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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裂竹帛by一只小蜗牛
　　文案：
　　美强惨草原王忠犬变狼犬
　　社畜刘绍加班猝死，醒来后竟穿成皇帝他亲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还谈了个年轻帅气的异族小男友，乐呵呵正要躺平，忽然间两国交恶，就被男友给叼回了自己窝里。
　　挪窝北上后小日子依旧不错，他乐呵呵又要再躺，直到男友纵横草原，混一漠北，野心勃勃的两眼向南一望，准备把他老家也给打穿。
　　刘绍：？
　　从此尸骨垒成山，鲜血流成海，十来年耳鬓厮磨终于落得个刀剑相向。他好容易狠硬下心肠，老相好却站在尸山血海后边朝他伸手，问他还爱不爱他。
　　——
　　之后翻过一百座山，越过一百条河，亲眼瞧见一百座城池破碎，又收到一百片叶子，刘绍才终于明白，漫山遍野的大火卷上来，火舌吻上他手掌心时，火光之外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被迫卷起来的腹黑世子VS美强惨深情草原王
　　主攻强强
　　同世界观前作1：开国帝相
　　CP10041
　　同世界观前作2：影卫攻x皇子受
　　CP517503
　　（不看前作也不影响阅读啦，但是……勾引.jpg）
　　破镜重圆 强强 正剧 互宠 竹马竹马 主攻


第001章 楔子
　　大同城下，桑干河静静地流淌着。
　　河水东面驻扎着一支大军，幕帐星罗棋布，一望无际，只被月光勾亮了帐脊，余下的部分在夜色中泛出铁一般的黑色。
　　夜里没有什么风，大旗垂下，时不时轻轻翻动，露出“雍”字一角。营中寂然无声，只偶尔有巡逻的兵丁走过，盔甲摩擦着，发出哗啦啦的碎响，刺破静夜的一角。
　　从中军帐的毡布间隐约透出光来，吴宗义走到近前，打了个手势，示意守卫噤声，然后不打招呼，搴帷而入。
　　帐内点着的烛火被带起的风摇晃两下，大帐中骤然一暗，随后又亮起来。刘绍身着半甲，正在铜镜前摆弄着什么，听见动静，愕然转过头来。
　　“四更了，还没睡，”吴宗义上前几步，走到大帐正中，“莫非是大战在即，不能安席么？”
　　其实刘绍四更天里挑灯摆弄铠甲，倒不是枕戈待旦，只是觉着这身行头穿在身上格外像样，左看右看，不觉夜深。他正不知道该怎么说，见吴宗义会错了意，也不纠正，正好顺水推舟地点点头，“嗯，左右用不多久就要亮天了。明日一战非同小可，不能不临事而惧啊。”
　　吴宗义走上前来，从他背后将背甲扶正，左手把住甲胄，右手拉住腰间的带子用力一扯，刘绍登时背一直、腰一收、胸一挺、嘴里哼出一声，板板正正地直起身来。
　　“战场上刀剑无眼，会怕也是寻常。”吴宗义将带子打好结，安慰道：“我一路过来，看到许多将领的帐里也都透着光。”
　　刘绍一愣，才知他又会错了意。“临事而惧”乃是孔子所说，意指谋事谨慎，小心筹划，是他往自己脸上贴金用的，没想到到了吴宗义那变成了自己怕得睡不着觉。他也懒得纠正，转过来身反问道：“将军身经百战，原来也怕么？”
　　吴宗义在他身前上下打量一番。因着他做事一向干脆利落，连目光转处都不拖泥带水，这么样看人时就仿佛审视，瞧得刘绍本来不算薄的面皮隐隐约约带上了点热意，好像自己在他面前只是穿上这么半副甲胄，也是在班门弄斧一样。
　　刘绍刚过而立，自领一军打过的仗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如今却压过吴宗义一头，总督宣、大、山西军务，指挥这些个边臣宿将，供自己驱使，多少有那么些别扭。平日里在人前尚能端着几分架子，可背地里难免不觉心虚。
　　幸好吴宗义看过两眼就收回了视线，不但不揶揄，反而还微微一笑，“自然是怕的，不然也不会过河扎营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桌案上拿起下半身的甲胄，作势要帮刘绍穿上。刘绍从他这举止间可没读出半个“怕”字，忙截住他，自己接过来穿在身上，口中道：“背水一战，可是豪赌啊！”
　　吴宗义敛去笑容，下颌的线条重又刚硬起来。刘绍似乎在他脸上看见一抹苦笑，却不确定，随后便听他道：“来人毕竟是狄迈。”
　　“狄迈”这个名字近来已被说起过无数次了，可刘绍此时乍然听见，心中仍不免咯噔噔翻了一下。
　　他状似不经意地看了吴宗义一眼，不动声色地朝他探出一只小小的钩子，“我记得几年前，就在这长城北面，将军还曾将他大败过一次呢。”
　　吴宗义两眼盯着他。他不笑时，一张方方正正的脸就好像大理石一般，“此一时，彼一时了。”
　　刘绍不甚自在，觉着这钩子仿佛调转过来，勾在了他自己身上，幸好吴宗义说完一句，并不等他接话，又继续自顾自地道：“当初狄迈带兵远征，国中有人掣肘，军中也有人生变，这才露出破绽。”
　　刘绍听他说起当日之事，不觉默然无语，在心里叹一口气。
　　“可如今不同了。”吴宗义肃然道：“狄迈现在已成了摄政王爷，说一不二，无人再敢扯他的后腿。他这次倾举国之兵，分两路来犯，所图不在小，不易对付。”
　　“将军此言不错。”刘绍整整盔甲，“长城万里，不能处处设防，何况先前几战，咱们已经让人把老底给看穿了。狄迈就是不生鲸吞之心，也必然有蚕食之意。可我不解，为什么要过河扎营？”
　　吴宗义答道：“眼下大兵压境，朝中又争吵不休，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只有背水一战，把赌注全都押上——要是赌赢了，就能拼出一条生路，把夏人赶回长城以北，那样天下事尚有可为。可如果输了……”
　　他没再说下去。刘绍听他一说，不由得想起前些天议事时的场景。
　　那时候，近处几个重镇的总兵带麾下诸将尽会于此，共商大事，大小将领无不神情凝重、如临大敌，议事厅上仿佛笼着一层浓云，黑压压得恨不能滴下水来，就连他自己也不免同样心头沉重。
　　这几年来，狄迈名震九边，从戍边大将到朝廷阁臣人所共知，这一战结果如何，谁也没有把握。可刘绍毕竟生性乐观，当下便接道：“即便如此，天也不至于就塌了下来。”
　　吴宗义笑了一笑，没说什么。刘绍以为他要就此辞出，可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出声，只是意味不明地盯着自己。
　　他心中忽然猜到几分，正要说些什么，截住吴宗义的话头，不防他已先一步开口。
　　“这一战如果我战死了，”吴宗义以一种同他现在的神情不相匹配的语气轻声道：“你会像当日听闻荀相消息时一样为我伤心么？”
　　刘绍怔住，像是让人拿短刀忽地在背上刺了一下，疼得倒不厉害，只是全无防备，措手不及，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不说话，时间就好像被拉得长了。他怔然地瞧着吴宗义，吴宗义的两眼也一瞬不瞬地紧逼着他。那眼神并不尖利，却像是要剥开他的皮肤，分开筋肉、卸去肌骨，直探到最里面的那个他为止。
　　令人难堪的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帐外忽然鼓打五更，随后从各营传来呼哨之声，人声骤起，吴宗义身形一动，低一低头道：“啊，时辰到了。用过饭后就出营列阵，是胜是败，在此一举了！我去营中看看。”
　　他说完，不待刘绍回话，便即大步出帐。帐帷被一道高大的身影分开，把熹微的晨光放进帐来，随后又在他背后合上。
　　好一阵子，刘绍才回过神，整整盔甲，也走出帐外。
　　天刚麻麻亮，雍军已背水摆开阵势，吴宗义自领北军精锐五万人居中，左右两翼各有万余人拱卫，刘绍坐镇中军，立马于水边高地，抬眼看去，夏人前军早至，后军还未尽数抵达，正一队队开来，一时分不清有多少人马，但见旌旗遍野，马蹄后面扬起阵阵浓烟，遮天蔽日。
　　百战之士，身上自有一股腾腾的杀气，是在寻常士卒身上看不到的。这杀气如有实形，饶是刘绍甚少亲临前线，没有多少临敌经验，这时见了，也不由得悚然一惊，脑海当中忽然冒出了一句“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他心中跳了两下，这才明白，吴宗义毕竟与夏人交战无数，知晓夏人底细，无怪先前自己出言宽慰时，他只笑了一笑，不置一词。
　　正寻思间，吴宗义打马跃上高岗，刘绍便顺势问道：“趁夏人立足未稳，发兵急攻，如何？”
　　吴宗义摇摇头，“夏人后军虽然还未集结完毕，可前军阵列整整有法，其实未必能讨得什么便宜。总督请看——”
　　他抬手向远处指去，先指向北面，“这是狄志的军队。他已是手下败将，前些天手下士卒损失不少，只剩下十之五六，而且军无战心，倒是不足为惧。”
　　他手臂一横，向东遥指，“这一军，看旗号主帅应当是贺鲁齐。”贺鲁齐乃是狄迈麾下数一数二的猛将，雍人先前没少在他手下吃亏，对他无不熟悉，因此吴宗义没再多做说明，转而道：“这一军盔甲鲜明，战马高壮，杀气冲天，看来是夏人精锐，倒是难啃的骨头。”
　　刘绍向他手指处看去，果然远远正瞧见贺鲁齐，怕他也看见自己，忙错开视线。
　　两军阵前遇上熟人，或多或少总有些尴尬。不知吴宗义是并未看出他面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神色，还是有心替他解围，紧接着又道：“主帅未至，这些夏人却各自站立不动，阵型严整，没有一人胡乱开口说话，就连战马的叫声都听不太到。军纪严明至此，实在当世少见。无怪太尉在世时曾说，狄迈威重令行，节制如山，日后必是我大雍的心腹大患！”
　　“他此番精锐尽出，不同以往，必欲谋取中原，亡我之国……”
　　吴宗义的话还在耳边不断响起，刘绍一面听着，一面远远看去，只见为首的几员夏人大将，面孔有些他熟悉，有些却并不认得，但唯一相同的是，这些人无不如狼似虎，张目怒视，座下战马不住踢踏着四蹄，显然早已按捺不住。可即便如此，仍没有人动上一下，只各自手按刀柄，身体前倾，引而不发，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忽然，只听三声炮响，一队精骑拥着面大旗涌入阵中。但见那面大旗上一左一右绣着两条游龙，龙首上下相错，龙爪张开，威风八面，后衬日、月、山、火，环绕其间，赫然托出中心一个描金的“狄”字。
　　吴宗义神情一整，“来了！”
　　骑兵流水般向左右分开，露出正中那人，两军将士十数万道目光不约而同地照了过去。
　　但见他骑一匹枣红高马，束金带、蹬锦靴、腰悬弓刀、背负雕翎，顾盼之间，凛然生威。无数夏人将士屏息以待，手挽缰绳，脚触马腹，含胸拔背，单等他马鞭一指，便要呼啸而前，杀人饮血。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夏国的摄政王，狄迈！
　　他没有急于下令，只左右环顾一圈，查看雍军如何布阵，然后偏头同旁人说了什么。可随即，他好像心有所感一般，忽然向着刘绍转过头来。
　　那一刻，如同被人在背上猛搡一把，刘绍竟坐立不住，不由自主地在马背上打了个晃，一把扯住马鬃攥在手里。
　　从他最后一次见到狄迈，算来竟然已有四年了。


第002章 春风骄马五陵儿（一）
　　二月黄莺飞上林，春城紫禁晓阴阴。
　　初春的长安，寒意已消，暑热未至，正是莺飞草长时节。
　　荠麦抽芽，柳条吐绿，不知名的野花一丛丛地抱在一处，花瓣张开来，也只拇指大，却在阳光下扬起了脸，热烈地盛放着。
　　一串急促的马蹄倏忽踏过，细小的花瓣被风带起，在马蹄后面飞起半人多高，纷纷落下，花茎跟着草茎一起摇晃两下，重又挺直了腰，只是头顶已经秃了一块，怕是再长不回来，如果这花长了手又长了嘴，现在已经在叉腰娇叱了。
　　刘绍催动快马，两手都松开了缰绳，脚蹬夹紧，在马背上一个拧身，彀弓搭矢，瞄了一阵，却没将箭发出，“啧”地一声，缓缓松了弓弦，将弓和箭一齐攥在手里，扯住缰绳掉转马头，右手在马屁股上狠抽了一鞭。
　　一箭之外，一只狐狸拨开乱草，正贴地狂奔。
　　它跑得好快，身子抻成一根线，几如一道暗黄色的闪电在草尖上游弋，前一刻明明还向北跑着，忽然身子一拧，像是打了个霹雳一般，已生生转了个弯，往西而去。
　　刘绍箭射不到，忙催马去追，同时打个手势，高声道：“狄迈，往你那边去了！”
　　远处还有一骑，上面那人身着靛蓝色箭衣，下摆本就很短，又被他挽起来扎进腰带当中，腰带旁别着一把短剑——正是狄迈。
　　他朝着刘绍扬起弓，高声应了句什么，可被风送来时，已听不清楚，刘绍也没再问，又喊道：“快！我给它赶过来了！”
　　那狐狸见狄迈迎上来，忙又转头，重又往北折去。
　　可这时距离已足够近了，狄迈一面催马，一面松弦发出一箭，瞄也没瞄，看来颇为自信。
　　刘绍驰马靠近，顺着这支箭看去，以为此事成了，不料却见这箭“嗖”的一声，擦着狐狸屁股插进地里。
　　若说给它造成了什么伤害，恐怕也就是在尾巴骨那擦掉了一撮浮毛，这毛飘在空中，磨磨蹭蹭不肯落下，仿佛凌迟。
　　刘绍哈哈一笑，嘲道：“皮外伤！”
　　狄迈也哈地一笑，全不在意，又抽了只箭在手，“看我下一箭的，你再给它赶过来些。”
　　刘绍不应，将手中箭搭在弦上，“你赶过来我试试。”
　　狄迈照做，伏低上身催动快马，将狐狸向右赶去。
　　刘绍连发三箭，每次眼看着就要射中，可这只狐狸十分机警，几乎不跑直线，跑不两步就要忽然变向，每次都与箭擦身而过，衬得刘绍这一手描边之术出神入化。
　　“算了，”刘绍一勒缰绳，找补道：“古人云：‘春不猎，夏不伐，以养山林’，今天不打了。”
　　狄迈还没放弃，催促道：“你赶它，我来！”
　　刘绍不情不愿地催马又上，座下那匹黄骠马撒开四蹄，鼻孔张开，大口大口地喷出热气，马颈上沁出薄汗，更显得皮毛油亮，被日光一照，直如傅了一层金粉。
　　狄迈抓了把箭在手上，连珠射出，前三支虽然没射死狐狸，但也差不太多，射死了地上的草。
　　第四箭时那狐狸大概是终于不堪其扰，决心弃世，转身稍迟，身子猛地一滚，被射翻在地，挣扎着站起一半，又跌回去，脖子一歪，就此不动。
　　狄迈策马过去，脚勾马镫，探腰下去伸手一捞，将它拿在手上，才见这狐狸嘴角除了有血，还有两道白沫，回头对刘绍笑道：“再不射中，它就要给累死了。”
　　他方才下探时，身体舒展开，窄腰长臂，有如流水，弹起身时，却如弓弦骤紧，虎豹扑出，引得刘绍吹了声口哨。
　　狄迈把狐狸系在马颈旁，“回去让何姑姑用它做条风领，给你冬天戴。”
　　刘绍也不和他客气，一摸马颈，摸见一手湿汗，松开缰绳，随口道：“就咱们两个围不住猎物，下次我带几个府里的家丁来。”
　　狄迈打马凑近了他，也放慢了速度，同他并辔而行，闻言皱眉道：“好容易找到一个地方，就咱们两个知道，干什么告诉别人？”
　　刘绍一笑，说：“你别动。”
　　狄迈当真勒住马，然后就看刘绍打马绕着自己转过一圈，不禁奇怪道：“做什么？”
　　刘绍笑道：“我刚给你圈了块风水宝地，我看你不如就在这儿称帝建国，做个土皇帝得了。以后这圈里的都算你的领土，找只蜗牛来，估计能爬上个半柱香，也算得上是幅员辽阔了。”
　　狄迈闻言先吃了一惊，转念想到此处没有旁人，不禁失笑。
　　他刚与刘绍熟识时，没少惊讶于他明明身为皇亲，私下里说话却这么口无遮拦，许多话一旦传出去，长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不过天长日久，也习惯了，闻言反而顺势将脸一板，肃然道：“也好，看你也算有从龙之功……”
　　“还从龙之功，”刘绍插了一嘴，“这儿除了我，你都找不出第二个股肱大臣。”
　　他一面说，一面仍绕着狄迈缓缓打圈，却被狄迈一把扯住了缰绳。刘绍只得定住了马，随后听狄迈道：“你说册封你做什么好？”
　　“那还用问？”刘绍伸手比划一下，朝地上虚虚画出一道直线，“自然是要裂土封王。你这一亩三分地的，我也不多要，分我一半也就行了。”
　　“不妥，不妥。”
　　“你还挺小气。”
　　“不是，是我另有打算，总之不教你吃亏。”
　　“什么打算？”
　　“简单，”狄迈松开刘绍的缰绳，忽然探手在他腰间掐了一把，随后打马就跑，声音远远传来，“册封你做皇后！”
　　刘绍骂了一声，忙去追他，仓促之间却赶不太上。他座下这匹黄骠马虽快，可狄迈身下那匹也并非凡马——最可恨的是它还是当初刘绍亲手送给他的。
　　刘绍气急败坏，瞄准了狄迈后背，将手中马鞭朝他掷去。
　　狄迈被他打中，不仅不恼，反而哈哈大笑，更加得意。
　　这时刘绍距他已只有不到两步远，伸手一够，堪堪能摸到狄迈的马尾，他怕用手一扯，狄迈座下马吃痛，反而跑得更快，因此只碰了一下，便即松开。
　　等又靠近了些，他脚踩马镫，弯腰在马上半立起来，曲起一条腿踩在鞍上，看准时机，一跃跃上了狄迈的马背，坐在他身后面，揽住他腰，笑骂道：“你刚才不是挺能占嘴上便宜的么，接着说啊！”
　　他先前跃过来时，其实狄迈一扯马头就能避开，但他怕刘绍跌在地上，这才没动。这会儿腰间吃痒，也硬气不起来了，忙道：“哎呦，不行、不行，痒痒痒……”
　　刘绍反而挠得更欢，“啊？是么，我看看。”
　　狄迈笑得喘不上气，把腰绷得石头一样，两手去拉刘绍的手，想要将他扯开。刘绍却在他腰间把得更紧，不依不饶。
　　狄迈拉他不开，缓下马拧身回头，架住刘绍手肘，想要反击，不料座下这匹马只吃草料，不吃狗粮，一怒之下，将两人甩下背来。
　　狄迈眼疾手快，忙抱住刘绍，赶在落地之前，垫在他身底下，和他一起摔在草地上。
　　刘绍赶紧从他身上撑起一半，关切道：“没压死你吧？”
　　狄迈仰躺在地，脸上发红，鬓角、鼻尖上还带点薄汗，说话时虽不带喘，胸前却一下下起伏着，两只眼瞳让白晃晃的日光一照，泛出透亮的浅棕色。
　　他两眼含笑地看着刘绍，恨不得连眼白都盛满了笑意，半是自吹自擂，半是邀功地道：“哈！反正我皮糙肉厚，倒不怕摔。不像有的人细皮嫩肉，身上一碰就是一条红道子。”
　　“哦，是么？我看看有多糙多厚……”刘绍从他怀中探手进去，抚在他胸前，不轻不重地揉弄一下，然后忽然下滑，在他腰间按了一把。
　　“哈！”狄迈又忍不住笑，长腿曲起，勾在刘绍身后，从草地上伸长脖子探起头，吻住了他，一只手伸到刘绍腰间，一把扯开了腰带，顺势扶住他的背，含混道：“你报复心真重。”
　　“你第一天发现么？”刘绍扬起头，同他稍稍分开，在他脸上瞧了一阵，也不说话，忽然嘿地一笑。
　　狄迈见他迟迟不动，心中奇怪，挺腰轻轻蹭了蹭他，“你笑什么？”
　　刘绍答：“我肤浅。”
　　狄迈不明所以，“怎么？”
　　刘绍不答，手上总算动起来，摸索着也解开了狄迈的腰带。
　　狄迈和他同年，今年才止十七岁，脸上有几分稚气未能尽消，但眉宇之间已锋芒初露。
　　但见他长眉斜飞，鼻梁高挺，凤眼狭长，不笑时从里面隐隐透出几分冷然之色，可这双眼睛一旦染上爱意，便能销金铄铁，连人带骨一块融了。
　　刘绍低着头。
　　初春的日光还远远算不上毒辣，这会儿却好像落了团火在他背上，他感到自己的脊柱沟里都窝了些汗，陡然生出一身的力气，连骨头都撑开了二寸，却困在皮肤底下不得伸展。
　　他看着狄迈，狄迈也看着他，几乎是同一时刻，两人一齐敛了笑。
　　狄迈忽地错开了眼，从脖颈间淌下热汗。
　　并非是他被瞧得不好意思。他瞧刘绍，从来瞧不到五个数，就要败下阵来。
　　刘绍这张面孔生得太过浓烈，就像是孔雀尾巴上的毛，像是白纸上打翻了重墨，像是一刀抹开白貂脖颈，从腔子里流出的第一捧血，像是……他也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他像是让人扼住了喉管，扼得不死，却也憋闷非常，身体里像是有火在烧，烧得他骨头打颤。
　　忽然，一滴热汗落在他脸颊上，狄迈下意识地转回头来，呼吸猛地一重。
　　烈烈白日晕成一只白圈，直照得他睁不开眼。


第003章 春风骄马五陵儿（二）
　　狄迈赤着上身，把猎物从两人马颈旁取下，分成一大一小两堆码在河边，刘绍的在左面，他的在右面，码好之后点了点数，回头瞧了刘绍一眼，不无得意地道：“好像差距不小。”
　　刘绍怕晒，已经把上衣披在身上，却不好好穿，腰带松松垮垮地一扎，让风一吹，随时就宽衣解带。
　　他闻言撇撇嘴，拿脚在地上拨拉两下，把两堆踢成一堆，“嗨，反正要一起吃，猎得少的还占便宜呢。再说了……”
　　他挑挑拣拣，选了只最肥的野兔，提着两只耳朵拎起来，扔到狄迈怀里，“你从小马背上长大，要是骑射比不上我，你也别姓狄了。”
　　狄迈接过野兔，沾了一手的血，也不在意，从地上摸过短剑，“蹭”地拔出，就地料理起来，笑道：“说到这个，还没和你讲。前两天我收到消息，听说我有十四弟了。”
　　刘绍捡了些树枝抱在怀里，往地上一扔，摊开手掌低头瞧瞧，转身去河边洗了把手回来，边把树枝踢成一堆，边感叹了句：“好家伙。”
　　他抬头在心里算了一算，“你父汗今年都四十有八了吧……身体还这么不错呢。”
　　狄迈笑笑，朝他耸了耸肩，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野兔的大半张皮已经被褪了下来，露出来的肉血呼啦的，还隐隐能看出兔子形状。
　　刘绍转开眼去，在身上摸摸，没找到火石，又在地上找了半天，才终于在一丛乱草中摸到，走到树枝堆前，啪啪两下打出火绒，熟练地吹了几口短气，将火生了起来。
　　“狄迈，”刘绍忽然问：“你来这边为质，已经八年了吧？”
　　狄迈抬起头，漫不经心地道：“是啊。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他虽然两只手上全都是血，甚至前胸也溅上了些，脚边上还有一滩看不出形状的内脏，可看着刘绍时神情温柔，让人一眼望去，觉着有种极不相称之感。
　　“没什么，”刘绍方才就是随口一问，下一句才认真了些，“那之后怎么办呢？总不能一直都在这边吧。”
　　国初之时，狄迈所在的葛逻禄部曾出了一个大汗。
　　这位大汗算得上是雄才大略，数十年间纵横草原，联结各部，后来更又筑城建国，称国号为夏，自立为国主。
　　再后来雍夏两国起了冲突，战事持续数年，双方死伤数万人，最终以雍国大胜、攻破葛逻禄王都金城、又杀其汗王而告终。
　　两国后来签订盟约，之后的葛逻禄汗虽然可以再回到金城，却从此不得再称王号，世代为雍国藩属，每一任葛逻禄汗登位之后，都需遣子入雍为质，持续至今，直到狄迈这一辈，也仍不例外。
　　草原各部，原本全靠葛逻禄汗以强兵征服，这才聚合在一处，群龙无首之后，自然而然地重又分裂成十数个部落，人心散乱，再难成气候。雍国也由此边尘稍清，这一清就是百余年。
　　可分合毕竟有时，百年的一蹶不振之后，草原上终于又出雄主。
　　如今的葛逻禄汗，也就是狄迈的父汗，除去孜孜不倦于造人之外，倒还真有些本领，即位之后不久，就对草原各部动起了手来，威势日大，眼看是要走百余年前的老路。
　　刘绍曾听他父王说起过几次，听说有些个部落被打得受不了，向雍国求援，可雍帝觉着草原之事与自己无关，并不太热心此事，只象征性地传谕葛逻禄汗，要他收敛，人家自然不听他的。眼看着葛逻禄汗日渐坐大，朝中渐渐有些担忧的声音，但始终没翻起什么浪花。
　　刘绍听说之后，心中暗道：绥靖绥靖，绥到最后迟早玩砸。
　　可他一介闲人，国家大事也挨不上他，这想法在心中转过一圈也就作罢。
　　狄迈皱一皱眉，片刻后又展开了，“以后的事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也是。”刘绍本来就心大，见狄迈已经料理好兔子，串在了细树枝上，乐呵呵接过来，架在火上，将刚才的念头抛在脑后。
　　狄迈站起身，“你先吃着这个，我还没饿，去河里洗个澡。”
　　他两下脱掉裤子，露出修长、结实的大腿，两腿上的皮肤比上半身生生白了好几个度，上半身又比脖颈白了几度，整个人界限分明地分作三层，看得刘绍禁不住在他背后暗自发笑。
　　狄迈一个猛子扎进去，溅起一串水花，眨眼间又浮起来，扶着头苦笑道：“忘了这水浅，磕到头了。”说着，一踩河床站起身来，水面才刚碰到胸前。
　　刘绍被他逗乐，大笑一阵，狄迈见他如此，也笑了两声，邀请道：“兔子还要烤一会儿呢，你要不要也下来？给你搓背。”
　　刘绍怕兔子烤焦，极有责任心地先翻了个面，才走过去，拿手试试水温，觉着还好，脱了鞋又拿脚试试，摇摇头道：“算了，水凉。”
　　狄迈撩了捧水往刘绍身上泼去，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道：“娇气死你！”
　　刘绍侧身一躲，没躲开，被水泼在怀里，别说还挺凉快，也就不跟他计较，闻言忽地正色，“叫我豌豆王子。”
　　狄迈一愣，“什么豌豆王子？”
　　刘绍露出一个神秘的笑，“算了，你不懂。”
　　狄迈自和刘绍认识以来，总听他神神叨叨地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听到现在也习惯了，见状不再理他，自己清洗起来。
　　刘绍干脆在河边坐下，扭头给兔子又翻了个面，又转回来，正无聊时，忽然听狄迈问：“我身份特殊，旁人躲我还来不及，你怎么不怕？”
　　狄迈边洗边问，神情坦荡，全无半点怨艾之色，要说脸上有什么表情，也只是有些困惑而已。
　　雍夏两国近年来关系说不上糟，但也远远谈不上好，他身是葛逻禄的质子，旁人要么瞧不上他，要么觉着他可怜，看着他的眼神不自觉地透出些同情。旁人避着他，他自己也对他们避之唯恐不及，只有刘绍不同。
　　刘绍漫不经心地往他身上也踢了点水，反问道：“我干什么要怕？”
　　狄迈已习惯了他的报复心，干脆躲都没躲，“你毕竟是皇亲啊……鄂王爷都拿眼瞪我多少回了。”
　　鄂王是刘绍的父王刘靖，是当今皇帝的同母胞弟，受封了亲王，只有刘绍这一个独子，见刘绍和狄迈走得很近，提醒过他几回，无奈儿大不由爷，刘绍从来左耳听右耳冒，气得刘靖胡子乱颤，但也管束不住，只能由着他去。
　　刘绍见狄迈不躲，贱劲儿上来，干脆挽起裤腿，变本加厉地往他身上踢水，嘴里也不闲着，引经据典地道：“嗨，最早涿鹿之战的时候，就是黄帝打蚩尤，再往后夏商周也不是三代一家，又有什么鸣条、牧野的，现在谁还能分出谁来？听说我祖上往前数多少代，好像还是匈奴人呢。什么胡啊汉的，五百年后还不都是一家。”
　　他语出惊人，即便狄迈早有准备，也不禁吃了一惊，闻言愣住片刻，最后迟疑地说：“可现在毕竟还不是一家。”
　　刘绍一笑，说了句“那也不耽误咱俩是一家”，随后忽然一跃下水，扑在狄迈身上。
　　狄迈一把抱住他，站立不住，踉跄着向后摔去，一跤跌坐在水底，喝了两大口水，正想找刘绍算账，不料刘绍脚下一蹬，人已像是离弦的箭，早游得远了。
　　狄迈忙凫水去追，不料刘绍游得好快，两条长腿一蹬就是一丈，他越追反而离着越远。
　　最可气是，刘绍游一阵，就转身等他一阵，见他好容易快要追上了，才忽然一动，又将他甩开。
　　几次之后，狄迈就站起来，告饶道：“好啦，我输啦，实在追不上你。”
　　刘绍这才心满意足，笑嘻嘻地游回来，刚一靠近，就被狄迈恶狠狠地一把抱住了腰。
　　“现在不嫌水凉了？”
　　“也不是那么凉了。”刘绍答，“你屁股不疼？还敢撩拨我。”
　　“哼，”狄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在刘绍脖子上轻咬一下，算是和他算过了账，随后又舔了舔，“游得跟青蛙似的，怎么骑射没见你那么上心？”
　　刘绍一愣，“嗯？我没和你讲过么？”
　　狄迈也愣了，“什么？”
　　刘绍这时也隐约想起好像还没和狄迈讲过，抬手摸了摸下巴， “三年前洪维民过寿，我爹带我去赴宴，我那时候不会游泳，不小心跌进他家池子里，好悬没淹死。”
　　“啊，”狄迈下意识紧了紧他，“后来谁把你救上来？”
　　“吴宗义。他那时候正好要去云南赴任，还没动身。”刘绍答道。
　　他觉着这人有点怪，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也就不想多说，“后来我就苦学游泳，毕竟死一次也挺不好受的。”
　　狄迈听他说“死一次”，以为是说那次落水，听着也有些心有余悸，想到自己和刘绍也恰好是三年前才熟悉起来的，不禁笑道：“那我倒要好好感谢一下吴将军。”
　　他含笑看着刘绍，眼神发亮，好像日光揉成了粉，一股脑地全倒了进去，瞧得刘绍脸上一热，赶在他前面道：“别说肉麻话啊。”
　　狄迈就当真没说，直接吻了上来，随后两手把着刘绍腰侧，一把将他托起来，放在岸上，“你还是上去吧。”
　　刘绍一笑，虽然觉着没必要，仍受了他的好意，把紧贴在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拧了一把，哗啦啦地拧出一条黄果树瀑布，浇回河里。
　　狄迈也从水中站起，从他手中接过湿衣服，“你先穿我的吧，一会儿着凉了。”
　　“好大儿，”刘绍有些感动，“我看二十四孝以后该再加一孝——狄迈解衣衣刘绍。”
　　他说着，倒也不跟狄迈客气，就往先前放衣服的地方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大叫一声，连忙跑到火堆旁，见兔子已烤成了炭，不禁跌足而叹，后悔不及。
　　狄迈吓了一跳，把湿衣服在腰间一围，几步跑过来，见了刘绍手里的兔子，还没说话，刘绍却抢在前面，向旁边一指，“看！”
　　狄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才见先前码了一排的猎物已经全都不翼而飞，要不是地上还有血迹，都看不出这里之前放过东西，估计是在他俩都在河里的时候，被循着气味而来的野兽给叼走了。
　　“兽心不古，世风日下！”刘绍痛心疾首地评论道，话未说完，肚子咕噜噜一叫。
　　随后两人对视一眼，不禁一齐大笑起来。
　　两个倒霉蛋打了一天白工，最后还是得回城中吃饭。
　　刘绍一身干衣，十分清爽，走起路来意气风发，狄迈衣裤半湿，走不两步就要把衣服从身上揭下来晃一晃，但他也全不在意，被刘绍拿请客收买了，倒没有什么怨言。
　　等吃过了饭，两人在街边分手，刘绍牵着马走了几步，看着道旁酒肆在屋檐下面支上了灯笼，卖瓜的老翁拿柳条驱赶着慢吞吞的黄牛，牵着孩子的妇女从街边的小贩手里接过一篮鸡蛋，心像是一块橡皮泥，忽然被捏得软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忽地这么想，然后就这么做了，回过头去，叫了狄迈一声。
　　后来一年，十年，四十年……许多许多年过去，从前多少风云激荡的往事刘绍都已记不清了，却始终没有忘记这个傍晚。
　　在人来人往的砖石街上，狄迈站定了脚步，牵着马回过头来。
　　归家的行人从他身旁匆匆而过，火红的夕阳照在他脸孔上面，擦下大片大片浓重的阴影，好像将人的心一把攥住了。
　　可随即他看见刘绍，对着他绽开一个笑。这笑像风，像火，像热腾腾的血，一瞬间驱散了他眉目间的冷毅之色，暮色深黑的影子便四散逃奔。
　　他等了等，见刘绍不说话，于是扬扬下巴，举起没牵辔头的那只手朝着他挥了一挥，然后转回身去。
　　夕阳轰轰烈烈地泼洒在他肩上，就像是从天上伸下的两只手，将他抱在了怀里。


第004章 春风骄马五陵儿（三）
　　刘绍吃过晚饭，吹着口哨回到家中，刚系好了马，就听背后响起一道严厉的声音，“又和那葛逻禄的小子厮混去了？”
　　他一个哆嗦，转回身去，甜甜笑道：“爹，您吓我一跳！”
　　刘靖冷哼一声，负手站在台阶上，里衣外面披了件外袍，鞋子趿拉在脚上，看来是正要睡下，闻声出来的。
　　他今年四十来岁，因着养尊处优，还没有老态，面皮白净，颌下留着短髯，略有稀疏，反而添了几分俊秀，让人看着十分舒服，只是他这会儿眼含怒色，瞧得刘绍背上发毛。
　　他沉着脸，背着手，板着腰，两片嘴唇一张，刘绍就心道：完了，又开始了。
　　“天天要你读书，你不肯读，要你好好习武，你又吃不了苦，让你学学朝廷的礼仪制度，你是左耳听右耳冒，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
　　刘靖越说越气，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也就是占了你老子的便宜，用不着像人家一样十年二十年地寒窗苦读，天天斗鸡走犬，等加冠之后，躺着也有差使可领，要不然，哼，你自己考，科举、武举哪个你能出头？”
　　刘绍听着，眼前忽然出现了于某伟的一张脸，一面唯唯称是，一面在心中振声辩解：“我当了半辈子的做题家了，就不能好好享受享受吗？”
　　然而怕火上浇油，这话也就在心里想想，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是的，虽然说来奇怪，可这确实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做人了。
　　上辈子说来就是一把辛酸泪，不提也罢，总之再醒来时，他先是吐了好几口水，然后没用多久就含泪发现，太好了，自己这次居然出生在了罗马。
　　平心而论，三年前刚来这边的时候，他也想着干点什么大事，结果没两天就意识到，不对，这和说好的好像不太一样。
　　周围人个顶个的都是人精，他虎躯再怎么狂震，怕也收不了什么小弟，走不上人生巅峰。
　　那预知未来、当个半仙总行了吧？
　　刘绍这么想着，结果发现，他所处的这个“雍国”历史上根本没有，不知道是哪个无良的小说作者懒得下考据功夫，图省事自己瞎编乱造出来的，别说是他，就是换个历史学博士来了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转变思路，想我熟读唐诗三百首，来这儿当个当代文豪总行了吧？
　　结果又发现，这作者是打地鼠的出身，把他能出头的路全给堵严实了——“雍国”是架空的不假，可前代历史居然和他们通用，他会背李白杜甫，人家也会，甚至比他背得还熟，他绣口一吐，吐不出半个大雍，撑死了吐出半块象牙。
　　那么摆在他面前的还剩下最后一条路——种田吧，让他利用自己那究极过硬的专业知识来改造这个原始的世界！
　　结果好死不死，他大学学的是软件工程，一毕业就当了码农，平生最擅长的事是把别人造的轮子fork过来自己凑活着用。
　　所以三天之后，刘绍就看破红尘，彻底躺平，努力把文化水平提升到能读明白繁体字之后，就不肯再多用功，时常出去骑马打猎，逐兔呼鹰，开始幸福快乐地享受他的罗马人生。
　　然而家里还有一位恨铁不成钢的老父亲。
　　刘靖看儿子一个劲儿地点头，知道他没听进去，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天下兴亡，匹夫尚且有责，你要是生在普通人家也就罢了，这天下毕竟姓刘！你身为宗室子弟，如此不思进取，是要将祖宗基业置于何地？”
　　刘绍面有愧色，仿佛痛心疾首，内心早已神飞天外：“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是顾炎武的话么？这怎么连清代的典故都用上了。
　　那边刘靖还在继续，“你知不知道，现在局势已不同以往，北面……”
　　“好了，好了，绍儿刚回来，连口水都没喝，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刘绍一听这声音，两眼一亮，忙借坡下驴道：“娘，您让我爹消消气。渴死我了，我去喝口水啊……”
　　一个妇人从刘靖背后走出来，轻轻掩上了门，正是鄂王妃。
　　她头上不戴发饰，肩上也披着衣服，虽然已年近四十，却仍能看出姿容清丽，美艳动人。
　　一般来说，看到这样一张脸，天大的火气也没了。可刘靖兀自有余怒未消，“国事日非，哎！他——”
　　“老爷今天怎么这么大的火气？”王妃从旁打断，为了给儿子开脱，掰着手指把全京城上下所有的反面典型都给拉到了自家院里。
　　“那些个公子哥们，远的不说，就说顺王爷家的公子凤栖、靖武侯家的远志，还有解家的小儿子，哪个不都是玩玩闹闹的？这些个半大小子，正是爱玩的年纪，不放他们出去，他们还不把家给掀了？等到了加冠之后，长大成人了，绍儿自己就收心了，还用咱们做父母的多操心么？”
　　她怕拉来这些人还不够分量，安抚地看了刘绍一眼，作势又挑了个话头，“再说了，老爷年轻的时候……”
　　刘靖见妻子铁了心要回护儿子，沉重地叹了口气，将鞋穿好，平心静气地对刘绍说：“罢了，你去书房等我。”
　　刘绍看父亲火气收了，虽然不知道他叫自己过去是要说什么事情，但还是松了口气，对母亲咧嘴一乐，转身去到书房里。
　　刚摆弄了两下笔筒，刘靖就进来了。
　　“刚才问你，你还没说，你是不是又去找葛逻禄那小子了？”
　　刘绍一愣，知道父亲还不清楚自己和狄迈的事，所以也不慌张，点点头坦然道：“啊，是，一块打了会儿猎。”
　　刘靖在书桌前坐下，皱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不知怎么措辞。
　　刘绍见他如此，也是一愣，不知他要和自己说什么。
　　过了一阵子，刘靖才开口，“知道你和那小子玩得好，我之前就提醒过你几次，让你别和他走得太近，你都不当一回事，我也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你去。你平时怎么玩我不管你，但我现在要说的是大事，你再不听，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于你。”
　　刘绍见他说得严重，更加一头雾水。
　　刚才刘靖说了一句“国事日非”，他当时没怎么放在心上，这会儿忽然想起来了。
　　听说近来北面不大太平，为了那边的事，朝廷上争来争去的，吵得很凶。不过刘靖在家中很少提及朝里的事，他也不爱多问，因此具体情况他倒不清楚。
　　左右天塌了也有个高的顶着，他又不是这里的人，抛头颅洒热血怎么也轮不到他。
　　“你以后别再找那小子玩了，”刘靖严肃道：“尤其这几天，最好门都别出，也别去找你那些个狐朋狗友胡闹……你这性子也该磨磨了，再过两年就要成人，还没个正形。”
　　刘绍愈发奇怪，“爹，是北面出什么事了么？”
　　刘靖看他一眼，并不多说。他越是不说，刘绍就越是好奇，可无论怎么软磨硬泡，他这老父亲都守口如瓶。问得多了，一个不耐，又怒斥道：“你这劲头，但凡拿出一点用在正事上面，想想怎么上报朝廷，下安黎庶，我也不会如此。可你如此纨绔，朝中大事，我敢和你透露半个字么？”
　　他这样一说，刘绍自己也觉理亏，摸摸鼻子，替自己找补道：“爹，人家王安石都官居宰相了，不也酸溜溜地说什么‘愿为五陵轻薄儿’，‘斗鸡走犬过一生’么？说不定他见了我，反而还挺羡慕呢。现在天下太平的，也用不到我什么，再说朝中那么多股肱大臣，也不少儿子一个。”
　　“呵！‘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刘靖冷笑一下，不知想到什么，眉头一皱，现出几分忧虑之色，片刻后回过神来，看着儿子摇了摇头，低骂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软蛋！”
　　刘绍呵呵一笑，知道父亲骂到这一句时，他这顿骂就算挨完了，恭恭敬敬地请了个安，推门回屋去了。
　　他洗漱完躺在床上，想着北面可能出了什么大事，但信息太少，一时也猜不太到，只隐隐感觉似乎会对狄迈不利，无头苍蝇般地猜了一会儿，索性放弃，身子一翻，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因为吃得太多，心里又揣着事，这觉睡得不熟，不知怎么想起了上辈子的事。
　　说来他上辈子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好歹也不愁吃穿，因为刚刚毕业，没背房贷车贷，每月赚多少花多少，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只可惜……
　　他为了赶项目，007了整三个月无休，好容易项目眼看要结了，忽然横空飞来一口大锅。领导如临大敌，忙说我有上将刘三刀，三刀之内定能把锅甩了出去，于是就找到了刘绍。
　　刘绍身为码农之耻，平生从不穿格子衬衫，头发茂密，口才也好，每周的甩锅大会，身上都寄托着全部门父老乡亲们的殷殷期望。
　　这一天他也不负众望，在会议室中意气风发，舌战群儒，经过三个半点的激烈扯皮，成功地把一口又黑又亮的大锅给稳稳甩开。
　　散会之后，部门副总两眼含着泪花，激动地拉过他的手，看样正要和他结为八拜之交——
　　结果刘绍胸口一紧，眼前一黑，咚地一声，一头砸在了桌子上。
　　再醒来时，就到了这边。
　　刘绍扯过被子，翻了个身。无所谓了，反正这辈子天大的事都与他无关。


第005章 春风骄马五陵儿（四）
　　第二天日上三竿，刘绍才缓缓醒来，想起今天又不用上班，心中涌起一阵幸福。
　　不慌不忙地收拾了一下，见父亲不在，就又溜溜达达地出了府。
　　他今天换了匹取名一丈雪的白马，这匹虽然不及黄马神骏，但也膘肥体壮、肩高骨阔，更又着了锦鞯金铃，红缰银辔，一路上不知惹多少人回头打量。
　　长安百姓对这些五陵少年早已见惯，大多都不以为意，却也有人称羡，有人摇头叹气，朝着他指指点点。
　　刘绍自是全不在意，在酒楼前一跃下马，缰绳交给迎出门来的小二，举步正要进门，头顶忽然被人砸了什么东西，抬头一看，才见是二楼支开了窗，刘凤栖的脑袋伸出来，朝他笑道：“还以为你小子不来了呢！”
　　“楼上等我！”刘绍板起脸凶他一下，随后疾步上楼，上去后才见几个好友全到齐了，只差自己。
　　说来惭愧，昨天晚上他母亲为了解救他而举的那几个反面典型，这会儿都在这小小的包间里齐聚一堂了，当真是卧龙凤雏，不分高下。
　　他进了屋，还没坐下，先拿起酒杯，“今天起晚了，这杯就算赔罪。”说完，一仰头就把一杯酒倒进喉咙。
　　秦远志那边刚抓起杯子，“别啊，我还想陪一杯呢，你急什么，早上起来没喝水啊？”
　　秦远志是将门之后，往上数个几代，祖上乃是靖武侯秦恭，听说是雍国赫赫有名的开国功臣，不过传到他这一代，不知怎么就变了味儿，和刘绍这帮人同流合污了。
　　他虽然算不上嗜酒如命，但他说一句肚里有虫也不算冤枉，刘绍笑道：“行，这杯陪你。”
　　“一杯哪行啊！你自己说，让你这四位好哥哥等这么久像话么，怎么也得四杯才行，一人一杯。”
　　刘凤栖给他杯子倒满，转头问一旁的顾彭祖：“是吧大哥？”
　　“呸！”刘绍骂了一声。
　　先前他们几个想学刘关张也来个桃园结义，刘绍本来也很赞成，还煞有介事地搬了香案过来。
　　结果一排年序，顾彭祖最大，秦远志和解辉同年，分别占了老二老三，其次是和刘绍同宗的刘凤栖，剩下刘绍自己最小，上面压了四个哥哥。
　　他当时就把香案一掀，怒斥其是封建糟粕。
　　义没结成，可之后这“小五”的称号就算定下来了，解辉挡了刘凤栖一下，笑道：“行了，小五还没吃菜呢，一会儿别喝醉了。”
　　解辉是边将解定方之子，解将军虽然是老来得子，但家教甚严，从不娇惯儿子，只可惜现在他人不在京中，终究鞭长莫及，有心无力。
　　解辉没了拘束，就好像出笼的鸟，从此就天高海阔，自由翱翔了。
　　只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自由生长之后，到底还是要比刘凤栖他们几个靠谱一些的。
　　“你看看你，再看看人家，还得是我三哥疼我。”刘绍白了刘凤栖一眼，撩袍坐下，灵活地承认了之前排出的年序一次，随便夹了几口菜填进嘴里。
　　等他吃饭的时候，几个人就聊起来了。
　　他们几个平日里闲不下来，隔不两天不是一块骑马打猎，就是呼鹰嗾犬，投壶射覆，饮酒行令，五个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因此说话时全无忌讳，没少编排当朝人物，就连宰相阁臣也无法幸免于难。
　　聊到朝中之事，刘凤栖拿着杯子，忽然说：“哎，你们听说了吗，北面可出了件大事！”
　　刘绍一下子竖起耳朵，解辉和秦远志也来了兴趣，都问：“什么事？”只顾彭祖专心吃菜，并不说话。
　　刘凤栖的父亲是个闲散王爷，但耳目灵通，而且不同于刘靖的守口如瓶，这位爷大事小事都爱往家里说，偏巧儿子随爹，刘凤栖听过之后，肚子里的话憋不到转天，非得一股脑地倒给刘绍他们不可。
　　不过正经的大事他是不感兴趣的，脑子里面也存不住，刘绍他们一般能从他口中听到的，都是哪个大臣纳了第几房小妾，谁和谁在朝堂上差点动手打了起来，虽然鸡肋，但啃一啃也不是没肉，算是勉强能吃。
　　刘凤栖环顾众人一圈，有意卖关子，等他们求自己，矜持着不肯开口。
　　刘绍瞧他那副模样，心中暗道：不会就是狄野生了第十四个儿子的事吧？想到这里，忽然觉着索然无味，低头夹了口菜。
　　刘凤栖看他低头，兴致短了一半，幸好解辉有意捧场，催促道：“快说呀。”
　　有人催促，这话就好说了。刘凤栖身子前探，压低了声音，对几人神神秘秘地道：“听说北边的葛逻禄汗，前些天在金城称王了！”
　　他话音落下，在座的几人都是一愣，顾彭祖也撂下了筷子。
　　秦远志皱眉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解辉瞧了他一眼，“听说国初时，也有个葛逻禄汗称王，咱大雍和他打了一架——还是大将军靖武侯亲自带兵平定的呢。一战而胜，逼得他去了王号，从此对咱们称藩，一百多年都没变过。”
　　他所说这些，在秦远志的家谱当中记载得明明白白，秦远志自然十分清楚，闻言却沉默不语，直觉此事十分重大，闷头又喝了杯酒。
　　刘绍问：“那朝廷什么反应？”
　　“听说陛下龙颜大怒，派了使者去兴师问罪，结果……”
　　他话未说完，刘绍已心中一沉，酒醒了大半，将昨天夜里父亲对他说的那番话联系起来，顿觉不妙。
　　“结果葛逻禄汗十分嚣张，竟然把派去的使者给扣下了！”
　　秦远志刚又倒了杯酒，闻言“嚯”地叹出一声，握拳在桌案上猛地一砸，“这是要打啊！”
　　刘凤栖点点头，又小声道：“我和你们讲，你们千万不要外传——听说陛下已下诏要从云南调吴宗义回京了，怕是要给他调去山西。”
　　“北面？”解辉喃喃道：“不会真要开战了吧……”他看向顾彭祖，“大哥，你说呢？”
　　顾彭祖在几人当中年纪最大，今年已二十有三，和刘绍他们不同，他不是亲贵后代，也不是膏粱子弟，只是家里有些闲钱。
　　不过他武艺过人，素有侠名，十几岁时就曾当街手刃过闾里恶霸，坐了大牢，本来要判死刑，可家里散尽家财，白花花的银子花出去，硬是托人将他给赎了出来。
　　从此之后，顾彭祖就声名鹊起，在长安少年当中备受推崇。因为刘绍、刘凤栖等人力保，当地官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曾与他为难。
　　他为人深沉少言，很少发表什么见解，但言必有中，几人听解辉问他，于是都不做声，要听他如何说。
　　顾彭祖微微皱眉，却仍不说话，似乎正在思考，几人也不打断，默不作声地等他开口。
　　一旁刘绍听人提起吴宗义，心中不禁犯起嘀咕。
　　三年前吴宗义从水里救起他后不久，就奉命去驻守西南，这几年人没回来过，倒是给他寄过好几封信。
　　信里头东拉西扯，行文也不文不白，看着比他还没文化。信上写的也没什么要事，要么说他带兵打仗的军旅之事，要么说云南的风土人情，还有一次，甚至给他送来了几朵晒干的蘑菇。
　　刘绍摸不准他什么意思，知道他是洪维民的人后，对他没什么好印象，疑心他是想通过自己和他父王攀上关系，在朝中几头通吃，更觉厌烦，也懒得多应付，只挑拣着回了一两封。
　　把他给的蘑菇泡水吃了，发现味道不错，他就在信里顺口夸了两句，没想到之后逢年过节，就成箱成箱地收到他不远千里寄来的蘑菇，前一阵刚又收到信，说是开春后的第一茬蘑菇快要发了，两个月后送来，让他品尝。
　　刘绍现在看到蘑菇就头疼，在回信写了“不必”两个字，落笔极重，希望不会被理解成客套，前两天把回信发出，不知道到时候吴宗义能不能读懂他这一片苦心。
　　他正神游天外，顾彭祖开口了，“城中都说：‘中朝大官老于事’。朝中公卿，从来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即便真调吴将军去北面，除非狄夏自己南下挑事，不然我看是绝对打不起来的。”
　　解辉一愣，随后缓缓点头，“嗯，我也听说之前葛逻禄汗带兵攻打草原上的其他部落，那些部落派人来求援，朝廷一概置之不理。如果有心，那时就有动作了，岂会等到今日？”
　　顾彭祖冷笑一声，“洪维民只顾着自己的屁股坐稳，真到了国家大事上面，哪里会想那么多？”
　　余下几人都不说话，秦远志轻轻叹了口气。
　　洪维民时任吏部尚书同平章事，位同宰相，旁人当面皆以“洪相”相称，可背地里对他有许多议论。
　　他为人惯结党、性谄媚，贪财好权，为时人所不喜，据说绥靖之策，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庙堂上下，对他不满之人大有人在，奈何他近年来炙手可热，深得圣心，纵然下面的议论再多，于他也丝毫无损。
　　刘凤栖忽然转向刘绍，“哎，小五，和你玩得挺好的那个狄迈呢？他怎么说？”
　　刘绍心中正想着事情，有些心不在焉，“啊，我俩倒没说起这事。”
　　“你说你和他一个葛逻禄人走这么近干什么……”刘凤栖把筷子掉转过来，在桌沿上磕着，笃定道：“我看你俩近得邪乎。我一直就想问你，你是看他可怜还是怎么着？”
　　刘绍回过神来，微微一笑，“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下贱。”
　　“啊？”
　　几人都瞧向刘绍，不知道他怎么忽然这么说自己。刘绍接着又一本正经地道：“我馋他身子。”
　　房中哄一声炸开了锅，刘凤栖腾地站起来，大喊道：“不是吧！”
　　解辉忙去捂他的嘴，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秦远志一巴掌打翻了酒杯，神情激动，就连顾彭祖也不太淡定，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刘绍又淡淡道：“我开玩笑的。”
　　秦远志泄了一口气，连倒了三杯酒一饮而尽，低着头不说话。
　　解辉把刘凤栖松开，后者仰头把狄迈在脑子里来回回忆了好几遍，拿不准刘绍是不是在拿他们开涮。
　　刘绍站起身来，“你们喝着，我今天有事先走了，饭钱我去结。”
　　说完，不等几人回话，摆一摆手就推门出去了。


第006章 春风骄马五陵儿（五）
　　刘绍解下了马，径直往狄迈住处赶去。
　　他虽然拿不准朝廷的意思，但结合他父王昨天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也能大概猜出，两国交恶，狄迈恐怕要有些麻烦，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不待结束就匆忙赶过来通风报信。
　　不料狄迈并不在家。
　　刘绍抓抓头发，也不知能去哪里找他，只好出城碰碰运气。
　　他沿着熟悉的路走到一处狭径，下了马小心翼翼步行过去。
　　这里正在山崖拐弯处，上有翠藤遮蔽，极难发现，拨开藤蔓之后，其下的道路只堪堪够一人通行，不过走出十步之外，拐过这个弯来，前面就豁然开朗，能纵马而行了。
　　他时常出来打猎，路过此处少说也有百次，却从来没有发现过这条道路。
　　还是一年多之前的某天和狄迈结伴时，两人追着猎物到此，那猎物慌不择路，跑入这条小径之后就消失不见，他们俩皆以为猎物坠下了崖去，结果伸着脖子往下看了很久，也没瞧见尸体。
　　刘绍好奇，拨开藤蔓，这才发现下面原来还有这样一条路。狄迈壮着胆子，手攀石壁沿着小路一点点走过去，就此发现了此处。
　　也是因着这个原因，这地方人迹罕至，十分幽静，成了二人心照不宣的一处桃花源，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们两个时常过来这边——按照刘绍的说法，可以算作“幽会”，有时一块打猎，有时下河抓虾，有时干脆并排躺着，什么都不做，还有时……
　　刘绍脸一热，心想这时候还是别想这个为好。
　　一丈雪胆子小，走过小路时不情不愿，走三步就要往后退上两步，刘绍在前面牵着，也不敢催得急了，只好陪它慢慢地走，好半天才终于通过。
　　他重新上马，跑到河边，侧耳听听，没有什么动静，拿不准狄迈在不在附近，于是坐下等了一阵。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日头偏西，一串马蹄声响起，刘绍循声回头，见狄迈骑着马跑过来，马后面拿绳子拴着什么东西，一路拖着过来，在草地上拖出一地的血，离近了才瞧见，居然是头野猪。
　　狄迈见了他，大为惊喜，一跃跳下了马，把着他的肩膀笑道：“怎么今天过来了？正巧我打了头野猪，还愁怎么拿给你呢。”
　　刘凤栖几人与狄迈都不大对付，刘绍和他们玩时，没法叫上狄迈，因此两人平日里两三天才会一同出去一次，很少有连着两天都见面的时候。
　　狄迈不意今天又看见刘绍，浑身透着高兴劲儿，解下野猪，邀功道：“怎么样，不错吧？”
　　“不错，”刘绍绕着野猪走了一圈，见它两只獠牙直如婴儿手臂一般长，不禁啧啧称奇：“真亏你能猎到这玩意。”
　　“饿了么？现在回去？”狄迈弓腿塌腰，抱起野猪放在鞍上，回头对刘绍道：“你直接带回府吧，送你的。”
　　“先别忙，”刘绍想起正事，拉住他，“你听没听到消息，好像你父汗在金城称王了？”
　　狄迈“呃”了一声，随后点点头。
　　他身为质子，同草原有些通信也属正常，刘绍倒不奇怪，又道：“这消息恐怕对你不利，你怎么打算？”
　　狄迈转身拿绳子把野猪绑在马背上，“我怎么想又不影响什么。至于别人想怎么做，也都由得他们啊。”
　　刘绍一愣，也想到狄迈只身为质，确实做不了什么，总不能因着他父汗违盟称王，就直接偷跑回草原去吧？
　　更何况京城卫戍也都不是吃白饭的，想跑怕也没那么容易。
　　他叹了口气，“你父汗行事，当真半点不顾忌你。”
　　狄迈绑好野猪，耸肩笑笑，“质子不就是这样。”随后话锋一转，“况且他在北面打了胜仗，还称了王号，我也跟着高兴。”
　　他见刘绍神情凝重，仍在为自己担忧，心里一软，反而笑道：“不过以后你得改口叫我大夏四太子了，来，叫个我听听。”
　　刘绍翻个白眼，“美得你。”
　　狄迈哈哈一笑，也不踩马镫，一跃就坐上刘绍那匹马的马背，又将他也拉了上来，两手拢在怀里，凑近他颈边抽抽鼻子，“喝酒了？”
　　“喝得不多。”刘绍弯腰摸了摸一丈雪的脖颈，愁苦道：“哎，谁的马谁疼啊。”
　　狄迈不理会他，一只手牵着自己的那匹驮了野猪的马，另一只在一丈雪的屁股上一拍，喊了声：“驾！”
　　刘绍不想这么早回家，两人回城之后，干脆一块去了狄迈的住处。
　　狄迈九岁为质，那时还不能自己照料自己，同行的除了奶妈一家外，还有几个奴仆。
　　两人一下马，一男一女便迎了上来，刘绍自来熟地招呼道：“何叔，何姑姑，我俩打了头野猪，给处理一下啊，晚上咱们吃烧烤。”
　　狄迈也不戳破，微微一笑，径去洗手去了。
　　刘绍常来狄迈家做客，熟门熟路，拨弄两下花草，自己找了点水果吃。
　　狄迈在他旁边坐下，同他互相瞧了一眼，刘绍心中一热，就想吻他，但想着还有旁人，坐着没动。
　　狄迈忽然凑上来，飞快地在刘绍嘴角一吻，又迅速弹开了，提高了声音道：“这苹果怎么是酸的啊。”
　　刘绍吃了一惊，左右看看，拿手肘顶了他一下。狄迈从他手里拿过苹果，也不说话，就着他吃了一半的地方笑吟吟地吃起来，把苹果咬得嘎吱嘎吱响。
　　“火架好了！”何姑姑在外面喊着，刘绍闻声，蹬蹬蹬冲出去，一撩后摆，在火旁席地坐下，搓着手道：“好，全长安城都找不见第二个人有我何叔烤肉的手艺。”
　　狄迈给他提起来扔在小马扎上，自己也搬了只马扎，紧挨着他坐好，转头笑道：“这边没有好羊，其实老何烤的羊肉才是一绝。”
　　正说话间，老何把串好的肉端上来，架在火上，扇着风道：“今天着急要吃，来不及多腌，味道差点，不过胜在新鲜，凑活着吃吧！”
　　他生得红脸小眼睛，虽然嘴上说着“凑活”，可说话间豌豆小眼朝着刘绍得意地一眨，逗得刘绍乐了出来，忙捧场道：“烤肉这东西重在火候，功夫都在这上面，腌不腌都在其次，烤完了也能加料嘛。”
　　老何热泪盈眶，登时引为知己。
　　何姑姑捧来一坛果酒，给几人一人倒了杯，对刘绍道：“这是自家酿的，尝尝习不习惯，不习惯的话我再出去打。”
　　她也是生得红脸小眼睛，和老何活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每次看着他俩，刘绍好像都会更理解“夫妻相”这个词一次。
　　他接过酒，笑道：“习惯习惯，这有什么不习惯的。”凑到嘴边正要喝，不料被狄迈按住了杯子，刘绍一愣，就在愣神的功夫，杯子已被狄迈抽出来放到他自己那边。
　　“你今天都喝酒了，再喝明天又头疼了。”
　　“不至于吧。”刘绍失笑，伸手绕过他就要去拿杯子，狄迈却先他一步，把杯子拿得更远。
　　刘绍“嘿”地一声，就去掰他胳膊，狄迈梗着手臂，就是不弯，两人抢夺片刻，狄迈忽然一扭头凑近杯子，咕咚一口把酒喝了，还转头对刘绍吹了口气，果香混着酒香，别说还挺勾人。
　　刘绍暗骂他幼稚，本来这果酒他喝不喝都行，可这么一闹，今天晚上是不喝不行的了。
　　他正要站起来直接去拿酒坛子，却被一串肉塞进手里，旁边老何笑道：“烤好喽，尝尝好不好吃！”
　　刘绍这才注意到火边的烤肉已经都变了颜色，油脂的焦香滋啦啦地冒出来，混着孜然香气，二话不说就往人鼻子里钻，他还没反应过来，口水已涌到了嘴边。
　　他咬了一口，心中感动——啊，多么伟大的丝绸之路！让他居然能吃到孜然。
　　后来刘绍还是喝到了果酒，可惜发现这东西又酸又甜，不大好喝，就放在了一边，过了一会儿，发现杯子里被换上了清水，他瞧了狄迈一眼，狄迈挑挑眉梢，对他笑笑。
　　刘绍也一笑，拿起杯子，正要说些什么，老何却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根扎了眼的管子，凑到油乎乎的嘴边。
　　刘绍不认识，便插话问道：“这是笛子吗？看着不大像啊。”
　　何姑姑从旁笑着答道：“这个是筚篥。”
　　“哦——”刘绍恍然。在这边每次宴饮时都有人奏乐，奏乐时通常需要以管定音，称为律管，筚篥在其中还算常用，说来刘绍也听过筚篥的声音，只是从没注意过这东西长什么模样，今天才算第一次见。
　　老何两手按在管上，含住哨子，嘴巴微鼓，轻轻吹起来。
　　小院当中人声一静，何姑姑将吃了一半的肉串拿在手上，左左右右地轻轻摆动，过了一会儿，笑着抬手抹了抹眼睛。刘绍也搁下杯子，听着听着，脸上笑意渐渐敛了。
　　和琵琶扬琴混在一起时还不觉着，今天单独听见筚篥声响，他才第一次发觉筚篥声音原来这么低沉沙哑，旷远苍凉，竟然没来由地从人心里勾出伤心来，无怪唐人有诗言，“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又过一阵，这声调忽然拔高，像是野鹿的鸣声，却仍不显得尖锐，反而透着股水濛濛、雾隐隐、霜瑟瑟的湿润浑厚之感。
　　在这声音当中，人心好像被拉成了一条长长的丝线，被一截截一段段地抽出来，漫扬到了天上，飘飘荡荡的，没个落脚处。
　　刘绍两眼一湿，忽然有些想家。
　　狄迈伸手揽过他，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因为饮酒而有些发热的脸颊同他紧贴在一处。他没有出声，可神情姿势太过自然，竟然谁也不觉着如何。
　　刘绍朝他歪了歪头，忽然又想到，原来狄迈已经八年没有回过草原了，他现在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在想家？
　　一曲吹罢，老何放下筚篥，轻轻叹了口气。刘绍这时才看见，他的两只眼睛都泛出了泪花。


第007章 愿为并翅双鸿鹄（一）
　　刘绍轻手轻脚回到家中，刚推开自己房门，就听里面传来一声，“逆子，又去哪厮混了？”
　　刘绍倒吸一口气，忙赔笑道：“爹，这么晚怎么还不睡，对您老人家身体可不好。”
　　“有你小子，怕是好也好不到哪去！”刘靖哼了一声，让下人掌起了灯，随后将人挥退，看着刘绍，破天荒地，倒没多作数落，反而和颜悦色地道：“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带你去拜访荀学士。”
　　“荀学士，谁啊？”刘绍一头雾水。
　　刘靖怒瞪了他一眼，气他对朝政全不上心，竟然连朝中人物都认不全，想要发火，但也懒得再动气，挥一挥手，就算饶过了他，冷着脸道：“荀廷鹤荀大人，你应当听过他的名字。”说完又横了他一眼，心说：不会真的没听过吧？
　　“哦，”刘绍倒确实听过这个名字，只是这人为人比较洁身自好，身上没什么值得聊的，因此他听说的倒也不多。
　　他闻言不太放在心上，坐下掀杯喝了口茶，茶水已经冷了，“一个五品小官，您怎么想着巴结他了？”
　　刘靖一拍桌子，火没压住，“朽木不可雕也！”
　　他发过了火，又讲起道理，“你看他现居五品，却不知他不日就要入阁，以他之才，日后拜相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刘绍笑道：“爹，以前怎么不知道您还是个势利眼呢？”
　　刘靖冷笑一声，这次倒没生气，“那你是将你老子瞧得小了。”
　　他随后面色一整，“我不是敬他的官位，若是真说官位品爵，还有谁能比过我去？这是我大雍社稷之臣，你一见便知。其他人……如洪维民之流，岂能担当天下？”
　　他说起此人，面上露出一贯的轻蔑之色，“洪维民位极人臣，居揆席之位，可我正眼也不瞧他一下，他的那些个爪牙党羽，也个个都是趋炎附势之徒。那吴宗义巴结在他门下，求了个总兵的差使，又月月写信来给我示好，当真以为我不知是怎么回事么？”
　　刘绍点头，“他是想脚踩两只船。”
　　刘靖虽然算不上嫉恶如仇，可也说起这些人来，也十分不齿，又冷笑了两声，随后敛了面色，叹气道：“这些年来，我蒙陛下青眼，虽忝居中枢要职，可眼瞧着朝中让这些人搅得乌烟瘴气，也没有什么办法。”
　　刘绍心中暗道：哦，那恐怕是皇帝不行，根上出了问题。但此话自然不敢说出，只是又朝父亲点了点头。
　　刘靖说着，看向刘绍，见他神情十分认真，欣慰于爱子今天竟如此乖觉，忍不住同他多说了些，“其实朝中许多事情，我并不赞同。比方，哎——”
　　他想到儿子至今在朝中还没领官职，只得又把话咽了回去，刘绍却接道：“比如朝廷坐视葛逻禄汗征服草原各部，始终按兵不动么？”
　　刘靖微微吃惊，“看来你平时倒不全在胡闹。”
　　刘绍呵呵一笑，卖了个乖，“正事也是做些的。”
　　刘靖踢他一脚，力道却不重，看了看他又道：“明天带你去荀学士府上，你要多看、多听、多想。我这一番深意，你可明白？”
　　刘绍见父亲神情十分郑重，显然对这位荀学士极为推崇，不禁也来了兴趣，肃然应道：“是。”
　　刘靖满意地站起身，状似不经意地道：“你早些睡吧。”
　　刘绍将他送出门，刚转回屋，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过去一看，才见门外竟上了锁，他吃了一惊，拍门道：“怎么回事？”
　　门外响起家仆的声音：“王爷吩咐说，您今天回来太晚，要禁足一夜。世子爷且忍一忍，明天一早就给您开开啦。”
　　刘绍一愣，有些莫名其妙，转回身去，刚走几步，忽然心头一凉。
　　他在房中查看一圈，见窗外、门口皆有守卫，看来父亲是动了真格的，更感事态严重，四下看看，心中生出一计，叠桌架椅，攀在梁上，掀开瓦片，费力爬到屋顶，寻了一把角处跃下，避开耳目，悄声跑去马厩。
　　刘靖没料想他能逃出屋子，因此王府内未设警戒，仍像往常一样。刘绍顺利地牵了匹马，骗开大门，一出门便即上马，往狄迈处疾驰。
　　夜里没有什么人，他伏低身体，将马纵得极快，马蹄铁踏在青石砖上，当啷作响，磕出一串串金色的火花。
　　离狄迈处还有半条街时，刘绍就隐隐听见人声，拐个弯过去，果然见一队人马已将狄迈住处团团围住，约有四五十人，身上俱都挂刀披甲。
　　大门敞开着，兵丁举着火把，刀剑皆已拔出，明晃晃地拿在手上，前面几人口中呼喝着什么，作势正要往前走去。
　　刘绍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干脆纵马上前，看清这些兵丁装束之后，心中暗道：坏了，果然是禁军！
　　带队的禁军府军左卫文邦昌识得刘绍，知他是鄂王世子、京城中出了名的纨绔，以为他是来看热闹的，不敢得罪了他，皱了皱眉后，和颜悦色地朝他道：“末将正在执行公务，请世子回避，以免误伤。”
　　他说话间，刘绍已打马挤到禁军中间，向门内看去。一见之下，心头猛地一颤。
　　院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门口的几个是狄迈从草原带来的奴仆，有些人头朝外，想来是闻声开门之后忽然被杀的；有些人头朝里，看来是见禁军杀人，向后逃跑时被人从后面赶上杀死的。再往里面，老何和何姑姑尸体交叠在一起，头一个朝东，一个朝北，血流一地，分不出谁是谁的。
　　再往里，只剩下狄迈一个，背靠房门，身上已中了两箭，一身是血，却彀弓搭矢，仍在负隅顽抗。禁军当中冲得靠前的，被他一箭一个，射死在地，其余人便犹豫着不敢上前，只是口中呼啸大骂，以作恐吓。
　　刘绍心中像是落了白晃晃一道电火，心中一惨，霎时明白过来，两耳嗡地一声，出了一头冷汗。
　　一旁，文邦昌见他不动，又催促起来，刘绍只作不闻，心中转得飞快，一面寻思办法，一面笑着转头问他：“哎，文将军，这是在做什么呢？”
　　文邦昌见他不可救药，也没好气，想说“这是在杀人，看不见吗”，但想他是鄂王世子，自己开罪不起，忍了一忍，终是冷冷道：“奉陛下之命，执行公务！”想搬出皇帝来将他吓走。
　　刘绍点点头，转过去对狄迈打了个眼色，随后有些害怕地道：“如此，刘绍就不打扰了。”
　　他正作势要走，忽然，狄迈朝着他射来一箭，这箭擦着马颈飞过，带出一串鲜血，引得这马嘶鸣一声，刘绍顺势一磕马镫，身子后仰，假装控不住马，脚下却暗夹马腹，惊呼着将马驰到狄迈面前。
　　狄迈一跃上马，拔刀抵在刘绍脖颈，大喝道：“谁敢上前，我就杀了他！”
　　文邦昌大吃一惊，忙一抬手，示意禁军不许射箭。狄迈挟着刘绍为质，一步步逼出院外，因着文邦昌不敢下令，门口禁军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忽然，狄迈纵马便跑，文邦昌见状，担心走脱了他，心中大乱，忙又下令放箭。
　　“且慢！”副将大声止住众人，又压低声音对他道：“将军，走脱了狄迈是大罪，可若是伤了鄂王世子，这罪未必更小……鄂王与陛下乃是亲兄弟，这……”
　　文邦昌思及此处，不禁出了一头冷汗，连连点头。
　　狄迈只是一个十几岁的质子，陛下杀之只为泄愤，走脱了此人，顶多治他一个办事不利之罪。可若是误伤了鄂王的独子，到时候陛下为了安抚鄂王，定将自己给推出去，那时他哪还有命在？说到底他只是禁军当中的一个小官，和鄂王相比，亲疏远近不言自明。
　　他见狄迈越跑越远，一时也没有计较，虽然不再下令放箭，却又不甘心就此放过了他，于是喊了一声：“追！”
　　禁军蜂拥而上，狄迈频频张弓转身，每次只射最前面那一个，一箭也不多放。见文邦昌躲在后面，其余禁军也不敢追得太近，始终在狄迈后面远远缀着。
　　跑了一阵，文邦昌渐渐冷静下来，也不怎么怕了，面上浮出冷笑：城门都已关闭，你又没插翅膀，一会儿看你怎么办。
　　也是狄迈命不该绝。昨天东南角城砖开裂，拆下来要填上新的，还没补完，刘绍熟悉城中情况，不顾追兵，特意绕了远路，催马往此处而去，撞开围挡跃马而出。
　　两人往林中奔去，谁也没出一声。狄迈箭囊射空，只得忍痛拔出一根插在身上的箭，转身又射死一人，可伤口由此豁开，汩汩流血，他呻吟一声，随后咬住了牙。刘绍听见，却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默默赶路。
　　两人逃到狭径，情急之下来不及下马，直接分开藤蔓策马冲入。这马载着两人奔驰一夜，这会儿已十分疲惫，喘着粗气，被催得急了，忽然一脚踩空。
　　刘绍身子一挫，心头霎时凉了，生死关头蓦地里闪出悔意——还没享几年清福，早知今晚不该来的。
　　可随后他腰间一紧，是狄迈脚踩马镫，借力一跃而起，一手扶住崖壁，一手揽住他腰。在二人脚下，碎石子哗啦啦落下去，那马哀鸣一声，向下急坠，崖下传来一阵闷响，两人却就此站定。
　　追兵的声音传来，两人互相瞧瞧，谁也不敢出声。刘绍这才发觉，自己手脚冰凉，膝盖发软，若非被狄迈扶着，恐怕已经跪了下去，想起方才险境，不禁一阵后怕，心脏咚咚咚咚跳个不停，像是揣了只兔子，要从他嘴里蹬出来。可脱险之后，方才那一丝后悔早已无影无踪。
　　文邦昌追到崖边，听见崖下巨响，不禁面如土色，低头瞧瞧，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想到鄂王世子爷跟着摔了下去，只觉头晕目眩，就要向前栽倒，被人扶住手臂，这才没跌下崖去，回过神来，忙带人去崖底查看。
　　禁军乱哄哄地绕路下山，等人声静下来，刘绍两人才对视一眼，随后扶着石壁，一点点向里走去。


第008章 愿为并翅双鸿鹄（二）
　　刘绍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狄迈的脚步声，心中暗暗庆幸自己赶到得还算及时。如果他今晚没有偷跑出来，恐怕现在狄迈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这样的人，竟然会死吗？
　　如果狄迈真的死了，真的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和旁人一样躺在小院当中……刘绍在脑海中想象一阵，却想不到，除去可怖之外，更又觉着心里空落落的，没滋没味。
　　正思索间，他已走出狭径，回头朝着狄迈伸出手去，想要拉他一把。不料狄迈抬头看看他，先犹豫一下，随后才将手放在他手里。
　　刘绍见状愣了一下，见此，狄迈也是一愣，张了张嘴，却没说话，垂下眼去，咬紧了牙。
　　刘绍手臂一鼓，拉他过来，随后就松开了他的手。
　　他忽然想到，狄迈曾不止一次和他说过，他来到这边八年，和父母兄弟再没有见过面，陪在他身边的人，除去自己之外，就只有奶妈一家和这些个奴仆，渐渐的，对他而言，这些和他没有什么血脉联系的人好像反而比他的父母兄弟还要更亲。
　　刘绍不怎么会安慰人，听他说起时，觉着自己说“节哀”好像不大合适，想了半天，最后只在狄迈肩膀上拍拍，幸好狄迈也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一转头就又不觉得怎样了。
　　这会儿刘绍站在原地，看狄迈一手扶着腰间，失魂落魄、踉踉跄跄地走到一棵树下，心中忽然又想：下令杀死这些人的皇帝，是我的亲叔父啊。
　　狄迈猝遭大变，心神激荡，先前被人追杀时还不觉着，脱险之后，痛恨伤心怨愤狂怒混在一处，齐涌上来，摇得他浑身骨头咯吱吱地抖。他身上还插着一根箭没有拔出，却全无察觉，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扶住了树，勉强站稳，忽然大喝一声，发疯一般拿拳头狠砸着树干，直砸得树冠不住晃动，沙沙地摇下片片落叶，过不一会儿，树干上就涂满了血，在月色下显不出红色，只透着漆漆然的深黑。
　　刘绍静静看着，也不知该说什么，心中不免也觉惨然，过了一阵，轻声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狄迈猛地回头，右手在脸上一擦，似乎想要拭泪，却擦了一脸的血，鲜血混着热泪从他脸上滚滚而下，血泪后面的两只眼睛刀子一般，锵一声射过来。
　　刘绍忽然向后退出一步，嘴唇一抖，随后脸上不再有什么表情。
　　狄迈哑声开口，喉咙里发出铁一样的声音，“既然雍国的皇帝不能容我，我就回草原上去，总有一日，要报今夜之仇！”
　　他铮铮然说完这一句，咬牙片刻，神情忽地一变，像是一座搭起的积木轰地塌了，放低了声音，也轻轻地问：“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刘绍被他问得一愣。
　　他自从来到这边之后，生活优渥，无忧无虑，从没想过离开，若是不发生这样的事，毫无疑问，明天早上他还是会从自己挂了锦帐的床上醒来，鲜衣怒马，斗酒行乐，就是这么过上一辈子，也无不可。
　　他是不想离开的，可转念一想，又觉自己如果在此时舍下狄迈不管，忒也狠心。
　　他设身处地，若是他全家上下都被人杀害，唯一一个朋友——以他二人的关系，甚至已没法说只是朋友了——也弃自己而去，孑然一身，身后追兵不知何时就要赶上，他能逃脱无数次，可一旦被人追上一次就要丧命，此去草原隔着十万八千里，前路茫茫，要何去何从？
　　他一时沉吟不语。
　　狄迈原本一向挺拔的背微微弯下来。他站在树下，远远看着刘绍，眼里已不再流泪，可伤心之色并不稍减，见刘绍沉默不语，心里已知其意，只觉背上让人挖了个洞，将他的半个身子都挖出去揉碎了，一种比腰间伤口更尖锐更剧烈无数倍的疼痛猛地撞上来，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恨意——恨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就那么死在乱箭之下。
　　他张一张嘴，合上了，又张开，又合上，过了一阵，还是忍不住道：“刘绍，你也要离我而去了吗？”
　　刘绍两耳中轰地一响，随后只觉有一百只蚂蚁在头皮上爬。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心里高声自问——
　　我到底有多爱他？
　　他来这里之后，与狄迈走近，只是因为喜爱他的样貌，再没有第二个原因。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什么别的，既不因为狄迈是葛逻禄人而忌惮他，也不因为他只身为质而同情他怜爱他，只是因为喜欢，就同他套了近乎，约他一同打猎出游过几次，相谈甚欢。两人又都青春年少，知慕少艾，久而互生情愫，遂相交欢。
　　刘绍知道自己是爱狄迈的。他喜欢抱他、吻他、把他压在身下狠狠干他，也喜欢他把结实的两腿缠在自己腰上，也狂风暴雨般地吻着自己——但他从没想过什么以后。
　　狄迈就是生得再如何英俊，哪怕举世无双，哪怕千年一遇，也无非就是一副骨头一张皮，两只眼睛一张嘴，他到底也生不出翅膀，也长不出第三条腿走路。
　　难道他真要为了这么一个人，舍弃好不容易获得的生活，舍弃长安的风华人物，和他颠沛流离、远走大漠，去到那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去吹西伯利亚的冷风？
　　他无法可想。
　　况且……他来到这边三年，父母虽然并非亲生，但对他从来关爱有加，他骑马偶然摔伤了手，他们都要一天来看他五次。他若是就此离开，他们又该如何？
　　还有刘凤栖他们，都和他一样胸无大志，得过且过，狼狈为奸，同流合污，他留在长安，呼朋引伴，何等快活！若是就此离开，他们又该如何？
　　他几乎下定了决心，可话到嘴边，偏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感到自己像是一条毛巾，让人一左一右地攥住了，转着圈地拧，心中一个劲地发问：难道我就这样把狄迈自己一个人扔在这儿了么？
　　狄迈瞧见他面上神情，心中已不抱希望，摇一摇头，忍住伤心，深吸一口气道：“雍帝杀我，我知道与你无关。何况你不顾危险过来救我，我……我心中对你感激不尽，只是——只是无法报答你了。我就要走了。”
　　他本来为人干脆，可这段话说得十分艰难，说不几句，就要咬牙忍上一阵，“你快回去吧。鄂王和王妃还在府中等你，文邦昌一定已经派人去你府上报信了，王妃他们听说你被我挟持，还不知如何担心，万一军官回去瞎传话，说你坠崖，那就……那就更糟了。”
　　刘绍不语。
　　狄迈也默然片刻，知道时间不多，打起精神又继续道：“你自己回去，就说趁机把我打伤，从我手中逃回就行，不会惹人怀疑。我将来定能回到草原，你……你不要说将我打死了，只说打伤就好，或者说趁我打盹的时候……”
　　他忽地一哽，竭力忍住，两手在身侧攥成拳头，用力到小臂连着上臂全在乱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下声音，“日后若是有缘，咱们还会再见到的。”他顿了顿，又笃定地轻声重复：“一定会再见到的。”
　　他说到这里，心里又是翻天覆地地一绞，眼泪冲到眼眶里，拼上全身的力气去忍，才强忍住没有落下。他不想让刘绍看见，不敢低头，连眼睛都不敢眨，搜肠刮肚，再没有什么好说，只得勉强一笑，对着他道：“快走吧。我也要走了。”
　　刘绍怔怔地瞧着狄迈，身体忽然松弛了下来。
　　他恍然明白，刚才涌进他脑海当中的那些问题全都没有半点意义。他没办法转过头，把这样一双英武的、凌厉的、然而却是含着泪的、多情的眼睛抛在背后，恐怕终他一生一世，都不会做出第二个选择。
　　他站着没动，口中道：“好，那我走了。”说完，转回了身。
　　狄迈忽地奔过来，一把抱住了他，恨不能将他扑在地上，更恨不能把他两肩的骨头给箍得碎了，把他揉成一团齑粉。他紧贴在刘绍背后，热泪滚滚地往他脖颈里流，腰间还未拔出的箭杆抵在刘绍身旁，随着短促的喘息声来来回回地擦着他的腰侧。
　　刘绍微微仰头，“好了，放开我吧。”
　　狄迈大喊道：“不放！”
　　刘绍拍拍他，“你不放我，我怎么跟你走呢？”
　　狄迈忽地噤声，过了好一阵，手上松开了些，却仍把他抱在怀里，难以置信地问：“你要跟我走？”
　　刘绍反问：“不然呢？”
　　狄迈不信，“大雍是你父母之国，你走之后，鄂王与鄂王妃怎么办？”
　　刘绍一狠心答：“我是走了，不是死了，日后总能见到的。”
　　狄迈又问：“那你在长安的朋友怎么办？”
　　刘绍答：“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狄迈浑身发抖，“塞北苦寒，不比长安……”
　　刘绍一笑，“没关系的，都差不多。”
　　狄迈猛地松开刘绍，将他身子转回来，几乎同他鼻尖贴着鼻尖，仔细打量半晌，才知他不是在开玩笑，他心中一震，忽然抖如筛糠。
　　刘绍提醒他：“你身上还插着一支箭呢，不处理么？”
　　狄迈眼含热泪，深深看他，过了一阵，忽地神情一厉，一把将箭拔了出来，带出一串鲜血，他却浑然不觉，双膝跪地，两手把箭举过头顶，高声道：“皇天在上，狄迈一生不忘今日之事，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说着，手上猛一用力，将箭一折分为两半。
　　随后，他又把两截断箭握在手上，折为四截，又起一誓，只是这次没有发出声来，仰面朝天，神态坚决，犹如铁铸一般。
　　刘绍不知他第二次发了什么誓言，也无暇注意，咀嚼着狄迈的刻骨仇恨，心中忽然轻颤一下。
　　这一刻，好像有个庞然大物从他头顶匆匆掠过，就在狄迈起誓的那一瞬间，朝着他露出阴沉沉的一角。


第009章 愿为并翅双鸿鹄（三）
　　刘绍既然打定主意要往北开一开新地图，也就什么顾虑都抛在脑后，当下不再耽搁，盘算起北上的道路，“咱们就凭两条腿恐怕走不过去。等天亮之后，朝廷必然派快马出城抓捕，官军走得快，要是咱们往北去咸阳或是渭南，怕是正好撞上。”
　　“这样，先向南去到商洛，等到之后，你在城外等我，我去换两匹马，再换两件衣服，咱们再往北赶。之后就尽量不进城了，只走小路，以免让人瞧见，又生波折。”
　　他平日里万事都不上心，可一旦动起脑子来，便即思虑周密，的确非寻常纨绔所能及。如果让刘靖老爷子知道，还不知该喜还是该怒。
　　狄迈自然无有不应，只道：“好，都听你的。”
　　刘绍想了想路上困难，觉着最大的一个还在眼前，便问：“你伤势如何？”
　　狄迈从下摆扯下一块布，团起来按在腰间，“伤得不重。”
　　他身着深色衣服，伤势在夜色下看不太出来，刘绍伸手摸摸，摸见一手湿乎乎的血，皱起眉来，担忧狄迈这伤，哪怕没有损及内脏，可就这么流血下去，怕也难走到商洛。
　　狄迈忙道：“没事，不用管我，慢慢血就止住了。”
　　刘绍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得点点头，“事不宜迟，快些出发吧，天亮之前尽量多走一些。”
　　“好。”狄迈应道，上前两步，拉过刘绍的手。
　　刘绍记性一般，只记仇时除外，一面拉着他向前走，一面偏过头淡淡问道：“这会儿不犹豫啦？”
　　狄迈手上收紧，“这辈子都——”
　　刘绍最怕肉麻，赶紧打住他：“别！”说着转开了话题。
　　幸好两人平日里时常出城，对附近地形了如指掌，就着天上星月，也能大致寻到道路。两人摸着黑，也不知走了多远，东边一抹朝霞升起来，泛出淡淡的白色，两人头顶却仍晓星稀疏，再看西面，仍沉沉睡在静谧的深蓝里。
　　又过一阵，黄莺在枝头啭起来，一声一声，就把太阳给叫了出来。一时间天光大亮，绿野千叠，尽披霞光，远处的长安城城墙崔嵬，在日光之下，恢弘壮美，难以言说。
　　刘绍转头看了一眼，不禁顿了顿脚步，心中道：这样的景色，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再见到了。
　　狄迈也默默瞧着，没有做声。
　　林中的清晨露水深重，两人衣衫都有了些潮气，又迅速被日光晒干。刘绍热起来，想撒开狄迈的手，狄迈没让，刘绍没好气问：“我还能跑了不成？”
　　谁知狄迈神色十分认真，“我拉着你才心安。”
　　刘绍就不好再说什么了，趁着天亮，转头看看狄迈身上的伤，这才瞧见他身上血淌得比自己想象的还多，连大腿都给染上了红色，掀开他扣在腰间的布条看看里面，果然还在渗血，笃定道：“不行，你这样肯定走不到商洛。”
　　狄迈重新按住伤口，“没关系，能走到的。”
　　刘绍打量他一阵，又有了主意，“你在这儿等我。”说完不等他回话，自己先走了。
　　狄迈一愣，向前赶了几步，无奈腰间伤口实在疼得厉害，走路已是勉强，想跑更是天方夜谭。他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后一步一步，沿着刘绍先前离开的方向，慢慢向前走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前面不远处有脚步声响起，狄迈警觉地躲在一棵树后面，见是刘绍回来，方才松一口气现身。
　　刘绍见了他，二话不说，脱下外袍给他围在腰间遮去血迹，说了句“随我来”，说完就拉着他往前走。
　　他赶路很急，狄迈为着跟上他，手指头恨不能都插进伤口里面，幸好路途不算太长，两人从林中走到大路，狄迈才看见路边等着一个人，看样子是个卖瓜的老农，驾着辆驴车，车里只剩下几只西瓜，人骑在驴上，正朝着他们这边张望。
　　刘绍把狄迈抱上车，自己站在下面，对老农道：“久等啦，您受累！我这朋友也不知道害的什么急病，您瞧这脸都白成什么样了……长安倒是离着近，大夫也好，可我俩偏偏去商洛有急事要办，哎，只盼不是什么大病才好。”
　　老农打量了狄迈两眼，安慰刘绍道：“这么年轻的小伙，能有什么大病？躺两天就好啦——你也上车吧，还有地方，别把瓜碰下去就行。”
　　刘绍摆摆手，“我再上去就太沉了，我走着就行。”
　　“也好，累了就上来。”老农心疼驴子，也不坚持，一甩长鞭，驴子就慢悠悠地拉着车走起来。
　　狄迈这时才弄清楚状况，暗道刘绍真有本事，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去商洛的车，而且还愿意载他们。
　　刘绍凑在他耳边道：“先打个盹吧，还要走很久呢。”
　　“嗯，”狄迈右手放在衣服下面，始终压在伤口上，身上实在疼得厉害，并不推辞，看着刘绍道：“等我醒了换你上来。”
　　刘绍拿手给他眼睛合上，“快睡吧你。”说完不再理他，往前两步去和老农搭话，“您这是去长安卖瓜？”
　　“对啊，”老农专心赶路，头也不回，有些得意地道：“剩下几只不卖，回去路上渴了饿了就吃这个，还省了干粮。一会儿你们渴了，就打开一个吃。”
　　“好啊，”刘绍笑道：“这是今年新下的瓜吧，甜不甜？”
　　“下个月才能甜起来呢，不过现在的水大，解渴，卖得也好。”
　　刘绍呵呵一笑，心想大家伙一冬天没见过西瓜了，卖得能不好么。他问东问西，天南地北地攀扯起来，老农不仅全无不耐，反而和他越聊越热乎，要不是这驴是自己家的，真恨不能让刘绍也上驴背上来。
　　刘绍人生得好看，算是占尽天时，加上嘴甜乖巧，就是路上爬过一只蚂蚁，爬到他脚边也得多留片刻，区区一个两条腿的活人，更加不在话下。
　　狄迈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不禁露出微笑，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
　　这么一走就是三四天，到了商洛城外，刘绍借故和老农分手，因着身上没带银子，就想摘下玉佩给他算作路费和瓜钱。
　　老农执意不要，反而还把剩下的一个西瓜给他二人留下，临走时想说自家有两个女儿还没许配人家，但看刘绍衣着华丽，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不禁十分可惜，就没开口，架着空驴车进城去了。
　　狄迈虽然大部分时候都躺在车上，每天只下地走一两个时辰，但伤口始终未经处理，不仅没长好，外面的肉还烂了些，看着好不吓人，只是血流得已少了些，倒不担心失血而死。
　　他下车之后，但觉头重脚轻，却没声张，反而挺了挺背，对刘绍道：“咱们也进城么？”
　　他说话时，口中热气扑在刘绍脸上，刘绍都不用探他额头，单凭这股子热气就能估出他烧得怕是没个38℃下不来。
　　他带着狄迈走到一棵树下坐好，把自己衣服从他腰间解下，瓜放在他脚边，“你在这边等着，我自己进城。”
　　狄迈一怔，应道：“好。”
　　他看着刘绍走远，百无聊赖地发了阵呆，因为气力不济，不觉又睡过去，再醒来时已是黄昏。
　　夕阳有气无力地垂在树梢边上，林荫当中透着浓重的深黑，只偶尔有几道暗红色的光从叶片的缝隙间透过来。暮鸦在头顶徘徊，过得一阵，翅膀一收，落在茂密的树冠里隐去身形，喉咙却没歇，一声一声，叫声喑哑。
　　他扶着树缓缓站起，遥望商洛城的方向，只见得重重树影，侧耳倾听，长风吹林，树叶沙沙有声。
　　他像是被人在心口间按了一下，手心里出了些汗，第一个念头是：刘绍不会让人发现了吧？
　　他随后定一定神。刘绍毕竟是鄂王世子，又被自己抓了俘虏，雍人即便发现了他，料来也不会对他如何，只会好声好气地把他送回长安。这样一想，担忧之情顿消，可随即心里漫起一种空荡荡的酸涩来。
　　他又扶着树慢慢坐下，心中暗暗打定主意，等刘绍到明天天亮，如果等不到——
　　他拿手在伤口上一抠，借着突如其来的剧痛，不再往后去想。
　　忽然，一道脚步声传来，狄迈这次没躲，反而踉踉跄跄地站起了身，向前迎了两步。
　　刘绍朝他走过来，身上换了一身粗布衣服，手里牵着一匹瘦马，见了狄迈脸上神色，愣了一愣，随后朝他扔过来什么东西，狄迈接在手上，才看见是套衣服。
　　“你那衣服又有洞、又有血，太扎眼了，换上这套。”刘绍把马拴在树上，又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我买了点伤药，你先上上。”
　　狄迈怔怔地瞧着刘绍，手上没动，“你原先的衣服呢？”
　　“当了。”
　　他又问：“你头上的簪子？”
　　“也当了。”
　　“那你的腰带、玉佩、如意，还有……”
　　“都当了啊，”刘绍指了指树旁的马，“别看这马瘦，但马太难买了，我以前都不知道，就这样的瘦马也得花不少银子，再说也得换点钱路上用。幸好刚才那个卖瓜大爷没要我那玉佩，不然还买不起呢。”
　　他说着，忽然“嗤”地笑了一声，“幸好平时臭美，身上值钱的玩意挂了不少，不然马都没有，凭两条腿走到草原，不得把腿走成半截？”
　　狄迈肩膀微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刘绍看着他，忽然眼皮一跳，怀疑狄迈下一刻就要像琼瑶剧男主一样，一把把药掼在地上，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不！我不要！我是一个没用的男人！”
　　然后就该他心疼地扑到地上，把药拢起来，也大哭道：“你何苦摔这命根子！”
　　他想了一阵，摇摇头，正要安慰狄迈钱财乃身外之物，不要放在心上，就见狄迈沉默地解开衣服，把药粉倒在手上，然后一把按在了伤处。
　　刘绍“嘶”了一声，只觉自己身上同一个地方也疼了两下，连忙错开了眼，抱怨道：“你怎么这么糙啊，对自己也下得去手……”
　　狄迈仍不说话，默默换起了衣服。
　　他换完之后，把剩下的药揣进怀里，解开了马，转头哑声问刘绍：“走么？”
　　“你身体能坚持的话。”刘绍点点头，“正好夜里赶路，等白天再休息。”
　　狄迈爬上马，在身前留了地方，伸手习惯性地要拉刘绍。刘绍自然没让他拉，抱起瓜塞进他怀里，一跃上马，在狄迈身后坐下，推推他背道：“你往前去。我在后面，省得万一你栽下去了，来不及拉你。”
　　狄迈又沉默不语，往前挪挪。刘绍一夹马腹，瘦马就驮着两个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起来。
　　他先安抚着拍了拍马，又安抚着拍了拍狄迈，凑头上前问：“不会哭了吧？”
　　狄迈低声答：“没有的事。”
　　“那就好，”刘绍一笑，抬手向前一指，有意快活地高声道：“全军听我号令，今晚连夜赶路，人歇马不歇，奔袭洛南，杀他一个措手不及，驾！”


第010章 愿为并翅双鸿鹄（四）
　　事实证明，老天爷垂爱时，哪怕你咬紧了牙关，他老人家也能排除千难万险，想法撬开你嘴，非往里面塞进一勺子饭不可。
　　就这么样风餐露宿、缺食少药、日夜颠倒地赶路，狄迈身上箭伤竟然愣是自己长好了，没留下任何后遗症——只除了在他腰间留了两块消不掉的疤，日后刘绍每次摸到这里，都要嫌弃地轻啧两声。
　　榆林、大同一带是陆元谅的防区，刘绍对朝政就是再不上心，可陆将军这鼎鼎大名，总还是听过的，为着避开他，只得绕了远路，这一绕便多花了两个多月。
　　其实如果骑马的话倒用不了这么久，可二人先前买的那匹瘦马实在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只挨到延安就不堪重负，一命呜呼，刘绍他们又没钱再买第二匹，只得退而求其次，买了匹骡子轮流骑着，反正只要一直往北走就总能走到，只是早几天晚几天的区别而已。
　　好容易翻过长城，两人都已破衣烂衫，瘦成两根竹子，头发一绺绺地和着灰粘在一起，新长出的胡子无从打理，在嘴巴外面一圈一丛丛地自由生长——活像两个野人。
　　刘绍却很高兴，从山坡上大叫着跑下去，两臂张开，让风把衣服吹鼓起来，一溜烟就跑远了。
　　狄迈忙抬脚去追，好半天才赶上他，边跑边问：“怎么这么高兴？”
　　刘绍慢下脚步，跑得急了，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没有追兵……当然高兴。”
　　其实他们两个刚从商洛出发时，还偶尔会遇见盘查的军官，甚至有两次险些被他们抓住，等又往北走了差不多两个月，就再没遇见过了，一路上最大的敌人反而是吃不上饭。
　　他们两个人加在一块只有一把短刀，没有箭也没有马，最惨的是，也没有几个钱，买不起饭，也没法像之前一样打猎，碰上跑得稍微快点的猎物就只能干瞪眼，下一顿饭能不能吃到全凭运气，偶尔能打到东西饱餐一顿，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摘野果吃到吐，结果不到一个时辰，肚子又叫得打雷一般。
　　狄迈听他这样说，也十分高兴，跟着他放慢脚步，正要说些什么，忽然眼前一亮，“看，有条小河！”
　　刘绍也看过去，见果然有一条河，脚下忽然又有了力气，三两步跑上前，边跑边把衣服脱掉，随后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九月的塞北已经有了寒意，他一进水里就打了个颤，上牙磕着下牙，但全没有出来的意思，两手在身上使劲搓着，哆哆嗦嗦地道：“啊，我都成泥人了……”
　　因为太冷，他这句话说得一波三折，宛如唱歌。
　　如果放在从前，他试试水温，绝对不会下水，可这会儿也顾不上这么许多，只觉着浑身上下都被泥给包住了，好像皮肤外面结了层硬壳，好几个晚上他都梦见拿鼓槌在自己身上一敲，居然铮铮有声。
　　狄迈也脱了衣服下水，被冻得咧了咧嘴，见刘绍冻得嘴唇发紫，心疼道：“还是先别洗了，回金城再说吧？”
　　刘绍手上没停，“金城还有多远啊？”
　　狄迈一愣，“我……不知道。”
　　他离开家时只有几岁，只知道南下长安走了很久很久的路，金城长成什么样子他都已记不清了，更不用说还记得道路。
　　“哦，”刘绍失望道：“没事。碰见人再问路吧，就是不知道草原上容不容易碰到人。”
　　“如果碰见放牧的牧民，咱们借两匹马。”狄迈给他搓着背，动作有些囫囵，想快点糊弄完，给刘绍送上去。
　　刘绍一面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地指挥他，一面往头上撩几捧水，“等到了金城，我打算把这头发剃了，都生虱子了，恶心死了。”
　　他活了两辈子——虽然两辈子加起来也没多少年——还是第一次知道虱子长什么样。
　　有一天觉着头皮实在痒得离谱，就伸手进去抓了一阵，忽然碰到什么活物在手指肚下面跳，他一愣，捏着那东西顺着头发捋下来，下一刻人已呆若木鸡。
　　过了好半天，他手指头用力，把虱子捏死了，安慰自己道：“我也是大雍王猛了。”
　　狄迈在长安八年，也知道汉人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听刘绍如此说，手上动作不禁停了。刘绍正觉着奇怪，背上忽然一沉，被狄迈一把抱住。狄迈把头埋在他颈后，闷声道：“别剃，我一只只给你抓。”
　　刘绍被他说得恶心，往他身上拍了把水，“你转过去，我给你也搓搓。”
　　狄迈摇头，给他送到岸上，“我自己来，你拿我衣服把身上擦干。”
　　刘绍出了水，让风一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他毕竟还有几分道德，没听狄迈的干那么没品的事，拿起他自己的裤子，见上面又是虫子又是血、又是草茎又是泥的，嫌弃至极，可又没什么挑拣余地，只得闭着眼睛飞快地在身上擦擦，忍痛又穿在身上。
　　狄迈没过多久也洗完出来，只穿上裤子，上身衣服拿在手上，非要给刘绍把头发擦干。
　　刘绍自然不让，可狄迈今天莫名坚持，上半身让风都给吹成了红色，仍把着他肩膀不松手。
　　刘绍感觉自己再不答应，俩人就要像饭店门口抢着结账的客人一样反目成仇地撕打起来，怕发生流血事件，只得放弃，坐在地上乖乖让狄迈给自己擦头。
　　他嫌弃狄迈的衣服，也嫌弃自己头发，这两个擦在一块，也算是以毒攻毒，随他去吧。
　　狄迈给他擦过了头发，穿上衣服，脸色不大好。刘绍瞧瞧他，“让你逞能，感冒……风寒了吧！”
　　狄迈摇头，过了好一阵问：“你后不后悔？”
　　刘绍一愣，“想听实话么？”
　　狄迈咬咬牙，“嗯。”
　　“这日子过得乞丐似的，我说我从来没后悔过，肯定也是假的。”
　　刘绍扎起头发，打量着狄迈神色，难得对他说了句情话，“可一看见你就不后悔啦。”
　　他话音刚落，就见狄迈忽地扑过来，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人已被他压在地上。
　　狄迈撑在他身上，鼻尖和他只隔着一拳远，两只眼睛紧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用凶狠来形容，头发上的水珠噼里啪啦地朝刘绍脸上直掉，砸得他睁不开眼。
　　他感觉狄迈就要吻上来了，虽然嫌弃他新长的络腮胡子，可嘴巴还是诚实地张开了。
　　不料等了一阵，狄迈的胡子竟还没扎到脸上，刘绍抬手在眼睛上擦擦，费力睁开，见狄迈仍盯着自己，两只眼睛通红，跟兔子似的，这么稍微一联想，肚子里就咕噜噜地一叫，只好曲起腿顶了顶他，“快起来，肚子里没食，那事也干不动啊。”
　　因为饥一顿饱一顿，他这会儿已瘦得快要脱了相，脸颊陷进去，颧骨凸起来，下巴跃跃欲试着要从皮里戳出来，胡子有的长有的短，还有的刚冒青茬，潦潦草草地长在脸上，头发紧贴头皮，不计其数的小生物在其中搭窝筑巢、繁衍生息。
　　除了因为在夜里赶路、白天睡觉，所以一张面皮还没怎么晒黑之外，在他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半点之前的翩翩模样。要是现在让他骑马走在天街上，鲜花瓜果看来是不会有人再给他扔了，京城少女能忍住不往他身上吐痰怕是已经能算她们慈悲为怀，仁至义尽。
　　狄迈与他相处多年，最知道刘绍是什么样的人，眼瞧着他这么一副模样，心里像是进了尖棱的石子，跳一下就疼一下，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全变成了烂葱叶，想吐吐不出来，憋了许久才终于道：“我不知道何以为报……刘绍，我要做什么才行呢？”
　　如果把耳朵堵住，只看他说话时的表情，刘绍简直以为他是在仇视着自己，想要把他就地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幸好他眼睛饿得发花，耳朵到底还没饿聋，听见狄迈这么问，竟然当真认真思索起来。
　　如果按照正常来讲，这时候他应该邪魅一笑，回一句“那你以身相许吧”，然后一个翻身给狄迈压在身下，和他来一场生命的大和谐。
　　可刘绍毕竟不是一个正常人，不仅没有这么说，反而还抽出一只手，在狄迈肩头郑重其事地拍拍，然后饱含期许、语重心长地对他道：“四太子，以后我就靠你罩了。我要求不高，咱就按照鼎铛玉石、金块珠砾的标准来就行。”
　　狄迈没受过义务教育，还天天出去跑马，三天看不了一页书，闻言一时愣住，没听懂他的意思。
　　“哦，”刘绍这会儿想起来自己已在蛮夷之地，自暴自弃道：“三菜一汤，有荤有素就行了。对了，你们葛逻禄什么样，应该不愁吃穿吧？”
　　狄迈忙道：“不愁的，不愁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呦，口气还挺——”刘绍勾起脚踢踢他，话没说完，狄迈已经一低头吻了上来，一面吻，一面捉过他的一只手伸进自己怀里，贴在胸口上面。
　　肋骨下面，一颗心脏咚咚咚咚地勃勃跳动。狄迈微微抬头，松开刘绍嘴唇，柔声对他道：“你要这个也给你。”
　　刘绍一愣，随后“噫——”地一声，错了错眼，打个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想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成了小学生，没羞没臊的，这话也敢说。
　　狄迈又吻住他，拿着他的手，摸在自己身上各处，火热的身体叠在刘绍身上，一条腿曲起来，在他腿间轻轻摩擦。
　　大事不妙。
　　刘绍忍了忍，又忍了忍，可腰部以下毕竟不归胃管。他身子一挺，想要翻身，可下一刻又躺了回去，一把扯开腰带，有气无力地怒骂道：“你自己动！”


第011章 单于若问君家世（一）
　　两人又往前走，翻过连绵的山脊，眼前忽然现出一片茫茫的草原。
　　展眼望去，青色的草无边无际，滚滚翻腾着向天边铺展开，天尽头依稀可见远山的轮廓，被日头一照，半面勾着金线，半面沉在青黛色中，透着股古朴苍凉。
　　天穹之下，四野茫茫，远处依稀可辨的牛羊星星如豆，这样的宏伟壮阔铺天盖地地卷过来，竟让人没来由地悲伤。
　　狄迈瞧了一阵，忽然纵声长啸，声音远远送出去，像是刘绍听惯了的大慈恩寺的晨钟，悠悠地荡开，在细草尖上翻滚，在薄纱云间摇荡，是碧绿色的湖水中落下一颗石子，于是天地之间便忽地水波萦回。
　　刘绍胸臆大开，也凑趣地大喊起来。
　　忽然间，他多想肋下生一双翅膀，摇一摇，卷起烈烈的长风，扶摇直上，纵身飞度这无边盛景，掠过远处神秘的山脊，掠过宝石般镶嵌在草地中的深蓝湖泊，掠过湛蓝的长天，掠过耀耀白日……再然后，他就不知该如何了。
　　他思绪一沉，咚地坠地，眼前出现了狄迈的两只明亮眼眸——
　　天！人如何能有这样一双眼睛！
　　他一时情动，一倾身就吻了上去，右手插进狄迈头发当中，五根手指叉开，将他按向自己。
　　紧紧贴合着的唇齿之间，两尾沸水中的鱼挣扎着纠缠着，尾鳍拍起“啧啧”的水花，翻腾着滚烫的泡沫，溅在人身上，一烧就是一滴火，一落就灼一个洞，露出后面浅粉色的软肉，在无止境的水声当中轻轻颤动。
　　过了好久，两个人才松开对方，好像这时才看见彼此那尘土板结的脸孔、乱草般的胡须、硬石板般的长发，不禁一齐大笑起来。
　　一阵风忽地吹过，漫野碧草次第折腰，像是拓上了风的脚印，让人竟然能清晰看到风的形状。这风欺近过来，绕着两人的裤脚转了个弯，又向着远处萧萧而去，掀起浓绿色的波浪，浪头重重叠叠，翻翻涌涌，眨眼间就去得远了。
　　狄迈牵过刘绍的手，笃定地道：“我知道该怎么走了。”
　　他循着风，循着草，循着天上的薄云和夜升昼落的繁密朗星，循着悠远的童年那影影绰绰的模糊记忆，淌过十一条小河，翻过二十三座高山，拨开四百七十万棵绿草，竟然当真将刘绍带到了金城脚下。
　　狄迈转头看了刘绍一眼，然后拉着他迈步踏进城中。
　　这座葛逻禄的都城远不及长安的城墙雄伟高大，只像是一座在雍国随处可见的寻常小城，可进城之后，城中市井俨然，街上人流如织，倒没有刘绍预先设想过的萧条寥落之景。
　　他们俩都不是黏黏糊糊的性格，先前赶路时，其实把手牵在一起的次数屈指可数，可这会儿进了城里，狄迈反而紧紧拉着刘绍的手不松开了。
　　刘绍又觉奇怪，又觉好笑，有心想要调笑一番，但看狄迈紧抿着嘴，神情激动，也就不再说话，反而紧了紧他的手。
　　这一路上，他后悔的时候很多，可要是说最不后悔的时候，那大概就是现在了吧。
　　狄迈找到宫门口，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脸色涨红，因着激动，脖颈上的青筋都隐隐绷了起来，连比带划的，却始终攥着刘绍的手没放开。
　　刘绍听不懂葛逻禄语，不知道狄迈在说什么，只知道他手心当中出了一层热汗，将他的手也给打湿了。
　　他由着狄迈攥着自己，见宫门口那人也和狄迈说了些什么，之后就转身进到门内去了，也不着急，陪狄迈耐心地等着。
　　过不多时，刚才那人回来，这次又带了两个人来。这两人见了狄迈，先是一愣，随后又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狄迈口中也不停，几个人此起彼伏，你唱我和。
　　刘绍对着听不懂的外国话，一律打成青蛙叫，又听一阵，忽然间就想起大学时旁听的一节德语课来，竟然觉着有几分相似，不过大概还是有区别的——区别只在于是德国青蛙还是蒙古青蛙。
　　过了一阵，蛙声渐歇，那两人领着狄迈往宫中去，狄迈把刘绍的手攥得死紧，指了指他，又说了些什么，前面那两人看了刘绍一眼，对狄迈点了点头。
　　刘绍猜想自己这就算进宫来了，下一步就是拜见狄迈的那个父汗，只是不知这个葛逻禄汗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在长安时，倒是听过一些关于这位大汗的传言。
　　传说这人贪婪暴虐，每征服一个部落，就要屠戮得血流成河。但又有传言说他心向王化，识汉字、学汉语，延揽汉人官员，处处模仿汉家礼制威仪。
　　有说他身长九尺、青面獠牙的；也有说他身形矮小，瘸了条腿，平日里佝偻携杖的；最离谱的，还有人说他每顿饭都要吃生狼脑，还一吃就是九个——这就有点西游记了，倒是不必采信。
　　正胡思乱想间，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沉重却不杂乱，刘绍只用耳朵便知道这是一个身材雄壮的人，一抬头，果然瞧见一堵巍巍城墙就此坐落在自己眼前。
　　狄迈松开刘绍的手，向前两步跪倒在地，含泪喊了一声：“阿爹！”
　　刘绍手上一凉，忽地想起，大汗名唤狄野，如果读得快了，听着就像在喊“爹”一般，也不知这么多年来他到底占了别人多少便宜——幸好他倒真是狄迈的爹。
　　狄野原本坐下，这会儿从椅子上微微起身，身子前探，仔细瞧着狄迈的脸，浓浓的络腮胡子下面、那张紫铜般的面皮上面，浮现出一抹惊讶的神色。
　　狄迈身上许久未曾打理，面孔如同一笔狂草写就的，别说是近十年没有见过他的狄野，就是同他朝夕相处的刘绍，也时常怀疑他和自己印象当中的英俊少年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可即使这样，狄野还是几乎一眼就认出他来，瞧了瞧左右宫人，拔高了声音，激动道：“是我的四儿回来了！”
　　他绕过桌案，走下台阶，从地上一把拉起狄迈，让他扬起面孔看着自己。
　　狄迈眼含热泪，这才想起自己刚才一时激动，用的竟是汉语，用乡音又叫了声：“爹！”
　　“真是他，真是他！”狄野因着激动，脸上的胡须根根炸开，“你都长这么大了！我听人说你跑了，好孩子，这么远的路，你竟然跑回来了！”
　　一开始带狄迈进宫的人从旁道：“四太子是有大福气的人啊！”
　　刘绍虽然听不懂他们说话，可眼前这幅父子相认的场面，倒让他多少有些触动。
　　他忽然也想念起自己的父母——不是在长安的鄂王和鄂王妃，而是他真正的、生他养他的父母。他们收到自己死讯的时候，到底有多伤心啊？
　　狄迈又说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两步走上来，拉过刘绍的手，对狄野道：“父汗，这位是我在雍国交的朋友。”
　　狄野上下打量刘绍两眼，见他是个汉人，吃惊地问：“他竟然甘愿不远千里和你回来这边么？”
　　狄迈心中被道激流热腾腾地一冲，高声道：“是！”
　　狄野转向刘绍，用汉语对他道：“你的什么是名字？”
　　刘绍一愣，先是惊讶于狄野竟然会说汉语，然后是惊讶这汉语让他说得奇形怪状，愣了一秒钟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他在来的路上就已想好，文邦昌在悬崖下边找不见自己尸体，极有可能已经发现那条小路，知道狄迈和自己已经逃脱，禀告时只要说明自己当日没有任何挣扎情状，他这被俘就可能变成叛逃。
　　如此丑事，雍国大概不会声张，只会说自己不幸掉下悬崖殒命，夏国的人远在草原，未必能探明当日实情，他为避麻烦，还是换一个假名为好，以免让旁人知道自己是雍国宗室子弟，日后再生麻烦。
　　如果按照电视剧里演的，大家取假名时往往喜欢用拆字的办法，比如他名唤“刘绍”，拆过之后就是“文召”——忘了这边用繁体，应该是“金召”，虽然不怎么好听，好歹也能凑合着用。
　　但过不多少集，就会有人咂摸出他名字里的玄机，意识到：啊，原来你就是那个谁！恍然大悟，然后坏他的事——所以依他看来，新名字还是和旧名没有任何关系为好。
　　刘绍早已想好，回过神来后答道：“草民吴彦祖，见过大汗！”
　　狄野弄不清楚，以为他名叫“草民吴彦祖”，点点头又问：“你来，为什么？”
　　这个问题刘绍也早已想好，只是怕说得复杂了，狄野听不懂，稍一沉吟道：“我与狄迈相亲，如同兄弟，不愿和他分开。”
　　狄野点点头，“好孩子，好孩子。”他想称赞刘绍重情重义，但不知道这个词怎么说，只得放弃，朝他投去赞许的一眼。
　　因为他说话时发音奇怪，语句又不通，每次问话之后，刘绍都要反应一阵才能回答。
　　狄野不觉着是自己的缘故，反以为是刘绍这孩子不太聪明，说话慢吞吞的，有些可惜，过一阵又问：“读书吗喜欢？汉书。”
　　刘绍一时拿不准他问的是班固写的《汉书》，还是汉字写成的书，但料想应该是后者，心想他既然这么问，那我就震一震他，当下从四书五经到楚辞汉赋，从史记通鉴到笔记小说，洋洋洒洒娓娓道来——
　　其实这些他大多只知道名字，但也唬得狄野目瞪口呆，低声嘟囔了一句葛逻禄语，不知说了什么。
　　狄迈自是知道刘绍底细的，但当然不会揭他老底，闻言只在一旁匿笑，悄悄在刘绍手掌捏捏。
　　等刘绍终于说完，狄野已经对他态度一新，刮目相看。刘绍方才所说的那些书，大多他都闻所未闻，当下打定主意，日后要将自己那些汉人幕僚叫来，再同刘绍仔细问话。
　　刘绍正为自己装了个逼而暗爽，哪里知道狄野还有这个打算——但凡知道，刚才就少说两句了。
　　狄野见二人风尘仆仆，身上臭气扑鼻，也不多留他们，对狄迈道：“快去见过你母亲，晚上摆大宴庆祝你回来，去吧！”
　　狄迈精神一振，应道：“是！”


第012章 单于若问君家世（二）
　　“你去和我见我娘吗？”狄迈转头看着刘绍，两只眼睛像是褐纸糊的灯笼，里面点着烛火，从里到外透出亮堂堂的光来。
　　刘绍被他这副模样逗得一乐，心说见完了老丈人，倒也该见见老丈母娘去了，于是点点头，“好啊。”
　　狄迈更加开心，也不用宫人在前面引路，自己就快步朝着里面走去，拉着刘绍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不料宫人小跑着赶上来，在他身后道：“四太子，且慢走，且慢走，王妃换宫殿住啦……”
　　“啊，是么？”狄迈皱皱眉，也没当一回事，“那好，你在前面快些引路。”
　　刘绍被狄迈拉着，眼睛不看脚下，一面往前走，一面四下打量着这座金城王宫。
　　据说他们雍国国初时曾攻破过这里，在兵荒马乱之下，王宫中的宫殿被焚毁了，现在这个大概是在旧址上重建起来的，倒是看不出百年前被焚烧过的模样。
　　王宫的布置能看出效仿长安宫城修筑的痕迹，看来当时筑城的应当是个汉人。刘绍这般想着，随着宫人七转八转，来到一处偏殿。
　　他心中有些奇怪，听狄迈说他母妃是葛逻禄汗的正妃，怎么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难道失宠了？被废了？
　　狄迈倒无暇注意这个，猛一推门，一脚跨入进去，见了里面的人，浑身一震，大喊道：“阿娘！”
　　屋里，两个妇人正在说着闲话，闻声骇异地转过头来，一齐愣住。
　　过了一会儿，刘绍就眼瞧着其中一个面色霎时变得惨白，但一眨眼的功夫，惊诧的、难以置信的、喜悦的、悲痛的表情就一点一点爬满了这张脸。
　　他看着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是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摇摇晃晃地走到狄迈面前。
　　狄迈已跪了下去，脑袋扬起，像是在喝奶的小羊，先前当着狄野的面始终没有落下的眼泪这会儿从眼眶里朝外面呜噜呜噜地涌着。
　　那妇人瞧了一阵，忽然抱住狄迈的头，按在自己肚子上，口中翻来覆去只重复着一句话，可惜刘绍听不懂。
　　狄迈能听懂。他埋在一个温暖的、柔软的、不住深深起伏着的怀抱里，听着自己已经八年零九个月没见过的母亲，用颤抖得像是秋风中的枯树叶一般的声音，朝着自己一声声地说着，“天呐，天呐，天呐……”
　　“我的儿，当真是你，你当真回来了吗……”
　　刘绍站在一旁有些怔愣地看着，嘴里泛出些酸涩的涎液，像是刚含过一颗橘皮糖，不知不觉眼睛一热。
　　他想，相隔万里，终有团聚之时，可若是相隔百年，岂有重见之日？
　　一旁，母子二人已哭作一团，另外一个妇人站在稍远处，也拿起帕子拭泪。
　　刘绍虽然也有几分伤感，但大抵是泪腺不太发达，竟然参与不进去，没出声打扰他们三个，悄悄挪开了眼，打量起屋中陈设。
　　屋子里桌椅板凳都是齐全的，偶尔摆着几件装饰，但也远远称不上华美，看来葛逻禄人毕竟还是塞外蛮族——也或许是狄迈的母妃太不受宠。
　　过了半晌，狄迈低头把脸埋在肘弯里一抹，拉过刘绍，对着母亲叽里呱啦说起来。
　　刘绍一回生二回熟，见状直接走起了流程，拿手拍拍胸口，对狄迈的娘道：“吴彦祖。”
　　妇人瞧着他，一面擦着眼泪，一面点头，眼神几可说是慈爱，瞧得刘绍心中微微一震，几乎想要错开眼睛，只是顾及礼数，没有避开。
　　妇人从手腕摘下一串珠子，拿起刘绍的手，放在他手掌心里，然后一只手虚虚圈出一个环，握在另一只手的手腕上来回滑动，拿动作示意一阵，见刘绍仍没有动作，转头对狄迈说了些什么，然后狄迈就对刘绍翻译道：“这个是佛珠，娘说它能保佑你没病没灾，你戴上试试。”
　　刘绍不爱往手脖子上挂东西，除了高考就没戴过表，其实刚才是在装傻，见他母子两个坚持，知道盛情难却，只好把佛珠戴在手上，面上露出感激之色，心里暗道：嘿，这是不就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两人辞别了狄迈母妃，由宫人领着回到暂时的住处落脚。
　　按照葛逻禄的习俗，儿子长到十五岁后，就不和父亲住在一起了，狄迈几个年长些的兄弟都有自己的府邸。只是狄迈回来得太过突然，金城中虽有空闲的宅邸，但仓促间也打扫不出来，狄野就让他暂时先住在宫中，等外面安排好了再搬出去。
　　刘绍是外人，按说是无论如何不可能住在王宫里的，但架不住狄迈力请，狄野见儿子刚回来，大概是对他多少有些愧疚，竟也破格同意了，刘绍这才算是也有了个落脚之处，不用再幕天席地，以身饲蚊了。
　　知道他们一路上都饿着肚子，侍候的宫人很快送来了饭菜，不多时就摆满一桌，菜色看着有些粗犷，远远比不上刘绍之前的饮食，但胜在肉多量大，填肚子倒绰绰有余。
　　刘绍这一走，就从春天走到了秋天，再见到满桌食物，简直恍如隔世。他拿起筷子，挑都不挑，就着眼前最近的那道菜——甚至没注意是什么，夹起来就放进嘴里，一口咬下。刚才没哭，这会儿有点想哭。
　　他好像现在才知道，这吃饭，多是一件美事啊！
　　他不确定自己嚼没嚼，筷子上的那块肉——大概是肉吧——好像自己长了脚，顺着他的喉咙就爬进食管里，咚一声掉进胃袋。
　　他缓一口气，这才看向面前。一块油乎乎、肥腻腻的猪肘，皮上透着晶亮的焦红，下面一层肥肉明晃晃，像水晶，像玻璃，熠熠地大闪其光，再下面是裹着骨头的结实肌肉，被炖得烂了，一丝丝一缕缕花瓣似地散开，冒着腾腾的白气。
　　刘绍喉头“咕”地一声，胃里一绞，撂下筷子。
　　狄迈两腮鼓起，好像仓鼠一样，闻声转头看他，露出不解之色，好半天把嘴里东西咽下去，便问：“怎么不吃了？”
　　刘绍摇头，“几个月没正经吃东西，冷不丁吃肉，有点不舒服。我还是先沐浴吧，你让人帮我打水，我说话他们听不懂。”
　　狄迈拉住他，劝道：“你再少吃一点。”
　　刘绍摇头，“不吃了，吃不下。”
　　狄迈给他拿来杯子，“那喝些羊奶吧。”
　　刘绍又摇头。
　　狄迈又劝，活像一个推销员，“少喝一些，这个好喝的，你尝尝。”
　　刘绍不禁失笑，“听过劝酒的，没听说过劝奶的……好喝等之后再喝不也一样么？”
　　他说完，作势就要站起来，却被狄迈拉住胳膊。狄迈的手握在他小臂上，十分用力，刘绍一愣，随后就见自己右手袖口给狄迈挽了起来，露出一截骨棱棱、枯树枝般的手腕。狄迈低声道：“多少吃点吧，你都这么瘦了。”
　　刘绍有些尴尬地放下破烂烂的袖子，坚定地哄道：“晚点再吃啊，乖。”
　　狄迈无法，也不再吃，让人撤下吃食，打来两桶热水，然后把人全赶了出去。他们打两桶水只为掩人耳目，等人一走，刘绍扔开衣服就跳进桶里，刚叹出一口热气，狄迈也挤了进来，水顿时漫出，哗啦啦泼在地上。
　　刘绍推推狄迈，“上你自己的桶里洗去。”
　　狄迈笑道：“什么你的我的，来，我帮你洗……”
　　刘绍趴在桶沿上使劲躲他，“别碰我别碰我，我身上脏死了，你让我自己洗！”
　　“怎么？”狄迈奇道：“之前不都是这样吗？再说我也很脏啊。”
　　刘绍心说，好家伙，那你就更别碰我了。
　　他先前在野外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横着竖着怎么都能对付，这会儿重新回到人类文明的怀抱，原本的那些矫情讲究就又长了翅膀飞回来，在他身体里面自动归位了。
　　一般老祖宗把他的这种行为称作“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么一想，刘绍顿觉理直气壮。
　　他打定主意，在两人洗干净之前，狄迈最好别靠近他三步之内。可惜狄迈不打算让他如愿，说话间已经从一旁拿来布巾，从他脖颈后面开始细致地擦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故意逗刘绍道：“呀，水黑了。”气得刘绍猛一仰头，后脑磕在他鼻子上面，换来一声惨叫。
　　后来第二桶水也还是派上了用场，因为第一桶确确实实地黑了，就像是王羲之练过字过的墨池，乌漆嘛黑，深不见底，亿万年前的史前生物在其中神秘地向外窥视。
　　两个人老老实实地互相擦净了背、洗完了身体，在十七八的大好年纪，全然没有半点擦枪走火——只能说桶里的水确实黑到了这种程度。
　　刘绍换了一身干净的、柔软的、因为不臭而显得香喷喷的干衣服，顺势把佛珠摘了放在桌上，不再戴了，拿过铜镜照照，一时愣在原地，认不出自己，片刻之后把镜子一翻，倒扣在桌子上。
　　过了一会儿，强韧的心灵接受了现实，他叹了口气，又把铜镜翻过来，仔仔细细地剃起了胡子。
　　狄迈坐在他身后，当真如先前所言，拿篦子一绺绺地篦着他的头发，挑着里面的虱子，一声不出，挑得十分仔细。
　　刘绍这边先弄完，对镜照照，十分满意，把铜镜偏偏，示意狄迈瞧过来，不无得意地对他道：“怎么样，不错吧？是不是半年没见过这么风流俊赏的小伙了？”
　　狄迈应了一声，“嗯。”
　　刘绍一愣，“怎么了？”
　　狄迈默然片刻，手上动作停下来，“你瘦了好多，我……我心里难受。”
　　刘绍也发现自己脸颊似乎陷进去了，但觉着无碍于自己的英姿瑰伟，落落风标，所以也没在意，闻言不甚自在地动了动，大咧咧道：“你别光看我，你自己也竹竿似的。”
　　狄迈摇摇头，又道：“你是为了我。”
　　刘绍肉麻得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说话了。他不说话，狄迈就又慢慢梳起来，一下一下，神情说不出的认真，倒不像是在梳头了。
　　被这么梳着实在太舒服，过不多时，刘绍就昏昏欲睡起来，背对着狄迈频频点头。狄迈轻轻说：“困了就睡一会儿吧。”
　　“啊，”刘绍抹了把脸，清醒过来一些，“不用，还没给你弄呢。”
　　狄迈往后让让，让他枕在自己盘起的腿上，“且要捉一会儿呢。”
　　“唔……”刘绍就不再坚持，在他腿上翻一个身，留了一个后脑勺给他，没数过五个数，呼吸就绵长起来。
　　狄迈一笑，在他头发上轻轻摸摸，不再出声了。


第013章 单于若问君家世（三）
　　刘绍被轻轻摇醒的时候，好半天不知道今夕何夕，随后狄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快起来，要去吃饭了。”
　　“啊……”刘绍先想起来自己现在已经在葛逻禄人的地盘，紧接着又想起晚上要摆接风宴，抓抓头发坐起来，不经意瞧了狄迈一眼，忽地愣住。
　　狄迈头发扎起，脸上乱蓬蓬的胡子也剃掉了，大半年没见，居然干净得让刘绍不太习惯。
　　看着他的神色，狄迈把脸凑过来，笑问：“看看，现在是不是又能‘下得去嘴’了？”
　　他这一路上不知道被刘绍嫌弃过几十次了，现在想想都觉着委屈——明明刘绍自己也是一样胡子拉碴，他们两个半斤八两，他没嫌弃刘绍，刘绍干嘛要嫌弃他？
　　他这一张脸虽然也瘦得骨棱棱的，但大体还算有点看头，刘绍心里一热，却故意坐着没动，苛刻地评论道：“还成吧。虱子篦了吗？”
　　狄迈一笑，也不说话，弯腰凑近过来，衔住刘绍下唇，不带什么力度地轻轻吻他。
　　刘绍还没反应过来，两只手已经习惯性地把住了狄迈腰侧，却忽然被捉住了手腕。
　　狄迈仰起头，同他分开了些，朝刘绍眨了两下眼，随后满脸不好意思地道：“没呢，这不是在等你起来帮我篦吗？”说完还抬手在头皮处搔搔，看着刘绍，要瞧他什么反应。
　　刘绍一愣，随后笑笑，反应竟然十分平淡。
　　他和狄迈相识好歹也快四年了，知道他为人还算靠谱，不是那种没篦干净虱子就敢来亲他的大奸大恶、大逆不道的不肖子孙，知道他在故意逗弄自己，想看自己炸毛，便有意不让他如愿，只淡定道：“哦。”
　　狄迈见骗不过他，大失所望，摇一摇头站起来，对刘绍道：“快起来换衣服吧。”
　　夜里狄野摆下宴席，为从雍国逃生回来的质子狄迈接风，有名有姓的人几乎全请了来，阵仗弄得极大，估计是在宫中摆不下，宴会竟然设在野地里，拿毡布远远围了一圈，四周只以零星兵马护卫，每隔十步立一木桩，上面烧着火把，也算让刘绍长了见识。
　　他知道狄野已经僭了王号——他现在人在屋檐下，还是改用“称”字为好——名号已从葛逻禄汗变成了葛逻禄汗王，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可规格礼制上差了许多，说是有天壤之别也不为过，可今天看狄野这个样子，怕是还没彻底转过弯来。
　　不过刘绍对雍国如何都不上心，对这个葛逻禄国就更无所谓了，一会儿只要席上饭菜好吃，他也没有什么二话。
　　这宴是为狄迈而设，狄野也就破例在旁边加设一个座位，让这个几年没见过的儿子坐在自己身边，好方便说话。
　　刘绍是个雍人，自然没有这种待遇，就自己找了个犄角旮旯坐下。
　　旁边的人都在说话，若是放在平时，刘绍早就无缝融入，这顿饭还没吃完，就能和席上一半的人混个脸熟。
　　只可惜他现在语言不通，英雄无用武之地，只能百无聊赖地干坐着，往前看看狄迈，他正忙着应付众人，无暇搭理自己，有些无聊，转眼看向旁边。
　　狄野的一侧坐了狄迈，另一侧坐着一个妇人，看年纪只比狄迈大个几岁，虽然隔着很远，光线又暗，但她身上的妩媚秀色不被稍掩，只借着火把忽明忽暗的光，就已足见倾城。
　　美貌女子倒不算罕见，不过她怀里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倒是引起了刘绍注意。
　　他在长安时就听狄迈说过，狄野近年来对狄迈这个年轻小妈宠爱有加，竟然抖擞精神，凭着近五十岁的高龄，硬是给狄迈添了一个十四弟，看来说的就是这个孩子了。
　　不过……公然抱着孩子坐在主位上，是葛逻禄的风俗，还是因为受宠？
　　刘绍这么想着，环顾一圈，没在席间见到其他婴孩，再看狄迈的生母，狄野理论上的正妻，此时正和狄野隔着七八张桌子，和自己一样无人问津。
　　几个孔武有力的年轻人——长得和狄迈有几分相似，看来应该是他的兄弟——正排着队轮番向这个和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小妈敬酒。
　　她来者不拒，言笑晏晏，一杯杯饮着他们敬来的酒，时不时偏过身子同狄野笑着说些什么，把襁褓凑近，狄野就低下头逗弄一番，时常哈哈大笑。久而久之，宴会主角就好像换了个人。
　　刘绍摸摸下巴，“唔”了一声，感觉这事有点意思，深恨来的路上没有未雨绸缪，找狄迈把葛逻禄语学通，以至这会儿一个大瓜摆在他面前，他竟无从下口。
　　似乎是为了弥补他的遗憾，不远处一声炮响，宴席开始了，只见一队队人手里抱着什么东西鱼贯而入，摆在每人案上，等轮到刘绍，他才看见，居然是拿铁盆乘的炖肉。
　　这……可真是粗犷啊。
　　他一面在心里暗诽：吃个饭还要打炮，弄得跟打仗似的，一面拿起筷子。刚睡醒时还不觉着，这会儿闻见肉香味儿，他才发觉自己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当下也顾不上嫌弃这肉看着就不大合他口味，自顾自大口吃起来。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葛逻禄人也用筷子么？
　　刘绍抬起头环顾四周，见其余人桌子上也都只摆了筷子，大多数人的姿势都十分笨拙，但也没人用手去抓，就连狄野也不例外，心里隐隐明白过来，这葛逻禄汉化组看来是动真格的，只可惜看样子还差得挺远。
　　这肉比中午的大肥肘子好了许多，刘绍因为这几个月饿得太狠，即使胃里已经饱了，仍舍不得放下筷子，还在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填着。
　　忽然间，他察觉到好像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一圈，却没瞧见人，不禁皱了皱眉。
　　正打量间，又有一队人走到众人中间，这次怀里没抱什么东西，可这些人衣着奇怪，人人脸上都带着面具，状如饿鬼，右手上还拿着什么东西，似乎是一根小臂长的短棍，上面缠着红缨，长长地坠在胳膊肘上。
　　这些人站成几排，对着狄野行一个礼，然后手舞足蹈起来。
　　最一开始，刘绍还以为他们是在跳大神，不明白这是什么习俗，过一阵才反应过来，这居然是葛逻禄人的舞蹈。
　　雍国宴饮之间也喜欢以歌舞侑酒，但舞者一般都是妙龄女子，杨柳纤腰，盈盈一握，纤手玉足，媚眼如丝，像这样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这些硬邦邦、矮壮壮的汉子，几可称是张牙舞爪地摆动着身体，手臂裸露着，隆起的肌肉小山一样，时而做出骑马的姿势，身体前后摆动，时而做出冲击的姿势，手中那根短棍猛地向前突刺，冲杀着看不见的敌人，红缨飞舞，口中呼喝有声，脚底下的硬底马靴在地上踩得咚咚作响，踏得尘土飞扬，真如马蹄奔腾一般，黑色的长发在面具后面披散开来，随着他们的动作而一下下地振起，又时不时哗地散开。旁边一人敲着急鼓，发狂一般，汗珠乱甩，一声一声，引得人心跳急促，不觉屏息。
　　刘绍瞧着，不禁收了一开始的轻蔑之意，忽然想起上辈子不知道从哪读到的一句话来——没有受文明的雅化，也就没有受文明的软化。转念又想起在雍国时听见的悠悠丝竹之声，心中漫起一道阴影。
　　忽地一声震天的锣响，这些人轰地跪地，两手举到天上，鼓声也随之一停。
　　狄野哈哈大笑，不住地拍着两手，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宴席间眨眼又热闹起来。
　　肉已经凉了，刘绍又咬了两口，感觉胃里像是塞满了石头，两辈子没吃过这么撑，再看那肉，忽觉嫌弃，索性撂下筷子。
　　他知道饿得久了之后不该一次就吃太饱，当下有些后悔，屁股一抬，就想偷偷离席，出去消食。
　　那边，狄野忽然牵着狄迈的手站起来，哇哇地说了些什么。
　　他声音洪亮，远远传来，即使是刘绍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可惜他一个字也没听明白。可他随后便发现，宴席上似乎静了一瞬。
　　狄迈一撩袍跪在地上，神情激动，被狄野笑着拉起，还在他肩头拍拍，又对他说了些什么。然后狄迈说几句，他旁边的人也七嘴八舌地说几句，稍远些的地方，坐在刘绍左右的人似乎也在窃窃私语。
　　看样子狄野刚才那话，就像是投石入水，虽没激起千层浪，但也在这些人中间多少搅起了些水波。
　　刘绍全听不懂，只冷眼瞧着前面，见狄迈的小妈对着下面某处使了个眼色，轻轻摇头；紧挨着狄迈坐着一个三四十岁的络腮大汉，搁下了筷子，没有出声；再一旁，狄迈的几个兄弟，有一个暗暗皱了皱眉头，有一个无动于衷，好像没有听见，有一个站起来脸含笑容地说了些什么，估计是恭维之语，还有几个年纪小的，满脸皆是艳羡之色，互相咬了咬耳朵。
　　再然后，他眼睛一转，正对上一道打量的目光。刘绍一愣，随后就见那人触电般地挪开了眼，再没看他。
　　刘绍不明所以，没将这人放在心上，只暗暗道：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第014章 单于若问君家世（四）
　　回去路上，刘绍问狄迈：“你父汗立没立太子？”
　　他知道按葛逻禄的习俗，“太子”一词简直可以说是乱叫，连狄迈也混上了个“四太子”的名号，又补充道：“不是大太子二太子什么的，我是说储君，将来能接位当汗王的那个。”
　　“没有啊，”狄迈一愣，“这个要等父汗……呃……”他好半天才找好措辞，“百年之后，唔，百年之时才会定下的，不像雍人事先就要立好储君。”
　　刘绍有些吃惊，“难道之前都不透口风么？”
　　狄迈答：“那倒也不是。一般父汗看重谁，就会让谁带最多的兵马，比如我大哥就是。”
　　“嗯……”刘绍低头沉思。
　　这时他已经知道狄野先前那番话的内容，原来竟是要单独拨给狄迈一路人马带。按照葛逻禄的军制，这所谓的“一路”军马在三千人上下，相当于一个独立团的规模，这些人放在大将手下自不够看，可给了狄迈，那就显得太多了。
　　狄迈才十七八的年纪，从没上过战场，狄野大手一挥就给了他一个老李的独立团，无怪刚才引起那么大的反响。
　　可狄迈自己似乎不觉着什么，刚才和刘绍说起此事时，居然丝毫不露心虚，反而带着几分醉意，无比兴奋地对他道：“父汗这么信任我，我一定打个胜仗回来！”
　　刘绍心道：你父汗不是信任你，我看你是凑巧瞌睡来了给他送了个枕头。他想推行汉化，你这个在雍国做了八年质子的刚好这时候回国，这不正成了风口上的猪了么？
　　不过他看狄迈兴致正高，也就识趣地没有说话。
　　他思索一阵，忽然问：“你大哥是不是席上坐你右手边第二位的那个？”
　　狄迈回忆了下，随后一愣，“是啊，诶，你怎么知道？”
　　刘绍微微一笑，“猜中了。”
　　他听狄迈所言，狄野是有把大王子当储君的意思，其他人听狄迈初来乍到就要带兵，未必觉着如何，可这位储君怕是会有点不大高兴。他在狄迈的那堆兄弟里回忆一下，坐在最前面、年纪最大的那人脸色当时确实不怎么好看，两相印证，就猜了出来。
　　他希望狄迈追问一句他是怎么猜到的，然后他就勉为其难地把自己精彩绝伦的推理过程公之于众，可惜狄迈的关注点似乎有些歪，趁黑握一握他的手，道：“对不起啊，刚才没顾上你，我想和你坐一起的。”
　　他想到刘绍除了自己之外，在这边一个人也不认识，也听不懂他们说话，宴席间一个人孤零零的，十分愧疚，保证道：“下次我一定坐你旁边。”
　　刘绍摆一摆手，又问：“坐你右手边那人是谁？”
　　“是我小叔，好像他手底下已经有了五路军，只比大哥少一两路。”狄迈毕竟也刚回来，还闹不太清楚，“你想认识他吗？明天我带你去他府上拜访。”
　　刘绍失笑，“不必了，以后迟早会认识的。”
　　他一面向前走，一面盘算，不知道大汗的弟弟为什么也有这么大的军权，将来狄野要想安稳传位，眼下这双雄并立可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现在住在宫里，为避嫌疑，夜里并不睡在一处，而是分住在两间房中。
　　刘绍回到自己房间，掩上了门，觉着肚子里沉甸甸的不太舒服，但也没放在心上，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心想学小语种这事必须提上日程，翻了个身正要入睡，忽然听见门口传来“咯吱”一响，惊了惊，忙坐起来转过头去。
　　“嘘——”狄迈温热的身体抱过来，摸着黑给他按回床上。刘绍推推他，低声道：“这是在宫里，也不怕让人看见，哪来的回哪去。”
　　“没人看见的。”狄迈颇为自信，理直气壮道：“每天都抱着你睡，这么忽然就分成两屋，怎么可能睡得着啊。”
　　刘绍冷冷戳破他，“今年之前你都是自己睡的。”
　　狄迈在床沿上一磕，蹬掉鞋子，炫耀着自己的汉语水平，“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随后以退为进地道：“你不想和我一起睡么？”
　　刘绍还真说不出“不想”来，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狄迈嘿嘿一笑，咬了咬刘绍耳朵，“我真高兴。”
　　刘绍心软下来，摸了摸他，心说回家了当然高兴，更别说还白捡了三千人马。
　　两人腻乎一阵，刘绍忽然想起今天席间见过的那些狄迈的叔伯，还有他那个储君大哥，好像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满脸络腮胡子，代入了一下狄迈的脸，不禁十分痛苦，沉重地问道：“你们这边流行络腮胡么？”
　　狄迈理所当然地道：“是啊。”
　　刘绍瞬间戴上痛苦面具，“你也要留这个？”
　　狄迈知他心意，“你不喜欢就不留。”
　　刘绍在他现在尚算光洁的下巴上捏捏，“将来年纪大了，也不好一点没有，我看就在这儿来绺短须，英武利落，还没人把你当太监。”
　　狄迈哈地一笑，一口啃在刘绍下巴同一处以作报复，刘绍嫌他这声太大，伸腿踢他一下，却被狄迈顺势拿腿勾住了。
　　“真成！”刘绍低声道，“也不怕让人听见。”
　　狄迈笑而不语，两手一收，就把他抱在了中间，抿着嘴呜呜两声，示意他自己从现在开始再不开口了。
　　刘绍瞧得好笑，手抚在他胸前，迷迷糊糊中想起了白天刚见到狄野时的场景。
　　狄野前襟扎得不紧，微微敞开着，浓密的胸毛蓬勃生长着从领口间翻出来，刘绍看了一眼就禁不住悄悄挪开视线。
　　他在心中一面感恩狄迈那审时度势的基因突变，一面伸手在他身前游移，摸到他不知何时挺立起来的小红豆，指甲在上面刮弄一阵，随后并起手指夹紧了忽地向上一扯，狄迈身上一抖，勾着他的腿霎时夹紧了，却当真没发出半点声音，算他乖觉。
　　刘绍看着有趣，故意又作弄他，狄迈身上一阵阵地抖着，活像是开了振动的手机，过得一阵，忽然滑下去，抱着刘绍的腰，两手按住他，低头从他脖颈慢慢吻到腰间。
　　刘绍怕生出事端，心中警觉，有心推开他，可喉咙发痒，几次想要哼哼出声，强自忍下之后，被迫也调成了振动模式，在床上嗡嗡嗡地响着，好半天就是无人接听。
　　狄迈听见声响，笑了一笑，两手扶住他肩膀，直起身来，偏头含住他的耳廓，又叼起他的耳垂，在他颈侧轻轻啃咬，像是磨牙一般，一下一下，扑通扑通，刘绍的心脏仿佛就在他的吻下跳动。
　　他张口，轻咬在刘绍肩头，不疼，却像是点了把火，腾地一下就烧起来。
　　刘绍兴致也上来，俯身凑近他耳边，似乎要说什么，却不马上便说，灼热的呼吸喷在耳朵眼里，还没开口，就引得狄迈一阵颤抖。
　　抖了好一阵，刘绍才终于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狄迈横他一眼，这一眼含着一分愠怒，余下九分是情，情到浓处，竟能无中生有地让人瞧出些媚色，仿佛猫抓一般，指甲尖尖，勾进人心里去。
　　刘绍瞧见他这双眼，不禁情动，喉结上下一滚，扣住了他的手，顺势同他吻在一处。
　　他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落进下一个吻里，吐不出来。
　　思绪像是一把只有一根弦的琴，拨一下、又拨一下。火热的吻像是潮水，携着无数白色的泡沫拥将上来，呼啦啦地在耳边裂开，又沙沙地退出去，携走他心底的一层细沙，不知带去何处。
　　或许在狄迈身上。
　　刘绍抽出只手，摸着狄迈胸前的薄汗，结实、有力的肌肉在手指肚下轻轻颤动，手指稍稍上移，摸到一根硬硬的骨头，那上面有一个小窝。
　　再然后，他按住狄迈的肩、他背上的肌肉和骨头，沿着他脊骨旁细细长长的一道肉，最后把手掌留在他腰间，将他按向自己。
　　狄迈忽然在他身上又轻轻咬了一下。
　　刘绍吃痛，笑着哼了一声。
　　现在潮水声响在两个人的耳朵里了。狄迈听着刘绍急促的呼吸、喉咙里的轻响，胸前仿佛裂开一道缝隙，潮落潮涨间，让那海水沁入进来，心中湿湿的，忽然间一片迷惘。
　　两人刚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现在正在他喉咙中轻轻滚动着的言语，也渐渐落了下去，好像离了火的沸水。
　　他不安于此，想要赶在两个潮头之间说些什么，可是瞥到刘绍那两只微微眯起的眼睛，下一刻思绪就又变成一片空白。
　　空白之中，悬着一根细细的丝线，他拿手拨弄一下，丝线便水波般地一荡，再拿手一挑，便即崩开。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出了一声，在他怀里，刘绍忽地一叹，懒懒散散地躺在他身上，断掉的丝线一截正在他手里。
　　另一截——
　　狄迈愣了一阵，伸手轻抚上怀中汗湿的脊背，一寸寸地摸着，这次不带什么情欲，只是因着心中快活。这快活好像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小细珠子，被一根线绳串在一起，他拢在手上拿手指肚去数，一颗一颗数不到头。
　　忽然，他在刘绍后腰摸到两个微微陷进去的小窝，餍足一霎时翻作了难受，想要问他晚上吃得好不好，还没开口，刘绍忽然一骨碌爬起来，鞋子都来不及穿，低声说了句什么，急匆匆跑出屋去。


第015章 单于若问君家世（五）
　　刘绍再回来时，脸色不大好看。狄迈出去绕了一圈回来，假装是闻声刚赶到的，点亮了油灯，问他：“怎么了？”
　　刘绍扑到床上，哼唧两声，“吃多了，拉肚子……”
　　狄迈听得好笑，摸摸他背，“吃这么多啊。”
　　刘绍趴在床上，头埋进去，喉咙里面发出“哼”的一声，心道：要不是你这逆子天天哭着喊着嫌我瘦了，我才不吃那么多。
　　他趴了没一会儿，肚子又咕噜噜一响，只得穿上鞋子又跑出去。如此几次之后，就彻底瘫在床上，哼哼唧唧着起不来了。
　　狄迈陪着他折腾了一宿，等天亮时候，看刘绍终于安生下来，给他倒了杯水，在他肚子上摸摸，心疼道：“完了，这下不仅白吃了，还倒赔出去点。”
　　刘绍只觉这一拉把上辈子吃下去的饭都给拉了出来，这会儿手捧着只杯子都有点哆嗦，勉强喝了几口，觉着恶心，把水递还给狄迈，躺平回去，被子往头顶一蒙，“我睡一会儿。”
　　“嗯，”狄迈给他把被子扯下来，露出两只鼻孔，“我出一趟门。”
　　刘绍想起来他凭空多了三千人马，这些人别说训练、磨合，光交接都要忙个几天，也不挽留，对这个新晋的便宜团长摆一摆手，算作告别。
　　他对狄迈能不能处置好这一路军颇有怀疑，但身上难受，也懒得多想，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狄迈这一出门，果然忙到夜里才回来，本以为刘绍闲不住，已经偷偷摸摸地在宫里转了起来，没想到回来后发现他竟然还躺在床上，走上前去在他身上摸摸，吃了一惊，在他肩上晃晃，“刘绍，刘绍？”
　　刘绍睁开眼，在脸上揉了两把，偏头看看外面，“啊，你回来了，什么时间了？”
　　“已经晚上了。你身上热得厉害，难受么？”狄迈探探他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什么时候烧起来的？今天吃饭了没有？”
　　刘绍抓抓头发，坐起来，也觉着每呼出一口气，热气就打在他的，呃，上巴上面。
　　他自我诊断一番，觉着应该是胃肠感冒，没当一回事，忽略了狄迈的问题，哑声道：“给我点水喝。”
　　狄迈去桌边倒水，摸一摸才发现水都凉了，心中有些不悦，“没有人来侍候么？”
　　“不知道啊，我睡了一天。”刘绍打个呵欠，朝他伸手，“凉的就成。”
　　狄迈怕他喝完凉水又拉肚子，就没理他，沉着脸提着水壶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奴臊眉耷眼地进来，抱着一壶开水，殷勤地倒进杯子里，两手捧着，弓腰上前，小心翼翼地递给刘绍，嘴里对他说了些什么。
　　刘绍心道，好家伙，狄迈才刚回来一天，这就摆上谱了。
　　他接过杯子，对小奴点点头，又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没事了，让他出去。
　　那小奴见状忙大摇其头，连比带划地又说了些什么，然后站在床边，朝着刘绍哈了哈腰，看样子是不会走了。
　　刘绍也没理他，爬下床趿着鞋子走到桌边，颓然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又拿来一个杯子，把杯中热水倒进去，就这么轮流捯饬起来。
　　他渴得要死，刚才那杯凉水倒是马上能喝，结果让狄迈拿走了，现在这水没有一百度也有九十度，不知道哪辈子才能入口。
　　那小奴见状愣了一阵，随后明白过来，忙上前接过，又摆开几只杯子，替他来回倒着热水。
　　刘绍来这边近四年，早已迅速腐化堕落，虽然算不上饭来张口，但衣来伸手已经差不多了，见状也没阻止，在一旁撑着下巴等着。
　　过了一阵，小奴把杯子递上，示意他已经能喝了。刘绍接过，尝一尝确实不烫，随口道：“谢了啊。”
　　小奴以为他还有吩咐，睁大了眼睛，耳朵凑过来，因为没听懂而十分惶恐。刘绍摆摆手，指了指门口，求他快走，谁知小奴又一个劲地摇头，神情焦急。刘绍痛苦地叹了口气，指指床尾，让他站远一点，这次小奴倒是照做，老老实实地去一旁站着，像是一截木桩。
　　这边，聋哑人交流协会刚结束了第一次会议，狄迈就推门进来，手里捧着碗粥，搁在桌子上，“我让人做了粥，你少吃一点吧，大夫一会儿就到。”
　　“哦，嗯……”刘绍拨拉着粥，胃饿嘴不饿，半天没往嘴里放，“大夫就算了吧，一个感——风寒，没两天自己就好了。”
　　其实感冒这东西，就是吃了药一周、不吃药七天好的病，况且以这个年代的医疗水平，他不吃药自己挺一挺，没准反而还能多活几天。
　　狄迈接过碗，一勺子塞进他嘴里，“还是让大夫看看。”说着，看见床尾站着的小奴，朝他扬扬下巴，让他出去。
　　刘绍把碗拿回来，自己吃着，嗤笑一声，“宫里都是你爹的下人吧，你倒不见外。”
　　狄迈耸一耸肩膀，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一碗粥喝到一半，大夫来了，刘绍顺势把粥碗挪开，张嘴让大夫看看舌苔。
　　大夫在他身上又摆弄了两下，对狄迈说了几句，刘绍听不懂，也懒得问，心道这葛逻禄的大夫是原始到了什么程度，居然连脉都不会按，连雍国的大夫都不如，幸好这次只是普通感冒，万一将来不幸生了什么大病，怕不是只能等死了。
　　过不多时，大夫开的药方煮好了送上来，刘绍大惊失色，看着一碗深褐色、苦杏仁味儿、甚至还带着可疑沉渣的药汤，宁死都不肯喝。他怕自己本来能活到八十，结果这一碗药下肚，终年只有十八岁，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周年。
　　狄迈不知他心中所想，反而把碗朝他推推，一个劲地劝道：“快趁热喝啊，一会儿凉了。”
　　刘绍看着他，“你是不是就是大名鼎鼎的葛逻禄军统，和大雍帝国双料高级特工，代号穿山甲？”
　　狄迈一头雾水，“啊？”
　　刘绍趁他发愣，摇摇晃晃地走回床上，“你想喝自己喝吧，我睡了。”
　　狄迈见他坚持，叹了口气，也不强逼，替他吹熄了灯，拿着药出门倒掉了。
　　刘绍原以为几天就能痊愈，不料这高烧赖上了他，整天整天烧着，也不见好，反而烧得他浑身肌肉酸痛，难受非常，不仅吃不下东西，还从第三天开始，整宿整宿咳嗽，咳到后来，连说句话都肺子生疼，活像是喝了百草枯。
　　他一面烧得头昏，一面迷迷糊糊想着，看来这次不是普通感冒，估计是得了流感，万一不幸转成肺炎，妥了，搁在这地方，怕不是要英年早逝，就是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萧瑟秋景，黯然神伤，对着狄迈悲哀道：“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掉下，我短暂的生命也就结束了。”
　　“我一会儿就去把树砍了。”狄迈不为所动，手里捧着一碗药，“我灌你，还是你自己喝？”
　　刘绍偷眼瞧他，见他一张俊脸绷得什么似的，嘴巴紧抿着向下撇去，满脸都写着无可转圜，只得审时度势地让了一步，接过来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狄迈紧盯着他，神情堪称严厉。刘绍见状，感觉今天怕是糊弄不过去，倾一倾碗，喝进去一大口，转头又看看狄迈。
　　狄迈仍然不动。
　　刘绍眼一闭、牙一咬、心一横，心说我刘绍今天就舍命陪君子，一仰头咕咚咕咚把整碗药给喝了进去。
　　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从喉咙深处反上来，他想着碗底的半截虫子腿，只觉喉咙一热，就要往床边趴，被狄迈眼疾手快地捞住了，在他背上轻捋一阵，这一口就不幸没吐出来。
　　狄迈摸着他凸起来的脊梁骨，难受得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阵，把刘绍轻轻放回床上，抚了抚他的头发，“睡一会儿吧。”
　　刘绍这些天除了睡觉就是睡觉，虽然身上没劲，但实在已经睡腻歪了，摇摇头问：“你那一路人马如何了？”
　　他以为狄迈要立刻翘起尾巴，不料他闻言沉吟一下，好像有些踌躇似的，过一阵才回道：“还好。过两天要西征桑塔枝那部，父汗说让我也跟着一起。”
　　刘绍来了些精神，随后又听狄迈说：“你病成这样，我不想去。”
　　刘绍愣愣，随后好笑道：“又不是生了什么大病，你去就是了，我又不能不和你打招呼自己偷偷病死。”
　　狄迈一震，皱眉斥道：“别说胡话！”
　　“你凶病人，”刘绍不满，“你没素质！”
　　狄迈虽然不知道他说的“素质”是什么，但也觉自己刚才口气太凶，柔下声音道：“我不放心你自己，我走了你肯定连药都不喝的。”
　　不管怎么，后半句话他还是说对了的，刘绍轻咳一声，想了想问：“这次出征的人都有谁？”
　　狄迈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个，但还是答道：“大哥统兵，八叔、二哥，我还有贺鲁苍给他做副。”
　　他这话信息量有些大，刘绍脑子烧得昏沉，好半天没回过弯来，“你八叔是……狄广么？你说麾下有五路军的那个。”
　　“那个是我小叔，就是九叔。”狄迈见自己这边叔伯兄弟太多，以刘绍的聪明都闹不太明白，不免有点赧然，“我八叔叫狄勇，手下只有两路军。”
　　刘绍点点头，“你小叔这次不在同行之列？”
　　狄迈思索片刻，“父汗似乎不大想让他带兵。”
　　刘绍心中暗道：看来狄野外粗内细，还是有脑子的，宁可闲置五路军马不动，也铁了心要踩一捧一，誓死不做赵匡胤，只是不知他那个大儿子扶不扶得起来。
　　他想了想又问：“这个贺鲁苍是什么人？”
　　“是珠妃的哥哥。”狄迈给他掖掖被子，不欲多谈，“先睡一会儿吧，别想这些了。”
　　“哦……”这个“珠妃”就是刘绍所说的狄迈那个小妈，在一群姓狄的人里混入一个姓贺鲁的，倒是新鲜，“我记得按你们葛逻禄的习惯，一般能带兵的只有狄氏吧？”
　　狄迈见刘绍不肯睡，只好陪着他道：“对。听说是珠妃对我父汗吹了好久的耳边风，父汗才松了口。”
　　刘绍咂摸一阵，感觉狄迈不像是回国，倒像是进了狼窝，上下瞧一瞧他，“你不放心我，那就带上我一起好了。”
　　狄迈一惊，“那怎么行？你好好在这儿养病，我不去了，明天就和父汗说。”
　　刘绍低头咳嗽两声，“你父汗正要用你，你怎么不上道啊……”
　　其实狄野的用意，狄迈多少也心中有数。他虽然不如刘绍看得清楚，但毕竟也不是痴騃童昏之辈，只是先前没太接触过这些，遇事下意识地不会多想。
　　他虽然知道自己这次带兵，不仅对自己而言十分重要，而且父汗还另有一番深意，但见刘绍病容如此，也无法再做他想，摇摇头低声道：“你最重要。”
　　刘绍一愣。他就是脸皮再厚，被这么单刀直入，也难免缴械投降，惨叫一声“哎呦，太肉麻了”，说完仰面往床上一躺，掀起被子遮住了脸。


第016章 霜威出塞草芨芨（一）
　　刘绍被人叫醒时，好像正在做梦，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狄迈的脸，随后身子好像让人扶起来，靠在了床头。
　　他慢慢清醒，想起刚才做的梦。梦里他在读《三国志》，好巧不巧，正读到刘备遗诏，里面第一句是这么写的：
　　“朕初疾但下痢耳，后转杂他病，殆不自济。”
　　他“嗡”地一声清醒过来，偏过头对着一旁“呸呸呸”了三声。
　　狄迈坐在床边，把手中的碗递来，“先吃点药再睡吧。”
　　刘绍摇摇头，生无可恋地把头向后一靠，顶在床头，“这么难喝，还一点用没有，不喝了。”
　　狄迈长眉蹙起，也觉这药没用，见刘绍不愿，就不再劝，把药放在一旁，回身摸了摸刘绍的脸，“这么多天了，怎么一点也不见好？”
　　“也见好了，”刘绍安慰他：“这两天咳嗽轻了。”
　　他虽然大半日都在睡着，可说话时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
　　因为发热，两颊微微泛着不正常的红色，原本就瘦削的脸颊更凹得厉害，脖颈侧面两根筋微微凸起来，是人瘦到极处才会有的。衣服松垮垮披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两根长得夸张的锁骨来。
　　狄迈瞧着，忽一狠心，“我送你回雍国吧！”
　　刘绍吃惊地抬眼看他，见狄迈神色认真，不是在同他说笑，奇怪道：“怎么？”
　　狄迈伸手将他的头发拂到脑后，手指摸了摸他滚烫的耳朵，默不作声一阵，好半天才道：“你是想家吧？况且这边的大夫也不好。”
　　“哦，”刘绍闭了闭眼，顺着他道：“那我走了，你怎么办啊？”
　　“我怎么都行，你不用记挂我。”狄迈说完，沉默一阵，又补上一句，“你……等养好病之后再时常想一想我就行。”
　　他这话说得既可爱又可怜，引得刘绍睁开眼打量他片刻，想问一句“你真舍得”，又觉没有必要。
　　因着这会儿两人坐得很近，他一抬手就揽住了狄迈，右手勾在他脖颈后面，本来想拉着他靠近自己，但身上无力，只得放弃，最后变成懒洋洋地搭在上面。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一下，然后看着狄迈的两眼轻声说：“你在这边，我又能去哪呢？”
　　狄迈愣了愣，随后心中上下颠倒地翻了个个，脸白了一瞬，下一刻又迅速涌起血色。
　　他没法听了这话还无动于衷，脑子里还来不及想什么，身体已倾了过去。
　　刘绍仰头避开他，“风寒传人，别明天你也倒了。”
　　狄迈却仍追上来，吻住他那双滚烫的唇，怕刘绍呼吸不畅，不敢吻得太深，不多时就将他放开，“我倒巴不得过给我。”
　　刘绍“嗤”地一声，“这个又不是击鼓传花，传给别人自己就能好。”
　　说完又诚实地补充，“要真是这样，我早趁你睡觉的时候偷传给你了，还能等到今天？”
　　狄迈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只是又摸了摸他，从旁边端起粥碗喂过来。
　　刘绍吃得腻味，就着他的手吃了几口，摇头不肯再吃，见狄迈这幅心事重重的模样，知道是因为自己的病，心里顿觉像是进了猫毛一样不自在，问他：“你没和你父汗说你不去西征吧？”
　　“说了。”然后被父汗臭骂一顿，打了回来。狄迈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勺，才放下碗淡淡地道：“他不同意。”
　　他一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模样，看样子是打算出征那日借故不到，把这事给推了。
　　刘绍毕竟比他多当了一阵社畜，闻言评价道：“你这是自掘坟墓。”
　　狄迈不语，十分固执，满脸写着不必再劝。刘绍叹了口气，“我感觉好多了，两天后和你一起。”
　　狄迈吃了一惊，“你烧糊涂了么？你……你好好养病，别想这些，父汗那边我会去说。”
　　刘绍心道：我的哥，那你就算把这好好的路给走死了。
　　他虽然不愿折腾，但不能不为狄迈做些打算，当下打定主意，故意说得十分悲惨，“总之两天后我是一定要去的。你不带我，我只能自己爬过去了。”
　　狄迈自然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咬牙道：“你不必如此。”
　　“哎，反正总死不了的。”刘绍看着狄迈，难得温柔了一把，抬手拿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脸，“你也很重要。”
　　狄迈一愣，随后一把将他抱住，头埋进他怀里，顶在他那一把骨头上，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刘绍，我不知道该怎么待你好才行。”
　　刘绍被他压在身上，有气无力地想：你从我身上起来，就是待我好了。
　　又过两天，就是西征之日了。
　　刘绍的身体知情知趣，在这一天当真好了些。
　　他身上虽然还有些发热，却已烧得不那么厉害，裹着件狄迈不知从哪弄来的白狐裘，虽然腿上打颤，但好歹已能自己站起来，只是上不去马，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小车，在一众高头骏马和数万葛逻禄勇士之间，属实有点鸡立鹤群。
　　各路人马在一处誓师，刘绍自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将车帘掀开一角，向外打量。
　　他瞧见狄迈的那个大哥——好像是叫狄雄的，站在最前面，跪下去从大汗狄野手中接过什么东西，举过头顶，站起来转身传示众人。
　　在他后面，狄迈和几个一起出征的将领单膝着地跪作两排，行过军中之礼，这时也一起站起，口中高呼了句什么，随后漫山遍野响起山呼之声，震天撼地，连刘绍的车壁都嗡嗡作响。
　　随后，狄雄翻身上马，一扯辔头，昂首出发。
　　他那匹白马格外高大，马背上鞴了锦鞍，上缀红缨，马颈正中垂了一只金铃，每走一步都丁丁有声，仔细看时，他手中马鞭好像也穿着金线，在日光下不时闪光。
　　在他身后上马的是狄迈的一个叔叔，一个兄长，俩人脸上都留着胡子，刘绍一时有点没分清谁是谁，只是从面相上看，一个沉静坚毅，神色肃杀，一看就不大好惹，还有一个……
　　大眼袋、酒糟鼻，脸上的肉松松垮垮，怀疑是凑数用的。
　　在他们后面，狄迈也一扯缰绳，干脆利落地跃上马背。
　　这几月来他身上脱了些肉，还没来得及长回来，这会儿看着稍显单薄，但肩宽背阔，脊梁挺直，这么坐在马上，也有几分威风，忽然不知有意无意地偏一偏头看过来，一张面孔被烈烈的日光一照——
　　不知旁人如何，可在刘绍看来，倒有那么几分惊心动魄。
　　他含笑瞧着，心想自己的眼光还真始终如一，一转眼将近四年过去，他到现在竟然还在吃这一套。
　　在狄迈身后，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也上了马。
　　刘绍不需去问旁人，只看这人眉眼就能认出来，这定然是贺鲁苍——狄迈那个小妈的哥哥。这兄妹俩眉眼长得有几分相似，一个妩媚，一个英气，倒是都能算人中龙凤。
　　别说，这大汗还挺有福气。
　　刘绍摸摸下巴，随后轻咳一声，敛了笑容，正经起来。
　　他听狄迈说，狄野被宠妃贺鲁氏小风一吹，竟然一改这近七八十年来的祖制，开了外族领军的先河，在夏国朝野引出了不少议论。
　　许多人都说大汗沉溺美色，爱屋及乌，还有人说大汗是想借此人分他幼弟狄广的军权，逐渐削弱于他，好为大太子铺路。可在刘绍看来，这些都没说到点子上。
　　他上辈子苦练了好几年的甩锅之技，代码能力不敢说，但人事上看得还算清楚。
　　在他看来，狄野爱屋及乌是有的，只不过那乌不是贺鲁苍，而是他那襁褓中的十四子。狄罕对此子的宠爱，刘绍在接风宴那天早已看得清楚，让贺鲁苍带兵，那一路人马名义上是拨给了他，实际却是将来留给他那小儿子的——
　　至于留给他做什么用，是让他自保还是如何，刘绍就一时猜不出了。
　　他听闻狄野虽然虎背熊腰，看着甚是健壮，但身有暗疾，据说时不时会头疼欲呕，精神激动时，头晕目眩，不能视物，再加上上次见他时他脸上红得发紫，刘绍估计他这高压没个二百怕是下不来，人虽看着壮，但说垮就垮，未必能再活多少年。
　　狄野自觉身体不好，不能不为身后打算。
　　刘绍初来乍到，虽然有心留意，但对他那一大家子人还没摸清底细，号不准狄野的脉，对其他人心中所思就更知之甚少，只是凭直觉感到这其中的水深得狠，怕狄迈稀里糊涂当了炮灰，这才跟了他来，也没顾上自己前两天还躺床上病得要死，到现在走得快了还直打哆嗦。
　　真奇怪，几年前他第一次见到狄迈，因为一时好玩而同他搭讪时，哪里能想到他今天会为了这么个人做到这种程度？
　　誓师已毕，各路人马依次开拔。
　　刘绍自然在狄迈一军当中，把车帘一拉，闭目养神。现在这个情形，别人骑马他坐车，别人吹风他趴窝，就是不招人嫌，也引人遐想，还是不露面为好。
　　这么想着，车帘忽然让人拉开，阳光照进来，随后又被挡住，车窗外面露出狄迈的一张脸，“身体还好么，难不难受？”
　　“挺好的。”刘绍闻言坐起来。他毕竟身份特殊，不想惹人注意，赶紧挥一挥手，打发狄迈快走。
　　狄迈不走，甚至还凑近了马，伸了一只胳膊进来，“我看看发不发热。”却不料刘绍坐得远，这一下没够到他。
　　刘绍坐着没动，看来全无凑上去给他摸的意思，“早不热了，你好好赶路。”说着探了探身，就要把帘子放下，却被狄迈挡了一挡。
　　“你自己是不是没意思？我让狄况上车来陪你解闷。”
　　刘绍听见这名字一愣，一时没想起这又是狄迈的哪个兄弟。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屁股上下一悠，从车尾跳进来一个半大小子，见了他，拿汉语甜甜叫了一句——
　　“绍哥哥！”
　　刘绍一个头两个大，鸡皮疙瘩立起来，想起来狄迈有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今年刚刚十三岁半。
　　狄况上来就伸手探向他额头，然后转头对狄迈道：“哥，不太热啦！”


第017章 霜威出塞草芨芨（二）
　　狄迈放心地催马走了，留下刘绍和一个熊孩子在车里大眼瞪小眼。
　　如果放在以前，刘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应该是“这次期末考怎么样”，可惜这招现在不太管用，他拨了拨头发，想起狄况刚才和狄迈说话时用的是汉语，便问：“你也会说雍人的话？”
　　狄况坐在他旁边，“父汗让我们都要学，汉人说话。”
　　他说得有些费力，还时不时蹦出几个奇怪的音调，但水平已经青出于蓝，超过狄野太多。
　　刘绍来了些兴致，问他：“你才这么大点，就跟随你哥出征了，不怕么？”
　　狄况腾地站起来，脸上闪过兴奋之色，高声道：“不怕！”
　　他随后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忙又坐回去，解开外袍，给刘绍看他身上布甲，“这是父汗，我也要上战场杀呢！”
　　刘绍费了点劲，才弄明白他是想说这副甲胄是狄野赏赐给他，让他杀敌用的，不禁微微吃惊。
　　他在雍国这几年，晚上没有手机电脑，闲极无聊时唯一的消遣就是翻几页书，权当巩固识字成果。读到《北齐书》的时候，还感慨过好像那种游牧民族首领生命周期天生就比常人短一截似的，活得就像跑步。
　　最离谱的是姓高的那兄弟俩，一个十岁就能招降纳叛，一个九岁直接拜相封侯，刘绍读到那里，反复看了好几次，才确定自己没有算错数。
　　不过他们成熟得早，死得也早，这兄弟俩一个活了二十多，一个活了三十多，其他那些姓拓跋的、姓宇文的，无不是年少成名，二三十岁就打下常人七老八十都未必能打下的基业——
　　然后鲜少能活过四十。吓得刘绍第二天见到狄迈，还好好关心了一番他的身体健康。
　　他见狄况顶着张娃娃脸，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先是觉着好笑，随后又有点心里打鼓，不确定他是不是也有点种族天赋在身上，想了想道：“哦？我试试看你力气大不大。”说着朝他伸出一只手，示意要同他掰一掰手腕。
　　狄况“呃”了一声，眼睛瞟瞟车外，“哥说你生病了，我照顾你。”
　　“没事，”刘绍低声，“嘘，他不知道。”
　　狄况就高高兴兴地握住他手，然后胳膊一鼓，把刘绍“咕咚”一声掀在地上。
　　刘绍躺在车底的木板上，仰面看着车顶，一时脑子发晕，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狄况吓了一跳，忙扶着他坐起来，满脸焦急，给他拍着身上的灰，侮辱性极强地向他道歉：“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这么弱。”
　　刘绍心想，我病得太久了，今晚就开始多吃点饭。
　　他缓了一缓，因为是自己主动邀约，也不好记仇，又同狄况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几句，说话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他的面孔。
　　狄况和狄迈虽然同父同母，但兄弟俩长得倒并不很像，如果狄迈再小几岁，俩人并排站在一起，也让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狄况也是浓眉毛、高鼻梁，但眼睛比狄迈窄些圆些，少了几分英武，添了几分可爱，嘴唇不薄不厚，和狄迈倒是有几分相似，可从这嘴里出来的话比狄迈多了几倍不止，不管聊到什么，他都能兴奋地说个不停。
　　黄昏扎营时，狄迈打开帘子，接刘绍下车。刘绍见了他，招呼一句：“晚上好。”用的葛逻禄语。
　　狄迈一开始时没反应过来，点点头也回了一句，然后举起两手扶在刘绍腰侧，给他抱下车放在地上。
　　因为附近有军士在，他怕惹嫌疑，就顺手将狄况也这么抱了下来，吓得狄况落地之后向后倒退出几步，瞪着眼睛看他，不明白他这是要做什么。狄迈挥一挥手，让他走了。
　　刘绍不死心，又拿葛逻禄语对狄迈道：“晚上吃什么今晚？”
　　狄迈这才注意到，呵呵笑了两声，然后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刘绍一个字没听懂。
　　其实也不怪他，狄迈刚才说的换成汉语，就相当于“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那一串，他是故意使坏，想看刘绍一脸学艺不精的茫然。
　　“哦，”刘绍淡定点头，换成汉语，“那去吃吧，什么时候开饭？”
　　狄迈知道他没听懂，也就没告诉他其实自己刚才说的那些晚上都没有，只道：“很快。闷了吧，我先陪你出去转转。”
　　离造好饭还有时间，两人离开大营，没带亲卫，也没骑马，徒步走到稍远些的地方。
　　刘绍身体还未恢复，走得很慢，狄迈就也陪他慢悠悠走着，忽然看到什么，弯腰拔了根长长的草拿在手里，转头对刘绍道：“这个叫做芨芨草。如果此次出兵能旗开得胜，芨芨草没有节。”
　　他说着，低头一瞧，有节。
　　刘绍也凑过去看，见状耸一耸肩，打趣道：“不是个好兆头呀。”
　　狄迈随手把草扔开，不在意地又往前走，“谋事在人，一根草哪里能左右战事？”
　　嘿，左眼跳财，右眼跳封建迷信是吧。刘绍心里暗暗好笑，也弯腰拔了根芨芨草在手里。
　　狄迈见他摇摇晃晃的，担心他跌倒，从一旁扶住了他，见刘绍白狐裘上沾了些灰，一面给他拍打，一面问：“衣服怎么脏了，不会在车里摔了吧？”
　　“可能是蹭到哪了，”刘绍面不改色，把芨芨草攥在手里，“我也赌个什么……这样，要是芨芨草没有节，我明天就霍然病已。”说着就要摊开手掌。
　　狄迈忙按住他，“别，这草都是长节的，我们从小就喜欢拔着玩，其实到现在还没遇见过无节的呢。”
　　“只听说汉朝那个牧羊的苏武，为了给自己编双草鞋，他好穿着走回汉朝报效，诚心祈祷，当真找到了无节的芨芨草。所以有人说这草‘无小节而有大节’，心不诚就遇不到。”
　　“这故事传了好多年了，可到现在也没人当真见过无节草，估计只是传说而已，你赌些别的。”
　　刘绍朝他眨眨眼，“那好。如果这草有节，我后天病愈好了。”说着摊开手，两人瞧过去，果然有节。
　　刘绍同狄迈相视一笑，把草缠在手指上玩着，慢吞吞又向前走。
　　两人走上一处高岗，俯瞰着下面的营垒，几千葛逻禄的战士们已一营营扎好了大帐，营外围好拒马，一缕缕炊烟渐次升起，叮叮咚咚的声响和着人声远远传来，倒让人一时无法把这些人同刀兵、鲜血联系在一起。
　　刘绍刚来这边就病倒了，一连多日缠绵病榻，没出过门，这会儿才注意到，秋风起了，地上的草茎都已从尖处泛黄，一丛丛低伏着，在风中簌簌轻响。
　　长空如练，几抹轻纱般的薄云飘在极高处，夕阳被深色的远山刺破，喷薄出明亮的鲜红色，每次只沾染半片云衣，余下的一半透着浅黄，好像帝企鹅脖子底下的那抹金色丝带。不时有鸟从天边飞过，飞得很慢，只能看见深黑色的轮廓。
　　一阵秋风吹来，拂在身上微微发凉，刘绍反而将狐裘解开些，让风吹进怀中。
　　草原上青色的长风从他腰间、肋下、手指缝里流水般地拂过，他忽然感觉两只脚踩在了实地上——好像这片草原接纳了他，终于朝他敞开了怀抱。
　　狄迈吃了一惊，忙替他拢起狐裘，“做什么？好容易不发热了。”
　　刘绍一笑，笃定道：“我的病已经好了。”
　　狄迈狐疑地看着他，似乎不知道他脸上突然出现的神棍般的表情从何而来。
　　刘绍悄悄拉了拉他的手，怕让人瞧见，又迅速放开了，“有些话我倒一直想问你，只是这一阵病着，没来得及说。”
　　狄迈见刘绍神情严肃，愣了一愣，点点头道：“嗯。”
　　刘绍看着下面的军营，没有急着开口，过了一阵，才转头看向狄迈，“你回来这边也有些日子了，有什么打算？”
　　几个月前，两人刚刚脱险，在树林当中刘绍也曾问过他“有什么打算”。如今他又问起，探究之中仿佛带着些严厉的审视，狄迈不禁面色一整，长眉微微拢起，整个人翻然一变，和先前闲适时判若两人。
　　“汗王。”他几乎没有犹豫，低声、然而却坚定地对刘绍道：“我想要做葛逻禄的汗王。”
　　这话他从没对任何人讲过，将来也不打算讲。
　　他只是一个刚刚归国的质子，活了近十八年，从未打过一仗，生母早已失宠于父汗，上面有两个身经百战的兄长，下面有几个早历戎旅的幼弟，朝堂上有个野心勃勃窥伺着的叔父，后宫里有个想扶自己儿子即位的陌生母妃。
　　他这念头别说宣之于口，就是在心里想想，也难免让人笑掉大牙。可既然刘绍问了，他就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
　　刘绍微微张开嘴，片刻后又合上，对他点了点头。
　　狄迈脸上仍板着，可心中忽地掀起一道热腾腾的浪，低声问：“你不问我么？”
　　刘绍把手中搓软了那根芨芨草扎了个结，扔在山岗下面，“我不问，你也会对我说的。那好吧，我问一下——”
　　他右手攥拳，放在狄迈嘴巴下面，神色轻松，“请问这位小哥，你为何如此胸怀大志？”
　　狄迈脸上神情也绷不住，终于笑了出来，“因为……我与大哥相处数日，觉着他其实是一个——”
　　他想了一阵措辞，没找到什么合适的，便用了在心里出现的第一个词，“无能之辈。要是让他压过我，我不服气。”
　　“二哥很能打仗，从我做质子之前就随父王征战了，可他心思全都用在战场上面，对其他都淡淡的，我看他也无意于此。”
　　“三哥早夭，其他几个弟弟年纪还不及我，即使有几人已有了军功，但都是随军征战而得，还没人像我一样领过一路军马……”
　　狄迈说着，两眼看着刘绍，忽然微微一笑。他这一笑，就透出些志在必得的雄豪之气，瞧得刘绍心底里像被羽毛搔过般忽地一痒，可倏忽间就见他敛了神色，沉声又道：“我要为此，未必就做不到。”
　　刘绍怀里捧着几盆冷水，这会儿却不急着泼给他，闻言只点点头，转身看向下面，“能做到的。”
　　“我帮你。”


第018章 霜威出塞草芨芨（三）
　　大军愈往西走，风愈冷、草愈白，等到葛逻禄的大军终于同桑塔枝那交上手时，草原上已下过了第一场雪。
　　刘绍当真如他自己所说，一点点好了起来。
　　只是病好了，身体却还没来得及恢复，从侧面看着纸片似的，走得远了都会气喘，更不用说像之前那样纵马骑射。
　　借着这个由头，无论两军交战多恶，他都只待在中军大营中，远远观望战局，看着别人冲杀。
　　其实即便身体允许，他也没有上战场的打算。
　　若是论关系远近，相比于葛逻禄而言，他同雍人关系倒还更亲一层，但他好不容易重活一次，还想多活几年，让他为雍国卖命他都不干，想让他替葛逻禄人流血，那就更是天方夜谭了。
　　葛逻禄部虽然在逐步汉化，但眼下军制还保持着原汁原味，战士们打过一场仗，抢夺来多少金银财物，这些就都归自己，所以人人如狼似虎，听见炮响就红了眼睛，打马前冲。
　　被这些人一衬，刘绍简直就像来旅游观光的一样，他倒也不急——毕竟狄迈的也就是他的，一家人还说什么两家话。
　　不用亲冒矢石，刘绍自然乐在其中，可没打几仗就发现守营的将士一个个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军心不振，放在哪都是大事，他食人之食者勉强干一干人事，这会儿虽然葛逻禄语说得还不算太好，但好在和人简单交流已经没什么问题，就找了个机会同守营的军士闲聊片刻。
　　一聊之下，他才知道按照葛逻禄人的制度，战后没有额外的封赏，在交战时抢到多少就是多少，因此每次轮到自己守营时，军士们都只能看着别人满载而归，自己在事后捡些战场上的残羹冷炙。冷板凳谁都不愿坐，士气低落也是自然的事。
　　他这么想着，忽然有些心虚。
　　狄迈怕他有闪失，特意在大营中多留了人手以为保护，要是这些人知道自己被留下的原因……他咳了一声，识趣地没有多谈。
　　营中军士时常见刘绍同主将同出同入，看他面目又是汉人，对他十分好奇，但不知他的身份，一直不敢同他搭话，今日见他性情随和，平易近人，全无大人物身上那种架子，便有人大着胆子问他是什么人，在军中是做什么。
　　刘绍随口就给自己封了个官，“我是你们将军花重金聘来的军师，给他出谋划策，一条谋略二十金呢。”
　　不知道是他翻译成葛逻禄语时没找对词，还是军师一职对于葛逻禄士兵而言太过新鲜，士兵们互相瞧瞧，都没听明白，正要再问他，忽然鸣金声响起，大军回营，众人忙各自回去站好。
　　狄迈气冲冲地回营，滚鞍下马，将兜鍪一摘，扔给身后亲卫，随后不理旁人，大步走进帐里，身上盔甲哗啦啦作响，好像也在跟着生气。
　　刘绍虽然不通军旅，但战场上谁优谁劣总还看得出来，他先前已观望过战局，知道狄迈不可能打了败仗，见他这副模样，好笑地问：“怎么，谁惹着我们四太子了？”
　　狄迈对着他时总是好声好气的，听他发问，也敛了些面色，一面解着身上铠甲，一面道：“没有，只是这些士兵不听号令，我发了顿火。方才大胜啦，擒到了贺兰姆，大哥要我晚点去他帐中议事。”
　　刘绍听得一愣，伸手从后面帮他脱下甲，“擒到贺兰姆，这一仗不就打完了么？”
　　贺兰姆是桑塔枝那部的首领，擒到他之后，两边也就不必再打，看来过不多日就可以班师回城去了。
　　狄迈卸下两只腕甲搁在桌上，回头对刘绍笑道：“是啊。你猜是谁擒到的他？”
　　他既然这么发问，那答案如何也就不必猜了。
　　刘绍闻言，却故意皱眉思索片刻，道：“我瞧你二哥作战时勇武非常，有以一敌百之能，应当是他擒到的吧。”
　　狄迈“哼”了一声，“你再猜猜。”
　　“不对么？”刘绍又想了想，斟酌着道：“你大哥麾下人马众多，其中又不乏猛将，贺兰姆必是他擒到的无疑。”
　　狄迈看着他不语。
　　刘绍又道：“那是贺鲁苍？嗯……他虽然借了他妹妹的光，不大光彩，又是第一次带兵，但看来还是有些本事，不是寻常外戚能——”
　　狄迈这时已知他是故意不猜自己，两手忽地一伸，抱住刘绍的腰，一个转身将他抵在桌案上，鼻尖紧贴着他的鼻尖，威胁道：“你再猜，再猜。”
　　“猜到了，猜到了！”刘绍背靠着桌子，忙道：“是狄况吧？没想到你七弟小小年纪……”
　　气得狄迈情急之下拿额头在他头上撞了一下，然后张口将他吻住，把他后面的话堵在里面不说，还在他下唇上面狠咬了一口。
　　刘绍吃痛，瞬间服软，呜呜呜地说了什么，只是眼下嘴让人挡住了，听不清楚。
　　狄迈就又给他一次机会，稍稍抬头同他分开，凶巴巴道：“再猜！”
　　“我知道了，”刘绍一本正经，“是长城北面，草原十余部当中长得最精神的小伙擒到的。”
　　狄迈脸上一热，忽地气焰一短，哼哼着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阵，他才从刘绍身上磨磨蹭蹭地下来。被刘绍这么一夸，他好像忽然有了偶像包袱，站起后不由自主地理了理衣服，然后才伸手拉起刘绍。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刘绍看得好笑，调侃一句，随后想起正事来，“你说有军士不听号令？”
　　狄迈一愣，点了点头。这是他第一次带兵，在内有一些军中老将帮持，在外对手又不算什么强敌，因此始终不曾出什么纰漏。
　　狄野拨给他的大多都是精兵，他自己又作战勇猛，每一战无不身先士卒，数战数捷，于是便以为行军打仗不过尔尔。
　　可是今天决战之时数军合围，大败了桑塔枝那后，贺兰姆带人败走，慌乱中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把粮草辎重、金银珠宝丢弃一地，他在后面追赶，一心要擒此贼酋，连连催促士兵赶上。
　　不料那些平日里一向听他号令行事的士兵这会儿竟然全去捡拾被桑塔枝那人丢弃在地上的东西，一个个好像没了耳朵，对他的命令无动于衷，几乎无人奉命追赶。
　　他几次下令，竟然都无济于事，最后无法，只得一咬牙带领几个亲兵独自前去。
　　贺兰姆虽然败走，几乎溃不成军，但他身边士卒少说也有数百人。狄迈从后面赶上，见众寡不敌，先怯了一瞬，可知道桑塔枝那人已经吓破了胆，随后自己胆气一壮，竟然就带着那么几个亲兵策马直冲进桑塔枝那军阵中去。
　　桑塔枝那士兵见他忽然出现，就好像神兵天降一般，不仅没有抵挡，反而还作鸟兽散，纷纷避开一条道路，一眨眼的功夫，狄迈就奔到了贺兰姆的马前。
　　仓促之间，贺兰姆也不知他到底带了多少人杀入进来，见这个葛逻禄小将已欺至身前，脸色发白，哆哆嗦嗦一枪刺来。
　　狄迈闪身避过，顺势将枪身夹在腋下，手按上去，使劲一拔，本欲将长枪夺来，不料贺兰姆未及撒手，身子一晃，竟被他带下了马。
　　如此机会，狄迈岂能放过？见状脚勾马镫，弯腰下探，趁着贺兰姆还没落地，一把抓住他背心，将他提上了马，怕他挣扎，还在他背上狠劈一刀。
　　贺兰姆大叫一声，手扬起来，狄迈一手控马，一手把刀柄抵进他背上豁开的肉里，威胁道：“你再挣扎！”贺兰姆痛得眼前发昏，登时不敢动了。
　　狄迈将交战时的情形详细讲与刘绍，末了道：“等我带着贺兰姆回来时，竟然见到还有人在满地捡拾东西！有人捡得少，跑在前面；有人捡得多，就落在后面，前前后后差出几里地去，军阵全都乱了。”
　　“还有人手里东西抱不下，居然连刀都给扔在道旁。即便没扔刀的，怀里抱满东西，如果再遇到敌人，如何对敌？”
　　狄迈神情严峻，刘绍听着，面上倒没多大变化，一面听狄迈讲着，一面解开他衣服，见他胸前、手臂上有几处小伤，倒不严重，就替他擦洗干净、上上了伤药。
　　狄迈倒不在意身上疼痛，说话间心中泛起薄怒，可见刘绍如此，又忍不住觉着温馨，一时间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一把拉住刘绍手臂，叹了口气，“你怎么不说话啊？”
　　刘绍答：“少见你生气，我多瞧一会儿。”
　　狄迈气得笑了，松开他站起身，换上一件干净衣服穿好，没什么力度地抱怨：“和你说正事呢……”
　　刘绍点点头，忽然将脸一板，沉下声音老气横秋地道：“小儿辈大破贼！不意四太子迈年未加冠，初掌大军，竟能一战克捷，力擒贼首，真将种也，虽古之名将何及！”
　　见他还要继续说，狄迈忙打断他：“你再说我就走了！”
　　刘绍呵呵一笑，嘴巴一闭，就此饶过了他。
　　他其实心中当真有些惊讶。
　　他和狄迈这几年朝夕相处，除了觉着他做事干脆，人有主见，武艺又好之外，没觉着他还有什么过人之处。
　　二人虽然亲密，可狄迈刚领兵的时候，刘绍还在心中暗觉狄野这汗王不大靠谱，视大军犹如儿戏，居然上来就把足足三千人给了这么一个从没领过兵的傻儿子。
　　别说三千人，就是三十个人，想要他们听你号令行事，那也不是多容易的事情。可这事奇就奇在这儿，狄迈也没比他多读过什么书，也没听说他偷看了什么兵法，怎么一上来就连着赢了几仗？
　　因为葛逻禄士兵骁勇善战？因为狄迈身先士卒不怕死？还是因为他有什么天命在身，是这个星那个星下凡？还是他背着自己偷偷上补习班了？
　　刘绍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狄迈口中说着要走，其实脚尖还朝着刘绍，见他当真不再说了，抬手摸摸耳朵，有一点热，心中反而暗道：他后面本来还想说什么？
　　正寻思间，刘绍恰好又开了口，“你说士兵不顾号令，一心捡拾辎重财物，这是你们葛逻禄的军制所致。士兵们不顾性命打仗，本就是为了这些东西，在地上捡得更多，自然没人再上前去。”
　　刘绍平日里吊儿郎当，可说起正事时绝不含糊，他一开口，狄迈就不由得敛了神色，放下手认真瞧向他。
　　“你这一路军马，是你父汗当初一手带出来的，军纪未必最好，但总也差不到哪里去。他们如此，其余各路也可见一斑了。”
　　刘绍说着，微笑一下，“葛逻禄人作战悍勇，是因为这个缘故，不听号令，也是因为这个。你想要甘蔗两头甜，恐怕要多花些心思。”
　　狄迈瞧他说话时的神情，心中一动，知道他刚才看自己生气也好，故意用肉麻的话夸自己也好，都是在逗弄自己，其实心里早有办法，叹了口气笑道：“那你教教我。”
　　“免费试听已结束，”刘绍却摇摇头，摊开一只手放在他面前，“后面的内容要收费的。”
　　狄迈顺势把他的手拉过来凑到嘴边，从指尖向下，一直吻到他手掌心上。脚下跟着向前一步，同刘绍挨近，两眼瞧着他，舌头在他掌心轻轻舔舐，声音湿漉漉地传出来，“好是好，只是怕你身体还吃不消。”
　　刘绍心说：你折成银子给我就成。
　　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哥，大哥差人来催啦！”却是狄况不打招呼，搴帷进帐来了。


第019章 霜威出塞草芨芨（四）
　　“哥！呃……”狄况愣了愣，放下帐子走入两步，大咧咧问：“你舔绍哥哥的手做什么？”
　　狄迈赶紧放下手，回头斥道：“未得军令擅闯大帐，如何治罪？”
　　狄况与狄迈相隔近十年没见，当初狄迈南下为质时，狄况还不大记事，只是因为血脉之亲，狄迈回国之后，兄弟两个就自然而然地走近，比其他兄弟更亲一层。
　　但即便再亲，两人熟悉起来也就是这一个月来的事。狄况见狄迈将脸一板，神情严厉，不知他其实是心虚，当真被他唬住，小声道：“我刚才忘了……忘了通报。呃，请兄长治罪！”
　　刘绍见狄况局促着站在大帐边上不敢过来，被狄迈一唬，吓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搁，便擦一擦手解围道：“首违不罚，下次进帐前着人通报就是。”
　　他又转向狄迈，“倒是你那几个帐外守卫，得好好对他们申明一下军纪。小况是自己人，倒好说，别下次放了刺客进来。”
　　狄迈想起那些捡拾辎重的士兵，沉着脸“哼”了一声，问狄况：“大哥让我现在过去？”
　　狄况见兄长饶过自己，松一口气，闻言想起正事，忙点点头，“是啊，大哥说已经摆了庆功宴，问咱们怎么还没到呢。”
　　他心情一松，话就又多起来，“我以为你换身衣服就出来，结果左等不到、又等不到，哥，你在里面忙什么呢？”
　　狄迈扯扯嘴角，刘绍从旁替他答道：“哦，你哥身上受了点伤，我帮他处理了下。”
　　狄况听得十分羡慕。他方才也受了伤，倒是不重，伤口是回来之后亲卫帮忙草草料理的。他见刘绍对自己也很好，于是暗暗打定主意，下次受伤了也和兄长一样，过来找刘绍替他处置——磨蹭这么久，该有多周到啊！
　　他这番心中所想，很幸运地没有出口，狄迈一无所觉，点点头道：“那好，走吧。”
　　刘绍两步追上去，“大摆酒宴，应当不差一双筷子吧。”
　　狄迈正愁他瘦，闻言笑道：“不差！差也不怕，把我的给你就是。”
　　“那多不好意思。”刘绍一面这么说，一面走在他前面，走几步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狄况道：“小况，当着别人的面，可不许叫绍哥哥了。”
　　狄况一怔，“那叫你什么？”
　　“吴彦祖。”刘绍正色，“你也可以叫什么‘吴哥’啊、‘彦哥’啊，都随你。”
　　狄迈忽然从旁道：“还没问你，这个名字有什么深意么？”
　　“哈哈，没有。”刘绍面不改色， “只是觉着和我的形象气质比较相符。”
　　狄迈其实还没太懂，但觉着不是什么大事，也就不再追问，点了点头。
　　两营相距不远，刘绍就骑了匹马，一开始也不敢骑得快了，只慢悠悠地走着。狄迈怕他摔倒，也缓下马和他并辔而行，不住瞧过来，随时打算搭一把手。
　　狄况从七八岁后还没骑过这么慢的马，瞧得着急，小声问：“哥，大哥他们都等着呢。”
　　狄迈不甚在意，“那就让他们等一会儿。”
　　狄况挠挠头，也不再说，过一会儿问：“绍……唔，吴哥哥，你的病好了吗？”
　　刘绍笑笑，“你看呢？”说着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座下马一抖长鬃，刚要撒开蹄子，不料下一刻嚼头就被狄迈扯住。
　　刘绍耸一耸肩，对狄况道：“本来好了，现在又不行了。”
　　狄迈微笑一下，见马慢下来，撒开了手。
　　狄况吐吐舌头，等得不耐，抽一鞭子自去了，远远喊了一句，“我在前面等你们！”
　　刘绍看着他走远，转头对狄迈道：“一会儿让我坐你边上。”
　　狄迈见他这样离不开自己，心中一热，在马上拉他的手，笑道：“自然。”
　　谁知刘绍下一句是，“我好对你面授机宜。”
　　狄迈哭笑不得，“你现在说就是。”
　　“这个当然要相机行事才行，哪能提前预料。”刘绍转头看他一眼，“前两天让你找机会去探贺鲁苍的口风，你探了没有？”
　　狄迈点点头，“今天收兵时聊了聊，刚才还未来得及和你讲。”说着便对刘绍复述一遍。
　　两人为避嫌，不曾睡在同一帐里，但私下里相处时，刘绍早已将心中所想讲与狄迈。
　　大王子狄雄现在固然是如日中天，旁人都以为一旦狄野死后，狄雄乃是接大汗之位的不二人选，但在刘绍看来，先胖不算胖，有贺鲁氏枕边小风悠悠吹着，往后如何，其实还说不准。
　　贺鲁氏想要狄野立自己儿子为储，在夏国朝野已不算什么秘密，但他那儿子狄显至今还不到两岁，牙都没有长齐，上哪能应付得了这一群如狼似虎的哥哥？
　　狄野也是清楚这一点，所以不管爱妃如何花样百出地求恳，都始终不曾松口，因此贺鲁氏这一支现在还未成气候。
　　至于狄迈的那个小叔狄广——刘绍没怎么将他放在身上。
　　狄野摆明了是想把汗位传给自己儿子，狄迈的对手只在他那兄弟几个当中，他们就是斗得再厉害，在狄广这叔父面前，也总是利害一致的。
　　将狄广排除在外后，现在场上就只剩下狄迈他们兄弟两个半人——狄显年纪太小，姑且算他半个，四舍五入，就算三足鼎立吧。现在一强两弱，形势倒是十分清楚，上策乃是联合贺鲁氏他们兄妹，一起追着狄迈那个倒霉大哥的屁股后面咬，直到给他咬倒为止。
　　刘绍估计，狄雄好歹能再挺个几年，等把他拉下来之后，狄显固然年纪渐长，但狄迈也羽翼丰满，那时再看鹿死谁手。早做图谋，抢了先手，那时谅那兄妹二人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当务之急，还是先和同在军中的贺鲁苍牵上线，再图其他。
　　他这一番话有分析、有筹划，侃侃说出，给狄迈听得登时就是一愣。
　　狄迈早习惯了刘绍无所用心的模样，也习惯了他时不时灵光一现、语出惊人，对他之言也很信服，但到这时才知道其实他肚子里藏着这么多的弯弯绕，只是平时太懒，许多事情他都无可无不可，这才很少表现出来。
　　他半是吃惊，半是感动，知道刘绍对自己的事情用心极深，几乎疑心他是因为思虑过重，这才久病不愈。
　　可刘绍闻言后，反而对他露出一副震惊之色，随后呵呵笑道：“这不是拿脚一想就能想出来的吗？”
　　狄迈无法，只好称是，更又称赞刘绍“一肚子坏水”，被刘绍愤愤然踢了一脚，疼了半天，看来刘绍的病确实是好了。
　　刘绍听他将与贺鲁苍的对话复述完，点点头评价道：“这事有戏。总之先吃饭，我还没离近了瞧过你大哥呢。”
　　狄迈笃定地道：“他没什么好看的。”
　　刘绍哈哈大笑，趁他不注意，在马屁股上狠拍一下，径往前去了。
　　等到了狄雄营中，果然其他人都到齐了，狄迈面不改色，下了马大步进去，刘绍也不是面皮薄的，若无其事地跟在狄迈后面进了营门，只有狄况年纪小，见旁人都在等着自己，十分不好意思，躲在狄迈、刘绍两人身后，借着他们身体尽量遮蔽自己。
　　狄迈一抱拳道：“刚才处理身上伤口，不小心耽搁了，让兄长和各位将军们好等，我先自罚一杯！”说着对众人一一示意，举起案上酒杯一饮而尽。
　　他刚擒了贺兰姆，在几军当中大出了风头，狄雄本来有几分怀疑他是有意迟到显摆，见他如此，便道是自己多心，也举杯道：“不晚，不晚，黄羊刚宰，且要一阵呢——四弟，你旁边这个是？”
　　“这是我在雍国时结识的好友，姓吴。”狄迈让一让身子，刘绍从他身后走出来，对狄雄、也对旁人微一拱手，拿葛逻禄语道：“草民吴彦祖，见过诸位将军。”
　　狄雄已听说狄迈归国时带回来一个雍人，又见到了出征之日狄迈军中莫名多出来的一辆小车，知道车里的人就是这个姓吴的，对他点点头，也没多问，招呼道：“落座吧。”
　　他看着刘绍坐下，不禁又多瞧了两眼。
　　这雍人虽然生得很瘦，脸色苍白，有些憔悴似的，但那张脸让人一瞧见就心里发突，死活移不开眼。
　　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形容，明知这人是个男人，可莫名地就是想到了这会儿正在深宫当中、或许正依偎在父汗怀里的贺鲁氏。
　　每次她瞧见自己，就像瞧见其他人时一样不经意地朝他微笑一下，秋水一般的眼波那么一转……他下腹一热，连忙不敢再想，抬高声音对众人道：“既然人到齐了，就开席吧！”
　　刘绍跟随狄迈落座，两人挤在一张桌案旁坐好。方才狄雄打量他时，他也打量着狄雄。
　　刘绍不会什么冰鉴之术，虽然心中对狄雄十分关切，但也没法从他面相上看出他是什么人来，更看不出他几斤几两，只能看出他长得很壮，身材结实，看来身体很好，如果没有从他爹那遗传来高血压的话，估计还能再活很久。
　　至于长相……刘绍有些刻薄地想着，上帝给他关了一扇门，就会公平地再开一扇窗——只不过开在他四弟身上了，这事倒弄得有点不巧。
　　正寻思间，他放在桌案下面的左手让人给捏了一下。
　　刘绍吃痛回头，见狄迈狠瞪了自己一眼，忙转回眼来，满脸写着“好好好不看了”，偏头对他咬了咬耳朵。
　　他用的汉语，又压低了声音，狄迈听见，脸上轰地一热，瞬间坐得笔直，看向前面，好半天没敢和他说话，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时不时曲起又放开来，好像在抓痒一样。
　　刘绍一笑，假装没瞧见，闻见肉香味儿，乐呵呵道：“呀，羊肉上来了！”


第020章 霜威出塞草芨芨（五）
　　狄野虽然下令，以后葛逻禄人都要学着汉人拿筷子吃饭，但这会儿狄雄独自领兵，想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就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带头坏了规矩，见状其余个人也都自觉舍了筷子，用刀割好了肉，痛痛快快地拿手抓着吃。
　　酒过三巡，狄雄把刀一插，问道：“报捷的人已经派出去了，对这个贺兰姆如何处置？要不要直接一刀杀了？四弟，人是你抓的，你说说。”
　　狄迈起身道：“还是绑回去，交给父汗处置为是。”
　　狄雄“嗯”了一声，转过头去，“老二，你说呢？”
　　刘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狄迈的二哥狄申坐着没动，闻言冷笑一下，“他一个败军之俘，要杀要剐还不都由着咱们？有什么好处置的，直接就地杀了就是。”说着右手一挥，做了一个劈砍的姿势。
　　他身材高大，比起狄雄要稍瘦一些，但也显得健壮。刘绍瞧着他，心中暗暗盘算，听说狄迈这二哥带兵打仗是个好手，先前这几战看来，的确所言不虚。
　　葛逻禄人都是上马杀敌、下马牧羊的主，遇上年成不好的时候，丁壮皆可为兵，像这种能征善战之人，在军民当中威望自然就更高些，况且他手下还有三路人马，一旦日后当真争起来，他和他手下这三路军就举足轻重了——不知他会支持谁？
　　还是说，一旦见狄雄位置不稳，他也会活动心思，争一争汗位？
　　正想着，一旁贺鲁苍道：“杀他容易，只是他所部新降的几千人马，见他身死，可能要不安分。”
　　刘绍这时已把贺鲁苍当盟友看待，见他此话颇有见地，暗中点了点头。
　　依他看来，留着贺兰姆自然比杀了他更好，只是他没有那么好心提点狄雄，这当口狄雄出的昏招越多，对他就越有利。
　　只可惜狄雄被贺鲁苍一说，也觉他此话有理，点点头道：“那就先留他一命，等回了金城，让父汗处置他吧！”
　　一顿饭吃下来，刘绍跟着狄迈，和许多人混了个脸熟。
　　如果按他原本的性子，这会儿早和众人打成了一片，可他顾忌着身份特殊，既不想让葛逻禄人知道自己的宗室身份，又不想让雍人知道葛逻禄多出一个吴姓汉人，且这个汉人就是自己，于是也不敢说太多话，大多时候只微笑致意，暗中记住各人性格神态，以备后用。
　　等宴席散场，狄雄先走一步，狄迈也正要带刘绍离开，不料却被一旁的元涅偷偷拉住。
　　元涅比他大了十余岁，乃是葛逻禄中的一员猛将，深受狄野器重。只是因为他并非狄氏宗族，又没有一个国色天香的妹妹，所以这些年来始终不曾独领一军出战，这次出兵也只是在狄雄麾下充作前锋，暂领了一路人马，等仗一打完军权即被收回。
　　狄迈对他有些尊敬，当下站住脚问：“元将军何事？”
　　元涅瓮声开口，可以听出他有意压低了嗓音，但说话声还是不小，“大太子看上了贺兰姆的婆娘，还有他那两个女儿，非要……哎！我怕出乱子，但说不上话，四太子去劝劝吧，晚了就坏事了！”
　　狄迈一愣，正要说什么，刘绍却往前走了一步，笑着问：“不知元将军和二太子说过此事了没有？二太子怎么讲？”
　　元涅答道：“说啦！二太子说一两个女人而已，他看上了就看上了，贺兰姆又不能如何。”
　　刘绍看了狄迈一眼，对他微微颔首，狄迈便道：“好，我去劝劝大哥。”
　　元涅松一口气，“这就好，这就好。”
　　狄迈把话说在前头，“不过大哥肯不肯听，我还当真没有把握。”
　　他携着刘绍，往狄雄的大帐走去，见左右无人，悄声问：“大哥奸人妻女，贺兰姆没准一怒之下生出反心，要带着他那降卒扑腾两下，一旦捅出娄子来，父汗必要怪罪于他。你怎么反让我去劝他？”
　　刘绍当真睚眦必报，闻言便道：“因为我‘一肚子坏水’呗。”
　　狄迈没忍住“嗤”地笑出声来，随后轻咳一声，又压低声音，“和你说正事呢，我一会儿见了大哥，当真要劝他？”
　　“劝，”刘绍道：“只是不是你心里想的那个劝法。”说着凑近狄迈，在他耳边交待了几句话。
　　狄迈频频点头，偷偷碰了碰刘绍手背，心道：说你一肚子坏水，哪里冤枉了你去。只是犹豫片刻，这话到底没说出口。
　　刚到狄雄帐外，两人就被把守的士兵拦住。
　　狄迈让人传信进去，说自己求见，里面好半天才传来声音，“不见，有事明天再说！”
　　狄迈又几次让人进去通报，终于搅得狄雄不耐，没好气地出来见他。狄雄掀开帐帷，两手抱在胸前，没好气道：“这么急是什么事？”
　　刘绍这时已让到一边，见狄雄衣衫不整，心中暗道：这事不会已经干了一半了吧？这么看来这人倒还算脾气好的，换了我早破口大骂了。
　　狄迈向里张望两眼，狄雄见状将大帐放下，遮住里面不教他看见，皱眉道：“是不是元涅和你说什么了？妈的，刚才他就磨了我半天。”
　　狄迈劝解道：“大哥何必为了几个女人坏了两家的和气？贺兰姆的妻子毕竟身份尊贵，不同于寻常妇女，这么大的一个部落，难道大哥就没有别的合意的么？”
　　他这番话的意思是刘绍教的，但刘绍听他这样说出，仍然难免觉着有几分刺耳。
　　葛逻禄族和许多游牧民族一样，身上还保留着很多原始习气，对他们而言，妇女就和牛羊、金银、布匹一样，都是可以掳掠、交换之物，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能动、会说话而已。他在一旁听着，几乎觉着可怖。
　　狄雄将眼睛一瞪，冷冷道：“我就看上了她们，没有别的合意的！”
　　狄迈也不着急，又好声好气地劝他：“大哥你想，其他部落的首领一旦听说，万一战败，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连妻子儿女都不能保全，以后一定拼死反抗，再打他们可就难了。不如为了大局暂且忍耐一下，天底下美女如云，实在不行，宽限些时日，弟弟亲自给你找去。”
　　狄雄看着他的眼神奇怪起来，“老二说你在雍国八年，已成半个雍人了，我还不信，现在看你不是成了半个，你是一整个都不姓狄了！”
　　“咱们这么多年的老规矩，哪一次抢来的女人是原样奉还的？这些年谁敢不服，发兵来打就是，咱们又怕过谁去？要是都像你这般前怕狼后怕虎，那还成得什么事？你要是有意见，回去找父汗提去，少在我耳边聒噪！”
　　狄迈一愣，“可是……”
　　狄雄从鼻子里冷哼出一声，“对了，老四，我听说你手下这次也没少抢吧？让你把吃进嘴里的吐出来，你愿不愿意？”
　　狄迈往后退一小步，讪笑着道：“弟弟过惯了苦日子，好容易发了笔横财，大哥就别取笑我了。”
　　“得了，回去吧！”狄雄在他肩膀上拍拍，也不和他多作计较，临要转身又嘱咐道：“今天的事回去别和人乱讲。”
　　狄迈笑道：“大哥放心。”
　　狄雄又看他一眼，转身进帐。狄迈在原地站了一阵，转头对刘绍使个眼色，两人一起离开，回程路上狄迈问：“煽过了风点过了火，你看今晚打得起来么？”
　　“既然是出双簧戏，那就不能全让一个人演。”刘绍道：“你推了你大哥一把，推贺兰姆的活得给贺鲁苍干。”
　　狄迈点头，“我让人带口信给他。”
　　“托人带信容易泄露，还是我亲自去吧。你回去点兵，万一贺兰姆反了，你好抢在前面，从天而降，带兵平叛，英雄救美……”
　　狄迈听他越说越离谱，扣住他的马头道：“我不放心你去。”
　　刘绍失笑，“没听说过贺鲁苍还是个会吃人的主。”
　　狄迈没接这话，“我让叱利兀去。他为人可靠，对我也忠心，不会出什么岔子。”
　　“呦，”刘绍惊讶道：“你才刚来一月，都有心腹爱将了？”
　　狄迈解释道：“他爹是我母亲家奴，从我很小时就服侍我了，我俩小时候还在一块玩过，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刘绍点点头，不再坚持。
　　狄迈回营，对叱利兀嘱咐几句，遣他走了，然后点齐人马，让士兵不许喝酒、走动，全体等他号令。
　　他怕事后惹人怀疑，身上并不披甲，又对被召集来的军中各个头领解释道：“如今大营中刚开过庆功会，全军正是懈怠之时，各处都在饮酒取乐。如果我是敌人，必定趁此时进攻。还是辛苦大家几日，为全军做好警戒，好饭不怕晚，等到回金城之后，再享乐不迟。”
　　几人互相看看，并不吭声。
　　他们原本由狄野亲率，从来只知有大汗，不知天底下还有个十来岁毛都没长齐的四太子。一个月前忽然归他统领，众人心中并不服气，只是一来狄迈毕竟是一军主将，同他们上下有别，二来他们碍于大汗之威，不敢造次，这才始终同狄迈客客气气的，不曾同他为难，也没故意扯过他的后腿。
　　这会儿听他如此说，人人不禁在心中嘀咕：你自己吃肉喝酒回来，反不许我们作乐，天底下岂有打了胜仗还不好好庆贺一番的道理？
　　狄迈看了众人神色，知他们并不服气，又道：“夜里将士们分作三队，轮流休息。我不睡，也同将士们一同警备。诸位心中若有什么看法，不妨照实说出，让大家讨论，如果合理，我一定听从，不要散帐之后更有后言。”
　　“有做不到的，也现在提出来，我不怪罪，可如果现在不说，回头出了纰漏，那时就别怪我军法无情了。”
　　他这番话说得并不算严厉，却自有一番威严气度，好不唬人，一时竟没人敢有二话，纷纷领命而去。
　　狄迈见众人离去，心中冷笑，暗道：等贺兰姆事毕，先前你们不听号令之事，还要秋后算账呢。
　　“四太子好大的威风啊！”
　　狄迈循声看去，见刘绍倚着帅案，一脸看热闹的表情，似乎给他手中塞一把瓜子他就能马上嗑起来，下意识地敛了面色，对他微微一笑，“更威风的还在今晚，你且看吧。”


第021章 乱风初起人不识（一）
　　不出刘绍所料，贺兰姆果然不堪受辱，一怒之下当了一把张绣，联络部下杀死看守逃出来，当晚便联络众将，率领降卒反了狄雄。
　　就在他起事的同时，狄雄正大口喘着粗气，心旌摇荡，浑浊的热汗流了满床。
　　自从出征以来，狄雄已受了近一月的行军之苦。他因为怕父汗发怒，指斥自己好色，出征时不敢在军中带上女眷，因此这一月来日子过得十分寡淡，心里早就憋着一股火，席间看见那个雍人，莫名想到贺鲁氏，愈发难以自制。
　　他从见到贺鲁氏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她。
　　他从没见过这样美的女人，在她身上好像既有种雍容的华贵，直让人不敢逼视，又在这雍容当中透着丝轻薄的妩媚，让人只看一眼就浑身发烫，不能自已。
　　当她似笑非笑地看向你时，明媚的眼光就好像一道道看不见的细丝，蛛网般一条一条地轻轻落在你身上，你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被它们包裹住、绑缚住、挣扎不脱了。
　　她轻飘飘地挪开视线，全然不把你放在心上，牵在你身上的细丝蓦地收紧，那一刻你就知道，你已经完了。
　　她美得不可方物，可她是父汗的宠妃，他不敢心动。
　　他不知道那个姓吴的雍人身上是什么地方和贺鲁氏相似，或许是他身上那种不慌不忙的贵气，又或许是他眼睛转动时透出的那种轻佻的狡黠，再或许是他那张同样不似人间物的脸孔，但总之狄雄看到他的第一眼，腾腾的火就烧了起来。
　　只可惜那是个男人，无法慰藉他这一股欲火，不然这个晚上他要抱着这具身体干上十次，折断它揉烂它展开它抚平它再狠狠地爱它，捣着它喷出汪洋的血水，听着从那里面传来撕裂皮肉打断骨头一般撕心裂肺的嚎叫。
　　只可恨那是个男人。
　　这念头只在狄雄脑海当中转过一瞬，就被想起贺鲁氏时的激动、痛苦、嫉妒和隐隐约约冒出一点头的仇恨给淹没了。他像是身上缺了个洞，再来一百个女人也无法填补。
　　一整个晚上，他像是一只秋千，在满足和痛苦之间来来回回地荡着，直到帐外火光大起，人马杂乱，似乎到处都在喊着什么，到处都有人在乱奔，脚步声割断了绳子，让他咚地砸在地上。
　　一个亲兵掀帐闯入，焦急地说了些什么，狄雄茫然地盯着他，过了好半天好像才弄明白他是在说：“大太子，不好了，贺兰姆反了！”
　　狄雄霍地坐起，又惊又怒，又难以置信，“什么！你说谁反了？”
　　亲卫见他发愣，急忙过来拉他起来，“快，大太子，贺兰姆的人已经闯进营里来了，属下掩护大太子快跑！”
　　狄雄顺着他的力气站起，刚一起身，便觉两腿中间什么东西一荡，一低头，随后便见自己下身那物好像摔破了的猪尿泡般软趴趴地瘪了下去，不禁又是一呆。
　　亲卫又来拉他，狄雄茫然地任他扯着，裤子都没来得及套上，便奔出帐外，将贺兰姆的妻女三人扔在后面。
　　刚一出帐，迎面就是一把明晃晃的刀光飞来。
　　一旁的亲卫挺身上前，拦住这刀，同已经逼到帅帐附近的叛卒搏斗一阵，将他杀死，转身又要对狄雄说什么，忽然身子一晃，喷一口血，扑倒在地，背上插着一根羽箭，在他倒地以后，鲜血才从伤口处缓缓洇开。
　　狄雄毕竟也已经身经百战，见血之后终于找回了三魂七魄，定一定神，看向帐外情况。
　　营中四处都燃着大火，火龙攀在军帐上面，一腾身便是一两丈高，他不知是慌乱中有人碰倒了火把，还是桑塔枝那人故意满营放火，只知道满眼望去全是火光。
　　一支支人马在他的军营当中左冲右突，四面响起兵器相撞之声、士卒呼喝之声、马匹嘶鸣之声，还有木头在火中吱啦啦轰隆隆倒地之声，好像要将人两只耳朵扯得碎了。
　　在他大帐附近，几十个亲卫仍在搏斗，几十步外，贺兰姆正带人不住地朝着他的大帐冲击，被葛逻禄的士兵一次次挡下。
　　忽然，一支冷箭“嗖”地射来，狄雄忙一闪身，那箭擦着他胸前飞过，在他身上留下长长一条血道，他来不及觉着痛，先弯腰从亲卫的尸体手中夺来一把弯刀提在手上，大喊一声，随后光着腿、赤着脚地向前几步，一刀一个，砍翻了两个正同亲卫交战的桑塔枝那人。
　　亲卫瞧见了他，忙劝他上马，狄雄也知此地不可久留，见亲卫牵来马匹，正要上去，不料脚未及镫，那马头上先中一箭，扑地而死。
　　狄雄大吃一惊，随后后脑传来一道风声，不及回头去看，先一抬手把刀架在身后，下一刻腕上一沉，刀已脱手，他忙矮身向前一滚，果有一把刀擦着他背上的汗毛斩在地上。
　　他尚不及起身，那刀又向他飞来，刀锋上冷光逼人，刀身却反着红色的火光。
　　狄雄忙向左猛地一滚，将这刀堪堪避过，却不料又有一刀正在左面等候着他，见他滚近，呼啦啦地便向着他的脖颈直劈下来。
　　我命休矣！
　　狄雄心中猛地一惨，只等一死，不料那把刀劈近他面前时，忽然一偏，飞脱出去，只在他脸上豁开一道口子，倒未取他性命。
　　随后一个桑塔枝那士兵闷声倒地，正砸狄雄身上，狄雄猛推开他，一个翻身站起，才见这士兵身上中了一箭，这箭从背后射入，沾血的箭镞从他身前冒出半个头来，竟是把他身体贯得穿了。
　　狄雄骇然抬头，随后就看见乱哄哄大军之中，他那个在他口中已成了半个雍人的四弟狄迈，身上不着片甲，只头顶戴一顶铁盔，腰悬宝剑，身骑烈马，手挽硬弓，口中呼哨着朝他奔来。
　　他来得好快，活像是一把新发于硎、吹毛断发的利刃，在他马前，混战当中的葛逻禄与桑塔枝那的士兵就好比被这利刃轻易割开刺入的皮肉，流水一般毫不费力毫无阻碍地向两边分开。
　　狄迈接近了他，没有说话，忽然张开弓朝他射来一箭。
　　狄雄惊了惊，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还未来得及动作，那箭已在他左脸旁边一寸远处疾飞过去，随后他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再然后是刀剑落地的声音，之后就再没了动静。
　　狄雄没有回头，一愣神的功夫，就见狄迈的马已奔至他面前。
　　狄迈高坐在马上，低头看下来，火光在这张年轻的脸上跳动，沉静的表情之下，两只眼睛里是藏不住的飞扬神采——再多添一分，就难免要让人目之为得意之色了。
　　他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狄雄下身未着寸缕的窘态，神情如常、或许看上去还带着点焦急和关切地对他道：“大哥，快上我的马！”
　　狄雄不语，看向狄迈身后。一大队骑兵在他身后展开，旗帜整齐，不忙不乱，入营以后不待号令，便一队队分散开，将混战中的军士分成大大小小的数股，几乎在一眨眼的时间里，就接管了他这中军大营，将局面扭转过来。
　　这一刻，狄雄头顶忽地涌起一阵寒意。
　　这寒意在他先前刚刚惊闻巨变时不曾出现，在他在生与死的那条分界线上乱滚之时也没出现，却在他已经脱险了的此时此刻，在他瞧见狄迈这张甚至还没留起胡子来的年轻面孔和他身后那从天而降般、不发一言便四面散开的大军时，忽然向他袭来。
　　他看着狄迈，就像是跌进隆冬腊月里凿开的冰河，一霎时从头发丝冷到了心肝里。
　　狄迈见他不肯上来，反而自己跳下了马，忠诚款款地对他道：“大哥上马！”
　　狄雄就哆哆嗦嗦地让他扶上了马，随后狄迈在马屁股上狠抽一鞭子，那马便载着狄雄往葛逻禄大军中间去了。
　　这一夜，狄雄的整个大营、数路人马全都乱成了一锅粥。
　　狄迈第一个率军赶来，同贺兰姆的叛军交起手来，可两边人数相差无几，一时难分胜负。
　　两边相持的功夫，狄雄大营中的葛逻禄士兵也渐渐稳住阵脚，纷纷反扑，将闯入各个营盘的桑塔枝那人围在中间。
　　贺鲁苍比狄迈稍迟一步赶到，也率军加入战团。狄申因为事先不知，反应稍慢，等赶来时，狄雄的大营已几无落脚之处，他仔细听着营中声响，观望动静，见自己这方已占上风，便按兵不动，守在外面。
　　又过了许久，狄勇才匆匆忙忙赶到。
　　他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像是刚从床上闻声爬起赶来的，见了狄申，忙打马过去，抖着声音问他，“里面出什么事了？”
　　一股酸臭的酒气扑鼻而来，狄申冷冷向他瞧去一眼，随后转回视线，“我也不知道。”
　　狄勇麾下也有人马，可他出来的太急，竟然忘记点将，这会儿身边只有亲信数人，见狄申带大军赶到，却不进营，又问：“你这人马怎么不进里面？”
　　狄申懒得应付他，只装没听见这话。
　　狄勇乃是大汗狄野的八弟，因年轻时曾救过狄野，狄野感他的恩情，加上二人又有手足之亲，所以对他格外优容。每有征伐，总让其带部从军，硬仗从不让他去打，只给他一捏就爆的软柿子，让他每一出战，都饱掠而归。
　　他为人又喜酒好色，胸无大志，所以狄野对他全无忌惮，不像对狄广那般处处防范，不仅让他带兵，还破例允许他带上随军女眷，以作享乐。
　　自从出征以来，几次作战会议，狄申都没见过他这八叔，恨不能忘了他长什么样子，见他这会儿一身酒气，惊慌失措，更觉鄙夷，对他正眼也不瞧上一下。
　　狄申为人严厉，性情冷淡，几乎举国皆知，狄勇见他如此，倒也不太在意。又观望一阵，竟然自己打马走了。
　　大营里面，狄迈已将贺兰姆又擒在手里，知他再不会有其他用处，索性一刀砍了，脑袋割下来，扔到亲卫怀里。
　　一夜乱斗之后，桑塔枝那余下的乱兵还剩下千余，见贺兰姆已死，也无斗志，纷纷向狄迈投降。
　　这会儿狄雄不在营中，大小将领便自觉听狄迈调遣。狄迈命人驱赶着这千余降卒分散开来，每两百人为一队，由士卒围在中间看押起来，收缴兵器，让他们跪在地上。降卒纷纷照做，跪在地上抱住脑袋，顺从得仿佛一只只绵羊。
　　叱利兀问：“四太子，把他们绑起来么？”
　　狄迈不语，目光在一个个降卒头顶转过，随后才道：“降而复叛，如今又降，焉知他们不会再叛？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这，”这可是足足一千多人，叱利兀以为自己听错了，“刀已经缴上来了……”
　　狄迈冷冷扫他一眼，这一眼惊得叱利兀不敢再言，忙领命而去。
　　惨嚎声骤然响起，此起彼伏地从东边渐次响到西边，最后，从西面大营传来几声零星的哀嚎，再然后就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当夜，桑塔枝那部的男丁全被杀死在葛逻禄大营当中，总计三千二百五十二人，这当中除去战死的人之外，还有一千四百一十三个降卒，无一幸免。


