像个易碎的瓷娃娃，虚弱无力地摔在那里，唇角有扎眼的鲜血，随呼吸一波一波逸出。
　　蒋凤桐被甩在一边，踉跄着爬起来，歪坐在那里，看上去没怎么受伤，只是神情茫然而麻木，望向这边时，眼底渐渐浮上一层歉疚。
　　裴郁此时完全顾不上什么祖国的花朵，大步直奔沈行琛身旁，看到对方摔伤吐血的模样，眉头立刻蹙起，又不敢伸手去扶，怕伤及骨骼，造成二次伤害。
　　他半跪在地，伸出去的手悬在空中，看到沈行琛吃力地转过头，勉力冲他笑开，还挣扎着抬手，将口中涌出的鲜血，像涂口红一样抹在唇上：
　　“小裴……哥哥……我……好看吗？”
　　裴郁瞪着对方，胸口随着喘气而波动起伏，说不出话。
　　“你为了……跑来看我……楼梯都不踩……双数了……我……好开心……”
　　沈行琛手指抓着他衣袖，殷红鲜血汩汩冒出，染红了白皙脖颈，却还坚持笑得灿烂，断断续续说下去：
　　“你祈祷……我的肋骨……可别断，断了就不能……给你做骨架了……”
　　裴郁想冷嗤表示不屑，可压根嗤不出来，出口只有焦急的命令，甩给随后奔来的豆花儿：
　　“打120！快！快！”
　　抓住他袖子的手猛然收紧，他看见沈行琛使劲仰头，一双黑曜石温度滚烫，灼伤自己眼眉，被血浸透的笑容凄然而明艳：
　　“看在我……帮你圆满保护……了嫌疑人……的份上……小裴哥哥……别生我气了……好么……”
　　那声音渐次低下去，到最后，已是气若游丝，命悬一线。
　　裴郁不及张口，便感到对方十指倏然放开，衣袖上空空落落，不见了生命气息。
　　而被他臂弯虚拢着的沈行琛，双眸轻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卷二•春来发几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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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卷三：愿君多采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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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朋友
　　青泉省中心医院，急诊科外。
　　裴郁心神不宁地坐在走廊长椅上，神情凝重，每过几秒，都要抬眸看看尽头的门，是否有什么异动。
　　“裴哥，你别担心。”一旁同样在等消息的豆花儿小声劝他道，“小何侦探吉人自有天相，他肯定没事儿的。”
　　听见这话，裴郁倒是略微怔了怔。
　　自己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不是很自然地轻咳一声，他眼神闪了闪，解释道：
　　“我……担心当事学生。”
　　豆花儿狐疑地瞅着他，脸上明白写着“我不信”三个字，但碍于当事学生的父母，李颖和蒋天伟，都在旁边等候，到底也没再追问下去。
　　听见那扇门吱呀一响，裴郁猛然站起来，直直盯着走出来的医生。
　　“谁是蒋凤桐家属？”医生问道，将目光朝他投来。
　　裴郁眼里的光霎时黯淡一瞬，微垂了眼睫，没有搭话。
　　“这儿这儿！”李颖和蒋天伟焦急地奔过来，“医生，我们桐桐怎么样了？”
　　“放心，孩子情况良好，没有受伤，也没有大碍。”医生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李颖两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只是情绪稍微有些抑郁，近期的精神状态可能会有点差，目前以安抚情绪为主，不要再让她经受刺激。”
　　“哎哎……我们知道了……”李颖和蒋天伟答应着，连连点头不迭。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走开了。
　　留下李颖站在原地，眼圈慢慢变红，积极的应允也变成控制不住的抽泣：
　　“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的……桐桐不是从小到大都很乖吗，她不是一直很听我们的话吗，我们从来都是一心为了桐桐好，难道真的是我们错了吗？天伟，你说呢？”
　　蒋天伟宽慰性地拍拍她肩膀，在李颖的哭泣声中点点头。
　　“我现在特别后悔，天伟……”李颖擦着眼泪，絮絮哭道，“我是不是逼得她太紧了，以后到底该怎么办啊……”
　　她低低的哭声，让裴郁更加心烦意乱，坐立不安。
　　“事已至此，你不要太自责，也别太执着了。”豆花儿走过去，勉力安慰她道，“可以换个学校，换个环境，让孩子有个喘息的机会。毕竟她还小，时间还长嘛，大把的未来还在前面等着她……”
　　豆花儿和蒋天伟轮番上阵，想让李颖宽下心来，裴郁在一边听得心不在焉，来回踱步。
　　等李颖和蒋天伟终于取得医生许可，得以进到病房里去探望蒋凤桐时，豆花儿就左右看看，朝他凑了过来，还压低声音，显得颇为神秘：
　　“裴哥，经过这半年的相处，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裴郁看他一眼，点头。
　　“那，你信任我吗？”豆花儿眨巴眨巴眼睛，又问道。
　　裴郁现在没心思跟他玩哑谜，再次胡乱点头。
　　“那我现在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可得如实回答我。”豆花儿口气里有种与他稚气外表不大相符的严肃，看上去甚至有些滑稽。
　　裴郁环起双臂，望着对方不言语。
　　“你尽管放心。”见他不应，豆花儿连忙补充，还向上伸出三根手指，“我对天发誓，绝对会帮你保密。”
　　帮他保密？
　　裴郁心底不由得失笑。
　　什么玩意儿还需要帮他保密？
　　只见豆花儿又四下望望，确定无人后，冲他扬扬下颌，一脸认真道：
　　“你跟小何侦探，究竟是什么关系？”
　　裴郁颇感无语地抿抿唇，看着对方那张天真无邪，纯洁无瑕的脸，只好答道：
　　“朋友。”
　　“朋友？”豆花儿挑起眉梢，“跟我和他一样的那种朋友？”
　　裴郁避开他的眼神，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节：
　　“嗯。”
　　豆花儿显然心存疑虑，目光来来回回在他脸上逡巡。
　　万幸，还没等其问出什么裴郁无法回答的话，走廊尽头的门再次打开，一位医生向这边走过来：
　　“何年的家属……”
　　“这里。”裴郁抢先应声，自动忽略豆花儿奇异的眼神。
　　“你是他什么人？”医生例行公事地询问。
　　“朋友。”裴郁有了经验，答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沉吟一下，又补一句：
　　“他没有家属，只有朋友。”
　　见医生只顾着点头，裴郁忍不住主动追问：
　　“他情况怎么样？”
　　在豆花儿混合了惊异，期待，担忧等种种情绪的复杂眸光注视下，医生一面抬手下压，示意他们放心，一面说道：
　　“这会儿人已经苏醒，问题不算太严重，你们不要太担心。他右侧第六第七两根肋骨骨折，刺破了肺组织，所以出现少量咯血。另外，就是腿上的一些划伤。总体状况还算平稳，只是需要卧床静养，至少一个月。”
　　听到医生这样说，裴郁只觉得一颗悬在半空的心，忽忽悠悠游荡半日，终于能安稳落地，回到胸腔里。
　　他闭一闭眼，暗暗长出一口气，松开不知何时紧紧揪住衣角的手指，悄悄风干掌心弥漫的潮意。
　　还好，还好，人没事就好。
　　刚刚才识破沈行琛伪装人格分裂的无聊把戏，确认了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万一这时候他不幸……不，是有幸死去。
　　岂不是太便宜这个神经病，裴郁想。
　　正在胡思乱想，他听见医生说道：
　　“现在可以进去探望，但为了保证病人休息，只能去一个人。”
　　裴郁下意识看了一眼豆花儿，后者耸耸肩，一摊手：
　　“我去看看蒋凤桐。裴哥，何年那边就交给你了。”
　　说完，便自以为潇洒地一转身，留给他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背影，施施然，迤逦而去。
　　————
　　裴郁进到病房里，看到沈行琛的第一眼，忽然觉得左侧第五肋间，心脏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塞满，鼓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扩张，在撑爆的边缘摇摇欲坠。
　　沈行琛像一只脆弱的瓷娃娃，苍白而无力，躺在那里，身上身下都是一片耀眼的洁白。
　　其实这样的颜色，裴郁早已司空见惯。
　　无论新生的战歌，还是死亡的号角，都逃不过这一抹铺天盖地的白。
　　白色，是生命最初，也是最后的底色。
　　然而，见到被白色包裹的沈行琛，他胸中还是涌出一阵巨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窒息之感，就好像明明谙熟水性的人，却阴差阳错，溺死在水中。
　　他找不到词汇来形容那种感觉，唯一能确定的是，面对这样的沈行琛，他除了原谅对方之外，别无他法。
　　他轻轻走近病床，呼吸里几乎带着一点朝圣的赤诚。
　　陷在漫山遍野白色中的沈行琛，感知到有人进来，费力地转过脸，在看清裴郁的一瞬间，眸中迸发出一种混沌初开的夺目光彩。
　　“太好了，第一个来看我的是你……小裴哥哥。”
　　沈行琛气息十分虚弱，嗓音低而喑哑，本就白皙的皮肤失去血色，更衬得一双眼睛黑得分明，唇边那抹浅笑，随时都有碎裂的可能：
　　“我现在实在没力气……再装成别人了。”


第108章 我不需要
　　“太好了，第一个来看我的是你……小裴哥哥。”
　　“我现在实在没力气……再装成别人了。”
　　沈行琛的语声微弱，情绪却饱和，勉力仰头望着裴郁，双臂还在徒劳挣扎，仿佛想撑着床坐起来。
　　要不是他此刻骨头还断着，浑身无力，裴郁相信，他一定已经朝自己身上扑来了。
　　为了防止这个人再自损八百地折腾，裴郁拉过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下，环起胳膊，居高临下望着他：
　　“老实躺着，别乱动。”
　　沈行琛果然不再动，唇角笑容扯出乖巧的弧度：
　　“好，都听……小裴哥哥的。”
　　说着，气流又牵动肺里的伤口，开始吭哧咳嗽，面色也透出一点黯淡的霜白，比起他假扮尸体那次，也不遑多让。
　　忆起方才医生说他两根肋骨骨折，刺破了肺组织，裴郁胸中原本因为对方的欺骗而熊熊燃烧的怒火，也迅速偃旗息鼓，化作一阵怨气与疼痛交织，说不上来的乌云浊雾。
　　真是疯起来不要命，裴郁咬着牙想。
　　这个笨蛋，蠢货，神经病。
　　不知道从三楼跳下去可能会死吗。
　　何况还架着另外一个活人。
　　活人体重与水泥地面的双重冲击力，真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瞪着沈行琛，虽然已尽量压抑，却还是有抑制不住的愤怒外泄：
　　“跳下去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沈行琛咳两声，浅笑得理所应当：
　　“可如果，护送的学生出事，你……怎么办。”
　　裴郁被那双黑曜石里沸腾的热度灼得有些不自在，微微转眼，避开对方过火的视线。
　　“小裴哥哥，我说过，为了你，死生不计。”沈行琛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一阵，却依然坚持要说：
　　“你如果不信，我不就白说了么，总要给我个机会，证明一下。”
　　他眸中的神色如此认真，认真到让裴郁觉得，若是此情此景，自己再表示出不屑一顾，未免有些不识抬举。
　　“小裴哥哥。”他的沉默，倒给了沈行琛趁机刨根问底的理由，“你很担心我，是么？”
　　裴郁顿了一下，目光微闪：
　　“我也说过，不想让你躺上我的解剖台。”
　　沈行琛轻轻一笑，费力地伸手，来抓他的衣袖：
　　“你为什么，不想看到我死？”
　　话语在唇齿间凝滞良久，裴郁双唇微不可察地翕动几次，到底还是搬出挡箭牌：
　　“师父当年临走前留下的最后要求，我必须完成。”
　　“你师父，严朗？”沈行琛的口气略微急促起来，“不想让我死？”
　　裴郁点点头，将那句自己记了七年的话，说给正主来听——
　　“……如果遇到一个叫沈行琛的孩子，你要尽力，护他周全……”
　　七年光阴流水而过，师父说这话时那种语重心长，珍而重之的语气神态，却还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那，你呢？”沈行琛目不转睛地凝望他，比刚才的辩解更加急切，“这里面就没有……你自己的愿望吗？”
　　裴郁稍稍垂下眼睫，装作没有听出对方话里，期待背后的隐隐失望：
　　“你知道的，活人的情绪，与我无关。”
　　话音落下，他感知到，揪住自己衣袖的手指，又无力地松动了几分。
　　没等沈行琛再说什么，裴郁忽然察觉，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个人在那里。
　　那人似是想进来，又不好直接进，在门边徘徊几步，越发显得犹豫而鬼祟。
　　裴郁以眼神示意沈行琛噤声，自己轻手轻脚闪到门旁，一把将门拉开。
　　这才看清，原来是桑斐。
　　对方被他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怔在原地，也忘记跑开。
　　裴郁不知来者何意，只得用询问目光，看向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桑斐在最初的惊吓过后，很快便恢复了镇定，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蒋凤桐……不在这里？”
　　裴郁轻轻摇头，抬手指向几米之外另一间病房。
　　“谢谢。”桑斐低声道。
　　而后，裴郁听见她用极轻浅的声音说了句：
　　“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这样。”
　　说完，便垂着眼帘，缓缓走开。那音量小得几乎让裴郁以为出现了错觉，不知是说给他，还是说给她自己。
　　目送她又去到另一个门口徘徊，裴郁转身回来，重新在凳子上坐下。
　　他能感觉到，沈行琛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从未离开。
　　“她们两个……感情很好。”他听见沈行琛说，话音中溢出的浅浅笑意里，难说没有一点艳羡成分。
　　裴郁看了看他，不置可否。
　　沈行琛微微笑开，凝视他的黑曜石眼眸闪闪发亮：
　　“无论是不是友情，这种相互扶持，彼此陪伴的默契，真的很让人羡慕。小裴哥哥，你说呢？”
　　裴郁转开眼睛，端庄而冷静，一如往常：
　　“我不需要活人的感情。”
　　“你师父也是活人。”沈行琛“好心”地提醒他。
　　“他不一样。”裴郁脱口而出，自己都被话里不容置疑的坚决，搞得怔了一下。
　　他稍稍垂了头，嗓音低迷，重复一遍：
　　“他不一样。”
　　那语调低沉而缓慢，比起向对方解释，倒更像，给自己强调。
　　半晌，他听到沈行琛说：
　　“你真的……很看重他。”
　　是肯定，而非疑问。
　　沈行琛的话语低而稳妥，字里行间遗落分明的怅惘，让裴郁心中忽然涌出一些，不能视而不见的不忍。
　　然而师父对他十七年的情分，又不容许他言不由衷地辩驳什么，只能坚定点头，给沈行琛看，也给自己看：
　　“是。”
　　沈行琛唇角的弧度慢慢加深，可裴郁却没由来地，从中看出几分凉薄。
　　默然许久，沈行琛才再度开口：
　　“我给你的档案，你还留着，对吗？”
　　裴郁不答反问：
　　“你想告诉我什么？”
　　“小裴哥哥这样聪明，难道猜不到么？”沈行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知是否因为期盼，双颊悄悄泛起一点血色的潮红。
　　这让沈行琛整个人看起来稍微有了些生机，一双眸子也清凌凌，亮晶晶，如白昼凭空而生的一对星辰。
　　裴郁被那星辰吸引，一时有些转不开目光，咬了咬唇，才说出自己的猜测：
　　“七年前单小梅的案子，受害者不止一个，是吗？”


第109章 看心情
　　“七年前单小梅的案子，受害者不止一个，是吗？”
　　裴郁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忍不住闭一闭眼，希望再睁开时，沈行琛能给他一个否定答案。
　　他还记得那些被编号的档案，从手里一页页翻过的触感。
　　三十张青涩稚嫩的脸庞自眼前掠过，他不愿相信等待他们的，会是折磨与摧残。
　　“也许是。”他听到沈行琛的嗓音喑哑，如流星从喉咙陨灭，“我的猜测，和你一样。”
　　裴郁眸光闪了闪，状似不经意问道：
　　“你从哪儿找到那些档案的？”
　　沈行琛望着他，轻轻一笑：
　　“在十九中，霍星宇从前待过的办公室柜子里。你知道，当初他是那里的副校长。”
　　“七年过去，办公室还为他留着？”裴郁反问，目光渐渐变得犀利。
　　“你不信我……”沈行琛说得急切，又开始呛咳，“小裴……哥哥？”
　　裴郁等他咳声渐熄，才淡淡道：
　　“连何年身份都是假的，让我怎么信你。”
　　“我说过的……”沈行琛挣扎着，抬手来揪他袖子，“站在阳光下，永远看不清阴影里的东西……咳咳……有一个侦探身份，对我来说，行事比较方便……还有，我不想让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叫我的名字……”
　　“那我师父呢？”裴郁稍稍眯起眼睛，“他怎么会认识你？”
　　沈行琛一边咳嗽，一边用力摇头，无助又迷茫地看着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甚至泛出一点泪花，像只受伤的小鹿渴求安抚，显得颇为楚楚可怜。
　　想到对方毕竟是为了救自己的当事人，而落到这步田地，裴郁实在不忍心再逼问下去，只好暂时作罢。
　　总之，江天晓案的卷宗和那沓学生档案还摆在那里，只要他不去动，就还完好无损。
　　而死掉的江天晓本人，尸检报告里指向他的证据链条太过完整，无论如何也难以排除嫌疑。即使沈行琛口口声声强调这个人曾救过自己一命，不会做出那样的事，也不能抹除其犯罪事实。
　　至于失踪的霍星宇，照目前情况来看，很有可能也参与了犯罪，但并没有证据能够支持这一点。
　　师父严朗……
　　想到这里，裴郁呼吸一顿，稍稍闭上双眼，不愿再想下去。
　　他隐隐觉得，严朗在江天晓案当中，起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作用。
　　正是这个被掩藏七年，不为人知的作用，才让沈行琛这样不择手段，不惜以身体做交换来打探。
　　“我可以协助你调查江天晓案。”他注视着沈行琛，缓缓开口。
　　刚刚从呛咳中缓过气来的沈行琛，一双漂亮瞳仁瞬间放大，盈满一种真诚的，不打折扣的喜悦，眉梢眼角有烂漫山花，一夕开放：
　　“小裴……哥哥……”
　　没说几个字，又开始颤着嗓子，咳嗽起来。
　　见他露出这样真心实意的笑容，裴郁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那个叫江天晓的男人，对他就这么重要吗。
　　为了他，捏造虚假身份，白天黑夜演戏，跑前跑后，乐此不疲。想从自己口中套话，什么不要脸的事都能干得出来。
　　还真是情深意重。
　　“你……怎么了？”
　　也许是自己眼神忽然冷冽得不加收敛，他听见沈行琛不顾喘咳费力，断续问道，纤细指节还勉力抓着他的袖子，试图摇上一摇。
　　他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视线略略游移，掩去眼中冰封的寒芒：
　　“如果再被我发现你骗了我什么，可就不是你跳个楼能解决的了。”
　　看到沈行琛连连点头答应，他又补充道：
　　“另外，你要再答应我一个条件。”
　　沈行琛眼睛睁得很大，裴郁在里面望见了自己的剪影，随着眸光轻轻颤动，像一簇随时能够点燃的火焰。
　　他定一定神，将火光的余温抖落：
　　“最近这段时间，你要先卧床养好伤，过后再说别的。”
　　沈行琛浅浅笑了，双唇似乎恢复了一点浅玫瑰色，血管里的花瓣，重新开始摇曳：
　　“小裴哥哥都这样关心我了，我怎么会不答应。”
　　“我是看在你救了当事人的面子上。”裴郁反驳道。
　　“那我真的要感谢她的教室只是三层。”沈行琛气息虽弱，话里的轻佻与蛊惑却是一点儿不少，“让我留下一命，还能和小裴哥哥讲条件。”
　　裴郁刚要嗤一句“你知道就好”，便听见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伴随交谈的低语，由远及近，一路延伸而来。
　　想必是豆花儿等人，探望够了蒋凤桐，要过来慰问小何侦探。
　　他站起身，想把凳子拉远一些，衣角却被拽住。
　　裴郁回过头，望进一双水汪汪的明眸：
　　“你……会天天来看我吗？”
　　他抑制住点头的冲动，只淡淡应一声：
　　“看心情。”
　　说完，便漠然而矜持地转过身去，在探病大军进门前，及时将唇角那抹微微上翘的弧度，毅然扯平。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沈行琛还真就像裴郁所希望那样，安心卧床，老实地养起伤来。
　　很快，沈行琛便从ICU转移到了普通病房。一间房里好几张床，人来人往，彼此都用蓝色围帘隔开。
　　由于他是为保护当事人而负伤，廖铭也来探望过几次。但每次看到裴郁在场，也不久留，放下一些鲜花水果之类慰问品，便简单致意，挥手离开。
　　倒是豆花儿，起初时一天三趟往医院跑，眼神在裴郁和沈行琛之间转来转去，八卦之意，昭然若揭。
　　这天，裴郁刚进病房门，便听见沈行琛正在用一种十分认真的口气，对豆花儿说：
　　“……以后你不用总是来看我，有裴法医在这儿就行了。”
　　他走过去，看到豆花儿抱着胳膊，眉梢挑得快要飞起来：
　　“你说真的？”
　　沈行琛靠坐在床头，无比庄重地点头。
　　裴郁走到旁边，自然而然地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开始整理手头的病历。
　　豆花儿看看他，又不死心地去问沈行琛：
　　“为什么？”
　　“因为……”沈行琛笑笑，伸手指指桌上豆花儿带来的食盒，“你带的小笼包，没有裴法医带来的好吃。”
　　“这不是扯吗。”豆花儿瞪大眼睛，“我俩一个地儿买的！”
　　沈行琛一摊手，理所当然地晃晃脑袋：
　　“味觉不会骗人。我的舌头告诉我，裴法医的更好吃，我也没有办法。”
　　豆花儿撇撇嘴，指着他鼻子哼了一声：
　　“见色忘友。”
　　随即，又认命似地一甩手：
　　“拉倒吧，我走。恐同了简直要。”
　　裴郁理好病历，用一个黑色长尾夹夹上，又见豆花儿朝自己摆摆手，向门外走去：
　　“裴哥，你跟小何侦探，你俩在这儿腻歪吧，我还得抖擞精神，去谱写新时代公安事业新篇章呢，恕不奉陪。”


第110章 冰糖葫芦
　　目送豆花儿身影消失在病房门口，裴郁收回视线，环起双臂，望着沈行琛：
　　“一人分饰两角，玩儿上瘾了？”
　　沈行琛灿烂一笑，丝毫不觉得羞耻：
　　“那也是托小裴哥哥的福，你陪我玩儿，才有意思。”
　　裴郁轻嗤一声，翻个白眼：
　　“神经病。”
　　“过奖过奖。”沈行琛冲他抱一抱拳，大概动作有些大，牵扯得疼痛，嘶哈两声，好看的小脸皱成一团。
　　“其实，”沈行琛放下手，十指抓着床单，眼睛却始终看向他，“我就是享受这种，我们两个独守秘密的感觉。偌大天地间只有你，认识真正的我。有你在，我就永远不觉得孤单。”
　　裴郁微微扬起下颌，目光居高临下落在他脸上：
　　“你就不怕我不想保守秘密？”
　　沈行琛的神情没有丝毫改变，照旧笑得璀璨：
　　“那有什么关系。我沈行琛良民一个，一没杀人，二没放火，又不在通缉名单里，谁会跟我过不去。”
　　“你最好是。”裴郁凉凉甩出一句。
　　随即，他拿过桌上豆花儿留下的食盒，将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连同筷子，一起递给沈行琛。
　　对方兴致勃勃地接过，抠开盖子，一面在蒸腾的香气里沉醉地闭一闭眼，一面还招呼他：
　　“小裴哥哥，你也坐下来一起吃吧。”
　　裴郁看着他此刻双眼放光，毫无心机的模样，心底仿佛有个坚冰筑成的角落融解，倒塌，化成波光粼粼的一汪春水，潺潺流淌：
　　“现在不嫌不好吃了？”
　　沈行琛眉眼弯弯，捧着食盒，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小裴哥哥递到我手里的嘛，砒霜我也吃。”
　　“说话算话？”裴郁眸光一转，眉梢微挑。
　　“当然。”沈行琛眨眨眼睛，眸角有春风停驻。
　　裴郁一时冲动，顺手从桌上抄一张随小笼包附赠的餐巾纸，似笑非笑地递过去：
　　“吃吗？”
　　沈行琛笑笑，一口小白牙无邪晶莹，把纸接过去，二话不说就塞进嘴里。
　　裴郁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一张纸便被吃了大半。
　　醒过神后，他迅速从对方口中把纸夺下来，忍不住蹙起眉头。
　　这个彪子，还真吃啊。
　　看着沈行琛糊了一嘴白屑，却依旧朝他笑得一脸任君采撷，眼神里甚至不乏一点求夸奖的骄傲，裴郁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孩子人是傻的，他能怎么办呢。
　　他抿抿唇线，上前一步，伸手捏住沈行琛的脸，把肉眼可见的碎纸取出来。
　　沈行琛脸很小，他一只手就可以掌控全局。捏着对方的下颌左右扭扭，见基本掏干净了，裴郁就要收回手指。
　　下一秒，指尖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像被一朵绵软的云包裹，又像被北太平洋暖流拂过，阿波罗的光芒照射，普罗米修斯火种陨落。
　　他轻轻一抖，抬眸看见沈行琛浅浅笑着，小巧唇舌正在自己手指上灵巧游移，那感觉潮湿温润，像某种不可言说的心绪疯长。
　　沈行琛的眼神半迷离，半清澈，微微探着头，伸着舌，伏在他手上的样子，让他大脑几乎瞬间一片空白，忘记将手抽回。
　　蓝色围帘之外，还有其他病人家属交谈走动的声响。
　　而病床旁的咫尺之间，只有他和沈行琛四目相对，唇舌和手指在这里无声交锋，理性与本能做出沉默的博弈。
　　他就这样看着沈行琛，鼻端萦绕着小笼包的诱人香气，和对方身上更诱人的香水味道，耳畔是遥远得仿佛隔世的人声，忽然觉得，书上所说的宇宙，也就这么大了。
　　两个人，已充盈得足够。
　　不知过了多久，裴郁脑海中轰然一响，神智归位，连带着身子都颤了一颤。
　　他倏然收回手，触电一般背到身后，后退一步，一双目光像逃离似地转开：
　　“还想吃什么，我去买。”
　　沈行琛望着他，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笑嘻嘻道：
　　“小裴哥哥，我想吃冰糖葫芦。”
　　裴郁顿了顿，一阵无语：
　　“大夏天的，哪儿有这种东西。”
　　话虽这样说，裴郁从医院出来后，还是颠颠儿地绕城一大圈，跑到望海市南城区，去买了享誉盛名的全福德。
　　天气炎热，为怕冰糖葫芦化掉，他还特意请人多冻了一会儿，一路回到医院，依然冻得梆硬。
　　绕过病房里来来往往的人，他再次走进属于沈行琛的蓝色围帘，把糖葫芦杵到对方眼前。
　　沈行琛举着胳膊欢呼一声，接过糖葫芦，一双黑曜石由于喜悦而亮晶晶地闪烁，仿佛昨夜的星辰忘记回家：
　　“小裴哥哥，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裴郁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朝糖葫芦扬一扬下颌：
　　“用解剖室冻尸体的冰柜冻的。”
　　话音没落，沈行琛已经一口咬上去，抬眼瞅着他，含混不清道：
　　“只要是你拿来的，就算吃上就死，我也吃。”
　　看着那口小白牙和山楂外面硬邦邦的冰糖壳子斗智斗勇，裴郁不由得有些好笑：
　　“这么硬，也不怕硌掉你的牙。”
　　沈行琛毫不介怀，照啃不误，还冲他飞来个飘飘忽忽的媚眼儿：
　　“比这再硬的东西……我也能吃，小裴哥哥……要不要试试？”
　　那起伏不定的语调，和适时的停顿，任谁听了都能感受到，暧昧得不怀好意。
　　裴郁发觉，围帘之外的语声，居然也戛然而止。
　　病房陷入到一种诡异的安静当中，所有人都停止了说话走动，似乎都在屏息静听这边的下一步发展，空气中有隐隐的兴奋流动。
　　活人真的很八卦，裴郁咬着牙想。
　　罪魁祸首沈行琛还倚在床头，把糖葫芦舔得吸溜吸溜响，好像那是什么千载难逢的美味珍馐，留给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无限遐想的空间。
　　裴郁此刻只觉得自己心肌梗塞，一口浊气堵在胸膛，上不去下不来。
　　他自觉继续留在围帘内也奇怪，走出去更奇怪，进退两难，无比尴尬，瞪着幸灾乐祸，无声大笑的沈行琛，拳头逐渐悄悄握紧。
　　这个不要脸的小浪货，实在是欠干。


第111章 失态
　　沈行琛的快乐养伤生活，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裴郁见证了他从卧床不起，到下地慢慢挪动，再到渐渐恢复行走能力的整个过程。
　　期间豆花儿也来探望过几回。每到这时，裴郁就环起手臂，倚在窗台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一本正经地扮演“小何侦探”。
　　人一走，又开始小裴哥哥长，小裴哥哥短，无缝切换，游刃有余，毫不脸红，就像个舞台经验丰富的精神分裂者。
　　这段日子，裴郁也是难得清静自在。除了上班之外，一得空便往医院跑，零食水果不断顿供应，美其名曰不能让救人的热心市民寒心，自认为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实际上，这种与他从前判若两人的行为，连豆花儿看了，都悄悄直呼要恐同。
　　“感情上的冲动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促使其做出冷静状态下不会去做的一系列事情，包括一些失态的举动。是不是，裴哥？”
　　一个周末早晨，他从局里下夜班的路上，在走廊上被豆花儿拦住，一脸高深莫测地，朝他问出上面一番话。
　　裴郁凉凉地瞅着那双滴溜转的圆眼睛，迅速否认：
　　“我没有，我不是，别乱说。我对活人没兴趣。”
　　“我也没说是你呀，干嘛急着不打自招？”豆花儿眸中亮光闪闪，目光如同巡航机一般，上下打量他的神情。
　　裴郁面无表情，以不变应万变。
　　“我说的，是他。”豆花儿抬手指指二队办公室。
　　走过去几步，隔着半掩的门，裴郁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声：
　　“……星宇失踪这么久，还是没有消息，贵局的办案效率，我恐怕不得不表示一点担忧……”
　　那声音不大，却沉缓有力，字与字之间溢着阴沉，自带一种乌云盖顶的压迫感觉。
　　和他交涉的另一个人，裴郁听出来，是二队长：
　　“……我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对霍先生的寻找，局里对这个案子也很重视，绝不会出现你所言放任不管的情况……”
　　霍先生？
　　裴郁狐疑地看向豆花儿，后者正抱着手臂倚在墙上，看透似地冲他点点头。
　　他从门边走开，朝豆花儿靠近一些。
　　“你还记得上个月，跟蒋凤桐一起失踪的那个霍星宇吗？到现在还下落不明。”豆花儿压着嗓子说，“屋里的是他父亲，成麟地产的董事长霍成麟。”
　　说完，还特意挑挑眉毛强调一句：
　　“小何侦探提过的。”
　　不用他提我也知道，裴郁腹诽道。
　　霍星宇的案子交给二队负责，目前无甚进展，作为父亲，霍成麟亲自来到局里过问，也是无可厚非。
　　“他往局里来过不止一次。”豆花儿摊摊手，“你别看他现在好像说话挺客气，头一回过来的时候，是二队两个小兄弟接待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说着说着就吵起来，差点把桌子掀了，换成二队长过去才摆平。你说，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怎么能相信一个看上去沉稳威严的老板，会干出这么失态的事，是吧？”
　　裴郁对他的话里有话不予理睬，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与我无关。”
　　表明态度后，他挥手将满眼写着不甘的豆花儿赶开，迈着轻快的步子，径直朝停车场走去。
　　谁也别想阻拦他下夜班的道路，他想。
　　全福德那位笑起来像小丸子一样可爱的售货小姐姐告诉他，今天会上一款香芋玫瑰口味的新品，他正好趁着现在人少，买了给沈行琛带去。
　　活人的世界，在苦痛与绝望之外，还是存在一点小小的，值得期待的美好。
　　就比如，一串会让人眉开眼笑的冰糖葫芦。
　　————
　　当他拎着糖葫芦走进医院病房时，看到的却是令他呼吸一滞的景象。
　　蓝色围帘高高挂起，洁白床铺平整如新，一眼望去，人去床空，比卷款潜逃都干净。
　　问过护士小姐姐才知道，沈行琛凌晨时自行办理了手续，已经出院离开了。
　　“……其实他的伤还没养好，医生也建议他再住一段时间观察伤情。”小护士忧心忡忡地说，“但他执意要走，我们拦不住……”
　　裴郁瞥一眼墙上挂着的万年历，不由得心头无名火起。
　　七月十六号。
　　今天距离他坠楼受伤，不过才两个星期。
　　肋骨骨折，哪那么容易养好。
　　这个小浪货，不知又搞什么幺蛾子，想一出是一出，真是作起来不要命。
　　迟早干他一顿，让他下不了床才好，看他还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到处乱跑。
　　这样想着，裴郁收回视线，努力控制住目光里的寒意，尽量温和地对小护士说了句：
　　“谢谢。”
　　护士小姐姐抖了两下，也不敢多说话，出于职业习惯，冲他笑了笑表示没事，便慌忙跑开了。
　　没办法，裴郁只好摸出手机，打电话找人。
　　打一个，不通。
　　打两个，不通。
　　打三个，依旧不通。
　　他立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咬牙切齿，手里的糖葫芦都快捏碎了，却无计可施。正生气时，又接到豆花儿打来的电话。
　　对方口气焦灼而急迫，说廖铭接到报案，有个小孩不见了，拜托他们一起找。
　　活儿来得真是时候，他暗暗咒道。
　　无奈，廖队都开口了，他和豆花儿只能照办。
　　何况当事人是个四岁半的孩子，容不得他推拒。
　　将装冰糖葫芦的袋子赌气似地往副驾驶一扔，裴郁一脚油门踩出去，按照豆花儿发来的定位，风驰电掣地上了路。
　　等红灯时，他无意间从后视镜里，瞥见自己紧蹙的眉梢。
　　他意识到，此时此刻自己的表现，也许就是豆花儿所说的“失态”。
　　————
　　半个小时后，裴郁终于抵达此行目的地——红果果幼儿园。
　　豆花儿早已等候在园门口，不等他停好车，便迫不及待跑过来。
　　“裴哥，你可来了。廖队说……”刚说几个字，豆花儿便停下来，朝裴郁身后探探脑袋，不无失望地问：
　　“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小何侦探怎么不和你一起来？他人在哪儿？”
　　“死了。”裴郁看也不看对方。
　　随即，他砰一声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大步朝园内走去。


第112章 近沈行琛者疯
　　红果果幼儿园，监控室。
　　裴郁环起双臂，站在屏幕前，看着画面里无声的人影攒动。
　　他从豆花儿那里得知，丢失的小孩叫祁念，是个男孩，今年四岁半。
　　今天早晨，幼儿园有个小型庆祝活动，结束后就给孩子们放了假，各回各家。来接祁念的，是他妈妈乔湘。
　　摄像头只能拍到园门口的马路，裴郁知道，马路对面是个开放式街心公园，平时游人很多，来来往往，十分热闹。
　　监控显示，乔湘开着一辆白色吉利帝豪，接上祁念后，将车停在路边，自己下车走到附近一家便利店去买东西。
　　而车里的小孩，不知怎么弄开了车门，自己跳下来，便往反方向跑去。几步便跑出了画面边缘。
　　看他的行进路线，大概朝着公园方向。
　　当时路人都行色匆匆，也没人注意这个不起眼的角落。裴郁看到，也就几分钟时间，乔湘折回车旁，看见敞开的车门而变得惊慌失措，四处奔走一番无果后，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这家长心真大，下去也不锁车。”旁边看监控的保安大哥皱起眉头，一边打印照片，一边朝裴郁和豆花儿这边说道：
　　“刚才你们那个队长，个儿挺高，进来的时候一身煞气，看着挺吓人。他已经带着家长，孩子老师，上那公园里找去了，这几张照片，你们拿着吧。”
　　裴郁点头，接过祁念的照片，一面示意豆花儿往外走，一面回想视频里小孩的活动轨迹。
　　周末早上，公园晨练的人不少，如果一个孤零零的小孩混进去，想必廖铭能问出来有印象的人。
　　“我们不进公园，主要询问路两边商铺，还有街头打牌，散步的居民。”裴郁将照片递给豆花儿，“你路北，我路南。”
　　豆花儿利落地应一声“是”，便一个转身，迅速汇入街上的人群。
　　————
　　裴郁也没有想到，这个寻找祁念的任务，居然持续了一天，都一无所获。
　　趁找人的间隙，他又试着给沈行琛打过几个电话，依旧如石沉大海，毫无波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气得他简直想骂街。
　　撂下电话，又开始气自己，竟然被一个活人气成这样，还是个脑子不大正常的活人。
　　自己的脑子，也渐渐变得不大正常了。
　　原来神经症状真的可以通过空气传染，真是近朱者赤，近沈行琛者疯。
　　黄昏时分，在廖铭召集下，他带着豆花儿赶到指定地点。三个人一碰头，发现孩子竟像凭空消失一般，踪影全无。
　　公园里没人见过这样一个孩子，街上的人注意力也不在那边，这条街的摄像头好死不死还坏了，不能提供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那个叫霍星宇的还没找到，怎么又来一个失踪的。”豆花儿一路跑来，喘着粗气，水也顾不上喝，就先火急火燎，焦急问道：
　　“这个孩子才四岁多，一抱就抱走了，不会已经让人**拐跑了吧？”
　　裴郁抬眸，与廖铭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发现一抹沉重。
　　他见廖铭沉吟一下后，果断拍板决定：
　　“叫上小唐小贺，分散往各个火车站。”
　　裴郁点点头，听到豆花儿答应一声，未及转身，廖铭的手机便响起来。
　　后者神情一凛，一边快速接起，一边抬手制止他们离开的动作。
　　放下电话，廖铭明显松了口气，告诉他们：
　　“找到了。”
　　裴郁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不动声色地又点了下头，听见豆花儿忙着追问：
　　“在哪儿找到的？怎么找到的？谁找到的？孩子怎么样？没事吧？”
　　廖铭微微垂下眼睫，裴郁注意到，向来雷厉风行，光明磊落的年轻刑警队长，此时却表现得有些闪躲，避而不答。
　　不过很快，廖铭脸上便见不到多余的情绪，神色如常，朝他们挥手道：
　　“去事主家走一趟，看看情况。”
　　————
　　事主乔湘的家，距离红果果幼儿园，约二十分钟车程。
　　裴郁从车上下来时，就看到一位年轻女士，手里牵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孩，正站在楼门口等候。小孩手上还拿着一支超大号棒棒糖，吃得津津有味。
　　他一眼便认出，正是祁念小朋友，和他的妈妈乔湘。
　　孩子看上去全须全尾，毫发无损，心情仿佛也没怎么受到影响。
　　然而，裴郁几人刚刚走近，乔湘便附耳对小孩说了些什么，孩子冲他们咧开嘴，摆摆手，就跑进了楼道，不再出来了。
　　“哎……”豆花儿刚要表示疑惑，却被廖铭阻止。
　　随后，廖铭走过去，向乔湘亮出证件：
　　“望海市公安局刑警支队一分队，廖铭。”
　　透过他指间缝隙，裴郁看到，除了证件之外，他掌心里还攥着一枚警徽。
　　那警徽有点褪色，稍显陈旧，正是从前廖铭不小心掉落在地，让豆花儿捡起来送上去，被裴郁见过的那一枚。
　　裴郁还发现，乔湘根本不去看证件，视线一直钉在廖铭脸上，微微昂首。
　　良久，乔湘才开口，话语里殊无笑意：
　　“廖警官。”
　　这两个人，谁也没说什么奇怪的言语，可他们之间流动的那种氛围，却让裴郁隐隐觉得不对劲。
　　廖铭收起证件，照例询问了几句案件经过。乔湘告诉他们，孩子是自己跑丢的，一个人跑进一家肯德基的儿童乐园玩了很久，被工作人员发觉并送回了家。
　　讲述过程中，裴郁看出，乔湘的目光，始终都没从廖铭身上离开。
　　她的话漏洞百出，廖铭挑出几个具体细节问了问，对方却坚持这套说辞，信誓旦旦，一副拒绝透露更多的模样。
　　裴郁不由得多朝乔湘看了两眼。她头发高高扎起，身材高挑，衣着入时，气质优雅，容貌清秀，五官轮廓有种凛然英气，冲淡几分柔弱，使她显得大方利落，令人一见之下便心生好感。
　　只是，面对廖铭的问话，她的回答未免有些……倔强。
　　对，不是冷淡，是倔强。
　　这个词汇从裴郁脑海中滑过，他及时抓住，并精准地安在了乔湘头上，终于明白起初感知到的那股不对劲，从何而来。
　　与此同时，裴郁敏锐捕捉到，乔湘垂在身旁微攥的双拳，在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就连指尖美甲上镶嵌的水钻，也在夕阳照射下，发出细碎而摇晃的浅光。
　　就好像，廖铭知道她在说谎，她也清楚对方晓得自己在说谎，可依然要将谎言进行到底，掩盖不愿暴露的真相。


第113章 旧相识
　　眼看从乔湘这里也问不出什么，且万幸孩子已经找到，天色已晚，夜幕降临，廖铭便让豆花儿将笔录收起，打道回局。
　　裴郁刚转身，就听见乔湘说道：
　　“警察同志们辛苦了，不来家里坐坐，喝口水吗？”
　　明明是好意的邀请，裴郁却从中，平白听出一丝莫名的怨气。
　　“不用了。”又是廖铭抢先拒绝，“谢谢。”
　　乔湘的声音没再响起，倒是廖铭和豆花儿的脚步声向他延伸过来，由远及近。
　　一面走着，裴郁一面听到豆花儿又开启好奇宝宝模式：
　　“廖队，认识？”
　　裴郁下意识去看廖铭，后者沉默片刻，点头淡淡道：
　　“嗯。”
　　豆花儿转转眼珠，故意笑着说：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认识这么漂亮的姑娘。难道是……前任？”
　　“不。”廖铭飞快否认，停顿一下后补充道，“一位旧相识。”
　　“那是……”豆花儿挑挑眉梢，“中学时代暗恋过的白月光？”
　　“少操点闲心，你要实在闲得无聊，就去帮二队长找人。”廖铭甩出一句，加快速度，径直朝车边走去。
　　裴郁本打算跟上，却被豆花儿悄悄一拦，神秘兮兮地低声问道：
　　“裴哥，你知道那姑娘是谁吗？”
　　裴郁连头都懒得摇，自顾自走路。
　　“你还记得我们调查杜雪自杀案那段时间，时不时有个姑娘给廖队打电话，约他吃饭吗？”豆花儿暗戳戳往身后指指，“我从声音听出来，就是她，乔湘。”
　　看着豆花儿一脸撞破什么秘辛的得意神情，裴郁刚要泼他两句冷水，手机就响了起来。
　　沈行琛打来的！
　　霎时间，他也顾不上和豆花儿探讨，一把接起来，劈头盖脸问过去：
　　“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笑，沈行琛并没回答他的话，而是反问回来：
　　“小裴哥哥……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那声音漂浮不定，拖腔拖调，听起来似乎神志不大清醒，裴郁微微蹙眉：
　　“你喝酒了？”
　　沈行琛又笑嘻嘻地，隔着电路冲他腻歪，醺然醉意呼之欲出：
　　“小裴……哥哥，你快点回家嘛，我好想……见你，好想，好想……”
　　这也不用再问了，裴郁冷嗤一声，挂断电话。
　　随即，他给豆花儿撂下一句“我还有事”，便急匆匆走向自己那辆昂克赛拉，假装没听见身后半调侃半幽怨的抗议：
　　“你们怎么搞个对象还都藏着掖着，玩地下情呢？”
　　————
　　裴郁走上自己家楼梯，果然，一眼就看见沈行琛靠坐在门口，身边还散落几只空了的啤酒瓶。
　　沈行琛看到他，一双黑曜石眼眸顿时闪闪发光，踉跄着站起来：
　　“小裴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沈行琛脚下一滑，直直朝他怀里栽过来。
　　想到这个人伤还没好，裴郁强忍住那股想要推开对方的冲动，扶着他倚在墙边。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裴郁冷冷问道。
　　“我手机没电了嘛……”沈行琛有些站不稳，笑盈盈往他身上靠，“我去买酒，没电……不能付钱，老板帮我充的……”
　　听到买酒两个字，裴郁更是恼火，一只手拎着他，推得远一点：
　　“有伤还这样喝，嫌自己命长？”
　　沈行琛嘿嘿几声，笑得天真无邪：
　　“喝死我，正好给小裴……哥哥做骨架……”
　　“你现在就死，我当场就剖。”裴郁气不打一处来，扬手一指墙壁，“来，往这儿创，创死我马上动刀。”
　　沈行琛不说话，乐呵呵瞅着他，双手抱着他的手，脑袋猛地凑上去吻了吻。
　　裴郁猝不及防，迅速甩开对方。
　　下一秒，沈行琛就朝着墙冲了出去，那速度快得像支离弦的箭，很难让人相信，是个喝醉的人。
　　饶是裴郁早有心理预期，还是被他的动作惊了一惊，电光石火间一出手，把人揪着领子捞了回来。
　　即使如此，沈行琛额角依旧磕到墙上，擦破了皮，此时正撅起嘴，伸手去揉。
　　裴郁简直要气死在他面前。
　　知道孩子彪，不知道彪得这么不透气。
　　看着那张因为酒意而微微泛起酡红，比平日更加鲜活可爱的小脸，裴郁长长呼出一口气，双唇抿成一条线，心底油然而生一种认命的悲壮感觉。
　　摊上这么个货，除了原谅，还能怎么办呢。
　　他一边把沈行琛揉脑袋的手拉下来，防止污染伤口，一边放缓了语气问道：
　　“你去哪儿了，为什么突然去喝酒？”
　　沈行琛讨好地笑，眉眼弯弯，像山间升起的新月：
　　“那我说了，小裴哥哥就……不许再生我气了，好不好？”
　　“说。”裴郁无奈道，自己都没发觉这一个字里，包含多少让步的成分。
　　沈行琛启唇，轻佻的情绪渐渐收敛，嗓音变得低沉而缥缈，如梦似幻：
　　“今天是……江天晓七周年的忌日，我想，祭奠一下他。”
　　江天晓，七周年。
　　裴郁想起，今天确实是七月十六号。
　　卷宗里，他曾见过的，江天晓案的发生日期。
　　只是，早晨在医院，一看到沈行琛不见了，他方寸大乱，一时之间根本没注意到这个日子。
　　后来又奔波忙碌去找走失的小孩，就更顾不上再想别的。
　　原来，沈行琛是跑去祭奠江天晓。
　　曾经这个在警校口口相传，臭名昭著，人人喊打的名字，竟然值得对方不顾伤重未愈，也要以酒相敬。
　　他和江天晓背后，到底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这样想着，裴郁心头忽然揪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感席卷而来。
　　不管那个姓江的是好是坏，沈行琛居然为了对方，不惜糟践自己身体，这个认知使他感到非常不爽。
　　非常非常。
　　没等他收拾好纷乱的心绪，沈行琛又重新笑开，向他越贴越近，仿佛刚才足以使空气凝滞的沉重，都是裴郁的一场错觉：
　　“还有……上次跟客户打架，事务所被砸了，这段时间要修缮，我无家可归啦……小裴哥哥，你能收留我吗？”
　　“不能。”裴郁斩钉截铁拒绝。
　　“小裴哥哥……”沈行琛抓着他手臂，摇来晃去，半诱惑，半哀求，“好哥哥……你忍心看着我露宿街头嘛……诶，这是什么？”
　　沈行琛双眼放光，视线落在裴郁另一只手捏着的包装袋上，好奇地睁大眼睛。


第114章 习惯了
　　那是裴郁一大早下夜班后，特意跑到南城区的全福德，给沈行琛买的冰糖葫芦。
　　还是香芋玫瑰口味的新品，他知道，对方一定会喜欢。
　　只是，经过一整天的颠簸摧残，糖葫芦早已融化，黏糊糊，湿答答，馅料漏出来，洇着冰糖水，与牛皮纸包装袋难解难分，卖相不甚美观。
　　他本想下车时扔到楼下垃圾箱，却因一心惦记着上楼找人，就捏在手里，带了上来。不料，却又被沈行琛看见。
　　沈行琛望着那串糖葫芦，视线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他眉眼间。
　　比平日凝望他时，本就十分热烈的目光更甚，沈行琛看他的眸光，认真，明亮，燃着永不熄灭的圣火燎原。
　　那眼神炽热，沸腾，不顾一切，像焚尽所有的黑洞，要将裴郁烧熔，吞噬，手挽手奔赴极乐的峰巅。
　　在他眼中，裴郁看到了世界尽头。
　　沈行琛一语不发，扑上来将他一把抱住，脑袋埋在他肩上。
　　裴郁条件反射式地深深皱眉，用力推他：
　　“撒开。”
　　沈行琛不放，反而抱得更紧，鼻子还一抽一抽，似乎有呜咽声传来。
　　哭了？
　　裴郁脑海中轰然一响，颇有些不知所措。
　　衣领处感到一点濡湿的潮意，那轻微的，压抑的哭声，听起来像在释放无助和委屈，又像在表明喜悦和感动。
　　活人的哭泣，向来与他无关，大不了远远躲出去，眼不见为净。
　　衣服被活人眼泪弄湿，他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沈行琛抱得他死紧，他挣脱不开，又实在学不来活人那套安慰方式，只好就那样张着手臂，一动不动，僵硬得如同一座亘古的冰雕。
　　很像一只在树袋熊禁锢下，被石化的八爪鱼。
　　良久，沈行琛放开他，一双眼圈微红，双颊还残留泪水风干的痕迹。
　　他后退一步，拉开一点安全距离。
　　沈行琛胡乱抹一把脸，朝他伸出手：
　　“小裴哥哥，我想吃。”
　　“化了，不好吃了。”裴郁背过手，不给他。
　　“可是我想吃嘛。”沈行琛笑嘻嘻靠过来，伸手就去抓。
　　裴郁没防备，一个拿不稳，糖葫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惨烈的一滩。
　　这下彻底不能吃了。裴郁刚要张口，却见沈行琛矮下身去，半跪在地上，连捧带舔，去吃那滩掺和了尘土的糖葫芦酱。
　　那个贪婪而狼狈的模样，活像条抢食猎物的野狗。
　　裴郁愣怔几秒，又气又急，用力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你干什么！”
　　沈行琛冲他笑，唇边还挂着红红紫紫的尘泥：
　　“是你给我买的嘛，我一定要吃到。”
　　裴郁不说话，瞪着他喘气。
　　“别生气啦小裴哥哥，我大概……以前捡吃的习惯了。”沈行琛抱着他胳膊，扭来扭去，讨好似地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习惯了？
　　听到这三个字，裴郁呼吸忽然一窒。
　　沈行琛以前……究竟过的什么样的日子，才会把捡地上的东西吃，看成习惯。
　　他胸口一坠，暗悔方才有些反应过激，望向对方的目光变得沉而幽深，如硝烟散去的枪口。
　　沈行琛却被他的眼神盯得怔了怔，半晌，小心翼翼问道：
　　“你是不是……嫌我给你丢人了？”
　　这次轮到裴郁一怔。
　　这个人什么莫名其妙的脑回路。
　　没等他故意说出是这个字，沈行琛便微垂下眼睫，语调中前所未有地流露出脆弱和愧疚之态，还强撑着笑得如玫瑰花一样好看：
　　“那我发誓，以后绝对不这样了……小裴哥哥，你别嫌弃我。”
　　顿了顿，沈行琛又轻轻一笑：
　　“从来没有人，像你一样……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裴郁心底像被什么狠狠击中，升起一阵绵密又沉重的钝痛。
　　明明对方的话语轻而薄凉，他却从中听出几分坚如磐石，无可更改的真诚。
　　他不由得想起很久之前，和沈行琛坐在殡仪馆停尸间后墙根，围堵彭冬冬时，对方提起小时候栖身的孤儿院，难辨真假的话——
　　“我不喜欢那儿的生活，那里没有一个人，像你对我一样友好。”
　　也许，那时候的沈行琛，其实并没有撒谎。
　　见他不再言语，沈行琛抓住机会，又开始恳求：
　　“看在我这么落魄的份儿上……小裴哥哥，你就收留我一下么，就今天晚上，好不好……”
　　裴郁微挑眉梢：
　　“就一宿？”
　　“嗯嗯……”沈行琛使劲点头，还伸出根手指来比划，“就一宿。”
　　裴郁又看了他半天，见他倚在墙边仍旧摇摇欲坠，脸上酒气蒸腾出的迷离的潮红，一时半会儿也消褪不去，无奈，只好掏钥匙开门。
　　“小裴哥哥你真好……”沈行琛眉开眼笑，又要朝他扑过来，被他及时制止，一只手揪住衣领子，一路拎到卧室。
　　为怕加重对方伤势，裴郁动作尽量轻柔地将他放到床上，见他挣扎着还要起身纠缠自己，便冷着脸道：
　　“老实躺着，否则滚。”
　　“噢……”沈行琛委委屈屈地答应一声，很快又换了一副期待的神色，乌黑眼睫忽闪忽闪望着他：
　　“小裴哥哥一会儿……也会过来睡吗？”
　　裴郁迟疑一下，敷衍道：
　　“嗯。”
　　“那我等你……回来……”对方语声渐悄，含糊不清，最后几个字湮没在唇齿间。
　　或许是感知到周遭环境足够安全，又或许是醉意为他带来更大的困意，沈行琛缓缓合上双眼，脑袋歪了歪，便沉沉睡了过去。
　　裴郁立在原地好一会儿，确定他已经睡着，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否则，此情此景，万一沈行琛还像上回受伤留宿时一样浪起来，他还真不确定，自己能否把持得住。
　　活人，真是太可怕了，裴郁想。
　　这个叫沈行琛的活人，尤其可怕。
　　他就像海洛因，看上去纯净，安全，让人能够轻松放下戒心。可无瑕外表下，掩藏的却是致命危险。
　　一旦相处日久，便会轻而易举堕入上瘾的渊薮，甘心沉沦。
　　彻头彻尾，一枝被虫蛀空花蕊的红玫瑰。
　　裴郁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拿来碘酒和棉签，怕惊醒他，只在他额角伤处轻轻擦拭，比夜风更温柔。
　　随即，又转身出门，将狼藉一地的酒瓶子和糖葫芦都收拾干净，才回到家里，像从前很多个夜晚那样，把自己关在标本室里，在柳叶刀与骨头架陪伴下，度过这有些躁动不安的夏季长夜。


第115章 智商问题
　　沈行琛又不见了！
　　翌日一早，裴郁睁开双眼时，最先跳入脑海的，就是这几个字。
　　昨夜他在标本室闭关到半夜，困意上来，洗完澡就随意在标本室里睡下了。沈行琛何时离开，他也并没印象。
　　但身边一夕之间，又恢复到以前那种只剩他一个活人的冷清氛围，他还是能感知出来的。
　　行，真行。
　　他咬着牙想。
　　姓沈的，算你狠。
　　说一宿，就一宿。
　　当他家是酒店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既然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以后就别再进他家的门。
　　裴郁忿忿然地从桌旁一跃而起，自顾去洗漱收拾。
　　等他神清气爽走下楼，准备去上班时，车钥匙还没摸出来，就被一个熟悉的身影堵住去路。
　　“小裴哥哥，你要出门呐？”沈行琛笑得十分欠揍，乐呵呵地凑过来。
　　“嗯。”裴郁翻他一个白眼，冷冰冰应道。
　　对方倒像是着了忙，赶快伸手拦住他：
　　“你今天……不是不上班吗？”
　　想到刚才在家里接到廖铭打来的加班电话，裴郁面不改色，昂首道：
　　“想上。要你管。”
　　沈行琛浮夸地长叹一口气，眼里的光彩瞬间熄灭，颓丧道：
　　“我怕太早打扰你休息，才这个点儿去事务所把东西搬来，我以为我回来你正好起床，还指望你帮我一把呢。”
　　“帮什么？”裴郁没反应过来。
　　“搬行李呀。”沈行琛冲他笑成一朵花，指指停在路边那辆帕萨特，“小裴哥哥，你昨天答应收留我的，不会要赖账吧。”
　　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去，裴郁果然看到车上装了几只纸箱，一副决意搬家的模样。
　　这就是他一大清早不告而别的原因？
　　裴郁瞪他一眼：
　　“昨天我只答应，留你一晚上。”
　　“一晚上既修不好事务所，又养不好我的伤。小裴哥哥……”沈行琛不无讨好地笑道，“哥哥帮人帮到底，我一无所有只有你，你不帮我没天理，死了也要纠缠你。可怜可怜我这个无家可归的人么……”
　　裴郁被缠磨不过，又不想立刻答应，倒显得仿佛自己求之不得似地，给沈行琛得寸进尺的机会。
　　于是，他便朝两人站的地方指指，故意道：
　　“我现在有事，顾不上跟你扯皮。你要想留，就在这儿等着，等我回来再议。”
　　不是喜欢玩突然消失么，他也消失，晾沈行琛几个小时。省得总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生气，好像多在乎对方一样。
　　况且……
　　裴郁知道，如果沈行琛真想搬进自己家，根本不用等他回来。
　　就那扇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公寓门，这人有一万种方式可以进去。
　　正想着，又见沈行琛乖巧点头，一双黑曜石炯炯发亮：
　　“那好，小裴哥哥，你先忙你的。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你回来。”
　　裴郁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连一声也懒得应。
　　身后，沈行琛的声音还在渐行渐远地飘荡：
　　“小裴哥哥！一言为定，你可要早点回来……”
　　裴郁唇角勾起几不可察的弧度，步伐也不觉变得轻快起来。
　　————
　　七月份天气多变，从午后开始下的一场雨，很好地缓解了原本的炎热。
　　裴郁加完班从局里出来时，夜幕已降，月亮也早就挂上林梢，被雨淋成湿漉漉的一团，模糊了本来形状。
　　雨越下越大，气温也越来越低，等他把车从停车场里开出来，已经演变成瓢泼大雨，雷电交加。
　　他被窗缝里吹来的冷风冻得打了个寒颤，一边开上路，一边想着，待会儿不能浪费沈行琛下厨的好手艺，必须得叫他整点儿热汤来喝。
　　一路披风戴雨地回到公寓楼下，裴郁好容易才找到个车位停好车，刚要上楼，却瞥见墙边一个黑影，靠坐在那里，看上去十分眼熟。
　　他心中隐隐一惊。
　　不会吧？！
　　来不及想更多，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他举着伞，几步跑过去。
　　这个在漫天风雨里，双手抱膝坐在墙下，被雨浇得浑身透湿，越发显得单薄无助的身影，不是沈行琛又是谁。
　　沈行琛似是感知到他的到来，抬起头，一双小鹿似的眼睛迸发出夺目神采，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朝他笑得纯真无邪：
　　“小裴哥哥……你回来了。”
　　那语调里有浓重的鼻音，话音刚落，又连打了几个喷嚏，身上还肉眼可见地抖了抖。
　　裴郁觉得自己快被这个神经病气疯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他瞪着沈行琛，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雨这样大，愣是在这里挨浇，他现在由衷怀疑对方的智商问题。
　　“你说了嘛，我要是想留下，就在这儿等着。”沈行琛努力扯着唇角，微微仰头看他，额角有晶莹水珠，顺着侧脸的轮廓蜿蜒而下。
　　好家伙，还想把责任安到他头上，看来还没有一傻到底啊。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掉在伞上，裴郁冷笑一声：
　　“我截你肢了？这么大雨不知道躲？”
　　“我躲起来，万一你看不到我，一生气，反悔了怎么办。”沈行琛唇边的浅笑理所当然，“再说了，你可是唯一知道严朗藏身之处的人，可不能让你跑了。”
　　裴郁抿着唇，有种想要立刻走人的冲动，留对方继续在雨里挨浇。
　　沈行琛像是看出了他的企图，一把拉住他胳膊摇来晃去，半提醒，半示弱：
　　“你答应过我的，要帮我查案，也答应过你师父，要保证我的安全。小裴哥哥，你说话可要算数……”
　　此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映得沈行琛双眸如火光亮了亮，随之而来一个惊雷，十分应景地炸响在天际。
　　沈行琛伸手指指天空，眨眨眼睛，无辜地瞅着他。
　　那神情好像在说，不然，会被天打五雷轰哦。
　　与沈行琛不言不动地对峙半晌，裴郁终于在对方湿透到勾勒出锁骨形状的狼狈模样注视下，败下阵来。
　　他无声地叹口气，把伞塞给沈行琛，以眼神示意对方跟上来，走到那辆帕萨特旁边，自己动手搬箱子。
　　沈行琛带来的行李不多，他索性全摞在一起，一鼓作气便搬上了楼。
　　在家门口放下时，裴郁一个不小心，碰翻了一只小箱子，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滚了一地，跟在身后的沈行琛叫了一声，连忙扑过来捡。
　　裴郁捞起那只小箱，发现正是从前在沈行琛车上见过，刻着富贵吉祥图案，纹路精美，专门用来放“战利品”的那只花梨木小箱。
　　他无奈抿抿嘴，在沈行琛授意下掀着盖子，好让对方将东西重新放回去。
　　裱了软木框的后视镜片，那把破了洞漏雨的伞，还多了个以前在事务所窗台上摆着，装着暗色细沙的沙漏。
　　“小裴哥哥，你放心。”沈行琛合上盖子，朝他甜甜一笑，“你的涌泉之恩，我会想办法报答的。”
　　裴郁的视线从那只沙漏上收回来，不屑地哼了一声。
　　就冲对方把这没用的小箱随身携带的智商，病入膏肓的迹象，已经显露无疑了。
　　他才不指望沈行琛报答什么，少给他生病受伤博他心软，就是最大的恩赐。


第116章 含琛量超标的生活
　　家里突然多了一个活人，是什么感觉。
　　如果三个月前，拿这个问题去问裴郁，他大概连眼皮都懒得抬一抬，挥挥手里的柳叶刀，两片薄唇开启的距离，不会大于三毫米：
　　“我的生活里，不存在这种假设。”
　　然而现在，假设成真，他家里真的住进了另一个活人。
　　看上去还是少年模样，长得还算好看，身体各项机能都正常，实实在在，如假包换的活人。
　　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
　　裴郁也只好叹口气，面无表情地承认，这种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差。
　　这段时间，沈行琛身上各种伤都在逐渐康复，而裴郁也渐渐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将他当成了这间公寓的一部分。
　　白天，他和沈行琛各忙各的。晚上，得空还能一起吃饭，看看电影看看书，看看星星和月亮。
　　世界万恶淋漓，并不值得去爱，他坚定地如是想。
　　但总有一些超脱于罪愆与痛苦之外，闪闪发光的小美好，值得短暂停驻。
　　比如，一张根据他与众不同的饮食好恶，精心调配的菜谱。
　　又比如，一朵纯白无瑕，沾染淡淡好闻香水味道，忽然出现在车门把手上的玫瑰花。
　　再比如，一双抬头仰望夜空时，过于专注澄澈，连星光也不忍离去，纷纷坠入其中的眼眸。
　　正是这些接踵而至的小美好，构成了活人之所以为活人的意义。
　　就像诗里所说，一切小小的留恋算不得罪过。
　　他自认身临浊世，恶贯满盈，唯这一点怦然心动，理应得到神明的宽恕。
　　起初，为了照顾沈行琛有伤，裴郁固执己见，睡了几天标本室后，浑身酸疼，无奈，只得搬回家中仅有的床上，与对方同榻而眠。
　　他也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排斥沈行琛的肢体接触。
　　当然，依旧仅限于上三路。
　　其实沈行琛这个人，不发神经的时候，还算得上可爱。
　　好比此时此刻，睡下之前，裴郁倚在床头，翻看一本哲学书，余光却瞥到对方正坐在小桌子前，整理客户材料之类东西，神情专注而认真。
　　吊灯的橙黄暖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勾勒他单薄漂亮的身形轮廓。浓密如小扇的墨色眼睫微微垂落，随呼吸轻颤，像蝴蝶休憩于夜开的花瓣。
　　目光再次落回书页上，那些形而上的黑白文字悄悄变得索然无味，理性构筑的城堡一寸一寸被蚕食，只剩名为冲动的本能摇旗呐喊，蠢蠢欲动。
　　这一刻裴郁倏然明白，为什么那样多的艺术家，文学家，哲学家都如此钟情于歌颂美丽的少年。
　　那种鲜活的，灵动的，优美的，流畅的，由殷红鲜血和莹白骨骼构成，受到造物神祇偏爱的形体，足以使他们如痴如醉，神魂颠倒。
　　若是这个皮囊里，再包裹一个足够蛊惑的灵魂，他相信，即使颂扬神交的柏拉图也要缴械投降，沦陷为欲%望的囚徒。
　　到那时，肉%体的结合将不再是与生俱来的罪恶，而是神恩浩荡。
　　“小裴哥哥，你怎么总是偷看我？”
　　一道含笑的嗓音，把正胡思乱想的裴郁瞬间拉回现实。
　　他没有防备，书从手里掉下来砸在腿上，哗啦一响，像理智的丧钟。
　　手忙脚乱地合上书，他抬眸，看见沈行琛已经结束整理，正跪坐在床上，眨着一双纯真而火热的黑曜石眼睛，浅笑盈盈地望着他。
　　对方身上的白色衬衫轻薄，领口敞开，蝶翼形状光洁锁骨半掩半露，无限风情沿着衣襟，若隐若现，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裴郁脑海中自动蹦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词——
　　沈郎多病不胜衣。
　　随即，另一句又不由分说地跳出来——
　　裴郎一见心如醉。
　　不不不，不能醉。
　　那是苏东坡与秦少游隔空提笔的默契，不是他和眼前这个人。
　　浅浅香水芬芳随着沈行琛的动作，徐徐弥漫开来，像情人温柔的爱抚，包围了裴郁的眼耳鼻口，促使他丧失了思考能力，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说完才觉得莫名羞耻，这是什么幼儿园互怼现场，也太不符合自己的高冷形象。
　　“我一直都在看你呀，小裴哥哥。”沈行琛倒承认得痛快，略带狡黠的视线，从书脊移到他眉眼间，“你看了一晚上书，翻了超不过三页，看得好认真啊。有什么收获，给我讲讲呗。”
　　裴郁噎了一下，面不改色：
　　“自己看去。”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才初中毕业，你的书我看不懂，要你亲口讲给我听才行。”沈行琛仰着脑袋瞅他，笑容轻浅柔和，像只温顺的小鹿。
　　裴郁看他一眼：
　　“没空。”
　　“那……”沈行琛笑笑，又朝他凑近一些，神秘兮兮地摇摇手指，“不如我们换一种更快捷的方式？”
　　裴郁挑挑眉梢，不知对方又搞什么幺蛾子。
　　沈行琛腿一抬，向他越靠越近：
　　“二十一世纪最前沿的科学之一，生命科学，近几年的最新研究表明，知识可以通过性传播。小裴哥哥，有兴趣验证一下吗？”
　　“滚。”裴郁伸出手，将对方推远一点。
　　沈行琛犹不死心，抱住他的胳膊：
　　“你不想做一个文明的传播使者，来拯救一下我这个文盲吗？”
　　“我又不是菩萨，没兴趣普度众生。”裴郁把手臂扯出来，凉凉甩下一句。
　　随即，一个抬手，制止了还想爬过来的沈行琛：
　　“老实待着，不然就回你事务所去。”
　　沈行琛冲他哼一声，不服地做个鬼脸，但到底没再妄动。
　　倒是裴郁，一面默默想着，为什么明明开了空调还觉得热，一面把书放下，落荒而逃似地，跑到浴室去冲凉。
　　拿起刷牙杯子，他一眼就看到上面的红色玫瑰花图案，那是沈行琛住进来的第三天，用彩笔画上去的。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正站在镜子前洗脸，沈行琛却冒出来，指指他杯口下缘约莫两厘米处，一脸认真的好奇：
　　“小裴哥哥，我发现你每次接水都接到这个位置，特别精确，有什么讲究吗？”
　　裴郁愣了愣，摇头：
　　“习惯而已。”
　　“是不是不接到这里你难受？”沈行琛笑出了声，“就像你上下楼梯一定要踩双数，买东西也一定要买成双数，就算喝水的颅骨水杯也要买两个一样，强迫症？”
　　裴郁擦一把脸，无奈地抿抿唇：
　　“嗯。”
　　“确实矫情。”沈行琛笑着说，“但是我喜欢。”
　　“我谢谢你的喜欢。”裴郁反唇相讥，转头走出了浴室。
　　结果，晚上再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多了朵盛开玫瑰的杯子。
　　“花瓣的上缘，就是你的指定位置。”沈行琛告诉他，“这样接起水来，不是方便多了嘛。”
　　裴郁默然半晌，应了声“哦”。
　　随后便垂下头去，很好地掩饰住眸中那抹，油然而生的笑意。
　　如今再将杯子拿在手中，他直视镜子里这张容颜无改，眉宇间长久冰封寒意却稍显融化的脸，由衷地想道——
　　自己现今生活中的含琛量，好像有些超标了。


第117章 烤羊排与肺纹理
　　“海滨公园？”
　　裴郁从车上下来，挑眉看看身旁的沈行琛。
　　对方拎包入住他家的第十天，突发奇想，兴致勃勃地说要带他去一个好地方，有山有水，风景那边独好。
　　这天傍晚，他刚从局里回来，车还没放好，就被沈行琛截住，原地调头，自告奋勇带他来到这个“好地方”。
　　却原来，就是上个月蒋凤桐和桑斐两人自导自演那场“绑架案”时，他和沈行琛一起蹲守的海滨公园东头那片海岸，那块岩石。
　　平心而论，这个地方确实不错，视野开阔，海风徐来，面朝大海，背靠公园，是难得的消夏圣地。
　　沈行琛快走几步，爬上石头，回头招呼他：
　　“小裴哥哥，快点！”
　　裴郁踩上去，像上次那样，倚着石头坐下来，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远处有海鸥盘旋低鸣。
　　天边云霞漫卷，灿金流彩，海面波光粼粼，宛如一副动态的油画。
　　“这个地方恐怕只有我们两个会来。”沈行琛站在大石边缘，陶醉地闭上眼睛，张开双臂，任海风吹起他黑而细碎的发梢，“我们就当它是秘密基地，好不好？”
　　选哪里不好，非选个半开放式，人流熙攘的公园，裴郁暗想，这个基地可真是太秘密了。
　　“你怎么知道只有我们两个？”他环起手臂，舒展开一双长腿，耳畔传来阵阵渺远的人声，是不远处海岸上嬉戏打闹的人群。
　　沈行琛也不说话，只笑着朝天上伸出手指。
　　裴郁抬头，这才发现，他们头顶上方有块尖利的大石头卡在那里，摇摇欲坠，看起来十分危险，随时有落下来的可能。
　　“你不怕？”他看一眼沈行琛，那块尖石如果掉下，对方所占据的位置，首当其冲。
　　“怕什么？被砸死吗？”沈行琛的笑容在橙黄晚霞映衬下，显得梦幻而迷离。
　　“小裴哥哥你看。”他指向海天交界处，暮色苍茫，浪涛与彤云融为一体，拍击海岸岩石的节奏动听，为鸥鸟作和声：
　　“目之所及，良辰美景如斯，如果死前最后一刻看到的是这样好的景色，岂不是死而无憾？”
　　“你知道，”沈行琛回过头，目光炯炯地望着裴郁，“你往后的生命里，不会再遇到比此刻更好的晚霞与夕阳，那就在此刻死去，又有何妨？”
　　裴郁抬眸，望进那双总是流转着魅惑与勾人光芒的黑曜石，此时却是少有的清澈和天真。
　　那黑白分明的眼瞳里，有种青春岁月特有的，狂热而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憧憬与向往，这让沈行琛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少年永远轰轰烈烈，无所畏惧，永远灿烂锐利，所向披靡。
　　沈行琛挥刀扎伤自己的场景，毫不犹豫从教学楼上纵身一跃的画面，在裴郁脑海中交织闪现，人群中那抹如注的猩红如此耀眼，几乎模糊了他失神的双眸。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望向沈行琛的视线中，多了些不一样的温度。
　　他很能理解沈行琛的看法，就像渡边淳一笔下的失乐园，两个人在爱%欲巅峰共赴极乐，精神和肉身的快%感都攀升到顶点，下一秒，骤然死去，不留余地。
　　前不能更纵情，后不能更欢愉，那么就在这里结束，又有何不可。
　　于是再开口时，连语气也变得温和：
　　“你为什么……好像总是一心求死？”
　　受伤，赴死，流血，骨折。
　　沈行琛从不在乎对生命的威胁，向来无动于衷。
　　可裴郁不信那只是出自少年的炽热心性，必定还有些什么隐情，让他不惮于随时毫无留恋地，对这个世界说再见。
　　他的话音落下良久，沈行琛才轻轻一笑，转过头去，重新去看越来越低垂的天幕与流云：
　　“小裴哥哥不是不喜欢活人么，如果我不再是活人，也许你就会喜欢上我。”
　　这是什么非黑即白的脑回路，裴郁唇角不禁微微抽搐。
　　他不喜欢活人，也不代表就一定喜欢死人啊。
　　“其实，活着也有活着的好处。”沈行琛继续微笑道，“比如不经意间遇到的一顿美食，一场电影，一首好听的歌，一本好看的书，还有，一个心动的人。”
　　说到这里，还回头望了望裴郁。
　　裴郁面无表情，假装并没听出对方的暗示。
　　“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和味觉，是活人感知这个世界的方式。”沈行琛笑笑，“这些感官得到满足后的快乐，就是独属于活人的浪漫。就好比……你看那儿。”
　　沈行琛扬起手，指向辽远天际一片奇形怪状的云：
　　“像不像烤羊排？”
　　那片云一条条一道道，靠云头连结，乍一看确实像肋骨形状。裴郁瞥一眼，淡淡道：
　　“肺纹理增粗。”
　　沈行琛愣了一下：
　　“小裴哥哥，你是不是对浪漫过敏？”
　　“彼此彼此。”裴郁瞟了对方一眼，“我还对矫情免疫。”
　　笑话，他也并没觉得烤羊排就浪漫到哪儿去。
　　谁知，沈行琛却颇为同情地挑挑眉梢，冲他摊一摊手：
　　“这就是鸡汤文里常说的，人生最大的敌人是自己？”
　　裴郁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懒得理他。
　　“那些与浪漫和快乐的偶遇，都是很美好的。”沈行琛轻轻笑着，“问题只在于，这些美好，是否足以抵消掉世上的苦厄磨难，支撑我们活下去。当你发现无论如何也抵消不掉时，活着，也许就不那么令人期待了，而死亡，也不再是一件可怕的事。”
　　裴郁垂下眼睫，默默在心底表示赞同。
　　他从来不认为死亡有多可怕。
　　对于很多人而言，无知无觉地永远沉眠，才是生前苦苦挣扎，也求之不得的静谧与安宁。
　　“但是小裴哥哥，你要知道，如果我现在死掉，会有点不甘心的。”沈行琛走到他身旁，席地而坐，朝他眨眨眼睛，笑容暧昧，“毕竟，你还没有……”
　　熟悉的香水味道丝丝缕缕飘来，裴郁望着那双浅玫瑰色好看薄唇，有一瞬间的失魂落魄，以为对方要奋不顾身地吻上来。
　　“……没有告诉我严朗在哪里。”
　　玫瑰花瓣勾起，轻飘飘的口气，与诱人的香味一样洋洋得意：
　　“小裴哥哥，告诉我，我也能死得安心了。”
　　裴郁移开视线，掩饰好心中由于对方虚晃一枪带来的悸动，冷不丁说道：
　　“你也没有告诉我，霍星宇在哪里。”


第118章 最惊喜的那一个
　　“你也没有告诉我，霍星宇在哪里。”
　　裴郁不去看沈行琛，他怕那双黑曜石上璀璨星光流转，让自己忍不住心软，放弃追问。
　　“小裴哥哥，你不信我。”
　　静默良久，他听到沈行琛说。
　　没有委屈，没有辩驳，语气里甚至没有失望的成分。
　　对方的语调平淡如水，不见起伏，冷静而寻常的叙述，却无端让裴郁觉得惊心动魄，惶恐不安。
　　“我也在找他。”沈行琛说，“只要我活着，就永远不会放弃寻找他。”
　　那话语里升腾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裴郁不由得转过目光，凝视对方笼罩在暮色中，闪烁不定的明眸。
　　“……啊——！”
　　“……是人手！人手！”
　　“真的假的？！”
　　……
　　刚要说些什么，裴郁便听见不远处海岸上，方才还在嬉戏游乐的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吵嚷尖叫，似乎是被捞上来的某个东西吓到炸了锅。
　　仔细分辨几秒后，他对沈行琛做个安抚手势，便跳下岩石，大步跑了过去。
　　岸边，一堆人正围着个黑乎乎的圆柱状物体大呼小叫，有些人退开几步，面色惊恐，像看到了什么可怖的物事，还在七嘴八舌讨论着要不要报警。
　　裴郁走近他们，一边亮出证件，一边沉声道：
　　“别怕，我是警察。”
　　他声音不大，却自带清冷与沉稳，鼎沸的人声渐渐低下来，人群自动向两边挪开，分出一条路，让他走上前去。
　　裴郁半蹲下来，一眼便认出，那个被海水冲到岸上的东西，是人的左上肢，货真价实，曾经属于一位活人。
　　这条手臂被包裹在层层叠叠黑色塑料袋中，还缠了许多胶带，颇为严实，保存尚算完好，只有一小块皮肤出现了腐烂迹象，那种尸体常见的恶臭气味并不浓重。
　　只是来到岸上后，又被暴力拆开，忽然暴露出来，才吓到了不少人。
　　手臂上还有已经干涸的深色血液，少量海水溅上去，深一滩浅一滩，在渐暗的夕阳余晖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警察同志……这是人手不？”一个中年大叔问道，有点好奇，又有点兴奋。
　　视线从人群中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孩子身上掠过，裴郁面不改色道：
　　“玩具娃娃上掉下来的，大家不要惊慌。”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一片哗然，嘘声四起：
　　“害，我就说是假的吧……”
　　“谁家玩具娃娃不要了乱扔，还掰成这样，真缺德……”
　　“就是，这要不是被海浪冲上来，谁能看见，还在水里游泳呢……”
　　“这个头儿，别是那种充气的吧……”
　　一旁有人挤眉弄眼，笑得眉飞色舞，一脸“懂的都懂”的不可言说。
　　到底有明眼人，小心翼翼凑上来问裴郁：
　　“这上面……不是还有血吗？”
　　裴郁伸手，拎起黑袋子左看右看，还故意贴近嗅了嗅，随即笃定道：
　　“鸡血，有人恶作剧。”
　　这下，人们才真正放下心来，发出一阵不知是遗憾还是欣慰的感叹，便呼朋唤友，各自散去。
　　随着夜色降临，海岸边的人也越来越少，裴郁见身旁已经基本没人，便动手将那个上肢碎块拍照固定。
　　做完后，他捏着塑料袋其中一角站起来，准备带回局里勘验。
　　一转身，差点撞到沈行琛身上。
　　没等他开口，就发觉对方落在自己眉眼间的眸光，专注，热烈，像凝聚了一整个夏季的太阳，在眼瞳中绽放。
　　其实沈行琛以前经常拿这种滚烫灼人的目光望着他，自诩情意绵绵，但裴郁能感知到其中的七分虚假，三分至诚。
　　然而最近几次，那种故意为之的浮夸与虚伪消失不见，对方一次比一次真诚，周身上下都是肉眼可见的真正动情，让裴郁有些难以招架。
　　活人的凉薄与冷漠，他早就习以为常，游刃有余。
　　活人的爱意与真心，他实在不知所措，力所难及。
　　“小裴哥哥，你知不知道，刚刚你真的好帅。”
　　偏偏这个活人，还长着一张这样好看的脸，用一把这样好听的声音，说着这样动听的话。
　　裴郁怔了怔，用一种观赏智障的眼神观赏他。
　　沈行琛却是无比认真，明眸里挂满夏夜的星辰：
　　“死后就看不到这么帅的你了，想想还真是可惜。”
　　拎着断肢的手一顿，裴郁下意识去看对方眼睛，曜黑如墨的眼底迸发出某种真心实意，如假包换的遗憾，忽然就刺痛了他。
　　沈行琛说得对，如果现在死去，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到底……有点可惜。
　　裴郁不得不承认，这个姓沈的活人，大概是他到目前为止，所有不期而遇的美好当中，最惊喜的那一个。
　　他努力从呼吸道里挤出一声不屑的冷嗤，表示自己并没被这个小浪货所迷惑，而后果断绕开对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听着身后沈行琛的脚步轻快地跟上来，他开始由衷庆幸，海边的黄昏太喧嚣，无法出卖他超速的心跳。
　　————
　　“海滨公园？”
　　窦华瞅了瞅桌上尚带有海水咸味的残肢，一脸狐疑地望着裴郁和沈行琛。
　　方才带着断肢回到局里，裴郁截住正要下班的廖铭和豆花儿，简单讲述了在海边见证群众捞上来人手的经过。
　　血淋淋的手臂乍然摆到桌面上，廖铭倒是神色如常，豆花儿即使默默挪开了几步，也不忘探着脑袋八卦一把：
　　“你们俩上那儿去干什么？”
　　沈行琛眨眨眼，微笑坦然：
　　“我和……裴法医有个约会。”
　　“约会？”豆花儿下意识重复道，隔着半个屋子，裴郁都能看清对方山摇地动的瞳孔。
　　并且，连廖铭也转过头来，目光在他们之间逡巡不定。
　　裴郁轻咳一声，轻描淡写：
　　“散心而已，海边风景好。”
　　室内空气凝滞一秒，豆花儿幽幽道：
　　“裴哥，我可从来不知道你散心喜欢去海边。”
　　“不然呢？”沈行琛反问，“去坟地吗？”
　　豆花儿缓慢地摇摇头，抿起双唇，痛心疾首望向沈行琛：
　　“小何侦探，你可真是……破案抓人你不行，见色忘友第一名。”
　　“术业有专攻，没办法。”沈行琛摊摊手，一脸无辜。
　　豆花儿朝他翻个大大的白眼：
　　“我和你的友谊就到此为止了！”
　　沈行琛笑得毫不介怀：
　　“一言为定。”
　　两个人一来一往毫不退让，裴郁立在桌边，见廖铭朝自己走来，指指那条断肢，面色略显凝重：
　　“照你说的情况来看，存在命案的可能性。先检验手臂主人的信息，信息出来，筛失踪人口。”
　　裴郁点头，眼底恢复一片清明。
　　作者有话说:
　　双十一就是需要甜甜的爱情，别人的也行。姐妹们节日快乐！


第119章 你可别上当
　　“小裴哥哥，我真想住在你的解剖室。”
　　裴郁看一眼坐在解剖台旁，仰头望着自己的沈行琛，手下动作一刻不停：
　　“闻福尔马林上瘾？”
　　“才不是。”沈行琛以手托腮，望向他的目光像欣赏艺术品，“是看你动刀上瘾。小裴哥哥认真工作的样子好帅，我好爱。”
　　裴郁垂下眼睫：
　　“那好，今晚你就睡这儿。”
　　“你会拿着刀陪我吗？”沈行琛问。
　　“我会拿刀捅你，满意吗？”裴郁眼皮也不抬。
　　“捅我别拿刀呀。”沈行琛笑嘻嘻道，“从你身上找工具，就地取材。”
　　裴郁抿抿唇，决定还是不言语为好。
　　跟这个人比不要脸，他毫无胜算。
　　勘验工作完成后，他将断肢小心裹好，恢复原状，放进临时储存尸体的冷冻柜。
　　随后，他利落地清理解剖台，摘下手套，口罩，脱掉白大褂，行云流水。同时也感知到沈行琛的眸光，自始至终不曾离开他眉眼。
　　“所以……小裴哥哥。”静默半晌后，沈行琛开口问道，口气是一种纯真的好奇，“你查出来了什么？这只手，真是死人身上的吗？”
　　裴郁点头，情绪不见起伏：
　　“从前后臂的长度和比例上看，手臂主人是男性，年龄在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身高一米七零左右，体型偏瘦。从断端和血流状态来说，应当是死后被分尸，死亡时间大约在一周前。”
　　沈行琛挑挑眉梢：
　　“也就是说，我们偶遇了一桩命案，还是碎尸案？”
　　“很大概率。”裴郁一边在纸上记录勘验结果，一边说，“就算不偶遇，早晚也会有群众报警。”
　　说着，他从桌边站起身，看看窗外浓郁如墨的夜色，冲沈行琛摇摇手里的纸：
　　“我要向廖队汇报情况，下一步就是筛失踪人口，对比DNA库，今晚肯定回不去。你，怎么着？”
　　“那……”沈行琛转转眼珠，微微一笑，“我就不打扰你们工作了，正好我事务所还有点事，我先回去，明天白天，再来找你。”
　　“不必了。”裴郁一甩手，迅速转身朝门口走去。
　　一面走，一面在心底暗暗自嘲那一点如涨潮般涌来的失落。
　　你在期待什么，他想，对方留下来陪你吗。
　　活人是烦恼的代名词，你忘了吗。
　　即使这个活人有那么点儿……可爱，也不能抵消掉他活人身份所代表的，天生沦落的罪恶。
　　这样想着，裴郁无声吐出一口气，被浊闷堵塞的胸臆，也总算变得畅快了些。
　　————
　　翌日一早。
　　正歪在一队办公室里简易行军床上小憩的裴郁，被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惊醒。
　　睁眼一看，却是豆花儿，一边捏着份资料朝他走来，一边大大打了个哈欠：
　　“裴哥……比对结果出来了，你看。”
　　“这么快。”他翻身坐起来，迅速跑去洗了把脸，接过那张印着个人档案的纸。
　　DNA比对结果显示，该断肢属于一个叫做孟临溪的人，望海市居民，男性，现年三十二岁，身高一百六十五厘米，体格瘦削，面相不善，眉宇间隐隐透着一股煞气。
　　但这个孟临溪，并不在近期失踪人口名单里，没人报过案。之所以这么快比对上，是因为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刑满释放人员。
　　“这个孟临溪，七年前因为参与制毒贩毒，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几个月前刚刚放出来。”
　　办公室门被推开，裴郁看到廖铭手拿另一份资料，边说边走进来。
　　而跟在廖铭身后，步履轻快，提着几个纸兜的，正是一脸意气风发微笑的沈行琛。
　　“小何侦探！”豆花儿几乎要跳起来，抬脚奔过去，毫不客气地去接他手里冒着热腾腾香气的纸袋，“我就知道你会来慰问我们的！”
　　“几位警官熬夜工作太辛苦，给你们带了早餐和咖啡，填饱肚子，提神醒脑，才能保持精力充沛，替我们人民群众排忧解难。”沈行琛笑得半真半假，起伏的眼波却始终流向裴郁：
　　“裴法医，你说，是不是？”
　　被几双意味不明的复杂眼神同时盯着，裴郁不大自在地轻咳一声，只好应一声“嗯”，又过去捞起一杯咖啡，战术性喝起来。
　　沈行琛走到他身旁，环起手臂，好整以暇地望望桌上关于孟临溪的信息。
　　裴郁条件反射式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两人距离。
　　喝到一半，他见廖铭将手中资料拍在桌面上，视线依次从他们脸上滑过：
　　“早上我去调出了孟临溪的户籍信息，他出狱之后一直居住在望海本地，和他母亲一起生活。目前并没有接到关于孟临溪的报案，但基本可以断定他已经死亡，而他母亲很有可能并不知情。所以，一会儿走访的时候，警醒一点，不该说的话，少说。”
　　“是。”豆花儿和沈行琛异口同声答应道，裴郁也默默点点头。
　　果然，廖铭的目光转向沈行琛，有些许迟疑：
　　“你……”
　　“廖队长放心。”沈行琛一笑，“还是那句话，我只提供协助，绝不干扰办案，一定配合调遣，服从指挥。万一你们警方有不方便出面的事，就可以交给我。”
　　说完，还捻捻两根手指头，故作大度地挥了挥：
　　“放心，为人民服务，不会收取你们费用的。”
　　“嚯。”豆花儿撇撇嘴，“真是给我们好大的面子。”
　　“千万不要有负担。”沈行琛熟络地拍拍他肩头，笑嘻嘻安慰道，“面子不是给你的。”
　　裴郁一口咖啡呛在喉咙里，差点跟着咳嗽喷出来，连忙在办公室一片诡异的沉默里，唰唰抽了两张纸巾。
　　他算是发现了，沈行琛属于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主儿，他的态度刚有所缓和，对方就恨不得昭告天下跟他走得近，关系好。
　　这要是让对方发觉，他心底深埋的那点儿不可言说的，朦胧的好感，还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想到沈行琛那种有恃无恐，洋洋得意的小模样，裴郁不由得原地抖了抖，暗自捏紧手中的纸杯，完全忘却了两个人已经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事实。
　　你可要清醒一点，裴郁对自己说。
　　他浪归他浪，你可别上当。
　　上当你就输，哭都没地儿哭。


第120章 筒子楼
　　孟临溪的住所，在东城区城郊处，一栋简陋破败的筒子楼。
　　那里绝大多数都是像他们一样的租客，有进城务工人员，有个体经营商贩，一家几口，挤在一间间阴暗狭小，蜂窝似的房子里，在温饱线上挣命。
　　裴郁刚从车上下来，一股潮湿，闷热，隐约带点发霉的味道，便直勾勾钻入他鼻腔。
　　他抬头，望见一层层走廊栏杆上晾满的衣服被单，五颜六色，铺天盖地，使本就破旧的六层楼体显得摇摇欲坠，越发憋闷不堪。
　　裴郁等人跟在廖铭身后，小心避过头顶上鸟窝一般的各种电线网线，走过一面面褪色掉皮，花纹斑驳，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墙，踩在光线昏暗，污渍遍布的走廊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粘鞋声响。
　　孟临溪家的出租屋在四楼，裴郁走过一扇扇用废旧报纸遮挡的门窗，绕过堆积一地的杂物，才在挥之不去的烂菜叶混合排泄物的气味中，停在一扇锈迹斑斑，门牌号都快掉没了的小木门前。
　　廖铭对着房门连敲带喊许久，门才被缓缓打开。
　　开门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大娘，走路颤颤巍巍，头发花白，双目浑浊无神，一手扶着门，一手撑着墙，机械地问道：
　　“谁啊？”
　　裴郁知道，她应当就是孟临溪的母亲。
　　只是没想到，孟老娘不仅苍老得风烛残年，还双眼失明。
　　这一刻，他忽然开始祈祷，她并不知道儿子的死讯。
　　至少，不要从他们口中得知。
　　“孟临溪，在家吗？”廖铭沉声开门见山。
　　“他不在……你们上别处找去吧。”老人家口齿不甚清晰，操一口浓重的方言，态度也是一种无谓的漠然。
　　“那他人在哪儿，您知道吗？”豆花儿顺着问一句。
　　“他一天天不着家，谁知道他上哪儿去了……”孟老娘满是沟壑的脸上没有表情，口气里，岁月的风霜却尽显无疑。
　　“他最近……在干什么活儿？”廖铭停顿一下，接着问道。
　　“我一个老婆子知道啥，反正俺儿赚不了多少钱，还都给你们了。”孟老娘话语中隐隐有着抗拒与敌意，“你们不用来家找他，他不在家。他在外边的事，我不知道，也管不了……”
　　眼看着老人家打定主意一问三不知，并且似乎把他们当成了上门讨债的，没办法，廖铭只好表明警察身份，声称有事要找孟临溪。
　　“你们……真是警察？”孟老娘半信半疑，含混的嗓音中，却忽然带了几分颤抖。
　　几个人便衣来访，除了证件外，谁也没有其他信物，多亏廖铭随身携带的那枚警徽，放到老人家手里摸了摸，才算证明他们所言不虚。
　　裴郁一眼瞥见廖铭将那枚褪色的，略显陈旧的警徽小心收进衣兜，放在最贴近心脏的位置，如同一枚珍视已久的宝石。
　　还来不及细思，却看到孟老娘瘪一瘪嘴，深深浅浅的皱纹里，埋藏着肉眼可见的悲切，身形嶙峋而佝偻，更显迟暮老态：
　　“他在外边干啥，从来也不跟我说。可是有时候拿钱偷摸跑回来，我就知道他没干啥正经事。我老婆子岁数大，眼又瞎，管不了他，你们政府该咋管就咋管，抓他，打他，咋着都行，我肯定不给你们拖后腿……”
　　说着说着，老人家开始止不住哽咽起来：
　　“我到处都是毛病，腿脚也不利索，偏偏又老不死，白活到这个岁数。他一直挣不了啥钱，都给我看病吃药花了。这个孩子没有别的好处，就是这一件，孝顺。我知道……他不是啥好人，要是在外边犯了错，政府，你们该打就打，该骂就骂，那是他活该。就是……就是求政府给他留一条命，别让他……死在我这瞎眼老婆子前头……我……我给政府磕头……”
　　年迈老母亲真切的悲伤闻者动容，孟老娘枯槁松弛的双眼中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身子一矮，就要给他们跪下去。
　　廖铭和豆花儿连忙上前扶起，胡乱说几句孟临溪没犯事儿，警察找他是为了确认户口之类，安抚老人过于激动的情绪。
　　筒子楼里家家户户密密麻麻，门对门，脸对脸，没有秘密可言。这边又哭又叫，动静不算小，很快便引来不少邻居围观，三三两两，指指点点。
　　他们来得早，楼里一些居民正在洗脸刷牙，还有一些已经收拾停当，准备出门讨生活，听到这里仿佛有事，都想来听个新鲜。
　　裴郁带着沈行琛走开几步，向几个聚拢在一起，朝这边探头探脑，看上去并不急着出门的邻居大姐出示了孟临溪的照片，简单询问他的情况。
　　“哟，这人具体是干啥的，还真不太清楚。”一位顶着一头卷发夹的大姐说，“我只知道他和他娘一块住，但很少在家待。前段时间见过他几回，凶神恶煞一小年轻，看着就不像好人。”
　　“我倒是听说，这小伙子有前科，犯过事儿。”另一位正往脸上拍乳液的大姐神秘兮兮道，“说是进去了好几年，前一阵刚放出来。”
　　“因为啥进去的？”旁边端着刷牙缸的大姐好奇追问。
　　“那不知道。管他为啥，反正肯定不是好事儿。”乳液大姐摇摇头，“我只可怜他老娘，那么大年纪，眼睛还瞎了，又没钱，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日子多难熬啊。”
　　“嘿，那可不一定。”卷发夹大姐招招手，让他们往中间靠拢一些，“你们别看老太太这样，真不一定没钱。她儿子，”她指指孟临溪照片，“对她还不赖，每次回来手里都拎着什么奶粉，鱼油，钙片之类，一箱一箱往家拿。”
　　“好家伙，看不出来啊……”另外两位大姐同时发出惊讶的感叹，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自家儿女都给买过什么补品来。
　　裴郁忍着头大，强撑着问下去：
　　“你们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歪着脑袋想了想，卷发夹大姐不是很确定地说：
　　“好像是……得有一个多礼拜了吧。主要他天天神出鬼没的，见人也不打招呼，看见跟没看见一样，记不太清呀……哎！”
　　正说着，她眼睛忽然亮了亮，朝正在上楼梯的一个光头中年男子指了指：
　　“那是他们房东，警察同志，你问问他呗！”
　　裴郁点头，正要走开，又被那个手端刷牙缸的大姐拦住，用满含慈爱的目光，上下来回打量。
　　他怔了怔，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沈行琛。
　　对方却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小伙子，你是警察？在公安局上班呀？”刷牙缸大姐不顾另两个同伴的挤眉弄眼，微笑问道。
　　裴郁淡淡点点头，心下了然，以眼神示意沈行琛。
　　“多大了？有女朋友了没？”刷牙缸大姐继续笑得和善，也不管裴郁心不在焉，自顾说道，“我女儿今年二十二，就在咱们东城区的沃尔玛超市上班，人长得可漂亮了，个儿高，皮肤白，你要是有兴趣，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第121章 兼济天下？
　　眼看着被称作房东的那名中年男子要走远，裴郁也顾不得再和几位大姐饶舌，摆摆手，便大步追过去。
　　身后，他听到沈行琛在那边对大姐笑道：
　　“真是辜负您一番美意了，我这位同事，他孩子都快五岁啦！”
　　“哟？！”几个大姐异口同声惊讶道，“他才多大呀，结婚那么早？”
　　沈行琛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似地一拍手，和大姐同仇敌忾：
　　“可不咋的！他大学一毕业，立马英年早婚，还是奉子成的婚，不结不行，女方家不干，找上门去追着打……”
　　“哎呦呦，真是看不出来呀……”几位大姐啧啧感叹，“小伙子长得多精神，干的事可一点儿不精神……”
　　裴郁一双拳头捏紧，咬牙切齿地在心底把沈行琛骂了一万遍。
　　冷峻眉峰间的煞气，把那位房东男子都吓了一跳，警惕又戒备地瞅着他：
　　“干啥？”
　　他闭一闭眼睛，收敛情绪，出示孟临溪照片。
　　可惜，房东能提供的信息也实在有限，毕竟只负责在月底这几天过来，挨家挨户收个租，至于租户什么情况，他也弄不清楚。
　　“他去哪儿了，我也想知道！他们家欠我俩月房租没给了，我又不是做慈善，我也要吃饭的呀。”房东苦着脸抱怨道，“手机打不通，人又见不到，他家那个老太太还白占着我的房子，我招谁惹谁了！”
　　正说着，裴郁看到廖铭朝他招手，便简单跟房东交代两句后，就大步走过去。
　　孟老娘将他们让进家里，裴郁发觉，屋内比走廊更为逼仄昏暗，即使简陋潦倒得家徒四壁，也显得拥挤不堪。
　　房子分里外两间，据孟老娘交代，她儿子从监狱释放回家后，就一直住在里屋，屋门总是锁着，不经他允许不准开，所以她也不知道孟临溪平时都在屋里捣鼓什么。
　　这回孟临溪一走，一个多星期不见人，门上的锁没人动过，她手里也没有钥匙，想打开，只能动手撬。
　　征得孟老娘同意后，沈行琛自告奋勇道声“我来”，便随手从走廊上捡来一根铁丝，三下两下将锁捅开。
　　趁他开门的间隙，裴郁按照方才房东给他的孟临溪手机号打过去，不出所料，果然关机。
　　屋门被推开，一股略带酸意，又闷又潮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裴郁心头一惊，才发现那气味来自于墙边一只塑料桶。
　　屋里与屋外一样破败寒酸，由于久无人住，还积了浅浅一层尘灰。
　　他们的动作使得尘土四散飞起，弥漫到空气中，呛得豆花儿连连咳嗽几声。
　　裴郁走到墙边，在塑料桶前单腿蹲下。
　　桶里装了一半颜色深红发黑的液体，血腥味浓烈，无比黏稠，有些已经凝固结块。
　　他戴上手套，抹了一点放在鼻下细嗅。
　　“血？”沈行琛蹲在他面前，眨眨眼睛，用口型问道。
　　裴郁放下手：
　　“狗血。”
　　“放这么多狗血在家里？他想干什么？”豆花儿瞪大了双眼，也凑过来看。
　　“答案在这。”是廖铭的声音。
　　裴郁站起身来，看见廖铭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笔记本，拍掉灰土后，翻开的那页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人名。
　　其中还有个他们熟悉的名字——卢鸿。
　　只是，包括卢鸿在内的一串名字，都被横杠划掉了，只剩下一个叫“丁胜”的，还大喇喇写在那里，保持着原状。
　　“这不是那什么鸿福齐天木材厂的卢老板吗。”豆花儿伸着脑袋看了看，奇道，“他跟孟临溪还有关系？”
　　“欠债讨债，也算关系。”沈行琛幽幽地说。
　　裴郁看了他一眼，那双黑曜石里流转的微光在几个名字上扫过，眼底有某种复杂情绪转瞬即逝，快得来不及捕捉。
　　“卢鸿之前交代过，他欠了不少高利贷。”廖铭略微沉吟，若有所思，“孟临溪很有可能，就是负责催债的马仔。”
　　想到那时在木材厂门口发现的狗血痕迹，以及周围邻居对孟临溪虽不熟悉却高度一致的印象——凶神恶煞，裴郁点头，认同推断。
　　“这些人应该都欠了钱。”廖铭挥一挥笔记本。
　　“那……划掉就代表，已经还上了。”豆花儿猜道，“这个叫丁胜的，还在欠债？”
　　几个人相互看了看，不置可否。
　　裴郁接收到廖铭的无声指示，将半桶狗血和笔记本名单都拍了照片，又听见豆花儿用只有他们几人能耳闻的声音悄悄说：
　　“有没有可能，这上面某个人，被孟临溪催债逼急了，就……”
　　豆花儿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还配合地吐了舌头。
　　廖铭呼出一口气，合上笔记本：
　　“看来，有必要再走一趟木材厂。”
　　说完，便冲他们一摆手，示意撤退。
　　走到门口，廖铭和豆花儿照例去叮嘱孟老娘几句。围观的邻居们也都看够了热闹，各自走开，筒子楼恢复了短暂安静。
　　裴郁见四下无人，便疾步来到楼角处，轻轻咳嗽一声。
　　那名房东男子果然如约从拐角处闪身，出现在他眼前。
　　裴郁摸出一张银行卡，递到对方手中：
　　“这上面有一万块，够孟家住一年了，密码写在背面。”
　　房东接过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半信半疑：
　　“你是他们什么人，还帮他家交租？”
　　“不该问的别问。”裴郁口气淡淡，“他家老人年纪大，眼睛身体都不好，别天天只奔着催租才去，发现意外情况，及时联系社区或者报警，也算你一件功德。”
　　“成成成。”房东一摆手，撇撇嘴答应道，“摊上这种租户算我倒霉。”
　　目送房东身影消失在楼后，裴郁收回视线，一转身，差点撞上尾随他而来的沈行琛。
　　他抿抿唇线，镇定地绕过对方，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小裴哥哥。”沈行琛却侧身挡住他去路，微笑端方，浅玫瑰色双唇衬着贝齿皓白的柔光，“兼济天下？”
　　裴郁不答，只静静望着对方，想分辨出那双雾气笼罩的瞳仁中，有多少讥嘲的成分。
　　出乎意料的是，那黑白分明的眸子如冥河雨霁，五分静水流深，五分烈焰勾魂。除此之外，别无所有。


