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蝴蝶坟墓by冰糖糯米小麻花
　　文案：
　　顾珏跟双胞胎哥哥有一对纹身。
　　顾珏纹了象征美丽自由的蝴蝶，顾瑾纹了孤高清冷的弯月。
　　顾瑾是顾家的未来，顾珏只是被月光护佑的蝴蝶。
　　这只脆弱的蝴蝶，有一个不敢诉之于口的秘密。
　　他暗恋顾瑾的未婚夫霍景延，已经很多年了。
　　顾珏知道分寸，从来不曾奢望过什么。
　　直到有一天，哥哥意外去世。
　　顾家千钧一发，摇摇欲坠。
　　顾父对顾珏说。
　　你要成为他。
　　成为顾家的接班人。
　　成为——霍景延的结婚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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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景延x顾珏，传统AO恋，1v1，HE
　　*非典型先婚后爱，前期单向暗恋，后期双向暗恋
　　*有绑架、替身、强制爱等狗血元素
　　*架空瞎编，有微量软科幻，私设众多
　　*以作者的阈值来评价是甜虐口
　　替身 先婚后爱 狗血 ABO HE


第1章 车祸
　　顾珏回国这天，来接他的是顾瑾的司机。
　　参加哥哥的婚礼，最多也就在国内待上一个月，所以没带多少行李。司机带路，他亦步亦趋跟着，一边埋头给顾瑾发消息，问他为什么没来。
　　不远处停着一辆灰色迈巴赫。顾珏眼熟所以顿住脚步，车门随即自内打开。
　　一个戴着墨镜全副武装的人影冒头，鬼鬼祟祟地环视一圈，然后才从车里跳出来。
　　“阿珏！”顾瑾大步流星，不一会儿便走到弟弟面前，将他抱了个满怀：“要你提前半个月回，你就真的一天都不提前？”
　　“我前段时间办了画展，走不开。”顾珏被抱得喘不过气，涨红了脸说：“你手劲又见长，快放开我……”
　　顾瑾摸摸他的胳膊和肩膀，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没怎么瘦，看来你有好好吃饭。”
　　顾瑾是公众人物，几个月前刚宣布婚讯，机场人多眼杂，更不便久留。他将顾珏囫囵塞进车里，迅速关上了车门。
　　顾珏不常回国，不过与哥哥总是联系密切。二人的感情也从未因天各一方而变得生疏，也许是一种双胞胎之间更甚于普通亲缘的联结。
　　两人在后座，顾瑾唠唠叨叨地问起他的生活。
　　生活很好，很平静也很简单。大多新事，他也早在电话与视频里同顾瑾讲过，顾瑾却好像永远也听不够。
　　车辆穿行在熟悉而陌生的街道上，江平市的轮廓在林荫之中飞驰而过。
　　这里永远在变换着，似乎永不停歇。
　　江平市，全国经济最发达的城市之一，同时也是无数高精尖科技的孕育之地。
　　顾珏家里历代经营的迎光医院，是江平市乃至全国最大的私人连锁医院，顾氏集团也在逐渐发展为拥有知名制药企业、顶尖科研工作室等附属医疗领域的大型集团。
　　顾瑾身为顾氏集团的继承人，早几年便开始全面接触集团内部业务。顾氏已经规模极大，很赚钱。但对他们的父亲顾天忠来说，顾氏集团仅仅只做医疗、生物领域的巨头显然还不够。
　　顾瑾的未婚夫霍景延，是江平市最大财团——盛启集团的掌舵者。
　　盛启财力雄厚，业务线遍布各行业，但如今概念正热的生物科技与医疗赛道，他们却迟迟没有入局。
　　霍景延与顾瑾的联姻，是一个强强联手的信号。
　　这桩重量级联姻会为江平市甚至全国带来多大的改变，早已不需赘述。
　　当霍顾双方新闻部门一齐宣布二人的订婚消息时，市场已用股市大涨做出了他们的回应。
　　下高速前，顾珏留意到一座他从未见过的车站。建筑外立面的设计感极强，因此抓住了他的眼球。
　　“修了新的火车站。”顾珏问：“又是霍景延？”
　　顾瑾无奈耸肩：“嗯，盛启与政府合资建的。还不错吧？”
　　顾珏有些意兴阑珊：“设计还不错。”
　　顾瑾也无意谈起公事，凑近顾珏耳畔，低声问：“你有没有好消息？”
　　“要是有，我肯定会第一个告诉你。”顾珏道。
　　“优秀的alpha，真是无论在哪都不好找啊。”顾瑾无奈叹气。
　　他们这对双生兄弟，脸长得一样，身高、发色和瞳色都一样。自小就无人能够分得清他们两个，连亲生父母也不行。
　　直到分化后，他们终于有了清晰的区别。他们的第二性别，哥哥是A，弟弟却是O。
　　“我对结婚没兴趣。”顾珏懒散地应着：“你别担心这些了。”
　　“我希望你可以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伴侣，无忧无虑地过一生。alpha最好，beta也可以。”顾瑾话锋一转：“不过，你选择让你最快乐的方式去生活就好。”
　　顾瑾是顾氏家族手中的一只镶金玩偶，去哪里、做什么事情都不由他选择，他也早就接受既定的命运。
　　所以，他把那些经年渴求的自由都投射在了弟弟顾珏身上，他希望至少自己这个宝贝弟弟能有选择的权利。
　　顾瑾大咧咧地拍了拍顾珏的肩膀：“总之，阿珏，你能回来我很高兴！”
　　顾珏眼中软和下来，越过去抱了抱顾瑾。
　　他觉得哥哥好像比上次见时瘦了些，柔声道：“我很想你，哥哥。还有，新婚快乐！”
　　顾家除了烧饭的阿姨，一个人都不在。
　　“爸妈都在外面谈事。”顾瑾很抱歉地看着顾珏：“我是让他们改天再说，毕竟你也很久没回来了，我们一家人正好坐在一起吃顿饭……”
　　顾珏没所谓地摆了摆手：“没事。跟他们吃饭我也很不开心。”
　　他说完便倒在沙发里，仰着头，客厅吊高一米的水晶灯晃得他立刻闭上了眼睛。
　　母亲杨玉芬身体不好，有他们这对孪生兄弟已很不容易。所以顾氏夫妇近乎苛刻地要求着自己的后代。
　　在巨大压力之下，聪明又懂事的顾瑾被雕琢成一块美玉，至于顾珏，他只是一块冥顽不化的石头。
　　比起什么都A+的顾瑾，顾珏并不能为父母与家族带来荣耀。顺理成章地，他成为了被流放的孩子。
　　这其实很好，顾珏认为。
　　褪去顾氏光环的同时，他也挣脱了镣铐。
　　顾瑾把弟弟的行李放上楼后，就看到他正在沙发上看着客厅的全息影像发呆，影像中的国家电视频道轮播着这几天的新闻。
　　盛启集团、霍景延……
　　顾珏看着那个立体而虚幻的身影，扭头对顾瑾说：“哥哥，换台。”
　　顾瑾失笑：“要不要那么讨厌霍景延？”
　　顾珏还没说话，顾瑾的手机响了。
　　透明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顾瑾没有立刻接起，而是犹豫了几秒钟。
　　顾珏再看向顾瑾的脸，发现他的表情实在称不上自然，甚至……有一种怪异的恐惧。
　　“谁的电话？”顾瑾虽是个温和的人，但不代表他好欺负。他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令顾珏觉得非常奇怪。
　　顾瑾回过神来，起身往客厅的花园外走去，他勉强对顾珏笑了笑：“没什么，工作上的事情。”
　　顾珏猜测是顾氏的工作。有小道消息说顾氏半年前并购案失败，赔了夫人又折兵，资金一直很紧张。
　　但每每顾珏问起，顾瑾都安慰他是些捕风捉影的事。
　　除了顾氏的继承人这个身份之外，顾瑾还是国内最年轻的影帝。虽然只是玩票，但顾珏能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个工作。
　　前段时间，顾瑾在电话里告诉他已有三十岁息影的计划，他还很为顾瑾可惜了一番。
　　影像里的频道还没有更换，霍景延得体的笑容在光影里显得恍如隔世。
　　在顾珏看来，顾瑾和霍景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们都是那么聪明、敏锐和果断。就像狮群中的头狮一般，似乎永远都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何时能够达成。
　　顾珏分了心，关掉影像，侧头静静地看着顾瑾在花园里讲电话。
　　顾瑾的眉头皱得很紧，语气也很激烈。与电话中的人争论了几分钟之后，他狠狠将其挂断。
　　顾珏可以看到他背对着客厅的巨大落地窗，身体正剧烈地起伏着。
　　顾珏放心不下，推门踏入花园。此时天边点缀着几颗星子，黄昏已过。
　　花园步道上的石灯自动亮起，一些蚊虫围绕着幽幽光芒，静候夜阑降临。
　　“真是工作上的事？”顾珏问。
　　顾瑾疲倦地笑了一笑，他揉揉自己的眉心，应了一声。
　　顾珏对顾瑾每天在忙什么其实并不清楚，只是很担心：“究竟什么事？”
　　顾瑾小心翼翼地措辞：“业务调整，所以有点事情。不过我能解决。”
　　“真的？”顾珏不放心地问：“你看起来不太轻松。”
　　顾瑾似乎犹豫了一会儿，而后换上一副开朗的笑：“真的！”
　　顾珏觉得哥哥在报喜不报忧。
　　顾瑾显然不想再谈这件事，他收起手机，问道：“想不想出去吃饭？”
　　这也是顾珏的想法，真是无敌的双胞胎感应。顾珏点了点头，又提议道：“要不去别院吧？那里的阿姨做饭比家里好吃。”
　　二人坐电梯下到车库，感应顶灯应声而开，顾珏霎时眼前一亮：“这是……”
　　车库里停着一辆限量版跑车，顾珏甚至都不好意思叫它限量版，因为这个版本全球只有一台。
　　顾珏好奇地围着它转了一圈：“哥，怎么买到的？”
　　“霍景延送的。”顾瑾如实回答。
　　“太漂亮了。”顾珏说。
　　“你喜欢？”顾瑾从车库的保险箱里取出钥匙，爽快地扔给顾珏：“你开吧。我天天开，都开厌了。”
　　到顾家别院只有约莫二十分钟的车程，不过有一段下山路，所以顾珏开得比较克制。
　　到了宽阔且人烟稀少的大路上，顾珏还没加速，就听见顾瑾说：“怎么？不舍得踩油门？”
　　顾珏这才换挡加速：“比车技，我可不输你！”
　　发动机的轰鸣声贯彻了整条道路，凛冽的风吹得他们的发丝疯狂摆动。
　　顾珏可以听见顾瑾爽朗轻快的笑声，用余光感觉到他张开双臂，正抱着风。
　　刚才萦绕在顾珏心头的疑虑消散了，他可以看出来哥哥还是很开心的。
　　这条大路很快就飞驰到了尽头，顾珏松开一些油门，过了几秒，却发现速度并没有减慢。
　　在他们的路线中，一旦离开宽阔的路面，很快就要钻入一条狭窄多弯的山间小路。
　　顾珏心中一沉，再次确认了表盘：130km/h。没有动过。
　　顾珏疯狂地踩下刹车，甚至挂档，可车辆还是维持失控的高速向前飞驰而去。
　　“哥！！”顾珏慌了：“刹车……”
　　然而时间已经不足够任何缓冲措施了。
　　跑车驰入光线骤暗的别墅区，这里弯道过多，路面也没有缓冲带，他们完全无法调整方向。
　　猛烈的撞击与一声巨响如约而至——
　　顾珏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阿珏，小心……！”
　　作者有话说:
　　前排提醒：
　　1：文中所有涉及商战、生物、医学、未来科技部分全部瞎编，仅为剧情服务，不必过于在意。
　　2：攻比受大几个月。
　　3：攻前期对哥哥有单箭头，订婚是政治联姻。
　　4：全文不含处男。


第2章 兄弟
　　顾珏醒来时，天花板的灯似乎坏了。它微弱地明灭闪烁着，与监控生命体征的仪器发出的嘀嗒声和着音。
　　他想开口叫人，随即发现自己嗓子哑了。
　　声流经过气道时如同刀锋撕裂开肉质，痛得他急忙噤声，手忙脚乱地在周身寻找呼叫铃。
　　“他醒了。”一道女声随着推门的吱呀声渐近：“您可以进来了。”
　　皮鞋贴地的脚步声，显得沉重、凌乱并毫无章法。
　　顾珏动不了，他竭力瞥向门边的方向，只见父亲顾天忠神色悲痛，手臂上戴着黑纱。
　　顾珏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逆子！”父亲冲过来扑向顾珏的床沿，歇斯底里地抓住顾珏的肩膀。
　　不知道哪里的伤口被带动，顾珏痛得几乎要再度昏迷过去。模糊的意识里，他看到父亲双目赤红，凶狠莫名。
　　护士用尽力气在一旁拉住顾天忠：“顾院长！院长！患者刚刚才苏醒，请您保持镇定！”
　　顾珏说不出话，他张着嘴，只能发出可怜的、咿咿呀呀的声音。
　　顾天忠头发糟乱，面色青白。眼泪和鼻涕纵横在他似乎一夜之间爬满了皱纹的脸上，他冲过来对顾珏大吼：“你这畜生，你开的什么车，开的什么车啊！——你把你亲哥哥害死了！”
　　那位护士面部涨紫，艰难地将顾天忠拉开了一些距离：“顾院长！患者声道受损，现在也没办法说话。您先冷静一点！！”
　　顾珏呆呆地望着顾天忠，以及顾天忠手臂上那条刺眼的黑纱。
　　顾瑾，死了？
　　他的孪生哥哥，在这个世界上最疼爱自己的人……死了？
　　病房中突然响起监控仪器尖锐的警报声。
　　护士大喊：“抢救、抢救！——”
　　医疗器械碰撞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渐弱，顾珏失去知觉，再度陷入了一片黑暗的沉沉梦境。
　　顾珏从来都不够优秀。比起开朗讨人喜欢的顾瑾，内向不善言辞的顾珏更热衷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对除了美术的任何一门学科都没有兴趣，喜欢在课上发呆，或者干脆逃课。
　　他身形瘦高，喜欢穿着宽松的卫衣和人字拖，顶着一丛鸡窝般的乱发，夹着画板四处寻找城市里那些平凡却美丽的角落。
　　对着画板，世界绚烂多彩。至于现实世界？他实在不太关心。
　　和江平市内大多数权贵子女一样，顾珏和顾瑾就读于江平一所顶尖中学。
　　顾瑾成绩优异，顾珏则年年吊车尾。学校里发生的事情，总能非常轻易的传到顾天忠耳中。好面子的父亲便愈发疼爱顾瑾，对顾珏则完全持放弃态度。
　　不仅如此，顾珏的分化也来得异常迟缓。顾瑾十四岁时便已明确自己的第二性别，霍景延比他早两天。
　　顾珏直到十七岁，毫无征兆地在一节化学课上发了情，才知道自己是个omega。
　　更不幸的是，那天他的样子被好事者录下影像，传得全校皆知。
　　那之后的学校生涯，每一天对顾珏来说都是地狱。
　　即使有顾瑾周到的保护，顾瑾也拜托过霍景延找人将那段影像压下，但还是会有不惧威势的二世祖们来找顾珏的麻烦。
　　漂亮干净又没被人标记过的omega当众发情，谁看了不是浑身燥得慌。
　　那些人总喜欢用轻佻的眼神看他，没事就开一些肮脏而龌龊的玩笑脏他的耳朵。或者把他堵在无人的洗手间里，问他喜欢哪个alpha来标记他。
　　顾珏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几乎只有在顾瑾身边时才会露出一些原本的开朗。
　　每次碰到这些人，顾瑾都会跑来救他。唯独有一次，顾瑾因故没来学校，所以来的人是霍景延。
　　霍景延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在少年时期便已经有了不输成年alpha的身形。站在人群之中，也已初初显露如头狼一般的迫人气势。
　　霍景延父亲的膝下只有他一个孩子。那时盛启集团虽然由霍景延的小叔霍岚暂持大局，但谁都知道，盛启是一定会回到霍景延手上的。
　　得罪霍家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
　　就在霍景延闯入的那刻，顾珏闻到了他的信息素。
　　烟草的酸苦味混合着香草的甜，复杂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是一种具有强烈侵略性且令人上瘾的气味。
　　顾珏先开始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的味道。
　　直到他后来远渡重洋，在异国酒吧的一个迷幻派对中，从一捧燃烧的烟草中捕获到了类似的味道。
　　香草曼陀罗，一种可以从中提炼出大量成瘾物质的草植。
　　顾珏没有办法抵抗这个味道。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一股焦灼的热从腺体处流窜往他的四肢百骸，他全身脱力，几乎晕倒在洗手台前。
　　他的面色潮红，虚汗将衣衫浸得透湿。
　　“喂，你没事吧？”霍景延走近了两步，想要扶着顾珏的手臂将他拉起来，碰到他的一瞬间，便触电般地松开了手。
　　顾珏颤抖得身体都在发烫。他愈发无地自容，却也不能任由自己这样下去。
　　他从唇缝中溢出几个零碎的字：“包……里……”
　　霍景延会意，迅速地从他的书包里翻出一支抑制剂。
　　那是顾珏的第二次发情——在他暗恋的人面前。
　　那之后的事情，顾珏记不清了。
　　记忆中霍景延的脸扭曲成一道模糊的光影，随后气味消散，顾珏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捧空气。
　　顾瑾……霍景延……
　　“滴——滴——滴……”
　　顾珏再度睁开眼睛。
　　床边的身影先是重叠而模糊的，很快合而为一。他抬眼看去，是之前那位拦住顾天忠的护士。
　　护士在病床边替顾珏调节着输液速度。见到顾珏醒了，松了一口气：“你真是命大。”
　　顾珏看着天花板出神，片刻后，他拉扯着嘶哑的嗓音问：“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重大车祸。”护士回答：“你被抢救回来了。”
　　“副驾驶上的人呢？”顾珏不死心地追问。
　　护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的怜悯一览无余：“对不起，请节哀。”
　　顾珏：“车呢……”
　　护士在报纸上见过新闻：“烂得不成样子，应该已经销毁了吧。”
　　顾珏清楚地记得他踩不住刹车的那个瞬间。
　　顾珏接着问：“今天是……第几天？”
　　护士说：“距离事发已经一周了。你来的时候惨不忍睹，能醒过来，真是个奇迹。”
　　护士离开了病房，走之前在他的脸两侧掖了纸。
　　顾珏躺在病床上，无声地痛哭着。他的眼泪很快将脸侧的纸濡湿了，可他依然无法停下。
　　每一次呼吸时，他的肺部都会隐隐作痛。他放肆地纵容着，几近自虐地哭着，似乎要靠这种痛来惩罚自己的大意。
　　如果那天不离开家里，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在顾珏昏迷的这一周中，霍景延已来过许多次。他原本身处国外，得知消息后便立刻飞了回来。
　　终于赶到迎光医院总院时，他却被严密的安保系统拦在了楼下。
　　他的眼下有一道青色，整个人显得风尘仆仆。但即便被拦在医院外，也并未失去风度。他礼貌地自我介绍：“我是霍景延。”
　　“抱歉。”安保负责人自然认得出这个风度翩翩的青年，他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们也联系不上顾院长，还请霍先生海涵。毕竟……出事故的是他的两个儿子。”
　　“两个？”
　　车祸后，为了避免顾氏股价动荡，顾天忠将这件事秘而不宣。霍景延皱眉回忆了片刻。
　　前些日子顾瑾的确告诉过他，顾珏也要回来参加婚礼。不过对顾瑾这个一直在海外生活的弟弟，霍景延实在没有什么印象了。
　　“是的，都在尽力抢救。”安保负责人说。
　　霍景延在来的路上已经了解过国内所有的医疗机构，迎光医院的专家是目前能找到的最顶尖人选。
　　“好。”霍景延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大楼：“请转告顾院长我来过。”
　　未婚夫生死未卜，霍景延并未崩溃，甚至也没有伤心。
　　他向来不会为没有到来的事情付出多余的情绪。距离事发已经有两天，顾瑾此时还在抢救，其实是一个好消息。
　　顾天忠在一扇窗前目送着霍景延的车驰远，随后颓丧地深陷在院长办公室的沙发椅里，双手抱头。
　　这几年间，顾氏集团的财务状况不容乐观。
　　迎光医院是顾氏集团最能够创收的事业版块，为了吸纳更多的财富，他们疯狂地扩张，使连锁网遍布全国。
　　然而树大招风，迎光医院连锁点位的医疗水准参差不齐，导致惹上许多官司，负面舆论在竞争对手的火上浇油里膨胀起来，很快又被政界人士盯上。
　　顾氏集团来回打点、赔偿，融资又向银行借款，非但未能力挽狂澜，还使顾氏集团的坏账越积越多。半年前，他们的资金链彻底断了。
　　债务的利息越滚越多，可赚回来的现金全不足以支付其债款。
　　顾天忠每日生活在巨大的压力之下，硬扛着，等待顾瑾和霍景延结婚的那天。
　　顾瑾与霍景延私交甚好，他得知顾氏困境，于三个月前突然上门提亲，并且承诺顾瑾进霍家第一日，顾氏集团短缺的资金链就会被补上。
　　可是现在，顾瑾死了。
　　除了顾瑾，还有谁能挽大厦之将倾？活着的顾珏？顾天忠冷笑起来——那是个扶不起来的废物。
　　顾天忠突然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办公桌上顾瑾与自己的父子合影。
　　他的这两个儿子，是少见的同卵双胞胎。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就连DNA和血型也完全一致。
　　顾天忠骤然意识到，这场死局，其实尚有一线生机。
　　换句话说，一对兄弟，一死一伤。
　　只要知情人保持沉默，外界谁会知道，死的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1：霍景延的信息素其实就是TF-Tobacco Vanille的味道。
　　2：“瑾”字的意思是“美玉”，“珏”字的意思是“合在一起的两块玉”。


第3章 调换
　　事故发生后第三天，这桩车祸被定义为“超速行驶”。现场除了驾驶座的司机与副驾驶的乘客重伤送到迎光医院抢救，没有其他伤亡。
　　警务人员来到医院，他们想要确认伤者的身份，可顾天忠和夫人杨玉芬始终婉拒着他们的到访。
　　顾瑾出车祸的消息不胫而走，无数粉丝来到迎光医院门口，祈求顾瑾平安。
　　而顾瑾的尸体存放在太平间里，顾天忠拒绝了尸检。他将所有人隔绝在顾珏单独所在的ICU之外，只同意一个信得过的护士进去看护。
　　顾天忠枯坐在院长办公室内，思索用顾珏代替顾瑾的可能性。
　　如果死的人是顾珏，这是否可行？
　　众人只道顾家有个天之骄子顾瑾，谁会认识从不参加各种社交场合，高中没读完就跑到国外，从此很少回国的顾珏？
　　同卵双胞胎的存在，也可以轻易地创造瞒天过海的条件。
　　杨玉芬慌张地走进办公室，锁好门，通知丈夫霍景延来过。这两日一直两眼灰败的丈夫，却突然手舞足蹈地抱住了她的肩膀。
　　“可行！”顾天忠兴奋地压低声音道。
　　“什么可行？”
　　顾天忠凝视着自己的妻子，提到自己死去与重伤躺在ICU的儿子时，眼中却迸发出欣喜的光泽。
　　他因两日未眠而沙哑干涩的声音，如幽灵一般响起：“用阿珏，代替阿瑾！”
　　杨玉芬震惊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半晌说不出话来。
　　霍景延回国的第三天，顾天忠终于同意他来探望“顾瑾”。
　　霍景延站在ICU外望着病床上伤痕累累沉睡的人，安慰杨玉芬道：“顾瑾是个坚强的人。他会好起来的。”
　　杨玉芬得顾天忠授意，不敢做声，只是哭着。
　　“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护士摇摇头：“不可以。患者仍未脱离生命危险，需要严密监护。”
　　霍景延没有强求。他又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我先回去处理婚礼事宜。”
　　江平市两大富豪家族的世纪婚礼，邀请宾客众多，如今改期，麻烦的事情实在不少。
　　“景延，你也要好好休息。”杨玉芬道。
　　霍景延点点头：“关于他弟弟，请两位节哀顺变。若有困难之处，随时联系我。”
　　杨玉芬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她说：“谢谢。”
　　霍景延这里已经交代，剩下的，就只有顾珏了。
　　在顾珏的状况更稳定一些的时候，顾天忠便迫不及待地来到顾珏的病床前，说出了那个胆大包天的主意。
　　顾珏嘶哑着嗓子，不可置信地问：“你他妈疯了？！”
　　顾瑾尸骨未寒，顾天忠竟能面不改色地提出这样的办法——顾珏对顾家的死活毫不关心，但顾天忠表现出的冷酷让他作呕。
　　“我没有疯。”顾天忠知道，他不仅精神状态正常，甚至清楚地看到这是他在权衡利弊之下，所能做出的最佳决定。
　　“你好好想想，你哥哥为了集团日夜奔走，他看到家里遭难，而你袖手旁观，他会怎么想？你害死他，我相信阿瑾不会怪你，可你现在想要他九泉之下也不能闭眼吗？我怎么会有你这么忤逆不孝，自私自利的儿子！”
　　顾天忠将顾瑾的死尽数推给顾珏，分毫不关心顾珏是否也真的从鬼门关中走了一遭。
　　听见顾瑾的名字时，顾珏被山呼海啸而来的内疚感与痛苦淹没。
　　他歇斯底里地对顾天忠怒吼：“你出去！滚出去！”
　　“你必须深思熟虑，好好想清楚！阿瑾我们已经下葬了——以你的名义！霍景延那边我们还能瞒多久？要么你代替你哥哥嫁给他们，要么，咱们顾家就一起死无葬身之地，全给你哥哥陪葬！”
　　顾天忠扔下狠话，气冲冲地走了。
　　顾珏的手无力地扶着床沿，肺部像被棉絮塞满了，觉得又痒又痛，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个家里，除了顾瑾，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他。
　　顾瑾死了，自己半死不活地躺在这里，他们的父亲却只关心霍景延承诺的彩礼。
　　顾珏艰难而固执地拆掉了手腕上的针，闭上眼睛。
　　他痛苦地想，真他妈不如和顾瑾一起死了算了。
　　病房里的第二个说客是杨玉芬。
　　她拿来了顾氏集团的现金流报表、股权结构文书和其他一些复杂如同天书一般的文件。
　　顾珏冷冷道：“我看不懂，拿走。”
　　杨玉芬将文件散在地上，痛哭着说：“阿珏，顾氏如果真的倒了，你哥哥泉下不能安宁……”
　　顾珏以冰冷的眼刀划向他自己的母亲：“你少咒他。”
　　杨玉芬哭得肝肠寸断，呜咽着说：“他那么疼你，那么宝贝你……我知道，那辆车上，假如只能活一个，阿瑾也会义无反顾地保护你，宁愿自己去死！他那么疼你，背剧本背到凌晨四点，却因为错过了你的一通视讯，自责了好几天……”
　　零碎的记忆中，顾珏蓦地想起车祸的瞬间——顾瑾打歪了他的方向盘。
　　他头痛欲裂，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时的路况了。
　　自己活着，顾瑾却死了……
　　从结果来看，也许正是那时车头变更的方向，救了自己一命。
　　“你怎么对得起他，你怎么对得起他呀！”杨玉芬滑跪在地，哭着捶打病床的边沿。
　　顾珏知道的，他都知道。
　　顾瑾是那么好的哥哥，明明也就比他大了不到一分钟，可是从小到大，不服管的自己无论犯了什么错，都有顾瑾挡在前面。期末考试，顾珏擦边及格，父母就不再过问。但顾瑾若不是满分，便不会得到哪怕一句夸赞。
　　顾珏知道，哥哥的百分完美，是时刻重压之下的一种自我救赎。
　　“我也不喜欢这些东西。”十几岁的顾瑾总是这么对顾珏抱怨，然后又会笑着摸摸顾珏的头，“但是呢，有我撑着天就够了。阿珏就在哥哥的翅膀下面，自由自在地活着吧，只要快乐就好！”
　　顾珏从不被期待，也不被看好。只有顾瑾，永远对他心怀希望。
　　但是顾瑾的那个期望又很简单，他只是让他自由自在地活着，做个快乐的人。
　　“求求你，你出去……”顾珏哭着对杨玉芬说。
　　杨玉芬离开后，病房再度陷入了沉寂。
　　顾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起顾瑾提起公司时愁眉不展的样子，想起他强颜欢笑，报喜不报忧的神情。
　　侥幸捡回一命的自己，真的能够坐视顾氏集团毁于一旦吗？
　　顾珏看着光秃秃的天花板想——是不是真的，只要我可以代替顾瑾活着，那么所有人都会得其所愿？
　　顾瑾所看重，所奋力维系的家族，只要他还活着，那么顾家的困境就会迎刃而解，霍景延也不会痛失所爱。
　　只要我死了，只要哥哥活着……
　　一切，就都能回到原点？
　　…………
　　又过了一天，顾珏自昏昏沉沉中醒来时，顾天忠已经在病床边了。
　　面对醒来的顾珏，他缓缓道：“你考虑好了吗？”
　　抹杀自己，以顾瑾的名字活着。
　　“我答应你。”


第4章 筹备
　　顾天忠没有想到顾珏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愣了愣，而后欣喜若狂。他连忙心腹秘书进来：“吴琦，照计划去安排……”
　　“等等。”顾珏打断道：“霍景延对哥哥一定很熟悉，我会很快露馅。我想霍景延在盛启的权力还没大到……能够没有任何阻力地一次支出那么多现金吧？”
　　“盛启的资金会分批次按协议入账。而我们会修改你的医疗记录，宣称你的记忆系统出了问题，记不得过去的事情是正常的。”吴琦一板一眼的回答。
　　“顾瑾是alpha，这个你预备怎么解释？”
　　吴琦指了指手中一本厚重的资料册，还贴心地放在顾珏面前仔细地翻动了几页。
　　里面写满了顾珏看来天书一样的文字和图形：“这是什么？”
　　“COG-875号项目。”吴琦解释道：“非自然及进化原因导致的腺体及性征损伤，可以通过生物手术及激素治疗进行重建的临床试验论文。”
　　顾珏：“你知道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吧？”
　　“简单来说，你在车祸中受到的剧烈撞击，破坏了你的腺体及第二性征。由于激素方面的限制，现在的医学技术无法为你重建原本的形态，所以只能向下兼容——这也就合理解释了你为什么变成了omega。”
　　“如此价值连城的技术，你们没有拿出去卖钱？”顾珏反唇相讥。
　　吴琦推了推眼镜：“在研究论文里，这种技术相伴巨大的副作用，有80%的几率致人死亡。因此没能进行到人体临床试验的阶段。你术中失血过多，必须以这种手段进行修复。顾院长铤而走险做了这个决定，很幸运，手术成功了。实际上，并不存在这种技术。”
　　顾珏冷笑：“这么周到。那我们胸口不一样的纹身，你们应该也有解决办法了吧？”
　　吴琦看向顾天忠，顾天忠也很迷茫：“什么纹身？”
　　在顾瑾的胸口，有一轮弯月形状的纹身。那是他们兄弟二人闹着玩一起去纹的，顾珏纹的则是一只蝴蝶。
　　吴琦处变不惊，照旧冷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纹身可以洗掉。”
　　“我想知道，你们是如何区分我和顾瑾的？”顾珏说：“我们的DNA是一样的，不是吗？”
　　顾天忠指了指他的手：“指纹。”
　　吴琦恰到好处地接上顾天忠的话：“我们也会使用生物纳米技术来修改你的指纹。”
　　顾珏冷笑：“准备得够周全的。”
　　吴琦一板一眼地回答：“这是我的工作。”
　　三天后，霍景延从顾天忠手中拿到了“顾瑾”的医疗记录，依次得知了这些消息。
　　请霍家的医疗顾问团队确认了这份医疗记录没有问题后，他便非常平静的接受了。
　　对他来说，顾瑾还活着，就已经是上天的恩赐。至于顾瑾的第二性征变成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记忆，他都可以不在意。
　　那之后，霍景延偶至医院探望，但在各种各样的授意与巧合下，不太能靠近顾珏本人。
　　顾天忠与吴琦暗度陈仓，在医院里更改了顾珏的指纹，洗去了他的纹身。
　　新肉之下，原本的纹身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一片隐约青色。
　　他们使用了加入青色的颜料，使覆盖在蝴蝶翅膀上的新一轮弯月，显得像一块陈旧的疤痕。
　　这些手术都做完之后，顾珏在所有人的关注下回到了顾家继续休养。
　　霍景延来过几次，顾珏却对他表现得陌生而警惕。他原本也是寡言少语的人，术后苍白的脸颊失去了血色，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
　　霍景延与顾珏平常地交谈，很聪明地在话中设了问题。
　　顾珏没有意识到这些，只当是普通的交流。对自己知道的部分就如实回答，若是不知道的，就推说记不清了。
　　几句来回，霍景延便基本摸清了他如今的记忆状况。他还能记得一些非常零碎的大致事件，但是细节却一概记不起来了。
　　最重要的是，顾瑾似乎忘了他们联姻只是为了合理地挽救顾氏，并非因为他们真的相爱。
　　霍景延最终没有提起这件事。
　　顾珏就这样住在顾瑾的房间里，熟悉着顾瑾的生活。
　　没有人来的时候，他会翻找顾瑾房间里所有的橱柜和抽屉，还有顾瑾的书房。但很可惜，他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端倪。
　　难道那天的刹车失灵真的是意外？
　　出事后，顾珏清醒的时间其实很有限。他大多时候在止痛泵和镇静药物的作用下睡睡醒醒，等到他能够维持长时间地清醒状态时，一切已尘埃落定。
　　他不敢询问顾家的人，因为倘若刹车失灵不是意外，威胁便是方方面面的，他不会因顾瑾是顾家的继承人而确定这件事与他们全无关系。
　　顾天忠……顾珏更不指望他了。
　　对这个从不称职的父亲来说，也许探究顾瑾的死因早已没有意义。
　　另一边，顾珏的“死亡”也安排得十分顺利。
　　顾珏不像顾瑾，他没有高额的人身保险，名下没有股权，也没有产业。他虽然在海外算是新锐画家，艺术圈里小有名气，但这风显然还没有刮到国内来。
　　他出事之后，他在海外的艺术经理人只通过国内一位代理律师联系到顾家，处理了顾珏所有作品的版权问题后，再无音信。
　　顾瑾曾经是顾珏在这个世界上最深重的连系。
　　现在，他却成了一颗无根的飘萍。
　　某天换衣服时，顾珏看着胸口那片几乎没有瑕疵的纹身，又看了看自己与顾瑾肖似的脸，终于迟钝地意识到——在车祸中死去的那个人，已经是顾珏了。
　　肺部的伤口突然发出一阵激烈的疼痛。顾珏捂着胸口，无声地痛哭起来。
　　婚礼的前两天，霍景延再次来顾家探望。
　　他们在顾瑾的旧房间里见面，霍景延自然地坐在床边的沙发椅里，午后的阳光温柔地泼洒在他英气逼人的脸上。
　　顾珏倚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顾瑾没有看完的诗集，手心的微汗几乎要浸透书封。
　　他心虚得不敢看霍景延的眼睛。
　　“婚礼流程精简了一些。”霍景延说：“毕竟你经历了三次开胸手术。”
　　“谢谢。”顾珏礼貌而客气地回答。
　　顾珏的确没有办法过于劳累，他的胸腔损伤影响到了肺部，在疲累时会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至今没能好转。
　　“顾氏需要的资金有一些程序上的问题，第一笔款项可能会晚几天。”
　　顾珏点点头：“好。”
　　霍景延愣了愣，而后问道：“你不着急？”
　　顾珏反问：“我应该着急吗？”
　　霍景延歪头，半晌才发出一声轻笑。有些落寞，却又有片刻庆幸似的：“若是之前的你，也许不仅是着急，是动手了。”
　　顾珏深知，自己是没有办法做到与顾瑾一模一样的。
　　他只能在有限的区域里进行一些细微的改变，而霍景延，他必须循序渐进地习惯这种改变，但也要越快越好。
　　于是顾珏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淡然一笑道：“你最好快些习惯。”
　　霍景延的眼神变得很沉，他突然问：“可以吻你吗？”
　　顾珏不知道内情，只觉得很奇怪。这种事有什么好问的？他懵懂地点点头。
　　霍景延欣然起身，先在顾珏的额头上蜻蜓点水般地落下一吻。
　　“这样很好。”霍景延说着，捧起顾珏的脸，吻上他的唇：“真的很好。”
　　顾珏不想承认，可他无法抗拒霍景延的吻。