第022章 乱风初起人不识（二）
　　狄雄捅了大娄子，自然惹得狄野雷霆震怒，半点面子没给他留，明明这仗也算是场胜仗，可狄雄带兵回城当日，狄野不仅没让人迎接，还把他叫上殿来，当着朝臣百官的面对他破口大骂，给他骂得孙子似的，生生骂矮了一辈，据说当时在大殿外面几丈远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刘绍没有什么官位，凑不上这个热闹，只能听狄迈转述。狄迈演技拙劣，回来对他棒读一番，听得刘绍好生没趣，还没听完便打断道：“后来怎么处置的？”
　　狄迈坐下来喝了口茶，笑而不语。
　　刘绍见他有意卖关子，心思一转，便问：“哦，是不是拆了你大哥的一路军，分给你了？”
　　狄迈“哈”地一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刘绍见他喝茶，也觉口渴，从桌子上抄来茶杯也喝了口，捎带着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你大哥七路人马，分出来一路，也是孙悟空身上拔根毛，不疼不痒。况且他那一路人可不是你父汗先前给你那路，你想一口咬下，怕不是要崩掉几颗牙。”
　　“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人威风。”狄迈说着，走到他面前站好，口中抱怨，可是眼里含笑，把杯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回桌上。
　　刘绍坐在椅子上，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他，瞧见他面上神情，心里痒麻麻地会了意，却故意道：“现在可是晌午。”
　　“晌午正好。”狄迈这次回城，府邸已经打扫出来，如今这一个院子都是他自己的人，行事就不像在宫中时有那么多的顾忌，当下长腿一跨，顺势便坐在刘绍腿上，先不急着吻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蹭蹭，“再说了，可是你先勾的我。”
　　刘绍两手把着他的腰，见他凭空污人清白，不满道：“天地良心，我刚才可是在这儿一直坐得好好的。”
　　狄迈“哼”了一声，稍稍偏头，开始在他颈侧轻吻起来，“谁叫你喝我喝过的水，你是故意的。”
　　“哦，我喝你的水就是勾引你，”刘绍手上微微使劲，“那我天天住你的房子，吃你家饭，坏了，那这可说不清了……”
　　狄迈停下动作，同他额头贴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是啊，这个怎么算，你说吧。”
　　刘绍把手伸进他怀里，在他腰间一下下地轻轻揉捏，狄迈吃痒，腰一个劲地往下弯，刚摆开的架子就端不太住，喉咙里面轻轻哼出两声。刘绍听得耳热，也重复了遍，“是啊，这个怎么算……”
　　“这个以后再算，”狄迈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你养了两个月病，我快病了……”
　　刘绍呼吸也跟着热起来，因着两人这时的姿势，他一低头同样只能吻到狄迈肩膀，便分开他颈边的衣服，从肩头向里，一路吻上他的颈窝，又再向上，有意放缓了力气，从含吮换作轻舐，拿舌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挑逗着他，最后停在狄迈耳朵后面，故意往里轻轻鼓了一口热气。
　　狄迈痒得脚背都绷了起来，心里像是一百只猫在抓。
　　刘绍似乎总爱在这种时候说些什么，只是有时心中太热，话没出口已烧得化了，这次却突出重围，刚好说了出来。
　　狄迈脸上一热，狠狠瞧了他一眼，这一眼剜来，活像从人心尖尖上剜去一块飞肉，刘绍舌头打结，后面跟着的的九十九句话就没出口。
　　狄迈又喘一阵，定定心神，从刘绍身上微微站起，两手扶着刘绍肩膀，一低头对着他吻了上去。
　　一时神为之夺、心为之摄、魂为之销，狄迈心中说不出地快活，嘴里没头没尾地道：“你也长一长我的威风……”
　　“嗯……”刘绍靠在椅背上，微微弓腰，手在狄迈后腰扣得紧了，问他：“怎么长……”
　　狄迈越过刘绍，手掌按在椅背上，指腹上出了汗，在那上面上上下下地滑动，说出来的话连不成串，却仍不放弃，看来非说不可。
　　“你道父汗只给了我一路，其实还有一路，是、是小叔的。我现在领三路兵马，大哥还被分了一路给、呃——给贺鲁苍，所以，差得不多啦……”
　　刘绍从混混沌沌中清醒过一瞬，想算算狄雄现在还剩几路人，七减二的计算式硬是半天没掰扯明白，思绪像是煮烂的面条，一提就断在手上，索性放弃。
　　屋子忽地逼仄起来，仿佛从四面八方朝他迫过来，他忍不住低声抱怨：“你还有心思，说这些？”
　　狄迈他闻言笑了一声，肚子里像是烧了一壶开水，咕噜噜地连冒着泡，不住从喉咙里顶出来，于是嘴里吐出一个涌上来的水泡——
　　“我……我心中快活。”
　　刘绍一怔，随即按住他后脑，朝他吻了过来。
　　狄迈忍不住又要发笑，也同样吻他，浑身紧绷着的肌肉全软下来，没骨头一般趴伏在他身上，把头枕在他颈窝里面。
　　刘绍两手环着他腰，微微仰起头，心中迷糊一阵，一乍而醒，撇一撇嘴，拍拍狄迈，“起来，这破椅子硌得我屁股疼……”
　　狄迈站起身，见刘绍皱眉，反而又笑，从椅子上拉起他，和他一起倒在床上。
　　刘绍侧身躺着，把狄迈揽在怀里，手搭在他肚子上，被他的呼吸一下下顶起来又放下去，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他刚才的话，从床上抬起头来，“你刚说大汗从狄广那调给你一路？”
　　狄迈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轻轻摸着，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刘绍想了想，“你小叔没说什么？”
　　“他没说什么，”狄迈笑笑，“这两天他手下人倒是闹得挺厉害，下次出征，估计父汗不好再不让他去了。”
　　“打人家一棍子，总得给个甜枣。”刘绍评论道，“这下有点乱套了。”
　　葛逻禄没有立储的制度，但储君位置原本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是狄雄的，现在狄雄被削得只剩下五路人马，只比狄广多了一路，再往后狄申和狄迈各领了三路，紧跟着还有一个贺鲁苍，谁强谁弱就不分明了，好像谁都能和狄雄掰一掰手腕，把他拉下来似的。
　　狄野究竟什么意思？
　　他如果还一心想要狄雄接位，不应当从他身上砍下来这么一大块肉，弄得现在人人眼热，谁都想往里掺和一脚。
　　他难道看上狄迈了？狄迈回来只打了一仗，虽然两次擒了贺兰姆，大出了风头，但应该还不至于。
　　刘绍想着，忽然心头一凉，一个转身压在狄迈身上，低声道：“你父汗不会是想给你十四弟铺路吧？”
　　狄迈冷冷一笑，“这路他也得铺得起来。”
　　“总之先把这天上掉下来的两块馅饼消化下去……三路军加一起也有万人了，都说兵上一万，无边无沿，好小子，你现在壮得厉害啊。”
　　刘绍多少有些出乎意料，捏着狄迈的下巴晃了晃他脑袋，忽然话锋一转，评价道：“嗯，脸上长回来点肉，总算有点看头了。”
　　狄迈瞧着他，瞧不片刻就和之前每次一样，默默转开眼去。
　　他瞧向哪边，刘绍就把头伸到哪边，不满道：“做什么？”
　　狄迈早被他磨过数次，这回干脆把心一横，对着他道：“你生得好看，我瞧久了心里发跳。”
　　刘绍没料到他这么直白，面皮上腾地一热，想要强装淡定，却没绷住，“噗”地笑出一声，多少有点没脸见人，当下偃旗息鼓，正想从狄迈身上下来，狄迈却抬起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笑着说了一句，“热了。”
　　刘绍立刻撑起身来滚到一边，“这屋里炭烧得太旺了，不要钱么？”
　　狄迈笑笑，没再继续逗他，翻了个身重又将刘绍抱住，“我真高兴。”
　　这话他方才刚说过，这会儿又说一遍，看出来是真高兴了。刘绍哭笑不得，“要不然你分五千人给我，我帮你分担分担，不然怕你乐坏身子。”
　　“不是这个，”狄迈摇摇头，手放在刘绍背后轻按下去，从肩胛骨处一点点按到腰间，“你之前瘦得后面肋骨都支出来了，脊梁骨也一节节的。我总梦见你会死，夜里不知道惊醒了多少回。”
　　刘绍听他说得肉麻，赶紧把他手架开，“好啦，现在不是没事了么，都过去一个多月了。”
　　“嗯，”狄迈应了一声，“所以现在也不是因为这个。”
　　但到底是因为什么，他偏又磨磨蹭蹭不肯说。等刘绍实在好奇，又追问几句，他才抿一抿嘴，看上去总算下定了决心。
　　“在长安的时候，你是那么多人的，”他看着刘绍，有些赧然、却仍堪称大度地把心中所想对着他哗地一声倒出来，“在这边只是我的。”
　　说话时，他两眼亮得惊人，含着飞扬的神采和得逞般的笑意，快乐在那里面积成了海，轻轻翻滚着浪头，不用他自己再说第三遍，任何人，哪怕刚刚倒过大霉，看见这双眼睛，也要忍不住跟着他笑上一下。
　　刘绍就也笑了，随后笑着抱怨：“你在这边是多少人的？算算好像我亏大了。”
　　“我也只是你的，”狄迈吻他，随后又补上一句，“永远都是。”
　　阳光在窗外欹斜着照入，他抱着刘绍，心里那快乐的海满溢出来，盈满整个房间，沾湿的炭火不满地哔剥一跳，从窗缝间钻入的小鱼在挂起的床帐间摆尾流连。
　　他忽然想到以后，想到这样的生活竟然还有一天、两天、十天、一年、两年、十年、五十年……浪头不禁轰地一声拍下，又山涌壁立起来，让他快乐得几乎想要发抖——天，人的一生竟然这样的长！


第023章 乱风初起人不识（三）
　　狄迈毕竟还有正事，没在床上多磨，吃过午饭就赶到兵营。他如今人马多了两倍，又如刘绍所说，里面很有些门道，不能不费心处置。
　　先前他自己那一路军，虽然偶有不听号令之事，但大体还算得用，上下各级军官也和他一心。可如今忽然多出来的两路，一支是狄广的人马，一支是狄雄的人马，和他都不是一条心，里面谁是他大哥和小叔的党羽、谁会暗中向外传递消息，他一时还摸不清，刚接手之后也不好做得太过火，只好暂时谁也不动，往后再慢慢同他们周旋。
　　趁着这一阵天气盛寒，父汗不再派兵四处征伐，他要先着手处置一件大事。
　　这会儿没有战事，可狄迈只要来到军营，必定一身戎装，今日他同样身上披挂，足蹬马靴，腰间挂一柄长剑，外面不套棉袍，只在颈后挂一张披风御寒，神情严厉，让人一见便即心中肃然。
　　此时正值隆冬，呵气成雾，滴水成冰，他营中士卒原本纷纷暗地里抱怨，怎么别家大营都在歇冬，偏偏他们还要每日晨起训练，围起来一议，推举出几个军官，想在狄迈面前求情，可当真见到他后，这会儿竟无人敢吱一声。
　　狄迈站在校场高台上，向下扫视一圈，像是看透了众人心中所想，一开口便道：“我知道，大冷天的把大家拉出来，你们许多人心中不服。这天气谁不想在帐中歇着，喝热酒，吃羊肉？上月掳来的钱还未用完，抢来的器物也没享用完吧？天寒地冻，离再出兵还有几月，做什么天天出来习武？”
　　士兵们互相瞧瞧，都不做声。
　　狄迈又道：“各位都是家中壮丁，不愿成天价放羊牧牛，都是自愿来参军的，不是朝廷强征。来兵营里是为了什么？还不就是金银、布帛、军器、酒食、女人这五样，为了这些个，咱们脑袋别在裤腰上，杀了别人，那就什么都有，被人杀了，就什么都没有，没第三条路走。”
　　他这话说得直白露骨，校场上从士兵到军官无不暗自点头，可转念一想，又不禁迷惑，不知这和大冷天里天天折腾他们有什么干系。
　　“等到几个月后，战场上碰见，你武艺好，那是你杀旁人，武艺不如人，死的那就是你。各位随着我出生入死，谁不想留条命活着享受？三天不练门外汉，三月不练——”
　　他脸上露出一抹冷笑，“你们想要活命，不由得你，先得问问人家答不答应！”
　　“多练一分，那就多一分的把握，多一分的幸理。谁不学武艺，那就是与性命为仇，是活得腻歪了！”
　　他一番话说得声色俱厉，至此终于和缓了面色，“当然，我也知道各位辛苦。你们身上的棉衣都是今年赶制的，咱们这边衣服做得不够，许多是从雍国采买来的，所以各位现在身上穿什么的都有，乍一看有些不成样子。”
　　“别营士卒大多只有一身棉衣，就这有些人还分不到，可我狄迈的三路将士，人人都有两套可供换洗。这衣服不是朝廷拨的，是我预先支了一年的俸禄差人买来的，既算是初掌大军，送给各位的一份见面礼，也是为了各位在校场上没有后顾之忧，不受寒冬之苦，拳拳此心，当为诸位所知。”
　　他这一番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完之后，即便是平日抱怨最多的士卒心意也登时平了，身上一暖心中热，当下便齐声高呼：“多谢四太子！”
　　狄迈抬起一只手，呼声便即停止，“我说这番话，不是要大家谢我，是要大家往后加倍努力，习武时不再有怨言，等到将来出征回来，一个个都能活着庆功。”
　　几个将官跪地道：“谨遵四太子命！”
　　他们带头，身后士卒又一起高呼，重复这句。狄迈又扬手止住众人道：“今日我来，还有一事要与各位说明。”
　　他这才转入正题，“上次征讨桑塔枝那部，你们当中有些人从那时便是受我节制的。别军情形如何，我不知道，可擒贺兰姆那一战，桑塔枝那将粮草财货丢弃一地，我这一路军中，有许多人只知满地捡拾财宝，竟然视我进军号令如无物。”
　　“常言道：法不责众。过去的事，我不责罚你们，不教而诛谓之虐，我狄迈不做如此之事，大家尽可放心。至于新来的两路兄弟，只要来我狄迈麾下，归我统领，那就也是自家人。往后如何，需得先定规矩，我下面要说的话，你们全都听好——”
　　“我不管你们从军之前是做什么的，不管你们之前在哪路军、原先营中有什么规矩，也不管你们心中想什么，甚至武艺好坏、忠诚与否也在其次，在我狄迈军中，从今往后只认四个字——令行禁止！”
　　狄迈神情威严，提高了声音，“凡我所下军令，无论命令为何，全营上下务必照从。我下了令，你遵从了，打了胜仗，我自然加倍赏你；打了败仗，自有我引咎自责，向大汗请罪，不会叫你落下半点罪愆。可你若是不遵从，自行其是，擅作主张，即便胜了，那也有罚无赏，有罪无功；一旦败了，定杀无赦，绝不宽容！”
　　“全营之中，下至寻常士卒，上至台底下这几个大将，全无例外。”他说着，忽然“蹭”地拔出剑来，“以后谁要是还觉着法不责众，见旁人都这样做，以为我做就也没事；或是觉着自己官职很高，在朝中有大树可以倚靠，以为我动不了你；又或是同我关系亲近、受我倚重，以为我可以破例优容——那时大可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结不结实，能不能挡得住我这把剑！”
　　说罢，一把将剑掷在地上。剑一落地，立马没入台上夯土，直插进去，剑身上寒光瑟瑟，校场上一时鸦雀无声。
　　狄迈等了片刻，见始终无人敢出半声，心中甚是满意，这才道：“战场之上，敌人已经败走，故意丢弃粮草辎重引你去捡拾，你被绊住，也就无法再去追赶，他们好就此脱身——这番道理，只要打过几仗自会明白，不用我特意说明。”
　　“他们随便丢下些诱饵，你便急哄哄地咬钩，殊不知一旦追上前去，更大的功劳、更多的财物还在后面。若真追上去，拿住了他的性命，他身上哪一样东西不是你的？”
　　他先好好讲过道理，然后又道：“但我也理解大家的心思，好东西在地上，你不去捡，也要被旁人捡了，所以大家唯恐下手慢了，落在别人后面。一旦被安排守营，知道一点油水没有，那更是垂头丧气，怨声连天，恨不能把营帐撇下，也去杀敌。”
　　“所以我思索数日，又和营中将领各自探讨过，决心在我这一军当中变一变规矩。”
　　他前面所说的话和后面要说的内容，大多都是和刘绍两人私下商讨出的，和营中将领沟通只是走个过场，听听他们的意见，稍作变动而已，其实决心早定，“以后在每一路人马中，各自设置一军，名为‘定功军’。这一军不负责杀敌，只跟在大军后面，记录各自杀伤人数、沿途收集财货，等到战胜收兵，再依此均赏定罚。”
　　“此外再设置一军，名为‘监功军’，在战场之上执剑专候，如有不听号令，私取财货者、临阵后退者、擅自追击者、阵营杂乱者、妄传号令者，凡此种种，不需禀报，皆可临阵斩首。战场之外，监察定功军分赏情况，如有处置不公者，同样斩首。”
　　“往后再有交战，除定功军外，余人只许杀敌，谁也不许私自捡拾物品，如有私取一毫者，军法处置。定功军如有隐匿、克留情状，一经查实，军法处置。监功军如有偏袒、擅杀之状，经人举报查实，军法处置。”
　　他一连说了三个“军法处置”，见台下众人脸色骇然，几乎吓破了胆，又稍稍缓和了语气，“诸位原来抢得多少财物都是自己的，因此各个奋勇杀敌，如今规矩变了，难免担心多劳少得，不肯出力。这一点大家自可放心，战后封赏，仍按照杀人叙功，我狄迈处事公平，绝不会亏待了一个人。”
　　“至于斥候、守营将士、定功军、监功军如何封赏，我与众将敲定之后也会公布，总之不会让谁喝冷水、吃冷饭、坐冷板凳，也必不使谁能钻空子，不劳而获，白占便宜。”他眼睛一转，“我今日话毕，现在各自回营练武，不得迟误！”
　　台下三路将士，不论先前各自怀了什么心思，今日无不领教了他这厉害，当下谁也不敢耽搁，纷纷各自回营，习武时原本懒懒散散、从不当回事的，今日偶尔错了一个动作，也不禁脸色一白、冷汗直冒，偷眼四望，唯恐被狄迈看见。
　　狄迈瞧着他们练完，又同几个将领商讨一阵，转眼就到了晚上，没在营里用饭，当下打马回府。在他走后，营中将领互相瞧瞧，纷纷苦笑，却谁也不敢说一句话，好半天相对无语，心里像是炸了雷，狄迈走后小半个时辰，还在噼里啪啦地乱响。
　　人人心中畏惧，可又不得不想，他这一番气象，在全军当中，自大汗以下，决计再找不出第二个来，自己一身荣华富贵，恐怕不在别处，只在此人身上。


第024章 乱风初起人不识（四）
　　狄迈回府，让奴仆服侍着脱了披风，摆摆手挥退旁人，正要说话，忽然瞧见桌子上摆了两只羊拐骨，不禁一愣，“这是哪来的？”
　　最近狄野差人买了许多汉人书籍回来，他自己费劲巴拉地啃起来不说，还下令让朝中人也跟着一起，狄迈府上也被送来了几十本。刘绍闲来无事，下午正好翻翻，闻言从书里抬起头，“哦，这个是下午有个人过来送的。”
　　狄迈从桌子上拿起来瞧瞧，皱起眉头，“谁送的？”
　　“不知道啊。”刘绍把书放下，“他没通报姓名，我也不认识是谁，看着年纪不大，二十多岁。下午他在门口求见，说要见我，我出来后他又不说话，把这东西塞我手里就跑了。这东西在你们草原有什么寓意么？看着怪吓人的。”
　　“没什么寓意。”狄迈说着，打开窗户，把两块羊拐骨远远扔了出去，“你不用理。”
　　见他这幅样子，刘绍反而多少猜出来些，摸摸下巴，故意道：“别说，那人长得浓眉大眼的，还挺精神。”
　　狄迈果然神情一变，气冲冲朝着他走过来。
　　刘绍听他身上盔甲哗啦啦地响，心想被这东西顶一下不得疼上半天，赶在他凑近前忙又补上一句，“不过照你可差太多啦。”
　　狄迈“哼”了一声，这时也知道了他是故意在逗自己，想要拉他起来，但怕自己身上盔甲太冷，就没碰他，自去旁边脱下了甲，才过来道：“吃饭了吗？”
　　“没有，不等你哪敢先吃呀。”刘绍摸摸肚子，“我这一晚上都饿昏过去三回了，你回来前刚醒。”
　　“真敢说。”狄迈自然半个字不信，取过布巾擦一擦手，“那快点去吧，别一会儿昏过去第四回 。”
　　刘绍乐呵呵地起身，和他并排走出屋外，“今天怎么样？还顺利么？”
　　“还成。”狄迈听他问起，不禁微笑，说出来的话却有些杀气腾腾，“规矩定下了，但想要立住，还得再杀个把人立威。”
　　刘绍点点头，没说什么。
　　先前西征桑塔枝那部的大小数战，刘绍全没参与，只在一旁观战，见狄迈在军阵中左冲右突，杀人不可计数，心中难免吃惊。
　　据他所知，狄迈和自己一样，之前从没杀过人，但他初一见血，便全无失魂落魄之色，反而甚是悍勇，一马当先。
　　回来后刘绍曾问过他，狄迈一抹脸上鲜血，淡淡答道：“你忘了，我在雍国时就杀过人了。”
　　刘绍一愣，这才想起雍帝下令诛杀狄迈那夜，狄迈为求脱身曾射杀过数人，那时他已在生死之际，不是杀人就是被人杀死，恐怕连一晃神的功夫都来不及有，思及此也就不再说话。
　　后来他设计逼反贺兰姆，那一千多已经卸甲的降卒都被狄迈下令处死，转天清晨狄迈回来，刘绍正在补觉，被他叫醒，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只微凉的手摸在脸上，不知怎么，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只手方才刚刚杀死了一千五百个人。
　　这念头让他霎时清醒过来，可随后冒出的第二个念头便是：计自我出，这一千五百条人命，有一半倒是记在我账上的。
　　这些人他从没见过，不知他们长什么样子，听见他们死讯时也无多少触动，就好像读史书时一样，只是一串数字。
　　他带着几分麻木，几乎没怎么费力就接受了，瞧见狄迈时，还怀着一丁点难以言明的愧疚，就着他的手轻轻在上面蹭了蹭，算作方才心中对他生出那念头的补偿。
　　狄迈带着几分遗憾的口气又道：“可惜今天你没去看。”
　　刘绍回过神来，笑一笑说：“往后我去营里的时候多了，不差这一时。你想要士卒和你一条心，光立威还不够，想用一套棉服就让他们承你的情，那更不可能；至于新来的那两路人，谁能用谁不能用，谁该提上来、谁该挤出去，也是一本烂账。”
　　“我既然吃你家饭，那自然不能白吃，虽然行军打仗的事不懂，可这件事情总还能替你收拾明白，你就瞧好吧。”
　　狄迈忍不住拉住他手，慢下脚步，“你别太辛苦。”
　　刘绍“哈”地一笑，心道这你可就多虑了，我好容易活过来，哪还能再肝死一次，“放心，不辛苦。最近这阵乱得狠，最好动都别动一下，先把你这几路人马消化了再说，日子还长呢，倒不用着急。”
　　他洗一把手，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今天下午韦长宜来了，见你不在，我们两个聊了一聊。”
　　狄迈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酸溜溜问：“他没送你羊拐骨吧？”
　　刘绍刚夹起一粒花生，闻言顺势便扔他身上，“醋缸。他都三十了，送我我也不能收啊。”
　　花生在狄迈身上弹了两下，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狄迈把花生放在桌子一旁，撇一撇嘴，“年轻十岁，你就收了？”
　　刘绍想同他说正事，便不再逗他，安抚道：“放心，就是潘安卫玠复生，朝我三鞠躬道：‘刘绍您好，鄙人对您仰慕已久，这两块羊拐骨请您老人家收下’，我也不正眼瞧他一眼，成不？”
　　狄迈绷不住乐了，夹一筷子肉塞他嘴里，“他找你说什么了？”
　　刘绍本来正要说，可嘴里让他塞了东西，话就一时说不出来，忍不住翻了他一眼。狄迈微微一笑，“先垫一垫，不然饿昏了就不好了。”
　　刘绍干脆又扒几口饭，然后对狄迈把下午的事大略讲了讲。
　　下午时，刘绍本来在睡午觉，忽然听人通报，说是韦长宜已到府上。
　　他闻言赶走瞌睡爬起来，一面回忆这人是谁，一面披上衣服往外走去。
　　走到一半想起来，这人和自己一样也是汉人，早多少年前就来了这边，深受狄野器重，随侍左右，时常被狄野召去身边问对，在朝中也算是个红人，今天忽然来狄迈府上拜访又是何意？
　　他让人先上了茶，整整仪容才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热情招呼道：“不知韦大人今日来访，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只是不巧四太子今日不在府上，大人若是有事，不妨留下话来，等四太子回来，一定转达。”
　　韦长宜面容白净，颌下三绺长须，稀稀疏疏的，看着十分秀气，刘绍平日见惯了狄迈那些个叔伯兄弟，冷不丁瞧见韦长宜，心里甚至有那么点感动。
　　韦长宜在朝中官职不低，对刘绍却也不摆架子，言语间也不以“本官”自称，闻言忙道：“不忙，不忙，今日此来，只为同吴小哥闲谈几句，不为其他。”
　　刘绍心中一动，暗道：和我闲谈？面上却不动声色，朝他欠一欠身，在一旁坐下，不待韦长宜问，当先开口。
　　“不瞒大人，小弟自追随四太子北上以来，虽蒙大汗与四太子恩养，诚心归化，可毕竟远去故土，难免常怀桑梓之情，今日得闻乡音，心中不胜感怀，与大人一见如故。如大人不弃，日后小弟怕还要多多叨扰呢。不知大人是哪一年来这边的，当时是为着什么缘故？”
　　韦长宜见他说得甚是诚挚，忙一一作答，同他攀谈起来，说起国中旧事，时不时还要唏嘘一阵，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本该是他发问，怎么反过来变成了对方问、他做答？当下轻咳一声，话锋一转，忽然问起他治书治史之事。
　　刘绍一愣，隐隐猜到是之前对着狄野吹的牛皮破了，狄野派了这么一个人来称自己的斤两。
　　思及此不胜尴尬，听韦长宜问得极细，看来是个行家，心里登时虚了，可面上还要装着样子，只得硬起头皮，胡吹海侃。
　　韦长宜面带微笑，听得不住点头，心中暗道：胡说八道！
　　他得出结论，大汗八成是被这孩子给唬了，但当下也不道破。
　　他此行还有一个目的，心中有数之后，也就不再问这些，反而和刘绍聊起了些朝中之事，说到后来，忽然状似无意地道：“刚才我来贵府，正巧瞧见大太子从九王叔处出来。”
　　狄野称了汗王，就让朝臣称呼他那几个弟弟为“王叔”，韦长宜口中的“九王叔”正是狄广。
　　刘绍闻言一愣，旋即会意，替韦长宜斟了杯茶，“多谢大人提点，此话小弟一定带给四太子。”
　　韦长宜见他如此聪敏，竟然不需自己多说一句，也有些吃惊，心中暗呼一声：真是可人！他原本见刘绍年轻，又有些言过其实，以为只是徒有其表而已，可这时也不禁对他高看一眼，又同他交谈片刻，便即辞行。
　　刘绍把下午的事重复一遍，问狄迈：“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么？”
　　狄迈皱一皱眉，“他是提醒我，我大哥和小叔最近走得很近。嗯……大哥见自己地位不稳，必然要活动心思，想要寻求外援，二哥不愿掺和这些，我和贺鲁苍更是敌非友，他去找小叔也算顺理成章。”
　　“五路人加上四路人，兵力看着倒是很多。”他说着，放下饭碗，露出一个冷笑，“他也太昏了些！他想要自保，病急乱投医，去向我小叔抛媚眼，却不想一半兵马就这么抱了团，父汗岂能容他？”
　　“况且小叔战功颇重，这些年来又日渐跋扈，父汗本就想找由头拿他开刀，大哥和他走近，岂不是引火自焚么？”
　　刘绍低头又吃几口饭，“他不犯浑，怎么显出你聪明来？”
　　狄迈收起冷笑，翘起尾巴，“我本来也不傻，不然怎么被你看上？”
　　“哦——”刘绍拉长声音，“但也没聪明到哪去。”
　　狄迈一愣，“怎么？”
　　“你没看出点别的来么？”
　　狄迈思索一阵，摇摇头催道：“你就别卖关子啦。”
　　刘绍微微一笑，“你没想过，韦长宜为什么特意来和你说这个？”
　　狄迈又是一愣，“他想向我投诚？”
　　刘绍大笑，转头在他脸上左看看、右看看，“我瞧这面皮也不是铁打的，怎么这么结实呢？”
　　狄迈一把拉住他手，在椅子里正襟危坐，脸上却情不自禁地热了，“那你说是因为什么？”
　　刘绍拿另一只手在他脸上轻拍两下，含笑道：“我告诉你能看出什么来。韦长宜是你父汗眼前的红人，可他既然来找你，就说明他不全把自己当成你父汗的人，也在为以后做打算。可你同他又有什么交情了？话都没说过几句。”
　　“他好心来提点你，只说明他已经和贺鲁苍走到一块去了。所以他今日此来，乃是贺鲁苍的意思。”
　　狄迈愣愣地瞧着刘绍，心中豁然一亮，见刘绍说话时眼带戏谑，嘴角含笑，好像在他面前世上全无难事，只觉光彩照人，不可逼视，心中“咚咚”跳了两下，便有些坐不大住，不觉站起身来，低下头向他瞧去。
　　他想和刘绍说，他说这番话时非常——他找不出词来形容，搜肠刮肚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说，只有微微拧眉，盯着刘绍两眼。
　　刘绍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见他忽地站起，又半天不出声，奇怪道：“做什么？”
　　狄迈一弯腰将他吻住。
　　他这吻甚是用力，带着几分侵略的意思，绝非温存。
　　刘绍尝见他嘴里饭香味儿，偏一偏头，同他错开，却被狄迈一把从椅子上抱起来，眼前一晃，两脚刚刚落地，下一刻背已顶在了墙上。
　　他又好气又好笑，“上午刚干过这事，你是泰迪么？”
　　狄迈不知“泰迪”是什么，于是便当做没有听见，头抵在刘绍脸颊旁，呼吸穿过衣领喷在他脖颈上，将他死死压在墙边，也不说话，只在他颈边轻轻磨蹭。
　　刘绍试着挣挣，没有挣开，便不再动，反而笑道：“还来？”
　　狄迈的手忽然攀上来，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下腹，然后用同他按着刘绍时的力道全不相符的声音、近乎撒娇般地对他道：“嗯，你肯不肯？”
　　刘绍身上格楞楞地一震，不知为什么忽然有点想要骂人。
　　他却没开口，手滑下去，轻轻一抓，狄迈便闷哼一声，松了力道放开他。
　　“肯，怎么不肯？”刘绍狠狠一笑，“你不后悔就成。”


第025章 乱风初起人不识（五）
　　狄迈早上上朝时候太早，穿戴整齐出府时往往天还未亮，刘绍反正在朝中没有一官半职，乐得睡懒觉，等狄迈下朝回来才会起床。
　　每次狄迈起来时都见刘绍在一旁睡得正香，虽然羡慕，但也尽量放轻声音，免得把他吵醒。
　　但今天不一样。
　　狄迈起来后，还未换衣服，先在刘绍身上拍拍，见他没有反应，多加了一分力气又拍两下。
　　刘绍皱皱眉，喉咙里面哼哼两声，翻个身躲开他，仍没睁眼，狄迈无法，把着他的肩膀来回摇晃，终于把刘绍晃醒。
　　刘绍睁开眼，抬头见窗外还黑着，脸也跟着黑下来，抓抓头发没好气问：“怎么了？”
　　狄迈低头吻他一下，随即起身穿起衣服，微微一笑，“生日快乐。我怕晚点还有别人来，我赶不上第一句，和你说完再走，你接着睡吧。”
　　“啊……”刘绍躺平回去，眼睛闭上，“谢谢你，我真的太高兴了……”
　　狄迈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假话，但以他对刘绍的了解，估计恐怕是后者，又笑了笑，怕在屋里声音太大，拿着衣服出门去了。
　　刘绍睡到日上三竿起来，隐约想起早上被狄迈叫醒过一次，又回忆一阵，就想起今天是自己生日来了。
　　说来也巧，他上辈子生日阴历上居然也是同一天。
　　他不慌不忙地起床，心安理得地让人服侍着梳上头发，心里暗暗一算，这才忽然发觉，自己今年居然二十了。
　　如果按照雍国的规矩，二十岁生日这天就该行冠礼，长辈还会赐给他一个表字，照他父王的意思，加冠之后还要给他在朝中安排个差使做做——这些现在都无从谈起了。
　　刘绍倒也不觉可惜，只是有那么些惊讶，没想到他随狄迈来葛逻禄草原，一眨眼竟然已经近三年了，大概日子过得舒服时是不觉着快的。
　　过得快也没什么关系，三年过去，他也才止二十岁，正是大二大三的好年纪，青春年少，刘绍对镜瞧瞧，在心里给自己办了个冠礼，心情正好，忍不住吹两声口哨，忽然听见外面响起狄迈的声音，“大早上的，又在奏乐了？”
　　刘绍这会儿也不和他计较，往窗外一瞧，见狄迈神情有异，便问：“朝会上说什么了？”
　　他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怎么放在心上，说话间从铜盆里取来布巾擦了擦脸，又在眼角周围多抹了几下。
　　却没想到这一问，就收到了加冠后的第一份大礼——不是出自狄迈，是他老子送的。
　　“今天早朝时父汗说，”狄迈也没卖关子，直直道：“他要称帝了。”
　　刘绍取来虎骨刷柄，往上面的马尾毛上抹了药粉，“哦，称——”
　　他忽然浑身一震，顿住动作，转头瞧向狄迈。
　　狄迈绕过窗前，从门口进来，“听说是以韦长宜为首的那帮汉人力主，说这几年我大夏国东征西讨，各部宾服，是开国气象，父汗当即皇帝位，同南面平起平坐，免得我大夏始终低人一头。请了几次，父汗终于应允了，让他们着手去筹办。”
　　刘绍好半天没反应过来。他虽然从一开始就不怎么把自己当雍人看待，可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的滋味儿还是说不出的奇怪。
　　狄迈见他发愣，从旁边拿过一方新布巾，给他擦干了脸，“你怎么看？”
　　刘绍攥着牙刷，如实道：“我有些乱。”
　　狄迈这会儿也心潮难平。
　　他方才只是对刘绍说了称帝之事，却没说众人反应——其实也不用他特意说明，刘绍自己也能想到，若是狄野称了帝号，他朝中大臣、那些个子侄兄弟，哪有不欢声雷动的道理？
　　狄迈兴奋得手心都出了汗，听到消息之后，他心里先是一震、后是一喜，第三个念头就是把这个消息赶紧告诉刘绍，但他随后想起刘绍身份，就好像一把大火上泼了碗凉水，火倒是没被扑灭，可火势到底还是挫了一挫，滋啦啦喷出几道白烟。
　　这些年来，他的一喜一怒从不瞒着刘绍，这会儿他心里头的那股狂喜、骄傲更是憋不住地要从身体里面钻出来，但他见刘绍神情变幻，只得强忍着没有开口。
　　刘绍愣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默默无声地刷过了牙，见狄迈仍瞧着自己，于是朝他微微一笑，“别这么瞧我，我已不把自己当雍人看待了。”
　　他见自己说完之后狄迈神情一松，就要来拉他手，忽然正正神色，两眼看着狄迈，又道：“你父汗志不在小，称帝只是起了个头罢了，看来日后雍夏两国必要交战，不是今年明年，三五年后也定避不过。”
　　“你父汗称号建国，骎骎日上，我自然替你高兴。可话须得说在前头，雍国毕竟是我父母之邦，雍人对我也只有恩情、并无仇怨。”
　　“我去国万里，寓居于此，不是因为受人排挤、或是心中有恨，这才不得已而为之——而是只为你一人而已，没有其他。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可日后两国开战，我不能为你出一谋、筹一策，望你体谅。”
　　狄迈忽然拉住他手，神情激动，他手上汗津津的，却握得甚是用力，半分颤抖都没有。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他开口之后，声音甚至有些变了，“你肯为我做到如此，我便粉身碎骨也难报一二！日后战场上碰见雍人——”
　　刘绍知道他的意思，从中打断道：“不必。我做这些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与旁人没有牵扯。况且这是我自己甘愿如此，也不想挟恩图报，让你承我的恩、感我的情、或者如何如何。”
　　“是我自己这样选的，无关旁人，也与你无关，往后即便是动起刀兵来，丁是丁卯是卯，该怎样便怎样，你也不必瞻前顾后，顾忌别的许多。”
　　狄迈猛一怔住。回来的路上，他预先设想过许多刘绍闻讯后的反应，可他就是想得再多、哪怕想破脑袋，也万万想不到刘绍的这一番话。
　　他身上不动，可心里猛打了两个哆嗦，两手忽地一凉，下一刻又热腾腾烧起来，只觉心中震动比早上听见父汗要称帝的消息时还要更甚百倍——这一刻他甚至全将此事给抛在了脑后，半点想不起来了。
　　他尝试出声，可声音发抖，缓一口气，才又开口，却竟然不敢再提这事，只道：“快点用过饭，咱们去郊外打猎……为你庆生。”
　　刘绍微微一笑，忽然张开手臂抱了他一下，手在他紧紧绷着的脊背上摸摸，还没等狄迈反应过来，就放开了他，也转开话题，顺着他道：“好啊，看看今天能猎到什么。”
　　不料饭没吃完，狄况忽然来了府上，怀里抱着一条小狗，后面还跟着两个少年。
　　刘绍这时早把狄迈的那些亲戚认全了，见了来人便认出是狄迈的两个异母小弟，一个名唤狄庆，比狄况年长一岁，一个名唤狄志，比狄况年幼一岁，仨人并排站着，好巧不巧正好是个等差数列。
　　刘绍心里发笑，反客为主，替狄迈招呼道：“六太子，九太子，哦，还有七太子，用过饭了没有？”
　　“吃过啦。”狄况与这两兄弟从小一块长大，感情甚笃，相处时间倒比同狄迈还要多出数年，可事先受过狄迈交代，当着这两兄弟的面，还是管刘绍叫了一声“吴哥哥”。
　　他说着，走上前来，把怀中小狗放在刘绍脚下，“听四哥说你过生日，我给你带了条狗，你看看喜不喜欢？”
　　刘绍惊喜地“哦”了一声，弯腰去看。
　　他在长安时游手好闲，走马斗狗都颇有心得，一见之下便脱口而出：“是细犬！几个月大？”
　　“三个月，”狄况蹲在地上，在幼犬耳朵上摸摸，抬头笑嘻嘻道：“刚断奶呢。”
　　刘绍把小狗抱起来，上下摸摸、看看，见这条狗毛色纯黑，品相虽不是最佳，但也已经算是不错，四脚被抱离地面之后，嘴里呜呜呜地叫着，却不咬人，眼睛滴溜溜转，对它十分喜爱，放在膝盖上，对狄况道：“多谢！我也正想养条狗，这是从哪弄来的？”
　　狄庆抢着道：“是我舅舅家的狗下的崽，我就抱了两只回来。它可凶了，还没睁眼就抢着喝奶，别的小狗想喝，它就给人家一屁股拱一边去，不让人家喝。”
　　刘绍大笑，把小狗递给狄迈，“是吗，这么凶啊。”
　　狄迈原本有几分神思不属，饭也吃得很少，接过小狗之后，这会儿也露出一丝笑意，单手拎着狗，手掌托在小狗腋下，给它举在半空，点点头道：“你喜欢就养着。”
　　“取个名吧，”刘绍伸手逗弄两下，“我看就叫小狄好了。”
　　狄迈手劲大，抱的姿势又很随意，小狗有些害怕，尾巴一点点夹起来，收在肚子上，嘴里又呜呜地鸣叫。
　　狄迈就将它放下，“怎么不叫小吴？”
　　刘绍摆出道理，“‘狄’中带‘犬’，正合适。”
　　“合适是合适，”狄迈伸手四圈一指，“可现在这儿有四个姓狄的呢。”意在提醒他审时度势，注意一下眼前的情况，不要自掘坟墓。
　　刘绍经他一提醒，抬头瞧瞧，见围在自己身边一圈的这四兄弟虽然算不上虎背熊腰，可也堪称健壮如牛，即便年纪最小的狄志，手臂上的肌肉也能隔着衣服鼓出来。
　　去年新年时在宫里搭台子摔跤比武，这几兄弟都上过台，刘绍在台下瞧着，就跟看动物世界似的，瞧得啧啧称奇。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板，又抬头看看这几人的，心说胳膊本来就拧不过大腿，更别说是四条，见这四人目光都落自己身上，于是从善如流地道：“那就叫小火好了。”说着从桌子上夹一块肉扔在地上。
　　小狗见了肉，两眼放光，扑上去就吭哧吭哧地啃起来，细细的尾巴狠命摇着，刘绍解释说：“你看，小火多喜欢这名字。”
　　狄况心说这不还是一样吗，可见狄迈没说什么，也就不吭声，朝狄庆和狄志挤眉弄眼地笑笑。
　　刘绍假装没看见，又道：“一会儿打猎带着小火一起。”
　　狄志忙把狗抱起来，“别啊，它这么小，别让马给踩死了。”
　　“也对，”刘绍点点头，摸摸小狗爪子，也觉有理，“那就不带小火了，只带四个小狄去好了。”
　　这话换个人说，恐怕要挨一顿揍，可由刘绍来说，狄况几个是既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朝狄迈嚷嚷：“四哥，你看他！”
　　狄迈却只向刘绍瞧去一眼，然后摸摸狗头，微笑不语。


第026章 正当今夕断肠处（一）
　　后来狄野果然称帝，刘绍托狄迈开了后门，混在百官当中围观，也算见识了一下登基大典是个什么模样。
　　不过在他看来，葛逻禄现在还不汉不胡，虽然有韦长宜等一帮汉人查了许多典籍，把大典弄得还算像样，但有时候所谓朝廷威仪，恰是靠那些繁复的礼节撑起来的。
　　不知是狄野不耐，还是韦长宜他们在雍国时官位太低，不曾瞧见过雍国宫中的那些烦死人的大礼，大典上的许多步骤都透着仓促，看着和雍帝正朔朝会时的规模也相差不多，倒是让人稍微有点扫兴。
　　但不管怎么说，这种事情一辈子怕是也很难碰上一次，还算新鲜，刘绍为了看这热闹，也没介意被迫对着狄野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被他狠占了一把便宜。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新鲜的登基大典，自己之后竟然又经历了不止一次。
　　大典之后，便是誓师。
　　狄野想要施展拳脚，就要先扫平草原，这三年间年年都在打仗，没有半刻空闲，这次派兵，是要征讨西面的格鲁木部。
　　格鲁木人马不多，原本只派一大将就可平定，可他们知道葛逻禄人要来攻打自己，心中恐惧，先向雍国求了援。
　　雍帝原本一直不管草原上的事，这次不知是听说了狄野要称帝的消息还是怎样，居然一反常态，答应和他们共同出兵，两方夹击葛逻禄。
　　狄野正要同雍国较劲，试一试他们深浅，当下即遣狄迈、狄申、狄雄兄弟三人，还有狄广和贺鲁苍两个，五路军齐出，分道进兵，南拒雍国、西讨格鲁木，看着倒是雄心勃勃，不在乎他两个齐上。
　　韦长宜早看得清楚，看雍帝以往行事，他绝不会在不明情况之下就贸然派出大军。
　　雍帝不知葛逻禄的虚实，虽然答应了格鲁木人要发兵救援，但这次发兵，估计他只会派出小股试探，不会一上来就征发大军。他那几千人众，即便越过长城，又当得甚事?
　　韦长宜由此断定，这一仗他们虽然以一敌二，但定能获胜。无论狄野还是狄迈等人，对此也无不深以为然，即便是刘绍，也挑不出这话的错处。
　　这三年里，狄迈和贺鲁苍两个给狄雄连使绊子，狄雄被他们咬得阵脚大乱，加上自己又不太争气，在狄野跟前算彻底臭了，手下那五路人马也没保住，零零落落只剩下两路，其余都归了这俩人，连十来岁的狄况都跟着沾了光，得了一路人马。
　　狄野自从有了称帝之意以后，更不肯做宋太祖，对狄广多有防备，寻个由头，又从他手底下划出一路人来，没给旁人，给了狄迈。
　　旁人细品他这举动背后深意，多少能琢磨出点意思来。
　　狄野称帝后虽然仍未立下储君，但现在看来，自狄雄被从这位置拽下来之后，换上去的那个十有八九就是狄迈了。
　　狄迈多年为质，熟悉汉人之事，又深通兵法，三年来虽算不上百战百胜，却也多有战功，且用兵气象大与旁人不同。
　　他头角峥嵘，国人皆知，狄野征战一生，自然看得还要更加清楚。是以宠妃贺鲁氏明里暗里向他提过几次要立狄显之事，他都没有松口，为此贺鲁氏还同他闹过几次别扭，恨他偏心。
　　其实若说偏心，他倒确有几分，却不是向着狄迈，而是向着幼子狄显。
　　狄迈少小离家，一去就是近九年，父子之情毕竟比旁人稍淡几分，比不得狄显自小在他身边长大。
　　近些年狄野没再亲身征战，而是留在国中，几个儿子都已年长，不似狄显终日磨缠在他膝头，年幼可爱。
　　贺鲁氏不懂，他不立狄显为储君，其实正是因为偏心于他，为他计虑深远。
　　狄野了解自己这几个儿子，知他们各个都不是良善之辈，无论立谁，旁人都不心服。
　　何况一旁还有个年轻自己一旬的弟弟对汗位虎视眈眈，如果让幼子接位，虽然有贺鲁苍保驾，这前狼后虎的局面，他们舅甥也未必应付得来，还不如做个富贵闲人，保一生无忧。
　　他的这番谋划，自不屑同贺鲁氏说，但又奈不过她成天价花样百出地纠缠，加重狄迈兵权的同时，也给了贺鲁苍一路人马，也是为了狄显日后能够以此自保。
　　贺鲁氏见此，便以为他仍有心立自己的儿子，枕边风吹得更勤，对他百般温柔体贴。
　　狄野爱煞她这幅风情万种的模样，便故意从不吐露心声，只说“再看看、再看看”。
　　这一“看”就看到了称帝。
　　大军发出，不设主帅，彼此间互不统辖，但五支人马以隐隐以狄迈为首。
　　狄迈年止双十，便即统领大军，他又毫不谦抑，不肯藏半点风头，出征之日，明盔亮甲，意气风发，神采逼人。
　　他知道狄雄和狄广已经彻底搅在一起，也知道狄雄一倒，他和贺鲁苍也已化友为敌，但那又如何？
　　他手中甲兵同狄况的加在一起，已拥全国兵马三分之一，且对他忠心耿耿，他们那些人若是不服，大可放马过来，他只见招拆招，又有何惧？
　　他几乎可说是志得意满，只除了这次的对手和之前稍有不同——多了雍人。
　　他与刘绍多年来从来无话不谈，可这次出征之后，若是遇见国中之事时还好，一涉营中军情，刘绍便即三缄其口。
　　狄迈有时忘记这事，又想同刘绍商讨，刘绍要么笑着摇摇头，要么不动声色地将话岔开，狄迈也就自知失言，忙说起别的。
　　刘绍先前所立规矩，狄迈一百个赞成，可如此几次之后，仍不免觉着别扭，好像鞋里进了石子，不走路时还好，一走起路来就时不时地硌上一下。
　　他原本很爱打仗，既是因为身在军中，他往往能够大展拳脚，仿佛天下事尽在掌握，也是因为得了军功，建立威望，身下位置才能坐牢，可这次出兵才一月之后，他便已开始暗地里盼着快些打完，好收兵回城。
　　两人之间一旦生出芥蒂，就像各自脸上起了疙瘩，自己待着时还好，一见对方就难免瞧见。
　　刘绍也有些暗悔这次出征不该和狄迈一道。但自来草原之后，两人从未分开片刻，若真骤然分开两地，难免牵肠挂肚，反不如现在对付对付，反正大多时候总还是像往常一样的。
　　除了狄迈变得有些粘人。
　　他自己处理军务时，非让刘绍也在帐内陪着，有些话不便讲，就故意东拉西扯，说些有的没的，弄得最后事情没处理完，只好通宵达旦。
　　后来他更又拆了刘绍的营帐，在他自己帐中辟出一块地，搭了个床，说要和他时时商讨要事，入夜以后，让亲信把守在帐外，两人睡在一处。
　　刘绍被他弄得好像也有点愧疚似的，当下也顾不上嫌弃肉麻，十天当中倒有九天抱着他睡。
　　狄迈也侧身抱住他，手从他腰间环过，常常不做声地吻他，不带情欲，吻得很慢，往往吻不多时，他们两个就有一个先睡着了。
　　格鲁木不堪一击，狄迈并不放在眼里，只是他还从未同雍人交过手，不知其边军深浅，不敢等闲视之。
　　先前探听得情报，雍人这次发了两万人北上，倒是稍稍超出大夏朝廷预料，似乎是雍国朝廷当中有人力主出兵，才多征发了人马，但这会儿两国之间摩擦不多，夏国在南方没有多少密探，个中详情不得而知。
　　狄迈手中人马最多，又是精锐，南拒雍国之任就落在了他的肩上，贺鲁苍给他做副。
　　这天黄昏时，军中吃过晚饭，不知谁起头唱起歌来，是一首拿葛逻禄语唱出的《敕勒歌》，声音低沉悠远，带着些只有草原上才会有的哀伤，狄迈觉着会折损军中锐气，正要打断，却被刘绍按住。
　　刘绍信奉为将者应该和士卒同甘共苦那一套，每次吃饭都拉着狄迈和营中将士一起，因为第二外语已经学好，所以倒也能听懂，这时候一手端着饭碗，一手拉着狄迈，对他道：“唱首歌又不碍事。”
　　狄迈想着既然他喜欢，那唱一首倒也无妨，便也没说什么，由着兵士们唱完。
　　刘绍眼望着莽莽荡荡的荒原，听着“天苍苍，野茫茫”的长调，心神忽地一远，想要多愁善感一把，可惜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只有转头对狄迈笑笑。
　　狄迈一愣，随后也微微笑了，左手一动，想起来还有旁人，就搁在自己膝盖骨上，无意识地捏了两把。
　　附近士卒少见他这样笑，一惊着实不小，但他平日里积威甚重，众人连交换眼神都不敢，只各自心里奇怪。
　　等这首《敕勒歌》唱完，狄迈忽然很想说什么，正要开口，远远便听见马蹄声，眨眼间一骑飞至近前，骑手在他身前滚鞍下马，双手递上一枚蜡丸。
　　狄迈瞧见骑手面容，有些讶异，与刘绍对视一眼，急忙拆开蜡丸，取出里面书信，展开一瞧，两耳当中楠漨嗡地一声，眼前一花，不由捏着信晃了两下。
　　刘绍也认识骑手，知他是狄迈安插在狄野身边的密探之一。
　　狄野现在不在金城，因时感头晕，正在去年新筑的永寿宫中养病，从他那能传来什么消息？
　　刘绍瞧见狄迈神色不对，从他手中接过书信，一见之下，也是两耳一震，霍然站起。
　　狄野死了！
　　他竟死在这个时候！
　　刘绍心中惊骇，可他同狄野毕竟没什么感情，待第一道浪头落下，随即就飞快思索起来。
　　现在夏国大部人马都在外面，金城空虚，狄迈手握重兵，不算被动。
　　可信中偏偏写着，狄野死时身边只有一个贺鲁氏在侧，贺鲁氏没有拿出遗诏的意思，不知是狄野死前没有留下手书，还是这遗诏被她藏匿了起来。
　　信中还说韦长宜被急召入永寿宫中，他是否知道什么？
　　他进宫时，狄野是活是死？
　　他与贺鲁苍一条心，会不会内外勾结，做些什么？
　　这些目前还全不知道，刘绍将信纸团在手里，低头瞧向狄迈，见他脸色苍白，心神已乱，于是一手按在他肩膀上，在他耳边小声提醒道：“永寿宫情况不明，是留是走，须得早做打算！”
　　他说完之后，狄迈身上霍地一震，回过神来，在刘绍捏在他肩头的手上按了按，跟着站起。
　　刘绍察觉他手上冰凉，翻过手来悄悄握了一握，心中已有主意，正要开口，忽然营外大乱，人马声嘈杂起来，一个军士神色慌张地跑来，见了狄迈便即跪倒，“四太子不好了！”
　　刘绍眼皮一跳。
　　“贺鲁将军忽然拔营，把雍人放进来了！”


第027章 正当今夕断肠处（二）
　　狄迈与贺鲁苍两支人马原本相距不远，背靠亦集乃城，成犄角之势同雍人对峙，谁知贺鲁苍竟然不告而别，私自撤军，半点兵马没留，就这么将手中险要之处拱手让与雍人。
　　雍人反应极快，见他拔营，当即便趁势而入，两路夹击狄迈，其中一路正从贺鲁苍的防区进攻过来。
　　狄迈只对雍人设防，未曾防备此处，冷不防像是让人一刀捅在腰上，见雍人已至，不及披挂，连忙翻身上马。
　　刘绍却愣了一愣，在地上站着没动。
　　这一刻他心念急转，想到贺鲁苍现在已全营撤走，就证明他收到消息时要早于自己。
　　他对自己一手安排的密探十分自信，不相信能被贺鲁苍的人赶在前面，如今被打了一个时间差出来，只说明一件事——
　　狄野死后，当时正在他身边的贺鲁氏秘不发丧，藏得极好，瞒过了所有人，一定是暗地里知会过贺鲁苍、又同被召入永寿宫的韦长宜一同做了什么安排之后，才公布了狄野的死讯。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安排？为何安插在贺鲁苍身边的密探事先没有传出半点消息来？
　　能做得这般隐秘，绝非仓促间能筹划成的，莫非他们早料到狄野会死？难道狄野不是自己病死的？
　　一眨眼间，他心里已转过无数念头，忽然手臂让人握住，一乍回过神来，狄迈急道：“愣着做什么，快上马！”
　　亲卫牵来马匹，刘绍见形势危急，当下也顾不上多想，匆匆上马，一摸腰间，连把兵器都没有，亲卫眼尖，当即把自己的刀奉上，刘绍接过，沉甸甸捧在手里，不禁又一晃神。
　　他从没这么近地瞧过敌人——虽然这敌人按说还是他母国之人。
　　狄迈原本每一出战，都事先做好安排，将刘绍妥善保护起来，这会儿来不及措置，只得喊叱利兀过来，扯着他的马嚼子让他靠近自己，对他下了一道严令，“你带人贴身保护，如有差池，提头来见！”
　　他没说是保护谁，但叱利兀平日随侍左右，已知其意，忙神情一整，应道：“是！”
　　眼下十万火急，狄迈无暇再作耽搁，打马便往前去。
　　夏人原本正在用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战马大多都未鞴鞍，兵器也放在各自帐中，不及取出，像这般仓促迎敌，一时手忙脚乱，抵挡不住，让雍军杀入营中。
　　虽然狄迈已经组织起一支人马对敌，可也只是筛网堵住一个口，无济于事，营地里四面都是雍军，刘绍被叱利兀护着步步后撤，过不多时就被后面的雍军迎上来，退无可退。
　　他只得拔刀在手，生死之际也顾不得什么“父母之邦”、什么“有恩无怨”，当下只保命要紧。
　　刘绍没有什么帅旗，身上装束也不算惹眼，但被叱利兀领三百余人小心翼翼地护在正中，让雍军见了，反而一瞧便觉他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于是四面合围，向他聚拢。
　　叱利兀挡在外面，渐渐抵挡不住，且战且退，带人收缩至刘绍身边。
　　不住有零星雍军杀进来，想直取刘绍，成一大功，护在刘绍身前的亲兵便即挺刀相格。
　　白晃晃的刀刃在刘绍眼前乱飞，带出呼呼风声，像是织了张网，只要擦到人身上，下一刻就皮豁肉裂，鲜血横飞。
　　在这乱舞的刀刃面前，人好像都不是人了，是一块块装了血包的橡皮泥，软得一碰就裂，一裂就炸出鲜红的血，一股股喷得遮天盖地。
　　忽然什么东西飞过来，正落在刘绍脸上。
　　他抬手一抹，瞧见一滩血里有一个芝麻大点的白色东西，拿手一捻，十分坚硬，却不知是什么。
　　等挡在他身前的亲卫惨叫着倒地，一个雍人朝他驱马直进，杀将上来，他才忽然明白，那竟然是人身上崩飞出来的骨头茬。
　　他来不及害怕，身体本能地拿刀一挡，那个雍人的钢刀就没落在身上。
　　之后发生的事情他一点也记不清了，等再有意识的时候，那个雍人已倒在地上，肚子豁开一个洞，肠子和着血冒出来，青青红红流了一地。
　　刘绍想要呕吐，可形势危急，一咬牙强自忍下，随后觉出肋下一阵疼痛，低头瞧瞧，才见左肋处鲜红一片，拿手一摸，滚烫的血留在手上，红得直扎进他眼睛里去。
　　随后又是一个雍人冲过来，刘绍顾不得伤，刚刚举起刀来，就见那人身子一歪，栽下马去，叱利兀拔刀而出，对刘绍道：“大人莫慌，阵脚已压住了！”
　　刘绍这时才发觉手软，刀尖抖得筛糠一般，闻言举目而望，不料这一看之下，竟又猛吃了一惊——前面不远处的雍军当中赫然立着一面大旗，上书一个规规矩矩的“吴”字。
　　朝中姓吴的大将不多，尤其现在九边一带的将领，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吴宗义！
　　早听说雍国朝廷将他从西南调到了北面，可这次同雍国交战，狄野这方事先全未探得吴宗义也在军中的消息，看来他是有意隐瞒行踪，卷了帅旗，引夏人轻敌，好杀一个措手不及。
　　吴宗义在西南多有战功，称得上是声名赫赫，如今新来九边不久，夏人还未同他交过手，不知他的斤两，若是事先知道这一军实际由他统领，作战方略定要为之一变，可现在说这些却也晚了。
　　刘绍因为先前就同他相识，又对他没什么好感，因此在他这儿吴宗义的名声倒不像在旁人那一样响当当的。
　　他在长安时，就听了许多吴宗义在西南剿贼之事，只当是那几个蕞尔小邦不堪一击，被吴宗义当了经验包，成全了他这一番名声，其实不相信他来九边之后，能有多大作为。
　　没想到今日一见，且不说军容如何，单瞧他在贺鲁苍退军之后反应如此迅速，就知他的确不是徒有虚名之辈。
　　他虽然与吴宗义已多年未见，但仍担心他认出自己，当下便下了马。
　　Hela
　　叱利兀忙也下马，见刘绍身上受伤，大吃一惊，就要来查看，刘绍身上发麻，手指哆嗦，伤口反而没觉着多痛，单手按伤朝他摇摇头，正要说话，忽然又听身后响起一道人声。
　　“四哥莫急，我来了！”却原来是狄况。
　　他驻地在狄迈营外不远，听见这边动静，知有异变，点齐人马就来相救。
　　狄迈营中士兵这会儿也已反应过来，各自取了兵器在手，一营营列好了阵，朝雍人反扑。
　　狄迈治军本就严格，过了初时的混乱之后，士卒各自归位，仍凶悍异常，渐渐也站稳了脚跟，同雍人相持不下。
　　狄迈手头稍宽裕，便又遣一营人马来刘绍身边护卫。
　　刘绍见暂时脱险，松一口气，想起方才第一次杀人、又险些被人所杀，只觉仍在梦中似的，心中一阵恐惧、一阵厌恶，见旁人各个身上有血，只自己矫情，又不禁一阵自惭，胃里一绞，张口便吐，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随军以来，远远瞧见过那么多次杀人，可如今真落在自己身上，那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勉强收拾好心神，忽见狄迈赶到。
　　狄迈对刘绍放心不下，形势稍好之后，便让人顶在前面，自己回来查看这边情况。
　　他第一眼就瞧见刘绍身上带血，马未勒住，人已先跳下来，借着向前之势跑了两步，赶到刘绍面前，神色一变，“我看看伤！”
　　刘绍见他神情有异，担心他当众失态，让一营将士看出他二人关系，按在伤处的手未拿开，先安慰道：“没事，伤口不深。”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伤口到底深不深，刚一见血，心里生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要死了”，可他毕竟现在还没死，看来倒也没那么严重。
　　狄迈一言不发，格开他手，就着被划开的衣服上下一扯，露出里面，俯身查看一番，随后一扯下摆，拔刀一划，手上用力，撕下两截衣料绑在一处，给他在伤口上系紧。
　　刘绍自己始终没敢扒开衣服看里面到底如何，这会儿瞧见狄迈动作，暗道：谢天谢地，看来伤得的确不是很重。
　　狄迈喝问：“叱利兀何在！”
　　叱利兀扑通跪倒，横刀举在身前，“末将护卫不力，请四太子处置！”
　　狄迈面如寒霜，每次他一露出这幅神情，即便不杀人也差不多。
　　刘绍忙一扯他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贺鲁苍忽然撤军，定是有所图谋，再不动身，恐怕要更加被动。”
　　他知道狄迈的大军一旦撤回，身后这亦集乃城就要被雍人夺下，可贺鲁苍等人对此全不在乎，他与狄迈这会儿如果非要以国事为重，定要吃亏，于是又道：“不必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眼下带兵回金城才是大事。”
　　“你马上带大军疾驰回城，我受了伤，没法随你一道，正好为你殿后，你留一路人给我，放心，我只拖住他们，不同其死拼。金城和永寿宫形势不明，狄况你带在身边，留叱利兀给我便是。”
　　说完，他见狄迈神情一动，就要开口，忙抬手将其打断。
　　几年朝夕相处下来，刘绍对狄迈的理解比对自己都深，当下换成葛逻禄语又道：“四太子对我亲重有加，令我感激不尽，可眼下不是婆妈的时候，请四太子速速动身，不要再耽搁了！”
　　他言语间暗暗提醒狄迈，他乃是夏国四太子，帝位如今已唾手可得，关键时刻千万不要儿女情长。
　　狄迈知他话中之意，咬一咬牙，终于点头，两眼一转，瞧向仍跪在地上的叱利兀。
　　叱利兀忙道：“请四太子放心！末将定将吴大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如有闪失，一死谢罪！”
　　狄迈没说话，在他肩头捏捏，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肩上的骨头捏碎，随后松开他，又瞧了刘绍一眼，便即上马。
　　“且慢！”刘绍想起什么，抢步上来拉住狄迈的马，“贺鲁苍大军开拔之后，里面就难传出消息来了，目前还不知他们葫芦里面卖什么药，你此行小心。”
　　“你也千万小心，”狄迈嘴唇抖了抖，随后竟然拿汉语道：“把这一路军都败了也无妨，我在金城等你！”说罢，狠狠一甩马鞭。
　　刘绍送走了他，心里打起鼓来。
　　他打肿脸充胖子，话说得慷慨，其实行军打仗之事半点不通，只得对叱利兀道：“如何调兵，将军自去安排就是，不必问我。”
　　叱利兀对他十分感激，忙应道：“是！”说罢站起身来。
　　雍军进攻之势原本已疲软下来，可谁料俟狄迈率大军后撤，忽然间攻势陡厉，留下这三千余人如何应付？
　　叱利兀左支右绌，刘绍也不由得一阵苦笑。
　　怪他先前小觑了吴宗义，此人眼睛之毒、反应之快、用兵之老辣，实不是自己能对付的，眼下让他揪住尾巴，怕是难以善了。
　　他自来草原之后，顺风顺水了三年，这会儿忽然前狼后虎，被夹在中间，险象迭生，深悔不该乱接担子，但眼下别无他法，只有勉力应对。
　　叱利兀带人护着刘绍且战且退，刘绍也不住催马，原本没多少感觉的伤口疼得一阵比一阵厉害。
　　他咬着牙不肯说，不经意间回头，忽然与一道目光对视。
　　吴宗义。
　　不光是刘绍愣了愣，远处吴宗义也面色微变，露出吃惊之色，座下马向前两步。
　　刘绍还未回神，忽然马屁股上中了一箭，这马受惊狂奔，跃出大军之外，叱利兀也舍下大军急来追他，竟赶不上。
　　刘绍伏低身体，紧紧扣住马颈，免得被摔下地去，肋下涌血更甚，过得一阵，眼前一黑，就此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028章 正当今夕断肠处（三）
　　刘绍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吐出一大口水，随后不受控制地猛咳起来。
　　肺子里像是灌了冷水，冰凉凉的，咳一下，就喷出些水沫。
　　四面人声嘈杂，似乎许多人围了上来，好几只手按在他身上，其中有一只格外用力，按在他手臂上面，捏得他骨头生疼。
　　一道人影挡在他眼前，刘绍喘息一阵，渐渐看清东西，下一刻就瞧见一张放大的脸。
　　这张脸贴得极近，尴尬的是他并不认识，只瞧见他头顶梳着和古装剧里大差不差的发髻，拿布条系好，一根木簪横在里面。
　　往下瞧他的脸，约摸二十岁上下，有些少年老成，线条极硬，两只眼睛却透着不寻常的光亮，紧盯着自己，一张脸上布满水珠，几绺下垂的头发正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见他醒来，那人低沉沉地开口：“有事没有？”
　　刘绍一愣，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四面围着许多人，全都留着长发，穿着古装，不由得微微张嘴，忽然想起自己前一刻还在公司会议室里，心中更是惊骇莫名，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人似乎还想再问什么，却被人挤到旁边。
　　刘绍忽觉钳在自己手臂上的力道骤然一松，随后一个中年男人换上来，一把便将他的手拉住，焦急道：“绍儿，感觉如何？”
　　刘绍大张着嘴，瞧一瞧他，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由着他扶起自己，心中卷起惊涛骇浪，口中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两眼一闭，身子一歪，装昏去了。
　　刘绍隐约感觉自己正在做梦，梦见了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心里揣着事，挣扎着想醒过来，却觉身上昏沉沉的，反而又睡过去。
　　第二天他略略弄明白情况，奉了他那忽然凭空多出的老爹的命，携着礼物去昨天从水里救出自己的吴宗义府上道谢。
　　他初来乍到，还弄不明白古人如何说话，对着家人时还好，他们信任自己，必不多心，怎么都能糊弄过去，可若是应付旁人，怕是一开口就要露馅。
　　只是不知那吴将军是不是个多疑的人，不过幸好听说俩人以前从没见过，那倒还好办一些。
　　刘绍于是怀着几分忐忑，敲开了吴宗义府上的大门。
　　吴宗义待他极为热络，热络到刘绍甚至反而先他一步生了疑心。
　　他怔怔坐在椅子里，眼瞧着对方不用下人，亲自忙上忙下，又是倒茶、又是摆开十几样点心水果，心里不住打鼓，甚至开始怀疑前一天晚上其实自己才是他的救命恩人。
　　“将军少忙，”刘绍轻咳一声，斟酌着开口，“刘绍此来，是为感谢昨夜将军相救之恩，特备，呃，一点薄礼，请将军收——呃，笑纳。”
　　他说得磕磕绊绊，心里头七上八下，生怕吴宗义皱一皱眉头，朝他露出狐疑之色。
　　谁知他刚一开口，吴宗义就忽地顿住动作，放下两手瞧向了他，随后刘绍就瞧见那张严肃的脸竟然在自己眼前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不用谢，不用谢！应该的。”等刘绍说完，吴宗义忙道。
　　他似乎十分紧张，简直慌不择言，迈着大步在屋中走了两步，忽地顿住脚，隔着一张桌子，在刘绍对面重重坐下，先靠向椅背，又向前倾身，然后又靠回去，仿佛屁股下面长了东西，“世子身体没、啊——身体无碍了吗？”
　　刘绍听他说话也不利索，忽然怀疑自己这是在他乡遇见了故知，没答这话，紧盯着他问：“天王盖地虎？”
　　吴宗义一愣，随后有些惶恐地“呃”了一声，“世子见谅，在、我、末将是粗人，读书不很多……不解世子之意，请、请，愿闻其详。”
　　刘绍越发捉摸不透他，不敢久留，连忙起身向他辞行。
　　吴宗义也跟着站起，很有些失望似的，忽然想起什么，“啊！请用些点心再走吧。”说着从桌子上拿起碟子。
　　刘绍注意他手指肚微微打颤，更加害怕，哪里敢吃？忙匆匆告退，逃也似的走了。
　　忽然身上一阵疼痛，并不剧烈，刘绍却一乍惊醒过来。
　　入眼是一面灰黑色的帐顶，一根粗木立在正中，在最上面引出一根根细竹条，排列得十分整齐，延伸到周围一圈的横梁处，帐顶便妥帖地压在那上面。
　　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用的葛逻禄语，“你醒啦？”
　　刘绍慢慢回神，恍惚间以为自己又穿越了，费力地动了动嘴，两片嘴唇干巴巴的，紧得发疼。
　　他又眨了两下眼睛，随后头被人轻轻抬起，一股甘甜的水从嘴边流进来，抚着舌头滑进胃里，他禁不住咂咂嘴，精神一振，下一刻左肋就传来一阵钝痛，一愣神明白过来，急急撑身坐起。
　　“小心伤！”
　　人声又响起来，刘绍聚起视线看过去，瞧见一个十来岁的年轻姑娘，黑皮肤，塌鼻梁，鼻头尖尖，两只眼睛像是两颗紫葡萄。
　　他来不及招呼，先问：“是姑娘救了我么？请问我睡了多久，咳咳……姑娘是在哪救下的我？”
　　“你问题好多，等等啊……”少女对他吐吐舌头，扬起声道：“阿爹，阿妈，那人醒了！”
　　她声音真脆，一字一字从嘴里吐出，就像青石板上一颗一颗地落了碎珠子，帐外一道稍老的男声应和一句，随后帐上的毛毡布让人打开，一男一女先后走进来。
　　刘绍打量他们，见这两人一身牧民打扮，四十岁上下，或许实际更年轻些，因着常年日晒的缘故，两人的皮肤都是紫红色的，见他醒了，朝他露出善意的微笑，这一笑，就从各自眼角发出四道一寸来长的皱纹，深得刀划一般，像是在眼角旁各贴了两只扇贝的壳。
　　那少女干脆利落地道：“是我阿爹救下的你。他听见马叫声，就顺着声音找到了你，找到你时你躺在地上，你那匹马守在你旁边，屁股上……”
　　她说着，肩膀一耸，不由抿嘴笑了一下，“还插着杆箭呢。”
　　“你是军爷么？”她忽然拢了拢脸上的调皮之色，带着点探究地问过一句，可随后不待刘绍回答，就“啊”了一声，又接着道：“我想想……哦！阿爹把你弄回来，你睡了一夜，现在刚晌午。阿爹，你在哪捡到的他？”
　　她说着转过头去，一条条扎起的小辫子跟着扬起来、又落下去，身上叮咚咚地一响，刘绍这才注意到她辫子梢上系着几颗小银铃铛。
　　中年男人对刘绍道：“哦，我找到你的时候，是在西头过两个坡的那棵大树下边。”
　　刘绍又问：“不知亦集乃城离着远么？”
　　“哦，不远，不远，”那人答道：“往西走个二十里，再往南走十里地——”
　　旁边的中年女人打断他，“不是十里，是二十里，你回回记不住路。”
　　“怎么是二十里呢？我上月刚去过，先走到晌午……”
　　女人一个劲地摇头，两人争论起来，少女坐在床边，对刘绍笑笑，无奈之中透着几分俏皮。
　　刘绍心中有了数，低头瞧向伤口，见已经被处理过，外头拿布条缠着，里面贴着块干净的白布，稍微掀开一角，露出墨绿色的草膏，估计是牧民间的土药，隔着布条摸摸，疼痛并不算重，放下心来，便道：“多谢相救，我姓吴，不知叔叔婶婶如何称呼？”
　　他怕引那少女娇羞，特意没问她的姓名，不料那少女听他问完，噘一噘嘴，大咧咧道：“我阿爹叫乌木达，我阿妈叫贺里娜——你干嘛不问我？”
　　刘绍见她娇憨可爱，全无矜持扭捏之色，便也放开了些，笑一笑问：“好，敢问姑娘大名？”
　　“偏不告诉你！”她翻一翻眼睛，看向别处，可过了还没有两秒钟，就又转回头来，“算了，我叫阿娜日。你是雍人么？”
　　刘绍一愣，点了点头。
　　他听这少女问起，第一个念头是担心他们对雍人有敌意，听说自己身份后，要对自己下手。
　　可转念想到，自己与葛逻禄人面相确有不同，她既然这么问了，那就说明已瞧了出来，既然他们会救下自己，那他承认下来似也无妨。
　　阿娜日转回头去，“阿妈，他真是雍人！”
　　一旁夫妻两个争论半晌，仍是不分胜负，听见少女说话，对视一眼，决心偃旗息鼓，择日再战。
　　贺里娜向前几步，走到床边，低头瞧着刘绍，看一眼，对他笑一下，再看一眼，又笑一下，回头看看丈夫，朝他点点头，又转回来看向刘绍，然后又点点头，又对他笑了一下。
　　“阿妈！”阿娜日作势在她胳膊上一搡，动作却很轻，“你别老这么瞧人家！阿爹，你看阿妈！”
　　贺里娜被女儿推得歪了歪身子，瞧她一眼，却没恼，反而笑着拍她一下，转回来问刘绍：“小哥今年多大了？”
　　刘绍愣愣，不知她是不是自己理解那意思，怕是自己想多，如实道：“婶子，我今年二十。”
　　“二十，二十，真好，真好……” 贺里娜又不住点头，和丈夫对视一眼，“可成家了没有？”
　　刘绍转转眼睛，看了那少女一眼。
　　她似乎想看自己，却不正眼看，只偷偷从旁瞄着，嘴唇抿起来，这会儿她身上忽然透出几分羞涩，和刚才倒是判若两人了。
　　那张青春洋溢的脸，就像是刚刚开放的花朵，两颊上晕开两抹只在草原上才能瞧见的霞红，鼻尖处翘起一只尖尖的角，又像是在雍国才能见到的那种菱角。
　　阳光一定是带着偏爱驻足在那上面，不然为何在昏暗的帐中，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在这张面孔上也会洋溢出这样的光彩？
　　刘绍笑一笑，答道：“前年刚成的家。”
　　他话音刚落，便觉着帐中原本四处漂浮着的喜悦的彩色气泡忽然一个个落在地上，噼噼啪啪地碎了，贺里娜和丈夫脸上同时露出又失望、又可惜的神色，脸上的五官好像一齐叹了口气。
　　“阿妈，不让你问，你偏要问他！” 阿娜日跺一跺脚，像股风一样地跑了出去。
　　刘绍心中尴尬，对帐中这对夫妇抱歉地笑笑，他们也赶紧收拾好面色，同他闲聊起来，没再接着提刚才那事，只问他为何受伤，还能不能找到队伍，用不用他们帮忙打听。
　　刘绍半真半假地说着，忽然，帐子掀开，一道阳光照在他脸上。
　　阿娜日捧着奶茶进来，一把塞进刘绍怀里，大大方方地道：“快吃吧！里面加了炒米。”
　　不过片刻的功夫过去，在她脸上就再也瞧不见半点伤心难过之色了，刘绍心里一松，笑道：“多谢，多谢。”端起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身上霎时暖了。
　　阿娜日又在床边坐下，支起下巴，“我还从没见过像你一样好看的人，我阿妈和阿爹也没见过……她长得一定也很美，对不对？”
　　刘绍忽然乐起来，身上一抖，伤口就发痛，疼得他“哎呦”一声，赶紧捂住，点点头，笑道：“是、是，她长得很美，嗯，很美。”
　　“你很爱她，对么？”
　　刘绍一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爱”这字在这少女口中轻飘飘便说了出来，刘绍却做不到，即便不是当着狄迈，哪怕当着或许一生只能见上这一面的这一家三口，也觉说不出口，于是只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阿娜日见他这副吞吐模样，愣了愣，忽然露出失望之色，随后低声嘟囔了句，“真不是个好汉子。”背了背身，不理他了。


第029章 正当今夕断肠处（四）
　　刘绍不知狄迈那边情况如何，地处偏僻，又打听不到，想要早些启程，可身上伤口一活动仍然痛得厉害。
　　他一向惜命，怕这么带伤赶路，走到一半伤口崩开，他就会像《三国演义》里的周瑜一样，大叫一声，吐血落马，所以决定还是多住几日，等伤口稍微长好再动身。
　　幸好阿娜日一家十分热情，不仅不嫌弃帐中多他一个人，占去许多地方，还宰了只羊热情招待他。
　　杀羊的时候，倒让刘绍好好开了次眼。
　　乌木达挑了只肥羊，一把摁倒，让它仰起四蹄，肚皮朝天，左手抓住它两只前蹄，右手将胸口处羊毛薅掉，直到露出里面粉白色的肉皮。
　　妻子贺里娜递来一把在石头上磨快了的尖刀，乌木达接过，拿刀在肉皮上切开一道两寸来长的小口，没有见血，左手仍把着羊，右手从小口处伸入，直掏进去。
　　刘绍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听阿娜日一讲，才知道他那只手伸进羊的胸腔里面之后，先是分开他胸口上的肌肉，摸到脊梁骨，然后在大动脉上拿中指一下勾断，羊血便哗啦啦全流进腔子里。
　　把手拿出，伤口处仍见不着一滴血，羊只哼哼两声便不动了，没有半点惨叫。
　　刘绍看得发愣，既惊叹、又敬佩，隐隐约约还有那么一点恐惧，不由得在心里暗道：无怪葛逻禄人在战场上能以一当十，这么一个面目慈善的大爷，动起刀来竟也让人生惧。
　　其实他这念头有失偏颇。他从没去过雍国乡村，没见过那里的农民是如何杀猪宰鸡的，不然恐怕也要生出同样的感慨。
　　大抵全天下的穷苦人都是这样，长城内外也没有什么不同。
　　乌木达一家虽然牧了许多羊，可他们平日都指着这些羊过活，寻常时候其实并不舍得宰杀，只是为了招待客人，这才破例，为着热闹，又叫来附近的几家牧民一起吃肉。
　　刘绍来草原也有不少时日，但大多时候都是待在金城狄迈府中，并不了解这边的普通百姓如何生活。
　　按照他先前的想象，这些牧民坐拥漫山遍野的牛羊，每天定然是一天三顿红肉，各个人高马大、膘肥体壮、健硕如牛，没想到同他们生活还不到半日，就发现之前想的竟然全都错了。
　　他同牧民交谈，才知道这些人往往全家人才只一个帐篷，从冬天用到夏天，自然没有余力、更没有余钱给那些牛羊搭建什么遮阳避风之所。
　　夏天时还好，一入冬风雪甚急，牛羊只有缩在一团互相取暖，铜钱大的雪片扑扑落在羊背上，活像是羊身上又长出了厚厚的一层白毛。
　　冻死的牛羊毕竟还是少数，最怕就是一旦时候不好，草一片片地冻死，就只能用秋天时储存的干草顶一顶。
　　可干草储存再多，总不够吃，每次过不多少天就见了底，牛羊没有吃的，只有去挖地里的草茎。
　　可草茎也总有啃光的时候，那些牛羊个个瘦得皮贴骨，一整天不抬一下头，从早到晚地弯着脖子，拿嘴去拱地上的土，有时似乎找到什么，不管是雪还是沙子，都一股脑地吃进嘴里，横着嘴嘎吱吱地嚼。
　　到了这个时候，往往过不多少天，满地就都是饿死的牛羊。
　　因为天气太冷，它们死了好久，尸体都不腐烂，只一具具横在地上，身上的毛皮变成棉絮状，让风一吹，就忽悠悠地扇着，时不时扬起一团，被风裹着飞起来，一眨眼就混在雪里瞧不见了。
　　这些牛羊每过几年，就要被老天割去一茬，眼下数量虽多，却都是牧民眼里的宝贝，平日根本不舍得吃。
　　往往一家人赶着一百来只牛羊，却几个月不舍得吃一次肉。瞧他们身形，也全然不像刘绍先前所想的那样健壮，反而大多十分精瘦，反不如狄迈营里的士兵，无怪近年来从军者众，附近这几家牧民当中竟见不到一个壮丁。
　　刘绍伤口不深，慢慢地走倒也不疼，就从床上下来，席地坐下，在火旁吃着烤羊，问他们：“为何不搬去城里住？我听说大汗——啊，是陛下了，陛下近年来在各处筑城，让百姓能迁进城的都迁进去，里面生活应当更好些吧。”
　　乌木达深深叹一口气，“大家都往城里挤，各家的牛羊把城外十几里地的草都啃秃了，一眼看过去，都找不着冒头的绿。搬进城去，我这些家伙们，不都要饿死了？”
　　“再说，进城的都是有点手艺的，像我这样的进去，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贺里娜从旁道：“在城里怎么就活不下去了？我和阿娜日都会编点小玩意，瞧我们阿娜日编得多好，哪里愁没人来买呢？你身体也还成，能给人卖力气。”
　　“实在不行，把这些牛羊卖了，在城里开一家小店，也能过下去，就像你二叔家那样，不比现在好多了么？”
　　“哪有那么容易？” 乌木达喝了点酒，原本就是紫红色的脸孔这会儿显得更红，梗着脖子同妻子吵嚷起来。
　　阿娜日朝着刘绍吐吐舌头，小声对他说：“一提这个他们就吵！”
　　刘绍微微一笑，听他们左一句、右一句地吵着，完全没有身为罪魁祸首的自觉，也不劝架，默默转开视线，瞧向远处。
　　这会儿天气转凉，但还没有落雪，几团风滚草在地上扎下了根，开出淡紫色的很小的花。
　　旁边牧民家及腰高的小儿子刚刚有了自己的第一匹马，小大人似的坐在马背上面，手里拿着截树枝当做马鞭，却不舍得往马身上抽，只在空中乱甩，发出“咻咻”的响声。
　　那马高壮肥胖，肚子很宽，这小孩腿才那么点长，在马背上岔开来，就像劈了一字马，一颠一颠，十分有趣。
　　刘绍瞧了一阵，心中着急，摸摸伤口，随即又自我安慰起来——与其半死不活地回去，不如养养伤再走，不然狄迈见了还不知要如何呢。
　　哎，只是不知狄迈此行顺利与否。不过凭他对狄迈的了解，他虽然赶不上自己天纵聪明，但也总不至于在贺鲁苍兄妹手底下栽跟头，思及此也就稍稍放下心来。
　　刘绍一向乐观，没过多久就搁下担忧，乐呵呵地和这几家牧民打成了一片。
　　第二天他身体稍好，慢些蹲起也不成问题，就开始跟着贺里娜学怎么挤奶。
　　贺里娜给他示范，她先在羊肚子下面放一个小桶，然后半跪下去，两只手分别捏住羊肚子底下的两只奶（、）头，交替着向下扯动。
　　羊奶（、）头似乎很有弹性，让她一扯就远远地抻长了，跟着就从下面射出一道洁白的羊奶。
　　她两手上上下下扯得极快，下面的羊奶也一道接一道地落在桶里，激出些小泡，在桶里面轻轻荡着，羊奶白得甚至有点发蓝。
　　刘绍走到另一头羊身旁，也蹲下去，学着贺里娜的样子，握住它的两只奶（、）头。
　　他怕自己手劲太大，把羊惹得生气，只敢轻轻撸*，桶里始终没有动静，过了一阵，那羊不耐，动动蹄子，烦躁地走开了。
　　刘绍讪讪一笑，随后就见一只小羊羔一跳一跳地过来，埋在刚才那只母羊肚子底下喝起了奶。
　　它的嘴巴被母羊的毛遮住，只露出半只脑袋，正朝着母羊肚子一个劲儿地向上去拱，一下一下极有规律，简直就像是啄木鸟一样。
　　刘绍头一次知道羊喝奶时居然是这副模样，不禁站在原地瞧了好一阵。
　　又过了两日，他伤口虽然还未完全长好，但已经不再流血，便向这一家人辞行。
　　他平白住了这么多日，没有别的谢礼，便拔出头上簪子送给他们。
　　葛逻禄人从不用这玩意，但刘绍仍保留着在雍国时的习惯，平时喜欢戴小冠、用簪子束发，知他们用不上这个东西，就嘱托他们去城里卖掉，能换不少牛羊。
　　乌木达脸带怒气，坚决不收，刘绍又一定要给，俩人险些打起架来，幸好刘绍身上毕竟带伤，略有优势，乌木达怕打死了他，只得收下。
　　刘绍的那匹白马也差不多养好了伤，屁股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倒比刘绍好得还要更快一些。
　　他给马系好肚带，把几天的口粮揣进怀里，对几人点头示意，随后便打马离开，往东而去。
　　他这会儿已大概弄明白那天自己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
　　也是他求生欲的确很强，人已经没了意识，但手臂还紧紧抱在马脖子上，没让它给自己摔下地去。
　　白马载着他胡跑了二十多里，终于冷静了下来，放慢蹄子歇歇脚，想着马以食为天，就想找点吃食填填肚子，一低头，就把刘绍给带到了地上。
　　也算它还有几分良心，一直守在刘绍边上，叫两声，低头吃两口草，再叫两声，又吃两口，就这么边叫边吃，边吃边叫，就把附近的牧民给引了来。
　　刘绍猜想自己和大军失散以后，叱利兀定会派人各处寻找自己，于是特意奔至大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与狄迈麾下将士遇到。
　　草原上地广人稀，他向东连跑了三天，硬是没见着一个人影，怀里揣的粮食眼看着就要吃光，第四天时，终于瞧见一小队人马，乍一看约摸有二十个人，身上穿着狄迈那几路军的军服，看来应当是自己人。
　　刘绍行事小心，虽然如此，最一开始瞧见他们时，仍特意躲了一躲，等离着近了，见面孔熟悉方才现身。
　　这一队人瞧见刘绍，又惊又喜，忙向着他飞马奔来，等奔到他面前，二十来人纷纷跳下马，为首那人激动得面红耳赤，“吴大人，总算找到您了！”
　　刘绍虽对他眼熟，却叫不出他的名字，当下只点点头，想问狄迈称帝没有，又觉太不矜持，轻咳一声问：“金城那边有什么消息？”
　　他问过之后，就见那人神情忽地一变，仿佛翻书一样。
　　刘绍心沉下去，随后就听这军士沉声道：“四太子回军路上遭人伏击，受了重伤，请吴大人速回！”


第030章 正当今夕断肠处（五）
　　刘绍听见，耳边当时就如同落了滚雷，轰地一响。他定一定神，忙问：“是什么人干的，贺鲁苍么？”
　　军士摇头，“是九王叔带人截杀！”
　　“狄广？”刘绍惊问，一霎时仿佛天灵盖让人掀开，头顶忽然一凉，心中悚震，一个念头打闪般地落下来，惨白的光一时将他心头照得透亮。
　　“我怎么忘了他……”刘绍头顶溢出冷汗，飞快思索着。
　　狄广为何掺和进此事来？难道他已和贺鲁苍穿一条裤子了？不，绝不可能，大雁飞过还能留个影，他们两个走到一起，不可能半点风声都没透出。
　　既然如此，那狄广为什么要对狄迈出手？和贺鲁苍是否有关？现在金城当中又是谁坐了天下？
　　刘绍低头看向那军士，口气前所未有的峻急，“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是！”军士一五一十地道：“十三日二更时，四太子带兵行至榆沙道，忽然遭一军人马伏击，四太子当时因为赶路，在最前面一军，受了重伤，被亲兵救出。当时天色太黑，开始时看不清时什么人，两边打了一阵，一直打到天亮，才看清楚是九王叔的人马。”
　　“九王叔后来说是因为他回程路上，不停遭到小股雍人尾随追击，始终被咬着他们屁股，被迫回头和他们打了几次，以为这会儿又遇见了雍人的追兵，就摆开阵势，想着狠干一架，没想到误伤了自己人。”
　　刘绍打断，“四太子伤在何处？”
　　军士答：“详情末将不知。”
　　刘绍又问：“是狄广亲自带兵？”
　　“听说是。”
　　“听说？”
　　“回吴将军话，末将奉叱利兀将军之命，这些时日始终在沿途寻找将军踪迹，不曾同大军会合，四太子遭伏之事，也是这两日才知。”
　　“叱利兀何在？”
　　“四太子遭伏之后，叱利兀将军就先赶回大军中去了。”
　　刘绍手指在马鞍上不停敲着。狄广那番说辞，他自然半个字也不相信。
　　榆沙道距离金城不远，狄广选在榆沙道设伏截击狄迈，而且听着似乎是下了狠手，想要置他于死地，看来是铁了心不让他回金城去。
　　这说明狄野死前，十之八九是留了遗诏，想让狄迈即位。如今狄迈未死，待养好了伤，手持狄野遗诏登位仍然是顺理成章之事。
　　可是……贺鲁苍姐弟俩和韦长宜又做了什么？为何没有他们的动静？
　　刘绍又问：“你还知道别的什么？先帝是否有遗诏传出？”
　　军士摇头，“末将知道的只有这些，没有听说过遗诏。”
　　刘绍一愣，暗暗寻思：这说明起码在狄广率军截杀时，遗诏还没有流出——不，也可能他已暗地里收到消息，这才先一步对狄迈下手。
　　他的驻地离金城最近，又不像狄迈这般撤退前同雍人交战一番，耽误了时间，他如果刚一听闻狄野死讯就立即出发，的确能赶到狄迈前面。
　　或许是他走到半路，知道了遗诏内容，这才下定决心在路上除掉狄迈。至于遗诏内容，或许狄迈也已收到，只是此事机密，这个军士不知而已。
　　他见从这军士口中问不出什么情况来，便催促道：“上马吧，回金城要紧！”
　　“是！”
　　军士纷纷上马，护卫在他左右，一行人疾驰了大半天，又遇见三个从金城附近来的士兵。
　　这次遇见的不是叱利兀的人，而是从狄迈营中发出的。
　　原来当夜狄迈受伤之后，当场就让人传信于刘绍，这一小队传令的士兵不巧正与叱利兀的人马错开，不知刘绍现在正下落不明，只一路往西去跑。
　　几人见到刘绍后先是一喜，随后又疑惑他身边为何只有二十余骑，只是这话不该他问，当下便下马跪地道：“吴将军，四太子身受重伤，请速回去主持大局！”
　　刘绍猛一勒马，并不下来，“四太子伤势如何？”
　　士兵答道：“四太子在榆沙道——”
　　刘绍抬手打断，“知道了。我只问伤势如何？”
　　“是！”士兵忙答：“四太子身上中了三箭，都不在要害，胸腹上中了一刀，十分严重。”
　　“他没披甲？”
　　“回将军，四太子下令全体轻装赶路，让前军将士都卸了甲胄，留下给后军看管，自己也没披甲。”
　　“你回去告诉四太子，说我——”刘绍正说着，忽然话锋一转，“不必了，你来不及传信。”
　　他已打定主意快马赶回，传令的士兵马再快总也快不过他去，倒是不用多此一举地让人传信，当即便下令，让十二个军士下马步行，剩下的人随自己赶路，余出的马供这一队人轮流换乘。
　　他带人又往金城跑了一夜，一夜里人歇马不歇，始终没有放慢半点速度，带的水和干粮都吃完了，又饿又渴，只能忍着。等天明时，又遇见狄迈派出的士兵。
　　刘绍这次没有驻马，一面跑着，一面问：“又有什么消息？”
　　士兵催马跑在他旁边，因风声太大，怕听不清楚，只能大声嘶吼：“珠妃当众宣读先帝遗诏，说先帝留下遗命，让十四太子继承大统！”
　　刘绍耳边又落了道雷，心中一寒，隐隐感觉一步走慢，就被绞进漩涡中心去了，忙问：“何日宣读的遗诏？”
　　“十三日晌午！四太子受伤太重，难以起身，大军驻扎在金城外面，九王叔提兵想要进宫，被贺鲁将军率军拦下，贺鲁将军与珠妃一同拿出先帝遗诏宣读，读完之后，九王叔就带兵往后退了。”
　　刘绍被这一道道消息震得几乎无法思考，但他毕竟心思深沉，慌神片刻，又冷静下来。
　　不管这遗诏是真是假，这兄妹俩早不出示、晚不出示，偏偏等狄迈重伤之后才拿出来，明摆着是冲他来的！
　　看来自己前面猜得错了。
　　狄广截击狄迈，怕是事先并不知道遗诏的真实内容，以为即位的人是狄迈，这才下死手要除掉他，谁知被人给当了刀子，竟让这贺鲁兄妹躲在后面渔翁得利。
　　刘绍露出冷笑，好手段，好手段……好手段！
　　他在心里连叹三句，又追问：“你还知道什么？”
　　“小人来时，四太子受伤未醒，七太子提了一路人要进城，左右劝不住，这会儿应当已入宫了。别的小人不知。”
　　刘绍吃惊：人家正要搞你，这会儿进宫，岂不是自投罗网吗？当下心里一沉，半晌不语，过了会儿又问：“有水没有？”
　　“有！”士兵忙将随身带的水递给他，刘绍接过，吨吨吨地灌了半肚子，喝完将水袋别在腰间，没还给他，更又抢了他的马，让他在大路等待，自己回营之后便派人前来接应。
　　又跑一阵，日头渐高。这会儿已经入冬，可太阳仍是很毒，烤得人头皮发烫，刘绍没了簪子，这般狂奔几日，头发早披散下来，被风吹到后面，活像是马的鬃毛。
　　伤口隐隐疼起来，他也无暇去管，每跑几个时辰就换一匹马，实在困得受不住时就在马背上打一个盹，马速并不稍减。
　　正午时又遇上数骑，刘绍见着便问情况如何。
　　他本以为狄迈受伤，帝位也落在了别人手里，已不可能再听见更坏的消息了，谁知接下来听了士兵的回答，仍不禁一扯长缰，在马上晃了一晃，险些跌下马。
　　“珠妃宣读诏书之后，逼所有先帝的妃子按祖制殉葬，兰妃也在其列。”
　　听到一半，刘绍便心中一沉。这兰妃不是旁人，正是狄迈生母！
　　她原本乃是狄野正妻，可近些年来失宠，不得狄野欢心。
　　狄野称帝后，本想立贺鲁氏为皇后，可因为她身份低贱，群臣苦谏之下只得放弃，但也不愿立兰妃为后，皇后之位便悬而未决。
　　葛逻禄确有制度，新汗王即位之后，除去他生母之外，老汗王的其他所有妃子都要给他殉葬。哪怕不愿，也要将其逼死，以让其能相随大汗于地下，死后日日夜夜仍服侍他。
　　“那她……她死了没？”刘绍声音发颤。
　　“兰妃求情说四太子昏迷未醒，请求宽限些时日，等母子相见后再死。珠妃不许，让人……让人拿白绫勒死了她。”
　　刘绍立住马，只觉眼前一阵阵发花，耳边嗡嗡作响，像是一百只苍蝇钻进耳朵眼里一齐扇着翅膀。
　　他想起那个妇人脸上慈爱的神色，想起她送给自己的那串佛珠——
　　他不喜欢在手上戴东西，回来后找个由头放进了柜子里，给它忘在脑后，紧跟着后来重病一场，病好后收兵回城，搬家时候无意中瞧见，拿手一提，珠子噼里啪啦地弹在地上，才发现不知何时里面串的绳子竟然断了。
　　他自小长在红旗下，从不信这些鬼神之事，当时看了也不觉着什么，命人找了根绳子串好，就又收了起来。
　　现在一想，不知怎么忽然有点难过。
　　他与这妇人毕竟没有多少感情，这难过之情并不算重，这么想着，下一刻却忽觉心里一绞，仿佛心脏让人一把攥住了。
　　天！狄迈听说生母被杀，又该如何！他还受着伤啊！
　　谁知这士兵说完这句，竟又开口，“七太子带着六太子、九太子带兵进宫去救，被九王叔拦在宫外面，说他有不臣之心，带兵逼宫，把他给、把他给杀了！当场扣下了他那一路军马。”
　　“贺鲁将军又下令，削了六太子和九太子的爵位，让他们回府闭门思过。”
　　“先别说了……”刘绍发着晕，说话声轻得几乎听不见，闭眼伏在马颈上，一手扶住脑袋，过了好一阵，才睁开眼问：“四太子听说了么？”
　　士兵摇头，“小人出发时，四太子仍昏迷未醒，还未听说。”
　　“哦，好……”刘绍下意识地松一口气，可脑子控制不住地转起来，在心里算起了时间。
　　从这里赶回金城，还要大概五日，这士兵赶来，也要五日。此时狄迈恐怕已经听说这些事了……
　　他……他这会儿可还活着么？
　　刘绍身上忽然发了阵抖，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不说了，”他有气无力地道：“先赶路！”
　　他像是一缕游魂，一路上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想，只顾埋头往前赶。一路跑死了三匹骏马，离金城还有两日路程时，忽然又瞧见几人，这次的人他倒熟悉——是叱利兀！
　　叱利兀瞧见他，两眼当即涌出热泪，一个翻身就下了马，落地时候没站住，扑通栽了一跤。
　　他连忙爬起，顾不上拍打身上灰尘，三两步抢上前来，扶住刘绍马头，“吴将军……”
　　“请吴将军速速、速速随我回去！”
　　刘绍怕见他眼泪，当即仰了仰头，屏住一口气。
　　这一刻，他感觉到一把尖刀抵在了自己身上，冰冷冷的刀刃扎在他后心，不知下一刻是不是就要一刀捅进去，把他的心给血淋淋地挖出来。
　　叱利兀流着泪开口。刘绍闭上眼，谢天谢地，那把刀从他背后移开了。
　　他说——
　　“四太子快不行了！”
　　老天，他毕竟还活着！


第031章 正当今夕断肠处（六）
　　叱利兀回来时，狄迈才刚吐过血。
　　他受伤很重，昏了差不多两天才醒，再睁开眼时，已风云剧变，好像不是一把刀，而是好几把刀子，一刀连着一刀地砍上来。
　　他瞪着眼睛，说不出话，身体仿佛变成一根细线，“铮”地一声骤然断了，胸口当中有什么向上一顶，张口喷出一大股血，哗啦啦泼在地上，随后便人事不知。
　　再醒来时，伤口甚至不觉着痛，他心里一片木然，只一个念头：他要见到刘绍。
　　刘绍现在在哪？他在哪？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梗着一口气，不断派人去催去找，发出的哨探一波一波，有些一去就没了音讯，有些回来向他复命，却也没带回他想要的消息。
　　刘绍在哪？他快要死了，他知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他流不出泪，可是一直吐血，有时昏，有时醒，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瞧见叱利兀进帐来，就好像要渴死的人被喂进了一大口水，他精神一振，用现在不存在于自己身体当中的力气，从床上撑起身来，看向叱利兀的身后。
　　他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叱利兀膝盖一弯，“咚”地一声跪倒在地，“末将无能，请四太子治罪！”
　　狄迈仍半撑着身子，怔怔问：“你说什么？”
　　叱利兀这时已听说金城中发生之事，见狄迈这幅样子，后面的话实难开口，一低头，眼泪就刷地滚下来，“那吴宗义攻得太猛，末将……末将没能护住吴将军，混乱中吴将军和大军失散了……”
　　他说着猛一抬头，然后他便惊骇地看到四太子脸上已全无半点人色，他就像是，就像是死人一样。可他的肩膀还隐隐约约地起伏着，两只惨白的嘴唇发着抖，胸前伤口还在向外洇着血迹，这些证明他还活在这世上。
　　狄迈晃了一晃，叱利兀想要扶他，却又不敢，伏在地上，颤声又道：“四太子放、放心，雍军营里没传来俘虏我大将的消息，料来、料来吴将军性命无虞，末将已派人各处寻找，一有消息马上回报！”
　　他说着，自知两次有负狄迈所托，当下将心一横，痛声道：“四太子砍我脑袋吧！”
　　狄迈看着他，“嗬嗬”喘着气，从他胸腔当中发出一声，旁人却听不清那是什么。
　　吊着的那口气一松，这一刻，恍惚间他好像已经死了，可随后竟又挣扎着醒过来，不见到刘绍就死，他不甘心！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脱力摔回床上，斜眼看着叱利兀。
　　他不杀他，没力气杀他，甚至没力气说一句话，只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
　　叱利兀愣了半晌，随即会意，忙道：“末将这就带人去找！四太子……四太子千万保重！”
　　狄迈不语，像是昏了过去，又像是当真已经死了。
　　叱利兀流着眼泪奔出帐，调集他能调动的全部人手，一队队地发出来，寻找刘绍下落。
　　他自己也带两个人出营，没头苍蝇般地到处寻找，马鞭抽得断了，也不敢缓一下蹄子，因为他心中明白，再找不见人，四太子怕是只在这一两天了。
　　天可怜见，终于让他找到了！
　　叱利兀急忙奔回来向狄迈复命。
　　他在帐外下了马，踩在地上的两只脚疯狂地发抖，两只手、两条手臂，腰肩背腿也一起抖着，他将手握在帐子上时，连心头也在乱抖——
　　四太子这会儿还活着吗？
　　他咬咬牙，一掀帐钻入进去，正看见一口血泼在地上。
　　狄迈让人扶着，上半身倾到床外，额头的青筋高高绷起，像是要破开皮肤直鼓出来，一旁的几个亲兵全含着泪，把着他的肩，声声劝道：“四太子，您哭一下吧！您哭啊——”
　　狄迈没有理会，听见动静，挣扎着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比前几日见时更像死人的脸。
　　见到叱利兀，他面上神情似乎动了动，又似乎没有，从他喉咙当中发出沙沙的声音，却不知在说什么。
　　叱利兀忙上前道：“吴将军找到了！已经进营来了！”
　　狄迈猛地向下一栽，肩膀让人扶着，身子没跌，脑袋向下猛垂下去，没骨头一般耷拉在胸前。
　　亲卫忙将他放平，先在他鼻下探探，松一口气，又赶紧掐他人中，口中不住唤道：“四太子！四太子！”避开他胸前伤口，在他胸口处不住揉动。
　　狄迈顺过一口气，悠悠醒来，嘶声问：“他在哪……他为何还不来见我？”
　　叱利兀忙道：“太子受伤，满营将士汹汹欲变，都想要进城去讨个说法，吴将军一回营就被拉住，现在正在安抚士兵，马上就到了！”
　　狄迈点点头，心中激动，偏头又呕出一口血，落在枕头上。
　　他躺在床上，虽然快要死了，可外面的事情也不是全然不知。
　　他知道士卒间都在谈论，说帝位原本该是四太子的，都是狄广和贺鲁苍暗算，这才落到今天这地步。
　　他们赶尽杀绝，不仅杀了四太子的母妃，还安了顶谋反的帽子，将七太子也杀了，推一个半大的娃娃即位，他连奶都没断干净，又有什么战功了？
　　众人心中愤愤，只等着什么时候能有一个人振臂一呼，他们就杀进城去，拥立四太子登基。
　　这些事情他都知道，可他没力气去管，也没心思去管。
　　这些对他都没有意义。
　　他感到自己同死亡之间只隔着薄薄一层纱网，纱网下面，从深深的黑暗里伸出的一只只手，已把住了他的肩膀、手臂，把住他的肚子他的腰，按在了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孔上面。
　　只要这层薄纱一破，他就跌落下去，什么都不再理会了。
　　叱利兀听着帐外士卒的叫嚷声，看看狄迈，又掀帐看看外面，心急如焚。
　　见狄迈吐血，亲卫忙拿布巾替他擦净，狄迈掀一掀眼皮，重又闭上，眉头皱起，小口小口地倒着气。
　　叱利兀忍耐不住，一拧身出了帐，过了好半天，又轻手轻脚地回来。
　　外面士卒的叫喊声仍在继续，狄迈已去了半条命，却仍一下就听见他的脚步，几乎是他刚进来的同时，就又睁开了眼睛。
　　叱利兀忙安抚道：“马上了！”
　　狄迈动了动手，似乎是抬了一下，低声吩咐：“把我的宝剑……拿给他。”
　　叱利兀一时恍然，连忙照做，取下狄迈挂在帐旁的宝剑，匆匆跑出帐外。
　　狄迈缓过一口气，费力地从枕头上抬起头来，看看胸前，见上面都是血迹，轻声吩咐：“给我换一身衣服。”
　　亲卫忙取来一身干净衣服，一人托着他的背扶他坐起，一人将他衣服解开，把新衣匆匆套上。
　　狄迈半靠在亲卫怀里，喉头一腥，却忍了下去，听帐外动静渐渐小了，手在身旁虚虚攥成拳头，费力睁开眼，期待地看向帐门口。
　　过不多时，大帐掀开，又是叱利兀当先进来，在他身后，两道帐帷又哗地合上，绝望地把阳光挡在外面。
　　狄迈闭上眼睛，听叱利兀的声音响起，“四太子再稍等片刻！九王叔听闻营中似有哗变，派人来问罪，吴将军去处置此事了，马上就回来！”
　　狄迈再忍不住，一口血吐出来，把新衣又染脏了。
　　亲卫忙扶着他躺回床上。
　　狄迈平躺不住，半倾着身子转到左面，脸朝着帐门口的方向，眼睛却没睁开，手掌按在胸腹间的伤口上，似乎想压进去，却没力气，身子微微弓着，隔着衣服能瞧见脊背一阵一阵轻轻打着哆嗦，血从衣服底下洇出来，衣服全白换了。
　　叱利兀看不下去，一言不发地又出了帐。
　　狄迈左手把着床沿，手指没什么力气地扣进去，他从不知道时间竟能过得这么漫长，这一刻他好像忽然扣破了纱网，随后又赶紧把那个破了的小洞攥进手掌心里。
　　刘绍怎么还不来？
　　大概是叱利兀不敢再一个人进来，这次出去之后，久久不见他回来。
　　狄迈侧躺也躺不住了，让人稍稍扶起自己的头，一声声地喘着粗气，拿眼睛瞧向一个亲卫，又瞧瞧帐外。
　　亲卫会意，忙奔出去催问，过了不知多久，垂头丧气地回来，觑着狄迈脸上神情，小心翼翼地道：“回禀太子，马上啦！”
　　“他不在营里……”狄迈闭着眼睛，喘息着问：“他去哪了？”
　　亲卫泄一口气，只得道：“九王叔不肯让步，又派使者过来，吴将军怕争起来引起兵变，快马往二太子那搬救兵去了。二太子的人马刚到，还未进城，就在左近，来回一趟不久，太子千万别心急，用不多时一定就回来了！”
　　狄迈躺在床上，却觉着身子仿佛向下跌了几寸，似乎昏过去了半晌，又不确定，再睁开眼时，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几个亲卫仍守在他旁边，一脸关切地看着他，叱利兀不在，帐门口静悄悄的。
　　啊……他想，他大概真的要死了吧。
　　忽然，帐外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这脚步来得好快，咚咚咚咚像是踏在他的心上。
　　门口守卫身上的盔甲哗啦啦一响，随后帐帷让人掀开，几束血一般的夕阳抹斜打进来，照出一道黑色人影的轮廓。
　　那黑影向前一步，帐帘在他肩膀后面落下，大帐当中一黑又是一亮，狄迈浑身颤抖着瞧过去，这次正瞧见刘绍。
　　他风尘仆仆，身上卷着冷气，大步走进帐里，头发披散在身后，灰扑扑的草灰粘在里面，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眉毛上沾着盐粒般的碎雪。
　　可他像是一道光，就这么亮堂堂地照进帐里，纱网下面那些紧紧攀在狄迈身上的手忽然间一齐灰飞烟灭。
　　“狄迈，”他说，“我回来了！”


第032章 吾有烈志几时申（一）
　　狄迈猛然一怔，随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后劲却接不上，在跌回去之前被刘绍扶住。
　　他脸色灰败，神情惨然，一身都是乱糟糟的血，离死只差一步远，这幅样子任谁见了都不能无动于衷。
　　刘绍在来之前却早有预料，当下并不惊骇，坐在床边抱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冷静安慰道：“不怕，我回来了。”
　　狄迈忽地喉头一哽，眼泪就喷了出来。
　　他抓着刘绍的手，死死攥着，全身的力气都涌到这一只手上，从心底里拔根带血地挖出来一句，“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只有你，刘绍，我只有你了……”
　　说着已泪下如雨，喉咙让人一掐，再说不出半个字，微微弯下腰去，靠在刘绍身上号啕痛哭起来。
　　他情急之下说了刘绍真名，但这会儿刘绍和他都无暇注意这个。
　　刘绍一手揽着他，另一只让他攥在手里，被掐得骨头生疼，滚烫烫的热度传来，活像手背上贴了一截火炭。
　　听狄迈哭得摧心剖肝，他不免也觉心下惨然，刀割一般，但感人生惨痛无过于此，不觉轻叹一口气，却也不出言安慰，只是任他这么哭着。
　　一旁亲卫几人也在流泪。
　　这些天里狄迈血吐了能有一盆，可到了这个份上，竟是一滴眼泪没掉，人人都把心提起来，怕他憋坏身体，几次求他哭上一阵，可他那双眼睛好似大旱三年的砂土窝，始终连湿上一湿都没有。
　　见他这会儿终于痛哭出声，亲卫们松一口气，不禁也被催得泪下，不知才刚半个月的时间，事情怎么就到这般地步。
　　正流泪时，刘绍对他们使个眼色，几人会意，悄悄退出帐外。
　　等人走后，刘绍在狄迈身上拍拍，柔声道：“好了，这么哭太伤身，我扶你在床头靠一会儿。”
　　狄迈摇头，松开他的手，却又扯住他胸前的衣服，一次次攥紧了又松开，脑袋枕在他肩上，眼泪止不住，仍滚滚而下，嘶着喉咙断断续续地道：“为什么、为什么……咳、为什么啊！”
　　刘绍见他不愿，就没放他靠回床头，反而紧了紧手臂，歪过头，脸颊贴在他额头上，轻轻蹭蹭，无声地安慰着他。
　　这种时候无论什么说辞都显苍白，还不如就不开口，让他自己哭一阵，痛哭固然伤身，但不哭也好不到哪去，还不如哭出来算了。
　　狄迈不说话了，又哭一阵，忽然咳出一小口血，随后身子一软，在刘绍怀里滑了下去。
　　刘绍扶他躺好，见他胸前渗血，打开衣服查看里面伤口，皱一皱眉，走出帐外。
　　亲卫不敢走远，都守在帐外几步远的地方，见刘绍出来，忙问：“吴大人，四太子如何了？”
　　他们先前在狄迈口中听见一个陌生的汉人名字，但也不多问，对刘绍仍以“吴大人”相称。
　　刘绍眉头微皱，有些忧虑地叹了口气，“病得太惨了，叫军医来瞧瞧吧。这几天吃药了吗？”
　　亲卫可算逮到机会，连忙告状：“没吃，哪里肯吃！这些天里四太子都不肯吃饭，也不吃药，顶多喝两口水，然后就是吐血，人眼看着不行了，幸好……幸好吴大人回来得早，不然、不然……”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了。
　　几人均感到四太子与吴大人之间关系并不一般，但平日里四太子积威甚众，他们连猜都不敢多猜，只是这会儿看到刘绍，就像见到了主心骨，听他问起，就毫不犹豫地一股脑都说给了他，半点也没隐瞒。
　　刘绍点点头，“先让军医来吧。”
　　狄迈再醒来时，嘴里有些异味，似乎是参汤的味道。
　　刘绍正坐在床边不远，背对着他伏在案上写着什么东西，身上换了件干净衣服，头发梳洗过，清清爽爽地束起来，低头时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很白，却不显得柔弱。
　　狄迈怔怔瞧着，一时觉着好像梦里，可又知道绝不是梦，心里忽地定下来，想也没想就开口唤他：“刘绍……”
　　他说完这句，却不知后面说什么，一开口才发觉声音哑了。
　　刘绍回过头来，“哦”了一声，说了句“醒了”，随后撂下笔走过来，侧身坐在床边，扶他靠好，“几天没吃饭，手劲儿还不小，都给我手掐出印了，你看——”
　　他说着，举起左手给狄迈看，上面当真有几个红印，不过倒也不怎么显眼。
　　他态度太过自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狄迈忍不住下意识地抬起手拉过来，拿手指肚在上面轻轻擦擦，对他笑了一下，想说什么，可下一刻一股苦味儿泛上来，笑意就像被风吹熄的烛火般“嗤”一下淡下去，没开口，却也没松开他，仍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掌心底下。
　　刘绍也敛了笑容，欠一欠身，同他凑近些，“身体还好么？”
　　狄迈心中大恸，又怨又恨，像是烧了把揭天的大火，心里藏着无数剜心剔骨的话，蠢动着嗡鸣着想像刀子一样飞出来。
　　心底里一道声音一面痛哭，一面冷笑，翻来覆去地质问着：我什么都没了，我为什么要好？我怎么能好？老天凭什么这么待我？凭什么这么待我？他凭什么要这么待我！
　　可对着刘绍，他只“嗯”了一声，话出口就转个弯，变成了一句“别担心”。
　　他呼吸急促，眼底带着苦恨之色，刘绍即便不是他肚里的蛔虫，也多少能猜出一二，摸一摸他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没事，我在这儿呢。”
　　狄迈绷不住浑身一抖，下一刻热泪又涌上眼睛，摇一摇头，痴痴地道：“我爹死了，娘死了，唯一的弟弟死了，皇位没了，躺在床上成了半个废人，屎尿都要亲卫伺候……”
　　他这番话说得平铺直叙，但让人不忍卒听，刘绍情不自禁地稍稍躲开眼去，不同他对视，手指勾了一勾。
　　“老天爷既然要赶尽杀绝，干什么不干脆把我杀了……我……”狄迈声音一湿，“为什么还让我活在这世上！”
　　刘绍转回眼来，看着他，神情有些严肃，“你当真不知么？”
　　狄迈闭一闭眼，眼泪落下来，轻声道：“是、是……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我、 我心里难受。”
　　刘绍拿袖子一抹，给他脸上眼泪擦去，“你睁开眼瞧瞧。”
　　狄迈睁开眼，含泪看着他。刘绍好笑，“不是看我，看外面。”
　　狄迈就转头看向外面，可帐帷挡得严实，什么也瞧不见。
　　刘绍严肃道：“隔着一层毡布，外面有五路人马，一万来人，各个都是精锐。出水才看两脚泥，往后日子长呢，还不定鹿死谁手。”
　　“况且，”他说着，脸上冷峻的神色缓和下来，眼睛微弯，露出一抹浅笑，像是安抚，又带着几分自信，“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边上，你怕什么？”
　　狄迈微微张开嘴，神情怔愣地瞧着他。
　　这一刻，所有的神情都在他脸上消失了，这张面孔好像变成了一张白纸，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过了半晌，蘸墨的笔落下来，眉眼口鼻一时归位，又重新堆出几分人气。他拉着刘绍的手，眉头一压，眼神渐渐变了，紧闭的双唇抿出铁一般的直线。
　　又有两道眼泪滚下来，可他翻然一变，好像已换了个人，看着刘绍，沉沉地道：“是了。老天爷网罗三张，只开一面，好歹给我狄迈留下一条生路。”
　　说着，他微微倾身，离了床头。因为用力，脖子上绷起两根细细的筋，但竟然靠自己坐了起来。
　　他浑身哆嗦着，紧紧拉着刘绍的手，偏过头去一瞬不瞬地瞧着他，“你不用担心我一蹶不振。只要你还在，我这骨头里就打了钉子，倒不了的。”
　　刘绍也握一握他，在他眼睛里瞧了一阵，忽然微微一笑，“那好，为了防止你倒了，先吃点东西吧。”
　　狄迈怔怔，那股劲一松，又颓然倒回床头。
　　刘绍从旁边捧来一只小碗，拿手摸摸，“还成，不怎么凉。”说着递上来，随口扯了个谎，“我亲自熬的，你多吃点。”
　　狄迈忙接过，哆嗦着手凑到嘴边。
　　刘绍怕他全洒身上，把碗截了过来，拨拉两下勺子，“算了，还是我来吧。你说你掐我时候那么有劲，怎么这会儿就成林黛玉了，是不是装的啊？”
　　狄迈没听懂什么“邻戴玉”，但能听懂刘绍又记仇了，当下有些赧然，“我之前太激动了……很痛么？”
　　“没什么大事，只是断了几根骨头而已，区区致命伤，不足为虑。”
　　刘绍故意不着调起来，挖了一勺凑近狄迈嘴边，“你不错，我爹都没吃过我这么一勺勺喂的粥。”
　　狄迈脸上一热，一低头在白瓷勺尖上吻了一下，然后赶紧抬眼瞧他。
　　刘绍猛一抽手，浑身哆嗦一下，一勺粥全喂给了狄迈前襟的衣服，“别玩尬的啊！肉不肉麻！”
　　狄迈微微一笑，不再说话，觉着有些头晕，靠在床头闭了闭眼睛。
　　刘绍也就不和他再闹，正经了些，“快吃点，吃完了吃药，吃完药睡一觉，然后赶紧爬起来干事！你那些军务全让我弄，我要累死了。”
　　狄迈知他辛苦，赶紧就着他的手吃起来，可也忍不住插个空无奈道：“鸡出栏都没这么快。”
　　“你出栏快就行。”
　　刘绍喂一阵，见粥只剩下小半个碗底，就抽了勺子，把碗凑到狄迈嘴边上一倾，一股脑全倒进去，末了还不放心地嘱咐：“都咽了啊。”
　　狄迈梗着脖子，好半天才都咽下，苦着脸说：“你比他们还想我死。”
　　这句“他们”意有所指，刘绍心里阴了阴，面上不显，“哼”了一声，“既然被你撞破，我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说着手捧着碗，狞笑着凑近过来。
　　狄迈知道他是有意逗自己开心，也配合着做出害怕的表情，往后着缩头，棒读道：“你、你要做什么？”
　　刘绍凑近过来，几乎贴他脸上，忽然低下头，舌头一卷，给他把嘴边的粥吻去了，然后直起身来，拳头一握，正色道：“敌人对我们肉麻，我们就比他肉麻十倍！”
　　狄迈一笑，“这敌人太坏了，你得每天报复他一下。”说完，忽然敛了表情，看着他十分认真地道：“谢谢你。”
　　刘绍愣愣，随后摆了摆手，“你歇着吧，我还得忙点事，一会儿亲卫送药来，喝完睡一会儿，睡醒我就回来了。”
　　狄迈把手放在身前，应道：“好。”


第033章 吾有烈志几时申（二）
　　狄迈仰躺在床上，前襟打开，刘绍站在床边，手里拿着药膏，低头瞧了一阵，见一道伤口从右边胸口抹斜直贯到小腹，小臂一般长，一面蘸药涂着，一面摇着头啧啧轻叹。
　　狄迈连忙道：“不碍事的，不怎么疼。”
　　刘绍叹一口气，惋惜道：“嘘，我是怕留疤。”说着神情一苦，“天呐，这么长一道，以后这身子还有得摸吗？”
　　狄迈下意识地抬手把腰间那道已经消不下去的疤遮住，反过来安慰他道：“好好用药，过一阵就不留印了。”
　　刘绍威胁：“你最好如此。”
　　上完了药，给他把衣服拢上，正要走时，却被狄迈拉住小臂，奇怪道：“怎么了？”
　　狄迈抿一抿嘴，“你过来，我也看看你的伤。”
　　刘绍一愣，没有解开衣服给他看的意思，“哦，你说在亦集乃挨的那下，记性还挺好。放心，都过好多天了，没什么事了。”
　　狄迈坐起来，摇摇头，“我不放心，给我瞧瞧。”
　　刘绍见他神色认真，只得解开衣服，正对着他，“没多深，前一阵都没事了，后来赶路时才渗了点血，现在又结痂了。”
　　狄迈伸手在上面摸摸，不做声，过一阵抬头问：“上过药了吗？”
　　刘绍奇怪地看他一眼，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问出这个问题。
　　他在留疤这事上一向严于律己，严以待人，买的是最好的伤药，一天准时涂三遍，等痂掉之后要换的新药现在就已提前备好，严阵以待，力保不留半点痕迹，以免留下终身之恨。
　　狄迈见他神色，也知这句是多问了，又沉默半晌，下巴那鼓了鼓，似乎是在咬牙。
　　刘绍见他不说话，又要抬脚，狄迈却忽然开了口，脸上的神情让人看不明白，不是担忧，也不是懊恼，看着好像有那么点凄惨。
　　“我以前发誓，一辈子保护你平平安安。”他仍紧紧握着刘绍的手臂，很短促地苦笑了一下，“没想到才刚三年多就破了。”
　　刘绍一愣，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还发过这样的誓。疑惑了片刻，就忽然想起在长安郊外，狄迈两次折箭起誓那次，第二次时他没说出声，大概就是那时发下的吧。
　　他想起狄迈当时的神情，心里忽地一热，单手拢好衣服，不甚在意地道：“反正也不是多大的口子。出去打猎还没准摔下马呢，又不是瓷烧的，磕碰一下又坏不了。”
　　狄迈松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是道歉，刘绍肯定又嫌他肉麻；要再向他做个保证，又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他自从离开长安，一路顺风顺水，就总觉着天下全无难事，任何东西只要他想，就一定能抓在手上，忽然让人在脑袋后面狠敲了一棍子后，倒夹了夹尾巴，不太敢说这样的话了。
　　刘绍见他没话说，转身出去了，过了好一阵再回来，就瞧见狄迈自己站了起来，扶着桌边在走。
　　他大吃一惊，放下手里东西上前去，先没扶他，只在旁边站着看了一阵，随后感叹道：“这就是葛逻禄一族的血继限界么？十天前还病得要死，现在都能下地走路了，我的天。”
　　狄迈微微弓腰，一头一脸都是冷汗，闻言停住脚撑着桌子站着，“我想早一点好，嗯……”
　　理想很美好，结果话没说完，身子就眼看着一点一点矮了下去。
　　刘绍从后面给他扶住，好笑道：“你好歹等一句话说完了再倒。”
　　狄迈蹲下去半蜷着，身子微微发着抖，估计是在忍痛，两手举过头顶，还按在桌子沿上，手指在上面掐得发白。
　　刘绍没强行动他，过了一阵，就见狄迈低头咳出一口血，恨声道：“我狄迈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刘绍一怔，不明白老天把狄迈这倒霉蛋生到世上，干什么给他弄出那么多仇去报，轻叹一口气，手上用力，托他站起，低声道：“先养好身体，一样样来吧。看你身体好多了，我也不瞒你，过几日你十四弟就要登基了。”
　　狄迈身体一僵，骤然绷紧，就像是引满的弓，随后又松下来，一偏头在肩膀上蹭蹭，擦掉嘴边的血，低低“嗯”了一声。
　　刘绍从后面抱着他，“回床上去吧？”
　　狄迈又“嗯”一声，摇摇头，“我自己走。”
　　刘绍就松开他，开始时两手仍虚虚环在狄迈肋旁不远，后来看他站得还算稳，就把手放了下来，在后面跟着他慢慢地走，“你歇一歇，一会儿我把我目前探明的情况和你讲讲。”
　　好像这屋里床的引力比别处大些，狄迈刚一靠近，就被吸了过去，颓然倒在那上面，身上汗湿得像是刚出水，脸上仍没有什么血色，白纸一般，几绺黑色的头发粘在上面，刘绍伸手给他拨到后面，随后也在床边坐下。
　　他微微沉吟，一时并未说话，狄迈从旁道：“你直说就是，我受得住。”
　　“我知道，你不是往身上打了钉子么。”刘绍先起了个轻松点的头，“我只是没想好从哪开始说，这事牵扯太广，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
　　狄迈微微一笑，看着他道：“你慢慢地讲。”
　　话音刚落，眉头皱一皱，吸了口冷气，手在胸前按按，又垂下来，没有出声，两牙咬得紧了。
　　刘绍从旁取了块布巾，给他把脸上冷汗擦掉，手却被顺势握住，他于是挪近了些，由狄迈握着，“那先从你父汗——哦，该叫先帝了，但反正没有旁人，还是怎么顺嘴怎么来吧——从你父汗说起。”
　　帐外忽然响起亲卫的声音，“四太子这会儿可用药么？”
　　刘绍提高了声音，“送进来吧。”
　　亲卫即捧着药走入进来，搁在桌子上，然后和平时一样垂首默默退出去。
　　刘绍屁股没抬，伸长手臂把药碗捞过来，闻一闻，撇了撇嘴，递给狄迈，“先喝药吧，喝完再讲。”
　　狄迈单手接过，眉也不皱，喉结上下滚了几圈，咕咚咚就喝了下去。
　　刘绍瞧着，忽然想到这要是酒，像这般海碗牛饮，倒挺像水浒好汉，不由得微微一笑。
　　他生性乐观，虽然觉出眼下有几分波谲云诡，却也不耽误成天价乐呵呵的。
　　狄迈把碗拿在手上，瞧着他，也不禁笑了一下，笑容却很浅。
　　刘绍接过碗放回去，“你父汗身体有病，我其实知道他不是高寿之人，这个也和你讲过，不过我没想到他会走得那么突然。”
　　“原本打算慢慢地来，想着这些年你再立些战功，从你大哥和九叔那多划来些人马，将来好安安稳稳地接位，现在是无从谈起了。”
　　“你父汗死之时身边只有贺鲁氏，当日情形如何，无从得知，他到底是不是自然死亡，没有证据，也无法乱讲。”
　　“但有一点，他死后贺鲁氏秘而不宣，一面给贺鲁苍传递消息，一面偷偷把韦长宜给叫了去，两人鼓鼓捣捣半天，不知道干了什么。我下面要说的是我自己的猜测，我姑妄言之，你就姑妄听之。”
　　狄迈怔怔地问：“你是说，他们胆敢伪造遗诏么？”
　　刘绍一愣，“你既然也想到这里，那我就好开口了。”
　　“这次出征之前，你父汗还特意把你叫进宫去，问了你行军打仗之事，还问了你治国理政之事。他没多说什么，可我瞧这意思十分明白，他十有八九是打算把位置传给你的。”
　　“他虽宠爱贺鲁氏，但你十四弟毕竟年幼，到现在还是个娃娃，上面又有你们这些叔叔哥哥，强把位置给他，他怕也坐不热乎，你父汗不会不考虑这点。”
　　刘绍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我看你父汗临死前，要么没有来得及留下遗诏，要么留下来的遗诏被贺鲁氏联合韦长宜给篡改了，不然说他竟然脑子一昏，传位给你十四弟，我是一百个不信。”
　　狄迈闭一闭眼，握着刘绍那手没动，另一只攥成了拳头。
　　刘绍又继续道：“这就生出第二件事了。我们不信，你九叔狄广也不信，其他那些大臣怕是也都不信。所以贺鲁氏一开始并不拿出遗诏，而是在朝堂上当着众臣说了那么一句‘如此大事，妾身不敢自作主张，一切请四太子回来定夺’，这就把众人视线给引到了你身上。”
　　“这是条毒计，我事先全没想到，算是小觑了他们，在这儿跌了跟头。”
　　刘绍说着，曲起手指在床上敲敲，微微冷笑，“他们这一说，所有人都觉着果然是你四太子要接位，你九叔就动了杀机，想要除掉你而后快。”
　　“按说他的驻地离金城最近，应该会最先赶到，他手下兵马不少，如果他声称你父汗是被贺鲁氏所害，不管遗诏上面写着让谁接位，他都坚称是伪造的，带兵挟持大臣，杀死你十四弟母子，把你拒于金城之外，自己登位，以当时情形也能办到。”
　　“结果他带兵留在榆沙道，连夜设伏截击你，因此耽搁了时间，趁着这个功夫，贺鲁苍带兵先一步赶回金城，兵马分守各处，掌控大局，贺鲁氏这时再拿出诏书，说你父汗遗命传位于你十四弟。满廷大臣，谁也不敢说什么，你和你九叔斗得两败俱伤，也只能各自认吃这哑巴亏。”
　　“你俩一鹬一蚌，杀得天昏地暗，结果全让那背后的渔翁给得了利去。”刘绍叹一口气，“咱们也不算全无防备，可还是让人算计了去，棋差一着，倒是没话可说。”
　　狄迈脸色苍白，神情变幻一阵，忽然偏过头哗啦一声，把药吐了一地。
　　“哎，只听说小孩吐奶，没见过这么大人还吐药的。”刘绍拍拍他背，劝慰道：“大丈夫心胸开阔，这么点事算得什么？地又没病，你喂它干嘛。”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这会儿狄迈已经准备拔剑杀人了。可他平顺了气，直起腰来，只是抱歉地道：“一会儿我让人再煎一副补上，没事。”
　　刘绍微微一笑，一俯身抱住他，“慢慢来？”
　　狄迈手臂收紧，同他紧紧贴着，“慢慢来。”
　　片刻后，他又道：“一个个来。”


第034章 吾有烈志几时申（三）
　　等狄迈又喝过了药，刘绍问：“我还没讲完，这次不吐了吧？”
　　狄迈脸色极差，却摇摇头保证：“不吐了，再吐就咽回去。”
　　“得了，真会卖惨。”刘绍呵地一笑，没什么怜香惜玉的意思，更何况狄迈不是香也不是玉，是一个长得比他还壮一圈的糙汉子——
　　最可恨的还是他回到草原后主场作战，水土很服，个头猛蹿，原本俩人差不多高，现在狄迈已经比他高了，俩人站得近了，他就只能看见狄迈那个高高的破鼻子。
　　刘绍怀恨在心，气得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
　　狄迈无奈，听他污蔑自己卖惨，心想那就干脆卖惨到底，“你凑近些说，我没力气，头晕。”
　　刘绍向下撇着嘴，做出很嫌恶的表情，身体却当真挪到了狄迈旁边，和他并排靠在床头。
　　狄迈也挪了挪，同他贴近，一歪头靠在他肩上，口中道：“啊，好晕啊……”
　　“那怕不是病情加重了，”刘绍神情担忧地道：“我让军医多开几副药给你当水喝吧。”
　　狄迈轻笑两声，当场服软，“靠一会儿好像也没那么晕了。”
　　“行，不晕了就听我说。”刘绍平日里不着调惯了，可说起正事来全不含糊，“前面我说的那些都是已经过去了的，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就行，也用不着为其所苦，吃一堑长一智，下次不踩进同一个水坑里就行。现在我要说的是以后的事，这个才是关键。”
　　“你十四弟即位，现在是木已成舟，更改不了的了。但大事尚有可为，眼下仍是一盘活棋，只不过你想起势，要多费一番功夫而已。”
　　他刚起了一个头，狄迈心里就跳了两下，当下压抑着心神，“嗯”了一声，“你说，我听着。”
　　“现在场上剩的这几个，先说你九叔狄广。狄广趁乱把小况那路人马接管过去……”
　　刘绍察觉到狄迈靠在他肩上的头动了动，却没停下，“现在已有四路人，看着不多，似乎不及你。但几个探子都发来消息，相互印证，应该不差——”
　　“你大哥狄雄自从失势之后，已铁了心上了狄广的车，这应当是无可怀疑的了。加上他那两路人，狄广实际已掌六路人马，在你之上。”
　　“我敢肯定狄雄已经和狄广搅和在一处，还有别的理由。狄雄原本是钦定的储君，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就认定自己一定能接大汗的位置，半路杀出来你一个狄咬金，他心里不服是肯定的，现在看你倒霉，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家偷着乐呢。”
　　“不过他既然以储君自居，自然也不服你十四弟即位，因此不会同贺鲁苍他们走近，他又只剩下两路人，想找靠山，自然而然就会想到狄广。”
　　狄迈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无奈的冷笑，“他要幸灾乐祸，也由他去了。”
　　他说得豁达，可一听声音就知道，这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绍抬一只手，也分不清胃在哪，随便在他胸腹间找了个地方，转圈揉了揉，又一次忧心忡忡地问：“不会吐我身上吧？”
　　隔着衣服瞧不见伤在哪，狄迈被他不小心碰着伤处，浑身打个激灵，握住他手，往下搁在肚子上，没说话，叹了口气。
　　“对了，说起来，”刘绍想起来件高兴的，“听说你大哥自从让贺兰姆那么一吓，下面就起不来了，偷摸找了好多大夫，但也没什么用。”
　　他这不老实人的恶毒就像一堆鱼骨刺里随便拣出来一根，倒不会给人什么不期然的伤痛，反正随便哪根都挺扎嘴。
　　可惜狄迈听完没什么反应，看来气得太狠，高兴不太起来。
　　“狄广说完了，再说贺鲁苍。”
　　刘绍不觉已滑下去，就往上挪挪，肩膀高起来，让狄迈重新靠好，“他使计谋夺了大位，但势力并不强，只三路人，虽有遗诏，可这遗诏能顶多大作用也得打个问号。”
　　“老话说得好啊，‘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眼下在你们葛逻禄的朝堂上，这个大臣那个大臣都是摆设，无非是看谁胳膊粗罢了。贺鲁苍细胳膊细腿，勉强扶他外甥坐了大位，心不会安，听说现在已经和狄广隐隐约约争起来了。”
　　“他俩一个兵强马壮，一个占了道统，正是双雄并立的时候，你反而能稍稍抽身，站出来些。你想有所作为，无非还是扶弱制强那套，把对付你大哥那时候的手段变变样子再使出来。谁是那弱的？自然是贺鲁苍，等你好些，派人探探他口风，破镜也可以重圆嘛。”
　　狄迈霍然坐起，歪头朝他看过来，一言不发，两只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却不像要哭的样子。
　　刘绍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恨到极处，眼睛居然是会变成这样的，却也同样静静同他对视，不把视线错开。
　　片刻后，狄迈垂下头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冷笑，“破镜……重圆，呵……”
　　贺鲁苍抢了他的位置，逼死他的亲生母亲，这仇不是一命能抵的，如今要再和此人结盟，但凡有点血性，都绝难办到。
　　刘绍知道狄迈心中有恨，却故意激他道：“没错。你想要成事，不能连这点肚量都没有。”
　　狄迈沉默着，忽然抬手捂住嘴，狠咳一阵，又忽然水声一响，手指缝里滴滴答答地掉下几滴血来，落在腿上。
　　刘绍叹口气，轻轻在他背上摸摸。
　　狄迈如梦初醒，拿开了手，低头在袖子上胡乱擦擦，口中重复道：“没事，别怕，我没事，没事。”
　　他转回头来，下颌的血迹没擦干净，反而深深浅浅地涂了半张脸，眉毛压低了，下面大片大片的阴影，把眼光遮去小半，阴沉沉的，又仿佛丢了一半的魂魄。
　　刘绍在床边上找不到布巾，就拿手给他一点点擦净了，安慰道：“忍一忍吧，何必争一时的短长，等他落到你手里，捏扁搓圆还不都由得你？”
　　一面说着，一面在狄迈肩膀上摸了两把，把手心的血蹭在他衣服上。
　　狄迈点点头，没应声，也没靠回床头，只颓然坐着。
　　刘绍见状道：“我继续说？算了，看你表情，像是要吃了我似的。”
　　狄迈咧一咧嘴，“没有的事。”
　　“局里就这几个人，没什么可说的。局外却还有一个，算是颗闲棋冷子，可用好了能有奇效。你说是谁？”
　　狄迈痛苦地闭上眼，摇摇头。刘绍却不说话，只在一旁等着。
　　过了一阵，狄迈才低着头哑声问：“二哥么？”
　　刘绍刚想夸他聪明，不料狄迈下一句便是：“你刚回来，来不及见我，就先去见他了。”
　　“那时候可是十万火急，收收醋味儿。”刘绍在他脸上揉了一把。
　　“你二哥这人有些意思，你们兄弟叔侄几个要都像他那样，你父汗就也省心了。他手里三路人，不算少，可这么些年来谁也不站，就认打仗，还挺单纯的。”
　　狄申生得瘦长脸、络腮胡，眉眼压在一起，看人时总好像带点怒意似的，刘绍把“单纯”俩字安在他头上，话未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狄雄有一次提到，说你这二哥因为嫌你多年为质，身上汉人气太浓，多少瞧你不起，我暗地里瞧他对着你时的脸色，也觉大差不差。”
　　“但后来你打过几仗，估计是他看你多少有几分本事，对你态度稍好些了。这次我回来，军队差点哗变，狄广又咄咄逼人，我没办法，只能去找你二哥碰碰运气，他倒真肯帮忙，在中间给你做了担保，把狄广的人给顶了回去。看来以后还有用得上他之处，需得费心经营。”
　　说起这个，狄迈有些愧疚，拉过他道：“我先前不能理事，累你回来辛苦，对不起啦。”
　　“哦！你还知道！”刘绍提高了声音，“我这一路玩命地跑，下马之后都成罗圈腿了，并都并不上，走起路跟鸭子似的，结果一上来就被你手底下的大头兵拉住，说要跟我杀去东京，夺了鸟位，让俺哥哥做皇帝。”
　　“我是好说歹说，才把他们安抚下来，结果水没喝一口，你九叔又一顿乱拳打来，连着差了好几个人来兴师问罪。他是存了心把你往死里整，哪是好应付的？更别提你手下人见了他那使者，一个个眼睛都红了，拉开刀就要杀人！”
　　他说得声情并茂，“我当时真是三头连着六臂，左面拉右面扯，东家跑西家求，好容易搬来救兵，收拾了这烂摊子，一进屋就看你满身是血，见了我就汪地一声哭成了个泪人——哎！”
　　说完，重重叹了口气。狄迈愈发愧疚，一时什么都忘了，手忙脚乱地道起歉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刘绍心道你当时离死就差一口气，确实是很不好，但面上仍端着架子，听狄迈温声软语地自我批评了半晌，见他心情已平复下来，不再像刚才那般又像要杀人、又像要吐血的模样，才点点头，算是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话锋一转又道：“其实我也有事要向你道歉。”
　　狄迈摇摇头，心说没有的事。
　　刘绍也不瞒他，“其实我被牧民救下后，在那耽搁了几天才回来。如果知道这边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一定一醒来就动身，不让你一个人受着。”
　　狄迈又摇头，抬手摸了摸他肋下，“幸好是这样，不然我瞧见你一身血回来，现在也没命和你这么坐着说话了。”
　　“哎！”刘绍叹一口气， “可这些天我都瞧你吐了多少血了，难道心里好受么？”
　　狄迈身上微微一震，随后眉毛眼睛都耷拉下来，整个人像是遭过暴晒的冰块，湿乎乎地软了。
　　他低着头，两手把在刘绍肩上，额头轻轻抵在他下巴上面，轻声道：“对不起。”
　　刘绍在他背后摸摸，“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人总要往前看，你再有过不去的时候，也想一想我。”
　　狄迈伸手从后面环过他，应道：“嗯。”


第035章 吾有烈志几时申（四）
　　狄迈大军驻扎在城外，时间长了，总不是个办法，金城里上上下下的眼睛都盯着他，要瞧他有何动静，狄迈一等身体稍好，就拔营回城，让士卒各安其位。
　　他这边卖了个好，退让一步，城中众人，惋惜者有，庆幸者有，但都不约而同地松一口气，金城内的空气重又松快起来。
　　一连多日阴天，这日也凑趣地放了晴，可毕竟已经入冬，天总不很蓝，即便没有云的时候，蓝里也带着点灰，比不上夏天时那么好看。
　　刘绍刚一进府，他先前养的那只小狗就摇着尾巴迎上来，朝他嘤嘤嘤地叫着，站起来抱他小腿。
　　刘绍瞧见它，一下子想起狄况来，怕狄迈触狗生情，就把狗抱起来，“来小火，咱们上后面玩去。”
　　狄迈没让人搀，自己走着慢慢进了屋，坐在椅子里，只觉屋中陈设还是那些，和他走时丝毫未变，谁知短短一个多月过去，竟然已经物是人非。
　　他还没来得及悲叹，刘绍就擦着手走进来，长长地叹出口气，“啊——还是家里舒服。”
　　狄迈就微微一笑，“这些天辛苦你了，今晚早些睡吧。”
　　“那是自然。”刘绍这些天不仅给他当救火队长，还帮着处理了许多军务，早就不胜其扰，这会儿拖着两脚，像游魂一般就想往里屋去飘，不防后面进来个下人，通报道：“九王叔差人来，说晚些他要来府上问疾。”
　　狄迈蓦地皱眉，拳头攥紧，片刻后又松开了，回了句“知道了”。
　　刘绍顿住脚，摸摸下巴，忽然不累了。
　　他转回身，在狄迈对面坐下，“你说狄广是想和你重修旧好，还是想看你死没死啊？”
　　狄迈冷着脸道：“随他。”
　　刘绍瞧他这副模样，反而乐了一阵，笑完了道：“嗯，我看都不是。他顶多是想探探你口风，决没有和你修好的意思，他巴不得你早点死呢，好把几路兵马都留给他。”
　　狄迈看他乐得那么欢，笑也不是，怒也不是，无奈道：“你盼我点好。”
　　“我是说他，不是说我。”刘绍辩解，“我自然是盼你赶紧快好，最好明天起床就把被子一掀，大喊一声：‘啊！我好了！’我也赶紧功成身退，不用天天见叱利兀那张马脸。”
　　狄迈“哼”一声，脸上带上点笑意。
　　他自从遭了变故，大多时候总是阴沉着一张脸，话也少了，只有当着刘绍时才有几分笑模样。刘绍便爱多逗逗他，见他笑了，也不再说，嘱咐道：“一会儿你见了他，说话软些。”
　　狄迈梗着一口气，“我对着他如何软得下来？”
　　刘绍朝着他把臂一张，“你就把他想象成我。”
　　说着装模作样地道：“四侄子啊，叔上年纪了，一入夜就看不清东西，竟把你给当雍军了，你说这事怎么弄得！哎！叔给你带来些礼物药材，还有些银两，算作给受伤将士们的赔罪，你可千万收下，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毕竟还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狄字，往后还要多多担待呢。”
　　他说得有板有眼，狄迈虽然心里有气，可还是又被他逗笑，叹道：“他若是你，他若是你……”不说话了。
　　刘绍摸摸下巴，神情严肃，“他长得照我确实差点。”
　　狄迈又笑了，站起身坐到他那边，顺手拉过他手握住。
　　这几天他不知是因为正在病中还是什么缘故，时常觉着身上发冷，加衣服也不管用，在刘绍身边时就好些。
　　刘绍也不在意他发腻，回手握了一握，“得，我陪你等着吧。”
　　狄迈心疼起来，放开他，“你先休息吧，放心，我知道怎么应付。”
　　刘绍不好说是他自己好奇，想听狄广到底怎么说这话，当下轻咳一声，诚挚地说：“没事，我陪你坐会儿。”说到后面图穷匕见，“等他来了，我躲在屏风后面，听听你俩怎么说。”
　　正说话间，下人又进来通报，说珠妃叫狄迈明天晌午进宫叙话。
　　狄迈点点头，让人退下，这次倒没再显露出什么恨意，反而转过头对刘绍苦笑一声，“死罪已免，活罪难逃。他们这是一箭一箭攒我的心啊！”
　　刘绍转过身去，在他左胸摸摸，“哪块缺了？给你补上。”
　　狄迈捉住他手，气他没个正形，干脆凑到嘴边咬了一下。
　　他咬得很轻，刘绍却忽地一声惨叫，吓得狄迈赶忙松开了口，放他手下来，放下来后回过了味，知道刘绍是故意逗自己开心，便顺着他，捉着他手放回自己胸前，问：“你怎么补？”
　　刘绍反问：“你听说过燕窝吗？”
　　狄迈摇头。
　　刘绍解释：“就是燕子拿口水筑的巢。你不嫌弃，我也能这么给你补。”说着，紧一紧手指，在他胸前抓了一把。
　　狄迈坐着没躲，“那好。缺了挺多地方呢，你过来。”
　　刘绍没动，“得加钱。”
　　狄迈站起来，走到他前面站着，稍稍弯腰，“燕子也收钱么？”
　　刘绍答：“我想大概是收的。”
　　狄迈见他无赖，干脆也摆烂道：“我府里哪一样不是你的？我也变不出额外的钱来啊。”
　　“哎呦，”刘绍闭一闭眼睛，“这么说多不好意思。”
　　狄迈还想说什么，忽然下人又进来，他忙松开刘绍，直身站起。
　　下人低着头道：“九王叔来啦，奉什么茶？”
　　狄迈没好气地高声道：“陈茶！”
　　刘绍“哈”地一声乐了，也跟着站起，等下人缩着脖子一溜烟地走后，向前一步含住狄迈的唇，不算轻地吻了一阵，才松开他。
　　狄迈定一定神，“忽然是怎么？”
　　刘绍在他脸上打量两眼，点点头，“嗯，这样气色好多了，快去！”
　　狄迈瞧他一眼，迈步往前厅走去。他伤未全好，走路时微微前倾着身子，姿势不大自然，有点像纪录片里的企鹅崽子走路。
　　刘绍想到这个比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狄迈没回头，他虽然没见过企鹅，但也猜到刘绍是在笑话自己，脚下于是走得更快。
　　刘绍跟在他后面，在屏风后站住脚，没有现身，躲着听完一席话，觉着和自己猜得倒是大差不差，只是语气不太一样罢了。
　　狄广言语间少了分亲热，多了些倨傲，倒不太像是登门道歉的样子。
　　比方说他想让狄迈放下芥蒂，不是朝他打感情牌，也不拿“叔”啊、“侄”啊的凑近乎，而是高高在上地劝他“以大局为重”。
　　这大局意识是个好东西，可得看对谁用，拿着比量自己，那就能成圣人，可拿着劝别人——那一般是想闷声占人便宜。
　　刘绍听得直撇嘴，忍不住冒险从屏风后面探出脑袋偷偷瞧瞧，看狄广没发现自己，见好就收，缩回脖子品了一品，随后笑着摇了摇头。
　　狄广这人很有点顾盼自雄的意思，真亏狄迈当着他还能沉得住气。重伤了他，害他无缘帝位，还杀了他亲弟弟——狄迈这会儿能坐在桌前和狄广喝茶，勾践看了都要直摇头。
　　正思索间，狄广又道：“小十四后天登基，你这做四哥的人望很高，不去难免惹人非议，说什么也得到场。你的伤没事吧？”
　　他长得是标准狄家人的样貌，身材高壮，胡须浓密，可说话时声音并不低沉，音调反而比旁人更高。
　　刘绍听了这话，暗道：拿话激他？随后就听狄迈平心静气地答：“是，小侄的伤没事，大典一定去。”
　　“嗯，”狄广应了一声，“你手下军士，也得好好管束一番了。这次有我盯着，没出乱子，日后再有什么事，约束不及，冲撞了天子，朝廷可就容不下了。”
　　刘绍皱起眉头。
　　这糟老头子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看来是有意想激怒狄迈，把他心底里是怎么想的给试探出来。
　　狄迈年轻气盛，近几年又战功显赫，如今见大位落在别人手里，却是这幅驯服之态，狄广不相信也是自然。
　　刘绍这会儿当真有些担心，怕狄迈沉不住气，落了话柄给狄广，狄广日后再借此整治他，不由得微微屏住呼吸，侧耳听着屏风后面的动静。
　　狄迈似乎是沉默了一会儿，时间不长，却显得十分突兀。
　　片刻后他开了口，前两个字似乎有一点发颤，到后面便全无异样，“九王叔教训得是。小侄平日里对士卒疏于管教，他们见我受伤，就胡乱猜度着闹了起来，幸而没真闹出什么乱子，不知小侄当真不知如何向朝廷交代了。”
　　刘绍刚松一口气，然后就听狄广又道：“你营里那个姓吴的将官很有些本事，听说是个汉人？可是从雍国同你一道来的那个？”
　　“是。”狄迈声音一寒，“九王叔如何问起他来？”
　　“只是随口问问，汉人未必十分可靠。”
　　这时，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响，似乎是狄迈笑了一下。“韦长宜韦大人不也是汉人么？他拥立十四弟有功，听说如今已居文官之首了。”
　　狄广的声音没再传来，刘绍暗叫：这一下刺得漂亮！扎进狄广心窝去了。
　　可转念一想，两个都没夺到位的人在这儿唇枪舌战，说来说去，说破天去，也不过就是互捅刀子，菜鸡互啄，又觉有几分无味，抬手搔了搔额头，想走又怕出声，只好站着不动。
　　幸好狄广十分善解人意，又说了两句，便即起身告辞。
　　狄迈将他送到门口，转身回来，刘绍已坐在刚才狄广坐的那把椅子里面，见了他，将眉一压，单手端起茶，捏着嗓子道：“听说你和那姓吴的汉人走得很近，你们两个什么关系！”
　　狄迈从屋外回来，身上脸上都裹着风雪，寒意逼人，进屋刚三步，两边的风雪一齐融了，恭恭敬敬地回道：“回九王叔话，我两个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不日就要完婚，还请九王叔做个见证。”说着拱一拱手。
　　刘绍将茶摔在桌上，“大胆！”
　　狄迈上前来，“还有更大胆的呢。”
　　刘绍看着他走近，抬手护在身前，“贤侄，你要对做叔叔的无礼不成？”
　　狄迈走到他旁边，却没做什么，只是慢慢蹲下，沉默地伏在他膝盖上。
　　他有一肚子从骨头上刮下来的怨毒要吐，可当着刘绍时总是柔肠满腹，这怨毒在肠子里拐过九十个弯，涌到嘴边，就成了一声轻叹。
　　刘绍拍拍他，“不许在我腿上哭啊，我这新换的裤子……也不许吐血！”
　　这一句出口，更是把他那声轻叹也敲碎了。
　　狄迈抬起上身，凑在椅子旁，不由分说地吻上刘绍的唇，两手掐住他腰间的衣服，好半天才同他分开，却没抬头，抵着他轻声道：“没有你，我已死过几回了。”
　　刘绍默然片刻，随后笑眯眯道：“那我可得注意些。”
　　他说着，摸摸狄迈的脑袋瓜，“这要死了岂不就是一尸两命了？哦，两尸。”
　　狄迈也笑，直身站起来，“很晚了，回屋去吧。”


第036章 吾有烈志几时申（五）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刘绍睡得正香，冷不防上身让什么东西压住，随后颈窝里头热乎乎地一痒，他痛苦地哼哼两声，半掀开眼皮，见是狄迈，嘟囔了句什么，又闭上眼。
　　他自知睡没睡相，每晚睡觉时必要翻身，翻身必要伸胳膊，伸胳膊必要压在狄迈身上，平时没事，眼下狄迈胸前有伤，刘绍怕梦中杀人，就自觉同他分开两个屋睡，这会儿瞧见狄迈过来，不知他要做什么，但只奇怪了一瞬就又睡了过去。
　　狄迈已穿戴整齐，在他身上抱了一下，便即起身。
　　今天他要进宫去见贺鲁氏，怕见到她后按捺不住，坏了大事，特意来刘绍屋中瞧瞧他，没想把他弄醒，见他睁睁眼又睡过去，不觉微笑一下，让下人研好了墨，提笔在纸上写了几句，把纸压在案上，吩咐下人等刘绍醒了提醒他看，随后就动身进宫去了。
　　贺鲁氏坐在上首，狄迈行了个礼，垂手站在阶下，贺鲁氏忙道：“四太子身上带伤，还不快给太子赐座。”
　　座椅都是现成的，一个宫人碎步上前来，引着狄迈在椅子里坐下。
　　狄迈坐下后，先是将背挺得笔直，大概一两个数过去，又欠一欠身，“多谢母妃赐座。”
　　贺鲁氏让人上了热茶，也不着急，先问了问狄迈的伤势。
　　“听闻四太子受了重伤，一连十多日不能起身，现在看来，到底是洪福齐天，龙*虎猛，这脸上气色已好多了。受了那么重的伤，这才一个月的功夫，要是换了旁人，恐怕现在还下不来地呢，可太子竟然已经能行走如常，不愧是先帝龙种，当真与常人不同。”
　　“多谢母妃关心，”狄迈冷冰冰的脸上渗出一丝笑意，“也是皇父在天之灵，保佑得狄迈脱险。”
　　贺鲁氏叹了口气，换上一副仿佛亲戚间唠家常的面孔，“你说这九王叔也真是的，雍军和夏军的衣服也不一样，哪怕夜里黑点，可又不是没有火把，怎么就没分辨出来，弄得自家人打自家人，动刀动枪的。”
　　“我在宫里，可是吓得半死，生怕出点什么事。幸好四太子性命无虞，不然还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狄迈心道：她是想告诉我，冤有头债有主，这账要找狄广算去。
　　他既然想同贺鲁氏兄妹结盟，当下也就顺她的意，收了面上笑容，神情冷峻下来，默默不语。
　　他生得英武威严，笑时尚不觉着，可面孔一板时，当真唬人，即便这会儿脸色苍白，看着有几分虚弱，可也唬得贺鲁氏心头跳了两下，暗暗道：皇帝这四哥当真是个人物，只盼能化敌为友，一块对付狄广，不然他反咬过来，还不知如何收场。
　　她已将自己的儿子当做皇帝看待，再瞧狄显的这些叔伯兄弟，不免更带几分狐疑，可见狄迈听她说起狄广时阴沉了脸，知道有戏，又拿话挑他道：“哎！后来七太子气不过，带着兵急哄哄进城来讨说法。”
　　“我和兄长本想着他年纪不大，一时犯浑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想申饬一番，让他回府闭门思过，谁知九王叔——哎！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说杀就给杀了，我现在想起，都觉着怕。”
　　“九王叔那时候可是谁也没打招呼，直接带兵围过去，将人擒住，在阵前就给杀了。我是妇道人家，哪见过这个？显儿更是年纪还小，吓得扑进我怀里，直打哆嗦，回来后夜里不敢睡觉，连哭了好几天才好。”
　　狄迈喉头间涌起腥气，强咽下去，两手放在膝上，攥成拳头，愈发地面沉似铁。
　　过了片刻，他忽然长叹一声，涔涔泪下，恨恨道：“我狄迈与他仇深似海，今生今世实难共处于黄天之下！”
　　“瞧我，口无遮拦，说错了话，勾起太子伤心来，实实有罪！”
　　贺鲁氏忙按住嘴，对他这反应十分满意，让宫女送去布巾，又拿开了手，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太子千万别放在心上，保重身子要紧。”
　　狄迈擦过眼泪，“一时失态，请母妃见谅。”
　　贺鲁氏旁敲侧击了半天，还有一件要紧的大事尚未解决，当下转过话头，“哎，你也是苦命的孩子！我虽不是你们生母，可也一向把你们当做我自己的亲生孩儿看待。”
　　狄迈心道：你年龄与我相差无几，这话真亏你能抹开脸说。
　　“先帝宾天之后，按照祖制，生前所有的嫔妃都要殉葬……”
　　狄迈闻言脊背一绷，又迅速松弛开，听贺鲁氏继续道：“我入宫以来，多承姐姐们照顾，情谊都很深，只盼能将她们留在身边，日后常说说话，不愿让她们……哎！可大臣们都说这是老祖宗多少年传下来的规矩，不能到我这里给废了。我违抗不得，只好答应，让他们照着老规矩办了，现在一想到，我这心里头还难受得紧……”
　　说着，眼角流出泪水，抬手轻轻拭去。
　　狄迈猛一抬眼，眼神刀片般刮过来，紧紧盯着她的面孔。
　　贺鲁氏一身孝服，脸上只施薄粉，眼角微红，愈发显得姿容艳丽，不可方物。
　　她的美即便是瞎子也能看出来，狄迈就是恨到极处也无可否认，他无声地瞧了片刻，视线稍稍下移，盯着眼前的这一段纤秀细颈，心中想的却是——
　　真细啊。把手扣在那上面，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像撅断野鸭子的脖子一般，把这段脖颈给喀啦啦地扭断？
　　他一只手就能做到。
　　走着看吧。
　　这般想着，他这一颗心不觉跳得热了起来，眼神大概是变了些罢，贺鲁氏瞧着，先是微微皱眉，随后暗地里一笑。
　　美貌的人总是对自己的美貌和这美貌所具备的力量心知肚明的。葛逻禄的男人们只信他们手里的那把弯刀，他们却不知道，其实女人的美丽也是一把刀子，而且比他们见过的所有刀子都要更快、更锋利。
　　这些年里，她用这把刀子刮酥了狄野的骨头，让这个在草原上征战了一生的大汗，有时在她怀里竟温顺得像是只还在吃奶的羊羔一样。
　　还有狄野的那几个儿子，看着她时也常常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瞪着眼睛，微微张嘴，活像是被响雷震呆的鹌鹑，她只嫣然一笑，拿眼轻飘飘地一睃，就把他们的魂给勾了来。
　　她是没上过战场的战士，对这事的把握胜过包括狄野在内的许多自以为是的人。
　　她十分清楚什么时候该出刀，什么时候则需要把刀收进鞘里，这些人对她的美貌趋之若鹜，可对她的手段嗤之以鼻，从不放在眼里，所以最后就要付出轻视她的代价。
　　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她在谁也没注意到的地方，以谁也想不到的方式，忽然出了一刀——不是美貌的刀子，而是一点手段，一点计谋，然后伸手一抓，就将她想要的给拿在了手里。
　　无论是骄横跋扈的狄广，锋芒初露的狄迈，还是那个听说已经成了废人的狄雄，这些在草原上征战南北、威名赫赫的男人，就都成了她的手下败将。
　　狄迈此刻看着她的眼神她再熟悉不过——怔愣的、凶狠的、热切的、仿佛烧着一把火。她最知道如何利用这眼神了，几乎是下意识地，薄薄的刀子滑到指尖。
　　她状似无意地抬手，微屈着葱段般的手指立了立领口，抿一抿嘴，似乎含着丝羞怯、又含着丝嗔怪地稍稍错开了眼去。
　　她感到狄迈是可以利用的，而且比狄雄好用十倍，只要他朝着她裂开一条狭缝，让她能伸进半根手指过去，她就能用细细的纱网笼络住他，用软软的丝线牵控住他，最后再用尖尖的刀子杀死他，让他心甘情愿地为她除掉威胁在她前面的人，然后她再对他弃如敝履——
　　或许也可以留他一命，因为这四太子生得确实英俊逼人，更又青春年少，算是合她的眼缘，不过都是以后的事了。
　　狄迈果然如她所料般霍地站起，可随后却没有如她所料地痴呆般地向前一步，慌手慌脚地、如梦初醒地想要对着她说些什么。
　　他只立在原地，两手抱在身前，用低沉的声音对她道：“不瞒母妃。狄迈常常思念母亲，不胜伤感。可也知这是祖宗成法，不可偏废，也不可徇情，这么多年来都是这般，也不独我母亲一人如此，狄迈没有什么可恨的。只愿母亲在地下，能时时陪伴在父皇身边，如生前时对他尽心服侍。”
　　他的这番回答，正是贺鲁氏最想听到的，她本该极为满意，可心里却隐隐约约地有些失望。
　　但她很快就收拾好面色，对狄迈亲热、安抚地一笑，“我德薄才浅，身份又低，按说不该说这话，可见这番大变之后，先帝的这些孩子们都很伶仃，心中实在不忍。四太子若不嫌弃，以后只把我当做自己母亲便是。”
　　“是。”狄迈垂下眼，“狄迈以后一定常进宫来拜会母妃。”
　　他说完仍嫌不够，甚至有些麻木地又补上一句，“母妃面容亲切，时常令狄迈想到母亲。”
　　“那就好，好。”贺鲁氏站起身来，不由得面带笑意。
　　她已完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对些许遗憾并不放在心上。看狄迈如此反应，可知明日的登基大典能如常举行了。
　　狄迈辞别了她，缓步出宫，提着的那口气一松，险些扑在地上，把住车壁方才站稳。
　　他脸上没有表情，半晌后忽然笑了一下，他忽然想——
　　这次含着一口血没吐出来，刘绍知道了，夸不夸他？


第037章 吾有烈志几时申（六）
　　狄迈回到府里，见刘绍竟然没等他，自己先吃起了饭，十分意外，在桌边坐下，“今天很饿吗？”
　　刘绍翻翻眼睛，“不饿，就是不想等你。”
　　“好吧，”狄迈拿起筷子，“今天贺鲁氏说了什么，你想不想听？”
　　刘绍擦一擦嘴，站起身，“不想。”
　　狄迈忙拉住他，好笑地问：“不会还生气呢吧？”
　　刘绍一本正经，“我刚起，所以刚开始生气。”
　　他今早刚起床，下人赶紧拿来狄迈留下的字条给他，刘绍也以为是有什么要事，回一回神忙定眼去看，然后就瞧见纸上写着：“我已出栏，勿念，只是不知家里小白猪几时也能出栏？”
　　他这比喻太过惊世骇俗，刘绍瞪着眼睛瞧了半晌，随后一个晴天霹雳砸下来，意识到这“小白猪”似乎可能也许说的是他。
　　纸条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他失魂落魄地从床上爬起来，失魂落魄地穿好衣服，又失魂落魄地洗漱一番，坐在饭桌前面，屁股刚挨上凳子，忽然弹起，蹬蹬蹬地回屋，把纸撕成几条喂给小火吃了。
　　小火从出生起就没挨过饿，也算是狗生赢家，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几时受过这个委屈？
　　它瞧瞧刘绍，又瞧瞧纸条，吃得不情不愿，喉咙里嘤嘤嘤地哼唧着，仿佛控诉，就差长一张人嘴开口骂人。
　　刚吃了两条，刘绍自己也觉不太道德，就抱走了它，让人把纸屑扫起来扔了。
　　狄迈知道刘绍是在佯怒，也不在意，笑一笑问：“你不好奇今天我应付得如何？”
　　刘绍耳朵都竖起来了，可口中却道：“我不好奇，小白猪可好奇不得这个。”
　　狄迈哈哈大笑，“小白猪是我，成么？”
　　“哦，”刘绍转回脸来，“那小白猪讲讲。”
　　狄迈就和他讲了，当时他恨不能咬碎了牙，可现在这会儿却平心静气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刘绍听得直点头，暗道狄迈平时不怎么样，关键时刻倒也不掉链子。
　　狄迈不知道自己在刘绍心里平常时候怎么就“不怎么样”了，见他点头，叹口气道：“只不知要同她装到什么时候。”
　　他与狄广，与贺鲁苍兄妹都有死仇，瞧谁也不比另一个恨得轻。
　　今天当着贺鲁氏，他坐在椅子里，甚至暗地里盘算一番，宫人站得稍远，以此刻他二人之间的距离，他虽然受伤，可若暴起发难，也不是贺鲁氏区区一个弱女子能抵挡住的。
　　只可惜人生天地间，就只一颗脑袋，他这样换了她这一条命，就再换不了其他的了，况且他也不想真搭进自己的命去，当下只得忍耐下来。往后要忍的日子，且还长呢。
　　刘绍掰块馒头，蘸了奶皮子塞进他嘴里，故意唬他：“急什么，反正你比他们年轻，熬也熬死了他们。”
　　狄迈一个激灵，连忙摇头，嘴里塞了东西，说话呜噜噜的，“那可不成！”
　　他把东西咽下去，神色认真地问：“说真的，你觉着要用多久？”
　　“这我可说不准，”刘绍摊摊手，“这也不是咱们两个人就能干成的事，钩子下下去，咬不咬钩还得看人家。凡事只要一牵扯到旁人，那时间可就拿不准了，短则两三年，长了十几年，都有可能，可是只有一样，你想马上成事，那是不可能的。”
　　狄迈惨然一叹，想到接下来多少年都要在这些人面前强装笑脸，既感恶心，又觉了无生趣。
　　可他报仇之念甚坚，既然打定了主意，也只能强压下性子，由着他们磋磨。不过幸好……
　　刘绍问：“你忽然坏笑什么？”
　　狄迈转开眼睛，从桌子上也掰了块馒头要吃，“我在想我的小白猪。”
　　刘绍飞起一脚，勾住他椅子腿往后一拉，狄迈没有防备，哗啦啦一声，连人带椅，加上半块馒头一齐倒地。
　　狄迈府里的椅子都是上好的，十分结实，摔一下毫发无伤，可他自己这会儿不大结实，这一跤摔得七荤八素，好半天没起来。
　　刘绍这会儿也想起来他身上带伤了，有点愧疚，忙弯腰扶他。
　　狄迈顺着他力气站起，站不住，摇摇晃晃地靠在他身上，低声道：“完了，伤口好像又裂开了……”
　　刘绍自感尴尬，说了句“我瞧瞧”，就去扒他衣服。
　　狄迈两手搭在他肩膀上，头靠过来，很虚弱似的，由他解着自己腰带。
　　刘绍解下来打开一看，松了口气，“还行，没有事。”
　　狄迈仍眉头紧皱，“可是我头晕……”
　　这个验证不出真假，刘绍有些将信将疑，但毕竟理亏在先，只得一面架着他，一面问：“那怎么办啊？”
　　狄迈不语，只是很虚弱地哼哼两声。
　　刘绍忽然就会意了，往后一步，同他稍稍分开，给他按在幸存的椅子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问：“好些了吗？”
　　狄迈闭着眼睛，“好像好点了。”
　　他等了等，这次多过了一会儿，又是一道很热的鼻息扑在脸上，随后柔软的唇吻上来，再然后，一片又湿又热的舌头噼里啪啦地舔在他脸上，狄迈霍地睁开眼，就瞧见小火那张放大的狗脸。
　　刘绍收回胳膊，把狗抱在怀里，“小火正好路过，正好你们爷俩亲近亲近。现在不晕了吧？”
　　狄迈气笑了，坐在椅子上抬头威胁：“等我伤好的。”
　　刘绍摸摸狗头，“你先别想这个，想想明天的大典，好几个时辰呢，你能不能挺下来还两说。”
　　狄迈脸色坏了些，“挺不下来也得挺，有什么办法。”他随后微微一笑，“多学一学，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刘绍哈地一笑，“你还真敢想。”却也没再打击他。
　　在他的计划里，等把狄广、贺鲁苍兄妹拉下马，皇位上那个小皇帝也就不足为虑了，这登基大典，以后说不准他当真还要再瞧一次呢。
　　这天晚上刘绍匆匆睡了一会儿，第二天刚过寅初，鸡都未叫，就被人叫醒过来。
　　不管在什么年代，冬天起床都比其他时候要困难得多，他痛苦地从床上爬起，大事当前倒也不含糊，利索地收拾一番就上了马。
　　按说他在夏国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到现在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这典礼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而且狄野才刚登基过一次，这次无非还是那套，也没新鲜可看，但他对狄迈有些放心不下，还是同他一块去了。
　　他对狄迈是有些佩服的。
　　如果他和狄迈易地而处，让他几天之内死了爹，死了娘，还死了唯一的亲弟弟，户口本上只剩下一页，眼看着马上到手的皇位也飞了，即便自己没让人打成重伤，怕是也得被气死过去。
　　换成是他，未必能受得住这些，说不定什么时候一口气没提上来，就此一命呜呼。
　　他虽然自认是个乐天派，可也得分什么事，摊上这些，神仙也要脱一层皮，何况他只是一介凡人。
　　可狄迈硬是抗了过来，一个多月的功夫，身体眼瞧着就要好了，这会儿竟然也能上马——刘绍在心中暗暗道：怕是遇见狼人了。
　　狄迈原本很爱耍帅，上马时从不踩马镫，脚在地上一踩，便一跃翻身坐在马背上，可这会儿也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踩镫上马，坐稳之后瞧瞧刘绍，见他睡眼惺忪，便笑道：“在马背上打个盹吧。”
　　刘绍前些天昼夜疾驰，别的不敢说，但在马背上打盹的功夫已练得炉火纯青，闻言也不同他客气，手把缰绳一递，人往马颈上一伏，就睡倒了过去。
　　狄迈笑笑，把镫子一磕，座下马小跑起来。
　　刘绍被叫醒时，已连人带马都到了宫门外，他因为没有印象，只觉好像瞬移似的，在脸上抹了两下，腿一抬翻下了马。
　　狄迈是新皇帝的四哥，估计大典之后要被封为王爷，观礼时自然要在最前。
　　刘绍是无名小卒，连个官阶都没有，只能借着狄迈的面子，混在最外面的芝麻小官中间。
　　两人分手之前，因着皇宫外面人多眼杂，刘绍不好多说什么，只对狄迈点一点头，狄迈会意，也朝他点点头，让他不要担心，之后两人便就此分开。
　　大典依然十分无聊，几乎刚过片刻，刘绍就暗自后悔，无聊得想挖鼻孔，可一来顾忌形象，二来夏国仿照汉人制度，每逢朝会，都有专人记录百官失仪情况，登基大典更不例外，他怕让人记在小本本上，最后只好老老实实站着不动，跟着又磕了好几个头。
　　给狄野磕头，他倒也能勉强捏着鼻子认下，毕竟对狄野此人的功绩他还是高看一眼的。
　　可狄显今年四岁，还在义务教育都不收的年纪，对着这么个娃娃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估计今天过去，他这膝盖下面的金价怕是要跳水了。
　　他心中尚且不服，不知别人又作何想。
　　长城以北，十一月的北风可不惯着人，打在人脸上刀子一样，扯得衣袖猎猎作响，仿佛伸手扒人衣服。
　　刘绍也不知站了几个时辰，仰头看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觉着一身厚棉衣都被吹透，从脚底开始，一点点冻了上来，骨骼肌开始靠颤栗取暖，一个哆嗦接一个哆嗦，牙齿互相敲着，噼噼啪啪，仿佛在嚼炒豆。
　　他伸长脖子远远瞧瞧，因为距离太远，狄迈只剩拇指大的一点，看着没有什么大碍，既没有心中激愤、当众失态，也没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刘绍放下心来，转眼看向台上的狄显。
　　狄显小小的一团，加上距离比狄迈还要更远些，更是连拇指大都没有，活像是在台上竖了一颗红芸豆。
　　刘绍让风吹得恍惚，忽然想：若是没出变故，现在台上这人，该是狄迈吧？
　　正思索间，两腿一阵发颤，不小心碰到裤筒上，像是碰了块冷铁，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怕让人瞧出异样，不再想这些，仰头又看看天，白色的浓云低低压在皇宫上头，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第038章 海鸥何事更相疑（一）
　　大典时候刘绍离着远，除了呼呼风声外什么也没听见，结束后回来才从狄迈那得知，狄显的几个哥哥有一个算一个都封了王，狄广仍是九王叔没变，不过因着王号通货膨胀，他这个“王叔”多少有些贬值了。
　　夏国没有外姓封王的祖制，贺鲁苍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和韦长宜私下里探讨一番，鼓捣出来一个在雍夏两国都没有的新官位，叫做“辅政”，名字直白，算得上是图穷匕见。
　　刘绍居住的四太子府成了四王府，但除了门口换了块匾外，倒也没其他什么变化。
　　眼前局势混沌，动不如静，加上天气又冷，他正好在家窝起冬来，终日就是喝茶看书逗狗，也乐得自在。
　　狄迈倒是辛苦些，伤还没完全养好就回了营里。
　　先前他先是在亦集乃被贺鲁苍坑了一把，被雍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后来又在榆沙道遭伏，两次混战之下，士卒损伤着实不小，来年入春后还要出征，只有趁着冬天抓紧招募新军，补充人马。
　　募军之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只不过是补充损失、恢复建制而已，乃是理所应当之事；可若是往大了讲，也可说是包藏祸心，图谋不轨，有所觊觎。
　　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上了一道奏章说明此事，既是补充兵员，也是投石问路。
　　贺鲁苍兄妹果然不负他所望，投桃报李，以皇帝名义准许了此事，还慰劳他一番。
　　狄广也没阻拦，大约是掂量着手里的大帽子不好轻易扣下来，最后倒也没说什么。
　　狄迈心里有了底，没在他们面前再多露脸，自去忙活操练新军之事了。
　　转年之前，还有一件趣事。
　　新皇登基后没两天，就有人弹劾狄雄，说他麾下几路人马军纪败坏。
　　狄雄人在家中坐，莫名让人告了御状，瞪着两眼一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全夏国十八路人马，谁也不比谁强出多少，怎么就偏偏逮着他咬？
　　况且他自领兵以来行事一向如此，这些年军纪虽没有更好，可总还没有变得更坏，怎么偏偏这时候拿来说事？
　　他在朝廷上抗辩了几声，结果几个大臣咬得更凶，直到贺鲁氏以太后的名义下了一道懿旨，对他严厉申饬一番，还说要夺他一路军的军权，他才恍然明白过来——这一路军夺去之后，加给谁不用多说。
　　看来是贺鲁苍想收拢兵权到自己手里，没敢直接撩狄广的虎须，先暗戳戳地拿他开刀了。
　　狄雄回过味来，不免在家里破口大骂：他现在总共就两路人，还要再划走一路，这是蹬鼻子上脸了！
　　当初这兄妹两个不知道从哪拿出一份遗诏，单凭里面写着传位于狄显，狄雄就敢说这遗诏不可能是真的。
　　他爹虽然宠爱贺鲁氏，可也不至于老糊涂了，敢把大位传给一个四岁的娃娃。
　　可他明知遗诏有假，却没有出声，一是因为多年来他这储君位置坐得稳稳当当的，可等狄迈回来之后他就连倒大霉，有脑子的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白长了狄迈许多年纪，却斗他不过，只能自己吃哑巴亏，早憋着一口气，让这兄妹俩一搅，最后狄迈没能顺利即位，可比他自己即位了还要让他高兴。
　　二来老话说得好：天子懦弱则好欺。他自己是没戏的了，要是真让狄迈或是狄广这样的做了皇帝，那他们这些人，往后谁也别想好过。
　　可要是扶这么一个弱主坐在椅子上，他们这些做哥哥的，平时伸伸胳膊伸伸腿，也就没那么多的顾忌，到时候有这皇帝、没这皇帝，还不都一样？
　　这第一点是他的私仇，第二点却堪称公论，只是没人敢明白说出而已，但对着这样一份怎么都说不过去的遗诏，这几个手握重兵的人没有一个提出异议，众人心中所想，也就不言自明了。
　　贺鲁氏拿出遗诏，朝臣无人质疑，大家各退一步，彼此心知肚明，相安无事，过太平日子就是。
　　可谁知他们退了，这贺鲁苍兄妹不仅不退，反而向前拱来一步，吃他的子，他们不留情面，可就别怪他落子不讲规矩了。
　　狄雄虽然心悦于贺鲁氏，见到她就不由有些走不动道，却也知道自己没能当上皇帝，其中也有她几分功劳。
　　他不是儿女情长之人，早抱上狄广的大腿，当下就去他府上，发表了一番诸如“这哪是打我的屁股，明明是打您的脸”的高论。
　　狄广也知道贺鲁苍兄妹是冲自己来的，先削狄雄的军权，如果自己没有反应，那下一个就是自己。
　　他岂是易与之辈？同样没自己出面，只授意手下人反扑，一度闹得极凶，几乎不可收拾，不仅硬是把这道懿旨给糊里糊涂地搁置下来，还让人撺掇着，给自己加了个辅政王爷的名号——比贺鲁苍的辅政还多个王号。
　　贺鲁苍差点气背过气去，可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和狄广一同辅政。以后再以小皇帝的名义下什么旨意，都要他二人共同允准才行。
　　临近年关，正是打得最热闹的时候，战地记者狄迈每天一下朝，回府后连饭都来不及吃，第一件事就是向唯一观众刘绍报道当日双方交火情况。
　　刚开始时他回来还只会棒读，等过了一个月，演技大幅提升，模仿起朝中众人虽说不上惟妙惟肖，但也深得精髓，时常把刘绍逗得前仰后合，深悔当初没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看不了现场直播。
　　他这么说后，狄迈想了一想，“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你不是不想让人知道你么？”
　　刘绍怕身份暴露，连累在雍国的父母，平日里一直深居简出，不让太多人认识自己。听狄迈这样说，也觉如果自己和满朝大臣都混了脸熟，将来东窗事发的概率太大，只得熄了这个心思。
　　“也是，那就还是先这样吧。”刘绍不无可惜地道，“不过说起来，上次在亦集乃，我让雍军看到，回来后提心吊胆了一阵，可那边到现在也没传来什么动静，不知是怎么回事。”
　　狄迈先前讲得口干舌燥，先闷头饮了一大碗茶，才拿起筷子要吃东西，闻言不甚在意，“你先前一直在长安，这些边军都不认得你吧。”
　　刘绍摇头，“别人或许不认识我。可是当日在战场上我被吴宗义瞧见，我俩之前是见过的。”
　　狄迈经他一提醒也想起来，刘绍之前和他讲过，说他十来岁的时候曾经落过一次水，是被这姓吴的救起来的。
　　刘绍长得这么好看，才过去几年，吴宗义就是脑子再不好，也总不至于忘记他长什么样。狄迈微微皱眉，思索一阵，“会不会是他和别人说了，但别人不信？”
　　刘绍又摇摇头，“不知道啊。”
　　葛逻禄这些年与草原诸部你征我伐，和雍国的摩擦算不上多，因此没想着多派探子去南面，早多少年前倒是安插过一些舌头，但没人热心经营，这么多年过去，也早断了联系，不知他们哪里去了。狄迈官位虽高，可这会儿说起雍国国内情况，竟也是两眼一抹黑。
　　他叹口气，“要是能把王爷和王妃也都接来就好了。”
　　刘绍没接这话。这话题他们已聊过几次了，每次谈到这里就不了了之。
　　刘绍对他父王的性子再清楚不过，要是让他知道自己这唯一的儿子已经“投敌”，没被气死就算不错，想让他跑到葛逻禄来，那还不如盼着明天太阳打西边出来。
　　狄迈又吃了几口，撂下筷子，忽然又说：“你也不能一辈子不露面的。”
　　他没明说，但两人都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两国交聘，使者往来，刘绍哪怕换了名字，又不在朝中为官，但他身在葛逻禄的消息就是转十个弯，也总有一天会传回雍国去，只是或早或晚的区别。
　　刘绍有些无奈，“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估计即便他们真收到消息，十有八九也不会相信。就算相信了，我爹毕竟是皇帝的亲弟弟，皇帝再生气，也总不能对他怎么样。”
　　他说着说着，又乐观起来，即兴说了一段绕口令，“其实也没什么，只要雍国使来的使者没见到我，你们派去的使者不认识我，或者他即便认识，出使之后也想不起对雍人提及我，就能一直捂下去。”
　　狄迈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不知听去多少。
　　他这时心里已隐隐生出一个想法，右手下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敲，却没有说出来。
　　刘绍见他不语，也不在意，一转头就把这点担心忘在脑后，饶有兴味地转了话头道：“狄广和贺鲁苍不对付，倒霉的净是旁人。这次狄雄没倒霉，你说下一个是谁？”
　　狄迈先前被坑得惨了，听他这么问，回过神来，不由脱口道：“不会又是我吧？”
　　刘绍哈哈一笑，“那不能！你好歹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俩之间的事还没掰扯明白，谁敢现在动你？况且你四王爷牙尖嘴利的，可不能轻易伸指头逗你，你可要咬人的！”说着伸手在狄迈面前晃晃。
　　狄迈果来抓他。刘绍早有准备，刚一见他动作，手就往后急缩，让他抓了个空，不由得微微一笑，正要再说什么，不料下一刻就被狄迈拿另一只手给捉住了。
　　狄迈拉他靠近，作势要咬，却没真咬，凑到嘴边，问他：“那你说说要倒霉的是谁？”
　　“我心里已经有个人选了，”刘绍本来正要惨叫，见狄迈居然没下口，只好又咽回去，有意卖起关子，“不过现在不能说，要等到开春之后再见分晓，年前大家应该是都相安无事了。如果顺利的话——”
　　刘老板今天生意好，这关子是趸批的，概不零售，“没准还能赶在你生日时候，送你一份贺礼，你瞧好吧。”


第039章 海鸥何事更相疑（二）
　　葛逻禄人也过春节，不过和雍国的不大一样，他们要等到三四月份才到年关。
　　在长安时候，每到这个季节，柳枝早已吐绿，早春的花也都已开了，但在金城，草原上雪水还没融化，一团团雪块冰块下面，蛰虫未振，草只刚刚抽了一点绿芽。
　　不过像这般在冰天雪地当中过春节，倒和刘绍在长安家中时一样。
　　狄迈半靠在床头坐着，军中的文书铺在床上，一摞看过的，一摞没看的，横七竖八地码了两摞。
　　刘绍躺在狄迈腿上，喜滋滋地剥开一个橘子，橘皮被指甲划开的时候，从里面呲出一股雾一般的汁水，细小的水沫人眼瞧不太见，但能觉出手指背上一凉，片刻后鼻子里就闻到一股清香的酸味。
　　刘绍激动得手都颤抖起来，珍而重之地从上到下一条条一块块地剥着，剥到底下不使橘皮分开，仍连在一处，全剥完后，拿橘皮包着橘肉托在手上，先没着急吃，凑在鼻子底下深吸一口气，然后闭眼叹出来，拉长了声音，发出一道几可说是陶醉的声响。
　　狄迈不由得把手里的文书放下，低头瞧他。
　　刘绍把拇指从橘肉抱在一起围出来的小洞中插入，顺着两瓣橘肉中间的果皮，慢慢把手指推出来，让两瓣橘肉完完整整地分开，果皮上丝毫未破，没挤出半颗汁水。他松一口气，拆下两瓣橘肉，举到狄迈眼前，“尝尝。”
　　狄迈这辈子只在大慈恩寺里得道高僧的脸上见到过这么神圣的表情，哪里敢接？见状忙乖觉道：“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刘绍坚持，手又往上送送，“没事，一起吃啊。”
　　狄迈看着这两瓣橘子，知道眼下就好比改朝换代时的皇帝禅让，是天下第一等郑重之事，必须得推让三次才行，当下又摇摇头，“你吃吧。”
　　结果刘绍就“哦”了一声，从善如流，收回了手，小心翼翼地把两瓣橘子拆开来，只把一片放进嘴里。
　　狄迈低头盯着他，就看着他两边脸颊缓慢地动动，又忽然停住了，过了片刻，两眼里飞出泪花。
　　“太酸了……”
　　刘绍眉头紧皱，下巴撅出来，像是要吐，却又没有，脸上神情扭曲，好像十分痛苦，又幸福洋溢，嘴巴重又动起来，过了一会儿，喉结一滚，把橘肉给咽了下去。
　　狄迈说：“不好吃就扔了吧。本来三四月也不是吃这个的时候，不知道是哪种的，这时节结果。”
　　刘绍骇然，抬眼瞧他，虽然没说话，可脸上神情让狄迈深信自己方才一定是说了为天地所不容的禽兽之言。他忽然想到在雍国时听过的一句话，“如大旱之望云霓”，好笑地问：“这么喜欢啊？”
　　刘绍又把一片放进嘴里，两边后牙被一线电流激灵灵地穿了过去，眼泪直往上涌，好半天说不出话，等咽下去了才回他：“是啊。现在季节不对，可夏天时候天气太热，又运不过来，上次吃这东西还是去年十月五号的晚上呢。”
　　狄迈怀疑如果自己追问，刘绍就能把上次吃橘子的时间具体到几时几刻地说出来，顿觉眼前这橘子重量非凡，连带着此刻手拿着橘子、躺在他膝头的刘绍也沉甸甸的。
　　夏国国中要么是草原，要么是沙地，往西走又多是群山，没几块地能种，那些在雍国司空见惯，扔地上都没人捡的水果，放在夏国能比肉贵出十倍，还经常拿着钱也买不到。
　　刘绍坚称自己食不可无绿，不然解不出手，三年即大腹便便，五年必英年早逝，吓得狄迈当初一搬进现在的王府，就想办法让人解决了吃菜问题，连冬天都能保证饭桌子上能瞧见绿色。
　　但葛逻禄的水土毕竟不行，试了各种办法都种不活果树，一年到头除了吃瓜，也顶多就是从夏雍边境买来些橘子苹果，千里迢迢运来时还能不能吃也全看运气，所以一年当中哪怕是皇帝也吃不上几次。
　　刘绍本来没多爱吃水果，刚来这边时，饮食水平被拦脚后跟斩断，这才觉出这玩意的好来，越吃不着就越想吃，偶尔吃到一次，心情堪称虔诚，吃之前必要焚香沐浴，决不等闲视之。狄迈自感重任在身，叹一口气，“我再多想想办法。”
　　刘绍又拆了瓣橘子填进嘴里，忽然问：“是不是该采办些年货，你让小拐去办了吗？”
　　小拐是刘绍刚来葛逻禄时，在他病中侍候的下人。一开始刘绍和他只能凭着手语和偶尔的灵机一动交流，等刘绍学了葛逻禄语，才和他说上话，知道了他的名字，不知道翻译成雍人话语该怎么叫，但谐音倒有一个拐字，从此就对他以汉字的“小拐”称呼。
　　他这么叫，狄迈自然就也跟从，结果全府上下就也跟着改口叫了这个读音，时间一长，倒没人叫他原本的名字了。
　　“额”，狄迈先沉吟一下，随后问：“你有什么想要的么？”
　　刘绍觉着他那声沉吟十分可疑，奇怪道：“没有啊，但是往年不都一车车往回买么。”
　　狄迈答：“今天账房还找我，说府里的银子只剩下二百来两了，我就让小拐先别乱买东西。”
　　刘绍吃了一惊，坐起来，“你怎么这么穷了？”
　　狄迈无奈，“你总劝我爱养士卒，说人家吴起如何如何，爱养他们不得我自掏腰包？”他说着，又补充道：“幸好转过年去，等草肥一肥，就又能出去打仗了，能带回来不少东西。”
　　刘绍又躺回去，边吃边评价：“你可真是一土匪头子。”因为太酸，嘴里口水横溢，说话就有些口齿不清。
　　狄迈沉默一阵，“如果这次往南走，离雍国近了，没准能多买到些时令水果，快马送回给你。不过既然是土匪头子送的东西……”
　　“草莽之中亦多英雄啊！”刘绍嘴里含着还没来得及咽下的橘肉，迅速改口，“多买点，爹爹。”
　　狄迈哈哈一笑，也不占他这个便宜，“我可没这么大的儿子。”
　　刘绍不出声，闷头又吃一阵，剩下最后一瓣没舍得吃，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数月之久，宝贝一般捏在手里，“对了，你最近还有什么别的用钱的地方吗？没有的话留出五十两给我，我好拿去喂狗。”
　　这是两人之间的黑话，一般指给贺鲁苍送礼，对他示好，巩固关系。狄迈皱一皱眉，复又展开，没急着答话，先从刘绍手里把最后那瓣橘子给拿了过来。
　　刘绍大为震怖，但转念一想，自己一人独吞一只橘子，好像的确罪大恶极，于是只拿眼瞧着，没有动作。狄迈凑到嘴边，却不吃，沉吟着道：“你直接见贺鲁苍么？”
　　刘绍两眼紧盯着他，口中道：“那我还不够格。我约了他的家臣，那个叫，唔，贺鲁齐的，明天一块喝酒。”
　　狄迈张一张嘴，像是要吃，却没吃，橘子仍停在嘴边，又问：“贺鲁齐？嗯，虽然也姓贺鲁，但和贺鲁苍亲缘很远，只是他的一个家奴而已，算是能打点仗。贺鲁苍居然就推出这么一个人来支吾你？”
　　刘绍见他一直要吃不吃的，看不下去，痛苦地移开眼，“没办法，咱们四大王的面子太小。”
　　狄迈却把橘子塞他嘴里，从鼻子里面哼出一声，“他就那几路人，想要对付狄广，还不得借我的力？又不是我上赶着求他，他倒拿起乔来了。”
　　“不怕，”刘绍简直受宠若惊，脸皱出包子褶，半晌终于咽了下去，又变回人样，“以后且有他求你的时候。看着吧，我估计就在这一个月内。”
　　狄迈往上提一提他，奇道：“你做什么了？”
　　“嘘，这是送你的生日贺礼，现在可是绝密。”
　　狄迈好笑，“那可就剩三天了。”
　　刘绍摆摆手，慷他之慨道：“晚个十天半个月，想你也不会在意的。”
　　他话音刚落，门口忽然传来小拐的声音，隔着门仍能听出声音很急，“叱利兀将军求见，说有急事要见王爷，人已请进屋来了。”
　　刘绍同狄迈对视一眼，心中暗道：不会说曹操曹操到了吧？忙从狄迈身上爬起，整整衣服下了床，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
　　狄迈高声吩咐：“让他进来！”说完又低声提醒刘绍：“这是卧房。”意思是让他不必装了。
　　刘绍摇头，从桌上拿起茶杯，发现是空的，又放下来，“你不也在卧房见他了吗？这只说明我们两个都很受你器重，料他不会多想。”
　　这时门口已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狄迈赶在叱利兀进门之前，压低声音又插来一句，“他怕是早就想多了。”
　　话音刚落，叱利兀就推门进来，第一眼先瞧见狄迈，见他平日里十分威严，可背地里居然会把公文拿到床上去看，不禁暗暗吃了一惊，对他行过礼，随后又在一旁瞧见刘绍，这次反而并不惊讶，也对他行了一礼。
　　别人不知，他可再清楚不过，四王子先前病得要死，等吴大人回来，就像旱地里下了一场四指雨，转天就冒绿头了。到底是因为什么，他不敢揣测，但这会儿就算吴大人坐在床上，他也并不奇怪。
　　狄迈问：“出什么事了？”
　　叱利兀回过神来，忙答：“八王叔带兵围了辅政王府，现在已打起来了，王爷，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动？”
　　狄迈猛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转头瞧向刘绍。他八叔狄勇不过是一个酒囊饭袋，因为曾经救过先帝，所以得了一路人马，而且保留至今，要不是今天冷不丁提起，他几乎忘了金城当中还有这么一号人了。他怎么会突然围了狄广的府邸？
　　事关重大，狄迈忙直身站起，一面穿着外袍，一面问：“可知道是因为什么？”
　　叱利兀摇头，“属下不知！”
　　刘绍从旁插言：“这事你应当问我，我知道的倒还多些。”说着，不无得意地微微一笑，然而口气却是惋惜地道：“不巧，给你祝寿，倒早了三天。”


第040章 海鸥何事更相疑（三）
　　狄迈衣服穿到一半，顿住动作，瞧了叱利兀一眼，吩咐道：“你先出去。”
　　等叱利兀领命退出，他朝着刘绍走出两步，压低声音问：“这事是你搅出来的？”
　　刘绍也穿上外袍，蹬上靴子，不满道：“嘿，什么叫‘搅出来的’啊。”
　　狄迈笑了两声，又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得先和我透个底，我才能知道一会儿如何行事。大营可是离着远，想调人马必须马上下令。”
　　刘绍系着狐裘领子，思索一阵，“调一路人吧，但也不一定能用得上。”
　　“好。”狄迈也不多问，迈步往门口走，“赶不及了，路上说！”
　　狄迈传令叱利兀去大营调军，随后同刘绍一起，带着府里几十个护卫，快马往狄广府赶去。
　　路上，他远远支开旁人，同刘绍并辔而行，问道：“这也是贺鲁苍的意思，是不是？”
　　“驾！”刘绍猛甩了下鞭子，声音极亮，“噼啪”一声，落在马屁股上却不怎么疼，“不错！现在想做什么，还得借他的力。”
　　狄迈微觉不悦，却又无法反驳，“哼，谁叫他是皇帝舅舅。”
　　刘绍看他一眼，莫名觉出几分拿草叶子拨拉竹笼里的蛐蛐的乐趣，“那你还是皇帝哥哥呢。”
　　狄迈冷笑一声，“他再长几岁，懂事了，怕是宁愿没我这个哥哥。”
　　“这倒确实。”刘绍张嘴刚要笑，风就满灌进来，忙闭上了嘴。
　　又跑两步，他侧着脑袋又道：“贺鲁苍是辅政大臣，能预知政事，许多事情没有他，咱们就是两眼一抹黑。你什么时候能也捞个辅政大臣当当？”
　　狄迈心思一动，没有说话，片刻后把旁的念头压了下去，“贺鲁苍透出什么信来了？”
　　他话未说完，忽然想到这消息传出来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两人每天同吃同住，刘绍居然能一直不动声色，把这事藏在肚子里，等到今天才拿出来，不禁失笑，“好啊，你倒真能忍着不说。”
　　“先说了就没意思了。再说才三天而已，再多我也憋不住。”刘绍摆摆手，“贺鲁苍和狄广俩人现在一同辅政，凡以皇帝名义下什么旨，都要两人共同过目。狄广想削狄勇的兵权，诏书刚拟好，还扣着没发，就让贺鲁苍看到了，通过韦长宜把消息透给了我。”
　　“韦长宜？”临近年关，狄迈近来忙于营中的事，白天不常在家里蹲，只听刘绍提过几嘴，说已经和这个人牵上了线，但不知道二人之间关系已经这么近了，竟能传递这种消息。
　　但眼下还不是问韦长宜的时候，狄迈想了一想，“所以你让人把消息透给了狄勇？”
　　狄广的辅政王府距离不远，两人没说几句话，转眼便到了王府外面。
　　刘绍无暇答这话，勒住马踩蹬直立，伸着脖子瞧瞧，见狄广府果然被团团围住，狄勇的士兵手持火把围在外面，已同狄广府中护卫斗作一团，双方各自亮出了刀子。狄广府上毕竟兵力不足，已让人破开大门，攻入内院了。
　　狄迈也忙向里瞧去，只是端着几分架子，没像他一般弄得像大街上瞧热闹的泼皮似的，屁股却也悄无声息地稍稍离了鞍。
　　他瞧了一阵，评价道：“嗯，见血了，这事怕是不能善了。”
　　刘绍坐回鞍上，扭头看他，“你不去救？也不趁着这个大好机会落井下石么？说不定一支冷箭，就给狄广结果了。”
　　“你自己知道，还故意问我，考校我么？”狄迈笑笑，“那一路人马看来是白调了。”
　　他不是什么释迦牟尼转世，自然一心只盼狄广趁早死了，最好活不过今天晚上，让他去救狄广，那不啻天方夜谭。可若是让他落井下石，这事倒也做不得。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对他这八叔再清楚不过了。
　　他八叔这辈子只有喝酒吃肉玩女人的本事，带兵打仗，全靠捏软柿子，跟着他们混些军功，一生没打过一场硬仗。
　　主帅如此，他的那些士卒也好不到哪去，光天化日就敢在大营里一队队聚在一起赌博，吵嚷得震天响，全不怕人知道似的——当然也早就人尽皆知了。
　　这么一队人，本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狄勇知道消息又才三天而已，来不及多做准备，仓促发难，自然更难成事。
　　若是狄勇踮踮脚就能够到，那给他一个台阶垫垫倒也无妨，可火候差得太多，想借他之手除掉狄广，就算侥幸成功，也必定藏不住自己尾巴。
　　没有正当理由，无故杀死辅政大臣，一顶谋逆的帽子是甩不脱了，怕是以后不会好过。况且万一露了尾巴，最后还没成功除掉狄广，那时可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而是要赔他个倾家荡产底朝天。
　　狄迈方才一瞧见狄勇那些个士兵的模样，就知道这事没戏，立刻熄了这个心思。
　　“人马未必就白调了，”刘绍一哂，“装装样子救一救呢？”
　　狄迈叹一口气，“贺鲁苍可能由着你两头卖好？况且我瞧狄广现在已不在府里，人早逃出去了。”
　　刘绍愣了愣，“怎么看出来的？”
　　狄迈见终于也有刘绍不知道的事，不免扬眉吐气了一把，在马上直直身子，举起马鞭向前一指，“你看他府里侍卫虽然还在抵抗，但战心已不强了。”
　　“况且狄广若在，他身边亲卫一定拼死据守，与别处不同，可现在各处都在零星交战，散散乱乱的全没个章法，狄广毕竟也是带兵之人，他若在，绝不会如此，估计他一早就从后门或是哪里潜出去，搬救兵去了。”
　　他说话时，刘绍从亲卫手中接过一只火把，凑近他面孔旁边，见他一番话说得眉飞色舞，幸好是没有尾巴，不然能翘得顶破天去，心中暗笑，于是顺着毛撸，半是真心、半是假意地赞叹道：“军旅之事，我一窍不通，只瞧着两边打得热闹，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经你一说才知道里面有这么多的门道。有这般见解，我看若论用兵之道，你称第二，这大夏没人敢称第一了吧？”
　　狄迈呆了呆，一时竟没接话，也没注意到刘绍两眼紧盯着他，手中火把都要凑到他脸上来了，闻言在马背上不甚自在地动动，脸上神情像是要笑，一会儿又显得很严肃似的，被火把烤得直发热，过了好一阵，才道：“还成吧。你要想学，回去我慢慢教你。”
　　刘绍好悬没绷住笑，赶紧道：“别了，这我可学不来。”
　　说完把火把递还给亲卫，低头假装咳嗽两声，借此拾掇好面色，又道：“样子还是装装，让狄广念你点好，贺鲁苍那边我去应付，想找说辞还不容易？快去吧，一会儿万一狄广带人杀回来，你就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狄迈瞪他一眼，当真听话，将刀一拔，留下几人护卫，带着几十个亲兵冲入战团。
　　狄勇手下那些军士本来就只卖吆喝，不出力气，明明人数众多，却和狄广府上的人打了个有来有回，忽然遭了援兵，更加惊慌失措，竟有人一惊之下将刀扔在地上，转身就跑。
　　狄迈虽只带了几十人，可直如虎入羊群一般，又如入无人之境，心想既然要做，不如就把事情做漂亮些，况且身后有眼睛瞧着，有意卖弄，当下不理会溃兵，将亲卫全留在后面，单人独骑直奔狄勇而去。
　　王府内外打得虽凶，可狄勇自己并不上前，只在后面一个劲地催促士卒力战，他身边有重兵保护，但在狄迈看来，也只聊胜于无。
　　这阵势全无章法，已无破绽可言，先前他在拔刀的片刻，就已寻思出破敌之法，从旁抓了只火把在手，蓦地里发一声喊，将镫子一磕，催马直入。
　　狄勇身边士兵原本瞧着王府门口，听见声音，仓促转头，这才发现有人逼近，唬了一跳，纷纷惊声大叫：“有人来了！”
　　一句话还未说完，狄迈已又向前奔出数丈，竟没遭到半点阻拦，护在狄勇外围的士兵竟如痴呆一般，眼睁睁地放他入阵，连刀都没举起来。
　　靠里的士兵得了提醒，慌了一阵，忙来抵挡，狄迈又是一声暴喝，迎着攒来的刀剑，避也不避，只是催马，右手微收，将刀挡在腰侧，左手举着火把，在身前猛一挥动，迎上来的刀剑就好比畏光畏火一般，忙不迭缩了回去。
　　这些士兵舒服惯了，哪见过这般不要命的阵势，被他那一声吼震在原地，一时呆住，又见他拿着火把乱舞，金灿灿火星四下乱飞，倏忽间火舌舔上来，唯恐避之不及，不是怕火，而是怕来人要自己性命，忙不迭地纷纷避开，让出一条道路。
　　狄迈人仗火势，火助人威，一眨眼间已逼近中军，离狄勇仅五六丈远。
　　狄勇的亲卫毕竟不像寻常士卒一般草包，见来者只有一人，不怕他虚张声势，迎头便上。
　　狄迈将手中火把向前猛地掷去，前面几个亲兵怕被火燎到，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开，中间分开一条窄缝。狄迈两脚一夹，座下马即平地里飞起般，从火把上轻飘飘一跃而过，好像一道风从几人中间吹了过去。
　　他离狄勇只剩下十步远，打斜里一杆长枪直刺过来，狄迈一仰身躲过，马仍向前，枪杆擦着他肚子撩过去，他刀交左手，右手一握，正抓住抢身，使力猛地一提，借着马势就把枪夺在手里，看也没看那人，忽然直身弹起，将长枪向前一掷，不偏不倚，正插在狄勇马腹。
　　遖鳯獨傢
　　狄勇座下马惨号一声，身子向上一挺，前蹄离地，又迅速跌下来，一头往地下栽去。
　　狄勇慌得叫也没叫，更来不及跃下马，正跟着一起栽倒，还未落在地上，被狄迈伸臂一捞，提在手上。这么一个肥头大耳的酒肉坛子，这会儿竟被狄迈单手提着，耸肩缩脑，全无还手之力。
　　狄迈抓着他后脖颈上的肥肉，一扯马头，转回身去，先对刘绍扬眉一笑，没说什么，随后把狄勇打横扔在鞍上，搁在腿前，环视一圈，脸色忽沉，提高了声音大喝：“你们主帅在我马上，想要他活命，还不放下刀！”
　　周围士兵已围城一圈将他困在中间，见状有些踌躇，想上前来又不敢，刀都举在身前，没人放下。
　　狄迈见状，一低头扯住狄勇头发，将刀架在他脖子下面，不待他发话，狄勇自己就喊道：“别别别！快放下刀！放下刀！都放下！都快他妈给我放下！”
　　士兵们这才放下刀，扔在地上，一时间四面八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正在这时，东南角传来连续不断的马蹄声，远远一彪军马赶到，为首之人赫然正是狄广。
　　狄迈见自己所料不错，笑了一笑，收刀入鞘，驱马带着狄勇出了军阵，迎上前去，离着十步远外，将他放在地上。
　　“八叔，方才得罪了！”他心情正好，于是做起文章来，“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总不至于到动刀动枪的份上，多伤和气！正好九叔来了，到底是什么事，咱们就在这儿分辩分辩。”


第041章 海鸥何事更相疑（四）
　　刘绍见狄广率军赶到，打马也上前去。
　　他官职太低，在狄广面前说不上话，只是为了凑凑热闹，见了狄广，先下马朝他行了一礼，随后就站在狄迈身后，并不说话。
　　狄迈见了狄广，原本不用行大礼，只在马上欠一欠身，拱手叫了声“九王叔”，就算问过了好。
　　可看刘绍下马，他也跳下马来，狄广见了，虽觉奇怪，却也没放在心上，看了狄勇一眼，先没同他说话，转向狄迈道：“逆贼作乱，有劳四王子相助，一举擒了贼首——”
　　他一上来，不由狄勇分辩，就给他定了性，说到一半，忽然瞧见狄迈身后只有几十人，微吃了一惊，“你只带了这些人马？”
　　狄迈微微一笑，正要答话，冷不丁背后响起一道极轻的咳嗽，话在舌头尖上转过一圈，出口就变了味道，“侄儿也是侥幸。”
　　狄广微微颔首，可眉头仍皱着，看向狄迈的眼神有几分意味不明，正要再说什么，一旁狄勇忽然大喝道：“什么叫做‘逆贼作乱’？你他妈的少在这儿颠倒黑白！给你几分面子，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狄广被他打岔，也忘了刚才要问狄迈的话，高坐在马上，脸上闪过不悦之色，却压抑着没有发作，原本很高的音调微微沉下来，“你未奉旨意，擅自调兵，在天子脚下动刀动枪，还围攻我这辅政王府，怎么不是犯上作乱！”
　　“呸！还辅政王府，打的就是你这狗屁辅政王！”狄勇脸上露出冷笑，“你是先帝的兄弟，我也是先帝兄弟，还比你大上半岁，是他妈你的兄长！要犯上那也是你犯上，屎盆子你喜欢，你自己捂好了，少他妈往我头上扣！”
　　刘绍憋笑憋得辛苦，心中暗暗庆幸，幸好跟了过来，这不比听曲看戏有意思多了。
　　他忍得极好，一丁点声音没出，可狄迈背后仿佛长了眼睛，假装不经意地回头瞧他一眼，刘绍朝他咧一咧嘴，又迅速换上一副正儿八经的面色，狄迈倒是神色不改，又迅速转回头去了。
　　狄广脸色骤沉，一看便是杀心已动，可声音倒还算克制，“朝廷自有制度，尊卑高低，难道是按年齿排的么？当今皇帝在兄弟当中排行十四，照你这么说，皇帝见了他的那些个兄长，见了你这八叔，也得跪下磕头了？”
　　狄勇一噎，自知理亏，猛挥两下手，“你少在这儿东拉西扯，挑拨离间的，皇帝是皇帝，你是你，你也配和皇帝比吗？你说我犯上作乱，你天天代皇帝拟圣旨，狐假虎威，让那些个大臣王爷都得听你的，就不是犯上了？”
　　狄广猛一皱眉，提高了声音道：“要我狄广辅政，那是皇帝和太后的意思，你要有什么意见，或者也想混个辅政当当，大可找他二位说去，他们前脚同意，后脚我就把我这位置让出来给你！”
　　狄勇“嘿、嘿”两声冷笑，“你这话自己说得也不害臊。皇帝今年四岁多大，太后那更是一个妇道人家，他们懂得什么，还不都由着你操纵？你说一，他们敢说二么？你说往东，他们敢往西？”
　　“满朝的大臣谁不知道，先帝在的时候，你就眼红他那个位置，没少吆喝。现在新皇帝即了位，你又私下里鼓鼓捣捣，暗地里憋着坏，谁不知道你的心思？我今天还就不怕说了——你就是想取而代之！”
　　刘绍一惊，随后在心里叫了声好。
　　狄勇说得没错，狄广的心思，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可从没有人敢明白说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和被人道破，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完全两码事。
　　狄勇是个混不吝的，又落在狄广手里，估计是知道没自己好果子吃，说话毫无顾忌，三言两语就把窗户纸给捅破了，四面八方忽地一静，他话音落后，好半天竟没人说话。
　　刘绍叫好之后，又不禁暗暗摇头。
　　狗咬狗他爱看，可狄勇这口咬得太是地方，怕是丧命只在俄顷间，要没戏唱了。
　　狄广眉头一压，几乎和眼睛贴在一处，从两眼当中透出极冷的光来，“我狄广到底如何，自有皇帝和太后理会，怕还轮不到你来说！来人，给我押起来！”
　　他话音落下，立刻有武士上前，反掰过狄勇两只胳膊，在他腿弯处一踢，让他跪倒。
　　狄勇酒缸般的身体不住往上去顶，挣扎着想站起来，可两边肩膀不知道被多少人死死按着，挣扎几下都起不来，反被他们压得弯了腰，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恨不得半边脸插进土里，他兀自不服，喘着粗气大骂：“狄广，你公报私仇！”
　　狄广冷冷一笑，“你私自调兵，人所共见，我将你押回去，等到明天天亮，让满朝大臣一同商讨如何发落你，怎么算是公报私仇？”
　　狄勇“呸”地吐出一口带土的痰，画了个弧远远飞出去，估计如果不是起点太低，凭着这口功夫，落到狄广身上当也没有问题。
　　“你少装模作样的！当我不知吗？你假借皇帝之命，下了诏书，要削我的军权，收归己有。你想把兵马都收到自己手上，不是怕我累着吧？你想干什么，还用我多说？”
　　狄广原本就在猜测，狄勇忽然调兵向自己发难，是因为得到了什么风声，这会儿听他说起诏书之事，更加确定是贺鲁苍有意将消息泄露给狄勇，脸色更寒，猛一挥手，武士便将人押走。
　　狄勇走时，还在不住口地大骂，但声音越飘越远，渐渐听不到了。
　　忽然，远处又传来一串马蹄声，是贺鲁苍带人赶到。
　　他见了狄广和他身后大军，愣了一愣，随后松了口气的样子，缓下马蹄上前来，“听说这边出了乱子，我忙点了些人过来照应，既然辅政王爷没事，那我也就放心了——不知这是怎么了？”
　　刘绍心中发笑：得！上一出戏刚唱完，还没歇歇耳朵，下一场又开始了。
　　“没事，”狄广敛了敛脸上杀气，露出一个有些奇怪的微笑来，“狄勇作乱，已经让我平定了，辅政来得晚啦！”
　　“不晚，不晚，”贺鲁苍摆摆手忙道：“只要九王叔没事，哪有什么晚不晚的？”
　　狄广看他一眼，马鞭拿在手上，随手摆弄着，“狄勇方才说是听到要削他兵权的消息，以为是我授意的，就动了刀兵。这事倒离奇得很，有说不通的地方，人已被我押下去了，具体是受何人挑唆，还得慢慢地查。”
　　狄迈担心狄勇嘴上没个把门的，吃不住大刑，把传信的人供出来，让狄广顺藤摸瓜找到刘绍头上，想偷偷向刘绍瞧去一眼，可见这会儿气氛剑拔弩张，怕自己一动惹人怀疑，就没有转头。片刻后又想刘绍行事谨慎，这些年来从无差池，即便传信的人让人揪出来，估计也不会让火烧到他自己身上，又稍稍放心。
　　“嘶，是奇怪……”贺鲁苍闻言也皱了皱眉，“王叔拟的诏书我也瞧见了，只是还没下发，当是绝密，按说不该泄露出来啊？是得好好查查，别是宫里有什么纰漏，要是真有，尽早查出来，也是咱们做臣子的对皇帝和太后的一片忠心。”
　　狄广点点头，“这是自然。既然是虚惊一场——”他抬手指了指贺鲁苍身后人马，“这些人？”
　　贺鲁苍答：“哦，既然人已抓获，这边也没什么事了，这些人我就带回去了。不打扰王叔安歇……”
　　他话未说完，远处又传来一串马蹄声，却是狄迈的人马到了。
　　狄迈远远打了个手势，为首的叱利兀便立住马，未下一道命令，身后一整路人就跟着一齐勒马，骤然停住，除了偶有马嘶之声外，几可说是鸦雀无声，几千个人里听不见半点人声。
　　这场面让知兵的人瞧见，定要心惊。狄广暗暗皱眉，没说什么，贺鲁苍却一时没什么反应。
　　狄迈将人马停在远处，跪地告罪道：“末将听到有人作乱的消息，怕乱军伤了城中的王公大臣，甚至冲撞了陛下，一时情急，没有多想，未及奉命就派人去大营，私自调了一路军来，想着快点弹压乱军。没想到两位辅政早有应对，末将自作主张，伏请治罪！”
　　贺鲁苍见狄迈竟调兵要救狄广，冷冷瞪他一眼，当着狄广的面却也无法多说，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又收拾好面色。
　　狄广摆一摆手，“你也是一片忠心，况且擒了狄勇，你也有功，谁能治你的罪？起来吧。”
　　他说着，又向贺鲁苍瞧去一言，心道：瞧瞧，如果刚听见消息，再去调兵，兵马要这个时辰才到。你提前就带人守在这儿了，分明是早已知道消息，不是你撺掇的，还能是谁？
　　他想到此处，背后忽地一寒，明白贺鲁苍是想借狄勇趁乱取自己性命，却不想脏他自己的手，落下个擅杀大臣的恶名。
　　既然贺鲁苍早有准备，他那兵马肯定一早就已埋伏好，如果他一开始就跟着狄勇一块杀进来，现在自己岂有命在？可贺鲁苍只隔岸观火，想让狄勇一人背恶名、掉脑袋，没想到狄勇是个草包，竟让自己给逃了出去。
　　又想吃蛇肉，又怕蛇咬手，能成什么事？狄广收回视线，心中冷笑，面上不显。
　　见狄广不予追究，贺鲁苍就也通情达理地道：“四王爷也是好意，只不过以后还是得注意着些，不能有点动静就调兵马，如果人人都如此，岂还得了？”
　　狄迈本已站起，闻言又低下头去，“辅政教训得是，末将记下了。”
　　“好了， 把你人马都带走吧。”贺鲁苍吩咐毕，转向狄广，换了副语气，“那我也将人带回去了，王叔今晚受惊，还是早点回去安歇，狄勇不如先下到牢里，明天由大家一块审吧。”
　　狄广冷冷一笑，“不妨事，今晚我辛苦些，明天一早就给诸位大臣们一个结果。”
　　贺鲁苍料他无论怎么审问，也绝攀扯不到自己，即便攀扯到了，自己也不怕他，闻言没再说什么，又客套几句，就转身告辞，路过狄迈时，对他瞧也不瞧，好像浑没有他这个人。
　　刘绍借着天黑，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没让人瞧见，等狄迈告辞之后，跨上马跟在他身后，随他一起走了。


第042章 海鸥何事更相疑（五）
　　回家之后，狄迈也无心睡觉，把门一关，先问：“你透消息给狄勇，派的人可靠么？不会追查到你头上吧？”
　　“我什么时候出过这么昏的招？”刘绍又把门打开，吩咐下人送茶进来，解下狐裘递给他们，回身坐在椅子里，“你就放心地吃瓜看戏。怎么样，今天晚上没白去吧？”
　　下人们进进出出，虽然都是心腹，但狄迈也没说什么机密话，只笑了笑，也脱下外袍，“没白去，没白去。你还说我冤枉你，你这要不算一肚子坏……”
　　刘绍不等他说完，抓起一块下人送上来的消夜就塞他嘴里，“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几个驴粪蛋，哼。”
　　他见狄迈脱衣服时始终架着一只手，使个眼色问：“你手怎么了？”
　　“真粗俗。”狄迈笑道，因为嘴里含着点心，三个字倒有两个听不清楚，“没什么，就是八叔太沉，胳膊抻着了。”
　　刘绍大笑。先前狄迈有意耍帅，单人独骑闯进狄勇大军当中，旁人或许捏一把汗，但刘绍倒不觉着如何。
　　狄勇的为人他也清楚，手底下的兵和主帅一样吃硬不吃软，没被吓住还能战上一战，一旦被人震住，就……那个词是怎么说的来着？哦，插标卖首耳。
　　狄迈一开始就张足了声势，胜负早分，刘绍半点也没为他担心，就是最后见他单手将狄勇提起来时，才吃了一惊。
　　他看狄勇那个身材，粗略估计一下，少说也有二百斤了。在这种人均吃不饱饭的年代能长到这个重量，可以说先天天赋与后天努力缺一不可，着实让人高看一眼。
　　但狄迈居然能单手把他提离地面，虽然只有两三秒，也足够离谱了。
　　狄迈大是不满，“你不关心，反而笑我。你当我是为什么抻到？”
　　因为什么，因为耍帅呗。刘绍没什么良心地仍笑着，挥手让人退出，上前帮狄迈脱了上衣，在他胳膊上瞧瞧，不知道里面什么样，反正皮肤看着好端端的，就拉着他小臂轻轻转转，“你抻到是因为你八叔吃太肥了，可别乱怪好人。”
　　狄迈“嘶”地一声，赶紧抽回胳膊，“你是好人吗？”
　　“嗯，怎么不是呢？”刘绍帮他又把衣服穿上，“看不出什么来，等明天天亮让大夫瞧瞧吧。对了，这份贺礼还满意吗？”
　　“一石二鸟，”狄迈压低声音，上前一步，“真有你的。”
　　他一靠近，刘绍就不得不抬头看他，为了面子向后退出一步，和他又拉开些距离，“也不是一石二鸟，贺鲁苍是那拿着弹弓想打鸟的，我是他打鸟用的石子儿罢了。”
　　狄迈又赶上来，故意和他贴着，还伸过一只手从他腰间环过去，“这些全是贺鲁苍让你做的？嗯？这石子儿就没自己偷摸打什么人？”
　　刘绍无法，自暴自弃地抬起头瞧他，让他一撩拨，也来了兴致。
　　狄迈自从突遭变故之后，身体不好，养了许久的伤，又心情沉郁，两人倒有日子没干过那事了。
　　刘绍自己解决过几次，但由奢入俭难，总觉着没滋没味，见狄迈邀请，也不含糊，一仰头就吻上去，一面吻，一面推着他走了几步。
　　狄迈同他吻着，也不反抗，顺着他的力气一步步往后退去，忽然脚下被什么一绊，没站稳跌到床上，才明白刘绍的意思。
　　他仰面躺着，瞧刘绍始终站在床边不动，无奈笑道：“现在是我仰头看你啦。”
　　刘绍这才也上床来，撑在他身上，把他右边手臂轻轻挪到一边，却不急着动作，“你还没说，对这礼物满意么？”
　　狄迈把他头顶的簪子缓缓抽出来，扔到一边，抬手在他发髻上面揉弄两下，将他盘得整齐的头发揉开，随口答道：“当然满意啊。天底下除了你，谁还能送我这样的礼？”
　　刘绍头发从脸颊两侧披散下来，瀑布一般，一下子遮了些光。
　　他甩了一甩，拿手拢到背后，随后掐住狄迈鼻子，左右晃晃，“完了，那看来你和贺鲁苍水平相当。”
　　狄迈愣住，张开嘴喘气，瓮声问：“怎么？”
　　“给你备的礼才刚送出一半，剩下一半在哪，你看不出来么？”
　　狄迈下意识地想两手揽他的背，右手稍稍抬起，就觉出一阵疼来，忙落了回去，只扬起左手在刘绍腰间轻轻一扯，解开他的衣服，低声道：“那你教教我。”
　　他随后想到什么，又补充：“这个不会也和燕子吐口水一样，要收钱吧？”
　　“这是自然。”刘绍闻言一笑，其实他原本没这个打算，让狄迈一问，正好就顺杆爬了，松开狄迈鼻子，不慌不忙地解着他衣服，摇头问：“看样子你是打算肉偿了？”
　　“是有此意，不过就是不知道你开价多少，还不还得上？”狄迈左手从他衣服间伸入，沿着脊梁骨，从他背部轻轻划到腰间。
　　一节节骨头连绵着向后舒展开，在腰间浅浅陷入一个小窝，再往后就又凸起来，他微微一笑，及时收回了手，划到侧面，“要是不够，你说就是，我再给你补上。”
　　“呦，你这么说，我这定价就不好定了……”
　　刘绍原本还有正事要说，被这么一打岔，也顾不上了，察觉到狄迈的手越摸越往下去，随后下面忽地被他攥住，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连声道：“得涨价，得涨价！”
　　几个月没亲热，他有一句孟浪之言涌上嘴边——其实换个词讲就是骚话，但把握着分寸，知道上次那事对狄迈毕竟打击太大，涉及此的玩笑毕竟不敢乱开，又把话咽了回去。
　　谁知狄迈反而道：“是得涨……我下面想你得紧。”
　　“你他妈——”刘绍一俯身咬在他肩膀上，骚话没说出来，没成想先蹦出来一句脏话，估计是今天晚上让狄勇给带坏了——他这么安慰自己。
　　狄迈吃痛，脖子下意识地一缩，可愈发兴奋，两腿曲起来，夹在刘绍腰侧。
　　刘绍不再咬了，沿着锁骨吻下去，从轻颤着的两片胸肌中间那道浅浅的沟壑间滑过，舌尖尝到一丝汗咸味儿，却丝毫不减他的兴致。
　　他将脊背弓起来，头向下滑，吻到狄迈急促起伏着的肚子。
　　狄迈腰间怕痒，让他一亲，就紧紧绷起来往后面缩，可腰本来就抵在床上，缩也缩不到哪去，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喉咙里没压住，撞开牙关闯出两声笑，声音不低，但府中侍候的都是亲信，两人倒也不放在心上。
　　刘绍手上却也没闲着，向下一探。狄迈连小腿都绷了起来，缠在他腰间，连声催促，刘绍自己也身上发热，却一点也不急着动作，仍是不疾不徐、慢条斯理地吻着他。
　　狄迈将肚子紧绷起来时，能隐约瞧见些肌肉的轮廓，两边两道浅浅的线干脆利落地延伸到身下密丛深处，但最让刘绍喜爱的，还是中间那根从胸口直贯到下腹的腹白线，嵌在肌肉中间，微微凹陷进去，随着每一下呼吸而上上下下地微微起伏，这会儿正隐隐约约地沁着薄薄的汗珠。
　　他是一个俗人，爱狄迈有一半是爱他皮囊，早先和朋友说自己馋他身子，也不是什么醉酒后的玩笑话。
　　按说也是奇了怪了，人解剖开也都一样，无非就是那些块骨头，那些块肌肉，还有那些团脂肪，可拼在一起，高矮胖瘦就全不同，竟找不出一模一样的人来。
　　他爱狄迈，就连他的每一寸都爱去了，这么些年也爱不腻，说来也是一桩奇谈。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思乱想着，忽然头偏了偏，嘴唇就碰到了狄迈侧腰上的那道疤。
　　它嵌在光滑平整的皮肉里，颜色稍浅，又微凸起来，就像是传国玉玺磕掉一个角，虽然浇金子补上了，但怎么看都觉突兀。
　　他不觉顿住动作，狄迈忽然抬起左手，匆匆忙忙从肚子上横过来，捂住右腰上的伤口。
　　他不觉着身上有疤是什么大事，但见刘绍如此在意，每次让他瞧见，心里总没来由地一赧，挡住之后，折起腰就去吻他。
　　他刚一动作，刘绍如有所感，忽然扬起脸来，两道如电的目光直照过来——在这会儿的狄迈看来，这两道目光就像电光一般，在这稍纵即逝的极短促的一瞬摄住他的心神，让他魂为之销，这一吻就没落下去。
　　刘绍如果不开口说话，也不偷偷拿手指挖鼻子，该是怎样的天上人物！
　　可是这天上人物，现在正让他揽在怀里，不仅不能不食人间五谷，还必须顿顿“食不可无绿”，如果哪句话让他抓到把柄，他还会翻一个白眼，和他说燕子也得收钱。
　　天呐，燕子也得收钱。
　　狄迈身上如有火烧，下面胀得不行，一阵阵紧着，再一开口声音已哑了，“快点……快点……我收钱，不，我加钱！我加钱！”
　　他在刘绍身边浸淫已久，说话也不着调起来。刘绍反而被他逗得乐了，身子没动，胳膊平伸出去，拉开床头的一只抽屉，在里面噼里啪啦地一顿乱摸，随后把柜子“啪”地推上，震得里面那些杂乱物件乒乓乓地一响。
　　“省省吧，”他手上拿着只小瓶，在床边磕开盖子，一俯身压了下去，“大爷今天生意不做了，倒贴钱陪你练练！”