第122章 能觊觎你的只有我
　　裴郁立在原地，不言不动，看沈行琛朝他笑得开怀：
　　“你有这样的善心，不如来济一济我嘛。”
　　“你又不缺钱。”裴郁凉凉道。
　　“我才不要钱。”沈行琛笑着凑上来，“我要你的人。”
　　裴郁嗤一声，又听对方说：
　　“还是那句话，小裴哥哥这么好的身材相貌，不用也是浪费，与其便宜别人，不如便宜我，反正……”
　　沈行琛向他靠近，手指戳戳他肩头，笑容无比暧昧：
　　“反正……不管你射给我多少染色体，我也生不出孩子拖累你。”
　　裴郁面色一滞，唇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然而孩子这个词，让他忽然想起刚才没来得及算的账，两道目光立刻如淬火的寒刃，刺向沈行琛：
　　“为什么败坏我名声！”
　　留下沈行琛与那几位大姐周旋，本意是想让对方帮他婉拒，不至于因自己的冷漠，使人太过难堪。
　　结果倒好，上赶着为对方提供了信口开河的机会，还不能辩驳，真是令人气闷。
　　沈行琛却完全没有一个造谣者的自觉，毫不引以为耻，还大言不惭：
　　“省得她们一个两个都来觊觎你嘛，能觊觎你的只有我。”
　　裴郁奉送他一个白眼，抬腿就要走。
　　“哎——”沈行琛连忙叫住他，笑颜盛放，“我给你解决了心理上的麻烦，不如顺带，把生理上的也一并解决了？免得你哪天不小心，落在别人手里。”
　　“不用了谢谢。”裴郁头也不回，走得脚下生风，“我选择孤独终老。”
　　————
　　离开孟临溪家后，几个人便直奔鸿福齐天木材厂，跟卢鸿确认了他曾借过高利贷的事实。
　　厂子似乎比他们上一次来时，更加潦倒破败，荒草丛生，一丝儿生气也没有。
　　看见他们的一刹那，卢鸿那张本就不大排场的脸上，皱巴得像能拧出苦水来：
　　“怎么……又是你们啊？”
　　经询问，卢鸿交代，钱是向一个叫郭腾的人借的，之前还不上时，也被他手底下的催收往厂门口泼过狗血，算作示威。后来东拼西凑，拆东墙补西墙，总算在上个月勉强把账还清了。
　　至于孟临溪其人，卢鸿表示并不熟悉，只在被催债时见过几回，应该是郭腾的催收，一脸煞气，是个人狠话不多的主儿。
　　“这个郭腾……”沈行琛问道，“是腾龙台球厅那个郭腾？”
　　卢鸿抓抓头发，皱着眉头道：
　　“哪儿还有第二个郭腾，不是他是谁！”
　　裴郁瞥一眼沈行琛，同时发觉，廖铭和豆花儿的目光，也都有意无意地从他身上掠过。
　　“一老客户。”沈行琛摊摊手，坦然一笑，“我们这行，消息灵通点儿不是很正常么。”
　　这把轮到卢鸿好奇了：
　　“你哪行的？你不警察吗？”
　　廖铭轻咳一声，随便问了句别的，将这一篇儿揭过去。
　　问到丁胜时，卢鸿倒是颇为真诚地摇头，没听说过这个人。
　　卢鸿能提供的线索有限，几个人没用多长时间，便从木材厂出来了。
　　上车离开时，卢鸿还特意跑到厂门口，真心实意地挥手作别，送他们堪比送瘟神。
　　“看来，他是真的不想再见到我们了。”豆花儿坐在副驾驶上，挠挠脑袋，口气听起来居然还有点失落，“我们可是人民警察，又不是洪水猛兽，干嘛这么排斥。”
　　后排的裴郁面无表情地环起双臂，闭口不言。
　　身旁的沈行琛反倒微微一笑，看看豆花儿，又看看他：
　　“你要知道，在很多人眼中，这两者并没有区别。”
　　说完，也不理会豆花儿连珠炮一般的理论，转向沉默开车的廖铭：
　　“廖队长，下一步怎么行动？”
　　裴郁从后视镜里看到廖铭沉吟一下：
　　“去腾龙台球厅。既然孟临溪在郭腾的手下做事，这个郭腾，总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话没说完，就被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
　　廖铭接电话的间隙，裴郁视线无意识地投向窗外街景，忽然觉得大腿微痒，有轻而细碎的电流感觉传来。
　　余光一瞥，却发现那是沈行琛的手，从后视镜反射不到的角度悄悄攀伸而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抚摸，撩拨他本就紊乱的心绪，脸上还挂着若无其事的浅笑。
　　裴郁微微蹙眉，用口型无声警告：
　　“滚。”
　　对方却视若无睹，十指轻巧而灵动，像条缠人的小蛇在他大腿上来回游走，所过之处，温度微不可察地攀升。
　　一边摸着他还不算，沈行琛向前探身，另一手扒在豆花儿座椅背上，继续小声讨论刚才关于洪水猛兽的话题。
　　沈行琛倾身的角度，正好将两个人靠近的部位挡住，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地在裴郁身上作乱，表面却一派云淡风轻，不动声色。
　　裴郁伸手将他的手挥落，没两秒却又缠上来，像是算准了他不会大肆反抗，所以挑%逗得有恃无恐，明目张胆。
　　有另两人在场，裴郁动作不好太明显，于是大腿内外都被对方摸了个遍。
　　他暗自咬牙，表情管理快要到了失控边缘。
　　“……很多人都是长大之后发现，原来小时候笃信警察叔叔会除暴安良，惩恶扬善，只是因为那是小时候。成年人的世界里，正义是很稀缺的，所以人们才会失望，会不屑，会屈从于荒诞的现实。有信仰不如有权势，求公平不如求财富……啊！”
　　说着说着，沈行琛惊呼一声，语气里痛楚和愉悦参半。
　　裴郁还没放开他的手，就被委委屈屈地暴露在另外两人的视野里：
　　“裴法医……大家都在呢，你轻一点。”
　　裴郁骤然撒开他，向对方眼底明晃晃的嚣张笑意怒目而视。
　　豆花儿探过头来，几次欲言又止后，诚恳劝道：
　　“裴哥，你还是控制一下吧，这大庭广众的，万一擦枪走火，可怎么收场……”
　　裴郁抿起双唇，无言以对，只能干瞪着沈行琛，祈祷自己眸中彻骨的冰霜，能把这个小浪货冻在原地，再也张不开嘴。
　　车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气氛。好在廖铭很快便挂断了电话，一把扯掉蓝牙耳机，冷冷呼出一口气：
　　“裴郁，何年，送你们两个去台球厅，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
　　“那我呢？”豆花儿一听，也顾不上他们了，连忙问道。
　　“你？”廖铭跟谁赌气似地，狠狠一踩油门，“跟我开会去！”


第123章 你亲我一下
　　原来，廖铭接到的电话，是局里打来的。
　　暑假放得如火如荼，溺水火灾等事故时有发生，局里例行举办儿童安全专题会议，贯彻落实上级文件精神，明确强化相关部门责任，要求他这个刑警队长必须到场。
　　裴郁能理解他的愤懑，正奔走在破案的路上，却被强制叫回去开会，孰轻孰重，向来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豆花儿却仍旧十分抗拒：
　　“那你自己去开，非带上我干什么。我最讨厌这种形式主义的会，坐在那儿听他们念稿子，一念念半天，完事儿又是报告又是总结，你抄我我抄你，去年的感想明年继续用。有这时间，让我参与侦破几个案子不好么……”
　　廖铭一扬手，制止了他的怨言：
　　“局里指名要你参加。”
　　“那你就跟曹局说……就说我在外面出现场，路太远，赶不回去。”豆花儿还在试图挣扎。
　　“是魏局亲自发的话。”廖铭一锤定音，粉碎他的幻想。
　　大领导亲自指名，他不去也得去。豆花儿长叹一声，瞬间失去了斗志，仰靠在椅背上装死。
　　裴郁暗想，他自己其实也明白，这是局里在给他上升的机会，在领导跟前露面多，以后走起仕途来也会更顺。
　　作为沧陵市公安局长窦国锋的独子，豆花儿再不情愿，或多或少，也总得被他父亲所裹挟。
　　活人的无聊规则，与更无聊的人情绑定，甚少有人能幸免。
　　裴郁带着沈行琛在腾龙台球厅门口下车时，豆花儿还怨念兮兮地扒着车窗，不死心地望着他们，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
　　裴郁一转眼，看见沈行琛还站在那里，故作体贴地挥手再见，笑得一脸幸灾乐祸。
　　工作日的白天，台球厅里人并不多，稀稀拉拉隐在角落里，有一杆没一杆，兴致缺缺地打着。
　　裴郁刚要朝前台走去，却被沈行琛拦住，低声道：
　　“小裴哥哥，借你警察证一用。”
　　狐疑地看了看对方，他还是摸出证件，递了过去。
　　谁知，沈行琛接过证件，反手迅速收在自己衣兜里，又朝角落里一个服务生打扮的年轻男孩勾勾手指，把人叫过来：
　　“我找你们郭老板，麻烦带个路？”
　　小服务生看看裴郁，又看看他：
　　“请问二位是……？”
　　裴郁还没开口，又见沈行琛微微一笑，颇为熟络似地，伸手搭在服务生肩上，压低了嗓音道：
　　“兄弟在钱上遇到点儿麻烦，想找郭老板，商量商量。”
　　“哦……”服务生犹豫一下，眼珠转了转，稍稍赔笑道，“是这样，我们老板出去了，没在。不然，您先跟他打个电话，约个时间？”
　　“电话里说不清楚。”沈行琛也笑笑，把胳膊放下来，“没关系，我们等着，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算。”
　　说完，又朝裴郁一招手，示意他跟上，径直走到里面墙边的休息区，大马金刀地在沙发上坐下，摆出一个来者不善的等人架势。
　　小服务生也不多言，给他们上了两杯茶水，便自顾走开了。
　　一时间，休息区这边无人问津，偶尔经过的服务生也很有默契地目不斜视，当他们是两尊会呼吸的雕塑。
　　裴郁看看沈行琛，后者稳坐在他身边，挂着镇定自若的微笑，八风不动，优哉游哉端起茶杯，送到唇边，轻轻吹走水上的浮沫。
　　“小裴哥哥，喝茶呀。”沈行琛接收到他的目光，笑盈盈地望过来。
　　裴郁不由得有些懵然，这人怎么在这儿喝上了。
　　见对方没有办正事的意思，他本打算起身去找前台，又想起来证件不在自己身上，只好向沈行琛伸手：
　　“还我证件。”
　　“不急，不急，先喝口茶再说。”沈行琛动作浮夸地啜一口，居然认真品鉴起来，“上好的雨前龙井，郭老板品味不错。”
　　裴郁无奈，咬着牙提醒：
　　“来找人的。”
　　“我知道呀。”沈行琛无辜地眨眨眼睛，“可是刚才那小哥不是说了，他们老板不在嘛。”
　　裴郁难以置信地瞅着他，甚至开始仔细回忆对方出门前是不是真的忘了吃药。
　　这样明显的托词，沈行琛会信？
　　盯了半晌，沈行琛终于转过头来，正视他的眉眼，眸中却仍旧是一派狡黠的天真，笑嘻嘻道：
　　“这样好了，小裴哥哥，你亲我一下，我就去找人。”
　　裴郁攥紧双拳，忍住想要将茶水泼他一脸的冲动。
　　“不干？”沈行琛饶有兴趣，倒是好商好量，“那换我来，你不要动，怎么样？”
　　说着，还真旁若无人地朝他靠过来。
　　裴郁一把揪住对方衣领，不由分说：公众号岛意辞似一次
　　“我数到三，证件还我，一……”
　　“那……如果我不还呢？”沈行琛语气是一种得寸进尺的如娇似嗔，眼尾上挑，风情无限，让裴郁无端想起夜深人静的深山老林里，专候读书人上门的狐妖。
　　他定一定神，平静开口：
　　“那以后你就去睡桌子。”
　　沈行琛望了他几秒，唇角缓缓上扬：
　　“小裴哥哥，你赢了。”
　　说完，便放下茶杯，冲方才那位小服务生遥遥招手，把人叫了过来。
　　裴郁也松开手，重新坐回去，就听沈行琛对服务生道：
　　“我说……你们这茶水，不太干净吧？”
　　“啊？”对方愣了下，“不会的先生，我们用的都是正宗龙井茶和新鲜山泉水，保证干净的。”
　　“哪个山泉水里有这玩意儿？”裴郁看到沈行琛不知从哪儿捏出一根湿漉漉的，像是头发的细丝，举到空中，摇来晃去，“洗头水也拿来给人喝？”
　　小服务生的职业性微笑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先生真会开玩笑……我们怎么会用洗头水……”
　　“不管用什么，卫生没达标是真的。”沈行琛甩着那根头发，“你看，我哥就是喝了你的茶，才会肚子疼，这会儿难受得不行，正恶心想吐呢。”
　　一面说着，一面回过头指着裴郁，眉飞色舞地，拼命给他使眼色。
　　裴郁一怔，万万没想到沈行琛会突然朝自己发难，一时颇有点不知所措。
　　那双灵动的黑曜石大眼睛光芒流转，在身后人看不到的角度上，长长睫毛用力忽闪，极尽所能地暗示。
　　裴郁懵了懵，有心拒绝配合，然而时间紧迫，箭在弦上，他骑虎难下，只好拿手捂住腹部，微微蹙眉，发出两声痛苦的低吟。
　　另一只手很快便轻轻扶额，低下头去，掩住不是很情愿的目光。这个动作倒使他看起来，更加难耐不适。
　　他余光瞥见沈行琛悄悄笑开，春风得意，促狭十足，于是怒从心头起，在心底将对方狠狠蹂躏了个够，算作教训。
　　沈行琛转过头去，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朝小服务生扬扬下颌：
　　“你们的茶把我哥喝坏了，说吧，这事儿怎么办。”


第124章 祝你早日成功
　　“先生，您怎么就能断定是我们的茶水有问题？”
　　裴郁以手掩额，不大自在地坐在那里，听着沈行琛气定神闲地与小服务生交涉：
　　“这么说，你是想抵赖？”
　　“不是，先生，我们总要把事实说清楚……”小服务生也不卑不亢，据理力争。
　　沈行琛却是油盐不进，咬住对方不松口：
　　“事实就是我哥喝了你们的茶，现在还难受得起不来。是卫生状况不行还是故意捉弄顾客，你们得给一个说法吧？”
　　“我们一向信奉顾客至上，卫生状况这方面您大可放心……”
　　沈行琛大喇喇一挥手：
　　“别扯那些没用的，你就说怎么赔偿吧。”
　　裴郁微微抬眸，看到小服务生正气鼓鼓地瞪着沈行琛，表面上还不得不装成客气的模样，自己都替他憋屈。
　　“先生，责任明确之前，我们没办法承诺赔偿……”小服务生梗着脖子坚持道。
　　“行，不赔是吧。”沈行琛的口气听上去，简直与故意寻衅滋事的街头混混无异，“这可是你说的。”
　　说着，裴郁见他利落摸出手机，摆出一副受害者维权的架势，理直气壮开始录像，摄像头从墙上挂的台球厅标志，一路摇向桌上的茶盏：
　　“今天我要曝光的是位于东城区的这家腾龙台球厅，从他们提供的茶水里，居然喝出了头发，与我同行的一位哥哥，喝下去之后就感到腹中疼痛异常，直到现在都没有缓解……”
　　摄像头朝裴郁转过来，他赶紧低下头去，一边防止镜头拍到脸，一边在心里暗骂沈行琛神经病。
　　“……更令人愤怒的是，这家台球厅的服务态度十分差劲。”沈行琛不顾小服务生的连连阻拦，依旧振振有词，“不仅忙着撇清责任，还声称不会提供任何赔偿，没有丝毫歉意……”
　　小服务生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腕：
　　“你要把视频发到哪儿去……”
　　“给我的媒体朋友，各个平台都发一发。”沈行琛微微一笑，晃晃手机，“让他们好好帮你们宣传宣传，提高一下知名度。还有，让我看看你名牌儿，李泽飞……”
　　名字还没念完，小服务生一把捂住牌子，扯出一脸讨好的笑：
　　“哥，有话好商量，咱们别动不动就发视频，写小作文，有事儿可以解决嘛……这样，你把视频删掉，我们送这位先生去医院，好不好？医药费我们全包。”
　　沈行琛仍旧举着手机，朝裴郁望过来，假模假样地征询他意见：
　　“哥，医院，去吗？”
　　沈行琛的神情狡黠而鼓动，裴郁无奈，只好咬牙道：
　　“不用，叫你们老板出来。”
　　小服务生恍然大悟，却无可奈何，瞅瞅他，又瞅瞅沈行琛，迟疑道：
　　“你……”
　　“我现在就发视频。”沈行琛说着，作势就要按键盘。
　　“等等！”小服务生拦住他，犹豫一下道，“我……去跟老板说一声。”
　　“早这样不完了嘛，费劲！”沈行琛笑笑，放下手机，却没让对方立刻离开，而是叮嘱道，“告诉你们老板，私自开设地下赌场的事儿，我们今天不追究，让他放心过来。”
　　裴郁猛然抬头，欲言又止，又发现小服务生同样是满脸惊疑不定，连瞳孔都瞬间放大。
　　沈行琛几乎是用同情的目光望着小服务生，掏出裴郁的警察证，缓慢而坚定地，亮在对方眼前。
　　裴郁看到可怜的男孩脸色变了又变，张了张嘴，到底没能说出话来。
　　沈行琛即刻却又换上一副友好笑容，伸手勾住小服务生肩头，相当熟络似地，低声笑道：
　　“兄弟，对不住啊，职责在身，多有得罪。我不是针对你，别放在心上。西城区喜鸢路53号，初照人事务所，私家侦探何年，以后有什么业务需求来找我，抓出轨，拉皮条，跟八卦，不收你钱。”
　　小服务生不无幽怨地看着他们，神色无助而复杂。
　　裴郁也站起身，向他微微点头，算是致意。
　　“那刚才的视频……”小服务生说。
　　“放心，没录上。”沈行琛故作大度地揽一揽他肩膀，“我也不想浪费手机的电。”
　　说完，又拍拍对方以示安慰，才微笑着将人放开。
　　目送小服务生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裴郁暗暗呼出一口气，瞪了沈行琛一眼，重新坐回沙发上：
　　“神经病！”
　　“多谢哥哥夸奖。”沈行琛不以为意地笑。
　　裴郁轻哼一声，挑挑眉梢：
　　“你早知道这里有赌场？”
　　“对啊，我进门之前掐指一算，就知道了。”沈行琛眉峰眼角吹过春风骀荡，笑得半真半假，志在必得，“不拿这个来威胁一下，怎么让郭腾跟我们说实话。而且，有警察身份在，他也不会叫手下来打我们。”
　　裴郁从他手里抽走警察证，晃一晃，似笑非笑道：
　　“那我拿这个威胁一下你，能让你说实话吗？”
　　“小裴哥哥想听什么？”沈行琛笑着凑过来，淡淡好闻香水味道径直扑进他鼻端，笼罩他冰消雪融的眉目，“我保证，从我的唇到你的耳，全是实话。”
　　沈行琛边说边靠近，弯下%身来，浅玫瑰色双唇在他耳畔开合，呼出的气流沉醉温热，像玉指在谁心弦上撩拨，空气也跟着颤栗抖索。
　　裴郁不动声色闪远一些，环起双臂：
　　“说吧，拉过几次皮条。”
　　沈行琛笑了，深深凝望他，唇边弧线如花瓣绽开，五分无声绚丽的温柔，五分昭然若揭的挑%逗：
　　“仅有一次，尚未成功，仍需努力。”
　　那双黑曜石中流转的情意，让裴郁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和刚才那个故意找茬的混混形象联系在一起。
　　于是，因为对方发神经折腾自己而生的一丝怒火，就这样烟消云散，乘风飞去，不见踪影了。
　　这个小浪货头脑本就不大正常，再生气，又能对他如何呢。
　　裴郁轻轻叹口气，端起已经凉掉的茶，送到唇边，微垂了眼睫，很好地掩饰住眸中那抹不易察觉的浅浅笑意。
　　——祝你早日成功，小浪货。
　　他在心底悄悄说道。


第125章 缘分
　　有了沈行琛半软半硬的铺垫，两人与台球厅老板郭腾的会面，称得上一句顺利。
　　郭腾对他们还算客气，只是在听到孟临溪的名字时，真心实意地疑惑了一下：
　　“谁？”
　　裴郁以为他又要和自己打太极，一语不发，将孟临溪的照片拍在桌上。
　　“害，这不孟三儿吗。”郭腾一拍大腿，豪爽笑笑。
　　他告诉裴郁，孟临溪是自己前不久雇来的保镖，台球厅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需要这样的人来镇场子，防止生事，给警察添麻烦。
　　这人名字文绉绉不好叫，兄弟们向来直呼其绰号孟三儿，时间一长，倒是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了。
　　裴郁点点头，也不揭穿对方将打手说成保镖的把戏。
　　郭腾还说，自己也一个多礼拜没有见过孟三儿了，联系不上，最近正在找他，目前还没消息。
　　裴郁问到那个被写在笔记本上，叫丁胜的人时，对方倒痛快承认，丁胜在他这里打台球欠了钱，孟三儿作为自己的员工，有时会去催促一下其还账。
　　郭腾告诉他，自己和丁胜基本不会直接联系，而是全权交给孟三儿去处理，距离上一次见到丁胜已经过去很久，记不大清了，只知道是个年轻男子，似乎还是个无业游民。
　　能把高利贷欠债逼债说得这样冠冕堂皇，避重就轻，还只字未提地下赌场的事，面不改色心不跳，裴郁暗想，这郭腾也是根久经沙场的老油条。
　　没用多长时间，裴郁和沈行琛便在郭腾和一串小服务生的簇拥下，走出台球厅大门。
　　裴郁看到，刚才那位叫李泽飞的小服务生，转身回去之前，还朝沈行琛快乐地挥挥手，笑容灿烂地告别。
　　沈行琛也扬手致意，报以友好而诚挚的微笑。
　　裴郁在身后淡淡瞥他一眼，手插衣兜，大步走开。
　　没走几步，便听见沈行琛从后面追了上来，兴致勃勃道：
　　“所以，我们现在又多了一个要找的人，丁胜，是吗？”
　　“我们？”裴郁反问，头也不回，“你还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谁说我是外人。”沈行琛笑嘻嘻赶上来，与他并肩而行，“我可是要当你内人的。”
　　裴郁轻嗤一声，又听对方继续说道：
　　“众所周知，私家侦探可是刑警队编外人员，对不对，我帅得惊天地泣鬼神的裴斯垂德探长？”
　　裴郁懒得理他，抬手叫停一辆出租车，长腿一迈，跨了进去：
　　“我要回局里，你去哪儿？”
　　沈行琛却立在原地没动：
　　“小裴哥哥，我得回趟事务所……”
　　没等对方说完，裴郁便砰一声关上车门，将他的声音身影，都隔绝在钢化玻璃之外。
　　————
　　回到局里，廖铭和窦华还在开会。裴郁去了趟户政科，从浩如烟海的户籍信息里，寻找望海市名叫丁胜的可疑人员。
　　这个名字本就不多见，没一会儿，其中一个二十七岁，下颌处有一颗小痦子的青年男子，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信息显示，这位丁胜出生在望海市下辖东流村，高中没毕业就辍学来到望海市居住，虽然没登记过什么具体工作，但也没有违法犯罪记录，至今未婚。
　　从照片衣着和个人履历上看，他的经济状况不是太好，倒是符合郭腾口中所说的“无业游民”印象，存在会借高利贷的可能性。
　　裴郁留存了他的资料，又回去在廖铭办公桌上发现了装着监控视频的文件袋，根据时间判断，是一周之前的海滨公园附近。
　　暂时没法讨论案情，他只好坐下来，不抱太大期望地筛一筛监控，看看是否能发现孟临溪或者丁胜的身影，寻找他们最后出现的时间地点。
　　长久盯屏幕盯得眼花缭乱，心浮气躁，裴郁索性放弃监控，将自己反锁在解剖室里，专心致志地研究起那只属于孟临溪的残肢来。
　　只有面对这些萦绕淡淡福尔马林味道的骨骼血肉时，他内心才感到一种纯粹的安稳与宁静，连呼吸的气息，都变得和缓而均匀。
　　解剖台上，柳叶刀下，都是他习惯与认可的生命形式。
　　他听到那些一动不动的尸体，接连不断向他喁喁低语，诉说自己的今生前世，死前的牵挂，死后的叮咛。
　　每一滴鲜血，每一片骨肉，每一颗头颅，都在解剖室的昏黄光线下复活，起舞，低沉而稳妥地，合奏一曲勾魂摄魄的挽歌。
　　他沉醉在死亡的国度里，解剖台是歌舞场，柳叶刀为指挥棒，音符从指尖倾泻，流向深不见底的长眠渊薮。
　　一场盛大，腐朽，酣畅淋漓的交响乐。
　　他在无声的乐曲中闭上双眼，微微颤栗，感受这种已陪伴他许多年的，从指尖一路传导而来，不可言说的，奇妙的亢奋。
　　骨中无岁月，昼尽不知年。
　　“小裴哥哥，怎么还没下班呀？”
　　一道同样魅惑，却多了几分清朗的声音含笑传来。
　　裴郁骤然睁开双眼，看见斜倚在解剖台边的沈行琛，歪着脑袋，唇边噙半支未燃尽的烟，专注又愉悦地，笑盈盈打量着他：
　　“是不是……在等我接你回家？”
　　沈行琛的眸光迷离，善诱，嗓音轻佻，多情，像摇晃的红玫瑰洒出花蕊，误认作深红酒液挂杯，与交响乐完美契合，致命不见血色。
　　裴郁怔然许久，连眼睫也忘记去眨，直到手中的柳叶刀当啷一声掉在解剖台上，才如梦初醒，回过神来。
　　这才发现，窗外月上枝头，原来已经到了晚上。
　　窗扇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摆，沈行琛又是翻窗户进来的。
　　裴郁定定心神，重新拾起台上的刀，一边仔细清理薄刃上勾连的碎肉血丝，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说：
　　“你好像，总能知道我在哪儿。”转bsi
　　“当然。”沈行琛眉眼弯弯如新月，被袅袅轻烟缭绕，“我们住一起啊。”
　　“没住一起之前，你也是。”裴郁没有抬眸，只专心于手下的工作，口气平淡如常。
　　对面静默良久，久到裴郁以为沈行琛对他的话选择充耳不闻时，才听见对方轻轻笑道：
　　“那……就是缘分咯，妙不可言的，缘分。”
　　晚风送来清新好闻烟草味道，裴郁抬头，望见沈行琛笑意辽远，指间一闪一闪的星光，像某种心事忽隐忽现。


第126章 另一块碎尸
　　“所以，小裴哥哥，这只手，有什么新发现，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裴郁小心收拾着柳叶刀，就见沈行琛掐灭烟蒂，手指一弹，精确投入墙角垃圾桶，饶有兴致地问道。
　　他放好刀，将那条逐渐腐烂的左上肢展示给对方：
　　“断端非常烂，应当是经过锐器多次砍切造成。”
　　“多次砍切？”沈行琛眨眨眼睛，“有深仇大恨？”
　　“不一定。”裴郁道，“砍创都集中在一处，有可能是凶手力量不足，不得不砍很多下，才能完成分尸。”
　　他拿起断肢，把上面包裹的层层叠叠黑色塑料袋和胶带收集在一起，分别放进冷冻柜：
　　“还有，断裂的地方不是骨关节，也没有避开大血管，凶手似乎缺乏一定医学知识，基本可以排除专业人士作案。”
　　“专业人士？”沈行琛笑了，“是说你这样的法医吗？”
　　“不止。”裴郁关上柜门，利落摘掉手套，脱下白大褂，“法医，医生，屠夫之类，经常与肉和刀打交道的职业，都算。”
　　一面说着，他已经洗完了手，示意沈行琛跟出来，准备回家。
　　锁上解剖室门的刹那，他听见沈行琛的声音轻而幽旷，回荡在渺远无人的走廊里：
　　“其实，这个孟临溪不是什么好人，对吗？”
　　裴郁不答，双手插兜，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他年纪轻轻就参与毒品犯罪，坐牢七年，遇到形形色色的罪犯，近墨者黑，只会更加不堪。”沈行琛跟在他身边，自顾继续说道，“出来后没有谋生手段，给人当打手，逼债，所有人对他的印象都是凶神恶煞，远离保平安。”
　　裴郁不去看对方，只淡淡道：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样的人即使活在世上，也是为祸人间。”沈行琛轻轻一笑，空气中有无尽孤凉的萧索，悄悄弥漫开来：
　　“现在天降正义，有人悄无声息处理了他，也算是为民除害。况且，根本没人为他的突然遇害鸣不平，连报警的人都没有。你们警察辛苦奔波，要找出凶手，为一个坏人讨公道，值得吗？”
　　裴郁沉默半晌，耳畔只有夏夜喧嚣的虫鸣，和皮鞋踩在水泥地面，清晰而稳妥的脚步声。
　　“没有值不值得，只有应不应该。”
　　他开口，嗓音中的质感，比夜幕更低沉：
　　“私刑不算是正义，个人也不能当判官。决定一个人是否有罪并进行裁决的，是法律，不是情感。我们不是为孟临溪这个人讨公道，而是为了他背后，保证活人世界正常运转的秩序——众生平等，无二无别。”
　　沈行琛微笑望着他，如玫瑰静静舔舐夜露：
　　“可你明明知道，平等就是个笑话。”
　　“那不是我们能改变的。”裴郁说，“我们力所能及的，只有眼前的案件。尽快侦破，才能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于我而言，法医的职责是替死者说话，除此之外，与我无关。我们是传声筒，不是审判团。”
　　“哪怕，这个死者是坏人？”沈行琛笑容轻浅，眸中有星光坠落。
　　裴郁点头，将对方身上飘来的香水味道，佐着月光，悉数收入呼吸道：
　　“坏人也有开口说话的权利。但他一定要为做过的事，承担相应后果。”
　　“那我倒是绝对赞同。”沈行琛笑笑，一双黑曜石缱绻而灵动。
　　说话间，裴郁已经走到车旁。
　　他伸手刚要拉门，却被沈行琛一个侧身挡住，隔在他与车门之间。
　　他的手从沈行琛腰际越过，搭在把手上，两人距离猝然拉近，咫尺之遥，呼吸可闻。
　　裴郁正想问对方又要发什么疯，就见他微微仰头，直视自己，莞尔一笑：
　　“哎，小裴哥哥，忘了告诉你，今天你在台球厅装肚子疼的时候，喘得可真好听。”
　　裴郁双唇抿紧，目光肉眼可见地冷下来。
　　偏偏沈行琛得寸进尺，存心勾%引，抬手扶住他肩头，一个十分亲昵又无比暧昧的姿势：
　　“劳烦小裴哥哥受个累，再叫两声，给我听听？”
　　看着眼前人漂亮的上扬眼尾，精致的少年轮廓，裴郁忍不住暗想，好好一副皮相，怎么就长了张这样欠揍的嘴。
　　他压抑住抡拳的冲动，一把抓住沈行琛手腕，从自己肩膀上拉开，语气森凉：
　　“再不知收敛，你信不信，就在这儿，我让你把嗓子叫哑？”
　　“嘶……”沈行琛低呼一声，听见他的话，眼中又瞬间亮起来，饶有兴趣地轻笑，“那我真是荣幸之至，都有点儿迫不及待了……”
　　说着，便朝他靠得更近，整个人都快贴到他身上来。
　　裴郁一手抓着人，一手撑着门，从背后看，还真像将沈行琛压在车门上，打算做点儿什么的样子。
　　他尽量伸直手臂，将人推远，微微蹙眉：
　　“伤养好了吗，就在这儿发浪？”
　　沈行琛对他的讥嘲浑不在意，笑得波光潋滟：
　　“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嘛……”
　　眼看对方越靠越近，裴郁皱眉，充分利用身高优势，抓着手臂把人往旁边推开，毫不吝惜力道。
　　谁知，沈行琛被推出去，不知踩到什么东西，没有站稳，脚下一滑，身形狠狠一晃，又闪了腰，哎呦哎呦叫了两声疼。
　　这种少年声线叫起来才好听，裴郁翻对方一个白眼，默默想道。
　　随即，他注意到，沈行琛踩上的是一截圆柱状物体，天黑路暗，刚才一直没看见，想必已在那里躺了一段时间。
　　那物体外面用胶带层层包裹的黑色塑料袋吸引了他视线，他立即走过去捡起来，小心拆开。
　　里面竟赫然包着一条断腿。
　　裴郁扫一眼，立刻辨别出，那是一个人的右腿，从大腿根处被砍断。略显腐烂的小腿皮肤上，还能看出一块像是五爪金龙，走行狰狞的深色纹身图案。
　　“这是……孟临溪的另一块碎尸？”沈行琛也不再叫疼，不无惊奇地凑过来看。
　　裴郁面色凝重，点了点头。
　　虽然还没做DNA鉴定，但从碎尸的包装手法，长度，以及砍得稀烂的断端来看，应当属于孟临溪无疑。
　　只是，碎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百思不得其解。
　　正想着，不远处的树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响。裴郁定睛望去，似乎有个黑影在那边鬼鬼祟祟地动弹。
　　他示意沈行琛噤声，而后，放轻脚步走过去，迅速出手，揪着那人的衣领子，一路拎了回来。
　　对方也吓了一跳，张牙舞爪地作势挣扎几下，发现没用，只好垂头丧气地站在裴郁面前，懊恼地抓抓头发。
　　这人一抬头，裴郁一眼就认出他下颌处那颗圆溜溜的小痦子，正是欠了赌资被孟三儿催债，到处东躲西藏的那位丁胜。


第127章 初露端倪
　　“丁胜。”
　　裴郁放开眼前人的领子，让他自己站好。
　　对面的年轻男子被提着名字叫住，眼见无路可逃，只好吊儿郎当地立在那里，支吾两声，东抓抓西挠挠，眼神躲闪。
　　裴郁视线从那截断腿移到对方脸上，沉声道：
　　“你扔的。”
　　丁胜一张脸皱成苦瓜：
　　“是，我在桥洞底下捡的。”
　　“捡的？”裴郁眸光一闪，“哪个桥洞？”
　　“就是西城区护城河那边的桥洞。”丁胜往远方遥遥一指。
　　裴郁盯着他，并不向远处看：
　　“你去那儿干什么？”
　　丁胜神情明显一怔，显然是料不到他会有此一问，愣了愣，还是说道：
　　“我上那边……遛弯儿，晚上吃多了，撑得慌。”
　　脑海中浮现出白天查到的户籍信息，裴郁口气轻飘飘道：
　　“据我所知，你租的房子，离护城河可不近。”
　　丁胜眼珠转了转，小心而狡猾地赔笑道：
　　“害，闲着没事，就走远了……”
　　“你最好实话实说。”裴郁打断对方，淡淡提醒道，“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知道，知道……”丁胜忙不迭说，讨好地笑，“我还打开看了看，警察同志，要是你们在上面发现我的指纹啥的，可别冤枉我。”
　　裴郁挑挑眉梢，瞥一眼那截沉甸甸，趋近腐烂，却又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断腿：
　　“知道，还敢拿过来？”
　　“那有啥的，主要是……”丁胜指指断腿上的纹身图案，“这人我认识。”
　　“嗯？”裴郁故意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节，听上去半压迫，半威胁，促使对方说下去。
　　“这人叫孟三儿。”丁胜说，“我欠了别人点钱，别人雇他追着我要债，所以我认识他。你看这腿上，这金龙，除了他，谁还用这图案，生怕别人看不出来自己不是好人。”
　　裴郁微微点头，状似不经意道：
　　“你好像，很讨厌他？”
　　“谁不讨厌追着屁股后边要钱的啊。”丁胜脱口而出，说完，又立刻意识到什么，连忙赔着笑脸找补道，“当然了，谁让我欠人家钱呢，各为其主，谈不上讨厌。警察同志，你可别怀疑我啊。”
　　裴郁环起双臂，似笑非笑：
　　“你也知道，自己看起来很可疑？”
　　“我……害，算我倒霉呗。”丁胜一摆手，眉眼耷拉下来，无精打采，“我晚上遛弯儿，从桥洞底下过，看见这玩意儿好奇，就打开瞅瞅。这塑料袋和胶布原来就有啊，可不是我包的。不瞅不知道，一瞅吓一跳，我本来寻思是哪个冤鬼叫人给弄死了，切碎了扔在那儿，再一看这金龙，好家伙，这不孟三儿吗。我赶紧又包起来，跑到你们公安局来报案。也不知道我三哥这是得罪谁了，上个礼拜还好好的，现在怎么落到如此下场，唉……”
　　说着说着，还假模假样地叹起气来，做出一副伤心之态。
　　裴郁略略昂首，制止了他假惺惺的表演：
　　“西城区发现的碎尸，跑我们东城区来报案，你也不嫌远？”
　　只见丁胜嘿嘿赔笑，连连摆手：
　　“你们不是市局嘛，比派出所级别高。我三哥死得这么惨，得引起重视啊，要不然，不就白死了么……”
　　裴郁沉默几秒，晾了对方一会儿，才道：
　　“报案你就好好报，随手扔地上，怕人看见？”
　　丁胜咂咂嘴，收敛了笑容，又恢复半真半假的诉苦之状：
　　“不瞒你说，警察同志，我到底还欠着钱嘛，要是大喇喇在街上走，被人发现了来讨债，又是一桩麻烦。神不知鬼不觉把案报了，谁也不碍谁的事儿。”
　　裴郁顿了顿，继续追问道：
　　“报完案不走，瞎晃悠什么？”
　　丁胜的目光却从一旁沈行琛的身上逡巡而过，又落回裴郁这边，赔笑解释：
　　“刚才你俩不是……我还寻思能看一场呢。”
　　裴郁面色一僵，正要开口，却听见许久没说话的沈行琛在一边说道：
　　“看一场什么？”
　　“不花钱的野战电影呗。”丁胜一脸明知故问，不可言说的笑容。
　　出乎意料，裴郁却发觉，沈行琛望向丁胜的表情，并不像往常那样云淡风轻，也没有如他一贯喜欢做的那样，当着别人，朝自己含情脉脉地飞来个眼风。
　　那双亮闪闪又寒浸浸的黑曜石里，流转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幽深莫测，不辨悲喜。
　　裴郁心中一动，不禁轻声问他：
　　“怎么了？”
　　沈行琛却轻轻一笑，语气也是难得的正经：
　　“没事，晚上风凉，有点冷。”
　　少见的端庄自持口气，裴郁却从中听出几分被刻意隐没的言不由衷。
　　“警察同志。”丁胜左右看了看，焦灼之态显而易见，“案我也报完了，我能走了不？”
　　裴郁看他一眼，凉凉道：
　　“赌桌上不知道害怕，欠了债才开始害怕？”
　　丁胜张着嘴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慌着摆手：
　　“没有没有，没赌……钱是我打台球欠的。”
　　裴郁垂眸，懒得揭穿他拙劣的借口：
　　“你最后一次见到孟三儿，是什么时候？”
　　丁胜一怔，整个人都变得紧绷起来：
　　“警察同志，你怀疑我？我可真的什么都没干啊……”
　　裴郁抿抿唇，话语中不见感情起伏：
　　“回答我。”
　　“你可别冤枉我，让我想想……”丁胜歪着脑袋想了一阵，一拍大腿道，“上礼拜二……对，就是上礼拜二。那天晚上他上我家来，商量还钱的事儿，我留他喝了顿酒，完事儿他说还有别的事，就先走了。”
　　上周二，也就是七月十九号。
　　倒是符合对孟临溪死亡时间的推测，裴郁想。
　　“后来他要去哪儿？”裴郁追问。
　　丁胜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我就不知道了，那天我也喝得不少，连他啥时候走的都记不清了。”
　　“你也？”裴郁问，“他走的时候喝醉了？”
　　丁胜又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反正喝得不少，走路老想摔倒。”
　　“谁能给你们证明？”裴郁问。
　　丁胜眼皮一耷：
　　“在家喝的，谁能证明，唯一能证明的人，这不跟这儿碎着一块子嘛。”
　　他一指那截断腿，表情灰败。
　　“那天晚上到现在，你再没见过他？”裴郁问。
　　“真没有。”丁胜使劲摇头，“警察同志，我人都送上门来了，还能糊弄你吗？要真是我弄的他，不得连夜逃跑么，还等着你们来抓我？我是冤枉的呀。”
　　见他面相和语调虽然油滑，却依旧保有几分诚实，裴郁想了想，便大手一挥，放人离开。
　　丁胜冲他点头哈腰几下，还来不及站直，就一溜烟跑走了。
　　这个人，五分故弄玄虚，五分实事求是，裴郁暗想，嫌疑人的身份，也许已经初露端倪。


第128章 你所谓的喜欢
　　“小裴哥哥，你算过没有，已经是第几次把我弄伤了？”
　　沈行琛趴在卧室的床上，一边嘶嘶哈哈地叫疼，一边回过头来，望着给他上药的裴郁。
　　虽然断腿是他自个儿踩上的，但鉴于推开他的是自己，裴郁秉承着责任到人的原则，还是勉为其难帮忙上了药。
　　他也是万万没想到，这红花油还能再次被用上。
　　指尖传来陌生又熟悉的温热触感，白皙而滑腻的少年肌肤纹理分明，药油一圈圈徐徐抹开，混合对方身上似有若无的香水味道，如站在春天花园里将世界名画一挥而就，眼耳鼻口，赏心悦目。
　　单薄骨肉间起伏的弧线，停匀得恰到好处。岁月仿佛对沈行琛格外优待，依旧保持着中学时代的体态，一半青涩，一半成熟。
　　裴郁一边在心底默默感叹青春磅礴的美好，一边尽心尽力地以指作画，像对待一件值得珍视的艺术品。
　　只可惜，艺术品学会了开口说话：
　　“接二连三让我受伤，你可是要负责的。”
　　裴郁不动声色地加重了手下力道，很快便换来对方一阵不耐疼痛的哼唧，伴着凌乱的喘息，他听在耳中，不由挑了挑眉梢：
　　“怎么负？”
　　“首先，嗯……你得留我住下来。”沈行琛转过头去，理所当然地掰着手指，“事务所重新修缮，甲醛味道太重，我得需要良好的养伤环境。”
　　你查案过程中一趟一趟往回跑的时候，可没嫌甲醛有味。裴郁翻个白眼，到底应了声“嗯”，算作答应。
　　“还有……”沈行琛回头望望他，只穿了一半衣服的身体，美人鱼摆尾似地扭了扭，“你早晚得和我上床，就当赔偿我精神损失。”
　　裴郁薄唇一抿，收回上完药的手，把药油和酒精等收拾一下：
　　“那我的肉体损失怎么算？”
　　“小裴哥哥担心什么？”沈行琛动作蹒跚地从床上爬起来，笑盈盈朝他这边挪，“反正不是给我，就是给卫生纸，那还不如给我。”
　　裴郁瞥了他一眼，不由暗想，他对于和自己上床这件事的执拗程度，多少有点儿令人发指。
　　顿了顿，裴郁在床边站直，忍不住问一句：
　　“为什么如此执着？”
　　“那还用问。”沈行琛挪到他面前，半跪在床上，微微仰头注视他眉眼，长而黑的眼睫轻轻忽闪，如蝶翼停驻，“当然是喜欢你了。”
　　裴郁垂眸，视线从对方浅玫瑰色双唇上徐徐扫过，移到那双仿若未谙世事的清澈瞳仁，几乎带着一点怜悯：
　　“喜欢我，就要被我上？”
　　十七年前被血染红的记忆破空而来，带着挥之不去，令人作呕的精%液味道。
　　是谁趴在满地鲜血中央，起伏如癫狂的野狗，丑态毕露。
　　又是谁无声无息，头颅与脖子皮肉分离，任猩红血泊蔓延一地，被迫承受。
　　夜幕低垂，星光黯淡，红色的奶油同样绵软甘甜。
　　如果年轻的方婉莹认识后来的裴光荣，会不会后悔曾经对他说出喜欢，说出爱。
　　活人的感情，充斥着暴力，性%欲，每个爱字都生长在腌臜的黏垢里，与生俱来的罪恶。
　　而他又主动为这罪恶加了码，伸出手去，窗边的身影坠落如秋叶，筋断骨折，血肉模糊。
　　他早已在深渊里滚了一身污泥，满手鲜血，又何必拉着一朵红玫瑰共沉沦。
　　他望着沈行琛，咫尺之遥，却像隔了天涯那么远。
　　“不止。”
　　沈行琛的嗓音里，清朗与诱惑势均力敌，弯弯如月的眼眸中，有着令人隐隐心惊，不顾一切的倔强：
　　“还要对你惟命是从，死生不计，做你最坚定的拥趸，最忠实的信徒。”
　　长久，长久，沈行琛凝望他，空气里黏稠的温度悄悄爬升，有摇曳的火苗在眼底无风自燃。
　　“惟命是从？”裴郁微微昂首，语气一分一分冷下去，“我说什么你都会照做？”
　　“当然。”沈行琛一笑，神情饶有兴致。
　　“杀了我。”裴郁说。
　　像沈行琛曾经对他说的那样。
　　只是，他的面上殊无笑意，眸光森凉，口气冷冽，如战场上不能违抗的军令。
　　沈行琛难得地没有答言，唇边的微笑静止，一动不动。
　　“我说，”裴郁再次开口，凉薄却认真，一种讥诮的自嘲，“杀了我。”
　　“我才不要。”沈行琛的语调轻而灵，尽力让对话气氛变得轻松。
　　“为什么？”裴郁居高临下望着他，冰霜在瞳孔中凝结，“怕脏了你的手吗？”
　　“怕没人和我上床。”沈行琛浅笑，缓缓抬手，搭上他肩头，“如果小裴哥哥变成尸体，那只好换我来上你了。你要知道，我也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
　　裴郁轻哼一声，眼中尽是了然：
　　“所以，你还是更爱你自己。”
　　搭在他肩上的手一顿，沈行琛眨眨眼睛，神色纯真而无邪。
　　“留下我的命，不过是为你自己的欲%望。打听严朗也好，上床睡觉也罢，都只是你的一厢情愿。”裴郁故意加重最后几个字，屋内气温陡然下降，“连这点克制欲%望的诚意都没有，还说喜欢我？你所谓的喜欢，也未免太轻易。”
　　沈行琛眸中闪过讥讽的微芒，勾起唇角，并没有反驳。
　　裴郁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从肩上拉下去，随即松开，像拂落一枚不起眼，没有重量的尘埃：
　　“活人的感情来得太容易，也太廉价，无一不建立在自身利益之上，有什么意思呢。还不如坦诚一点，承认一身独善，好好爱一爱自己。”
　　沈行琛的手如同失去知觉一般，任他挥落，一双炽热的黑曜石却始终望进他冰川绵延的眼瞳，似乎试图注入一星跳跃的火焰。
　　裴郁从床边退开，缓慢却决绝，将视线自对方身上移开，拿起药油酒精，转身出了门，没有再回望一眼。
　　责，他可以负。
　　心，还是不要动的好。
　　为一个活人抛弃原则，颠覆认知，对于从来不知恐惧为何物的他而言，不咎于最可怕的恐怖故事。


第129章 半个人
　　第二天早晨，裴郁从标本室里走出来，立刻察觉到，家中空无一人，沈行琛不在。
　　他下意识扫一眼客厅墙角，那只被对方视若珍宝的花梨木小箱还安静放在那里，没有移动过。
　　沈行琛并没离开。
　　他暗自松了口气，自顾走去洗脸。
　　昨夜心潮过于起伏，需要他在生命迹象缺失，却又处处回荡着死亡歌谣的标本室里独自宁神许久，与骨骼器官为伍，才渐渐平静下来。
　　这种失控的感觉太差劲了，他想。
　　明知列车离轨后的唯一结局是毁灭，还贪婪地抓着操纵杆不肯放手，一路横冲直撞，驶向未知的远方。
　　镜子里略显凌乱的发梢上，有细小而晶莹的水珠坠落，自上而下滑过那双冷峻如锋的眉眼，在窗口透进的阳光照射中柔和了轮廓。
　　端起刷牙杯，杯子上那朵鲜艳漂亮的红玫瑰依旧向他安静地招摇，明目张胆地刻下独属于他的印痕。
　　流水漫过花瓣图案上缘，他关上水龙头，举起杯，娇艳欲滴的花像有了生命，在水光中微微浮动。
　　他抬手，向后抄一把头发，细碎水滴四散飞溅。
　　空气里还有熟悉的香水味道残留，裴郁闭上眼睛，做一个深呼吸，心满意足地走出来。
　　说着要抗拒活人气息，却忍不住捕捉每个从沈行琛身上逡巡而过的分子。他不无自嘲地想，原来自己不过也是个贪心不足，又不敢承认的俗人。
　　走到客厅，裴郁一眼就看见桌上摆放整齐的杯盘，盘中堆着金黄飘香的松饼，杯子里的咖啡还在袅袅冒着热气。
　　他走近桌旁，才发现那些松饼都被做成饱满的心形，个中情意，昭然若揭。
　　咬下一口，蓬松而绵软，如云团融化在唇齿间。
　　淡淡甜香不知不觉覆盖味蕾，反应过来时已盈了满口余甘，像谁润物细无声的悸动之雨，发觉之际，已经淹没坚不可摧的城池。
　　————
　　残肢断腿的接连出现，使整个市局悄悄笼罩在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之中。
　　死者孟临溪的身份已落实，通过接下来几天廖铭和豆花儿的走访，他们基本可以确定，七月十九号当晚，丁胜是最后一个见过孟临溪的人。
　　自那之后，孟临溪便没再出现在别人的视野中。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认识他的人从口口相传的蛛丝马迹里推测出他的死讯，惊讶之余，也不免一副“早该如此”的释然模样。
　　只有他年迈的瞎眼老娘，还残存最后一丝希望，对上门的廖铭下跪磕头，只求能留儿子一命，让他认打认罚，重新做人。
　　现有的左上肢和右下肢，让裴郁将孟临溪的死亡时间，锁定在七月十九号深夜，并且其死后被分尸，死因目前还不能定论，不排除意外和自杀的可能。
　　这样一来，孟临溪尸体的剩余部分，就变成了定时炸弹，埋在望海市任何看不见的角落里，只等契机合适，被忽然引爆。
　　因此，搜寻剩下的尸块，就变成了当务之急。
　　局里对这起案子表现出恰如其分的重视，成立了“七·二六碎尸案专案组”，交给廖铭全权负责，还做出了“两个务必”的指示——
　　务必尽快侦破案件，坚决打击不法分子的嚣张气焰；务必减低社会影响，避免引起市民不必要的恐慌。
　　“我觉得，这种事情确实容易引起恐慌。”
　　这天下班之前，裴郁在走廊上遇到豆花儿，对方瞪大眼睛，左右看看，一脸凝重地压低声音，朝他嘀咕，像是凶手就躲藏在暗处，要趁他们不备，突然跳出来行凶：
　　“你想，按照你推算的案发时间，三更半夜，伸手不见五指，硬是把一个死人砍成几块，这得需要多强大的心理素质啊。反正换了我，我是受不了。”
　　裴郁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就你那胆量，受得了什么？”
　　余光瞥见豆花儿投来惊奇的目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种略带调侃的轻松口气，与自己平日所展现的高冷矜持形象，有些不大相符。
　　本想装作若无其事，将这篇儿揭过去，谁知豆花儿跟他没有默契，执意要挑明：
　　“裴哥，我发现最近几天，你身上的气质好像不太一样了。”
　　“嗯？”裴郁疑惑地挑眉。
　　“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不那么像死人了。”豆花儿非常认真地说。
　　“嗯？”裴郁再次挑眉，一时分不清他是褒义还是贬义。
　　“就是说……让我不再排斥跟你肢体接触了，那种感觉。”豆花儿坦然一笑，“要不然，我接触一下你试试？”
　　“……嗯？”
　　裴郁怔了怔，瞅着对方的魔爪朝自己伸过来，全凭身体本能，向后退开一步。
　　周身气质不太一样……
　　原来，不止他自己能感受到。
　　他不知道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但谁是促成这种变化的罪魁祸首，他还是有自知之明。
　　出乎意料的是，想到这里，他清楚地认识到，心头升腾而起的那种感觉，不是烦躁，不是厌恶，不是一切负面的消极的情绪。
　　他抿抿唇，心底似乎有什么悄悄绽放。
　　“正好你们俩在这儿。”
　　正想着，身后传来廖铭的声音，严肃而不无沉重，“跟我走一趟。”
　　裴郁无暇多思，便迅速收拾好散落的心绪，抬腿走开。
　　————
　　从勘查车上下来，裴郁一眼就认出了那一块勉强可以称之为“人”的东西，正孤零零，惨兮兮地躺在夕阳余晖里，连光芒也无力反射，黯淡得像地狱来客。
　　方才在车上，廖铭告诉他们，接到几位建筑工人报案，南城区某处荒废的建筑工地里，发现了不明身份的尸体碎块。
　　这个地方荒凉开阔，只有不远处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砖瓦钢筋，堆成一堆，无人问津。
　　尸块就半埋在废墟里，从水泥板间支棱出来，乍一看，倒像要爬出这并没禁锢住他的牢笼。
　　身后，廖铭带着豆花儿迅速拉起警戒线，将一些围过来看热闹的人隔开。裴郁戴上手套，半蹲下来，小心将地上那块东西扶起。
　　那是一个人的上半身，没有胳膊没有腿，但头还在。
　　从尸块外面包裹的层层叠叠黑色塑料袋，和缠绕的大量胶带来看，裴郁几乎立刻就确认，这半个“人”，正是他们踏破铁鞋寻觅的孟临溪。


第130章 废墟与玫瑰
　　裴郁单腿蹲在地上，扶着那半个人，凝神仔细勘验。
　　扒开那些塑料袋和胶带，他看到，尸块的头连着躯干，由于天气炎热，已经腐烂生蛆。
　　头颅上裹了不少塑料袋，和腐骨烂肉粘连在一起。他小心翼翼解下来，将其本来面目暴露在空气中，很快便认出，那面相和脸庞，依稀还有孟临溪生前的影子。
　　视线移到尸块脖子处，他的双手，却忽然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那脖颈处，有一半已被砍断，剁烂，剩下一半皮肉裹着颈椎，让头还勉强立在肩膀上，使尸块看上去还有个“人”的模样。
　　脖子上裂开的口子血肉模糊，与裴郁此生所见过的第一具尸体，如出一辙。
　　一样黑洞洞，烂兮兮，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样的画面，他从见之欲呕，到将其抱在怀里也面不改色，只用了一夜时间。
　　七月底的盛夏傍晚，风中都带着烈日的余温，他却无端感到一阵凉意，铺天盖地向他席卷而来。
　　裴郁机械地翻开那截断颈，全然意识不到自己手指正在微微发抖。
　　直到一股不容抗拒的暖意，从他肩头传来，他才骤然醒神，停下动作，一抬头，对上一双清澈见底的黑曜石。
　　“小裴哥哥，我来了。”
　　沈行琛的手搭在他肩上，口气温和，笑容明亮，背后是耀眼的橙黄阳光。
　　微风吹动沈行琛闪烁细碎金光的发梢，整个人显得温柔而和煦，指尖轻柔，为他注入强大的，坚定的，不惧一切的力量。
　　一瞬间，裴郁居然产生出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落泪的冲动。
　　他怔在原地，一动不动，凝望沈行琛弯下腰来，眼底诚挚的真情款款。
　　肩上的手掌白皙纤细，却深沉包容，轻抚他，如托起整个宇宙。
　　周遭杂乱的人声与呼唤，都自动沦为安全距离之外的背景音。这一刻，裴郁眼耳鼻口所有知觉，都被这个叫沈行琛的活人占据。
　　红色玫瑰盛开在荒凉废墟之上，迎着半截尸块，一线晚风。
　　安静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沉而轻柔：
　　“你……怎么来了？”
　　“我有事路过附近。”沈行琛安抚性地轻轻拍拍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散落的破石板上坐下，与他视线齐平，“看见这边围了点儿人，就过来看看。”
　　裴郁点点头，不去分辨对方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这个人，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已足够在他经年累月荒芜干涸的心园里，掀起一场摧枯拉朽的海啸。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望着沈行琛，几乎带着一点感激。
　　“别看我了，小裴哥哥。”沈行琛冲他笑得天光璀璨，像海平面上太阳重新升起，指指他手里的尸块，“快看看它，有什么新发现。”
　　裴郁垂下眼睫，将头颈相连处看了又看，在未朽烂的皮肤上，一道颜色较深的索沟引起了他的注意。
　　索沟细长，已有些皮革样化，应当是细而硬的条索状物造成的勒痕。只是，由于脖子断口有多处砍创，一时间还看不出是否存在骨折。
　　他伸手捏开死者的下颌，果然看到两排苍白枯槁的牙齿上，有淡淡红棕色印记，从牙龈根部蔓延开来。
　　“这是传说中的玫瑰齿吗？”沈行琛好奇地向前探头。
　　“嗯。”裴郁合上死者的口，刚应了一声，廖铭和豆花儿就走了过来。
　　和“小何侦探”打过招呼，豆花儿朝那半个人瞅了一眼，裴郁便看见他吓得一吐舌头，悄悄往沈行琛那边挪了挪。
　　廖铭皱着眉头观察那尸块：
　　“死亡原因，能确定吗？”
　　“机械性窒息，他杀。”裴郁道，“勒死的可能性很大。”
　　“勒死……”廖铭若有所思，“勒颈的工具？”
　　“暂时还不能确定。”裴郁答，“要带回局里解剖。”
　　见廖铭点头，裴郁又接着说：
　　“我认为，凶手一定和死者认识。”
　　“理由。”廖铭说。
　　“死者的头上裹了许多黑色塑料袋，比尸体其他部位都多出几层。”裴郁翻着那重重叠叠的袋子，“为死者蒙面，反映出凶手的恐惧心理，把脸挡上，才能继续实施犯罪行为。”
　　“那他这么害怕，还要杀人分尸。”豆花儿在一旁直咋舌，“这是有多大仇，多大恨？”
　　裴郁抿抿唇：
　　“大概率是仇杀，但情杀和财杀也不能排除。此外，凶手应该有独立的居住空间，分尸过程才不易被人发现。分尸使用的是具有一定重量，并且容易挥动的带刃口的锐器，才形成这种垂直或者斜向的砍创，我倾向于菜刀之类的刀具。”
　　廖铭点头表示认同，沉声道：
　　“凶手拥有交通工具，估计是汽车。”
　　“汽车？”豆花儿探出头来，“我们刚才去勘查周边环境，来来往往全是大卡车，你不是说，轮胎印太杂太乱，没有价值吗？”
　　裴郁望一眼廖铭，见他倒是若有所思状：
　　“左胳膊在东城区海滨公园被发现，右腿在西城区护城河桥洞底下被发现，头和上身又在南城区这边的建筑工地。望海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跑完这些地方，分别抛尸，没车恐怕做不到。”
　　豆花儿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又问道：
　　“那我们之前怀疑的丁胜，是不是符合条件？”
　　廖铭轻轻摇头：
　　“目前还不知道他是否有车。”
　　裴郁脑海中闪过见到丁胜那天晚上的画面，对方言谈举止并非什么良善之辈，贼喊捉贼，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面想着，一面去问廖铭：
　　“附近，有线索么？”
　　廖铭的视线并没离开那尸块：
　　“没有。这里没有监控，平时过往的都是重型卡车，没什么行人，很难找到目击者。”
　　他口气有些低沉，裴郁感知到那低沉背后的压力，便沉吟下来，不再言语。
　　很快，廖铭也发现了自己莫名的紧绷，便放松了语气，抬头望望天色，对他们说道：
　　“天很晚了，都先回去吧。我把尸块拉回局里，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廖队，把我也捎回去。”豆花儿忙道，“我的车还在局里。”
　　不等廖铭应声，他又连忙补充，“我要坐副驾驶，别让我和尸块坐一排。”
　　廖铭嗤一声应下，朝裴郁和沈行琛挑挑眉梢，以眼神询问。
　　裴郁把尸块抱起来，又看到沈行琛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微笑坦然，光风霁月：
　　“我送裴法医回家。路上，我们还有话要说。”


第131章 爱的天堂
　　“你绕远了。”
　　裴郁坐在副驾驶，也不去看身旁开车的人，只淡淡启唇，语气不见起伏。
　　沈行琛单手扶着方向盘，转头看他一眼，唇边微笑和身上好闻的香水气息一同扩散：
　　“怕我给你卖了？还是怕我见色起意，对你图谋不轨？”
　　裴郁轻哼一声，似笑非笑：
　　“别抢我的词。”
　　“这条道虽然远，但是宽阔，好走。”沈行琛也笑，“说起来，你们局里怎么把青警公寓划得那么远，至少十五分钟车程。理论上，不应该就近安置住房吗？”
　　“没钱。”裴郁说，“拿不下黄金地段。”
　　“哟。”沈行琛的口气不知是新奇，还是讥讽，“公安局还没钱？”
　　“有也不会用在我们头上。”裴郁习以为常，波澜不惊。
　　“那倒是给我行了方便。”沈行琛笑道，“要不是小裴哥哥住得远，我哪来的机会截住你，认识你。”
　　快拉倒吧，裴郁暗想。
　　他相信，就沈行琛这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就算他住公安局大楼里，对方也会想办法联络上他。
　　“而且，”沈行琛飞来一个驾轻就熟的眼风，嗓音含笑，“也算是给我们增加了独处时间，好让你对我日久生情。”
　　裴郁翻过去一个白眼，懒得理会。
　　向窗外瞥一眼，他才发现，沈行琛已经绕到了西城区的道路，实实在在兜了个大圈子。
　　更让他无奈的是，这条街是望海市有名的红灯区，诨号“一枝春”大街。
　　平时治安支队对这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井水不犯河水。只有逢年过节需要时，才杀过来拼一把业绩。
　　这种朝天放枪的把戏，双方配合默契，心照不宣。
　　正想着，却见沈行琛将车缓缓停在路边，一副要下车的架势。
　　裴郁挑挑眉梢，以眼神询问。
　　“这边有家新开的奶茶店，风评很不错。”沈行琛笑盈盈朝外一指，“你等等，我去买给你喝。”
　　“不用。”裴郁怔了一下后，立刻拒绝，“不喝。”
　　“我很快就回来。”沈行琛却浑不在意，伸手就去拉车门，“小裴哥哥可要等我。”
　　裴郁眸光一闪：
　　“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
　　“一枝春嘛。”沈行琛回头，冲他笑得光明磊落，“爱的天堂。”
　　“嗯？”这下轮到裴郁不解。
　　“花钱就能买到爱情，不是天堂是什么。”沈行琛笑意莞然，摆摆手，便拉开门跳下车，向远处一家灯火通明的小店走去。
　　裴郁抿紧唇线，无言以对。
　　夜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不甚清新的脂粉味道。
　　望着窗外那些昏暗光线里或立或站，妆容浓艳，眼神却写满风霜的女子，他忽然想起那个叫沈月容的女人。
　　年轻时，想必她也曾是她们中的一员。
　　不甘永远堕落在生活的泥潭，却不得不屈从于残酷的现实。
　　生下孩子，也许是当初以为找到了依靠，又或许是想开始新的人生，才决定迎接一个新生命降临，激起心头一点久违的水花。
　　无论怀抱什么样的希冀，最终她还是失败了。
　　沈行琛们流落在外，四海为家，生死未卜。
　　而沈月容们的悲剧，还在代代延续，为活人历史书写一条阴暗丑陋，却永不断绝的纵贯线。
　　思绪如断线的纸鸢，漫无目的飞散。当裴郁猛然醒神时才发觉，沈行琛已经离开了很久。
　　他深呼吸几次，让心绪平静下来，打算下车去看看。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他从车上下来，刚把门碰上时，却看见道上有一辆正向这边行驶的车，不知为何忽然加了速。
　　而路边恰好有个四五岁的小孩，在一蹦一跳地横穿马路。车一加速，直挺挺便奔小孩而去。
　　有眼尖的路人发现这一幕，连忙呼喊招手，想让那车停下。
　　但那辆车不知是没发现状况，还是过于慌乱，手足无措，丝毫没有减速，而是径直向前开去。
　　眼看着车快要撞上小孩，裴郁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飞扑出去，长臂一捞，抱着小孩尽力一滚，在路两旁行人异口同声的惊呼中，安全着陆。
　　小孩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害怕，只愣愣地仰头瞅着他。
　　他把小孩放在地上，快速检查一遍，确认孩子没有受伤，才放心松手，朝不远处正哭喊着跑过来，小孩母亲模样的一位年轻女子挥手示意。
　　路过的行人们同样心有余悸：
　　“怎么不看着点儿孩子，大马路上可别随便乱跑……”
　　“快看看孩子没事吧，这家长怎么当的哟……”
　　“幸亏这个帅哥跑得快……”
　　裴郁利落起身，掸掸衣服上的土，见那位女子不断向他道谢，便一摆手制止，颔首示意后走开。
　　一转眼，却看到路那边，沈行琛不知何时已经回来，并将那辆差点肇事的车拦了下来，屈起一条腿坐在车头上，拎着两杯奶茶，笑嘻嘻朝自己招手。
　　他一阵无语，只好大步走过去。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那车驾驶位上坐的人，居然是丁胜。
　　裴郁一手插兜，一手撑在车上，向车窗里扬一扬下颌：
　　“怎么回事？”
　　丁胜显然也没料到会被截停在这里，扒着窗边，一脸苦相：
　　“警察同志，我没看到前边有人，我冤枉啊。”
　　裴郁啪一下拍在窗户上，发出不轻不重一声脆响，吓得丁胜一激灵：
　　“为什么突然加速？”
　　“我我我……”丁胜支吾两声，挠挠头发，眼皮耷拉下来，“我看见你在那儿，怕你发现我，就想赶紧先跑了。”
　　“不做亏心事，你怕什么？”裴郁故意放冷了口气，瞟一眼街两旁灯牌林立的足浴店和按摩店，“从哪家出来的，老实交代。”
　　“我没有！我真没有！”丁胜瞪大眼睛，连摆手带摇头，情绪激动起来，裴郁甚至开始担心对方突然跳起，一头撞上车顶。
　　耳畔传来清脆的嘭嘭两声，裴郁转头，见沈行琛伏在车头上，敲敲车窗，像个暗夜幽灵似地，带着蛊惑的微笑，凝视丁胜的一举一动：
　　“到底来干嘛的，说清楚，别撒谎，我们这位警官，不会为难你。”


第132章 不配和你成为同类
　　“我是来拉客的，天黑没人查，出车生意好。”
　　丁胜苦着脸，到底跟裴郁交代一番。
　　原来是开黑车的，裴郁心下了然。
　　这人估计也是怕自己发现，他有车开却不还债的事，再牵扯出赌资更是麻烦，才踩下油门想逃跑，慌里慌张也没看清路，幸好并没真的撞上小孩。
　　裴郁抿抿唇，盘查了几句常规问题，可疑之处倒不甚明显，不知是对方伪装太好，还是实在冤枉。
　　眼见问不出什么，他沉吟一下，正盘算是否放人离开，却见沈行琛从车头上滑下来，敲敲侧窗，替他作了主张：
　　“你走吧，以后开车小心点儿，要是真撞了人，卖了你也赔不起。”
　　丁胜正巴不得一声儿，连连答应着，挥手就要走。
　　裴郁刚从车边退开，车就呼哧一下开走了，带起的风将他衬衫衣角吹起，尘烟轻扬，呛得他咳嗽两声。
　　朝那绝尘而去的车尾白了一眼，他便转身，跟着沈行琛向那辆帕萨特走去。
　　重新拉好安全带时，他略略垂眸，才看到自己手掌上，因为救小孩时触地蹭的泥灰，黑乎乎抹了满手。
　　他下意识去搓手，掌心接触的一刹那，却被另一只纤细白皙的手阻止。
　　他抬眼，看见沈行琛把怀里两杯奶茶放好，又拿出一包湿巾打开，替他擦拭，仔细而轻柔。
　　他想将湿巾接过来，沈行琛却安抚性地拍拍他手背，微微一笑，低头继续擦。
　　那颗毛茸茸的头就在他眼下，少年细碎的发梢散发着好闻香气，眼睫乌黑如羽扇，一眨一眨，像枝头落雪轻颤。
　　目光不自觉移到对方圆润小巧的耳垂上，正青春的轮廓，皮相漂亮饱满，碎钻耳钉反射淡金色月光，摇曳无数细小的月亮，晃得他双眼几乎晕眩。
　　这个小浪货，温顺起来真的有点可爱，裴郁不由得暗想。
　　“对我的清洁服务满意吗，小裴哥哥？”沈行琛一边擦着他的手，一边盈盈笑道。
　　裴郁没笑，注视对方轻轻晃动的黑发，神情仿若无意：
　　“你故意的，为了让我知道丁胜有车。”
　　沈行琛勾起唇角，不置可否，手上动作却行云流水，丝毫不停。
　　“你知道丁胜会在这个时间段，来一枝春开黑车。你也知道只要他露面，我早晚会发现他。”裴郁口气淡淡，话语里温度却在逐字下降，“你这样用心良苦，目的何在？”
　　“目的只有一个。”沈行琛直起腰来，放开他的手，眼底的笑意光明磊落，“让你相信我所言不虚，从而去查江天晓案背后的隐情。”
　　虽然裴郁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对方这样说，心口依旧莫名发堵。
　　江天晓江天晓，又是江天晓。
　　他脑子里就只有那个男人吗。
　　裴郁忿忿地想，哪怕对方骗他说是为了帮自己早点破案，从而早日滚上床单，都比这个理由听起来顺耳。
　　他现在不愿意细思，为什么一个死去多年的人还能这样大刀阔斧地波动他情绪，让自己如此气闷。
　　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宁肯相信江天晓案卷宗上已经写明全部真相，姓江的不负众望，真的是个彻头彻尾，十恶不赦的败类。
　　裴郁为自己短暂的恶毒想法感到隐隐心惊，同时，又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满足与畅快，从五脏六腑蔓延到四肢百骸，送达每个神经末梢。
　　亢奋感，罪恶感，羞耻感，混杂一团，在他胸中拼命拉扯，他心底翻江倒海，头破血流，面上却保持不动声色，云淡风轻。
　　他向后靠上椅背，余光瞥见沈行琛还要抽纸巾帮他把湿手擦干，便一言不发地抽回手，环起双臂，做出一副“我不”的姿态。
　　沈行琛的声音倒是一如既往含着清凌凌的笑，好脾气地应道：
　　“好好好，不擦就不擦。”
　　裴郁转头去看窗外，赌气似地不想看他。
　　随即，引擎启动，沈行琛话语里的笑意，却是有增无减：
　　“走吧，小裴哥哥，我们去看看这个丁胜，还隐瞒了什么。”
　　————
　　直到丁胜那辆汽车再次出现在视野里，裴郁才反应过来，沈行琛刚才将人放走，是要使对方放松警惕，便于跟踪。
　　到底是不入流的私家侦探，玩得好一手欲擒故纵。
　　他瞥一眼沈行琛，说不上来是贬义还是褒义。
　　一路跟着丁胜七拐八绕，停在东城区一栋旧楼下，裴郁知道，这就是他租住的房子了。
　　沈行琛将车隐在暗处，两个人谁也没言语，注视着丁胜走上楼去，才很有默契地开门，下车。
　　绕着丁胜那辆车走了一圈，裴郁一眼就发现左后侧门把手旁边，一小片浅淡的暗红色痕迹，在白色背景映衬下，尤其显眼。
　　他凑上去仔细观察，痕迹呈剐蹭状，一头深一头浅，应当是随手蹭上去的。
　　在沈行琛略显期待的目光里，他抹下来一点，指尖捻一捻，放在鼻下嗅嗅。
　　“是血吗？”
　　沈行琛的嗓音从身旁传来，尽量压低，却难掩兴奋。
　　裴郁轻轻点头，是人血无疑。
　　并且，从凝结与干涸程度来看，已经留存了一周以上。
　　不知丁胜是没注意到，还是觉得满不在乎，就让这血大喇喇干在上面。
　　只是，血迹是否属于孟临溪，还需要带回局里，进一步鉴定。
　　正当他认真又小心地把血刮下来时，他听到沈行琛幽幽开口，缥缈而梦幻：
　　“小裴哥哥，你知道吗，每次你专注工作的时候，我都会更喜欢你一点。”
　　什么意思？
　　不工作就不喜欢了？
　　是想让他累死，还是想让全世界活人都死完？
　　裴郁默默嗤一声，继续刮血，不想理他。
　　“从前我一直觉得，我和你是一样的人。当然，是在看待人类这方面。”沈行琛的轻笑空灵而清澈，像夜露从花瓣边缘滑落：
　　“一样的悲观，凉薄，一样的无情，冷漠。不相信这个世界会变好，也不相信会有无条件的真善美。看所有活人都置身事外，就像一场又一场庸碌或者精彩的演出，只要人间不毁灭，活人的舞台就屹立不倒。”
　　裴郁不知对方想说什么，回过头，静静望了一眼，那双黑曜石中流转的复杂心绪，让他一时之间无从分辨。
　　“可就在刚才，我突然发现，”沈行琛若无其事地笑笑，走上前来，一边说，一边向车里探头看，避开他的视线，“小裴哥哥，我不配和你成为同类。”
　　按在车门上的手指一顿，裴郁望向他，眼神中困惑多于讶然。
　　沈行琛以一个私家侦探的职业素养，兢兢业业巡视每扇车窗：
　　“你救了那个孩子。”


第133章 嫌疑人
　　“你救了那个孩子。”
　　沈行琛的语气平淡而悠然，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也不去看裴郁，只向车窗里探着头：
　　“当时路边行人不少，可是车开得快，没人愿意冒这个险。对他们来说，孩子平安无事自然是好，但如果事故不幸发生，他们便会一窝蜂地围过来，谴责司机开车不长眼，指责家长带娃不负责，将自己大大小小的不如意和怨气，都化成政%治正确的道德感，统统用来攻击这桩意外。这是他们生活中难得的宣泄出口，并且位置还在制高点，攻击越狠，站得越高。用谩骂他人的方式来赞扬自己，何乐不为？”
　　“最低成本就能换来荣誉，虚假的赞歌人人都会唱，可很多人都会选择性忽视，还有一种方法可以试着避免这种事故，那就是冲出去，救下孩子。”沈行琛平静说道，笑意渐渐收敛：
　　“当然，保证自己的安全没有错，谁也不是圣人，不应该被苛责，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而且在目前的社会条件下，这样的见义勇为，值得歌颂，但不应当提倡。我只是想说，小裴哥哥，还记得我之前的话吗，你远比大多数活人，更加善良。”
　　他话音落下好一会儿，裴郁才直起身子，将刮下的干血小心收好：
　　“换成是你，你也会。”
　　沈行琛从实验中学教学楼上纵身跳下那一幕，还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不管对方动机为何，总归是救了别人。
　　凡人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
　　裴郁始终认为，在活人的所有美德中，善良是最高尚的。
　　人之初，性本恶。善良不是软弱，也并非妥协，而是一种由理性做出抉择，将至刚化为至柔，超越本能的力量。
　　自从十七年前噩梦般的那夜起，他就知道，自己这一生无论如何，是和这两个字绝缘的了。
　　“我？”沈行琛轻轻笑了，“我不确定。虽然我认为死亡是一种解脱，但是阻止另一个活人的死，我可能还要再斟酌一下。”
　　“那个孩子还很小。”裴郁垂着眼睫道，“他还想活下去。”
　　“所以我说，你是善良的，刻在骨子里。”沈行琛的微笑飘荡在暗夜里，像如影随形的勾魂无常。
　　神情复杂地沉默半晌，裴郁静静望着他，还没想好怎样回怼这只鬼魅，就见对方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一般，连连招呼自己过去。
　　裴郁上前一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车内看去。
　　虽然只露出一半，裴郁还是立刻认出，后排座位下面，赫然竟躺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
　　从刀的大小，厚度和刃口角度来看，倒是与死者孟临溪身上出现的密集砍创，十分接近。
　　他眸光一闪，犹豫一下，反手指了指车窗玻璃，用询问的眼神望向沈行琛。
　　后者微微一笑，朝他比了个“没问题”手势，便匆匆向不远处的帕萨特走去。
　　裴郁看到对方从后备箱里摸出一把小螺丝刀之类工具，很快折回来，对着丁胜的车玻璃一通捣鼓。
　　几秒后，整块玻璃就被卸了下来，报警器还静悄悄地，一声没响。
　　沈行琛抱着那块玻璃，得意洋洋冲他笑笑，仿佛做了什么值得表扬的事。
　　裴郁心中五味杂陈，只好一面默念是为了办案为了办案，一面伸长手臂，将那把菜刀谨慎捞出来，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沈行琛低声说道，又把窗玻璃按照原样安回去，动作熟练得让裴郁不得不控制自己别开口，以免得知他究竟撬过多少辆车。
　　“汽车有了，独立居住空间有了，还跟孟三儿有仇，现在连刀都找到了。”沈行琛指指楼上某扇透出灯光的窗户，眼中的兴致逐渐浓厚，“这个丁胜，嫌疑可是越来越大了。”
　　将那把沉甸甸的菜刀拎在手里，裴郁瞥一眼那扇窗，不置可否，眼底却浮起一点凝重之色。
　　“走吧。”他离开那辆车，头也不回，“明天验过血再说。”
　　————
　　丁胜的作案嫌疑，在裴郁将他车上的血迹与孟三儿比中之后，又大大上升了一个台阶。
　　而那把无意间发现的菜刀，无论规格，重量，也都和造成尸块上砍创的锐器，很是符合。
　　唯一让裴郁感到不对劲的是，这把刀很干净，没有任何人体组织残留，也没有明显砍切过硬物的痕迹，刀柄上也只检测出了丁胜一个人的指纹。
　　他把目前掌握的证据与疑点向廖铭汇报后，对方沉吟片刻，便大手一挥，带着他和豆花儿，直奔丁胜住处，要会一会这个不知是太冤枉，还是太嚣张的嫌疑人。
　　裴郁等人赶到那幢旧楼下时，天色已经快要暗下来。他们猜测，如果丁胜继续出黑车，这个时间，也该出门了。
　　果然，没等多大会儿，天刚擦黑，裴郁便看见廖铭把走出楼道的丁胜，堵了个正着。
　　他向豆花儿使个眼色，双手插兜，也从车旁走了过去。
　　三个人把难掩惊慌神色的丁胜堵在墙边，呈包围态势，徐徐靠近。
　　丁胜背抵着墙，起初还故作镇定地问几句“你们是谁，想干什么”，在他们来者不善的气势下，口气肉耳可闻地软了下来：
　　“我说几位大哥，你们……”
　　他视线转到裴郁这边，“……是警察？”
　　裴郁不语，廖铭抱起手臂开口道：
　　“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吗？”
　　丁胜眼珠转得滴溜溜：
　　“不就是开黑车嘛，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还不行么。这样，我明天就去出租车公司应聘，走那个正规流程，好吧……”
　　“少废话！”廖铭打断他，朝裴郁使个眼色。
　　裴郁一眨不眨地盯着丁胜，亮出那把锋利的菜刀。
　　丁胜瞬间变了脸色，廖铭用下颌点点那刀，语调冰凉：
　　“好好看看，是不是你的。”
　　丁胜的眸光在那刀上逡巡几个来回，又一拍大腿，故作热络地赔笑：
　　“哟！我正说家里刀丢了，谢谢你们啊。”
　　他一边笑，一边就要伸手去接，“要说现在这警察同志，真是热心，老百姓丢了把刀，都亲自登门送回来，这让我怎么好意思……”
　　“少耍贫！”廖铭低喝一声，吓得对方手停在半空中，进退两难，“你承认，这刀是你的？”
　　“对，是我的。”丁胜唇角扯出艰难的笑，勉强点头道。
　　廖铭冷冷地瞅着他：
　　“你就是用这把刀，把孟三儿砍碎的？”


第134章 倒霉
　　“你就是用这把刀，把孟三儿砍碎的？”
　　廖铭的眼神比鹰隼更锐利，钉在丁胜脸上，仿佛能穿透一切。
　　“什么？！”丁胜大惊失色，瞪圆了眼睛，驱赶瘟疫似地连连摆手，“你们怀疑我？不是我，真不是我！”
　　裴郁冷眼旁观，对方这一番惊慌失措，倒不像是作伪。
　　几个人很有默契地保持沉默，给丁胜以无声的压迫。
　　“那天晚上我俩喝完酒，我就再也没见过他，后来捡着他的腿，我才知道他死了。”丁胜一张脸满是苦相，五官皱得像紧急集合，“警察同志，你们可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乱冤枉人呐！要说开黑车挣个外快，我承认，可杀人这么大的事儿，你们不能随便往我头上扣啊……”
　　他在那边辩解得面红耳赤，廖铭微微蹙眉，打断他的慌里慌张：
　　“这刀，怎么回事？”
　　“刀，这刀……”丁胜已有些语无伦次，口齿不清，“刀我是拿来防身的！那天喝了酒，他就这样拿着酒瓶子哐哐砸……”
　　一面说着，丁胜一面着急忙慌去夺刀，想拿它比划一下当时的危急情况。
　　裴郁闪避不及，手里的刀被抓个正着，想到面前这人还没排除嫌疑，菜刀作为证据不能丢失，便下意识向后一收。
　　手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他一垂眸，才发现自己右手背被划了道口子，殷红血珠涌出来，流成一条温热的细线。
　　丁胜也被这突发状况吓了一跳，脸上表情像是要哭出来，连忙高举起双手，扬声叫屈：
　　“我不是故意的呀！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划伤你！人也不是我杀的！跟我可没关系呀，求求你们别冤枉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裴郁几乎被他吵得头疼，扬手表示自己没事：
　　“说你的。”
　　“我，我……那菜刀真是用来防身的。”丁胜两只眼珠不断往他伤口上瞟，咽着口水，一脸惊恐，仿佛害怕裴郁下一秒就会失血过多倒下，而廖铭和豆花儿冲上来给自己戴上手铐。
　　裴郁无奈抿唇，用指尖抹去那条红线，接过豆花儿递来的纸巾，擦拭干净。
　　终于停止喊冤后，丁胜交代，七月十九号当晚，孟三儿来家里找他，商量还债的事。
　　来时孟三儿本身就有点微醺，手里拎着啤酒瓶子，气势汹汹。俩人在楼下碰面时，孟三儿说到激动处，还哐啷一声砸了酒瓶子，又去敲车窗，算作威胁。
　　玻璃碴子划破了他的手，这才在丁胜车门上留下剐蹭状血迹。月黑风高，丁胜也没留意，就任凭血干在车上好几天。要不是裴郁他们提起，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车上有血痕。
　　上楼进到家里后，丁胜又赔着笑脸，请孟三儿大喝了一顿，对方才号称还有别的事，醉醺醺地离开。
　　自那之后，丁胜就出门躲了一段时间，以免再遇见孟三儿催收，还把家里的菜刀放在车上，以备对方再发难时，用来防身。
　　那几天，丁胜也没有固定住所，有时候就躲到护城河边桥洞底下，暂且栖身，避避风头。直到有一天晚上从河边经过，阴差阳错发现一截断腿，从纹身上认出是孟三儿，知道对方让人弄死了，才敢重新住回来。
　　在丁胜心有余悸的讲述里，裴郁回忆起那时候查到的孟临溪资料，他记得那个人身高不到一米七，体格瘦削，看上去并不强壮。
　　他略一沉吟，忍不住问道：
　　“死者不壮，你很怕他？”
　　“害，这不是咱们欠人家钱么，上来就矮一截子。”丁胜倒是看得开，“而且孟三儿这个人，心狠手黑，阴着呢。我惹不起，躲一躲总可以吧。”
　　口气十分理所当然，裴郁稍一点头，无言以对。
　　为了弄清丁胜所言是真是假，廖铭又详细询问了他躲过的几个桥洞地址，一边记在小本上，一边警告道：
　　“你说的地点，我们自会去验证。要知道，现在你还没洗清嫌疑，少往外边乱跑。一旦发现你欺骗警方，数罪并罚。”
　　“……数罪？”丁胜一听，又化身惊弓之鸟，嗓音隐隐发颤，“孟三儿真不是我杀的，我对天发誓……”
　　廖铭语气平静，不怒自威：
　　“开黑车，袭警，赌博，都是你干的吧。你不撒谎，我们现在没空搭理你，可要是故意欺瞒……”廖铭意味深长地一顿，“你知道后果。”
　　“是是是，我知道……”丁胜忙不迭表态，似乎生怕迟疑一分，就要被当场铐走。
　　从丁胜这里获取不到更多信息，廖铭警示过后，便放他离开了。
　　目送丁胜灰溜溜地消失在楼道里，裴郁发现，廖铭望向对方的目光略显凝重，若有所思。
　　似是感知到他探究的眼神，廖铭很快便移开视线，挥手示意他和豆花儿撤退，平淡得仿佛无事发生。
　　————
　　回到局里时，已是华灯初上。裴郁刚从车上下来，就被沈行琛开着帕萨特拦在身前，浅笑盈盈。
　　“小何侦探。”一边的豆花儿挑挑眉梢，“你又来干嘛？”
　　“放心，我不是来找你的。”沈行琛浅浅一笑，朝裴郁勾勾手指，“天儿不早了，我送裴法医回家。”
　　裴郁神色如常，面无表情地下车又上车，装作没看见豆花儿合不拢的嘴，与瞪得溜圆的眼睛。
　　车门还没关好，沈行琛就发现了他手背上的伤：
　　“怎么受伤了？”
　　没等裴郁回答，豆花儿便抢先道：
　　“还不是那个叫丁胜的嫌疑人，我们拿着菜刀去找他，不仅推三阻四试图蒙混过关，还想把这么重要的证据夺回去。多亏裴哥眼疾手快，才没让他得逞。早知道这样，就放在物证袋里了，也不至于露着刀刃。”
　　裴郁微一点头，算作默认，见豆花儿面色略显担忧，又淡然补充一句“没事”，便示意沈行琛开车。
　　“这样啊。”沈行琛的神情不见波动，反而轻轻勾起唇角，眉眼弯弯，“那还真是倒霉。”
　　那双本就微光流转的黑曜石，更显深邃幽静，看在裴郁眼中，不觉心底略微不安。
　　裴郁定定神，再望向对方时，黑眸又恢复了平日的半清澈半魅惑，令他恍惚间以为出现了幻觉。
　　“先走了，替我们向廖队长说再见！”沈行琛歪歪头，跟豆花儿打个招呼，微露的皓齿莹白如玉。
　　“哎……”
　　豆花儿的声音飘散在风中，裴郁不及摆手，帕萨特便呜一声启动，载着他绝尘而去。


第135章 阻止不了的心动
　　裴郁独自坐在标本室的桌前，对着桌上形形色色的骨骼模型，微微失神。
　　其实，他本以为沈行琛来接自己下班，是要带他去什么地方，心底还是隐隐存了一点轻快的，跳跃的，不可言说的小小期待。
　　谁知，对方把车开到公寓楼下，还没停好，就忽然说事务所的客户有了新线索，得去跟，他下车后，便自己开车走了。
　　原本忙碌一天，已经饿了的裴郁，此刻却突然失去了吃饭的兴致。
　　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沈行琛并不是为了纠缠他而存在。
　　手段不能当成目的。对方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冲着七年前的江天晓案，而他裴郁，只不过是探查真相的路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而比认识到这件事情更令他郁闷的是，他发觉，自己居然失落了。
　　实实在在，假一赔十那种失落。
　　习惯了那个人如影随形的存在，习惯了那个人时不时的疯疯癫癫，习惯了那个人不定时炸弹似的无理取闹，也习惯了那个人身上，掺杂淡淡烟草气息，清新又妖娆的好闻香水味道。
　　只要那双黑曜石般的小鹿眼眸，朝他半天真半诱惑，雾气昭昭地一笑，一整天与活人接触下来的烦恼，都渐渐烟消云散了。
　　他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喜欢。
　　他不想欺骗自己。
　　可是活人明明不值得喜欢。
　　可是这个活人是沈行琛。
　　可是沈行琛接近他另有所图。
　　可是他喜欢沈行琛。
　　脑海里清晰地蹦出这句话时，裴郁指尖的柳叶刀偏离了原来的轨道，一不留神，将手里正在打磨的骨头削下来一块。
　　他把骨头和刀扔在桌上，发出铛啷啷几声金属撞击的脆响，认命地闭上双眼。
　　向后抄一把头发，发梢扎在掌心，酥酥麻麻，意料之外地像过电。
　　他不由得自嘲，万万没想到，自己这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还会有为情所困的一天。
　　真是既可耻，又滑稽。
　　还有一点小甜蜜。
　　能怎么办呢。
　　阻止不了的心动，就让它动起来吧。
　　于是，裴郁唇角微不可察的上扬弧度，就这样时隐时现，别别扭扭地，保持到了沈行琛进家门。
　　“哟，小裴哥哥。”果不其然，沈行琛一眼就看到了被他专门放在客厅桌上，削坏的那半块骨头模型，不无惊奇地浅笑，“我真是活久见，你的神刀手，还有失灵的时候？”
　　裴郁故意扬一扬手，口气状若无意：
　　“受伤了。”
　　“对哦。”沈行琛眨眨眼睛，神色恍然，“那就可以理解了。”
　　说着，还上前一步，抚慰性地拍拍他肩头：
　　“小心一点嘛，流血可是很疼的。”
　　话音落下，沈行琛便自顾走开，去收拾自己的事。
　　留下裴郁在原地，静默半晌，没能移开脚步。
　　就这？
　　天知道他做了多久心理建设，向梁静茹借来多少勇气，又是咬牙又是横心，不惜再落个矫情的印象，才决定把受伤这件事挂在口头上，说给对方听。
　　结果，就这？
　　一句轻飘飘，不咸不淡，不痛不痒，连安慰都算不上的话，就完了？
　　平时见了他就像狗熊见了蜜，恨不得扑上来吞吃入腹才好，关键时刻，倒开始掉链子。
　　两个人的缘分之桥，刚刚竣工，就哗啦一声，放烟花似地崩塌了。
　　裴郁重重呼出一口气，握一握拳，为这到目前为止唯一一次想要尝试卸下心防，却一败涂地的经历，默哀了好几分钟，才静静转身离开。
　　活人真的靠不住。
　　喜欢谁，都不如喜欢自己。
　　————
　　孟临溪的右下肢在废弃工地现身后，这起碎尸案便再也掩盖不住，暗戳戳地暴露在公众视野里。
　　无数形形色色，真真假假的版本，如瘟疫一般流传在各路媒体发出的报道中，争相打破望海市民的平静生活。
　　传到后来，连“变态杀人狂魔再现江湖”，“连环杀手先肢解再煮食”之类骇人听闻的谣言都出来了，流言纷扰，防不胜防。
　　一时间，望海市悄悄陷入一种无言的恐慌当中，而这恐慌里又夹杂了不少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的兴奋。
　　活人群体从来都热衷于这种事不关己的杀戮。每当有人被处以极刑，无论目的出于正义还是邪恶，总有人躲在屏幕背后搅乱浑水，趁机宣泄高潮，掀起一场又一场无声的狂欢。
　　局里将接收到的舆论压力，巧妙转接到一队长廖铭头上，命他限期破案，平息甚嚣尘上的变态杀手论调，还望海市一片晴朗的天空，向人民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而这几日，沈行琛也很少出现在裴郁眼前。除了有时裴郁回家休息，两人短暂地睡在同一张床上之外，倒也没有过多交集。
　　毕竟，两个人还都有自己的事要忙，裴郁想。
　　其实他挺喜欢目前这种各自忙碌的状态，不会过分亲近，也不至过度冷漠，不管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都给了他一个逐渐适应的缓冲过程。
　　想到这里，他不禁要感谢起沈行琛口中那位“把事务所砸了”的客户来。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这边的小心思忽忧忽喜，暗潮涌动，廖铭那边却是焦头烂额，一地鸡毛。
　　死者孟临溪最后的尸块，右上肢和左下肢，终于在北城区一座烂尾楼下，被市民出门遛狗时发现。
　　裴郁跟着廖铭等人赶过去时，早已围了一圈群众，乌泱乌泱，人头熙攘，现场被破坏得一干二净，毫无勘查价值。
　　万幸，由于尸块腐烂生蛆，虽然外包装被翻开，倒没被附近的野猫野狗啃食，也算残存下一些证据。
　　无奈，裴郁等人只好将碎尸重新包好，躲过警戒线外虎视眈眈的各种长枪短炮，略显狼狈地逃回局里，仔细检验。
　　“我是真没想到，当警察还要在大街上被人拿摄像机追着拍。”豆花儿爬上副驾驶，反手关上门，呼哧带喘地说，“我要早知道自己有这潜质，就当明星去了，那来钱多快呀。”
　　“人那是拍你吗？”廖铭凉凉道，朝后视镜里抱着尸块的裴郁瞥一眼，“明明是拍尸体。”
　　裴郁坐在那里，不动如山，任凭豆花儿探着脑袋瞅了瞅，迅速缩回去，明显看到对方打了个寒颤，露出生理性反胃的神情，又强撑着压下去。
　　孩子没有经历过社会毒打，他想，心理承受能力差一些，情有可原。
　　时间一久，都会习惯的。
　　尸体和爱，都一样。
　　令人作呕，抗拒，浑身发冷。
　　令人亢奋，沉迷，欲罢不能。


第136章 生日快乐
　　“最后一块，有什么新发现吗？”
　　一队办公室长桌边，几张碎尸的照片一字排开，裴郁立在那里，听见廖铭朝他发问，便微一点头道：
　　“先说尸块的共同点。第一，断端经过多次砍切，并且断口都避开了骨关节，可以想见，凶手一定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尸体分开。通常来说，凶手杀人后分尸的目的有四，一是为发泄仇恨，二是纯粹心理变态，三是销毁证据，给办案人员增加侦查难度，四是为了，方便自己处理尸体。”
　　他指尖点住照片里孟临溪狰狞腐烂的脸，面无表情：
　　“至于本案，我个人倾向于第四种。尸体太大太沉，抛在哪里都很显眼，只好砍成几块，扔到不同地方。尸体的头和躯干相连，只砍开了一半，我推测，这是凶手最后下刀的部位，而这时候，凶手力气已经用尽，无法砍断，就把头和躯干扔在了一起。关于这点，廖队应该认同我的看法。”
　　他看向廖铭，对方轻轻颔首，面色稍显凝重：
　　“没错。五块碎尸，却分别抛在四个地点，我们有理由认为，凶手在完成杀人碎尸并抛尸这一系列行为后，已经筋疲力尽，没办法再多跑哪怕一个地方。”
　　“这也印证了我之前的说法，砍切创集中在断口，说明凶手力量有限。”裴郁手指在照片上滑过，继续阐述：
　　“第二，尸块上包裹有大量黑色塑料袋，都是市面上常见的普通品种，并且缠绕了很多透明胶带，像打包一样裹起来。尤以头部为重灾区，撕袋子的时候，甚至能把脸皮一起扯下来。”
　　“嚯……”
　　他听到豆花儿发出一声倒吸凉气的感叹，余光瞥见对方悄悄后退了一步，又离他远了些。
　　“过度包裹，多此一举。”廖铭在一边淡淡说道。
　　裴郁望了他一眼：
　　“从以往的碎尸案来看，包裹异常严密，往往反映出凶手情感比较细腻。同样，头部蒙得过于严实，说明凶手感到恐慌，不敢直视死者的脸。”
　　“他都敢跟切菜一样切人了，还恐慌呢？”豆花儿难以置信地问。
　　“所以说，分尸是手段，不是目的，凶手是为了方便抛尸，才下刀的。”裴郁说，“可见凶手对于杀人这件事，并没有准备，应当是突发状况，激情杀人。”
　　见豆花儿陷入短暂沉吟，廖铭垂眸看不清神情，他抿抿唇，抛出脑海中旋转已久的念头：
　　“我怀疑，凶手是女性。”
　　“什么？！”豆花儿嗓音里满是惊疑，眼睛也瞪成了灯泡，“不会吧？！”
　　裴郁转眼，去看一旁沉默不语的廖铭：
　　“廖队也同意，对吗？”
　　廖铭眼睫微微低垂，平日那种犀利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被掩在棱角分明的眉眼之后，显得越发高深莫测，难以捉摸。
　　半晌，裴郁才听到他的反问：
　　“你找到了别的证据支撑，是吗？”
　　“是。”裴郁坦然承认，两指拈出其中一张照片，拎在半空，“死者的右手掌心里，发现了一枚这样的水钻。”
　　“水钻？”豆花儿有些好奇地凑过来看。
　　裴郁点头，另一只手将一个透明小物证袋放在桌上，那枚水钻静静躺在里面：
　　“颜色银白，呈雪花形状，直径约四毫米，背面镀了一层水银皮，初步推断，是从某种饰品上掉落的。”
　　他顺着物证袋抬眸，捕捉到廖铭的视线，深沉，幽静，像一汪古老的潭。
　　“这种饰品……”豆花儿小心拿起那只透明小袋，对着窗外橙黄的夕光照来照去地瞅，“也不一定只有女性会戴吧，我就见过小何侦探戴的耳钉，布灵布灵的，比这个还闪。”
　　乍一听见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裴郁微微怔了怔，很快便调整好思绪，云淡风轻道：
　　“综合其他几个疑点，凶手为女性的可能性更大。”
　　“那……裴哥你上次不是说，孟临溪估计是被勒死的。”豆花儿放下袋子，神色不无迟疑，“要是女性，还能做到吗？”
　　裴郁移开眸光，略一点头：
　　“死者体型瘦小，如果处于醉酒状态，也不是不可能。”
　　“那你能看出来，是用什么东西勒的吗？”豆花儿往前迈了一步，探着脑袋，强迫自己去看那些照片上的腐骨烂肉。
　　裴郁环起手臂，缓缓说道：
　　“凶器应当是某种细而结实的绳子，很有可能是就地取材。”
　　话音未落，廖铭却忽然开口，打断他的猜想：
　　“我不认同。”
　　裴郁望着他，不答言。
　　“这起碎尸案，手段残忍，性质恶劣，我不认为是女性能做出来的事。”廖铭沉声说道，“那个叫丁胜的，还不能排除嫌疑。今后几天，还要继续排查他说过的那几个桥洞，寻找可能留下的线索。”
　　裴郁凝视对方鹰隼般锐利的眼眸，一眨不眨：
　　“我认为调查丁胜，是在做无用功。”
　　廖铭也回望着他，毫不躲闪，用一种强调的口气提醒他：
　　“我是队长，我有权安排下一步行动。”
　　裴郁不语，安静凝望他眼底，想从中看出些这种倔强情绪的来由。
　　两个人相对沉默，互不相让，办公室里的空气一时间有些凝固。
　　“好好好，我们两边一起查不就行了。”豆花儿连忙在一边打圆场，“廖队，裴哥，你们别吵架，咱们团队可不能起内讧……”
　　“不早了，辛苦一天，今天先回吧。”廖铭一挥手，制止他说下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完，便朝他们示意一下，率先转身离开了。
　　望着廖铭身影消失在门口走廊，裴郁眸光微闪，不发一言，自顾去收好散落一桌的碎尸照片。
　　————
　　从局里回到家中，已是月上中天，夜色深沉。
　　客厅里光线昏暗，悄然寂静。裴郁本以为沈行琛已经睡下，却在关上门的瞬间，视野里闪烁起摇曳的微光。
　　“小裴哥哥，你回来啦。”
　　声音一如既往，清凌而魅惑。裴郁转身，看到浅笑盈盈的沈行琛，瞳孔骤然放大。
　　对方今晚许是精心打扮过，穿了剪裁合体的白衬衫，黑长裤，单薄灵动，细碎发梢垂在黑白分明的眉眼之畔，越发显得唇红齿白，少年气十足。
　　裴郁一时间有些移不开视线。
　　哪怕道林格雷当场复活，也不会比眼前这个人更好看了，他暗想。
　　沈行琛似乎也发现了他的失神，就那样微笑凝望他，不动，也不言，任凭两双艳烈又炽热的目光，在浅金色空气中流转，纠缠，长出滚烫又惹火的藤蔓。
　　怔然许久，裴郁才发觉，屋内的光线不是来自月亮，而是桌上几枝高燃的明烛。
　　同时，他还看见了烛光里的白瓷碗碟，高杯红酒，以及桌子正中央，一只彩带扎成蝴蝶结，包装精美的方形礼盒。
　　他将疑惑的眼神投向沈行琛，对方回以温柔一笑，指指那只漂亮盒子：
　　“生日礼物，你的。”
　　随即，沈行琛走上前来，笑颜灿烂，不容他抗拒地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友善的，光明磊落的，不含暗示意味的拥抱：
　　“生日快乐，小裴哥哥。”