第5章 霍氏
　　霍顾婚礼的场所，定在太平山顶一座天主教堂里。
　　这教堂是一个多世纪前某位建筑大师的遗作，是霍家的私有产权，历来都是举办婚礼、婴儿洗礼的钦定场所。
　　霍家人坚信在这座教堂结婚的人会受到天主的祝福，霍家的儿女几乎都在此处成婚。
　　这间教堂不在用时会面向社会公开展览，以供登太平山的游客一观。
　　不过三个月前，为了筹备与霍景延与顾瑾的婚礼，这里全方位封闭了。
　　零散游客与八卦小报等未经授权的媒体，只能远远在占地十几亩的巨大花园围墙外，透过缠绕的藤蔓与遍地绿植，窥到教堂外早已装点好的鲜花绸缎。
　　顾珏从车上下来时，教堂顶部的巨大十字架正折射着午后的暖阳。十字架在风化中褪色，显得有些斑驳。
　　这是婚礼的前一天，婚礼主办人Alex邀请顾珏来熟悉场地。
　　在事故前，Alex也见过顾瑾几次。他感觉顾瑾是个非常随和的人，几乎不会提出任何意见，或者说，他是对自己的婚礼并没什么要求。
　　他总是笑盈盈地在四周逛上一圈，然后以无人能够指摘的态度发出赞美。
　　Alex现在却有点如履薄冰了——事故后的顾瑾变得沉默寡言，似乎不太好惹。
　　“大教堂西面修改了部分装饰。”Alex说：“圣弥尔教堂是自然采光，这样更改之后，光线会好一些。”
　　说完，Alex小心翼翼地看向顾珏，后者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又带顾珏走到宴客厅，两排长可坐下二十余人的餐桌，桌上摆放着成套的瓷餐具。
　　Alex介绍道：“媒体盛启那边已经打点过，能进入教堂晚宴的来宾都是非常重要的客人。”
　　宴客厅的尽头是一处圆弧形的小型高台，此时已暂时搬走了神父的木质讲台，只有一些乐队设施摆放在上面。
　　“位置有限，不好多做改动。不过只是两个人跳舞的话应该绰绰有余。”Alex说。
　　“跳舞？”顾珏问：“是必须的吗？”
　　Alex确认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电子屏：“不是。”
　　“那就取消吧。”顾珏想说结婚而已，又不是猴戏。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颐指气使，连忙补救了一句：“……因为我的脚骨折过。”
　　Alex：“您需要与霍先生说一声吗？”
　　顾珏这时才想起来结婚是两个人才能完成的行为。
　　他犹豫了片刻，摇摇头：“算了，依照原样吧。”
　　随后又将婚礼的其他场地全都转过一遍，虽然顾珏知道自己只用走个过场，但很可惜他有一定程度的美学强迫症。
　　他试探着提了几个要求，又在工人来往搬运画作时，留意到了一幅马克夏加尔的作品，并建议Alex这幅画的主题不适合放在婚礼上。Alex态度良好地照单全收。
　　一直到日暮西沉，顾珏才完成今天的任务。他坐上车，感觉大腿骨折的地方有点隐隐作痛，希望回家能泡个澡。
　　他疲倦地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转过几个路口。在见到第四处陌生的标识牌后，他目光骤缩，背脊突然紧张起来——这并不是回顾家别墅的路。
　　“我们去哪儿？”
　　司机自后视镜中与他四目相接：“嘉多利山。”
　　嘉多利山是江平市内一座小山丘，建筑密度很低，林木茂密，私密性极好。霍家主宅便坐落于嘉多利山上。
　　“你是我的司机，还是霍景延的？”顾珏沉着脸问。
　　那司机一愣，缓缓道：“对不起，顾先生。霍先生的助理一早通知我，说等您离开圣弥尔教堂后就送您去嘉多利山。我不知道他们没有知会您。”
　　顾珏面色稍霁，见司机额头冒了冷汗，连忙缓和语气道：“抱歉，我忘了。我出事后的记忆一直很差。”
　　司机将车子拉边停下：“现在要掉头吗？”
　　顾珏答非所问：“出事前，我也常住在嘉多利山吗？”
　　司机道：“是的，自一年前起，您经常住在那儿。回顾氏老宅倒不太勤快。”
　　“不用掉头了。”顾珏颔首：“就回嘉多利山吧。”
　　顾珏从未造访过霍家，但沿途监控与所有经过的安保关卡似乎都十分熟悉顾瑾的车。他们一路上山，畅通无阻。
　　霍宅的建造年限较久，主人历换多任，从未自这里搬离。渐渐地，霍氏的主人一家必须住在这里便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
　　霍宅坐北朝南，全面向阳。有三层楼高，俯瞰可一览江平市全景。
　　霍景延父亲早逝，在霍景延大学毕业之前，霍家由霍景延的小叔霍岚一手把持。
　　霍景延年满二十二岁后，在母亲家族势力的帮助下，从盛启基层的一个项目经理开始做，一步一步地夺回了原本属于他的位置。
　　短短几年过去，曾经在盛启呼风唤雨的霍岚，如今也要看他的眼色办事了。
　　穿过占地数亩的庄园，车辆在主门前停下。
　　顾珏下车走过去，发现门口有可视通话，十分乖巧地按了。等了两秒，门锁自动旋开的声音响起。
　　顾珏会意，推开厚有一掌宽的沉重铜门，一位穿着帽衫与休闲裤的中年女子也正走到门前。
　　“顾少爷。”女人笑着走上来，小心翼翼地扶着顾珏的肩膀，又握住他的手摸了摸，似乎在感受他掌心的温度：“太好了，手热热的。听少爷说你恢复得很好，我还当他是骗我的呢！快进来坐。”
　　女人将顾珏迎入门厅，又将他带往宽阔的会客厅。走到一半，顾珏的脚步停了。
　　他听见一墙相隔的会客厅中人声嘈杂，少说也有五六个人在了。
　　“抱歉……”顾珏抿了抿唇：“我不认识你了。车祸之后，我的记忆系统出了些问题。”
　　女人露出十分怜爱的神情，又握了握顾珏的手：“我知道……我是霍宅的管家，你以前叫我柳姨。”
　　“柳姨。”顾珏乖乖地喊。
　　柳姨笑开了颜，应了一声：“小阿姨和小姐正好都在，二叔三叔家的太太们也过来了。”
　　霍氏门庭赫奕，亲系庞大。霍景延这一支是嫡系，其他亲系也与政商两界联系紧密。家族众人互相帮衬维系，前人积累，后人奋发，霍氏才搏得今日这样一番天地。
　　但顾珏不太想与霍家这帮亲戚打交道。
　　“我可以直接回房间吗？”他问柳姨。
　　柳姨还没说话，会客厅中突然转出一个容貌姣好的妇人。妇人与顾珏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在那里。
　　这个女人名叫蓝琼，曾是一名影星。因当年在事业最红时息影嫁给霍景延的父亲而为八卦群众所熟识，就连顾珏也认识她的脸。
　　“小阿姨。”顾珏现学现卖，对蓝琼点点头。
　　蓝琼走过来，欣慰地摸了摸顾瑾的手臂：“景延昨天说你会回来，所以我们都在等你，快过来。”
　　顾珏大惊，蓝琼却自顾自地拉着他，带他走到了会客厅。涌上来的七大姑八大姨一人一句，将他团团包围。
　　顾珏总是绷着一张脸，不会与陌生人打交道。如今因身份偷天换日，更是心虚。
　　他只告诉自己少说少错，别的一句话也不多说。因此寥寥几句，已把会客厅给聊冷场了。
　　霍景延回来时，好奇地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见到霍景延回来，不止顾珏，可能所有人都觉得得救了。
　　顾珏像个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自沙发上跳起来，快步走向霍景延，小声说：“我想不起来他们了。我想回房间……”
　　霍景延讶然地挑了挑眉。在他的心里，顾瑾向来都是独当一面的人。就算被逼入绝境，也绝不会像这样寻求他人的帮助。
　　但他向自己身边躲来的羞赧模样，又实在是我见犹怜。
　　霍景延一把牵住顾珏的手，对会客厅的长辈们礼数周全地解释：“明天就是婚礼，各位婶婶阿姨那时来围攻我吧。他大病初愈，我先带他去休息。”
　　霍景延牵着顾珏走到二楼，推开一间卧室的房门。
　　这是一间约莫有一百平的宽敞主卧，陈设简洁，地上铺着地毯，显得温馨而暖和。
　　床头悬着一副油画。顾珏看清后，蓦地顿住了脚步。
　　一幅关于星空与月亮的油画，是他在得知顾瑾与霍景延订婚后，亲手画好然后托人提前带回来的。
　　这绝对是顾瑾的房间。
　　顾珏终于有空思考自己是为什么同意来嘉多利山了。
　　他猜，既然顾瑾在这里居住时日多，也许他想找的东西，会在这里得到答案。
　　霍景延在顾珏身后关上了门。他们隔着几步远，霍景延信息素的味道却仿佛近在咫尺，如海水一般将他全然包裹。
　　“有想起什么吗？”霍景延低声问。
　　“没有。”顾珏说。
　　霍景延的神色如常，似乎并不觉得失望。他走过来，搂住了顾珏的腰。
　　顾珏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不再转了。
　　因为他听见霍景延说——
　　“今晚，就留在我身边吧。”


第6章 前夜
　　如何形容霍景延？
　　对顾珏来说，霍景延曾是一座洒满月光的花园，是鸡尾酒杯圈口的盐。
　　霍景延像颜料混和在一起的奇异香气令他着迷，又像是成熟的大地与海水的潮声，存在着，却永远也无法拥有。
　　一整个高中时代，顾珏都默默地喜欢着霍景延。
　　霍景延是顾瑾最要好的朋友，顾珏经常能在家里看到他们两个厮混在一起。
　　他们也会叫上顾珏一起打球，或者滑板。他们很喜欢极限运动，顾瑾会把高级道滑行时间比霍景延短三秒钟的事情挂在嘴边，霍景延也不甘示弱，他的长项是攀岩。
　　顾珏做不了这些，他只能在场边默默看着。
　　霍景延兴起时，也会像逗弄流浪猫一样摸摸顾珏的头，或者捏捏顾珏柔软的脸颊。在学校里，因为顾瑾，他也会对顾珏多一些照顾。
　　其实顾珏不喜欢这样，他并没有小霍景延许多。但霍景延明显没有把他当做同龄人。
　　在一个炎炎夏日，顾珏又在篮球场边看着顾瑾和霍景延在篮球场挥汗如雨。
　　他带了水，中场休息时递给顾瑾一瓶，又递给霍景延一瓶。
　　“好阿珏。”霍景延单手勾在顾瑾肩膀上，狡黠地冲顾珏挑了挑眉：“下次这水可以只给我，不用给你哥。”
　　“滚。”顾瑾拉开他的胳膊，“内急，暂停一下！”
　　顾瑾跑远了，霍景延便也在场边坐下。
　　顾珏下定决心要告白，启齿时十分慎重：“我有件事要说。很重要，你可以听听吗？”
　　霍景延歪头看他，见他表情严肃，愣了愣：“你知道了？”
　　顾珏懵了：“我知道了？”
　　霍景延压低声音，凑到顾珏耳边：“我喜欢你哥哥，不过我没告诉他。你怎么知道的？”
　　顾珏没说话，半晌，他才艰涩地笑了一声：“我不知道，我猜的。”
　　霍景延没多想，惊讶地问：“你诈我呀？”
　　于是一切都结束了。
　　顾珏开始和他们两个保持距离。
　　顾珏知道霍景延就是那样的人，他喜欢一件什么东西，就一定会拿到手，对人也一样。
　　顾珏毫不怀疑不久后霍景延就会跟顾瑾在一起，所以何必自讨没趣。
　　他躲避着跟霍景延的所有接触，顾瑾偶尔提到霍景延时，也不是强颜欢笑，就是装作心不在焉。
　　久而久之，顾瑾觉得顾珏非常讨厌霍景延，甚至因此跟霍景延吵了一架。——顾瑾看不顺眼所有顾珏讨厌的人，他会觉得顾珏的偏好永远都是正确的。
　　不过霍景延嘛，毕竟自己多年的哥们。所以从此以后，顾瑾也只是很少再和顾珏提起霍景延的事。
　　在顾珏出国的那天，他将一副油画匿名捐给了江平市内的美术馆——那是一张霍景延在篮球场的背影。
　　对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而言，顾珏是坚定地画上过句号的。
　　没想到十年后，一场车祸，阴差阳错。他和霍景延从一对陌生人，成为了可以在夜色之中拥抱的恋人。
　　顾珏浑身僵硬，他掰开霍景延围在他腰上的手，转身拉开距离。
　　霍景延皱起眉头：“你还在生气？”
　　愣住的同时，顾珏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发生了什么我应该生气的事吗？”顾珏问。
　　霍景延也沉默了几秒。如果顾瑾真的不记得他，不会推开他——因为他会以为他们是真的相爱的。现在的问题是，他记得多少，又会想起多少？
　　有时候，没有比说实话更好的解决方法。
　　霍景延如实说：“在你车祸前，我们吵过一架。”
　　车祸前……的事？
　　顾珏想起顾瑾的那通电话，于是顺水推舟：“我能想起来的事情很零碎，凑不到一起。”
　　霍景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告诉你父亲，只要他以后安分一些，我不会为难他的。”
　　顾珏心中剧震。
　　顾天忠……安分一些？这是什么意思？霍顾联姻难道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在霍景延的口中，他们却好像还是代表着两个家族，并曾为此发生过争执。
　　顾珏百思不得其解，可现在他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少，不好再问下去。
　　他看着霍景延，竭力拉回自己飘飞的思绪。
　　盘旋于他心中的问题又回到了最初：来到霍家，留宿，和霍景延上床。
　　就算失去了记忆，恋人的气息也一定是熟悉的。“顾瑾”不应该排斥或拒绝霍景延才对。
　　于是顾珏垂下了眸子：“好吧。”
　　顾景延脸色稍霁，愉快地又将顾珏抱了个满怀。
　　“我开始觉得你的失忆是个好事了。”霍景延捧起顾珏的脸，温热的触感落在他的嘴唇上：“这么好说话？”
　　这时顾瑾会怎么做呢？他太熟悉顾瑾作为他的保护伞、他的哥哥、他永远的港湾了。而顾瑾在亲密关系中会如何表现，顾珏其实一无所知。
　　顾珏竭力回避，可此时他借口也用尽，只好说：“你洗澡了吗……”
　　霍景延无奈笑道：“好吧，我先去洗个澡。”
　　顾珏手足无措地在床沿坐下。他盯着落地窗外的宽大阳台，正在思索看风景时意外坠落的可能性。
　　霍景延出来时只围着一条浴巾。他的肌肉十分完美，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浅小麦色的皮肤显得他更加健壮。
　　顾珏一时看愣，甚至抽出了一秒钟的时间，以一个画家面对人体的态度在心中表达了欣赏。
　　霍景延感觉到顾珏的视线，笑了起来：“我这么好看？”
　　顾珏和顾瑾的体型其实差得不少，好在身高一样。经历了重大车祸后，身形瘦削一些也并没引起霍景延的疑心。
　　霍景延头发上沾着水，躬身来亲吻顾珏。男人的体温炙热，怀抱宽广而坚实。
　　稀里糊涂地，顾珏就被霍景延放倒在床上。
　　霍景延温热的手掌正抚过他的每一寸肌肤，燃起燎原之火。甜混着苦的烟草味钻入他的鼻腔，他只觉得浑身疲软，没有一点力气。
　　而霍景延的吻从脸颊至锁骨一路向下，顾珏无法忍耐，突然发出一声难耐而酥软的呻吟。
　　霍景延的吻骤然停了，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顾珏：“你怎么了？”
　　“对不起……”顾珏难为情地红了脸：“是，是你的信息素……”
　　霍景延先是愣住，而后欣喜地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顾珏扭过头去，不看他。
　　霍景延伸出食指，摸到顾珏颈后那个小小的凸起，极有耐心地在附近打着圈。
　　“这里？”他故意问。
　　顾珏死死咬着下唇，他不喜欢自己发出那样的声音。
　　霍景延自己也浑身燥热，他用食指轻轻上力，按压在顾珏的腺体之上。下一秒，顾珏的腰猛地挺了起来，喉间发出一声不受控制的尖叫。
　　霍景延得意地吻了吻顾珏的唇，手开始在他身上更加肆无忌惮的游移。
　　即使顾珏的心里再排斥，他也无法抗拒霍景延的触摸。
　　男人低沉的嗓音在顾珏耳边响起：“别怕……我会很小心的。”
　　这个静谧的前夜，本是顾珏最隐秘而卑微的愿望，他从没有奢求过某天能够实现它。
　　但现在，它发生了。
　　意乱情迷之时，顾珏终于开始自暴自弃地为自己寻找借口。
　　不止他，也许能重新拥有“顾瑾”，也是霍景延的愿望吧。
　　这样想来，不过是两个可怜的人彼此成全。


第7章 婚礼
　　顾珏当然也恋爱过，只是他始终不允许任何人标记自己。
　　他所有的恋人都说他太冷漠，于是他同那些人恋爱，然后分手，再遇见新的人。
　　如此一次又一次，似乎永远在找寻，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
　　婚礼前夜，皎洁的月色从巨大的落地窗外投射进来，落在霍景延与顾珏彼此缠绵的身体上。月色莹白而冷清，顾珏却发现自己前所未有地炙热。
　　霍景延的怀抱与心跳声，吻在耳后时陌生而温热的鼻息，两人彼此间杂乱的呼吸声交融在一起。
　　在某一刻，顾珏放纵自己的沉沦。
　　原来他不是捂不热的石头。始终无法接纳任何人，是因为那位置早已有人入座。
　　“我爱你，”温存之时，霍景延在顾珏的耳边低语：“阿瑾……”
　　如同一声响雷，惊得顾珏浑身颤抖。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顾珏松开了牢牢抱着霍景延脊背的双手，发出一些微不可闻的啜泣声。
　　霍景延连忙抽身出来，有些紧张：“怎么了？弄疼你了？”
　　顾珏连忙摇头，可是多的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别哭。”霍景延替他擦去脸颊混着的泪与汗水，万般心疼地吻下去：“都过去了。”
　　夜愈发深重，滞闷的夏日被隔绝在冷气之外。霍景延在背后搂住顾珏睡着，呼吸平稳。
　　顾珏无法入睡，他睁着眼，凝视着如旋涡一般的黑暗深处。
　　霍景延浅眠，被顾珏的小动作弄醒。他顶着困意，紧了紧环着顾珏腰际的手臂，轻声问：“怎么了，睡不着？”
　　顾珏有些慌张，僵硬着身体回答：“马上睡了。”
　　“嗯。”霍景延亲昵地将脸庞埋在顾珏的颈窝里，沉吟片刻，低低道：“你的身上是什么味道？”
　　“无花果。”顾珏说。
　　明明会开花，却因为不如别的花漂亮，而被叫做无花的植物。
　　霍景延似乎还在半梦半醒当中，呓语般地回答：“很甜。也很香……”
　　顾珏的心跳猛然一顿，不知过了多久，他试探地轻轻叫了一声：“霍景延？”
　　回答他的却只有窗外的风，与男人沉稳的呼吸声。
　　睡着了啊。
　　顾珏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后那道小小的伤口，与之前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霍景延的味道环绕着他，安全又沉稳。他想，原来被标记的感觉是这样的。
　　第二日婚礼暂定在午后时分举办，结果顾珏醒来时已经快要中午了。
　　他猛地坐起来，仓促套了件衬衣便赤脚跑出房间，迎面撞上了柳姨：“婚礼！柳姨，我是不是迟到了！”
　　柳姨正拿着熨好的礼服上楼来，被顾珏吓了一跳：“顾少爷，别着急。是少爷说你昨晚兴奋地一宿没睡着，让我别叫你。”
　　顾珏无语：“谁兴奋了……他难道准备一个人结婚？”
　　柳姨被顾珏逗笑：“没关系的，可以等你。”
　　顾珏久不在国内，其实对霍景延在江平市的影响毫无概念，但遍邀权贵的婚礼就这样随意，是不是也有些太夸张了。
　　万一他睡到晚上才醒呢？
　　“这礼服照你现在的尺寸改过了。去准备吧，车已经在外面等了。”柳姨笑着将礼服递给他：“别着急！今天是你们的大日子。”
　　顾珏洗漱时，发现自己的脸有点红。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腺体，伸手却一碰就痛，似乎有点红肿。
　　这很奇怪，因为这是他发情期来临前的征兆。在回国之前，顾珏的发情期虽然也不稳定，但周期很长。
　　他明明昨天才……结果刚一想起前夜的画面，身体里那种不受控制的疲倦感又明显了一些。顾珏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怕再闻到霍景延的信息素就又不受控制，只好打了一支随身携带的抑制剂。
　　最后一支了，明天一定得回顾家拿一些。
　　霍景延在顾珏出门时便收到了消息。此时的圣弥尔教堂前，众宾客已经入座，只有他手持一束蓝色捧花，正在教堂门口等着。
　　顾珏的车刚刚停下，霍景延抬手拦住了司机，自己为顾珏拉开车门。
　　“结婚快乐。”霍景延递出捧花，笑着说：“这一天我等了很久。”
　　那种玫瑰叫碎冰蓝，是顾瑾非常喜欢的花。
　　顾珏接过，鼻头却是一酸。
　　霍景延低头看他，捏了捏他的脸：“怎么动不动就哭鼻子？”
　　顾珏眨了眨眼：“最近有点花粉过敏。”
　　霍景延没有回答，他曲起手臂，示意顾珏挽住自己：“走吧。”
　　因为顾珏起晚了些，婚礼比原定时间推迟了一个多小时。
　　此时已临近黄昏，巨大的琉璃花窗与满是图画的穹顶不似午后十分那般耀目。温暖的橘黄色的光泽透过花窗，落在洁白的圣坛之上，令单调的神台也变得五彩斑斓。
　　来宾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顾珏有些紧张。霍景延安慰似的拍拍他的手背，向两旁的祝贺者们颔首示意。
　　他们一步一步走过这条被天主祝福的红毯，来到神父台前。
　　霍景延笑得幸福而满足，顾珏却不住地看着圣坛尽头，那扇雕刻了耶稣受难图案的花窗。
　　造物主悲悯的面容，似乎有些狰狞。
　　婚礼的流程的确十分简单，他们只在主教堂待了半个多小时。晚宴时分，宴客厅高朋满座。
　　顾珏谁也不认识，霍景延非常贴心地替他挡掉那些人的寒暄。
　　顾珏愈发无事可做，只好吃饭。不出一会儿功夫，霍景延被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拉走，顾珏身边的主位便空了下来。
　　他刚好放松了一些，埋头猛吃，放眼望去没有一个人的盘子有他这么干净。
　　顾珏兀自转着刀叉，看向侍应生们走过来的方向。希望他们能看见自己已经把前菜全吃完了，快点上main course给他！
　　“顾瑾。”一个身着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拉开了霍景延空着的椅子，在他身边坐下。
　　顾珏侧头看去，心道太好了，终于是个熟面孔：“仇是？对吧。”
　　仇是有些惊讶：“你还记得我？”
　　“有些人和事我记得的，只是细节都很难想起来。”顾珏再次拿出这个解释。
　　“你车祸后似乎换了联系方式？”仇是看了不远处的霍景延一眼：“我无论怎么尝试，都只能联系到他。”
　　“抱歉。”顾珏说：“我现在身体不太好。而且演戏的事情……我在考虑不再复出了。”
　　仇是，顾瑾的好友，同时也是他在娱乐圈的经纪人。
　　当年顾瑾玩票的作品，机缘巧合拿了影帝。这其中有顾瑾天赋极高的原因，但也绝对离不开仇是的助推。
　　仇是盯着顾珏，琥珀色的瞳孔映出桌上闪烁的烛光。半晌，他说：“这话真不像你会说的。”
　　顾珏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好先跟仇是换了联系方式，之后再细问。
　　这时，霍景延已经绕回来了。他扶着椅背，居高临下地看着仇是：“仇先生，好久不见。”
　　仇是站起来，与霍景延握手：“霍先生，不好意思，暂时坐了您的位置。”
　　霍景延微笑得标准而客套，眼中却冰冷十足：“没关系。不过有什么事不能经由我转达？”
　　仇是笑道：“霍先生，我毕竟与顾瑾有工作关系。他虽然大病初愈，今日一见气色倒是不错，不至于同我讲几句话就要进急诊室了吧？”
　　“是不至于。”霍景延直截了当：“但我不愿意。”
　　仇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顾珏：“你有我的联系方式了。有空联系我。”
　　霍景延直接伸手送客了：“我要坐下了，您请。”
　　待仇是走远，顾珏才好奇地问：“你和他有仇吗？”
　　霍景延也疑惑地反问：“没有啊？其实我们没见过几面。”
　　“那你干嘛那样对他说话。”顾珏说：“你不是那样的人。”gzh就像傻呗
　　霍景延扯了扯领带，一脸没所谓：“我只是不喜欢有人离你那么近。”
　　顾珏：“……”
　　这顿晚宴太过漫长，断断续续吃了将近四个小时。顾珏饱了又饿了，吃了又饱了，如此循环往复，终于等到最后一位宾客的车离开圣弥尔教堂。
　　霍景延把困得眼皮打架的他塞进车里，却不是回霍家的。顾珏迷迷糊糊留意到沿途城市景观逐渐稀少，他们的车驰上了高速，便一下惊醒了。
　　“我们去哪儿？”顾珏问。
　　“度蜜月。”霍景延说：“就去几天，不会耽误什么事。”
　　顾珏：“我怎么提前不知道？”
　　霍景延狡黠一笑，自信又坦荡：“临时决定。”


第8章 飞行
　　当霍景延说只是去度一个几天的蜜月时，顾珏默认目的地就在江平市郊外，或是其他临近城市，最多开车几个小时也就到了。
　　直到顾珏被稀里糊涂地带上一架湾流私人客机时，他才觉得此行并不简单。
　　霍景延一上飞机便走向尾部，关上门换衣服去了。空乘小姐仔细询问了顾珏的一切喜好，顾珏依照顾瑾生前喜好一一作答。
　　一位脚踩十厘米高跟鞋，身着昂贵职业套装，妆容精致的女子在斜对面的座椅上坐下。
　　“去哪里？”顾珏硬着头皮问她：“还要坐飞机？”
　　“维拉特岛。”
　　“你是？”
　　被顾珏礼貌问候是谁的女性beta很显然愣了一愣，随后回答道：“我是朱颜，霍先生的第二助理。”
　　顾珏很抱歉地抬了抬手：“对不起，我对你没什么印象了。”
　　朱颜露出完美的职业笑容：“我平时负责工作上的事情比较多，顾先生没怎么见过我是应该的。”
　　顾珏又问：“那第一助理呢？”
　　“他在晚宴上为霍先生挡酒，喝得有些多了。不然今日也轮不到我陪同。”
　　朱颜说完看向顾珏身后，连忙起身：“霍先生，随时可以起飞了。”
　　“好。”霍景延穿着一套灰色休闲运动衫走出来，在顾珏对面坐下。
　　朱颜从随身的手袋里抽出一块平板递给霍景延：“这几份文件已经处理好了，霍先生过目后签字即可。”
　　霍景延绕过朱颜，自空乘手中接过一杯水，眼睛也没往屏幕上瞟一眼：“下周再签。”
　　朱颜犹疑道：“德祥那边……”
　　“一个星期，会对盛启造成任何损失吗？”霍景延平静地问。
　　“不会。”
　　“那就下周再签。”霍景延说。
　　舷窗之外，跑道已开始移动。顾珏实在坐不住了：“一个星期？不是说就几天吗……”
　　霍景延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他将身体微微地向后靠了靠：“你在顾氏的工作还没完全恢复吧？”
　　顾珏点点头。
　　“那就没关系。”霍景延说。
　　顾珏本不想再争论什么，他只希望这个他从没听过名字的岛上会有出售抑制剂的贩售机。
　　不过，他的余光还是瞟到了霍景延的脸色。男人身上虽携着一些微弱的酒气，但眼神依旧十分清醒。顾珏是一个感知十分敏锐的人，他觉得霍景延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霍景延。”顾珏说：“我不喜欢随时更改的计划。”
　　霍景延的眼睛亮了亮，一丝笑意爬上唇角：“是吗？下次我会注意的。”
　　顾珏真的很累。不但心中疲累，就连身体也……他遇见过不少优秀的alpha，也遇见过他并不排斥的信息素。但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霍景延的信息素反应如此之大。
　　顾珏望着地面愈发模糊的辉煌灯火，在心里叹了口气。
　　霍景延虽然说了不谈公事，但朱颜显然不同意她的上司因结婚而放弃工作。她几乎是半强迫地将更多要过目的文件传递给了霍景延。
　　霍景延看似漫不经心地翻着，但其实在遇到重要内容时也会停下来思索片刻。
　　顾珏好奇地看着霍景延毫无障碍地浏览那些复杂的金融模型与市场报告，一时看出了神。
　　“你想看？”霍景延抬眼，将屏幕翻转过来面向顾珏：“看吧，也好让我偷闲一会儿。虽然是盛启的内容，不过你也快要过来了，所以没关系——毕竟你以前也经常做这些。”
　　顾珏：“嗯……我看看。”
　　一个离开高中就不学数学的人怎么可能看得懂这些？即便是外文，每个字他都认识，但拼在一起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养病时，他也在顾天忠的授意下看过一些专业书籍，但知道理论是一回事，付诸实践又是一回事了。
　　霍景延将电脑交给顾珏后便闭目养神起来。客机中轰隆的白噪盖住了一切其他声响，他只能感觉到对面的顾瑾一动也没有动。
　　“怎么样？”约莫过了十几分钟，霍景延再度睁开眼睛。
　　顾珏将电脑推还给他：“不看了，我困了。”
　　霍景延没说什么，笑道：“好，去后面睡吧。”
　　从朱颜的方向，他能看到霍景延的视线一直追着顾珏，直到他带上了飞机后部的门。而后霍景延也不再看了，他将电脑轻轻合上，回头对朱颜道：“喝点儿？”
　　朱颜开始同情她的同事了——原来做第一助理是需要陪酒的。
　　朱颜只好请空乘开了霍景延喜欢的酒，便坐在刚才顾珏的位置上陪喝起来。
　　霍景延一句话也不说，只让机舱的灯暗了一些。
　　朱颜为霍景延工作已有两年了。她认为霍景延是一个非常能够处理自己情绪的上司，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合理地发怒，什么时候又应该显得温和可亲。
　　但朱颜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一个人喝闷酒的样子，不仅如此，他看起来还心事重重。
　　“您不睡么？”朱颜问：“很晚了。”
　　霍景延笑问：“喝不动了？”
　　朱颜：“霍先生，我的业绩里似乎没有陪您喝酒这一条。”
　　霍景延还没说话，两人忽然都听见飞机后部传来一声钝响。那声音很微弱，若不是机舱内也很安静，恐怕决计听不到。霍景延起身拉开门，大床上的床单凌乱狼藉，但视线范围内并没有人。
　　“阿瑾？”霍景延冷静地环视，留意到洗手间自内部锁住了。他敲了敲门：“阿瑾，怎么了？”
　　洗手间内一片寂静。霍景延扭头说：“朱颜，去叫空乘过来开门。”
　　他话音刚落，洗手间里就发出一阵激烈拍门的声音。
　　霍景延沉吟几秒，又叫住朱颜：“算了，不用叫了。你把门带上。”
　　待朱颜退出去，霍景延才耐心地又敲了敲洗手间的门板：“只有我在了，你怎么了？”
　　咔哒一声，锁自门内解开。霍景延立即推门，一股甜腻而浓郁的无花果香迅速自洗手间内弥漫出来。
　　顾珏蜷在洗手间的一小块角落里，手指已将自己的手臂掐得通红。
　　顾瑾原来是alpha，别说发情，霍景延和顾瑾甚至都不太能捕捉到对方信息素的味道。
　　而这其实是顾瑾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在霍景延面前发情。他莫名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霍景延当机立断将顾珏从狭小的洗手间里拖出来，打横抱起。
　　“昨天不是才……”霍景延对照顾发情期omega的心得并不多，但怀里的人发丝沾着微汗，竟然比昨天夜里更显诱人。
　　霍景延小心翼翼地将顾珏放在床上，脱下他已有些濡湿的衣服。
　　顾珏呢喃着：“Rix……”
　　霍景延想了想，回忆起Rix是市面上一种副作用较小的抑制剂的名字。
　　“飞机上没有。”霍景延说着，手中的动作愈发果断，没有停下的意思。
　　后舱的灯原本就是暗的。怀中滚烫的身体像一阵蔓延的火，烧得霍景延的心怦怦直跳。
　　顾珏半推半拒，手却几乎没有力道，只在被吻得头昏脑胀的时候依然念着要“Rix”。
　　“乖，有我在。”霍景延无奈地说：“要那东西有什么意思？”
　　“你不守时，还朝令夕改……”顾珏埋怨道。
　　但凡霍景延安排计划靠谱一些，他也不至于一只抑制剂也没带在身上就被强行拖上飞机！
　　霍景延轻笑：“都是我错。好了，别咬我了！”
　　朱颜只是一个普通工作狂。作为社会的中流砥柱，占比人数最多的beta人群，她从来也没有对这方面的事情过于在意。
　　但这不意味着她可以平静地听上司的活春宫并假装若无其事地进入梦乡。
　　朱颜做了一个决定——回到江平市之后，必须建议霍景延再招一个助理。