第043章 海鸥何事更相疑（六）
　　刘绍先前说送狄迈的礼物这会儿只送出了一半，剩下半个他还没来得及揭秘，就被岔了过去，等俩人胡闹完，一问时间，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早朝，狄迈是不用睡了，刘绍也不急着睡，让人打了桶水进来，然后把断房门驱小奴，屋中别有一乾坤去了。
　　狄迈从没有早朝前沐浴的习惯，这个时候要了桶水，多少有点引人遐想。他也不在乎，他能管得住几个心腹奴仆不乱传乱说，但管不住人心里怎么想，当下把衣服一脱，赤条条钻进热水里。
　　刘绍没急着进去，趴在桶边，“成不成啊？一会儿别上不去马。”
　　狄迈拿手在身上擦着，眼皮都没抬，“那你怕是还差半个时辰的火候。”
　　刘绍翻个白眼，心说再来半个时辰，那除非我是插电的。
　　水声忽然哗啦啦地一响，狄迈把左面手臂架在桶边，胳膊上先是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水膜，眨眼间又破开一只只洞，这些洞向外蔓得飞快，彼此接在一起，就汇成水流滴答答落下来。
　　他扯扯刘绍衣服，奇怪道：“你怎么不脱？”
　　刘绍笑道：“我怕我现在进去，你赶不上今天朝会。”
　　狄迈也有几分自知之明，笑了一笑，当下不再力请，又自己洗起来，边洗边问：“你说的剩下一半礼物，今天早朝我能知道么？”
　　“那估计不行。”刘绍见他只有一只胳膊能动，就脱了上衣，给他从水里捞起来帮了帮忙，“今天早朝就是见你八叔最后一面，然后也就是瞧贺鲁苍和狄广俩人争他那路人到底该给谁。”
　　狄迈“哼”了一声，“反正总不会是给我。”
　　“一路人有什么好眼馋的，我要送你的比这个可多多了。”
　　刘绍把布巾拍在他背上，转到他身前来，“贺鲁苍一开始只是想和狄广讲讲价，削了狄勇兵权之后，他也想分一杯羹，不让狄广独占。狄勇造反，是我透过韦长宜向贺鲁苍力主，又自己派人撺掇的，不是贺鲁苍原本的意思，你道我为什么淌这浑水？”
　　狄迈倒也真的配合，手上动作停下来，“为什么？”
　　“先帝新丧，国家正是动乱的时候，一定有先前征服过的部落降而复叛，只是需要些时日准备，加上赶上年关、路途又远，消息不易传递。现在还没动静，要么是已经有人反了，只是消息现在还在路上，要么是马上就有人造反，总之不可能安稳度过，这是一定的。”
　　“金城外头乱起来，就需要有人带兵平叛。贺鲁苍是不敢轻易离京的，他怕他前脚刚走，后脚小皇帝就被人从龙椅上给扯下来，况且他也没那带兵的本事。”
　　刘绍掰着手指道：“至于狄广，他本就想加重军权，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一定想要以辅政王爷的身份总领兵马亲征，说不定还会借故把你的兵也调去一两路，归他自己的心腹统辖，到时你又没什么办法，只能吃哑巴亏。”
　　“所以……”狄迈听出了些门道，“你就想办法让金城里面也乱起来，让狄广也无法轻易出京么？”
　　“不错！”刘绍微微一笑，这一笑就透出几分在他身上不大常见的自傲来，“狄勇倒是真给面子，不仅带兵造反，还把话给说透了。他昨天晚上说的那番话，狄广听来，不能不心惊肉跳。你瞧他那副锅底般的脸色，难道真以为是气得不成？他是怕啊！”
　　“他知道金城内人心不服，多少双眼睛都在看他，狄勇是出头的椽子，他身后还有那么多没出头的呢，不声不响，那才是真正可怕的。”
　　刘绍两眼微微眯起来，像是含着笑意，“这时候他的上策应当是对狄勇怀柔，以安定旁人之心，让那些观望之人放下心来，等以后再算账不迟。”
　　“可我料他狄广没有这个本事，他非杀狄勇不可。而且为了杀一儆百、杀鸡儆猴，还要把阵仗弄得大大的，以求震慑住旁人，让他们不敢有别的心思！”
　　狄迈点头，“我也觉他今天非杀人不可。”
　　刘绍一笑，“他却不知，他杀人的手段越是暴烈，金城当中人心就越是浮动。”
　　“先帝在时，狄勇往那一站，就好像块免死金牌似的，做了那么多的混账事都安然无恙。这么一个人，惹了狄广，狄广杀他，就好像杀一头猪。那些对狄广这所谓的辅政王爷原本就观望不定的人，见此又作何想？”
　　“我看狄勇只是开了一个头，往后且有狄广焦头烂额的时候，到时他就算自己想带兵亲征，他手下那些幕僚也不会同意。”刘绍一口气说到这里，终于顿了一顿，对着狄迈笑道：“那你说，到时候他能找谁带兵？”
　　狄迈从水中霍然站起，左手在桶沿上猛地一敲，手指在上面紧紧扣住了，片刻后又松开来，“估计是让我和二哥共同领兵——但，但他们对我仍有忌惮，不会轻易放我出去的。”
　　刘绍点头，“今天我让你向狄广卖好，就是为着这个，为此得罪了贺鲁苍，倒不必担心，他用得上你的地方多了，回头我解释一番就是，保管让你顺利离京。”
　　“到时你带出去的可不是你手底下那区区五路人马，”他说得渴了，又不能喝狄迈的洗澡水，只得一面说着，一面转身去桌子上捞过水壶，草草灌上一口。
　　喝完以后，又继续道：“贺鲁苍的、狄广的那些兵，都嗷嗷叫着想立军功、想抢东西，不会心甘情愿地留在京城坐冷板凳；军中大小将领，也指着战功升迁；两个辅政为着巩固自己在军队中的影响，也一定会积极派他们那几路军出战。所以到时归你统领的——”
　　他故意一顿，“嘿，那可是全国一大半的军队。”
　　“所以我说，你八叔那一路人落在谁手里，你都不必放在心上，反正到最后不还是你的？只不过他那些老兵油子，你反而未必看得上。”
　　“只嫌人少，不嫌人多。”狄迈插话进来，“只是军队由我二人共领，落在每人头上，也只有一半了。”
　　“你能打仗，他们都知道，但不会让你自己去，你说得对，一定会让你二哥同去，分你的军权。但是……”
　　刘绍说到得意处，又微微一笑，“我早说过你二哥是闲棋冷子，能有大用，所以需得早早布局起势。自从上次他替你解围之后，咱们两家王府的交往就没断过，也算放了长线，现在该是收一收的时候了。”
　　“眼下他和你还不是一条心，但也不在两条船上，加上这次狄勇之死，你俩还能走得更近些，至于能走得多近，待出征之后，就看你的本事了。你二哥用心不深，只要你手段用好了，大军全是你的，哪还分你一半我一半？只是最好做隐秘些，别让人知道，不然以后就不灵了。”
　　狄迈僵立在水里，瞧他的目光有点发怔，“你怎么……你从那时起就料到这么远了么？”
　　“哈哈，那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神仙。”
　　刘绍摆摆手，“要不然怎么古人造字的时候，事情的‘事’和大势的‘势’要分成两个写呢？事情具体发生什么，我不会掐不会算，预料不到，但大势总还是能看得清的。大势走顺了，事情就算有些差错，那也无伤大雅。”
　　他昨天晚上还在笑话狄迈翘尾巴，可瞧不见自己屁股后边尾巴也早支棱了几丈高。
　　可惜狄迈骇得已顾不上夸他了，好半天才回神，从桶里出来，身上水珠都来不及擦，两步赶上前去，“我借着这次出征，把这些军队都消化下来，如何？”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打一次仗就让这么多人对你死心塌地，那怕是痴心妄想。”
　　刘绍往他身上泼了一盆冷水，可随即又亲自拿布巾给他擦干了，“但能消化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
　　狄迈点点头，又怔一阵，门口忽然传来小拐的声音，“王爷，该上朝了。”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打扰到他们。
　　“知道了！”狄迈扯过干布巾胡乱在身上擦擦，心绪激动之下也没注意力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从身上刮下来一层皮。
　　擦了一阵，他忽地停住手，神情严肃地对刘绍低声道：“今天朝会上，我在九王叔那火上浇一泼油。”
　　刘绍的表情倒比他轻松得多，见他上道，也不多言，抬抬下巴问：“怎么样，这才是真正送你的礼物，满意不满意？”
　　狄迈一时说不出话来，手里攥着布巾，赤着脚原地转了两圈，“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我……哎！”
　　“得了，快把衣服穿上吧，搁这儿遛鸟呢？”
　　刘绍也没管他满不满意，反正看狄迈这个反应，他自己倒挺满意的，虽然觉着没必要，却也装模作样地压低了声音，凑近他道：“撺掇狄勇造反，是贺鲁苍点过头的，可我真正要做的事他不知道，韦长宜不知道，狄广也不知道。这事就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在今天以前，他觉着世界上最舒服的事情，莫过于去上辈子自家楼下那家祖传的小店采耳。但现在才知道，事先定下谋划，然后看着事情完完全全地按照自己画下的道道走，从头到尾不差分毫，这种爽快感就是拿掏耳勺把脑子也掏出来怕是都拍马不及。
　　他伸个懒腰，低头瞧瞧桶里，撇一撇嘴，“我还是让人重新打桶水吧。一会儿睡一觉，下午我还约了韦长宜一块吃饭，你下朝直接回营里就行。哎，韦大人这人真是有点意思……”
　　“我一会儿见了他，和他说改成明天，”狄迈一把把他按到床上，摸一摸他，“花这么多心思，还不睡饱觉，人要受不了的。”
　　刘绍被一个遛鸟大汉给按上了床，有点发蒙，觉着这剧本古怪得好笑，犹豫了下是不是应该痛声大叫，想想还是做个正常人好，就老老实实躺着，却没闭眼，好笑道：“花心思又不是今天花的，只是今天和你讲了而已。再说我俩去的小羊坑，比你府上厨子做的饭好吃多了，他家羊要提前订，我都期待好几天了。”
　　门外小拐又怯怯地催促一声，狄迈却仍趴在床边没走，“这么喜欢？那把他家厨子买回来。”
　　“忘了吗？”刘绍冷笑，“你穷得年货都备不齐了。”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一句能抵小拐的一百句，狄迈像是听见了进军鼓，半个字也没再说，三两下就穿上衣服，落荒而逃了。


第044章 待时鸾凤且卑栖（一）
　　事情完全照着他的心意在发展，不差毫厘——一个时辰前刘绍还是这么想的，直到他把贺鲁苍的人给打了。
　　小羊坑生意兴隆，在金城中是数一数二的老号，自打百十年前筑了这座城时，基本上就有了它了，一代代传下来，也没坏了手艺。
　　他家羊肉最受人追捧，用的都是半大的羊羔，鲜而不膻，肥而不腻，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都好这口，富一点的来这里一掷千金，穷点的宁可扎紧裤腰攒几个月的钱也要来爽上一次。
　　只要给钱，这家店来者不拒，统统延请进门，尽心招待。用的羊分三六九等，但只要交钱选好了等，上的羊肉就全无差别，绝不对谁另眼相待。
　　来吃的人多了，就难免一羊难求，刘绍按照店家的规矩，提前三天让人去店里订了位置，又要了半只羊，在店里叫做“头菜”。
　　宴请客人，一桌上还得有些小荤，再有些冷盘小菜，这些均不需提前预定，也不需指定，都由店家自己准备，到时有什么上什么，没有什么挑选余地。
　　有时候客人想吃的菜偏偏没有，大多都叹一口气，自认倒霉，有耍横的一拍桌，店里的伙计就来赔罪，可光赔罪，您想上菜，对不起确实没有，要不请您移步别家吧，客人无法，只得又坐下，没办法，他家的羊肉确实好吃，别家都比不了。
　　最一开始刘绍还在心里嘀咕，这什么店这么豪横，等羊肉上来，一吃进嘴里就没话说了。店家定什么规矩，那就照什么规矩来吧，刚刚舌头差点跟着滑下去，去他的，赶紧再来一口才是正事。
　　他睡了个半饱，让人叫起来，迷迷糊糊坐了一阵，看看时间差不多，就先来了店里。
　　这会儿还没到真正吃饭的时候，但店里已经桌桌坐满，三五成群地拼酒吆喝着，一抬脚进门，就像落海了一般，声浪杂着热浪一叠叠地扑过来，刘绍赶紧卸了狐裘，搭在胳膊上，抬脚往里走。
　　这边不像长安，没有那种供人临轩骋望的二层小楼，依山傍水的风雅更是想都别想，小羊坑名声虽响，可看着总不脱一种土气。
　　每一桌都有土炉土坑，羊上来时才刚烤了半熟，还淌着血，当着你的面架起来搁在土坑上面，点火燎着，烤得片刻，肥油从肉里涌出，滴滴答掉下来，掉在火上，滋啦啦窜出一道邪门的香气，从鼻孔钻进来，捣人脑子，让人连咽唾沫，在心里求遍神佛，保佑这羊早熟。
　　羊架上了，店伙计就不怎么管了，烤得多熟全看自己，有人爱吃焦了的，有人爱吃带血的，都各取所需。
　　火坑里的火既烤羊又烤人，食客大多脱光了上衣，露出赤条条的脊背，皮肤上面热汗纵横，一绺一绺拧成股地往下乱淌。
　　屋外头冰天雪地，里面却像火焰山，不管是谁，抬脚进门那一瞬，都要让热气顶个趔趄。
　　这么一家店，雅间是肯定没有的，可是毕竟在天子脚下，为着多少照顾达官贵人老爷们些，在角落里拿板子隔出来两间小房，刘绍占了其中一间。
　　他到得早，请的客人还没来，自己先坐下，把狐裘随手放在旁边。他里面特意只穿了单衣，倒不觉着怎么热。
　　等了片刻，从隔板后面转出人来，因为外面太吵，刘绍全没听见脚步声，瞧见韦长宜，连忙站起来对他作了一揖，算作见礼，韦长宜也作揖还礼。
　　刘绍正要招呼他坐下，忽然瞧见从韦长宜身后又转出一人来，乃是贺鲁齐。
　　刘绍原本只请了韦长宜一人，不知还有旁人来，事先又没得到消息，先愣了一下，随后笑道：“贺鲁将军今日赏光，怎么不提前招呼一声，我也好早做准备。哎坏了！羊肉就订了半只，咱们三个将就将就吧，我让店家再多上几样小菜。来，坐坐坐。”
　　贺鲁齐和贺鲁苍算是沾亲带故，只不过是较远的旁支，现在在贺鲁苍手下为将，颇受重用，刘绍同他有过几次接触，但不像同韦长宜那么多，只知道他为人沉默寡言，脾气还有些怪——上一个他觉着怪的人还是吴宗义，还是不提为好。
　　贺鲁齐原本将嘴巴闭得很紧，好像紧紧咬住了什么似的，闻言忽然开口，“我去再叫半只就是。”
　　“哎，不忙去！”刘绍叫住他，“羊要提前几天订，这会儿加不了了。将军先坐下，改日我再请将军痛痛快快地吃一顿，今天咱们就多喝酒，来——”
　　贺鲁齐说了句“没事”，然后不待刘绍再说什么，就转身出去了。
　　刘绍挠挠头，先请韦长宜坐下。韦长宜笑着解释道：“方才来的路上碰见贺鲁将军，他说什么也要跟来。”
　　刘绍听得十分奇怪，口中却低声道：“贺鲁将军肯赏光，自然再好不过了。只是不知辅政那边，有什么说法么？”
　　他与韦长宜都是汉人，私下里有几分交情，但今日不是私人相会，而是要商讨要事，贺鲁苍事先也知情。选在闹市，是刘绍艺高人胆大，但席间再坐第三个人，许多话怕是就不好说了。
　　韦长宜也压低了声音忙答：“哦，辅政那边不必担心，咱们今天照常吃饭就是。”
　　刘绍点头会意。看来这贺鲁齐在贺鲁苍面前也算是个红人，说事竟也不需瞒他，既然如此……
　　刘绍在心里暗暗盘算，那以后少不了和这人拉近些关系，能搭上两条线自然更加保险。
　　他这念头还没转完，贺鲁齐已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串好的半只羊，单手一横，就给羊架在火坑上面，回身吩咐：“上火！”
　　店伙计跟在他身后追上来，满脸尴尬，欲言又止，贺鲁齐见他不动，又道：“上火！”店伙计只得点头，回身出去了。
　　刘绍同韦长宜对视一眼，均没说什么，一齐心中寻思：这羊怕不是他抢来的吧？
　　果不其然，过了片刻，店伙计送来火炭，还跟着又上来半只羊，一次烤不下，就先放在一边。刘绍心道：碰见个横的！
　　可有心想同他交好，也没说什么，给两人斟满了酒，先敬一杯，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用的葛逻禄语，韦长宜也回了几句，只贺鲁齐一言不发，闷头喝酒。
　　刘绍拿不准他什么心思，只得先给他撂在一边，对韦长宜道：“韦大人，听说今天早上，上头那位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当着众人的面就把人给——”
　　他没明白说出，只伸出拇指，作势在脖子上一划。韦长宜捋了把胡子，点点头，“一家三十一口，一个没留。”
　　“哎，这可吓人了。”刘绍面上神情有些恐惧，背地里早乐开了花，“不管怎么说，那也是老头子的亲弟弟，总该留几分情面的。”
　　韦长宜叹一口气，举起杯来，“不可妄言，不可妄言呐。”
　　刘绍跟着他又喝一杯。他真正的目的，是想给狄迈争来统兵大权，可这会儿叛乱的消息还没传来，今日他也就不开这口，以免显得机心早种，当下只拿话旁敲侧击。
　　“上头喜怒无常，我家主人心里也没有底，不知道什么时候刀落在自己头上。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要是真有那么一天，还请贵府上多多照应啊。”
　　“哎——说哪里话！四爷的能耐谁也赶不上，我家主人时常称赞于他，至于上头发难，自有我家主人照应，请四爷放心就是。”
　　刘绍忙称谢，见羊肉还未烤好，先照顾席上俩人吃菜。
　　他有意卖好，同韦长宜又聊了几句，殷切地劝酒夹菜，好不周道。
　　韦长宜同他不住地推杯换盏，时常大笑。但不管刘绍说什么，贺鲁齐始终一言不发，只是自顾自地喝酒。
　　刘绍给他夹什么菜，他就吃什么，不夹就一口不吃，酒倒是一杯杯往肚子里倒，看着有点吓人。
　　“将军真是海量，”刘绍见羊肉烤得了，忍着馋先割了一块给贺鲁齐，“也别光喝酒，来尝尝羊肉。这可是羊肚子上最肥的一块，我都盯它小半个时辰了，没舍得吃，今天难得将军赏光，我就忍痛割爱了，将军可得好好尝尝！”
　　他有意把话说得亲近，一般这话说出来，客人都要谦让一番，说你吃你吃，这时刘绍再说您是贵客，和我还客气什么，再把肉让回去，客人推让不过，一低头就喜滋滋地吃起来，两人间气氛就热了。
　　贺鲁齐果然道：“你喜欢，你吃。”
　　刘绍照例推让，结果没想到贺鲁齐没按套路出牌，拿刀尖把羊肉一插，就放在刘绍跟前，又说：“你吃。”
　　他那样子不像是你推我让，倒像命令，好像刘绍不吃他就要发怒似的。放下羊肉，眼神却不转开，仍盯着刘绍，似乎是要看着他吃。
　　刘绍一头雾水，但反应也快，马上笑吟吟道：“既是将军好意，那我可就吃了。”
　　他如果用的汉语，这会儿得用上什么“抬爱”、什么“却之不恭”这些个词，可葛逻禄语当中几乎没有敬词，这么说已经十分客气了。
　　贺鲁齐见他吃完，没点头也没说话，又喝了一大杯酒。
　　刘绍心说你照这么喝，再海量也得喝成烂泥，但没弄清楚他的来意，也不贸然相劝，只是和韦长宜聊得热络，说二十句话，就也同贺鲁齐说一两句，贺鲁齐照例没有反应，只闷头喝酒。
　　刘绍见此留了个心眼，怕喝醉了应付不来他，等稍有醉意时，再举杯就偷摸倒进袖子里，没再入口。
　　一转眼头半只羊就被剃得只剩骨头，另外半只刚架上，还半生着，韦长宜起身出门放水，屋里只剩下刘绍和贺鲁齐两个。
　　刘绍想了想，又想了想，还是开口，“方才半只羊将军没怎么吃，都进了我俩肚子，嗐！是不是烤得火候大了？这半只就听将军的，将军看烤差不多了，咱们就动刀。”
　　贺鲁齐瞧了他一阵，也不说话，盯得刘绍后背发毛，正想说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就听贺鲁齐忽然开了口。
　　然后说：“你做我女人。”


第045章 待时鸾凤且卑栖（二）
　　“你做我女人。”
　　刘绍一时没听明白，下意识地问了声：“啊？”
　　贺鲁齐站起身来。
　　刘绍微微后仰，脸上仍挂着笑，“将军，你刚才那话，我没大听明白。”
　　他这会儿忽然想起来了，之前闷不吭声，把两块羊拐骨塞他手里就跑了的那人，好像就是贺鲁齐。但这都是哪跟哪啊？
　　没等他再说，贺鲁齐忽然一矮身，两只手臂抱住了他。
　　刘绍老神在在惯了，这下一惊不小，肩膀猛挣，竟没挣开。
　　贺鲁齐看着不胖，但两条手臂钳子似的，刘绍让他箍住，但觉身上一紧，手臂都快陷进肋骨中去了，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小臂抬起来，去掰贺鲁齐的两条胳膊。
　　他那点酒意全消了，使上了吃奶的劲儿，连话都顾不上说，硬掰一阵，竟只掰动了一两分，趁机往外去挣，没想到又没挣脱，贺鲁齐手臂一收，反而又将他箍住。
　　危急之下，刘绍居然忽地想起狄勇二百来斤的一个胖子，狄迈单手就能给他提起来，又想起两人有时兴致来了，偶也互相比划两下，以为床笫之乐，现在看来，真是狄迈让着他了。
　　葛逻禄人全都鬼一样，他堂堂七尺男儿，让人这么抱着，就跟个小鸡仔似的，贺鲁齐再多使两分力，他肚子里的羊肉怕是都要被压出来。
　　他怕泄劲，不敢开口，可贺鲁齐全不在乎，沉默了一顿饭的功夫，这会儿倒来话了，在他背后道：“你不知道，你刚来这边的时候我就瞧见你了。你长这么瘦，可真能吃，竟然能吃一盆肉，真好。”
　　刘绍这会儿要是能说话，怎么也要告诉他，这里头误会可大了，自己哪吃得了这么多，回家就撑得拉肚子了。实际上他吃得极少，极其少，猫看了都要摇头，今天虽然一人包圆了小半只羊，但纯属侥幸，纯属超常发挥，赶紧把他放了得了。
　　可这话太长，这会儿他说不出来，攒了半天的劲儿，随后只嘶声道：“放手，我是男的……”
　　谁料贺鲁齐下定了决心一般，很沉重地道：“我知道，男的我也要你。”
　　刘绍翻个白眼。他两辈子没吃过这亏，猛地向前一弯腰，带得贺鲁齐也倾身向前。
　　两人稍稍分开半寸，刘绍顺势曲肘往后猛击，正打在贺鲁齐肋骨上面，贺鲁齐就是筋肉再结实，挨了这一下，也不由得闷哼一声，松了松手。
　　刘绍趁机拿肩一撞，脱出身来，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贺鲁齐又上前来，反剪了他两条手臂，往下一按，随后“咚”地一声，就给他死死按在了桌子上面。
　　刘绍脸贴着桌子，看不见后面，只闻见浓重的酒气，感觉贺鲁齐是动了真火，但他自己也心中有气，哪还顾得上什么和衷共济？手上猛挣，反遭压得更实，胸前肋骨顶在桌子沿上，疼得活像被刀子插了。
　　他一发狠，向上猛一挺身，抬起半寸，下一刻又被狠压下来，头磕在火炉旁边，头皮上面滋啦一响，随后传来一阵剧痛，引得他大叫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开一只手，抄起面前架羊的木头，回身猛地一甩，正砸在贺鲁齐脑袋上面。
　　这一下甚是用力，连手里这截木根都给撅折了，半截木头直飞起来，戳上房顶，又噼啪落下，剩下半截还攥在手里，支棱出一寸来长的木茬。
　　贺鲁齐松开他，咚咚咚后退几步，站定之后，额头上面才忽然涌出血来。
　　刘绍怕把人打死了，慌了一瞬，一摸额头，也摸了一手血——老天爷，怕是破了相了！忽然将心一横，心想就是和贺鲁苍结下梁子，老子今天也得打死了你！提着木棍又要上前，贺鲁齐却好像忽然惊醒了似的，整个人激灵灵地一震，“我不……不是……对不起，你打我吧！”
　　说完，居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头矮下去，只拿脊背对着他。
　　刘绍一愣，心说你唱的这是哪出戏？怕自己万一当真凑过去，被他一把抱住小腿掀翻在地，不敢上前，只拿手里木头向他猛掷。
　　他虽然方才占了下风，但力气在常人中已不算小，这么发狠一掷，木头甚至带出些风声，抽在贺鲁齐背上，只听一声闷响，竟将他背上衣服都划开了，可贺鲁齐居然吭也不吭，动也不动，好像打的人不是他一般。
　　刘绍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不想和他弄得僵了，就给他递了一个台阶，“将军，今天酒喝得都有点大，我不小心伤了你，你却也在我身上添了点伤，咱们俩就算是扯平了，谁也没占谁的便宜。今天这事，我知道不是你家主人的意思……”
　　他本想说“辅政”，但见隔板旁边围上来了许多闻声赶来的人，正在向自己这边张望，店伙计正拨开旁人，眼瞧着就要赶了过来，因此将话说得模糊了些，“我弄伤你，也是一时情急，为求自保，也绝非我家主人之意，改日定去贵府上登门致歉。告辞了！”
　　他迈起大步，往外便走，贺鲁齐忽然在背后高声叫道：“留步！”
　　刘绍给他个面子，当真站住脚，回身问他：“还有何事？”
　　贺鲁齐忽地抬起头来，虎目含泪，惊得刘绍脖子向后一仰，生生挤出了双下巴，然后就听他道：“我，我，我是真心……”
　　刘绍眉头一压，转身就走。
　　围观的食客自觉给他让出一条路，眼睛都不自觉地瞟着他，又时不时看向里面。店伙计迎上来，“大人，这……这……”
　　刘绍左眼流进了血，看东西都是红的，无暇多说，从怀里掏出锭银子，看也没看就扔进他怀里。
　　又往前走，正碰上放水回来的韦长宜。韦长宜见自己吃饭的小隔间围了这么多人，本就奇怪，见刘绍头上有血，更吃一惊，忙问：“吴小哥，吴小哥，这是怎么了？”
　　刘绍冷笑一声，转过头去，随后又转回来，脸上表情已友善多了，压低声音对他道：“酒喝多了，不小心磕碰了下，没事。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店外面，让冷风一吹，刘绍才发觉狐裘落在了屋里，犹豫一下，想这狐裘毕竟贵重，不舍得扔了，又折返回去。
　　贺鲁齐居然仍跪在地上，见他回来，嗫嚅着好像想说什么，刘绍没等他开口，捞起衣服又大步走了。
　　韦长宜等得这一会儿的功夫，人已被风吹透了，两手都揣进袖子里去，见刘绍出来，忙问：“到底怎么回事？”
　　刘绍披上狐裘，手也不想拿出来，就摇摇头，“没事，真就是磕碰了下。”
　　说话时，他始终打量着韦长宜的面色，看他不像是事先就已知道，应该是真不知情，看来贺鲁齐今天来之前没和他交过底，这应当也不是贺鲁苍的意思——
　　想也是，贺鲁苍好歹也是辅政，他是得有多不着调，还专门派个人来干这事？
　　“这么冷的天还麻烦大人出来，是还有件要紧的事要和大人说，先前一时没顾得上。”
　　刘绍拉着韦长宜绕到侧墙背人处，换成汉语又道：“昨天夜里，四王爷听闻九王叔府让人围攻，调兵去救，一开始是想相机行事，可后来瞧见八王叔手下兵丁实在不成气候，这才擒了人。”
　　“这乱子虽然没查到辅政头上，但九王叔难免多想，会以为是辅政的意思，四王爷说，既然成不了气候，那不如卖九王叔一个人情，以后辅政行事，他也好少做掣肘。其中曲折，怕辅政一时间不能尽明，对四王爷生了误会，还望大人回去之后，在辅政面前多多美言才是。”
　　韦长宜微微一笑，“只不知这人情是替辅政卖的，还是王爷替自己卖的？”
　　刘绍见他一语道破，先是一愣，随后笑笑，“什么都瞒不过大人。大人您看，四王爷在朝中毕竟根基尚浅，总不好上来就把人给得罪死了，做事总得留上一线不是？不过大人放心，辅政但有驱使，全府上下定当万死不辞！”
　　他倒不如何担心韦长宜回去说他坏话，因为这韦大人自己就是个脚踩两条船的主。
　　他固然和贺鲁苍走得很近， 可和狄广的关系也说不上远，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不说，看他对自己的态度，就知他在狄迈身上怕是还押了第三只宝，不担心他不替狄迈打马虎眼。
　　韦长宜果然道：“这是自然，自然，还请吴小哥回去禀告四王爷，让他尽管放心就是。他的一番苦心，想辅政定会明白的。你这伤——”
　　他拿手指指刘绍额头，刘绍抬手一揩，又见了血，也觉闹心，忙问：“大人帮我看看，伤口大不大啊？”
　　韦长宜凑近了瞧瞧，“呃，不小，不小。”
　　话音刚落，就见刘绍一霎时脸色惨白，仿佛万念俱灰，生无可恋，他忙又改口，“但也不大，不大！呦，这是烫的吧？快去我府上歇歇，我认识个大夫，很会治烫伤，让他给你瞧瞧，十贴药包好。”
　　刘绍又问：“治完了可留疤么？”
　　“啊？”韦长宜愣了一下，“多多少少得……不留！不留吧！他医术精湛，估计不会留疤。”
　　刘绍这才稍微回转了面色，死而复生，上了韦长宜的车，和他一块去了他府上。
　　过不多时大夫来了，只瞧了一眼，连说好办，剪下一帖药就贴在了刘绍额头上面，又留下药嘱咐一番。
　　刘绍恭敬点头，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生怕一步记岔，追悔莫及，还要来纸笔写了几笔。
　　大夫行医多年，还从没见过这么把自己的话当一回事的病人，一时感动得老泪纵横，当场同他结了忘年交。
　　刘绍又待了一阵，告辞回府，门外忽然有人通报，说辅政派车来了，几人押着贺鲁齐登府道歉。
　　刘绍见贺鲁苍结盟之意甚诚，知道开口要兵权的事已十拿九稳，加上得了大夫承诺，说“只要按我这方子来，要是留疤，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心情正好，当下十分大度，连说没事，还反过来说自己下手重了，问贺鲁齐有没有找大夫瞧过。
　　贺鲁齐低着头不敢看他，不管他说什么都连连称是，估计酒已全醒了，两手垂着抱在一起，像是个挨训的一米九小学生。
　　一片其乐融融之中，刘绍站起来准备送客，忽然听见门口传来“咚咚咚”的闷响，狄迈卷着风卷着雪大踏步进来，一解披风，扔在地上，斜眼觑着贺鲁齐，杀气腾腾地道：“好啊，你还敢来我府上？”


第046章 待时鸾凤且卑栖（三）
　　刘绍见了狄迈，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好，能打的回来了！
　　这念头只在脑子里转过一圈，他就轻咳一声，打起了圆场，“王爷，您回来了！快上热茶。”
　　说着迎上前去，从地上给狄迈捡起披风，折了两折递给下人，转头时瞧见屋外让兵丁给围了，略吃了一惊，但也不声张，只当并没看见。
　　狄迈回来路上，只听说刘绍在小羊坑让贺鲁齐给打了——其实送信的人说的明明是互殴——不知道刘绍伤在哪里，见他靠近，一把拉住，第一眼就瞧见他额头上贴的膏药，不觉震怒，“他打你脸？”
　　这一下直击要害，刘绍倒吸一口气，险些没绷住，就想把门一关，和狄迈两个人一起给贺鲁齐狠揍一顿，但到底忍了下来，片刻后僵着脸一笑，“哦，这是不小心磕到的，说来也是属下和贺鲁将军喝酒都喝得有些大了，不知怎么就没顾上分寸，比划了两下，倒不碍事。”
　　说着瞧了贺鲁齐一眼，给他递了个杆子让他顺着爬，结果贺鲁齐没吭声，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狄迈看也没看贺鲁齐一眼，全当他不存在，但也没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也在屋里，没伸手扒刘绍衣服，只是盯着他问：“还有哪受伤了？”
　　刘绍忙答：“多谢王爷关心，属下别的地方都没什么事。”
　　狄迈又瞧他一阵，没说什么，走到椅子前坐下，解下腰间佩刀，“当啷”一声拍在桌子上，敛了怒容，但仍沉着脸，眼瞧着贺鲁齐问：“说吧，你因为什么打我的人？”
　　贺鲁齐始终低着头，闻言抬也没抬，半晌没开口。
　　刘绍怕他一开口就语出惊人，和狄迈说出什么“我想让他当我女人他不同意”之类的话来，只得临时充当他的嘴替，代他道：“嗐，酒喝大了，因为什么打起来的也记不清，可能就是一句话两句话没说对，呛起来了，就动了两下手。王爷息怒，或许外面传得大些，其实没真打起来。”
　　狄迈横他一眼，没搭理他，忽地怒喝一声：“贺鲁齐！一棍子打不出个响屁来，你装什么哑巴！一定是你先动的手！”
　　贺鲁齐这会儿终于有了反应，“是末将先动的手，请四王爷责罚。”
　　他原本站着，说完便即跪倒，认错态度十分良好。可狄迈气还未消，冷笑道：“呵，我道你那张嘴里没长舌头呢，原来是会说话的。这是你们辅政的意思？”
　　他昨天晚上单人独骑擒了狄勇，又从大营调了大军，算是给狄广卖了个好，当时贺鲁苍脸色就不大好看，估计已怀恨在心，莫非这是在向他示威？在敲打他？他拿刘绍开刀！
　　贺鲁齐一呆，连忙摇头，“不，不，是末将自己，末将……”
　　刘绍忽然升起不详的预感，打断他道：“不、不，王爷这就多心了，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事属下也有错。辅政事先一点也不知，等得知之后大发雷霆，这不还没转天，就让贺鲁将军来府上道歉，还送上了厚礼，礼数十分周道，弄得属下惭愧万分，正不知如何自处。”
　　“其实贺鲁将军的头也让属下给打破了，下午那会儿哗哗地流血，看着怪吓人的，幸好辅政大人大量，并不怪罪。”
　　他说着，对狄迈连打眼色，让他赶紧把贺鲁齐放了，别落了贺鲁苍的面子。
　　可狄迈有意装傻，权当没有看见，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贺鲁齐面前，“你要想打架，咱们两个练练，打他算什么本事？”
　　刘绍虽然一心劝架，但听了这句也忍不住想，嘿，什么叫“打我算什么本事”？我怎么了？
　　贺鲁齐伏在地上，“末将不敢。”
　　狄迈冷笑一声，左手将下摆一握，就要往腰带里扎。
　　刘绍见他这架势是要在自己面前来场拳击表演赛，心想眼下是非上一盏浓茶给他不可了，想也不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茶言茶语地痛声道：“王爷，务请以和为贵，千万不要因为属下一人，伤了与辅政的和气啊！不然日后属下岂有脸面再在王爷身边服侍！”
　　说着作势要哭，可是哭不出来，只能低着头呜呜呜地哀嚎。
　　他说话从来不嫌牙酸，但狄迈闻言愣了一下，当真没再发作，过了一会儿没好气道：“行了，都起来吧！”
　　刘绍赶紧爬起来，多跪一秒都觉着冤枉。狄迈在他脸上瞧瞧，半点眼泪也没瞧见，又瞪他一眼 ，刘绍只作不觉。
　　贺鲁齐也站起来，低着头道：“谢王爷。末将改日一定再来向吴、吴……吴小哥赔罪。”
　　狄迈转身坐回椅子里，不悦道：“吴小哥是你叫的么？”
　　贺鲁齐问：“呃，那不知末将该如何叫？”
　　狄迈被他问住，想说他怎么也该叫“吴大人”才是，可转念想起刘绍只是自己军中一个小将官，比白身没强多少，若论官职倒比贺鲁齐低多了，一时也没想出什么合适的称呼，只哼了一声，没答这话。
　　刘绍从旁道：“将军太客气了。今日之事，本就两边都有不是，今天蒙此大礼，正不知何以为报，哪还能让将军再破费？这事今天就算结了，将军千万别再放在心上，回去请禀明辅政，就说四王爷蒙辅政厚意，十分感愧，改日定去府上拜会。”
　　他巴不得贺鲁齐趁早别来找自己，言语当中有意把自己给摘了出去，还顺手替狄迈递了个台阶，没想到狄迈不肯吃亏，闻言冷冷道：“他自己要来赔罪，你还拦他不成？没见过挨打的人还这么客气的。”
　　刘绍看他一眼，心说敢情让人像小鸡仔似的搂在怀里不撒手的人不是你，还有这么把人往坑里推的？要不下次叫上你，让你在旁边看现场直播。呵呵干笑两声，没再说话。
　　贺鲁齐反而顺杆爬去，“是，是，王爷教训的是。今日，今日让末将搅得饭没吃成，改日一定单独为吴小哥补上，请吴小哥一定，一定要来。”
　　“将军客气了！不必，不必。”刘绍自然不接这话茬，连忙大摇其头，“天色也不晚了，将军劳累一天，还是快回去歇息吧，不知头上的伤找人看过了吗？严不严重？”
　　贺鲁齐听他出言关心自己，痴痴愣愣地瞧他，却不说话。
　　刘绍瞧见他这副模样，顿时失悔，正想再说什么找补回来，但又担心他想得更偏，一时没想到说辞，和贺鲁齐大眼瞪小眼地愣在了原地，幸好一旁狄迈先开了口：“行了，今日之事就先这样。可贺鲁齐，有一点你得记住——”
　　刘绍听到此处，忽然感觉狄迈这口还是别开为好，可想插话已经来不及了，眼瞧着狄迈说话间猛一抬手，门外忽然“擦啷”一响，两排甲士一齐把刀亮出一寸。
　　屋外刀光凛凛，狄迈在椅子上安坐不动，冷冷道：“我狄迈只是个小小的王爷，不敢得罪辅政。可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不管是谁，想动手前都掂量掂量，看我是不是个任人搓圆捏扁还不吭声的阘茸货！”
　　“言尽于此，请吧！”
　　刘绍简直心力交瘁，拿眼刀狠剜狄迈，恨不能直接开口：祖宗，现在正是韬光养晦的时候，正愁别人不觉着你是阘茸货呢，怎么你自己就先呲牙露爪的了？这话传进贺鲁苍耳朵里，你看他还放心把大军都交到你手上么？
　　他狠狠叹一口气。李鸿章是不是大清的裱糊匠他说不好，但他刘绍是狄迈这臭宝的裱糊匠是肯定的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是没法补救的了，他干脆破罐子破摔，上前执起贺鲁齐的手，也不管他信不信，满脸抱歉地对他道：“我们王爷回来前也喝了点酒，瞧这屋里全是酒味儿……些许醉话，倒不必叫辅政听见。将军先请回吧，改日定去拜会，定去拜会。”说着半推半拉，把他往门口领。
　　贺鲁齐顺着他的力气往前走着，走到门口，却不动了。
　　两排甲士把门口挡了个严实，手中佩刀是没全抽出来，可也没多大差别，各个杀气腾腾的，等着狄迈放话。
　　刘绍顿住脚步，回身看向狄迈，脸上笑意收了，面无表情地瞧着他。
　　狄迈同他对视一阵，挥一挥手，甲士得令，各自收刀入鞘，哗啦啦退出几步，让出一条路来。
　　刘绍还不放心，又转向贺鲁齐，补上几句好话，“我们王爷一向最敬重辅政，平日里常对我们说起，说太后时常将他唤进宫里，待他们兄弟几个就如亲子一般。”
　　“还常说辅政在朝中对他也多有提携，上次王爷上奏章，想要招募些新兵，填上营里的缺，听闻九王叔不大乐意，还是辅政力主，才给批下来的。”
　　“太后对王爷有爱养之恩，辅政对王爷又有提携之义，全府上下都常念太后与辅政的好。别说今天我与将军只是酒酣耳热时小打小闹，就是真起了什么冲突，那也是我们王府、是我自己的不是。辅政让将军来赔罪，给足了王爷面子，更是折煞了我，深恩厚意，让人真不知如何是好。”
　　“还请将军回去之后，回禀辅政，就说我们王爷感念辅政的恩情，日后辅政若有什么驱使，只管和他说一声就是，他决不眨一下眼。”
　　他说着，看向狄迈。狄迈默然片刻，“嗯”了一声。
　　刘绍不语，仍瞪着他。狄迈又默然半晌，站起来整整衣服，朝着他们走来两步，勉强也说了几句软话。
　　刘绍见事情算是差不多平了，松一口气，赶紧不含蓄地送客：“来，我送送将军。”
　　说着，扶在贺鲁齐背上的手暗暗使劲，就把他往门口推。
　　谁知贺鲁齐站着不动，看看他，又看看地，看看他，又看看地，黏黏糊糊地不肯走。
　　刘绍直觉不好，正犹豫着干脆在他背上狠搡一把算了，下一刻手就让贺鲁齐给攥住了。
　　贺鲁齐忽然拉住他的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忽地松开了，脸色涨红，急促地喘着气，瞧他一阵，随后带着几分怯怯地问：“我、你……我上次送你的羊拐骨，你，你还收着么？”
　　话音刚落，刘绍和狄迈齐齐倒吸了一口气。


第047章 待时鸾凤且卑栖（四）
　　刘绍听见“羊拐骨”仨字，脑袋登时嗡的一声，忍不住抬手抹了把脸。
　　狄迈先是一愣，随后忽地明白过来，脸色霎时沉了下去。
　　他本来就在奇怪，刘绍脾气那么好，这些年来从没见他和什么人红过脸，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和人动起手来？
　　况且他又不是没见过刘绍喝醉后的样子。刘绍醉酒后呆愣愣的，话比平时更多，但也不长脾气，除非是贺鲁齐先挑衅，不然刘绍哪能动手？
　　问他动手的原因，他也吞吞吐吐，不肯照实说出。
　　狄迈方才本来就在奇怪，但以为是贺鲁齐在场，刘绍不便直言，所以也没刨根问底，打算等人走了再说，这会儿见贺鲁齐这么一副情态，心念急转间，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缘由——
　　但最好不是他想的那样。
　　狄迈铁青着脸，缓缓向前踏出两步。
　　“啊！”刘绍忽然捂住脑袋，摸到贴膏药那里紧紧按住，“我的头，好晕啊……”说着膝盖一弯，往下便倒。倒下去的方位不偏不斜，正朝着狄迈。
　　狄迈几乎想也没想，只凭下意识就接住了他。刘绍躺在他怀里，两眼一闭，脖子一歪，双手往下那么一耷，看样子是昏死过去，人事不知了。
　　“怎么了？怎么了突然？”狄迈吓了一跳，两手托着刘绍，可刘绍没骨头似的，一个劲儿地往地上滑。
　　狄迈右臂脱臼，晌午时刚让人接好，这会儿还不大能吃住力，想把刘绍往上提，可半是慌乱，半是只能一只胳膊使力，仓促间竟没提起来。
　　贺鲁齐见状，忙上前来帮忙，被他飞起一脚踢出三步远。
　　狄迈一咬牙，两手平托，一把把刘绍打横抱起来，急往后面的卧房赶去，头也不回地对背后喊：“去请大夫来！”
　　下人忙应下，转身跑出去。贺鲁齐跟着狄迈跑了几步，又犹豫地顿住脚，等在厅里。
　　狄迈把刘绍放在床上，扶着他肩膀轻轻晃动两下，唤道：“刘绍，刘绍？醒醒，醒醒！”
　　刘绍适时睁开眼，为了表现虚弱，并不大睁开，只虚虚眯缝着，嘴里哼哼两声，抬手轻轻扶住额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狄迈趴在床边，凑近过来，“头晕吗？已经让人请大夫了。想不想吐？要不要坐起来？”
　　刘绍虚弱道：“没事，我躺一会儿就好了……”
　　狄迈担忧地在他头发上轻轻摸摸，忽然神情一厉，霍地直身站起，一脚踢翻了桌子，发出“咚”的一声震天巨响，一声不吭，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刘绍从床上“蹭”地弹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两步赶上，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大声道：“啊！我突然就好了！”
　　狄迈脚步一顿，愕然回过头来，“你没事？你……刚才是装的？”
　　刘绍面不改色，“大概是？”
　　狄迈眉头耸起，“胡闹！你吓死我了！”说完，想到刘绍毕竟没事，松一口气，神情缓了下来，可随即又想到刘绍装病必是为了给贺鲁齐解围，腾地怒火又起，“你撒开！我今天非得和他算账不可！”
　　“我不撒！”这会儿没有旁人，刘绍的招数那可就多了，“我就爱抱着你！”
　　“你等回来再抱。”狄迈不为所动，伸手掰他手臂。
　　刘绍一声痛呼，声音十分之凄厉，好像骨折了，而且还不止一处，狄迈就不敢再用力，任他抱着，怒道：“撒开！”
　　“你说撒开我就撒，你怎么这么大面子？”刘绍反问，“他一个愣头青，从一数到十怕都费劲，你说你和他算什么账？再说了，那骨头不早让你扔了，是圆是扁我都记不起来。”
　　狄迈不和他攀扯别的，只是坚持道：“你松手。”
　　“哎，哎，不对吧！早上还你侬我侬的，现在抱一下都不成了，这怎么回事？”刘绍高声叫屈，两手却没撒开，仍紧紧搂在狄迈腰间，整个人挂在他背上，说完一低头在他后脑勺上顶了一下，磕得狄迈猛点了下头。
　　“一会儿回来让你抱，你抱一宿都行。你先松开。”狄迈让他这么一摆弄，火气就像吹着个破了洞的皮球，这边紧着鼓，那边紧着泄，神情不阴不阳，声音半硬不软，已没了刚才那劲头，又挨一阵，终于放弃，长叹一声，“你就这么怕他们！”
　　刘绍听见这一句，知道终于能和他讲理了，不待他再说，就松开了手，“我怕他们做什么？得罪了贺鲁苍，大不了我就跑回雍国去，他手再长，可总也伸不到长安吧？”
　　狄迈也明白刘绍这般退让不是为了别的，全是为了自己，怒火平抑下来，心里反比刚才还要再难受几倍，一时没再说话。
　　刘绍见自己一棍子就给他敲晕了，愣了一愣，赶紧往回找补，“其实这有什么的啊？也就你把这当成是件事。我没和你讲过，我小时候嘴欠，还不长记性，三天两头就让人给摁地上打一顿，挨打我都有经验了。”
　　狄迈心道：你是鄂王世子，谁敢打你？即便王爷想打你，王妃也肯定护着，哪肯真打？明白刘绍是故意编谎话宽慰自己，虽不反驳，但也并不吭声。
　　其实刘绍倒真没编谎话，他说的是上辈子的事。
　　他从小就能说会道，或者按他妈的话讲，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说，极讨人嫌，路上见人摔倒，都要拍手大笑，扯着嗓子高声嚷嚷：“你们看，这人摔了个大马趴！”
　　他因为这张嘴没少挨揍，不仅家里长辈打他，就连平时玩得好的小伙伴，有时候也忍不住要在他身上捣上两拳，还有两三次险些让路人给打了，幸好旁边有家长在，好说歹说给人赔了不是，这才让他幸免于难。
　　这毛病等他长大之后才好，但街坊邻居、远方表亲见了他，还是会时常露出一种高深莫测、让人怎么都捉摸不透的迷之微笑，不知想起了什么来，让刘绍好不自在。
　　刘绍有一阵没挨过打了，这会儿见狄迈蔫蔫的不说话，看着怪可怜的，好像还不如之前怒火中烧的时候，抬手在他身上拍拍，转了话题，“你的胳膊好点了？”
　　狄迈看他一眼，“本来好了，刚才抱你一下，好像又脱臼了。”
　　“啊，”刘绍毫无愧色，对此发表锐评：“现实的引力太沉重了。”
　　狄迈没听懂，但刘绍时常就会蹦出一两句让他听不懂的话来，他早已习惯，也没追问，拉着他回床边坐好，二话没说就伸手扒他衣服。
　　刘绍知道他是不放心，要看自己身上有没有别的地方也受了伤，但嘴里仍是道：“这才什么时候？怕是有点早吧。”
　　狄迈没搭理他，三两下就将他上衣脱了下来，翻过他身前身后各自瞧瞧，最后在他胳膊上找见几道印子，这会儿发着红，估计过不两天就要转成青紫色了，冷着脸问：“这个也是他打的？”
　　刘绍这会儿也是刚瞧见，不由得叹了口气，倒没否认，“说实在的，真要打起来，他要不留手，能把我打死两个来回。”
　　狄迈嘿然冷笑，极罕见地没放什么狠话出来，只默默翻出瓶伤药，低着头给他涂了上去。
　　刘绍见他一副霜打的茄子那般模样，都没敢喊疼，默默把几声哼哼咽回肚里，等瞧着狄迈上完了药，才道：“道理你都懂，不用我都说。人在屋檐下，总得低一低头，再说屋檐底下又不止你一个，不还有我陪着呢吗？”
　　他小小地拍了下马屁，结果不知怎么拍在了马腿上。狄迈蓦地攥紧药瓶，下巴微微鼓出来，看来咬住了牙。过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吹熄了蜡烛。
　　屋里骤然一黑，伸手不见五指。
　　刘绍眼尖，先前好像看到点端倪，听狄迈吹熄蜡烛后并不回来，就摸着黑悄悄凑近过去，先拉住狄迈的手，随后循着大概方位，抬手飞快在他脸上一抹，就摸到一点湿意。
　　刘绍一愣，“真哭啦？”
　　狄迈的声音低低传来，“没有。”他其实很少哭，但基本每次哭时都叫刘绍瞧见了。
　　刘绍捻捻手指，有些吃惊，回想之前见狄迈掉眼泪的那几次，要么是他全府上下都让人杀了，再要么就是母亲弟弟让人杀了，自己凭着让人打了一顿的光荣事迹，也跻身这一行列，多多少少让人有点接受不了。
　　“这么难过啊？”他有些不自在，“这么点小伤，你叫那大夫还没到，它差不多就自己长好了。”
　　狄迈轻轻道：“我生自己的气。”
　　刘绍明白过来，没点蜡烛，也没再摸他的脸，反而语气轻松地调侃起他：“你看你在外面装得威风八面的，谁知道背地里是个小哭包？”
　　狄迈不语。他不说话，屋里就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气声。
　　过了一阵，刘绍忽感手上一沉，先是一只，随后两只手都让狄迈给攥住了。然后那两只手沿着他的小臂、大臂，一点点向上攀去，把在他肩膀上，又翻过去，扣住他的背，再然后他胸前一热，肩头一沉，狄迈的身体就沉默地贴了过来。
　　刘绍也揽过他的背，想起贺鲁齐恐怕还在厅里，狄迈让人叫的大夫大概也已到了，正候在外面，但这会儿也不开口煞风景，只当他们并不存在。
　　两人在黑暗当中站了许久，刘绍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哎，”他抱着狄迈，屈指在他背上戳戳，不由感叹：“小羊坑他家羊真的好吃。”
　　“我刚打了个嗝，还带香味儿呢，你闻闻。”


第048章 待时鸾凤且卑栖（五）
　　如刘绍所料，转过年去没过半月，就传来先前收复的桑塔枝那部谋反的消息。
　　除此之外，还有消息传来，称还有三四支部落隐隐将有异动，只是眼下正在观望，一旦彼此联结，恐成大患。
　　狄广先前吞并了狄勇一路人马，又杀他全家，不论男女老少，一个不留，在金城当中引起极大震动，议论之声盈于道路，就连在朝堂上也有人出言抱怨。
　　狄广心中大悔，但木已成舟，再难更改，见人心浮动，不敢生出领军出征、离开金城的念头，但对出兵的人选，一连多日举棋不能定。
　　多处叛乱不是小事，也不是仅仅派出一两路人马就能平定的。领军的人威望需高，得能服众，又要有行军打仗之能，否则一旦抵挡不住，就要累及全国，到时且不说金城不稳，旁人定要借此发难，说是他用人不当，非让他引咎自贬不可。
　　但这人的本事又不能太大，本事大了，心就也跟着大了，割再多的肉怕是也喂他不饱。
　　平定各路叛乱的大功不管让谁得去，都必要助长此人在军中的威望，若是他生出二心，拥兵自重，到最后尾大不掉，倒反不如一开始就让人打败。
　　反正以天下之大，丢失一块两块国土，总还有办法收复，可军权一旦没了，那就全都完了。
　　他一开始想从自己亲信中选，但非狄姓带兵，只有贺鲁苍开了先河，不管选谁都名不正言不顺，阻力太大，没能成行。
　　他自己儿子年纪太小，只有几岁，自不在考虑之列。
　　先帝那一支里，同他走得最近的狄雄偏又是烂泥扶不上墙。
　　自从他下面那二两半不好使了之后，整个人都没了志向，好像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一块萎了，狄广自然不放心让他带兵，稍一思索就把他扔去一边。
　　狄申倒是个好人选，能带兵，能打仗，战场之外又不用太多心思，不怕他将来势大难制。
　　但狄申最多只统领过手下三路军，加上为人深沉寡言，对具体军务不爱上心，实难做一军统领。
　　这次全国大半的兵马倾巢而出，贸然全交给他，狄广实在放心不下，私下里和他通过气，没想到狄申思索片刻，和他说：“让四弟统兵吧，我给他做副。”
　　狄广微吃了一惊，经他一提，不得不想起一个人来——狄迈。
　　狄迈用兵的本事自然是大的，国中没有人不知道，可他的心怕也不小，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先前坐在皇位上的人差一点就是他了，之所以没有坐成，说来缘由还在自己。两人之间早有梁子，要说狄迈心里对他没怨没恨，这话狄广自己都不相信。
　　他能把军权放心交给这人吗？
　　狄广听了狄申这话，心中不免生疑，担心他和狄迈二人在自己没看见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走得近了，就试探了他一句，“你怎么想起他来？”
　　狄申理所当然地回复道：“他打仗厉害，又能带兵，胜我几倍。不选他还选谁？”
　　这倒是他这兵愣子会说的话，狄广点点头，只说：“我再考虑考虑。”就让狄申走了。
　　外边叛乱日甚一日，出征的大将却还悬而未决，朝臣渐渐坐不住了，议论蜂起，朝廷上开始有许多人推举狄迈，却不知是谁的意思。
　　狄广早听闻狄迈自从自知无缘帝位之后，就和贺鲁苍走得很近，稍加思索，就明白这些人怕是出自贺鲁苍的授意。
　　越是如此，狄广就越不想让狄迈领兵，但架不住众意难违，仍是稍稍松动，找来韦长宜商议。
　　韦长宜是贺鲁苍的人，扶持小皇帝狄显即位，算是有从龙之功，颇受重用，但他似是还嫌不足，暗地里又向狄广示好。
　　狄广也知道他这招是两头下注，但见他同自己走近，仍是乐见其成，通过他也探得了些贺鲁苍那边的情况，投桃报李，也把他当做半个自己人看待。
　　彼时朝中汉人不多，但各个都极有心思手段，又熟知历史，说起历朝人事兴废，头头是道滔滔不绝，不论是先帝还是狄广，都对其十分看重，这其中尤以韦长宜为最。
　　想伸展开拳脚，非得借重这些人不可，因此狄广对此人始终半是提防，半是倚重，始终在寻找机会，想把他彻底拉到自己这头。
　　拉拢他不是一日之功，现在还没有多大进展，可是出兵的人选，韦长宜的意见倒还可以听上一听。
　　叫韦长宜来，他也说让狄迈统兵为好，这倒没出狄广所料。
　　不过说到最后，他又加上了一句，“王叔有顾虑，下官也知，可王叔其实不必担心。四王爷自己手里只有五路人马，这次出征，还要带上王叔和辅政的人，再加上二王爷的三路人，加起来怎么也有八九路了，比他自己人马多出近一倍。到时候如果他不交出兵权，王爷尽可授意手下向他发难，况且辅政和二王爷也必不会坐视不理，那时岂有他拥兵自重的份？”
　　狄广恍然大悟，连说有理，至此终于松口，让狄迈带兵出征，从他自己的五路人中抽出三路，狄雄两路抽一，贺鲁苍三路抽一，加上狄申的三路和狄迈自己的五路，把十三路兵马共四万人交给了他。
　　全国兵马，也只十八路而已。
　　狄迈再度披挂上马，虽不像之前一样神骄色傲，顾盼之间却也意气风发。将马鞭一扬，旌麾便即迤逦西去。
　　刘绍这次没再同他一起，自己留在了金城当中。
　　上次他受伤之后，狄迈虽然后面再没提起过，但始终没忘了这事，还没定下出兵人选时，就同他商定，让他以后不再随军。
　　刘绍想起自己先前杀人，又险些被人杀了那幕，也觉心有余悸，两人一个说“你别去”，一个说“我不去”，一拍即合，全无二话。
　　可这样一来，刘绍的日子就过得有些无聊。
　　他和韦长宜私下里关系尚可，一块又去了次小羊坑，因着他囊中羞涩，这次是韦长宜掏钱做东，他去混口饭吃。
　　两个人上次吃完半只，意犹未尽，这次干脆一发狠，要了一整只羊，竟然也吃了个七七八八。刘绍摸摸肚子调侃道：“还好这次贺鲁将军也随军出征了，不然这会儿让他打一下，哎，非吐不可。”
　　韦长宜大笑，“要真打起来，我还真救不了你。”
　　刘绍拨拉着剩羊肉，心思飘远，这次出征贺鲁齐也跟着去了，既然是随军出征，自然归狄迈统领。却不知道这么多天过去，他在狄迈手底下都吃了什么好果子。
　　让他随军是贺鲁苍的意思。
　　推狄迈做主帅，贺鲁苍暗地里出了大力，作为回报，他的那些家臣亲信也都随军出征，想跟着得些战功回来，以为日后倚重之资。
　　贺鲁齐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一员小将，这种事情自然是当仁不让，狄迈尽管瞧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却也推辞不得，只好把他也带上了。
　　正谈笑间，外面的聊天声传来，刘绍耳朵尖，隐约听见一句“四王爷”，就对韦长宜嘘了一声，微微探出脑袋，侧耳倾听。
　　“听说了吗？”隔板外面一开口就是标准开头，“四王爷府上烧着火炕，寒冬腊月的都能种出菜来。”
　　“真的假的？那得多少银子啊？”
　　“当然真的了！我大爷是给他家供粪的，天天要送一车去，这能有假么？多少银子？”那人神秘地顿了一顿，“那菜地得十来丈见方，从早到晚生着火，十二个时辰都有专人看着，烧冷了添柴烧热了压灰，柴火成车成车地往里运，你说得多少银子？”
　　“娘啊，这可说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但我估摸着得这个数——”刘绍探出头去，结果说话人这会儿正好背对着他，手上比量什么一点也看不见，只瞧见附近几桌人也都把头扭了过去，和他一样十分好奇地在听，“那炕烧的是柴火，可我看和烧银子也差不太多。”
　　“花这么多钱，就为了吃菜？”
　　“可不是么！就为了吃菜。”
　　附近几桌人一齐“吁——”了一声。
　　“大家伙还真别叹气，他家那菜，我大爷说连见都没见过，都不认识是什么。听说菜苗都是从南面那雍国买回来的，金贵着呢，几颗种子就赶上这一桌子羊肉。”
　　众人又齐“吁——”一声。
　　刘绍轻咳一下，转回脑袋。
　　韦长宜听得直咽唾沫，嘴里的羊肉都不是味儿了。
　　他是汉人，从小吃惯了各式蔬菜，冷不丁到了草原，一年到头就是那么两三样翻过来调过去地吃，就这都是夏天才能有的福气，到了冬天就想都别想，解不出手只能干嚼茶叶。见刘绍在此，正好问他：“府上真有那么多菜么？”
　　刘绍含糊道：“还成，每顿能有一两样吧。”
　　说完，见韦长宜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马上补充，“不过我也是听说的。我毕竟是下人，也是逢年过节才能吃到一回。”
　　韦长宜一边点头，一边叹气，“能吃到就好，能吃到就很好啊……”
　　他念叨着，不由得心驰神往，黯然销魂，过了一会儿喃喃地问：“四王爷这么爱吃菜么？这花的银子可当真不少，哎，当真不少。”转念想到自己的俸禄，默默把口水咽回肚里。
　　刘绍答：“大概是他多年为质，在雍国时养成的习惯。”
　　外面的谈话还在继续，只不过这次换了个人讲，“哎，我也听说一个！这四王爷不止爱吃菜，还特别爱吃水果，一年到头不管什么季节，都派人去南边城墙子那，从雍国商人手里成车成车地买。”
　　“哎呦！这又得多少银子啊？”
　　“人家喜欢，多少银子都不嫌多呗。我一朋友就是走商的，要不我怎么知道这么清楚。他可是亲眼瞧见，那白花花的银子，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出给，夏天里怕买来的水果半道上坏了，一路上换着马拉，听说路上还跑死过马。”
　　外面嘘声又起，刘绍低头挠挠头发，好像忽然知道今年没钱过年的缘由了。
　　韦长宜擦一擦嘴，“这四王爷也爱吃水果啊？”
　　刘绍点头。
　　“吴小哥常在四王爷身边服侍，也能时常吃到点吧？”
　　刘绍不忍心伤害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也是偶尔吃到。”
　　韦长宜叹一口气，沉默不语。
　　隔板后面的声音又飘进来，“诶，四王爷不都出征了一个多月快俩月了吗，我看前两天又拉进去一车，那什么果子？我都不认识。”
　　韦长宜奇怪地问：“你说他人不在府上，运进来是给谁吃呢？”
　　“是啊，”刘绍也问：“是给谁吃呢？”
　　话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两人一齐陷入沉思。


第049章 愿我如星君如月（一）
　　刘绍回府之后，远远瞧见账房，这会儿终于知道败家子儿原来竟是他自己，不由得有点心虚，特意绕路避开了他。
　　回到房里，正好狄迈的书信送到，忙拆开看了。
　　信里照例在开头写了用兵情况，高歌猛进，没什么可说。
　　因为是第一手情报，又由快马发来，每次刘绍都能比朝廷还早知道个一天半晌的，思及此不禁神飞天外，考虑起能不能当情报贩子赚点钱补贴家用来，一边想，一边又往后读。
　　中间地方是狄迈汇报自己哪里又受了什么“其实不值一提的小伤”，长几寸、宽多少，深几分，简直像是在工程制图。
　　汇报完毕，照例没忘了写自己一天三次按时上药，不曾漏过半点，“不会留疤”四个字虽没明写，但字里行间差不多都是这个意思。
　　十分乖觉，刘绍评价。
　　最后面的部分写得最长，漫无边际的，什么都能往上写。比方说——
　　扎营之后早上营里的厨子蒸了包子，他在里面吃到一根毛两块骨头，其中一块是脆骨——刘绍在回信中问：会不会另一块是你的牙？
　　前两天路过的地方树上结着一种小红果，不是苹果，但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比苹果小好几圈，红彤彤的，他摘了一个吃，酸得能倒牙，就没给刘绍寄——刘绍读到这里，低头在旁边纸上又写几笔：我不信，除非你寄回来给我尝尝。
　　昨天晚上天高云淡，天上的星星极多极亮，非常好看，问刘绍那天夜里有没有抬头看天——刘绍看看来信的落款，算算时间，撇撇嘴没回这句。
　　今天下午在营里摔跤角力，他也上场了，把贺鲁齐摔了个大马趴——刘绍写：做得好！末了不放心，又问：没把他给摔死吧？往下又读几句，没读进去，转回来又写：“大马趴”是我教你的吗？什么时候？
　　这次要攻打的部落，听说有很多好马，等抢回来给刘绍看看，问他喜欢什么毛色——刘绍思索一阵，觉着什么都行，不管什么颜色都挺好看，大笔一挥写上了句“那就一样来上一匹”，想想又划掉了，改成：都行，等你回来挑，挑剩下的再选几匹送给贺鲁苍。
　　一个人睡时常睡不好，听见巡逻的兵丁在帐外走动声就心烦，找由头发了两次火，弄得现在兵丁巡逻时像在做贼，可他听见他们脚步声畏畏缩缩的，起床又发了顿火——刘绍挠挠头，想写他自己也不习惯一个人睡，觉着太肉麻，就没往上写，摸了半晌的下巴，最后提笔写道：你让他们往鞋上绑毡布算了。过一会儿又写：睡不着时，可能是我也没睡。
　　最后是一些问句，难以想象狄迈写信时就像村口的八十岁老太一样絮叨，幸好这信不是按字收费的，不然他这个四王府怕是要提前宣告破产，决计撑不到今年过年。
　　刘绍一一作答：没病。没瘦。中午刚去吃过一次，还是和韦长宜，两人吃了一整只。长大了不少，能带出去抓兔子了，跑得比马快，撒出去就追不上了。还是那本《资治通鉴》，太长了，还没读完，不过最近买到两本志怪小说，倒是两天就翻完了。
　　他搁下笔，摸摸鼻子，又把笔拿起来，写上回复里的最后三个字：有点想。
　　然后另启一页，开始写自己的长篇大论。怕出纰漏，机密的事情没往上面写，只随口说些别的，零零散散也写满了两页。
　　他写今天又到了半车杏半车葡萄，烂了小半，但剩下的也还能吃；写今天在小羊坑听见人议论，说四王爷人不在金城，干什么还往府里买这么多水果；写他怕惹人疑心，就偷偷散出消息说四王爷新买了两个宠妓正养在府里金屋藏娇，宠妓爱吃水果；写前天居然吃到了远道运来的莼菜，堪称人间美味；最后看这页还有点地方，甚至把刚读完的小说情节也写上了几笔，让他猜后面发生什么。
　　写完把信一折，就让人寄了出去。
　　这会儿没有手机，拨不了视频通话，俩人就全凭着军中快马传书。
　　狄迈写一封，刘绍就回一封，最一开始时大概十天来一封信，后来变成七天，五天，再后来隔一天就能收到一封从前线寄回的信。
　　有时军情紧急，信里就只一页纸，有时狄迈稍有空闲，信笺里一捏就是厚厚一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背地里出了本书。
　　一块寄来的除了信纸，还开始有了别的东西。
　　最开始是狄迈攻破一处，从抢来的东西里，挑一两样小巧轻便的寄回来，后来文明了些，寄来的东西里多了些拿银子从过路的商人手里买来的稀奇玩意，再到后来返璞归真，他一路行军见到什么东西，都捡起来洗一洗擦一擦，也开始往刘绍这边寄。
　　这次刘绍收到信，还没拆开时先捏了一捏，似乎只有薄薄的几张纸，没附带什么东西。
　　他打开信笺，忽然一片绿色的东西掉了下来，被他眼疾手快地捞住，拿在手上一看，才知道是一片树叶子。
　　刘绍瞪着眼睛，正正反反瞧了好几遍，又走到窗户旁边，举起来对光瞧瞧，也没看出这片叶子上面到底有什么玄机。
　　回到桌旁展开信，没看别的内容，先翻到最后一页，果然瞧见狄迈说：行军路上一片树叶掉在马头上，他捡起来瞧瞧，发现这片叶子居然长得十分好看——刘绍读到这儿，忍不住心中嘀咕：一片叶子上哪还有好看赖看的？
　　似乎是知道他会这么问，狄迈后面又解释称：这片叶子左右居然长得一样，翻转过来看也没什么区别，而且每一个边边角角都很完整，就是不知道寄到时有没有磕到碰到，他已经叮嘱送信的军士路上要十二分小心了，希望刘绍见到时还是完好的。
　　刘绍又仔细瞧瞧，发现确实如他所说，这片叶子长得还真挺轴对称的，看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地方例外，而且叶缘十分整齐，大三角上长着小三角，各个都很完好。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叶中状元了。
　　刘绍郑重其事地给它请进一本书里，然后才开始读信上的其他内容。
　　说来也是奇怪，两人在一起时也不觉着一天有那么多话要说，可是分开两三个月，把来往信函摞在一起，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著作等身”。刘绍自己是个话痨，倒是还好，可是这还是他头一次知道，从狄迈肚子里居然能掏出这么多话来。
　　只是可怜送信的快马跑瘦了四条腿，送信的军士也一个个都熬成了罗圈。
　　刘绍拿了点银子赏给信使，不料那军士不要，刘绍过意不去，硬要给他，他忽然跪倒在地，求刘绍不要让他为难，说军中自有制度，他领了送信的差事，就领送信的俸禄，决不可另外受赏。
　　刘绍心想你们营里的军令也太严了些，但也没再坚持，收了银子叫他起来。
　　他慢悠悠写好回信，正要装起来，想了一想，让人买回来些稍硬的纸，裁出一个正方形，闷头鼓捣几下，叠出了一只青蛙。
　　并不是他不想叠别的。他小学时候可是班里的叠纸小王子，什么不会叠？如果这会儿手头有部手机能查教程，就是只恐龙也能给狄迈叠出来，可惜没有。
　　这么多年过去，他也不记得别的怎么弄了，只有这纸青蛙，步骤简单，他叠得次数又多，算是有童子功，不假思索就鼓捣了出来。
　　叠完之后，他拿在手上瞧瞧，又搁回桌子，提笔点了两只眼睛，又瞧一阵，才算满意。
　　怕狄迈不会玩，又把信纸抽出来，在最后面补上一句使用教程：轻按蛙屁股可弹起。
　　终于心满意足，把信纸和青蛙一块装了进去，递给军士，不放心地嘱咐道：“这趟也注意些，别扯坏了，也别让汗洇了。”
　　他在信里写，眼瞧着送信的士兵因为骑马时间太长，从两条大直腿变成了罗圈腿，两块膝盖骨越分越远，跟结了仇一样，让狄迈多给点银子算作工伤补偿，只是不知他会不会听从，保险起见，先没和这军士说，怕他到时候空欢喜一场。
　　军士领命走了，刘绍闲下来，又开始百无聊赖地等两天后的来信。
　　狄迈在外面风餐露宿，栉风沐雨，时不时吃一嘴沙子，他在家倒闲适得很，每天也没多少事干，因为不想让太多人认识自己，无法呼朋引伴，因此大部分时候都单独行动。
　　天气好时牵着小火出城打打猎，不好时就待在家里看书，再时不时和韦长宜出去吃顿饭，顺道探听一下狄广和贺鲁苍的动静，再两天给狄迈回一次信。
　　日子过得极有规律，不仅没像狄迈在信里忧心忡忡反复问询的一般衣带渐宽，好像还很没良心地稍稍胖了一圈。
　　如此又过了半月，刘绍又收到来信，这次的信很罕见的非常短，连一页纸都没写满，甚至只有一句话。
　　狄迈在纸上叹气一般重重地写：从相识以来，从没分别过这么长的时日。
　　这句话在刘绍心上打了一下，让他当时就放下了手头那据说是“好色成性的四王爷为讨美妓欢心而不惜重金从雍国千里迢迢购来的新鲜苹果”，霍地站起来，发了阵愣，随后下了决心，也不耽搁，让人收拾了几件衣服，带上水和干粮，点了府里的十余个亲兵，当天就出发往前线去，连晚饭都没吃。
　　他没打招呼，说走就走，一路向西，又淌过十一条小河，又翻过二十三座高山，又拨开四百七十万棵绿草，快马加鞭赶到了前线。
　　等赶到时，他手里已截下了十封来信，但狄迈全无所察，因为他也收到了十封——不是刘绍新写的，而是他之前的回信。
　　上一次送信的信使同刘绍一道，没比他快一个马头，按照原定的时间到达了狄迈驻军的大营。
　　军中主帅的心情晴一天，雨一天，这天恰好是个晴天，军中从早上起就洋溢着稍微轻松了些的氛围，但守营的士兵仍然尽忠职守，把刘绍和几个亲兵都给拦在了门外，只放信使一人空着手入内。
　　这是一个新兵，还不识得那个在军中十分神秘的“吴将军”，但铁面无私，绝不通融。
　　刘绍也不着急，只在外面耐心地等着，权当是汉文帝进不了细柳营，等过一会儿周亚夫亲自出来接他就好了。
　　过了没一阵，“周亚夫”果然出现，就在满营将士的注目之下，像是平地里刮起一阵风般，朝着营门卷着沙子快步跑来了。


第050章 愿我如星君如月（二）
　　狄迈事先全没收到消息，刚才听送信的军士回禀，第一反应是听错了，匆忙赶出，竟然当真看见刘绍，忙让人打开寨门，两步迎出来，两手垂在身侧，微微摊开，“你……你怎么突然来了？”
　　刘绍让他一问，忽觉尴尬，居然脱口而出：“啊，路过。”
　　狄迈一愣，随后忽然笑起来，也没多说，拉着他往营里面走去。
　　他治军极严，在营中时常常绷着根弦，不苟言笑，这会儿当着众人的面，有意敛一敛面上笑意，却收拢不住，拢起一点，就又滑出一点。
　　等走到大帐前，他才定一定神，将神情平复了些，低声说：“我方才正在议事，里面人还在等我，你也进来听听？”
　　他说话时胸前起伏得很急，不像只走了两步路，倒像是刚在中军帐和辕门间跑过了十个来回。
　　刘绍心跳得也比平时快了些，当下不动声色地问：“将官够格么？”
　　狄迈微微一笑，“我说够就够。”
　　刘绍自然却之不恭，一掀帐帘，把狄迈让进去，“王爷请吧！”
　　进帐之后，帐中人出奇地多。
　　刘绍先在众人脸上迅速扫过一眼，下一刻心中便即生悔，忙对众人见礼——他原以为帐里的不过是狄迈营中的将领，谁知全军的大将基本都在里面。
　　因他身份太低，无人回应，大部分人都瞧他面生，一头雾水，有认识他的，也奇怪如何他能进得帐来。
　　狄迈这时已走到帐首帅案前面，向众人介绍：“这是本将的军师，姓吴。先前本将对他另有指派，他刚刚从金城过来，吴军师，先落座吧。”
　　“是，”刘绍对众人再度致意，“见过各位大人。”
　　这次有人对他微微点头。狄迈的亲兵搬来只小马扎，放在大帐最后一个角落，刘绍既然已经进来，当下也不扭捏，一撩后摆，神色如常地坐了上去。
　　狄迈没再同他说话，又和众将讨论起刚才的事来。
　　刘绍坐在远处，仔细听着，心说这般规模，看来要说的不是小事。
　　狄申当先道：“我看事情很明白，定是有人把作战方略给泄露了出去。”
　　刘绍吃了一惊，转头瞧向他——一上来就这么劲爆吗？
　　其余众将暗暗点头，但因为知道泄露的人肯定在帐里这些人中间，连带自己也有嫌疑，倒也没人出声附和。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这次开口的是狄庆，“依我看不先把吃里扒外的内鬼揪出来，往后回回都得像上次那样。你兵马还没动，人家已经知道你要打哪了！”
　　狄庆是狄迈的六弟，和老九狄志两人常去四王府做客，有时还和狄迈刘绍他们结伴出去打猎，彼此间十分熟悉。
　　自从狄况死后，狄迈就把这二人当做同胞的小弟，对他们多有爱护，打仗时也带在身边，算是弥补对自己亲弟弟的亏欠。
　　刘绍听他开口，往旁边一瞧，果然也见到狄志。狄志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来，对他微微一笑，刘绍也笑笑，随后转开了眼。
　　狄迈抬手止住狄庆，“其实倒不一定是谁有意泄露出去的，我已查出了点眉目，现在看来，大概是无心之失。”
　　众人互相瞧瞧，均不解他所说的“无心之失”是指什么。
　　似乎是知道他们心中疑惑，狄迈又继续道：“早在出征之前，我就召集诸位议事，几次强调军纪。我说：帐中所议之事，一律严禁外传，一应军事调动，只许提前一个时辰告知众校官，以让其早做准备，普通士卒，只许提前半个时辰知道拔营消息，大军要去何处，落脚之前一概不许其得知。”
　　“我还说：出了这大帐，无论是你们的心腹谋臣，你的八拜之交，还是你床上的娇妻美妾，这些机密之事，对他们统统都不能说，谁要说了，就是犯了军法，务须从严治罪！”他环视一圈，“这些话，想必大家也还记得。”
　　众人又纷纷点头。
　　“我狄迈年纪很轻，带兵打仗的时候不长。在座的各位，有些最早从先帝时就追随他南北征伐，至今已有十余年了；有些从军稍晚，但也打了七八年的仗；有些是我的叔叔、伯伯、兄长，出了这大帐，解了这兵符，路上碰见，我还要给各位见礼。”
　　刘绍只听前面，就知道他是先抑后扬，后面肯定要放狠话，果然随后就听他又道：“可朝廷既然信任我，将大军交在了我的手里，委我以重任，就说明我狄迈用兵行事，总还有几分可取之处。”
　　“诸位既然来我麾下，归我统领，就须得守我军中的规矩，谁也不得擅自行事，再按自己之前的那套来。否则大家各行其是，你做你的，我做我的，这仗还有的打么？”
　　“因此一开始我就和诸位约法三章。这话我先前说过，这次再说一遍，请诸位记住：国家有国家的法律，军中有军中的规矩，犯国法者，朝廷自有说法，犯军律者——不论你是先帝留下来的老人，是我狄迈的长辈，还是朝中哪位大人的心腹，我一介晚辈，是多大的面子都能给你，但我手中这把刀，可没长眼睛，认不得人！”
　　他说到这里，声音突高，将腰刀一提，却不拔出，只举在身前遍示众人，顿了一顿。
　　帐中一时鸦雀无声，只偶尔能听见一两道沉重的喘息，却不知是哪里传出的。
　　狄迈收了刀，放平声音又继续道：“前面一连两次出兵，都被桑塔枝那提前得知，事先做了准备，让咱们吃了点小亏。满营的将士，谁也不是傻子，一瞧便知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诸位都是我大夏的股肱之臣，我相信定不会掂量不清孰轻孰重、孰近孰远，帮着外人打自己人的主意。况且任谁都能看出，桑塔枝那已是秋后的蚂蚱，蹦也蹦不高了，要说会有人看不清形势，故意帮着他们，我第一个不信。”
　　“我知道许多人问心无愧，也有许多人现在正心里面打鼓，背上也流着冷汗，因为他们每次一出大帐，转回自己帐里，下一刻就会和人卖弄出来，他们也不知道这消息是不是从自己那泄露出的，更不知道最后会不会让我查到头上。一旦查到，是什么罪名，想必不用我说，诸位与我相处多日，心中自然清楚。”
　　狄迈端坐在帅案后面，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满帐虎将都成了含羞草，被看一眼就低下头去。
　　狄迈一个一个瞧过去，不落下一个人，也不在谁脸上多作停留，“要找泄露消息的人，那也好办。竹筒上漏一个洞，眼睛找不着，可往水里一按，就藏不住，哪里冒泡，哪里有口子。不出今夜，我定能破了桑塔枝那的大营，到时一问就见分晓。还望眼下在我说话时正不住流汗的那几位，今夜能奋勇作战，以功覆过，稍赎前愆。”
　　“好了！”他猛一挥手，像是挥去了什么，“闲话少叙，现在议一下今夜如何破敌。”
　　狄迈神情远远称不上严厉，顶多算是面无表情，可言语间顾盼生威，气度严整，让人不敢逼视，全然想不起来他才刚二十出头，是他们许多人的晚辈。
　　这一番话说来，只听得人大气也不敢喘，连互相望望都怕转眼睛的声音太大，让他听见，只好垂首端坐不动。
　　有些人背后流汗流得更凶了，加上天气本就炎热，几层衣服都贴在背上，活像是刚刚出水。还有人发觉自己出汗，怕被狄迈看见，猜到自己头上，更加心虚，却又不敢抬手擦拭，心急之下反而流汗更多，不多时就成了水人。
　　刘绍隔着八丈远，加上又知道这事和自己半毛钱关系没有，但也觉手脚没地方安置，心头惴惴，坐立不安。恍惚间好像回到小学时候，被班主任点起来骂了一整节班会课，但今天这个相比之下还要更让人提心吊胆得多。
　　悄悄抬头看看，见这里面资历最老的元涅、狄申这会儿也都跟孙子似的，心里不觉好受了些，转开眼又瞧瞧狄迈，暗道：敢腰杆这么硬地说话，看来出征以来胜仗的确打得不少。但这么硬也不好，怕是容易撅折了你那小腰。
　　这念头还没转完，狄迈忽然也瞧他一眼，随后迅速转开了，可刘绍一愣，不知怎么的，忽然身上一热，就想起……算了，他还是别想了。
　　进兵方略反而议得很快，刘绍虽然刚升成了“军师”，但军师的活他是一点也不会干，对用兵打仗的事一知半解，插不进话去，只在角落里不住点头，幸好也没什么人注意他——直到散帐时狄迈单独把他叫住。
　　“军师，你留一下。”狄迈一本正经，谁也没觉着奇怪，各自瞧刘绍一眼，纷纷退出帐外。
　　刘绍心中大为尴尬，却也不好表现出来，只得面色如常地一一见礼，送大将们出去。
　　贺鲁齐路过他身边时，在他前面顿了顿脚，似乎是想说什么话，刘绍赶紧做了个“请”的手势，给他送了出去。
　　等人都出去了，刘绍转回身，轻轻叹了口气，“哎，你早不说帐里有这么多人，说了我就不进来了。这下好了，全认识我了。”
　　狄迈走上前来，微微一笑，“认识你不好吗？”
　　刘绍心说：当然不好，这不是早就说定的么，怎么这会儿反复？
　　瞧着狄迈神色，觉着他和之前有点不大一样，却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同，两手圈成圈叠放在一只眼睛前面，搭了只望远镜，从圈里瞧他，看了一会儿，评价：“霸气外露，找死！”
　　狄迈哈哈一笑，拨开他手，上来就一把抱住，猛一低头吻上了他。


第051章 愿我如星君如月（三）
　　过了好一阵，狄迈放开他，微微低头，笑着问：“你还没说，你怎么来了？”
　　刘绍这会儿当然不能再说自己是路过，要是在家门口倒还好，哪有特意跑几百里路路过的？
　　当下两手环过去，揽在狄迈颈后，拉着他稍稍低头，然后抬起几天没剃过、已冒出硬硬胡茬的下巴在他颌边磨蹭两下，含糊地应付道：“想来就来了呗。”
　　狄迈身上发热，两手不由自主地扶在他腰间，抱着他朝自己紧了紧。
　　两个人离得这么近，近到他在刘绍颈窝里嗅到淡淡的汗咸味儿，又嗅到一丝热气，让他头脑忽地发昏，好像懵了一瞬，恍惚间身子好像向下一挫，但回过神来，分明还好端端地站着。
　　清醒过来之后，重新出现在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三个月又二十四天，他们怎么会分开这么久？幸好刘绍今天来了，如果他今天没来，明天要怎么过呢？明天一定是过不下去的。
　　他同刘绍稍稍分开半步，一只手把着他的肩，另一只把手指插进他头发当中，替他一点点拣去粘在发丝间的砂砾尘土，热得手指肚上都冒了汗。
　　“这么远跑来……”他没看刘绍的眼睛，只瞧着他的头发，“是不是因为想我啊？”
　　刘绍像是被他这句话扼了一下脖子，劲儿不大，但也有两三秒没有喘气。
　　过了一会儿，他嘴角动动，然后撇了一撇，“我有事非要对你面授机宜不可。”
　　“哦，面授机宜……”狄迈仍热得迷糊，只是不停地拿手指给他篦着头发，忽然没头没脑地问：“我好热，刘绍，你热不热？”
　　“热。”刘绍答：“大夏天你贴着我，当然热了。”
　　他仍像往常一样，说出的话总不让人如愿。
　　可这会儿不知为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狄迈听来，只觉它们变成了一只手伸进他喉咙中去，喉头仿佛沸水中的鸡蛋上下翻滚，他咽了咽，也不知自己咽下了什么，忽然把手放下来笑了，“我感觉假的似的。”
　　刘绍这会儿也没有实感，他根本想不到自己会说走就走——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人的。
　　路上的这十天如何，地上的草长得多高，树上的花是开着还是败了，趟过的河水凉不凉，这些他甚至都没有多少印象，好像一晃神的功夫，他就到了辕门外面，再一晃神，两人就面对着面、像这样贴在一处了。
　　他感到自己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给牢牢拴住，绳子的另一头连着哪里，想都不必去想。
　　这根绳子一开始只是松松地拢住他，人畜无害的模样，然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天一天收得紧了，再然后猛地一勒——就束住了他的手脚，他的心，束住了他往后那么长的、长得数不清的年月。
　　他就像戏文里唱的那样，钻入了个“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落在了天罗地网当中，从此以后想再脱身，怕是就难了。
　　他活了两辈子，从不相信有一天会变成这样，可现在由不得他不信，重重罗网上的纵横经纬已经只拿肉眼就能看到，就是煮烂的鸭子也没法嘴硬：他已身陷囹圄，落入彀中了。
　　他心里一阵发慌，一阵发甜，又一阵发恼，一阵发狠，忽然在狄迈身前猛地一推，扯着他的前襟将他按在帅案上。
　　两摞文书哗啦倒了，笔筒斜飞出去，骨碌碌滚了一丈来远，青瓷杯子炸成数片，水泼出来，濡湿的狼毫在狄迈背后画出长长一道墨迹。
　　狄迈折着身子，仰面靠在案上，手扶在两旁，用吃惊的、怔愣的、然而却是烧滚了的眼神紧紧地瞧着他。
　　刘绍一低头，猛地咬住他的唇，吮吸着、搅弄着，不住往更深的地方压入。
　　他热不热？他当然热，把元宵扔进油锅里滚上一圈，也不过就是这么个热法。
　　狄迈两手扶住他的腰，攀上他的背，又紧紧箍住了，手指恨不能插进他脊梁骨的缝隙里去——这些他都没有察觉，他只是尝着狄迈嘴里淡淡的甜味儿，或许有，又或许没有，呼吸着他鼻间喷出的急促的热气，任着那从他面皮后头传来的一道道热浪火辣辣地灼着他的面皮。
　　他直起身来，同狄迈分开，张开嘴不住喘息，忽然想：我这是在哪儿呢？
　　不等他想出一个所以然，狄迈一仰身又追上来，吐息声落在他耳朵里，闷雷一般响。两片滚烫的唇同他绞在一处，牙齿磕上来，咬他的唇、咬他舌头，一半像在吻他，一般像在吃他。
　　身上一阵颤栗，不多时就淌出热汗，像是入了蒸笼坐在火上，被翻来覆去地烤，冒出腾腾的白烟。
　　四只手忽然一齐开始解着衣服，但越是心急，就越解不开。
　　腰带打了结，衣服拧在一起，里衣像是嵌进了皮肉里，仿佛人自打生下来起身上就已有了这么一件。
　　刘绍稍稍偏头，同狄迈的唇分开，却不离得远了，叼住他的耳垂，拿舌头翻弄着，低低地问：“还有多久出兵？”
　　狄迈失了耐心，一发狠将他衣服扯开了，又把自己的也扯了，全没想到一会儿如何走出帐外。身下还没去碰，已经快要不行，后背抵在案上，腰却落不下去，绷得发酸发紧，压不住地想向上挺，咬着牙道：“一个时辰……”
　　他几乎把什么都抛在了脑后，树叶和青蛙是上辈子的事，戎旅和军务留着一会儿再想，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他揽着刘绍的脖颈，将自己贴近他，额头顶着他的额头，低声催促了句：“快点，我腿都软了。”
　　话音刚落，刘绍忽然按着他的肩膀，将他又压回案上，两只眼睛蓦地攥紧了他，活像是“擦啷啷”打了下钹镲，声音就滚在他心尖上，让他小腿霎时绷紧了，十根脚趾曲起来，脚背绷在靴面上，先前伸进他喉咙中的手从一只变成了一百只，手上长嘴，在他的身体当中尖叫着乱抓。
　　刘绍按着狄迈，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
　　说来人真是贱，方才他看着狄迈在众将面前威风八面的模样，不知怎么，心里莫名就想起来他让自己压在身下的时候。
　　可这会儿狄迈当真在他身下了，他反而又想起刚才他那身不怒自威的赫赫威风来，这般想着，身上热得愈发厉害，恨不得什么要炸开了。
　　他低头看着狄迈，狄迈两眼也盯着他，眼里的神色能将铁也浇融了。
　　刘绍在案上胡乱摸了一阵，抓到根毛笔，垫在狄迈嘴里，随后向后探去。
　　狄迈身上一抖，脖颈扬了扬，鬓角的几颗汗珠甩飞出去，掸在身下的帅案上，喉咙里面呜噜噜地一响，不是呻吟，却不知是什么。
　　他伸手下探，急促地抚摸几下。刘绍缩了腰，拿身体压住他手，倒没掩饰自己的窘迫，“箭在弦上，再摸就没你的事了。”
　　狄迈喘了一下，想笑，可身下忽地一麻，就笑不出来，反而忽然有点想哭，大概是爽的，又大概不是。
　　他忽然想到这里离金城有八百多里路，不带粮草辎重，快马也要十天，刘绍居然过来了，他过来了，他是怎么过来的？
　　胸口前抱着一块烧热的烙铁，滋啦啦地发着烫，逼得他想要开口发问，可是嘴里咬着东西，一时张不开口。
　　忽然，他喉咙里面一响，不受控制地绷紧了身子，下意识就想张口，想起了身在何地，硬咽回去，两牙一咬，笔杆崩开来落在地上，已是两截。
　　刘绍吻他鼻尖上冒出的汗，“我心急了，对不起啊。你转过去吧。”
　　狄迈摇摇头回吻他，对这疼痛丝毫不在意，“这样就好。”
　　刘绍却退了退，扶着他肩膀让他转过身，趴在他耳朵后面道：“我怕你晚点让人打死了，悠着点吧。”
　　狄迈就笑了，又摇摇头，右手捏住桌沿，身子半伏在上面，一低头咬住了前襟的衣服。这还是头一次，刘绍全没留情。他仿佛不像他了。
　　狄迈想着，忽然眼前一花，疼痛如有实形，像是煮散的面，一截截散开来。他咬紧了牙关，口水洇湿了衣服，没发出半点声响，额头上的汗一滴滴落在案上，却颗颗滴答有声。
　　无数被他抛在脑后的念头这会儿都纷纷杂杂地飞回来，在他眼前乱晃。
　　他一会儿想起那只画了两只眼睛的纸青蛙，一颗心像是被捏成了核桃大小；一会儿又想起桑塔枝那，想起自己已定好了的、却还没同任何人讲过的那一番谋划，又觉志得意满，好像整个人胀起来，足能填满这中军帐，不留一丝缝隙。
　　到最后，一阵电光劈落，神魂忽然扬到天上，在云中间那么一荡，又轻飘飘坠下，落回这幅汗湿了的、无力伏在案上不住喘气的身体里面。
　　三个月又二十四天啊，他拿指头在案上划了几下，闭着眼想，这么久的分别，他这一辈子都是没法再经历一次的了。


第052章 愿我如星君如月（四）
　　狄迈嫌桌子太硌，仰面躺在地上，四肢摊开，脑袋扬起来顶着地面，浑身上下只有胸口还勉强动上一动。
　　刘绍跟他一起趴下，半边身子压在他身上，拿手在他身上各处随意地捏着，按着一块块松弛柔软的肌肉，时不时地掐起来，又松开去，捏到骨头时格外多按几下。
　　每一寸他都很熟悉，可是隔了三个多月快四个月，又好像每一寸都不一样了。
　　人其实每天都在变，一天不见，就会悄悄变个样子，何况是这么久呢？他的手指比眼睛可更加苛刻。
　　“你瘦了吗？”刘绍稍稍抬起脑袋，“是不是瘦了？”
　　狄迈不答，侧过身吻上来。
　　他的吻没什么目的性，也不像刚才那样滚烫、那样急迫，与其说是吻，不如说他只是懒懒散散地拿唇在刘绍身上各处碰一碰、磨蹭两下，就像饱食后捧着一碗热汤在抿，不是张开嘴咕咚咕咚地喝下肚，而是时不时抽一口气，将最上面的那薄薄一层浅抿在舌尖上。
　　刘绍推一推他，“十天没洗过了，你也不嫌弃。”
　　狄迈矮下去，鼻尖划在他肚子上，喉咙里传来一阵震动，是没张嘴、低低地闷笑了几声。
　　随后刘绍只觉腰间热热地湿了一块，幸好他并不怕痒，只是不由自主地绷了绷肚子。
　　他拉开狄迈，两手架着他的胳肢窝把他提了起来，和他面对面地正对着，“快要出兵了吧？”
　　狄迈闭着眼，额头轻轻抵在他鼻梁上面，喉咙又震震，“嗯”了一声。
　　刘绍奇怪，“正是要紧的时候，这么半天，帐外都没有将官找你么？”
　　狄迈解开他头发，又捻起了他发丝间的沙子，慢慢捋着，“我让人不许打扰。除非火烧到帐角、敌军到了十步之内，不然没人会来。”
　　刘绍愣了愣，一推他坐起来，搓着他滚了半圈。
　　狄迈单肘撑地，半扬起身，似笑非笑地问他：“怎么，还来？”
　　他面容英俊，骨架宽大，这样一撑身，胸前、肩上的肌肉微微鼓起，蕴着股引而未发的力量，全无半点妩媚之色，可瞧着刘绍的那两只眼睛里面是火烧成的一片海，这样瞧着他时，像是火舌舔来，像是浪头拍下，又像一只手忽然抓在他身上。
　　刘绍怔怔，就没答话，错开眼瞧向下面，低头鼓捣，帮狄迈处理了下。狄迈轻哼一声，肌肉绷起一瞬，又松开来。
　　刘绍抬眼向他投去一瞥，谢天谢地，刚才那副神情收了，这会儿狄迈已换上一张笑脸，正笑嘻嘻地盯着他。
　　刘绍看他这幅表情，直觉从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果然马上就听他道：“几个月没做了，又没亏着身子，你怎么这么快？”
　　刘绍翻个白眼，“你还说我呢。”
　　“怪我啦？”狄迈哈哈一笑，躺回地上，过了一会儿，肩膀不动，只扬起脸看他，下巴上的肉都挤在了一起，“你一碰我，我就要不行了，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够不错了。”
　　刘绍被他的坦诚惊得呆了，没好意思说其实自己和他半斤八两，因着心虚，也没趁机笑他，将眼睛一低，不理他了。
　　他这会儿才觉着刚才有点欠考虑，眼看着出兵在即，沐浴是来不及的了，况且大帐里就他们两个，这会儿让人送水进来，还不如把俩人刚才干的事写下来贴脸上呢。
　　他凑近了瞧瞧，见狄迈后面那里看着不是很妙，不由得就想起刚才来。
　　两捧放了几个月的干柴，自己搁着时还好，让火星子一碰那还得了，火一烧起就腾腾旺，哪容得下按部就班、老神在在？一眼没看住，老房子着火，转头就只剩下一地黑灰，渣都看不见，可是大意不得。
　　一寸光阴一寸金。像之前那样慢慢来是不可能的了，身后火烧屁股，烟熏火燎，刘绍咬着牙，不说狄迈，就是他自己也疼得背上冒汗。
　　他只顿了一顿，等这股汗冒过去，只觉烧得更热，就像是鼓了阵风，扯得那火弯下腰一矮，可随后火苗又蹦得更高。
　　狄迈喉咙里呜呜地响，像是烧一壶水，正烧到冒泡的时候。那水泡全在人耳朵里炸开，听得刘绍从耳朵眼直烧到尾巴骨，心神摇动，不仅没去吻狄迈，反而就着伏在他背上的姿势，一低头在他肩膀上面不算轻地咬了一口。
　　再然后，再然后……有那么几秒钟的事情他就记不清了。
　　这会儿他看着手指尖上留的几道血迹，捻一捻化开了，担忧地在狄迈屁股上拍了两下，“一会儿不会上不去马了吧？”
　　狄迈一笑，坐起来，“这才哪到哪啊？”
　　说着要拢起身上衣服，却拢不上，低头才见衣服被扯成了布条，想借刘绍的凑合凑合，却见他的也没好到哪去，在地上翻扯好一阵，两个人愣是没凑出一套衣服。
　　刘绍轻咳一声，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身上布条扯下来，抓在手上，在狄迈大腿上擦擦，又擦擦帅案，最后又擦擦地，企图销毁犯罪证据。狄迈反而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全没有做错了事的自觉，“没事，我让叱利兀偷偷送两套衣服进来。”
　　好家伙，刘绍心道：瞒都不瞒了，他这罐子摔得比我的还破。
　　叱利兀很快送来衣服，给刘绍的那套不是他这次带来的，但里里外外正合身，刘绍瞧着也有几分眼熟，似乎正是他自己的衣服，但好像有一阵没见过了，在身上拍拍，奇道：“你这儿还有我的衣服呢？”
　　狄迈已经穿戴整齐，正在背后替他扎着头发，簪子咬在嘴里，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嗯，这是我从金城带来的。”
　　刘绍一愣，随后半开玩笑地问：“你别告诉我，你晚上抱着这个睡？”
　　狄迈从嘴边拿下簪子，插进他发髻里去，转到他身前来，没应承也没否认，只说：“你猜。”
　　刘绍可不敢猜这个，摇摇头装没听见，见狄迈开始披甲，在他身后问：“要是问出走漏消息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狄迈头也没回，“自然是杀一儆百。”
　　刘绍上前搭了把手，“杀一儆百……嗯，狄广先前也是这么想的，你何必步他的后尘？”
　　“嗯？”狄迈偏过头来，“怎么，你是想让我放过他？”
　　刘绍替他把腰间的带子系紧，凑上去贴在他的甲上，前胸霎时清凉无比，舒服得他叹了口气，“大军既然现在在你手里，这些个将官，将来或许都能为你所用。这里固然有狄广、有贺鲁苍的人，可未必就铁了心跟他们走到底。”
　　这话在出征之前两人就已谈过，狄迈闻言只“嗯”了一声，等着他继续说。
　　“这些人见跟着你能打胜仗，所以心里服你，不仅如此，今天我瞧，他们还畏你惧你。”
　　“畏我惧我不好么？”狄迈转身正对着他，插话进来，“况且他们也没真的怕我，不然不会不严守我定下的军令。是谁平日里爱对旁人嚼舌，我心里已有谱了，只是还不知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估计那人自己也不知道。”
　　“可我想今天这番话说完，那些心里有鬼的人，不仅不会老实下来，反而还会因着害怕，会有那一个两个，有意把出兵的时间透露给桑塔枝那，让他们提前拔营，让我扑一个空。”
　　刘绍心说：原来你也知道。
　　“所以我在议事时说要三更去打他东营，其实现在就要点将点兵，打他西面，让他们全无准备，只能干瞪眼。你来得正是时候，今晚出兵定获全功，好教你看一场大胜！”
　　狄迈对他的这番筹划甚是满意，之前憋在心里无人可讲，这会儿当着刘绍终于痛快倒出，“等我抓出泄露的人，杀鸡儆猴，不怕他们以后再不守我的军令。”
　　刘绍这才恍然。怪不得先前议事时，他分明感觉离定下的出兵时间还有很久，可两人胡闹起来，时间就显得那么紧巴巴的——放在平时，倒还有理由解释，可这次……嗯，他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
　　狄迈说话时，脸上露出一种志在必得的微笑，简直奕奕神飞，瞧得刘绍心中喜欢，也跟着一笑，“你这算不算是泄露军机啊？”
　　“我这个不算，”狄迈双标得自有一番道理，“我和你难道还是两个人么？”
　　刘绍接下这招，意味不明地一笑，“不好说，也分时候。”
　　狄迈愣了愣，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也笑了一笑，从肚子里没再找到说辞对付，只好认输，转身想要出帐，却被刘绍拦住，“等等，还有几句话说。”
　　军情紧急，但狄迈还是站住脚，“怎么了？”
　　“还是刚刚说的，你杀鸡倒是儆了猴了，他们畏你惧你，不敢违逆你的军令，但和你可算不上是一条心。”刘绍抬手按在他胸前，“要拿捏这些人，依我看，光让他们畏威不行，还得让他们怀德。”
　　狄迈捉住他手，“怎么怀德？”
　　“怀德，自然是要卖一个好……”刘绍凑近了，对他耳语一阵。
　　狄迈眉头皱皱，又展开来，随后微微一笑，“好，都听你的。”


第053章 愿我如星君如月（五）
　　狄迈出帐时，各营正在造饭，有的地方已爨起了烟，他瞧了瞧，先找来狄申和贺鲁齐密嘱几句，随后就命人击鼓集结。
　　三通鼓后，炊烟仍烧着，但没人管，各营皆已列阵整齐，狄迈点点头，见各路将官已到，即传令众将回去各自准备，即刻出兵。
　　现在比原定的出兵时间早了足足一个时辰，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不知是怎么回事，但军令如山，也没人多问，各自回去准备。
　　狄迈让人在旁边点了柱香，这根香已被拦腰折去，刚点着时就只剩下半根。他自己在香前拄刀静立，瞧着这香只剩下小指指节大小的一截时，命人击鼓，鼓声响彻全营，香越短，鼓越急，等香终于烧到了头，火苗一跳，嗤地灭了，鼓声猛敲一响，随后顿止。
　　大小将领均已赶回，十三路人身上披挂，腰悬弯刀，已各自上马，鸦雀无声，只等发令。
　　狄迈认镫上鞍，将马鞭一扬，“按原令行事，即刻奔袭桑塔枝那部，我与诸位灭此朝食！”
　　话音落下，进军鼓响，各路人马鱼贯出营，分道望桑塔枝那部营寨而去。
　　按照先前在中军帐中的部署，狄申与贺鲁齐各领麾下人马共五路为先锋，突袭桑塔枝那的东营，元涅领两路人在后，追剿逃出的溃兵，狄迈自己亲领剩余人马，等桑塔枝那人马大乱时攻其中军，同狄申两路夹攻。
　　等敲进军鼓时，他却单独将狄申和贺鲁齐找来，命其转道攻其西营，其余人马不动。除去这两人之外，其余众将直到两军短兵相接时才得知计划有变，有人不解，有人恍然，还有人面色煞白，众人情状倒是不一而足。
　　桑塔枝那已得知葛逻禄人今天要来夜袭，早有准备，营垒森严，士族皆严阵以待。
　　狄申与贺鲁齐当先从西面杀去，和西营守军战作一团，一时竟难分高下，几次抢下寨门，又被对方夺回。
　　见状，叱利兀问：“王爷，要不要属下带一路人马支援？”
　　狄迈压着阵脚，并不着急，带着二十余人驱马在桑塔枝那阵外绕过一圈，见其东面果真守备更严，大部人马都集结于此，可知消息的确已泄露出来，心中有数，又见东营守军听见西边接敌之声，人马调动，正纷纷往西支援，用不多久就能赶到，便打马回了中军，没派援兵，只让一军官传令，两通鼓后若再不能夺下寨门，二员大将都以军法从事；又让叱利兀领一路军就中截住东营派去的援兵，他自己仍按兵不动。
　　他知道，桑塔枝将大军布置在东面，西面营垒空虚，应当不难攻破，之所以拖延这么久，只是因其事先得知自己要来劫营，在营外布置了重重鹿砦和铁蒺藜等，借此阻住了前军的一二波兵锋。
　　以他对狄申的了解，他这二哥久经战阵，颇会用兵，绝不会连个寨门都拿不下来，况且旁边还有一个贺鲁齐。
　　他不喜此人，甚至可以说瞧他一眼就觉着烦，恨不能一脚给他踢出八丈远，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确是带兵打仗的一把好手，再难啃的骨头丢给他，他也不出一声、不眨一下眼。
　　他在军中执法如山，处事自也公平，于公事上不论私仇，论功行赏，对贺鲁齐多有倚重、提拔，也不故意丢给他什么九死一生的活计，故意要他丧命，只在营里摔跤时下了死手，其他时候都待他如常。
　　这次贺鲁齐也在西营，他是难得的虎将，一入阵中，生死不论，寻常人难有能抵挡住他的，狄迈不信他与狄申合力，能拿不下这小小的寨门。
　　果然，他下了严令之后，两人冲杀更凶，寨门又被冲破，桑塔枝那后军一时没有顶上，就被他们长驱直入，冲入进来。
　　夏人一经杀入，便即四处放火，桑塔枝那营中霎时大乱。
　　狄迈见状，命人吹号，领兵直入，破其中军。
　　他腰悬硬弓，却不拉开，一马当先破寨而入，抽出双刀，一左一右各砍了两人下马，这时身后亲兵方才赶上。
　　刘绍身上未着片甲，立马高地，远远瞧着，将桑塔枝那营垒尽收眼底。
　　一片火光当中，已瞧不清哪个是狄迈，只能看见他那面帅旗上系的一根红旄头，在乱军之中时隐时现。
　　火光将天地相交处染成明亮的赤红色，但刘绍头顶的天幕仍是一片深紫，他举头望天，瞧了一阵，又看看战局，知道夏军此刻正势如破竹，将桑塔枝那打得全无还手之力，附近亲兵虽然没出声叫好，可是各个呼吸急促，正在他背后沉重地喘着粗气。
　　他没什么悲天悯人的心思，见此却也没有兴奋之情，反而心里困惑一阵：他们打来打去，到底打得什么？
　　但他毕竟不是自寻烦恼之人，这疑问只在脑子里转过一圈，就被他轻轻挥去，瞧着下面交战之状，折起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掌，筹谋起以后的事来。
　　桑塔枝那人不敌，纷纷弃了营寨，突围而出，却被候在外面的元涅带兵截住，彼此又拼杀一阵。
　　刘绍见着胜负已分，尘埃落定，收回思绪，驱马从高地驰下，不料刚一下来，还没与大军会和，就被卷入乱军之中。
　　这时人马杂乱，天色又黑，他看不清营垒方向发生了什么，只看着桑塔枝那人三五成群地不住突围而出，四面八方都是，元涅虽带人拦截，可对方人数太多，一时也拦不下，让他们纷纷突出重围，往西而去了。
　　狄迈在做什么？为什么不牵制住桑塔枝那人，反让他们逃出这么多？
　　这当口无暇细想，刘绍回过神来，一摸腰间，心中稍定。
　　幸好他虽未披甲，但毕竟知道自己不是来旅游的，身上弓箭刀剑都还齐全，又见来人只是一伙溃兵，瞧模样已是惊弓之鸟，慌不择路，胆气陡壮，当下便摘下弓，从背后抽出三支箭来，两支拿在左手，夹在指头间，把定弓弝，一支搭在弦上，展肩绷背，将弓引满，“嗖”地射出一箭。
　　冲在最前面那人登时中箭落马，左右亲卫欢呼一声，声音未落，刘绍将剩余两箭也接连射出，又是一箭一个。
　　亲卫们平日里见他每一接敌就远远躲开，都以为他文弱不能武，见他居然能射连珠箭，而且准头颇好，当真吃了一惊，这次反倒没人惊呼了。
　　刘绍本无战心，连射三箭只是为了震住对方，以为能煞了他们锐气，让他们不再上前。
　　却不料这伙溃兵好容易逃出生天，这会儿在前面又瞧见一队葛逻禄人，还以为又遭了截击，为求活命，不仅不退，反而红着眼就冲上前来，口中大喝着什么。
　　刘绍见了这副如狼似虎、必欲生吞活剥了自己的模样，一拨马头想走，可见亲卫全都拔出了刀，心中激灵灵闪过一个念头：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他不是将，也没有什么三军给他统领，可这会儿看着自己身边这五十多人，忽然觉着重任在肩，悬在马腹旁的两脚就没磕下去。
　　一犹豫的功夫，敌人已杀上前来，刘绍把弓别在腰间，拔刀在手，掂了一掂，硬着头皮迎上前去。
　　亲卫散在两边，替他挡住了第一波敌人，但马上就又来了第二波、第三波。
　　溃兵仿佛源源不断，有些人避开他们，有些则跑昏了脑袋，没头苍蝇般迎头直撞上来，还有些人听见这边交战之声，原本已经脱身，又特意折返回来救援同伴，不多时就将他们这一小队人给围在中间。
　　刘绍暗道今天真是倒了血霉了，原本热闹看得好好的，不知怎么就来了这么一出，也不知道狄迈在搞什么鬼。可别无他法，见一把刀迎头劈来，忙举刀格住，连来人面孔都来不及瞧，就血拼起来。
　　这次他好歹没再失了意识，能清楚感觉到一刀一刀都由自己发出，为了给自己鼓劲，尽力想象成在打游戏，但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没第二条命可用，心提到嗓子眼，跳声连成一片，反而感受不到，世界在他面前塌缩成一角，只剩下一片白晃晃的刀光，他两眼盯着那片光，见它往哪边飞，就抬手挡住哪里，只要身上没痛就是胜利，渐渐别的就都瞧不见、听不到了。
　　忽然，他身体向下一挫，一下子回过神来，视野从那一片刀光向外铺开，才见自己正跟着马一起往地上跌去。
　　他反应极快，仓促间踩着马镫一跳，跃起几分，没和马一齐摔倒，两脚踩在地上。抬手又接住几刀，连连后退，同那人拉开些距离，刚才瞧见的场景在脑子里闪过，才明白是旁边有人拿刀砍中了自己的马，他经验不足，一心只躲眼前的刀，没注意护着身下马匹，就让人钻了空子。
　　他站在地上，往下一看，四面都是马蹄，往上一瞧，八方都是乱刀，别说是个人，就是摆了头大象在这儿，让这雪片般的白刃乱剐过去，那也要给削成肉泥，不由得头顶一凉，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别是已经死了。
　　一道白光劈到他面前，他身比心快，猛地向旁边一滚，躲了过去，又滚几圈，躲过好几道马蹄，这会儿才知道自己暂时还没死，但也不知还能再活几秒。
　　刀和蹄子逼得太急，他在地上都快滚成了麻花，才终于找到个机会一跃而起，心里憋着股火，见一人策马前来，干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刀横进，直插在这马胸口当中，将来人掀下马去。
　　因着生气，他插入时使力极大，刀身全送进去，只剩下刀柄还在外面，一抽刀子，他妈的竟然抽不出来。那人在地上一滚，这会儿已爬起来，朝着他挥刀便上。
　　刘绍生死之际，不知哪来的神勇，飞起一脚直踢在那人手腕，把他手中的刀踢飞出去，同时摘弓在手，向前抢去两步，绕到他背后，忽地一跃而起，把弓套在那人脖颈上面，两手猛一使力，拿弦绞死了他。
　　弓弦“铮”地崩断，他连人带弓一齐扔在地上，低头正要找把刀用，余光瞧见又有一骑过来，忙往旁边踏出一步，堪堪错过这刀，不料背后又响起一道风声。冷汗忽地溻出一身，这一刻他的那颗心脏跳也没跳，明白这次必死无疑，怕到极处反而不觉着怕了。
　　预想中的疼痛没出现，一个亲卫冲上来替他挡住了，刘绍还没吸入一口气，前面、左面又是两把白光飞来。
　　这两道白光，好像一只白色大鸟的两只翅膀，朝着他疾冲而来，却在他面前忽然调转了方向，擦着他的头皮掠过，不知飞哪里去了。
　　他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觉背后一紧，似乎是让什么人一提，两脚离地，身子飞起来，下一刻屁股一沉，人已坐在马上。
　　看这姿势，似乎不像被人俘虏。
　　身后那人大声对他说了句什么，可这会儿人声嘈杂，加上刘绍两耳间心跳如鼓，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他正要回头，可随后头上狠狠一沉，压得他向前点了下脑袋，抬手一扶，却原来是被套上了一只兜鍪。
　　身后人左劈右砍，没个空闲，他一时无法回头，但也不需去看，能这么做的，估计也就是狄迈了。
　　刘绍松一口气，知道已经脱险，心情轻快起来，虽在乱军之中，却已不放在心上，还颇闲适地往后靠靠。
　　座下马载着他，没有脱出战团，反而往中军奔去。
　　过不多时，他就瞧见一面熟悉的大旗，旗下一匹熟悉的马，至于马上那人他就更熟悉了——
　　不是狄迈是谁？


第054章 愿我如星君如月（六）
　　这时战事已定，斗兵渐稀，中军处已开始清点伤亡，狄迈坐在马上，正听众将报告各营作战情况，冷不防一转头瞧见来人，脸色微变，拨开众人打马上前。
　　他先瞧见刘绍，上下打量片刻，见他一身是土，好几缕头发掉下来，看着好不狼狈，愣了一愣，先没同他说话，视线越过他，瞧向坐他身后那人，皱眉问：“怎么回事？”
　　“末将奉命接应元将军，回来路上，正瞧见小吴将军陷在乱军当中，就将他救了来。”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刘绍背后响起，他把兜鍪摘下，抱在怀里，在马上回过头去，待看清之后，险些倒栽下去。
　　身后的人，居然是贺鲁齐！
　　真要了命了。
　　刘绍愣住片刻，随后回过神来。
　　他也不是不知好歹之人，当下抱着兜鍪、拧着身子朝贺鲁齐施了一礼，因为距离太近，两手险些打在他胸甲上，“多谢将军相救。刚才若不是将军，我已……”话未说完，人已又被提了起来。
　　兜鍪险些落地，被他两指夹住盔尖上的红缨才捞回来抱住，没让它掉在地上。
　　他身在半空之中，眼前光景乱晃，在落地之前，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个念头：黄历上写没写今天不宜出门？被人杀被人砍还不够，怎么还兴被人提溜来提溜去的？
　　念头还没转完，下一刻屁股下面一硌，人已又坐在马上，只是座下马换了一匹。
　　狄迈跳下马，让他自己坐在鞍上，手扶着马嚼头，抬头看看他，却没说话，转头又瞧向贺鲁齐，“你做得好！”
　　话是称赞的话，可他说话时脸色阴沉得厉害，如果只看表情，还以为他刚才说的那四个字是“军法从事”。
　　幸好贺鲁齐并不在意，见他下马，忙也跳下马来，一抱拳道：“只是举手之劳，小吴将军没事就好。”
　　刘绍见中军阵型严整，不像被人杀败了的模样，想问狄迈怎么把那么多桑塔枝那人给放了出去，可刚低头瞧向他，还没开口，狄迈忽然把他抱在手里的那只兜鍪给拽出来，扔进贺鲁齐怀里，不等刘绍问，先对他解释道：“我刚让人打开一个口子，把贺兰陶和他的残部放了出去，料他们必去投奔贺兰青，另有手段对付他们。大军原地修整片刻，今天之内，必把桑塔枝那各部一网打尽！”
　　桑塔枝那的首领原本是贺兰姆，后来这人被狄迈生擒，因为降而复叛，为他所杀，其余降卒也被一齐屠杀干净。
　　桑塔枝那的其他各支闻风纷纷投降，成为夏国附庸。但大约是他们有点家族传承在身上，又或许是狄迈先前杀人全不留情，桑塔枝那人表面上归顺，暗地里却将其引为死敌，在狄野死后终于又反出夏国。
　　贺兰姆的儿子均和他一起被杀，两个侄子反倒各领一支在外，躲过一劫，各自召集人马，虽然一向谁也不服谁，可大敌当前，仍是彼此救援，同心对敌。
　　狄迈今夜所破乃是哥哥贺兰陶的大营，贺兰青处还有几万人马，距此只有几十里路，用不多久就能赶到。
　　刘绍点点头，神色如常，却在心中暗骂：果然是你小子干的好事！倒没想到是自己吃瓜站得太近的问题。不知狄迈所谓的“另有手段”到底是什么手段，但见这么多人在场，也不发问。
　　亲卫牵来一匹马，狄迈跨上去，也不多说，只嘱咐刘绍：“你在中军别动，我去各营看看，一会儿回来。”说完不等他回话，拍马便去。
　　他在军中一向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刘绍早已习惯，等他走后跳下了马，自顾自地拍打身上沙土。
　　拍了一阵，贺鲁齐上前来，举着一只手，看样是想帮他。
　　刘绍忙侧身避过，“多谢将军，我自己来，自己来。”
　　贺鲁齐就点点头，放下了手，却不走，仍站在一旁看他。
　　刘绍察觉到他的视线，手上动作不停，心中尴尬不已。
　　要是换到以前，他大可以转身就走，但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何况被人救过一命？当下他只好声好气地问：“将军还有事吗？”
　　贺鲁齐答：“没事。”但仍然不走。
　　刘绍更尴尬了。肉眼可见的沙土已被拍下，他于是开始在身上拍起了肉眼看不见的土。
　　贺鲁齐又上前来，“我帮你拍后面吧。”
　　“不用，不用。”刘绍忙答，见亲卫正好赶到，忙招手让他们过来，“这事让亲卫做就行，哪能劳烦将军。”
　　贺鲁齐倒没坚持，让在一边，过一会儿忽然道：“你武功不好，下次注意一些。”
　　刘绍倒吸一口气，随即挂上一张笑脸，“是，将军说得是。”
　　“那我先走了，”贺鲁齐点点头，像是怕他不高兴，又解释道：“营里还有事。”
　　刘绍巴不得他快走，把刚吸进去的那口气又悠悠吐出来，顺杆就爬，“将军请忙，将军请忙。今日还要多谢将军相救之恩，等收兵之后，定然携礼登府拜谢！”
　　贺鲁齐不仅没推辞，反而很高兴地应了下来，又看他一眼，上马慢慢地走了。
　　刘绍从后面瞧着他，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吴宗义来，抬手摸了摸脑袋，却摸到一手的沙子，忙又低头拍打。
　　过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狄迈回来，在他面前跳下马，把缰绳往旁边人手里一递，上前问道：“刚才怎么回事？”
　　刘绍知道要是如实说了，狄迈怕是心态要崩，在三军面前现个大眼，就随口扯了个谎，说刚才碰到几个桑塔枝那的残兵，他神威天降，手刃数人，无奈马失前蹄，折了坐骑，正好碰见贺鲁齐，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就坐了他的顺风马，俩人一块溜达回来了。
　　狄迈不知道他刚从鬼门关里转过几遭，见他说话时神态轻松，身上又没有伤，便不多问，只道：“你下次乘别人的马。或者把他赶下来，让他自己走。”说完把头顶兜鍪摘了，套在刘绍脑袋上面。
　　刘绍闻言一笑，顾忌着旁人，没敢笑得太大声，但敢在狄迈面前这么笑，在旁人眼里也堪称放肆了，一时引得不少人偷眼看过来，“我有这么大的面子吗？”
　　狄迈也微笑一下，“迟早有的，你等着瞧吧。”
　　刘绍撇撇嘴，没当回事，又问：“你把煮熟的鸭子放飞出去，到底是要做什么？”
　　狄迈偏头瞧他，对他眨了下眼，眼里含笑，吐出两个字来，“秘密。”
　　说完霍地起身，高声道：“都歇够了没有？准备出兵，追击桑塔枝那！”
　　刘绍整整衣衫，跨上了马，随中军一道向西赶去。
　　路上狄迈几乎不说话，神情严肃，一丝笑意也无，只有两只眼睛极亮，仿佛在夜里闪着光，有时瞧向刘绍，刘绍还以为他偷偷打了手电，故意晃他。
　　狄迈不说话，刘绍也不多言，一面赶路，一面在心里盘算：打仗不同于打猎，只会射箭是万万不够的，回头必须好好练一练武，起码要把刀法先囫囵出来。
　　经过这两次，他总算是看明白了，只要是在军中，就是把头别在裤腰带上，根本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不是他杀别人，就是被别人杀。
　　只有几十里的路程，大军很快便开到。
　　桑塔枝那的这一支人马闻讯刚匆匆结了寨，但还不太成规模，狄迈只将人马分作两股，一股攻其东门营，一股围在外面，阻住各个寨门，不使一会儿有人逃脱。
　　这支人马的东营似乎全无准备，让狄迈的骑兵一冲便即溃不成军，溃军迅速冲击各营，将整个营垒搅成了一锅粥。时不时有人跑出来，被元涅率军围杀。
　　刘绍这次没再遇险，想遇险怕也不易。
　　桑塔枝那人全没料到狄迈的人马竟会来得这样快，见营门一破，就吓得心胆俱裂，战心全无。
　　狄迈杀入进去，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杀人就如宰猪杀狗、砍瓜切菜一般。
　　桑塔枝那营中的几万人不全是能作战的士兵，还有些族中的妇孺老弱，也被不加甄别、一道杀了。
　　这是草原各部多少年来的风俗，刘绍无从置喙，但他也不主动求战，只要没人冲到他面前，就按马不动，让那些如狼似虎的兵丁一衬，像他这般不杀人的简直可以称上一句活菩萨了。
　　也是战事顺利，一场仗打下来，倒也没人近他的身。
　　几万人不是仓促间能一口吃掉的，接下来的三天，狄迈率军追亡逐北，向西北奔袭百余里，连破桑塔枝那残部十数次，终于将其降服。
　　贺兰陶战死，贺兰青领剩余人马归顺，狄迈欣然受降，然而砍下他一只手以为警戒。
　　扎营之后，狄迈又召众将议事。
　　打了几场胜仗，帐里大多数人都喜气洋洋，也有愁眉不展者、强颜欢笑者，狄迈只做没有看见，照例慰劳几句，狄申忽然插口道：“大帅先是忽然变计，说要打贺兰陶东营，结果打了西面，他没有准备，遭了大败，这我看出来了，心服口服。但大帅后来对他说了什么？怎么我瞧他逃到贺兰青营里后，等咱们到了，他们那东门营好像全没设防似的。”
　　他虽是狄迈二哥，但在军中对他始终以“大帅”相称，并不自持身份。
　　连他都如此，族中其余长辈自也不敢在狄迈面前倚老卖老，见了他时无不毕恭毕敬，要么口称大帅，要么称一声四王爷，狄迈一概不推让，坦然受之。
　　狄迈微微一笑，让叱利兀替他说。
　　叱利兀当时在中军之中，听得清楚，忙道：“放走贺兰陶的时候，大帅说：‘等着，这次我还打你西营！’谁想贺兰陶让咱吓破了胆，竟然说什么信什么，和贺兰青会合以后，还真就在西营布下重兵，大帅一到就打他东营，一下就给他们打蒙了。”
　　众将哄笑起来，叱利兀又道：“后来他们两兄弟突围出去，大帅让人传信，说这次要打他们东营，他们不敢再信，就在西营加强了戒备……”
　　狄迈的六弟狄庆猛一拍手，“啊！结果咱们这次上来就打了他的东营！”
　　帐中又哄地一笑，人皆拜服，可叱利兀还没说完，扯着嗓子把笑声压下去，“还没完呢！后来大帅又让人传信，这次没说打哪里，只说让他们自己猜。贺兰陶哪还敢猜？人都吓得不行了，丢了魂儿似的，好端端从马上掉下来，活活给踩死了。”
　　众人又笑起来，互相瞧瞧，忍不住连连点头。
　　狄迈年纪太轻，帐里不乏有人比他大了一旬有余，或是比他多打了多少年的仗，忽然一下子都归他调遣，他们口中虽不敢说，可心中难免颇有微词。
　　今日见他用兵如此，算是开了眼了，不能不服他，葛逻禄人一向敬重英雄，既是服了，就是口服心也服，从此没有二话。
　　狄迈面带微笑，和众人一齐笑了一阵，忽然一扬手，帐中便渐渐静了。
　　他按着帅案站起来——不知是不是众人错觉，好像瞧着他踉跄了下——只见他揭去面孔最外面那一层笑意，露出里面的一层铁，视线在众人脸上转过一圈，“诸位，庆功的话先放在后面，还有一事是战前就说好了的。”
　　“贺兰青，我已审问过了。泄露军机的人，诸位可知道是谁么？”
　　帐中空气忽然为之一凝，几十双眼睛一齐无声地瞧向了他。


第055章 愿我如星君如月（七）
　　众人均感马上有人要倒大霉，以狄迈的性子，违了他的军令，可不是打了胜仗就能囫囵过去的，当下各自屏气凝神，只等他接下来报出名字。
　　谁知接下来狄迈道：“带贺兰青上来！”
　　不会是要当面指认吧？
　　贺兰青被人带了上来。只见他左边手臂到手腕处戛然而止，下面包着布，布上还染着血迹，进帐之后，见了满帐的大小将领，他不由得站住脚，愣了一愣。
　　这些人已经砍下他一只手作为警戒，他想作为交换，自己这条性命看来是保住了，只是不知狄迈这会儿在众将面前叫他入帐又是为了何事，一头雾水，但想着放低姿态总是没错，于是扑通跪倒，对着狄迈道：“见过王爷！”
　　狄迈点点头，没让他起来，接下来又道：“泄露军机的人是谁，诸位不知，我也不知。审贺兰青时，我只问了他为何叛乱，其余一概没问。贺兰青，我说得对么？”
　　贺兰青忙不迭地点头，“是，王爷说得是。王爷想问什么，小人一定知无不言！当时——”
　　狄迈一抬手截断他话头，转开眼去，看向众将，“至于他是从谁那里得到的我军动向，我今日不会问，往后也永远不会。不仅我不问，诸位将军不管是谁，也不必好奇这个。”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听他话中之意，难道是要不追究了不成？
　　正狐疑间，随后就又听他道：“诸位都知道，我曾在雍国为质，许多人也听我说起过他们那边的一句古话，叫做‘不教而杀谓之虐’。他那边还有一人名唤孙子，很能打仗，他留下了一个典故，叫做‘三令五申’。”
　　“如果不能让每人都熟悉军令，是为将者的责任，我为此杀人，那是我没道理。可如果已经强调多次，还不能遵守，那就是诸位之过，不知诸位以为然么？”
　　众人听他话音，似乎还是要追究的意思，毕竟出帐之后不许泄露军机之事他已严饬过几次了，说是“三令五申”也不为过。
　　听他问起，自然不敢摇头，可若是点头，就要有人为此丧命，一时无人动作，只默默无声地站着，已经有人又淌下汗来，却不敢擦。
　　“按说事不过三，这条军令我已强调过不止三次了，不能遵守，理当问罪。”
　　狄迈说着，话锋忽地一转，“但我年纪轻，忽然做了一军统帅，诸位心中不服，对我的军令并不放在心上，管我强调过三次还是五次，诸位只当风过耳，那也是人之常情。”
　　他这话说得状似卑下，可句句藏着刀子，扎得人背后寒毛直竖，分不清他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已有人脸色一白，闭目等死，但也有人品出一丝生机，抬眼互相瞧瞧，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既然是人之常情，我不追究，谁泄露的军机，也只烂在贺兰青的肚子里，不会有人知道。我还是那句话，我现在不问，将来也永远都不会问。诸位大可放心——”
　　“当然我想，诸位或许放不下心来。贺兰青活着一天，就总有说漏嘴的风险，咱们自家兄弟，没必要为着这个内不自安，终日里提心吊胆……”
　　他说着，忽然一摆手，左右就闪出两个力士架住贺兰青双臂，把他从地上带了起来。狄迈淡淡道：“贺兰首领，少不得要委屈你一下了。”
　　贺兰青只等他发问，就要供出前因后果来，万万没想到事情是这么个发展，大吃了一惊，随后挣扎着高声道：“王爷！王爷！不是说好不杀我吗！这没道理啊，这没道理！我一辈子不说，一辈子不说，我——”
　　狄迈怕他一会儿情急之下，不知说出什么要紧的话来，坏了自己的筹划，于是使个眼色，力士伸手一掰，就卸了他的下巴。
　　贺兰青说不出话，只剩下呜呜呜地大叫，仍在拼命挣扎，却挣不过，被力士拖出帐去，大叫声渐渐地远了。
　　过了片刻，贺兰青的首级被送上来，搁在一只托盘上面，两眼圆睁，脖子下面还流着新鲜的血，狄迈也不在意，让传示众人，在各人鼻子下面都转过一圈，然后搁在案上。
　　他自己绕过帅案，打了个晃，又站稳了，低头在贺兰青的头顶拍拍，看向众人，忽地爽然一笑，“在座的各位都是自己人，咱们关起门来，什么话都好说。拿贺兰青的一颗人头，换大家伙和衷共济，不算亏！”
　　“贺兰青降而复叛，如此无信之人，杀了也不可惜，他的那些部伍，死的死、逃的逃，活着的料他们也不敢乱说。从此泄露军机之人，就只有天知地知，诸位大可放心。”
　　众人瞧着案上那颗血淋淋的脑袋，一口气松了一半，剩下一半吊得更紧，但毕竟自知闯过了这关，受了宽大，性命无虞，也不禁对他的这般处置心生感激。
　　“这一页就翻了过去，以后谁也不许再提。”狄迈收回手，擦一擦血，“只是希望诸位记住，凡事可以再一再二，也可以再三，但无论如何不能再四。”
　　“以往大家对我狄迈不了解，心存疑虑，所谓不知者不罪，那时的事情，都是不必再追究的了。可从今往后，若还有人明知故犯，视我军令如无物，下次再砍的可就不是外人的脑袋了——”
　　他声音一厉，顿了顿，又沉下来，“这一点，还望各位熟知。”
　　“谨遵大帅之令！”帐内众将一齐肃然道。
　　“好了！”狄迈一挥手，将帐内凝滞的空气搅和得松快了些，脸上露出笑意，“各自回营，晚些给诸位庆功！”
　　说完不等旁人，自往后帐去了。
　　刘绍这次没和他们这个凑热闹，趁着狄迈学魏武遗风的功夫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这会儿正在擦头发，听见动静转回身来，瞧见狄迈脸上神情，问：“解决了？”
　　“嗯。”狄迈凑近他闻闻，笑道：“嗯，这会儿是香的了。”
　　刘绍瞧他一眼。
　　这年头洗澡用的东西能洗干净就够不错了，怎么洗也洗不出香味儿来，可知狄迈说是香的为假，“不臭了”才是真。
　　刘绍对他翻个白眼，“还编排我呢，你也赶紧打水洗洗。”
　　狄迈在他旁边坐下，垂着脑袋搭在他肩上，“不想洗，累。”
　　他一贴过来，刘绍才发觉他身上好像比平时热些，在他额头摸摸，又拿一根指头放在他鼻子下面一探，被狄迈捉住。
　　狄迈按着他的手放下来搁在腿上，好笑道：“放心，没死呢，还有气。”
　　刘绍顺势就又摸摸他手，“你发热了？”
　　“是么？”狄迈在他颈窝里蹭蹭，无所谓地道：“好像是有点。”
　　“好端端的怎——”刘绍说着，忽然愣住，轻咳一声，“啊，那个，咳……裤子脱了我看看。”
　　狄迈摇摇头，坐着没动，这会儿显得很有些黏糊糊的，“你脱我裤子……是干什么？”
　　刘绍就自己动起手来，“这个还用问？看来还是脱得少了。”
　　狄迈闷闷一笑，往后一仰，倒在床上任他动作。刘绍推着他翻了个面，三两下给他裤子扒下来。
　　最外面本来就是黑色，又打了几天仗没洗过，脏得要命，看不出什么，又扒一层，就见了血，打眼一瞧，当真洇开来不少。
　　真有他的，血流成这样，三天来愣是没听他吭上一声。
　　刘绍向着狄迈瞧去一眼，只瞧见一只后脑勺，手上动作轻了点，分开来瞧瞧里面，又吃了一惊，伸手按按，狄迈躲了一下，倒没喊疼，只是埋在床里哼哼两声。
　　“你……”刘绍刚说了一个字，往下就说不下去了，想想这三天狄迈几乎行不离鞍，弄成这样也不奇怪，低头瞧瞧手上的血，心里一阵不得劲，也不往肉麻里想，当下把血一擦，出去让人打一桶水，回来拍拍狄迈，“先起来，洗干净了好上药。”
　　狄迈掀一掀眼皮瞧瞧他，躺着没动，只懒洋洋地朝他伸出两条胳膊。
　　刘绍怀疑他是借着自己心里那点心虚趁机撒娇，但没有证据，只得俯身抱他坐起来。
　　狄迈两手搭在他肩膀上，靠着他坐着，大概是真的病了，从鼻子里喷出来的都是热气。
　　刘绍过意不去，抱着他轻轻晃晃，“对不起啊，不该那么弄你的。”
　　狄迈好笑：“打仗时候比这重十倍的伤也受过了，况且你情我愿的事情，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
　　刘绍噎了噎，过了一会儿道：“真不会招人疼。”
　　“怎么？”
　　“你下次就说：‘是啊，啊，好疼，疼疼疼，你想想怎么补偿我？’然后我不就爬梯子给你摘星星、摘月亮去了？”
　　“那坏了，”狄迈呵呵呵地笑，“我现在说行么？”
　　“晚啦，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狄迈闭着眼睛又笑，“那不说了，说了还惹你心疼。”
　　刘绍瞪着眼，一时没接上这话，有种让人扒了衣服的窘迫，幸好这时热水送来了，正好救了他的场。
　　他扶着狄迈坐进水里，先往他肩上、头顶各处撩了几把水，才把手探向他后面，“疼了吱声。”
　　说完半天没听见回答，回头看时，才见狄迈两手扶着桶沿，下巴枕在上面，已经打起了瞌睡。
　　因着发热，又被热水一激，在他脸上泛出了些平时不常见的红色，两片眼睫垂下来，安安静静的，只随着呼吸一下下轻轻起伏。
　　刘绍瞧了一阵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给他洗起来，只是怕弄醒了他，动作放得很轻。
　　狄迈倒是很给面子，一直到给他洗完都始终没醒，睡得像猪一样，看来十分放心刘绍不会给他按斤卖了。
　　直到被抱出来擦干了搁在床上，他才舍得抬抬眼皮，撑开一条缝，瞧见床边人影，没头没尾地嘟囔了一句，“要睡了么？衣服留这儿，衣服拿给我。”
　　“啊？什么衣服？”刘绍一头雾水，再看狄迈，说完这句之后，已经又睡熟了。
　　他不明所以地架起狄迈一条腿，给他上了伤药，费劲巴拉地给他套上干净衣服，又在上面盖了层薄被。
　　因为天热，等忙完了坐下时他已出了一身的汗，正拿袖子扇风，一低头瞧见自己身上衣服，忽地恍然，两片嘴唇下意识地一抿，片刻后松开来笑了笑，在狄迈脸上轻拍两下，低声道：“小子，看错你了，天底下可找不出第二个比你还招人疼的了。”


第056章 当年颇似寻常人（一）
　　狄迈睡了过去，刘绍就没叫他，替他传出信去，说四王爷身体偶感不适，今天夜里的庆功宴就不参加了，但随军带了几坛珍藏的好酒，打开让诸位将领尽兴。
　　许多人都已听说四王爷平日里生活十分讲究，新鲜蔬果都大老远地从南边一车车地买，他说是好酒，那自然是错不了的，闻言欢呼一声，没让军士动手，几个大将亲去，七手八脚地把酒抬了来。
　　狄庆、狄志两兄弟平日里就和狄迈最好，好容易逮着机会薅他们四哥的羊毛，那自然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冲在人群最前面，一人抱着一坛回来，往地上一搁，当先揭开盖子，低头凑上去闻闻，随后“嚯”地一声，直腰瞧瞧左右，“闻闻，果真是好酒！”
　　“嗯，是好酒，好酒！”众人凑上来，纷纷附和，有的本来没觉着这酒有何不同的，受了气氛感染，也不由得轻轻点头。
　　刘绍怕独来独往反而惹眼，就坐下来陪了一会儿，时不时和人闲聊几句，同他们多吃了几杯酒，觉出几分醉意，知道现在是在大营里，怕醉酒误事，不敢再饮，就把杯子放下，寻思找个机会偷偷离开。
　　袖子忽然被人扯了两下，他转回头，见狄志凑过来，在他耳边问：“吴哥哥，四哥是怎么了，怎么突然病了？”
　　刘绍摆摆手，“没有大碍。可能这几天太累，染了风寒，有点发热。刚让军医瞧过，给开了几贴药，说吃了没几天就能痊愈，这会儿正睡着呢。”
　　他说话时有意把自己这罪魁祸首给摘了出去，但说的也不全是假话。
　　他来之前确实找军医给狄迈瞧过，老实正派限制了军医的想象力，他瞧着狄迈身上发热，又有几处刀伤，摸摸脑袋、看看舌苔，一点没有多想，就自信地下了诊断。
　　刘绍在一旁瞧着，也没说什么，左右都是外伤，八九不离十嘛。
　　等把人送到门口，他拉住军医，欲言又止地犹豫一阵，终于拉下了脸， “哎，大夫，我这下头长了个痔，每天晨起如厕时，稍一使力就流血，您给看看开点什么药，我也抹抹，省得没完没了，还挺疼的。”
　　葛逻禄人平时吃不到蔬菜水果，得这病的满大街一抓一把，军医一听便即会意，摆摆手说了句“没事”，给留下一盒药，嘱咐他早晚抹在患处，一周左右就能痊愈。
　　刘绍拿了药，一面道谢一面给他送了出去，回帐低头看看药盒，心中一阵悲痛。
　　得，草原吴彦祖为爱罹患痔疮，目前知情人：一位。还好还好。
　　狄志闻言点点头，“歇歇也好，四哥这三天都没怎么合眼，这一觉不得睡他个一天一夜。等他醒了，你告诉我一声，我去看他。”
　　狄庆也凑上来，“带我一个！”
　　他大咧咧往刘绍桌子上一坐，翘起一条腿，“哎，吴哥哥，听说你前两天差点让人给打了，是真的吗？”
　　嘿，这熊孩子上来就揭人短，有没有人管管了？刘绍轻咳一声，估计狄迈还不知道，“算是吧。”
　　狄庆没打招呼，忽然一拳挥过来，刘绍吓了一跳，一仰头躲了过去，还没来得及直起身，背后忽然遭了一下，一低头“咚”一声磕在了桌案上。
　　狄庆忙和狄志一起扶他起来，狄庆给他揉揉脑袋，抱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没想到你，呃——”被狄志在胳膊上一扯，明智地闭了嘴。
　　周围有几人听见动静看过来，但也没人在意。
　　刘绍这一下磕得眼冒金星，一摸额头，倒也没血，不算受伤，知道他没有恶意，也不生气，反而无奈地接道：“没想到我身手这么不济？”
　　“这我可没说。”狄庆呵呵傻笑两声，又给他揉了揉头，“不疼吧？”
　　刘绍摆摆手，向后仰头避开，忽然想起什么，“总上战场，还是得有武艺傍身。欸，你要有空，也教我几手。”
　　“好啊！”狄庆霍地站起来，十分兴奋，“我有空、有空！对了，你怎么不求四哥教你，他武艺也很好啊。”
　　刘绍深知学车时宁可多花钱找教练，副驾驶座上也绝不能坐亲戚朋友的道理，连忙摇头，“你四哥军务太忙，哪里有空管这些琐碎小事？只有咱们六王爷，武艺又高，为人又很热心——”
　　狄庆插口：“还是闲人一个！”
　　说完，三人一齐大笑起来。
　　刘绍整整衣服站起，“那好，就这么说定了。改日我就去你营里打扰，你下手可千万留点情，别给我摔散了，到时还得一块一块费力拼。”
　　“你放心！”狄庆将袖子一撸，这架势倒让人不大能放下心来，“贵客到访，咱们六王爷一定好好招待。”
　　狄志在他身上捣了一拳，转头对刘绍道：“没事，他下手狠了，我就揍他。”
　　刘绍呵呵一笑，又和他们说了几句玩笑话，见没人注意自己这边，就悄悄离席，回了帐里。
　　狄迈还没醒，刘绍在他头上摸摸，觉着烧好像没怎么退，但想着才刚喂过药没多久，恐怕没那么快见效，也不如何担忧，在桌子旁边坐下，随意翻翻，忽然心中一动，拿起一页纸。
　　居然是雍国边防调动的密报。
　　他把这页纸拿在手上，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抵住下巴。狄迈什么时候开始关注雍国的消息？他事先竟一点也没察觉。
　　狄迈即便是看绝密的军报时，也从来不避着他，关于雍国的这份情报也不例外，收到后至今没有销毁，但也没主动和他说起，看来是不怕他知道，却也不愿他知道。
　　刘绍索性就也装傻，又瞧两眼，把纸放回了原处。
　　他转回身，瞧向狄迈。
　　狄迈仍安稳睡着，连姿势都没怎么动，神情平和，睡得很香，除去两颊上带点不健康的红色外，几乎瞧不见什么病容，闭上眼睛后也显不出凌厉，看着倒挺人畜无害的。
　　刘绍抬手在他眉毛上轻轻摸摸，忽地想起两人在长安的时候，狄迈折箭起誓时的那副神情，暗想：他将来会做到哪一步呢？
　　当然没有答案，他又坐了一阵，起身回自己帐中去了。
　　第二天一早，狄迈就神清气爽，重新变回了个精神小伙，虽然屁股还疼着，但烧已经退了，还因为前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反而胃口大开。刘绍和他坐在一桌，都害怕他一个没把持住，顺道把自己也给吃了。
　　“本来就是嘛！”狄迈振振有词，“你只让我喝粥，喝粥上哪能饱？”
　　刘绍又推给他一碗，“不喝这个，等你再上马，小心又一裤裆血。”
　　狄迈呛了一下，差点把粥从鼻子里喷出来，狼狈地擦擦嘴，想说什么，又怕说不过他，闷头喝粥去了。
　　刘绍摆摆手，把侍候着的两个亲兵挥退，让他们把守在外面，“你估计，杀了贺兰青以后，其他各部要多久能传来动静？”
　　狄迈放下碗，“我看就是这一月之内的事。”
　　刘绍点头，“嗯……想个借口，先磨蹭着不回军，拖一天是两晌，省得交出兵权容易，再收回来难。”
　　“放心，”狄迈笑笑，“借口还不有的是？”
　　前一天他当众杀了贺兰青，其实是刘绍出的主意。此举不只是为着收服众将之心，还有另外一层考虑。
　　这次出兵平叛，是刘绍铺垫已久才得来的机会，借了贺鲁苍的力，托了韦长宜的情，又好不容易让狄广开了绿灯，这才让狄迈把十三路人马握在手里，浩浩荡荡地出兵。
　　这十三路人分属各人麾下，自然只是眼下暂时归狄迈统领，不然两位辅政也不会轻易松口，可出了金城之后，天高皇帝远，想做什么，可就由他不由人了。
　　从几月之前，两人就商讨定计，此次出兵，平叛只在其次，关键是要想办法把这支大军收归己用，真正拿在自己手里。
　　想做到这点绝非易事，刘绍思虑良久，总算才出了谋划。
　　要想做事，第一件就是先弄明白谁是自己人，谁能争取过来成为自己人，还有谁永远也成不了自己人，搞清楚这一点，也就好对症下药了。
　　大将当中，贺鲁齐还有狄广那几路军的各个首领，很明显都不可用，不必在他们身上多花心思；狄迈的二哥狄申，还有大将元涅，倒是可以争取，他们要么手握重兵，要么在军中威望不低，放长线出去，关键时刻能有大用。
　　下一层的将领，狄迈的那两个弟弟自不必说，其他人无论在哪一路军，哪怕原本归贺鲁苍或者狄广统领，也没关系。
　　他们平日里没机会同这两个高高在上的辅政大臣有多少接触，承不到他们的恩泽，也就谈不上忠心，可偏偏这些人影响最大，作战时又是各营的实际指挥，争取来他们，大事就成了一半。
　　再有就是最下层的兵士，这些人声量小，可人数最多，打起仗来，拿刀拿枪的也是他们。
　　这些人对贺鲁苍和狄广就更没有什么“非他不可”的心思了，只要谁对他们好，谁处事公平，谁能带着他们多打胜仗、多抢财宝，他们就爱戴谁、追随谁，至于这人姓狄还是姓贺鲁，是这个王爷还是那个大臣，都不在话下。
　　他把人分成三等，给了狄迈八个字，“以能服人，爱养士卒”。
　　狄迈自然心领神会，如数照做，连胜连捷是本来就有的本事，自不必言，不怕不能得人服仰；出兵以来，更又处事公平，全无偏私，每有斩获，自己那份只留十之一二，其余全都分给士卒，每有空闲就去到各营，到现在就连百户、千户的名字他已都能叫出。
　　全军之中，已没第二人能做到这步。
　　只是想要收服人心不是一日之功，短短两月、三月也远远不够。
　　刘绍便想，既然要砍贺兰青的脑袋，不妨叫他多派一个用场，就让狄迈在杀他之后，以其部伍仍怀二心为名，又杀了他许多人，不仅不宽大处置，反而还有几分赶尽杀绝的意思。
　　贺兰青毕竟是主动投诚，仍落到这般下场，其他部落本就蠢蠢欲动，料来他们见状更不愿坐以待毙。
　　一旦他们都反起来，按下葫芦浮起瓢，没个三年两载，狄迈是回不去金城的了，那时还愁收拾不了军中人心么？
　　贺鲁苍和狄广只会责备狄迈年轻气盛，不懂得怀柔，搞坏了局势，哪里能想到这点？
　　说来奇怪，战场上杀个把人，刘绍手抖得连刀都举不起来，可出谋划策，让千人万人为之丧命，他反而连眼也不眨一下，只乐呵呵地瞧着狄迈吃粥，见他放下碗，抬手在他脸上指指，“你嘴边上沾了点。”
　　狄迈也不抬手擦，反而活学活用地道：“你怎么这么不招人疼？”
　　刘绍好笑，也学着他问：“怎么？”
　　狄迈答：“你凑过来替我吻掉，我……我以后就搬梯子给你摘星星、摘月亮。”说着当真把脸凑近了他。
　　刘绍一抬手给他把嘴边的粥抹了，顺手擦在他身上，对他点点头，“晚了，这会儿已经干净了。”
　　他心中轻松，仿佛只是在这么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轻轻巧巧往棋盘上落下一颗棋子。人命究竟是什么分量，这时他还并不明白。


第057章 当年颇似寻常人（二）
　　狄迈慢慢摸索出养寇自重的精髓，要么故意迁延，围而不打，要么穷追猛打，落井下石，引得各部人人不安，将最初只是桑塔枝那部发动的一场叛乱，硬生生地拖了三年，才终于彻底平息。
　　期间，他率军回金城休整过几次，但加起来也不足半年，哪怕在天寒地冻的时节，大军也常常人不解甲，马不释鞍，奔波在外。
　　但主帅用兵如神，每战必有斩获，跟随他东征西讨的那十三路人，只要还留着命在的，无不富得流油，葛逻禄人民风彪悍，只要知道跟着他能有肉吃、有酒喝，就全无怨言，每闻战事，反而欢呼雀跃。
　　狄迈手下士卒每战中损失不大，但三年下来，也补充了几次兵员。
　　他以出征在外为名，新招来的军队，从招募到挑选到编制再到训练，都不经由金城朝廷的手，全靠他自己做主。
　　因他以战养战，自给自足，朝廷拿捏不到他的软处，虽则日渐忌惮，但只能由着他去。
　　三年来，各路人马名义上还分属各人所有，统领一军的大将中也不乏贺鲁苍、狄广这两位辅政的死党，但实际指挥已被狄迈攥在手里。
　　他也不把事情做绝，始终没动贺鲁苍和狄广的人，仍让他们统领大军，但早一点一点从下面把他们给架了起来。
　　狄广明知他在军中收揽人心之事，也知道久必为患，无奈鞭长莫及，反而还要写书称赞于他，安抚他让他不至轻举妄动。
　　这时狄迈若是提兵回师，攻进城内，逼迫小皇帝退位，平心而论，未必不能做到，若是按他的本意，也早就这么干了。
　　他还记着刘绍从前和他说的那一句话：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可刘绍又说，这活要是这么做，也忒不漂亮，且不说要留一个乱臣贼子的骂名，就说这般咄咄逼人，引得全天下对他侧目，哪怕他最后进了金銮殿，也不一定坐得稳那把椅子。
　　刘绍笃信“事缓则圆，急难成效”的道理，劝他说既然已经隐忍了几年，也不差这一朝一夕的功夫，废立之事既然要做，就要做得漂亮，做得顺理成章，不然这么急哄哄杀进城去，废了皇帝，失了人心，说不定要为他人作嫁衣裳。
　　恐怕他前脚刚进金城，后脚就不知从哪冒出一个后来者坐收渔利。人家手上不用染血，还偏偏占了道统，横竖都有好处，打出一面为先君报仇的大旗寻个机会就拉他下马——这种事情屡见不鲜，已是汉人几千年来玩烂了的把戏。
　　葛逻禄人已住进金城，又照搬了雍国的礼仪制度，学了些仁义礼智信那套，早过了鸣镝即可弑父的时候，做事情还是得一步一步慢慢地来。
　　狄迈一向对他言听计从，听他一说，也觉有理，按下性子，没有发作，反而还时不时向着贺鲁苍卖好。
　　他出兵以来，显露出的手段让贺鲁苍不得不对他生出忌惮，狄迈知道他的心思，就对他愈发恭顺，俘获的东西自己不要，先挑拣出最好的千里迢迢地奉献给他，又有意提拔贺鲁齐，压过狄广的人一头，以表明态度。
　　苡橋
　　时间一长，贺鲁苍反觉是自己多心，觉着有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大将统兵在外以为拱卫，自己一家已立于不败之地，见了狄广，腰杆都挺得更直。
　　狄广恨得牙痒，又担心狄迈尾大不掉，桀骜难制，有心想下手削他兵权，无奈三年来狄迈战功太盛，人望已高，甫一放出风去，便即议论汹汹，人心不服，加上贺鲁苍暗地里百般阻拦，最后只得罢议。
　　狄迈统兵回朝时，并不走在最前，反而有意让数万将士前后簇拥着缓辔而行，他自己傲然高坐马上，雄俊顾盼，意气逼人，只是毕竟年岁渐长，脸上不显露多少得意之色，反而岳镇渊渟，让人望之生畏，不自觉地心生肃然。
　　等到了城门外边，他独骑上前，翻身下马，三军将士在他身后一时高呼，声震天地，他只作不闻，在呼喊声中跪倒下来，将已是摆设的兵符双手奉还朝廷。
　　贺鲁苍嘉奖了他一番，狄广在旁脸色铁青，一言不发，韦长宜对着他微微一笑，其他人面上神情也各有精彩之处，一时不能细表。
　　朝堂上的风吹浪打，狄迈全不放在心上，他既然敢摆出这幅阵仗，就不怕让人瞧见。
　　他知道狄广一见之下，从此定会更不放心于自己，但这时已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此番平定草原一十七部，名动塞北，还有哪个敢来撄锋？
　　刘绍再回四王府时，已觉着有点不认识了，似乎陈设还是那些没动，但花花草草已换过几轮，熟悉中透着几分陌生，让人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家。
　　小火已长成了一只大狗，因为三年来见过几面，所以倒还记得他，一见了他就摇着尾巴凑近，人立起来，两只爪子抱着他腿，似乎想往上爬，无奈作为一只狗，没点爬树的技能点，费了牛劲也爬不上来，急得后腿直蹦，时不时极亮地叫上两声，叫两声、停一会儿，扑哧扑哧地喘着粗气。
　　但它还没和刘绍亲热多一会儿，很快就发现刘绍在外面早背着他养了二胎三胎，一时呆住。
　　家里老二叫做小万，是条黄犬，看着普普通通，老三和小火一样也是细犬，浑身皮毛都是血红色的，没有一根杂毛，刘绍想给他取名小走，这次狄迈没让，图穷匕见，取名叫做小召。
　　但架不住刘绍无赖，趁着他营里有事的时候，手里拿着肉，叫一声“小走”，看狗叫了，就喂一块肉，时间长了，这狗听见大名全无反应，听见“小走”俩字反而两眼放光，隔着好几里地就嗖嗖嗖箭一般射回来，摇着尾巴在地上打滚。
　　刘绍把三条狗弄在一块，饶有兴味地蹲在一旁看他们怎么决出真正的老大老二和老末来。
　　狄迈回家稍晚，进门时就瞧见这一人三狗的情形，在刘绍后面对他说了句什么，刘绍其实没听见，但下意识地“嗯嗯啊啊”地敷衍了他一番。
　　狄迈大是不满，一矮身压在他背上，从后面抱住了他，扬言道：“我一听狗叫声就头疼，我看还是全送人得了。”
　　刘绍这句倒听见了，头也没回地对他说：“我看还是把你送人简单。”
　　狄迈晃晃他，“送谁谁要啊？”
　　刘绍被他压得直不起腰，差点一个没蹲住趴在地上，见狄迈两条手臂都伸到前面来，正抱着自己脖颈，于是两手把定了，没打招呼，身子忽然一倾，顺势把他往前摔去。
　　狄迈事先全无准备，被他拉得踉跄了下，但随后反应过来，两腿一沉，就像两根楔子似的，牢牢楔进地里，没让他搬动，腰上使劲，两手一翻，膝盖往前一顶，反给刘绍掀翻过来，不过没让他摔在地上，伸出一条腿垫住了他。
　　小火原本正和另外两兄弟互相转圈闻着屁股，偶尔试探性地扒拉个一下两下，听见这边动静，什么也顾不上了，忙摇着尾巴凑上前来，一声一声汪汪地叫着，一叫，胸口就带着四只爪子往前推一下，叫得十分卖力，仿佛把自己当成了人，在看斗蛐蛐，一个劲儿地给罐里两只蛐蛐鼓气叫好。
　　它喊了什么，没人能听懂，不过看它平时和刘绍玩得更好，估计这叫声中厚此薄彼，大半应该是在给那不成器的小刘蛐蛐加油打气。
　　只见小刘蛐蛐并不服气，抱着小狄蛐蛐的腿往怀里一拉，小狄蛐蛐踉跄了下，却没摔倒，反而把脚落在地上踩得实了，将腰一沉，抱着小刘蛐蛐，硬生生给他提了起来。
　　小刘蛐蛐两脚离地，犹自不服，朝着下面高声怒喝——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然后小狄蛐蛐就把他放在地上，看来是自知不敌，认输了。
　　小火在两人身边绕来绕去，打着圈地叫，至此终于瞧见尘埃落定，买定的小刘蛐蛐果然大获全胜，心满意足地摇着尾巴走了。
　　“真是的，”刘绍被稳稳当当地放在地上，两脚踩住，整整衣衫，一本正经地严厉谴责：“大白天的，还是院子里，让人瞧见成何体统！”
　　他恶人先告状，狄迈早已习惯，也不分辩，只笑道：“白和六弟学了三年，这功夫可还学得不太到家啊。”
　　刘绍会意，故意道：“那看来是师父不行，当初拜错人了。”
　　狄迈“哼”了一声，虽然没开口，但浑身都写着“你还知道”这四个字，给刘绍拍拍土，转身回了屋里。
　　刘绍把小万小走安顿好，也进了屋，一进门瞧见桌子，第一眼就看见上面摆着的那只纸青蛙，不由笑道：“还没扔呢？”
　　说着随手在青蛙屁股上一按，青蛙扑通一下跳起来，从桌子边缘一跃而下，不幸一头栽倒在地上，幸好本来也不是活的，不然这下就摔死了。
　　狄迈赶紧给它捡起来，拿在手上吹了一吹，又放回桌子上，转头瞪了刘绍一眼。
　　刘绍瞧得好笑，估计他是没见过会跳的纸，宝贝得什么似的，解释道：“这东西其实没什么难的，随手就能折，你给我找几张纸，一会儿功夫我就能给你折出来十个。”
　　狄迈摇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刘绍问：“那不也是我给你折的吗？”
　　狄迈靠在桌子边上半坐着，很正经地道：“我给你寄了那么多东西，这还是第一次收到你寄来的礼物。我当时想你想得厉害，见了它就像让人捣了一拳似的。后面再折多少个，都和第一只不一样了。”
　　刘绍愣了愣，随后低头在脸上使劲抹了两把，心说这年头中学男生都说不出这种话了，像他这样的也就能在小学里面找找，而且还不能是高年级。
　　“那你收着吧。”他抬起头，神情真挚地给狄迈出了个主意，“这么放着多容易丢，要不然你让人打个盒子，给它装里面供着。”
　　他是有意损他，不料狄迈闻言点点头，当真找来下人吩咐下去，还提前在屋里东转西转地找起了地方，最后选定东面墙边的架子，避光通风，位置极佳，把刘绍三年前买回来的几本书给挪走了。
　　刘绍翻个白眼，抱着书换了个地方放，放好后一低头才瞧见，原来是先前买的一套《资治通鉴》，几年了，他居然还在《汉纪》打转，不由得在心里发问：我活着时还能把这个读完吗？
　　他摸摸鼻子，抽出一本搁在桌上，以示决心。


第058章 当年颇似寻常人（三）
　　狄迈收兵回城，不是因为拖到这时候终于平定了叛乱，而是因为风闻朝廷将有大事，这才将叛乱一举平息下去，收兵回来。
　　大汗狄野虽然身死，但他生前启用的许多人，到现在还在朝中为官，以韦长宜为首的汉人，至今仍在积极推行汉化。
　　继任的狄显年纪还小，这会儿才刚开始认字，真正把持朝政的狄广、贺鲁苍等人，时间一长，也被韦长宜说动，雍国那一套礼仪、官制就被一点点地搬了过来。
　　汉化改制，因为要牵扯到各方利益，原本并不容易，但无论是贺鲁苍还是狄广，都将其看做摆在眼前的大好机会，想借此一举将对方从朝堂上挤出去，因此反而都十分热心此事，摆出了鼎力支持的态度。
　　韦长宜让两股风托着飞到天上，一时红得发紫，风光无两，走路时鼻孔朝天，还被地上的东西绊倒过好几次。
　　他那边大刀阔斧，改着改着，就把狄迈给改回来了——朝中开始设置六部，不能不回来分一杯羹。
　　狄广在朝中树大根深，先占了刑部、吏部，把户部的烂摊子扔给贺鲁苍。
　　贺鲁苍也没吃太多亏，转头把工部的肥差捞到了手。
　　礼部搁在雍国也不是多吃香的地方，放在葛逻禄基本成了摆设，让谁得去根本没人关心。
　　还剩一个兵部给了狄迈，算他没白回来。
　　结果刘绍下朝后第一件事就是偷偷叹了口气。
　　诸事草创，受重用的不止韦长宜一个，就连刘绍因着汉人身份，也被举荐过几次。
　　狄广原本对他不算熟悉，只是大概听说狄迈把这个姓吴的汉人看得很重，走到哪都把他带在身边出谋划策。
　　至于这汉人都献过什么谋划、真正顶不顶用，没人知道，只是看他这些年过去还是狄迈身边的红人，狄广料他应当是有几分本事的，再加上韦长宜举荐，就动了心思，把他传来府上探了探他的底。
　　两人聊了一阵，给人感觉好像木槌敲着铜盆，当啷啷地听了串响，也没聊出个所以然来。
　　这人到底有多大的能耐，看不太清楚，但谈话间他不卑不亢，倒是颇得狄广青眼。
　　狄广叫他来府上之前就已想好，这人是狄迈的亲信，虽然官位很低，却也并非不得志，如果上来就做出一副谄媚之态刻意巴结他，或是自己这边一下杆子，他那边就顺杆爬上来，透出想要改换门庭的意思，定是作伪，而且怕不是他自己的意思，而是他背后的狄迈藏着什么心思。
　　但这人对答如流，言谈举止间全无巴结之意，提及狄迈时，也多有推崇，引得他降了几分戒备。
　　又聊一阵，见他对自己态度还算恭顺，言语间隐约透出想要合作的意思，看来并非油盐不进，狄广心思一动，就扔给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
　　他的初衷是人尽其用，让这汉人帮着韦长宜一起创立制度，此外也算是卖给狄迈一个好，提醒他别再和贺鲁苍走得那么近，其实没把这人太当一回事，没想到这一无心之举竟然引狼入室，等过后再后悔，已然来不及了。
　　这是后话，这会儿就连刘绍自己都没想那么远，他只是十分痛苦于每次早朝时都要和狄迈一块起早，没法再睡到日上三竿。
　　他原本不想让太多人认识自己，一直深居简出，但后来和军中将领都混了脸熟，再号称隐姓埋名，多少就有点像皇帝的新衣。
　　加上雍国那边始终没有什么坏消息传来，慢慢地他也就放开了些，狄广朝他抛来橄榄枝时，他也没拒绝，顺势接下。
　　只不过到底还盖着最后一层遮羞布，始终没把真名示人，旁人见了他，往往都称一句“吴大人”，幸好私下里狄迈还在拿他原本的名字叫他，不然他都快真以为自己姓吴了。
　　最近下了朝后，刘绍要去衙里办公，狄迈就也不回府，出了宫后直接就往军营里去，等到晚上俩人才碰一碰头。
　　刘绍憋了一天，这会儿见了他终于道：“吏部非同寻常，不能让狄广把持着，得想办法塞进自己的人去，或者干脆咱们自己拿在手里。”
　　狄迈吃着菜，“我的人都只懂打仗，就算插进去也没有大用。”
　　“天下之治，在于得人。”刘绍见他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拽了句文唬他一下，“吏部可比你那兵部重要得多了。一个兵部尚书，虚衔而已，说难听点就是个参谋，调兵权还在别人手里攥着，你那尚书不值两个钱。”
　　“但吏部就不一样了，官衔高的管不着，但官衔稍低点的，升迁调动都归吏部管，在这里面伸进手去，不怕别人不念你的好。”
　　狄迈又吃了两口菜，却不吃饭，“到嘴的肥肉，还能让人吐出来不成？”
　　刘绍被他噎了一下，也不吱声了，闷头开始吃饭，只是心里不住盘算。
　　心思一转到别的地方，吃什么就都没有滋味，只凭着下意识吃了一阵，偏头瞧见狄迈已经吃完了，正等着自己，奇道：“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快？”
　　说完又低头看了他饭碗一眼，“嗯？你回来前先吃了一顿？”
　　“没有，”狄迈往前弯弯腰，又直起身来，试了一试，“肚子不大得劲，可能是胃疼。”
　　“好端端的怎么胃疼了？”刘绍放下筷子，在他肚子上摸摸，“胃疼是哪疼啊？”
　　“我也不确定。”狄迈捉住他乱摸的手，移到上腹往左偏一点的位置按按，“这儿应该是胃吧？”
　　说完就拉着他的手放下来，转头看过去，看神情好像是觉着刘绍懂得那么多，这个也应该清楚。
　　但他的这点信任终究是错付了，刘绍因为没胃疼过，其实也不知道，只是凭着常识感觉应该八九不离十，“应该是吧，嗯，找大夫看看就好了。小拐——”
　　“不用这么麻烦 。”狄迈摆摆手让刚被叫进来的小拐又退出去，“疼得也不厉害，估计明后天就没事了。”
　　他身体一向健康，刘绍也不担心，点点头没再坚持，“你晌午在营里吃什么了？是不是吃坏了？”
　　狄迈让他问得一愣，思索一阵，回答道：“好像没吃，太忙就给忘了。”
　　刘绍闻言也是一愣，“这个也能忘啊？”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又问：“那你昨天吃的什么？”
　　“前一天吃的饭怎么想得起来？”狄迈失笑，但虽然这么说着，还是努力回忆了一阵，“想不起来了，好像也没吃。但前天肯定是吃了，就是营里那些饭，没什么特别的。”
　　他能确定前天在营里吃过饭，是因为吃饭的时候发了顿火，骂了一个擅离职守、偷跑回来时正好被他撞见的千户，还顺手把手里一块饼扔在了他身上。但大前天吃没吃就又想不起来了。
　　刘绍这会儿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这几个月狄迈晚上回来之后，时不时就吃得和水牛一样多，但有的时候就是正常的，敢情吃得多的那些天里是把两顿给并成一顿了。
　　他也不知道胃疼该怎么办，就摸了摸狄迈的背，上下捋捋，把他当喝酒喝吐的人对待，“真行，吃饭都能忘，也该你疼。”
　　狄迈这会儿也找出原因来了，没反驳他，想了想道：“明天我让叱利兀吃饭的时候叫我。”
　　刘绍抬头想想，感觉这差事不是那么好干，恍惚间眼前出现了叱利兀那张愁苦的马脸，默默摇了摇头。
　　狄迈第二天果然没事了，之后几天也风平浪静，但没出半月，回家后又开始风卷残云、水牛干饭，吃到一半忽然停了，眉头一皱，抬手在肚子上一按，哎，好像胃里又开始疼了。
　　刘绍拄着下巴问：“叱利兀今天挨骂了吧？”
　　狄迈一愣，想起中午的事，自觉理亏，点了点头。
　　刘绍对他十分了解，虽然两人之间从没红过脸，但也不耽误他知道狄迈其实不算是个好脾气的人，尤其在营里时，见不得人违逆自己，总爱发火，而且发火时还挺吓人。
　　他不用问都能猜出个一二三来，多半是狄迈中午时有事在忙，叱利兀看时间差不多了，没眼力价地打了个岔，结果触了霉头，惨遭无妄之灾。
　　刘绍又在他背上摸摸，“疼就先别吃了。”
　　第二天晌午，他没在官衙里吃，骑着马去了狄迈营里。
　　狄迈果然还没吃饭，见他忽然过来，微吃了一惊，“发生什么事了？”
　　“啊，没发生什么。”刘绍神情轻松，进帐之后也不客气，找个地方就坐下了，“我来找你一块吃饭，顺道说点事。”
　　狄迈愣愣，随后似乎会意，搓了两下手，忙让人上了饭食，把手头的事一放，就和刘绍一道吃起来。
　　吃了一阵，也没人逗他，他忽然自己笑起来，转脸朝向刘绍问：“这么仔细我啊？”
　　刘绍没接茬，装没听到，另外新启了个话头，“说正事呢，下午你抽空去找一趟贺鲁苍。”
　　狄迈问：“有主意了？”
　　“有主意了。”
　　狄迈挥挥手，把叱利兀赶了出去，让他守在帐外，不经传唤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叱利兀领命走出来，往前站了几步，也不好奇里面谈了什么，对吴将军——哦，现在是吴大人了——简直感激不尽，心里盘算着能不能一天给他一两银子，买他天天中午都过来，把自己的这个差事顶了。
　　但一来囊中羞涩，二来没这个胆，三来知道没这种可能，只好想想就算，又等一阵，身后传来声响，他回过头去，见帐帘掀开，先出来的是他们王爷。
　　叱利兀站在旁边几步远处，眼瞧着王爷站在帐门口，抬手给吴大人把着帘子，然后吴大人才一矮身从帐中缓步走出来，两人神情都是那么的自然，好像天经地义，谁也不觉着奇怪。
　　王爷放下帐帘站定，问：“明天中午来吗？”
　　吴大人也停住脚，答：“看看吧，你营里的饭不大好吃。”
　　王爷笑着说：“明天给你开小灶。”
　　吴大人下巴点了点，转头问：“那尝尝？”
　　“尝尝。尝尝又不收你钱。”
　　“嘿，收钱就不来了，今天这顿你都得倒找我点。”
　　真好啊，叱利兀转回眼目视前方，驱散了思绪，什么也不想，只想一样：银子省下了。
　　真好。


第059章 当年颇似寻常人（四）
　　稍晚些时候，狄迈去到贺鲁苍府上拜访，坐了一阵，才见到贺鲁苍出来。
　　贺鲁苍看着有些憔悴，明明今年刚到而立之年，却已有了眼袋，看人时有点抬不起眼，脸色微微发黄，像是生了什么病。
　　狄迈知道，这是因为在后宫的贺鲁氏病了，据说病得很重，挨得过今年冬天，怕是也挨不过开春，恐怕就是这半年的事。
　　当初逼死他母亲，贺鲁氏没少出力。这几年他虽然常去后宫拜望她，事之如母，除了没晨昏定省外，该有的礼数一个不少，让人挑不出什么错处，但心中实恨她不轻，听说她年纪轻轻就要死了，一半觉着幸灾乐祸，一半微觉可惜，只盼着贺鲁苍能多活几年，能留他一个亲手报仇的机会，不然哪怕他将来如愿以偿，终于登了大位，有此一憾，也终是不美。
　　他心中如此想着，明面上仍十分恭谨地对贺鲁苍行礼，在他脸上仔细瞧了一阵，关切道：“我看辅政脸色不大好，可找大夫瞧过没有？”
　　贺鲁苍颓然坐在椅子里，闻言摆了摆手，“看过了，说是不碍事。”
　　狄迈当然知道他脸色不好的原因，说话间有意提及贺鲁氏的病，叹一口气，面带忧色地道：“我昨日里刚进宫瞧过母妃，见她脸色仍是不好，身上没有力气，不大能自己起身。”
　　“不过听太医说母妃的病近来见了些好，或许再服几帖药就能痊愈，辅政且放宽心，千万不要太过忧虑，那么多的国家大事都要由您委决，万一坏了身体，朝政可如何是好？”
　　“哎！说是见好，不过是拣好听的说，糊弄人罢了！”
　　贺鲁苍有些心不在焉，听狄迈提及“朝政”，也没有多大的反应，脸上神情十分颓唐，好像遭了什么大事。
　　狄迈见他这幅儿女情长、婆婆妈妈的模样，心里暗嗤一声，瞧他不起，也不在贺鲁氏的病到底见没见好上和他拉扯不清，有意转开话题，道明来意，“辅政可知，吏部已让我大哥得去了？”
　　贺鲁苍抬了下眼皮，不知道这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他干什么这会儿拿出来说，“当然知道。而且谁不知，在狄雄手里，不就相当于是在那辅政王爷狄广手里么？”
　　狄迈见他这幅无精打采的模样，真恨不能站起来扇他两巴掌，可近年来他养气功夫见长，近朱者赤，被刘绍熏陶成了一个老阴阳人，到底忍住了，又循循善诱地道：“依我看，以吏部之重，决不能让九王叔占了这个位置！不然一旦他坐稳了，在各个位置都安插上他自己的人，那他辅政王爷的位置就算实至兼备，到时朝中还岂有您的一席之地？”
　　说完，把刘绍对他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又说给了贺鲁苍。
　　贺鲁苍渐渐认真了些，不住点头，“其实我也知道吏部十分紧要，可他狄广在朝中正是势大的时候，现在木已成舟，你还能把他到嘴的肉再抢出来不成？”
　　他这回应和狄迈当初对刘绍答的话大差不差，狄迈听过之后，想起之前刘绍曾开玩笑说他和贺鲁苍半斤八两，今天看倒真不算损他，一时间有点脸热，轻咳一声，“我有一计，请辅政听听可行不可行。”
　　贺鲁苍把耷拉的眼皮掀起来，“你说，你说。”
　　“先帝在时，我大哥久受打压，过得不大如意……”
　　贺鲁苍心说：这还不是因为你回来了么？
　　可是心情沉郁，懒得插话，随后就又听他继续道：“后来抱了九王叔的大腿，一朝得势，就洋洋得意起来。他这一阵上朝时的模样，您也瞧见了，两手背着，脚底下迈着方步，鼻孔朝天，看人时只斜着看——哦，听说因为经了这个喜事，他那下面原本久治不愈，这阵竟也见好了……”
　　贺鲁苍这会儿才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来，但笑容很苦，而且就像荷叶上的露水，一晒马上就干了，“他是有些不成样子，才刚进了吏部，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谁都不放在眼里……哎！”说完又叹了口气。
　　狄迈简直想学刘绍对他翻个白眼，顿了一顿，终于又继续：“我看不妨再火上浇油，长一长他的气焰。”
　　贺鲁苍一愣，“这么做是干什么？难道他现在的气焰还不够高？”
　　“九王叔没法一个人当两个部堂，这才推出我大哥来，因我大哥是先帝长子，身份上能够服众，资历也算老的，这才坐了吏部尚书的位置。但他们两个当真是一路人吗？怕也未必。现在他们交好，是因为辅政您在这儿，容我僭越——假如您不在，转过天他们两个就会翻脸。”
　　他这个假设的确不大好听，但贺鲁苍也不生气，反而深以为然，又点点头，“你继续说。”
　　“我大哥原本眼高于顶，谁也瞧不上，觊觎大位不是一年两年了，绝不会甘心久居人下。只要挑拨动他，让他和九王叔争斗起来，这尚书的位置，就有机会，辅政以为如何？”
　　他说狄雄的这番话，原封不动地放在他自己身上似也合适。但贺鲁苍半是心情恍惚，半是让他说得心动，一时也没多想，反而拍了下大腿，问：“怎么让他们斗起来？”
　　狄迈这会儿却不继续往下说了，“辅政近日心里不痛快，母妃的病还需要辅政忙上忙下、求医访药，这般琐事不需辅政费心，放心包在我身上便是。总之无论如何，我定将吏部给辅政拿回来。”
　　他话音一转，“这话没人敢当众说，当众说出来的我八叔，什么下场辅政也瞧见了。但谁都知道，一旦真让九王叔把持了朝政，他绝不会就此收手，定要更进一步不可。到那时，不唯陛下、辅政，就是我们这些先帝的子嗣，谁又能够保全自身？”
　　贺鲁苍眉头紧皱，缓缓点了点头，“我也正在担忧这个。你继续说。”
　　“母妃待我如子，辅政就也相当于我的舅舅，这些话我也不怕如实对辅政说，”狄迈恳切道：“我担下这个差事，既有对辅政的一片忠心，也有我自己的几分私心在里面。”
　　“辅政也知道，当年我的同胞弟弟狄况，就是被九王叔所杀，等到八叔那时候，不仅他自己丧命，就连全家老小都跟着一块被杀了个干干净净！九王叔的手腕这般残暴，一旦到了他得志的时候，以天下之大，岂有我们兄弟的容身之地？”
　　“虽然狄况已死，但我其他的那些弟弟都还年幼，我这做四哥的，自己死不足惜，况且还有那么几路人马，真出了什么事情，大不了就逃出去，再不回来，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瞧着这些弟弟们也全都——哎！全都死无葬身之地啊！”
　　他将话说得斩钉截铁，又稍稍收回了些，“所以吏部需得让辅政掌管，即使辅政不能亲领，也该由咱们的人把持，这样陛下才能高枕无忧，我们这些人也才不会有被杀之虞。”
　　他说了长长一串，终于收了尾：“我的私心全在这里，还请辅政见谅。”
　　贺鲁苍听得有几分感动，见他这般有情有义、又对自己如此忠心耿耿，心想自己也不能负了他去，便道：“你放心大胆地去做，这件事做成做不成，都有我给你兜着。狄广要是发难，全有我在前面挡着，你放心就是。”
　　狄迈一听，霍地站起来，感动道：“多谢辅政！有辅政这句话，我也好行事了。只是这事想要办成，还需和辅政讨一个人。”
　　贺鲁苍问：“谁？”
　　“韦长宜韦大人。”
　　贺鲁苍沉吟一下，“要是放在以前，我帮你找来他不难。可他现在得势，未必还认我这个旧主了。”
　　狄迈宽慰他道：“辅政不必多心，我看韦大人虽说近来和九王叔走得近些，但也是为着汉化改制的权宜之计，辅政对他恩重如山，他绝不会改换门庭。”
　　贺鲁苍微微颔首，“我将他叫来，试他一试，你回去等我消息吧。”
　　“是！”狄迈抱了下拳，瞧着他又道：“还请辅政宽心，母妃的病定有起色，这一阵我也派了些兵丁出城，遍访名医，寻一些能人异士，听说已经找到了几个，正在往城里赶，迟早能找到法子的。”
　　贺鲁苍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难为你有这样的孝心。只是，哎……”看来是不抱多少希望。
　　狄迈懒得看他这幅带死不活的模样，本想就此告辞，可是看他似乎还有话说，就站着等了一会儿，果然过不片刻，贺鲁苍就哑声开口，“你可知道你母妃嫁给你父皇之前的事？”
　　狄迈心说：这事和我岂有半点关系？我知道这个做什么？可口中仍是道：“愿闻其详。”
　　贺鲁苍叹了口气，让他坐下，大概是今天动了感情，竟然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他和妹妹原本是贺鲁部的贵族，可是从小就遭了族中叛乱，流落在外，等十来岁后才被找回，很是过了几年颠沛流离的日子。
　　等回到部落后，族中早变了天，他们两个的身份就显得不尴不尬，终日里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唯恐遭到毒手。
　　两人就这么相依为命地长大，关系亲密非凡，不是寻常兄妹能比。
　　直到贺鲁氏嫁给了狄野，兄妹两个才真正过上了好日子，现在更是一个太后、一个辅政大臣，把持着宫内宫外。
　　他这妹妹并非常人，心机远胜寻常男子，就连他也常常自愧不如。
　　非是他这做哥哥的偏袒自家——若夏国当真非要有一个太后，自然非她不可，除她之外，他再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可谁知好日子过了还没有几年，她竟然就一病至此了呢？难道她当真福薄不成？她还这么年轻！
　　贺鲁苍一想到，就觉着心都拧在一块。
　　贺鲁氏既是他的妹妹，又像是他的女儿，他一想到她竟会不在人世，就觉好像自己的半边身子掉了一般，做什么都浑身没劲。
　　他给狄迈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到最后，竟然还掉了两滴眼泪。
　　狄迈心肠冷硬，不仅没为之动容，反而心中暗道：你妹妹是你的心头肉，我母妃就是地上的石头，挡了你们的路，就让你们一脚踢开。你要是实在伤心，到时候大可以相随你妹妹于地下，给我省些麻烦也好。但面上神情十分悲戚，也不住地摇头叹气，只是没掉眼泪而已。
　　贺鲁苍举袖在脸上擦擦，不想在他面前失态太过，于是就下了逐客令，“你先回去吧，我今天身体不适，就不多留你了。”
　　狄迈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见他神情恍恍惚惚，知道和他多说无益，也不多留，又劝几句就告辞了。
　　回去路上，他想起贺鲁苍那副哀哀戚戚的模样，也不知怎么，就想起刘绍刚来这边时生得那场病来，忽觉一阵悚然，猛一勒马，原地愣了阵，随后暗暗道：我们两个的关系，现在都有谁知道了？


第060章 当年颇似寻常人（五）
　　之后的几个月大概是狄雄一生当中最舒心的一段日子。
　　各方的人都围上来巴结他。狄广的人就不必说了，他能掌管吏部，就是靠着狄广，拉他的人一把也是应当应分。
　　除了这些，还有贺鲁苍和狄迈的人，携礼上门，请他提携。
　　他知道这是他们两个想巩固自己在朝中的位置，给自己的亲信谋个好差，只是怕落人口实，或是抹不开面子，自己并不出面。
　　对这些马前卒，他原本嗤之以鼻，但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送来的礼都是实打实的，也没有退回去的道理，他尽数收下，偶尔也抬一抬手，给他们开几扇方便之门。
　　其他还有些小鱼小虾，在朝中无牵无挂，两不相靠，但只要银子使够了，他都来者不拒。
　　什么位置，多大官职，全都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他直到这会儿才知道，自己最适合做的原来是商人，一手交钱，一手交官，往后大家有来有往，凡事都好商量，任谁见了他不说一句处事公道？
　　偶尔也有不肯交钱的人骂他，但这些许骂名，自然不必放在心上。
　　偏又在这个时候，他那久治不愈的顽疾也眼瞧着有了起色，身子骨忽然就又行了！
　　人逢喜事，自然走路带风，前几天在路上碰见韦长宜，韦长宜还拿了一个汉人的词赞他，那词是怎么说的来着？对了，龙骧虎步！好家伙。
　　他只在先帝在世的时候，做做样子认了几个雍国文字，近年来也荒废了，不及前几年认的字多。
　　“骧”字他不认得，但也知道“龙”，知道“虎”，知道这俩字威风赫赫，是在夸赞于他，当下抬手一把胡子，哈哈大笑，得意非凡。
　　人的心情一好，瞧着天都比平时更蓝了些，只除了一件事让他不快——那就是贺鲁氏的病。
　　他以儿子的身份进宫去探望过他这“母妃”几次，瞧见她一次比一次衰弱，怕是活不成了，心口一热，就想把他这几年是如何为了她神魂颠倒的，在她面前吐露出来，可又多少忌惮着贺鲁苍，每次都又咽回肚里。
　　他心里一痛，只觉让人揉得碎了，但从宫里出来，抬头瞧见蓝蓝的天，禁不住又迈起方步。
　　迈一步，想到贺鲁氏惨白的脸和太医摇头叹气的模样；
　　迈两步，想到原来宫里铺的方砖和自己府上的也没有多大差别；
　　迈三步，想到回府之后，这个大人那个大人又送上拜帖，他没空见他们，已安排到了三四天后，忽然间眉头一展，心头一松，脚步又轻快起来。
　　今天他要见的人是……哦，想起来了，是他四弟。
　　他这四弟当初可没少在先帝面前出风头，压得他好苦，可现在怎么样？不还是又求到他面前来了？这还真是砌墙的砖头，嘿嘿，不好意思，后来居上了。
　　他也不着急，随便转转，拖了小半个时辰才进酒楼。狄迈果然已经等在里面，见到他之后，半点不耐之色也不敢露出，只热情地招呼了句，“大哥来啦！”
　　狄雄点点头，算是应下，一撩后摆在椅子里坐定，往桌上打量了一眼，见酒菜摆满了一桌，但一口没动过，才笑了一下，抬手朝桌子上面指指，“呦，治这么一桌酒席，得不少银子吧。”
　　狄迈等他落座后才坐下，笑道：“亲兄弟何必谈这个？我敬大哥一杯！以前弟弟年纪小不懂事，行事糊里糊涂，少不得对大哥也有冒犯之处，还请大哥别同我计较才是。我先饮了，请！”
　　狄雄瞧着他喝了杯酒，坐着没动，“哼”了一声，似笑非笑，“今天不是你提起，我也不会说。四弟，你大哥当年可是被你整得好苦啊！”
　　狄迈心里一惊，随后定定神，心想自己确实整过狄雄不少次，但做得都很隐秘，不应当让他抓到什么直接的把柄，当下愣了一愣，故作惊讶地问：“大哥这话从何说起？”
　　狄雄的确没有什么证据，但他也清楚，狄迈回国没多久，他原本坐得稳稳当当的储君之位就忽然地动山摇，父汗也开始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百般瞧他不上，若说这里面没有狄迈做小动作，他一百个、一千个不信。
　　但既然没抓到狄迈的尾巴，当下也只能诈他一下，“四弟，这话不必说得太明白吧？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狄迈自然不咬钩，“不知可是什么人在大哥面前嚼舌头了？大哥，小弟从前确实做事糊涂，得罪了许多人，但怎么可能存心害人？即便真和什么人不对付，那也是冲着外人去的，咱们手足之间，哪能有什么仇怨……好，这一杯酒算作弟弟赔罪！”
　　狄雄看着他又饮一杯，脸色稍和，手搁在桌子上面，转转杯子，却没拿起来，“你少给我灌迷魂汤！说吧，忽然请我，有什么事？”
　　狄迈笑道：“这杯酒大哥不肯饮下，小弟便是有事也不敢开口。况且治下这桌酒席，就是给大哥赔罪的，难道非得有事相托，才能请大哥吃饭不成？”
　　狄雄偏过头，两眼瞧着他。
　　狄迈平叛刚回来时，骑在马上，身上那股狂劲儿、傲劲儿，他也是亲眼见识过的。
　　那时候他还上前道了句贺，狄迈见了他，竟没下马，只对他拱手一笑，下巴始终抬着，没落下来一点。
　　谁知道风水轮流转，这会儿倒轮到他来巴结自己了？
　　狄雄忽然笑了一声，也抬抬下巴，没说缘由，只是吩咐：“你再喝一杯。”
　　狄迈顿了顿，把杯子满上，当真一扬脖喝了下去，笑道：“大哥吩咐，一杯酒又碍得什么？就是三杯五杯也喝了。”
　　狄雄心里说不出地畅快，这才拿起杯来，摇头叹了口气，“哎，四弟哎，也有你求到我的时候？”
　　说完，一仰头喝了酒，这才又看向桌上，第一眼就瞧见几抹绿色，拿筷子夹起来瞧瞧，“嗯？这什么稀罕东西？是什么菜么？”
　　“大哥也知道，小弟在家里辟出来块地方，平时拾掇些不常能买到的菜，这些都是新摘下来，带给楼里的厨子做的，大哥尝尝合不合口味？要是喜欢，改明我再让人送些到府上。”
　　狄雄吃肉吃惯了，对这东西不大在意，尝了几口，觉着味道尚可，就点点头，“嗯，难为你有心。对了，听说你在府里养了两房美妾？”
　　“藏得太紧了，什么时候也带出来让人瞧瞧，看看是有多招人，让你喜欢得都没边了，东西一车一车地往里拉，这可和扔银子没差多少。”
　　狄迈什么也没吃，三杯酒先下了肚，赶紧垫了几口菜，闻言意味不明地笑笑，“那可是不巧。前些年小弟不是一直在外边，没回过几次家么，后来另有了新的相好，就把她们给遣走了。”
　　“现在倒也时常买些时令蔬果回来，但这是小弟自己爱吃，大哥要是喜欢，下次小弟购得了，先请大哥来挑。”
　　先前狄迈人在外面，水果还在往府邸里送，让人瞧着起了疑心，刘绍就随口编了个瞎话，不料经韦长宜的口传了开来，弄到最后半个金城都知道四王爷娶了两个美姬，宝贝得不行。
　　狄迈收兵回来后，被不止一个人问起过，都说要看，气得他回家说要把刘绍打扮一番推出来了事。
　　刘绍却摇摇头，说他自己长得太过高大俊美，一眼就会让人看穿，让他另请高明。
　　当时狄迈惊得呆了，问真有人这么说自己么？刘绍说怎么没有，你眼前不就正好有一个。
　　狄迈就伸手过去，说要把他那张脸皮揭下来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刘绍格了他一下，之后……
　　狄迈轻咳一声，赶紧回神。
　　两人又吃了阵酒菜，狄雄话多起来，不知怎么就说起狄迈刚回国的时候，他自己在父汗面前，如何一步步地失了宠，狄迈赶紧岔开话题，恭维起他。
　　“一朝天子一朝臣，过去的事还提他做什么？小弟一介武夫，只有几分舞刀弄枪的本事，侥幸讨了先帝几分欢心，哪里及得上大哥有治国理政之能，掌着吏部，一碗水端平，无论谁说起你来都叫一句好？”
　　狄雄明知道他是在故意给自己戴高帽，知道得了自己好处的人多，但骂自己的人也不少，可听了这话，还是通体舒畅，“既然话说到这儿了，我这做哥哥的，也就坦白和你讲。你当我收了你的礼，就想给你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那是想得错了。”
　　“前一阵不是刚学着雍国给各人定了那什么品级吗？其实我能动的，也就是六七品的官职，再往上都得九王叔点头才行。他不点头，塞再多钱给我也没用。”
　　“你自己来找我，看来要求的东西不小。”他说着，抬手指指桌上酒菜，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带着几分酒意道：“这些，这些，实话说吧，都是白费！”
　　狄迈吃一杯、藏一杯，这会儿倒还比他多几分清醒，听狄雄说话时舌头都大了，忙又敬了他几杯，“这是做弟弟的一点心意，怎么能说是白费呢？这些年弟弟出征在外，缴获了不少东西，就是不借这个由头，也该孝敬长兄的。”
　　狄雄喝了他的酒，哈哈大笑，回头瞧瞧，“什么东西？哈哈！我瞧瞧什么玩意。”
　　狄迈早将礼物备好，当下一一出示。
　　狄雄不待他服侍，在一旁自己斟起酒来，一面喝，一面瞧，时不时拿起来端详一阵，然后呵呵大笑，“好东西，好东西，这个也是给我的？”
　　见他愈发高兴，狄迈终于下了钩子，“这是自然。如今朝政都由九王叔把持，谁都想巴结他、沾他的光，小弟也不例外。但这些最好的东西，弟弟始终没交出去，可是一直给大哥留着呢。”
　　“说到底，大哥，陛下，还有小弟，咱们才是一棵树上结的果，和旁人再亲，总也亲不过兄弟不是？”
　　“是、是……”狄雄把玩着手上的东西，连点两下头。
　　鱼已咬住饵，狄迈稍稍提了下钓竿，“哎……只是可惜，咱们这些先帝子嗣，如今竟然都沦落成了朝堂上的摆设，国事一任旁人裁决。不知父皇如果在天有灵，瞧见今日，又作何想？”
　　狄雄乍然一惊，酒醒了大半，一时沉默不语，两眼盯着他，带着几分审视，半点瞧不出刚才那副模样。
　　狄迈就知道杆子提早了，忙又松下去，摆手一笑，自嘲喝过了量，口无遮拦，随口将话岔开，直到一顿饭吃完，都再也没提此事。


第061章 若得长圆如此夜（一）
　　狄迈回府的时候，见刘绍正在院子里，坐在一只小马扎上，闷头不知道鼓捣着什么，脚边都是纸和木条，乱七八糟地散了一地。
　　他有意放轻了脚步，慢慢靠近过去，离着两步远时，刘绍头也没回地问：“回来了？”
　　狄迈浑身一卸劲，如常走过去，“我也没出什么动静啊，耳朵真好使。做什么呢？”
　　“风往我这儿吹，隔着一丈远就闻见酒味儿了。”刘绍抬头瞧他一眼，“扎灯笼呢。和你大哥谈得怎么样？”
　　狄迈低头瞧瞧，见刘绍右手拿刀，左手把着一截竹子立在地上，把刀磕进去一点，手按着刀往下一劈，半个指节宽的竹子就“哔剥”一声卸下来，往旁边一歪，倒在地上。
　　他没做过灯笼，但看一眼后也大概明白，估摸着这是在做灯笼骨架，就在刘绍面前席地坐下，伸出一只手要把刀和竹子接过来，“我来吧。”
　　刘绍以为他也想试试，正要递给他，随后就听到他的后半句，“你别割着手。”送出去一半的手原地打了个圈，把刀又给收回来了。
　　狄迈觉着刘绍好像翻了个白眼，但没看清楚，随后就瞧着他把刀又磕进竹子里面，向下一剁，又劈下来一条。
　　他捡起来，顺便把地上的其余几条也拢在手上，互相比量一阵，“宽度都大差不差的，你以前也做过这个吗？”
　　“头一次做。”刘绍嘿嘿一笑，不多卖关子，当下就给他解了密，把竹子翻过来让他瞧瞧，原来里面已事先拿笔画出了线，“帮我查查有多少条了。”
　　“哦。”狄迈就低头数起来。因为毕竟喝了不少，第一遍竟然数乱了，只好从头又数一遍，“二十三条了。”
　　“那再来几条。”刘绍对他不很相信，但觉着多两根少两根都无伤大雅，扯开嗓子，“小拐，马胶煮好了吗？”
　　“来了来了！”小拐捧着碗半红不白的东西跑过来，放在刘绍边上，“这样行么？”
　　刘绍拿了根竹子挑出来些试了试，“挺好，留下吧。”
　　狄迈见自己帮不上忙，就坐在旁边，把和狄雄席间说的话拣要紧的说了。
　　刘绍已经劈好了竹子，开始搭灯笼骨架，见狄雄不肯咬钩，觉着也在意料之中，点点头没太在意，手上忙着，抬头瞧了狄迈一眼，“喝那么多酒，胃疼不疼？”
　　狄迈朝着他挪了挪，不答反问：“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他起了这么个头，不往后说，刘绍也知道他想说什么了，结果没想到紧接着又听他道：“如果说假话，那就是疼，真话不疼。”
　　刘绍手上动作顿住，问他：“说反了吧？”
　　狄迈摇头，“没说反。”
　　刘绍“嘿”地一声，把手头的东西放在膝盖上，“人家都是报喜不报忧，疼往不疼里说，怎么到你这儿就和别人反着来呢？”
　　狄迈一本正经，“我想着说假话更招人疼些。”
　　刘绍大笑，心想这个你学得倒快。狄迈也微微一笑，俯身过来，用带着酒气的唇吻了他一阵。
　　刘绍坐得高，狄迈为着够到他，不得不从地上抬起身来半跪着，因为有些醉意，他一倾身，就禁不住摇摇晃晃，往前栽了下，一只手扶在刘绍背上才稳住，差点没把他从小马扎上掀下去。
　　刘绍在他嘴唇上咬了一下，他全无所觉，末了松开刘绍，还要他猜自己喝的什么酒。
　　“考我？”刘绍倒真被他激起来些挑战欲，正要猜，忽然察觉到不对，低头一看，刚粘起大半的灯笼骨架让狄迈那么一压，全散架了，软趴趴地陈尸在他腿上，眼看着是救不活了。
　　他把灯笼尸体提起来，放在狄迈眼前，也不多说，只道：“赔吧。”
　　狄迈瞪眼瞧了一阵，丝毫不觉理亏似的，点点头答了句“好”，就当真拿过剩下的竹条，学着刘绍刚才的步骤粘了起来。
　　他身上酒气很重，可手还算稳，粘了几条，倒也像模像样。
　　刘绍瞧了一阵，不禁溜起号来，算算时间，已经有几个月没听狄迈说过胃疼了。
　　好像自从他天天大老远跑到狄迈营里和他一起吃饭之后，狄迈就不药而愈，什么毛病都没了，能吃能喝能睡，喝得一身酒气，照样活蹦乱跳，谁看了不说一声医学奇迹。
　　可惜成功经验不能推广，不然当代华佗估计非他莫属。
　　狄迈把灯笼二代目举起来，在他眼前晃晃，“看看行不行？”
　　刘绍拿过来看看，见居然大差不差，微微颔首，算作首肯，然后就着狄迈粘好的部分，又接着粘起来。
　　狄迈把地上的竹条一根根递给他，“怎么忽然想着做灯笼了？”
　　“今天是中秋节啊。”刘绍随口答道：“前几年都在外面打仗，也没正经过过。好容易今年赶上了，没什么事，好好过一个呗。”
　　狄迈很少见他对什么事情上心，但见他兴致很高，也爱屋及乌，觉着这中秋是个好节，问：“那今天怎么过？”
　　刘绍开始往搭好的骨架上面糊纸，“我让厨房提前几天做了月饼，不知道这边的厨子做得好不好吃，一会儿忙完了尝尝。”
　　“现在先扎两个灯笼挂起来，”他拿指头在膝盖上的灯笼骨架上弹了弹，还好没弹坏，“哦，对了，你还记着我前两天吃的柚子么？”
　　“当时特意没拿刀切，是把肉挖出来吃的，大部分皮都还完整，就底下开了个小洞，一会儿在上面随便刻点什么图案，拿绳一穿，找根木棍提溜着，在院子里转一圈，就当走月了。”
　　狄迈在长安时过过许多中秋节，每到这时候，街上都十分热闹，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行人结伴走月，酒楼往往提前几天就被订满，入夜后楼上全都是登高赏月的人，有时饮酒达旦，有些风雅的人还会赋诗，节后总有些诗赋流出，在城中传阅。
　　每次刘绍都在鄂王府和家人一块过节，狄迈自己没有意思，加上葛逻禄没有这个节日，他也就从来没凑过这个热闹，反而因为街上人挨人人挤人，在这天从不出去，过得比平时还要冷清。
　　像这样正儿八经地过中秋节，这还是头一次。
　　他坐在一旁，看着刘绍把一张张纸糊上去，活做得很糙，有时两张纸叠在一起、莫名厚了一块，有时没合上、露出个洞，有时马胶流出来，垂在纸上，刘绍都不在意，全当没有看见。
　　狄迈没什么可做，只好一只手举着马胶，让刘绍好够些，再时不时给他递上一张纸，剩下大部分时间都是干看着。
　　他看了一阵，瞧着这只灯笼慢慢有了四壁，封了顶，糊了底，随后底又被拆下，露出里面挂着红马胶和半截纸的竹条，丑丑的，忽然觉着高兴得很。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高兴什么，只觉着心里好像装着一壶烧开的水，水汽一下下掀开盖子顶出来，将盖子顶得东倒西歪、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刘绍瞥他一眼，“你忽然傻笑什么？”
　　狄迈摇摇头不答，反问：“做什么又给拆了？”
　　“忘了放蜡烛进去，一个顺手先把口给封上了。”
　　刘绍把灯笼翻过来瞧瞧灯笼屁股，颇为懊恼地叹一口气，“一会儿估计不好再粘了。”
　　狄迈又笑，笑完了问：“橘子放在哪了？”
　　“是柚子！”刘绍又看他一眼，“你这是喝了多少。柚子皮你找小拐拿吧，我让他帮我收着了。”
　　“哦，好。”狄迈从地上爬起来，没学刘绍那样扯着脖子喊，自己慢吞吞地出了院子，过一会儿手里捧着两只掏空的柚子回来，走到刘绍边上，还在刚才的位置盘膝坐下，两颗柚子都放在腿上，“一人一个吗？”
　　刘绍又劈了几根竹条，开始粘起第二只灯笼，“我手占着，两个你都自己掏吧，刀在这儿。”说着把刀往他那边踢了踢。
　　狄迈放下一只柚子，拾起刀，指头一推，把刀在手掌上转过两圈半，改成反手握着。
　　这手露得漂亮，刀尖划出一道银弧，最后握住时稳稳当当分毫不差，可惜刘绍正低头忙活，没看到，媚眼抛给了瞎子，狄迈却又笑了笑，低头看看晒干了的柚子壳。
　　他拿刀杀过兔子、杀过野猪、也杀过人，但还没杀过柚子，一时有些踌躇，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绍又粘一阵，见他还没动作，大度地道：“没事，随便戳几个洞就行，不用多好看，也没人嫌弃你。”
　　狄迈摸摸下巴，“我刻一个你出来。”
　　刘绍呵呵一笑，“那你请吧。”
　　狄迈就低头对着柚子思考起来。
　　他审慎地想了很久，久到刘绍以为他解决了什么东方艺术史上的难题，随后才看他终于动了起来，似乎是不想让自己提前看到，还煞有介事地背过身去，精雕细琢一阵，才转回来拿给他。
　　“挺好，”刘绍看过之后评价：“两个洞是眼睛，一个洞是嘴。嗯，挺像我的……要不你加两道眉毛呢？”
　　狄迈从善如流，在两个圆洞上面又戳出两条细长的洞，给刘绍看看。
　　刘绍给柚子盖棺定论，“这孩子打小就像我。”
　　狄迈听他出言夸奖，也拿起来端详一阵，点点头放在旁边，似乎颇为满意，问刘绍：“第二个刻什么？”
　　刘绍随手把灯笼的最后一张纸粘上，“当然是刻你自己了。”
　　狄迈摇摇头，“我有什么好刻的？”这么说着，却捧过第二只柚子壳，低头又动起刀来。
　　这次他没背着刘绍，大大方方地给他看了。
　　刘绍手头正好忙完，就也在一旁瞧着，看他先掏出两条细洞，嗯，看来这次先刻了眉毛，紧接着在下面又掏出两条线，不知道是什么，正奇怪间，又见他在最下面中间位置又掏出一条细线。
　　几刀下来，柚子总共就缺了五道细条，勉强受了皮外伤。
　　刘绍奇怪地问：“这刻的是什么？”
　　狄迈把柚子举起来，“是睡着了的你。”
　　刘绍看着他手里的柚子，沉默片刻，“哈哈，挺像的。”
　　他又补充：“就是一会儿蜡烛放进去，怕是透不出光来。”
　　狄迈愣了愣，随后想出一番道理，“没有光睡得熟。”
　　刘绍仔细打量着他，忽然感觉没事给狄迈灌点酒也挺好的，看来以后可以加入中秋节的保留节目，当下乐了一阵，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道：“对，你说得对。”


第062章 若得长圆如此夜（二）
　　刘绍做好了灯笼，让人吊了点着的蜡烛进去，把灯笼挂在杆子上面支起来，抬头瞧一阵，赶紧又把灯笼给摘了下来。
　　百密一疏，他为了图方便，糊灯笼的纸用的是随便找来的一沓白纸，这会儿往高了一挂，就和发丧一样，赶紧蘸了朱砂，在上面涂抹几下，又让人重新挂上。
　　在他折腾的功夫，狄迈已经把两只柚子灯都串好，一左一右两手提着，问刘绍要哪一只。
　　刘绍看哪个都怪丑的，就矬子里拔高个，挑了睡醒了的那个，把没睡醒的留给狄迈。
　　这会儿天还没完全黑，屋脊上还擦着暗淡的金边，月亮却像是薄薄片下来的圆萝卜片，看着有些半透明，浸在浅蓝色的天里，大概知道自己是今晚的主角，已经迫不及待地浮了出来。
　　看天还亮，刘绍就没点柚子灯，只拿在手上，先去了厨房，看看做好的月饼回油回得怎么样了。
　　府里的厨子都是汉人，只除了一个，那人是在小羊坑干了二十来年的老师傅，被狄迈重金聘来家里，专门负责烤羊。
　　几个厨子见了刘绍，虽然纷纷停下手头的活计，同他打招呼，但也并不拘谨。
　　刘绍常同他们聊天，有什么想吃的，也不让人传话，大多数时候都是直接来找他们说，兴致来了，甚至还会和他们学上两手。
　　他们闹不清楚刘绍在府中是什么身份，只知道他很受王爷重用，在朝中也有官职，是个“大人物”，但在他身上一点看不到“大人物”的样子，有时候见他聊着聊着，忽然伸手直接在厨房拿根小黄瓜啃，竟然谁也不觉着如何。
　　刘绍进来就问：“月饼好了没？我看看怎么样了。”
　　一个老师傅答：“回了三天油了，估计差不多。”说着把几个小盒拿出来，小心掀开盖子。
　　月饼闻不见什么香味儿，但用了事先烧好的模具，看着倒是有模有样的，几个厨子也都凑上来瞧。
　　正说话间，厨房里忽然一静，像是正上着自习，班主任忽然出现在门口。
　　刘绍转头往门口看去，没瞧见班主任，倒是瞧见狄迈跟在他后面进了门，手里还提着一盏柚子灯。
　　几个厨子瞬间全都拘束得手脚没有措置处，纷纷向狄迈见礼，随后站得笔直，人不经意地往后退，大腿都贴在了灶台边上。
　　狄迈对他们点点头，似乎是示意他们不必拘礼，可惜没什么效果。
　　他也没觉着怎么，径直往刘绍这边走来，似乎也想看看盒里，还没走近，就被刘绍推箱子一样推出了厨房。
　　刘绍安顿好他，在他肩膀上拍拍，“你还是等我出来吧。”
　　狄迈“嗯”一声，当真往一旁走了几步，等在外面。
　　他对吃不吃月饼无可无不可，只是刚知道刘绍提前半个月就开始让人准备这个，看来十分重视，所以也多了几分关切，想看他做没做成功。
　　刘绍折返回来，问老师傅：“您尝了没？”
　　老师傅往门外瞅瞅，没再瞧见狄迈，以为他走了，身上松了松劲儿，答：“没有，都等您先尝呢。”
　　刘绍一笑，“得，我一样拿一块，剩下的就大家分了。”
　　厨师们就高高兴兴地给他送了出来，结果出来后在门边上瞧见狄迈，大吃一惊，又慌慌张张地退了回去。
　　狄迈直身站在屋旁背阴处，这会儿月光还不很亮，昏昏地垂在他身上，只勾出隐约的轮廓，描出一道黑色的影子，勉强能看出是个人来。
　　听见这边动静，这道黑影动动，迈步走过来，走进厨房里的灯烛在门口投出的亮带里，黄色的烛光一瞬间从他小腿爬到脸上，一眨眼的功夫，就把他染出颜色来。
　　刘绍手里提着几盒月饼，问他：“饿不饿？”
　　狄迈顺手接过来，“你饿了我就饿。”
　　刘绍微微一笑，“那走吧。”
　　葛逻禄人不过中秋，金城里也没什么高楼，登高赏月是不可能的了，刘绍就打算在府里凑活凑活，反正以月地距离看，他在自家院子里和到房顶上赏月，也都没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家里的躺椅只有一把，是他平时专用，还让人把椅子腿给改了，变成能摇起来的，选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放在树荫底下，人往上一趟，晃来晃去，闲适非常。
　　狄迈在私下里也坐得很规矩，用不上这个，所以府里一直没添第二把。
　　这会儿把躺椅搬到院子里正合适，只可惜不患寡患不均，刘绍怕狄迈眼红，就没提这茬，让人搬了两把普通椅子出来，并排放着，中间搁了把小案，月饼放在上面，桌子下面放了一坛桂花酒，也是刘绍提前大半年就让人酿上的。
　　两盏柚子灯挂在树梢上，只靠刘绍醒着的那盏稍微透出点亮，另一盏完全是在浑水摸鱼，看着倒确实睡得很香。
　　借着那一点光，刘绍切开月饼，贴在眼睛前面瞧瞧，又闻了闻，递了一半给狄迈，“尝尝，五仁的。”
　　不知道正经的五仁月饼是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反正这会儿雍国还没有，就算是刘绍独创。
　　狄迈不知道，以为是自己平常不怎么过中秋，孤陋寡闻所以不知道，接过后尝了一口，半晌后“呃”了一声。
　　刘绍美滋滋地吃着，问：“不好吃吗？”
　　狄迈又咬了一口，“这里面都放什么了？”
　　刘绍掰着指头如数家珍，“核桃仁，松子仁，杏仁，花生，还有糖。”
　　狄迈沉吟片刻，“可我怎么好像吃到肉了？”
　　“哦，”刘绍又吃一口，露出迷离的微笑，“因为还放了猪油和叉烧。”
　　狄迈没吱声，摸黑把手里月饼悄悄搁下，心想府里的厨子应该换了，随后就听刘绍不无得意地又道：“这是我发明的，怎么样，还行吧？”
　　狄迈恍然，赶紧摸黑拿起来又咬几口，几口下肚之后，就觉着猪油和叉烧就应当出现在月饼里了，边吃边答：“嗯，以前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月饼。”
　　“你别全吃了，还有别的呢。”刘绍听着他真诚的赞美，不疑有他，把这只盒子放在地上，打开下一个，“这是什么的？我看看……啊，是豆沙的，应该也能好吃，你尝尝。”
　　狄迈接在手里，先问：“豆沙的里面是什么？”
　　刘绍奇怪道：“当然是豆沙啊。”
　　狄迈咬了一口，竟然这么正常，反而十分不习惯，甚至觉着有点索然无味，但也说好吃。
　　后来不管刘绍切开什么，他都赞不绝口，末了刘绍擦擦手，评价道：“你倒是好养活。”
　　狄迈笑着问：“养了这么久，你才知道啊？”
　　这会儿月亮已升起来、也亮起来，月光垂地，洒下满庭银辉，把两盏柚子灯的光也笼在了里面。
　　狄迈又满斟了两杯，递了一杯给刘绍，抬头看看月亮，又低头瞧瞧刘绍，问他：“不是说汉人中秋时节都要作诗么？你也来一首。”
　　刘绍哈哈一笑，“我肚里多少墨水，别人不知，你还不知么？不过要来倒也能来——”
　　狄迈笑问：“笔墨伺候？”
　　“不必！”刘绍把酒往嘴里一倒，“出口成诵！”说完，手在桌子上一敲，马上就来了一句，“天上月一只，地上人两个。”
　　狄迈把酒杯放在唇边，觉出先前的酒意还没尽消，这会儿又有几分醉了，只慢慢饮着，然后就听刘绍顿了一顿，提高了声音又继续道：“一个小白猪，一个大帅哥。”喉咙里猛地一呛，把酒给咳了出来。
　　刘绍转过头去，“小白猪醉了！”
　　狄迈一面咳，一面在桌子上拉过他手，“这个不算。”
　　“你也太严格了，”刘绍举起另一只手挠挠头，“我肚子里是没货了，可以给你背首别人的。”
　　狄迈捏一捏他手，笑道：“嗯。”
　　“明月几时有——”
　　刚说一句，就被狄迈打断，“这首我也会背。”
　　刘绍噤声。低头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出第二首来，又想了想，然后神色认真地对狄迈道：“历代咏中秋的诗作，大多都是借此抒发相思之情，苦得很，现在月色这么好，说这个不是败兴么。”
　　狄迈听来也觉有理，忙不让他背了。结果两人又闲饮了几杯酒，刘绍忽然福至心灵，好容易又想起一首来，这次一定要背，狄迈不让他说都不行。
　　“这个也是苏东坡的，不过不是词，是诗。”
　　刘绍确信这首狄迈肯定没听过，当下拖长了声音，卖弄起来，“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虽然这首诗据刘绍称是苏东坡的，但也不能掉以轻心。狄迈吸取教训，这次举着酒杯，却没再饮，耐心地等着他后面的句子。
　　刘绍的声音又响起来，“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前一句是写景，狄迈听来还不觉着什么，等这句说完，忽觉一阵悚然，头顶、手指肚上没来由地冒起一阵寒意，酒意霎时去了大半，明白了“败兴”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这首诗已背完了，把酒杯一扔，忙打断刘绍道：“好了，可以了。”
　　刘绍察觉到他手忽然攥得紧了，转过头去问：“怎么啦？”
　　狄迈不答，站起来走到他边上，两腿岔开，就这么坐在了他腿上，两手把着他腰，很直白地问：“来不来？”
　　他说话时，酒气扑在刘绍脸上，带着点桂花的香气，刘绍就势凑过去吻了一阵，忽然觉着刚才还普普通通的桂花酒其实这么好喝。
　　吻过之后，松开他问：“在这儿？”
　　“嗯。”狄迈舔舔嘴唇，在他下身轻轻蹭蹭，随后拉着他离开椅子，“就在这儿。”
　　“你也不嫌凉。”刘绍口中这么说，却也半推半就地随着他的力气滑到地上，忽然不知想到什么，“噗嗤”一笑。
　　狄迈仰躺在地上，却不急着动作，两手仍扶在他腰间，抱着他问：“笑什么？”
　　“我想到一句话……”刘绍整个人枕在他身上，倒是不凉，只是脸上笑得十分揶揄，“小伙子睡凉炕，全凭火力旺。”
　　狄迈却没笑，抬头吻他，末了还是忍不住道：“我不喜欢刚才那首诗，你想一首好点的。”
　　“吃饭不挑，读诗倒很挑。”刘绍解开他衣服，一面在他胸前胡乱摸着，一面努力思考，结果一无所获，索性摆烂道：“那就只剩下小白猪了，你对付对付吧。”
　　狄迈心想，小白猪也好，两手在刘绍腰间摸摸，解开了他的腰带。
　　刘绍的吻旋即落下来，很热，狄迈却打了个哆嗦，仰面正瞧见那轮月亮，确是像轮玉盘一般，静静挂在天幕上，一开始不动，后来慢慢旋转起来，一圈圈地投下银色的冷光，仿佛一只窥伺着的眼睛，正默不作声地凝视着他。
　　他使劲收紧了手臂，头稍稍一偏，越过深黑色繁密的树影，就瞧见了树梢间挂着的那两盏柚子灯，一只醒着，一只睡着，从缝隙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来，好像也正默默无声地垂眼暗觑着他。
　　再然后眼前一黑，月亮与灯都消失不见，眼前只剩下刘绍的脸，带点困惑，带点酒意，还带着一丝微笑，就这么闯进他两眼当中，忽然一下，眼前的一切都热烈烈地烧了起来。
　　这一刻，狄迈心中几乎发了狠，刀枪声铮铮地一响，血溅出来。
　　此生此夜非得长好不可——他一抬头，对着刘绍的唇使劲吻上去——明月明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不管多少年后，不管发生什么，天上的这轮月亮，他也都会和刘绍同看，就像今夜一样。


第063章 若得长圆如此夜（三）
　　中秋之后，城中忽然开始起了流言。一开始只是捕风捉影，似是而非，等到后来，慢慢就变得有鼻子有眼的。
　　流言中所说是能让人掉脑袋的大事，按说谁也不敢嚼这个舌根，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一夕之间，全城的人就都知道了。
　　传言说，当年新帝即位，所奉诏书乃是伪诏。
　　这消息一经传出，不管是谁听见，都觉头皮发麻。
　　贺鲁苍是不必说了，他虽然被妹妹的病弄得焦头烂额，什么事情都不想过问，但对这个传言也不能等闲视之，派了不少人严厉追查，想查出到底是从哪传出的消息，只可惜一无所获，看来这消息背后站了一个有心人，不但有心，而且很有本事。
　　他怀疑是狄广所为，怀疑狄广想要趁他无暇他顾的功夫，翻出诏书的旧账来，先以此造势，后面还有毒招跟上，趁机把他从辅政的位置拉下来，他自己好大权独揽。
　　只可惜一直没找到什么证据，虽然他马上就把这消息打为谣言，但还是眼看着它越传越广、越传越具体。
　　别人或许不知，但他心里清楚，这“谣言”并不是谣言，所以愈发地震怖，明令禁止任何人再私下里谈论此事，还抓了许多人下狱，谁知竟然止不住。
　　几天之内，谣言又添上了几笔，说先帝原本是想让老大即位，因为他年纪最长，多年来随他征战，多有军功，能够服众，先前冷落他，只是想要对他加以历练，磨一磨他的性子，谁知骤然崩逝，身边只有贺鲁氏一人，遗诏就遭她篡改，将上面的人改成了她自己的儿子。
　　听说这个之后，贺鲁苍心中打鼓，猜不出传出消息的这人到底知不知道内情。
　　若说不知道，可篡改遗诏的事情竟让他说得准了；但若说知道内情，狄野生前要传位给的人选偏又说得错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是遭了什么人的暗算，更猜不出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第一个怀疑的人是韦长宜。
　　当日篡改遗诏，只有他妹妹和韦长宜二人参与，排除了他妹妹，就只剩下韦长宜一个，除了他再没人知道的那么清楚。
　　贺鲁苍思索一阵，忽然心中一凉，不得不怀疑韦长宜已经和狄广走到一起，把当日篡改遗诏之事透露给狄广，作为他改换门庭的进身之资，然后让狄广借此把同他交好的狄雄推到台前，放在皇位上作为傀儡，同时给自己一个篡改遗命的罪名，不仅要踢自己出去，还要取自己一家性命。
　　他紧接着又想：近日来狄雄行事愈发跋扈，别说是他，竟隐隐连狄广都不放在眼里，听说两人还偶有争执，莫非就是为了此事？
　　难道是狄雄不甘心为狄广所制，做傀儡皇帝，已经提前同他争了起来？
　　他这一阵原本就心神不定，遭了这事，更是惊出一身冷汗。
　　他原本遇事往往找韦长宜商定，但眼下定然是不能再找他了；他妹妹足智多谋，一向最能拿主意，远胜他这做哥哥的，可这会儿病得起不来身，他也不愿拿这些事情让她烦心。
　　思来想去，只好找了狄迈来。
　　狄迈思索片刻，为他献上一计，“这事如果直接问韦大人，无论到底是不是他所为，他一定都会矢口否认，问不出什么来，为今之计，我看不妨诈他一下。”
　　贺鲁苍听他所言有理，心下稍定，又问：“如何诈他？”
　　狄迈答：“辅政可以在府中设宴，邀请韦大人来，不说是何事，只说要同他叙话，看他究竟敢不敢来。他如果心中坦荡，定会赴宴，反之要是心里有鬼，必不敢到。”
　　“以及近来是多事之秋，大人也要做好万全准备，府里戒备需得加强，以免让人有可乘之机，再有八王叔之事。”
　　贺鲁苍连连称是。
　　在这焦头烂额、百事不顺之际，像是忽然找到了主心骨，拉着狄迈的手对他保证，过了这一关，以后定不会薄待了他。
　　他却不知道，几乎在同一个时候，刘绍正同韦长宜一块吃饭，席间不经意地对他透露了一句，说辅政对他已有了疑心，让他小心行事。
　　韦长宜对这谣言也正一头雾水，经他一提醒，想起当日这事只有自己参与，不禁出了一头冷汗，吃完饭没过多久，就收到请帖，说辅政相邀，让他转天去府上小酌。
　　他愈发害怕，悄悄一打听，就听见了贺鲁苍府上有人马调动的消息，惊惧之下，愈发不敢赴宴，只推说有病，改日再去府上谢罪。
　　贺鲁苍听见他的回复，先是大惊，随后大怒，又找来狄迈问计于他。
　　狄迈给了他上下两策，上策乃是除掉韦长宜以绝后患，千万不能让他真和狄广狄雄拧成一股绳；下策是仍留着他，只是对他所言来一个死不认账，毕竟谁都知道，诏书定是真的，哪能凭他空口白牙说有假，就成了假的呢？身正不怕影子斜，黑的总不能让他说成白的。
　　贺鲁苍听得心虚，连连说：“你说得对，诏书岂能有假？”但身体很诚实地选了上策。
　　他身为辅政，其实可以随便安一个罪名，稀里糊涂地把韦长宜下狱杀了，但这样做太明显，势必落下一个杀人灭口之嫌，思来想去，还是重金雇了杀手，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韦长宜灭口。
　　谁知道眼看着就要成功，韦长宜竟然让人救走了。
　　更没想到的是，救走他的不是别人，正是狄雄！
　　狄雄虽然也不知这谣言从何而来，但却是这谣言中的主角。
　　他一开始嗤之以鼻，半点不信，架不住这谣言越传越广、越传越像样，听一次两次时还不觉着如何，等听得多了，渐渐地也不能不将信将疑起来。
　　莫非父皇当年真想把大位传给他？
　　莫非他当初冷落自己，真是有意磨砺？
　　莫非当初遗诏上面所写之人，真是他狄雄？
　　他知道，想要得知当年的真相，非得从韦长宜身上下手不可。
　　也真是上天助他，韦长宜和贺鲁苍不合，让他有了可乘之机。
　　他让人偷摸在韦长宜身后跟了好几天，本来想着怎么找个机会，避开旁人耳目，把他偷偷弄来自己府中，结果瞌睡来了送枕头，韦长宜不知怎么让一伙杀手盯上，他就趁机将他救了来。
　　如此救命之恩，不怕韦长宜不开口。
　　狄雄将人接来府中，屏去旁人，开门见山地便道：“听闻当日草诏时，只有太后和大人在场，现如今流言纷飞，人心惶惶，今夜大人遇刺，凶手是谁，不需我说，大人自己也定然明白。若非我的人及时赶到，恐怕大人现在已经……”
　　“多谢王爷相救之恩，”韦长宜惊魂甫定，擦一擦汗，由狄雄亲自扶着坐在椅子里，“王爷要问什么，下官已知道了。”
　　狄雄见他一点就透，忙也在旁边坐下，“既如此，还请大人勿要欺瞒于我，当日情形究竟如何，请大人如实说出。”
　　韦长宜点点头，“这话说出来要掉脑袋，但既然我这条命被王爷救下，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诏书确实被篡改过，其实原本那上面写着，要将大位传于——”
　　狄雄屏住呼吸。
　　“传于王爷您！”
　　屋中死一样寂静。忽然，狄雄霍地站起，神情大变，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弓弦忽然绷紧了，半晌后，他又坐倒下来，冷笑一声，“所以后来遗诏果然是被贺鲁兄妹二人篡改的？”
　　出乎他意料的是，韦长宜闻言居然摇了摇头。
　　狄雄吃了一惊，急切地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韦长宜说自己身上汗出如浆，喉咙冒火，先向他讨了杯热茶，咕嘟嘟使劲喝着，急得狄雄恨不能割开他喉咙，把茶水直接倒进他胃里。
　　终于，等喝完了茶，韦长宜才终于道：“遗诏是辅政和九王叔共同改的。”
　　狄雄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他，片刻后摇了摇头，“我不信。”
　　韦长宜没反驳他，只是又继续道：“当日辅政的人马回城最早，但九王叔的人马不过迟了半日就也到了，大军压境之下，两边就订了城下之盟。”
　　狄雄反问：“既然是城下之盟，那九王叔把诏书改成传位于他不就好了？”
　　韦长宜摇摇头。他有个习惯，摇头的时候就不说话，急得狄雄火往上冒。
　　“并非是九王叔不想，只是以当日的情形，已势难做到。一来，他兵马虽然众多，但辅政已先入城，可以据坚城而守，他未必能讨得多少便宜。”
　　“二来，先帝子嗣众多，诸位王子如王爷这般，大多都已能独当一面。九王叔是先帝弟弟，若是真要篡改遗诏，写明由他即位，恐怕于理不合，不能服众。”
　　“不对，事情若是真像你说的这般，恐怕不通。”
　　狄雄露出怀疑之色，“九王叔为何非要改遗诏不可？”
　　他虽未挑明，可言下之意乃是他早与狄广走近，狄广若见诏书上写着由自己即位，应当高兴才是，怎么会联手贺鲁苍兄妹，一同篡改诏书？
　　韦长宜答：“王爷只需回忆一下，当初听闻辅政宣读诏书时自己心中所想，就明白了。”
　　狄雄下意识地皱眉，心说我心里想着什么，你怎么知道？可随后回忆起当日情形，不由得默然无语。
　　“容下官僭越，”韦长宜挑明了道：“当今陛下正当冲龄，难以乾纲独断，人所共知。辅政与太后自是希望自家掌权，不需多说，而九王爷也知道若由陛下即位，大权定然落在各位辅政大臣手中，因此也乐见其成，两边一拍即合。”
　　“况且这两方单独拎出哪一个来，兵马都不足以压服众人，可一旦加在一块，就足以保证传位时不出纰漏。至于两边后来明争暗斗，就都是位置坐稳之后的后话了。”
　　他这些话正说进狄雄心坎里，因为他自己当日也作同想。
　　国有长君，是社稷之福，可不是他们这些人的福气，所以最后听闻是他那襁褓中的十四弟即位，他心里着实是松了口气的，料来狄广也是一般想法。
　　但他万万没想到，被换下来的“长君”，居然不是狄迈，而是他自己么？
　　他勉强稳住心神，又摇头道：“我还是不信……当日先帝宠信四弟，有眼睛的都能看见，即便遗诏上一开始写的人不是十四弟，那怕也不是我。”
　　“四王爷英明练达，确为先帝所属意，可他有一致命之处——他毕竟在雍国为质八年！”
　　“先帝推行汉化，是要取其精华，为着有朝一日能够进取中原，大展拳脚，而不是想要一个汉人新君。”
　　韦长宜道：“四王爷回国之后，行军用兵颇得其法，但为人行事已颇类汉人，更不必提……更不必提他还终日和一个雍人形影不离，为先帝所不喜。”
　　狄雄心中狂跳，想起那个姓吴的雍人来。
　　这雍人已在朝中为官，但听闻他现在竟然还住在四王府中，还时常出入狄迈军营，即便是狄迈感念他不远千里追随自己而来的忠诚之情，宠信于他，也该有个度吧。
　　想到此处，他忽然又想起一件几年前的事，当时没太注意，可现在想来的确非同一般。
　　当时狄迈遭了狄广伏击，受伤极重，听说快要死了，从他营里连日里发出几十道人马，竟然全是寻访那个姓吴的雍人的。
　　和一个雍人如此牵扯不清，无怪几年前老二曾说他是“半个雍人”，现在看绝没有冤枉了他。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难道皇位原本该是自己的？
　　狄雄像是被一道落雷劈在身上，久久回不过神来，勉力按捺住心绪，问韦长宜：“大人今后有何打算？”因为心中激动，说话时声音发颤。
　　韦长宜知道，一旦等他回神，自己就再难走脱了，忙小心地道：“事已至此，我已不能再在朝为官，但幸好有些家资，可以暂时避避风头，请王爷不必以我为念。”
　　狄雄问过之后，丝毫没听他说什么，闻言没有什么反应。
　　韦长宜暗暗松一口气，片刻也不耽搁，起身向他告辞。狄雄挥一挥手，一个字没说，竟然就这么放他走了。