第137章 用道德来献祭
　　“生日快乐，小裴哥哥。”
　　沈行琛的怀抱清新而温和，盈满他惯常的香水气息，与淡淡烟草味道。裴郁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怔住，一时间竟然忘记把人推开。
　　直到沈行琛温热的呼吸从颈侧传来，过电似地，酥麻微痒，他才回过神，眸光微微一闪。
　　生日快乐？
　　他上一个生日，被铺天盖地的血腥淹没，连蛋糕上的奶油都是红色的。
　　他的十周岁，从一地刺目的猩红，和半截血肉模糊的断颈开始。
　　十七年来，从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
　　也从没有人对他说过生日快乐。
　　可是这个人记得。
　　不仅记得，还为他准备了礼物，和一望即知费了许多心思的烛光红酒晚餐。
　　要说毫无触动，匹诺曹的鼻子也要长成顶天立地的定海神针。
　　满室烛光摇曳里，天与地都虚无缥缈，窗外的星月恍如隔世灯火，依稀看不分明。裴郁能感知到的，只有怀中这个人，实实在在的触感，灵与肉都栩栩鲜活。
　　略略低头，他看见沈行琛乌黑纤长的眼睫，眸光清澈，流动间尽是纯良而不自知的媚惑。
　　他心头跳动如鼓点狂舞，一个人书写一场海啸般席卷而来的风花雪月。
　　再不愿相信的，此时也相信了。
　　再不想接受的，此刻也接受了。
　　既然喜欢，有何不可。
　　心动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足以将理性的花园，焚毁成只剩烈焰余温的荒原。
　　他在这片荒原上纵情舒展，无声高歌，第一次感受到挣脱禁锢心灵缰绳后的洒脱与自由。
　　原来承认自己的心意，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艰难。
　　等裴郁意识到臂弯间的空落，才反应过来，沈行琛已经放开了他，并浅浅笑着，拉起他衣袖，来到桌前。
　　桌上四角有刻花精美的明烛高照，橙黄火光围绕下，原本冷冽如骨的白瓷碗碟和红酒杯，也浮现出一丝温馨暖意。
　　丝带包裹的方形礼盒，就静静躺在碗碟和酒杯之中。
　　“拆开看看，喜欢吗？”沈行琛指着那只漂亮礼盒，满眼天真的期待。
　　裴郁神情也变得柔和，伸出手，朝圣似地虔诚，将系成蝴蝶结的彩带小心拆开，怀着一点不可言说的，微妙的愉悦。
　　看清“礼物”的一刹那，他神色却骤然紧绷，眼底因这美好气氛而滋生出的几分柔暖，也随之逐渐冷却，一分一分，转向凛冽凉薄。
　　那包装精巧，色彩缤纷的盒底，赫然在目的，竟是一只鲜血淋漓的断手。
　　手掌齐腕断开，殷红的新鲜血液初初凝结，五根手指痿软无力地张开，指尖微屈，血迹丝丝缕缕，像濒死前绝望的挣扎。
　　足足凝视那只手一分钟，裴郁才霍然抬眸，死死望着沈行琛，说不出话。
　　沈行琛却也回望他，眉眼弯弯，如新月初升：
　　“丁胜的。”
　　说着，还犹恐砝码不够重磅似地，勾勾唇角，抬手在腕上比出一个砍切的动作：
　　“他自己斩下来的，用一把凶手同款菜刀。”
　　裴郁一眨不眨地盯了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从唇齿间迸出几个字：
　　“你什么意思。”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谁让他伤了你的手。”沈行琛微笑得理所当然，眼神却慢慢变得森冷，唇边的弧度，也同样一毫一毫冷下去，“小裴哥哥的手，也是他配染指的吗。这是他的赔礼。”
　　血光映红他莹白皓齿，阴冷与和暖相互交织，达成一种奇异的和谐，如染血的天使，背后是万道圣洁霞光，沿着冥府之路缓缓走来。
　　裴郁看在眼里，只觉得周身透出一阵彻骨的森寒。
　　拿着礼盒的手微微发颤，他指节泛出用力过紧的青白，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如此陌生，仿佛隔了重重山海，大雾迷蒙。
　　“小裴哥哥，你的血只能为我而流。”
　　沈行琛望向他的目光倔强而迷离，稍稍仰着头，眉梢眼角，都是求表扬的得意。
　　手中的盒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那只血淋淋的断手骨碌碌滚出来，在烛影朦胧的光线里，狰狞，张狂，无声嘲笑着他的怯懦。
　　他猛地揪住沈行琛的衣襟，一把按在墙上，冷冷盯着对方，那双黑曜石般的明眸在发梢后面半掩半露，散发出既轻佻又至诚的光。
　　沈行琛骤然吃痛，只微吸了一瞬，便轻轻笑开，口气像在谈论天气一样自然：
　　“你的标本室里那么多假标本，这下，终于有真的了。”
　　“你逼他砍断的，是不是。”裴郁几乎用上笃定的语气，为自己方才居然会觉得他天真纯良，而感到不可思议。
　　这个人可是第一次见面，就使他陷入毫无招架之力的危险境地。
　　有求于他，才留他一命。
　　为了所谓行事方便的理由，还伪装出另一个人格，骗过所有人，包括他。
　　而愚钝如他，在连番糖衣炮弹轰炸下，居然愿意相信这人纯洁无瑕的少年外表，忘记沈行琛原本就是心凉手辣，外热内冷的薄情之人。
　　沈行琛连自己的血与命，都不惮于随时放弃，又怎么会怜惜他眼中如苟活蝼蚁一般的他人。
　　这枝红玫瑰再妖娆漂亮，也终究被虫蛀空花蕊，绮丽花瓣下尽是幽深的空洞，一旦无意中踏入，便是求生不得，万劫不复。
　　像是明了裴郁心中所想，沈行琛唇角微笑凉薄，在他手臂的力道下微微气喘，黑瞳映出的烛光分明：
　　“小裴哥哥，你否定了我所谓的喜欢，总要给我一个证明的机会。用道德来献祭，就是我的诚意。不知道你，还满意吗？”
　　抓着他前襟的手指猛然收紧，裴郁狠狠咬牙，牙根处滋生出一阵阵刺痛，和沈行琛浑不在意的态度一起，钢针似地，扎上他每一处神经末梢。
　　面前这个人，不惜用道德向心意祭奠。
　　与他一样的可耻，疯魔。
　　一样令人发指。
　　一样朽烂入骨。
　　十七年前伸出去的手，十七年后，却以这样的方式收回。
　　他和沈行琛，都是流落人间的渣滓，谁也不比谁干净。
　　想到这里，裴郁忍不住微微颤栗，卷起的衬衫袖子下，手臂上隐隐鼓起暗色的青筋。
　　沈行琛视线落在他眉眼间，也不管他昭示怒气的铁臂，勉力伸手，从桌上捞过一杯红酒，悠哉悠哉，举到他眼前。
　　烛火昏黄，酒色与血色交相辉映，轻轻摇晃的蒙昧光影里，沈行琛的笑容缥缈而诱惑，如冥河之上款款乘舟而来的塞壬：
　　“如此良夜好景，必得美酒相陪。小裴哥哥，我敬你一杯。”


第138章 流落人间的渣滓
　　“如此良夜好景，必得美酒相陪。小裴哥哥，我敬你一杯。”
　　沈行琛唇边的弧度优雅而诱人，浅玫瑰色双唇在透明玻璃杯后一张一合，比裴郁跳动的心脏，更加昭然若揭。
　　裴郁一手揪着他衣领，另一手夺过酒杯，不由分说，扬手泼向对方。
　　深红酒液兜头浇下，顺着沈行琛发梢脸庞，流成一幅少年轮廓的画。
　　沈行琛只在最初，被突如其来的淋洗弄得微微愣怔了一瞬，随即，笑意渐渐加深，半是释然，半是凉薄。
　　那双黑曜石里明晃晃的凛冽寒意，昭示着彻头彻尾的明白与失望。
　　他眼睛始终望向裴郁，轻轻启唇，舌尖缓慢而蛊惑地沿着唇线打转，舔去途经唇角的红酒。
　　酒液在沈行琛下颌处汇集蜿蜒，一路向下，流向单薄白皙的锁骨和肩头。
　　恨他危险，残忍，恶劣不择手段。
　　爱他鲜活，撩人，令他心醉神迷。
　　浓烈酒香掩盖了对方身上淡淡香水味道，裴郁忽然间就放弃了抵抗，扔掉杯子，上前一步，低下头，狠狠吻上那双温凉柔软的唇。
　　湿润绵软的触感袭来，像被云朵团团包围。他感知到沈行琛倏然间大睁的眼眸，纤长乌黑的眼睫忽闪，扫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
　　沈行琛被他圈在臂弯间，抵在墙边吻得深长，稍稍挣扎，似乎想说些什么。
　　裴郁不容他躲闪，轻而易举抵住他扭动的小身板，执意索吻，像溺水的人不肯放开救命稻草。
　　狂乱而深重的吻，将蔓延流淌的酒液带入他口中，甘甜，辛烈，刺激，是理智燃烧殆尽的余温。
　　紊乱的气息出卖心底的着迷，放纵的心跳走漏沦陷的风声。
　　心动不是罪过，不需谁来宽恕。
　　他裴郁今生已经无药可救，既然沈行琛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他不客气。
　　小浪货用道德向他献祭，他只好勉为其难，以爱意回敬。
　　流落人间的渣滓，算不得活人。
　　怀中的人被他吻得快要喘不过气，手指无力地抓紧他的肩，无声抗议。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缓缓放开沈行琛，还对方呼吸的自由。
　　沈行琛险些站立不稳，背靠着墙，才没有滑下去，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静静凝视裴郁，发梢款款落下一滴红酒珠：
　　“小裴哥哥……终于肯从我了。”
　　裴郁一手抵墙，一手捏住他的脸，居高临下望着他，语调凉凉：
　　“恭喜你，挑战成功。”
　　沈行琛莞然一笑，抬手勾住他肩头，将两人距离进一步缩短，眼底波光清冷，衣料间的摩擦却火热而温柔：
　　“早知如此，我就该早点杀了他。”
　　本该清朗的少年嗓音被方才的欲%望渲染得微微喑哑，沈行琛的口气半真半假，听在耳中，如一潭静水流深。
　　裴郁对他充满暗示的撩拨无动于衷，放开手，神情似笑非笑：
　　“你敢。”
　　“只要以小裴哥哥作代偿，我有什么不敢。”沈行琛朝他贴过来，一呼一吸间，掺杂红酒的辛香与玫瑰的清甜，手也不甚老实地摸上他的腰，主动凑上去，“不敢的是你，不是我。”
　　满室暧昧空气中，裴郁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红花油气味，想起对方的伤大概还未痊愈，便拉开他的手，将人推远些：
　　“别贪心，我的诚意到此为止。”
　　“我可以帮你加码。”沈行琛的微笑一如既往，勾魂摄魄，盈满蛊惑人心的力量，直击他眸底心头。
　　裴郁退开半步，扫一眼地下那只可怜可怖的断手：
　　“不需要，你还没得到我的原谅。”
　　“你说丁胜？”沈行琛幽幽笑开，两颊遗留的红酒丝，张扬艳烈，如疯长的曼陀罗花，“那是他罪有应得。小裴哥哥，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在说什么。”
　　“好，那我拭目以待。”裴郁稍稍昂首，冰霜一寸一寸攀上他眼眸，又悄悄融化，“别让我失望。”
　　说完，也不再理会对方，他弯腰捡起那个礼盒，把断手装起来，面无表情，走向标本室：
　　“把脸洗了去，洗完出来吃饭。”
　　“好——”他听见身后传来拖腔拖调的含笑声音，倒像对他无限包容，“我不会强迫你，要等你自己情愿。”
　　裴郁轻嗤一声，默默白了一眼。
　　等沈行琛养好伤，总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强迫。
　　————
　　翌日一早。
　　凭着记忆来到丁胜租住的那幢旧楼，裴郁踩在灰漆漆的水泥楼梯上，刚要判断一下丁胜住在哪家，三楼一扇大敞四开的门，便引起了他的注意。
　　直觉告诉他，这就是丁胜的住所。
　　出于礼貌，他还是敲了几下门，意料之中，无人应答。
　　迈进门的一刹那，他反应过来，方才在楼下，也并没看到丁胜那辆车。
　　走进去他才发现，本就不甚整洁的屋里，杂物散落一地，显得越发凌乱，墙角还溅了几滴暗红的血，已经干涸，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而血花旁边，一把菜刀静静躺在那里，和他从丁胜车上收缴的那把十分相似，刀刃上还沾着没清理掉的少量人体组织，带血的纸团纱布丢在地上，显示这里曾发生过某些不太和平的事件。
　　再往里走，他看到，丁胜似乎连行李也没有收拾，衣物用品都还在，只是抽屉柜子被打开，值钱的财物一概不见。
　　沈行琛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威胁丁胜自断一手，裴郁暗想。
　　想必，丁胜既不敢报警，又不敢再待下去，便连夜开车跑路了。
　　各个房间里的生活痕迹，都验证了他的猜想。等他发觉手机，银行卡，数据线之类随身物品都被卷走时，便笃定丁胜确实是怕惹祸上身，已自行逃走。
　　不知为何，他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又开始唾弃起自己心中暗藏的，年深日久的低劣。
　　不讲道理的迷恋，不算罪恶。
　　早已堕落的灵魂，没有道德。
　　当活人世界将他们视为怪物，弃如敝履，唯一能拯救他们的，便是一起坠入深渊的同类。
　　活人与怪物同样肮脏，败坏，谁又比谁高贵。
　　不过都是没能溺死在冥河水下的不幸存者罢了。
　　裴郁立在窗前，深深呼出郁结在胸中的闷气，渐渐觉得畅快了不少。
　　正要离开这间房子，衣柜底层抽屉里半露的一件衣服，却吸引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件套装，长袖长裤，红底镶白边，制服的样式，半旧不新，看上去来自好几年前。
　　有什么画面从脑海中一闪而过，裴郁走过去，把衣服拎起来审视良久，忽然想起为什么它看着有些眼熟。
　　这件衣服是他之前调查蒋凤桐失踪案时，在十九中后门附近好来屋大酒店见过的，前台接待人员同款制服。


第139章 颠倒
　　那身前台制服年头久了，有些褪色抽丝，但磨损程度并不严重，似乎并没被如何狠穿过。
　　制服前胸口袋里，有东西一闪一闪发着光，仿佛是个小块电子屏。
　　裴郁把它拿出来，立刻认出，那是一只录音笔，款式有点老旧，但万幸质量尚可，没有损坏。
　　他心中微微一动，翻出存储的录音文件，指尖按下播放，没有发觉自己的手在略略颤抖。
　　电流的轻微呲啦声中，传来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
　　“我就是一前台，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裴郁眸光一凛。
　　他听得出，这是丁胜的声音，只不过比现在更年轻些，大概在十八到二十二岁之间。
　　正想着，录音里又响起另外一个男声：
　　“你不知道没关系，我可知道你。小丁，单名一个胜，东流村人，宾馆是你大伯开的，留你在这工作，没错吧。”
　　裴郁心头像被什么狠狠一击，瞳孔骤然放大。
　　他在局里时听到过这个声音。
　　沉缓有力，质感阴沉，自带一种乌云盖顶的压迫感觉。
　　是那位莫名失踪的星宇教育负责人霍星宇的父亲，成麟地产的董事长霍成麟。
　　这人某次来局里询问儿子案件进展时，裴郁就在门外。
　　这一刻，他像是要窥见某个尘封多年的秘密，忽然觉得隐隐心惊。
　　录音里，两个人还在进行一场不见天日的交涉。
　　“那霍总，你……想怎么着？”丁胜口气有些犹豫，却也不失试探。
　　“如果有警察来问，就照着我告诉你的说。”霍成麟沉声道。
　　“你想让我……怎么说？”丁胜语气中，惶恐成分居多，但裴郁还是听出了一点被抑制的兴奋。
　　“很简单，实话实说。”霍成麟顿了顿，语调稍稍上扬，显出一点胸有成竹的无谓态度，“昨天晚上，你看见这两个人，分别进来过？”
　　一阵传递相纸的声音窸窣响起，他们像是对着照片指点了片刻，丁胜才接着说道：
　　“是。这个穿卫衣的来得早，不到傍晚就来了，还带着个小女孩，不大，也就十四五吧。另外这个穿衬衫的，快半夜了才来，来了也不说干嘛，就直接奔楼上去了……”
　　“穿衬衫的人，先来。”霍成麟打断他，语气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胁迫与威严。
　　“……什么？”丁胜明显愣了一下，录音沉默几秒，才略略迟疑道，“霍总，你是要我……作伪证？”
　　又是一阵压抑的静默，电流声里，只有对峙双方的呼吸，隐约可闻。
　　“这话……恐怕不太好说吧？”丁胜支吾一下，拖长的腔调如司马昭之心。
　　“三十万，一次付清。”霍成麟也不与他多扯皮，直奔主题。
　　“这……”丁胜不置可否，话锋一转，犹疑着问道，“楼上发生什么事了？我得先简单了解一下。”
　　霍成麟冷嗤一声，语调漫不经心，隔着电路，裴郁都能听出他话里的不屑与冷酷：
　　“考虑到你的人身安全，我建议你最好不要了解。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丁胜刚发出一个音节，又被霍成麟截住话头，状若无意：
　　“别忘了，永久保守秘密的方法，还有另外一个。”
　　那声音冷而阴鸷，无端使裴郁想起雨林中斑斓的毒蛇，蛰伏在猎物身后，无声地吐着危险的花信，随时都会飞窜出来，给予致命一击。
　　丁胜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没再过多拉扯：
　　“那好，一言为定。不过这钱……霍总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呐。”
　　“放心。”霍成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桩地下交易完成后的凝重与疲惫，“做生意最讲诚信，你守信，我绝不食言。”
　　两人没再言语，想必都在以眼神互相窥探。短暂安静过后，录音便戛然而止，播放完毕。
　　指尖捏着这支轻飘飘的录音笔，裴郁只觉得掌心沁出一层微凉的薄汗，那笔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手掌如心头情绪不断下坠，无法抬起。
　　他基本可以确定，录音中交谈的两人，正是七年前的丁胜和霍成麟。
　　通过时间判断，对话就发生在当年江天晓案发后的第二天。
　　而从两个人语焉不详，却又意有所指的内容来看，他们正在商量的，就是江天晓案的证词。
　　现在裴郁有理由相信，那时候丁胜作为宾馆前台，被霍成麟砸了三十万作伪证，提供了对江天晓不利的证言。
　　这证言，是将江天晓和霍星宇进宾馆的前后顺序调换。
　　想到这里，裴郁只觉得周身笼罩一股寒浸浸的气息，从地底升起，把五脏六腑裹挟入无尽的虚空，余下冰锋，直上眼眸。
　　也许，一直以来他隐隐的猜测，是对的。
　　七年前的江天晓案，根本不是被摘出去一个同案犯。
　　而是被善恶颠倒，黑白混淆。
　　霍星宇，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强奸杀人犯。
　　这个认知使他受到的冲击非同小可，不仅仅是因为张冠李戴的冤屈而身败名裂，背负七年恶名的江天晓，更是源于另一个参与这桩狸猫换太子闹剧的人。
　　严朗。
　　卷宗里那份单小梅的尸检报告上，严朗的签名还历历在目，铁画银钩，笔走龙蛇，一望即知，是亲手写就。
　　如果推测成真，那么严朗将成为导致江天晓含冤身亡的幕后黑手，亲自将一个善良的无辜之人，钉在罪恶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只要想到这种可能，裴郁的指节便微微发颤，浑身冰冷，如坠数九寒冬。
　　无需闭上双眼，他就能看见脑海里两个拼命跳跃的小人，一黑一白，情绪激烈，争执得面红耳赤。
　　——不，我不信这是严朗能做出来的事！
　　——可严朗的业务水平有目共睹，想要瞒天过海，简直易如反掌！
　　——或许严朗只是不知情而已，他对尸体做的所有勘验都没有问题！他可能也被霍成麟蒙蔽了，你没看到霍成麟是怎样偷天换日的吗？
　　——你也太相信那个姓霍的了！他一个外行，有多大本事，能把性质如此严重又如此恶劣的案子，嫁祸到另一个人头上，搞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然而严朗没有理由这样做，不是吗？他为什么要去冤枉一个好人！
　　——你忘了沈行琛曾经告诉过你的话吗！七年前严朗的儿子生过一场大病，动过很复杂很费钱的手术，出国后再也没回来，而不久之后严朗本人也提前办了病退，隐居起来，洗手不干。这一切的一切，还不够明显吗？
　　——我不信！师父不会为了钱出卖自己的灵魂，他一辈子都在帮助死者说话，最后一刻，又怎么会捂住那个可怜孩子的嘴！单小梅才十四岁，她连初中都还没毕业！
　　——你第一天认识活人吗！活人的品格有多坚固，能让你在这里大言不惭？没人看见的黑暗中，往往隐藏着最肮脏的罪孽，更何况是为了得到触手可及的利益。别忘了，你，裴郁，作为活人的一份子，十岁的时候，就把自己的亲生父亲，推下了楼！
　　……
　　喧嚣的吵闹戛然而止，纯白无瑕的天使碎成齑粉，眼底赤红的恶魔大获全胜。
　　裴光荣那双血红又浑浊的眼睛，斜成狞笑的弧度，伴着桀桀怪声，踏着森森地狱冥火，如嗜血的鬼魅索命而来。
　　裴郁静静倚在墙边，手里捏着那支录音笔，一动不动，心底空洞，目光茫然，像背井离乡被抽干魂魄的亡灵，迷失在远方。


第140章 黑色塑料袋
　　“裴郁？”
　　几步之外，廖铭站在那里，口气与他的眼神一样诧异：
　　“你怎么在这儿？”
　　这句话，裴郁也想原封不动奉还对方。
　　他从丁胜家出来，刚走到楼道口，便迎头撞上身穿便服的廖铭。
　　两个人同时顿住脚步，对面而立，隔着几级台阶，面面相觑。
　　“我来确认一些事。”裴郁淡淡说道，“关于碎尸案。”
　　廖铭眸光一闪，神情波澜不惊：
　　“我也是来查案的。”
　　裴郁略略点头，没再答言，空气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丁胜还没有排除嫌疑。”廖铭补充道，语气倒像是强调。
　　然而，在裴郁并未追问的情况下，一向不苟言笑的廖队长自行追加的解释，未免显得有点欲盖弥彰。
　　廖铭或许也意识到这一点，很快便状若无意地，朝他身后的楼道扬扬下颌：
　　“所以，有什么新发现？”
　　“人跑了。”裴郁说，简单把丁胜家中情形描述两句，只是有意略过了跟沈行琛有关的部分。
　　“畏罪潜逃？”廖铭尾音微微上扬，目光里有种毫无必要的，对周遭环境一视同仁的锐利，“那他可是打错了算盘。不管逃到哪儿，我们都要对他追查到底。”
　　裴郁静静望着他，不答反问：
　　“你确信，他就是凶手？”
　　“不，我不确定，只是觉得他嫌疑最大。”廖铭的声音听上去自然得过分，不见任何矫饰，反而像是刻意为之。
　　裴郁视线在他眉宇间逡巡，表情亦是一如既往，不动声色：
　　“我提醒过你，凶手很有可能是女性。”
　　“我不认同。”廖铭否认得倒是很快，“我也说过，这起碎尸案残忍恶劣，不像女性能做出来的事。”
　　语调略显生硬，裴郁捕捉到对方眼中一抹不知从何而起的倔强之色，比起笃定，更像是说服。
　　于是，他不再言语，只稍稍昂了头，表示无声的对峙。
　　廖铭似乎也不欲与他多说，向楼道里指了指，便自顾走上台阶，绕过他身边，不疾不徐地上了楼。
　　对方经过时，衣角摩擦，带起一阵微显清冷的风。裴郁下意识去触碰衣袋里的录音笔，默默垂下眼睫。
　　眼见廖铭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才迈开步子，准备回局里去。
　　然而，路过不远处廖铭开来的那辆车时，后备箱角落露出的一块黑色，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瞥间确定四下无人，裴郁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认出那东西的一刹那，他头脑里不轻不重地嗡鸣一声，呼吸不由一滞。
　　那块黑色不是油漆，不是涂鸦，而是被后备箱盖夹住，没有完全收进去的一只，黑色塑料袋。
　　与死者孟临溪尸块上包裹的那种，如出一辙。
　　裴郁立在车旁，迟迟迈不开腿，视线缓缓转向廖铭刚才消失的地方，神情复杂地投去凝视的眸光。
　　————
　　解剖台上，快要腐烂的尸块勉强拼成一个人形，面目狰狞，骨肉外翻，一张焦黑空洞的骷髅嘴巴朝天洞开，仿佛下一秒就要嘶声呐喊，冲破谁的耳膜。
　　结束勘验，裴郁将尸块重新包好，收进冰柜，并认真清理了刀具与解剖台。
　　做完这一切，他才摘下手套和口罩，反手脱下白大褂，挂在墙边衣架上。
　　凶手暂时没有着落，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一遍一遍仔细查验碎尸，以期获得更多线索与信息。
　　尸块脖颈处的勒痕已呈皮革样化，综合索沟宽度及深度来看，勒颈的工具应当是某种光滑而结实的线绳状物品。
　　那枚雪花形状的水钻，就躺在尸块手掌旁，悄无声息，泛着莹莹的暗光。
　　裴郁移开视线，自顾出了门，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洗完手出来，他路过技侦办公室，却被眼尖的豆花儿看见，招手叫住。
　　“没出现场？”裴郁走到豆花儿身边，随口问一句。
　　谁知，这不经意间一问，倒打开了豆花儿的话匣子，还是苦瓜味儿的。
　　“快别提了！”豆花儿苦着脸，看看身旁没人，便一拊掌，拍拍椅子让他坐下，准备把槽大吐特吐一番：
　　“廖队这几天简直莫名其妙，不管出什么现场都不带我，老让我在这写什么演讲材料，参加各种会议。尽是歌功颂德的官样文章，大话空话套话，翻来覆去地说，谁爱写这些东西！”
　　裴郁朝电脑屏幕瞥一眼，“先进事迹学习报告会”几个醒目的宋体字不偏不倚，映入眼帘。
　　他风轻云淡转眼，轻轻点头，不动声色。
　　豆花儿半掩住口，压低声音，苦恼道：
　　“裴哥，你说，廖队该不会是受了局里什么压力或者指示，要带我走仕途？”
　　“不愿意？”裴郁故意反问。
　　于大多数人而言，这可是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你说呢？”豆花儿拉长调子，用手撑着下颌，神情肉眼可见地沮丧，“我要是想走那条道，干嘛不留在沧陵，离家那么近，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岂不是更方便。”
　　这孩子，虎起来连自己都骂。
　　裴郁无奈地看看他，抿抿双唇，无言以对。
　　“我就是因为想当一个真正的刑警，才坚持不去行政岗位的，奔走在惩恶扬善，与恶势力对抗的正义一线，才是我的归宿……算了算了，不说那些糟心的！”豆花儿乐天派的情绪优点，此时尽数体现出来，挥挥手，自行翻篇儿：
　　“不过我在查信息的过程当中，倒是真发现了不少值得学习的事迹。不愧是咱们的内网，能搜到好多以前看不到的案件和行动资料。裴哥你看这些，都是我在上警校的时候听说过，又没能详细了解的，当时连教我们的老师都不愿意多讲……”
　　眼神扫过屏幕上一桩桩大案要案，抓捕行动，裴郁眸光也随之变得严肃与凝重。
　　那些都是警界前辈在血与火中拼杀出来的功勋，洒过多少热血，挨过多少枪弹，才换来这一点榜上有名的荣誉。
　　只可惜，限于某些不便言说的原因，他们中的许多事迹，都被讳莫如深，避免提起，以免破坏这繁华太平的表象。
　　在看到其中一个捣毁制毒贩毒团伙事迹的参与人员介绍时，裴郁眉头忽然一紧。
　　那上面贴出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青年男子身穿警察制服，剑眉星目，周正帅气，眉宇间隐隐令他有种熟悉的感觉，却一时间又想不出来，曾在哪里见过。
　　只是，照片颜色黑白，界面端庄肃穆，衬得那位年轻警察唇角磊落的微笑，更加温暖明亮。
　　资料告诉他，这位烈士的名字叫祁山。
　　牺牲的时间，是五年前。


第141章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不是和你说了，没事不要闲聊吗。”
　　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廖铭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口气与其说是责怪，不如说是提醒。
　　话是对着豆花儿说的，但裴郁作为当事人之一，还是冲他略一点头，准备离开。
　　廖铭也点点头，算作回应，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电脑屏幕时，却有一瞬间的停滞。
　　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裴郁却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的异样，眸光微微一闪。
　　他读到廖铭方才眼神中的情绪，那种直击心底，突如其来的震动，是无法伪装，也来不及掩饰的。
　　廖铭却再没给他继续窥探的机会，拍拍豆花儿肩头，状似不经意道：
　　“你手机数据线借我一下。”
　　“这可真是稀奇。”豆花儿一边起身，一边调侃，“英明神武，一丝不苟的廖队，居然还有忘带数据线的时候。”
　　“丢了。”廖铭顺口道，“两个星期之前就丢了。”
　　裴郁看了他一眼，不觉放缓了步子。
　　“那就更稀奇了，廖队还会丢东西。我好像放在休息室那边了，你跟我去拿一趟……”豆花儿一面念叨着，一面跟在廖铭身后，走出了技侦办公室。
　　望了望一如既往走路带风，步履却稍显沉重的廖铭背影，已经快走到门口的裴郁，沉吟一下，趁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又折回电脑前，在内网上操作起来。
　　有些事情，他要尽快验证。
　　那个捣毁制毒贩毒团伙事迹的记录，许多内幕和具体过程并未详细提及，但参与进去的人员，倒是都露了露脸。
　　他顺着烈士祁山的相片往下滑，下一张，便是意料之中，熟悉的面孔。
　　廖铭。
　　照片上的廖队长眸光明亮犀利，一如往常，只是比现在年轻几岁，眼底尚少几分岁月磨折的沧桑。
　　原来当初廖铭参与的那场行动，有人牺牲了。
　　那时候裴郁还在上警校，忙着毕业实习，加上本来也对活人缺乏必要的关心，对他们跌宕起伏的卧底风云知之甚少，仅限皮毛。廖铭的大名，也是等他到局里工作之后才有所耳闻。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每次豆花儿提到廖铭卧底毒窝的峥嵘往事时，后者那副闭口不言，闷头喝酒的模样，似乎并不愿过多回忆。
　　还有那枚他见过几次，常常被廖铭随身携带，已经褪色，略显陈旧的警徽。
　　裴郁心头突兀地涌起一阵强烈的预感，他猜测，廖铭那些表现，都和这个叫祁山的人脱不开干系。
　　他心中一动，按在键盘上的十指翻飞。
　　很快，“青泉省警官学院”的内部网站，便在他眼前一览无余。
　　在“往届学员”那一栏，裴郁按照年代顺序一届一届翻过去，查找自己心里默念的那个年份。
　　不一会儿，一张班级合照出现在他的面前。
　　排排站立的警校学员，约一二百人，个个身穿黑色制服，精神抖擞，朝气蓬勃，周身上下尽是凛然的正气。
　　照片标注告诉他，那是警官学院特警专业，七年前毕业的一批学员。
　　他指尖一滞，掌心没由来地微蜷，对于即将看到的事实，既存了一点猜测成真的期待，又隐隐升起一丝担忧成真的悲哀。
　　目光从一张张年轻周正的面容上滑过，他心里这种矛盾的感觉越来越鲜明，直到一个身影撞入眼帘，惊涛拍岸，激起千重的风浪。
　　那是毕业前夕的祁山，阳光帅气，笑容开朗，眉梢眼角，都是意气风发的磅礴青春力量。
　　而他身边站姿挺拔，像玉山悄立，同样笑容和煦，眉眼弯弯的，不是廖铭又是谁。
　　廖铭调到局里四年来，留给他的印象，一直都是沉稳端肃，不苟言笑的，裴郁从未见过那样开怀微笑的他，唇边弧度温暖绽放，如海平面上旭日初升。
　　原来廖铭和这位叫祁山的烈士，曾是大学同班同学，并且看上去关系还很亲近。
　　裴郁心头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仿佛一件早已料到却还心存侥幸的事，在最不愿公开的场合，光天化日之下，被赤%裸裸地剥开，坦承，避无可避，没有回旋的余地。
　　祁山的笑脸，廖铭的沉默，褪色的警徽，腐烂的碎尸，雪花形状的水钻，露出一角的黑色塑料袋，廖铭无端丢失的手机数据线……
　　种种意象，都在他脑海中纷乱交织，交错盘桓，剪不断理还乱，虬结至死的一团乱麻。
　　他默默关掉网页，转身离开，步伐变得有些沉重。
　　走到门边，他眼角余光瞥见地上一抹异色，过去捡起来一看，才发现，那是一片掉落的茉莉花，花瓣淡紫色，上面还沾着一点黑乎乎的泥土。
　　这玩意儿在被清洁得一尘不染的走廊地砖上十分扎眼，如果保洁人员看见，一定会第一时间清理掉。
　　既然被留在这里，说明脱落的时间还不长。
　　裴郁闭上眼，仔细回想方才廖铭和豆花儿出门时的形象。
　　没错，那时廖铭的鞋底上确实沾了一点泥。
　　他潜意识里还滑过一霎这点泥与廖队平日整洁形象不符的违和感，但并没多想，而是接着回来查内网。
　　现在想来，应当就是那时候掉落的。
　　他胸中袭来一阵浓重的悲哀，就像时隔多年后，看到一辆疾速行驶列车脱轨的监控视频，明知道下一秒就要发生无可挽回的灾难，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无力阻止。
　　他睁开双眼，眸中苍茫而哀伤的空洞，令他的双腿比胸口更沉重，几乎无法挪动。
　　那种淡紫色的茉莉花，他认得。
　　局里从来不种茉莉花，廖铭上下班的路上也没有接触到花的机会。
　　只有他们青警公寓附近，那片荒废的小园子里，有人闲来无事，刨土垦地，种了一片应时而开的花。
　　其中，就有这种颜色的茉莉。
　　虽则茉莉繁盛的花期已过，裴郁每天从那里路过时，还是会看到零零星星的几朵，摇曳婀娜，相依为命，在小园中占尽风情。
　　廖铭踏进过那片土地。
　　掌心的茉莉花瓣被揉皱成湿烂的一小团，裴郁深深呼吸几次，下定决心，迈开步子，朝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门口，他拦住正要往外走的廖铭：
　　“廖队，我申请出趟外勤。”
　　“理由。”廖铭随意拨弄着手中的数据线，眼光时不时从他面上逡巡而过。
　　“调查丁胜行踪。”裴郁面不改色。
　　“准了。”廖铭一点头，放他通行的自由，随即绕开他，向办公室走去。
　　裴郁没有回头，静静听着对方笃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节奏铮铮，渐行渐远，像年深日久的思念，被时光无限拉长。


第142章 引火烧身
　　在青警公寓附近那片渺无人迹的小园子里，看到一块被刨松的土地时，裴郁心中那块大石头，随之长到了千斤之重。
　　茉莉花圃就在旁边不远处，走过去稍不留神，就会沾染上落花痕迹。
　　而那块土地的翻挖痕迹新鲜，一看就是不久之前，刚被人刨开又埋上的。
　　他戴好手套，抿抿唇，蹲下%身去，把松软的泥土重新挖开。
　　“你们局里好像不太人道哦，警犬的活儿，也要法医来干？”
　　一个清新甘甜的少年声音在身后响起，三分勾魂七分调侃，含了泠泠笑意，比春溪更动听。
　　自从意识到自己喜欢上沈行琛之后，再听到这个声音，裴郁心底便在惯常的熟稔之外，又生出许多久违的快乐与诚挚的欢喜。
　　他今生也是头一次感觉到，原来身边有个活人相伴，并不是一件痛苦的事。
　　于是，裴郁不自觉地柔和了眉目，唇齿间却不肯轻易泄露心声，只淡淡地嗤一声，算作回应。
　　下一秒，眼前却骤然出现沈行琛放大的眉眼，近在咫尺的黑曜石清澈见底，水面上漂浮永不熄灭的火苗，惊得他微微一怔，差点跌坐在地，失去高冷稳重形象。
　　他稳住心神，瞪了沈行琛一眼，继续挖土。
　　“小裴哥哥，你挖什么呢？”沈行琛蹲在他身前，也跟着下手刨刨，口气好奇，“孟三儿的尸体不是拼全了吗，还有多余的部件？”
　　裴郁头也不抬，情绪不见起伏：
　　“我怀疑，这案子跟廖铭有关系。”
　　“廖队长？”沈行琛的语气越发惊奇，“你是说……？”
　　后半句隐没在来往的秋风里，伴着花叶摇摆的窸窣声响，显得颇有些意味深长。
　　裴郁点点头，把廖铭执着于追查丁胜之事，以及不早不晚消失的数据线，和适时出现的那朵茉莉花瓣，简单讲述一下。
　　“你怀疑他执意调查丁胜，是要带着大家转移视线？”沈行琛若有所思。
　　“对。”裴郁简短应道。
　　或者，他想道，是为了拖延时间，以便实施自己的某种计划。
　　刚要将这个猜测说出口，裴郁指尖便触到与泥土不同的手感。
　　又用力刨了几下，他从土里扯出一包被黑色塑料袋层层包裹的东西，不大，但触感坚硬。
　　他与沈行琛对望一眼，打开袋子。
　　不出所料，里面装着一把菜刀，与他之前推断凶手用来分尸的那种，规格高度一致。
　　菜刀的刃已经卷起，刃上还残留着些红白相间，黏黏糊糊的物质。
　　不用检测，裴郁迅速辨认出，那些都是细碎的人体组织，肉渣，骨片，和鲜血搅在一起，发出尸体腐烂特有的腥臭味道。
　　除此之外，袋子里还裹着一根数据线，宽度和他由碎尸脖颈处勒痕上测算的数据，基本一致。
　　数据线已扭曲变形，有些地方还开了胶，破了皮，失去原有的功用，一望即知，曾被粗暴地拿来捆绑什么。
　　事已至此，无需再踏破铁鞋寻找凶器。
　　导致孟临溪窒息而死的工具，将人死后分尸的工具，都在这里了。
　　裴郁却丝毫没有找到作案工具的轻松感觉，反而越接近，情绪越沉重。
　　凶器是廖铭埋在这里的，他看得出来。
　　沈行琛也很识趣地没有多言，只是轻轻蹙了眉头，神情担忧地望着他。
　　拿过一旁地上的小工具箱，裴郁拿出提取指纹的工具，对着菜刀扫了又扫，企图发现一点决定性的证据。
　　几分钟后，他放下一无所获的小刷子，微微叹了口气。
　　廖铭的心思缜密，他并非第一天知道，若决定要这样做，怎么会给他留下证据。
　　望着空空如也，只有碎肉骨粉的卷刃菜刀，他心间那种浓重的悲哀压倒了一切，甚至包括见到沈行琛的喜悦。
　　作为功勋累累的刑警队长，廖铭几乎达到了他这个年纪所能抵达的巅峰，年轻有为，前程似锦，是绝大部分活人艳羡与追逐的对象。
　　何苦如此，何苦如此。
　　“这……”沈行琛不敢置信地望向他，“这案子是廖队长干的？不会吧？”
　　裴郁抿紧唇线，不发一言，默默收拾好工具，将凶器重新包装好。
　　沈行琛的目光在周围扫视不定，压低嗓音道：
　　“那，你不怕他发现……你在调查他？”
　　“他就是要我发现。”裴郁开口，字里行间逸出一种笃定而深重的肃穆。
　　“难道……？”沈行琛投来的眼神多了几分疑虑，轻轻咬住了下唇。
　　“对。”裴郁知道他想说什么，徐徐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以期平复心绪：
　　“他要引火烧身。”
　　话音落下，一阵长久的沉默。
　　这个词背后的代价太大，不是一句简单的解释便能抵偿的。
　　“不是凶手，却要装成是凶手。”沈行琛语调飘忽，好看的眉梢轻蹙，如新月拱上春山，“他明知道，杀人分尸是要判死刑的。”
　　默然良久，裴郁轻轻启唇：
　　“也许他想守护的，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比生命，更重要。”沈行琛双唇间玩味着这几个字，浅笑着重复，像认同，也像讥嘲：
　　“小裴哥哥，你相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存在吗？”
　　“当然。”裴郁无需细想，脱口而出。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拥有思想觉悟的人，不愿意把尊严信仰等词汇挂在嘴边，也唱不来激人奋进的赞美颂歌，更不具备诸如无私奉献，感动谁谁之类的崇高美德。
　　可他相信，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神圣的，值得一些人无畏。
　　而廖铭，就是那个无畏的人。
　　既然迈出这一步，他一定已经做好坦然承受的后果，哪怕搭上这一生，也要守住自己想守住的东西。
　　然而，如果眼睁睁看着他踏入深渊，万劫不复，裴郁依旧感到有些难以接受。
　　这世间活得像死的人太多了，纵然拥有苦衷千千万，又何必拉上一个廖铭下水。
　　他关上工具箱，默默站起身来。
　　下一瞬，耳畔传来令人既安心又悸动的声音，笑意款款，如情人间低语的誓言：
　　“我也信，而且，是至死不渝地坚信。”
　　沈行琛的手臂搭上他肩头，动作自然又轻松，仿佛已实践过无数次那样，让他产生了一种，和这个人可以亲密无间的错觉。
　　对方身上淡淡香水味道破空而来，笼罩他眼耳鼻口，冲淡他周身由于寻找凶器而带来的一丝血腥煞气，温暖而包容。
　　裴郁甚少被这样热烈的暖意包围，不是很自然地抖了抖，略略转头，避开对方实难招架的热情。
　　距离太近，他双唇险些擦过沈行琛耳廓上细小绒毛，酥麻微痒，如电流拂过。
　　那对白皙小巧的耳垂上，碎钻耳钉波光流转，映着日光熠熠生辉。
　　沈行琛戴这种耳钉很好看，他想，难怪连豆花儿都留下印象，还说佩戴亮闪闪饰品的不一定只有女性。
　　……等等。
　　碎钻，也不一定只能戴在耳朵上。
　　尸体掌心里那枚四毫米的雪花形状水钻！
　　一刹那福至心灵，裴郁蓦然睁大双眼，脑海中一道闪电划过，刺破混沌迷惘的夜空。
　　他想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那枚水钻了。


第143章 比爱情更高级
　　半个小时之后，裴郁已经带着沈行琛，到达了红果果幼儿园门口。
　　路上，他向沈行琛讲述了自己的推测，从丁胜出现后廖铭对其不一般的关注开始，对凶手含糊其辞的态度，被他“无意中”发现的黑色塑料袋，到神秘丢失的数据线，和那枚多次出现在他视野中，稍显陈旧的警徽。
　　以及那张毕业合影里，意气风发，笑容明朗的廖铭与祁山。
　　“你怀疑，廖队长是想顶罪？”
　　走在他身旁的沈行琛，一双黑曜石闪着灵动的光，乌黑纤长的眼睫每次眨动，都像蝴蝶在花海中扇动羽翼，撩拨，旖旎，带着心花绽放的清香，轻拂过他心上。
　　熟悉的香水味道在空气中淡淡飘散，裴郁不动声色地尽情呼吸，头却点得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可你不是说，凶手大概率是位女性？”沈行琛转过头去，眨眨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那就是……和这个叫祁山的警察有关系？”
　　“恐怕关系匪浅。”裴郁语气略显凝重。
　　脑海中浮现出那枚雪花形状水钻的同时，一张稚嫩的小脸也随之显现，勾勒出一个天真活泼稚子的小小笑颜。
　　裴郁总算弄明白初次见到祁山的照片时，那种似曾相识之感从何而来。
　　约莫半月之前，那个曾经在幼儿园门口短暂走失，廖铭亲口吩咐他们寻找的，名字叫祁念的小孩，长得很像他。
　　说话间，裴郁看到一位老师模样的女子朝这边走过来。
　　为避免打扰幼儿园正常秩序，简单说明来意后，老师便把他们带到了接待室。
　　一墙之隔，隐隐有小朋友的欢声笑语从园里传来。
　　亮明身份后，裴郁开门见山，询问起祁念走失当天，也就是七月十六号，幼儿园举行的那场庆祝活动，并请她找出了当时的照片。
　　他知道，一般这种以孩子为主体的集体活动，一定会拍照留念。
　　果不其然，合影里琳琅满目的气球彩花背景中，一张张笑容定格，气氛其乐融融，除了老师和孩子们，不少家长也参与其中。
　　裴郁一眼便认出某张班级合照里，那位站在祁念小朋友身边，身材高挑，衣着入时，微露笑意的年轻女子。
　　祁念的妈妈，乔湘。
　　她正稍稍抬手，拂开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美甲上镶嵌的水钻在太阳照射下，闪着浅浅流动的波光。
　　从那光影的角度与路径来看，光线折射出极其微小的几束，无声昭示着那枚水钻带有棱角，阳光反射向四面八方。
　　猜测得到证实，裴郁却并未觉得松一口气，心口那块大石头反而越发沉重，闷实地堵在胸口，沉甸甸地压抑。
　　“这位家长，”他指指照片上的乔湘，语调中不见情绪起伏，“今天会来接祁念？”
　　老师低头看了看，恍然道：
　　“哦，你说小念妈妈呀。她最近没有接送小念，都是孩子姥姥或者姥爷过来的，好像说是她单位有事，要出差一段时间。”
　　裴郁接收到沈行琛投来的视线，眸光微闪：
　　“她没来，多久了？”
　　老师歪着头想了想：
　　“具体日期我记不清了，反正怎么也得有两个星期了吧。昨天小念还跟我们说，好久没见到妈妈了，很想她。”
　　裴郁点点头，心下微微恻然。
　　随后，他便以需要了解一些情况为由，要来了祁念姥姥家的地址。
　　直到两人谢过老师，从幼儿园出来，裴郁的神情依旧淡漠如霜，看不出一丁点儿案件将破的轻松。
　　“小裴哥哥。”
　　拉开车门的刹那，沈行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带调侃与暧昧意味，口气难得认真。
　　音量虽不大，却足以让过往人声都沦为絮絮的白噪音，只有这个人的存在，鲜明，惹眼，是天地间不能忽视的一道灿烂萤火。
　　裴郁停下动作，转身望着他，目光不自觉变得柔和起来。
　　沈行琛的微笑温和恬淡，像初秋的太阳暖意融融：
　　“你说，廖队长是不是很爱她？”
　　裴郁凝视那双亮得惊人的黑曜石，冥河水面上无声闪动的，是虔诚又宛转的火光。
　　他明白沈行琛意有何指。
　　杀人分尸的后果，廖铭一清二楚，却还是步步为营，将他们的视线转移到自己身上。
　　他想起从前豆花儿故意去听廖铭接电话，回来和他八卦，说有姑娘三番五次邀廖铭去吃饭，很是执着。
　　豆花儿还说，那就是乔湘的声音，他听得出来。
　　廖铭的婉拒，裴郁也不止一次见过，乔湘的邀约，他总以有事推脱。
　　然而，祁念走失那天廖铭的焦急与不自然，那种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感，也绝非矫饰。
　　那张与祁山同出一辙的小脸，毕业相片里祁山明亮的眉眼，还有那时会笑的廖铭，褪色的警徽，那场硝烟弥漫的猎毒行动，都在裴郁眼前交替出没，如蒙太奇镜头交叠闪现。
　　思及此处，他轻轻摇头，语气放得缓和：
　　“有些情感，比爱情更高级。”
　　沈行琛和他默然对视良久，缓缓笑开，眸中有无限懂得与包容。
　　无需解释，也无需言语，他捕捉到这一刻空气里弥漫的温情，胜过千万句指天应地的表白。
　　被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柔情感染，他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心头浓重的阴霾也仿佛消散了大半。
　　他伸手搭上车门，用眼神示意沈行琛上车。
　　“真是风水轮流转呐小裴哥哥。”沈行琛一边拉安全带，一边浅笑道，“想不到，我也有坐上你副驾驶的一天。”
　　你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呢，裴郁轻嗤一声，抬腿跨进来，顺手带上门。
　　要不是考虑到对方伤还没好全，他能坐的，可不止副驾驶。
　　想归想，裴郁面上仍旧若无其事，启动引擎，正襟危坐，表情正经得像刚从人民代表大会上散场。
　　有些念头，还是不要流露出来为好，他暗想。
　　省得这个小浪货恃宠而骄，得寸进尺，妖精尾巴翘到天上。
　　跟别的活人不一样的活人，毕竟还是个活人。


第144章 可把你们给盼来了
　　多亏廖铭曾让他们帮忙寻找祁念，去过乔湘家里，裴郁不用多费口舌打听，便赶到了乔湘的住处。
　　他闭一闭双眼，深呼吸，才在沈行琛鼓动的目光里，敲响她家的门。
　　开门的却不是乔湘，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大学生模样，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文文弱弱，周身还有尚未褪去的书卷气。
　　裴郁亮出证件，简单询问，于对方稍显茫然的口气中得知，这间房子是他和他女朋友刚刚租来的，才住了一个星期。
　　“……让我看看谁来了……”伴着一道活泼甜美的女声，一个同样年轻的，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噔噔噔从屋里跑出来，看到裴郁他们，目光好奇地从证件上滑过，“你们是警察？”
　　裴郁点点头，刚要说话，又被女孩截住话头，笑着往屋里招呼：
　　“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有话进门说。”
　　两人刚跟着她走进门，又见她颇为热情地微笑道：
　　“你们沙发上找地儿坐，别客气，我去拿饮料，你们喝什么，可乐还是橙汁？”
　　裴郁迅速抬手，阻挡女孩略觉兴奋的情绪：
　　“别忙，我们问完就走。”
　　“那好吧。”女孩却也完全不觉失落，反而更显兴致勃勃，一度让裴郁怀疑起自己来此地正确与否，“你们要问什么？”
　　裴郁沉吟一下，不欲多言，只说这间房子的主人离开前，可能留下了与眼下正在调查的一桩案件相关的物品，需要对房间进行勘查。
　　女孩点头同意后，他便朝沈行琛示意一下，率先走进厨房。
　　这间房子虽然并不算旧，但家具家电等用品配置一应俱全，可以看出明显的生活痕迹，并且能够确定，不是刚搬进来的这对小情侣所造成。
　　因此，裴郁一眼便看见厨房墙上那排刀架上，明晃晃，新崭崭，锃光瓦亮的刀具，应当是新近购入，还没怎么被使用过。
　　他踱了几步，状似不经意地问那女孩：
　　“你们新买的刀？”
　　“不是啊，我们来的时候就在那儿了。”女孩笑笑，“前几天我还说，那个房东姐姐是不是跟我们一样，也不爱做饭，买一堆新刀也不用。”
　　裴郁不动声色道：
　　“你们房东，是位带小孩的年轻女士？”
　　“小孩不知道，没见过，但确实是个年轻姐姐。”女孩一面说，一面歪头想了想，“那个姐姐个子挺高，还挺漂亮，就是看起来有点憔悴，气色不好，可能身体比较弱吧。”
　　裴郁眸光闪了闪，忽然转移了话题：
　　“这房子，租金多少？”
　　话音落下，女孩子却一拊掌，做个“你很棒”手势，很是赞赏地指了指他，笑道：
　　“问到点儿上了！我们这房子，一千一个月。”
　　此话一出，裴郁看到，连沈行琛都忍不住抬头环视，好奇地打量起这幢屋子来。
　　以望海市的物价来说，这个价格能租到这样拎包入住的精装修两居室，要说没猫腻，豆花儿都不带信的。
　　裴郁不由得认真望了那女孩一眼，由衷疑惑起她住进来的目的。
　　女孩似乎感知到他探询的目光，却大大咧咧一挥手，眨眨眼睛笑道：
　　“福利还不止这些呢！我们来看房子的时候，这屋子特别干净，一看就是里三层外三层都仔细清洁过，房东姐姐肯定很讲究。”
　　特别干净，仔细清洁过。
　　裴郁微微闭一闭眼。
　　与他推测的大差不离，乔湘大概是清除掉所有犯罪证据后，又急着将房子出租，以覆盖可能遗漏的蛛丝马迹。
　　他扫视一圈，屋里最适合用来分尸的地点，也就是客厅地板了。
　　地面宽敞，杂物较少，容易清理，是理想的动手场所。
　　裴郁走到客厅中央，回头看了看神态各异的几个人。
　　沈行琛环起双臂，眸光平和，好整以暇立在那里。
　　那女孩离他最近，眼底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微光，似乎对围观他查案这件事充满期待。
　　而她男朋友倒是略显惶恐，有种被卷进未知事件的不知所措，远远站在女孩身后，不愿上前。
　　裴郁想了想，还是说道：
　　“抱歉，调查需要，我会喷一些化学试剂，可能会刺激眼睛和口鼻。如果方便，建议你们出门等候，回来时我会清理干净，我的证件可以给你们作抵押。当然，是在你们同意的前提下。”
　　“同意同意，你喷吧。”女孩笑道，“我不出去，我想看看。”
　　角落里的男孩上前几步，拉了拉女孩衣角，小声说道：
　　“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先出去吧，不要影响警察办案。”
　　“我不会影响的！”女孩信誓旦旦道，“我们站远一点，非礼勿动，非礼勿言，可以吧？”
　　最后半句是朝向裴郁问的，他顿了顿，还没开口，又见女孩主动拉着男孩走远了些，朝裴郁双手合十摇晃道：
　　“我保证不打扰你，你就让我留下来看看嘛，我也很好奇这屋子里能有什么东西，你就当是满足我的好奇心吧，拜托拜托……”
　　裴郁无言以对，只好放下手里拎的小工具箱，自顾操作起来。
　　过程中，女孩频频向他这边探头探脑，一副恨不得一探到底的模样。
　　他抿抿唇，决定闭口不言，用眼神示意沈行琛帮他拉上窗帘，遮住光线，而后蹲下%身去，默默选择几个点位，开始喷洒试剂。
　　“这会不会有毒啊？”他听到那个男孩悄悄地问，声音闷闷的，像是捂上了嘴。
　　“不会，放心。”沈行琛一摆手，替他解释道。
　　随着一片一片浅蓝色荧光在地上接连显现，裴郁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里曾经有大片血迹残留，是分尸的第一现场。
　　顾不上感慨什么，趁荧光熄灭之前，他迅速拿出其他工具，拍照，取样，一气呵成。
　　“这么多血？！”这下，女孩也惊讶地掩住了口。
　　“血？！什么意思？”男孩的声音传来，比女孩更惊讶之余，又多了几分恐慌。
　　“我在小说和电视上看过，他用的那个叫鲁米诺试剂，检测有没有血的，有血就会发蓝光。”裴郁听见女孩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并跟男孩在一旁嘀咕道，“你看，刚才闪现的那些蓝光，就说明这块儿原来有好多血……”
　　那男孩听得半信半疑，裴郁余光扫到他的神情略微恐惧，并不像女生那样兴趣盎然。
　　“你还懂这个？”沈行琛也向女孩望过去，似笑非笑。
　　“个人爱好啦。”女孩大方一笑，毫不掩饰，“我就喜欢看这种刑侦悬疑的东西。而且，自从住进来那天我就想，啥时候能有警察上门，今儿可把你们给盼来了，可真不容易。”
　　闻言，裴郁也忍不住抬眸看她，眸中流露一丝诧异。


第145章 禁令
　　许是被三双同样不解的眼光注视，女孩知道避无可避，便不甚在意地摊摊手，说道：
　　“你们想，这么好的房子，又干净，又新，还如此便宜，那肯定有问题啊，说不定是凶宅，闹鬼，或者案发现场之类。当时我就想，要是能参与破案，那多刺激，所以才定下来住这儿的。”
　　“喂，你不是说……”男孩一脸难以置信，脱口而出的话又及时降低了音量，小小声质问道，“你不是说因为这里隔音好，才想住的吗……”
　　裴郁垂眸去清理地板，收拾工具，装作没有听见。
　　“哎呀怕什么，有我保护你呢。”女孩满不在乎地拍拍男孩的肩，口气天真而开怀。
　　合上箱盖，裴郁八风不动地起身，面无表情。
　　小情侣的世界，他一把老骨头，不懂，不懂。
　　女孩却似乎并不想到此为止，还忙着追问他：
　　“所以……这位帅哥警官，能不能告诉我们，这儿到底发生过什么？打架？杀人？还是这房子里藏着尸体呀？”
　　裴郁看到，她说这话时，旁边的男孩明显抖了两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女孩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满含期待，眸中散发出炯炯的光芒。
　　他微一抬手，制止了正要开口的沈行琛：
　　“别胡思乱想，房主欠了钱，被催收的泼狗血威胁，躲出去避风头。”
　　“啊？”他听到女孩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失望，“真的吗？就只是欠钱？”
　　瞥见她身边男孩似乎松一口气的表情，裴郁淡淡点头：
　　“嗯。”
　　“好吧，白让我激动这么长时间，还以为有什么大案要案呢……”女孩有点悻悻地小声嘀咕道。
　　“小说电视看看就行。”裴郁随口道，“别当真。”
　　“就是就是。”那男孩也连忙附和，与其说是提醒女孩，倒不如说是安抚自己，“太平盛世，哪来那么多大案要案。”
　　裴郁不再言语，简短地谢过对方的配合，又再次表达了打扰的歉意，才招呼沈行琛，离开了这幢房子。
　　走到车旁，他正要伸手去拉门，却被沈行琛轻轻按住，眉睫下流转的眼波盈盈：
　　“干嘛不告诉他们，小裴哥哥，说清楚，就可以勘查得更仔细。”
　　那男孩天真惶恐的神情从眼前滑过，裴郁微微侧头，避开对方有些过分炽烈的眸光：
　　“生活风平浪静不易，何必徒增恐慌。”
　　“可是那个女孩明显并不恐慌。”沈行琛微微一笑，“她想要知道真相，也不被允许吗？”
　　裴郁略略转眼，望着那双明亮的黑曜石，如深潭幽幽浮动。
　　他明白，沈行琛说的，不止那个女孩。
　　“我们没有阿拉丁的神灯，无法保证满足每个人的愿望，只好尽自己所能，让大多数人活得容易一些。”他说，“你也承认，知道得越少，活得越快乐。”
　　默然望了他良久，沈行琛莞然一笑，花瓣开合：
　　“我承认。小裴哥哥说的，我当然承认。”
　　“你……”
　　裴郁略一点头，喉咙口却像被什么堵住一般，说不出口。
　　不知为何，一句“你放心”，他却感到有点难以启齿。
　　他想告诉沈行琛，无论真相如何，你都会是被允许知情的那个。
　　他还想说，即使世上的“公道”只存在于理想世界中，作为离真相最近的人，他也会想方设法，把沈行琛拉得更靠近理想一些。
　　从前他被蒙在鼓里，错过也无计可施。如今他明了对方所求，自然愿意倾囊相助，更何况还有份欢喜之情，如游丝牵系对方身上。
　　只是，只是。
　　活人的情感表达方式，于他而言，太过艰难。
　　午夜梦回时裴光荣血红的双眼圆睁，方婉莹断裂的脖颈血肉模糊，桌上红彤彤的奶油蛋糕腥甜黏腻，争先恐后封住他想要张开的唇齿，像无需出声的禁令。
　　抓着车门的指节硌得生疼，他如锋薄唇抿成一条线，终究什么也没说，任凭两人之间沉默流动的暗涌，渐渐消散在风中。
　　沈行琛在他神情复杂的注视下，缓缓放手，浅浅笑开：
　　“走吧，该去你的下一站了。”
　　说完，便移开目光，迈开步子，从他身旁绕到另一侧，拉门上车，没有多余的言语。
　　那双眼眸里的平淡，空灵，释然与清澈，以及似有若无的一丝丝失望，让裴郁忽然想起从前某天对方说过的那句——
　　小裴哥哥，我不配和你成为同类。
　　初秋微凉的风裹挟着阵阵空洞的失落袭上他心头，他垂下眼睫，一言不发地，抬腿迈进车里。
　　沈行琛，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
　　从乔湘家出来，裴郁便按照幼儿园老师给的地址，径直来到她父母家中。
　　既然小祁念最近都由姥姥姥爷接送，那乔湘本人，包括她的车，都很有可能躲藏在这里。
　　来的路上，沈行琛还查到了乔湘的工作单位，是望海市一所初中学校，她在那里担任英语教师。
　　裴郁给那所学校打去询问电话，却被告知，乔湘以生病为由向学校请了假，这半个月以来一直没有上班。
　　挂掉电话后，他稍稍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尽量不让自己看上去冰冷如封，来者不善。
　　沈行琛知晓他的顾虑，便自告奋勇去敲门，还对出来开门时略显警惕的乔家父母介绍说，他们是车行的服务人员，这次来是为了定期检修车辆。
　　“你们……真是车行的？”
　　面前的中年夫妇神情疑惑而忧虑，互相对望一眼，又将半信半疑的眼光投向裴郁两人。
　　裴郁还没答话，就见沈行琛灿烂一笑，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张名片，递到乔妈妈手上，颇为热情地道：
　　“咱们的检修是三个月一回，一般是需要把车开到店里去的，乔姐是我们那儿的会员，所以才能享受这种上门服务。我们上她家里没找到人，打电话的时候她告诉我们这个地址，说把车停在这儿，我们就过来了。”
　　说着，还睁大眼睛，用手挠挠头发，笑得一脸人畜无害，看起来像个天真单纯的打工仔：
　　“您二位就是乔姐的父母亲吧？这么年轻，还这么精神，要不是乔姐交代过，我还真不太敢认呢。”
　　裴郁立在一边，望见乔家父母既礼貌又戒备的微笑，只觉得自己没有开口说话，真是个明智的决定。


第146章 罪恶之蓝
　　靠着沈行琛几句故作熟络的套近乎话术，裴郁发现，乔家父母已经不像第一眼看见他们时那样紧张了。
　　他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已被完全信任，但乔家父母略微放松的神情是个好兆头，起码意味着他有机会，去捕捉更多线索。
　　“……对对，就是这辆车。”沈行琛盈盈浅笑的声音传来。窃取炸
　　裴郁收回思绪，发现乔妈妈在沈行琛带有指引性的暗暗鼓动下，打开了车库的门。
　　那辆属于乔湘，他曾在监控画面里见过的白色吉利帝豪，就这样毫无遮拦地出现在眼前。
　　朝乔妈妈点点头算作致意后，他定定心神，走向车旁，一面半蹲下来检查轮胎，一面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车主……乔女士说她今天回不来，她平时工作很忙？”
　　“啊对……是挺忙的。”乔妈妈接口道，裴郁没来由地从中听出一丝慌乱，“她这段时间在外边出差，最近几天都回不来，你们要是看着车没什么问题，就先回去吧。”
　　“没关系，只要车还在，我们都照修不误。”沈行琛在旁边装模作样地轻轻敲敲后备箱盖，还凑近去听听，末了，又转身朝乔妈妈狡黠一笑，像是明白她在担心什么的样子：
　　“您放心，不收钱，出来修车也算我们出门放风了。”
　　裴郁余光瞥见乔妈妈脸上的微笑略显紧绷，眼底也殊无笑意，看上去有点尴尬却不失礼貌。
　　一直没说话的乔爸爸，此时也支吾一声，向乔妈妈道：
　　“时间快到了，那我去接小念，你……在家等着吧。”
　　“你去吧。”乔妈妈似乎看了他一眼，叮嘱道，“早去早回。”
　　乔爸爸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时，裴郁听到沈行琛一边检视车辆，一边浅笑着道：
　　“小念是乔姐的孩子吧，我们见过两回，长得又白又干净，特别可爱。”
　　乔妈妈也笑笑，心不是很在焉地答应着。
　　裴郁从轮胎旁站起身，一眼便看见车门后方油箱盖附近，一片颜色淡淡，几乎呈透明状，流溢的浅黄。
　　他用手指抹一点，放在鼻下轻嗅。
　　是汽油。
　　他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地放下手。
　　借着转身的短暂驻足，裴郁望了望车内，收拾得相当整洁，后排座椅上的软垫都平整如新，没有一丝褶皱，应当是近期被清洗过。
　　然而，驾驶位上却躺着一张蓝色小卡片。他仔细看了两眼，发现那是一张中石化的加油卡，被人随手放在那里。
　　他直起腰来，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
　　那边厢，沈行琛还在和乔妈妈寒暄：
　　“……乔姐这次出差是不是得挺长时间？我们刚才去她家里，她把房子都租出去了，整得跟不回来了似的。”
　　“啊……时间不短，得一两个月吧。”乔妈妈的语气略觉犹豫。
　　“哟，那还真的不短。”沈行琛皱皱眉头，“孩子得一直跟您一块儿住吧？”
　　“……是。”乔妈妈勉强微笑道，“她们住在我这边，也方便点。”
　　“她们？”裴郁听到沈行琛的声音明显扬了扬，好奇似地追问道，“乔姐到时候也跟着住过来吗？怎么，那边房子要卖出去？得卖多少钱一平啊？”
　　“不是，不卖……”
　　他的问题像连珠炮，随意却紧凑，乔妈妈的回答里多了几分肉耳可闻的慌张，也顾不上再盯着这辆车，眼神有些躲闪。
　　裴郁抓住机会，向沈行琛使个眼色，反手悄悄一指后备箱。
　　对方会意，打断乔妈妈的话，笑道：
　　“光顾着跟您唠，忘了交代，咱们后备箱这块儿也得检查一下，万一有问题及时修理，别影响用车。您会开这个后备箱吗，来，我给您示范一下，钥匙给我……”
　　一径说着，沈行琛便从她手中接过车钥匙，把后备箱按开，又把钥匙塞回她手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
　　乔妈妈还没从方才的问话中回过神来，神色茫然地将车钥匙松开又抓住，还来不及问上一句，就又被沈行琛先发制人，熟人似地拉家常：
　　“让他自己检查去，您不用管他……刚才您说乔姐那房子不卖，那怎么好端端的不住啦，是不是有人见她一个人带孩子，又年轻，就想欺负人之类的？”
　　趁沈行琛拉住乔妈妈问东问西，注意力不在这边，裴郁摸出那瓶鲁米诺试剂，向空无一物的后备箱里均匀喷洒了一些。
　　乔妈妈的口气原本稍显为难，但一说到孩子，却好似有些怨气在胸，不吐不快，便多说了几句：
　　“这年轻女人独个儿带孩子，哪有容易的。你不麻烦别人，可挡不住别人给你找麻烦。饶是我们小念这么听话，谁都不招惹，偏偏有人非要招惹他，你能怎么办……”
　　“招惹小念？”沈行琛奇道，“他才上幼儿园，谁会跟一个小孩子过不去？”
　　乔妈妈许是自知失言，干笑两声，含糊应道：
　　“都是……以前的事儿了，还提它干什么。”
　　“那倒是。”沈行琛也不再深究，话锋一转，继续说下去，“不过说到小孩子，我确实得多嘴提醒您一句。您可得看好孩子，社会上什么人都有，出门不仅得防着车，还得防着人……”
　　随着他滔滔不绝科普“防人**指南”，乔妈妈的脸色变得多少有点不大自然。
　　而伴着逐渐变暗的天色，后备箱里，一片又一片浅淡的蓝色荧光，实打实地显现在裴郁眼前。
　　他望着那些寂静的幽幽蓝光，心头的沉重之感越发浓烈，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无需多说什么。
　　无需再说什么。
　　这片消融的隐血，就是最确凿的证据。
　　他仿佛看见孟三儿支离破碎的尸体，被满面惊惶，双手颤抖的年轻女子费力地装上车，缓慢流淌的刺目猩红被冰凉的月光冲淡，为本就漆黑无望的暗夜，添上一笔无解的罪恶气息。
　　年轻的女子连发梢都在战栗，额角有汗珠滚落，与眼角的泪光合而为一，模糊了视野，她也如无知无觉般，手下的动作坚定不停歇。
　　裴郁垂下手，一动不动站立在车后，久久无言，直到她忙碌的背影从虚空中消散。
　　沈行琛也发现了这片短暂的蓝，声音渐次低下去，笑容收敛，一点一点，化成黄昏静默的风声。
　　“你……”乔妈妈不无惊恐地望过来，“那是什么东西？”


第147章 是我
　　“你……”乔妈妈不无惊恐地望过来，“那是什么东西？”
　　浅淡而诡异的蓝光，在四合的暮色中缓缓铺陈，远远望去，如同簇簇流动的鬼火，从地狱冥幽一路燃到人间。
　　光色勾勒血的形状，如尸块运送情景重现。
　　裴郁呼出一口气，不答反问，情绪不见起伏：
　　“这辆车最后一次上路，是乔女士开的吗？”
　　“不是！不是她！”乔妈妈看上去显然比他激动得多，“……七月十九号那天借给别人开之后，就再也没动过！”
　　裴郁语气平淡，眸底无端闪过一丝悲悯：
　　“确定，是七月十九号？”
　　“确定！”乔妈妈毫不犹豫，语调也变得强硬，“就是十九号，我们把车借给别人开，后来再也没有动过。”
　　裴郁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中的闪躲与慌乱，简直无所遁形。
　　可乔妈妈的说辞，却是无比顺畅流利，始终坚持七月十九号那天把车借了出去，此后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她的话语和神情形成鲜明对比，裴郁忍不住略带悲哀地想，这番话她要背上多少遍，才能保证被自己这样询问时，背台词似地脱口而出。
　　因而，他几乎不忍心问出那个最关键的，可以作为证据，将案件拍板定性的决定性问题。
　　答案能够预料，他只是不忍，亲耳听到。
　　真是想不到，裴郁暗暗自嘲，向来以冷漠无人性著称的自己，也会有这样优柔寡断，难以抉择的一天。
　　不知为何，他转眼，望向一旁的沈行琛。
　　后者自始至终站在那里，投来的目光安静柔和，如蓬松绵软却韧劲十足的云团，将他重重包围。
　　见他望过去，沈行琛微微笑开，徐徐点了点头。
　　那眼神中有着无限信任与包容，一点一滴，如涓涓细流汇入无边海洋，注入令他安心的力量。
　　裴郁懂得沈行琛无声的言语——
　　小裴哥哥，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一如既往地爱你。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爱这个字，其实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
　　少年的眉眼温存，细细描摹他眼耳鼻口沉吟的情态。
　　玫瑰花瓣悄悄盛开，为失群流浪的孤蝶，提供遮风挡雨的栖息之地。
　　吻过沈行琛唇角的微风，也迫不及待拂过他的眉梢。裴郁感到心底莫名沉静下来，为少年虔诚热烈的注视，也为他再熟悉不过的，淡淡好闻香水味道。
　　他深呼吸，终于平静开口：
　　“车，借给过谁？”
　　他看到乔妈妈瞳孔有一瞬间的放大，神情骤然紧绷起来，双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裴郁相信，她此刻也一定在进行十分激烈的思想斗争。
　　普通活人的谎言，往往要拉上许多心理建设来铺垫，并非个个都是沈行琛，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
　　她的唇齿与空气胶着地拉锯，时间每过去一秒，她脸色就像这天色，更加黯淡一分。
　　“不用问了，是我。”
　　一个磁质而沉稳的男声在身后响起，裴郁不用转头，也知道来者何人。
　　他微微闭一闭眼，企图做最后的挣扎：
　　“有些话，你还是想清楚再说。”
　　“已经够清楚了，不用再问。”那声音一如往常，冷峻，威严，带着这个年纪并不常见的沧桑和稳重，掷地有声。
　　裴郁转过身，与廖铭四目相对。
　　他瞥见紧随对方而来的乔爸爸，很快地站到乔妈妈身边去，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是同出一辙的忧虑。
　　终于，还是来了。
　　裴郁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无力与无奈。
　　乔爸爸离开的那一刻，他已经预料到了，不是吗。
　　可为什么他现在，仍旧觉得悲哀难抑，如低气压的乌云盖顶，将气流挤压到只允许维持生命的气息勉强通行。
　　他感受得到，自从廖铭现身后，沈行琛略显担忧的目光就落在自己身上，如打定主意的积雨云缠绵不去。
　　“是么，够清楚了么。”裴郁只觉得有股浓重的苦涩徐徐袭上心头，他指指那片越来越淡，快要消弭无踪的蓝色荧光，“请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廖队？”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来，有种咬牙切齿的无可奈何。
　　“乔湘是我的旧相识，我借过她的车，拉一些东西。”廖铭沉声道，“那不是人血，是动物血，不信，你可以取样去检验。”
　　裴郁没有去取样，站在那里不动，眼中本就淡然的神采，渐次被空洞吞噬：
　　“廖队自己也有车，何必借别人的。难道你的车只能运送黑塑料袋，没有多余空间，来装别的东西？”
　　话音落下，他敏锐捕捉到廖铭眸光中一霎时的松动。
　　他知道，对方也在等他问出这句话。
　　廖铭顿了顿，语气里有种坦然无谓的漫不经心：
　　“袋子我拿来自有用处，不劳费心。总之车是我借的，也是我开的，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不用拉上别人。”
　　感知到他话里强调的意味，裴郁微微昂首，并不退让：
　　“那好，我问你，那颗雪花形状的水钻，哪儿来的？”
　　“腰带。”廖铭毫不犹豫，“我腰带上的装饰物，不小心，掉了。”
　　“廖队最近好像很不小心。”裴郁凝视着他的神情，“没记错的话，你数据线也丢了。”
　　“对。”廖铭倒是应得痛快，“两个星期前，不小心掉了……”
　　“那菜刀呢？”
　　对方话音还未落，裴郁不愿再听他刻意重复时间，心一横，话与话之间，甚至没有给对方留出喘息的缝隙：
　　“埋在青警公寓附近土地里的菜刀，也是不小心掉的吗？”
　　廖铭并未答话，空气陷入一种黏连的安静。
　　夕阳光线昏黄而冷峻，无声无息攀上每个人的眉梢眼角，平白多出一丝窒息感觉。
　　裴郁看到，当自己问出刀这个字，乔家父母的面庞，便统统笼罩在一团灰败的阴云当中，周身弥漫出肉眼可见的惊惶。
　　而廖铭惯常淡然无波，不苟言笑的面容，却在这四合的暮色里，无端生出几分柔和与释然，如锋分明的棱角也被冲淡了两分。
　　就仿佛，裴郁终于达到了他的满意，问出了他想听到的问题。
　　“是我埋的。”
　　似乎过了几秒，又似乎过了几个世纪之后，裴郁听到廖铭开口。
　　不是辩解，不是借口，更不是那种破罐破摔的无奈。
　　而是宣告。
　　向他，向“侦探何年”，向乔家父母，也向廖铭自己。
　　笃定，决绝，不容置疑的，宣告。
　　裴郁望着对方，眸中深沉的悲哀如海港泄出的洪水，将目之所及缓缓淹没。


第148章 欠她一条命
　　“是我埋的。”
　　廖铭的口气决然，笃定，裴郁从字里行间听出一种壮士断腕的慨然。
　　仿佛长久的悬心终于尘埃落定，自知结局避无可避，便二话不说，坦然承认，将他人目光与自己命运都置之度外，漠然处之。
　　他望着廖铭，悲哀神色溢于言表：
　　“你为什么执意如此？”
　　执意将各种证据揽上自身，执意让自己成为嫌疑人，执意证明自己，才是那个杀死孟三儿并残忍分尸的凶手。
　　廖铭想守护的东西，到底有多重要，竟值得他搭上全部生命与声名。
　　裴郁站在原地，感觉到沈行琛向他这边走了几步，略显担忧的眼神望过来，却知趣地保持着安静，没有惊动他需要流露的哀伤。
　　良久，廖铭身形一动，却是朝向乔家父母：
　　“你们先回家吧，这边交给我来处理。”
　　“可是……”乔妈妈眉眼间亦有掩饰不住的忧愁，犹豫一下，并没有走开。
　　“小念还在幼儿园。”廖铭提醒道，“该去接他了。”
　　乔家父母这回没再言语，可依旧进退维谷，步履艰难。
　　裴郁看到廖铭深呼吸一口气，语气却是耐心平和，像立誓，又像安抚：
　　“放心，有我在。”
　　这话似乎终于给了乔家父母一些力量，这对忧伤的中年夫妇对视一眼，欲言又止，只好向裴郁这边看了看，轻轻颔首致意后，默默离开。
　　裴郁没有点头，也并没看他们。
　　此刻他已经完全不想顾及活人的礼节，只想向廖铭本人把事情问明白。
　　等到车库旁边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廖铭便转身对沈行琛道：
　　“小何侦探，失陪一下。”
　　说着，又朝裴郁做个请字手势，希望他进车库说话。
　　裴郁看了看沈行琛，后者颇为通情达理地点点头，应一声，自动退开几步，表明自己不会偷听。
　　他微垂下眼睫，跟着廖铭走进车库。
　　随着廖铭按下手中钥匙，车库门缓缓降落，阻隔了大半夕光。
　　浅淡暮光隔着门缝从地底透过来，裴郁很快便适应了这里昏暗的视野。
　　白色吉利帝豪将车库占去大半，余下的空间不大，他走到墙边，转过身，与廖铭四目相对，等着对方开口。
　　廖铭却没有说话，望了望他，便反手开始解扣子，将自己的警服衬衫脱掉。
　　裴郁面无表情，一动不动，注视对方脱下衣服，珍而重之地将衬衫搭在车上。
　　下一秒，廖铭忽然上前一步。
　　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对方却身形一矮，单膝跪了下去：
　　“裴法医。”
　　裴郁实实在在一惊，立刻想去拉他起来。
　　然而由于对方已经脱掉上衣，失去了衣袖这种东西的缓冲，指尖与活人皮肤相触的手感，令他条件反射式地抖了两抖。
　　看来并不是每个活人的触感，都像沈行琛一样好，他脑海里突然莫名其妙蹦出来这样不合时宜的念头。
　　一面胡思乱想着，他只好触电般地迅速放手，蹙起眉头：
　　“这是干什么，你起来。”
　　“我不能穿着警服跪下，请原谅我的失礼，裴法医。”廖铭却半跪在他眼前不动，微仰起头，目光诚恳而倔强：
　　“这是我第一次叫你裴法医。凶手是我，算我求你。”
　　裴郁薄唇抿成一条线，静默无言，居高临下看着这位年轻的刑警队长，眸光里有无限隐秘的惆怅。
　　半晌，才淡淡启唇：
　　“是乔湘，对吗？”
　　“是我。”廖铭口气平静，语调中却有种坚持到底的负隅顽抗，“求你，忘记她。”
　　裴郁伸出的手悬在半空，静止不动，仿佛承载着他难以言表的悲悯：
　　“廖队，你何苦这样执着？”
　　“我欠她一条命。”廖铭放在膝上的指节收紧，泛出一点森寒的青白。
　　“非还不可？”
　　“非还不可。”
　　廖铭边说，边郑重点头，语气是一种不容抗拒的庄重。
　　多年前那张警官学院的毕业合影，从裴郁眼前缓缓滑过，两个年轻学员明朗单纯的笑容，映得这昏昧的车库似乎都亮了几分。
　　他静静凝望廖铭，想从这张仍旧棱角分明，神色却显得过分严肃的脸上，找到一点当年的天真意气：
　　“因为祁山，对吗？”
　　这个名字从口中说出的刹那，裴郁明显感觉到，廖铭的身形猛烈一震，简直像承受不住这两个字带来的冲击力和重量，在比平常矮了一小半的高度上，依旧摇摇欲坠。
　　他伸手拿过那件警服衬衫，朝廖铭递过去：
　　“想说说，就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棉质布料才被抽走，从手中轻轻滑落。
　　廖铭默默站起身，接过衣服，重新穿好。
　　系到第三颗扣子时，裴郁听到他磁质而沉闷的嗓音响起，像是从许多年前穿风过水，跋涉而来，带着沿途长久的砂砾与风霜，驻足远望：
　　“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
　　如裴郁所料，廖铭和祁山相识于警校，是那一年特警专业的同班学员，也是同一个宿舍，同住上下铺的兄弟。
　　祁山睡在廖铭上铺，开朗，阳光，帅气，是任谁见了都会心生好感的类型。
　　两个年轻男孩一见如故，颇为投缘，很快便混迹成最佳损友。上课帮忙答到，下课一起打球，遇到心仪女孩便自告奋勇上去帮对方要号码，关起宿舍门吹天侃地一桌烧烤几箱啤酒喝到凌晨。
　　开怀大笑过，抱头痛哭过。四年警校，最不堪的狼狈，最美好的青春，他们都彼此见证，共同度过。
　　时光匆匆如流水，毕业后两个人都作为优秀学员被分到望海市特警支队，工作性质特殊而忙碌，因任务需要，时常隐瞒行迹，断了音讯，再好的兄弟也只能各自为政，聚少离多。
　　二十四岁那年，廖铭被分配了一项重大任务，潜入一个特大制毒贩毒集团内部做卧底，协助禁毒支队将该团伙一网打尽。
　　取得他们的信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他和那位双手大花臂的团伙小头目终于混到可以称兄道弟的地步，由对方将他带到“大哥”和所有成员面前时，他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任务落到自己头上。
　　上一个潜进来做卧底的人，不慎暴露了身份。
　　而那个人，正是他的好兄弟祁山。


第149章 投名状
　　廖铭永远忘不了那梦魇般的一天。
　　他获得了贩*集团里小头目的信任，被带着“献宝”或“邀功”的意味，介绍给对方的弟兄们认识，包括以心狠手黑著称的团伙大哥“黑龙”。
　　推开作为根据地的地下仓库大门，逆光里，他看到围成一圈的人头熙攘攒动，毒贩们交头接耳，像在观赏什么有趣的尤物。
　　人群中央，立着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上面绑着一只什么动物，浑身赤裸，鲜血淋漓，遍身殷红，于周围人兴奋而残忍的起哄声中，尚在不屈地扭动挣扎。
　　被小头目亲切地揽着，走到近前，他才看清，那不是什么动物，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双脚离地，双手高举过头，竖直吊在铁架上，手腕和脖颈早已磨破，分不清哪是血肉，哪是绳索。
　　令他终生难忘的画面就这样呈现在眼前，那个人用力抬起头，他看见对方棱角分明，眉目英挺，却横七竖八满是血痕的脸。
　　祁山。
　　他此生最好的兄弟。
　　此刻正像只被剪破的麻袋一样，吊在那里，遍体鳞伤，气息奄奄，任人围观摆布。
　　廖铭当场僵在原地，脸上本就虚假的微笑，险些就要挂不住。
　　万幸，地下仓库里昏暗的光线和亢奋的气氛救了他。
　　那些毒贩们把他的异样，当作初见世面“雏儿”的惊惶与慌张，于是起哄与叫嚣更加热烈，偌大的仓库逐渐升温。
　　可廖铭的身上，却像数九隆冬掉进冰窖一般森寒阴冷，每根头发梢都在轻轻颤抖。
　　大哥黑龙一声令下，那位小头目便告诉廖铭，这个人是警方派来的卧底，被他们发现了，要按照帮派的规矩“清理门户”。
　　在他们进门之前，这个卧底已经被折磨了许久，久到连黑龙都觉得有些疲累，懒得再指挥兄弟们动手。
　　廖铭站在人群里，表情呆滞，说不出话，甚至问不出一句，门户应该怎么清理。
　　黑龙的目光懒洋洋扫视一圈，颇感兴趣地，落在他身上：
　　“你！接着。”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朝他飞来，他下意识抬手一接，发现那是把手枪，黑洞洞，沉甸甸，弹匣装满，已经上膛。
　　“会使吗？”黑龙的口气像嘲笑，也像示威，更多的，却是不容抗拒的怂恿和鼓动。
　　廖铭微微垂下眼睫，打量那把手枪，心底暗暗盘算如果朝黑龙开枪，自己救出祁山的概率有多大：
　　“我……”
　　好在他那时初出茅庐，清澈眼神中还有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天真，并看不出一个优秀特警的影子。
　　黑龙把他的支吾误认为是人命当头的犹豫和恐惧，便颇为好脾气地一摆手，像逗弄一条胆小却听话的狗，示意他上前：
　　“去，弄死他。”
　　廖铭站在原地不动，抓着枪的手默默收紧，恨不得捏碎自己的骨节。
　　“想跟着我混，这点儿胆子都没有？”
　　黑龙的声音再度响起，嘲笑与鄙夷平分秋色，围观的人群中也爆发出一阵哄笑，纷纷开始窃窃私语。
　　那位小头目面子上有点过不去，恨铁不成钢地悄悄推了他一把，咬着牙小声笑道：
　　“这是龙哥赏识你，给你机会，好好表现，别不识抬举。快去！”
　　他被推得踉跄几步，来到铁架床前，周围的哄笑声自然又迎来一个高潮：
　　“上啊！”
　　“快上，小子！”
　　“崩了他，你就是龙哥的人了！”
　　……
　　不用回头，廖铭都能感觉到，黑龙的目光正从背后打量着自己，一半兴致，一半试探。
　　他知道，这在江湖上叫做“投名状”。
　　想要被团伙内部接纳，一条人命，是他应当展示出的诚意。
　　更何况，还是个背离团伙的“叛徒”。
　　这种人在帮派里死不足惜，所以自然而然地，成为检验新手的试金石。
　　弄死他，你就是自己人了。
　　从进门开始，廖铭便失去了全身而退的机会，除非自爆身份以命换命，与黑龙同归于尽。
　　可最好的情况，也只不过是拉一两个人下水，其余的罪犯，还是会逍遥法外，并且等待他和祁山的，将是更残酷，更惨无人道的手段与刑罚。
　　那样一来，警方在这个团伙里布下的天罗地网，就将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廖铭微微抬头，视线与祁山平齐。
　　他捕捉到祁山看见他的一刹那，原本混沌无神双眼中瞬间迸发出的神采，如流星照亮沿途的夜空。
　　耳畔的人声愈加鼎沸，他听到小头目一半振奋一半焦急的催促：
　　“快点开枪呐，阿铭！”
　　廖铭余光瞥见，黑龙脸上的微笑已在渐渐收敛，眼底漫出几分不屑的凉薄，和狡猾的狐疑。
　　他再不作出决定，这些毒贩就要怀疑他的目的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狠下心来，顾全大局，为了更伟大的胜利。
　　可是拿着枪的手腕，却像被灌入千斤铅水，沉重得根本抬不起来。
　　正在空气慢慢变得胶着而微妙之际，一口掺着牙齿碎渣的血水，被重重吐在他脚边。
　　他仰头，望见祁山凶狠又冷酷的眼神，狠狠射穿自己的眉眼。
　　祁山的舌头似乎已被割掉，不能说话，只是呜噜呜噜地朝他叫喊，情绪激动，眸光狠戾，血沫从嘴角汩汩涌出，看上去情状颇为可怖。
　　外人看来，只当是一个英勇无畏的警察临死前，对毒贩的唾弃与厌恶。
　　只有廖铭自己知道，那是他的好兄弟在提醒他，快点动手，不要惹他们疑虑。
　　廖铭不言，不动，一口银牙几乎被自己咬碎。
　　祁山双手被绑缚，双腿悬空，活动空间有限，便用尽最后力气，使劲抬脚，向他恶狠狠踹来。
　　祁山的动作，像极了笼中猎物的垂死挣扎，由于狼狈不堪，又换来毒贩们毫不留情的轻蔑与讥嘲。
　　昏昧不明光线里，廖铭看到对方钉在自己脸上的视线，急切，恳求，还有一份矢志不渝的，必死的坚定。
　　那是他们在警校期间，共同明了的志愿——
　　为人民何惜身中血，做警察不咎刀上行。
　　如今，是他们捍卫警察荣誉的时刻，祁山和他自己，都没有理由退缩。
　　廖铭想起几个月前和祁山的最后一次联系。
　　那时候对方兴高采烈地告诉他，新婚不久的妻子乔湘怀孕了，自己就要做父亲了。
　　祁山还说，等孩子出生，要让孩子认他当干爹。
　　干爹就要有干爹的自觉，起码每年的新款玩具，是必不可少的。
　　挖掘机卡车大积木，洋娃娃毛熊小公主。
　　你廖铭要是空着手，就别进我祁家的门。
　　他还记得祁山说这些话时，眉梢眼角掩饰不住的狡黠和幸福。
　　有妻有儿有兄弟，他们今生不再有后顾之忧。
　　那双春风得意的帅气眼眉，此时距他只有咫尺之遥。
　　却隔了半截生死，血色开道，如天涯远辽。
　　廖铭的视野，被渐渐溢出的一层水汽覆盖。
　　在周围愈演愈烈的怂恿声中，他缓缓抬起执枪的手。
　　作者有话说:
　　姐妹们平安夜快乐！祝大家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好运好运！


第150章 摊牌
　　在周围愈演愈烈的怂恿声中，廖铭缓缓抬起执枪的手。
　　枪口对准祁山眉心，指节弯曲前的最后一刻，祁山终于像松了口气般，停止喊叫，任由唇角的血安静流下，定定地望着他。
　　那双黑眸一眨不眨，在血雾中，凝成一座屹立不倒的雕塑。
　　他读懂兄弟的意图。
　　一个眼神，托妻献子。
　　乔湘和未出世的孩子，就托付给你了，廖铭，帮我照顾好她们。
　　廖铭闭上眼，下一秒，扣动扳机。
　　枪声响起，半死的生命戛然而止，算种别样的解脱。
　　人群骤然欢呼，只为亲眼目睹一个叛徒被判处死刑。
　　毒贩们弹冠相庆，嘲讽着背叛帮派的下场，顺便互相分享着自己的忠心。
　　黑龙在不远处满意地点头，那位小头目也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如释重负地笑开。
　　昏暗压抑的黑帮仓库，暂时被一片踊跃的欢腾所笼罩。
　　人声扰攘，也就没人听见枪响的同时，廖铭轻轻启唇，无比郑重，无比虔诚地对祁山说出的那句——
　　你放心。
　　我的兄弟。
　　————
　　祁山牺牲半年多之后，廖铭收集到一个卧底所能掌握的所有证据和情报，在警方的通力配合下，将这个特大犯罪团伙成功捣毁，一网打尽。
　　这件不世出的功勋，使他声名远扬，在望海市乃至青泉省警界，都占有不可撼动的一席之地。
　　一时间，这位年轻的特警风头无两，前程无限光明。
　　他却婉拒了禁毒支队的邀请，也放弃了特警支队的晋升，而是以心理创伤需要修复为由，自请调到下辖派出所，做一名普通民警。
　　省厅经过综合考虑，本着不能浪费优秀人才的原则，将他留在市公安局，调任刑警一队队长。他也就默然接受，一直干了下来。
　　调令下来那天，他在祁山家门口，遇到刚刚生下孩子，从医院回来的乔湘和她父母。
　　初生婴儿的模样还看不大出来，但那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却像极了父亲。
　　他们对他礼貌而客气，可他自己知道，欠这一家人的，他得用一生来还。
　　乔湘告诉他，孩子名字已经取好了，就叫祁念，怀念的念。
　　他听到这两个字时，迈出的脚步顿了顿，静默半晌，不动声色地说好，又若无其事走过去，帮忙抬起婴儿车。
　　当天夜里，却拎了一箱啤酒，跑到没人的僻静公园，坐在河边的星空之下，一个人喝得泪流满面。
　　答应过祁山的事，他就算拼了命，也要做到。
　　祁山死得惨烈，没有尸体也没有骨灰，局里为他立了衣冠冢，特批迁入位于望海市郊的烈士陵园。
　　那里静谧安宁，松柏长青，时而有男女老少缅怀致敬，墓碑前的鲜花郁郁葱葱，一如他们曾以鲜血捍卫的，川流不息的人间生命。
　　在遗物持有申请这件事上，廖铭表现出了少见的固执，力排众议，将祁山曾经的警徽亲求到手，多少年随身携带，从不离身。
　　他说，那上面有祁山的热血和魂魄，拿着它，就仿佛祁山从未离开。
　　警徽通常被放在他警服衬衫的左上口袋，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此后的几年里，廖铭便成了祁山父母的另一个儿子，乔湘父母的另一个女婿。生活费，体力活，体检，旅行……他们的一系列大事小情他全部包办，把两家照管得无微不至。
　　两家父母时常感叹，廖铭比他们亲儿子还亲，即使祁山还活着，也做不到他这种程度。
　　廖铭几年如一日的关怀与担当，除了换来他们的交口称赞外，还收获了乔湘的情愫暗许。
　　近一年多来，祁念上幼儿园后，乔湘便直白向他表示过好感，时常约他出去吃饭见面，以私人的名义。豆花儿曾经听他接过的几个电话，确实都是乔湘的邀约。
　　只是，廖铭信守对祁山的承诺，在生活上，把这对孤儿寡母照顾好，不让她们受到任何人的欺凌。
　　除此之外，并没有非分之想。
　　他不能对不起兄弟。
　　然而，当初祁山爱上乔湘，就是被她身上勇敢独立，热情开朗的气质所吸引。而今时过境迁，往事在回忆中慢慢消隐，乔湘度过了最初的伤心欲绝，也变得更加成熟与坚强。
　　廖铭是一株铁树，乔湘则像爽朗多情的藤蔓，缠绕得恰如其分，如化雨春风。
　　等廖铭意识到事情的走向隐约有些偏离正道时，一直以来的正直和对死去兄弟的歉疚，铺天盖地将他淹没，险些溺死在名为自责的洪流中。
　　于是，他便开始有意疏远乔湘。
　　吃饭观影的邀约一律推脱，帮忙接送孩子的请求也是能拒则拒。除了家里必要的体力活计外，他尽量减少和乔湘的单独相处，拒绝意味昭然若揭。
　　好在祁念已经逐渐长大，曾经的伤痛虽无法愈合，却已然悄悄结痂，需要他操心和照管的事情越来越少，从老到小，生活都在渐渐回到正轨。
　　或许乔湘也懂他的为难与纠结，不催促，不紧逼，若即若离，张弛有度，给他恰到好处的自由空间，放他独自思考。
　　因而最近一段时间，他和乔湘联系并不多，所知的近况也仅限于母子平安，家人健康，日子风平浪静，一切安好。
　　可突如其来的这桩碎尸案，打破了这种难得的平静。他从关于凶手的一些蛛丝马迹中，居然看出了乔湘的影子。
　　偷偷跑去找乔家父母求证后，晴天霹雳落定，乔湘真的是杀人分尸的凶手，证据确凿，不由分说。
　　廖铭告诉自己，她落到这个地步，和自己这段时日的疏于照顾，一定脱不了干系。
　　因此，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做出顶替凶手的决定，瞒着乔湘，将现有线索证据，统统往自己身上引，同时又极力否认，将自己与案件撇清。
　　他相信，这样的欲盖弥彰，足以引起裴郁等人的怀疑。
　　事发突然，他来不及细问乔湘与死者背后的纠葛，他只知道，那是好兄弟的妻子和儿子，是烈士的遗孀和遗腹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出事。
　　说服乔湘不太现实，廖铭明白，她虽然聪慧通透，却性情磊落，有勇气有担当，绝不会答应自己做出顶包之事。
　　他便找到乔家父母，晓以利害，动之以情，最终使他们同意，以疗养的借口送乔湘出去避避风头，躲避警方追查，余下的未尽事宜，都交给他来解决。
　　而乔妈妈关于借车的说辞，也是他事先叮嘱过的。遇到接近那辆车的可疑人员，也要第一时间通知他。
　　乔爸爸那张略显惊慌的脸出现在眼前的一刹那，廖铭便知道，摊牌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作者有话说:
　　姐妹们圣诞节快乐！爱你们！