第9章 蜜月
　　维拉特岛是一座私人岛屿，可惜岛的面积不大，所以没有机场。
　　飞机穿过昼夜线，降落在临近岛屿上，转游艇走水路才能到达。
　　顾珏这一路昏昏沉沉，半睡半醒，还没从被透支的发情期中恢复过来。霍景延寸步不离地守着，几乎时时将他抱在怀里。
　　霍景延的信息素里烟草味道淡了一些，变得更甜，更像顾珏自己的味道。
　　在他的怀里，顾珏睡得很香。
　　朱颜大显神通，很快搞到了一些抑制剂，通过小快艇送上他们的游艇。搬弄时的声音大了些，霍景延坐在船舱内的环形沙发上，顾珏正枕在他腿上睡觉。
　　“小声点。”霍景延说。
　　霍景延过去也偶尝云雨，但从不沉溺。更从来没有在信息素的作用下变得暴躁或是失去理智，一次也没有。
　　但在顾瑾身边，霍景延明显感觉到自己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断了。他的精神变得松懈甚至惰懒，在某些时刻，他甚至就想这样抱着顾瑾什么也不做，就算是一起发呆、一起浪费毫无意义的生命也好。
　　一切都是从他完全标记顾瑾的那晚开始的。很显然，不仅他的信息素会诱导顾瑾发情，顾瑾的信息素也在无声中影响着他。
　　霍景延凝视在自己怀中沉睡的顾瑾，手指轻轻划过他的五官轮廓。
　　顾瑾的睡脸很美，但是他无法控制地在怀疑一件事。
　　——这个顾瑾实在太不真实，太合他心意地完美了。
　　原来的顾瑾，绝对不是小白兔一样的角色。他看起来和煦温柔，其实与自己是一类人。面对竞争、胁迫和潜在的敌人，他们如出一辙的凶狠，甚至冷酷。
　　顾瑾为人也非常骄傲，即便在顾家陷入资金危机的时候，顾瑾也一次都没有低头来寻求他的帮助。
　　顾瑾明明知道，只要开口，刀山火海他也会帮手。但顾瑾什么也不说。
　　人失去了记忆与情感，也会同时失去习惯、能力与知识吗？
　　霍景延想起他和顾瑾在某个生物科技论坛上见过一位科学家，那人认为如果拥有足够的资金做研究，他可以将一个人的记忆和情感自大脑中分离出去。而他的研究，甚至都没有一套成型的理论。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包括霍景延。
　　现在，霍景延却开始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了。不然，他实在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顾瑾变得如此陌生，与从前截然不同。
　　不过……他似乎也并不排斥这种不同。
　　顾珏感觉自己终于睡足时，已经在岛上了。他窝在以热带竹木做装饰的宽阔大床里，感觉像陷在一团棉花中间。这里冷气十足，他爬起来，发现自己只穿着简单的宽松T和短裤。
　　这房间很大，或者说这房间只是临海别墅的一个部分。
　　大床的正对面是一扇宽阔的落地窗。窗外，棕榈树的阔叶在风中微扬。天高云淡，一望无际的碧蓝海洋与金黄色的海滩相映成趣。
　　顾珏推开门走到海滩上。热浪袭来，天边日照强盛，但并不炙人。他拎着拖鞋，赤脚踩在细腻松软的沙滩上，脚底热热的，但一点也不扎脚。
　　一直埋头走到海边，顾珏才发现不远处有几个人只穿着短裤在打沙排。再走近一些，原来是霍景延和几个岛上的原住民。
　　顾珏这会儿脑袋清醒，想起飞机上的事情，掉头就走。
　　却没想到那排球被人一把扣下，扣得太远，正好砸到顾珏的后脑勺。
　　“啊！”顾珏吃痛惊呼——这球也太痛了！
　　霍景延连忙跑过来：“阿瑾！”
　　顾珏半跪在沙地里一阵头晕眼花，霍景延还关心则乱地一直晃他。
　　“我没事，我没事……”顾珏缓过片刻，借着霍景延的力勉强站起来。他对随后跑来的原住民连连摆手，用英文说真的没事。
　　霍景延紧紧皱着眉，也没心思再打了。他背对着顾珏蹲下，不由分说：“上来。”
　　“我能走。”
　　霍景延头也没回：“听话。这里的急救水平不如国内，你晕倒了怎么办？”
　　“我也没有那么柔弱吧。”顾珏回嘴。
　　他们僵持着，一旁几个皮肤黝黑的原住民看着他们，露出一种国际通用的“Aww——”的表情。
　　顾珏只好听话，爬到霍景延的背上。
　　霍景延身上汗津津的，顾珏的衣服很快贴在他的脊背上，黏腻而暧昧地粘连在一起。
　　于是顺理成章的，回到别墅霍景延要去冲凉，顾珏不过是路过浴室扔下潮湿的衣物，又被霍景延一把拉进了浴房。
　　顾珏不太明白，这个人这个时候又不担心他会晕倒了？
　　垂垂水幕下，霍景延送来的吻热烈却清凉。
　　顾珏再次放弃思考。他想，这样也好。只要疯狂地做丨爱就可以了。
　　毕竟做丨爱也不用说话。只要少说话，就能维持和平的假象。
　　晚饭是海滩烧烤，又是上午那几个和霍景延一起打球的原住民帮忙烹饪。霍景延在餐桌旁则淡定地翘着腿看新闻，不时与朱颜说上几句。
　　顾珏终于明白这些人不是单纯的原住民，想来在岛上伺候霍景延就是他们的工作。
　　他这次也学聪明了，再不会对霍景延看的东西显露分毫好奇。
　　饭后已经不早，但他们受着一些时差影响，因此也都没睡意。至于霍景延，比起玩些什么，他似乎更乐意于待在顾珏身边。
　　海岸沿线亮着几盏昏暗的照明灯，除此之外唯一的光源便是天上的月亮。
　　饭后霍景延与顾珏牵着手走在海边，海岸线蜿蜒，他们一直走到再看不见那栋临海别墅的光亮。
　　“能找到回去的路吗？”顾珏问。
　　“可以。”霍景延在沙滩上坐下，半支着身体看向远处：“一会儿原路返回就好。”
　　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月光洒在漆黑的海面上，仿佛星星点点的碎屑，落在了水的摇篮中。
　　“大海的声音能让我平静下来。”霍景延说：“你有这种感觉吗？”
　　“偶尔会。”顾珏回答。
　　他喜欢海风中咸味的潮湿，总像泪水一样包裹着自己。
　　“想念什么人的时候，海的声音就会让我平静下来。”顾珏温柔地解释道：“也许是因为我们最初都来自于这里吧。”
　　霍景延却问：“想念谁？”
　　顾珏笑着说：“忘记了。也许是你。”
　　身边沉默了许久，半晌才从海风中传来一声轻笑。霍景延道：“我也希望如此。”
　　他们随后又聊了许多不曾深入的话题，顾珏渐渐发现，霍景延其实是一个十分擅长倾听的人。
　　顾珏自己也并不是话少，他只是无法与陌生人快速地熟悉起来。
　　多数时候是顾珏在说，他们聊到海洋、潮汐与黑夜，霍景延的眸子里灌满了月光。
　　他看着大海，与顾珏玩笑道：“我看这片海，只能看到一片漆黑。隔行如隔山，不知那些画家该如何画出黑夜。”
　　“很简单。”顾珏想也没想便做出回答：“降低画面的整体光线和对比度光线，强调高反射的表面与光源。比如夜晚的大海，若有月光，就一定要强调月光……”
　　一阵冰冷的海风吹过，吹醒了顾珏迟钝的神经。寒意自背脊自觉发生，顾珏缓缓转头去看霍景延的脸色。
　　霍景延正凝视着他，眸中阴晴不定。
　　“阿瑾，我竟然不知道你也是会画画的。”霍景延说。


第10章 椰子
　　有那么一瞬间，顾珏以为自己的呼吸停了。
　　这时他才意识到，待在霍景延身边的时候他太放松，失去了应有的警惕。
　　而这种轻松，似乎也是被霍景延循循诱导出来的。
　　他是否已有疑心？还是不过心血来潮，偶然一问？
　　顾珏不知过程，只问结果。他想，如果霍景延知道他深爱的顾瑾早就已经死了，他一定会伤心的。
　　顾珏不想要霍景延伤心。
　　“嗯，感觉他以前经常和我说这些。听得太多，所以现在还会记得吧。”顾珏笑道：“难道我就不能像他一样有些艺术天分吗？”
　　霍景延的沉默终于被海风吹散。
　　“是我不好，说到你的伤心事。”他说：“等回去了，我陪你去看看他。”
　　走来时不觉远，回途却顿觉漫长。
　　顾珏以前就不是体育细胞发达的人，车祸后体能更是大不如前。霍景延大步流星，顾珏跟着他的脚步已经非常吃力。
　　霍景延踩着海浪，试图帮“顾瑾”回忆他们大学毕业时的事：“那时候我们和沅也，三个人开了几百公里的车，去了舟萧市的海边。”
　　顾珏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很想念那段日子。”霍景延笑着说：“你的理想是做大顾氏，沅也就说他的理想是做世界首富。”
　　顾珏站定顺了顺气：“那你的……理想呢？”
　　霍景延说：“我没有。我应该的走的路，早有人为我铺设好了。”
　　他蓦地站定，回头看向顾珏。浪潮拍打着他的脚背，似乎是一种安慰。
　　顾珏忽然觉得霍景延和哥哥有些相似。他们如此优秀，看起来却都并不快乐。
　　“就现在。”顾珏说：“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霍景延愣住：“我最想要的？”
　　“什么都可以。”顾珏说。
　　霍景延鬼使神差地回答：“敲个椰子。”
　　顾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霍景延也突然觉得这个答案很幼稚，狠狠道：“当我没说！”
　　顾珏一把拉住他，打趣道：“干嘛，真的敲椰子去？”
　　霍景延又呆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顾珏在跟他开玩笑。霍景延猛地扑过来，像只大型犬般一把抱住顾珏：“逗我玩是吧？”
　　顾珏腰间怕痒，疯狂地往后躲。霍景延玩心大起，原本体型占优，一手搂着顾珏轻飘飘纸片一样的身体，一手游刃有余地捏着他的腰，偏要挠到他求饶不可。
　　两个人先站着，然后不知怎么就在沙子里滚作一团。顾珏笑得眼泪都出来，只好说：“我错了，我错了……”
　　霍景延把他压在沙滩上吻他，一开始还柔情似水，慢慢地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顾珏惊呼：“你干嘛！”
　　霍景延理所当然：“不做吗？”
　　“在这里？！”顾珏推了推霍景延的肩膀，根本推不动：“你疯了吧。”
　　霍景延笑道：“没事，不会有人来。”
　　霍景延的信息素就这样盖住了海水的咸，细沙的苦味，也盖住了顾珏心中隐约的不安。
　　之后的几天，顾珏彻底累瘫了。他们每天的日程就是出海钓鱼、看霍景延冲浪，回来吃饭、睡觉，然后看心情打一炮。
　　顾珏来了岛上就一直没有怎么看手机，但他心里惦记着仇是。
　　霍景延这边没办法套出什么话来，还容易把他自己绕进去，但仇是就不同——他与顾瑾一定不算亲密。
　　临走前一晚，霍景延在旁边睡着。顾珏拿起手机来，看到前几天仇是给他来过消息。
　　仇是：[回国后来一趟公司吧？]
　　顾珏：[不好意思，之前没看到消息。]
　　仇是：[霍景延看你看得太严了。]
　　顾珏：[倒不是因为他。只是我事故后与之前不同了，也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你，还有……演员的身份。]
　　仇是：[不必担心。不过作为朋友，我还是得提醒你。]
　　仇是：[周医生也许能够帮到你。]
　　顾珏：[周医生？]
　　仇是：[你的心理医生。你在他那里接受治疗很久了。]
　　手机屏幕发出荧蓝而冰冷的光泽，顾珏大骇。
　　他不知道……也许压根没人知道。
　　顾瑾生前究竟经历了什么，以至于从来乐观的人会需要去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
　　顾珏：[好。回国后我联系你。多谢。]
　　顾珏侧躺着，惴惴不安地锁住手机屏幕。他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动。
　　顾珏：“吵醒你了？”
　　霍景延的声音不太高兴，他抱住顾珏，将下颌搁在他的颈窝里：“在跟谁说话？”
　　顾珏实话实说：“仇是。”
　　霍景延直起身来：“怎么又是他？”
　　“什么叫又是。”顾珏问：“我之前跟仇是联系很频繁吗？”
　　霍景延欲言又止，最终另起话头道：“我不喜欢你跟他走太近。或者说我不喜欢你和任何人走太近。”
　　“他是我的朋友。”
　　“你还是我老婆呢。”霍景延说。
　　顾珏：“……你还是睡觉吧。”
　　霍景延翻身坐起来，不发一言，推开门出去了。
　　这下顾珏也没睡意了。他想了一下霍景延生气的几大理由：第一，顾瑾海王。这个可以直接排除，因为顾瑾对待感情的态度和他一样，宁缺毋滥，非常慎重。
　　第二，霍景延不喜欢顾瑾演戏。这个也不太有逻辑，顾瑾对他从来没提到过这件事。
　　第三，仇是曾是顾瑾的追求者。二传盗文团biss
　　这是可能性最大的。仇是是个beta，喜欢顾瑾这样温柔阳光又热情的alpha再正常不过了。
　　但按照顾瑾的性格，如果他们三个真的是这种关系，顾瑾是一定会跟仇是保持距离的。没道理霍景延都不知道的事情，仇是却知道。
　　顾珏的脑子里又开始转成一团解不开的毛线了。
　　霍景延在海边漫无目的地走着，凉风吹得他清醒了不少。
　　他不应该这样做的。去顾家提亲时，他也指天为誓，对顾瑾郑重地承诺过。
　　他信誓旦旦地告诉顾瑾，他们两家只是合作。顾瑾除了多出一个霍景延爱人的身份，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是顾瑾失忆了，还以为他们是真的在一起了。
　　于是霍景延所有的理智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就算是强取豪夺而来的，他也不愿意自这梦中醒来。
　　现在，他开始真的把自己当做顾瑾的丈夫了。这个身份令他食髓知味，一发而不可收拾。
　　顾瑾的第二性征变了，就连性格也变得温柔。虽然他时不时也带刺，但总是像水一样，有激流，也有更多缓和的时候。
　　和顾瑾结婚前，霍景延的母亲催过很多次，要他早点定下来。但长久以来，霍景延只喜欢顾瑾。他没有别的选择，也不要别的选择。
　　如今他得到了，拥有了顾瑾的爱，却总有些患得患失。
　　他热烈地爱着一个如此陌生的人，就像程式里的一个bug。而这个bug，终于触碰到了他的直觉。
　　细细想来，一场车祸，各种细节全程都是顾天忠说了算。
　　顾瑾的失忆、车祸，又是否都是巧合？
　　霍景延几乎为自己大胆的想法笑出了声——但他随即就意识到，这猜测纵然荒诞，却并非毫无可能发生。
　　深夜的海，暗浪汹涌澎湃。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便再也不会消失了。
　　霍景延拨了一通越洋电话。
　　第二天便要启程回江平市，霍景延似乎在跟顾珏赌气，一路都不同他说话。
　　朱颜上飞机时，趁霍景延不备，对顾珏做了一个OK的手势。
　　顾珏知道霍景延还在为前夜的事而生气，又想起那日在海边，霍景延恍然表露出的真意。
　　他不知道霍景延会不会喜欢，甚至，还记不记得。
　　但他希望能够满足霍景延的所有愿望。
　　顾珏从机舱准备室中抱出两个椰子，重重地放在霍景延跟前。
　　“给你。”顾珏掏出敲椰子的器具，塞到霍景延手上：“别生气了。”
　　霍景延愣在那儿。半晌，他扔了手中的工具，握住顾珏的手，将他拉到自己腿上坐下。
　　霍景延凝视着顾珏苍白而美丽的侧脸，似乎在欣赏着一副值得探究的画作。
　　他的眸光流动，最终，化作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潭。
　　就在前夜，霍景延的第一助理傅迟，接到了一通老板打来的电话。
　　“傅迟，顾瑾的这场车祸有点蹊跷。从车祸发生到现在所有的事情，你需要再去查清楚。不需要速度，但不要让任何人发觉。”
　　“我明白了，霍先生。”


第11章 紊乱
　　二人回到江平市后，顾珏抽空回了一趟顾家。
　　如今顾天忠与顾珏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他不敢再像从前那般轻视顾珏了。因此提前知道顾珏要回来，顾家老宅里久违地有饭菜香气迎接他。
　　顾天忠和杨玉芬坐在餐桌对面，听见顾珏说：“我需要一个医生。”
　　顾天忠问：“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叫一个知道情况的医生来。”
　　顾天忠不敢大意，连忙叫吴琦去请了当初伪造医疗记录的方医生来。
　　方医生来时带了一些基本的医疗器械，为顾珏做了普通的筛查。
　　“你各方面指标都……”方医生有些疑惑：“挺正常的。”
　　顾珏面不改色地转头，毫不留情地对顾天忠道：“能麻烦你先出去一下吗？”
　　顾天忠脸色铁青：“我到底是你爸爸！”
　　顾珏笑了笑：“是吗？今天第一次听说。”
　　顾天忠摔门出去了。
　　方医生是顾天忠少数非常信任的人之一，不然这瞒天过海的工作是断然不会交给他的。
　　但他对顾天忠的这个小儿子也的确知之甚少。顾天忠参加任何社交场合，都只说顾瑾，从不会提起他只字片语。
　　“方医生。”顾珏说：“我的发情周期似乎出了点问题。”
　　顾珏一五一十将他被霍景延完全标记后的状态交代了，又提到他的发情期失去了过去的规律，周期变短，节奏也完全无迹可寻。
　　方医生突然笑了起来。
　　顾珏投去奇怪的眼神，方医生这才为自己的失态连声道歉：“抱歉，但这其实很正常。也不好说‘正常’……只是如果信息素匹配度确实非常高，出现发情期紊乱的情况是无伤大雅的。”
　　顾珏追问：“可是抑制剂的作用也不太明显了。”
　　“一开始是会这样。”方医生说：“抑制剂要少用。不然会导致你的信息素紊乱，影响伴侣不说，自身也会引起心悸、失眠等副作用，严重可能会休克。”
　　顾珏已经有点绝望了：“什么时候可以恢复正常呢？”
　　“有的人一个月就过去了，有的人可能需要半年多。”方医生说：“这是alpha的信息素诱导引起的，如果你想尽快度过的话，只要让他收敛一些。”
　　方医生坚持使用职业化的冰冷表情回答顾珏的问题，但还是多少带了一些善意且暧昧的眼神在里面：“不过你们房事非常和谐的话，他或许也不太能收放自如吧。”
　　顾珏：“……谢谢。麻烦您以顾瑾的医疗记录帮我出示一份诊断吧。”
　　待方医生走后，顾珏又将顾瑾的房间翻找了一遍，依然一无所获。他正有些丧气地坐在床沿，霍景延的电话就来了。
　　“我来接你。”霍景延说：“沅也回来了，我们聚一聚。”
　　“我能不能不去？”顾珏不抱希望地问。
　　“这话你亲口对何沅也说，效果会比较好。”
　　“我不太舒服。”顾珏又找了一个借口。
　　霍景延担心起来：“回趟顾家怎么不舒服了？你等着我。”
　　顾珏刚要解释，那边电话已经挂了。
　　霍景延来时，连车也没下，就在顾家门口等着。顾珏从楼上下来，顾天忠将一本文件塞到他手里，低声道：“拿去给霍景延。”
　　顾珏道：“你怎么不自己给他。”
　　顾天忠强压着怒火，依然傲慢。他并不是在与顾珏打商量：“这是康养小镇的企划案，你哥哥生前一直在做的。我找人帮他完善了，你拿给他，就说是你做的！”
　　听说是顾瑾做的，顾珏还是接下了。顾天忠似乎也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
　　顾天忠笑着送顾珏一路出去，在霍景延的车开门之前，他压低声音警告顾珏：“这个康养小镇的企划很有前景。只要你能让霍景延与顾氏在这个项目上深度合作，等我死了，顾氏给你也无妨。”
　　顾珏唇角扯了扯：“我不稀罕。”
　　也许是被顾天忠气到，顾珏上车时显得怒气冲冲的。
　　霍景延是见到了门口的情形的，不过他没有摇下车窗，自然什么也没有听到。
　　这毕竟是顾瑾的家事。
　　顾珏将那份文件递给霍景延：“这是我之前在做的企划，一直放在家里。你抽空看看吧。”
　　霍景延疑惑接过，翻看了几眼：“康养小镇？之前从没听你提过。”
　　顾珏没好气地看向窗外：“别问我，我都不记得了。”
　　霍景延渐渐习惯了顾瑾偶尔的暴躁。他放下文件，突然发现还有一张诊断证明被压在最下面。
　　霍景延抽出来看，就是方医生给顾珏开的那张。
　　“发情期紊乱？”
　　顾珏大惊，连忙扭头看霍景延，驾驶座的司机先生显然打歪了一瞬方向盘。
　　顾珏伸手去抢，霍景延戏谑地将那张证明背在身后：“这就是你说的不舒服？”
　　这证明本来是顾珏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绝对不是这样给霍景延看的！
　　顾珏的脸颊骤然红透，霍景延还在不依不饶地念着诊断证明：“建议alpha伴侣合理释放信息素……”
　　霍景延笑问：“这医生真奇怪，怎么不建议我们多做做？”
　　司机默默地在路边停了车，关上隔板，转身下车了。
　　顾珏：“我们不是还有事吗！”
　　霍景延一把拉过顾珏的脚腕，将他放倒在宽敞的后座上。
　　“让何沅也等着吧。”
　　时值午后，他们的车正停在向阳的地方。强盛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顾珏这是第一次在光线这么好的时候观察霍景延的身体。
　　霍景延穿着一件简单的T，脱下时，顾珏发现他的小腹位置有一块小小的疤痕。
　　他伸手触碰了一下，很快就缩回来。霍景延问：“怎么了？”
　　“这是什么伤？”
　　霍景延举重若轻地回答：“枪伤。”
　　顾珏倒吸一口冷气。他看得出来这伤很陈旧，绝不是近年才有的。高中时，他已经非常关注霍景延，却从来没有听说他受过什么枪伤。
　　“怎么弄的？”
　　霍景延突然发现，这件事他的确不曾告诉过顾瑾。见他一脸担忧的神色，霍景延的心软了下来。
　　“很早以前的事，有机会告诉你。”
　　霍景延低头亲吻顾珏颤抖的睫毛，阳光投下的阴影很像一只濒死的蝴蝶。
　　霍景延将他那边的遮阳帘拉了下来——他不喜欢这个想象。
　　等他们两个办完事，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去见何沅也的路上，顾珏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都忍住了。还是霍景延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太不守时了！”顾珏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婚礼上就是这样，度蜜月也是，现在去见朋友还是这样。”
　　霍景延笑了笑：“所以？婚礼上的人就算我不出现也会等下去，至于沅也，你难道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他那个人，不会生气的。”
　　顾珏对何沅也的印象的确不深，但知道他们何家也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富豪家族。
　　不过何沅也跟顾瑾还有霍景延都不太一样。他是真正的二世祖，不做继承人，却能合法继承何家家产。他们家办手里那些金山银山，光是一个信托就足够何沅也挥霍三辈子的了。
　　虽然是个alpha，但显然不太具有领导性。这是顾珏给他的评价。
　　吃饭的地点是个路边摊。
　　霍景延随身是有两个保镖在的，加上他也给顾珏配了一个，这下统共来了三个。
　　三个魁梧壮汉穿着运动服，束手将这个路边摊围了半圈。一个踩着趿拉板儿、把短袖的袖子卷到肩膀上的青年男人回过头来。
　　他嘴里叼着半根烤串，含含糊糊地说：“搞什么啊，总是这么大阵仗？”
　　如果说霍景延的长相是在极度端正的五官拼凑下，那种最符合审美的帅气，那么这个何沅也的脸——
　　就是各个五官都极其吊儿郎当，凑在一起，却有一种莫名的纨绔邪气。
　　简单来说，风流且不正经。
　　何沅也站起来，将顾珏一把抱住。
　　“听说你失忆了是吧？太好了，帮我把仇仇约出来吧。”
　　顾珏一头雾水：“球球？”
　　何沅也目瞪口呆：“不是吧，你真忘啦？仇是，你的经纪人！”
　　顾珏用求助的目光投向霍景延，后者哪里遭得住这么秋水如波的眼睛，连忙解释道：“有一回我们去参加你电影的庆功宴，这家伙喝得有点多，把仇是给睡了。”
　　顾珏：“……”
　　作者有话说:
　　副CP浅出一下场


第12章 往事
　　所以仇是其实跟顾瑾、霍景延都没有关系吗？只是跟何沅也有关系？
　　顾珏在消化信息，目光一时没能收回，直勾勾地盯着何沅也。
　　何沅也害怕地抱紧自己的肩膀：“事情过去大半年了，你不会还想揍我吧？”说完他又转向霍景延：“他到底是不是失忆了？”
　　既然听起来仇是在躲何沅也，那顾珏肯定不能就这么把仇是给供出来。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顾珏反将一军：“婚礼邀请了他，你没来。”
　　何沅也痛拍大腿，悔不当初：“我也想来的，只是新赌场离不开人。”
　　“喂，新婚礼物我可是按时送到了，不至于为这件事记恨我吧？”何沅也一把揽过顾珏的肩膀，表情也变得严肃许多：“关于你弟弟的事，很抱歉……”
　　霍景延看了看顾珏的脸色，道：“先坐再聊。”
　　顾珏点了在国外很难吃到的钵钵鸡，何沅也叫了好几盘串儿。霍景延点了一些清淡的娃娃菜什么的，不多时破烂的小铁桌就摆满了令人垂涎欲滴的食物。
　　顾珏食指大动，埋头吃得很香。霍景延看起来没什么食欲，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何沅也说着生意上的事。
　　“我哥哥跟你合作一直很密切，你们俩挑剩下的再给我。”何沅也说：“反正我是私生子，我又不跟他争。”
　　霍景延安慰道：“但你父亲最喜欢你。况且，你做生意也不比你哥差。”
　　何沅也挑了一串烤牛肉放在霍景延的餐盘前：“好兄弟，还是你慧眼识珠。”
　　“你那个赌场要小心有人使绊子。”霍景延仔细提醒：“别做出格的事。”
　　何沅也想起什么，转头望向顾珏：“你呢，景延不是把盛启的股权转了一点给你吗？”
　　顾珏出院前签署了很多文件，大多在吴琦的授意下闭眼签的。
　　顾珏随口问：“是吗？”
　　霍景延犹疑片刻，答道：“嗯。等你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来。”
　　顾珏其实根本没有再接触顾氏的工作，但以顾瑾的性格来说，顾氏恐怕才是第一优先。
　　顾珏问：“去了盛启，我在顾氏的工作怎么办？”
　　何沅也愣了愣，小声说：“你真的失忆了？”
　　顾珏点点头：“失忆了。不过还记得你十二岁离家出走来我家的事情。”
　　何沅也跳起来捂顾珏的嘴：“你怎么还记得那个啊！”
　　霍景延和顾珏相视一笑，何沅也气得头顶冒烟：“你们现在是夫妻档了，可怜我这个单身狗。”
　　“不过……”何沅也说：“你们之前不是一直说只是……”
　　霍景延蓦地打翻了不锈钢制的餐盘，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景延你干嘛啊！我新买的联名球鞋！限量一百双，我可是找他们品牌方死乞白赖求了三天才求来的！”
　　霍景延招呼老板过来收拾残局，好脾气地对何沅也笑笑：“我赔你一双。”
　　顾珏看得出来，霍景延故意了打断何沅也的话。
　　何沅也似乎对此浑然不知，将刚才要说的话也忘得一干二净，满心都扑在仇是身上。
　　“你不是要息影吗？仇是手里的明星也就你还有点盼头了。你一息影，他不就失业了？”何沅也侃侃而谈：“所以假如我开一家经纪公司，他来做我的艺人总监怎么样？这样他商场失意，情场得意啊！”
　　霍景延不知作何回答，也许是不想回答，自顾自地给顾珏夹了一筷子青菜。
　　顾珏夹回去：“你吃。”
　　霍景延：“你只是不想吃吧。”
　　何沅也仰天长啸：“有没有人理我？我再也不想跟你们两个吃饭了！”
　　吃完喝完，顾珏简单地道别后就上了车。告别何沅也的魔音绕耳，顿觉世界清净。
　　何沅也揪着霍景延的领子在车外讲悄悄话：“霍景延，你别当我看不出来啊，你是不是先上车后补票了？”
　　霍景延顾左右而言他：“盛启最近有几个好项目，我让傅迟把资料给你，你自己看看。”
　　“谁跟你说这个了？”何沅也一脸坏笑：“你骗顾瑾了吧？骗他你们是来真的？”
　　霍景延反问：“你要告诉他真相吗？”
　　何沅也摸了摸下巴，笑道：“你老房子着火，跟我有什么关系？况且到时候要真相大白了，他第一个揍的人肯定是你啊。”
　　霍景延上车时，顾珏正在看那个康养小镇的策划文件。
　　顾氏借医疗系统的便利，在江平市郊外拿了一块地，策划做成医疗、疗养及科研一体的康养综合体。
　　附件里有顾氏集团一个生物实验室的报告，声称正在攻克温克勒综合征，科研进展极佳。具体涉及商业机密，便不在文件上呈现了。
　　“我会看的。”霍景延将那些文件收起来，扔到一边。
　　顾珏回头看身后，三个保镖坐的车十分低调。
　　“为什么你要给我一个保镖？”顾珏说：“我有什么仇人吗？”
　　霍景延牵着顾珏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指：“也许是我的仇人。”
　　“是谁？”
　　霍景延没所谓地笑了笑：“其实我也不确定。有备无患吧。”
　　顾珏很快联想到了霍景延腰间的伤疤，他将手覆在霍景延的小腹处：“这个呢？”
　　汽车驰过山道，江平市城区已华灯初上。
　　“我被绑架过一次。”霍景延说：“是那时受的伤。”
　　那年霍景延十四岁，分化为alpha不久。自学校回家的路上经过一道海岸线，有人趁机劫持了他，随后将他困在一处小屋中。
　　他头上蒙着东西，什么也看不到。
　　他尝试公开自己的身份，以巨额赎金作保。但那群人要的不是钱，是他的命。
　　绑住霍景延手脚的结绳是军队手法，绑匪也装备了武器。他可以解开，但他想知道对方究竟是谁。
　　那些人似乎为应如何杀了霍景延而起了争执，霍景延则试图从他们难懂的方言里得到这场绑架的关键。
　　他们想要霍景延看起来像是意外死亡。
　　也就是说，他们会先令他失去意识，再进行下一步动作。
　　在等待绑匪争执出一个结果的时间里，霍景延听到了海鸥的叫声、闻到了巨大的鱼腥味。江平市两面环海，他所处的位置可以是任何地方。
　　很快，霍景延听到了一声钝重而漫长的短笛声，随之而来的是港口工作人员给予回应的指示音——有高吨位的轮船正在靠岸停泊。
　　江平市贸易发达，港口众多，但只有一个重型轮船可以停泊的港口。
　　通过声音远近与方位，霍景延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大致位置——这其实是他回家的那条路上。
　　那群人并非江平市人，对轮船汽笛这样显著的信息无法有效规避。
　　他们将一块石头绑在霍景延的双脚上，试图先将他溺死，再拆卸这些绳索与石块，令他看起来像溺水而亡。
　　他们拆了霍景延的头套，霍景延在离他最近的一个人身上看到了枪。
　　听到这里时，顾珏已经快要喘不上气了。
　　“怕什么？”霍景延笑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所以你最后是怎么跑的？”顾珏着急地问。
　　霍景延早就解开了手腕的绳索，他那时体型不如成年，便更敏捷一些。他抢了枪，开枪打伤了一个人，四名绑匪陷入无端混乱。
　　他疯狂地往港口方向跑去，成年人体力胜于他，追上他，与他扭打起来。
　　霍景延打得他头破血流，那人抬手还了他一枪。
　　失去意识之前，他清楚地记得某个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绑匪大喊：“疯了吗！别开枪！……有人来了，快走！”
　　再醒来时，他就已经在医院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出了一趟国，其实他躺在医院里休养了好几个月。
　　随着他的伤口变得陈旧，在他排除了一些可疑人选之后，他开始明白那个要他命的人并非与霍家有仇，而是不想要他活着。
　　只要他霍景延还活着，盛启就永远有主人。
　　顾珏意识到了这里面的不同寻常——这个不想要霍景延活着的人，极有可能也姓霍。
　　“都过去了。”顾珏心有余悸，轻轻拍了拍霍景延的手背：“现在你很安全。”
　　霍景延眼中笑意愈浓，亲吻他的额头：“有我在，你也会很安全的。”
　　这是第一次，顾珏感到霍景延在对“他”说话。
　　不是顾瑾，不是霍景延的爱人，只是那个藏在影子后的，真正的“他”。