第064章 若得长圆如此夜（四）
　　刘绍像往常一样，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撇下同僚，骑马往狄迈军营里去。
　　出征三年，狄迈治好了许多部落首领的精神内耗。
　　狄大夫妙手回春，收些骏马金银当做诊疗费也不过分，刘绍先前那句在信里被他自己划掉的戏言，“一样毛色的来上一匹”居然也实现了。
　　现在一进马厩，入眼就是“姹紫嫣红开遍”，像是打翻了调色盘，幸好刘绍没有什么选择困难，每天上朝前学着皇帝随机翻个牌子，翻到哪匹就牵出来骑走。
　　今天被翻到的是匹照夜白，通体如雪，看着十分恬静，其实脾气极臭，不高兴让人骑，心情好时倒好说，心情不好的时候，人一靠近就直尥蹶子。
　　狄迈说没有驯不服的烈马，等哪天有空了牵去城外好好给它通通筋骨拾掇拾掇就好了，刘绍却说不用，喂了两根胡萝卜，又给了把黄豆，然后踩镫一翻，就上了马。
　　他进了营门，守狄迈营里无故不得纵马驱驰的规矩，翻身下了马，把缰绳递给兵士，嘱咐他给这马喂一根胡萝卜，不然小心它一会儿走着走着踢他一脚，或者啃马厩里其他马泄愤，随后就往里走去。
　　狄迈已经在帐中等他，地上烧着火炭，案上摆着两盘干粮饼，两块干肉，还有两碗开水，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刘绍解开外衣放在一旁，走近了，一见之下大惊，嘟囔了一句，“早知它来，我就不来了。”
　　狄迈让人把旁边挂着的地图收了，转回身来问：“谁来？”
　　刘绍瞥见一眼，地图上绘的似乎是雍国山川，能瞧见黄河纵横东西，还在中间凸起一块，没说什么，也没答他那话，摆摆手问：“今天不给开小灶啊？”
　　“今天小灶坏了，”狄迈坐下来，拿起湿布巾擦了擦手，“只有这个。”
　　“成吧。”刘绍想着营里的军士天天吃这个，他偶尔吃一顿也没什么可矫情的，就也在狄迈对面坐下，拿起块饼对折了，把肉往里一夹，就着热水吃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这吃法和吃肉夹馍也没区别，这么一想，就觉着好吃多了。
　　只可惜这烙饼太硬，一掰就裂开了不说，咬一口还扑簌簌地掉渣，一吃进嘴里，就把人唾沫瞬间吸干，不喝水基本很难送下肚去。
　　他吃了几口，忽然感觉狄迈好像瞪了自己一眼，以为是错觉，就没在意。
　　闷头又吃两口，怎么感觉好像又被瞪了，立刻抬眼看回去，正和狄迈的两道目光撞上，抓了现行。
　　“呜噜噜噜——”他一开口，话就让满嘴饼渣给挡了回去，拿起碗喝了一大口水，含在嘴里泡湿了饼，一仰头咽下去，又问：“你瞪我干什么？”
　　狄迈“哼”了一声，“你吃得倒香。”
　　刘绍反思一下，觉着自己也没吧唧嘴啊，看看桌子上，也没把饼渣掉出来，都接在盘子里了，再瞧瞧旁边狄迈的盘子，嘴角不禁撇了撇，“哪有你香，你看你这吃得连渣都没剩。”
　　狄迈闻言不禁笑了一下。刘绍见他笑了，这会儿才想起来，好像今天刚见着他笑第一次，又问：“谁惹着你了？”
　　狄迈闻言，立马不笑了，还作势板了板脸。
　　刘绍觉着他有话要说，虽然一时猜不到他要说的是什么，但看他这副模样不免心中发乐，直觉不该表现出来，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又咬了口肉夹饼。
　　狄迈侧身斜坐着，两条腿岔开，一只手垂在腿上，另一只放在桌子上，手指伸进碗里，拨拉着面前的空碗转过几圈，没让刘绍等太久，终于问出来：“我问你，你今天上朝时候，干什么老盯着贺鲁齐看？”
　　“啊？”刘绍差点没咽下去，心想朝会上狄迈站前面，他站后面，狄迈是后脑勺上长了眼睛还是怎么，居然连他眼睛往哪看都能知道，没过脑子地问了句：“你怎么知道？”
　　结果狄迈瞬间不乐意了，手指头一按，那碗立时栽倒，原地滚了一圈，虽然没掉下来，但也命在旦夕。
　　他全当没看见，搁在桌上的手一攥，“反正我就是知道。”
　　刘绍正好吃完了饼，擦擦手，把碗扶正，放在桌子中间，摸摸下巴故意道：“你说你好歹也是尚书了，上朝也不好好上，总偷看我做什么，小心让人参你一本。”
　　“谁敢参我？”狄迈更气了，起身绕过桌案，把刘绍压在椅子里，“你还没说，你老看他做什么？”
　　他两眼瞪着，似乎是想显得凶恶些，如果把刘绍压向椅子时用的是手，大概能够如愿，只可惜用的是屁股——他打斜里坐下来，压在刘绍腿上，一只手还伸到他身后，一开始只是扶住椅背，后来干脆顺手把住他肩膀，头低下来，整个人像一团乌云般笼在刘绍上面，脸上的表情十分之严肃，问完这句之后，就再不说话了，只等他开口。
　　刘绍被他的两条大腿骨硌到，悄悄动了动腿，抱着他往旁边挪挪，手就顺势留在他侧腰上，不拿下来了。
　　他私下里从没见过狄迈朝他发火的模样，办公事时倒是吃过他的范围攻击，其实狄迈真正发火时雷嗔电怒，怪吓人的，没什么好看，但人就很怪，越没见过的，就越好奇。
　　为着这个，他这两年没少干缺德事。
　　比如等狄迈刚一睡着就掐他鼻子把他憋醒，一晚上如是者四。
　　前两次狄迈只是觉着奇怪，胳膊一伸，抱着他又继续睡了，到后来估计终于觉着他太烦人，哼哼两声，以示不满，连眼皮都没抬，翻一个身背过去不理他了，脸往被子里一埋，等刘绍再看时，他人已又睡了过去。
　　其他像这样的还有很多，堪称罄竹难书，擢发难数，这会儿时机大好，光荣历史也来不及一一回忆，刘绍往后仰了仰头，靠在椅子背上，往火上浇了泼油，“你猜。”
　　狄迈低下头来，额头在他头上“咚”地一磕，“我不猜，你说！”
　　刘绍吃了头槌，拉长声音“啊——”了一声，随后道：“我是瞧着这两年小齐将军男大十八——”
　　“谁是小齐将军？”狄迈忽地打断他。
　　刘绍一愣，“不是贺鲁齐么？”
　　“那你就说‘贺鲁齐’。”
　　“哦，好……啊！”刘绍又挨了一记头槌，“我发现贺鲁齐将军这两年好看了不少，还——”
　　狄迈又没让他说完，隔着几层衣服忽然闷头一口咬在他右边颈窝里。
　　刘绍见他气势汹汹，一声惨叫已经滑到嘴边，结果发现实在不怎么疼，就没叫出来。
　　狄迈咬完一下，就松开他，却没把脑袋抬起来，鬓边的碎头发在他耳朵根蹭着，引得刘绍缩缩脖子，随后就听狄迈在他旁边道：“我不信。”
　　“真不信啊？”
　　狄迈不答，只“哼”了一声，“你再不说，今天别想走出这个营门。”
　　“你这是私自扣留朝廷命官。”
　　“再说一句，连帐门也别想出。”
　　刘绍估计自己再说一句，圈还要再缩，搞不好今天下午就要一直被狄迈压在这么一把小破椅子上了，也就不再逗他，“说正经的，你大哥最近和你九叔快闹掰了，我怕到了你九叔真容不下他的时候，吏部空出来，他见你和贺鲁苍走得近，也不放心把位置给你。”
　　狄迈抬起头，“你多瞧贺鲁齐两眼，狄广就放心我了？”
　　刘绍呵呵笑了几声，“也不是，我是忽然想到一个缺德法子。”
　　他难得对自己有清晰认识，“我今天想，要不要找个由头先和贺鲁苍红个脸，正好看见贺鲁齐，想起来他上次差点被你打的事，就突发奇想，寻思能不能找个空闲约他出来，先喝一点酒，然后到时候我就像你这样，也往他腿上那么一坐——”
　　他说到这儿特意顿了一下，准备挨咬，结果狄迈没下嘴，摸一摸他红了一块的额头问：“你不怕我打死了他？”
　　“对，然后你就忽然杀出，和他打上一架，打完了再提着人去贺鲁苍府里，说他放任手下人欺侮朝廷大臣，不把你四王爷放在眼里……反正就是吵几声给人听。”
　　他说完之后，半晌没听狄迈说话，只能听见他一下下的喘气声，过了有一阵才听他开口。
　　“你用什么法子算计人都行，就是不能用这个。”
　　狄迈脸沉着，不故作严肃时，反而严肃得厉害，看着让人心里有点发寒，“大不了就把棋全掀了，我带人杀进宫里，哪还管这些麻烦事！”
　　刘绍见他面色沉郁，很有些山雨欲来的意思，忽然两手抱住他脸，往中间一挤，又朝着两边抹开，“呦，生气啦？”
　　他感觉自己好像终于如愿以偿，当真把狄迈给弄毛了，但弄毛以后又觉着没什么意思，又转头哄起他来，“我就知道你不同意，况且这法子也不大靠谱，所以想想就算，没当回事。你要是明天再问我，兴许我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拿开手，摸摸狄迈耳朵，又补上一句，“后天上朝就不看他啦，只看你，成不成？”
　　狄迈脸色却没缓和，闭一闭眼，低头抵在他额头上，“回来七年多了，到如今还在仰人鼻息。”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摇摇头，笑了一下，接着又不说话了，默然半晌，忽然低声又道：“早知道当初不硬拉你来了。”
　　他在府里烧土炕、辟菜园，把头几年的俸禄全用在从南边一车车地买那些存不住的水果，其实都是为了刘绍能觉着和在长安时一样。
　　但这些还不够，他自信还能得到更多、给出更多，可这么多时日蹉跎过来，竟然还在别人股掌之中，到底什么时候他才能挣出手脚来，不再受制于人？
　　刘绍哑然，“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老惦记着它干什么？”
　　他抱着狄迈拍了拍，话锋一转，“嗯，你不仅拉我来，你还给我吃干饼干肉，还只给一碗水，还把我腿坐麻了……”
　　狄迈听他细数自己的累累罪状，听了一阵，反而心中一松，露出一个笑，从他身上起身，把刘绍也拉起来。
　　刘绍刚一站起就眉头紧皱，念叨了一串“不行麻麻麻了”，往前一倒挂在他身上。
　　狄迈顺势接住他，两手抱着，抱了一阵，忽然改口：“是不是我不拉你，你也会和我一块过来？”
　　“嗯？”刘绍随口道：“那不至于吧。”
　　狄迈摇摇头，十分自信似的，两边嘴角往上一翘，“上次我出兵在外，你就跑过来找我了。”
　　“还有这事？”刘绍问。
　　“前几天你睡午觉，我没意思，翻了翻你放在桌子上的《魏纪》，在里面翻到了我之前送你的那片树叶。”
　　“啊，那是我正好缺个夹书的。”
　　狄迈就不说话了，一错头吻住他，过一会儿同他分开，故作疑惑地道：“真奇怪，亲着也不硬啊。”
　　刘绍愣愣，随后脑袋一顶，也狠狠给了他一个头槌。


第065章 若得长圆如此夜（五）
　　刘绍没带随从，一个人偷偷跑出了城。
　　跑出二十来里地，见到一条已经冻上了的小河，飞马踏过去，马蹄踩在冰面上，踢踏有声，眨眼间就过了河。
　　过河以后，右手边不远就是一棵四五抱的大树，树上已经半片叶子不剩，黑色的枯枝上覆着细雪，树冠下面一只丈余宽的雪堆把树干拥在中间，想来是几日来树枝上的积雪被风吹落，全都掉在下面积出来的。
　　又拐过两棵差不多的树，终于瞧见一串从雪地里支出来的白顶子，靠近几分，就见白顶下面露出黑色，原来是牧民的毡帐。
　　他驱马驰近，马蹄声踏在雪地上，扑簌簌吱呀有声，几只毡帐几乎在同时掀开一角，从后面露出几只眼睛，暗暗地打量来人。
　　刘绍下了马，随便找了个地方拴上，附近的毡帐都打开了，几个牧民打扮的人迎出来，见了他却跪地行了军礼，“吴大人。”
　　刘绍让人起来，询问几句，听近日没人来过，点了点头，问：“韦大人呢？”
　　话音刚落，就见韦长宜披着厚羊毛坎肩，头顶带着顶毛绒帽子，揣着两手迎了出来，“来了来了。”
　　谁知他刚一出门，就又被刘绍拉回帐里。“咱们帐里谈！”
　　刘绍进帐之前，又转头吩咐，“你们几个守在外面，拿好弓箭，只要有人探头就处理掉。”
　　他来的路上特意小心提防了，应当没有什么人跟在后面，但凡事还是小心为上，以免出什么岔子。
　　帐里烧着炉子，炉子里的不是木柴，而是炭火，所以这几只毡帐外面看着像样，可只要一走进帐里，就能看出来这里住的绝不是寻常牧民。
　　刘绍脱下狐裘，凑近煤炉烤火，刚才在寒风里跑马时还感觉不到，等身上一热，这才发觉两只耳朵疼得厉害，直疼得他两手抱住耳朵，眉头紧皱，一个劲地前后摆身，简直怀疑耳朵已经掉了，但幸好把手拿开几分，那两片肉还挂在头上，倒是没跟着手一块离开。
　　韦长宜给他倒了杯奶茶，杯口热腾腾地冒着白气，“一路上冻坏了吧，喝点奶茶驱驱寒。”
　　刘绍这会儿疼得好些了，就放下手，接过杯子，却没急着喝，先抱在两只手里。
　　他十根指头都冻得发僵，几乎伸不直，抱着热茶时，慢慢暖和起来，能活动了，骨头里又转成细麻麻的疼，他虽然已在这边生活过几年，却也禁不住感叹，“这儿也太冷了！”
　　“是，”韦长宜点头，说起自己家乡来，“应天入冬后也冷，但也不像这边，出门不戴帽子，就要冻掉耳朵。”
　　“吴小哥是长安人，我在长安住过一阵，也下雪，但不冻人。雍国地气暖，就没有这么冷的地方，我刚来时也很不习惯，出门时要裹好几层衣服。”
　　说到这儿，两个汉人一齐叹了口气。
　　刘绍同他寒暄一阵，说起正事，“我今天来，一是看望韦大哥，二是有个消息需得让大哥知道。”
　　自从韦长宜离开金城避难，他面对面称呼韦长宜时，已不再以“韦大人”相称，“先前说要四王爷争取来吏部，如今看来，恐怕是不行了。”
　　韦长宜一愣，“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岔子倒没有，”刘绍喝了半杯奶茶，身上暖和了些，手指和耳朵似乎也不疼了，慢慢地又把剩下半杯也喝完了，“只是这事七分在己，两分在人，一分在天。自己这七分做得满了，剩下三分不给面子，也没有什么办法。”
　　“狄雄倒是被从尚书位置上给拉了下来，可是狄广还是对四王爷不完全放心，没松口把吏部交给他接管。”
　　韦长宜十分关切，“那是交给谁了？”
　　刘绍把空杯子递给他，向他又讨了一杯，“呵，他谁也不放心，自己领了，只把刑部扔给了四王爷。”
　　韦长宜愣了愣，随后摇摇头，“刑部王爷不该要。”
　　“是，我也劝他别揽这个烂摊子。”刘绍冷笑一下，“谁不知道刑部里现在都是狄广的人，领了尚书的差事，行事能有几分由着自己，还不就是帮他整人？与其和他唱双簧，还不如让他自己唱独角戏。四王爷已经把这差使推了。”
　　“推得好，推得好。”韦长宜点头。
　　帐中这二人走到一起，说来还要感谢狄广的牵线搭桥。
　　原本刘绍同韦长宜就有些私交，但不深，刘绍同他交好，主要是为着他能在贺鲁苍面前说上几句话，后来见韦长宜脚踩几只船，隐约猜出他未必当真看好贺鲁苍，想和他一条道走到黑，有心想试探他，却没有太多机会。
　　后来狄广任命刘绍给韦长宜做副手，同他一齐制定官制，算是帮了他的大忙。两人接触的机会多了，一来二去，就走到了一块。
　　韦长宜当初虽同贺鲁氏一同篡改了遗诏，但近年来观贺鲁苍行事，不像能成大气候的，再看狄广，暴躁少恩，也非明主，恰好接到刘绍的橄榄枝，就顺着往上攀了攀。
　　借着刘绍的缘故，他同狄迈接触过几次，见他行事、尤其用兵不乏狠厉之处，可能听人言，年纪虽轻，却颇能忍耐，遇事知道韬光养晦、徐徐图之，仅凭这点就强过狄广、狄雄等人，也不像狄申那般只知道动刀动枪，像是能成大事，对他暗暗属意。
　　可毕竟狄迈太过年幼，他始终无法下定决心，直到受了贺鲁苍的忌惮，险些命丧他手，他才彻底决心改换门庭。
　　贺鲁苍以为他去投靠了狄广，倒是误会了他，狄雄把他当做丧家之犬，向他卖好，也是见事不明。
　　当日他遭到刺杀，被狄雄救下，看似惊慌失措，其实事先早有安排，狄迈派来的人早候在不远处，当时即便狄雄的人不到，他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遗诏中的真正内容，并非是他对狄雄所说的那样，他之所以那样说，只是为了助长狄雄的野心，挑拨他与狄广之间的关系，使两人交恶，好让狄迈趁机把吏部拿到手里。
　　只是这样一来，他就成了众矢之的，不但贺鲁苍容不下他，狄广狄雄等人也因为他知道遗诏内容，想要趁他与贺鲁苍不合，将他攥在手里作为筹码，借机扳倒贺鲁苍。
　　他身处众矢之的，金城是待不下去了，幸好刘绍早早做了准备，妥善安排下去，等他一从狄雄府中脱身，就送他到了城外，和护卫的兵士一起，装成迁徙来的牧民。
　　这里地处偏僻，等闲不会被人发现，狄迈对他做了保证，一旦控制住了贺鲁苍、狄广等人，就接他回来。
　　韦长宜见事已至此，已没第二条路可走，也就做好了隐居几年的准备，从刘绍处听闻进展不顺，不由得深深叹一口气。
　　“其实先前借着改制，我替四王爷同朝中许多人卖了好，”刘绍又道：“我原本以为，趁着狄广摇摆，吏部尚书之位悬而未决，借这些人的力在他耳边吹吹风，加上四王爷亲自去他府上拜访，透出些唯他马首是瞻意思，这件事十之八九能成，谁知到最后狄广也没松口。”
　　韦长宜问：“那些人都是怎么对狄广说的？”
　　刘绍知道他的意思，“韦大哥是担心我托人劝得太激进了，反而引得狄广疑心。”
　　“这一点我也想到，所以对那些人都一一有所交代，有些让他们推出四王爷来，有些让他们推选别人，提起那些像狄申、狄庆这般一听就不可能的，引狄广摇头，勾着他往四王爷身上想。”
　　他说着，摊一摊手，“至于四王爷去拜访时，也没显得如何急切，怕狄广起疑，更没透出对贺鲁苍踩上一脚、落井下石的意思。谁知道机关算尽，也没成功。”
　　韦长宜听了他这番筹谋，虽然仍觉失望，却也不禁点头。
　　说出来旁人或许实难相信，他改换了门庭来投狄迈，其实有一小半是为了刘绍。
　　刘绍比他年轻了一旬有余，只是他的后辈，他同此人初时交谈时还不显，但接触越多，才越觉他行事大有过人之处，绝非寻常人能比。
　　此人至今声名不显，恐怕是因为他的许多筹划要么没有摆在台面上，要么都是借四王爷之手实现，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因此不为旁人所知。
　　譬如这次挑得朝堂上三家相斗、改换了两部尚书，别人不知内情，可韦长宜清楚，这里头大半都是这个吴小哥的手笔，连四王爷都在其次。
　　他同四王府走近之前，只知道四王爷对这个和他一样的雍人十分信重，回国多年，仍让他住在自己府里，还许他出入兵营，等几次接触之后，才发现他二人已不像寻常主仆，四王爷对此人简直可说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他想到唐太宗，禁不住怦然心动，心想：用人不疑，能纳人言，单凭这两点，就已胜过许多古君主了。
　　他叹过气后，反过来安慰起刘绍来，“吴小哥，不如意事常八九，这次不成，总还有下次，不必为此灰心。”
　　他见刘绍毕竟年幼，同他说话时难免以长辈自居，担心他一蹶不振，又宽慰了他几句。
　　刘绍承了他的好意，笑道：“大半年的筹划都落空了，的确让人扼腕。我倒还看得开些，只是——”
　　他还没说完，韦长宜就已会意，点点头道：“四王爷性烈如火，怕是难咽下这口气。你回去多劝他宽心，让他再稍作忍耐，迟早能有时机。”
　　刘绍摸摸下巴，忽然问：“大哥你说，趁着这个机会，同狄广多讨些人马如何？我看兜了这么一大圈，想要破局，怕还是要靠四王爷手中的那些兵马。”
　　“四王爷已经拥兵过重，即便想讨，怕两位辅政也未必会给……”韦长宜一愣，“不妨自请外出，再做打算。”
　　“我也正有此意，”刘绍看时间不早，一面站起，一面继续道：“为他们辟土开疆，他们总不会不答应，到那时就是不想给也得给了。”
　　韦长宜站起来送他，这么多日好容易等到一个能说话的人，有点依依不舍，但知道刘绍得早点回去，也不开口挽留，“等过了年，我看就能动身了。”
　　刘绍点头，重新披上狐裘，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办了些年货，过一阵让人送来。今年这年，热闹是没有了，但好吃好喝总能保证，定让大哥也过个好年。”
　　说着，一开帐帘，忽然一阵风雪扑面，推着他往回退出两步。大雪骤至，北风卷着雪片斜飞，地上的雪也被贴地刮起来，扬起纷纷的白雾，几步开外就已不辨道路，看来今天是无论如何走不了了。
　　刘绍同韦长宜对视一眼，叹口气笑道：“今晚怕是要在大哥家叨扰了。”
　　韦长宜却十分高兴，把桌子一摆，“嗒嗒嗒”搁上一盘牛肉、一盘奶酪、一壶奶茶、两只杯子，往毡垫上面一坐，招呼道：“放心，‘好吃好喝总能保证’，来来来，坐下聊，坐下聊。”


第066章 若得长圆如此夜（六）
　　大雪封路，刘绍只好暂住一晚，韦长宜没让兵士动手，自己拿一把铁锹，冒着风雪在地上吭哧吭哧地挖了一阵，露出一道木门，打开来取出一桶酒，带回帐里，揭开盖子，没闻见酒香，再一看里面，已经冻得梆梆硬了。
　　刘绍伸筷子进去敲敲，咚咚有声，“不行，你这地窖挖得太浅，而且木门不隔热，估计里面的酒也全都冻上了。”
　　韦长宜多年来住在城里，酒都由仆人收着，并不经自己的手。
　　入冬前想着等天冷之后酒不好买，就陆陆续续让人买了好几坛酒回来，挖了个地窖存在里面，想着冬天也能喝，今天刘绍在，正好挖一坛招待，不料现了眼，只得不好意思地道：“没事，缓一缓，晚些就能喝了。”
　　刘绍和韦长宜、还有他的家眷一块吃了晚饭，期间几次抱着酒坛颠倒过来，总共只堪堪倒出了一小杯。
　　其他人吃完都去了另外的帐里，剩下刘绍和韦长宜两个人边吃边等，耳听着帐外风声凄厉，掀动着毡帐四周不住地噗噗作响，帐帘拿石头压着，还压不太住，仍时不时挣开束缚向着外面飞身而起，把一阵大风、一阵大雪放进帐来。
　　刘绍坐在炉火旁边，倒是不冷，感叹了句，“这雪下得真凶。”
　　幸好他来之前和狄迈打过招呼，狄迈知道这么大的雪他回不来，不然见他忽然玩了失踪，不知道会想到哪去——狄迈不会跑去狄广或者贺鲁苍府上要人吧？
　　不知不觉聊得晚了，酒已经倒出来了半坛，剩下的一半还是冰坨坨，就放在一边。
　　刘绍打个呵欠，问韦长宜：“大哥，今晚我睡哪啊？”
　　说着转转头，见着不知什么时候，韦长宜的妻子在旁边铺好了两个褥子，不禁一愣，随后就听韦长宜道：“这个帐平时不住人，今天咱们两个正好睡这里，地方还宽敞。”
　　刘绍连忙摆手，想着别自己一来，耽误人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没事！”韦长宜全不在意，只脱了外袍就进了被子里。
　　在这里不比城中，帐内虽然烧着煤炭，但也算不上多暖和，大帐的边边角角总会透点风，即便睡觉时也要穿许多衣服。
　　刘绍也脱了外袍，进被子里一试，总不得劲，又脱下几层，只剩下里衣，躺了一阵，又爬起来把衣服都穿上了。
　　期间韦长宜看着他穿穿脱脱，全没阻止，等他又穿上衣服后才道：“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习惯习惯就好了。”
　　刘绍叹气，“大哥这日子也太苦了，不知什么时候能接你回去。”
　　韦长宜听了这话，不由得心中一热，低声道：“哎，也是为了四王爷做事！”
　　他觉着眼下虽然困顿，但只要四王爷一朝掌权，定不会亏待了自己，日子还有盼头，眼下苦些，倒并不是不能接受。
　　刘绍喝了酒，有些昏昏欲睡，但韦长宜这几月间，每天抬头低头见到的，要么是什么都不懂的妻子稚儿，要么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兵丁，好不容易来了个能说上话的人，而且和他一样也是从雍国来的，自然不舍得放他睡觉，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
　　“对了，”正闲聊间，韦长宜忽然道：“你平时在王爷身边，对府上的事情知道的多，你说王爷都二十四了，还没娶亲，是因为什么？”
　　刘绍听得一愣，差点脱口而出：“啊？二十四很大么？”
　　但转念一想，似乎雍国男子十七八岁就会成婚，至于葛逻禄人，因为人口稀少，这方面就更着急了，十四五岁就要成家，狄申比狄迈只大了几岁，现在儿子都能上马开弓了，连狄庆狄志向也都各自娶过了亲。
　　“呃，”刘绍一时间也没想好因为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大概王爷心思不在这上面吧。”
　　韦长宜叹一口气，有点担心狄迈是不是那方面不行。若是没有子嗣，将来即便夺了大位，也无人可传，恐怕几十年后还会再出乱子。
　　他自己未必能活到那时候，但想到之后的夺位之争，已经禁不住提前开始忧虑。
　　但他很快把这个担心抛在脑后，忽地想起什么，又问：“我记着吴小哥今年也是二十四吧？也未成室，该是着急的时候了。”
　　刘绍干笑两声，“我父母不在，又无长兄长姊，没什么人说亲，自己也没余暇，天天出了王府就进宫里，出了衙门就进军营，嗐，就这样吧。”
　　韦长宜听他如此鞠躬尽瘁，十分钦佩，暗道无怪四王爷如此倚重他，虽然为着刘绍打算，觉着他应该多上上心，但也不好多嘴，以免有挑唆之嫌，当下转开话题，聊起别的。
　　刘绍担心再聊下去，他一会儿又要转到王府里种的菜到底是给谁吃的问题上来，忙扯起了鼾。
　　韦长宜见他睡着，果真不再说了，打个呵欠也睡下。
　　但他的睡是真睡，打的鼾也是真鼾，大概是刘绍欺骗老实人遭了报应，他两辈子头一次听见这么响的鼾声，像是火车在他身边轰隆隆地开，又像是遭了天劫，滚雷朝着他的天灵盖一道道地落，一声高、一声低、一声长、一声短。
　　最恐怖的是有时鼾声戛然而止、忽然一下顿住，帐内悄无声息，死一般寂静，就在他担心韦长宜是不是窒息而死了的功夫，就听着比先前更响的一道雷亢声炸开，然后鼾声又接起来，永远没个头似的。
　　他痛苦地翻了几十个身，挨到天快亮时才勉强睡下，结果因为先前赶路疲惫、加上喝酒，一觉就睡到了下午。
　　韦长宜看他睡得太香，也没舍得叫他，等刘绍自己起来时，见外面风雪还紧着吹，挠挠头问：“这雪下了一天一夜么？”
　　韦长宜答：“上午停了，这会儿刚又开始下。”
　　刘绍一呆，心道：今天也回不去了。
　　这天晚上他力劝韦长宜回自己帐中睡，不要冷落了老婆孩子，韦长宜坚持陪他，刘绍险些给他跪下，好说歹说，终于给他请了出去。
　　韦长宜嫌他太客气，一个劲地摇头，给他多留了一床被褥，让他冷的时候自己记得加，就转身出去了。
　　刘绍自己一个人睡，第二天一大早就神清气爽地起床，结果发现还不如不起，雪下了一夜没停，一片片铜钱般大小，到现在还纷纷而落，只是这会儿没风，下得安静多了。
　　走到帐外，迈不开腿，才发现雪已及膝，走路像在淌水，劈波斩浪似的。
　　雪太深，又看不清路，这会儿出发容易掉进什么地方摔死，刘绍想着又没什么十万火急的事，犯不着玩命，就没急着动身，兴许中午时雪就停了，那时再走不迟。
　　谁知道到了快吃饭的时候，没等来雪晴，先等来一声马咴，吓得他一个激灵：谁发现了此处么？
　　他侧耳听着，先是远处的马长咴一声，紧跟着他的马也鸣声相应，远处的马又叫一声，这次声音已近了许多。
　　刘绍愣了愣，心想：不会吧？没披狐裘，也没提刀，一掀帐出去，从白雾一般的大雪里隐约辨认出三骑，看不出是谁，只能瞧出一个在前面，两个在后。
　　眨眼间来人又近了些，他这才看清，最前面那个是狄迈，后面跟着的是他两个心腹亲兵。
　　刘绍一惊非常，站在原地没动，一愣神的功夫狄迈已驱马上前，见了他松一口气，跳下了马，径直朝着他走过来。
　　韦长宜原本躲在帐内，见状也吃了一惊，忙迎出来，向狄迈见礼，“王爷驾临，不胜惶恐，这……这，不知可是出什么事了？”
　　狄迈身着箭衣，外面裹了件羊皮袄，头顶毡帽护住两耳，身上寒意逼人，帽顶、两肩都积了厚厚的雪，皮袄褶里也都是白色。
　　他摘下帽子，使劲拍打几下，摇摇头道：“没事，我来看看。”
　　韦长宜更惶恐了，不知道什么事引得狄迈亲自“来看看”，忙要把他让进帐里。
　　狄迈拿帽子拂掉两肩的雪，又在羊皮袄上抖搂几下，整个人从头到脚簌簌地落了一阵雪，才抬脚进帐。
　　韦长宜跟在他后面，一矮身也钻进去，刘绍又站了一阵，才也进帐。
　　狄迈解下皮袄放在一边，上下瞧了刘绍一眼，没说话，转头凑近炉火旁烤火去了。
　　刘绍想说什么，但当着韦长宜的面不太好说，就没开口，走到狄迈身边，觉出一股寒意直透过来，估计他这会儿身上冷得厉害，忽然想抱他一下，想到旁边还有一人，就也没动作，只在他旁边坐下。
　　狄迈让火一烤，衣服上的残雪全都化开，显得浑身湿漉漉的，两只手凑在火边，从手背到指尖都是紫红色，十根手指直不起来，弓得鸡爪一般。
　　刘绍瞧着，转头看韦长宜正在擦杯子倒奶茶，没看这边，偷偷伸出手去，飞快地在狄迈手上握了一下，只觉像是大冷天里摸到了铁，赶紧在上面搓了两把。
　　狄迈也瞧瞧不远处，趁韦长宜不备，瞪着眼睛凶了刘绍一下，凶完又笑，笑容还没完全展开来，见韦长宜要转身，连忙轻咳一声，又把脸板起来。
　　刘绍听见他的信号，也忙缩回了手，只觉手指头上还留着寒意，也去火边烤烤，正凑在狄迈边上。
　　“刚烧好的奶茶，王爷喝点暖暖身子！”
　　韦长宜把先前招待刘绍的那一套又摆开来，殷勤又惶恐地招待起来。
　　他想给狄迈留个好印象，无奈屋中陈设实在简陋，但转念一想，他也是因为替狄迈做事才落到这般地步，这么一看倒反而越简陋越好。
　　哎，早知道把牛肉奶酪都藏起来，不拿出来好了。
　　狄迈捧着奶茶，喝了几口就不再动，同两人闲谈起来。
　　“雪太大了，路不好走啊。”他说。
　　“是，不好走，不好走。”韦长宜连声附和。
　　狄迈说完，不动声色地瞧了刘绍一眼，刘绍错开眼去，装没听见，心想：小心眼。
　　韦长宜无暇注意这个，心事重重地憋了半天，勉强同狄迈又说几句，终于忍不住问：“王爷此来，定有要事吧？”
　　“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狄迈环顾四周，打量了一番屋中陈设，“自从把大人安顿下来，都是下人照料，我还没来过，这两日正好得空，就来瞧瞧。大人为我的事当真吃了不少苦，日后一有机会，我一定马上接大人回去。”
　　韦长宜感动得两眼一热，差点流泪。
　　日后飞黄腾达倒在其次，这么远的路，狄迈居然不顾危险，顶风冒雪地过来，就为看看他，这、这这……
　　一时间，他脑中闪过无数明君贤臣鱼水相得的例子，又闪过无数“士为知己者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古训，感慨地喊了一声“王爷”，随后喉头一哽，后面的话就激动地说不出来，浑身上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刘绍瞧不过眼，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了狄迈一脚，引得狄迈又瞪他一下。
　　韦长宜没看到，转头把剩下的半坛酒拿上来，“这边实在没什么好东西，王爷千万别介意，下官这就让人去宰一只羊。”
　　刘绍心说，怎么他来的时候没听说有羊，狄迈一来就有了呢？没好意思问韦长宜，无能狂怒，隔着桌子偷摸又踢了狄迈一脚。


第067章 若得长圆如此夜（七）
　　韦长宜出去着人宰羊，帐内就只剩下刘绍和狄迈两个。
　　狄迈捏着杯子，不说话，刘绍举着奶茶，喝了一口，放下来，拿起来，又喝一口。
　　帐里漫着股好闻的奶腥味儿，坛中酒也散着酒香，炉子里的煤静静烧着，只偶尔细细的火星一蹦，发出“噼”一声脆响，毡帐布被风翻动，“扑碌碌”地抖着，帐外，韦长宜跟着兵士，“嘿咻”一声放倒了羊。
　　狄迈把杯子搁在桌子上，“嗒”的一声响后，帐里又安静下来，静得像是小猫指甲挠，又像柳絮飞进衣领里，弄得人心里麻麻地痒。
　　“真行，”最后还是刘绍先开了口，“这么大的雪，你也不怕掉进哪个坑里摔死。”
　　“谁叫你出门一个亲兵都不带？”狄迈两只手虚虚扣住，一齐朝他伸来，“我看你一直不回来，也担心你是不是掉进哪个坑里了啊。”
　　刘绍就握上去。
　　狄迈的手心让杯子烘得热热的，手背却还是凉的，刘绍伸长了手臂，微微倾身，把他两只手拢在一起抱着，拿掌心搓搓，又说了句，“真行。”
　　狄迈笑了，屁股朝他挪挪，压低声音道：“我身上也冷得厉害。”
　　刘绍心里头像是有什么忽地一翻，故意道：“你一会儿吃完羊肉就热了。”
　　狄迈吸一口气，填满整只毡帐的奶香味、酒香味全没闻见，“我要抱你，你说韦长宜会回来吗？”
　　刘绍直身坐着，屁股没动，但坐得很勉强，“可能本来不会，你一动，他就回来了。”
　　狄迈似乎是被他唬住，当真没凑过来，偏着头静静瞧了他一会儿。只被一只油灯照着，他脸颊上削出阴影，棕色的瞳仁显得很深。
　　他看了刘绍一阵，忽然说：“你不知道——”话音刚落，帐帘处传来声响，两人的手匆匆分开了。
　　“羊已经炖上了，王爷稍待，马上就好。”韦长宜亲自操刀拆羊，折腾出了一头热汗，进来后没立刻坐下，先又行了一礼，告一声罪，方才落座。
　　他往下一坐，带起一阵风，引得帐内空气热闹闹地一晃，于是小猫收了指甲，柳絮沉在地上，奶香酒香又从瓶瓶罐罐里溢出来，刘绍摸了下鼻子，狄迈将嘴抿成根直线，对着韦长宜点了点头。
　　韦长宜搓搓手，听说狄迈食不厌精，担心虽然宰了羊，但这顿饭和狄迈平时吃的一比也不成样子，怕他怪罪，提前先道：“穷乡僻壤，没有什么蔬果，招待不周之处，还请王爷海涵，多担待、多担待！”
　　狄迈摇摇头，问：“外面雪还大么？”
　　“还大，还大。”韦长宜忙答：“王爷先用过饭，歇歇脚，下午时兴许就停了。”
　　他虽然有心在狄迈面前多露露脸，但想到晚上要让狄迈睡在这帐里，不免悚然，在心里暗暗盼着赶紧晴天。
　　“这雪一连下这么多天，”刘绍忽然感叹道：“天气又冷，不知道要冻死多少牲畜。”
　　他说着看向狄迈，两人对视一眼，狄迈会意，露出一个微笑。
　　韦长宜在一旁瞧见，不禁愣愣，使劲思索一阵，忽地恍然大悟。
　　前两天刘绍还和他说起过“辟土开疆”四个字，看来年关一过，就要做文章了。
　　他心里一阵高兴，既是为着自己聪明，又为着摆在狄迈眼前的这天赐良机，也为他自己能早日脱离苦海，见饮酒用的杯子还摞在一起，忙分开来，排在桌子上，挨只倒满，“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过了好半天，羊肉终于送上来，这会儿已是下午，几人肚子都空了，就同桌开了饭。
　　狄迈吃饭时不言不语，韦长宜第一次和他一起吃，以为他吃饭时就是这个规矩，于是也不说话，除了咬东西时之外，其他时候都把嘴闭得死紧，连咀嚼都放得轻了，尽量不发出声响。
　　刘绍和韦长宜一起吃了那么多顿饭，知道他吃东西时喜欢吧唧嘴，看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没忍住边吃边笑。
　　狄迈瞧见，在桌子下面拿脚推推他，引得刘绍看向自己，拿眼神问他笑什么。
　　刘绍不知是没看懂，还是故意，什么反应也没有，又夹了块羊肉吃了，脸上笑容收了，神情一本正经，背地里却脚尖一抬，顺势勾住了狄迈小腿。
　　狄迈手里杯子一晃，酒洒出来些，不打招呼，忽然一下站起身，引得桌子上的东西一阵乱晃，走到一旁掀开帐帘，看外面雪还在下，又折返回来。
　　他脸上神情严肃，在韦长宜看来，就像是阴沉着脸，不由得心里一阵惴惴，猜测他是嫌吃食粗疏，帐里太过简陋，急着想走，但风雪甚急，眼下是决计走不了的。怕触霉头，这话不敢出口，急忙对刘绍连打眼色，想让他帮着劝上一句。
　　刘绍会意，对着狄迈道：“我看这雪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停的意思，眼看着天就黑了，王爷不妨在这里下榻住一夜，等明天上午再动身不迟。”
　　他虽然自知已经错过了一次朝会，但毕竟惜命，看天气不好，就赖着不想动身。
　　韦长宜闻言大急，忙要开口说“万万不行”，不料一旁狄迈已经点头，“那就在韦大人这里打扰一晚了。”
　　韦长宜呆住，“这，这——寒舍简陋，呃，王爷，实在……”
　　“无妨，”狄迈摆手，“韦大人原先也是多年住在城里，如今让大人为我在这么个地方一住数月，难道我自己反而一夜都住不得么？莫非有什么不方便之处？”
　　“不，没有没有，不敢、不敢。”韦长宜又是惶恐，又是感动，饭也不吃了，忙道：“下官这就让人打扫——”
　　“不急，”狄迈打断他，“我有件事一直想问大人。”
　　韦长宜心里一沉，心说“果然来了”，坐下来道：“王爷请讲。”
　　“当日先帝遗诏中所写，当真是要传位于大哥么？”
　　“嗒”，刘绍搁下筷子。
　　韦长宜头上冒汗。
　　当初伙同贺鲁氏篡改遗诏的人是他，无论怎么说都是死罪，他已投了狄迈，按说应当把当日真相一无隐饰地告知于他，但眼前这个人正是苦主，他一旦说出口，让狄迈知道当日是自己……
　　“王爷，木已成舟，当日之事又何必再谈？”
　　刘绍给狄迈斟了杯酒，转头问韦长宜：“大人只需要说，当日遗诏的原本是否还有可能找到就是。”
　　韦长宜咽了口唾沫，摇摇头，“已经给烧了。”
　　刘绍举起杯子，捧到狄迈面前，“既然如此，无论上面原本写着什么，也就都不重要了。”
　　狄迈默然，偏头瞧他一眼，又垂眼看看杯子，过了一阵，终于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韦长宜长舒一口气，感激地看着刘绍，不敢在桌上多待，忙借口收拾床褥躲开。
　　狄迈又连饮两杯，第三杯时，被刘绍按住了手。
　　他不顾韦长宜还在帐里，搁下酒杯，在刘绍这只手上使劲攥了一攥，又看他一眼，方才松开。
　　韦长宜想着狄迈一定是要自己睡在这帐里，所以只铺了一张床铺，不料铺完后，狄迈说同刘绍有要事商讨，又让他在旁边加了一床被子。
　　韦长宜自然照做，担心狄迈一会儿又说要加第三床，让自己也睡在旁边，手上动作加快，铺完之后没多吱声，赶紧走了。
　　葛逻禄一入冬，天就黑得早，这会儿外面漆黑一片，却还没到睡觉的时候。
　　狄迈坐在地上，拨拉两下炭，闷闷地不出声，刘绍忽然从后面抱住他，故意摇晃两下，“还难受呢？这不是早就猜到的么？”
　　“猜到和确定是两码事。”狄迈头也没回。
　　他从前就猜测，遗诏上原本写的是自己，只是被人改了，今天见了韦长宜的反应，终于确信。原本这位置该是他的，他们那些人——
　　刘绍整个人压过来贴在他背上，两手从他腰间环过，已欢快地转了话题，“我看看……这也没哪凉啊，还想着给你取取暖，现在看也用不上我——”说着手上一松，就要退开。
　　狄迈一把拉住他，拽着他手贴在自己身上，一时忘了别的，转过头佯怒道：“我这么远来找你，你还想走？你……你没良心！”
　　刘绍转到他身前，也坐下来，往他大腿上一倒，支起胳膊撑住脸，抬头问：“你才发现啊。”
　　狄迈见他这副无赖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一低头，哗啦啦啦把一肚子骂他的话都倒进了他嘴里。
　　他倒了半天，把刘绍的两片嘴唇都给倒成了红色，让炉火一晃，反着金色的水光。
　　刘绍仰面瞧他，带点笑意，两眼里也映着炉火的光，好像把这火从一个变成了三个，毕毕剥剥齐跳。
　　狄迈一把抱起刘绍，直身站起，两手一扬，把他扔在床褥上。
　　刘绍冷不防让他一摔，差点咬着舌头，一时没反应过来，刚要坐起时，狄迈已压了上来，又按着他倒回去，随后不像吻他，倒像是在啃，啃他鼻子尖，啃他下巴骨，啃他肩膀头，还啃……
　　刘绍两手给他推起来，压低声音，“你也不怕让人听见！”
　　狄迈挡开他手，“不怕，风这么大。”
　　话音刚落，从帐外忽然响起一阵鼾声，刘绍瞪一瞪眼，“你听，旁边帐里打呼噜都能听见。”
　　狄迈不知道韦长宜打鼾时声如滚雷，当真犹豫了下，倒在刘绍身上，同他腰贴着腰、腿贴着腿，也压低了声音，“你下次出来别忘了带亲兵。”
　　“带了亲兵也可能一块掉坑里摔死。”刘绍抬腰拱拱他，“起来起来。”
　　狄迈听他说得吓人，在他腰间使劲掐了一把，然后翻个身坐在旁边，抬手解起衣服来，一边脱，一边还让刘绍也脱，“穿这么多怎么睡觉？”
　　刘绍吃痛，没敢大声叫，只“嘶”了一声，自知理亏，也没打击报复，“这大帐漏风，不多穿点不行，你脱完就知道了。”
　　狄迈脱得只剩下一件单衣，又催：“快脱快脱！我抱着你，冷什么。”
　　刘绍无法，骂骂咧咧地脱起来，等也只剩下一件单衣时，只觉浑身的热气四散而逃，忙要裹上被子，却被狄迈当先一把抱住，随后一具暖乎乎的身体贴了上来。
　　刘绍怒道：“诡计多端的那什么。”说完，两手一环，也抱住他。
　　狄迈能听懂前几个字，微微一笑，扯来被子裹住两人，“你不知道，等看见这几只毡帐的时候，我心都提起来了，生怕你不在这儿。”
　　刘绍有一下没一下地摸他的背，“嗤”一声笑了，“放心吧，我没那么倒霉。以后再有这种事，你派人出来找就行，别自己瞎跑。”
　　狄迈摇摇头，侧耳听了一阵，忽然笑了，“这是谁打呼噜这么响？”
　　“韦长宜呗。”刘绍痛苦道：“第一宿我俩睡在一起，没给我震死。”
　　“哦，你俩睡在一起……”狄迈念叨着，一条腿挤进他两腿中间，屈膝一点点往上蹭去。
　　刘绍两腿霍地一夹，弓一弓腰，随后也不甘落后，手往中间一收，在狄迈腰间乱摸起来。
　　狄迈怕痒，在被子里拧身乱动，紧闭着嘴巴闷闷地笑，好容易捉住他手，喘一口气，拉着他就往身下摸去，低声道：“你不如摸这儿。”
　　“积点德吧，”刘绍咬他耳朵，“人家这儿得开春才能洗被褥。”
　　狄迈才不管他，两眼一闭，这会儿已按着他手，轻轻动起来，“我来的时候，嗯……风好大，雪，也好大……嗯、冻得……”
　　行吧，刘绍受不了了，抬手捂住他嘴，一矮身滑进被子里。


第068章 同来何事不同归（一）
　　回去之后，狄迈即上表陈奏，称以全国现有十八路兵马，仅五万余人，纵横草原已稍嫌不足，若是同雍国相较，就更无法同日而语。
　　今已探明，雍国仅在两国边境，就屯驻有十余万大军，其中九边重镇防备更严，尤以辽、蓟、宣、大、陕为最，皆各屯军上万。
　　先帝当年力排众议，实施改制，不是为了局促于塞北一隅之地，而是有进取中原之图，然而以大夏现有兵马，纵使健儿们各个奋勇如虎，众寡不敌，怕也难有作为。
　　他在陈奏中先极力渲染雍国兵马之盛，而后话锋一转，又说自先帝以来，大夏在各地筑城，将牧民迁入城中，慢慢地人口增长，牛羊繁畜，早和国初时不同。
　　况且许多丁壮，不教他们从军，只让他们混迹城中、或是在外面牧牛放羊，久必生事，不如收编入军，也好稍作管教。按他的意思，募兵不但可行，而且更是势在必行，已是非做不可的了。
　　现如今草原上仍有未降服者，想要南图，必须得先收拢了他们，以免日后后院起火，追悔不及。
　　凭着现有的五万精锐，虽然也能取胜，但伤亡未免太重，可若是在现有人马的基础上翻上一番，料来情形就会大有不同。
　　他说到最后终于把话挑明，狮子大开口，要将每一路人改为上中下三支，从每一路的三千人改为每支三千，如此一来，将五万人翻作十五万，此言一出，当即便引得满朝哗然。
　　上奏之前，他事先对贺鲁苍和狄广都暗中交过底，剀切陈词，力表忠心，差不多的话说过两遍，想要同韦长宜一样周旋于这二人中间，两头捞好。
　　但当初韦长宜所图只是官职富贵，不犯忌讳，兵马却是头等的大事，不可等闲对待。
　　况且谁都知道，狄迈想要扩军，定是要把多出来的军队收拢到他自己手底下，他这主张背后几分忠心、几分私心，两位辅政不免都将信将疑。
　　今天朝会上见他忽然提出此事，两人互相观望对方神色，均见对方沉吟不语，不像是头一次听见这主张，但也不像鼎力支持的模样，愈发心中打鼓，谁也没有表态。
　　就在这时，朝中大臣纷纷出班，有汉人、有葛逻禄人，有虚设的文官，也有各路将领，都众口一词，支持此事。
　　狄广吃了一惊，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忽然冒出来的，瞧他们这附和之状，说他们事先没有收到过消息，决不可信。
　　可他从前没听说过这些人什么时候和狄迈走得近了，况且这些人当中，有的在当初选任吏部尚书时还曾被他找来，问起人选，在他面前没提狄迈，而是推举了别人。
　　现在他们忽然冒出来当众支持狄迈的主张，是为着什么？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出班奏事的人还在增多，你一言我一语，给出的理由没什么新意，无非还是狄迈提到的那些，但声势浩大，引人心惊。
　　狄广忽感被架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事情他不知道，怀疑是贺鲁苍背后搞鬼，看了眼他脸上神情，除去惨败之外，也是一头雾水，似乎同样并不知情。
　　他不可能当朝答应此事，只说还要再仔细商讨，就下了朝。
　　因为与贺鲁苍从无私交，他不可能去找他问个明白，同几个心腹幕僚商讨一番，均觉着是狄迈自作主张。
　　忽然间众议汹汹，狄广不能不暗中忌惮，但想着毕竟没有贺鲁苍参与，总算稍好些。
　　他也知道，当初狄迈向他明里暗里求吏部的差使，他没松口，如今再不给他个甜枣，稍稍让步，怕是不易再压住他，一旦让他再回到贺鲁苍的门下，两个人拧成一股，再想拆开就要多花无数功夫，便活动了心思。
　　他一面安抚狄迈，透出同意扩军的口风，一面暗中探查狄迈什么时候和这些个朝中大臣私下里有了这么多的交往。
　　但不容他拖太久，扩军的奏章仍雪片般飞来，这消息也不知怎么传到了百姓当中，一时之间，金城内外都在哄传，说朝廷要招募新军，还说要南征雍国，已有些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市井无赖，到各个衙门前乱闹，见天问为什么还没见着兵部选人。
　　狄广想以贺鲁苍不松口为名再拖一拖，不料偏在这个时候，宫里头那个病了大半年的太后忽然死了，贺鲁苍大恸，听说哭晕过好几次，连着几天都没出门，还以皇帝的名义下令，让全城举哀。
　　举哀期间并不上朝，狄广借此拖了几天，但也不过就是十日上下，十来天后，又不得不处置此事。
　　但这样也好，贺鲁苍这阵不能理事，他给狄迈的奏章放行，便相当于他自己给这小子卖了个人情，同贺鲁苍没有关系。
　　只是十五万人太多，万万不能答应，最后折了个中，将每路人改为上下两支，总共新招募五万人，编入现有的十八路军，由狄迈直接统领的还是只有其中五路，并未增加。
　　此时包括狄广和贺鲁苍等人在内，麾下都有人马，一荣俱荣，算是皆大欢喜，狄迈也没有什么异议。
　　他背地里早打好算盘，且不说到了关键时候，他真正所能调动的军队远不止五路，新招募的军队，更是从遴选到训练都由他主持，旁人插不进手。
　　况且他与刘绍本来的打算就是扩军一倍，故意往多了说，只是留些讲价的余地，本就没指望能一口气扩军十万，见朝廷发下诏令，他身为兵部尚书，自然责无旁贷，当下就欣然奉命着手此事。
　　今年连天大雪，牲畜冻死许多，许多人没了产业，纷纷来投，想着能吃一口公家的粮，好歹不会饿死。
　　还有些本来就不事生产的，听说从军后抢夺来的金银器物都归自己，更是呼朋引伴，纷至沓来。
　　狄迈不愁招不上人，就变得挑剔起来，年纪大的不要，年纪小的不要，肢体残缺的不要，身体有病的不要，太油滑的不要，太老实的不要，做过大小生意的也不要，挑挑拣拣，看得刘绍心有戚戚，直呼梦回大厂打工岁月，虽世殊事异，其致一也。
　　千头万绪，百务倥偬，狄迈倒是乐在其中。
　　刘绍发过誓再不做肝帝，可这会儿见狄迈实在辛苦，只好自愿加班，除去应付本署公事之外，还要帮他分担军务，每天也跟着早出晚归，实在受不了时，开始掰着指头等过年。
　　葛逻禄人的春节比雍国晚上一二个月，但只会迟到，毕竟不会缺席。
　　刘绍好容易盼到那时候，想着先睡一整天再说，结果刚到下午，就被狄迈给叫了起来，说宫里晚宴快开始了。
　　刘绍现在毕竟不是白身，先前去找韦长宜时，无故缺席了两次早朝，官倒是没丢，但已经被扣了半年的俸禄，这次再不去，怕是一年都要给葛逻禄打白工了，蚊子再小也是肉，只好抓抓头发，坐了起来。
　　狄迈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穿戴整齐，顺手把衣服递给他，问：“中秋时候有月饼、灯笼，过年时有什么？”
　　“有睡觉。”刘绍答。
　　狄迈在床边坐下，明知故问：“我在雍国时，知道好像不是这个习俗。”
　　“哥，”刘绍衣服刚穿一半，转来把住他肩膀，又捧住他脸，在上面仔细瞧瞧，“你是真不累啊。”
　　狄迈失笑，“将来都是我自己的兵马，有什么好累的？”
　　得，他是股东，股东怎么会累？刘绍点头，不说话了，低头又穿起衣服。
　　狄迈又道：“干脆年后想办法把你调来兵部，省得你两个地方跑。”
　　“年后？”刘绍穿好衣服站起来，“再说吧，我看未必会在城中歇太久。等过几个月，新军成军之后，就该带出去了，留在城里迟早让人瓜分。”
　　“你也一起么？”狄迈问。
　　刘绍不假思索，“自然。”
　　他早想得明白，狄迈韬晦多年，现在突然开始要兵要饷，难免引人怀疑忌惮。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就是再怎么伏低做小，也是不可能再让贺鲁苍或是狄广当中的任何一个相信他对自己忠诚款款，全无野心的了。
　　既然担心他，这些人就要想办法拿他软处，使些手段制住他，让他不敢轻举妄动，这都是人之常情，没什么难猜的。
　　狄迈至今还没娶亲，无父无母，唯一的亲弟弟已被杀了，他自己又身体健康，身手尚可，手握大军在外，想要在他身上找突破口——
　　刘绍想，以防万一，他还是跟着狄迈一起出兵为好，以免让有心人给绑票，给生活增加不必要的波澜。
　　“也好。”不需多解释，狄迈也想到此处，沉吟一下，瞧着他两眼道：“只是上次我在吴宗义手底下吃了亏，这几年没顾上他，可我心里没忘，此次出兵，少不了再同雍人过过招。”
　　他想起刘绍与他之间的约定，与雍军对敌时，刘绍不发一言、不献一策，无论他杀多少人，也不对他有任何干涉。
　　他当初答应得好，可大军发出之后，总觉着两人中间始终隔着层什么似的，现在回忆起来，仍觉坐立不安。
　　刘绍听他提起，愣了一愣，也觉糟心，但想着上次也一样过来了，他在生死之际，为求自保，还曾杀过雍人，就点点头道：“没事，我知道，你不用顾忌别的，该怎样就怎样。”
　　狄迈瞧着他不语，一道被他咀嚼过许多次的隐忧这会儿又一次从喉咙间涌上来。
　　将来他马踏中原——他相信一定会有这样一天的，那时候刘绍当真还会对他说上一句“该怎样就怎样”么？
　　那时是怎样一番光景？
　　他瞧了刘绍半晌，随后慢慢摇一摇头，问：“时候差不多了，现在走么？”
　　刘绍松一口气，伸个懒腰，一面往门口走，一面打个长呵欠，“走吧，反正年年都是那套，去不去都那回事。”
　　“今年不一样，”狄迈神色轻松地笑笑，“今年有摔跤，你想不想看？”
　　刘绍吓一跳，“不是所有人都要上去摔吧？”
　　“当然不是，”狄迈给他往头上扣了顶毡帽，“你看着我摔就行。”


第069章 同来何事不同归（二）
　　刘绍从十七岁来葛逻禄，到如今已八年了，这些年来始终风平浪静，没听说有什么消息传回雍国，给鄂王府里惹麻烦，慢慢地行事已不像一开始那样小心。
　　加上他既然已经在朝为官，和诸位同僚整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自觉也就没有再在他们前遮掩的必要，宴席上不再像从前那样找个角落一缩，盼着别人别来同自己搭话，开始大大方方地和人推杯换盏起来。
　　最和他相熟的自然是狄迈那两个小弟。
　　狄志在同旁人说话，顾不上他，狄庆举着杯子走过来，和之前每次一样，又一屁股坐在他桌子上，问：“吴哥哥，马上摔跤了，咱们师徒俩上去比划比划？”
　　先前在军中，刘绍跟着他学了两年多的拳脚功夫和刀法，知道他的能耐，也知道自己的斤两，摆摆手笑道：“饶了我吧，我怕你把我刚喝下去的酒给摔出来。”
　　狄庆只比他和狄迈小三岁，今年二十出头，身量已经长成，看着完全就是个典型的葛逻禄人，生得人高马大，刘绍保守估计他得比自己重个二三十斤，和他摔跤太吃亏，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
　　“放心，我让着你点，来吧，来吧。”
　　狄庆酒意上来，轻易打发不掉，一面劝他，一面拉着他的胳膊往上提。
　　刘绍坐着不动，心如磐石，半边身子被提起来，剩下半边紧着往下压，“你让九王爷陪你，他不没事么。”
　　“我俩摔过八百回了，有什么意思？”
　　“那你找元将军，你看他长得铁塔似的……”
　　“六弟，来，我陪你玩一把。”
　　狄迈不知道是从哪出现的，一手握住狄庆，一手握住刘绍，双臂一拉，就给二人分开了，对着狄庆道：“我也试试你这给人做师父的水平如何。”
　　狄庆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跟在他后面往台子中间走。
　　席上众人分列两侧，中间铺了沙子，歌舞、摔跤、杂耍都在那上面表演，见有人上去摔跤，周围一齐起了哄，尤其是军中将领瞧见狄迈上场，更是不住地高声叫喊。
　　刘绍见没有自己的事，整整衣服，乐呵呵地瞧了起来。
　　这会儿正是冬天，台上两人都穿着厚皮袍，裤腿宽大，在腰间和脚腕处系紧，中间像是鼓了风，随着脚步晃晃荡荡。
　　两人在台上走过半圈，眼睛始终盯在对方脸上，忽然，也没有什么人发令，就见他们像是商量好了一般，脚下同时一动，已张臂抱在一起。
　　刘绍在旁边看着，一开始也瞧不出两人使了多大的力，只见着他们互相扳着对方后肩，时不时一块向左或者向右歪上一下，又迅速回正，脚底下迈着碎步，打着圈走。
　　转过两圈，两人上身使劲，脚下抬起来，时不时在对方小腿踢上一下，想借此绊倒对方，被踢的人迅速向旁边腾挪两步，重又站稳。
　　两个人就这样来回试探着，脚底下越走越快，身子晃的幅度加大，忽然，狄迈身上使劲，推着狄庆连退数步，狄庆为着站稳，脚下向后急挪，趁他迈步时身子发晃，狄迈看准时机，伸脚在他脚底下一绊，把着他肩膀向着反方向使劲一扳，将他摔在了地上。
　　见二人分出胜负，旁边众人一齐欢呼，中间夹杂着笑声、拍桌子声，刘绍混在人堆里，也高高地吹了声口哨。
　　狄迈忽然转头瞧过来，对着他扬了扬眉毛，刘绍大笑起来，食指曲起来和拇指围出一个钱眼大的小圈，高举起来给狄迈看。
　　狄迈不理他，长臂一伸，把狄庆从地上拉起来。狄庆拍拍裤子，笑道：“四哥，服了你啦！”
　　狄迈在他背后一拍，给他送了下去，转头问：“还有谁来？”
　　贺鲁苍近来一直没有理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狄广已经同意了狄迈招募新军的奏章。
　　他怀疑狄迈和当初的韦长宜一样首鼠两端，表面上同他亲近，背地里已和狄广走到一处，对他颇为嫌恶，对着贺鲁齐摆摆手，让他上场。
　　贺鲁齐先前在军中就没少被狄迈摔过，本来不想凑这个热闹，但不敢违命，只得硬着头皮走到沙地上面。
　　狄迈把最外面一层皮袄脱掉，一挥手扔到旁边，不知道落到了谁桌子上面，他看也没看，两眼盯着贺鲁齐，对着他忽然一笑。
　　贺鲁齐更踌躇了，但既然上场，自然有进无退，高喊一声算作鼓劲，两步上前来，顶在狄迈身上。
　　狄迈张开双臂接住他，随后就见四条胳膊抱在一处，头交错开，各自腰背上用力，像是两头牴角的公牛，进一步、退一步，脚底下你踢我一下、我踢你一下，被踢的人踉跄两步，又迅速站稳，台下人每一见此就叫一声好，因为台上踢得越来越快，台下面也一声接着一声。
　　狄迈毕竟摔贺鲁齐已摔出了经验，轻车熟路，没用太久就找到了个机会，一矮身从他手臂下面穿过，一手抱住他腰，从后面扯住腰带，另一只手把着他肩膀，腰上使力，将他猛地一翻，提起来转过半圈，向下猛推，一把掷在地上。
　　但见得黄沙扬起，贺鲁齐身子一转，脸朝下、胸着地，打横摔出“咚”的一声响，在沙地间难得能摔出这么大的动静，大老远听得人直牙碜。
　　喝彩声又响起来，狄迈微微喘气，一视同仁，伸出手也给他拉了起来。
　　在他之后，又上来几个人挑战，狄迈倒是来者不拒，也不需要退下去休息，始终站在台上车轮战，把来人一一料理了。
　　刘绍坐在下面，口哨吹得腮帮子发麻，连喝了几杯酒，心想早知道平时少看点闲书，多出去耍耍，也这么出一把风头，岂不美哉。
　　像摔跤这种玩闹，贺鲁苍和狄广自恃辅政大臣的身份，自然不会下场，只在旁边瞧着。
　　小皇帝狄显今年八岁，让两人簇拥在中间，瞧得小脸通红，一个劲地鼓掌叫好，大失皇帝气派。
　　如果贺鲁氏在世，一定要瞪他一眼，然后他就会像只剃了冠子的公鸡般迅速蔫下来，失落落地规矩坐好，两手放在膝盖上，只拿眼睛看着台上。
　　贺鲁苍看着皇帝外甥那副兴奋模样，不由得又想起过世的妹妹，神情骤然委顿，也懒得管束于他，由他去了。
　　狄广没听过汉人的那句“望之不似人君”，但也巴不得皇帝出丑，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只瞧着狄迈锋芒毕露的得意之态，手把杯子转过一圈，微微皱眉。
　　“四弟，咱俩过过！”忽然，狄雄一推桌子站起来，大步走到沙地上面。
　　狄迈一愣，随后笑道：“难得大哥有这个兴致，小弟就得罪了。”
　　狄雄只冷冷一笑，没有言语，两步踏上，同他顶在一处。
　　席间给每人都发了一只橘子，这橘子十分地珍贵，刘绍把自己的吃掉，又趁狄迈不注意，去他桌上把他的偷了来，拆成一瓣瓣慢慢地吃。他正吃着，看狄雄上场，不由得一个劲地摇头。
　　狄雄本来就生得虎背熊腰，这两年又发了胖，身上的肉直往衣服外顶，腰带匝不住，绷得死紧，让人时常担心它会忽然崩开。
　　刘绍一面吃，一面寻思：摔跤这东西，技巧还是其次，体重才是第一，狄迈站在常人中间还算高壮，让他大哥一衬，简直瘦竹竿一般，这还怎么比？
　　果然，两人一挨上，狄迈就被狄雄推得后退了几步，眼看着站不稳了，随后，他左脚不动，右脚撤出一大步，像是根橛子楔进地里，腰往下一沉，身子矮下来，就此顶住了狄雄，再没移动一下。
　　两人互相扳着肩膀，猛地左一下、右一下地挣动，衣服上所有褶子全都一股脑跑到手掌心底下，隔着很远都能听见“嗤嗤”声响。
　　狄雄肩膀同狄迈顶在一处，头贴在一起，在他耳边低声道：“老四，我吏部的差使被拿掉，是你捣的鬼。”
　　他用的不是疑问的口气，反而甚是笃定。
　　狄迈忽然把着他两肩，将他猛地一推，同时自己后退两步，同他分开。
　　就在狄雄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见狄迈忽然将衣服解开，随手一掷，衣服如大鸟般扑棱棱斜飞出去，露出里面赤条条、汗津津一副脊背，前胸仿佛张开的扇面，腰腹一起一伏，腾腾的白气直往外煞，两条手臂挂着汗珠，让周围一圈灯笼一照，亮粼粼好似金粉一般。
　　随后，他错一错脚，含胸拔背，矮身又上前来。
　　狄雄猛地叉住他肩膀，几乎将他顶飞出去。
　　幸好狄迈手在他背后把得很稳，又退出几步，趁着抬脚的时候，猛勾狄雄小腿。
　　狄雄膝盖一弯，脚掌动也没动，下一刻就将小腿绷得直了，就像是长进地里的一块石头，谁也别想搬动一下。
　　台下响起叫好声，台上两人谁也没听见，狄雄反过来也勾狄迈小腿，狄迈身子轻晃，同样稳住，只是脚底下总要移动数步才能站定。
　　刘绍单手拿着橘子，忘了往嘴里送，身体前倾，胳膊搭在桌案上，伸着脖子瞧。
　　狄迈毕竟要瘦一圈，被狄雄扳得东歪西倒，几次险些栽下去，幸好脚下踩得稳，每每身上一斜，腰上使力，又回正了身体，只是看着也没有什么胜算，顶多只是逼得狄雄脚底下动了几步，看来落败只是早晚的事。
　　他背上汗出得更多，镜面般地反着光，两侧肌肉鼓起来，显得脊梁骨深陷进去，每一动作，这里绷紧、那里舒开，清晰可见。刘绍把半只橘子搁在桌上，只觉隆冬天气里，竟然身上冒汗，肚子里面热气腾腾，上牙咬住下牙，两只手在桌子上攥成了拳头。
　　他自然盼着狄迈赢，但这会儿输赢都不重要了，无所谓，这会儿他只盼着赶紧吃完饭滚蛋。
　　忽然，狄迈在狄雄右腿猛踢一脚，狄雄脚抬起来，迅速落下，往左倾身稳住身形。
　　狄迈顺着他的力气，也往左使力，腰往后仰，海了一声，竟然抱着狄雄画出个圆。
　　狄雄脚上连挪，站不住身，跟着他转过一整圈，被狄迈按着腰直往下压，腿抬不起来，迈步时在地上一绊，终于一跤翻倒，跌在地上，向前擦出了足有一步远。
　　狄迈大吼一声，随后大笑，气喘吁吁，胸脯不住地上下起伏。
　　身材差距过大，谁也没想到他竟能赢过狄雄，见他最后这招佯攻实在漂亮，四周的呼喊声几乎将他淹了过去。
　　狄迈微昂着头，坦然受了众人赞叹，在四面八方的叫好声中，也朝着狄雄伸出一只手。
　　狄雄把他的手打开，自己爬了起来，冷笑着对他点点头，一言不发就下了台。
　　狄迈全不在意，反而笑了，抬高了声音问：“还有谁来？”
　　连问三遍，没人应声。
　　“那就多谢各位承让了！”他抱一抱拳，忽然转身，对着正首跪倒，“先前奉命所募新丁业已成军，西域诸部多有未宾服者，下官愿请缨以为前驱，扬我大夏国威，伏请陛下与二位辅政允准！”


第070章 同来何事不同归（三）
　　刘绍心里一跳：现在就提这事？
　　他和狄迈虽然亲近，但一直以来行事多有不同。
　　他喜欢先不声张，暗地里将事做得圆了，再让不相干的人知道。
　　狄迈则行事张扬，从不在乎会不会引人忌惮，谋事不喜曲折，估计如果不是刘绍力劝，这几年间他早“提刀上洛，痛陈利害”去了，哪里会同他们虚与委蛇到今天。
　　刘绍微微吃了一惊，但一来狄迈话已出口，阻止已来不及了，二来这话迟早要说，也不差这几个月，也就静坐不动，冷眼观望贺鲁苍、狄广两人作何反应。
　　贺鲁苍本来就心乱如麻，闻言一时大惊，暗道：放他出去容易，再想让他回来怕就难了。思及此不禁皱眉，想着须得想个法子拒绝了他。
　　但这是块烫手的山芋，且不说开疆拓土、远扬国威，毕竟是给他自己脸上增光，就说朝中人物，大部分在军中都有官职，一身的荣华富贵都系于兵戈之上，一听将有战事，各个眼中放光，他若是就此断然拒绝了狄迈，恐怕要失人心。
　　他明知道不能轻易放狄迈出去，可仓促间又没找好说辞，于是沉吟不语，想看狄广怎么说。
　　相比之下，狄广倒是淡然得多，神态如常地嘉奖了狄迈几句，称赞他带兵有方，又勤于王事，是国之栋梁云云。
　　紧跟着话锋一转，出乎刘绍预料，他不但没有当场拒绝，更没使拖字诀，竟然就这么答应了下来，只是说随军出征的将领还需朝廷斟酌。
　　按他所想，话说到这个份上，狄迈若是识相，就该拜谢退下了。
　　但狄迈竟不领情，反而不依不饶，当即追问了句：“不知要派哪几位大将随军？”
　　狄广不悦，皱起眉头，本想说句“此事朝廷自有打算，人选仓促间还定不下来”，不料狄雄忽然站起，冷笑道：“四弟，出兵在外劳苦非凡，我这做大哥的身上没有什么差使，闲着也是闲着，陪你走上一遭，如何？”
　　“此事以后再议！”狄广忽然从旁打断，神情有几分恼怒。
　　狄雄顿了一顿，拂袖坐下，瞧着狄迈，嘿然冷笑不语。
　　狄迈看看他，又瞧了狄广一眼，笑道：“能有大哥襄助，小弟自然求之不得。大哥有如此报国之心，原该嘉奖，王叔何必凉了他这一腔热血？”说完也不再纠缠此事，站起身来告退。
　　旁人将他衣服送来，他接过来穿上，迈着大步回到席间。
　　刘绍心中一动，拆下瓣橘子放进嘴里，又喝了杯酒，心思转过几圈，可面上仍是笑呵呵的，又和人谈笑起来。
　　等二人回府时已是子时过半，天上下起细雪，安安静静的，只能在灯笼光里瞧见。
　　进屋之后，狄迈挥去来侍奉的下人，第一句话便是：“狄雄好像知道了。”说完把两人摔跤时狄雄对他说的话复述一遍。
　　刘绍简单洗漱一番，坐在床边，正脱着衣服，闻言顿住动作，点一点头，说了句“那就对了”。
　　狄迈也解开外袍，坐在椅子上，咕嘟咕嘟把一杯热茶都喝下肚，叹出一口热气，“刚才冻死我了。”
　　他知道这种事刘绍不会对他卖关子，所以听他说了那一句，也不急着问，等着他一会儿自己给他解惑。
　　“寒冬腊月的，把衣服扒了能不冷么？也就你能干出这事。”
　　刘绍撇他一眼，果然接着又道：“你九叔刚才答应得那么痛快，肯定早就事先想过，觉着把你放出去，也有办法能制住你。”
　　狄迈换过衣服，一头扎上了床，裹着被子打个哆嗦，没接这话，又道：“冷啊。”
　　刘绍高度怀疑他刚才有意显摆，给自己冻出毛病来了，把手伸进被子里，在他身上一摸，不冷不烫，一切如常，正觉着奇怪，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出口，忽觉肩膀上一沉，下一刻被子已跑到他背上，狄迈抱着他笑问：“刚才摔跤你瞧了没？”
　　刘绍拿脚后跟想都知道他是想让自己夸他厉害，故意不教他如愿，“啊，就看着两眼，后来他们一个劲地找我聊天，就没顾上看，你都赢了么？”
　　“少诓我，”狄迈不中这计，“你那口哨吹得笛子似的，当我听不见？”
　　“那你还问个什么劲儿。”刘绍呵呵一笑，说话间不由得也想起狄迈先前和人摔跤时的场景，身上有点发热，“别打岔，说你九叔的事呢。”
　　狄迈丝毫不以为意，冷冷一笑，拔出刘绍头顶的簪子，给他头发揉散，懒懒道：“他能制住我，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哦，是么？”刘绍意味不明地笑笑，“你九叔和你大哥重新拧在一起了，你知不知道？”
　　狄迈一愣，随后满不在乎地道：“我今天也看出了点苗头，但那又怎么样？”
　　“是不怎么样，不过提醒你该小心还是要小心些。”
　　刘绍说着，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见确实没什么事，正要把手收回来，却被狄迈捉住，放在嘴边啃了几下。
　　刘绍抽抽手，没抽出来，想着也不疼，就由着他去，又继续道：“还有一件事。”
　　“既然他俩又走近了，就说明先前你大哥受韦长宜挑唆的事，你九叔已经知道了。看你大哥今天的模样，显然已猜出这事你脱不了干系，这也就是说，你先前找你九叔求吏部差使的事情，他已告诉你大哥了。”
　　“原先这计能成，全靠两头瞒，现在他们俩坐下来互相一对，咱们做的那些事，就全露了出来。他们忌惮于你，恐怕比你想象的更深，你需得心中有数。”
　　狄迈“嗯”了一声，松开他手，“做都做了，让他们知道也无妨。他们也没几分能耐，无非就是在我军中插些心腹，想在关键时刻闹出乱子来。”
　　“先前在亦集乃，贺鲁苍不告而别，害我吃了大亏，我岂能重蹈覆辙？放心，有的是法子对付他们。”
　　刘绍见他心中清楚，点一点头，不再多说，反而在他肩膀拍拍，笑道：“好小子，你出师了。”
　　“还差些火候，恐怕需要先生多多亲身教导才行。”狄迈也笑，说完凑头吻上来，“你今晚怎么喝这么多，不怕明天头疼？”
　　刘绍宴席上就有几分坐不住，让他一撩拨，索性不装了，手挪下去，两下就把他里衣解开，“你赢一人，我就喝一杯酒，能不喝多么？”
　　狄迈见他终于松口，不禁乐了，也伸手解他衣服，不料却被刘绍挡开。
　　他愣了一愣，下一刻两只手腕都被刘绍攥住，往头顶举去，交叠在一起，被按在床头。
　　他不明所以，顺着刘绍的力气抬着胳膊，问：“怎么了？”
　　刘绍伏在他身上，稍稍压低了脑袋，凑近他道：“想和你摔跤呗。”
　　说着，单手压着他手腕，另一只手在他胸前轻轻按了一把。
　　狄迈猛地喘一口气。
　　他先前逞能，和人摔了一晚上跤，虽然没见血，但也受了不少暗伤，今天还瞧不出来，估计明后天就要全身青紫，没法看了。
　　和人撞得最多的地方，尤其是肩膀、胸背、还有小腿，基本上没有一寸不在疼，和人对敌时还不觉着，这会儿回到家里，让刘绍轻轻一按，就不禁抽一口气。
　　“疼么？”刘绍把手拿开。
　　狄迈将腰从床上抬起来，顶一顶他，既是说刚才，也说现在，“不疼还叫什么摔跤？”
　　刘绍呼吸有些加快，轻轻摸他嘴角，顺着下颌、硬邦邦的喉管，抚到锁骨、胸口，沿着两胸中间那块骨头，拇指滑到他肚子上。
　　狄迈只是喘，两手仍由他压着，动也没动一下。
　　“你多少挣扎两下。”刘绍推推他，忽然道。
　　他的手每摸到一处，哪里就激灵灵地疼起来，对狄迈而言，这点疼痛自然算不得什么，瞧着刘绍这幅和平时不大相同的神情，反而隐约兴奋起来，闻言一笑，当真顺从地挣扎了两下。
　　他两只手腕只凭刘绍单手按着，如何能压得住？稍稍一挣，两手就脱开来。
　　瞧见之后，两人一齐愣了愣，随后狄迈索性抱着刘绍肩膀，小腿勾住他一条腿，腰上一拧，抱着他齐齐侧过身来，再一翻身，就将刘绍给压在了身下，笑着问：“这么挣扎够不够？”
　　刘绍不答，两手往下移去，一左一右按在他腰侧，拿手指肚使劲划拉起来。
　　狄迈怕痒，让他一搔，腰间登时就没了劲儿，只顾着笑，刘绍趁机也勾住他腿，随后像是条在案板上奋力扑腾着尾巴的鱼一般，也奋力地扑腾几下，终于转了个身，重又把狄迈压在下面，按着他两手，又举过头顶，抽出腰带来三两下绑住了。
　　狄迈举着手，两臂上的肌肉隆起来，却动也不动，仰躺在床上看着他，胸口不住起伏，嘴边带着一抹笑，又问：“大王，接下来要做什么？”
　　刘绍看他如此上道，一手仍摁着他手腕——当然不摁也一样，另一只在他脸上轻拍两下，刻意压粗了声音，“你说呢？”
　　狄迈偏偏头，正叼在他腕上，在上面轻咬了下，又松开了，“你不说，我怎么猜得出来？”
　　“敬业点！”刘绍手上用力，“你得说：‘你敢碰我一下试试！我今天就是拼了这条命去，也不会让你得手的！’”
　　“你敢动我……”狄迈闷笑，“我就是拼了，哈……不让你得手……”
　　这台词让他说得缺斤短两，刘绍勉强放低了标准，等他说完，就压将下来，吻向他手肘，沿着筋肉脉络滑下，一点点挪到肩膀，张口含住他锁骨中间凸起的那块。
　　他动作不轻，甚至可以说很重，狄迈吃痛，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轻抖一下，喉结向上顶去，又落回来，肚子绷紧又松开，滚滚发着烫，忍耐不住，下意识地一挣，就将手腕间的腰带崩了开，见刘绍抬眼看向自己，才又想起来，自己叠起了手，赶紧又塞回刘绍手掌下面，两腿勾住他，不待他开口指摘自己，先一步催促起他来。
　　果然如他所料。刘绍本想说让他表现得宁死不屈些，实在不行半推半就也可以，嘴已经张开一半，但抬头正见狄迈半眯着眼睛瞧着自己，微微咬牙，露出几分像是在忍耐着什么的神色，不禁愣愣。又看他两手老老实实地举着，宽阔的胸口急急起伏，顾不上嫌弃他演技不精，索性松开他手，低头吻了下去。
　　狄迈喉咙里发出一声，腰绷起来，上身微微扬起，两手下意识地分开了，不待他意识到，已揽在了刘绍背上，紧紧压着他靠向自己。
　　他喘息两下，随后急促地吻着刘绍肩膀、侧颈、耳垂，眼睛，身体里仿佛火在烧，可抱着刘绍时，又觉像是抱了块炭，热气反过来灼着他自己，好像要将他化开。
　　他简直不敢再看刘绍的眼睛了。
　　恍惚间，他想起方才摔了贺鲁齐、又摔了狄雄，就好似将贺鲁苍和狄广一齐扯下来踩在脚下，忽然间想要放声大笑，心中快意非常，好像忘了身在何处，更不知道今夕何夕。
　　他寻到刘绍的唇，猛地含住，尝到酒味和隐隐约约的橘子味儿，忽然醉了，喉头一滚，闷闷地笑。
　　又是一阵恍惚，他好像看到自己带着近十万大军出征，刘绍在他身边，同他东征西讨，无论是草原、戈壁、沙漠、山丘，从太阳升起之处，到太阳沉入之地，全都一一划入版图。
　　往后两年、足足七百多天的时光里，多少得意，多少风尘，多少耳鬓厮磨，多少颠颠倒倒，好像忽然都奔上前来，汇聚成了眼下这一瞬，凝成汗珠大点，从刘绍鬓边滚下，落在他脸上，嗡地炸开，眨眼间又展开成了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在他眼前、在他耳边轰然而过。
　　他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有抓住。
　　忽然间好像从哪里传出道尖利的鸣声，他两手收得更紧，骤然扬起脖颈，无数画面在眼前一一闪过。
　　他看着贺鲁苍和狄广，两颗人头摆在盘里，就连死去的贺鲁氏也被他挖出鞭尸。
　　他看着自己马踏中原，一座座城池在他面前洞开，那雍国的皇帝，面缚阶前、泥首乞降。
　　他看着毛没长齐的小皇帝走下御座，跪倒在他脚下，满朝文武，山呼万岁。
　　他看着刘绍，刘绍……
　　头顶上冷光一闪，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忽然间，丘峦崩摧，天塌地陷，那些个豪情恣肆一眨眼烟消云散，天地之间骤然一静，只剩下他和刘绍两道急促的喘息声，和他胸膛里那颗心脏擂鼓一般地咚咚作响。
　　“刘绍——”他忽然开口。
　　“嗯？”刘绍从他身上滚下，撑肘躺在旁边，一只手还搭在他肚子上面，屈起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懒洋洋地发出一声。
　　狄迈侧过身去，忽然抱住他，问出一个他直到现在也从没想过自己竟会问出的问题，“你会一直在我身边么？”
　　“啊？”刘绍也十分意外，奇怪道：“不然呢？”
　　狄迈稍稍松开他，同他分开点距离，盯着他两眼，从那里面瞧见自己的影子。
　　片刻后，他摇摇头，也觉自己发傻，笑了一笑，抵住刘绍额头，闭上眼睛。


第071章 同来何事不同归（四）
　　五月，大军自金城出，六月，过克鲁伦河大败蔑术乙，七月，渡扎卜罕河、越金山，八月，至纳忽昆山，又至唐丽岭，大破察而忽数次，九月，破经落思城，俘察而忽汗，十月，至兀剌海，破昆区伦而还。
　　大军屯于城外，狄迈上表，着人飞马送入金城，称俘获男丁四万余人，请编入军中，朝廷不许，狄迈此后又三次上表，终获允准，只是军队粮饷需得他自己负担，并召他入京觐见。
　　狄迈只在城外谢恩，宴请使者，并不入城。
　　修整一冬，次年四月，冰雪未融，寒风犹烈，大军便即北上，五月破和林，六月至阿只里海，七月转道向东，于布里绞死乌兰干汗，收其人众，渡河向南，九月回军亦集乃，并未攻城，绕过它忽然南下，乘谷熟时隳长城而入雍境，分兵于凉、肃、沙洲饱掠飏归，夺男女二万余人，牲畜稻谷不计，满载而还，回师之时，挟战胜之威收复亦集乃城。
　　十一月，狄迈在军中另设三路，改十八路军为二十一路，将先前所破蔑术乙、察而忽、乌兰干等部及掳掠、投降而来的雍人编入军中，各自成军，同葛逻禄人分开，扩军近两万。
　　之后，他上表朝廷，请求调狄雄麾下两路葛逻禄兵分于手中并无兵马的狄庆、狄显二人，改为命他统领由蔑察乌雍混编成的三路兵马，另外请求由大将元涅领一路兵，均未获朝廷允准。
　　他也不再强争，趁着冬天在军中再度改了制度，将一路的上下两支改为步骑之分，以相互接应；同时将自己的一路兵马分出，名义上还在他麾下，实际交由元涅统领。
　　贺鲁苍开了外姓单独领兵的先河，这么多年来，至元涅时才算是第二次破例。
　　元涅最早追随狄罕东征西讨，为大将却从不能单独领兵，忽然蒙此优容，竟至泣不成声。
　　转年，狄迈挥师向东，屯驻沙井观望雍人动向。
　　六月，攻雍国东胜城不克，回师北上，八月，度阴山入河套，掳掠千人，刈麦而去，却未回京，仍东屯于沙井，一面窥伺雍国重镇大同，一面着手强夺狄雄兵权。
　　狄迈知道，他这大哥狄雄是狄广楔进他军中的一颗钉子，他非得找个机会拔掉这根肉中刺不可。
　　狄雄身在他大军之中，虽然手里握着两路兵马，但就好比被他捏在手里，想对付他不难，只是许多如狄雄一般的人也都在观望，要看他如何处置狄雄，他若是手段太过严厉，难免失了这些人心，想再进驻金城就难了，所以需得慎重考虑，决不能无故杀他，必须先找个由头才行，于是一连拖了多日，始终没有下手。
　　狄雄也知道了狄迈上表请求调走自己两路军，又想把新招募来的各族杂牌军扔给自己之事，深为愤恨，见狄迈屯兵不动，不知在筹划什么，愈发不安。
　　与此同时，他手下的一二将领忽然被人告发，说他们私自藏匿器物，未交入军中，由此被革了职，驱逐出去。
　　他知道，狄迈要对自己下手了，现在只是他手底下人遭殃，用不了多久就会轮到他自己。
　　“与其他杀我，不如我杀他。”
　　狄雄做了打算，先派死士去到狄迈营中，想直截了当地取他性命，可狄迈大营防守甚严，刺客未及近身就被捉住，幸好这人忠心耿耿，及时自尽，没让狄迈抓到把柄。
　　狄雄见一计不成，担心再这样贸然出手，一旦露出破绽，就给了狄迈可乘之机，到时落入他手必死无疑，一时蛰伏不动，没了动静。
　　狄迈先前打草惊蛇，其实计出刘绍之手，本就有逼狄雄造反之意，即便不成，也可借此慢慢翦除他的势力，一刀一刀削掉他手脚，等到了最后，他就只剩下任人宰割的份，无论他反与不反，迟早都是死路一条。
　　刘绍估计，狄雄不会坐以待毙，还是要反，见他这一阵悄无声息，怀疑他是想攒个大的，一面加强戒备，一面在他营中安插进不少眼线，估计他遇事会和狄广商讨，于是在进入金城的道路和狄广府上也都布了暗探。
　　他忙于此事，狄迈也没闲着。
　　先前他降服草原诸部，纵横南北，未尝一败，攻东胜城时却碰了钉子，想起之前在亦集乃之败，新仇加上旧恨，不把面子找回来，不可能轻易撤兵，趁着秋收时节未过，又带人马疾驰南下。
　　草原诸部，就是再富有也富不到哪去，无非是牛羊多些，金银器皿多些，可雍国不同。
　　他少时在长安长大，雍国的风物繁华，他比旁人知道得更多，明白这是一块肥肉，只是想啃下去，需要一副好牙口，一着不慎，反而容易崩了自己的牙，因此同雍人对敌，往往比平时小心许多。
　　但他同时也知道，两国交界千里，不可能处处设防，他带着骑兵来去如风，只要不是想要攻破雍国的城池、还想在其中站住脚，雍人就拿他半点办法也没有。
　　他先前进攻东胜城时，因为没有多少攻城器械，加上麾下将士不惯于应付雍国那般城高池深的工事，因此迁延了时日，拖到雍人援兵赶到，只得退军。
　　这次他突然南下，雍人不知他会从何处进入长城，无法防他，胜算极大，等这次大捷回来，再收拾狄雄不迟。
　　他不打算在此时就同雍国打一场大战，因此没带步兵，只带几万骑兵南下。
　　因着担忧狄雄处会有什么动作，这次他没有和往常一般兵分数路，从各处南下，而是将几万大军合在一处，一营一营依序动身，虽然是骑兵奔驰，速度极快，但行军时哪一军在左、哪一军在右，整整有法，丝毫不乱。
　　刘绍随军一处，见他军容如此严整，心里却始终有些隐忧。
　　近一月间，狄雄与狄广间有过几次书信往来，但由于两人行事十分机密，安插进狄雄营中和狄广府里的密探，始终不能拿到书信原件。
　　加上每天进出金城的人太多，信使混在人群中不易寻得，因此派去的人总共只在城外截到了狄广的一封回信。
　　信中既没约定时间，也没点明事件，显得语焉不详，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狄广已同意了狄雄在前一封来信中所写之事。
　　但只凭信中寥寥数语，刘绍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他们到底商量了什么。
　　他想不出来，索性不想，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同狄迈商讨之后，决定单独分出一路军在后，比狄迈所在主力落后半日左右路程，一到长城便即停下，并不进入雍国境内，一来避免与雍人作战，二来万一狄迈处有变，他这一路也好作为接应。
　　刘绍决心分兵，是作如此想，至于狄迈，则还有另外一重考虑。
　　此时狄雄与其麾下两路骑兵都被他扣在身边，只要稍微一动，他立时就能察觉，狄雄即便想到要制住刘绍借此威胁于他，也必不可能得手。
　　况且即便当真不走运，进入雍国境内之后遭遇雍人主力，同他们有一番苦战大战，有他顶在前面，也不怕刘绍有失。
　　他做了这番安排，犹嫌不够，又调了两人去刘绍所在那路。
　　第一个是贺鲁齐，他虽然不喜此人，但也承认他是个将才，把一路军交于他统领，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
　　但他对贺鲁齐并不很信得过，虽然任命了他，可一来担心他是贺鲁苍的人，有可能得他授意，对自己不利，二来担心他趁自己不在，当初在小羊坑时的旧病复发，所以又命叱利兀同去，以为牵制。
　　这一套安排下来，他才终于放心，同刘绍在阵前分手。
　　大军一路南下，绕过东胜城，直逼大同。
　　狄迈军令甚严，行军时不允许谈笑，无论是哪一路军、由谁统领，都需遵守。
　　狄雄近来正怕被他抓到把柄，对麾下两路军格外约束，因此他手下人众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但此时毕竟还在夏国境内，大家心中还不如何紧张，虽然赶路很急，但神情轻松，只有狄雄骑在马上，皱着眉头，不住左右张望。
　　大军急行数十里远，眼看着离夏雍边境越来越近，却始终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他心中愈发懊恼，心想这一计不成，回军之后，怕是没有命在了，枉费他一番苦心，对方竟如此无信。
　　正失望间，忽然瞥见远处一骑飞驰而过，但随即转到一个坡下，看不见了，只留给他一闪而过的一片衣角。
　　他心中大喜，一扯马缰，暗叫：成了，成了！
　　与此同时，狄迈也勒住了马。
　　这里是夏国地界，加上雍人事先并不知道他从何处进兵，按说不需多做提防，但他忽然注意到，远处鸟飞不下，只在半空处盘旋，仿佛有伏兵在此，便止住大军，派人前去哨探。
　　等了许久，仍不见哨马回报，他心中已有了底，立即决定改道，留下一路人殿后，大军往西而去。
　　他一面让人传令各营，一面在心中暗暗盘算：雍人提前设伏，定是早知道他要从此处南下，看来是有人故意泄露消息给他们。
　　究竟是谁吃了豹子胆，竟敢做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情？
　　几乎是下一刻，他心里浮现出一个名字——狄雄！
　　混账东西！竟敢里通外国！
　　他派人传狄雄过来，说是有事同他商讨，但狄雄推脱不到，还让人问他为何让大军调头，是不是出了何事。
　　狄迈杀心忽动，想着干脆在此取他性命，却不料忽然听见炮响，远处尘沙滚滚，是雍人杀了来。
　　伏兵既已露头，就不再是伏兵了，看来雍人是不甘心让他就此全身而退，气急败坏，主动现身。
　　狄迈与人对敌无数，丝毫不惧，当下摆开阵势，准备迎战雍人，瞧见正中间一面“陆”字大旗，微微一哂，嘀咕道：“啊，陆元谅居然亲自来了。”
　　陆元谅是雍国戍边大将，声名早显，当年狄迈同刘绍两人跋涉来葛逻禄草原，为避此人的威名，还特意绕了远路，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不知这老头一顿饭下来要跑几趟茅房？
　　狄迈虽在心里暗暗编排，却并不敢轻视于他，不住让人传令，同时拔出了腰间佩刀。
　　忽然，身后传来骚动，随后他安插在狄雄军中的暗探，和他本来的明哨先后赶到，和他说——
　　“大王爷领军后撤了！不知要去何处！”
　　不知要去何处？狄迈冷笑，他是直奔刘绍所在后军去了！


第072章 同来何事不同归（五）
　　这时雍人已冲杀上来，两军短兵相接，狄雄忽然带了整整两路人撤走，其他人不明情况，一时军心大乱。
　　狄迈大声问：“狄雄下令后撤时，没受什么伤么？”
　　暗探回报：“有人刺杀，但未得手，只刺伤了他。”
　　狄迈点头，知道狄雄命大，躲过一劫，当下也无暇懊恼，大敌当前，更来不及派人去追，让亲兵将自己赶路时卷起的大旗张开，下令击进军鼓，让各营听见，以示绝不后退之意；同时下了严令，各路人马若有无故离了本营的，无论官职高低，自大将以下，一经发现，全部斩首。
　　他在军中威望极高，士卒无不仰望，见他帅旗不倒，稳稳立在中军，各营只乱了片刻，骚动便平息下去，几路人马各安其位，虽遭雍人冲杀，却仍没乱了阵势。
　　陆元谅倒是老当益壮，他麾下的雍军也堪称精锐之师，甫一交手，狄迈就觉出和他先前所征诸部的不同来。
　　这些雍人战意极高，死伤许多人，剩下的也不后退，竟然仍敢上前来。
　　狄迈一开始只坐镇中军，后来不得已，也亲身冲入战阵，同雍人厮杀起来。
　　除去在亦集乃那次以外，他少有同雍人主力对敌的时候，这次真刀真枪地一试，就知道啃到的是怎样的一块骨头。
　　他要先解决国内的事，并不想在这时候同雍人硬碰硬，加上惦记着刘绍那边情况，心中着急，想要快些回军，谁知雍人却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也甩不脱，几次抽身不得，愈发恼恨，索性放开了杀他个天昏地暗，于是一马当先冲入雍人军阵，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已一左一右砍翻了两个。
　　身后亲卫鼓噪而入，却竟然追不上他，砍缺了宝刀，也始终缀在他后面，没法赶上他的马头，更不必说就近护卫。
　　见主帅如此神勇，麾下健儿也无不被激发了血气，高喊着同雍人拼杀，陆元谅本为捞便宜而来，不肯吃亏，见此终于退军回师。
　　狄迈自是不加追赶，顾不上身上几处小伤，留下一路人马殿后，当即整顿剩余人马北上。
　　先前激战之时，他已收到消息，狄雄果真带人奔袭刘绍所在的后军，意图趁乱擒住他。
　　但刘绍早料到如此，备好了无数竹头、木尖，一听见狄迈处有异变，便下令扎营，制成鹿砦，布置在营外。
　　狄雄率军奔袭，本来打算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一见到营中防守如此严密，当即傻眼，若是掉头就走，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实在不舍，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猛攻。
　　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他随狄迈南征北战，见过他如何用兵如神，也隐约察觉出来他和这姓吴的雍人关系非同一般。
　　他在金城时，就听说狄迈对这雍人十分倚重，等这次出兵之后，就更觉着离奇了。
　　狄迈这人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脾气上来，对谁都不讲情面，军中将领，有谁没挨过他骂？
　　他那个叫什么叱利兀的亲兵统领，天天垮着张马脸，就不必提了。哪怕是他和狄申这两个做哥哥的，在狄迈面前，脖子也硬不起来，哪件事情做得不入他眼，一声冷笑就砸在地上，都曾被他骂得孙子似的。
　　狄申去年回了金城，倒是耳边清净了，这大半年里就只剩下他这一个孙子，是孙子中的孙子，一人挨了双份的骂，时常气得他牙痒痒，却又没有别的办法。
　　可就是这样，两年多来他居然没见过这个姓吴的雍人挨上一句，单凭这点就不一般。
　　更不必提他明明有军职在身，可每遇战事，狄迈从不让他对敌，不仅把他留在后面，还次次派重兵保护，好像他是块传国玉玺，唯恐有什么闪失。
　　哪怕这人当初的确一路保护狄迈回国，对他的恩情很大，可也不必这么多年还把他当亲爹供着吧？
　　狄雄思来想去，只能怀疑狄迈在雍国时另外认了这么个爹，想不到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可能，却也知道刘绍这人十分重要，只要把他擒住，不怕狄迈不乖乖就范。
　　他横了心要攻入刘绍营寨，无奈骑兵遭了鹿砦，一时间冲不进去，营里又趁机放箭，仅仅冲锋两次，就折损了不少人马。
　　现在摆在狄雄面前有两条路走，一是再搏一搏，只要能擒住刘绍，就万事大吉；二是抓紧赶回金城，同狄广合并一处，关闭城门，防备撕破脸后，狄迈回师来攻，城中来不及应付，一朝变天。
　　他一时犹豫不能决，正摇摆间，忽然瞧见那雍人登上营中高处，远远望向自己，同旁人指指点点，一只手还压在眼睛上面，挡着日光，似乎颇为闲适，气不打一处来，登时就下定决心，留在此地不走，非要生擒了他不可。
　　他事后才明白这是此人的缓兵之计，目的是拖住自己，不使回到金城，拖到狄迈回军后再做打算。
　　可他那时哪里想得到这么远，被他那副作态激得热血冲头，别的什么也顾不上，又下令发动冲锋。
　　附近是一片平原，没有可遮蔽处，骑兵一面顶着箭雨，一面拆毁鹿砦，一面艰难上前，几乎每往前几步，就要丢下几十具尸体，好容易攻到寨门处，却又攻不进去。
　　营里不知什么时候准备下了长枪，一见他骑兵靠近，就从缝隙间忽然刺出，又马上收回，即便伤不到人，也常常刺死马匹，他麾下骑兵所带都是弯刀，根本近不得身，眼看着就是那么一道薄薄的寨门，拿脚一踢就能踢倒，却居然攻不进去。
　　他心里嘀咕起来，知道再这么拖下去，等狄迈从雍人处脱身，自己被前后夹攻，想再跑就难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离开，忽然，营里像是后劲不继，被打开了一个缺口。
　　狄雄精神一振，就又留了下来，命人往营中冲杀进去。
　　他事后想来，才知这也是缓兵之计，若不是他因为犹豫，撤回了几营人马，露出要走的意思，对方的大营怕是还不会被他打开。
　　可当时他并没想到此处，见有机可乘，就又振奋精神，虽然不愿身先士卒，但也拔刀在手，不住地激励士卒奋勇上前。
　　营门打开之后，第一个杀出的人是贺鲁齐，一见了他，狄雄的心就沉了一半。
　　共事多年，彼此知根知底，贺鲁齐是什么样的人，他自然心中有数。
　　狄迈什么时候把这人留在了后军，他怎么事先完全没有收到消息？
　　贺鲁齐一经杀出，身后大军便也随上，两队人马混战起来。
　　狄雄一开始时还想着趁乱擒住刘绍，亲自带了一队人马，绕过贺鲁齐直奔他而去，可是还没靠近，就见那雍人张弓搭箭，“嗖”地一箭射来。
　　他猛一歪头，那箭擦着他脸飞过，抬手一抹，手心上鲜血淋漓，他大吃一惊，不由得勒住了马。
　　原以为这人手无缚鸡之力，狄迈才次次都那样小心，可今日才知道他有如此射术，想要得手怕是难了。
　　正寻思间，忽然人马喧哗，是贺鲁齐杀了上来。
　　狄雄应付他尚且应付不来，无暇再管刘绍，闭着眼睛乱打一气，等到天快黑了，才注意到贺鲁齐已不知去向，统兵的人换成了叱利兀，急忙环顾一圈找那雍人，也找不见，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他呆立当场，忽然觉着什么都完了，想要脱身赶紧往金城去，却被叱利兀咬得死紧。
　　原本他两路人马，兵力占优，可先前强攻营寨，折损太多，士气已低落下来，面对着这一路人，也应付得极为吃力。
　　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想起马蹄声，夜里看不真切，等来人近了些，火把照出狄迈的那面帅旗，狄雄眼前一黑，差一点跌下马去。
　　狄迈带着大军赶到，一张脸阴沉沉的，让火光一照，说不出的骇人。
　　狄雄呆了一阵，随后勉强稳住心神，干脆将心一横，暗道：狄迈是人，我也是人。他手里有兵马，我却也不是光棍一个，怕他作甚？
　　想到这里，也不顾自己前有狄迈的大军，后有叱利兀那一路人马，拔刀就要上前来，谁知狄迈勒住了马，朝他扬一扬手，神情凛然，狄雄一时被他唬住，竟然松了松缰绳，扬起的鞭子就没落下来。
　　狄迈从中军簇拥之中，单人独骑打马而出，先不说话，只冷冷环视过一圈。
　　他没有下一道命令，可先前正在交兵的叱利兀和狄雄的兵马见了他，就像是听见了鸣金之声，不约而同地放下了刀，从人喊马嘶到悄无声息，只用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瞧见这幅情形，狄雄一霎时便明白自己大势已去，却仍不甘心，连声下令朝狄迈放箭，谁知竟无人答应，他气急败坏，亲自摘弓搭箭，瞄准了狄迈，谁知刚要松手，手臂却被人打偏，那一箭就射得歪了，插在地上。
　　他转头一瞧，这才发现自己竟是被一个亲卫抱住了，那亲卫按着他手臂，竟然还大声劝道：“王爷，万万不可啊！”
　　狄雄猛地一挣，从他怀里挣出，拔刀一下砍死了他。
　　在他折腾的功夫，狄迈只冷眼瞧着，等所有人都静下来，方才开口厉声道：“我身为一军统帅，从未下过退军的命令，各位应该知道，不闻号令擅自动兵，一律视同谋反！可我今天不用谋反的罪名压人，只问各位一点——”
　　“雍人就在后面，那才是敌人，有仇对着他们报，有力气该对他们使，哪有放着敌人不管，咱们葛逻禄的兄弟自相残杀的道理？外敌当前，却不战而退，反过来打自己人，算什么本事！”
　　他话音落下，许多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先前狄雄不战而退，又莫名进攻起了狄迈留在后面的一路军，他麾下从将领到士卒，大多都不明所以，只是接令之后不敢不从而已。听狄迈说到“谋反”两字，本就害怕，又听到后面，更觉羞愧无地，不知要受什么处置。
　　狄迈又道：“我也知道，各位都是我大夏的好儿郎，一向忠心耿耿，定是受了什么人的挑唆，以为是我下的令，不敢不从而已，因此这次只追究首恶，其余人尽皆无罪！”
　　说罢，两道目光如电，忽地射向狄雄。
　　狄雄浑身一震，转头望望，见身后从将校到士兵，无数双眼睛都看着自己，一颗心像是掉下无底洞，画了条直线，无休止地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到狄迈马前的，等反应过来时，双手已被绑缚在身后，膝盖跪在地上，头顶着地，脖子后面有一只手，还在按着他拼命往下压。
　　他猛地抬头，从地下往上瞧去，看见压着自己的人竟是元涅，愣了一愣，一转眼看向狄迈。
　　狄迈却没在看他。
　　叱利兀打马上前，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随后就看狄迈神情骤然一松，对着他微微颔首，再然后猛一拧眉，又恢复了先前那副让人不可逼视的模样，将马鞭一指，高声道：“全军听令，随我连夜奔回金城！”


第073章 同来何事不同归（六）
　　不论是刘绍还是狄迈，事先都没料到，狄雄为了除掉狄迈，竟然不惜把出兵的详细路线偷偷出卖给雍人。
　　两人虽然在他营中布置了眼线，但这些人所处位置都不够紧要，像这等机密之事，实在难以察觉，直到狄迈遭遇了陆元谅的兵马，这才恍然明白中计。
　　但幸好在南下之前，他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两人约定，一旦他的前军没能顶住，放雍人或是狄雄的叛军过来，刘绍就赶紧撤军回到沙井，那里屯驻有数万步兵，又能据城而守，无论什么人攻来，都不足为惧。
　　这一日，刘绍收到哨探送来的消息，称狄迈在前面遭遇了雍军，狄雄擅自撤兵，此时正奔他而来，用不多时就能赶到，微微吃了一惊。
　　他并不很瞧得起狄雄，加上又有贺鲁齐、叱利兀在侧，腰杆硬了，便想着与其撤走，不如同狄迈一起南北夹击，于是不但没走，反而就地扎营，准备迎敌。
　　不料狄迈被雍人拖住了脚，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刘绍见狄雄久攻自己营寨不下，心生犹豫，怕他舍了自己回到金城，金城中本就有狄广、贺鲁苍麾下数路守军，若是再添上狄雄的两路，更加难以对付，于是就卖个破绽，想方设法拖住了他。
　　该说狄雄果真是草包一个，虽然人数倍于他，可这么打下去，恐怕还是他的赢面大些，见此更不愿走，可谁知贺鲁齐与叱利兀先前都从狄迈处领了严令，见他迟迟不退，拼命苦劝，就差没跪下求他。
　　刘绍无法，便提出分兵，将大部分人马留下，牵制住狄雄，不让他回到金城，剩下的人随他一起撤回沙井，等候消息。
　　他原本想让叱利兀陪同，可叱利兀自觉不如贺鲁齐勇猛，怕有闪失，于是自请留下，换了贺鲁齐回来，随刘绍一道北上。
　　叱利兀平时替狄迈处理军中杂事更多，统兵之能本就不如大将，人马又被分出一些，独自对敌以后，登时有些捉襟见肘，幸好没过多久，狄迈就率军赶到，解了此围。
　　他把来龙去脉报告于狄迈，狄迈知道刘绍无事，放下心来，一面派人去沙井告知刘绍自己下一步动向，一面马不停蹄往金城赶去。
　　狄广和狄雄敢做出勾结雍人的事情，就别怪他撕破脸了。
　　他在路上审问狄雄，希望从他身上能顺藤摸瓜，牵扯出狄广来，如此他带兵回京，也就有了正当理由。
　　可狄雄咬死了称他也不知道雍人为何出现，至于私自撤兵、又攻打刘绍营垒之事，无可否认，只得应下，还说自己有苦衷，至于苦衷是什么，问他却又说不出来。
　　狄迈冷冷一笑，也不和他多言，只命人将他拿根绳子绑了，挂在马屁股后面，随快马一道狂奔。
　　狄雄一开始还能勉强跟上，可跑了不足百步，一跤跌倒，被绳子扯得踉踉跄跄，再也站不起来，只有在地上拖行。
　　一开始时，地上的草木碎石只是擦着他身前的衣服，可过了一阵，衣服被磨得烂了，露出前胸的皮肤，迅速就见了血，他初时还能忍着不叫，到了后来，终于惨嚎起来，震得人两耳嗡嗡作响，如同杀猪，狄迈就在他旁边，却只当没有听到，脸色变也没有变上一下。
　　血越拖越多，从几条细道慢慢地连成一片，和人一般宽，草茎上、石棱上、沙土上，到处都是红色的血，狄雄疼痛难言，惊恐欲死，大声叫道：“我说！我说还不行吗！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要被拖死了！”
　　狄迈这才勒马，示意三军停下，对狄雄道：“你若是胆敢隐瞒，想死怕是也没那么痛快。”
　　狄雄知道他说到做到，绝不是吓唬自己，还知道他这么折磨自己，就是想让他咬出狄广来，若不遂了他的意，怕是还要有他好受，于是便承认了秘密联络雍人之事，还把狄广也供了出来。
　　原本当初联系雍人，秘密传递情报，透露给他们狄迈这次出兵路线的计策，是由他提出的，狄广只是同意。
　　可这会儿狄广不在，他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希求狄迈能饶自己一命，索性把事情都推到狄广身上，说自己是受了他的指使，原本并不想答应，奈何狄广不停写信催促，他才不得已而为之。
　　狄迈根本不在乎这两人谁是主谋，一听他供出狄广，便问当初两人的书信还有没有留下来的。
　　这种事情是机密，且不说两人之间的书信都是阅后即焚，就算仍有保留，狄雄也不会拿出来给他看，推翻自己的供词，闻言忙说没留下来。
　　狄迈却像没听见，硬逼他交出。
　　狄雄一开始不解，可随后见狄迈两眼微眯，露出些凶光，像是耐心耗尽，忽然会意，忙说还留了一封，这就差人替他找来。
　　他在狄迈的默许之下，唤来书吏，在他耳边密嘱，让他仿着狄广笔迹，写一封信，信中如此这般云云。
　　书吏写好，战战兢兢奉上，狄雄忙让他呈给狄迈，狄迈看过了信，当即召集三军将领，遍示诸人，将狄雄狄广叛国行迹公之于众。
　　将军士卒无不切齿痛恨，纷纷催促他快点动身，回京问罪。
　　狄迈让人把狄雄放上马，双手仍绑着，随后大军昼夜不歇，急向金城行军。
　　城内，狄广提前大半日从探马处得知消息，忙下令关闭各处城门，不许放一个人进来。
　　贺鲁苍始终被蒙在鼓里，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似乎是狄广和狄迈斗了起来，也乐见其成。
　　若是放在两年之前，他见这两人相斗，定是要帮着狄迈，最好能将狄广从辅政王爷的位置上赶下去，只留他自己一个。
　　可今时不同往日，狄迈兵权日重，野心一天大过一天，对他的威胁已不在狄广之下，假以时日，还不知要变成什么样。
　　因此看着这两人相斗，他干脆谁也不帮，打定主意，只在一旁看好戏就是。
　　这会儿他手下有一路人正在城中，狄广怕他从后面给自己心窝一刀，没有派幕僚前来，私下里亲自来找过他几次。
　　两人不对付已有数年，贺鲁苍见狄广这会儿忽然和颜悦色起来，一心同自己修好，不由得心中暗笑，虽然打定主意两不相帮，这会儿却拿起乔来，做出一副犹豫之态，逼得狄广许了他吏部尚书的位置，方才松口，发誓决不轻动。
　　数日之后，狄迈兵临城下。
　　他让人把只剩下几口气的狄雄拉来阵前，先将自己出征以后，如何遭遇雍军伏击、士卒如何死伤、狄雄又如何受狄广之命临阵倒戈之事，大声说于城上，又拿出狄雄的供词和他同狄广的往来书信，高声宣读。
　　一言已毕，身后三军一齐向着城上怒吼，杀气腾腾，声音震天，落雷一般，就连城墙上的石砖都仿佛被震得簌簌而抖。
　　狄广虽然从军多年，却还从没见过这般大军压境之景，站在城头，一时有些骇然，但想着金城毕竟不易攻破，只要将狄迈指为乱臣贼子，那些个跟着他的士兵就也会作鸟兽散，心中稍定。
　　可他随后便发现，城上士兵多有动摇之色，头顶忽地一凉，暗暗问自己：这些年狄迈到底收拾了多少人心？
　　他隐隐听说，无论是哪一路的士卒，都以能随狄迈出征为荣，一来跟着他能打胜仗、能得军功、能分财物，二来他用心公平，跟着他时，只要严守军令，就绝不会无故受气，三来他用兵如神，人人佩服，只觉他不是凡间人物。
　　更有甚者，当初狄迈带兵离开金城之前，听说负责卫戍皇城的军队之中，还曾传出过怨言，抱怨为何将自己留在后面。
　　思及此，不能不为之齿冷。
　　但他毕竟还是经过了些风浪，对狄迈刚才所说，当即便矢口否认，又称他这封书信是伪造的，他无故带兵回京，乃是谋反。
　　狄迈冷笑，当即下令攻城。
　　狄广知道狄迈所带都是轻骑，没有什么攻城器械，所谓的攻城只不过是吓唬吓唬自己，本来并不如何惊慌，可谁知狄迈大军一动，城上就也骚乱起来，仓促间但听得人喊马嘶，东门处传来无数呐喊声，急忙着人去问，一问之下，不禁脸色惨白，跌倒在地。
　　狄申……狄申居然打开了城门，放狄迈进来……原来他和狄迈早是一条心了！
　　他怎么事先全没发现！
　　狄迈率军入城，迅速控制了各个城门，更又控制住满朝文武，对他们还算客气，只把狄广绑缚起来，当众历数其罪状。
　　见这辅政王爷为了除掉狄迈一人，竟置全军于不顾，即便是平日里与他交好的人，也不敢再为他言语，反而皆曰可杀。
　　一日之间，金城天翻地覆。
　　眼看杀弟之仇即将得报，狄迈却并不着急，只将狄广狄雄及其党羽尽皆下狱，严加看管，一面派人查抄各人的家，一面耐心等着刘绍回来。
　　这是刘绍苦心谋划多年之事，就连最后压轴的狄申，也是刘绍先前布下的冷子，这种时候，怎么能缺了他？
　　五年之仇，一朝得报，狄迈这会儿竟没有什么实感。
　　两个仇人，他已把其中一个攥在手里，另一个独木难支，除掉他不过就是将来找个由头、一抬手的事。
　　他要收拢全国的兵权，再扩军数万，厉兵秣马，南下伐雍。
　　他还要收拢政权，大权独揽，总摄国政，等有朝一日时机成熟，再把那御座上的小皇帝赶下来取而代之。
　　他要掘出贺鲁氏的尸首，给母亲、弟弟追加尊号。
　　他要把刘绍推到台前来，让全天下人都识得他……
　　他要做无数的事情，眼下只等刘绍回来。
　　第一天过去，他忙于收权，几乎没怎么睡觉，心中兴奋之情丝毫不减。
　　早在数年之前，他心中就有了一个想法，只是从没对任何人讲过，即便对刘绍也不曾提到——他要封刘绍为王，辅政王、摄政王，还是他在刘绍买来的雍国小说中读到的什么一字并肩王，随便哪个都行，什么都好。
　　总之他要让大夏的朝官和百姓，像跪拜自己一样跪拜刘绍，三拜九叩，山呼万岁，他要同刘绍共享天下，无论这天下是在长城以北，还是再加上整个中原。
　　他不怕消息传回雍国，害了刘绍的父母。
　　他说刘绍姓吴，没人敢说他是雍国的鄂王之子，所有两国间出使的使节，所有来往的商人，都不许对着雍人提及刘绍的面孔半句，谁要敢说，他就割了谁的舌头——
　　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天下不会有不透风的墙，他要是敢将刘绍推到台前，刘绍的真实身份迟早被人发现。
　　可他这会儿志得意满，正以为天下事无不可为者，纵然思及此事有着诸多难处，却也一丝一毫都不放在心上。
　　只等着刘绍回来。
　　第二天过半，总算给他等到。
　　太慢了，太慢了，狄迈心中这样想着，可面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意，放下手头所有的事，快步迎了出去。
　　然后，他就瞧见贺鲁齐一身的血，头发散开，粘在脸上，见了他扑地跪倒，两眼流出泪来，口中呜呜地叫，求自己处死他。


第074章 同来何事不同归（七）
　　刘绍撤回沙井路上，心情正好，还和贺鲁齐闲谈起来，聊起他方才勇猛，赞赏有加，贺鲁齐脸上发红，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刘绍知道，狄雄完蛋了，下一个就是狄广，剩下一个贺鲁苍，也别想能独善其身。
　　他爱惜贺鲁齐勇猛，觉着杀之可惜，就想把他拉来，可是不知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当下就拿话挑他，“将军乃是当世虎将，只做一个小小的家臣，岂不可惜？”
　　贺鲁齐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见他这幅样子，刘绍后面原本跟着的什么“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就没法出口，“呃”了一声，又问：“听说将军和辅政同族，乃是旁支，不知道是——”
　　他话还没说完，贺鲁齐忽然抬一抬手，脸上那副窘迫的神情收了，肃然道：“怎么这么安静。”
　　刘绍扯了扯缰绳，缓下马蹄，侧耳细听，也觉着安静得有些诡异，心中寻思：难道狄雄还有后招？
　　他随即摇摇头。
　　狄雄总共就只两路人马，此刻全陷在叱利兀处，即便北上，也不可能比他更快。
　　那是狄广派来了伏兵？更不可能，金城已在严密监视之下，一有军马调动，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睛。
　　那是驻守沙井的士卒哗变？也不可能，狄迈在军中威望极高，况且哗变之前定有征兆，不可能忽然发生，就算当真哗变了，他也能提前收到消息，不可能两眼一抹黑。
　　他想到这里，放心了些，觉着应当没出什么岔子，但因为行事一贯小心，仍是问了贺鲁齐一句，“去沙井有几条路可走？”
　　他想不如干脆绕一个远，出旁人预料，免得有什么波折。
　　贺鲁齐答：“只有这一条路。”
　　刘绍听他这样说，登时心里一沉，暗道：必经之路！
　　随后，似乎是应和着他那念头，两侧传来一声炮响，忽然间矢下如雨。
　　刘绍拔出刀来，奋力挥动，拨开箭矢，几次想要抬头，却抬不起来，贺鲁齐张臂在他身前一挡，他才得空瞧上去，正看见雍军的军服。
　　刘绍心中一惊：这里怎么会有雍军！
　　他一扯马头，转回了身，却不料身后也有一彪人马拥了上来，截住了他的退路。
　　贺鲁齐一面替他挡开箭矢，一面高声道：“此地不可久留，往哪边走？”
　　刘绍心中急转，看雍军这副模样，显然是有备而来。
　　这时如果向后突围，可能遭遇狄雄的追兵，不知叱利兀挡没挡住他，挡住了，大不了杀回去和他合兵一处；可没挡住，往后跑时先遇到的是狄雄，那就糟了。
　　如果向前突围，也许还会遇到伏兵，可此处距离沙井不远，只有半日路程，或许生机还大些。
　　形势紧急，没有犹豫的功夫，他当下打定主意，答道：“往前走，去沙井！”
　　贺鲁齐全无异议，闻言便带着他向前突围。
　　再往前走，果然又遭到一队伏兵。
　　先前遇到的雍人只是在远处放箭，并不当真冲杀，也不追赶，看来人数不多，可身后那队人马却始终咬着他们屁股，赶鸭子似的赶着他们往前，贺鲁齐半路上便说：“恐怕前面还有伏兵。”现在看来，的确不错。
　　刘绍大悔，心想方才还不如向后突围，哪怕遇到狄雄，也比遇到雍人好对付得多。
　　但不给他留多少懊悔的功夫，雍军放箭之后，忽然间鼓噪而出，四面八方皆是金鼓之声，这会儿天色已晚，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马，只看着一只只火把亮了起来，把他们围在正中。
　　刘绍在战场上划水多年，从没见过这个阵仗，有些失了主意，反而问贺鲁齐：“往哪边走？”
　　贺鲁齐答：“往后已走不出去了，即便突围，也还会遇到刚才那队伏兵，只能往前！”
　　刘绍点头，“好，那就往前走！”
　　他先前将大半人马都留给叱利兀，自己只带了千骑后撤，前一次遭伏，已经折损了二百余人，这次又见着雍人冲杀上来，不由得心里一苦，自觉忽然懂了华容道上的曹丞相，只可惜没人家的好心态，这当口有点笑不出来。
　　但他这些年毕竟也勤习了武艺，虽然害怕，却也觉着未必不能杀出一条生路，当下便拍马奋力前冲。
　　有雍人离得近了，他张弓连连射倒几个，又拔刀砍死一个冲上前来的，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手抖也没抖，生死关头，哪还分什么雍人夏人，只能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有贺鲁齐在一旁照应，他身上始终没有受什么伤，可雍人围得甚紧，几次都突围不出，回头瞧瞧，身后骑兵已只剩下半数，还都带了伤。贺鲁齐几次冲入敌阵，但不敢离他太远，没过多久就又折返回来。
　　刘绍暗道：要没有我，他怕是早就突围出去了。
　　贺鲁齐也瞧出刘绍武艺其实不错，只是没有杀心，自然也就少一股悍勇之气。
　　但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从一个雍人怀里抽出刀来，忽然拉着刘绍手臂一扯，喊了声：“小心！”
　　刘绍被他扯得一个踉跄，身子往后倒去，下一刻就见一支箭杆擦着他肩膀飞过，从后面插进他座下马的脖子上。
　　他赶在马倒地之前，先跳起来，落在地上站稳，贺鲁齐当即下马，扶他上去，自己换上亲兵的马。
　　雍人仍在不断涌来，更可怖的是，远处还有星星点点的火把不住晃动，不知到底还有多少人。
　　刘绍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怕不是今天要死在这了。
　　躲过了狄雄，没躲过雍人，总不会真是报应吧？
　　他筋疲力竭，手上发软，有几箭没挡住，本以为到这儿就算结了，谁知身上没疼，几箭全被贺鲁齐拦了下来，有的被他用弯刀打飞，有的被他拿身体接住，但总之没让一箭落在刘绍身上。
　　刘绍让他护着，身上到现在连一道伤也没有，不知怎么，这时候忽然想起自己几年之前想出的仙人跳的损招，心中震动，竟难得愧疚起来。
　　这会儿天色已经全黑，可远处还有雍人的火把，贺鲁齐心一横道：“小吴将军，我带你突围，你自己先走，我在后面挡住他们！”
　　说完，不待刘绍回答，在他马屁股上狠狠一拍。
　　刘绍策马上前，贺鲁齐紧跟在他身后，左砍右劈，杀红了眼，带着几十个亲兵，在雍军阵中杀出一个口子，将亲兵留给刘绍，自己又折返回去。
　　刘绍心说就这么扔下他自己跑了，这事实在没品，可又觉着自己要是再打马回去，贺鲁齐见了他，一定骂他有病，稍一犹豫，还是带人走了。
　　事后他想起来，暗地里叹了不知多少次气，心道这一夜真是以无心对有心，处处昏招，愣是一步一个脚印，就这么扎扎实实地钻进了雍军的口袋阵。
　　刚才远处的火把，其实只是雍人虚张声势，四面八方都是雍军不假，可真正的雍人并不多，只是鼓噪声大而已——这一点贺鲁齐重新杀回之后，用不多久就会发现，刘绍则是后来才知。
　　而雍人真正的打算，只是把他驱进第三张网里。
　　刘绍带着几十个伤员，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急匆匆地向前急赶，忽然间眼前大亮，落进了真正的包围当中。
　　数不清的火把将他围了起来，这次不是诱敌的疑兵，而是实打实的大军，打眼一看，便知在千人往上。
　　为首的大将打马出列，和刘绍一起瞧见对方，同时愣了一愣。
　　刘绍心里像是被钟杵一敲，有什么不可捉摸的东西一闪而过——竟然又是他！
　　吴宗义！
　　他回过神来，然后就从吴宗义口中听到了那句，即便正在性命攸关之际，也还是让他眼前一黑的话——
　　“原来吴彦祖就是你。”
　　另一面，贺鲁齐也发现远处的火把只是摇晃，并不上前来，拼杀一阵，雍人渐渐少了，才知他们人数并不很多，只是先前鼓足了气势，显得仿佛有千军万马一般。
　　他忽感中计，整理了残兵，忙赶上前去，可沿路全无刘绍踪迹，拿火把在地上照，也没有打斗痕迹。
　　他一颗心一时提起，一时放下，等到赶回沙井，得知刘绍并没回来，忽然“咚”地一声，沉沉砸了下去。
　　他没奉军令，不敢私自调动城里守军，只好带着受伤的兵士又出去找，找了整夜，一无所获，审问俘虏来的几个雍兵，也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们只是寻常士卒，不知道大军如何排布，说不上在刘绍突围出去后，前面到底还有没有伏兵。
　　贺鲁齐久在戎旅，知道既然先前两次遇见的都是疑兵，那么重兵一定在后面等着，刘绍遭伏已是十有八九，却仍不死心，天亮之后又找了半日，才终于确信，忙赶回金城向狄迈复命。
　　狄迈听他说完，一声没吭，半晌后摇了摇头，说：“我不信。”
　　革故鼎新之际，他抽不开身，命人急把狄庆、狄志找来，给了两人各自两千兵马，让他们沿途寻找，话没说完，自己打断了自己，又找来叱利兀，也给了他两千人，然后又下令沙井的驻军全都出城寻找。把人都派出去后，很快又叫回来，特意叮嘱要仔细搜寻沿途的牧民家里，最后又补上一句，让他们都带上几个军医随军。
　　说这话时，他声音不大，始终在椅子里一动没动。
　　贺鲁齐深自后悔，一时不察中了雍人的奸计，刘绍身边只有几十个人，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此刻不是被杀就是被俘，感到是自己害了刘绍，不由得大哭起来，以为狄迈会治自己的罪，可狄迈只是坐着，什么也没同他说。
　　他又是懊悔，又是伤心，又是痛恨，忽然间热血冲头，拔刀就要自刎，却被旁人拦住，随后不知多少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手臂，把他的刀夺去了，远远掷在地上。
　　贺鲁齐被人按住，伏在地上痛哭，狄迈只冷冷瞧着，仍是一言不发。
　　接下来的几天，不断有消息传来，但全都不是狄迈想听到的。
　　煎熬日久，第三天时他终于坐不住，不管狄雄和狄广的势力会不会反扑，决心亲自出城去找，但还没等他动身，就收到了从雍国传来的消息，称吴宗义救回了鄂王世子，三日前已带人平安返回大同。
　　狄迈当时已安排停当，正要上马，闻报便站住了，手扶着马鞍，说了句“知道了”，随后撇下旁人，自己转身回府。
　　他回到家，脚底下踩着熟悉的地砖，院子里还是那些花草，天天都长一个样子。三条大狗跑上来，朝着他汪汪吠叫，尾巴乱摇。
　　进了屋，小拐低眉顺眼地迎上，替他把外袍脱下放好，奉了杯茶。走进卧房，窗户开着，床褥整齐，四面陈设还是那些，椅子空着，桌面上一尘不染，上面的东西还在原处放着没动。
　　他走到桌前，拿起上面的书，是刘绍的《晋纪》。八年多啦，通鉴十六纪，他才刚读到第五纪。
　　他翻开书，从里面掉出什么东西，伸手接住，是一片树叶，有年头了，又黄又脆，可是左右叶片一模一样，边边角角都很完整，十二分好看，刚才险些被他捏坏。
　　他没提防，也压抑不住，忽然喉头一耸，跟着就吐出口血。急忙拿开手，那血落在书页间，将一角字迹遮去了。


第075章 同来何事不同归（八）
　　刘绍自己也没想过，有朝一日再踏入雍国境内，是被人押着回来的。
　　吴宗义对他十分客气，客气得有些出乎意料，回来的一路上没绑缚他手脚，也没给他关入囚车，只派了许多人，日夜守在他身边，防备他逃跑。
　　等到了大同之后，也没将他下狱，反而给他安顿进一间房子里，除了不许他出屋之外，其他日常用度一应俱全。
　　刘绍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忐忑了好些天，终于等到吴宗义来见他。
　　“住得还习惯吧？”吴宗义第一句话问。
　　“呃……”刘绍心说，还有问阶下囚住得习惯不习惯的呢？
　　看吴宗义盯着他，忙点点头，斟酌着道：“将军如此优待，真教我……”
　　他一开口，才忽然发觉自己汉语水平下降得厉害，平时和狄迈从不说客套话，这会儿想客套倒有点客套不起来。
　　幸好吴宗义没让他尴尬太久，随后又问：“世子先前被狄迈挟持到葛逻禄，至今已经有九年了吧？”
　　刘绍心道：该来的总会来。
　　见吴宗义之前，他早想好了说辞，闻言便胡说一气，说他自从被那穷凶极恶的葛逻禄四太子给俘虏，一路挟持到草原之后，在他身边如何曲意逢迎，如何虚与委蛇，如何忍辱负重，如何苟全性命，虽然在宦海浮沉之中也小小地受了些提拔，可个中辛酸艰险，着实不为外人所知。
　　多亏了吴将军英明神武，脱他于葛逻禄的缧绁之中，让他能重回故国，真让他感激不尽。
　　在他说话时，吴宗义只静静地瞧他，始终不置一词。
　　刘绍一面说，一面偷偷打量他的神情，见他眼中闪过怀疑之色，显然并不很相信自己这话，心中微沉，也明白自己这套说辞漏洞百出——
　　他毕竟是个大活人，又没被拘押，要是真想回来，九年的功夫，怎么也能找到机会，就是条毛毛虫，这么久也爬回来了。
　　吴宗义又道：“我听说狄迈对那个叫‘吴彦祖’的汉人十分倚重，直到前几天才知道那人原来是你。”
　　刘绍听他一句话就戳破了自己，索性摆了大烂，要杀要剐都由他算了，反正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
　　思及此，他那副带点谄媚、带点讨好的表情一霎时从脸上消失，换上了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反过来问：“将军是从狄雄处得知的吧？”
　　“之前就有耳闻。”吴宗义摇摇头，倒也没瞒他，“我先前收到从葛逻禄发来的密信，不知道是否是计，但想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报于大将军知晓。大将军也同意出兵，派人马沿途探报，大军驻在不远观望情况，果然探到夏军。”
　　刘绍听他说得这么详细，几可算是和盘托出，微微吃了一惊，更拿不准他的心思。
　　从两人第一次见面，他就觉着这个人很奇怪，一晃十来年过去，他瞧着吴宗义，还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他隐约感觉还能挖出更多，又问：“将军如何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设伏，不怕回不来么？”
　　吴宗义答：“密信确实是狄雄所发。他在信中不仅写明了行军路线，大概是怕我不信，为表诚意，还附上了各营位置、守将姓名，还有沙井以南的地图。我想狄迈的中军遭伏后，会向沙井败走，那里只有一条道路，所以提前带人埋伏在那里。”
　　“没想到狄迈十分机警，没有入套，同大将军交战后损失不算太大，迟迟没有退回，我等了很久，只好将他留在后面的那一军截了下来，没想到主将原来是世子。”
　　刘绍不由得苦笑。
　　吴宗义倒真是用兵的好手，手段如此老辣，一连设下三道伏兵，一道道扎紧口子，只等敌方大将一头钻入——可惜杀鸡用了牛刀，捉到的不是大鱼，是自己这只小虾米。
　　“将军太高看我啦，”他解释道：“我毕竟是雍人，在夏国并不很受信任，始终不曾单独统领过一路军，哪做过什么主将？当日只是在贺鲁齐将军麾下任事而已。”
　　他说着，想到还需要解释一下为什么贺鲁齐会拼死保护一个下属，又打上一个补丁：“贺鲁将军顾惜同袍之情，不忍对身后大军弃之不顾，这才命我突围而出，去沙井求援。”
　　吴宗义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从脸上也看不出来相没相信，但总归是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就离开了。
　　刘绍长松一口气，等他走后，心里暗暗盘算：他毕竟在葛逻禄近九年，最后还不是自己跑回，是被俘回来的，无论怎么解释都说不大过去，说破了大天估计也没人信，朝廷十有八九还是会把他以反叛之罪论处，想起汉武帝对李陵全家和司马迁的手段，不由得打个哆嗦。
　　他装作不经意，在门口转过两圈，确信逃不出去，回屋往床上一趴，惨然哀叹一声，随即背后一冷，忽地毛骨悚然起来。
　　死是个什么滋味？
　　他感到一把磨快了的刀子缓缓逼上来，不由得抬手摸上脖颈，恐惧之下，反而越想越远。
　　他虽然死过一次，但想到会死，还是一千个不愿，在床上痛苦地翻过几个身，仰面躺着，想到狄迈，以后要守寡了；想到父母，不仅没得他孝顺，还要跟着他受无妄之灾，不知道能不能活命；想到狄雄，在心里骂他一万遍，抬脚使劲砸了下床；想到吴宗义——嘿，真行，这么会打仗，远征欧洲大陆去好不好，和他这小鱼小虾较什么劲呢。
　　可出乎意料的是，没过几天就听说吴宗义上表，称先前在亦集乃，他率军大破夏军，就是因为刘绍趁着狄迈回京奔丧的功夫，和他暗中通信，故意露出破绽，才有当时那场大胜。
　　只可惜当时二人之间的来往并未落在纸上，负责传令的密使又在交战之中被杀，他所说倒无从证明。
　　又说这一次取胜，是刘绍凭着狄迈对自己的信任，暗中挑拨了狄迈和其大哥之间的关系，引得二者相斗，还发来密信，将狄迈的进军路线和地图告知于他，才有了这次斩首千人的大捷。
　　幸好这一次的密信保留了下来，已随奏表一道送往长安。
　　刘绍听说之后，大吃一惊，霍然站起来，半天没坐下去。这吴宗义真是张口就来，什么话都敢说，比他自己还想让他活——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他心乱如麻，除了拿不准吴宗义的心思之外，还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陆元谅的。
　　吴宗义出兵之前，既然给陆元谅出示了密信，就应当告诉过他这信是狄雄所写，可他如今上了这么一道奏章，陆元谅居然一声不吭，他又是怎么想的？
　　刘绍第一个想到他爹刘靖在朝中的官职，位高是有，权重倒算不太上。
　　吴宗义早多少年就傍上了洪维民的大腿，人家洪维民早就居于宰相的高位，罩十个他也够了，他犯得着冒杀头的风险这么干么？
　　又过几天，吴宗义的奏章由快马发回长安，一时朝野震动，一个忍辱负重多年，只为在关键时刻给敌人致命一击，最后还让自己全身而退的足智多谋的世子形象跃然纸上，坊间传说越传越神，到后来刘绍自己都没脸听。
　　而就在这个时候，远在金城，新的辅政王爷也差人送来国书，称刘绍背叛自己，勾结乱党，故意泄露军机，他恨不能生啖其肉，不亲手剜出他心肝祭旗不能解他心头之恨，让雍帝速速交出此人，不然不日定要发兵南下。
　　刘绍心里打了个突，暗道：他倒真是配合。
　　当日狄迈听说刘绍确实被俘之后，也明白他十有八九没法活命，一面调动军马，打造攻城器械，想要围困大同，放手一搏，一面不断差人从雍国探听消息。
　　得知吴宗义的奏章内容，他先是一愣，随后简直喜出望外，虽然深恨此人，恨得想把他剥皮抽筋、敲骨吸髓，但这会儿竟然对他生出感激来。
　　他生怕雍国的皇帝不信吴宗义的一面之词，便顺着他的话，把这事咬死了，只盼能救刘绍一条性命。
　　让雍帝乖乖交出刘绍给他，他也知道全无可能，只是做足了姿态而已。
　　天可怜见，雍国朝廷当真信了，下令解了对刘绍的监禁，召他回京问话。
　　狄迈过了两天才收到消息，长出一口气，不觉瘫坐在椅子里，紧绷着的弦一松，一个个浪头就拍了过来。
　　老天，他张着两眼看着房顶，心里空落落地想，你怎么敢这么待我呢？
　　这念头转过，忽地一阵恨意涌起，他大步出去，命人从牢里提了狄广和捱到至今还没死的狄雄来，声色俱厉，历数其罪状，从逼死狄况、狄勇，到卖官鬻爵、擅权横行，再到里通外国，勾结外人，致使大军白白折损，桩桩件件，都是死罪，非杀不可，就是他能容下他们，国人也不能容，直骂得狄广狄雄两股战战，面如土色，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恨意滔天，怒意逼人，可心中真正的大恨，他说不出口，往后也没机会说了，谁能明白？
　　从他发了那封国书之后，连狄庆都愤愤然来找他，说这么多年都被刘绍那衣冠禽兽骗了，想不到他竟然做出这种事，说着说着又掉眼泪，说还是不信这是真的，让他再好好查查。
　　狄迈血往上涌，两眼发红，拔出腰刀，亲自操刀杀了狄广，将刀一拔，两眼一转，猛地瞧向狄雄，恨到极处，反而露出一个笑来，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涌，滚到嘴边，也只有一句：“你干的好事！”
　　一刀猛插进去，血喷出来，一声惨叫滚出，又戛然而止。
　　然后就再没有了。
　　狄迈拿刀一豁，开膛破肚，伸手进去，挖出他心，一把攥住了，扯断血管，掷在地上，又转去狄广尸体面前，如法炮制。
　　片刻之后，他右手提刀，左手鲜血淋漓，鲜红的血顺着手指尖兀自一点一滴掉在地上，左右诸吏瞪大了眼睛瞧他，无不骇然，没人敢吱一声。
　　“传我的令，”狄迈微微仰头，轻声道：“狄广狄雄罪无可赦，虽死莫赎，即令抄灭满门，无论老幼，一个不留。”


第076章 边筹自古无中下（一）
　　刘绍回长安的路上，偶尔还能听到狄迈处的消息，听说他杀尽了狄广和狄雄满门，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心里大吃了一惊，想起了几年前狄广杀狄勇一家之事来。
　　那时他还对狄迈说，他九叔手段如此酷烈，旁人虽然口中不敢说什么，但心中惧怕，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后来果然如他所说，金城中人心不稳，这才让狄迈有了带兵出去的机会。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狄迈，动起手来，比起狄广竟然有过之而无不及，看来他们老狄家确实有些家学渊源在。
　　刘绍听说消息，心里不由忐忑，但毕竟离得太远，等他收到消息时，这俩人都死了不知多久了，他想插也插不进手去。
　　他想过偷偷跑回葛逻禄，念头刚一生出就放弃了。
　　一来同行的军士名义上是护卫，可大概是受了吴宗义的什么嘱托，明里暗里对他看得很紧；二来前一次北上还可以说是被掳走的，身不由己，这次再走可就是赤裸裸的叛逃。
　　他对自己的名声如何倒不在意，可他双亲毕竟健在，行事不能不为他们考虑，这么大缺大德的事他还真干不太出来。
　　最后只好乖乖南下，看以后有没有什么机会吧。
　　大概十来天后，他开始有点想狄迈。
　　他一开始觉着这念头婆妈，不大想承认，尽力转开思绪，想些别的，后来大概是旅途上实在无趣，虽然也能同人聊天，可总有大把的时间闲着，一闲下来，这些念头就暗戳戳地冒头，按下一个，就又浮起来好几个，后来索性听之任之了。
　　他时常想起狄迈。
　　有时候在路上看到什么稀奇玩意，忽地生出晚上见到狄迈要和他讲的念头；有时吃到什么好吃的，欣赏厨子手艺，就想和旁边人说把厨子挖回家去；更多时候，夜里他翻了个身，腿和胳膊下意识地张开一抱，结果全落在床上，害得他大半夜醒来，摸摸旁边，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但他毕竟生性乐观，不觉着眼前暂时分开是多大的事，想着迟早有一天两人还会再碰上，到时候没准还小别胜新婚，分开一阵就分开一阵吧，这般想着，这会儿倒也不以为苦。
　　只是狄迈做事最好靠谱一些。
　　他对狄迈了解很深，最知道他那股腻味劲儿，虽然知道他不至于撇下夏国不顾、单枪匹马来找自己，可听他处置狄广等人的手段如此残暴，仍是不能不怀疑和自己有几分关系。
　　狄迈要是再出昏招，两人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大好形势怕是要毁于一旦——
　　他担心了几天，幸好后面又得到消息，狄迈杀了这些人后就收了手，没急着动贺鲁苍，仍让他居于原位，还提拔了当初打开城门的狄申，让他和自己共同辅政，甚至听说还给了狄申刚十来岁的儿子一个军职，算是厚待了。
　　这样一来，也算稍稍安抚了金城之变后原本小心观望的众人，不算图穷匕见，看来事缓则圆的道理，他还是听进去了几分的。
　　刘绍放心下来，心想人家那边高歌猛进，有空他还是多想想自己这倒霉蛋回了长安之后怎么应付吧。
　　这会儿已近入冬，车马一路向南，像是在和北风赛跑，热一天冷一天，没过多久就到了长安。
　　长安百姓早听说了有他这么号人，听说他回来，拥在道上争相围观，把他当内裤外穿的超人看待，刘绍微笑以对，十根脚趾在靴子里悄悄抠了起来。
　　他回到家，父王和母妃早就等在门口，刘绍瞧见二老头发都白了几绺，忽然间微微一震，好像这才意识到九年的时间到底是多久。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在雍国统共只待了三年，今天以前，他回忆起这两人的面貌，都觉着有些模糊不清，可今日一见，又忽然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心头沉甸甸的，下马之后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叫道：“爹，娘！”
　　母妃没来得及应声，忽然就哭了起来，想要摸他，没摸到，朝着地上便倒，被他父王抱住了，父子两个赶紧把她扶回房间放到床上。
　　刘靖在床边叹一口气，“你母妃这几年身子坏了。”
　　没说是因为他，但刘绍还是会了意，低声道：“孩儿不孝……”
　　刘靖叹一口气，朝着他抬了抬手，抬得很高，又落下来，在他肩头使劲捏了两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母妃悠悠苏醒，在床边看到刘绍，又流眼泪。刘绍叫了声“娘”，她“哎”地应一声，拉过他手两手攥着，一面看他，一面哭，“黑了，高了，壮了……”
　　“天，”她看了看刘靖，又看向刘绍，擦擦眼泪，忽然笑了一声，“都和你父王一边高了。”
　　刘绍让她哭得眼睛发热，在床边坐下。
　　母妃笑过一下，又流起眼泪，把他的手攥得死紧，往怀里拉，“我的儿，这么多年，怎么都没有一封书信来，你爹娘知道你平安无事，也好放心……”
　　她像是嗔怪，可不等刘绍告罪，接着又说：“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啊，那龙潭虎穴咱可不能再闯——”
　　刘绍心里一沉，口中却应道：“嗯，不走啦！”
　　他陪父母说过半天的话，还没来得及洗去身上风尘，忽然有人通报，是洪维民派人过来，说马上就要见他。
　　刘绍虽然嫌这人白长这么大，半点眼力价没有，但当朝宰相邀约，不好不去，只好匆匆收拾一番，携礼去了他府上。
　　早在他十七岁离开长安之前，就知道洪维民的大名，当时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没少编排这人，谈起他来多有不屑。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人家在朝堂上居然还屹立不倒，坚如磐石，看来还真有两把刷子。
　　他来到洪府，被人引进来，绕过亭台轩榭、假山池塘、九转回廊，前前后后穿过十几道门，居然还没走到地方，不禁满脑袋问号，心说晚清老佛爷修园子，不请他洪大人来真是可惜了。
　　他腹诽一番，又走一阵，终于被请进间屋里，屋里空荡荡的，洪维民不在里面。
　　他在椅子里坐下，下人马上就奉上热茶，“世子先饮茶，我家主人稍后就到。”说完就退了下去。
　　刘绍点点头，左等不到、右等不到，想起来水浒里写的，新入配军，先打一百杀威棒，心中冷笑，知道洪维民要么是自恃身份，觉着见自己这无名小卒，到得早了掉价，要么是想着先给他一个下马威，再要么就是二者兼有，暗暗骂他有病。
　　他没什么事有求于洪维民，甚至说来还是洪维民自己提出要见他的，刘绍喝干了一杯茶，估摸着时间过了得有半个时辰，居然还没等到人，打算拂袖而去，可想着临走前刘靖特意叮嘱他，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也觉有理。
　　洪维民毕竟还是宰相，自己一时半会儿还回不了葛逻禄，贸然得罪了他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只得忍耐下来。
　　又等了不知道多久，洪维民才迈着方步进屋，一进门先笑道：“久等了吧！方才陛下有事传召，实在是走不开，这个时辰才刚回府，坐、坐！”
　　刘绍见他进门，心想戏要做就做足了，当即起身相迎，对他行了一礼。
　　等他坐下之后才也落座，知道他特意搬出皇帝来，是想炫耀一下自己如何圣眷隆重，实际鬼知道他刚才是不是躲在房里睡午觉，当即恭维道：“在下远在边陲小国，也久闻相公之名，知陛下对相公极为倚重，须臾不可或离，可惜直到今日才有缘拜会。谨备下区区薄礼，还请相公不要嫌弃才是。”
　　洪维民闻言大笑，看来刘绍这马匹拍得还算有的放矢。
　　在他笑的时候，刘绍趁机打量了他两眼，见他脸色白净，胡须稀疏，隐约有几分文气，看得出年轻时应当还算清秀，可惜人到中年，春风得意，那点文气就全被盖了过去。直腰挺肚，说话时斜眼看人，眼角几道褶子，嘴角却干干净净，一个人平生只有乐事没有苦事，顺风顺水，意气风发，到了中年就是这样一幅样子。
　　两人又聊了几句，洪维民邀请他在府中用饭，刘绍自然没有异议，直说叨扰。
　　席间，多少珍馐美馔，自不必提，刘绍在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那么久，回来吃什么都觉着是人间至味，真真假假地赞不绝口。
　　连席间歌舞吹弹的家伎，也被他说得天上有地上无，还特意踩一捧一，说他在葛逻禄时有幸进过一次宫，在那边宫里都没听过这样的丝竹之声，直捧得洪维民心花怒放，心里直个赞他真是可人。
　　酒过三巡，洪维民终于聊起正题，问起刘绍在葛逻禄军中任何职，让他谈谈他知道的夏军情况。
　　刘绍知道自己今天浪费这几个时辰，就是为着这事，心说你要是直接问我，我大概一股脑全倒出来，可你拐弯抹角，那我就也只能藏着掖着，于是说一半、藏一半，说自己并不很受重用，只是因为抱对了四王爷的大腿，所以混了一官半职，太多的情况不算了解，只能说清楚他们有几路军、多少人，哪个将领比较能打云云。
　　但他很快就发现，即便是这些，洪维民之前竟好像也都不太了解。
　　刘绍心里一惊：他堂堂当朝宰相，说起邻国，居然这么两眼一抹黑？其他人如何，怕是更不必说了。
　　但这事和他也没多大关系，刘绍面上轻松，心中提防，又聊几句，就品出些味道来了。
　　洪维民几次提到这次雍国在边境的“大捷”——如果斩首千人就算大捷的话，言语之间虽未明说，可也能隐隐看出他似是有乘胜出兵的打算。
　　他找刘绍来询问，似乎也不是要从他口中探得葛逻禄的全貌，而是想听有利于他心中那打算的话，好进一步验证自己的英明决策。
　　刘绍说起葛逻禄扩军之事、说起战士作战英勇，他就微微皱眉，兴致缺缺，说起朝堂上几个姓狄的明争暗斗、说起夏国一入冬如何缺衣少食、车马难行，他就眉飞色舞，身体前倾，不断追问。
　　刘绍没过多久就摸清他的心思，于是干脆专说好话，引得洪维民不住点头，笑逐颜开。
　　两人聊到深夜，洪维民才放他走，临走前还不忘善意地叮嘱他，说陛下最近可能要召见，让他千万上心，回去做好准备。
　　刘绍自然千恩万谢，在原地垂手恭恭敬敬等着，等看着他回屋之后，才转身登车离开。


第077章 边筹自古无中下（二）
　　刘绍回家之后，母亲早已睡下，刘靖倒是披了件衣服没睡，还在等他，见到他点点头，把他叫去书房，仔细地问了问他在葛逻禄那边的情况。
　　对着他爹，刘绍不好像对洪维民那样满嘴跑火车，但也不可能全部如实说出。
　　凭着他对他爹的了解，也就是现在雍夏两国没有什么大战，要不然他爹可是能往他背上刺“精忠报国”的狼人，要是让他爹知道真相，他怕是要当场交代在这儿。
　　他斟酌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话就说得比平时稍慢。
　　虽然已几年没见，但刘靖对儿子这个习惯还是了解的，当下皱一皱眉，打断他，挑明了道：“你不用编瞎话诓你老子。凭你那鬼机灵劲儿，又有手有脚的，能让人单枪匹马给你从这儿俘虏到草原去？况且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你小子是那忍辱负重的主？那你爹能跟你姓！”
　　刘绍嘟囔了一句，“咱爷俩本来就一个姓。”
　　刘靖手痒起来，举起砚台，忽地找回了些父子相处的熟悉感，但看儿子毕竟大了，再说快十年没见，到底舍不得下手，又把砚台放下，深吸一口气，自己劝着自己平复下来，沉声又道：“以前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问，问了你也不会照实说。不管怎么样，现在人回来了，就好好待着，别到处乱跑，也别动什么鬼脑筋。”
　　“是、是。”刘绍也迅速找回了同样的熟悉感，轻车熟路地糊弄应下，心说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到处跑跑不亏死了，再说脑筋动不动也不归我说了算啊。
　　刘靖瞧他那样，叹一口气，挥一挥手让他回去了。
　　刘绍今早刚一回城，就约了原先的朋友第二天见面，他睡了一觉，精神百倍，穿好衣服正要出门，忽然听说皇帝召见，不由一惊：这么快？
　　他给小黄门塞了点银子，想问问是怎么回事，小黄门想着也不是什么机密，就和他说了，说陛下今天下朝回来，不知怎么想起他来，就问了一句，听说他已经入城，就说传召他即刻入宫。
　　看刘绍银子给的确实多，好心又补上一句，说陛下看着心情挺好，让他放心。
　　刘绍心里有了底，让小黄门稍待片刻，回去匆匆换了身衣服，估计今天和刘凤栖他们几个的聚会要鸽了，又派了个下人去找他们改个时间，怕显得自己和洪维民一个层次，特意没说陛下召见，只说临时有事，改日一定赔罪，然后就随宫里来的人一起出了门。
　　他父母听说他要回来，提前让人做好了许多套衣服，不知道他现在身量到底多大，各种尺寸的都做了几套，刘绍从中还当真选出了合身的，穿在身上就和比量着裁出的一样。
　　他换上新衣，不由得又有点心虚，紧跟着就顺着这个想到狄迈，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上了马又下马，跟随着宫人一道进宫。
　　因着葛逻禄的皇宫也是比量着同一个模子建的，只是规模小了许多，他还没忘记怎么走，随便说个宫殿名，不用人带路，自己就能找到，只是他不想显露出来，一路上都老老实实地跟在黄门后面。
　　雍帝刘崇在文华殿召见他，让刘绍多少有点受宠若惊——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不由得在心中暗笑，看来当人知道自己性命正拿捏在别人手里时，总是不由自主地变得谄媚，连他也不例外。
　　雍帝的架子倒还没有洪维民的大，没让刘绍等太久，和他前后脚地进了殿。
　　刘绍跪下行礼，雍帝让他平身，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知不知道，你这条命可是差点不保啊！”
　　刘绍心里一颤，镇定下来，露出讪讪的一个笑，像是不明白雍帝在说什么。
　　雍帝又接着道：“夏国的那个狄迈刚一掌权，就发来国书，威胁朕交你出去，当时还真有大臣让他给唬住，在朕耳边嘈嘈不休。”
　　刘绍见他说的是这事，语气也很家常，暗地里松一口气，忙拍马道：“全赖陛下圣明……”
　　“侄儿……”他还不忘同雍帝拉起近乎，“侄儿才能保住这条小命。小侄在夏国做出那样的事，要是真被送回狄迈手里，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雍帝对他这副态度十分满意，摆一摆手，哼出一声，“他夏国还没有威胁朕的底气！”
　　说着转了话音，“说来你还要感谢荀相。他为了劝朕，还搬出了宋时故事，说什么‘自古和戎有大权，未闻函首可安边’，其实朕岂用他劝？朕心里头还不清楚么。”
　　刘绍连连称是，心里忽然想起一个熟悉的名字，荀廷鹤。
　　他还从没见过此人，只是在北边时隐约听说，他似乎是去年刚刚拜了相，知道他那番话是一番好意，以为能救自己性命，也不好意思怪他好心办了坏事。
　　其实这帮人事先没问过他的意见，如果问他，他一定会挺身而出，慷慨陈词，决心用他一人之命换雍夏两国干戈不起，然后易水挥别，毅然出走葛逻禄，重回那穷凶极恶的狄迈魔爪之下，然后“死无葬身之地”，含泪成为大雍烈士，名垂雍史，将来入选中学课本，或者成为中考高考的古文阅读题。
　　可惜晚了，听说雍帝已经发国书骂回去了，呵呵。
　　雍帝语气和蔼，让人给他上了碗甜羹，问起他在葛逻禄时的事。
　　刘绍生怕他像他父王一样，也问及为什么被俘虏北上的路上他没找出机会脱身，但雍帝似乎是对他没起疑心，反而对北边的风土人情、宫廷争斗更感兴趣些。
　　刘绍想象成自己是在面试，只要他滔滔不绝，逼得HR问不出问题来，就是胜利，于是投其所好，把夏国朝堂上的各种明争暗斗极力渲染、添油加醋地说给雍帝听。
　　也是他当真口才过人，雍帝竟然听得津津有味，两只眼睛始终没离开过他，专注非常，刘绍心说这下稳了，就顿了顿，给雍帝留了点插话的机会。
　　没想到等雍帝真问出口，下一刻他就后悔了。
　　“你刚到那边时，才十七八岁吧？”雍帝抚须道：“没想到那么小就有那样深的心计，知道对着他们曲意逢迎。”
　　刘绍知道这话十分厉害，不敢小觑，忙道：“不瞒陛下。侄儿一开始确实没想过这些，只是一心想跑回来，可是被看管得甚严，始终没有机会。”
　　“后来慢慢地，狄迈开始掌权，也放松了对侄儿的看管，还允许侄儿入朝为官，侄儿有了官职，心也大了，就想着与其光棍一条地逃回，不如走之前做一件大事！”
　　于是把他在回长安的路上早已编好的几年来如何挑拨狄迈与狄雄关系，如何写密信联络之事，说与雍帝。
　　雍帝连连颔首，过后又问：“这葛逻禄的四王爷回国之后，还拘着你做什么？”
　　“这，”刘绍面露羞窘之色，“陛下恕罪，侄儿不大，不大好说……他对侄儿、侄儿——他！哎！侄儿被他——”
　　他一个劲地咬牙，像是极难开口，雍帝一开始愣了愣，随后见自己这侄儿面容俊朗，生得唇红齿白的——不是他偏袒自家人，这模样在全长安城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又想到有些人好男风，连自己年轻时也试过几个小官，忽然会意，抬手示意他不必说了，反而又安抚了他几句，心里连道可怜。
　　刘绍抬手擦擦并没挤出来的眼泪，抽了两下鼻子，又叹口气，“哎！侄儿心中实在有恨！”
　　雍帝看他伤心，就不再提这件事，转而问起夏国的守备情况。
　　刘绍见他不再深究，投桃报李，就想和他多说一些，反正一来他要说的这些都不算什么机密，像吴宗义这样的边将也大概清楚，二来他好歹也是雍帝的侄子，虽然只在雍国待过三年，但也算是个雍人，透露些情况给雍帝，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说到守备之事，雍帝反而不那么关心了似的，虽然仍看着他，但表情已平淡下来，再没有刚才那个劲头。
　　刘绍为着试探于他，说起狄迈最近的这次南下，故意提到狄迈和随军的狄雄之间的龃龉，果然又见雍帝眼前一亮，示意他细说。
　　刘绍愈发吃惊，暗道：从前不知，雍国朝中竟然是这般天子！
　　他没把心中想法表现出来半点，又说了许多话讨雍帝的欢心。
　　雍帝留他用过饭，见他不但仪表堂堂，颇习礼节，而且当着自己的面应答如流，不卑不亢，对他印象很好，想到近来宗室子弟多是纨绔，只知道斗鸡走犬，这个刚从葛逻禄回来的侄子倒大是不同，很有一番气象，暗暗点头，重赏了他一番，心里想着给他个什么官职，只是却不急于说出，只噙着一丝神秘的微笑，让他先回去了。
　　刘绍出宫之后，在心里冷笑两下，攒了一肚子话想要一吐为快，一时却不知该同谁讲。
　　没等他进家门，转过几条街口，正碰上昨天洪府的家丁，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稀里糊涂就又被洪维民请去府上。
　　洪维民已听说雍帝厚赏了他的事，这次一分钟都没让他多等，看他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迎了上来，试探雍帝都问了他些什么。
　　刘绍虽然没打算和这人交好，但也不想和他交恶，知道这点诚意还是要有的，就隐去了他和狄迈那被雍帝误解的二三事，把剩下的对他如实说了。
　　洪维民见他上道，大喜过望，口中对他连连称赞，可心里开始瞧他不起。
　　刘绍先前在草原的诸多谋划，要么是私下里偷偷使坏，要么是借狄迈之手施行，即便是在葛逻禄，也少有人知道他在那边是如何搅风搅雨的，洪维民远在长安，自然更不清楚。
　　见自己稍微一问，刘绍就合盘托出，不免觉着他实在不像是个有城府的，怎么看都只是寻常纨绔，至于传得神乎其神的卧薪尝胆云云，怕都是他凑巧撞了大运，事后往脸上贴金贴来的。
　　可他越是这般想，对刘绍就越是亲切，亲切得刘绍都觉着肉麻起来，勉强应付他一阵，就借口有事，急匆匆逃回了府。
　　先前去给刘凤栖他们送信的下人早已回来，和他说改到了明天中午，说完又交上一份请柬，说是荀相送来的。
　　刘绍见这么正式，寻思难不成荀廷鹤明天大婚？拆开来一看，原来是邀他明天晚上去府上一叙。
　　刘绍摸摸脑袋，嘿，十年草原无人问，一举回国天下知，他还真成香饽饽了。


第078章 边筹自古无中下（三）
　　“等将来除了狄广，局面缓和下来，没这么剑拔弩张的，”刘绍靠在床头，思忖半晌，终于说：“我以后还是不同你一道出征了。”
　　他看北面已经没有多少仗打，估摸着狄迈不是会轻易安分下来的性子，日后十有八九要向南着眼，现在还看不大出来，但日后两国交恶，怕只是几年之内的事，与其不尴不尬地随军出征，到前线学不发一言、不献一策的徐庶，还不如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看不见的就权当不知道。
　　“嗯。”狄迈从侧面抱着他，把他连人带胳膊一道拢在怀里，应了一声又问：“你盼着我打赢还是打输？”
　　刘绍一愣，当真想了一想，没好意思说自己还真不想看他打败仗，敲定了自己的雍奸身份，就没答这话，反道：“你还不如问我，你和我爹娘一块掉水里，我救谁呢。”
　　狄迈没听过这么问的，“嗤”地笑出一声，“我水性没有你好，可也总没到让人救的地步，你还是救你爹娘吧。”
　　刘绍微微一笑，借着这个，顺势把话岔开了。
　　凉风吹开窗户，日光斜照进来，檐铁叮咚作响，院子间偶尔响起一两声稀疏的鸟鸣。
　　刘绍抱着被子坐起，看看窗外，发了会儿愣，好像才慢慢明白过来，不知怎么，心里并不如何悲伤，反而忽然觉出一阵烦闷，抬手使劲抓了抓头发，穿鞋下地。
　　他吃过早饭，想起来今天和人有约，先去母亲房中同她说了会儿话，等时间差不多就出了门。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他原先爱骑的小黄马已到壮年，甚至再过两年就是老马了，身上筋肉仍然结实，能看出几分曾经的规模，可是屁股上已经有了窝，刘绍摸一摸它，翻身上去，也不伤春悲秋，高高兴兴地去了酒楼。
　　刘凤栖的脑袋从二楼探出来，笑着朝他说了句什么。
　　刘绍恍惚了下，觉着这一幕有些熟悉，似乎以前也见过，却又想不太起来，心里头模模糊糊的，像是块上了哈气的玻璃，擦亮一小块，过不片刻，水汽又迅速追上来把它蒙住了。
　　他把马缰递给迎出来的小二，沿着店里的楼梯上了二楼，瞧见拐角处的扶手上缺下一角，露出的浅色木头，忽然间心里一动，不觉笑笑，走上楼，朋友几个已等在门口，刘凤栖上下打量他一番，大叫了声：“小五！”
　　刘绍一愣，忽然明白这是在叫他，应了声：“四哥！”
　　两人互相迎着走了几步，张开手臂抱住，刘凤栖在他后背狠拍几下，松开了他，“听你叫声四哥不容易，走，进来！”
　　刘绍跟着他进屋，随后瞧见后面的解辉、秦远志，两人都上前来，和他抱抱、拍拍，互相上下打量，解辉摇摇头，忽然间长叹一声，“九年了！”
　　秦远志喉头一哽，一句话没说，只是瞧着刘绍看。
　　这么些年不见，每个人都变了样子。
　　刘绍离开长安时，还只十七岁，现在已二十有六，身量长大，因着常年征战，晒黑了些，不复之前的少年模样。
　　被几双眼睛错也不错地盯着的同时，他也同样打量着老友，见他们也个个变样，都不再年少，和记忆中的大不相同，忽地一笑，凭着一句“大家也都老了啊”，将涌起的感伤之情挥了个烟消云散。
　　刘凤栖在他肩上捣了一拳，“喝酒！”
　　刘绍从桌子上拿起酒杯，连饮三杯，倒扣过来，“不想咱们兄弟还有重见之日！”
　　几个朋友见他豪饮，也不打怵，跟着一块连饮数杯，相视大笑。这样一笑，彼此间好像忽地又熟稔起来，仿佛从来没分开过。
　　刘凤栖招呼大家坐下，朝着刘绍一个劲地发问，问他草原上的风土人情，问他在夏国如何栖身，问他在那边做了什么官、最后那仗到底是怎么打的，只除了省去些重大关节，剩下的刘绍全都一无隐饰，一一道来。
　　几人听得心驰神往，解辉一拍桌子，“大丈夫当带三尺剑，立不世功！小五，三哥羡慕你。”
　　秦远志举杯道：“你马上就要去北边了，也算遂了志。”说着一饮而尽，叹了口气，“不像我，只能困在这巴掌大的长安城里，天天就是做那些事。”
　　“得了吧！”刘凤栖拿胳膊顶了他一下，“北衙禁军还不威风啊？多少人想进还没门路呢。不过我可能在长安也待不太久了，我看和夏国迟早要打，嘿嘿，咱读书不行，但一身武艺尚可，三哥，到时候少不得要去北边陪你了。”
　　解辉大喜过望，“好啊，你也来我父亲军中吧，我回头就写信和他说。”
　　刘凤栖摇头，神秘兮兮地道：“我父王和大将军说好了，让我去他老人家麾下谋个一官半职，昨天刚定下来的。”
　　“好啊你！瞒得好紧！”
　　刘凤栖呵呵大笑，忙喝酒赔罪，秦远志更羡慕了，“合着出不去的只有我一个！小五，你怎么说？”
　　刘绍见他问到自己，不禁一愣，摇摇头道：“我心里还没主意。我母妃现在身体不大好，这么多年我都没在她身边尽过孝，好容易回来一趟，先多陪陪她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对了，怎么不见大哥来？”
　　他所说的大哥是顾彭祖，年纪比几人大上许多。刘凤栖答：“大哥早就从军了，好像是……唔……”
　　解辉接话，“应该是小五刚走一年，他就走了，现在正在西南呢。听说也想调去北边，可惜脱不开身。”
　　刘绍点点头，“吴宗义一走，那边就没平静过。”
　　几人评论了几句，又聊起北边战事。
　　刘绍发现提及这个，几个老友全都眉飞色舞，战意极高，好像到手的功名就在眼前，忍不住泼了盆冷水，“打仗可不是儿戏，那可是真要死人的。”
　　秦远志摆摆手，“打仗死人，算什么稀奇事了？从古至今，不都是这样！哎，小五，你刚从战场上回来，我问你，你杀过人没有？”
　　刘绍一愣，随后叹气道：“自然杀过。我不杀人，你们也就见不到我了。”
　　几位好友脸色一变，似是惊诧、是敬佩，可唯独没有恐惧。刘绍看着他们，反而沉了沉脸，“骨头茬子崩到你脸上，人在你面前，血喷得你一头一脸都是——”
　　他说着，抬起只手，作势往脸上一挥，“但你不能眨眼，你闭一下眼睛，雪片似的刀就飞过来，你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说完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你们还道这是什么好事么？我倒宁可从来没经过这些。”
　　秦远志摇摇头，颇不赞同，但也不多说什么，又招呼他喝酒。
　　谈及雍夏这次作战，刘凤栖忽然道：“哎，世上事真说不准，狄迈原先就是给咱们当质子的，没想到现在都身居高位，统领大军了，我记着他和咱们差不多大吧？”
　　秦远志道：“和小五一边大。”
　　“嘿！”刘凤栖愈发感叹，问刘绍：“对了，说来，之前就数你俩玩得最好，今天咱们这儿也没外人，小五，你和我们几个照实说了，当年你真是让他给挟持去的？”
　　解辉接话，“我们私下里聊过好几次，说实话都不相信。从长安到金城，那么多里路，没车没马，怎么也得走几个月。他就一个人，听说好像还受了点伤，你那么聪明一人，要真想跑，能找不到机会？”
　　“没错！”刘凤栖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我们聊起，都觉着十有八九，你小子是自愿跟去的。你说你好端端的，跑去葛逻禄做什么？又冷又穷，哪有在长安舒服。”
　　刘绍听得暗暗心惊，心道：不知我当初和狄迈交好，城中有多少人知道。
　　这念头生出，忽然觉着长安不可久居，只是一来没有正当理由再回北方，二来他母亲的病确实不大乐观，他不好开这个口，一时沉吟，口中应付道：“没有的事。我当时被他押着，拼命赶路，没出两日就生了病，身上还一分钱没有，就是没被人看押，自己也回不来，还是被他半拖半拎着去的。”
　　他说着，渐渐回神，知道再这样下去，就是拿一个谎话圆另一个谎话，连环谎一路撒下去，迟早有露馅的一天。
　　幸好雍帝糊涂，加上又没人刻意整他，让他暂时囫囵了过去，可这就是个哑炮，指不定什么时候忽然炸开。
　　他也知道自己给出这理由搪塞不过去，于是说完之后，对几人又道：“我和狄迈之前玩得好的事，可千万别和人说。他现在成了夏国的辅政王爷，位高权重，指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和咱们再打起来，我又刚刚回国，被人盯得很紧，要是让有心人做了文章，怕是小命不保！”
　　他这番话说得甚是诚恳，几人虽然知道他有事瞒着自己，可闻言也清楚其中利害，纷纷点头，保证不和人说。
　　又喝了半晌，刘绍无意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全黑了，街上灯火纷纷亮起，忽然一拍脑袋站起来，“坏了！”
　　几人抬起头愣愣瞧他，“怎么了？”
　　刘绍搁下酒杯就往外走，边走边道：“荀相约我今晚去他府上，我给忘了，这什么时辰了……”
　　“荀相？”刘凤栖睁大眼睛，“行啊小五，你刚回来他就找你！我都没见过他几次，你这面子可够大的。”
　　“估计是他想问我葛逻禄的事。”刘绍匆匆跑下楼，“酒钱我结了，你们继续喝就成！”
　　他三两下解下马，还记着街上不能纵马奔驰的规矩，不敢将马驱得太快，想到荀廷鹤毕竟不同于洪维民，听说是个君子，既然是君子，料来应当不大会记仇，看自己一身酒气地迟到，大概不会生气……
　　的吧？
　　他甩了下马鞭，想到荀廷鹤的风评，心中稍宽，转念又想到方才刘凤栖他们几个全都战意高涨，简直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仿佛夏军不堪一击，又好像马上要有大战，而且雍国定能大获全胜似的。
　　他们不会平白无故地这么想，定是朝中早有风吹，难道是什么人想要打仗，提前造起势来？
　　他忽地心中一亮——是洪维民吧。
　　想到这里，他一扯缰绳，荀廷鹤的府邸已在眼前。


第079章 边筹自古无中下（四）
　　刘绍在荀府前下了马，正见到一个年轻人出来。
　　这人和他差不多年纪，长方脸蛋，眉毛很浓，面相有些严肃，像是块方方正正的冰糖，见了他之后微笑一下，把这糖融了，朝他点点头，拱一拱手，没多说什么，又转头对身后行礼致意一番，随后便上车离开了。
　　刘绍刚刚回国，不认得此人，见状虽然一头雾水，却也回了一礼，一扭头就在门口瞧见一人，脸颊微瘦，面孔白净，颌下五绺长须，疏疏朗朗，三四十岁年纪，比洪维民稍年轻些，但身上丝毫不见他那股“气”，反而文质彬彬，显得有几分清秀。
　　瞧见他的那刻，刘绍耳中正听见一声响，从远处什么地方传来，思绪猛地一远，又迅速拉回，一面对他见礼，一面想：刚才是街的那边敲的梆子。
　　“晚辈刘绍，”他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没有用同洪维民交谈时自称的“在下”，对着荀廷鹤一揖到地，恭恭敬敬地道：“见过荀相。”
　　出乎他意料的，荀廷鹤也对他回了一礼，随后将他让进院门，笑道：“请进。”
　　始终没什么下人迎上来，他自己亲自带路，引着刘绍进到一间屋里。
　　到这时候刘绍才见到他府里第一个下人，只见一条几百年的老树树枝般的手臂伸到他眼前，送上两杯茶，一一搁在桌上，来人一句话没说，抱着托盘静悄悄地走了，连脚步都没发出声响。
　　荀廷鹤解释道：“他是我的同乡，跟了我快二十年了，之前喝药喝哑了喉咙，说不出话，别见怪。请用茶吧。”
　　刘绍忙说不敢，跟着举起杯子，因茶太烫，只抿了一小口，又搁下来。
　　他忽然隐约闻见自己身上的酒味儿，一张老脸破天荒地有些发热。
　　他有几分看人的本事，一眼就看出传言不差，荀廷鹤确实是个仁恕君子，君子也确实不会因为他喝酒迟到而怒形于色，但人家只要往他身前一站，就衬得他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妥帖。
　　他喝了口茶，舌辩滔滔全都泻进杯里，半晌没有吱声。
　　他不说话，荀廷鹤就开了口，“世子初回长安，本不该贸然打扰，今日请世子来敝府，是有事想向世子当面请教。”
　　刘绍和洪维民见过几次面，这会儿见荀廷鹤这么单刀直入，简直有些不习惯，明知故问道：“荀相请说，晚辈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世子在葛逻禄九年，”刘绍在心中道：是八年，因为中间有大半年是在去的路上，却没打断，又听他道：“对北边的情况，比旁人知道得更多。现在朝廷上有些议论，想同夏国用兵，只是这些年来朝野上下对夏国国内情况都不甚了解，今日请世子来，是想请世子不吝赐教。”
　　刘绍一面听他说，一面在心中寻思：洪维民见过我两次，皇帝也召见过我一次，可想对夏国用兵的风声，全没对我透出，这人却轻易对我说了出来，一来可见他确是坦诚，二来也可知他城府实在不深，这种人和洪维民共居宰相之位，怕是相处不长久。
　　他心思转得极快，这些个念头一一转过，在荀廷鹤看来，也只是稍一垂眼而已。见状，他又问：“可是有何不便？”
　　“哦，哦，没有。”刘绍微微一笑，“不知荀相想知道哪一方面？”
　　荀廷鹤没答这话，反而先向他解释一番，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伐夏之争由来已久，不算密议，我想用不多久就会摊开来说。听说夏国国内朝局不稳，自狄野死后，狄姓宗族之间争斗得十分厉害，再加上我边军两次北上，都斩获颇丰，于是朝廷上渐渐有了挥师北伐之议。”
　　刘绍点头，并不打断。
　　从他回国之后，总是别人问他的时候多，对他说些什么的时候少，这些话分量不轻，可从前没有人对他讲过，今日从荀廷鹤口中听说，他不由得对其生出几分感激，暗地里将他比诸洪维民，可说是高下立判了。
　　“其实我也看出，这些年夏国气象不凡，和二十年前、甚至十年之前都已不可同日而语，决不可小觑了他们。狄广死后，现在的辅政王爷狄迈并非常人，最好能趁着他立足未稳之时，给予他迎头痛击，否则听之任之，将来定成大患。”
　　刘绍闻言一愣，没想到有朝一日听到“大患”这个词，竟然是用在狄迈身上的。
　　他顺着荀廷鹤的话头，想起狄迈，脑海当中先勾勒出一道人影——两人才只分开一个多月，人影的面貌还很清晰；然后想到的是一些零零散散的片段，两人一起吃饭、打猎、因为什么事相对大笑起来，甚至有天晚上他把被子蹬掉，翻一个身去抢狄迈的，狄迈从他身上爬过去，从地上捡起被子重新盖在他身上的场景，这会儿也莫名其妙地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他感到种柔软的感觉，和从荀廷鹤口中听到的这个带点忌惮、带点敌意的词放在一处，有种方枘圆凿般的格格不入，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他没说话，就听荀廷鹤接下来道：“只是我远在长安，对夏国的真实情况，毕竟只能靠道听途说，所以还想听听世子的见解。”
　　刘绍回神。他虽然对荀廷鹤另眼相待，可有了前两次的经验，这次并不急于抛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反问问他：“不知对这些说法，荀相怎么看？”
　　荀廷鹤也不瞒他，“出兵之意，我也是支持的。只是凡事须得知己知彼，庙算于先，谋定而后动，眼下局势不明，夏国的情况是否果真如传言所说、现在是否当真是北伐的最好机会，其实还并不清楚，如果世子愿将自己所知告知一二，实在感激之至。”
　　刘绍见他如此坦诚，当即便打定主意，直言相告，“荀相先前所说，朝廷的判断的确不错。狄野死后，即位的狄显才只几岁大，他的那些叔叔兄长，觊觎皇位的人大有人在，所以这些年来彼此之间明里暗里争斗不休。”
　　“前次在亦集乃，这次在沙井，我大军两次北上，都能力败夏人，有所斩获，这也不假。”刘绍说着，话锋一转，“只是这是朝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狄勇、狄雄、狄广等人已死，现在还剩下的人里，辅政贺鲁苍是个没主意的，决不是狄迈对手；狄申同狄迈私下里关系甚好，听闻狄迈还是靠他襄助才带兵进入了金城；剩下年纪稍小的人里，大多也都随狄迈征战多年，唯他马首是瞻。”
　　“狄迈想再前进几步，避不开要再挤掉些人，但大势几乎已定，像之前那般明争暗斗的时候，往后怕是少了。”
　　他毕竟也倾注了许多心血于此，全靠着平日里演技甚佳，才勉强控制住没有透露出什么欣慰之色，“再者，这两次大捷，说到根上，都是因夏国朝政不稳，这才讨得了便宜。”
　　这里只有他和荀廷鹤两个，他便把话说得十分直白，“第一次在亦集乃，是因狄野忽然死了，贺鲁苍让出地利，不告而退。第二次在沙井，是靠事先传信，加上狄雄临阵倒戈，扰乱大军。这两次取胜的时机，皆可遇而不可求，日后一旦狄迈独揽大权，朝廷和军队都成了铁板一块，大军再次北上，还会轻易找见这样的机会么？”
　　他怕荀廷鹤起疑，虽然不愿，却不得不腆着脸把自己也加进去，“加上如今我也回国，无法再传递消息，这样的时机怕是再难找了。”
　　荀廷鹤点头，见他似乎还有话没说完，于是并不开口，只是耐心等着。
　　刘绍私心并不想两国动兵，犹豫片刻，决心还是把件要紧些的事情透露给他，“早在狄迈夺权之前，我在那边，就听闻他有扩充军队、重新整编的打算，只是被狄广压着，只能做得半遮半掩。现在他挣出手脚来，天高海阔，随心所欲，夏国的军队，怕是还能再翻一番。”
　　荀廷鹤微微皱眉，“听闻他们人口稀少，如何能供养那么大的一支军队？”
　　“那是老黄历了。”刘绍喝了口茶，“从狄野年轻时，葛逻禄就在四处筑城，将许多百姓迁入进去，无论牛羊人口都繁衍了许多。”
　　“况且他们从古以来，都是壮年男子平时牧羊、战时从军，平日里并不需要养那么多的军队，打起仗来也就能拉出更多的人，只是并非各个都是精锐而已。”
　　“况且狄迈近年来征服许多部落，将夏国版图扩大了两倍有余——”他说话时，瞧着荀廷鹤的神色，果然发现他并不知道此事，“一两年之内，定会将各部人马训练成军，这些人加在一起，怎么也有近十万，所以我才敢说，日后狄迈可用的人马能翻上一番。”
　　荀廷鹤越听，神情就越沉重，“这些情况，若非你说，朝廷恐怕要过几年才能知道。”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但刘绍知道他想说什么，两国交战，却连对手如何都没看清楚，实在儿戏。
　　“看来先前朝廷的确是轻敌了。”荀廷鹤低头沉思，把住胡须，轻轻抚动一下，“听说陛下传召过世子，不知世子的这些话可有对陛下讲过？”
　　刘绍微笑着摇摇头。见状，荀廷鹤会意，也没再问。
　　两人又谈了许久，不觉夜深，荀廷鹤恍然惊觉，连声道歉，亲自送刘绍出门，嘱咐府里的车夫相送。
　　刘绍自己骑了马，但拗不过，只好上车，在车上对荀廷鹤道：“大人先回去吧。”
　　荀廷鹤点点头，却站着没动，又对他道：“世子今晚所言，教我受益匪浅，北伐之议，看来还需斟酌。今日太晚，改日定在府中设宴，为世子接风，也算是补上今天的谢礼。”说着微笑一下。
　　刘绍愣愣，客套几句，钻入车内。
　　车架慢悠悠动起来，车夫赶着老马走出半条街去，刘绍回头瞧瞧，竟然还能看见荀廷鹤站在门口，直身而立，似乎看到他回头，对他微微颔首。
　　刘绍赶紧转回身来，这才有空品一品心中的吃惊。
　　在他心中，一个人年纪增长，或是位高权重，都会难免变得越发固执，如果二者兼有，那就更不得了，好比一艘泊在海上的巨轮，你在舵上使出一千斤的力气，也未必能扳动这船转过几分。谁知道荀廷鹤的这艘大船，竟然这般轻松就能掉转船头，听了自己这无名小卒一言，就如此审慎对待。他简直敬佩起他来了。
　　跳下马车时，刘绍忽然想到，其实他和荀廷鹤早该见过，不巧错过了，竟是晚了九年方才相见。


第080章 边筹自古无中下（五）
　　之后的一个月里，刘绍又去过荀廷鹤府上几次，同他有过几番深谈，不知道荀廷鹤和洪维民在雍帝面前各自都说了什么，总之没过多久，他就收到吴宗义奉诏回京问对的消息。
　　因为刘凤栖的缘故，刘绍的消息还算灵通，知道吴宗义进京之后，先星夜去了洪维民府上，第二天一早被雍帝私下召见，洪维民随侍左右，至于几人间具体的谈话内容，却不得而知。
　　刘绍隐约感到，狄迈迟早要南下伐雍，雍人想要先下手为强，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他和两国的人毕竟都有些交往，心里实不愿两国交兵，就想着拖一天是两晌，既然阻止不了，尽量往后拖延就是。
　　苡橋
　　他因着自己这个私心，急于知道吴宗义同雍帝的谈话内容，就想去他府上探探口风。
　　若是按照常理而言，他和吴宗义一向没有交情，别说交情，就连交集都不多，除了他被吴宗义杀败过两次、还被他亲手擒获之外，俩人可说是半点关系没有，吴宗义必不可能同他推心置腹，把御前问对的内容透露于他。
　　但刘绍心里有种感觉：他去找吴宗义，吴宗义未必就不会讲。于是借口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携礼去到他府上。
　　下人将他引进会客的厅堂，另外一人忙跑去通报。
　　吴宗义过了一阵才现身，但步伐迈得很快，绝非洪维民那般故意拿乔。
　　刘绍见他走近，便站起作了一揖，“见过吴将军。”
　　吴宗义也还了一礼，喘气有些急，忙道：“世子怎么来寒舍了？请坐！”
　　刘绍没坐，忽然注意到吴宗义衣服上的褶子还在，显然是刚换了身新衣，心中困惑了下，但装作没看见，又道：“先前全靠将军在阵前搭救，我才得以重回父母之国。当日在将军营中，我身无长物，又回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好好感谢将军。正巧将军也回来长安，便特意备上了区区薄礼，以谢将军相救之恩。”
　　吴宗义向他搁在桌上的礼物看去一眼，又转向他道：“不妨事，不妨事，多谢，多谢！世子快请坐！坐！”
　　刘绍坐下来，忽地一晃神，想起十来年前他刚来到这边的时候，落水被吴宗义救下，也是像这样提着礼物到他府上道谢。
　　吴宗义那时比现在年轻许多，一张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一晃这么多年过去，竟然又是这样，两人一左一右地坐着，中间一张桌子，桌上摆着谢礼，吴宗义不知为何显得很是坐立不安，他自己也次次心怀鬼胎。
　　刘绍如今二度登门，已不像之前那样担心让人看出异样，暴露身份，被人当成什么邪祟给干掉。
　　他早就无缝融入，游刃有余，不忙着直入正题，先漫无目的地同吴宗义闲聊起来。
　　他同吴宗义聊起他的军营，聊起自己启程之前见过的几个将领，聊起自己回长安的路途多么遥远，吴将军也是沿着同一条路快马赶回，一定更是车架颠簸，舟车劳顿，说他回京第二天，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一下，就被皇帝召见，当真辛苦非凡，又说陛下一向体谅大臣，不是有要事相商，一定不会如此。
　　一副燕国地图慢悠悠展开大半，还剩下最后一圈，谁知吴宗义忽然自己抽出了刀子：“世子是想问，陛下传召，都问了我些什么吧？”
　　刘绍一愣，知道再拐弯抹角就没有意义了，于是点点头，“不知将军可方便说么？”
　　吴宗义盯着他，既没摇头，也没开口。
　　刘绍开始时还大方同他对视，后来不知怎么——大抵是心虚，又或者是什么别的，默默错开了视线，装作打量屋中陈设，两眼尴尬地乱转，手先把着椅子扶手，过了一会儿，放在腿上。
　　吴宗义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引得刘绍看向他。
　　随后刘绍就瞧见那张一贯显得有些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就像大理石板上裂开一道缝隙，“世子想知道，自然言无不尽。”
　　刘绍心道：他果然肯说！随后下一个念头就是：好像“言无不尽”这个词，他以前说不出来，看来他这两年读了些书，居然也能拽文了。
　　吴宗义早在大同时，就收到洪维民的来信，信中问及他对北伐的看法，他写好回信，谁知刚发出两天，就又收到诏书，让他回京问对，诏书旁附着洪维民的另一封信，说陛下仿佛也有北伐之念，加上自己在陛下面前美言，称他“熟知虏事，精明干练”，陛下这才同意召他进京询问情况。
　　信中的暗示十分明显，吴宗义又是洪维民一手提拔起来的，因此前一天回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他府上拜访。
　　他没来得及说出多少自己的看法，因为洪相当头便说，北伐之意，自己也是赞成的，还意有所指地嘱咐他明天好好对陛下回话。
　　太详细的经过，他没有和刘绍讲，只是隐约透露出洪维民的意思。
　　刘绍心说：可惜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今天一早，吴宗义就进宫面见雍帝，雍帝果然问起他北伐之事。
　　吴宗义心里知道，陛下和洪相说北方正为了夺位群龙无首乃是一厢情愿，但他更知道，如果直言说出，不惟是在陛下兴头上泼了冷水，在洪相心里，也将被彻底扫地出门，于事无补不说，如果新换上的人只知道一味逢迎，局面还要更糟，于是并不直言反对，只是在言语中提及北伐的一应困难。
　　他决心使出缓兵之计，说现有边军不足以大规模远征，需要从中原抽调兵力，需要粮饷，需要兵器，需要衣物，士卒需要训练，需要银钱，需要一年多的时间……
　　眼瞧着雍帝脸上渐渐露出不耐之色，他不敢再说，只得把话又往回圆。
　　他当然知道，放任不管，夏国只会一天强过一天，动手需得趁早。
　　可比起倾举国之兵匆匆北上，他认为更应该像前面几次一样不断出兵袭扰，同时各地加强守备，等夏军南下，将其困死在长城之内。可看雍帝的神色，反而愈发变得不咸不淡的。
　　雍帝等他说完，不置一词，只让他回去后好好想想，思虑仔细了，再上一道奏表，详陈北上的一应困难和一应所需，随后就拂袖而去。
　　听说他回去后便对左右抱怨，说自古以来，那些个边将来到朝廷，有一个算一个，就只知道没完没了地要兵要饷，有时为了这个目的，还会故意夸大敌人，以期把朝廷唬住，要什么给什么——这些话还是洪相告诉他的。
　　周宪是内廷之人，服侍雍帝数十年，深受雍帝倚重，洪维民与他交好，等雍帝话音落后不久，就从他那里得知消息，随后便转述给了吴宗义，既是爱护，也是敲打。
　　吴宗义自然会意，忙说自己知道奏章该如何写，只是——
　　后面的话他没来得及说，洪维民从他嘴里听到了“只是”两字，当即便翻脸怒斥，问他是不是翅膀硬了，打算另觅靠山。
　　吴宗义连忙赔罪，恳切道：“集结大军北伐实有困难，恩相力主此事，万一将来出了差错，陛下降罪，如何是好？学生只能先将困难对陛下说在前面，让陛下他老人家自己决断，日后恩相也好有回旋的余地。”
　　洪维民见他确有忠心，口气缓和下来，“哪有还没打仗，就先想着打输的？你先前得胜，给我好好地长了脸，再打两场胜仗，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胜仗还怕多么？实话告诉你吧，北伐之议，的确是我力主，无论如何需要促陛下早定决心，你说的一年实在太久，最多给你几月，等到今年秋天，草黄马肥，不正是出兵的好时候么？”
　　“你怕新募来的士兵没有训练成军，还怕粮饷供应不上，嗯，我也知道你的这个顾虑。你大可以先把大军开出去，在边境厉兵秣马，在哪里练军不是练军呢？兴许遇到一二敌人，打两场仗，还能成军得更快些。至于粮饷，自然是尽量给你想办法，等打起来了，你也可以取食于敌嘛，那葛逻禄人还能都饿着肚子打仗不成？”
　　他指出吴宗义提出的问题都不是问题，随后话音一转，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困难，但谁没困难，你以为我这个坐镇中朝的就容易吗？多少人盯着我的位置！那荀廷鹤——你不需要考虑别的，回去好好想想如何对陛下回话。这仗不但要打，而且要大打、要打胜！你可明白？”
　　吴宗义没话讲了，谢恩退出，回到家里，坐在桌前，摊开奏章，开始苦思冥想，一个字也没憋出来，正烦闷间，就收到下人通报，说鄂王世子来了府上。
　　这会儿，鄂王世子正坐在他的对面，听他转述了陛下和洪相的最后这番话，一时有些呆愣愣的，一声没吭。
　　吴宗义也不再说，在旁边默默瞧着他，右手下意识地摸在茶杯上。
　　刘绍呆了片刻，心中寻思，还是得想个法子，快点回到葛逻禄去，不然就凭着这样的皇帝和宰相，他怕将来迟早有天，血溅到他身上。
　　太可怕了！
　　他轻咳一声，回过神来，见吴宗义瞧着自己，又愣了愣，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想往脸上摸，幸好忍住了，怕自己如果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问起“你做什么盯着我看”、“我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事态会向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于是只装作没有发现，又问：“将军的这些苦衷，何不试着对荀相说说？”
　　吴宗义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刘绍随后反应过来，自知失言——他刚才怎么忽然犯傻，吴宗义是洪维民的小老婆，要是让洪维民知道他背着自己脚踩两只船，私下里劈腿了荀廷鹤，岂还得了？
　　他赶紧往回找补，“我同荀相有些交往，将军若是不弃，由我将这些苦衷转述给荀相如何？料来荀相定然会在陛下面前据理力争的。不过将军放心，转述时的尺度我会把握。”
　　吴宗义刚才对他说起了一些北军的守备情况，他知道如果说得太细，将来从荀廷鹤口中道出，就会牵出吴宗义来，怕他不放心，特意对他做了保证。
　　吴宗义应了下来，几乎不假思索，好像全无顾虑似的，“如此就劳烦世子了。世子可要在府中用饭？”
　　刘绍闻言一愣。
　　方才话赶着话，他还未弄清楚吴宗义不惜撒下弥天大谎也要救下自己性命是为了何事，听他留自己吃饭，明知道是套话的好时机，可心中竟隐隐觉着不妥，沉吟片刻，便推说有事。
　　吴宗义似乎有些失望，但也只是一瞬，下一刻就又恢复如常，变回了块冷冰冰、硬邦邦的大理石，站起身来，亲自送他到门口。
　　刘绍走出大门，忽然感觉自己这行为不大地道，多少有点用过就丢的意思，登时生出那么一点愧疚，想着吴宗义虽然是洪维民的人，但今天看来，并不完全和他是一条心，还有从良的机会，不由得对他改观了些，好心建议他道：“将军若觉无法自处，不妨在奏表中只写明两军情况，不做任何建议，奏表送上之后，这些时日就称病不出，静观其变。”看荀廷鹤和洪维民神仙打架——自然，这句话他没有说。
　　吴宗义对他点点头，“多谢世子。”
　　刘绍翻身上马，在马上朝他拱一拱手，说了句“改日再会”，就匆匆离开了。


第081章 边筹自古无中下（六）
　　刘绍从吴宗义府上出来，先若无其事地回到家，在他母妃处歇到晚上，入夜以后才偷摸跑到荀府。
　　他去这地方，一回生两回熟，已跑成了常客，连和厨子都混了脸熟，等找到荀廷鹤，把吴宗义所说的北军情形，挑拣了些告诉他，荀廷鹤神情凝重，点一点头，让他先回去了。
　　刘绍自觉能做的都做了，就没再管，在家狠狠躺了三天，第四天揭被而起，正打算和刘凤栖他们一块出城跑马，忽然又接到传召，让他第二天一早入宫问对。
　　他无法，只得又爽约了一把——这仗究竟打不打，拍板就在这几日了。
　　进宫之后，才知道只传召了几位宰辅，外加一个是他。
　　刘绍坐在末位，左右瞧瞧，自觉有点格格不入，不自在了一瞬，随后又即释然——反正皇帝叫他来，多半也是打酱油的。
　　估计本来还能再加上一个吴宗义，但他眼下正在称病，据他自己所说，“忽染急症，病得起不来床”，所以就只剩他一个。
　　果然，雍帝一到场，就先让刘绍对各位辅臣说明北地情形。
　　刘绍不愿明里得罪洪维民，更不愿违逆雍帝之意，以免他翻出自己当初同狄迈一道离开长安的旧账，一怒之下砍了自己脑袋，于是对他爱听的大讲特讲，对他不爱听的几句带过，该说的都没落下，但详略把握得极其得当，听得雍帝不住点头，面露赞许。
　　刘绍自觉有点无耻，偷眼看看荀廷鹤，却没瞧见轻蔑失望之色，说完之后，行了一礼，坦然坐下。
　　雍帝就势起了话头，说夏国皇帝的兄长狄迈，前些日子提兵入京，发动兵变，杀死了一叔一兄，十分残暴，致使其举国震动，朝野不宁，近来不断有朝臣上书，称如此动荡之际，正是我进驱良机，问诸位宰辅大臣有何看法。
　　洪维民自然当先赞成，还提及近百年前的国初故事，说本朝初建不久，葛逻禄同样为患，被我大败，从此两国约定，夏国世代为大雍藩属，只能称汗，不能称王称帝。
　　如今葛逻禄人重又猖獗，违背了盟约不说，还有胡马南窥之意，若是放任不管，西北、西南诸国见状，谁还能乖乖宾服？
　　荀廷鹤起身反驳道：“洪相只看到他们僭了王号、帝号，却未提及他们因何如此。方才鄂王世子也提到，近几年来狄迈征服了草原诸部，开疆拓土，纠合各族，日益壮大。臣先前辗转购得一张葛逻禄地图，请陛下过目。”
　　说着从袖口种掏出张羊皮纸展开来，双手捧着。
　　雍帝挥一挥手，宫人就上前去，从荀廷鹤手中接过，放在御案上。
　　雍帝皱着眉头瞧瞧，估计是没瞧出个所以然，没有做声。
　　“狄野称王时，夏国真正的领土只在金城附近百里……”
　　雍帝见他这么说太不清楚，就让人把地图交还给他。
　　荀廷鹤接过，举起地图，用手在上面比划一圈，“等他僭位称号时，因已征服了桑塔枝那等部，其领土已西扩至此。”说着又画出一个更大的圈。
　　“至他死时，夏国仍在对外用兵。等到狄迈掌军之后，承其父遗志，转战南北，又征服十余部。西至金山，北抵北海——”刘绍心道：其实是贝加尔湖，“领土扩大三倍有余，早已经今非昔比。”
　　雍帝脸色淡下来。见状，洪维民驳道：“葛逻禄人不自古就是如此，纠集起一群人，就敢贸然南下，荀相如此说，难道忘了百年前金城一夜告破之事？”
　　荀廷鹤摇头，“洪相稍待，我还未说完。领土扩大，尚不算紧要，只是夏国由此增长了人口、扩大兵源，却不可小觑；加上狄野早先就开始筑城，与民繁衍生息，三十多年间，其人口应当翻了一番不止。”
　　“至于洪相所说，”他又继续道：“今时岂同往日？国初时兵马强壮，高祖皇帝挟荡平天下、百战百胜之威，柄任一方，又有靖武侯用兵如神，举国一心，故能大破夏人，扬威塞北。”
　　说到此处，殿内余下的几人都知道他马上就要说到本朝，个个耳朵都竖了起来。
　　刘绍担心他顺口把前些天两人私下里说的那句“而现在将愒士玩，陛下不及高祖，虽有一二边将，多受掣肘”给说出来，引出杀身之祸，也担心他说及北地驻军情况，贬损过甚，坑了陆元谅、吴宗义等人，只觉着一颗心微微提起，凝神细听，看他接下来如何开口。
　　洪维民则刚好相反，正盼着荀廷鹤说出句厉害的话，惹得雍帝龙颜大怒。在他面上看不出来，可他心里正一个劲地给荀廷鹤鼓劲，盼着他把本朝贬得越低越好。
　　至于雍帝，也感觉荀廷鹤就要说到自己，不论怎么说，估计都不中听，听到一半，已将脸微微沉了下去，抿着嘴冷冷瞧他。
　　众人各自怀着心思，就听荀廷鹤继续道：“而如今承平日久，百姓人心思定，士卒也多年未逢大战，不应贸然远征，万一事有蹉跎，未免于陛下圣德有累，况且还会示虏以虚弱，愈发助长其狼子野心。”
　　“依臣看来，只应趁此机会，一面加强九边守备，一面不断派小股军队袭扰，一面训练士卒，慢慢削损其元气，俟其南下，凭借长城之险、城池之固、守备之严，兵马之强，再围而破之。不当弃坚城、舍地利，仓促招募新军，劳师远征，孤军深入。”
　　“还请陛下明断！”
　　刘绍见他平稳落地，松一口气；洪维民暗暗摇头，失望不已；雍帝脸色稍和，被他那句“圣德有累”触动，有些转了心思，当下决定罢议，让各人回去，等候传召。
　　刘绍走在最后面，见洪维民并不随众人退出，反而留了下来，看样子还想再和雍帝说些什么，雍帝没将他挥退，手抚胡须，神色淡淡的，心思如何看不出来。
　　刘绍转回头来，心中暗道：看来十有八九还是要用兵的。
　　果然，不出半月，雍帝即诏吴宗义再次觐见，三日后便让他启程返回大同，他自己则亲自视察过禁军操练一次；荀廷鹤受了冷遇，洪维民却春风满面，喜上眉梢。
　　看来北伐夏国，已成定局。
　　这结果刘绍事先就已料到。他没料到的是，原以为洪维民为着自身功业、为着趁机扳倒荀廷鹤，会将北伐之事全揽在自己身上，可没想到雍帝松口之后，他反而若即若离，并不显得太过热心、太过殷勤。
　　刘绍想了好几天，也没想出到底是因为什么。难道他忽然转性了不成？
　　其实只要他听到洪维民私下里劝雍帝的那句话，一下就能明白。
　　当日洪维民独自留下，又说起北伐，雍帝并不想透露自己已有所倾向，故意向他提及荀廷鹤、吴宗义之前提到过的困难。
　　却不知洪维民察言观色，早将他心思摸清，当下就把那些困难，用他天马行空的想象一一驳去。
　　看和他同样天马行空的雍帝被自己说得渐渐动心，他反而鸣金收兵，末了道：“战戎之事，其实全赖陛下乾纲独断。如臣等各执一词，嘈嘈不休，往往无裨实际，是战是和，还望陛下断自宸衷。”
　　原来他早打定主意，一旦这次北伐出师告捷，雍帝定能念起自己的好，将他看得更重。可万一战败，也不好将罪责全推到自己头上，他把话先说在前头，将来也有计能够脱身。
　　雍帝听得颇为受用，不但没听出他滑不留手，反而受了鼓励，矜持地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席卷两国的一场大火，就在这种情况下，一颗颗地擦起了火星。
　　刘绍猜不出全部的前因后果，可不妨碍他对雍帝和洪维民的心思洞若观火。
　　出兵之议，前前后后的几次交锋，他要么亲身参与，要么从荀、吴二人处听说，了解得比旁人更加清楚。几番努力，全都落空，他倒不觉着如何，他只是奇怪——
　　往后尸叠成山，血流成河，两国不知将有多少万人为之丧命，这一切竟然只是为了这么寥寥几个人想要在自己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之上，再添上点什么东西。不知世上还有更吊诡的事没有？
　　无可避免地，他想到狄迈。
　　他早就知道，无论雍国是否北伐，狄迈迟早也都要南下，只是或早或晚而已。
　　他至今仍偏心于他，不把他当其他人一般看待，可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一腔烧滚的开水冷却了些，他才不得不承认，其实狄迈是在雍帝刘崇和洪维民之外的第三个人，只是比他们两个多了些赤裸的野心，张扬炽烈，细思之下却也让人觉着可怖。
　　他不敢再想，思绪至此便戛然而止。
　　过得一阵，他将自己抽身而出，挥去了本就不多的悲悯，反而幸灾乐祸地又想：洪维民力促北伐，无非就是想借着北军的战功邀宠，刘崇也不过是不甘于做守成之主，想着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将来好比肩汉武唐高，留个万世之名，可朝廷上下这幅样子，他们俩恐怕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为了拉住他们，他和吴宗义暗中出了许多力，荀廷鹤更是好话说尽，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他们不肯听，又有什么法子？
　　他们以为狄迈是易与之辈，只要大军征讨，就能立奏肤功，那就在战场上碰碰看罢。
　　至于他，还是多操心一下自己的事为好。
　　如今木已成舟，看来是非打不可的了，不如找个机会，向雍帝求个差使，先加入北军之中，再相机而动。
　　刘绍心中暗暗盘算：干脆找个机会，再被狄迈在阵前俘虏算了。
　　他脸皮不薄，付出些从此在雍国沦为笑柄的代价，也觉可以接受。
　　他几乎下定了决心，可是一件事绊住了他——他的母妃病得越发重了，怕是只有这一两年的时间，他虽然不算什么孝子，可也总不能让她死不瞑目。
　　就这样，一拖就拖了下来。
　　直到冬去春来，转年六月，大战在即，两国军马都蠢蠢欲动，一纸任命下来，让他随宣抚使周宪，跟着三万禁军一道北上，前往大同迎敌。


第082章 边筹自古无中下（七）
　　刘绍接到诏令后一愣，他原本打算等母妃过世之后再动身，没想到任命居然来得这样早。
　　不知他做错了什么，居然得了雍帝青眼，简在帝心，给了他一个宣抚副使的官职，都督北面诸军事。
　　接到任命之后，他仔细看了好几眼，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确实是都督北面诸军事。
　　当然什么军事不军事的，他说了不算，因为他上面还有一个顶头上司，周宪，雍帝的好基友，心腹中的心腹，同时还是一个太监。
　　刘绍忽然就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给砸中了。不是因为他“熟知虏事”，而是因为他姓刘，而且好巧不巧，是雍帝的侄子，既不是出了三四服的宗室，隔得太远，也不是他的亲生子孙，死了可惜。
　　雍帝想要把他当做自己的手，从长安伸到大同去，明白了这一点，再被召进宫，刘绍应答起来，就简直处处讨得了雍帝欢心，连他父王后来都被召进宫去，得了一句“教子有方”的圣谕。
　　刚听到这句时，刘靖双眼发直，以为皇兄是被自己儿子气得狠了，故意在说反话，等弄明白了，发现雍帝居然真是在夸人，不禁轰地出了一身热汗，连称惭愧。
　　刘绍话说得好听，可从宫中出来，仰面看天，不由得心中冷笑，暗道：等到了大同，天高皇帝远，我再如何行事，怕是由不得你了，你想借我之手摆布前线大军，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他不打算在雍国久居，也就无所谓仕途，行事没有太多顾忌，打定主意，等到了前线就撒开缰绳，雍帝再怎么离谱，也碍不着他。
　　可他随后就发现，不需要等他动身，离谱的事情就已经开始发生了。
　　京城中几万禁军还没有动身，前线的十万人马还没定下要从哪几个防区凑齐，金城当中还是静悄悄的一片，可是太学院的学子已经写出了百十篇文章，痛斥葛逻禄人背信弃义，诡计多端，无恶不作，百年来累累罪行，罄竹难书。又歌颂圣朝郅治，卤簿昌隆，文治武功，远迈汉唐，兵锋所指，必当马到成功。
　　文章写好，从太学院里雪片般地飞出来，从一份变成一百份、一千份，看得懂的人看，看不懂的人听，听也听不懂的人大点其头，拍手叫好。
　　有些文章做得好的，得了宰相青眼，从此便青云直上，一飞冲天，引得无数同窗艳羡不已，回去后便愈发绞尽脑汁、呕心沥血，以求也能够追随骥尾，鱼跃龙门。
　　京城解了三天宵禁，富贵之家玳筵罗列，酌酒高歌，寻常百姓亦解衣市酒，不肯虚度。处处火树银花，通宵为乐，街上行人如织，络绎不绝。
　　人人谈起接下来这一场大战，无不眉飞色舞，喜形于色，不仅觉着同葛逻禄的这场仗早该打了、只恨太迟，更觉着这场仗已经打过、而且已打得胜了，不是小胜，而是百年未有之大胜，足以与国初一役相媲美，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于是富家子弟、官宦之后，争着对着主事之人厚相赂遗，以求能在军中先占得一个好坑，以免被人争先，日后追悔莫及。
　　这主事人自然不是荀廷鹤。
　　洪维民来者不拒，照单全收，一手交钱，一手办事，精明磊落，童叟无欺，府上宾客纷至沓来，门槛都重修了三次，终日奔忙，应接不暇，不到一月的功夫，连府里养的马都眼瞧着胖了一圈。
　　刘绍在葛逻禄时见过狄雄如此，回到雍国，又有洪维民让他开了眼界，当真是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若不是各有所求，他看其实这两国倒也不必再打，一南一北，都是自家兄弟。
　　仗还没打起来，洪维民已赚得盆满钵满，但真正借此肥起来的还不是他。
　　他有一子名洪修筠，今年二十有八，只比刘绍大了一岁，因着他老子的缘故，正应了那句“长安卿相多少年”，年纪轻轻即非常地事业有成。
　　朝廷发往前线的军饷，全要经他的手，偏偏这仗又是一场大仗，即便苦一苦百姓，也不能短了前线将士的吃穿，于是他只好含泪上书朝廷，临时加派一饷，从百姓肚子里稍微刮一点油，以免他们日后丧命于“豺狼之吻”——他读书并不很好，以为他灵机一动，忽然想起的这个词是用来形容虏寇的。
　　加征的文书发往各地，从州到府到县，一层层往下传，长吏里胥上山下乡，搜林检海，摊派务尽。
　　乐于为这场战争解囊的人，不在乎这一点小钱，而且也有一百种方法逃掉；至于十分在乎这一笔钱，交上它就要活不下去、就要饿死的人——这样的人是不存在的。
　　可是各地远近不同，这钱一时还解不上来，只好先动用国库的存银救急。
　　白花花的银子流出来，洪修筠身挑重担，差使辛苦，劳心劳力，自然当仁不让，伸手轻轻一划，截去一股支流，剩下的银子又哗啦啦往下淌，经办的人、运输的人、地方官吏、大小将领，大家就各凭本事、各取所需，上游多吃、下游少吃，按官分配，公平公正，谁也没有怨言。
　　总而言之，打仗是个好东西，有人能借着它名垂青史，有人能借着它富贵传流，每个人都很满意，只除了禁军统领曹子石。
　　他有一些忐忑。
　　其实也不是为着什么大事，主要是出征在即，他的禁军还有点小问题没有解决。
　　从他二十多年前执掌禁军北军以来，就没经过什么战事，承平日久，难免松懈了些。拉弓岂有一日满？稍微松一松劲，那也是人之常情。
　　这问题摊开来讲，也不过就是他这支禁军的名册上面，每一千个名字当中，只有八百多个真人，剩下的还没出生；如果除去已经死了的，就还剩下六七百个；再除掉白发苍苍、拄不动拐的，黄发垂髫，牙没长全的，还有理论上正当壮年，但是早已不知去向的，就只剩下了五百多人了。
　　生老病死，乃是自然之理。只是他这名册更新得稍微有点不大及时，上一次修订还是十几二十年前，仍按照千人之数从朝廷月月领饷，至今没变。
　　这情况他自己心知肚明，旁人略知一二，雍帝丝毫不知，还兴致勃勃地检阅了军队。
　　幸好曹子石提前收到消息，从南军的羽林当中抽借了许多人摆在前面装模作样，才终于平安过关。
　　南军平日里负责皇宫卫戍，一向军容整齐，一招一式、一呼一喊，还挺唬人，起码唬得雍帝龙颜大悦，全然没认出这里面有许多他本该熟悉的面孔——他久居深宫，这些脸孔已见过百次千次，可他似乎从没向他们脸上瞧去过一眼，竟然对面不识。
　　刘绍恶心坏了，一件件听说，冷笑得面皮发麻，前脚刚安慰过自己，长安之事与自己无关，后脚却又被刷新认知。
　　他与父亲刘靖谈论过此事，刘靖恨得牙痒，可他虽然是雍帝亲弟弟，也终究不敢去触他的霉头。
　　刘绍又去到荀廷鹤府上，想看这端方君子能否泰然处之，谁知却发现荀廷鹤正为着战事上下奔忙，不遑宁处。
　　刘绍大惑不解，问他明明不支持大规模北伐，为什么做起事来比谁都更起劲。
　　荀廷鹤答道：“木已成舟，既然已经要打，就做好万全准备，尽力打胜为是。”
　　那天张廷言也在荀府上。张廷言是荀廷鹤的门生，只比刘绍大几岁，但登科已久，刘绍第一次登门拜访荀府时，在门口见到的那个年轻人就是此人。
　　他听闻刘绍忍辱负重多年，终于给予夏人重击的壮举，对他推崇备至，总爱与他相约出行，拜访老师时，也常叫他一起。
　　这次北伐，张廷言也需随军，这会儿一手按在桌上，愤愤然道：“如此乱象，不去也罢！”
　　荀廷鹤却道：“你这个差使，是我特意向陛下求来的，你可知道是为何？”
　　张廷言闻言一愣，还是有气，只说了句“学生不知”。
　　荀廷鹤又问刘绍。刘绍不假思索，“这次北上，派去的周宪和曹子石，与洪相都是一丘之貉，荀相此举，或许是想在北面插进个自己的人吧。”
　　荀廷鹤追问：“插进自己的人是做什么？”
　　刘绍答过之后，没想到他还有此问，同张廷言一样，闻言也是一愣，“自然是便于打探消息，不然北边岂不成了洪相那些人的一言堂，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张廷言听罢也觉有理，点一点头，暗自后悔刚才失言。
　　荀廷鹤却露出几分失望之色，瞧得刘绍心中一忽。
　　“看来你们都不懂我的心。”荀廷鹤叹一口气，“重要的不是打探什么，而是要做什么。”
　　他顿了一顿，似乎是等他二人自己明白，却没等到，又继续道：“几个大臣不顾实际，一心鼓动陛下北伐，陛下一时受其蒙蔽，也以为功成只在反掌，难免心急一些。宣抚使又不知兵，出征之后，恐怕要假借陛下之命，对前线大军妄加催促。”
　　“这次本就是仓促出兵，若再有其掣肘，即便有大将坐镇，也不能尽展手脚，恐怕要乱了方寸。一旦战事有失，将如何是好？”
　　待他说完，张廷言立刻接道：“战事有失，正好让陛下看清这些人的嘴脸，要是给他们贬出朝去，那就更好不过了。拿一场败仗换国家除掉几个大害，学生以为，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说着看向刘绍。
　　刘绍也点点头，正要附和，谁知荀廷鹤忽然怒斥一声：“胡闹！”
　　“国家大事岂能儿戏？边庭多少战士血流成河，难道就为了除掉个朝廷大患不成？何况一战失利，助长了虏寇野心，万一将来血沃中原，祸害未已，这责任谁能承担得起！”
　　张廷言无话说了，脸红不语。
　　刘绍头一次瞧见荀廷鹤发怒，想到自己也和张廷言作同想，背地里未尝没有站在岸上观船翻的打算，不禁也暗道惭愧，竟不大敢直视荀廷鹤双眼，只觉自己猥琐不堪，是夏虫不可以语冰里的夏虫，简直不可与高人语。
　　荀廷鹤大概是不惯于发火，即便发火也发不长久，下一刻脸色已缓和下来，又恢复了平日模样，反过来又勉励起两人来，“假以时日，你们都是国家的栋梁之才，此去干系重大，临别之际，我有两个字赠与你们——‘守正’。相信不需我需多言，你们都能领会的。”
　　刘绍勉强抬眼，想找补回来几分，于是看着他笑道：“晚辈明白。我二人此去，不仅是做您的眼睛，更是做您的手，定不会让旁人儿戏大军，您放心就是。”
　　谁知荀廷鹤却摇摇头，也露出一抹笑意，“不，你们是做你们自己。”
　　刘绍猛然一怔，随后从心底里破天荒地涌起一阵热意，慨然道：“荀相放心，不论如何，我二人总要保边境平安无事！”


第083章 战士军前半死生（一）
　　刘绍作为宣抚副使，跟着顶头上司周宪和三万禁军一块动身，一路上瞧着周宪刮着地皮北上，每到一处，地方官员无不百般巴结。
　　巴结用的银子自然不是凭空从地里长出来的，于是大军所经之处，当地百姓都被收了二道税，征饷的里胥前脚刚走，后脚又来，这次又有了新的名目。
　　一税轻、二税重、三税是个无底洞。刘绍没亲眼见着人饿死，但眼看着大军像是一块磁铁，不论到了哪里，银子都像铁块一般纷纷飞来，也不禁心里发突，走马时都不敢和周宪的车架离得太近了，怕哪天落下一个雷劈死他，自己也跟着受池鱼之殃。
　　不过雷迟迟没落，周宪仍是春风得意。这场仗还没开打，他已经大发横财。
　　到了这个份上，他对战争的胜负已经不大关心了，这场仗是赢也好，输也好，都无碍于他的一身富贵。
　　当然他心底里还是希望这场仗能打胜的，功成不世，谁不心动？但输了也无妨，反正好处都已拿到了手，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也有的是办法脱身。
　　大军迤逦北上，故意经过了许多处，照他和禁军统领曹子石在奏章中所述，是为了让沿途百姓都能亲眼目睹朝廷威仪，鼓舞人心。
　　刘绍不知旁人如何，但他自己的确深受鼓舞，决心等这场仗打完，他对荀廷鹤有了交代，母妃也过世之后，他就想办法脱身回葛逻禄，一日也不多留。
　　过了两个多月，这支大军才浩浩荡荡地到达大同。
　　这么长的时间里，因为禁军和都督诸军事的宣抚司未到，进军方略始终没有敲定，而夏国那边，听闻狄迈已率大军从金城动身，往南而来，恐怕前军用不多久就能到达两国边境。
　　周宪从没把狄迈放在眼里，他唯一担心的是，边军中的那些老将明里暗里轻视于他——他毕竟有点不大完整。
　　他于是摆足了气派，刚一下车，见到将领们都候在城外，大将军陆元谅同样下马候立在旁，说备好了接风的宴席，要迎着他进城去，他故意站立不动，让人捧来一物，取下黄绫套，双手展开，眉头高耸，脸色一沉，众将见状，一齐跪倒。
　　周宪瞧着，见这会儿无论是战功彪炳的大将军，还是寻常边将，这会儿都趴伏在地上，高高撅着屁股，只露一颗脑袋对着自己，连声大气也不敢喘，忽然间得意非常。
　　可他多年为官，久居高位，已练就了一身渊深气度，并不把这得意显露出来，反而愈发肃然，当下便把雍帝手谕对众将一一宣读，一番恩威并施之后，才露出一个和和气气的笑脸。
　　刘绍站在周宪后面，一道受了众将大礼，随后进城赴会。
　　陆元谅安排得极为周到，周到得简直有些谄谀，刘绍原以为他年过六十，戍边已久，会是个骨鲠老将，今日一见，原来是个吴宗义白发版，世故得很。
　　刘绍一路上见得太多，没怎么放在心上，见众人纷纷向着周宪、曹子石敬酒，也乐得清闲，趁机仔细打量着席间众人。
　　陆元谅、吴宗义就不必说了，他挨个瞧过去，忽然注意到一人，四十岁左右年纪，眼睛生得极大，颌下一把长须，威风凛凛，有时说着说着话，忽然瞪起眼来，瞪眼的时候，两只眼球微微鼓起，让人不寒而栗。
　　刘凤栖已从军数月，这会儿也在席上，刘绍趁着没人注意自己，偷偷挪到他身边，小声问：“那个眼睛鼓得金鱼似的人是谁？”
　　刘凤栖凑在他耳边小声道：“这个就是曾图。”
　　他没有多作解释，刘绍点点头，也没再问。他虽然初来乍到，可曾图的大名也是有所耳闻的。
　　这人也是雍国赫赫有名的老将，在边军当中，资历仅次于大将军陆元谅，无怪敢当着周宪的面吹胡子瞪眼。
　　刘绍记得他驻地为西边的重镇榆林，今日应当是因着宣抚使驾到，特意赶来参会的。
　　刘绍一面竖着一边耳朵听周宪等人打官腔，一面同刘凤栖偷偷咬着耳朵，忽然，他心中一动，对刘凤栖道：“要催战了。”
　　果然，马上就听着周宪道：“临行前陛下再三叮嘱，不可观望不前，贻误战机，本官既奉圣谕，不敢不从。听闻夏人前军还有不到十日就会抵达，何不趁他们立足未稳，我大军先北上占据一二城池，以逸待劳，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亦集乃城，前些年本为我所破，但去年又落回到夏人手中——”刘绍心说：这里面倒还有我几分功劳，“依本官看来，不妨再取道亦集乃北上，这是一座小城，听说城墙不高，不算难攻，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一座城池既然易攻难守，那无论对夏人雍人都是一样，亦集乃打下来自然容易，可将来想要守住，怕也很难，因此他这话出口，众将反应皆淡淡的，陆元谅更是不动声色地拿话岔开。
　　周宪自觉受了冷遇，心中大感不悦，心说你们不说话，这不止是打我周某人的脸，更是打陛下的脸，当即便沉了面色，阴恻恻道：“本官奉陛下之命，持节宣谕，将军只顾推脱，莫非是想抗命不成？”
　　刘绍坐在一旁，眼瞧着陆元谅眉心猛一蹙起，拧出一个疙瘩，随后马上又展开了，恢复了一幅和和气气的面孔，被一圈花白胡子笼在中间的嘴微微张开，估计正要说些好话，可不待他出声，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响，随后就见一个小校闯入，“将军不好了，外面出事了！”
　　席间众将闻言一齐站起，衬得宣抚司和禁军众将人均矮了一截，刘绍原本坐着没动，见状也慢慢站了起来，心中暗暗盘算：应该不是敌情。狄迈除非插了翅膀，不然不该到得这么快。
　　“出什么事了？”陆元谅倒是还坐着没动，“你把话说清楚。”
　　“是禁军……”小校吞吞吐吐，“末将不敢说，请将军出去看看吧！”
　　曹子石喝着酒，漫不经心地想：我三万禁军现在都屯驻在城外，并未进里面来，你北军自己出了什么岔子，干我什么事？他虽这样想，面上却仍做出一副关切之态，道：“劳你把话说清楚些，这事同禁军有什么关系？”
　　小校见了他，愣了片刻，随后将心一横，“禀告将军，禁军正在城外糟蹋百姓，有将军带兵去阻止，现在两边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曹子石脸上轰地一热，霍然站起，“你说得可是真的？要是有假，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小校原本神情不安，闻言面上忽地一冷，顶道：“若有半句虚言，我这脑袋给将军随便砍就是！”
　　曹子石没料到边军中的一个寻常小校就敢这么和自己说话，可一时也顾不上发作，绕过桌案匆匆往门口走。席上众将，有几人早已出去，有的落在后面，看陆元谅一眼，也奔出屋，陆元谅却仍端坐不动，反而还对周宪举杯道：“些许乱子，让下面人去处置就是，大人，请。”
　　周宪不知外面情况，心下颇为不安，屁股在椅子上面动动，极勉强地同他饮了一杯。
　　刘绍见状，对他道：“大人，属下去看看情况！”
　　周宪连连点头，露出赞许之色，答应道：“好，快去吧。”
　　刘绍领命而去，临走前向着旁边瞧去一眼，见吴宗义也未出去，还陪在席间，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刻转头瞧来，忙赶在他前面转回身去，匆匆奔出了门。
　　他骑马出城，因落在众人后面，不知道具体方位，但见远处火起，就朝那边赶去。
　　离着近了，果然瞧见数百骑围在一起，不知在做什么，刘绍一眼瞧见刘凤栖，打马上前问道：“怎么回事？”
　　刘凤栖恨恨道：“他娘的这帮生孩子没屁眼的畜生，一来就奸淫妇女，还把人房子点了！老百姓叩军门喊冤，曾将军的人过去弹压，他们还不服，嘴里不干不净的，两边就打起来了，杀了几十个禁军，还绑了为首的几个。你来得正好，现在正要把人给押回去，欸，老二呢？刚才还在这儿……”
　　秦远志因着在禁军中做了个小头目，这次也一道北上，刘绍旅途无聊，没少和他“私会”，闻言道：“估计他瞧不下去，偷偷走了吧。”
　　刘凤栖叹一口气，“禁军也忒不是玩意！我听人说先前老二想阻止来着，结果没成，还得罪了人，哼！得罪了也好，这帮畜生，全绑回去看大将军如何发落！”
　　刘绍冷笑一下，摇摇头，压低声音道：“大将军未必会发落，你且看吧。”
　　刘凤栖不答，狠狠甩了一下马鞭。
　　北军将领押人回去之后，曾图把自己麾下带兵前去弹压禁军的几员将领也给绑了，让他们一块跪在地上，冷笑道：“本将约束不严，还请宣抚使、大将军治罪！”
　　陆元谅不语，周宪见状，倒和起了稀泥，“将士们一时心急，起了冲突，不是什么大事。来人，快给将军们松绑！”
　　“且慢！”曾图拦下来松绑的人，“敢问对这几个禁军头目如何处置？”
　　他话音落下，曹子石正好灰头土脸地进来，瞧见屋内形势，不敢回去落座，惶惶然站在厅里，对周宪连打眼色。
　　周宪装作没看到，目光在被绑缚住的禁军头目脸上一一转过，见许多面孔自己熟悉，不由得暗道棘手。
　　这其中好几个人都是洪维民安插进来的，洪维民从旁人处收了好处，给他们安排了差使，临行前又特意给他打招呼，让他“照顾一二”。
　　周宪能不给旁人面子，可洪相的面子总不好拂，况且银子他已收下，想原样退回去，怕也没那么简单。
　　他环顾一圈，忽然朗声大笑，声音有些发尖，听得人脖颈发痒，“禁军将士们初来乍到，有些人坏了规矩，当然要罚。依本官看，干脆免了他们一年的俸禄，造成的一应损失，都让他们自掏腰包赔偿。”
　　“宣抚使久居宫中，对军中规矩恐怕是不大了解。”曾图冷笑，“私自出营，掳掠百姓，奸淫妇女，据末将所知，可是砍头的死罪！岂是罚俸一年能支吾过去的？”
　　他这话说得极不中听，周宪心头大怒，却忍耐着没有发作，看向陆元谅，“那请大将军说该如何处置？”
　　陆元谅一张面孔上没有半点表情，半晌道：“悉听宣抚使裁度。”
　　周宪点点头，“本官虽在宫中，平日里常服侍在陛下左右，军中都有什么规矩，难道陛下不知么？只是将军也不想想，官兵私斗，那也是杀头的罪，这事一旦抖搂出去，难道砍的只是禁军的脑袋？本官也是为着各位着想，两边各退一步，这事就不必送上去让圣上烦心了，诸位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他使了个眼色，让人给跪着的人一一松绑，“将军以为处罚过轻，我又何尝不知？犯下这样的事，即便不砍头，也该革职削爵，只是这般调动，需得上报朝廷，还是要让陛下知道。这样，除了他们两年的俸禄充军——”
　　曾图不待他说完，忽地大笑两声，抱一抱拳道：“宣抚使所言正是！末将军中还有要务，就不多陪了，告辞！”
　　说罢，他转身便走，手下将领一言不发，直身站起，跟在他身后，也纷纷离去了。