第151章 情与法
　　“……所以，凶手是我，也只能是我。”
　　追忆往事让廖铭本就低沉磁质的嗓音，变得更加喑哑，像积聚了多年的大雾，在喉咙里弥漫开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经年的尘霜：
　　“是我杀了孟临溪，企图毁尸灭迹，当场分尸，又抛尸到望海市各个角落。都是我做的，不关别人的事。”
　　裴郁喉中像被什么堵住，苦涩，酸胀，满胸臆都是难以言说的沉闷感觉，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既然你已经看出来，我也不瞒你。”廖铭口气诚恳，眸底有至诚的光芒熠熠闪动，映亮门缝透出的暮色：
　　“我廖铭这辈子从没服过软，更没求过人，但是这回，裴郁，我求你。”
　　空气长久地静默，一种无言的痛楚在沉默中滋生，蔓延，缓缓攀上裴郁的眼底心头，如烟雾缭绕，挥之不去。
　　良久，良久。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轻轻开口，语气平和：
　　“我会考虑。”
　　廖铭眉心微微一动，略显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徐徐呼出一口气，向他颔首致意。
　　视线从对方身上扫过，裴郁看到，他淡蓝色警服衬衫的左上方，口袋处微微凸起，勾勒出一枚线条圆润的警徽形状。
　　裴郁移开目光，忽然间丧失了言语的能力。
　　“小裴哥哥，走吧。”
　　直到沈行琛清朗流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才意识到，廖铭已经打开车库门，自行离开了。
　　任由沈行琛揪着他衣袖，将他带离那辆吉利帝豪，他向远处的大路上匆匆一瞥，看到廖铭被夕阳无限拉长的背影，落寞，萧索，如风中摇摆的枯叶。
　　无数车水马龙在宽阔大路上呼啸而过，那背影始终微垂着头，浑然不觉，仿佛影子也要和这满地盘旋的枯黄秋叶一样，飞向地老天荒。
　　裴郁许多年来第一次，从这位年轻有为，前程锦绣的刑警队长身上，看见了苍老两个字。
　　故人一去长别久，放不下的，只有活着的人而已。
　　————
　　见他情绪低落，神情萎靡，沈行琛便颇为贴心地为他拉开副驾一侧车门，又先他一步，爬上驾驶位。
　　裴郁回过神来时，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正绕过他胸前，帮他扣好安全带，动作安抚而温柔。
　　他的眸光不知不觉柔和起来，为这从未有过的，与活人如此近距离接触的温存体验。
　　沈行琛总能在这种时候，给予他不可磨灭，温暖治愈的力量，他想。
　　如果这种力量就是他们说的爱，那么，就算接受一下，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他转头望着沈行琛，眼中蕴了无尽汹涌的暗流，双唇动了动，却到底没能发出声音。
　　“怎么，小裴哥哥？”
　　沈行琛轻轻一笑，启动引擎，精致单薄的少年轮廓在微暗的暮色里明昧不定，有种苍茫而空灵的美好：
　　“别这样看着我，我也会害羞的。”
　　裴郁习惯性地轻嗤一声，唇角逸出的轻浅气流，都染上一丝秋天傍晚特有的，略带清甜的枫叶味道。
　　他要向这蒙昧的黄昏说声多谢，多亏浅橙色的夕阳光线辽远而淡薄，是秘密的忠实守护者，没有出卖他此刻对一朵玫瑰的疯狂心动，血管里都摇摆着花瓣的颜色。
　　他转过头去，望着车窗外悄悄亮起的华灯盏盏，街景如流水滑过：
　　“你说……”
　　后半句在嗓音里款款消磨，不知是唇齿苛刻，未经雕琢，还是字句胆怯，不敢逃脱。
　　沈行琛的语调似笑非笑，一双灵动闪烁的黑曜石，比天上星辰更早落入裴郁眼眸：
　　“嗯？”
　　“你说。”裴郁费了好大力气，才收敛住漫天飞散的心神，眸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对方轻扶方向盘的手：
　　“情与法，哪个更重要？”
　　“问我？”沈行琛徐徐笑开，唇边弧度将花芯勾勒：
　　“小裴哥哥，我不信你心里没有答案。”
　　裴郁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睫处落下几分摇摇欲坠的迷茫：
　　“我一直自认凉薄无情，厌弃活人，可当真事到临头，又不知该如何抉择。”
　　他的语气里漂浮着一种苦涩的自嘲，却在沈行琛如春水盈荡的眼波里，像经冬的冰霜悄悄化解。
　　“你知道我对那个叫丁胜的做过什么。”沈行琛微笑莞然，一副对自己曾经残忍手段全不在意的模样，“可是你并没告发我。”
　　裴郁抿抿唇：
　　“你说过，他罪有应得，我信你。”
　　“小裴哥哥这么说，可太让我感动了。”沈行琛趁机飞来个眼风，一如既往地像流云魅惑，自天陲游过：
　　“我向来认为，情比法更重要。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一样。”
　　“是么？”裴郁轻声道，目光茫然而机械地扫过车窗之外的红男绿女，与其说是问对方，不如说是问自己。
　　沈行琛的声带仿佛沾染了丝丝烟雾，清朗中有着一分若隐若现的喑哑，为逐渐浓重的暮光，又添上一层令人迷醉的幻影之色：
　　“如果法律不能惩罚恶人，那就让恶人来惩罚恶人吧。”
　　话语里那种缥缈的沉重太过明显，裴郁不由得转头望向他。
　　那双黑曜石却若无其事地弯弯上挑，如柳梢头初升的新月，照亮如许晦暗的黄昏。
　　“我不知道。”裴郁收回视线，向后仰靠在座椅上，淡淡说道。
　　他没有撒谎，也并未故意将心绪模糊。
　　情感不容忽视，法律不可违背。
　　孰轻孰重，他一时间有些看不分明。
　　活人活着可真难啊，他暗暗想道。
　　明明已经苍凉寂寞如自己这般，飘荡于生命汪洋，一座孤岛勉强苟活，一叶扁舟游丝拉扯。
　　从天而降一个沈行琛，又不晓得什么时候玩腻了挑%逗他的游戏，起身走人。
　　通向毁灭的旅程这样艰难跋涉，途中却还要陷入情与法的选择里，进退两难，实在令他感到身心俱疲，形神麻木。
　　或许，该去见见师父严朗了。
　　这个念头甫一闪过他脑海，便默默停滞不前，生根发芽，再也拔除不去。
　　他微微垂眸，暗自下定决心。


第152章 好时节
　　或许，该去见见师父严朗了。
　　裴郁微微垂眸，暗自下定决心。
　　谁知，却是沈行琛先开了口，唇角的弧度盈盈：
　　“我得去趟事务所，整理一下客户资料。小裴哥哥，要一起吗？”
　　口中说着，车速却渐渐慢了下来，绕过大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远离道路中心的车流，也远离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人群。
　　裴郁几乎是以感激的目光朝对方看过去。
　　他明白，沈行琛是在给他独自冷静的机会。
　　放他一个人静静思考，不掺杂念地做出决定。
　　这样的默契，只有沈行琛懂。
　　他按捺住心底奔涌的悸动，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怕一张口，就会在感动和信任驱使下，忍不住流露出自己要去见严朗的意图。
　　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拒绝沈行琛。
　　而现在，至少现在，还不能。
　　沈行琛却看不到他平淡表象下的波涛汹涌，依旧浅浅微笑，沿途落下的寡淡星光混进熟悉香水味道，也如玫瑰花枝摇曳。
　　车停在道边，裴郁开门下来，破天荒地向对方挥手告别。
　　活人的礼节虽然冗杂繁琐，他想，却不失为一种表达情绪的好方式。
　　尤其，对于他这种不善言辞的人来说。
　　能动手，就尽量不开口。
　　因而，在看见后视镜里，惯常轻佻没正形，朝他诱惑地飞了个吻的沈行琛时，他甚至控制不住地，向上勾了勾唇角。
　　那动作是一如往常地调侃，浮夸，他却无端从中看出几分情意绵绵来。
　　看来空气真是神经症状的重要传播途径，裴郁认命地想。
　　同一屋檐下生活这么久，自己大概也被传染得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微微叹了口气，见沈行琛的车已经拐过路口，消失不见，他自个儿也分不清是悲是喜地，朝一辆出租车招了招手，如唤回飘散的魂灵。
　　————
　　市区的太阳想必已经落山，位于望海市与沧陵市交界处的这家“好时节”疗养中心，却抓住了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迟迟不肯入夜。
　　暮色四合，影子拉得比树上的鸟鸣声更长。裴郁踏着夕光走进疗养中心大门，从未如这一刻般，觉出这扇大铁门不可或缺的功用。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大铁门就像隔开两种人生的长桥，一头连着枷锁，一头通向自由，迈进来的一刹那，时间都变得宁静而缓慢。
　　细细想想，距离上一次见到师父严朗，也有好几年了。
　　七年前严朗提前办理病退，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后，便从众人视野里消失，再也没人见过他出现。
　　有人笃定他追随妻子和儿子悄悄去了国外，有人猜测他隐居山林不问世事，究其原因，大抵都归结于疲惫，操劳，和尸体打了一辈子交道，也该放下柳叶刀，过过正常人的日子了。
　　只有裴郁知道，严朗无声无息地搬来这家山脚下的疗养院，山明水秀，风清天阔，提早进入退休生活，散散心，钓钓鱼，读读书，仿佛移居世外桃源，寻觅江湖之远。
　　只是，严朗离开时眉宇间掩不住的忧愁，还历历在目，令他始终无法忘怀。
　　师父的决定，他不好干涉，师父不想说的，他也不便追问。他只知道，师父绝不像外界传闻那样，潇洒落拓，闲云野鹤，逍遥自在躲清闲去了。
　　师父有着难以纾解的心结，他看得出来。
　　最初的几年，裴郁遇到实在棘手的案子，还会跑来这里，一为向严朗求助，二为确认对方安全。
　　时日一久，明白了师父退隐江湖的确是为散心，并非自我了断，他也就放下心来，更加专心钻研业务，技艺日渐精湛，终于接替师父的名号，成为了市局的金牌法医。
　　不再需要严朗的指导，加上对方不厌其烦地叮嘱他无事勿扰，他便逐渐减少了来探望的频率，以免扰了师父清心。
　　于严朗而言，他的每次现身，何尝不是带着满身人间的风尘，和永不熄灭的俗世烟火。
　　只要活着，就没有人可以完全独善其身。
　　疗养院的工作人员态度客套而疏离，效率却无可指摘，几分钟后，天光深沉的湖边台阶之上，裴郁见到了暌违已久的严朗。
　　令他微觉讶异的是，许久不见，严朗却坐上了轮椅，被一个身穿工作制服，眼神略显木讷，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孩推着，一路来到他面前。
　　视野里严朗的身影由小及大，轮椅吱呀呀停在他身旁。
　　他叫了声师父，便沉默下来，借着天色与水光，专注凝望这位亦师亦父的来者。
　　严朗望向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明亮温和。许是年岁渐长，更比从前少了些锐利，添了些慈祥，眼角的细纹也更像个长辈的模样。
　　他恍然记起，师父今年，也有五十七岁了。
　　许是注意到他短暂停驻的眼神，严朗伸出手，轻轻拍拍轮椅之侧：
　　“上个月摔了一下，踝关节撕脱性骨折，没大碍，别担心。”
　　裴郁双唇抿了又抿，还是没忍住：
　　“你没告诉我。”
　　那口气听来像是平铺直叙，却隐含担忧，也难说不掺杂几分幽怨。
　　严朗表情松动下来，不无好笑道：
　　“告诉你有用？尸体的骨头断了你能接上，活人的你也能？”
　　裴郁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恍如十几年前，他和师父并肩站在解剖台旁，沐浴在福尔马林的气味里，挥刀如令，调骨遣肉的场景。
　　气氛庄重，却并不悲凉。
　　师父告诉他，死亡是人的必经之路，不必畏惧也无需恐慌。人的骨骼与鲜血被从无到有地孕育出来，历经世上许多美好与苦痛，快乐与忧愁，又悄无声息地消融瓦解，回归自然。
　　如此这般循环往复，世间生命才能生生不息，川流不止。
　　时光荏苒，一切都仿佛未曾改变。
　　严朗依旧以引路长者的姿态出现在他眼前，岁月的沉淀使对方鬓角处稍显花白，周身却平添几分温良和蔼，敛去不少尖锐的锋芒。
　　只是，当年高大挺拔，在他心中如白杨树屹立不倒的师父，如今也只好仰起头，才能与他视线平齐。
　　裴郁将眸光从轮椅上移开，消解掉眼底一点温热的潮涩。
　　“告诉你，还不如告诉他们。”严朗半调侃半认真，指指身后推轮椅的年轻人，“这位是小穆，照顾我的护工。”
　　裴郁向小穆郑重颔首，无声表示谢意。
　　对方也礼貌点了点头，黝黑的眼瞳古井无波，自始至终，一成不变的讷然。


第153章 柳叶刀不会说谎
　　“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待一会儿。”
　　严朗转头，朝身后的小穆摆摆手。
　　年轻的护工点点头，也没去看裴郁，转身便要离开。
　　裴郁叫住他，将手里拎的几盒营养品麻烦他一并拎走，只留下一瓶五粮液，和一盒油光水滑的脆炸花生米。
　　小穆看见那酒，转过头去，向严朗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更加黯沉。
　　“我保证，少喝点儿，绝不贪杯。”严朗挑挑眉头说道，那语气让裴郁想起企图得到家长允许，去打电子游戏的孩子。
　　小穆抿起嘴，不是很同意的模样，过会儿，又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约一厘米那么高，还煞有介事地晃了晃。
　　严朗也伸手，比出约是对方两倍的高度，试图讨价还价：
　　“保证不超过二两，回去你拿尺子检查。”
　　小穆犹豫一下，又瞅了他一会儿，最终放下手，点头同意了。
　　目送小穆的身影远去，消失在通往后面几幢小楼的林荫道上，裴郁接收到严朗的指示，推他到不远处一棵树旁，面对着一汪湖水，隐没在斑驳树影中。
　　“这里人少，风景又好。”严朗伸手，咔哒一声扣上轮椅锁，微笑道，“省得他们看见了又要絮叨，这不能喝那不能喝，说得我心烦。”
　　说着，眼神就落在那瓶五粮液上：
　　“算你小子有良心。”
　　“不让喝是对身体好。”裴郁辩驳一句，却还是顺着师父眼中闪烁的光，打开瓶子，以盖为盅，浅浅斟了一半。
　　浓郁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严朗接过去，陶醉地闭上眼睛。
　　半晌，送到唇边一饮而尽，长长地发出满足的一声喟叹，又轻轻笑道：
　　“心都不能爽快，要身体有什么用，不过是一具空壳子，有什么意思。”
　　裴郁默然无语，在心底暗暗表示赞同。
　　严朗虽然暂时不良于行，可精神头还算好，花生米当下酒菜，一个人也喝得颇有滋味。
　　裴郁双手插兜，背靠那棵大树而立，微微屈起一条长腿，目光在湖水与严朗间轮换。
　　“小穆那个孩子，人挺好，心眼也实在。”严朗眸光同样辽远，幽深如这粼粼的湖面，“就是不能说话，有点可惜。”
　　裴郁点头，神情是一种司空见惯的波澜不惊。
　　“说说吧。”严朗微微一笑，略带酒气的嗓音里，有种将他看透的放纵与超然，“又遇到什么毫无头绪的大案了？”
　　裴郁轻轻摇头：
　　“嫌疑人全撂了，自首，不用审。”
　　“哦？”严朗扭头看了他一眼，故意流露出好笑的语调，“跑我这儿，炫耀功绩来了？”
　　裴郁垂下眼睫，笑不出来：
　　“他撂得痛快，可他并非真凶。”
　　话音落下，身旁陷入片刻的沉默，随即，便有斟酒的声音窸窣传来：
　　“为了保护真凶？”
　　“嗯。”裴郁淡淡应道，“他执意想成为凶手，不惜身败名裂。”
　　严朗顿了顿：
　　“那这个真凶，一定对他很重要。”
　　“是。”
　　裴郁应一声，想起那个光线昏暗的车库里，全部人和事都笼罩在一片阴沉的压抑中，唯一一点明亮，来自廖铭眼中闪烁的微光。
　　“非常重要。”他补充强调，似乎怕严朗已知的信息里，情感不够浓烈。
　　严朗的嗓音沉稳平和，酒液的醇香与深沉，在他喉咙里渐渐化开：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裴郁答不上来。
　　十七年前那个血色阴鸷的夏夜在脑海中重现，裴光荣那双血红狰狞的眼睛，已替他做了抉择。
　　他伸手一推，亲生父亲的身影如枯叶坠落，骨断筋折，从此户籍照片变成黑白两色，眉目轮廓永远停在啤酒瓶碎裂那一刻。
　　他无法大言不惭地标榜自己刚正不阿，更无法吐露哪怕一点对于廖铭行径的指责。
　　在座所有人，都不会比他裴郁更卑劣。
　　因而，他默然许久，诚实答道：
　　“我不知道。活人的感情愚蠢透顶，活人的法律与它不相上下。一丘之貉，我分不出情与法哪个更重要。”
　　“那好，我来问你。”严朗口气不疾不徐，眉宇间尽是历经风浪后的从容，比从前少了些严厉，多了些温和，“我说过，法医的职责，还记得吗？”
　　裴郁无需思索，条件反射式地脱口而出：
　　“替死者说出最后一句话。”
　　这些字已融进骨血，刻入骨髓，成为他多年来挥舞柳叶刀的力量源泉，亘古绵绵，不可断绝。
　　“你也明白，是最后一句话。”严朗的话语松弛，神情却蕴含着不可抗拒的紧迫：
　　“死者想说的，只能由我们来传达。法医，是离真相最近的人。如果连法医都不能说真话，那将有多少真相被永远埋葬，应受制裁的人逍遥法外，清白受害的人无辜蒙冤。这样的世界，还有什么公平正义可言。”
　　“有时候，人情和法律的确背道而驰，摇摆不定，也是人之常情。可法医这个职业不一样，柳叶刀不会说谎，更不能成为违法犯罪的帮凶。所以，拿起刀之后，我们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裴郁轻轻重复道。
　　他微微仰头，向后抵上树干，参差不平的粗糙触感，使他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粗砺的安全。草木，浮生，痛楚，都是真实存在，真切体验，如假包换。
　　“对，别无选择。”严朗的口气忽然变得寥落而忧愁，不知从何而起的怅惘，像眼前湖上的大雾，将两个人困囿其中，不得解脱。
　　裴郁对这悄然无息发生的变化，微感诧异，转头去看严朗。
　　那双总是深邃犀利，棱角分明的周正眉眼，此刻却泛出一点看得分明的惆怅，飘忽不定，像来自遥远疆域的记忆，事隔经年，又被重新唤起。
　　轮椅上的人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微微弯起唇角。唇齿起落间，裴郁可以确定，从中听出几分苦涩的自嘲，淹没字里行间的罅隙：
　　“其实我不该有资格，在这里对你夸夸其谈。”
　　严朗挑挑眉梢，伸出两根手指，着重似地摇了摇：
　　“两次。我的职业生涯当中，曾经遇到过两次值得铭记的，情与法相悖的状况。而我，却逃不脱普通活人的窠臼，都选了情。”


第154章 命里无时莫强求
　　严朗的嗓音低沉，语气里似有若无的哀伤，像经年累月沧桑后终于干涸的溪流，裂隙化成唇瓣，为自己念诵往生的悼词。
　　裴郁专注凝望那张已刻下岁月痕迹的脸庞，期待对方能够给自己一个解答。
　　“两次选了情，在我看来，一次对，一次错。”严朗呼出的气流里带着醇酒的芳香，慢慢飘散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
　　“一次对？”裴郁重复着听来的字眼，茫然问道，“如果违背法医的职责，也能算对吗？”
　　严朗轻轻一笑，又拿起瓶子，斟上半盖：
　　“履行职责靠的是法律，可判断对错，凭的是良心。我不能昧着良心说我断过的案全都无可指摘，但我希望你，裴郁，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不要辜负你手里那把刀。只要刀活着，正义就不会死去。”
　　裴郁胸臆中的悲哀，几乎快要溢出唇齿，攀上眉梢：
　　“所以，注定不能两全，是么？”
　　“所以，要尽我们所能，减少情与法相悖的领域。”严朗纠正他，以一种略带严肃的温和，“比如，为凶手提供出对他有利的证据，来换取从轻处罚。”
　　话音落下，裴郁缓缓点头，在沉默中，徐徐领会一种另辟蹊径的通透。
　　夜幕一点一点将天色蚕食，为湖水披上一件深色的外套。当严朗再次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时，裴郁伸出手，按住了那只蠢蠢欲动的瓶子：
　　“那个叫沈行琛的人，我找到了。”
　　确切地说，是裴郁被找到了。
　　严朗一怔，手里的酒被顺利收走，只好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唇，道声“好”。
　　默然半晌，又叮嘱道：
　　“你要护他周全，别让他出事。”
　　“为什么？”裴郁不禁连连追问，“你知道他一定会出事？他是你什么人？你怎么会……认识他？”
　　想问的太多，又太迫切，他不由得有些语无伦次。
　　严朗轻叹一口气，依然是那副不愿多谈的模样：
　　“素昧平生，多年之前，曾有一面之缘。”
　　言尽于此，任凭裴郁怎样诧异地望着自己，他也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愿了。
　　裴郁不得不沮丧地承认，沈行琛与严朗之间，有着他无从知晓的过往，并且这二位还隔空达成了默契，都不想让他知晓。
　　夜色渐浓，不远处有窸窣的脚步声传来，裴郁听出，是年轻的护工小穆向这边走来了。
　　看着严朗抬手去触碰轮椅锁，那双曾经以精巧绝伦享誉整个市局的手，执起刀来叱咤风云，豪情万丈，拈起笔来同样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裴郁忽然心潮涌动，未及思索，脱口而出：
　　“有个叫霍星宇的人，无缘无故失踪了。”
　　果然，搭在锁上的手一顿，动作有短暂的停滞。
　　然而这停滞已经足够。裴郁可以确信，严朗对于那个霍星宇的认知，绝不仅仅停留在那份有他亲笔签名的，江天晓案的卷宗上。
　　他不晓得这些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难以言说的秘辛，但凭借沈行琛带来的所有证据，还有那段七年前丁胜和霍成麟的录音，他有理由相信，霍星宇的失踪，是严朗并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如果，那份卷宗里的尸检报告，真是由严朗一手操控，黑白颠倒的话。
　　因此，裴郁几乎是隐隐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感，在小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中，一字一字，诉得分明：
　　“案发快三个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咔哒一声轻响，锁扣打开，严朗的神情隐没在淡薄的月光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嗯，知道了。”
　　小穆的身影出现在裴郁视野边缘，也许是看见他们两个还在交谈，便在一旁停下来，时不时向这里张望一番。
　　“七年前。”裴郁微微蹙眉，“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霍星宇，江天晓，单小梅，沈行琛，严朗，霍成麟。
　　还有沈行琛拿给他的那三十张，编号并不连贯的学生档案。
　　纷繁如雨的名字和影像在他脑海里交织重叠，横冲直撞，寻不到通往真相的路。
　　不管他的猜测是否正确，他想听到严朗亲口说。
　　严朗说的，他都会信。
　　可严朗只是淡淡应声，便三缄其口，将一切都笼罩在云山雾罩之下：
　　“从前我只信因果，觉得所有事情发生，都自有它的道理。可后来，年纪渐长，反而开始认同宿命。”
　　他特意强调了宿命这个词，裴郁不由眸光微闪，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在眼底振荡。
　　“命里无时莫强求。”严朗的语气里不乏超脱，但听在裴郁耳中，却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妥协，“若因强求而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这，就是他们说的报应。”
　　最后一个词让裴郁轻轻一颤，微微昂起下颌，任夜色鲸吞掉他眸中流转的锋芒。
　　“有些事，知道真相是残忍。如果我是你，就会选择眼不见，心不烦。”严朗转过头来，冲他眨眨眼睛，唇角噙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不痴不聋，不做家翁。你说，是不是？”
　　裴郁不言，以沉默表示自己的反对。
　　让他秉公执法，替死者说话的是严朗，让他放弃追问，不要执着于真相的，也是严朗。
　　活人，为什么永远这样自相矛盾。
　　他现在几乎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接下来要走的路，就如同面前瑟瑟波动的湖水，看上去不会停息，却无论如何挣扎，都跃不出这苍茫的水面。
　　“行了，时间差不多，就回去吧。”严朗向一边的小穆招招手，对他下了逐客令。
　　裴郁缓缓点头，看着小穆将酒瓶和花生米收起，动作熟练得仿佛已做过千百回。
　　他抿抿唇，终究没忍住，叮嘱一句：
　　“注意身体，酒要少喝。”
　　“嗯。”严朗应一声，嗓音一如既往，低沉而稳妥。
　　裴郁站在原地，望着小穆很快便将一切收拾好，又朝自己默默颔首示意，从始至终，安静而利落。
　　轮椅上路的辘辘声响起，他视线落在严朗不复挺拔，高度只到小穆胸口的背影，晦暗而深沉，逐渐与夜幕融为一体。
　　“师父。”他忽然开口，垂在身侧的双手悄悄拢成空拳。
　　辘辘声停下，隔着几米的距离，眼神和脊背的对峙。
　　裴郁徐徐吐出蕴结的气息，口气与方才严朗说信命时，同样释然：
　　“我走了。”
　　良久，轮椅上斑白的鬓角微动：
　　“嗯。”
　　辘辘声重新响起，沿着落满黄叶的小路远去，没有回头。
　　裴郁立在秋风料峭的湖畔，无灯无月，任湖上悄无声息升腾的夜雾，将他整个人吞没。


第155章 特效药
　　碎尸案的轮廓已初具雏形，关于凶手的抉择也已落定，接下来几天，裴郁便一头扎在解剖室里，针对各种证据和线索，做出验证和鉴定，力图使自己还原的案件，减少可能被推翻的漏洞。
　　DNA鉴定结果告诉他，乔湘已经出租的那间房子客厅地面的血迹，和那辆白色吉利帝豪后备箱的隐血，都与死者孟临溪比对成功。
　　被埋在土里那根夺命数据线，和那把曾用来分尸的菜刀上，都分别提取到了人体组织的残留。经鉴定，全部来自孟临溪本人。
　　除此之外，裴郁还做了详细的尸检报告，以及抛尸地点的行进路线图等，最终确认了乔湘的整个作案过程。
　　放下笔，他无声地叹口气，压下心头泛出的一点恻然，拨通了沈行琛的号码：
　　“小何侦探。”他挑挑眉梢，“来一趟，有事相求。”
　　“遵命。”对方倒是笑意莞然，有求必应，还表示，巧了，自己正好也有事找他。
　　等沈行琛避人耳目地出现在他解剖室里时，裴郁先发制人，率先开口，提出自己的要求——找到乔湘。
　　“哟。”沈行琛笑笑，用饶有兴致的目光打量他，盈盈眼波流淌无尽的媚惑，“小裴哥哥这么信任我？你们警方都找不到的人，让我来找？”
　　“少废话。”裴郁环起双臂，倚靠在解剖台上，好整以暇望着对方，扬一扬下颌，“能不能找？”
　　“能，当然能。”沈行琛眼尾一挑，嗓音里逐渐有玫瑰花汁漫漶，“可是……总不能白找吧？”
　　一边说着，一边就朝他靠过来，近到裴郁能将对方身上淡淡香水味道，悉数收进呼吸道。
　　裴郁心中一动，放任那阵好闻香气充斥眼耳鼻口，轻轻启唇：
　　“说。”
　　下一秒，沈行琛凑上来，吻上他温凉双唇。
　　裴郁只愣怔了一瞬，便伸手揽住他的腰，另一手向后撑住台子，以免跌倒。
　　说，哪有做来得实在。
　　沈行琛诚不欺他。
　　活人口唇温热绵软的触感令他难以自拔，不由得加大了手臂力道，将人揽在身前，整个人贴在自己身上。
　　绵长而动情的深吻，让他忍不住沉醉其中，手指无意识地探进对方衣衫下摆，勾勒后腰形状，在光滑肌肤上，印下转瞬即逝的光影与线条，如提香的笔扫过画布，留下鲜明的色彩与情%欲的余温。
　　一个吻持续了许久，直到怀中的人忍耐不住，低吟一声，裴郁才猛然惊觉，现在还是白天，工作日，上班时间。
　　他耗费许多心神，调动全部毅力，才将沈行琛推离自己怀抱。
　　对方显然双腿有点发软，险些站立不稳，黑眸中水光潋滟，精致脸庞上也泛出一分迷离的水红，如花汁冲淡。
　　乍然被他冷落，沈行琛有些不满，扶着解剖台，瞪他一眼，幽怨神色尽显。
　　裴郁长长呼出一口气，抬起手，敲敲腕上表盘。
　　天地良心，他被迫把人推开，也是很不爽的。
　　“好吧好吧，我帮你找人。”沈行琛开口，少年声音里还带着几分被情热渲染过的喑哑，听得裴郁又是心头悸动，需要费力把持：
　　“谁让我唯你之命是从呢，小裴哥哥，你是治好我厌世绝症的特效药。”
　　“彼此彼此。”裴郁看了他一眼，状似不经意道，喉中所缭绕名为欲%望的烟雾，让自己都惊了一惊。
　　“等找到人，我来接你。”他听到沈行琛含笑说道。
　　话音落下，便看见沈行琛从解剖台旁起身，像来时一样，抬腿翻上他的窗棂。
　　还来不及嘱咐一句小心，对方便像只轻盈的小鹿似地，动作轻快地从窗台上跳了下去。
　　裴郁过去扒着窗户瞅瞅，自然，又收获一枚情意绵绵的飞吻。
　　他默默点头，作为回应，看着那个单薄的少年身形，消失在视野尽头。
　　收回视线后，裴郁又花了好久，才平复心中汹涌如卷雪的潮汐。
　　这个小浪货对他的诱惑力，远超他想象，似乎正朝着失控的方向上狂奔。
　　他走到墙边水池旁，用冷水洒了把脸，向后抄一把头发，让自己恢复清醒。
　　发梢迸溅细碎的水珠，落在他手背和衣襟，星星点点，像谁不肯离去的缱绻目光。
　　————
　　沈行琛的反馈十分迅速，几个小时后，裴郁便坐上了对方那辆灰蒙蒙的帕萨特。
　　“确定要进去吗，小裴哥哥？”
　　车在望海市郊区一处建筑大门前停下，沈行琛眼睫忽闪，认真提醒他：
　　“你这一去，就相当于跟廖队长唱反调了。”
　　裴郁颔首，淡淡开口：
　　“作为法医，我别无选择。情与法的抉择固然艰难，但没有人，能逾越法律而存在。”
　　不知道是否有错觉产生，他说这话时，似乎看到沈行琛的眸光黯淡了一瞬，又迅速恢复惯常的曜黑。
　　“对，没人能逾越。”沈行琛微微一笑，轻轻重复道。
　　裴郁不及多想，对方便将车停妥，拉门下去：
　　“走吧，乔湘就在这里。”
　　他跟着出来，抬眸，看清大门上“红枫医疗中心”几个大字。
　　这个地方依山傍水，风景明秀，观感与严朗住的那家“好时节”相差无几，应当属于疗养院的范畴。
　　活人真的挺悲哀，他暗暗想道，这样好的景色，偏偏要等生病后，才能住进来慢慢欣赏。
　　前半生拿命换钱，后半生拿钱换命，真是一点儿也没说错。
　　跟在沈行琛后面，裴郁看到对方三言两语，轻而易举搞定工作人员，朝人家挥挥手，便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没办法，有些人天生就会和活人打交道，这一点他不服不行。
　　走进疗养中心，视野豁然开朗，露天广场地处开阔，有山有水，怪不得被称为休养散心的好地方。
　　穿着同款蓝白病号服的人们，三三两两散落在各处，无不意态悠闲，步履安宁。
　　转过一片草坪，他们在小人工湖边树荫下，一个阒无人迹的角落，看见了正安静坐在大石头上的乔湘。
　　她身上穿的不是病号服，而是宽松休闲的家常便装，面朝湖水而坐，落在远方的目光没有焦点，显得散漫而忧伤。
　　微风吹起她鬓边未拢起的碎发，飘摇如湖上泛黄的杨柳枝。
　　秋日淡薄的阳光洒下来，使她看上去，像一幅蒙尘已久，年代遥远的油画。


第156章 来自冥府的刽子手
　　对于他们的突然造访，乔湘在经历了最初短暂的慌乱之后，很快便镇定下来。
　　她站起身，目光从裴郁和沈行琛身上扫过之后，又转向湖面，略显憔悴的眼底，有种平静的疏离。
　　与裴郁上一次见到她时不同，乔湘脸上没再化精致的妆容，然而脸庞依然清秀磊落，眉宇间流露出掩盖不住的，优雅的英气。
　　她身形十分高挑，应当在一米七五左右，比死者孟临溪高出十个公分。
　　“你们是什么人？”乔湘开口，冷淡的嗓音里含着戒备。
　　“警察。”裴郁说，将证件亮给她看。
　　同时夹杂犀利与紧张的眸光与证件上的照片对视两秒，乔湘没有答话，只是神情中添了几分肉眼可见的警惕。
　　裴郁以眼神示意沈行琛留在原地，不要靠近，随即，自己朝乔湘走近一步，保持一个既不会让对方误会自己携带恶意，又避免其脱离视线范围的安全距离。
　　片刻后，乔湘率先打破沉默，语气不乏淡漠：
　　“警察放着公务不做，找我干什么？”
　　裴郁开门见山，装作没有听出对方话里的奚落：
　　“孟临溪，是你杀的。”
　　不是询问，也并非警告，只是淡淡陈述，将事实摆上台面。
　　乔湘微微皱眉，投来的眼神掺入一抹敌意：
　　“你在说什么？”
　　虽然她表情透露出一种“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的不解，但裴郁还是捕捉到她眸中一闪即逝的震动。
　　第一反应骗不了人，哪怕是她自己。
　　“那个叫孟临溪的男人。”裴郁平静说道，“你杀了他，还把尸体分成五块，抛到不同地点。”
　　乔湘好看的眉头愈发凝结，这使她看上去显得十分困惑，又渐渐升级成愤懑：
　　“你再说这些我听不懂的，我就要叫人过来了。”
　　裴郁不理会她的威胁，开始罗列已掌握到的证据：
　　“你的房子租出去了，远低于市场价。”
　　乔湘瞳仁里的光芒一黯，稍稍昂首：
　　“所以我的罪名是，恶意扰乱房地产市场秩序？”
　　“分尸的地点在客厅。”裴郁说，“你用尽全部勇气杀人分尸后，不愿继续住在那间房子里，才选择低价出租，对吗？”
　　乔湘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起来：
　　“租房子是因为我最近需要用钱，警察先生，这好像跟你没关系。”
　　“你的车。”裴郁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紧接着道，“尸块被你装上后备箱，分别抛弃，所以才留下了大片隐血。”
　　乔湘眉心一动，立刻否认：
　　“没有，我没有抛过什么尸块。血……大概是之前买肉渗的血水，时间太久，我不记得了。”
　　裴郁望向她的目光幽深而阒静，像风平浪止的古潭：
　　“你勒死他用的是数据线，白色的秋叶原5305，适配你客厅电视柜上那台联想台式机。分尸用的是厨房那把菜刀，沾上的骨屑肉渣洗也洗不掉，你索性把它们全扔掉，换了一套新的刀具。”
　　随着他娓娓讲述，乔湘的气息出现了不可控的紊乱，却还强自维持着表面上的镇静：
　　“数据线传输功能坏了，就被我扔了，菜刀用的时间长，卷了刃，我就买一套新刀换上，免得租客因为这个再和我扯皮。这些事情，和你说的什么杀人分尸扯不上半点关系，你怕是找错了人。”
　　裴郁眼底渐渐浮上一层悲哀神色：
　　“孟临溪被数据线勒住，垂死挣扎的时候，扯掉了一颗你指甲上的水钻，银白色，雪花形状。”
　　无需再确认什么，乔湘倏然间向后一收的手，已经说明了一切。
　　也许是精神过于紧绷，乔湘未曾发觉裴郁的视线根本就没有望向她的手指，而是始终落在她脸上：
　　“美甲有褪色，所以我自己卸掉了。手法不好，卸得粗糙，东西掉在哪里，我没留神。”
　　她的辩解语言流畅而条理分明，只是嗓音里有轻飘飘的颤动。
　　裴郁听得出，这是演练多次后自然形成的条件反射，即使她现在心绪不宁，也可以脱口而出，为自己找到看似合理的借口。
　　乔湘不是软弱的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因而，他在还原案件的过程中，几乎带上些悲悯的意味：
　　“孟临溪不是什么好人，甚至称得上作恶多端，和你产生某种矛盾时，你也恨不得杀了他才好，可当你发现他真的被你失手杀死后，还是很害怕。那么大一具尸体不好掩藏，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学着从小说电视里看来的方法，想把尸体分成小块再处理。可你毕竟体力有限，又承受着巨大的恐惧和心理压力，只把尸体的胳膊腿砍下来，已经耗费了你全部气力，你再也砍不动了。”
　　一面说着，裴郁仿佛看到，只靠月光照明的暗夜里，满面泪痕的年轻女子气喘吁吁跪坐在地，面前横躺着一个人，已经全无生气。
　　女子虽然鬓发散乱，神情惊恐，手中挥动的菜刀却没有停息，一下一下，砍切在无知无觉的骨肉里，带出四散飞溅的细碎血珠，骨屑肉泥。
　　来自冥府的刽子手，表情陷入一种无知无识的癫狂，剧烈的心跳甚至盖过自己呼出的粗重喘气声，双手紧紧握在刀上，无暇顾及顺着下颌滴落的眼泪。挥刀的影子映在墙上，形同绝望的鬼魅。
　　裴郁转开视线，掩去眼底不慎流露的悲凉：
　　“你把砍下来的尸块包得尽量严实，裹了许多黑塑料袋，甚至缠了不少胶带，认为这样就可以避免被发现。看见尸体脸的瞬间，你忽然觉得害怕，于是里三层外三层，把头部裹得密不透风，免得那双死人的眼睛始终盯着你。尸块装上车后，你就趁着夜色掩映上了路。”
　　“开出去半个小时，你发现一幢烂尾楼，破败荒凉，是绝佳的埋骨地，就把右臂和左腿埋在那里。随后你又赶到东城区海滨公园，见海边无人，就扔下了左臂。然后你又绕到了南城区，找到一处荒废的建筑工地，这个地方离你家最远，所以你把尸体的头和没能砍断的躯干放了下来。”
　　“最后一站，你来到西城区，把右腿抛在护城河边。由于实在没了力气，那截断腿并没有如你所想那样沉入河底，而是悄无声息地，搁浅在了河边的桥洞底下。”
　　他的语气平淡，少有情绪起伏，眼前却浮现出乔湘做这一切时的画面。
　　包裹，装车，运送，抛尸，在夜幕遮蔽下极尽慌张却又有条不紊，颤抖的双手上，手背刻着恐惧，手心却握住坚毅。
　　他每说出一个地点，乔湘的呼吸便被扰乱一分，隔着安全距离，裴郁都能听到她慌乱的气息。
　　“我没有。”乔湘咬着唇，不肯松口，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渐渐浮出一抹死人般的青灰。
　　她昂起头，被风吹起的碎发间，回荡着一种骄傲的，悲壮的负隅顽抗。
　　作者有话说:
　　真是没想到，这么快又到了一年末尾，2022好像比以往任何一年过得都快。希望各位姐妹们新的一年收拾好心情，整装再出发，永远保持少年的本色和心气，要一直快乐下去！


第157章 挟持
　　裴郁从衣兜里抽出一张蓝色小卡片，两指夹住，凝固在乔湘眼前：
　　“七月十九号，案发当晚，你开着那辆白色吉利帝豪抛尸时，绕望海市城区一圈，路程太远，中途加了油，用的就是这张中石化加油卡。并且为了避人耳目，你选择自助加油，可是操作手法不太熟练，加上月黑风高，精神紧张，所以漏了一些油在油箱口上，并没有被你发现。”
　　看到加油卡的那一刻，乔湘的心理防线显然已经摇摇欲坠，随着裴郁抽丝剥茧般的陈述，她眸中光芒渐熄，咬住的下唇逐渐泛出青白。
　　见她依然沉默不语，裴郁微微叹了口气，捏紧那张卡片：
　　“整个望海市共有三百零二家中石化加油站，在你必经之路上的有十八家，其中安装了自助加油机的有六家，刨除位于闹市区的，只剩下两家，一家在南城区到西城区之间，另一家在西城区到北城区之间。可巧，这两家加油站，都有监控。”
　　他将卡片整个握住，语调里有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涩意：
　　“要我调来监控，证明你的车牌照吗？”
　　详细的过程剖析，终于使乔湘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死死咬着嘴唇，失神的双眼瞪住裴郁，缓缓浮上一层清晰可辨的水光。
　　她不再说话，仿佛下一秒就要抽泣起来，却依然倔强而缓慢地摇头，悄悄垂下眼睫，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裴郁眼底同样漫出一丝怜悯的悲哀，转头看了沈行琛一眼，后者向他投来温和而鼓励的眼神，隔了静默安宁空气，一瞬间的天地入定。
　　他被注入强心力量，于是轻轻点头，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乔湘脸庞：
　　“廖铭要替你顶罪。”
　　这句话收获的反应，如预料中一样强烈。乔湘骤然抬眼望向他，眸中震烈的不可置信，挣脱理智束缚，如利剑刺穿他眉宇。
　　裴郁放下卡片，换上一只透明物证袋。袋子小而轻，拿在掌心里几乎感受不到分量。
　　袋子里安静躺着一片沾了泥土的茉莉花瓣，只是失去水分和养分，皱缩成枯萎的一团。
　　裴郁指尖拈起小袋，口气郑重，如介绍名贵古玩：
　　“他把你用到的凶器全都带走埋了起来，还在车上放了许多黑塑料袋，故意露出来，让我发现，好对他产生怀疑。”
　　一边说着，他看到乔湘的瞳孔渐渐放大，眼中摇晃的水光急速充盈。
　　“他极力否认其他人所有关于凶手的推测，故意加紧火力，调查另一个无辜的人，好让自己看上去足够可疑。”裴郁顿了顿，抿抿唇，“同时，他还说通了你父母，让他们作证，案发当天，他借用了你的车。”
　　水波在乔湘的眼眸与喉咙里泛溢，震惊和茫然填满她双眸：
　　“我……我不知道……”
　　“现在队里掌握的每个证据，都指向同一件事。”裴郁垂眸去看那只物证袋，“廖铭，就是杀害孟临溪并分尸的凶手。”
　　他双唇抿成一条线，口气是一种平淡的坦然：
　　“如果你认为他是，我会离开，不再叨扰，可如果你认为他不是……”裴郁刻意拉长字里行间的停顿，尽量将语气放得温和，“请告诉我真相，好吗？”
　　他的话，让乔湘表情终于失控，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冷静。
　　她抬手，十指深深插进头发里，无意识地抓挠，泪水也终究滚落：
　　“跟他没关系，你们不要怀疑他……真的跟他没关系……”
　　裴郁适时地闭了口，给她充足时间去做心理建设。
　　他懂得乔湘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本质上，她，廖铭，祁山，都是一样勇敢的人。
　　稀薄的阳光把人影拉得淡而颀长，秋风将柳枝吹得簌簌作响，为每个人的脸上，平添一分摇曳的凄凉。
　　不知过了多久，几分钟，或许几个世纪，乔湘渐渐止住哭泣，情绪也渐趋平稳，望向裴郁的眼神中，悄悄弥漫出一点堪称坚毅的色彩。
　　这份坚毅，使她本就秀丽而英气的眉眼，看上去倒比平日里妆容精致时，更加动人。
　　“我……是我。”她说，垂在身侧的双手微蜷，一个将鼓励自给自足的形状，“杀了孟临溪又分尸抛尸的人，是……”
　　“你闭嘴！”
　　一道深沉的低吼声忽然响起，裴郁心头一震，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一只手臂紧紧箍住。同时，一个硬物抵上他后腰：
　　“放了她。”
　　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耳畔回荡，话语里森然的寒意，却比顶在他腰上的枪口更加冰凉。
　　他只惊了一瞬，便立在原地不动，任凭身后不知何时突然出现的廖铭禁锢住他，如挟持人质。
　　“啊……”
　　下一秒，乔湘的惊呼声传来，却只发出了无比短暂的一个音节，便被扼杀在喉中。
　　裴郁只觉得眼前一花，定了定神，才看清原来是沈行琛，见自己忽然被威胁，便迅速飞身上前，劫持了乔湘，与廖铭对峙。
　　沈行琛手里没有武器，却深谙四两拨千斤之道，两根手指卡在乔湘颈前中央，如随时夺人性命的剪刀。
　　“别叫。”沈行琛另一只手掩住乔湘双唇，俯在她耳旁，唇角绽开温柔微笑，眼底却盈满凛冽的霜寒，“廖队长有话说。”
　　裴郁眸光一闪，连忙对沈行琛道：
　　“放开她。”
　　对方却倔强地不肯听从，赌气似地，将手臂又勒紧些。
　　“你放开她！”廖铭话语里的波动，明显比他们更剧烈，隔着衣料，裴郁甚至能感受到他用惯了枪的手，都在微微颤动。
　　沈行琛不予理会，也不辩驳，只稍稍昂起头，以沉默展示坚持到底的决心。
　　裴郁明白对方意思，只要廖铭不放开自己，他也绝不会放开乔湘。
　　他无奈抿抿唇，在手枪冷硬而坚锐的触感中，分辨出几分愈发浓重的苦涩，如阴云环绕哀伤的心山。
　　——廖铭，廖队，你又何苦执意如此。
　　各怀心事的四个人，谁也不动，不语。楚河汉界两侧，空气一时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散发硝烟味道的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裴郁又说了几次让沈行琛放手，后者才缓缓放开捂住乔湘口唇的手，卡在对方颈前的双指，却依旧岿然不动。
　　重获呼吸自由的乔湘，大口喘气之后，却并未堕入被劫持的新的恐慌，而是悲伤地望住廖铭，视线滑过裴郁被围困的双手：
　　“你别动他，廖铭，不要一错再错。”
　　她的言语被泪意浸泡，情绪已到崩溃边缘，裴郁看到，一行行晶亮泪珠沿着她脸庞蜿蜒而下，接连不断，如绝望的深泉。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姐妹们！元旦来得好快，新的一年希望姐妹们好运多多，福气满满，保持身体健康，心情愉快，真心祝愿大家都有无病无灾的好运气！


第158章 他得替他活着
　　“这件事该有个了结。”
　　廖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惯常的低沉中，又嵌入和枪口一样的冷硬，一字一字，听得分明：
　　“裴郁，希望我们可以达成一致。”
　　裴郁启唇，未及出声，却听见乔湘开口，急切而悲伤：
　　“廖铭！我说了让你放开他，我是凶手！杀了孟三儿的人是我……”
　　“你不能死！”廖铭发出一声低吼，音量不大，却依然震得裴郁耳膜如鼓点颤动：
　　“不管你杀了谁，你都不能死。”
　　后半句话咬牙切齿，语气几乎沦为电影里蛮横无理的反派，裴郁却从中听出一种剧烈的，遥远的哀伤，穿山过海，旧事重提。
　　仿佛站在那里听他说话的不是乔湘，而是他惨烈牺牲的好兄弟，祁山。
　　“廖铭，我知道你为了什么。”乔湘崩溃的哭泣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语调中趋于平静的忧伤，“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这具枷锁，你还要扛到什么时候？”
　　她颈前被沈行琛双指扼住，嗓音略显喑哑，她本人却毫不在意，目光直直盯住廖铭，如藤蔓枝杈纠缠。
　　裴郁感到，廖铭持枪的手又向前顶了顶，明白昭示心绪的躁扰不宁。
　　“事情永远不会过去。”廖铭咬着牙道，“就像阿山，永远不能活过来。”
　　乔湘闭一闭眼睛，极力压抑喉中的哽咽：
　　“他的死，我们所有人都很难过，没人想看到这样的事发生。可是世事无常，他的职业本就有风险，该向他赎罪的是那些黑恶势力，不是你廖铭……”
　　“可是我还活着！”
　　被压制的低声怒吼打断她话音，裴郁听着廖铭逐渐紊乱的喘息，觉得那声音简直是从脏腑深处被挤出来，连带着整个灵魂都在地动山摇：
　　“阿山是我最好的兄弟，他死了，可我还活着……”
　　原本磁质的嗓音，渲染上无尽的悲哀，廖铭吐出的字词越发模糊不清，间或夹杂一两声鼻音浓重的吸气。
　　过了几秒裴郁才意识到，廖铭是在哭。
　　向来以冷峻寡言面目示人的，前程似锦的年轻刑警队长，如今拿手枪指着他，当众将眼泪落成断续的溪流。
　　这场景使裴郁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继续一动不动装雕像。
　　此外，他似乎还看到，沈行琛伸出去卡颈的双指，悄悄向外挪到了一个，可以让乔湘下颌自由活动的距离。
　　乔湘深深呼出一口气，眸光始终落在廖铭脸上：
　　“可你不能因此，就把他的死归咎于自己。他是为了崇高的事业而牺牲，那是属于你们两个人的光荣，而不是你一个人的过错。廖铭，爱他的人不是只有你。”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廖铭仰起头，仿佛这样就能使眼泪倒流回心里，“阿山死在我手里，开枪打死他的人，是我……”
　　裴郁听到他讲，地下仓库里暴露身份的卧底祁山，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像只被活活剥去皮毛，垂死的兽。
　　他还讲，磕嗨的毒贩们猖獗狂妄，啸叫起哄声中塞来一把手枪，一条警察的命，当作称兄道弟的投名状。
　　他又讲，临死前一个眼神托妻献子，黄铜子弹直径七点六二，从指尖到眉心，终结祁山的生不如死。
　　他开枪，把兄弟的命，换到自己身上。
　　祁山死了，他得替他活着。
　　尘封多年的往事被血淋淋揭开，廖铭的声和手，都在不可自制地颤抖，为从未曾告知乔湘的实情，奏响迟来的丧钟。
　　“……最近是我对你和小念照顾不周，才导致这种意外发生。”廖铭重新握紧手枪，勉力将过分外溢的情绪收敛，“我的责任，我得承担。”
　　“放你远离，放你冷静的是我！要细算责任，我比你的大。”乔湘反驳道，语气里带上几分尖锐的自嘲，“廖铭，我为什么不去找你，你心知肚明。”
　　“是，我懂。”廖铭说，“可我不能对不起阿山！”
　　乔湘悲伤地望着他，咬紧下唇，发不出声音。
　　“我欠你一条命。”廖铭顿了顿，音量渐低，话里的哀恸却有增无减，“身无长物，只能拿我的命来还。”
　　说完，又抓紧裴郁手腕，用枪口提醒他注意：
　　“反正报告由你来写，指证我，也是一样。裴郁，你有这个能力，我相信。”
　　“不一样。”默然许久的裴郁轻轻叹口气，启唇道，“有必要再强调一次，法医的职责是替死者说话，不是为活人动容。尸体摆在那里，证据确凿，柳叶刀不会说谎。”
　　“裴郁！”廖铭握紧了手枪，字里行间的愤懑显而易见，“别忘了，你的身份在作为法医之前，首先是个人！”
　　裴郁简直要朝身后翻个白眼过去。
　　有话就说话，怎么动不动就开骂呢。
　　他无奈抿抿唇，视线扫过对面沈行琛似笑非笑的脸。
　　扼住乔湘脖颈的双指已经渐行渐远，基本不会造成伤害，只是为了不失去与廖铭僵持的资本，沈行琛才没有放开乔湘。
　　裴郁暗暗松了口气。
　　原本还担心，这孩子要是疯起来，他也拉不住，现在看来，问题不大，一切都处于可控范围内。
　　只要廖铭别做出什么过分举动，刺激对方就好。
　　被人重视的感觉也不是很差，他暗想，心底不由得冒出一点不分场合，不合时宜的愉悦。
　　廖铭显然没有注意到他些微的松弛，依旧握着枪，将剑拔弩张的气氛升温：
　　“是人就要讲良心。她的孩子还在上幼儿园，是烈士的遗腹子，不能没有母亲，更不能有一个杀人犯母亲。”
　　“良心也要建立在底线之上，我要对得起我的职业使命。”裴郁微微叹一声，“我告诉过你，我对真相上瘾，一时半会儿戒不了。”
　　廖铭轻轻冷笑一下：
　　“这么说，我们达不成一致了？”
　　语气中的温度渐渐冷下来，裴郁从中嗅出一丝危险味道，后腰上的枪口愈发前倾。乔湘颈侧沈行琛的手，也重新悄悄出现，在咫尺之遥待命。
　　“你要干什么，廖铭！”乔湘蹙起犹带泪痕的眉眼，低声叫道，“你放开他！”
　　廖铭的微喘声徐徐升温，如丛林中已经瞄准猎物，蓄势待发的猎豹。


第159章 让我来吧
　　“廖队。”
　　裴郁轻叹一声，平和口气里，蕴含着无尽的悲悯：
　　“如果你真想帮她，就应该想办法减轻她的罪责，而不是替她顶包。死者孟临溪生前恶贯累累，绝不是良善之徒，与乔湘发生矛盾，死者一定有重大过错，这可以成为乔湘从轻处罚的依据。”
　　他稍稍侧头，让廖铭瞥见自己诚恳神色：
　　“搜集死者的罪证比你想象中容易，我，何年，豆花儿，都会帮你。”
　　短暂的沉默过后，廖铭倔强又绝望的深沉嗓音再度传来：
　　“从轻处罚，也是要处罚的。”
　　“自首总好过被逮捕。”裴郁缓缓说道，“如果你就此停手，我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不会向局里报告你私自动用枪支。被局里发现的后果，廖队，你比我更清楚。”
　　话音落下，廖铭默然半晌，咬着牙再次开口，字句中寒意森然，如来自数九隆冬的冰窖深处：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考虑……”
　　“不用再考虑了！”
　　说话的却是乔湘，她眼眶泛红，鬓发散乱，被沈行琛挟持住动弹不得，英气而秀丽的眉眼中，却蕴藏无限坚毅：
　　“杀死孟临溪的是我，我认罪，我的错误，我自己担。”
　　“你他妈担得了吗！”廖铭再也忍不住，失去往日耐性，悲怒交加地吼道，枪口也跟着他动作危险地摇晃，“我已经害小念没了爸爸，现在还要亲手把他妈妈送进监狱，让他恨我一辈子，是吗！”
　　“他不会恨你！”乔湘音量压过他，眼中落下泪来，空气里苦涩的哀伤浓得化不开，“从来没有人怨过你，廖铭。”她说，“我们都很爱你，你是我们的家人。”
　　“你别管！”廖铭的吼声里，掺上一抹走投无路的凄惶，“我答应了阿山照顾你们，就要照顾到底！”
　　后腰上冷而硬的触感忽然消失，裴郁不及反应，便听见咔哒一声，子弹上膛，黑洞洞枪口，对准自己太阳穴：
　　“裴郁，如果你不答应，就别怪我做个真正的凶手。”
　　裴郁还没说话，又看到对面的沈行琛一霎时更挟紧了乔湘，勒得她惊呼一声，双指如刀尖，飞闪两道寒芒。
　　“廖队长！”沈行琛轻叫道，唇角上扬，字里行间，有浅浅笑意深藏，“如果裴法医出事，相信我，我会让她陪葬。”
　　说着，他还眨了下眼睛，十分俏皮似地强调一句，“说到做到。”
　　说这话时，那张好看的少年脸庞上，勾勒缱绻微笑，一双深不见底的黑曜石，却荡漾着一种决绝的，冰封的寒光。
　　这让他看起来，有种温柔又狠戾的疯狂，多少带上点儿平时和裴郁单独相处时，那种红玫瑰被蛀空花蕊后，幽深莫测的意味，令裴郁感到隐隐心惊。
　　一阵凛然凉意，从地底直升而起，钻入每一根神经末梢。裴郁暗暗祈祷廖铭浪子回头，到此为止，不要让局面再失控下去。
　　“廖……铭！”乔湘颈部被制住，勉力挤出喑哑嗓音，却并不推开劫匪的双指，反而微微蹙眉，向下探得更深，“你要是动手，我保证，我会死得比他快！”
　　“你……”廖铭咬牙切齿，眉宇间锋芒毕现，一时间却又无计可施。
　　正当裴郁打算适时添砖加瓦，说服廖铭接受事实时，对方却忽然泄了气一般，认命似地移开了枪。
　　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他就听见廖铭凄然轻笑一声，与此同时，束缚自己双手的力量也突兀地消失。
　　“好，好。”廖铭呼出的气息，缓缓从他耳畔远离，话语中渐渐弥漫上飘忽的，浩渺的妥协，似来自亿万光年之外：
　　“我欠你的命，就在这里还吧。”
　　裴郁骤然一怔，余光望见廖铭调转枪口，回手指上自己额际。
　　他想自尽！
　　裴郁大脑瞬间空白，动作快过思考，在乔湘被封在喉中的惊声尖叫中迅速转身，一个利落抬腿，踢飞了廖铭手里的枪，并以见效最快的擒拿姿势，反手将廖铭制住，以免对方扑过去抓枪。
　　手枪呈抛物线飞向半空，意料中金属落地的沉闷声响却并未出现。裴郁还未及稳定惊魂，一抬眸，却看见乔湘已被放开，而沈行琛，却抓到了那把枪，正冲着他浅浅笑开。
　　不知为何，看到手枪落在笑意盈盈的沈行琛手中，裴郁丝毫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反而产生出前所未有的惊惶。
　　手下廖铭还在试图挣扎，裴郁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按住他，并且随时都有被这位身手一流的刑警队长掀翻的可能。
　　他腾不出手让沈行琛将枪还过来，只好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收起……来……”
　　少年清朗而流丽的含笑嗓音，却像凝了整夜的玫瑰花露，一半清新，一半诱惑，在空气中徐徐晕染开，如道林格雷从帷幔后重生：
　　“既然总得从我们当中，出一个死无对证的凶手，不如，让我来吧。”
　　话音落下，修长白皙的手指灵巧一转，致命枪口便直指上他单薄胸膛。
　　裴郁几乎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得神魂颠倒，再也顾不上廖铭，飞身扑出去，想夺下那把已经上了膛的枪。
　　沈行琛后退一步，望着他莞然一笑，指尖一勾，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不要——！”乔湘的惊呼声响起，伴着他遽然放大的瞳孔，鸣响毫无预兆的丧钟。
　　沈行琛动作快得他根本阻止不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以无数个慢镜头回放。
　　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那根手指轻轻一勾，按下通向死亡之路的开关，熟稔得像冥王座下勾魂的白无常。
　　一瞬间，天地玄黄。
　　下一秒，万籁洪荒。
　　身后乔湘的嘶吼，和廖铭的低呼，统统化作遥不可及的模糊白噪，在他无暇顾及的听觉疆域回荡。
　　他眼前只有沈行琛趋于凝固的笑容，占据所有无计回避的眉间心上。
　　裴郁一刹那失去了全部思维能力，任凭惯性带着他飞扑向前，如同宇宙爆炸，世间万物尽数毁灭所腾起的，巨大而失重的波浪。


第160章 炮筒
　　裴郁飞扑出去，把已经扣动扳机的沈行琛扑倒在地上，脑海中一片苍茫的空白。
　　然而，预想中金属弹头穿破骨肉的沉闷声响却并未出现。裴郁几乎是手忙脚乱，以手撑地，低头去看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人。
　　“小裴哥哥……你压得我好疼哦。”
　　被压在他和地面之间的沈行琛笑意盈然，悄悄冲他眨眨眼睛，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小声抱怨道。
　　裴郁喘着气，瞪着那张人畜无害的好看脸庞，有一种现在就去装上子弹，把这人一枪崩了的冲动。
　　他略显狼狈地，从沈行琛身上翻下来，捡起一旁那把被甩出去的，没有子弹的空枪，灰头土脸地站起身，不想回头再看沈行琛哪怕一眼。
　　即使那种空洞的绝望，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也不愿再去回想那如同天塌地陷一般的感官印象。
　　更不想再理会那个害他如此失态的神经癌晚期患者。
　　枪里没装子弹，沈行琛早就知道。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要看自己慌张失措，不顾一切扑上来，为他担惊受怕的模样。
　　裴郁深深呼出一口气，视线扫过正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的始作俑者，闭一闭眼，心底暗骂一句——
　　妈的，这个欠儿登的小浪货，看来是不干不行了。
　　他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拎着枪转过身去，将独属于他的诱人笑容抛在身后。
　　几步开外的乔湘，看到危险被解除，也早就收了惊呼声，只剩下满脸泪痕和稍显急促的喘息，一面努力平复心绪，一面悲伤地向他望过来，动作缓慢而坚定地，伸出一双平举的手腕。
　　裴郁懂得那眼神的含义。
　　他缓缓朝乔湘走去，从衣袋里摸出一副手铐。
　　金属碰撞的熟悉窸窣清响，让他心神渐渐各归各位。
　　目光从铐子上移开，他向乔湘轻轻颔首，表示歉意与安抚。
　　对方回给他一个凄楚却释然的微笑，默默点头，神情恢复了些许优雅与平和。
　　身旁传来一声闷响，裴郁转头，看见直直望着那双手铐，一言不发，两眼无神的廖铭，往日所有风采都从周身剥离不见，仿佛浑身脱力般，颓然坐倒在地上。
　　————
　　一行人回到局里后，案件的后续工作，便开始有条不紊地迅速进行。
　　裴郁把沈行琛带到解剖室，冷冰冰地下完通知——我回来之前，等在这里，不准离开，走窗户也不行，否则再也别想和我说话——便从外面将门锁上，去忙他的案子。
　　他知道廖铭此刻根本无心办案，便放对方一个人去冷静，叫来豆花儿和小唐小贺等人，一起帮着整理案件资料。
　　案件侦破带来的欣慰感与成就感自不必说，但随之而来的各种材料和操作，每每使他们身心俱疲，直呼头大。
　　受案登记表，立案决定书，检查笔录，现场勘验笔录，辨认笔录，各个环节的照片，以及层层叠叠的尸检报告，DNA检验报告，毒化检验报告……
　　一系列资料归类完毕，已是深夜时分。裴郁暂代廖铭地位，大手一挥，速度将豆花儿等人赶回家去睡觉。
　　他独自回到解剖室，刚拉开门，就被扑面而来的淡淡烟雾缭绕一身。
　　嗅觉与味觉告诉他，并非哪里失火，只是沈行琛点燃香烟，自作主张，犒劳自己肺脏。
　　他走进室内，看一眼正斜斜倚坐在窗台，指间夹半支未燃尽的烟，沐浴月光的沈行琛，反手将门锁上。
　　“你终于忙完了。”沈行琛将烟噙在唇角，从窗台上一跃而下，勾起明艳微笑，逆着星光向他走来：
　　“小裴……嗯！”
　　“哥哥”两字还未出口，裴郁一把拎起他衣服前襟，将人怼在墙上：
　　“廖队的手枪没子弹，你早就知道，是吗？”
　　只静默了一瞬，沈行琛便轻轻笑了，悠悠荡荡的白色烟圈环绕他耳旁：
　　“是。因为……”
　　少年喉中似有春水荡漾，由于沾染烟雾而略显喑哑，如经冬后的冥河开化：
　　“……是我取出来的。”
　　裴郁瞪住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曜石中，却并无半点心虚成分，反而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跳跃的火光真诚而快乐：
　　“幸好廖队长心绪紊乱，根本没注意到空枪重量不对，要不然，指定会被他发现。”
　　“你早就知道事情会这样，你知道他会拿着枪，去找想要接近乔湘的人，对吗？”裴郁咬咬牙，将他衣领揪得更紧，“你来找我的时候，故意让他看见了，是不是？小，何，侦，探。”裴郁一字一顿，话语里嘲讽意味咬得分明，“你还真是料事如神，能掐会算！”
　　“谢谢小裴哥哥夸奖。”沈行琛挑挑眉梢，眉眼弯弯，笑意灿然，随即，又反问道，“不然呢？真要让我夺下有子弹的手枪，替廖铭去死吗？”
　　裴郁薄唇微抿，说不出话。
　　“我可舍不得。”沈行琛唇边勾起蛊惑的弧线，隔着空气，做个吻他的动作，笑得轻佻又迷人：
　　“在这个世界上，我只能为一个人去死，就是你，小裴哥哥。”
　　裴郁略略昂首，居高临下望着他，眼底渐渐结上一层细碎的冰霜。
　　“我开玩笑的，别生气么。”沈行琛瞅见那冰霜，便抬起手，扶住他手臂，换上一脸讨好的笑容，“我知道，你也舍不得我死的。”
　　裴郁冷嗤一声，又瞪他一眼，松开对方衣领，自顾走到桌边整理东西：
　　“你不是有事找我么，说。”
　　“哦……”沈行琛顿了顿，上前几步跟过来，语调中骀荡的笑意渐渐收敛，“我的腰伤和骨折都已经痊愈，事务所也修缮完成，我要收拾东西，搬回去了。”
　　正在摆弄文件的手指一顿，裴郁没有抬眸，一言不发。
　　“这段时间，感谢小裴哥哥收留。”沈行琛笑笑，“以后除了查案，我尽量不来打扰你。当然，”那双黑曜石朝他俏皮地一眨，暧昧的暗示意味明显，“如果你有生理需求，我还是随时恭候。”
　　话音落下，裴郁却没再动弹，怔在原地，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对方的意图。
　　沈行琛这是把他自己当成什么？
　　炮筒吗？
　　还随时恭候，要陈列在军事博物馆展览吗？
　　还是连人带电话写上卡片，等着他裴郁外卖点单？
　　一阵不知是嘲笑还是愤怒的情感汹涌而至，堵住胸膛，塞得裴郁几乎发声困难，一句简单的“为什么”，无论如何，也挤不出唇齿之间。


第161章 择日不如撞日
　　裴郁说不出话，沈行琛倒是善解人意，轻轻一笑，自行解释：
　　“我说过的，小裴哥哥，我不配和你成为同类，也做不到像你一样善良。有的人，就是生来卑劣，无法改变。”
　　生来卑劣？
　　十七年前裹挟血腥味道的夏夜晚风，从眼前呼啸而过，窗棂边谁的身影轻飘飘，如枯叶跌落。
　　裴郁想，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这四个字了。
　　沾满鲜血的双手，瞒天过海，摇身一变，拥有了决断真伪，敲定善恶的正当职业，借一点师父的余晖，半明半暗地混前程。
　　谁也不知道这双挥舞柳叶刀的手，曾犯下怎样值得唾弃的恶劣罪行。
　　除了他自己。
　　沈行琛将他的沉默当作认同，不甚在意地笑笑，继续说下去：
　　“我自己陷在烂泥里，不想把你也搞脏了。”
　　说着，也不管裴郁骤然降温的眼眸，把指间燃尽的烟蒂，以一个完美抛物线弹进墙角垃圾桶，并回身拿来一叠纸质文件，交接公务似地向他展示道：
　　“这些是我刚收集来的资料，应该会对江天晓案有帮助。”
　　一面展示，沈行琛还颇为认真地，一张一张指给他看：
　　“你看，这是七年前严朗的个人银行账户收款记录，这里显示他曾经收到过一大笔钱，来源不明。还有这个，是他的儿子严修诚当时生病，做手术住院留下的费用记录，这两笔钱一进一出，差额不是很大……”
　　对方林林总总掀了好几张纸，裴郁却只想着他刚才所言，要搬回事务所的事，心绪冗乱，根本没听进去。
　　沈行琛把资料理好，递过来，裴郁只冷冷盯着他的脸，不去看，更不去接。
　　空气安静半晌后，沈行琛只好挑挑眉梢，好脾气地笑笑，将资料放在身后的解剖台上，去拿外套，准备离开。
　　裴郁上前一步，抓住他手腕，将整个人扯到解剖台边。
　　沈行琛轻呼一声，一双水光荡漾的大眼睛望了望他，一脸半真半假，不明所以的天真纯良。
　　“你说的有事，就是指这个？”裴郁拿眼神瞟一眼那些纸质资料，目光很快又落回那张漂亮的少年脸庞。
　　沈行琛点点头，还不忘补一句刀：
　　“还有，我要搬回事务所了，小裴哥哥。”
　　“好，很好。”裴郁也点头，眼底的温度却一点点冰封，“你脑子里就只有那个姓江的案子，是吗？”
　　“啊？”这把沈行琛是真正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
　　不过，他也不用明白了。
　　下一秒，裴郁抬手，哗啦一声，将解剖台上的文件全都挥落，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而后，抓着沈行琛的腕子，就将人抱上了解剖台。
　　“小裴哥……唔……”
　　没说完的话，被他用双唇堵在沈行琛唇齿间，化作情动难解的无声交缠。
　　他站在沈行琛身前，扣着腰把人往自己怀里按，吻得天昏地暗，抵死缠绵。
　　或许，从对方第一次爬上自己床的那天起，他就该做这件事了。
　　拖延到现在，是他太怯懦，不敢承认自己被一个活人，步步为营地，勾起无法熄灭的欲%火燎烈。
　　就在方才，听对方说要从他家里搬出去，他才真真正正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想象一个，没有沈行琛的人生。
　　没有人腆着脸，笑嘻嘻凑上来，喊他小裴哥哥。
　　没有人手上沾了调料香气，在标本室门口探头探脑，叫他出来吃饭。
　　没有人睡觉前衣服脱一半，故意爬到他面前晃来晃去，勾%引失败后，又灰溜溜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侧，气得不愿意伸手去关灯。
　　沈行琛缺席的人生，他忽然忘记，该怎么过下去。
　　这个叫沈行琛的活人，误打误撞，死皮赖脸侵入他原本死气沉沉的生活，像一束光，照亮他如永夜般，冗长而无望的生命海洋。
　　让他忽然觉得，人活着，也不是只有痛苦与绝望。
　　像他这样卑劣的蝼蚁，也拥有了爱的权利。
　　怀中的人似是有些喘不过气，开始小幅度地扭动挣扎。裴郁放开那双温润柔软的唇，伸手从眼前人的衣衫下摆探进去摸索，微微俯身，在沈行琛耳边，半嘲弄半认真地宣告：
　　“我知道，你想为江天晓讨公道。”
　　“……嗯……”沈行琛轻哼一声，伸手扶住他肩头，一双黑曜石中水波迷离，白皙双颊在窗口照进的月色里，泛起一点酡色的潮红。
　　裴郁的指尖游移盘旋，轻拢慢捻抹复挑，所过之处点燃情动的星火，一寸一寸，烧成燎原的银河。
　　他轻轻吐出温热气息，唇畔拂过沈行琛耳垂，小巧碎银耳钉也随着他的摆弄，逐渐升温：
　　“你自去讨你的公道，跑来招惹我干什么。”
　　衣衫自肩上滑落，蝴蝶形状优美锁骨于月光中半明半昧，沈行琛攀着他脖颈，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勾住他腰身，主动贴上前来，喘息轻而细碎，情难自制的笑如花苞绽开：
　　“……第一眼就心动的人，怎么甘心放过。”
　　“要招惹，你就招惹到底。”裴郁轻轻嗤道，语气里沾染前所未有的蛊惑，手也向下探得更远，“惹一半跑了，你是在和我比，谁占有欲更强吗？”
　　沈行琛微微颤抖，却依旧倔强地昂起头，颈侧线条圆润流畅：
　　“如果……嗯……我说是呢？”
　　“那，很遗憾地通知你。”裴郁指尖轻抚玫瑰花瓣，听到沈行琛的声音，仿佛接收到冲锋的号角，挥兵直下，“你输了。”
　　“啊……”沈行琛低喘一声，好看的眉头稍稍蹙起，双手无意识地，将他肩膀抓得更紧。
　　“不是口口声声号称，要为我献身吗。”裴郁不理会他下意识的，似有若无的推拒，浅吻如蜻蜓点水落在他唇边眼角，一面又快速而利落地，扯掉对方身上碍事的衣物，“择日不如撞日，就在这里献吧。”
　　沈行琛说不出话，只好用一些单音节回应他。
　　这声音听在裴郁耳中，再也忍耐不住，手下一用力，将人按倒在解剖台上，自己也抬腿覆了上去。
　　玫瑰花在暗夜盛开，展翅蝴蝶循香飞来，乱花迷人眼，戏蝶暗流连，中天明月满，好花将欲燃。
　　动情的吻如暴雨落下，冲垮他理智的城堡。这一刻，裴郁曾经引以为傲的理性与自制力一败涂地，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只剩下情%欲的本能，披坚执甲，攻城略地，大获全胜。
　　还不够，他想。
　　还远远不够。
　　他想在眼前这个人的血液里泅泳，在他的骨头上起舞。
　　还想乘着情%欲的航船，驶向他眼眸的最深处。
　　这个人，这个叫沈行琛的活人。
　　这样的温存款款，这样的情迷意乱，这样熟悉香水味道，一半痛苦一半愉悦的缭乱浅笑，都只能属于他裴郁一个人。
　　只能。
　　没人能把沈行琛从他身边夺走。
　　哪怕是死神，也不行。


第162章 蛱蝶采花来
　　窗口照进来的月光清淡而曼妙，为室内发生的一切不可描述之事，披上一层朦胧惝恍的轻纱，如梦境流散。
　　蝴蝶展翅盘旋，被月影映得明暗参半，色调算不上温柔，玫瑰花瓣竞相开放的声音破碎在耳边，如珠玉纷纷。
　　十只削葱根莹白像上好的玉料，攀住肩峰层峦叠嶂，如海上生明月，梢头掩初云。
　　戏蝶凭时舞，香风动花絮。夜静青苔凉，好向郎边去。
　　月亮似乎也觉出一点羞涩，躲躲藏藏，隐身在暗沉沉天幕之后，却又不甘心就此错过，便以星辰当眼眸，偷偷由银河岸边探出头，悄悄化身一次波提切利的出水维纳斯。
　　水面上的玫瑰花半冷半热，簌簌带雨，楚楚可怜。
　　裴郁觉得，他活到这么大，今天才第一次明白了“风花雪月”四个字怎么写。
　　风是沈行琛的一呼一吸，每个空气分子都裹挟海浪的惬意和醇醪的甘美，万紫千红总是春，诗家三千盛景，都比不上此夜良宵。
　　花是沈行琛眉梢眼角的浅笑，弧度纤柔，上翘得刚好，淡妆浓抹总相宜，西子现身也要相形见绌，应惭实愧。
　　雪是沈行琛清凌凌的嗓音，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滚珠碎玉，幽咽泉流，天赐的人间琢玉郎，宛转剪明窗。
　　月是沈行琛眸中的光芒，映在冥河水面上，九月初三夜，皎月似长弓，波光粼粼，画船凝碧，深秋的夜色也澄澈过心潮的海洋。
　　裴郁的神情在迷离月光映照下，有种不顾一切的，温存的暴烈，仿佛真要把眼前这个人拆骨，吸血，吞吃入腹，才算心满意足。
　　对方身上熟悉好闻香水味道，混合淡淡清新烟草气息，占据他眼耳鼻口，每一寸清晰又敏锐的感官，令他肆意迷恋，放纵沉沦。
　　他早就提醒过沈行琛的。
　　别让他迷上这副骨骼，血肉，还有这张皮囊下艳烈朽烂的灵魂。
　　两具已经腐朽溃烂的灵与肉，一旦触碰，便是永生永世的难解难分。
　　现在想逃？
　　晚了。
　　蝴蝶一面扇动双翼，一面栖息在玫瑰花上，只觉得全天下最好看的颜色，都被悉数渲染上了眼前这片莫奈的花园：
　　“以后，不经我允许，你就不能想着死。”
　　“只要我还没死，你就得陪我活着。”
　　沈行琛艰难地点头，又被他噙住双唇，含有明明白白的占有与教训意味，沉入万劫难复的情%欲深渊。
　　世间最丑恶也最神圣的罪孽，就在这个半明半昧的暗夜，借着星火与月色，降临在两人身上，彻底沦为亚当与夏娃隐秘又放荡的帮凶。
　　良辰复好景，明月上高台。
　　月移花影动，蛱蝶采花来。
　　航船虹桥过，红烛深浅埋。
　　莺啼宛转语，花染玉露白。
　　……
　　等裴郁终于从解剖台上下来时，已经是后半夜的事了。
　　他立在解剖台旁，一边穿衣服，一边朝台上的人望过去。
　　许是蝶恋花的程度有些过分，沈行琛想要起身翻下来，手腕刚撑住台面，又无力地滑落，半真半假地倚坐在台子上，既像求助，又像娇嗔。
　　被那双略显幽怨的黑曜石盯住，裴郁不大自然地轻咳一声，目光扫过对方线条流畅优美，却没力气再抬起的腿，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点怜香惜玉的愧疚来。
　　冲动了，他暗想。
　　情到深处，控制不住。
　　实在是罪过。
　　趁对方现在还顾不上控诉自己，他拿来纸巾和清洁用品，亲自动手，将一片狼藉的沈行琛清理干净，销毁罪证。
　　而后，又在受害者有恃无恐的“请求”下，帮人一件一件套上衣服。
　　没辙，他亲手脱下来的，就得亲手给穿回去。
　　月光把沈行琛白皙皮肤上深深浅浅的痕迹，映得明晰无匹。若不是亲眼所见，裴郁简直难以相信，做出这样疯狂举动的人，居然是他自己。
　　那些浓淡不一的红痕，是他刻下的烙印，表明眼前这个活人，从内到外，完完全全，是属于他的。
　　和他比占有欲，沈行琛必败无疑。
　　将人半揽在怀里，帮着扣上腰带，淡白月华映照下，裴郁视线落在对方纤细腰身上，一块眼镜片大小的浅玫瑰色伤痕。
　　那痕迹形状不规则，颜色也浅淡，他一眼就辨认出，是被烫伤后留下的，并且已经遗留许多年。
　　之前帮沈行琛上药时，对方都是趴在床上背对他，后来受伤骨折，也没有不加遮掩，全露出来的时候，因而他直到现在，才发现这片陈旧性浅表疤痕。
　　从那痕迹的样貌来看，成形时一定受过不少痛苦。
　　他手指轻轻抚过那片伤痕，掩住心下一点微微的恻然。
　　“怎么弄的？”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在厨房让油烫的。”沈行琛微微喘着气，朝他笑得慵懒，“很多年前，早就不疼了。”
　　裴郁点点头，将伤痕掩进他衣衫下摆，示意他下来，跟自己离开这里。
　　沈行琛坐在台子上，一动不动瞅着他，神情十分无辜：
　　“走不了路。”
　　裴郁望得见对方眼底那点儿戏谑的笑意，犹抱琵琶，欲迎还拒。
　　但此时此刻，他愿意成全，这点无伤大雅的恃宠而骄。
　　于是，他挑挑眉梢，好整以暇地望回去，以眼神询问——那你想怎么着？
　　“你抱我去车上。”沈行琛也不跟他客气，目的明确，诉求清楚。
　　裴郁有些好笑：
　　“我好像没截你肢。”
　　“小裴哥哥。”沈行琛手搭在下腹部，口气故意流露出一种浮夸的哀怨，与湿漉漉的眸光配合默契，“你可比截肢用力多了。”
　　裴郁抿一抿唇，无言以对。
　　行吧，享受了权利，也该他履行义务。
　　长臂一伸，他便把人抱起来，轻松而稳妥。
　　对方的重量似乎比上一次抱他时，又清减了些，他默默想道。
　　时光如此偏爱这个人，大学毕业的年龄了，还是一副高中生似的少年模样，身形纤瘦，骨肉停匀，嗓音里还保留几分纯净的天真。
　　天生的好皮相，上哪儿说理去。
　　沈行琛可不管他在想什么，自然而然地将手臂搭上他肩头，一个熟稔又亲昵的姿势。
　　裴郁只怔了一瞬，便恢复若无其事的神态，微微昂首，迈开一双长腿，继续向门口走去。
　　踏进夜色的一刹那，他意识到，自己多年来病入膏肓的“活人恐惧症”，拜怀里这位所赐，也许有了些病情好转的趋势。


第163章 全盘交代
　　乔湘到案后，便将杀害孟临溪并分尸的过程，一五一十，全盘交代了。
　　原来，孟三儿在七年前参与制毒贩毒被警方抓获，判了七年有期徒刑，逮捕他的人，正是刚从警校毕业，初出茅庐的祁山。
　　几个月前，孟三儿刑满释放，找不到正经工作，就去了那家腾龙台球厅当催收，专管催债逼债，收高利贷。
　　据知情人透露，他人虽然个头不高，身形瘦小，但心狠手黑，常用些上不得台面的阴鸷手段，因此一般人都选择能躲则躲，尽量不招惹他。
　　最近一段时间，孟三儿不晓得从哪里得知，当年抓他的警察祁山已经牺牲，剩下一对孤儿寡母独自过活。他知道祁山的遗孀一定会拿到一笔不算少的抚恤金，便怀揣一点报复的心态，辗转找到她们，打算勒索些钱。
　　起初他要的都是些小数目，还用偷拍的照片之类作要挟，乔湘为了息事宁人，大多都会满足他，也没有选择报警。
　　同时，因为这段时间自己和廖铭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尴尬之中，某些倔强的心理支配下，她并没有将此事告诉廖铭，后者也就无从知晓，她和孟三儿之间的恩怨。
　　人性生来贪婪，孟三儿的欲%望之口越张越大，终于在不久前，提出了乔湘忍无可忍的金额。两个人毫无意外地谈崩了，孟三儿这回，没有拿到钱。
　　七月十六号那天，乔湘从幼儿园接回儿子祁念，路上停车去买东西，祁念不小心弄开了车门，被一直在暗处跟踪她们的孟三儿发现，趁乱用玩具骗走了。
　　发现祁念不见的乔湘，没有办法，只好向廖铭求助，但依然没有提及孟三儿之事。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打扰廖铭冷静，更不想让廖铭觉得自己连这点麻烦都处理不好，仿佛离开了他，她就要活成一团乱麻。
　　裴郁等人无头苍蝇一样到处寻找祁念时，祁念正是被孟三儿所挟持，但并没受到实质性伤害，傍晚又被安然无恙地送回了乔湘身边。
　　孟三儿的意思很明确，他不想伤害她们，但绝对有这个能力。
　　无奈，乔湘只好和他约定，三天后来拿钱。
　　七月十九号，也就是案发当晚，孟三儿先去找了他的另一个“客户”丁胜，下通牒催对方还钱，说到激动处，还敲碎了一只啤酒瓶子，划破了手。
　　丁胜赔笑请他喝酒，他也便半推半就留下来，大喝一顿，临了又想起和乔湘的约定，便醉醺醺地离开了丁胜家。
　　当天，乔湘担心孟三儿伤害孩子，便谎称自己要在学校加班，把祁念送去父母家后，就一个人回家等着。
　　谁知，孟三儿酒后更加肆无忌惮，嫌乔湘拿来的钱少，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两个人很快便发生了争执，由口角演变为肢体冲突。
　　醉酒的人神志不太清醒，行动也变得迟缓，孟三儿不小心跌坐在客厅墙边，被电脑数据线勾住了脖子，一时挣脱不开，便一边跟数据线作斗争，一边对着乔湘骂骂咧咧，言辞中多次辱及牺牲的祁山，和年幼的祁念。
　　看着他咄咄逼人又胡搅蛮缠的丑恶模样，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乔湘气血上涌，什么都顾不得了，一冲动，就扒住那根夺命之线，伸手勒死了孟临溪。
　　胶皮粗线深深陷进人体皮肉里那种既绝望又畅快的触感，时隔这样久，她依然记忆犹新。
　　想必那枚镶嵌在美甲上的雪花形状水钻，就是这个时候，被垂死挣扎的孟三儿无意间抠掉的。
　　人死了一个小时后，瘫坐在地的乔湘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从地上爬起来这个动作，花去了她整整三十分钟。
　　随后，她先给父母打去电话，说自己有事暂时回不来，不去接祁念了，挂断电话后，便开始着手处理尸体。
　　孟三儿生前再瘦小，也是个成年男性，体积和重量都不容许她轻松丢弃。经过一番波涛汹涌的内心斗争，她还是选择抄起菜刀，分尸抛弃。
　　碎尸的过程比她预想中要困难许多，体力的限制和巨大心理压力几乎要将她压垮，遑论还在黑夜当中，四处尽是幽深莫测的恐惧。
　　如果人这一生心脏能够跳动的次数是个固定值，那她接下来几十年的心跳，都在这一夜跳完了。
　　正如裴郁所推测的那样，她并不十分熟悉人体构造，下刀处并非精准卡在关节，将尸体的胳膊腿砍下来，已经耗费掉她全部力气，实在是无力再将头颅和躯干分开，只好就这样欲断不断地包裹起来。
　　而后，她用光了家里所有黑色塑料袋和透明胶带，把这五块断肢残躯包好。由于尸体的眼睛无论如何也闭不上，她便将那颗头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一来，那道被恐惧和憎恨填满的目光，就不会穿破层层阻碍，落在她身上。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据乔湘自己形容，顺理成章得恍如一个剧本已写好的噩梦，冥冥中有种力量驱使着，她根本停不下来。
　　抛尸路线和裴郁猜想的基本一致，她开着那辆白色吉利帝豪，从位于北城区的家里出发，先后绕到东城区，南城区和西城区，分别放下尸块，又绕回了家中。
　　途中，还在离开西城区后，去到一家有自助加油机的中石化加油站，自己上手加了油，并且没注意到，漏了一些油在油箱盖口。
　　做完这些事，她回到家就瘫在卫生间里，开始呕吐。
　　一直吐到天亮时分，她才感觉，被冻住的胃似乎稍稍融化，全身凝固了一宿的血液，也逐渐缓缓流动起来。
　　冷静下来后，她先是将客厅地面清理干净，又做了一次彻底的大扫除，毁灭掉所有她认为可能遗留下来的罪证，包括她车的后备箱。
　　接着，她把用作凶器的菜刀和数据线带出去，藏了起来，又给厨房换上一套新的刀具，并在最短时间内，把房子低价出租。
　　她短暂接触了下那对租客，一男一女，都很年轻，像是大学生模样。男生白净文弱，女生开朗热情，但看上去有个共同点，单纯。
　　也正是这一点，让她放下戒心，交出钥匙，自认为情况是安全的。
　　同时，她也相信，这对情侣的生活痕迹，很快就会覆盖掉这所房子里曾发生过的事情。
　　掩盖秘密，有时需要用到另一些秘密。
　　事后，她向学校请了假，来到那家红枫医疗中心，进行疗养散心，平复自己散乱如麻的心绪。而祁念和那辆吉利帝豪，便一直放在父母家。
　　面对父母的一再追问，她也只说最近心情不好，想一个人静静。
　　至于廖铭为何会卷进来，她表示，确确实实，毫不知情。


第164章 来去自如
　　“……廖铭跟这件事无关，别把他拉下水，求求你们。”
　　一队办公室里，裴郁立在长桌一侧，听着豆花儿向他和廖铭，讲述乔湘到案后的动态与表现：
　　“这是我刚才离开审讯室前，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想起那时乔湘刚刚得知廖铭想要替她顶罪时，眸中天崩地裂的坍塌与震动，裴郁微微抿唇，心头浮起一点苦涩的恻然。
　　痴儿怨女多薄命，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又有几人能拥有跳出轮回，逆天改命的好运气。
　　他转眼望向一旁的廖铭，后者沉默地坐在桌边，半垂着头，视线不带焦点地落在面前一叠叠案件材料上，看不清面上神情。
　　“廖队。”豆花儿叹了口气，问出了裴郁同样想知道的问题，“你什么时候怀疑乔湘是凶手的？你能认出她指甲上的钻石？”
　　廖铭摇摇头，目光转向裴郁这边：
　　“你发现碎尸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即使说过猜测凶手是女性，并且戴那种水钻饰品，我也从没有想过会和她有关。”
　　裴郁微微点头，他明白，廖铭不会留意对方的美甲，水钻不是关键。
　　“直到我亲眼看见带包装的尸块，才觉得不对劲。”廖铭口气淡淡，“那些黑塑料袋和透明胶的缠绕打结方式，我以前，在她打包快递时见过。”
　　豆花儿仍有些难以置信：
　　“就凭这个？”
　　“只是隐隐怀疑。”廖铭语调平淡，听不出多余情绪，“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我不太了解她近况，就去她父母家里打探，同样没见到她本人。她父母的描述加深了我的怀疑，我就试着去找了找可能被她扔掉的凶器。看到那把菜刀和数据线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定是她。”
　　“试着？”豆花儿好奇道，“好家伙，那你试得也太准了，在哪儿找到的，我能问问嘛？”
　　裴郁看到，廖铭闭一闭眼，仿佛在平复快要有所波动的心绪。
　　“祁山的墓碑底下，她把它们埋在那儿。”廖铭说，“他只留下了衣冠冢，但对于乔湘来说，那是最能给她安全感的地方。”
　　烈士陵园位于望海市郊，平常人迹稀少，祁山的墓前，也只有廖铭和乔湘常去祭奠，久而久之，便成了两个人之间无言的默契。
　　隔了一段生死，还谈何两厢情愿，廖铭作为当中的第三个人，无非是四季轮转，五蕴皆空，放下六欲七情，留得八面孤寒，换乔湘母子长久平安，才算死而无憾，十成圆满。
　　正如裴郁所想，廖铭找出了证据确凿的凶器，便偷偷带走，埋在公寓附近那片小园子里，又专门找来许多与包裹尸块黑塑料袋如出一辙的袋子，放在车上，故意让裴郁发现。
　　“我……”廖铭望着裴郁，犹豫一会儿后说道，“抱歉。”
　　裴郁懂得，对方在为情急之下，用枪挟持了自己而道歉。
　　他轻轻摇头，递过去一个平和眼神，代替拍肩头的安抚，让廖铭不要再提。
　　“抓人的时候你们又没带上我！”豆花儿倒是没注意他们之间的目光交流，略带哀怨地道，“我还一次惊心动魄的场面也没见过呢。”
　　“别急。”裴郁朝他扬一扬下颌，“迟早会见到的。”
　　“其实吧……见识大场面并不是我的终极愿望。”豆花儿叹着气道，一双尚有稚气未退的黑瞳闪闪发亮，“要是能用我见不到，来换天下太平，换一个完全没有恶性案件的和谐社会，那我可真是求之不得，死而无憾。”
　　“去看看新闻，你就会发现，愿望成真了。”
　　一道清扬靡丽的少年声音响起，裴郁不用回头，也能认出来人嗓音中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
　　沈行琛推门进来，当着众人，先向他抛来个情意绵绵的眼风，然后才转头，和豆花儿廖铭打招呼。
　　“小何侦探。”豆花儿由衷感叹道，“你现在真成刑警支队编外人员了，公安局的大门你都来去自如。”
　　“那当然。”沈行琛得意一笑，眉梢轻挑，眼光又朝裴郁飞来，“我得多接触一下裴法医，免得他天天泡在死人堆里，被吸干了阳气。”
　　裴郁斜他一眼，面无表情。
　　不等他质问来意，沈行琛便将一叠资料放在长桌上，展示给他们：
　　“孟三儿为祸周里的证据，都是被他骚扰过的人提供的。”
　　裴郁拈起几张来看，纸上清楚记录了孟临溪出狱后这几个月来的种种劣迹，从小偷小摸，到故意伤害，名目繁多，不一而足。
　　鉴于孟临溪的职业性质，和他接触过的人提供出这样的材料，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要做的，便是去对照核实，剔除掉一些添油加醋，落井下石的成分，剩下的干货，就作为证据，送到法庭上。
　　若能证明被害人有重大过错，凶手将可以减轻刑责，这是他们对乔湘能尽的，力所能及的一点心意。
　　“嚯，这个孟三儿还真不是什么好人，典型的重点人口……”豆花儿一边翻阅桌上的材料，一边发出此起彼伏的讶异。
　　裴郁感觉到，沈行琛又往自己这边靠了靠，毫不避讳，俨然一副要公开的模样。
　　还没提醒对方收敛一些，注意场合，他便听到廖铭一声沉闷的“谢谢”，说给沈行琛。
　　“举手之劳，廖队长别客气。”后者摆摆手，报以纯良微笑。
　　“我说的不是这些，你……”廖铭抿抿唇，在豆花儿翻动纸张的哗啦声里，低声道，“救了我一命。”
　　裴郁知道，他指的是那把被取出子弹的空枪。
　　“有情有义的廖队长，就这样冤死，岂不是太可惜？”沈行琛浅笑着反问，又压低嗓音，轻轻说道，“再说，你也没追究我动了你的枪。”
　　廖铭略略垂眸，神情中流露出诚恳的释然。
　　“子弹就放在你办公桌的抽屉里，一颗也不少。”沈行琛眨眨眼睛，徐徐笑开，空气中有玫瑰花的清甜气息，渐渐流散：
　　“廖队长，记得帮我擦掉指纹。”


第165章 孔明灯
　　给局里带来偌大压力的“七·二六碎尸案”就此告破，当小道媒体将“凶手为女性”这一信息散播得铺天盖地时，自然又引发了一阵经久不息的舆论热潮。
　　当乔湘遮住眼睛的照片被传到网上后，大肆唾弃者有之，恐惧担忧者有之，但更多的人，还是感到震惊与惋惜——
　　这样年轻漂亮的女性，怎么会做出杀人分尸这种可怕又残忍的事。
　　网友们纷纷揣测议论，分成不同的派系展开骂战。有人认为她一定是迫于无奈才奋起反抗，有人坚称她是生来冷酷，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他们对她冠以“最美杀人犯”的称号，甚至有人将她叫做“望海劳荣枝”。
　　有不少视频网站和平台看中这个流量，多次向局里提出申请，想要采访乔湘，却都被廖铭极力拦下，坚决拒绝。
　　网络上的狂欢，再炙手可热，也有冷却下来那一天。
　　没过多久，大众的视线，就又被吸引到另外的事件上去，开始新一轮的沸沸扬扬。
　　太阳底下每时每秒都在发生着这样的循环往复，如不冻港的浪潮永不停歇。
　　这就是活人所在的世界。
　　还没习惯吗？
　　没关系。
　　早晚都会习惯的。
　　就像此刻下班之后的裴郁，被沈行琛拉上车，声称要带他去“散散心”，不用抬头看天边圆如玉盘的明月，他也知道，活人的中秋节，到了。
　　没办法，有了另一半之后，无论什么节日，都可以当成情人节来过。
　　沈行琛带他来的地方，照例是海滨公园，海边那块无人的岩石。
　　今晚过节，公园里的人比平日多了不少，不远处传来海浪拍击岸边的哗响，伴着笑语盈盈的鼎沸人声。
　　不管世上存在着多少淋漓不堪的丑恶，人间的烟火，总是这样生生不息。
　　裴郁倚着大石，靠在那里，目之所及是墨蓝深沉的海天一色，有零星几只鸥鸟在海面上盘旋低鸣，展开的双翼飞进皎洁明亮的月光。身旁是同样安静祥和的沈行琛，眸光与岁月展露出等量齐观的温柔。
　　裴郁想，他们所说的美好一词，大抵如此吧。
　　“廖队长和乔湘那么有默契，埋好的凶器一找就找到了，就是因为那是只有他俩知道的地方。”沈行琛转过头来，向他笑得皓齿明眸，比十五的月色更璀璨，“小裴哥哥，这个海岸，也是属于我们两个的默契。”
　　“前提是，没人过来。”裴郁双手插兜，口气是一如既往地凉。
　　“不会有人来的。”沈行琛微笑，“他们阖家欢乐，怎么会主动来冒被尖石砸中的生命危险。”
　　没等裴郁仔细分辨他的话里，有几分酸涩，几分自嘲，就又见对方指着远处一小片攒动的人头，很是快乐：
　　“小裴哥哥，我们也去写孔明灯吧。”
　　顺着沈行琛的手指，裴郁果然看见那里聚了一拨人，正围着一个摊位熙熙攘攘。离他们最近的海边，时不时有孔明灯飞上夜空。
　　写孔明灯代表许愿，每当逢年过节，都会有人在这里摆摊写字，把前来许愿人的愿望，放进灯里，飞到天上，希望好梦成真。
　　卖家抓住商机，笔下行云流水而过的都是美好祝愿，财源滚滚，富贵吉祥。
　　买家兴致勃勃，心中眼中看到的都是灿烂前景，期盼此后万事如意，健康平安。
　　互惠互利，好事一桩。
　　然而，对于裴郁这样的人来说，孔明灯的意义根本不存在，他不认为世间的罪恶与丑陋，会因这虚无缥缈的纸灯而减少半分。
　　从前节日的夜晚，偶尔也会碰到手持孔明灯的路人，与他擦肩而过，人人脸上都挂着幸福如幻梦的笑，似乎拿着灯，就能让上天多眷顾一点。
　　他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将那些欢声笑语抛在身后，独自走进自己那个阴冷，孤寂，飘散淡淡血腥味道，不需要祈愿的世界。
　　活人真的擅长自欺欺人，他想，多多少少沾点儿封建迷信。
　　可是现在，此时此刻，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身旁这个人，好看眉眼间洋溢着和别的活人同样幸福开怀的笑，水汽漉漉的黑眼睛在月光里闪闪发亮，扯着他的衣袖，笑着说，我们也去写孔明灯吧。
　　裴郁忽然感到一阵酸酸甜甜汽水似的东西，从心头涌出来，蚕食似地，一寸一寸，进军他的每一根经络骸骨，咕嘟咕嘟，冒着名叫悸动的水泡。
　　今晚是团圆的节日，有沈行琛在身边，就足够充盈美满。
　　他攥紧插在兜里的双拳，微微昂起下颌，以免唇角扬起的弧度，落入旁人眼里，成为更加拿捏他的把柄。
　　“无聊。”他撇撇嘴，与迷信的活人保持距离。
　　可双腿却好像不受控制，被沈行琛轻轻一拉，就迈开了步子，朝灯火闪烁的人群走去。
　　“来来来，写孔明灯，十块一位，十块一位！”简单的小摊位前，两个摊主分工明确，一个负责吆喝，一个负责组装，见人们三三两两围拢过来，吆喝得更加起劲：
　　“……十块钱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走过路过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做生意的拿回去发财，念书的拿回去上光荣榜，上班的拿回去工资立马就涨！有孩子的孩子飞黄腾达，有老人的老人健健康康！单身的马上时来运转，结了婚的早生贵子，有对象的咱们地久天长！来，这儿两位，拿好了您呐……”
　　裴郁站在人群开外，接过沈行琛递来的纸条。
　　“我们把愿望写在上面，他帮我们放进灯里。”沈行琛眸中的火焰比星光更亮，“小裴哥哥，要写下你最真诚的愿望。”
　　那双黑曜石眨得他心尖又酥又痒，他照例“嘁”了一声，稍稍侧身，避开对方天真又热烈的注视。
　　嘴上不屑，可手里的笔却泄露心底的忠诚。
　　最真诚的，愿望。
　　他瞥一眼照样在一边龙飞凤舞的沈行琛，抿抿唇线，在扰攘人声和璀璨月光里，郑重下笔——
　　【余生长相伴，夜夜共此时。】
　　向来无欲无情的法医裴郁，从这一刻起，有了心愿。
　　他想和身旁这个人，余生长相伴，夜夜共此时。
　　这是他能想到，最美好的事。