第13章 墓园
　　这日夜里，顾珏失眠了。
　　霍景延很喜欢抱着他睡觉，他们的床明明大到能够睡上三四个人，可霍景延就是要抱着他，两个人挤在小小的一块地方，用彼此的呼吸声做入睡的白噪音。
　　顾珏只要稍稍一抬眼，就能看到霍景延安静的睡脸。
　　他像对待一只毛绒玩具似的，好奇地捏了捏霍景延的鼻子，又去捏他的嘴唇。
　　霍景延一动不动，睡得很沉，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骚扰。
　　“霍景延。”他用很小的声音说：“你醒着吗？”
　　回答他的只是男人平缓的呼吸声。
　　顾珏放心下来，在霍景延的唇间落下一个似羽毛飘落般，再轻柔不过的吻。
　　自他们结婚以来，顾珏从来没有主动亲吻过霍景延。他小心翼翼地扮演着自己的哥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任何举动都要三思而后行。
　　他曾将自己放逐到一个看不见霍景延的地方，满以为这样足够忘记他。
　　一天不够就一个月，一个月不够就一年，一年不够，还有更多的年年月月。
　　他有足够的时间与这份苦涩的欲念去斗争，磋磨和消耗。
　　然而就像一个戒酒多年的酗酒者，戒断了一年、五年、十年，满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诅咒，可朝夕之间再尝到酒精的味道，他还是会骤然回到原点。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黑夜里，顾珏明白自己对霍景延的喜欢其实从来没有消失过。
　　他闭上眼睛，贪婪地索取着霍景延身上的气息。
　　第二天顾珏醒来时，霍景延已经不在家中。他下楼时柳姨做好了饭，给他倒了一杯温牛奶。
　　“少爷有事先出去了。”柳姨说：“顾少爷一会儿要去找他吗？”
　　顾珏摇了摇头：“不了，我去看看……我弟弟。”
　　柳姨十分抱歉地看着他：“需要准备些什么吗？”
　　“不用了。”顾珏说完，又想起一件事：“对了，附近有什么花店吗？”
　　柳姨：“山下有一家。不过……我先看看黄历吧。”
　　江平市做生意的人多，信风水，尤其霍氏这样历久弥坚的家族，多少忌讳一些。柳姨皱了皱眉，将手上的电子表伸过来，上面是数码黄历。
　　黄历上写着，今日宜：搬迁、沐浴、裁衣、嫁娶。今日忌：祭扫。
　　柳姨担忧地提出建议：“要不改天吧？”
　　顾珏向来不信这些的，只宽慰柳姨道：“没事的。我再不去就没时间去了。”
　　顾珏在一间花店里买了自己喜欢的花，店员包扎得很漂亮。
　　顾瑾以顾珏的名义，被葬在招远纪念公园。这是一座公园墓地，绿植茂密，浓荫遍地，墓地位于公园正中。
　　他沿着事先问到的坐标，一路找到那个写着“顾珏之墓”的墓碑前。
　　墓碑宽高，他将手中那束灰紫色的曼塔放下：“只能送这个了，虽然你总说它灰蒙蒙的，但我还是喜欢。”
　　顾珏席地坐下，似乎这里的管理人员会帮忙扫墓，因此墓碑前几乎一尘不染。
　　今日忌祭扫，这墓园中竟真也的没什么人来。
　　意识到四周无人，顾珏轻松了许多。这段时间以来，他攒了太多的话想要告诉顾瑾。
　　“顾氏，我会帮你照看的。”顾珏说：“不过你知道的，我对咱爸妈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我很想你。你不在了，我总是做噩梦，梦到这件事被霍景延发现……他很聪明，也很敏锐。你们很相像。”
　　顾珏用手擦了擦墓碑上被遗漏的灰尘。
　　他想起哥哥每次给他的拥抱，都是坚定的，温柔的。顾瑾死后，他再也没有在任何人的身边，有过那样安全的感觉。
　　无论被父母误解还是受同学欺负，顾瑾永远都站在他的前面。
　　顾瑾是第一个告诉他你会成为了不起的艺术家的人，是唯一一个告诉他只要做自己就好的人，他要留在国内还是去天涯海角，顾瑾都从来没有异议。在这种时候，顾瑾又会永远站在他的身后。
　　没有顾瑾的支持，顾珏不会在海外取得那样值得关注的成就。
　　而现在一场车祸，把这些曾经在顾珏生命中最珍视的，最美好的事物，全都带走了。
　　他盼望能够梦见顾瑾，想和他再说几句话。可顾瑾从来没有走入过他的梦。
　　“小时候在一个亲戚的葬礼上，我听到老人说，若是失去的亲人真的疼爱你，他们便永远不会入梦。他们会希望不要打扰你，希望你能够过得好。”
　　“是这样吗？”顾珏几近无助地哭了起来：“可是我很想你，你还是来给我托托梦吧……”
　　盛夏的太阳烤得墓碑发烫，顾珏自虐一样地将手掌覆盖在墓碑之上，烫得掌心发红，直到他感觉到痛。
　　墓碑上，顾瑾的照片带着微微的笑意。
　　这是顾天忠在他的房间里随意找出来的照片。顾天忠不知道，其实这张照片就是顾瑾。
　　顾珏心中恨得仿佛有火在烧。
　　为什么没有人追问？自己没有酒驾，没有用药，驾驶时神智完全清醒。为什么没有人追问他们怎么会在那样狭小的地方超速撞车？
　　没有一个人疑心这场车祸不同寻常，本来就是一件值得怀疑的事。
　　想到这里，顾珏渐渐不再哭了。
　　他怔愣地看着自己发红的掌心，慢慢攥紧成拳。
　　“我会利用好这个身份，将所有事情查清楚。你还在的话，大概不会同意我插手。但是现在只有我了。”
　　他苦笑着抬头，看向顾瑾的照片，似乎在与顾瑾对话：“你管不着我了。”
　　只剩他了。无论是谁想要顾瑾的命，他一定会把这个人找出来的。
　　顾珏在霍景延身边积攒的所有沉默，都在这里爆发。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心里话，途中霍景延打了一个电话来。
　　“在哪个公墓？”霍景延问得很小心：“柳姨说你去……探望你弟弟了。”
　　霍景延连“顾珏”葬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很快就回去。”顾珏说。
　　霍景延没再追问，只宽慰他别太伤心。
　　顾珏起身，热浪扑来，几乎令人窒息。
　　他甚至有些羡慕地说：“霍景延真的很爱你。我想，也许就是因为太爱你，所以他至今没有疑心。这样很好……”
　　顾珏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接下来的告解，会让他无地自容，羞愧难当。
　　可是他必须要说。
　　因为这是在顾瑾面前，他们曾经亲密无间，无话不说。
　　“哥哥，我再次爱上了霍景延。你能原谅我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直到一阵风拂过，一朵路边的小小繁缕落在他的脚边。
　　顾珏将它捡起来捧在手里，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冷清的声线。
　　“他会原谅你的。”那个人叫了他的名字：“顾珏。”
　　顾珏不可置信地转过身去。
　　他的身后，站着一身肃黑西装的仇是。仇是手中捧着一束与顾珏买的如出一辙的曼塔，眸光冷静。
　　“你听到了多少？”顾珏强稳心神，令自己显得不那么慌张。
　　仇是径直走来，将手中的花塞到顾珏手上：“那天在婚礼上见到你，我就觉得你不像他。”
　　他的视线落在顾瑾的墓碑上，眸光稍暗：“你果然不是他。”
　　仇是既然已经发现，顾珏也没有再遮掩下去的意义：“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身边的这些人，似乎都不明白你对他而言有多重要。我这段时间经常代替他来看你。”仇是露出一些痛惜的神色：“他如果知道你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会很伤心的。”
　　顾珏反问：“我还有别的选择吗？顾氏倒了，他就会开心？”
　　仇是的神情显得很悲伤：“他并不自由。所以，他将那份期望寄托在了你身上。结果现在你成了另一个顾瑾，这一切根本毫无意义。”
　　顾珏蓦地意识到，他之前的推测错了。
　　与顾瑾最亲近的人或许不是霍景延，而是他面前的仇是。
　　“你都知道些什么？”顾珏急切地追问：“可不可以告诉我？”
　　仇是似有犹疑。半晌后，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公司里的事我也不清楚。不过，我不知道霍景延跟你是怎么说的，但顾瑾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仇是非常肯定地说：“他们只是朋友。”


第14章 共犯
　　“可是，他们不是订婚了？……”顾珏话说一半，骤然哽住。
　　仇是早有预料地看着他。
　　顾珏迟钝地发觉，其实顾瑾从来没有提到过自己的感情生活。
　　他避嫌从来不问，顾瑾也就不说。
　　他惯性以为顾瑾不说是因为他们感情稳定，却没想过顾瑾不说，也可能是因为这段感情原本就不存在。
　　顾珏想起霍景延标记他的那个夜晚，霍景延捧着他的脸说，“这样真的很好”。
　　那时他的眼睛里闪着光，就像一个收藏家终于拥有了一生梦寐以求的珍宝。
　　他的高兴和快乐如此真实，又如此珍贵。
　　顾珏比霍景延更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什么心情。
　　所以，仅仅花了他一秒钟的时间，他就做出了决定。——如果这一切都是错误，他依然愿意做那个为霍景延制造幻梦的人。
　　仇是说：“你喜欢霍景延，顾瑾不会反对。但你应该以自己的身份喜欢他。”
　　“你伤心吗？”顾珏答非所问：“刚才知道我不是他的时候。”
　　仇是沉默了片刻，点点头：“他对我有恩。”
　　“霍景延也会伤心的。”顾珏说：“有很多人爱我哥，包括我。我知道失去他是一件痛苦且很难消解的事。”
　　仇是目光沉沉，以确定的口吻道：“你想把这件事一直隐瞒下去。”
　　“我不想让他伤心。”顾珏笑了笑。
　　“以霍景延的性格，他一旦知道真相会怎么对你，你想过吗？”仇是不理解：“霍景延的人生，难道就比你自己的人生值钱？为什么？”
　　但是顾珏也没办法给出答案。飞蛾扑火，本就不需要质问因果。
　　顾珏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
　　他和仇是离开了顾瑾的墓碑，在公园中找到一条长凳并肩坐下。顾珏环顾四周，再三确定周围不会有人了。
　　仇是苦笑着道歉：“我心中原有怀疑，所以……我其实不是一个喜欢偷听的人。”
　　“没关系。”
　　顾珏接着问了很多顾瑾生前的事，迟迟没有转入正题。仇是有些按捺不住了：“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没有办法相信我吗？”
　　顾珏叹了口气，疲倦地靠在长椅上：“哥哥身边真的都是聪明人。”
　　“他工作上的事我知道得真不多，既然你已经有怀疑，也许应该去问问周医生。”仇是说：“他每次去面诊都非常隐蔽，除了我，应该没有人知道。”
　　“霍景延给我安排了一个保镖。虽然我不知道这个保镖是在保持我的行踪一直可视，还是单纯在保护我。”顾珏发愁：“但我没办法甩开他。”
　　仇是沉吟片刻：“霍景延有没有怀疑这场车祸？”
　　顾珏是真的不知道。霍景延太喜怒不形于色，他们在一起时也花费太多时间在做丨爱上，并不会提起这些。
　　“周医生那里，我没有把握能够问出什么。”顾珏道：“况且我是假失忆，在心理医生面前恐怕无处遁形。”
　　仇是说：“不，你本人直接去要录音就好。每次咨询，他们的谈话都是会录音的。”
　　顾珏不再说话了。他最近一定得想个办法把霍景延的保镖甩开才行。
　　仇是骑自行车来的，顾珏得知后便邀请他同路，顺道送他回家。
　　二人往公园门口走时，顾珏旁敲侧击地问了问他与何沅也的事。
　　仇是淡淡地回答：“一夜情而已。”
　　“何沅也看起来挺喜欢你的。”顾珏说。
　　“他不是喜欢我，只是喜欢我不搭理他的样子。”仇是道：“我是个普通人，我只要普通的伴侣。何沅也能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我又怎么样？他那种人，一旦有人要跟他建立稳定的亲密关系，他就会跑掉的。”
　　顾珏目瞪口呆，半晌才自嘲道：“你比我清醒多了。”
　　仇是道：“你能意识到这点，说明你只是在装睡而已。”
　　顾珏干笑了两声，忽然看到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正大步流星走来。
　　“霍景延？”顾珏呆呆站在原地：“你怎么来了？”
　　霍景延一把将顾珏拉到自己身边，看着仇是，面色不虞：“你怎么在这里？”
　　“经纪人出现在艺人身边是很正常的，霍先生。”仇是有意回避霍景延，便微微颔首，道：“我先走了。”
　　待仇是走远，霍景延才看向顾珏，见他眼底发红，忙问道：“哭了？”
　　顾珏点点头。
　　霍景延把他搂进怀里，摸了摸他的头顶。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顾珏的脸埋在霍景延胸口，瓮声瓮气地问。
　　“问了你的保镖。”霍景延说。
　　顾珏在心里叹气。这下他可以确定霍景延派保镖来，是为了随时随地掌握他的行踪。
　　回到霍宅时天色已晚。柳姨留了饭给他们，两个人如往常一样坐在餐厅边吃边聊。
　　顾珏问：“你怎么还是找过来了？”
　　霍景延理所当然地回答：“在岛上时，不是答应过你吗？”
　　那时霍景延就像随口一说，连顾珏自己都忘了。
　　霍景延是个如此信守承诺的人，却也会因为想得到爱而撒谎。
　　就像即便得知了真相，顾珏也没有及时抽身的打算。
　　他们都是被爱情与欲望奴役的骗子。某种程度来说，他们是共犯。
　　到了深夜，顾珏因接收的信息太多，于是话愈发少。他半卧在床头，迷迷糊糊地翻着一本书。
　　霍景延洗完澡也上床来，熟稔地将顾珏一把捞到怀里。
　　枕头也是枕，枕胸也是枕，顾珏早就放弃了。
　　发现顾珏没有像之前那样挣脱，霍景延心中欣喜。他从顾珏手中抽走书，放在床头。
　　“问你一件事。”霍景延说。
　　“什么？”
　　霍景延翻身压住他，眼中藏着戏谑：“我醒着的时候，你怎么从来不亲我？”
　　顾珏刚想问你在说什么，突然想起昨夜他偷亲霍景延的事。
　　“……”顾珏脸通红，推开霍景延的肩：“起来，我要睡觉了。”
　　霍景延只觉得身下人手掌的力道跟小猫挠痒痒差不多。他俯身下去，凑到顾珏唇边：“不行。”
　　顾珏无处可逃，只能直视他的眼睛：“你要干什么？”
　　“亲我。”霍景延说：“趁我醒着的时候。”
　　顾珏勉为其难地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
　　霍景延将身体压得更低，一手往他腰间移去：“这可不够……”
　　顾珏豁出去，双手勾住霍景延的脖子，狠狠地吻了上去。这个吻深入且缠绵，等他们依依不舍地分离开时，两个人的身体都已经在发热了。
　　霍景延笑着问：“做吗？”
　　顾珏偏过头：“这事你什么时候问过我的意见？”
　　霍景延把顾珏抱到自己身上，轻轻地吻他：“这就是同意了。”
　　结束时，顾珏累得眼皮子打架，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霍景延把他抱在浴缸里清洗身体，又耐心而仔细的擦干他的头发。
　　最后，霍景延像往常一样抱着他入睡。半梦半醒间，他听见霍景延喃喃道：“不要在我睡着的时候亲我。”
　　顾珏心软回答：“好。”
　　“还有……”霍景延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喜欢我，就要告诉我。”
　　顾珏闭着眼睛，只能听见自己激烈地、似乎永远不会平缓下来的心跳声。
　　似乎过去了许久，久到霍景延以为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
　　他才听见一句微不可闻，但从未如此坚定过的话：“我喜欢你。”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霍景延感觉自己非常幸福。幸福到他终于决定对一切可疑的端倪都视而不见。
　　他要屏蔽自己那些敏锐的感觉，假装为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傻子。
　　他喜欢顾瑾，顾瑾也喜欢他，这就足够。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都起晚了。顾珏也就算了，霍景延可是有会要出席的。
　　傅迟直接找到了霍宅来，柳姨推开房门时发现两个人像连体婴一样抱着，睡得正香。
　　顾珏从睡梦中醒来，见到霍景延衣冠楚楚，正在给迷迷糊糊的他穿衣服。
　　“干嘛？”顾珏问。
　　“今天就跟我一起去公司吧。”霍景延头也没抬，专心致志地帮顾珏套上一件白色衬衫：“也是时候正式介绍你了。”
　　“嗯……嗯？？”顾珏突然惊醒：“今天去盛启？”
　　霍景延十分淡定地把他从床上拉起来：“没事，车上再睡会儿。”
　　顾珏欲哭无泪：“这不是重点呀！”


第15章 小叔
　　第一次去盛启，又是空降，顾珏以为自己至少要准备一篇发言稿。
　　但霍景延只是带他堂而皇之地走进会议室，让他坐在自己的左手边，一句多余的介绍也没有。
　　但会议室里没有人对顾珏的突然出现提出任何异议，甚至没有人对他多加打量。他们表现得好像顾珏是每天会出现在这里的人，早已习以为常。
　　顾珏一开始也如坐针毡，不过很快这种突兀的不适就消失了。
　　因为霍景延一旦开始工作，整个人显得非常专注。顾珏很喜欢他这样处理事务的样子，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顾珏的椅子虽然在霍景延左手边，但比他右手边的高管座位要近得多。霍景延在桌下偷偷牵着顾珏的右手，眼睛却一直关注着屏幕上的报告内容。
　　与会人员发言时，他也会认真地直视着那人的眼睛，给予百分百的尊重。
　　顾珏一开始也很竭力地想要跟上会议的节奏，但这显然是个阶段性的汇报会议。会上提到的所有项目顾珏都没有印象，自然也就听得云里雾里。
　　霍景延最讨厌摆架子，也从来不说冠冕堂皇的废话，会议的流程推进得很快。
　　他思维敏捷，几句话便能切中要害。座下不乏年长他许多的人，看起来都对他心悦诚服。
　　顾珏记得在高中时，霍景延就已经是这样子的人了。人们喜欢推举他为领导者，总会相信他的判断。
　　顾珏坐得端正，神思却已飞到九霄天外。
　　等他回神时，发现霍景延不知何时起，已盯着他看了好久。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人人正襟危坐，似乎都在等着霍景延开口。顾珏慌乱地想要把手抽出来，却被霍景延稳稳抓住，动也不能动。
　　“别闹。”顾珏用唇语说。
　　霍景延嘴角一勾，反倒使劲捏了捏他的手。
　　随着会议步入尾声，霍景延也不像刚开始那样聚精会神，游离的视线愈发明目张胆地黏在顾珏身上。
　　坐下一众高管也体谅他们新婚燕尔似的，一听见散会两个字，便个个如蒙大赦，作鸟兽散。
　　会议室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他们两个人。
　　“这会议没我也一样。”顾珏问：“干嘛带我来？”
　　霍景延笑而不答，起身道：“走，去看看你的办公室。”
　　这座盛启大厦是盛启的总部大楼，在霍景延的父亲突然去世前落成，总高五十六层。
　　在高楼林立的江平市内，盛启大厦实在不算很高。但这栋楼依江临岸，视野宽阔，外观设计前卫，自建成起便是江平市的地标建筑了。
　　霍景延的办公室肯定在顶层。顾珏甚至考虑过如果自己的办公室离霍景延较远，也许可以有一些属于自己的空间。
　　通过他的观察，其实霍景延很少本人到盛启来。即便出门，也是商务洽谈与应酬较多。
　　顾珏想，倘若以后能借工作机会，常往此处避开霍景延的视线……
　　他满心期待地在电梯里看着楼层一直往上，直到顶层。
　　“我们的办公室在一层楼？”顾珏错愕地问。
　　电梯门应声打开，霍景延笑了笑：“不如说……在一个房间。”
　　顶层没有固定几人的人脸识别是上不来的。因此这里反而没有重重门禁，一出电梯就是他的办公室。
　　午后强盛的日照透过西与南两个方向的落地窗稳稳洒进来，霍景延在墙边的智能屏上点了点，窗边缓缓降下遮阳幕帘。
　　宽大的办公桌旁是一套可供商谈的沙发茶几，转进书柜后的隔间，还有能够满足小憩需求的床。
　　霍景延倚坐在办公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顾珏。
　　顾珏艰难发问：“那我的办公桌呢？”
　　霍景延指节轻敲桌面，垂下视线：“这里。”
　　顾珏正要与霍景延好好论论理，就被他一把拉住手腕：“今天的会，你的确不必参与。他们知道你要来，我早就打过招呼。”
　　霍景延亲了亲顾珏的鼻尖：“不过盛启目前没有什么空缺，以你的资历，也没必要从基层做起。所以……要委屈你一阵子。”
　　“我知道了。”霍景延解释得这么详细，顾珏只好乖乖地回答。
　　霍景延一边说话，一边有意无意地释放着信息素，这导致顾珏心跳得很快。
　　“顾氏那边的工作，你也做着。”霍景延沉吟了几秒，又改口道：“或者你就把顾氏的工作带到这里来做。有机密内容，我也不会插手。”
　　顾珏扯了扯嘴角：“让我做两姓家奴？”
　　霍景延一愣，朗声笑道：“你要是想姓霍，我可求之不得。”
　　顾珏觉得自己已经有些腿软，他强撑着推开霍景延：“……还有没有事？没有我就先回去了。”
　　霍景延搂住他的腰，恶作剧似的不松手。
　　顾珏垂着眼眸，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许多。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半晌，霍景延唇边溢出一声轻笑：“你知不知道你脸很红？”
　　顾珏狠狠地推了霍景延一下：“你故意的！”
　　霍景延将顾珏抱起来放到桌上，桌面上本就没什么东西，顾珏差点失去平衡，条件反射地勾住他的脖子。
　　“你平时不会想这些？”霍景延说：“我经常想。”
　　顾珏一头雾水：“想什么啊？”
　　霍景延认真的表情好像跟在开会差不多：“想在哪里做，用什么姿势做。”
　　顾珏：“……”
　　二人前戏正渐入佳境，办公室里的通话突然响了。
　　霍景延不耐烦地接起来：“什么事？”
　　“霍先生，岚总来了。”
　　霍景延的手一顿，随后为难地看向顾珏：“我得见他。”
　　顾珏被霍景延撩得意乱情迷，没注意听是谁的电话。为了小小地报复霍景延不分场合的撩拨，顾珏置若罔闻地将腿盘在他腰间，一把抓住男人凌乱的领口，送上一段热吻。
　　“哗啦——”听筒那头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声。
　　朱颜当机立断地挂了通讯，回头对身后的中年男人抱歉地点了点头：“岚总，霍先生现在有点事情。我给您倒杯茶吧？”
　　男人风度翩翩，一双桃花眼下缀着稍许皱纹，却更显成熟稳重。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朱颜：“好。”
　　朱颜觉得她的顶头上自打结婚后，越来越有一种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感觉。
　　她放下了手头的所有工作，坐在这里陪霍岚喝茶已经快要一个小时了，霍景延那边却依然没有完事的征兆。
　　她焦虑地搓着自己的手指，动作很小，却还是被霍岚捕捉到了。
　　“你不用着急。”霍岚饶有兴致地又给自己泡了一盏茶：“我今天过来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景延结婚时我正在国外，听说今天他正好在盛启，我就来看看。”
　　朱颜以标准的职业微笑作为回应，她才不相信霍岚是真来探望侄子的。
　　现年三十八岁的霍岚，是霍景延最小的一位叔辈。
　　十四年前，霍景延的父亲霍岑因车祸意外离世，而霍景延尚未成年。霍岑分明有好几个兄弟，遗嘱中却注明在霍景延成年前，由霍岚代持他的所有股份。
　　霍岚自那时便把持了盛启，直到霍景延再次夺回对盛启的实际控制权。
　　算来也有四五年了。
　　这其中数道权力交接虽不见刀光血色，甚至在外界与媒体看来，霍岚是个温文尔雅的导师型人物。
　　但朱颜知道，盛启内部的人也都知道，霍景延重新回到盛启的这条路，个中艰险难为外人道。
　　身为霍景延的二助，朱颜本就十分提防这个人。
　　通讯器再度响起，是霍景延的声音：“朱颜，请他上来吧。”
　　朱颜按下电梯，上面的人却已先一步下来了。
　　霍岚眼神一凛：“顾瑾？”
　　顾珏腰酸背痛，只想早点回家，于是浅浅对来人点了点头算做回应。却没想那人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目光阴沉：“你已经来盛启了？”
　　顾珏疑惑地回头，中年男人模样斯文，眉眼间甚至与霍景延有些相像。
　　“抱歉。”顾珏说：“我失忆了，您是谁？”
　　霍岚沉默了半晌，放开他的手，随后换上一副春风般的笑脸：“原来如此。之前我与顾氏合作，我们见过几面的。”
　　朱颜恰到好处地介绍道：“这位是霍岚，岚总。顾先生你们新婚不久，他特来祝贺的。”
　　顾珏客气而疏离地笑了笑：“谢谢。不过我实在是想不起来跟您有关的事了，很抱歉。”
　　霍岚还是笑着：“没关系。”
　　顾珏转身离开。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霍岚来者不善。


第16章 顾瑾的保险箱
　　朱颜陪同霍岚上楼去见霍景延了，傅迟则带着顾珏，一路送他到停车场。
　　目送顾珏上车时，傅迟终于忍不住问：“顾先生最近都似乎不太注意防备粉丝了。”
　　顾珏僵硬了一下：“我最近也不去什么公众场合，没必要吧。”
　　傅迟点了点头，细心地替顾珏挡住车的门框。
　　“等等。”顾珏推着车门，叫住傅迟：“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知无不言。”傅迟回答。
　　“霍景延什么时候会回家？”顾珏问：“我用不用让柳姨给他准备晚饭？”
　　傅迟愣了愣，随后说：“听说他今晚有应酬，应该会比较晚。”
　　顾珏似乎松了一口气似的：“好。”
　　作为霍景延的一助，傅迟要负责霍景延除了工作上的所有事情。
　　这是一份艰难到外人难以想象的工作，但霍景延是个好上司——他给出的信任和报酬是傅迟在任何类似位置上都不可能拿到更多的。
　　对这样的上司，唯一能予以回报的就是忠诚。
　　傅迟从没忘记霍景延的嘱咐——查顾瑾、顾天忠还有顾氏集团。
　　但就在这段日子里，傅迟明显感觉到霍景延上头了，或者干脆说，变成了一个赌徒。
　　他不再排查掉所有可能的风险后再入场，不再留有余裕。而是只要顾瑾坐在庄家，他就会all in。
　　傅迟都能发觉顾瑾的奇怪，没道理霍景延发现不了。可是顾氏如今好似铜墙铁壁，傅迟再显神通，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得到有效的证据。
　　而且自己究竟在查什么呢？傅迟不明白。疑心车祸有问题，为何要去查顾瑾？
　　为了让这场政治婚姻显得固若金汤，顾瑾与霍景延的真实关系一直是保密的。
　　虽然事故前顾瑾与霍景延没有进展到目前这一步，但从他们的接触来看，傅迟可以确定顾瑾对霍景延的情谊也不比对爱人少多少。
　　经过这场事故，顾瑾失去了记忆，亲弟弟死了，自己也是九死一生才回来的……
　　傅迟总觉得有什么非常重要的细节被他漏掉了。
　　顾珏回家后，才发现家中气氛不同寻常。
　　会客厅飘来女子的哭声，安慰和焦急夹杂，偶尔漏出几个字句：景延、盛启、霍大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顾珏不欲多管闲事，他如今已能轻车熟路地避过会客厅视野，悄悄摸上楼去。只要没有人发现他……
　　“小瑾！”
　　顾珏深呼吸，换上一副笑容满面的脸转身。
　　叫住他的是霍景延的妈妈霍张氏，妇人穿着朴素的短袖，身上也没有过多的首饰。若非被众人围在沙发的主位之中，坐在人群里也毫不起眼。
　　“妈妈。”顾珏乖巧地点点头：“好久不见。”
　　自霍景延婚礼后，霍张氏就跟蓝琼两个人出国住了一阵子，昨日才回来。
　　“景延呢？”
　　“还在盛启。”
　　一群人将顾珏拉到霍张氏旁边，硬摁着他坐下。
　　“顾瑾，你们新婚燕尔，本来不该拿这些事打扰你们。只是这事若再不解决，我们可就活不下去了……”
　　霍张氏握着顾珏的手，安抚似的一拍又一拍，开口道：“你们好好说。小瑾今天才刚去盛启，集团里这些事呢，他也不是很清楚的。”
　　那哭诉的漂亮妇人擦了泪，开始细细讲述她家的委屈。
　　听了好久，顾珏才终于明白，这人不姓霍，而是张家人——
　　事情也很简单，张家一间无人机公司因为生产线决策失误导致了巨额亏损，先前的订单量又太大无法履约。盛启子公司施以援手，帮他们度过了难关。现在他们缓了口气，又想把这笔大订单给要回来。
　　顾珏虽是个外行，也知道这件事不妥。
　　订购方是外方，多次更改供货商名单本就会消耗公司信用，加上张家的公司没掌握什么核心技术，所有专利都是从盛启这边走的。
　　于情于理这笔单子让盛启吃下，一点问题都没有。
　　况且这件事也不关霍景延的事。子公司虽受集团事业部管辖，但完全有自行决策的权力。好像叫什么楚胜科技来着吧……
　　顾珏思来想去，也不知道应该如何与她们周旋下去，索性就破罐子破摔直说了：“这件事，跟景延有什么关系？”
　　话一扔出来，就像颗鱼雷在水下命中了船。
　　先开始没有声响，延迟一段时间，水面上的船才会爆炸，掀起惊涛骇浪。
　　众人当即哗然，霍张氏皱了皱眉，却仍有笑意：“小瑾，这说的是什么话，大家都是一家人。”
　　妇人应和道：“是，楚胜科技的董事长是姓霍，但景延也是姑婆亲生的呀。景延这一碗水怎么能不端平呢……”
　　“抱歉，我出事故后，还不太熟悉公司的业务。不过听表嫂刚才说，贵司与楚胜科技的合作是自行接洽，并没有问过景延吧。既然他没有插手，现在出现了纠纷，不应该去找楚胜科技的董事长吗？”
　　顾珏比较看得开，他本来是不想碰这些事的，但现在这帮亲戚非要请他来当理中客，那听到什么糙话也是他们自己倒霉了。
　　霍张氏的脸色显得有些不好看：“景延也是这个态度？”
　　顾珏笑了笑，天真而单纯地回答道：“我想他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难道诸位长辈今天在这里不就是为了等他回家？”
　　这时柳姨挤进来，以小而恭敬，但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顾少爷，家庭医生在楼上等了好久了。今天少爷叫他过来给您复查，他还等着要结果呢。”
　　顾珏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那我先上楼去了。”
　　他转身就走，留下一众人瞠目结舌。
　　“顾瑾出了个车祸，怎么变成这样了？”那妇人喃喃道：“从前虽然他也不会表态，但至少……”
　　他们意识到了前后顾瑾的差别。
　　之前的顾瑾会打太极将他们心满意足地送走，但最终问题不会解决。现在的顾瑾还是不解决问题，只是这话也说得难听多了……
　　在楼下耽搁了好几个小时，顾珏一边上楼一边问柳姨：“家庭医生？霍景延没跟我说过这件事呀。”
　　柳姨笑了起来：“没有，只是我编出来给你解围的。”
　　顾珏也反应过来，颔首道谢：“谢谢柳姨。不然我真不知道他们还要拉着我说多久。”
　　到了二楼，柳姨拉起顾珏的手拍了拍，叹气道：“少爷之前嘱咐过，要我多照看你些。不过刚才听到你说的那些话，我真是欣慰。这个家里，总算有一个会帮着他说话的人了。”
　　“他也挺辛苦的。”顾珏说：“况且他很照顾我。”
　　“照顾你是他应该的呀，这小子喜欢你那么多年，现在总算美梦成真了。”
　　顾珏心里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不算太痛，但也实在无法假装不痛。
　　“我不吃晚饭了。”顾珏说。
　　等柳姨下楼后，顾珏见四下无人，才走进顾瑾的房间。
　　自他搬来这里后，这房间已彻底闲置下来。他和霍景延睡在主屋，霍景延又很少扔下他单独行动，因此竟然一直没有时间过来。
　　今日既然霍景延有应酬，大概要到入了夜才回来。这段时间够他好好地在这里找一找可疑的端倪了。
　　顾珏阖上门，回忆着顾瑾生前的习惯。
　　重要文件是放在衣柜的保险箱里，保险箱密码不是1101就是1102。他们两个出生于上午，顾瑾是11点01分，顾珏晚他一分钟。
　　顾珏试着输入了1102，果然解锁。他跪坐在衣柜前伸手探去，保险箱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只名片大小、以合金制成的铁盒。
　　盒子上没有刻字，但很沉。顾珏拿在手里晃了晃，感觉里面是实心的。
　　顾珏沿着缝隙试图打开盒子，却无论如何也撬不开。
　　“怎么回事……”顾珏把那只铁盒翻来覆去地看，依然不得要领。
　　“阿瑾？”
　　楼道上传来的是霍景延的声音！
　　顾珏慌忙将铁盒藏到床下，关上衣柜的门。
　　“阿瑾。”霍景延推门进来，目光锐利：“你怎么在这儿？”