第084章 战士军前半死生（二）
　　禁军作乱之事被暂时压了下去，但张廷言已写了奏表送回长安，直言此事。
　　曹子石料到会有人把事情捅到上面去，也写好一份奏表送去，以求自解。
　　两份奏章几乎同时送到，洪维民一视同仁，全给压了下来，没让雍帝知道，只回书催促出兵。
　　雍军的几千前军已经开拔，算是意思意思，但大军迟迟不动，刘绍不知周宪是如何催促的，但看着陆元谅头顶上的头发都眼瞧着少了，也知道他苦衷极大。
　　这些时日，他借着身份之便，在军中转过许多地方，又同许多人交谈过，深知军中积弊——说出来怕旁人不信，十万大军屏障北地，居然落得个粮饷不足。
　　他和人闲谈时，有意避开吴宗义，可不出两日，吴宗义就找上了他，和他说有什么情况可以向他了解，他比旁人还是知道得更多些的。
　　刘绍心想送上门来的鸭子，没有不吃的道理，于是顺水推舟，说起自己来九边多日，还没有见识过长城雄关，两人就找了个上午，一同登上城防。
　　刘绍想着来回最多也就半日，两手空空，什么东西都没带，吴宗义却在背上负了只大木箱子，看上去就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登上外长城，举目四顾，见群山嵯峨，中间一条桑干河顺流南下，刘绍不禁感慨：“好一个山川之雄！无怪古人说此地‘拱宸京，控沙漠，北门锁钥，当第一重青天剑戟之雄’，今日一见，不愧为北方锁钥，兵家必争之地。”
　　他遥指桑干河，回头问吴宗义：“我记得李白有诗云：去年战，桑干源，今年战，葱河道。说的就是此处吧？”
　　吴宗义有些窘迫，“我没大读过诗，不过桑干河的确也叫桑干源。”
　　刘绍点点头，向西北指去，又问：“这是什么山？”
　　“这些是阴山的余脉，”吴宗义回答，不待他再问，又指向东面，“这边就是燕山。”说着转向南面，“这是太行和吕梁。”
　　刘绍跟着他转过一圈，史书中这些鼎鼎大名的山脉在这座城头之上一览无余，“四山夹峙，中扼一关，万夫莫开，无怪宣大为九边重镇。有如此天险，又有十万大军，将军也好高枕无忧了。”
　　他这一路所见所闻，实在不像是盛世气象，可如今瞧见大同的山川形胜，不禁重又乐观起来，却没想到吴宗义道：“山河之固，古来一向如此，可为将的也少有高枕无忧的时候。”
　　刘绍一愣，觉着这话从他这做大将的口中说出，也未免太丧气了。
　　他近几年读了些书，片刻间就能找出好几个例子反驳，譬如唐代边患在于回鹘吐蕃，安史之乱也是发端于长城以南，宋人倒是让辽金蒙几次南下，但他们从建国之初就没把燕云之地攥在自己手里过。
　　回顾历朝更迭，似乎没有几次是让人突破了长城南下的，可见此地山河之险，倒是足以作为依凭。
　　可他瞧见吴宗义脸上严肃之色，也就没有做声。
　　他忽然想到，吴宗义说得也对，山河之固自古皆然，可天底下还没有一个不亡之国呢，不知这雍国的国祚会有多少年。
　　他将视线从高山大河间拉回，落在手掌下面的城砖上，“宣抚使催得甚急，我看两三天之内，大军必须要出城了。也亏大将军能拖延这么久，逼得宣抚使差一点拔尚方剑。”
　　“尚方剑他是拔不出的，”吴宗义像是笑了一下，但刘绍转头去看他面孔时，在那上面却看不出来，“军饷之事副使也知，大将军给宣抚使看了几页军中的账册，宣抚使就不做声了。”
　　刘绍心中一转：看来周宪果真和洪维民是一道人，洪家父子贪污的粮饷，要他给帮忙遮掩。
　　“既然如此，朝廷怎么还不断来书催促？难道这些事洪相不知么？”
　　“具体情况我也不大了解，宣抚使倒透过些口风，说是不断有太学生伏阙上书，加上陛下催促，洪相也是逼不得以，这才接连下书催促。”
　　刘绍笑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这会儿怕不是悔得肠子发青。”随后自知失言，瞧了吴宗义一眼，倒没瞧出什么异样，“将军，不如今天先回吧，我有些口渴。”
　　吴宗义解下腰间水袋递给他，“喝吧，我没用过的。”
　　刘绍愣了一愣，接过来，仰头喝了半袋，“多谢！时间差不多，该回去吃饭了吧。”
　　吴宗义把箱子解下放在地上，从中掏出干粮和干肉递给他。刘绍心说：好家伙，野餐来了。被他递在手上，不好不接，只得拄着城墙吃起来。
　　吴宗义却不急着吃，又从箱子中翻出两本书来，“不知道副使爱读什么书，我就让人随便买了两本，请副使看看合不合心意。”
　　刘绍奇怪道：“将军送我书做什么？”
　　吴宗义直言：“我说话无趣，副使觉着无聊时，可以读书解闷。”
　　刘绍愈发奇怪，他觉着无聊，回去就是了，干什么非得和他在一排城砖上耗着？接过书，低头看看，一本《世说新语》，一本《梦溪笔谈》，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句“多谢”。
　　他有时觉着自己似乎察觉了吴宗义的心思，有时又觉是自己自恋，到底吴宗义是怎么想的，他闹不明白，也不太愿意多揣摩。
　　这时吴宗义又道：“前两天抓到两个夏人派来的舌头，从他们身上没搜出什么书信，拷问时牙也咬得很紧，什么都没问出来，最后只得把人杀了。最近北面来人很多，这已经是这半月来的第四次了。”
　　“将军为何和我说起这个？”
　　吴宗义拿起自己那份干粮，“只是闲聊而已。”
　　刘绍愈发一头雾水，又啃了两口肉，忽然脖颈上汗毛竖起，猛地看向吴宗义，同他四目相对，嘴里的东西咽不下去。
　　他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狄迈派来打探消息的人，恐怕打探的不是军情，而是他。
　　他心里忽地一乱，张了张嘴，半晌道：“毕竟大战在即，也是正常。”
　　吴宗义答：“是。”
　　于是两人相对无话。
　　又捱一阵，终于日头偏西，斜阳把城墙的阴影拉得老长，两人拖着影子一同下岭。
　　进城之时，吴宗义问：“最迟不出后日，大军就要启程，副使不一道北上么？”
　　刘绍摇头，推脱道：“屯田之务刚起了个头，还有许多事做，我又不通兵法，就在城中静候佳音了。”
　　屯田确有其事，可他以此借口多少有些蹩脚。
　　前些日子，他见北军粮饷不足，恐成日后大患，知道洪维民父子的窗户纸不能贸然捅破，想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更不可能，想要解决问题，必须得另辟蹊径才行。
　　同荀廷鹤以书信商讨几次后，便上表请求就地垦荒、屯田、积谷，绥怀远近，此事有荀廷鹤支持，又有洪维民从旁吹风配合，雍帝自然答应下来。
　　如今屯田之事才刚开了个头，挑选了几个官吏，连下田丈量之事还没做，加上有张廷言协助，他其实完全可以抽身；况且他身为宣抚副使，也担着监军之责，一同北上才是分所应为。
　　这些他都知道，可他更清楚，自己可不是什么忠臣孝子，两军阵前瞧见狄迈，不用说话，只消看这小子一眼，怕就要不管不顾地把其他事情全都撇下，想方设法回去找他。
　　他还有两件事未了，一是等这战安稳结束，屯田步入正轨；二是等母妃过世，为她送葬。他打定主意，等这两件事了结之后，再回去找狄迈不迟。
　　反正他爹毕竟是雍帝亲弟弟，总不至于因为一个逆子丢了脑袋，大不了就当自己当年不小心生了块叉烧就是；至于荀廷鹤，也只当自己识人不明，看走了眼吧。
　　而如果现在就走，对不起的人实在太多，他再没心没肺，这种事总还是做不出来的。
　　闻言，吴宗义两眼瞧着他，对他点一点头，“如此也好。”
　　这四个字出口，刘绍忽感让人扒了衣服，埋在心底里谁也没说过的秘密好像摊开晒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他勉强地笑了笑，又补上一句，“说来不怕将军笑话，我这人其实有些怕死，战场上动刀动枪的事，实在是做不来。”
　　屯田之事算是借口，可这话的确不假。他知道自己如今在夏国的名声有点臭，贸然跑到前线，夏人士卒认不出来他，可能把他当寻常官员给宰了，万一认出他来，以为狄雄当初反水真是他指使的，对他怀恨在心，他可能死得更惨。
　　别管君子还是小人，都不能没事往危墙下面站，他还是老老实实留在大同为好。
　　“嗯，”吴宗义慢慢骑着马，“没关系的。”
　　果然，两日后大军终于动身，越过长城北上。
　　陆元谅说禁军为天子卫戍，担心有失，所以让其在后接应，不和大军混编。
　　谁都知道他话说得漂亮，实际上是担心被禁军败坏了全军风气，但曹子石自己也不愿以身试险，反而欣然同意，迟了几日动身，远远缀在后面。
　　大军越过长城北上，原本更加靠近沙井，但周宪一定要收复亦集乃不可，于是人马又浩荡西进，吴宗义率领前军昼夜奔驰，路上用了近十日，终于赶到亦集乃城下，然后只用不到一日就攻破此城。
　　此时夏人前军也已只有几十里地，狄申单独分出三万人，往亦集乃而来，狄迈统领大军，仍是直指大同。
　　幸好陆元谅早有准备，无论周宪如何催促，他所率大军每日都只行军十里二十里，探得狄迈消息之后，便马不停蹄，立刻回师向东。
　　周宪虽然恼恨他不听自己调度，但偶尔夜深人静之时，也难免想到，陆元谅要是当真听了自己的，恐怕过不几日，就要眼睁睁看着狄迈围攻大同了，于是就也没吱声，反正亦集乃已攻下，对朝廷也就有了交代，他跟随前军一道进城，连夜便起草了告捷的文书。
　　他在奏章中极力描绘，称夺取这座城，就是在夏人那里楔了钉子，以后我大雍背靠这座城出兵，进可攻、退可守，胡人从此要夜夜不得安枕，写完之后，大笔一挥，给俘获和斩首人数各自添了个零，一道写上。
　　过了多日，刘绍拿到副本，笑了半晌，心道以后再看雍国军报，看来需要自己截去一位。
　　可没过几天，大概是他这嘲笑遭了报应，周宪特意给他来信，邀他入城庆功。
　　他推让几次，实在推不过，也担心不盯紧了这阉人，将来他再折腾出什么幺蛾子，坏了大事，想起答应荀廷鹤的话，犹豫一阵，终于动身。
　　临行之时，他跨上马，忽然一乐，暗道：君子重然诺，我今天怎么也算是个君子了。


第085章 战士军前半死生（三）
　　正北面不远就是狄迈的大军，刘绍却取道向西，往亦集乃而去。
　　他骑在马上，拿着两军布防图，算了一算，最近时两人离着只有五六十里路，如果他愿意，又有本事绕开陆元谅所率的大军，不出今日就能与狄迈相见。
　　大概是离着近了，他最近时常不自觉地想起狄迈，夜里也梦到过几次。
　　梦里大多都是些零零碎碎的片段，醒来后过了片刻就想不起来，只模模糊糊地觉着还挺开心，余韵悠长，能持续到吃早饭的时候——只除了今天早上的这次，与其说是梦，倒不如说更像是回忆。
　　狄迈抱着他，问：“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刘绍并不是记性多好的人，两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不是桩桩件件都能记得起来。
　　如果不是忽然梦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记着狄迈说过这话。当时自己如何回复，他也已经忘了，可自从做了这个梦醒来，一整天都觉着心里阴沉沉的。
　　算算日子，他和狄迈分开已有一年之久，当日阵前一别，竟然至今再没见过一面。
　　自从两人十四岁相识以来，还从没有分开这么久过，在此之前，最长的一次也不过就是三个多月。
　　这一年里，不仅面见不上，因为他的身份原因，加上两国交恶，两人间至今连一封书信也没。狄迈现在怎么样了？
　　他统领着十来万大军南下，听说在朝中也渐渐地说一不二，早把贺鲁苍挤得没边了，怎么看怎么是春风得意之时，谁不称羡？
　　但刘绍对他总有点担心，虽然这担心让别人听了，多少显得有些自恋——他偷偷地想，分开这么久，连他都有点受不了，狄迈那么黏人，不会难过死了吧？
　　偶尔会有夏国的情报传来，狄迈身为辅政王爷，自然在每一份情报当中都会出现。
　　他做了什么大事，提拔谁、打压谁，军中又有了什么变动，刘绍都能知道，可狄迈究竟如何，从这里面看不出来。
　　不过十分顺遂是肯定的，显得他有点咸吃萝卜淡操心。刘绍摇一摇头，把地图卷起来放进怀里。
　　他没用多久就赶到亦集乃，刚一下马，就见周宪笑容满面，带他登上城楼，对他指点山河形胜，几乎把奏章里的话又说一遍。
　　刘绍怀疑他特意叫自己来，是因为看中了自己拍马屁的功夫，也不让他失望，当下六个指头瘙痒，对他格外奉承。
　　周宪大笑，笑声发尖，听得刘绍两耳嗡嗡，却也跟着微微一笑。
　　谁知耳鸣声还没过去，就见远处扬起尘烟，刘绍眼尖，收敛了面色提醒道：“大人请看，似乎是有军马来了。”
　　听他这么一说，周宪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让人掐住了脖子，忙扶着城砖向外探身，眯起眼睛看去，先见到一道烟尘，随后不久就远远看到一支人马，这会儿离着太远，看不清是谁，只能看出黑压压的一片。
　　他一惊非小，忙叫道：“城门关上没有？快！”
　　军士回报：“大人，城门已经关了！”
　　周宪脸色发白，在他的设想当中，大军都在东边，亦集乃不该成为战场，这是谁的人马过来？意欲如何？
　　这会儿城头上没有旁人，他只能回头去看刘绍，见刘绍面色沉静，稍稍宽了宽心，暗道：他毕竟是从战场上回来的。
　　这么一想，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问刘绍道：“你看会是什么人？”
　　谁知刘绍竟对他摇摇头，“属下猜不出来。”
　　他来时路上就已得报，吴宗义已与狄申所率人马交上了手，人数虽然不算多，可都是精兵，加上又有曹子石所率号称有三万人的禁军在后支援，虽然不指望他们能派上多大用场，可是壮一壮声威总是可以的。
　　吴宗义不会轻易让人杀败，即便败了，也不会牵制不住狄申那几万人马，让他们全军奔到这里。
　　正思索间，来人离近了些，人马杂乱，丢盔弃甲，旗帜东倒西歪，勉强能看出一个“雍”字，再仔细一瞧，身上是禁军装束。
　　周宪同刘绍对视一眼，心咚地一沉：后援都让人杀败，吴宗义怕不是已经全军覆没了！
　　刘绍问：“大人，不下令开城门么？”
　　他说话时，禁军当中跑得快的已经到了城根下面，抬头向着城上大叫。
　　周宪如梦初醒，喊道：“把城门堵死！都堵死！别放一个人进来！”
　　刘绍吃了一惊，又仔细看看，“大人，我看附近没有夏人，何不放他们入城？”
　　看城下禁军这幅模样，一旦一会儿被夏人赶上，哪还有半点一战之力，还不让人像杀猪屠狗一样给宰了？这会儿把他们留在城外，就和杀了他们没有两样。
　　周宪摇头，脸色变得愈白，“你看附近没有夏人，殊不知这是他们的诱敌之计，等咱们打开城门，他们马上就会一齐杀出，抢进城来！”
　　禁军已蚁附上来，把这座小城围了个水泄不通，人架着人，拿手扒着城墙，似乎想往上爬，但往往爬不一尺就掉下去，更多人拍打着城砖，怒骂夹杂着哭喊，此起彼伏地叫门，听着让人好不牙酸。
　　周宪的一个姓辛的下属也匆匆登上城头，劝道：“大人，开城门吧！禁军已经都围上来了！”
　　周宪不住地向远处张望，寻找夏人踪迹，恍惚间觉着四面八方都有来人，定眼一看，又似乎没有，闻言怒斥道：“他们这幅样子，一拥进来，都不用夏人，这小城马上就要失守！”
　　曹子石打马飞奔赶到，却始终无法靠近，被堵在人堆后面，拿鞭子左右猛抽，艰难分开一条道路，挤到城下，抬头高喊道：“大人，快开城门啊！再不开门，一会儿夏人就要来了！”
　　周宪一听，更不肯开，只催促道：“你快整顿兵马迎敌！”
　　曹子石几乎哭出来，“大人快打开城门，我进城之后才好整顿兵马啊。”
　　周宪只是摇头。
　　曹子石见劝不开城门，大怒道：“你想见死不救是不是？”话音刚落，竟然指挥禁军开始向城头射箭。
　　周宪忙往后躲，过了一阵，见禁军疏于训练，射出的箭歪歪扭扭，没有一杆能射到城头，才渐渐大起胆子，走到离墙边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了，对着下面怒喝道：“曹子石！你要造反不成？一会儿我就写奏章弹劾于你，到时你自己去对陛下分说！”
　　曹子石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到他声音，也高声道：“命都没了，还怕你弹劾？给我射，往高了射啊！混账东西！”
　　刘绍懒得听他二人狗咬狗，站在墙边观望形势，的确瞧不见夏人，又劝：“禁军军心已乱，不放他们进来，几万人马怕是都要平白折损。大人，若再推迟，一会儿夏人赶上，就什么都晚了！”
　　周宪看他一眼，“夏人来了，他们正好背水一战。”
　　刘绍气得笑了，“眼下是大人不放他们进城，到时他们不帮着夏人一块攻城就算不错，哪里还能指望他们力战？大人担心打开城门，夏人有机可乘，固然没错，可眼下若是不开城门，一会儿同样守不住！城里守军只有不到千人，如何能应付夏人大军？”
　　他自以为已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了，没想到周宪仍是摇头，一会儿说担心禁军中已混入夏人奸细，入城后定要里应外合打开城门；一会儿说禁军眼下大乱，会影响城内军心；一会儿甚至还说，禁军你拥我挤，会挤坏城门。
　　刘绍平生极少生气，这会儿形势紧急，只觉着一股火往头上窜，忍不住冷笑威胁：“大人不听良言，恐怕一会儿追悔莫及！”
　　周宪见他一向对自己谄媚，今天竟敢这样和自己说话，大怒道：“你这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莫非也知兵吗？城门绝不能开，休要再言！”
　　刘绍蹭地拔出佩剑，一剑砍在墙砖上，但听“铮”地一响，剑身下面擦出一星火花，吓得周宪脸上半点血色也看不见了，哆嗦着嘴唇不敢说话。
　　“见死不救，与禽兽何异！至于我知不知兵，等日后见了大将军、见了陛下，咱们自有分说！打开城门！”
　　他倒提着长剑，绕过周宪，自去下令。
　　守城的兵士乃是北军士卒，对周宪这幅畏敌如虎，见死不救的作态本就厌恶至极，没等刘绍话音落地，马上就打开城门。
　　禁军争相进城，你争我抢，竟至于大打出手，互相踩踏。原本可以快速入城，可情急之下，居然堵住了城门，一时动弹不得。
　　曹子石本就已在最前面，还嫌前面有人，仿佛有那一二百人，自己就进不去城了，于是奋起马蹄，从他们身上踩过，一时哀嚎声大起，前面的人跌倒，后面的人又跌在他身上，眨眼间就踩死数十人，场面愈发混乱，几乎不可控制。
　　就在这时，远方又扬起烟尘，周宪拿手指着，胳膊发颤，尖声对刘绍叫道：“你干的好事！”
　　刘绍冷笑：“大人放心，若是夏人冲进城来，刘绍第一个提剑迎敌。”说着将手中宝剑一晃，周宪就不敢做声，心中大恨。
　　禁军源源不断地涌入城内，烟尘落处，来人现出身形，仍是一支雍军。
　　见了他们，刘绍才忽然反应过来，城下这支禁军身上竟然没见一点血，不像和人交战过的样子。
　　就在这时，曹子石登上城头，第一眼瞧见刘绍，对他千恩万谢，却假装没看见周宪。
　　刘绍无暇顾及他，快步下城，一眼瞧见禁军中的秦远志，同他一道尽力约束士卒，让他们不要互相推搡，快些入城，但乱得太过厉害，已经约束不住，无法，他只得又登上城楼。
　　周宪已不知往哪跑了，曹子石也犹犹豫豫地想要下城，刘绍一把拦住他，“将军往哪里去？”
　　曹子石期期艾艾，答不上来。刘绍攥着他胳膊，“将军若是信得过我，暂将禁军交于我指挥，如何？”
　　曹子石犹豫片刻，一咬牙道：“好！”他想刘绍对自己毕竟有救命之恩，应当不会坑害自己，再加上他自己这会儿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肋下生翅，飞回雍国，不敢管这烂摊子，忙不迭答应下来，召集已挤进城来的零星几个将领，对他们道：“你们先听宣抚副使指挥，不要问我。”
　　刘绍见他只是口头传达，才知他把兵符印信都给丢了，心里愈发鄙夷，瞧他一眼，匆匆走到城墙边上，往下一看，却原来是吴宗义赶到。吴宗义对着城上大喊：“抓紧布置城防，夏人就在后面！片刻就到！”


第086章 战士军前半死生（四）
　　刘绍低头向城下看去，仍有半数禁军没有入城，城门无法关上，但幸好吴宗义援军已到，能拖住夏人，不使攻入城来。
　　吴宗义见禁军已乱成一锅粥，担心他们守不住城，单独分出一军，想送入城内，一时却挤不进去。
　　他一面下令就地扎营，一面组织禁军，禁军自然不听，没人搭理于他。
　　他可不像刘绍一般只凭吆喝，当下拔剑杀了十数人，没过多久就控制住了局面，还未进城的禁军谁也不敢再互相推搡，一队队地入城，反而用不片刻就全进入城中。
　　吴宗义立马城下，抬头又道：“我在城外扎营，以为掎角之援。留下五百人进城，帮忙守城。”话音落后，也没多说，打马便走。
　　刘绍想叫住他，刚抬起手，就见他已去得远了，只得把手放下。
　　刘绍也知禁军乃是乌合之众，指望他们守城，比耍空城计只好一点有限，五百人虽然不多，却能解燃眉之急；加上看吴宗义此来，麾下人马并不多，大概是先前撤退时留了人断后，知道这五百人来之不易，很承他情，当即亲自下城迎接。
　　从城楼走下之后，他才看到这五百人带队的乃是刘凤栖，难为吴宗义在敌情这样紧急之时，还这样心细如发。
　　两人相见，没来得及多说，刘绍下令召集禁军将领，点选士卒，让身上所携武器还整齐的人出列。
　　他虽然不很知兵，但也多少统领过人马，起码比周宪、曹子石之辈强些，仓促之间来不及点选士卒，就想到这个法子。选出的这些人在窜逃时好歹还知道带着武器，比起直接丢盔弃甲的人来说，还是稍强好的。
　　如此选出三千人，和吴宗义送入城的五百北军混编，安置在各个城门，防备夏人攻城。
　　亦集乃城墙很窄，上面无法跑马，只能下城沿着城根奔驰，刘绍刚去南门安顿好守军，就见夏人杀了过来。
　　他虽然知道狄迈不在此处，却也禁不住心中砰砰直跳，不愿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脸，躲在女墙后面偷眼看去，第一眼瞧见狄申，随后就看见了在他身侧的狄庆、狄志二人。
　　故人相见，多少有些尴尬，但他如今身当统帅之责，若是摆出一副畏畏缩缩之态，大坏军心，只得大方现出身形。
　　狄庆一瞧见他，当即挺枪大喝：“刘绍，你骗得我好苦！你等着，我定杀了你不可！”说完就要策马上前。
　　狄志从旁扯他袖子，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狄庆一把推开他，转头对刘绍又道：“你那心肝都让狼叼去了不成？我们如何待你！你知不知道，自打你走了，四哥——”
　　刘绍从旁人手中接过弓箭，听到这句，引满了弓一箭射出，直奔狄庆头盔上的尖棱而去。
　　狄庆下意识地偏头一躲，那箭刚好擦过，带得他头盔在脸上一转，他单手扶正了，勃然大怒，也张弓正要回射，又被狄志拉住。
　　狄申怒道：“两军阵前，成何体统？”用的是葛逻禄语。城上众人当中，除了刘绍，听懂的倒是不多。
　　趁着夏人主帅乱起来的这片刻功夫，吴宗义带着一小队人马从营寨中忽然杀出，他们不敢再吵，忙去迎敌。
　　可随后吴宗义又迅速退了回去，关闭寨门，只杀了几十个人，就当起缩头乌龟。
　　狄申见他营垒森严，知道讨不到多少便宜，于是下令试探性地攻一攻城，刘绍早有准备，下令回击。
　　他刚才仓促清点了守城器械，发现破城之后的这么多天里，周宪不但没有挖掘堑壕、搭造箭楼，更没有囤积滚木礌石，除了写奏章邀功之外，可说是屁事没干。
　　刘绍让人把仓库中的箭矢全拿出来，发现并不太多，加上禁军身上还未丢失的那些，恐怕也只够几天之用。
　　无法，只得节省些，只等夏人攻到城下，才向他们射箭。至于几天之后如何，只能听天由命了。
　　狄申进攻过几次，每次攻城时，吴宗义营中就会出兵袭扰他背后，反之若是想要先拔除吴宗义的营寨，城里就居高临下地射箭，或是也派人出来夹攻。
　　他试过几次，明白以自己现在的兵力，仓促间无法取胜，便也就地扎营，等待狄迈援军。
　　刘绍这才得空喘口气，同秦远志和刘凤栖聚在一处，把各人知道的事一说，才拼出个大概。
　　原来今天晌午吴宗义与狄申对敌时，因为人少，抵挡不住，派人去曹子石处求援。
　　曹子石不知是担心过早参战，禁军损失过大，怕禁军人数本就比账面上少了许多，再有折损，将来不好遮掩过去，还是贪生怕死，不敢上前，总之任吴宗义派来的人五次来催，他始终磨磨蹭蹭，不愿动身。
　　等催得急了，他不得已前去接应，沿途不住左右观望，十分小心，简直如同惊弓之鸟。
　　可这时吴宗义力战已久，士兵死伤无数，却左等右等，始终等不来援军，终究支撑不住，已在且战且退。
　　曹子石远远瞧见他率军后撤，又见夏人紧咬着他，穷追不舍，以为吴宗义已被大败，正在溃逃，吓得魂飞魄散，掉头就跑。
　　禁军将士见主帅逃跑，也跟在后面狂奔，一开始还勉强成些规模，后来将不见兵、兵不见将，谁也不顾上谁，只有逃命要紧，盔甲器械沿途丢弃无数，等到了亦集乃城下，虽还没被夏人近身，却已各个都被吓破了胆，这才那样哭爹喊娘地想要进城。
　　刘绍听完感叹，“天下奇观也！”
　　秦远志与刘凤栖一同冷笑。
　　这会儿天色已晚，大军奔波一日，都上下眼皮打架，刘绍将人分为几波，轮番值夜，他自己也同刘凤栖、秦远志几个轮流入睡。
　　前半夜无事发生，狄申的营寨静悄悄的，看样夏人也在休息，后半夜时不知为何，狄申忽然又开始攻城。
　　刘绍本来就和衣而睡，闻声迅速爬起，发现城中乱作一团，点校禁军将领，发现人数不齐，让人去找曹子石，也找不到。
　　城上的雍军不住向着下面投石、射箭，始终没让夏人爬上城头，南门却忽然喧哗起来，刘绍抽不出身，派人去探，听见回报，两耳当中忽然嗡地一声——
　　曹子石见狄申趁夜攻城，怕城中葛逻禄人里应外合，偷偷打开城门，就领了一支禁军，把南门处的雍人与夏人分开，先下手为强，屠杀城门附近的夏人百姓。
　　刘绍接到消息，惊骇不已，放下手头事务，让旁人组织守城，自己飞马往南门赶去。
　　还没靠近，先听到哭叫声、怒骂声，搅在一起震天地响。
　　打马赶至近前，正瞧见一只男人的脑袋飞起来，擦着他小腿落地，咕噜噜滚过三圈，扬起的血泼在他右腿上面，还带着热意。
　　在那男人的身体旁边，随即炸出一道凄厉的女声，撕心裂肺，好像裂帛一般，拉长了声响，听不出内容，甚至已不像人声，刘绍两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凄厉的声响，一时间甚至有些不寒而栗。
　　他在那男人身躯旁勒住马，猛一回头看向曹子石，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感到一道目光箭一般射到自己身上，低头看去，在马蹄旁见到一个女人。
　　她抱着无头的尸体，两眼含泪，抬着头直直地看向他。
　　四目相对，刘绍在那张有几分眼熟的面孔上，先是瞧见喜色，随后就眼看着这喜色像是在寒冬的草原上泼水成冰一般，一点一点板结冰冻，变成了刻骨的仇恨。
　　“是你！”刘绍脱口而出，用的是葛逻禄语。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之前在亦集乃负伤，救下他的那户人家的姑娘，不料想几年过去，竟然会在这里碰到！她叫什么来着？
　　他还想再说什么，随后猛然惊醒，看见她怀中的尸体，又看向地上的那颗脑袋，身上激灵灵地打了个哆嗦。
　　那姑娘猛地从头上拔出一只簪子，还没等刘绍认出它来，就见她把簪子在手里猛地一折，一掰两断，砸在他的马上。
　　随后一道凄厉惨骇的声音响起，“我恨你！你去死！你们都去死啊！”
　　她比上次见到时大了些，可还是那么漂亮，像是只小鸟一般，尖尖的鼻头上面，两只会说话的眼睛，从那里面猛然喷出怨毒的火焰，腾地卷在刘绍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灼了个遍。
　　那一瞬间，刘绍毛骨悚然，心中蹦出一个念头：“完了！”可具体是什么完了，他要等到三年之后，等两国边境上垒起更多的尸骨、流出更多的血，等到同狄迈在两军阵前互相瞧上一眼的那刻，才真正明白。
　　这会儿他只知道，曹子石这么干，马上就要激起民变！
　　他不顾曹子石是禁军首领，自己只是一个宣抚副使，抓住他衣领怒问：“大敌当前，你不去守城，竟来做这种事？”
　　曹子石打开他手，不明白他这怒火从何而来，“夏人每一破城，都要屠城抢掠，我也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况且我杀的都是夏人，与我们不是一条心，吴将军抗敌于外，我抗敌于内，有何不可？”
　　刘绍指着满地滚滚的人头，“老头老太，妇女儿童，这些也都是‘敌’么？”
　　曹子石答：“事已至此，夏人仇我必深，不如斩尽杀绝，以免生变。留下一个，就是一个祸害！”
　　“将军入城之前，我倒不知将军有如此神勇。”
　　刘绍冷冷刺他一下，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听着城上呼喊声愈发猛烈，似乎是夏人攻城愈急，同时从西门传来消息，说西门的百姓听闻这边正在屠杀夏人，已经暴乱，正在从里面冲击城门。
　　刘绍仰一仰头，“曹将军，和我一道去吧？”
　　曹子石害怕这会儿城门已开，如何敢去？见四面百姓瞧向自己的眼睛当中，除了恐惧之外，还有刻骨的仇恨，愈发害怕，担心自己去西门后被人认出，要被活剐了，只道：“我去城上支援！”说完等也不等，就策马逃走。
　　他虽然如此，刘绍却不得不给他擦屁股，没敢再向地上的人头看去一眼，当下就带人急往西门赶去，路上遇见刚刚惊起、衣服还未穿戴整齐的周宪，便顺势携着他一起。
　　周宪听说那边大乱，百般推脱，刘绍拿一句“大人同我在一起，比别处安全”就堵住了他嘴。
　　到了西门，幸赖雍军死守，城门还未打开，刘绍带人把百姓驱散，不许杀害一个，偶尔有士兵被百姓拿石头掷死，也权当没看见。
　　就在这时，不知哪里传来谣言，说狄迈已率大军赶到，刘绍心乱了一瞬，随后定住心神，“胡说！狄迈离着十万八千里远，怎么可能这么快赶到？定是城外夏人散布的谣言，想要乱我军心，他们好趁乱攻城。”
　　他虽这样说，可心中已有了不详的预感，不是怕狄迈来，而是怕城中有人当真相信狄迈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又传来消息：曹子石率军打开南门逃跑了！
　　闻言，周宪一跤跌倒在地，刘绍同样大惊，随后镇定下来，沉声问：“夏人已经进城了没？”
　　士卒回答：“已经有人进来了，现在将士们正在门内死战！”
　　刘绍“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禁军本就没有多少战心，让人破开城门，恐怕全军瓦解也只在眨眼之间。
　　他们这些人，全都收拾收拾，等着砍头吧。


第087章 战士军前半死生（五）
　　外面人声喧哗，到处都有人在跑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出了大乱子，辛应乾跟在周宪后面，急匆匆地跑出了屋，一面跑，一面扎紧衣服，扶正帽子。
　　他不是宦官，但和刘绍一样，也在宣抚司任职，和周宪一道从长安来。
　　他既不是周宪的亲信，也没攀上洪维民的大树，更不像刘绍是宗室子弟，爹不亲娘不爱，出了事两眼一抹黑，只好跟着周宪乱跑，路上遇到刘绍，才知道曹子石开城逃跑，夏人已经从南门进城来了。
　　听见消息，周宪跌坐在地，他也两腿发软，但强撑着没有跌倒，看看周宪，又看看刘绍，明白还是跟着后者活命的几率更高些，于是舍了周宪，在乱军之中，始终不离刘绍左右。
　　仓促之下，他没找到马，只好跟在刘绍马后狂奔，幸好城中乱成一团，马跑不快，他倒还能跟上。
　　以为刘绍定是要开北门率军突围，再转道向南，逃回雍国，可谁知刘绍竟往南门去，说是要止住骚乱，看看能否关闭城门。
　　辛应乾后悔不迭，再想去找周宪，已找不到了，只好硬着头皮跟在刘绍身后。
　　越往南走，交战声音越大，甚至远处已能瞧见夏人，他两股战战，几次摔跤，又赶紧爬起，生怕被甩在后面，没了活命机会。
　　忽然有箭杆飞来，插在他旁边的地上，他还没来得及害怕，就瞧见更多的箭飞射过来。
　　夏人不住喊着什么，他听不懂，只觉着是野兽嗥叫。刘绍不住挥剑打开箭杆，还在往前走，辛应乾躲在刘绍马后，把他当做人肉盾牌，也跟着向前，直奔夏人堆里而去，几乎想要哭出声来。
　　他高声劝刘绍转道往北走，刘绍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听到了没理，仍往前去。
　　辛应乾回头瞧瞧，残兵已聚拢到刘绍身边，这时候独自折返只有死路一条，只好死了这心。
　　他想要找一匹马骑上去，可宣抚司的权威这会儿一文不值，竟然没人把马让给他。
　　已经开始有夏人杀到刘绍身后，白花花的弯刀在他面前乱晃，辛应乾吓得四肢僵直，动也不能动上一下，幸好附近还有些士兵，同这些夏人斗成一团，一时半会倒是没人过来杀他。
　　夏人越来越多，从城门不住涌入，刘绍的马再没往前一步，反而还时不时地后退，在他身上、马上都泼上了一层鲜血，不知是谁的。辛应乾欲哭无泪，暗道：完了，今天怕是要死在这了！
　　他一时埋怨刘绍不该不听他的，执意向南；一时埋怨曹子石畏敌如虎，只顾自己逃生，不顾旁人性命；一时埋怨周宪好大喜功，非要进驻这座小城；一时又埋怨自己，非得跟在刘绍马后。
　　这番怨天怨地之后，又诚心祈祷，可是全无作用，夏人已将他们这一小队人围住，最近的离他只有三步远，连脸上的疙瘩都瞧得一清二楚。
　　忽然，刘绍座下马惨叫一声，栽倒下去，刘绍跳下马，同人近身搏斗。
　　辛应乾没了掩护，愈发惊恐，可见刘绍和他一样也没了马，暗地里又有些幸灾乐祸。
　　他尽量往人堆中间躲，远远看见刘绍在他面前架住来刀，抬脚踹翻了一个夏人，矮身又躲过一刀，打横里砍断夏人一条腿，不禁大吃一惊，以为自己看错。
　　他瞧见刘绍那张脸，就知道此人养尊处优惯了，绝不像吃过苦的，原以为刘绍和他一样，甚至比他还要多几分娇生惯养，万没料到他竟敢这么杀人。
　　发了会儿愣，忽然瞧见刘绍不知何时翻到在地，让两把刀压在下面，横刀挡着，没让人砍中自己，却也起不来身，他想上前去救，可又不敢，想吆喝一个士兵去，又没人抽得出手来。
　　就在这时，一个夏人朝他冲上来，辛应乾吓得魂飞魄散，当即闭上了眼。
　　他等了一阵，恍惚间死过几次，睁开暂时还在自己脸上的眼睛，瞧见吴宗义浑身浴血，带着一支人马迎面而来，马蹄倏忽而至，这当口简直如同天神一般，不禁激动地头发乱颤。
　　附近的夏人都倒在地上，有的身上插着箭杆，有的身上豁开口子，吴宗义把刘绍扶上了马，自己殿后，步行片刻，夺了匹马翻上，掩护着刘绍一路冲杀出城。
　　辛应乾在后面大声疾呼，挥动手臂，可吴宗义似乎没看到他，旗杆上的红缨在无数人头间飞卷几下，就看不见了。
　　辛应乾呆立在原地，又有夏人朝他走来，他忙并起两手跪倒，怕他们看不懂，又撅着屁股磕几个头。
　　几个夏人叽里咕噜一阵，不知说了什么，朝他走来。
　　辛应乾脖颈一痛，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手脚让人绑缚着，眼前都是葛逻禄人，看样已进了贼窝，他眼前一黑，好悬没又昏过去。
　　一个葛逻禄小将被人拥着上前来，在他脸上瞧瞧，露出失望之色，对旁人说了些什么，转身便走，旁人点头哈腰，好像是在一个劲地赔不是。
　　辛应乾瞧见来人脸上的失望之色，心猛地一沉，忙在他身后大叫：“我是辛应乾，宣抚司的人！愿意归顺大夏！饶我一命，我愿意写招降信！”
　　小将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瞧见他面孔时，辛应乾忽地想：我真傻，他是葛逻禄人，如何能听懂我说话？谁知那人忽然用汉语道：“那你就跟我去见四哥吧。”
　　辛应乾一愣，随后被人提了起来。
　　他被押在让人腰都直不起来的囚车里，颠簸了不知多少天，虽然不死，也去了大半条命，终于进到一处军营，让人从车里拉出来，解开脚链，推搡着进了一处大帐。
　　帐外点着火把，火苗噼啪啪地响，他跟在两个葛逻禄士兵后面，提心吊胆，叫苦不迭，不知马上要进什么阎罗殿，可等着帐帘掀开，瞧见正首那人时，不禁猛地顿住了脚。
　　他怔怔看着那人，忽地想到刘绍。
　　真没来由，两人明明长得全无半点相似之处，这人宽肩阔背，剑眉狭目，神情威猛，让人不敢逼视，刘绍却长着一张笑脸，眉眼秾秾，纵使生气也皮恼骨不恼似的，让人总想多看一眼。
　　可就是这么不一样，瞧见这人的一瞬间，辛应乾立刻就想起了刘绍来，不但明白眼前这人就是夏国的辅政王爷狄迈，而且明白两人绝不像传言中所说的那样，是什么简简单单的死仇。
　　他知道狄迈在雍国做过质子，听得懂自己说话，于是壮起胆子，伏地大声道：“见过辅政王爷！”
　　说完，他稍稍抬头，以为狄迈见自己一下就认出他来，即便不赞赏，也多少会惊讶一番，谁知狄迈只点了点头，问：“你是宣抚司的人？”
　　辛应乾心中狂跳：“回禀王爷，我……小人的确原本在宣抚司任职。”
　　“你愿意诚心归顺？”
　　辛应乾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连忙大表忠心。他跪在地上，一面说，一面抬头偷眼瞧狄迈神色，见他神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是否满意，心里一个劲地打鼓，只好又往肉麻里说。
　　狄迈却听得不耐，挥手打断了他，“我身边正需要些汉人，倒是可以留下你，不过要看你知道多少事情。把他绳子解开。”后一句却是对着旁人说的。
　　辛应乾忙道：“多谢王爷！多谢王爷！王爷想要知道什么，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狄迈挥去旁人，坐在椅子里，给他也赐了个座。
　　辛应乾诚惶诚恐，屁股只敢在椅子上虚虚搭上一半，不敢坐实了。
　　狄迈问起北军守备、禁军虚实、雍国朝中党争，辛应乾心想我自己不说，旁人也会说，万一比我说得更多，显得我不是诚心归顺，怕是要害我又丢名声、又丢脑袋，况且我说再多的话，为害也不及洪、周、曹之万一，索性心一横，一股脑全告诉了狄迈。
　　狄迈没料想他一个小喽啰竟能知道这么多事，渐渐认真起来，不再等闲视之。
　　辛应乾见状，说得愈发卖力，有些并不知道的，也囫囵编上。
　　狄迈忽然问：“宣抚司中，是不是有一个叫刘绍的？”
　　辛应乾心神一整：果然问起他来了。
　　“是。”说起这人，他反而不敢添油加醋，也不敢稍有隐瞒，句斟字酌地道：“小人与他接触不多，只知道他——”
　　他想说“他得罪了王爷之后很受重用”，没有敢说，“很得陛下青眼，任宣抚副使是破格提拔，近来在主持屯田。”
　　北军缺饷之事他刚才已经对狄迈说了，这会儿不用额外解释，“这次他原本留在大同，没有北上，周宪接连去信催促，他才到了亦集乃。城破后他和小人一样，也险些被……被健儿们所杀，后来被吴宗义救起——”
　　他看狄迈忽地拧起了眉，心里急跳两下，登时噤声，不敢再说，狄迈却又问：“你还知道什么？”
　　辛应乾不敢说自己别的都不太知道了，绞尽脑汁，又想出些刘绍在长安时的情况，听说鄂王妃病得很重，听说刘绍往荀府去过不少次，又听说了些边边角角的事，情急之下，只好全拿来说了。
　　不论他说什么，狄迈都一言不发地听着，并不打断，脸色十分难看，阴沉沉的，却不像是在生气，他也说不出是什么。
　　就在辛应乾搜肠刮肚，也刮不出什么来的时候，忽然听狄迈问了一句，“他瘦了吗？还是胖了？”
　　辛应乾愣愣，仿佛手伸进布袋里正摸着李子，忽然摸到颗苍耳，不提防被猛扎一下，手臂上的汗毛直往上竖，一时没答上来。
　　见狄迈两眼好像两把刀子，盯着自己的神情说不出地古怪，他心里发突，顿了一顿才道：“小人之前没见过这人，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子。呃，但小人看他身量正常，似乎不胖也不瘦。”
　　他拿不准狄迈的心思，所以既不骂刘绍“印堂发黑，面露死相”，也不夸他“风神轩举，清华绝俗”，一句话说得不褒不贬，不敢有半点倾向。
　　谢天谢地，狄迈看他半晌，点点头，自己转开了话题。


第088章 战士军前半死生（六）
　　雍国是一块肥肉，但凡有些志气的，谁不想咬下一口？
　　何况狄迈同雍国有新仇，又有旧恨，加之想以战功立威，雍国不来招惹他，他自己也要南下，如今让人打上门来，更加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只是他前番败在雍人手里两次，每次都吃了大亏，不能不如临大敌，妥帖安排，待前军出发之后，推迟了十数日才亲率大军动身。
　　他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出发之前，狄申却劝道：“万一咱们大军南下，到了地方一看，雍人据城坚守，根本不出来，到时候咱们不就干瞪眼了？万一捱到冬天，那就只能退兵回去了。”
　　狄迈也知道他此言有理，陆元谅戍边数十年，老奸巨猾，极有可能会选这条上策，让他劳师远征，无功而返。
　　可他这次非要接招不可，除去想要对两国朝堂耀武扬威之外，还存着一份私心。
　　他已探得刘绍正在大同，和他只有一条长城阻隔，不论如何，他总要去碰碰运气的。
　　行至半路，南边有消息传来，说雍军忽然北上，占领了亦集乃。
　　狄迈全没将这么一座弹丸小城放在眼里，虽然当时不知雍国国内出了什么事，可见雍军如此，心里一喜，自知已多了几分胜算。
　　陆元谅年过六旬，不是毛头小子，忽然这么心浮气躁，看来是雍帝派去的人捣了鬼。
　　俘虏了辛应乾之前，他对周宪这人不大了解，反而还想会不会是刘绍暗地里撺掇陆元谅贸然出兵，好让他有机可乘，想刘绍定是想在阵前佯装再次被他俘虏，借此回到他身边，又避免连累家人，于是对亦集乃瞧也不瞧，只分了狄申一军，让他带去救援，他自己亲率大军直扑大同。
　　他此次南下，声势十分浩大，可其实攻城略地还在其次，往后交战的时候还多，倒不必急于一时。
　　只可惜一来派去的密探都被捉住，二来陆元谅并未往西走得太远，立刻回师来救，他大军被其拖住，再无法顾及大同，在阵前张望许久，也没瞧见刘绍，心中失望实难言表，等狄申同他会和之后，才知道当日刘绍其实是在亦集乃，他跑到那边去做什么？
　　等问过了辛应乾，他才明白，刘绍全没有回来的意思，反而好像在有意躲他，故意不同他相见。
　　他还没来得及想出缘由，就听辛应乾述及当日情况，刘绍竟然差点被人杀了。
　　他在出征前三令五申，见到刘绍，只许生擒，不许伤害，谁敢这么大胆？
　　他念头一转，随即明白，亦集乃那一路军中，狄申和狄志不会如此，下令的定是狄庆。
　　他与刘绍平日里走得最近，出征之前，还愤愤然要向他立军令状，说一旦遇见刘绍，非要生擒了他，带他回来剥皮实草，挫骨扬灰，生擒不了，也定要在阵前取他性命，绝不让他继续逍遥。
　　当时狄迈听得背后一寒，疾言厉色地将他斥退，知道他性格藏不住话，不便对他说出缘由，怕他泄露出去，只说军马如何安排，自有他一应统筹，谁敢自作主张，全都军法从事。
　　过后还不放心，又叫来众将，定下军令，有见到刘绍者，只能生擒，不可取他性命，一旦不能生擒，就放他逃走，不许加害，见众人诧异，还罕见地重复了一遍。
　　他打发了辛应乾，马上叫来狄庆质问，狄庆果然一口应下来，“不错！我当时看他往城门口跑，就一边下令放箭，一边带着人围上去，要不是吴宗义来坏事，这会儿已经把他带过来了。”
　　“你说生擒，可没说他必须全须全尾，我把他手脚砍了，留一口气带过来，也不算违了你的军令吧？”
　　狄迈两耳嗡地一响，脸阴下来，狄庆原本还没说完，可瞧见他脸色，心里有些怕，就没再说。
　　狄迈压低了眉头，看着像要发火，可忍住了，“我说了不许加害，就是半点皮也擦破不得。这次我不同你算账，可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狄庆憋了许久，忍不住嚷道：“四哥，我就不明白了。你说他吃里扒外，勾结狄雄，背叛了咱们，我开始不信，现在信了，你自己又变卦，是什么道理？”
　　“他害你吃了大亏，还折损了那么多的健儿，这账怎么算都不为过，你怎么反而还替他着想？你这么做，不怕人心不服么？”
　　狄迈向前弯一弯腰，又靠回在椅背上，胸前一塌，吐出口长气。
　　某一瞬间，他两边肩膀垂了垂，脸上显出复杂之色，像是烦躁、困惑，好像还十分痛苦，可他随后抬手在脸上一抹，又恢复如常，冷冷道：“我自有主张，谁敢不服，来找我说话就是。”
　　说完，他抬眼瞧向狄庆，“违我军令者，不论是谁都是死罪，你自己记好。”
　　狄庆见和他说不通，愤然起身，就要离开，却被叫住。
　　狄迈在他身后问：“他伤在哪了？”
　　“皮外伤！”狄庆没好气地说了这句，头也没回，大步离开了。
　　他说的不假，刘绍确实受的是皮外伤。
　　当日吴宗义赶来得十分及时，不仅救下了他，还率军掩护城中众人突围，亲自殿后，身上多处负伤，却仍不下马，终于拖住了狄申一军，使其不能全力追击。
　　混乱之时，周宪不知所踪，后来看，他是带着宣抚司的亲兵一路狂奔南下，越过长城回到雍国，和先一步赶回的曹子石四目相对时，不知二者都作何想。
　　刘绍却收集残兵，回到吴宗义扎下的大寨，接应其回营。
　　吴宗义弃了城池，回到寨中，严令各营不动，把守住自己寨垒，不许在各营当中流窜，只击退来犯之敌，一旦敌人退走，不许追赶，谁擅自打开寨门，一律军法从事。哪处营寨有失，哪营的大将问斩。
　　当夜狄申以为破寨只在旦夕，攻得甚急，两军激战整夜，亲卫拉着吴宗义避箭，他不避，只钉在原地指挥，有时箭矢擦着他头皮飞过，他也恍如不觉。
　　之前掩护刘绍出城时，他身上已多处负伤，来不及包扎，这会儿一齐涌血，将一匹白马染成红色，火光照耀之下，光彩熠熠，引人心惊不已。
　　可这还不算完，站稳了脚跟之后，为防狄申见在他身上无利可图，回师同狄迈一道夹击陆元谅的大军，吴宗义不但没有急着撤回长城以南，反而不惜又折损许多人马，一路吊着狄申缓缓南下。
　　等狄申反应过来，舍了他向东而去后，他竟又回师一击，杀了个回马枪。
　　狄申没料到这种情况下他竟然还敢还手，只留了千人殿后，被他杀个措手不及，殿后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
　　等他要率前军回师来救时，吴宗义已撤回南面去了。
　　而耽搁多日，陆元谅早收到消息，断尾求生，舍了些人给狄迈，自己向南遁走，没让他有夹击的机会。
　　眼看着一场大败被生生扭转成了小败，刘绍从前对吴宗义就是再有微词，这会儿也不得不承认，他确是个咬钉嚼铁的汉子，北军中有这等人物，实是雍国之福。
　　自然，对狄迈而言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放在从前，他自然想后者的时候更多，想前者的时候少，可如今却隐约反了过来。
　　大概是因为他从前虽然同狄迈南征北讨，可大多时候都不亲历战事，这两月来真正打过的仗、差点死过的次数比之前几年还多。
　　他担过心、害过怕、流过血，为保大军，真正绞尽脑汁、殚精竭虑过之后，就再无法像从前那样冷眼旁观了。
　　这些天里，那两根折断的簪子总在他眼前乱晃，他忽然想：狄迈为什么不能好好做他的草原之主，非得南下不可？
　　但他很快就没心思再想这个了。
　　先前禁军作乱之后，朝廷方面始终静悄悄的，没有消息，可吃了败仗回来，这件旧事忽然被人翻出——其实是洪维民终于把压着的奏章送进了宫去。
　　他特意先送上曹子石的那份，过了两日再送上北军众人的，雍帝收到之后，果然觉着曾图、张廷言等人言过其实，是故意夸张，并不相信，只觉着是禁军军纪有些坏，写了道手谕严责曹子石，要他整饬军纪，罚俸半年了事。
　　至于禁军中其余众将如何处置，让其自决；对与禁军起了冲突的曾图麾下将领，也各自罚俸半年。
　　相隔千里，中间又隔着数人，当日情形究竟如何，雍帝无从了解，也没想着去了解。
　　他自以为各打五十大板，弥合了两军矛盾，是一步好棋，千里之外，众人各自作何反应，他又如何能知？
　　至于这事为何偏偏在现在送上他案头，其中缘故，他就更不知道了。
　　因为开城门的问题，曹子石与周宪不和，但彼此都明白，战败之事，真要追究下来，包括洪相父子在内，谁也脱不了干系。
　　这里面谁大吃空饷、不战而逃、擅开城门，谁贪污军饷、卖官鬻爵、上下其手，谁狐假虎威、强要进兵、占据危城，桩桩件件，都有说法。
　　打胜了还好，如今打了败仗，一层金纸捅破了，里面的破棉烂絮藏不住，是非推出个人顶罪不可的了。
　　曹子石毕竟错处太多，摘不干净，想全身而退自不可能，但要是想让他一人顶了杀头之罪，他如何肯干？到时必定把洪维民与周宪相互勾结的事抖出不可。
　　这么多年来，几人早已藕断丝连，想除掉一个，另外两个也非得伤筋动骨。
　　于是几人心照不宣，一齐推出一个人来——陆元谅。
　　周宪担着监军之责，在战败的消息传出之前，就向雍帝密奏，称陆元谅出兵之前便百般推脱，态度消极，还曾口出不敬之言，先在雍帝心中打了个底。
　　后来陈奏败军之事，不说城破当日是曹子石被狄申鼓噪攻城的疑兵之计吓破了胆，打开城门自己南逃，放夏人进来而败军，却说是因为陆元谅作战不利，致使狄迈的援军先一步赶到，使亦集乃守军腹背受敌，才致其失守。
　　他敢撒这弥天大谎，是因为朝中还有洪维民兜底。
　　洪维民一来知道陆元谅戍边多年，素来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本就想除掉他，换吴宗义这知根知底的自己人上来，以后对北军如臂使指，操纵自如，二来也怕雍帝不会下罪己诏，会把战败之责推到他这个首倡出兵的人头上，因此不但拦下了所有不利的陈奏，还私下里对雍帝道：
　　“听闻大将军一开始就不愿出兵，敌不过朝廷催促，才不得以而动身，心中实不情愿。出兵之后，每日只行二十里，且不说他麾下有许多骑兵，就是两只脚拖着地往前蹭，怕也走不了这么慢。”
　　雍帝经他一提，联想起周宪密奏当中所写的那些陆元谅根本没说过的话，果然想到，莫非他是有意如此？
　　洪维民忙道：“料来大将军总不至如此。只是臣虽不带兵，却也知道，作战时往往就拼那一口气，还没开战，自己这边气就先泄了，哪有得胜的道理？”
　　雍帝也觉有理，当即下令将陆元谅和曹子石一并押解进京问话。
　　消息传到北面，全军震动，刘绍也一惊非小，连掏了好几下耳朵，都以为是自己听错……这皇帝竟真能做出这般事来？


第089章 战士军前半死生（七）
　　大军刚一回到大同，朝廷对禁军与北军冲突的处分就发了下来。
　　刘绍近来与北军诸将混得都不错，一面设法安抚众人，一面给荀廷鹤写信，让他帮忙陈奏。
　　他不是写两军冲突之事，这事已经算是结了，虽然让人寒心，但再纠缠下去只会愈发不利，他写这信，是想要曹子石的脑袋，不杀此人，不足以谢天下。
　　加上清点战损和屯田之事，他一连忙了两天，第三天吃饭时，忽然一拍额头，想起吴宗义来。
　　吴宗义受伤太重，虽然当时强撑着指挥，像是没事人一样，可回来就倒了，听说卧床到现在还没法起身。
　　刘绍掰掰手指，这已经是第二次被他救命了——如果算上两人合力圆谎的那次，这命还要再多一条。
　　他去到吴宗义在大同的府邸，第一次见到了躺在床上的吴宗义。
　　大概是失血过多的缘故，他脸色苍白，像是张还没用过的纸，但神奇地是并不让他显得衰弱。
　　在他身体当中好像有种超乎寻常的生命力，这一点只消往他垂在身侧的几根树根般粗壮有力的手指上看去一眼就能知道。
　　在开口之前，刘绍甚至不怀半点恶意，单纯出于好奇地想：像这样的人，什么人能杀死他？
　　吴宗义见了他，甚至不用旁人搀扶，自己就坐了起来，除了有点发喘外之，没有任何异样。
　　刘绍隔了两天才想起来看救命恩人，自觉理亏，不等吴宗义开口，先把谢礼送上，卖好道：“将军果然龙马精神！受了那么重的伤，我看不出十五日，将军就能痊愈了。”
　　他当然知道怎么说好话卖乖，本可以找个借口，比方说自己对他十分记挂，听闻他病得很重，不敢贸然打扰，今天总算听说他好些了，就赶紧过来探望云云。
　　但总觉着对一个几次救下自己的人这么胡诌，也太说不过去，这话实在开不了口。
　　吴宗义没看谢礼，当然也不可能责问他为什么前两天都没有来，闻言只道：“这也是我分内之事，不必放在心上。”
　　刘绍第一次听他这么轻地说话，一时不很习惯，愣了一愣，随后莫名地有些不大自在。
　　“将军当时以身翼蔽于我，为此自己还中了一箭，”他在一把离床稍远的椅子中坐下，恳切道：“我实在不能不感激将军。”
　　“同在一军之中，不必这么见外。”吴宗义声音发飘，隔着几尺远，让刘绍有些听不清楚。但见他闭上眼睛缓了一阵，再开口时声音已稳了下来，“如果实在过意不去，多来看看我吧。”
　　他又补充：“不用再带谢礼。”
　　刘绍怔住。
　　他从没想过会从吴宗义口中听到这种话，这话无论由谁来说，分量都极重，而且很怪，何况是吴宗义这种人？
　　听了这话，刘绍两耳发热，心里像被什么一撞，急促地吸一口气，半晌无语。
　　他两辈子在口舌上吃亏的次数极少，眼下算是一次。心念一转，忽然又想到当初自己被俘虏回国，那时吴宗义便设法替自己遮掩，当下心中一震，朦胧间似有所感，有些探究地瞧向了他。
　　吴宗义也不避开他的视线，反而大大方方地同他对视。
　　这算什么？祈求？可被他这样平平地说出，听着倒像是建议。
　　最后反而是刘绍当先避开吴宗义的视线，答应道：“应该的。”
　　他站起身，不敢多说，匆匆忙忙向吴宗义告辞，等出来之后，站在街上，才忽然想起还有话没来得及和他说，犹豫一瞬，随后抬脚便离开了。
　　实在不怪他自食其言，从那之后，坏消息就接踵而至，逼得人人透不过气来。
　　先是朝中传出了风，听说把战败的责任一股脑全推到了陆元谅头上。
　　北军众将自是不服，陆元谅也上疏抗辩，可不知什么缘故，竟然未回圣心。
　　周宪已先一步回京，众人不指望他能说什么公道话，各自陈奏，替陆元谅鸣冤，谁知到了雍帝那里，反而给陆元谅头上又加上了一条拥兵自重、结党营私的罪名。
　　张廷言言辞最是激烈，第一个被贬，还被洪维民当成是荀廷鹤的意思。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这想法，果然没过多久荀廷鹤就当廷言事，将刘绍所说的战场情况，当着雍帝刘崇与众臣的面一一奏陈。
　　可当时在亦集乃城外究竟有没有夏人援军赶到，显然还是周宪之说更为可信。
　　周宪亲临前线，而荀廷鹤所说，则是他“不知从哪听得的第几手消息”；况且周宪乃是雍帝家臣，同荀廷鹤亲疏有别，刘崇自然对他更信得过。
　　再加上说曹子石还没见到夏人大军，就自己打开了城门，刘崇一百个不信。
　　荀廷鹤言辞夸大，故意出此惊人之语，是何居心？
　　下朝之后，刘崇忽然想到：是了，当初荀廷鹤就力劝我不该出兵，这会儿咄咄逼人，怕不是在心里暗暗看我的笑话。
　　再往深了一想，出兵之事，荀廷鹤反对，陆元谅当初虽然没有明说，可任他催促多日，始终顿兵不前，也足见其立场，这两人之间，莫非有什么关系？
　　若是中枢重臣与边将内外勾结——他心里一凉，随后摇了摇头。
　　他虽然平日对朝政并不十分上心，但自问识人之明还是有的，荀廷鹤不像是那种结党营私之人，应当不至如此。
　　可从这之后，他每一瞧见荀廷鹤，都觉心里膈应，又见他始终不依不饶，险些当廷让他下不来台，更觉嫌恶，干脆寻个由头，夺了他的同平章事，给他从宰辅的位置踢了下去。
　　在他看来，荀廷鹤是那种人，总看到他很烦，但有一阵没看到他又有点想。
　　所以他本来打算顺手把他贬去外地，眼不见心不烦，磨磨他的性子，等过几年再提上来，可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仍让他留在京城为官。
　　荀廷鹤在国中素有令名，是块必不可少的点缀，把他搁在身边，才好显出他是一代明君。
　　譬如君子，总要腰间佩玉，若不佩玉，就不能称之为君子了。
　　只可惜寻常的盆景装饰都不会开口说话，这块美玉偏偏长了张嘴，倒有几分不美。
　　先是张廷言被贬，随后北军当中上疏的众将都被申饬，再然后荀廷鹤被贬、陆元谅父子与曹子石要被一道押解进京的消息一块传来，在北军当中掀起惊涛骇浪，不啻于听说夏人忽然屯兵百万在长城边上——而后者永远不可能发生。
　　陆元谅再在众人面前现身的时候，满头须发，根根尽白。
　　他今年六十有三，原本就只剩下一半的黑发，可像这样一夜白头，让人瞧见，也不禁心生惨然，就连他自己也叹一口气，道：“老夫十五从军，如今已四十八年，不觉着筋力有衰，仍能上马挽弓，下马杀敌，今日对镜，才终于知道老啦。”
　　这简简单单一番话，却不知引得北军当中多少征战无数的将士泪奔，众人皆劝：“大将军，京城回不得啊！”
　　陆元谅摇一摇头，止住众人，“雷霆雨露，莫非天恩。这些话不必再说了。”
　　说着，忽地神情一整，一霎时显出多年为将的杀伐凛冽和渊深气度，“这次同夏人交战，诸位当中有随我北上的也能瞧出，他们那四王爷颇通兵法，威重令行，节制如山，久后必是我大雍心头之患。征马骎骎，战事未已，我走之后，诸位切不可掉以轻心，谨记、谨记。”
　　说完，他四下瞧瞧，看见吴宗义，脸上露出些欣慰之色，问过他的伤势，又格外对他勉励几句。
　　北军当中，许多人知道吴宗义乃是洪维民的门生，又知道将陆元谅押解进京，多是那奸相的主意，因此对吴宗义明里暗里有些不满，虽然敬佩他用兵，却同他并不亲近。
　　见陆元谅临行前对他特意关照，一时奇怪者有、愤然者有、会意者也有。不知道吴宗义是其中哪个，只见他挣扎着跪在地上，沉声说了一句“将军放心”。
　　兵士将酒送上，陆元谅接过，拿在手里，等人人都接过了酒，才道：“事出仓促，来不及与诸位一一告别，请各位同饮此杯罢！”
　　刘绍也在其中，瞧着陆元谅的满头白发在太阳底下不住闪动，仰头默默饮下了这杯苦酒。
　　他原本对什么事都不大上心，被整个草原当成了个吃里扒外的叛徒也并不在乎。
　　可他身为宣抚司之人，今日能列席此处，让他仿佛得了一种人格上的奖赏，一时心潮浪涌，实难言说，一杯酒下肚，心底里已暗暗打定主意，要同陆元谅一道进京，使出浑身解数，也非救下他来不可。
　　由头他已经想好。
　　前些天刚从长安传来消息，他母妃病得更重了，对他十分想念，他本就想回京探病，已让他父王进宫去说，想来雍帝不会不允。
　　调令传回，也只在这几日了。
　　负责押解的官吏已等得不耐，连声催促，陆元谅却道：“不急，容老夫回去换一身衣服。”
　　他的眼睛在众人脸上一一划过，随后转身走进屋去。
　　刘绍从后面瞧着，这会儿第一次注意到，原来他年过六旬，走起路来，竟还这般挺拔，从背影看去，若不是头上白发，倒没有半点老态。
　　他同众人一起等了许久，始终不见陆元谅出来，心里暗道：坏了！忙让陆元谅的家丁进去查看。
　　家丁敲门不开，推又推不动，一个将领见状，飞起一脚踢开了门，众人就瞧见房梁底下悬着、正轻轻晃动着的那具尸体，瞧见他两手垂下，面皮发紫，一头白发星星如雪，熠熠闪光。
　　众人忙将他解下放平，然而已经晚了，陆元谅早已断气多时，就是扁鹊复生，也不能再起之于地下。
　　桌上一封遗表，展开来看，是他将战败之责全揽于己身，通篇竟没涉及旁人，就连曹子石也没提到。
　　写下这封遗表时，他已是将死之人，无需讨好于谁，也无需替谁遮掩，就是搅他个天翻地覆，也不过就是“我死之后，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可他没这样做。
　　刘绍明白，他是想以一死了结此事，避免再生波澜，给国家保存下一二战将，不让他们也卷进旋涡里面。
　　“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
　　他骤然想起这句，却也晚了。
　　众人的哭声、怒骂声响起，或是目眦欲裂，或是愁肠百结。
　　刘绍却没哭，悄悄退出屋外，仰头看去，没有什么浓云密布，竟还是一片昭昭青天！


第090章 颠狂柳絮随风舞（一）
　　陆元谅死后三日，调刘绍回京的诏命就到了。
　　临行之前，刘绍去同吴宗义道别，吴宗义倒没有惜别之色，反而对他道：“用不太久，咱们还会再见。”
　　刘绍心中一跳，明白他指的是北面战事。一个他一直有意无意避免思考的问题涌上心头：这一战败了，但不是只打了个败仗那么简单，后续余波定然不小。
　　武备废弛、各党倾轧的弱点被狄迈探得，以他的性格，他岂能坐视不理、袖手旁观？
　　看来往后且要有大战要打，这次只是开了个头。
　　他心里一烦，沉吟不语，看着吴宗义，忽然笑了一下，拱一拱手道：“还没预祝将军高升呢，我这边先道一句恭喜。”
　　吴宗义脸上一点笑意没有，也不吭声，只沉静地看着他。
　　刘绍说完，也觉自己这话属于迁怒，没再多言，同他告别之后就转身离去。
　　谁不知道吴宗义和洪维民的关系？
　　如今陆元谅死了，洪维民定是要不遗余力地把吴宗义给推上前去，好把北军据为己有，估计用不多久，吴宗义就要高升了。
　　半纸功名百战身，转头高冢卧麒麟。
　　其实刘绍也知道吴宗义不能算是什么洪维民的爪牙之流，当初他也是极力反对出兵的，还将北军的一应情况，通过他透露给了荀廷鹤。
　　况且之前在战场之上，全赖他不惜性命，才能保此全军，不至伤筋动骨。
　　但一边是含冤身死，一边是春风得意，实在扎眼，估计往后吴宗义在北军的日子不大好过。
　　他临行在即，一面收拾行囊，一面暗暗在心中思忖。忽然心中一道冷电落下，想起吴宗义在病榻上对他说的那句洞见肺腑的话来——
　　原来他当初虽救下自己，却并不很信任，直到这一战之后，才真正把他当同袍看待，吐露心声，就同陆元谅给他的那杯酒一样。
　　可吴宗义当初既然不信任他，为何偏要救他？
　　他呆了一呆，心中发沉，不敢细想。收拾妥当之后，便即动身。
　　押送曹子石的车架已经启程多日，他当初带来北面的禁军，眼下暂由副将朱文骢统领，过几日也要回京。
　　秦远志这时已经不在禁军之中，他先前跟随曹子石不战而退，窝囊至极，于是自请调去解辉的父亲解定方处，同解辉一道，驻守陕西靖边。
　　刘绍行至半路，从南南北北不断传来各种消息。
　　陆元谅之子，驻守朔州的陆令听闻父亲死讯，又接到将他押解进京的诏令，自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岂有父死而子存之理！”说完竟然也伏剑自杀。
　　闻者无不唏嘘，刘绍也叹一口气：若非这父子二人都这般刚烈，未必没有转圜的办法。
　　只可惜人死不能复生，说什么却都晚了。
　　不断有鸣冤的奏章送上，洪维民大概是怕了，不敢再斩尽杀绝。
　　他原本没想要陆元谅的性命，只想着把他从那个位置赶下去就行，谁知事情闹到这种程度，物议汹汹，他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上书雍帝，反过来说起了好话。
　　雍帝过后也生悔，给陆元谅追赠了个太尉，厚葬了他们父子。
　　洪维民到底没敢直接把吴宗义推上去，只拉了一个赋闲在家的老将尹力夫做了宣大总督。
　　尹力夫年近七旬，耳聋眼花，让人扶着才能上马。推他出来，就是给吴宗义做挡箭牌和垫脚石，估计用不几年，不是他被人换下，就是他自己主动去世让贤。
　　众人黜陟沉浮，和刘绍都没太多关系，他左耳出、右耳冒，听过就算，直到离家还有五日路程时，忽然接到家书——他母妃去世了！
　　收到这个消息，他一时愣住，好半天没反应过来，一手捏着信，心里始终没有什么实感。
　　人死就是一瞬间的事，旁人听说消息也在一瞬之间，无非就是一张白纸，几个黑字，好比一刀把人拦腰砍断，刀磨得太快，咔嚓一响，干脆利落，反而让人觉不出痛感。
　　他猛然想起临行之前，他向母妃告别，母妃起不来身，让人给他行囊里添置了衣服、鞋袜、一应器皿，又塞了药材、果干、腌肉、蜂蜜，怕行馆住得不适，装好车后，又让人把东西全拿出来，往里面铺了两套被褥，重又装车，让他比原定的时间足足迟了半日，才终于从家中动身。
　　那时候，母妃躺在床上，拉着他手，一迭声地嘱咐他，说给他做了好几双鞋，不同大小的，让他换着穿。
　　刘绍并未多想，不由好笑，说自己二十来岁，两脚早就不长尺寸了，鞋子只带一个尺码的就行。
　　母妃却说：“早上脚瘦，晚上脚肥，你两双换着穿，早晚都舒服。”
　　刘绍噎住，应了一声。
　　“北边天冷，娘给你做了几身棉袄，还有棉鞋，你都带着。”
　　“哎，沉什么？那边裁缝手艺不好，又没有什么料子，做出的活不漂亮，你都带着就是，又不用你拉车。”
　　“娘不懂打仗的事，宣抚副使用不用上战场啊？”
　　“不用？不用就好，战场上刀剑无眼，咱们认可不要这个功名，鄂王府还不够养你一辈子的么？”
　　“娘让人给你买了点酒菜，都给你送上车了。酥鱼、烧鸡、鸭舌头、羊肋条、牛尾骨……二十多样，都是你爱吃的，路上吃，够吃几天。”
　　“什么坏不坏的！坏了就扔了，前面几天多吃，使劲吃，等出了长安，这些你就是再想吃，上哪能吃到呀？”
　　刘绍一开始还偶尔插话，后来只是听着，时不时地应上一声。
　　他在葛逻禄吃了好几年沙子，早没有了这么多的讲究，虽然觉着这些都不必要，却也不出声打断。
　　末了，母妃叹一口气，道：“你一走就是几年，一点音信也无，好容易回来，却待不住，没过几天安生日子，这下又要走了，隔着几千里远，往后娘想疼你，怕是也疼不着了。你往后自己照料好自己，饿了吃饭，冷了添衣，没病没灾，顺顺当当的，啊。”
　　她说着，抬手摸摸刘绍脸颊，忽然自己就流了眼泪，“好绍儿，娘真舍不得你……哎！你爹心糙，等娘走了之后，再没人疼你了……”
　　刘绍自从过了穿开裆裤的年纪，平生再没落过半点泪，这会儿想起他母妃最后对他说的这番话来，却莫名地眼睛发热，喉咙里像是塞了颗核桃，一翻一翻地直往上顶。
　　他想，人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死了呢？
　　他把行李和同行的人都扔在后面，单人独骑地快马入城，心里始终迷迷糊糊的，还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侥幸。
　　等到了鄂王府门口，看见里面的白幡，心中一震，好像这会儿才终于明白，“死”这一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原来死就是敲钉钻脚，再无更改了。
　　在这一瞬间，他好像终于和那个只相处过四年的鄂王妃建立起了某种联系，咔地一声，搭扣落锁，血脉相连，可是太晚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下一刻，他马上发觉，他没妈了。
　　她说得对，以后终他一生，都再不会有人像她那样爱他，不会有了。
　　他跳下马，奔进府里，脚让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扑倒在地，向前踉跄了两大步，才终于稳住身形。
　　走进院里，像是跌进了片白色的海，他茫然四顾，说不出话来。
　　刘靖闻声走出，身系白腰带，面容憔悴，见了他，父子俩一齐愣住，相视无语。
　　之后就是丧礼。
　　因刘靖尚在，按制刘绍只需服丧一年，冠布缨、布带、疏屦，一年不得饮酒、为官、访友、行乐、二七前不得吃肉，规矩极多。
　　刘绍初时伤悲，后来慢慢慢慢也就淡了，但还得受这些繁文缛节约束，不然落下个“不孝”的名声，在这年头和死刑也没什么两样。
　　他宅在家里，不大出门，最初的十几天过去之后，又密切关注起外面的消息。
　　听说雍帝居然没杀曹子石，甚至都没有外迁流放，只是将他贬官，名义上贬为庶民，恐怕日后还要启用。
　　他心中大是不服，偷偷出门找过荀廷鹤，才知道该说的话，荀廷鹤已代为转达过了，雍帝铁了心要保曹子石，谁也没有办法。
　　如此一来，刘绍想杀此人，一时倒有些无从下手。
　　最大的阻碍就是雍帝，听说曹子石早年是雍帝伴读，和雍帝有几十年的交情，自然非寻常人可比，之所以一把年纪还只是个禁军头头，只是因为雍帝也知道他不堪大用，但肯让他掌管禁军数十年，相当于将自己安危交到他的手里，也足见信任，想要杀他实在不易。
　　刘绍赋闲在家，有事没事就琢磨一下，要是人能被琢磨死，曹子石现在已经转世十八回了。
　　他知道没必要为了这么个人把自己搭进去，搭别人也没必要，上策还是挑拨他与周宪，让他们两个狗咬狗，最好能先借周宪之手除掉曹子石，至于前者，天长日久，再慢慢分说。
　　只是他在葛逻禄时，还能借狄迈的力行事，如今回到雍国，对朝廷没有多大的影响力，加上又不大能出门，想做成这事极为不易。
　　他筹划了一年，没能找到机会，却先听说了从北边传来的消息：
　　狄迈杀了贺鲁苍，进号摄政王，大权独揽；率军西进，攻凉州、瓜州不克，转而先攻破河、洮、甘、肃，回师又破凉、瓜，一年之间，尽取河西、陇右。
　　雍国举国震动，边庭羽檄交驰，一日数惊，解定方奉命率军由靖边前去救援，无果，只得回师扼住夏人东进要道，看来朝廷对这急症没胆量动大手术，是打算保守治疗了。
　　刘绍心情复杂。这一年里，府中愁云惨淡，他心中也始终阴沉沉的，一开始总想起鄂王妃，后来不大想了，反而总是想起狄迈。
　　闲极无聊时，对着窗外随风乱摇的梧桐叶，翻出十来年间的那些欢好反刍一二，可柔软中总扎出尖棱来，时不时刺他一下。
　　他自己也不知道，听到那些消息，他该不该为狄迈开心，又或者该不该愤怒。
　　等丧期过后，他总算跑出家门，走到人流如织的街上时，忽感死而复生，别的都抛在脑后。
　　一上来就喝酒听戏，怕是显得他太孝子贤孙，况且好友们也都不在京城，无人作陪，只牵着马在街上随便走走，倒也让人心情舒畅。
　　他于是牵着老黄马，并不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到中午时肚子饿了，正打算找点东西吃，也真不是冤家不聚头，居然让他瞧见了他最不想碰到的人，曹子石。
　　京城中都在传，说北边战事吃紧，雍帝很快要再启用他。
　　他也毫不避讳，自己骑着马，身后跟着二十几人招摇过市，得意非常，好像全不记着一年前的偾军之事，也以为别人也都忘了，见到刘绍，还对他打了招呼，立住马同他寒暄起来。
　　他不知道刘绍正处心积虑想除掉他，还念着他几分救命之恩，见他服丧期满，约他改日一起吃饭。
　　刘绍欣然应允，同他告别之后，往后走出几步，忽然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大哥！”他叫了一声。
　　他瞧见顾彭祖，下意识地叫他，正想问他不是正在西南么，怎么回长安来了，也不和他打声招呼，却见顾彭祖回头瞧他一眼，视线从他脸上掠过，就像不认识他一般，又转回头去，行色十分匆忙，刘绍心中奇怪，站定了没再开口。
　　随后，他就瞧见顾彭祖混进百姓当中，追上了曹子石的马，忽然大步从人群当中抢身而出，不知从哪拔出一把匕首，直向曹子石刺去！


第091章 颠狂柳絮随风舞（二）
　　曹子石瞧见人群当中有个人向着自己迎面冲过来，急往旁边去闪。
　　可他骑在马上，不像两脚落地时那么灵活，情急之下，没想到应该策马奔驰，躲开那人。
　　正要从鞍上滚下，右腿却被一把抓住，他没能挣开，歪着身子挂在马背上，下一刻腰间一凉，眼睁睁瞧着一把匕首送进自己身体当中。
　　刀磨得太快，滑进皮肉里，就像滑进了块豆腐。
　　他半点疼也没觉出来，只是觉着伤口处有点发凉，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从马上猛挣下来。
　　那人单手握不住他大腿，紧紧抓住他裤子，这么一挣，竟然将他半条裤子给撕了开。
　　衣不蔽体，这当口曹子石也无暇顾及，下马时刺客握刀的手没松，刀从他腰间退了出来，伤口处霎时血如泉涌，汩汩而出。
　　他见了血，恐怖至极，怀疑自己就要死了，趴在地上，转头又见那刺客两眼当中杀气腾腾，马上又要上前来，赶忙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一面大喊“有刺客”，一面往前急奔。
　　他身后家丁这时也反应过来，拔出腰刀一拥而上，有的护住他，有的奔向那刺客。
　　刺客却对他们理也不理，两步追上，拿肩膀撞开一人，一刀捅进曹子石后心。
　　曹子石原本还在大叫，这会儿立时哑了，猛地向前扑倒，在地上扑出三尺来远，却没即死，口中哼哼唧唧，两手扒着地，又想往前爬。
　　两个家丁挥刀砍向那刺客，那人矮身避过一刀，让另一刀砍在肩上，埋进肉里，只闷哼了声，脚底下一个踉跄，又往前两步，骑坐在曹子石腰上，横刀往下一捺，竟是要割他脑袋。
　　可刀劈骨头，哪有那么容易？
　　刀刚下到一小半，就卡在骨头缝中间，下不去了。
　　家丁又上前来，两刀劈在刺客背上，瞬间鲜血飞迸，四下炸开，见他不动，飞脚踢他上身，想让他从曹子石背上下来。
　　谁知那刺客仿佛没有知觉，又像是在曹子石身体里面扎进了根，竟然纹丝不动，反而忽地大喝一声，肩膀、脖颈、后背和两条手臂的肌肉同时鼓起，随后但听得喀啦啦一阵惊心动魄的骇人声响，白骨飞溅，血花四射，曹子石一颗脑袋竟然被他割了下来！
　　他单手抓着曹子石脑后的头发，猛地向天上一扬，就见一颗人头直飞上去，碗口大的血洞射出激流，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红线，泼地一声，和人头一道落地。
　　曹子石的脑袋掉进人堆里，在地上骨碌碌地飞转过两圈，沾满黄土，方才停下，却仍滴滴答答往下淌血。
　　旁观的百姓围成一圈，被人头吓得纷纷避开，却不离去，只让开那颗脑袋，换了个地方站着。
　　再看那刺客，同样血流遍体，猛地喷出一口血雾，向前便倒，趴在曹子石无头的尸体上面，再不动了。
　　人群当中安静得十分诡异，片刻功夫过后，忽然轰地炸开巨大的叫好声，人人都在叫喊，不知在喊着什么，却震耳欲聋，听得人心如擂鼓。
　　曹子石的家丁们匆匆忙忙捡起他的人头，又抱起他的尸体，放在马上，又抬起刺客尸体，低着头往人群外冲。
　　围观众人让过那匹马，却拦着他们不让他们带走刺客尸体。
　　家丁们平日里横行惯了，下意识就要把刀往他们脸上晃，可瞧见无数人头攒动之下，不知有多少张带着点怒意的面孔，忽然害怕，把刀一收，扔下刺客，灰溜溜地走了。
　　这次众人自觉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放他们出去，可是几十上百双眼睛一齐盯在他们身上，就连衣服也要灼出个洞。
　　刘绍骇然站在原地，忽然浑身一震，回过神来，扑到刺客尸体旁边，翻转过来，让他朝向自己，果然，是他大哥顾彭祖的那张脸！
　　他脸色惨白，可面容平静，凛然如有生气，既没有一腔怒气，也不见大仇得报的快意，反而平静得像是睡着一般。
　　刘绍抱着他的尸体，见周围百姓围上来，纷纷和他说着什么，一时茫然，竟然什么都没有听清。
　　过不多时，京城巡检赶到，驱散百姓，扶起刘绍，要把刺客尸体带走。
　　刘绍这会儿回过些神，也没制止，就让他们把顾彭祖带走了。
　　曹子石现在虽然赋闲，但谁都知道他是雍帝心腹，当街被人刺杀，雍帝定会震怒。
　　如今刺客虽然身死，可所有同他有关的人，全都脱不了干系。
　　刘绍认出顾彭祖，同他打招呼，顾彭祖却装作不认识他，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时候旁人躲还怕躲不及，刘绍却反往前凑，不但抱住顾彭祖尸体，等人把他带走之后，又赶到顾彭祖家中，想要趁着朝廷过来抓捕之前，安顿好他的家眷。
　　谁知顾彭祖早在半年之前，就让家人搬离了此处，询问邻居，没人知道他们下落。
　　如此也好。刘绍回到家中，开了坛酒，一面喝，一面等人捉他去问话。
　　什么结果他都接受，得罪什么人，他也都认了，顾彭祖当街除此大害，他刘绍要是连收尸都不敢，枉活这一遭！
　　果然，过不多时，就有人奉旨来押他。他将酒坛在地上一摔，酩酊而起，大步随他们去了。
　　到了官署当中，三法司长官都在，见了他便问：“你可认得刺客顾彭祖？”
　　刘绍跪在地上，将脸一抬，“认得。”
　　“你二人什么关系？”
　　“十余年的至交好友。”
　　几个长官互相瞧瞧，“今日之事你事先可知？”
　　刘绍冷冷一笑，“不知。”
　　“他行刺之前，有人听见你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回答，可有此事？”
　　“不错。”
　　“嗯，若是同谋，定不会事先张扬，看来你二人是在街上偶遇，你事先的确不知。”
　　刘绍听他话音，知道朝中有人在保自己，却不知是谁，冷笑一声，不再说话。后来三法司又问他几句，都是些例行公事，就放他走了。
　　刘绍却不急于离开，又问：“敢问我这朋友的尸体如何处置？”
　　大理寺卿听他这话如此不识好歹，吃了一惊，皱眉道：“如何处置，要等陛下圣裁。”
　　刘绍点点头，行了一礼，便即离开。
　　荀廷鹤派来的车架已等在外面，刘绍愣了下，上车到了荀府。
　　这一年当中，他只来过一次，还是为了曹子石之事，这次再踏进这门，心中忽地起了一个念头：我处心积虑一年，还没有大哥那三刀来得干脆！
　　他转而想到，当初如果听了狄迈的，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提兵杀入金城，直接砍了狄广、贺鲁苍的脑袋，未必就压服不了人心，他现在或许也不会在此处了，更不会遇见这些事情。
　　可人生苦恼，大多就在这“如果”二字上面，他摇摇头，抬脚就往里走。
　　荀廷鹤已等在里面，闻见他身上酒味儿，有些吃惊，却没说什么，只让人去煮醒酒汤。
　　刘绍坐下来，道：“多谢大人搭救。”
　　荀廷鹤摇头，“其实是鄂王出了大力。”
　　刘绍笑了一声，“早知如此简单，大人当初也不必被罢相了。”
　　他今日喝醉了酒，言语间锋芒毕露，为平日所无，引得荀廷鹤多看了他一眼。
　　这一看，却瞧见他半眯着眼睛，眼尾发红，嘴角似笑非笑，一副戏谑之态，却懒懒散散的，拢不起来。他原本就眉目极浓，让酒气一激，更是如泼丹红，望之让人心惊。
　　荀廷鹤连忙转开眼，正好醒酒汤送上，接过来递给了他。
　　刘绍道了声谢，似乎自己也知道刚才那话不大妥帖，转而道：“正好我也有一肚子话想对大人说。”
　　荀廷鹤一怔，虽然正闻着他身上酒气，却觉着他还在为母亲过世而伤心，便想出口安慰，刘绍却又道：“陆太尉父子让人逼死，周宪、曹子石等人却平安无事，尤其是曹子石，要不是有顾彭祖出手，他怕不是马上还要再受重用。”
　　“北军人人不服，不是小事，如今陇右已丢，便是明证。可朝廷不思收复，陛下也不把这些人放在心上，等到明年，更不知又要丢掉何处！”
　　“国事堪忧，还不止在此处。”刘绍捧着碗，却并不喝，“大人知不知道，榆林的曾图，前几个月已经上书，对着洪维民大表忠心。”
　　他当着荀廷鹤，借着酒意，干脆口无遮拦，就连对洪维民也干脆直呼其名，“说是要举家搬至抗敌前线，以示守土决心，洪维民居然答应了，还在陛下面前替他说了好话。”
　　“现在曾图的家眷都在北面，他没了顾忌，听说已开始私下里招募士卒，不知要做什么。他一向敬重陆太尉，太尉死后，他寒了心，还不知多少人和他一样！”
　　“还有朔州，原本是太尉之子陆令所在。他死后，朝廷换上了个许宁远去。许宁远是什么人？让他守边，那是灯草抵门，靠得住么？”
　　他嘿然冷笑，“我在北军有些朋友，给我写信，说他一到驻地，见士卒们追思陆令，不给他面子，就对他们詈骂呼喝，还动手打人，自以为身份尊崇，是天子近臣，谁都不瞧在眼里，盛气凌人，时常歌舞侑酒，通宵达旦，这是带兵的样子？”
　　“朝廷当中，是这么些人，”他抬手往西指去，随后又往北指，“边防重地，又是那么些人，国事焉能不坏！”
　　他这一番话说得痛快，一吐这一年来所见所闻，积下的胸中块垒，以为会在荀廷鹤脸上瞧见忧虑之色，不料却见他面露赞赏，“岂能说朝中无人，眼前不就正有一个么？”
　　刘绍愣愣，第一时间以为他在说他自己，随后才反应过来是在说他，不由好笑，“大人忽然这么抬举我做什么？我自己的斤两，自己还是清楚的。”
　　荀廷鹤摇头，“膏粱子弟，大多骄狂奢靡，你既明于见事，又怀抱非凡，最难得的是以江山社稷为重，何必如此谦抑？”
　　刘绍看着他，心中忽地生出一个念头：他在哄我为了他这雍国呕心沥血。
　　虽然这么想，可仍觉心里暖烘烘的，见天色已晚，却也不愿就此离开，咕嘟嘟喝下整碗醒酒汤，忽然问：“大人，晚上府里管饭么？”
　　“饭管够，”荀廷鹤微笑，“只是没有酒了。”
　　刘绍大笑，想到顾彭祖，又将这笑收了。他第一次在荀廷鹤面前这样放肆，索性就放肆下去，把碗一放，“那就叨扰啦！”


第092章 颠狂柳絮随风舞（三）
　　刘绍吃着饭，忽然想起来张廷言被贬去外地做官前，临行时对他说的话来。
　　刘绍不管心中算计着谁，面上都很过得去，张廷言对此颇有微词，据他自己说，他还对荀廷鹤抱怨过，说刘绍两面三刀，不是正人所为。
　　荀廷鹤却说他外圆内方，还说将来国家有事，吴宗义与他都是国家柱石。
　　张廷言也不避讳，转头就把这话对刘绍讲了，刘绍这会儿想起来，倒也不觉着脸热，只不满荀廷鹤干什么把他和吴宗义并排放在一处。
　　“对了，张兄快要回京了吧？”
　　荀廷鹤算算日子，“还有一年半。”
　　刘绍又问：“大人怎么看吴宗义？”
　　荀廷鹤听他对吴宗义直呼其名，就知道他对其不喜，“你看吴总兵依附于洪相，就以为他是趋炎附势之徒。其实他表面趋附，却风骨蕴藉，当初他反对出兵，又冒着风险将消息透露出来，就是明证。”
　　他力图弥合二人间的关系，所以在刘绍听来，他用词十分夸张，竟然连“风骨蕴藉”都用上了，心下很不以为然，“大人所说，我也明白。只是我回家翻遍了史书，从古到今的名将，就没有他那样的。”
　　他这时对着荀廷鹤，不再以“晚辈”自称，荀廷鹤不知是没有注意，还是注意到了，却并不在意，摇摇头道：“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在他那个位置，想做些事情不易，如果不是在一棵大树底下借些阴凉，一味刚烈骨鲠，反而什么事也做不成。”
　　“为做实事，不务虚名，其实未必就比杀身成仁要低上一等，宣府、大同的守军在他手里，已可保半壁长城无虞了。”
　　“照大人这样说，吴总兵倒是一块石包玉，只是我眼拙，没大看出来。”刘绍不咸不淡地说：“大人把他比作戚继光，只可惜洪维民不是张太岳。他委身事人，虽是权宜之计，却也是所托非人了，搞不好什么时候就要搬起石头砸了他自己的脚。”
　　说着，他见荀廷鹤含笑看着自己，猛然想起在他心里，早把自己和吴宗义归成了一路人，更糟的是，他当面对洪周曹几人赔的笑脸也确实不少，反驳都没有底气，一时理亏，便想转开话题，“我以为大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没想到大人在朝堂上直言谏诤，不惜触怒龙颜，私下里竟然也看得起他这等人。”
　　他这话说得十分露骨，荀廷鹤却只微微一笑，“人各有志，都是一心为国，岂有高下之分？吴总兵是朝廷的中流砥柱，非常人可比，只是现在不显而已。”
　　刘绍点一点头，不再同他争了。
　　等吃完了饭，又送上两碗杏酪，刘绍没想到荀廷鹤还会吃这东西，挖了两口，就放在一边。荀廷鹤问：“不喜欢么？”
　　刘绍直言，“太甜了。”他随后猜想，会不会是荀廷鹤见他年纪小，猜他嗜甜，所以特意让人做了这个，不想拂了他意，于是勉强又挖了一口吃下。
　　荀廷鹤却转头看看别处，见屋中没有旁人，小声道：“既然如此，不如把你那碗给我，可以么？我有颗牙不大好，下人们总管着我不让多吃，今天是招待你，才能借光吃上一次，平日里十天半月都吃不到的。”
　　刘绍大惊，随后意识到自己没有幻听，把碗推到他面前，“大人不嫌弃我，就，呃，就请自便吧。”
　　荀廷鹤道了声谢，当真接过他的碗，拿自己的勺子慢悠悠吃了起来。
　　刘绍在旁边看着他吃，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惊讶哪个，是荀廷鹤一把年纪，居然爱吃甜食，还是他居然坦坦荡荡地捡自己的剩，又或者是他这做老爷的，居然被下人管得这么死，不管哪一条，都大出他意料之外。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荀廷鹤，后来的两个月里，有意无意，总往他府上跑，又第一次认识了他好多回。
　　他发现荀廷鹤有时居然会自己下厨——可见说他是君子的传言其实不实；
　　又发现他最爱吃的东西是花生米，别的所有都在其次——他如今虽然罢相，却好歹也是中枢重臣，将来史官做传，不知要怎么写这一笔；
　　还发现他平时会看闲书，甚至还爱听曲——不是丝竹雅乐，而是市井戏曲，连带着他也跟着听了不少，甚至已经会唱一折《窦娥冤》了；
　　最后发现他也能阳春白雪，雅擅音乐，弹得一手好琴——刘绍没吃过猪肉，但时常会见猪跑，听过之后，心里给他的评价着实不低。
　　他心血来潮，拜师学艺，和荀廷鹤学过几天，荀廷鹤有求必应，不论再忙，也从不推拒。
　　可后来这事没了下文，因为刘绍最后一次学琴的时候，弹着弹着，把自己弹睡着了，一头栽倒在了琴上，弄断了人家三根弦，后来就再没好意思提起这事。
　　因为顾彭祖之事，刘绍被免了差使，近来始终没什么事做。
　　一晃到了中秋，鄂王府里虽然撤了白幡白布，却也冷冷清清，没什么过节的热闹。
　　街道上人如流水，灯如火龙，天幕上烟花一道道炸开，刘绍待在家里，听着人声从院墙外边远远传来，忽然想要出门，却不知该去找谁，转头瞧瞧，父亲的房门紧闭，只有零星几个家丁，在忙着自己的事。
　　他独自在院中站了一阵，天宽地广，却觉着说不出的逼仄，像是两堵墙收紧了，独独把他压在中间。
　　在长安的一年多，烦闷像是蜘蛛结网，一层覆上一层，在看不见的阴暗角落，越结越厚，越结越多，到了今天晚上，终于难以忍受。
　　他快步走进屋里，还没来得及坐下，先扯过一张纸，草草研磨，蘸湿了笔，悬在纸上，正要落下，却想起这信根本送不出去，呆了一呆，索性把纸一团，扔下笔，一口气吹熄了蜡烛。
　　屋中骤然一暗，夜色爬过窗台、爬上桌案，在墨汁、笔架和桌台上面跳动，不是月光，而是天上的烟花，闪烁着各色的光彩，投在他的案上，忽明忽暗。这种空空旷旷的热闹，还不及丝毫没有热闹。
　　他坐了阵，叹一口气，和衣躺上床，想到了一句戏文里的词，觉着矫情，迅速抛之脑后，闭上眼努力一番，在烟花声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无数的片段闪过，醒来时竟然只是夜半。
　　脚步声、喧哗声、烟花声都不见了，一阵阵微凉的风从窗间送入，天清云淡，朗月高悬，只有更漏叮叮咚咚地响，连秋虫都鸣声都听不见，看来它们也已经和人一道睡下了。
　　夜静得让人心慌。
　　他坐起来，忽然间心绪翻涌，难以自制，推开门出去，一路疾行，再一抬头，已到了荀廷鹤的府门外。
　　他于是想也不想，叩响了门。
　　荀府的老仆睡眼惺忪地打开大门。
　　看见他的一瞬间，刘绍忽然清醒过来，明白身上缺了个圆洞，拿方块是永远也塞不进也堵不上的，转身要走，又觉太过失礼，于是道：“荀大人已经睡下了吧，明日我再来拜访。多有打扰，幸勿见怪。”
　　老仆却拦住他，“是世子啊，您等等，小人去叫。”
　　刘绍一愣，忙说“不必”，老仆却摆一摆手，提着灯笼转身走了。
　　刘绍不好不告而别，只得站在原处，眼看着一团黄色的光摇摇晃晃地飘远，由大而小，拐进树影里看不见了。
　　过了片刻，不知道具体是多久，像是几小时，又像是一眨眼，远处又出现黄色的光晕，不是一团，而是两团，由小而大，拐几个弯就到了他的面前。
　　荀廷鹤披着衣服，显然是已经睡下，刚被叫起来的，被灯笼照亮的脸上，瞧不见什么困意，见了他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
　　刘绍心中忽地猛跳两下，可秋夜又湿又重，心潮一荡，就像落进了片沼泽地里，没过片刻就又沉静下来，像是刚才不曾有过异样。
　　他看着荀廷鹤，忽然笑笑，没找什么借口，好让自己显得像是个正常人，只道：“没事，只是觉着今晚秋色正好，想约大人一块转转。”
　　荀廷鹤答：“好啊，不知是去哪里？”
　　刘绍一愣，“就在大人府上吧。”
　　荀廷鹤点点头，从门房手中接过灯笼，递给刘绍，两人于是一人提着一只灯笼，荀廷鹤走在前面，刘绍在他身后半步，一同往院子里走去。
　　大门在刘绍身后吱呀呀地关上，沉重的铜声在静夜当中回荡，有种清澈的寒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径两侧树影深密，在人经过时发出沙沙的细响，仿佛睡梦中的低语，偶尔一阵风吹过，声音次第大起来，过不多时，就又安静下去。
　　走到庭院当中，梧桐树落了一地叶片，踩上去没有脆响，反而十分轻柔，庭院中的石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荀廷鹤把灯笼换了只手，忽然吟道：“睡起秋声无觅处，满阶梧叶月明中。”
　　刘绍因为他的缘故，近来很是读了些书，难得也接上一句，“莫遣西风吹叶尽，却愁无处着秋声。”
　　荀廷鹤呵呵笑道：“你年纪轻轻，强要着愁，还是让风把这些秋叶吹尽，让你无处可着的好。”
　　刘绍也笑，笑完了道：“大人，我有一个很爱的人。”
　　他这话十分突然，黑暗中只听荀廷鹤“啊”了一声。
　　刘绍又继续道：“或者说‘喜欢’吧。‘爱’这个字说着太沉，还很怪，我从来没对他说过，以前也有别人问起过，我也没说出口。”
　　他笑了一下，“可是今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就说出来了……可能，哎，可能因为我们两个已经太久没见了。不知以后能不能见到，再见到是什么时候，也不知该不该见，见了说些什么……”
　　“自打我们两个认识以来，从没分开这么久过。我很想他，不知道他能不能知道，大概能吧？谁知道呢。”
　　他借着黑暗，借着天上的一轮圆月和手中一团幽暗的烛光，打开话匣子说了很多。
　　不论他说什么，荀廷鹤都静静地听着，有时让人忘了他的存在。等刘绍停下之后，他才轻声问：“你们两个为什么分开，不再相见呢？”
　　刘绍答：“他是葛逻禄人。”
　　荀廷鹤又“啊”了一声，一时无话。
　　刘绍转过身面向他，月光和灯笼把他的两只眼睛映出上下两种颜色，“多谢大人听我说这些，天快亮了，我先回府去了，请大人留步。”
　　说完，他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了。
　　荀廷鹤当真没有送他，站在原地，看着他手里的那只灯笼在树影、回廊间时隐时现，拐一个弯，终于看不见了。


第093章 颠狂柳絮随风舞（四）
　　辛应乾带着礼物，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里面，两手放在大腿上，像是开家长会的小学生，一动不动，心里有些忐忑。
　　摄政王今日私下召见他，只是不知道让什么事情绊住了，这会儿还没到。
　　辛应乾百无聊赖地盯着桌子上的木纹，心里暗想：不知今天带来的礼，合不合摄政王的心意。
　　大概是因为预期放得极低，当初他第一次见到狄迈，看他对自己竟然和颜悦色的，简直十二分地受宠若惊。
　　早在雍国时，他就听闻狄迈手段十分残暴，曾经亲手扒过人皮、掏过人心，亲眼一见，才觉着传言恐怕不实，不知是谁道听途说，刻意夸大之论。
　　可是等回到金城，他忽然又相信了那个传言。
　　归顺之后，他第一次上朝，瞧见皇宫当中有许多卫士，心想夏国和大雍果真不同，就连寻常朝会，守备都如此森严。
　　转头瞧瞧旁人，见他们脸上都是疑惑不安之色，似乎今天这样不是常态，有人窃窃私语，但说的是葛逻禄语，他听不懂，心中有些奇怪，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好自己加倍小心，暗道：不管是什么祸事，总不会无缘无故落在我头上吧。
　　上朝之后，所有人分班站好，随后狄迈才至。
　　等他站定之后，夏国的小皇帝很快就也到了，有板有眼地走到御座前坐好，众人纷纷跪地行礼。
　　辛应乾跟着跪地，站起身后偷眼瞧瞧，皇帝的两腿悬在半空中，甚至挨不上地。
　　狄迈出班，朗声说了什么。众人纷纷向他祝贺——辛应乾听不懂，可众人脸上的谄媚神情两国通用，他只消瞧上一眼，就能把话翻译出来。
　　狄迈面带微笑，接受过众人的祝贺，扬一扬手，又说了句什么，随后辛应乾就瞧见两个卫士带了一个人上殿，看面孔应当是汉人。
　　朝臣一时哗然，各个神情有异，狄迈忽地变脸，疾言厉色，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
　　辛应乾知道有大事发生，可关键时候，一个字也听不懂，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出了一身大汗，使劲往众人脸上瞧，这次却翻译不大出来，只知道事情极为严重。
　　等狄迈说完，那汉人也开口说话，可惜用的也是葛逻禄语。
　　等他说完之后，在最前面的一人，看着三十来岁年纪，面容英俊，和御座上的小皇帝看着有几分相像，脸色煞白，也颤声说了什么，被狄迈冷笑着打断。
　　两人说了十来句话，一个期期艾艾，一个恨意铿锵，辛应乾不知发生了什么，也明白那个白脸男子完蛋了。
　　果然，没过多久，一队全身披挂的甲士忽然涌上朝堂，从众臣当中穿过，把那人架起来押了出去。
　　脸色发白的怪病像是瘟疫，把满殿的大臣都传染了一遍，只有十来个人面色如常。
　　辛应乾一面害怕，一面把这几张面孔一一记在心里。他猜这些是狄迈的死党，必须同他们搞好关系。
　　后来他才弄清楚，那天那个被押下去的人是贺鲁苍，夏国的辅政，皇帝的亲舅舅。
　　那个汉人是韦长宜，已经杳无音信好几年了，那天忽然出现，指认当年贺鲁氏兄妹威逼他篡改先帝遗诏，称先帝原本要立狄迈为帝，他们却在先帝死后，矫诏改立狄显。
　　狄迈忽然发难，贺鲁苍自然不认。
　　按说狄迈找不出遗诏原本，也就没有物证，仅凭着韦长宜的一面之词，自然说什么是什么，他可以说遗诏上原本写着传位狄迈，也可以说那上面写的是传位于他家院子里养的那匹骟了几年的骡子，不足为据。
　　但狄迈显然只是缺个由头而已，他挟战胜之威回国，第一件事就是要拔掉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不仅指认贺鲁苍篡改遗诏，还翻出了多年前狄野死时，他在亦集乃不告而退、拖累大军的旧事，让卫士带甲上殿，竟然将堂堂辅政给当堂拖了出去。
　　若只是如此，辛应乾也只把狄迈当曹操看待。
　　可随即他就看到，狄迈让人从坟里挖出了据他说是“当初篡改了遗诏”的贺鲁氏的尸首——按照当初狄野的遗命，二人合葬，所以这也就相当于挖了先帝狄野的坟，如何能不引人心惊？
　　贺鲁氏身份尊崇，估计当时去世之后，停尸了许久才下葬，这会儿尸体已朽没了，远不及给她生殉的几个奴仆完整，连骨头都不大连得起来。
　　听闻她活着时美艳无双，俯仰之间，亦不过冢中一副枯骨而已。人生在世，当真天数微茫，今日见此惨状，更不知异日自己又要埋骨何处。
　　活人见了尸体，都要害怕，辛应乾想走，却走不得，狄迈让士兵围在外圈，强要所有人观看，谁要离开，先把脑袋留下。
　　辛应乾只好假装盯着尸体看，隐隐约约闻见尸臭味儿，几乎想要掩住口鼻，却忍住了，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瞧着，狄迈手持长鞭，在那具破烂骨头上面狠抽起来。
　　老天爷，这可是皇帝的生母！
　　抽一下，旁人就报一次数。“一百一十一、一百一十二……”鞭声落处，骨殖横飞，卫士的报数声一下下响起，人群当中却鸦雀无声。
　　忽然什么东西打在身上，辛应乾不敢低头去看，听不懂卫士的报数，自己默默查着。
　　等查到二百下，鞭声停了，卫士也不再出声，辛应乾像是从冬眠中醒来，看狄迈将鞭子一扔，赤红着双眼挥一挥手，说了什么，群臣如蒙大赦，又像是死而复生，匆匆忙忙四散离开。
　　临走之前，辛应乾回头瞧去一眼，但见狄迈负着双手，转回身去，背对着众人，微微仰起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之后狄迈给自己的生母加尊号、进位为摄政王、扩充人马、把贺鲁苍的党羽杀的杀贬的贬、在朝中换上自己的人，相比之下，就都是寻常之事了。
　　辛应乾回去后连做了三天噩梦，第四天不做了，因为任命下来，他居然得了重用。
　　看来他稗贩的雍国情报深得狄迈青眼，高兴之余，不免又有些惶恐，担心自己才不配位，等有朝一日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完了，到时不知还有什么作用。
　　幸好他为人用心，对雍国的人事、军事都有了解，又熟读史书，对历代得失都有见解。
　　狄迈不但没有厌倦了他，反而对他愈发高看，把他留在身边，时常咨问，他平步青云，隐隐已有直追韦长宜的意思。
　　他感到狄迈虽然在雍国做过几年质子，却没读过多少书，许多他以为耳熟能详的典故，提起时才发觉狄迈并不知道，于是有意无意地格外卖弄，以显自己之能。
　　大概是狄迈真被他唬住，居然让他每三天给自己讲一篇通鉴，除非事务极多，不然雷打不动。听他讲时，全无半点倨傲之色，神情专注，极少打断，偶尔插言，也往往一语切中肯綮。
　　辛应乾先前见狄迈掘坟鞭尸，甚至怀疑过他有失心疯，想着要不要逃回雍国，可时日一长，才发现他英睿过人，堪为一代雄主，足堪托付；而且从那之后，狄迈也没再有什么惊人之举，反而处事公平，积极整顿吏治，甚至还在夏国境内创立乡学、鼓励读书，推行科考，为千秋万代之计。
　　如此之人，怎么可能局限于塞北一隅之地？
　　辛应乾心神激荡，从那以后，便决心对狄迈死心塌地。
　　他在雍国不算得志，来到这边，却被引为股肱之臣，如此知遇之恩，自不必言；况且依他看来，相比于雍帝，狄迈实在强过百倍，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只是摄政王而已，皇位上面还坐着一个绊脚石。
　　但是再往前一步，也不是什么无法完成的事。
　　他思绪拉远，脸上不禁露出微笑，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他连忙收摄心神，下意识地站起身来，看向门口。狄迈大步进门，见了他第一句便道：“刚才有些事耽搁，叫你久等了。”
　　辛应乾行了一礼，连忙摇头，“下官也是刚到。”
　　狄迈回府之后，听下人通报，说辛应乾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了，听他这么说，只点点头，倒也没有多言，在椅子中坐下，“请坐。”
　　辛应乾却不急于坐下，双手殷勤奉上礼物。三层多的盒子里不知装了什么，显得极沉，他两手提着，胳膊都隐约发抖，“下官一点心意，请摄政王笑纳。”
　　他近来恶补了葛逻禄语，自问进了人堆里，谁也听不出来他是汉人，这句故意用葛逻禄语说出，好讨狄迈的欢心。
　　狄迈却皱了皱眉，拿汉语问：“你有心了。盒子里的是什么？”
　　辛应乾心里一跳，察觉这一下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可他对狄迈的暗示如何不懂？马上也改口换回汉语，“回摄政王的话，下官听闻摄政王爱吃南边的水果，特意托人从雍国购来，孝敬王爷。一样买了几种，还请王爷赏光。”
　　他虽然现在很受重用，可是居安思危，未雨绸缪，想要圣宠不衰——虽然狄迈现在还只是摄政王爷——必须得时常溜须，让狄迈把他当做自己人看。
　　他孤身被俘，身上没有什么银两，支了几个月的俸禄，全使出去，向人打听狄迈的喜好。
　　一打听才知道，狄迈这人很是奇怪。看着十分勇武雄壮，不像是有病的，可是老大不小了，还没有子嗣不说，甚至都没有娶亲。
　　各部进贡来的美女，他看也不看，全分了出去，恐怕是身有暗疾，那方面不大行，所以从来不想这事。
　　不近女色也成，他总该爱珍玩器物，金银财宝吧？
　　但狄迈偏偏和别人不一样。
　　听说他早年花钱如流水，辟出土地，在大冬天烧火种菜，又从雍国重金买水果来，即便在外打仗时，也没落下，可见的确十分喜爱。
　　辛应乾虽然觉着他那癖好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可有总比没有强，有的放矢，又支了些俸禄，还管韦长宜借了钱，托人千里迢迢地买了雍国的水果回来。
　　这些果子，他在雍国时瞧都懒得多瞧一眼，可到了这边就成了金疙瘩，咬牙忍过肉痛，心想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现在破费些，日后却有无穷的好处，于是又拿剩下全部的钱，打了个鎏金盒子，把水果装上，高高兴兴提来狄迈府上。
　　他说着，把盒子轻轻搁在桌上，想当面卖好，于是揭开盖子。
　　第一层摆着的是黄澄澄的柑橘，各个长得像灯笼，任谁见了，都能看出他十分用心。
　　橘子香气传出来，他挂着笑，习惯性地偷眼打量，想从摄政王的脸上看出他是否满意，结果这一看不打紧，就瞧着摄政王的脸色霎时变了，阴沉下去，不像是要发怒，却也十分唬人，唬得他心头一跳，手顿住了，不敢再揭第二层。
　　“你有心了，”摄政王靠在椅子背上，只向盒子里看去一眼，随后就没什么兴趣似的转开了眼，好像是在夸赞于他，可声音里听不出半点热络，反而低沉沉的，“搁在这儿吧。”
　　辛应乾心中惴惴，忙把盖子扣上，想了一想，把盒子又从桌子挪到地上。


第094章 颠狂柳絮随风舞（五）
　　狄迈看着辛应乾把盒子拿到地上，又藏到椅子后面，生怕他看见似的，没说什么，沉默片刻，随后开门见山地问：“听说荀廷鹤要重新拜相了，你知道么？”
　　辛应乾忙道：“下官也听说了。”
　　狄迈时常找他询问雍国情况，辛应乾怕被问住，平日里多方打听、百般上心，自信一定知道些狄迈并不了解的东西，闻言便侃侃道：“前年雍国来犯，荀廷鹤因反对出兵，得罪了洪维民，也惹了雍帝不快。”
　　“后来果真如他所说，雍国贸然来犯，果然折戟，自取其辱。”他立场转变得十分彻底，完全听不出打这一仗时他还是个雍人，“雍帝大概是恼羞成怒，加上听信洪维民等人的谗言，要杀陆元谅，荀又谏诤，愈发失去圣心，所以罢相。”
　　狄迈点头。一年前他听闻雍帝居然那样轻松就逼死了陆元谅，一时惊讶非常。
　　他与陆元谅有过一番苦斗，深知其统兵之能，把他看做自己南下时的心腹大患。
　　当时在两军阵前，他费尽苦心、流尽鲜血、折损无数士兵的性命，都不能取陆元谅的性命，甚至也没法将他杀得大败，却没想到他做不到的事，竟被南面那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如此轻而易举就做到了。
　　他如何不惊？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即便贺鲁齐曾是贺鲁苍的人，与他又有旧怨，他在翦除贺鲁苍的势力时，也留下了此人，让他为自己效力。
　　陆元谅是雍国堂堂的大将军，谁能想到他竟会死得这般轻易？
　　惊讶之余，他心里有个想法渐渐成型。
　　只是这几年来，他威权日重，心思也变得更深，心中有了什么念头，并不轻易说出，一旦出口就要施行。一年以来，他没和任何人讲过，眼下也还不到时候，把那念头在心中转过一圈，并不声张，只道：“这些我都已知道了。”
　　“是、是。”辛应乾说这些只是想做个引子，不料说得太长，反引摄政王不快，不敢耽搁，忙又继续，“后来雍帝追谥陆元谅，还让人厚葬他父子，估计是生了悔意，也念起了荀廷鹤的好。还有人翻旧账，说当初是洪维民力主出战，战败之后，他反而没动静了。”
　　“说这话的人，王爷应该也认识，就是鄂王刘靖。”
　　他说着，又小心打量狄迈神色，见他果然向自己看来一眼，暗道：猜对了。
　　自从他归降以来，狄迈向他问过雍国许多人事，可只有问起刘绍那次十分不同，竟然问出一句“瘦了胖了”，颇不寻常，他从此便暗暗留心。
　　他向许多人打听过，得知狄迈掌权之前，和刘绍的关系十分亲近，当初狄雄还试图俘获刘绍作为人质，以拿捏他，只是未获成功。
　　刘绍叛逃之后，狄迈说要把他挫骨扬灰，可是又对众将下令只许生擒，不许伤害。
　　辛应乾当时听说之后，十分奇怪，觉着其中定有隐情，可是猜不大出来，见自己提到刘绍之父，果然引起狄迈兴趣，便舍了荀廷鹤，顺势继续道：“刘靖是雍帝的亲弟弟，加上性格很直，所以说话不大顾忌，当众揭洪维民的短，就同他结了梁子。”
　　“洪维民不大好动他，只能拿他儿子刘绍出气。加上之前雍帝宠臣曹子石让人当街刺杀，刺客和刘绍是好友，刺杀当日刘绍也在现场，他就借题发挥，给鄂王府上了眼药。”
　　“原本雍帝打算让刘绍入中朝为官，洪维民却说他熟悉两军情况，留在朝中太过可惜，劝雍帝把他发去北面，估计用不多久就要动身了。”
　　狄迈心中狂跳，“他要来北面？哪里？还是大同么？”
　　辛应乾见狄迈关切，心中大感后悔，深悔自己不该探查不清就贸然开口，这当口只得如实道：“具体是去哪里，下官一经探得，一定立刻向摄政王禀报。”
　　狄迈点点头，压下心绪，又问：“刺杀之事，你知道多少？”
　　辛应乾头上冒了些汗。
　　在他看来，曹子石死就死了，实在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就没如何上心，不料狄迈居然问起这个，他答不上来，又不好说自己不知，焦急之间，忽然福至心灵：摄政王怕是想问那刘绍在这事中受没受牵累。
　　他试探着道：“刺杀的具体经过，下官不知，只知道刘绍也牵扯进去，但牵扯得不深。雍帝似乎对他有些不满，所以等他居丧期满，一连几月也没恢复他的差事，但毕竟是亲叔侄，过后气消了，仍要启用他。”
　　狄迈又缓缓点头，这一次没再追问，过了一阵，反而问：“你是陕西人吧？”
　　辛应乾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如实答道：“摄政王好耳力！下官确是咸阳人。”
　　他怕狄迈对他心有疑虑，忙又补充：“家严家慈都已谢世，下官只有一妻，已经病故，因此在雍国并无什么亲人。”
　　狄迈“嗯”了一声，似乎不大在意他的家世，随后就同他闲聊起来。
　　每次问对完毕，狄迈不忙时，总要留他说些闲话，至今已一年有余，辛应乾却仍忐忑不已。
　　他知道狄迈绝不是有心思闲聊的人，又日理万机，多少大事等他裁夺，忙还忙不过来，就算有些空闲，上哪找乐子，不比和自己大眼瞪小眼更好？
　　他百思不得其解，越想不出，就越不安，又没胆子开口发问。
　　某天忽然想起狄迈多年来不近女色，悚然一惊，担心他好男风，对自己有意，要和自己断袖分桃，纠结了一瞬，就觉着也不失为一条近道，于是坦然接受，为此至今没敢续弦。
　　每次正事谈毕，他都做好准备，万一一会儿狄迈忽然抱他，绝不能躲，还事先演练好了一幅早有此意、如愿以偿的享受神态，以备不时之需，可至今都没派上用场。
　　每次狄迈同他闲聊，就只是闲聊，神态语气都十分正常，别说抱了，至今连他手都没摸一下，好像只是想听他说话而已——
　　几次之后，辛应乾就发觉，虽是闲聊，可狄迈始终不怎么开口，不得不说时，也都是问句，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听他在讲。
　　而且说来奇怪，狄迈明明是葛逻禄人，可两人交谈时，用的从来都是汉语，不知是什么缘故。
　　这次也是一样。他滔滔不绝，狄迈只偶尔发问，脸上没有什么冷意，不算吓人，可看着也不像会忽然抱上来的模样，等他说完一段，没再提问，说了一句“时候不早”，辛应乾就明白，这次的闲谈算是结束了。
　　他忐忑不安地站起来，一头雾水地退出去，又心事重重地回了家。
　　等他走后，狄迈拾起果盒，打开第二、第三层看看，又依次盖上，下人问要不要留，他答：“留着吧。”说完就抬脚回了卧房。
　　他原本住的卧房上了锁，一应用具都锁在里面，一个也没拿出。
　　他自己则换了间房睡，屋中陈设十分简单，除去一张床外，就是一张桌子，上面摆了两摞奏章。
　　他先前想要趁势废帝，可试探了狄申的口风，发现连他都不大赞成，知道此事阻力极大，担忧强要夺位，国家动乱不止，会错过南下时机，只得暂且搁置。
　　只是他没就此放弃夺权，进位为摄政王后，借口皇帝年幼，渐渐变了制度，朝廷事务不先送入宫中，而是送入他的摄政王府，由此能不以皇帝之名，而渐行皇帝之实。
　　桌上的奏章虽多，但他心甘情愿，反而还有几分乐在其中。
　　因为聊得太晚，这会儿只得熬夜，他闷头忙了一阵，实在太累，就撑着脑袋打起了盹。
　　迷迷糊糊间，刘绍过来推推他，抱怨道：“干什么不去床上睡？在这儿点灯熬油的。”
　　狄迈愣了愣，应了声“好”，却不忙着站起，先去拉刘绍的手，拉了个空。
　　他一乍而醒，眼前烛影摇晃，忽明忽暗。只见自己趴伏在桌上，手伸出去，砚台被拂落在地，墨汁泼洒，风把窗户吹开，窗纸扑啦啦地作响，桌上的纸一张叠着一张飞出去，散在地上，又四散飞开。
　　家仆听见动静，忙进门来，先跪地向他告罪，然后就要去关严窗户。
　　走到一半，狄迈道：“不用。”
　　家仆就站定在原地，不往前走，也不往后退，一动也不敢动，怯怯地瞧过来。
　　他是葛逻禄人，长了张葛逻禄人的面孔，可是有一个汉人名字，叫小拐。
　　狄迈瞧着他，半晌挥一挥手。
　　他挥退了下人，走到窗边。
　　这会儿还没入冬，风已凉了起来，吹得甚急，直往人怀里钻。
　　抬头瞧瞧月亮，忽然想起刚才他问“长安这会儿正开什么花”，遗憾辛应乾答得不像。辛应乾应该回答“这我上哪能记着”才对，而不是当真对着他侃侃而谈，卖弄才学，甚至还引经据典。
　　他叹一口气，正要关窗，忽然注意到今天月亮很圆，算算日子，正好是八月十五，原来是汉人的中秋节。
　　夏国从来不过这个节日，自从刘绍走后，他府中也没再过。
　　那几个汉人厨子都还在，但却没人张罗此事，要不是他今天忽然想起，估计今年中秋就也和往年一样，不经意就过了去。
　　一轮圆月高悬，他抬着头，愣愣瞧了一阵，就想起了那句“明月明年何处看”，忽然觉着胸口憋闷，像是喉咙让人一把攥住了，忍不住心中一寒，弯下了腰，两手撑住窗沿，竟然不敢抬头再看。
　　他两手使劲攥紧，忽然“喀啦”一声，竟然把窗边的木头掐得碎了。
　　木屑飞崩，手上一疼，他如梦初醒，猛地关上窗户，转过身去，背靠在上面，奔雷一般地大声喘气。
　　喘了好一阵，那阵窒闷才渐渐消了。他两步回到桌案前，伸臂一拂，把桌上的东西一把拂到地上，于是这位大人的奏章，那位将军的军报，下雨一般，全都一股脑地掉了下去。
　　他看也不看，大步出门，解了匹马，去到城外奔驰一夜，等到天明时方才回来。
　　从这天之后，他几乎从不在夜里抬头看月亮，不论它是圆是缺，是明是暗。偶尔不经意瞥到，便要匆匆移开视线。


第095章 颠狂柳絮随风舞（六）
　　暮春时节，杨柳吐絮，在空中乱糟糟飞，一阵风刮来，忽然就扑人满面，逼得人不敢喘气。
　　刘绍原本去年就该去大同，可雍帝觉着北边冬天太冷，拖了一冬，这才让他动身。
　　刘绍无可无不可，到底该如何，他自己也想不大明白。
　　他母妃已经去世，父王不怕他的拖累，放在两年之前，他一定毫不犹豫地跑回葛逻禄去，可经过了亦集乃城的那一战，却踌躇起来。
　　他跑回去不难，可之后呢？难道真要和狄迈一起灭亡雍国不成？荀廷鹤、吴宗义、刘凤栖、秦远志……还有他爹，难道要把这些人一个一个都杀了或是逼死？
　　他无法可想。
　　那么留在雍国，承担守土之责？他也不是肩膀头嫩，半点担子都担不起来，可他就是想要抛头颅、洒热血，那也得值得才行。天子昏聩，朝政又腐败至此，哪有半点可留恋之处？
　　况且，他和狄迈已经有三年没见了。他至今想来，都觉不可置信，好像不是真的。
　　最久的一次，两人也不过分别了三个多月，如今把月换成年，是个什么光景？
　　回头瞧瞧，不觉着过去的日子如何难捱，好像一眨眼就到了现在，可一想到往后，就如临深渊，好像路断在脚下，往下一看，黑洞洞让人发慌。
　　柳絮如滚滚飞棉，随风狂舞，搅得人心烦。刚好任命下来，刘绍心想：换换地方也好，总强过在这边消磨。
　　临行前，他去向荀廷鹤告别。
　　荀廷鹤已经复相，事务繁忙，不像之前那么好见，但刘绍去找他，还是一路畅通无阻。
　　按说荀廷鹤年长他十五岁，当他爹有点年轻，但起码也够做他叔叔的，可是最近一年，刘绍有事没事常去找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荀廷鹤是个有趣的人，有趣到总让刘绍忽视他的年纪，乐以忘忧，每次只有在荀廷鹤满脑子的忠君之念在言语当中无意间露出一点时，刘绍才会恍然惊觉，窗外漆黑一片，灯烛烧得只剩下一截，杯中茶水早就干了，时间竟已过了这么久。
　　这一次他来见荀廷鹤，虽然口中不说，心中却想，如果他到了大同，脑子一热，兴许这就是两人见的最后一面，多多少少有些伤感。临行之前，肺腑之言憋不住，就想对他尽数倾吐出来。
　　“荀相，我有一言，对任何人都不敢说，就连对我父王也不曾说过，可临行之际，实在不吐不快。”
　　说完，他自己也觉着这话有几分耳熟，转念就想到去年中秋，他半夜跑到荀廷鹤府上，和他踩了一夜的叶子，还莫名其妙地对他吐露衷情之事，现在想起来仍觉着尴尬，赶快继续道：“荀相也知，我原本就不赞成两国交兵。”
　　“河西之战我没有亲身经历，不敢妄言，亦集乃那一战情况如何，我倒还算清楚。”
　　“请荀相恕我直言，我大雍虽然看着国势强盛，国土广大，但是外强中干，夏国虽然人口更少，又远远称不上富裕，却正是如日之升。朝廷众人大多只将他们看作犯边之寇，据此定策，恐怕要吃大亏。”
　　荀廷鹤静静听着，并不打断。
　　“我把话说得直些，请大人千万莫要怪罪。”刘绍心里知道荀廷鹤肯定不会怪罪，这么说只是同他客套一句。
　　随后便道：“夏国虽然不是上下一心，可是狄迈自从上了摄政王的尊号之后，整顿朝纲，大权独揽，已没有旁人掣肘，即便有，也不敢做得太过火。”
　　“再加上每有战事，他必定亲征，对两军形势洞若观火，临阵能够应权通变，不需要千里迢迢送消息回金城，让旁人拿定主意。”
　　“反观我雍国，大将在外，权臣在内，只为门户私计，上下其手，几个真的为了国家？隔着几百几千里的路，从长安伸出手去指挥，战守全不由己，反而全归一群不懂打仗的人指手画脚。像这样，将来真遇上了，纵然韩、白再生，又怎么可能打得过？”
　　“这还只是战场上的事，战场之外，还有一笔账要算。”
　　刘绍说着说着，冷笑起来，“那些个主事之人，各个把战事看成利薮，黑眼珠里只见得到白银子，两国交兵，死人流血他们看不见，单能瞧见自己能就中取利，大发横财。”
　　“就连运去的军饷，都要受他们一层层的盘剥，到了前线还剩下几分？洪维民父子贪了多少粮饷，把军职做交易，又赚了多少钱，这些年谁敢揭开盖子？谁说谁死！”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现在落入连粮草都供应不上的地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该知的人一点不知，又或者知道了也当不知道，只要没打到他眼前来，就天下太平、河清海晏……荀相你说，这仗还有的打吗？”
　　他说到激动处，两手一摊，“总之，这烂摊子我是一点也不想管了，我也没那个能耐。”
　　“我想不通，别人往死里败坏，临到有事，却躲在后头笙歌管弦，让别人替他们舍生忘死，收拾残局，保他们的荣华富贵，这还有道理没有？”
　　“我在北边，也只略尽人事而已，成败利钝，非我所知！”
　　他洋洋洒洒一番话，说到最后，却原来是要撂挑子。他此番只图说得痛快，其实并不想听荀廷鹤回话，因为知道他多半是拿些天下大义来劝导自己。
　　他都能大概想象得出，荀廷鹤定是要先夸赞他一番，把他夸得心花怒放，忍不住翘了尾巴，再趁势劝导，让他以国事为重，努力做他大雍的中流砥柱。
　　他可不是“一片丹心报天子”之人，只盼一会儿荀廷鹤千万别说出什么“天下无不是的君父”这等话来。
　　荀廷鹤不答反问：“你在亦集乃时，见过死人么？”
　　刘绍一愣，随后有些好笑，“大人说笑了。打起仗来，遍地都是死人。”
　　荀廷鹤又问：“死的都是什么人？”
　　“自然是前线的兵士，有的将领也会阵亡……有时仗打得久了，两国边境的百姓也要死上很多。”说到这儿，刘绍拿话刺了一下，“总之真正该死的人等闲是不会死的。”
　　“‘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你说得对，放着这‘烂摊子’不管，平白死去的只是这些人而已。”
　　荀廷鹤神情严肃，向前探一探身，“一旦被叩开国门，江河横溃，到时要死的是一万人、十万人，还是百万人呢？”
　　刘绍一时语塞，半晌后长声叹气，“荀相这是道德绑架。”
　　荀廷鹤没大听懂，看看神情似乎是想问他“谁绑架了谁”，刘绍赶在他前面又道：“我看还是想办法除了洪氏父子，才是第一要务。不先除掉他们，即便想收拾这烂摊子，怕也收拾不成。”
　　他推出洪维民来，真正想说的人却没说。俗话讲，上梁不正下梁歪，哪有什么奸臣当道，不外乎都是当皇帝的不做人而已。可他即便对荀廷鹤口无遮拦惯了，这话却也不敢说，只有对一个人能讲，那人就是狄迈。
　　可对着狄迈，现在也欲讲而不得了。
　　荀廷鹤对党争之事颇为忌讳，听闻此言，反应不大热络。因着这点，刘绍对他又敬又爱，却始终不大推崇。
　　他看着荀廷鹤，心中暗暗摇头，这是正人君子，太平宰相，是摆在朝堂上的一只仙鹤，可雍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没有一头能杀人的猛虎，如何能够力挽狂澜？
　　荀廷鹤道：“粮草之事，我尽量争取。再有战事，一定力保供应，不让前线将士离心。”
　　刘绍笑笑，不提这茬了，“临行之前，能请大人再为我弹奏一曲么？”
　　荀廷鹤一愣，随后道：“理当如此。”他瞧见刘绍脸上不以为然的神色，也没再劝，取出琴来，就手弹了一曲《阳关三叠》。
　　刘绍听着，忽然想：荀廷鹤对远在大同的吴宗义心思如何，都能洞察入微，我方才所说那些，他何尝看不清楚？
　　琴声悠悠地响，像是水纹荡开，摇撼得人也跟着上上下下，不住浮沉。
　　刘绍又想：看清楚了，然后还能泰然处之不成？
　　忽然瞧见窗前布帷旁的一句题词，“一片闲云任卷舒，挂尽朝云暮雨”，若有所思，这几个字好像在那挂了许久，以前竟没注意。
　　一曲奏毕，琴声止歇，荀廷鹤拢起了手，放声而歌：“流水滔滔无住处，飞光匆匆西沈。世间谁是百年人？个中须著眼，认取自家身。”唱罢，微笑着瞧向了他。
　　刘绍心中猛地一动，也怔怔地瞧回去。这一刻，他好像变成了一粒微尘般大小，不值一提，可让那样一双眼睛瞧着，好像又忽然膨成无限大，横亘在这天地之间。
　　窗外的叶片让风吹得声声响，阳光从院中繁密的叶间穿过，斜照进青绿色的光来，桌上的茶升起一道袅袅婷婷的细烟，阳光的斑块落在水面、桌案上，随着窗外的轻风阵阵轻摇。
　　荀廷鹤的两眼都在阳光下，无数颗明亮的光点在他含笑的眼中闪烁。
　　刘绍久久地看着他。
　　在某一瞬间，他好像被人提着胸口拉上万里高空，可脚下一蹬，偏又踩在了实地上。
　　他忽地明白了推着他的后背，让他不由自主地靠近的那股力量是什么；同样也就在这时，在长达数年的说不出口的煎熬之中，他终于感到一丝清凉，也对荀廷鹤露出个微笑，然后头一个错开了视线。
　　直到最后的最后，他与荀廷鹤都没有过半点亲近，却觉着自己已经从荀廷鹤那里得到了他想从他身上得来的一切，也给他了他能给出的全部。再多的他给不出，也不愿要了。
　　在他心里，有一整块永远割不出来，没法分给别人。况且荀廷鹤就像水中的月亮，只合远远看着，若是伸手去捞，它就无影无踪了。


第096章 一生襟抱未曾开（一）
　　刘绍走时哪里会想到，不出数月，他就收到了荀廷鹤的死讯。
　　荀廷鹤之死，一开始全无端倪。刘绍回到大同后不久，从北面就又传来消息，狄迈再次率军南下。
　　按说这些年里，狄迈几次扩军，收拢各部人马，不是南征就是北讨，人不解甲，马不释鞍，还没有哪一年是闲着的，但刘绍听到消息后，仍是吃了一惊。
　　他听说去年一年，狄迈为了尽取河西之地，折损了数万人，虽然说不上伤筋动骨，但也足够他喝一壶的，原以为他会休养个一两年，谁知刚到这会儿他就急哄哄地出兵了。这是为着什么？
　　自从两国交恶之后，彼此都趁着交战时在对方军中安插进了许多眼线，刘绍借着些以前的关系，牵线搭桥，对夏国朝廷之事也能探得一二。
　　他听闻狄迈和狄申过了蜜月期后，渐渐生了些龃龉——或者不如说是狄迈坐稳了位置，就不满意狄申势大，开始拿着放大镜到处找狄申的错处，借此敲打于他。
　　当初狄迈能不费一兵一卒进入金城，还是因为狄申在关键时刻开了城门，狄迈于是投桃报李，让他和自己一同辅政。
　　但此一时彼一时，他自从上了摄政王的尊号之后，就瞧狄申不大顺眼起来，还有另外一个辅政王在，他这摄政岂不是徒有虚名？
　　况且他大哥狄雄已死，按顺位，狄申也就成了他这一支的族长，即便他自己无意，也架不住旁人有心。
　　几次敲打过后，狄申也回过味来，凡是别人拿事情向他禀报，自己都不拿主意，只让人去找狄迈，说“政事一由摄政王裁决”，没有战事之时，平日里都闭门不出，只推说有病。
　　狄迈见他乖觉，又念他对自己的确有恩，于是以见他身体不好、怕他辛苦为由，免了他的辅政，仍让他领兵。
　　狄申原本就只好兵道，不爱掺和朝堂上的破事，见狄迈也算是给他留了面子，倒不怎么觉着委屈。
　　加上狄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罢了他的辅政之后，又给他十六岁的儿子狄吾分了一路人马，带在身边，多有提拔，他更是没什么话说，欣然接受。
　　刘绍探明之后，感叹狄迈不愧是在自己身边多年，今日一看，算是出师了，不管承不承认，总归还是有些高兴，听说洪维民又想用兵，忙将此事写明送回长安，以证明有些人口中的“夏国再度内乱”之事并未发生。
　　自从丢了河西之后，洪维民近来始终有些不得宠，没拦住荀廷鹤复相就是明证。
　　国土沦丧，雍帝总不能下罪己诏，往前翻翻旧账，就翻出上次洪维民力主出兵的事来了。
　　其实洪维民为了不担责任，早说了让雍帝“乾纲独断”，可架不住他一开始上蹿下跳，撺掇得十分热心，在雍帝心里记了一笔。
　　雍帝念叨了好几回，听得洪维民十分害怕，他倒不是怕雍帝罢黜自己——他自觉是雍帝的自己人，不论到了什么时候，雍帝都不会像踢开荀廷鹤那样，一脚把他踢开——他只是担心自己在雍帝心中降了温，让别的“自己人”找到机会顶上来。
　　为了挽回圣心，他这会儿亟需一场胜仗，不用多大，哪怕像上次那样只夺取一座小城，也足够他把一分吹成十分的了。
　　正巧狄迈再度南下，当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只是不知这枕头里面是不是藏着银针，贸然枕上去，会不会扎得他后脑勺头破血流。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这次他自然小心得多。
　　加上陆元谅已死，新换上的老将尹力夫能控制住别“一饭三遗矢”就不错了，是万万不敢指望的，吴宗义倒还算靠谱，不过毕竟年轻，对上狄迈不知能不能拿得住，还得再观望一下才行。
　　恰好刘绍的情报送回来，他于是顺水推舟，神情凝重地对雍帝表示，贼军势大，不好大规模出兵，只能先打打看了。
　　于是吴宗义、曾图分两路出兵，依据坚城，迎战狄迈的大军。
　　等到交战之后才发觉，这一仗和以往大不相同。狄迈率军征战一年，经冬未歇，大军本就折损许多，又未经休整，南下时看着声势浩大，其实却外强中干，一交手就露了怯。
　　第一战只为试探，曾图先按兵不动，吴宗义打头阵，先与狄迈一军交手。打过之后，才知道夏人虚张声势，各营人马显然并未及时补充，实际人数缩水得厉害，甚至偶尔还能瞧见十三四岁的娃娃充数。
　　反观雍军，自陆元谅死后，北军将士，人人憋着一肚子火，仿佛痛击夏军，也就是给大将军报仇。
　　陆元谅的真正死因，没人敢想，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归咎于夏人，是因前次在同夏人一战当中战败，大将军担了干系，这才被杀。见了夏人，眼睛发红，不要命地便往前冲。
　　这般此消彼长之下，一战下来，吴宗义斩获颇多，引得曾图眼红不已，随后两军夹击，又将夏人杀得大败——这不是周宪、洪维民口中的那种“大败”，而是真真正正地大败了夏人，斩首数千、缴获无数，打得狄迈站不稳脚，前前后后退军百里，以避锋芒，这还是同他交手以来的第一遭。
　　这还不算完，混战时吴宗义竟一箭正中狄迈，将他射下了马。狄迈被人救起，没被擒住，可之后数日，始终再没露面，夏人结下营垒，避战不出，不知狄迈伤情如何，但估计好不到哪去。
　　他这番作态有可能是诱敌之计，但消息传回雍国，登时举国欢腾。雍人被压着打了好几年，此番总算扬眉吐气，人人欢欣雀跃，尤其是洪维民，更是笑逐颜开。
　　吴宗义是他举荐的人，这么给他长脸，实在不枉他那一番栽培，看来等收兵回国之后，就可以顺利地把尹力夫一脚踢开了。
　　可有人高兴，就有人不高兴。刘绍接到消息之后，虽然不动声色，心里面却吃了一大惊。
　　狄迈受伤之后，再没从营里出来，刘绍虽有探子在他军中，却一点消息也探听不到，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
　　不会真像传言一样，伤得快死了吧？
　　他始终不信以狄迈之能，会败得这样轻易。中了一箭、又从马上摔下去，对旁人来说可能致命，可狄迈不该是这样，他一向命大得很，不该有什么大事才对。
　　但想归想，实在是心里发突，屁股上像长了钉子，坐不住，避开旁人，自己在屋中无头苍蝇般乱转几圈，猛地打定主意——再过几日，要是狄迈还没消息，就只能去找他了。
　　管他是不是苦肉计！
　　他在心中定下了五天的时限。第四天后，消息传来，狄迈未死，要同雍人讲和。就在同一日，一个兵士在夜里悄悄扣响刘绍的门，给他传来了狄迈的口信。
　　自从刘绍回到雍国，狄迈始终试图同他联络，中间折损了许多人，直到今日才终于成功。
　　兵士没见过狄迈，只把他听到的，对刘绍如实转述道：“摄政王请您今夜三更去城北十五里处，那里有一个矮坡，坡后有接应之人，见到他们，您就说自己是‘小召’，之后的事情他们自会安排。”
　　刘绍闻言愣了愣，先没应下，问：“摄政王伤势如何？”
　　士兵摇头，“小人只负责转述，其余情况并不了解，请您见谅。”
　　刘绍也反应过来，暗道自己情急之下一时糊涂。狄迈想要从他营里传消息进大同城，中间要经好几个人，眼前这个雍人兵士能知道什么？
　　“我知道了，”他淡淡道：“你先回吧，以免离开久了，惹人生疑。”
　　士兵并不多问，应了一声，便即告退。
　　等他走后，刘绍发了好一阵呆。不费力气、轻易就能回到葛逻禄的路摆在眼前，到底走是不走？
　　想要离开，不过就是热血冲头，抬一抬脚的事，可他这一腔血早凉了几分。
　　这会儿他瞧着门口的方向，平静地想：想走也不该选在如今两军交战之时，置边事于不顾不说，还反过来败坏全军士气。
　　既然已经三年多未见，那就再等等罢。
　　他找来一个亲信，让他在城中购些药材，不知狄迈伤在哪里，除去伤药之外，各种药也都买了些。
　　他自己带上这些药，三更时分，避人耳目地偷偷出城，到了约定之处，果真瞧见有人等候。
　　他报上名号，双方接上了头，来人就要和他一同出发，他却说了声“不急”，把身上包袱递给他们。
　　“回去告诉你家摄政王，就说我有要事要做，暂时无法脱身，北上之事过些时日再说。”
　　“听闻他受了伤，也不知伤得如何……这是些上好药材，有的或许对他有用，请诸位带回去，替我传话，另外让他保重自己。”
　　说完，不待对方多说，逃也似的，头也不回就离开了。
　　回去路上，他骑在马上，看着马头上银灰色的月光，忽然想，这么做会不会太狠心了？
　　可下一个念头就是，狄迈几次三番南下，要亡他的国，算不算狠心？
　　想到这里，他猛一勒马。雍国算是“他的国”吗？
　　月光溶溶，落在城外枫树的叶片上，像是覆了层霜。刘绍摇一摇头，重新催马。
　　让他把自己和雍国绑在一起，他是不肯的，可有一点他知道，往后两不相帮、坐山观虎斗是一定不行的了，他不是雍人，就是夏人，这中间再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他在马上回过头去，夜色太暗，远处影影绰绰，刚才的矮坡早已看不清楚，更听不见半点人声。
　　北面而望，看不见雍军与夏军的营垒，但见一条长城巍峨伫立，黑色的城砖高低起伏，绵延天际，远山点点如漆，一道星河隐没在那后面，静谧无声地慢慢流淌。


第097章 一生襟抱未曾开（二）
　　又过几日，南南北北又有更多的消息传来。
　　雍军又几次杀败夏人，狄迈再没亲领过兵，退兵一百五十里，遣使请和，派来的使者已在半路。
　　趁着几次大胜，雍帝圣心大悦的功夫，荀廷鹤的一个门生弹劾了一个往北军运饷的粮秣小官，直指其贪污军饷之事，雍帝大怒，命人追查，向上攀出数人，随后此事戛然而止，忽然间再没了动静。
　　过不多日，原本一直短缺、“运来有重重困难”的军粮就送到了大同。
　　至此为止，都是些好事。北面高歌猛进、凯歌频奏，南边也拨云见日，总算见到一角青天。
　　路途遥远，暗地里几番交手的具体情形如何，一时还没传到北面，但刘绍估计，恐怕是荀廷鹤终于摸到了洪修筠的什么把柄，洪维民为了保住儿子，只能捏着鼻子把吃下去的东西给吐出了些。
　　虽然没能除掉他父子，但这已经算是大敌当前，在不撼动朝廷的情况下，能达成的最好结果了。这般克制，倒确实是荀廷鹤的手笔。
　　可随后就波澜乍生，忽然间风起云涌。
　　狄迈派来的使者极为倨傲，在长安逗留数日，面见雍帝时，不行礼、不跪拜，竟然说要雍国割让几个城池，他们才肯讲和退兵。
　　雍帝冷笑，心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们夏国打胜了呢，竟能张开这个嘴！想着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把人吓了一吓，总算全须全尾地送了回去。
　　之后雍帝又下令乘胜追击：不给这小胡打痛，他学不会做人的礼节。曾图奉命而动，又小败了夏人几次，逼得狄迈又退军三十里，可吴宗义却就地扎下营垒，任朝廷百般来书催促，始终顿兵不进。
　　与此同时，刚调回长安不久的张廷言屁股还没坐热，就忽地遭人弹劾。
　　他先前在大同时，见着雍帝对禁军之事处置不公，曾说了些气话，不知让什么人给翻了出来。
　　在曹子石死后，他拍手称快，又说了些“天道好还”之类的话，仿佛对忠义殉国的曹将军颇有微词，这时也被有心人一齐翻出。
　　刺杀曹子石的刺客与刘绍关系亲密、刺杀当日刘绍本人也在现场、三司会审刘绍时，荀廷鹤借着自己在朝中的关系，对大理寺卿曾有所交代、事后刘绍与荀廷鹤又过从甚密，时常出入荀府，不知商讨何事。
　　这四件事被一齐摊开，摆到雍帝面前。另外还附上一条，狄迈当年在长安为质时，就与刘绍关系非常。
　　除此之外，陆元谅虽然身死，可居然没盖棺定论，风评陡然间急转直下。
　　有人说他在世时夏人十分难打，仿佛是一头恶虎，时不时就要择人而噬，可在他死后，众人才忽然发觉，这老虎原来是拔了牙的，其实没什么可怕。
　　陆元谅养寇自重，故意和夏国勾结，借此要兵要饷，由此可见一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张廷言和刘绍只是两个马前卒，陆元谅更是个已经没法得罪任何人的死人，任谁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果然，几天后攻击的矛头就直指荀廷鹤。
　　先是有人指出：前一次用兵时，荀廷鹤就极力反对，当时他当众说出了些北军细节，这不是他的分内之事，若非和边将有所勾结，不当知道的这么清楚。
　　除此之外，这次狄迈南下，在刘绍的情报并未送到之前，众人皆以为夏国国内不稳，狄迈此来是取祸之道，纷纷赞同趁势大举北进，有人还提出应该再派暗探试图和狄申搭上线，让他做第二个狄雄。
　　可荀廷鹤再次反对出兵，若是听了他的，哪有如今的大胜？
　　况且当时他还曾说过一句“如果夏国当真不稳，定有和谈之书送来”。这本该是极正常的判断，可现在看来当真说中，和前面几件事放在一起，就多了几分耐人寻味。
　　也就在这时，新的“和谈之书”又送了来。这次夏人的态度好了许多，同意送还河西四郡，换雍国退兵。可除此之外，上面还写了一个条件，指名道姓，必须要荀廷鹤前去议和，其他人概不接待。
　　刘绍远离中央，消息传递极慢，等他得知时，张廷言已经入狱，陆元谅被褫夺了封号，荀廷鹤也被看押起来，不许与外界接触，雍帝的手令发来大同，让他马上进京回话。
　　同一天，狄迈派来的人再次找到他，和他说“雍国险恶，速还”，刘绍闻言冷冷一笑，只让人捎回一句话：“你与洪维民是否暗中已有勾结？”
　　忽然间山岳将倾，波谲云诡，急转直下，刘绍虽然惜命，可也不是甘心让人牵着鼻子走的人。
　　他接到手令，却不急着动身，静下心暗暗思索：洪维民对雍帝说了什么，暂时不知，但想来是极厉害的话，不然雍帝手段不会这么严厉。
　　在他面前摆着两条路。第一条是乖乖回去，对雍帝据实痛陈，尽力洗清自己和荀廷鹤身上嫌疑。
　　洪维民的逻辑十分清楚，无非是先把他、张廷言还有那个死去的陆元谅绑在一起，再一块拴到荀廷鹤身上，给荀扣上一个勾结外臣的罪名，再往他们三个身上泼脏水，借此攀扯得荀廷鹤不清不白。
　　他只要能给自己和另外两人洗脱嫌疑，就能给荀廷鹤脱罪。
　　可是，一个有眼如盲、有耳如聋的皇帝，配上几个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杀心已动的大臣，真能给他留下说话的机会么？
　　况且他年少时与狄迈交好，知情人不止一个，决计遮掩不过，雍帝信任他时还好，怎么都能说通，可一旦起了疑心，那就再别想说清楚了。
　　谁知道他现在留在这边，是不是诈降？谁知道刺杀曹子石时，他是不是同谋？
　　谁知道他身在雍国，背地里有没有和夏人通讯——嗯，这个倒确实有。
　　总而言之，此时回京，恐怕就成了人家砧板上的肉，十有八九要有去无回。
　　第一条路走不通，那就只剩下第二条了。
　　他与北军将领一向交好，先前推行屯田，虽然刚开了个头不久，他就回了长安，致使此事至今没铺开多大的摊子，去年却也解了些燃眉之急。
　　再加上荀廷鹤此番争来粮饷，颇得人心，他也跟着借了些光，只要他赖着不走，雍帝还真不那么容易把他强行带回。
　　他于是想了些借口，尽力拖延，今天是到了给前线运送粮饷的日子，脱不开身；明天要下地屯田，一去就要几日不归；后天是身体突感不适，在床上爬起不来……
　　他一面拖延，一面写明奏疏，怕直接发回朝廷，要被洪维民扣下，于是让人秘密送回家中，由他父王转交给雍帝。
　　密信刚刚发出，狄迈处又有消息来，这次他没让人传话，而是胆大包天，让人带来了一封亲笔书信，信中没回答他前面那个问题，纸上只有五个黑字：“莫非有他意”，是拿汉语写的。
　　刘绍拿着信愣愣，随后“嗤”地笑了一下，不像冷笑，却也不是苦笑，随后把纸就着灯花烧掉，挥退了信使，这次没传任何消息回去。
　　在此之后，夏人不再一味求和，反而组织了几次反扑，只是打得十分艰难。
　　吴宗义仍然按兵不动，夏人独对曾图那一军，也没占什么上风，双方各有胜负，十数日内战线仅仅往回推进了十五里。
　　刘绍先前那一封密信，只为给自己和荀廷鹤开脱，只能算是让人打上门来，被迫还两下手，这时见吴宗义不顾朝廷催促，始终不肯进兵，朝廷当中议论极多，心中忽然生出了个主意。
　　谁都知道吴宗义是靠洪维民一手提拔起来的，如果鼓动荀廷鹤的门生故吏，借着眼前现成的机会，一齐弹劾吴宗义抗令不尊、贻误战机，足能够让洪维民稍稍乱了手脚。
　　他这一拳打出，即便不能让洪维民坐到桌前和他好好谈谈，也多少能缓了他的攻势，争取些喘息之机，算得上是一招好棋。
　　他想得明白，可临要动手时，却犯了难。
　　有小道消息传出，说狄迈先前落马时让马蹄子当胸踩了一脚，踩断几根肋骨，听说骨头还扎进了肺里，即便不死，也要没大半条命。
　　所以这么多天来他始终没有现身，即便交战最恶时，也不曾亲临指挥。
　　夏人军力本就不足，如此一来，军心又隐隐不稳，加上他们几次派人求和，愈发露怯，所以雍国举朝上下战意高涨，雍帝连连催促进兵，曾图也打得十分卖力。
　　但刘绍不信。
　　狄迈如果重伤，几次通信当中，不会不和他讲，可见他受伤之事或许不假，但应该并不算重，不至于到了无法指挥大军的地步。
　　早在葛逻禄时，刘绍就对他的用兵如神多有领教，他如今这番作态，很难讲是不是有意示弱诱敌，故意引雍兵深入腹地，后面埋伏有精锐之兵，等到时机成熟再一齐反攻。
　　吴宗义这时候按兵不动，并非如许多人所说，是“临敌生怯”，或是“王翦要田”，反而颇有大将之风。
　　这时候弹劾他，把他召回，换旁人上去，继任者即便看出狄迈是诱敌，也一定不敢不进兵，硬着头皮也要上前，到时候如果当真中计，前线的那四万人马，能回来几个？
　　孰轻孰重？
　　到底是临行前荀廷鹤的那番话起了作用，刘绍犹豫再三，终于放弃，只好再观望时机，想些别的办法。
　　可谁知他这一等，没等到什么机会，反而先等来一个消息——荀廷鹤被下狱了。
　　洪维民对雍帝说了一句极要紧的话：“如果荀廷鹤当真与夏国勾结，陛下将他下狱，夏人定坐不住。反之如果他们没有反应，就证明传言为虚。”
　　雍帝深以为然，就将荀廷鹤下狱。之后夏人果有国书送来，闭口不再提河西四郡，反而措辞严厉，让他们立刻释放荀廷鹤，不然议和之事就不必再谈，他们还要再派大军征讨。
　　洪维民的那番话极为机密，刘绍直到最后也不得而知，但他见夏人有意揪着荀廷鹤不放，也明白此事非同小可。这是两边商量好了，要取荀廷鹤的性命！
　　接到消息，他慌神片刻，迅速反应过来，当即启程，以多少打消些雍帝的疑虑。
　　同时一封封信发回去，联络荀廷鹤的门生，让他们这当口千万不要激烈抗辩，以免反促荀廷鹤速死。
　　可这么远的道路，书信如何能赶得及？朝臣纷纷为荀廷鹤鸣冤——其中不止有他的门生，有些还是洪维民的人。
　　更有太学生伏阙上书，请求释放荀廷鹤，就中有言辞激烈的，竟然指斥雍帝忠奸不分、朱紫不辨——这话说得没错，可偏在这会儿说出来，就不知是忧急之语，还是别有用心了。
　　刘绍心急如焚，顾不得此时南下是自投罗网，当即动身赶往长安，打算面见雍帝，只要雍帝不一上来就砍了他，总有相机转圜的办法。
　　谁知临行之前，狄迈的人又找到他，这次送来的没有书信，而是一句话，“速归，即议和退兵。”
　　像是威胁，又像已志在必得时的耀武扬威。
　　刘绍怒极，全没想起还会有第三种可能，当即回答道：“回去告诉他——他有本事，就在两军阵前把我捉回去！”说完就把人赶走，自己快马南下。
　　等走到第三日，就听说了荀廷鹤的死讯。


第098章 一生襟抱未曾开（三）
　　荀廷鹤被杀之前，他的门生故吏，有的被贬，有的被流放，张廷言被流放得最远，罪名却只是讽刺朝廷。
　　动身之日，他求见雍帝，雍帝并不理会。他在宫门外面张望许久，不见圣驾，只瞧见洪维民从宫里出来，两道目光转到他身上，随后朝着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张廷言心往下沉，在宫门外叩头流血，直叩得血满长阶、叩得天昏地暗，雍帝才终于答应见他。
　　进宫之后，还未见到雍帝，先见到周宪。
　　周宪行色匆忙，似乎是急着要去做什么事，瞧见他时顿一顿脚，也对他露出一个微笑，这笑和在洪维民脸上瞧见的一模一样。
　　周宪对他打了声招呼：“张大人。”
　　张廷言理也没理，径直又向前去。
　　雍帝见了他，没什么好气，“你是为你的老师说情来的吧？”
　　张廷言直言道：“陛下圣明，臣确为此而来。臣今日冒死进谏，伏请陛下听臣一言——这是夏人的反间之计，荀相实是冤枉啊！”
　　雍帝不悦，“你怎么知道是反间？”
　　张廷言见雍帝肯听自己说话，心中一喜，赶紧膝行两步上前，“陛下容臣细禀！”
　　“请陛下细想，如果荀相当真与夏人勾结，夏人定不愿让陛下杀死荀相，明知道他因为通敌之罪已经下狱，如何能再写国书，强要保下他来，反替他把这罪名坐实？”
　　“如果夏人这会儿连战连捷，我大雍对其多有忌惮，听了他们这威胁，或许还会被其唬住，当真不敢下手。可现在是他不敌我兵锋，主动向我求和，正是该伏低做小的时候，明知道我大雍不会把他的威胁之言放在眼里，却故意做此姿态，岂不是有意要借我之手，杀死荀相么？”
　　雍帝心里一亮，暗道：他这话并非没有道理。
　　张廷言见雍帝意动，忙又继续：“且不说夏人，单说荀相。以陛下之圣明烛照，如何能不知荀相是何等样人？他岂能通敌啊！”
　　“有人因荀相曾清楚说出北军当中的一些情况，而弹劾他与陆将军私下联络，有所图谋。其实陛下不知，这些全是吴总兵私下透露给荀相的！”
　　雍帝吃惊，“有这等事？”
　　张廷言头顶的血流进眼睛里，被他抬手一抹，抹去了。
　　他已将生死置于度外，什么话都敢出口，“陛下或许不知，当日吴总兵也并不赞同出兵，所以才有意说了那些话。同样的情况，洪相也心知肚明，他却瞒了下来，不肯对陛下据实禀报，反而还多方遮掩，最后果真误导了朝廷，也误了陛下！”
　　他不敢说得更深，怕再说下去，万一让雍帝以为自己正在明里暗里指责于他，恐怕适得其反，转而又道：“荀相与陆将军，平日里并无信件来往，这一点臣愿意用自己这颗脑袋担保！”
　　“请陛下恕臣直言，这顶内外勾结的帽子，不该落在荀相头上，要落也该落在洪相头顶上面！吴总兵一向唯洪相马首是瞻，逢年过节听说从没有短过礼数，臣空口无凭，陛下一查便知。”
　　“再者，”他为救荀廷鹤性命，干脆把心一横，想先把吴宗义拉下马再说，“贼首重伤，明明可以一举破贼，吴总兵现在却顿兵不进，也不知是不是他自己的意思。按说他一向行事规矩，从无出格之举，若是背后无人撑腰，岂敢如此？他这样做的原因为何，臣不敢妄加推测，但请陛下千万留心，不要为小人所乘！”
　　雍帝若有所思，没急于表态，反问：“贻误战机，对他有什么好处？”
　　张廷言跪在地上，猛一抬头，“臣以为，他是受人指使，有意拖延，给夏人留了求和的时机，同其勾结，好使反间之计，除掉荀相！请陛下明断！况且，臣听闻刘绍已经启程，陛下既然怀疑荀相通过他与夏人联络，何不等他回来之后，一齐问个明白？”
　　他今日冒死觐见，只求引得雍帝回心转意，别对荀廷鹤痛下杀手。
　　经他一说，雍帝也多少察觉此事并不简单，自己只听洪维民一面之词就要杀人，太过仓促，顿时失悔，跌足道：“快，你去将周宪追回来！”
　　张廷言闻言愣住，随后反应过来，连忙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飞奔而出。
　　他脚下生风，平生当中从没有一次跑得这般快过，心里明白雍帝定是已经派周宪去赐死荀廷鹤，想到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很久，一时绝望，转念又想周宪一介阉人，或许走不太快，又隐隐约约觉着还有挽救之机，心中忽上忽下，好像死过几回，总算跑到宫外，飞马往狱中赶去。
　　他下了马，扑在地上，赶紧又爬起来，土都来不及掸，急匆匆闯入大牢，将雍帝所赐宝剑摘下来，一把举过头顶。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到荀廷鹤躺在地上，两眼微睁，口鼻流血，领口凌乱地敞开，露出的半个胸膛上尽是抓出的血道，但已静悄悄的，不再起伏，旁边是打碎的酒盏。
　　周宪负手而立，洪维民也站在一旁，见到张廷言手中宝剑，已猜出来意，故作惊讶道：“哦呀，莫非陛下又降下新的旨意了不成？”
　　张廷言不答，恨然瞪向了他。
　　那眼神像是石头一样坚硬，像是三尺大雪一样冰冷，又像吐着信子的蝮蛇一样怨毒，让洪维民心中一震，背上汗毛竖起，后面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面。
　　之后的许多天，哪怕他已将张廷言远远赶出了朝廷，可再回忆起今天看到的这个眼神，仍会不受控制地打个激灵，感到不寒而栗。
　　张廷言把雍帝御赐的宝剑猛地拍在他身上，随后上前几步，扑倒在荀廷鹤的尸体上面，放声大哭起来。
　　荀廷鹤尸体尚温，身上摸着还是软的，隐隐约约有几分热气。
　　张廷言揉着他的胸口，掐他人中，又拉他的手，随后放弃了，低头恸哭一阵，忽然仰头大叫道：“天日昭昭，昭昭天日，天呐！天——”喉头一哽，喊声忽地浑了，随后猛地吐出一口血，喷在荀廷鹤的前襟，和他的混在一块。
　　然后他再没说出别的话来，只是哭，不顾朝廷大臣的体面，也不顾周宪和洪维民就在他的背后，一个人放声哭嚎，声音凄怆尖利，如同锈刀锯铁，一声一声剌着人的耳朵，近乎诡异，任谁听见，都要胆战心惊——活人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洪维民听得胡须不由自主地抽动，手捧宝剑，心中猛然生出恐惧之感。
　　周宪木然呆立，嘴唇颤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两个狱卒偷偷抹泪，怕让人发现，极力忍耐，可过了一会儿，再控制不住，不由得哽咽出声。
　　刘绍在马背上收到消息时，忽地愣住，随后心中一震，紧跟着又是一绞，像是被人猛推了下，不觉跌下马去，脑海中忽然空空如也，拼凑不出什么话来，只是一个劲地喃喃道：“天呐……天呐……啊……”
　　他躺在地上，只觉着晕眩，马腹、树枝、蓝天、白云、还有那一轮昭昭白日，全都搅在一起，疯狂旋转起来，忽地后脑一沉，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他人已躺在行馆的床上。随行的官员见他醒了，很是松了一口气。
　　刘绍支开旁人，自己躺着，仰面瞧着房顶，默然无语。
　　先前他浑浑噩噩，这会儿醒来之后，才好像忽然明白荀廷鹤当真死了，也想起了“死”这一字是什么意思。
　　死是敲钉钻脚，再无更改。
　　猛然间，心脏一阵抽搐，好像泼喇喇淋下血来。
　　他两眼模模糊糊看不清东西，眼泪止不住地流，一道接着一道奔涌进头发里，十根手指不受他控制地乱抖，心中一个劲发问：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从床上撑起，赤脚下地，可随后双腿一软，便向前扑倒。
　　他也不挣扎，就势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凉的地面，鼻子闻见沙土的气味儿，心想他该将收到的消息拼凑起来，把那始作俑者、煽风点火者、顺水推舟者、冷眼旁观者一个个找出来，然后决定是回京、是不回京，当机立断，定下应对之法，给荀廷鹤报仇。
　　可这会儿他的思绪好像变成了个一千斤的大石头坐在沙坡上，他只向前推出一寸半寸，就使尽了浑身的力气，手上一松，它就滑回到了原处，甚至还推着他往下退出几分，不知那是伤心还是悲愤。
　　他两手撑地，把自己撑离了地面，随后紧紧攀住桌腿，像是爬树一样，手脚一齐使劲，终于气喘吁吁地站起。
　　他感觉自己发着高热，浑身无力，胸口当中好像被什么塞住，总之正病得厉害，但无暇去管，一个踉跄向前踏出一步。
　　那之后，他脚踩着棉花，身体在房间中凄凄遑遑地乱转，心脏在火上翻来覆去地煎，思绪在头脑中拧成一团乱麻，仍是无法可想，荀廷鹤竟然会死，这么简单，这么轻易，这么快……那些人竟敢这样就杀死了他！
　　如果老天真有眼睛——他自小就受唯物教育，本来不信有什么“天”，更不信这“天”会生什么“眼睛”，可这会儿他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一把救命稻草，毋宁相信在他脑子里忽然出现的这么一个虚构的想象当真存在，然后尽情地质问他，痛骂他，把一切都一股脑地推到他身上，以把自己从明知已无法补救的无力与绝望当中解救出来——
　　老天！你不曾睁开这眼看上一看吗？
　　天！
　　他仰起头，身子猛地摇晃起来，忽然脚下一软，又扑倒在地，没了知觉。


第099章 一生襟抱未曾开（四）
　　荀廷鹤死后，夏国并未如先前国书中所说，率军大肆报复，反而仍在积极议和。
　　雍帝虽然事后大悔，可木已成舟，无可更改，见夏人露了底，如何肯同他们讲和？反而催促愈急，要趁此机会一举破贼。
　　曾图奉命追击，夏人群龙无首，节节败退。吴宗义却好像铁了心要抗命，无论朝廷如何催促，始终同夏人拉开距离，每日最多只往前十里，随后就扎下营寨。
　　夏人变得如此不堪一击，前线许多将领，均觉出这其中恐怕有诈，可一来圣命难违；
　　二来这些天连战连捷，将士们早杀红了眼，谁也不肯轻易停下；
　　三来追击夏人是奉朝廷之令，万一将来当真战败，也有法子自解，可如果抗旨不遵，战胜了没有功劳，战败了难逃一死，如何选择显而易见。所以即便包括曾图本人在内，还有他麾下将领，许多人都觉着不妥，但仍马不停蹄地奋力追击。
　　吴宗义是个另类，几次抗命，连洪维民都对他多有不满，更不必提旁人。
　　他虽然将自己顿兵不动的缘由写下送回，但朝廷并不接受，洪维民气急败坏，恨他一到前线就自作主张，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想换掉他，却一时没有得力之人，见朝臣不住弹劾，反而还需帮他遮掩。
　　然而自从荀廷鹤死后，雍帝对他不但没有愈发倚重，反而变得有些冷淡。
　　朝臣们没有什么声音，可是长安城中议论汹汹。最大的几家酒楼好像商量好了，一连五天，终日唱的都是一曲《窦娥冤》，唱到那句“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时，听说时常有看客大声哭泣。
　　有人问洪维民要不要派兵过去，把人轰走，他却摆一摆手，“让他们唱去吧。”
　　堵不如疏，越堵事情越大，这点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他心中说不上后悔，可是内不自安。
　　最让他不安的还是荀廷鹤死后第二日，他上车时，看见给他驾车的老仆低着头在抹眼泪，他以为是他家里死了人，随口问了一句，谁知老仆却答：“听闻荀大人死了，老奴心里难受，实在忍耐不住，请大人恕罪。”
　　说着赶紧举袖擦干了脸，擦完后眼泪却又掉下来。
　　洪维民看着他，心中只觉着恐怖。
　　他原本打算赶尽杀绝，除去把荀廷鹤的门生都赶出中朝、迁去外地之外，还打算在半路上派人截杀张廷言，永绝后患，可这会儿却手软了。
　　他不觉着张廷言是什么举足轻重的人物，杀他要比杀荀廷鹤容易百倍，荀廷鹤他都能杀得，区区一个张廷言，又算得什么？
　　但他犹豫数日，竟然不敢动手，决心蛰伏一阵，等过了风头再说。
　　他近来行事小心，见刘绍逗留多日，不肯回京，破天荒地没对雍帝说什么坏话。
　　雍帝听闻刘绍有病，也不催促，反而好言安抚，让他养好身体再动身。
　　洪维民只在旁附和。幸好北面形势大好，多少缓了他的窘境，只可惜吴宗义几度抗命，不但不为他分忧，反而给他上足了眼药。
　　他一面写密信逼吴宗义出兵，一面又在朝中尽力替他开脱，可架不住朝臣攻讦太甚，这当口他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强保一人。
　　最后雍帝还是下令换将，派了文邦昌去，把吴宗义给替了下来。
　　可文邦昌还没赶到任上，夏军攻势就陡然一厉。
　　原本“病且死”的狄迈忽然病愈，又生龙活虎地亲自督战，不知在哪埋伏着的精锐一齐杀出，将曾图杀了个措手不及。
　　曾图为了追击夏人，早深入其腹地，加上交战日久，将士疲惫，已是强弩之末，可这队夏人却始终养精蓄锐，锐气正盛，几次险些将他围住，三战三捷，大败了他这一军。
　　曾图只得带兵后撤，可是夏人不依不饶，始终甩脱不掉。
　　他麾下人马折损过半，已成了惊弓之鸟，一开始时还能勉强接敌，到得后来，见到夏人便即闻风溃散。
　　他收拢不住人马，一个劲地向南败退，可是逃逃不掉，只能对敌，打又打不过，最后身边只剩下两千来人，被夏人团团围住，几次突围均告失败。
　　他本来已闭目待死，可夏人后军忽然大乱，他本就不甘赴死，方一瞧见机会，求生之欲就占了上风，连忙收拾败军，向着鼓噪处冲杀，等与外围的雍军会和之后，才发觉来将不是旁人，竟是吴宗义。
　　吴宗义曾多次劝他不要追击过深，谨防夏人使诈，他却没听，今日狼狈败走，又恰好被吴宗义救下，怎不让人脸红？
　　曾图抱一抱拳，没有多说，带着剩余人马退回了榆林。
　　吴宗义救回曾图之后，也不恋战，一路且战且退，因为没有北进太远，没过多日就撤回到了长城后面。
　　两军清点人马，这一战竟把三万多个北军将士给扔在了塞北，粮草辎重丢弃无数，实是近年两国交兵以来的第一大败。
　　更要命的是，原以为夏人损失也并不少，可事后才知，一开始同他们对敌的军队，只是狄迈征服各部之后，借着他们的人马混编而成的杂牌军，而真正的葛逻禄精锐只在最后上了战场，又是追亡逐北，打顺风仗，损失几可忽略。
　　早在这一战开始之前，辛应乾就对狄迈献了反间之计，只是他那一计是要除掉吴宗义，而非荀廷鹤。
　　他当时对狄迈道：“吴宗义颇会用兵，不妨先除掉此人。下官以为，可以致信于他，先引得雍国皇帝对其生疑，再在战场上对其稍稍让利，之后走一步看一步，观望形势，再做打算。”
　　狄迈闻言颔首，“此计不错，我再考虑一下。”
　　辛应乾瞧他神色，知道他早有谋划，对自己所说并未动心，当下不敢再言，说起了别的事。
　　等到大胜之后，才明白狄迈果然想在了他前面，又是诱敌、又是反间，不但除了一个雍国重臣，还大败了雍军，不禁对他五体投地。
　　吴宗义虽然能打，却不过是爪牙而已，换下了他，雍国总还有别的将领。可是荀廷鹤不同。
　　荀廷鹤颇有人望，清正之名闻于朝野，洪维民又素来与他并不对付，借洪之手除掉荀廷鹤，必然引起轩然大波，搅得雍国朝中大乱，他们也好就中取利。
　　况且让洪维民这等人独掌大权，于他大夏有百利而无一害，他们也乐见如此。有他执掌中枢，不怕雍国败得不快。
　　可辛应乾有一点不明。
　　他去求见狄迈。狄迈这会儿刚回到营中，正要下马，因着当初腿上的确中箭，还未养好，动作不像平日那么利落，落地之后，走路一跛一跛的，放在旁人身上或许有些滑稽，可是放在他身上，倒没人敢轻视于他。
　　他见辛应乾求见，向他身上瞧来一眼。
　　辛应乾忙上前参见，不说来意，先拍马道：“下官愚钝，先前贸然献上拙计，实是贻笑大方。摄政王英睿过人，思虑渊深，实非下官所能窥见。同样是间敌之计，摄政王稍一措手，就比下官高明百倍……”
　　狄迈跛着腿进到大帐，在椅子中坐下，开口道：“既是出自一片忠心，岂有高下之分？”
　　他听得不耐，知道辛应乾是有事求见，自己打断了他，他一定心中有数，马上就会说明来意，所以说完之后，也不出言发问。
　　辛应乾原本以为狄迈打了那么大的一场胜仗，一定心情大好，所以特意赶来凑趣，想多说些奉承话讨他欢心，不料却见他脸上半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有几分阴云密布，心中奇怪，闻言果然不敢再说场面话，忙直言道：“下官此来，实有一事不明，斗胆想向摄政王请教。”
　　“下官听闻雍国朝廷已下令临阵换将，要用文邦昌把吴宗义换下来。文邦昌此人不是边将，与我大夏不曾交过手，咱们不知他的深浅，可料来有吴宗义被解了军权的前车之鉴，他是不敢不进兵的。”
　　他说着，又小心地道：“却不知王爷为何不稍等数日，等到文邦昌赴任之后，落入我罗网之中，再把这两军一齐杀败？”
　　他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为了诱敌深入，几个月的时间都等了，为什么就差最后十天半月的功夫，狄迈反而等不及？
　　他知道以狄迈的智谋，如此行事定有原因，可一连苦思数日，也摸不透他的心思。怕万一号不准他的脉，以后行事会出什么差误，这才壮着胆子来问。
　　狄迈答：“此事我另有主张。”
　　辛应乾一愣，顿觉愈发地高深莫测，实非自己所能揣度，忙道：“是、是。”说完便即告退。
　　狄迈盯着他的背影，片刻后半阖上眼，沉重地呼出一口气。
　　在这之前，他完全没有想过，好容易安排妥当，终于能将刘绍接回，可派出的人居然没有把他给带回来。
　　刘绍是怕在雍国留下了个叛国的恶名，连累家人吗？那为何不与他在阵前相见？
　　只要他配合，自己完全可以在阵前把他俘虏，可他甚至躲在大同，连面都不愿让他见上一面。
　　他当真变心了吗？绝不可能。
　　莫非他要做大雍的忠臣？
　　是了，他本就是雍人。可先前不是早已说好，打起仗来，他两不相帮，难道他如今反悔了吗？
　　到底是因为什么？
　　狄迈两手捏着椅子扶手，不自觉地咬牙，这些念头终日在脑子里盘桓不去，让他心里针扎一般，又像是有鼓在他身体中敲。
　　这几年里，无论他做什么事情，都有一个声音在催促着他，他厉兵秣马，步步紧逼，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为着雍国的大好江山，还是为着刘绍，又或许兼而有之，说不清楚。
　　他咬牙咬到极处，忽地松下了劲儿，站起身来，心中想：总有一天，他会当面问刘绍的，他们一定能再见到。
　　只是刘绍到底得了什么病？重不重？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还有，他当真要去自投罗网么？那刘崇岂能饶他！他怎么这么傻？
　　他呆立一阵，不再想了，一掀帐，大步而出。
　　那时候他不知道，天下事往往不尽如人意，有些东西，他越是伸手去够，反而推得越远，可惜这道理他要到后来才终于明白。


第100章 一生襟抱未曾开（五）
　　刘绍睡一阵，醒一阵，病得昏昏沉沉，躺在床上不愿意动弹。
　　即便在病中，他消息也十分灵通，知道吴宗义被解职的事；还知道狄迈果然是诈病诱敌，在塞北大败雍军，在雍军撤回长城以南之后也未退走，甚至还两度越过长城，至今在雍人头顶盘桓不去；知道曾图替朝廷背锅，受了重罚；还知道吴宗义因为保存大军有功，与先前的抗命之过相抵，又已官复原职。
　　他听着这些消息，好像在意，又不大在意。
　　他想，曾图本就为陆元谅之事不平，如今又当了背锅侠，明明是奉旨进兵，可事后战败的责任一股脑全推到他的头上，虽然没杀他，可他不会感朝廷的恩，戴朝廷的德，一定心中不服，或许是为日后埋一祸根，但也无所谓了。
　　他想，吴宗义功过相抵，于他个人看似没有什么影响，可是北军将领从此之后一定对他真心服膺。老将尹力夫只是一个摆设，北军其实是吴宗义主事，且不说他和洪维民一向不清不楚，就说他年未及不惑，就顶替了陆元谅的位置，都督宣大军务，如何能压服众人？如今经此一役，他的位置总算坐得稳了，但那又如何？没有什么所谓。
　　他想，狄迈不肯退军，也许是为了自己，给刘崇施压，让他不好在这时对自己下手。
　　又想，狄迈与洪维民有所勾结，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倒不知他二人是如何联络上的，或许是通过第一次派来雍国议和的使节？那人没带来什么像样的和议，却在长安逗留过数日，也许是那时搭上的线吧。
　　回想起出征之前，北军将士们各个同仇敌忾，铆足了劲头想为陆元谅复仇的模样，他忽地心中一凉：这些个边将谁能想到，他们不惜性命、浴血奋战，终于挣下几场“胜仗”，竟反而害死了荀廷鹤，落入了旁人彀中？
　　想到狄迈，心里像扎进了根刺，疼得他在床板上打了个哆嗦。
　　是狄迈害死了荀廷鹤，这念头生出，他头脑当中猛地一凉，像是贴来一方冰块，怔然一阵，随后缓缓摇了摇头。
　　刀把子攥在谁的手里，他还是能看清楚的。
　　杀死荀廷鹤的人，就是洪维民也只能居于第二，排在头一个的是雍帝刘崇，至于狄迈，他最多只排第三个。
　　真好笑，他这两年读史，见到那些使反间计的例子，总是觉着困惑，心想那些挑拨只要稍一推敲就知道站不住脚，如何能够成功？
　　可偏偏就成功了，使计的人总能如愿。
　　刘崇、刘崇……刘绍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
　　处在他那个位置，他只要一道口令，就能杀一个人，不论那人是谁，是籍籍无名的草野小民，是神奸巨蠹，还是荀廷鹤。
　　可他竟敢那么昏庸，那么随意，那么轻描淡写，就像擦一滴水，摘一朵花，如此轻易地就把那样一个人的生命给抹去了。
　　怎能不恨！
　　刘绍胸闷起来，侧过身去，扒在床边，使劲喘两口气。
　　天王老子地王爷，从来人血一般红。别管是谁，既然有胆杀人，那就需得有胆偿命！
　　这几天他没怎么吃饭，只要醒着，就在心里琢磨，怎么才能把刘崇从他那把椅子上面拉下来，可越琢磨，越觉着无望。
　　他不爱读什么孔孟之书，即便读了，也只当笑话看，可旁人不是。
　　对别的那些人来讲，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天底下哪有不是的君父呢？
　　若非受命于天，如何能为天子，天可以不睁眼睛，可天总不会错。
　　他想杀刘崇，别人非但不会响应，还会把他打为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那么借狄迈之手除掉他呢？
　　思绪滑到这里，像一根绳子被骤然砍断——杀荀廷鹤，狄迈也有一份，况且为杀一人，让几百万无辜之人买单，这阵仗也太大了些！
　　虽然他不相信人死后有什么在天之灵，可拿这个给荀廷鹤作奠，不惟不伦不类，他也干不出来，荀廷鹤若是在天有灵，也更不会乐见如此。
　　想到这里，他不禁瞪大了眼睛看向天花板，在黑暗当中苦笑出声。
　　荀廷鹤就是因为这个死的。
　　他们这些人在意这所谓的什么无辜百姓，什么天下苍生，束手束脚，自废武功，不敢彻底把洪维民父子的腌臜罐子掀开，搅他一个天翻地覆，也不敢对吴宗义穷追猛打，怕给夏人可乘之机。这也怕，那也怕，可洪维民不怕。他从不想那些他看不见的人，所以想着这些人的荀廷鹤，就被他杀了。
　　刘崇他杀不掉，刘绍恨然地想，可是想杀洪维民，未必不能做到。
　　他心中渐渐有了打算，但只靠他一人不能成功。至于旁人是否助他，助他后能否成事，都还在未定之天。
　　他又思索片刻，昏沉起来，忽然听见门口响动，行馆来人禀报，说有个老头求见，自称是长安的狱卒。
　　刘绍一愣，撑坐起来，“让他进来。”
　　天已黑了许久，他却没有掌灯，赶在来人进屋之前，从床上爬起，费力地走到桌前，挑亮了灯。
　　随后，他觉着身上无力，颓然坐在椅子里，刚刚坐好，那个狱卒就进门来了。
　　刘绍听说他是从长安来的，两眼紧盯着他，长吸一口气，问：“不知找我，咳……是为了何事？”
　　来人四五十岁年纪，风尘仆仆，衣衫破烂，脸上的皱纹里塞满沙子。刘绍对着烛火打量他，见他两脚的鞋子都磨得没了，只剩下几根草绳绑在脚上，心中想：他是走来的不成？
　　那人见到他，不说话，先脱衣服，刘绍不知何意，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
　　没等他开口发问，来人因着身上只剩下几块破布，两下就把衣服全脱了下来，从里面翻出块颜色稍浅点的，双手递给他，“大人，这是荀大人让我转交给您的。”
　　刘绍猛地一怔，连忙接了过来。
　　从这狱卒口中，他才终于得知荀廷鹤死时的情状。
　　那时荀廷鹤已不被允许与外界有任何接触，自然也没什么交代后事可言，只能委托看押他的狱卒。
　　几个狱卒都对他十分敬仰，本来私下里就常常尽己所能地给他行方便，尽力保证饮食，又对他毕恭毕敬，听他要交代遗言，推选出了一人留下，其余人去外面把守，留下那人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会如实转达，让他放心。
　　荀廷鹤感叹：“我府里的东西大概已经都被抄没，没有什么留下的。哎！这么多年一直想为通鉴做注，总觉着时间还长，就拖了下来，拖到现在也没完成多少，被付之一炬倒也不算可惜……嗯，还有些别的重要的东西，想来已经没了。”
　　他盯着墙上某处，像是自言自语，“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东西留下。看来人生一世，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果真不假。”
　　说着，转头瞧向狱卒，对着他微微一笑，“我有几句话，想请你代为转达。”
　　狱卒忙道：“不知是转达给谁？”
　　“鄂王世子刘绍，你可认得？嗯……只是他现在正在大同，路途遥远，请你等他回到长安之后，再替我转达吧。”
　　狱卒又道：“好，大人请说！”
　　荀廷鹤随后对他交代了一番话，可狱卒记了几次，都记不太住，急得头上冒汗，后来偷偷弄来笔墨，让荀廷鹤写在自己里衣上面带出。
　　再后来，周宪送来御赐的鸩酒，洪维民也在旁边，不知是不是为了就近观摩荀廷鹤死时情状。
　　两人一左一右地站着，周宪问：“荀相有何遗言？”
　　荀廷鹤笑笑，举杯道：“无有遗言。”说罢，饮鸩而死。
　　在他死后，这个狱卒没有留在长安，而是辞去官差，花了半辈子的积蓄买了匹马，但是这马又老又瘦，一路上只能骑一段、走一段。
　　他就凭着两只脚、四个蹄子，一路向北，走过凤翔、平凉、庆阳、延安、榆林，越过黄河，想要往大同去，听说刘绍停在太原，又向东走，路上花掉了身上所有的钱，却不肯卖马，一面走，一面乞食，直到今天才终于赶到。
　　衣服上还带着狱卒身上的余温，刘绍两手捧着，忽地头晕目眩，在椅子上晃了两下，只觉着灯影明灭，眼前的字忽大忽小，怎么努力都看不清楚。
　　把手伸向烛花，一阵灼痛从指尖处扎上来，他忽地心中一紧，头上汗出，勉强看清了东西，拿起衣服，对着灯火细瞧，见上面写着：
　　“国事蜩螗，山河板荡，不要以我为念。我是老朽之人，桑榆之光，理无远照，但愿朝阳之晖，与时并明。努力，努力！”
　　刘绍愣愣地看着，翻到另一面，便见着荀廷鹤从圣人之境忽地跌回凡间，“利名场上苦奔波，蜗牛角上争人我。可叹，可笑！”
　　他瞧了一阵，眼眶发涩，却流不出泪。把这块布翻过来、转过去，又看了数遍，说不出半个字来。
　　过了好一阵子，他把衣服放在旁边，让人拿来银子，要送给这个狱卒，狱卒却死活不肯要。
　　刘绍手上无力，举着银子，勉强朝着他伸了伸，“收下吧，就当是赔你买马的钱。”
　　狱卒只是摇头，“大人，我做这件事，良心很安。要是收了您的银子，就又要不安了。”
　　刘绍一愣，随后点点头，把银子搁在旁边，不再劝了。
　　他披了一件衣服，摇晃着两腿，亲自送狱卒出门，分手时又让人牵来一匹好马，执意送给他，让他把自己的老马卖了换些路费，省得回去路上还要乞讨。
　　“多谢你送他最后一程。”刘绍摸摸马头，对狱卒露出个感激的笑，“你骑上这匹马，这样我的良心就也安了。保重！”
　　狱卒忽然落泪，没再拒绝，踩镫爬上了马，回头又看了刘绍一眼。
　　刘绍脸色苍白，垂着两手，又对他一笑。
　　狱卒于是转回头去，一只手握着缰绳，一只手牵着自己的老马，向南慢慢地走了。
　　马蹄铁在压实的黄土地上踏出“哒哒”声响，马胸口上系着颗铃铛，走一步，就摇晃一下，发出“叮当”一响。就这样，一声马蹄一声铃，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第101章 一生襟抱未曾开（六）
　　等见不到那一人二马之后，刘绍扶着门转过身，正要回屋里去，又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禁心中一跳，暗道：是他来了吗？
　　他又等了一阵，果然瞧见一匹紫骝马，上面坐着一人，正是吴宗义。
　　他见到刘绍，眉头动动，当即跳下了马，朝着他走过来。
　　刘绍看着他走近，心中寻思：他果然来了，大事已成一半！
　　他病了多日，始终停在太原，没再南下，期间吴宗义常有书信来，问他病体如何，他故意一封也没有回。
　　这么几年下来，他隐约察觉出吴宗义对自己有些别的心思，觉着能借他些力、因人成事。可吴宗义平时不声不响，刘绍不大确定他的心意，更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听自己说话，如今见他未奉调令，就私自从大同偷跑来了太原，心中已有了些底。
　　他站在原地，故意问：“将军如何来了此处？”
　　吴宗义几步走近，见他一脸病容，比上次见面时消瘦许多，略吃了一惊，也没遮掩，如实道：“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
　　他平时对刘绍总以官职相称，这会儿刘绍被免了职，他的称呼就变成了一个“你”字。刘绍也不在意，笑了一笑，“多谢将军关心，我已好多了。”
　　他虽然扶着门框，可是腿上打晃，连带着上身也时不时前前后后地轻摆。
　　吴宗义两手举了举，刚抬到腰间，就放了下来，两眼毫不顾忌地打量着刘绍的脸，神情与其说是担忧，不如说是不安，“外面风大，先回屋去吧。”
　　刘绍点点头，却仍站着没动，对他抬起一只手，“我身上没力气，劳驾将军搀我一把。”
　　吴宗义喉结滚滚，顿了一顿，扶住了他递来的这条手臂。
　　刘绍借着他的力气，慢慢往屋里走去，心想吴宗义不像是对他有意，倒像和他不熟。
　　他挪到床边坐下，向后一仰，靠在床头，小腿却还垂在床边，没拿上来，也没脱鞋，栽歪着身子，模样有些颓然。
　　吴宗义松开了手，搬了把椅子放在床边，自己坐在那上面，两手放在腿上，笔直得像是在椅子上面长出了棵树，看着刘绍问：“你在发热么？”
　　“嗯，”刘绍答：“大概吧。”
　　“请过大夫了吗？”
　　“请过了，没什么大事。”
　　答过这句，两人一时无话。过了好一阵，吴宗义又问：“给你的信收到了吗？”
　　见刘绍点头，他跟着又问：“怎么不回一封？”
　　刘绍抬抬手，一张手指，手背上就绷起五根细细的骨头，拇指旁边凹进一个深窝，好像除了皮就是骨，“实在是病得没有力气，对不住将军一番好意，请将军见谅。”
　　吴宗义在椅子上动动，上身前倾，嘴唇张张，像是急着想说什么。
　　刘绍靠在床头，沉默地瞧着他脸上的神情不住变幻，半点弄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半晌，吴宗义把一只手搭在床边，“荀相之事……请你节哀，不要太过伤心，损毁自己身体。”
　　他第一次瞧见刘绍脸色白成这样，手腕细伶仃的，胸脯一会儿鼓起、一会儿凹陷，凹下去时领口处的衣服支出好大一截，几乎怀疑他快要死了，搭在床边的手下意识地动动，拇指掀开床褥一角，夹在食指中指之间，反复捏着，“我这次带来两个军医，一会儿让他们给你看看。”
　　“不必这么麻烦，”刘绍不在意地笑笑，“又不是什么大病。我已经滞留多日，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了。”
　　说完这句，他就下了逐客令，“陛下要当面垂询刺杀曹将军当日的具体情形，还有北面的战事，推脱不得，肯许我养病多日，已是破格优容。明日一早我就要启程，今天就不多留将军了，请将军见谅。”
　　吴宗义愣愣，心中一沉，脱口道：“只怕回京容易，想再出来就难了。”
　　刘绍垂下眼，盯着自己腰间衣服的褶皱，冷笑一声，低沉沉道：“国家如此，苟活于世又有多大意思？左右只有一条烂命，谁要，那就给他好了。”
　　吴宗义脸色阴沉，松开床褥，摸向腰间的剑柄，死死攥着，片刻后，忽地扣住刘绍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你不能去。”
　　刘绍面露惊讶之色，“陛下有诏，岂能不去？”
　　吴宗义霍然站起，高大的身躯带起一阵风，扯动着桌上的那一星烛花忽地一暗，复又亮起，一时灯影摇晃，明暗不定。
　　他大步走到一旁，又转回来，像是一匹受伤的大马，身上插着根还没拔出的箭，踢踏着四只蹄子，在烦躁地乱转。烛火被他带得东摇西晃，几次欲灭，硬底的马靴在地上踩得咚咚直响。
　　忽然，他猛地顿住脚，转回身来，就像一杆枪“嗤”一声插进地里，直没进去，然后晃也不晃，对着刘绍又重复了一遍：“你不能去！”
　　刘绍瞧着他，默然不语。
　　吴宗义手按剑柄，两眼死死盯着刘绍，喉结不住滚动，半晌后终于低声又道：“杀了大将军，杀了荀相，现在又来杀你了！”
　　听到他这一句话，刘绍再无可疑，两手在身侧攥了一攥，又松开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能和大将军、和荀相一道被杀，我刘绍也足以名垂丹青、彪炳史册了！只可惜……”
　　说着，他低一低头，半真半假地流下两滴眼泪，“只可惜现在浮云蔽日，奸臣当道，北面又时刻虎视眈眈，不能一夕安枕。我死不足惜，却只恨势单力薄、人微言轻，终不能手刃奸臣、廓清寰宇，一朝殒命，还不知身后这一地狼藉要如何收拾！”
　　他声音忽高，手拍床榻，撑起身来，惨然长叹：“我心中实实有恨！”说罢，涔涔下泪，不能自已。
　　吴宗义忽地神情一厉。那一刻，从他浑身的骨头当中，仿佛传出铮铮的铜声。
　　可几乎就在下一秒，他又忽然和缓了面色，肩膀一松，沉默地向着刘绍走来，推开椅子，坐在床边，长着粗茧的拇指在刘绍脸上轻轻抹了两下，给他把两行眼泪擦去了，然后看着他道：“只要我还喘气一天，一定保你无恙。”
　　刘绍猛地一怔，随后不自然地错了错眼，心中忽然生悔，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又抬起眼看向吴宗义，问：“将军要待如何？”
　　吴宗义却反问：“你想要我如何？”
　　刘绍又愣愣。他感到吴宗义已经察觉自己现在是在做戏，可是瞧他这幅模样，竟然还是打算答应自己，和他一起把这出戏唱完。
　　他心中跳了两下，明白到这关头绝不能退，非一往无前不可，当下长吸一口气，沉声道：“国事如此不堪，皆因有奸臣祸乱朝纲，尤以洪维民父子为甚。我想要借将军的人马，入京勤王，以清君侧，除掉洪氏父子二人及其党羽，召回一众被贬的清流，激浊扬清，重振朝纲，致君尧舜，整顿山河！不知将军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他一口气说完，气喘不已，肚子里还有早已想好的无数长篇大论，想要一鼓作气说服吴宗义，可是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胸口憋闷，无法出言，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脖颈上青色的血管凸起来，额头上霎时滚出些汗。
　　吴宗义扶着他靠回床头，递来一杯水，想要喂他喝下。
　　刘绍就着的他手喝了两口，稍好一些，回过神来，见状偏一偏头躲开了，自己抬手接过杯子。他缓一口气，觉着又能出言，正要再说，就听吴宗义应道：“好。”
　　又问：“你想要多少人马？”
　　刘绍愣住。他事先预演过多次，可是没有一次想到吴宗义会答应得这么轻易，要杀的可是洪维民！
　　他疑心吴宗义是在诈自己，狐疑地盯着他那张面孔细瞧，却见他面色沉静，眼神坦荡，绝不似作伪。
　　刘绍沉吟许久，没有回答，心中像是敲着鼓，一开始敲得很慢，后来一点一点急促起来，咚咚咚咚，一声紧着一声。
　　“清君侧”只是说着好听，换个说法就是谋反。这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事，吴宗义敢这样就答应？
　　他忽地有些头晕，“将军莫不是在诓我？”
　　吴宗义面皮动动，像是笑了一下，“吴某一口唾沫一个钉，绝无更改。”
　　刘绍瞧着他两眼，明明做成了事，可是心上像是绑了个秤砣，坠着它一个劲地往下沉去。
　　他不得不想，吴宗义把命交到他的手上，他将来要拿什么回报，才能销了这笔账？
　　“将军看需要多少人？”他听着自己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五万人如何？毕竟需要留些守军，防备夏人趁机南侵。”
　　吴宗义摇头，“不能带兵马。”
　　刘绍眯了眯眼，抿起了嘴，心想：他果然还是在诓我。
　　吴宗义又继续道：“若是带兵马南下，朝廷必定有所察觉，到时候沿途城池都有守军，沿路拦截，即便真能赶回长安，也要短则数月、长则数年。”
　　“且不说将士离心，夏人也必定不会坐视不理。况且朝廷必定把你当做乱臣贼子，定会派兵剿灭，即便不是五万人，就是北军全部南下，怕也未必能够成事。”
　　刘绍几乎从没听他说过这么长的话，闻言缓缓点头，“将军所言有理，是我不通军事，考虑不周。既然如此……南下只携众将，不带兵马，如何？”
　　如今狄迈还未撤回，朝廷正是倚仗这些边将的时候，要是只留数人守城，其余众人都回京死谏，雍帝定没有胆子把这些人都一块惩治了。
　　至于秋后算账，大可以之后再说，与夏国之战绝不是一年两年能结束的，倒也不怕被卸磨杀驴。
　　吴宗义道：“大敌当前，想要兵谏，只能如此。宜早不宜迟，我即刻回去联络众人，只是能否说服他们，还未可知。”
　　刘绍瞧着他，想起当初自己曾想把他拉下马，借此向洪维民发难，一时无语，过了一阵才道：“不忙，明日一早，我与将军同去。”
　　他猜想虽然法不责众，但出头的椽子先烂，其他人或许能安然返回，主事之人定然躲不过责罚，他毕竟是雍帝的侄子，想来不会有性命之忧，总比其他人要好些。
　　吴宗义神色不大赞成，“你身体吃不消的。”
　　刘绍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冷笑，“等除去二贼，到时就是绝症那也好了。”


第102章 一生襟抱未曾开（七）
　　一只凉手贴在额头上，刘绍迷迷糊糊，恍惚间回到上次生病的时候，往上抬了抬两手，却半天没等到人抱上来，睁开眼，就瞧见了吴宗义的面孔。
　　“啊，”他瞬间清醒，自己坐起来，晃晃头问：“到时间了么？”
　　“嗯，吃点东西再走吧。”吴宗义递来杯热水，另一只手里还捧着只碗，里面装着白乎乎的粥。
　　刘绍喝了水，没接粥碗，“路上再吃吧。请将军稍待，我换身衣服就来。”
　　吴宗义也不坚持，闻言就把碗放下，转身出门。
　　他关上了门，却不走远，面朝着院子，在门口站立着，听着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碎响，响一阵、停一阵。
　　他默默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指一下下勾起，过了一会儿，下意识地放在了剑柄上，牢牢把住。
　　又过了好一阵子，刘绍总算慢吞吞地出来。
　　昨天还不觉着如何，这会儿让早晨的太阳一照，他那张脸白得像是张纸，只有眉毛和眼仁能看出黑色。
　　吴宗义问：“要不要再歇一天？”
　　刘绍摆手，“正好路上还要几日，就当养病了。”
　　吴宗义想来搀他，刘绍忙说不用，自己走到车架前，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吴宗义在车下问：“是不是还未吃药？”
　　刘绍嫌他婆妈，“路上再吃吧。将军，我先进车里了。”说着，一矮身钻入进去。
　　吴宗义又瞧了一阵，随后转身解下马匹，一行人便即启程。
　　刘绍为避人耳目，躲在车里秘密北上，不出数日就又赶回大同。
　　幸好这些天虽然旅途劳顿，身体却在见好，等回到大同，他几乎已经痊愈，只是看着有些憔悴，比原先瘦了一圈。
　　北军将领同他关系一向很好，见状都来问他。刘绍摇摇头，答非所问地道：“诸位，我是戴罪之人，本该回到长安，只是恐怕浮云蔽日，这一去就不能再回来。”
　　“我并非惜命之人，但有大将军、荀相在前，不能不心有戚戚。”他掩嘴咳了两下，勉力提高了声音道：“大将军戍边数十年，少年从军，须发尽白，几十年间为我北境之长城，保一方边尘不动，我大雍子民人人皆蒙其庥。”
　　“即便是夏人，闻大将军之名，也如雷贯耳，谁不称赞一声英雄豪杰、国之干城？他有如此大功于国，本该图画凌烟，叠笏满床，就是子子孙孙富贵传流，那也是应有之义。可结果如何？”
　　“前番贸然出兵，在座的诸位，包括大将军在内，都不赞同此事。可朝中奸佞为图一己之私利，钳塞言路，不使上达天听，不但不做准备就贸然大举北上，还全不顾两军形势如何，一味催促出兵，文书一日三至，急于星火。”
　　“后来战事不顺，他们为着洗脱自身的罪名，急吼吼地把战败之责一股脑全推到大将军头上，怕他不死，又编了那么多的罪款，说他里通外国，说他养寇自重，说他勾结内廷，说他包藏祸心……终致大将军父子蒙冤而死！”
　　“大将军秉性刚烈，不肯死于刀笔吏之手……当日情形，诸位也都做了见证。在座的各位，许多人上书鸣冤，可结果又如何？竟是不了了之！若非有豪侠之士血溅三步，那罪魁祸首至今还在逍遥自在，又能奈他们何！”
　　想起当日情形，北军众将无不下泪，有些性情刚猛的，口出恨声。
　　刘绍却没哭。大概是泪腺不大发达，他平生极少流泪，即便想要做戏，也时灵时不灵，这会儿显然正是不灵的时候。
　　“他们往大将军身上泼脏水的时候，满朝大臣，皆唯唯不敢出一言，只有荀相持正谔谔，当庭言事，使大将军的一腔忠勇得以大白于天下，不使其含冤九泉，饮恨无穷。”
　　“可如此之人，竟然也遭陷害！夏人虎狼之心，如何肯当真求和？他们故意在和议当中写上荀相之名，只是区区反间之计，可朝中宵小闻见腥味儿，便大做文章！为着自己能大权独揽，不惜颠倒黑白，为着中伤荀相，更又诬陷大将军，竟使其墓冢被掘，重又取出了太尉印绶！若是大将军魂而有灵，见自己身死之后，还要再遭此不白之冤，如何能够瞑目？”
　　忽地有人大骂了一声，刘绍吸一口气，又继续道：“荀相之名，即便在乡野之间，也无人不知，无人不称道。可如此之人，一杯鸩酒，就了了他的性命！他死之后，京城百姓为之嚎啕，巷祭野祀，禁之不绝，即便在咱们这大同城中，也有人沿路设祭，哭声遍野。”
　　“人事可罔，天道难欺。听闻荀相被杀当日，夜里狐鼠夜奔，大理狱地下殷殷有声，不久地动，震坏了宫城一角，足可见天人共冤之！”刘绍拔高了声音，顿了一顿，低声又道：“不说他一心谋国，只说诸位麾下各营众将士，口中之粟、身上之衣，有哪一个不是荀相一番心血？”
　　“往年如何，大家也知。送来的粮食，名义上是那些数，可不是谷壳就是沙子，即便是能吃的，也多是以次充好。冬衣里面，一半棉花，一半败絮，战士穿在身上，冻得上下牙打架，格格直响。此种情形，诸位带兵多年，想来比我更加清楚。至于为何如此，也不需我再多说。”
　　“荀相为了我大军筹集粮饷衣物，诸位都知。他为此得罪了洪相父子，诸位一定也都清楚。”他环顾一圈，拿自己这会儿能发出最大的声音高声道：“话说到这里，我也不兜圈子。咱们都是响铮铮的汉子，刀剑丛里滚出来的，拍下胸脯一声鼓，打个喷嚏一道雷，受了别人的恩，岂能当缩头乌龟，不敢吭一声气！”
　　“对！”“不错！”众将连声附和。
　　刘绍朝天拱一拱手，“陛下圣明烛照，却受群小蒙蔽，累杀忠良，国事如此，将如何收拾？正所谓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如今虏势如此猖獗，无一日不思南犯，我大雍若不除此大奸，任其事事掣肘，恐怕日后流毒天下，贻害无穷，悔之晚矣！”
　　“前番几次上书，多不济事，我辈空有一腔忠愤，又几时能得闻于阊阖之上？我看不搅他个云开雾散，就别想见到湛湛青天！”
　　他神色一整，厉声道：“我欲入京向陛下痛陈利害，诛宵小、清君侧，平反昭雪！诸位若有愿意随我一道的，就请站到我左边来！”话音落下，猛一扬手。
　　吴宗义紧接着道：“我是粗人，不懂什么庆父、鲁难，只知道陛下受奸人挑拨，今天杀这个、明天杀那个，国家大事全都弃之不顾。只要这等人还在朝中，大事何能不坏？”说着，第一个站到左边。
　　众人皆以为他是洪维民的亲信之人，见他都如此表态，更加义不容辞，当下便有数人跟着他一块站到左边。
　　刘绍又道：“诸位都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未必能够平安回来。虽然我等只为进谏忠言，可万一遭人构陷，一个谋反的罪名落下来，个个可都要掉脑袋，所以是去是留，全凭诸位自己做主。”
　　“肯随我与吴总兵去的，就请站出来，不肯的，也不必心怀疑虑，我绝不勉强。诸位都是同袍弟兄，一同出生入死过来，我刘绍绝不会做自相残杀之事，这一点，诸位大可放心。”
　　刘凤栖早被事先打了招呼，对今日之事并不意外，闻言也站出来道：“前番禁军奸淫百姓，曾将军的部将率兵弹压，这才不至于酿成大祸，是非曲直，无需多论。可朝廷处置失当，各打五十大板了事，皆因那洪维民与曹子石朋比为奸，互相遮掩，蒙蔽陛下，见此谁不心寒？”
　　“我辈出生入死，都是为了守土一方，保境安民。可禁军如此，和夏人有什么区别？不许他们为祸作乱，反而要吃挂落，这是什么道理？之前战败，皆因禁军而起，可最后受罚的都是我北军众将，这又是什么道理？”
　　“如今曹子石已死，可洪维民尚在朝中，他一日不死，朝廷一日不得安宁。我也以为必先除此人，才能北拒强敌！”说着，也站到左面。
　　几个平日和吴宗义关系亲近的将领也事先得了知会，这会儿跟着群起响应，“说得好！咱都是爹生娘养，不是吃屎喝尿长大的，不能分不出好歹。脑袋掉了碗大的疤，横竖就是一死，大将军死得，荀相死得，我就死不得不成！”也纷纷站到左面。
　　见状，许多原本正在观望的人，或是受了感动，或是拗不过众议，均站到刘绍左手侧。
　　刘绍环视一圈，点一点头，“诸位忠良能够慨然舍生，刘绍不胜感激，也不胜佩服。我意，此行不多带人马，以免惊扰圣驾，也落人以口实。咱们只带五百兵丁相随，做防身之用，走水路南下，再快马奔驰，用不数日便能赶到。”
　　众将皆道：“愿听调遣！”
　　刘绍这会儿还未被复职，只是白身，见状也不生怯，坦然受了众人之拜，又道：“只是需得防备夏人探得我城中空虚，趁机南侵，各营当中需得留下一员部将，以应不测，此外还要留下一员大将主事，尹将军处，也需妥善安置。”说着看向吴宗义。
　　吴宗义有些吃惊，抿一抿嘴，随后点头。
　　刘绍随后一一安排，思虑周密，引得众人钦佩不已，自愿听他差遣，一营一营，依次发令，有条不紊。
　　等到黄昏时分，诸事已都安排停当，算上刘绍在内，一行接近千人，草就请愿的奏章，各自落款，点齐人数，备齐马匹，即向南席卷而去。


第103章 一生襟抱未曾开（八）
　　刘绍让吴宗义留下，一来是因为他统兵之能胜过旁人，留他在北线，万一狄迈南下，多少能支吾一时；二来是多少能还回些欠他的人情。
　　如今尹力夫不管事，北军实际由吴宗义统领，他手握大军，如果随众人一道南下，遭雍帝猜忌，万一雍帝打算杀鸡儆猴，极有可能放过旁人，单独把他扣下，甚至还有可能干脆把他杀死。
　　刘绍想，吴宗义留在大同，多少能给雍帝留些脸面，他要发作，也只能冲着自己来。
　　他会怎么对自己这好侄儿？宽大、幽禁、拘押，还是一刀砍了？
　　刘绍一甩马鞭，喊了声：“驾！”
　　一行人快马加鞭，果然十日之内就赶回京城。
　　雍帝已事先收到消息，让人关闭了城门，把他们拦在城外。听说已有勤王兵马集结，用不数日就能开到。
　　其实这是多此一举，长安城中的守备远逾千人，无需从外地征调兵马，可架不住雍帝收到消息时十分惊慌，顾不得探明刘绍具体带了多少人来，就急匆匆地下旨命各地勤王。
　　今日彤云密布，明明正当午时，却天色半昏，时有阴风怒号，卷得沙尘扑面，极是不祥。
　　他率文武站在城楼上面，向城下望去，见北军将领几乎都麇集此处，吃一大惊，高声问道：“刘绍，我一向待你不薄，何故率众谋反？”
　　刘绍闻言，忙一仰头，把这顶谋反的大帽子避了开，“臣绝无谋反之意，此来只为忠谏，伏请陛下垂听！”
　　雍帝心道：什么忠谏，你这分明是兵谏！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刘绍于是自顾自道：“当日亦集乃一战，虽然败军，可当日情形陛下可知？是禁军统领曹子石曹将军贻误战机在前，开城而逃在后，这才导致一败千里，不可收拾。”
　　“当时吴将军与夏人狄申对敌，因势单力薄，屡屡向曹将军求援，前前后后派去十余人催促，可曹徒拥禁军三万之众，始终不肯进兵。”
　　“后来吴将军支持不住，率军后撤，曹见状以为前方大败，便慌不择路，逃回城中，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周公公，我这话说得可对？”
　　周宪这会儿正站在雍帝身旁，闻言支支吾吾，不肯答话。
　　刘绍又道：“后来狄申在夜里点起火把，鼓噪攻城，装作狄迈援军已到，曹便如惊弓之鸟，以为亦集乃定不可守，竟然自己打开城门向南逃命，夏人一拥而入，才致使此城失守。周公公，你当时也在城中，敢问我说得对么？”
　　周宪头上汗出，“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
　　“至于狄迈，彼时他正与大将军所率诸军相持不下，与亦集乃相距百余里，如何能忽然出现在城外？请陛下明断，他大军如果当真赶到，便说明大将军已被杀败，而亦集乃城外，我军遭夏人两路夹攻，也必然不敌，如何能只折损那些人？周公公，这些情况，莫非你不曾对陛下讲过？”
　　周宪又不吭声，热汗顺着脸颊淌到前襟上面。
　　刘绍冷笑一下，不与他多作纠缠，转向雍帝，“陛下，这些事情，北面几万将士人尽皆知，陛下如若不信，自可问臣身后众将，若臣所言有半句假话，臣愿受天诛，就是粉身碎骨，也不眨一下眼睛！”
　　雍帝向着周宪看去一眼，随后又瞥向洪维民，洪维民心中一颤，隐约察觉不妙，不想让刘绍再说，赶在他前面道：“陛下，此事已有定论，乱臣贼子之言何足为信？他身后诸人，既然跟着他来到了城下，都是铁了心想要和他一同谋反，自然是众口一词。陛下即便发问，他们也定说不出别的话来。”
　　雍帝转向刘绍，问：“你既然不服朝廷处置，这些话为何先前不说？”
　　刘绍答道：“非是臣等不说，北军众将先后上奏章何止上百，可岂有一封能上达天听？朝中有人一手遮天，臣等若非来此，耿耿此心，终不能使陛下俯听一二。”
　　“先前有人弹劾，说朝中有人贪墨成风，原该供给北军的粮饷，运到前线，已十不存一。后来此事竟然不了了之，臣敢问陛下，当时如何处置？”
　　雍帝不语。此事他倒知道一二，虽然当时遭到弹劾的大多都是些小臣，可他心里清楚，再往上追查，洪维民他父子俩恐怕脱不了干系，起码要牵扯出洪修筠来。
　　这么多年来，洪维民他用得甚是得力，私心并不想动他，只暗中敲打几下，让他父子要以国事为重，再图小家。
　　洪维民涕泪纵横，深为悔愧，谨奉圣谕，果真不敢欺瞒，把粮饷加倍补上。幸好那些弹劾的大臣也算知情知趣，没再闹大，他就也睁只眼闭只眼，顺水推舟，把这件事囫囵了过去。
　　刘绍看他神色，心里已猜到几分，让人从车上卸下一只麻袋，放在旁边，拔刀刺入，伸手抓起一把，向城头示意。
　　“陛下请看，这些年来，运到北军的粮饷，大多都是如此。”他知道雍帝在城头看不清楚，于是伸手一扬，就见一把粉末状的碎屑随风而散，“将士们空有一腔报国之情，可是个个饿得前胸贴着后背，每一临敌，枵腹而战，如何能胜？”
　　他又从怀中掏出两卷书，一卷是北军的账簿，另一卷是张廷言所书。云浓风紧，吹得书页噼啪作响，几乎想要脱手而出。
　　当日追查贪赃，张廷言出力最多，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把这些年来军饷的去处，上上下下摸了个一清二楚，后来见形势不好，怕自己横遭不幸，曾誊写一份秘密发给了刘绍。
　　刘绍今日铁了心要彻底掀开盖子，把这两卷书拿在手上，扑地跪倒，高声对城上道：“臣此次未奉诏令，携众将进京，罪过实大！可是绝无二心，只因臣远在边陲，满腹忠言难达圣听，不愿陛下受小人所误，这才冒死进谏。”
　　“臣自知大不敬乃是死罪，待这一腔肺腑之言沥陈之后，自当甘心授首，一任陛下处置，无论砍头腰斩，就是凌迟处死，臣也甘之如饴，绝无二话，伏请陛下明鉴！”
　　“臣先前所言，句句属实，陛下一见便知。”说着，把这两卷书双手举过头顶。
　　在他身后，北军将士近千人一齐跪倒，向城上高呼：“请陛下明鉴！”声震天地。
　　雍帝面色微变，对刘绍道：“好。刘绍，既然如此，你自己上城来，朕要亲自问话。”
　　刘凤栖见势不对，在刘绍身后道：“不可进城！”
　　刘绍一笑，低声对他道：“放心，他不敢触犯众怒。”说罢，直身站起，“好，臣一人进城。”
　　雍帝没让打开城门，只将他缒入城中。
　　刘绍上城之后，跪地行礼，将两卷书进呈御览。雍帝看到一半，已面露诧异之色，连道：“这、这……”
　　他的这幅作态不知几分真、几分假，刘绍跪地未起，抬头又将当日禁军如何作乱、北军将士如何缺衣少食之事一一具陈，末了又道：“荀相生前清正为国，从无私心，举国皆仰，海内同钦，陛下圣明烛照，如何不知？”
　　“夏人之前只以老弱出战，故意几次送来和书，拖延时间，引我大军深入，更又故意反复提及荀相，伺其死后，攻势忽急，分明是反间诱敌之计，以陛下之明睿，定能洞烛其诈伪。”
　　刘绍话锋一转，“然而是谁在陛下耳边屡进谗言，力主杀死荀相？臣听闻此人先指大将军通敌，又指荀相通敌，让陛下自毁干城，行此亲者痛仇者快、自损以资敌之事，依臣之见，若我大雍果有通敌者，定是此人无疑！”
　　他说话时，故意提高了声音，让城下也都能听见。
　　闻言，北军将士又一同呼喝不止，刘绍在众人声中，又高声道：“臣此来就是为了攘除奸凶，以平人心，仅率千人前来，实无他意，请陛下明断！”
　　说着，猛一抬手，指向洪维民，“洪维民父子罪恶滔天，多年来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有识之士，无不切齿痛恨，天下百姓，人人皆曰可杀！臣恐留此人于国，日后将流毒于天下，故今日冒死进陈，请陛下诛杀此人，以谢万民之心！”
　　城下众将士一同高呼：“臣等请杀此人！”
　　洪维民汗流浃背，也跪倒在地，向雍帝道：“陛下万不可受此乱臣辖制，臣实有冤情，请陛下容臣细禀……”
　　自荀廷鹤死后，朝廷内外本就物议嚣嚣，议论蜂起，城中还出现了许多无名揭贴，人心浮动，等刘绍今天这番话传进城中，还不知又要掀起多大的浪。
　　雍帝心知厉害，不敢轻易处置，听着城下将士不住呼喝，心中忌恨，却也不敢太疾言厉色，盘算一阵，冷冷瞧向洪维民，打断了他，“朕被你瞒得好苦，竟不知你背着朕做下了这好大的事！”
　　洪维民心头一凉，见雍帝已有丢卒保帅之意，忙不住磕头求恳。雍帝见他一把年纪，又服侍自己多年，到底心中不忍，对刘绍道：“你所说朕已尽知，待查实之后，朕一定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
　　刘绍不中他这缓兵之计，膝行两步上前，“人证俱在，何须再查？臣恐夜长梦多，请陛下早做处置，以慰众望！”
　　雍帝即位多年，头一次受人逼迫，猛地将脸一沉，露出分冷笑。
　　刘绍既然敢来，就不怕他那什么“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当下迎着他的怒火，又递上把软刀子，“臣本欲只身前来，以解君臣之壅隔，尽忠执奏，奈何诸将士不许，定要同来陈奏冤情。如今北军大小将领皆在城下，只有数人因需主持军事，未能同来，然日夜翘首，以望陛下圣裁。此外还有将士近十万，虽未前来，同样殷殷南望，待陛下处置。”
　　他将话说到此处，洪维民自知难免一死，已瘫倒在地，口不能言。雍帝无法，却还是道：“宰辅之臣，生死岂能儿戏？”
　　刘绍仰头发问：“荀相亦是宰辅，何杀之速也？”
　　城下，刘凤栖高喊一声：“请陛下速杀此人！”一声落后，千声同呼，一遍一遍，略无止意，声闻于天，震得城上黑云如要滴雨，隆隆漫卷，翻涌不息。
　　雍帝长叹一声，摆一摆手，便有武士上前，把洪维民拖下。
　　刘绍提醒：“还有其子洪修筠。”
　　雍帝目光一寒，猛瞧向他，刘绍仰头同他对视，寸步不让。
　　半晌后，雍帝垂下眼皮，疲惫地又摆了摆手。
　　洪维民先前观摩荀廷鹤饮下鸩酒之后，死前的痛苦之状，站在一旁面不改色；谗杀陆元谅时，更觉云淡风轻，全不搁在心上，仿佛早已超脱生死，置之度外。
　　这会儿轮到自己，却软成一滩烂泥，汗出如雨，屎尿皆出，臭不可闻，尖牙利齿，全化作期期艾艾，竟是连求情的话都说不利索。
　　“陛下，臣、臣……”臭味仍在，声音却渐渐远了。
　　半晌之后，父子两个皆被缢死，刘绍却说需让城下将士亲眼瞧见，只好又割下二人首级，送上城头，两名兵士一手提着一颗人头，站在城墙边上。
　　刘绍既已得罪了雍帝，就不怕得罪更深，未奉他命就自己站起，站到两人中间，手抚城头，对下面喊道：“元恶已枭，诸位俱作证见！”
　　城下齐声欢呼，震得脚下石砖嗡嗡作响。
　　忽然狂风怒号，云天外乍然一响，一道日光劈开重云，如闪电般落下，照亮城头一角，有如火烧。
　　刘绍重新跪倒，高声道：“臣冒犯陛下，甘愿领罚！”


第104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一）
　　雍帝遭此挟制，不可能无动于衷，放他们所有人全须全尾回去。
　　可眼下胡氛正亟，正须倚仗诸将用命，如今北军大小将领云集城下，一旦处置失措，恐怕酿成灾祸，万一让夏人趁势越过长城，恐怕再难收拾。
　　雍帝敢杀陆元谅一个，可是不敢一口气杀了这么多人，想杀刘绍，又见群情汹汹，怕酿成兵变，终于也没敢下手，只能捏着鼻子忍下来，下令将他幽禁。
　　等狄迈退军之后，那时再慢慢同他分说不迟。
　　刘绍倒是不怎么怕。
　　先前南下时，他走到半路，听闻从长安发出了数道勤王诏令，心中就已有了底。
　　他此行带的人马不多，雍帝即便没有探听到具体人数，也能知道来人不过就是千人上下，可就是这千把人，竟能给他吓得这般惊慌失措，从那时刘绍便笃定，雍帝怕北军生变，定然不敢杀死自己，这才同意登楼。
　　他既然已探到雍帝的底，就愈发变本加厉，趁着北军将领还在城下未退，又让雍帝当面答应召回被贬的张廷言等一干人，使其重回中枢，随后才甘心受缚，还站在城楼上对城下众人好言安抚一番，让他们谢过圣恩之后，就抓紧时间返回，不要误了国家大事。
　　雍帝始终没让众人进城，等他们跪地谢恩之后，就将他们放了回去。
　　除了刘绍之外，没有处置一人，对刘绍也只是幽禁而已，一没下狱，二没用刑，已是十分宽大。
　　刘绍被幽于一处别院当中，不许与外人接触。
　　但说来奇怪，他原本性情懒散，没人关他的时候，他天天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能起床，如今被关于斗室之内——其实屋子不算小，甚至还带个院子——他反而每天卯时就起来舞剑，热腾腾出一身汗，然后就开始读书。
　　小院中没有什么杂书，都是些史书典籍，他没有其他事可做，虽然不大感兴趣，却读得极快，甚至还把读了十年都没读完的《资治通鉴》给翻了个遍，那些历代文人作的酸诗，也能偶尔拈来一两首。
　　只可惜他记性不大好，虽然翻了许多书，但有朝一日被放出来，估计也成不了吴下阿蒙，只是借此打发时间而已。
　　除去送饭和打扫的下人之外，他没什么人可以说话，憋得久了，声带都已在退化的边缘。
　　偏偏他平日里话又很多，无人可吐，时日一长，就开始和花草树木谈心，又学辛弃疾和鸥鸟订盟，和屋檐底下筑巢的燕子也单方面签订了一纸盟约。
　　他提前一天让人送来根生萝卜，自己刻了个章，白纸黑字写下盟书，让燕子不许在自己午睡未醒时叽喳，他愿定期挖肥美蚯蚓若干进贡，以作回报。
　　草就以后，盖下印章，又做了个弹弓，把一窝燕子打下来一只，按着翅膀盖上印泥，又表示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把燕子放了回去。
　　他这边苦中作乐，没料想外面渐渐开始有了他被关成失心疯的传言。
　　他本人半点没听到风声，还效仿起了王阳明格竹，可惜小院里没什么像样的花草，不像四君子那般上得去台面。
　　他找来找去，最后对着燕子窝格了三天，一动不动，苦思冥想，没格出什么，还因为三天没吃饭，肚子太饿，一头栽倒在地，磕破了脑袋，等有人例行来送饭时才被发现，被惊慌失措的下人叫醒时，血已自己止住了。
　　他觉着是窝里的燕子会动，扰了他的道心，正打算换个不会动的试试，就见着雍帝差的宫使过来问疾，后面还跟着一个太医。
　　刘绍一头雾水，难得见着生人，同他们聊得极为热络，见人要走，几次挽留，从中午聊到半夜，才把人给放出去。
　　之后他就发现，自己的待遇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
　　先是每天两餐变成三餐，随后鱼虾牛羊都多了起来，有时还会随饭附上几本杂书，再到后来，他父王甚至还能偶尔过来探望，第一次来时，见到他面，头一句就哽咽道：“好孩儿，让我将来如何有脸见你娘啊！”
　　随后刘靖就发现，儿子似乎还算是个正常人，简直喜不自胜，连声感叹老天开眼。
　　刘绍这时才知道，他父王因为他的事情，也一度被控制起来，过了近两月才被释放。
　　但他父王非但不怪他，反而连呼解气，称赞他“果然是我的种”，没有给他老子丢脸。
　　也是从他父王口中，他才第一次知道这大半年来外面发生了何事。
　　张廷言早已回到京城，因是荀廷鹤的得意门生，他已隐隐成为清流之首，不但官复原职，还几度升迁。
　　刘绍始终没被秋后算账，除去因为北面总有战事之外，还要有赖他从中斡旋，几次相救。
　　但他既然身怀利器，要是杀心不起，实在对不起后世的李中堂。
　　自掌权以来，以他为首的一众人就对洪维民一党穷追猛打，对方自然不肯坐以待毙，于是两边互相攻讦，唇枪舌战终日不歇，最后还是张廷言等人更得人心，占了上风，将洪维民生前的党羽一个一个排挤出朝廷，就连吴宗义也被革职还乡。
　　谁也没想到他被革职之后没过多久，就又被重新启用，只是没有回到北面，而是被派去河南平叛。
　　因为先前同夏人的战事，朝廷在正税之外，在各地额外征派了粮饷，本就引得民怨颇深，后来雍帝为着补充禁军，又从各地征发兵丁，就近抽调，因此多是陕西、河南人。
　　两地百姓纳过租税，又要被派劳役，承受不住，纷纷逃亡，啸聚山林，结寨自守，当地官员带兵攻破数寨，为了以儆效尤，屠戮千人，终于酿成民变。
　　新任禁军统领朱文骢平叛不力，被雍帝换下，雍帝焦头烂额之余，只得重新启用吴宗义。
　　吴宗义带兵镇压，两月便还，随后又被迫解职还乡，至今仍在家闲居。刘绍这会儿才知道，原来吴宗义是凤翔人，无怪带点北方口音。
　　至于长城北面，狄迈始终未曾退兵，即便没有战事之时，也只屯驻于沙井，不肯北还，还曾一度越过长城，攻破过数城，但到底站不稳脚跟，又退了出去。
　　他不肯退还，不出刘绍意料之外，可有一事让他听闻之后，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就是狄迈破城之后，竟然让人屠城。
　　葛逻禄人每征伐下一个部落，常有屠杀之举，早在草原时刘绍就已领教，可这会儿听说，仍觉着心头一阴，大半天没再和花草说话。
　　几月来他百无聊赖，正是东想西想的时候，可近来他已不常会想到狄迈，每每想到他时，寒意已压过温馨，困惑也多过笃定。
　　就像一块橡皮泥，捏在手上时又温又软，可总在旁边放着，就板结龟裂，敲在地上，还会发出石头的声响。
　　他不愿自寻烦恼，渐渐也就不想了。
　　可随后由不得他不想。
　　转过年后，狄迈又集结大军，分两路南下，加上混编入的各族人马，竟有近二十万人。
　　雍国举朝震动，不信这么多人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开始皆以为他是虚张声势，可随后接战连连不利，调回吴宗义后，也堪堪只能守城而已，才相信狄迈此来非同一般，恐怕是倾国而出，想要毕其功于一役。
　　吴宗义官复原职，趁机鼓动众将上书，请求释放刘绍。
　　雍帝被兵临城下，结果先和自家人订了城下之盟，拗不过众议，终于同意放归刘绍，甚至还出乎意料地直接让他做了宣大总督，名义上把尹力夫和吴宗义的军权都交到了他的手里。
　　刘绍一开始还不大相信。他当初率众南下，就没再想过继续在雍国为官。雍帝不念旧恶也就罢了，怎么还敢用他？
　　他知道吴宗义和张廷言都出了大力，但不相信他们能左右雍帝至此。
　　直到被放出那日，他乘车出来，长安百姓夹于道路，老幼携迎，伏地哭拜，负责押送他的禁军反复驱之不止，那时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在众人眼中，竟成了替天行道之人，正不知该笑该叹。
　　荀廷鹤已死，死人再活转不来，行道与否全无半点意义。只是民意汹汹，倒是救下了他这一条性命。
　　他带兵不久，在军中资历不深，雍帝却上来就让他做了宣大总督。刘绍细推其意，实在不敢相信大敌当前，此举是为了挑拨他和吴宗义的关系，让他二人互相牵制，谁也把不牢北军军权。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第二个解释，只觉生吞了只苍蝇，直犯恶心。
　　但总归他的禁闭已经结束，一被放出，便即启程。
　　雍帝原本指望他在被关的一年当中诚心悔过，即便不形容憔悴，也该稍稍瘦损，可一见之下，看到他双目炯炯，矫健神飞，倒和北边那些边将更像了几分，颇为无语，但也对他细细叮嘱一番，面上瞧不出有何芥蒂。
　　禁军由朱文骢统领，又要随周宪一道北上，刘绍这次没和他们一路，自己先一步回了北边，与众将久别重逢，均不胜感慨。
　　幽禁之初，众人皆以为他生死难料，一见长安来人，便要询问消息，今日与他重见，各自举杯欢饮，虽然大战在即，却也觉欢欣无限。
　　因着刘绍这新任总督走马上任，加上宣抚使周宪过些日也要赶到，北线大将皆需赶来聆听圣谕，刘绍与远在陕西的解辉、秦远志又碰上了面，再加上正在大同的刘凤栖，兄弟几人好容易再度聚首，只可惜已只剩下四个。
　　谈及顾彭祖，刘绍道：“后来我从自西南调回的将领口中得知，大哥出发之前，每一夜都要磨刀，他那把刀砍断了曹子石的骨头之后，竟然也未折断，只是留下了个缺口，刀刃处还能看见寒光凛凛，扎人眼睛。”
　　“我把刀带回家里，想着也算留个念想，可那刀一到夜里就往外渗血，拭之不净，隐隐约约嗡然有声，直到案子了结，我将大哥尸首装殓之后，才终于没了动静。”
　　刘凤栖几人听得慨然流涕，向地上各自倒了杯酒。
　　推杯换盏间，刘绍在众人面孔上一一瞧过。
　　因久在军旅，几人都已多少脱了些从前的纨绔习气，眉目间隐约可见那种只有杀过人的人才有的戾气，谈及数年之前，均觉恍如隔世。
　　当日刘绍初回长安，他们那些五陵少年，大多不觉着国事可堪忧虑，想来北方也只是想挣军功而已。
　　但之后胡氛日亟，江河日下，朝廷上也风波险恶，几人今日暂时欢聚，却马上又要天各一方，就此风流云散，一别如雨，谁也不知自己来日将埋骨何地，如何不引得人悲从中来？
　　忽然，刘绍举杯高唱道：“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几人一同和道：“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追想少年意气，轻裘肥马，扬鞭天街，携手同游之日，不觉相视而笑。
　　至下阙时，只剩下刘绍一人接着唱道：“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蓬。官冗从，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
　　“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
　　秦远志接道：“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唱到后来，余下几人不觉都沉默下来。
　　一曲唱毕，秦远志、刘凤栖二人已暗自垂泪。
　　解辉举杯道：“哭什么！贺铸空有怀抱而不能见用，报国无门，最后只能寄情山水，填词消愁，岂如咱兄弟几个，披戎衣、挥干戈、效命疆场，杀贼立功，上报皇恩，下安黎庶，何等风流！”言罢，慨然又以功业相勉，秦、刘二人连忙抬袖拭泪。
　　之后几人狂歌痛饮，通宵达旦，此一别后，便成永诀。