第166章 我替月亮谢谢你
　　放下笔时，裴郁往旁边看了一眼，却恰好看到沈行琛写字的手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紧张，微微一抖，秀丽笔掉出一滴墨，洇在纸上，留下不可磨灭的暗色印痕。
　　沈行琛低呼一声“写坏了”，便失望地咬一咬唇。
　　裴郁用眼神示意他没关系，可对方不同意：
　　“愿望一定要写得清清楚楚才行，不然，老天爷看不清，不肯帮我实现怎么办。”
　　说着，沈行琛眨眨眼睛，撂一句“你等我一下”便拿起纸条跑开。
　　裴郁看着他跑回摊子前，把沾墨的纸扔进旁边一个专收写坏字纸的木箱子里，重新跟摊主要了张纸，又跑回来，埋头工工整整地写，一笔一划，专注而认真。
　　写好字的纸条，被摊主挂进孔明灯，点燃后，笑容可掬地交给沈行琛。
　　裴郁跟在沈行琛身后，走到海边，拿起自己那一个灯，单手向天上一扬，摇摇曳曳的灯火，就汇入了海面上纷纷扬扬的星光之中。
　　放飞孔明灯的人们，三五成群，指点着半空的灯与月，笑笑闹闹，是融化在这片太平人间里，温情的具象。
　　裴郁微微转头，看见站在夜空下面捧着灯的沈行琛，双手托举，眼神清澈，无比认真，如朝圣般的虔诚。
　　他不由有些好笑，只有未褪去的少年心性，才会将这些虚无缥缈的愿望都当真。
　　沈行琛放了手，明明灭灭的烛灯飘起来，在此起彼伏的海浪声中，悠悠荡荡，和其他许多纸灯一起，飞到了遥远的月亮上。
　　他们的心愿，也和这千千万万的美好祝愿一样，说给月亮听。
　　也许是他望向沈行琛的眸光过于专注，对方有所感知，也侧过头来，笑意盈盈地问：
　　“小裴哥哥，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写了什么？”
　　裴郁不好说想，也不好说不想，只好不大自然地嗤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
　　“可是我不能告诉你。”沈行琛凑上来，食指放在唇上，做一个嘘声动作，微笑莞然，“孔明灯的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说着，还冲他神秘地眨眨眼睛。
　　这把，他是真的奉送了对方一个白眼。
　　入戏还挺深，他想。
　　不过，在他看来，沈行琛写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样的好景良夜，这样的明灯皓月，他可以和沈行琛一起欣赏，并且一直欣赏下去。
　　银河，明月，海风，少年。
　　一生中值得他去爱的，都在这里了。
　　裴郁发现，自己开始贪恋这种有人可以牵挂的感觉，甚至想要什么都不管，就与他长长久久地相守，任凭黄土白骨，黑发白头。
　　他唇角勾起久违的温柔弧度，仰头望望天边，目光也变得辽远——
　　美丽的月亮啊，请聆听我的心愿。
　　请记住今夜的灯火，今夜的人，用你温存的双手，把他们打捞入梦，洒进往后每一个春夏秋冬，岁岁年年。
　　正在胡思乱想，他听到身旁传来小小的，颇煞风景的咕噜声，是沈行琛的肚子在叫。
　　他挑挑眉，转身便离开：
　　“走，带你去吃饭。”
　　他今天一如既往地下班晚，沈行琛就一直在门口等他加完班，想想，也该饿了。
　　“小裴哥哥。”身后的人连忙跟上来，含笑的嗓音里也有显而易见的困惑，“今天怎么对我这么温柔？我都有点儿不习惯了。”
　　闻言，裴郁不觉怔了一下。
　　他哪天不温柔了？
　　“哎。”沈行琛叫他一声，又用手肘碰碰他，笑得一脸不怀好意，“我还是喜欢你冷漠无情的样子。”
　　裴郁只感到一阵无语，心底默默咒一句，浪催的。
　　顿了顿，他又嗤道：
　　“别自作多情，我是冲这月亮，不是冲你。”
　　“好。”沈行琛拖腔拖调地答一声，浅浅笑开，“我替月亮谢谢你。”
　　裴郁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音节，掩饰住即将破土而出的笑意。
　　海风微凉，吹起浪花和身旁少年的发梢，盘桓在他眉间心上，送来淡淡香水味道与远方烛火气息，缓缓流动的岁月里，有种盛大而动人的安宁。
　　片刻静谧后，走在他身边的沈行琛忽然开口，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从中听出几分漫漶的忧伤：
　　“小裴哥哥，如果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你还会喜欢我吗？”
　　话音落下，裴郁只沉默了一瞬，便轻巧地嗤一声：
　　“我可从来没觉得你是个好人。”
　　“但你是。”沈行琛也笑笑，轻浅笑意沿着侧脸攀上眉眼，却未达眼底，“你比大多数活人都善良，你的灵魂纯白无瑕，还保留着一份最质朴的真善美，你也知道，这很难得。”
　　纯白无瑕？
　　心底暗暗冷笑一声，裴郁想，这恐怕是他有生之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他的灵魂是什么颜色，只有自己和裴光荣知道。
　　“这话不如去形容豆花儿。”他实事求是地说，口气里也溢出肉眼可见的自嘲。
　　“他和你不一样。”沈行琛认真解释，“他是不谙世事的本性单纯，你是历经风浪的最终抉择。”
　　那是你还不了解我，裴郁暗忖。
　　是个活人，都比他更高尚。
　　沈行琛看不到他的心理活动，还在自顾自地说下去：改文件血甭
　　“也许，和我好，会成为你的污点。”
　　“这么自觉？”裴郁眉梢一挑，单手插兜，“老实交代，都做过什么坏事。”
　　静默半晌，沈行琛也轻轻笑开，笑容里有种飘忽不定的惆怅：
　　“丁胜的手，是我威胁他自己砍下来的，我明知道他不愿意。”
　　“这就是你的全部恶行？”裴郁步履不停，表情也没有丝毫波动。
　　“嗯。”沈行琛应一声，微微垂下眼睫，看不清面上神情，“如果你也在场，一定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那……我的罪孽可比你深重太多，裴郁想。
　　“我没你想得那么善良。”他凉凉吐出一句，“别拿道德来绑架我。”
　　沈行琛转头看看他，黑曜石渐渐泛起细碎的波光。
　　“好吧，今天过节，我们不说这些。”他听到沈行琛嗓音恢复了惯常的蛊惑与轻佻，眉梢眼角有花香骀荡，“小裴哥哥要带我吃什么好吃的？”
　　裴郁噎了一下，诚实道：
　　“你挑。”
　　没办法，活人的美食，他实在没有研究。
　　“就知道你不靠谱。”沈行琛浮夸地叹口气，开始掰着手指滔滔不绝，“滨江道那边有家正阳春，他家的鸭油包是一绝，我们去吃这个吧。他家的八珍豆腐，蝴蝶白鳝，老爆三这些，据说都是必点……”
　　裴郁不置可否，也不答言，只静静走在路上，任凭这声音一点一点，填满他寂寥而单调的耳畔，与今宵的明月同谋，杀死他亘古的孤单。


第167章 上课要专心
　　回到家，时间已经很晚，沈行琛的兴致却还未褪去，连连向裴郁抱怨道，偌大个节日夜晚，一路居然都没碰见卖冰糖葫芦的，这是什么倒霉运气。
　　“糖葫芦肯定就藏在我们经过的某个角落，眼巴巴等着我去带走，只是天儿太黑，人又太多，我没看到它们娇艳的颜色和婀娜的身姿，真是太可惜了……”
　　裴郁一扬手，制止他的喋喋不休，反手一指冰箱，示意他打开。
　　冰箱是沈行琛住进来之后，应要求买给他的，容积不大，但两个人使用足够。
　　沈行琛半信半疑地走过去，拉开冷冻室门，一排红艳艳的冰糖葫芦，整整齐齐码放在那里，如鲜花盛开，点亮他眼眸。
　　“你什么时候买的！”沈行琛惊喜地叫出声，目光黏在红彤彤的果子上，和冰糖壳子融为一体，伸出手指头挨个儿去数，“一，二，三……八！九！十！有十串儿！是给我的吗？”
　　得到肯定回答后，沈行琛举起两只手，就要去抓，却被裴郁啪一声打在手上，哎呦一声，摩挲着手背，幽怨地望过来。
　　“不许一次吃完。”裴郁警告道，余光一瞥，挑出一串最大最红的递过去，又砰地关上门。
　　“哦。”沈行琛闷闷地答一声，很快便恢复了笑颜，双手接过，咽了口口水后，又杵到他眼前，“小裴哥哥先吃。”
　　“不。”裴郁想也不想，果断拒绝。
　　这玩意儿又凉，又甜，还冻得梆硬，一口咬下去，脸都酸了，他想，只有小孩子才喜欢吃。
　　沈行琛也不跟他客气，等不及冰糖化一化，就咬得咔哧咔哧响，好看的小脸几乎皱成一团。
　　考虑到对方的脾胃和牙齿健康状况，裴郁又提醒一次“冰箱里的不许全吃完，我回来查数”后，才自顾走去洗澡。
　　等他洗完澡出来，却看见沈行琛正盘腿坐在桌边椅子上，嘴里优哉游哉地咬着那根只剩一颗红果儿的签子，不知在鼓捣什么。
　　走近了才看清，桌上摆着些五颜六色的彩纸，还有几朵折好的纸玫瑰，沈行琛手里正慢慢折着一朵，已经初具雏形。
　　裴郁捞起一朵红色的纸花看了看，和他曾收到过的白纸玫瑰一样，花瓣繁覆，层层叠叠，精美如艺术品。
　　“我在你标本室里发现的。”沈行琛指指那些彩纸，因为含着糖葫芦，说话有些含混不清，“之前那些花不是烧了嘛，我再给你折一些。”
　　裴郁点点头，彩纸是他做模型剩下的，放着也是放着，被折成花，一举两得。
　　而且……他眸光盯住那些漂亮的彩花。
　　白色纸花宛如祭奠，染上色彩，才有些生命的气息。
　　也不用谁，再献出鲜血来点缀。
　　许是他的视线过于专注，沈行琛咬下最后一颗果子，笑着朝他招招手：
　　“小裴哥哥，你坐过来，我教你折啊。”
　　裴郁只犹豫了一秒，便放弃挣扎，走了过去。
　　客厅里只有一张椅子，沈行琛放开盘着的腿，向一侧靠靠，空出来一半给他。
　　裴郁无视这楚河汉界似的划分，长臂一伸，轻轻松松将人捞起来，让沈行琛坐在自己腿上。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做那些无谓的扭捏给谁看。
　　他双臂环在沈行琛身侧，伸出去，修长手指拈起彩纸，当真学起折纸花来。
　　“……这几个角都要这样向上翻，一次，两次，一共翻两次，然后再这样折下来……”
　　沈行琛一边说着，一边示范给他看，十指纤细而灵巧，纸花在手下如培土浇灌，栩栩如生。
　　小巧圆润的耳垂，时不时擦过裴郁脸侧，酥酥痒痒，如羽毛拂过。他忍不住又把人往怀里拉了拉，渐渐地，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对方身上淡淡香水味道混合了糖葫芦的香甜，徐徐飘进他呼吸道，整个人闻起来都十分可口，裴郁发现，自己数不清手里的花，到底折到了第几层。
　　“小裴哥哥。”沈行琛或许发觉了他的走神，出言提醒道，“上课的时候，要专心一点。这个角要这样拉下来，嗯……”
　　话没说完，裴郁便扣住他的后脑，堵上了那双温热柔软的唇。
　　——谁想上课，我只想上你。
　　皓白唇齿间，还留有冰糖甘甜的余韵。裴郁一面夺走他可以呼吸的空气，一面揽住他的腰，将人紧紧圈在怀中。
　　冰糖葫芦这种东西——他由衷想道——确实挺好吃的。
　　沈行琛手里折了一半的纸花无力垂落，裴郁无暇去管什么花，把人抱起来，几步就走进了卧室。
　　他将沈行琛压倒在床上，听见对方含含糊糊，吐出被两双唇挤得变形的语调：
　　“我还……没洗澡……”
　　“一会儿我帮你洗。”他也含混道，空出一只手，去扯对方的衣服。
　　指节滑过对方腰上那块浅玫瑰色陈旧烫伤，指尖在上面轻轻打转儿，激起身下人一阵抖索的颤栗。
　　沈行琛微微喘着气，抬手勾住他脖子，轻轻一笑，眸光迷离：
　　“这可是你说的……嗯……”
　　这是裴郁今夜听到沈行琛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
　　乔湘的判决结果，很快便出来了。
　　鉴于被害人孟临溪生前劣迹斑斑，犯有勒索等重大过错，又有参与制毒贩毒的前科，而嫌疑人乔湘属于激愤杀人，主观恶性小，认罪态度好，积极配合坦白，还有自首情节，并且家里愿意给予孟家一定经济赔偿，最后，只判了三年六个月。
　　乔湘被从看守所转移到监狱那天，廖铭申请送她上路，所以给孟家老娘送钱的活计，就落到了裴郁和豆花儿头上。
　　裴郁本想和从前一样，将这类差事推给廖铭手下的小唐小贺他们，然而存折捏到手里的一刹那，他还是改了主意，决定自己去一趟。
　　东城区城郊的筒子楼，和他们头回来时一样破败，光线昏暗，大白天也有人开着灯，楼上楼下，都散发着年深日久，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
　　只是，和上次不同的是，他们选了上午的工作时间过来，这个点儿没什么邻居会来围观，可以避免些不必要的口舌。
　　豆花儿压着声音把门叫开后，裴郁发现，站在门内的孟老娘，脊背佝偻，步履蹒跚，头发枯白，似乎比上次见到她时，显得更加苍老。
　　她失明的双眼本就浑浊无神，加上身形嶙峋，动作机械，于淡薄阳光下看来，仿佛误入阳间的鬼魅。
　　听豆花儿表明身份并说明来意后，孟老娘并没什么反应，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有种无悲无喜，超脱一切的薄凉。


第168章 已经……这么野了吗
　　孟老娘简略地道，自己已经从邻居的风言风语里，知道了孟三儿的遭遇。
　　其实不用她过多描述，裴郁也能想到，那些人抱着一半同情，一半看热闹的心态，有意无意地提起，孟三儿做了错事，被警察毙了，还有人说，他得罪了不该惹的人，落得惨死下场。
　　邻居间口口相传的版本有真有假，但都指向同一个结果——孟三儿死了，且人人拍手称快。
　　孟老娘没有多问，也没有怨言，只说，政府做得没错，三儿不是啥好人，光牢饭就吃了多少年，死了也好，省心，免得祸害别人。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裴郁明白，那不是因为不在乎带来的麻木，而是由于无可更改，导致的绝望。
　　豆花儿转头和他对视一眼，轻轻叹口气，气息里满是悲悯的唏嘘。
　　“……我不要钱，这钱你们拿回去。”孟老娘最后说道，失去焦点的眼眸垂着，眼皮仿佛再也无力抬起，“能不能……把他的骨灰给我？”
　　“骨灰？”豆花儿下意识重复道，睁大眼睛，征询裴郁意见。
　　“他死在外边，也没给我留下什么念想。”孟老娘语气飘忽，原本波澜不惊的语调中，渐渐带上些恳求意味，“有他一点子骨灰，搁在家里头，啥时候我死了，也算他在我老婆子跟前儿送送终。”
　　这是一个让人听了便无法拒绝的请求，不因对方老得风烛残年，双目失明，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死掉，对别人构不成威胁，只因它，出自一位母亲的口中。
　　死者罪无可恕，一切形容恶劣的标签都可以将他整个人吞噬，社会可以唾弃，法律可以制裁，但“儿子”这个身份，洗不去剪不掉，就横亘在那里，变成永远填不上的空洞。
　　感知到豆花儿的目光，裴郁轻轻点头，又听前者语气消沉地答应道：
　　“好，我们会向上边申请，送一盒骨灰过来。”
　　乔湘自首后，局里很快便结案，孟临溪的碎尸也被裴郁缝合好后，拉到殡仪馆火化了。
　　虽说骨灰的归宿大概率还是要被送还回来，但在局里同意之前，也没人敢擅自前去领取。
　　得到肯定答复后，孟老娘也并没表现出多少欣喜，只是“哎，哎”地应着，佝偻的身躯压得更低，神情中有种冷漠的唯唯诺诺。
　　豆花儿又安抚孟老娘几句后，把存折递过去，对方却执意摇头，不肯收下。
　　裴郁移开视线，以眼神示意豆花儿，先走一趟殡仪馆，把骨灰拿来再说。
　　一转身，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小何侦探！”豆花儿低叫一声，几个人往旁边走了走，方便交谈。
　　“你怎么来了？”豆花儿的口气说不上是惊喜还是惊讶，“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刚。”沈行琛随口应道，微微一笑，先朝裴郁抛了个眼风，“来给你们送这个。”
　　他举起手，展示一只小瓷罐。
　　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骨灰罐，黑色罐身，描着细金线福寿纹，应当是领到骨灰之后，顺手从殡仪馆买的。
　　“孟……”豆花儿瞪大眼睛，脱口而出后又连忙改口道，“他的？”
　　沈行琛点头，把罐子递过去，示意他拿给孟老娘。
　　“怎么弄来的？”裴郁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里的凝重多于愉悦。
　　沈行琛笑笑，变戏法似地，摸出一本记者证来，炫耀式地晃晃。
　　“你这，真的假的？”豆花儿将信将疑，一把抓住，拿在手里翻阅几下，又前后摸了摸，才“害”一声笃定道，“假的！”
　　沈行琛收回证件，也不答言，裴郁狐疑看过去，只收获对方一阵潋滟的眼波。
　　“等等……”豆花儿刚反应过来，“要领这个，就算拿个真记者证，也不好使呀。”
　　“那你说，拿这个证，好使吗？”沈行琛又拿出另一本证，翻开有照片那一页，微笑转向裴郁。
　　裴郁眸光一滞，立刻去摸衣兜，果然空空如也。
　　“裴哥的警察证？”豆花儿这回是真正惊讶，看看那证件上面无表情的裴郁照片，又看看同样面无表情的裴郁本人，眼睛都忘记眨，“怎么在你这儿？”
　　大意了，裴郁懊恼地想。
　　沈行琛却瞟他一眼，故意拿肩膀怼怼豆花儿，半嗔半怨地浅笑：
　　“还不是因为裴法医昨天晚上消耗了太多精力，连证件丢失都没注意。”
　　“……”豆花儿瞅瞅他，再瞅瞅裴郁，瞳孔肉眼可见地扩大到一个夸张的程度，音量也越来越小，跟不好意思说出口似地，“已经……这么野了吗？”
　　裴郁握紧垂在身侧的双拳，几乎能听到自己咬牙的声音。
　　故意把话说得如此暧昧，唯恐别人误会不够深吗。
　　现在想想，他昨天晚上熬夜加班写报告，写到凌晨三点倒头就睡，真是妥妥的大冤种。
　　然而又不能开口解释，否则此地无银三百两，只会越描越黑。
　　从鼻腔里重重呼出一口气，目光扫过那张让人心痒痒手也痒痒的脸，他暗想，还好今晚不用加班，他还有足够的精力可以消耗。
　　“东西拿来了，你快还回去，别让老人家等太久。”沈行琛拍拍豆花儿肩头，适时打断他的凌乱，不由分说，将人推走，等于坐实了这种暧昧。
　　裴郁看着豆花儿将那罐骨灰拿给倚门而立的孟老娘，又说了些有困难随时来找他之类的话，还把存折拿出来，重新递过去。
　　孟老娘自始至终低着头，双手摩挲那只瓷罐，若不是裴郁知道她目不能视，一定会认为她在认真地“看”它。
　　她不言语，也没有道谢，豆花儿的说话声停下后，她缓缓点了点头，蹒跚地转身，捧着那只骨灰罐，一步一颤地走进屋里去了。
　　破旧的木门被徐徐掩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孟老娘苍老佝偻的背影，夹在狭窄昏暗的门里，很是有种梨花满地不开门的萧瑟之感。
　　隔着一段距离，裴郁都听见了豆花儿心生恻隐的叹气。
　　“裴哥。”对方朝自己走过来，手里举着那张存折，微微蹙起眉头，“她不要这个钱，怎么办？”
　　“先拿回去，换点生活必需品过来，剩下的……”
　　他想了想，淡淡说道：
　　“就说是死者出事前留给她的，还没来得及往家送。”
　　“好。”豆花儿点点头，一个字也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悲哀。
　　沈行琛抬手搭在豆花儿肩上，安慰性地轻轻拍拍。
　　死者长已矣，可活着的人，还要想办法活下去。


第169章 黑与白
　　回到局里后，裴郁便将自己关在解剖室里，把沈行琛所说“去趟厕所，一会儿回来找你”的话，也只当耳旁风。
　　终于有时间重翻旧账，江天晓案的相关材料，被他林林总总，摆了一解剖台。
　　案件卷宗，受害人的尸检报告，三十张复印的学生档案，丁胜与霍成麟那段扑朔迷离的录音，还有上一次沈行琛拿来的，七年前严朗个人银行账户收款记录，以及他儿子严修诚，几乎同一时间的住院费用清单。
　　每份材料，都被他仔仔细细翻阅过不止一遍。
　　从这些泛黄的故纸堆中，他隐隐窥见当年江天晓案的真相。
　　隔着七年朦胧如梦的迷雾，他仿佛看见那个可怜的十四岁女孩单小梅，垂着头，被时任副校长的霍星宇带着进入宾馆，消失在那扇罪恶的门后，再也没能走出来。
　　时钟转过几圈，夜色渐深，发现单小梅不见了的江天晓，急匆匆冲进宾馆，连招呼也来不及和前台打一个，便只身奔上了楼。
　　他没法知道哪间房里才有他要找的人，于是一路敲门过去，终于在某间房门外，听到熟悉的声音。
　　怒不可遏的江天晓一脚踹开门，映入眼帘却是惨死在床的学生，和尚未褪去高%潮余韵，一半愉悦一半意外的霍星宇。
　　两个人发生争执，很快便扭打在一起。也许是江天晓情绪过于激动，疏于防范，也许是刚好不巧，站的位置不对，脚下一滑，总之，他被霍星宇推倒，后脑磕上桌角，当场死亡。
　　失手杀人的霍星宇，此时才真正感到惊惶，一向纨绔惯了的他，只好打电话求助于父亲霍成麟，祈祷对方能来处理这个烂摊子。
　　而霍成麟，不知用什么方法，联系上了当时儿子生病住院，急需用钱的法医严朗，以重金相诱，让他伪造了一份假的尸检报告，将强奸杀害的罪名，安到死无对证的江天晓头上。
　　随后，他又找到宾馆的前台员工，那个叫丁胜的年轻人，连威胁带强迫，并许以三十万改口费，让对方出庭作伪证，坐实江天晓的嫌疑。
　　从此，江天晓身败名裂，沦为警校耻辱，这个名字也被前赴后继的白眼和口水淹没，代替原本的真凶，承受一浪又一浪的口诛笔伐。
　　而本该面对这一切的霍星宇，却全身而退，在法庭上和镜头面前对污点证人身份供认不讳，将自己粉饰成一个，因见义勇为未遂而痛心疾首的好校长，被无罪释放后引咎辞职，去到国外深造，前不久荣归故里，带一身锦绣前程。
　　黑白就此颠倒，善恶交错混淆。
　　严朗作为办案法医，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不容小觑，甚至可以说，是决定性的。
　　裴郁没办法再坚持视而不见。
　　可他真的不愿意相信，曾经那样威严正义，一丝不苟，谆谆教导自己要替死者说出最后一句话的师父，会为了钱，出卖坚守了大半辈子的良知。
　　他不由得去想，那时候严朗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假尸检报告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有没有对江天晓含冤身亡的愧疚，和对单小梅过早夭折的痛惜。
　　抑或是，对大笔金钱即将到账，儿子有救的庆幸。
　　还有那三十张被编上号的学生档案。
　　那些学生的主管领导都是霍星宇，是不是，也曾和单小梅遭遇过同样的事，只是因为没闹出人命，才被压了下去。
　　这些事，严朗到底……知不知情？
　　每多想一个字，裴郁就感觉自己周身的温度，又冷下去一分。
　　为了保证尸体和标本不腐烂，解剖室里没装暖气，也很少开空调。此时裴郁只觉得自己身处一座冰窖最深处，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是望不见尽头的积年冰川。
　　边缘已经毛糙的档案纸，被他紧紧捏在手里，修长骨节泛出青白的浅痕，与墙边架子上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残肢，难分伯仲。
　　肩头忽然传来一丝温热触感，他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有人进来了。
　　“小裴哥哥，大白天一个人关在这里，闭门思过，还是趁机摸鱼？”
　　熟悉的含笑语调，如流莺宛转，飞进他苍茫晦暗的耳畔。
　　咬紧的牙关缓缓松弛下来，紧绷的神经也得到片刻的喘息，他把档案放回台子上，站起身，轻轻推开伏在他肩上的沈行琛：
　　“有门不走，翻窗户上瘾？”
　　字词虽是质问，口气里却渲染上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存。
　　“我也很无奈呀。”沈行琛一摊手，笑容明艳天真，“你把门锁了，我只好另辟蹊径。”
　　裴郁轻哼一声，将台子上的材料收拾起来：
　　“我迟早申请搬到顶楼，看你怎么爬。”
　　“那就更方便了。”沈行琛笑得欠揍，“我拉根绳子，从楼顶吊下来，连爬楼梯的功夫都省了。”
　　一面说着，还凑到他耳边，轻唱起来：
　　“天上掉下个沈妹妹……”
　　裴郁瞅他像瞅一个智障，伸手格开对方想凑过来吻他的唇。
　　揩油失败的沈行琛也不气馁，嘟嘟嘴表示不满，又帮他把散落的纸张归拢到一起。
　　“小裴哥哥。”他听到沈行琛收敛了笑意，将手中牛皮纸袋理得笃笃作响，“你肯相信我说，江天晓是冤枉的了？”
　　他微微叹口气，情绪不见波澜：
　　“相信你，就等于怀疑师父。如果有转圜的余地，我并不愿意信你。”
　　“我喜欢你的诚实。”沈行琛坦然一笑，抬腿坐上解剖台，环起双臂望着他，“同时，也低估了严朗在你心里的地位。”
　　“他是让我认为，活人还没有堕落到不可救药地步的原因之一。”裴郁如实说道，“有师父这样的人在，正义才不会消亡。”
　　“我也希望如此。”沈行琛说，裴郁听得出这话并非敷衍，背后蕴含了无尽真诚，“但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严修诚当年病得很严重，没有钱，恐怕做不了手术。”
　　“父母心……”裴郁轻轻咀嚼这三个字，语气恍惚，像谁狞笑着扭曲的面容，在眼前浮现，“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合格的父母。”
　　“对。”沈行琛点头，“可是，总有很多父母超越合格标准，想为孩子做他们能做到的，和不能做到的一切。”
　　裴郁眸光微闪，没有答言。
　　某个妆容精致，与面前这张好看的脸有几分相似的女子脸庞闪过脑海，他想，沈行琛也许从未有机会，体验他所说的合格标准。
　　正在思索间，忽然有人敲解剖室的门。
　　他走过去拉开门，却看见本就一脸狐疑，在瞅见沈行琛时变得更加狐疑的豆花儿。
　　“裴哥？小何侦探？”豆花儿扒着门框，蹙起眉头，“大白天跑到这儿锁着门，你俩干啥呢？”
　　余光瞥见沈行琛仿佛要说话，裴郁连忙抢在对方前头开口：
　　“探讨案情。”
　　“是吗？”豆花儿将信将疑。
　　裴郁轻咳一声，及时将话题转移到他的来意上：
　　“什么事？”
　　“哦。”豆花儿一拍手，接着他的话头说下去，“廖队归队了。还有，你记不记得之前来过局里，过问他儿子霍星宇失踪案的那个霍成麟？”
　　曾经隔着门，隔着录音笔听到的那个浑厚沉稳的中年男声在耳边响起，裴郁微微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变得凝重。
　　“他也失踪了。”豆花儿沉声说道。


第170章 给你推荐一个人
　　霍成麟也失踪了？
　　从豆花儿口中听到这消息的一瞬间，裴郁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头去看沈行琛。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第一反应会是这样，等发觉时，眸光已经转了过去，直直对上那双亮闪闪的黑曜石。
　　黑曜石里没有幸灾乐祸，没有惊讶，也没有欣喜，只是微微昂起，安静地望向这边，无悲无喜，深不可测。
　　沈行琛……知道吗？
　　裴郁忽然间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无知无觉的人最快乐，不止一个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他自己也承认，知道得越少，活得越幸福。
　　可他天生就不是执着于快乐的人，比起感官上的愉悦，他更怕自己一无所知。
　　沈行琛的目光与平日面对别人时一样温良无害，他却突然感觉到几分遥远，看不真切，仿佛来自不可名状的数万光年之外。
　　“可不咋的！那一个还没找到，这又失踪一个。”豆花儿吐出口气，朝裴郁扬扬下颌，“我来就是要问你，二队那边人手不够，请咱们过去帮忙，去吗？”
　　裴郁没有犹豫，直接点头同意。
　　无论他们的失踪是否和沈行琛有关，他都想多了解这几个人一点。
　　不仅为了探寻案件背后的真相，更是为了重塑心目中那杆，两头分别盛着法与情的，摇摇欲坠的天平。
　　————
　　霍成麟的家，是位于南城区的一幢独栋别墅。
　　虽然离闹市区并不远，但别墅占地面积不算小，加上进门就是绿草茵茵的院子，绿树掩映，花木繁盛，倒也别有一番幽静。
　　裴郁和沈行琛跟在廖铭与豆花儿身后，走进气派的高门庭院。
　　一行人脸上面无表情，心底却都在默默吐槽，真不愧是万恶资本主义，寸土寸金的地理位置，硬是弄了个小宫廷在这里。
　　“家里还整个草坪，有钱真是任性……”裴郁听见豆花儿悄悄咕哝一句，很难说不包含些酸不溜丢的意味。
　　然而他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几个人默不作声，谁也没有制止他。
　　很快，一个戴金丝眼镜，目测三十五岁上下的男子走出来，客套而不失礼貌地将他们请进门。
　　裴郁等人来之前了解过情况，这位应当就是霍家长子，霍星宇的大哥，霍辰宇。
　　裴郁迅速打量对方一眼。霍辰宇身穿西装马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上好像还抹了发胶，从头到脚都流露出一股精英气质，似乎看不出他对于父亲霍成麟失踪这件事，有多少难过成分。
　　在屋里等待他们的，还有另外两位女士，同样衣着入时，气质出众，妆容精致程度不相上下。
　　和户籍上登记的信息与照片相对应，那位留深酒红色短发，穿一身白色套装的，是霍辰宇的妻子，杨苡婷。
　　而另一位黑色大波浪长发，穿深色半身裙的，正是霍成麟的现任妻子，霍辰宇名义上的“母亲”，任莉。
　　两位女士看上去都不过三十出头，年龄相差不大，若不是来前见过照片，恐怕难以分辨。
　　廖铭作为警方代表，照例询问了些关于霍成麟的情况。然而没问几句，裴郁便感觉到在霍家这三个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而奇怪的气氛，仿佛彼此间并不亲近，只是表面上的“一家人”。
　　“我们正在调查两位霍先生的失踪，是否存在关联。”廖铭例行公事嘱咐道，“如果几位发现或想起什么异常，请随时联系警方。”
　　“那可就拜托你们了。”答话的是夫人任莉，“成麟这一不见，公司里所有担子就都压到我和辰宇头上，我们也有些难办。”
　　“难办可以让别人来办。”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大嫂杨苡婷说，“有些人攥着权力不肯放手，却反过来怪担子太重，好像，没有道理吧？”
　　“我倒是想放手，可是有些人能力不足。”任莉也不甘示弱，立刻回道，“到头来，难道要公司为这些人的过错承担损失？”
　　“再损失也是霍家的事。”杨苡婷环起手臂，口气轻飘飘，“有些人怕是在别人屋檐下住久了，就会忘记自己姓什么。”
　　“你还不是一样……”任莉翻个白眼，怼回去。
　　“行了。”霍辰宇面沉如水，打断两个人的阴阳怪气，“别让警察同志看笑话。”
　　快吵起来的两个人，这才闭口不言，互相移开视线，眼底的不忿显而易见。
　　霍辰宇等人，虽然貌似互相看不对眼，抓住一切机会唇枪舌剑，但在被问及霍成麟的喜好与行踪之类时，却都很有默契地表现出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似乎其一家之主的地位，也仅限存在于户口本上。
　　裴郁状似不经意地瞥了瞥这年龄相仿，神态各异的三个人，长子，长媳，继母，眉梢眼角流露出的心绪各不相同。
　　真也好假也罢，他无意去探究这些人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来看待霍成麟失踪这件事，唯独可以确定的是，没有悲伤。
　　一个家族的最高统治者下落不明后，几人欢喜几人忧，也只有各人自己才心知肚明。
　　征得霍家人同意后，廖铭便带着他们去勘查霍成麟的房间和物品，试图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裴郁正站在走廊上翻阅一沓文件资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旁边试探性地低声问道：
　　“警官，这次找到老爷子的难度，应该不大吧？”
　　他转眼，站在身旁的，却是留深酒红色短发的长媳杨苡婷。
　　令他略感诧异的是，不同于方才和夫人任莉的剑拔弩张，此时她的话里听不出硝烟味道，反而掺上几分货真价实的担忧。
　　裴郁微一沉吟，尽量学着廖铭的话术，回应得客套而谨慎：
　　“警方会尽全力，尽快找到霍先生，给各位一个交代。”
　　也许是类似的话听过太多，听他这样说，杨苡婷神情里的忧虑并未减少，反而咬咬嘴唇，轻声叹口气：
　　“你们可一定要用心找，如果经济方面有困难，我们可以提供支持。”
　　闻言，裴郁不由得又抬眸看了她两眼，那双眼里流动的，却是无法伪装的真诚。
　　“你……”杨苡婷看出他的疑惑，犹豫一下，还是小声道，“你也看到了……”
　　她向身后不远处示意一眼，裴郁看见，那间卧室门口，豆花儿和沈行琛正在帮廖铭整理东西，霍辰宇也在那里拿上拿下，夫人任莉倚门而立，环起双臂，面色凝重地看着那几个忙活。
　　没人注意自己这边，杨苡婷才找到机会，单独过来。
　　“她原来是我父亲身边的秘书，仗着年轻漂亮，就从没安分过，十年前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勾得老爷子非得离婚娶了她。”杨苡婷压低声音，话里的不屑却溢于言表，“她只比辰宇大一岁，给老爷子当女儿绰绰有余，你想想，她嫁进来，不是图钱是什么。”
　　听到滥俗的豪门秘辛，裴郁不知如何应答，只好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老爷子一不见，她可得了意了，整个成麟地产都得落到她手里。”杨苡婷嗓音里不无怨气，“她一个外人，凭什么分走我们辛辛苦苦挣来的家产。警官，你们可得多多上心，一定把老爷子找回来。”
　　原来她的担忧，不是为了霍成麟的安全，而是为了家产的分配。
　　这才是他熟悉的活人，裴郁暗想。
　　还没等他点头，对方却欲言又止似地开口：
　　“嗯……这么说有点不好，但是警官，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早点找到老爷子，我们也放心，你们也轻松。我想给你推荐一个人，帮忙找人。”
　　裴郁抬眼，示意她说下去。
　　“是一位私家侦探。”杨苡婷低声说，“虽然算不上正规，但是业务能力非常靠谱。”
　　裴郁一双瞳孔倏忽间放大，怀着一种不知是忐忑还是震动的心情，缓缓问道：
　　“他……叫什么？”
　　“何年。”


第171章 侦探何年
　　“何年。”
　　杨苡婷答得笃定，似有十足把握，不会弄错。
　　从她口中吐出的名字，似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只是……
　　裴郁条件反射式地，看了看不远处的沈行琛，又将视线移回杨苡婷身上。
　　何年不是就在她眼前？
　　然而杨苡婷的神情坦荡且真诚，并不像存心戏弄。他不由得眸光一闪，心中微微一动。
　　还是说……
　　沈行琛根本，不是何年？
　　捏着文件的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裴郁低声开口，话语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森凉：
　　“你怎么认识……何年？”
　　许是被他周身突如其来迸发的寒意所惊动，杨苡婷怔了怔，答得犹犹豫豫，原本的幽怨也消失不见：
　　“我……很久之前拜托过这位侦探……查点东西，有过交集，感觉他业务水平还可以，想着可能对找人有点帮助。哦，你别担心，费用这块儿，肯定是我们来出……”
　　“什么时候？”裴郁咬紧牙关，打断她的话。
　　“……？”对方不知他意有何指，有些不解。
　　“你什么时候，拜托过他？”裴郁一字一顿，从唇齿间压抑着挤出。
　　“这……时间可长了。”杨苡婷蹙着眉头想了想，“那时候我也刚结婚没多久，大概，七八年前吧，也是听朋友说他靠谱，慕名找过去的。”
　　七八年前？
　　七八年前，沈行琛才多大，就能成为业务熟稔的私家侦探？
　　——十五岁之后，他才出现，对吗？
　　——对。他是私家侦探，挣点小钱，保证我们活下去。
　　——十五岁时，发生了什么？
　　——时隔太远，我不记得了。
　　曾经和沈行琛的对话在耳畔响起，清晰得宛如昨日重现。
　　起初，沈行琛给他营造出自己双重人格的错觉，让他误信“何年”是对方分裂出的另一个人格。
　　后来谎言被戳破，沈行琛承认，“何年”这身份是伪装的，为了行事方便，更为了光明正大接近他，只想听他一个人，称呼自己的真名。
　　沈行琛有意无意地让他相信，“何年”是从自己身上剥离出去的，是一抹有效的保护色，是一张可以在阳光下畅行无阻的面具。
　　这个人给他的糖衣炮弹太过甘美，沉沦其中就不愿脱身，让他几乎忽略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何年”，也许并不是对方虚构出来的人物。
　　沈行琛不仅想装出“何年”这个身份。
　　还想装成“何年”这个“人”。
　　这个认知让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望向杨苡婷的眼神，幽深莫测，一如冰封万年的寒霜。
　　杨苡婷咬住下唇，仿佛也在后悔自己是否过于冒失，惹怒了这位看上去本就不太平易近人的警官。
　　“他……”裴郁双唇翕动，想再多了解一些关于这位侦探的事，可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疑问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倒是杨苡婷，见他好像并不排斥自己提起那位侦探何年，便试探着说下去：
　　“那家侦探事务所就在西城区，也不难找，但是具体位置我忘了。警官，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再去问问我朋友。”
　　“你为什么……找我？”裴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从喉中艰涩地吐出几个字。
　　可随即他便意识到，霍成麟这一失踪，公司各方势力各怀心思，不希望霍成麟回归的大有人在。想要将人找到并平安带回，相较之下，还是警方更值得信任。
　　杨苡婷眼珠微转，面上浮现一点赧然之色，悄声说道：
　　“刚才问话那位廖警官，看上去好像有点古板，我怕他不能接受私家侦探的协助。另外两位……小警官，应该还在实习吧？”
　　裴郁眸光凛凛，盯住她的眼睛，不答反问：
　　“没穿警服的那位，你看他，不眼熟吗？”
　　杨苡婷再次愣住，似乎料不到他会有如此一问，目光不自主地往沈行琛那边逡巡一下，才懵懵然道：
　　“一个半大孩子，我怎么会眼熟？”
　　裴郁不再言语，只专注地探询对方眼底，分辨其中是否有演戏的成分。
　　“对了。”杨苡婷低呼一声，又意识到这样会引起任莉那边的注意，便半掩了口，小声说道，“当初我找他帮忙调查，出的报酬不低，怕他半路跑了，还拍过他的照片，以防万一。就是不知道后来换手机，照片还在不在……”
　　一边说着，她一边从衣兜里摸出手机，开始翻找。
　　此刻，裴郁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她找到，还是照片被就此埋没。
　　他本已将“何年”看作是沈行琛在外人面前扮演的角色，况且，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悉的秘密。时间一久，竟也习惯了这样心照不宣的小情趣。
　　可是，如果“何年”真有其人，他又要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又一次欺骗了他的沈行琛。
　　身也献了，心也动了，现在刹车，还来得及吗。
　　裴郁就在这种既紧张又矛盾的心情里摇摆不定，感觉自己就像从万米蹦极高台上突然被人推下去，最初处于愣怔中来不及反应，等反应过来，便开始回想自己刚才到底有没有系绳子。
　　他眸光不由自主地掠过房门口的沈行琛，后者感知到，朝他转过脸来，许是距离有点远，误将审视当作偷看，还向他悄悄飞了个吻。
　　“有了。”杨苡婷压低的声音里，难掩几分激动，将屏幕亮给裴郁，“这个就是他，侦探何年。”
　　他微微垂眸，照片里的年轻男子单手插兜，吊儿郎当地站在“初照人事务所”那块牌匾之下。牌子上的手写字体歪歪扭扭，不甚美观，但还没有他第一次见到时那样破旧，匾上也只有这一行字，再无其他。
　　那男子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其貌不扬，一顶鸭舌帽堪堪遮住眉眼，与刚刚冲他送来飞吻的那个人，截然不同。
　　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孔，裴郁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如果沈行琛，只是沈行琛。
　　如果眼前这个叫杨苡婷的女人没有骗他。
　　那，这位真正的“何年”，他现在……又在哪里？


第172章 照片
　　这位真正的“何年”，他现在……又在哪里？
　　一阵从地底升起的凉气，让裴郁整个人被冻在原地，连抬起头的简单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警官？”杨苡婷似乎察觉到他的异常，不无担忧地轻唤一声。
　　裴郁闭一闭眼，收敛好纷乱如麻的心绪，缓缓抬头。
　　双眸再睁开时，已是一派无波无澜的宁静幽深：
　　“你后来，没再见过这位何年侦探？”
　　“没有。”杨苡婷摇头，“这个人当年就神出鬼没，店在那里，人不一定。那会儿事情解决之后，我倒也没再找过他。这次我本来想自己去找，又怕辰宇发现，说不清楚，所以只能跟你说说，用得上用不上，还要看你们警方的意思。”
　　裴郁微微点头，又听对方迟疑道：
　　“那……？”
　　“我去找。”裴郁沉声说，同时注视着杨苡婷的眼睛，似磋商，又似警告，“但事情有眉目之前，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这个你放心。”达成一致后，杨苡婷的态度也变得从容起来，“告诉别人，也是给我自己找麻烦。另外，关于费用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
　　裴郁淡淡应一声，视线不由自主地，朝沈行琛的方向转去。
　　明明只隔了几米距离，对方小巧漂亮的脸庞映入他视野，连耳垂上那双闪闪发光的碎钻耳钉都清晰可见，裴郁却觉得，他从未看懂过沈行琛。
　　————
　　从霍家出来后，几个人又马不停蹄回到局里，整理询问笔录与勘查照片，等裴郁终于忙完，已是晚上八点过后。
　　沈行琛拉着他，特意绕路，去吃了一家觊觎已久的串串香，美其名曰，小裴哥哥工作辛苦，要犒劳一下他。
　　实际上，裴郁只吃了两根青笋，便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望着对方大快朵颐。
　　沈行琛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串串下锅后的等待过程，他总是跃跃欲试地盯着那锅汤，迫不及待地搓起脸来，把自己揉成一只软乎乎的小笼包。
　　遇到某样好吃的，一双黑曜石会迸发出惊喜的光，在店里温馨的暖黄光线映衬下，显得格外亮晶晶。
　　有时碰上实在美味的，还试图让他也尝尝，白皙手指衬着黑油油的乌木筷子伸过来，连指甲尖端剔透的白玉光泽，都沾染了躁动人心的蛊惑。
　　裴郁坐在对面，坚定摇头，至少拒绝了一串泡椒牛肉，两串小郡肝，三片黄喉，两块肥肠，三串掌中宝，外加一碗煮得忽忽悠悠，鲜嫩无比的脑花。
　　红油火锅香而辣，沈行琛双颊泛起浅淡的潮红，在袅袅升腾起的烟雾热气中，像盛放的夜玫瑰轻轻摇曳。
　　看着这样的沈行琛，裴郁有时会产生一种错觉，恍惚间忽略掉了对方的所作所为。
　　那些危险的，残忍的，血腥的手段，不该属于这样一张天真纯良的脸。
　　一个朽烂的，疯狂的，放浪的灵魂，怎么会有这样明亮清澈的眼神。
　　又或许，正是因为这两种特性相辅相成，才造就了他眼前这个沈行琛。
　　这个让他着迷，沉醉，欲罢不能的活人。
　　少年外表，恶魔心魂。
　　被他独占的沈行琛。
　　他从来不知道，看一个人吃饭，也能看得如此心不在焉，思绪万千。
　　原本像块巨石压在心头，“何年”这个名字所带来的沉重感，也被周遭带着浓郁香辣味道的烟火气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蠢蠢欲动的懊恼。
　　吃个饭能把情%欲吃出来的，店里在座这些人中，大概也就只有他自己了。
　　————
　　回到家里已经很晚，好容易等到沈行琛唱着歌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裴郁并没像更多时候那样赶对方早点睡觉，而是稳坐在客厅桌边，朝他招招手。
　　沈行琛自然求之不得，笑嘻嘻凑过来，有椅子不坐，偏要扒着他肩头，往他身上蹭：
　　“小裴哥哥，你晚上都没吃什么东西，刚才说去吃面你也不去，你饿不饿，我煮面给你吃？”
　　清新好闻香水味道，随着他的动作扩散到空气中，裴郁深呼吸几次，没有将人推开：
　　“不吃，你陪我喝点。”
　　说着，便将桌上一只倒好红酒的高脚杯递给他，自己也拿起另外一只。
　　“好——”沈行琛拖长腔调，接过来，眼中有花明柳媚的春色荡漾，“早知道你想喝酒，吃串串的时候就给你点嘛，我来开车也一样。”
　　裴郁轻嗤一声，杯子送到唇边，饮下一口：
　　“就你那技术，我怕你刮了我的车。”
　　“我的技术什么样，你还不放心么？”沈行琛眸中渐渐染上迷离的水光，手也越过他的肩头，向他系得严实的衬衫扣子摸来，“我可是有求必应，什么时候掉过链子，说不愿意的，只有你小裴哥哥。”
　　语调说着说着，就开始轻飘飘起来，尾音上扬，像撩人的妖精。
　　裴郁扬手托起他的杯子，半鼓动半强迫地，让他慢慢喝了下去。
　　细而碎的喘息声萦绕在耳畔，裴郁伸手一捞，揽住沈行琛的腰，将人拉过来，面对面，跨坐在自己腿上。
　　醇厚的酒香还缭绕在呼吸之间，裴郁手臂用力，让对方贴自己更近，那双浅玫瑰色双唇，轻轻扫过他眼睫，有微弱的电流传导。
　　他顺手放下两只空杯，一手环住对方腰身，一手向上游移，迫使沈行琛垂下头来，与他眼神摩擦起火。
　　“好喝吗？”他问，嗓音里浓重的喑哑连自己也感到吃惊。
　　“嗯。”沈行琛点头，顺势伸手勾住他脖子，微微笑开，主动投怀送抱，“红的比白的好喝。”
　　潋滟眼波里，暧昧意味昭然若揭。
　　“是么？”裴郁眉梢一挑，“我尝尝。”
　　“你不是喝过了？”沈行琛从上方看着他笑，呼出的温热气息，使他眉眼的温度一寸一寸攀升至燃点。
　　“没喝够。”裴郁脸不红心不跳，答得理所当然。
　　“那你放开我。”沈行琛轻笑，像羽毛从他心尖浅浅扫过，“我去给你倒。”
　　裴郁把人按到自己怀里，扣着腰，覆上那双温软缠绵的唇，吻去遗留在他唇角的深红色酒渍，辛辣又甘甜的味觉中，吐出的话也开始含混不清：
　　“盛我的酒，不用杯子。”
　　“那……用什么？”沈行琛在细喘的间隙里，勉强问出口。
　　“用你。”
　　话音未落，裴郁的手已经探进他衣服里，所过之处，都沾染上红酒的香气。
　　他凭记忆寻到沈行琛腰侧那块浅玫瑰色烫伤痕迹的位置，时轻时重地按着，很快，怀里的人就轻叫着软倒下来，半伏在他肩上，只剩下任凭摆布的份儿。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客气。
　　脱衣服，可比穿衣服简单多了。
　　……
　　今夜的沈行琛，体力似乎略有退步，没一会儿便扒着他肩头，带上隐约哭腔说着，小裴哥哥我好累。
　　裴郁刚刚结束没多久，怀中的人已经挂在他身上，沉沉睡去。
　　好看的睡颜安静而无害，那双小扇子似的睫毛，随着轻浅呼吸有韵律地颤动，单薄胸膛均匀而轻微地起伏，总让他想起童话里说的睡美人。
　　他忍不住低下头，浅浅吻了吻沈行琛犹带一点泪痕的眼角。
　　随即，他小心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用不会惊醒对方的动作幅度，将人抱到卧室床上，妥善安顿好。
　　不过，其实没必要这样轻柔，他暗想。
　　那杯红酒里四分之一颗的安眠药，足够沈行琛安稳睡上几个小时，一夜无梦。
　　话虽如此，他还是放轻了手下动作，尽量不发出声响。
　　没花几分钟，他便从挂在衣柜的衣服里，找出了那本沈行琛曾经拿出来炫耀，被豆花儿一眼识破的假记者证。
　　当时在旁边的惊鸿一瞥，总是让他觉得哪里隐隐不对。
　　现在证件拿在手里，翻开的一刹那，他却有种近乡情更怯的复杂感觉。
　　沈行琛，他想，不要骗我。
　　你说过的，不会再骗我。
　　不要让我失望。
　　证件内页里贴的一寸照片上，比现在更小几岁的沈行琛，浅笑眼眸如黑曜石晶亮，少年的青涩之感扑面而来，他情不自禁，轻轻抚上去，像触碰真实的脸庞。
　　指下传来的触感，似乎比平时证件上所贴的照片，要更厚一些。相纸边缘有溢出来的胶水痕迹，像是原本就有照片，后来又补贴其上。
　　他用指甲撬开照片边缘，精准而利落，归功于一双长年握持柳叶刀的手。
　　沈行琛的笑容，被从页面上完整剥离下来，微微泛黄的胶水印迹里，框着另一张被胶封已久，终见天日的小照片。
　　许是被遮挡太久，下面那张照片四周已经毛糙模糊，但正中间那张脸，裴郁却看得清清楚楚。
　　与白天杨苡婷介绍给他看的侦探何年，分明是同一个人。
　　他双唇抿成一条线，紧紧捏住照片，视线转向身后的沈行琛。
　　后者静静睡在床上，还保持着被他抱上去时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只要不去惊动，就永远不会醒来。
　　——卷三•愿君多采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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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卷四：此物最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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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最珍贵的宝物
　　按照地图上的指引，裴郁一路找到这个地方，在大门前下了车。
　　他微微仰头，看了看门上斑驳掉漆的“灵光福利院”几个大字，一种荒凉之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这就是沈行琛提过，他小时候赖以生存的地方了。
　　时值深秋，福利院门口人迹稀少，黄叶萧疏，偶尔有尘土飞扬的卡车经过，卷起盘桓的落叶，又很快归于沉寂。
　　灵光福利院属于公益性机构，地处偏远，知名度也不高，一直没吸引到什么投资与赞助，他不认为多年前沈行琛的生活条件，会比眼前好到哪儿去。
　　接待他的，是来之前联系好的一位庞姓保育员。
　　院方告诉他，这位庞女士在福利院工作已经有二十多年，想询问从前的事，找她是最佳选择。
　　裴郁原本还隐约担忧，院方会因为怕麻烦，而派来一位不苟言笑，脾气古怪，守口如瓶的老员工打发他。见到这位庞大姐时，他才赧然发觉，实在太高估自己影响力。
　　庞大姐看起来约有四十五岁，许是由于长年劳作，脸上手上都有风霜的痕迹，实际年龄可能要更年轻一些。
　　她身材微胖，面容和蔼可亲，见到裴郁的第一面，就报以不卑不亢，颇有亲和力的淡淡微笑，令他很快便放下心来，好感也增添几分。
　　裴郁将自己带来的装有书籍，颜料，画纸等用具的巨大箱子搬过来，看着庞大姐找来两个年轻员工，拿去分给孩子们，才在会客室桌子对面坐下，目光友善地望着他。
　　“你是，代表某个组织来慰问？”庞大姐说着，将盛有新沏茶水的一次性纸杯放到他面前。
　　“不，我是代表我个人。”裴郁说，“想跟您打听一些事情。”
　　庞大姐点点头，笑道：
　　“别客气，你看着跟我女儿差不多大，叫我庞姨就行。”
　　裴郁微微一哂，实在不好意思管人家叫姨，只好含糊应一声，从兜里摸出那张记者证上撕下来的沈行琛一寸照片，开门见山。
　　“这个孩子……我有印象。”庞大姐捏着小照片只看了几眼，便笃定道，“他姓沈，我们都叫他阿琛，你是他什么人？”
　　裴郁面不改色心不跳：
　　“我父亲三年前收养他当义子，我算是他大哥。”
　　他特意选了三年前这样一个不近不远的时间段，避免与沈行琛在福利院度过的日子产生交集。
　　虽然他不知道沈行琛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福利院，但时间设定在十八岁之后，应该足够稳妥，这里定位面向儿童，不会供养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
　　庞大姐似乎却并没有立刻相信，而是以略带狐疑，稍显犀利的目光打量他：
　　“如果我没记错，三年前……阿琛也有十八九岁了，令尊收养这样大的孩子，做你的义弟？”
　　“是。我父亲供他上大学，马上要毕业了。”裴郁眸光真诚，面色笃定，“我平时在国外工作，很少回来，这次过来，也是想了解一下这位弟弟。”
　　话音落下几秒后，庞大姐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否被他蹩脚的理由所说服。
　　“原来是去上大学了……”庞大姐口气里不无释然，“难怪这些年都没有他的音信，也没人见过他。好不容易能走出去过正常生活，谁还愿意回来呢。”
　　“这些年？”裴郁敏锐抓住她的字词，“他有多少年，没回来过了？”
　　庞大姐想了想，才道：
　　“差不多七八年吧，我记得那时候他马上就要初中毕业，却忽然消失不见了。和他一起上学的孩子说，他声称不想再读书，跑出去打工了。”
　　七年，又是七年。
　　这个时间就像魔咒，所有事情都是从那一刻起发生改变，脱离既定轨道，像纵横驰骋的失控列车，打乱许多场原本平静的人生。
　　“对了，这儿应该有他小时候的照片。”庞大姐一边说，一边起身向柜子里翻找，很快，就拿出来一张泛黄的长形相纸。
　　照片上是几十个孩子的合影，有大有小，大的看起来在上高中，最小的还需要保育员抱在怀里，几个面目和善的保育员中，就有眼前这位庞大姐，不过看起来要比现在年轻一些。照片下方标注的日期显示，这是十一年前的某一天。
　　裴郁一眼就认出孩子群当中的沈行琛，十一二岁的模样，站在画面最边缘，清秀好看的小脸上没有表情，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已初具现在漂亮皮相的雏形，在一众灰头土脸的孩子当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阿琛刚来的时候，才三个月大，是裹在报纸里，放在火车行李架上，被乘务员发现，报警之后送来的。”庞大姐回想往事，脸上浮现出一种梦幻般的惆怅，“当时我们都很惊讶，这样漂亮的孩子，除了有点营养不良之外都很健康，还那么小，家长怎么会忍心抛弃他，真是可怜。不过话说回来，在这里长大的孩子，又有哪个不可怜……”
　　庞大姐的话匣子一打开，便像开闸的洪水收不住：
　　“他被抱来的时候，还没有我胳膊长，小小一个，又冷又饿，蜷缩在一堆报纸里头，哭得喘不上气，报纸上还拿彩笔写着他的名字，想必是家长的意愿，我们就没有改。要是能找到愿意对他好的家庭，也算这孩子的福气……”
　　裴郁眼前似乎浮现出一个婴儿时期的沈行琛，小手无力地抓着报纸，哭得撕心裂肺，嗓音嘶哑，被孤零零丢在人来人往的火车上。
　　人海川流不息，却无一个是他亲人。
　　裴郁于脑海中伸出双臂，穿越二十余年时光，隔空拥抱这个被抛弃的小孩，想为他冷到发抖的小身躯，注入一点温暖的力量。
　　听到庞大姐提起名字，他不由得想起当初沈月容对他说过的话。
　　——我文化程度低，哪能给他什么好名字，不过就是一点儿痴心妄想的祝愿。
　　——行是向前，琛是至宝，连起来就是，向前走，莫回头，就会得到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在庞大姐絮絮而不失遗憾的讲述中，沈月容的话是那样清晰可闻，字字分明。
　　向前走，莫回头。
　　不知为何，这一刻，裴郁忽然觉得，真真假假，又有什么重要。
　　沈行琛这个人，就是上天赐给他，最珍贵的宝物。
　　又听庞大姐说了些孩子们的童年琐事后，裴郁抿抿唇，准备站起身来告辞。
　　开口前的一刹那，他眼神落在那张合影相片上，却突然发现另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是比他在杨苡婷手机里和沈行琛证件中见过的照片上，更加年轻几岁，一副高中生模样的，何年。


第174章 背德深渊
　　“这个孩子，您有印象吗？”
　　裴郁指向合影里与沈行琛相距不远，又瘦又高的半大男孩何年。
　　“哦，这是……小何。”庞大姐想了想，说道，“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好像在上高一。”
　　裴郁压制住指尖略微的颤抖，面上一派不动声色：
　　“他现在，在哪里？”
　　“哟，这我就不知道了。”庞大姐微微蹙眉，“咱们院里的孩子，能好好上学的很少，我记得小何也是没念完高中，就出去打工还是开店来着，记不清了。这还是听别的孩子说的，他们一旦出去，就很难再回来。”
　　裴郁略略垂眸，望着那位何年的身影。对方站姿有些吊儿郎当，头发凌乱，眼神慵懒而不耐，一望即知，是个桀骜难驯的少年。
　　许是他的神情过于专注，引起庞大姐的警觉：
　　“你问他干什么？”
　　裴郁眸光一闪，抬起眼来：
　　“我弟弟提起过这个叫何年的孩子，说他小的时候，没少受到对方照顾，所以我本来想，当面感谢一下他。”
　　“哦，哦……”出乎意料地，庞大姐在听到他说“照顾”这个词时，眼光开始闪烁，出口的话也有点支支吾吾，略显尴尬，“孩子之间嘛，互相照顾是应该的，我们一直教导他们要团结友爱，互帮互助。”
　　她的口气实在生硬，裴郁顿了顿，还是没忍住：
　　“我弟弟在这里时，总受他欺负，对吗？”
　　“这……没有没有，哪能呢。”庞大姐先是矢口否认，见裴郁盯着她的目光寒凉，深不可测，才轻轻叹了口气，改口道，“孩子多了，总会有人受欺负，我们保育员只有几个人，也不能保证每时每刻都看住他们。而且阿琛从小就长得白净，保不齐就打不过这些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你们也……慢慢放下吧。”
　　裴郁徐徐吐出一口气，微微昂首，没有答话。
　　他想起那时候靠坐在殡仪馆后墙根下，沈行琛对他说起灵光福利院——我不喜欢那儿的生活，那里没有一个人，像你对我一样友好。
　　当时他还默默嘲笑，沈行琛所谓的“友好”，标准也未免过于宽松。
　　现在想想，他从小在这种类似野生放养，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环境下长大，生得样貌又好，难保没有遭遇过什么令人屈辱的对待。
　　想到这种可能性，他便产生一种冲进照片，把欺负过对方的人，全都痛揍一顿的冲动。
　　为了不让庞大姐再度怀疑他来意，他只好硬生生将这种冲动压下去，尽数收敛成眼底不易察觉的寒霜。
　　也许是怕这些事给沈行琛在裴郁心中的印象带来不良影响，失去让一个孩子重归家庭的机会，庞大姐话锋一转，开始述说起他的好处来：
　　“阿琛这孩子虽然不爱说话，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性格还算乖巧，读书的时候成绩也不错。后来听说他没再上学，我们还觉得挺可惜。现在他有机会上大学，连我们也替他高兴……”
　　庞大姐说得滔滔不绝，裴郁却听得腹诽不断——
　　不爱说话？
　　心事重重？
　　性格乖巧？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沈行琛吗。
　　跟庞大姐告别时，他提出，想要带走那张十一年前的合影。
　　由于底片已经散佚，仅此一张，对方只同意他带走彩印的复印件。
　　为了使他不虚此行，庞大姐还特意去到放置杂物的库房，将一沓泛黄褪色的旧报纸，如献宝一般，珍而重之地拿给他。
　　二十多年前的旧报纸松脆易散，裴郁小心翼翼接过，看着那上面油墨散淡的豆腐块，一篇篇具有时代气息的“走进新世纪”醒目标题，以及那用水彩笔写就，不甚美观的“沈行琛”三个大字，不由得将眼神也放得温和。
　　当年沈行琛小小的，鲜活的躯体，就是被包裹在这些报纸里，抵达生命最初的归宿。如今，兜兜转转，又来到他手中。
　　想到婴儿哭泣的画面，裴郁只觉得既好笑，又酸涩，仿佛这些报纸有千钧重量，沉甸甸压在他手臂和心头。
　　他缓缓颔首，真诚向庞大姐道谢。
　　“别谢我。没能关注每个孩子的成长，是我的遗憾。”庞大姐轻轻叹口气，落在裴郁脸上的目光，流露出长辈的慈祥，“从这里出去的孩子不容易，如果可以，请对他好一点。”
　　“放心。”裴郁眸光没有从报纸上移开，眼睫微垂，像说给庞大姐，也像说给自己：
　　“我会。”
　　————
　　晚上回到家，裴郁一进门，就看见沈行琛正靠坐在落地窗边看书，从事务所里带过来那只沙漏被他放在窗旁，静止的暗色细沙在灯光与月影映照下，产生簌簌流动的假象。
　　细碎发梢从少年额角落下，掩映一双漂亮的眉眼，黑曜石里浮一层薄薄水汽，不知是因为书页里的爱恨情仇，还是由于窗外的月光温柔。
　　看到他回来，沈行琛双眸一亮，欢喜叫一声“小裴哥哥”，从地上起身，顺手放下书，腾出双手，来拥抱他满身的风尘。
　　裴郁淡淡瞥他一眼，伸手将人推开，同时注意到那本书，封面一派浓淡有致的白，掺一抹凌乱的米黄人影，是朱天文《荒人手记》，来自于他的书架。
　　“不是不爱看书？”裴郁问一句。
　　“你喜欢，所以我也想试试。”沈行琛似对他忽然的冷淡浑不在意，眼中笑意明晃晃，如星子璀璨，“而且，这本书写得很好，字里行间，都能看到我们自己的影子。”
　　“哦？”裴郁眉梢微挑。
　　沈行琛莞然一笑，轻声背诵起《荒人手记》里的字句——
　　“这是颓废的年代，这是预言的年代。我与它牢牢的绑在一起，沉到最低，最底了。我以我赤%裸之身做为人界所可接受最败伦德行的底线。在我之上，从黑暗到光亮，人欲纵横，色相驰骋。在我之下，除了深渊，还是深渊。”
　　话音落下，又停顿片刻，仿佛在唇齿间回味文字的余甘。
　　几秒后，才上前一步，眼波绕着他眼耳鼻口打转：
　　“小裴哥哥，你说，我们在床上所做的，是不是也已经超越了伦行的底线，堕入到背德的深渊？”
　　裴郁居高临下望着他，不答反问：
　　“你开心吗？”
　　“当然。”沈行琛毫不犹豫，“和有情人，做快乐事，不正是我等凡夫俗子的终极理想？”
　　“那就够了。”
　　裴郁的嗓音轻扬又不失稳妥，语调中的笃定听得分明。
　　他将怔了一下的沈行琛抛在身后，自顾走去洗漱洗澡，唇边勾起一点得逞的弧度——
　　道德感要有，但不要太多。
　　否则，在这荆棘满地的世上，会困囿于许多无谓的枷锁，寸步难行。


第175章 无瑕
　　等裴郁把自己清洗干净，来到卧室时，却发现沈行琛已经将阵地转移过来，正靠在床头，继续看那本《荒人手记》。
　　这个人的神情永远这样云淡风轻，裴郁想，丝毫没有骗了他之后的自觉。
　　若不是霍家那位杨苡婷女士找人心切，机缘巧合下牵扯出何年，他还要瞒自己到什么时候？
　　看着自己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的样子，就真的令他这样欲罢不能？
　　越想越憋屈，裴郁索性上前一步，一把抽走他手里的书，撇在一边。
　　正看得入神的人，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双手还保持着捧书的姿势，浅玫瑰色双唇微张，愣愣地仰头望着他，一双大眼睛也忘记去眨。
　　对，就是这副天真无害的纯良外表，裴郁想。
　　唬得他交身又交心，说什么都相信，到头来，却连对方的身份真假都搞不清。
　　他裴法医一世英名，算是断送在这个小浪货手里了。
　　“小裴哥哥。”沈行琛反应过来后，便直起腰，跪坐在床上，挑眉看着他笑，“你不让我看书，是想干什么？”
　　裴郁眸光微动，口气却冷淡：
　　“书有什么好看，不如看看报纸。”
　　沈行琛眼底浮现出不解的神色。
　　裴郁又盯了他两眼，把从福利院带回来的那沓旧报纸，唰啦一声，杵到他眼前：
　　“认识吗？”
　　沈行琛先是有些莫名其妙，等到看清他拿的是什么，眸中的笑意，也一点一点收敛起来。
　　见他抿着唇不言语，裴郁又亮出另外一颗炸弹——那张彩印的福利院儿童合影。
　　“报纸不认识，那这个人，”他指尖点住照片上何年的身影，略带讥讽道，“也不认识？”
　　沈行琛眼里的光逐渐黯淡，视线却没有从他眉宇间移开：
　　“你去了灵光？”
　　裴郁听出他在提到“灵光”两个字时，语气中森凉的漠然，仿佛那是个与自己全无关系的地方。
　　“不仅去了，”裴郁说，“还知道了一些，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沈行琛微微抬起头，曜石瞳仁黑得发亮，像是在打量他究竟知道多少。
　　“小何侦探。”裴郁故意放大语调里的嘲讽意味，“你号称能掐会算，能不能帮我算算，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卧室里陷入令人气闷的静默，沈行琛就那样看了他良久，似乎要用沉默与他对峙到底。
　　就在他心底的失望情绪一寸寸蔓延上心头时，沈行琛却像放弃挣扎似地，轻声开口，神情低落：
　　“我是借用了他的名字。当初我学没上完就跑出来，无处可去，他那时候已经在做私家侦探，我就投奔了他一段时间。”
　　“只是名字？”裴郁沉声追问。
　　“还有身份。”对方承认得也算痛快，“他后来不再做侦探，我就借他的头衔一用，为了行事方便。”
　　裴郁盯住那双雾气氤氲的黑曜石，并不因他的笃定而放松：
　　“为什么不再做侦探？”
　　他明明记得杨苡婷说过，真正的何年业务水平还不错，坊间多给出难得的“靠谱”评价。
　　“人各有志吧。”沈行琛微微一笑，“也许他找到了更适合自己的地方，不想再风里来雨里去地奔波。干这行，吃了上顿没下顿，能不能开张，全看运气。”
　　裴郁轻轻嗤一声：
　　“那他现在人在哪儿？”
　　“不知道。”沈行琛摇摇头，“我有三四年没见过他了。大隐隐于市，对他来说很容易。”
　　裴郁又凝视对方半晌，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双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
　　他把报纸和照片收拾起来，利落而小心，没让报纸碰碎。
　　这毕竟曾是沈行琛的老窝，他想，即使对方弃如敝履，于他也是意义非凡。
　　正是这些油墨散淡，层层叠叠的报纸，把沈行琛从母亲手里接过来，穿山过水，千里迢迢，送到他的身边。
　　他立在床前胡思乱想，面前的人却把腰板挺得更直，与他视线平齐，伸出双手搭上他的肩，浅笑盈盈：
　　“你想知道何年是谁，怎么不直接来问我？”
　　“问你？”裴郁冷笑一声，“你嘴里有一句实话？”
　　“当然。”沈行琛的手不安分地伸向他前襟纽扣，咫尺距离间，他闻到对方身上清新诱惑的香水气息，争先恐后朝他呼吸道扑来，“我说——小裴哥哥你真厉害——这句可是真的。”
　　这话语里百转千回的暧昧意味，不禁令裴郁想起他说这话时的样子——喘息破碎，叫声凌乱，眼角微红，水光泛滥——实在是风光旖旎，风情万千。
　　他定一定心神，启唇吐出一个字：
　　“滚。”
　　“才不要。”沈行琛丝毫不以为意，双腿一动，便凑到了他身前，“这句话，我还没说够。”
　　温热气流拂过耳畔，心尖尖如过电般轻颤，裴郁却像早有免疫似地，不动如山，口气也并没缓和半分：
　　“给你个机会，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否则……”
　　一面说着，他一面轻轻揽住沈行琛纤细腰身，垂眸盯住对方眼睛，伸进衣摆，渐渐向下摸索。
　　“……怎么？”沈行琛的呼吸变得紊乱，尾音里带上细碎的气喘。
　　裴郁稍稍昂首，居高临下望着他：
　　“否则，我保证你往后再也没机会，说刚才那句话。”
　　话音没落，裴郁面色便倏然一凛，毫无预兆地将人推开。
　　看到沈行琛骤然跌坐回床上，他也没表现出半分怜香惜玉，而是自顾转身，将报纸和照片都放回标本室去，妥善保存。
　　等他稳定一下心绪，再次折返回卧室时，就看见沈行琛已经调整好状态，靠坐床头，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成为又圆又软的一坨。
　　见他回来，对方悄悄叹口气，一半不安一半期待地问道：
　　“小裴哥哥，那我全部坦白之后，你会继续和我好吗？”
　　裴郁瞥他一眼，也坐上床头，端直腰杆，盘起双腿，双手放上双膝，掌心向上，一副老僧入定的姿势：
　　“看你诚意。”
　　“我说过，小裴哥哥纯白无瑕，内心还保留着最质朴的真善美。”沈行琛双眸晶亮，淡淡忧伤如雾气弥漫其上，“我不想你知道太多，被丑恶污染双眼。”
　　又一次听到对方这样说，裴郁几乎忍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冷嗤。
　　他心底那头名为罪恶的怪兽似乎有所感应，蠢蠢欲动，利爪攀上禁锢自身的锁链，用力摇晃，尖牙利齿间，发出骇人的低吼。
　　自欺欺人的事，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这一刻，在沈行琛身边，他忽然就不想伪装，不想遮掩，不想用尽气力，去扮演一个看起来“纯白无瑕”的人。
　　那明明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
　　“……小裴哥哥？”沈行琛好像发现他的异样，试探性轻叫一声。
　　也正是伴随这一声，怪兽挣脱锁链，窜出牢笼，吼叫着冲向未知的永夜。
　　“我告诉过你，”他唇角徐徐勾起凉薄的弧度，目光没有焦点，空洞地望着前方，“十岁生日那天晚上，我爸杀了我妈，又从五楼掉下去，摔死了。”
　　“嗯，我记得。”沈行琛点点头。
　　“可我没告诉你……”
　　裴郁微微转脸，语调轻而梦幻，望向沈行琛的眼神，几乎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感：
　　“他是被我推下去的。”


第176章 唯一可取之处
　　说出口的一瞬间，裴郁忽然感到一种由衷的畅快，仿佛郁积在胸臆中长达十七年的浊气，正在渐渐消散。
　　否认也好，承认也罢，那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他亲手杀了自己父亲，并伪装成一场意外，蒙蔽在场所有活人的眼睛，包括一向以眼光犀利著称的师父严朗。
　　若说他的灵魂纯白无瑕，那这世上，恐怕除了白，便没有其他颜色存在了。
　　然而，人的骨骼血肉灰飞烟灭，神识意念却永远顽强。午夜梦回时那双狞笑的血红眼睛，从所有看见的看不见的角落注视着他，那种轻蔑而怜悯的神态，像在讥讽一只可笑的，垂死挣扎的蝼蚁。
　　——以为拿起柳叶刀，你就是个好人了？
　　——再浓烈的福尔马林，也掩盖不住你身上的血腥味道，你裴郁作下的孽，这辈子，都偿还不清。
　　这些话反反复复在他耳边回荡，哪怕他从那个噩梦般的家里搬出来，去师父身边，住校，抑或后来搬进这间青警公寓，都如影随形，伴着他每日出来进去，醒了又眠。
　　这样的秘密，本该带进坟墓的。
　　可这一刻，面对身旁这个人，他却突然不想再隐瞒下去，不想看着对方为他披上“无瑕”的外衣，由于一无所知而满怀倾慕。
　　沾满鲜血的恶徒，才是真正的他。
　　长久的静默后，裴郁轻轻启唇，一半劝诫，一半挑衅：
　　“我早说过，别拿道德来绑架我，我和你，是同一类人。”
　　“同一类人……”沈行琛的语调飘忽不定，无意识地重复着后几个字，额上细碎黑发落下来，眉眼斑驳，看不清他神情。
　　“你断送了丁胜的手，我断送了裴光荣的命。”裴郁鼻端发出一声轻浅的自嘲，“我们还真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沈行琛转过脸来，望着他，缓缓笑开：
　　“小裴哥哥，这是你做过最残忍的事，对吗？”
　　意料之外地，裴郁从那语气中，听不出任何鄙夷与震惊的成分，反而有种获知他隐藏最深的底线后，发自内心的释然。
　　他眸光一动，口气依然云淡风轻，眼底却不动声色地，结一层坚利的冰霜：
　　“如果你不肯说出你所知的全部，我不介意再做些更残忍的事。”
　　沈行琛笑笑，向他靠过来，浅玫瑰色双唇在他耳畔吹气：
　　“你想怎样，也把我从楼上推下去吗？”
　　“让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方法有很多。坠楼，不是我的第一选择。”裴郁微微昂首，目光斜斜睨着对方逐渐凑近的面容，伸出手去，捏住他小巧的下颌，迫使他稍稍仰头：
　　“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你这张漂亮的脸，会保不住的。”
　　声音虽然轻浅，却带着连裴郁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种由于害怕失去，而濒临歇斯底里的疯狂。
　　被他制住的人却没有丝毫惧意，仍旧笑意莞然地看着裴郁，一双黑曜石里脉脉的波浪，如星河流淌：
　　“原来小裴哥哥看上的，不是我的人，而是我的脸。”
　　“知道就好。”裴郁话里的凉薄，足以和窗外暮秋的寒夜相媲美，“别浪费你身上唯一的可取之处。”
　　半晌，沈行琛笑了，拖腔拖调答一句：
　　“好——”
　　裴郁放开手，微微吐出一口气，重新回到那个打坐入定的姿态。
　　他听见沈行琛在身旁窸窸窣窣的声响，知道对方爬回了另外半边床上，又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小裴哥哥不是总好奇，为什么我如此坚信，霍星宇才是坏人吗？”
　　不用转头去看，他也能想象出沈行琛此刻眼睫忽闪忽闪的模样，乌黑睫毛浓密，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鸦青色剪影，如轻柔的羽翼摇晃。
　　少年的嗓音清澈里掺几分微哑，仿佛隔了多少远山的雾霭，年深日久，踏月而来：
　　“因为他把我那些同学带走时，我亲眼见过……”
　　缥缈如梦的讲述里，裴郁终于穿越幽深寂静的时空隧道，窥见七年前那段隐秘的，不见天日的过往。
　　————
　　原来，沈行琛还在十九中上学时，就曾偶尔目睹副校长霍星宇带着学生单独走出校门，去向不明。
　　由于这位年轻的副校长在大家眼中的形象一贯都是“平易近人，和蔼可亲”，他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七年前的五月末，临近中考前夕的某一天清早，他为做值日提前到校，却偶然撞见一位女同学，从霍星宇的车上下来。
　　他不认识那个女生，却清楚看到她低着头站在车旁时，那只伸进她裙子里摸索的手，来自车内的成年男性。
　　女生很快就拎着书包匆匆走开，沈行琛却一时怔住，来不及躲闪，与打开车门的霍星宇隔着几米距离，四目相对。
　　对方被人撞破，却丝毫不见慌乱，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靠着车门，冲他点点下颌：
　　“你是哪个班的？”
　　感知到对方眼神里的探究，沈行琛眸光中流露出一点敌意，抿着唇不答话。
　　霍星宇却嗤笑一声：
　　“怎么，怕我批评你？”
　　说着，便朝他走过来。
　　纵使不知道对方意欲何为，他也看得出来，霍星宇此时的目光与平日在主席台上开全校大会讲话时的，绝不相同。
　　他想，这位副校长也许是恼羞成怒，却不便表现出来，问出班级，好找理由让老师批评教育他。
　　于是，在对方距他还有几步之遥时，见四下无人，他便一言不发，转身跑开。直到确认身后并没有脚步声追来，才略略放了心。
　　此时，他才隐约明白从前那些学生被霍星宇带走，是去做什么。
　　他惊讶于这位副校长的伪善面目，可事关重大，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说出来也不会有人听信。还没等他想出该怎么办，接下来几天，他却总能看到霍星宇比往日更加频繁地巡视各个教室，美其名曰视察班级管理情况。
　　直到对方出现在自己班教室门口时，落在他身上的眼神一亮，并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凉薄微笑，沈行琛才意识到，这个人，是在寻找自己。
　　顺理成章地，他被班主任叫过去，教育了一通要专心学习之类的套话，语气间不无责怪之意，似乎是提醒他少管闲事，别连累老师也挨批。
　　挨骂之后，他心里涌上一阵对霍星宇的反感——明明是你有错在先，我还没把你的丑行嚷得人尽皆知，你倒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
　　他决定给这个人一点教训。
　　不因为对方阴魂不散地要找出自己，只为了那天清晨，伸进陌生女同学裙底那只罪恶之手。


第177章 他们，都满十四岁了
　　沈行琛做出要报复霍星宇的决定后，便趁夜深人静时，悄悄溜进化学实验室，偷出一些氯酸钾粉末，铝粉，铁粉，以及一盒长柄火柴。
　　化学老师上课时，给他们演示过几种小实验，他知道这几样东西混合在一起，点燃后会发生爆炸。
　　翌日，当同学们都聚集在学校另一头的操场活动，霍星宇的车姗姗来迟，缓缓开进学校停车场，而霍星宇本人也下了车，意态悠闲地向操场走去时，他就知道，机会来了。
　　他想炸掉那辆车的一只轮胎。
　　然而，正当他在停车场鬼鬼祟祟捣鼓得起劲，却被一个年轻的男老师发现，当场阻止。
　　他认识这位男老师，全校大会上介绍过，十九中的法律顾问江天晓，据说就读于青泉省警官学院法学院，正在他们学校做毕业实习。
　　江天晓查看了他带来的物品，并为他还没来得及动手，而由衷松了口气。
　　对方告诉他，这个分量，足以让他连人带车，都交代在这里。
　　被江天晓挽回一命的沈行琛，却并没多少欣喜。霍星宇这个恶人毫发无损，如果任由他猖狂下去，指不定会对学生做出什么来。
　　江天晓发现他神色有异，于是带他回到办公室，还把自己路上刚买的冰糖葫芦拿给他吃，等他情绪平复，才慢慢追问下去。
　　不知是糖葫芦的甜美使人心情放松，还是江天晓温柔耐心的言谈举止令人信赖，沈行琛选择相信对方，将关于霍星宇的所见所闻与怀疑，和盘托出。
　　谁知，此话一出，他却从江天晓那里得知了一个更让他震惊的，更阴暗的秘密——已经有一些学生，被带去过宾馆，遭遇了霍星宇的毒手。
　　江天晓也是偶然从学生那里听闻这件事，正准备深入调查时，就碰上了冲动之下想要教训霍星宇的他，顺手救下。
　　江天晓对他说，不要搭上自己去逞一时之勇，这点不痛不痒的小风波无济于事，要学会拿起法律的武器讨回公道，最大限度地惩治恶人。于是沈行琛当场便决定，要跟对方一起行动，搜集证据，把霍星宇送进监狱。
　　然而真正实行起来，他们才发现，这件事远远比想象中的难。
　　第一个遇阻的环节，就是寻找受害者。
　　考虑到学生隐私，调查只能私下进行，然而越调查，越是令他们心惊。
　　疑似被霍星宇染指的孩子，有超过二十个，还不包括那些隐藏更深，不露端倪的。
　　正是自尊心最强的年纪，没人愿意承认自己被侵害，更不想站出来作证。他们煞费苦心，晓以利害，只找到了一个自愿指控霍星宇性侵的初三年级男孩。
　　但，性侵案件成立需要的证据有来自犯人的体%液，或音频视频资料，或现场遗留的掌纹指纹足迹等，以及其他受害人的指证。
　　这些，他们统统都没有。
　　霍星宇通常会带学生去位于十九中后门不远处，那家“好来屋大酒店”，就是因为那里制度松散，监管不到位，隔音效果好。
　　只凭那个男孩的口供和身上的抵抗伤痕，根本无法判定霍星宇的罪行，何况受害者身为男孩，最多判对方强制猥%亵，要不了多久，又能出来兴风作浪。
　　更要命的是，他们在探寻可疑受害者过程当中，还发现了使人感到既悲哀又绝望的事实——所有已知遭到侵害的孩子，无论男女，身份证上的年纪，都年满十四周岁。
　　这也就意味着——江天晓告诉他——只要霍星宇坚称他们是自愿的，指控便不能成立。
　　无奈之下，江天晓只好带着他，直接找上霍星宇的门，连警告带威胁，想迫使对方收手，在收集到更多证据之前，不要再出现下一个受害者。
　　对方的反应，却是意料之中的有恃无恐。
　　时隔多年，沈行琛仍然记得那时候江天晓怒气冲冲闯进去，一掌拍在桌子上，差点震碎桌面那块压着报纸的玻璃。霍星宇却连起身都懒得起，跷一双二郎腿，双臂环抱，悠然自得望着他们，仿佛在说，就算是我做的，你又能奈我何？
　　给沈行琛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场景，便是当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霍星宇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窗棂把光芒分成均匀的几束，光里有细微的浮尘跳涌，像为屋内谈论的罪恶，披上一件皇帝新装般的隐身衣。
　　霍星宇就在那样一半明亮一半阴冷的光线里，身体前倾，肘撑桌面，十指交叠，托住下颌，饶有兴味地盯着沈行琛的脸，缓缓启唇，如舞台上轻而梦幻的吟哦：
　　“他们，都满十四岁了。”
　　对霍星宇的威胁全无成效，江天晓和他一时无计可施，于是决定，先密切关注霍星宇动向，防止对方再次犯案，或收集新鲜证据。
　　没想到，就在他们向霍星宇摊牌几天之后，沈行琛却在操场角落里，远远看到以巡视体育课为名的霍星宇，把手放在一个女生的胸前，来回摸索。
　　瞬间气血上涌的沈行琛，把“收集证据”的目标忘得一干二净，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愈演愈烈——他要揍霍星宇一顿。
　　可是，等他跑到近前，霍星宇早已放开了那个女生，自己开车走了。
　　他记得清楚，那天是七月十六号，中考前夕，学校里只有初三年级的学生，他很快便打听到了那个女生的名字。
　　单小梅。
　　悲愤交加下，他跑去找江天晓，偏偏对方正准备去出席校方重要会议，脱不开身。见他情绪几近失控，江天晓便和他约定，晚自习时过来谈一谈。
　　好容易捱到晚自习时分，他心急如焚地来到江天晓办公室，却不见人，只有桌上一张潦草写就的便条，从称呼和署名来看，正是对方匆匆离开前，在来不及多说的状况下，写给他的。
　　便条正文内容，只有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单小梅。
　　沈行琛脑海里轰然嗡鸣一声，他知道江天晓想表达的意思——单小梅被霍星宇带走了，我现在去找人，等我回来。
　　几乎想也没想，他转身就跑。
　　他知道，霍星宇实施犯罪的场所，就在离学校不远那家小宾馆。
　　可当他避过前台视线，快速而无声地冲进去，循声找到那间屋子时，却看到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江天晓歪倒在墙边地上，双眼闭合，后脑汩汩流出的鲜血，在他身下汇聚成暗红的血河，蔓延向四面八方。
　　而里间屋的床边，一双细而无力的腿静静垂落，苍白，纤瘦，已经失去了生命气息。
　　作者有话说:
　　姐妹们除夕快乐！为庆祝春节，初一到初三每天双更。新的一年，愿大家顺顺利利，身体健康，多行好运！真的很感谢一路走来，有耐心看到这里的姐妹们，爱你们！


第178章 我就是警察
　　看到江天晓的尸体，沈行琛脑海中一片空白，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明明白天还约了他要一起谈话的人，现在怎么就这样倒在这里，无声无息，血流成河，一点生命迹象都没有。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副模样的？
　　那个说要和他统一战线，并肩作战，搜集证据，惩治恶人，用法律武器还受害学生公道的江天晓，居然这么轻易就……死了？
　　他呆呆盯着地上的躯体，大脑像被一滩又稠又黏的胶水团团糊住，几乎运转不动。
　　许是听到他的脚步声，很快，便有几个人从里屋疾步走出来，看到他，面面相觑。
　　房间里还活着的人，除了他，还有三个。
　　一个年轻的他认识，衣衫凌乱，面色潮红，陷在一种懵逼和惊讶状态中不能自拔的，正是霍星宇。
　　另外两个，是年龄相仿的陌生中年男子，面色凝重，神情紧绷。
　　沈行琛瞪大眼睛，急促喘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
　　“这怎么回事！”
　　他骤然转向霍星宇，眼中迸出的寒光如利剑出鞘：
　　“你杀了他？！”
　　对方却似乎还没回过神来，愣愣地瞅着他，一言不发。
　　“你是谁？”开口的是那两位中年男子中的一个，身穿西装，声音虽然不失沉稳威严，却总有种令人觉得不适的冰冷阴鸷，让沈行琛想起不怀好意的毒蛇。
　　“你们杀了他，是不是？”沈行琛此时慢慢找回意识，心绪逐渐变得愤怒而震惊。
　　是霍星宇——还是眼前这几个人——丑事被撞破，所以杀了江天晓？
　　那单小梅呢，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上去已经死了，是目睹他们的罪行后被灭口，还是……
　　他不敢去想那个可怕的，令他作呕的猜测，光是在脑子里动一动这个念头，他就恶心得想要当场掐死霍星宇。
　　“霍星宇你个王八蛋！”他双眼微微泛红，低吼一声，就朝对方冲了过去。
　　他知道自己赤手空拳，打架也不是霍星宇的对手，可他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弄死这个混蛋，为江天晓，单小梅，以及遭到侵害的另外几十个学生报仇。
　　“我他妈……”他眸中燃着怒火，向霍星宇扑过去，可指尖还没接触到对方衣角，脑后便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
　　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他便两眼一黑，失去意识，倒在了地上。
　　他是被一阵颠簸的摇晃惊醒的。
　　模模糊糊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辆行进中的轿车里，被绑在副驾驶位，双手也被安全带捆住，动不了。
　　“你醒了？”
　　身旁传来一个严肃而不失温和的男声，他立刻认出，这个人就是刚才宾馆房间里，那两个中年男子当中，没有说话的那一个。
　　他试着挣开双手，用力去扯腕子上的绳结，却是徒劳无功。
　　手上不行，他尝试抬腿去踢人，双腿却一样被缚住，挣扎一会儿，依旧动弹不得，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气喘吁吁地停下动作，环视一圈后，冷冷盯着开车的人：
　　“你的同伙呢？”
　　“我和他们不是一伙。”那人倒是口气平和，任凭他使劲折腾，也不阻止，只沉声说道，“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沈行琛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表示不信，外加不屑。
　　“放我下去。”他说，倔强地昂起头，“或者，把我带到公安局。”
　　“想报警？”那人问他，语气里却并无嘲讽，也不见威胁，仿佛只是单纯询问他的想法。
　　沈行琛瞪着对方，没有答言，只微微喘气。
　　“没用的。”那人却像对他的敌意视而不见，照样四平八稳地开着车，顺便提醒他道，“你还小，别插手大人的事，我现在送你回学校。”
　　沈行琛稍稍怔住，有些难以置信。
　　他刚刚从一个疑似凶案现场，莫名其妙被打昏后带出来，还没搞清楚状况，这个貌似犯人同伙的人，却要把他送回学校？
　　车窗外的夜景呼啸而过，他很快便认出，这确实是通往学校的路。
　　难道这个人真不是霍星宇一伙的？
　　开车带走他，真的不是为了杀人灭口？
　　他蹙起眉头，略带戒备地打量那人。
　　“你平时在学校住？快中考了，复习得怎么样？有没有信心，考上一个好高中？”那人一面握着方向盘，一面拉家常似地问他，语调里居然透出几分长辈特有的慈祥。
　　沈行琛越发警惕地瞅着对方，一言不发。
　　许是看出他的防备，那人轻轻叹口气，出口的话，变得更加缓和而沉重：
　　“回去之后，好好读书，别胡思乱想，就当做……什么都没看到，好吗？你现在能坐在这里，全身而退，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这才意识到，对方不是不想堵他的口，而是怕采取硬的方式会鱼死网破，所以来软的。
　　只是，江天晓死得不明不白，让他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杀了江天晓。”沈行琛咬牙切齿地说，眸中重新迸发出冷冽的寒芒，“那个姓霍的。”
　　“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那人淡淡道，“没经过调查之前，不要先入为主。”
　　“先入为主？”他敏锐捕捉到对方的用词，“你也知道霍星宇干过的那些破事儿？”
　　“实话实说，刚刚略有耳闻。”那人唇角似乎扬起一个苦涩的，冰凉的弧度，“就在你闯进那间屋子之前。”
　　“那我们快去公安局啊！”沈行琛忍不住叫道，“快去报警，把他抓起来！”
　　对方不答话，只默默抿起嘴唇，神情萧瑟。
　　“还是说……”沈行琛嗓音渐渐低下去，目光里流动的温度一点一点凝固，“你就是霍星宇一伙的？”
　　说话间，车已在十九中门口树荫处停下。
　　夜已深，四下寂静无人，沈行琛却在这个气温并不低的空间里，感受到不应属于夏夜的寒凉。
　　那人沉吟片刻，又叹了口气，用一种深沉却友善的目光望着他：
　　“我就是警察。”
　　沈行琛倏然睁大双眼，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顷刻间地动山摇。
　　那人从兜里摸出一本证件，亮在他眼前：
　　“信了吗？”
　　沈行琛视线扫过警察证上那张白底照片，上面的人眼神明亮，五官周正，脸庞棱角分明，除了身穿警服外，与身边这人，别无二致。
　　这人真是警察？他暗暗疑惑。
　　怎么会和霍星宇在一起？
　　他眸光移向照片之下，用端正宋体印刷的那两个字，是这位警察的大名。
　　严朗。


第179章 我相信你
　　严朗亮出证件，表明警察身份后，沈行琛先是愣怔几秒，而后猛然反应过来，双手双腿也开始激烈挣扎：
　　“那你还在这儿干什么！你是警察，快去把那个霍星宇抓起来啊！江天晓死在他手里，你看不见吗！还有那个叫单小梅的女生，她是我同学，很可能也是被霍星宇杀的啊……”
　　他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对方却不言，不动，悲哀而安静地望着他，直到他将气力都耗尽，双眼泛红，再也挣挫不动，只好瞪着自己喘气。
　　“你并不清楚事情经过，对吗？”严朗和善的眸光微微闪动，嗓音沉着而冷静。
　　“我不用清楚。”他倔强地梗着脖子，“姓霍的就是不折不扣的混蛋！还有他旁边那个……”他想起那个中年男子和霍星宇略显相似的眉眼，“穿得人模狗样的老瘪三！是他爸对吧，上梁不正下梁歪，一脉相承的老混蛋！祖传的王八犊子，不开化的野种，没打狂犬疫苗就他妈跑出来咬人……”
　　沈行琛把从小到大在福利院里学到的脏话，都骂了个遍，严朗却并没阻止他不堪入耳的谩骂，只是微微蹙眉，等他发泄完毕，声音沙哑，再也骂不出来时，才轻轻叹口气，平和说道：
　　“骂完了就先歇会儿，听我说。”
　　沈行琛瞪着严朗，眸中水光泛滥，单薄胸膛因喘气而明显起伏。
　　“那个叫江天晓的年轻人，确实死得离奇又突兀。”严朗面色不无凝重，“所以，我们需要查清楚事情的真相，他为什么而死，死前又经历了什么。”
　　“真相已经很清楚了！”沈行琛哑着嗓子道，“就是霍星宇先带走了那个女同学，江天晓发现之后去找他们，结果两个人都被霍星宇杀了，姓霍的就是凶手！”
　　“你亲眼看见了？”严朗淡淡问道。
　　“我……”他支吾一声，说不出来。
　　他心底暗暗责怪自己来得太迟，对那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一切都是猜测。”严朗顿了顿，又说，“退一万步讲，就算霍星宇真的是导致他们死亡的凶手，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报警抓他，让他去坐牢！”沈行琛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严朗微微点头：
　　“可是你孤身一人，势单力薄，什么证据都没有，要警察怎么相信你？”
　　“我……我会找到证据的。”沈行琛的语调渐渐低下去，随即，眼底又浮起一层凛冽的波光，“就算找不到，我也……”
　　“也要报仇，对吗？”严朗帮他接上没说完的话，口气里没有责怪，只有浅浅的担忧。
　　他眸光一闪，不再言语。
　　“搭上自己，是最愚蠢的复仇方式。”严朗的神态，自始至终严肃而温和，“你还小，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要做这种傻事。”
　　“可是江天晓已经没路了。”他略一仰头，掩饰住即将喷薄而出的泪意，“他没比我大几岁，他也很年轻。还有单小梅……”
　　他说着，嗓音里带上微微的哽咽：
　　“她的路断了，又该朝谁去讨回未来。”
　　“所以，”严朗轻轻舒了口气，语调平和而从容，“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就交给我来想办法，好吗？”
　　“你？”沈行琛狐疑反问，并不能立刻相信这个出现在霍星宇身边的人。
　　“我会调查清楚，还江天晓和那些学生一个公道。你放心，没有人会不明不白死去。”严朗并不介意他的质疑，反而向他解释，口吻平静而笃定，有着使人安心的力量。
　　沈行琛盯了对方半晌，才吐出一句：
　　“我凭什么相信你？”
　　严朗对他质问里充斥的敌意选择视而不见，目光安静地从他被绑缚的双手双腿上，一掠而过：
　　“是我把你带上车的，你昏迷不醒，如果我想对你不利，早就下手了，怎么会等到你醒过来，自找麻烦？”
　　沈行琛垂了垂眼睫，随即，又将脖子昂得更高，没有答话。
　　“据我所知，”对方眼神也放得柔和，“你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没有家人，也没有亲友，对吗？”
　　沈行琛略显急促的气喘，因严朗的话，而出现短暂的停滞。
　　严朗说得没错，他在这个城市，孑然一身，举目无亲，生老病死都不会有人关心，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弄死他，比碾死一只蚂蚁难不到哪儿去。
　　他无言瞪着对方，死死咬住下唇，不知不觉，浅玫瑰色双唇间，缓缓溢出一丝来自血腥的鲜甜。
　　严朗的视线落在那抹殷红上，眼底流露出一点微带恻隐的慈祥：
　　“就算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警察吗？”
　　这句话成功让沈行琛心头一动，缓慢而试探地，放开被咬紧的唇。
　　那本警察证，被严朗沉着又稳妥地拿在手中，坦荡，磊落，像这无边暗夜里唯一仅见的光明。
　　沈行琛凝视证件上那枚暗光粼粼的警徽许久，目光才重新回到对方脸上，轻轻启唇：
　　“好，我相信你。”
　　严朗神情里也并没有喜悦成分，只是微微颔首，看了看窗外浓重如墨的夜色：
　　“那我现在，送你回宿舍？”
　　“不用。”沈行琛拒绝得干脆，“我自己会走。”
　　对方并不坚持，只伸过手来，帮他解开手上腿上的束缚。
　　这种程度的捆绑，并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伤痕，只有些许刺痛感觉，来自他方才挣扎时，蹭破的皮肤。
　　他拉开车门，一言不发地下车。
　　门关上的刹那，他忽然伸手撑住，回过头来，望着车内的人。
　　严朗不解何意，却也不催促，只静静回望着他，眼底一派平和的悲悯。
　　良久，他开口，声音如收拢来这个夏季所有看见的和看不见的凉：
　　“如果你骗我……”
　　话音戛然中断，他没再多言语，望向严朗的眼神，说不上是冰冷还是炽热，一片炫目的黑在那双曜石里默默流转，将这个无垠的夏夜吞没。
　　他关上车门，转身，走进几步之遥的学校大门。
　　他相信，这个叫严朗的警察，会带来让他满意的，让江天晓和单小梅瞑目的，公正结果。
　　作者有话说:
　　姐妹们新年快乐！所有不好的不开心的就让它停留在过去吧，新的一年了，大家也要向前看，积攒更多面对未来的勇气和运气。希望咱们都能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再次真诚感谢看到这里的姐妹们，你们的肯定和鼓励是我写下去的最大动力，评论可能无法全部回复，但每条我都会认真看。我虽然水平一般能力有限，但真的真的很想很想一直写下去，想要岁岁又年年，都能把好故事带给姐妹们看！爱你们！


第180章 即将到来的正义
　　逝去的过往荒凉而漫长，其中暗含的血腥味道，也像一壶滚烫的酽茶，再浓烈刺激，也被时光慢慢冲淡。
　　少年嗓音流丽朦胧，口吻平静而娓娓，似讲述别人的故事。可裴郁听得出，那其中无处安放的怅惘分明。
　　沈行琛动了动，从床头小桌上拿过烟来，噙一支，拢着跳跃的火光点燃。
　　身旁默然良久，只有淡淡烟草味道弥漫，裴郁忍不住轻轻问道：
　　“后来呢？”
　　“后来，我回学校等着，希望能听到霍星宇被捕的消息……”
　　沈行琛深吸一口，吐出缥缈的袅袅白烟，唇角勾勒一抹凉薄弧度，那双黑曜石中的微光闪烁不定，惹了烟雾的声音，如梦似幻。
　　————
　　回到学校焦急等待几天后，某天夜里，无计可施又焦虑不安的沈行琛，一个人跑到教学楼顶天台上吹风，想要纾解濒临爆炸边缘的气闷。
　　其实这个地方，他从前常常爬上来。
　　自小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被排挤，被孤立，被欺凌，被漠视。
　　唯一对他温柔以待的，只有天台晚风。
　　他抱着膝头，靠坐墙边，安静凝望深沉夜空。从星星上吹来的风在他耳边盘桓，像谁温和又坚定的话语，萦绕他心间。
　　——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相信我。当你平安无事时，它是最稳妥，最坚实的保障。当你遭到侵害时，它是最公允，最有力的武器。学会它，运用它，你会发现，它的魅力，远胜于把希望寄托在善恶有报，天道循环。
　　说这话的人，如今突兀又离奇地丧命，只剩他身似浮萍，心如飞絮，守着这一点不灭的念想，怀揣为他们讨公道的愿望，硬撑着活下去。
　　正在悲从心头起时，他昏昧视野中忽然出现一个熟悉身影，正鬼鬼祟祟，溜进办公大楼里。
　　揉揉眼睛，看了又看，他确认，那人影正是霍星宇。
　　他不由得感到一阵诧异，这个刚刚犯下丑恶罪行的坏人，此时此刻，应该在彻夜通明的公安局讯问室里接受审讯，或者在四壁冰冷的看守所里等待宣判，或者在某个时间暂时停滞的角落，自欺欺人地躲起来，等着警察随时上门抓捕。
　　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从天台下来，悄悄跟在霍星宇身后，发现对方是要趁夜回自己办公室，翻找什么东西。
　　难道是严朗故意放人回来？
　　他闪身在门外暗影中，捂住嘴，大气也不敢喘一喘，生怕暴露行踪，破坏他所不知情的计划。
　　他听到霍星宇翻动抽屉和柜子的声音，谨慎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他知道对方已经尽量轻手轻脚，可依旧有窸窣的声响不断传来。
　　好在，办公大楼深夜无人，整幢楼寂静却空旷，不会有人注意到黑暗中发生的一切。
　　他听见霍星宇一面找寻，口中一面念念有词：
　　“本子，档案，U盘……本子，档案，U盘……”
　　反反复复，三样东西，被他喃喃念了十几遍后，才终于找全。
　　“有了！”屋内人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轻而短促的喟叹，沈行琛探头瞅了瞅，借着月光，看见霍星宇把找到的东西揣进自己怀里，又环视几眼室内后，匆匆走出来。
　　这一瞬间，沈行琛产生一种不顾一切冲上前去，当场结果霍星宇的冲动。
　　江天晓和单小梅死得那样惨，这个人却还可以呼吸，可以言语，甚至大摇大摆地进出办公大楼，仿佛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然而，那天晚上严朗在车上说的话，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迫使他松开握得死紧的双拳，一点一点，打消了这种冲动。
　　——你放心，没有人会不明不白死去。
　　——就算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警察吗？
　　彼时严朗的神态悲悯而真诚，他只犹豫了一瞬，便选择相信对方，不要轻举妄动。
　　因而，沈行琛微微一动，将自己隐进更幽深的黑暗里，放任霍星宇像来时一样，鬼鬼祟祟地离开。
　　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一念之间的决定，将使他往后的灵与肉，都坠入无边无际的永夜，抱憾终生。
　　自那天起，他便再也没有见过霍星宇，同样，也没有见过严朗。
　　但他愿意相信，一定是还有什么不可或缺的证据，正在被有条不紊地整理搜集。
　　一时的忍耐，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正义。
　　等到江天晓的名字再次出现在他感官当中，距离他目睹对方倒在血泊里，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沈行琛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黄昏时分，他正偷偷躲在学校花坛后面吸烟——那是他新近学会的，排遣焦灼的方式——却听见从花坛旁经过的几位老师，边走边低声谈论着江天晓，口气中充满鄙夷与厌恶，还有几分自觉窥得人性最丑恶一面，油然而生的慨叹——
　　“真是没想到，那个叫江天晓的平常看起来温文尔雅，跟正人君子似的，背地里却干出这种强奸杀害女学生的事，真让人难以置信……”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想起之前他跟学生打交道的时候，那副和蔼可亲的神情，还以为是他性格好，原来脑子里转的是这种念头，现在想想，真是恶心死了……”
　　“可不是吗！听说那个孩子是初三二班的，还不到十五岁，他竟然也能下得去手！还有，他不是学法律的吗，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听小道消息说，那个学生是活生生被玩死的，真是可怜，还不知道学校怎么跟她家里人交代呢……”
　　“禽兽！人渣！败类！他姓江的根本就不配为人……”
　　“幸好老天开眼，让霍校长赶过去，虽说是争执中失手致死，也算为民除害了……”
　　“是啊，得亏霍校长年纪又轻，又有正义感，才没让姓江的继续逍遥法外！但是怎么说也出了人命，霍校长该不会坐牢吧……”
　　“不知道，据说这种情况应该可以申请轻判，而且他家不是很有钱嘛，花点钱，活动活动就行呗……”
　　……
　　几位老师窃窃的议论声逐渐远去，沈行琛呆立在花坛背后，一动不动，就连手里的香烟燃尽，烟尾在指尖烫出焦红的印痕，也毫无知觉。