第17章 晚灯
　　顾珏眼睛转了转，终于想到一个比较合理的借口：“我在想，能不能通过之前我用过的东西想起来一些事。”
　　霍景延斜倚在门边，另起一话：“柳姨说你今天不吃晚饭？”
　　顾珏心跳得极快，故作镇定道：“我不饿呀。”传论坛bisi
　　霍景延走过来，掐了掐顾珏的腰，像在丈量他的腰围似的：“自出事之后你就一直很瘦，不行，跟我下楼吃饭去。”
　　顾珏惦记着那只铁盒，随口问：“你今晚不是有应酬吗？怎么就回来了。”
　　霍景延一愣：“什么应酬？”
　　顾珏刚要供出傅迟，突然意识到傅迟在霍景延身边如此得力，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他很快改口道：“是我记错了。”
　　霍景延眯起眼睛，显得精明而敏锐：“是吗？”
　　顾珏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了，只好笨笨地点点头。
　　霍景延没再追问，搂住他的腰，一把将他扛到肩上。
　　“？”顾珏狠狠锤了霍景延的背两下，以示抗议。
　　“下楼吃饭，我有事要跟你说。”
　　一楼的餐厅可容纳十几人用餐，通常是不用的。霍景延和顾珏一直在旁边的小餐厅吃饭，这里离厨房近，更有烟火气。
　　下楼来时，顾珏才发现楼下的人都走了，就连霍张氏也不在。
　　“他们人呢？”
　　霍景延怡然自得地替顾珏拉开座椅：“被我气跑了。”
　　顾珏没接茬。霍景延坐在他对面，心情愉悦地托颐问：“听说今天某人替我说话了？”
　　“只是公道话。”顾珏说：“不过我倒不知道，原来你还要处理这些事情。”
　　家族企业，亲缘勾连不可避免，这种纠纷自然只多不少。
　　霍景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争执，并没太放在心上。当初他刚回到盛启时，集团内部派系斗争严重，这样的事时有发生。
　　只不过当时霍景延人微言轻，扮演这个角色的是霍岚。
　　思及此处，霍景延道：“过几天是我们高中的校庆，这次的赞助人是霍岚。他请我们两个一定要去捧场。”
　　顾珏为难地皱了皱眉：“我就不去了吧。因为……那个紊乱的事，我在公众场合总是提心吊胆。”
　　霍景延反倒得意地勾起唇角：“发情了就做啊，我随时随地在你身边，满足你的所有需求。”
　　柳姨拿着碗筷走出来，听见这句话立刻猛敲霍景延的头：“说什么呢，这么大人也不嫌害臊！”
　　霍景延半趴在餐桌上，歪头看着顾珏：“跟我一起去吧？”
　　顾珏小声问：“你是在撒娇吗？”
　　柳姨代替霍景延回答：“是。”
　　“好吧，我会去的。”顾珏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
　　吃过晚饭后，柳姨开了厨房的窗。港湾夜风吹入檐下，穿过山林，携来一捧大海的清凉。
　　二人决定饭后沿着山道转转，于是霍景延命管家找了一辆自行车来。
　　庭院中光线昏暗，不过顾珏也能从外形看出这自行车有些年头了。
　　霍景延把着车头，拍了拍后座：“上来。”
　　顾珏便侧身坐上后座，没有把手，只好小心翼翼地拽着霍景延腰间的衬衣。后者将顾珏的胳膊抓住，扯过来围在自己的腰间：“要这样。”
　　顾珏无奈地环住霍景延的腰。在暗灰色的衬衣下，感觉到了他背部漂亮的脊骨。
　　霍景延沿着山道骑行。
　　道旁栽植的树木繁密茂盛，湾区的辉煌灯火，自枝叶与树干的间隙中洒落。一躲一闪，有如星子铺陈的漫长银河。
　　晚风卷着潮与热吹拂而来，令人发困，又温柔似恋人的抚摸。
　　顾珏将脸靠在霍景延的背上，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下来。
　　他喜欢他们这样互相陪伴但不言片语，他可以在夏日晚灯的映照里，肖想霍景延爱着自己。
　　到了山顶处，有一块小小平台。霍景延将自行车停在一边，检查了一下车链。
　　顾珏问：“这是你父亲的车吗？”
　　“你怎么知道？”霍景延看着那辆陈旧但保养极好的自行车，眼中流露出温柔怀缅：“我自小就住在这里，父亲有时会骑车带我在山上转转。”
　　山下可见湾区全貌，千串霓虹连成线，千万点线再缀成一片灯海。暗涌的江流如蛰伏于城市之中的睡龙，蜿蜒地将城市一分为二。
　　江平市的夜色也许已十数年不曾变换，但失去的人其实一直没有回来。
　　“你很想他吧。”顾珏问。
　　霍景延诚实地点点头，他揉了揉顾珏的头顶：“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难过？”
　　顾珏没好气地打掉他的手：“我是在安慰你。”
　　霍景延也不生气，紧接着以宽大的怀抱包裹住他：“这里的日出也很美，但我们还从来没有一起看过。”
　　顾珏没应声，霍景延便自顾自地接着讲：“阿瑾，我的人生里有很多空白。因为除了你，我不想跟任何人一起完成。”
　　霍景延的爱意如此炙热，烫得顾珏无数次想要退缩，却又贪恋那温暖，迟迟不愿醒转。
　　喜欢霍景延，就像在写一首无法完成的诗。
　　明知道诗的最后一句永远无法落笔，可他还是日夜徒劳地拼凑韵脚，拿捏字句。
　　可前诗纵然写得花团锦簇，妙笔生花，一首注定残缺的作品又值得什么期待？
　　顾珏久久不说话，霍景延侧头看他。
　　晚灯温柔，映在他的双眸中，露出惊讶：“怎么哭了？”
　　顾珏说：“你能抱抱我吗？”
　　霍景延将他拥到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不用问。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顾珏清楚，此时此刻的自己，已不再是被赶鸭子上架地扮演顾瑾，不再是冠冕堂皇地为了顾氏，甚至也不再是为了让霍景延不伤心。
　　他想成为顾瑾，因为他好想得到霍景延的爱。
　　就算是李代桃僵，他也想要。
　　作者有话说:
　　糖什么的就先撒到这里，下章开始走剧情了，争取早点上必读！


第18章 母校
　　因恰逢百年纪念校庆，今年的活动办得格外隆重。
　　校庆的露天会场安排在江平市港口附近，远远得见水天一色，三两轮船渡江入海，在江面上拖出数道逶迤的波浪。
　　港湾的风轻轻拂过，加上时值仲夏，天朗气清，这幅美景倒也别出心裁。
　　上午还没有热起来，较为凉爽。霍景延穿着一身灰绿色的意式西装，剪裁合身。不过面料似乎是丝麻与羊毛混纺，透气而柔软，在场外的日照里折射出轻盈的光泽。
　　领带是出门前他缠着顾珏给他打的，有些歪歪扭扭的三角结，看起来不大正式。这让霍景延更显松弛，好像一个偶然路过此地，前来蹭饭的公子哥。
　　顾珏穿得比霍景延低调也讲理得多，灰色粉笔纹西装，严丝合缝地扣着。
　　这是“顾瑾”事故后初次出现在公众场合，势必要面临众多媒体的长枪短炮。
　　而仇是虽不曾毕业于这所名门高中，却被顾珏以“需要经纪人在旁协助”为由邀请而来。霍景延脸上很不爽，但也没有说什么。
　　这可美死何沅也了。
　　知名校友都被安排在前排，座位正中皆是如今各界的中流砥柱。霍景延虽然年轻，但因是盛启集团的实际控制人，自然也就在中间偏右的位置。
　　顾珏本来应该再往偏处坐些，不过安排座位的公关更看重他们作为伴侣的价值。于是顾珏带着仇是也坐在霍景延身边，再远，隔不到几个位置就是何沅也了。
　　对何沅也不时挥手、抛眼神来的表现，仇是只能视而不见，转而在顾珏耳边悄悄说：“你不是故意的吧。”
　　顾珏十分抱歉，试探着要和仇是换个位置：“对不起，我没考虑到这一层。”
　　仇是一把将他按下：“算了，我坐在霍景延身边更奇怪了。”
　　上午的环节知名校友演讲，压轴之人自然是主办霍岚。
　　他言辞风趣幽默，逗得台下不时发出礼貌的笑声。他早年间虽是江平市闻名的败家子，好在浪子回头得早。如今虽将盛启一把手的位置拱手让贤，自己做着生物科技的事业倒还有声有色。
　　生物科技……还有攻克什么温克勒综合征。这个病在老人群体中十分常见，但不至于到耳熟能详的地步。顾珏却想不起来自己最近在何处也听说过这个病症了。
　　顾珏默默看着台上演讲的霍岚，猜度着顾氏与霍岚可能有的生意往来。
　　台上的人翻动着手里的提词卡，一个颔首时，垂下的视线蓦地与顾珏对上。
　　顾珏脊柱一僵。明明霍岚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可顾珏却觉得他的眼神令自己非常不舒服。
　　他是在看自己身边的霍景延？还是自己？
　　等到顾珏回过神来，霍岚已经下台了。他沿着前排走来，与相熟的人握手寒暄。
　　走到他们面前时，霍岚微妙地略过顾珏，去握了霍景延的手。
　　“小叔。”霍景延笑道：“今天可是大出风头。”
　　霍岚像一个慈祥的长辈一样拍了拍霍景延的手臂，眼神移到顾珏身上：“顾瑾，看来你身体恢复得不错。在盛启还适应吗？”
　　“谢谢小叔关心。”顾珏跟着霍景延称呼：“有点生疏，不过会好的。”
　　霍岚满意地点点头，又去同其他人打招呼。
　　“你们关系怎么样？”待霍岚走远，顾珏没头没脑地问。
　　台上正请校长为今年的优秀毕业生颁奖，霍景延一边客套地鼓掌微笑，一边自信满满道：“手下败将。”
　　顾珏疑惑地看了霍景延一眼：“……你好自恋啊。”
　　霍景延不服，委屈地回答：“实话实说也不行？”
　　顾珏懒得跟自恋狂搭话，转头去问仇是：“听说霍岚以前是道上的？”
　　“嗯……是有这个传言。”仇是回答：“不过听起来像捕风捉影，也或者他上岸比较早吧。”
　　那边霍景延却开始不依不饶了。他有意避过直播的机位，假装要与顾珏耳语，却以犬牙轻轻划过他的后颈。
　　顾珏被他激得一抖：“霍景延！这是公众场合！”
　　“当着我的面跟别人聊这么欢，我吃醋了。再说了，仇是的人生那么无聊，他的故事能比我的好听吗？他能跟你讲风云诡谲你死我活的商业斗争？还是能讲他二十八岁已经叱咤江平打遍天下无敌手？”霍景延的话越来越多，开始满嘴跑火车：“是不是，还是你老公我的人生比较精彩吧。”
　　顾珏气着气着，忽然就笑了。
　　霍景延：“有这么好笑吗？”
　　顾珏定了定神才道：“我是笑你跟高中时一样，就没变过。”
　　“你还记得高中的事？”霍景延追问：“怎么只记得高中的事呢？”
　　顾珏连忙改口，开了个玩笑搪塞过去：“高中的你比现在可爱。”
　　霍景延若有所思地回答：“是吗？”
　　不多时，有专人前来引导他们去往下一处会场。
　　室内午宴在高中的礼堂举行，可惜餐食不太正式，多以甜品与小点为主。顾珏很失望，他以为能趁机填饱点肚子。
　　结果他只是跟霍景延一起被各路人士抓着寒暄感情，仇是一点忙都没帮上——他被何沅也缠得死死的。
　　午后则是学校的捐款仪式，会请过往的校友为学校捐赠建筑、升级软硬件等等资源。
　　霍景延随便捐了一座图书馆，连校长致谢都没听，就拉着顾珏跑掉了。
　　他们从会场出来，穿过空旷的教学楼。
　　顾珏自出国后，再也没有回来过这所高中。今日故地重游，才发觉这里一切如旧。
　　标准的足球场，大学校园一般宽阔的视野，两栋比肩错落的教学楼，霍景延和顾瑾总在一起勾肩搭背的篮球场，一筐篮球散漫地停在球场中线上。
　　顾珏稍稍仰头，一层一层数上去，直到四楼的走廊。
　　也是这样的盛夏，他在这栋，霍景延在那栋。地面的花园游廊将两栋教学楼隔开，他总是下了课便趴在走廊上，远远看向对面。
　　顾珏苦笑了一下。少年时代的爱恋太沉默，如今思来，不过一段陈旧发黄的残片。
　　霍景延自筐内勾起一只篮球，在手中抛了抛，顶指一转。
　　“看，宝刀未老。”霍景延说完将球抛给顾珏，后者趔趄了两步，将将抱个满怀。
　　顾珏硬着头皮在中线内下抛篮球，落点距篮筐怕是有光年远。他讪讪跑去捡球，又抛还给霍景延：“我生疏了。”
　　霍景延投入标准三分，球虽然很干净，他还是掸了掸手。
　　两个人隔着半场，像是在僵持，又像是在角力。
　　这种沉默直到霍景延走到顾珏身边才被打破。他缓缓开口道：“自你车祸之后，我总感觉你很陌生。但我一直在适应这种改变，现在我可以说……我很喜欢这种改变。”
　　顾珏问：“即便和从前大相径庭？”
　　霍景延揉了揉顾珏的脑袋：“是。所以过去的事，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顾珏正要说些什么，教学楼的走廊上突然探出半身，并用十分高亢的嗓音呼喊道：“霍先生——霍——先——生……”
　　顾珏忍俊不禁：“是朱颜，她这样肯定有急事。你快去吧。”
　　霍景延用眼神问他还要做什么去，顾珏回答：“我在学校里转转。”
　　“忙完我来找你。”霍景延说。
　　学校内部便没有闲杂人等能够进来，偌大的建筑中几乎空无一人。
　　顾珏一边往会堂走，一边四处张看，在会堂附近的美术教室门口，遇到了他早有预感会遇见的人。
　　“顾瑾。”
　　顾珏并不吃惊，礼貌地颔首：“岚总。”
　　霍岚本应是今天最忙的人，却有闲工夫在学校里乱逛。顾珏也不说话，只等霍岚开口。
　　“顾氏即将与盛启开展深度合作。”霍岚意味不明地说：“恭喜你。”
　　“多谢。”
　　“听说你的记忆出了问题。”霍岚道：“不过康养小镇的合作意向，你没有忘吧？”
　　“康养小镇？”顾珏道：“这个项目，我父亲已经与盛启在接洽了。”
　　霍岚冷笑，眸中迸出寒光：“是吗？拿了霍景延的钱，你父亲还真是忠心啊。”
　　顾珏皱眉，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霍顾联姻，有战略合作意向，也不需要过问您的意见吧。”
　　“你还真是什么都忘了。”霍岚道：“当初忌惮盛启会借机吞下顾氏，向我抛来橄榄枝的人，不是你吗？”


第19章 霍景延的秘密
　　顾珏终于想起来，他是在哪里见过这个温克勒综合征的字眼。
　　——在顾天忠要他交给霍景延的康养小镇企划书里，有提到一间与顾氏合作的生物实验室在关于这个病的科研上稍有建树。
　　顾珏对顾天忠的信任约等于无，他很快开始怀疑顾天忠将这个项目交给霍景延的真实用心。毕竟从霍景延表现的态度来看，他们的关系实在称不上融洽。
　　可顾瑾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盛启集团的事业布局的确在生物医疗版块有巨大的空缺，顾珏跟霍景延结婚这也有几个月了，他从来没听霍景延提起过。
　　顾瑾的忌惮又是否有道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顾珏道。
　　霍岚脸上的笑容愈浓，几乎是一种快意：“你再仔细考虑考虑。霍景延有盛启，背后还有天河银行，他子弹充足到可以吞并任何他想要的公司。要不是反垄断法拦着他，你以为顾氏还能活到今天？顾氏生死不过是他一念之间。”
　　“他对顾氏没兴趣。”顾珏不甚愉快地反驳：“以盛启的财力，顾氏出问题的时候他大可以动手，不至于等到现在吧？”
　　霍岚面色阴沉：“这是你的答案吗？”
　　霍岚的眼神，很像顾珏曾在沙漠写生时遇见过的秃鹰。阴翳、凶恶，不近人情。
　　从见到霍岚的第一面起，顾珏心中就有一种直觉——霍岚跟顾瑾的死有关。
　　但要验证这个直觉，他必须想办法接近霍岚。这个项目，可以成为他的敲门砖。
　　顾珏改了口，笑道：“不。我的答案是我会考虑。你应该也知道，事故后我将集团决策权交还给了我父亲。”
　　霍岚满意地笑了笑：“好，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第二日顾珏一醒来又是下午，霍景延早就不在家里。
　　顾珏趁机将顾瑾保险箱里取出的铁盒放了回去。在搞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之前，它还是应该呆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看到书桌上有之前给霍景延看过的企划案，犹豫再三，给顾天忠打了一个电话。
　　傅迟走进办公室时，霍景延正靠坐在那张为顾瑾准备的办公桌上。
　　他眼睛也没抬，随意地问：“霍岚来公司那天，是不是你告诉他我晚上有应酬？”
　　傅迟并不惊讶：“是的。”
　　霍景延笑了笑，终于抬头打量着傅迟：“你怀疑他？”
　　傅迟犹豫半晌，才道：“是的。”
　　“他那天只是在他自己的房间里找东西。”霍景延说：“我猜他有些东西不方便放在顾氏，也不方便放在他家。不然之前也不会突然借住到我家去。”
　　见霍景延神情自然，甚至在为顾瑾作解释，傅迟很着急：“您太信任他了。没想过他可能会对您不利？”
　　霍景延的手顿了顿，而后调笑道：“我也很信任你，你会对我不利吗？”
　　傅迟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霍景延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接着说。”
　　“霍岚与顾家过从甚密，尤其是顾天忠。如今一个早已开始进入前期筹备的项目，到现在才来找盛启合作，这太蹊跷了。最近顾天忠也一直都不是很安分。”
　　顾瑾的桌面上，摆着一只电子相框。相框里是霍景延、顾瑾与何沅也的合影。
　　霍景延凝视着相框中微笑的顾瑾，将一份调查报告递给傅迟：“你看看。”
　　傅迟接过，粗略扫了两眼，也算放下了心中悬而不落的石头。
　　他的上司还不算鬼迷心窍——这是康养小镇的风险评估报告。其中的内容事无巨细且极度隐秘，排查出的不少隐患，恐怕做这策划案的人都不曾发觉。
　　“这个项目盘子不大。”霍景延说：“对盛启来说可做可不做。但既然顾瑾想要盛启接手，我何乐而不为。”
　　傅迟无奈：“顾先生可能不是这么想的。我听说霍岚也非常争取这个项目，也许他只是要两相比较，再择其优。”
　　霍景延看似没所谓地回答：“如果我真的想要，他会答应的。”
　　傅迟将风险报告放在桌上，显得有些无奈：“那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霍景延颔首。傅迟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追问：“既然您也觉得事有隐情，为什么还要——算了，我不该过问上司的感情生活。”
　　霍景延顺着他的话说：“这的确是我的私人生活。”
　　傅迟道：“您这算是热恋期吗？”
　　霍景延沉吟片刻，道：“我从小就最讨厌生姜的味道。前两天我和他在外面吃了一顿中餐，他帮我把菜里所有的姜丝都挑了出来。”
　　傅迟忽然明白了霍景延的意思。
　　如果一定要在生活里定义爱情，那么它永远会是那些最不起眼的细节。
　　霍景延笑着说：“所以，是的。我正在热恋。”
　　刚回到家时，霍景延的心情还是很好的。
　　顾珏正被柳姨追着吃药——车祸后顾珏的一些器官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尤其是肺部。他必须靠药物来延缓肺部功能的衰退。
　　但这个药顾珏吃完总是胃疼，所以他能逃就逃。
　　霍景延才不管这些，他自柳姨手里接过水杯，把顾珏拎上楼嘴对嘴喂了。
　　随后才发现桌面上被动过。霍景延翻了翻，正是那个康养小镇的企划。
　　“你在看？”霍景延问。
　　顾珏点点头：“对了，有件事想要跟你商量。这个项目，我和爸爸认为还是拿给圣熙公司合作更好。”
　　圣熙就是霍岚的那间生物科技公司。
　　霍景延原本正自背后抱着顾珏，环着腰的手忽然一顿。
　　他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喜怒：“为什么？”
　　顾珏道：“霍岚好像更迫切，他们的业务构成也更合适一些。”
　　霍景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另起一话：“如果我说，我也想要这个项目，比霍岚更迫切。是不是也无法改变你的决定？”
　　顾珏终于听出来霍景延的语气好像有点不同，他转过身，见霍景延的眼睛上蒙着一层寒意。“你生气了？”顾珏不解：“这个项目对盛启来说不是很重要的……”
　　霍景延沉吟几秒，放开了顾珏。
　　“我只是在问，如果我现在一定要这个项目，你会不会改变主意。”
　　顾珏知道顾瑾会给出的答案。
　　于是他果决地回答：“不会。”
　　这不是霍景延想要的回答，他握紧了拳头。
　　如果是从前的顾瑾，他的确不应该为这件事生气。
　　可是现在不同了。
　　那个漂亮的，脆弱得如同美人灯一样的宝贝，会在他的怀里熟睡，会偷偷吻他，会在他展露片刻低潮心绪时，如沉默的洋流一般抚慰着他的苦楚。
　　霍景延明白自己胸中骤然腾起的怒火从何而来。
　　因为他和顾瑾的爱情，其实是从结婚后才开始的。也许他真正爱的就是面前的这个人，是这个没有过往的记忆，会永远将自己放在第一位的顾瑾。
　　现在，霍景延再也无法退回原本的位置了。
　　他想要优先级。
　　“你要关心的人和事会不会太多了？”霍景延莫名觉得非常挫败。
　　他是在热恋，他是疯狂地爱着面前的这个人。
　　可是即便他们已经结婚，说过爱，也做过爱，到头来在顾瑾心里，自己依然不如一个顾氏重要。
　　这算什么，都是他自作多情？
　　顾珏一头雾水，期期艾艾地说：“我不明白你在气什么。你……你这不是公私不分吗？”
　　霍景延气笑了。他想砸点什么东西，最终还是忍住，只将桌面上的摆件狠狠挥到地上。
　　顾珏从来没有见霍景延这么生气过。
　　“公私不分？我确实是太公私不分了！顾氏风雨飘摇，我上赶着借了几十亿现金给你，顾天忠天天在我背后搞小动作，我对你说过一个字、迁怒过你哪怕一次没有？”他强压怒气质问道：“在你心里，我霍景延究竟要排到几号？”
　　顾珏无力地辩解着：“可是这只是公司的事……爸爸那边做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的不知道？”霍景延冷笑：“为了几十亿跟我结婚，委屈你了是不是？”
　　“你在说什么呀！”顾珏蓦地仰头，与霍景延针尖对麦芒。
　　他可以忍受霍景延有坏脾气，但他绝对不能接受霍景延这样形容顾瑾。
　　“自打结婚，我从来没有跟爸爸那边说过有关霍氏的一个字，你既然这么不放心，盛启的股份我全部还给你！”顾珏反击道：“少用你无端的猜测来质疑我！”
　　霍景延的声音也一度高过一度：“你以为我在捕风捉影，我在骗人？论起骗人的技术，我恐怕没有你万分之一！”
　　顾珏头痛欲裂，他绝对不允许霍景延这样误解顾瑾。
　　他扶着桌沿，眼圈通红，几乎是失去理智地喊道：“算了吧，咱们难道不是半斤对八两？顾……我之前从来没有喜欢过你，这个不就是你最大的骗局吗！”
　　话音刚落，霍景延瞪大了眼睛。他看向顾珏，眸光闪动，深不见底。
　　顾珏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霍景延骤然冷静下来，他直视着顾珏的双眼，不容置疑地问道：“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不来点评论海星我可真的是会伤心的


第20章 急救
　　房间里开着窗。
　　层涌的热风吹进屋子，使屋内一直运转的空调出风口，自内发出一阵接一阵奇怪的咔咔声。
　　滞闷而粘稠的风将桌上的纸张吹得满地都是，像零碎的羽绒一样，没人去捡。
　　阳台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几道模糊的女声随着风飘入屋内，不知道是谁回家来了。
　　霍景延关上窗隔音，又接着去反锁了门。
　　顾珏知道，这句话他是不该说的。
　　这个秘密应该一直存在他的心底，不到黄粱梦醒的那天，都只能像一口埋在六尺之下的棺材一样，任它腐烂，不见天日。
　　他说出这话的瞬间，清楚地看到霍景延的眼里有一道光亮熄灭了。
　　这绝对不是他的本意。
　　他想要霍景延快乐，所以他才要小心翼翼地维护着那梦的泡沫，现在却亲手打碎了它……
　　还这样刺坏了霍景延的心。
　　“对不起……”顾珏嗫喏着唇，嗓子干涩得几乎要撕裂：“我不是那个意思。”
　　霍景延出奇地平静，他一步一步地逼近顾珏。
　　霍景延体型高大，平常不过是情趣更多的肢体对抗中，顾珏拼尽全力也都拗不过他。他像这样缓慢而迫人地靠近时，就如一头接近猎物的豹子。
　　顾珏不自觉地往后退，霍景延也没有停下。
　　他一直将顾珏逼到墙边，用手臂阻拦了他所有的退路。
　　霍景延垂着眼，喜怒不明。顾珏心虚得不敢抬头。
　　“我只问你，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霍景延将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雨来临前天边化不开的浓云。
　　顾珏惊慌失措，却不敢让霍景延发现他的难堪。
　　他只能低着头说话，音量比病弱的小猫还轻：“前、前段时间……”
　　霍景延猛地掐住顾珏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顾珏终于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霍景延的双眸里烧着火。
　　那双眼睛里传递出的怒与痛，仿若熔岩一般，也灼伤了他的心。
　　顾珏闪躲着霍景延的视线，只觉得自己双腿发软，几乎无法站立。
　　他向下坠去的重力，却完全被霍景延的手稳在了原处。霍景延的手劲太大，好像要捏碎他的身体一样。
　　延缓但剧烈的疼痛在顾珏的下颌与脖颈处蔓延，令他几乎说不出话。
　　霍景延缓慢地开口，一字一句地问：“你说喜欢我的时候，想起来了吗？”
　　顾珏痛得眼泪直往外涌，他没能反应过来霍景延这个问题真正的隐义。
　　“疼……”顾珏哭着说：“松开……好痛……”
　　霍景延的呼吸一滞，骤然卸去了手中多半的力。
　　顾珏脱力地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他感觉自己呼吸急促，似乎有点上不来气。
　　所以他只能徒劳地抓住霍景延的裤线，像破风箱一样呼吸着。
　　等这阵急促过去，他可以好好跟霍景延解释……
　　可是霍景延却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他退后一步，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似是自嘲：“所以，你在可怜我。可怜我喜欢你多少年也从来不曾越雷池一步，可怜我要费尽心思去骗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来爱我，是吗？”
　　顾珏努力攫取四周多余的氧气，却发现效果不佳。他说不出话，只能猛烈地摇摇头。
　　霍景延无地自容，拿起车钥匙，转身往门边走。
　　顾珏嘶哑着嗓音拼出他的名字，想要叫住他：“霍……景延……”
　　霍景延没有发觉顾珏的异样，因为他甚至都不敢回头。
　　“以后，你不用再跟我虚与委蛇了。”霍景延背对着顾珏，竭力令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是我先骗了你，抱歉。我们应该尽快回到原来的位置。”
　　顾珏撑着地想要爬起来，霍景延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
　　不是的……不是那样。
　　是我骗了你……
　　顾珏心神欲碎，胸口的滞闷感愈发明显。
　　不知是否因为缺氧，他感觉有些头晕眼花。可还是强撑着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追了出去。
　　霍景延大步流星地，近乎逃也般地下楼，上车。似乎将那个人甩在身后，就能将他这可怜的单恋一并遗忘似的。
　　柳姨发现不对，却也没拦住霍景延，她一回头，看到顾珏跌跌撞撞从楼梯上赤脚跑下来，不要命了似的追了出去。
　　“顾少爷！”柳姨着急地喊：“你们这是怎么了呀！”
　　顾珏追到门口，听见了霍景延的跑车启动时引擎震天的轰鸣声。
　　他上前追了两步，就不能再往前跑了。
　　急速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他虚弱地支着自己的双膝，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呼吸节奏已经短促得不得了。
　　“景……”顾珏唇边漏出一个不成字句的音节，试图叫住霍景延，却完全是徒劳无功。
　　霍景延在后视镜里看到顾珏的身影追出来，心里骤然一软。
　　可是天色昏暗，他什么也看不到。即便如此，他还是放慢了车速，眼神一刻也没有移开。
　　柳姨追出来，才发现顾珏的状况不对劲。
　　“顾少爷，你怎么了？”
　　顾珏的胸膛剧烈起伏，只感觉天旋地转。
　　看到柳姨跑出来扶着顾珏，霍景延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他停了车，下车小跑过来。
　　顾珏看到他，一只手软弱无力地勾住他的衣角，却说不出话，随即，他整个人倒在了霍景延的怀里。
　　霍景延一把将顾珏捞住，发现他已经接近昏迷了。
　　“阿瑾，阿瑾！”霍景延这时简直是方寸大乱，心脏狂跳。
　　他当机立断，猛地将顾珏打横抱起，对柳姨道：“我送他去医院！”
　　柳姨忙道：“我跟您一起去，我会一些急救！”
　　霍景延将人轻轻地放在后座，头也没回地钻进驾驶座：“那快点上车！”
　　作者有话说:
　　满2000海星的加更~


第21章 端倪
　　霍景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到医院的，他甚至也不知道开了多久。
　　他似乎失去了对空间和时间的感知能力，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要尽快赶到医院。
　　傅迟赶来时，霍景延正坐在急诊室外。
　　他仰着头，颓丧地靠在座椅上。后脑勺抵着墙，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发呆。
　　柳姨站在不远处，焦急地张望着急诊室内的方向。
　　“霍先生。”傅迟低声问：“情况如何？”
　　霍景延还没回答，急诊室的门便推开了。一位年轻的急诊医生走出来：“哪位是顾瑾的家属？”
　　霍景延冲上前：“我是。他怎么样了？”
　　“没事了。详细情况一会儿会有主治医生来解释。”那年轻医生质疑地剜了他一眼：“不过……患者肺部有损伤，而且情况比较严重，都已经在持续用药。家属以后要尽量让他避免那些需要激烈运动的场合——情绪激动也一样。”
　　霍景延本是一脸自责，捕捉到医生话中的责怪，也并没有为自己多做解释：“我明白了。”
　　怎么说也是大财团的董事长，这样像学生一样乖乖听训也实在罕见。
　　“不过还是要留院观察三天。”
　　年轻医生不好意思再说，只将一块平板递给霍景延签字，让他们去办理住院手续。
　　傅迟正要接过，却被霍景延劈手抢了先。
　　“我去办吧。”霍景延说：“你和柳姨去照顾他。”
　　傅迟当场愣住，这架究竟吵了多大？现在连面都不敢见了吗？
　　一切办理妥当后，霍景延本来打算直接离开的。他在病房走廊像个近乡情怯的游子般来回踱步，犹豫再三，还是推开了病房的门。
　　他来到顾珏的病床前，脸色苍白的爱人仍处在沉睡之中。
　　他在病床边坐下，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他。随后摸了摸他扎着留置针的手，简直就像冰块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用双手裹住，替他暖着。
　　就这样谨慎却贪婪地看了很久。一直到傅迟进来问：“霍先生，要通知顾天忠吗？”
　　霍景延点点头，又道：“我要去一趟青州。”
　　傅迟并不惊讶，他听朱颜提过，青州那里的业务刚刚开展，霍景延有许多积压的工作要处理。
　　霍景延看着沉睡的顾珏，轻抚着他的脸颊。
　　傅迟问：“大概去多久时间？”
　　霍景延起身，箭步走出病房。他没有回答傅迟，只是扔下一句：“好好照顾他。”
　　顾珏醒来时，毫不意外自己又在医院里。
　　车祸之前他虽然不算健壮，但至少健康。那时不会三天两头进医院，也不会跑两步路就缺氧晕倒。
　　他动了动身体，柳姨连忙过来帮他摇起病床，满眼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顾少爷，你们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呀。”
　　顾珏腹诽，又不是自己不想好好说话的。
　　柳姨将一束鲜花放在床头，将病房装点得温馨了许多。
　　顾珏看着柳姨来回忙活，不无心酸地想：自己的母亲又何时这样照料过病中的自己呢。
　　“柳姨，您别忙了。”顾珏说：“我想问件事。”
　　柳姨头也不回地答道：“少爷出差去了，要下个月才回来。”
　　顾珏一噎，柳姨才回头问：“你是想问这个的吧？”
　　出差，难道一个月都不回家？
　　顾珏回想起他们的争吵，霍景延狠狠掐着他的下颌，却又在他喊疼的时候松开。
　　他垂着头，喃喃道：“不想见我很正常，我也给他添麻烦了……”
　　柳姨耳聪目明，听见这话连忙摆手：“顾少爷，千万别胡思乱想！少爷当时都急疯了，那车开得跟火箭似的！他长这么大，我从来没见他这么急过，简直乱了方寸了，唉……”
　　柳姨正说着，傅迟礼貌地敲了敲病房的门。
　　顾珏只瞥了来人一眼，又很快挪开了视线。
　　上次他问傅迟，霍景延会什么时候回家，傅迟说了谎。
　　他是霍景延身边最亲近的人，他的行为，是否也一定程度上代表霍景延的态度？
　　也许……霍景延从来都是防备自己的。
　　顾珏自己想得心灰意冷，隐约感觉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傅迟恰时递过来一本文件。
　　顾珏毫无防备的展开，刚看清里面的内容，便手中一抖，将文件散了满地。
　　傅迟顿了顿，随后慢悠悠地捡起来，整理好，又递还给顾珏。
　　“顾先生，这是您弟弟一些艺术作品的版权合约。霍先生之前一直在断断续续地搜寻，如今已买回来二十几幅，方便日后在国内展出。”傅迟说：“霍先生的意思，以后办展的事情全权交给您处理。”
　　顾珏沉默着，等待自己的心跳回落。
　　傅迟等了半天，提醒道：“顾先生？”
　　顾珏这才回过神来，状似无意地翻动着手中的文件，道：“他从没提起过。”
　　傅迟道：“原本霍先生是想给您一个惊喜的，不过……也许，现在交给您，是为了表示他的歉意吧。”
　　顾珏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文件上自己的名字，半晌才道：“辛苦你了。”
　　傅迟：“应该的。还有，刚才顾天忠先生得知您住院，强烈要求将您转到迎光医院总院。”
　　顾珏蓦地抬起头来，对上傅迟探究的双眼。
　　他终于知道自己忘记什么事了——这里不是顾氏所属的医院，意味着他在这里的所有医疗资料都是真实的。
　　顾珏强作镇定，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床单：“嗯，那是最好了。迎光医院的方医生对我很了解。”
　　傅迟道：“明白了，我这就帮您安排转院的事。”
　　傅迟没有多说，转身出去了。
　　顾珏告诉自己要冷静。
　　他支开柳姨，又叫来护士询问了许多他在急救中的细节。
　　还好……他这次入院只是因为呼吸困难，没有做大型手术。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赶快转到迎光医院去比较好。
　　仇是得知顾珏入院，便连忙赶了过来。
　　一进来，就看到顾珏正靠在病床上对着一叠文件发呆。
　　“说实话，我也没向顾瑾承诺过要好好照顾你。”仇是显然强压着责怪，又真的有些心疼顾珏：“我真的没必要说这些。但是，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有没有必要为霍景延搞成这样？”
　　顾珏看了看病房门口，在唇边竖起食指：“嘘……小声点！”
　　仇是无奈地叹气：“你真的没救了。”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顾珏问：“找个合理的借口，找主治要一份我的病历备份。”
　　仇是问：“你想看上面有没有写什么令人生疑的东西？”
　　顾珏愁肠百结，重重地点了点头。
　　仇是走到主治医生的诊室处时，正好看到诊室的门打开。
　　一个有点眼熟的男人正与主治交谈甚欢，仇是站在转角，看向他们的方位。
　　他们的声音很低，仇是只能看到那个男人的衣着精致，举手投足也像教养良好的商场精英。
　　等那人走了，仇是等了一会儿才敲开了主治医生的门。
　　他说明来意后，医生很是惊讶：“刚才霍先生的助理已经来开过一份了，您也需要吗？稍等一下。”
　　仇是这才知道，刚才那个人就是霍景延的特助，傅迟。
　　作者有话说:公众号岛意辞似一次
　　傅迟：领导谈恋爱，我破案