第105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二）
　　宣抚使周宪此来大同，已是梅开二度，轻车熟路。他像上次一样刮着地皮北上，可惜收获和上一次比已不可同日而语。
　　一来再厚的地皮也经不起二道刮，沿途的百姓成穷鬼了，没油水可榨；二来洪维民已死，掌权的张廷言对他虎视眈眈，几次想要把他搞下去，幸好他一向颇得圣心，这才至今屹立不倒，只是风口浪尖之上也不敢做得太过分了，多多少少也收敛了些。
　　但张廷言惹不起，对着这些早触怒了雍帝的边将，他还是拿捏得住的。
　　这些人去年进京兵谏，陛下迫于形势，容忍了他们，至今没有大张旗鼓地处罚哪一个，可是已打心眼里记恨上了他们，一年过去，忌惮之情也没稍减。
　　这次雍帝派他来，临行前格外交代，让他密切关注北军众将动向，时刻向他禀报。
　　更多的话他没说，可周宪跟随他多年，自然心知肚明——陛下是想让他抓些把柄，等夏人退去之后，好秋后算账。
　　到那时候，刘绍、吴宗义，还有北军当中那些个跟风启衅的老革，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跑！
　　像之前一样，他到达当日，北军将领出城数十里来迎，只是为首的人从陆元谅换成了刘绍。
　　周宪一面下车，一面暗想：陆元谅毕竟是戍边几十年的老臣，刘绍这黄毛小子，懂得什么兵事，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宣大总督，属实是小鸡吃绿豆，没两把刷子却硬要强努。
　　但杀陆元谅、提拔刘绍，毕竟是雍帝下的令，周宪也不多想，见刘绍带人迎上来，便在车旁站定不动，等着他们过来。
　　他此番是代天子临戎，威风须得抖足了，不然丢的不是他周某人的脸，而是陛下的脸。如此想着，面上不禁露出分矜持的微笑，朝着刘绍微微扬起下巴。
　　刘绍和陆元谅一样，对着他好话说了一堆，极热情地把他迎进城里。
　　总督府里已经摆下酒宴，刘绍引着他坐在上首，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举杯寒暄：“宣抚使一路辛苦了。”
　　周宪同样举杯，忽地想起前一次来时，刘绍还在宣抚司给他打下手，可撺掇着北边众将回了次京，被关了将近一年，他居然就高升了，可见天下事当真说不准。
　　只不过刘绍最好也别急着得意，自己瞧他只在这一两年间了。
　　他心中寻思，随口道：“都是为着国家做事，何谈辛苦。”
　　刘绍问：“宣抚使今年恰好年至不惑吧？”
　　周宪微微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也没太在意，点头道：“不意将军竟能记着本使的生辰。”
　　“大人一言掌管着我全军的生死，”刘绍看着他笑道：“让人如何能不小心谨慎啊？”
　　他这话说得奇怪，引得周宪皱起眉来，似笑非笑地道：“将军这话，可让人听不大明白。”
　　刘绍摇摇头，“人过四十，难免筋力日衰，不胜奔波之苦；何况大人身有残疾，更加不及常人。我想要大人在我治下颐养天年，如何？”
　　周宪听出他话中之音来，霍然站起，刘绍猛一掷杯，酒杯“当啷”一声，摔在地上，声音未落，堂中哗啦啦一响，十余个武士从周宪背后的屏风后面抢出身来，拔刀制住周宪及席间的宣抚司一干人等。
　　席间，从陕西而来的曾图、解定方等人面色微变，也纷纷起身，宣府、大同一带的将领却事先得过招呼，这会儿都安坐如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刘绍仍坐在椅子上面，让人给自己换过一只酒杯，斟满了酒，自顾自喝过一杯，才慢慢道：“都不要动。这会儿屋外还埋伏了五百人，万一闹出动静，让他们误会了，那就不好了。好好的宴席，咱们能不见血，就不见血，是么？”
　　说着，眼睛转到禁军统领朱文骢的脸上。
　　朱文骢面如土色，让刀架在脖子上，身体抖得像是风中落叶，原本已站了起来，可是站立不住，一点一点滑回了椅子里，见刘绍看过来，忙道：“是，是，不要见血，不要见血。不知总督，总督大人有何吩咐？”
　　刘绍笑了一笑，转开视线，把杯子搁在桌上，在众人脸上环视一圈，“诸位，前番兵败，皆因朝中有人掣肘，我等一心为国，可屡屡遭人构陷，难申壮志。如今狄迈倾举国之兵南下，其志不在小，决不能等闲视之。”
　　“覆车之辙，不可重蹈。况且自古未有权臣在内，而大将能立功于外者。如今大战在即，”刘绍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正中，“本将出此下策，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耿耿此心，当为诸公所知。”
　　楠封
　　周宪这时才注意到吴宗义不在席间，明白外面的确埋伏了人马，尖声怒道：“刘绍！你要做什么？”
　　刘绍笑笑，“公公放心，本将别无他意，只是想请公公与各位大人暂在府中安住些时日，等战事不急了，再将诸位放回。”
　　说罢，扬一扬手，周宪等人就被押了下去。
　　朱文骢还留在席上，显然是刘绍对他还有话说。
　　他格格而抖，震栗失措，既害怕被带走，也害怕被留在这里，抖了一阵，终于壮着胆子问：“敢问总督大人，有何，有何吩咐？”
　　刘绍不答反问：“将军这次带来的禁军总共有多少人？我要没掺过水的人数。”
　　朱文骢不敢隐瞒，“回总督大人话，有七千人是之前的老兵，还有一万二是新招募来的。”
　　刘绍料他没胆子对自己胡诌，闻言点点头，对众人道：“两万人已不少了，临敌多少也能有点用处。只是战力太差，只能当三千人使，放在侧翼，聊胜于无吧。”
　　朱文骢被他说得脸红，却不敢反驳，反而唯唯称是。
　　曾图始终站着没坐，一双牛一般的大眼睛仿佛要瞪出来，“总督私自扣押朝廷钦使，日后朝廷怪罪，如何回话？”
　　刘绍答：“留此辈在，定不能胜，没有他反倒好些。日后若是战胜，自然有的是法子对朝廷回话，若是战败——”
　　他敛了笑容，“那时也就没有咱们这些人了。”
　　曾图原本轻视他年轻，打心眼里瞧他不起，还曾私下里对人抱怨，闻言无话可对，拱一拱手，坐了回去，心道：先前看错了他，他倒是条汉子。
　　解定方是解辉之父，原本驻守陕西靖边，今日也列席此会，这会儿从旁劝刘绍道：“暂时关押可以，只是万不可取天使性命。”
　　刘绍一向敬仰他勇武坚决，知他坚定主战，只是一腔忠君之情颇类荀廷鹤，倒并没有为周宪开脱的意思，于是也不在意，点头道：“将军放心，我省得分寸。”
　　他环视一圈，见席间众将大多神情坦然，只有许宁远脸色惨白，便特意问：“许将军，你有什么话说？”
　　许宁远是陆元谅之子陆令死后，朝廷派来接替他驻守朔州的公子哥，虽然归刘绍统领，但刘绍一向瞧他不起，怕他走漏风声，所以事先知会麾下众将时，唯独跳过了他。见他果然被吓得面无人色，不禁暗暗皱眉。
　　许宁远见他忽然点到自己，吓了一跳，猛站起来大表忠心，慷慨激昂，说要同朔州共存亡，大说一通，末了问：“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万一朝廷听闻宣抚使被扣押，一怒之下断了我大军的钱粮，该如何是好？”
　　刘绍心道：大敌当前，刘崇岂有这个胆量？他捧我还来不及！我就是给他喂一百只苍蝇，他也只能尽数吞了，哪敢说半个不字？
　　只是这话不好明白说出，微微一笑道：“钱粮之事你不必担心，我自有打算。”
　　“是。”许宁远赶紧坐了回去。
　　刘绍高声道：“中原板荡，如今已是危如累卵。我辈身在九边，两肩挑着一国安危，多余的话不必我说，诸公，各自努力罢！”
　　帐中诸将一同站起，“我等身在之日，必不使夏人南进一步！”
　　等众人散去，刘绍自己留在帐中。
　　他先前说得激昂，其实内心不把自己当做个忠臣孝子，更没想过为国捐躯，只是责任在身，事到如今，已是不得不为。
　　自古守边，不过远斥候、谨烽火。自从他回到大同之后，便同吴宗义一起，挖掘壕沟，整顿城防，训练士卒，囤积草谷，以应对不测，还将附近百姓都迁进城里，防备夏人掳掠。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心甘情愿。仿佛荀廷鹤的一双眼睛始终落在他背上，他像是被一股什么力量给推到台前，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站在了长城上面。
　　远山苍苍，大地隆隆，狄迈的大军就快到了。
　　狄志率领前军先到。
　　众将商讨之后，均认为不能坐以待毙，必先杀败夏人锐气，后面的仗才能好打。
　　夏人先前几年都是胜多负少，对他们多有轻视，这次志在必得，难免疏于防备，加上狄志单独统兵的时日不算很长，年轻气盛，刘绍断定，在他身上会有可乘之机。
　　吴宗义统兵出城，趁着狄志欲渡桑干河时半渡而击，果然大胜，杀伤近千。
　　狄志不敢再上前来，改在河后扎营。
　　区区一战不利，他倒并不在意，没想到夜里又遭吴宗义袭营，人马损失更多，还被抢去了许多粮草辎重，极是狼狈。
　　两战不利，大折前军锐气，狄志面如苦瓜，担心若是就此退走，更要遭狄迈严厉处置，于是在城外几十里外坚固营盘，不敢再出战，只固守待援。
　　有人欢喜有人愁。雍人两战告捷，城中士气大振，挥去了些愁云惨雾，皆以为可以一战。
　　刘绍与吴宗义商讨之后，便趁势出兵，连夜渡河扎营，想要背水一战。
　　城中只留千余人守备，余人全需出战，吴宗义领北军精锐五万人居中，刘凤栖领一万人居于右翼，左翼空虚，只得让朱文骢领禁军作为守御，共同对敌。
　　刘绍明知这一战会碰上狄迈，可到了这个份上，他也不可能再在城里龟缩不出，就也同吴宗义一道出城，居于中军。
　　临行之前，他挑灯照着盔甲，在身上比量着，一夜未睡，不知当真见到狄迈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自从他这次回到大同，就没再收到狄迈送来的消息，他自己也没再想过回葛逻禄的事。
　　可他不能不想到，往后还有无数的战事，两国要是再对峙个五年、十年，他们俩难道就一直这样下去么？
　　现在这样，算得什么？
　　幸好随后吴宗义打断了他。他顺势不再想了，跟在吴宗义身后出帐，见到已集结好的众将士，那一双双眼睛都瞧着自己，一时心中动容，暗道：旁人把性命都交给了我，岂能容我儿女情长，瞻前顾后？
　　正在这时，吴宗义高声起誓：“夏人猖獗，几度南侵，今日一战，非同小可。谁欲亡我之国，必与其死战到底，海不干，石不烂，此志不改！”这时候，他整个人好像翻然一变，说完，拔剑击向一旁木桩，“嗤”一声削去一截。
　　士卒齐声高喝，杀声震天。喊杀声中，刘绍微微仰头，忽地眉头一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第106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三）
　　狄迈拔出腰间佩刀，放在烛火前细细地看。
　　天已近破晓，他却全无睡意，忍不住地心潮翻涌。
　　明天他的大军就要开到大同城外。他已等了多年，雍国如何，没人比他看得更加清楚，此次倾二十万人南下，这一战他志在必得，绝不容许失败。
　　去年攻破雍人两座城池，曾有部将屠城，他一开始并未放在心上，可后来辛应乾跑来谏言，极言屠城有害无利。
　　他当时心中有气，闻言不在意道：“我葛逻禄人百年来就是如此，不这样，旁人如何肯服？”
　　他知道辛应乾为人谄媚，以为他不会再争，谁知他竟不肯退下，又道：“摄政王所言甚是，只是宰牛毕竟用不了杀鸡的刀。对那些个小部落，只要一战打服了他们，他们就再也不敢造次，自然收拾得越服帖越好。”
　　“可是中原幅员辽阔，若是不收拾人心，仍按老法子，攻下一城就要屠城，则大军所到之处，守城的军民人人都会拼死反抗。以我军将士之悍勇，一座两座城池可以夺下，几十、上百座城——怕就不易措手了。”
　　狄迈沉思片刻，也觉他此言有理，当即奖赏了他，又给众将下令，以后所到各地，均不许再有屠城之举。
　　后来有人犯令，被他以军法处置，枭首示众，从此便没人再敢屠城，再攻城时，遇到的抵抗果然弱于往日。
　　这一次他分两路南下，西路由元涅与狄庆统领，攻榆林，他自己亲率大军攻大同，另外又派了一小支人马，由狄申之子狄吾率领，绕过大同，直趋其后的朔州。
　　有大同这坚城在前，他不打算强攻朔州，狄吾的这支人马只为牵制住许宁远，让他无法北上救援，好给他多留些时间，把大同慢慢吃掉。
　　他听闻许宁远生性懦弱，估计他见到自己的人马兵临城下，定会龟缩不出，狄吾那一支应当没有同他短兵相接的机会，因此他给狄吾的都是些由其余各部混编而成的军队，能唬住许宁远，让他不敢出城就是，葛逻禄的精锐则由他自己亲领。
　　他一夜未睡，心如擂鼓，五味杂陈，几度出帐，眼望寥寥晨星，又南望那座他曾注视过无数次的巍巍长城，默然无语。
　　狄志的败报早已送来，他却并不如何在意，手搏一头长了牙的老虎，总比张弓射一只兔子让人兴奋。何况那老虎——
　　忽地筚篥一响，他心中一振——到时候了！当即挂上腰刀，大步而出，等候士卒集结。
　　吴宗义确有几分统兵之能，狄迈这些年与北地许多雍将都交过手，唯独对他算是高看一眼，今日远远瞧见他阵型严整，不由得暗暗点头，见他背水而战，心意甚坚，更加不敢轻视，亲身打马来到阵前。
　　他从十七岁从军，至今已十有三年，眼光极是毒辣，只消看上一眼，就能看出一军人数、军纪、战意如何，展眼略略一扫，转头对旁边的叱利兀道：“只要杀败此军，今后就可一马平川。”
　　叱利兀应道：“是！请摄政王下令！”
　　狄迈按住刀，正待拔出，忽然心中猛然一动，如有所感，不由得转一转头，向着一道高岗上望去。
　　然后，他就望见了刘绍。
　　霎时间，他心头一震，两耳当中嗡地一响，乍然出了一身热汗，不由自主，在马上轻轻摇晃了下。
　　一时风停鼓息，河水断流，旌旗不动，人马无声。中间隔着的那千军万马，无数旗帜、无数长枪、无数双含着痛恨的眼，一齐灰飞烟灭，再瞧不见。只剩下一个刘绍骑在马上，也正远远地、无声地看着他。
　　已有四年了！
　　多少个白日，多少夜晚，多少怨愤，多少迷茫，多少的辗转反侧、摧心剖肝，齐涌上来，又一乍泻开。他忽地气冲血涌，不可自制，身上一绷，靴子无意识地在马腹上磕了一下，座下马向前迈出两步。
　　忽然，刘绍错开了眼。
　　于是天翻地覆地一变。风声、鼓声、河水声、人声、马声，还有旌旗猎猎的飐动声，一下猛灌进耳朵。两军十余万众，红缨银甲，长枪短刀，重又映入眼帘。
　　狄迈如梦初醒，舍不得挪开眼，但怕再多看片刻，乱了方寸，一点一点，也转开视线。鼓胸长吸一口气，却仍觉喘不上气来，兜鍪里出了一头热汗，顺着脖颈淌下数道，沾湿衣领。
　　他不动声色地平复片刻，然后紧盯着刘绍旁边、吴宗义的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刀。
　　这时候，刘绍也瞧见了他。
　　多久了！他不曾再看见这张面孔，又有多少年没再瞧见过这双眼睛。这一刻，他就像被人推了一下，又狠地一拉，头脑乍空，向后便倒，一把将马鬃扯在手里，才没从马上跌下，可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同样在片刻之间出了一身热汗，无数念头纷纷扰扰、你追我攀，齐涌上来。
　　四年了！狄迈！
　　他也不知自己瞧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座下马忽地动了动蹄子。
　　刘绍如梦初醒，勉强稳住心神，握紧马鞭，转过头去，不再看了，对一旁的吴宗义道：“吹号吧。”
　　吴宗义答：“是！”
　　于是忽然间人喊马嘶，刀如雪片，矢下如雨。
　　后来再看，此一战双方杀伤之多、流血之惨，在前后几十年的时间里，再没有第二战能与之相比。
　　这仗从晌午一直打到黄昏，两方都没有撤军的意思，知道这时谁若先撤退，就会功亏一篑，都拼着最后一口气死死咬住，只要谁的牙先松开，下一刻谁就会落入死地。
　　狄迈所率葛逻禄精锐乃百战之师，方一交手，吴宗义就知其厉害，被打得连连后退，可用不多时就站定了脚跟，不但不退，反而还几次反击，逼得夏人连添人马。
　　狄迈原本立马高地，观望战局，让大将冲杀在前，这会儿也策马下去亲自督战。
　　一见到他那面帅旗，夏人当即军心大振，以一敌百。可就是这样，吴宗义仍带着一营精锐策马前驱，竟然将狄志的军阵击穿，越过他直逼夏人大营。狄迈吃了一惊，当即亲自带人截杀。
　　他率军拦住吴宗义，想要同他交一交手，可是距离太远，一时够不到他。就在这时，忽然又瞧见刘绍。
　　如此危急之时，刘绍竟然不好好待在中军，反而也披甲上阵。
　　狄迈吃了一惊，心想他一向惜命，在这般恶战之时，反而不避刀剑了，那是为了什么？
　　刘绍见吴宗义孤军深入，被夏人拦住，进退不得，急令左右翼去救。不料右翼也正遭强攻，非但分不出兵来，反而还来向他求援。左翼甚至正在后撤，刘绍差人去问，不闻回音，便即带着几百亲兵驰马前去查看。
　　他走到半路，听安插在禁军中的线人回报，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
　　原本他担心朱文骢难堪大任，虽然没有一下子夺了他禁军的军权，却差遣一员将领同他一起，既是协助，也是挟制。
　　不料朱文骢见交战激烈，夏人又如狼似虎，担心不能取胜，忽然犯了禁军统领一脉相承的遗传病，竟然杀死了他派去的将领，不放一矢就要撤兵。
　　刘绍知他变心，却不动声色，驱马过去，督促他快些进兵支援吴宗义。
　　朱文骢见刘绍亲来，原本十分心虚，神情戒备，紧张得面色发白，见他并无兴师问罪之意，松一口气，囫囵答应下来，又见他只带了几百亲兵就闯进自己万军之中，心中正盘算要不要索性依葫芦画瓢，也扣押下他，看了看身边诸将，还没拿定主意，旁边刘绍忽然手起刀落，一刀给他砍翻下马。
　　这一下谁都没有料到，等众人反应过来时，朱文骢已经血流遍地，趴着不动了。
　　刘绍对禁军众将领厉声道：“如今交战正恶，不前进只有被夏人杀死，岂能活命？若弃吴总兵于不顾，独自逃生，夏人一定分兵来追，等他们解决了吴总兵，大军开到，那时各位一样会死！只有现在死战，才有生路，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不胜惊骇，皆说愿听他调遣。
　　刘绍此时身边没有可用的部将，只得从禁军当中提拔一人，让他暂时领兵。
　　瞧见文邦昌，一时倒没想起来十几年前奉命诛杀狄迈满门的就是此人，只觉着眼熟，当即命他统领禁军，又鼓励士卒奋勇作战，随自己一道支援吴宗义。
　　他亲领禁军冲击夏人侧翼，吴宗义听见声响，与他内外夹攻，引得夏人一时大乱。
　　混乱之间，刘绍隐约瞧见贺鲁齐，却也顾不上什么别的，手刃数人，虽没有救出吴宗义，却也牵制住了夏人，给了吴宗义以喘息之机。
　　被困在夏人军阵当中的雍兵听见不远处传来己方的战鼓，一时军心大振，吴宗义不但不向外突围，反而又向前穿插，趁着狄迈不备，烧毁了夏人大营。
　　狄迈果断放弃营垒，拨开中间交战的乱兵，率领亲卫禁军朝着他直冲而来，想要趁他势单，一举将他斩于马下。
　　只可惜迟了一步，最后只得眼见着他率军后撤，突围而出，成功与刘绍合军一路。两人并辔说了些什么，吴宗义稍一休整，又向自己冲来。
　　这时日头已沉，天色渐晚，两军在地上点火而战，熊熊火光中谁也分不清谁，只能听见四面八方的喊杀声，难分上下。
　　两方营垒一昼夜易手十余次，尸首成山，黑暗当中，每踩一步，就不知要踩到几个死人。
　　不知几更时，从身后忽然传来一串马蹄声，却不知是哪一家的援军来了。
　　这千钧一发之时，两边都已坚持到了极处，刘绍与吴宗义固然已是强弩之末，狄迈那边却也支持不了多久。这当口谁能先得援兵，谁就能杀败对方，战事至此，只吊着走后一口气，全看谁先松口而已。
　　这路人马自南向北而来，刘绍猜想应当是自己人，可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忽然后军鼓噪，喊杀声、惨叫声齐响，哨马急报，才知来人竟是夏人！
　　南面是朔州方向，为何会有夏人从这里来？
　　刘绍心中忽地一凉，想到一人，许宁远！


第107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四）
　　雍军激战一日，本就已到了强弩之末，被前后夹击，当即支持不住，吴宗义道：“只能引军后撤了！”
　　刘绍知道已无胜算，只得同意。
　　刘凤栖率侧翼暂时挡住追兵，掩护大军，可这会儿身后也有夏人，在雍军涉水时不住放箭，一时惨叫盈野，若不是天色昏暗，便能瞧见一条桑干河已被染成了红色，无数尸首顺流而下，其状惨不可言。
　　渡水之后，又遭到夏人截杀。
　　刘绍被迫几次换马，知道士卒因为死伤太多，已开始惊悸，于是奋力鼓舞士气，不使溃败。
　　幸好夏人援军只是些杂牌兵，远道而来，并未修整，慢慢雍军也站稳了脚跟。
　　渡过河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已能反扑，吴宗义当机立断，不再回城，打算趁着狄迈大军还没过河，先吞下夏人的这支援军。
　　刘绍这次出战，特意带上周宪，这会儿趁着夜色中人马杂乱，拾起夏人箭镞，一箭将他射死，假装是被夏人所杀，永绝后患。
　　又奋力搏杀一阵，渐渐已有转败为胜之意。可随后不知怎么，忽然间军心大坏，隐隐可见远处火把摇晃，星星点点向南飞去。
　　刘绍正疑惑间，忽然闻报，原来是暂领禁军的文邦昌带人南逃，已去得远了。
　　雍军士气本就是勉强稳住，见了逃兵，当即一泻千里，也纷纷逃奔，吴宗义连杀数人不能止。
　　夏人又趁势冲杀而来，刘绍束手无策，恨声道：“当初就该把禁军上下全给杀了，一个不留！”
　　可现在说什么也都晚了。勉强收拢败兵回城，凌晨时清点人众，只剩下四万来人，向北而望，但见尸横遍地，触目惊心，黄土皆染成红色，天上乱鸦盘旋，想要食人尸骨，可是兵气冲天，惊得它们迟迟不敢降落。
　　等到晌午时，刘绍才得知刘凤栖的死讯，愣了一愣，没待说话，却又得报，原来昨夜的援军是狄吾的军队。
　　又过一日他才弄清，为何狄吾的军队会出现在这里。
　　他猜的果然不错。当日镇守朔州的许宁远一见到夏人人马，就乱了阵脚，吓得脸色惨白，汗出如浆，嘴唇发抖，想要逃跑，可是看周围将官都露出似有似无的冷笑，明白自从自己来到这里之后他们就明里暗里瞧自己不起，当即大怒，心一横说：“看夏人人马并不很多，我等只需要好好守城，等总督那边接应就是。”
　　然后将官们问他如何守城。他又急又怕，怒道：“国家给你发了那么多年的饷，如今大敌当前，你们反来问我！”
　　正说话间，忽然一箭射上城头，他连忙蹲下，更加害怕，往后挪了几步才敢站起，拔剑恐吓众人，让他们赶紧设法把敌人赶走，否则就在雍帝面前参他们一本，让他们永无出头之日。
　　几个将官愤愤离开，去到一旁互相商量：陆将军和太尉被杀，换上这么一个太岁，自己无能不说，还动辄打骂他们，如今遭了夏人，他自己龟缩不出，只拼命催促他们死战。
　　几人越说越火，对朝廷失望透顶，互相发问：“这城到底是为谁而守？”
　　正巧许宁远又派人来催，他们乘着怒意，索性追上去一刀结果了他，为逃朝廷责罚，将城池献给夏人。
　　狄吾兵不血刃得了一城，喜不自胜，留了些人守城，自己稍事休整，当即带领大部人马北上支援，结果阴差阳错地大破了刘绍一军。
　　刘绍万没想到洪维民生前埋下的雷会在这个时候忽然炸开，不由感慨：“天下事就是坏在这些人手里！”
　　就在这时，狄迈忽然射上箭来，说要请宣大总督下城来单独说话。
　　刘绍接到信，并未下城。
　　他知道自己在葛逻禄近十年，若是同狄迈私下里相见，难免惹人猜疑。
　　如今士气本就低落，他身为一军主帅，若是如此，不啻自掘坟墓。于是召集众将，把来信当众展示一番，随后撕成数片，扔到城下。
　　风卷残纸，片片飞落，狄迈立马城下，仰头瞧着。刘绍转回头去，视线在他脸上匆匆掠过，有意没去看他面上神情。
　　南面的朔州已落入敌手，南下道路被夏人扼住，他们所在的大同如今成了一座孤城。
　　当天众人探讨一番，是否要从大同撤出，一致认为不可，一来大同战略地位极其重要，二来城防完备，夏人等闲不能攻克，于是决定固守待援。
　　早在狄迈大军赶到之前，城外居民的房屋就已都被拆掉，树木也砍伐殆尽，粮食能运入城中的已全都运入，带不走的，也一把火烧了精光，坚壁清野，不给夏人以可乘之机，甚至还在水井当中下毒，夏人不备，加上连日攻城，死伤无数。
　　狄迈万没料到刘绍不但不愿出城，竟还当众撕毁信件，一时有些发蒙，不知他到底怎么想的，何至绝情如此！
　　转念思及自己此来，毕竟是要亡刘绍之国，心忽地一沉，可随后又想，他家皇帝昏庸无道，大臣个个无能，以刘绍之聪明，难道当真会铁了心和他们死在一处？
　　到底是为什么？
　　他心中真正如何想，没人知道，可大军久攻不下，在坚城下蹉跎数月，他言语之间已显露出几分退意。
　　辛应乾已打算劝他暂且退兵，但随后西线大捷的消息传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元涅在榆林大破曾图一军，曾图非但打光了朝廷的兵马，连这些年自己私募的几千人众都损失殆尽，不愿步陆元谅的后尘，又因父母妻儿都已从长安接来，没有挂碍，竟然献城投降！
　　有了此地，就是打开了雍国在陕西的门户，大军可从此长驱直入，南下越过数城，直抵长安！
　　狄迈当即授曾图以大将之职，命他为伐雍先驱，沿途招降雍军各城守将。
　　曾图因新附之故，作战极为卖力，竟比葛逻禄的将领更加悍不畏死，一时西线捷报频传。
　　谁知不过一月之后，狄迈就又收到一份紧急军报，拆开一看，不胜骇异，反复命人核实，得知不假以后，虽然征战多年，却也半晌不敢相信。
　　这消息对他而言不是坏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雍帝竟然舍下长安，率众南逃了！
　　因大同城池甚是宽广，没法团团围住，城内外声气相通，几乎就在同时，刘绍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一样呆立当场，难以置信。
　　千里之外，先时雍帝听说宣大一军被夏人大败，又听说榆林失守，大为惊骇：榆林是全陕锁钥，它今落入敌手，关中岂不是门户大开？于是急召众臣商议。
　　从古至今，每到这个时候，朝臣无非就是分成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
　　雍帝一开始听了主战派之言，决心坚守，于是命人加紧布置城防，但没过多日，听说夏人已攻破米脂，黄河天险已为两方所共有，瞬间丧胆，又摇摆向主和一方。
　　他碍于朝中议论，不敢明确表态，只是私下里让人将宫中一应衣物用具都清点装车。可因为宫人们动静太大，没瞒过主战的大臣，让这些人当庭点破。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一会儿说自有打算，一会儿又说头疼欲裂，以后再议。
　　等到夏人已至延安的消息传来，他便坚定了南逃之心，决定再无更改。可转天听闻解定方已率众南下勤王，立刻又生动摇。
　　张廷言劝道：“战守之事，最忌摇摆不定，陛下今日要战、明日要逃，守城的将士百姓纵然一心卫国，也无计可施了，必须早定大计。”
　　雍帝为他所激，当即决定守城，还发了番豪言壮语。
　　结果话音落下没有两天，又传来消息，解定方作战不利，已退回延安整军，夏人并未围城，弃之不顾，反而又南下而来，兵锋已直指长安。
　　这次雍帝不顾一切，定要出逃不可。
　　他自觉已到生死之际，为表心意之坚，不许人再发议论，再有敢言战者便是欺君罔上之罪，定斩不赦，为此还当真杀了数人。
　　出城当日，有老臣吊死在皇宫的城门，雍帝只瞧上一眼，就拨开他的尸体出城。
　　他身后宫人也一一效仿，那老臣被撞得左右摇晃，门帘一般，最后还是两个太监看不过眼，将他解下放在一旁。
　　雍帝本来想逃去四川，但担心全陕不能守，让夏人把断长江，扼住他东进之路，自觉就成了瓮中之鳖。
　　思来想去，不能西进，于是直接往南经汉水过襄阳，驻跸江夏，观望形势，打算见势不对就顺流东下赶往建康。
　　钟山龙蟠，石头虎踞，好歹能守得半壁江山，加上江南又富甲天下，也不失为安乐之乡。
　　长安具体情形如何，刘绍一时不知，他只知道雍帝南逃，举国战心为之一挫，全陕定不能守，隔着一道黄河，大同孤悬北面，已当真成了一座孤城。
　　偏偏就在此时，奉命收拢周围各州人马以解大同之围的文邦昌又被狄迈以区区一偏师杀败。
　　溃散之时，狄迈先不追击，等到他们跑了一夜之后，才派轻骑追杀他们，就如杀猪屠狗、砍瓜切菜一般。近万雍兵竟好像待宰的牛羊，无一丝一毫抵抗之心，只知四处逃窜，武器旗帜丢的遍地都是。
　　文邦昌大难不死，最后只剩下几十个人，远远逃到河南去了。
　　狄迈把缴获的旗帜全都丢在城下，命人向城头喊话，说从此不会再有半个援军，即使有也是这般下场！
　　山呼声中，城上守军士气当即为之一销。
　　聚九州之铁，也难铸此大错！
　　到了这个份上，刘绍知道，大同决不能守，等元涅一军消化了陕西各地，就会越过黄河，与狄迈一起合围自己，留在此处只是坐以待毙而已，当即决定突围。
　　幸好城中还有数万人，粮食极多，马匹也还充足，强要突围，总不至于全军覆没。
　　临行之前，吴宗义问他怕不怕。刘绍笑一笑，低头看看手掌，攥成拳头，又松开了，抬头瞧向吴宗义，回答道：“原本是怕的，现在不那么怕了。”
　　又问吴宗义，吴宗义答：“原本不怕，现在却有一点怕。”
　　他说这话时，两眼一错不错，始终瞧着刘绍。
　　刘绍忽地会意，心中一紧，一道滚烫的激流猛地涌过，不敢有所回应，将这话岔了过去。
　　当天夜里，几人便率军出城，向南突围而去。


第108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五）
　　刘绍等率军突围，狄迈自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在后面穷追不舍，步步紧逼。
　　除此之外，夏人西路军已不费吹灰之力攻入长安，狄庆单独领一军东进，先攻占潼关，扼住刘绍东进之路，又率军向他扑来，要同狄迈一同围剿于他。
　　刘绍从没经过这般大败，却也并不灰心，反而还笑称现在是在“千里转进”，当众讲起了笑话。还常常安慰众人，以中国之大，从古至今，再到往后，谁要是想一口吞了，只会撑死。
　　众将士受他鼓舞，虽然屡遭大败，却仍死心跟随，不愿离开。
　　在南面，刘崇见夏人形势大好，已经乘船逃往建康；文邦昌连番败军，每一接敌，无不刚一交战就溜之大吉，苟活至今，因为跑得太快，还得了个“飞将军”的美称。
　　随后各路人马都被雍帝召集至淮水一带以拱卫自己，防备夏人南下渡江，山陕之地，只剩下刘绍这一支军队还在坚守，可势单力薄，被打得四处逃窜。
　　雍帝也给刘绍发来了同样的诏书，催促他赶快南下勤王。送来的诏书被他一把火烧了，就连送信的宫使也险些不免，刘绍把人赶了出去，在他背后骂了声粗口：“放屁！”
　　可随后他就听闻解定方已奉命放弃陕西，不由大骇：谁都知道，夏人虽然攻占长安，却是孤军深入，大军未至，绝不可能继续追击雍帝，此时应当在陕西与之决战，收复失地，决不能直接退守江淮，不然就是将半壁江山拱手与人。
　　但解定方忠君之情竟至于此，不敢违命，竟然当真南下。
　　刘绍一向乐观，至此却也不由得暗中惊叹：天下事不可收拾了。
　　他本欲进兵太原，却被狄迈抢先一步赶到，虽然一时没有攻下城池，却也断了他们入城之路。他无法，只得又向南去。
　　南下路上，听闻解定方在潼关附近遭伏，解辉战死，秦远志重伤被救回，默默无言，只抓起地上一捧土，慢慢洒了下去。
　　长夜君先去，残年我几何。秋风满衫泪，泉下故人多！
　　原来人死之时，不过就是一封书信、寥寥数语。
　　他捏着军报，忽然明白，当真伤心到了极处时，自己是不觉着伤心的。
　　呆了一阵，又想，故交零落，地裂山崩，他今日为着旁人伤叹，可他自己又能活到什么时候？余独何人，能全其寿！
　　其实他不需要担心自己性命。
　　狄迈显然已经给全军下过什么命令，他在阵前时，从不会有箭矢向他飞来，反而都有意远远避开他。
　　他发现之后，常常以身翼蔽众将，几次在危急之际救下旁人性命，只不知狄迈那边作何反应了。
　　因狄迈追击甚急，两人近来常常碰面，相距最近之时甚至只有一箭之地，他连狄迈脸上表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想来对方也是一样。
　　可后来就瞧不见他了。听说他先一步渡河，已去了陕西，准备拔除还未望风降附的城池，然后入主长安。
　　瞧不见他，刘绍心里轻松了些，但随后又泛起一阵木然的疼痛。
　　不过他每日疲于奔命，顾不得多想，狄迈虽然走了，他留下的狄志一军却仍然紧紧咬在他屁股后面，穷追猛打，不给他半点喘息之机。
　　后来，刘绍与吴宗义兵分两路，分头突围，彼此约定在洛阳会合，若是不顺，则改为江夏。
　　临别之际，吴宗义忽然问：“下次见面，要是咱们都活着……”
　　刘绍心里一惊，赶在他前面道：“那时再说吧。”
　　他说完，自觉有些对不起吴宗义，在他身上抱了一抱，以为饯别之礼。
　　吴宗义也抱住他，两条手臂收紧，就像箍住了他一般，可刘绍向后稍稍一动，他就松开了手。
　　半年间，两人一同出生入死数十回，就是一块石头也捂得热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临别之际，刘绍在马上对吴宗义抱一抱拳，神情极认真地对他道了一声“保重”。
　　吴宗义也道：“保重！”
　　此后两人作别。
　　吴宗义做饵，带兵往西去，引诱狄志追击；刘绍则带人向东，可惜半路上有人告密，泄露了他的行踪。狄志当即舍了吴宗义，又向他扑来。
　　此后半年，刘绍在中原大地上东逃西窜，无师自通地打起了游击，只可惜功夫没学到家，人马越打越少，日渐不济。
　　后来，他没去成洛阳，也没去成江夏，与包括吴宗义在内的余人都失了联络，只剩下一支孤军独自奋战，与旁人音信不通，不知是否还有人尚在抵抗，也不知他们都在何处，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自己。
　　可他被打出了骨气，让人放在火上烹炒煎炸，进油锅里滚上一圈，反而被逼出几分血性，几次被围，竟又生生突围而出。
　　隆隆的车轮碾上来，他不信邪，偏要伸手挡他一挡不可。
　　狄迈！
　　他几次被人打散，又几次重新收拢军队；几次站稳脚跟，又几次被迫弃城而走。征鞍不解，乃是应有之义；餐风饮露，亦是甘之如饴。
　　只可惜人没有一直走运的时候。在几支夏军合力绞杀之下，最后一次被围时，他只剩下不足百人，被狄志逼至一座山上，一连二十多日，人无水马无食，幸好下过一场雨，不至让他渴死，可与死毕竟也没有太大差别。
　　狄志并不强攻，只想将他困得师老兵疲，再一举拿下。
　　他不愿坐以待毙，几次突围，却均告失败，穷途末路，粮草断绝。为了活着，削过树皮，掘过草根，杀马充饥，甚至还掏出衣服里的棉絮，又煮了皮靴、马鞍，只差没吃饿死将士的尸体，终于智尽力穷，眼看着狄志带人朝他围上来，知道他不会杀死自己，便拿最后的力气横剑放在脖颈上面。
　　他自觉英雄末路，须得浓墨重彩地收这个场。可临要抹时，却下不去手。
　　他心里先是涌起一阵凉意，那是对死亡的恐惧，随后变成困惑。
　　他想不明白，旁人兵败自尽，是因为忠于皇帝，可这皇帝昏庸无道，御座上拴一条狗都比他更强，他大好男儿，何必为了那样的人去死？
　　若说他自尽是为了百姓，那也牵强，他死之后对他们也没有一星半点好处，况且即便要死，也该是刘崇去死，如何能轮得到他？他有何罪于天下？
　　可他毕竟败了，狄迈胜了，那巨轮终于从他身上碾过。他粉身碎骨，灰飞烟灭。若是今日不死——
　　就在这犹豫的一瞬，狄志扑上来，一把打开他手中的剑，让人将他缚住，带上了车。
　　被俘之时，距刘绍弃大同南下，已有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之间，他四海为家，奔命不遑，不曾一夕安枕。等到今日，已是风尘满面，胡子拉碴，形销骨立，衣衫褴褛，几乎变了个人，狄志离近了瞧他，始终联想不起在葛逻禄见到他时的模样。
　　时隔数年，他再见到刘绍，无限感慨。
　　虽然都说刘绍当初是叛逃而走，可这几年狄迈始终不愿伤害于他，狄志深知自己这四哥的为人，若说他对仇人总能宽大为怀，狄广、贺鲁苍泉下有知，定然不认。
　　为此，对刘绍当日背叛之事，狄志始终心存疑虑，觉着其中或有隐情，可这一路上每次发问，刘绍都闭口不言。
　　狄志知道撬不开他嘴，也不再多打听，当即将他飞马押送去长安，向狄迈复命。
　　他拖延半年，迟迟不能得手，已屡遭狄迈申饬。
　　这期间狄迈几次想亲自东来，可陕西之务极多，他抽不开身，就反过来对他撒火，他每过几天就要挨一次骂，再不抓到刘绍，他以后怕是也不用再领军了。
　　如今总算擒到刘绍，狄志长松一口气，心道以后总算不用终日提心吊胆，能安安稳稳回长安去了。
　　早听说长安繁华，他还没亲眼见过，倒被狄庆给抢了先。
　　可谁知到了潼关，竟被人拦住去路。拦他之人不是旁人，正是狄庆。
　　狄志见他竟然带了人马过来，吃了一惊，问：“六哥，你这是要做什么？”
　　狄庆脸色阴沉，闻言冷哼一声，“听说你抓到了人，就在这车里是么？我瞧瞧。”说着就往车架处走。
　　狄志见他脸色不对，忙下马跟上。
　　狄庆掀开帘子，瞧见里面的人，先是一愣，不知这人是谁，可多瞧两眼，就认出刘绍来了。
　　刘绍闻声转头看了看他，乱蓬蓬的络腮胡子中间开了个口，“哦，是六王爷啊。”
　　狄庆霎时面色一变，拔刀就要上车，却被狄志拦住。
　　狄志知道他一向深恨刘绍背叛，不止一次说过要将他挫骨扬灰，早提防着他忽然出手，见他一动，赶忙从背后抱住了他，“六哥，你做什么！”
　　狄庆怒道：“放开我！我宰了他！”狠命一挣，从狄志怀里挣出来，要上车时，却又被从后面抱住。
　　狄志急道：“四哥说要把人全须全尾带回去，违者处死，你忘了吗？”
　　狄庆从几年前就看不惯狄迈对着刘绍时那般妇人之仁，对他那条莫名其妙的军令颇有微词，听说狄志押着人到了半路，就借着地地利之便，中道截杀，想在半路把刘绍砍死，生米煮成熟饭，到时狄迈看见尸体，见木已成舟，也不会再说什么。
　　至于什么“违命者死”，他倒并不放在心上。
　　他与狄迈乃是手足至亲，根本不信狄迈会为了这事重罚于他，至于取他性命，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天底下哪有为了一个叛徒，残杀手足兄弟的道理？
　　“老九，你别拦我，我今天非杀他不可！”
　　他杀心极强，虽然狄志与他力气相差无几，可这会儿却有些抱不住他，担心他当真杀死刘绍，会酿成什么大祸，忙喊道：“来人！还看着做什么，你们都是瞎子不成！”
　　狄庆也叫：“谁敢上前！”
　　“哗啦啦”一声，他带来的一千甲士拥上前来，把狄志所带人马围成一圈。
　　狄志为了快一日赶回长安，只携了数百轻骑，见狄庆要用强，也发了急，使劲抢夺狄庆手中的刀，“你等把人送回四哥那里，再处置不迟啊！快松手！”
　　“你他娘——”狄庆怒意更盛，舍了刘绍，同他撕打起来。
　　刘绍坐在车里，默然瞧着两人相斗，恍然明白，是了，自己当初是该自杀的。他之前想象不出，到了这个地步，与狄迈再度见面会是怎样光景，可现在他明白了。
　　恐怕还不如当时便死。
　　前番犹豫，错失良机，可眼前有个现成的后悔药，想反悔还不算晚。
　　刘绍瞧着两人斗了一阵，忽然开口，“九王爷，他想杀你就让他杀吧，不用拦他。”
　　狄庆见他胆敢如此挑衅，一时怒不可遏，头发几乎都要立了起来。刘绍又道：“你把刀扔给我。”
　　狄庆以为他是想骗自己的刀，哪肯中计，冷笑一声，对兵士喊道：“还不动手！”心想我抽不出手，让旁人去杀你，你有什么办法？
　　狄志也喊：“不许动手！”见狄庆带来的兵马不听自己的，又叫：“拦住他们！快！”
　　于是两人相斗就变成了两军相争，场面一度混乱非常。
　　刘绍干脆下了车，等着什么时候从哪飞来一把冷刀，直接结果了自己。
　　只盼来人下手能利落些，让他少遭些罪，毕竟他不但怕死，而且还挺怕疼的。
　　过不多时，真有几个狄庆带来的人在乱军之中冲至他近前，狄志见拦不住，使缓兵之计道：“先绑住他！我还有话要说，是四哥临行前的密嘱，十分要紧！”
　　狄庆拿不准他这话的真假，迟疑一下，终于松口，“绑上！”
　　结果刘绍不仅没痛快死成，反而还痛苦地被五花大绑，两手两脚被一根绳子系在一处，整个人弓腰塌背，被绑成了一只粽子。
　　狄庆的兵士大概觉着他穷凶极恶，绑他绑得极紧，他稍稍一动，手脚就钻心地疼，一时没吃住劲，向着旁边滚倒，再坐不起来。
　　可他头抵着沙地，被人牢牢按在地上，反而忽地笑了一下。
　　狄庆把刀放在他脖颈上方，不理会他，转头问狄志：“你说的密嘱是什么？”
　　狄志这时也被人制住，虽然没被绑缚，却也动弹不得，明知没什么密嘱，只好信口胡诌，“四哥说这人十分关键……将来威胁，啊！威胁雍帝……”
　　狄庆见他支支吾吾，就知道他是在扯谎，冷哼一声，就要落刀。
　　刘绍虽然求死，可其实害怕得厉害，除去怕疼怕死之外，还怕一会儿自己眼睛瞧见了自己脖子。见这一刻终于来了，连忙把眼闭上，心中却松一口气。
　　可随后就听见一声骇人的怒吼，不远处传来当啷一声，狄庆又气又急，又不可置信地叫道：“四哥！”
　　刘绍睁开眼。就瞧狄迈扔下弓、跳下马，煞白着脸，朝着他大步飞来，跪坐在地上，拿手猛地抬起他头，满眼写着惊骇。瞧见他时，好像不认识似的，一时怔住，片刻后忽地神情大变，一张脸上再无半点人色。
　　这一年的逃亡当中，即便快饿死时，刘绍也不觉着如何，可这会儿忽觉痛苦不已，从骨子里打了个战。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又看到了狄迈，还是因为这会儿的狄迈看着好像快要死了。


第109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六）
　　半年之前，狄迈西渡黄河，见到滚滚黄流从天际直奔而下，有如千军万马，铁蹄飞涌，浩浩南去，滂滂的水声震天撼地，冲刷堤岸，溅起万丈水花；又仿佛一条黄龙，咆哮着、怒吼着，挣动翻涌，何等威风！
　　可那又有什么用？如今这条黄龙已经被他缚住，被他扼住了身子，再动弹不得，既然落入了他的彀中，就别想再挣脱了。
　　他伫马高岗，眼望大河之水，胸中豪情万丈，想到这会儿东西两线无不凯歌频奏，想到自己即将逐鹿中原，夺取天下，江山万里只在一措手间，不胜得意，不由得猛然扬起马鞭。
　　叱利兀发一声喊，身后数万将士一齐大吼，声震四野，直盖过涛涛水声。
　　山呼声中，他胸臆大开，纵声长笑，可随后面色一变，笑声顿止。
　　眼看着大河南去，他忽然想到，任他穷尽智力，任他如何大权在握、宰割山河，也终不能使河水倒流，只能徒然看着其一去不返，蓦然想起平生之恨，不禁兴尽悲来，愤然投鞭入水，默然无语。
　　杀声止歇，山脚下，大河兀自滔滔南去，决不停留。旷野之中，只有水声激激，风声呼啸，万里黄云匝地，拥着一轮惨惨白日悬于中天。
　　半年之后，他再次见到刘绍，恍然惊觉那大河之水已行出千里万里，那双看着他的眼睛，怎么可以这么不同？
　　之后的几个月，他总是会想到这一天，想到这双眼睛，可这时的他却无暇注意。
　　这时候，他听到密报，急从长安赶来，见到眼前之景，不胜震怖，幸好多年征战，手比心稳，一箭打飞了狄庆手里的刀，飞身上前，扑坐在了地上。
　　刘绍乱蓬蓬的胡子，深陷进去的眼窝，塌下的脸，骨棱棱的手臂，还有衣领间露出的一截鱼骨头般的脊梁骨——这些他都要之后才能看见。
　　这会儿他心跳如鼓，气喘如雷，哆嗦着手，四处找绳子的结，终于在刘绍后颈处找到，连忙低头去解，可手指抖得厉害，竟然解它不开。
　　他吸一口气，摸向腰刀，拔出一半，刀身在鞘中打得铛铛而响。
　　他不敢使刀了，推回鞘中，又拿手去解绳子，可手上都是冷汗，手指在绳子上打滑，手臂上的肌肉就像这绳结一样也拧在一处。
　　刘绍忽然动动，转头向他瞧来一眼。
　　狄迈微微张开了嘴，几欲失态，喉咙里面发出一响，幸好刘绍只看一眼，就又转回头去。
　　刘绍侧身蜷在地上，两腿收起，被和手腕绑在一处，头枕着沙地，绳子勒紧皮里，紧箍在骨头上——其实原本该是勒在肉上的，可这会儿他身上几乎没肉，只是一副骨头架子外面披了层人皮，绳子一勒就直接勒到骨头。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绳子在身上稍稍一动，就擦得他钻心地疼，他简直有点怀疑狄迈在有意折磨自己——如果不是他那哆哆嗦嗦的喘气声从背后一个劲地传来的话。
　　随后，他后颈处松了松，绳子没有解开，但狄迈放开了手。
　　再然后刘绍眼前一晃，就瞧着狄迈绕到他身前，一脚把狄庆踢得踉跄四五步、一跤跌坐在地上，忽然间雷霆震怒，大动肝火，“狄庆，你擅自动兵，等同谋反！来人——”
　　狄志怕他下一句说出要命的话来，忙赶在他前面，跪下来求情道：“四哥息怒！六哥他也是出自一腔忠愤，一时心急就犯了浑，绝无他意，您就饶他这次吧！”
　　狄迈一到，两边都自觉罢了兵，控制住狄志的兵士也松开了手。
　　狄志跪在地上，抬头见兄长怒不可遏，杀机毕现，心中已恐惧至极，又看他脸色惨白，神情大是不对，愈发害怕，怕他一怒之下当真下令杀死狄庆，正要再劝，忽然瞧见一旁的刘绍，心头电闪，忙从地上捡起刀来，稳下手，一刀割断了他身上绳子，“四哥，他好像要昏了。”
　　刘绍心道：我只是疼，又没要昏，你求情就求情，干什么拿我当挡箭牌。
　　他因为心有死志，不承狄志方才相救之情，见他对自己连打眼色，不但不肯配合他闭上眼，反而还大睁着，从地上抬头瞧了狄迈一眼。
　　他看见狄迈一只手抵在右边肋骨下面，微微弯腰，心里奇怪了一瞬，不待多想，随后狄迈忽然收了震怒，蹲下来扯下他身上绳子，然后两手向他身下一探，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抱起来后，两人都是一愣。
　　刘绍察觉狄迈两条手臂也都打着哆嗦，好像下一刻就要把他摔在地上，抬起只手，想了一想，终于放了下去。
　　狄迈怔了一阵，忽地回过神来，四下瞧瞧，看见狄志押送刘绍的那辆车，抱着刘绍把他放进车里，随后自己也不出来，在车里向着外面下令道：“快回长安！”
　　狄志还跪在地上，狄庆也瘫坐在地，到现在还没爬起来，可狄迈对他们瞧也不瞧，也没说如何处置，就乘车离开了。
　　等他车架去远了之后，狄志才从地上爬起，忙去狄庆身边查看。
　　狄庆脸色涨红，手捂着胸口，见他过来，嘶声道：“好像有肋骨断了……”
　　狄志气得骂道：“不死就不错了！”
　　车里，刘绍被狄迈平放着，后背枕着他的大腿，肩膀贴在他肚子上，被他拿一条胳膊箍紧了。
　　他动了动，想从狄迈腿上坐起来，狄迈虽然想这样一直抱着他，可怕他躺着不适，非但没拦，还把着他的肩膀扶了一把。
　　借他的力，刘绍就坐了起来，靠在车壁上，两眼一转，瞧向了狄迈。
　　狄迈同他四目相对，先前惨无人色的脸上渐渐回过些血，动动嘴唇，有一肚子的话想说，还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只不知先说哪句。
　　刘绍却先开口道：“放了我吧。”
　　狄迈一愣，问：“什么？”
　　刘绍一只手臂还被他握着，动了一动，狄迈不撒手，也就没能挣开。他忽然想起吴宗义，想起同他作别时的那个轻易分开的拥抱，但随后就把他搁在一边，看着狄迈，重复了遍，“放了我吧。”
　　狄迈喘着气，心仍跳得厉害，在他脸上瞧了一阵，怔怔又问：“什么？”
　　刘绍神情严肃，默然一阵，忽然向前探身，转过身来，看着狄迈，然后双膝一弯，跪在地上，膝盖正落在狄迈脚尖前面。
　　车内一时无话，只有车轮轧在碎石上的声响，“咔嗒”一声，马车左右摇晃了下。
　　“请你看在咱们两个……过去多年的情分上，把我放了，要么就把我杀了。”刘绍开口，一字字道。
　　因狄迈并未松手，说这话时，他一条手臂举着，抬头看着狄迈，犹豫了下，实在不愿给他磕头，但神情极是恳切。
　　狄迈头脑当中“嗡”地一响，骇然向后急避，后背“咚”一声撞在车身上，撞得整架马车又摇晃了下。
　　他紧盯着刘绍，看了好久，才终于开口，声音发飘，“为什么？”
　　刘绍慢慢把手放下来。
　　他面上镇定，可是心潮翻涌，低一低视线，错开狄迈那两只眼睛，落在他鼻子上面，“你是夏国摄政，我是雍国总督，既然犯在你手上，原该听凭你处置。可是……”
　　说到这儿，再厚的脸皮也难免觉着心下难堪，但无法，只有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请你就看在我之前多少为你做过些事的份上，要么把我杀了，咱们俩都干脆利落，要么放我出去，我终生不再与你为敌。”
　　狄迈愣愣地瞧着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头昏眼花，心思使劲一转，希望能从梦里一乍醒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热汗躺在床上，可等了一阵，眼前所见始终不曾变上一变。
　　过了那么久，仍是在这马车里面，在他面前，刘绍瘦成具骨架，跪在他脚边上，仰着脸，满眼恳求地看着他，求他放了他。
　　他紧紧靠着车壁，张开嘴急喘两下，半晌后忽地一震，问：“你在生我的气么？”
　　他向前弯腰，两手扶在刘绍肋下，向上一提，轻而易举地就将他提起来放在坐垫上，攥着他手，急急道：“对不起啊！我不该逼你太急，把你逼成这样……你怎么这么瘦了？是我有错！对不起、你不肯回来，我心里着急——对不起啊。”
　　他说着，弯腰朝刘绍凑过去，对着他那把乱七八糟的大胡子吻上来。
　　刘绍猛一偏头，避过了他，大声道：“别过来！”
　　狄迈愣在原地，鼻尖和他隔了半尺远。
　　刘绍闭一闭眼，心想先前贪生，现在果然就落到生不如死的地步。缓了一缓，再开口时已平静下来，“我没生什么气，也没什么可生气的，你更没有对不起我之处。本就是两军交战，我若与你易地而处，也一样会穷追猛打，和你没有什么分别。”
　　他不愿把话说绝，可又怕说得不够明白，和狄迈始终纠缠不清。沉默了好一阵，放缓声音，希望能不伤到他，“我把你当狄夏的摄政王看待，你也把我当一个败军之将、亡国之俘看待就是。我不愿再做贰臣，当不了曾图，你痛快把我杀了，成全我一个文文山的美名，我非但不怨你，还对你感激不尽。”
　　“如果你不愿下手，能网开一面，把我放脱出去，我一生一世都感你恩德，从此泛舟江海，绝不再为雍人效力，你若不信，我可以立誓。”
　　他说这话时极为平静，绝不是气话，也不是什么玩笑，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着可怖。
　　狄迈怔怔地瞧着他，手脚霎时冰凉，心中一片迷糊，实在不知何以到了如此境地。
　　他看着刘绍，也不说话，只是摇头，对此时的一切都绝不相信，可到底是哪里错了，他心乱如麻，想不出来。
　　忽然，他心头仿佛两颗火石中间打出道火星般地一亮，伸手探向刘绍额头。
　　刘绍又偏头避开，他发了狠，一只手捏住刘绍下巴，按定了他，另一只猛地贴在他额头上。
　　片刻之后，他忽地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像是笑了一下，对刘绍温声道：“你发热了。你说的话……等到了长安，我就给你找大夫瞧瞧。你身上难不难受？”
　　刘绍恼恨他装傻，可又狠不下心来戳破他，只恨自己身体太好，备受折磨而不能当场昏厥。
　　他看着狄迈，没再说更多的话，也没挣扎，可这会儿在他两眼当中，是狄迈一生从未见过的神色。
　　狄迈竟然不敢再看，垂下眼去，随后就像海浪退潮一般，慢慢、慢慢地松开了他。


第110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七）
　　车架停下，狄迈把刘绍抱下车，随后也不放他下来，始终抱着他走。
　　刘绍安安静静躺着，也不挣扎，一来狄迈两条手臂在他身上钳得很紧，他多少还有些自知之明，二来这时候挣扎显得极怪，仿佛是电视剧里什么强抢民女的桥段，而他就是那个被抢的民女，抹不下脸，索性就任由狄迈抱着，两手搁在肚子上，在他怀里躺尸。
　　进门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牌匾已换成了“摄政王府”，是葛逻禄和汉语双语的，从大门上看不出是哪，只是有几分眼熟。
　　进门之后他才发觉，怪不得眼熟，原来是洪维民生前的府邸，狄迈倒当真是个会享受的。
　　洪维民的府邸极大，他跟着狄迈七拐八拐，半天都没走到地方。
　　回廊比院子窄了许多，像是从两边压过来，把人逼在中间，因为始终没人说话，狄迈的脚步声显得极响，一下一下，踏在石砖上面，像是追着什么人，一叠声地往前赶。
　　刘绍心想：这会儿他的手不哆嗦了。
　　又穿过几间屋子，进了间卧房，狄迈弯腰把他放在床上，错一错身，让出些位置，对旁人打个手势。
　　几个军中的医官和汉人大夫先前就得了令，已等在旁边，见状忙上前来给病人看诊。
　　刘绍颠沛流离了一年，缺衣少食了半年，腹无粒米、炊骨爨骸以求一饱了近一月，这会儿却摇身一变，连看个病都有专家会诊。
　　他任人摆弄着，忽然笑了一笑，多少带上几分讽刺之意，不过胡子太浓，没让别人看见。
　　几个大夫轮流给他把过脉，看过舌苔、眼皮，还解开他外衣，在他身上按按，然后互相瞧瞧，点了点头，推选出其中一人给狄迈汇报病情。
　　刘绍一面听，一面在心里翻译，嗯，其实就是营养不良，需要吃饭。
　　以及他没发热，是狄迈刚才的手太凉。
　　等人走了，他自己坐起来，打起精神，准备打一场大战。
　　狄迈坐在床边，递来一杯温水，低声道：“先喝点水吧。让人去煎药了，吃完药吃点东西，你想吃什么？”
　　刘绍不接他水，叫了他一声，“狄迈。”
　　狄迈像被惊到，忽然晃了一晃，幸好杯里的水不是很满，几次舔到了杯沿上，却没洒出来。他抿住嘴，“嗯”了一声。
　　“你肯不肯放我走？”刘绍问。
　　狄迈摇头。
　　“那你肯杀我吗？”
　　狄迈又摇头。
　　刘绍沉默片刻，觉着倒不出意料之外，可仍是劝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选一样吧，对咱俩都好。”
　　狄迈把水搁在桌上，神情忽地激动，“为什么我非得在这两个里面选？我不可以选别的吗？为什么你非要走？谁对你说了什么？我等了五年，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我们好好的，不行吗？”
　　“可我不想再和你好了。”刘绍看着他道。
　　说完，他顿了一顿，两手攥拳，又松开，“你就把我当成你抓来的俘虏——”
　　不等他说完，狄迈忽地吻上来。
　　刘绍抬手想挡开他，可随即两只手腕都被捏住，一左一右向旁边一撇，他就被迫张开了胳膊，门户大开。
　　见狄迈凑过来，他使劲转过头去，撇向一边，狄迈追上，他又向另一边撇头，几次之后，狄迈不知是发了急，还是发了怒，忽然上床来骑跨在他身上，掰着他两手举过头顶，叠在一起，单手压在墙上，另一只手扳正他头，一低头亲上来。
　　这姿势似曾相识，可分明哪哪都和之前不同。
　　狄迈的气息扑上来，刘绍恍惚一阵，随后使劲撇头，可狄迈死死扣着他的下巴，几乎把他下颌的骨头捏得碎了，不让他动上分毫。
　　他嘴上挣扎不开，手上猛地用力，脱开钳制，把在狄迈身侧向外狠推。
　　狄迈两肋吃痛，哼了一哼，却没让他推开，反而把手从他背后伸过去，箍紧了他压在墙上。
　　刘绍在他嘴唇上猛地一咬，下一刻就尝到血腥味儿，可狄迈这次连哼都没哼，像是全无察觉，只是拼了命一样吻他。
　　刘绍没咬第二下，忽然觉着痛苦已极，竟不知今夕何夕，渐渐不再挣扎，没了半点反应。
　　他不动之后，狄迈反而松开了他，连忙在他脸上查看，却瞧见他两眼都睁着，并未昏过去，只是神情冷然，让人承受不住。
　　“起来吧。”刘绍道。
　　在他身上就是再添二百斤的力气，也未必能把狄迈从他身上推开，就是现在还在金城御座上的皇帝下令，眼前这目中无人的摄政王也未必依从。
　　可这句话说完，狄迈当真松开两手，从他身上缓缓下去，颓唐不安地坐到了一边。
　　过了一阵，他忽然问：“就因为我把你们雍国的皇帝给打到了南边去，是么？”
　　刘绍吸一口气，低声道：“算是吧。”
　　狄迈霍然站起，在屋中走了两圈，站定脚步，“你忘了、你忘了你以前说——”
　　刘绍打断他，“今时不同往日了。”
　　狄迈惨笑两声，“你食言了？”
　　刘绍饿得发昏，浑身没有力气，不想多说，又答了一句“算是吧”，随后又问：“能不能放我一个人待会儿？”
　　狄迈愣愣，随后当真没再说什么，拂袖而去。
　　刘绍坐了一阵，去门口转了一圈，看见两个守卫，又去窗边看看，院子外也人影幢幢，知道狄迈已有防备，自己这会儿走路都不利索，势必逃不脱，况且逃出这座小院，也跑不出长安城，于是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想昏却昏不过去。
　　过了一阵，下人把药送上来，刘绍看了眼道：“放那吧。”下人应了一声，把药放在桌上，悄悄走了。
　　又过一阵，又有下人送来一盘炒水芹，一盘炖烂的鸡肉，一碗脱壳的白米饭，一碗泡茶，一只鲜桃，几颗脆李，一一摆在桌上，默默退了出去。
　　刘绍闻见香味儿，口水直流，肚子大叫起来，可是躺着没动。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渐渐生出困意，正要囫囵睡去，又听见门口传来动静。
　　还是刚才那个下人进来，见桌上的菜一口没动，十分惶恐，但没出声，赶紧把凉掉的饭菜都收了下去。
　　刘绍重又把眼皮阖上，没多久，就听狄迈的声音响起来，“怎么不吃饭？”
　　他不愿在狄迈脸上瞧见担忧、痛苦或是别的什么神色，索性闭着眼道：“你不肯杀我，也不肯放我，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狄迈讶然，“你在绝食？”
　　刘绍不答，算作默认。半天没再听到狄迈动静，过了一阵，一串脚步声朝着门口走去，狄迈似乎是出门去了，可很快又回到屋中，坐在桌前。
　　又过了不久，纷沓的脚步声响起，像是有好几个人在屋中进进出出，随后饭香味儿飘过来，比刚才还要再香百倍。
　　刘绍睁开眼，见到饭菜摆满了一桌，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偏偏每道都恰好是他爱吃的。
　　他口中下意识地分泌出口水，想要咽下，可担心喉结一滚，让狄迈瞧见，只好含在嘴里，若无其事地转开了眼，装作不为所动，抬手摸摸脖子，装作瘙痒，借着挡住的时机，趁势把口水咽了下去。
　　桌上摆了足足二三十道菜，都换成小碟装着，可仍是把整张桌子都占满了。
　　狄迈坐在桌前，也不说话，拿起一副筷子，对着满桌好菜，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他胃口全无，半点也吃不下，可就像刘绍装作不感兴趣一样，他也装作胃口很好的样子，每道菜都吃一两口，一声不吭，只是一道、一道慢慢吃着。
　　屋中静得厉害，一时间只能听见他的咀嚼声，还有筷子偶尔碰在瓷碟上的脆响。
　　过了好一阵，他把一桌的菜都吃了一遍，看向旁边，刘绍却还躺着不动。
　　胃里像是塞进一堆石头，狄迈弯一弯腰，拿起一杯水慢慢喝了，见刘绍还没有出声的意思，不由得攥紧杯子，尽量平静地问：“来真的啊？”
　　见刘绍不语，他又道：“我让人打桶水来，给你沐浴。洗完之后把胡子刮了吧，都扎嘴了。”
　　刘绍原本已经闭上了眼，这会儿见他实在油盐不进，居然自顾自地装作一切如常，忍不住又睁开眼道：“不劳费心。”
　　狄迈脸色忽地一变，尽力装出的平静一霎时无影无踪。
　　他一按桌子，直身站起，椅子在地上摩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刘绍！到底是为什么啊？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不能什么都不说。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
　　他忽地手按上腹，顿了一顿，眉头皱起，又猛然松开，两步走到床边，一把握住刘绍手臂，像是握着一把干柴，“害你这样，是我有错，你想怎么都行，但你不能这样……你看着我！”
　　刘绍当真转过眼看他。
　　数年没见，大约是说一不二惯了，狄迈眉宇间愈发凌厉，尤其那两只眼睛目光炯炯，威势逼人，有时忽然阴沉下脸，就能引得人心中一跳。
　　可毕竟还是和他耳鬓厮磨了十年的人，就连每一根眉毛都带着让人心惊的熟悉，熟悉得让人想要抬手去摸，刘绍只瞧他一眼，就忍不住又移开视线。
　　狄迈又道：“你亲口说，万一两国动起刀兵来，该怎样就怎样，你不会怪我，你忘了吗？你反悔了？之前我和雍人打过两仗，你都在我身边，你记不记得？你现在要做大雍忠臣了么？什么总督！你不能、你不能……”
　　“我算不上是大雍忠臣。”刘绍冷冷道：“但你说得对，我反悔了。松开我。”
　　狄迈不肯。
　　刘绍放柔了声音，又道：“松开我吧。”
　　狄迈心中像被什么一震，喘一口气，当真松开了手。刘绍坐起来，“好，狄迈，你想听，我就都和你说。”


第111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八）
　　刘绍说过那一句之后，却顿了很久没再说话。
　　狄迈也不催促，后退两步，站在床边。
　　过了一阵，刘绍终于开口，“我曾经懵懂，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自然对什么都能不闻不问。我那时说‘两国交战，该怎样就怎样’，也并非诓骗于你。”
　　狄迈听到此处，不仅不觉着高兴，反而心往下沉了沉，知道他说起“从前”，只是为了说到“现在”，不动声色地咬紧了牙关。
　　“可是，”果然，刘绍又道：“自从你领兵南下，我亦北上，担守土之责，亲眼见着多少尸横盈野，血流成河！这些年来，万里长城，自西向东，多少军民尸体枕藉，残肢断臂，一眼望不到头。”
　　“亦集乃、沙井、榆林、大同城外，这些地方几度交兵，自不必言。单就这一年当中，你我两军辗转南下，反复交兵，战朔州、战雁门、战太原、战永宁、战平阳、战汾水……哪一次壕沟里不是填满了尸体，哪一战不是杀得头颅滚滚，鲜血横流！”
　　“当然，不单我雍人是爹生娘养的，你葛逻禄人也不是铜头铁臂，一刀下去，一样会死，我这双手里也有你许多血债。这些年来，士卒百姓死伤少说也有四五十万，这些人的尸体堆在一起，华山再高，也高不过它去！血流在一起，黄河虽大，也要给染成红色！”
　　他猛地将手一挥，站起身来，直视着狄迈，“陆元谅兵败遭人谗杀，死在大同；荀廷鹤遭你反间而死，死在长安；一年之前，刘凤栖死在御河东岸；大半年前，解辉遭伏，死在洛川……这些是你知道名字的，还有你不知道的。”
　　“这半年间，我麾下众部将不愿舍我而去，随我转战千里，同你夏人前前后后交战数十次。屡败之军，不足以挡你兵锋，哪一战没有扔下几十几百颗脑袋？”
　　他愈说声音愈高，双目凛凛，满脸厉色，竟让人不敢逼视，到最后胸口一鼓，高声道：“到了这个份上，你自己说，为何今时不同往日！”
　　最后这句，他忽地鼓起胸膛、发了声吼，这是狄迈三十一年间第一次瞧见他这幅模样，也是第一次听见从他身体当中发出这样的声音。
　　他看着刘绍，两耳当中嗡地一响，只觉从头到脚猛地一凉。
　　随后，就如几年前在亦集乃城中的刘绍一样，他心中也霎时掠过一个念头，“完了”，但到底是什么完了，他一时不敢去想。
　　在两军阵前，兵锋最恶时，在无数的险要关头，他都不曾有过这种念头，可现在他心中竟然忽感绝望，不由自主，向后退出两步，脚下被什么绊住，向后便倒，跌坐在椅子里面。
　　刘绍饿了多日，说了这么长一番话后，也眼冒金星，打了个晃坐回床上，不住喘息。
　　一时之间，屋中无人说话，只能听见两道沉重的喘息声，互相纠结着，此起彼伏。
　　狄迈闭一闭眼，捏紧了两侧的扶手，深吸一口气，迅速稳住心神，低声道：“我既是王室子弟，也是摄政……重任在身，进取……进取中原，也是为了大夏的大业。”
　　“况且，你也知道，”他睁开眼，身体朝着刘绍微微倾去，怀着些希望看向他，“那雍国的皇帝早想除掉我，只因我父汗当初在金城称了王号，他就想要灭我全家。”
　　“我当时只十几岁，对他全无威胁，他杀我为着什么？只是为了泄愤！若非你……若非你极力相救，我已被他杀了，如此血仇，我怎能不恨！”
　　他想要刘绍也站在他这边想想，告诉他自己并非寻常雍人口中所说的什么虎狼，可随后就见刘绍点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
　　他怔了一怔，忽然觉着不光手脚，连心腹间都冷了下来，明明是暮春时节，却忍不住想打哆嗦，五脏六腑在肚子里拧成一团，拧得他不敢长声喘气。
　　他没说话，于是就听着刘绍又道：“你征我伐，恩仇本就难明，说来说去，也不过就是‘各为其主’、‘各有所求’这几个字而已。”
　　刘绍低一低头，两手紧紧扣在一起，再抬起头时，神色已十分平静，“我技不如人，兵败被擒，也没有什么话说。但你若一定要问我，像这样的恶言恶语，我还有满满一肚子，想说多少就有多少，只是我不想和你说什么重话。”
　　他看着狄迈，没有半点的歇斯底里，而是拿这平静轻轻一推，就把他从摇摇欲坠的悬崖边上推了下去。
　　“如今两国交战，不知往后还有多少仗打，你我之间却并无私怨，你没有对不起我之处，我对你也同样自问无愧。所谓‘君子交绝，不出恶声’，我不愿同你再说别的，也请你不要再像从前那样待我。”
　　“咱们两个中间横了那么多条人命，时至今日，就是想回到以前，也回不去了，也不必再互相纠缠，让两个人都不好过，徒添痛苦。”
　　他说话时，神色始终没有半点改变，这一刻，他仿佛变成了一块石头，刀劈不开、火烧不化，坐进地里，无可转易，“我说让你杀了我、放了我，不是气话，也不是戏言，更不是什么以退为进的心机，想要求你怜悯，对你拿乔，让你对我生愧或是怎样。”
　　“我不会再同你好，也不可能再给你效力，往后咱俩之间，日日都会像今日这样。你看着我时，未必觉着好受，我看着你，也同样不会痛快。到了这个份上，何必再强把我拘在身边，像今天这样没完没了地互相折磨？”
　　他问过这一句，屋中骤然一寂，桌椅板凳这些死物像是跌入了更深一层的死境，在死之上又死去一次。
　　狄迈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动动，没有说话。
　　刘绍默然片刻，盯着他的面孔，几次想错开眼，却没错，过了一会儿，喉结一滚，又道：“你肯拿这般好饭好菜招待我，足见是重情重义之人，我对你好生感激。你若还念我几分好，就请把我放了吧，从此咱们两个再不相见。我也不必再这么饿着自己，饿肚子的滋味你也受过，知道有多不好受。”
　　“别说了……”狄迈忽然低声道。
　　刘绍摇摇头，他已决心在今天把话说尽，“你止三十一岁，位高权重，容貌魁伟，为人又有情义，往后必定不可限量。只要你说娶妻，第二天求亲的人就能踏烂你家的门槛。”
　　“即便你不喜欢女人，想玩男的，以你夏国现在之大，也什么样的都能找来。人世百年如寄，何必非要在我一棵树上吊死？”
　　“别说了……”狄迈神情恍惚，紧靠在椅背上，压低了声音，近似哀求地道。
　　“好，我不说了。”刘绍看不得他这副模样，终于错开眼睛，只觉着一道酸涩的液体直冲喉咙，激得他鼻子一紧、两眼发热，幸好一贯眼干，不至失态。
　　他又不当真是块石头，如何能见得狄迈这样？可他现在不见，往后就日日要见。等了一阵，见狄迈不出声，他最后道：“狄迈，放了我吧。你只现在难过，过些年就会好了。”
　　他神情已恳切至极，没法再添一分，身体前探，看着狄迈两眼，蛊惑一般，又说了一遍，“放了我吧。”
　　狄迈忽地哽了一声，却没哭，在椅子上折下了腰，身体不住前倾，几乎压到大腿上，额头上青筋绽出，紧闭两眼，好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半晌后，他埋头对着地砖，摇摇头，轻声道：“不可能。”
　　刘绍叹一口气，肩膀颓下去，也弯下了腰，两条手肘撑在腿上，过了一会儿问：“何必苦苦相逼？”
　　狄迈忽然“哈”地一声，像是笑，但是带着哭腔，睁开眼道：“好，就算我逼你吧！”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了下，手按在桌子上，看见一桌饭菜，咬紧了牙，手背上青筋一鼓，就要把满桌碗筷拂开，却忍住了，扯扯嘴角，转头对刘绍笑了一下，“这些你不喜欢，没关系，我再换些别的来。你想求死，绝不可能。等你饿得没力气了，我往你嘴里灌，也能给你灌活。”
　　“我想见你，就能见你。你纵然跑出去，也没关系，跑到哪，我就打到哪，一样给你抓回来。别说是几十万条人命，就是几百万、几千万条，那又算得什么！”
　　他微驼着背，两只眼睛像是哭了，嘴边上却带着冷笑，“什么山，什么河！一捧捧土挖，华山也能平了，一捧捧土填，就是黄河也能塞上！普天之下，没有我想做做不成的事！你——”
　　“你想走，想死，想离开我，死了这条心！除非我死了，除非我死了……”
　　他猛一顿住，没说下去，忽地敛去满脸凌厉狂狷之色，仰一仰头道：“你好好休息吧！”说完，没再看他，大步摇晃着离开了。
　　刘绍见他神色不对，下意识地起身追了两步，可随后忙顿住脚。
　　狄迈头也不回，转出一个弯后，就再看不见。
　　刘绍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想要出门查看，却被守卫拦住。
　　他吃了一惊，循着声音急步走到窗边，正看见狄迈蹲在他窗下，单手扶着墙根，正在呕吐，伏腰埋头，脊背一颤一颤，把刚才吃下那些饭原封不动地又吐了出来。
　　在他身上没有什么虚弱之感，顶多只显得有几分狼狈，刘绍看着，却忽然间心中一震，两手把住窗沿，张开嘴险些唤他出声。
　　随后他好像被分开两半，一半告诉他该往回走，离远一些，决不可在这里逗留，另一半却反把他往前拉去，双手双脚像是被牢牢钉死在这儿，想动却动弹不得。
　　狄迈吐过之后，慢慢站起，抬袖抹一抹嘴，忽然瞧见旁边有人，下意识地侧一侧身，抬起只手，随后才看清竟是刘绍。
　　对视的那一瞬，两人都是一愣。
　　随后，还是狄迈先收拾好神色，轻声道：“等等我让人打扫。”
　　说完，在刘绍按在窗沿的手背上轻轻拂了一下，就摇摇晃晃地走了，再没说半个字。


第112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九）
　　之后的两天半，狄迈没再来过，大概是他觉着刘绍见了自己，求死之志只会更加坚定，于是再没在刘绍面前出现，只让人把屋中所有尖锐的东西换掉，换不掉的，就用布包起来，碗筷杯子也全都换成木头的，又找了些旁人轮流劝他。
　　最一开始是狄志。
　　狄迈已将刘绍当初被俘回雍国之事告诉了他，他这会儿才知道刘绍并未背叛，狄迈故意那样说，只是为了保全他，不让他被雍人杀死而已。
　　他得知之后，像是胸口上压着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长松一口气，来见刘绍时早把他重又看成了自己人，还有些奇怪，不明白他为什么想要寻死。
　　刘绍见他已知道当日之事，吃了一惊问：“这事现在都什么人知道？”
　　狄志忙答：“四哥只告诉了我，还特意叮嘱我，让我不许告诉旁人。六哥性子急，这事连他都没告诉，对他只说留下你是为了统摄汉人，让他们望风来降，没有说别的。”
　　他怕刘绍还记恨狄庆，跟着又道：“六哥被关了三个月禁闭，到现在还没被放出来呢。”
　　刘绍紧盯着他，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又觉狄迈不会当真毫不留情，当下对狄志所言倒信了八九分。
　　现在旁人都以为他是在夏国卧薪尝胆多年，回国后全力报效，不幸兵败被擒，重又落在夏人手里，狄迈却没有杀他，反而对他格外优容，足见宽大之意。
　　如此一来，天下汉人都能看到，夏国的摄政王如何宇量弘毅，连这般死仇都能既往不咎，对其他人就更不在话下，让他们舍了顾虑，纷纷来降。
　　这样一来，刘绍若是身死，将来能入《忠烈传》，若是苟活，也不过就是给狄迈的好名声做了块垫脚石。
　　可若是当日的真相被公之于众，那他这五年间做的所有事情，在鬼门关里晃荡的那几十回，就全都没有了意义，什么鄂王世子、宣大总督，就都成了笑话。
　　他就是自尽，也不过就是一生荒唐，临了浪子回头，稍赎前愆，死之后天下雍人都要戳他的脊梁骨，骂之不绝。
　　想到这儿，他不禁苦笑了下，不是雍奸就是夏奸，不知他为何落入这般田地。
　　或许从一开始他随狄迈北上时，就注定了有这一天。
　　他看着狄志，“你四哥让你来劝我？”
　　狄志也不隐瞒，点点头问：“你现在又回来了，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额，为什么要寻死呢？”
　　见刘绍不语，他又道：“你别和四哥置气，他有的时候——”
　　说到这儿，他警惕地四下瞧瞧，压低了声音道：“他有时候脾气是不大好，很凶，但还是讲道理的。”
　　他隐约猜到他们两个人关系很近，觉着刘绍可能是因为气他四哥兵势太急，气他把自己打得那么惨，于是打算动之以情，无奈并未奏效。见刘绍不为所动，他挠了挠头，又道：“你被雍人掳走之后，他嘴里不说，其实我和六哥都知道他一直都念着你。”
　　“他不怎么吃水果，别人以为他喜欢，这些年给他送了好多，我找他讨，他还不怎么想给，一直囤在府里，每次都是看快要坏掉了才分给我，小气得很。”
　　他说着说着，忍不住变成了告状，后面想起自己来意，把话又给圆了回来，“其实我看他就是想留给你，觉着你什么时候会回去，想把好的留给你吃。”
　　刘绍闭上眼，“我很累了，咳……请你先回吧。”
　　狄志顿了顿，其实他还想问刘绍为什么没有找机会跑回来，但看他已有送客之意，只好站起身，却不马上离开，“吴哥哥，你嗓子都哑了，不然少喝一点水吧。”
　　刘绍挥一挥手，狄志无法，只得出门离开。
　　他先前就因为将刘绍逼得太狠，吃了狄迈一通邪火，这次又没能完成他交代的任务，好将功赎罪，当天夜里就灰溜溜地启程回了东线，继续同雍军交战去了。
　　他走之后不到半天，辛应乾和韦长宜又到了。
　　刘绍这会儿嗓子冒烟，不吃饭还好，但不喝水实在难捱，嘴里像是粘在一起，有时心跳会忽然变得极快，头也时不时地发昏，第一天时还不觉着，从第二天起，每过一个时辰，好像就更严重几分。
　　他虽然一贯伶牙俐齿，但这会儿和人吵不动架，见了他们，只抬一抬眼皮，一句“摄政王派你们来当说客”卡在嗓子眼里咳不出来，只得在心中道：这是打起车轮战了。
　　辛应乾到现在还记着几年前和他在亦集乃一别，那时候刘绍潇洒轩举，望之有如天人，今日再见，却脸色黢黑，好像被俘至今都没有洗过，一把络腮胡子遮住小半张脸，里面甚至还混着沙子，两只眼睛塌进眉骨下面，颧骨凸起，两颊陷到牙上，非但看不出半点从前的模样，反而看着要死了一般。
　　他大吃一惊，回想起自己当日束手就缚之后，登时就改换门庭之举，不由得有些脸红。
　　他心想自己身是降臣，不免矮上一截，一时不大好开口劝降，于是先不出声，只等韦长宜说话。
　　韦长宜这会儿也正在吃惊。吃惊之余，因着他和刘绍还有睡过一张床的交情，见他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不免又有几分怜惜，当即开解他道：“吴小哥——啊，刘、唔，刘小哥，你在金城多年，也知道摄政王是何等样人，你说一句公道话，他比起你那雍国的皇帝如何？”
　　“雍帝昏聩无能，摄政王却明睿过人，这个不用我说，你肯定也能知道。更不必提他那般礼贤下士，实是亘古罕有。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避居乡下，你那时也在，那几天大雪封路，咱们都觉着走不了马，可是摄政王冒着雪就来了，我看他手都冻得紫了，到底也没吭一声。”
　　“他对我这一介老朽之人，都如此恩遇，何况是你？”
　　“虽说你是做了些糊涂事……嗯，但我看摄政王决没有追究之意，反而仍颇感念你之前的功劳，所以这才让我们来劝解于你。只要你肯振作，摄政王定还会倚重于你，到时你必定一跃而居于我等之上，我们这些人，还要靠你提携呢！”
　　辛应乾赶紧也从旁附和。
　　平心而论，这几年来他没少给狄迈出谋划策，已隐隐以其谋主自居，实不愿意头顶上再多个人，可是他自问万一有天他也绝食抗议，狄迈绝不会把他也养在自己府上好生照料，还命人反复劝说于他。
　　所以刘绍死了则已，万一不死，他需得现在就在他面前露一露脸，和他搞好关系才行。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又说了半天，刘绍难受得更加厉害，等到最后，才终于攒了些力气道：“我意已决，两位不必再劝，请回吧。”
　　韦长宜和辛应乾对视一眼，只好告辞。
　　下人又定时送来热水、吃食，不知是狄迈故意为之，还是因为这会儿刘绍实在饿得厉害，他只觉着那饭菜的香味儿直往脑子里钻，要不是两天没喝水，这会儿他怕是已经口水横流了。
　　他开始觉着头昏脑涨，胃里有火在烧，身上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几次翻身，本能地想去喝水，又生生忍住。怕自己坚持不下来，尽量想些这几年的战事，以把自己的决心夯得更实一些，可闻着饭菜香味儿，想着想着，又总是走样。
　　幸好他这会儿虚弱，没用多久就如愿以偿地昏睡了过去。
　　他再醒来时，身体沉在床上，像是陷在沼泽地里，下面有什么东西牢牢吸着他，让他动也不能动上一下。
　　脑海中有些模模糊糊的记忆，似乎之前曾图也来劝过他，但已分不出是不是梦，更弄不明白过了多久。
　　屋子中似乎很暗，窗户却透着一点光，不是凌晨就是黄昏，可仔细看时，桌椅又在地上投出影子，好像外面正亮着天。
　　察觉到自己眼睛已看不清东西后，刘绍忽地慌了。
　　他虽然一心求死，可那是为了不受折磨，万不得已而为之，求的是一击毙命的那种死法，最好一点不疼，或者只疼一下。
　　让他感受着自己日渐衰败，浑身上下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慢慢腐烂、终于死掉，对他而言，实是有些可怖。
　　从前不想死的时候，他明明连疤都不愿在身上留的。
　　忽然，眼前一道人影晃了一晃。
　　刘绍竭力睁大眼睛看向那里，只通过一道轮廓就认出那是狄迈。
　　狄迈似乎在远处徘徊一阵，又上前来，站在床边和他说了什么。一开始他没听清楚，狄迈似乎是认为他有意不理自己，提高了声音又说了两句，他也没听清。
　　再然后，影子一晃，狄迈似乎急匆匆走了，屋中又安静下来。
　　眼前不再有人影晃动，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刘绍忽然恐惧至极，仿佛自己是被封在琥珀中的那只蚊子。
　　说来奇怪，他身体还好时，不希望有人来打扰自己，只想一个人静静死了，可现在当真快要死掉时，又忽然害怕被这样一个人扔在屋里，身边没有旁人，也没有半点声音，眼前越来越黑，身体里面的内脏一点一点烂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一个人慢慢死去。
　　他想要叫一声，只发出“啊”的一道声响，没来由地有些想哭，忽地明白了为什么人死之前总要掉一滴泪。可两天，或是三天没喝水，临死前竟然哭不出来。
　　脚步声又响起来，由远而近，渐渐清晰。
　　回光返照一般，刘绍竟然又看清了东西。
　　亮堂堂的光从窗户间照进来，桌子上摆着水和饭菜，椅子放在旁边，狄迈手里捧着个碗，单手把他提了起来，轻轻松松，就好像提着一只鸡仔。
　　他被迫坐起来，却坐不住，像是一根面条，吃溜溜地又往下滑。
　　狄迈于是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暴地按定了他，把他压死在床头，捧着碗自己喝一大口，随后猛亲上来。
　　一大口温热的液体灌进嘴里，几乎停也没停，就顺着食道滑了下去。
　　刘绍不喝水则已，一口下肚，求生的本能猛涌上来，不知身上哪来的力气，竟然逆着狄迈按在身上的手掌，撑起身来向前探去，下意识地吮着狄迈的唇舌，拼了命地想要从中攫取到第二口。
　　狄迈愣了一愣，随后同他分开，含一口汤，又吻上来。
　　片刻后，狄迈手捧空碗，坐在床边。
　　刘绍靠在床头，舌头下留着浓浓的参味儿，闭着眼绝望地想：坏了，我成洪承畴了。


第113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十）
　　刘绍靠在床头，嘴里都是参汤的气味儿，知道这一碗下肚，少说还能再续几天，在心里无声地长叹一口气。
　　寻死这事就好比戒烟，要么只有一次，要么就是反反复复无数次，他一次未死，以后怕也死不成了，最多只是一次次经历刚才那种濒死时的痛苦，无裨实际。
　　往后真就要一直这样不成？
　　他忽地失态，睁开眼道：“狄迈，你一刀结果了我吧，算我求你，好不好？”
　　狄迈笑了一笑，像是刚打过一场胜仗，抬手摸了摸他头发，回答道：“不好。”
　　刘绍崩溃。向后一仰，脑袋磕在床头，心中无限后悔，深恨刚才没能再坚持过那一下，落到现在，无计可施。
　　狄迈扶住他脑袋，问：“今天吃点什么？”
　　胜则胜矣，狄迈甚至还要当着他面耀武扬威。
　　刘绍心中大恨，不知是恨自己还是恨他，偏头躲开他的手，吐出一句，“滚。”
　　多少年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了。狄迈愣愣，条件反射般，霎时露出阴沉之色。
　　可片刻后他就收拾好面色，知道有自己在，刘绍不肯吃饭，于是起身道：“我晚点回来看你。”
　　他原本正在与人议事，是听人说刘绍情形不好，才临时赶回的，从刘绍房里出来之后，吩咐下人几句，就回了议事厅。
　　几个大臣还在原处等他，没接到他的口信，不敢擅自离开，见他回来，忙纷纷见礼，唤道：“摄政王。”
　　夏人自入主长安以来，虽然已相继平定山、陕、河南各地，可中原大半还未征服，不但需安抚百姓，还有调兵遣将、粮草供给、核定户口、招降纳叛、安置降将降官等一应大事，亟需处置，狄迈身是摄政，没有他点头，许多事情谁也不敢自作主张。
　　这几天他脸色发阴，神情不怿，几个幕僚说话时都不敢大声。刚才看他接到什么消息后，脸色更是变得极坏，没说什么就急匆匆走了，留下几人更是心中惴惴，互相瞧着，均暗中想走，却又没有这个胆量，就连出声议论也不大敢。
　　见狄迈再回来时，脸色和缓，为几日所无，定是有了什么好消息。
　　几人暗中交换一下神色，各自猜测，要么是东线终于攻进了山东境内，要么是西线打进了四川，再要么……再要么就是刘绍肯吃饭了。只不知是这里面哪一个。
　　“刚才所说，在长安附近俘获来的、还有自己主动来投的雍国降臣……嗯，我记着还有一个是叫张廷言的吧，他的官不小，怎么居然没随雍帝一道南逃？”
　　狄迈坐在椅子里，示意众人坐下，若无其事地重新说起刚才的事，没同他们多说半点。见此，几人同时会意：看来是后者。
　　辛应乾借着熟悉雍国朝政之便，抢着道：“回摄政王话。此人是荀廷鹤的门生，在洪维民死后初掌权柄，虽有清名，但并不很得人心。盖因他行事急躁，不能容人，在朝中树敌很多，只是借重荀廷鹤生前威望，因缘际会之下，才勉强居于中枢。”
　　“这次雍帝弃城而逃，他伏阶死谏，听说还曾上手拉扯雍帝袖口，颇遭雍帝嫌恶，从此有事不再召他问对。这次雍国举朝南逃，他却留在长安，不肯同行，不知是不是因为自觉已不能见容于雍帝、去南面将不得伸展之故。”
　　狄迈点头，“他是雍国重臣，名声又颇不恶，倒是可以收揽于我朝。”
　　他一开口，辛应乾就已明白他的心意，马上道：“摄政王英明！臣以为若能招降此人，让他入我朝为官，不但境内雍人将纷纷来附，长江以南，也必定人心动摇。”
　　狄迈虽只是摄政王，但朝中大臣，如辛应乾、韦长宜等人，已暗中把他当皇帝看待，言语行事间有意无意以臣下自居，既是讨他的欢心，也是催促他该往前再迈一步。
　　这会儿辛应乾对狄迈自称为“臣”，狄迈不但没有纠正，反而看他一眼，颇为受用，“好，你去探一探他的口风。”
　　辛应乾欢欣道：“是，臣领旨。”
　　稍晚时候，狄迈回到刘绍处时，本以为桌上的饭菜一定已经被他吃光，不料却还一口没动。
　　他拧起眉头，方才的好心情短了一截，暗道刘绍难道反悔了不成？去到床边坐下，看向了他。
　　刘绍喝过参汤后，似乎睡了一觉，这会儿精神看着比先前好些了。狄迈看他一阵，问道：“怎么不吃饭？”
　　刘绍没答这话，先道：“我先前口出恶言，请你不要见怪。”
　　他从上辈子小学毕业之后，就没和人说过“滚”字，更不必说对狄迈了。他只想推开狄迈，不想拿话刺他伤他，故而见他之后，先道一声歉。
　　狄迈愣了下，见他话说得客气，故意拿熟稔的语气道：“没事，这有什么？”又问：“饭菜不合胃口么？”
　　刘绍摇摇头，不答反问：“无论我怎么求你，你都定不会杀我、放我，是不是？”
　　狄迈听他说起这个，当即沉了沉脸，正色道：“不错。”随后又道：“你再如何寻死觅活也没有用，我让你活，你就死不了。”
　　刘绍先前若是死了，那就是件千古忠烈之事，将来要垂名竹帛，享誉海内。
　　可惜寻死不成，就成了“寻死觅活”，多添了这两个字，就仿佛撒泼，仿佛威胁，从人口中说出总带点轻蔑，落进耳朵，颇为扎人。
　　刘绍心中忽地恼恨了一瞬，可是自觉难堪，又不愿意反唇相讥，弄得两人都不好看，于是并不做声，过一会儿又问：“你定要把我留在身边？”
　　狄迈又答：“不错。”
　　他打起精神，等着应付刘绍后面的话。可谁知刘绍随后点点头，竟然说了声“好”。
　　狄迈心中一震，神情忽地变了，先前故意做出的那副严肃之态一霎时无影无踪，刚要说什么，就听刘绍又道：“你也知道我是惜命之人，只要能好好活着，就不愿意死。”
　　狄迈两耳发热，听他话音，如坠梦中，简直难以置信，可看他面上神情，又觉着他一会儿不会说出自己最想听的话来。他压下心绪，尽量平静地应道：“嗯。”
　　“这样，”刘绍道：“咱们两个都退一步。我留在你身边，咱们两人以寻常人相待，如何？”
　　狄迈心中冷下来，“寻常人……是怎么个寻常法？”
　　刘绍答：“你知道的。”
　　狄迈沉默地看他半晌，忽然向前一探身，“我知道。就是让我以后不亲你，不抱你，装作不爱你了，是不是？”
　　他故意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刘绍纵然自觉已经在心里做好了万全准备，却还是招架不住，胸中一翻，当即变了面皮，幸好还有胡子遮着，不至于太难堪，过了一会儿才答：“是吧。”
　　狄迈盯着他，又是半晌不语。
　　他不说话，刘绍也不肯再说，一时间，屋中静得十分难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狄迈笑了一下，不像苦笑，也不像冷笑，这点表情只仓促地在他脸上一闪而过，随后就瞧不见了。
　　他点点头，答：“行，只要你好好的。”
　　刘绍心里又是上下一翻，想让他以后也别说这种话，可说不出来，开口时就变成了另外一句。
　　“明天……我就搬出去吧，你换一处别院拘我。”
　　“对寻常人，做什么要拘着他？”
　　刘绍吃了一惊，片刻后才明白他的意思，“你不怕我跑了？”
　　狄迈又笑一笑，“不怕，你跑不了的。你想不想沐浴？”问完，不待刘绍回答，对着门外高声道：“打一桶热水来。”
　　下人很快就把热水搬来，狄迈伸手试试水温，觉着刘绍会嫌太烫，让人带走兑了点凉水，又送上来，这次再试，就觉着刚好了，转头对刘绍道：“来洗吧。”
　　刘绍靠在床头没动，“好，请出去吧。”
　　狄迈不但没出门，反而走到床边，伸手解他衣服。
　　刘绍讶然，挡开他手臂，问：“做什么？”
　　“你几天没吃饭了，我怕你被热水激晕过去。”狄迈答道，见刘绍动一动嘴，不等他开口，就知道他要说什么，马上又道：“我不愿让下人帮你。我们从明天开始，好不好？”
　　他要是强逼，刘绍自是正色相对，可他不知是不是故意，神情放得极软，像是在求人，刘绍就说不出话来，偏了偏头，咬紧了牙。
　　狄迈等了一阵，心中有数，索性摸到他腰带上，看他没有反应，伸手解开了他的前襟。
　　他先前抱起刘绍时，就发现他变得极轻，这会儿瞧见他胸前根根肋骨从皮里顶出来，肚子凹陷进去，收进两胯凸起的骨头下面，却仍是吃了一惊，不胜骇然。想说什么，可见刘绍偏过头不看自己，就没有说，把他脱了个干净，抱起来轻轻放进桶里。
　　刘绍始终不做声，也不动，狄迈就也不吭声，默默把水扬在他肩膀、头顶上。
　　五年了，他忽然想，他又见到刘绍，亲手摸到他，可是为什么全都变得这么不同？
　　他借着流水，摸刘绍肩膀上支起来的两块骨头，摸他一截一截往下延伸的脊梁骨，摸他陷进去的肚子，摸他黏在一起的头发。
　　刘绍始终没有什么反应，让水汽一蒸，身上发红，连脸上都带点红色，可是闭着眼睛，像是昏迷过去，又像是在装睡。
　　于是狄迈故意伸手向下，刘绍果然弓一弓腰，按住他手，含着责备、嗔怪的两眼一转，就看向了他。
　　狄迈笑笑，松开了手，眼睛从他脸上转开，看着他那两条骨头一般粗细的手臂，忽然怕他当真死了，在水声当中突兀道：“你要求死，那就万事皆空，好好活着，说不定将来有一日你做勾践，我做夫差。”
　　刘绍向后靠在桶沿上，“你太妄自菲薄，也太抬举我了。”
　　狄迈绕到他身后，摇头又道：“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十几年前我在长安时，又几曾想过会再回来？你们雍人私底下常说盼着我会当完颜亮，你不想看一看吗？”
　　刘绍不语。完颜亮不得好死，他干嘛要盼这个？
　　狄迈忽然凑近了些，鼻子抵在他身后的头发上，问：“你恨不恨我？”
　　刘绍答：“不恨。”
　　水声轻轻一响，狄迈从水里拿出了手，撑在桶沿上，手指捏紧了，又问：“那你……还爱不爱我？”
　　刘绍又不语。
　　狄迈等了一阵，知道他不会回答，不再问了，在他头上扬了捧水，又慢慢给他洗了起来。
　　被水拂在身上，刘绍闭上眼，一动不再动——
　　一锅滚水冷定也，再撺红几时得热！


第114章 千载白虹为贯日（一）
　　当天夜里，刘绍就住回了鄂王府中。
　　王府一应陈设还和从前一样，先前他父王随雍帝南奔，仓促间没有带太多东西，多年来攒的那些瓶瓶罐罐全留了下来，甚至还留了几个年老的家丁。
　　这几人看着刘绍长大，听闻他兵败被俘的消息，都以为他必不能活，不意又见到他，喜不自胜，可转念想到彼此都已成了亡国之人，欢欣之后，又不禁垂泪。
　　刘绍倒是没哭。
　　他先前担当守土之责，全力以赴，自问没有半点愧疚，后来偾军遭缚，平心而论，他技不如人还在其次，怪只怪雍帝昏聩，早种恶因，后来江河日下，也是时势使然，说一句“非战之罪”，不算他为自己开脱。
　　他虽有亡国之感，却没有什么黍离之悲，只是夜深人静时，偶尔忽地想起战死的某人，心中一寒，一坐而起，听见窗外松涛澎湃，无边无涯，悲悚顿生，竟夜不寐。
　　自从回府之后，他就重新开始了饮食。
　　这次长了记性，一开始只吃些菜糜，后来换成肉糜，又过两天才恢复了正常饮食，总算肠胃无恙。
　　他还刮去了胡子，重新露出下巴，头发束起，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整个人翻然一变。
　　只可惜瘦损过剧，风流俊赏是再不沾边了，只囫囵有个人形，不过却也比之前没有人形要强得多了。
　　他坐在桌前，扶镜自照，半年来头一次瞧见自己，一时竟然有些陌生，两辈子没见过自己丑成这样，可心中木然，倒也不觉着有什么所谓，反而还是吃惊多些，感叹自己窜逐一年，身体非但没垮，反而强韧得多，瘦成这样都能不死，不知天下有几人能做到此事。
　　他看了一阵，颇觉无味，索性把镜子倒扣在桌上，换了身衣服，正打算出门，却听见屋外有什么动静，从窗户里瞧过去，就见狄迈走过院门，正从小院中来了，鄂王府里的几个下人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正在向他见礼。
　　狄迈还算信守承诺，从两人约定之后，再没对他有过什么亲密之举，非但让他住回了自己原先的家中，还解除了对他的拘押，让他能出门活动，只是身边常有些人在明处暗处跟随，他到现在也没弄清到底有多少人。
　　他刚开始时不大相信狄迈真能如此，先试探性地走出了屋，见果真没人拦他，又在府中各处转了一遍，故意往大门口走去，仍是没人在意，后来索性出府，去到城中闲逛，只有走到城门口时才被人拦下，还因为体力耗尽，坐在地上险些昏倒，最后雇了辆车才回来。
　　从那之后他才明白，狄迈说不拘押他，果真不是虚言。
　　他的活动范围竟然有全城那么大，尝试着进到什么店里，同客人交谈，也都不受管制。偶尔有识得他的夏人，见到他后，虽然神情不善，切齿痛恨，可到底谁也不敢上前来。
　　他若以战俘自居，受着这般优待，若不心生感激，实是没有心肝，可若是以别的身份自居，那就说不准了。
　　一愣神的功夫，狄迈就进到屋里。
　　下人没敢拦，他一路上畅通无阻，就像回了自己家，见刘绍刮去了胡子，露出整张脸，不禁愣了一愣，在门边上站定，右手在身侧捏捏。虽然刘绍每日吃了什么，都有人报告给他，他却还是问道：“最近胃口还好吗？”
　　“还好，”刘绍站在窗边，和他隔了整间屋子，怕他说出什么亲密的话来，先道：“多谢摄政王关心。”
　　狄迈“嗯”了一声，对刘绍这般说话已经习惯，不像一开始那样难受，也学着他的样子，客客气气道：“我治下了一桌宴席，不知肯赏光吗？”
　　刘绍从不去他府上拜访，每次都是他来鄂王府看望刘绍。
　　他来得不算频繁，也没有固定的时间，俩人差不多每两天才见上一面，昨天他没有找过刘绍，他想，刘绍今天不应该，也不可以拒绝他。
　　没想到刘绍却道：“实在对不住，今天已和别人有约了。”
　　狄迈愣愣，皱起眉头，心里面第一个念头是，刘绍怎么能因为旁人拒绝他？忽然觉着委屈。可随后第二个念头是，谁敢因为旁人，误了他摄政王的约？
　　他沉下声音，似笑非笑地问：“如此不巧。只不知是让谁给赶在我前头了？”
　　刘绍见他冷了脸，便也不咸不淡地答：“你找人一查问便知。”
　　狄迈抿了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片刻后笑了笑道：“没关系，你先去赴他的约，等结束了再来找我就是，我在府里等你。”
　　他说完，仍站在门口不走，却不说话。
　　屋中安静下来，时不时听见院子里的鸟鸣。刘绍开不开口送客，干脆不说话，眼睛瞧向桌子，从左到右地数着木纹，可自己也不知道数了几个，耳朵像是被两根绳子穿起来往上提着，不自觉地听着门口的动静。
　　两人从相识以来，从没有像这样相对无话过。
　　狄迈有些待不住了，手又在身侧捏捏，问刘绍：“怎么不说话？”
　　他这句话问出，还不如两人继续沉默着。
　　刘绍张一张嘴，半晌才道：“我送摄政王出去吧，今日晚些时候，一定去府上拜谒。”
　　狄迈这次没再同他有来有往，也说些客套话应付，反而默然不语。
　　以他如今的身份，已经用不上这种话了，要不是因为刘绍，他早忘了这话该怎么说。
　　车架停在王府大门外，刘绍送他，又是一路无话。
　　狄迈也不出声，默默在刘绍身边走着，肩膀和他隔了寸余远，右手在刘绍的左手旁晃荡，有时袖口打在他袖口上，擦着人手腕，一阵阵发痒。
　　院子里的芍药正开着花，隐隐约约有香气传来，仔细闻时却闻不见。有几只鸟原本在砖缝间啄食，被他们脚步声惊起，叽喳两声，翅膀一扇，飞到树上。
　　不知怎么，好像很快就走到了大门。狄迈知道刘绍晚些还要再来赴约，没多流连，上车后瞧了他一眼，就让人催马。
　　刘绍站在原地，看着他车架渐渐远了，始终没动。
　　忽然，车帘掀开一角，后面露出狄迈的脸，仿佛回头看他是不是在看自己，刘绍猛一转头，移开视线，上了另一架车。
　　他去到他最常去的那家酒楼，只可惜人去楼空，昔日的几个好友，除他之外只剩下秦远志还活着，又不知现在正在何处，只听说他正在解定方麾下，或许没死，又或许是死讯还没传来，他也不知道。
　　他今天来，是来见张廷言的。
　　说来奇怪，以他对张廷言的了解，原以为他身是荀廷鹤的高徒，即便没有血溅殿前，以一死劝谏雍帝不要轻易放弃长安南逃，也该在被夏人俘虏之后，怒斥一番，随后慨然赴死。
　　可谁知他居然通过辛应乾，向狄迈卖好，从他那里讨了官职，只是还没正式就任。
　　原本长安耆老见刘绍被解除了囚禁，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知道他一定投降了夏人，都骂他是软骨头，可见了张廷言这个不但投降，还“出仕伪朝”的，又纷纷舍了刘绍，转去骂他。
　　多亏了有他吸引火力，近日来刘绍打的喷嚏都少了，去外面吃饭，收他双份饭钱的店家也渐渐收手，看来是找到了新的众矢之的，就解除了对他的经济制裁。
　　两人再次见到，彼此都不胜唏嘘。
　　刘绍困惑张廷言会投降，张廷言却也感叹刘绍临死之前功亏一篑，不但没能名垂青史，反而还要入《贰臣传》，瞧见对方的第一眼，就不由得相对干笑。
　　两人吃饭时，负责看守刘绍的人只把守在外面，并不进来，看样子也不打算偷听，足见狄迈信任。他既相信刘绍不会再寻死，也相信他不会和雍国残部联络，图谋对自己不利。
　　信任到这个份上，即便是刘绍也有几分吃惊，张廷言看他脸上微微变色，问道：“怎么了？”
　　刘绍摇头，见张廷言要给自己斟酒，忙道：“我身体不适，今日就先不饮了。”
　　张廷言看他瘦成这样，也不勉强，这时才注意到门外守着两人，奇怪道：“这是？”
　　刘绍答：“算是看押我的人，不必在意。”
　　张廷言心中愈发奇怪。刘绍既然已被放出，说明他已答应投降，可还要派人看押，足见夏人对他仍有疑虑。既然如此，再继续拘着他就是，像现在这样，让他在城里自由走动，又派人始终跟着，是做什么？
　　他心中正想着一件大事，对此也就没有理会，又斟了两杯酒慢慢喝下，才看着刘绍道：“今日请刘兄来，其实是……有一事相求，只是不大好开口。”
　　刘绍心想：我只身被俘，走到哪都有人跟着，能有什么求到我的地方？闻言虽然奇怪，却仍是道：“张兄请讲。”现在两人都是白身，倒不必以“大人”相称。
　　张廷言开口之前，下意识地想给刘绍满斟一杯，可举起酒壶，想起他不能喝酒，绕了一圈，又放下了，似乎为了缓解尴尬，自己又喝了一杯。
　　还没吃饭，他已经三杯酒下肚，刘绍见状好笑道：“有什么事，张兄开口就是，能帮到之处我一定尽力而为。只可惜我现在是一担灯芯草，烧不出一撮灰，万一出不上力，还请张兄莫要见怪。”
　　因着荀廷鹤之故，他与张廷言关系也还算亲近，虽然有时不赞同他行事，但两人毕竟一块主持过屯田之务，其后也常有往来，算得上是交了朋友，听他求到自己，刘绍虽然不知是什么事，却也先答应下来。
　　张廷言忙道“不敢”。又犹豫一阵，忽地搁下酒杯，下定决心般开口道：“听闻刘兄与夏国的摄政王年少时关系颇近，不知在他面前可能说上一两句话么？”
　　刘绍一愣，“不知是什么话？”
　　张廷言这次没再扭捏，坦然道：“我先前求仕，是托了辛应乾的人情。可辛嫉贤妒能，面热心冷，状似为国求贤，其实却生怕别人威胁到自己，我几次想要通过他求见摄政王，他均借口推脱，不肯引荐。刘兄若有门路，还望搭一把手才是。”
　　刘绍顿觉索然无味，起身道：“好，那我试上一试。”


第115章 千载白虹为贯日（二）
　　狄迈入主中原至今已有一年之久，如今夏国小皇帝却还在金城，近几个月常有大臣上书说陛下既然已做了夏、雍两家之主，应当去长安再次登基，以慰天下臣民之望，全被狄迈以陛下年纪太小，不耐长途奔波，加之雍人还未尽数宾服，海内尚未尘清为由，给压了下来。
　　可是夏帝未至，六部官员已经陆续南下，有些不愿动身的，其职位在长安也已另行设置，俨然是已在金城之外另立了一个朝廷，只听命于狄迈一人。有些新降服的雍人官员，只知有摄政王，甚至不知夏国皇帝长什么样子。
　　狄迈为了不显得太过跋扈，只在入城当日进入皇宫之中转了一圈，此后就再没去过，平日处理政事，都在自己的摄政王府中进行。
　　众官有事时，不可能千里迢迢发去金城，请夏帝裁夺，自然要取摄政王进止，因此六部衙门虽然原本设在宫中，可久而久之，都搬去了狄迈的摄政王府。
　　大小官员每日在王府中来往不绝，各地发来的军报，一经送到长安，也是即刻送来此处。
　　慢慢地，王府也就成了朝廷真正的中枢所在，在洪维民府邸的原址之外，居然又外扩了数十尺，才勉强不显得拥挤。
　　狄迈出门一趟，再回府时，已有许多大臣等候求见。
　　狄迈没急着见他们，先吩咐人把饭菜撤下，晚点再做一桌，撤下的饭食本来想说扔了，转念一想，让人赐给正在候着的大臣，然后坐下来看了两份军报。
　　第一份是是西线传来的。
　　先前元涅一军席卷陕西，因雍帝仓皇逃窜，雍国举国人无战心，所以他兵锋所向，势如破竹。自进入长安之后，已先后袭破武功、眉县、西乡，进逼汉中。
　　汉中要地，只半月便下，其后攻取略阳，兵分两路，一路向北，与眉县守军两路夹击，强攻大散关，取道西向；一路向南，又分为两支，一支走陆路攻宁羌，一支沿嘉陵江至广元，以开川蜀大门。
　　如今大散关已经攻破，这路人马已与他先前在陇右布置的守军会师一处，欲席卷全陇；广元一路，进兵却颇不顺，已经近两月，仍无捷报传来。
　　他心下颇不悦，暗暗皱了皱眉头。广元之后，还有剑阁、阆中等要地，区区一地就耽搁这么久，照这样看来，攻略全川之地，岂不是要数年之功？
　　这一支正由贺鲁齐统领，按说不该如此，他压下不悦，又往后看，忽地恍然：原来是吴宗义，他已经流窜入川了？
　　他冷哼一声，动了亲征的心思，可随即就放下了。长安事务太多，他实在抽不开身，况且区区败军之将，也不值得他亲自走这一遭。
　　他曲起手指，下意识地在案上敲敲。
　　想起此人，他就难免想起大半年前，他将刘绍那一军团团围住，趁吴宗义冲入阵中，下令放箭，更又亲自挽弓，想要一箭结果了他。却不知道刘绍从哪冒了出来，竟然故意拿身体挡住了那个姓吴的，当时之景他至今想来，仍然忍不住暗暗咬牙。
　　他心情不豫已极，又翻开第二份军报。
　　这一份是东线的狄志送来的，他那边进兵顺利，多少将他的面色缓和了些。
　　看过两份军报之后，他才起身去见几个大臣。
　　辛应乾原本已吃过午饭，但见摄政王亲赐饭食，仍是感激涕零。
　　历朝历代，皇帝赐膳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享有的恩荣，他想，摄政王肯降此殊恩，足见对他十分青眼相待，也不枉他这些年来鞍前马后，辛苦备尝，而且耽搁到现在都还没续弦。
　　他见到狄迈，先称颂他对刘绍礼遇有加，如何英明。狄迈饶有兴致，问：“哦？为何？”
　　辛应乾道：“回摄政王话。刘绍身份非同寻常，有三点不同于常人。其一，他是雍国宗室，摄政王宽大前朝子孙，足见胸襟宽广，德加海内，可比古之明君。”
　　狄迈笑了一下。辛应乾见马屁拍对，说得愈发来劲，“其二，他是宣大总督，曾领兵抗拒王师，如今归降王爷，已足见人心所向。若是王爷能多少授他个官职，雍国其余各残部，也必闻风而来，纷纷归降。”
　　他一掰手指，又道：“其三，世人皆知他与王爷曾有死仇。他今被王爷所擒，王爷非但不杀他，还解了对他的拘禁，如此便如汉高祖赏雍齿，群臣见雍齿受封，人人皆说：‘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臣料想雍国众人见刘绍尚且无恙，也必定纷纷来投，绝无疑虑。”
　　狄迈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有些意味不明，“你来见我，不会就为说这事吧？”
　　辛应乾忙道：“王爷圣明，臣是为这事而来，却也不是。臣有些许刍荛之见，敢以奏闻，以表区区之芹献，不知尊意可否？”
　　狄迈微微皱眉。辛应乾话里又是“刍荛”，又是“芹菜”，不知用的是什么典，他听不懂这话，但多少猜出些意思，点头道：“你说。”
　　辛应乾却还不直说，又从大半年前攀扯起来，“昔日王爷入长安，命士卒驻扎城外，对其严格约束，不许军士杀人劫掠、不许惊扰城中百姓，使百姓安堵，虽山河易主而纤尘不动，实为百代之鸿猷，深谋远虑，为海内所同钦。”
　　狄迈心道：我这样做，是听从了他当日的建议，看来他是邀功来了。
　　辛应乾继续道：“如此一来，非但长安，天下观望之人，也无不一一归心。如今雍人降附者纷至沓来，臣有一策，敢请王爷掂掇。此策只四个字——以汉制汉！”
　　狄迈心中一亮，收了轻视，坐直了些，“愿闻其详。”
　　他与辛应乾一直聊到晚上，忽然想起什么，忙打断了他，问下人刘绍可来过了吗。下人回答说早来了多时，这会儿人已经走了。狄迈愣愣，随后大怒，问他：“为什么不通报？”
　　他议事时从不喜人打扰，曾经还有人为此受过罚，下人见他发怒，却也不敢争辩，忙跪地告罪。狄迈又问：“他走了多久了？”
　　下人低着头答：“约莫有半个时辰。”
　　狄迈气得又骂一句，让人告诉辛应乾先回去，自己转身就走。
　　辛应乾听说摄政王让他回去，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当刚才哪句话说得不对，惹了他不快，回家之后一宿没睡着觉，翻来覆去地左右思量。
　　狄迈提着酒去到鄂王府时，刘绍刚沐浴过，正在擦着头发，见到他愣愣，随后停下了手，见礼道：“见过摄政王。”说是见礼，其实只是站了起来。
　　狄迈进门，把酒放在桌子上，不小心压住了刘绍之前在看的书，他也无暇注意，抱歉道：“对不起啊，刚才让你等那么久。”
　　他心中愧疚，可是愧疚当中又隐隐有点期待。
　　他最知道刘绍是怎样的人，知道他不能吃亏，极爱报复，见了自己，非得要阴阳怪气一番不可，已想到一会儿只要从他口中听到一个“呦”字，下一刻就上前去，一把抱住他。
　　可刘绍只摇摇头，“摄政王客气了。”
　　狄迈愣愣站了一阵，过后问：“你吃饭了没有？”
　　刘绍答：“吃过了。”
　　狄迈手放在身侧，下意识地摸到酒坛，在上面摩挲两下，“我还没吃。”
　　说完等了一阵，见刘绍不接话，只得又道：“你府里……有什么剩饭么？我带了酒来。”
　　刘绍放下半湿的布巾，把头发拢在身后，“我让人去外面买两道菜。”
　　狄迈眉头一展，点点头，把住酒坛，揭开盖子，回身招呼下人，让送上一只杯子，然后转头对刘绍道：“陪我喝两杯吧。你身体不好，看着我喝就行。”
　　刘绍有些迟疑，怀疑他是想酒后做点什么，第二天再借着醉酒之故死不认账，可看狄迈神情坦荡，又觉着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了一想，还是在他对面坐下。
　　果然，菜还没有买回来，狄迈已经自斟自饮了好几杯。刘绍在旁边默默查着，数到第五杯时，按住了他杯子，“别喝这么急。”
　　狄迈顺势把手一翻，按在他手指上，“我在数，喝到第几杯时你会和我说话。”
　　刘绍动了动，轻易把手抽出了，先是放在桌上，随后拿下来搁在腿上，不知道该回什么，过了一会儿没头没尾地道：“张廷言想要求见你。”
　　狄迈早就知道了他中午去见的人是张廷言，闻言点点头，“好。一会儿回去我就传他。”
　　刘绍动动嘴，有些欲言又止，回忆起中午时的场景，到现在都觉着有几分违和。
　　在他心中，张廷言不大像是东南朝廷尚在，就急吼吼地投效新朝的人。
　　听狄迈这么说，换做以前，他大概会调侃一句“那倒也不必这么猴急”，但这会儿对着他时，能不多说就不多说，犹豫一阵，还是没有开口。
　　又过一阵，下人把菜买了来，因为刘绍没有事先交代，所以送来的都是他爱吃的。狄迈也不在意，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胃口很好的样子，还招呼刘绍一起。
　　刘绍看着他吃饭，不知怎么有点恍惚，随口答：“不了，我刚吃过。”
　　狄迈坚持：“你瘦成这样，再吃一顿也是应当。”说着，顺手给他面前夹了点菜。
　　刘绍忽然想起刚到葛逻禄时，他生了场大病，那时也瘦脱了相，狄迈就是这么劝他吃饭的。
　　一晃竟然已经十来年了，再看眼前，狄迈样貌已和那时不大一样，早脱了少年气息，可看着他的两只眼睛，竟然、竟然……
　　他有点受不了，忽地站了起来，想要借故出去，却被狄迈拉住了手臂。
　　狄迈没问他想要去哪，却问：“有件事我总是想不明白。我想，你们雍国的领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从什么炎黄二帝那时候一代代传下来的。刘绍，你说句公道话，你们高祖打天下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杀人，没有攻破什么城池，难道发几道书子，天下人就纷纷归附了么？为什么我做这事就是错？”
　　刘绍讶然地低头瞧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
　　狄迈攥着他的手臂，全没有放开的意思，坐在椅子上，抬头逼视着他的眼睛。
　　刘绍同他对视着，这一次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避开视线，而是又默默瞧他一阵，随后才错一错眼，盯着他的下巴道：“如今雍国天子昏庸，朝廷腐败，的确该亡。你做这事没什么错。”
　　他动动手臂，没有挣开，也不在意，又道：“可高祖打天下，灭亡别国，总没强要别国的人都爱他。”
　　狄迈手上捏得更紧，刘绍暗暗皱眉，却没吱声。
　　“你怎么知道他就没要？”狄迈说完，自己也觉着这话没什么道理，又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自己说的，无论雍人还是夏人，几百年后都是一家？”
　　刘绍一愣，有些忘了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只道：“现在毕竟不是。”
　　狄迈脸色微变，也站起来，同他站在一处，鼻尖几乎要和他贴上，“那咱们两个，是不是……是不是一家？”
　　刘绍看着他，随后笑了笑，没有回答。
　　狄迈盯着他的神情，忽然明白过来，心中一阵恼恨，不愿在他面前失态，说了一声“我改日再来”，就大步走了。
　　等他走后，刘绍看着桌上的剩酒剩菜，一时默然无语。
　　他还是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那话，但瞧见狄迈临走时的神色，感觉自己似乎刺伤了他，有些坐立不安。
　　可第二天一早他就明白，自己这几句话的刺伤实在不算什么——
　　晨起后他隐约听到消息，据说昨天夜里，摄政王在自己府中遇刺了！


第116章 千载白虹为贯日（三）
　　刘绍早上起来，发现王府外面多了许多卫士，心中奇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询问打头的人，他只说是摄政王命他来的，他也不知道原因。
　　刘绍又问他自己能不能出门，他竟说摄政王没有交代，请他自便。
　　刘绍一头雾水，不知道狄迈忽然做这没头没脑的事情干什么。
　　刚吃过早饭，韦长宜来了他府上。来了之后，先在他脸上打量片刻，随后斟酌着问：“摄政王府昨天夜里的事，你听说了吗？”
　　刘绍取来布巾，边擦手边答：“我避居于此，不大知道外面的事。”
　　韦长宜看他神色，似乎当真不知，四下瞧瞧，凑在他耳边低声道：“摄政王昨夜遇刺了，你不知道？”
　　他怕让人听见，声音压得极低，可刘绍听在耳中，只觉轰地一声落了道雷，下意识地问了句：“什么？”
　　韦长宜以为他没听清，正要再说，刘绍却把布巾一扔，扯住他手臂，又问：“怎么回事？”
　　韦长宜摇摇头，“详情我也不知。只听说是一个雍人干的，摄政王昨天传了他，结果没想到这人是个刺客……”
　　刘绍脱口而出，“张廷言！”
　　随后他定一定神，一面去解马匹，一面问：“伤得厉害吗？昨夜什么时候的事？”
　　韦长宜紧跟在他后面，闻言只是摇头，“摄政王只叫了辛应乾一个人去，他到现在还没出来。已经封锁了消息，我也只听到一点风声，不知道具体如何……你说是张廷言，是如何确定的？”
　　他来找刘绍，是以为刘绍会知道内情。在他印象当中，昔日刘绍所受亲重，旁人都不能比，即便是现在反目之后被俘至此，也颇受礼遇，与常人不同。
　　辛应乾最近在摄政王面前红得发紫，相比之下，他这从多年前就跟着摄政王的老人就不免有些受了冷遇，除去怅然之外，不能不生出些危机感，对辛应乾大加提防。
　　这次摄政王府出了这么大的事，只有辛应乾一个人被传入进去，更是让他心里不是滋味儿，急于想多知道些内情，于是找到刘绍，可谁知刘绍知道的还不及他多。
　　见此，韦长宜失望之余，对他也不禁有些惋惜。
　　比起辛应乾，他还是与刘绍关系更亲些，这会儿不由得想，若非刘绍中途叛逃，现在摄政王旁边哪还有他辛应乾的一席之地？
　　哎，真是时也势也。
　　他看说话间刘绍已骑上匹马，就要往外走，忙拦了一拦，“哎，你这是要去哪？”
　　刘绍接过马鞭，正要走，回头勉强应付道：“自然是摄政王府。”说着，磕了下马镫，座下马就在院子里撒开蹄子小跑起来。
　　韦长宜跟着追了两步，追不上了，在他后面叫道：“摄政王府现在戒严了，不让进！”
　　刘绍在马上对他摆摆手，随后一甩鞭子，一溜烟地走了。
　　韦长宜站在原地，心道：他瘦得纸片似的，居然还能骑马，倒不怕从上面掉下来。
　　又想：他叛逃一次，还能有这般忠诚，无怪是当初四王府的老人。这般想完，却也没走，打算等一会儿刘绍吃了个闭门羹回来，再和他商讨。
　　刘绍飞马至摄政王府外面，果然看见门外戒备森严，刚一下马，就被侍卫拦住，和他说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这么多年来，刘绍还是第一次遇到想见狄迈时被人拦住的事，愣了一愣才又道：“我有要事求见摄政王。”
　　结果侍卫把脸一板，“要事也不行。摄政王吩咐了，无论什么人，一律不见。”
　　刘绍看他是个生面孔，无法，只得厚着脸皮道：“你说刘绍求见。”
　　侍卫向他投来不耐之色，呵斥道：“什么哨不哨的，离远点！”说着朝他推了一把。
　　刘绍心想以自己现在的胳膊腿儿，估计经不住他这么一推，别还没见到狄迈，自己就先光荣倒下了，忙往后急闪一步，避开了他，心中着急，不想同他多耽搁时间，神情一整道：“叫你们统领来。是不是叱利兀？”
　　侍卫听他直呼叱利兀的名字，神情这才有点变了，上下打量他一眼，说了一声“等着，我给你通报”，说完转进院里去了。
　　过了一阵，叱利兀亲自迎出来，呵开门口的几个侍卫，把刘绍请进去。
　　刘绍一面往里走，一面问他道：“摄政王伤得厉害吗？到底怎么回事？”
　　叱利兀给狄迈做了多年亲卫统领，狄迈只要外出，他常常不离左右。
　　对他们二人的关系，他就是不知道十分，也猜出了九分半，听是刘绍发问，也不对他隐瞒，当即道：“伤在胸口，没有致命，人已救下了，但伤得不算轻，摄政王现在还未醒。”
　　刘绍听得心中一紧、一松、随后又是一紧，一面急步往前走，一面问：“昨夜具体如何，你知道么？”
　　他料想叱利兀是亲卫统领，不负责王府守卫，平时宿在兵营，昨天晚上恐怕不在，未必知道详情，问他属于是急病乱投医。
　　果然，就听叱利兀道：“昨夜末将并不在府中，只听说是一个叫张廷言的雍人，受摄政王召见时忽然行刺，摄政王将他打伤后，命人给他押了，亲自连夜提审……”
　　刘绍打断，“亲自提审？他不是受了重伤么？”
　　叱利兀答：“是。昨夜王爷受伤之后，太医赶到，他不让人瞧伤，先审了刺客几句，后来支持不住，才让人把刺客带走，辛大人审了一夜，现在还没结束。”
　　刘绍听得心中生疑，脚下迈得更快，只觉着洪维民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好好一个院子非修得七拐八拐的，走了大半天硬是还没走到。
　　他想了想，又问：“行刺时用的什么凶器？难道之前没有搜身吗？”
　　“是用的短刺，藏在袖口里。听府里的侍卫说，摄政王特意吩咐了，对他不用搜身。”
　　刘绍顿一顿脚，怕当真是自己想的那样，心里上上下下狠地一翻。过后又问：“太医走了吗？”
　　叱利兀知道他想仔细询问伤势，忙会意道：“还没，还没，几个太医就在摄政王卧房外面小厅中候着。”
　　说着，他忽地放慢了脚步，最后索性顿住脚，“其实，吴，呃，刘大人——”
　　他知道刘绍现在只是白身，却还是对他用上了以前的称呼，“有句话属下不知该不该说。”
　　刘绍从前听到这句话时，总在心中腹诽：既然不知道该不该说，那就不说。可这会儿轮到自己时，知道他要说的话十分紧要，于是竟也和其他所有人一样，站定了脚，“你说。”
　　叱利兀咬一咬牙，下定了决心一般，有些斟酌着道：“其实摄政王这几年……身体不大好。一会儿大人见过太医，一问便知。”
　　刘绍初一听见，心中像被什么一撞，让根绳子牵着，上下晃荡了下，形容不出那是什么滋味儿。
　　随后他定一定神，心道狄迈壮得像头牛似的，前些日子还能单手提溜起他。况且他们两个只是五年不见，又不是五十年，就是不好又能不好到哪去？
　　可这么想着，仍觉着心头发沉，隐隐约约有了些猜测，不敢细想，忙又往前去走。
　　好不容易赶到时，狄迈还没有醒，刘绍就先见了太医。
　　摄政王的病情如何，按说不能轻易透露给旁人，但几个太医得了叱利兀的交代，对刘绍倒没什么隐瞒。
　　刘绍同他们聊过片刻，就进了狄迈的寝室。
　　门口两个侍卫对刘绍面熟，不知该不该拦，叱利兀朝他们摆一摆头，他们便让开了门，放刘绍进去。
　　刘绍紧抿着嘴，只身进去，下意识带上了门，抬眼一看，果真一眼就瞧见狄迈躺在床上，身上拥着被子，两眼合着，脸色苍白，一动不动。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
　　狄迈全无察觉，仍是安静睡着，胸口只微微起伏，嘴唇上也看不见半点红色。
　　刘绍稍稍张开嘴，随后又咬住牙，心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觉着有些难以置信——他几个月来第一次照镜子时，也没有这样讶然。
　　他只在狄野刚死、狄迈在金城外遭伏受伤那次，见到过狄迈这般虚弱之态，忽然想悄悄摸一摸他，又想把他推醒，让他赶紧睁开眼说两句话。
　　但他两个都没做，只是站在床边，趁着这唯一的时候，低头细细打量着他。
　　先是那两道眉毛，即便在狄迈睡着的时候，也显得英气勃勃，无论它们是一压还是一抬，满廷重臣、百万军马，都要为之噤声。
　　然后是那合着的两只眼睛，被两道眼皮一遮，倒不显得如何，可睁开时，咄咄怪事，鸷骜和可怜怎么能在同一双眼睛里，睁开之后，它们怎么敢那样地看着他？
　　忽然，他在狄迈眼睛下面瞧见几道细纹，以前从没见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时好像才第一次想到，他已经五年没有这样看过他了。
　　五年了……
　　他吸一口气，然后看到那只高高的鼻子，忽然想起自己故意使坏，捏着它把狄迈憋醒的那次，好些年了，这点小事不知怎么竟然没忘。
　　最后，就看到那两片惨白的嘴唇，它们微微张开，又忽然抿起，极深地向下撇去。
　　刘绍心里一惊，脚下想动，却可是竟像被什么给钉紧了似的，竟然挪不开脚。下一刻就见狄迈垂在身侧的左手动动，抚上胸口，头从枕头上抬起几分，眉头一拧，两眼睁了开来。
　　刘绍仍站在床边，一时没有来得及走，狄迈一睁眼就看见了他。可他没有什么反应，既不意外，也不显得高兴，更不怨怼，只平静地瞧着，神情有些怔愣，两眼不眨，一动不动，只是默默无声地看他。
　　刘绍忽地猜出几分来，脸色微变。狄迈看他脸色变了，猛地一怔，随后也跟着变了面色，挣扎着坐了起来，一把把他手臂攥在手里，低头瞧瞧，又抬起头来，愈发吃惊，“你……”
　　到了这个份上，刘绍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霎时心头雪亮，随后有如刀割，不忍再看狄迈，转身就走。
　　可随后背上猛地一沉，压得他几乎向前倾倒，踉跄出一步，才勉强站定。
　　不用回头，是狄迈追下床，从背后抱住了他。
　　急促的喘息声从背后传来，刘绍咬紧了牙关，不敢多留一刻，从牙缝里道：“今日冒昧打扰，请……摄政王勿怪，明日……明日定再登门告罪。”
　　他虽然尽力平稳，可声音发抖，难以自制。说完不闻回声，只觉着后颈上一热、一痒、又是一湿，从背后伸来、抱在他腰间的两条手臂一下箍得更紧。
　　他两眼轰地一热，抬头看向房梁，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不是受伤了吗，快回床上歇着吧。”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压抑的哽咽，后颈上凉了一片，似乎背上的衣服也打得湿了，狄迈的胸膛紧贴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打着哆嗦。
　　天！他怎么能让狄迈伤心，让他伤心成这样？
　　刘绍心如刀割，再难忍住，蓦地里也涌出眼泪，赶紧低头，让这两道泪掉在地上，没打湿脸，以免让狄迈看见，可两边袖子里的手控制不住，竟轻轻抖了起来。
　　他长吸一口气，稳下声音，背对着狄迈道：“放开我吧，我不走了。”


第117章 千载白虹为贯日（四）
　　刘绍说完那句，察觉到身后的狄迈动动，却没松开他，压在他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又劝：“再哭就哭晕了，有话回床上去躺着说吧。”
　　又等了一阵，箍在他腰间的手松开，狄迈向后两步，颓然倒在床上，半倚在床头，手按胸口，不住喘息，脸上还有没干的眼泪，和平时的他极不相称，只现在脸色苍白，还不算显得突兀。
　　趁他喘息的功夫，刘绍抬头在眼睛上飞快抹了两把，没搬椅子，在床尾坐下，看着狄迈脸上泪痕，想嘲他一句多大的人了，都当了摄政王，还和年轻时候一样爱哭，可是这话塞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心中清楚，只要他说出这话的下一刻，一切就都会回到从前。
　　狄迈抬起一边肩膀，半侧着身，按着胸口咬牙片刻，卸力倒回床头，仰面靠着，闭眼半晌，随后看向刘绍。
　　“你……你来看我……”他哑声说着，语速极缓，“我真高兴，咳……”
　　说完这句，他又喘起来，好像开口十分费力，却还是慢慢道：“是谁，嗯，把消息告诉你的？”
　　刘绍转开些眼睛，看向桌子上的水杯，距离有些远。“只是隐约听见风声，就来看看，被人从门口放进来了。”
　　他知道狄迈封锁了消息，不确定他这么问是不是要追责，于是没提韦长宜的名字，忍了一忍，没忍住，脱口问：“怎么不告诉我？”
　　“昨夜兵——”狄迈嗓子哑了一下，忽然失声，随后他吞咽片刻，又继续道：“昨夜兵荒马乱的，就想着、别叫你过来了。”
　　刘绍想起今早看见的守在自己院子外的兵马，看装束都是临时从城外兵营里调拨出来的。
　　狄迈自己这个样子，竟还有力气担心有人趁乱对他不利。心中像被什么一捏，他低声问：“喝水么？”
　　狄迈看他半晌，应声道：“嗯。”
　　刘绍起身，摸摸杯子，里面的水是凉的，屋中没有下人侍候，估计是狄迈事先的吩咐。
　　他走到门外，让人送来温水，自己接过，走到床边，把杯子递给狄迈。
　　狄迈不接，反而轻轻抱住他手，低一低头，连着杯子一起往嘴边凑去。
　　刘绍看着他一气喝了半杯水，随后就慢了下来，只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却始终不肯把杯子放下。
　　他静静看着，也不抽出手，扶着杯子等他喝完，又问：“太医们都在外面，让他们来看看？”
　　狄迈摇头，“晚些吧。”说着放下杯子，搁在肚子上，却仍不松开他手。
　　刘绍被他拉着，原本想坐回床尾，这会儿只好在他旁边坐下。
　　覆在他手指上的手从没有这么凉过，他一时有些恍惚，随后就听狄迈问：“你来，是为了看我，还是为了张廷言？”
　　刘绍愣愣，竟然不知该不该如实答他，反问：“你说呢？”
　　狄迈看着他，“我还没醒，你就、就火急火燎地闯入进来……当然是来看望我的。”
　　他说着，眉头猛地一皱，另一只手又压在胸口上，缓一缓又道：“可你要是只为看我，自然看完、看完就走……不再来了。你说明日还来‘告罪’，定是为了给他求情了。”
　　刘绍不答，反而意味不明地微笑了下。
　　狄迈瞧见他这样对自己笑，一时怔愣，随后神情一变，松开他手，扔开杯子，用力扯开衣服，又把缠在胸前的包扎也给扯了开，让刘绍看自己胸前伤口，还嫌不够，又从床头撑坐起来，死死盯着刘绍道：“你知不知道，再偏半寸、或者再深一分，我就没命了！现在你为了他……为了他，咳！来找我求情？”
　　一句话说完，他就往下塌腰，大口喘息起来，从伤口中淋漓掉了些血，他理也不理，全当没有看见。
　　昨天夜里，他刚一回府，歇都未歇，就让人传张廷言来。
　　本来他不会让张廷言近自己的身，也不会不防备他，可他想，他想——
　　他想张廷言是刘绍的好友，又是雍人，他显得平易近人些，给他官做，第二天他定然心甘情愿在刘绍面前给自己当说客，和他说夏国的摄政王对自己以诚相待，和他说两国之间虽然交兵，却没有那么深的仇怨……
　　狄迈手上一攥，猛咬住牙，嘴里发腥，喉结乱滚，一下下往肚子里咽。
　　刘绍忙扶着他靠回床头，看他伤口，在胸中偏左，因为是尖刺所伤，创面不大，可想来应该不浅，不然狄迈脸色不会差到这幅样子。
　　他瞧着那里，看着那上面垂下的血，几乎没大听清狄迈刚才说了什么，过一阵才回想起来，却没答话，拾起布带，想要重新替他包扎好。
　　狄迈却不让，抬手挡在伤口上面，也没再追问，喘着粗气，哑声又道：“你不问我疼不疼，伤得厉不厉害？”
　　他很疼，伤得很厉害，这个不需要问也能知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会儿离着太近了，又或者是因为狄迈脸上的神情，刘绍想也未想，口中已先道：“我怕我一问，又要把你惹哭了。”
　　话音刚落，两人一时皆惊。
　　狄迈忽地攥住他手，刘绍用力抽开了，霍然站起，向后退开半步，惊慌失措地盯了狄迈半晌，随后整整心神，低声道：“我没有为他而来，我是——你想如何、如何处置他，都由得你，与我无关。”
　　他头一次说话打了磕巴，心跳如鼓，胸口不住起伏，两耳当中嗡嗡直响，心乱如麻，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他要对你不利，害你……害你这样，是我的缘故，是我对你不起。我知道……嗯，你好好养伤——”
　　他说着说着，戛然而止，就要告辞，不等狄迈回话，人已经往门口走去。狄迈在后面叫住他，“刘绍！”
　　刘绍顿住脚。
　　在他身后，狄迈沉声道：“那我将他悬首西市，再挫骨扬灰。”
　　刘绍背对着他，“那也由你！”说完，便急匆匆地开门而去。
　　他不知道怎么离开的摄政王府，也不知道怎么回到的家里，要过了今天，等到明天再出门时才能发现自己的马落在了狄迈处。
　　回到了家，韦长宜已经走了，刘绍并不进屋，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但觉心绪翻涌，久久不能平息，仿佛一叶扁舟正系于浩荡江潮之中，四面里波翻浪涌，手上只要一松，就将顺流东下，不流到海不会回头。
　　他忽然想狄迈做些什么，让自己恨上他，或者他做些什么，让狄迈恨上自己。
　　但他想不到。
　　他坐在石阶上，微微仰着头，看着日头渐高、又滚滚西沉，明月初生，划过天际，飞落树里，看着晓星隐没，东方渐白，把这几年来的战事摊开在心里头，一件一件地想着。
　　可想一阵，就想起刚才狄迈抱着他的手，喝不下水，还要再喝，想起他看向自己的两只眼睛，想起刚才关门的时候，从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到得最后，无论他想什么事，无论思绪转过多少道弯，都会落在这同一个地方。
　　一整夜里，他只翻来覆去地想，他最后听到的是什么声响。
　　天色大亮，有人敲开鄂王府门，送来狄迈的口信，第一句是：他不杀张廷言了，要把他流放到大漠以西去；第二句是让刘绍过去，看看自己。
　　那人送过口信后就离开了，刘绍仍愣愣坐在院子里，过了好一阵，才打算站起身来。
　　可他现在瘦得厉害，这个姿势坐了一夜，大腿骨硌在石阶上，两条腿早没了知觉，靠着府里一个老家丁扶着才勉强站起，在他身上靠了好一阵子，终于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两条腿还在身上。
　　他动一动腿，走路还不大利索，勉强走了几步，头上就直冒虚汗，让人往水里扔了点砂糖，咕咚咚喝下一大碗，随后就上车离开了。
　　车架离狄迈的摄政王府只隔着一条街时，他忽然让车夫转向，去了大理寺狱中。
　　他已经明白张廷言没有随雍帝一道南去，曲意逢迎，自污名节，就是为了今日，虽然恼恨他刺杀的人是狄迈，可心底里却也把他当做顾彭祖一般人物，想要看他最后一眼，之后就不再见他。
　　他赶到时，牢门正好打开，押送张廷言的人已经到了，张廷言却并不出来，见到刘绍后，两只眼睛在他脸上瞧了好一阵，忽然问：“刘绍，你是什么人？”
　　刘绍一愣，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张廷言又继续道：“我以前以为你在葛逻禄忍辱负重多年，却心向故国，之所以隐忍不发，只为了关键时刻给夏人当头一击，对你好生敬重。后来你入京勤王，攘除奸凶，更又全力抗敌，偾而益坚，更加对你五体投地，刮目相看。”
　　“再后来你成了南冠楚囚，被缚归长安，我原以为你会先我一步慷慨赴死，可谁知你却苟活至今。”
　　他靠在墙上，身上带血，但看不见伤，神色冰冷，声音在低矮囚室当中左右回荡，“我想要求见狄迈，找旁人不行，可同你提了一句，当天晚上他就说要见我。不但没让甲士搜我的身，我说有要事密报，借故靠近，他也不生疑心。”
　　“后来我技艺不精，没能杀他，反而被他打伤，还叫来旁人。他自己审问我时，不问别的，只是问你——”
　　他猛地一顿，神色惨然，“他为何如此待你？为何这么看重你？你是他早就安插进来的一颗钉子，是不是？你不是雍人，早就当了夏人，是不是？你把我们都给骗了，是不是！”
　　刘绍深吸一口气，神情平静下来，因为对他有几分敬重，也不骗他，“不论在长城南北，我都从未有负过雍国雍人。但我与狄迈关系匪浅，不是一日两日——至今已有十五年了。”
　　张廷言忽然捂住脸痛哭起来，哭了一阵，又忽然笑笑，“刘绍，你知不知道，你脚下踩的地方，就是当年荀相身死之地！”
　　刘绍浑身一震，微微仰起了头，看向四周。
　　张廷言朝他摆一摆手，不再哭笑，轻蔑地看向了他，“你走吧，我没什么和你说的。我知道是你救下的我，我不骂你，我也不感激你，往后你就走你的阳关道去吧。祝你功名奕世，富贵传流。”
　　刘绍向后退出一小步，环顾四周，但觉鬼气阴森，侵人肌骨，不由得心头凛然，视线落回在前面，忽然间悚然一惊——荀廷鹤的那双眼睛，正在张廷言的脸上，失望至极地看着他。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地牢，又走出大理寺，还未上车，后面人就喊道：“张廷言自杀了！”
　　刘绍转身急奔回去，但见得张廷言跪倒在墙边上，双手抽搐，头破血流。在他那蜷曲着的身体上面，血红的字涂了满墙，那是李白的半首《胡无人》！
　　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
　　敌可摧，旄头灭，履胡之肠涉胡血！
　　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傍！
　　胡无人，汉道昌！


第118章 千载白虹为贯日（五）
　　后来刘绍在原地站了许久，终于还是去了狄迈府上，门口的侍卫没再拦他。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穿过庭院、走过水池、绕过回廊，路上还遇见了几个夏国大臣，都守在厅里，见了他，纷纷投来探究的眼神。
　　刘绍怀揣着心事，没有在意，越过他们，径直往前走去。
　　他走到狄迈的寝室门口，顿一顿脚，门口守着的两个甲士看见是他，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开了门。
　　刘绍把手按在门上，抿一抿嘴，随后轻轻一推，把门推了开。
　　狄迈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见动静转回头来。
　　晌午的阳光从窗户间照入，正落在他肩膀上面，照亮了他的一张苍白的脸。见了刘绍，他在床头动动，换了个姿势，低声道：“你来了。”
　　他看着刘绍走近，左手抬了抬，但见刘绍越过了他，远远坐在桌边的椅子里，就又把手落回床上，看着他道：“张廷言死了。”
　　刘绍这才知道他虽然病了，可是消息仍十分灵通，压抑着心神，应道：“嗯。”
　　狄迈又问：“晚上怎么不睡？”
　　刘绍不奇怪他会知道这个，闻言只答：“在想事情。”
　　狄迈追问：“想什么？”
　　刘绍不语。
　　过一阵，狄迈又问：“饿不饿？”
　　刘绍把视线移向别处，从他放在身侧的那只手，挪到床帐上面，“还好。”
　　“我让府里的厨子做了两道菜，一会儿就可以吃了。”
　　刘绍神情动了动，随后又恢复如常，低声说了句“叨扰了”。狄迈回答：“不叨扰。”随后两人无话。
　　沉默抻成一根长线，从背后穿过，又从前胸穿出来，狄迈捱了一阵，想再找些什么话，可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知道张廷言在壁上题的那半首诗，也知道他临死前和刘绍说了什么，他后悔自己前天夜里没有直接杀了这人，也后悔昨天一时失态，轻易放刘绍离开。
　　他张一张口，想起来了些朝堂上的事，可随后意识到这些现在已没法对刘绍说了。
　　不说这个，那就说些别的吧。可这一天当中，他都躺在床上，没有什么好说，想问问刘绍，可也不过是他问一句，刘绍就答一句。
　　他闭一闭眼，身上疼得厉害，几乎不可忍受。
　　忽然，衣料的声音响起，是刘绍动了动。狄迈睁开眼看去，随后就见刘绍站了起来，一面看着他的下巴，一面问他：“我可以开窗户吗？”
　　狄迈眉头一拧，痛苦难当，又闭上眼，咬紧了牙，忍了片刻，之后点点头道：“你想开……就可以开。”
　　刘绍去到窗边，把两扇窗户都打了开。屋中阳光一霎时更亮，流水声、鸟鸣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齐鼓噪起来，好一派暮春晴色。
　　刘绍回到椅子中坐下，手肘搭在桌子上，右手扣住左手的手指，过了一阵问：“今天好些了吗？”
　　狄迈看向他，见他没在看自己，也慢慢转开视线，落在他握在一起的手上，看着他过分纤瘦的手指，答：“还好。”
　　又没人说话。屋外的鸟鸣声忽地近了，随后一阵扑棱棱的声音从窗边掠过，鸣声又倏忽一远，不知是钻入了树梢间，还是去了天上。
　　刘绍侧一侧身，朝向窗台，装作看向窗外，却悄悄转脸，仿佛不经意地一瞥般，看向狄迈的面孔。
　　几乎他的目光落在狄迈脸上那一瞬，狄迈就猛地也看向了他。
　　随后，就像榫卯一合，于无声中咔嗒一响，两道目光霎时咬住了。刘绍怔怔瞧着狄迈，狄迈也看着他，谁也没再转开眼。忽然，狄迈张了张口。
　　就在这时，门那边传来一道轻轻的声音，“启禀王爷，要用膳吗？”
　　刘绍迅速垂下了眼，两手攥紧了，又松开。狄迈阖上眼睛，没有说话。门口下人就又问道：“王爷？”
　　狄迈答：“送进来吧。”
　　下人轻轻推开门，鱼贯而入，把菜一道道搁在桌上，又送上一副碗筷。刘绍坐着没动，问狄迈：“你吃什么？”
　　狄迈听他忽然问起自己，先是一愣，随后在床上动了一动，“大约是吃粥吧。你快些吃，不用等我。”
　　刘绍拾起筷子，没再说话，慢慢吃起来。
　　在他吃饭的时候，狄迈始终盯着他瞧，两道目光毫不掩饰。每吃一口，刘绍都能感觉到狄迈的两眼正落在自己身上，一时竟不敢抬头，只夹离着自己最近的那一道菜。
　　没过多久，狄迈的粥也送了上来，白中泛着点褐的一碗药粥，让人看着没有什么食欲。他接过来，也不在意，一勺一勺慢慢挖着，没过多久，把整碗都吃了下去。
　　等他吃完，刘绍也放下筷子。
　　狄迈看看桌上，“怎么就吃这些？多吃点吧，都养了这么久，还这么瘦。”
　　刘绍难受得甚至想吐，能吃这些已是勉强，闻言摇摇头道：“不用，吃饱了。”说着站起身来。
　　狄迈一惊，知道他要走，抬手拦了拦他，“你……”却没想到刚开一个头就顿住了，想了半晌才道：“吃完饭歇歇再走。对了，你昨天把马落在这儿了。”
　　刘绍在原地站了一阵，两边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下撇了撇，随后敛了神色，当真又坐下来。
　　狄迈见状又道：“听人说你那匹马有些老了，我再送你两匹新的，好不好？等我好些，带你去马厩挑。”
　　刘绍痛苦已极，甚至恍惚起来，没摇头，也没点头，过了好一会儿，回过些神，见狄迈靠在床头，因为刚吃过粥的缘故，显得有几分昏昏欲睡，只是强打精神，不肯休息，就道：“困了就先睡一会儿吧。”
　　“不困。”狄迈不假思索回答，随后扯扯嘴角，像是笑了一笑，“我胃坏了，吃完就躺会反酸。”
　　刘绍想起太医的话来，心中猛地一揪，就想说些什么，身子向前一探，视线正与狄迈的目光撞上，看见他眼含期待地看着自己，一愣神后咬紧了牙，生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知道这次非走不可，下意识地抬手整整袖子，就要开口，狄迈却先道：“再坐一会儿。”
　　刘绍答：“不了，已经打扰多时，我先回去了。”
　　狄迈仰靠在床头，闭上眼没有应声，把碗放在床边，两手收拢了，搁在肚子上，过一会儿道：“你在我这里吃不下，回府之后就再吃点东西吧。总这么瘦，我心里难过。”
　　刘绍不答，急匆匆出去了。
　　他穿过前厅，看见还有几个大臣等在外面，打眼一瞧，不知是刚才那几个，还是已经换了一茬。几人瞧他出来，不自觉地朝着他迈了几步。
　　刘绍脚步没停，匆匆又往前走，去到院子里面。
　　他沿着原路出府，这次路程好像格外地短，仿佛没走几步就到了大门外面。
　　正要上车，却被人叫住，回头一看，原来是辛应乾，一团和气，邀请他去家中小坐。
　　刘绍同他没什么交情，况且这会儿他什么人也不想见，什么话也不想说，不愿费心应付他，勉强推脱一下，就上了车。
　　谁知辛应乾跟在他后面，二话不说也上车来，还招呼车夫往他家里走。
　　刘绍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平静道：“多蒙大人抬爱，在下今日实在身体不适，有拂尊意，改日定去府上赔罪。”
　　他这会儿比刚来时长了些肉，但仍是瘦，两颊瘦削，这话说出倒显得有几分可信。
　　辛应乾听了，也不强求，嘘寒问暖一阵，反复同他约定改日再会，却不下车，显然还有话说。
　　刘绍看了出来，也不开口发问，只等着他说。果然，没过多久，辛应乾就两眼一弯，搓着手道：“从前在伪朝时……”
　　刘绍微微皱眉，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伪朝”是说雍国。
　　“在下就倾心仰慕刘兄风采，惜乎自惭形秽，又德薄才微，始终未敢觍颜相攀，一别数载，遗恨至今，常怀云树之思，耿耿不能忘怀。”
　　刘绍知道他如今在夏国身荷重任，而自己只是白身，见他忽然对自己极尽吹捧之能事，心中暗暗一转，仍不说话。
　　辛应乾本来也没说完，又继续道：“不料如今契阔相逢，得以重瞻风采，不胜欣悦。本该早去拜会刘兄，可听闻兄身体抱恙，一连多日不敢贸然打扰，日夜翘首，延宕至今，还望刘兄千万莫要怪罪。本在寒舍备下了区区薄礼，聊表寸心，可既然刘兄今日身体不便，稍晚些时候，在下即遣人送至贵府，还望刘兄莫要嫌弃，千万笑纳。”
　　刘绍听到后来，忽地恍然。辛应乾定是见狄迈单独见他，就把他当成了什么大人物来上赶着巴结。
　　先前在雍国时，两人虽同在宣抚司，但彼此间并不熟悉，后来辛应乾投降了夏国，刘绍听说力谏狄迈不要屠城的就是此人，对他隐隐高看了一眼。
　　可今日才知，原来他为人竟然谄媚到了这么恶心的地步，懒得多说，只草草敷衍道：“大人折煞在下了。刘某如今只是一介草民，不敢当如此大礼。”
　　辛应乾听他这么说，心中暗道：好个扮猪吃虎，还“一介草民”，呸！面上却仍笑呵呵的，连说刘绍见外。
　　他先前就觉着奇怪，狄迈心狠手黑，怎么会反复约束士卒，对着刘绍又是不许放冷箭、又是不许伤害的，就是对雍国的皇帝也没这么宝贝。把人抓回来后，更是好吃好喝供着，又吩咐他们这些人轮番劝降，非要让他吃饭不可。
　　那天劝降刘绍出来，他反复想着他对自己说的那句“我意已决”的话，走到半路，忽然间心中落了个闪，噼啪一亮——他想起来，刘绍说话有点陕西口音，和他一模一样。
　　他随后浑身发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有了个猜测，但是不大确定。
　　这两日见狄迈受伤之后，谁也不见，也不处理政务，刘绍却出入如常，终于再无可疑，当机立断，决定抱住这么一棵大树，日后在朝中何愁不能稳如泰山。
　　他心中思量，面上笑得愈发亲热。
　　刘绍沉吟片刻，随后也笑了笑，不过笑得有些意味不明，随口提及刚才摄政王让他以后襄赞军务，只苦于他近来不问世事，对此知之甚少，恐怕明天再去，就要露怯，担心为此失了“圣宠”，正在苦恼不已。
　　辛应乾听他如此坦诚相待，显然是已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心中大喜，忙顺杆爬道：“好说，好说！刘兄这番话不说还好，既然已经说了，兄再有半点不知，那都是在下之过！”


第119章 千载白虹为贯日（六）
　　第三天上午，刘绍又去了狄迈处。
　　他昨天刚和辛应乾说过，说自己今天要面见摄政王，不把此事坐实了，难免引他生疑，之后再从他嘴里套问什么，就没这么简单了——
　　他替自己找好了理由，可其实心中明白：他去不为别的。他不去狄迈府上，没人会把狄迈现在如何了告知给他。
　　今天进到摄政王府，到狄迈住处的路显得不近也不远。刘绍一面走，一面想着昨日从辛应乾口中打听到的东西两线的战事。
　　其实这些事情他问狄迈，狄迈一样会说，不仅会说那些已经发生了的事，就连那些还没发生、将要发生的机要部署，兴许狄迈也会有意无意、对他透露出一些。
　　但刘绍不想承他这个情，所以多日来从没向他问过。
　　他听说吴宗义已进了四川，依据地利，牢牢扼守住了夏人入川之路，使夏人西线一军数月以来无尺寸之进。
　　夏人南来，原本志在必得，可一鼓作气而不能攻克，再往后打下去，以川蜀之富饶、川地之险峻、川人之勇悍，恐怕就要这么拖下去了，拖到最后，天下事是否能有转机，也尚未可知。
　　他还听说，虽然夏人已连下顺德、大名，挥师东进，直逼济南府，但雍帝听从臣下之议，已决心扼守江淮。
　　大约他也知道，淮水不保，万里长江处处可渡，于是收拾大军，命解定方率众将越过江北，固守襄阳、庐州、淮安、凤阳等地，还向徐州增派了大军。
　　夏人若要南下，定然要先拔了徐州这颗钉子，可因山东未平，无暇南顾，只从开封发了一二千人，刮了刮徐州的城砖，便即退还。
　　江南朝廷，一时无事，只是若不积极向北进取，等夏人消化了山东、淮北等地，往后就只剩下坐以待毙的份，倒不知雍帝将要如何打算。刘绍就是想管，也没有那么长的手。
　　他如今虽然不算陷身囹圄，却也被困长安，听闻各处皆有同袍浴血奋战，既自惭、又振奋，不由感慨中国毕竟并非无人，甚至忽地想起了陈亮的那首《水调歌头》，一面走，在心中默诵起来。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
　　他穿过厅堂，这次没有什么大臣在此等候，不知是怎么回事。听辛应乾说狄迈这两天始终没有处理政务，他身体难受到这种地步么？
　　“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
　　他脚步加快，走到狄迈寝室门前，看到仍有卫士把守，三天了，为什么还没有将人撤下？这么想着，他手上一按，推开了门。
　　“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门打开来，那些许振奋之情，在他瞧见狄迈的那刻，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忽然想，狄迈看到这些消息后，又作何想？他毕竟还病着。
　　不曾想竟有这么一天，他和狄迈不仅悲喜不同，甚至还相反了。
　　他进来时，狄迈正平躺在床上，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他来，露出些吃惊之色。
　　张廷言已死，今天他还没找到什么由头叫刘绍来，但刘绍竟然自己来了，吃惊过后，不由高兴，撑着床坐起来，慢慢向后挪挪，靠在床头上，故意问：“你来看我吗？”
　　刘绍瞧见他脸色，呆了一呆，听他发问，脑子里瞬间转过许多念头，可最后竟然“嗯”了一声，没有东拉西扯，如他所愿地应了这话。
　　狄迈愈发高兴，抬手指指旁边，“请坐。”
　　刘绍这时才注意到，原本离床很远的桌椅都被挪到了床边上，几乎快要贴上去，狄迈在床上一伸手就能够到。
　　他把椅子挪挪，放到桌子另一边、和床正对着的那侧，没看狄迈的神情，若无其事地坐了上去。
　　刚一进门时，他就打量过狄迈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三天过去，狄迈的精神好像仍然很坏。他是怎么养病的？
　　他还记得，之前狄野刚死的那次，那时狄迈受的伤比现在更重，可是痊愈得比现在快得多了，简直不似常人，一天就变一个样子；现在却像被什么给牢牢困住了似的，几天都不变样，神情委顿，绝不似作伪，当真从里到外都透着糟。
　　他心中忽地一晃，两只手心热起来，只觉着这时候不抱一抱狄迈，仿佛一种罪过。
　　他两手扣了一扣，随后拿过杯子，倒了杯水，问狄迈要不要喝。
　　狄迈摇头。他就捧在嘴边，自己慢慢喝了，随后状似不经意地问：“每次见你都是躺着，不用处理政务么？”
　　狄迈又摇头，“先不劳神了，我想早一点好。”
　　刘绍指指他脸色，“可看着好像还不大好。”
　　狄迈一愣，随后笑笑，随口道：“是么？”
　　他脸色仍然白得厉害，只嘴唇带上了点血色，不像第一天时那么吓人，但整个人看着仍然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倒下去似的——不过以刘绍对他的了解，知道他就是比现在还要再潦倒几分，也是轻易不会倒的。
　　刘绍放下杯子，手指轻轻刮着桌上的木纹，还想再说什么，终于没做声，反而是狄迈又问：“你是不是无聊？我让人拿几本书来。你想看什么？”
　　刘绍此来，只是想看看他人如何了，没打算看什么书。如今人也看过了，本可以顺着他的话辞行，可看他脸色太差，不愿就此离开，只道：“随便什么都可以。”
　　狄迈瞧他一眼，随后又笑笑，提高些声音，唤来下人，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
　　下人领命退出，没过多久就把书送来，双手奉给刘绍。
　　刘绍接过，低头看看，忽地一愣。狄迈从旁道：“这是原先你读的那本通鉴，嗯……是《晋纪》吧，你还没有读完。”
　　他好像靠得不太舒服，皱起眉头，在床上动了动，身体微微前倾，后背离开了枕头，随后不知想到什么，看着刘绍，微笑了下，“后面还有十一纪呢。”
　　刘绍拿着书，却不翻开，忽然摇头，“这本《晋纪》，还有后面的十一纪，我都已经全读完了。”
　　狄迈以为这些天自己已经习惯，可是听到这句，心里还是忽然被猛刺了下，不顾身上难受，向后一仰，又靠回在床头，半晌没再吱声，过了一会儿才道：“没事，反正你记性不大好，读完的书也总是会忘。”
　　他这话让刘绍有点无从反驳，于是一时无话，索性低头翻开了书。刚翻了两页，觉着书里有什么东西，往后翻翻，忽然有什么掉了出来。向下面一看，原来是一片叶子，有年头了，又黄又枯又脆，掉在地上就折碎了两角。
　　他弯腰捡起来，忽地心中一震，仿佛什么呼啸而过，极久远的时光一霎时站在了他面前，和眼前之景叠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
　　他张一张嘴，闭上，又张开，勉强将它挥开，转向狄迈，声音想打哆嗦，所幸忍住了，“对不起啊，没注意，给它磕坏了，掉了两个角。”
　　狄迈看着他道：“没关系，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你要是想要，往后我一天送你一片。”
　　刘绍没答他话，手指肚发烫，想赶紧把叶子夹回原处，摊开那两页，才发觉书上带血，不禁一愣，问狄迈：“这血是怎么回事？”
　　“我不小心弄上去的。”狄迈随口回答，答过之后又问：“你还没说，你想不想要？”
　　刘绍看着他，缓缓地道：“不劳费心了。”随后把树叶夹进去，将书一合，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又补上一句：“只是树叶而已。”
　　狄迈忽然抚胸咳嗽，一声叠着一声，从床头离开，慢慢弓下了腰。
　　刘绍手捧着书，远远瞧了片刻，不信他会因为自己一句话就这样。可看了一阵，见狄迈仍咳个不停，两眼紧闭，眉梢旁几根青色的血管绷起来，鬓角滚下虚汗，一时心里发突，把书放在桌上。
　　随后就见狄迈忽地胸口一震，手捂在嘴上，紧紧压着，却从手指缝里喷出血沫，沿着手掌内外直往下淌。
　　刘绍吓了一跳，把椅子一推，直身站起，想也没想就上前去。
　　还没等他走近，狄迈忽然侧过身来，向着床边猛一弯腰，带血的手一把抓住他小臂，半边身体都挂在床外，手臂长伸，远远够着他，攥得死紧。
　　他扬着头，死死盯着刘绍，眼白上网着一道道红血丝，射出的两道目光锋利如刀剑一般，剜着人身上的肉，可是又悲痛欲绝，如要落泪。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刘绍简直肝胆欲碎，只觉不在人间，两只脚不由自主，又向前走了两步。
　　狄迈随着他的动作，慢慢缩回身子。
　　刘绍任他攥着，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一时仿佛将上刑场的死刑犯，只等他手起刀落，一刀砍下自己脑袋。
　　随后，却见狄迈摇了摇头，一面摇，一面轻咳着道：“不碍事……肺里有点淤血，咳出来就好些了，别怕。”
　　说完，他握着刘绍的手臂不放，抬头看着他又道：“之前有次你说，说世界上每片叶子都是不同的。我……嗯、我每天送你一片不同的叶子，你想不想要？”
　　刘绍怔怔地看他，恍然明白自己将受的是凌迟之刑，别想死个痛快。
　　他看着狄迈惨白的脸，涂满了血的下巴，还有那两只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眼睛，终于点点头道：“好。”
　　握在他手臂上的手松了松，随后重新又握紧了。狄迈脸上半点笑意也无，身子摇晃一阵，随后看着他又道：“刘绍，我伤得很重，病得厉害，疼得……疼得要死了，我可不可以抱你？”
　　在那一刻，刘绍仿佛死过一次，可眼前一晃，偏偏又活了过来。
　　忽然间，他又想起墙上那半首鲜血涂就的《胡无人》，可再一转眼，那血便又抹在狄迈脸上，要将他的心割开了。
　　他双耳轰鸣，听自己放轻了声音，又应他道：“好。”
　　狄迈就抱住了他。两条手臂先是扶在他腰间，随后环在了他的背上。
　　刘绍见他费力，慢慢坐在床边，身体向他倾了倾，手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是被抽了骨头。
　　狄迈又道：“你也抱一抱我。”
　　没让他等太久，忽然，背上一热，刘绍没出声，却抬起手，当真也抱住了他。
　　狄迈咬紧了牙，喉咙里蓦地发出一声，随后就再没动静，手臂收紧，咳两声，又继续使劲，两条手臂越收越紧，越收越紧，把自己同刘绍骨棱棱的胸口死死贴在一处，仿佛故意要压断他的骨头。
　　他眼前发黑，从胸前传来难以言说的剧痛，在这剧痛当中，他忽地想，从刘绍上一次抱他，已经五年又一个月了。


第120章 千载白虹为贯日（七）
　　两人就这么抱了很久。
　　狄迈渐渐松了松手臂的力道，却没放开刘绍，也不让他放开自己，把头枕在刘绍肩膀上，闭着眼道：“反正只有这次。”
　　刘绍知道他在耍赖，像这样不撒手，抱上一天一宿也只算一次，却也当真没放开他。
　　他抱着狄迈，胸口贴在他胸口前，手掌贴在他后背上，听着他的心跳，也听着他的呼吸，三天来第一次知道，原来狄迈在发着热，身上热乎乎的，只有手是凉的，不知道两只脚是不是也是一样。
　　同样也第一次知道，狄迈瘦了好多。他为什么这么瘦了？
　　他吸一口气，忽然有无数的话在肚子里面翻江倒海，就想不管不顾，尽倾而出。怕自己当真说出来，抿住嘴，咬住牙，压低了喉结，缩紧了喉咙，上了一百道锁。
　　可忽然，狄迈偏一偏头，像是不小心一般，干裂、滚烫的嘴唇在他颈侧轻轻擦过，刘绍蓦地两手一紧，一百道锁一齐顿开。
　　“狄迈，”他张开嘴，忽然问：“你怎么病得这么厉害？”
　　狄迈摇头，下巴在他肩膀上左右轻擦，鬓边的头发在他耳边拂过一下，又离远一下。
　　他不想让刘绍担心，和刚才自相矛盾地答：“我还好，病得不厉害。”说完却改了主意，忽然又想让他担心，于是又一次改了口风：“可是我心里难受，好不起来。”
　　刘绍没追问他为什么难受，也没有必要。“我问过太医了……”他放在狄迈背上的手动了动，像是轻抚一般，“你才三十出头，怎么给自己弄得胃也不好，肝也不好的。”
　　之前他被狄庆绑住，狄迈解不开绳子，歇斯底里地发了通邪火，那时他就注意到狄迈手按肋下，暗暗在意。
　　那天问过太医才知道，这叫什么肝气横逆，暴怒之下胸肋胀痛，听太医所说，似乎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也不知他平时哪来那么多的气撒。
　　还是从太医口中，他又得知狄迈看着健壮，其实胃病已不算轻了。隐约想起之前在葛逻禄，两人还在一起那时候，狄迈忙起来竟然会连饭都忘了吃，那时就闹了几天胃疼，可有他督促，没多久也就好了，可是没过几年就成了这样——
　　他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这几年……这几年他是怎么过的？
　　狄迈不答，偏一偏头，两片嘴唇又不小心了一下。
　　刘绍这次躲了躲，避开了他，轻轻叹口气，“以你现在的位置……你不好好放宽心，搞坏了身体，反而遂了旁人的意。”
　　狄迈默然片刻，随后道：“那你教教我，我如何才能放宽心？”
　　刘绍也沉默一阵，随后打起些精神，“你堂堂摄政王，论名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论实，连一人之下都算不上。何必自苦，好像喝尽了全天下的苦水，那旁人谁都没有办法活了。”
　　狄迈不语，反而发出一道笑声，不带讽刺，却也没有半点欢愉之意。
　　“其实……”刘绍又劝：“人生在世，谁也不能事事称意的。总会有一二苦事，不是这不如意，就是那不如意，总之天底下的好事，没有让一人全占得的道理。”
　　他摆开大道理，狄迈只是不听，等他说完，忽地浑身一凛，恨声道：“不错！我做质子那些年，雍帝杀光了我府中老幼，只剩我一个狼狈逃出，离家万里，举目无亲，可是那时候有你在我身边。”
　　“我父皇身死那日，我卒遭大变，母亲、弟弟、还有皇位，一夕之间全都化为乌有，我自己也半死不活，成了废人，可是那时你还是在我身边……”
　　他越说，声音越急，“如今我大仇得报，大权独揽，大业欲成，人生得意已经到了头了，所以才上干天谴，是么？”
　　刘绍听他说完，顿了一顿，反而笑了，“这样说来，好像还是我受的天谴更大，也更没道理。”
　　他抬手在狄迈后颈上摸摸，“你如今没有的，我也没有。你如今有的，我还是没有。守着一座王府，还算衣食富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还没得意就先遭了天谴，要喝苦水，你怕也喝不过我。”
　　狄迈收紧了手臂，“只要——”
　　刘绍打断，“没有只要。”
　　狄迈霍然惊醒，心中大恨，不再言语。
　　过了一阵，刘绍问：“我松开你了？”
　　狄迈摇头，于是两人继续抱着。又过了不知多久，刘绍往后让了让，狄迈压下心绪，没再挣扎，松开了手，慢慢同他分开。
　　他看着刘绍的背、他的肩膀、他鬓边的头发在眼前一一滑过，最后看见他的两只眼睛——在这不经意的瞬间，刘绍还没有来得及把那样一副神情藏好。
　　在这一刻，狄迈再无可疑，也不再怕了。他就像两人分开前那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笃定。
　　好像什么轰鸣了声，又铮地一响，他胸口当中蓦地一震，被填得满了，脊梁骨在背上一节节地拔起来，牢牢撑住了他。
　　他说过什么话来着？对了，他骨头里面钉了钉子，那时是，这时也是，每一节里都钉上了一颗，一颗一颗钉得满了。
　　他忽地想哭，又想要笑。可是他哪个也没做，没让任何表情在脸上露出来，只脱力地靠回床头，闭上眼小声倒气，两只拳头在身侧悄悄攥得紧了。
　　往后还有那么长的时间，他想，一年不够，那就五年、十年、二十年……总有那么一天。
　　刘绍也不是石头凿出来的，不是铁打出来的，况且就是块石头，也非烧化了他，就算是铁，他也非要把他烧熔不可。
　　总有那么一天。
　　他松开拳头，睁开眼，低声问刘绍：“你明天还来看我吗？”
　　“来吧。”刘绍回过神答，答过后也问：“你明天还咳血么？”
　　狄迈摇头，“不咳血了，不咳了。”说完，他顿了一顿，又问：“能帮我看看伤吗？”
　　刘绍一愣，随后准备起身，“这个找太医看吧，不是每天轮流有一个太医守在外面么？”
　　狄迈拉住他，“我想你帮我看。”
　　刘绍一退再退，当真坐回下来，给他把前襟的衣服解开，露出里面的包扎。
　　“渗血了，”刘绍毫不意外，抬头看看他，“还是叫太医吧。”
　　狄迈只是摇头。
　　刘绍简直怀疑他在装病，瞧他半晌，最后还是替他解起了布带。
　　他找到打在狄迈右边肋侧的结，狄迈配合地稍稍抬起胳膊，刘绍的手指几次隔着包扎在他身上轻轻擦过，随后那个结松了开，刘绍揭开布条，拿着一头，在他身上绕过半圈，狄迈又配合地抬起左面胳膊，身体前倾，离开床头。
　　刘绍俯身凑近他，手指夹着布条，右手绕到他身后，左手也从他肋骨旁边绕过去，从右手当中接过那截布条时，两条手臂正把他拢在中间，呼吸喷在他颈窝里。
　　狄迈屏住口气，随后就看着刘绍将布条从他右边胳膊下绕过，身子一直，轻轻巧巧地同他分开了。
　　不过很快他就又低头解起了下一圈。
　　在刘绍解着包扎时，狄迈始终紧盯着他，一错也不错一下眼睛，看着他几次虚虚环抱住自己，又几次和自己分开，始终不出一声。
　　过了好一阵，刘绍才把包扎全解下来。他知道狄迈明天一定会把自己捆成一个木乃伊，可也知道明天自己一定还会再来。
　　譬如近一年前的那时候，他在大同刚遭过惨败，虽然突围出去，可是士气大坏，几次接敌都招架不住。
　　狄迈狂妄如斯，居然写信给他，信中具言自己第二天要进攻何处。他思索再三，终于选择相信了他，于是竭力部署，全力防备。
　　第二天时，狄迈果真就进攻那里，可即使这样，还是将他大败，他只得灰头土脸，再向南逃奔。
　　这时就和那会儿一样。明日还未开战，他已经知道自己无力招架，因为他心中清楚，其实包扎可以不用解得那么慢的。
　　全都解开之后，他抬手给狄迈下颌的血擦干了，放下染血的布条，在狄迈胸前伤口处看看，问：“药呢？”
　　狄迈垂下眼笑笑，指向床头的一只抽屉。
　　他这一笑，宛如揭开了刘绍最后一方遮羞布。刘绍看了看他，带着些莫名的神色，他就忙止住笑，深沉地抿住了嘴。
　　刘绍又看他一眼，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伤药，倒在手上，问：“直接上就行么？”
　　狄迈“嗯”了一声。刘绍随后想起什么，“我没洗手。”狄迈答：“没事。”心中却道：就算不上药，这伤也快要好了。
　　刘绍迟疑片刻，也觉狄迈伤口只是深，创口却不大，在最外面上药只是聊胜于无，也不用太金贵，于是就给他把药抹了上去。
　　狄迈等他涂完，才想起来“哼哼”两声，可是为时已晚。
　　刘绍又向他瞧来一眼，倒是没说什么，很快收回视线，擦一擦手，换了根干净的布条，给他重新绑起来。
　　他怕狄迈得了破伤风而死，特意没有绑紧了，只虚虚能固定住沾了药的那块棉花就是，力求伤口能够透气。
　　狄迈不知，反而心中一热，暗道：他是怕弄疼我。
　　于是伤又好了几分。
　　刘绍看看外面天色，自知今天破例太多，整整心神，就想告辞，狄迈却又留他，“吃过饭再走吧。”
　　刘绍答：“不了，我回家再吃。”
　　狄迈拢起衣服，不再挽留，却看着他道：“我这几天……只有在你在的时候，吃了那一碗粥，其他时候总是吃过就吐。”
　　刘绍听了，只觉头皮上嗡地一麻，不信他这鬼话，却又怕他这鬼话是真的，一时当真有些沉吟。趁他沉吟的功夫，狄迈又道：“我和你一起吃就不吐了。”
　　刘绍一溃千里，默然片刻，最后应道：“嗯。”


第121章 满地芦花和我老（一）
　　在那之后，狄迈的精神果然肉眼可见地一天天好了起来。
　　一开始时，刘绍每天都去看望，后来无意中撞破，才知狄迈明明已经能起身了，只是每次听说他来，收到消息，就赶紧躺回床上哼哼，假装病重不起。
　　有次他正在和人议事，动身晚了，和刘绍撞了个正着，这才露馅，从此刘绍就不再去了。
　　结果又过几日，换成狄迈乘车过来看他，一进他家院子，就摇摇摆摆、一步三晃，不说像弱柳扶风，也好似风中落叶，看得刘绍直翻白眼。
　　如此不为所动一月之久，狄迈的伤也就好了个七七八八。
　　他痊愈之后，两人距离就又稍远了些，刘绍自然不再抱他，但言语间也不再故意客套，推拒他于千里之外。
　　狄迈每隔一两日就来刘绍府中找他，有时留下来用饭，有时只是小坐片刻，还有时说自家厨子手痒，居然不和他打招呼就做了一大桌菜，叛逆至此，真是岂有此理。
　　他约束下人不力，无法，只好带刘绍回自己府中以期分担一二，之后不假旁人，每每再亲自给他送回家里，然后再自己离开。
　　这一阵狄迈没再来找他，最开始的几天里，刘绍居然还有些不大习惯。
　　有时正吃着饭，或是正看着书，听见院子里传来声响，心中一动，等了一阵，却不见门开，自己出门查看，才知是风吹落叶，或是老仆在院中洒扫，总之并无人来。
　　他回到屋里，一头雾水，恍惚间感觉自己好像正不知不觉落在张网上。
　　转念一想，似乎自己原本求的就是这样，能不见时本来就不该见，先前两人时常见面，反而才不正常——虽然如此想，可隐隐约约的，好像总有点愀然不乐，具体为了什么，他不去想，便当做不知道了。
　　几天之后，他就自己出门去了。
　　他性喜结交朋友，刚被俘回长安的前两个月，因未能慷慨自尽，怕被千夫所指，加上骤见狄迈，为难至极，心常怏怏，因此深居简出，自己在家默默种了好一阵的蘑菇。
　　但时日一久，他也就慢慢厚起脸皮，又开始像从前一般交游士林，呼朋引伴。
　　正所谓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大好年华，总不能日夜为那些没法改变之事所苦。
　　他就是终日伤痛欲绝，以泪洗面，也一不能换他和狄迈之间鸿沟填塞、白头偕老，二不能换吴宗义等势如破竹，连战连捷。
　　况且他力尽被俘，正是王荆公之“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说无怨无悔。
　　那些指摘于他的一众旁人，当日未必有谁做得比他更多；至于那些骂他不能为国尽节的人所说的话，他以为就更不必听了——毕竟他们能痛斥于他，就证明他们自己都还好好活着呢。
　　他一没入夏国朝堂为官，二没用自己的名声为夏国招降纳叛，三没为夏人出一谋划一策，就连日常所用开销，都是用王府中旧有家资，不是受夏人之贿——
　　顶多只是当初狄迈入主长安，抄掠一众雍国王公贵族家资时，单独给他开了后门，田产住宅、一应陈设丝毫未动，他多少承些恩情，腰杆没法挺到最直而已，可离着十恶不赦总还是有那么个十万八千里，实在没什么必要唾面自干，不敢见人。
　　他先前劝狄迈宽心，并非只是搬出大道理空讲，实际自己便是那样想的，身体力行，时常出门同些滞留长安、不舍离去的文人雅士结交，也常常赴韦长宜、辛应乾等人的约，从他们口中探听国内消息。
　　辛应乾自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惊天秘密之后，就同刘绍走得很近，隔三差五就要携礼拜访，或是约他同登酒楼，一起叙话。
　　这日辛应乾又找过来，见面先送上一封请柬，刘绍低头一瞧，才知他要大婚，不禁微微吃惊。
　　他先道声恭喜，又客套几句，随后不经意间问了一句，“听闻辛兄为着筹备登基大典，事务极多，怎么在这个时候……”
　　辛应乾先是点头，给他看看眼睛下面的青影，随后笑着叹口气道：“实不相瞒，这些时日在下确实是忙得昏天黑地，无暇他顾。”
　　“但刘兄也知，在下今年已三十有七，不是少年啦，膝下至今无子，实是火烧房梁，等不得了。幸好王爷垂怜，俯允了数日假期，使在下得以完婚，偷得三两日空闲之后，还要再回去筹备大典的。”
　　刘绍心想：之前多少年过去，也没见你着过急，怎么这会儿忽然急得火急火燎了？却也没问，只在心中一转，便即作罢。
　　相比之下，还是辛应乾口中所说的“大典”更为让他在意。
　　不止辛应乾，狄迈也曾对他提到过，先前夏国朝廷当中早有议论，说夏帝如今已是长城内外的天下共主，应当当着雍人的面，在长安再度登基，以慰臣民之望，也能扬他大夏国威。
　　无奈狄迈不允，始终找理由推脱，此议才至今没有成行。
　　后来狄迈受伤，很是病了一阵，尤其一开始的几日全未理事。
　　消息飞马送入金城，金城当中欲扶持夏帝亲政者见状抓住机会，又提出南下登基之议，声势极大，更是在狄迈还未回信时，便即簇拥着夏帝匆匆动身。
　　狄迈见木已成舟，加上如今天下未平，做出一副大夏忠臣之态于他也有利无害，也就没再坚持，不但退了这步，反而还亲自上手积极筹备，显得十分忠勤王事，当真是皇帝的好臣子，狄显的好哥哥，一连多日都为此奔忙。
　　刘绍问：“陛下还有几日能到？”
　　“此行还有许多宫眷、大臣，车架极慢，估计还有一个半月……”辛应乾三句话不离自己人生大事，说完紧跟着又道：“本月十五日，刘兄可千万赏光。”
　　刘绍笑道：“一定，一定。”
　　辛应乾成婚当日，刘绍果然携礼前去祝贺。
　　进到院中，发现许多夏国大臣都已到了，座次按照官职大小一一排定，还分成了文武两侧，各占一边，尊卑极为分明，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正要上朝呢。
　　辛应乾身着红衣，对宾客一一见礼，喜笑颜开，只是仔细看时，这笑容其实千变万化，不胜枚举：对着官职高的文臣是一种；对着官职高的武将是一种；对着官职低的，不管文臣还是武将，都是一种；对着并无官职在朝，却颇有令名的又是一种；对着家中亲戚，是另一种；除此之外，见了刘绍时，又是与众不同的另外一种。
　　他满面堆笑地亲自将刘绍引入院中，想让他坐在最前面，在宰相之前，刘绍自然推辞，自称是白身，想随便找一角落坐下，辛应乾又坚决不允。
　　两人来回推让几次，打了一阵太极拳法，最后折了个中，辛应乾引着刘绍在不前不后的一处位置坐下，寒暄几句，随后告了个罪，小跑回门口，又去招呼旁人。
　　刘绍看他远去，又瞧瞧四周，心中暗道：势利眼到这种程度，也可说是真性情了。
　　宴席刚刚开始，宾主还未尽欢，忽然门口一阵骚动，众人纷纷瞧去，不知发生了什么。
　　辛应乾大是败兴，不知是哪个没有眼力价的，赶在这个时候坏他的事，眉头微皱，挥开下人，自己亲自去看，没想到走到半路，正瞧见狄迈进门。
　　他吓了一跳，险些中途跌倒，狼狈踉跄了下，随后赶紧一握下摆，快步迎了上去。
　　狄迈一身常服，头戴金冠、系红缨，以为庆贺，昂首进门，见辛应乾朝着自己跑来，于是站定不动，等他上前以后，微笑道：“听闻辛尚书娶妻，本王也来凑一凑兴。”说完一挥手，身后就有一人上前来，双手送上礼物。
　　辛应乾又惊又喜，又是害怕，连连作揖，“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王爷肯拨冗亲至，实是、实是……”
　　他一时情急，居然磕巴起来，不由得心中暗急，可越急就越是磕巴，越磕巴就越急，居然就此卡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幸好狄迈也不在意，视线越过他，在席间环顾一周，随后目光收回来，又微微一笑，问他道：“可惜本王来得晚了，倒不凑巧，不知还有地方能再加一席么？”
　　辛应乾咬了下舌头，忙道：“能，能，王爷说哪里话，真是折煞臣了，折煞臣了。”
　　他心想您瞧您这话说得，别说加设个座位，就是您老让我把这新郎官的位置让出来，换成您娶亲，那我也不敢有什么二话啊。
　　他擦一擦汗，不敢让下人接这礼物，自己亲自双手捧过之后，才递给旁人，随后引着狄迈上前，越过众人，一路去到正首，赶紧让人搬了一张桌案来，请狄迈坐下。
　　狄迈还在门口时，院中众人已纷纷向他行礼。刘绍也在席间，原以为朝他作一下揖便是，可谁知竟然看到左右之人一齐跪倒，他不好单独站着，只好一撩前摆，也跟着跪下去，一面跪，一面在心中暗想：好家伙，这是什么派头？
　　在雍国，哪怕他父王是皇帝的亲弟弟，各部尚书等重臣见了他父王也无需下跪；先前在夏国时，无论是贺鲁苍还是狄广，也是一般无二，狄迈当时刻意巴结两人，殷勤备至，但也只是半跪而已，没有这么夸张。
　　刘绍原先只知道狄迈如今权势极大，已把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给挤到了一边，却也没想到已经到了文武百官见他需要跪迎的地步。
　　他真要再进一步不成？
　　正寻思间，狄迈从他面前经过，有意无意地向他瞧来一眼。
　　刘绍一向脾气极好，却也不动声色，暗地里皱了皱眉。
　　“都起来吧。”狄迈走到正首，转向辛应乾，“今日是辛尚书大喜的日子，本王此来也是为了道一声贺，另外沾沾辛尚书的喜气。诸位该如何就如何，不要拘束，都坐。”
　　百官纷纷谢恩而起，极力装成不拘束的模样，可见他不坐，当下也没人敢动。
　　狄迈坐下来，按一按手，众人见状，终于各自落座。
　　先前狄迈进门时，丝竹管弦之声就已停了，这会儿院子里面静悄悄的，连人声都听不见。
　　辛应乾见众人看着自己，忙整整喜冠，又擦擦汗，脸挂笑容，赶紧挥动双手，招呼人又奋力鼓吹起来。


第122章 满地芦花和我老（二）
　　狄迈落座之后，宴席又继续开始。
　　辛应乾出身汉人，所娶也是汉女，所以婚礼是循雍人制度，同牢、合卺、结发等一一礼毕，新娘留在洞房，辛应乾则持杯答谢宾客。
　　狄迈头一次瞧见，觉着十分新鲜，不知那些个繁琐流程都有什么寓意，可是左右无人，也不好发问，况且知道这时候只要他说一句话，必然乐声骤停，便始终闭口不言。
　　然而他面容威严，不特意挂些笑容时，瞧着总让人心中惴惴，席间文武状似欢宴如初，可暗地里总是偷眼瞧他，打量他脸上神色，心中揣测他为什么忽然来了这里。
　　他们本以为狄迈日理万机，顶多坐一阵意思意思，很快就会起身离开，都不敢多饮，生怕酒后失仪，毁了前程，均打算等他走后再放开了畅饮。
　　可谁知左等右等，他始终没有半点离开之意，反而还不时饮一杯酒、吃两口菜，就是不肯挪上一挪。
　　一时奇怪者有、恐惧者有、艳羡者有、嫉恨者有、自怜自伤者也有，不一而足。
　　辛应乾脸上笑容已十分勉强，找个机会，偷偷离席换了乐工。
　　他怕狄迈见席间只奏雍人音乐，以为自己心念故国，归心不诚，特意命人加急请来夏人乐伎，把一大半的歌舞换成葛逻禄的。
　　结果人是请来了，可随后就见一群壮汉在席间挥刀跺地，喊声震天，唬得一众大臣谁也不敢说话，一时尴尬无两。
　　刘绍不禁暗暗微笑。
　　席间雍人降臣甚多，而且归附不久，大多没见过这般阵仗，但刘绍在葛逻禄近十年，早就见怪不怪，不觉着如何，只是瞧着辛应乾这马屁拍得左支右绌、举步维艰，心中好笑，觉着看他脸色，倒是比看什么歌舞要有趣得多。
　　狄迈也露出些笑意，辛应乾瞧见，大吃一惊，忙把剩下的所有都换成葛逻禄歌舞。
　　他原本花重金从扬州千里迢迢请来了一个名妓，人唤小飞燕，杨柳细腰、能歌善舞，举国皆知其名，本打算让她最后登场亮相，一举震惊四座，既是显摆他的权势财力，也让在场宾客能够一饱眼福，谁曾想竟然用不着了。
　　但如衣绣夜行，遗憾非常不说，请她所费的重金，也已追不回来，思及不觉肉痛，不由在心中暗暗流下两行浊泪。
　　因狄迈在场，无人敢于离席。刘绍没旁人那些讲究，饮酒如常，渐渐想要解手，也不顾忌，起身问明道路，便去到后院。
　　见他就这么离开，辛应乾先是微微吃了一惊，随后暗道：这样会不会太恃宠跋扈了些？
　　他自觉同刘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些日子在摄政王府中不常见到刘绍，心中很为他着急，于是几次委婉规劝于他，让他常去走动，早晚问安；见他身材偏瘦，至今脸颊微凹，姿容有损，常给他送些滋补之物，让他好好休养；还给他千方百计觅来些良药，让他每日早晚涂上；听闻他今年已三十有一，更是愁得几晚没睡好觉，怕他再过几年色衰爱弛，一朝被弃如敝履，让他这一番苦心经营尽数付诸东流，投在他身上的钱全都打了水漂。
　　这么想着，忽然偷眼瞧见正首狄迈也站起身来，一时鼓乐声骤然小了，狄迈摆摆手，让继续奏乐，问了旁人几句，没让人跟随，也往后院走去。
　　辛应乾见状，怕后院的下人有眼不识泰山，侍候不周，忙把杯子塞进旁边人手里，小跑着往狄迈那边赶去。
　　他身上礼服繁复，虽然心急如焚，可是跑得不快，一直赶到后院还没追上狄迈的大步。
　　正着急间，忽然瞧见狄迈与解手回来的刘绍正碰上，他犹豫了下，心想自己这时上前似乎会讨人嫌，于是站定了没动，为避嫌疑，又躲到棵大树后面，唯恐他们看见自己。
　　一只大黑蚂蚁在高低起伏的树皮间一脚深一脚浅地爬动，一会儿没进缝里，一会儿又爬出来，他盯着蚂蚁，耳听狄迈道：“怎么坐在这么后面？”
　　辛应乾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攥紧了拳头，心中大悔刚才没把刘绍放在最前面，让摄政王瞧见了，怕不是以为自己故意落他面子，当下屏息凝神，竖起耳朵，听刘绍如何回答。
　　“坐在那儿看得清楚。”
　　辛应乾顿时双眼一热，在心里把刘绍祖宗三代感激了一遍。
　　“这么喜欢这几支舞啊？我看也没什么特别的。”
　　忽然间，热意消散，辛应乾暗暗皱眉，马上就要回去吩咐下人重新换上汉人歌舞，也不让小飞燕压轴了，下一个就让她登台。
　　可是怕狄迈后面还有什么重要讲话，机不可失，犹豫片刻，又留了下来。
　　果然，随后就又听狄迈道：“像这样的我府里也有，你怎么不去我那里看？”
　　辛应乾听着，心中琢磨起石王斗富之事来。
　　昔日石崇与晋武帝他舅王恺斗富，把晋武帝也给比了下去，结果后来惨遭灭门之祸，殷鉴不远。
　　摄政王这么说，莫非也起了和他比较之意，忽地头上一凉，暗悔这次太过铺张，犯了忌讳，以后千万要夹着尾巴做人，以免打眼。
　　他又想，摄政王此次亲来，莫非专为敲打他不成？想到这里，额头不禁流下两道冷汗。
　　一愣神间，没听见刘绍如何回话，等他反应过来，就又听狄迈道：“这么多天也没见你去看我，没想到你倒有闲心来这儿凑热闹。”
　　他话里隐隐有怪罪之意，显然已生不悦，辛应乾听得心里一跳，忘了担心自己，暗暗给刘绍捏一把汗。
　　他先前就劝过刘绍几次，无奈刘绍只是同他打哈哈，当面说得好好的，回去仍然我行我素，现在可好，让人问上门来了。
　　不听好人言，这下看他怎么回话。
　　不过这话倒也好回。
　　辛应乾心思一转，已给刘绍想出了个解决之法，只苦于不知如何告诉他，只盼他能有几分急智，能自己把这一灾给化了去。
　　依他看来，虽然隔着棵树看不见摄政王的脸色，但听他话音，总还不算太严重，看样还有转圜的余地，只要肯伏低做小，多半就能囫囵过去。
　　他要是刘绍，辛应乾暗暗想，听过这话，第一句一定要先说：“听说大王这几天忙于国事，辛劳非常，人家……唔，臣妾？仆？”刘绍私底下当着摄政王时怎么称呼他自己？
　　一霎时间，他在心里略过这个坎，又往后想，“心疼大王，日日想见大王，可是虽然着急，却知道毕竟还是国事为重，这才一连忍耐了多日，始终不敢贸然打扰。”
　　你看，这样一说，既显得情意绵绵，又显得很知进退，摄政王听了定然心中大悦。
　　这时候趁热打铁，再加一句，“不意大王忽然驾临，仆多日未能得见大王，今日在席间瞧见，便即情思涌动，不可自已，大王……”
　　话说到这儿，后面就不必说了。
　　这时候不能再这么干站着，得动起来，往摄政王怀里一扑，拿手狠狠抱他的腰，拿脸狠狠贴他下巴，再拿嘴使劲亲他的嘴，和他一诉多日不见的耿耿衷情。
　　这样一来，摄政王如何把持得住？定要一把把他抱起来，然后四处乱看，就想找个屋子进去，和他这样那样，好好地叙一叙话。
　　这时候他辛应乾再及时出现，看到此景，先微微吃惊，随后便即会意，一句话也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多问，忠诚款款地引着两人进屋，把门关上，又吩咐下人在远处把守住，天塌下来，也不许任何人打扰。
　　等过了多久之后，摄政王从屋里出来，正正衣冠，神清气爽，见了他，大手一挥……
　　嘿嘿。
　　一眨眼的功夫，他思绪已至千里之外，直到刘绍的声音响起。
　　刘绍说：“不是前些天刚见过么？”
　　辛应乾愣在原地，如受锤击。
　　似乎是看他没死，刘绍跟着又说：“再说你不是一直忙着筹备登基大典的事么，怎么今天有空在这里耽搁这么久？”
　　摄政王问：“你说我过来是干什么？”
　　“自然是来观礼和蹭饭的。”
　　“哼，真没良心。”
　　辛应乾仰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最后转回头盯着树干，使劲找刚才那只蚂蚁。
　　蚂蚁没有找到，他却忽然进入了某种空灵之境，一时超脱物外，诗三百、西游记，还有小时候村头啄过他的那只大白鹅一齐在他心头涌过。
　　他恍惚中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回去，可是脚下生根，仿佛也变成了一棵树，扎在这儿一动不动。
　　过一阵，他又听见狄迈问：“他们两个特意坐在一块吃了点东西，是什么意思？”
　　“就是表示两个人以后要一起生活吧。”
　　“啊，”狄迈惊讶，惊讶中似乎有几分故意，辛应乾想，大概是他的错觉，“只是坐在一张案上吃饭，咱们两个从前不是一直都这样么？”
　　然后没听见刘绍的回声。
　　“后来两个人一块喝的是不是就是，唔，合卺酒？”
　　“嗯。”
　　“‘卺’字怎么写？唔……看不清，你写在我手上看看。”
　　然后一串脚步声响起。
　　“我真不会写……算了。两人各自从脑袋顶上剪下一绺头发，系在一起，也是汉人礼节？”声音动起来，似乎是在边走边说。
　　“嗯，这叫做‘结发’，代表永结同心……你不回席间吗，乐声都快停了。”
　　“又不是我成婚。况且我不回去，他们还自在些。我要回府了，还有些事情处理，你要不要来？有人给我送了点荔枝，我让人拿冰镇上了，应该好吃，你尝尝看。”
　　茫然之中，辛应乾凭着本能打起些精神——这荔枝不是旁人，正是他送上的。
　　多亏了他平日里处处留心，多方打点，礼数周到，你看这不就派上了用场，果然是功不唐捐。
　　“不用了，新郎官也给我送了点。”
　　不远处，新郎官心中一颤，随后隐隐约约听见狄迈“哼”了一声。
　　完了，新郎官转喜为悲，头上霎时汗出，心中后悔不迭，发誓以后连半个桃也不给刘绍再送。
　　正思索间，那边，又有声音响起，是刘绍的，只是压低了些，很勉强才能听清，“冰镇的东西你少吃。”
　　过了一会儿又听他说：“别忙起来又忘了吃饭。”
　　此刻辛应乾已心如古井，不起波澜，闻言没有什么反应，也不觉着如何，只木然呆立，听着两道声音渐渐去得远了。


第123章 满地芦花和我老（三）
　　登基之期临近，夏帝车马已只剩下二十日左右的路程，各地降附的雍人官吏纷纷动身入京朝拜，有殷勤的，这会儿已经到达了长安，夏人军中诸将除非脱不开身的，也已飞马向长安赶来。
　　多日来长安城虽盘查甚严，可是每日在城中进进出出的人马混杂，与平日不同。
　　刘绍小心惯了，见城中混乱，多日不曾出门，只偶尔转上一圈。
　　这天回府时，见到门口歪着一个乞丐，衣衫破烂，身上隐隐约约散出某种气味，横在地上，挡住了他家半个大门。
　　门口的侍卫驱逐他，他一声不吭，只换一个地方躺，并不离开太远。
　　刘绍心中一动，猜出这人恐怕不是寻常乞丐，但不知其是敌是友。
　　一瞬间当中，他心中转过好几个猜测，想到他可能是吴宗义或是东南朝廷派来同他联络的人，也可能是留在长安城中的义士，来他这里是要觇探他的态度，要么同他约定共举大事，要么见势不对，把他刺死。
　　这么想着，他朝着那人走过去，身后仆从扯扯他袖口，他不做理会，走到那人面前一步远处站定，微微弯腰，但不俯得太深，以免那人暴起时自己反应不及，垂下手推推他肩膀，问道：“饿坏了吧？是要吃饭吗？”
　　他腰间佩着短剑，这会儿左手推着那人，右手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剑柄，却并不握上去，以免显出防备之态。
　　乞丐闻声抬头，两道目光如冷电般向他射来。
　　刘绍这时才看清他的面孔，囚首垢面，肮脏无比，只论扮相倒十分逼真，可是神情毕竟露出些破绽，哀求和麻木之态一个也瞧不着，只这一点，就可看出他不是真正的乞丐。
　　刘绍微微一笑，“进我府中来吧，我让人给你弄些吃的。”
　　他带着那人回府进到屋中，让人送上饭食，随后对跟进门来的侍卫使个眼色，挥挥手让他们出去。
　　等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个时，问那人道：“不知壮士此来，所为何事？”
　　那人果然对桌上饭食看也不看，“你识破了我，还敢带我进门？”
　　“你要是想对我不利，刚才在门口时就能出手，也不必等到现在。”刘绍笑笑，“况且我怕你有什么话要叮嘱，被我贪生怕死，错了过去。”
　　还有一点他没说。
　　他刚才对侍卫使眼色，让他们守在门口，密切关注屋中动静，一旦来人要对他不利，不管身手再好，他凭着腰间短剑，总也能挡住第一下，很快门外的侍卫就会闻声进来，虽然不能必保擒住那人，但保他无恙总还是没有问题的。
　　那人从怀中一掏，摸出把匕首拍在桌上，“我确为杀你而来。”
　　刘绍把手从剑柄上拿开，从桌上取来匕首，“铮”地拔出，一道寒光照在脸上。
　　“好刀！”他赞了一声，把匕首推回鞘里，重新搁在桌上。
　　他没问那人为什么不出手，果然没过片刻，那人就自己道：“我看你并非猥琐苟且之辈，为何会不顾父母之国，委身夏人？”
　　“你觉着我该自尽，以上报君恩，下慰黎庶，是么？”他话音刚落，刘绍即反问，“我死之后，世上不过就是少了一人而已，该如何还如何，明天太阳还是打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
　　“可我一有带兵打仗之能，二通理民治安之术，于外可保境一方、守土安民，于内敢犯言直谏、激浊扬清。如今被擒，譬如鸷鸟铩羽，不能奋飞，可天下事莫能逆料，他日一朝风起，金锁顿开，未必不能重入云霄，再图大事。岂能因今日一朝蹉跎，便一死了之？”
　　大概是没料到有人说起自己时，竟能如此大言不惭，那人听得有些发愣，刘绍却未说完，随后又道：“便是没有那一日，我已竭智尽忠，无负于人，此心坦荡，自觉不需一死以明心智。”
　　“至于你所说‘委身夏人’，实不敢当。你见我未受刑狱之苦，便以为我私下里向夏人卖好，出卖故国，是么？”
　　那人回过神来，答道：“不错。”
　　“嗯，你这样想，也是应当。”刘绍道：“可一来我被俘之前，已同大军失散数月，彼此间音讯不通，如今各地雍军形势如何，我都要从夏人口中才能知道。请你想想，我就是想出卖，又能向着他们兜售什么？”
　　“二来，若是我同夏人私底下达成协议，以求保命，他们既然肯答应下来，便说明我身上必定有可图之处。可我如今避居王府，不问世事已久，你既然今日过来杀我，定然事先早已调查清楚，你可曾见过我为夏人做过何事？”
　　那人摇头，“不曾见过。”他看着刘绍，又道：“可我不知他们为何留你性命。况且我这几日亲眼瞧见，夏国的摄政王时常来你府上。”
　　“我若说了，你未必会信。”刘绍笑笑，“我在葛逻禄多年，与夏人私交甚深，但具体如何，不便透露，只能说我从未做过有负雍人之事。”
　　“你或是别的什么人想杀我，我能防得了一日，不能防得了千日，今日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一吐为快，若你还有些别的朋友，我这区区私衷，不妨也让他们知道。”
　　那人站起身来，“你肯坦诚相待，我也不再瞒你。我确有些朋友想要取你性命，不只是你，还有许多曾受国厚恩、却投降了夏人，以享高官厚禄之辈，也在当杀之列。”
　　“若论行迹，许多人比你当杀十倍，只是他们大多护卫森严，出行时往往前簇后拥，难于下手，所以我等才第一个选定了你，想在夏人登基大典之时，给他们找些不痛快。”
　　“选定你时，我也并不十分赞同，于是自请过来，好相机行事。今日我本可以取你性命，但不杀你，可我未必能管得住旁人。我瞧见你身边有几个护卫，但若真要杀你，这些人不顶什么用，望你好自为之。”
　　刘绍一愣，道：“多谢。”
　　那人又打量他片刻，目光不像方才那样冷然，沉吟一阵道：“我还有一事不明。”
　　“请讲。”
　　“你既然尚有凌云之志，又未受羁押，为何不逃出城去，如你所说，‘重入云霄，再图大事’？”他随后想到什么，精神一振，连称呼都变了，“莫非阁下是在借着与夏人交往之便，从中套取消息，传于国中？”
　　他抱一抱拳，恳切道：“若有能用上之处，在下愿为前驱，万死不辞！请阁下勿疑。”
　　他一击即中，正戳到刘绍的软处。
　　刘绍先前慷慨陈词，理直气壮，可听到这一句时，不免有几分气短。
　　他虽然能满嘴胡话，可对如此义士，也不敢诓骗，当即摇摇头，斟酌着慢慢道：“壮士高看我了。我并未从夏人口中套取过什么消息传递出去，在长安多日，我始终未负过夏人，譬如我未负雍人一般。”
　　那人皱眉问道：“这是为何？”
　　刘绍坦言道：“壮士也知，我如今只身被俘，既不愿为夏人效力，夏人便不当留我性命。可夏人因顾念旧情，不肯杀我，甚至也未将我囚于斗室之中，逼我就范。我若是两面三刀，明里与其结交，暗地里出卖他们，未免也太背信弃义，如此之事，恕我不能为之。”
　　“夏人强占我许多城池，固然可恨，可天下事有当为者，有不当为者。若是一朝逃出生天，我手握兵马，定与夏人周旋到底。可如今人在屋檐下，不能得了便宜卖乖。如此苦衷，不知能否谅解一二。”
　　“阁下襟怀坦荡，是在下轻薄了。”那人拱拱手，又问：“可阁下还未说，为何至今没试着逃出城去？”
　　“嗯，阁下身边这些葛逻禄护卫，平日也做监视之用，是么？可就这个把人，倒也好说，阁下若是有意，在下愿助一臂之力，送阁下出城。”
　　刘绍心中一动，对着他那灼灼目光，暗暗连道惭愧。
　　城门守卫各个都事先熟悉过他的面孔，他身边也有狄迈派来的人监视，但平心而论，虽则如此，脱身之法也不是没有，可他不仅没有好好想过办法，甚至近日来连跑的念头都没生出来过。
　　那人看他神情迟疑，忽地明白过来，冷哼一声道：“非不能也，实不愿也。阁下既受雍主之恩，也念夏人之情，如何犹豫不决，举棋不定，自是阁下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
　　“只是在下有一言：长安已非雍土，我等雍人，皆在夏人的屋檐底下。自古汉贼不两立，阁下自觉两边都吃得开，哪边也不想舍，等到最后，必定哪边也都再容不下身。”
　　“言尽于此，告辞！”
　　“等等，”刘绍悚然一惊，忙叫住他，“敢问壮士高姓大名？”
　　“无名无姓！”那人朝他拱一拱手，便即推门离开。
　　等他走后，刘绍愣了半晌，随后想起什么，拔出腰间短剑，果然已断成两截，心中一跳，忽地后怕起来。
　　以天下之大，不知有多少奇人异士，他自以为防备万全，没想到却原来是坐井观天了。
　　直到今日，他才知道原来有许多人深恨自己，一时只觉着背后发寒，思索起来要不要增加些卫士以为保护。
　　但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难道他刘绍当真做了那么多亏心事不成？竟被人当成了曹子石一般人物。
　　况且他王府中只有些年老的家仆，想要增加卫队，必须得向狄迈开口。
　　他与狄迈本就攀扯不清，哪有上赶着再欠他人情的道理？
　　至于那人最后所说……刘绍反复想着他那句“汉贼不两立”，叹一口气，忽然有人进门来，是狄迈请他去府上，说有礼物送他。


第124章 满地芦花和我老（四）
　　狄迈的摄政王府如今俨然成了夏国的一个小朝廷，白日里百官往来不绝，没有片刻安静的时候。
　　刘绍特意选在晚饭过后一个多时辰才动身，估计那时候狄迈的事务能少些，这期间狄迈始终没有派人来催促，看来知道他一定会去赴约。
　　因为天色已晚，去摄政王府的一路上没有多少行人，马蹄踏在地砖上，声音格外空旷。几个护卫分散开来，缀在不远处，均把手按在腰间。
　　刘绍想起白天那个刺客，仍有些心有余悸，四下里瞧瞧，没有什么异状，却也不敢当真放下心来，还带着几分提防，不是怕他，而是怕其他的人。
　　所幸一路上无惊也无险，他骑马走在路上，始终无事发生，甚至投桃报李，还给狄迈也捎上了点下午时让人出去买的点心。
　　狄迈吃东西不挑嘴，什么都能吃，刘绍曾拿“很好养活”四个字评价过他。
　　但他也没什么格外爱吃的，养活是很好养活，但也不好讨好，浑身上下找不到什么马屁可拍，仔细一想，马蹄子倒是长了不少。
　　前些日子，辛应乾从扬州带了些人来，经他们之手传来了样叫做“带骨鲍螺”的小食，是用牛乳和酥油，再混合点蜂蜜一类的东西制成的，颜色乳白，比铜钱大点，一只纸袋里能装十好几个。
　　具体做法刘绍也不知道，但是吃过两次，不算很甜，也不糊嘴，带点奶味，带点油香，还没有糯米，不伤胃，觉着狄迈大概会喜欢，于是今天就买了些给他。
　　他有些话想对狄迈说，怕他不乐意，先把吃的塞给他，就当做提前安抚，不知道有没有用。
　　这会儿，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提着纸袋，一面慢慢走着马，一面忍不住在心里问：真是如昨天那个刺客所说，他这样举棋不定，算得什么？
　　按说他既然已经决心和狄迈一刀两断，就该铁石心肠，拒人于千里之外，无论狄迈如何示好都无动于衷，权当做没有看见，让狄迈自己碰壁碰得粉身碎骨，再热的血也不怕不能凉了下来。
　　反之，他要是没有这个心思，那就应该像从前一样，全心全意、尽他全力对狄迈好，不让他伤一点心，也再不顾虑其他。
　　可他现在偏偏两样都不沾。想要一刀两断，却狠不下心肠，想要对狄迈好些，却又顾虑重重。
　　比起选一条路走到黑，要么就当个卖国贼、要么就当个负心汉，像他这般瞻前顾后、摇摆不定、半遮半掩，反而还要等而下之，哪个也不如了。
　　他从前从没做过拖泥带水之事，可是每每他要下定决心时，总会有一双眼睛在他头脑当中浮现出来。
　　不是狄迈的，就是荀廷鹤的、要么就是那些死去的和活着的人的，实在不能不让人寸肠千结——
　　这么想着，他忽地一抬头，瞧见熟悉的门匾，原来已到了狄迈府上。
　　摄政王府戒备森严，尤其到了晚上，各处都点了灯笼，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刘绍走在里面，倒是暗暗放下点心。
　　他从昨天晚上就在想，雍人恨他，应该不及恨狄迈之万一，幸好狄迈对此也心知肚明，平日里从没放松过戒备——只除了见张廷言那次。
　　他叹一口气，又往前走。
　　平日里狄迈听说他过来，无事时总会亲自出来迎他，今天却没见到踪影。
　　刘绍自己七拐八拐地走了半天，一面想着狄迈或许正在和人议事，一面又想他家里大得迷宫似的，真有刺客闯入进来，没个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找到他到底在哪。
　　他一面神飞天外，一面走到狄迈的住处。
　　出乎意料地，狄迈只自己待着，身旁没有别的人。
　　刘绍进门时，他正坐在椅子里，两手拢在身前，看样子像在发呆，听见动静转回头，对他说了一声“来了”，却没起身。
　　刘绍走过去，把点心放在他桌上，“几个扬州人新开了家店，这点心你没见过吧？尝尝，没准能喜欢。”
　　他闻见狄迈身上有些酒味儿，仔细看时，他脸上却没酒意，反而有点泛白，在心里转过一圈，没有发问。
　　狄迈闻言有些吃惊，先看他一眼，然后才凑过去，打开纸袋瞧瞧，拿起一颗放进嘴里，还没咽下，先说：“嗯，我很喜欢。你……”却没说下去，也没吃第二颗。
　　几个月来刘绍第一次带东西给他，他自然高兴，可一眨眼的功夫过后，又不得不在心中暗暗寻思，刘绍为何忽然如此？
　　这个念头生出，他再看刘绍，不免有些愧疚，忙不再往后去想。
　　“你随我来，”他站起身，随后弯弯腰，手在桌案上按了一下，“看看送你的礼物。”
　　刘绍见他今天有些奇怪，跟在他身后默默走着，走之前没忘了也拿一颗点心放进嘴里，尝尝味道，看今天的点心是不是做得有失水平。
　　狄迈回头看看，没说什么，却对他微笑了下。
　　刘绍看着他，忽然想起十来年前，两人刚到葛逻禄那会儿，狄迈第一次出征时的样子。发扬蹈厉，顾盼神飞，热烈烈的，像是烧一把火，可是现在却不一样了。
　　在他身上没有什么病苦或是衰老的痕迹，仍显得雄姿风发，引人心折，可他看着自己时，总在不经意间露出一丝忧郁之色。
　　刘绍忍不住想：这是因为我。
　　“来看看，还认识吗？”狄迈在前面停住脚步，转回身来。
　　刘绍回神，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他一路走到了马厩，面前有匹白马，是他在葛逻禄时常骑的一匹，名叫照夜白，脾气很臭，从来不贿赂它就不给人骑。
　　那马似乎还认识他，一见他靠近，便即踢踏着四蹄，像是要从木栅后面跃出，见挣脱不开，又从马厩后面伸出头来，两只硕大的鼻孔张得圆了，不住朝他喷出热气。
　　刘绍摸摸它头，它就一甩长鬃，昂首向天萧萧地咴鸣一声。
　　刘绍伸手过去，在它脖颈间又摸了两下，没有说话。
　　狄迈从旁道：“还有好几匹你常骑的马，我也让他们赶下来了，这会儿还在路上。还有好些给你买来、你还没来得及骑的，也在一处，和皇帝那一行人同一天到，等到了之后，我让人送到你府上。你的黄马老了，换这些骑吧。”
　　刘绍收回手，下意识地低了低眼睛，随后笑笑道：“我现在还要这么多马做什么？”
　　“总之是你的马。”狄迈道：“你要是不便，可以养在我这里。”
　　说完，他拍了两下手，随后不远处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再然后是哒哒哒的脚步声，最后是几声犬吠。
　　刘绍呆了呆，转回头去，见到三条大狗朝着自己飞奔过来，两条细犬，一条黄犬，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到他面前，扑到他小腿边上，时不时站立起来，扒住他的膝盖，往上蹦跳，又松开他，落回地上，围着他不住转圈。
　　三条尾巴摇得像是要断掉似的，三只脑袋使劲仰着头看他，三只喉咙里一齐发出“嘤嘤”的鸣声，似乎怕他不懂，又时不时矮下头低吠两声，叫过之后，又来抱他的腿。
　　刘绍蹲下去，三条大狗就扑上来，前爪抬起，扒在他的肩膀、后背、膝盖、大腿上，湿漉漉的大舌头不住舔着他的脑袋，兴奋的喘气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刘绍被舔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耸起肩膀、缩起脖子，两手举起来，几乎一动也动不了，过了好一阵才眯起眼睛，摸摸这个的脑袋、摸摸那个的背、握一握这个的爪子，撸一把那个的尾巴。
　　三条狗皮毛光滑，被养得极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已长了好几岁，几乎是老狗了。
　　好半天，他才站起来，问狄迈：“你把小火它们也都带来了啊。”
　　“嗯……”狄迈叫来人，很快就把狗牵走了，忽然低声道：“犬马尚且有情，何况是人呢？”
　　刘绍原本正在抬袖擦脸，闻言狠怔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默然以对，过了一会儿，忽地叹一口气。
　　他这一叹气，那让人无所措手的沉默仿佛被击得碎了，露出几分狄迈一向最熟悉的柔软。
　　狄迈心中一动，盯着刘绍的那两只眼睛，脚底下向前迈出一步。
　　随后，像是有一根线牵着他的胸口，他半是不由自主、半是试探地，慢慢向刘绍靠近过去，嘴唇凑近他的嘴唇，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眼睛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放大，最后填满他的全部视线。
　　已经很近了。
　　他听见刘绍的鼻息，感受到从他两片嘴唇间传来的热意，不自觉地微微侧头，鼻尖避过他的鼻子，嘴唇颤抖起来。
　　他看到刘绍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动摇。这一刻，像在夜里点起了两支蜡烛，就看着温暖的火苗在那两只眼睛当中静静烧着，照得他心中亮起一角，背上猛地一热。
　　但随后，一双薄薄的帘幕垂下来，将那两点火苗掩在后面。刘绍闭一闭眼，将头向后仰去，在这最后的时刻避开了他。
　　“狄迈，”他说，“这阵子你先别去我那里了。”
　　狄迈不答，两条手臂抱在一起，压在胸腹间，一点点弯下了腰，喉咙里发出一道响，再听时却听不见了。
　　刘绍愣了一阵，随后才明白他是犯了胃疼，下意识地抬了抬手，一狠心又放了下来。
　　狄迈却将他的手一把捉住，拉过去压在肚子上，弓着腰抬头和他说：“刘绍，我疼得厉害。”
　　刘绍抽了抽手，却反被攥得更紧。
　　狄迈像是生气了一般，拉着他手，忽然不要命地往肚子里按，靠在他身上，又大声说了一遍，“我疼得厉害！”
　　刘绍就不再试着抽出手了，顺着他的力气，一动不动地按在他胸腹上面，另一只手从他肩膀后面环过去，轻轻地揽住了他。
　　狄迈使劲靠着他，险些把他推得后退两步，过了一阵，偏过头嗳了声气，到最后时隐约有些水声。
　　果然，下一刻他猛一弯腰，哇地一声吐在地上，随后又接连吐了好些口，身子一点点矮下去，到最后半蹲在地上，脑袋深埋下去，松开刘绍，两手又都横在身前，拿大腿压着。
　　刘绍蹲在旁边，在他背上一下下轻拍，借着灯笼的光低头看去，地上除去他刚吃的那一口外，就只有些晶亮的液体，不由得暗暗皱眉，不知道狄迈做什么要空腹喝那么多酒。
　　过了不知多久，呕吐声渐渐缓下来，狄迈仍低着头，忽然问：“是因为那个乞丐吧？他对你说了什么？他是吴宗义派来的人，是不是？”
　　刘绍一愣，忽地会意。
　　原来狄迈是以为他和白天见的那个乞丐私下里做了什么约定，或许还以为他用不多时就会下定决心逃出城去，不再回来，无怪今天他一进门就觉着狄迈好像有几分奇怪，倒亏他能不声不响地自己忍那么久。
　　“不是啊……”刘绍从后面捋着他的背，安慰他道：“他只是来刺杀我的。”
　　狄迈猛地回头。
　　“回房间里说吧。”刘绍站起来，两手托着他腋下，把他往上提了提，“你想知道，我就都告诉你。”