第181章 活下去
　　为了验证那几位老师物议的真实性，沈行琛走投无路之下，便去找一个同年级但不同班的男生，他认识的人里，只有对方有手机，并且，愿意借给他。
　　当然，借来手机，他要付出一定代价。
　　当他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从卫生间某扇隔门里冲出来，把唇角又腥又黏的白%浊液体吐在洗手池里时，对方也悠哉悠哉地跟出来，一边系着裤链，一边把手机甩给他，一脸释放后的满足神情。
　　他连衣服扣子也来不及扣好，迫不及待接过去，仿佛晚了一秒，江天晓就会少一分翻身的希望。
　　来路各异的不同媒体琳琅满目，都在告诉他同一个消息——十九中学法律顾问江某某犯下恶性案件，致学生死亡，副校长霍某某救学生未遂，义愤之下与江某某发生肢体冲突，江某某后脑磕上桌角，当场死亡。
　　对江天晓的口诛笔伐，和对霍星宇的赞誉有加，淹没整个屏幕，已有不少网友表示，愿意为这位救人未遂，手刃恶魔的好校长请愿，要求从轻处罚。
　　沈行琛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样走出的教学楼。月亮已经升上半空，呼啸而清透的夜风，将他混沌的意识一点一点，拨开吹散，星光照进他迷茫的黑眸，敲定他不能接受的残酷事实。
　　那个叫严朗的警察骗了他。
　　那个人和霍星宇，根本就是一伙的。
　　在车上时，严朗对他说过那些隔岸观火的劝解与保证，压根就不是安慰，而是要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争取时间，好稳住他，避免节外生枝。
　　严朗口口声声为他晓以利害，分析形势，只是为了确认，他真的什么也没看到，而且手里也没有掌握任何对霍星宇不利的证据。
　　自己还像个大傻子似地，在这里苦苦等待那“即将到来的正义”。
　　想必，霍星宇那天夜里偷偷溜回学校，也是为了带走一些物证，降低自身陷入被动的可能性。
　　想到这一幕，沈行琛的五脏六腑，都像被徒手生生扯开一样痛楚欲裂。
　　他当时为什么不冲上去！
　　就算没办法直接弄死霍星宇，他们的动静也一定会引来门口值守的保安，那样，对方就不能再把证据避人耳目地带走，江天晓势必不会被污蔑成如此不堪的强奸杀人犯。
　　江天晓是在替霍星宇背负罪名。
　　都是因为他的一念之间，他的止步不前。
　　他的，自以为是。
　　想到这里，两行泪水唰地滚落下来，一阵巨大的，无与伦比的悲伤袭来，与铺天盖地的愧疚自责一起，将他整个人吞没。
　　随后，他抹了把眼泪，转身向教室跑去。
　　他知道，教室角落的杂物柜里，放着一把无人认领的剪刀。
　　这个时间点，教室里没有人，他径直将那把平时被同学们偶尔用来剪报纸和彩带的剪刀揣进怀里，红着眼睛走出来。
　　他要去杀了霍星宇。
　　什么承担后果，什么法律责任，什么往后未来，他通通都顾不上了。
　　法律惩罚不了恶人。
　　能惩罚恶人的，只有更恶的人。
　　江天晓已经为自己所信仰的正义，付出生命的代价，那剩下的报应，就交给他来完成吧。
　　沈行琛头脑发热地匆匆走在可以溜出校门的小路上，却一不留神，撞上了一伙正打算翻墙头出去上网的学生，为首的，正是傍晚将手机借他的男生。
　　他转身想走，却被其中一个人一把揪住衣领：
　　“撞了人就想跑，你属球的？”
　　他用力甩开对方，却被另一只更强有力的手臂扯住，是那个为首的，被称作“路哥”的男生。
　　路哥看清楚他的脸，眸中闪耀恍然大悟的暧昧光芒：
　　“哟，是你啊。”
　　他冷冷瞪了对方一眼，一言不发。
　　“怎么，哑巴了？”那位路哥嘿嘿一笑，“刚才去找我的时候，不是‘哥哥’，‘哥哥’，叫得挺好听的吗？来，再叫两声听听。”
　　另外几个学生爆发出一阵鼓动的哄笑，沈行琛使劲甩腕子，奈何对方人高马大，他根本甩不开，于是便喘着气，狠狠瞪着对方：
　　“滚！”
　　路哥却好像完全没把他的挣扎放在眼里，只是微微蹙了眉头，啧啧感叹道：
　　“你这小嘴，用来说话，可实在是浪费了。”
　　一面说着，还回过头去看了看另外几人，又伸出另一只手摸上他的脸：
　　“哎，商量一下，陪哥儿几个玩玩，我们带你出去上网，怎么样？”
　　沈行琛眼中闪着愤怒的火焰，死死咬紧牙关，开始更加剧烈地挣扎。
　　“考虑一下嘛。”路哥笑得不怀好意，另外几人也勾肩搭背地起哄，“就我这几个兄弟，一人一次，不难为你。”
　　说着，还转头向那几人笑道：
　　“这小子是跟彪哥一个地方来的，你们说，他长这么漂亮，是不是早让彪哥上过了？早知道咱也去跟彪哥取取经，怎么玩起来才有意思……”
　　周围又是一片呜嗷乱叫，沈行琛忍无可忍，唇齿间挤出一句“操%你大爷！”便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出一只手，向怀里摸出那把剪刀，直愣愣往眼前人的腰上扎去。
　　饶是路哥反应快，见势不对迅速一闪身，侧腰上还是被刀口划了一下，很快便冒了血。
　　“他妈的给脸不要脸！”路哥一怒之下，抬腿就是一脚，他当即被踹翻在地，爬不起来，剪刀也脱了手，飞向他够不到的地方。
　　另外几人见路哥受伤，乱骂着一拥而上，又是一顿拳脚相加，如暴雨兜头兜脸，落在他身上。
　　最后，还是路哥担心闹出人命，喝止了他们。一群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临走，还不忘带走了那把飞出去的剪刀。
　　沈行琛放开抱住头的手，从地上晃晃悠悠站起来，抹一把唇角流出的血，那黏腻而温凉的触感，令他产生一瞬间的恍惚。
　　江天晓血流满地，含冤而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
　　还有单小梅，她被折磨的时候，是不是拼命抗拒，又疼又怕，希望有人来救救她？
　　他拖着蹒跚的步伐，默默转身，向来时的路走去。
　　沈行琛在天台上整整坐了一夜，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单薄身体里的每一处水分，都被晚风吹干殆尽。
　　那个叫严朗的警察说得没错，他孤身一人，势单力薄，连几个欺凌自己的同学都打不过，更何况有权有势的霍星宇。
　　只靠蛮力，他毫无胜算。
　　当天际第一缕微弱的曙光穿云破雾，从云层中倾泻而下时，他扶着栏杆站起身，暗自下了决心，眸中迸发出从未有过的明亮。
　　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变强大的可能。
　　总有一天，他要为江天晓，还有单小梅，讨回属于他们的公道。


第182章 火葬场
　　“那天，我直接从学校离开，再也没回去过。”
　　沈行琛的嗓音像从天光之外传来，喑哑，缥缈，带着遥远如寄的经年长梦。
　　裴郁不自觉地抬起指尖，去触碰身边浮游的淡淡白烟，看着它自掌心袅袅盘旋，像谁忽明忽灭的眸光缠绵。
　　“离开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个叫严朗的警察。”沈行琛唇边的弧度轻浅，目光里有种迷离的惝恍，“我想问问他，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他为什么要骗我。”
　　原来，裴郁想，这就是他寻找严朗的原因。
　　可是——他抿了抿干涩的双唇——没有证据表明，严朗当晚做了什么，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只是推测。
　　也许严朗确实不知情呢？
　　也许，严朗去到那个房间里时，霍星宇已经在霍成麟帮助下，完成了这桩罪恶的偷天换日呢？
　　他心里也明白，这种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
　　然而，要他把那个对沈行琛连哄带骗，事后又出尔反尔的警察形象，和师父严朗联系起来，又无比艰难。
　　那个口口声声教导他，他们离真相最近，要替死者说出最后一句话的师父，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沈行琛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掐灭烟蒂，白皙手指伸过来，将他掌心温柔覆盖：
　　“可是望海市太大了，全部警察加起来超过两万人，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儿，只好暗地里慢慢查访。没想到，我没找到他，先找到了你。”
　　沈行琛冲他眨眨眼睛，眉梢眼角有春水荡漾，他眼底却殊无笑意，唇齿间字句迟滞，每个音节，都似乎问得艰难：
　　“离开学校，你……怎么生活的？”
　　“去流浪咯。”沈行琛不以为意地笑，“我不想再回灵光，干脆一走了之。反正我本来也没有家，天为盖，地为被，哪里都是我的家。而且，流浪的孩子消息灵通，从他们那儿，说不定还能打听到严朗。”
　　他口气轻松无谓，裴郁却听得心头一痛，像细密的针扎。
　　难怪那时候冰糖葫芦掉在地上碎成渣，他还是毫不犹豫捡来就吃，吃就算了，还把自己的衣服也哭湿。
　　想来，当初流浪那段时间，他必定吃过不少苦头。
　　想起方才他轻描淡写，将在学校里受过的凌辱一笔带过，裴郁心中涌上一阵绵密的刺痛，如麻缠绕，不可断绝。
　　那张漂亮的脸，在他没能力保护自己之前，就是他的负担。
　　裴郁微微叹气，想要伸出双臂抱抱他，又觉得有些赧然，手举到一半，终究上扬，向后抄了把头发：
　　“那……你怎么遇到何年的？”
　　“在火葬场。”沈行琛笑笑，“那天是江天晓遗体火化的日子……”
　　————
　　他从流浪儿们那里知道，殡仪馆不定时会扔掉一些供品，成为他们争相竞逐的伙食，通常是水果馒头之类，运气好时还能收获一块蛋糕，或一只烧鸡。
　　他跟着抢过几次，很快便熟门熟路，变成那些少年中的一员。
　　当一个人连饭也吃不饱时，体面，实在是太无足轻重的东西。
　　流浪几个月后的某天，他听到同伴说，十九中那个强奸杀人案件已经尘埃落定，犯人尸体要在今天火化，还有那个救人未遂的副校长，要亲自出席现场，接受记者采访。
　　他们纷纷讨论着，今天的供品指定相当丰厚，必得去分上一分。
　　沈行琛不关心供品是不是更丰厚，他只在乎，霍星宇会不会现身。
　　他比同伴们透露的时间更早溜进殡仪馆，混在人群外围，果然见到被长枪短炮包围，一脸凝重的霍星宇。
　　后者面对镜头，侃侃而谈，先是痛批一顿江天晓罪孽深重，不配为人，向受害学生表达了深切同情与哀悼，并表示，自己将在学校赔偿之外，出于人道主义，再给予该学生家里一定经济援助。
　　随后，话锋一转，又说起，终究是自己失手推搡，才导致江天晓死亡，到底是一条人命，前来送别一下，也求个心安。对于以自己的过失代替掉法律制裁这件事，他表示，非常遗憾，十分抱歉。
　　围着他的记者们相当给面儿，一口一个“霍先生您”，字里行间充斥不着痕迹的谄媚，宛如面前所站，是位见义勇为的英雄。
　　霍星宇的面子功夫算是做足，沈行琛已经能想象到他此举一出，又将收获无数媒体吹捧和一波社会好感，把事实真相，埋得越来越深。
　　可他只能眼睁睁地站在那里，看着对方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却毫无办法。
　　那人身边围了太多碍事的人，如果他贸然冲出去，在接近霍星宇之前，他就会被制服，并赶出殡仪馆。
　　更何况，现下他手无寸铁，根本奈何不了对方。
　　正在发怔时，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略显惊讶地叫了声他的名字。
　　他面无表情地掠过去一眼，认出这个手持相机，脖子上挂一本记者证的人，正是何年。
　　对这个比自己大几岁，同样出身灵光福利院的人，他没什么好印象。
　　小时候没少受何年及其狐朋狗友的“照顾”，好容易那一拨人都陆续长大，离开了福利院，他还没过两天清静日子，不想冤家路窄，还是重逢。
　　况且，何年和从前在福利院时没多大区别，一样吊儿郎当，玩世不恭似地，扛相机像扛烧火棍，还跑到人群边缘来东张西望。
　　哪有记者离受访对象这样远的，沈行琛想，好像生怕听得见对方说话。
　　何年却告诉沈行琛，自己根本不是记者，证件也是伪造的，他现在的身份是一名私家侦探，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为了挖另一个婚外情的料。
　　他兴致勃勃地给沈行琛指了指霍星宇身旁那辆车，说车里坐着的人，是这位霍校长的大哥霍辰宇，而霍辰宇的夫人怀疑丈夫出轨，就雇他来监视丈夫。
　　何年嘴上说得热闹，手里的相机却连镜头盖都没开。他认定，即使霍辰宇真的出轨，也不会傻到带着情妇公然出现在这种场合，自己跟过来，只是例行公事，不辜负霍夫人给的钱。
　　沈行琛蹙着眉梢，有一搭没一搭听对方絮叨。
　　他对何年要做什么漠不关心，对这种狗血情节也完全没有兴趣，但听到何年说起他开了家侦探事务所时，倒是瞬间被点亮了双眸。
　　私家侦探人脉广，消息多，打听起人和事来，都方便许多。
　　从殡仪馆出来后，他便跟着何年回了那家位于西城区的“初照人事务所”，结束了漂泊无依，露宿街头的生活。


第183章 想奸尸都没地方下手
　　“他收留我，自然不是因为发善心。”
　　裴郁转眼，看见沈行琛轻轻地笑，白烟缭绕中，他墨黑的眉眼朦胧，如冥河水面终年不散的大雾：
　　“很多时候，盯梢需要兵分几路，多我一个帮手，于他没有坏处。”
　　裴郁凝视他微垂的眼眸，开口却仿若漫不经心：
　　“他做侦探做得风生水起，却在最好的年纪，急流勇退？”
　　“几年下来，他也得罪了不少人，或许是钱赚够了，不想再以身涉险。”沈行琛唇边的弧度微动，像入夜的花瓣开合，“我告诉过你的，三年之前事务所不慎失火，大概他懒得留下来收拾那个烂摊子，从那之后，我就没有见过他。”
　　裴郁轻轻点头，像是询问，也像是自言自语：
　　“他走了，你就留下？”
　　沈行琛终于抬眸来望他，眼底有轻而浅的笑意荡漾开来：
　　“我需要一个住所和一个身份，让我在查清楚江天晓的事之前，不至于冻饿而死。”
　　沈行琛好像在向他解释，裴郁想。
　　他心底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明的酸涩。
　　他不是要质问沈行琛，为什么会住到另外一个人家里。
　　他只是想，如果对方能早点找到自己，就好了。
　　自己这一方小小天地，虽然冰冷无情，缺少生气，但到底四角俱全，足够遮风挡雨，免他颠沛流离，免他无枝可依。
　　他微不可察地叹口气，为世事的动荡，为命运的无常。
　　沈行琛却仿佛早已释然，提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想找机会单独接近霍星宇，可还没等找到，他家里就把他送出了国，一呆就是六年。听说他不久前才回国，搞了个教培机构，专管中学教育。本来想这下有机会了，没想到，他却先失踪了。”
　　他说这话的口气，相当遗憾，似乎想说，掳走或绑架霍星宇的，为什么不是自己。
　　“还有霍成麟，消失得莫名其妙。”他浅浅苦笑，“真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和我一样痛恨他们。”
　　裴郁抿抿唇，终究问道：
　　“如果找到他们，你要做什么？”
　　“为死去的人讨回公道。”沈行琛毫不犹豫，“至少，要让他们站出来澄清，江天晓不是坏人。”
　　他口气诚恳而倔强，听在裴郁耳中，有种少年人特有的热忱与坚持：
　　“他牺牲在寻找正义的旅途中，我无能为力。可他被冤枉成凶手，我就要尽我所能了。拿给你看的那些证据，是我目前能找到的全部，如果还有其他，不管多难，我也要一一找出来。”
　　最后一口白雾自他唇角缓缓弥散，裴郁看了他一眼，按住他还想再伸向烟盒的手，制止对方再吸下去：
　　“丁胜的事，是不期而遇，还是有意为之？”
　　沈行琛笑笑，听话地从烟盒上收回手，不答反问：
　　“如果我说是巧合，小裴哥哥，你信我吗？”
　　“我很想相信你。”裴郁淡淡说道。
　　所以，不要对我说谎——他想——生为活人，身边围绕的谎言已经足够多，我最愿意信任的你，不要骗我。
　　“丁胜确实是偶遇的。”沈行琛望着他，一双黑曜石清澈见底，“我原本没想找他，谁知他阴差阳错卷进那个碎尸案，自己送上门来。我本来打算问清楚案发当晚发生了什么，就放他走，可他口口声声不关他事，还拿出了他当年为了保命录的音。他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所以他什么也没问。我把录音留下，就是要让你亲耳听到这个关键的线索。”
　　裴郁眸光微微一动：
　　“你强迫他砍手是……”
　　“因为他伤了你，没别的。”沈行琛的语气十分坦然，直视他的双眼，火光里有着亘古不变的执拗，“我说了，你的血只能为我而流。”
　　裴郁深吸一口气，尽量忽略掉他话语中那种天真的罪恶。
　　“没了？”裴郁挑挑眉梢，最初质问对方时那点儿憋屈与火气，早已消失殆尽。
　　“没了。”沈行琛眨眨眼睛，小鹿似地纯良无辜，仿佛那个曾经满腔怒火，想要拿刀去捅死霍星宇的人，压根不是自己。
　　漫长故事讲到现在，终于收束，后来发生的事，裴郁也都参与了进去。
　　故事里的少年眉眼与沈行琛的轮廓，一点一点，在他眼前重合，勾勒成他不曾染指的前尘岁月。
　　他看着那个孩子，风雨飘摇地长大，把人世颠簸都经过，终究成为这朵蛊惑而危险的红玫瑰，风霜不改好颜色。
　　从前错过的，不必再遗憾。
　　往后，他也只好尽己所能，护这朵花，少些风波，少些坎坷。
　　听说，神话里冥王座下所种的玫瑰，未经允许，不得擅自凋落。
　　他想把这句话转述给沈行琛，可到底觉得过于中二，便轻咳一声，故意拖长严肃又意味深长的语调：
　　“如果你再骗我……”
　　“就让我天打五雷轰，碎得死无全尸，让小裴哥哥想奸尸都没地方下手。”沈行琛迅速接道，还朝上伸三根手指，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裴郁不由得瞪了对方一眼，锋利薄唇抿成一条线——那是惩罚沈行琛自个儿吗，明明是惩罚他裴郁。
　　不过好歹，关于江天晓案件，他们总算厘清了整个过程，只除了七年前的七月十六号夜里，那所小宾馆的房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排除昏迷的沈行琛，已死的江天晓和单小梅，失踪的霍星宇霍成麟父子，知情者，只有严朗一个了。
　　他动了动由于长时间打坐，而有些酸麻的双腿，沉声道：
　　“抽空，带我去祭奠一下江天晓。”
　　这位警校的学长背负千夫所指的冤屈，怀揣一腔热血，却命丧于信仰之下。无论如何，也值得他前去纪念一番。
　　身旁陷入一种肃静的沉默，半晌，沈行琛轻轻一笑，轻快的嗓音里，却透出无尽的萧索：
　　“不必了，他没有墓碑。”
　　裴郁心下微微恻然。
　　出了这种事，大众自然会竭尽所能伸张正义，唯恐天下不乱的媒体也会极尽渲染，而不明真相的江天晓家人好友，恐怕也已众叛亲离，以他为耻，又怎么会为他买墓立碑，等着被人用唾沫星子再淹一回。
　　“不过，这个，”沈行琛从旁边小桌上，拿来一朵之前折好的彩纸玫瑰，微微笑道，“是他教我折的。看着花，也算祭奠他。”


第184章 他怎么教你的
　　眸光掠过沈行琛拿在手里那朵彩纸玫瑰，花瓣繁覆，颜色明艳，裴郁心里忽然有些不大自在。
　　那感觉，就像在家门口偶然捡到个古董盒，干净漂亮，精美绝伦，一望即知非富即贵，虽然谈不上喜欢，但扔了也可惜，就先带回家搁在墙角。结果某天突然发现，盒底藏了枚华光莹润的上品南洋金珠，一下戳中心扉，变成恨不得时刻捧在掌心的心头好。可没欢喜多久，邻居便找上门来，说那是他不小心掉的，还给出示了鉴定证书和持宝证明。证据确凿，只好还给对方，对方却说他只要珍珠，盒子就送给你，当作你用心保存珠子的谢礼。
　　裴郁就在想象当中，捧着那个空空荡荡的漂亮盒子，无语凝噎。
　　他隐约明白自己现在的感受——仿佛没长熟就摘下来的青橘子，阴雨天晒不着太阳的葡萄，没蘸上冰糖壳子的糖葫芦，忘了放白糖的山楂糕。
　　他抿抿嘴唇，不是很乐意地问道：
　　“他还会这个？”
　　“对呀。”沈行琛也许是沉浸在往事回忆中，过于专注，没察觉他话里难得一见的怪腔怪调，仍旧笑意浅浅，“在当时的我看来，他懂得很多，为人友善，又有耐心，所以我才选择信任他。”
　　是，懂得是挺多——裴郁颇有些不是滋味地暗想——作为一个法学生，居然能分辨出炸药的分量够不够炸死人，简直让他这样的理科生羞愧欲死。
　　“那时候我看见霍星宇骚扰那些同学，却什么都做不了，有点情绪崩溃，发疯一样把作业纸揉皱，撕碎。”沈行琛微笑里流露出几分伤感，“他就用皱了的纸，教我折玫瑰花。他说，每个孩子最初都是一张白纸，活在世上，免不了被揉皱，被弄脏，可那都不要紧，只要用心抚平，依然能开出美丽的花。”
　　字字句句，记得可真清楚，裴郁想。
　　他在心底翻个白眼，赞美也是言不由衷：
　　“那他还真是菩萨心肠，温柔善良。”
　　“不止善良，还心灵手巧。”偏偏沈行琛还没听出来，微垂眼眸，将花梗捻在指间转来转去，看得裴郁眼晕，“我后来折过那么多花，都没他折得好。”
　　裴郁忍不住嗤一声：
　　“是人家没认真教，还是你没认真学？”
　　“他教得挺认真的，是我这个学生不合格。”沈行琛无意识地用纸花点着下颌，目光飘忽，“我做不到完全不想霍星宇的事，总是心有杂念。”
　　裴郁伸手扯过被子，舒展开一双长腿，看也懒得看他：
　　“一心二用，活该学不会。”
　　这把，沈行琛终于发现他的阴阳怪气，转过头来，困惑地眨眼睛。
　　“关灯。”裴郁吩咐道。
　　沈行琛唇角慢慢勾起上扬的弧度，眼中也有着须臾的恍然：
　　“小裴哥哥，是不是因为我说了太多江天晓，你吃醋了？”
　　裴郁用鼻腔回应他一个单音节。
　　沈行琛放下花，毫不犹豫挪过来抱抱他：
　　“今晚不是你要我坦白的嘛，江天晓是当事人，那我肯定绕不开他啊。”
　　裴郁把人推开，自顾准备睡觉，又提醒一次：
　　“关灯。”
　　“小裴哥哥——”沈行琛锲而不舍，扑过来继续摇晃他，眸中笑意莞然，明晃晃的有恃无恐，“别不理我呀，那我保证，尽量少提江天晓，好不好？小裴哥哥——”
　　见他没反应，沈行琛便抓着他胳膊，使出裴郁最无法抵抗的招数——撒娇：
　　“那我不说江天晓了，小裴哥哥乐一个我看看……你不乐，那我乐一个你看看……”
　　“他这名字你还要再说几遍？”裴郁觉得自己今晚做梦都能梦见江天晓这仨字，忍无可忍，脱口而出。
　　沈行琛扒在他身上，前襟扣子都折腾散了一个，露出蝴蝶形状的锁骨半敞：
　　“就算说一万遍，我喜欢的也是你呀。”
　　还想说一万遍？裴郁瞳孔放大，想扯出自己胳膊，奈何对方缠得紧，扯了半天，纹丝不动，不禁暗忖，这小浪货疯劲儿上来，力气居然这么大。
　　他几乎是无奈地呼一口气，第三遍重复：
　　“关灯，睡觉。”
　　沈行琛却置若罔闻：
　　“你不理我，我就不下去。”
　　裴郁斜了他一眼：
　　“不下去怎么守着你的宝贝花？人家辛辛苦苦教你折的，不得供起来？”
　　沈行琛瞅着他笑，不知不觉，整个人都伏了上来：
　　“我也教你折过，你要不要……把我也供起来？”
　　一面说着，一面用指尖挑开他衣襟。
　　裴郁眸光一动，并不闪躲：
　　“怎么，想做观音？”
　　沈行琛抬手勾住他脖子，眼角骀荡的魅惑，如丝如缕：
　　“我是观音你是莲，千年修得共枕眠。”
　　那种熟悉的香水与烟草混合淡淡气息，在空气中弥散开来，仿佛拉开双人舞的序幕，勾魂摄魄，势如破竹，一旦开场，便再也停不下来。
　　“是么？”裴郁眼底也渐渐浮起迷离的雾气，伸手轻轻捏住他下颌，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那我问你，喜欢莲花，还是玫瑰？”
　　“喜欢你。”沈行琛全然不假思索，贴得越来越近，温热呼吸扫过他触感微凉的双唇，“就是你，只有你，唯一的你，除了你还是你，没有人能代替你……”
　　忠心还没表完，裴郁便将人按到自己怀里，让他把未说完的话，尽数消融在唇齿交缠间。
　　一切都进行得顺理成章，玫瑰花瓣随风颤动，蝴蝶飞入无人秘境，暖黄光线如柔雾披洒，映得谁眼中一派风情摇晃，无限旖旎风光。
　　眼前人的模样，让裴郁想起那时他教自己折彩纸玫瑰，也是这样跨坐自己眼前，结果教着教着，就教到了床上。
　　沈行琛略带感伤地说那个人教他折花的语气，在裴郁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不由得顿生恶念，更加用力：
　　“他怎么教你的，也是，这样，教吗？”
　　每说一个词，蝴蝶翅膀就扇动一下，形成一种奇特而暧昧的节奏，为情%欲作和声。
　　“不是……没有……小裴哥哥……嗯……”
　　沈行琛已经快要哭出来，揪住他脊背的双手脱力似地松开一阵，又猛然抓回来，像要溺水的人抱住救命稻草。
　　裴郁不为所动，继续保持，手也从对方腰侧那片浅色痕迹上滑过，激起阵阵更剧烈的颤栗：
　　“把血滴在花瓣上，也是他教你的？喜欢吃糖葫芦，也因为是他买给你的？你在床上叫得这么浪，你那温柔善良的江老师，他知道吗？”
　　他越说越动气，沈行琛似乎又想哭，又想笑，双颊泛起浅浅一层糅合了愉悦与痛苦之后的潮红，比熟透的樱桃更诱人：
　　“不，不是……我只有你，嗯……啊！”
　　裴郁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换成更能昭示主权的姿势：
　　“记住你的话，如果再骗我，将来死了，奸尸我都不奸你。”
　　“记住了，不骗你……嗯……”
　　沈行琛眼尾泛红，水光潋滟，承受着他不讲道理的惩罚，逸出口的声音，逐渐变得喑哑。
　　裴郁垂下头去，噙住他呜咽的双唇。
　　谁说深秋时节，没有烂漫春光。
　　关好屋门，拉上飘窗。
　　花开蝶落，好事成双。


第185章 命案
　　望海市的深秋多雾，裴郁将车停在十九中学门口不远处，独自从车上下来，等走到大门近前，周身已染上一丝湿漉漉的寒。
　　听沈行琛讲述了当年的恩怨纠葛，他觉得，是时候来这里探访一番，作为旁观者，也许能发现一些不为人知，抑或当局者迷。
　　意料之中地，他的几次探访，几乎都是无功而返。
　　七八年过去，有些教职员工已经离职，而留下的人，也许是经过校方授意，对于当年之事都守口如瓶，表示并不知情，或者干脆让他直接去看官方报道，好过在这里无头苍蝇似地乱撞。
　　只有一位收发室的胡大爷对他说，不嫌旧事无聊的话，就找个学生放假回家的周末，无人监管，过来唠上一唠。
　　于是，他便拎了瓶洋河天之蓝，在这个大雾弥漫的潮湿午后，前来听对方，将往事叙上一叙。
　　言谈中，他得知胡大爷跟当初十九中学另一位副校长有亲戚关系，再加上岗位便利，近水楼台先得月，自是比别人了解更多内幕，也更敢向他开口。
　　不过，说是内幕，多半也是胡大爷自己的直觉。
　　霍星宇这个人——胡大爷告诉他——确实平易近人，宽容和蔼，可和蔼过了头，反而显得有些虚伪。
　　七年前那件轰动整个望海市的十九中强奸杀人案发生后，霍星宇对着镜头痛哭流涕，向公众，向学校，向遇害学生的家人，检讨，默哀，忏悔，哭着表示自己没有尽好关爱学生的职责，才让孩子遭此荼毒，实在是万死难辞其咎。
　　那个无声悲恸的模样，简直让闻者落泪，见者伤心，然而冷静下来后再回头去看，却多多少少有些表演成分。
　　也不能说他全然不悲痛——胡大爷啜一口杯中酒，慢悠悠道——如果他心里的悲伤有三分，那表现出来的，至少有十分。
　　很快，霍星宇便引咎辞职，同时为了平息公众愤怒，安抚受害学生家长，做了一回散财童子。
　　胡大爷机缘巧合之下，瞥见过他散财的账单，那位叫单小梅的学生家里收到约二十万赔偿，而江天晓的父母，居然也拿到了五十万。
　　五十万，这个数目让裴郁暗暗咋舌。
　　就算是霍星宇想做足姿态，对于一个公众眼中的“恶贯满盈，死不足惜”之徒来说，也未免太多。
　　胡大爷幽幽叹口气，讲起那时候事发突然，江家父母从外省的乡下千里迢迢赶过来。起初，他们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自家儿子会做出这样的事，双双跪在校长面前，请求重新彻查。可在媒体铺天盖地报道宣传下，他们不信也得信，何况案件已成定局，还有霍星宇这个证人在场，半软半硬地做工作，最后，也只能带着霍家“出于好心”施舍的钱，踏上回乡的列车。
　　事隔久远，也不知中年丧子的江家父母，如今过得怎么样。
　　说着，胡大爷还从塞满报纸杂志的柜子角落里，扯出来一份落满灰尘的报纸，递给裴郁，说这好歹也算个学校荣誉，所以没当废纸扔掉。
　　裴郁接过，发现那正是沈行琛提到的，江天晓尸体火化当天，记者从殡仪馆发回的报道，其中就包含对霍星宇的采访。
　　平心而论，文章的遣词造句还算公事公办，对案件的叙述称得上一句客观，但毕竟正与邪泾渭分明，孰恶孰善，一目了然。
　　看着泛黄旧报纸上将霍星宇称为“心系学生的好校长”，又想起沈行琛对他讲过的这人真实面目，裴郁只觉得一种浓烈的，残酷的荒诞，从心底悄悄攀升，长成无止境分裂的藤蔓。
　　同样的事，每天都在无数个看见的看不见的角落滋生重现，所以活人的世界，才会如此丑陋不堪，令人生厌。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报纸，正准备告辞离开，手机铃声却忽然响起，在这阴冷却宁静的雾昼中，突兀得让人心头一惊。
　　他走开两步，接起来，心间笼罩一层不祥的预感。
　　廖铭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低沉，严肃，比屋外的天气更凝重：
　　“青泉医科大学发生命案，我在现场等你。”
　　————
　　命案现场在青泉医科大学附近的一片小树林，等裴郁风尘仆仆赶到时，廖铭已经带着豆花儿和小唐小贺几人，拉起了警戒线。
　　报案的是一对情侣模样的年轻男女，都是医科大学的学生。据他们说，这片小树林平时很少有人来，今天周末，他俩没课，就想来拥抱一下大自然，看看风景，结果却撞上这个怪模怪样的死人，于是立刻报了警。
　　由于死者死状奇特，又是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撞见，即使是上过解剖课的两位医学生，也不禁心有余悸，两双手牢牢握在一起，语调里也透出隐隐的后怕。
　　等豆花儿拍照固定后，裴郁拎着小工具箱走过去，看到尸体时，才明白两个人为什么两脸惊恐。
　　死者是个年轻男孩，年龄在十八至二十二岁之间，即使皮肤因失血而泛出一层灰败的苍白，也依然能看出生前出众的帅气容貌。
　　尸体仰面朝天，双眼圆睁，躺在落满枯叶的土地上，已经僵硬，上身的衣服被血染红，下%身赤%裸，双腿%张开，牛仔裤和鞋袜都扔在一旁，像是被暴力扯下。
　　最引人注目的是，尸体的生殖%器被割下来，泡在一只盛有液体的透明玻璃罐子里，就放在头部不远处，仿佛不愿和主人分开。
　　裴郁小心地拿起那只罐子，慢慢拧开，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刺激性味道扑面而来——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10%中性缓冲福尔马林溶液。
　　他将罐子盖好，装进物证袋，刚拉上封口，就听见廖铭朝这边走了过来。
　　“怎么样，死亡原因能确定吗？”廖铭单腿蹲下来，目光同样落在那只罐子上，略显忧心忡忡。
　　裴郁掀开尸体上衣，露出胸前一处被凝固鲜血糊住的梭形锐器伤：
　　“只捅了一刀，扎破动脉，失血过多死亡。尸体没有搬动迹象，这里就是第一现场。”
　　廖铭略略点头：
　　“时间？”
　　裴郁伸手按了按，判断一下尸僵程度：
　　“初步来看，昨天夜里。”
　　他把尸体的上衣恢复原状，余光扫到豆花儿正在一边兢兢业业地提取足印。
　　廖铭帮他将物证袋收拾起来，碰到那只罐子时，不禁稍稍蹙眉：
　　“这罐子和溶液，有没有追查价值？”
　　裴郁摇头：
　　“普通规格，随处都能买到。”
　　廖铭点点头，招手叫来正向那对学生情侣了解情况的小唐，一起搭把手，将尸体抬到车上，运回局里。
　　尸体被抬着经过两个学生时，裴郁看见那个女生瞪大眼睛，拽了拽男朋友衣角，发出了一声既惊讶又疑惑的感叹：
　　“你看，他是不是那个……护理系一枝花？”


第186章 你也试试？
　　据发现尸体的女生说，死者好像是护理系的学生，由于长相帅气，性格风流——说好听点是风流，其实就是拈花惹草——在学校里颇受欢迎，有一定知名度，绰号“护理系一枝花”。
　　裴郁等人检查了尸体所有衣兜，没找到能证明身份的证件。但基于死者的年龄相貌都与该女生的描述相符，廖铭便决定，让小唐小贺先带着尸体回局里，他和裴郁豆花儿进一趟学校，向同学老师核实。
　　送走那对惊魂未定的小情侣后，他们联系上辅导员，通过照片很快便确定，死者正是青泉医科大学护理系大二年级的学生，柳旭飞。
　　在廖铭要求下，辅导员带着他们来到柳旭飞的宿舍。
　　时值周末，很多学生都出去吃喝玩乐，宿舍里只有舍长一个人出来迎接他们，听说柳旭飞遇害的消息，震惊得合不拢嘴。
　　裴郁留心打量一下对方，舍长个头不高，长相干净可爱，看上去是个阳光而实诚的男孩。
　　趁舍长还沉浸在震动当中说不出话，裴郁检视了柳旭飞的床位，由衷觉得，这人实在没有辜负他的花名。
　　宿舍是普通四人寝室，上床下桌。不同于其他男生桌上常摆的笔记本，耳机，机械键盘之类，柳旭飞桌子上放的是化妆品，香水，发胶，发蜡等等，连被子上都沾了淡淡的香味。
　　此外，裴郁注意到，柳旭飞柜子里的课本，基本上都是全新成色，只写上了名字，大概领回来后就没怎么翻过，想必，也不是会认真学习的人。
　　那位小舍长反应过来后，随即便红了眼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说话声里也带上哽咽，似乎难过得根本无法掩饰。
　　他告诉裴郁等人，柳旭飞平时开朗随和，交友广泛，在男生女生圈子里都很受欢迎，喜欢他的人不少，看他不顺眼的也大有人在。
　　至于夜不归宿这种事，更是习以为常。什么时候柳旭飞能老老实实在宿舍里过夜连续一星期以上，那才是新闻。
　　小舍长说，起初他还会打电话向对方确认，是否要回宿舍睡觉，直到有一次对方嫌烦，直接保持通话状态让他听现场直播，他就再也不过问了。
　　因此，昨天晚上柳旭飞出门后没回宿舍，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一面说着，小舍长一面又要哭出来，直说是因为自己太不负责，才导致柳旭飞遭此横祸，死在外边都无人知晓。
　　裴郁冷眼看去，小舍长的悲伤，倒不像是伪装，颇有点儿真情实感在里头。
　　等他情绪稍微平复一点后，廖铭又问了几句柳旭飞生前的个人喜好，行为习惯之类，没想到小舍长说起这个，却是如数家珍——
　　他最喜欢的乐队，近期爱听的歌，喜欢穿的衣服风格，常用的香水品牌，等等等等，事无巨细，直听得连辅导员都开始频频皱眉头。
　　然而廖铭把话题扯回正轨，想了解有谁与柳旭飞存在矛盾时，小舍长却红着眼睛，一脸茫然，显然并不知情。
　　眼看也问不出更多，廖铭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先回局里，讨论侦查方向。
　　几个人鱼贯从宿舍楼出来，裴郁能感觉到，那位辅导员应当是惭愧于自己对学生的疏于管教，不断向廖铭说着，辛苦警察同志，麻烦尽快破案之类，态度几近谦卑。
　　廖铭也并不为难对方，只淡淡应答。反倒是那位小舍长，跟在他们身后走了一路，默默红着眼眶，时不时还朝辅导员瞪两眼，像是无声的控诉。
　　走过学生食堂附近时，裴郁看到，一面本该成为布告栏的大白板上，贴着许多花花绿绿的贴纸，有新有旧，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颜色的留言。
　　原本一掠而过的目光，却在扫到其中几张带有“柳旭飞”名字的贴纸时，出现一瞬的停滞。
　　那些便利贴形状不同，版式和内容却大同小异。裴郁瞥了几眼后发觉，与其说是留言，不如说是，情书。
　　“那是我们食堂搞的意见墙。”跟在他身后的小舍长见他驻足，便停下来解释，“本来是为了收集大家对食堂的建议，后来搞着搞着，就变成了失物招领信息，还有……表白圣地。”他伸手指指一张附有微信号码的贴纸，上边还唯恐不够显眼似地，画了颗大大的心。
　　裴郁视线从那些红男绿女的名字上匆匆滑过，目之所及，柳旭飞三个字出现的频率，称得上独占鳌头。
　　看来，死者生前的确很受欢迎，绝非浪得虚名，他暗忖，这在气氛向来沉闷古板的医学类院校里，十分难得。
　　他略一沉吟，状似不经意地问那小舍长：
　　“这意见墙，就一直放在这里，不收起来？”
　　“不会收的。”小舍长的声音里犹存哽咽，“只要不下雨，就没人去管它。”
　　裴郁微微点头。
　　不收起来，就说明所有人都能看到，他想。
　　于是，他招手叫来豆花儿，将这面白板也拍照固定。
　　“裴哥。”豆花儿一边摆弄相机，一边瞅了瞅身后，悄悄跟他嘀咕，“你感没感觉到，那小舍长好像挺喜欢柳旭飞？我看他哭得，真挺伤心的。”
　　“怎么，膈应？”裴郁挑挑眉梢。
　　“不是。”豆花儿看着他，“我就是单纯好奇，你们……放着那么多漂亮小姐姐看不见，就……喜欢男的？那跟喜欢女生的感觉，一样吗？”
　　裴郁睨他一眼：
　　“你也试试？”
　　“不了不了。”豆花儿连忙把头摇成拨浪鼓，顺口道，“我恐同。”
　　“恐就少打听。”裴郁凉凉抛下一句，转身走开，懒得再理会他。
　　————
　　柳旭飞的尸体被拉回局里后，廖铭又带人去过几次医科大学，走访其同学老师。
　　反馈回来的消息显示，柳旭飞最后一次活着出现在别人视野里，是十月二十号，也就是尸体被发现前一天，晚上八点以后，他一个人走出校门，此后便去向不明。
　　此外，对死者的评价林林总总，不外乎性情开朗，玩得潇洒，注重外在形象。几天下来，收获还没有那天小舍长告诉他们的多。
　　“看来，那小舍长确实挺关注他的。”
　　三天后的案情碰头会上，裴郁听到豆花儿小声跟他说。
　　他抿了抿唇，不置可否。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死者柳旭飞，男，十九岁，青泉医科大学护理系大二学生，死于十月二十号深夜十一点左右，死因是锐器刺破动脉引起的失血过多，尸体于第二天下午四点被发现。”廖铭将手里照片摆了一桌子，面色略显凝重：
　　“说说，对这个案子，你们怎么看。”
　　裴郁微微垂眸，静默几秒后，听见豆花儿率先开口：
　　“我怀疑，是谋财害命。”


第187章 养不起
　　“现场没有发现柳旭飞的手机和钱包，他同学说，他之前总戴着一款浪琴手表，虽然不知道真假，但看起来挺贵的，也不见了。”
　　豆花儿从桌上摆的尸体照片中，小心翼翼拈出一张，用不到的手指使劲翘着，仿佛摸到照片，就等同于摸到尸体。
　　裴郁不用看也知道，尸体手腕上空空如也，并没有手表踪影。
　　“当然，仅凭这些还不能确定，凶手是冲着钱来的。”豆花儿神秘兮兮地捻捻手指，又把用来做笔录的小本，唰一下亮出来，“这是柳旭飞同学们的口供，他们都说，前几天柳旭飞刚找他们借过钱。”
　　裴郁扫一眼小本上的记录，眸光微微一闪。
　　被柳旭飞借过钱的同学，加起来足有二十多个，但钱数并不多，三百五百不等，二十多笔拢共也就一万块左右。
　　“这是全部？”他听到廖铭和他有同样的疑问。
　　“基本上全了。”豆花儿亮完证据，好似意识到并没什么说服力，突然间泄了气，语调都变得沮丧起来，“他找这么多人分开借，不知道是怕以后还不起，还是不想一下子借太多，惹人怀疑。”
　　裴郁以手支颐，若有所思道：
　　“这些钱，他自己拿不出来？”
　　“这一点我向他导员确认过。”廖铭沉声道，“柳旭飞的家境不算差，但也说不上优越，一般人而已。可能是他最近急需用钱，但理由不正当，所以不好向家里开口。”
　　说着，廖铭又转向豆花儿：
　　“借钱的事，案发当天，他的舍长没说？”
　　“我后来问过他。”豆花儿解释道，“他说他知道柳旭飞借钱，但当时伤心过度，把这事儿给忘了。”
　　廖铭点点头，眼神望向裴郁：
　　“你呢，怎么看？”
　　裴郁抿抿唇线，抬起眼眸：
　　“我倾向于仇杀，并且，凶手与死者应当并不认识。”
　　“不认识哪来的仇？”豆花儿诧异道。
　　“从案发现场来看，凶手对足迹没有掩饰，也没有对死者进行隐瞒身份的举动，说明他确信没人能发现自己和死者的关系。”裴郁找出尸体的全身照片，把头部附近放置的那只玻璃罐子，指给他们看：
　　“最重要的，尸体的生殖%器被割下来，泡在罐子里，反映出凶手很在意这个器官，也许是由于仇恨，也许是因为崇拜。鉴于他并没有带走收藏，我认为，仇恨的可能性更大。”
　　“崇拜？”豆花儿听得直咋舌，“还有人崇拜这玩意儿？”
　　“生殖是人类作为动物的本能欲%望，很多国家和地区都有生殖崇拜的风俗，有一些还流传至今。”裴郁口气淡淡，“比如日本川崎市的神道生育节，韩国济州岛的石头爷爷，还有巴黎的性博物馆，都是这种文化的典型代表。”
　　豆花儿默然半晌，干巴巴地叹道：
　　“裴哥，是不是你们法医和尸体呆久了，都这么冷漠无情？说这种事跟搞学术一样，我都要被你说得没欲%望了。”
　　“那正好保养身体。”裴郁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从桌上挑出一张清晰的足印照片，“这串足印出现在死者周围，不属于案发现场我们见过的任何一人，来自凶手的可能性很大。”
　　“经过测算，足印主人应当是个青年男性，年龄范围二十到二十五岁，身高一米七八左右，体重七十至七十五千克之间，体型适中。另外，从尸体致命伤和现场情况来看，凶手是用长约二十厘米的刀具刺入死者胸腔，一刀毙命，并且作案后并不慌张，从容离开，说明凶手具有很强的心理素质。”
　　廖铭点头，在纸上记下他说的数据：
　　“死者生前交友广泛，即使与凶手并不相识，也难保有人见过特征相符的人并留下印象，这条线不能断。我和裴郁的看法大致相似，此外，有一点要补充。”
　　廖铭伸手拿过一张尸体的原始形态照片：
　　“我倾向于同性恋者作案。”
　　裴郁看一眼那照片，尸体还保持着最初被发现时的模样，仰面躺在林地上，下%身赤%裸，双腿大%开，确实很像被性%交时的姿势。
　　他想了想，还是提醒道：
　　“昨天我和你说过，尸体肛%门和口唇，包括手指，都没有被侵犯过的痕迹。”
　　“没有行为，不代表没有意愿，不排除嫌疑人中途因为某种原因放弃的可能。”廖铭指节敲敲桌面，发出笃笃轻响，“排查时，这一点还是要考虑进去。”
　　裴郁点点头，表示明白。
　　“直接走访收获不大。”廖铭说，“下一步，调取大学周边街道的监控，摸排死者在案发前的活动轨迹……”
　　“监控这不就来了嘛！”
　　廖铭的话被一个清澈灵动的少年声音打断。裴郁眸光一动，不及回头，就先被门口吹进的风，裹挟来熟悉的淡淡香水味道。
　　几个人已经对来人的神出鬼没产生了免疫力，除了豆花儿开心地跳起来打个招呼外，另两位坐在原地，动也没动，甚至头都懒得点。
　　沈行琛拎一只小小U盘，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笑意盈盈：
　　“你们要的监控视频。”
　　“你怎么拿到的？”廖铭狐疑地望着他。
　　裴郁面色一滞，连忙回手掏兜。
　　证件果然没在。
　　他无奈地望向沈行琛，后者却朝他眨眨眼睛，又冲廖铭笑道：
　　“廖队长放心，我保证是正规途径，合法取得。”
　　说着，沈行琛便将U盘插上电脑：
　　“你们在学校走访，我就去学校周边的宾馆走访，有一家的前台认出了柳旭飞，说他之前去过他们宾馆，还提供了宾馆门口的监控视频。”
　　“你怎么知道要去宾馆？”这把换成豆花儿疑惑道。
　　沈行琛拍拍他肩头，莞然一笑：
　　“我虽然没上过大学，但是这些犄角旮旯的摄像头，还是知道要怎么利用的，毕竟，我得靠这个来混口饭吃。”
　　一面说，一面又向裴郁靠过来，明目张胆地半伏在他肩上，笑嘻嘻道：
　　“再说了，光靠你们局里发的那点儿工资，裴法医也养不起两个人呀，是不是？”
　　裴郁轻嗤一声，却并未将人推开。
　　反倒是豆花儿目睹这一幕后，目光留下也不是，移走也不是，很是纠结，一度十分尴尬。
　　廖铭却仿佛习以为常，只轻轻提醒一句“工作时间，注意点儿”，便再无多余言语。
　　沈行琛对提醒置若罔闻，照样扒着裴郁的肩，探出脑袋，和他们一起看监控。
　　裴郁环起双臂，凝神去看屏幕，只当身上多了个挂件，悄无声息地，添一笔沉甸甸的甜意。


第188章 命案再现
　　监控视频左上角的日期显示，画面上正是案发三天前的晚上十点左右。
　　这个时间，小街上行人寥寥无几，所以柳旭飞的身影几乎是刚一出现，就被认了出来。
　　他身上穿的那套衣服，裴郁在他衣柜里见过。拐过街角时，他无意间转头的动作，使正脸暴露在监控探头中，正是柳旭飞本人。
　　和他一起现身的，还有一位年轻女生。夜间光线昏昧，看不清楚长相，裴郁只能目测她年龄在二十岁上下，个头高挑，比柳旭飞矮不了多少。
　　那女生长发披肩，身材纤细，穿一身皮衣短裙，修长双腿裹在一双长靴里。即使视野昏暗，也能隐约看出她侧颜精致，容貌应当十分清丽。
　　她颀长的颈项线条流畅，戴一条两指宽的黑色颈链，与小皮衣相得益彰，显得整个人酷而飒爽。
　　两个人行迹颇为亲昵，女生时不时挽起柳旭飞的手臂，靠在一起，走得摇摇晃晃，很快便走进了街边一家小宾馆的门。
　　屏幕上就此陷入沉寂。然而约一小时后，他们又看到柳旭飞从宾馆走出来，独自一人，像是往学校方向走去，而那名女生，却没再出现过。
　　宾馆提供的监控，时长只有二十四小时，他们一直拉到最后，也没有再看到她的影像。但小街地形错综复杂，宾馆也难免没有后门，并不能获知她到底是何时离开，又或许，是否离开。
　　“柳旭飞的同学没提过他有固定的女朋友，难不成是……约%炮？”裴郁听见豆花儿像是发问，又像自言自语。
　　他心念一转，听到廖铭沉声向豆花儿确认：
　　“走访死者学校时，好像没见过这个女生？”
　　“没有吧。”豆花儿歪着脑袋想了想，“她这么漂亮，如果我们见过，肯定会留下印象。而且我看她好像……比乔湘姐个子还高。”
　　裴郁眸光一闪，瞥见廖铭的面色只凝滞一瞬，很快便恢复若无其事：
　　“案发前几日出现在死者身边的陌生人，有一定嫌疑，要重点排查。”
　　听廖铭这样说，裴郁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个念头，却随即又很快被否定。
　　这个女生个头是挺高，他想，但与他推测的嫌疑人身高体重，包括现场那串明显来自青年男性的足印，都有不小的出入，并不在误差允许范围内。
　　这样想着，他忽然意识到，伏在自己肩上的人仿佛静止了一般，保持同个姿势许久，一动也不动，有规律的呼吸带起温热而细碎的气流，拂过他颈后，撩拨而不自知。
　　他略带诧异地转头，耳廓却从对方唇角轻轻擦过，一阵轻浅的，温凉的，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从耳畔传来，令他心头有一瞬间的酥麻。
　　他情不自禁地抖了两抖，原本捏在指间的笔也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与心尖一样，悸动得不堪重负。
　　在豆花儿被他弄出的动静吸引，好奇而探询的目光里，他不大自然地轻咳一声，望向沈行琛，低声问道：
　　“怎么？”
　　沈行琛直起身子，眼神却依旧落在屏幕上，抱着手臂，右手无意识地轻抚耳垂，裴郁知道，那是他出神思索时的惯常动作。
　　“我总觉得，这个女生的侧脸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沈行琛好看的眉梢微微蹙起，大概由于凝神细思而无结果，被咬住的下唇也渐渐泛白。
　　“怎么想不起来呢……”他眉宇越蹙越深，语调中难掩焦灼，揪住耳垂的指节下意识地用力拉扯，小巧碎钻耳钉挤压得指尖失去血色，露出一种血脉流通不畅的青白。
　　“那就不要想。”裴郁抬手拉下他的手腕，拯救他备受摧折的耳垂，温和口气里，有着令人安心的沉稳力量，“别慌，有我们。”
　　沈行琛的神色果然因他的话而缓和下来，冲他点点头，报以乖巧一笑。
　　“怕了怕了，真是……”他听到豆花儿在一旁小声咕哝道，似乎又把椅子拉得离他们远了些。
　　死者身边的可疑人物浮现，下一步，就要找人并进行排查。
　　还没等廖铭安排好分头路线，办公室里的电话却忽然响起，骤然而急促，听得人心底一惊。
　　廖铭接起来，严肃地应答几声后，撂下电话，面色比方才更加凝重。
　　而他接下来说的话，也验证了裴郁不祥的直觉：
　　“又接到一起群众报案，地点在传媒学院附近公园小河边，现场情况与上一起类似。”
　　廖铭深深呼出一口气，望向他们的眼神，也变得幽深而沉重：
　　“看来这个案子，比我们想象中更加复杂。”
　　————
　　按照指挥中心给的地址，二十分钟后，裴郁一行人赶到青泉传媒学院附近小公园，一眼便看到，河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这景象令裴郁心底一沉。围的人越多，现场也被破坏得越多，在他们赶过来的时间里，也许某些重要证据，正在悄无声息地消失。
　　这座小公园是开放式，平时游人不算少，尸体就位于公园外围的小河边。但由于河边种了不少树，树篱掩映住尸体，直到现在才被发现。
　　在廖铭指挥下，他们迅速拉上警戒线，将围观群众疏散开。
　　豆花儿对现场拍照固定后，站在勘查踏板上，愁眉苦脸地望着一片狼藉的土地，有些一筹莫展：
　　“这足迹被破坏得太彻底了，没有提取价值。”
　　“就算没被破坏，也不用提取了。”裴郁说着，便拎起小工具箱，朝尸体走过去。
　　豆花儿不解地抬头望着他。
　　“你忘了，昨夜下过雨。”他弯下%身，戴手套的指尖从尸体身旁泥土上擦过，感到一阵松软微凉的潮意，“足印会被冲毁。”
　　“那也许是雨停之后，才出的事呢？”豆花儿不死心地仔细逡巡土地，想在上面找到一个趋于完整的足印。
　　裴郁拿起一只显然来自尸体脚上，被扒下来扔在一旁的鞋子，将鞋底亮给他看。
　　那鞋底虽不能说一尘不染，却也比较干净，应当是刚上脚不久，并没有踩过泥地的迹象。
　　“从死者的失血情况来看，这里就是第一现场。”
　　裴郁拈起一点尸体身下尚泛着诡异猩红色的泥土，揉搓开来，让淡淡的血腥味道，扩散在湿冷的空气中。
　　作者有话说:
　　正月初七到初九，每天双更，再次感谢姐妹们支持！


第189章 我不介意
　　被树篱半遮住的尸体情况，与上一起命案现场，称得上是如出一辙。
　　死者同样是个年轻男孩，年龄二十岁左右，仰躺在地，下%身赤%裸，裤子等衣物被扯下扔在一旁，双腿大%张，腿%根处血肉模糊，生殖%器被割下，泡在头部不远处的透明罐子里。
　　裴郁伸手，轻轻拂开死者脸上稍显凌乱的发梢，一张由于失血而颜色苍白，相貌却英挺帅气的脸，呈现在他眼前。
　　他拿起透明罐子看了看，与装柳旭飞那只，相同规格，相同溶液，随处可以买到，追查价值不大。
　　“凶手好像很在意这个器官，已经达到偏执的程度。”
　　沈行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裴郁转头，看见那双黑曜石里流转的微芒。
　　“小裴哥哥，我和你看法一样。”沈行琛继续说，“如果凶手出于崇拜心理，那大概率会把它作为战利品带走，既然留下，就更像是仇恨，或者炫耀。”
　　“炫耀。”裴郁唇齿间玩味着这两个字。
　　沈行琛点点头，微笑灵动：
　　“就好像在说——你长了这个器官了不起吗？还不是被我割掉，给你殉葬。”
　　他说这话时，脑袋可爱地摇来晃去，眉梢眼角洋溢着一种轻快的得意，更显得他明眸皓齿，少年意气，裴郁不由看得入了神，一时间有些移不开视线。
　　“小裴哥哥。”沈行琛轻轻笑道，“你再这样看我，我就要在他们见证之下吻你了。当然，如果你不介意，那我求之不得。”
　　裴郁微微一怔，一句“我不介意”卡在喉咙口，被仅存的一丁点理智拉扯住，到底没有脱口而出。
　　稳住，裴郁——他默默对自己说——他的脸早就不要了，你的，还是先留下吧。
　　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及时将他思绪拉回，廖铭在他们身旁半蹲下来，口气严肃：
　　“还是一刀毙命？”
　　裴郁点头，将尸体胸前的锐器伤指给对方看：
　　“致命伤的位置接近，手法相似，凶器规格也大致相同，有很大可能性，与上一起案子是同一人所为。”
　　廖铭的神情并不见松弛：
　　“时间，能确定吗？”
　　裴郁将尸体上衣拉下来盖好，由于尸体正处于尸僵巅峰期，还颇费了几分力气。随即，他瞥了眼手表：
　　“初步推断，昨天晚上十点以后。”
　　“刚才我给气象局打了电话，”廖铭抿着唇，点点头，“昨晚十二点零五分开始降雨。暂且锁定死亡时间，十点到十二点。另外，死者的手机，钱包，也都不见了。”
　　“廖队长也不认为，凶手是为了钱？”裴郁听到沈行琛的尾音浅浅上扬，有种学生时代寻找同盟的隐隐期待。
　　“不像。”廖铭摇头，“这个年纪，能有多少钱。”
　　“兴许他是富二代呢。”沈行琛莞尔一笑，多少将空气中的紧张成分稀释了些。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廖铭说，语气略略放松下来，“查明真相之前，一切都只是推测。”
　　“我还是坚持之前的看法。”裴郁沉声道，“凶手下手稳准狠，死者几乎没有反抗余地，可见凶手目标明确，杀人和切割器官才是目的，取走钱财只是顺带，或是障眼法。”
　　“嗯。”廖铭应声表示认同，又向尸体的脸部细细瞅了瞅，“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很有可能就是传媒学院的。这样，”他视线转向裴郁，“你先和小唐小贺把尸体带回局里，我带豆花儿走一趟传媒学院，先确认死者身份。”
　　裴郁刚要应下，脑海中却忽然闪过前几天在青泉医科大学食堂楼下，发现的那块满是贴纸的表白留言板。
　　他心思一转，抬眸道：
　　“我也去，有个猜测需要验证。如果确定，再告诉你。”
　　廖铭并不多问，点点头，便招手叫来小唐小贺，将尸体运回车上。
　　裴郁收拾好小工具箱，一转眼，就看见在旁边帮着抬尸体，忙前忙后的沈行琛。
　　他揪着衣领将人抓过来，收归自己阵营。
　　在对方似笑非笑目光注视下，他微微昂首，把手里的小工具箱递过去，不由分说，冠冕堂皇——
　　命案频发，他这个日理万机的首席法医，给自己找个帮手，不算过分吧。
　　————
　　“小裴哥哥，这就是你要验证的猜测？”
　　沈行琛一面划拉手机屏幕，一面好奇问道。
　　走进传媒学院校园后，他便带着沈行琛，与廖铭和豆花儿分道扬镳。
　　在学校里转了一圈，无果，他于是指派沈行琛出面，问了几个看上去性格开朗的学生，这才得知了传媒学院的“表白圣地”——某社交软件上建立的本校超话，历届学生们都在那里交流讨论，畅所欲言。
　　学生告诉他们，超话里有个专门的“心动板块”，用来表白交友，以及寻找偶然遇见的crush。有些被cue到次数多的，自然而然就会成为大家心知肚明的人气star，自带风云人物属性。
　　时代真是不同了，裴郁暗想，纸笔写下的言语在网络信号衬托下，显得无比迟滞，缓慢，就如同方才木然立在眉飞色舞的学生面前，面无表情的自己一样，冷淡，沉默，一种奇异又荒诞的突兀。
　　有沈行琛在身边太久，他都快忘了，自己本就与这个满是活人的世界格格不入。
　　听到沈行琛的问话，他只淡淡嗯一声，自顾沿着落满梧桐叶的路向前走，皮鞋踩在重重叠叠落叶上，发出窸窣脆裂的声响。
　　沈行琛发现他的淡漠，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微微一笑，赶上前来，挽住他一边手臂，走得旁若无人，大步流星。
　　这个略显亲昵的动作，很快便吸引来路上几个学生惊奇的目光。裴郁条件反射式地就要推开对方，却在瞥见那双清澈明亮，笑意盈然的黑曜石后，改变了主意。
　　没有比对活人心动更艰难的事了，他想。
　　既然是来之不易的你情我愿，他又何必藏头露尾，遮遮掩掩。
　　活下去要戴的面具已经足够多，至少在这件事上，他还拥有直面内心深处，不惧流言蜚语的自由。
　　这样想着，他忽然感到周身一阵轻松，本欲甩开的手，也重新插回了衣兜。
　　手臂上悬挂的重量，不多不少，刚刚好，够把他唇角紧绷的锋利，拉扯成上扬的微弧。


第190章 浪不过，实在浪不过
　　廖铭的电话很快便打了过来，死者身份已经得到确认，正是青泉传媒学院声乐系大二年级学生，花明。
　　挂断电话的一瞬间，裴郁立刻让沈行琛在手机上翻找，果然在传媒学院超话里，刷出来许多条带有“花明”名字的帖子，多半都是迷弟迷妹们的崇拜与表白，声势浩大，宛如校园明星。
　　看来这个花明，在学校里人气也很高，他想。
　　只是，网络超话公开显示，任何人都可以刷到，只要稍微留心，就能知道花明的存在，嫌疑人范围也未免太大。
　　正在凝眉思索时，他感觉到沈行琛扯了扯自己袖子，口气略带好奇：
　　“小裴哥哥，大学里都会有这种东西吗？”
　　他反应了一秒，才明白沈行琛指的是超话之类的“表白墙”。
　　他抿抿唇，语调淡然而缓和：
　　“不，每个学校不一样。”
　　“那你们大学有吗？”对方却兴致不减。
　　他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
　　他无意敷衍，只是几年警校时光悉数奉献给解剖室，认识的尸体比活人多，自然不清楚外界风云。
　　“真是可惜，我没有早点遇上你。”沈行琛笑笑，颇为遗憾似地眨眨眼睛，“不然，你们学校的超话怕是要被我刷屏了。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小裴哥哥。”
　　裴郁轻嗤一声，语气中的好笑成分大于不屑：
　　“如果没有，岂不是要辜负你这一腔热情。”
　　“没有我就自己建一个。”沈行琛浑不在意，眼角春风骀荡，“专门用来向你表白，羡慕死他们。”
　　裴郁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
　　“没人羡慕，早被你烦死了。”
　　“那我不管。”沈行琛依旧笑得明艳，“只要小裴哥哥不烦我就好。”
　　“别太自信。”裴郁适时泼出一盆冷水。
　　然而他的冷水，在沈行琛的三昧真火面前，向来毫无用处，对方仍然挽着他的胳膊，步履轻快地走在一旁，半真半假地絮絮叨叨：
　　“不自信，哪能把你追到手。我又丑，又笨，又没文化，别说大学了，连高中都没上过。一穷二白，无权无势，想追你，不靠自信靠什么？”
　　裴郁斜睨他一眼：
　　“还挺骄傲？”
　　“当然。”沈行琛微微一笑，凑到他耳畔，呼吸轻浅，“小裴哥哥青年才俊，年华大好，漫漫长夜，空虚寂寞，要不是我主动送上门来，你干谁去？”
　　说着，还朝他贴得更近，眼底的暧昧笑意明目张胆：
　　“你射在我里面的时候，可是没嫌弃我没文化，浪费你的染色体……”
　　裴郁面色一滞，明智地选择闭口不言。
　　浪不过，他想，实在浪不过。
　　妄想用语言把身边这个人降服，根本就是自取其辱。
　　————
　　回到局里后，廖铭召集他们，简单开了个案情分析会。沈行琛作为外人，本来不应在场，但看在帮他们提供了线索的份上，廖铭也便睁一眼闭一眼，特许他留下。
　　“我先说一下走访结果。”
　　廖铭站在长桌一头，视线从裴郁等人身上扫过：
　　“据死者花明的朋友反映，花明生前性格外向，生活作风比较开放，在处朋友的事情上有点随意，前不久还对他们说，自己刚刚认识一个外校美女。他们看过两眼照片，和上一个案子里监控当中出现的女孩有点像，但图像模糊，他们不能百分百确定，也不了解那个女生的具体情况。”
　　“并且，案发前两天，花明曾去过传媒学院附近的银行取钱，取了大约一万，有监控为证。花明遇害后，这笔钱不知去向。”
　　裴郁抬眸，看见投影屏幕上出现一个身形修长，容貌帅气的年轻男孩，正是花明，微垂着头，正在ATM机上取钱。
　　“他这么时尚的大学生，还用现金交易？”裴郁听到沈行琛小声嘀咕。
　　“所以我才怀疑是谋财害命。”豆花儿半掩着口，低声道，“有人勒索他，用现金不容易被发现。”
　　“嗯……”沈行琛轻轻蹙起眉梢。
　　廖铭放下遥控器，沉声道：
　　“接下来，分析一下两起案件的相同之处。首先，两名受害者均为男大学生，长相帅气，交友广泛，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来者不拒。”
　　“其次，两个人都在案发前，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女生关系亲密，都有过筹钱的举动。”
　　“第三，案发现场高度相似。两名死者都是下%身赤%裸，双腿%张开，摆成被性%交的姿势，生殖%器都被割下，泡在罐子里。致命伤都在胸前，一刀毙命，刀的规格相同。现场没有找到手机，钱包，手表之类值钱的东西。”
　　“综合考虑后，我决定将这两起案件进行并案侦查。”廖铭眼光锐利如鹰隼，“有没有要补充的？”
　　静默一秒后，裴郁抬手示意：
　　“两名死者的名字，都曾频繁出现在学校表白墙一类的地方，凶手可能是从这上面寻找目标。”
　　廖铭点点头，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并记在手里的小本上。
　　见没人再开口，廖铭便撂下笔，指节笃笃轻敲桌面：
　　“我们现有线索当中，最具指向性的，就是从一号死者柳旭飞死亡现场的足印，推断出的凶手轮廓——成年男性，二十岁出头，身高一米七八左右，体型适中，心理素质较强。”
　　“也就是说……跟他们交往的那个美女，其实没啥关系？”豆花儿的声音里，疑惑显而易见。
　　“你‘福尔摩窦’的称号可以摘掉了。”廖铭看了他一眼，口气淡淡，“谁告诉你，凶手是一个人。”
　　“哦——”豆花儿恍然大悟，裴郁余光瞥见他眼神都亮了几分，“廖队的意思是，那个美女跟凶手是一伙的，共同作案！”
　　裴郁微微沉吟，转向廖铭：
　　“对那家小宾馆的走访，没结果？”
　　廖铭神情严肃地摇摇头：
　　“宾馆内部没装摄像头，人员进出混乱，没有人证，前台记录只能证明，是柳旭飞自己花钱开的房。”
　　裴郁点头，轻轻抿起双唇。
　　“两名死者生前互不相识，目前也没发现他们在人际关系和生活轨迹上存在交集，凶手很大概率，不是他们现实中认识的人。”廖铭又敲两下桌面，像总结，又像提醒：
　　“从现有情况来看，凶手也许不止一人，有可能是一男一女，配合作案。下一步，重点排查两个人的社交账号，找出可疑账号，进行深入筛查。”


第191章 枸杞石斛鲫鱼汤
　　廖铭的话音刚落，豆花儿便跃跃欲试道：
　　“廖队，你说的‘可疑’，咱们该往哪个方向上查？图财的，还算吗？”
　　裴郁看到，廖铭沉吟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这点也考虑进去。另外，我依然倾向于同性恋者作案，这一点也算上。”
　　听见廖铭这样说，不知为何，裴郁心里总觉得有哪儿隐隐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只好暂时先将疑虑搁置一边，补充道：
　　“仇恨。凶手对男性生殖%器官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在意，割下来，可能是为了泄愤。”
　　“我支持你。”他听到沈行琛在一旁小声说道。
　　“你不是支持我的吗？”似乎是豆花儿捅了捅对方，“谋财害命说？”
　　“你爱啥说啥说。”沈行琛轻声笑了笑，“我支持的，是裴法医的人。”
　　“滚滚滚……”豆花儿往边上挪了挪，仿佛嫌弃得很。
　　裴郁充耳不闻，目不转睛望着廖铭，后者只当看不见，敲敲桌面，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
　　“没有补充……散会！”
　　————
　　对死者柳旭飞和花明的社交账号排查，进展得十分缓慢。
　　两具尸体，等裴郁再也没有什么新发现后，都已经缝合完整，被悲痛欲绝的家人带走，他便被焦头烂额的廖铭抓过去，筛查可疑账号。
　　不筛不知道，越筛汗越冒。
　　裴郁从来没想过，一个人可以同时撩骚那么多人——宝贝儿亲爱的小猪头小狗狗小屁孩小懒虫，五花八门，物种各异，叫起来不带重样的。
　　他合理怀疑，对于柳旭飞和花明这样的男孩来说，根本就记不住对面人的名字，取个昵称，只是为了方便区分。
　　由于两人生前在人际交往方面略显混乱，从聊天记录来看，够格被划为可疑对象的账号层出不穷，挨个儿确认身份，就花去了他们不少时间。
　　更何况，廖铭坚持，沿街的监控视频也不能落下，双管齐下，有助于更快锁定嫌疑人。
　　一个星期过去，嫌疑人没有锁定，他们眼眶周围的黑眼圈，倒是逐渐锁定在脸上。
　　这天晚上，十点过后，裴郁依旧将自己锁在解剖室里，盯着面前人来人往的监控画面，时刻不敢放松。
　　屋里没有开灯，监控屏幕是唯一的光源，在黑暗中，散发着浅淡的荧荧蓝光。
　　单一的光有利于集中注意力，但随之而来的后果就是，他的双眼和身心，都陷入一种极度疲惫的状态，酸胀不已。
　　因此，当窗户那边传来异常的响动时，他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有人进来了。
　　“小裴哥哥，这么黑，你眼睛会熬坏的！”
　　清亮的少年声线里满是担忧，裴郁还未及开口，沈行琛便从窗台上轻巧跃下来，说声“我开灯了”，啪一声按亮了灯。
　　灯光骤然倾泻而下，平日习以为常的亮度，此时却显得有些刺眼，他长久处在暗夜里的双眸，忽然感到一阵难忍的，针扎似的刺痛，不禁皱了皱眉。
　　下一秒，一双柔软的手轻轻覆上他的眼，为他隔绝了大部分光线，而手掌恰到好处的温凉，也将他双眼由于过度劳累而产生的灼涩，缓解了不少。
　　“屋里黑了太久，你要一点一点见光才行。”
　　他感到那双手正在以微不可察的速度，徐徐移动，缓慢，温柔，每移开一分，就漏下一分灯光，如蚕食一般，还他久违的明亮。
　　立在他身后的人，身上淡淡香水味道，随着动作渐渐弥散开来，渗入空气分子当中，像拥抱将他默默包围。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任凭沈行琛的手指从他眉宇间滑过，带着不容抗拒的，温存的微光。
　　“还疼吗？”眼睛周围被那双手轻柔按抚，血脉舒展，营气流通，力道和语气同样柔和。
　　他不由得舒缓了语调：
　　“放下吧。”
　　话一出口，才发现因为许久滴水未进，自己本就低沉的嗓音，已经出现干裂的喑哑。
　　沈行琛放开手，从他身后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他哑着嗓子，望向对方。
　　重见光明的感觉并不差，他想，沈行琛整个人好像都亮了几分。
　　“你忙得好几天顾不上回家，我再不来，你都要把我忘了。”沈行琛浅嗔一句，弯下腰来，凑近一些打量他，眸中的忧色溢于言表，“你看你，搞得这么憔悴。”
　　“怎么，嫌我丑？”他环起双臂，挑挑眉梢。
　　“可不是嘛。”沈行琛轻轻叹道，“好好的琥珀色眼睛，都变成血红色了，像吸血鬼。”
　　话音落下，沈行琛冲他做个鬼脸，便转身走向窗台。
　　他一把擒住对方手腕，将人扯回来，低声道：
　　“我是吸血鬼，你怕不怕？”
　　“怕。”沈行琛一个没站稳，差点跌进他怀里，又及时稳住，扶着他肩头轻笑，“我只怕你……不愿意来吸我的血。”
　　他被那比灯光更明亮的笑容晃了晃眼，一时间怔了怔，手指不知不觉松开。
　　沈行琛却轻快地向窗台那边走去，把一只圆滚滚的保温小桶拿在手里，又折返回来。
　　“小裴哥哥用眼过度，需要休息。”沈行琛掀开小桶盖子，随着热气袅袅盘旋，一阵清淡好闻的香味扑面而来，“枸杞石斛鲫鱼汤，加了菊花瓣和牛奶，都是清肝降火，养血明目的，保养眼睛，再好不过。”
　　说着，便把小桶捧到他唇边，眉眼弯弯，像林梢初升的新月：
　　“尝尝看，好不好喝。”
　　裴郁愣了愣神，在那双清澈而至诚的黑曜石满怀期待的注视下，几乎是十分顺从地，机械地接过来，仰头就灌了一口。
　　“哎——”沈行琛倏然睁大双眼，来不及阻止，他便被滚热的白汤烫了舌头，唇齿都抖了两抖。
　　“刚出锅的，还烫着呢！”沈行琛有些好笑地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闷头就灌。
　　一股沿着喉咙蜿蜒而下的，清香鲜美的滚烫热意，让裴郁干涩麻木的双眼，感到一点温热的湿润，像水光在眼角悄悄凝结。
　　这明目汤见效可真快，他想，不过才喝下一口，就好像将全身仅剩的水汽，都积聚起来，捐献给了眼睛。
　　汤里弥漫着沈行琛的味道和浓郁的烟火气息，他忽然觉得，记忆中那个遥远的，温馨的，曾经有过短暂幸福的“家”，隔了山长水远，迢迢数年，又回到了他眼前。
　　这一刻，就算把自己烫伤烧坏，灼得肠穿肚烂，他也不愿放手，不要放手，任升腾而起的白雾，将视野变得模糊。
　　他眼底泛起潮湿的泪意，就那样凝望沈行琛，双手呆呆地捧着小桶，被定住似地动弹不得，感觉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傻透了。


第192章 我爱你
　　“小裴哥哥，至少今晚，不要再看监控了。”
　　沈行琛挡在裴郁身前，隔绝他与视频画面的光线联络：
　　“你把眼睛熬坏，可就连我都看不清了。”
　　裴郁望着眼前的人，嗓音低沉缥缈，如暗夜的风声：
　　“长得又不好看，有什么好看清的。”
　　“是是是，我不好看，我丑。”沈行琛眸中的笑意明亮，如星辰坠落在他脸上，“比不上你小裴哥哥帅得惨绝人寰，惊天动地，不给别人留活路。”
　　他轻轻扯一扯唇角，想让自己看起来变得柔和一点，却以失败告终。
　　“你怎么了？从刚才就不开心。”沈行琛歪一歪脑袋，笑容渐渐收敛，“是我打断你的工作节奏了吗？”
　　裴郁摇摇头，喉中悄悄涌起的哽咽，使他短暂丧失了语言能力，想说的话，前挤后赶，又堵在滞涩的唇齿间。
　　沈行琛不催促，也不焦急，只静静等着他开口，缓缓地向他手里的小桶吹气，祈盼温度快快降下来，好让他喝进去。
　　飘散的白雾减少一半时，他慢慢举起小桶，送到唇边，让鲜美的汤汁徐徐滋润自己干涸的喉咙，沉醉如饮上好的醇醪。
　　“好喝吗？”沈行琛眼里的期待神色闪闪发光。
　　“嗯。”他从嗓子里挤出一声，真心实意。
　　面前的人放下心来，浅浅笑开，灯影映照下，愈发显出他的玉白皓齿，澄澈明眸。
　　裴郁在他虔诚而炽热的注视下，微微垂了眼睫，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来之前，我脑子里闪过很残忍的念头。”
　　沈行琛眼中波光闪了闪，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这个案子僵住了，哪个方向都没有进展，筛监控无异于大海捞针。”裴郁声音放轻，语调里的哀伤浓得化不开，“我甚至想，如果再发生同样的案子，哪怕一次，也会有更多线索出现。我竟然开始……隐隐希望……”
　　他感到一阵郁积的哽咽阻塞住喉咙，有些说不下去。
　　半晌，他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试探性地，抬眸望向那双潮汐潋滟的黑曜石：
　　“你也觉得我很残忍，很不可理喻，是不是？”
　　他闭一闭眼睛，语气里带上一种绝望的自嘲：
　　“像我这样冷漠无情，把生命当成破案工具的人，怎么配做法医。”
　　说到最后，他嗓音里的喑哑，已经不是因为干裂。
　　也许是手里的保温桶让他足够温暖，又或许眼前人的存在，使他体会到从未有过的，深沉的安心，他从未在人前流露出的脆弱，此刻却像开闸的洪水一样，一旦冒出苗头，便一发而不可收拾。
　　他几乎不敢去看沈行琛的神情，就好像害怕被发现，自己是个如此肮脏龌龊的怪物，不惜以别人的血与命为代价，换取真相浮出水面。
　　——小裴哥哥，你远比大多数活人更善良。
　　沈行琛说过的话像魔咒一般，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良之辈。
　　可此时此刻，他这辈子第一次产生这样强烈的愿望——希望自己是个好人。
　　不为自己的良心与道德。
　　只为眼前这个信任他的人。
　　他不想辜负。
　　随即，从背后传来一阵温和的暖意，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如同置身于一朵和煦的云中。
　　是沈行琛绕到他身后，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不，小裴哥哥，别这样说。”
　　他听到沈行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轻浅，温存，包容，有着无可比拟的温柔力量：
　　“我们都不是圣人，无法彻底摆脱与生俱来的恶。关于人性中善和恶的议题太宏大了，我们又太渺小，担不起这样沉重的对抗。就像你告诉过我的，凡人论迹不论心，别让这些不可避免的想法，无谓消耗你内心的热忱。”
　　“小裴哥哥，你是我见过最好的法医。”
　　他的心因这句话而剧烈颤动，一瞬间，周身的冰冷仿佛全都融化殆尽，弥散在身后人环绕的臂弯中。
　　眼角的温润潮意，很快便迷失在一种柔软温凉的触感里。是沈行琛低下头，轻轻吻去他眸角的泪光。
　　这个吻，无关风月，不缠绵，不激烈，不带任何情%欲色彩，却无端端让他心跳失控，浑身颤抖，彻底沦为厄洛斯永世不知悔改的囚徒。
　　他似乎听到自己全身血液奔流的声响，前赴后继，疯狂叫嚣着，涌向超速跳动的心脏。
　　下一秒。
　　“我爱你。”
　　他轻轻启唇，用只有沈行琛能听到的声音。
　　环抱他的双臂刹那间僵住，良久，他感到沈行琛动了动，比方才更深地，把头埋在他颈间：
　　“我知道。”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沉迷于幻想的人，但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贪婪——
　　如果可能，请让时光永驻。
　　让他生命中这抹叫做沈行琛的亮色，永不熄灭，如焚城的圣火燎烈，烧得魔鬼死去，神仙活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行琛才慢慢放开他，微微一笑：
　　“我们回家吧，小裴哥哥。”
　　他点点头，说声“好”，一抬手，将小桶里余下的汤，一饮而尽。
　　————
　　第三起案件，就在这种排查无果的沮丧气氛中，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撂下电话的廖铭，微微叹口气，转向裴郁和豆花儿：
　　“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先听哪个？”
　　“坏的。”裴郁毫不犹豫。
　　“受害者是青泉师范大学的学生，依旧死得很惨。”廖铭沉声说道，微微蹙起的眉宇锋利如刃。
　　“那好的呢？”豆花儿迫不及待问道。
　　“这回有监控。”廖铭说着，神色却并未放松多少，“案发现场是青师大附近一座在建楼盘，包工头为了防止工人偷懒耍滑，装了摄像头。”
　　裴郁略略点头。既然案件已经发生，那有证据遗留，总好过没证据。
　　“确定可以归为同一系列案件？”他想了想，还是问道。
　　由于上一起案子发生地点在公园，目击群众不少，许多案件细节也随之流传出去。
　　生殖%器被割，疑似年轻男孩被性侵，这种略显耸人听闻的猎奇手段，难保不会有人模仿作案。
　　“保险起见，”廖铭目光朝他扫过来，“你也跟我们走一趟。”
　　他点点头，眼底漫起一层薄凉的冰霜。


第193章 如花似玉
　　当裴郁赶到位于青泉师范大学附近这座在建楼盘时，看到尸体的第一眼，他就认定，与前两起，是同一伙凶手所为。
　　依旧是长相俊俏的年轻男孩，仰躺于地，大睁的双眼满是不甘，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会遭此厄运。
　　男孩衣裤被扔在一旁，赤%裸的双腿大%张，两腿%间血肉模糊，被割下的生殖%器泡在透明罐子里，静静放置在他脑袋边上。
　　致命伤仍旧在胸前，下手稳准狠，一刀毙命，凝固的鲜血将他仅存的上衣染红，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
　　更让裴郁感到忿然的是，凶手似乎就没打算用心隐瞒身份，尸体旁边土地上，几枚清晰的足印撞入他眼帘，与第一起柳旭飞案件现场发现的，花纹，尺寸，步距，都如出一辙。
　　他按了按尸体皮肤，掰一掰那双冰冷僵硬的手臂，初步判定死亡时间，还是昨天夜里。
　　“对上了？”
　　廖铭显然也看见了那些足印，走过来问道。
　　他点头，面色不见分毫缓和。
　　“情况一样，”廖铭环视着现场，豆花儿还在不远处的勘查踏板上忙碌，“手机钱包都没找到。”
　　他抿抿唇，将装有福尔马林溶液的罐子收进物证袋：
　　“死者身份确认了？”
　　“刚跟他导员联系过。”廖铭用下颌指指那个可怜的男孩，“他叫陶汜，青师大日语系，大三的。”
　　裴郁默默无言，说不上来是恻然还是悲悯。
　　几名死者都在二十岁左右，既摆脱了学业压力，又没迎来就业压力，可以说正处在一生当中的黄金时代，如花似玉的年纪，就这样猝然陨落，不能说不可惜。
　　“一会儿我们走一趟师大。”廖铭问他，“你去吗？”
　　他毫不犹豫应一声，收拾箱子的速度，也肉眼可见地加快起来。
　　————
　　通过辅导员老师的沟通，廖铭很快便找到了死者陶汜生前的几位舍友，向对方简单打听一些情况。
　　他们在教学楼下碰面，一边说，一边朝宿舍楼走去。
　　几个男生告诉他们，陶汜昨天下午下课之后，从宿舍出去，走时打扮得花枝招展，号称要去约会，一去便没再回来。
　　大家都以为他又搞定了哪个肤白貌美的追求对象，毕竟这种事从前也常发生，就都没放在心上，直到今天早上听说附近工地发生命案，又联系不上陶汜，才赶紧报告了老师。
　　至于金钱方面，几个人异口同声表示，前几天陶汜确实找他们借过点钱，但都是千儿八百，数目不大，也没人问他要去做什么。
　　裴郁跟在他们身后，听着廖铭的问话。一行人走过一幢挂着“社团活动中心”牌子的小楼时，他忽然被墙面上贴的一排海报，吸引了注意力。
　　他驻足，凝神细看，发现那是“校园歌手大赛”活动的宣传海报，其中一张被人用笔勾勾画画，写下许多留言，画了不少爱心图案的，正是陶汜的照片。
　　豆花儿也发现了这张海报，轻呼一声，忙让廖铭来看。
　　“哦，那是前一段时间学校的活动，上周刚结束。”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主动解释道。
　　“这个陶汜的人气好高啊。”裴郁听见豆花儿感叹，“他是第一名吗？”
　　“那倒不是。”另一个男生应道，“他在学校……本来就知名度挺高的，喜欢他的妹子挺多，参加完比赛，就更多了。”
　　裴郁眸光一闪，难得开口追问：
　　“学校有没有表白墙之类的地方？”
　　男生一怔：
　　“好像……没有吧？你们听说过吗？”
　　被问到的几个同伴也都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那看来，这些海报就是学生们表达支持的场所了，裴郁想。
　　他沉吟一下，反手指指墙上光芒四射的陶汜：
　　“他有没有，最近新交的女朋友？”
　　“最近？”几个男生想了想，不是很笃定地道，“可能吧，我们还真不太清楚，他撩的人太多了，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果然，裴郁暗忖，又是一只流连花丛的花蝴蝶。
　　“如果是男朋友呢？有可能吗？”他听到廖铭谨慎地问。
　　此话一出，几个男生互相看了看，挤挤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不知是调侃还是讥讽的笑容：
　　“倒也不是不可能，他看上去……好像也不是很直？”
　　另外几个人附和着，表示赞同。
　　裴郁接收到廖铭投来的凝重目光，略略颔首致意。
　　三名死者的基本情况高度相似，凶手的目标类型十分明确，就看这次的监控视频，能不能助他们一臂之力了。
　　————
　　正如裴郁所料想那样，对楼盘监控的筛查，虽然同样吃力，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一队办公室长桌上的电脑屏幕，还在播放着无声的视频画面。他坐在豆花儿旁边，正看后者在小本本上唰唰地记录，廖铭就拖着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无精打采地，从门口走进来：
　　“有发现吗？”
　　“必须有！”豆花儿放下笔，打个响指，又伸手去拉视频进度条，一脸洋洋得意的神色，“发现还不少呢。裴哥，给廖队展示咱们的成果！”
　　裴郁无意配合他亢奋的情绪，只淡淡阐述：
　　“摄像头只能拍到大楼拐角，发现尸体的大楼后方拍不到，但好处是，清晰度有一定保证。”
　　廖铭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这是近一个星期的监控。”他说，“死者一个星期内，在这个地方，总共出现了两次，一次是案发三天前的晚上十点半，另一次，就是案发当晚，十一点左右。”
　　屏幕上画面切换，出现了陶汜和一个年轻女孩并肩而行的身影，女孩个子很高，扎双马尾，身形纤瘦，穿一身制服小裙，由于背对探头，看不见长相，只能看到她依偎在陶汜身边，行迹亲昵。
　　“这是死者第一次现身，时间是案发三天前。”裴郁指向女孩修长脖子上佩戴的黑色颈链，“这个女孩……”
　　后半句无需说出口，廖铭的神情告诉他，自己想起来了，这个女孩与第一起柳旭飞被害案件当中，宾馆门口监控视频中出现过的高个子女生，十分相似。
　　“另外，这里。”他又指向那女孩脚踝处，隐约能看见一团模糊不清的图案，“像是纹身。”
　　“能看清吗？”廖铭眯起眼睛，试图仔细辨认。
　　“不行，我们试过了，分辨率不够。”豆花儿终于稍稍沮丧了一些。
　　裴郁也点头认同，望着屏幕上的昏暗光线里，陶汜和那女孩一起走向楼后，消失不见。
　　约莫半小时后，陶汜一个人从大楼后方拐出来，却是垂头丧气，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而那个女孩，却自始至终，没有再出现。


第194章 你有经验，你上
　　“那天勘查现场，我记得大楼后面，不是死胡同。”
　　廖铭视线落在监控画面上，微微凝眉道。
　　“嗯。”裴郁应一声，“死者选择原路返回，大概是因为离学校近。”
　　他一扬手，示意豆花儿切换下一个画面：
　　“这是案发当晚。”
　　视频显示，十点五十五分，陶汜一个人来到这里，穿着他们现场勘查时见到的那身衣物，拐进楼后，就此消失，没有再出来过。
　　这个时间，与裴郁推测的死亡时间基本吻合。
　　他略略垂下眼眸，掩住眼底一点带有遗憾意味的萧瑟。
　　这个叫陶汜的男孩并不知道，他走进去的，是自己的埋骨之地。
　　荒凉无人的画面保持了很久，豆花儿将进度条拉到一个小时之后，监控里出现了另外一个陌生男子，从大楼后方拐出来。
　　那人口罩帽子捂得严实，看不清容貌，左顾右盼，双手插兜，动作略显鬼鬼祟祟，一路溜走，没有多做停留。
　　裴郁用下颌指指他：
　　“他应该就是凶手。”
　　那男子看上去二十多岁，身高体型，包括走路姿态与步距，都与他根据足印所测算的体貌特征大致相当。
　　“怎么样，廖队，我们成果不小吧？”豆花儿又打个响指，昂首挺胸，“把凶手的真身都揪出来了。”
　　廖铭的眉宇间，却并不见多少喜色：
　　“只靠视频里的特征，还是不能锁定嫌疑人的范围，只能广撒网了。”
　　裴郁朝他们勾勾手指，示意他们仔细看，又把进度条拉了拉，反复几次，才定格在那个年轻人迅速抬手，扶了扶鸭舌帽檐的画面上，放大，再放大。
　　“注意这里。”他指着那人扶帽子的手，“嫌疑人左手中指，第一指节缺失，应当是个重要特征。从断口状态来看，不是新近造成的。”
　　“裴哥，你眼神真好使！”豆花儿低声惊叹道，“是不是瞒着我们，偷偷用什么保护眼睛的秘方了？快给我介绍介绍。”
　　裴郁轻嗤一声，不予理会。
　　——哪有什么保护眼睛的秘方，他不过就是比他们，多喝了几碗枸杞石斛鲫鱼汤而已。
　　有了指节缺失这个直接特征，排查起来就方便许多。他看到廖铭明显松了口气，终于肯拉过一张椅子来坐下，放松了一直紧绷的身形。
　　“曹局又教育你了？”他想起方才廖铭进门时，正是从曹局办公室方向来。
　　“何止教育，差点儿暴跳如雷。”廖铭伸手按一按眉心，显得十分疲惫，“曹局行伍出身，脾气难免火爆。这次案件手段残忍恶劣，一个月之内死了仨，还都是学生，他不上火才怪。”
　　裴郁淡淡应道：
　　“他骂你是发泄，不是针对，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廖铭用力捏着眉头，指下皮肤泛出浅淡的红，“曹局已经拍了桌子，决不允许再有学生出事。他这么一拍，压力都转移到我头上来了。有时候，我还真羡慕你们这些幕后的技术人员，不用直面上层。”
　　“行了。”裴郁睨他一眼，环起双臂，“哪次不是我们技术人员陪你一块冲锋在前。”
　　“就是就是！”豆花儿也在一边附和，“廖队，你还是快点下决定，下一步，咱们往哪儿查呀？之前查他们的聊天记录，眼睛都给我干瞎了，还是一团乱麻，没有头绪。”
　　裴郁看到廖铭又捏了会儿眉心，放开手时，印堂处留下一点血脉瘀滞的紫红：
　　“缩小范围，往同性恋者作案的方向查。”
　　说着，廖铭又吩咐豆花儿，把屏幕上嫌疑人的影像打成照片：
　　“他们一般会有自己的圈子。身高，体重，体型，还有左手中指第一指节缺失，带着这几个特征，先上圈内了解情况。”
　　裴郁和豆花儿齐齐看向他，豆花儿试探着问道：
　　“廖队，你说的圈内是……”
　　“我也不了解这个圈子。”廖铭说，“得派个人做主导。”
　　话音刚落，廖铭又和豆花儿，齐齐看向裴郁。
　　“……”裴郁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抗拒，“让豆花儿去。”
　　“别闹，裴哥。”豆花儿忙道，“我恐同。”
　　裴郁还试图说些什么，廖铭一摆手，冲他扬扬下颌：
　　“你有经验，你上。”
　　“……”裴郁一时语塞。
　　“另外，”廖铭想起什么似地，叮嘱他道，“叫上小何侦探帮个忙，他混江湖的，人脉杂，路子广，消息灵，会是你的好帮手。”
　　裴郁薄唇抿成一条线，瞥见豆花儿向自己投来的目光，怎么看，怎么觉得那微笑欠揍。
　　————
　　“真是没想到，还能和小裴哥哥一起来这种地方。”
　　沈行琛朝他莞尔一笑，眼眸里烂漫的天真之外，还流转几分勾人的魅惑。
　　裴郁略略抬眸，看一眼酒吧门口闪烁的霓虹灯牌，写着“倦游郎”三个大字，华光璀璨，在暗夜的巷子里十分扎眼。
　　来前儿沈行琛告诉他，这是一家在望海市颇负盛名的gay吧，寻觅猎物的，约会调情的，休闲放松的，来来往往，不一而足。
　　他把嫌疑人的影像和体貌特征拿给沈行琛看时，望着对方低垂眼睫，认真记忆的专注神态，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把“那你是哪一种”问出口。
　　是哪一种都好，他想，都是他喜欢的样子。
　　意料之外地，沈行琛并没有对那位嫌疑人发表什么看法，倒是不经意地问了问他，关于那个戴颈链的年轻女孩，是否有新发现。
　　他略感诧异的念头也只一闪而过，随即，便将监控画面里女孩脚踝处那团模糊不清，疑似纹身的图案指给对方看。
　　当时沈行琛瞅着那片图案，眉梢蹙起，轻抚耳垂，依旧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可惜，思考半晌，还是没能得出什么结论。眼瞅着沈行琛精致五官在小脸上挤成一团，似乎头疼欲裂的样子，裴郁立刻关掉画面，阻止他再想下去。
　　等到夜幕降临，望海市的夜生活拉开帷幕，沈行琛便拉着他，来到这家“倦游郎”，打算从这里开始进行暗访。
　　裴郁对这种风月场所，一无阅历，二无兴趣，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应付不来，只面无表情地跟在对方身后，像个被迫营业的牵线木偶。
　　“江老板！”他看见沈行琛轻松地向吧台后面的调酒师打个招呼，仿佛早已驾轻就熟。
　　“帮我哥调一杯桂花马提尼。”沈行琛回手一指他，不由分说替他做了决定，又靠过来朝他低声笑道，“你放心喝，一会儿我开车。”
　　年轻的调酒师黑发黑眼，眉目冷峻，身影在室内略显昏暗的光线里半明半昧，略一点头，又示意沈行琛：
　　“你呢？”
　　“辛德瑞拉。”裴郁听到沈行琛笑笑，撂下一句：
　　“今儿我的王子在场，可不能喝多了，把他丢下。”


第195章 我喜欢真学生
　　在吧台点好酒，裴郁便跟在沈行琛身后，一路穿过三三两两，形形色色的顾客，在一张墙边的小桌落座。
　　酒吧里装潢考究，颇具浪漫情调，角落里有乐手在奏着舒缓的音乐，光线是一种暧昧的昏黄。似乎来到这里的人，不发生点什么，都对不起这个旖旎的气氛。
　　裴郁感知到，自己一路走过来时，已经被不少人侧目而视，眼神中或多或少，都带着一点兴味和探究。
　　他目不斜视地被沈行琛领到桌旁坐下，在后者轻巧而昂首挺胸的步履中，忽然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自己是沈行琛捕获的“猎物”，正在被对方拉出家门，炫耀似地展览。
　　他向后抄一把头发，环起双臂，靠上椅背，尽量让自己显得倜傥一些，而不是被人带出来玩的“雏儿”。
　　“小裴哥哥。”沈行琛不无怨念地嗔一句，“你把自己搞得这么帅，他们觊觎你怎么办，我都没有安全感了。”
　　话音刚落，他们的酒便端了上来。
　　裴郁微微昂首，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伸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故意潇洒地端起杯，浅浅沾唇，眼神深邃，带着有恃无恐的装酷意味。
　　好歹也照了这么多年镜子，什么样的动作能让自己看上去更帅，裴郁还是心知肚明的。
　　别人扛得住扛不住他管不着，迷倒沈行琛，才是第一要务。
　　对方果然怔了半晌，显然被撩得出神，那双黑曜石里半是水波半是火光，纠缠了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地，轻笑着冲他昂起头。
　　那眼神仿佛在说——好吧，你可别后悔。
　　下一秒，沈行琛站起身，捞过面前那杯辛德瑞拉，便转身走开。
　　裴郁知道，他要借这个契机，去打探情报了。
　　他放下手中漂亮的锥形高脚杯，眸光饶有兴致地追随着沈行琛的身影，流连在一个又一个顾客之间。
　　“帅哥，一个人来玩吗？”
　　对面忽然响起一把陌生的男声，他收回视线，看到一个穿粉色衬衫的年轻男孩拉过椅子，在桌子另一边坐下。
　　男孩好看的眼尾上扬，望向他的眼神直白而蛊惑，目的不言自明。
　　他淡淡抬眸，朝沈行琛那边示意一眼——我的人在那里，你上边儿玩去。
　　“哟，他都去找别人了，你也看看别人呗。”男孩不以为意地笑，支着桌子，朝他凑近，“哥，我会相面，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缺一个像我这样的弟弟。”
　　裴郁轻嗤一声：
　　“像你一样浪？”
　　男孩眼睛转了转，从眼角往外飞桃花：
　　“那你喜欢纯的？纯的我也行，我装学生可像了。”
　　说着，男孩坐直身子，上课回答问题似地，一本正经举手：
　　“报告老师，我今年十八岁，刚上大一。”
　　说完，又放下手，笑嘻嘻地瞅他：
　　“哥，怎么样，信吗？我真十八。”
　　裴郁环起双臂，唇角勾一抹浅淡的弧，轻轻启唇：
　　“太老了。我喜欢真学生。”
　　他视线扫过沈行琛的方向，示意男孩去看：
　　“高中生，刚上高一。”
　　男孩愣了愣，瞅瞅沈行琛，又瞅瞅他，笑容里不由得掺进几分勉强：
　　“哥，这么年轻……不大好吧？”
　　裴郁身体前倾，面不改色盯着对方，嗓音低沉，眸光却高傲：
　　“我就喜欢年轻的，在床上干起来，夹%得紧，叫得好听。”
　　对面的人似是被他眸中刻意闪烁的疯狂神色吓了一跳，干巴巴跟着笑了几声，不是很自在地抖了抖。
　　没一会儿，男孩便知难而退，起身离开了。
　　裴郁重重呼出一口气，重新靠回椅背，有一搭没一搭地啜着杯中的酒——
　　只要他没有道德，谁也别想来绑架他。
　　这个店名取得实在恰如其分，他想——倦游郎，一群白天遮遮掩掩，慵倦已极的活人，摘下佩戴的面具，借暗夜之名，游荡在酒精与情%欲之间。
　　一面端着杯，他余光瞥见沈行琛像只花蝴蝶似地，冲锋陷阵，东游西荡，撩了这个又撩那个，游刃有余，来者不拒。
　　第一个。
　　第二个。
　　第三个。
　　……
　　当沈行琛与第七个人，一位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子搭上话时，那种多情含笑的少年声音听在裴郁耳中，渐渐使他有些坐立不安：
　　“……真没见过这样的人？帅哥，我看你气质好，朋友多，才鼓起勇气来问你，你可别骗我……”
　　明知对方是逢场作戏，可裴郁还是觉得，相当不爽。
　　“……那我们说好了，你要是看见类似的人，可得第一个告诉我……没那么夸张啦，就是他之前找到我一个朋友，做完就跑了，都没给钱，什么烂人……”
　　还冲人飞起眼风来了！裴郁瞅着他，暗暗咬紧牙关。
　　那双本就漂亮的黑曜石，此时一半澄澈，一半媚惑，正将他平日里最无法抗拒的，天真的引%诱，洒在那个西装男身上。
　　他捏紧手里的杯子，危险地眯起眼睛。
　　那个西装男也嘿嘿地笑，不怀好意地伸出手给沈行琛看：
　　“左手中指，要是最上面缺了一截，可不太方便吧……”
　　说着，那只手就不安分地，落到了沈行琛脸上。
　　裴郁站起身，“咚”一声将杯子撂下，几大步走过去，一手揽住沈行琛肩头，把人拉向自己，一手抓住那西装男手腕，擒拿似地，目光凛冽，口气冰冷：
　　“怎么不方便，也说给我听听。”
　　西装男被他唬得一怔，腕子上吃痛，皱着眉头道：
　　“兄弟，你这是……？”
　　裴郁手下加大力度，扭得对方哎呦一声，他却充耳不闻，淡淡启唇：
　　“没见过就说没见过，别多话，容易惹麻烦。”
　　西装男嘶哈两声，连连呼疼：
　　“哎——是他先来招我的，我可没惹他啊！”
　　裴郁居高临下睨着对方，又把沈行琛往自己身边揽了揽，语气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倨傲：
　　“我弟弟，刚上高中，叛逆期，跟我斗气，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他说着见谅，语调可是丝毫不见谦卑，仿佛得罪人的不是他，而是眼前这个西装男。
　　对方不信邪地“嘿——”一声，挣扎一下，手腕却被他牢牢别住，挣脱不开，干瞪了他半晌后，只好妥协道：
　　“得得得，算我倒霉。”
　　裴郁将对方手腕举起来，手指一根一根张开，缓缓放开西装男，微微昂首，看着对方一脸不忿地走开。
　　他收回视线，夺过沈行琛手里的杯子，头也不回撂在吧台，又不由分说，连拉带推，将微微颤栗的沈行琛带出了酒吧门口。
　　直到深秋夜里料峭的冷风袭来，他才撒开揽着沈行琛的手臂，冷冷抛下一句“开车”，便自顾向车旁走去。
　　身后迟迟不见人跟上来，他一回头，才发现沈行琛还立在原地，冲着他的背影，笑得走不动道。
　　他这才意识到，方才人在自己怀里止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冷，更不是害怕，而是他妈在憋笑呢。
　　“小裴哥哥……”沈行琛笑得花枝乱颤，耳垂上碎钻耳钉映着月华，闪耀一地细碎的流光，双颊也由于情绪波动，泛起一丝温润的潮红，“你是怎么做到吃起醋来，还能又酷，又帅，又可爱的……”
　　裴郁冷哼一声，转身迈上车，砰地关上车门，把自己隔绝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后排。
　　好容易等到沈行琛笑够了，从外面爬上车，看见他紧紧绷着脸，又忍不住笑起来，还抬起手腕，学他刚才抓住那个西装男的模样：
　　“那个活人，非必要肢体接触……这可怎么办？”
　　被这样一提醒，裴郁更是气恼，索性伸出手，胡乱在沈行琛衣服上抹了一通，仿佛要把手掌上沾染的污浊，都借这个人擦干净。