第22章 想念
　　傅迟要了一份顾珏的病历，但是在来病房确认转院事宜时对此事绝口不提。
　　转回迎光医院后，方医生再三确认那份病历没有漏洞。顾珏仍然为此提心吊胆。
　　方医生不知内情，以为霍景延只是因故出差，便问起发情期紊乱的事。
　　“说到这个……”顾珏道：“它没什么要结束的征兆。”
　　方医生问：“也有两三个月了吧？”
　　提到这件事顾珏更是一个脑袋两个大，只好求助方医生：“有什么办法能抑制一下？抑制剂似乎效果不太好了。”
　　方医生开玩笑道：“除非毁掉腺体，不然只有目前这些办法了。”
　　顾珏：“……”
　　见顾珏心情郁郁，方医生便敛了说笑，正色道：“不过你的肺功能很差，不要再像这样情绪激动了。你现在还年轻，要等年纪上去了还这样消耗自己，什么医院也救不了你。”
　　以前和顾瑾一起去纹身的时候，顾瑾也开玩笑说：“你知不知道，蝴蝶的寿命最短只有几星期，最长也只有一年。多不吉利啊。我挑的月亮多好，活得比人长。”
　　窗外暮色四合，月亮的轮廓印在橙黄色的落日光辉里。
　　一只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两周后能在美洲引起一场龙卷风。
　　只是一只蝴蝶，只是寿命尚短。
　　即便如此，在世界的某一个地方，也一定有因其而生的波澜。
　　顾珏只在医院躺了一天，就执意要出院。仇是开着顾瑾的车来接他，目的地却不是嘉多利山。
　　“你要去周医生那？”
　　顾珏在副驾驶上，眼神紧盯着车速表盘：“霍景延去了青州，估计要到下个月才回来。这个时候不去什么时候去？——你开慢点。”
　　仇是放慢了车速：“你们究竟为什么吵架？”
　　顾珏将来龙去脉仔细说了一遍，仇是没有回答，却闯了个红灯。
　　见仇是脸上浮现一层忧虑之色，顾珏心里猛地一跳，难道他真的不应该把项目交给霍岚？
　　但仇是接下来的话却与这个项目完全无关。
　　“霍景延似乎无法接受你把别的事情放在他前面。”仇是说：“但他以前不会这样对顾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珏垂头丧气：“意味着我就快要露馅了。所以我得尽快弄明白我哥生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仇是不可置信地偏头看向顾珏：“你到底谈过恋爱没有？这意味着他喜欢你。不是顾瑾，是你。”
　　顾珏愣住，然后绷紧了脸，严肃地回答：“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仇是：“……”
　　顾珏：“你没在开玩笑？”
　　“我认为亲密关系是排他的。”仇是说：“就像有人会问我和你爸掉进河里你救谁一样……”
　　顾珏斩钉截铁地回答：“那肯定是你。”
　　仇是噎了一下，不知道该说自己在顾珏心中分量太重还是他太讨厌顾天忠，半晌才回答道：“谢谢，这是我的荣幸。”
　　“他只是喜欢这个喜欢他的顾瑾，仅此而已。”顾珏结束了这段对话：“我不会想太多的，我没那么自恋。”
　　为了避免更多人知道顾瑾已不在人世的事实，顾珏只向周医生要了顾瑾之前所有咨询的录音。有了仇是在身边背书，周医生也没有怎么起疑心。
　　录音被贮存在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里，连接任何设备都可以播放。
　　顾珏回了家，钻进顾瑾的房间，反锁住门。
　　录音最开始的日期是顾瑾与霍景延宣布订婚前一年。
　　一开始只是普普通通的寒暄，介绍家庭、工作。慢慢地，顾瑾提起继承人的身份，提起他其实更喜欢做演员，提起他如何希望顾珏可以代替自己，过期望中的另一种人生。
　　他也提起霍景延。
　　周医生说：“所以他是你非常要好的朋友。”
　　顾瑾回答：“从小到大，都非常要好。”
　　顾瑾沉默了一会儿，音频文件里传出微弱的白噪音。
　　“但我们只能做朋友。”顾瑾说：“我们太相似了。他所谓的喜欢，我认为只是亲密的朋友之间产生的幻觉……”
　　楼下有汽车驶入庄园的声音，顾珏连忙暂停了播放。他跑到阳台俯身下望，不是霍景延的车。
　　顾珏回到房间里，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顾珏开始一个人到盛启上班。
　　霍岚间或追问项目的标的究竟花落谁家，顾珏拿不准霍景延的想法，于是只拖着。
　　霍景延的办公室录入了顾珏的人脸识别，他每天准时到岗，在秘书办公室的辅助下处理一些基础的事务。
　　霍景延人在青州，有关自贸区的合作推进得十分顺利。
　　他在青州市区的一处顶层公寓暂住。一到入夜，屋内便只能见到青州城区璀璨夺目的霓虹灯海。
　　他从繁杂的应酬中脱身，回到这间不算陌生的公寓，不觉得放松，却感觉无所适从。
　　他打开了所有的灯，打开投影和回音壁。让一切显得热闹后，依然无法与心中的失落握手言和。
　　他很想念顾瑾。时间越久，那种想念便越强烈。传一次蜀香炸一次
　　想念他会在这种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身边，他翻书的声音，身上裹挟着的无花果的香味，还有他的耳垂像一颗圆圆的珍珠，捏在指尖，柔软又厚重。
　　他联系了傅迟，从盛启问到霍家，又从霍家问到张家……他连珠炮似的提出十几个问题，傅迟一一回答，他却依然没有结束的意思。
　　傅迟终于无奈道：“顾先生很好。”
　　霍景延：“我没问你这个。我困了，睡了。”
　　傅迟：“……”
　　霍景延挂了电话，又打给朱颜确认明天的行程。
　　朱颜说明后天都是应酬，霍景延沉吟片刻，要她现在就去安排商务机。
　　“回江平吗？”朱颜问：“现在？”
　　霍景延出差已经半个月了。
　　顾瑾与心理医生的录音冗杂而漫长，一周大概有两到三次，每次谈话都超过一个小时。
　　顾珏生怕漏掉什么，事无巨细地听，顾瑾又经常提起他。
　　顾瑾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熟悉而遥远。他不时要停下来深呼吸，擦擦眼泪再继续。
　　他重新开始抽烟。
　　虽然他的肺部功能不允许他再抽，但他需要规律的呼吸帮助自己平静下来。
　　他点了烟，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霍景延不在时，他熬夜听录音，眼圈下沾着点点青黑。头发本该上个月就去修剪，但他一直不得空，碎发散在脸颊旁，显得疲倦而颓废。
　　他抽了两根，又点一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支，不能事情没完成就把自己作死。
　　刚抽第一口，突然听见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
　　凌晨三点，谁会这么晚回家？霍张氏和蓝琼都是晚上十点准时睡美容觉的人，霍莲更是乖乖女，十二点钟之前必然归家。家里统共就这么几个人……
　　顾珏叼着烟倚在护栏上向下看，庄园里微弱的石灯散发出的光芒，只隐约投映出一辆轿车的轮廓。
　　他眯起眼睛，听到车门开合。
　　一个颀长人影下了车，站在车边，仰头看向他，似乎有脉脉千言想诉。
　　夜晚的蝉鸣声盖过了风，顾珏愣在那儿。
　　是霍景延回来了。


第23章 撒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顾珏和霍景延对视了几秒，慌忙地离开阳台。
　　他将刚才正在播放的存储芯片摘下来，迅速放回顾瑾的保险箱里。
　　再三确认电脑桌面上没有什么痕迹，便已经听到了霍景延的脚步声。声音在门口停下，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顾珏莫名觉得他有些踟躇。
　　顾珏拉开门，霍景延果然站在门口。
　　男人显得心烦意乱，信息素也比平时浓郁不少。
　　他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却突然眉头一皱，劈手夺过顾珏叼着的燃了一半的烟，嘴角向下撇了撇：“你不要命了？”
　　顾珏这才意识到刚才太急，为了腾出手来，情急之下就把没抽完的半支烟叼在嘴里了。
　　霍景延问得太自然又太关心，顾珏也条件反射地道歉：“对不起……”
　　霍景延进屋，把烟捻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顾珏带上了房门，回头问：“这么晚了，你是有什么急事？”
　　霍景延眸光闪动，轻声道：“我想你了。这算吗？”
　　顾珏愣在原地，霍景延似乎……不是来找他下最后通牒的。
　　见顾珏不说话，霍景延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眸：“我们谈谈吧。”
　　他们走到阳台，在一左一右的两张椅子上坐下。
　　若是往常，他们两个早就亲昵地像得了软骨病一样挨在一起。
　　顾珏之前不曾发觉，如今坐在椅子上，却非常不舒服地抬了抬腰。比起什么座椅，他发现自己更喜欢坐在霍景延的怀抱里。
　　夏夜晚风吹来，顾珏觉得浑身燥热。
　　他留意到霍景延的头发服帖地梳到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猜测他也许刚从一场应酬中脱身没多久。又不知是否因深夜飞行而疏于打理，一些不听话的发缕垂在鬓边与眉间。这些凌乱的细节令他在黑夜之中显得有些落拓。
　　“你要说什么？”顾珏问。
　　霍景延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那个项目，你给圣熙吧。”
　　“你不生气了？”
　　“顾瑾，那天的事我不占理。”霍景延说：“顾氏毕竟是顾家的企业，就算我们结了婚，你也不应该听我的摆布。”
　　顾珏口干舌燥。他紧绷着身体，想说句宽慰的话，却又堵在喉间。
　　霍景延的信息素愈发浓烈，跟燃灭的烟灰混合在一起。而霍景延却对此浑然不知。
　　顾珏沉重的喘息声被蝉鸣盖住，几乎听不见。
　　“高中毕业时我对你说，我爱上了我最好的朋友。时至今日，这种感觉依然没有消减。但我一直清楚，朋友和爱人之间，存在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霍景延似乎打了很久的腹稿，他尽量显得冷静且井井有条，对待这段决定他们未来的对话像对待峰会上的一场演讲。
　　可顾珏还是能听出他话里的伤心与不舍，像一个年幼的孩子必须忍痛交出他最心爱的玩具。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比起得到你的爱，也许我更需要你健康地活着，更需要你是我的至交，是我那个即使到了七老八十，还能一起去钓鱼的好友。所以……我需要一个答案。”
　　霍景延那双总是含情的狭长眼眸，终于转过来正视顾珏，郑重地问：“你说你爱我的时候，究竟是什么心情？”
　　顾珏几乎没有迟疑：“我不是在可怜你。从来不是。”
　　霍景延反应了两秒，原本凌厉的眉眼渐渐展现出一种温柔又好看的弧度。
　　顾珏还要再说，却发现自己已经被霍景延的信息素打乱了呼吸。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去楼上打一支抑制剂：“你等我一下……”
　　顾珏离开阳台，往他和霍景延的三楼主卧去，霍景延也连忙起身追上。
　　男人对他的身体已经太熟悉，大步流星地追上他，摸了摸手腕的温度就已了然。
　　霍景延低声道：“你发情了。干什么去？”
　　顾珏感觉自己脚不着地，悬在半空。他走不动路了，只好回头看着霍景延，半身力靠在门边。
　　霍景延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周遭的一切。
　　环境与灯光像潮水般褪去，霍景延像漩涡一样吸纳，又像大山一样压迫着他。
　　顾珏听见自己的脑海里有一道声音在说：好喜欢他、好喜欢他。
　　好想要得到霍景延，拥有霍景延。就算为此要粉身碎骨，好像也并不害怕。
　　霍景延将顾珏扶在怀中，见他难受，便向他的后颈移去。
　　顾珏却顶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咬自己的腺体。
　　顾珏眯着眼睛，眼角一圈潮红：“做吗？”
　　这是顾珏初次主动提起这件事。霍景延都被问得愣了：“你说什么？”
　　“我怕疼，抑制剂又让我失眠。”顾珏软糯地重复：“做吗。”
　　霍景延眼中一沉，下一刻便将顾珏按在门上狠狠吻下去。他吻得太急，差点磕破了顾珏的下唇。
　　顾珏吃痛轻呼，霍景延才依依不舍地拉开一丝距离：“转过去。”
　　顾珏摇摇头，勾住霍景延的脖子：“我想就这样。”
　　霍景延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哪还有什么理智。此时恐怕面前的人要他去死他都会照做不误。
　　他喘着粗气激烈地吻他，将他的手移到自己的肩膀处勾住：“那抱紧我。”
　　顾珏紧紧抱住霍景延，男人的动作急切而并不温柔，但他什么也不想说。
　　他们从门边做到床上，一直折腾到天光快亮。
　　天蒙蒙地泛起灰色，山脚下的城市灭了灯，正在缓慢地苏醒。
　　霍景延轻柔地亲吻着他的脸颊，他像小猫一样闭着眼睛接受着。
　　“我们不吵架了好不好？”霍景延低声说。
　　原来霍景延也会妥协，也会先低头。为了顾瑾，他其实什么都可以做到。
　　顾珏抬起眼睛，他半卧在霍景延的胸口，能看到阳台的纱帘被风吹得一动一动，昨夜看来清晰闪耀的星子正在天穹之中隐去光芒。
　　听说死去的亲人会成为恒星，一直注视、守护着地面上的未亡人。
　　那么顾瑾能看到吗？
　　看到他这样喜欢霍景延，喜欢到没有勇气拒绝。
　　喜欢到他总在用一个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言，直到它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化作奔涌而来的一场巨大雪崩。
　　最终的结局，就是将自己吞没。
　　“霍景延，我没有骗你。”顾珏认真地说：“我真的爱你。”
　　千真万确的，因为再也没有比这个“爱”更真实的字了。
　　也是镜花水月的，再也没有比这句“我真的爱你”更虚假，更无法触碰的句子。
　　撒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从今天开始，霍景延爱着他的每一秒钟，都会化作一根针划穿他的喉咙，扎在他的心上。
　　这是他的自赎。
　　作者有话说:
　　后面不出意外会甜一阵子，可以放心阅读


第24章 和好
　　在青州时，霍景延就像个打了霜的茄子。虽然各种应酬和商务什么也没耽误，但盛启的人都知道老总那段时间跟爱人吵架，心情极差。谁惹他恐怕都要倒大霉。
　　想念作祟，于是凌晨急匆匆地搭红眼航班回江平。和顾瑾把话说开又得到一场完美性爱，最重要的是还有顾瑾那样坚定的答案。
　　霍景延满面春风，很快恢复到了原来生龙活虎的样子。
　　青州的忙碌像是某种昙花一现，他又开始摸鱼不上班了。
　　顾珏不知道他是懒得去还是他真的没有事做，总之，他这段时间唯一的工作就是黏着自己。
　　每天每夜，顾珏也只能欲予欲求。
　　但是顾珏还是要上班的。他不能白拿着盛启的股份不干活儿，这不像顾瑾会做的事情。
　　于是在顾珏的坚持下，他们两个每天都准时到盛启打卡。霍景延心情很好，偶尔到其他楼层晃一晃。
　　一连几天，连盛启刚入职的实习生都在公司的匿名树洞里发消息：“董事长最近心情好像很不错，咱们的HRVP要不趁这会儿提薪资调整的流程，那可就太没有眼力见了哈！”
　　一开始霍景延还是安排司机接送的。不过大概这样往返公司几天，有一日顾珏下楼，发现大门前的车从幻影换成了一辆黑色库里南。
　　顾珏照旧拉开后座的车门，却发现坐在驾驶座的人是霍景延，正笑着回头看他。
　　“你开车？”顾珏问。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司机。”霍景延拍了拍副驾驶的头枕。
　　顾珏只好重新坐回副驾驶，不知道霍景延今天又抽了什么风。
　　似乎是为了照顾顾珏之前对于汽车的阴影，霍景延也很贴心地将车速开得极慢。
　　一辆昂贵的SUV慢悠悠地在拥堵的市区开车，车牌号还是霸道的五个六。没有人敢鸣笛催促他们。
　　两个人在车上聊一些有的没的。
　　霍景延打开车上的媒体，音乐库中随即播放出一首令他也比较耳熟的歌。
　　顾珏只听了一段前奏，便驾轻就熟地轻声哼唱起来。
　　车祸后顾珏的嗓子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他们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蓝天白云倒映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外墙上，又倒映在他们的车前盖上，像连环画一样划过。
　　顾珏的声音很轻，霍景延却好像天生能够屏蔽音响的鼓点、车外嘈杂的噪声，只听见他的。
　　“以前很少听你唱歌。”霍景延说。
　　顾珏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哼出了声。因为顾瑾五音不全，自然很少唱。
　　顾珏连忙解释道：“这首歌很火，这个歌手也很火的。”
　　霍景延对娱乐圈毫不关心，不过听到顾珏似乎对演唱者有所了解，莫名心中吃味，便追着问：“是吗？是谁？他拿过什么奖，出过多少歌啊。”
　　这个歌手邓郁，恰好是顾珏非常喜欢的歌手。对他的作品顾珏可以说是如数家珍。
　　在顾瑾成为明星后，顾珏还专门请他帮自己要了有邓郁签名的黑胶唱片作收藏。
　　“他之前曾经是一支乐队的主唱，他自己的创作能力很强。可惜那支乐队分成不匀，他为乐队写了大部分主打歌和热门歌，可是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所以后来乐队解散，他就出来单飞了。我觉得他最优秀的作品应该就是单飞后的第二张专辑，那首《热火》你有听过吗，真的非常棒！……”
　　没有想到顾珏真的事无巨细，将邓郁的生平滔滔不绝地讲了出来。
　　车祸后他总是话少，霍景延也只有在耐心地逗了很久之后，偶尔才能听到他打开话匣子。
　　霍景延撇了撇唇，越听心思飞得越远。
　　我得哄那么久才能见到他话痨的一面，这个邓郁又是谁，怎么能让他自觉说出这么多话来……
　　顾珏是很会察言观色的人。他说着说着就发现霍景延已经沉静了许久，并且不像之前那样在安静地倾听，似乎是另有心事。
　　顾珏便敛了话头，有些尴尬地看向窗外。
　　霍景延单手打方向盘，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顾珏的耳垂。
　　“你怎么不说了？我听着正开心呢。”霍景延说。
　　“你根本都不爱听。”顾珏道：“是我话太多了。”
　　“你说什么我都爱听。”霍景延连忙说：“我只是不喜欢你这样提别的人。”
　　顾珏莫名其妙：“我哪样提了？”
　　霍景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他的什么你都知道，你知道他是什么星座吗？”
　　顾珏想也没想地回答道：“天蝎座。”
　　霍景延踩着油门的脚似乎松了松，车子微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
　　也不知道哪里吃的飞醋，他紧接着又问：“那你知道我是什么星座吗？”
　　顾珏依然对答如流：“你是9月16号的生日，是处女座。”
　　霍景延吃惊地侧头看向顾珏。
　　他出生的当天，奶奶不幸过世。以江平市与霍家自己的习俗来说，小辈的生日就应该为长辈的忌日让路。因此他从小到大，生日都是提前一天过的。
　　9月16号是他真正出生的日期。
　　在他爸爸去世之前，每一年他都会在15号的生日宴会上获得无数珍贵的礼物，但只有他的爸爸会在16号偷偷地为他买一块小小的生日蛋糕。
　　也许对很多人来说，生日早一天晚一天都没有区别，霍景延也早就习惯这个参差。
　　但其实是不一样的。那些爱他的人，会记得他真正的生日。
　　在霍景延的印象里，顾瑾每次的生日祝福也基本上都是9月15号发给他的。
　　霍景延曾经说过这件事，顾瑾总是开玩笑说知道你是处女座就行啦。你这个完美主义者。
　　霍景延只觉得自己一阵心潮澎湃。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顾珏接着道：“那你的生日就快到了，你有什么愿望吗？今年的9月16号星期几来着……”
　　“我都是15号过的。”霍景延说：“你把这个忘了吧？”
　　顾珏恍然大悟，连忙道：“是的，我给忘了。”
　　“不过……你还是应该告诉我一个愿望。”顾珏突然像个小神婆一样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凑到霍景延耳边：“因为生日愿望是一定会实现的。”
　　言谈之间，他们已经下到了盛启的地下车库。
　　车轮轧过缓冲带的声音，令车库里的感应灯一排一排地依次亮起，照亮了霍景延的眼眸。
　　“我的生日愿望就是你能一直在我身边。”霍景延说。
　　顾珏一时不知应如何回应，但霍景延看起来只是想这么说，好像也不需要他的回应。
　　两人下了车，走进电梯，恰好一个员工走了进来。他向两人颔首示意，随后背过身去。
　　霍景延留意到顾珏刚进来时是想说些什么的，见到有人进来，又连忙将话头掩去。
　　员工要去的是26楼，霍景延则从来没觉得电梯上得这么慢过。
　　等待员工离开，还没等电梯的门完全关上，霍景延突然拉停了电梯：“你刚才是想说些什么吗？”
　　顾珏很惊讶，他自觉刚才的欲言又止不会有人发现，但霍景延显然比他更了解自己。
　　“我想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顾珏说：“我希望你快乐，希望你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说完顾珏又有些后悔：“这些话应该生日那天说的。”
　　霍景延的笑意却已经要从他的眼中漫出来了，他躬身想要亲吻顾珏，却被后者躲开：“有监控啊。”
　　霍景延抬眼瞥了一眼监控，挑衅又得意地挑了挑眉，欺身吻了下去。
　　“怕什么，让他们看个够。”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人好奇：顾珏是INFP，霍景延是ENTJ，顾瑾是ENTP


第25章 软肋
　　顾珏半推半就，被霍景延亲得头晕眼花。
　　这电梯里的监控平时恐怕没什么人会盯着看，但如今电梯意外停在二十几层，中控室肯定是要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的。
　　想到这里，顾珏用尽全身力气躲开了霍景延的攻势。后者终于放过他，却还是不满地舔了舔下唇：“干嘛呀，我还没亲够呢。”
　　顾珏连忙按下按钮，令电梯恢复运行：“这是公众场合。”
　　霍景延笑道：“什么公众场合，这栋楼是我的。现在我们是合法夫妻，那这栋楼就是我们的。四舍五入我们在自己家亲热，犯法吗？”
　　顾珏盯着霍景延看了好一会儿，看得霍景延都疑惑了：“你怎么了？”
　　“你真幼稚。”顾珏没想到有一天他会用这两个字形容霍景延，说完自己也笑了：“像个大学生似的。”
　　傅迟正在办公室外等着，电梯门一开，就看到霍景延整个人背抱着顾珏，两个人一边打闹一边从电梯间里走出来。
　　顾珏一看到傅迟，连忙从霍景延怀中挣脱出来，向他点了点头。
　　傅迟知道霍景延在青州时是有些失魂落魄的，直到有一天夜里，他推掉了之后所有的行程一个人回江平。这段时间以来，傅迟很明显地感觉到他们两个的感情比以前更好了。
　　好到傅迟基本上没有时间能够单独见到霍景延，因为他总是在顾瑾身边。
　　什么小别胜新婚，看来更像床头吵架床尾和。
　　顾珏打开电脑，继续开始浏览昨天朱颜交给他的文件。
　　霍景延美其名曰“我来指导指导”，其实根本没看，反而一会儿摸摸顾珏的耳垂，一会儿又挠乱他的头发。
　　非要狗化霍景延的话，顾珏认为是边牧。因为他很聪明，总是能这样以不太烦人的方式展现着自己的存在感。
　　顾珏无奈地抬起头来：“你自己待一会儿行不行？”
　　霍景延理直气壮：“我要是乐意自己待着，我干嘛把你的办公桌放在我的办公室啊。”
　　在顾珏的印象中，霍景延绝对不是这么黏人的性格。不知道霍景延这些年谈过多少恋爱，但他确实很少有花边新闻就是了……
　　霍景延越来越放肆，非要顾珏坐在他腿上。屋内没有别人，于是顾珏也就依了。
　　霍景延牢牢抱住他的腰，像逗猫一样在他的下巴处挠了挠：“怎么不说话了？”
　　桌上的通讯响起，顾珏如蒙大赦连忙接起：“是我。”
　　霍景延多按了一个扬声键。
　　顾珏：“……”
　　来电人是朱颜：“顾先生，岚总来了，似乎与你们的合作有关。”
　　顾珏没有回答。他不自然地歪了歪脖子，因为霍景延正将鼻子埋在他的颈肩，发出小动物一样微小的呼噜声。
　　顾珏想，他没有表达不满应该就是无所谓，于是说：“我现在下楼去。”
　　没想到霍景延还是不高兴。他猛地抬起头，拉长的音调显得有些轻蔑：“怎么不叫他到我们办公室来？”
　　霍景延这话问得实在没道理，霍岚今天来肯定是聊康养小镇的事情，圣熙和顾氏开展合作，他一个盛启的董事长凑在里面干什么？
　　朱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子：“那……？”
　　顾珏什么话也没说。他轻柔地拍了拍霍景延的头，微微侧过脸，给了霍景延一个垂下的眼神。
　　霍景延终于直起身来，好像很不舍得地说：“好吧，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中午吃什么？”
　　盛启食堂的伙食其实非常不错，也有高管专属的用餐处。不过霍景延挑食严重，所以他们每天中午都去外面吃，或者找好一家店让傅迟买回来。
　　顾珏走之前说：“你别等我，有可能要聊好久。”
　　霍景延乖巧地点点头，等他下楼了，才又给朱颜打了一个电话：“你去盯着。他现在的性格没以前强势，别让霍岚欺负他。”
　　霍景延望着门口的方向发了好一会儿的呆，随后才叫傅迟进来。
　　“之前我要你查的事情，”霍景延云淡风轻地吩咐：“不用再查了。”
　　傅迟一惊，他今天来其实就是要说这件事的。
　　那天顾珏入院，他留了个心眼去找顾瑾的主治医生问情况。
　　主治医生认为这种手术理论上可以实现，国内外也有不少顶尖医疗机构正在开展研究，但他表示顾瑾的腺体非常完整，没有任何手术痕迹。更多的内容则涉及隐私，主治并没有对傅迟多加透露。
　　傅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需要霍景延拿个主意，但现在霍景延显然不再需要。
　　“您不先听听我查到了什么吗？”
　　霍景延蓦地抬起头来，眼中冷若寒霜，几乎是一种温和的警告：“傅迟，我不想知道。”
　　傅迟终于明白，霍景延是来真的。
　　原来比起真相，他更想要的是顾瑾。
　　顾珏来到四十二楼的会客室，他推门进去时，霍岚正背着手，仔细看着墙壁上的一副画。
　　这幅画装裱精美，幅面长且窄，以风格独具的油画笔触绘着山水。精致的画框背后连着报警器，正一闪一闪地亮着红光。
　　霍岚听见推门声，视线没有跟过来，远远地问：“这是孟时敏的画吧？”
　　“我不清楚。”顾珏说：“景延买的。”
　　霍岚收回视线，看向站在门边的顾珏，他独自前来，霍景延并不在他身边。
　　这间四十二楼的会客室，常被盛启用来接待最重要的客人，在这里展出的画自然也会是真迹。
　　在霍景延回到盛启之前，这里挂着的是霍岚的一副藏品。
　　几年前，盛启大局初定，霍岚曾在一场艺术品拍卖上见过霍景延。那时他花了一个多亿拍下了现在的这幅画，然后将霍岚挂着这里的画取下，差人完璧归赵。
　　不留情面，是因为不信任。也因为年轻气盛，所以不稀罕做口蜜腹剑的笑面虎。
　　霍景延是霍岚的眼中钉。
　　他太优秀，又太年轻。二十八岁，人生的壮年甚至都还没有到来。
　　有霍景延在，盛启集团永远都只能是霍岚的镜中月，水中花。
　　霍岚看向顾珏。
　　男人眼里明明白白的探究，令顾珏有意无意地回避着他的视线。
　　“请坐。”霍岚反客为主。
　　顾珏从善如流。他看起来比较温和游离，因为反应有点慢，坐下时才反应过来，霍岚早就不是盛启的主人了。
　　“您喝什么茶？”顾珏反问：“这里的茶经常换，怕您喝不惯。”
　　“我不是来喝茶的。”霍岚全当没听懂，向身后的秘书抬了抬手。
　　他的秘书是个白白净净的年轻男人，男人展开一块平板，推到顾珏的面前。
　　霍岚道：“我们的合作既然已经敲定初步意向，想来不会半路再杀出个什么程咬金。你不急，你父亲却是要急疯了。这个综合体的回报率不低，我们还是应该先把话说清楚。你们顾氏现在经济状况不佳，你也不愿意再找景延借钱吧。”
　　“您的意思？”
　　“我们两方出资，成立一个新壳。你意下如何？”
　　成立合资公司是普遍操作，顾珏不明白只是这种事有什么必要亲自过来跑一趟。他翻了翻屏幕上的文件，只觉得眼前有星星打转。
　　虽然是常规操作……但他还是看不太懂。
　　恰在此时，会客室外响起敲门声，是朱颜进来了。
　　“霍先生说您现在身体不好，看文件伤神。”朱颜一本正经道：“让我来帮您看看。”
　　顾珏正要一口答应，却被霍岚打断：“这是顾氏跟圣熙的事，盛启的内部人员插手可不太好。”
　　朱颜道：“岚总，我只是帮忙看看文件。”
　　霍岚转头质问顾珏：“顾瑾，你失忆之后连着这些都要别人帮你看了？”
　　顾珏无奈只好对朱颜道：“没关系，我能看。你去忙吧。”
　　目送朱颜离开，霍岚胸有成竹地靠在座椅上，翘起腿。戴着昂贵首饰的手指在膝盖上饶有兴致地打着节拍。
　　之前他也来过两次，是为了与顾珏聊一些项目初期的进展。
　　霍岚对顾氏之前的现金危机也略有了解，一直认为他们二人之间生意比感情要多。加之前段时间恰好是霍景延和顾珏吵架的时候，霍景延把顾珏一个人晾在江平独自去青州，霍岚便更相信二人感情恐怕不怎么好。
　　“你就在这看看吧。常规操作，没问题就签字，抓紧时间。”霍岚说。
　　顾珏终于明白霍岚在急什么了，怕不是这一百多页文件里都是坑洼陷阱，等着他签字板上钉钉呢。
　　顾珏慢吞吞地翻了两页，身后的门又被推开了。
　　霍岚十分不客气：“这是圣熙和顾氏的合作，盛启的人别……”
　　他话说一半，突然打住。
　　顾珏愣了一会儿，才闻到空气中那股熟悉且强势的信息素，一下就盖过了霍岚身上那股难闻的白兰地味道。
　　“小叔。”霍景延的声音传来，玩味却不容置喙：“盛启的人不能掺和，那他的合法伴侣行不行？”
　　霍岚先是惊讶，视线在霍景延与顾珏中间来回逡视。
　　半晌，他忽然笑了起来，很好说话地也松了口：“当然没问题。”
　　意外的收获。合同里霍岚能获得的那些蝇头小利，跟这个收获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他似乎找到了霍景延的软肋。
　　作者有话说:
　　忘了说，这章是满2000海星的加更～（说到做到中）