第125章 满地芦花和我老（五）
　　刘绍提起狄迈，带着他一块往房间中走。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狄迈不让旁人搀扶，一路上都靠在他身上，靠得严丝合缝，简直针扎不进、水泼不进。
　　刘绍被他从右面靠过来，甚至走不了直路，走几步就要往左偏去，使劲往右挤一挤，才能回到路中间。
　　况且狄迈身材高大，比他还要高出几分，像这么靠在他身上，还要微微弓腰，小鸟依人是不指望了，楚楚可怜也多少有些无稽之谈，幸好刘绍始终让他靠着，一只手扶在他肩膀上，一直没有松开，甚至还在心中暗想：他吐得手都凉了。
　　等进到屋里，灯火大亮，忽地照出些黑暗中感受不到的窘迫。
　　刘绍扶着狄迈坐回床上，就松开了他，稍稍离远了些，却也没去椅子上坐，也坐在床边。
　　狄迈没再强要靠他，也没再拉他的手往肚子上放，自己坐着，拿手按着胃，问：“怎么回事？”
　　刘绍也没瞒他，把昨天与那乞丐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全讲了出来——只除了那人问他为什么不肯跑的那几句。
　　狄迈听得心中惊骇，既想不到刘绍会对他如此坦诚，又不敢想刘绍昨天居然在鬼门关前转过一圈，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他安排的那几个护卫，都是吃干饭的？
　　和刘绍一样，他从前也全没想到会有人如此深恨刘绍，仿佛他多么十恶不赦——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他既震怒，又后怕，还隐隐约约有几分甜蜜。胃里绞得越发厉害，像是拧成一个结，等刘绍说完许久，他都没有说话，只是把腰又弯下去些，手向身体里面压得紧了。
　　刘绍看他两鬓都是冷汗，也不知道能做什么，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呆愣愣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捋了捋他的背。
　　狄迈没有反应。刘绍又挪了挪，坐在他边上，摸了摸他压在肚子上的那只手，问：“疼得这么厉害啊？要不要找大夫来？”
　　狄迈摇头，顺势倒在他身上，反手握住他手，闭上眼道：“你宁可让我不去你那里，也不让我给你增加护卫。”
　　过一会儿又吸着气问：“你很怕欠我的情？”
　　刘绍见他疼成这样，也不舍得照实说，紧了紧抱他的手，当下只含糊道：“只是还没来得及……快要大典了，你自己也小心一些。”
　　狄迈不应，忽然问：“你要不要住在我府上？”
　　这是一个明晃晃的、大敞四开的陷阱，刘绍这会儿虽然心软，却也不往里面跳。
　　“不了。好点了吗？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狄迈说完，已暗自后悔，见他明知道自己还疼着，却马上要走，有点恼恨，又有点委屈，使劲捏了捏他的手，过了一会儿又松开了，“嗯……城中不太平，早点走也好。我再点些人在你身边护卫，还有你府里的警备，我今晚就安排下去，你先回吧。等等——”
　　刘绍瞧向他。
　　狄迈自己坐起来，缓一口气道：“过几日的大典，你想不想看？”
　　刘绍心道：你夏人皇帝在我中原古都登极，反而邀我观礼，是什么道理？总不能打我一个巴掌，还非要我称赞你这巴掌打得好吧？却也不拿这话反唇相讥，只摇摇头道：“不想。”
　　“去看看吧。你不是之前抱怨，说两次大典你都站在最后面，什么也看不清，只跟着跪拜了吗？这次让你做赞礼官，不用下跪，还站在最前面，能瞧得一清二楚。你想不想去？”
　　刘绍听他提及前面两次大典，不禁一怔。
　　先前狄野称帝，他只是看着新鲜，甚至还有闲情在心中暗想，觉着他那登基大典还没有雍国寻常的典礼热闹。
　　后来第二次时，狄显称帝，他更是只除了为狄迈鸣不平外，不做他想，顶多为了自己要跪一个娃娃，觉着心里有点膈应。
　　那时难道他心中就当真没有一点华夷之辨不成？
　　他也不知道。
　　或许如果现在夏国还在长城以北，又或者是他自己从未回过雍国、没担任过什么宣大总督、不曾为了从夏人手中守住一座城池殚精竭虑过的话，他时至今日仍能欣然应允。
　　狄迈等了一阵，不闻他回音，又问：“怎么了？”
　　刘绍回过神来，再次答道：“不想。赞礼官你让曾图做吧。”说完站起身来。
　　狄迈听他忽然提及曾图，不禁一愣，随后只觉两只手都凉了凉。
　　这一个名字出口，仿佛把这些天里两人好不容易拉近了的关系又给推得远了。见刘绍要走，他下意识地叫住他道：“等等！”
　　刘绍站住脚。
　　狄迈看着他，缓缓把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最后只是道：“今天的叶子在桌上。”
　　刘绍看过去，见装点心的纸袋旁边果然有一片叶子。
　　狄迈自从那天受伤之后，就信守诺言，当真每天送给他一片叶子，自己没空时，也会让旁人送来。
　　如他自己所说，这些叶子果然每一片都不一样，像第一片那般的叶中状元是再没遇到的了，但送来的每片也都很完整好看，从无例外。
　　刘绍拿起来，低声道：“好，那我走了。你……”
　　他低一低眼睛，瞧见狄迈压在胃上的手，右手下意识地在叶子上捏了捏，犹豫了一瞬间，终于还是道：“还是传太医来吧，看一看也好放心。”
　　狄迈点头，看着他离开，向后一倒靠在床头，心中想：要再送多少片，他才能回心转意？
　　他又想：不会太多了。
　　大典之前，两个雍人降官在府中遇刺，其中一次抓到了凶手，被狄迈下令枭首示众，却不是刘绍遇到的那个。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辛应乾上朝路上，竟险些遭人杀害，幸好他身边侍卫众多，刺客没能得手，让他侥幸捡回一条命，只是他身上中箭，大典是无论如何去不得了。
　　此后狄迈下令在全城搜捕，一有可疑之人，便行抓捕，更又顺藤摸瓜，让他们攀扯余党，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手段严厉，力保大典能顺利进行。
　　有些人明明无辜，被抓后受了拷问，承受不住，便供出些自己没有的罪状，狱吏说什么，他们就供认什么，最后自己稀里糊涂被杀不说，还攀扯出了许多亲朋好友，也跟着纷纷下狱。
　　后来声势闹得太大，被狄迈叫停，可是城中处处戒严，不时就有巡逻的兵丁路过，仍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是因为全城戒严，还是增加了护卫的缘故，刘绍没再遇见来刺杀他的人，他自己也深居简出，小心提防，倒始终平安无事。
　　等到登极前五天时，夏国的小皇帝入了长安城。
　　入城当日，一大早就开始静街，驱逐百姓，地上遍铺黄沙，两侧各有两排士兵背对背站着，手按佩刀，观望前后情况，以为警跸。
　　沿途商铺一律关门，房子上的窗户全部关闭，观礼的百姓不许抬头张望，更不许交头接耳，却仍挡不住有人抬着眼睛偷偷地瞧。
　　先是一队夏帝亲兵，明盔亮甲地走了过去，各自骑着高头大马，目不斜视，每一排的马毛色、身量全都一模一样。然后是礼官，手持各种礼器，矫首昂视，一一走过。
　　在他们后面，远远看见一柄黄伞，上下轻晃，黄伞后面，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身着描金箭衣，在众人面前缓辔而过。一张葛逻禄人特有的面孔上还有些稚气未脱，但紧紧板着脸，多少透出些威势来。
　　再后面又是数不清的卫队，走了半晌，仍然看不到头。
　　虽然沿街的窗户必须关闭，但刘绍还是找了个地方，在狄显入城当日，站在窗边，透过一道狭缝静静瞧着。
　　他虽然没有做赞礼官，但五日后狄显登极的贺表他已读过。
　　在他看来，那表中句句虚言，没有一句实话。
　　什么“四海宾服”，不说东南一带还有个雍国朝廷，四川、山东等地城池也尚未易手，就说夏人已征服过的地方，各地的义军正风起云涌、层出不穷，就连这长安城，他们也并未完全坐定，不然不会有朝廷大臣赶在大典之前被人刺杀的丑事。
　　至于“人心相向”，那就更是溢美之词了。
　　先前狄迈亲自统兵时，听从辛应乾之议，约束士卒，秋毫无犯，山、陕诸城望风而降，才这般容易就进了长安。
　　如今他坐镇中朝，分派大将领兵在外，久之军纪渐坏，虽然有他严令在先，还未有屠城之事，但夏人士卒也常有劫掠之举，恐怕真正的大祸还在后面。
　　夏人无道，雍人百姓自然对其既惧且恨，听闻夏人前来，无不踊跃向前，与雍兵共同守城。夏人每破一城，都要用上原先数倍的时间。
　　尤其与吴宗义对敌时，就更加明显。
　　吴宗义对士卒约束极严，也因此颇得人心，与夏人交手时，附近百姓往往不惜翻山越岭，主动将夏人动向告知于他。反之，遭夏人盘问时，常常闭口不言，要么雍军前日刚经过，他们却说从没见过有什么雍军，要么附近明明没有一个雍军，却故意说他们人马漫山遍野，以迷惑夏人。
　　夏人被骗过几次之后，气急败坏，于是杀人立威，可越是如此，就越遭百姓愤恨，更无法得知实情，于是杀人更多，两边结仇愈深。
　　甚至还听说有夏人士兵受伤后逃入某个村子里，被村民发现，全村百姓先前就饱受其掳掠之苦，见此一拥而上，将其肢解分食。
　　有夏人士兵侥幸逃脱，报告大军，大军再度路过时，便将整村屠尽，鸡犬不留，闻者无不骇然。后来虽然那一军首领受了处分，但也无济于事。
　　雍夏之仇，桩桩件件，大抵如此。
　　正思索间，夏帝的卫队正一排排从他面前走过。
　　他们手中所拿金瓜、斧钺，都是汉人礼器，可他们各个又都顶了张葛逻禄人的面孔，像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在长安城的天街上，反让在这座城中生活过几百几千年的人沿途为之跪倒，倒有些说不出的讽刺。
　　成者王侯败者寇，亡国遗老，只合泥首面缚，任人宰割，夫复何言！
　　刘绍从窗边离开，不再瞧了。
　　他战败被俘，苟全一身，是不必说了。可他知道，就在狄显耀武扬威地在他面前走过的同时，就在这此时此刻，在长安城之外，无论在雍国还是在夏国的土地上，还有无数人前赴后继，从四川到山东，从秦岭到淮河，正做着他以前做过的事，奔袭千里，只为了把血涂满脚下每一寸土地。
　　成败利钝，还尚未可知呢。
　　门窗紧闭，屋中一片昏暗。刘绍听着从窗外传来的盔甲声，忽然想到前些天那个身手不凡的刺客，一个多日未曾想过的问题涌上心头：他消磨得够久了，到底要不要设法逃出长安？


第126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一）
　　登极大典之后，没过多久就是中秋节了。
　　中秋于雍人乃是一年一度的佳节，葛逻禄人却从不过这个节日，早在十余日之前，城中众人就在猜测，今年中秋是否还会和往年一样车如流水马如龙，还是禁止喧哗聚集，冷冷清清，以免勾起百姓故国之思。
　　天子脚下，哪怕是寻常小馆当中，也常有人议论国事。
　　近日来众人茶余饭后讨论的全是此事，多数人皆猜测夏人进入长安不久，会趁此机会立一立威风，看大典之前城中戒严之状便知。以常理推断，今年中秋必定是过不成的了。
　　可谁知后来狄迈亲自下令解除宵禁，还让人在树上张挂红烛，全无禁绝之意，猜错的人又纷纷改口，说他此举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夏人入主长安，可城中毕竟大多都是雍人，狄迈就是再如何跋扈，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禁绝这般盛典。
　　于是百姓放下心来，各个坊肆商铺提前备齐货物，小商小贩也提前数天开始准备，各个酒楼满街延揽客人在中秋之夜来此登高望月，刘绍也凑趣订了一桌。
　　上一次他在长安过中秋，母妃已死，府里只剩下他和他父王，那时便已显出几分寥落，等到今年，更是只剩下他自己，与其形影相吊，倒不如出来和人一起热闹热闹。
　　辛应乾虽然一向爱往他身边凑，但毕竟已经成家，刘绍也就不好叫他，韦长宜也是一样。幸好这几年来他多少交结了些文人雅士，如此佳节，倒也不怕无人陪同。
　　他订了城中最高的一间酒楼的雅间，叫上十余个朋友，中秋一道赏月。本来饮酒甚欢，可忘了文人登高必赋，他身处其中，多少有些鸡立鹤群。
　　旁人饱蘸笔墨，一挥而就，他则抓耳挠腮，憋出一头大汗，最后被逼无奈，草草饮下几杯罚酒了事。
　　可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写不了诗，总得品评旁人诗作。
　　他先前因荀廷鹤之故，很是读了些诗词歌赋，本来摩拳擦掌，踌躇满志，可临到用时，却发现自己居然只有背上几首的能耐，半天说不出个一二三四，不愿落别人面子，于是常常只称好而已，久之被人发现，又被迫饮下了一肚子罚酒。
　　但旁人写好的诗，他又不能不看，虽然喝得头昏脑涨，却还得硬着头皮又读。
　　忽然读到一首“窝弓冷箭经量过，千仞崖边几舍生。逃得百网贪寸饵，遂剪翅羽闭雕笼。”霎时酒醒了一半。
　　旁人纷纷道：“说好了咏月，怎么是首咏鸟的？”作诗者却只笑而不语。
　　刘绍心中明白，这是在暗讽自己身为宣大总督、朝廷栋梁，曾御敌于国门之外，经大小数十战，未曾苟且，可被俘之后，贪恋富贵，明明行止自由，却从没想过设法出逃，再举大旗，甘心被囚于此，一时默然无语。
　　他自然能给自己找些理由分辩，比如说身边有人监视，不许他出城，甚至不让他靠近城墙，可他自己也知道，这根本不是真正的原因。
　　忽然间，他猛地想起吴宗义，想到他的那一句“必与其死战到底，海不干，石不烂，此志不改”，手上一抖，把杯中酒洒出了些。
　　听说吴宗义初入四川时，身边只剩下五百来人，他却急趋北上，奔赴广元。
　　人打没了，他就在当地招兵，招到多少人，就打多少副棺材。
　　对峙时间一长，夏雍两军死伤无数，人倒在地上，连路边的野草也不如。附近的村镇当中，即便未遭夏人屠戮劫掠的，也家家户户都有死人。
　　可就是这样，下次招兵，还是招多少就有多少，抬棺而战，即死即埋。
　　今夜是否还有战事？吴宗义这会儿在干什么？是仍在浴血，还是正在这中秋月下，擦他的那柄宝剑和那副铠甲？
　　他要是知道自己这会儿正在登楼玩月、饮酒为欢，是否会骂一句全无心肝？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然后是“咚咚咚”上台阶的声音，没过多久门被一把推开，几个葛逻禄人走进来，环顾一周，拿汉语高声道：“出去！”
　　这几个人都做军人打扮，生得极是魁梧高壮，神情桀骜，看来应当是军中将领。
　　为着前些天的登极大典，许多在外征战的将领都被召至长安，有些还没有立刻回去，街上直到现在还能时不时看到些葛逻禄人飞马而过。
　　店小二在他们后面追上来，一个劲儿地赔笑道：“几位爷，您看，里面确实已经有客人了，实在是不便……”
　　最前面一个身着紫袍、络腮胡的葛逻禄人挥开他，又对着里面道：“出去！”
　　小二这时也明白过来，因为今天是中秋，店里各间房都是满的，这几个人来喝酒，见没有空房，就想把人赶出去。
　　他怕冲突起来，极力安抚，无奈对方根本不听他的，想让刘绍等人离开，又怕得罪了他们，一时急得仿佛热锅上的蚂蚁，连连跳脚。
　　刘绍拿葛逻禄语道：“这房间是我提前订的，各位想占，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络腮胡子听他这句话说得极熟练，上下打量他一阵，见他长着张汉人面孔，自己又并不识得，看来不是一辛二韦，不由得露出轻蔑之色，哼了一声，“什么先来后到？这地方我今天要了，你要是识相，就老老实实把人带出去，我不动你一根指头。”
　　刘绍仍是好声好气，“酒楼里的雅间多得是，有雅间的酒楼也多得是，这间房里有人，诸位换一间房，或者换一家酒楼就是，何必非要强占我们这一间？”
　　络腮胡子失了耐心，向房间当中踏入几步，“当”一声把刀拍在桌子上，“你们雍人喝酒，上你们自己国家去喝，别上老子面前现眼！我数三个数，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了！”
　　刘绍手按佩剑，赶在动怒之前，先觉心中一寒——先前那刺客所说果然不错！笼中之鸟，苟且之臣，今受此辱，莫非天意不成？
　　席间众人见来人动了刀剑，一座皆惊，纷纷站立起来，虽然听不懂刘绍和他们说了什么，可看这架势，似乎谈得不好，一时向前两步者有、向后暗退者有，站立不动者也有。
　　刘绍蓦地冷下脸道：“你若好声好气地相请，我倒未必不能成人之美。可你要是耍横，那就没个商量。”
　　他带兵多年，平日里不显，可说这话时，整个人翻然一变，现出几分冷厉来。
　　他那一番话是拿葛逻禄语说出，门口几人闻言一齐大怒，纷纷拔出了刀，为首那个络腮胡子却没动，反而迟疑着问：“敢问尊姓大名？”
　　刘绍冷笑道：“无名无姓！”说着也拔出剑。
　　席间文士大多腰间只别了把扇子，只有两人佩剑，虽不知刘绍他们说了什么，可见到此景，借着酒意，也和他一起拔出剑来。
　　门外面，又有几个葛逻禄面貌的人拔刀要冲进来，被刘绍喝退。
　　在场的文士以为外面那些狄迈放在刘绍身边的亲兵也是这几个葛逻禄人的同伙，不由得愈发害怕，都劝刘绍道：“他们人多势众，还是别争一时的意气，咱们把房间让给他们，再找别处喝酒就是。”
　　刘绍转头问众人：“诸位佥同此议？”
　　无论是先前写诗暗讽他的人，还是已拔出剑来的两个朋友均不坚持，各自点头。
　　见状，刘绍也放下了剑，长叹一声道：“榆林可让，大同可让，长安亦可让，这一间房当然也可让。可是像这般让下去，纵以天下之大，你我怕也没有一立锥之地！”
　　说罢，收剑回鞘，不再多言。
　　他身在如此境地，心中不平，发一声感慨便罢，要是再出壮语，那便虚伪可笑了。
　　众人松一口气，拥着他纷纷往屋外走。
　　络腮胡子知道门外那些人不是自己同伴，恐怕是刘绍的亲卫，以为他现在朝中为官，虽然见他是雍人，却也不想太得罪了他，在他经过自己身边时，伸手在他肩头拍拍。
　　谁知刘绍忽地扭住他手，反剪到背后，抬腿在他膝窝处猛一踢，将他压跪在地上，见有人来，又向后飞出一脚，踹得来人倒退出几步，又侧身躲开一人，松开了手，急往前闪，果然避开一刀。
　　屋内外霎时响起惊呼声，刘绍理也不理，几步绕过桌子，忽地一掀，正砸在两个向他跑来的人身上，然后“铮”地一声，重又拔出剑来。
　　门外护卫又要进来，刘绍喝道：“都站着别动！”那几人便犹豫不敢上前。
　　席间众人一半已走出屋外，一半还在屋里，见刘绍只抵那几个葛逻禄人半个粗细，均为他捏一把汗，可两股战战，一时无人敢来相帮。
　　于是只剩下刘绍一人横剑与人对峙。
　　自从狄显入京那天，他心中始终梗一口气，没对任何人吐露一二。
　　今日他先受暗讽，理屈词穷，无言以对；后遭明辱，人在屋檐，非得低头，纵然是只泥人，也要被激出三分火气，何况他一个大活人，哪能处处忍气吞声？
　　忽然间，他留在门口的护卫都涌进来，几个围在他身边，几个上去制住还没被他打伤的两人。
　　刘绍猛一皱眉，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违背自己命令，随后就在楼梯半腰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即了然。
　　是了，这些都是别人的人，自然奉他们主人之命，不听他的。
　　店小二躲在门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到从楼梯口走来一人，身材魁伟，看样貌似乎也是葛逻禄人，只一身常服，可气度极是不凡，手上提着什么东西，等他走近之后，才看清似乎是一小壶酒。
　　那人走上前之后先没说话，两道长长的眉毛一压，随后就见刚才还张牙舞爪的那两个葛逻禄军官一霎时低眉顺目起来，地上倒着的那三个原本正在呻吟，这会儿也一齐噤声。
　　店小二腿上发软，心中想：今天怕是捅了阎王窝了。
　　来人正是狄迈。他在门口站定，问：“怎么回事？”
　　这几个军官平日里极少能见到狄迈，在这里遇到他，一时还有点不大相信，见他走近，忙跪了下去，却不敢回他的话。
　　护卫走上前，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随后就见狄迈眉头猛地一皱，沉声道：“我早就说过，入城之后，当街伤人，与劫掠同罪。拉回去砍了。”
　　那几人听他说到前面，本想分辩是雍人先动的手，而且受伤的是他们，那个雍人安然无恙，还没敢开口，听到他最后一句，纷纷磕头求饶。
　　狄迈理也不理，挥一挥手，几个护卫就将他们刀剑解下，押下楼梯去了。
　　几人大叫，直到被拖到酒楼外面之后，仍然回音不绝。
　　屋内外众人不识得狄迈，也听不懂他说的话，却也知道他必是个葛逻禄的大官，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跪，也不知他要如何处置自己。
　　正提心吊胆的功夫，却见来人收拾了面色，提了提手中的东西，拿汉语对刘绍道：“我来找你喝酒，这里太乱，咱们换个地方。”


第127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二）
　　刘绍把剑推回鞘里，吐出一口气，和缓了面色，对众人示意道：“诸位，抱歉，我先失陪了。”又对店小二道：“一应损失，都请照价记在我账上。”说完便大步而去。
　　方才闹得动静太大，店里其余的客人已经都跑了个精光，刘绍一路走下台阶，没遇见一个人。
　　狄迈两步赶上来，和他并排走着，一时没有说话。
　　从前不管是什么节日，都是他们两个人一起过，今天刘绍却刻意出了门，不知是不是有意避着他。狄迈却不放在心上，听说刘绍在这里，于是提了一小壶桂花酒来找他，可谁知遇上了这种事。
　　快要走出店里时，他才终于开口，问道：“怎么不让侍卫动手，自己和他们打起来了？”
　　刘绍闻言笑笑，“我再如何不济，好歹也是带过兵的人，总不至于见人就服软吧？”
　　狄迈一愣，慢慢道：“我只是担心你身体还没全好，被他们伤着。”
　　刘绍就不说话了。
　　冷静下来之后，再想起刚才之事，他忽然就想：要是换了一个寻常雍人在此，起了这样的冲突，要么当时被杀，要么打伤这几人跑出去，然后再被官府抓到杀死，借此给夏人献媚，总之不但要受辱，还没有一条活路。
　　可他也知道，换成自己，偏偏就只需受辱而不必死了，不仅不死，还能有个青天大老爷从天而降给他撑腰出气，让他不用平白受辱——只是能有此殊荣的人只有他一个，却不知这算不算是另外一种受辱了。
　　怎么就落到如此地步！
　　他赧颜苟活，曳尾涂中，自从一碗参汤下肚之后，便处事皆非，自诩无愧于心，却始终和狄迈不清不楚。
　　好容易硬下铁石心肠，让狄迈那两只眼睛一瞧，便又江河横溃、不能自已；等心火一烧，就又想要不管不顾，可偏又眼瞧见累累白骨，夜夜朝着自己森然而视——
　　死人他尚可不怕，他更怕的是那些还活着的人。
　　当日浴血同袍，死生相许，要是知道他如今这般进退失据，不知更作何想！
　　他不忠不义，没心没肝，奴颜媚骨，首鼠两端，行同狗彘，枉披人皮，事事皆误，事事皆非！尚不及犬马有情者是他，贪饵之鸟自投罗网者也是他，夏人辱他，雍人仇他，狄迈怨他，他父王也千里迢迢写信痛骂于他，错错错！错错错！
　　错错错！
　　忽然间手上一紧，狄迈握住了他的手。
　　刘绍猛然转过头去，神情中几乎带上些厉色。
　　狄迈又愣了愣，却没松开他，反而把手握得更紧。
　　刘绍怔然瞧着他，忽地心中发问：是谁将我逼到这般境地？是谁野心勃勃，叩关南下，致使千里山河沦为夷疆？是谁让我囚首垢面，东逃西窜，不得一饱？又是谁不肯杀我、不肯放我、也不肯囚我，置我于股掌之上，肆意揉搓？
　　而天下又有谁能想象，做出这些的人，此时此刻，正在握他的手？
　　他挣了一挣，没能挣脱，忽然迁怒，心里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出个洞，透出一瞬间的恨意来。
　　可他随后深吸一口气，在出口之前，先平静了下去。
　　他想要死，只需要晚上关上门，横剑往脖子上一抹；想要跑，只需要多方筹划，不可能全然没有半点办法；想要和狄迈重归于好，只需要把心肝一挖，什么都不顾，对着那近在咫尺的两片嘴唇亲上去——可这些偏偏他都没有做。
　　不是他不能，而是他不想，那也怨不得旁人。
　　狄迈忽然出声：“去街上走走吧。”
　　刘绍任他握着手，平静道：“不了，我要先回家了。”
　　狄迈看着他道：“嗯，那我送你回去。”说着要往前走。
　　刘绍站着没动，“那你松开手吧。”
　　狄迈却不松，反而走回来两步，放低声音，在他耳边道：“从前仰人鼻息，总是顾虑这个、顾虑那个，从没这样牵过你，今天就当补上以前的，不是新的。放心，没人敢乱说。”
　　刘绍闭一闭眼，心想：看吧，就是这样。没再坚持，顺着狄迈的力气走了过去。
　　酒楼外面，街上行人如织，一走下台阶，两人便如鱼入溪流，尾巴一甩，没入人潮当中了。
　　可是没走多远，刘绍忽然在人潮当中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仿佛隔空挨了两个巴掌，两边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是吴宗义的亲兵，他们找他来了！
　　他们是从四川过来的么？
　　老天！他们千里迢迢过来搭救于他，却看见他和狄迈，那带着数十万夏人入主中原的夏国摄政王肩并着肩走在街上，袖子底下的手牵在一起——
　　狄迈问：“怎么不走了？”
　　刘绍稳住心神，见那几人只远远地看着自己，并不靠近，料想他们是见现在时机不对，不敢贸然现身，亦或者是认为他已经变心，今晚就要动身回去。怕自己神情有异，惹狄迈生疑，暴露了这些人，于是道：“没什么，我看见那边有个小摊。”
　　狄迈见他一路上都心事重重，默然不语，难得对什么有了兴趣，隐隐松一口气，欣然道：“那过去看看。”
　　或许是今天晚上老天打定主意要和刘绍把玩笑开到底，不让他喘一口气，走到近处才看见，他随手一指，指到的竟原来是一个卖柚子灯的小贩。
　　柚子灯。
　　狄迈饶有兴味，拉着刘绍走到摊位旁边。
　　小贩支起了一张木板，上面张挂了几排灯，每一个上面都拴着一根红绳，柚子上刻的图案各异，没有一个相同，有的正幽幽发出些光，有的里面没点油灯，暗沉沉的像在睡着。
　　狄迈看了一阵，转头问刘绍：“买两个吧。你想要哪个？”
　　借着酒意，刘绍几乎想要发抖，低声道：“狄迈，太疼了。非要这样吗？”
　　狄迈却拉着他手，对他这示弱无动于衷，“就当这个也是补给你的。从前每年都做两个，已经五年没做过了，算一算，得再做十个才能补回来呢。”
　　刘绍不语。他不知道，该是有多硬的心肠，这当口才能对他说出这样柔软的话来？
　　狄迈于是自己挑了一阵，挑来挑去，最后买的是掏空了的、还没刻上图案的柚子壳，没买十个，只买了两只，连酒一起单手提着，拉着刘绍又往回走。
　　刘绍心中木然，见狄迈有意东拐西拐，也不道破，无论狄迈拉他去哪，他都顺从跟上，再没说一个字。
　　走到一家酒肆前，人潮渐稀，他忽地心中一动，又顿了顿脚。
　　长安城已变了许多，可走在这里，他只一瞬间就想起来，十七岁时，就是在这个地方，他和狄迈游猎归来，穿着半湿的衣服，吃过了饭，在此分手。他走了几步，回头叫了狄迈一声。
　　夕阳泼洒，灯影稀疏，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狄迈牵着匹马，闻声回头，先是困惑，随后笑着对他挥了挥手。
　　一晃竟已十四年了。
　　狄迈往前走了一步，见他落在后面，也定住脚回头问：“怎么了？”
　　一霎时夕阳翻作月色，华灯挂满长街，街边商铺、街上行人全都换了样子，一张稚嫩的面孔也变作了眼前这幅模样。
　　刘绍心中仿佛有把大火腾地一烧，一下把新结上的那层木然的硬壳劈开两半。
　　他转一转眼，怔怔地瞧着眼前这个狄迈。那是他在多少个夜里曾梦到过的脸，即使他从没对旁人说过。
　　十几年过去，岁月在这张脸上留下风霜，滔天的权势在这张脸上留下矜傲，胡汉之间流不尽的鲜血又留下一股悍霸之气——要杀多少个人，攻破多少座城池，泼下多少血，才能有这样一副面孔？
　　十四年，为何非要留下这些？
　　他看着狄迈，猛然间心神摇动，思绪狂涌，既想使劲吻他，又想甩开他手，心里有火在烧，眼泪在肚子中流。
　　他忽然不想接着走了，于是没再顺着狄迈的力气，而是自己往街边走去，牵着的手没挣开，刚走出两步，就把两人的手一齐扬了起来。
　　狄迈微觉困惑，却也立刻跟上了他，手臂重新贴上他的手臂，肩膀也重新挨上他的肩膀。
　　刘绍走到街边，也没注意旁边是什么店，贴着墙根慢慢蹲了下去，蹲了一阵，改成席地坐着。
　　狄迈头一次见他这副样子，吃了一惊，把酒和柚子灯放在旁边地上，也蹲下去，在他背上摸一摸问：“怎么了，不舒服么？”
　　刘绍摇头。狄迈见他模样奇怪，不知是怎么回事，又问：“你心里不舒服？因为刚才那几个人？他们还和你说什么了？”
　　刘绍又摇头。
　　他看着狄迈搁在旁边的那一小壶桂花酒，思绪不受控制，既想到从前在葛逻禄时，也是在这中秋之夜，他们两个一块喝着的就是这桂花酒，同时却又想到刚才那个葛逻禄人对他说的话——
　　他从十四岁时来到这座长安城，如今已经十七年了，可现在在这里喝一杯酒，竟然要瞧旁人脸色。天下竟然有这样的道理！
　　可天下偏偏就有——而且这道理不是旁人的，是狄迈的道理。
　　狄迈在旁边发了急，“到底是怎么了？你是身体还是哪里不舒服，告诉我啊，你不能一个字不和我说……”蹲下来问了他一阵，见他不语，又起身招呼不远处的护卫过来，仔细询问。
　　护卫先前在门外听到了那几个军官说话，听狄迈问起，便对他一一转述。
　　刘绍听到最扎人的那句，忽感难堪，已能想到狄迈下一句要说什么，头脑当中猛地一热，赶在狄迈对着护卫发怒或是对自己道歉之前，忽地抄起那壶酒猛掼在地上。
　　酒壶瞬间炸成数片，陶片飞迸，酒水四溢而出，没进地里，桂花香气却扑面而来，真是一壶好酒。
　　狄迈与旁边的护卫一时愕然。
　　刘绍站起身来，理理身上，低声对狄迈道：“对不起啊，明天我赔给你。”
　　狄迈愣愣地答：“没关系。”过了一阵，又说：“走吧，我送你回去。”这次却没再来拉他的手。


第128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三）
　　回到家后，在王府门口，刘绍本想和狄迈告别，可谁知他反而像是回自己家一样，推门进去，让人搬来马扎，取来匕首，坐在马扎上面，抱了一只柚子壳放在膝盖上，抬头问他：“你想要什么图案？”
　　刘绍这时已经缓了过来，对自己刚才失态有点愧疚。其实狄迈只是好声好气地来找他喝酒而已，对他发火实在没有道理，可看着狄迈面上神情，也不再提刚才的事，只道：“都行。”
　　狄迈“嗯”了一声，随后低头刻起来。
　　在他刻的时候，刘绍一声不吭，盯着他的头顶，一开始在心中思量，后来就放空了思绪，不再想了。
　　四面八方，东西南北，不住有游人放起烟花，天一下下地亮起，照得狄迈的额头、鼻梁、垂下的眼睛也跟着一下下地亮。
　　隔着几条街，远处的人声喧哗透过院墙隐隐约约传来，像是一根丝线，长长长长地捋着，片刻也不断一下。
　　过不多久，狄迈把两只柚子一推，说道：“刻完了。”
　　刘绍低头看去，仍是两道细眉，两只洞眼，下面一张嘴巴，大咧开来，像是在笑。再看另一只柚子，也是一样。
　　他瞧了阵子，微微一笑，“这次没有睡着的了。”
　　自从重见以来，狄迈还是第一次听他对自己说这样的玩笑话，一时间仿佛回到从前时候，心中一热，就要站起，却强按下心神，坐着没动，抬头愣愣瞧他半晌，随后忽地也跟着一笑，“嗯，这次刻的是咱们两个。一个我，一个你，你来选一个吧，选中哪个，哪个就是你。”
　　刘绍随手接过一个，往里面塞了根蜡烛，点亮了这只小灯，顺手绑在了旁边的树上。
　　狄迈跟着他一起，对这院中余下的几百几千根枝条视而不见，一抬手就把自己的灯挂在了刘绍那盏灯边上。
　　于是两只柚子相对而笑，各自发出暖盈盈的光来，你照着我，我照着你，两团光抱在一处，在树影间缓缓洇开。
　　狄迈抬头瞧了一阵，随后问：“这次有什么诗给我？”
　　刘绍也仰头瞧一瞧灯。
　　或许是猜到狄迈今夜会来找自己，也猜到他会有此问，他有意无意，早在几天前就准备了出来。可他这会儿不想说了，于是道：“这次没有什么诗。”
　　狄迈愣了愣。一整个晚上，他好像都在拿热脸贴冷屁股，刘绍怎么能对他这么冷淡？前些天还不是这样的。因为登极大典？因为刚才那几个不长眼的军官？还是因为什么？
　　他看着刘绍，脸上没有笑容，试探着又道：“想一想总会有的。”
　　刘绍怔了一下，随后轻轻叹口气，却仍是摇了摇头。
　　狄迈神情微变，就在刘绍以为他要因为自己几次落他面子而雷霆震怒时，忽然间身上一沉，然后就被他抱了个满怀。
　　刘绍吃了一惊，挣了挣，可决心不定，不仅没能挣出，反而被箍得更紧。
　　狄迈两手收紧，胸口、肚子都紧贴在他身上，脑袋贴在他鬓角旁边，偏一偏头，在他耳边问：“是不是只有我身体不好的时候，你才肯对我好？”
　　刘绍反问：“所以你才故意不吃东西，喝一肚子酒？”
　　狄迈顿了顿，没承认，可也没反驳，过了一会儿，顾左右而言他，“你刚才说疼，我又何尝不是？你知不知道，我每天不见你时心里疼得厉害，可当真见了你，又疼得更受不了。”
　　“但再怎么疼，也比那五年里想见你见不到，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好上百倍！”
　　他说着，当真伤心起来，“你之前那一句‘明月明年何处看’，害我足足五年见不到你，好容易又能和你过这个节，你又不愿意给我换上一首新诗，心肠真是铁打的不成？你知不知道，这五年来，我直到今天才敢抬头看一看这只月亮？”
　　刘绍被他说得无言以对，仰头望月，只瞧见圆圆的一轮白玉盘，流光漫转，仿佛一只银白色的眼，在他看着它时，也在静静回望着他。
　　他想，迟迟不肯决断，只会徒增伤心，不但是他的，还是狄迈的，是吴宗义的，是十几万个已死了的和活着的人的。举棋不定，举棋不定，可总该有落子的时候。
　　总该有落子的时候啊。
　　狄迈听他不肯说话，又说：“你也抱一抱我。”
　　刘绍默默站着，过了一阵，当真抬起两手，也抱住了他。
　　狄迈心中猛地跳了两下。这是第一次，他没趁着受伤生病卖可怜，刘绍却抱了他。
　　刘绍的两只手环在他背上，隔着衣服，只隐隐约约有些温暖传来，却引得他从头到脚腾地一热，好像血烧起来。
　　他忽然感到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把自己想要的给牢牢抓在手里。
　　只差一步了。
　　他呼吸发着烫，想要乘胜追击，趁势亲一亲刘绍，于是微微偏头，向着他颈边凑去，嘴唇却在最后一刻顿住，或许擦到了他颈边的绒毛，或许没有，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拿鬓边的头发贴在了他的鬓边。
　　只差最后一步，只差最后一步，他怕轻举妄动，前面的一切就全完了。
　　刘绍忽然道：“今天没有诗，但是我有几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狄迈勉力按下心潮，低声应道：“好啊。”
　　“你还记不记得刘凤栖？”刘绍先问道，问过之后，却也不等他回答，自己又慢慢说了下去，“当年大同一战，许宁远献城投降，致使我腹背受敌，被你大败，狼狈渡河，可你大军紧追在后，丝毫不给我半点喘息之机……”
　　狄迈听他如此措辞，心中忽凉，不知他这时说起此事是何意，一时没有吱声，就听他又道：“那时刘凤栖自请断后，转身往军阵中冲去，我回头看他，只看见他的后背和马屁股，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他以前纨绔成性，他父王也总是骂他，嗯，和我一样。但他作战时从不惜命，那次也是一般。听逃回来的人说，他死前奋不顾身，杀了许多人，你们深恨他，朝他射了不知多少箭，把他射死，在他死之后也没停下，到最后他身上插满箭杆，密如猬毛。不知后来你们如何处置他的尸首，要是以火焚化，料来也能烧出个几斤箭镞，就和杨再兴一样。”
　　“他军职不高，不是多么名震天下的人物，你身是夏国摄政王，统领三军，像这种小事，应该没有人会拿来打扰你。我现在所说，你应当是第一次知道吧。”
　　狄迈默然良久。在战场之上，像这样的雍人他杀过几千几万个，就是他自己亲手杀死的，也不知多少，那时他不曾眨过一下眼睛，可这会儿却不敢做声。
　　好半天，他才应了一声，“嗯。”
　　又问：“为什么和我说起这个？”
　　刘绍答：“只是想让你知道而已。你还要接着听吗？”
　　狄迈喉结上下滚滚，忽然觉着手脚冰凉，浑身的血都往心腹间藏，又应了一声，“嗯。”松了松两手，随后又收紧了。
　　刘绍又继续道：“还有解辉，你在长安时曾见过他的，不知你还有没有印象。”
　　“我记得，他也是你的朋友。”
　　“他在陕西随他父亲解定方作战，未曾碰过你面，死在我战败南逃时候，他的死讯，我是几个月后才听说的。据说当时解定方奉命匆匆南下勤王，曾对他儿子说，要是这一战他不冲锋在前，临阵苟全性命，即便活着回来，到时自己也非要杀了他不可。”
　　“雍帝下令他们南下，你们知道解定方愚忠，不肯抗命，定会听从，于是在沿途布下天罗地网。狄庆一军埋伏在半路上，果然截住他们。解辉被围之后，也果然如解定方所言，奋力死战，然后战死。”
　　“他的部下怕他尸体落在你们手里，又折了许多人，终于抢出他的尸身，但因为战事太急，只好裹了些草，匆匆下葬，没立墓碑。事后再找，就找不到了，于是他们就把那座山改了个名。”
　　“你们用的地图上面，那只山头应当还是写着原先的名字，但现在在雍人之间，一传十、十传百，早已经慢慢改称新名字了。不是什么解山、辉山、忠义山，你道叫什么？是叫冢山，坟冢的冢。”
　　“除他之外，还有许多人死在那里。据说那里现在尸骨累累，一到夜里，便是点点磷火，漫山遍野都是。我这儿有张地图，哪天指给你看。”
　　狄迈又轻轻应了一声，心中想，刘绍到底为什么和他说这个？又想，刘绍说这个时，为什么没有挣开他，还这样让他抱着？
　　“你还记得文邦昌吧。”这人是当初狄迈做质子时，奉命杀他的人，刘绍确信狄迈不会忘了这人，不等他回答就又道：“我当日在大同战败，就有他不告而退的缘故。这点你也知道。其实要不是他，那一战胜负也未可知……现在却也不必提了。”
　　“在那之后，他更是逢战必败，每败必跑，因为跑得快，滑不留手，还被人戏称为‘飞将军’。大家谈起他时，多半瞧他不起，我也和他们一样。”
　　“可你知道为什么后来他跑到了河南，就不跑了？因为他就是河南息县人。你打到了他家门口，所以他再怎么也不肯跑了。他爷娘妻子都在那边，以天下之大，他也没地方可退。我听说他几个月前已经死了，嗯，现在没人再叫他飞将军了。其实我不如他。”
　　狄迈不语。
　　“还有吴宗义，你们交手过许多次，可他是什么人，你大概并不清楚。我与他相处多日，后来更是一路相携南逃，朝夕相对，知道他平时不声不响，可其实最是个咬铁嚼钢的好汉子——”
　　他说到这里，察觉到狄迈放在他背上的手动了动，“可凤翔落在你们手里，消息传来的那天，我看见他发了好久的呆，从中午到晚上，只说过一句话。”
　　“他说，他没有家了。”
　　刘绍沉默一阵，又道：“狄迈，我也没有家了。”
　　狄迈忽地开始摇头，一开始只是轻轻地摇，后来用力摇晃起来，带得刘绍和他的身体也一块轻晃。
　　“你和我说这个……你……”他说到后面，声音发了声抖，不敢再继续问，狠狠咬住了牙。
　　刘绍却接着他道：“我和你说这个，没有别的意思。我早说过，你是夏国摄政，我是雍国将军，咱们两个各为其主，没有谁对不起谁。你打胜了，我们败了，成王败寇，没什么可说。我只是希望这些你也能知道而已，尤其是——”
　　“你像这样抱着我，还让我也抱你的时候。”
　　狄迈心上像被什么轰然一撞，喉咙里塞满了棉花，说不出话来。
　　“完了”，再一次，他心里忽然又生出这个念头，眼前一晃，仿佛掉入万丈悬崖之下，可从那上面，又悠悠荡荡地缒下一根绳子——刘绍毕竟还没推开他。
　　“刘绍，”他一开口喉咙就哑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现在……”
　　刘绍松开他，不是用推的方式，只是松开抱在他身上的手，向后退出一步，狄迈的两只手就也无力地垂了下去，于是两个人便分了开。
　　“我也不知道，”刘绍神情平静，“难得中秋，坐下来赏赏月吧。”


第129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四）
　　后来两人搬来躺椅，就在院子当中赏月。
　　四周皆是高墙绿树，月亮稍稍西沉，就再看不见了，两人就瞧着头顶上面的那片夜空。
　　时不时有人放起烟花，照亮天空一角，噼噼啪啪地热闹一阵，然后戛然而止。最后一声响结束之后，天上总显得格外寂静，也格外的黑，纸屑烟灰簌簌飘落，随即也隐在暗处，直到过一会儿另一角天也被映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烟花渐渐少了，好半天才能有一阵。街上灯火一丛丛暗下去，天上的星星就亮起来。
　　院墙那头，吆喝声、笑声，还有醉酒后的喊声全都慢慢听不见了，游人乘兴而返，各自回家，想赶在天亮之前沉沉睡上一觉。
　　秋风送来几声梦呓，极偶尔有更夫经过，梆子声回荡在街巷间，从南到北，长长长长地去得远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上星星也黯淡下去，到了一天中最黑的时候。
　　刘绍那只柚子灯里塞的蜡烛燃到了头，摇晃几下，嗤地熄灭，小院中骤然暗了一半。
　　随后，狄迈的那只也跟着灭了，于是剩下一半也暗了下去，院中再没有一点光。
　　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风声就变得极响，瑟瑟地拂动叶子，有时有叶片被吹落，掉在地上，轻轻的“喀哒”一声。忽然一阵大风吹来，吹得人衣摆扬起，钻入衣袖，开人襟怀，四面里松涛澎湃，如同潮落潮生。
　　狄迈蓦地出声问：“冷吗？”
　　“不冷。”刘绍答。
　　风渐渐小了，从东边的屋脊上头泛起一抹白，随后自东而西，一点点把天上的晓星抹净了。晨光映亮朝云，给庭院中的松针阔叶都镶上金光。两人却仍在椅子上躺着不动。
　　直到又过一阵，远处又传来一阵梆子响，挑担卖馄饨的人在府门外吆喝着走过，刘绍坐起来，问狄迈：“吃么？”
　　狄迈一愣，赶紧也坐起来，“吃。”
　　刘绍就起身去买馄饨。
　　门房刚刚起床，漱过了口，仰头呜噜呜噜两声，哗啦一下吐在花盆里，见刘绍这么早就要出去，忙放下杯子，给他开门，双手抱着门闩抽出来，搁在旁边，推开一扇钉门。
　　门轴处发出长长一道沉重的铜声，把清清冷冷的早晨敲了一敲。
　　刘绍叫住卖馄饨的老头，和他买了三碗馄饨，一手端着一个碗，另一碗拿不下，想叫门房过来帮忙，一回头就瞧见狄迈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险些撞上他，吓了一跳，两只手里的馄饨汤上下一抖，泼出来些，幸好馄饨还都安然无恙。
　　狄迈从他手中接过这两只碗，在他手指上面瞧瞧，没说什么。
　　刘绍转身把另一只碗拿起来，正要回去，就听馄饨老头在后面喊他：“吃完的碗可记得还俺！放门口就行，一会儿俺回来拿。”
　　“哦，好！”
　　刘绍来这边十来年，还是第一次自己买街边的馄饨吃，头一次知道这个规矩，要是没有这句提醒，吃完之后大概真就把他的碗给顺回家里了。
　　馄饨老头看他虽然从王府里出来，但却买自己几文钱的馄饨吃，也只把他当寻常家丁看待，说话时自然而然，全无局促，虽然收了碎银子，找了半天才找开，却也没起疑心，无意中瞧见了狄迈一眼，还嘀咕了声，“咦呀，小胡。”狄迈也没在意。
　　刘绍拿着馄饨碗回到院子里，搁在石桌上面，狄迈也有样学样，把两碗馄饨放在他那碗旁边，问他：“怎么买了三碗？”
　　刘绍坐在石凳上面，捧着一只碗，拿勺子捞起一个馄饨，已经吹了起来，“两碗是你的。”
　　他没告诉狄迈，其实昨天晚上自己听他肚子叫听了一宿，每次叫过之后，狄迈就偷偷看他，他拿余光瞧见了，怕引狄迈尴尬，也不转头，装作没看见也没听见，几次都囫囵了过去。
　　后来院子里黑下去，风声起来，就听不见了，也看不见狄迈那两只一会儿瞧过来一次的眼睛。
　　他想狄迈昨天晚上提着酒来找他，是想和他一块吃饭，过来的时候饿着肚子，又一宿没睡，估计一碗馄饨不够他吃，特意给他买了两碗。
　　狄迈闻言没说什么，也坐在石凳上面，闷头吃了起来。
　　吃前几个时，刘绍还觉着很香，吃到后面就觉着不大好吃了，凭着惯性又吃了点，剩下几个漂在汤里，他意兴阑珊，一面拿勺子拨拉着，一面等狄迈吃完。
　　狄迈刚吃完一碗，第二碗还在吃，一声不吭，把头埋得很低，只露了半只额头和一只鼻子给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绍瞧着他，心中忽然想：孰轻孰重，真有的掂吗？他连看狄迈饿两顿肚子都看不过去，临要走时，怎么敢看他那两只眼睛？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一夜当中，他有多少次想要起身走到旁边，向着那两只看来的眼睛吻过去——什么都不管了。
　　狄迈吃完自己的之后，把刘绍碗里剩下的几个也给打扫干净，甚至把三只碗里的馄饨汤都给喝了个一干二净，然后站起身来，低声道：“我先回去了，已经误了上朝的时辰……晚点来看你。”
　　刘绍瞧着他这般风卷残云，不像是饿了两顿，像是几天没吃过饭，一时有点惊讶，却也没问，把碗摞起来递给他，“帮我放门外吧。”
　　“嗯。”狄迈接过，“那我先走了。”
　　他借了刘绍府里一匹马，带上侍卫，刚走了两条街，就下马把馄饨连汤一起吐了，按着肚子半天没敢动上一下。
　　他有几年没有和刘绍坐在一起吃过早饭了，可惜胃糟烂得厉害，吃得一多就受不了。
　　吐过之后，胃里还是疼，他却挥去旁人，踩着镫子，一咬牙又上了马。
　　他之后又上过朝、见过大臣、批阅了些本该交给狄显的奏章。刘绍却没有他那些杂事，等他走后，就回去蒙着脑袋睡了一觉，直睡到下午时才起。
　　他还惦记着昨天在街上遇见的那几个吴宗义的亲兵，不知道他们见到自己和狄迈一起走在街上，这会儿是不是已经走了，于是换了身衣服，特意去街上闲逛。走了一阵，却又瞧见他们，先暗暗松了口气，随后便觉惭愧不已。
　　吴宗义的亲兵和他本人就是没有十分像，这石头般的性子也最多只差个一二分。
　　刘绍不动声色地在他们身上瞧瞧，忽然想起当年他刚回雍国时，吴宗义明知道他不是什么雍国忠臣，那封密信也根本没他的事，却还是千方百计替他遮掩了下来。
　　他当时不知道原因，后来时间长了，慢慢也就清楚了，清楚之后，却一直装傻，再没有提过这事。
　　那几个亲兵显然已注意到他身边有葛逻禄人暗中护卫，并不上前来，只远远跟着他。
　　刘绍心中有了底，不动声色，在外面逗留一阵就回家去了。
　　第二天中午他又出了门，去一间店里吃饭，没有坐在楼上雅间，反在一楼厅里找了个靠近门口的座位，侧对着门外坐下，点了两个小菜，还要了壶酒，自斟自饮，好像颇为闲适。等喝干了酒，把菜也吃了个七七八八，满足地叹一口气，撂下筷子，随后招呼小二付钱。
　　交过钱后，趁着小二在他身前走过的功夫，他把袖口间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放在了杯子底下，随后抬起杯子靠近自己的一角，在桌上轻轻磕了三下，就起身离开，一切如常，没向后面再瞧去一眼。
　　第三天时他再出门，看见吴宗义那几个亲兵各个都在腰间扎了条黑带，和他在纸条中写的一模一样，看来用这个法子联络他们还算可行。
　　之前他计划在席间控制住周宪，事先同吴宗义商讨过许多暗号，约定他在席间如何如何，吴宗义收到信号，便即带兵一拥而入。
　　虽然后来都没用上，但当时的那些约定，吴宗义的亲兵也清楚，没想到这时反倒派上了用场。
　　之后的十几天里，刘绍没再联络过他们，出乎意料地，狄迈也没再来找过他。
　　等到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鄂王府已经关上了门，却被人敲开，狄迈又提着一小壶酒进来，放在桌上，看着刘绍，第一句话便是：“我找到你说的冢山了，原先是一座叫二头山的小山。朝廷新制作了地图，已经发去各地，以后全国上下，无论夏人雍人，一律也都改叫新的名字。”
　　刘绍本来已换过衣服，坐在床上，闻言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狄迈站在桌边，始终没有坐下，手里还攥着酒壶上面挂着的绳子，又道：“我让人查了刘凤栖……当时应当是被和其他人的尸首一起焚烧之后掩埋了，因为……怕有疫疾。但当时他作战勇敢，许多将领还都有印象。”
　　他刚开口时，刘绍原本还有些奇怪，听到后面渐渐了然，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再应声。
　　狄迈见他不语，也不发急，反而神情平静，又继续道：“我让人在城外筑了一座高台，这些天工匠们日夜赶工，到今天下午时刚刚建成。明天早上我便打算下令，让雍夏两国人都可以去台上设祭，祭奠死者。”
　　“另外……你也知道，东西两线大军在外时间久了，军纪败坏，不像从前一样令行禁止，也有人做过些混账事。”刘绍心中道：他说的是屠村之事，倒是不敢直白说出，“我驭下失当，需要向你领罪。”
　　刘绍打断，“你是夏国摄政，这等事不必向我领罪。即便要领，也是向你们皇帝去领。”
　　狄迈摇摇头，也不反驳这话，又接着道：“不过我已经又向各军发去手谕，严令他们约束士卒，再有发现，无论何人定不轻饶。手谕是用加急的快马发出的，西线一军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东线也再过几日就能收到了。”
　　刘绍不知道他这十几天里做了这么多事，心中微觉讶然，又应了一声。
　　之后狄迈又说了许多，等全都说完之后，才问：“中秋时没喝成酒，这次可以陪我喝几杯么？”
　　他神情坦荡，没有半点邀功的意思。刘绍在他脸上定定瞧了一阵，随后站起身来，应道：“好。”走到桌边时，忽然想起什么，“之前说要赔你的酒，结果给忘记了，不好意思啊。”
　　狄迈微微一笑，揭开泥封，香气飘出来，还是上次一模一样的桂花香。
　　“没关系，”他答，“就当今天晚上赔给我了。”


第130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五）
　　之后狄迈又恢复了往常，时常寻个由头去找刘绍，或者寻个由头邀请他来自己这里。
　　九月一号那天，是府里的厨子做了一桌好菜，好巧不巧，好多都是刘绍喜欢的，想着菜尽其用，这才邀请他过来吃。
　　九月二号那天，是邀请刘绍来看从前两人一块养的那三条狗，刘绍临走时说要带回自己家里养一阵，被他拒绝，改口说只带一条回去，同样未获批准。
　　九月三号那天，狄迈没邀请刘绍过去，而是自己去了他那里，原因是手下人特意从外地送来了些水果，他不爱吃，所以就给刘绍带来了。但他来的时候，两只手里只有一只橙子，以手下人对他的忠心推断，保守估计同样的理由还可以再用二十天。
　　但九月四号他来找刘绍的时候，手里没拿橙子，拿的是新印制好的地图，还和他说已派人去冢山底下设祭去了。
　　九月五号，又是找刘绍过去，让他去挑选马匹。九月六号、九月七号……
　　一直到八月节过后一个月的九月十五号，一连十多天，始终没重过样，以至于之后他邀请刘绍去城外围猎时，刘绍几乎没怎么想就答应了下来。
　　等到了出发当天他才发现，不是他和狄迈两个，同行的还有夏国的一众文武要员，再加上一个夏帝狄显。
　　当天，夏帝和狄迈先后出城，百官当中无论是否同行的，都需列班跪送。
　　狄显走过半天之后，偶然回头瞧瞧，见竟然始终无人起身，百官仍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低垂着脑袋，不知在等着什么。直到狄迈也骑马走过，众人才纷纷站起。
　　他没说什么，转回头去，狠甩了一下马鞭。
　　至渭川时已近傍晚。将帅万人已提前一日布围，阙其南面，迎夏帝一行入围场。
　　夏帝进入之后，按照制度，即有官员驱逐野兽，从他身前不远处跑过。
　　狄显张弓搭箭，射中一头母鹿，箭杆插在屁股上，却没入不深，那鹿中箭之后并未倒下，一瘸一拐又向前跳。
　　狄显也不灰心，要再张弓，忽然旁边射出一箭，正中鹿颈，甚至从中穿过，将它钉在地上，身后一霎时欢声雷动，纷纷叫好。
　　狄显向旁边看去，却见狄迈放下弓，笑道：“陛下力气小，射肉厚处恐怕射不动，还是像这样射鹿颈处更好。”
　　狄显浑身发抖，不知是气是怕。幸好不熟悉雍人掌故，也不读雍人小说，不知道汉献帝故事，不然恐怕他还要抖得更加厉害。
　　一旁，狄迈说过这句，也不等他回话，一磕马镫，自去旁边射猎去了。
　　他嫌这些被抓过一次的猎物少了些野气，舍下众人，携着刘绍，带数十骑往林深处而去。
　　整片猎场都有他的人马把守，除去最外面一圈之外，围场当中每隔数十步就有一哨，倒不担心有人对他不利。
　　在他身后，几十人各自手持火把，排成一线策马狂奔，有如一条火龙，蹄声纷沓，隐隐有动地之响。
　　刘绍也在其中，落在狄迈身后半个马头，同样一身箭衣，背负劲弓，做行猎打扮。
　　这大半年来，他头一次出长安城，也是头一次像这样跑马，但觉劲风扑面，开人胸臆，腾腾出了一身热汗，虽然还未张一次弓、搭一支箭，却也畅快无比，一时将其他事都抛在脑后。
　　狄迈大声问他：“怎么不张弓？”
　　刘绍摘下弓，试了试弦，“大半年没试过了，怕一出手就露怯。”
　　“还有人笑话你不成？”狄迈高声道：“都打着火散开！”
　　话音落下，身后几十骑像流水般分散开，照得四面火光通明。忽然一道黑影在林中窜过，去得好快，像是打了个闪。
　　狄迈抽出支箭，在心里祷祝一番，随后搭在弦上，猛地射出。但见那黑影向上一跃，跃出丈余，又忽地扑倒，没在草里不动了。
　　众人齐声欢呼，就有一人要去捡拾，被狄迈止住。
　　狄迈亲自打马过去，坐在马背上弯腰向下一捞，就将它捡了起来，提在手上，对着月色瞧瞧，随后策马回来，放在刘绍面前，对他笑道：“是只狐狸。走吧，和我去个地方。”
　　刘绍知道有血，没伸手接，只看了看，不知道他这前后两句话之间有什么联系。
　　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狄迈随后解释道：“刚才张弓之前我在心中想，如果这一箭射中，就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这话极没道理，自己射没射中，又不影响旁人，刘绍在心里嘀咕一声，拒绝道：“今天太晚了，明天吧。”
　　狄迈却把狐狸随手扔给亲卫，伸手来拉他缰绳，“不晚，随我来。”
　　刘绍耐不住缠磨，只好把刚取下的弓重新负在背后，打马跟上。
　　两人撇下护卫，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刘绍忽然明白了这是要去哪，叫了一声“狄迈”。
　　狄迈回头，似乎对他笑了一笑，但天上星月只照亮了他两只眼睛，一张面孔仍隐在黑暗之中，看不分明。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路越来越熟悉，很快到了一处狭径，狄迈翻身下马，回头对刘绍道：“来，你走前面。”
　　刘绍心中激荡，一言不发，也跳下了马，看他一眼，随后牵着马向前走去。
　　狭径只羊肠一线，走在上面，烈风吹衣，引得人心中凛然。一颗碎石落下去，在崖壁上磕了两下，荦确的回音声声远了，随后再听不见。刘绍手按着冰冷的石壁，忽然间涌起思绪万千。
　　十四年前，就是在这里，他从文邦昌手底下救下狄迈，和他一齐死里逃生，下定决心越过关山重重，不远万里北上。
　　从此以后，几千个日日夜夜的耳鬓厮磨，多少城墙崩塌时的轰然声响，多少人死去时的热血纷飞，就都从那一夜开始了。
　　他忽地有些想不明白，那时他怎么就脑子一热，竟能舍下一切，就那么光棍一条地和狄迈走了呢？
　　他按下心绪，小心翼翼地从狭缝间穿过去，回头看着狄迈走过来，像是十几年前一样，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狄迈这一次毫不犹豫，一把握住了他，走过狭径之后仍不松开，拉着他猛地向前走了几步，随后一把抱上来，将他扑倒在地上。
　　刘绍闷哼一声，仰面躺在地上，胸前被压得实了，狄迈的脸贴得极近，遮住了月光，只剩下一道漆黑的影子，睁大了眼睛也看不真切。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忽然腰间一紧，被抱住转了个身，再然后眼前一晃，已压在了狄迈身上。
　　他两手撑地，把自己稍稍抬起了些，低下头看过去。
　　狄迈头枕着草地，也正仰着脸看他，夜色之中，仍只有一双眼睛能看清楚，从那里面透出光来，不是星光，也不是月光，却明亮得惊人心魄，带些笑意，又带点哀色，让刘绍一霎时回忆起了十四年前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猛地想起了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明白了，他永远没办法转过头，把这样一双英武的、凌厉的、然而却是含着泪的、多情的眼睛抛在背后。
　　看着那双眼睛，他终于再忍耐不住，一低头吻了上去。
　　一开始是轻轻地吻，仿佛从火石中间掉下的几颗火星，落在原野上面，金色的火苗在草隙间若有若无地嗤嗤轻燃，随后大风一起，大火腾空，扑啦啦一声，一圈金黄色的火带猛地向着四面八方狂奔而去，天地之间一片明亮的红色，无数火星摇晃着升到天上，渐渐熄灭，飘摇而下，又化作更多的火苗腾地升空，极目远眺，一把火烧到了无限远处，就连天的那边也同是这样的红色。
　　他疯了般吻着狄迈，狄迈也发疯一般狂吻着他。恍惚间刘绍甚至以为自己正同他厮打着，眼前发黑，身上着火，脊背上的汗一道道地流，分不清是自己在吻他还是他在吻着自己。身上落下无数只手，无数道唇，无数下牙齿的轻啮，他的手、他的唇和他的牙齿也在他所能及的每一处纵情恣肆地疯疯癫癫。
　　然后他和狄迈疯狂地相爱。没有温存，就像是野兽相交合，在草地上，在小溪边，在树影下，翻来覆去，颠颠倒倒，直到筋疲力竭，两个人谁也爬不起来。
　　天已破晓，东边微微发着亮，远山后面隐隐约约透出些晨光。刘绍拥着狄迈躺在地上，褪去了先前的歇斯底里，用磕破了的嘴唇轻轻吻着他那两片也在流血的唇，舌尖碰着他的舌尖，手在他身上慢慢抚摸着，一寸一寸摸过去，摸过他的手臂、胸口、腰背、大腿，摸到他腿上的一道凸起的伤疤，手指在上面转了几圈，问：“这道疤是怎么回事？”
　　狄迈也一点一点地摸着他，想要把之前五年少了的在今天一天都补回来，闻言不在意地懒懒道：“之前被吴宗义射了一箭。”
　　刘绍想起他诈败的那次，进而就想起了荀廷鹤，想起狱中墙壁上的那半首诗，却没说什么，又问：“怎么不好好上药，都留疤了。”
　　狄迈咬住他的嘴唇，含糊地说：“你都不在乎，我做什么要在乎？”
　　刘绍拿鼻尖磕磕他鼻子，“真傻。”
　　狄迈忽地情动，一下揽紧了他问：“只要你开口，我为你退兵回草原去，如何？”
　　刘绍一愣，随后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在这片刻的功夫，从梦境当中跌回现实。
　　狄迈听见他笑，也霎时清醒过来，怔了一怔，随后一个翻身，把他压在身下，深深地瞧他一阵，随后猛一低头，使劲又吻上去。


第131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六）
　　天色大亮之后，两人才从地上起身，一直走了二十几步远，才把衣裤沿途收拢齐全，却都不急着穿，拿着走到溪边。
　　狄迈捞起捧水试了试，又往身上打了些，随后扶着河岸缓缓沉进去，打了个哆嗦，转头对刘绍道：“太凉了，你还是别下来了。”
　　这条小溪不深，前些天下过几场秋雨，水涨了些，也只刚刚到他胸口。
　　刘绍没听他的，弯腰试试水温，随后往身上掸了掸水，向前一跳，也滑进水里，同样打个哆嗦，不在意地道：“这算什么，比这冷多了的水都淌过。”
　　狄迈见他下水，自然而然地踩着河床，往他那边淌去几步，从后面一把抱住他，问：“现在这么糙了啊？”
　　“是啊。”刘绍撩水在前胸、肚子上来回擦着，顺便帮狄迈洗了把手，背对着他道：“去年冬天让你们追到武安附近，当时河面结冰不久，船过不去，我们情急之下只好赌了把运气，硬着头皮强过，不舍得扔下马匹，都在蹄子上裹了布，下马牵着过河。”
　　“前锋过去时还没事，等到我走的时候，冰面承受不住，正好让马蹄踏开，我跟着好几十人咕咚一声就掉下去了。”
　　他察觉到身后的狄迈动了动，却没理，自顾自继续又说：“当时只是河面最上面一层结冰，底下水流很急，人一下河就被冲跑，根本来不及抓住什么东西，现在我能站在这儿，还是因为当时左右的人也和我一块掉下去，冰面裂开得大，我又靠近上游，没一下子就被冲到冰面底下，那样人就彻底没救了。我怕沉下去，拼命往上游，多亏了吴宗义跑得快，一把薅住了我衣领——”
　　他说到这里，手上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我也趁着这个机会，拿手把住了冰面……结果他脚下踩的冰，和我把住的地方一块碎了，他没拉起来我，自己也跟着掉了。”
　　“幸好他亲兵机灵，看他够我的时候，就趴在冰面上从后面把他抱住了，我俩就没被冲走，被救上来了。可惜当时大家光顾着救我，其他和我一块掉下去的人一个没活。”
　　“之后我们怕被你追上，想在天黑之前进城，过河之后，别说烤火，只来得及换了身衣服，扯下面旗裹住脑袋，就上马飞跑。进城以后，我病了一阵，自不必说，连累得吴宗义也病了好几天。”
　　他慢慢说着，不是指责，也不是诉苦，甚至不含什么尖刻之意，反而只是在平静地叙述，“他是个真汉子，发着高热，走路直打摆，就能指挥守城，甚至还能在城中招募百姓，比我强得多了。”
　　狄迈从刚才起就始终不说话，这时忽然低声问：“那你怎么样？”
　　“我？”刘绍笑了一声，“我照他差远了。往床上一躺，烧了好几天，有天早上都瞧见走马灯了，又硬是挺了过来。不过后来身体好像就强多了，转年淌过两次刚化冻的冰河，也只打了十来个喷嚏，什么事都没有。”
　　狄迈松开他，拉他转回身和自己面对着面，盯着他眼睛，艰难道：“我不知道……差点害死你……”
　　刘绍又笑笑，撩水把肩膀也洗了洗，“你不知道的事还多呢。”
　　狄迈往旁边两步，激出些水花来，一只手把住岸边，问刘绍：“你恨我吧？”
　　“不恨。”刘绍神色淡然地答道，“我记得你应该是问过我了。两国交战本来不就是这样，换了是谁也不可能妇人之仁，何况是你。我那时候天天脑子里想的只是怎么才能逃出生天，哪有空想什么恨不恨的。不过我倒是好奇——”
　　他看着有两条小鱼从身边游过，下意识地伸手一捞，见鱼从指缝间穿过去，也不在意，挥手在水里拨动几下，感受着冰凉的水如有实形般推着他的手心，抬头看向狄迈。
　　“我之前见过猫抓耗子，抓住了都不马上咬死，每次都要在爪子底下玩上一阵，常常故意松开爪子，让耗子跑几步，再扑上去叼住，然后再松开……这么玩上很久，才舍得吃了。”
　　“我好奇，”他忽地停下手，严肃了脸，逼视着狄迈的两只眼睛，“你追着我们的时候，看我们东逃西窜，走投无路，心底里是不是也觉着妙趣横生，快意非常？”
　　狄迈煞白了脸，嘴唇动动，像要出声，还没开口，先使劲摇起头来。刘绍赶在他前面，又问：“说实话，一点都没有么？”
　　狄迈愣住。刘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一撑岸边坐了上去，正要离开，却被狄迈捉住了脚腕，不觉愕然。
　　狄迈抱着他双脚贴在怀里，急切地瞧着他，却隔了半晌才开口，“我做了这些……已经做下了，没办法，没可能补救了……”
　　“我想早点见到你……我那时候，我那时候，我从没想过这些……我只是想早点见到你，我受不了……早知道、早知道……”他语无伦次，忽地哽了一声，两眼红了，却没掉泪，随后摇摇头，定定神又道：“我现在再做什么，你才肯原谅我？”
　　他说到这里，忽然喉头一滚，又咽下一声，死死抓着刘绍两只脚腕上的骨头，不肯撒手，陡然间神情一凛，像是想到了法子，可开口时却还是向他发问：“什么都可以，你告诉我，好不好？”
　　刘绍错开了眼。他没什么看别人为了自己要死要活的癖好，更不愿意瞧见眼前这么一幅神情，尤其不想看它出现在狄迈脸上。
　　如果他不爱狄迈，甚至恨他，见他痛苦至此，大概会觉着幸灾乐祸，可惜他不是。
　　他爱狄迈，就像狄迈爱他，丝毫不短上一分，即使到现在也是一样。狄迈或许不知道，不然不会这么抱着他的脚，露出一副天要塌了、他人要死了的表情。
　　但刘绍自己知道，因为现在他喉咙发涩、胸口发紧，被握着的两只脚腕也正嗤嗤地发着烫。
　　“放开我吧，我要穿衣服了，很冷。”
　　过了一阵，刘绍终于开口，最后却只说了这样一句。
　　狄迈说“什么都可以”，可两人谁都知道，到了这个份上，又哪里真的什么都可以呢？
　　刘绍错开眼睛。在下定最后的决心之前，他不愿意把自己的内心透露出一点，他怕只要透露出来，就再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狄迈当真松开他，可随后一跃出水，把他扑在地上，整个人紧紧压上来，湿漉漉的胸口贴在刘绍本来已经被风吹干了的身上，又将他打湿了一遍。
　　他看着刘绍，不去吻他，也不松开他，只拿自己的身体像这样牢牢地压着他。
　　在他一生当中，无论是父皇刚死、他身受重伤的时候，是十四年前差一点同刘绍天各一方的时候，又或者是多少次交战正恶、矢下如雨、命悬一线之时，他都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无助。
　　在他得意之时，拥雄师数十万，所向披靡，无往不利，自谓可堑山堙谷，无所不能。可这会儿他额头冰凉，一双手别说降龙伏虎，就是想握一握拳头也不可得。
　　他不知道，仅仅在半个时辰之前，刘绍还任他抱着，也抱着他，就和从前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可为什么眨眼间的功夫过去，刘绍却又把他远远推开，直推到千里万里之外？
　　他看着刘绍的眼睛，后背打了个冷战，在这一刻忽地明白过来——刘绍不恨他，反而还像从前一样爱他。可只要刘绍转过身去，他就再不会回头对自己瞧上一眼了，无论自己再做什么，都没法改变。
　　就像当日那滚滚黄流，奔腾南去，浩荡不歇，既不会为谁停上一瞬，也永远不可能为谁倒流。
　　他忽地哽咽了一声，几乎落泪，垂下头埋在刘绍颈间，两手顺着他的胳膊爬过去，摸到他的手，哆嗦着手指插进他的每一只手指缝中间，小腿缠住他的小腿，严丝合缝地和他贴在一处。
　　他摸着刘绍的手指，那十个指头都已生了茧子，把昔日无数年月的柔软全都包在后面。
　　那是刀尖上滚过的武人的手，不是刘绍的，不该是他的……他这会儿正在哪儿呢？
　　他想问刘绍，他要丢下自己了，是不是？可是不敢开口。他怕刘绍回答，更怕他不回答。等到这个时候，才明白原来人伤心到了极处，胸口像被什么扯着，又像被掏出了什么东西来，还像被压成薄薄一片，身上没有半点力气，连喉咙和舌头也都是软的。
　　他不能想象刘绍丢开他，就像丢下件曾经心爱的旧衣服。
　　多少个夜里，他发疯般想念刘绍，竟夜不能成眠，多少次，他拿手指在地图上的一座座城池上划过，怀着期盼、怀着自命不凡、怀着些得逞的恶意，满意地瞧着刘绍同自己越来越近，一次次畅想再同他相见的那天，结果反把他越推越远。
　　老天！他把嘴唇放在刘绍的颈窝上面，就像五年半之前一样，再一次浑身颤抖地想，你怎么敢这么待我？
　　刘绍忽然推开他，向旁边侧一侧身，坐了起来。
　　狄迈任他像是脱下一件衣服般，轻而易举地脱下自己，任自己的胸口离开他的胸口，十根手指也离开他的指头缝，直到被搁在地上，也始终没有什么反应。
　　刘绍对他的顺从有些讶异，伸手从旁边拿来衣服披在身上，低头道：“你也知道我。虽然在我身边留了些人，城门也有人把守，但我真想要走时，这些也未必有用。我留在这里半年，不代表以后也不会走，除非你把我拘押起来，派人严加看管，不然兴许哪一天，我就跑出去了。”
　　他不怕打草惊蛇，反而故意这么问狄迈，想见他作何反应。狄迈全无半点歇斯底里，反而没有什么表情，仍就着被他放在地上的姿势仰面躺着，低声道：“你放心，我再混账，也不会做这种事。”
　　刘绍心中一松，沉思片刻，系好衣服，又摸来裤子穿上，见狄迈还没有动作，问：“不冷么？起来穿衣服了。”
　　狄迈轻轻答：“我起不来。躺一会儿缓缓再起。”
　　刘绍不知道他忽然这是怎么了，一时怀疑他是故意装病，但瞧他脸色惨白，不由吃惊，摸摸他手，又凉又软，好像没什么力气，弯腰抱着他坐起来，也觉他身上发软，没有骨头似的，估计自己一松手，他就又要滑下去，于是只好抱着他，一只手在他背上拍拍，“这是做什么？身上哪难受么？”
　　狄迈坐起时，露出几分痛苦之色，可随后就松开眉头，勉力缓下面色，低头靠在刘绍肩膀上面，两只手慢慢举起，扶在他的腰侧，“没事，就是胸口发紧，一会儿就好了。”
　　刘绍有些困惑，抬手轻轻按他颈侧，摸着他心跳杂乱，不懂是怎么回事，但也觉着不好，没再动他，仍抱着他，让他靠着自己。
　　他之前和夏国的太医聊过一阵，知道狄迈没有什么心疾，也不知道现在是怎么了，正思索间，就听狄迈道：“你还没说……”
　　他这会儿开口，显得有点有气无力，仿佛生了什么重病， “我要怎么做才行？什么都行，你再想想，再给我些机会吧。”
　　他低了低头，轻轻道：“求你了。”
　　刘绍愣愣，随后胸口间像被什么一按，蓦地被攥紧了，一瞬间感同身受，疼得明白过来。
　　他张开嘴，却没出声，下意识地抱紧了狄迈，过了好一阵，慢慢道：“等你好点吧，那时咱们再……好好谈谈。”


第132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七）
　　刘绍给狄迈背上披了件衣服，就这么抱着他坐了好一阵，狄迈才慢慢放下扶在他腰间的手，自己坐了起来。
　　刘绍问：“好点了？”
　　狄迈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刚才的事情，低头默默穿起了衣服。
　　刘绍见他没问，隐隐也松口气，替他把裤子递了过去，自己先站起来，朝狄迈伸去只手。
　　狄迈抬头愣愣瞧他片刻，随后借着他力站起，顺势拉着他手不放，低声道：“找到马就先回去吧，单独在外面待久了，可能会有麻烦。”
　　刘绍点点头，心中却想，从前两个人来这边怎么胡天胡地都没人管，不担心这个、也不担心那个，想去哪里，骑上匹马就去了。
　　不像现在，出行都要有护卫跟从，府里也要戒备森严，稍有疏忽就会“有麻烦”，而且不是寻常麻烦，一出事就往往性命攸关。
　　斗鸡走犬十四年，反而未必不比现在更好。
　　两人所骑的马十分温顺，虽然没系缰绳，但并不离开主人身边太远，仍在两人下马不远处悠闲地吃着草。
　　刘绍先跳上马，看狄迈脸色还很差，一时有点怀疑他能不能上马，犹豫一下，打算一会儿见势不好，跳下马扶他上去。
　　狄迈却对自己那匹马瞧也不瞧，扶着马鞍跃起来，一下跳上马背，坐在了他身后。
　　像这样不踩镫就上马，别说病了，寻常人就是健康的时候也十有八九做不到。刘绍几乎又要怀疑狄迈刚才是在装病，忽然腰间一紧、背上一热，被他从后面抱住了。
　　狄迈喘得厉害，头靠过来，把自己挂在他身上，低声道：“让我抱一会儿吧，以后也许就没法这么抱你了。”
　　他说得十分可怜，刘绍听出这话半真半假，背对着他撇了撇嘴，却也不戳破，只道：“那你牵好另一匹吧。”
　　“好。”狄迈立刻应下，却不牵马，先把刘绍背上的弓摘了下来，负在自己背上，以免硌在两人中间，随后才探身扯过马缰，单手拿着，之后重又抱上来，把自己在刘绍背上稳稳挂好。
　　刘绍也没嫌沉，一踢马腹，载着他慢慢走了。
　　一开始狄迈身上很凉，过一阵慢慢暖和起来，捂得刘绍背上隐隐约约出了点汗。
　　刘绍不出声，忽地想到句“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再看自己胸前当风，背后发汗，倒是刚刚好反过来。
　　两人一路上很少说话，走了一个时辰，刘绍渐渐放松了些，稳下心神，思索起狄迈刚才问过的那个问题。
　　先前两人抱在一起滚在地上，隔着五年多的时间，他再一次摸着狄迈身上的肌肤、被他灼热的呼吸一下下扑在脸上、听他一声声叫着自己、感受着他那两条肌肉结实的腿紧紧缠在自己身上，浑不知身在何地，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角，漫长的时光掐头去尾，再不见什么恩恩怨怨，只剩下眼前这短短一刻。
　　那时候，他心中一热，抱着狄迈就想松口，临到嘴边，终于忍住了。
　　他要说的话，不说则已，一说出来，就是一口唾沫一个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从此之后再不会改了。
　　这话说出之后，他即便不被千夫所指、遗臭万年，也要落得个不忠不孝的罪名，从此不知要挨多少口水，引多少人唾骂，多少同袍要将他引以为恨，将来青史秉笔、刊诸枣梨，更是毁谤无穷，便是想做王猛、崔浩也不可得，只有一卷《贰臣传》可堪容身，他曾做过的种种努力，也将被一笔勾销，从此海内无知己，同那些生死之交也要比邻若天涯了。
　　他真要做到如此么？即便他能做到，那些死去的人又算什么？
　　他盘算了一路，明白不论如何，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下定决心做个了断——就在今日了。
　　这样想着，他忽然不想这么早就回到大营。可路再长也总有个头，虽然有意走得很慢，到了正午时，渭南围场还是缓缓出现在了眼前。
　　刘绍勒住马，微微偏头对狄迈道：“回你自己的马上去吧。”
　　狄迈知道他是不想让人看见两人共乘一骑，没说什么，当真跳下了马。
　　他其实并不在意。他筹谋多年总算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不就是为了说话行事不用看旁人脸色，也不用对别人解释。不但不在意，反而还有意想给旁人瞧见。
　　但他也知道别人不清楚他与刘绍间的许多事，他们不敢议论自己，背地里却定然瞧刘绍不起，对他明里暗里揣摩，所以也不坚持，下马之后，便即换上了自己的那匹，走在前面回了大营。
　　他不打招呼，忽然失踪了大半天找不着人，旁人无不心中惊疑，就连狄显也有些害怕，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所图谋，问叱利兀，叱利兀不知是有意瞒他，还是也说不出来，只含糊地说摄政王离去时并未交代去哪。
　　辛应乾等人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见狄迈忽然又若无其事地回来，不敢发问，只好面面相觑。
　　刘绍饥肠辘辘，没管旁人探究的目光，回来之后，便坐下来吃了点饭。狄迈也饿得厉害，坐在他旁边，让人上了些烤肉，夹饼吃了，始终没多说一个字，好像他之前并未无故离开。
　　狄迈吃完之后，辛应乾凑过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狄迈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就让他回去，转头看看刘绍，见他还没吃完，但吃到现在也没吃掉多少东西，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拳头，故意问：“吃这么慢，想什么呢？”
　　刘绍放下筷子，竟然顺着他的话答：“我想起十四年前的事了。”
　　狄迈听他忽地说起从前，心里一紧，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话，犹豫片刻，放轻了声音又问：“什么事？”
　　“想起原先你家里老何烤的野猪。”
　　狄迈闻言微微愣住，随后心中猛地涌起一道激流，几乎站起来，腿踢到马扎，咣当一响，引得旁人纷纷或明或暗地向这边瞧过来。
　　他又马上坐了回去，克制着声音不使发抖，“你想吃吗？”
　　“嗯。”刘绍答，“可惜野猪不好遇见，老何也不在了。”
　　“这有何难？”狄迈想也不想，“我一会儿就去猎一头来，没有什么遇不见的。”
　　“老何不在也没关系，原先府里那个小羊坑的师傅，你还记得吗？前些天也跟着一道来了长安，我派人将他叫来，让他就地烤给你吃，他的手艺未必就在老何之下，你尝尝看。”
　　刘绍看着他，半晌后应道：“好啊。”
　　狄迈随即就换了箭囊，重又负弓上马。
　　刘绍见他当真歇也不歇就要出发，吃了一惊，在马下问：“你身体没事了？”
　　狄迈摇头，对他露出一个笑，十分欢快的样子，不答反问：“要一起吗？”
　　刘绍初时发愣，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许诺，让狄迈高兴成这样，可随后脸色微变，仿佛让人扒了衣服，一颗心不等捧出来，已经让人瞧了个透亮。
　　这时候他再说自己不跟着一起，未免太假，只好应下来，也上了马。
　　狄迈交代几句，点了几十个人，一甩鞭子，就往林中去了。
　　刘绍说得不错，野猪的确不好遇到。整个下午，一行人在围场中东转西转，小动物碰到不少，可一下午都没遇上一头野猪，不免有些扫兴。
　　吃过晚饭，又出去找。刘绍仍然跟在狄迈旁边，见天色渐晚，也不见半点踪迹，忽然间心中一动，和狄迈先前一样，也在心中暗道：要是明天之前猎到野猪，就将话说出口。
　　既然他心中不决，那就交给天意吧。
　　之后不知又找了多久，天边月亮已渐渐落下，忽然草丛当中沙沙一响，狄迈搭箭便射，第一箭听声音只射在了地上。
　　他慢下马，即刻又射出第二箭，可心浮气躁，这箭竟又落空。旁人要待再射，被他止住，“跑得这么快，估计是狐狸，不必射了。”
　　刘绍仰头看天，月已偏西，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狄迈瞧他一眼，也不吭声，把镫子一磕，座下马已箭一般飞射出去，一眨眼的功夫便已没入树林深处。
　　亲卫一行忙打着火把去追，刘绍也打马跟上。
　　狄迈带着人在密林当中东转西转，因为常常仰头不见天日，分辨不出南北，换了旁人在，恐怕要困死在这里，幸好他常年带兵，能听水声、辨别风向，不至于迷路。
　　见这么长的时间，始终找不到一头野猪，他心里隐隐发急，命人解开猎犬，全撒出去，又让亲兵举着火把分散开来，一点点搜捕，还让他们发出声响，将林中猎物全都惊动起来。
　　不知这么大张旗鼓地折腾了多久，远处草丛间传来一阵响动，声音极密，空气中隐隐约约有股臭味儿。狄迈心中忽动，抄起只火把扔了过去，火光照亮之处，好巧不巧，正看见一头他们要找的野猪。
　　那野猪被火照见，先是呆了一呆，随后要跑，狄迈马上回手抓向箭囊，却抓了个空。
　　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他心中忽地一个激灵，还没来得及想到什么，却见刘绍从旁递来一箭。
　　他抄手接过，猛一按弦，瞄也没瞄，一箭飞射而出，正中野猪左眼，直没进它脑子里面。野猪几乎没怎么流血，栽歪着走了几步，轰地便倒。
　　狄迈呵呵一笑，高声叫道：“成了！”
　　他策马走到野猪附近，跳下马，弯腰正要提起它时，野猪忽地耸起脑袋，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
　　众人皆惊：“王爷！”声音未落，就见野猪重又倒在地上，狄迈把短刀从它肚子当中拔出来，用力一甩，收入鞘中。
　　他有意卖弄，没让别人帮忙，自己鼓气沉腰，抱起那头不知道几百斤重的野猪，一下扔在了马背上。
　　座下骏马只踢了踢蹄子，算作抗议。狄迈摸摸它的脖子，对刘绍笑道：“野猪猎来了，这会儿厨子也该到了，走，咱们回去，今天晚上给你烤肉做夜宵吃。”
　　刘绍抬头看看天色，远处隐隐泛青，已是第二天了。可太阳还没有出来，如何不能算作还在今日？
　　他怔然一阵，忽地摇头笑了一笑，低下头来，应道：“好啊。”
　　狄迈换了亲卫的马，载着野猪一块回到营帐附近，把猪交给旁人。
　　刚一进帐，刘绍便道：“狄迈，我有事情和你说。”
　　狄迈原本正在擦拭手上的血，见他神情大是异样，忽然间心跳得厉害，手上布巾竟然有些拿不住，被他挂在旁边。
　　他按下心绪，刚“嗯”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别的，就听帐外有人道：“王爷，山东急报！”


第133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八）
　　狄迈听见帐外亲卫的声音，不禁一愣，下意识地瞧了刘绍一眼。
　　刘绍道：“不急，你先处置这事吧。”
　　狄迈点点头，让他稍待，放亲卫进来，从他手中接过密信，三两下展开来。
　　刘绍站在旁边等着，随后，就眼瞧着狄迈面色一变，陡然间怒气大起，甚至透出些杀机，脸色发红，好像气得不轻，猛地抬起只手，顶住右肋狠揉了两下，压低了声音道：“他竟敢——”声音未落，却忽地顿住。
　　刘绍正奇怪间，却又见他向自己瞧来一眼，随后飞快地将纸团起来，凑到烛火旁烧掉了。
　　见此，他不由得暗暗皱眉，试探着问：“出什么事了？”
　　狄迈瞧着他，半晌后摇一摇头。
　　他直觉刘绍要说的话十分重要，隐约间仿佛抓到根绳子，凭本能知道千万不能放手，于是轰人出去，没做半点处置，也绝口不提密信内容，放下按在右肋的手，朝着刘绍走过去，微微低头，鼻尖几乎贴在他鼻尖上面，“晚一点再告诉你，你先说你要说的话，好不好？”
　　刘绍不知道具体出了何事，但是看狄迈这幅表现，也隐约猜出几分，心往下沉了沉。
　　要是战败的急报，就说明雍国打胜了，这时候狄迈不会不给他看，他遮遮掩掩，正说明不论对夏人雍人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到底是什么事不敢告诉他？
　　狄迈是夏国的摄政王，一个震荡中原的葛逻禄人。刘绍在终于下定决心前，最后一次这样想着。
　　狄迈见他沉吟不语，凑过去吻上了他。先是吻他的鼻子，然后吻他的脸颊、下颌、脖颈，又微微打开他衣领，吻他两根锁骨中间的小窝，手揽着他的腰，一下下无声地催促着，或许又是一种坚定的逼问，只是动作十分轻柔。
　　刘绍摸摸他刚才拿手抵住的地方，右上腹的肝区那里，问他：“疼么？”
　　狄迈摇摇头，随后又点头，不说话，含住了他的嘴唇。
　　刘绍先是尝到股血腥味儿，不知道是谁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腥味儿过后，是股淡淡的酸味儿，据说是胃不好的人喉咙里面所特有的气息。
　　他应该嫌弃，却没嫌弃，微微仰头任狄迈吻着。在这个漫长的吻中，思绪忽地拉远，跳脱出去，没头没尾地想：才五年的功夫，他怎么添了那么多病？要是放开了手，他又会如何？
　　刘绍回过神来，向后躲了躲。狄迈却不让，两手箍紧，按着他背又追上来，甚至吻得更凶、更狠，简直像是在仇视着他一样，向下压着他、向后推着他，推得他几乎要折下腰去。
　　过了不知多久，刘绍同他分开，猛喘一口气，脱口便道：“如果——”
　　他顿了一顿。这一刻，狄迈屏住了呼吸，心脏也顿住不跳，浑身上下每一块肉、每一根头发都停了下来，和他一起侧耳听着。
　　说完那两个字之后，刘绍不再说了，低头默然许久，终于看向狄迈，又道：“让你把这些全都舍下，和我走——就咱们两个，隐姓埋名，远走高飞——你肯不肯？”
　　狄迈猛地愣住。这一刻，像是有一只手忽地扼紧了他的喉咙，又缓缓松开了。
　　他看着刘绍。他从没见过一个人露出这样一副神情，也从未见过这样凛然的哀色，尤其是在刘绍脸上。望进那双眼睛里，仿佛撞上铜墙铁壁，用什么也不能撼动分毫——他简直不像他了。
　　在他瞧着刘绍的同时，刘绍也正带着无声的审视，瞧着他面上的神情，在心里默默查着数。一、二……数到五，如果狄迈没有回答他，那他们两个就算完了，他此生无论何种境遇，都永远不会再提到此事。
　　这一刻，时间被拉得无限的长，像是一根长长长长的线，又像被压得无限的短，只在这几个数之间。心跳得快起来，一声赶着一声，后来两下、三下并做一声，到最后干脆连成一片。开始时他还默默查着，到后面分辨不出，也不去分辨了。
　　他不知道真正过了多久，只是怔怔瞧着狄迈的眼睛。
　　三。
　　他忽然想到葛逻禄的大雪，及膝深，人走在里面，像是淌一条河。北风剐着人脸，巴掌大的雪扑扑打在头上，狄迈一路赶来，飞身跳下马，见到他的那一刻，肩膀落下，松一口气，面上露出一个只有他们两个明白的微笑。
　　毛毡外面，风在黑色的枯枝间凄厉地叫，毛毡里，烧红的炭在火盆里噼啪而响，狄迈把冻得发紫的手放在火旁，看过来的两只眼睛简直亮得孩子一样。
　　四。
　　刘绍心中忽地一阵剧颤，有什么裂开道缝隙，从中涌出的软弱像是一只巨手，将他猛地攥在其中。
　　有那么一刻，他几乎坚持不住，想要哀声祈求了。可嘴唇抖了两下，终于没有开口。
　　他艰难地吸一口气，又吸一口，硬下心肠，把惯常的冷静套在脸上，滚烫的热流在胸中翻涌，掀起一千丈的浪头。
　　五。
　　最后一个数了。
　　刘绍呼出一口气。就在他心里最后一声钟响马上就要敲起来、杵头已碰到钟身上时，狄迈忽然开口。
　　“好，我和你走。”
　　帐中静悄悄的，暖黄色的光从烛芯尖尖上滴落，穿过两道深色的影子，静谧无声地慢慢流淌。
　　狄迈看着他，脊背发着抖，却稳下声音沉声说道：“这些什么都不要了，就咱们两个，咱们两个一起走。”
　　于是钟杵在钟身上停了下来，只余下前面几道铜声悠悠地回响。刘绍眨了一下眼睛，看着狄迈，反应了一阵，好像才明白他说了什么。
　　无论是他还是狄迈，两个人谁都知道，这所谓“被舍下”的，不是什么别的，而是一个国家，是一个国家所代表的全部。
　　可狄迈竟然就这样答应了下来——刘绍先是觉着讶然，这讶然让他不由得有些发愣，但随后从内心深处又隐隐传出一个声音，仿佛在他心中早有一种确信，这声音说：因为这是狄迈啊！
　　可这时他瞧着面前的这双眼睛，仍像被什么摇撼了下，就像当初狄迈反反复复地问他是不是当真要和自己去葛逻禄时一样，他也同样问道：“你现在已经是摄政王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过一阵子把皇位上的那个取而代之，也不是没有可能。你十几年前就曾立下志向，如今眼看着它唾手可得，却要全都扔开，你舍得么？”
　　狄迈答：“舍得。”
　　刘绍吸一口气，压下心神，“半壁江山都已让你收入囊中，剩下的半壁也指日可待。称号建国、混一区宇，这送到手边的不世之功，你也舍得？”
　　狄迈答：“舍得。”
　　刘绍又问：“这么多年的筹划，总算一步步走到今天，忽然间万事成空，你也全都舍得？”
　　狄迈又答：“舍得。”
　　刘绍还要再说什么，狄迈却又吻住他，堵住了他的嘴。片刻后分开些，一只手却仍放在他背上，垂眼看着他道：“不必再问了，问得再多也是舍得。”
　　他摊开手，低头瞧瞧，忽然笑了一笑，两眼当中却没有笑意，反而像是快要哭了，“原先我想把这些都攥在手里，可是不行，那别的我全都不要，我只要你一个。好，就咱们两个走，往北，往南，往东往西，不管去哪都行，去哪都好，去哪都一样。”
　　他声音平静，可是说着说着，从眼里流出两道热泪。
　　刘绍怔了一阵，抬手想要给他擦去，却被他捉住。
　　狄迈在他手上捏捏，随后松开他手，下一刻却又抱紧了他的身体，伏在他肩头，不说话，只是流泪。
　　刘绍双眼发热，长吸一口气，定定心神，随后就听狄迈道：“刘绍，我身上疼得厉害……你摸摸我。”
　　刘绍于是把一只手塞进两人肚子中间，在他右上腹处摸摸，问：“这里吗？”狄迈点头，随后又摇头。刘绍又摸他胃脘处，问：“胃也疼么？”狄迈又点头。
　　刘绍忽地叹了口气。
　　听见他这一声叹，狄迈忽地激动，捏着他的肩膀，同他分开了些，带着点哭腔大声道：“你不肯爱我，我就是当真做了皇帝，也活不了几年！刘绍，我疼得要死，这辈子是不可能再熬过另一个五年半了！”
　　刘绍喉咙一涩，两眼之中，蓦地也涌上热泪。
　　他眼泪极少，也从不愿当着别人流泪，这会儿却并不忍耐，也不擦拭，把头贴在狄迈额头上，低声剖白道：“爱，我怎么能不爱你呢？”
　　说完，他像是终于松开一根绷紧的弦，肩膀垂下来，眼泪跟着落下，“你也知道……我即便不把自己当雍人看待，可死了那么多的人，我不可能再和夏国的摄政王好，只……只和你狄迈可以。说我自欺欺人也罢，什么都好，都没关系，只有你……你肯答应，我实在……我心里对你感激……”
　　狄迈忽地发出一声，像是呜咽，又像是别的什么，摇摇头，去吻他脸上的泪，没让他再说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瞧见刘绍在他面前落泪。
　　早在一个月前他就明白，他获得越多的权势、土地，就把刘绍推得越远。死去的人不可能活过来，刘绍肯让那涛涛黄河向后倒流，他同样也感激不尽。
　　他从下巴开始，一点点向上吻去，直到吻到刘绍那两只湿润的、温柔的、饱蘸着爱意、正毫不遮掩地看着他的眼睛，恍然间回到多年前的时候，不敢想自己竟然还能再见到它们，忍不住又呜咽了声，唇落不下去，忍着泪水颤声道：“我真不是在做梦么？”
　　刘绍眨眨眼，也抬手在他眼睛上面擦了两下，想让他好起来，微笑道：“谁知道呢？就是梦也陪你一道做下去了。”
　　狄迈再难自持，反而咬住手腕，呜呜地痛哭出声。
　　刘绍抱着他席地而坐，这会儿已经平静下来，见他流泪，就给他擦掉，流出泪，就擦掉，一整个晚上都是如此。
　　夜晚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长，好像天怎么都亮不起来，狄迈的眼泪也怎么都流不尽似的。
　　过了不知多久，狄迈止住泪，却不起身，仍躺在刘绍腿上，紧紧扣住他手，放在肚子上。刘绍任他拉着，又像从前每天一样，和他有了说不完的话。
　　雍国地界容不下狄迈，在夏国他又树敌很多，哪怕安排妥当了再走，也难保万全，南南北北哪也容不下他俩——这话刘绍没说。
　　他只是道：“等你把手头的事交代完，咱们两个可以去西域诸国，骑着骆驼，缠着头巾，把东边的东西卖到西边，再把西边的东西卖到东边——好像外面说烤肉好了，先不理了。”
　　“还可以去辽东。那里和你们葛逻禄一样，一年当中大半年都是冬天，雪齐腰深，常常推不开家门，去林子里蹲守几天，就可以猎到傻狍子。打不到猎，榛子、木耳、老山参，什么都能拿去换钱。”
　　“嗯……还可以去西南诸国。说是瘴疠遍地，但其实那边还是山清水秀的，主要看去哪，而且我吃过那里的蘑菇，很好吃，有机会你也应该尝尝，唔，以前我是不是送过你来着？现在那边有没有大象？”
　　“要不然去东南，去南边，到海岛上去……就去儋州好了。嗯，你最讨厌的苏东坡曾经就被贬谪到过那里，一年四季都不冷，连棉衣都省了。咱们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定居，自己盖房子，桄榔叶做屋顶，椰子壳做帽子……”
　　他打开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大部分时候狄迈都只静静听着，偶尔也插上一两句话。
　　有时赶上谁也不说话时，就听着帐里更漏叮咚，帐外风吹草叶、露水暗滴、秋虫私语，还有不知名的小兽匆匆掠过，一声一声，声声好听。
　　这些声音好像之前都不存在，只为了在这个晚上使劲美好，才忽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刘绍听了一阵，伸手推推狄迈，“你怎么不说话？刚才都变成豆子从眼睛里掉出来了？”
　　狄迈笑而不语，仰头看着他，同他对视片刻，不觉起身，揽住他的脖颈，对着他那只小喇叭，又缠缠绵绵地吻了上去。
　　金鱼玉带罗襕扣，皂盖朱幡列五侯。山河判断在俺笔尖头——
　　等闲掷，宁付水东流！


第134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九）
　　后来天快亮的时候，狄迈枕在刘绍腿上睡着了。
　　刘绍摸了摸他头发，又摸摸他手，过了一阵，也打了两个呵欠，想把他抱到床上去睡，可是刚一动他，狄迈就一乍而醒，半坐起来，问：“怎么了？”
　　刘绍被他吓了一跳。狄迈看着睡得很沉，谁知道其实睡这么浅。“没事，困了就上床睡吧。”
　　狄迈闻言怔怔，隐约记起与刘绍分开的日子里，有次夜里梦到他，他好像也是这么和自己说的，不由得有些恍惚，把手按在刘绍手臂上面使劲捏捏，随后松开他，抹一抹脸，“天快亮了吧？还有事，先不睡了。”说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从地上拉起刘绍，也在他屁股上拍拍。
　　刘绍忽地问：“昨天的急报上面写了什么内容？”
　　狄迈手上一顿，直起身来，却不急着说，反而问：“我和你说了，你会改主意么？”
　　刘绍笑了一下，随后敛去笑容，“是不是哪里又有屠城的事儿了？”
　　狄迈一惊，“你……”
　　刘绍其实昨天晚上就猜到了。什么事情让狄迈看了之后，大动肝火，却又不敢拿给他看？无非是雍夏之间结仇又深了一层。
　　他之前心灰意懒，不愿意过问世事，也鲜少与人交往，不知外面战势如何。后来开始多方留心，不仅从辛应乾、韦长宜等人处得知了些情况，平日里还时常与些雍人有所往来，耳目甚是灵通，不但知道如今东西两线战线推进到了何处，还知道夏人如今战事并不顺利。
　　狄迈南下之初，听从辛应乾之议，极力约束士卒，没再发生过屠城之举。
　　可后来夏人所占的土地越多，与雍人间的冲突也就越是剧烈，夏人军纪渐渐败坏，许多雍人百姓深受其害，对其极是仇视，每每抵抗激烈。
　　夏人战事不顺，愈发暴戾，虎狼之态愈显，之前虽然没再听过再有屠城之事，但也听说他们常有屠村之举。
　　但谁都知道这么下去，屠城也只是早晚的事。
　　昨天晚上刘绍原本想要说的话，并不是他最后真正说出的那些。
　　在回来的路上，他原本已下定了决心，哪怕身入《贰臣传》，哪怕被人唾骂，哪怕辜负那些战死的同袍，也顾不得了，非一条道走到黑不可。
　　他甚至想，他做不成王猛、崔浩，那就索性做个洪承畴，身在之日，别管什么旁人侧目，身死魂消，更哪管后人毁誉如何？
　　可那一封急报传来，便如一盆冷水浇凉了心火。
　　他恍然惊觉，不行，一个人既然长了心肝肺，那就是掏不干净的，那么多个人、那么多件事，他能忘却一阵子，却不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何况往后还将像现在这样，在他以为自己能忘掉的时候，一遍一遍地反复提醒着他。
　　哪怕狄迈也退上一步，当真为了他同雍国议和，约定两国从此不再交兵，且不说那些已经死了的人，就说从此却去三十年，这天下真能纤尘不动不成？
　　似这般南北割据，绝不会长久，纵然狄迈真能约束士卒，又约束众将，雍人也必有复国之念。那时两国干戈一起，又该如何？
　　一次两次还有能措手处，可时日一长，他又将自己、将狄迈置于何地？
　　人生百年，何必如此消磨！
　　狄迈见他猜到，先是吃惊，随后忽地拉住他手。
　　他不知道刘绍改过一次主意，却知道他昨天明明已经猜出屠城之事，却仍对自己说了那一番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刘绍却不愿让他说下去，赶在他前面问：“你打算如何处置？”
　　狄迈看着他，定定神道：“是东线的狄吾。他上次攻徐州不克，这次围攻月余，将士死伤万余人，三日前终于攻破此城，因麾下士卒愤恨，所以在破城之后……下的屠城令。”
　　“城中百姓具体死伤多少还不知道，一两日之内定会有消息传来。你放心，这事我会严厉处置，待查明之后，从主将到下面的士卒，但凡有关的，绝不姑息！”
　　刘绍心中急转：先想到徐州已失，夏人逼近淮水，接下来凤阳、淮安就成了关键，不知解定方布置了多少兵力、能否守住。进而想到徐州是座大城，狄吾既然是为了泄愤，不是为了掳掠人口，那么城中男丁不会被留下性命，只不知道狄吾一共杀了几天、城中还剩下多少丁壮。又想到万一徐州成了座空城，将来即便雍国收复此处，下一次再遇见夏人怕是更难守住。
　　但随即他心中生出的第四个念头是：这是徐州之祸，于雍国其他地方而言却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从此之后，雍国东南朝廷必须得做足了姿态，以免惹天下人齿冷，各地抗夏的义士也必定风起云涌，誓与夏人不共戴天，夏人再想拿下一座城池、再想前进一步，非得在地上留下四五倍的人头不可。
　　他沉吟片刻，对狄迈道：“事已至此，死人已经救不活了。让士兵把掠来的财物都交出来，怕也不易，只能对被杀的百姓善加安置。此外还有被掳掠随军的妇女，也都需得发给银子，送回原籍。金银器皿可以不交，但人必须送回，送回之后才能再说其他。”
　　狄迈答道：“放心，我明白。”
　　他让人打水进来洗了把脸，对刘绍道：“我去处置一下此事，还有些别的事情……估计要晚点才能回来，大概是午饭时候，或者能更早一点。你先睡一会儿吧。”
　　刘绍这才想起来，前天晚上胡闹了一宿，昨天晚上也没合眼，无怪现在两道眼皮一个劲地往下耷拉。
　　他瞧瞧狄迈，看他眼皮也泛着红色，对他道：“嗯，你注意身体。”
　　这句话十分寻常，但在今天之前，他还绝不会对狄迈讲。狄迈闻言愣了一下，随后心中一热，顾忌着有侍候的亲兵在旁，只应了声，就掀帐而出。
　　刘绍自从回到围场，还没见着自己的营帐长什么样，他也懒得麻烦，索性脱了衣服，借着狄迈的床，躺上去准备睡上一觉。可是两天没睡，身体发沉，脑子却转得一圈圈转得飞快，像是里面有只耗子在蹬，竟然好半天没有睡着。
　　他像是在怒涛当中航行的一个船长，手把着船舵左右摇摆了数月，在几个时辰之前才终于下定决心，再不犹豫，朝着一个方向打死了舵。
　　从此之后，他自己往后的数十年、狄迈之后的数十年，甚至于雍夏两个国家，无数人的命运都将为此拐一个弯。
　　他就是心再大，怕是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觉。
　　过了不知多久，好容易有些迷糊起来，零零散散的梦境若有若无地够到了他的衣角，却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刘绍烦躁地睁开眼，听居然是狄显要召见自己，微一沉吟，彻底清醒过来。
　　他让人取来一身干净衣服，一面换上，一面在心中暗想，他和狄迈一同失踪了半日，回来后又躲在帐里不出来，难免有几分惹眼。狄显叫他，十有八九是因为狄迈，不然料他也不会无缘无故对自己这一介白身有什么兴趣。
　　狄显与狄迈的关系具体如何他还不清楚，可是用脚后跟想想就知道好不到哪去，狄显叫自己过去，多半没安什么好心，只是皇帝有命，也不好推拒，况且围场四周都是狄迈的兵马，料狄显也不敢轻举妄动。
　　刘绍弯腰蹬上靴子，保险起见，让人把此事告知狄迈，有意磨蹭了一阵才动身，走出帐外，跟狄显派来的人走了。
　　狄显一身箭衣，看来刚打猎完回来，头上还有一层薄汗，内侍正在旁边为他擦拭。
　　他神情极是自然，见到刘绍之后，绝口未提狄迈半个字，只问了问刘绍被俘之后，在长安这半年情形如何。
　　刘绍一一作答，说话间视线不动声色地在他脸上转过一圈。
　　先前狄显入城时，他曾远远瞧见过他几眼，但看得并不清楚，这会儿面对面坐着，才发觉几年不见，狄显竟然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他离开葛逻禄时，狄显才不到十岁，小小的一个，坐在龙椅上面，脚都挨不着地。这时再见，狄显已成了半大的小子，一张脸脱了些稚气，变得瘦长了些，有意端起架子时，倒有几分像那么回事。
　　刘绍心中隐隐约约生出来个念头，但当着狄显的面，也不多想，以免面上露出异样，给自己增添麻烦。
　　在他打量狄显时，狄显同样也打量着他。
　　他先前听说狄迈不打招呼忽然失踪，身边只带了一个雍人，便留心让人查那雍人身份。原以为会很难查，谁知朝中知道这人的大臣倒当真不少。
　　朝中有人是狄迈死党，即便他是皇帝，对他也总是遮遮掩掩，不肯吐露实情。但也有些人毕竟对他忠心，听他问起，便将知道的事情都告诉给了他。
　　从那些人口中，狄显才得知，原来这人就是雍国曾经的宣大总督刘绍。
　　他还得知，刘绍居然曾经在他夏国为官，自己小时候或许还见过他。
　　后来此人出卖他夏国大军动向给雍人，更又叛逃出去，回到雍国之后更是负隅顽抗，领兵抗拒他夏国天兵多年，可以说是罪大恶极，罪不容诛，绝非曾图之流可比。
　　依他看来，这等人就算主动投降，也定不能留其性命。
　　据说狄迈也把他当做仇人看待，还曾在两国当中放出话去，说一旦刘绍落在他手里，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可后来刘绍果真落到他手里后，他反而又不杀他，不但不杀，连囚禁都不肯囚禁，还让他住在他在长安原先的家中，这次围猎更是把他带在身边。
　　他料想其中定有重大缘由，说不定会对自己有用，可是仓促间猜不出来，拿话探了刘绍几句，一无所获，只觉他在和自己弯弯绕，口中没有一句话落在实处。
　　他本来就对雍人没有什么好感，原以为像辛应乾这种人就已经狡猾到了极处，却没想到今天又碰上一个更让人心烦的，聊过一阵之后，不禁心中有气。虽然见这人长得还算过得去，不悦之情已极力克制，面上却仍是露出些厌烦来。
　　刘绍瞧他，就像瞧一汪清水，见状有意逗弄他，故意做出一副愈发恭谨的神态，先称赞摄政王对自己如何深恩厚意，自己如何碎首难报，又称赞狄显少年天子，英睿非常，给狄显夸得又喜欢、又膈应，仿佛吞了只蜜蜂，带着甜味儿在嘴里嗡嗡嗡地飞。
　　他甚至开始想，狄迈留这人一条性命，说不定是因为喜欢他说话好听，再要么就是看他生得好看。
　　正暗暗思索间，忽然帐帘拉开，还没听见门外侍卫通报，就见狄迈已大步走入，裹挟来帐外的一阵寒意，阴沉着脸，身上威势逼人，进门之后，先看看刘绍，又转眼看了看他。
　　狄显事先在心里早有准备，可当真见到狄迈后，仍是忍不住心中一跳，两手拢在一起捏了一捏，极力镇定之下，面上还是僵硬了一瞬，随后勉强笑道：“四哥怎么这会儿忽然来了，不知有何见教？”
　　狄迈见了他，并未行礼，只略欠一欠身，随后道：“臣来看看。”说着，自己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狄显见他如此倨傲，面上挂不大住，一瞬间压了压眉头，又马上展开了，笑道：“朕瞧这雍人面生，好像没在朝中见过，就叫他来问了问。四哥要是急着要人，把他带走就是，要是没别的事，朕要先歇了，晚些朕要设宴，四哥不妨也带上他。”
　　狄迈微微抬头，答了声“是”，随后竟然也不客套两句，起身就带刘绍离开了。


第135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十）
　　从狄显处出来，狄迈还有事情忙，刘绍自己带人在林子里打了会儿猎，野猪自然是没再碰上的，即便碰上了他也不打算照量，猎了两只野兔，一左一右挂在马上，不算空手而归。本来已经满意，谁知回来路上，忽然碰见一只小鹿。
　　一开始时他倒并没瞧见，只觉着草丛中有什么一闪，窜出来道棕色的影子，背上几颗浅黄色的斑点，头上无角，尾巴只有短短一团，从草丛中一跃而出，在眼前倏忽掠过，刘绍还未来得及搭上箭，就见那影子上下跳动两下，眨眼间已跃到数丈之外。
　　他这时才看清那是只小鹿，本来自觉无缘，打马要走，却见那鹿并不跑远，远远地站定了，回头瞧着他们。
　　刘绍想起来，鹿这动物跑得快，但习惯不大好，总是跑远一点就回头看人，倒可以试上一试。念头一动，忽然猛地一踢马腹，座下马疾射而出，同时人已搭上了箭、张圆了弓，瞄准了那头小鹿。
　　那鹿受了惊吓，转身就跑，长长的脖颈一扬，从草间高高跃起，划一道弧线，又落回乱草当中，只隐隐约约露出头颈和半只脊背，背上的斑点在草丛当中乱晃一阵，又倏忽跃起，蹦跳着在青草间时隐时现，让阳光一照，一身绒毛仿佛洒上了一层金粉，光彩动人，美妙难以言说。
　　刘绍便没出箭，缓缓松下弓弦，更又放缓了马，并不追赶。
　　谁知那鹿仍不跑远，见刘绍不再追他，跑到一处高岗上，又站住四蹄，歪头朝他瞧过来，瞪着两只黑黑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狄迈派来的亲卫问：“大人，不追么？”
　　刘绍把箭插回箭囊，“如此灵物，杀之可惜，回去吧。”
　　话音刚落，就见那鹿脖子一歪，扑簌簌一声栽倒在草里，草间隐约能瞧见抹白色乱晃一阵，是箭杆上的翎毛。
　　狄显从另一侧打马登上高岗，弯腰拿卷起的马鞭在箭杆上拨拉两下，呵呵一笑，高声对刘绍道：“倒让朕抢先了。”说完挥一挥手，招呼刘绍过去，身后侍卫上前来，小心捡拾起死鹿，挂在马上。
　　刘绍无法，只得打马上前，心中暗道：上午刚打过猎，下午又出来玩，一天也没个正事，这皇帝——转念想到狄显没事可做，还都要归功于狄迈，倒不是人家自己乐意，便没再往后腹诽。
　　他上前去，在马上对狄显施了一礼。狄显摆一摆手问：“怎么没瞧见摄政王？”
　　刘绍心说：我俩又没绑在一块，见着一个了就非得也见着另一个。面上却十分恭谨，“回陛下的话，摄政王在何处，草民也不知。”
　　“草民……”狄显咂摸一阵，“朕记得你归降之前，曾是总督的高官吧？怎么摄政王始终不曾为你在朝中安排官职？”
　　刘绍苦笑道：“草民毕竟身份特殊，曾经……曾经做过些混账事，得罪过摄政王，能留得一条性命，已是摄政王格外开恩，岂敢再想其他？”
　　狄显暗道：看来狄迈并不完全信任于他，但不杀他，还把他带在身边，那是因为什么？
　　他眨眼间把刚才的鹿忘在脑后，携着刘绍，一面往营地处走，一面在心中盘算，忽然又问起刘绍做宣大总督时的事。
　　刘绍挑挑拣拣地说了，有意多说废话，掺杂进去，一说说上好半天，狄显却一时听不出来，只觉着他十分忠诚，不像其他狄迈的死党那般对自己半遮半掩，无论问什么都要吞吞吐吐。
　　不知不觉就回到营里，宴席已经摆好，同行的大臣都已落座，狄迈也已在正首旁边的第二张桌子前坐下，早收到消息，瞧见他们一起回来，并不吃惊。
　　狄显让人把鹿抬上来，笑道：“听四哥的，果然射死一头，正好今天晚上烤了，给诸位臣工都尝尝。”
　　众人纷纷谢恩。
　　狄显走到正首的桌案前准备坐下，瞧刘绍偷摸往后走去，叫住他道：“刘绍，朕的话还没问完，你坐在朕旁边。来人，再搬个马扎来。”
　　狄迈朝他瞧去一眼，狄显笑呵呵的，装作没看见。刘绍无法，只得转回来谢恩，等狄显落座之后，才满面拘谨地坐下，两手搭在膝上，看样对这份御赐的殊荣十分不惯。
　　在场的夏人中有同刘绍交战过的，知道他是什么人，见他这会儿大摇大摆地坐在皇帝身边，不禁对他怒目而视，却不敢多说什么，只好也跟着坐下。
　　几个雍人降臣，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各有思量，自是不足为外人道。至于辛应乾，不动声色地瞧瞧狄迈，瞧瞧刘绍，又瞧瞧狄显，心中打了一串鼓点，回去又是一宿无眠，便是后话了。
　　席间，狄显又继续同刘绍谈及他做宣大总督时的事，刘绍依然七分真、三分假，囫囵地应付他。为了不想让他发问，就说得格外的多，时常引得狄显前仰后合，如此几次之后，刘绍就察觉身上好像有什么在扎，转头一瞧，是狄迈正在瞪他。
　　被瞪过几次之后，刘绍也收敛了些，收了收话匣子，结果狄显转头又问起他在葛逻禄时的经历。
　　刘绍瞧瞧他，索性答道：“草民原先在草原时，一直是在四王府，给摄政王做事。”狄显“啊”了一声，瞬间不说话了。
　　刘绍曾经的经历，知道的人不算少，藏也藏不住，狄显日后要是有心，让人一查便知，这时倒也没必要刻意瞒着。这话说出，仿佛一剂猛药下去，彻底绝了狄显的念想。
　　之后狄显始终对刘绍兴致缺缺，几乎忘了旁边还有他这个活人，只顾自己吃肉喝酒，有时和旁人说几句话，只当他不存在，或许暗地里还觉着他面目可憎，不过那就无从得知了。
　　刘绍也不觉着不自在，拘谨样也不装了，神情如常地坐在皇帝旁边吃起东西来，甚至还因为中午没怎么吃饭，吃得比平时更多，引得旁人不住瞧他。
　　宴饮当中，照例有些葛逻禄的歌舞，因为席间雍人降臣极多，破例加了几支雍人舞蹈，之后就是摔跤。一次只上来一人，胜者一直留在上面，直到被人摔倒为止，留到最后人的赏银一千两，几个葛逻禄壮士全都铆足了劲儿，倒是有些看头。
　　这些人身量相当，小半个时辰才比了七八场，终于决出一个魁首，领过了赏银，正要下去，忽然，狄迈站起来道：“好久没活动活动了，咱俩试试。”说着已绕过桌子，走到中间。
　　刘绍给自己倒了杯酒，低头晃晃酒杯，听狄迈咳嗽一声，也不抬头，又夹了一块鹿肉放进嘴里。
　　狄迈也不动作，站定了脚步，又咳了声。
　　刘绍把酒慢慢喝了，随后又倒上一杯。等狄迈咳第三声时，他终于撇撇嘴，抬起头来。
　　狄迈的咳嗽病这才好了，转回身摆开架势，岔开两腿，含胸拔背，两只手臂张开，微微抬头盯向前面。
　　在他对面，刚得了赏银的那人满面惶恐，把银子还给旁人，先在裤子上搓了搓手，连说了几声“得罪”，才向前两步，朝着狄迈抱了上去。
　　刘绍心想：狄迈还当自己是在四王府的时候，现在他再上场，不用比就已经知道胜负了，又有什么意思？
　　果然没过多久，狄迈抱着那人刚一拧身，还没见如何用力，那小山般的壮汉就倒在地上，肉涛乱颤，有如波翻浪涌，久久才息。狄迈一愣，随后笑笑，挥手让他起来。
　　那人起来后，也不说话，缩肩弓背，急匆匆就往下跑。狄迈叫住他，让他把银子拿着，他如蒙大赦，回来取了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席间众人趁此机会，无不大吹特吹，称赞摄政王如何神勇无敌、独步天下、举世无双。狄迈正正腰带，减了些兴致，没有应声，面上却微带笑意，正要回到席间，狄显却忽地站起来，“四哥，朕和你试试！”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一静。
　　刘绍又倒了杯酒，暗道：这才有点意思。
　　可是等狄显站到狄迈旁边时，他才发现狄显比狄迈矮了足有半个头，因为这两年个子蹿得太快，身上肉挂不住，瘦胳膊瘦腿的，像是棵稍微结实点的小树，看着恐怕没有几分胜算。除非有意让着他，不然狄迈就是站在原地让他摔，也未必能让他扳动一二分。
　　刘绍心思一转，有些怀疑狄显上前去不是比试，是想看狄迈肯不肯给他这做皇帝的弟弟一个面子，但瞧他一脸的天真无邪，也拿不太准，略一沉吟，转头瞧了狄迈一眼。
　　狄迈同他对视片刻，随即就转开了眼，瞧向狄显，脸上仍带着点笑意，“陛下，如此臣就冒犯了。”
　　话音未落，人已出手，两只手一上一下，分别扳住狄显的腋下和侧腰，腰下猛地一沉，带着两手同时用力，将他转过半圈，向下按去。
　　狄显没料到他不打招呼就忽然发难，只来得及把手搭在他手臂上，全然不及反应，下一刻后背一痛，人已砸在地上。
　　他懵了一瞬，随后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忽然听见席间竟然有几人公然叫好，脸色一霎时涨得通红。
　　狄迈笑吟吟地低头瞧他，还朝他伸来一只手，“陛下年幼，臣尽量放轻了些，没伤到陛下吧？”
　　狄显没接他这只手，自己爬了起来，抖抖衣衫，看面上神情似乎是想笑，却笑不太出来，一张脸纠结了一阵，终于微沉了下去，“四哥哪里话，朕哪会那么容易伤到。”
　　狄迈就收回了手，也不在意，“如此就好。”
　　狄显忽然问：“四哥今年……朕没记错的话，三十有一了吧？”
　　“难得陛下记得臣的生辰。”狄迈微微欠身，算作惶恐。
　　“那不知再过几年，四哥还摔不摔得朕了。”狄显冷冷道。
　　说罢，他自己马上一愣，抿了抿嘴，显出几分懊悔，不等狄迈回话，几步就回到桌案后面坐好。
　　狄迈站在原地，转身瞧他，一句话没说，反而笑了一笑。
　　刘绍心思一转，动了杀心，面上却也不显，反而笑盈盈地给狄显斟了杯酒。
　　狄显接过，气冲冲一饮而尽，随后慢慢搁下杯子，面色已和缓了下来，又同人谈笑自若，还故意同刘绍也说了几句，以示自己对狄迈的人也一视同仁。
　　刘绍答过他的话，见他转去别处，也收回视线，低头瞧着杯中酒，把杯子转过一圈，看着水面不住轻晃，心中道：总得把事情都处置妥帖了，才能安安稳稳地走，免得日后悔不当初。
　　瞧了一阵，把酒杯举起，仰头一饮而尽。


第136章 谁羡当时万户侯（一）
　　宴席结束，刘绍回到自己帐中，这会儿才知道自己的营帐长什么样子，可惜没待多久，营帐就被收拾了起来，说是要马上赶回京城。
　　一开始刘绍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后来才知是狄显下的命令。
　　狄显大概是被落了面子，心里膈应，一刻也不愿意多待，下令连夜赶回不说，还说第二天一早要如常朝会。
　　狄迈也无异议，一行人便即连夜动身。
　　回去的路上，刘绍没有骑马，进车里睡了一觉，再睁开眼时已经回了城里。
　　狄迈怕太惹眼，没和他同乘一车，入城之后就去了早朝。刘绍让车架停在鄂王府，让人打了桶热水，进去之后，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他一面洗，一面随意地转着心思。先想到狄显的事，又想到街上守着的那几个吴宗义的亲兵，再想日后怎么和狄迈脱身，想他手中那些权柄如何处置，想自己如何对鄂王交代，桩桩件件都是烫手的山芋。但他丝毫不觉着心烦，既然决心已定，世上就没有难事，无非就是一件一件地做罢了。
　　他慢慢想着，大概是热水里太舒服，没过多久就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过了一阵，老仆在外面唤他，问他有没有什么吩咐，刘绍闻声醒过来，知道他是听自己这边半天没有动静，特意过来询问，应了一声，起来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让他把水拿了下去。
　　外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窗外凉风阵阵，时不时从人身上拂过。
　　刘绍披散着头发站在窗前，瞧见池塘中的荷叶几天不见，都已枯败零落，雨点打在上面，噼啪有声。雨落在石砖上面，汇成几道小河，在砖缝间悄悄流淌。
　　庭院中的树木仍然茂密，在雨中沙沙地点着头，时不时有一两片叶子落下，掉在小河上面，变成一只只小船，被水流缓缓载走。
　　一辆车架停在大门外面。狄迈跳下车，旁边一人给他撑伞，他自己接在手上，让人等在外面，打着伞朝院里走来。
　　他走了两步，在窗户后面瞧见刘绍，对他笑了笑，脚步不停，踏着小船和小河穿过庭院，走到檐下，随后，门口传来硬底靴子踏在石阶上的喀嗒响声，从下到上、由远及近，再然后是收伞时的哗啦一响。
　　刘绍从窗边走过来，看着狄迈收起了伞，拿在手里甩了一甩，小皮纸外霎时水珠飞迸，一片片泼在石阶上。
　　狄迈把伞拄在门外，进门时先搓搓手，感叹道：“早上时还没有这么凉。”
　　“一场秋雨一场寒么。”刘绍道。
　　他随口一说，不觉着有什么好笑，可狄迈听他说完之后，乐了好一阵。刘绍一头雾水，问他：“有什么好笑吗？”
　　狄迈摇摇头，从鄂王府的老仆手里接过盏热茶，抱在手里几口喝了，问刘绍：“刚沐浴过啊？怎么不等我一起。”
　　刘绍有几年没和他说过那些不着调的话了，这会儿想说，却不像从前那样信手拈来，甚至还有些不惯，闻言顿了好一阵，才答道：“怕和你洗完腰疼。”
　　狄迈又笑，简直有点乐不可支。刘绍瞧着他，渐渐地，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原先只觉着松一口气，这会儿大概是受了狄迈感染，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种说不出的快乐。这快乐厉害得很，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就从指甲大点高高地膨起来，眨眼间填满全身。
　　他上前一步，揽过狄迈，抱着他吻了一阵，问：“吃饭了吗？我都饿了。”
　　狄迈把手伸到他背后，一点点捋着他因为还没擦干而抱成一绺绺的头发，“没吃呢，我也好饿，去我府里吃吧。”
　　刘绍知道他是在邀请自己去他的摄政王府里住，一时有些沉吟。他刚才想了些离着很远的事，近在眼前的这个倒没来得及思量。
　　他搬到狄迈府里住，不可能完全避人耳目，传出去后惹人非议还是小事，最怕的是消息传回雍国，各地战士都以为他和曾图一样，也铁了心投降了夏人，士气必然受挫。
　　狄迈见他沉吟，摸着他头发，又补上一句，“你不放心，我派些兵马来把你接过去，让他们都以为是我见色起意，强抢民男好了。”
　　“消息传出去，那些雍人肯定都恨得牙痒痒，心想这个夏国的摄政王真不是个东西，竟然连男人都不放过，可怜我前总督落入狼窝……”
　　刘绍听得好笑，打断道：“得了，我跟你走。”
　　“真的啊？”狄迈问，“那雍人就会改成想，咱们这个前总督真不是个东西，居然为图富贵自荐枕席，爬上了夏国摄政王的床……”
　　“反正爬都爬了，”刘绍哼了一声，“再说大体上倒也没错，其他的就任人评说了。走吧。”
　　听狄迈胡言乱语的功夫，他想到，自己住进狄迈府里，固然会坏雍人士气，但日后他把夏国的摄政王拐走，夏国上下更不知如何动荡，更不必提他们士气如何。
　　狄迈肯答应此事，必然是也想到了这里，他吃甘蔗自然也不能光吃甜的那头，只可着好处去占。旁人如何议论他，都由他们去了。
　　狄迈也不再问，从旁边取来布巾，转到他背后，“那先把头发擦擦再出去。”
　　刘绍搬了把椅子坐在上面，让他帮忙擦着，头皮被弄得一阵阵发痒，却不疼，渐渐发起了呆，构想起旁人会怎么说他，忽然想到“男宠”一词，猛然间一阵恶寒，肩膀抖了抖，狄迈停下手问：“弄疼你啦？”
　　“没有。”刘绍拢拢头发站起来，“差不多就行了，一会儿就自己干了。走吧，先去吃饭，晚点我再回来收拾东西。”
　　现在毕竟还是秋天，外面天气也不算太冷，狄迈就没再坚持，把半湿的布巾随手挂在了椅背上。
　　松开手的那时候，他忽地想到，自从自己做了摄政王，还没有给刘绍擦过头发，心中闷了闷，下意识地想起自己攻破金城、制住狄广那日。那时他得意至极，以为天下事无不可为，可天可怜见，从那之后，他可曾有过一日开怀？
　　他去门口取过伞撑开来，朝着刘绍那边让了让，“那走吧，车架都在外面。”
　　刘绍府里自然不缺伞，这会儿却也没让人再取一把来，就势钻进狄迈伞里，和他肩贴着肩，一起往院外走去。
　　走到门外，才瞧见外面足足有数百人，都披坚执锐，盔甲分明，刘绍一时愕然，站住了脚，瞧向狄迈。
　　狄迈就也跟着站住，把伞打在两人头顶，偏头对他笑道：“比起让那些雍人恨你，我看还是让他们来恨我为好。”
　　刘绍怔了怔，随后应了声什么，可是声音很低，听不太清。
　　狄迈倒也没问，挥了挥手，旁边便有几个兵士装模作样地架起刘绍，把他送上了车，狄迈随后把伞扔给旁人，一矮身也进了车里。
　　下车时又是同样做了做戏，等进了摄政王府里面，兵士就把刘绍松开，退到旁边。
　　刘绍和狄迈并肩往里走着，两个人又是只撑了一把伞，伞柄让狄迈牢牢攥着，偶尔有阵风来，头顶的伞连晃都不晃上一下，只随着他的脚步上下轻颠。
　　刘绍忽然道：“这条道我走过上百回了，总是觉着很长。”
　　狄迈心中一热，故意问：“那今天呢？”
　　刘绍却答：“今天……今天觉着更长了。”说完自己先笑了两声。
　　狄迈知道他是故意的，笑也不是，气也不是，忽地把伞一扔，一把抱起他来，快步往屋中跑去，一面跑，一面问：“现在还长吗？”
　　这会儿正是雨大的时候，上面没了遮蔽，雨就劈头盖脸地下来，偏偏狄迈还不在回廊里走，故意绕到院子里面，刘绍被雨浇得睁不开眼，抹了好几把脸，没答他话，高声道：“这不是更像强抢民男了吗！”
　　狄迈答：“抢的就是你！”
　　“啊——”刘绍大叫：“救命啊——”
　　他话音刚落，狄迈已跑进屋里，把他扔在床上，压上来按住他胸口，“你叫，叫也没有用——”
　　话没说完，刘绍已两手揽过他的脖子，一仰头吻住了他。
　　这一次两人吻了许久。狄迈原先还拿手臂撑着自己，后来慢慢松了劲，摸在刘绍腰侧，身体没了支撑，整个人都压在了刘绍身上。
　　刘绍也不抗议，只是不住吮着他的唇，拿舌头撩拨着他，把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
　　过了一阵，狄迈稍稍抬头，同刘绍分开，低头向下瞧着他。
　　雨水从他头上落下，一下下打在刘绍脸上，弄得刘绍时不时眯一下眼。
　　狄迈看着他，忽然希望自己头发上沾的雨水再多些，最好永远也淌不完，心中忽地颤了颤，像被什么拨弄两下，他一低头，又慢慢吻了回去。
　　他想不出之前他是怎么能忍受和刘绍分开那么久的。他能算出分开的日子有多少天，但不愿意算，只要一想，心里就难受得厉害。往前想想这几年来的每一天，都觉十分可怖，不明白是怎么过来的——他明明连半天都没法再同刘绍分开。
　　刘绍把手插进他被水打湿的头发里，又慢慢移到鬓边，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颊侧摸了两下，忽然同他分开，没头没尾地道：“瘦了。”
　　狄迈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低声问：“是么？”
　　刘绍两手抱着他腰，偏过头，拿下巴一下下在他耳朵旁磨蹭着，也低声答：“是啊……”
　　他想起之前在葛逻禄时，也和狄迈分开过一次。那次时间很短，印象里只有三个多月，之后他再去找狄迈的时候，好像也发现他瘦了一点，不过那时从脸上看不出来，只是感觉他身上少了点肉。
　　不像现在，摸他的脸，怎么摸都觉着和之前好像不大一样，瘦岩岩的，哪里像个养尊处优、春风得意的摄政王了。
　　他抬起只手，摸摸狄迈的头发，沾了一手的水，又补上一句，“不过还是挺沉。”气得狄迈在他身上猛地一耸，刘绍惨叫一声，直呼肋骨被压断了。
　　狄迈半个字不信，但还是从他身上起来，哼了一哼，伸手解他衣服，“我查查断了几根。”
　　“你那是真心想查吗？”刘绍仰躺在床上，忽然笑起来，“我看你是馋我身子。”
　　狄迈听他忽然说起怪话，耳朵一热，随后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喜欢。
　　中间那么久的分别好像一瞬间被折叠成薄薄的一片，更久远些的过去和此时此刻撞在一起连了起来，再往前望，还有无穷无尽、无边无涯的未来，一天一天，望不到头。
　　他没再解刘绍的衣服，反而握住了他的手，瞧着他不说话，任他占了嘴上的便宜，暗暗在心中想，无论再有什么事，他和刘绍从此不可能再分开了。


第137章 谁羡当时万户侯（二）
　　刘绍被雨浇透，之前身上和头发是白洗了，只好又洗了一次，这次总算是和狄迈一起。
　　沐浴时临要走火，箭在弦上，却发现狄迈后头不大对劲。
　　之前两人在野地里没轻没重，加上几年没有做过，当时就流了点血，后来狄迈先去打猎，后去处理事务，再然后又是赶回京城，早朝后又单独见了几个大臣……结果居然到现在还没上药。
　　刘绍在他后面瞧瞧，当真有些凄惨，想帮他上药，才知道狄迈府中没有准备这个。
　　“这么悲观啊？”刘绍拿清水给他撩了撩，“再说都好几天了，你也不知道喊疼。”
　　狄迈皱了皱眉，却没躲，也没搭他前面那句的话茬，“现在让人出去买点。”
　　“不用买，我府里就有，让他们搬东西的时候一块带上。”
　　狄迈两手扶在池子边上，回过头来，“嗯？”
　　刘绍又补了一句，“辛应乾送的。”
　　狄迈眉头拧起来，“他送你这个做什么？”
　　“你猜。”刘绍故意道。
　　狄迈转回身来，两手按着他腰，一点点往下滑去，“我不猜。”
　　刘绍稳了稳呼吸，向后靠在石台上，两手搭上去，呵呵笑了两声，“他以为我要用。”
　　狄迈朝他压过来，“你也摸摸我。”
　　刘绍笑笑，手伸进水里，激起哗啦一道水声，凑上前又道：“他还送了点‘别的’，嘱咐我妥善使用，好让、嗯……好让‘圣宠’不衰……你想不想瞧瞧？”
　　狄迈愣愣，随后哼了一声，隔空骂了句“马屁精”。说完却笑了，低一低头，轻轻在刘绍肩头啃了一口，闲着的那只手按住他肩上微微隆起的肌肉，又慢慢挪到旁边，在他的肩胛骨上摸摸，手指按下去，急喘了一声，不再说了。
　　之后两人从水池里出来，擦干了身体，换了身干净衣服，刘绍歪在椅子上，摸摸肚子，叹口气道：“早就说饿，还没吃上，你这儿有什么好吃好喝的招待？”
　　狄迈第二次给他擦起头发来，闻言在他身后道：“你想吃什么都有。先垫两口，晚上给你弄些好菜，再喝两杯。”
　　刘绍问：“下午你有别的事吧？”
　　“嗯。”狄迈应了一声，“有些事要忙。对了——”他声音蓦地低下来，“徐州清点的情况传回来了，死了五万三千多人。我已经让人去查明情况，将狄吾和其他所有涉及到的将帅押解回京，必然严惩不贷。”
　　刘绍默然一阵，没再追问，反而忽然说起之前的事，“葛逻禄人在草原上每征服一个部落，一向喜欢杀死男丁、掳掠妇女，多少年来都是如此。你南下之后，却反复约束士卒，不让他们再像从前那样，是因为动了恻隐之心，还是因为……觉着只有这样才能得雍人的天下？”
　　狄迈手上顿住，“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刘绍听他声音低沉，忙道：“你放心，我只是随意问问，没有别的意思。有句话叫‘论迹不论心’，你肯尽力约束士卒，不论因为什么，都比纵兵为乱要好上很多了。”
　　狄迈弯下腰，把下巴搁在他脑袋上面，两手放在他肩膀上，不肯回答他，“反正你说‘论迹不论心’，你问点别的，问别的我就答你。”
　　他不肯直说，那就是后者无疑了，刘绍听来，悄悄在心里叹了口气。
　　可虽然如此，见狄迈不肯以伪辞矫饰，欺瞒自己，仍然承他的情，又道：“其实那些将军和士卒愿意追随你一道南下，无非是为图富贵而已。但你军令十分严格，一路上攻破那么多城池，都不许他们劫掠，只按照这几年的规矩，凭军功封赏。众人所得，照他们原本能得到的少了太多，时间一长，他们难免离心，指挥不动。”
　　刘绍背对着狄迈，摊开只手，慢慢道：“这时候要是再对他们管束过严，怕是人无战心，兵士们不肯再出力气，天下也就不好打了。原本由你压着，倒还好些，如今你坐镇京城，不再亲征，东西两线都由旁人领兵，几路主帅威望都不及你，强要约束手下士卒，让他们一点不许劫掠，是痴人说梦，一月两月还可支持，时间一长必定管束不住。”
　　说着，刘绍转回头来，额头几乎和狄迈的碰上，“我也知道你的难处，摊子铺得这么大，有些事也不全由得你。徐州之事，你是三军统帅，又是摄政，应当担责，不可能推给别人。”
　　“但我心里并不怪你，即便会怪，也只算在你要抢夺雍人江山这一笔账里，不会另记一笔。况且这笔已经到此为止，你不必……”他斟酌了下，“不必每次说到都小心翼翼，怪可怜的。”
　　狄迈心中发热，绕到椅子前，不出声，低着头定定地瞧他。
　　他从不觉着自己做了错事，只在想到刘绍和在刘绍面前时除外，但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刘绍肯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他想吻刘绍，可是这一天已吻得太多了，想抱一抱他、摸一摸他，但像这样的亲近也已经没法再多一分。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爱他，瞧了他好一阵，最后只是低声道：“我曾经以为……你会永远恨我的。”
　　“跟你说了两次了，你都不信。”刘绍站起来，把他按进椅子里，接过布巾，不由分说地也给他擦起来，“你放心，我在啃树皮的时候也没恨过你片刻，别的时候就更不可能了。”
　　他不愿在对着狄迈时显出某种受害者的高高在上，说这番话也只是顺手解开两人中间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结。
　　在他心中，战败了就是战败了，狄迈就算愧疚，也应该是对着雍人的将士和百姓，不要冲着他来，就算不肉麻，也让人怪不自在的。
　　狄迈忽然把手伸到脑袋后面，按住他手，回头道：“怎么待我这么好？”
　　刘绍好笑，“不恨你就算待你好啊？”他不想让狄迈想得太多，有意打了个岔，“要是啃树皮的时候恨你，那吃你们家的烤猪肉的时候，是不是得往死里爱你才行？”
　　狄迈闻言笑了一阵，随后摇头，“不是……我其实是说，之前总是我给你擦头发，让你也帮我擦的时候，你不是让我找下人，就是让我自己动手，再要么就是眼睛一闭、开始装睡，总之十次有九次都不肯答应，这次怎么肯了？”
　　“告状是吧！”刘绍把布巾盖在他脑袋顶上，拿手使劲揉了两把，搓得狄迈脑袋和笑声一道乱晃。
　　他毫不手软，低头恶狠狠问：“十次九次的都记得那么清楚？怎么，你有一张纸单独记这个么？”
　　狄迈笑道：“大概是有吧……”声音从布巾后面传来，被捂得闷闷的，“以后我看还是……还是我自己擦吧——要打结了，打结了……”
　　刘绍把布巾从他脑袋顶上拿下来，就见狄迈头顶乱成鸡窝，发梢却还在往下淌水。
　　他于是在狄迈发尾处囫囵了两把，算作完成任务，拍拍他道：“别忘了把这次记下来。某年某月某日，刘绍擦头发一次。”
　　狄迈靠在椅背上，喘一口气，“记下了。”抬头看看他的头发，再摸摸自己的，故意叹气道：“哎，都是擦头发，怎么差这么多。”
　　“这说明你的水平更高。”刘绍答道，“所以以后你擦咱们两个人的。”
　　“好，你说得也有道理。”狄迈一本正经地应了下来，“能者多劳么。”
　　刘绍拿手指给他把鸡窝捋了捋，发现捋不太开，就放弃了，自己拍拍屁股去找饭吃。
　　狄迈无奈，自己梳了半天，总算梳开，匆忙赶到饭厅时，发现刘绍总还算有点良心，装模作样地直直坐在桌前，筷子搁在桌上，看样子正在等他。
　　可仔细瞧他的脸，好像比刚才隐约胖了一点，再多瞧两眼，似乎是两腮微微鼓起来了些。狄迈站在他跟前，低头审视片刻，问：“没偷吃吧？”
　　刘绍不开口，拿眼神示意他，“说什么呢？没有的事。”
　　狄迈狐疑地拉开椅子，在他旁边坐下，眼睛始终盯着他，瞧刘绍下巴动起来，显然是在偷偷嚼着什么东西，又问：“真没偷吃？”
　　刘绍喉结一滚，这才神情坦荡地张口答道：“没有啊，你看，啊——”
　　狄迈哼了一声，挥手让下人退出，随后一侧身吻上去，片刻后却愣了愣，什么也没有尝到。刘绍仰了仰头，同他分开，呵呵笑道：“逗你玩呢，你还真信。快点吃饭，我都饿死了。”
　　狄迈这才知道刚才他居然是装的，而且装得有模有样的，害他以为自己被骗，实际上……实际上也是被骗了，在刘绍手上捏了一把，随后拿起一张馅饼放在嘴边，折起来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大口，暗暗寻思：为什么连吃饭都可以这么有意思？
　　他一面没滋没味地吃着，一面又有滋有味地想着，以后要这样一起吃多少顿饭？一天三次，一年就是一千多次，十年、二十年……一旁，刘绍喝了口奶茶，咂咂嘴叹了口气，“到底为什么要放盐呢？”
　　狄迈就忽地数得乱了，下意识地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没尝到什么滋味儿，只觉着一道热流滑进肚子里，也跟着在心里念叨了遍，“是啊，为什么要放盐呢？”
　　刘绍忽然问：“吃到什么了？干什么傻乐？”
　　狄迈回过神来，敛起面容，过不一会儿却又笑出来，看着他道：“我真高兴。”
　　没来由地，一句“燕子也要收钱”的话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蹦了出来，不打招呼就落在他胸口当中，弹起来敲了两下，又骨碌碌地滚远了，在后面拖出一条看不见的线。
　　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这话是刘绍因为什么而说的了，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说的，只是忽然间清楚地回忆起了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迷茫当中，像是被什么在心上按了一按，高兴到甚至有点发疼，一口也没法再吃，把手里的馅饼放下了。
　　他想起来，老天总是在他得意至极时让他狠跌一跤，把给他的全都收回。他怕太高兴了，反而上干天谴，以后再没有这样的日子，慢慢地又把笑容敛起来，定定地瞧着刘绍，又重复了一遍，“我真高兴。”只是一张脸仿佛阴沉着，要是堵住耳朵，只看他脸上表情，还以为他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他想，刘绍一定嫌他肉麻，要开始插科打诨了。可刘绍却道：“嗯，我也很高兴。”
　　狄迈怔了怔，还没等说话，忽然听下人隔着扇门低声通报，“王爷，辛大人求见。”


第138章 谁羡当时万户侯（三）
　　狄迈答道：“让他等一会儿。”
　　刘绍看他没吃多少东西，推推他面前搁了半张馅饼的盘子，“你还是吃完了再去吧。”
　　他带点刻薄地想，辛应乾的话一向多，有点什么事，直接说到下一顿饭的时候也不奇怪。
　　狄迈应了一声，把馅饼拿在手里打个对折，一口咬下两层，几口就囫囵了下去。
　　吃完之后，隐约还有点饿，他想着下面有伤，这当口也不敢再吃，便又喝了一杯热奶茶下肚。
　　在他吃的时候，刘绍在心里暗暗寻思片刻。
　　这些天他想了很多事和很多人，辛应乾也是其中的一个。等到狄迈吃完，他才问：“你既然要走，对辛应乾打算如何处置？”
　　狄迈微微皱眉，也觉棘手，“你觉着我该和他说么？”
　　刘绍直言，“像辛应乾、韦长宜，还有许多人，他们追随你不为别的，是觉着你能成就一番大业。之所以对你忠心不二，是为攀龙鳞、附凤翼，追随骥尾，即便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也是为了自己平生志向能够得以伸展。”
　　“所以你不能完全不和他们说，又不能说得太急。”刘绍继续道：“完全不说，瞒到最后，有负于他们不说，你走之后，他们措手不及，朝廷也必要生大乱子。可是说得太急——”
　　他顿了一顿，沉声道：“难保他们不生二心。”
　　“即便十个人里有九个对你忠心，剩下一个生怨生恨生悔，恐怕也会坏了大事。因此这话对谁说、怎么说，都需要仔细斟酌。”
　　狄迈自己拿主意久了，但听他说得条分缕析，习惯性地又依靠起他来，“那你说对辛应乾，我该如何处置？”
　　刘绍答道：“对辛应乾是一定要说的，只是必须晚一点再透口风。如今朝廷大小事务，你对他都多有倚仗，他实际上已经相当于宰相，所以即便要瞒旁人，也不该瞒他。”
　　说着，他话锋一转，“只是他为人巴结，爱慕权贵，恐怕对你‘寄予厚望’，暗地里或许早盼着你能更进一步——”
　　狄迈笑着打断他，“不是暗地里，他其实早已对我劝进过了，对着我时还时常自称为‘臣’，往前动动的事，明里暗里都提过几句。”
　　刘绍笑笑，知道狄迈其实也有这个心思，顺着他的话问：“我记着上次看见你当着狄显时，已经不需跪拜了，是么？”
　　狄迈见他如此心细，捏捏他手道：“嗯。前一阵早朝时，我说自己前两年征战时受了腿伤，跪起不便，让他许我入朝不拜。他答应了，恐怕是咽不下这口气，那天趁我不在，特意叫你过去，就是做给我看的。”
　　刘绍心中转过一圈，忽然又想到，要不是因为自己，或许狄迈当真离称帝不远了——虽然这大概会被人叫做“篡位”，说出去不大好听。
　　“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接下来再加个九锡……”刘绍评价道：“除非你真是忠臣，不然等这些全都做完之后，就离帝位不远了。”
　　狄迈笑了笑，又捏了捏他。
　　刘绍没再顺着这个话头说下去，转而说起刚才的事，“既然辛应乾已有此心，恐怕就更不能接受你两手一撒，舍下这么大一摊子，不但不称帝，甚至连摄政王都不干了。话说得急了，恐怕他受不了，不过我瞧他有一点好——”
　　刘绍故意顿了顿。狄迈果然问：“是什么？”
　　“是他的心不狠。”刘绍道：“他只是想因人成事，野心不算很大。我看他将来得知之后，不至于对你落井下石。他攀附不了你，你就另给他一人攀附就是，他虽然曾经沧海难为水，但十有八九也能接受。”
　　狄迈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刘绍却站起来，“这个晚上再同你讲吧，也不能让人等太久。今天不管他说什么，你就当自己还和原先一样就是，该如何回答，就如何回答。”
　　狄迈心道，平时别人求见他，他要是手头正有事情，从不在意让他们等上多久，也从没有人催他。但听刘绍这样说，也站起来，“那好，我先去见他。”
　　走了几步，他自觉冷落了刘绍，有些愧疚，回头又问：“你困不困？要不去睡会儿吧。”
　　“困什么，”刘绍小声道：“嘘，我也去听听墙角。”
　　狄迈愣愣，“你要是想听，我直接带上你就是。”
　　“真的啊……”刘绍思索片刻，“那他又不一定想到哪去了。”话虽如此，可还是跟在了狄迈后面。
　　狄迈慢下脚步，等他跟上来，和他一起并排走着，“我派兵把你押过来，他一定早知就道了，要多想怕是也已经多想过了。”
　　刘绍心说此话有理，想了想道：“王爷，我和你一道过去，辛大人见了会不会生气啊？”
　　狄迈听不出他在说怪话，反而怪道：“他生什么气？”
　　刘绍呵呵一笑，不言语了。
　　辛应乾已经等了半晌，但以他朴素的价值观看来，让属下多等一阵正是摄政王的威势所在，他等得越久，就越甜蜜，并且积极上行下效，在旁人来求见他时，也常常有意拖延一阵，视来人官职而决定拖延的时间。
　　他一面等着，一面暗暗寻思上午得知的消息。
　　一个是山东来的急报，狄吾在徐州屠城，这件事情他前一天就已经知道，并不吃惊。让他吃惊的是，今天在朝堂之上，狄迈不但让人代皇帝下罪己诏，还自己引咎，罚俸半年。
　　狄迈虽然算不上富可敌国，但巴结他的人能从光化门排到安化门，半年的俸禄对他而言不过就是九牛一毛，可现在正是拿军功一步步往前逼的时候，哪有反往后退半步的道理？
　　辛应乾想不通。而且狄迈事先全没对他打过半点招呼，难道是旁人给他拿的主意？
　　他心中警觉起来，思绪一跳，又想起第二件事。
　　今天晌午他听说狄迈带兵围了刘绍的住处，而且已经把人押来了摄政王府，刚才他进门时看到家丁们正往里面搬着什么东西，想来十有八九是刘绍的。
　　难道刘绍做了什么事，触怒了摄政王不成？至于这么用强——
　　他猛然想到上一次自己大婚，不小心偷听到的那一点墙角，心中一悚，有了一个恐怖的猜测：不会刘绍被摄政王看上之后，到现在都死咬着没答应吧？
　　他一面在心里暗骂刘绍不知好歹，一面回忆起这几个月来送刘绍的那些厚礼，好家伙，光补品他都送了多少了？那么大一颗老山参，他说送就送了，没眨一下眼睛。
　　别的不说，他还花大价钱弄来了一盒那什么息肌丸，据说当年赵飞燕就用过，听说用过之后能让人肌肤胜雪、青春永驻，他新婚的娇妻想留一颗，他都没舍得——
　　他想得肉痛，索性不再想了，见木已成舟，抓紧思索起对策来。
　　看样子指望刘绍在摄政王面前给他说些好话怕是没戏了，刘绍自己能掂量清楚，不和摄政王呛起来、拖累到他，就够谢天谢地的了，这情形也不能巴望其他。
　　至于……
　　正思索间，屏风后面传来动静，辛应乾忙站起来，两手垂在身侧，微微弯腰，抬眼瞧见来人确是狄迈，一矮身跪了下去，“微臣见过王爷，给王爷请安。”
　　狄迈抬手让他起来，坐在椅子里，让他也坐下。
　　其实私下里见大臣时，狄迈并不拘泥虚礼，原本大家都不跪，可辛应乾每次都非要行跪礼，弄得别人不跪也不是，久而久之，见狄迈便要跪拜就成了约定俗成的礼制。
　　别人怎么想不知道，但辛应乾每次跪地，均会想起自己是首倡之人，进而想到狄迈会念自己的好，因此跪得十分起劲。
　　辛应乾听狄迈让自己起来，谢恩起身，正要落座，却忽然看到刘绍。
　　刘绍跟在狄迈身后，也从屏风后面出来，自然而然地对他见礼，拱拱手，叫了声“辛大人”，随后又自然而然地坐在狄迈旁边的椅子上，一只手还搭住了扶手。
　　辛应乾先是大惊，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随后微觉不快。
　　他已领了同平章事，便相当于宰相，除去狄迈那几个姓狄的兄弟之外，谁见了他不要哈一哈腰？可他随后想起疏不间亲这四个字，忙把那一丝不快挥去了，还对刘绍亲切地拱一拱手，笑着招呼道：“刘兄。”
　　他来时从不空手，定一定神，照例送上些水果。
　　自从大婚之后，他就把原本一式两份、送给狄迈刘绍一人一份的水果改为全都送给狄迈，原以为能有些作用，看今天兵围鄂王府，才知道效果并不太好，但他已算是尽了人事，想来狄迈也不会迁怒于他。
　　狄迈照例收下，区别只是这次往刘绍脸上瞧了一眼，刘绍也瞧瞧他，俩人谁也没说什么。
　　辛应乾心中画魂，趁着这个功夫，偷偷打量刘绍，看他不像是刚被“霜摧桃李风折莲”过的模样，迷糊一阵，暗想：他这么快就服软了？
　　狄迈忽然发问：“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要奏？”
　　辛应乾连忙回神，“启禀王爷——”
　　忽然，门外传来兵士的声音，“摄政王，山东急报！”
　　辛应乾当即顿住，心中跟着一跳：怎么又有急报？狄迈也皱了皱眉，又看了刘绍一眼，随后让送信的士兵进来，接过密信瞧了一阵，随后不动声色，把信折了起来，放在手边。
　　“辛尚书，你接着说。”
　　辛应乾见狄迈没有透露之意，知道此事绝密，还不到让自己知道的时候，也不敢问，忙应了一声，“是。”


第139章 谁羡当时万户侯（四）
　　辛应乾从来不喜欢开门见山，这次也是一样，“前次围猎时……”
　　刘绍刚听他开了一个头，就在心里暗道了句：“嗯，就是这样。”
　　随后又听他往后说了下去，“陛下虽然想要射那头鹿，可是毕竟太过年轻，出手没有力道，准头也嫌不足，因此失了手，乃是理所当然，并不奇怪。”
　　刘绍心想，他说起夏帝时，已不是臣子对皇帝的语气，看来铁了心想扶狄迈上位。
　　“王爷却一箭正中鹿颈，将它射倒，群臣山呼万岁，不单是赞叹于王爷的射术，还为一事，不知王爷可知？”
　　他还卖起关子来了，刘绍心道。他已隐约猜出辛应乾要说什么，但估计狄迈猜不出来，转眼瞧瞧他，见他果然露出几分不解之色，问辛应乾：“还为了什么？”
　　见他发问，辛应乾微微一笑，接着道：“王爷可听过雍国有句古话，叫做‘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自古以来，问鼎中原、欲成大业者，就有‘逐鹿’一说。按照雍人礼制，围猎之前，需要赶出鹿来，由天子连射三箭，天子未射毕，群臣皆不敢动。”
　　他婉转提醒狄迈当日见狄显一箭不中，就从旁发出一箭乃是僭越之举，随后，为了表示自己对此没有异议，而且完全支持，忙又接着补上一句，“天子失鹿、王爷得鹿，当日群臣欢呼，便是为此。”
　　他说这话的时候，始终观察着狄迈脸上表情，见他听过之后，非但没有开怀，反而拧了拧眉，大出意料之外，忙住了口。
　　狄迈随后松开眉头，淡淡道：“射鹿容易，射活人却难。”
　　辛应乾听出他话中之意，松了口气，“王爷不必一击致命，一步一步来就是。”
　　刘绍听到这里，微微一笑：说了这么多，这会儿才总算说到来意。这么想着，从桌子上取来热茶，放到嘴边，并不插话。
　　一旁，狄迈问：“依你之见，如何‘一步一步’来？”
　　“王爷现在免了在御前的跪拜之礼，就已是一步。这虽然已算殊荣，可也不是太罕见。”
　　辛应乾向前微微倾身，“王爷有大功于国，这千里江山，哪一寸不是王爷一刀一枪拼下来的？此处没有外人，恕臣斗胆直言——当今天子即位之后，可有寸功于国？若非摄政王，我大夏何以能东平西拓，何以能有如今的疆域？”
　　听到这句，狄迈眉头一跳，霎时阴沉了面色，两手叠在一处，按了一按。
　　辛应乾所言，正说中他多年来的心事。
　　这十余年间，他不知有多少日是在马上度过的，饿了吃过生肉，渴了饮过化雪，东征西讨，辛苦备尝，才有了如今这赫赫的大夏国。
　　可狄显不过是一个黄口小儿，懂得什么？竟敢受他跪拜，一跪就是十年！他如何能够甘心？况且——
　　“况且臣听闻所谓的先帝遗诏本就经不起推敲，帝位原本就该是摄政王的，只是当今陛下的生母贺鲁氏诈为伪诏，篡改了先帝遗命，伙同罪臣狄广暗算了摄政王，强扶陛下登基，将错就错，至于今日。”
　　“昔日摄政王为图南下，不愿弃雍国主昏臣庸的大好局面于不顾，深以大局为重，始终没有与他们多作计较，反而倾心辅佐陛下，替陛下忧劳国事……”
　　他特意将话说得十分好听，可在场三人无不知道，狄迈至今没有做成皇帝，是因朝中始终有人反对，不愿意改朝换代，他“辅佐”至今，没有更进一步，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至于什么“替陛下忧劳国事”则是把擅权专政、架空幼主给从黑的说成了白的，听得刘绍会心一笑，狄迈却默然不语，两颊处微凸起来，是暗暗咬住了牙。
　　“如今一半的天下已入王爷彀中，迫得雍帝弃都城于不顾，仓皇南窜，只敢偏安一隅，不敢有丝毫北顾之意……”
　　刘绍在心里哼了一声，暗道：这话你倒也敢说，将东西两线十数万雍军视如无物。
　　辛应乾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看着狄迈，压低声音，“王爷功成不世，要取至尊之位，只在反掌之间。臣知道王爷怕朝中有人反对，不敢做得太过，依臣看来，不妨徐徐蚕食，时不时地往前挪上一步。如今王爷出入，群臣皆需跪地迎驾，与天子同，王爷何不再添一分，干脆使用天子警跸，观望群臣动向？”
　　说到最后，他终于抛出压轴的石头，“若是没有大的反弹，从此王爷想再往前一步，就容易了。”
　　他话音落下，屋中变得极静，久久没有声音。
　　辛应乾见狄迈不说话，也不慌张，只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他知道狄迈心思深沉，从不肯轻易表态，但凭自己对他的了解，相信他断没有拒绝的道理。别的事情他怕哪里说得不对，无意中得罪了狄迈，但唯独这件事情他丝毫不怕。
　　他已号准了狄迈的脉，他知道，像他这般雄图大略之人，绝不肯一辈子站在别人的屋檐底下，谁敢压他一头，只有死路一条，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不信且看，狄雄、狄广、贺鲁苍……这些曾经红极一时的人，哪个不是威名赫赫，哪个没有几分能耐，现在又在哪儿呢？一个十五岁的狄显，又算得什么？
　　辛应乾瞧着狄迈搁在桌上的那只结实有力的拳头猛地攥紧了，又摊开来，屋中又静片刻，随后就听他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低沉沉的，像是敲着块铁，“好，那就换上试试。”
　　辛应乾一怔，随即喜上眉梢，欢欣应道：“是！王爷英明。”
　　等他走后，狄迈又愣愣坐了一阵，不知道在想什么，忽地惊醒，转头瞧向旁边。
　　刘绍先前一声未出，他几乎忘了他也在旁边，直到这会儿才想起来。
　　他在刘绍脸上瞧了一阵，见他神色如常，却还是解释道：“你放心，我不会改主意。只是……”
　　他顿了一顿，正不知道该怎么说，刘绍却接了他的话，“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狄迈一愣，微微抿起了嘴。
　　刘绍继续道：“我记得你第一次带兵的时候就和我说过，说要做葛逻禄的汗王，那时候你……嗯，你还不到二十岁呢。一晃十来年过去了，到现在还没能如愿，但也只差这最后一口气了，换谁能够甘心？况且——”
　　他瞧着狄迈，也像辛应乾一样直言道：“你也知道，狄显那位置，原本就是你的。”
　　辛应乾刚才所说，无论是狄迈遭伏，还是韦长宜作证说当年遗诏确实被改，其实都是他后来投顺夏国后从旁人处听得的，刘绍当时却亲历过，知道狄迈这些年来心中始终有此大恨，而且恨到不但杀了参与此事的活人，还要把已经死了的贺鲁氏再从坟里扒出来鞭尸一遍。
　　狄迈做出这事的时候，他正在雍国，没在狄迈身边。和旁人一道听说时，旁人都说狄迈残暴，古今少有，刘绍当时听来也同样心中一沉，但随后就从心底里慢慢泛起一个念头。
　　这会儿他看着狄迈，那个念头又浮起来，引得他想要起身，最后却只是坐着没动。
　　他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带狄迈走，那么要走之前，总不能让他留下终身之憾，叫他日后数十年间每一思及，都怀切齿之恨。
　　这么想着，他趴在桌子上，朝着狄迈凑近了些，挑明了道：“我帮你一起除掉狄显，如何？”
　　狄迈定定地瞧着他，过了一会儿，问：“你不怕……”
　　他没说下去。刘绍却会意，“不怕，就当是我为你做的事，不是给夏国摄政王的。”
　　其实除掉狄显早在他考量当中，不是今天才第一次生出这个念头。他看着狄迈，忽然一笑，说了句很像挑拨离间的实话，“你瞧狄显碍眼，狄显瞧你怕也不大喜欢。”
　　狄迈原本身上松了松劲儿，听他说完这句，却又哼了声，忽地眉头一压，露出几分冷厉之色。刘绍从旁乍一瞧见，除去陌生之外，还隐隐觉着有些迫人。
　　他愣了愣，忽然转过一个念头，仿佛两人分开了不止五年，而是更长得多的时间。但随后又想，一个人大权独揽、说一不二时，只一年半载就足够他从里到外变一个人，更不必说五年了。
　　他没就着这个念头多想，从桌上直起身来，又继续道：“你当众杀了他亲舅，又把他母亲掘坟鞭尸，嗯……还要再加上不让他亲政、还在众臣面前落他面子这些，一桩桩一件件下来，他仇你必深。”
　　“这次围猎，我瞧了他多日，始终没见他对你露出过什么恨意，这肯定不是他宅心仁厚，我看他只是怕惹杀身之祸，把心思给藏了起来，不轻易表露而已。”
　　“他小小年纪，能有如此城府，不可不防。”刘绍拨弄得桌上茶杯转过一圈，低头看着杯里的残茶轻轻晃动，“所以即便你心里没有想法，可到了现在这步，你要是不向前再走上一步，等他年纪渐长，日后你恐怕也难得善终。”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着家常。听他说着，狄迈面上神情也渐渐缓和下来，默默瞧着他拨弄茶杯的手指。
　　它们不像刘绍少年时那样白如羊脂，因着数年劳苦，上面多了几道细纹，但仍然十分好看。狄迈瞧着那上面修剪整齐的指甲，心思松下来，听见那颇为刺耳的“难得善终”四字，也连眉头都没皱上一下。
　　他不说话，刘绍就又继续道：“一旦你没了军权，成为白身，不论跑到哪里，他必定想方设法将你除之而后快，岂会将你轻易放过？所以狄显非杀不可。我想帮你做成此事，不止是为了替你报仇雪恨、圆你多年的夙愿，其实也存了几分私心，不想日后生出什么波澜，害得我不幸中年丧偶，含泪另觅新欢，年年清明带着新人一起给你上坟烧纸……”
　　狄迈原本微微皱眉，可听他越说越不着调，瞪他一眼，打断道：“什么新人？你也不怕我从坟里爬出来。再说狄显要真长了三头六臂，将来有杀我那日，哼，肯定把你也一道杀了。”
　　“有好事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想着我？”刘绍撇撇嘴道。
　　“那你说，有什么好事我没想着你？”狄迈不满，也学他的样子，使劲往下撇了撇嘴。
　　刘绍见他学自己，忍不住大笑起来，忽然觉着狄迈变的倒远没有没变的多。
　　笑了好一阵，他才摆摆手道：“那我得回去想想，明天再告诉你。”
　　狄迈又哼了声，一语戳破了他，“想不出来吧。”
　　“啊！想起来了，”刘绍摸摸下巴，“我想起来还没问你，这次又来了什么急报？”
　　狄迈见他转开话题，也不计较，反而也整整面色，把右手中始终捏着的那张纸递给了他。
　　刘绍展开来一看，只见那上面仅有短短六个字——
　　“狄吾或有异动。”


第140章 谁羡当时万户侯（五）
　　刘绍瞧着新来的这封急报，不由得收了笑容，皱了皱眉。
　　他也是带兵之人，知道军中的“异动”非同小可，闹大了就是“兵变”，必须得妥善处置。
　　狄吾……他在心中念叨这名字几次，却想不起太多，只知道他是狄迈的二哥狄申之子，今年还不到二十岁，却已领兵数年，只是他开始领兵那时，自己已在雍国，对他倒并不熟悉，唯一一次同他交手，还是被他绕后，脑袋后面狠狠挨了他一棒槌，算是在他手底下吃过次亏。
　　那时狄吾占了雍人内讧的便宜，不费一兵一卒就进了朔州，像这般不劳而获，显不出真本事来。
　　不过后来他当机立断，来不及从狄迈处讨得军令，自己拿定主意，北上打了刘绍一个措手不及，这般胆略，以他的年纪而言已十分难得，无论是敌是友，刘绍都对他高看几分。
　　只是他屠城之后，就两说了。
　　刘绍思索片刻，“或许是他知道你要追究他屠城的责任，自忖可能要掉脑袋，不愿意坐以待毙，就想着干脆先下手为强……没有更详细点的密报么？”
　　“估计一两日之内还会有消息来。”狄迈凉凉道：“他远在徐州，手底下只有一万多人，我倒要瞧瞧他能搅出多大的浪来。”
　　他说完，见刘绍忽地笑了一下，不禁愣愣，随后像被什么在背上轻轻搔了搔，硬起的心肠软下来，问：“想什么呢？”
　　“我在想，要是当初换了你是雍帝，我带着一百来人回京兵谏，肯定被你一刀咔嚓了，哪能活到现在。”
　　狄迈站起身，走到刘绍跟前，低头瞧了瞧，刘绍坐在椅子正中，旁边没给他留什么地方。
　　刘绍慢慢转着脑袋，瞧着狄迈走过来，又见他低头打量自己片刻，本来莫名其妙，忽地有些会意，正要往旁边挪挪，还没来得及动作，下一刻腿上一沉，已被狄迈一屁股坐了上来。
　　狄迈斜坐在他腿上，随手在他耳垂上摆弄两下，低着头笑道：“我要是雍国皇帝，绝不会做出让你兵谏之事。”
　　他虽然比以前瘦了些，可仍然很沉，刘绍被他压着，本来想敷衍地叫上两声，闻言却一时没有说话。狄迈这话说得自信，甚至有几分自负，但也让人没法反驳。
　　刘绍怔了一怔，一只手下意识地扶在狄迈腰上，随后又听他道：“况且我才不舍得‘咔嚓’了你。你知不知道……”
　　他松开刘绍那只被他拿指头搓热了的耳朵，把手放在他颈后，拿额头在他头上轻轻磕了一下，“我那时候听说你带着那一点人跑回长安，还被刘崇扣了下来，简直吓死了。”
　　刘绍被他一磕，想起那时的事，不禁呵呵地笑。
　　他一向惜命，冒险的事从来能不做就不做，那次算是他一生当中仅有的几次例外之一。那时候他因为心中激愤而豪赌了一把，现在回忆起来，果真比他做过的那些十拿九稳的事要多了许多嚼头。
　　狄迈又低头在他额头上撞了一下，这次力道大得多，“你还笑！”
　　刘绍不觉着后怕，反而对自己那一步棋有些得意，被他撞了下，笑得愈发厉害，“得了吧，那时候你打得那么凶，可看不出害怕来。”
　　“真没良心。”狄迈哼了一声，“我拖了一整个冬天，都不肯退兵回去，几次越过长城往南打，拿不下、又退回来，顶风冒雪，连新年都是在那鸟不拉屎的沙井过的，士卒都起了怨言，你道是为了谁？”
　　刘绍当然知道他是为了给北线施压，好让雍帝没法对自己秋后算账，这会儿却故意不说，把脸一板，正色道：“哼！你这小胡狼子野心，不咬下一块肉来，如何——啊！”
　　狄迈的手往他腰间摸去。刘绍说话时就料到要遭他打击报复，早早做好了准备，刚一察觉他手摸上来，就仰头惨叫了一声。谁承想反应太快，不小心叫得早了。
　　狄迈还没来得及使劲，听他一叫，掐也不是、不掐也不是，最后气得在自己大腿上捏了一把，但也没饶了刘绍，腰上用劲，使劲往下一墩，刘绍就又闭眼哀嚎两声，只听声音仿佛这人快要完了。
　　随后他把两眼睁开条缝，瞧狄迈好像没有进一步打算，又活了过来。
　　他原本以为狄迈还要再生会儿气，却不料他忽然敛了神情，抬手在他鬓角旁的头发上轻轻摸了两下。
　　“之前在草原时，要防着狄广、狄雄，后来你去南边，又要防着刘崇、防着刀剑无眼——你那么机灵，这会儿又不知道往后躲了，反而提着脑袋往前冲，还给别人挡箭，哼……”
　　狄迈说着，低一低头，同刘绍贴近了些，长长地吸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走之后，我做过好多梦……”
　　刘绍笑着问：“不会是梦到我让人给弄死了吧？”
　　“好不容易到了现在，没什么人能拿捏咱们——”狄迈叹了口气，没说下去，也不答他话，忽然间话锋一转，停顿片刻，随后瞧着他认真地道：“往后我卸了军权，没法再护着你了。”
　　刘绍闻言一怔，却不是担心自己。这世上想杀他的人不多，可想杀狄迈的人怕是不少。既然日后狄迈要把军权卸下，那么十分当中，只有九分安排妥当也是不够的，必须替狄迈筹划万全，才能安心撒开两手。
　　只是这些心中所想，也不必对狄迈说出。他看着狄迈，又笑了笑，安抚他道：“往后咱们两个平头百姓，有什么护不护的。”
　　狄迈知道他一向乐观，摸一摸他，不说话了。刘绍又道：“还是说些眼前的事吧。”
　　狄迈问：“你是说狄吾么？”
　　“不是，比这更近点。”刘绍摇头，“你先从我腿上下来，我麻了……”
　　狄迈笑出一声，赶紧站起来，拉他起来。
　　刘绍一动不动站着，骂咧咧道：“你说你坐就坐吧，非往一条腿上坐，是不是故意的？”
　　狄迈索性抱起他，抬脚往书房走，笑着低头瞧瞧，“我想着我也不沉啊。况且你不是刚说我瘦了么，你掂没掂，轻了多少？”
　　刘绍翻个白眼，无意中在回廊间瞧见个下人，心想这下男宠的名是坐实了，随口道：“你那是野猪少吃一顿肉，饿瘦了一二两吧。”
　　下人瞧见他俩，便即垂首站定不动，等着他们过去。狄迈笑了一阵，“我记着几年前还是小白猪，这会儿倒成野猪了。”
　　时隔多年，刘绍再听到“小白猪”这词，不由得一愣，心中猛地涌起一道激流，把一小段模模糊糊的记忆一下冲刷得透亮。
　　他想起了些以前的事，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微笑，“年过三十，就没有人小白猪那么嫩了。”
　　狄迈掂掂他，作势要撒手，唬得刘绍以为他动真格的，两手连忙往下伸去，要撑住地面，以免摔得太惨。
　　狄迈却虚晃一枪，换个姿势，仍稳稳抱着他，“你也就比我小几个月。”进到书房，他把刘绍放回地上，拍拍他腿，“好了没？”
　　刘绍不答，在地上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直到屁股被狄迈狠拍了一下，才恢复如常，不药而愈。他这次没再叫嚷，反而正经起来，转回身道：“说回狄吾。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事？”
　　狄迈道：“我派去的人不会乱说，狄吾看来的确要反。但他凭着手头的一万来人就敢起事，那是天方夜谭，他必定是还联络了什么人，答应和他一起，他心里有底气，才敢动作。”
　　刘绍点点头，对他所说颇为赞同。
　　据他所知，狄迈留在长安的守军就有一万来人，且不说狄吾远在徐州，哪怕他此刻就在长安城外，凭着这点人马，想要攻下这座坚城，也绝无可能。
　　况且从徐州到此地，中间隔着无数城池，只要有一两座里的守军不愿跟他一道造反，他怕是连长安的城楼都瞧不见，他除非没有脑子，不然不会出此下策。
　　刘绍从桌案上拿起朱笔瞧瞧，思索片刻道：“嗯，除去有人答应他一道起事之外，他在城中应当还有什么内应。要么就是他为免一死，打算带兵投降雍国——不过他是因屠城获罪，雍人也必饶不了他，看来还是前者。”
　　“他的内应，恐怕就是狄申了。”狄迈淡淡道。
　　刘绍吃了一惊。以他这些年对狄申的了解，第一反应是他绝干不出这种事。
　　他知道狄申一向没什么野心，狄野在世时，狄迈和他大哥、九叔三个人明争暗斗，热闹成那样，他都决不掺和，即便掺和，也是站在狄迈那边，毕竟当初要不是他打开城门，狄迈还没法那般轻松就进了金城。
　　刘绍沉吟片刻。他先前就听说狄迈在除掉贺鲁苍后，曾和狄申共同辅政过一阵，后来就把他给挤了下去，但仍然让他带兵。“你和你二哥近年来关系不好？我只知道他这两年都待在城里，没再带兵，这是你的意思？”
　　狄迈拉开椅子，坐在上面，“他手太黑，会误了我的大事，我就让他赋闲在家，安享晚年了。可惜他不大承我的情。”
　　刘绍在心里咂摸着他所说的“手太黑”三个字，不待他说，也明白过来被他含糊过去的是什么。
　　当年他在葛逻禄时，狄申就是一员悍将，喜爱弄兵，从不惧死，可是也掳掠甚重，有时分头出兵，他那一路总是血流成河。
　　经狄迈一提，这会儿刘绍也想起来，前两年狄申还带兵时，破城之后，虽然没有屠城，可也把城池洗劫一空，从大户的金银珠宝，到小户的牲口鸡犬，就连平民的口粮也抢空了，雍人震动，对他既畏也恨，狄迈说他会误大事，确有道理。
　　刘绍心思一转，问：“你和他起了争执？”
　　狄迈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狄申自恃是他二哥，又曾有大功于他，平日里对他不像旁人一般恭敬，被他训斥之后，不但没有奉教，反而还同他争辩，说“我葛逻禄人自有先祖以来，从来就是这样，不然将士们出生入死，血流成河地随你打天下是为了什么”。
　　狄迈自从做了摄政王之后，就没再被人忤逆过，闻言当即大怒，指斥他鼠目寸光，不顾国家大计。狄申不服，两人吵了几句，不欢而散。
　　之后狄迈一点点削了狄申的军权，让他成了个闲散王爷，只是没有动他儿子狄吾，算是给他留了最后一点面子，可梁子算是从此结了下。
　　原本刘绍在时，两家王府常有往来，刘绍不在，那根线就也断了，他们兄弟两个虽然算不上反目成仇，但从此也就不近不远，形同陌路。
　　狄迈猜测，狄申对自己积怨已久，见狄吾回京后必死无疑，极有可能会铤而走险，便道：“这些天我让城中加紧戒严，再多派些人密切关注狄申动向。你也暂时先不要出门，我府里还算安全，等过了风头再说。”
　　“等等——”刘绍坐在桌旁，拿朱笔在纸上捺了一笔，可笔上的墨已经干了，什么也没画出来，“我有个想法。”
　　狄迈一愣，“什么？”
　　刘绍正要开口，忽然院外有人通报，“摄政王，府外有人求见！来人称是曾图将军之子，王爷要见么？”
　　狄迈与刘绍对视一眼，“让他进来。”


第141章 谁羡当时万户侯（六）
　　曾图之子不会无缘无故来找狄迈，一定是奉了其父之命。刘绍记着曾图这会儿也在东线，略一思忖，就觉着来人与狄吾之事有关，趁着人在院子里还要东绕西绕好一阵，扭头问狄迈道：“你瞧曾图投降之后，对你忠心如何？”
　　狄迈笑笑，“他打起雍人来，可比我手下的葛逻禄将领还要卖真力气。”
　　“这个我也知道。”刘绍摇头，“可这是因为他内不自安，怕自己身为降臣，稍有做不对处，遭你猜忌。依你看，他对你心底里有几分忠心？”
　　“说不太好。”狄迈愣了愣，倒当真有些被他问住，“我对他不算多看重，只是因为他作战卖力，加上他原本是雍人大将，所以待他也不算薄。想他对我也是一般。雍国他回不去，只能被迫侍奉于我，荣华富贵始终没短了他的，忠诚谈不太上，可我想他也不至于为着一点蝇头小利对我生什么二心。”
　　刘绍点点头，没再问了，把笔搁在桌上，估摸着来人用不多久就会进来，向旁边挪去几步，站在狄迈身后。
　　狄迈瞧得奇怪，转头问：“做什么？”
　　刘绍两袖拢在一起，在他椅子后面直直站着，模样十分乖巧，“男宠不是这样的吗？”
　　狄迈乐了，反问道：“男宠是这样的吗？”
　　刘绍答：“是吧。”
　　狄迈摇头，伸手一捞，把他带进怀里抱住，想了想，又捏住他下巴左右晃晃，“我觉着是这样的。”
　　刘绍撇撇嘴，把他的手从下巴上扯下来，“大王，用不用再让人给您上盘葡萄？”
　　狄迈一愣，以为是他想吃，于是答：“好啊。”
　　刘绍一时没想起来，其实纣王被喂着吃葡萄的谣言在这边只有自己知道，见狄迈顺杆就爬，“嘿”了一声，伸手摸到他下腹处，忽地向下一按，狄迈蓦地里闷哼出声，弓一弓腰，赶紧攥住了他的手。
　　忽然门外响起一道人声，“王爷，人带来了。”
　　刘绍轻咳一下，弹起身来，赶紧走回椅子后面站好。狄迈也撒开了手，整整衣襟，收拾出一脸正色，只是在椅子上不大自在地动了一动。
　　“进来。”
　　门打开来，刘绍瞧去，瞧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时有些奇怪。
　　曾图的儿子他曾经见过，记得曾永固比自己还大上几岁，来人怎么这么年轻？不由得起了些疑心。可再瞧第二眼，见到他那两只铃铛般大小的牛眼，再无怀疑，心想曾图大概还有别的儿子。
　　果然，来人进屋后见到狄迈，跪地道：“小将曾永寿，见过摄政王。”
　　狄迈道：“起来吧。你来是曾将军的意思？”
　　“是。”曾永寿沉声道：“家父有密报呈上，嘱咐小将此来，当面禀告于摄政王。”说着，他向狄迈身后的刘绍瞧去一眼，迟疑了一瞬，似乎不知该不该说。
　　但他下一刻便想到，狄迈既然见自己之前没让那人退出去，就说明不怕他听，所以不待狄迈对他说什么“但说无妨”，就抢在头里道：“家父要小将禀告——”
　　他想要狄迈赞许他行事干脆利落、有眼力价，可也怕太过托大，把话说得急了，万一泄露机密，反而会弄巧成拙。于是说完这一句后，刻意顿了一顿，见狄迈果然并不打断，忙又继续，仿佛刚才只是因为太过紧张，吞了下口水，“狄吾将军可能要反，请摄政王明察！”
　　狄迈瞧着他，脸上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片刻后，点点头道：“嗯，你父亲没答应他，看来对我还是忠心的。”
　　他话音刚落，曾永寿便面色大变，扑地跪倒，背上霎时溻出一层冷汗。
　　“摄政王、摄政王容禀！家父接到狄吾将军的密信之后，只瞧了一眼，当即便勃然大怒，痛斥他狼心狗行、忘恩负义，实在令人不齿，恨不能亲手宰了他。”
　　他说得太急，声音都发起了抖，“家父对臣等言：摄政王对我等恩重如山，我等若是半点有负于摄政王，实乃禽兽不如！于是……于是他一面好言应付使者，一面命小将前来、前来将此事禀告于摄政王。这是当日狄吾送来的密信，家父特意命小将带在身上，请，请摄政王过目！”说着从怀里掏出信来，双手送上。
　　他把信举过头顶，见信还没被取走，低着头又急急道：“家父当日假意答应狄吾，是为了安抚于他，争取些时间，等候摄政王下一步安排，绝没有、绝没有与他同流合污之意！小将父子三人就是绑在一起加在一块，对摄政王也凑不出芝麻大点的二心，请摄政王明断！”
　　狄迈这会儿原本还未收到消息，只是随口诈一诈他，他就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出来。
　　见此，狄迈笑了一笑——在曾永寿看来有些可怖，随后抬起只手，打了个手势，并起两根手指，向前挥了两下。
　　结果无人回应。
　　狄迈转回头，瞧向刘绍。刘绍这时才明白他那是在使唤自己，瞪了瞪眼，惊讶非常，与狄迈对视片刻，只好上前去，从曾永寿手中接过信纸，走回狄迈身边，弯下腰，两手捧给他，柔声道：“请摄政王过目。”
　　他这一声有意捏得温柔无限、婉转非常，还带着几分讨好的媚意，甚至于用力过度，有点夸张，有些超出男宠的范畴，一只脚踏入了黄门的领域。
　　狄迈一口气不畅，转头瞧他片刻，手上顿了顿才去接信，轻咳两声，把信展开，低头瞧了起来。
　　一旁，曾永寿心如擂鼓，头上的汗已开始往地上砸，根本没听见刘绍说了什么。
　　几天前，狄吾秘密使人送信，重赂厚遗，约定与他父亲一同举事。狄吾派来的那使者不知道哪里找来，口才极佳，简直字字句句都说中他父亲的要害。
　　他父亲是雍人出身，中道来投，永远不会像其他葛逻禄人那般受重用，能在封疆大吏的位置上安享晚年已属不易，想进中朝绝不可能，这是其一。
　　其二，他父亲兵败变节，狄迈说不准会想，要是哪天他再被雍人打败，会不会再投降雍人，对他总有怀疑。说到底，他只要做了一次贰臣，就一辈子都是贰臣，别想抬起头来。
　　夏人明面里接纳了他，可背地里其实全都瞧他不起，在偷偷看他的笑话，亡国之臣，势必一辈子糟人耻笑，这又是其三。
　　那使者一番话说得曾图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喘着粗气，见他如此，那人随后才说明来意。原来狄吾想约定曾图，同他合兵一处，共同杀入长安，还说此一行一旦能除掉狄迈，曾图便可携此大功回到雍国，到时就是第二个在夏人身边卧薪尝胆的刘绍，何愁不能再受重用？总比在北边受一辈子夹板气强上许多。
　　说完好处，为了打消他心中疑虑，使者又说城中内应已经安排妥当，到时可以与城外大军里应外合，定能成功，让他不要心怀狐疑。他那番话有大棒、有甜枣，曾图没有什么反应，可是曾永寿从旁听来，已经心动非常。
　　等安顿了使者，父子几人密议一夜，曾永固、曾永寿兄弟俩都劝曾图索性反了，拼一把堂堂正正的富贵，曾图却摇头道：“我瞧狄吾不像能成事的气象。那使者只拣好听的说，你们以为前面是个蜜罐子，一头扎进去，恐怕到时淹死在里面，都成了陪葬的小鬼。那狄迈是什么人，你们知道么？”
　　“他再如何，不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么？”曾永寿倒是从没见过狄迈，闻言心中不服，“父帅，狄吾手中有近两万人，咱们手中也有两万，远远多过长安城中的万余人。从此入陕，大可以取道潼关，潼关守将也是雍人，听说还曾与您共事过，即便不念着以前的交情，父帅拿这番话劝导于他，他也未必不能行一方便。”
　　曾图冷笑一声，“狄吾说自己有两万人，你便信他。我说我手底下有五万，你信不信？”
　　曾永寿愣愣，“呃，父帅之意是……”
　　“他几度攻徐州不克，在城下死了多少人？要是这会儿还有两万，他怎么可能气急败坏地屠城？我估计他此时手底下至多只有一万五千人，而且还有伤兵，未必能够急行。”
　　曾图冷冷道：“兵贵神速，要是想要举事，必须星夜急驰，凭他那些残兵，能走得多快？他要是想快点赶路，能带的人恐怕不到一万。他想要与我举事，对我却不肯透露实情，反而夸大其词，足见不能成功。”
　　“再者说，狄迈既然派使者去他军中，想要把他押回去处死，不可能不做防备。他以为自己行事机密，说不定这会儿密报已经摆在狄迈案头上了。即便这使者现在暂时还没被人发现，可将来东窗事发，让人发现咱们收到密信之后，藏匿不报，哼，那罪名是你们能当得，还是我能当得？我今年五十有六，活得够了，你们俩也活够了不成？”
　　曾永固已开始暗暗点头，曾永寿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父亲打断，“不必说了！你带着密信，这就去呈给狄迈，如何说不用我教你吧？”
　　曾永寿见父亲心意已决，虽然还有几分不情愿，却只得应下，当夜避开旁人，秘密往长安赶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狄迈，原本倒不觉着如何，虽然来之前听说他威势逼人，可一见之下，才觉传言似乎是夸大其词。狄迈看着不仅不吓人，好像还有点慈眉善目——慈眉善目说不上，但总归还是平易近人的。
　　直到听见狄迈先前那句，他才心中一震，耳朵里仿佛落了道响雷，才知道他早已清楚狄吾派人与他们联络之事，却不动声色，只等着瞧他们如何应对。想到此处，蓦地里如坠冰窟，背上发寒，一阵庆幸、一阵后怕、又有一阵恐惧，从尾巴骨往上，激灵灵地打了个哆嗦。
　　狄迈读信时，刘绍也站在旁边悄悄看了两眼，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听曾永寿在旁边一个劲地表白忠心，不由得心中暗道：曾图见风使舵的功夫的确是高，拎得清轻重不说，还有几分城府，没有明确回绝狄吾，反而吊着他，给狄迈留了插手的余地。
　　狄迈又问了几句，曾永寿不敢隐瞒，把当日使者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赶忙问狄迈下一步如何处置。问过之后，他始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狄迈面上神情，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砰砰直跳，仿佛怀里揣了只野兔在拼命地蹬。
　　他明白，狄迈若是对他说了，就说明还信任他们父子；要是反应冷淡，他们父子三人全都要掉脑袋，他父兄还能多活几日，他倒霉些，死得最早，恐怕连明早的太阳都见不到。
　　他跪在地上，双手捏成拳头，眼瞧着狄迈张开了嘴——
　　“你先出去候着，稍后我再传你。”


第142章 谁羡当时万户侯（七）
　　等曾永寿退出去后，狄迈问刘绍：“你怎么看？”
　　刘绍心中已有想法，原本正担心狄迈当场回复了曾永寿，后面不好往回圆，正要在椅子后面戳戳他，手指头都伸到了他背后，就听狄迈开口支人出去，正中下怀，闻言便道：“我看曾图对你，应当是真有几分忠心，且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吧，你把他搁在狄吾身边，总归有些好处。”
　　“你是说将计就计？”狄迈听出他的话音，“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我想要摁死狄吾，不过就在一反掌之间，哪里还用得上大费周章？”
　　刘绍摇头，走到他身前来，“你猜除去曾图之外，狄吾还有没有联系旁人，那些人都是谁，各自反应如何？你杀狄吾自然容易，可摁死得太早，别人就浮不出来。浮不出来，就处理不干净，恐怕日后要有祸患。我看不妨让曾图假意答应狄吾，和他一块起事，让曾图想法刺探更多的消息，一来你对狄吾的动向能有更多把握，二来也能多出些功夫看看旁人反应如何。”
　　狄迈缓缓点头。要是按他本意，对狄吾之事，不过就是快刀斩乱麻，越早解决越好。曾图既然收到联络之后，派儿子来给他送信，把自己摘了个干净，也算是证明了对他的忠心，自己念他一个好，不牵连他就是。
　　但他觉着刘绍会有话说，便没当即表态，特意把人挥退。现在一看，果然刘绍所想和他并不一样。
　　听了这一番话，他也觉有理，在心里改了主意，点头之后，忽然微微一笑。
　　刘绍一只手撑着他的椅背，弯腰看他，“你坏笑什么？”
　　“我在想……”狄迈抬头看着他，笑得更加厉害。刘绍一眼看去就知道他要说的没什么好话，已经提前开始撇嘴，果然，随后就听他继续道：“你就是一肚子坏水，你自己还不认。”
　　“哼，”刘绍怒道：“好心当成驴肝肺，下次不给你出主意了。”说着要走回椅子后面。
　　狄迈忙拉住他，知道他是在佯怒，还是改口说起了好话，“别啊，我这不是在夸你，唔，足智多谋吗？”
　　说完，他忽然收起笑容，一脸正经地道：“你不在我身边时，有事我只能问辛应乾、韦长宜他们，那些人都没有一个像你一样聪明。”后面还有一句“他们肚子里的坏水也都没你多”，他想了想，终于没说。
　　刘绍身子不转，只扭回头瞧他，“你溜须拍马就溜须拍马，抱我腰干什么？”
　　狄迈大笑，手上用劲，又把他往回带了带。
　　“净打岔了，我刚才话还没说完。”刘绍顺着他的力气回来，心里思考了一瞬：狄迈笑声这么响，不知道会不会让曾永寿听见，但随后就觉着这事不重要，念头一转抛在脑后，“我想让狄吾这疖子发出来，还有另外一个考虑。”
　　他放轻了声音，神秘兮兮道：“你附耳过来。”
　　狄迈耳朵一热，以己度人，料想他是要亲自己耳朵，于是轻咳一声，偏头凑了过去。
　　可谁知刘绍凑到他耳边，竟然当真是说话，嘀嘀咕咕一阵，狄迈神色忽然变了，一把拉住刘绍的手，张了张嘴，过一会儿才道：“你……那好，咱们晚上慢慢商议这事。”
　　“嗯，”刘绍应了一声，“明天你再去和那几个心腹大臣交个底。如此良机，必须把这事做得圆了，不然不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狄迈肃然道：“好，我知道。”他抬头瞧着刘绍，“我手上的事太多，想要不出岔子，全稳稳当当地给出去，这样一看……恐怕还要一年半载。你……”
　　他问这话时，心里已猜出答案，却还是问出口道：“你等我吗？”
　　“不等不行啊，”刘绍把被他握着的手举了举，笑道：“你看我溜得出去么？”
　　狄迈明知道他一定会答应，但听他亲口说出，心里仍像落进两块烧着的炭，嗤嗤烧着，热得他几乎发汗。
　　他在椅子上动动，也想学着刘绍的样子，说些调笑的话，可是说不出来，两眼盯着刘绍，脸上连笑意都没有。
　　他不笑时，面色显得有几分严峻，旁人瞧见，难免提心吊胆，刘绍却无动于衷，反而低头亲了亲他，亲完了问：“怎么样，尝到坏水了吗，什么味儿？”
　　说过之后，他刚要直起身，却被狄迈抱住，就没直起来，反而往旁边歪去，扑通一声，被按到狄迈腿上。
　　狄迈抱着他，手臂收紧了，却不说话，又把头往他颈窝里埋，可是这次高度不够，只埋在他锁骨上面，和鼻梁一起互相硌着，谁也不饶谁。
　　刘绍往旁边挪了挪，也没挪动太多，只避开了骨头。
　　几年前听说狄迈把贺鲁氏掘坟鞭尸的时候，他除去震惊之外，非但不觉残暴，反而很想在狄迈身上抱抱，再拍拍他背。刚才辛应乾刚走时也是一样——只不过在他这两次的预想当中，都没有现在这么个姿势。
　　他也不大在意，收了笑，索性就着这个姿势，反手回抱住狄迈，手指摸在他背上，恍惚间仿佛在摸着一片叶子。无论是狄迈的这三十年，还是两人分开这五年，狄迈心中的每一道起伏，这会儿都像叶脉一样在手指肚下清晰可辨。
　　真可惜，刘绍想，这几年没在他身边。随后又想，真可怜。最后想，好像这几天狄迈都没再给他送过叶子。
　　狄迈稍稍同他分开，摇摇头道：“我总觉着……现在好得像是假的一样。”
　　他抬起手，按在刘绍后脑，手指贴在他束起的头发上，仰头瞧他，“你好得也像假的。”
　　刘绍闻言，没马上说话，默然一阵，忽然笑了下，问：“好么？”
　　狄迈应了一声，“嗯。”
　　刘绍松开他，手肘搭在他肩膀上面，低头瞧回去，“其实也就只有你觉着好。换了旁人，听我说要他扔了摄政王位，和我跑去做草野小民，人家只会觉着我是个疯子，搞不好还要把我揍一顿扔出去。”
　　他掐着狄迈脸上的皮，往外扯了扯，可狄迈现在的一张脸骨棱棱的，没多少肉，这一扯也没大多少。“也就是你……”他扯一扯，“亲你一下，抱你一下……”又扯一扯，“给你做些事情，说些好听的话……”见狄迈没反应，变本加厉，干脆两手一块扯起来，“你就高兴得什么似的。”
　　他说一句，扯一下，看狄迈的脸似乎都被扯大了，怕招致打击报复，及时悬崖勒马，不再弄他了，最后道：“好也是你自己换的，别想太多。”
　　狄迈摇头，按着他的头贴近自己，身子一探吻上去。
　　他吻了很久，想尝尝坏水的味儿，可心中迷迷糊糊，不知道尝没尝到。忽然间，在这书房当中，或者更狭窄些，在刘绍的两条手臂所能圈出的方寸之地，他毫无来由地想起曾经听军士们一同唱的那首《敕勒川》，胸中一宕，瞬息千里，仿佛置身广野，心里面空茫茫地悠远起来。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他抱着刘绍，一瞬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此时身下的这张椅子，忘了日复一日的朝会，忘了那些隔三差五找个由头求见他的人，甚至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只是又听见耳边唱，“天苍苍，野茫茫……”
　　他闭上眼，忽然激动地打了个哆嗦，牙齿磕到刘绍下唇，刘绍吃痛，喉咙里发出一响。
　　于是空旷遥远的声音一顿，狄迈重又跌回在椅子里，怀里抱着刘绍，案上摆着朱笔，曾永寿等在外面，明早还要上朝，辛应乾求见他时，还会对他谄媚地笑。
　　刘绍舔舔嘴，不满道：“刚才还说我好，转头就咬我是吧。前两天的刚长好，得，又出血了。”
　　狄迈闻言笑了一阵，随后低声道：“那你也咬回来。”
　　“算了，”刘绍从他身上下来，抬手擦了擦嘴，“你先把曾永寿叫回来交代几句吧，一打岔就没时候，天都黑了。”
　　狄迈点点头，微一沉吟，随后松开刘绍，让人叫曾永寿进来。
　　曾永寿先前被人引到一处小屋中等待，面前放了一杯茶，他却始终没敢喝，等得越久，越觉着心里发跳。
　　按说狄迈要是不想与他们多做计较，也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思虑，可收到狄吾密信的当天夜里，他就动身过来报信，除去父子间的谈话之外，刚才对狄迈全无隐瞒，自问指摘不出任何错处，狄迈即便要杀他，也该有个道理才是。
　　他一会儿觉着狄迈要杀他，一会儿又觉着不会，就是刑场上的犯人也不会受这么多的折磨，不知他怎么就这么倒霉。
　　幸好就在这时，摄政王府的下人来叫他，说摄政王传他入见，曾永寿两耳中嗡地一响，当即站起身来，机械地跟在那人后面走了。
　　进屋之后，他还没见礼，狄迈便道：“你父亲没有马上回绝狄吾，做得很好。回去之后你告诉他，让他先假意答应，狄吾约他一同出兵，他也可以照做，总之把戏做得真些，我不会怪他。”
　　他刚说到一半时，曾永寿听到那句“回去以后”，心中已狂喜不止，听到后来，更是当即会意，明白狄迈是想要他们留在狄吾身边监视，连连点头，跪在地上，满脸忠悃地道：“摄政王放心！小将明白！一有任何消息，一定马上禀报。”
　　“嗯，”狄迈见他聪明，也不多言，“做得机密些。”
　　“明白，明白！”
　　狄迈瞧着他，和颜悦色地道：“府里有饭，你先用些，今晚就回去，免得别人起疑心。”
　　曾永寿激动道：“是！”
　　他飘飘忽忽地走出门，跟在王府的下人后面，往吃饭的地方走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的两只脚还在走着，可一道魂魄已经飞到九霄云外：给狄迈干成这么一件私事，可比拿下几座、几十座城池要有用得多。狄迈是把他们父子都看成自己人了，不然不会把这件事交给他们来做。
　　他感到自己一家即将飞黄腾达——总听父帅说狄迈有不臣之心，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夺位？


第143章 谁羡当时万户侯（八）
　　等送走了曾永寿，狄迈拍拍桌上的两摞奏章，转头瞧向刘绍，笑着对他叹一口气，“耽搁这么久，感觉今晚睡不了觉了。”
　　刘绍往他脸上瞧去一眼，就知道他根本不以为苦，让他索性别看了，他肯定还不乐意，于是不仅不安慰，还顺着他道：“没事，那我替你多睡会儿。”
　　狄迈听他开口无情，也不觉着意外，商量道：“你替我瞧一半，咱们两个就都能睡觉了。”
　　刘绍随手翻看几本，大多都是些细务，又放回桌上，没有和他有难同当的意思，正色道：“自古以来，后宫不得干政。”
　　狄迈笑问：“你是后宫吗？”
　　刘绍摆摆手，不答他这话，指着桌上的奏章，“这上面写的很多事情我事先都没了解过，不好贸然批复。再说了，我看完一遍，你也得再看，这种事也当不了甩手掌柜。”
　　狄迈见他一本正经，也连声称是，末了又问：“那你陪我一起么？”
　　刘绍心想，人家都是大权独揽，这儿有个看奏章的时候还上赶着要人陪的。他迟疑一下，见狄迈瞧向自己的两眼热热的，不大好拔腿就走，糊弄道：“吃完饭再说吧，我都饿了。”
　　狄迈闻言愣了愣，随后看看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下来，只是屋中从下午时就点满了灯，他也就没注意时间，“我也有点饿了，什么时候了？”
　　他说后半句时，声音提高了些，门外即有人回答，“王爷，酉时三刻了。”
　　前些年时，刘绍每次听到，还总是下意识地在心里面换算成小时，这几年慢慢也就习惯了，闻言道：“是该吃饭了。你不是说整治了些好酒好菜么，怎么没见到影？”
　　他怀疑狄迈已经忘了，故意问了这么一句，狄迈果然张嘴顿了一下。
　　刘绍仿佛抓住了他的尾巴，逮住机会，马上就顺势道：“完了，吃不饱饭，没法跟你一道看了。”
　　狄迈扣住他手，站起来辩称：“粗茶淡饭总还是管够的，不会让你饿肚子。酒也多得很，你想喝什么都有，没有的出去买就是。”
　　刘绍见他依依不饶，今晚是非要拉自己焚膏继晷不可，无奈道：“先给你屁股后面上药吧。”
　　狄迈坐着不动时，几乎忘了后面还有点伤，经他一提，走了两步才想起来，同时又想起从刘绍府里拿来的药是辛应乾送的，明知道辛应乾只是拍马屁拍惯了，可心里还是有点不大高兴，一面拉着刘绍往卧房走去，一面问：“你又用不上，干嘛不扔了，非留到现在？”
　　他问过之后，半天没听见刘绍回答。又走了两步，狄迈“啊”了一声，猛地站住脚，转过头来笑呵呵地问：“你早就想和我好了，是不是？”
　　刘绍原本正往前走，被他拉扯得被迫停下，转头看了他一会儿，回答道：“那倒也不能这么说。”
　　狄迈不听他死鸭子嘴硬，自己在心里琢磨片刻，霎时神欢体轻，屁股后面不药而愈，走路都迈起了大步，刚才那点不高兴瞬间烟消云散。
　　可等回到屋里，他又往床上一趴，忽然间病转沉重，不能自主，在枕头上偏过头，“药呢？我试试好不好使。”
　　刘绍府里常用的东西都被拿了进来，他没来得及整理，下人也不敢随意搁在地上，特意搬了几个架子放在屋里，把他的东西一样一样都陈列在上面，仿佛展览。
　　刘绍一排排找过去，在笔筒和砚台中间找到那瓶药膏，想到它光天化日之下在架子上摆了半天，虽然脸皮一向不薄，一时间却也有点尴尬。
　　他拿着药返回，洗了把手坐在床边。狄迈转回头瞧他，故意问：“要不我自己来吧？”
　　刘绍见他手都没洗，明显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哼了声道：“你自己把裤子脱了。”
　　狄迈把裤子退到大腿边上，转头又问了一句，“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问完之后，他又一本正经地道：“不然你会不会上着上着药，忽然来了兴致，咱们两个一时半会儿又吃不上饭了？”
　　“啊！”刘绍听了这话，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他脸皮厚成这样，下意识地感叹出声，在他屁股上面狠拍了下，压了压声音问：“怎么，你这后面是鎏金了还是镶玉了，这么招人喜欢？”
　　“你喜欢鎏金镶玉的啊？”狄迈笑起来，随后露出为难之色，“不过这倒有点棘手，嗯，不大好办。”
　　刘绍见他今天一整天好像都高兴得不行，和短短两天前比都像换一个人，就也不打压他的嚣张气焰，反而捧了他一把，“别了，那还是现在的好。”
　　狄迈问：“现在的好啊？”
　　“是呗，”刘绍把药涂在手上，“不然不得硌死了。”
　　他凑到狄迈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狄迈愣愣，随后耳朵轰地一热，伸手就来捞他。刘绍早有准备，当然没让他够到，在他伸手的功夫已直起身来，一把按在他背上，把他按回床上，“老实点，上药呢！”
　　狄迈就老老实实地趴回去，扭头从肩膀后面瞧他，两眼被屋中的烛火一映，亮得什么似的。
　　刘绍看他两眼，随后拍拍他屁股，“翘起来，不然我找不着。”
　　狄迈忍不住发笑，坐起来道：“算了，太奇怪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呦，这会儿脸皮又薄了。”刘绍也不坚持，举起右手，晾着涂了药的那根手指，等他洗完手回来，把药膏抹到他手指上。
　　狄迈背对着他，把手伸到背后，没过多久就拿了回来，转身就要去洗手。刘绍见他动作这么快，怀疑他只是带着药在外面潦草地转了一圈，忙又张开胳膊，把他拦住。
　　最后还是刘绍给他上了这药，一面上，一面讲解哪里应该镶上什么。
　　狄迈吃痛，浑身下意识绷紧了，可忍不住一直呵呵呵地乐，笑得床都隐隐约约跟着发晃。
　　刘绍虽然话多，可药上得十分仔细，末了拍拍他道：“行了，起来吧，包你明天就好。”
　　狄迈站起来，重新穿戴整齐，意有所指地道：“那太好了。”
　　刘绍也意有所指地“哼哼”笑了两声，和他一道洗了手，走到饭厅之后，才发现桌上摆了十六道菜，坐在桌子这头，够不到那一头的，不禁扭头问狄迈：“你现在每天都吃这些‘粗茶淡饭’？”
　　狄迈坐在桌前，“平时我一个人吃，自然用不上这些，估计是厨子知道你来，按惯例加的，只不过今天加多了点。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刘绍：“刘崇一顿几个菜，你知道吗？”
　　这个刘绍还当真知道。他在狄迈旁边坐下，下意识地拿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那是多点，每顿六十四道。听说每样就吃两口，然后旁边人赶紧给换上新菜。”
　　狄迈若有所思，“一道菜吃两口，那也不少了。我好多年没见过刘崇了，他长得胖么？”
　　“不瘦，但是倒也还好。”刘绍拿起筷子，“他遇见不想吃的，就摆摆手让人撤下，也不是每道都吃。但碰到喜欢的，也千万不能吃超过三口，不然以后御膳房就天天做了，他还因为这个发过通火。”
　　狄迈感叹，“吃个饭讲究倒多。”
　　一旁，刘绍已经动了筷子。
　　他刚才还没注意，这会儿才发现桌上大半都是自己爱吃的，又吃几口，觉着味道有点熟悉，正要问狄迈，忽然想起他好像说过，他把原先四王府的厨子从金城召了来，也就没问。
　　狄迈见他只顾着吃，半天不说话，反而先忍不住了，从旁邀功似的问：“怎么样？”
　　刘绍故意答：“还成吧。”
　　狄迈见他如此，就知道从他口中挖不出什么好话了，笑着哼了声，也不在意，出去挑了坛酒，拿回来问：“秋露白，喝么？”
　　“好啊，那就小酌几杯。”刘绍不算爱酒，但时常也会喝些，见狄迈揭开泥封，闻见香气，忽然想起上一次和狄迈好好地坐在一起喝酒，居然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前些日子不冷不热地喝过几杯，倒是不能算数。
　　狄迈没让旁人上手，给两人满上了酒，递给刘绍一杯。
　　刘绍接过，和他碰了一碰，想发表几句感言，想想又算了，一仰头喝下肚，等到第二杯时才慢慢开始咂摸味道。
　　他拿着杯子，来回晃了一晃，低头瞧着杯里的酒，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忽然道：“对了，把你九弟叫回来吧。”
　　狄迈愣愣，随后使个眼色让人都出去，把杯子搁在桌上，低声问：“你是说，杀了狄显之后，扶狄志坐那位置？”
　　刘绍点头，“也没有什么别的合适的人了。”
　　他们既然已经决心除掉狄显，就必须要推出一个人坐他的位置。其实最合适的还是狄迈那个一母所生的亲弟弟狄况，可惜他已经死了太多年了，刘绍也就对他闭口不提。
　　“既然要扶一个上位，总得是自己人才安心。你大哥已经死了，就不必说了，你二哥现在看来和你也不是一条心——”他话锋一转，“就算现在还是，等你杀了狄吾之后，那也不是了。”
　　他说到这里，发觉狄迈和他这些个兄弟之间，当真算得上“兄友弟恭”，看来金城的风水不大好，皇宫里的门扇扇都是玄武门，不由得一笑，怕狄迈见状插话，赶在他发问之前又继续道：“你六弟狄庆对你十分忠心，不过他性格有些急躁，不是上选。挑来挑去，我看也只有狄志，既和你同心，也能扶得起来。”
　　狄迈不知想到什么，闻言也忽地一笑，可他没有卖关子的意思，不待刘绍发问，就自己交代道：“狄庆上次绑了你，你不会还在记仇呢吧？”
　　刘绍哼了一声，笑道：“我记仇，我也没一脚给人踹出三丈远去。”
　　狄迈大笑，笑了一阵，忽然“哎”了一声，抱着肚子弯下腰。
　　刘绍不知道他忽然是演哪一出，刚伸一伸手，就看狄迈把头一偏，“哇”一声吐在地上。


第144章 谁羡当时万户侯（九）
　　刘绍愣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明白好好一个人，怎么前一刻还有说有笑的，下一刻说吐就吐，好像司马昭中风一样。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在狄迈背上拍拍，伸头瞧向地上，见他把刚才吃那一点的饭全给吐了，又拍拍他，“怎么了？胃不舒服吗？”
　　狄迈摇摇头，还没说话，背上一耸，弯腰又吐了一口。
　　刘绍不常见到人吐，除去年少时候和几个朋友喝酒，见刘凤栖喝吐过之外，剩下的几次好像都是狄迈。
　　他见狄迈始终弯着腰，手肘撑在腿上，脑袋埋着，好像很难受的样子，也不太清楚应该如何处置，只得一面轻轻拍着他背，一面在心里寻思，狄迈喝得还没有他多，怎么就吐成这样。
　　狄迈撑伏在腿上，缓了一阵，忽然背上动了动。刘绍以为他要起身，可随后瞧见他肩膀一矮，低头又吐了，这次大概是胃里不剩什么食物，只吐出来点清水。
　　吐过这一阵后，狄迈又一动不动地弯腰缓了一阵，随后总算直起身来，靠在椅背上，见刘绍瞧着自己，摇摇头笑道：“没事，刚才吃得不太舒服，吐出来就好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他再直起腰时脸色都白了，和刚才大不一样。刘绍瞧见，不禁微微一怔，随后从桌上拿来杯清水递给他，“有点凉了，你先漱漱口吧，嗓子都吐哑了——外面有人吗？送点温水过来。”
　　狄迈接过，漱了漱口，把水吐在碗里。
　　一个下人悄悄推门进来，拿银盘托着一只小壶送上来，以为是刘绍要，就托着水站在他旁边，等他取用。
　　他服侍狄迈多年，是原先四王府时的老人，知道狄迈要水时，从来不是要热水就是要凉水，只有刘绍爱喝温水，太烫不行、太凉了也不行，而且这温水具体是怎么个温法，还和季节有关。
　　像现在这样的秋天，天已经凉了些，但还不觉着冷，他送上的温水便是三杯凉水、一杯开水这样兑出来的。时隔多年，倒水时候的比例如何，他还半点没忘。
　　他站在刘绍旁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认出自己，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看他取过水壶，把水倒进杯子里，又看他把水壶搁下，把杯子拿近，心里忽然有种隐隐约约的期待。
　　可随后，他就失望地瞧见，刘绍举起杯子，自己却不喝，转头递给摄政王，王爷从他手中接过去，一气喝了半杯，皱一皱眉，牛饮一般，又把剩下的一半也给喝了。
　　再然后，空杯子搁在桌上， “咔嗒”一响。王爷对这一热三凉的温水自然不予置评，只低声向旁边道：“没事，好多了。嗓子还哑吗？”
　　“还有点。”一旁，刘绍也开口，没再要第二杯水，也没有自己喝一喝水的意思，“先去别的地方坐会儿吧，免得你看见底下那摊，一会儿又想吐。”
　　王爷应了一声，站起来，微弯着腰往旁边走，眉头皱着，可是一点也不让人害怕。今天他就像是换了个人，大家都这么说。
　　在他旁边，刘绍也站起来，在王爷胳膊上扶了一把，随后转过身来，“小拐，一会儿你把地上的东西清理一下啊，菜都撤了就行。”
　　小拐听他叫出自己名字，先是一愣，随后原本耷拉着的肩膀一下耸起，神情被点亮了似的，大声应了一句，“是！”声音似乎有点大，竟然引得王爷回头向他瞧了一眼。
　　小拐赶紧低下头去，把银盘搁在桌上，蹑手蹑脚地去找布巾。
　　狄迈虽然胃里还难受得厉害，可走路总不需要人扶着，哪怕这会儿有了敌袭，让他披挂上马，他也能做到，顶多就是要咬一咬牙。
　　但刘绍来扶他，他非但不拒绝，反而还往他身上靠靠，只是这次控制了力度，没再像上次那样，走不几步就把刘绍给顶到路的那边。
　　刘绍问：“还行吗？用不用抱你走？”
　　狄迈笑了一声，“不用，没那么娇贵。”
　　刘绍就没再应声。
　　洪维民原先的宅子本来就大得没边，后来又被狄迈扩建过一次，从饭厅到卧房的距离不算近，刘绍带着狄迈慢慢走了一阵，不知道这样下去要走到什么时候，索性一把抱起狄迈，快步走起来。
　　狄迈吃了一惊，忙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那么远呢——”
　　刘绍本来走得稳稳当当，可他一挣扎，就抱不太住，只好把他放下来。
　　狄迈一站在地上，就又弯了弯腰，缓了好一阵，才拉着刘绍往前走。
　　刘绍无奈，“有代步你还不珍惜，非要自己走。”
　　狄迈一只手拉着他，另一只捂着肚子，也不往刘绍身上靠了，走得比刚才更快，转头对他道：“你太瘦啦。”
　　刘绍哭笑不得。他之前瘦脱了相，这几个月来习武从没松懈过，自觉已经恢复了几分之前的丰伟风姿，要不是顶了雍奸的帽子，骑马走在路上说不定又能有人扔花掷果了。本来不爱听人再说自己瘦，但被狄迈这么一说，也没法生气，知道狄迈说什么也不会再让自己抱，只得任他拉着，默默跟着他往前走。
　　等回屋之后，狄迈坐在椅子里，叹了口气。刘绍问：“还很疼吗？”
　　狄迈摇头，两手抱在胸前，压着肚子，“倒不厉害，就是疼起来有点烦心，不用管我，一会儿就自己好了。”
　　刘绍见他嘴上说着不用管他，但两眼始终盯着自己，哪里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在心里暗笑一下，面上却不显，神色如常地走上前去，半坐在他椅子旁的扶手上面，低头问他：“太医有没有说让你戒酒？”
　　狄迈一愣，下意识错了错眼，“可能说过吧。”
　　“这几个月好像总见你胃疼。”刘绍又问：“之前不是好好的么，怎么弄的？”
　　狄迈见他凑近之后，只是一个劲地发问，没有什么要表示表示的意思，于是自己捞来他手按在肚子上，不满道：“之前你在我边上，所以才好好的，后来你不在了，自然就不好了。”
　　他这话说得无赖，可也是实情，刘绍不知道由他按着和狄迈自己按着有什么不同，却也不抽出手，见这姿势不大方便，索性从扶手上下来，矮身半蹲在地上，抬头看他，“不会又隔三差五地忘了吃饭吧？”
　　“嗯。”狄迈应了一声，看刘绍蹲着不舒服，起身拉着他在床边并肩坐下，没忘了又把他手叩在肚子上，自觉理亏，不愿多说。
　　刘绍却又问：“吃饭还能忘啊？”
　　“因为没什么意思。”狄迈转头瞧他一阵，忽然问：“你知不知道……这几年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他问过之后，刘绍却半天没有出声，转头也瞧着他，过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这些年狄迈手刃了仇人，大权独揽，在朝堂上说一不二，更又攻破长城，势如破竹，节节胜利，无论横看竖看，都是春风得意。他说自己过得不好，这话辛应乾不信，狄显不信，他手下的将士不信，雍帝和雍人也不会信，不仅不信，还必要痛骂他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天底下唯一会信的人此时就在这间屋里，却不肯说话。
　　狄迈看着刘绍的眼睛，却没有笑，反而正了正面色，又低声道：“我每一天都会想你。”
　　刘绍一只手揽在他腰间，另一只被他的手叩在他肚子上面，手掌下是他温热的体温，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乍然听见这话，仍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敛去笑容，张了张嘴，恍惚间身体像是晃了一晃，忙下意识稳住心神，怕自己这瞬间的失态让人瞧见，窘迫之下，忙去打量狄迈。
　　狄迈仍看着他，神情和刚才没有什么不同。见状，刘绍松一口气，随后却又觉着即便因为这一句话而失态，但不是让别人，而是让狄迈瞧见，那也没有什么。
　　他转过身，两手环过狄迈，和他抱在一起，避开他此时脸上的神情。回想自己这几年，竟当真狠得下心来，明知道狄迈是什么样的人，却忍心留他自己一个，几年都不见他……一时觉着理亏，怕狄迈再说下去，赶在他开口之前，忙转开话题，问：“那……咳，你现在身体会好起来吗？”
　　肩膀上被轻轻咬了一下，好像他的心思被看穿了。刘绍竖起耳朵，随后果然听狄迈开口，但出乎意料地，他只是道：“你给我揉揉就能好了。”
　　刘绍心里一松，可随即就被另一股力量轻轻提了起来。
　　他面上不露异状，闻言“啊”了一声，“这个能揉吗？别本来没大事，反而给揉坏了。”
　　“只要你不下死手就行。”狄迈笑了一下，同他分开，“太医说让你揉的时候，先顺着一个方向揉三十下，之后换个方向再揉三十下，就可以了。”
　　刘绍往后挪了挪，让狄迈枕在自己腿上，手搁在他刚才按着的地方，却没急着动，先低头问：“怎么，太医还指名道姓地让我上手了啊？”
　　狄迈点头，答道：“是啊，他说换别人都不管用。”
　　“好。”刘绍又问：“太医还说我什么了？”
　　狄迈一本正经，“太医说让你记得要在每天睡前和起床之后各揉一次，说你最好每天都和我一起用饭，还说让你今天晚上和我一起看奏章。”
　　刘绍弯了弯腰，和他靠近了些，“这是哪个太医？管得还挺宽的。”
　　狄迈憋不住笑了，“是么？我看他说的都没什么问题。”
　　刘绍哼哼两声，慢慢给他揉了起来，刚揉了没有两下，就察觉狄迈侧身往旁边躲了躲，停下来问：“疼吗？”
　　狄迈笑道：“不疼，你下手太轻，有点痒。”
　　刘绍简直怀疑他是在撒娇，盯着他瞧了半晌，最后安慰自己狄迈确实一直怕痒，手上多添了两分力气，又给他揉起来，问：“现在呢？”
　　狄迈这次没躲，但笑得更厉害了，连声道：“好多了，好多了。”
　　刘绍于是就着这个力气揉了下去，在心里默默查着数，后来与狄迈四目相对，瞧见他含笑看着自己，两只眼睛一瞬也不瞬，像要在他脸上灼出两个洞来，幸好脸皮一向不薄，仓促间没被烧穿，可一怔之下，查着的数就乱了，也不知数到了几，索性不再查了，弯腰吻了狄迈一下，手上不停，“那太医还说什么了？你要不干脆一气和我说了。”
　　“那太多了，仓促间可没法都想起来。”狄迈把脸一板，可眼睛里还有笑意，“我以后想到了再慢慢和你说啊。”
　　“行。”刘绍也笑了，一口应下来，又问：“好点了没？”
　　狄迈拉过他闲着的那只手，随意捏着，过了好一阵，断然答道：“没有！”
　　刘绍大笑，骂了一句“你可真行”，话未说完，狄迈扬起身吻上来，就把他剩下的话堵在了后面。


第145章 同父同母不同天（一）
　　狄志接到狄迈急令，没急着出发，先召集所有下属，严查手下有无掳掠之事、情形有多严重，摸了个底后才忐忑动身，飞马回京的一路上，又把自己从出生以来干过的所有坏事都回忆了一遍。
　　他赶到长安，趁夜先偷偷去了辛应乾府上，想要探探口风，可辛应乾同样两眼一抹黑，全然不知道狄迈忽然这么急着叫他回来是因为什么。
　　狄志从辛应乾府上出来，一无所获，又去了刘绍的鄂王府，这才发现已经人去府空。
　　他远在东线济南府一带，与京城消息不畅，不知道刘绍不在是出了什么变故。
　　如果刘绍只是一个寻常降臣，他出了什么事，狄志也无需在意。可两人毕竟相识十余年，他心中早已把刘绍当亲人看待，又知道当年他其实并未背叛，更加不愿他出什么事。
　　他从鄂王府外离开，当即掉头，连夜又去了辛应乾府上，把刚刚重又睡下的辛大人叫起来，从他口中得知刘绍的确活着，心里先是一松，得知刘绍是被他四哥派兵押去摄政王府的，随后又是一紧，最后辛应乾告诉他，他去拜见狄迈时，时常能看见刘绍，瞧他情状似是已经屈服，狄志终于长舒一口气，但随后便想：怎么就叫“屈服”呢？
　　他还记着原先在葛逻禄的时候，刘绍和他四哥俩人就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每次结伴出去打猎，总是过不多久，他俩就撇下旁人，自己偷摸溜走，不知道跑哪去了，要过大半天才能回来，有时候手里提着点猎物，有时候干脆什么都没有，有说有笑，旁若无人。
　　那时候他和狄庆年龄小，见他们一起玩不带自己，大为不满，狄庆还发过好几次脾气，他也在心里吃过味，长大之后，慢慢也就习惯了。
　　后来刘绍回到雍国，不肯再回来，反而还带兵抗击他们，被俘之后，更是不肯吃饭，一心求死，像是换了一个人，他一开始不解，后来慢慢好像也有些明白。
　　他想，刘绍不愿再当葛逻禄人，已经做回他的雍人去了。
　　第二天正好没有早朝，他睡了一个囫囵觉，起床拾掇了一下，就去了摄政王府，听他四哥有何交代。
　　这几年来无论有没有朝会，他四哥一向都起得很早，起来后要么去军营，要么处理些政务，总之没有什么闲着的时候，他怕去晚了堵不到人不说，还要被骂年纪轻轻就骨头发懒，特意一大早就去拜见，却得知他四哥这会儿还高眠未起。
　　狄志有些发愣，心想他四哥有事脱不开身，和他直说就是，对他这亲弟弟有什么可遮掩的？当下也不多想，在椅子里坐下，刚等了一小会儿，就瞧见狄迈进来，见他之后点点头，温声说了句“来了”。
　　狄志背上一紧，忙站起来，两条手臂间涌起无数鸡皮疙瘩，有些奇怪地在他脸上瞧了两眼。
　　在狄迈身后，刘绍也跟着进了屋，两片眼皮耷拉着，模样看着有些无精打采，好像还没睡醒就被强拉了起来。
　　在狄迈坐下之前，他先瘫坐在椅子里，打个呵欠问狄志：“怎么来这么早？好不容易今天没有早朝。”
　　主位被占，狄迈只好在另外一把椅子上坐下，闻言道：“有早朝时你也不用早起。”
　　“哎，”刘绍抹了把脸，叹气道：“这话说得就没良心了。”
　　狄迈笑而不语。
　　狄志本来正要答话，被从旁截断，就咽下一声，见没人管自己，愣了一愣，也慢慢坐下。
　　他原本还在思索狄迈忽然叫自己回来的缘由，这会儿也不大想了，只是摸不清刘绍现在是雍人还是葛逻禄人，他终于想开了吗？
　　不容他多想，狄迈开门见山地道：“叫你回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交给你。”
　　狄志精神一振，收拾起思绪，肃然道：“请四哥吩咐！有用上小弟处，一定万死不辞。”
　　狄迈摆一摆手，似乎是在示意他漂亮话就不必说了，又好像有些别的意味。
　　狄志隐隐感觉到四哥接下来要说的话非同寻常，偷偷瞧向旁边的刘绍，见他也已敛起了困倦之色，整整神情，在自己看向他时，他的两只眼睛也正瞧着自己，不动声色，却像是一线鱼钩探进水里，再提杆时，就要从他心中钩出什么来。
　　“我就直说了，”狄迈又再开口，下人正好送上热茶，他接过来拿在手上，“接下来我要除掉狄显，换你当皇帝。”
　　他话音落下之后，屋里久久没有回声，只有杯中一道热气，氤氲成一线，从他手心间缓缓拉长又散开。
　　过了好一阵，狄志张张嘴，“啊？”
　　他以为狄迈在拿他开玩笑，可也知道自己的四哥不是会开玩笑的人，发出这一声后，便瞧着狄迈，怔怔不语。
　　狄迈却也不急着说话，只在旁边耐心地等着。
　　又过了不知多久，狄志身体动动，神情看着不大高兴，“四哥，我也不瞒你。我与六哥私下里也曾说起过，都觉着十四弟不过是个娃娃，凭你的军功、威望，早该取而代之了，等到这个时候还没动手，已算给足了他的面子。”
　　“你要除掉他，只需要吩咐一声，做弟弟的便是赴汤蹈火，那也在所不辞，弑君又算什么？何必、呃……你何必拿这话来试探？难道我做过什么糊涂事，让你起疑了么？”
　　听了他这一番话，刘绍心道：他肯这般直言发问，足见与狄迈还算亲密无间。于是转过头，对狄迈轻轻颔首。
　　原本他担心这几年狄迈威势太大，目中无人，除去与狄申交恶之外，对几个弟弟也照顾不周，怕狄志对狄迈敬畏有余而亲近不足，现在看来，狄志倒是的确能当这个皇帝。
　　“我不是在试探你，”狄迈转回眼，眉头耸起来，又忽地展开，“我是在和你说正事。最多一年，或许七八个月，我就要卸下摄政王位，那时无论军务政务，都是交给你来担着。”
　　“你这次回来，就不必再去济南了，你手下那两路军，我已交给狄庆统领，名义上还在你麾下。我会慢慢把朝中之事交到你手上，你多看多学，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狄志听得云里雾里，不敢信他这话，可瞧着狄迈面上神情，又不敢不信。
　　他像是被什么一撞，东西南北都撞得乱了，心思缠成一团，好半天摸不出个线头来，只喃喃道：“四哥，这、这……”
　　狄迈见他黏糊起来，脸色一沉，严厉道：“小九，你也是我狄姓子孙，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刘绍抬手止住他，转头瞧向狄志，“你四哥脾气臭，不用管他。嗯，这事太大，是得慢慢地说。你有什么想问的没有？”
　　他说话时从来都带点笑意，这会儿也一样，听不大出是在说着皇位更迭之事。
　　这些年里他即便发怒，也是皮恼骨不恼，很少有真生气的时候，大多数都是装的，狄志从小就爱同他亲近，这会儿听他温词娓娓，不觉放松了些，大起胆子讪讪道：“吴哥哥，四哥刚才说的，我全都……不太懂。”
　　他本来后面还有话，偷眼瞧见狄迈眉头皱得更深，忙住了口，不敢再说。狄迈却也没再吭气，只低头喝了口茶。
　　刘绍又“嗯”了一声，脸色变也未变，“狄显不能久留，这个不用多说，想必你也知道。”
　　狄志松一口气，连连点头，“知道。”
　　刘绍又道：“杀了狄显之后，皇帝的位置自然得有人来坐，这人必须是一个咱们这边的‘自己人’，这个想必你也明白。”
　　“是，这些我全都懂。”狄志瞧了狄迈一眼，“我只是不解，四哥为什么不自己坐那个位置？”
　　“具体的缘由，以后再慢慢告诉你。总之你四哥刚才所说不是什么试探，也不是拿你寻开心，他一年之内会解了摄政王位，一应国事，无论巨细，不再过问半点。那时内外军政之事，都要你挑起来。不过不用担心，这一年之内他都会尽量教你，他那些心腹臣子和战将，到时也会辅佐于你，保你安稳接下他手里的这些东西。”
　　狄志听他的话，每一句都能听明白，可连在一起，便如惊涛骇浪拍在身上，打得他晕头转向，“四哥为何……为何……”
　　他心里一时回不过弯来，连带着舌头也跟着发直，再开口时话都说不利索，“四哥要离开长安？那皇位、皇位……”
　　“不错。”刘绍接道：“无论皇位还是摄政王位，你四哥都放手交给你，不过那时候就不必再有摄政王了，你自己大权独揽就是。”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收了，现出几分正色来，瞧得狄志一愣。
　　他极少在刘绍脸上瞧见这样一副神色，一时想不出那是什么意思。正怔愣间，就见刘绍转过头，微抿着嘴，神情郑重地向坐在旁边的他四哥瞧去。
　　四哥却没有那样的正色，反而朝他露出一个微笑，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刘绍也笑了一下，转回头又看了过来。
　　“你们兄弟原本不少，这些年渐渐寥落，过阵子恐怕还要再少一人，也不剩下几个了。”刘绍意有所指，听得狄志额角一跳，这当口却也无暇发问。
　　“你四哥的这些兄弟，只有你与六王爷素来与他同心。六王爷生姜断不了辣气，恐怕不能担当天下，你自小沉着稳重，把这位置交给你，你四哥也好放心。”
　　刘绍说到最后，忽然笑了一下道：“日后你四哥与我恐怕还要托庇于你，九王爷可要多多担待。”说着拱了拱手。
　　狄志头脑当中轰地一声，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站起，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一会儿瞧瞧狄迈，一会儿瞧瞧刘绍，喉结上下乱滚，好半天才道：“不敢！不敢！我……四哥，吴哥哥，我……我实在从未想过做皇帝，我……”
　　狄迈从旁道：“狄显做得，如何你就做不得？辛应乾、韦长宜都会保你，此外我已命贺鲁齐下月赶回，这些人都当得一用，而且没什么野心，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就是，我保你坐稳。”
　　狄志愣愣应下，过后又问：“四哥，你给我交一个底，你究竟为什么要走？走了之后要去哪？多久回来？”
　　“这些以后再慢慢告诉你。你先回去把今天和你说的话好好想一想，明天再给我答复。”狄迈站起身，温和道：“要不要在这儿用早饭？”
　　狄志忙说不必，告辞之后，便即匆匆离开。
　　走出摄政王府，他仰头看天，喃喃道：“皇帝……”刚说了两个字，随后霍然惊醒，怕让别人听见，忙一抿嘴，翻身上鞍，一甩鞭子，逃也似的打马而去。