第196章 雌雄双煞
　　一回到家，裴郁便扯着沈行琛，把人按倒在了床上，几下就扒个干净，直奔主题。
　　沈行琛还没从好笑的余韵中缓过来，无力闪避他暴烈的温柔，只能任凭摆布，双手扶着他的肩，欲迎还拒，眉眼弯弯，上气不接下气：
　　“小裴哥哥……你干嘛不亮出证件吓吓他，让他们看看，我男朋友不仅长得帅……职业还帅……啊！”
　　裴郁狠狠一动，埋头在他颈间：
　　“我只想亮出拳头吓吓他，别提醒我的身份。”
　　沈行琛被他折腾得又要哭，又想笑，挤出喉咙的声音都变了调：
　　“可是……嗯……都还没打听到消息……你轻点嘛，小裴哥哥……”
　　裴郁轻哼一声，惩罚似地越发用力：
　　“再打听下去，你都要跟人跑了。”
　　“怎么会……唔……”沈行琛被他噙住双唇，断断续续呜咽，眼底渐渐弥漫起氤氲的水汽，快要从泛红的眼尾淌出，“轻一点，求求你……”
　　逸出口的话语含混不清，裴郁看着他那双既纯真又魅惑的漂亮黑眸，刹那间恶向胆边生，愈发不肯停下，让那眸中的水光也跟着波动起来：
　　“刚才不是挺能撩吗，总共七个人，是不是？”
　　沈行琛说不出话，回答他的，只有凌乱的哭腔。
　　他伏下%身，唇贴在对方耳边，语气是与激烈动作不相符的轻柔：
　　“今晚，不够七次，你就别想睡觉。”
　　“……嗯……”沈行琛紧紧抓着他，嗓音破碎，不知是轻笑还是抽泣。
　　————
　　连续几天对gay圈的查访收效甚微，并没有人见过监控画面里那位嫌疑人。以至于到最后，廖铭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方向也许是错误的。
　　天色已晚，一队办公室里却是灯火通明。廖铭把裴郁和豆花儿都叫来，重新梳理案情。
　　裴郁单手插兜，靠在长桌一侧，看着廖铭和他身旁那块写满字的白板，眼眸中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
　　“看一下三名死者的基本情况。”廖铭用马克笔敲敲白板，指着分别编了号的几行字以及旁边贴的照片：
　　“一号死者柳旭飞，男，十九岁，青泉医科大学护理系大二学生。”
　　“二号死者花明，男，二十岁，青泉传媒学院声乐系大二学生。”
　　“三号死者陶汜，男，二十一岁，青泉师范大学日语系大三学生。”
　　“三名死者都在案发前，与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亲密接触，并且都有过筹钱行为，数额不算大，都在一万左右。此外，案发现场高度相似，都是深夜里寂静无人的角落，下手方便，且不容易遇到目击者。”
　　“再分析一下凶手特征。”廖铭笔尖在“凶手”两字上画了个圈：
　　“三名死者生殖%器均被割下，妥善泡在罐子里，反映出凶手对这一器官存在某种偏执情感，正像裴郁所说，大概率是仇恨。他们挑选的对象，都是学校里非常受欢迎的男生，也可以佐证这一点。”
　　“尸体和现场没有做任何遮掩处理，从凶手选择的作案地点来看，不是疏忽，而是不怕被发现他们和死者之间的关系，应当是认识不久的陌生人。凶手杀人时稳准狠，一刀毙命，步履从容，毫不慌张，很可能有过前科。下手之前，还可能朝死者要过钱。”
　　“由此，可以大致推断出他们的作案过程。”廖铭笔尖下移，目光平和而深邃，从裴郁等人身上扫过：
　　“凶手是一男一女，配合默契。从大学里选择合适对象，女生负责出面联络对方，上钩后再以某种方式勒索少量钱财——大概率是裸照或视频之类，交钱时，再由男生负责出手杀人。”
　　“我们手头现有的线索，是根据现场遗留足印和监控，测算出两名嫌疑人的年龄范围，和大致身高体重，以及男性嫌疑人左手存在指节缺失，和女性嫌疑人脚踝处有纹身的特征。”廖铭在白板上写着一堆数据的地方隔空比划一下：
　　“嫌疑人画像已经分发到各个派出所和看守所，请他们帮助协查。另外，小唐小贺还在继续筛查三名死者生前的聊天记录，寻找可能存在的交集。这几天在大学城附近巡逻时，务必保持高度警惕，绝不能允许再有类似案件发生。”
　　裴郁点点头，表示知悉。偷文见过头七
　　“好家伙……”身旁豆花儿不免惊叹道，“这一男一女，约%炮杀人，分工明确，干净利落，雌雄双煞啊？”
　　“是双雄。”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清凌凌笑意，如漫不经心的春溪流淌。
　　裴郁抬眸，果然看见沈行琛正从倚着的门旁直起身，向他们走来。
　　沈行琛先朝他远远飞了个吻，又迈着轻快的步子来到长桌边，将手里的照片扇形排开，动作相当潇洒：
　　“监控里那个女孩，其实是个男的，绰号叶子。”
　　“你怎么知道？”豆花儿更加惊奇。
　　“多年之前我认识过他，但交情不深。”沈行琛微微一笑，“不然，我也不会一直看他的侧脸和纹身眼熟，却到现在才把人认出来。”
　　说着，沈行琛又把照片向前一推。
　　裴郁垂眸去看，照片已经泛黄毛糙，想必有些年头，上面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衣衫破旧脏污，忧郁地倚在垃圾箱旁，容貌却清秀俊俏，与身边的污浊环境格格不入。
　　虽然年龄上有差距，但这位“叶子”的侧脸，眉眼，以及脚踝处依稀露出的一片颜色鲜艳的桃花形状纹身，都明白昭示着，他就是监控画面里出现的那个“女孩”。
　　难怪视频里的女孩无论穿什么，都不忘戴着颈链——裴郁瞥一眼廖铭，从后者眼中看到相同的恍然——为了遮掩喉结。
　　“小何侦探。”豆花儿摇着头感叹，“你总是能在关键时刻给我们惊喜。这照片，得有好多年了吧？你从哪儿弄来的？”
　　沈行琛伸出一根手指，摇来晃去，勾起神秘莫测的微笑：
　　“天机不可泄露，我保证绝对合法就是了。”
　　裴郁眉梢一挑，看见廖铭拿起照片，略微沉吟：
　　“他大名叫什么？”
　　“那我就不清楚了，从我认识他起，别人就叫他叶子。”沈行琛耸耸肩，又冲廖铭浅浅笑道，“不过，廖队长，我还打听到一个消息，或许有用。”
　　廖铭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这个叶子，一年前犯了点事儿，进去过。”沈行琛指节敲敲照片。
　　裴郁感觉到，廖铭的神情在听到这句话后，明显缓和了些。
　　“辛苦小何侦探。”廖铭看一眼手表，“今天已经太晚，明天我会联系看守所，重点排查。”
　　沈行琛笑笑：
　　“帮得上忙，我很荣幸。”
　　“那今儿咱们是不是，就先到这儿？”豆花儿满怀期待地问。
　　在得到廖铭的肯定后，豆花儿大大松一口气，夸张地伸个懒腰，又兴致盎然地招呼他们：
　　“总算能暂时喘口气儿，我都快饿死了。吃火锅，我请客，你们去不去？”
　　裴郁一把拉住刚要应声的沈行琛，淡淡开口：
　　“我们就不去了，我还有事，要请教小何侦探。”
　　他重音放在最后四个字，抑扬顿挫，字正腔圆，惹得豆花儿投来的目光，都渐渐变得意味不明。


第197章 有我在，别怕
　　“小裴哥哥，你留我在这里，就是为了陪你加班？”
　　解剖室里，沈行琛趴在裴郁的桌前，瞅着他不肯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的视线，略显失望地问道。
　　裴郁睨他一眼：
　　“不愿意？”
　　“当然不是。”沈行琛一边说，一边贴到他身旁，想黏在他身上似地，浅笑得风情万千，“我只是觉得，春宵一刻值千金，这大好的夜晚，用来加班，未免有些浪费。”
　　裴郁一面在公安内网的案件库里查找着“生殖%器”，“损坏”，“指节缺失”等关键词，一面轻嗤一声，头也不抬：
　　“你告诉我，什么时候加班，才不算浪费？”
　　听他这样说，沈行琛笑意加深，黏得他更紧：
　　“我还以为，你心甘情愿为这个‘崇高而伟大的事业’奋斗终生呢。”
　　裴郁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
　　“别把我想得那么高尚。”
　　“好——”耳畔的声音似有无限包容，“不管小裴哥哥高不高尚，奋不奋斗，我都喜欢。”
　　裴郁挑挑眉梢：
　　“有多喜欢？”
　　“嗯——”沈行琛贴着他扭来扭去，“喜欢得要死要活，非你不可，你是香烟我是火，你是竹签我是果，你往右我绝不往左，生生世世甩不掉我。”
　　裴郁默默翻个白眼，不是很乐意：
　　“说谁是竹签？”
　　“口误，口误。”沈行琛揉着他的肩，一脸谄媚地赔笑，“小裴哥哥是金刚钻，专揽我的瓷器活，让我神魂颠倒，求死不得。”
　　裴郁冷哼一声，感觉肺里那口气终于顺畅了些，才盯着屏幕，状似无意地道：
　　“说说，怎么认识那个叶子的。”
　　沈行琛手指在他肩上捏来按去，大大缓解了长时间面对电脑带来的酸胀之感：
　　“那时候从学校跑出来，没地方去，就在街上流浪嘛，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讨饭也是要看地盘的。叶子在那片势力范围好像混得不错，我们年龄差不多，一来二去就认识了，我隐约记得看见过他腿上，就有什么花的纹身。”
　　“那会儿我们关系不算差，后来江天晓的遗体在殡仪馆火化，他还提醒我，那天供品特多，记得去抢。结果我遇上何年，去了事务所，就没有再见过他。”
　　裴郁点点头，继续在屏幕上滑来滑去。
　　身后的人伏在他肩头，一个亲昵的，占有的姿势：
　　“给你们看的照片，还是我这两天凭着记忆，东奔西跑，去找到当时在街上混的那些人，从他们那儿买来的。”
　　裴郁微微一顿：
　　“他们还留着叶子的照片？”
　　“是啊。”沈行琛笑笑，语气中的凉薄大于调侃，“穷困潦倒，单身寂寞的流浪汉们，还能怎么办。你也知道，他长得很好看，很像女孩子。”
　　不忍心细细去体味沈行琛话里蕴含的深意，裴郁伸手，掌心覆盖在肩头那只柔软白皙的手上，想用暖意驱赶他经年的温凉。
　　“不过你别担心，小裴哥哥，我没有。”沈行琛的口气略显迫切，像是急着向他解释什么，“我曾经……用啤酒瓶子差点让一个人开瓢，从那之后，就没人敢打我的主意了。”
　　裴郁听得出来，他尽量让语调显得若无其事，可尾音里微不可察的颤抖，依旧出卖他心底的紧张——
　　沈行琛怕他误会。
　　或者说，怕他嫌弃。
　　他心头涌出一阵强烈的酸楚，从未觉得眼前这个小活人，像此刻一样值得怜惜。
　　他悄悄垂下眼睫，将渐渐模糊的视野归咎于眼疲劳，而不是眼角偷偷弥漫的潮意。
　　他拉过沈行琛的手，绕到自己唇边，印下浅浅的，安抚性的一吻：
　　“都过去了。有我在，别怕。”
　　“嗯。”沈行琛的声音从他颈侧传出，闷闷的，像委屈，又像信任带来的坚定。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沈行琛的“浪”，从头至尾，都只展现给他一个人。
　　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诱惑。
　　解剖室内的气氛逐渐升温，不知不觉，原本趴在他背上的沈行琛，就变成了勾着他脖子，坐在他腿上的姿势。
　　直到一缕冷风从半开的窗扇吹进来，裴郁才从意乱情迷中惊醒，悬崖勒马，收回已经摸索进他腰身的手。
　　沈行琛眼尾含嗔，略带不满地瞅着他。
　　“会着凉。”他淡淡说，又伸手将怀中人的衣衫整理好，还原成进门时的模样。
　　沈行琛嘟一嘟唇以示抗议，却到底乖乖坐直，任他像打扮一个洋娃娃似地摆布。
　　洋娃娃衣服恢复原状后，裴郁本想让人起身，准备回家，却在惊鸿一瞥间，被电脑屏幕上的一行字吸引了注意力——
　　【代逸良故意伤害案】
　　他心头一动，一手环在沈行琛腰上，一手点开案件详情。
　　网页上贴出的照片和信息都显示，这个叫代逸良的罪犯，身高体重相貌年龄，都与他们在监控里列为嫌疑人的那个年轻男子，基本相同。
　　内网告诉他，这案子大约发生在一年半之前。案情简单，就是网约车司机代逸良，与一个叫周霆的人因琐事产生矛盾，一气之下便将对方划伤。
　　用到的凶器——甚至都算不上凶器——是路边随手捡起的尖石头，在周霆左手臂上留下了长约四厘米的锐器浅表创口，以及头皮下不到五平方厘米的血肿，最多算个轻微伤。
　　裴郁注意到，这个周霆当时还在读书，是“望海市本地某大学”的学生。
　　反观代逸良，在这场“斗殴”中下场倒是颇为凄惨——左手中指第一指节缺失，生殖%器永久受损，肋骨也断了几根。
　　“嫌疑人代逸良故意伤害他人，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经法院判决，周霆属于正当防卫，当庭释放。”沈行琛略显惊奇地念出屏幕上的字，向裴郁忽闪着眼睛，“……？”
　　裴郁眸光一闪，捏捏他手腕，示意他去看另一行文字。
　　“周霆的辩护律师程空，要求严惩代逸良……”沈行琛的神色渐渐凝滞，“程……空？”
　　裴郁略略点头，眸光深邃。
　　江天晓案卷宗里提到过，七年前为霍星宇辩护的程姓律师，就叫程空。
　　感觉到沈行琛身躯明显僵了僵，他把人往怀里揽了揽，像安慰，也像保证：
　　“不排除重名的可能。明天，让廖队去查这个代逸良，他嫌疑很大，我们两个，去会会这位程律师。”


第198章 别人都不行
　　第二天一早，裴郁就赶在廖铭联系监狱方之前，将代逸良的事告诉对方，并把后者照片与那位“叶子”一起，放进协查通报里。
　　望海市拢共有十七个看守所，去掉其中的女子监狱和未成年犯管教所，排查起来应该很快。
　　“你怀疑，这个代逸良和叶子曾经是狱友？”
　　廖铭翻阅着照片，若有所思地问他。
　　裴郁点头：
　　“你也知道，很多合谋犯罪的人，都是在里面认识的。”
　　一起坐过牢的交情非同寻常，有些人在狱中志同道合，臭味相投，出来后，便很容易混到一块。
　　跟廖铭交代过后，裴郁便换下了警服衬衫，穿着便装走出来。
　　刚到停车场门口，就看见自己那辆黑色昂克赛拉旁，背倚车门，双手插兜，舒展一双长腿，微笑恬淡，正等待他的沈行琛。
　　稀薄的阳光，将他单薄而修长的少年身形拉得恰到好处，远远望去，整个人像一幅清新而不失明艳的水彩画，让裴郁几乎晃了神。
　　他尽量沉稳而平和地大步走过去，面无表情，示意对方上车：
　　“最近抽烟次数见少。”
　　沈行琛轻轻一笑，扣上安全带：
　　“我说过，等小裴哥哥对我上瘾的时候，就尝试戒掉。”
　　裴郁似笑非笑，瞟他一眼，启动引擎：
　　“挺自觉？”
　　沈行琛的口气理所应当：
　　“有家室的人，当然要考虑得多一点。”
　　裴郁似有若无地嗤一声，顿了半晌，状若无意：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要做什么？”
　　“以后？”沈行琛下意识重复这两个字，唇齿间笑意牵萦。
　　裴郁看着前方的路，目不斜视：
　　“打算一直做私家侦探，见不得光，隐藏在阴影里？”
　　身旁陷入长久的沉默，久到裴郁以为他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时，才听到沈行琛缓缓开口，唇角的弧度薄凉：
　　“小裴哥哥，我和你说过，站在阳光下，永远看不清阴影里的东西。我……蒙上的阴影，不是那么容易洗掉的。”
　　“你担心丁胜的事？”裴郁淡淡道，“他是自作孽，与你无关。况且，也不会有人知道。”
　　沈行琛笑笑，注视着他，“嗯”一声，少见地没有答言。
　　裴郁目视前方，眸光里有种辽远的温和：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吗？”
　　“我的名字？”沈行琛的笑容略显茫然，顿了顿，才浅浅笑开，“大概只是因为，叫起来还不那么难听吧。”
　　裴郁不置可否，唇角微微上翘，学着当初沈月容说起他时的温柔语调，轻轻启唇：
　　“你的名字有着特殊寓意。行是向前，琛是至宝，连起来就是，向前走，莫回头，就会得到世上最珍贵的宝物。这是给你起名字的人，对你最真诚的祝愿。”
　　沈行琛默然半晌，才用一种不知是伤感还是自嘲的口气，问他，也像问自己：
　　“是么？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从没有人告诉过我？”
　　“因为上天注定，要由我来告诉你，别人都不行。”裴郁沉声道，嗓音里的稳妥分明，“它要我和你说，向前走，别回头，从前种种，已经死于昨日，以后的路，才是值得期许的景色。”
　　良久，沈行琛声音里的微笑，才徐徐蔓延：
　　“能听你说出‘值得’两个字，实在难得。”
　　裴郁瞅一眼后视镜：
　　“我不会对每个人都说。”
　　“我知道。”沈行琛的尾音也渐渐低沉，“小裴哥哥，你就是我得到，最珍贵的宝物。”
　　裴郁听出他腔调里泛起一点水光的波动，便故意轻轻哼一声：
　　“别煽情。”
　　——这万一在大马路上哭起来，他是哄还是不哄。
　　沈行琛轻轻地笑，应一声“噢”，郑重而不失灵动：
　　“你放心，小裴哥哥，回去，我会好好考虑。”
　　“嗯。”扶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放松，裴郁神情缓和，回应的口气里，也带上几分久违的温柔。
　　————
　　程空所在的“帷幄律师事务所”，位于望海市中心某商业区一栋豪华写字楼的六层，窗明几净，装潢颇为气派。
　　前台员工起初还算热络，听说他们与程律师并无预约后，便肉眼可见地冷淡下来，想打发他们去会客室等待。
　　直到裴郁同样面色漠然地甩出警察证，前台才收敛起那种莫名的傲慢，打内线找来了程空。
　　来人是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一尘不染的皮鞋擦得锃亮，一派一丝不苟的精英气质。
　　裴郁冷眼打量这位程律师，年龄在三十五岁左右，面上微笑礼貌而客套，眼底却流露出戒备与疏离，显然并不欢迎他们这样的不速之客。
　　程空将他们请进会客室，裴郁看得出来，在给他们端上那两杯水之前，对方有过为时一瞬的犹豫。
　　不得不承认，多数时候，证件确实比道理好使。
　　听说裴郁要打听的是那桩“代逸良故意伤害案”，程空脸上的神情似乎松动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
　　他告诉裴郁，周霆是他的当事人，当时两个人产生矛盾，的确是代逸良用石头划伤周霆在先，周霆奋起反击，双方都受了伤，有法医的伤情鉴定报告为证。
　　周霆起诉代逸良后，又找到他，愿意出高昂律师费，只求重判对方。
　　“当然，我有职业操守和自己的原则，更看重事实而不是金钱。”程空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支在桌上，金丝镜片后的眼睛小幅度地转来转去，不断在裴郁和沈行琛脸上逡巡：
　　“代先生出手打伤我的当事人，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作为原告的律师，我想，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至于判决结果，就不在我的掌控之中了。”
　　裴郁环起双臂，回敬他以等量齐观的审视：
　　“据我所知，代逸良的伤，要重上许多。”
　　程空略一点头，保持不动声色的微笑：
　　“不知哪里的一面之词，混淆了裴警官的视听。代先生的伤，并非全由我的当事人造成。他手指上的伤，确实是在与周先生进行肢体冲突时所致，但器官的损伤并不是，而是来源于那之前发生的一场车祸。关于这一点，法医的伤情鉴定报告里有提到，如果裴警官需要，我可以为你找出来。代先生想用旧伤碰瓷我的当事人，这恐怕，也是他在法庭上被降低好感度的原因之一。”
　　作者有话说:
　　庆祝元宵节，从十四到十六每天双更，姐妹们看文愉快！


第199章 想要搭讪的流氓
　　“车祸？”裴郁眸光一闪，从程空的话里精准挑出关键词，“具体情况？”
　　程空微微一笑，轻轻摇头：
　　“我并不清楚。探究被告的过往，并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裴郁压下心头泛起的一丝不耐，冷声道：
　　“那了解案件始末，总该是你的职责。代逸良为什么要打伤周霆？”
　　“我们有权保护当事人的隐私。”那双金丝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抹狡黠之色。
　　裴郁不轻不重地呼出一口气，眼神一分一分冷下去：
　　“看来程律师，并不愿意配合。”
　　他清楚地看见程空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权衡利弊后，又挂上一脸妥协的微笑：
　　“既然裴警官有要求，想必说出来也无妨。代先生似乎是因为一位女性与我的当事人产生了情感纠葛，心生不满，所以试图报复。”
　　一位女性？
　　裴郁心头一动，摸出一张“叶子”在监控视频里男扮女装的照片：
　　“是他吗？”
　　程空欲言又止，眼睛微眯，仔细辨认一会儿后，才谨慎开口：
　　“不像。我也只是看到那名女性在我当事人身边出现过两次，并不能确定。”
　　裴郁点头，收起照片：
　　“关于本案，就到此为止。程律师，我今天来找你，是想了解七年前你接手的另一桩案子。”
　　“七年前？”程空眼底微闪，“裴警官指的是……？”
　　裴郁按照官方定论，简单提起江天晓案。
　　“是，这案子我也有参与。”程空承认得倒爽快，“我的当事人叫霍星宇，当时是那所学校的副校长，年轻有为。他虽救人未遂，过失导致凶手死亡，但出于正义目的，又愿意给予经济赔偿，才无罪释放。”
　　裴郁盯着他那双真假难辨的狭长眼睛：
　　“所以你认为，你的辩护对判决结果影响并不大？”
　　程空唇边勾起弧度，眼底却不见笑意：
　　“我刚才说过，我的职业操守，注定我会从当事人利益出发，最大化为霍先生谋取有利条件。而我的原则，又促使我更看重案件事实而非金钱。案子证据确凿，那位江先生作恶在先，霍先生失手杀人确属无心，论法虽无可恕，衡情究有可原，帮善者脱罪，自然要尽我所能，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裴郁口气淡淡，听不出多余情绪：
　　“你确信你的‘应该’，不会违背你的原则？”
　　“那是自然。”程空笃定道，随即，眼尾又掠过一丝精光，“裴警官，据我所知的现行法律来看，收费贵一些并不犯法，反而能帮我免除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这个行业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裴郁微微昂首，审视对方精明中不失戒备的微笑，准确无误地，从中辨别出一分送客意味。
　　————
　　从律所出来，裴郁难得没听见沈行琛发表什么看法，只是跟在他身边，低垂眼睫，一路静默地走回车旁，显出一种反常的乖巧。
　　直到引擎启动，身旁的人才再次开口，嗓音轻而低，无端不见了几分往日的兴致：
　　“小裴哥哥，你觉得这个程空，为人怎么样？”
　　裴郁脑海中回想起程空辨认照片时的神态，沉声应道：
　　“滴水不漏，唯恐被人从语言上抓住把柄，称得上谨慎。”
　　“那……”沈行琛似乎点了点头，犹豫一会儿才问道，“你认为他有没有参与冤枉江天晓？”
　　裴郁略一沉吟，轻轻摇头：
　　“他没这个必要。精明的好处就是，他懂得自保。”
　　沈行琛唇角释放一点缥缈的轻叹：
　　“可以说，他并不是个恶人，对吗？”
　　裴郁“嗯”一声：
　　“拿钱办事，棋子而已。”
　　身旁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他转头瞟一眼，看见沈行琛浅玫瑰色薄唇抿成一条线，右手又不自觉地抚上耳垂，仿佛若有所思。
　　还来不及问问对方在想什么，裴郁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绕了远路，正从北城区这边的大学城穿过。望海市的大学，多数都集中在这里。
　　然而仅仅过了一秒，他就开始庆幸这个明智的选择。
　　就在他刚刚呼啸而过的望海理工大学门口，福至心灵般地一晃眼，他瞥见一个纤细单薄，从侧脸来看，很像叶子的身影。
　　只是这次，叶子穿的是男装，卫衣长裤，脸上也没有化妆，更显出一种少年人的单纯青涩，正晃晃荡荡，面无表情地向大门里走去。
　　“是他吗？”裴郁一挑眉梢。
　　沈行琛扒着车窗看了看：
　　“好像真的是，我们跟进去看看吧？”
　　裴郁将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下了车，目不斜视地走进理工大学，就好像自己也是这里的学生。
　　进了校园，裴郁才恍悟为什么叶子没有穿上女装——理工大学里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男生，一个漂亮女孩突然出现，未免太显眼，不好蒙混过关。
　　跟着叶子在校园里七绕八绕，也不见他有停下的意图，裴郁感到沈行琛扯了扯自己衣角，低声问道：
　　“你说，他来这儿晃悠，是不是为了寻找下一个目标？”
　　“很有可能。”裴郁应一声，目光自始至终没有从叶子身上移开。
　　据方才程空所言，那个叫代逸良的嫌疑人，也许是因为某些情感纠纷，想教训周霆，却被对方反杀，受伤又坐牢，心生仇恨，从而产生报复心理，专门针对周霆这样的男大学生。
　　并非每个学校都有网络表白墙，找不出作案目标时，裴郁想，他们或许会潜入大学，冒险进行一番实地考察。
　　这样想着，他果然看见，拐过一栋大楼后的叶子，停在了一面颜色花里胡哨的公告栏前，驻足观看。
　　远远望去，那面公告栏上，似乎贴了几张大型海报之类，印着一些人像图画艺术字，排成声势浩大的一排。
　　“他好像发现目标了。”沈行琛小声说，“他看第三张看了很久，动都不带动的。”
　　“得验证一下是不是他。”裴郁蹙了蹙眉梢。
　　最能确定对方身份的，也就是脚踝上那株鲜艳的桃花纹身了。
　　他心念一转，还没想好怎样采取行动，沈行琛就忽然跑开，从路边花坛沿上拿来不知谁忘在那里的半瓶矿泉水，浅笑着递到他手中。
　　“你要我去？”裴郁试图让沈行琛改变主意。
　　“只能是你去。”沈行琛无辜地眨眨眼睛，“他认识我。”
　　那语气是无可奈何，一双黑曜石却荡漾着幸灾乐祸的光芒，还有显然想看好戏的鼓动。
　　裴郁明知他不怀好意，却也无计可施——叶子随时可能离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去吧去吧，小裴哥哥，拿出你的魅力来。”沈行琛推着他往前走，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记得别太正经，比起警察，你现在更安全的身份是，一个贪图他美貌，想要搭讪的流氓。”


第200章 倾家荡产
　　裴郁拎着那半瓶矿泉水，在沈行琛幸灾乐祸的注视下，尽量把步伐放轻松，一步一步，缓缓走向立在布告栏前的叶子。
　　在离叶子不到两米远的时候，他停下来，垂死挣扎似地，转头望望沈行琛。
　　后者却闪身在花坛后面，露出半个身子，朝他无声地挥舞拳头，以示加油，笑得一脸春光灿烂。
　　裴郁咬咬牙，捏一捏那瓶水，硬着头皮继续向目标靠近。
　　他走到叶子身旁，感觉已经浑身僵硬，只好若无其事地稍稍仰头，假装与对方一起看海报。
　　或许是距离有点近，叶子转过头，奇怪地打量他一眼。
　　他双手背到身后，强作镇定，控制着目光不要从海报上移开。
　　叶子也收回视线，暗戳戳地往旁边挪开一步。
　　他余光瞥见，便也跟着横向移动一步。
　　结果，他人高腿长，跨一步后，倒比刚才凑得更近。
　　叶子终于忍不住，转过脸来，略带戒备地朝他瞪眼睛：
　　“你……干嘛？”
　　裴郁深吸一口气，一双薄唇抿了又抿，壮士断腕似地，对叶子道：
　　“你……鞋有点脏了，我帮你擦擦。”
　　“啊？”叶子明显一愣。
　　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裴郁立刻单腿蹲下去，迅速洒了一点水在他的鞋帮上，并摸出张纸巾，当真擦拭起来。
　　“不用不用……”叶子本能地想要把腿往回收。
　　裴郁一把按住他脚踝，仰起头，尽量使神情显得冷酷而深邃，目光却是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的温柔：
　　“别动，听话。”
　　他语调刻意放得低沉，缓慢，听在耳中，有种别样的蛊惑。
　　叶子不知是被蛊住，还是被吓住，果然就站在原地，没敢再动，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瞅着他。
　　裴郁心一横，趁此机会，伸手将他裤脚撩起来。
　　不出所料，一株秾丽的桃花盘踞在叶子脚踝处，与沈行琛向他描述的如出一辙。
　　“你……”这把叶子真的受到惊吓，脚踝又被他按着动弹不得，语气都有些慌乱，“光天化日，你别乱来啊……”
　　确认眼前人身份后，裴郁松了口气，眼尾扫见花坛后面探出头的沈行琛，忽然就顿生恶念，动作夸张地在那桃花上摸了一把：
　　“这花，很好看。”
　　说完，便松开对方，慢悠悠地站起身，又朝叶子靠近一分，居高临下，半邪半魅：
　　“但是比不上你的人。”
　　一面说着，还伸出手指，作势要去摸对方下颌。
　　叶子愣怔一瞬，随即感知到自己已经自由，连忙后退两步，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转身便跑开了，头也不敢回。
　　看着对方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远处，裴郁重重呼出口气，一扬手，把剩下的水吨吨吨都浇了花。
　　他把瓶子飞进垃圾桶，就看见沈行琛笑着走过来，两颊泛起浅淡潮红，显然乐得不轻。
　　“小裴哥哥。”沈行琛笑得止不住，“本来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演起流氓来，毫不逊色。”
　　裴郁嗤一声，扭头去看海报。
　　沈行琛却不肯轻易放过他，扒着他肩头，兴致勃勃：
　　“哎，他的腿好摸吗？他皮肤好，还是我皮肤好？”
　　裴郁忍无可忍，一把擒住他手腕，冷冷道：
　　“你最好的皮肤，可不在脚踝上。怎么，要我现在摸吗？”
　　“你摸吗？”沈行琛反而贴得他更近，“你摸，我现在就脱。”
　　裴郁扫一眼不远处来来往往的学生，口气凉凉：
　　“再浪，我就在这儿上了你，让他们都来参观。”
　　沈行琛嘻嘻一笑：
　　“那可不能白看，要收钱，一次一百，咱们干到他们倾家荡产，怎么样？”
　　裴郁冷哼一声，甩开他腕子，制止这人的白日宣淫。
　　而海报上一张起跳扣篮的大照片，也适时地撞入他眼帘。
　　那是一个校园篮球比赛之类的活动榜，方才让叶子停留观看的人——海报上显示——名叫齐玉，是机械工程学院大二学生。
　　他穿篮球衣的身影跃在半空，虽然没有照到正脸，仍旧能看出他脸庞阳光帅气，充满青春活力。
　　从旁边张贴的参赛寄语来看，齐玉的人气显然遥遥领先。
　　“看来这个齐玉，就是下一个目标了。”沈行琛的声音从肩头传来，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笑意。
　　裴郁点点头，落在海报上的眸光，一点一点变得凝重。
　　————
　　一天后的案情碰头会上，目标齐玉的扣篮照片，也被贴上了廖铭的白板。
　　裴郁照旧环起双臂，靠在长桌一侧，一双长腿斜斜舒展开。
　　“裴哥。”豆花儿环视一圈，语气里的八卦意味多于好奇，“小何侦探今天怎么没过来？”
　　“他有事。”裴郁简短应一声。
　　沈行琛虽然全程参与他们的案件，但侦探事务所那边的活计也并没落下。他们就像两只各自奔忙的飞鸟，白日里总是聚少离多。
　　廖铭圈出白板上的一个名字，向他们简单说明：
　　“已经查到监控里男扮女装的嫌疑人，名叫文烨，现年二十二岁，一年前，曾在望海市第二看守所服刑。他身上的纹身图案，也从监狱方面得到了证实。同一时期，二看的确有个服刑人员叫代逸良，现年二十四岁，身高一米七八，左手中指第一指节缺失。两个人都已在半年前出狱。”
　　“这个代逸良，以前是个网约车司机，由于故意伤害被判有期徒刑一年。入狱前不久曾发生一场车祸，致使他生殖%器官永久受损。合理推测，他是在狱中认识了文烨，出狱之后两人合谋作案，理由，我倾向于报复社会。”
　　说着，廖铭又转向长桌角落的小唐小贺：
　　“说说你们的追踪结果。”
　　裴郁朝他们看去，见小唐举着一沓资料站起身：
　　“三名死者通讯录里的账号，IP地址大部分位于各自学校附近，少部分来自互联网其他地方。唯一的交集，定位在大树林社区那片儿，虽然名字账号都不同，但来自同一个终端。”
　　大树林社区是望海市内的一处城中村，租金低廉，但居住环境不好。裴郁暗忖，文烨与代逸良两个人，应当至少有一个居住在那里。
　　“你们说的大树林，是北城区那片贫民窟吗？”
　　一个清脆女声在门口响起，裴郁视线瞥过去，便看见一位长发披肩的年轻女子亭亭立在门边，她身旁一同出现的，正是今儿一早就号称自己“有事儿”，下了床就溜之大吉的沈行琛。
　　作者有话说:
　　姐妹们元宵快乐，平安健康！


第201章 现在也不会
　　“我叫方漫，漫画的漫。”
　　年轻女子在廖铭指引下，坐在长桌一边，干脆地介绍自己，说她是代逸良的前女友，几年以前跟他处对象那会儿，他就住在大树林社区。
　　“他那个人，话不多，平时看着挺稳当，一遇事儿就有点阴沉，还有暴力倾向，有一回还打过我一巴掌。”方漫说，“后来我忍不下去，就分了。”
　　“什么时候分的？”廖铭问道。
　　方漫想了想：
　　“两年前吧。”
　　他们说着话，裴郁便瞥见沈行琛悄无声息地朝自己凑过来，浅浅一笑，也伸开腿，靠着长桌站在他身旁。
　　他略略低头，小声去问沈行琛：
　　“你又去找了程空？”
　　“对呀。”沈行琛笑盈盈点头，“我从他那儿好不容易要到周霆的联系方式，找到周霆，才把她问出来。”
　　裴郁抿抿唇，对于他如此尽心尽力，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别有负担，小裴哥哥。”沈行琛凑过来，跟他咬耳朵，“我是为了你，和他们没关系。”
　　裴郁没答话，感受到不远处豆花儿投来的目光，挤眉弄眼，拼命提醒——注意点儿，好歹看看场合。
　　他神情一松，立在原地，不言也不动，只静静移开视线。
　　“分开后，你和代逸良有联系吗？”他听到廖铭追问。
　　“本来是没有，他……听说他坐牢了，我还联系他干什么。”方漫无所谓地道，“但是前一阵他好像放出来了，又开始骚扰我，有时候还给我发那种图片，我嫌恶心，就把他拉黑了，还搬了家，省得他找到我。”
　　廖铭点点头，让她把代逸良的账号拿给豆花儿定位，又问她：
　　“他坐牢之前出过车祸，你知道吗？”
　　“知道啊。”方漫挑挑柳叶眉，“那会儿我俩还没分呢，他开网约车，天太黑，路又不好，就出事了。”
　　廖铭略微沉吟，裴郁抓住这个空当，突然问她：
　　“周霆是你什么人？”
　　“前任。”方漫答得痛快，“现在也分了。”
　　裴郁又问：
　　“你和周霆在一起，是代逸良出车祸之前还是之后？”
　　“这跟案子有关系吗？”方漫终于露出了不耐的神色，伸手指了下沈行琛，“来前儿他告诉我能帮助破案，我才来的，结果你们一个两个都在这问我感情史，我说警官，不能仗着你长得帅，就随便侵犯别人隐私吧？”
　　裴郁语塞，一时说不出话。
　　“你别生气。”沈行琛浅笑道，“他们问这些，是想了解案件的前因后果，看看代逸良有没有动机。”他眨眨眼睛，微笑友善，“听说他出来之后，性格变得不太好？”
　　方漫切一声，几乎是翻了个白眼：
　　“何止是出来之后，他性格就没好过！我那时候就是年轻不经事儿，才信了他的花言巧语……”
　　她带点抱怨地把代逸良数落一顿，又简单说了说周霆的事，沈行琛就在那听着，时不时还附和两声，颇有些同仇敌忾的意味。
　　等到豆花儿定位出代逸良的账号同样来自大树林社区范围内，方漫的讲述也到了尾声。廖铭向她客气道过谢，就送她出了门。
　　回来后，廖铭便拍板，正式将代逸良和文烨列为这起男大学生连环被害案的嫌疑人。
　　“小唐小贺，你们去走访大树林社区，争取摸清嫌疑人所在位置。”他沉声道，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所有人：
　　“窦华，裴郁，保护那个叫齐玉的目标，绝不能再有学生出事。”
　　在沈行琛望过来的热切眸光中，裴郁轻轻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
　　天色将暗未暗时，裴郁便带着沈行琛，和豆花儿一起来到望海理工大学，找到了正要去上晚自习的齐玉。
　　齐玉一个人在路上走，豆花儿便赶上前，表明身份，询问近况。沈行琛就拉着裴郁，跟在他们身后。
　　黄昏的光线半明半昧，无风的初冬，气温还算平和。路过操场时，裴郁看到学生们三三两两散落在夕阳下，读书，打球，弹吉他，还有一小圈人驻足聆听，发出鼓动的呼声，一副青春洋溢，岁月静好的景象。
　　“大学里可真好。”
　　几秒后，裴郁才意识到，是身旁的沈行琛在说话。
　　像对他，又像自言自语。
　　他转过头，看见沈行琛眸中映着天边橙黄晚霞，一双水润润的黑曜石从操场的学生身上扫过，由于快乐而闪闪发光。
　　他听得出那话里流露的羡慕。
　　“也不知道，如果我继续念书，能考一个什么样的大学。”沈行琛的笑容天真而单纯，“小裴哥哥，我上学的时候成绩还行，如果那时候我们认识就好了，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裴郁沉默半晌，不知哪里生出的一股冲动，伸出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
　　“现在也不会。”
　　沈行琛微微仰头望着他，似是有些震动，被他拉着，才保持原速向前走。
　　每当沈行琛说起从前的事，裴郁心底便没来由地，涌上一阵莫名的怜惜。
　　都过去了，他想。
　　沈行琛以前没能得到的，只要自己能，就都会补偿给他。
　　“小裴哥哥。”
　　裴郁听到沈行琛低声开口，在操场上悠闲回荡的和弦声里，专注又清晰：
　　“我真的很喜欢你。”
　　裴郁轻轻哼一声，算作不想听他煽情的回应，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翘。夕光照耀下，脸上锋利的棱角都似柔和了几分。
　　他们前方几步远，齐玉正向豆花儿讲着最近一段时间的困扰：
　　“……这几天确实有个女生，总找我聊天，都不知道她从哪弄来我的号。她说自己是传媒学院的，来理工这边找同学玩，看见我打球赛了，说了一堆仰慕风采想交朋友之类的，还给我发了她照片。”
　　说着，还拿出手机，找出照片给他们看。
　　裴郁上前扫了一眼，发现正是那位“叶子”——穿着女装的文烨。
　　“见过面吗？”裴郁问他。
　　“没。”齐玉摇头，“光聊天来着。”
　　为了防止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裴郁向豆花儿使个眼色，不动声色地说：
　　“这个人是骗子，在搞电信诈骗，据警方摸排，你是她下一个目标。”
　　“啊？”齐玉明显愣住，看看他，又看看豆花儿和沈行琛。
　　豆花儿用力点点头，又把警察证拿出来亮了亮。
　　齐玉吐出一口气，也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
　　“行吧，那我把她拉黑。”
　　“等等！”豆花儿突然拦住他。
　　稍显诧异的齐玉被叮嘱在一旁稍等，豆花儿靠近裴郁两人，神秘兮兮，却又志在必得地小声道：
　　“裴哥，我有个想法。”
　　“我想假扮齐玉，把那俩凶手钓出来。”


第202章 移动的冰雕
　　“我想假扮齐玉，把那俩凶手钓出来。”
　　豆花儿话音刚落，就遭到了裴郁的反对：
　　“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豆花儿倒也不气不恼，晓之以理，“反正他们也没见过真人，只见过照片，还是那种看不清脸的全身照。目标已经确定，凶手近在咫尺，只要能见上面，他俩就算是瓮中之鳖。你们别忘了，廖队强调过好几次，不能再有学生出事。”
　　裴郁想了想，还是摇头：
　　“你去有点危险。”
　　“那他去不是更危险？”豆花儿悄悄指指齐玉，“我可是正经警校出身的刑警。”
　　见裴郁沉默下来，他忙趁热打铁：
　　“你们不是总说我胆子小嘛，正好是个机会，让我勇敢一次。你们在外边战功赫赫，老留我一个人在屋里闷头做检验，没劲透了。裴哥，也让我参与一回抓捕吧，这可是我多少年的愿望。”
　　裴郁犹豫一下，没说话。
　　“小何侦探。”豆花儿转移阵地，“你说话好使，帮我劝劝裴哥，你也是支持我的，是不是？”
　　沈行琛浅浅笑开：
　　“你真棒，我为你骄傲。”
　　没等豆花儿得意，他又转折起来，“但裴法医说得对，直面凶手太危险，如果非要假扮他，不如让我来。”
　　裴郁微微蹙眉盯着他，欲言又止。
　　“你不行。”豆花儿摆摆手，一脸真诚，“你太嫩，气场不够，看着像高中生，跟大学里的篮球明星不沾边儿。”
　　裴郁刚要张口说些什么，又被豆花儿截住：
　　“裴哥你也不行，你看起来太高冷，太正经，根本不像会跟女生撩骚的人。廖队就更别提了，跟大学生这词儿八竿子打不着。咱们几个人里，最合适的就是我，而且你们看，我侧脸是不是和他有点儿像？”
　　裴郁不由自主瞥了眼齐玉，眉眼间还真跟豆花儿有那么两分相似的神韵。
　　“到时候见了面，就说海报为了宣传，当然要P得帅一点。”豆花儿还在继续游说，“天衣无缝，完美无缺，没有人会怀疑的。何况你们全程参与，不会有危险的……”
　　说到最后，裴郁终于轻呼一口气，无奈道：
　　“那你请示一下廖队。”
　　“没问题！”豆花儿低声欢呼，和沈行琛快乐地击了个掌。
　　和廖铭的电话，也足足打了好几分钟。豆花儿软磨硬泡许久，末了，裴郁听到廖铭和自己一样叹口气，松口答应。
　　撂下电话，豆花儿便兴致勃勃地叫来齐玉，将自己要假扮他，钓“骗子”上钩的计划讲给他听。
　　齐玉挠挠头：
　　“那你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啊？”
　　“不会，放心。”豆花儿拍拍胸脯，“就是个杀猪盘诈骗而已，我的背后可是整个刑警支队。”
　　“那就辛苦你们了。”齐玉配合地点头，“需要我干点什么？”
　　“你什么也不用干，照常上你的学。”豆花儿拍拍他肩头，“这样，你就说你换了手机号，让那个女生加我的号联系。”
　　齐玉没怎么犹豫，便道：
　　“不用，你直接登我的号就行。我那个号本来也不常用，就当为民除害了。”
　　豆花儿和沈行琛齐刷刷朝他伸出大拇指。
　　“另外，跟我讲讲你平时说话的习惯，穿衣风格，还有这个学校区域分布之类的。”豆花儿重任在肩，很是斗志昂扬，“咱们力求既形似，又神似。”
　　齐玉点点头，一边说，一边引领裴郁等人，向教学楼走去。
　　————
　　接下来的几天，豆花儿便兢兢业业扮演起齐玉，跟账号那头的叶子聊起天来。
　　“这个齐玉，看起来像个正经人，谁知道跟女生也挺能撩骚的。”豆花儿在走廊上遇见裴郁时，就跟他偷偷吐槽，“接班之后，我每次说那些话，一想起来对面是个男的，就觉着膈应，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裴郁环起双臂，稍稍昂首：
　　“多看看叶子照片，女装挺好看的。”
　　在豆花儿苦恼的叹气声中，他又说：
　　“这两天你去理工大学上课吃饭，我跟……何年，和你一起。”
　　“好啊，正好给我就个伴儿。”豆花儿一口答应，又嘿嘿笑道，“裴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越来越像个人了。”
　　“……”裴郁一阵无语。
　　合着这小子一直觉得他不像人？
　　“你别误会。”豆花儿一笑，“我的意思是，原来你看上去就像个冰雕，与世隔绝，拒人于千里之外，别人轻易不敢接近你。现在嘛，虽然还是高冷，但给人感觉，你跟我们的距离近了许多，冰雕会移动了。”
　　裴郁抿抿唇，不置可否地，冲他挑一挑眉。
　　于是第二天的早八大课，理工大学某阶梯教室后排，就多了一座会移动的冰雕，和一个兴奋不已的沈行琛。
　　教室很大，来上课的足有小二百人，坐在后面像盘踞在山上，甚至看不清山下讲台边老师的脸。
　　人虽多，好好上课的却没几个，不是睡觉就是看手机。裴郁听了两耳朵，似乎是什么科学技术史之类的公共课，老师的语调也平淡乏味，听起来毫无波澜，昏昏欲睡。
　　他一眼睨见不远处趴在桌上，百无聊赖的豆花儿，时不时捡起手机，啪啦啪啦打出去一行字，又打个哈欠，无精打采地撂下。
　　再一转眼，却看见身旁的沈行琛，守着纸和笔，连课本都没有，却认真望着讲台和幻灯片，听得聚精会神，眼都不眨。
　　他瞅着那双亮闪闪的黑曜石，起初只觉得有些好笑，可渐渐地，又生出几分柔和的意味来。
　　当初沈行琛上学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凝神专注，心无旁骛，隐隐期待着读书能带自己走出从前的困境，人生的低谷。
　　谁知兜兜转转，人世原来是失意的容易，如意的难。
　　瞅着瞅着，他就忍不住想去靠近一下这份专注，用手肘碰碰沈行琛，轻声问道：
　　“听得懂？”
　　沈行琛摇头，一脸真诚。
　　他刚要开口，沈行琛便悄悄做个“嘘”的手势，指指教室最前方根本没往后看的老师，示意他——老师正在讲课，你不要说话。
　　裴郁抿起唇，心情复杂地看着沈行琛。
　　——这要是俩人上学的时候认识，说不定丢人的那个，还是自己。
　　沈行琛似乎看出他的失落，安抚似地摸了摸他的手，又低下头，一笔一划在纸上写着什么。
　　写完了，还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发现，才推给他看，像极了上课传纸条，怕被别人抓包的样子。
　　裴郁似笑非笑，目光扫过那行笔锋清秀的字——
　　【我以前是挺愿意学习的，但比起学习，还是更愿意亲手帮江天晓翻案，所以，就没再念下去。】
　　视线落在江天晓三个字上，裴郁冷哼一声，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刺眼。


第203章 你……不要再想了
　　裴郁环着双臂，背靠排椅，暗暗跟自己较着劲，不想再看那纸条一眼。
　　很快，沈行琛又埋头唰唰写了一气，推过来让他看。
　　他一动不动，置若罔闻。
　　沈行琛揪着他袖口，扯来扯去地晃，咬住下唇，委屈得无声无息。
　　他不予理会，本想着把人晾一会儿出出气，却没想到，安生了一分钟后，某个部位却被一把摸上。
　　亏得他平时自制力尚可，才没在这个场合发出声音。
　　他抓住沈行琛手腕，恼怒地瞪着对方。
　　沈行琛却不甘示弱地回望，一双黑曜石热烈滚烫，看得裴郁有些口干舌燥，险些把持不住。
　　他呼一口气，赶快垂下眼睫，逃避似地，去看那张纸条——
　　【但是现在，我最愿意跟小裴哥哥在一块，做什么都可以。】
　　来来回回看了几遍，他才觉得心头那股子浊气，稍微平复了些。
　　他松开沈行琛，略显无奈地一点头，表示不闹了，到此为止。
　　对方见他神色恢复正常，很是灿烂地一笑，把纸笔划拉划拉收回去，继续看着老师，认真听人讲课。
　　裴郁忍不住转头望着他，心底某个地方，忽然就柔软得一塌糊涂。
　　偌大阶梯教室人头熙攘，他却只能看见沈行琛一个人，专注地坐在那里听课，比在座所有人，都更像个乖巧的学生。
　　脑海中不由得又蹦出昨天豆花儿对他说的话——裴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越来越像个人了。
　　他不知道豆花儿的话，于他而言是褒是贬，但他就觉得，这样也挺好。
　　以前他一丝不苟地上班，工作，下班，吃饭，看书，雕骨头，日复一日，习以为常，维持着这架人形机械的运转，什么时候到了头，也就随缘拉倒。
　　可跟沈行琛好上之后，他却一天比一天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还活着。
　　活着，就能和沈行琛一起做好多快乐的事。
　　就像从前被他荒废的二十七年，重新开始。
　　沈行琛看着老师，他看着沈行琛。
　　活人说的爱，不也就是这么回事儿。
　　————
　　这几天沈行琛跟着裴郁等人，可算把错过的大学生活，马马虎虎补了一遍。
　　幸好齐玉所在班级人数众多，混进去上大课很顺利。除了裴郁被几个注意到他的女生搭过讪外，并没有生出什么枝节。
　　裴郁发现，沈行琛对于重回校园这件事，显得很是开心，忙着在各个教学楼里窜来窜去，还张罗着帮齐玉写作业。
　　沈行琛跟他说，大学里这种拥有选择课程与同伴自由的生活，可真是太好了。
　　当沈行琛把几张记得密密麻麻的某门公共课笔记拿给齐玉，并告诉对方老师准备下周来个随堂测验时，豆花儿惊讶得嘴都合不上，瞪大了眼珠子看裴郁：
　　“裴哥，他发什么神经？”
　　裴郁单手插兜，走得意态潇洒，口气却是一种淡然的无所谓：
　　“挺可爱的。”
　　豆花儿眼睛瞪得更大，看他就像看见鬼。
　　几个人中午随着大部队涌进食堂吃饭，沈行琛一拿到饭盘，就往6号窗口跑，去排最长那一队，他说那个窗口的阿姨特别和蔼可亲，每次都给他多打几块肉。
　　坐下来还没吃几口，豆花儿手机就叮咚一声响起。
　　他拿起来，只看了一眼，嘴里的东西就咽不下去了：
　　“叶子约我周末见面。”
　　裴郁持筷子的手一顿，微微昂首。
　　“那不就是……机会来了？”他听到沈行琛问，“可以动手抓人了？”
　　他眸光一动，略一沉吟：
　　“要保证代逸良也会去。”
　　“这怎么保证啊？”豆花儿蹙起眉头。
　　裴郁拿下颌指指手机屏幕：
　　“你跟叶子约上炮，代逸良一定会现身。”
　　嫌疑人还指着弄到照片视频之类来敲诈呢，单靠文烨一个人，肯定做不到。
　　豆花儿嘴角抽了抽，没奈何，放下筷子：
　　“那我问问他。”
　　“哎——”沈行琛一把按住他，“问什么？问他要不要跟你上床？”
　　“……”豆花儿低咒一句，连忙向周围人群环视一眼，“你小声点儿，这是食堂！再说了，不问这个问什么，我总不能直接问他，代逸良会不会去吧？”
　　裴郁接收到沈行琛投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不由暗暗好笑。
　　孩子纯情，没经验，可以理解。
　　“算了，我来聊。”沈行琛说着，就把手机抢了过去，“你先吃饭。”
　　豆花儿有点发懵地应一声，木然抄起筷子。
　　裴郁扫一眼，沈行琛果然在那聊得火热，对面回消息的字数都比刚才多了。
　　他拿起沈行琛的筷子：
　　“一会儿再聊，饭都凉了。”
　　沈行琛却抬头，冲他璀璨一笑：
　　“你喂我。”
　　裴郁轻轻嗤了一声。
　　随即，也不知哪来的一阵冲动，鬼使神差地，真给人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唇边。
　　沈行琛自然是不客气，张口就吃了，回报他一个亮闪闪的微笑，和黏糊糊的眼波。
　　喂饭这种事，一旦吃上，就停不下来。
　　裴郁也不管有没有人看，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喂宠物似地，成功在饭凉之前，喂饱了十指翻飞的沈行琛。
　　可苦了坐在对面的豆花儿，看得目瞪口呆，自己的饭也忘了往嘴里送：
　　“裴哥，你们不是……来真的吧？”
　　裴郁挑挑眉梢，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你真恐同？如果是，我会注意一点。”
　　豆花儿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神情虽迟疑，却十分真诚：
　　“说实话，我不确定……本来我觉得，两个男的怎么能搞在一块，多膈应啊，可是看见你俩，我又觉得挺好的。裴哥，如果现在你身边坐的是个女孩，我会感觉更奇怪。”
　　“更？”裴郁重复这个字。
　　“是啊。”豆花儿倒是坦诚，“比起来小何侦探，我更没法想象你跟一个女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的画面，我总觉得那样的女孩活不了。”
　　“……”裴郁语塞。
　　孩子实诚，没辙。
　　“但是你们不一样。”豆花儿还在勉力解释，“我想到你们两个同进同出，吃饭睡觉的场景，就觉得特别和谐。如果我没想错，裴哥，你应该是上边的吧？”
　　“……”裴郁尽量维持着面无表情，试图把孩子思绪拉回来，像劝诫，也像警告，“你……不要再想了。”
　　豆花儿眨眨眼睛，没带任何调侃意味，嘿嘿地笑了。
　　“搞定！”沈行琛突然出声，打破了这一刻诡异的安宁。
　　裴郁见他笑嘻嘻地晃晃手机，炫耀似地，还给豆花儿：
　　“周六下午，他肯定会跟你进宾馆，记得穿帅一点儿。”
　　豆花儿朝他比个大拇指，由衷赞叹。
　　“可是我还没问过你，进去之后呢？”沈行琛又道，“我们目前没有直接证据，你还真打算向犯罪分子献身，让他们拍裸照啊？”
　　“快别说了，想想就恶心。”豆花儿甩甩头，又比出个自信的手势，眼光徐徐掠过裴郁两人，势在必得地一笑：
　　“你们放心，山人自有妙计，到时候，就等着瓮中捉鳖吧。”


第204章 监听
　　与文烨约见的日子，就在一种令人既期待又紧绷的气氛中，如期而至。
　　小唐小贺已经走访到，代逸良确实住在那个大树林社区，而文烨居无定所，大部分时间，是投奔到他那里同住。
　　周六下午，从小唐那儿接收到两个人出门的信号后，廖铭便带着裴郁和沈行琛，暗地里埋伏在理工大学附近，准备守株待兔。
　　没一会儿，穿戴整齐的豆花儿便从理工大学门口走出来，双手插兜，立在路边，故作轻松地张望。
　　裴郁等人坐在车里，远远看见他，遥遥点头致个意，让他放心。
　　豆花儿也装作不经意地点点头，用眼神告诉他们，没问题。
　　“他肯定抹了发胶发蜡，还喷了香水。”裴郁听见沈行琛在一边悄悄地笑，“捯饬得这么一本正经，别是真的对叶子有意思吧？”
　　裴郁从后视镜里，瞥见廖铭也有些忍俊不禁，只是强忍着不要笑出来，唇角微微抽搐，导致那张英挺的脸庞，显出一点古怪的扭曲。
　　他面色松了松，问沈行琛：
　　“微型监听器，给他了？”
　　“给了。”沈行琛微笑道，“待会儿他装到车上，咱们就能听见他们说什么了。”
　　裴郁点头，一抬眼，便看见一辆白色宝来开过去，慢悠悠停在豆花儿身边。
　　眼光一扫间，他隐约看到驾驶位上的人身形纤细，一头披肩长发。
　　豆花儿探头问了句什么，笑了笑，就拉开车门上去了。
　　沈行琛按开手里一个东西的开关，很快，那边车里两个人的说话声，就在他们耳畔响起。
　　裴郁听着那个年轻女声，甜而脆，和他在理工大学遇上叶子那天听见对方的声音，虽在细微之处还有些相似神韵，但听得出来性别差异，不知叶子是刻意练习过，还是声带本就如此神奇。
　　他听到文烨向豆花儿倾诉几句相思之苦，话音里略带羞涩，又颇为暧昧，而豆花儿也含笑回应，和平日里单纯天真的形象大相径庭，想必出门前认真做过功课。
　　当两个人的称呼终于从名字变成“宝贝儿”时，裴郁听见廖铭也实在忍不住，憋屈着暗笑几声。
　　东拉西扯一阵子之后，文烨终于回归正题，率先提出要去北城区一家叫做“雨季”的情侣主题酒店。
　　“和说好的不一样。”沈行琛突然开口，“他要临时换地方。”
　　没来由地，裴郁从那语调中听出一丝紧张。
　　他在后视镜里与廖铭交换个略显凝重的眼神，又安抚性地拍拍沈行琛的手，让对方别慌，先听听。
　　豆花儿的声音顿了一秒，随即便恢复若无其事的微笑：
　　“怎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去那家水云间嘛？”
　　“水云间离这边太近了，人多眼杂。”文烨的语气带点撒娇，“你们理工，我们传媒，都在这一片，我不想在这边嘛。”
　　豆花儿似乎还想再努把力，勉力嬉笑道：
　　“在这边，怕遇见你的老相好？”
　　“乱说什么呢，我才没有。”文烨嗔一句，“那家雨季，我从外边路过，看着装修可漂亮了，我们去看看嘛，好不好……”
　　裴郁几个人用力憋着笑，听文烨娇滴滴地使劲磨豆花儿。
　　没多久，豆花儿便妥协了，松口答应。
　　文烨甜美地笑了笑，从声音上听，似乎还给豆花儿献了个吻。
　　裴郁想起在食堂时豆花儿说着——两个男的怎么能搞在一块，多膈应啊——那个一本正经的样子，又想到对方现在的处境，嘴角就控制不住地上扬。
　　沈行琛可不掩饰，乐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因为不能笑太大声盖过监听器，便牢牢捂着嘴，险些栽倒在他身上。
　　那边豆花儿跟文烨商量好，后者便启动引擎，白色宝来缓缓开动。
　　“先跟过去，随机应变吧。”裴郁听到廖铭这样说。
　　随后，廖铭也发动了汽车，远远跟在那辆宝来后面。
　　文烨是想把豆花儿带到自己势力范围内的宾馆，裴郁暗忖，大学城附近命案频发，或许他和代逸良也警惕起来，想尽量走得远一点。
　　路过一片离大树林社区不远，较为偏僻的路段时，豆花儿的声音忽然传来：
　　“等等，你先停车。”
　　“嗯？怎么了？”文烨有些不解，但还是将车停在了路边。
　　廖铭也及时踩下刹车，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你今天用的什么香水，这么好闻。”豆花儿仿佛陶醉地吸了口气，嗓音也压得低沉了些。
　　“是True Love啦，日本牌子。”文烨甜甜笑一声，“喜欢吗？”
　　“你说呢？”豆花儿声音不知不觉间，变得喑哑起来，“搞得这么诱惑，你想勾%引谁啊？”
　　“除了你，还有谁啊……哎——！”文烨原本的轻笑忽然变了调，“你干嘛？”
　　监听器里传来一阵衣物窸窣的声响，似乎是豆花儿在扯文烨的衣服：
　　“不是你勾我的吗？我已经等不及去宾馆了，就在这儿吧。”
　　“什么？！”文烨的口气，与裴郁这边几个人的表情同样惊讶，“这可是车里，还是大街上……哎哎你别动，你放开我，不要再扯了嘛……”
　　“你先招我的。”豆花儿喘着气动手，“你不是说过打野战很刺激嘛，咱们也来试试……好了宝贝儿，听话，我温柔一点，一会儿带你去吃大餐。”
　　文烨好像挣扎得很激烈，然而豆花儿毕竟警校出身，身手再不济，制服个文烨还是绰绰有余，没一会儿后者就急得要哭了。
　　裴郁被沈行琛扯扯衣角，用口型问道：
　　“什么情况？”
　　他摇摇头，一样不得其解。
　　“他想把代逸良引出来。”廖铭沉声道，“一旦到了宾馆，掌握主动权的就是文烨他们。他想趁现在，让代逸良现身。”
　　“那……代逸良会现身吗？”沈行琛有点担忧地问。
　　廖铭轻轻哼一声：
　　“除非文烨真的看上了豆花儿，真想跟他在车上打野%战，否则，一定会想办法求救。”
　　裴郁跟沈行琛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表情，就听见监听器里文烨一边躲闪，一边叫道：
　　“等等，等会儿……我突然想起来……”
　　“什么都别想！”豆花儿半强迫半劝%诱地来了一句。
　　随即，便是“咚”一声，伴着豆花儿的痛呼，似乎是文烨用尽全力，把他从身上推开，撞上了车门。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文烨懵了一下，立刻解释，“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哥有个东西落我车上了，挺重要的东西，说让我出去玩之前给他送一趟。”
　　“现在？！”豆花儿也提高了声调，连连追问，“都到这一步了，你说要给你哥送东西？！你什么哥？在哪儿认识的？”
　　“你别胡思乱想，那是我亲哥。”文烨又气又笑，“他现在离这儿不远，我去找他一趟，马上回来。”
　　监听器里沉默几秒后，就在文烨拉开车门时，豆花儿忽然开口：
　　“等一下！”
　　文烨没说话，似乎有点紧张。
　　“把你车钥匙给我，一会儿我来开。”豆花儿浅笑盈盈。
　　“怎么了？”文烨不解道。
　　豆花儿的声音再次传出，前所未有地，染上几分只可意会的暧昧：
　　“你得好好保存体力，一会儿，有你累的。”


第205章 生死时速
　　文烨下车时，裴郁等人看见，果然是穿了女装的叶子，个头高挑，身形纤细，长发披肩，很是有几分姿色。
　　与出现在监控视频里时一样，他脖子上戴了条两指宽的黑色颈链，遮住喉结。
　　文烨下来后，在后备箱里装模作样地翻找一阵，找出个快递纸盒样的东西，就快步走开了，消失在路口转角处。
　　再回来时，后边就跟了个人。
　　“代逸良也来了。”裴郁听到沈行琛说。
　　或许文烨是怕豆花儿再次急不可耐，还没到宾馆就暴露身份，便把代逸良也叫上，以防万一。
　　监听器里，文烨的口气半撒娇半恳求，告诉豆花儿，“他亲哥”要去他们目的地附近办点事，正好顺路，捎他一程。
　　豆花儿跟代逸良客气几句，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了。
　　看着那辆白色宝来终于启程，裴郁等人也暗自松了口气。廖铭发动引擎，远远跟在后面。
　　快到文烨说的那家雨季时，那辆宝来越开越慢，裴郁听到豆花儿的声音响起：
　　“我突然想起来，还给你买了礼物，怕弄丢就先放在店里了，现在带你去看看？”
　　“礼物？”文烨的声音比起开心，更多的是迟疑，“什么礼物啊？”
　　“我看你每次给我发照片都戴颈链，我就想，你脖子修长，又白，戴项链肯定也好看，就给你订了条金项链。”豆花儿浅笑道，“有好几个款式，我带你看看去，你挑一个喜欢的。就在北城区这家天心商场，离这块儿不远，怎么样？”
　　“好啊！”文烨连忙应道，“可是我哥……”
　　代逸良没说话，似乎也在沉吟。
　　“大哥也一块去。”豆花儿倒是坦荡，“帮你挑挑，再看看耳钉什么的。”
　　代逸良和文烨双双静默下来，裴郁想，他们大概半信半疑，但对于这种好事，宁肯信其有，况且这个“齐玉”孤身一人，就算突发状况，也应付得来。
　　因而，没静默几秒，文烨便痛快答应，甜甜笑道：
　　“好呀，都听你的。”
　　豆花儿也笑笑，白色宝来拐上大路，渐渐加速。
　　裴郁心底涌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抬眸看了眼后视镜，发现廖铭的神色，也不像方才那样平和，而是逐渐变得凝重。
　　“豆花儿什么意思？”沈行琛在他身旁问道，“真要去商场买礼物？”
　　裴郁两人谁也没言语，只暗暗蹙紧了眉头。
　　监听器里，豆花儿的口气倒是越来越轻松，时不时调笑两句，仿佛真是个带临时女友去购物的花花公子。
　　裴郁听到，豆花儿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起来文烨以前有没有交过男朋友，是不是像自己一样的大学生，都是哪个大学的，有没有自己长得帅，都让文烨半撒娇半敷衍地蒙混过去了。
　　而后，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拍了下方向盘，问文烨说：
　　“对了，你不是传媒学院的嘛，我跟你打听个人。”
　　“你说。”文烨像是笑了笑。
　　“我有一初中同学，就在传媒学院，今年暑假回家，我还在街上见过他。”豆花儿的声音明明清扬松弛，可不知为何，听在裴郁耳中，总有种隐隐的心惊：
　　“他具体在哪个院系我说不上来，反正是学唱歌的，叫花明，你认识吗？”
　　裴郁心头一动，瞥见廖铭扶住方向盘的手指，顿时微微一僵。
　　那边车里谁也没开口，监听器陷入一片紧张的沉默。
　　裴郁耳边，却是率先传来了廖铭的声音：
　　“这好像……是回局里的路？”
　　裴郁心中一紧，扫一眼窗外街景，与沈行琛交换一个凛然的眼神。
　　豆花儿难道是打算……直接把车开回局里？
　　还没等他盘算一下这方案是否可行，监听器里便重新传来文烨的调笑：
　　“我是学美术的，不认识他们音乐学院的，平时不怎么接触。”
　　豆花儿刚发出一个音节，却被代逸良突兀打断：
　　“后面好像有车跟着，你开快点！”
　　裴郁眸光一闪，心底那根弦骤然变得像廖铭手指一样紧绷。
　　他们被发现了。
　　他手臂上忽地一沉，垂眸一看，是沈行琛伸手抓住了他，咬着下唇，显得十分担忧。
　　他轻轻拍拍沈行琛的手，传递一种无言的安抚。
　　豆花儿的态度是一如既往轻佻：
　　“哪有车？你看花眼了吧。谁跟这车干嘛，想看现场直播呀？想得挺美，那不掏钱能看吗……”
　　话没说完，代逸良的声气又更加警惕起来：
　　“不对，这不是去商场的路！”
　　“怎么不是。”豆花儿笑意浅淡，“去商场的路又不止一条，跟着我走就行了，我还能害你们吗？”
　　他若无其事的语调，反而让裴郁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压抑。
　　他看得出来，廖铭也同样面色严肃，为打消代逸良的疑虑，还特意落后了一个红绿灯。
　　豆花儿还在那里犹自撩拨文烨：
　　“柜姐跟我说，那些款式都是今年最流行的，你要是不喜欢，还可以专门定制，打造咱们的专属爱情符号……”
　　“你不是齐玉。”
　　豆花儿的滔滔不绝，被代逸良冷冰冰的一句话截断。
　　裴郁眼底一寒，感觉胳膊上悬挂的重量，又沉了几分。
　　豆花儿只怔了一秒，又嘿嘿笑开：
　　“我不是，难道你是？大哥真会开玩笑。”
　　“你是警察。”代逸良的声调越发冷淡。
　　“你怎么不说我是市委书记呢。”豆花儿一乐，“大哥出来之前喝酒了？不早说，让兄弟陪你去喝两杯……”
　　“停车。”代逸良说，那话里的寒意隔着监听器传来，都让人忍不住瑟缩。
　　豆花儿表现出少有的固执：
　　“还没到商场呢，等到了商场……”
　　“我他妈让你停车！”代逸良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个八度，掺杂进阴鸷的怒气，令人头皮发寒。
　　监听器里瞬间静默，白色宝来依旧向前疾驰。
　　“他暴露了。”裴郁听到廖铭说，口气虽然尚能保持冷静，却难掩眉宇间的焦灼。
　　抓住他手臂的沈行琛骤然低呼一声，眉眼迅速被阴霾笼罩。
　　还没等他们交流一下如何是好，监听器里便传来代逸良的咒骂，和文烨由低到高的尖叫，一声高过一声，豆花儿也在使劲叫着“你放开”。
　　裴郁看到，那辆白色宝来开始左摇右晃，隐隐有失控的趋势。
　　代逸良在抢夺方向盘！
　　廖铭焦急地拍了下方向盘，也骂了一声，可毫无用处，那辆车开得越来越快，他不得不加速，才能使它不脱离视野范围。
　　“开车门！”代逸良一边争抢，一边向文烨怒喊，监听器里咚咚咣咣的打斗声四起，“我他妈把这小子踹下去！”
　　“钥匙在他那儿！”文烨尖声叫着，惊慌失措，“……车门让他锁上了，拉不开！”
　　“操！”代逸良似乎急眼了，朝豆花儿低吼，“这可是你自找的！”


第206章 一切都结束了
　　“这可是你自找的！”
　　代逸良的吼声愤怒而阴沉，简直像头濒临绝境的野兽。
　　很快，打斗的声音便消弭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文烨的一声惊呼：
　　“你哪来的刀……别！他还抓着方向盘呢……”
　　听上去，似乎是代逸良用刀架住了豆花儿脖子。
　　裴郁从后视镜里看到廖铭与他一样焦灼，身边的沈行琛紧紧咬着下唇，死死攥住他胳膊。
　　“我告诉你，老子杀过的人不止一个。”代逸良的话恶狠狠地挤出牙缝，“识相的就给我停车，我就考虑饶你一命。否则，别怪我的匕首不长眼。”
　　豆花儿的声音里带着冷笑：
　　“花明是你杀的，对吗？还有青医大的柳旭飞，青师大的陶汜，都死在你们两个的手里，是不是？”
　　“是又怎样！”代逸良的嗓音有种扭曲的狠戾，“你既然知道了，就别想活着下了这辆车！”
　　“你真的是警察？”文烨嗓音微微颤抖，说不上是因为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豆花儿冷哼一声，清扬声线里带上前所未有的坚毅：
　　“如假包换！你们既然知道了，就别想从这辆车里逃走！”
　　“你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代逸良怒吼一声，“今儿不弄死你，就算老子的牢饭白吃了！”
　　紧接着又是文烨几声变了调的尖叫，还有裴郁熟悉的那种，刀尖扎破衣料和皮肉所特有的沉闷声响。
　　裴郁捏了满手的汗，眼看着那辆白色宝来的速度越开越快，在无人的马路上横冲直撞，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渐渐失去控制。
　　廖铭已经没法像平时那样冷静，跟在宝来后头一路飞驰，一边牢牢抓着方向盘，抓得两条手臂都冒出虬结青筋，一边不顾前面能否听见，只扬声喊着“窦华，停车！”
　　沈行琛索性将半个身子都探出车外，拍着车身一遍遍地大声喊：
　　“窦华，停车！”
　　然而丝毫没用。
　　他们距离本就有点远，何况宝来车里一面争抢，一面搏斗，车子左冲右突，所有人都在吼叫，根本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裴郁知道，一旦豆花儿把车停下，没有撞车顾虑的代逸良两人，势必能把方向盘抢到手。就算廖铭带他们下车包围，也很难赶上嫌疑人逃脱的速度。
　　但是那样，至少，他们还能来得及给豆花儿治伤。
　　正在几个人满头大汗，无计可施间，路口突然拐过来一辆满载货物的重型卡车，威风凛凛，巨大庞然。
　　重卡本就拐得突兀，宝来又开得飞快且失去章法，直冲重卡而去，双方都来不及刹车，眼看着就要撞上。
　　沈行琛和廖铭满是惊恐的喊声，混杂着监听器里文烨的尖叫，和代逸良的惊呼，如惊雷在裴郁耳中炸响。他只觉得眼前一花，那辆白色宝来硬生生改了个方向，与呼啸而过的重卡紧密擦肩，毫不减速地，撞向路边的围墙。
　　是豆花儿拼尽全力把住了方向盘！裴郁脑海中轰然一响。
　　看那辆车冲出去的方向，是豆花儿打破了司机会保护自己的本能，将车朝着另一边撞去，要保住副驾驶！
　　裴郁等人完全来不及再喊出什么，便在廖铭同样左冲右突的颠簸里，听见前方一声足以天崩地裂的巨响。
　　白色宝来终于停下了。
　　一切都结束了。
　　————
　　裴郁从未觉得，等待救护车赶到的这几分钟，是这样漫长，长得好像那令人心神不宁的鸣笛声，永远不会响起。
　　白色宝来撞得面目全非，大大小小的零件散落一地，只能从那塌陷变形的车壳子和轮胎，分辨出它曾经是一辆轿车。
　　由于豆花儿最后一刻转了方向盘，直接撞上墙的是驾驶侧，代逸良和文烨虽然同样受伤颇重，被甩在一边，但从呼吸状况来看，坚持到救护车赶来，应该问题不大。
　　而半躺在废墟中的豆花儿，满脸满身的血，糊住衣服和双眼，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腰部以下是红黑相间的一片，分不清哪是双腿，哪是座椅。
　　他的安全带还挂在身上，被代逸良的刀割开一半，勒进他血肉模糊的前胸。
　　裴郁等人围在他身边，怕造成二次伤害，不敢动他，只祈盼救护车快点赶来。
　　豆花儿却动了动，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艰难地，缓慢地，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离他最近的廖铭：
　　“嫌疑人……保住了……还留下了……口供……没让学生……再出事……”
　　他喉头被血阻住，含混不清，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有汩汩的鲜血冒出，仿佛永远流不完一般。
　　廖铭回握住他的手，红了眼圈叮嘱：
　　“别说话，坚持住。”
　　豆花儿却轻轻笑了，那笑容在满脸狰狞的血色映衬下，明艳得有些刺眼，晃得裴郁眼眶发热，忽然就很想哭：
　　“廖队……你说我这次……够不够勇敢……够不够格……当刑警……”
　　廖铭的嗓音哽咽起来：
　　“够，够……都够……”在头你吗似
　　豆花儿气息微弱而紊乱，又强撑着要说话，嗓子都像被撕裂似地沙哑黯沉，唇角的微笑，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那你……回去告诉他们……我不是关系户……别再叫我……窦国锋的儿子……还有……你告诉我爸妈……我虽然不孝……可是到底……没给他们丢脸……”
　　“告诉，我一定告诉。”廖铭连声应下，“我还要告诉他们，你是最勇敢的刑警，比他们所有人都强。你再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就到了，你得跟我回去，亲口听我告诉他们。”
　　豆花儿不答话，只是笑，须臾，又使劲把眼光转过来，对着裴郁和沈行琛。
　　裴郁攥住他的手，喉中酸胀得说不出话。
　　“裴哥，小何侦探……”豆花儿将字句和着鲜血，勉力挤出唇齿间，一字一句，都被源源不断溢出的血染红：
　　“看见你们俩……我就不恐同了……你俩……可得百年好合……才算对得起……我……”
　　裴郁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知道用力点头，仿佛许下千金一诺。
　　身旁的沈行琛同样说不出话，流了满脸的泪，抓救命稻草似地，抓住豆花儿的胳膊。
　　豆花儿虚弱地冲他们三个笑笑，手指无力地动一动，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终究力所难及，出口只有越来越浅淡的血沫。
　　裴郁只觉得掌心里的手骤然一松，被他抓住的人，身子微微歪向一侧，彻底失去了生命气息。


第207章 你也想骗我？
　　手下传来再熟悉不过的触感，裴郁知道，窦华活不过来了。
　　他和自己在过去多少年里经手的那些人一样，不说不笑，一动不动，变成等待腐烂的一具尸体，逐渐冰冷，逐渐僵硬。
　　冬日的风吹干了他脸上的血，像一潭死水，再也流不动，留下枯涸焦黑的道道沟壑。
　　如果他们没有答应他以身犯险，假扮齐玉的计划。
　　如果他们有足够的警觉，阻止代逸良上车。
　　如果他们事先叮嘱过他，见好就收，来日方长，抓人不急在这一时一刻。
　　如果代逸良没有割断他一半安全带。
　　……
　　有太多的如果，哪怕发生一个，窦华也许都不会死。
　　可偏偏事情还是这样，一步一步，留不下回头的余地。
　　裴郁想，自己和活人没有两样，直等到无可挽回，才开始悔恨从前。
　　令人陷入疯狂，却毫无用处的自责。
　　手背上有温热液体滴落，他微微转头，看到沈行琛伏在尸体身边，哭得不堪一击，一双原本清澈明亮的黑曜石，已经蒙上了血红颜色。
　　他想伸过手去，把人揽在怀里，胳膊却比灌了铅更沉重，想抬起来，要花费千钧力气。
　　就在他感到眼眶刺痛，被一阵酸苦的潮湿模糊掉整个视野时，耳边传来由远及近的鸣笛声，救护车风驰电掣地赶来了。
　　有几个医护人员跳下来，直奔代逸良和文烨那边跑去，而来到他们这边的医生，只看了窦华一眼，便遗憾地摇摇头。
　　身旁有一阵风掠过，他猛然抬头，看见沈行琛一下跳起，就要冲向正被医护人员抬上车的代逸良。
　　幸好廖铭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
　　“你干什么！”
　　“我去捅了他！”沈行琛奋力挣扎，双眼通红，牙齿咬得咯咯响，“豆花儿已经死了，他们凭什么还能被救护车拉走，我要他们给豆花儿陪葬！”
　　“别闹了，你冷静一点！他们被抓获，自有法律会制裁。”廖铭尽量让口气听上去冷硬威严，“裴郁，管管他！”
　　裴郁用力拉住他，阻止他冲出去：
　　“你理智一点，别这么冲动，事已至此，先救活着的再说。”
　　沈行琛一边剧烈挣扎，一边冷笑，嗓音里带上哽咽的哭腔：
　　“好，好！你们成熟，你们冷静，你们理智，我做不到！我冲动，我无知，我他妈本来就不是文化人！我不在乎什么程序法律正义，我只要他们血债血偿！你放开我！……”
　　裴郁死死把他箍在怀里，又急又气：
　　“人证物证俱在，案子已经破了，要你在这儿发疯！”
　　沈行琛骤然停止挣扎，裴郁只觉得臂弯之中的重量瞬间消失，沈行琛呆立在那里，面色苍白，像一只在风中残破凌乱的洋娃娃。
　　他不敢松手，紧紧抱着沈行琛，全然不顾周围还有什么人。
　　“小裴哥哥，你也想骗我？”
　　沈行琛的音量不大，可在一片嘈杂忙乱的呼喊声中，却显得无比清晰，听在裴郁耳中，字字都像针扎。
　　没来由地，裴郁忽然想起那时沈行琛对他讲，江天晓案发生当晚，严朗开车送他回学校，保证会彻查真相的场景。
　　那时候沈行琛临下车前的眼神，是不是也像现在一样，冰冷，无情，如从冥府里逃出生天，专挑活人索命的厉鬼。
　　他心中狠狠一痛，五脏六腑都在翻搅，连忙低下头，直视那双漂亮却冷漠的眼睛，赌咒发誓似地：
　　“怎么会！人已经抓住了，豆花儿用命换来的口供，他们不可能逃脱制裁。”
　　怀中的人凝望着他，不言，不动，面无表情。
　　裴郁突然感到一阵巨大恐慌袭上心头，像从没认识过面前这个人，又好像，即将失去。
　　他完全顾不得旁人，微微垂眸，倾注所有不合时宜的柔情，去吻沈行琛冰凉的眉梢眼角：
　　“就算你不相信警察，还不相信我吗？”
　　沈行琛没有说话，裴郁感觉到，怀中紧绷的身体像泄掉力气，正在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救护车的鸣笛声重新响起，载着代逸良和文烨，渐行渐远。
　　沈行琛终于不再发疯，裴郁大大松了口气，吻了吻他脸颊上被风干的泪痕，无言地安抚。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开已经平静下来的沈行琛，帮着身后一直跑前跑后忙碌的廖铭，整理现场，固定证据。
　　等到手头的活儿告一段落，裴郁再回头时，已不见了沈行琛的身影。
　　廖铭向他投来担忧的眼神，他强作镇定，点一点头，示意对方不必担心。
　　他相信，沈行琛答应他的，就一定会做到。
　　————
　　代逸良和文烨到案后，裴郁才知道，原来那天发生车祸时，重卡后面还跟着一辆本田轿车，拐弯时没注意前方路况，想刹车已来不及，追尾了那辆重卡。
　　所幸，重卡和本田都没有人员死亡，只是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已及时送进医院。
　　等代逸良和文烨一脱离生命危险，可以接受审讯时，廖铭也不管他们还要养伤，一声令下，就把人弄来了局里，冷冷吩咐手下的队员：
　　“给我连夜审，审不清楚谁也别睡，我陪着。”
　　除乔湘那次之外，裴郁很少见到这位一向内敛克制的刑警队长，还有如此大动肝火的时候。
　　而两位嫌疑人也不负所望，将犯罪事实全盘交代，大概是觉得如今这种境况，也没什么再值得隐瞒下去。
　　和裴郁他们推测的差不多，代逸良原本是个网约车司机，两年前意外出了车祸，造成生殖%器官永久损伤，又由于事故他负主要责任，赔了对方不少钱，称得上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他那时的女朋友正是方漫，渐渐地就对他越发疏远，转而投向另一个叫周霆的人怀抱。周霆还在上大学，跟方漫之间未必有多少真心，但比起出事后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代逸良，两人的相处还算愉快。
　　代逸良知道后气不过，直接找到周霆讨说法，没谈拢，反被对方羞辱一顿，一气之下抄砖头动了手。周霆不可能任他收拾，俩人很快便升级成互殴，代逸良受的伤还更重一些。
　　事后，周霆同样咽不下这口莫名其妙被人揍了的气，便花钱请了位律师——就是裴郁去拜访过的程空——起诉代逸良，以故意伤害罪把他送进监狱，判了一年有期徒刑。
　　代逸良在监狱里认识了文烨，两个人关系尚好，还算投缘。出来后代逸良一时找不到活儿干，处处碰壁，没钱也没前程，心灰意冷，心态逐渐扭曲，想要报复社会，便找到文烨搭伙。
　　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谁知，文烨对他说的周霆那种“拈花惹草却能全身而退”的人物一样没有好感，俩人一拍即合，说干就干。
　　他们怀恨在心，逛遍了各所大学的表白墙或宣传栏，四处寻找和周霆类似的，年轻帅气且性格风流，来者不拒，颇受欢迎的男大学生。
　　找到目标后，先由文烨扮成漂亮女孩，勾对方上钩，到了宾馆，代逸良再突然出现玩仙人跳，又是视频又是裸照，先向对方勒索钱财。
　　他们知道，敲诈的数目太大会适得其反，从不狮子大开口，万把块钱就能私了。拿到的钱全给文烨，代逸良一分也没要。
　　再次约见目标拿钱时，代逸良就不由分说地动手，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揣了刀上去就捅，干净利落，一刀毙命。
　　捅完还不解恨，他特意把目标的生殖%器官割下来，扔进罐子里泡着，明目张胆，堂而皇之，就像对曾经背弃他的人说——
　　你不就是在乎这玩意儿吗，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妈都给你。
　　作者有话说:
　　恢复以前更新频率嗷，每周5更，周三周日休息，每天中午12点更，周更一万以上。感谢姐妹们支持，距离完结不远啦！


第208章 油盐不进
　　自从两名嫌疑人到案，窦华牺牲那天起，裴郁就没再见过沈行琛。
　　他给沈行琛打电话，要么是忙音无法接通，要么是长久的静默，无人接听，好容易打通过两回，沈行琛都简短告诉他，自己有点事要处理，过后会联系他，不必担心。
　　裴郁忙案件收尾工作忙得晕头转向，硬生生挤出时间往事务所跑了一趟，依旧没见到人，不知道对方到底干什么去了。
　　他心中隐隐有种不祥预感，却又无计可施，只好期盼这一切快点结束，沈行琛能尽快联系他。
　　没想到，裴郁还没等到沈行琛，倒先等来一位多年不见的老熟人。
　　“怎么，这么多年没见，不认识我了？”
　　韩采薇——裴郁上大学时追过他的姑娘——正等在他下班路上，倚在车旁看着他，口气平静，略带调侃。
　　就像当年他从教学楼，宿舍楼，图书馆里出来，总能看到她等待的身影一样。
　　几年过去，她依旧高挑漂亮，光彩照人，头发也留长了，眉眼间比起当年在警校时的利落风行，更多了几分岁月温柔。
　　暮色洒上她周身，有种别样的宁静。
　　裴郁点点头，淡淡应声：
　　“是你。”
　　“是我。”韩采薇笑笑，眼底却看不出喜色，“长话短说，裴郁，我想请你吃个饭，不知道你，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
　　裴郁探询地看看她，并不答话。
　　“别误会。”韩采薇这次真的浅浅笑开，“我早对你没兴趣了，今天是有事找你。我问了咱们以前的同学，有人说你在市局，我就直接过来了。”
　　裴郁“嗯”一声，想了想道：
　　“你说吧，饭就不吃了。”
　　韩采薇挑挑眉：
　　“你怕吃过饭，不好拒绝我的事？”
　　裴郁语气淡然，听不出情绪：
　　“就事论事，何必破费。”
　　韩采薇轻轻一笑，环起双臂：
　　“果然，你还跟上大学的时候一样，油盐不进。”
　　裴郁听不出她是褒是贬，唇角动了动，不置可否。
　　“行了，我不想为难你。”韩采薇摆摆手，态度洒脱而自然，“但是天儿这么冷，咱们总不能站在大街上说吧。请您裴法医纡尊降贵，坐到我车里听听，行吗？”
　　裴郁瞥见她指尖冻得有点发红，不好违拗，便点点头，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
　　韩采薇也跟着迈进来，砰一声关上门，立刻开始呵气暖手，与方才在外面时八风不动的端庄优雅形象，对比鲜明。
　　裴郁有点想笑，看见她还穿着深秋时节的呢子大衣，忍不住多了句嘴：
　　“冷就多穿点儿，冻病了，再打扮也不好看。”
　　此话一出，韩采薇倒是停止了搓手动作，惊奇又好奇地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别人穿的衣服了？”
　　裴郁一顿，不是很自然地轻咳了下，提醒道：
　　“什么事，你说。”
　　韩采薇看了他两眼，也不再追问，回手从包里掏出几份文件，一张一张，翻给他看。
　　原来，发生车祸那天，那辆重卡后头追尾的本田轿车，司机好巧不巧，就是韩采薇的亲生哥哥，韩元威。
　　韩元威也在事故中受了伤，韩采薇来找裴郁，就是想让他帮忙做伤情鉴定报告，提升伤残等级，让保险公司抬高赔偿金额。
　　“……你是市局的法医，从你手上出具的报告，肯定比社会上的鉴定机构要权威，所以我才来找你的。”韩采薇口气真诚，期待地望着他。
　　其实这事说难不难，难就难在，她找的是裴郁。
　　裴郁相当厌恶活人这种人情往来，更别提还要造假，想都没想就回绝了：
　　“我出不了，除非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我还来找你吗？”韩采薇笑了，“怎么就出不了？你别忘了，我也是法医学院出身，你懒得查看伤情，我可以直接把做好的报告给你，你签字盖章就行。”
　　裴郁垂眸，依旧拒绝：
　　“市局的章，不能这样盖。”
　　韩采薇噎了一下，继续微笑，想用春风化雨，让他改变主意。
　　可惜裴郁就是块顽石，无论她如何商量，使尽解数，软硬兼施，都不好使，他还是坚持那套实话实说的原则，毫不动摇。
　　末了，裴郁轻轻颔首，尽量维持一个友善的表情：
　　“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韩采薇简直要气笑了，环起双臂瞅着他：
　　“你开个价吧，让我听听，你的原则能值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裴郁平和道，“你找我出报告，我一定尽心竭力，但是造假，我以前就不会，现在也不会，往后更不会。”
　　韩采薇嗤笑一声，态度也渐渐不耐起来：
　　“别说得你好像多高尚，别人就多卑鄙一样。”
　　“我一点儿都不高尚。”裴郁淡然道，“我只是在做应该做的事。”
　　韩采薇轻轻冷哼：
　　“上警校那会儿，你接了我的房卡，刚上床就开始吐，成心恶心我，这也是应该做的事？”
　　她忽然说起这个，裴郁感到有点赧然，只好微微叹口气，解释道：
　　“我不是故意，那天过去，是真的想看看我能不能过上和别的活人一样的生活，想试试我……有没有去喜欢活人的可能。但是我失败了，并且还伤害了你，我真的……很对不起。这么多年，我一直想着，如果有机会见到你，就要跟你道歉。”
　　韩采薇撇撇嘴，也不知是否接受他的歉意：
　　“要道歉好说，现在我就给你机会，表示你的诚意。”
　　说着，又把那些文件向他手里递来。
　　裴郁没有接，也不去看，只真诚地望着韩采薇的眼睛：
　　“诚意不能用造假来表示，你有别的要求，尽管向我提，但是这个，恕难从命。”
　　韩采薇唰啦一声收回文件，气得翻个白眼，重重呼出一口气。
　　裴郁瞥见车上有纸笔，便拿过来，在上面写下自己的电话递过去：
　　“你有别的事，可以随时打给我。”
　　韩采薇正在气头上，并不伸手去接，他只好将纸放在扶手箱里，又郑重地颔首，再次重复一句“真的很抱歉”，便拉开门，下车离开了。
　　皮鞋踏在地面上的感觉，使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抬眼看看天色，决定再给沈行琛打个电话。
　　韩采薇却从车窗里半探出头，不冷不热地叫他一声。
　　他回头，看见她脸上因为生气而泛起的一丝潮红。
　　韩采薇隔空指指他，几乎是冷笑道：
　　“行，你裴法医高风亮节，大公无私，最好不要有求到我头上的一天！”
　　说完，她倏然收回脑袋，再也不看他，一踩油门，绝尘而去。
　　裴郁留在原地，抿抿唇，从那辆车尾移开视线，心里想着这次电话沈行琛可一定要接，他还想邀请沈行琛，来送窦华最后一程。


第209章 追悼会
　　窦华的追悼会，是在一个阴冷的冬日上午举行的。
　　沈行琛曾在电话里答应裴郁，他会来参加，可直到排成长队的人缓慢而庄重地，向墙上的遗像依次鞠过躬，裴郁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裴郁心底微微叹口气，和廖铭一起，站在大厅一侧。
　　追悼会很隆重，廖铭和裴郁特意找过局里多次，说明他是因公牺牲，请求一个高规格的葬礼，以尽哀荣。
　　裴郁进门之前看到，局里还联系了消防队，守在门外，以防祭奠不当，引发火灾。
　　灵堂布置得肃穆而高广，回荡着庄严而沉痛的哀乐，层层叠叠的黄白花朵，环绕着一张黑白颜色，巨大照片。
　　看着照片里那张年轻而阳光的笑脸，裴郁只觉得心中狠狠一痛，不知不觉，眼底便有酸胀又温热的湿润弥漫。
　　那样天真灿烂的笑容，是从前最常出现在窦华脸上的表情。
　　如今斯人已逝，事故现场甚至拼凑不出他完整的身躯，这个永远定格的微笑，便代替它的主人，来接受众人哀悼与送别。
　　一茬又一茬的人鞠躬过后，身穿黑色西装的葬礼司仪便缓步走到最前方，手持话筒，表情凝重地致辞。
　　那声音沉重而空灵，自带回声，用简短而凝练的语言，就概括了窦华的一生。
　　可裴郁却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样“崇高而伟大”的形容太过遥远，缥缈，空泛，它配不上那个总是笑脸迎人，一双眼睛又圆又亮，会因为他们说自己胆子太小，而闷闷不乐的孩子。
　　致辞结束后，司仪却并未走开，而是沉静立在原地，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那边时，才再度缓缓开口：
　　“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亲友，我这里有一段关于窦华先生的纪念视频，由窦华先生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生前好友提供。应窦华先生的父亲要求，在这里公开播放，供到场的各位对窦华先生的生平进行更加深入的了解，以及更加深切的缅怀。”
　　说着，他手一扬，大厅侧前方的屏幕上，就出现了窦华的影像。
　　视频是由很多照片，录像，录音等剪辑而成，是窦华在青泉省警官学院上学那段时间，没能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与同学的自拍留念，学校运动会的照片，在宿舍第一次穿上警服，和同学先一本正经又逐渐打闹起来的大学日常，点点滴滴，不胜枚举，集合成一幅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的青春涂鸦。
　　视频的整体基调算得上轻松，屏幕上窦华的笑脸一如既往明亮，可裴郁却感到，眼底那股酸胀的感觉越来越甚，仿佛一眨眼，就会有眼泪如泄闸的洪水涌出。
　　他看了眼廖铭，发觉对方同样眼圈泛红，沉默不语。
　　事实上，大厅里的人看到这样阳光鲜活，青春四射的窦华，原本只是神情遗憾的脸上，都悄悄蒙上一层肉眼可见的哀伤。
　　这视频——他想——不知是费尽怎样的辛苦，东奔西跑，打探了多少人，拍了多少照片，才一点一滴搜罗起来。
　　播放到最后，屏幕上出现警校毕业生站在党旗和国旗下，庄严宣誓的画面。
　　宣誓在大礼堂进行，无数年轻热血的脸庞站成整齐划一的方队，没有特写，可裴郁还是一眼就看见了窦华。
　　他立在队伍当中，身姿挺拔，眼神炽热，与身边所有同学一样，一字一句，利落铿锵：
　　“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我保证忠于中国共产党，忠于祖国，忠于法律；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严守纪律，保守秘密；秉公执法，清正廉洁；恪尽职守，不怕牺牲；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我愿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为实现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奋斗！……”
　　裴郁不由得想起刚才无意间看到，司仪上台前，曾找到在台侧角落站着的，窦华的父亲，沧陵市公安局长窦国锋，询问对方是否要以领导身份上台讲话。
　　窦国锋身材魁梧，举止干练，裴郁隐约听说过，他也是从一线刑警摸爬滚打上来的，还保留着几分难得的率直。
　　可此时的窦国锋，却与裴郁印象中的，多多少少有些不同。中年丧子对他的打击非同小可，他神情疲惫，双眼无神，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白发已经比黑发多了。
　　他说话时，声气里那种锋利的威严，已被一种磋磨的沧桑所取代：
　　“……这孩子最不愿意听别人说他是我儿子，不愿意当别人眼里走后门的关系户。今天我不是什么领导，我只是一个长辈，一个……光荣的人民警察的父亲。”
　　耳边回响着窦华等人的忠诚誓言，目之所及是他笑颜灿烂的脸庞，裴郁垂在身侧的双手越握越紧，第一次因为一个活人的死亡，而感到无法释怀的悲伤。
　　正在出神，他却听到有人轻轻叫了他和廖铭一声，是追悼会的工作人员。
　　对方将一盒光盘和照片之类东西递给廖铭，说是提供视频的那位窦华生前好友所交代，纪念影像刻录两份，一份交给窦家父母，另一份交给廖队长，拿回局里留存。
　　裴郁心中一动，接收到廖铭看过来的目光。
　　两个人都明白，这是沈行琛做的了。
　　视频播放完后，便进入祭奠环节，人们陆陆续续走出大厅，来到旁边的露天场地摆上鲜花清酒等，还有人拿了纸钱纸锭来烧。
　　裴郁和廖铭也想去给窦华烧点什么，奈何中心现场人太多，挤不进去，他们只好退到一边，想在路边进行。
　　刚点上火，就有一位身穿黑色防护服的消防队员走过来，制止了他们，说这里已经超出安全范围，不允许焚烧。
　　两人只得又把火扑灭。裴郁一边收拾，一边听到那位消防员拿起盒子里那些窦华的照片看了看，十分惋惜地叹气：
　　“这么年轻，真是可惜了。”
　　裴郁说不出话，只默默地点头。
　　“不过这相机不错，应该是哈苏X1D系列。”对方小声自言自语一句，帮他们把照片整理好。
　　裴郁又听廖铭随口问道：
　　“你还懂这个？”
　　“略知一二。我也算半个摄影爱好者，玩不起，才去干救火。”那位消防员耸耸肩，许是守门有些无聊，便多说了几句：
　　“这款挺贵的，没个大几万块钱下不来，一般很少能见到。我也只在几年前，一个什么侦探事务所失火的时候见过一款。但是再贵也没用，遇上天灾，谁也逃不过。”
　　侦探事务所？
　　裴郁心中惶然一惊，连忙问道：
　　“那家事务所叫什么？什么时候失的火？”
　　消防队员蹙眉想了想：
　　“也就三年多以前吧，叫……什么人……”
　　裴郁闭一闭眼睛，强压下心头那股不安的悸动：
　　“是不是，初照人？”
　　消防队员轻轻一拊掌：
　　“对，就是它！当时那火烧得不小，还有一个人丧生了。人都没了，东西还有好儿吗，估计也跟着烧毁了……”
　　裴郁手里的动作停顿，周身发寒，像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作者有话说:
　　姐妹们情人节快乐！祝咱们嗑的每一对CP都天长地久，百年好合！