第26章 叔侄
　　顾珏回头，诧异地用眼神询问霍景延。霍景延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越过身将顾珏面前的平板夺过。
　　他滑动了几页屏幕，便连连摇头：“叔叔，不好趁我不在的时候欺负你的侄媳妇儿吧？”
　　顾珏被这个代称惊到，眉头抽了抽。但当着外人的面，也实在没好说什么。
　　霍岚还是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道：“都不知道你们感情这么好。最近见顾瑾也没见他戴什么戒指，还以为你们在闹别扭。”
　　霍景延瞥了一眼两人空空如也的手指，若有所思起来。
　　他们结婚时本是有一对的，不过那是霍家传承下来的古董首饰，以如今的目光看来略有些浮夸，戒圈大小也不那么合适。
　　所以两个人心照不宣都没有戴在手上。
　　霍岚无妻无子，多年来流连花丛，从无定式。霍景延跟他不一样，他想要一个人，就会认定那个人。
　　霍景延知道顾瑾过去的桃花运很旺，霍岚这话倒是提醒了他。
　　得再去买一对宣示主权才行……
　　霍景延在想这件事，眼神发直，看起来却像他拿着协议看懵了一样。
　　顾珏看着仿若胜券在握的霍岚，连忙帮霍景延打起圆场。他清了清嗓子：“这份协议还得与景延商量商量，毕竟他给了我不少盛启的股份。”
　　霍景延回过神来，就听见顾珏接着说：“……我们结婚后，我也在考虑跟他做一些股权交换。”
　　霍景延抻着脸，一副目中无人的冷漠表情，心里却美滋滋的。他附和道：“确实应该这样。”
　　霍岚神色如常，只在听到顾珏说他们俩结婚的时候，眼皮有一些微微的抖动。
　　“这可不像你。”霍岚意有所指地说。
　　顾珏现在对于扮演顾瑾这件事，已经没有最初那么紧张。他也像霍岚一样翘起腿，将手搭在膝盖上：“人都是会变的。是吧，叔叔？”
　　霍景延恰到好处地咳了两声，对霍岚的秘书勾了勾手：“给我支笔。”
　　秘书以眼神询问霍岚，得到肯定的示意后递给霍景延一只电子笔。
　　霍景延接过，在屏幕上井井有条地圈划出他认为有问题的条例与细节。他集中注意力时是非常安静的，没人说话，会客室中一时落针可闻。
　　霍岚并没有制止霍景延，他这个侄子，制止他是徒劳无功的。
　　本来今天这错漏百出又霸道的意向协议，比起想要顾瑾跳坑，更像是试探。
　　试探他还有从前几分记忆，是否……还记得他们之间的事。
　　霍岚观察着顾珏的一举一动。如果不是真的失忆了，那就是演技太精湛。
　　……顾瑾变得更温和了。
　　虽然霍岚能够敏锐地察觉到他依然胸有傲气，倔强且不容易被说服。但显然，顾瑾已经不再是那个会为了零点零几个点就跟他拍桌子干仗的人了。
　　这种显而易见的变化，霍景延又是如何消解的？
　　霍岚的视线落在自己的侄子身上。
　　几年前，霍景延雷厉风行地清理了盛启。高层换血，股东洗牌。那些商业斗争中的失败者们自动成为了霍岚的战友。
　　霍岚以为他尚有一搏之力，盛启体量庞大，不可能毫无疏漏之处。
　　但很快，霍岚发现霍景延其实并不害怕树敌。他似乎有足够的自信可以应付这些商场上的明枪暗箭，霍岚极度讨厌这种自信。
　　他讨厌霍景延这种万众瞩目的出类拔萃，讨厌霍景延生来拥有一切。
　　霍岚是霍家的私生子，他曾经流落在外，混在街头巷尾，直到十几岁才被他的父亲找回来。
　　霍岑和霍家的几个兄弟都不喜欢他，尤其是霍岑。
　　霍岑自出生起，就由他们的父亲亲自教养，接受最好的教育，得到最宝贵的经验，对金融与集团管理自小耳濡目染。
　　霍岑当家后，总以一种一家之主的姿态对霍岚指手划脚。他们改换他的履历，将一个前十五年不存在于霍家的儿子塞进各种通稿、照片与公司记录里。
　　但霍家没人把霍岚真正当做自己的亲人。
　　霍家不能允许族谱上出现一个混迹街头不干不净的人。他们不允许他继承，给他很小的自由与金钱去做他自己的生意。
　　花了霍岚很多年，才终于赢得霍岑的信任。他是霍岑的兄弟里最聪明，也最有人望的。
　　可惜霍岑的夫人霍张氏不信任他。
　　霍岚比霍岑小很多，霍岑的身体一直不好，有一个弟弟虎视眈眈，霍张氏唯一的儿子霍景延又太小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剑拔弩张。
　　霍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霍岑身边扮演着孝顺且言听计从，甚至称得上浪子回头的弟弟。
　　可霍岑其实没有哪一秒想过要把盛启交给自己。在霍岑看来，只有霍景延才是他的血脉，霍景延像他，甚至像他们的父亲。
　　把盛启交给霍景延，才是对盛启的所有人负责。
　　霍兰看向墙边挂着的那幅画，回想着他这二十年来在盛启的摸爬滚打。
　　在外人看来，他与霍景延的交接显得如此体面且和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与霍景延的这场战争，他输得一败涂地。
　　霍景延是这么的年轻。
　　因为太年轻，所以骗倒了很多人。那些人以为他羽翼不丰，以为他掌握了大权就会任人摆布。
　　是他们低估了霍景延，包括霍岚自己。
　　霍岚很后悔。
　　当年霍岑病重，他私下派人截杀霍景延，并将其伪装成意外身亡。
　　可他霍景延命大，中了一枪都没能去见阎王。从那之后，霍岚再也没有找到任何机会。
　　扎在他眼中的刺，依然一天天地平安长大。他像霍岑期望的那样，果断又沉稳，大胆也谨慎，最终成为了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霍岚这样想着，咬牙切齿地恨着，脸上却仍是一副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霍景延对他所想全然不知，将粗略扫过一遍的意向协议密密麻麻做好记号，推到霍岚面前。
　　“叔叔抽空看看。”霍景延礼貌却疏离地起身，一把拉起身边的人：“我们最近常在盛启，你可以随时过来。”
　　离开会客室，顾珏长出了一口气。今天霍景延不来的话，他可能要在这跟霍岚耗上一下午。
　　思及此处，顾珏小声说：“谢谢。”
　　霍景延就等着这句话，于是顺坡下驴故意问：“怎么谢？”
　　顾珏想了想：“请你吃饭？”
　　“……”霍景延无奈道：“宝宝，我是你老公，不是你的拜把子兄弟。”
　　顾珏：“能不能不要这么叫我？”
　　霍景延：“宝贝？老婆？你选一个。”
　　朱颜两眼一黑，恨不得自己聋了。
　　顾珏生硬地转换话题：“中午吃什么？”
　　霍景延刚才一直想的事情，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了：“我们去商场吃，顺便买点东西。”
　　顾珏好奇地问：“买什么啊？”
　　霍景延捏了捏他的无名指，低声道：“对戒。”
　　作者有话说:
　　是谁周四了还在还海星加更的债
　　这又是海星加更（没错本来这周打算休息一下存存稿的）现在的线是15800


第27章 约会
　　霍景延和顾珏一起离开盛启大厦，前往江平市最大的商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这里离盛启最近。
　　那里人流量大，又正是中午的饭点。顾珏便在车上戴好口罩和蓝色棒球帽，巴掌大的脸被挡了个严严实实。
　　霍景延以前并没有什么做公众人物的自觉，他经常像现在的何沅也一样趿着拖鞋，顶着没有梳洗整理的乱发在江平的夜晚游荡。在面临巨大压力的时候，他喜欢站在城市的低洼处看那些霓虹灯影，听那些偶尔飘过他耳畔的零碎字句，看那些过路的人们，父子、母女、好友与恋人，看他们快乐或争吵，相爱或相厌。
　　即便他的父亲教他永远站在山顶俯瞰众人，他也依然喜欢城市最低处的风景。
　　自他接手盛启后，也开始有媒体捕追他的八卦，而且往往有关他的新闻点击量也都不错。
　　于是他也慢慢变得注重隐私，尽量避免在任何非必要场合公开露面。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伊港的忙碌夜色了。
　　霍景延在车上说起这些，顾珏安静听完，把帽子摘下来扣在他头上：“那这个给你好了。”
　　霍景延忍俊不禁，揉了揉顾珏的脑袋。
　　每次霍景延这样做，顾珏的心都会怦然一跳。
　　高中时，霍景延就很喜欢这样摸他的脑袋，像逗小狗小猫一样。通常这样做了之后，霍景延就会对顾瑾说：“你弟弟这么乖，这么安静，你怎么这么吵？”
　　顾瑾会像个炮仗一样拉住霍景延的耳朵，声音洪亮，振聋发聩地在他耳边吵：“羡慕吧，羡慕吧？我吵死你。”
　　然后他们两个一言不合就扭打在一起，虽然各自收着力，但还是看得顾珏胆战心惊。
　　像两只抢地盘的狗。
　　顾珏被自己的想象力逗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事这么开心？”霍景延好奇：“说给我听听。”
　　顾珏岔开了话题。他不想说，因为他知道霍景延不会像他这样记住这些小事。
　　就像一个人也许不会记得，他在何年何月曾用手边的火腿肠喂过一只流浪猫，但那只猫只要再经过那里，就都会发出叫声。
　　以此呼唤那个心血来潮，再也不会路过的人。
　　到了商场，霍景延还是把棒球帽还给了顾珏。他们刚踏上直梯，就有一对情侣投来诧异的目光。
　　随着直梯上行，顾珏听到身后那个女生在悄悄对男朋友讲：这个男的是不是那个霍什么啊。
　　男生回答：我去，是霍景延。我跟霍景延逛一个商场，等不等于我跟霍景延一样有钱？
　　顾珏悄悄瞥了一眼霍景延，发现他唇角抽动，似乎在忍笑。
　　女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兴奋地跳了一下，电梯发出一阵友好的震动。
　　她竭力压低声音但全电梯还是能听见：是顾瑾！
　　男生的声音听起来更加疑惑：哪里？在哪？
　　“霍景延旁边那个就是！”
　　身后传来翻找物品的声音，随后顾珏感到有轻柔且小心的触感传到自己的肩胛骨，似乎是女生戳了戳他。
　　“可以合影吗？”女生问：“我很喜欢你！”
　　顾珏回头对她笑了笑：“可以。”
　　女生拿出手机，比了一个可爱的手势。顾珏微微躬身，尽量将脸凑到与她平齐的位置。霍景延绅士地让出身边空间，女生却问：“霍景延你可以一起来吗？”
　　霍景延笑了笑，也从善如流：“乐意之至。”
　　下了电梯两个人先去吃饭。一间创意中餐，老板似乎认识霍景延，端上来一瓶年份很好的红酒。
　　霍景延询问顾珏的意见：“喝酒吗？”
　　顾珏摇摇头，霍景延礼貌回绝。老板锲而不舍，改而送上冰镇的低度数甜酒。
　　于是两个人只好小酌一杯，以示友好。
　　吃到快结束，一位保镖突然走进来，束手在桌边站定：“霍先生，外面好像有一些粉丝在等。”
　　顾珏大骇：“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的？”
　　霍景延突然想到了什么，掏出手机，翻找了几秒钟，而后将屏幕展示给顾珏看，玩笑道：“大明星，咱们的合影已经在社交平台上挂了一个多小时了。”
　　那女生发了他们三个人的合影，配字：“世贸商场偶遇顾瑾！啊啊本人脸好小！还有霍景延，他们感情好好的样子！感觉顾瑾身体状况恢复得很好，各位粉丝可以放心啦~”
　　顾珏：“……要不咱们先回家吧。”
　　餐厅老板又恰到好处地前来拍马：“霍先生，倘若不方便，咱们后厨有员工电梯。”
　　霍景延咂摸半晌，回绝了老板的提议。他调皮地勾起嘴角，扭头对顾珏道：“走，下楼买对戒去。”
　　在世贸商场最终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霍顾联姻的婚礼办得低调，又几乎没有照片流出，坊间总有他们两个结婚即离婚的流言隐秘相传。
　　如今一看根本不是这回事，小情侣手牵手跑到商场来吃饭、购物，这不就是约会吗？
　　当天的热门头条被他们两个出街所霸占。
　　晚饭后顾珏靠在床头，刷着社交平台上的评论，无名指上戴着一只白金戒指，戒圈的设计像一道环扣，镶满了碎钻。闪眼但低调，款式也是这个品牌的畅销款。
　　他们像一对新婚的爱侣，坐在专柜前挑选，试戴，郑重地将承诺买回家。
　　霍景延洗完澡就爬上床，头发半干来不及吹，从床头柜拿起他的那枚小心翼翼地戴好。
　　他的手骨节分明，又很长，戴着实在很好看。
　　霍景延自己在那将手翻来翻去地欣赏，又拉起顾珏的手牢牢扣住。川书香每天便秘
　　“你在看什么？”霍景延问。
　　顾珏指着其中的某一条评论，那个人冷嘲热讽地说：“炒作，做戏，炫富！结婚几个月了才想起来跑到商场买戒指？祝顾氏和盛启一起倒闭。”
　　霍景延冷眼看完，似乎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顾珏却有些不太适应，他是那种有艺术评论说他画的很烂，他会自己偷偷伤心很久的人。
　　霍景延宽慰道：“别太在意陌生人说什么。”
　　顾珏关掉评论，又再次打开。
　　霍景延一把将他的手机扣下，甩到一边：“怎么不听老公说话？”
　　顾珏条件反射地回答：“我听着呢……”
　　霍景延笑吟吟地看着他，顾珏这才反应过来，猛地一计肘击招呼上去。
　　霍景延接得轻松，且甘之如饴。
　　“你是真的不在意吗？”
　　霍景延坦然地点点头，他翻过身，低头看着顾珏的眼睛：“我受过的攻击比这些话语更真实，所以我不在意。你要是难过就想想，第一，他的评判有没有那么大的能量能够改变你的生活？第二，他足够了解你吗？第三，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既然我们都被世界上最优秀的人喜欢着，那么关心一个陌生人的评头论足干什么？”
　　顾珏弱弱地反驳：“第三条似乎是夹带私货吧……”
　　霍景延哈哈大笑，俯身吻他：“第四，你永远有后盾，因为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
　　评论……来点……（痛苦面具.jpg）


第28章 论坛
　　之后霍岚安静了好一阵子，再拟写送来的协议，便连霍景延本人也挑不出错来了。
　　无纸化时代，人们依然迷信白纸黑字的力量。顾珏在顾氏法务与顾天忠的注视下签好顾瑾的名字，盖了公章，将一式四份的协议寄还。
　　霍景延过两天就要去北和市，一趟还要去不久。
　　虽然以他的性格随时都可以飞回，但这次的合作对盛启来说意义重大，他对待正事又是非常认真且一丝不苟。
　　所以，霍景延也做好了十天半个月不回江平的准备。
　　傅迟帮他把行程一推再推，后天怎么也要出发了。因此他这几天简直是变本加厉地黏着顾珏，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他们在办公室的各个地方都做过，有一次背靠书架，顾珏的腰被把手撞到，痛的眼冒金星，腰上青紫一片。霍景延心疼得要死，顾珏以为他会消停两天，结果第二天霍景延只是叫人把书架拆了，换成了推拉门的。
　　也许是因为信息素确实太匹配，顾珏好像也渐渐习惯了这种情事节奏，于是怨言渐消。
　　那天他们去世贸商场买对戒，回来就上了头条。
　　仇是专门给顾珏打了电话，告诉他这种曝光对“顾瑾”是有益的，但对顾珏可是大麻烦。
　　顾珏连声道歉：“霍景延非得拉我去。”
　　“我算是知道，你永远没办法拒绝他。”仇是在电话里听起来很无奈。
　　顾珏彼时正站在盛启大厦顶层的落地窗前，窗外云卷云舒，远处的河湾上船只往来，一幅美景，可惜没有画笔。
　　他还想再跟仇是说点什么，霍景延推门进来，于是他小声又急促地回答：“霍景延来了，改天说。”
　　霍景延微微眯起眼睛，洞若观火：“又是仇是？”
　　顾珏正色道：“咱们得约法三章。”
　　霍景延细细密密地吻在顾珏的脸上。他顺手搂住顾珏的腰，感觉不足一握，遂皱眉道：“你真得多吃点。”
　　顾珏提高音调：“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霍景延漫不经心地应下：“约法三章，继续。”
　　“你不可以管我那么多。”顾珏努力模仿着顾瑾的语气，但很快在霍景延的亲热下土崩瓦解：“仇是是我的好朋友，你不要针对他。”
　　霍景延很无辜：“我没针对他。”
　　顾珏反驳：“你睁眼说瞎话。”
　　霍景延把顾珏抱在怀里，拉远了一些，松开手道：“我承认我是有点针对他。”
　　顾珏松了一口气：“谢谢你……”
　　话音未落，霍景延又笑起来：“我针对你身边的所有人，除了我自己。”
　　顾珏气得好想翻白眼，对霍景延却又好像没办法真的生气。
　　“反正看到你跟任何人说话我都不高兴，”霍景延一会儿捏捏自己的鼻子，一会指指后脑：“一看到我就眼睛冒火，天灵盖都想掀翻。”
　　顾珏知道霍景延以前是绝对不会这么跟顾瑾说话的。顾瑾如果被人这么管着，早就掀桌子了。他恐吓道：“你以前怎么对我，现在就怎么对我行不行？不然我晚上睡自己房间。”
　　毫无威慑力，反倒像是在撒娇。霍景延越看越喜欢，越看越爱不释手，高高兴兴抱了他个满怀：“我答应你。作为交换，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顾珏点了点头。
　　霍景延咬了咬顾珏的耳朵，用极其低沉而微小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顾珏的脸蹭的一下红了起来，推开他就要走，霍景延拉住他的手，两人的戒指碰了碰。
　　霍景延好整以暇地笑着问：“答不答应？”
　　顾珏莫名感觉自己上当了，不仅上当，好像还是不平等条约。
　　第二天霍岚的秘书联系了顾珏，到盛启来见他。
　　秘书叫叶青，白白嫩嫩，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很像omega，但其实是个男beta。
　　叶青说话轻声细气的，顾珏也社恐，两个人在会客室里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最后是霍景延左等右等等不到顾珏回来，不放心跑过来看，才知道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明天圣熙将会承办一场有关温克勒综合征的医学论坛，邀请顾珏前来参加，顺便就暨了宣布新公司与疗养综合体的年度计划大会。
　　送走叶青，霍景延才若有所思地问顾珏：“咱们以前也去过一个论坛，好像也是这个病。”
　　顾珏对这件事毫无印象，只好含糊道：“我想不起来了。”
　　霍景延安慰地摸了摸他的头：“嗯，就是一个疯狂的科学家，认为可以把人的记忆用某种方式提取出来。”
　　顾珏也认为这个理念有些骇人听闻了：“提取出来然后呢？”
　　霍景延仔细回想：“然后贮存在特定的载体里什么的，当时听完你笑了好久，说他异想天开。”
　　顾珏：“这确实太异想天开。”
　　虽然听说科技前沿已经在研发电子器官之类的生物拟态，但记忆显然不仅仅承载着生理功能。
　　在顾珏看来，记忆是灵魂的一部分。
　　论坛当日，顾珏被奉为嘉宾上座。
　　顾珏再三确认流程，终于放心地确信自己只需要美美端坐，做一个漂亮花瓶即可。
　　轮番上台讲演的大牛们说着天书般的内容，顾珏听得昏昏欲睡。直到霍岚宣布成立新的合资公司斯莱仕，邀请顾珏上台剪彩，他才清醒了些。
　　如此热闹忙活了半日，霍岚在内门口拦住想要快点溜走的顾珏。
　　“吃个便饭，不会不赏脸吧？”霍岚道。
　　顾珏只好被裹挟着一起去了。
　　一个大包间，霍岚上座，顾珏坐在他右手边，左手边坐着一个面生的男人。这男人显得有些畏畏缩缩，戴着厚厚镜片的眼镜。
　　叶青在顾珏身边，正站着忙活。霍岚的手越过顾珏，拍了拍叶青的屁股：“介绍一下。”
　　顾珏简直瞳孔地震。
　　他下意识想掏出手机把这个大八卦讲给霍景延，才想起来霍景延这会儿估计也在什么饭局上，遂讪讪收回。
　　叶青指着那个面生的男人对顾珏道：“这是陈天明陈博士。”
　　陈天明向他伸出手：“顾先生……几年前，我，我见过你。”
　　顾珏礼貌地回答：“抱歉，车祸后我的记忆不太好。在哪里见过您？”
　　陈天明道：“那时你和盛启的霍总一起来参加我的医学论坛，我们打过照面的。”
　　顾珏愣了愣，才问道：“您是那个研究记忆提取的……”
　　陈天明的眼中突然迸发出一种激烈明亮的神采：“是，就是我！”
　　这就是霍景延说的那个疯狂的科学家。
　　听说他接连被数个科研机构除名，一直在全国各地寻找投资以支持自己的研究。
　　他怎么会出现在霍岚的饭局上？
　　作者有话说:
　　架空世界，所有的设定都是瞎编乱造的。就像遇事不决量子力学一样（。）
　　我能保证的是所有剧情逻辑在我的设定下合理，希望大家阅读愉快~


第29章 吐真
　　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顾珏和陈天明隔着霍岚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追问着陈天明出现在这里的身份。
　　他现在是圣熙生物的高级医学顾问。
　　很奇怪的是，在霍景延的描述中，陈天明对自己的研究理论显出一些偏执甚至疯狂的特性，也从不拿旁人的嘲笑和轻蔑当回事。
　　但今日一见，他对当初那个惊世骇俗的设想竟不再显得多么狂热。
　　若非顾珏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提起，陈天明一个字也没有说。
　　顾珏因心事重重显得有些放空，霍岚不时给他斟酒，叶青也在一旁陪着喝，白的红的，各种招呼。
　　顾珏很快喝得昏昏沉沉。
　　叶青低声问：“你没事吧？”
　　顾珏道：“我喝多了。”
　　顾珏和顾瑾一样，向来是非常能喝的，可以说是千杯不醉。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酒格外晕人。
　　头晕脑胀的顾珏中途离席，包间里有独立卫生间他也没注意，摇摇晃晃地推开门往走廊去。
　　长长的走廊两边装饰着门窗，扭曲起来像碎掉的镜子。
　　有人扶住他的胳膊，是霍景延派给他的保镖。但那人很快被推开，换成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挽上他的胳膊，支撑住他的左半身。
　　霍岚意味不明地问：“你要去哪？”
　　“洗手间……”顾珏竭力把他推开，男人的力气却很大：“我自己能……走。”
　　霍岚把顾珏拉到一旁，在保镖的视线死角里，压在他耳边说：“车祸那天，谁开的车？”
　　顾珏迷迷糊糊地回答：“我开的。”
　　霍岚又问：“车祸原因？”
　　“刹车……失灵。”
　　顾珏的眼睛蒙着一层水雾，几乎是无意识地回答着霍岚的问题。
　　霍岚的问题越来越奇怪：“你知道为什么它会刹车失灵吗？”
　　顾珏摇摇头：“我不知道……”
　　就在霍岚要继续问的时候，一阵音乐不逢时地响起，是邓郁某首歌的前奏。
　　顾珏从裤兜里摸出来手机，手滑摔到地上。保镖眼疾手快，捡起来接了。
　　霍景延的面庞出现在屏幕上，一声宝宝还没叫出口，便有一张令人厌恶的脸凑到顾珏脸旁，跟他打起了招呼：“景延，北和市那边天气好吗？”
　　霍景延皱眉看着：“顾瑾喝酒了？”
　　霍岚点点头：“他酒量退步不少，醉着呢。”
　　“醉了。”顾珏说着话却有些咬舌头：“我要去洗手间。”
　　霍景延的声音冷冷地从扬声器中传来：“杜照，送他回家。”
　　杜照得到肯定的指令，便毫不客气地将霍岚挡开了。
　　霍岚虽也偶尔练练，到底不如吃这口饭的人健壮又懂巧劲。
　　这视讯来得真不巧。霍岚想，浪费了那支混了好东西的镇定剂。
　　上车时顾珏已经晕得不行，坐在后座东倒西歪。他半眯着眼睛，鬼使神差地回拨给霍景延。
　　“我想你了。”顾珏劈头盖脸地对着屏幕说：“特别。”
　　霍景延愣住，而后是一种顾珏平时很难见的慌乱和手足无措：“等我一下。”
　　扬声器里传来了人群的笑声，有人的声音特别大：“真羡慕新婚啊……”
　　霍景延躲到一个僻静的盥洗室里，透过屏幕看到那双蒙着一层水雾却亮晶晶的眸子。
　　“你想我吗？”霍景延问：“真的？”
　　顾珏点点头，再次强调：“嗯，特别。”
　　“我也想你。”霍景延说：“我晚上就回来好不好？”
　　顾珏斩钉截铁地摇摇头：“不行，你要工作。”
　　霍景延笑：“我偏要回来呢。”
　　顾珏想了想，回答：“那你回来吧，回来抱抱我。”
　　“我爱你，”男人说：“我想现在就能见到你。”
　　顾珏斜倚在后排，余光撇向窗外，车辆正穿过江平市一座大桥。
　　路灯像一串晶莹的流珠悬在高空，世界时而颠倒，城市的影子坠落在水面上。
　　听见霍景延说我爱你时，顾珏迷糊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截诗。
　　他举起手机，变换了方向，让霍景延能够同时看到他和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使你显现的，是那热烈的迂回……”顾珏停顿下来思索几秒，继续道：“……被一种绵长的柔情，描画在我自身的血液里。”
　　他念得郑重，比结婚时念誓词还要郑重。
　　霍景延意外地安静了下来。
　　这是霍景延第一次步入真正的亲密关系，真正明白爱情的含义。
　　在结婚之前，他不知道爱是什么样的。在某种程度上，他也很懵懂。
　　他从前会因顾瑾的拒绝而失望，但那种痛似乎有限。
　　比起来的话，远不如那天他们俩因为霍岚吵架时的感触。那时霍景延感觉到的刺痛就像锋利的匕首径直扎进心里，他的所有防御全部垮塌，根本避之不及。
　　这和他从前对顾瑾的那种喜欢截然不同了。
　　这种澎湃的爱意与对方给予的炙热回馈，是之前的顾瑾从来没有给过他的。
　　他从前也不知道原来爱一个人，真的会想要每天见到他，会在抱他的时候用力抱紧，却又小心翼翼地怕抱疼了他。
　　想要说无数遍爱他，讨厌热天，讨厌黏腻的自己，会想要在每一个滂沱雨夜，热浪翻涌的夏天里，无论多么不清爽的天气，都想和他紧紧贴着，挨着，拥抱着。
　　结婚后，霍景延总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心跳声在说，爱之深处，自有回甘。
　　于是霍景延的回答是另一句诗。
　　他的父亲曾经用一只漂亮的钢笔抄写了这首诗的某阕，但不知为何从未将它献给谁。
　　美丽的牧歌被埋在杂乱的书桌中，化作无人问津的废片。
　　现在，霍景延可以用这无人知晓的美丽献给他的爱人了。
　　“我用玫瑰编一顶花冠，用成千的花束做床……”
　　霍景延的声音像沉静的河流，奔涌着望不见尽头的爱意。
　　顾珏似乎不醉了，静静地听着。
　　“绚烂与芬芳，一切都献给你……”他说。
　　顾珏鬼使神差地说：“可是，我不是我。”
　　霍景延：“什么？”
　　“我不是我。”顾珏重复道：“我是别人……”
　　寂静的空间里，霍景延清楚地听见了爱人的呢喃。
　　他不是他，他又能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
　　诗是里尔克的《室内肖像》和马洛的《牧羊人的恋歌》


第30章 箱子
　　第二天早上，顾珏睡到中午才醒，昨夜的事情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喝断片了？顾珏迷糊地翻找起记录，试图从电子设备中寻到一些丢失的细节。
　　大概九十点时，他给霍景延打了电话，但凌晨后就没有过了。
　　顾珏是自宽阔大床的一边醒来的。他抱着枕头侧睡，背后全是空荡。在霍景延惯常睡的那边，床单是皱的，床边放着一杯见底的水。
　　顾珏感觉自己做了个美梦。
　　梦里霍景延抱着他，用胳膊给他做枕头。男人的吻带着些微酒意与清香，但温柔又纯洁地只是吻着他，什么也没有做。
　　好像是梦，但又好像发生过。
　　顾珏意想中的宿醉头痛并未出现，自己的床头柜前放着一板开封过的解酒药。
　　他起身想打个电话给霍景延，又怀疑是梦，最终作罢。
　　今天似乎是阴天。顾珏穿着睡衣走到露台上，眯眼望向天边一片来势汹汹的乌云。
　　不太应该。
　　顾珏清楚自己的酒量很好，不是一般的好。虽然车祸后他还没有喝过一场大的，但还从来没听说过受什么伤会影响到酒量。
　　几口白酒和半瓶红酒而已，不至于把自己喝到断片。
　　下药了？顾珏看了看房间里的装饰钟表。他昨夜八九点开始喝酒，至今还没过一天。能不能查到？
　　他犹豫再三，给方医生打了电话，让他过来采样。
　　方医生动作很快，对柳姨说是来做例行检查。检验出结果还需要一段时间，送走方医生后顾珏无所事事，打开电脑。
　　他漫不经心地浏览着今日新闻，突然看到一条娱乐向的调侃。
　　霍景延在北和市的会议间隙，没有跟任何人寒暄，而是像个高中生一样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很小心地规避着镜头，截图只能截到他的背面。那人在霍景延的头顶P了一颗稚嫩小芽，圆圆的后脑勺看起来很是可爱。
　　顾珏饶有兴致地把那张图保存下来，又放大了看。
　　下午霍景延依然有会议。顾珏打开直播通道，开了静音，把画面放成小窗挂在屏幕的一角。
　　刚出国时，顾珏总是想念霍景延。
　　想得心里发麻，落在画布上的笔触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动。
　　他有时候都会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出国。如果还在江平，学校里的同学再过分，父母对他再忽视，他也还有哥哥。在哥哥的羽翼下熬着忍着，就可以在霍景延身边留着。
　　就算隔着教学楼漫长遥远的天井，远远看见霍景延一眼，他都会很满足。
　　但一想到霍景延喜欢的人是哥哥，顾珏就又矛盾得不愿肖想这些了。
　　刚出国时顾珏画过很多东西。他用那些繁杂的欲望与无处可诉说的思念，将自己的画布塞得满满当当。
　　什么都画，无论有趣还是无聊。可他的成品大多显得焦躁又阴郁。他功底很好，天分又高，作品却始终无法打动任何人。
　　他有时会突然忘记自己为什么要离开江平。
　　调好颜色对着空白的画布回忆了一会儿，他才会恍然：原来是为了忘记霍景延。
　　所以他的画里什么都画，独独不画霍景延。
　　这事儿就跟打包行李差不多。
　　一只随身箱，想要将明显超出容量的物品塞进去，一开始是永远合不上的。
　　顾珏要仔细耐心地规划空间，压一压，塞一塞。靠一点蛮力，再来一点运气。
　　一切准备好了之后，也许要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箱子上，拼命地拽着拉链，使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唰啦”一下将它合上。
　　合上之后，它虽然看起来鼓鼓的，就快要爆炸了，可顾珏知道所有的东西都被关在里面，他们都安全了。
　　顾珏对霍景延的喜欢，也许就是那些溢出的物件。
　　而当他再次打开那只随身箱时，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我不想要再打包了。
　　就这样吧。
　　宁愿箱子就这么敞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铺满地面，没有逻辑没有收纳都好，他也不要再合上了。
　　因为打包太痛苦，忘记一个人也太痛苦了。
　　顾珏打开顾瑾的录音，顺着时间往后听。
　　北和市这场冗长的会议和枯燥的切镜看得人昏昏欲睡，难怪霍景延都要在间隙放弃社交去补觉。
　　顾珏也看得眼皮子发沉，他打开某个截取音频的工具，将顾瑾的一些有趣的录音截下来。
　　他屈膝坐在柔软的椅子里，双脚踩在椅边。
　　顾瑾在录音里埋怨地说：“不知道阿珏在哪学会的抽烟，让他戒也从来不听我的。”
　　顾珏笑着自言自语：“跟你学的呀。”
　　真是霸道，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顾珏暂停了录音，叛逆地开始满屋找烟。
　　那天他们两个和好后，霍景延似乎被他呼吸困难进了医院吓到，把家里所有能找到的烟都扔了。
　　“电子烟也不行吗？”顾珏可怜巴巴地问。
　　霍景延坚定地摇头。
　　“你不懂，”顾珏开始胡编乱造：“抽烟可以帮助我锻炼呼吸，也就是锻炼肺部功能。”
　　霍景延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水果糖，就是几十年前那种满大街都是的、包着廉价糖纸的塑料硬糖。
　　老字号厂家，几乎不怎么涨价，价格一直低得令人担忧他们究竟能否盈利。
　　霍景延把糖塞进顾珏口袋里：“馋了就吃糖。”
　　糖吃完了。顾珏拉开最后一个抽屉，高兴地为自己开脱起来。
　　他噔噔噔跑下二楼，去顾瑾房间的保险柜里拿出火机和半包烟，又做贼似的跑上楼，坐在电脑前，懒散地点了一支烟，心里想着霍景延永远也不知道，暗爽了几秒。
　　霍景延的会议直播在傍晚时分结束，几乎是直播尚未掐断时，霍景延的视讯就打了过来。
　　顾珏正襟危坐，将插着烟头的茶杯推到视野外。
　　可以明显看到霍景延的背景是人来人往的大议堂，他正在朱颜的陪同下往专用通道内走去。
　　“终于开完了。”霍景延说：“好累。”
　　顾珏点点头：“你昨晚没睡好吗？”
　　霍景延没否认，困意十足地打了个小哈欠：“昨晚我回了江平一趟，一直没怎么睡。早上回北和的时候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顾珏愣住：“你回来过？”
　　“你说想我，我就回来了。”霍景延笑道：“你真喝断片了？”
　　顾珏愣愣地看着影像里的人，虚幻的，却又再真实不过。
　　原来那些吻，那阵体温，都不是他的梦。
　　那是真的有人风尘仆仆，不远千里，只因为他一句话，飞越关岭也要回到他的身边。
　　王勃曾写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顾珏深深地明白，无论他身在何处，他始终觉得自己在流浪。
　　而现在，更令人恐慌、害怕，却又忍不住沉沦的事情是，那只一直陪伴他的超载的行李箱，也再也无法合上了。
　　作者有话说:
　　海星更 现在是17800