第146章 同父同母不同天（二）
　　狄志回府之后，神思恍惚，一天的时间只草草扒了两口饭，却也丝毫不觉着饿。
　　他每每想到“皇帝”这两个字，都像不小心碰到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一个激灵，赶紧缩回手，可过不多久，又不由自主地把手朝着它凑了过去。
　　别人姓狄，他也姓狄，他狄志也是先帝的子孙。可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当什么皇帝，别说去想，他就连平日做梦都不曾梦到过此事。
　　他是先帝第九子，上面有好几个哥哥。
　　在他小时候，他四哥狄迈在雍国为质，他父亲狄野那时还是大汗，甚至还未称王，年富力强，后背像是一座大山，前胸上揣了两块石头，一条手臂就和他大腿一般粗，偶尔把他放在膝上，放声一笑，就震得他两耳轰轰作响，他从来不怕，只是咯咯地笑。
　　在他心目当中，他父汗无所不能，他从没想过父汗有天会死，即使那时他已经因为母妃去世，懂得了人都会死的道理，却始终相信他父汗并不一样。
　　后来他年纪稍大，又懂得了些事，明白他父汗也是人而非神仙，总有一天会像他母妃一样，两眼一闭，就此死去，也明白了他大哥狄雄与小叔狄广每天明里暗里争的是什么。
　　但那时他从未肖想过汗位，那位置不是他大哥的，就是他小叔的，再要么是其他哥哥的，总之和他没什么关系。
　　再后来狄迈回国，他父汗称王又称帝，哥哥叔伯们争抢的位置从汗位变成王位、最后又变成帝位，对他而言也都没有什么不同——
　　要说不同，也只有一样：他与六哥狄庆、七哥狄况从小一起长大，而狄况是狄迈的亲兄弟，他私心向着狄迈，暗暗改成了盼着他能即位。
　　可最后是狄显做了皇帝，狄迈被人重伤，险些死去，狄况更是被人杀害，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狄志那时年仅十五，亲眼瞧见这些兄长们死的死、伤的伤，虽然从始至终没有受到什么太大的牵连，可说不害怕也是假的。
　　他本就对皇位没起过什么心思，从那时起更是敬而远之，至多只是私心替狄迈兄弟不平。一开始他还总是想起狄况来，后来时间久了，慢慢也就不再想了。
　　如今十一年过去，他瞧见狄广、狄雄横死，贺鲁苍被杀、贺鲁氏被掘坟鞭尸，心中已经木然，不像小时候一样害怕。
　　他心里已经认定他四哥雄才大略，天生是做皇帝的料，远胜那些死人不说，比那龙椅上的狄显更是不知强去多少倍——在他想着这些时，从没有把自己也放在其中比较过，哪怕一次也没有。
　　他四哥军功卓著，举国仰望，也不屑于遮掩他对皇位的野心，这些年他步步紧逼，把皇帝逼到角落里，恨不能连转一转身也不可得。谁都知道现在御座上的天子不过是一个笑话，狄志也是一般想法，他相信用不几年大夏就会变天，他四哥会做皇帝，就像相信第二天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一样。
　　可现在他四哥把他叫去，和他说：狄志，这个皇帝由你来做。
　　他心乱如麻，左思右想仍拿不定主意。
　　或许他该同六哥狄庆商讨一下，听听他如何说。
　　他们两个一母所出，从小一块长大，至今仍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如此机密之事，他唯一能拉来商量的也只有狄庆。
　　只可惜狄庆现在不在京城，四哥只叫了他一个人回来。
　　也幸好如此。
　　这念头生出，狄志便即心中一震，不啻刚听见狄迈说要让自己做皇帝那时候。
　　他脸上忽然变得火辣辣的，暗暗觉着惭愧，可他随即就明白，原来自己是也想当这个皇帝的。
　　只是之前从来不敢想而已。
　　夏国两日一朝，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狄迈就被人叫起来，准备起身上朝。
　　刘绍也被叫醒，闭着两眼翻一个身，迷迷糊糊地摸到狄迈的腰抱住。
　　自从那天狄迈假传医嘱之后，刘绍当真信守承诺，每天早晚都给狄迈揉一会儿胃，无论狄迈天不亮就要早朝、还是批阅奏章到了深夜，也从无例外，只是有时难保不会缺斤短两，却是后话了。
　　他半梦半醒间，找到位置，手在上面转起了圈，一下、两下……到第四下时做起了梦。
　　梦里他在剥着一只鸡蛋，可手总剥着同一个地方，剥下一层壳，在同样的地方马上就又长出一层，剥一层长一层，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可梦里他既不觉着奇怪，也不觉着不耐，仍是老老实实，一下下剥着。再然后身上一沉，眼前一片漆黑，他微微张开了嘴，鸡蛋和蛋壳全不见了，就连他自己也消失无踪。
　　狄迈躺在床上，感受着刘绍的手放在肚子上，在短短十个数的功夫，就从一开始的转圈变成后来的轻晃、最后又变成一动不动，静静搭在自己身上。
　　他偏头瞧过去，见刘绍果然又睡着了，呼吸平缓，神情宁静，墨一样的眉毛舒展开，两片眼睫抖也不抖，只有胸口微微起伏，好像片刻的功夫就睡得沉了，不禁笑了一笑。
　　他知道刘绍一向睡得很死，却也没有亲他，只摸了摸他散开的头发，随后轻轻抬起刘绍放在自己身上的手，从床边挪了下去，又把刘绍的手放回床上，拿起衣服去卧房外面换上。
　　刘绍再醒来时，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伸伸懒腰，躺在床上回忆片刻，想起今早也如约起来，辛勤地给狄迈揉满了六十下，十分满意，乐呵呵地起床洗漱更衣。
　　他遵照医嘱，每天都等狄迈回来一块吃饭，换好衣服之后，见狄迈上朝未回，便去院子里练了会儿剑。
　　他不爱听狄迈大拍马屁，每次都躲在他从外面回来时不会经过的地方，却架不住狄迈绕路来看，有时还要和他一块比划一阵。
　　狄迈这小胡夸人时，既不会诗词歌赋，也不会引经据典，更别提什么出口成章，每次拍他马屁，都只是字面意义上的叫好而已——
　　“好！”
　　刘绍收剑转回身，见自己三天连换三个地方，仍然躲不过去，不觉无奈，接过布巾擦一擦汗，正想和狄迈打个商量，让他下次换一个词，还没开口，就瞧见跟在狄迈身后的狄志，心思一转，便即了然，不由得露出个微笑，对他道：“九王爷来了。”
　　狄志瞧见他噙着笑，脸上又是一热，明白他已经看出了自己的来意，像是被人扒了衣服，事先准备好的话就说不出口。
　　说一千道一万，他到现在也想不通，四哥究竟为什么把到手的皇位拱手让给他？
　　他对刘绍点一点头，算作见礼，叫了一句“吴哥哥”，后面的话正不知怎么说，就听刘绍道：“饿了，先吃早饭吧。”
　　狄志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把这口气提得更高，瞧瞧狄迈，点头低声应下。
　　刘绍把剑和布巾交给旁人，让狄迈走在前面，自己和狄志并排走在他身后。
　　狄志心事重重，一路上始终不肯开口，刘绍也不着急，只同他聊些济南的军务，引得狄志渐渐话多起来。
　　等到吃饭时，刘绍和狄迈坐在一块，狄志自觉在他们对面坐下，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终于下定决心，刚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就听刘绍问：“最近又胃疼过吗？”却不是问他。
　　狄迈拿勺子拨拉两下羊奶，摇头笑道：“最近每天都谨遵医嘱，要是它再疼，岂不是太不知情知趣了？”
　　刘绍也笑，“那个指名道姓的太医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嘱咐？”
　　狄迈仰头，咕嘟嘟一口气把一碗羊奶喝下肚，擦了擦嘴，“暂时没有，有了我随时转述给你。”
　　“啊，”刘绍关切道：“那样会不会太辛苦了？”
　　“没事，不辛苦。”狄迈正色答道。
　　狄志见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来有回，自己连听都听不大明白，更别提插进话去，便默默地住了口，不知不觉间心情已不像刚来时那么沉重。
　　他瞧瞧狄迈，心里一阵迷糊，竟然想不起来他横眉竖目时是个什么模样。
　　他想，四哥忽然要做这样的事，一定是因为刘绍，不会再有第二个原因。
　　他不说话，自然吃得很快，吃完之后就放下筷子，等着对面两人吃完。
　　过了一阵，狄迈也撂下筷，桌上只剩下刘绍一个还在往嘴里填着东西，他却仍不紧不慢的，时不时抬头说两句话，倒不怕让别人等他。
　　狄志在旁边暗暗道：这么多年过去，吴哥哥话还是这么多。
　　刘绍刚刚吃完，下人就来通报，说辛大人已候在府里，问狄迈要不要见。狄迈点头站起，刘绍拦住他道：“只说一两分就行，千万别说得多了。”不然他怕辛应乾一时承受不住。
　　“放心，我知道。”狄迈在他肩膀上按按，转身出去了，一个字也没有多说。他走之后，下人也退出去，屋中就只剩下刘绍和狄志两个。
　　刘绍擦一擦嘴，瞧向桌对面的狄志，笑着叹了口气，“哎，其实话就是那些，可是当着你四哥的面不大好说，说了就像得便宜卖乖似的。这会儿他不在，我知道你心中有些疑虑——我就长话短说了……”
　　半个时辰之后，辛应乾与狄志在摄政王府门口遇见，瞧对方脸色苍白、神思不属、魂不守舍，都以为对方也刚刚得知同一件事，愣愣地互相瞧了一阵，却谁也不敢发问，彼此间行了一礼，各自离开了。
　　从那之后，狄志不知为何，忽然受到狄迈格外器重，先遥领了几路兵马，又一跃进入中枢，更又开府治事，与朝中诸位重臣来往甚密。
　　狄迈非但不忌惮，反而还屡次提拔于他，传见从各地入京的大将要员时，还常常携狄志于左右。
　　他行为反常，解释不通，弄得许多人大为不安。
　　狄显也不知道狄迈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派人多方打探，却查不出个所以然，不能不想他是要对自己不利，可是想破脑袋也不知道狄迈此举对他到底有什么影响。
　　若说狄迈是想在朝中培植亲信，好稳固自己的权势，那也该是夺了别人的官给狄志，而不是把他自己手头的交出去。这样做对狄迈到底有什么好处？
　　狄显百思不得其解，却也隐隐感到，狄迈就要对自己下手了。
　　他坐立不安，好几次找来心腹大臣商议，可每次说到最后，都不过是相对垂泪而已。
　　狄显心里一横，想着既然狄迈非杀他不可，那他干脆先下手为强，先派人刺杀了狄迈，却被大臣劝下。
　　狄迈身边防守极其严密，他自己又武艺高强，贸然下手，不但杀不了他，反而还容易被他抓住破绽，趁此发难，到时本来撕不破的脸也非撕破不可了，只怕大祸就在眼前。
　　狄显长叹一声，没和旁人一起哭，只咬着牙在丹墀上来回踱步。
　　就在这云浓风紧之时，一天夜里，从宫外悄悄进来一人，头上戴着兜帽，将脸遮挡得十分严实。
　　那人脱下帽子，露出一张熟悉的脸，狄显这才见到，原来来人竟是自己二哥——狄申。
　　而就在狄申悄悄进宫的半日之前，长安城中忽然大乱，狄迈放城外的驻军入城，听说这会儿大街小巷上乱哄哄的全是兵马，正在挨家挨户地找什么人。
　　狄显收到消息时，惊得从椅子上一跳而起，以为是冲着自己来的，可随后听说似乎不是为他，而是因为狄迈抢回府去的那个雍人——狄显还见过他面，记得好像是叫刘绍的——晌午时被别的雍人救了出去，现在不知正在哪呢。
　　城中阵仗极大，显然狄迈是发了急，狄显从旁看着热闹，幸灾乐祸，只盼他抓不回来人才好，也没太放在心上。
　　这会儿见他二哥避人耳目，偷偷进宫，心中霍地一亮，霎时明白过来，二哥此来必定与狄迈有关。
　　他能不能破了这个死局，就看现在了。


第147章 同父同母不同天（三）
　　狄吾在东线的小动作，早被狄迈尽收眼底。
　　除去曾图之外，这两个月来，还不断有旁人给狄迈送来密报，皆言狄吾恐有异动，问他如何处置。
　　狄吾能活至今日，甚至还秘密联络了一帮人，磨刀霍霍，准备带兵进京，只是因为狄迈留他有用，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至于狄申，早在十年前的时候，刘绍就说过，他心思只在战场之上，对其他都不大上心——其实还有一句话刘绍没说，那就是以他的智谋，他即便起了想法，怕是也有心无力。
　　先前刘绍在雍国那几年，见惯了朝臣倾轧，想要做些事情，处处受人掣肘，不得伸展。
　　他虽是鄂王世子，在兵谏之前也深受雍帝器重，可是位不卑而言轻，许多事情插不上话；加上长期驻扎在外，长安发生了何事，即便以快马传递，他也要几天之后才能得知，往往反应不及。
　　非是他自吹自擂，平心而论，他若是能进入中枢，手中有些实权，雍国绝不至于像后来那般一溃千里。洪维民、周宪、曹子石……这些人就是再多十个，他也全不放在眼里。
　　只可惜他远离中朝，隔绝在外，纵有满腹筹谋，也使不上一分力气。
　　但如今不同。他替夏人效命，是有负于雍国，可要是不管不顾把狄迈拐走，在他身后留下一摊烂摊子，又是对不起狄迈。
　　摁下狄申父子、除掉狄显，对夏人没什么好处，对雍人也没有坏处，都算是他替狄迈做的事，既然做事，就少不得要倚重些狄迈的权势。
　　京城外驻扎的数万卫戍、皇宫守卫，他都可以随意调动；远在千里之外，狄吾的一举一动，过不数日就有人放在他的案头；像辛应乾这般的当朝宰相，别说是坏他的事，只要他往东伸伸手指，辛应乾就连瞧都不会往西瞧去一眼。
　　军政大权都在手里，要是再拿不下一个狄申、不能把狄显拉下马，刘绍心里暗想，那他也就不必再叫刘绍，改名叫刘鼻涕虫算了。
　　刘绍起过与狄申重修旧好的心思，可想到狄吾屠城，非死不可，这念头也就抛在脑后。
　　他知道狄申不可能坐以待毙，一早便开始提防于他，没法把他私下里结交了什么人都摸清楚，但在他看来，狄申能走的棋无非也就那几处。
　　狄吾虽是外援，可他毕竟距离太远，即便都是轻骑，沿路也全不受半点阻挡，从他发兵到赶到长安城下，也要十几二十日的功夫。
　　狄申想要除掉狄迈，借不上儿子的力，顶多只是让他壮大些声势而已，尽量多鼓动些人闹起来，好显得狄迈不得天下人心，他首倡义兵，不是犯上作乱，而是替天行道。
　　狄吾想要真正威胁到狄迈的安危，除非给自己和手下每人都插上一双翅膀，不然决难实现。
　　刘绍与狄迈留他至今，也是为了日后行事方便，其实心里全不把他当一回事。
　　只需要一想便知，狄申想要如愿，只能在城中多下功夫。
　　刘绍知道狄申带兵多年，与军中许多人都有深交，这些人有的在明处、有的在暗处，浮出水面之前谁也看不清楚。刘绍虽然自负聪明，可毕竟不是半仙，也不是狄申肚子里的蛔虫，猜不出他具体找了那些人，只是大致能想到他的谋划。
　　长安城中没有狄申的军队，他全部人马加起来，也不过是王府的数百护卫，只凭这些人，想近狄迈的身，并非不能做到。
　　可是能不能杀他两说，动手之后他自己也没法全身而退，他对狄迈还不至于有什么非要一命换一命的深仇大恨，绝不会如此行事。
　　刘绍料想，狄申想要发难，只能借助此时正驻扎在城外、他如今仅剩的那一路人马。要是只为了摁死这一个人，只要褫夺其那一路的军权，他就成了瓮中之鳖，不是难事。
　　但再加上一个龙椅上的狄显，就要多费些周章，给狄申把刀子亮出来的机会，如此固然要冒一些险，可毕竟也在掌握之中。
　　狄申随时可能动手，刘绍把刀把放在他手里，就不得不多加提防。
　　他原想着探听到狄申动手的具体日期，但是怕百密一疏，变起仓促，到时陷入被动，便打算引蛇出洞，主动激狄申出手。
　　一应准备停当之后，元日之前，狄迈特意代天子出郊祭天，把一众大臣都带在身边，只有数千禁军从旁护卫。
　　刘绍留在城中，随机应变，如他所料，狄申果然称病，借故不去。
　　狄申原打算调动城外那一路人，埋伏在狄迈祭天路上，将他与一众大臣控制起来，当众逼狄迈退位，如有必要将他就地杀死。
　　为着这个，早在数日之前他就开始暗中准备，自觉已万无一失，只等狄迈自投罗网。
　　可谁知狄迈刚刚出发不到两个时辰，就忽生变故，无论是一大早就偷偷出城的狄申、沿途若无其事同人谈笑的狄迈，还是居中谋划静待消息的刘绍，谁都没有预料到——刘绍在护卫森严的摄政王府当中，竟然会被雍人劫走。
　　消息传出来，狄迈当即掉头回城。狄申扑了个空，狄迈的伏兵也现出身来，奉命在城里城外各处搜捕，长安城内外一齐大乱。
　　狄申瞧见狄迈的伏兵，自知中计，明白要是不出这个变故，自己这会儿已经身首异处，思及此，不禁溻出一身冷汗，没敢现身。
　　但他毕竟带兵多年，绝非软弱无能之辈，即刻稳住阵脚，明白狄迈已经暗中提防起了自己，先前没有动静，只是在隐忍不发，伺机将他一击毙命。从现在起，他不立刻除掉狄迈，眨眼间自己就要没命。
　　可他毕竟晚了一步，等他反应过来时，狄迈已经入城，还调动了长安周边的几路驻军，现在无论城内还是城外，到处都能见到狄迈的兵马。他想杀狄迈，恐怕很难了。
　　随后，他就想到狄显。
　　前些天韦长宜私下里找过他，狄申原本嗤之以鼻，心想谁不知道韦长宜从多少年前就是狄迈的人，狄迈想在他身边安插卧底，选谁不好，非要选这么一个？
　　他本来见也不想见，就想把人赶走，可幕僚对他道：“王爷，朝野上下谁都知道韦长宜是狄迈亲信，当初若不是他的供词，贺鲁苍也不会那么快失势。狄迈若是真要派人来，也绝不会派此人，他此行恐怕是自作主张，王爷不妨一见，听听他如何说。”
　　狄申听他所言有理，便传了韦长宜进来，同他促膝一谈，才发觉他似乎确有几分真心。
　　几年前韦长宜站出来作证，助狄迈除掉贺鲁苍及其残党，按说有大功于狄迈。可狄迈大概是仍记恨他之前助贺鲁氏行事、使自己失了皇位，此后对他始终不冷不热，从没有真正重用过他。
　　那辛应乾不过是后来投顺的雍人，却也一跃而居于韦长宜之上，如今更是官居宰辅，声势烜赫，风头无两，愈发衬得韦长宜这小小的工部侍郎黯淡无光。
　　狄申原本不大关注朝中之事，直到这时才发觉韦长宜这些年确实都不大得志，不禁在心里暗暗寻思：狄迈总不可能从数年前就料到今天，特意做出一副打压此人之态吧？
　　但他仍不大信任韦长宜，有意问他有什么计策送给自己。
　　他想韦长宜不会恨狄迈入骨，要是献出毒计，替他筹谋如何杀死狄迈，必然是诈，要引自己上钩，可最后韦长宜只是劝他借皇帝之名行事，这样无论成与不成，都名正言顺。
　　狄申原本没太把他所说当一回事。在他心中，他趁狄迈出城时，一举将他擒住，也不需要奉什么天子之命。可一击不中，他不由得又想起韦长宜的话来，狄显虽然年幼，可毕竟是皇帝不是摆设，多多少少总能派上些用场。
　　事到如今，只能硬碰硬了，要是皇帝站在他这一边，总能多几分胜算。
　　他想狄迈既然已经对自己动了杀心，必然不会放自己顺利入城，更不必提混进宫来，可城中乱成一锅粥，狄迈也不知跑到哪去，他铤而走险，竟当真成功。见到狄显，还没说上两句，他这十四弟便即潸然泪下。
　　“二哥！”狄显哭道：“朕的这些兄长们全是狄迈党羽，平日里对朕百般欺压，朕虽是皇帝，却终日战战兢兢，常有朝不保夕之感，还不如贫家儿女。如今能救朕一命的，只有二哥了！不知兄长作何打算？”
　　狄申闻言一愣。他其实没有什么救狄显于水火之意，听他这般说，当即在心里暗道：他倒傍上我了。
　　他只为除掉狄迈以求自保，没想过当皇帝，不把狄显当眼中钉看，知道除掉狄迈，也能顺便解狄显之围，两人毕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便直言道明来意。
　　“狄迈跋扈，非除不可。臣有一路兵马，已在城外等候，东门守卫与臣乃是战场上的生死之交，大军随时可以入城。如今狄迈府上出了变故，我瞧他方寸已乱，虽然兵马众多，却未必没有可乘之机。臣欲探明他所在，带兵进城，分成数股，伺机取他性命。请陛下赐臣一道手诏，臣在阵前出示，或许能稍稍瓦解其军心。”
　　狄显摇头问：“可听说现在城中到处都是狄迈的兵马，二哥一旦派兵进城，狄迈马上就能知道，一定会提前做好防备，如何能近他身？”
　　狄申答道：“狄迈在长安只有三路人，有一路进城，两路留在城外搜捕。城中那一路，加上他能调动的禁军，不足两万，且已分散在各处，狄迈身边不会有太多人。陛下，是生是死，就在此一举了，万万不可举棋不定！”
　　狄显这会儿还不知道狄申在城外险些遭伏的事。他若知道就会明白，其实这会儿只是狄申他一人的生死之际，与自己无关。
　　狄迈与狄申已撕破了脸，一旦狄迈解决了府里的事，腾出手来，马上就要转头收拾狄申，可没有由头找他这个做皇帝的麻烦。
　　但狄显不知。他见危难之际，只有二哥朝自己伸出援手，便像抓到了根救命稻草，思索片刻，便点头应下。
　　狄申把手诏揣进怀里，见自己这个皇帝弟弟毕竟年幼，脸上还有泪痕，也动了些恻隐之心，对他承诺道：“陛下放心，万一臣出师不利，见没有胜算，决不出示此诏，以免连累陛下。”
　　狄显不胜感动，心中好生后悔没有早与自己这二哥联络。他知道当初是狄申给狄迈打开的金城城门，对他一直没有什么好感，加上狄申常年带兵在外，两人相处的时日不多，他又见狄申长相严厉，下意识不愿与他亲近。
　　可直到今日，他才明白原来自己这二哥是个大大的好人，只盼他能旗开得胜，诛杀国贼，事成之后他愿封二哥做辅政王，与他共理国事。只是这是后话了，但愿真有那么一天。
　　狄申出宫之后，便即下令调动大军，还没等到军队入城，忽然收到消息，顿时心中一惊，只觉今天的一切全都乱了套，这会儿更是乱上加乱——他留在城外的人马，一队前锋还未进城，竟然先与刚从西线战场赶回的贺鲁齐的人马斗成了一团。
　　这是又出了什么事？


第148章 同父同母不同天（四）
　　刘绍再醒来时，身子上下晃动，眼前是一团长鬃，背后靠着一人，从腋下一左一右伸出两手，扯着马缰，把自己固定在中间，他迷迷糊糊地想到，自己是在马上。
　　随即，他霍然清醒，身子向前一倾，同马上的另一人分开，两手拿到身前来，见自己没被绑住，猛一拧身瞧向后面，惊问：“铁生！你这是把我带去哪？”
　　他问过这一句后，不住打量四周，见天色昏暗，月悬中天，恐怕已至半夜；四周漆黑一片，看不出这是在哪；旁边马蹄声甚急，前前后后约有十余骑，远处静悄悄的，看来后面暂时没有追兵。
　　李铁生见他醒来，高兴道：“大人，您醒了！现在正往鄠县去，我们有人在那接应。”
　　刘绍高声道：“勒马停下！”
　　十余骑闻言一齐停住，月光下十几双眼睛一齐看向他。
　　刘绍在这些张面孔上一一瞧过去，默然一阵，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十几人是吴宗义派来的亲兵，早在数月之前刘绍就曾和他们打过照面。
　　现在和他共乘一骑的是吴宗义的亲兵头目，名唤李铁生，从几岁时就跟在吴宗义身边，听说至今已经十来年了，至于其他人，刘绍也全都能叫出名字。
　　刘绍翻身欲下马，李铁生下意识地拦了拦，被他挡开，忙放开了手。
　　刘绍跳下马，站在马头旁边，仰头问：“不是给你们传出消息，不必再顾及我，让你们回去向吴将军复命了么？”
　　其他人见他下马，也不敢再坐在马上，纷纷跳下地。李铁生抱拳道：“吴将军命我等无论如何，务必救出总督大人。督师虽然有命，可您身困于夏人之手，我等岂能弃之不顾？”
　　刘绍抿一抿嘴，瞧向旁边。在场只有一人并未下马，这人他也识得，就是当初化妆成乞丐，最后却没有对他动手的那个刺客。
　　刘绍看着他问：“不知壮士为何也在此处？”
　　那人在马上答道：“李将军这些日都在摄政王府外面徘徊，在下就留了心，私下与他结交，才知他是如此义士，倾慕不已。”说着拱一拱手，“在下没有别的本事，只有一身的力气，听闻他要搭救阁下出城，便自请助他一臂之力。”
　　他对吴宗义的亲兵李铁生见礼，言语间对他推崇备至，可瞧向刘绍这昔日的宣大总督时，却甚是倨傲，不但不肯对他行礼，说话时嘴角还带着些讽刺的微笑，“原先在下早有言在先，阁下久居夏人屋檐下面，当断不断，定要受辱，今日如何？”
　　刘绍知道他是在说自己被当街押入摄政王府之事，心中思量片刻，不知该如何回复。
　　今天晌午时王府里忽然着火，闹出了些乱子，刘绍料想是狄申的人捣鬼，一面下令各处守卫各安其位，一面叫人救火，一面挎上腰刀、取来弓箭，以应对不测。
　　狄申以为狄迈不在，他府中定然警备空虚，可以趁机搜出他调动大军的兵符，将他一军，这如意算盘却打错了。
　　狄迈外出之后，今日王府中的警备反比平日更加严密，狄申想趁机讨什么便宜，恐怕是痴心妄想。
　　刘绍自觉猜出他心思，在心里笑笑，知道点火只是第一步，一定还有后招，于是安坐不动。
　　果然没过多久，王府各门就受到冲击，看样子来人足有数百，从军服上看不出是哪一支军队，但不用想也知道是狄申派来的私兵。
　　刘绍早有准备，府中卫士各个备足了弓箭，闻令而动，尽量留下活口，以便日后供认狄申，让他罪加一等。
　　过不多时，斗兵渐稀，胜局已定，刘绍正在检查俘虏，准备带人进去审讯，却忽然瞧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当时没有马上想起那人是谁，见他向自己飞扑而来，下意识便向后撤步，手已按在腰刀上，但随后就听见一句“总督大人”，心中一颤，错眼看向旁边，在俘虏当中瞧见李铁生，心神一乱，刀就未及拔出，下一刻脖颈后面一痛，再睁眼时已是现在。
　　此时他想起来，先前在王府中瞧见的那个熟人，不就是当日那个刺客么？
　　刺客见刘绍不答这话，又道：“阁下既然醒了，在下有个疑问，若是不问清楚，恐怕不能继续赶路。”
　　“嗯，我知道。”刘绍淡淡道：“你见我在摄政王府调兵遣将，怀疑我已经投降了夏人，怕我不愿同你们走，打斗起来会扯你后腿，所以才先一步把我打昏，是么？”
　　“不错！”那人坦然应下，“先前在下欲护送阁下出城，阁下却拒绝了，自称承夏人恩情，不肯向外传递夏人动向。狄迈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他肯留阁下性命，本就是咄咄怪事；后来又派人把阁下押去摄政王府，更加让人想不通；如今，阁下竟能任意调动摄政王府中的兵马，俨然主事之人，这却又是第三件怪事。”
　　“请阁下莫要怪我多疑，今日我有一问，请阁下务必想清楚了再答——”他说着，蹭地拔出刀来，“若有吞吞吐吐、半遮半掩之处，我手中刀剑可不长眼睛！”
　　李铁生见状，把手按在刀柄上，向前踏出一步，挡在刘绍身前。刘绍却平静道：“你问吧。”
　　“你已委身于狄迈，我说得对么？”
　　他话音落后，刘绍没马上答话，李铁生先不悦道：“赵兄！你肯助我救人，我对你十分感激，可你若是侮辱人，咱们不如就此别过。今日相助之恩，来日若有机会，定会回报！”
　　他这话说得强硬，那刺客却也不生气，只是指了指刘绍道：“李兄，他让你别管他，自己回去，你道是因为什么？”
　　李铁生皱一皱眉，无言以对，但面上仍是不赞同之色，过一阵道：“你不知总督这几年是如何殚精竭虑，内除奸党，北拒夏人的。仓促间我没法对你详述，但请你不必猜忌。追兵就在后面，若不快点赶路，恐怕即刻就要被夏人追上了。”
　　刺客仍不收刀，拿下巴指指刘绍，“我要听他自己说，才好放心，况且我瞧他未必就愿同你走。赶路也不急于这一时，夏人找到这里，还要用些功夫，不会那么快就过来。”
　　刘绍在李铁生肩头拍拍，让他退后，“今日既然这位朋友发问，那我便坦言相告。铁生，请你也记住我现在要说的话，回去向吴将军复命时，对他也好有个交代。”
　　他说着，蓦地神情一整，肃然道：“诸位都是赤诚之士，肯不避刀剑冒死相救，足见义薄云天，刘绍今日便也对诸位一敞襟怀。”
　　他看向马上，“你方才问我是不是‘委身狄迈’，现在我回答你：的确不错！”
　　话音刚落，身边一众亲兵霎时骇然，李铁生瞪大眼睛，说不出话，就连那刺客也没说什么——他以为刘绍要么遮遮掩掩、不敢承认，要么也要做出一副猥琐扭捏之态，可他一面应下，一面露出如此坦然之色，倒当真出乎他意料之外。
　　刘绍直身而立，周身气度忽地俨然，脸上再不见半点笑意，天上一轮月亮映在他两眼当中，仿佛钉入两颗钉子，“我与狄迈十四岁相识，十六岁便相交好，至今已十有五年，不日一日两日。十四年前，我从长安北上，那不是被狄迈掳走，而是我自愿与他同去。不然我堂堂男儿，有手有脚，岂会甘愿为他所制？”
　　“我二人风餐露宿、破衣烂衫，凭着两条腿从长安走到金城，一路上始终没有片刻相离。此后，他身陷夺位之争，命在顷刻，外有狄广虎视眈眈，内有部下汹汹欲变，之所以起死回生、稳住阵脚，其中也有我两分功劳。”
　　“我二人也算有过同生共死的交情，若我不说，诸位不会知道。再之后，他收拢军权、延揽人心、挑拨狄雄狄广，一步一步从夏国四太子，到辅政再到摄政，其中没有一步没有我的筹划。”
　　“后来我回到父母之国，其实并非本意，”刘绍瞧向李铁生，“而是被吴将军在阵前俘虏，不得已而南下。”
　　“但我刘绍心里没冷病，不怕喝稀饭，今天可以把话放在这里：我也不是不分好歹之人，在夏国时，我即便为狄迈出过一千条谋略，也从没损害过雍国万一。”
　　“至于我受命北上大同，几次抗击夏人，是否出了真力，诸位有目共睹，也不需要我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
　　“狄迈侵略我大雍国土，杀人无数，罪大恶极，我身是雍人，又狼狈被俘，于公于私，都原该恨他入骨——”
　　刘绍沉下声音，越说越快，说到最后，戛然而止，片刻后眉头落下，放缓了声音又道：“可我今年不过三十有一，却与他相识十七年之久，大半生的交情，没法把他当寻常夏人看待。诸位也是有血有肉之人，即便对我所为并不认同，个中苦衷，想来也能了解一二。”
　　其实他没有说，他十四岁时才来到这边，从来的第一年就与狄迈相结识，说是“相识半生”也说得少了。“诸位信也好，不信也好，半年之内，我便会从长安离开，从此世上再没有刘绍这人。”
　　“我既不会帮着狄迈攻打我自己的父母之国，也不会再回到南边，继续抗击夏人。今日我这番话，诸位可以遍告天下。雍奸、叛党、好色之徒、贪生怕死之辈，随便什么，什么都行，世人如何说我，百年之后，也不过就是史书上面记上一笔，那也没有什么关系。”
　　“诸位甘冒大险，救我解脱樊笼，听闻我这番话，失望也好、痛恨也罢，还是一会儿要一齐取我性命，全都由得诸位，我绝无怨言。我腰间只有一把刀，却不会坐以待毙，一会儿能活便活，不能活便死，也不会向诸位乞命。”
　　“但我既然敢把事情做下，那也就没有什么避讳，今日当着诸位的面，也没有什么话不敢说。有些话与其烂在心里，倒不妨一吐为快——”
　　刘绍顿了顿，随后环顾一圈，沉声道：“我爱狄迈，若是同他分开，虽生犹死，想狄迈也是一般。各位朋友今天无论如何都带不走我，我心意已决，再无更改，八匹马也拉不回头，请诸位谅鉴！”
　　他猛一挥手，神情庄严，声如截铁，说完之后，久久不闻回音。
　　过了好一阵，刺客在马上动动，低头对他道：“个中实情，阁下肯坦言相告，足见是条汉子。在下名唤赵耳。”说着跳下马，倒提着刀，对刘绍作了一揖。
　　随后，他直起身，手腕一转，重又把刀举起，一只脚向后踏出一步，“可你身为雍人，如今却为夏人做事，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助纣为虐，总是该杀，请阁下拔刀罢！”
　　说着，他气势一厉，猛然间杀意磅礴，刀尖上月光一闪，寒光凛凛，正照进刘绍眼睛。
　　树梢间忽然有寒鸦惊飞，尖利的嗓子哀啼一声，两只翅膀扑棱棱地一抖，直飞到天上，打斜里划出一线，黑色的身影从众人头顶一掠而过。
　　刘绍点一点头，看着他的眼睛，也慢慢拔出刀来。


第149章 同父同母不同天（五）
　　狄申、狄吾父子会使出什么手段，刘绍或许比他们自己想得还要周全，自觉已没有疏漏，但在他事先的预想当中，毕竟没有自己即将命丧雍人之手的这一可能。
　　他单手持刀，过了一阵，横过刀柄，将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心中暗暗盘算：赵耳武力高强，不同于常人，远在我上，恐怕不易对付。
　　余光瞧见李铁生，又下意识想：吴宗义的亲兵也在，他们会如何做？帮我、帮赵耳、还是袖手旁观？
　　他一向爱惜性命，几乎凭本能就要开口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将他们拉到自己这边，话到嘴边却忍住了。生死有命，实在没有必要再摇尾乞怜。况且——
　　他打量着赵耳，视线一转，向下瞧了一眼，又即刻转回。
　　赵耳刚才下马时脚步踉跄，估计腿上带伤，只是天色太黑，看不清楚。不过想也知道，想从防守严密的摄政王府把他劫出，再好的身手，也不可能毫发无损。
　　他只要看准机会，未必没有胜算。
　　赵耳看到他的视线，微微一笑，先道：“不用瞧了，伤在左腿。”
　　刘绍见他自揭短处，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看来是自信即便暴露弱点，也能战胜自己，微微一愣，鼓起的气势不免矮了截。
　　但随后又想，或许他受伤之后，担心不敌，故意说出这番话，是为乱自己心神，眉头一压，紧了紧手中的刀，全神贯注地盯着赵耳，防备他忽然出手。
　　他不知道赵耳的底细，只知道他深不可测，上次不打招呼就折断了他收在鞘中的剑，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赵耳是何时出手、如何做到的。
　　如今赵耳虽然带伤，但伤得是轻是重还不可知，贸然出手恐怕被他捉住破绽，一击即败，眼下还是等他先出招为上，思及此，只站定不动。
　　正思索间，赵耳道：“既然没有别的话，那在下就得罪了！”说完，身形一晃，忽然间刀身大亮，白晃晃的月光照进刘绍眼里，锋刃一般，迫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刘绍心中一凛，急往旁边闪身，肩膀上一阵凉风掠过，果然避开一刀，急急迈步，躲在赵耳左侧。
　　赵耳没急着出下一刀，朝着他转回身，不凉不热地道：“不愧是带兵打仗之人，和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草包毕竟不同。”
　　他左腿受伤，吃不住劲，又刚好是右手持刀，刘绍躲在他左面，他再出招，的确有几分不便。但赵耳方才那招只是试试他的手段，不过使了五六分的力气，再来一刀，就恐怕不是那么好躲的了。
　　“阁下，小心了！”
　　“慢着！”
　　李铁生忽然拔刀上前，拦在刘绍面前。其余十几个亲卫也各自拔刀在手，将刘绍护在中间。
　　赵耳微微一愣，“李兄，你这是做什么？”
　　李铁生答道：“我来之前，吴将军命我一定护督师周全，不让旁人伤他，请赵兄恕我无礼。”
　　赵耳好笑道：“吴将军下令时，知道他已做了夏人的狗么？”
　　李铁生站在刘绍身前，只拿后背对着他，看也不向他看去一眼，“吴将军担心夏人要害督师性命，所以命我救他出来，特意叮嘱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以护他性命为先。他还特意交代过——”
　　李铁生顿了一顿，随后沉声道：“如果督师不肯同我走，不许强逼他。”
　　他此话说完，刘绍与赵耳同时一愣。片刻后，赵耳缓缓收刀回鞘，“原想着替雍军除一叛党，倒是赵某多管闲事了。”
　　李铁生抱拳道：“军令在身，请赵兄谅解。”
　　赵耳摇头，知道这是条响当当的好汉子，对他并不怪罪，转头看向刘绍，“阁下要回城去了，是么？”
　　刘绍却不答，心中震动，实难言说。
　　他猛然想到，五年半之前，吴宗义将他俘虏回长安，那时旁人不知，但吴宗义清楚，密信不是他而是狄雄写的，他刘绍也不是什么卧薪尝胆之人，只是阴差阳错，犯在他手上了而已。
　　但吴宗义为了保他性命，甘犯欺君之罪，甚至也骗过了自己素来敬重的陆元谅，替他瞒了下来，从没对任何人讲过，一瞒就到今日。
　　他为何这样保他？
　　不止这次……刘绍心中一乱，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一生之中究竟被吴宗义救过多少回。
　　从他第一次来到这边，就是落水被吴宗义救下，睁开眼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他。之后吴宗义俘虏他、又保全他，让他怨他也不是、谢他也不是，想敬而远之，可总也躲他不开。
　　再之后在亦集乃，曹子石打开城门，放夏人进来，是吴宗义救下了他。荀廷鹤死后，他带人兵谏，又是吴宗义甘当乱臣贼子，鼎力支持于他。
　　再后来，大同城破，在被狄迈追杀、两人还没走散的那半年里，两人互相救护，岂止一回两回，他到底又被救过多少次、还回去多少回，掰着指头也数不清楚。
　　等到他被俘长安，吴宗义派亲兵搭救，原不出他意料之中。可他万万没想到，吴宗义对亲兵下的是这样的令。
　　不知怎么，刘绍忽然就想起一年前那时候，两人在阵前分手，即将各奔东西，不知此生有无重见之日，一别茫茫，吴宗义想要对他说什么话，被他故意打断。
　　后来他心怀愧疚，于是张开手臂抱了吴宗义一下，算作同他告别。
　　他抱得很轻，只是胸口同吴宗义贴了贴，手臂搭在他背上，可吴宗义却把他箍得死紧，像是落了锁一般。
　　他被这样抱着，几乎以为吴宗义不会再松手了，可随即他轻轻一挣、向后退开时，吴宗义马上就松开了手臂，同他分开，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就和嘱托亲兵，如果他不愿回去，就不许强逼一样。
　　刘绍握着刀想，吴宗义或许早猜到他与狄迈的关系了。
　　他明知如此，但还是一次次救下他，把脑袋别在他腰带上，在他落在夏人手中之后，又千里迢迢派人来看他有没有危险。
　　赵耳似乎又说了什么，刘绍没理，不住向前追溯，竟想不起自己有什么对吴宗义好的时候，甚至对他只比对旁人更坏。
　　他先前隐隐看出了吴宗义对自己的心意，所以有意避着他，从不接他的话茬，能不同他扯上关系就不扯上关系，甚至在他为救自己而受伤之后，也只去看望过他一回。
　　哪怕再多去探望他一次呢，吴宗义明明和他说，“多来看看我吧。”
　　刘绍瞧着李铁生的背，心里像被什么攥了一攥，蓦地难受起来。像是觉着愧疚、后悔，又好像不是，而最让他两耳发胀、心神动摇，最让他无法可想的是——他此生都再没有回报于吴宗义的机会了，再没有了。
　　而李铁生带回去的消息也只会是，“督师平安无事，只是不愿再回来。”
　　忽然远处一阵马蹄声响起，刘绍蓦地回神，辨别出声音自西南而来，来人似有数百骑，眨眼间已靠得近了。一只只火把从路的那头摇晃而来，用不片刻就会将他们身形照亮。
　　赵耳低声道：“快把马牵走！”他知道来人十有八九是夏军，看了刘绍一眼，担心他忽然大喊，暴露这一行人的行踪，让夏人将他们一网打尽，想要将他打昏，或者干脆杀死，可李铁生和两个亲兵挡在刘绍面前，他犹豫一瞬，便没下手。
　　幸好刘绍似乎还没有丧尽天良，也默不作声，和他们一起牵马往路两旁的密林中躲去。
　　赵耳趁乱悄悄移至刘绍身后，无声地抬起一只手，暗道：他要是敢出半声，就立刻把他毙于掌下。
　　刘绍却没注意到，这会儿正在心中思量：他们出城后一路往南跑，若这是狄迈的追兵，应该是从北面来的才是，可却从西南来，那是谁的兵马？
　　忽然，他心中一亮——西南有狄申的驻军！他发动兵马是要入城么？
　　这会儿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出事，狄迈很有可能没按原计划行事——应当说一定如此。狄迈没有去祭天，也没有故意中狄申的伏兵，他的人马应该正在搜寻自己，狄申派兵入城，是要趁乱取狄迈性命么？
　　正在这时，一队人马从他们面前跑过，看身上军服，果然是狄申那一军。
　　赵耳、李铁生等人将身形藏在树影之间，各自屏息凝神，把刀收回鞘里，以免反射出月光，让人瞧见，可各自都把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出。
　　幸好有惊无险，那队人马跑过时，始终没有发现他们。
　　眼看着整队人马就要过去，就在后队也马上就要从他们面前经过时，忽然，一个亲兵的马咴鸣一声，不远处火把一顿，随后一串葛逻禄语响起，“什么人！”
　　“出来！”
　　赵耳与李铁生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里看到一句“坏了”。刘绍上前一步，拿葛逻禄语道：“军爷，我们是做生意的小贩，方才听见官军的动静，这才连忙避到旁边。”
　　长安陷落之后，赵耳始终在城中活动，也能把葛逻禄语听懂个大概，见刘绍没有赶紧承认自己身份，让夏人救回自己，不禁有些奇怪。
　　“小贩？我瞧你们鬼鬼祟祟的……”
　　“将军，还是入城要紧啊！”
　　“将军！”一人举着火把上前，“他们手里都有刀！”
　　为首那人原本正要继续赶路，闻言勒转马头，带人围住他们，“做生意带刀做什么？我看你们有鬼。”
　　他说着，慢慢靠近了些，打马走到刘绍边上，“打头的这个，我问你，你是从城里出——啊！我识得你，你是刘绍！”
　　他话音未落，刘绍猛地拔刀，手扶马鞍一跃而起，一刀直插进他胸口当中，将他击下马来，夺了他的马匹，转身便往林中跑去。


第150章 同父同母不同天（六）
　　刘绍夺过马匹，见大路上狄申的人极多，只好转头往林深处跑去。
　　身后夏人见将领被杀，一时相对愣住，片刻后回过神来，忙撇下赵耳等人，纷纷打马追赶。
　　其实狄申并未给他们下过追捕刘绍的命令。狄申得知刘绍被雍人劫走，倒也没有如何上心，只是见狄迈追查时声势极大，明白刘绍于他非同一般，料想会有可乘之机，但也没指望能刚好碰上这人。
　　毕竟狄迈以三路人马都做不到的事，他凭着这一路人就更不必想了，这么些人马，与其大海捞针，还是好钢用在刀刃上，对付狄迈为是。
　　但架不住事有凑巧，最后竟是他的人先遇到了刘绍。
　　先前刘绍瞧见那员偏将的神色，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人叫什么名字，刘绍倒不大记着，只是有几分眼熟，知道他是狄申亲信。
　　见那人瞧见自己之后，先是吃惊，随后露出喜色，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刘绍的心思已转过几个来回——
　　刚才有个兵士说了句“入城要紧”，可见他刚才的猜测没错，狄申果然是要派兵入城。之前他隐在林中，默默估量着经过自己面前的人数，算上最后这一队，这支人马应当不足千人。既然想要入城，不可能仅凭着这些人，这一队恐怕只是支前锋，大军还在后面。
　　寻常时候，城门口守备森严，城中也有驻军，皆在狄迈控制之下，狄申即便是走投无路，也应该知道他仅凭着一路人马强行攻城没有胜算。
　　如今他既然敢如此做，足见城中有了些变乱，让他以为有机可乘。刘绍略一思索就想到，必然是狄迈见自己失踪，在城中弄出的阵仗不小。
　　刚才那人既然是狄申的亲信将领，必然知道狄申与狄迈之争，知道狄申命他率军入城的意图。
　　他能叫出自己名字，还露出那样一副捡到宝了的表情，一来说明他对狄迈有些了解，二来说明他知道狄迈正在到处找自己，所以想先一步把自己擒住，以献给统帅，让他拿捏狄迈。
　　刘绍虽然不知道城中具体发生了什么，可心思极快，在那人话音没落的功夫，就已猜出了七七八八，当机立断，赶在那人反应过来之前，先下手为强，一刀砍去，把他杀死之后，转头就跑。
　　其余夏军见将领被他所杀，虽然大多不认识刘绍，却也把他当成了敌人，在他身后穷追不舍。
　　要是刚才那偏将还活着，一定会下令留刘绍活口，但他死后，手下人不知刘绍身份，见他逃跑，纷纷呼喝着射箭。
　　刘绍在树林中左闪右避，借着树丛茂密，有意引他们把箭射在树上，自己身上始终没有中箭，可是也始终没法同他们拉开距离，反而被越追越近，隐隐已被人围住，只是还未合拢。
　　今晚天无纤云，月如银盘，光华极亮，可是树林间枝杈繁密，月光被层层筛下来，落在地上，只剩下靛青色隐隐约约的微光，矮矮伏在草叶上，只能勉强辨认道路而已。仰头看天，只有一道道狭窄的缝隙隐约透着些光亮，却分不清东南西北，连颗星星也不易瞧见。
　　若是放在平时，还可以通过水声辨位，可是身后追兵甚急，刘绍一路打马狂奔，也无暇细听。忽然间一个不慎，背上中了一箭，他被带得向前欠了欠身，顺势伏在马颈上，忍耐着没有出声，加紧催马，暗自庆幸方才那箭没有射在马身上。
　　又跑一阵，人声越来越近，刘绍虽然对长安城外一向熟悉，此时却也不知自己跑到了哪里，听着左右人声已经都赶了上来，已别无他法，只能一路向前狂奔。
　　忽然又有两箭射来，他打掉一箭，矮身躲开一箭，正要稍稍直起身来，忽然从左侧又听见风声，他这时刀在右手，想挡住箭已经不及，只得探身护住马颈。
　　但听得“嗤”的一声，向他座下马的头颈处射来的一箭被他挡下，原本希望这箭打在背上，可箭头偏了些，扎进手臂当中，箭尾的羽毛仍在不住晃动。
　　刘绍忍不住闷哼出声，这会儿心跳如鼓，倒也不觉着多疼，知道手臂中箭死不了人，一咬牙拔出箭杆，却不扔开，收进腰侧箭囊当中。
　　他原本防备狄申的人马攻入摄政王府，除去佩刀之外，背上还负了张弓，箭囊中有十余支箭，只是这会儿都不在身上，恐怕是先前被赵耳等人带走时不慎掉落了。
　　这些人倒好，竟然一支没给他留，不然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如今他箭囊中空空如也，只有这一支沾了他血的箭，他知道这会儿不是时机，只收在旁边，并不射出，仍一心向前疾驰。
　　忽然，他猛一勒马，座下马原本跑得极快，被他勒住缰绳、扼住脖颈，嘶鸣一声，人立起来。
　　刘绍紧抱马颈、夹紧双腿，不至被摔在地上，控住马后，向前看去，但见眼前横着一道深沟，马跃不过去，一旦跌下，虽不至于粉身碎骨，却也多少要折断几根骨头，仓促间势必无法起身，随便向他射来一箭，就能结果他的性命。
　　眨眼间的功夫，他已收回视线，调转马头，向左右一瞧，但见夏人已包围上来，将他围在垓心，张弓便要射来。
　　刘绍当即拿葛逻禄语大喊：“且慢！我识得狄申，你们带我去见他，他一见便知！”说着，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攻击之意。
　　围上来的夏人士兵听他说起主帅名字，不敢当真杀死了他，彼此间商量一阵，就有一人扯了根绳子上前来，警惕地向着刘绍靠近，其余人仍把箭搭在弦上，打算一会儿若见刘绍有变，就干脆一箭把他射死。
　　刘绍先前逃跑，就是不愿落在狄申手上，让他好借此拿捏狄迈。
　　本来胜局已定，他已准备喝庆功酒了，忽然闹出这个变故，还不知要如何收场。可这会儿他命在旦夕，想不被擒，那就只有被杀，情急之下只好出此下策。
　　从此处入城还有很长一段路，这一路上他未必找不到机会脱身。即便没找到，当真成了狄申的俘虏，他押着自己同狄迈谈条件时，也未必就一点办法没有。
　　总之无论怎样，也总比登时死了更强。
　　他见自己已至绝路，审时度势，当即不再强争，眼瞧着来人拿着绳子靠近，没有露出半点反抗之意，看着甚是乖顺，仿佛已在等死。
　　谁知他等待的机会竟然说到就到。不远处传来什么声音，夏人忽地一乱，似乎是后面出了什么变故，众人纷纷回头看去，瞄准着刘绍的箭尖也随着他们的动作垂了下去。
　　刘绍知道，一旦他们回过神来，发现有变，恐怕马上就要瞄准自己，直接灭他的口，不再容他说话，要活命只有现在！
　　在这片刻的时机当中，借着夏人打起的火把，他隐约瞧见李铁生的面孔，心中一热，来不及多想，趁此机会拔出刀来，猛地一夹马腹，座下马向前窜出数步，与来人拉近。
　　刘绍也不出声，朝着他一刀砍了上去。
　　那人来不及反应，下意识抻起绳子要挡，如何能挡住锋刃？挡在他身前的那根绳子一触即断，紧跟着一刀劈在他胸口上面，没入一寸来深，他鲜血狂涌，却还未即死，被刘绍伸手一提，放在自己马上，挡住了前面两箭，随后两眼一黑，这才毙命。
　　刘绍左臂中箭，已不大能用，只能勉强扯住马缰，他又没有狄迈那么大的力气，能单手提起个大活人，气都不喘。
　　他把那夏人从马上捉来，挡在身前，已是情急之下身上生出一股神力，却不能久持，挡下两箭之后，只得把他扔下，松手时手臂脱力，竟把刀也放了开。
　　但听得一声闷响，弯刀和尸体一起落在草地上面，而他座下马仍在向前，眨眼间就与之错开。要想再回头拾刀，势必要被射死，已无可能，这当口只能向前。刘绍于是看也不向地上看去一眼，猛地又一催马。
　　前面两个夏人反应过来得最早，向他射出两箭之后，又从箭囊当中摸箭，正要再射，可这一会儿的功夫，刘绍已打马欺至近前。
　　敌人来得好快！夏人吃了一惊，这时再想射箭，已来不及，他弓弦还未张满，见状只得松手，要去摸腰间弯刀。
　　刘绍此时手中要是有一把刀，早结果了他，可惜这会儿手中偏偏没有什么能用的兵器。
　　但他求生之意甚强，到了这你死我活的功夫，也顾不得什么兵器不兵器的事，当即一摸腰间，从箭囊中抓出那唯一一杆箭，劈面朝那夏人扔去。
　　这一掷有些力道，却也不足以伤他，可夏人见他朝自己面门掷来东西，下意识偏头一躲，露出破绽。
　　趁着这个机会，刘绍猛地夺过他手中长弓，往他脖子上面一套，借着马势猛地将弓张圆，拿弦勒紧了他的脖子。
　　那人登时没法再动，两手张开，在弦上乱抓，喉咙里面呜呜作响。
　　可他只制住一人，旁边几个夏人见他冲来，纷纷放下了弓，拔刀而上。
　　刘绍为躲开一刀，打马急避，不料手上一歪，猛将弓弦崩断。
　　勒的时间不长，那夏人并未断气，只是脖颈上流了些血，似乎弓弦割入得还不够深，不足以割断气管。
　　刘绍急扔下弓，拔出他腰刀，将他砍下了马，顾不得看他死没死，见面前又有两把刀劈来，忙扯住缰绳，向旁边一歪，堪堪避了过去，但随后身子一挫，向下便倒，显然马已中刀，将他给摔了下去。
　　他扑在地上，两手撑住，可随后左臂猛地一痛，忽然脱力，他身子一歪，左肩拄在地上，就没能当即跃起，耳听得风声一厉，忙顺着跌倒之势向左猛滚，就见一把刀擦着他腰插在地上，随后又有两把刀朝着他脸直劈下来，刀尖被火把映得光芒大亮，下一刻这光就要没进他脑子里面。
　　这时候已没法大叫“我是刘绍，带我去见你们统帅”，就算这句叫出来，恐怕也不能活命。他刚才为求自保，已连杀数人，这些夏人势必不会再饶他。
　　刘绍心中一沉，知道避无可避，却也不愿闭目等死，下意识举刀横在头顶，想着好歹挡上一下。
　　但听得一声脆响，刀刃飞迸，他手中的刀断成两截，刀尖直飞出去，插在不远处的地上。
　　夏人砍缺了弯刀，却毫不在乎，又要就势劈下。
　　刘绍横过手肘挡在头顶，却也明白，这境地只有拿肉身挡上一挡，聊尽人事而已，却也不见得能多活片刻。
　　可半晌后，疼痛并未落下，只见眼前刀光一晃，两个夏人在他身侧一左一右地倒在地上，赵耳从马上猛一探身，抓着他胸口的衣服将他提起来横放在马背上面，随后猛地一抽马鞭，急急往北而去。


第151章 同父同母不同天（七）
　　刘绍打横趴在马鞍上，被震得上下直颠，眼前金光乱闪，要不是大半天没吃东西，早被顶得吐了出来。
　　他几次尝试爬起，可在马背上腾挪不开，赵耳又不肯出手相帮，总是爬起几分，又落了回去。
　　在他头顶，赵耳怒道：“什么时候了，还在乱动！”
　　刘绍无奈，只得就着这个姿势前后观望。
　　这会儿赵耳已从林中穿过，重新跑在大路上，李铁生打马跟在身后不远，其他还有几个亲兵也紧紧跟在旁边。
　　刘绍连瞧带听，估算出左右已不足十人，恐怕方才为了救他，有几人丧命于夏人之手。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动，不由得有几分愧疚。
　　若他现在正在往吴宗义处赶，日后得到机会，仍要继续奋勇抗敌，那这些雍人为救他而丧命，倒也不算白死。
　　可他已拒绝了李铁生，铁了心回到狄迈身边，一半的身子已成了夏人，这些人为救他而死在夏人手里，当真半点意义也没有，恐怕要死不瞑目。
　　以桥正里
　　但此时夏人就在身后穷追不舍，生死之际也容不得他多想，更容不得他婆婆妈妈地说什么场面话，他心思一转，按下这些心绪，思索起脱身之法。
　　这一支是夏人前锋，大军还在后面，虽然北面还有些先前经过的人马，但比起往南走，总归是少了许多，赵耳带着他北上，足见深思熟虑。
　　只是往北走不多远，势必还会遇上狄申的人，即便他们没有马上认出自己，可他身上毕竟背了血债，前后两军碰上之后彼此一通气，一定马上合围于他。
　　思及此，他在马背上勉强抬头，对赵耳道：“往前走还会碰上夏人，要不然还是绕进林中，兴许能甩脱他们。”
　　赵耳没吱声，与李铁生互换了一下眼色，当真一扯辔头，拨转马头进入密林里面。
　　夏人的呼喝声仍不近不远地紧追在后，刘绍折腾一阵，终于翻身坐起，摸摸身侧箭囊，唯一一支箭也没了；先前那把夺来的刀已被折断，这会儿又没了武器防身，再被追上恐怕不大好办；向左臂一摸，手心即刻湿了，但光线太暗，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流了多少血，也没什么法子包扎，只能听之任之。
　　赵耳问：“你不是和夏人亲如一家，他们怎么还追杀你？”
　　刘绍苦笑一声，不愿多说，只道：“狄申谋反，我是被殃及的池鱼。”
　　赵耳想到今天能顺利把刘绍劫出，也是因为摄政王府事先先受了一队人马的袭击，略一思索，就明白了白天那些是狄申的人。
　　夏国高层发生了什么事，他多方打听，也只能隐隐听见些风声，详情一概不知。
　　若是放在平时，听说这些胡人互相倾轧，他只会幸灾乐祸，认为能给雍国可乘之机，盼着他们闹得越大越好、越凶越好。
　　但现在不仅是他，就连吴宗义的这些亲兵，为了救刘绍这臭讨债的，也被一起卷入进来，一着不慎就要丧命，这当口他也幸灾乐祸不起来，只有拼命赶路。
　　先前刘绍杀了一个夏人将官后夺路而逃，夏人都去追赶刘绍，他原本打算袖手旁观，可李铁生定要去救刘绍不可，当即打马便追，赵耳怕这一行义士跟刘绍一道送命，只得也跟上。
　　可他毕竟清楚，夏人有数百人之多，再加一个他，实也没有多大差别，侥幸杀出一条路去还好，一旦被追上，十几条命全要交代在这儿。
　　但他既然已经决定要救刘绍，就也不出口抱怨，更没想过把刘绍扔下马，当成诱饵抵给夏人，换自己脱身。见刘绍从马背上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虽然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仍在他身上扶了一把，以免他从马上跌下，还要自己救起。
　　刘绍没有同他道谢，只是不住前后观望，呼吸声不算太急，声音也稳，看来还没被吓破胆。
　　赵耳见状，把紧皱的眉头松了松，暗道：他毕竟也算半条汉子，即便今天真为他死了，总也不算亏到家去。
　　刘绍抓住马颈上的鬃毛，暗暗思索：最好的情况是能绕过狄申前军，直奔长安城，城上守军基本都是狄迈的人，只要赶到那里就几乎可称安全。不过——
　　他随后想到，狄申既然敢发兵进城，应当是已与南门的守卫暗通款曲，他走南门恐怕不行，为保万全，还是绕些远路，走其他门入城为上。
　　他又想：狄迈分兵搜索自己，应当不会只知道在城内找人，城外应该也有狄迈的人马，只是恐怕分得很散，不知能不能遇到。
　　只要遇到，哪怕只有百人，也不惧身后的这一队追兵了。
　　正思索间，前面忽然火把大亮，远远可见一彪军马拦路。离着太远，看不清是谁，赵耳问：“要不要靠近？”
　　刘绍本就行事谨慎，这会儿手里攥着近十条人命，还都是平白搭给自己的，更加不肯托大，闻言便道：“不知是敌是友，绕开他们！”
　　赵耳听从，向东一转就躲了开。
　　谁知前面那一军像是在特意候着他们一般，见他夺路而逃，纷纷追赶上来，时不时放上一箭，口中不住呼喝，却听不清喊着什么。
　　见了这个架势，刘绍如何不明白，这定是狄申的兵马！
　　他一瞬间想到，一定是他先前杀了那个将官之后，那一支人马当中还有其他识得自己的人，明白干系重大，在其他人追捕自己时，急去通知了前军，前军便中道停住，准备堵截自己。
　　随后他又想到，狄申此时一定不在这一军中，不然他一定想留活口，不会下令放箭。
　　狄申不在，倒是好事，但万一这军中有别的主事之人，恐怕还会下令让后面的大军赶上。这样一来，即便现在不死，但只要被眼前这些人拖住，没有马上脱身，时间一长，一旦让狄申的大军围上来，即便再遇见狄迈的小股追踪人马，那也无济于事了。
　　正思索间，忽然前面现出队伏兵，赵耳猛一勒马，正要赶紧取道向南，却见到身后追兵已经赶上，往西去，却被北面的人包抄过来，拦住了道路，拨马转过一圈，竟是无路可走。
　　李铁生和几个亲卫拔刀挡在刘绍身前，低声道：“我等拼死掩护督师突围！”
　　刘绍叹一口气，自知今天十有八九活不成了，不想临死还要拉人垫背，于是从后面拍拍他道：“这儿没有什么督师。夏人之间的烂事，你们没必要卷进来，吴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一会儿只要他们肯听我说话——”
　　李铁生不待他说完，拿刀柄狠拍了下马屁股，已向前冲去，赵耳同样一夹马腹，紧随其后。
　　刘绍后面的话还未出口，一阵大风猛灌进来，不由吞声。
　　眼见着夏人火把靠近，他只得打起精神，下意识往腰间一抓，却抓了个空，这才想起刀鞘已成了空鞘，索性解下来，好歹能做防身之用。
　　不多时一行人已冲至夏人面前。他们动身极快，夏人原本把他们围在中间，张弓要射，可眨眼间的功夫他们已冲进人堆里，这么近的距离，他们怕伤到同袍，投鼠忌器，不敢放箭，各自拔出刀来贴身肉搏。
　　马蹄一缓，赵耳便即下马步战。
　　他拖着一条伤腿，可杀起人来毫不手软，一刀杀马、再出一刀杀人，在人堆当中往返腾挪，转瞬间已连杀十余个，身上却只受了轻伤。
　　刘绍这时才知，刚才他对自己没有使出全力，要是下定决心杀人，自己决计活不到这个时候。
　　李铁生从前开道，赵耳在身后扫清涌来的夏人，刘绍也没闲着，趁着这个功夫重新夺了把刀。
　　几人且战且往前去，可每每杀出一条路来，过不多久夏人就又合围过来。
　　他们毕竟人多，就是耗也能耗死了自己。
　　刘绍打眼一瞧，见片刻的功夫过去，自己这边已只剩下五人，恐怕最多再查五十个数，就要全军覆没。敌众我寡到这种程度，再多智计也是枉然，刘绍又喊话几次，这军人马都无动于衷，看来是非杀他不可，自觉已无计可施，索性力战，顾不得身上再添什么伤，死之前能杀几个是几个罢了。
　　这当口他心跳如鼓，全神贯注，全没来得及想，自己闯过九十九道关卡，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次备受煎熬，终于说服自己、又说服狄迈，总算到了放权之前的这最后一步，结果反而要折在半路上。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但他既然来不及想到这个，也就不感惋惜叹恨，只一门心思搏命，身上不知挨了多少下，反而隐隐冲开条道路，瞧见了半点希望。
　　他座下马中箭，于是抢了匹夏人的马，又向前奔。
　　李铁生挡住两人，刘绍从旁一跃而过，竟然冲出包围，纵马而去。
　　夏人忙在他身后放箭，刘绍急转马头，躲在树影后面，匆匆向东直奔大路，一面跑，一面在马上回头，见赵耳救下李铁生，两人同乘一骑跟在后面，虽然知道余人已经全都无幸，却毕竟还剩下两个，隐隐松了口气。
　　谁知再往前跑，又瞧见一队夏人。
　　刘绍惨然长叹，缓一缓马，随后将心一横，不但不避，反而一磕镫子，直冲他们而去。
　　他身上各处受伤，不可胜数，即便看不见，也知道血流如注，左臂抬不起来，右手也只勉强才握住刀柄，未必还能再杀几个，头昏眼花，身上发冷，已无力再战。
　　这一队人究竟是敌是友，他冲上前去是死是活，就全看天意如何了！


第152章 同父同母不同天（八）
　　也是刘绍命不该绝，离近了之后才看清，这一军中为首那个竟是贺鲁齐！
　　两个月前狄迈传他回来，他恰在今日赶回京城了么？
　　刘绍对身后打个手势，示意李铁生与赵耳别怕，随后打马至贺鲁齐面前，也来不及同他叙旧，先道：“狄申谋反，如今正在追杀我，劳烦将军代为抵挡一二！”
　　自从上次在大同城下一别，贺鲁齐再没同他见过面，见状正想说些什么，但听刘绍声音发急，就着火把的光一看，又见他浑身是血、狼狈不堪，也明白事出紧急，不及多问便应下来，将刘绍挡在身后。
　　刘绍见狄申的人逼近，左右环顾，见贺鲁齐进京时只带了数百护卫，不当什么事，又道：“西南还有狄申的大军，恐怕过不久就会到，敌众我寡，请速速派人进城告知狄迈！”
　　他情急之下对狄迈直呼其名，贺鲁齐闻言一愣，却也照做，急令人北上传信。
　　狄申的人合围上来，可是见贺鲁齐毕竟也有数百人，和自己人数相当，不敢轻举妄动，只慢慢靠近。
　　趁着这个功夫，刘绍连忙割开衣服，给自己大腿上的伤口包扎起来，以免失血过多，手臂上的伤无暇去管，反正也动不了了，任它再流一阵，估计也死不了人。
　　他包扎之后，忙去查看赵耳和李铁生，见两人也都受了伤，正色道：“赵兄、铁生，先前各位拼死救护于我，刘绍感激不尽。”
　　“如今我已脱险，请你二位速速离开此地，以免卷入进来，我看这架势说不定还要再动起刀枪来，不定打到什么时候。”
　　他言辞恳切，在两人染血的面孔上各瞧了一眼，又道：“这都是我与夏人之事，今夜折损了那么多弟兄，我已经十分过意不去。我给两位换两匹快马，你们找机会快走吧！”
　　李铁生摇头，“末将等总督脱险后再走。”
　　刘绍平时性子很缓，这会儿却急道：“好了，你已救我脱险过几回了！回去以后请向吴将军转达，就说我——”
　　他顿了一顿，“就说我刘绍对不起他。请他……请他日后多保重罢！快走！”
　　李铁生却立马不动，又重复了遍，“等总督脱险之后末将再走。”
　　刘绍见劝不动他，猛叹一口气，拿他也没什么办法，只得又看向赵耳。
　　赵耳却也道：“赵某既然要救阁下，自然有始有终，不必劝了。”
　　刘绍无言以对，这情形也不必再多说什么，在马上朝二人各自抱一抱拳，随后踉跄下马。
　　他腿上带伤，骑在马上时还好，一落在地上，就有些站不太住，不觉跌坐在地，痛苦地咬了咬牙。
　　他也不急着起来，在左腰间一摸，众人但见他掏出一只几寸来长的小筒，把它坐在地上立住，从底下捻出根引线，随后转头道：“给我只火把！”
　　赵耳瞧见，暗道：这是烟花？到了这个时候，他竟还有心思放这个？啊，莫非——
　　贺鲁齐点头，旁边就有兵士递上火把。刘绍接过，凑近引线点燃了，随后以手撑地，向后挪动几步。
　　过不多时，引线燃尽，竹筒间骤然一亮，发出一道震耳的声响，一道亮光直飞上天，在半空中炸开来，金色的火光四溅飞出，噼啪响了一阵，随后缓缓落下。
　　刘绍费力站起，没让旁人搀扶，自己爬上了马，见众人不解，简单解释道：“狄——摄政王看到后，会带人往这个方向走，能早点遇上传信的士兵。”
　　他先前为了对付狄申，虽然自以为已定下了万全之计，可是因着一向行事谨慎，仍然设想过王府被攻破、他落在狄申手里的可能。于是就与狄迈商定，以烟花为号，好让狄迈能够确认自己的方位。
　　他本来以为这烟花十之八九用不上，带在身上，只是以防万一而已，没想到这“万一”当真出现。
　　狄申的人没能攻入，他反而被雍人“救”出，殊途同归，如今眼看又要落在狄申手里，这一计也就派上了用场。
　　只是寻常烟花体积太大，很难随身携带，他的这支是找人特制的，为了缩减尺寸，只有单发，炸过一响便罢，而且不能手持，必须坐稳在地上才能燃放。
　　先前他被追杀得太急，耽误了许多时间，始终无法腾出手来向狄迈传信，只有现在与贺鲁齐的几百人会合以后，才有了片刻喘息之机，赶紧告知狄迈，只盼他能早点过来，别让狄申抢先。
　　这般想着，他转向贺鲁齐，“将军，如今形势太乱，此地不宜久留，还是抓紧时间入城为是！”
　　贺鲁齐从外地赶来，原本不知京城里发生了何事，闻言也知事态严峻，点一点头，对刘绍所说全不怀疑，整整兵马，当即下令抓紧北上。
　　他见刘绍满身是血，在马上摇摇晃晃，临走之前不放心地问：“还能骑马么？”
　　刘绍虽然征战数年，可因为狄迈之故，其实很少受伤，像这样伤得这么重，今天还是头一遭。但性命攸关之际，他也顾不上嫌疼，当即摆摆手道：“没事，将军不用顾忌我。”说罢便即跟上。
　　狄申的人未收到军令，没有贸然出击，但始终紧随在后，与他们只隔了数十步远，一路盯着他们，就像野地里紧咬着猎物脚后跟的狼，十分惹人厌烦。
　　刘绍伏在马颈上，头脑渐渐昏沉起来，几次恍惚着想要睡过去，又强打精神醒来，见状也无力腹诽，只勉强控制着不从马上跌下，向四周瞧去，景色已十分熟悉，估计距离城墙已不足十里，总算松一口气。
　　他眼皮发沉，头往下低，身上忽地脱力，几乎又要睡去，忽然听见从身后传来隐隐的马蹄声，一乍而醒，赶快从马上回过头去。
　　这时月已西沉，天色极黑，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楚，可远处星星点点打满了火把，隐隐照出无数马头，映得半边天幕亮如白昼，如有火烧。
　　霎时间，四面乱鸦惊起，号鸣而去。一阵寒风卷来，乱拨长鬃，打人面孔，刘绍挥手挡开，再抬头时，但听得蹄声滚滚，动地而来。
　　是狄申的大军到了！
　　原本跟在他们身后的数百人马忽然发难，直冲入贺鲁齐这一军当中！
　　贺鲁齐带兵多年，回京时身边所携又都是精锐，即刻排开阵型，挡住冲击，转头对刘绍道：“他是要拖住我们，等后面大军追上。我找人带你向城中突围！”
　　刘绍嘴唇发抖，手指也哆嗦起来，一阵一阵寒噤，头顶反而冒出冷汗，除去绝食时差点死了的那次之外，再没有过这种时候，几乎支持不住，可脑子仍转得飞快，低声道：“不妥！”
　　“这会儿狄申可能已带人出城了，前面或有伏兵。带的人少，万一遭伏，反会被擒；人带多了，你这边支持不住，大军还会再围上来。”
　　贺鲁齐听他这般说，猛然想起几年前刘绍在他手里被雍人擒走之事，不由得一愣。
　　那时吴宗义就是拿疑兵骗他留下来断后，送刘绍向前突围，他自己则在前面设伏，一举把刘绍兜入网中的。
　　这些年他每一思及，都觉悔恨不已。幸好刘绍到雍国之后，不但没有被杀，反而还颇受重用，他才多少宽慰了些，却也始终不敢忘怀。听刘绍这般说，当即心中一凛，也不敢再贸然同他分开，只得问：“你意如何？”
　　刘绍打了个晃，费力道：“我想可以尽量把动静闹大。即便摄政王不及马上赶来，城外正在搜寻我的军队闻声也会过来。”
　　贺鲁齐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会有人在搜寻刘绍，也不知道城外究竟有多少军队，危急关头无暇发问，点点头道：“你放心，这次你一定不会有事。”
　　他话音刚落，似乎是为了验证刘绍先前所言，前面又出现数人，打马而来，离近了一看，不是旁人，正是狄申。
　　他果然有法子打开城门。
　　刘绍心里刚转过这个念头，随后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慢慢从马背上滑下去，正要跌下去时，背后被什么人一提，重又坐好，回头一看，却原来是赵耳。
　　赵耳没说多余的话，见他坐稳，便松开了手。
　　李铁生见状忙跳下马，翻身上了刘绍那匹，从背后扶住他，低声问：“督师，还能坚持吗？”
　　刘绍见他到了这个时候，还唤自己“督师”，言语之中难掩殷殷之意，霎时喉咙一热，猛地攥了攥拳头，打起精神，摇头道：“没事。”
　　这时长夜已尽，天刚破晓，狄申扔开火把上前来，还没开口，贺鲁齐先道：“末将奉命回京，不知王爷何故率军截击？”
　　狄申冷笑道：“不必装傻！贺鲁齐，你与辅政同出一族，辅政在世时也对你多有提携倚重，可辅政被狄迈杀了那时，你连屁都没有放上一个，岂不是太狼心狗肺了点？”
　　刘绍心神一整：他要拿皇帝说事了。
　　“如今狄迈目中无人，就连陛下也不放在眼里，出行都要大臣下跪，还设了什么天子旌旗。他这篡位谋逆之心，举国上下谁不知道？”
　　“贺鲁齐！你若是还顾念旧情，就赶紧下马受缚，免得一会儿打起来，顾不上你的性命。”
　　刘绍一来想要多拖延些时间，好让狄迈赶来；二来为着自己那一石二鸟之计，有意引着狄申往皇帝身上攀扯，闻言便道：“王爷无故与国中大将刀兵相见，难道就不是篡位谋逆么？”
　　他声音不大，狄申费了些功夫才听清，闻言张口便要说些什么，可马上忍住了，冷冷道：“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只要我今夜除了狄迈，篡位谋逆的人就是他，不是我，用不着旁人操心！”
　　刘绍见他不中这计，也不灰心，反而暗中思索，他说这话的底气是什么。他有什么把握能除狄迈？
　　正沉吟间，忽然瞧见不远处，城门口一时火光大亮，一道狼烟升起，在晨曦当中隐约可见。
　　狄申见状，一张冷硬的面孔上露出丝笑意，转头瞧过来，问：“你们可知，这把火是什么意思？”
　　既然他这般问，那么这火必然是他自己人放的，刘绍于是皱着眉头，不答这话。
　　狄申也不卖关子，看着刘绍，问：“刚才的烟花是你放的吧？”
　　“狄迈让人满城找你，我一收到消息，就知道他过后必要出城，于是特意在南门设伏。这会儿城中一团乱麻，他方寸正乱，哪会防备？”
　　狄申指了指不远处的火光，“我下了命令，手下人一旦截击到狄迈的车架，就地击杀！得手之后放火为号，好让我知道。”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诏书，缓缓展开来，“乱臣贼子，看来不是我了。”


第153章 同父同母不同天（九）
　　狄申展开诏书，高声读道：“狄迈擅权，祸乱朝纲，纵兵为乱，更又欺君罔上，纠集不法，若不枭除，社稷永无宁日。朕为天子，赏罚升黜，全不由己……”
　　刘绍听着，见贺鲁齐朝自己瞧过来，面上大有不安之色，对他摇摇头，让他稳住阵脚，先听狄申怎么说。
　　宫门外的大火仍在烧着，隐隐约约有人声传来，骚动却未传至此处，两军暂且罢兵。
　　听闻狄迈身死，从将领到寻常士兵，全都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没有做声。
　　只有狄申垂着两眼，又往后读：“幸赖朕兄申忠义赤诚，奋力讨贼，诛除奸党，以宁静圣朝，安定社稷……”
　　刘绍错开眼，向南望去，见狄申的大军渐渐追上来，几乎将自己围住，却也没有动作，咬一咬牙，决心听他念完。
　　“今加狄申为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诸将士无论内外，如有违逆，以谋反论处。尔等军民接诏，如见朕躬。”
　　狄申读完，将诏书举起，“此为陛下亲笔所书，谁敢不从！”
　　刘绍低声对贺鲁齐道：“将军，动手吧！”
　　若依贺鲁齐之意，他绝不会站在原地等狄申把诏书读完，扰乱军心，早就趁着狄申的大军还未合围上来，带着刘绍突围出去。
　　先前狄申刚开口时，他就要动手，却被刘绍拦住，他大是不解，“再不抓紧，被围住就不好跑了！”
　　刘绍却摇头，坚持道：“富贵险中求，等他说完再走。”
　　可这样一等，身后的大军已经将他们围在垓心，决不像刚才那般几百人的小打小闹，一眼看去，人数当在三千上下。
　　敌众我寡，想要突围不是没有可能，只是——
　　贺鲁齐转头，飞快地在刘绍身上打量一眼，借着晨光，才看清他身上各处都带伤，脸色苍白，恐怕已不能力战。
　　再看他身后那个陌生的雍人，浑身上下也受伤不少，他俩加在一起，也未必能当一个人用，反而还会拖慢马速，十分不利。
　　他收回视线，心中沉了沉，却一声不吭，暗暗道：不论能不能突围出去，我尽力而为就是。
　　狄申瞧见他面上神情，知道他不肯缴械，怜他勇武，不愿杀他，仍是劝道：“贺鲁将军，你何必放着陛下诏令不听，非要负隅顽抗？”
　　贺鲁齐一向寡言少语，听了这话理也不理，反而趁他出声的功夫，不打招呼，横刀朝他直冲过去，看来是想要擒贼先擒王。
　　狄申吃了一惊。可他毕竟也是带兵之人，临阵时总比常人多了几分谨慎，见贺鲁齐座下马稍稍一动，就已暗中提防，见他直奔自己而来，勒马往旁边一躲，左右亲卫便将贺鲁齐架住，没让他近得身来。
　　趁着这个功夫，狄申收好诏书，同样拔刀在手，“这倒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说着挥一挥掌，麾下众人便一齐合围而上。
　　贺鲁齐见一击没有得手，狄申已有防备，知道他一向身手不错，自己仓促间已难取胜，担心刘绍安危，只得又退了回去，思索起突围之法。
　　非是刘绍托大。他想要借狄申之口攀扯出狄显来，这会儿就是最后的机会，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以后再找时机可就难了。
　　只可惜世上事总不尽如人意。他等待片刻，终于如愿以偿，可临到想脱身时，却忽然身上一挫，在马头上磕了一下，随即醒来，但觉手脚发软，浑身寒意瑟瑟，耳听得贺鲁齐急声说了什么，却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李铁生抱起他答了句“好”，声音极高，震得他两耳同时一响，这次他倒听了个真切。来不及捡回思绪，座下马已动起来，载着他往前奔去。
　　寒风扑面，刘绍又清醒了几分，勉力道：“将军快命士卒大声鼓噪，不需强求马上脱身……不多时就会有人接应！”
　　他料想狄迈放在城外搜寻他的兵马不会太少，即便军队间彼此相距很远，可他们这边闹了这么久，总会有人闻讯而来。
　　他们其实未必需要突围而出，只要能拖到援军赶来，就可以反败为胜——狄申毕竟只有一路人。
　　李铁生护着他且战且退。刘绍虽然说不必强求突围，可突围而出毕竟还是上策，贺鲁齐带着他们几次尝试，均告失败，不得已退回来，将军队收拢，一队人马被狄申逼得越缩越小。
　　眼看着就要落败，李铁生已怀了必死之志，可想到自己死后，刘绍多半也不能活，思及死了那么多的同袍兄弟，最后却还是有负吴宗义之托，愧疚难当之余，更觉心下惨然。
　　他知道刘绍在等狄迈的援军。可狄迈已死，他那些人马再多，也必定作鸟兽散，之后狄迈的一众党羽必遭清算，不会有好下场。
　　刘绍身在虎狼之国，之所以至今无恙，皆因与狄迈交好，如今他失了庇佑，即便这次不死，留在夏国，以后如何还能活命？
　　他又想再劝刘绍，可见他昏昏沉沉，已不大能说话，便没开口。已有夏人破阵而入，直冲上来，他更是无暇多想，打起精神忙去迎敌。
　　可是他需要分出一手抱住刘绍，只剩下一条手臂能够挥刀，还要时常挡住射来的冷箭，一时间左支右绌，虽然有赵耳从旁掠阵，眨眼的功夫却还是又添了几道新伤。
　　他忍耐着一声未吭。忽然，从西面传来呼喝声，随后狄申的攻势猛然一乱，李铁生展眼望去，见到另外一队夏人冲上前来，同狄申一军战在一处，眼前一亮，不知是不是刘绍先前所说的援军。
　　贺鲁齐高声道：“援军到了，随我来！”说完看了李铁生一眼，随后鞭子猛甩，一马当先，撇下亲兵，自己冲在最前面，白刃纷飞，硬是砍开了一条路。
　　李铁生听不懂他说话，见状却也会意，连忙催马紧随其后。
　　贺鲁齐身是大将，对李铁生这小小的亲兵头目没有印象，以为两人是第一次见，可李铁生却识得他，知道他是夏人当中数一数二的虎将，若论勇武，只在元涅一人之下，再没有旁人能与他相比。
　　雍夏交战多年，像这等夏人将领，李铁生对其自然只有忌惮而已，像这样跟在他身后突围，还是平生第一次，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压下心绪，闷头随他突围。
　　贺鲁齐所部数百士兵见敌我两军兵力实在悬殊，原本已不报希望，如今见援军已至，主帅又身先士卒，登时士气大振，纷纷鼓勇而前，向西边猛攻，奋力冲击狄申军阵。
　　狄申一军渐渐支持不住，让他们扯开一条口子。贺鲁齐与援军会合，只换了两口气，见还有一队人未能突围出来，竟又折返回去救人，浑不将狄申的数千人马放在眼里。
　　李铁生虽知他是夏人，见状却也不得不心生敬佩，同赵耳对视一眼，各自轻轻点头。
　　他二人皆不惧死，若是战场上有同袍陷入敌手，一定想也不想就回身救援，连眉头都不会皱上一下。
　　可此时毕竟不同。一来被困那些人都是夏军，手上不知欠了雍人多少人命，二来眼下当务之急是护住刘绍。
　　带了一个人，他毕竟不敢像贺鲁齐那般重入敌阵，当下只好站定，拿眼追着贺鲁齐，见他在阵中左冲右突，浑如猛虎，竟无人能近他的身，不禁在心中暗叹。
　　但他随即就收回视线，向这队援军打量片刻，登时心中一沉——这支人马也不足千人，甚至似乎只在五百上下，如何能够抵挡狄申？
　　果然没过多久，狄申也探出他们虚实，迅速稳住被冲乱的阵脚，调集兵马，重又合围过来。
　　贺鲁齐已将内外两军合拢在一起，虽然先前所部精锐战死不少，但赶来的京城卫戍也同样是虎狼之师，作战之时悍不畏死，不在他所部人马之下。
　　得了他们补充，他手下人众比先前更多，底气为之一足，趁着狄申一军还未彻底合拢上来，飞马夺了把刀，手持双刃，又冲杀上前，威不可当，有如天神。
　　李铁生气血翻涌，不顾身上伤重，紧跟在他后面，瞧着他的背，心中猛一恍惚，想起吴宗义，竟生出一个念头，仿佛他们两个是同一个人，只是吴宗义将军是雍人，这个贺鲁齐是夏人，除此之外，单在战场之上，他二人再没有什么不同。
　　雍人、夏人……
　　忽然，在他旁边，赵耳一个趔趄，被夏人击下了马。
　　李铁生想起他先前腿上就有伤，后来为救刘绍脱困，以一人牵制住二十余个夏人，这期间又身中数刀，怕他已撑至强弩之末，下马后无力抵挡夏人，忙缓下马蹄，伸臂捞他，想要扶他站起。
　　可他在马上刚一探身，便觉腰间剧痛，眼前一黑，想起自己腰间受伤，本想咬牙忍住，奈何身上脱力，拉赵耳不起，反而晃了一晃，险些跌下马。
　　夏人见状，一刀砍来，李铁生反应极快，身子一拧就避了开，可腰间大痛，终于还是从马上跌下，偏偏左手抓着刘绍，未及松开，将刘绍也扯下了马。
　　狄迈既然已死，狄申就没有再抓刘绍做俘虏的必要，下令将他这一行人无论是谁全都诛杀，刘绍也不例外。
　　李铁生知夏人对刘绍全不留手，看他因自己之故跌下马，当即大悔，见夏人挥刀砍来，忙要把他压在身下。
　　刘绍原本昏昏沉沉，让这么一摔，回过神来，睁眼瞧见刀光，霎时会意，按着李铁生没让他动，就着摔下的姿势，顺势伏在他身上，反把他挡在下面。
　　李铁生睁大了眼，来不及反应，随后就见夏人这刀落下，正砍在刘绍背上。
　　他身上一沉，隔着刘绍的身体，仍觉出那刀打过来，带着他二人一齐顿了一顿。只是落在他身上时，力道已经小了，仿佛只在他胸前按了一下，觉不出丝毫痛楚。
　　李铁生大叫一声，猛将自己手中的刀掷出，正削在那夏人脖子上，随后翻身坐起，查看刘绍情况。
　　北面忽然传来一串马蹄声响，来得好急，眨眼间便近了。他未及抬头，先听见“嗖、嗖”两道风声，一左一右两个夏人登时倒地毙命，循声看去，不禁一呆。
　　来人不正是他与所有雍人日夜切齿痛恨，多少年来交手无数、却欲除而不得的夏国摄政王吗！
　　他竟然未死！
　　他骇然愣住，可随后膝上一沉，刘绍想要起身，却扑倒下去，猛一低头，一口血吐在他身上。


第154章 同父同母不同天（十）
　　这十年间，狄迈手刃过无数仇人，统军数十万、拓地千里，纵使风波险恶，也全闯了过来，区区一个狄申，其实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自从开始使用天子警跸之后，他再出行时，已很少骑马，多是坐轿、或是乘坐马车，上盖黄伞，架子端得极大，众臣瞧见，却也没人敢说什么，只是默默等着变天那日。
　　这些天，长安城里始终风平浪静，可夏国朝中早已暗流汹涌，谁也不知哪天就要出事。
　　去祭天的那一路上，狄迈已十拿九稳，胸中蕴着杀气，却不露机锋，偶尔掀开车帘，对什么人吩咐几句，比平时还要更多几分和颜悦色，看上去心情颇佳。
　　大多数人只以为他是为着今日代行天子之事而志得意满，只有零星几个知道今天将有大事发生，一路上不知偷偷摸了几次剑柄，可见狄迈面色沉静，却也半点不敢声张，暗暗戒备，只等他一声令下，便要拔剑暴起，这会儿却也不动声色。
　　狄迈早探得狄申在前面路上设下了伏兵，甚至就连伏兵设在何处，约摸有多少人，也已知道了个一清二楚。
　　再过半个时辰，他就要除去这最后一块绊脚石，之后全心全意地对付狄显——
　　从韦长宜处传来的消息不大好，似乎狄申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去同狄显勾结，不过这也没有关系。除去韦长宜之外，刘绍还让曾图密劝狄吾矫诏发兵，狄吾听与不听，不日就会有消息传回。
　　即便两头都落空，那也不怕。无非就是日后再多花些心思而已，再不然他随便寻个由头，带兵进宫，旁人谁又敢说半个字？
　　只有半个时辰了。
　　一行人又往前走不数里，身后忽然有一骑赶来，向他禀报方才在京城当中，狄申府兵进攻他王府之事。此事在狄迈预料当中，他闻言只点点头，没说什么，挥手让这人退下。
　　刘绍已不同于数年之前，如今统领过十数万兵马，区区数百人自然不在话下，况且他智计百出，几个狄申加起来也未必是他的对手。狄迈这般想着，右手却仍下意识摸了摸刀柄，掀开车帘看看窗外。
　　他不动声色，装作对城中变故一无所知，车架未停，仍是迤逦而前。谁知刚往前走了一里地，又有一人赶来。
　　狄迈料想，第一人来是报告城中出事，这第二人定是告捷来的，听见马蹄声，便即打开车帘，示意他说话，谁知一眼瞧见来人面上神情之后，不禁吃了一惊，皱眉问他：“出了何事？”
　　来人低声道：“启禀王爷，狄申兵马已被击退。可有雍人混进俘虏当中，趁乱将刘大人劫走。属下等已派兵去追，属下来时，还暂未找到大人行踪。”
　　狄迈愣愣，片刻后在车中霍然站起，两眼刀子般急剐过来，面色甚是可怖。
　　来人见他动怒，本来后面还有一句，是要问他是否要再调军马搜寻，见状哪里敢再出声？当即闭上了嘴，抓紧马缰，就想低头，可见狄迈两眼盯着自己，这当口却也不敢错眼瞧向别处。
　　“辛应乾！”狄迈猛一矮身，从车里出来，见辛应乾闻声当即打马上前，等他吩咐，长吸一口气，沉声道：“祭天取消，你带着众臣回城。”
　　他虽然极力压抑，可面上杀气磅礴，如有实形，辛应乾抬头瞧着，一时愣住，忘了应声。
　　一个人脸上露出这幅神情，无论是杀一个人，还是杀一百万人都不奇怪，更何况这人是狄迈——
　　辛应乾知道他过后要除掉狄申的谋划，见他忽然改了主意，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就在一愣神的功夫，见狄迈眉头猛然一压，忽然间心中震怖，脱口应道：“是！”
　　“叱利兀！”狄迈跳下车，抢了一个亲卫的马，“传我将令，命所有驻军即刻赶回长安，听候调遣！”
　　叱利兀应道：“是！”同样没有多问，忙打马而去。
　　狄迈舍下车架与众臣，只带数百亲卫赶回城中，当即下令关闭城门。
　　一路上他慢慢弄清状况，知道了先前府中都发生了何事，得知刘绍被劫出之后到现在还没消息，心中乱了一瞬，拔刀出来，环顾一圈，见四周都是等候自己下令的众将士，咬一咬牙，又将刀推回鞘中。
　　雍人劫出刘绍，而不是就地杀死，事后也没来威胁于他——他两手发冷，艰难定住心神——应当是以为刘绍被他拘禁，对刘绍没有恶意。
　　可刘绍定不会同他们走。那些雍人见状，又会如何？他们会不会——
　　他又惊又怒，心中杀气又腾起来，左肋隐隐作痛，一时竟觉不出，连道了两句“当杀”，稍一往后去想，便如隆冬时节拿手碰到块铁，只一瞬就寒意刺骨，朝头顶直逼上来。
　　他心中猛地一凉，连面色也跟着变了。
　　在这一刻，他忽然想到，他杀了那么多的雍人，他杀了那么多的雍人……如今刘绍却落在了雍人手里。
　　他会被杀死么？
　　这个念头猛地在心上掠过，狄迈霎时冷汗滚滚，遍体生寒，向后踉跄两步，强要站稳，却没站住，又退出两步，后背靠在什么上面，才勉力站定。
　　他知道自己被什么人接住了，却没回头，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喉头一滚，片刻后方才开口，在城中布置了一路人马，城外布置两路，让他们一营一营分散开，分头寻找刘绍。
　　只是士兵们大多不知刘绍长什么模样，想要画像已来不及。偏偏刘绍生得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脸上又没长什么东西，加上不像从前做总督时那样易于通过盔甲辨认，狄迈只得吩咐下去，让他们只要见到长得好看的雍人，就全带回来给军中识得刘绍的人瞧。
　　他已听说劫走刘绍的雍人总共有十六个，料想他们即便不一起行动，也会留数人在刘绍身边，便让士兵格外留意三五成群的雍人男子，除此之外还要着意排查身上带伤的雍人。
　　全都吩咐下去之后，他身边只留数百亲卫，原地等了一阵，却一无所获，再坐不住，也各处去找。
　　他知道自己收到消息时离京很远，在他闻讯赶回的功夫，足够这些雍人出城。
　　可他又怕这些雍人也知道自己会想到此处，认为自己会派兵在城外大肆搜捕，于是特意躲在城里并不出去，等过几天自己仍找不到时再趁机脱逃，拿不定他们心思，怕自己出城之后，有什么消息不能及时闻报，便留在城里搜寻。
　　可从晌午到傍晚，大半天下来，长安城中的歪瓜裂枣被抓了个遍，最后又全被放回，他连刘绍衣角也没碰到，只听说狄申暗地里进了次宫，面见狄显，这当口却也顾不大上。
　　雁过留痕，十几个雍人不可能无声无息地从他眼皮底下逃脱，可他现在竟有眼如盲——他也知道这其中的缘故。
　　长安毕竟是雍国故都，被他强占不过一年，除去那十几人外，城中定还有雍人暗中串通，助这些人藏身。
　　但他也顾不大上。他一时大恨，一时忧急，一时想到刘绍若能平安归来，他对所有参与其中的雍人都能既往不咎，一时又想，刘绍若有不测，那就谁也别想再活。
　　捱到半夜，还没得到消息，他心里沉下去，忽然想到几年前也是这般同刘绍分开。随后，就和那时一样，他仰头愣愣看天，忍不住又在心中一个劲地发问，好容易到了今日，老天怎么敢这么对他？他怎么敢？他要发疯。
　　可就在这时，忽然，南边天上骤然一亮，燃起一道烟花，照得黑色的城砖闪烁片刻，随后便即熄灭。
　　狄迈原本坐在地上，闻声登时站起，面色翻然一变，一面传令、一面上马，急向南门飞奔而去。
　　可他随即想起同刘绍先前的约定，勉强缓下马蹄，知道狄申今夜进宫定有说法，又听人说他这会儿已经被放出城去，便让人乘着自己的车架走在前面，自己换了身衣服，隐在亲兵当中。
　　出城之时，变故陡生。
　　不知从哪里投来巨石，猛砸在他车架上面，霎时木屑横飞，车架被砸了个稀烂，随后一队军马涌来，见车底鲜血横流，仍不放心一般，又向着车中连放数十箭，把他的车架射成了一只刺猬。
　　狄迈心中一震。先前刘绍担心狄申在军中多有旧交，劝他留个心眼，让他即便已把狄申除掉，返程时也要多加留心，以免遭了报复。怕他不当回事，还特意给他讲了张良狙击秦始皇于博浪沙的故事。
　　他原本暗道刘绍多心，却也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也不拂他之意，当即应承下来，没想到果然派上用场。
　　城门外狄申的人不多，狄迈纠合起大军，只留一队人对付他们，马不停蹄又往南赶。
　　不远处一串马蹄声奔来，狄迈勒马急问：“人找到了？”
　　兵士答道：“禀告王爷！属下是贺鲁齐将军亲卫，将军正与二王爷交战。刘绍大人也在军中。”
　　狄迈长舒一口气，手软了软，即刻神情一凛，又策马而前。
　　没过多久，前面响起交战之声。狄迈来时便不住传令，命城内外的军队集结，此时已收拢了数千人在身后，闻声便即整军直扑过去。
　　这时天光渐亮，他远远瞧见两军混战，一面策马向前，一面摘弓在手，渐渐看清两军情况，视线略转，下一刻就瞧见刘绍。
　　他看着刘绍浑身是血，看着他被一个雍人抱在马上，看着他跌下马，看着他伏在那雍人身上，看着一把刀落下来、猛地砍在他背上，看着他撑起又倒下，又看着他呕出血来，看着他的手垂下来，浑身轰然一震，两耳当中忽地一寂，骤然掐断所有声响，在这两军阵前、生死攸关之际，竟是呆了一呆。
　　再然后，一个浪头直落，灌进耳朵，猛然间嗡声大震。他两手不由自主，张弓搭箭，连珠乱发，一眨眼的功夫就射空了腰间箭囊，也不分是敌是友，将刘绍身边的夏人全都射倒在地。
　　他扔下弓，紧盯着刘绍，一声不吭，两手急抖，就要上前。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道人声：“拦住他！制住那个雍人！”
　　是狄申的声音。
　　狄迈微微张嘴，循声回头，两眼一转，朝他瞧了过去。


第155章 当时费尽人间铁（一）
　　听见狄申出声，狄迈怔然转头，两耳中嗡地一响，如一根线直贯过去，心头一冷，随即又是一热。
　　这一刻，他好像冷静至极，可脑海中声音嚣然，像是一百把刀在胡劈乱砍，铿锵有声。他从中随便抽出一把，提在手上，陡然间恨意上涌，杀心澎湃，满背汗出，头顶猛地一热。
　　见狄申调兵遣将，一面要围住刘绍，一面要来攻自己，眼瞧着来人靠近，他却勒住马不动，只低声道：“狄申，你真敢如此。”
　　狄申不答他话。
　　他先前看见信号，原本以为狄迈已经身死，以为尘埃落定，这才拿出诏书，不意竟然又瞧见他，见他带来的兵马不少，心沉下去，无暇思考他中伏后究竟如何脱身，见了眼前情形，心思急转，明白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眼下毕竟还有法可想。
　　如今两军旗鼓相当，若是拖得久了，狄迈召集来的人马还会更多，在千军之中想直接除掉狄迈，大是不易，唯一的胜算应当还在刘绍身上。
　　这般想着，他不动声色地朝着刘绍瞧了过去。
　　他正趴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但看旁边抱着他的那人还没放声大哭，可知他这会儿应当还没死。他附近护卫兵马不多，当有可乘之机，可还有个贺鲁齐，倒是不大好办。
　　要是能生擒了他——
　　这念头还没转完，忽然眼皮一跳，狄申忙转头看去。狄迈一声不响，离他已不足十步远。他来得好快！
　　狄申即刻扔开刀，从亲卫手中提过自己惯使的长枪，挥开拦在前面的亲卫，迎着狄迈挺枪而上。
　　他一生征战，从来身先士卒，从没有当缩头乌龟的时候。如今成败在此一举，更需鼓勇向前，他大喝一声，对着狄迈一枪直出。
　　狄迈侧身一躲，拿刀抵住枪身，纵马而前，擦着枪杆直削过来，金铁交鸣，霎时擦出一阵劈竹裂帛的刺耳声响，听得人牙碜不已。
　　眼看着刀刃就要削到手指，狄申猛地将枪一转，打横里挡开那刀。忽然瞧见狄迈双目赤红，面色煞白，脸上神情极是狰狞，恨意刻骨，活像要生吞了他，心中一凛，背上发寒，竟然忽地生出一个丧气念头——今日必不能活。
　　他想到死，为求生计，反而抖擞精神，神勇百倍，蓦地里爆出一声高喝，挺枪点向狄迈咽喉。
　　狄迈矮身躲开，竟将手中刀朝他掷了出去。狄申万没料到他会如此，大吃一惊，幸好久经战阵，反应极快，同样偏头躲过，随后心中暗喜：狄迈情急之下失了兵器，下一招非得急攻不可，不给他半点喘息之机！
　　他心念一转，即刻收枪，却收不回来，定眼一看，才见狄迈先前趁自己躲刀的功夫，已攥住了枪身，反手来夺。
　　狄申但感枪身上一阵大力传来，几乎持握不住，不知狄迈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向他脸上瞧去一眼，但见他额头上青筋直绽，像要炸开，又瞧见他面上神情，还有他那两只紧攥着自己的眼睛，竟觉恐怖不已。
　　他一生当中，没怕过他父汗、没怕过皇帝，没怕过战场上的刀刃，自然也没怕过什么神神鬼鬼。可这会儿，在活人脸上瞧见这样一副神色，他心里竟打了个颤，一怔之后，暗道不好，手上猛抓，却没抓住，长枪竟让狄迈给夺了去。
　　狄申知道他下一刻就要调转枪身，刺向自己，趁着这个功夫，打马急走。
　　狄迈夺枪在手，见他要逃，来不及转抢，只拿枪尾在他胸前猛地一顶。
　　狄申见状，忙向后折身，没能躲过去，还是让他打在了身上，只稍卸了几分力，不至重伤，却也坐立不住，从马上跌下。
　　他心中一寒，猛地向旁边滚去，果然，下一刻枪尖已扎进地里，“嗤”的一声，竟在夯实的土路当中没入大半。
　　顾不得骇异，狄申就要一跃而起，却见狄迈控马直踩上来，竟是要用马蹄踩死自己。狄申来不及起身，就势又滚数圈，勉强躲了开，再一抬头，却见狄迈竟然舍下自己，打马而去。
　　下一刻，风声劲急，叱利兀从他身后一步迈出，挥起一刀直劈过来。
　　狄迈心中乱跳，见数击未能得手，舍下狄申便走。
　　不远处，狄申果然派大部人马包围住刘绍等人，想要趁此机会将他在阵前俘虏，他派去接应的人已同他们战作一团，直到这时仍胜负未分。
　　他们在做什么？
　　他朝着刘绍打马过去，随手从旁边抓了个人来，横放在马上，夺了他手中的刀，在他身上一抹，随后把人扔开，两眼盯着刘绍，看他被人扶上马，可是坐不住，两手抱在马颈上，身子伏上去，不知现在是不是还醒着。
　　两个亲兵挡住狄申的人，狄迈从中间穿过，见又有人涌上来，蓦地神情一厉，挥刀乱砍，纵马从他们身上踏过，随后又抬头看看。
　　一个雍人也爬上马，把刘绍抱在怀里，却不是刚才被刘绍挡在身下的那个。刘绍还是没有什么反应，他受了多重的伤、为什么身上有这么多血？他到底是不是醒着？
　　忽然，他马蹄一挫，随后耳旁响起呼声，“王爷小心！”
　　狄迈跌下马，在地上滚了一圈，挥开亲卫来扶他的手，直身站起，忽然但觉浑身疼痛欲死，却说不出是哪痛，可随后见人杀来，两眼一热，提刀便上，一刀砍折了马腿，一刀把人劈翻在地，一刀横插进来人大腿当中，又一刀拔出，被一股滚烫的血泼在身上，蓦地打了个颤。
　　他又抬头寻找刘绍，这次费了些力气才找到。但见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近反远，明白狄申一心要取自己性命，他手下士卒除去围攻刘绍之外，就是直奔自己而来。见自己无论杀了多少个人、无论怎么朝着刘绍冲去，却始终有那么多人横在中间，不禁手按胸口，打个趔趄，恨得咬出了血。
　　忽然间，他瞧见两人从刘绍背后绕去，伸手急摸箭囊，摸了个空，忽地大喊一声，叫道：“刘绍！”
　　他向前数步，被人拦下，见数刀挥来，只勉强挡住，并不回击，两眼紧盯着前面。
　　随后就见贺鲁齐回身掷刀，双刀飞出，将那两人击毙，随后扯过刘绍马缰，便又上前。
　　马背上，刘绍似乎听见那一声喊，竟然动了一动，回过头来。
　　狄迈与他眼神撞上，一霎时仿佛被抽去魂魄，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五脏六腑被掏了个空。
　　他像是一下子稳住了心神，又像刚刚死去一次，忽地一晃，回到人间，手脚发冷，一时神魂颠倒，心中激荡，手中的刀不知砍在何处，竟然骤然崩断。
　　幸好亲卫拥上前来，将围攻他的那几人杀死，见他神情不对，忙把他护在中间。
　　就在这时，远处又有马蹄声响，又是一队军马赶到。狄迈瞧见他们身上服色，知道是自己的人，长吸一口气，推开亲卫，奋然上马，发令进攻。
　　来人直冲狄申军阵，不多时就将他的人马搅乱。狄迈分出数百人，随自己又往狄申处杀去，还未赶到近前，见狄申重又上了马，从亲兵手中拿来弓箭，便向他射去。
　　这么长时间的激战过后，狄申身边亲兵已所剩无几，已无法替他拦住来箭。狄迈自负箭法，又杀红了眼，不顾叱利兀正与狄申战作一团，只让亲兵挡住来敌，自己一面催马向前，一面接连发箭，只射狄申座下战马和他大腿，狄申果然手忙脚乱。
　　叱利兀知道狄迈绝不会射偏，全不注意来箭，只一心应付狄申，趁他分神的功夫，看准机会，横过刀背砍在他肩上，将他击下马去，随后当即也跳下马，反剪住他双手，拿膝盖顶住了他，从旁人手中接过绳子，迅速将他缚住。
　　他知道狄迈留此人有用，要当众宣告他谋反罪状，并不下死手，只制住他，等狄迈处置。
　　狄迈奔至近前，拿刀尖挑起狄申头上所戴兜鍪，大喝一声，“贼首被擒，放下刀剑者无罪，反抗者死！”
　　与此同时，贺鲁齐猛地撕开一道口子，手扯着刘绍座下马的辔头，终于将他带入了狄迈军阵当中。
　　狄迈这一声吼响震全军，刘绍虽然神志发昏，却也听得清清楚楚。明白尘埃落定，心里一松，当即便要昏睡过去，可马上想到，要是自己当真就这么失了意识，狄迈怕要发疯，急喘两口气，强打精神，费力转头，又朝着出声处看去。
　　狄迈也正看着他，可脸上神情看不清楚。失血太多，他的眼睛已经花了。
　　这会儿两人距离太远，刘绍又没力气，没法提醒他狄申手里已有皇帝诏书之事。要是拿眼神示意，又怕他不懂，于是费力对身后的赵耳道：“赵兄，劳烦你和狄迈说……就说……”
　　他忽然大口喘了声气，好像昏了一瞬，又即醒来，“说狄申刚刚宣诏、宣诏……”
　　赵耳却打断他，“这是夏人之事，与我无关。”
　　刘绍噎了噎，知道他说得有理，也无法反驳。以雍夏之仇，赵耳方才救护于他，已是仁至义尽，他不肯替自己传话，也是理所应当。
　　刘绍又喘了两声，听狄迈说了些什么，这次却听不大清楚，只知道他说了很久，想到狄迈从旁人口中也能得知狄申身上有皇帝诏书之事，放下心来，在马上打了个晃，忽然脱力，靠在赵耳身上，却被他推开，向前一倒，顺势扶住马颈。
　　他苦笑一下，对赵耳道：“多承救护，将我放下马吧。”
　　说话间，狄迈已策马朝着他们奔来。
　　待他离近之后，刘绍这次总算看清了他，瞧见他面上神情，怔了一怔，随即打起几分精神，想让自己多少能显得好些。
　　狄迈也怔怔地瞧他。方一稳住局面，他就向刘绍赶来，可他离刘绍越近，手脚越冷，心跳得也越厉害，耳中嗡声大作，几乎什么也听不清楚，直到——
　　就在他离刘绍只五步远的时候，忽然，他瞧见，刘绍被他身后那雍人横刀抵在脖颈下面，然后那人转过头来，对着自己大喝道：“不许过来！”


第156章 当时费尽人间铁（二）
　　李铁生原以为必死，却被刘绍挡在身下，一时呆住，见他吐血，猛地反应过来，一坐而起，把刘绍抱在膝上，先看向他背后，却不见血，只是衣衫被割了开。
　　刘绍低声道：“没事，我里面穿了甲。”
　　先前狄迈入主长安时，封锁皇宫，在内库里淘得件雍国皇室的金丝软甲，试了一试，穿在身上十分轻薄，披上外袍后几乎看不出来，却能刀枪不入，抵得上几十斤的甲胄。
　　狄迈是带兵之人，知道此物价值连城。如此重宝，却被落在内库当中，足见雍帝走时匆忙之极，恐怕已吓破了胆。
　　只可惜不知是这软甲本来就只有一副，还是其他的都被他带走了，狄迈翻遍皇宫，也没再找见第二件，倒有几分可惜。
　　他自负武功，极少穿戴，这次为了应付狄申叛乱，就把这幅甲送给了刘绍，让他贴身穿上，以备不测。
　　刘绍见到还有这种好事，根本不用旁人去劝，甚至因为觉着这东西神奇得不讲道理，提前一天就已穿好，为图新鲜，睡觉时都不肯脱，狄迈当时还笑了他好一阵，谁知竟然当真派上用场。
　　李铁生闻言长松一口气，但看刘绍脸色苍白，神情痛苦，也知道他挨那一刀之后，虽然没被割开皮肉，却也受了暗伤，当即两眼一热，含泪道：“督师，您何苦……”
　　他身为亲卫，一向以护卫大将为先，自己的生死还在其次，况且他奉军令而来，即便为刘绍死了，那也是他分内之事。
　　在战场之上，同袍间相互救护，原是常事，可再来多少次，他也想不到刘绍会拿自己的身体给他这微贱之人挡刀。
　　况且刘绍不是已决心要做夏人了么，为何还要如此？
　　刘绍摇摇头，“吴将军殷殷之意，和诸位相救之恩……如此也算是能报答一二了。”
　　李铁生抱着他，心头一片茫然，赵耳却道：“夏人在旁，发什么呆？李兄，快起来！”
　　李铁生闻言背上一紧，猛地回神，见狄申的人马抢攻甚急，也知道此处不可久留，忙扶着刘绍上马。
　　把刘绍扶上马后，他却不急着上去，对赵耳道：“赵兄，你腿上伤重，走不了路，快上马去，我在旁步行护卫！”
　　赵耳也不与他推让，费力爬上马，抓紧缰绳，向着远处一望。
　　先前一眨眼的功夫，附近夏人就都被射倒在地，赵耳心中一动，不知是何人有此箭法，抬头看去，却是个葛逻禄人，心中好不失望。
　　随后，他又在心中冷笑一下：同李铁生一道的亲卫已经都被杀了，这时候出现的，不是葛逻禄人，又会是谁，难道还会是雍人不成？
　　他见来人极是威猛，方一入阵，便如一头猛虎，左冲右突、无人可挡，开始时还以为是哪一员大将，后来定眼一瞧，才认出那人竟是夏国的摄政王狄迈。
　　狄迈出行时身边护卫极多，根本近不得他身，最近更是出警入跸，每一出行，都要沿途清空道路，他只远远瞧见过这摄政王几眼，只觉他身上架子极大，本以为他近年来养尊处优，已不能力战，今日亲见之下，才知他在战场之上竟是这样一幅模样，心里不禁跳了两下。
　　就是这样一人，逐出皇帝，伏尸数十万，灭亡了他大雍一百一十二年江山！
　　赵耳浑身打了个激灵，紧了紧手中的刀。
　　从前他就动过刺杀狄迈的念头，但看他身边始终禁卫森严，防守严密，自觉难以得手，便始终没打他的主意。
　　如今现成的机会就在眼前，可是……他估量了一下身上伤势，已绝非狄迈对手。忽然耳边听见一道风声，他下意识摁着刘绍一道折下身去，躲开一刀，随后便即回神，正要转身回击，李铁生已先他一步，上前杀死了那个夏人。
　　随后又是一阵混战。
　　他与李铁生都受了重伤，幸赖夏人贺鲁齐神勇非常，与狄迈的援军里应外合，硬生生带着他们突围出去。
　　刚喘过一口气，赵耳看向远处战局，见狄申遭擒，随后就听狄迈拿葛逻禄语高声说了些什么。
　　赵耳听得十分仔细。先前为了刺杀之故，他特意学习了葛逻禄语，这会儿倒也听懂大半，知道狄迈言语当中把狄申指为乱党，还让他手下士卒都把武器放下，对这些人说了些半是威胁、半是劝慰的话，但都不很要紧，于雍国没有什么用。
　　狄申的士卒倒也听话，没过多久就全都把手中兵器放在地上，不再拼杀。
　　狄迈没再多说，反而打马直奔他们而来，眼睛始终瞧着他这边。
　　赵耳一愣，明白他是在看着刘绍，不是自己。瞧见狄迈面上那副简直丧家之犬一般的神情，他心里愈发骇异，不敢想它竟是出现在这般枭雄脸上。
　　下意识地，他抓紧了刘绍背上的衣服，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刀举起几分。
　　等狄迈又靠近几步，马上就要赶到身边，赵耳如梦初醒，一刀抵在刘绍脖子上，对着狄迈喝道：“不许过来！”
　　他这一声落下，狄迈瞪大了两眼，猛一勒马。贺鲁齐愕然转头，附近夏人纷纷举起弓刀，合围过来。李铁生大吃一惊，低声叫道：“赵兄！”
　　赵耳不理他，余光瞧见一旁的贺鲁齐身体前倾、就要扑来，又大声喝道：“我看谁敢动上一下！”
　　如他所料，狄迈果然也叫道：“都不许动！”是用的葛逻禄语，随后怕他误解，用汉语又说了一遍。
　　狄迈坐在马上。赵耳冷冷看着他，只见这会儿他脸上那副神情还没收拾干净，还带着几分令他既恶心、又狐疑的可怜之色，朝他看过来的两只眼睛却冷电一般，已杀气浮动，甚是摄人。
　　随后，狄迈又再开口，没问他姓甚名谁，也没问他是做什么的，只问：“你要同我谈什么条件？”
　　赵耳听他言语倨傲，这关口竟还敢猖獗，不禁冷笑一声，把刀往刘绍脖子上一压，刀刃下当即渗出血来，“你下马再同我说话。”
　　狄迈眼睛下面猛跳两下，心中惊怒交加，两手攥紧了缰绳，缓过一阵头晕，随后当真跳下马，把刀收回鞘里。
　　他耳中嗡嗡作响，一句“你再敢动他”已滑到嘴边，又被他强自压下，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道：“我按你说的做了，你别伤他。”
　　赵耳正待说些什么，李铁生却先道：“赵兄，你放下他，不然我要得罪了！”
　　赵耳低头瞧他，“李兄，你别忘了，是你我将刘绍劫出府的，要让他近身，他岂会留我二人性命？”
　　李铁生瞧瞧刘绍，紧皱起眉头，“你是为了活命？”
　　“是也不是。”赵耳笑笑，“其实不需我威胁他，刘绍也会放咱们走的。”
　　“那——”
　　赵耳对他摇摇头，转向狄迈，“你听着，我不怕死，所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说着，抓着刘绍头发，抬起他头，逼他把脖颈伸得长了，拿刀在上面比划两下，果然瞧见狄迈面色大变，下意识地朝着他走出一小步，又立刻顿住了脚。
　　“我看出来你对他宝贝得紧，没想到——呵。”赵耳看着他的动作，说到一半，又忽地顿住，冷笑一声道：“但我就是当着你面，砍断他手脚、把他脑袋割下来，你也只能看着，大不了一会儿把我千刀万剐、片成肉泥。我不怕，只不知道你怕不怕。”
　　狄迈浑身发抖，知道这雍人恐怕不是想和自己谈什么条件，他这么做，是为了报复自己……他拿刘绍报复自己……他怎么敢、他怎么敢……他——
　　想到这里，思绪戛然而止，像是被拦腰截断。
　　他愕然站定，看出这人绝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正的亡命之徒，心里一凉，忽然间如坠冰窟，从头到脚霎时冷了。
　　想他一生刀尖上舔血，很少有过绝望之时，之前最无望的时候，也不过就是为了刘绍不肯爱他，而不是……而不是看他马上血溅当场，死在自己面前。
　　刘绍忽地轻咳一声，肩膀抖了一抖，脖子前伸，碰到刀上，赵耳的刀就也向前让了让，仍贴在他皮肤上，却避着他，不再向里压入。
　　刘绍见此，转眼瞧向狄迈，想要对他示意，可狄迈只怔怔瞧他，脸上神情惨然，像在出神一般。
　　赵耳拿下巴指指刘绍，看着狄迈又继续道：“如今你想要的人在我手上，我杀他轻而易举，只在一反掌之间。这么近的距离，谁也不可能拦得下我，有人不信，大可一试。”
　　狄迈一声不吭，自然也无别人敢动。
　　赵耳环顾一圈，随后猛地沉下面孔，视线落回狄迈脸上，“我擦破他一点皮，你就受不了，跟要死了一样。可我父兄三人为守国土，应召北征，一个一个都死在你夏人手里，几年里国也破了、家也亡了，什么都没剩下，又怎么说！”
　　他陡然间恨意大作，发了声吼，身上血涌，马上稳下声音，“哈，不错。你是摄政王，金枝玉叶，我只是一介草野小民，是泥巴捏出来的、草扎起来的，自不能和你相提并论。可天王老子地王爷，人血一般红！我今天就在这儿杀了他，你又奈我何！不过就是也把脑袋给你，和他前后脚死了，换你也知道知道什么叫疼！”
　　狄迈蓦地打了个晃，勉力站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数年间的无数场景如惊鸟般从他心头匆匆掠过，他却一只也没有来得及抓住。
　　这一刻，他好像被就中劈开两半，一半痛苦难当，恨不即死，另一半却木木然道，原来这才是上干天谴。
　　一旁，刘绍听他此言，心头一凉，也从头到脚地打了个颤，蓦地里又一次想到了那句话——聚九州之铁，铸此大错！
　　赵耳却忽地拿开了刀。
　　“我能杀他，却不杀他。我赵耳行事坦荡，不会做出为了报复别的什么人，而随意害人性命之事，哪怕是为了报复你也不会。至于拿他性命威胁于你，是换你一条手臂、一条腿、还是换你一只眼睛……”
　　“此等小人行径，我赵耳却也不屑为之。方才他肯以身翼蔽旁人，也算是条好汉，若是换了另外一人在此，哼，你就准备给他收尸吧！”
　　他收了刀，明白自己已无倚仗，神情却仍是一派坦荡，好像浑不在意一会儿生死如何，反而在马上挺直了背，看着狄迈，神情凛然地道：“今日你肯放我，我就走，不肯放我，那我就死在这里。放与不放，摄政王，请你自己裁决罢！”


第157章 当时费尽人间铁（三）
　　赵耳话音落后，四面一时鸦雀无声。
　　他那一番话，附近的葛逻禄人大多都只听了个半懂，但瞧见摄政王的反应，众人无不心中惴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过了好一阵，狄迈闭一闭眼，哑声道：“好，我答应你，你把他慢慢放下来。”
　　他声音飘忽，比起先前的以一敌百，莫名显得有几分虚弱，仿佛受了什么伤。这话说出，不像命令，也不像恳求，听不出是什么，但掐得人心里紧了一紧。
　　刘绍睁开眼睛，默默瞧向他。
　　一旁，李铁生先前当真以为赵耳是要挟持刘绍，已准备同他动手，听了他那一番话后，只觉一腔热血涌上来，心跳得厉害，即便身上各处是伤，一时竟也觉不出疼。
　　听了狄迈这话，他微微吃惊，抬头看了赵耳一眼，见他没有异议，于是两手托住刘绍，抱着他慢慢下了马。
　　刘绍原本想自己站着，可是站不太住，靠在李铁生身上才勉强站稳。狄迈要上前来，赵耳却又道：“站着别动！”
　　狄迈知道他忌惮自己，不愿让自己靠得太近，明明离刘绍只剩下最后三步远，却只得又顿住了脚。
　　赵耳道：“让你的人让出一条路来。”
　　狄迈把目光从刘绍脸上移开，急喘两口气，转眼瞧向赵耳，随后挥一挥手，附近士兵便分开一条路。
　　刘绍忽然问：“你此去有何打算？”却是和赵耳说话。
　　赵耳听他忽然问起自己，一时有几分诧异，当着狄迈与夏人全军之面，当下却也全不隐瞒，“游侠无用，我要随李兄南下投军，抗击胡虏，复我河山。刘绍，咱们就此别过了。”
　　他头一次直呼刘绍的大名，刘绍很承他情，靠在李铁生身上，勉力对他拱一拱手。
　　随后，他侧一侧身，抬起手臂伸向李铁生肋下，这次用尽全力，在他身上抱了一抱。
　　李铁生不解其意，吓了一跳，忙问：“督师这是？”
　　刘绍停顿片刻，松开了手，不再往他身上靠去，自己慢慢坐在地上，缓一口气，抬头道：“铁生，你过来。”
　　李铁生忙半跪下去，听刘绍在他耳边道：“你回去之后，见了你家将军，劳烦你也在他身上这样、这样抱一下。就说我……我向他问好。”
　　“我儿女情长，中道而废，不足效仿。”刘绍摇摇头，笑了一下，继续道：“愿他能矢志不渝，旗开得胜。也愿他能无病无灾，安荣寿考。”
　　李铁生两眼猛地一热，几欲落泪，转头瞧见刘绍眼里竟也有隐约的泪光，不由得哽咽道：“督师……”
　　刘绍颓然坐在地上，能不倒下已很勉强，右手撑地，左手垂在旁边，见状又笑了一笑，面上神情却让人有些看不明白。
　　“荀相临终前曾有一言赠我，事到如今，我让他失望啦，只好把这话转赠出去。吴将军较我为长，这话送给他虽然不对，可我姑妄言之，你也姑妄听之。”
　　说到这儿，刘绍收了笑意，肃然了面孔，看着李铁生两眼，沉沉道：“但愿朝阳之晖，与时并明。努力、努力！”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做声，半晌后才终于又道：“好了，我的话说完了，你们去吧。放心，沿途不会有追兵。”
　　李铁生含泪应下，对他猛一抱拳，手上一挥，热泪就落下来，掉在脸上。刘绍却眨了两下眼，敛去水光，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李铁生最后看了刘绍一眼，随后在脸上一抹，直身站起，翻身上了一匹夏人的马，随赵耳一道去了，再没有回头。
　　刘绍瞧着他。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李铁生，也是最后一次听人叫他“督师”。
　　在这一刻，过去种种，多少刀光剑影，多少肝胆相照，多少身不由己，多少呕心沥血，多少切齿痛恨，仿佛都拴在这远去的马蹄上面，从他身体当中拉脱出来。
　　小半个他被忽地扯下，过去与未来在中间被一刀斩断，所有故人故事霎时便如云散烟消，从此再不可见。
　　史书至此，就撕去他这一页罢！竹帛解裂，跳脱丹青，什么雍史夏史，纵然洋洋万言，也从此再没他了！
　　刘绍收回视楠封线，晃了一晃，向后便倒，却落在一个怀抱里面。
　　狄迈跪在地上，赶在他倒下之前将他接住，两手紧紧抱住他，却不说话，好半天才叫了一声，“刘绍！”
　　刘绍“啊”了一声。被狄迈这么紧地抱着，他忽然觉着剩下的这半个自己真真切切、稳稳当当、又满满盈盈，纵然虚弱至极，难受得要死，心中却生出一阵宁静。
　　被这样抱着，他就像是被牢牢钉死在了这个世界上。这一刻，他恍惚间甚至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死去，再过一百年、一千年，也和现在一样。
　　他抬起右手，使劲按在狄迈的肩头，像是攀住了他，随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叹出来。
　　他从没有一次像现在似的，觉着狄迈的怀抱竟然温暖成这样。
　　他按着狄迈，这会儿才终于感到自己已经脱险，紧绷着的身体放松下来，虽然一向最恨肉麻，可这会儿竟然忍不住轻轻道：“狄迈，我好冷啊。”
　　狄迈稍稍松开他，低下头怔怔地瞧过来，下一刻，眼泪已夺眶喷出，滚滚而下。
　　他吞下一声哽咽，解下外袍，盖在刘绍身上，紧紧把他裹在里面，抱着他头，使劲把他按向自己，不断地拿额头、拿脸颊、拿下巴贴上去，把眼泪蹭在他脸上。
　　“刘绍……”他说了一句，再说不下去，只是不住地流泪。不顾就在一旁的麾下众将、数千将士，甚至也顾不上正在不远处、还未被押下去的狄申，就这样泪下如雨，浑身发颤，不能自已。
　　他从没见过刘绍受这么重的伤，身上沾着这么多血，想要抱起他来，带他回去，却忽然使不上劲。
　　胸口当中一麻，像是浑身的力气忽然被抽干，他眼前黑了一瞬，竟有片刻失了意识，幸好再回过神来时，刘绍还在他怀里。
　　狄迈不动声色，抱着刘绍一动不动，急急吸气，缓过那一阵猛然的心悸，随后但觉手脚发冷，心如刀割，肠痛如绞，低头瞧着刘绍，忽然又忍耐不住，哽咽出声。
　　他想要再说些什么，可不受控制地，喉咙一滚，吞下一声。抱着刘绍，又想给他把脸上的血擦去，可是不舍得撒手，只是又低声叫他：“刘绍……”
　　“嗯。”刘绍应了一声，见他脸色煞白，简直悲戚欲绝，不禁心中一凛，在他怀里转一转头，轻轻蹭了蹭他，反过来低声安慰他道：“已经没事了，别怕。”
　　“是，已经没事了……”狄迈也重复了遍，又想抱着他站起，这次身上多了几分力气，可是刚站起一点，就又跌坐回去。
　　他跪在地上，方才的怒意、惧意、妒意、恨意全都消失无踪，可他还是恨不能登时便死。眼泪不再流了，看着刘绍的那两只眼睛却红得像要滴血，紧紧攫着他，看着让人心惊。
　　刘绍实不忍见他如此，勉力支持起来，也不管旁人如何看，转身抱住他腰，抬起伤手在他背上轻抚两下，心中既爱且怜，几乎把身上疼痛全都抛在脑后，又轻轻叫他：“狄迈，狄迈……”
　　狄迈被他抱住，浑身一震，恍然惊醒，猛地打了个晃。
　　叱利兀牵马上前，半跪下来，低声问：“王爷，属下扶大人上马？”
　　这会儿附近没有车架，想从城中调来，来回时间太久，恐怕狄迈不会答应，只能骑马回去。果然，狄迈闻言点了点头，托着刘绍的背，低头对他道：“走，咱们回去。”
　　叱利兀伸出手，想把刘绍接过来。
　　狄迈这会儿身上没有力气，知道自己抱不起刘绍，见叱利兀把手伸来，并不喝止，却也不肯撒开手。
　　叱利兀半抱着刘绍，见狄迈如此，也不敢使劲，犹豫片刻，问：“王爷？”
　　狄迈抿一抿嘴，慢慢松开了手，看着他把刘绍接过、抱着他站起来、托扶上马，又把自己的外袍披在他的背上。
　　刘绍疲惫已极，刚一被放在鞍上，就轻车熟路地抱住马颈，只觉身上忽地一荡，像是跌了一跌，身上发沉，就要睡去，可对狄迈不大放心，掀开眼皮瞧了瞧他。
　　狄迈仍是刚才的那个姿势，垂着手跪坐在地，仰着头默默看他，全没有起身的意思，脸上血迹杂着泪痕，狼狈不堪，哪里像是三军之主？
　　附近的数千将士皆默不作声地瞧过来，四野只有飒飒的风声，吹人袍袖。
　　渐渐地，伶仃的瘦雪飘下，摇摇晃晃的，一星两星落在人身上，冰凉凉的，却也不觉如何寒气逼人。
　　刘绍定定地瞧着狄迈。
　　他忽然担心狄迈今日失态如此，有损于他的威望，日后不好行废立之事，可眼下也顾不得太多，知道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是因为起不来身，明知已经脱险，却也莫名觉出几分哀伤之感，喉咙像是梗了东西，一时只有默默无语。
　　片刻之后，他对叱利兀打个眼色，叱利兀会意，上前扶着狄迈起身。狄迈也不挣开，借着他的力站起来，慢慢往刘绍旁边走去。
　　他走到刘绍马旁，摸了摸他腿上的伤。刘绍身上无力，躲他不开，疼得眯了眯眼，疑惑地向他瞧过去。
　　狄迈收回了手，咬住牙，没让人扶，踩镫翻上马，坐在刘绍身后，两手抱紧了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把头搭在他肩上，扯过缰绳，踢了下马，载着刘绍便往城中走去。
　　狄申要不要杀、城外军马如何处置、皇宫中的狄显动是不动，他全没做任何交代，只是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叱利兀命亲卫随上，自作主张，请贺鲁齐安顿大军，随后打马去向狄迈禀告。
　　狄迈摇摇头，没说什么。见此，叱利兀便也没敢在这时问他要不要趁势杀进宫里，夺了狄显之位，只让人把狄申押着，同他们一道入城。
　　刘绍还惦记着狄显，但已没有心力再去管别人的事，闭一闭眼，背对着对狄迈道：“我太累了，想睡一小会儿，你别怕。”
　　他没瞧见狄迈神色大变，只知道腰间忽地被他箍住，随后狄迈急道：“你别睡，求你！你……我和你说话，你别睡！”
　　他忽然浑身发抖，从这会儿正被刘绍靠着的胸膛，到握着马缰的手，再到垂在马腹旁的两脚，全都打起了哆嗦。听刘绍不应声，更又伸头上前，急切地朝他看过去，瞧他是不是还睁着眼睛。
　　刘绍见他怕成这样，神情大是不妥，也不敢再睡，只得勉力打起精神，应道：“好，我不睡。”
　　狄迈松开缰绳，冰凉的手攥住刘绍同样冰凉的一只手，听他半天没有做声，又问：“刘绍？”
　　刘绍“嗯”了一声，手指在他手上勾勾。
　　狄迈就不说话了。片刻后却又问：“刘绍？”
　　刘绍又应。
　　狄迈哆嗦一阵，忽地低头，埋在刘绍颈窝里面，无声大哭起来。


第158章 当时费尽人间铁（四）
　　狄迈说是要同刘绍说话，以免他睡过去，可一路上除了时不时叫他一声之外，其实半个字都没有说。
　　刘绍听他叫自己，就应一声，走不多远，又叫又应，就这么一声一声，走出几里地，在入城的时候，终于还是没有支持住，倒在狄迈怀里昏睡了过去。
　　狄迈从后面抱着他，看他头歪了歪，忙又问：“刘绍？刘绍？”这次没有回应。
　　他凑上前去，见刘绍闭着两眼，一扯缰绳，勒住了马。
　　他明知道刘绍只是睡着了，可头脑当中仍是轰地一响，心中一片茫然，片刻后又忽地觉着恐惧。
　　雪下得大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轻飘飘的，一团团抱成指甲盖大小，黏重地落下来，落在哪里，哪里就响起“扑”的一声。
　　这雪落在马头上、缰绳上，落在刘绍的头顶、肩上、大腿上，也落在狄迈两只耳朵、落在他露出的脖颈里面。
　　他打个哆嗦，忽然觉着冰冷刺骨，把外袍在刘绍身上又裹了裹。
　　他慌了神，知道刘绍十分疲累，却仍是在他身上轻轻拍拍晃晃，想要把他叫醒过来，和自己说说话。
　　可刘绍没有什么反应，昏迷之后不觉着疼，反而神情平静下来，头枕在他肩上，随着他的动作而轻晃两下，随后就向一旁耷拉下去，软软垂着，没骨头一般。
　　狄迈扶正他头，又叫他两声，知道刘绍醒不过来了，不舍得使劲摇晃他，一时呆立在原地。
　　仰头看天，但见大雪从彤云间簌簌而下，一团一团扑在脸上，又化成水淌下来，在脸上一道道流。
　　忽然间，仿佛一根看不见的弦嗡声崩断，他把刘绍抱得更紧，痛苦难当地弯了弯腰，带得刘绍也在马上折下身，头垂下去，抵在马头上面。
　　再然后的事情，狄迈就记不清了。
　　他坐在王府卧房的椅子当中，眼前只有些零零散散的画面，兵士、甲胄、城门、伏在地上的行人、熟悉的门钉和牌匾、太医、地上的铜盆、布巾、化了血的水、辛应乾、狄志、韦长宜、叱利兀……
　　屋中的人来来去去，都在同他说话，他不记着自己是如何回应的，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出声，只是坐在椅子里面，一口一口、一口一口地喘着气。
　　过了不知多久，从脑后传来“咚”的一响，他猛地睁眼，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昏过去一瞬，头往后仰，磕在了椅背上面，这才霍地惊醒。
　　他回过神，见狄志站在旁边，脸上带着忧色，正惴惴不安地瞧着他。
　　窗外已暗下去，屋中却只点了一两盏灯，只堪堪能照出人影。叱利兀垂首站在门口，房门掩着，窗外甲士森严，皆按刀而立。
　　雪已经停了，庭院中的雪也已被扫净，房檐上却还盖着薄薄一层。天幕不是深黑，被地上积雪映成紫色，仿佛从那后面正隐隐约约透出光来，上面笼着层薄云，瞧不见半点星月。
　　“四哥？”狄志轻声问。
　　狄迈转过眼，朝他看过来。
　　狄志瞧着他，神色有几分小心，犹豫片刻，又道：“宫门已经围住快两个时辰了，如何处置，还请四哥定夺。”
　　一阵风从窗外进来，带入几分寒意。狄迈关上窗，闻声看了他半晌，随后转开眼，沉声道：“狄显死后，你就是将来的皇帝，这等事情你自己处置就是，不要拿来问我。”
　　狄志听得发愣。像这等废立之事，除去狄迈，谁敢为此？
　　就是再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主持这事，况且就算他当真吃了熊心豹子胆，借去狄迈的兵符，强出这个头，那些个大臣，又有哪个会听他的？
　　他现出几分为难之色，斟酌着道：“大臣们都在宫门外面，此事恐怕还需四哥亲自走一趟才是。”
　　狄迈旁边未点烛火，又关了窗户，大半个身子都隐在黑暗中。说完这句，狄志只是隐约瞧见他动了一动，却瞧不见他面上神情如何，也不闻半点回音。
　　他知道四哥今日如此反常，是为了刘绍被劫受伤之事，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声。
　　太医早已来瞧过。刘绍身上着甲，只手臂、大腿上受了几处刀伤和一处箭伤，先前吐血是因受伤后身体虚弱，加上奔逃一天，被那刀震出的血，内脏倒并未受损，只是流血太多，需要静养，不过也没有性命之忧。
　　狄志赶来的早，听见这话，当时便松一口气。
　　对他们这些带兵的人而言，这些伤实在不算什么，打起仗来刀剑无眼，就是比这再重几分的伤也受过了，无非就是静养个十天半月，过一阵子照样骑马挥刀。
　　他见刘绍无事，放下心来，便要请狄迈去收拾局面。可狄迈听太医说完，脸仍沉着，不像是松口气的样子，反而跌坐在椅子里，神情极是反常。
　　狄志看他神思恍惚，不敢力请，便在一旁等了一阵，看太医给刘绍清理了伤口、贴上了药、又包扎起来、在纸上写了方子，再没有什么能做的事了，这才对狄迈开口。
　　狄迈却摇了摇头，一个字也未说。狄志无法，只得告退，却坐不住，过后又进屋来。
　　如此反复数次，每次他进屋时，都见狄迈仍坐在那把椅子里，从晌午直到入夜，连姿势都几乎未变。
　　狄志看得着急，甚至有点心里发慌。这会儿见狄迈仍不做声，担心此事再拖下去要生变故，知道劝慰无用，咬一咬牙，故意道：“除去宫里的人之外，狄申如何处置，也还要等四哥定夺。”
　　果然，他话音落后，只见黑暗当中两点微光一转，向着自己照来。随后狄迈的声音响起，“先押着。等他醒了我再去处置。”
　　狄志知道他说的是刘绍，闻言一时愣住，随后忍不住当着他面顿一顿脚，着急地叹出口气。
　　他知道自己四哥绝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的人，想再说几句，可随后马上想到，四哥为了刘绍，连皇位都可不要，不然自己这会儿还在东线，也不会站在这里了，又觉嘴里塞了块馒头，噎着说不出话。
　　他嘴唇动动，最后只是道：“四哥，你不肯吃饭，好歹喝点水吧，已经一整日了。”
　　狄迈又不语。
　　狄志踌躇一阵。他刚才曾问过狄迈是否要追查参与此事的雍人，本以为能引他一怒，就此振作起来，不料他闻言竟回答说不必再追查此事，竟是要放过他们的意思。
　　四哥为何对这些人如此宽大？
　　狄志不解，只知道连这个法子都不管用，那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想了想，最后只得道：“我让人把灯点亮些。”
　　他见狄迈不出声，虽然没答应，可毕竟也没反对，干脆自作主张，给站在门口的叱利兀打个手势，让他招呼下人进来，一盏盏点起了屋中的灯烛，把这间卧房次第照得亮了。
　　让烛火亮堂堂地一照，他这才瞧见四哥脸色苍白、神情委顿，一看就正病得厉害，不禁吃了一惊。
　　正要问他时，就见他忽地神情大变，霍然站起，三两步就抢到床边。
　　狄志随着他转过头。就见刘绍已醒了过来，随后似乎是嫌屋中太亮，他抬起只手遮住眼睛，喉咙里面低低哼了一声。
　　狄志心中一喜，暗道早知如此，早就应该点灯，也凑到床边，“吴哥哥，你醒啦！”
　　他问出这一句，才发觉四哥方才竟然没有出声发问，反让他抢了先。
　　狄迈捉住刘绍抬起的那只手，轻轻放回床上，低声道：“手臂上有伤，别乱动。”随后又问：“想不想喝水？”
　　刘绍慢慢回过神，一点点觉出身上的痛来，皱一皱眉，又想哼哼，可瞧见狄迈面色，和狄志刚才一样，也吃了一惊，便没出声，把滚到嘴边的呻吟又咽回肚里，闻言点点头，应了句“嗯”。
　　狄迈转身拿水，摸见水是凉的，忽然发怒，高声喝问：“人呢？不是让一直温着水么？”
　　小拐忙捧着水小跑进来，连声向他告罪。
　　屋中的水放了很久，自然是凉的。小拐一直都在屋外，火上始终滚着开水，守在一旁听着屋中动静。刚一听见刘绍醒了，他就开始倒水，想着一有吩咐就能马上进来，谁知还是遭了责问，怕摄政王迁怒于自己，一时有些害怕。
　　狄迈喊过那一声，原地晃了一晃，自己也知无理，见刘绍瞧过来，便不吭声，从小拐手中接过水杯，走回床边。
　　他一手握着杯子，另一只手轻轻扶起刘绍脑袋，想要喂他喝下。
　　刘绍见还有狄志在旁，摇摇头，想自己起来喝。狄迈没让，仍是喂着他喝了这杯，然后问：“还要不要了？”
　　刘绍点头。狄迈见状，又从小拐手里拿了一杯，又要喂时，刘绍却道：“这杯你喝吧，嗓子都哑了。”
　　狄迈愣愣，随后忽地抿起了嘴，垂在身侧的左手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拳头，也没吭声，仰头把水喝了，把杯子递还给小拐，转身坐在床边。
　　“嗯，你少喝点水也好，一会儿就该服药了。”他给刘绍掖了掖被子，没再碰他，又问：“疼得厉害吧？”
　　刘绍这会儿才慢慢想起来，自己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在半道上就昏了过去。见狄迈像是让霜打过的茄子一样蔫巴着，明知道人要昏时由不得自己，一时却也有那么点愧疚，虽然身上的确疼得厉害，但怕狄迈受不住，这会儿也不敢卖可怜，便没答他那话。
　　他见屋中点着烛火，从窗缝间瞧外面已经天黑，知道自己睡了很久，又见狄志在屋中，略一思量，忽地神情一动，微微张开了嘴，面上浮现出一抹惊讶之色，“不会现在……还没处置狄显吧？”
　　狄志站在床边，闻言忙要点头。狄迈从旁道：“等你喝过了药，我再去不迟。左右我不去，也没人敢动。”
　　狄志低眉顺目，听了这话，不敢作声。
　　刘绍想到这事总算尘埃落定，自己好歹没缺胳膊断腿，仍好好躺在床上，捡回条命，也算幸运至极，轻轻叹出口气，想要把手脚摊开，却疼痛不止，便没动弹。转念想到狄迈竟硬生生把这事拖到夜里，又想怪他托大，这话却也说不出口，默然片刻，反而笑了一下。
　　狄迈见他笑了，眉头动动，随后又马上收拾好面色，把手按在被子边上，慢慢攥住了。
　　忽然，他手上一热，是刘绍把手放在他手背上面握住了。
　　狄迈两边眉毛向下一撇，神情竟像要哭，却即刻忍住了，反而轻叱道：“别乱动。”
　　过后又反手回握住他，问：“我这么握着你手，你手臂疼不疼？”
　　刘绍答：“不疼。”
　　狄迈就点点头，不做声了。
　　他不出声，刘绍却开口问：“手怎么这么凉？”
　　狄迈拿另一只手在他脸颊上摸摸，又移到旁边，摸了摸他散在旁边的头发，“是你在发热。”
　　刘绍经他一说，也觉出这会儿每一呼气，就从鼻孔间喷出热气，闭一闭眼，长声哼了一阵。
　　狄迈问：“怎么了？”
　　刘绍闭着眼道：“哎，不想喝药。”说完睁开眼，瞧向了他。
　　他以为狄迈多少会笑上一笑，结果却见他面上没有半点笑意，仍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听他说完，只向前朝他欠一欠身，低声道：“没事，我喂你喝。”
　　狄志在旁边站了一阵，忽然道：“啊，我去看看药煎没煎好！”说完便匆匆忙忙出去了。


第159章 当时费尽人间铁（五）
　　狄显坐在宣政殿的御座上，静静听着侍卫、宫人在殿门外跑动。
　　若是按照朝廷制度，平时他们敢为此，定要处死不可，这会儿却无人喝止，狄显也只冷冷瞧着，并不做声。
　　过不多时，侍卫跑上殿来，盔甲哗啦啦一响，跪在地上，“陛下，属下去兴安门与延政门都看了，各处都有摄政王的兵马！”
　　狄显不应声。侍卫想等他吩咐，见状愣了一阵，随后便即自行退下，走出殿外，这次不知又去了哪里。
　　过不片刻，又有人跑进来道：“陛下，玄武门外也有兵马！”
　　狄显这次朝他挥一挥手，让他退下，却仍不吭声。
　　自从狄申出宫之后，他一夜未睡，时刻等着外面的消息传来。
　　到了早上，还未等到人报信，尚不知二哥这一去是成是败，反而先等来了狄迈的兵马。他当即跌坐在椅子里面，心道：这下完了。
　　这一夜当中，他其实已数次预想过二哥会败在狄迈手上，而且想到这个的次数远比想他成功时更多。
　　毕竟他四哥狄迈是什么样的人，他这个做弟弟的，再清楚不过了。
　　在他十岁那年，一次朝会，他坐在御座上面，亲眼瞧见狄迈在大殿当中仗剑而立，挥一挥手，就有一队甲士上前，杀气腾腾，把他舅舅拉了下去。
　　他当时年纪太小，听不大懂狄迈与韦长宜所说的话，听他们说及“先帝遗诏”、“篡改”等字眼，却也明白与自己有关。虽然狄迈并未向他瞧去一眼，他却也觉如坐针毡。
　　那时他已隐隐明白了“皇帝”是什么意思，本能地在狄迈身上感到威胁，见狄迈要把自己舅舅拉走，不由得站起身来，拦了一拦。
　　狄迈那时却道：“陛下年纪太小，恐受奸人蒙蔽，朝中之事还是由臣等大臣们暂为做主罢。”
　　狄显听人说过，皇帝乃是国之至尊，天底下所有人都该听自己的，闻言正想说什么，可忽然瞧见狄迈冰冷冷两只眼睛倏忽一转，刀一般剐在自己身上，不由得一个寒噤，愣愣坐回椅子里面，眼瞧着舅舅被人拖下去，转过殿门，就再不见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舅舅，再听说他的消息，就是他被杀的时候了。
　　再之后，他又听说自己娘亲被狄迈从陵寝当中掘出，狠狠抽了几百下鞭子，直抽得骨殖横飞，再无人形，碎骨飞溅在方圆数丈之间，零零散散铺了一地，满廷大臣，竟无人敢吭一声。
　　他得知之后，恨得要死，更怕得要死，大叫一声，跌在地上。宫人急围上来，口唤陛下，拿手轻轻揉他胸口，把他救醒。
　　狄显睁开眼，瞧见他们的脸，心中忽地一凉，竟然无师自通地想到：他们是狄迈的人！他们当中就有狄迈的人！他们、他们……
　　他一个激灵接着一个激灵，竟然不敢怕了，费力从地上爬起，不敢再叫，也不敢露出一星半点的恨意惧意。
　　他感到一个冷冰冰的东西贴上来，从此往后近六年，这东西仍然贴在他背上、埋在他身体里，便如附骨之疽，日日夜夜啃食着他，一直到了今天。
　　他坐在御座当中，手抚着鎏金的扶手，摸着上面的龙头，心中明白，皇宫已经被团团围住，无论去哪个门查看也都一样，狄迈就要来杀他了。
　　他的四哥啊！
　　狄迈难道不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么？为什么容不下他，为什么竟会来杀他？难道就因为他身下的这个位置？
　　可这又不是他自己强争来的，他从记事起就已是皇帝，是他父皇的安排，难道只是为着这个，就挡了狄迈的路，他就该死么？
　　况且——
　　他是皇帝啊！狄迈欺他辱他，难道不是乱臣贼子，难道不该杀吗？他下诏让人拱卫自己，翦除贼子，又有什么错？狄迈竟然因为这个由头，派兵围了皇宫，天底下岂有这等道理？
　　狄显忽然一拍御座，愤然起身，快步走出殿外。
　　这时正午刚过，天上还飘着雪，万里彤云像是一床厚被，白花花压在屋脊顶上，从那上面飘下无数雪片，落在石阶上面，落在丹墀上面，落在汉白玉铺成的拱桥上面，竟然没有半点肃杀之气，娴静素雅，飘飘洒落，入地无声，仿佛今天只是一个寻常的冬日。
　　眼前这幅雪景，雍帝在南渡之前，大概已看过无数次了。一百多年前，他家高祖立国之时，大概也站在这里看过。这中间好几个皇帝，日日都在这宫里，度过了那么多个冬天，想来他们也是一样。
　　如今轮到他看，可这幅光景，他只能再看最后一次了。
　　他瞧了一阵，忽地拧起眉头，拔出腰间宝剑，举到天上，高声道：“狄迈狼子野心，倾覆社稷，看来就在今日！有愿随朕同死的，站到朕身边来！”
　　他虽然年幼，却也听说过早些年兄长叔伯们你争我斗的旧事，知道他们无论境遇如何，总没有一个束手就擒的，虽然明知必死，却也不愿坐以待毙，当下便拔剑在手，想要殊死一搏。
　　禁军都听狄迈调遣，不但不护卫他，反而现在正在替狄迈把守宫门。他身为天子，能用之人竟只有数百侍卫，又有许多人早已不知去向。
　　他振臂一呼，见只来了零零散散四十余个，视线在他们脸上一一滑过，不禁苦笑一下，随后又神情一整。
　　“诸位肯患难相从，足见忠义。”他含泪道：“今日朕与诸位一道死了，去到地下，仍做君臣！”
　　侍卫哭拜在地，“愿誓死护卫陛下！”
　　“好！”狄显让众人都拔出刀来，步行往南面的丹凤门而去。
　　他知道狄迈要来，必然要从南门进入，此一去即便不能手刃了他，但让他当着众臣的面，把自己这一国之君手刃了，也是一件快事。
　　能给狄迈坐实一个弑君谋逆的罪名，在往后给他找些不痛快，总好过无声无息、白白死了，半点声响也没给这世上留下。
　　却不料他带人冲击许久，禁军始终不开城门，也不放箭，狄迈也不现身，不知在谋划什么。
　　隔着宫门，隐隐听见外面有大臣的哭声，却不知在哭什么，莫非是为着他么？
　　狄显倒提着剑，仰头看天，心中蓦地一热：做了十一年的皇帝，到了总有人念朕一二分好。
　　他知道狄迈听见响动，马上就要进来，不吃不喝地在丹凤门北耐心等着。可谁知他从中午等到傍晚，又从傍晚等到深夜，狄迈始终不曾来过，也没让人带进只言片语。
　　门外大臣的哭声早弱了下去，听不出他们还在不在，是被杀了、被关起来了、还是自己回家去了？把守皇宫的大将是谁？狄迈这会儿又在何处？
　　狄显心中一片迷糊，不知狄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会儿想到他是想把自己困死在皇宫里，心中一片绝望；一会儿又想或许二哥并未落在狄迈手里，这会儿仍在带兵抵抗，心头又隐隐约约透出些光。
　　夜里朔风凛冽，偶尔还夹杂着一两片雪，吹人衣衫，直入肌骨。初时还不觉着，到得后来，便如鞭子抽在人脸上、手上、脖颈上，引得狄显情不自禁地打个哆嗦，再看旁边侍卫，也各自战栗不止，一时心中凄凉，实难言说。
　　到得后半夜，宫门后面传来一阵骚动，狄显猜测要么是狄迈、要么是他二哥，总之终于有人来了，明白是死是活就看现在，强打精神，从地上站起，命侍卫各自拔刀在手，摆好阵势，随自己迎敌。
　　他自小生长深宫，从未打过一仗，知道狄迈征战无数，非自己可比。动起刀枪来，莫说只有这么几个人，就是这会儿他身后侍卫和门外一样多，自己也绝不是狄迈对手。
　　可他临死之际，不同于这些年来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反而再不觉着半点害怕，心里打定主意，一会儿宫门打开，只要瞧见狄迈，便同人一拥而上，就是杀不了他，能砍伤他一根脚趾也是好的。
　　他心跳如鼓，但听得隆隆的闷响，宫门在他眼前缓缓打开。
　　他身体前倾，手上紧了紧剑柄，先看到的却是数百兵士，身上盔甲生着寒光，一个个如狼似虎，却又静默无声，手按在腰间，一动不动，只有两只眼睛盯着他看。
　　没听到有谁传令，就听他们身上盔甲同时一响，随后数百兵士如流水一般，在中间分开一条道路，各自执戟分立两旁。
　　道路最后，他四哥狄迈高坐在马上，左手一挥，扔下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叛贼狄申，业已伏诛！臣有一言要问陛下。”
　　狄显眼瞧着那颗人头在地上滚动几圈，白雪混着泥土沾上去，与上面本来的鲜血抱在一起，在那后面，是他二哥狄申的那张脸。
　　二哥大睁着眼睛，嘴也张着，似乎做出了什么表情，却看不清是吃惊还是愤怒，看着却好像仍活着一样。
　　狄显心中忽生悲凉，只愣愣瞧着，竟没有马上冲上前去。片刻后他心中一凛，脚下微动，就要上前，却见狄迈扬扬下巴，随后风声乍起，四面箭如飞蝗，朝着他直射过来！
　　狄显大叫一声，挥剑乱打，也不知挡到没有，过一阵子骤然回神，竟见没有一箭落在脚下，回头去看，四十余个侍卫已都倒在地上，身上插满箭杆，不禁愕然。
　　狄迈单手持缰，在马上一动不动，低头瞧向他，既不带倨傲之色，也不痛恨厌弃。
　　这会儿在他脸上，竟然什么表情也没有。从他那两眼当中只透出些阴沉沉的漠然，哪里像在看着一个被他带兵围在中间、马上就要死去的一国之主？
　　狄显瞧着他，一时呆了。手上长剑仿佛有千斤之重，坠着他手，就要往地上掉去。
　　他忽然又觉出害怕，不是这些年来夜夜从他身上冒出头来的那种尖锐、冰冷的怕，而是种茫茫然、空落落的恐惧。思绪沙堆般散开，竟然再拢不起来。
　　“臣要问陛下。”狄迈冷冷开口，“这些年来，是谁南征北战，拓地千里，扶着陛下从拥地百里之君，做了整片草原之主？”
　　狄显不答。
　　狄迈又问：“又是谁厉兵秣马，率领健儿南下，从刀剑丛中、从马蹄子底下，打下中原这般大的江山，拥立陛下在这偌大的长安宫中登基，做了雍夏两国之主？”
　　狄显仍默然无语，片刻后冷笑了下。
　　“陛下不答，臣替陛下答。”狄迈环视一圈，看到在宫外跪立了半天的大臣，看他们一个个不敢抬头，只露一个脑袋对着自己，又转开眼，“这江山是臣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满廷大臣，也是臣一个一个核查提拔的。若非是臣，陛下岂有今日？我大夏国又岂有今日？”
　　“臣一心为国，人所共见，可陛下却受奸人挑拨，手为此诏，竟是要害臣性命！”狄迈拿出狄显先前所书诏书，“陛下忠奸不分，不堪为国主，诸公以为如何？”
　　大臣们跪在一旁，初时无人出声，可自辛应乾当先开口之后，竟纷纷附和起来。
　　狄显冷眼瞧着，原本已准备好一腔怨毒之言，这会儿却也懒得开口，只冷笑道：“你杀我罢！”
　　狄迈挥一挥手，便有甲士上来。狄显挥剑而上，却被他们躲过，随后手臂一痛，被人架住。
　　狄迈远远看着他，“今夜有贼寇为乱，国中不宁，把陛下带回寝殿妥善保护。后日早朝，议立新君！”


第160章 当时费尽人间铁（六）
　　狄迈再回到府中时，已近卯时，只是冬夜漫长，看着还没有要天亮的意思。
　　他大步穿过庭院、回廊，从经冬也不结冰的小池旁走过，像一条船，一路劈开夜色，走到卧房门口，挥开重重卫兵，低一低头，把手轻轻放在门上。
　　推门进去，小拐守在门边，屋内吹熄了大半的灯烛，只剩下七八盏，点在各处，照得里面影影绰绰。狄迈轻声问：“他睡了吗？”
　　旁边，刘绍的声音从床上响起，“没呢。”
　　狄迈怔怔，走上前去。刘绍靠在床头，两条包扎好的手臂垂在身侧，闻声打个呵欠，转过头来。
　　“怎么坐起来了？”狄迈吃了一惊，“谁扶你坐起的？”说着看向小拐，眉头拧起来，隐隐有怒色。
　　他刚杀过狄申和他全府老幼，即便就在这会儿，与狄申谋反之事有些瓜葛的大臣也正在被抄家，牢里的人又攀扯牢外的人，有人从宫外刚刚回家，就被兵士押走。先前伏在宫门口为狄显恸哭的大臣，也全被拘押起来，听候发落。
　　一整夜敲敲打打，没有片刻安宁。
　　狄迈此去杀人无算，身上戾气犹自未脱，这一眼瞧去，锋芒毕露，颇为骇人。小拐连忙跪倒，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啊？”刘绍轻松道：“我自己坐起来的啊。只是手脚受了点伤，又不是要死了，起身还要别人扶。”
　　狄迈听他这么说，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他是故意这么说，好引自己宽心，不再吭声，撩袍坐在床边。
　　他在外面待了很久，身上还带着寒意，于是并不靠刘绍太近，只微微弯腰，探身过去，在他脸上打量片刻。
　　对着烛火，瞧不见刘绍脸色是不是还那么白，只能瞧见他嘴唇颜色很淡，虽然有意说得轻松，看着却没有什么精神，和平日里大不一样。
　　他收回视线，右手放在膝上，不动声色地捏了一捏。
　　刘绍问：“狄申和狄显都处置好了吗？”
　　“嗯。”狄迈应了一声，不欲多说，“狄申和他的党羽没放跑一个，狄显现在囚禁在宫里，后日就议立狄志。”
　　“后日？”刘绍闻言愣愣。夏国两日一朝，他记着今天早上就该有朝会，又问：“今天不早朝了？”
　　“兵荒马乱的，暂歇一日，后天再说。”狄迈站起身，解开甲胄，脱下来放在一边，拿热水洗了把手，回到床边，“我扶你躺下，多睡一会儿吧。”
　　刘绍先前睡了一天，这会儿虽然时常打两个哈欠，却不大困，只是先前等他时有点无聊，闻言也没异议，由着狄迈把他抱起来，往下移动几分，又轻轻平放在床上，忽然“嗤”地一声，笑了一笑。
　　狄迈问：“怎么了？”
　　“你这也太小心了。”刘绍撇撇嘴，“来抱一下。”
　　狄迈俯下身，避开他两条伤臂，在他身上抱了一抱，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就知道他还在发热。他脸上殊无笑意，半阖着眼睛同刘绍分开，又劝道：“睡一会儿吧。”
　　刘绍虽然不想睡，可瞧见他面上这幅神情，也不拂他的意，点了点头，“反正没有早朝，你也躺着睡会儿……该有两天没睡了吧？”
　　狄迈犹豫片刻，应了一声，随后挥手想让下人退下。却见小拐没有反应，仍跪在地上，伏低了身体，头抵在手上，十分惶恐的模样，明白他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便开口道：“没事了，你先出去。没有吩咐，不要让人进来。”
　　小拐闻言，狠狠松了口气，忙爬起来吹熄了灯，只留下一盏，随后便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刘绍平躺在床上，看不见小拐，却也能想象他脸上神色，对狄迈道：“你别总吓唬人家。”
　　狄迈愣愣，想说自己没吓唬他，最后却也没出声分辩，只是脱了外衣，默默无声地躺上了床。
　　他上床之后，只侧身躺着，占住床边很小一块，同刘绍远远隔开一段距离。刘绍瞧得好笑，问：“干什么离这么远？”
　　狄迈低声答：“我怕睡着之后碰到你。睡吧。”
　　刘绍噎了噎，在心里斟酌片刻，随后道：“我真没什么事，就胳膊腿上让人划了几下，不至于怎么样，你别太着急。你也打了那么多年仗，没见过谁让人割两刀就——就不行了吧。”
　　他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明智地没有在这会儿提到一个“死”字。
　　狄迈“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黑暗中也看不清楚神色如何。
　　刘绍见哄不好他，顿了一顿，随后拉长了声音道：“啊——好疼啊——”
　　狄迈从床上半撑起来，问：“怎么办？我去找太医来？是哪里，腿上么？”
　　刘绍不答，哼哼两声，只道：“你过来。”
　　狄迈见他不肯说，咬一咬牙，虽然不知道他的用意，却也凑近过去，问：“怎么了？”
　　结果刘绍道：“你亲亲我。两天没亲热过了，你都不想我，也太薄情了。”
　　狄迈不动。
　　“哎！”刘绍叹一口气，下意识抬了抬手，随后吃痛，赶紧又放下来，悲伤道：“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啊……”
　　这诗十分浅显，狄迈倒是听懂了，闻言摇摇头，一只手轻轻按在刘绍胸前，把握着距离，以免碰到他手臂，然后俯下身去，摸索到他的唇，短促地吻了一下，又很快支起身来，同他分开，“吻你会疼得好点吗？”
　　“不会。”刘绍呵呵一笑，“你嘴里又没麻沸散，亲人一下还能止疼么？”
　　狄迈轻叹一声，摸了摸他的头发，又要退回到旁边去，刘绍又道：“但我乐意让你亲呗。”
　　狄迈原本要重新躺下，闻言忽地顿住动作，喉咙里面发出轻轻一响，随后就再没动静。
　　他就着这个半支在床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待了许久，随后摸到刘绍的手，轻轻握住了，忽然开口，“我……”
　　说完这个字，他又沉默半晌，没了下文。
　　他话说一半，极没素质，让人难受至极。刘绍侧耳听了一阵，只听到衣料轻轻的摩擦声，是狄迈又躺回去，侧身面对着他。
　　又过一阵，就在他忍不住要开口发问的时候，狄迈终于又低声道：“我有些怕。”
　　刘绍微微张嘴，没有马上应声。狄迈稍稍使力，在他左手上捏捏，又道：“怎么会这样……他们怎么敢呢？”
　　刘绍摸他的手冰凉凉的，一时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还在发热的缘故，也捏了捏他的手，却不做声。
　　狄迈问：“累了么？”
　　刘绍摇头，“没有，我只是在想赵耳说的那番话。”
　　这时外面天还未亮起，屋中又只在远处遥遥点了一盏灯，他看不清狄迈的表情，却听着他呼吸声忽然急促起来。
　　过了好一阵，狄迈方才出声，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你身上的伤……都是狄申的人弄的，对么？”
　　“嗯。”刘绍应道，“赵耳就是前些日子我遇到的那个刺客。铁生是吴宗义的亲兵，他们以为我被拘禁，所以才来救我出去。”
　　“我和他们说通了之后，他们也没有强要留我。我正要回来，没想到半道上遇到了狄申的人，被他们认出来，这才惹了一身的麻烦。他们为了救我，已折了十来个人，只剩下他们两个，不知道这一路能不能平安回去呢。”
　　他说完，良久叹了口气，“我行事遮掩，才有此事。要是当初大大方方当了男宠——”
　　狄迈偏过头，把脸贴在枕头上面，闷声打断，“那他们就不是救你，而是杀你了！”
　　刘绍默然，过一阵道：“总之现在已经没事了。”
　　当时他听见赵耳最后那番话，心中霍然一惊，即刻想到：狄迈杀人灭国，岂是摘了顶摄政王的帽子就能洗脱干净的？
　　至于他——他身为雍人、身为当日北拒胡虏的宣大总督，兜兜转转，又与狄迈重新纠缠到一块，将昔日浴血同袍全然抛在身后，再不回顾……
　　他从不信什么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之事，可瞧着自己浑身是伤、血流遍体、几次险些丧命于夏人之手，竟然生出一个念头——我自欺欺人，今日果有此报！
　　但他既然已经脱险，便不再多想此事。他决心已定，他与狄迈，只要活着一日，便已势必不会再分开，既然如此，那也无需东想西想，自寻烦恼了。
　　可在他旁边，狄迈的烦恼还在继续。
　　狄迈攥紧了他的手，哑声道：“我心里恨得厉害！”
　　他铮铮然说了这一句，忽地又放低声音，“赵耳说得不错。我以为他要杀你，心里难过欲死，更恨不能生啖了他，想雍人看我也是一样。”
　　“我想要混一夏雍，如今已不可得了。但做过的事已经做下，一身功罪，千百年后，还不知要如何说。”
　　“谁恨我惧我，谁要杀我报仇，都由得他们各凭本事，我不怕。”他握着刘绍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却不想反而累了你……”
　　他说到这里，忽地哽咽，“雍人仇我至深，往后数十年，要是再有此事，又该如何？何况我卸了军权——”
　　刘绍心中一黯，随后又松开眉头，忍痛转过身来，把手环过他腰，轻轻抱住了他，“那大不了就一道死了，也没什么可怕的。”
　　狄迈浑身一震，一时呆住，半晌后低吼一声，紧紧搂住他，把头埋在他颈边，不说话，只是无声地发抖，使劲摇头。
　　他明白，自己是雍人眼中的罪人，刘绍抱住了他，就也同他一道做了罪人。将来有一日，他便是当真死在雍人手里，那也是他们的本事，可是刘绍、刘绍……
　　刘绍把下巴放在他头顶，“既然敢亲你抱你，生死也就都随你了，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话音落后，狄迈抱着他，半点声音也没有了，就这么无声无息，一动不动，就连颤抖也不抖上一下。
　　刘绍察觉到怀里忽然湿了，拿下巴磕磕他，无奈道：“又哭了啊？我看以后你府上的牌匾得摘了，别叫什么摄政王府了，改叫哭包王府算了。”
　　“是不是，哭包王？”刘绍有意逗弄，“哭包战神？哭包四太子？哭——”
　　他未及说完，狄迈忽地使劲吻上来，把他后面的话堵在了嘴里。
　　狄迈顾不上是不是弄痛了他，一个翻身把他压在身下，死死箍在怀里，发了狠地吻他，简直像要把他自己塞进他嘴里似的。
　　刘绍手臂上的伤被他压住，刚开始忍着不说，后来忍不住了，喉咙里“呜、呜”叫起来。
　　狄迈松开他，吸一口气，含泪道：“你放心，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总是我先死了。只要我活着，一定护你没事，护不住你，我也拔刀死在你的前头。”
　　“啊，”刘绍仰面看着他，“你还是盼我点好吧。”
　　狄迈不答，抬手摸摸他的头发，忽然道：“你要是再小点就好了。”
　　刘绍听他这话没头没脑，便问：“怎么？”
　　狄迈答：“那样就能把你系在腰上，走到哪都随身带着了。”
　　刘绍一愣，随后大笑， “太恶心了你！” 他刚醒来不久，这会儿笑得有气无力，都带出了几分气音，可是笑了好一阵子，停不下来。
　　狄迈却没笑，摇一摇头，轻轻又吻上来。
　　曙色爬上窗台，一线光亮照进来，落在两人耳朵上面，像是串成一线。随后，晨风推窗，千百道光一齐射入，带着寒意涌将进来，照得屋中翻然一亮。
　　狄迈把最后的泪落在刘绍脸上，便不再哭了。
　　他曾雄心勃发，想要把日出日落之地、把长城南北、湖海山泽全都踩在脚下。
　　后来他舍了这些，攀住了从悬崖边缒下的那根绳子，只把它一个给牢牢地攥在手里。
　　可他哪里真舍了呢？日出日落、长城南北、湖海山泽，这些这会儿不正在他怀里，再过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也是一样，直到有一天死亡——
　　就是死亡也没法把他们分开。便有一天他先死了，他也将化成只鸟，日日盘旋在刘绍头顶，陪伴在他身边。
　　不过就是些是是非非、生生死死，他们哪里会再分开呢？


第161章 当时费尽人间铁（七）
　　辛应乾得知今日摄政王要召见自己，特意起了个大早，把自己拾掇干净，早早来到王府等候，却被告知摄政王要一个时辰之后再见他。
　　他也不多问，连声称是，自去府衙办公去了。
　　后天就将议立新帝，按说不会有什么悬念，可是……他在心中暗暗思索着前一阵摄政王同他说的那一番话，心里一阵发慌，总感觉不大对味。
　　他心事重重地走在路上，想着改天换日之际，摄政王定然忙起来难以抽身，只不知是谁赶在了他的前头。
　　韦长宜么？这次废帝，他出了大力气，摄政王一旦践祚，他也算有从龙之功，翼亮明主。嗯……恐怕他日后要和自己平起平坐了。
　　或者是狄志么？他最近红得发紫，许多事情摄政王都把他带在身边。摄政王为何忽然如此看重此人？
　　莫非是——辛应乾忽地站住脚。莫非摄政王果真那里不大行，要立他为储君么？可狄志也只比他小几岁而已，将来还不定谁走在谁的前面。
　　辛应乾摇一摇头，叹了口气，一面猜测，一面慢慢地走了。
　　屋里，狄迈已经起身，正捧着碗药坐在床边，苦口婆心地劝道：“你就喝点吧。”
　　刘绍靠在床头，据理力争，“我受的是外伤，敷上伤药就好了，往肚子里灌药是做什么？它能从里面钻出来给我把伤口补好么？”
　　“太医说你受伤之后流血过多，正需要补气。”狄迈把碗往前推了推，“况且你还发着热呢，不吃药怎么会好？”
　　“发热是因为伤口正在长，等长好之后自然就不热了。”刘绍一本正经，“补气还不容易，多吃点饭就行了。”
　　狄迈踌躇一阵，忽然威胁起他来，“快点喝药，喝完了好吃饭。”
　　刘绍听出他言外之意是不喝药就没饭吃，大惊失色，“你居然不给病人吃饭！”
　　“喝完药就吃！”狄迈辩解，“今天有豆花里脊。”
　　豆花里脊这道菜还是当年刘绍在葛逻禄的时候，让府里的厨子鼓捣出来的。只可惜这里没有郫县豆瓣酱，做出来的只得其形，不得其神，但也还算好吃，一直是刘绍的心头好之一。
　　刘绍闻言当真犹豫一瞬，随后用起了缓兵之计，“我不能先吃饭再吃药么？”
　　狄迈摇头，断然拒绝了他。“太医让你先喝药后吃饭，自有道理。你反着来，恐怕药效就不对了。快点，药要凉了。”
　　刘绍不理他的催促，对他摆事实讲道理，“你看，胃就这么大。先吃了这么一大碗药，就吃不下饭了，吃不上饭就补不上气，补不上气就长不好伤——”
　　他话没说完，狄迈自己喝了一大口，弯腰凑到他嘴边。
　　刘绍不买他的账，仰头避开，见狄迈又凑过来，连忙咬紧了牙关，把嘴抿得蚌壳一般，坚贞不屈，看样子敌人就是再凶恶十倍，今天也别想撬开他的嘴。
　　狄迈几次尝试无果，无奈至极，又含着药、张不开嘴，只得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后自己把药咽下肚，静静看着刘绍。
　　刘绍见他安静下来，侧一侧眼瞧向他。这一看不打紧，就见他眨眼间又变回了霜打的茄子，凄凄惨惨地蔫巴着，不禁撇一撇嘴，明知他是使苦肉计，却仍是没好气道：“做什么？”
　　狄迈把药碗放在旁边，让开他的手抱上来，知道自己嘴里有药味儿，没去吻他，只同他贴了贴脸颊，低声道：“你总这么病着，我心里难受。”
　　刘绍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了抓，满肚子的道理就摆不出来，闻言没有吭声。
　　狄迈把手从他颈后环过，按在他肩膀上面，另一只抱在他腰间，又轻轻地说：“求你啦，就当是为了我。”
　　刘绍被他这话当胸一敲，不由得愣了一愣，随后回过神来，不情不愿地哼哼两声，“那么大个人，干什么突然这么肉麻……”
　　狄迈听他松口，在他脑后摸了两下，才同他分开，从旁边捧来药碗，“我喂你喝，陪你一块苦。”
　　刘绍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抬手要接，狄迈吃了一惊，忙道：“别乱动！”
　　刘绍愕然，眼睁睁看着自己抬起来的右手被他捉住，又轻轻放回床上，“呃”了一声，慎重地道：“会不会其实，我只是受了些伤，并没有瘫痪呢……”
　　狄迈不答，又喝一口，俯身凑上来。
　　刘绍头皮发麻，脚绷起来，就着这个姿势，喝下一碗药，又吃了两口蜜羹，喝了半杯清水，然后靠在床头装死。
　　“这么难受啊……”狄迈摸一摸他，“那歇一会儿再吃饭吧。我让辛应乾和韦长宜晚点过来，等你吃完我再走。”
　　刘绍来这边十余年，其他的都已经适应，只是还不大相信这边的药，平时生些小病，能不吃药就不吃，这次抗争无果，不幸落败，心情悲恸，实难言说，闻言只掀掀眼皮，并不说话。
　　狄迈也拿清水漱了漱口，朝着他轻轻吻上去，这次嘴里不带什么药汁，只是还带点隐约的苦味。吻过之后，却不离开，仍在他脸颊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磨蹭，“怎么不理我？”
　　刘绍没好意思说自己被嘴对嘴地喂药给肉麻到了，本来不想说话，可见他这幅可怜模样，只得开口：“我被你的药糊住喉咙了。”
　　狄迈闻言笑了两声，抬手在他脖子上面摸摸，“那给你顺顺。”
　　刘绍自从受伤之后，这两天还是头一次瞧见他笑，见状不禁把别的事情都抛在脑后，哼了一声，“先前怎么逗你，你都不肯笑上一下，怎么这会儿这么开心了？”
　　狄迈一怔，随后低声道：“你这会儿精神好多了，我心里高兴。”
　　刘绍默默住了口，沉默下去，肉麻到了极处，反而不再觉着肉麻了。
　　狄迈摸摸他手，又摸摸他的头发，垂着眼睛看他，眼神极深，瞧得刘绍想错一错眼，却终于没错开。
　　两人相处多年，很少像这样凝视对方，互相瞧上一阵，总有人先转开眼去，或者忍不住笑起来，这次倒不一样。
　　刘绍不做声，默默看着狄迈两只棕色的眸子，想起自己十余年间看向它们的许多回，羞赧的、热烈的、喜悦的、哀伤的、故意卖可怜的……那么多次，每次都和现在不同。
　　像是一夜之间，这两只眼睛就变了样子，可是哪里变了，他说不出来，只知道从前时候狄迈从不会这样深深、沉沉地看他，心中蓦地一动，随后就被这眼神压着向下坠去。
　　像是一阵大风呼啸着卷过，在这一刻，生与死的崔巍高山从漫漫云雾间现出一角，一只冰凉的手蓦地抚上他的脊背，又即刻拿开了。有什么从窗边扑棱棱一掠而过，他却没看到，只听见麻雀在树梢间叽叽喳喳地叫，冬日的阳光漫扬进来，几粒浮灰在阳光中缓缓轻飘。
　　他抬起伤手，在狄迈脸上轻轻摸了摸，又碰碰他的鼻子，第一次明白，原来这世上之物一旦沉重至极，竟然也会如此地动人心魄。
　　狄迈捉住他手，却不立刻放回床上，腰间一弯，又一次倾身过来，额头贴在他额头上面，不吻他、不笑、也不流泪，一个字也不说，只是把一道道鼻息喷在他的脸上，慢慢阖上眼睛。
　　“狄迈……”刘绍开口，想像从前每次一样，把这氛围搅碎，可手伸进寒潭当中，忽地改了主意，只在潭水里轻轻拨动两下，让水从手指缝间滑了过去。
　　狄迈应了一声，没有睁开眼睛，闻着刘绍身上淡淡的药味儿，感受着他鼻间还微微发烫的呼吸，这次没再害怕，只是低声道：“你快一点好起来。”
　　“我带你出城跑马、射猎，带你去游华山、终南山，带你去外面吃好吃的东西，还有……”
　　“我在郊外筑的那个台子，”他捏着刘绍的手，“等你好了，我同你一道去祭奠雍人。”
　　刘绍眨了两下眼，也捏住他的手，“是以什么身份？”
　　“夏国摄政王也好、狄迈也好，都听你的。”
　　刘绍吸一口气，微微仰头，却没同他错开视线。便如登高临深，胸中想要发一声喊，他喉咙一动，最后却只是低低应道：“好。”
　　片刻后，他又道：“我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狄迈同他分开，拉着他的手放在腿上，闻言微笑一下，“你说就是，不用什么‘拜托’。你想让我罢兵，是么？”
　　“是也不是。”刘绍正色，“南征乃是葛逻禄朝野上下之望，不止是你一人的。你虽然与我相好，可毕竟是夏国的摄政，我总不会逼你为我做什么冒天下大不韪之事。”
　　“我的确想要请你在东西两线暂且罢兵，但不止是为了我一己之私，我想要请求之事，于你夏国也有好处。”
　　狄迈递给他一杯水，“你说。”
　　刘绍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恐怕他都会答应，所以在心中斟酌许久，这会儿才终于开口。
　　“当今雍帝昏聩，冤杀大臣，你能进驻中原，其实有他一大半的功劳。这话不大顺耳，却是实话，不知你肯不肯认。”
　　狄迈轻哼一声，在他手上捏捏，又学着他的模样，往下撇了撇嘴。
　　刘绍一笑，继续道：“陆元谅、荀廷鹤死在他的手上，就不必说了。后来许宁远、曾图所在城池相继献诚投降，这账往上一捋，也都要算他头上，不怪旁人。”
　　“我深恨刘崇，其实早有除他之心，只可惜势单力薄，始终未能如愿。”刘绍身体微微前倾，“所以我想借你之力——”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故意问：“不知你肯不肯借？”
　　狄迈心中一热，把他按回床头，“我解甲之前，能替你做一二件事，也不算白做了这摄政王。”
　　刘绍紧了紧他手，不再兜圈子，忽地神情一整，“我想要你同雍国议和，以罢兵为条件，逼刘崇退位！”


第162章 当时费尽人间铁（八）
　　辛应乾坐在椅子里面，眨眼间出了一头的汗，抬头看向狄迈，壮起胆子问：“摄政王，臣方才……没大听清。摄政王之意是，是……”
　　狄迈知道自己说得明白，他不是没有听清，只是一时反应不过来，便没有说话，只是沉沉地看着他。
　　辛应乾瞠目结舌，不再发问，只觉狄迈方才那一番话像是几个炸雷，在心里来来回回地响。
　　狄迈身在高位，没法拍拍屁股说走就走，想要把大权平稳交到狄志手中，需要些亲信大臣以作辅翼，不可能始终把他们瞒在鼓里。
　　后日就要立狄志为帝，在此之前，需要与辛应乾等人通气，今日见他，便是为了讲明此事。
　　他来之前问过刘绍，刘绍说让他干脆自称身体不好，无力再忧勤国事，故而想要放权以颐养天年，狄迈没有应下，只道：“我看着说吧。”
　　他心中另有打算。
　　早在数年之前，他除掉狄广、狄雄，刚得志的时候，就想把刘绍拉到台前来，让他名著一国，让众人都识得他，甚至还想过为他一变祖制，让他大大方方站到自己身边来。
　　可惜他这雄心生出还没有两天，就得知了刘绍被雍人俘虏回去的消息，于是便没了下文。
　　再之后草草五年多过去，他伤心尚且不及，自然再不会想起此事。
　　到了如今，雄心绕指，也不再想着这些了。只是天下总得有二三人知道，刘绍不是降而复叛、叛而又降的反复之人，更不是什么被夏国摄政王看中的男宠。
　　这些话他不可能昭告天下，但对着几个“托孤”之臣，总还是要捅破窗户纸，把话说个明白的。
　　辛应乾在椅子里摇晃一阵，只觉头顶嗡嗡作响，心里纵有千百个念头，这当口也转不起来。
　　他疑心狄迈在说笑话，可知道他从来不是会说笑的人，况且看他脸色，威严深沉，绝无半点笑意。
　　他又疑心是自己听错，可狄迈接下来又说了很多。他越听越明白，也越听越糊涂，听到后来，已再无可疑——
　　狄迈当真是要放着皇位不要，解甲归田了！
　　天呐！
　　他太阳穴上猛地一跳，如遭重锤，几乎昏死过去。
　　自从他投顺以来，就把狄迈视作明主，心中坚信他迟早有一日能承天景命、丕承正统，开不世之功，混一区宇，大骋雄才。
　　自己这从龙之臣，到时也能附骥而上，奕世富贵自不待言，只盼异日能够垂名竹帛，称颂于后世，让后人每一读史，见“辛应乾”三字，对他这堂堂开国宰相，都向风慕义、钦羡不止，如此也算遂了平生之志，不枉在世上这一遭。
　　狄迈与他，不敢比古之明君贤相如鱼得水，那也是雄主能臣一时相逢。
　　他在雍国时不得志，到了狄迈身边，便即披肝沥胆、竭智尽忠、焚膏继晷、苦心经营——或许有时还有那么一点谄媚，但也只为能辅佐明主，以建功立业，青史留名，岂有他哉？
　　他就像是那得志的范雎，一朝佩了秦国的相印，就要抖一抖翅膀，惊煞雍国那些个有眼无珠的魏齐。
　　可是——
　　他听不懂、想不通、也绝不相信狄迈正和他说的这些。
　　九十九步已走完，眼看着只差这最后的一步，至尊之位已是近在咫尺，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顿住脚步、反往后走？
　　古往今来，为着这个位置，多少父子、叔侄、兄弟不惜反目成仇？
　　不说别人，就说狄迈他自己，不也是杀了叔叔、杀了那么多个兄弟、还差点被人杀死，才终于走到今天的么？
　　他会舍下这一切，去当个山水闲人，无兵无权地了此一生？
　　他只要再向前一步，那是怎样地权势煊赫！从此往后几百几千年，后人读史，必当绕不开他这一笔！
　　可他这时悄无声息地退了，反不及完颜亮，不出数十年，便会如尘埃散尽，再无踪影，早知今日，先前又何必争来争去了？
　　辛应乾嘴唇抖了一阵，耳鸣声渐渐小了，艰难问道：“王爷此言……可当真么？”
　　狄迈看着他，“绝无戏言。”
　　辛应乾闻言半张着嘴，随后慢慢合上了，随后，他不顾在狄迈面前失仪，慢慢抬手抱住了头。
　　狄迈说要他辅佐狄志，可狄志哪里及他雄才大略于万一？他辛应乾辅佐此人，又能干出多大的事？
　　他忽然就懂了那句“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心中猛然一拧，几欲洒泪，却听狄迈又道：“此外还有一事。我欲在解甲之前，暂时休兵，换雍帝退位。”
　　辛应乾怔怔抬头，听见他那“休兵”二字，已没法再多吃惊一分。
　　他忽然明白，自己相从狄迈数年，自以为号准了他的脉，以为放眼全国上下，谁也比不过他，可今日才知，自己岂有一天看清了他！
　　世上不是没有痴情种子，当年汉宣帝不也是故剑情深，不立霍光之女，而立糟糠之妻为后么？可也总不至于为了她把皇位丢在一旁，当真同她去做什么贫贱夫妻吧。
　　狄迈到底在想着什么？世间岂有他这等人？天呐，一人与天下孰轻孰重，当真有人掂量不清么？
　　刘绍就是再如何，也无非就是一副骨头一张皮，两只眼睛一张嘴，又怎样了？他那一身上下十几斤骨头、几十斤肉，比一国的君位还要更重不成？
　　辛应乾缓过一阵，虚弱道：“不知王爷此举何意？”
　　“我意——”狄迈缓缓开口，只同他说了一半。
　　他刚才听闻刘绍要逼雍帝退位时，虽然与他相识多年，闻言却也大吃了一惊。
　　刘绍少时就常有些惊人之语，私下里谈及雍帝，从来不像雍国其他人那般对其敬若神明，后来到了葛逻禄后也是一样。
　　旁人见了皇帝，总是纳头便拜，刘绍也是，可每次他跪下去时，狄迈都知道他一定正在暗地里使劲撇嘴。
　　后来刘绍率军替雍帝守国门，狄迈以为他从此便决心改做雍国的忠臣了，可今日听他此言，他对雍国皇帝又岂有半点敬重？
　　他微一沉吟，刘绍却答：“我率军作战，是为雍国守土，不是为了雍帝。”
　　“百余年前，先祖筚路蓝缕，以开国疆。传至他手，他全不珍惜，如今山河破碎，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士卒死伤盈野，他又岂能不任其咎，继续安安稳稳坐在高位上，日日笙歌管弦，颐养天年？”
　　狄迈听他言语之间只说刘崇，有意不提及自己这夏国摄政，不禁默然无语。
　　刘绍说到这里，蓦地冷笑一声，随后就敛去了神色，显得刚才那声冷笑像是一把尖尖的刀子，从旁边忽然亮出锋芒，在人身上扎了一下，又即刻退回鞘里。
　　“我在他手下为官时，就有除他之意，只可惜旁人都怀着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心思，我有心无力，最后只得杀洪维民了事。”
　　“如今你兵势强盛，虽然西线不顺，可东线已席卷山东。雍帝身在东南，必然震恐，唯恐你兵锋南指，解定方等守不住江淮，要敲碎他那刚做没两年的太平梦。”
　　“你若陈兵在他头顶，派使者做足了姿态，再放出要增兵的消息，威胁他若不退位，不日就将大举南下，让他无容身之地，我看以他那畏你如虎的性子，十之八九会答应退位，赶紧把皇位传给儿子了事，这样也免得万一事有蹉跎，他落下个亡国之君的恶名。”
　　“如此虽然杀不了他，可我也算是了了最后一桩心愿，哪怕他只是做做样子，仍当太上皇掌权，我也心甘了。”刘绍话锋一转，“至于为何我说，对夏国也算是件好事……”
　　他也不卖关子，靠在床头，对着狄迈侃侃而谈，“一来，国有长君，社稷之福。刘崇再如何，也做了二十年的天子，手段圆熟。骤然换了新君，即便位置交接得再稳，也要缓上一阵。”
　　“他若是想当太上皇，仍然在背地里掌着权柄，时间稍长，他儿子怕不会依，总要明争暗斗一阵。逼他退位以后，无论他放权与否，都好让你夏国趁机渡过你走之后最乱的这阵。”
　　“二来，如今东西两线战事频仍，两军将士没有一天安枕，休兵议和，乃是两国之福，非惟对雍人有利。”
　　“我没有劝你罢兵之意，你走之后，打与不打，那也不由得你了；况且像这般南北割据，必不长久，谁想要消弭兵乱，都只是一厢情愿而已。这一纸和书虽然签下，可也只管眼下，古往今来这所谓的盟约都是说撕就撕，作不得数。”
　　“日后无论是雍是夏，谁先腾出手来，一定还会动兵，不是我吞了你，就是你吞了我，总之必不会相安无事。你也不必担心你临走之前挖了这坑，把狄志给困进去，从此伸不开手脚。”
　　他洋洋洒洒说了这么多之后，狄迈却只应了一个“好”字。
　　当年雍帝杀他全府上下，这些年来他从没有一日忘怀。他对刘崇，一向是必欲杀之而后快，这恨意只有在这些日方才稍稍淡些。
　　听了刘绍此言，他虽然觉着未必能够成功，却仍然应下，随后思索片刻，又道：“我一直以为……你是想要做雍国的忠臣的。”
　　“忠臣？”刘绍呵呵笑了两声，眼神当中闪过一瞬间的凛然之意，“想做忠臣，就要忍气，我忍不下这口气，那还是做乱臣的好。”
　　狄迈隐去其他，将他话中于夏国有利的那一半挑拣着说了，辛应乾心乱如麻，对他所说自然称是，只是这次后头没接称颂的话。
　　狄迈看他神思不属，便让他先回去。
　　辛应乾也不多留，连忙起身，却听狄迈又道：“狄志年幼，我此番便近于‘托孤’，辛尚书届时身为托孤重臣，扶持幼主，何愁功业不就？”
　　辛应乾苦笑着行礼谢恩，即便心思被他道破，却也全无尴尬之感，更不觉着鼓舞，告辞之后便离开了。
　　他关上门，走在回廊里，拖着两只沉重的脚，失魂落魄地向前走去，只觉着自己的人生已经结束。
　　看天上愁云惨惨，瞧地下衰草黯黯，掠树梢乱鸦凄凄，吹襟怀悲风寒寒，但感人生实难，愿其弗与，长安不见，古今同怜，实乃人生第一痛事，恨不能大哭一场，哭倒于地，血流阶前，天下共见。
　　忽然，他瞧见韦长宜面对着自己走过来，正往摄政王处去，见了他，站定了脚步，对他行了一礼，随后躲在路旁给他让开道路。
　　佝偻的脊背蓦地挺直起来，辛应乾即刻想到：同为托孤之臣，若我不振作起来，将来的首辅必是此人！
　　思及此，他即刻转回脚步，勉强挂上笑脸，与韦长宜寒暄着，同往狄迈处去。
　　既然要逼雍帝退位，国书总得有人草就，从前每次都是他写，这次又岂能例外？


第163章 当时费尽人间铁（九）
　　狄迈再回来时，身后还跟着一个贺鲁齐。
　　刘绍手里捧着个红木匣子，闻声转过头去，正要说话，见到贺鲁齐，不禁愣了一愣。
　　狄迈走上前来，坐在床边，看到他手中的匣子，稍稍吃了一惊，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回身指一指贺鲁齐，“他有话想同你说。”
　　狄迈要将大位交给狄志，需要给他留几个顾命大臣，文有辛应乾、韦长宜等人，武便是元涅与贺鲁齐两个。
　　这几年狄迈坐镇京城，元涅一直代他统兵在外，抽不出身，就连当日狄显的登极大典，他也没能从前线赶回，狄迈只能先命贺鲁齐回京，由他统御京畿兵马，以拱卫新帝。
　　幸好一旦与雍国议和，两国暂且罢兵，边境少说也能有一两年的时间没有大的战事，倒也不必急着放贺鲁齐赶回。
　　刘绍瞧见他，就想起了此时正在四川的吴宗义。
　　吴宗义真是一条硬汉，硬生生扼守住入川的通道，让纵横河北、无往不利的十数万夏军在西线再未得尺寸之地。
　　贺鲁齐也算是当世名将，几次吃亏，好巧不巧，都是栽在他吴宗义的手上。当年若不是他设下连环套……
　　刘绍截住思绪，把匣子放在旁边，看看狄迈，又看看贺鲁齐，心中微觉奇怪，知道贺鲁齐是个闷嘴的葫芦，于是当先道：“这一次多谢将军出手相救，要不是将军及时赶到，我恐怕已无幸了。”
　　“本该携礼登门道谢，只是腿上有伤，起身不便，不意今天将军亲至，不胜惶恐之至。请将军恕我有伤在身，不能全礼。”
　　说着，他在床上侧过身去，对贺鲁齐认认真真作了一揖，只是还未拜到最下面，就被狄迈扶住，又给托了回去。
　　刘绍有些尴尬地笑笑。他方才见狄迈把贺鲁齐带到卧房来见自己，心里就已有猜测，后来见狄迈坐在自己旁边，便猜出他已对贺鲁齐透露过二人之事，只是当下不便细问。
　　他看了狄迈一眼，索性厚下脸皮，若无其事地又道：“当日将军携我突围，一骑当千，真不愧为当世虎将……”
　　狄迈咳嗽两声，贺鲁齐忙道：“末将不敢！”
　　刘绍听他对着自己自称为“末将”，更加奇怪狄迈刚才都对他说了什么，当下却不动声色，就听贺鲁齐又道：“当年末将作战不力，有负于王爷重托，让你……让大人被吴宗义掳走，这次能救下大人，末将也心安了。”
　　他这番话是拿葛逻禄语说出，刘绍字字句句都能听懂，听完之后，不禁暗暗吃惊。
　　他与贺鲁齐一别数年，再没单独说过什么话，先前有狄申的追兵在后，情形紧急，两人未及多说，今日听他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刘绍当真一惊非小。
　　他先是吃惊于贺鲁齐称自己为“大人”，紧跟着却又暗道：他一向木讷，不善言辞，没想到竟能说出这般话来。
　　对贺鲁齐，刘绍还是了解的，知道他心中想了十分，嘴里只能说出一分。他既然这般说，那便是这五年多近六年以来，他还深恨当初自己在他眼皮底下被吴宗义掳走之事，直到这次重新救下他来，才终于把这块石头放下。
　　想到此处，刘绍不免心中一热，“将军说哪里话。当日是我自己技不如人，若是没有将军，恐怕我还闯不到最后那个关口，早在前面就被杀或是被俘了。昔日之事，将军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贺鲁齐原本就站在床边不远处，并未坐下，闻言摇一摇头，抱拳道：“末将先告退了。”
　　刘绍一怔，“将军此来，便是为了同我说这事么？”
　　贺鲁齐点头，“是。”
　　刘绍愕然，随后也对他抱了抱拳，“多谢将军。”
　　贺鲁齐卸去了心头负了数年的大石，没再说什么，对狄迈行礼之后便离开了。
　　他走之后，狄迈的第一句话就是，“贺鲁齐前年就娶亲了。”
　　刘绍原本若有所思，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了声，“啊？”
　　“娶了个漂亮老婆，听说特别能吃，一顿饭吃得比他还多。”狄迈又补充道：“他早就不念着你了。”
　　刘绍这才会意，神色认真地在他身上打量片刻，引得狄迈问：“看什么？”
　　“我在找东西。”
　　狄迈摸摸身上，“找什么？”
　　“在找你心眼儿在哪。”刘绍回答，“嗯，太小了，果然找不太着。”
　　狄迈这才明白他是在打趣自己，哼了一声，“我和他们几个交代过之后，辛韦二人都没说什么，只有他非要跟过来，说有话必须当面和你讲。”
　　刘绍忽地叹了口气。
　　“怎么？”狄迈疑心他又要打趣自己，却仍是问了这一句。
　　他爱听刘绍说话，无论是数月之前刚从猎场回来，刘绍说的那句“一场秋雨一场寒”；还是说起狄庆，说他什么“生姜断不了辣气”；还是自己早上抱着他不舍得起来，他说的很奇怪的那一句“无端嫁得金龟婿，从此君王不早朝”，随便什么，他都很喜欢，哪怕明知道他要调侃自己，却也故意引着他说。
　　刘绍却没有如他所料，同他说什么玩笑话，只是道：“我忽然想起来，我好像总是被人搭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狄迈一愣，随后往前倾一倾身，“总之以后不会这样了。”
　　刘绍笑笑，不再想这些，从旁边拿起木匣，“不说这个。你猜我刚在床头翻到了什么？”
　　狄迈心中一热，“这是我收着的，倒也不必猜了。”
　　刘绍递给他，“打开瞧瞧。”
　　狄迈明知道匣子里有什么，却仍是接过来，把盖子打开，见里面有只拿纸叠成的青蛙，只是上面没拿笔画上眼睛，不由得大吃一惊，“这……”
　　“真行，一只纸青蛙，你还宝贝似的，留了七八年，要不是偶然翻到，我还不知道。”刘绍打量着他脸上的神色，“所以我给你重新叠了个新的。”
　　狄迈讶然，“你手臂不疼么，太医不是说过不让你乱动……”他说着，忽然问：“旧的……旧的那只呢？”
　　刘绍淡淡道：“啊？当然是扔了啊。”
　　狄迈头脑当中轰地一响，急急站起身来，心中一阵怅然，抿起了嘴，却也没说什么。
　　刘绍见状，微微一笑，从枕头后面又拿出一只，“骗你的。”
　　狄迈愣愣地瞧他，从他手中接过那只涂了眼睛的纸青蛙，又从匣子里拿出新的，两只一起捏在手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有点眼睛发热。怕刘绍又要说他“哭包战神”什么的，强忍下来，只是喉咙发紧，怕一开口就要露馅，一时沉默不语。
　　他低头看了看两只青蛙，没有多瞧，一齐收回匣子里，扣好盖子，放回床头的抽屉里面，然后在刘绍旁边坐下。
　　“这七年里，有五年多你都不在我身边。”他叹一口气，低声道：“它又是纸做的，我连碰都不敢多碰，怕弄坏了就再也没有了，也就是放在匣子里面，才能保存到现在。可纸都脆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坏。”
　　刘绍听他说得真是可怜，不由得从床头直起身来，张臂抱住了他，也放低声音，“没事，往后坏了一个，我就给你再补一个。”
　　狄迈把下巴搭在他肩上，“要坏了才给送啊？”
　　刘绍笑道：“没坏也送，你要是想要，一天送你一个，又是什么难事了？对了……”
　　狄迈察觉到他稍稍偏过头来，一开口说话，额角相贴处就传来嗡嗡的声响。
　　“你知不知道？之前你送我的叶子，我查过了，不多不少，刚刚好是一百片。”
　　狄迈自然是知道的，可他没想到刘绍竟然也会数这个，心里忽地软下来，紧一紧两手，抵在他耳边，多少带着点可怜地道：“刘绍，我胃里难受，疼了好几天了。”
　　刘绍“啊”了一声，就要转身，狄迈忙按住他手，不让他乱动，“没事，不厉害，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他说着，拿嘴唇在刘绍热乎乎的耳垂旁边蹭蹭，“我只是忽然想让你知道。”
　　听了这句，刘绍像是吞了只生果，从舌根到喉咙一齐酸了，连带着两只耳朵也发涩，知道狄迈不让自己拿伤手给他揉肚子，只偏头瞧了瞧他，问：“什么时候……是不是因为我这边出了变故？”
　　“嗯。”狄迈见他瞧过来，便去吻他，吻一阵，说几个字，“我收到消息，往回赶，心里急死了，路上就开始疼……再找不到你，我要疼死了……”
　　刘绍再忍不住，一侧身抱了回去，“这么可怜啊。”说着抬起只手，轻轻摸在他肚子上面。
　　狄迈捉住他手，扶着他靠回床上，叹口气道：“你先自己养好伤吧。”
　　刘绍想起自己醒来之后，被狄迈喂着吃了两顿饭，但还没见他吃什么东西，于是便问：“这两天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
　　“是啊。”狄迈拨弄着他的手，把手指插进他手指当中，“你这么躺着，我一点也吃不下。”
　　刘绍见他从自己醒来之后就不露异状，忍耐到现在，却忽然这般坦言，不免有些心疼起来。他很少有这种情绪，仅有的几次，也大多是因为狄迈。
　　可心疼之余，不由得也有些奇怪，瞧狄迈又要张口，暗暗提防起他的下一句。
　　果然，马上就听他又道：“所以你要赶紧好起来……哦，又到了吃药的时候了。”
　　刘绍吸一口气，愤然转过头去，懒得和他说话，可是没把手抽出来。狄迈笑一笑，弯腰拿嘴唇在他转头时脖子上凸起的那一条筋络上面碰了两下，随后道：“进来。”
　　他听见门口有脚步声，以为是送药的下人，可门打开之后，才看清是传送急报的密使。
　　他也不吃惊，单手捏开蜡丸，展开信纸，随后笑了一声，把纸放下，将人挥退。
　　刘绍转回头来，没有发问，也微微一笑。反而是狄迈问：“你猜那上面写着什么？”
　　“我猜……”刘绍道：“是山东来的人吧？”
　　狄迈一怔，“到底瞒不过你。”
　　“狄吾已于三日前离开徐州，这会儿正往这边来呢。”


第164章 当时费尽人间铁（十）
　　狄吾接到其父狄申密令，当即杀死已被他扣留多日、当初狄迈派来问罪的使者，随后便从徐州退回开封，打起“诛除权奸、拱卫帝室”的旗号，纠集众将起兵。
　　起兵之前，众都统都被叫入帅帐中，一整日没有出来，不知说了些什么，帐帘再打开时，有几人再没现身。
　　下层各军官冷眼瞧着，隐隐猜出要有大事发生，却也无人敢发问。
　　其中一个，名唤呼延震的，刚刚被提拔为千户不足数月，下午收到准备拔营的命令，趁夜叫来几个平日里便同他交好的将领，商议道：“听说征东将军在帐中秘密杀了好几个大臣，以为能不透风地瞒过去，可现在军中暗地里都在传，俺看这消息不会是平白无故出现的。”
　　另一人道：“不错，俺特意去看过，还去各个营里问了几个好朋友，那几个都统被叫去之后，真就再没回来，私底下都说他们手下各营也已经交给其他人统领了，俺看他们确是死了。”
　　呼延震沉思片刻，“看来俺猜的不会错了，这些人当初都是由摄政王亲自任命的，征东的心思已经很明显了。”
　　“几个月之前不就在传，说因为徐州的事，摄政王要召征东将军回京。使者都派过来了，可是征东把人扣下，拖着不去，拖到现在，忽然要让咱们全军开拔，看来是有别的打算。”
　　“按照咱军中现在的制度，屠城可是死罪。可是当日干出这事，咱们是奉命而行，谁敢不干，要吃挂落，朝廷哪能不体谅？可要是无故动兵，跟着征东往西走——”
　　他没有说完，可在座的众人都在心中暗暗接道：这可是逃不开的死罪！一时默然无语。
　　呼延震又道：“俺虽然只是一个千户，没见过摄政王的面，可也知道要不是他四王爷，咱们老哥几个也不会进到中原，吃喝不愁。不说你们，就说俺，要没有他，恐怕俺现在还在草原上给人放马牧羊，挨鞭子抽。”
　　“眼看大军就要开拔，征东是要反了，咱哥几个必须早做打算。不说报答摄政王的大恩，就说大丈夫即便要死，那也该是战死，不能让人拖累死，糊里糊涂地送命，你们怎么说？”
　　他叫来这些人前，已一一出言试探过，不和自己一条心的，这次都没有叫来，因此听他此言，众人无不纷纷称是。于是约定回去后各自同手下的百户商议，明天早上开拔时各听号令，一旦狄吾下令进京，便即一同举事哗变。
　　待人散去后，呼延震以交代拔营事项为名，又将手下的百户叫来自己帐中。
　　可等人到齐之后，他却迟迟不肯点明用意，先拿话挑道：“摄政王英明睿智，谋略过人，领着大家踏破长城南下，见识到了南人这么大的江山，咱们各人也都有了各人的富贵，你们说俺这话说得有没有错。”
　　众人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闻言却也纷纷点头应和。
　　呼延震继续道：“这些年摄政王忠心辅佐陛下，如果有人想要阴谋篡逆，对摄政王图谋不轨，那就是在和朝廷、和陛下作对。”
　　他忽然话转严厉，引得手下百户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有些消息灵通的，心已提了起来，还有人闻言在心中暗暗点头，以为他此话不错。
　　呼延震右手按刀，在众人脸上一一瞧过，“摄政王对待咱们，便是父母一样，所以要是有谁想要做混账事，不管旁人如何，俺呼延震虽然只是个芝麻大点的千户，却也第一个不答应！”
　　见他如此，手下众将也纷纷拔刀出来，表明忠心，说愿意同他一起。
　　呼延震见状，却话锋一转，“俺知道你们的心思了。但是这件事实在太大，俺也拿不准主意，只知道现在看来，要闹乱子的不是一般人，而是在咱们头顶。”
　　他抬手往上一指，没有直说狄吾之名，“咱们拿小指头拧人家大腿，那怕是最后都要掉脑袋。俺自己掉脑袋不怕，大家都是这些年出生入死一路过来的，让大家也跟着一道丧命，俺倒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他这般说，手下百户反而愈发激动，纷纷道：“将军说哪去了！咱们有吃有喝，都是朝廷给的，决不能给人当猪当狗，做有负于摄政王的事。要是真有人作乱，咱们决不跟从，愿意与将军同死！不论是谁，只要拿不出令牌和朝廷的旨意，咱们都反定了他！”
　　呼延震见手下人心可用，这时才直言道：“俺刚才不方便把话说得太明白，你们不要介意。俺听说今天下午各个都统都被征东叫进帐里，在里面嘀嘀咕咕，有人再也没有出来，都在传说这几个人都已经掉了脑袋，看来是不愿跟从征东，已经被灭口了。”
　　“眼下正是对雍人穷追猛打的时候，征东却忽然不再东进，反而带着咱们退回开封，还下令咱们明早拔营。拔营就拔营，偏偏还不说往哪里去，十分不寻常，一定是要有什么说法。”
　　“俺瞧他因为屠城那事，生怕自己被朝廷追究，现在是要拉着咱们一道反了朝廷——至于这猜测到底对与不对，明天早上就见分晓。但说一千道一万，俺呼延震不愿和他一起反，不知各位兄弟都是怎么个打算？”
　　众人听他道破狄吾之名，一齐愣住，等反应过来之后，仍有人附和响应，却也有人默不作声。
　　他们虽忠于摄政王，可狄吾才是军中真正的长官，他们不愿意反摄政王不假，可也不愿反了狄吾，闻言一时踌躇。
　　呼延震见状，点了一个不作声的百户，问他作何打算，那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呼延震不再理会他，稍稍提高了声音，“这事太大，当然是拧不成一条心。有谁要是愿意跟着俺的，就站到俺左边来，咱们兄弟几个把脑袋系在一起；不愿意的，那就站到右边，咱们也好说好散。俗话说人各有志，俺也不好牛不饮水强按头，各位把心放在肚子里就是。”
　　众人听他这般说，慢慢分成左右两队，左边的人多，右边的人稍少，却也有四五个。
　　呼延震问：“都站好了吗？一旦站定，是生是死，可就没有后悔药吃了。”
　　左面众人齐声答道：“站好了！”右边人自觉违背了众议，心中尴尬，低着头并不吭声。
　　呼延震忽然将手一抬，帐后埋伏着的甲士一齐杀出，眨眼间的功夫，便将站在右边那几人砍死在地，一时鲜血横飞，满帐皆惊！
　　呼延震扶刀肃然道：“非是俺杀戮营中兄弟，只是这等死生大事，稍有差池，咱们就要全都死无葬身之地！这些人既然不愿跟从咱们，难保不会走漏消息，俺也只能出此下策。要是明天之后还侥幸有条命在，俺一定厚葬了这些人，不让他们白死。”
　　众人既恐惧，又振奋，纷纷道：“我们愿与将军一起举事，明日如何行事，全听将军吩咐！”
　　“好！”呼延震也不多话，便将心中所想对着众人一一道出。
　　第二天一早，拔营之前，狄吾果然对营中众将训话，直指狄迈侵擅国权、欺凌幼主之事，更又打出勤王的名号，命众将随他杀入京城，扶正君位。
　　呼延震对其他事先串联好的千户一打眼色，就要拔刀质问有无调兵的令牌，却见狄吾旁边的曾图手起刀落，一刀把他砍下了马，这一下变起不测，一时三军皆惊，无不骇异！
　　曾图命人割下狄吾头颅，传示众将，从怀中拿出一份诏书，对众人道：“狄申谋逆，已在长安伏诸。其子狄吾谋反之状，已为朝廷所备察，本将今奉陛下与摄政王密旨，诛杀奸邪，并其逆党一道就地处死！”
　　他话音落后，狄吾手下各都统身后将士一齐拥上前去，将他们压倒在地上。这些人中，有许多先前乃是迫于狄吾威胁，怕一旦不从，会被他杀死，不得已而答应同他起兵的，被扑倒后连忙对着曾图大叫冤枉。
　　曾图已听闻狄申在长安弄出的动静极大，摄政王雷霆震怒之事，怕自己手下留情，惹得摄政王不快，于是对这喊冤之声一概不理，闻言毫不动容，只冷冷道：“跟从奸党便是谋逆，不闻缘由，尽皆处死！”于是下令将这些人全部就地处决。
　　刘绍在长安收到消息，正好是在狄志登极的那日。
　　狄显已被幽禁数天，这日狄迈终于带甲进宫，改天换日，拥立狄志称帝。刘绍因腿伤未好，不能同去，无缘得见那倾覆朝野的滔天巨浪，却先狄迈一步得知了开封之事。
　　原来传信的士兵按照狄迈事先的吩咐，见狄迈抽不出身，便先把消息送到了他的手上。刘绍闻报，明白此事已了，点一点头，便让那人退下。
　　狄吾能活到现在，只是因为狄迈留他有用，想借他之手除掉狄显而已。从一开始刘绍便已算定，狄吾即便能离开开封，最远也出不去河南，他就连潼关的边都摸不到，更不必提兵临长安城下了。
　　如今狄显已经失势，那狄吾便也没有再留的必要，刘绍得知他已在阵前被杀，心中没有什么波澜。可听闻呼延震之事，反而放下密报，低下头微一沉吟。
　　有曾图在侧，狄吾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握之中，料他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呼延震毕竟只是一个小小的千户，有他没他，其实都无碍大局。他有如此忠心，给些封赏就是，本不需要格外在意。
　　可是他一个千户，听闻一军统帅要反，竟敢也如此，更又纠集起一众兵士群起响应，足见狄迈在军中威望之高，更是足见人心之所向。
　　有这数十万忠心无二、望其指麾的将士，天下何事不定！
　　凭着这些人，狄迈就是想要废帝自立，也不需要多漂亮的借口，大军压将下来，何愁弹压不下反对之人？若是挥师南下，即便不能混一南北，也足以割据称雄，与雍帝分治天下。
　　可这么些人，狄迈竟然就这样轻易舍了，甚至这么多日里，都没有露出半点难色，更没有多说过一句话——哪怕只是掉了个钱袋，也该嘟囔两句的。
　　刘绍放下密报，摸一摸腿上伤口，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窗边。
　　他身上正穿着金丝软甲，是狄迈出发之前，担心自己不在，他在府里又出什么事，硬要他穿上的。刘绍明知自己这次在府里安全得很，软甲该狄迈穿，可话刚开头，狄迈就直接动手，给他套在了身上。
　　刘绍摸摸身上，耳听得皇宫中礼乐之声隐隐约约传来，仰面看天，但见彤云蔽日，白色的云层后面，像是藏了不尽的雪，不知什么时候第一片落下，顷刻就会银甲漫天。
　　他瞧着天上，站了许久，忽然想，这是他与狄迈经历的第几次登极大典了？苦求十余年，兜兜转转，终于还是与那位置失之交臂，不知狄迈此刻正作何想。
　　就在此刻，在皇宫当中，典礼刚刚结束，群臣纷纷拜退，新帝狄志从御座上面起身，对站在殿陛下的狄迈道：“四哥，这位置本该是你的，小弟只是叨居而已，不敢有非分之想。眼下没有旁人，这椅子……这椅子四哥也来坐一坐罢！”
　　狄迈沿着台阶上来，走到御座边上，手指在扶手上鎏金的龙头上面缓缓划过，低头瞧着这把他求了十二年的椅子，默然无语，不知正想着什么。
　　狄志见他不坐，忙道：“四哥不必有所顾虑，小弟是真心相请。若非四哥——”
　　“不必了。”狄迈忽地收回手，不去分辨他话中之意，微微仰头，打断他道：“该争的我已都争来了，既然打定主意要走，也没必要在这上面坐那一下了。”
　　说完，他便转身下阶，大步往殿外去了，再没向后瞧去一眼。
　　日色昏暗，从殿门间照入，勾出一道高大、深黑的影子，和他腰间威风凛凛的一把长刀。
　　这把刀曾杀过无数的人，攻破过无数城池，灭亡过无数部落；它带领着葛逻禄人攻破长城，夺来了雍人足足半壁的锦绣河山；它逐走雍帝，逼退狄显，也把它的主人送上了现在这个位置。
　　可现在它静悄悄地收在鞘里，就像从未被拔出过一样。
　　狄志愣愣地站在御座旁，瞧着这道影子越来越黑、越来越小，黑到极处，终于忽地一亮，走进了殿外的日色当中。
　　他远远地看着，直到这时才终于真正明白，四哥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第165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终）
　　狄显独坐在深宫里，面前放着一杯鸩酒。
　　他头发凌乱，近几月以来已长长了些，却只梳起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垂在肩头，乱草般缠在一起，已多日不曾梳洗过了。
　　原先他身边有给他梳洗的侍女，可有天她梳头时毛手毛脚，弄疼了他。他被关在此地，行止不得自由，本就积郁于心，吃痛后当即大怒，对着她发作一番，夺过梳子摔在地上，唬得她战战兢兢，在地上抖作一团，一面磕头，一面不住告罪。
　　狄显不耐，挥一挥手赶她走了。可从那之后，这宫女竟再没出现过，也始终没有新人过来，便从此没人再服侍他梳头了。
　　他从记事起就是皇帝，虽然没有掌过一天的实权，可明面里总是受人众星捧月。
　　这些年里，他虽然没有任命过哪怕一个大臣，可对着皇宫里的这些家奴，总还是能一言而定其生死的。
　　他说向东，这些人从来不敢向西，哪怕他们当中有些人是狄迈安插进来的眼线，专作监视他用，可毕竟也不敢违逆他这皇帝的意思，在他面前总是毕恭毕敬，不敢有半点失礼。
　　这些人的富贵和性命都攥在他手上，在他的一念之间，所以从来都把他高高地捧到天上，说他天资聪颖、世所罕见，说他是不世出的一代雄主，还说他酷肖先帝，定能成就一番大业。
　　他们围在他身边，终日里喋喋不休，就像是一只只红红绿绿的鹦鹉，围着他打转，一刻不停，对他说尽了世上的好话。
　　可他一朝被囚深宫，这些鹦鹉就挥一挥翅膀，不知都飞到了何处，连根羽毛也没留下。
　　他身边只剩下几个奴仆服侍，偶尔发怒，斥责了谁，谁便再不出现在他面前，差事也没人顶上。
　　狄显知道，这是他四哥狄迈在报复自己，他在看自己的笑话。
　　他终于如愿以偿，高高地坐在自己曾经坐的那把椅子上面，却还不满足，仍要折磨自己，等折磨得够了，就要杀死他，永绝后患。
　　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
　　狄显看着面前这杯鸩酒，不说话，过了一阵道：“四哥登基，我这做弟弟的，还未庆贺过呢。他怎么不亲自过来？我这儿有一肚子祝贺之词，他不来，我不知对谁去讲。”
　　来人腰佩弯刀，嘴唇上留着两抹髭胡，相貌勇武，看来不是黄门，恐怕是禁军的什么头目，只是狄显对他面生，以前竟然从没见过。
　　他见狄显以为现在的皇帝是摄政王，也不纠正，只冷冷道：“摄政王知道王爷僻居此处，颇为烦闷，特赐好酒，请王爷尝尝。”
　　狄显退位时得了个王号，但只是徒有虚名而已，被囚在此处，连殿门都出不去，更不必提领兵之事——按照祖制，狄氏子孙凡是得了王号的，都可掌军，至少能得一路兵马，只是到他这里却例外了。
　　他听见“摄政王”三个字，不由得一愣，随后明白定是这人忘了改口，笑一笑问：“你今日失言，不怕当今陛下听到后砍你的脑袋？”
　　那人也不分辩，只道：“请王爷饮酒。”
　　狄显低一低眼睛，看了看杯中酒，心中忽地有些害怕，强笑道：“本王今日身体不适，不好饮酒，就多谢四哥的好意了。”
　　那人见他并不配合，按一按腰刀，“王爷不肯喝，末将恐怕要失礼了。”
　　狄显见他脸上杀气浮动，知道今日在劫难逃，明白自己要是不喝，他也非要强灌不可，倒不如临死前落得个体面，于是强稳心神，举起酒杯，“这杯酒本王喝了，不过就是先走一步而已。只不知日后四哥到了地下，见到先帝，又如何说！”
　　说罢，他把心一横，抬头将这杯酒一饮而尽。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喝完之后，马上便觉胃里火辣辣的。他不知自己何时会死，只知道自己今日必死不可，不是现在，也是马上，蓦地惨然长叹一声，把空杯掷在地上，心里恐惧起来，背上打了个哆嗦。
　　等死之时比当真死的那刻还要恐怖百倍。狄显隐约觉着胃里烧起来，一阵疼痛从心腹间泛起，先是轻轻的，像是猫抓一般，随后那爪子一点点地尖利起来，一根一根刺进了他的肉里。
　　他忽然感到一阵剧痛，晃了一晃，扑在案上，奋力抬头，瞧见对面那个禁军垂着眼睛冷冷打量着自己，居高临下，面上半点表情也没有，仿佛看着件死物，愈发觉着恐怖，大叫道：“勃勃！”
　　他这一叫，就从嘴里涌出一大口血，里面隐隐约约带着血块，似乎是他烂掉的肚肠。他惊慌不已，又大叫一声：“勃勃！”
　　旁边，一个老奴跪在地上，膝行上前，叫道：“陛下。”
　　狄显听见他这一句，蓦地双眼一热，涌出泪来，伸手紧紧抓住他袖子，身子一歪，倒在他身上。“勃勃，朕心里害怕……你好不好也饮一杯，别让朕一个人走……”
　　在他很小的时候，勃勃就已在他身边服侍了。多少年匆匆而过，他对父皇、对母后都没有多少印象了，在这世间唯一的一个亲人——或者说真正算得上亲人的人，竟只有这个老奴。
　　勃勃老了，那老树根一般枝蔓虬结的大掌紧紧按在身上，狄显抬起手，用力握了上去。
　　老奴抱着他，沉默一阵，随后应道：“是，陛下。”
　　狄显听他答应，松了口气，闭一闭眼，随后疼痛忽然转烈，他大叫一声，扒开前襟，几根指头在胸前抓出血道，不住吐血，口中不住大叫，一会儿叫“勃勃”，一会儿叫“狄迈”，一会儿叫“四哥”，一会儿又叫“娘”，最后叫不出声来，在老奴怀里辗转扑腾一阵，终于不再动了。
　　他死后，老奴给他合上眼睛，把他放在地上，当真也倒了杯酒，抬头饮下。
　　禁军探一探狄显的脉搏，见他的确已经丧命，便站起身来，没有多问，等这老奴也死后，便让人收拾了，去向狄迈复命。
　　狄迈已向雍国发出国书，同雍国约定，若是刘崇能够退位，自己身在之日，愿与雍国划江而治，兵锋不再南指。
　　他为着威吓刘崇，从长安提军五万，要亲自往前线去，一切准备停当，等除去狄显这一大患之后，第二日便即动身。辛应乾、贺鲁齐留在长安，韦长宜随他一道东进，直扑淮安。
　　韦长宜知道他此行的真正目的，这一路上，心情颇为沉重。
　　当年狄迈能除贺鲁齐，他身为人证，也算出了大力，以为从此可飞黄腾达，可谁知此后狄迈对他始终不温不火。
　　狄迈虽然仍用他，却也算不上多么重用，就连辛应乾这半道来投的人，都一跃而居他之上。
　　他心中常有不平之感，但隐约明白，自己当年毕竟伙同贺鲁氏篡改遗诏，将狄迈到手的皇位给了狄显，虽然后面诚心投顺，可狄迈不杀自己，已是宽宏大量，恐怕心里面多多少少还是记了自己的仇，对自己始终有个疙瘩。
　　直到后来狄申作乱，狄迈又有用上他之处。他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服狄申去狄显处讨了手诏，又立一大功，狄迈这才真正重用了他。
　　他踌躇满志，本以为好日子终于开了个头，前途正不可限量，谁知狄迈紧跟着一番话就将他砸懵在了地上。
　　如今已经一个冬天过去，他已明白此事无可转圜，先前震惊之意早已淡去，只是每一想起，仍是叹息不止。
　　狄迈行军不快，仿佛并不急于赶到前线，一面同雍国交涉，一面走走停停，用了近三月才到凤阳。
　　这期间，雍帝来书推脱几次，对退位之议只是不从。
　　狄迈驻军凤阳，集结兵马，做出南下之态，雍帝便又主动派遣使者前来求和，却只是要送岁币，连土地都不舍得割，更不必提退位之事。
　　狄迈也不同他废话，即遣军南下，兵锋直指庐州、滁州。东南响震，解定方急率大军奔赴前线，准备迎敌。听闻雍帝情急之下，更是连罪臣之子都派遣过江，不知是作何想。
　　刘绍私心并不愿两国再度交兵，狄迈此举只是做做样子而已，若是雍帝不肯答应，也无他法。
　　幸好狄迈威名素著，雍帝见他与自己已经近乎只隔江相望，登时吓破了胆，狄迈那边粮草刚一发出，前军刚刚出城数日，大军还按兵未动，他便即改口答应了此事。
　　雍帝传位之时，听说其诸子间颇有一番争斗，只是这等宫廷秘辛，便是雍人也知之不多，消息千里传来，更是云遮雾绕。狄迈也没有太多心思理会，见雍帝禅位，便如约而退，驻军凤阳，观望动向，两国暂且无事。
　　其年六月，夏国摄政王于盱眙染病，薨于军，一时雍夏皆惊。
　　灵柩停于军中数日，按其遗命，不运回长安，就地因山入葬，一应符节皆还于国中。
　　韦长宜主持一应丧事，扶棺痛哭，思及曩昔君臣鱼水之望一朝成了梦幻泡影，哀恸一阵，也不禁洒下真泪，潸然不止。
　　出了如此大事，随军的刘绍忽然失了下落，自也无人注意，百年后落在史书之上，大抵也只有“不知所终”四个字而已。
　　至于此前他发给刘靖的一封家书，其上有什么内容，更没有一星半点记载。
　　葬礼当日，本该已死的先摄政王却坐在马上，身后跟着二十余人，为首一个乃是叱利兀，余人大多是狄迈身边亲兵，甘愿与他同往。
　　狄迈没有多说，旁边一匹白马上面，刘绍却笑道：“富贵相交不足贵，你解职之后，仍能有这些弟兄生死相从，也算不枉了。”
　　狄迈应了一声，回头望去，见到二十余双熟悉的眼睛，一双双正瞧着自己。
　　在他们后面，晨雾未消，远山朦胧，苍茫烟流横泻于无边原野之上，时时拥出点点苍翠，摇动一阵，又将它们缓缓遮住。
　　忽然，座下马打个响鼻，二十余匹战马一时昂首振鬣，萧萧长鸣。
　　狄迈转回头来，望向前面，但见火红的一轮圆日，车轮般大，缓缓转动着从洪泽湖上升起，粘着水面，如流火一般，颤动片刻，忽地间挣开湖水，向着半空一跃而上。
　　一道霞火从天际滚滚烧来，团团天火落在地上，万千光辉一乍泻地，从草尖、湖面上滚过，又忽地跃起，最后辉煌地落在刘绍回望过来的两只眸子里面。
　　狄迈在马上拉住他手，问他：“走么？”
　　刘绍也握住他，答道：“走！”
　　于是马蹄轻快，向东而去。远处，洪泽湖上泊着几艘小船，半卷着帆席，系在岸边，正随着水波轻轻摇动。
　　“青绫被，莫忆金闺故步。儒冠曾把身误。弓刀千骑成何事，荒了邵平瓜圃……”
　　刘绍忽然在马上高唱，“君试觑。满青镜、星星鬓影今如许！”
　　“功名浪语。便似得班超，封侯万里，归计恐迟暮……”
　　狄迈含笑听着，眼角延出几道细纹。他虽然很少听这些汉人词曲，这时却也会意，待刘绍唱完，转过头去，同他相对一望，还不及生出脉脉之情，两人便忽地一齐笑了起来。
　　为君截断黄河水，为君脱下金缕衣，为君青史藏名姓，也为君卸甲落尘泥。从此漂泊江海，远去天涯，纵然烟波茫茫，风险浪恶，一携手处，又哪惧他千里万里！
　　刘绍洒然一笑，握着狄迈的手，忽地一催马鞭，欢快道：“全军听我号令，一会儿牵马上船，人歇船不歇，挂帆出海，直奔琼州，杀他一个措手不及，驾！”
　　一如十五年前。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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