第210章 大火
　　那位消防队员后面又说了什么，裴郁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脑海里只反反复复回荡着对方刚才所说的——三年多前，初照人事务所失火，有一个人在火灾中丧生。
　　沈行琛曾对他说过的话，一字一句，也在这一刻如此清晰地，帧帧重现。
　　——三年前不小心失火，烧过一次，这墙还是后来刷的。
　　——我有三四年没见过他了。大隐隐于市，对他来说很容易。
　　——我告诉过你的，三年之前事务所不慎失火，大概他懒得留下来收拾那个烂摊子，从那之后，我就没有见过他。
　　何年。
　　丧生的那个人，是何年。
　　沈行琛曾经拿出来的那本假记者证，被覆盖住的照片，也是何年。
　　裴郁甚至听得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他也顾不上什么礼貌，什么冷静，一把抓住那位消防队员的胳膊：
　　“那家事务所失火死的人，是不是叫……何年？”
　　他能感觉到，身旁廖铭瞬间射过来的视线，半惊半疑，比鹰隼更锐利。
　　可是此刻他根本没有心思掩饰，也没有耐心圆谎，一心只想知道——沈行琛，到底还骗了他多少？
　　消防队员被他吓了一跳，又仔细想了想，摇摇头：
　　“名字实在是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当时那事务所里好像住着一对兄弟，那个哥哥从外面回来发现失火，就报了警，可惜有点晚了，里面的人没能救出来。死在里面那个，他说是他弟弟。”
　　裴郁眸光一闪：
　　“你说，是哥哥报的警？”
　　“是啊。”消防队员挠挠头，“不过我记得那哥哥也不大，半大孩子似的，看着也就十几岁，他弟弟估计就更小了，真是可惜。”
　　“估计？”裴郁连忙追问，“你没见到那个被烧死的人？”
　　消防队员略带同情地瞅着他：
　　“都烧成那样，哪还能看得清年纪。”
　　裴郁抿住双唇。
　　因火烧而致死的人，他也见过不少，严重的全部焚毁碳化，是人是狗都很难分辨，何况年纪大小。
　　他轻轻呼出口气，艰涩开口：
　　“那……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了。”消防队员摊摊手，“那个哥哥说他会联系保险公司理赔，不用我们管。其实我有一回从那附近路过，去看了一眼，那地方比原先更荒凉破败，好像也不怎么营业了。”
　　裴郁呆呆听着，连头也忘记点上一点。
　　对方见他这个反应，不由得也好奇起来：
　　“你是不是，认识那个事务所里的人？”
　　裴郁放开抓着他的手，喉头像被什么堵住，话也说不顺畅：
　　“以前……找他们办过事。”
　　“哦。”那位消防队员恍然。
　　裴郁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向对方道的谢，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那里，无数纷乱念头铺天盖地向他袭来，将他整个心神吞没。
　　那位真正的何年，之所以下落不明，并不是厌倦了做侦探，找到了更适合自己的地方。
　　而是死于三年前事务所那场大火中，再也离不开那个地方。
　　想到这些，他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既然发生火灾这种意外，有人丧命也实属正常，沈行琛又为什么要隐瞒何年已死的事实。
　　除非……
　　他不敢再想下去。
　　心底那颗怀疑的种子，以一种濒临疯狂的速度发芽，生长，毫无营养灌溉，却也长得参天茁壮。
　　他不愿意相信。
　　……三年前不小心失火，烧过一次，这墙还是后来刷的。
　　墙。
　　他眼前忽然闪过事务所里那面，重新粉刷过，看起来比其他三面都更新的墙。
　　有个想法在他脑中轰然炸开，他瞳孔骤然放大，缓缓转过头去，对身旁一直用深邃目光打量他的廖铭，诚恳说道：
　　“廖队，请你跟我去趟初照人事务所，确认一些事情。前因后果，我路上慢慢告诉你。”
　　廖铭盯着他，眸光明灭不定，郑重地点了点头。
　　————
　　路上，裴郁对廖铭讲述了江天晓案件，以及案件背后种种可疑之处。
　　他说起霍星宇作恶多端，那三十张编过号学生档案上的孩子，恐怕全都惨遭荼毒。
　　他说起江天晓义愤填膺，四处搜集证据，立志要把霍星宇送上法庭，可事与愿违，不仅没能救下那个叫单小梅的女孩，自己反而被诬蔑成凶手，身死名裂。
　　他说起师父严朗出现在案发现场，获得一笔来源不明的巨额资金，给儿子治病手术，自那之后，退隐江湖，销声匿迹。
　　他还说起自己推测的真相——在霍成麟霍星宇父子和严朗的操作下，整个案件都被颠倒过来，真凶变善人，善人蒙冤屈。
　　此外，他道出了何年真假身份的事，还有那个从未主动向别人提起的名字——沈行琛。
　　廖铭自始至终安静地听他说着，一语不发，凝重的表情看不出悲喜。
　　直到他说完，静默良久后，廖铭才捏紧了方向盘，淡淡问道：
　　“你信任我？”
　　裴郁想扯扯唇角，却扯不动，只拉出一抹凉薄的浅弧：
　　“说实话，廖队，我有私心。我把真相告诉你，如果日后发生什么，你……至少有耐心，等一等。”
　　廖铭顿了顿，郑重应道：
　　“放心。我会。”
　　路过一处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时，裴郁让廖铭停了一下，他下了车，以双倍的价格向一位工人买了把大锤子拎回来。
　　不知是不是裴郁的错觉，初照人事务所的外观看起来，比他前几天过来时更加荒芜，招牌摇摇欲坠，一派惨淡的萧条。
　　卷帘门虽然一拉到底，却并未上锁，裴郁两人没费多少力气，就把门撬开，拉了上去。
　　不出所料，屋里果然没有人。
　　不过此刻裴郁的心思也不在找人上，他拎着那把大锤，径直走到那面新粉刷的墙边，绕开柜子，左敲右敲，终于在墙上发现了异常。
　　有一块约一平米见方的墙面，比周围要薄上许多。
　　他看了看廖铭，深吸一口气，一锤子就抡了上去。
　　但愿，但愿是我猜错——他咬着牙想。
　　没砸几下，墙面便裂开个空洞。
　　在廖铭帮助下，那空洞很快便被砸开，扩大。
　　一具烧得焦黑，干瘪，蜷缩，几乎快要不成人样的尸体，赫然呈现在他们眼前。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裴郁手里的锤子无声地垂落下去，再也无力抬起，仿佛凝固般一动不动，像他骤然停止跳动的心脏。


第211章 未来
　　裴郁立在墙边，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具烧焦的干尸，只觉得自己的双唇，也跟着一并烧干了。
　　还是廖铭走过来，夺下他手里的锤子，放在一边，神情凝重地去看那尸体：
　　“烧成这样，能确定，是何年吗？”
　　良久，裴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DNA不行，带回局里，我来做颅骨复原。”
　　话一出口，他才感觉到自己嗓音沙哑得厉害，仿佛一瞬间，就被戈壁荒原上裹挟砂砾的狂风吹干。
　　裴郁听见廖铭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为他，为沈行琛，还是为这具被砌进墙内多年，无人问津的干尸。
　　尸体身边的砖缝里，还有许多没烧完的纸，他和廖铭抽出几张看了看，原来都是些泛黄发黑的旧照片。
　　照片数量繁多，可无一例外，拍的尽是女性某些部位的特写，角度隐蔽，对象不定，一望即知是从各处偷拍而来。
　　廖铭蹙起眉头，将那些照片都收拢起来：
　　“这个何年有偷窥的恶习，数目这么多，一定是个惯犯。”
　　裴郁刚要应声，却听见事务所门口有人扬声叫他：
　　“是裴先生吗？”
　　他一个激灵，猛然转过头去，却在看清来人的一刹那，眼底的光芒骤熄。
　　你在期待什么，他想。
　　那个人既然打定主意要欺骗你，又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
　　他咬住下唇，走向大门，说不上是个什么心情。
　　来人是位穿黑色工作服的快递小哥，将一个轻飘飘的档案袋递给他，便转身要走。
　　袋子上熟悉好闻的淡淡香水味道，令裴郁有一瞬间的失神，他鼻端已很久没有被这种气息萦绕。
　　沈行琛的气息。
　　明知无果，他还是尝试问了下快递小哥：
　　“寄件人，在哪里？”
　　“我没见着人。”小哥耸耸肩，“他打电话让我上市公安局门口邮筒那儿取件，然后又给我这个地址，说给一位姓裴的先生。”
　　裴郁机械地点点头，默默放对方离开。
　　“他怎么知道你在这儿？”廖铭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瞥一眼那个薄薄的档案袋。
　　裴郁眸光闪了闪，半晌，才说道：
　　“大概是……心有灵犀。”
　　廖铭也没再追问，扬扬下颌，示意他打开看看。
　　袋子里只有一张纸，边缘已经毛糙泛黄，沈行琛中学时代的小照片印在上面，被密密麻麻的履历信息环绕，浅浅微笑中不见往日的魅惑勾人，只留下清澈的天真纯良。
　　是那份被抽走的学生档案。
　　裴郁指尖无意识地抚上纸的右上角，那个褪去大半颜色的数字30，心头像被什么硬物毫不留情狠狠击中，痛得他快要喘不上气。
　　——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幸福。
　　——霍星宇是坏人，遇到了要报警。
　　沈行琛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如此遥远，飘忽，却又无比清晰，真实，一字一句，震得裴郁耳膜生疼，心尖颤抖。
　　——小裴哥哥不是总好奇，为什么我如此坚信，霍星宇才是坏人吗？
　　亲眼目睹同学被带走是真的，听江天晓讲述对方恶行也是真的，但归根结底，是因为沈行琛曾经亲身经历。
　　没人比他更了解，霍星宇是个什么德性。
　　从前隐隐的猜测，在裴郁不愿相信的自我麻痹下得过且过，如今，终于到了摊牌的时候，就这样赤%裸裸，血淋淋，呈现在他面前。
　　看着照片上不到十五岁的沈行琛，眉眼清秀，目光纯真，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分外明亮，像映着天上的太阳。
　　裴郁只觉得心口疼，剧烈地疼，刀割地疼，翻搅地疼，这辈子感受过的，没感受过的所有疼痛，全部加在一起，也不会比现在更让他难受。
　　他想抱抱那个零落半生的孩子，特别特别想。
　　还想告诉沈行琛，有我在，往后余生，你什么也不用怕。
　　可他没能早点发现。
　　他没能给沈行琛足够的安全感，还以为上几次床，吃几次饭，已是最高规格的诚意。
　　他恍然意识到，沈行琛从没对他说过未来。
　　所谓余生长相伴，一直以来，都只是他自以为是的一厢情愿。
　　也许，沈行琛从没想过，会和他有长长久久的未来。
　　所以才对他紧追不舍，时刻引%诱，第一次见面，就想勾他上床，及时行乐。
　　他总以为是沈行琛贪心不足，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才是最贪婪的那个。
　　裴郁沉浸在巨大的自责与悲伤之中无法自拔，直到背后传来一阵冰凉生硬，从骨骼缝隙里弥漫出的寒意，他才蹙一蹙眉梢，察觉到自己正脱力似地倚在墙上，周身控制不住地发冷。
　　廖铭应当是担心他毁坏证据，已经将那份档案从他手里抽走，妥善放好，略带担忧地望着他。
　　裴郁低声开口，从来都没有像此刻一样确信：
　　“他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讨公道，而是复仇。”
　　为了复仇，不惜搭上自己的未来。
　　等他的神情稍微平复一点，廖铭才幽幽叹口气，缓缓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小何侦探就是沈行琛？”
　　“查蒋凤桐失踪案的时候。”裴郁想扯扯唇角，却无力似地扯不动，“原来廖队允许他跟队里一起查案，不是出于信任，而是想看他目的何在。”
　　廖铭轻轻应一声，并未否认：
　　“起初有人往局里给你寄快递盒子，那上面的香味，后来又在‘小何侦探’身上出现过。所以，我怀疑你们两个一直有联系。”
　　裴郁唇边弧度淡淡，他几乎忘了，廖铭是刑警支队里最优秀的一队长，嗅觉与目光一样敏锐。
　　“不过，你不用担心。”廖铭的声音虽轻，语气却稳妥，“他当初拿走手枪，卸下子弹，到底也算救了我一命，我不会难为他。”
　　裴郁略略垂眸，有心说些感激的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廖铭倒是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随即，又转身往一地狼藉的室内走：
　　“这尸体，你打算怎么处理？”
　　沉默许久后，裴郁也跟着走过去，开始动手收拾现场：
　　“带回局里，验证身份。”
　　廖铭归拢照片的动作一顿，抿抿唇，还是忍不住提醒道：
　　“如果真是何年，沈行琛……可就变成犯罪嫌疑人了。”
　　“我知道。”
　　裴郁应一声，眼睫低垂，口气平静，看不清面上神情。


第212章 脱轨的列车
　　回到局里后，裴郁便一头扎在解剖室里，锁上门，给墙里那具干尸做颅骨复原，做不完绝不出门，谁劝也没用。
　　也不知是不幸还是万幸，尸体身躯都烧得脱水碳化，不成人形了，那颗头颅倒还大致保持着原有形状，只是十分松脆易碎，需要特别小心翼翼。
　　颅骨复原技术说难倒也不难，只是局里尚未配备这种高科技的仪器设备，需要他自己动手，用软橡胶泥和石膏模型手动复原，并进行颅相重合认定。
　　这是个精细活儿，考验的是恒心与耐心。
　　整整七天，他终于复原出了这具干尸的本来面貌。
　　看着那张与假记者证里的何年照片一模一样的脸，裴郁只觉得有种荒诞的不真实。
　　被砌进墙里的人是何年。
　　他总不会是自己主动进去的。
　　廖铭说得没错，一旦确定干尸身份，沈行琛就变成了犯罪嫌疑人。
　　裴郁知道，藏匿起何年尸体并伪装成他的沈行琛，一定是为了方便行事，早日复仇。
　　事务所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
　　霍成麟和霍星宇父子……
　　他忽然不敢再想下去。
　　这么多年的成长经历与职业习惯，让他养成了一种对真相近乎执拗的探究欲，他说对真相上瘾，并不是假话。
　　可每每面对沈行琛，这种探究欲，却没有了用武之地。
　　怎样都好，真也好假也好，坦白也好，隐瞒也好，只要有他在身边陪着，就好。
　　自欺欺人是种美德，他裴郁天赋异禀，从小就学会。
　　盯着那张自己费尽心血才复原出的相貌，裴郁感到胃里一阵难忍的翻腾，他勉力撑着桌沿，转过身去，不再看那屏幕一眼。
　　他从未觉得，自己曾引以为傲的这项技术，如此刻一般，令他恶心想吐。
　　他脑袋昏昏沉沉，有些天旋地转，直到凭借本能打开解剖室的门，浑身脱力似地倚在走廊墙上，让穿堂风尽情吹了个透，他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又活过来了。
　　全身上下所有毛孔都张开的感觉并不好受，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条被划了无数刀口，抹上盐，挂在廊上风干的咸鱼，由内到外，五味杂陈。
　　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走来，他抬眸，看见从走廊尽头洗手间过来的廖铭。
　　对方看到他，略怔了一怔，鼻端呼出一点释然的气息，仿佛在说——你可终于出来了。
　　“是何年吗？”廖铭还是低声问了句。
　　他点头，并不打算隐瞒。
　　廖铭也微微叹口气，没说什么，便走开了。
　　裴郁发觉，廖铭的神情也略显憔悴，那双总是十分锐利的眼眉，在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鸦青色阴影，想必这些时日，同样操心劳力。
　　有廖铭作参考，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十分狼狈，想了想，还是走到洗手间，简单收拾了下。
　　回来时，他心事重重，没留神走远了几步，靠近一队办公室时，隐隐听到里面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声，音调渐渐低落：
　　“……这都三个月了，老爷子一点信儿也没有，让我们做儿女的，怎么能放心得下……”
　　他想起来了，这声音是霍星宇的大嫂，霍辰宇的夫人，杨苡婷。
　　看来，这就是让廖铭如此心力交瘁的原因了。
　　杨苡婷还在屋里半真半假地诉苦：
　　“……老爷子辛苦半生，就是为了霍家的基业，无论公司还是家里，都是实打实的一把手。他不在，别人就要动心思，糟蹋老爷子半生的心血，到时候，我们可怎么跟他交代……”
　　末了，像是终于想起还有个同样下落不明的弟弟：
　　“还有星宇，这失踪都快半年了，也不知道人有没有出事，让我和辰宇真是……”
　　裴郁静静听了半晌，怎么听怎么觉得，那话里话外，都并非真的关心。
　　队里的其他警察开始晓之以理地安慰，无非就是些已动用了许多警力，请耐心等待之类的话，他轻轻叹了口气，听不下去，就走到大门口待了会儿，透透气。
　　回来时，却恰好碰上杨苡婷从里面走出来。
　　他略略点头致意，刚想走开，却被对方小声叫住。
　　他想了想，还是装作送人，与她一起向外走。
　　杨苡婷依旧留着深酒红色短发，妆容一如既往地精致，看不出多少悲伤的痕迹。
　　“警官，上次我和你提的那位私家侦探，有消息吗？”杨苡婷看看左右无人，便问道。
　　裴郁面不改色：
　　“我去找过，店关了，人也没在。”
　　“哦……”杨苡婷毫不掩饰失望之色，“那还真是可惜，我印象里他的业务水平不错，还想着有他出马，问题不大。”
　　裴郁心中一动，状似不经意道：
　　“你以前和那位侦探接触，觉得他为人如何？”
　　“为人嘛……”杨苡婷顿了顿，勉强笑笑，“拿钱办事，说不上多好，但也没掉过链子。”
　　她说，当初认识何年也是听朋友介绍，都是为了捉奸抓包之类上不得台面的事，用龌龊对付龌龊，算不上什么好人。但同行里有时会见到的拿委托人隐私来勒索钱财的事，何年倒是没做过，所以才觉得他靠谱。
　　裴郁点点头，略感失落地抿起唇，不再言语。
　　走到门口时，杨苡婷面色犹豫一会儿，似乎挣扎了下，才蹙着眉梢对他说：
　　“警官，其实我不该和你说这些，但是……我来这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敷衍的话听过不止一遍，我也只能拜托你帮着说说，请警方多上点儿心。”
　　说着，她幽幽叹气，声音压得更低，“当年我怀疑辰宇在外边有人，委托那位何侦探调查辰宇，结果发现居然是任莉。那个女人哄着老爷子还不算，还勾搭上辰宇，现在整个成麟地产都快跟她姓任了。我儿子才刚上幼儿园，如果老爷子找不到，由她这么张狂下去，怕是家里要没有我们孤儿寡母的容身之地了……”
　　她说得可怜，中心思想就一个，早点找到霍成麟。
　　裴郁并没有全程参与霍家两父子的搜寻工作，但鉴于对方阴差阳错让他发现了何年的存在，他便真诚表示，会转告给廖铭和二队长，请他们尽力。
　　送走杨苡婷后不久，他再次路过一队办公室时，却发现对方口中的另一位主角，霍成麟的夫人任莉女士，居然也跑到局里来打探情况。
　　然而两个人虽探问同一件事，意味却不尽相同。他听得出来，任莉无意中流露出的意思，并不希望霍成麟被找到。
　　裴郁对这些狗血纠葛毫无兴趣，关于霍成麟父子，他胸中总是隐隐萦绕着一股不祥预感。
　　他们的名字与江天晓案纠缠在一起，和那张泛黄带编号的沈行琛学生档案，在他眼前交错闪现。
　　裴郁觉得，有些事情正在失控，像脱轨的列车，朝着他不愿看到的方向，一路疾驰而去，再也不能回头。


第213章 你还会回来吗
　　裴郁想给沈行琛打电话。
　　可当第十三次忙音响起时，他终于承认，沈行琛不想接他的电话。
　　事已至此，他清楚地知道，于自己而言，沈行琛是不是犯罪嫌疑人都不要紧，到底骗了自己多少也不重要。
　　他最关心的是，这个人是否打算就这样消失在他生命里，在骗取了他全部的身心之后。
　　讨公道也好，复仇也罢，无论对方起初怀着什么目的接近他，招惹他，他都已经不在乎了。
　　他攥着手机，想说的有千言万语，踌躇半日，最终只给沈行琛发了一条语音留言——
　　【你还会回来吗】
　　别的，他也实在顾不得了。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裴郁心头一惊，差点没拿稳脱了手。
　　定睛一看，提起的心却骤然坠落，像巨石重重砸在地面，瞬间出现一个沉甸甸的空洞。
　　不是沈行琛。
　　他用了半首铃声的时间调整心绪，接起时，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师父严朗的嗓音，却不像往日一般温和，而是多了几分凝重。
　　“小穆……”严朗欲言又止，停顿一下，低声叮嘱道，“你有时间过来一趟，我有事告诉你。”
　　说完，还特意强调了句，“自己来。”
　　严朗说得轻而快，像是怕被谁发现似地，他刚应了声嗯，电话就被挂断了。
　　裴郁怔怔听在耳中，只觉得有种山雨欲来的忐忑。
　　自从接了严朗的电话后，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下午索性没等到下班时间，便换衣服出了门，直奔好时节疗养中心。
　　时值冬日，天色阴冷得似乎要下雪，疗养中心院子里也没人散步了，都缩在屋子里取暖。
　　严朗还是那副深邃而不失和蔼的模样，坐在轮椅上，目光平和地望着他。
　　护工小穆立在轮椅后面，一如既往地沉默木讷。
　　裴郁取出自己带来的兰亭黄酒，想要去找热水来烫一烫，严朗却手一抬，对小穆说：
　　“麻烦你去一趟吧，他不知道水在哪儿。”
　　小穆看了严朗一眼，又瞥了瞥裴郁，仿佛不是很情愿，但还是接过黄酒，转身出去了。
　　裴郁隐约听到，走廊里笃笃的脚步声显得有些匆忙。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严朗便招手让他上前，压低声音，避人耳目一般快速道：
　　“电话可能被录音，我只能当面说。这个给你，关于七年前案子的真相，还有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局里档案室重案区墙角那只小保险箱里，你拿去看。”
　　裴郁脑海里倏然跳出当初他偷偷潜进重案区那天晚上，出现在角落那只锈迹斑斑的小箱子。
　　那时候为了怕碰到箱子发出声响，他还特意抬腿绕开，小心翼翼。
　　却没想到，严朗居然也知道那箱子的存在，并且听他口气，还是他亲手放的。
　　裴郁一时间说不上来心里是个什么感觉，既有天意弄人的荒诞，又有果真如此的释然，交相纠缠，百感交集。
　　一面听着，他一面就感到手里被塞了个东西。
　　垂眸一看，那是一颗包裹得淡雅素净的糖果，只是捏在指间的触感微硬，与包装上“牛奶糖”三个字明显不符。
　　“凭你的专业能力，你一定能想到七年前案发当晚，都发生过什么。”严朗的口气虽轻，裴郁还是分辨出其中浓重的忧伤。
　　小穆的脚步声很快便折了回来，严朗也就此打住，若无其事地转换了话题，半真半假地埋怨：
　　“我就知道，要不是遇上棘手的案子，你小子也懒得过来看我。”
　　裴郁在小穆身影闪进门之前，已迅速将那颗糖揣进衣兜，走远两步，去桌边给严朗倒水：
　　“医生说了，你需要静养。”
　　严朗哼一声，看着小穆将黄酒放入注满热水的缸子，浅淡的白烟缭绕又消散，如不能明言的心事盘旋。
　　————
　　裴郁从疗养中心出来时，天色已晚。
　　小穆回来后，严朗再也没对他说过什么意味不明的话，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家常，没一会儿便说自己该吃饭了，让他以后再来。
　　他向兜里摸车钥匙时，摸到了那个被包装成糖的小玩意，打开一看，原来是把小钥匙，想必就是用来开那只小保险箱的。
　　沈行琛依然没有任何回复。看看手表，他决定，先回局里一趟再说。
　　得知真相近在咫尺，他也没心思再干别的。
　　局里值班的警察一共有四个，一队二队各两个，正分别在值班室和办公室整理文件，或短暂休息。
　　他正想着该怎样避开他们，再次潜入档案室重案区，就听见接警电话叮铃铃地响起，有新警情了。
　　说话声消失后，他略感惊奇地望着那四位警察纷纷起身，一边拿外套，一边絮叨着向外走去：
　　“打个架斗个殴，多大场面啊，还让哥儿几个都去……”
　　他怔怔地看着几个人鱼贯离去，背影接连消失在走廊拐角处，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摸出他最开始用硬纸板偷配的那把重案区钥匙，利落地闪身进去。
　　凭着记忆，裴郁很快便发现了墙角那只曾被他忽略的，已经生锈的小保险箱。
　　小箱静静地隐匿在黑暗中，没有动过位置，表面积了一层厚厚灰尘。
　　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它时，完全不曾注意，裴郁不由得微微叹口气。
　　若是那时候就发现它并设法打开，不知又会是个什么情形。
　　然而眼下容不得他胡思乱想，他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打开小箱，正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掏时，一个声音便在身后冷不丁响起：
　　“找到证据了？”
　　裴郁动作一顿，随即松了口气，在黑暗里低声致意：
　　“廖队。”
　　一束冷黄光芒摇晃着打过来，廖铭拎了个手电筒，影影绰绰地照着：
　　“这么黑，看得清？”
　　裴郁默然一瞬，不答反问：
　　“廖队知道是我？”
　　廖铭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节：
　　“不然你以为，处理个斗殴现场用得着四个兄弟？”
　　裴郁抿住唇线，想了想，还是把重案区钥匙在那光束里晃了晃：
　　“我偷配的。”
　　话音落下，他听见廖铭重重呼了口气，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拿手电照了照小箱：
　　“赶紧看，里面有什么。”
　　他便也不再纠结那些，借着光线，把小箱里的东西倒出来，扑簌簌的灰尘呛得两人都不住地咳嗽。
　　等到尘埃落定，他才看清，里面有个挂着号牌的钥匙，和一份年代久远，纸张泛黄，手写的文件。
　　——关于七年前案子的真相，还有你想知道的一切……你拿去看。
　　严朗的话萦绕在耳畔，久久不散，他心头忽然有种奇异的预感——
　　所有事，他想知道的和不想知道的，终将随着这个小保险箱的开启，画上句号。


第214章 别对信徒说神不存在
　　廖铭告诉裴郁，那个挂着号牌的钥匙，属于望海市一家叫做“海内存”的寄存公司，有需要的人会在那里租下保险箱，存放一些想要妥善保管的物品。
　　裴郁看着那号牌边缘呈圆形排列的标志性拼音字母，微微垂眸，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感受。
　　能让严朗如此大费周章藏起来的东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去触碰，去揭开，去坦陈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把廖铭请进解剖室，这是个让他完全放心的地方，经年不散的淡淡福尔马林混合骨肉鲜血气味，足以掩盖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份手写的文件，他翻开第一眼就认出，是严朗的字迹，还扣上一个纹路分明的血指印，颜色虽已磋磨黯淡，却依旧与白纸黑字对比鲜明。
　　那是单小梅的尸检报告。
　　不同于江天晓案卷宗里的那份，这一份的笔迹略显潦草，像是匆忙写就，但裴郁还是从那铁画银钩的苍劲手法中看出，出自严朗之手无疑。
　　报告写得简洁清晰，散发着陈年纸张的浅淡腐朽气味，字字句句，灼痛他眼睛。
　　死者单小梅，死因是颈部被扼导致的窒息，乳%房处发现唾液和牙印痕迹，牙缝和下%体处分别发现一根阴%毛，尸体旁散落着四只使用过的避孕%套，据在场的霍星宇供述，均来自他本人。床上床下有大量凌乱足印，符合霍星宇脚上那双皮鞋。而小宾馆房门上，留下的是江天晓的踹门足迹。
　　虽然报告稍嫌仓促，并没经过DNA验证，但裴郁知道，严朗那枚血指印就说明了一切。
　　这份，才是真实的尸检报告。
　　——凭你的专业能力，你一定能想到七年前案发当晚，都发生过什么。
　　严朗飘忽的声音适时在脑海中响起，如经年累月念诵的魔咒，时近时远，在裴郁耳边形成突兀又奇异的奏鸣。
　　裴郁宁愿自己想不到。
　　这样，他就不会看见那个满是罪恶气息的宾馆房间里，霍星宇怔在一旁不知所措，霍成麟眉头紧蹙面色凝重，单小梅遍体鳞伤横尸床头，江天晓血流满地倚坐墙边。
　　而严朗动作利落地将霍星宇和江天晓脚上穿的鞋子对调，冷静沉着，有条不紊。
　　这两个人身高体重相仿，年龄接近，鞋码相合，换过来也不会惹人生疑。
　　他也不会看见，严朗一边指挥霍星宇，一边自己动手，清理掉单小梅尸体上的唾液精%液体%毛等痕迹，把用过的套子拿走扔掉。
　　他更不会看见，严朗扶着江天晓的尸体，灌完酒后又架到床边，手把手地，在单小梅尸体上添上更多伤痕——扼颈，啃咬，掉落的体%毛，反正两个人都已经死去，无知无觉，还不是任凭摆布。
　　善与恶在金钱面前，颠倒得如此轻而易举。
　　裴郁甚至能想象出严朗做这些事时的神情，就像他经手过的无数个现场一般，镇定，沉稳，眸光锐利而不失平和，给身边所有人注入安心的力量。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严朗，对方便是这样，温和坚定，深沉强大，似乎什么难题都不在话下，只要冷静下来，总有解决办法。
　　他永远记得那时候严朗一身挺括平整的白大褂，即使上面留着根本洗不掉的血污暗色，也毫不影响这个人周正挺拔的气质，如白杨树卓尔不群。
　　十岁时将他带出噩梦的严朗，七年前亲手制造噩梦的严朗，在他眼前分开又重合，像电影画面交替闪现，令他怔在原地，忽然就迷失了方向。
　　要怎样对一个虔诚的信徒说，他的神不存在。
　　崩塌的信仰无法重建，就像过往的时光，一去就再也回不来。
　　解剖室里灯火通明，裴郁却觉得自己像是身处无边黑暗，四周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虚空，冷得他一阵阵发抖，抖得不可抑制，抖得无能为力。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靠近死亡。
　　他突然就很想念沈行琛。
　　仿佛有心灵感应似地，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兀响起，他几乎是麻木地看着屏幕上闪动的三个字，毫无意识地接起。
　　电流那头是久违的熟悉少年声音，却有着他从未听到过的忧伤与冷漠，还掺杂了一些诸事落定，无法挽回的释然：
　　“刚才你在重案区看了那份真实的尸检报告，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气中流动，裴郁艰难地开口，一字一句，像带刺的荆棘划过干裂的喉咙：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沈行琛却轻轻笑了，带着笑意的嗓音在电话里听来，却比哭更让他揪心：
　　“我想对你说的，都写在那天的孔明灯上了。天知道，就够了。”
　　裴郁蓦地一怔，还来不及反应，便听见对方话音中的笑意渐渐消散，字里行间，都徜徉着无尽的惆怅：
　　“小裴哥哥，有些门，锁得够久，也该打开了。”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沈行琛便挂断了电话，再无音讯。
　　听着手机里再度传来嘟嘟的忙音，裴郁木然在原地失神半晌，才放下手，重新开始呼吸。
　　直到听见纸页翻动的窸窣轻响，他才想起来，廖铭也被他拉来了解剖室，正在一边翻看那份尸检报告。
　　他沉吟一会儿，才把那只挂着号牌的钥匙放在掌心，呈到廖铭眼前：
　　“廖队，明天能不能麻烦你走一趟，去找师父存的东西。”
　　廖铭接过钥匙，却并没立刻收起来，而是略带担忧地望向他：
　　“你呢？”
　　他垂下眼睫，凝视着仿佛再也亮不起来的手机屏幕：
　　“我要去看看，他最真诚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
　　裴郁就在煎熬又焦灼的心绪里，度过了一个无比漫长的夜晚，好容易捱到第二天一早，刚到上班时间，便翻出廖铭留给他的电话簿，用座机挨个儿打过去。
　　孔明灯这种易燃易爆物，摆摊需要向派出所或工商局备案，如今天气寒冷，那摊主一定在做别的生意，转移了阵地。
　　他从区分局一路打到派出所，工商所，甚至联系上几个消防中队，终于得知，那摊主现在跑到了一个天桥底下，在那给人摆摊算命。
　　撂下电话，裴郁就直奔那个天桥而去。
　　被沈行琛珍而重之的愿望，他无论如何，也要去寻上一寻。


第215章 你图啥？
　　来到天桥下时，裴郁一眼就认出中秋节那天晚上写孔明灯的摊主，背后用石块压着一面“看相算命”的旧旗，正揣着手坐在桌后，无所事事地发呆。
　　裴郁看见他身旁那只放杂物的木头箱子，当初沈行琛写坏了的那张，就是和其他同样待遇的纸条一起，被搁置在那其中。
　　对方一听说他的来意，更是懵在原地：
　　“孔明灯？那都快三个月之前了，谁还留那玩意啊？”
　　裴郁口气淡淡，态度却少见地强硬：
　　“你只要想起来扔在哪里，能找到，我就不再来烦你。”
　　“我说兄弟，那些纸条子都是垃圾。”摊主苦着脸道，“垃圾还不就是随手一扔，上哪儿找去。”
　　裴郁瞥了眼那面在寒风中凌乱的旗：
　　“你这算命，怎么收费？”
　　摊主张开手指比划一下：
　　“一次五十。”
　　裴郁抿抿唇：
　　“你想起来，我给你五百。”
　　摊主惊奇地抬头看着他，裴郁神情认真，目光澄澈，无论如何也不像撒谎。
　　他感觉得到，摊主打量他的眼神像在努力思考，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有就有吧，他想，反正自己本来也不是正常人，遇上沈行琛之后，无非就往那不正常的道上越奔越远，再也回不了头。
　　终于，那摊主还是犹豫一下，试探着问：
　　“你说真的？”
　　裴郁摸出自己的警察证，亮给他看：
　　“如假包换。”
　　“你……是警察？”这把摊主更是一愣，“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裴郁轻轻叹口气：
　　“意思就是，找得着废纸，咱们交钱交货，皆大欢喜，可如果你敷衍我，我就联系派出所来罚你的款，撤你的摊。”
　　摊主猛然站起身来，气愤地瞪着他：
　　“你这是滥用职权，我要去你们公安局告你！”
　　裴郁语气平静，面不改色：
　　“市局刑警队长是我兄弟，你尽管去。”
　　“你……”摊主瞪大眼睛，“你是警察还是地痞啊？！”
　　裴郁提醒对方：
　　“是想和你做生意的人。”
　　摊主这才不言语了，气吼吼地坐下，瞪了他一眼。
　　裴郁想了想，摸出两张粉红票子，拍在桌上：
　　“定金，现在就想。”
　　摊主看见票子，脸上的惊异和疑虑才渐渐消失，装作不经意地把钱拿起来，在指间捏着分辨真伪。
　　裴郁也不催促，只静静瞅着对方动作。
　　摊主确认是真货，便顺手揣兜里，挠挠头发，开始嘀咕：
　　“孔明灯的纸条子……纸条子……对！我们把纸条子跟那些纸板子包装盒攒一起，上个月底，都卖给废品收购站了。”
　　“哪家收购站？”裴郁立刻道，“带我去，现在。”
　　摊主有些不情愿：
　　“那我这摊子怎么办？”
　　裴郁微微昂首：
　　“再给你加三百。你想清楚，在这里冻上一天，你也算不了十六个人。”
　　摊主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听他这样说，便勉强点点头，半推半就地站起来了。
　　裴郁在他指挥下，开着车左转右绕，终于找到那家废品收购站。
　　然而那里的人一听是上个月送来的货，都耸耸肩，表示早处理了。一位身穿工作服，管理人员模样的大哥告诉他，废纸之类的货都会送到位于望海市郊的光华造纸厂，可以去那碰碰运气。
　　裴郁谢过他们，又拉着那位倒霉摊主，马不停蹄地来到光华造纸厂，用两盒铂晶苏烟换来了进入原料库房的机会。
　　不幸中的万幸是，上月底的货还没来得及处理，都积压在库房，基本还保持着原貌。
　　只是，要从这堆积成山的废纸中，翻出他想要的那一张，比大海捞针也容易不到哪儿去。
　　那位摊主仰头望着纸山直咋舌，裴郁却说，他比自己更熟悉那纸的制式与模样，如果能留下来帮自己找到，就给他凑成一千块。
　　这把，摊主是实实在在感到困惑：
　　“兄弟，一千块钱买张废纸，你图啥？”
　　我图的是那张纸吗，裴郁暗想。
　　他懒得解释，扬一扬下颌：
　　“你就说干不干吧。”gzh滚粗
　　摊主转转眼珠，估计是想起他那天桥底下天寒地冻，生意也不老好的，算一天命也算不来这一千，便点头同意了。
　　裴郁于是又拿出三张粉红票子，算是给了对方定心丸。
　　两个人就在这铺天盖地的废纸中，开始找寻起被沈行琛写过字的那一张来。
　　其实裴郁对自己的执着，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似乎内心总有个挥之不去的声音在引%诱着他——找到它，一定要找到它，沈行琛的愿望，都在上面了。
　　他这边翻得起劲，摊主却是自认倒霉，叫苦不迭，悔不该一时见钱眼开，接下这个纯粹给自己找罪受的活儿。
　　但事已至此，要是现在拍屁股走人，拿不到尾款，岂不更是前功尽弃。
　　裴郁就一边不知疲倦地翻找，一边听着对方喋喋不休的小声吐槽，心里无意识地想，这算命的可真能说。
　　中途，他还难得地考虑到活人脾胃系统，给对方叫了外卖不辞千米地送来，真心实意地说，吃饱了，才好继续干活。
　　那摊主找得实在头昏脑涨，后来索性直接在报纸堆里刨了个坑休息，声称睡醒了再接着找。
　　裴郁也顾不上他，不眠不休地找，眼耳鼻口中只剩下满屋子的油墨味道，和哗啦哗啦的纸张翻动声，十指都染成了黑色，也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那位摊主带着一点久违的欣喜，扬声说了句“好像在这一片儿”。
　　顾不得酸痛麻木的胳膊腿，他连忙走过去，果然看见一堆折起来的纸条，与他们当初在孔明灯里写过的那种，如出一辙。
　　他一张一张翻开，终于在翻到第十三张时，被熟悉的字迹刺痛了眼眸。
　　那手字筋骨舒展，笔锋潇洒，与人一样的好看，纸上还遗留着那颗滴落的墨迹，成为它出现在此的原因。
　　出乎意料地，裴郁感到自己掀开纸条的双手无比从容，就好像那上面的字已经等待了他千千万万年，被时光抹去尖锐的棱角，正在温宁平静地，迎接他执拗的造访——
　　【天公在上：
　　愿我死后，江天晓沉冤得雪，泉下有知。小裴哥哥一身独善，不受牵连，来日前程似锦，岁岁平安。
　　沈行琛敬启】


第216章 有些门，也该打开了
　　直到廖铭打来电话，裴郁才蓦然一惊，将视线从那张纸条上移开。
　　他神情恍惚地看看手表，才发现，竟然已经是翌日早晨。
　　他在库房里翻了接近一天一夜。
　　难怪那位摊主叫苦连天，连呼倒霉，哈欠打得比眨眼睛都频繁。
　　挂断电话后，他把那张纸珍而重之地收进最里面的衣兜，才将对方一路送回家。
　　离开时，还多给了对方五百，算作补偿的误工费。
　　赶到局里后，廖铭将他让进解剖室，关好门，才面色凝重地拿出从“海内存”寄存公司取出来的东西，一只小U盘，和一个薄薄的记事本。
　　裴郁伸手去拿，却被廖铭虚虚按住，似乎犹豫一下，才提醒他：
　　“看之前，你做好心理准备。”
　　裴郁大致明白他的意思，略一点头，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记事本上写了许多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日期，还有的名字被划掉，像某种已完成的仪式。
　　裴郁看过几个后，才突然反应过来，被划掉的那些，都是曾经出现在档案里的受害学生名字。
　　而那串日期，是他们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霍星宇正是凭这个，来判断他们是否已满十四周岁。
　　满了的，便朝他们伸出魔爪。
　　得手后，再将名字划掉，寻觅下一个猎物。
　　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纸，他动作一顿，毫无意外地，看见沈行琛三个字，静静陷在倒数第二个的位置，穿过七年的岁月，像要陷进那纸的最深处去。
　　只是，与其他名字不同的是，除了被划掉，沈行琛的名字还被圈了起来，像是特别标注。
　　很快，裴郁就发觉了他被标注出来的原因。
　　那些被划掉的名字，后面除去日期外，都写着一些潦草小字，有的是钱数，有的是“保送实验中学”，有的是“某某歌星演唱会门票”，林林总总。
　　霍星宇事后用这些好处，给孩子们封了口。而沈行琛，就是那个不要好处只要公理，搞不定的人。
　　裴郁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师父临走前反复强调，让他护这个叫沈行琛的孩子周全，不仅仅是因为案发当晚的一面之缘。
　　严朗早就看过这个名单，他知道沈行琛是这些孩子当中的漏网之鱼，是霍成麟父子的潜在威胁，不是沈行琛要复仇，就是霍成麟要灭口。
　　站在严朗的角度看，后者发生的概率要大得多。
　　裴郁合上本子，心情复杂地抿住双唇，不由得想起那时候沈行琛对他讲，七年前在学校焦急等消息时，曾见过霍星宇半夜偷偷潜回办公室，念叨着要找的东西。
　　学生档案，记事本，U盘——果然都是那个人恶贯满盈的证据。
　　他视线缓缓投向那只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U盘。
　　不知哪来的一股念力，他插U盘的手，竟表现得出奇冷静，无比顺畅地一下就怼了进去。
　　感觉到廖铭愈加担忧地向自己望过来，他轻轻点头，示意没问题。
　　盘里分了一些文件夹，以数字编号，不多不少，整整三十一个，与受害学生的数目吻合。
　　他想，他明白廖铭为何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了。
　　文件夹里都是些视频，看来是霍星宇实施侵害过程中自行录下的，似乎打算事后慢慢欣赏，自娱自乐地回味。
　　他手指不听使唤地点开那个编号30的文件夹，机械地打开其中一个视频，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关掉。
　　怎样才叫做好心理准备，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看到那画面的一刻，他心中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找到霍星宇，然后，亲手掐死他。
　　或许是裴郁眼神不同于平常的冷淡，而变成一种寒光四射，像要毁灭什么的凛冽，廖铭便抢先拔下了U盘，轻声提醒道：
　　“这是证据。”
　　裴郁闭一闭眼睛，努力抑制住胸中那阵疯狂的冲动。
　　视频是最重要，最直接的证据，暂时还不能销毁。
　　他重重呼出口气，尽量平静地问：
　　“每个孩子的都在？”
　　廖铭点点头：
　　“除了31号单小梅。”
　　裴郁垂下眼睫，从身后抽屉里将江天晓案的相关材料取出来，与这些证据摆在一起，摊成万恶淋漓的一片：
　　“找到霍星宇，就可以立案了。”
　　廖铭翻阅着那些材料，神情一点点沉寂下来：
　　“近半年来他杳无音讯，不排除已遇害的可能。”
　　裴郁抿住双唇，没有答话，似乎只要他不去想，这种可能性就不会发生。
　　他隐隐希望霍星宇不要这么幸运。
　　还有无尽的罪恶等着这个人来赎。
　　可这个人，到底身在何方。
　　“……有些门，锁得够久，也该打开了……”
　　沈行琛的话毫无预兆地跃入他脑海，如巫师不怀好意的咒谶。
　　当时他全副注意力都放在那句孔明灯上，无暇细思对方后来又说了什么。如今，这句话像冥冥注定般回荡在他耳畔，清晰得不容他忽视。
　　他心中蓦地一紧，眼底骤然迸出一线清明。
　　门。
　　他记得沈行琛事务所里那排柜子推开之后，墙上就有一扇锈迹斑斑的小铁门。
　　那时候他以为对方被“何年”人格“解决”，风风火火赶往事务所，却看见一地狼藉，像打斗过后的现场，连柜子也被推离原位。沈行琛漫不经心地告诉他，自己跟客户起了争执，打过一架。
　　他那样相信着沈行琛。
　　长久的沉默过后，裴郁抬眸望向廖铭，出口的话语，镇定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廖队，我好像，知道霍星宇在什么地方了。”
　　————
　　其实这么久以来，裴郁不是没有过怀疑。
　　只是，每次提到霍星宇时不经意的试探，都以沈行琛流露出“小裴哥哥不相信我”的委屈而告终。
　　看着对方天真可爱的少年外表，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忽略掉那副恶魔心肠，半真半假地听着，信着，宁愿相信沈行琛会因为自己，保留一点美好的纯良。
　　他却忘了，恶魔披上天使的外衣，依旧变不成天使。
　　——如果法律不能惩罚恶人，那就让恶人来惩罚恶人吧。
　　沈行琛早就告诉过他的，是他自己惺惺作态地蒙住双眼，还反咬一口，叫嚣着看不分明。
　　因此，当事务所柜子后墙上那扇看上去被焊住，实际上却是有缝可循的破旧小铁门，在他和廖铭合力破坏下，终于被暴力开启时，他心底“果真如此”的释然，已远远超过“怎会这样”的震动。
　　看着眼前这条幽深黑暗，一路向下延伸，看不清尽头也不知通往何方，长而窄的阶梯，他只觉得胸中无比安静，波澜不生，仿佛一颗心脏早已跟随方才漫天的细尘飞灰，消散在空气当中了。


第217章 让恶人来惩罚恶人
　　裴郁走在那条黑暗幽深的地下楼梯，鼻端充斥着潮湿的霉味与食物败坏的腐臭，还夹杂着一丝他熟悉的，血肉溃烂所特有的腥气。
　　阶梯并不长，他心头沉重，所以才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艰难。
　　身后有轻而稳的脚步声，是廖铭始终安静跟在他身后，一语不发。
　　越向下走，那阵难闻的气味就越浓烈。裴郁停在楼梯尽头，一扇牢狱似的铁栅门前，听见里面传来窸窣的动静与人声。
　　味道就是从这扇门里发出的。
　　裴郁注意到，本该挂在门上的锁被随手扔在地上，铁栅门虚掩着，一副不再防范的模样。
　　门里隐隐响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缠绵而妩媚，像在某种特殊场合才会发出的声线：
　　“……老头子已经老了，早晚都是你的……”
　　诡异的是，就在裴郁走到近前的时间里，这个声音反复说着那些话，就好像有谁按下重播键，一直不停地单曲循环。
　　他伸手推开铁门，一阵粗嘎的，轮轴转动摩擦的响声，伴着一声一声含混不清的叫喊，以及一阵金属碰撞的哗啷脆响，径直扑向他和廖铭耳膜。
　　他看到，这里是一间地下暗室，没有窗户。
　　令他悚然一惊的是，那阵哗啷啷的声响，来自于从墙角延伸出的两条沉甸甸的铁链，而铁链尽头锁着的，竟然是两个人。
　　那两个人被铁链扣住手腕脚腕，各自锁在一角，像被猎人逮住，无法逃脱的野兽。
　　墙上挂着一台液晶屏幕，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光源。裴郁看到，屏幕上正重复播放着一段不堪入目的酒店房间监控视频，主角有两位，霍家的大哥霍辰宇，和小夫人任莉，正一面气喘吁吁翻云覆雨，一面指天应地互诉衷情。
　　那道缠绵的女声，就是来自视频画面里的任莉。
　　裴郁走进去，那两人同时抬头望过来。
　　虽然他们蓬头垢面，满身脏污，头发长得几乎遮住半张脸，裴郁还是一眼就认出，正是失踪多时的霍星宇和霍成麟。
　　那些呜呜咽咽，无内容也无意义的喊声，是从霍星宇嘴里发出的。
　　他趴在地上，想挣扎着站起来，动作滑稽而狼狈，却不知疼痛还是脚滑，重重跌倒，只愣了一秒，却又嘿嘿地傻笑出声。
　　霍星宇已经精神失常了。
　　而本来沉默着倚坐墙角的霍成麟，看见来人，却也像疯了一样霍然站起，连滚带爬朝裴郁他们冲过来：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我给你钱……要多少都行……放我们出去……”
　　铁链限制住了他的活动范围，他既够不到霍星宇，又靠不近裴郁，同样哗啷一声绊倒后，急得双拳直捶地。
　　裴郁感觉到，身后的廖铭一样被这景象震住，怔在原地，说不出话，久久不能回神。
　　这是沈行琛的复仇。
　　将霍星宇两人弄来，囚%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监牢，让他们没日没夜地观看霍辰宇和任莉偷情的视频，直到心理和肉体都受不了这种钝刀杀人的折磨，由内而外，慢慢腐烂。
　　裴郁的心骤然痛得无法呼吸，每吸一口气都像刀子划过喉咙一样地疼，仿佛所有的感官一瞬间全都恢复敏锐，铺天盖地向他狞笑着冲来。
　　他忽然就明白沈行琛住到他家去之后，为什么三天两头还要跑回事务所，美其名曰“处理事务”。
　　沈行琛是来放下水和食物，顺便看看这两人，腐烂到了什么程度。
　　他早就算计好的复仇。
　　那三十一张带编号的学生档案——裴郁恍然——根本就不是从什么霍星宇留了七年的办公室里找到，而是沈行琛绑来他们后，逼问并翻找出来的。
　　不知怎的，他眼前浮现出沈行琛每次被他压在身下时，那眼尾泛红，轻咬下唇，既天真又诱%惑，勾得他要死要活，恨不得死在对方身上的模样来。
　　他突然就不可抑制地想要呕吐，不是因为这满屋烂食物脏血水混合排泄物的难闻腐臭，而是因为沈行琛如此煞费苦心的欺骗。
　　他扶住墙，使劲用手捂着胸口，这样晦暗的光线，也遮不住他脸上如死人般灰败的青白。
　　霍星宇像个无知无觉的傻子一样，还在那里又哭又笑。
　　霍成麟却像终于盼来救命稻草，已全然不顾什么形象体面，只语无伦次地向廖铭比划得手脚并用：
　　“……那个姓沈的孩子……星宇的腿……抓住他……星宇的腿治不了……必须马上手术……要烂了……”
　　裴郁费力地压制住胃里天翻地覆的翻滚，这才发现，霍星宇被锁住的小腿处，血肉溃烂见骨，由于得不到救治，已经生蛆。
　　望着那红白相间的蛆虫蠕动，和霍成麟焦灼绝望却无能为力的神色，他想，他懂得沈行琛的用意——
　　七年前你不忍儿子坐牢受苦，硬生生诬蔑另一个无辜之人，如今就让你儿子在你面前受苦，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点一点烂掉。
　　他想摸手机打电话，双手却像灌铅似地又重又硬，明明没有颤抖，可就是掏不出来。
　　好在，廖铭比他先反应过来，迅速打了急救电话，又让他先上去，说这里有自己在，不会让事情堕落得更进一步。
　　他几乎是感激地望着廖铭，喉中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的楼梯，又是怎样回到地上。
　　事务所室内还是和他们来时一样，阒静沉寂，若不是他亲眼目睹，简直不敢相信方才的一幕，就发生在他脚下，被地板隔开的地方。
　　他机械地走到桌子前，桌上放着个摊开的黑色皮面笔记本，一行一行，记得密密麻麻。
　　那上面记载的是霍星宇二人失踪前几个月的行动轨迹，渐渐汇总成有规律可循的行程图，有些甚至具体到一时一分。
　　沈行琛为了在无人发觉的时候把他们带走，花了无数心思去跟踪。
　　弄到了人，轨迹也便戛然而止了。
　　裴郁紧紧捏着这个本子，木然看着廖铭疾步从门里走出来，将风驰电掣赶来的一众急救人员领下楼梯，很快，又抬着疯狂挣扎的霍星宇和极力安抚他的霍成麟，闹哄哄地上了救护车。
　　活人在他眼前来来去去，像一出无声又悲凉的闹剧。
　　救护车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匆忙赶出门外，想要一同赶往医院，却被廖铭拦住。
　　破天荒地，廖铭伸出手拍了拍他肩头，来不及多说什么，留给他一个“你自己冷静一下”的眼神，便抬腿上了救护车，驶离了事务所。


第218章 落水
　　霍成麟父子一露面，下落不明的沈行琛，便正式成为了在逃嫌疑人。
　　裴郁冷静下来后，便决定先去趟医院，看看霍星宇两人的情况。谁知，刚到医院门口，却碰上了恰好出来的廖铭。
　　廖铭告诉他，霍成麟疯狂指证“那个姓沈的孩子”，说他趁自己某天晚上应酬后醉酒，打昏司机将自己掳走，和霍星宇关在一起，随后，便是暗无天日的囚%禁。
　　沈行琛隔三差五会给他们扔点吃喝，确保他们饿不死又逃不脱，来了也不说话，只静静瞅着他们，骂也好，求也好，都像听不见似地，唇边挂一抹残忍又悲哀的轻浅弧度，一如墙缝里透出的森寒阴风。
　　他睁开眼看见霍星宇时，后者已经疯了，地下暗室里的屏幕上，反反复复只播放那一段视频，没日没夜地放。
　　若不是裴郁两人赶到，只怕霍成麟也马上要精神失常。
　　“霍星宇的右腿废了，低位截肢，以后能不能正常行走，要看天意。”廖铭沉声道，“还有，他患了严重的应激性精神障碍，是否能好得起来，需要多久，都是未知数。”
　　裴郁点点头，目光是一种无悲无喜的淡然。
　　随即，却又听见廖铭开口道：
　　“如果这是他的复仇，你说，算不算成功？”
　　裴郁面色松动下来，眉眼却始终笼罩一层冬日的冷峻，轻轻启唇：
　　“三败俱伤的事，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成功这个选项。”
　　没有人从这件事中受益，他想，一时一刻也没有，整件事彻头彻尾，就是一场活人自相残杀的悲剧。
　　事已至此，霍星宇那边也没有什么好看了，他以眼神示意廖铭，要送对方回局里。
　　关上车门的一刹那，手机铃声又忽然响起。
　　却是好时节疗养中心的工作人员打来，告诉裴郁，严朗落水了，要他过去看看。
　　“落水？”廖铭忍不住望过来，“难道……？”
　　裴郁缓缓摇摇头，没有答言。
　　他感觉得到，窦华牺牲的事就像一道分水岭，撕开了一直以来某种自欺欺人的表象。
　　从前沈行琛顾虑他的心情，不会贸然对严朗下手，他知道。
　　可自从窦华出事，就好像多米诺骨牌构筑的大厦轰然倒塌，一切遮羞布都不复存在，也无需存在，所有事情都像连锁反应一般，在失控的道上一路狂奔，直到共同毁灭，不留余地。
　　如今沈行琛的态度，他真的没有把握。
　　————
　　他们赶到疗养中心时，医护已经为严朗做了心肺复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意识还尚未清醒，人陷入了暂时性昏迷。
　　工作人员告诉裴郁，似乎是轮椅的刹车装置失灵，刚才严朗从湖边经过，一不留神，便失手滑了下去。
　　裴郁顾不上追究对方话里有多少推脱责任的意味，左找右找，也没看见那位叫小穆的护工身影，便忙问：
　　“小穆呢？”
　　工作人员连忙说道：
　　“好像在严先生落水前就不见了，我们也在找他。”
　　裴郁还没开口，便听见严朗微弱地咳嗽了几声。
　　他赶快凑到近前，看到严朗悠悠醒转，面色也不像最初那样苍白，才略略放下心来。
　　严朗意识恢复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快抓住小穆”。
　　裴郁应一声，起身便要冲出去，却被廖铭一把拉回来。
　　“我去。”廖铭不由分说就往外走，叮嘱他道，“照顾你师父。”
　　说着，又唰一下亮出证件，叫上那名工作人员一起向外走：
　　“带我去保安室，我要看监控。”
　　等那两个人消失在门外，严朗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语调也慢慢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严朗告诉裴郁，他确信轮椅是被小穆做的手脚。小穆带他到湖边散心，借口回去拿件大衣给他披，却一去不回，他被风吹得有些冷，想自己动手回来，手下却狠狠一滑，一头栽进了湖里。
　　“你早就怀疑小穆？”裴郁眸光一动。
　　严朗微微点头，在他搀扶下靠坐在床头，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
　　严朗说，七年前案子发生后，霍星宇曾亲口承认，留下了学生档案，视频，和一个用来猎艳的笔记本三样证据，自己暗地查访许久，才成功偷来了装视频的U盘和笔记本，避人耳目地存进一家寄存公司的保险箱。至于那些学生档案，他自始至终没见过，不知是已被销毁，还是被掩藏太深。
　　霍成麟父子发现证据丢失后，便怀疑是被严朗藏了起来，可又并不确定，于是霍成麟便千方百计找到严朗所在，并安插小穆在他身边盯着，为的就是一旦严朗出现反水迹象，好及时灭口。
　　严朗也是在小穆到自己身边几个月后，才隐隐觉出不对劲的，这位护工对自己的一举一动，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监视。
　　他意识到裴郁第一次见到小穆那天，自己出门前，小穆来来回回帮自己检查了许多遍衣裳，并不是为了所谓的“见客要穿得好看”，而是要确保他没有夹带东西传递给裴郁，才安心放他们独处。
　　而上次他支开小穆，单独留下裴郁，虽只有短短几分钟，却足够显得可疑。
　　果然，没过多久，小穆便迫不及待动手了。
　　“幸好他们救得早。”裴郁不动声色地吐口气，心头也泛起隐隐的后怕。
　　“不是他们。”严朗却说，“是那个叫沈行琛的孩子救了我。”
　　裴郁蓦然抬眸，直直盯着严朗。
　　“前几天，他来这里看过我。”严朗的语调轻飘，带着一种淡淡的陈年感伤，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内疚。
　　严朗告诉他，七年前严修诚突生重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自己正在一筹莫展之时，忽然在某天晚上，接到老同学霍成麟的电话。
　　对方知道他现在需要钱，开门见山提出，只要能帮霍星宇免除这场牢狱之灾，严修诚的医药费不在话下。
　　严朗没有过多犹豫，便来到了案发现场，却见到了那令他痛心又气愤的一幕，而罪魁祸首霍星宇，正缩在墙边，不知所措。
　　看到惨死在房间里的女学生，又想起躺在病床上的儿子，严朗思想斗争了许久又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完成这场交易。
　　况且——他自我安慰似地想——已经得知了霍星宇所做的一切，就算这时候打退堂鼓，霍成麟一样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做出颠倒黑白的决定。将现有的证据痕迹移花接木，远比清除来得容易。


第219章 他的灵魂还有救
　　此后的事情正如裴郁所料，严朗有条不紊地指挥那两人清理现场，调换鞋子，在尸体上添加更多伤痕，将罪恶转移给已死的江天晓。
　　为了掩盖霍星宇的痕迹，他甚至闭起眼睛，硬下心肠，将尸体下面的伤口用工具撕裂得更加严重，几乎失去勘验的价值。
　　如果没有突然出现的沈行琛，这一场偷天换日，本该神不知鬼不觉，成为只有三个人知情的秘密。
　　那个孩子突兀地现身在房间门口，震惊而无措，明白过来后怒不可遏，赤手空拳就想冲上来，为江天晓报仇。
　　慌乱中，他抄起水壶砸昏了那个孩子，他庆幸自己还记得找准位置和力道，只是让人短暂昏迷，并不会遗留其他伤害。
　　霍星宇认出了沈行琛，知道他在此地无亲无故。霍成麟想要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连沈行琛一起杀掉，被严朗厉声阻止——他是来善后，不是来当杀手，这才打消了对方的念头。
　　随后，严朗让霍成麟离开现场，假装今晚从未出现在这里，并将他足印清理干净。又告诉霍星宇，装作赶来救学生未遂，激愤下产生肢体冲突，失手致凶手死亡，并让他一个小时后再报警，假装这段时间里在做思想斗争，但最后正义之心战胜不愿影响前程的私心，选择了勇敢面对事实。
　　交代完这些，严朗便带走了沈行琛，在车上稳住他，承诺自己会还江天晓一个公道，并把他送回了学校。
　　严朗永远记得沈行琛临下车前那个眼神，和没说完的那句“如果你骗我……”他不知道对方后半句想说什么，可那眼神中的冷漠与寒意，让他在闷热的夏季夜晚，感到从未有过的凛冽，情不自禁地抖了抖。
　　送走沈行琛，他又折回局里，装作去取被落下的钱包，为防日后被霍成麟反咬一口，还写了份单小梅的真实尸检报告，郑重签名并留下一枚血指印，锁在档案室重案区无人涉足的最角落。
　　做完这一切，又“恰好”接到指挥中心打来的出警电话，他便顺理成章地表示自己正好在，就若无其事地赶去了案发现场。
　　事后，他设法偷来了霍星宇那本猎艳笔记本，知道沈行琛没被霍星宇封住口，而且还从学校逃了出去，不知所踪。
　　七年来，他一直隐隐担忧这孩子的安全，直到裴郁说找到了沈行琛，才略略放下心来。
　　他不怕那孩子找他报仇，只怕对方终究还是搭上自己的一生。
　　因此，前几日沈行琛避开小穆，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心头完全没有丝毫惊惧，有的只是早该如此的释然。
　　该来的，总会来的。
　　可沈行琛并没对他出手，也没多说什么，他想，也许这孩子也在摇摆不定，只不知是为了什么原因。
　　听到这里，裴郁微微垂眸，心底泛起一股难以言明的悸动。
　　“我掉进水里，下沉到底，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有个人硬是把我拽上来，从最深的水底。”严朗的口气淡而辽远，裴郁却听出水声中被一笔带过的惊心动魄，“呛水之后我怎么也醒不过来，可那个人身上的香水味道，我闻得见。”
　　裴郁抿抿唇，不由得晃神一瞬——严朗曾是市局最优秀的法医，虽然心气不在了，可专业素养还在。
　　想到当初师父带着十几岁的自己站在解剖台前，温和坚定地告诉他，要替死者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模样，他眼眶忽然就有些发热。
　　他帮师父掖了掖薄毯一角，又听见一声幽幽的叹息，飘忽却凝重：
　　“那个孩子的灵魂还有救，别让他万劫不复。”
　　裴郁想到事务所里潮湿霉烂的地下暗室，和形同疯癫的霍星宇父子，捏着被角的手忍不住一顿：
　　“可是……”
　　他有些说不下去。
　　严朗似乎看穿他的想法，眼神慢慢变得柔而缓和：
　　“我告诉过你，我以前遇到过两次情与法相悖的状况，我都选了情，一次对，一次错。”
　　裴郁轻轻点头，一半笃定，一半探询：
　　“错的那次，是关于江天晓？”
　　“是。”严朗唇边升起一抹微凉的弧，“可对的那次，是关于你。”
　　裴郁眸光骤然一凛，不可置信地看着严朗。
　　“那时候，你父亲裴光荣从楼上掉下来，衣服上，有你沾了血的掌印。”严朗平和地望着他，“十岁孩子手掌的大小，终究和成人不同，你说，是不是？”
　　裴郁说不出话，死死盯着严朗，五脏六腑都像被冻住一般，僵在原地，一分一毫也动弹不得。
　　原来，师父一直都知道。
　　只有他，还自作聪明地以为瞒过了所有人。
　　可他忘了，自己那点小伎俩，骗骗别人可以，又怎么能骗得过优秀的法医严朗。
　　哪里有什么原谅并拯救他的神明，他的神明自始至终，都是眼前这位亦师亦父的人。
　　他双拳浑然不觉地攥紧，骨节泛出毫无血色的青白，毯子一角被他攥得开了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微哀鸣。
　　严朗伸出手，轻轻覆上他手背，像要给他传递温柔强大的力量：
　　“我不想看到你的灵魂过早腐烂，就把你带到身边，亲自抚养。还好，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像棵小白杨，一路正直，长到如今，也有了挽救别人灵魂的能力。”
　　“我……”裴郁喉头有些哽咽，难得地被情绪吞没了话语。
　　“我的弥天大错已经筑成，无法挽回，以后，万人唾骂也好，锒铛入狱也好，都是我应付的代价，只是那个孩子……”严朗轻叹一声，拍拍他的手，“他还年轻，还等着你去拉他一把。”
　　裴郁嗓音里的酸涩，浓重得几乎要溢出来：
　　“可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你知道。”严朗的语气和蔼而沉稳，自从裴郁认识他那天起，就是这样的严肃又慈祥，“他来看我时说过，一旦他消失不见，只有你能找到他。”
　　裴郁下意识地咬紧牙关，眉梢眼角，都被严朗鼓励而温润的目光包围。
　　这一瞬间，他忽然就很想哭。


第220章 下辈子
　　裴郁赶到海滨公园东头海岸那块巨大岩石附近时，一眼就看见了斜斜坐在那里，慵懒望着海平线的沈行琛。
　　少年身影纤细单薄，头顶那块尖石摇摇欲坠，在呼啸的寒风里，更是有种随时都会掉落，将下面那人开瓢的错觉。
　　仿佛听见了他匆匆的步履声，沈行琛站起身，回过头，冲他轻轻一笑：
　　“小裴哥哥，你可来了，让我等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不记得这里了。”
　　天大海大，沈行琛的身形茕茕孑立在无人的海边，冬日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愈发显出一种瑟瑟的荒凉，刺痛了裴郁的双眼。
　　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基地。
　　他永志难忘。
　　裴郁就那样看着沈行琛，一步一步走过去，直到两人间的距离，像从未分开过一样近。
　　明明是白天，可他却觉得，沈行琛唇上沾染了月亮的颜色，眼底弥漫细碎星光，清冷，寒凉，分不清昼夜晨昏，地老天荒。
　　轻浅拍岸的海浪声中，月亮落水，星星溺亡，少年像一朵迷途的玫瑰，盛开于暗夜，无风无月，找不到曙光的方向。
　　他这才发现，沈行琛身旁石壁的凹陷里，还放着那只方方正正的花梨木小箱，浅笑盈盈地等着他走近，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他微微昂首，居高临下望着沈行琛，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一丝讥讽：
　　“我在哪里，你不是一直知道么，我来没来，你不清楚？”
　　沈行琛没有说话，只晃了晃脑袋，神情一如既往地天真诱人。
　　裴郁盯着那双亮闪闪的黑曜石，视线始终不曾移开，手下却一刻不停，摸出手机，看也不看便拆开后盖，亮出盖子上一个不到一平方厘米，黑黄相间的薄薄芯片，夹在修长指间：
　　“你第一次见到我，就谎称我手机进水，拿去装了这个定位芯片。”
　　沈行琛只朝那芯片瞥了一眼，目光仍旧落在他脸上，全然没有被拆穿的窘迫与慌乱，反而不在意地朝他浅笑：
　　“什么时候发现的？”
　　裴郁眸中的温度一点一点下降：
　　“从你每次都能精准找到我开始。”
　　说什么“妙不可言的缘分”，他想，明明是处心积虑的算计。
　　“大意了。”沈行琛的笑意里居然有几分遗憾，“我没想那么快暴露，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总想去见你。”
　　“别避重就轻。”裴郁口气逐渐变得凉薄，“你装芯片是为了找严朗，后来你也知道，我去见过他。”
　　“是，我知道。”沈行琛承认得痛快。
　　“为什么没有动手？为什么还跑去救了他？”裴郁几乎以一种急切的口气问道，“你已经想放弃复仇了，是不是？”
　　沈行琛摇摇头，凝望他的眼睛如一汪多情的深潭，唇角弧度轻浅，真假难辨：
　　“你说过，如果他出事，你会难过。可我不想让你难过，只好留他一命。小裴哥哥，我只怕你伤心。”
　　“怕我伤心？”裴郁差点收不回唇齿间的一声冷笑，“何年不是你杀的？霍星宇霍成麟不是你囚%禁折磨的？丁胜那只手，不是你逼他砍的？你带他去看了霍星宇的惨状，威胁他就范，不然就和他们一个下场，是吗？你这样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也会怕我伤心？”
　　沈行琛没有答话，只是望向他的双眼越发悲哀，黑曜石里漂浮的大雾，浓重如冥河水上化不开的阴霾。
　　裴郁的话出口，却有些收不住：
　　“你一直在骗我。骗我说从三年前就没见过何年，骗我霍星宇的失踪与你无关，骗我你要声讨霍星宇只是因为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也是受害者的一员！”
　　那天在解剖室看到的不堪入目画面，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他闭了闭眼睛，才将那股晕眩感觉驱逐出脑海，扶住大石，重新站稳：
　　“那个愿意站出来指控霍星宇的初三年级男生，就是你，对吗？”
　　沈行琛沉默半晌，才松开已被咬得失去血色的下唇，浅浅笑了：
　　“小裴哥哥在意这个？如果我承认，你会觉得我肮脏，后悔跟我上床了，是么？”
　　裴郁这次是真气得冷笑。
　　是，他是后悔了。
　　后悔为什么没在床上干死这个人，让他还有闲心想着那个姓霍的孙子！
　　手里的芯片被裴郁一把掷在地下，他上前一步揪住沈行琛衣襟，重重怼在其身后的石壁上，反手摸出一把手枪，黑洞洞枪口抵上对方太阳穴，眼神里半是烈火半是冰霜，淬成铮铮清响的一柄利刃：
　　“都到现在了，还跟我欲擒故纵？你知不知道，只要我扳机一动，没人会再关心你沈行琛姓甚名谁，从前受过什么屈辱，后来又讨过什么公道，这世上只会立刻减少一个作恶多端的杀人犯，多出一个击毙犯人立功的警察！”
　　沈行琛的眸光却没有因为那把枪而产生哪怕一丝波动，只一眨不眨盯着他，笑意一分一分变得柔和温良：
　　“小裴哥哥，我早说过，栽在你手里，我死生不计。若我有幸死在你枪下，换你一个锦绣前程，那我这千疮百孔的一辈子，也算没有白活。”
　　说着，沈行琛便微微侧身，在他手臂的禁锢下，勉力抬手，抚上那把冰冷黝黑的枪管，浅浅一笑，贴上自己的双唇。
　　他如此热烈而痴迷地吻着那把枪，就好像那是裴郁本人幻化而成。黑沉沉枪管与浅玫瑰色唇瓣抵死缠绵，禁欲和情%欲兵戎相见，难解难分的恋战。
　　这颇有冲击性的画面映在裴郁眼中，如同冬日严寒也在那舔舐下一寸一寸升温，直至燃起炽腾的火焰，融化他坚冷的冰壳。
　　这个人始终和初见时一样，危险，诱惑，抛出眼波作武器，浑然天成的撩人风情里，长满不顾后果的执拗与疯狂。
　　他忽地就泄掉了所有质问的气力，来之前汹涌的怒火，在沈行琛纯真的媚惑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只要被那双澄澈的黑曜石望上一望，就立刻丢盔卸甲，散落成无力捡拾的一地狼藉。
　　他慢慢推开眼前人，放下那把代替他承受引%诱的枪，几乎是悲伤地问着沈行琛：
　　“你就这样一心求死，执着到连孔明灯里的愿望，也要以死为前提？”
　　沈行琛微微一怔，明白过来后，望着他的双眼水光潋滟，说不上是喜悦，是惆怅，轻轻摇头：
　　“我没做错，可活人的法律不这样认为，我早晚是要死的。其实放孔明灯那天，我想过要把一切都告诉你，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可那个时候太美好了，美好得让我不愿去想任何龌龊，更不愿去想和你分开的可能。”
　　“小裴哥哥，下辈子，我想和你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遇，我们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地好一辈子。我早说过，站在阳光下，永远看不清阴影里的东西，只有站在阴影里才可以。可是小裴哥哥，我身陷阴影太久，已经回不到阳光下了，只好等下辈子，清清白白地来见你。”
　　裴郁听到那嗓音里隐约的泪意，与沈行琛眉梢眼角的浅笑，形成一种残忍的对比，令他忍不住狠狠一痛，心防哗啦就塌了一块。
　　他说不出话，静静看着沈行琛转身，把那只小木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眉眼弯弯，展示给他看：
　　“这辈子我来去无牵挂，只留下这些念想，陪我到最后。这是你车上的后视镜片，我舍不得还给你，就送给我吧。还有这把伞，虽然打上之后，里面比外面雨更大，可多亏了它，才让我找到机会，送你回家。”
　　说着，沈行琛微微一笑，取出最后一样东西——那只一直被他带在身边的沙漏，动手将它拆开，露出里面静止的暗色细沙：
　　“这是江天晓的骨灰。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可以安心了。趁我还有这个能力，就让他远离剩下的纷扰，回归大海吧。”


第221章 突然想再多活两天
　　裴郁就那样看着沈行琛打开沙漏，手腕一扬，灰白相间的骨灰纷纷扬扬落入大海，被滔滔的清波埋葬。
　　他这才恍然，为什么之前提出要去祭奠江天晓时，对方告诉他不必了，没有墓碑。
　　原来沈行琛一直将他的墓冢带在身边，时刻不曾离开。
　　“其实骨灰刚拿到手的时候，没有这么细。”沈行琛望着空沙漏，语调忧伤，像对他讲，也像自己回忆，“那会儿我天天磨到凌晨，连续一个礼拜，才磨成现在这个匀净的样子。做成沙漏，也是为了提醒我自己，时间在流逝，江天晓的冤屈，还没有昭雪。”
　　说完，又笑着朝裴郁看过来，一只手轻轻放在腰侧，裴郁知道，那是他腰上那块浅玫瑰色烫伤痕迹的位置：
　　“小裴哥哥，我又骗了你，这里的伤不是油烫的，是我那时候偷骨灰留下的。”
　　沈行琛对他说，七年前自己跑到殡仪馆去送别江天晓时，遇上了何年，便借了对方的假记者证一用，混进一墙之隔的火葬场，去等江天晓的骨灰。
　　遗体烧完后，焚尸炉门被打开，要等温度降一降才能进去收集，他便把当时身上带的所有钱都洒在拐角处，一叠声地问这是谁掉的钱，趁在场其他人都去查看时，迅速跑进炉子，偷了一捧骨灰带出来。
　　滚烫灼热的骨灰，给他腰上留了个去不掉的浅浅疤痕。
　　“江天晓救过我一命，我还他一个清白，勉强也算不欠他了。”沈行琛唇角的月牙儿，弯弯荡荡，勾勒大海的风浪。
　　裴郁心头一动，不由得问道：
　　“当年你在学校，想炸掉的不只是霍星宇车的轮胎，对吗？”
　　“我想和他同归于尽。”沈行琛笑笑，语气里有着云淡风轻的哀凉。
　　他说，那个初夏时节，他撞破霍星宇伸到女同学裙底的手，随后又被老师叫去教育一通，还没等全想明白，霍星宇便找上门来，以他某门功课拉低了年级平均分为理由，叫他去补课。
　　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他有些不安地等待着“其他还没来的同学”，喝下一瓶霍星宇递来的饮料后，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那家小宾馆的床上，被霍星宇压着，丧失了反抗的力量。
　　回到学校后他没去上课，一个人跑到澡堂，整整洗了四个小时，洗到澡堂关门赶人，才踉跄着出来。
　　他从化学实验室偷来那些材料，找到霍星宇的车，打算将对方连人带车炸上西天，还往自己身上洒了许多，准备到时候拼命抱住霍星宇，防止对方逃脱。
　　结果还没等成功实施，就被江天晓发现并阻止。
　　裴郁总算明白，当初为什么会有“江天晓一个法学生，居然懂得炸药配比和分量”的违和感，根本就是沈行琛没说实话。这人都往自个儿身上洒炸药了，鬼都看得出来。
　　他幽幽地呼一口气，心口针扎似地，泛起绵密无休的疼：
　　“那现在呢，你连何年都能杀，怎么不干脆杀了霍星宇？”
　　“死算什么，太便宜他们了。”沈行琛眸中森凉的笑意，让裴郁不禁周身一凛，“我要他们长命百岁，每分每秒，都生不如死。”
　　看着他唇边那抹比气温更冷的弧，裴郁抿住双唇，一时有些发不出声音。
　　沈行琛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危险，残忍，爱得痴迷，恨也疯狂。删水银跳楼
　　自始至终，他迷恋的模样。
　　耳畔只有喧哗的海风掠过，还是沈行琛开口，打破了沉默：
　　“何年不是什么好人，他有偷窥的癖好，还专门建了地下暗室，冲洗他偷拍的那些隐私照片。可他罪不至死，而且在我走投无路时收留了我，我不想杀他。”
　　裴郁凝视着他，眸光微动，如风中的古井。
　　“他明明有机会好好活着，可他偏偏起了不该起的觊觎之心，自己找死。”沈行琛眼中波光粼粼，像映着多年前那场橙黄的火光。
　　他对裴郁说，自从何年某次醉醺醺从外面回来，不慎撞见他在浴室，就生了龌龊心思，软硬兼施想强迫他就范，都没能成功。
　　终于某天他回到事务所，发现何年喝了酒倒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而床边掉落的打火机不知怎地引燃了散落的衣物，火势蔓延得迅猛而无声。
　　他呆立在原地，不言，不动，直到火焰带来的热浪灼痛了他双眼，才如梦初醒般，一步一步，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退开之前，他信手一挥，清亮的酒液便洒了何年一身。
　　他看见了，何年被浓烟与疼痛惊醒，身陷火海，无力逃脱，在那片跳跃的烈焰中，向他伸出求救的手。
　　可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回应，只是安静站在那里，眼底盈满比烟雾更浓重的哀伤，任由那个翻滚挣扎的身影，逐渐在视野中寂灭。
　　当那嘶哑的惨叫声再也听不见时，他才摸出手机，按下了119。
　　他说这些时，眼中自嘲之色淡薄却繁盛，无端让裴郁想起他曾向自己吐露的那句——
　　“我自己陷在烂泥里，不想把你也搞脏了。”
　　裴郁想，什么是烂泥，什么又是脏。
　　他不由得放开紧抿的唇，语调和这天光水色，都慢慢变得温柔：
　　“跑就跑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沈行琛纤长的眼睫忽闪，瞅着他的目光如海洋浮动。
　　裴郁微微叹口气：
　　“你明知道，现身是要坐牢的。不是一心求死么，还回来受这个罪？”
　　“不为什么。”沈行琛轻轻笑了，“遇见你了，就突然想再多活两天。”
　　裴郁也跟着扯了扯唇角，他觉得自己现在这个半哭半笑的表情，肯定一点儿也不帅：
　　“你十恶不赦，视所有的命为草芥，包括你自己，还会有这么惜命的时候？”
　　“十恶不赦？”沈行琛露出的一点皓齿如珠如玉，晃得他目眩神迷，“小裴哥哥，除非对你的迷恋是种罪恶，否则，我可不知道我有什么罪恶。”
　　裴郁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节，视线与心弦，都柔软得一塌糊涂。
　　身后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徐徐转身，看见廖铭带着几位刑警，疾步朝他们奔过来。
　　几个一队的兄弟训练有素，无需发号施令，四把黑洞洞的枪口，便遥遥对准了沈行琛，像他们曾多次令之束手就擒的犯罪嫌疑人。


第222章 至高无上的献祭
　　“放下吧。”
　　裴郁听到廖铭对那几位兄弟说。
　　枪口纷纷落下，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又移开目光，气氛不再剑拔弩张。
　　裴郁看着廖铭一个人走上前来，停在他一步之外，声音一如既往，低沉稳妥：
　　“小穆已经抓到了。我原本怕你有危险，才带人过来，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说着，廖铭微微动了动，挡住身后兄弟们的视线，摸出一副手铐来递给他，顿了顿，才说：
　　“你自己决定。”
　　说完，廖铭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眼光并不往沈行琛那边瞟，很快便转身，一扬手，示意那几位队员跟自己离开，没有回头。
　　看着他们的身影在远处模糊成失去形状的黑点，裴郁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行琛脸上。
　　金属材质特有的冰凉坚硬，抓在手里，硌得他指节生疼，连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痛觉。
　　现在这个地方，真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他明白廖铭的意思。
　　如果他要放沈行琛潜逃，这是最后的机会。
　　“你告诉了他们，我们在这里。”他听见沈行琛开口，字与字之间，弥漫出皑皑的荒凉。
　　他没有应声，沈行琛一双漂亮的眼睛却始终望着他，浅浅笑开，如玫瑰花瓣风情摇晃：
　　“但我不在乎了。小裴哥哥，由你亲手抓住我，是我为你力所能及的，至高无上的献祭。”
　　他双腿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手里的铐子也仿佛有千钧重量，无论如何，不能抬起分毫。
　　沈行琛把空沙漏放回那只小箱子，像完成某件长久悬心的大事似地，呼出一口释然的长气，微笑向他走来，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坚定：
　　“如果我有幸被判死刑，别忘了向局里申请带走我的尸体，给你做副骨架。我可不想一直躺在黑乎乎的地下，又阴，又冷，我只想永远陪在你身边，哪怕，是以白骨的形式。”
　　话音落下，沈行琛便朝他伸出了手，双腕平举，一如他曾见过不计其数，手无寸铁，甘心伏诛的嫌疑人。
　　那双自始至终凝望他的黑曜石，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清澈，如同经年风雪劫掠过后，一眼望穿的少年温柔。
　　————
　　沈行琛到案后，对伤害霍星宇父子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由此又牵扯出七年前那桩江天晓案。
　　由于证据证人齐全，局里很快便重新启动审理，并准备移交检察院，进行下一步起诉。
　　这位警校学长背负多年的恶名，总算是看见了卸下的希望。
　　裴郁这样想着，一面无意识地捏了捏衣兜，一面再次走进那家窗明几净的“帷幄律师事务所”。
　　廖铭提醒得没错，沈行琛的罪名不容小觑，得有个好律师才行。
　　那位通身上下仍旧一副精英作派的律师程空，在会客室里与他见了面，在听他简洁表明来意后，金丝镜片后一双狭长眼睛闪了闪，有狡黠的精光转瞬即逝。
　　“这个……”程空坐在桌后的转椅里，皮鞋尖轻轻点着地，小幅度地旋转，双手交叠，神情似笑非笑，显出一种矫饰的犹疑：
　　“虽然嫌疑人有义愤的成分在，如你所言，有自首情节，认罪态度也好，但毕竟存在主观故意，并且造成了确实伤害，要做减刑辩护，恐怕得费上一番功夫。裴警官，可否容我考虑一下？”
　　那语气听起来是商量，可其中的婉拒意味又昭然若揭。
　　裴郁轻轻冷笑一声：
　　“那你可要好好考虑。”
　　他刻意强调了“好好”两字，又起身走到桌前，从衣袋里摸出那把他早已用惯，每个纹路都无比熟悉的柳叶刀，熟稔地夹在指间，寒光闪闪，居高临下地望着程空：
　　“丑话说在前面，我没有那么多钱收买你，但我有一双能救人，也能杀人的手，还有一条，随时可以丢掉的命。”
　　程空眸光一动，停在原地，细细打量那柄锋利无匹的薄刃，瞳孔里的微光明灭不定：
　　“裴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把刀，能替死人说话，也能让活人再也开不了口。”裴郁冷冷说道，“你要和我赌吗？”
　　程空盯着他，眼底空洞的笑意渐渐收敛，一半探询，一半笃定：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赎罪的机会。”裴郁纠正道，“七年前你无意中犯下的罪孽，我给你个机会来赎。”
　　“七年前？”程空眼珠意味不明地转了转，“你是说，霍星宇霍先生？”
　　裴郁将柳叶刀放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一声清响，来自金属特有的寒凉与肃杀之气。
　　他把江天晓案的前因后果，对程空和盘托出，冷静讲述。
　　在对方逐渐变得深邃，明显有所震动的注视中，他掏出那本从沈行琛事务所桌子上拿来的黑色皮面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摊在程空眼前。
　　【……
　　11月25日
　　08:45 从家里出发
　　09:02 到达律所
　　11:57 从律所出来，进入楼下餐厅
　　12:40 返回律所
　　15:36 乘电梯下来，进入楼下咖啡店
　　15:50 再次返回律所
　　……】
　　裴郁看得出，程空的眼神扫过这些事无巨细的行踪记录时，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的微芒，肉眼可见地波动起来。
　　“裴警官，这是……”程空坐直，身躯前倾，支在桌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流露出一点掩饰不住的，闪烁的惊疑。
　　“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助纣为虐，那桩冤案，多少有你一份功劳。”裴郁淡淡说道，“他想过要找你报仇，可最后，还是选择放过你。”
　　长久的沉默后，程空抿了抿唇，口气里难得显露出一丝真诚：
　　“我能否得知，被放过的理由？”
　　裴郁依旧没有表情：
　　“他不认为你是坏人。”
　　又是一阵无言的静默，隐隐带着新鲜油墨味道的空气流淌在宽敞的会客室内，安静得呼吸可闻。
　　良久，他听见程空发出一声短促的，轻浅的笑，放开交叉的双手，也放松了紧绷的神情，重新向后陷进转椅里：
　　“那我怎么能让他失望？裴警官，这个案子，我接了。”


第223章 成为一个活人的理由
　　从律所出来，裴郁坐在车里想了许久，最终，还是把车开到了青泉省中心医院。
　　踏上医院门口台阶的一刹，他不由得在心底自嘲轻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卑劣。
　　从前，他对靠鉴定精神疾病来减轻刑罚的手段深恶痛绝，可如今，走投无路的他，也要抛弃自己的尊严，去撕扯这个漏洞了。
　　说起来，还是沈行琛以前伪装人格分裂带给他的灵感。
　　反正何年已经死了，再伪装一次，又有何不可。
　　怀揣着这种连自己都唾弃作呕的想法，他步履沉重地上楼，穿过弥漫消毒水气味，光可鉴人的长廊，终于在一扇半开的诊室门后，见到正穿着白服坐在桌后，埋头写病历的韩采薇。
　　他知道，韩采薇当年法医转临床，又考上医学专业的研究生，毕业后就在中心医院工作，具有精神疾病鉴定资格。
　　听他说完来意，韩采薇不出所料地笑了。
　　裴郁听得出，那笑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赤%裸裸，明晃晃的嘲讽，仿佛在说——姓裴的，你也有今天。
　　令他微感诧异的是，他自己却并未觉得赧然，也没感到羞愧，只一心希望眼前这个女孩还如当年一样爽朗直率，尽情嘲笑完他，就顺手把事办了。
　　他不由为自己的行径，觉出一种天道循环的可笑来。
　　原来脸这个东西，说不要，也就能不要了。
　　他恶心这样的自己。
　　可他还是留了下来。
　　韩采薇扫一眼他放在桌上那只包装精美的迪奥香水袋子，环起双臂，一双修长的腿跷起，微昂着头，斜斜睨着他，整个人透出一种慵懒的高傲：
　　“想不到，你裴郁也有向活人折腰的一天。”
　　裴郁抿抿唇，口气平和而诚恳：
　　“韩元威的伤情鉴定，我随时可以做。”
　　韩采薇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嗤笑一声：
　　“可惜，我已经找你们市局另一位小程法医做完了，不需要你了。”
　　裴郁沉默一会儿，又说：
　　“我可以给你钱。”
　　韩采薇又笑一声，挑挑眉，提醒他：
　　“我比你挣得多。”
　　事实如此，裴郁没有辩驳的余地，微微垂下眼睫，有些说不下去。
　　韩采薇也不催促，继续用那种既好笑又讥讽的目光打量他。
　　安静是最强烈的揶揄。
　　良久，他再度开口，试图挽回一下：
　　“有什么要求，你说。”
　　“我说？”韩采薇略带不屑地反问，语气里的笑像细小钢针，一根一根，扎进他眼睛，“怎么，你还指望我提出什么陪我睡觉，弥补当年的要求？”
　　裴郁一时语塞，方才的确有一瞬间，这念头闪过他脑海，还没等他想好要如何应答，韩采薇倒先说了出来。
　　“你以为你是谁？金牌牛郎还是落魄明星？”韩采薇的不屑显而易见，“裴郁，原本我只是对你没兴趣了，可现在……”
　　她顿了顿，忽然问他，“你知道，以前上学的时候，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裴郁诚实地摇头。
　　“不仅仅是因为你的脸。”韩采薇笑了，不同于方才的嘲弄，这笑里有无奈，有落寞，还有几分追忆往昔的哀伤，“那时候，你虽然高冷，整天不苟言笑像个冰山，可是正直，善良，非但不会让人讨厌，反而还有点儿古板的可爱。”
　　“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那会儿冬天下雪，学校让咱们自己扫雪，雪堆里经常能扫出来冻死的小鸟小白鼠，其他同学要么赶紧扔得远远的，要么跟雪一起扫走铲进垃圾堆。可是你，”韩采薇望着他的眼睛，“我看见你把小鸟捡出来，专门跑到没人的花坛边上，挖个坑埋了它，填完土之后，还一脸严肃朝它深深鞠躬，就像在解剖课上对待大体老师那样。当时我就想，这个人真是一本正经得可爱，明明心慈手软，偏偏怕人知道，非要装出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来。”
　　她声音里有种梦幻的轻盈，不禁让裴郁也有些恍惚，“我向来都倾慕你的正直，纯粹，坚持原则不动摇，因为我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即便你拒绝了我哥的伤情鉴定，我也只是因为面子上挂不住而生气。可现在，裴郁，我对你失望了，你和我大学时期喜欢过的人，不一样了。”
　　她的话说完，屋里便陷入一种奇异的静默，在门外走廊上来来往往的扰攘人声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却还清晰可辨，节奏分明，滴落的时间。
　　当那时间如水滴灌满裴郁心房，他实实在在感到，自己再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便微微颔首，轻轻说了句“对不起”，默默转身离开。
　　“等等。”他听见韩采薇开口。
　　想了想，还是转回去，静静瞅着她。
　　韩采薇此时却又换上一副略带调侃的微笑：
　　“你还想让我帮你吗？”
　　裴郁默默点头。
　　“那好。”韩采薇笑笑，“你跪下来求我。”
　　裴郁只沉吟了一瞬，便低垂着眼睫，身形一动，单膝直直跪下去。
　　“哎——”这一下倒是让韩采薇措手不及，连忙从椅子上跳起，一把将他拽起来，“你还真跪啊，我开玩笑的。”她瞥一眼门外，见没人注意这边，才松了口气，“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裴郁不语，双唇抿成一条线，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行了，别装苦大仇深给我看了，我会做这个鉴定。”韩采薇冲他轻轻一笑，顺手将桌上那只香水袋子拿过去，打开闻了闻，神情转换为一种愉悦的沉醉，又满意地朝他晃了晃，笑道，“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俗人，见香水眼开。”
　　裴郁眸光不自在地闪了闪，没再言语，默然看着韩采薇把东西收起来，重新坐回桌后，一边敲着键盘，一边笑着问他：
　　“你从前引以为傲的正义感哪儿去了，就这么公然作假，想逃避罪责，不怕我去你们局里举报你？”
　　裴郁轻轻摇头。
　　事情走到这个地步，他还有什么好失去。
　　也许是他冷峻眉眼中那种无畏的凛然太过浓烈，韩采薇的目光，也从电脑屏幕，转移到他的脸上，有些好奇：
　　“能让你做到这个地步，这个沈行琛，究竟是你什么人？”
　　裴郁寂然半晌，轻轻道：
　　“大概是，成为一个活人的理由吧。”
　　韩采薇的眸光忽然变得复杂，咬住下唇，似乎想说什么，可终究又咽了回去，只是浅浅笑了笑，片刻后才道：
　　“那我捞他一把，也算一件功德。”
　　说罢，便再也不看他，收回视线，屋里只有敲击键盘的噼啪声，脉脉回荡。


第224章 一直等下去（完）
　　再次见到沈行琛时，两人中间隔着巨大的玻璃板，黑与白泾渭分明，玻璃微微反光，透出别样的森凉。
　　裴郁的目光几乎贪婪地舔舐着里面那人的眉眼，看了多少遍，可还是看不够。
　　那件统一制式的黄色马甲，对于沈行琛而言略显宽大，空空荡荡地套在身上，更衬出少年的身形单薄，脸庞精致。
　　裴郁设想过很多次再见面的场景，宽慰也好，安抚也罢，那些画面里他总是滔滔不绝，像是要把二十多年来没说的话，全都说给沈行琛听。
　　可事到临头，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出神地凝视那个人，仿佛要把整个人的轮廓都纤毫毕现地刻在心底，变成心上永恒的纹路。
　　最后，还是沈行琛率先开口，打破了流逝的沉默：
　　“小裴哥哥，你能来看我，我真的很开心。我还以为……”
　　说了一半，便没再说下去。
　　裴郁忍不住接道：shan水印秃顶
　　“以为什么？”
　　“没什么。”沈行琛冲他绽开笑容，澄澈，磊落，是那种积压多年的心头重担卸下后，真心实意，云开雾散的轻松。
　　裴郁被这微笑感染，也渐渐放松了神情：
　　“江天晓的案子，已经重新审理了，沉冤昭雪，指日可待。霍成麟一审判决下来，他不服，还在继续上诉。霍星宇刑期比他更长，霍家……正在帮他申请保外就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霍星宇右小腿截肢，再也不能正常行走，并且，精神创伤很难恢复，或许，要这样傻一辈子。”
　　他想到队里那些一同侦办本案的刑警兄弟们，在听说这个消息时，或多或少都露出了点欣慰的神色，还有人暗地里表示，真是老天开眼，大快人心。
　　沈行琛却只是望着他笑，眼底没有多余的波澜，半晌，才轻轻说：
　　“便宜他了。”
　　裴郁也勉强勾了勾唇角，眸光一刻不停地描摹沈行琛的眼耳鼻口，像世上最虔诚的画家，以爱意为笔墨，把温柔当卷轴。
　　霍成麟出事后，成麟地产的生意重担就全落给了大哥霍辰宇，至于他，杨苡婷，任莉三人的尴尬风云，就是霍家自己的事了。
　　这些纷纷扰扰，再与他们无关。
　　裴郁想了想，还是告诉沈行琛：
　　“师父也被连带起诉，正在审理。鉴于他多年勤勤恳恳，忠于岗位，局里在考虑，是否批准他缓刑养病。”
　　沈行琛点点头，没说话，望向他的眼中，有盈盈波光浮动。
　　裴郁终于想起今天来的目的，忙将那份韩采薇做好的报告拿出来，隔了玻璃，展示给他看。
　　由于通话会被监听，裴郁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只得尽量暗示，他可以继续做“何年”，争取从轻处罚。
　　出乎意料的是，沈行琛只扫了一眼那报告，便看着他，浅笑着拒绝。
　　“为什么？！”裴郁连连暗示都没用，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你当了那么久的他，还怕这一次！”
　　“那不一样，小裴哥哥。”沈行琛的微笑如润物春雨，降在他焦灼燥热的心头，“你厌恶这些逃避罪责的手段，我知道。”
　　“可是，你……”裴郁有些说不下去。
　　那种引以为傲的正直被碾压，被粉碎，被弃之敝履的感觉，固然令他难受得作呕，可一想到面前这个人在受苦，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沈行琛的风雨已经太多，如果他能来撑上一把伞，哪怕只挡掉那么一两束的雨，他也愿意拼尽全力，不惜搭上自己。
　　他紧紧攥住双拳，咬得下唇快要失去血色，全然不顾狱警就在不远处，时不时投来一瞥担忧的眼神，只是渴望地盯着沈行琛，眼中的冷与热，像要将玻璃幕墙都吞没。
　　沈行琛抬手，纤长白皙的指隔空抚上他眼眉，缓慢，眷恋，轻轻笑开，像明艳的玫瑰：
　　“小裴哥哥，我不喜欢何年这个身份，一点儿也不喜欢。不管我还能活多久，又被判多久，我都是沈行琛。我要用这个名字来喜欢你，真正，纯粹，不掺杂质地喜欢，谁也别想插在中间碍事。”
　　紧咬的双唇慢慢放开，裴郁只觉得心底有什么在碎裂，融化，变成又酸又甜的一汪，浇灌他荒芜干涸的心田。
　　“你的正义感，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之一。”那双黑曜石清楚映出他的脸，盈满少年特有的炽热与纯真，“我已经一无所有，别再让我失去它。”
　　于是，在沈行琛的浅笑注视下，裴郁回望着他，一张一张，将那份精神疾病鉴定报告撕得粉碎，像无需回首的过往，哪怕多施舍一眼，都是对当下的浪费。
　　他们都不需要这样的浪费。
　　沈行琛的未来还很长，裴郁想，他不允许这偶然变质的青春，腐蚀掉往后的余生时光。
　　无论多久，他都会在阴影尽头，等着这个人走出来，看看太阳。
　　————
　　江天晓案被重新引进大众视野，紧锣密鼓的审理宣判后，又被媒体争相报道，铺天盖地的舆论哗然后，终归是尘埃落定，沉冤得雪。
　　裴郁偷配的那把档案室重案区钥匙，被他当着廖铭的面烧掉，并由衷希望，别再有需要启用那一天。
　　而沈行琛，也在律师程空尽心尽力的辩护下，等来了最终判决结果。
　　对于何年的死亡，他被按照不作为论处，不构成犯罪。他对霍星宇霍成麟犯下非法拘禁罪，导致霍星宇伤残，转化为故意伤害罪，但事出有因，被害者本人存在重大过错，且他认罪态度良好，具有自首情节，予以从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沈行琛当庭表示服从判决，不上诉。
　　听到这个略微出乎意料的结果，裴郁却发觉，自己由内而外都出奇地平静，既算不上庆幸，也谈不上失落。
　　或许是早已下定等待的决心，他想，时间只是一个数字，或长或短，于他，于沈行琛，都是一样坦然。
　　当程空阅览完毕庭审的宣判笔录，独自从门口离开时，裴郁拦住了他，塞给对方一个很厚很厚的信封，是他答应对方的酬劳。
　　程空却没接，金丝镜片后的狭长眼睛，依旧掠过一丝精明的微光，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他：
　　“我的原则无价。裴警官，合作愉快。”
　　说完，便朝他优雅地颔首，微笑离开。
　　裴郁也向对方颔首致意，垂了垂眼睫，才转身重新回到已闭庭的庭审现场，向法警亮明身份，走进审判席旁的安全通道，叫住了正被带进去的沈行琛。
　　这入狱前的最后一面，他想，无论如何也要来见见。
　　押送的法警还算客气，特意走远，留给他们告别的时间。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叮嘱，裴郁默然半晌，才在沈行琛如光泠泠银河流动的眼波中，挤出一句：
　　“你放心。”
　　沈行琛就笑了，笑得轻盈，璀璨，揉碎满地玫瑰烂漫：
　　“你每年去看望豆花儿的时候，别忘了帮我也带一束花。”
　　裴郁便“嗯”一声，郑重点头。
　　“还有，”沈行琛唇边的弧度，比眉眼更分明，“五年，六十个月，一千八百二十五天。小裴哥哥，如果到时候你还肯要我，记得来接我。”
　　裴郁被那微笑忽地刺得心中一痛，回手从衣兜里摸出一枝用红纸折成，花瓣繁覆，重重叠叠，却歪歪扭扭的玫瑰花，递到他手中：
　　“我这个学生不合格，你出来后，要亲自教我。”
　　沈行琛接过去，红色花瓣与银色手铐交相辉映，衬着明眸皓齿，变成裴郁眼中，一抹挥之不去的亮色。
　　“好。”沈行琛答应一声，惯常地拖长腔调，笑意与柔情平分秋色。
　　法警朝他们招手，裴郁便看着沈行琛留给他一个动人的微笑，捧着那枝花，缓缓转身。
　　那身影在窸窣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中，一步一步，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长长的走廊尽头。
　　我等你，他想。
　　五年，六十个月，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不过是日升月落，雾散星沉，指间的玫瑰枯了又荣。
　　他会一直等下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终于还是走到了全文完这三个字，想说的太多，反而不知从何开口。关于小裴和小沈，我认为已经给了他们力所能及的最好结局，往后离合聚散，便天意人为，各凭缘分。
　　总之，非常非常感谢一路陪伴到完结的各位姐妹们，大半年来光阴漫长，是你们的支持，赋予我下笔的勇气和动力。也正因如此，新文在尚未构思完善之前，还迟迟不敢动笔，我不想辜负任何一位抱有期待的姐妹，所以往后的文字会更加用心对待，敬惜投来的每一道目光。我真的很珍惜这个写字的机会，珍惜每一条评论，以及每一位曾为本文短暂或长久驻足过的读者。
　　再次谢谢有耐心走到现在的姐妹们，或早或晚，咱们一定会江湖再见。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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