第31章 虎口
　　霍景延离席太久，傅迟为他顶了一阵，得空抽身，跑出去找他。没花多久，他推开一扇门，果然看到霍景延正站在镜前讲电话。
　　霍景延眉眼与唇角的弧度显得很柔和，语气轻快又带着暧昧的尾音，每一句话都像在哄小孩子。
　　霍景延对着镜子里的傅迟抬了抬下巴，以眼神相询。
　　傅迟指了指身后，用唇语道：他们在等你。
　　霍景延颔首，电话里的人似乎还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但他在听。所以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屏幕上。
　　傅迟半推着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在那站了一会儿，听见霍景延问：“到家了没有？”
　　杜照的声音远远地从话筒里传出来：“马上到了，霍先生。”
　　霍景延向傅迟招了招手，又对杜照嘱咐了几句，才恋恋不舍地挂断视讯。
　　共事多年，傅迟早已对霍景延的每一种微表情熟知于心，他问：“出什么事了吗？”
　　霍景延道：“我要回江平一趟。”
　　傅迟没有阻拦：“什么时候？”
　　他认识霍景延的这幅表情。这是他做好了决定后，再没有任何人能够左右的神态。
　　“现在。”
　　傅迟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表盘，现在是晚上十点。从北和至江平，光是飞行往返就要四五个小时。就算有私人飞机，深夜这么急，航线也很难申请得下来。
　　阻止霍景延显然已经不在选项之内。
　　傅迟心怀侥幸地回答：“今晚不够往返的时间，明天的会议早上八点就开始。”
　　他详细分析了目前的情况，并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霍景延说：“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去找景略。”
　　傅迟愣住。
　　霍景略是霍景延的堂哥，二叔霍岩家的孩子。他大霍景延几岁，如今在航空局任职。
　　傅迟深知，霍景延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求人。
　　霍家这些叔伯兄弟，再盘根错节，霍景延与他们的关系也一直不咸不淡。
　　找霍景略帮忙自然算不上求，甚至都不能算做小小人情。
　　但傅迟认为他的上司本可以避免开这个口。
　　傅迟来自一个新贵家庭。
　　他是家中的独生子，虽然是beta，但父母对他没有一点忽视。他的父母认为无论是什么性别，想要有所成就，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接受什么样的教育，是否拥有自洽的灵魂和处理压力和负面情绪的能力。
　　傅迟从小成绩优异，但目标不太明确。读书时，他只用兼顾学习，偶尔练习马术与高尔夫，跟随父母的眼界，了解社会运行的法则。
　　父母不吝以最高的标准培养他，他也从来没让他们失望过。
　　但在进入大学之后，那种目标感消失了。
　　遇见霍景延的那天下午，是一个漫长的午后。
　　傅迟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找一本几十年前的旧书，虽然学校早就开始实行无纸化和云端图书馆，但人们还是更喜欢纸质书的翻阅体验。
　　傅迟转过一座书架，不出意外，他要找的教材就在这里。
　　略过转角，傅迟见到一个修长的人影正倚在书架上，信手翻阅着一本旧书。
　　他的手指修长，翻动老旧的书页时显得迅速但精准，傅迟相信他的动作不会破坏那些脆弱的纸张。
　　傅迟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他认识霍景延。
　　霍景延注意到傅迟，让开半身，傅迟依然没有动作。
　　他随即晃了晃手中的书：“在找这本？”
　　霍景延毕业后回到盛启，又过了一年，傅迟也毕业了。
　　傅迟依然没有什么目标，手中的offer很多，但他总觉得不够合适。霍景延的橄榄枝，便在这时抛到他的手上。
　　他明面上是霍景延的特助，但其实和盛启相关的工作他做得并不多，他最重要的工作，是成为霍景延的保险箱。
　　这个位置，是连霍景延也承担不起被背叛的后果的位置。
　　傅迟明白他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自己。
　　他的家庭根基尚浅，但十分优渥，这可以大大降低他被收买的风险。霍景延给他股份与特权，给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在险象环生，迷雾重重的那几年里，无论遇到什么事，霍景延都从未怀疑过他。
　　霍景延用利益将他们黏合成共生体，又用道德绑住他。但霍景延最确定的筹码，是他相信傅迟的野心够大。
　　只要霍景延在盛启，傅迟所拥有的隐形权力与荣华富贵就永远不会衰减。
　　而傅迟实际上要做的，只是谨慎行事和听话而已。
　　凌晨五点，傅迟陪同几乎一宿没睡的霍景延坐上回北和市的航班。
　　日出在右边的舷窗升起，淡淡的光芒洒入机舱，像傅迟初次见到霍景延时那样，落在他平静温和的侧脸上。
　　霍景延这时没有睡意，傅迟递给他一杯咖啡：“别在会上睡着了。”
　　“不会的。”霍景延笑道：“最多中场休息的时候眯一会儿。”
　　“值得吗？”傅迟说得一板一眼，却并不是讨论公事的语气：“他和从前一点都不像。”
　　“我喜欢他。”霍景延沉吟片刻，垂下眼眸，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可我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爱着什么人。”
　　傅迟是个听话的助理。
　　数年来，霍景延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是霍景延身边最忠诚的狗，手中最锋利的剑。但狗一旦没有主人，剑失去了骑士，他便不再有存在的意义了。
　　这一次，他决定做个不听话的人。
　　顾天忠的电话来得很是时候。
　　彼时顾瑾正在录音里说着自己与父亲的理念不合，却总会在最后做出符合顾天忠期望的选择。顾瑾的原话是：“这种责任感令我深陷泥潭。”
　　顾珏暂停录音，按下接通，顾天忠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今晚与霍岚有约，你一起来。”顾天忠说：“六点，十朝会馆。”
　　顾珏斜倚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转着笔：“我不想去。”
　　“他要你务必‘赏脸’。”顾天忠说：“我让司机来接你。”
　　顾珏抿着唇，不做回答。半个小时前，方医生传回他的检验报告，他的血样完全正常。
　　夜里的事情，顾珏只有模糊的印象，他记得霍岚和自己在走廊里拉拉扯扯，但霍岚说过什么，自己说过什么，他完全不记得。
　　斯莱仕的成立、运营，霍岚完全可以全程与顾天忠沟通，但他一定要见自己。
　　可是顾珏找翻了天，那庞大的音频海洋中，顾瑾从来没有提到过霍岚，半个字也无。
　　顾珏松了口：“我自己去。”
　　顾天忠顺便问：“霍景延那里一切正常？”
　　顾珏不回答，径直把通话挂断了。他如往常一般关闭录音文件，再次从保险箱中取出那只灰色铁盒。
　　他摩挲着铁盒上的金属纹理，久久没有言语。
　　会议结束后，霍景延回到下榻的酒店倒头就睡，第二日下午有公开活动要出席，他沉在柔软的床中梦到了顾瑾。
　　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霍景延很少睡得这么香，他认为这得益于昨天见过顾瑾一面。
　　有顾瑾在怀中他总是睡得很好。
　　早餐送到套房里，霍景延慢条斯理地给面包涂黄油。黄油温过，很好推开，他腾出手打开平板观看早间新闻和朱颜发来的事务讯息。
　　政经、金融资讯，霍景延一目十行地翻过，天气、社会新闻，这些都不用他亲自关注。他下滑刷到娱乐新闻，头条是圣熙公司董事长霍岚的花边。
　　这种花边时有发生，霍景延觉得自己的视线在上面停留3秒都是浪费时间。
　　但他停住了，拿着黄油刀的手也停住了。
　　霍岚在江平市一间知名会馆的门口与一众好友寒暄，其中有他侄子的新婚对象顾瑾，还有顾瑾的父亲顾院长。
　　头条的题目也很醒目，看得霍景延几乎目眦尽裂：“深夜相送醉酒侄媳，亲密揽肩同车归屋！”
　　霍岚带着顾瑾一辆车回了自己的别苑，新闻下面便猜测顾瑾早与霍岚有染，都是霍景延强取豪夺，霍顾联姻早已名存实亡云云。
　　这与前几日那世贸商场的行踪联系起来，简直别有一番风味。
　　霍景延非但成了个夺人所爱的纨绔，就连顾瑾也遭受了一定程度的荡“夫”羞辱，嫁了侄子又与叔叔纠缠不清，捞男形象跃然纸上。
　　傅迟看到了新闻，盛启的股价又开盘大跌，他急匆匆地来到霍景延的套房外，还没按门铃就听到里面叮呤咣啷一阵巨响。
　　霍景延拉开门，面色阴沉得像要吃人。
　　“我打不通他的电话。”霍景延道：“你留在这里，我回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这次不会出事，兄弟们安心


第32章 不听话
　　估计是霍景延回来时敲打过杜照，所以这次顾珏出门，杜照寸步不离地跟着。
　　顾珏在车上嘴皮子都磨破了，甚至放话说“如果霍景延因为这件事开除你我就跟他离婚”，杜照思索了一下顾瑾和自己在霍景延心中的重要程度，立刻答应只在会馆外等着。
　　顾珏于是到得晚了些。甫一踏入十朝会馆的大门，就看到叶青正在门口等他。
　　“太客气了。”顾珏说：“等了一会儿了吧？”
　　“您是贵客，应该的。”叶青向身后指了指，带着顾珏向里走去。
　　两人穿过风格迥异的各种园林步道，鹅卵石路铺就的尽头伫立着一座月洞门，门匾上写着“镜花园”三个字。
　　霍岚正站在门下抽烟，见顾珏走来，递出一支烟和火机。
　　“戒了。”顾珏没有伸手。
　　霍岚身形一晃，突然凑近顾珏，似乎在他的鬓间嗅了嗅。霍岚的动作幅度十分微小，顾珏还没来得及回避，他就已经回正了。
　　“戒了？”霍岚玩味地指了指身后：“请。”
　　顾珏这次也什么都没准备。他没有证据证明霍岚给他的酒里有问题，他也问过杜照，那天霍岚没有跟他说几句话他就被打断了。
　　顾珏进入房间，坐在霍岚与顾天忠中间的位置，一边寒暄，一边不露声色地观察他们。
　　一位负责倒酒的服务生依次斟满酒杯，顾珏从头留意到尾，也没发现有什么莫名其妙的动作。
　　有问题的酒，肯定是自霍岚或者叶青的手递来的。
　　叶青从醒酒壶里倒出两半杯红酒，一杯递给顾珏，一杯递给霍岚。
　　霍岚刚要与他祝酒，顾珏却向那个服务生要了一壶白的，倒了两杯。
　　依然，一杯自己拿着，一杯给霍岚：“今天不喝红的了，叔叔给我个面子吧？这杯就祝斯莱仕鸿运昌隆，我先干为敬。”
　　说完也不等霍岚反应，一口干了。
　　霍岚向叶青抬了抬手，也虚虚一举杯，一饮而尽。
　　顾珏判断，如果霍岚那天问到他想要的答案，又没有被发觉，今天依然会故技重施。
　　顾珏无法确定有问题的酒是哪一杯，他只能占据主动权。主动敬酒，自己倒酒，以此规避大部分风险。
　　这很像小时候他和顾瑾玩过的那种木签游戏。
　　顾瑾以前总说，想规避风险的人，永远无法拥有能够量变的财富，因为风险是无法规避的。
　　想要有切实的收获，就得学会承担风险，甚至对冲风险。
　　顾珏的眼神在霍岚与叶青之间来回游移。他几乎不坐下，满桌敬酒，用无数的动作掩盖自己的观察。
　　终于在某一刻，他找到了叶青手指的微小动作。
　　叶青将那盏白酒递给顾珏，顾珏接过，转而与顾天忠敬酒。
　　顾天忠显得讶异，但很快敛去。他从善如流端起茶杯，像个关心儿子的慈父一般嘱咐道：“阿瑾呀，你得少喝点。”
　　顾珏单手支在桌边，似乎已经喝不进任何一滴水了。他涨红着脸，硬着头皮将酒灌进嗓子眼里，一两滴酒沿着唇边滴下。
　　顾珏倒杯以示，随后拿了一块湿毛巾擦了擦嘴。
　　叶青看到他喉结处的吞咽，向霍岚点了点头。
　　顾珏是有些醉，但神智清醒。他借着酒劲说很多无厘头的话，开顾天忠的玩笑，直到他脸色发青。霍岚见他醉晕晕的，自己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很快便结束了应酬。
　　顾天忠走到外面时四处张望，霍岚则扶着顾珏往外走，顾珏自然也不会推开他。他听见霍岚小声在耳边问：“你那个保镖呢？”
　　“霍景延的保镖。”顾珏说：“让他回去。”
　　杜照走上来掺住顾珏，却被他推开。杜照愣在一旁，有些局促：“顾先生……”
　　顾珏被霍岚搂着，半眯着眼，在夜色里显得亲密且暧昧。他走过杜照身边时，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以眼神示意。
　　杜照稍微放了一点心——顾先生似乎没有那么醉。
　　比起霍岚在市区的那套空中别墅，他的这座别院略有些偏远陈旧。茂密的藤蔓绕在外墙，没有开灯，在路的尽处耸立，像一座阴森的城堡。
　　霍岚把顾珏带入一间卧室，他移开墙上的一幅画作，一处正方形的保险箱嵌在墙里，他从中取出一只灰盒。
　　那只盒子名片大小，以合金制成。
　　顾珏心中巨震——那是跟顾瑾的保险箱里，一模一样的铁盒。
　　霍岚将盒子递给他：“打开它。”
　　顾珏接过盒子，端详了一会儿，像过去每一次试图打开它时一样，依然不得要领。
　　霍岚似乎放松了一些，他将那只小盒子收回去，随后坐在顾珏面前。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得一些。”转bsi
　　“你车祸前，我给你打过一个电话。记得吗？”
　　“记得。”顾珏眨眨眼睛：“原来是你？我记得我们好像在吵架。”
　　“内容呢？”
　　“想不起来了。”
　　“陈天明给你的芯片在哪里？”
　　“什么芯片？”
　　霍岚皱了皱眉，又问道：“陈天明的工作是什么？”
　　“圣熙的……医学顾问。”
　　霍岚沉吟片刻，突然笑了起来：“你还真的失忆了啊。”
　　顾珏呆呆地坐在床沿，似乎迷迷糊糊的，不置可否。
　　霍岚伸手抬了抬顾珏的下巴，他觉得恶心，条件反射地偏过头，自霍岚手中挣脱。
　　霍岚哼了一声，一把将顾珏推倒在床上。瘦弱的身体深陷在柔软的床中，像一块沉重的宝石落在天鹅绒里。
　　顾珏的酒几乎都要吓醒了，霍岚爬上床，手支在他的耳边俯身看他：“接下来我说的话，你醒来之后不会记得。”
　　霍岚说：“顾瑾，这是一件奇怪的事。在杀过你一次之后，我才意识到我爱上了你。”
　　霍岚说完这句话，从胸口的西装里拿出一支针管，迅速扎入顾珏的身体里。
　　顾珏还没来得及反应霍岚石破天惊的陈白，便已经失去了意识。
　　“睡吧。”霍岚的声音在黑暗中远远传来：“睡醒之后，霍景延会来的。”
　　顾珏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模糊的星空。
　　他眨了眨眼睛，巨大重影消失，才发现不是星空，是幻影的星空顶。
　　他感觉到有一双手正摩挲着他的脸颊，视线移开，是霍景延正倚在扶手上闭目养神。
　　他正枕在霍景延的腿上。
　　顾珏动了动，﻿霍景延立刻睁开眼睛，垂眸看来。
　　他很平静。至少比顾珏猜想的要冷静一些。
　　但霍景延的这种冷静绝不能算是好事—﻿—﻿霍景延越冷静，﻿说明他越生气。
　　“﻿你、﻿你回来了。﻿”﻿顾珏想从他的腿上爬起来，﻿却被霍景延的手掌摁住。
　　男人俯身下来，眼中氤氲着不易察觉的怒意：“我回来了，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我喝多了。”顾珏想瞒混过去，却不敢直视霍景延质问的眼睛：“没什么别的。”
　　“你知不知道那个别苑是什么地方？”
　　霍景延温柔地用手背轻轻划过顾珏的脸。这张脸干净又细腻，似乎就连自己粗糙的指节都会不慎划破它。
　　那天回江平时，他千叮咛万嘱咐顾瑾一定要小心霍岚。
　　可他这么珍惜，这么紧张，这么宝贝的人，却根本不听他的话。
　　“我不知道……”
　　霍景延的温柔戛然而止。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属于高位者的冷酷与漠然，就连曾经爱意浓浓的抚摸都隐含着怒意，失去了应有的温度。
　　“那是霍岚玩男人的地方。”霍景延自唇缝中逼出一句话：“你知道那里死过多少人吗？”


第33章 分居
　　霍岚坐在别苑的沙发里，客厅一片狼藉。
　　一大早霍景延亲自过来要人，霍岚下楼时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他一拳打翻在地。
　　霍景延下手很重，简直就像要杀人。
　　这别苑周围霍岚是留了人的，但霍景延也聪明，同样带了乌压压的一帮贴保，不出几分钟，双方就把这客厅弄得面目全非。
　　霍景延直接上楼找人，找到后一句话也没说，抱着人径直离开。
　　这是霍景延的作风，秋后算账，向来为时不晚。况且以他的性格，这件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叶青拿着一颗剥开的鸡蛋，装在保鲜膜里，小心翼翼地为霍岚颧骨与嘴角的淤青消肿。
　　霍岚周身拢着低气压，叶青不敢说话，连呼吸都要屏住。他轻轻地推着，生怕下手重了。
　　“北和市的事情那么重要，他都要抛下一切赶回来。”霍岚闭着眼睛说，随后蓦地握住叶青的手。
　　叶青呼吸一滞，嗫喏道：“您还疼吗？”
　　霍岚抬起眼皮，以眸光打量着，抚上叶青的脸：“你羡不羡慕？”
　　叶青摇摇头，似乎并不在意：“不羡慕。”
　　霍岚手上的劲大了些，像训狗一般拍了拍叶青的脸颊：“嗯。照片呢？”
　　叶青说：“都收好了，可是……”
　　“什么？”
　　叶青鼓足了勇气，声音极小，却仍是说出了口：“顾瑾是公众人物，这样会毁了他的……”
　　霍岚发笑：“怎么，你也喜欢他？”
　　叶青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没有！只是、只是……他并没有做过对您不好的事情。”
　　霍岚不说话了，叶青也不敢再问。客厅被一阵死寂般的沉默缓慢地蚕食着。
　　半晌，霍岚曲起膝盖，照着叶青的胸口就是一脚。
　　叶青很瘦，整个人被踹得仰翻过去。他的额头磕到桌角上，一丝血汨汨沿着脸侧坠流下来。在一片七零八落的噪声中，他像个破布一样躺在地上，半晌没能爬起来。
　　“我做事也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霍岚居高临下地说，身体一动都没动：“我最近对你太好了？”
　　叶青挣扎着爬起来，半跪在地上，血流进他的眼睛里，他痛苦地皱眉。
　　“是我话太多了。”叶青说：“对不起。”
　　霍岚沉吟片刻，向叶青勾了勾手指。后者立刻回到他身边，毕恭毕敬地趴在腿边。
　　霍岚用手指摁住叶青额上的伤口，听他吃痛却隐忍的惊呼，心中莫名舒缓许多。
　　“疼吗？”
　　叶青摇头。
　　“记住。”霍岚抓住叶青的头发，往自己腿间压下：“你这条命是我给的。”
　　叶青顺从地伏在他面前，拉开裤链：“我记住了。”
　　“霍景延不会就这么算了，那些照片你留好。”
　　“我知道了，霍先生。”
　　顾珏几乎是被霍景延拽进屋的。
　　一路上霍景延的脸色难看得发青，顾珏注意到他右手的指节处红红的，像是沾着谁的血。担心地想问，却又拿不准他的心思，屡次压下不提。
　　顾珏没办法为自己解释。霍景延如果提醒过他，那一定是在那天夜里。
　　但那夜里的事顾珏根本不记得，若是说了吐真剂的事，霍景延怕不是又要去找霍岚算账，新事叠旧事，那这件事永远也无法结束了。
　　就像打游戏一样，这些都是可以堆积压下的支线。顾珏要推的主线，是霍岚杀了顾瑾，又为何要杀顾瑾，还有一个杀人犯，凭什么说他爱顾瑾——这些让顾珏想起来都要作呕的事，才是他眼下唯一关心的事情。
　　霍景延一直强压着怒火，克制着动作，下车时顾珏脚下绊了一下，他甚至还扶住了。
　　他上次可不是这样。
　　虽然还没怎么着，顾珏却已经开始觉得自己的下巴有点隐隐作痛。
　　“景延，你听我说。”刚一进屋，顾珏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只是喝多了，在他那睡了一觉……”
　　“还有吗？”霍景延说：“比如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去了又为什么不好好保护自己？”
　　顾珏只好说：“我没想到会喝醉。”
　　霍景延面无表情：“说实话。”
　　顾珏硬着头皮回答：“这就是实话。”
　　霍景延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拉开椅子坐下：“是吗？杜照可不是这么说的。”
　　顾珏暗忖，怕是昨夜那镇静剂太猛，效用还没全代谢。今天一醒来自己就迷迷瞪瞪的，这么重要的细节也给忘了。
　　顾珏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紧紧抿着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见他如此，霍景延不自觉地软和了声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太累了，也太疲倦了。顾珏想，巨大的阴谋和无声的秘密像雨点一样如此密集地落在自己身上，他其实是需要有人替他分担的。
　　可是他不能告诉霍景延。
　　倘若霍景延知晓，一定会不留余力地帮他，甚至会把他拦在身后自己去冲锋陷阵。所以他更加不能把霍景延拉进这些腌臜事里。
　　“什么事情也没有。”顾珏几乎是祈求：“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
　　男人沉默下来，显得很失望。
　　“我向你保证。”顾珏说：“我不会再这样做了。”
　　霍景延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不要再退让。
　　可是一看到面前的人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他所有的焦躁、不忿，甚至是委屈，就像堵塞的河道一样，一点都没有办法流向他。
　　但那些汹涌奔流的泥沙，早晚会将自己冲垮。
　　“有时候我觉得，你只是在陪我演戏。”霍景延说：“我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会说出这种话，但是，顾瑾——”
　　霍景延几乎是不抱希望地问：“你真的爱我吗？或者说，你有哪一刻把我当做过你要共度一生的伴侣？我这么害怕失去你，可你根本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你也从来没把我当回事。”
　　只要说出来，只要告诉霍景延真相，这场争吵可以迅速地迎刃而解。
　　但顾珏什么也不能说。
　　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存在于谎言里，这段婚姻里面的热忱也好，激情也罢，再多真心真意，再起高楼琼台，也不过一处蓬莱虚影罢了。
　　一碰就碎了。
　　意识到这一点，顾珏放弃了解释。
　　霍景延久等不到回应，便也心下了然。逼顾瑾到这个境地，他还是什么也不说，那他们又还有什么僵持的必要？
　　“阿瑾，如果这些都不是你想要的，不必勉强。”霍景延起身道：“我可以放你走。”
　　顾珏惊诧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这段时间，我不会再回江平了。”霍景延向房间外走去：“你好好考虑，给我答复。”
　　“是要离婚吗？”顾珏上前两步，抓住霍景延的手臂：“我不是这个意思！”
　　霍景延头也没回，生生地掰开顾珏的手指，推门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快掉马了，小吵一架预热一下


第34章 回应
　　顾珏坐在床尾凳上，听见楼下传来车辆驰远的声音。随后是渐近的脚步声，有人上楼来，敲了敲门。
　　“顾少爷，”柳姨问：“中午想吃点什么？”
　　顾珏说：“我一会儿要出门。柳姨，不用管我了。”
　　门外的妇人似乎叹了口气。
　　小吵小闹，她还能帮着说和说和。可这样的争吵，她大概率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房间很安静，顾珏都能听见自己耳朵里血管流动的声音。
　　一阵规律的震动声传来，顾珏从怔愣中骤醒，四下寻找震动的来源。
　　是仇是的电话。
　　“你和霍岚是怎么一回事？”仇是问：“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
　　“我和霍岚？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边突然没了声音。
　　顾珏还以为信号不好，正要挂断重新打过去时，听见仇是无奈又崩溃地说：“艺术家，你都不上网的吗？”
　　顾珏半信半疑地捧着电话，随意打开一个新闻网站，看到头条上霍岚搀着自己被编成叔叔强抢侄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什么东西呀！”顾珏又气又恶心，骂道：“简直胡说八道！”
　　“盛启的股票跌得厉害，还好霍景延不在江平……”
　　顾珏怔愣地看着那新闻，没想到自己能引起这么大的波澜。
　　可是霍景延什么也没说，他不介意这件事影响到了多少人，甚至也不介意别人这样写他。
　　他只介意这段婚姻里没有信任，也没有托付。
　　仇是之后又说了些什么，顾珏已经听不见了。
　　心底迟钝传来的痛觉挟持了他的感官，他与那种像要将他撕裂的痛苦搏斗着，角力着。
　　不能输给那种情绪，不能去找霍景延。
　　因为，还没到他可以为爱情伤心纠结的时候。
　　如果无法将霍岚绳之以法，无法还给顾瑾一个公道，他会永远被困在某只盒子里，终其一生再也无法前进。
　　霍景延要离开自己，这是好事。顾珏自欺欺人地想，霍景延本来也值得一个坦诚的恋人。
　　顾珏抹了把脸，果断将新闻关掉。
　　“我需要你的帮助。”顾珏正色起来：“有件事，我只能相信你。”
　　顾珏约仇是到了顾氏集团总部，这是一座白色墙壁与玻璃组合而成的大楼，宽而矮肥，远看像一块脱水的异形面团。
　　顾珏从前就不是很喜欢这幢建筑。
　　他带着仇是以顾瑾的身份出现，用顾瑾的指纹在集团内部的所有权限里如入无人之境。
　　顾天忠的电话追来，顾珏谎称是为了建造斯莱仕自己的数据库，需要顾氏的某些数据。
　　顾瑾的办公室在大楼西翼，紧挨着顾氏的基因数据库。
　　顾珏通过指纹进入顾瑾办公室，发现里面整洁过人，几乎一尘不染。
　　仇是说：“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干净多了。”
　　“很奇怪吧。”顾珏道：“他不喜欢收拾东西的，这里太整洁了。”
　　“你觉得有人来找过东西？”仇是问。
　　“不是觉得，是知道。”
　　顾珏说完，径直走到顾瑾的电脑前。录入指纹，便开始翻找电脑中的文件。
　　顾珏一脸讳莫如深，仇是也不便追问。
　　他们这对兄弟很多地方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比如不爱整理收纳。顾珏的画具永远都是乱七八糟，顾瑾的电脑桌面也……
　　这都不能说是乱了，简直就是垃圾场。无数的“新建文件夹”和无数的新建文档、表格等就像某种故意设置的障眼法一样，在电脑里杂乱无序地铺开。
　　顾珏一边翻找一边痛苦面具：“……哥哥，求求你了下辈子做个整洁的人吧。”
　　翻找了快要一个下午，顾珏在一个命名为“123456”的隐藏文件夹里，找到了一份加密文件。
　　看标题像是圣熙公司的财报。仇是反应很快：“拷走。”
　　顾珏问：“这个很重要？”
　　“圣熙是上市公司，财报是公开的。一个随时随地都能找到的财报，有什么必要放得这么隐蔽？我看那些来找东西的人都不一定翻得到这里。”
　　他们刚刚把文件复制下来，便听到办公室的门扉晃动。顾天忠随即推门而入，一脸警惕地快步走来。
　　见还有外人在，顾天忠连忙换上一副笑脸：“阿瑾，我在数据库那边没找到你。”
　　“顺路过来看看。”顾珏说：“爸爸，你帮我收拾办公室了吗？”
　　顾天忠额上冒出两滴冷汗，讪讪应道：“嗯……”
　　仇是极有眼色，忙道：“顾院长，阿瑾还有个采访要跑，时间差不多，我们先走了。”
　　两个人逃也似的离开集团总部，关上车门的一瞬间，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所以，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仇是问：“把我叫来，不会是让我来拷文件的吧？”
　　顾珏静静看着仇是，与霍岚、顾天忠甚至霍景延都没有利益关系的仇是，是眼下唯一一个能够相信的人了。
　　顾珏低声道：“我知道谁杀了哥哥。”
　　仇是大惊，条件反射地看向顾氏的方向：“什么？！是……”
　　“他是个坏人，但也不至于杀了自己的儿子。”顾珏道：“是霍岚。”
　　“你怎么知道？”
　　顾珏冷笑：“他亲口说的。”
　　“霍景延知道吗？”仇是问完这句，突然就明白了那个新闻是怎么来的。他的惊讶转为了担忧：“顾珏，霍岚这人非常危险。”
　　“嗯，杀人犯的确危险。”顾珏讥讽道。
　　“其实这件事……交给霍景延就很好办。他手腕硬，办法也多。可是……”
　　顾珏与仇是对视了一眼，心下明了。
　　接触霍岚算得上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告诉霍景延又何尝不是与虎谋皮。
　　顾珏心乱如麻。他系好安全带，打开车上的视频，想看看别人的新闻八卦换换心情。
　　“顾瑾与霍岚的绯闻风波尚未褪去，今日午后北和商业峰会晚宴场外，霍景延那位神秘的plus one也终于浮出水面——我们都知道，那个人不会是顾瑾。”
　　影像中的女主播一脸兴奋地播报着霍景延的绯闻：“众所周知，霍景延过往出席这类场合从未有过plus one，结婚后也只与顾瑾以伴侣身份共同出席。如今霍顾联姻不过数月，莫非就要劳燕分飞？令人不得不猜测他们二人之前的恩爱也许只是某种公关手段……”
　　直播镜头下的霍景延打扮得体精致，笑得满面春风，全不见今日上午的一丝阴翳。
　　一个漂亮的男omega挽着霍景延的胳膊下车，两个人的肩膀暧昧地贴着，omega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又羞赧的笑容。
　　那人顾珏不认识，仇是却清楚：“是最近很有名的演员。”
　　顾珏怔怔地看着镜头里的霍景延。
　　这一刻，霍景延又变得像梦中之人了。


第35章 赌气
　　顾珏装作不在意地关掉了视频，仇是将目的地设在嘉多利山，准备先把顾珏送回家。AI冰冷的女声报出目的地，顾珏却说：“我不想回去。”
　　仇是道：“你就是伤心，也得回家啊。”
　　“我不伤心。”顾珏喃喃说着，也不知道是说给仇是听，还是在宽慰自己：“我不伤心的。霍景延有什么好……独断专行，今天不许我这样，明天不许我那样。我和别的人多说两句话都要哄他，不管他在哪里，都要扔几个人在我身边守着……我，我又不是犯人！我不相信如果是顾瑾，受得了他这样一秒。”
　　仇是点了点头：“顾瑾是肯定受不了的，但顾瑾也不会这么纵容他。”
　　顾珏问：“难道怪我纵容他？可我有什么纵容他的资本……不过是他说什么，我就听什么而已。”
　　仇是一脸“难道你没有吗？”的表情，顾珏便讪讪地敛了接着辩解的欲望。
　　嗯，他是纵容霍景延的，因为他喜欢霍景延。
　　所以无论霍景延提出再离谱的要求，他总是忍不住要答应，霍景延将他拖着、缠着，他也就放任霍景延带着他身陷囹圄。
　　可是他和霍景延不一样的。霍景延的爱是真的，可这个顾瑾是假的。
　　仇是叹气：“我刚才猜，再怎么也不过就是你说的这些事。阿珏，你不知道。他们这种人，给予你保护的同时，自然也会给予你束缚。”
　　“他们这种人？”顾珏敏感地捕捉到仇是话里有话：“除了霍景延还有谁？”
　　“就是那些在江平市可以呼风唤雨，位高权重的人。”仇是顾左右而言他。
　　顾珏没多猜测，就知道仇是说的那个“们”八成是何沅也。
　　之前与霍景延床头夜话，也听他提过何沅也的花边新闻。何沅也从前有多浪荡，身边从来不缺漂亮的男男女女，玩得也是花样百出。现在一股脑扑在仇是身上，百般武艺在轰炸，仇是却始终不见松动。
　　顾珏倒是羡慕仇是，他真心希望自己也能有这样的坚定，这样的理智。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仇是道：“你该好好想想了。”
　　“也许我应该现在开始和他保持距离。”
　　仇是笑道：“你舍得吗？”
　　顾珏酸不溜秋地说：“怎么，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吗？”
　　“好了好了，你有气别冲我来。又不是我跟你结婚，也不是我戴着结婚戒指怀里却搂着别的omega啊。”仇是连忙摆了摆手。
　　顾珏瘪了瘪嘴，头靠在车窗上，颓废地跟着车辆轻微的震动，敲击着玻璃。
　　仇是腾出手来拉他：“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有自虐倾向。”
　　顾珏沉吟片刻，道：“仇是，我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得到他的。既然如此，是不是尽早脱身为妙？”
　　仇是其实很想说，他觉得霍景延真正喜欢的人也许就是顾珏。
　　但是他不能这么说，因为这是无端的猜测，甚至只是一种直觉。
　　倘若顾珏信以为真，而霍景延的心意又并非如此，他的这个念头会害了顾珏。
　　仇是久不回答，便听身边的人自答道：“但是现在已经没可能了。”
　　“什么没可能？”仇是问。
　　车辆转过方向，阳光乍然洒入车厢。顾珏伸手去遮挡刺目的太阳，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小时候看过一部什么电影，记不清了。工人的手被压在绞肉机里，只能把整条胳膊砍下来。他挂在机器边，满脸痛苦，说不能失去这只手。可谁都知道这手回不来了。”
　　仇是放缓了车速。
　　顾珏将自己的右臂伸出来，转了转。在阳光下得见手臂上细小的绒毛，根部呈现出一种萎靡的浅棕色，软趴趴地贴在皮肤上。
　　“我的手，甚至我的肩膀，都已经被绞进去了。砍了胳膊和肩膀，我就能活吗？就这样僵持着，我也还是会死。”顾珏说：“我对霍景延的情感是一台绞肉机。但和那个工人不一样，我这手，其实是我自己放进去的。”
　　所有可以预见、不能预见的后果，他也早就做好了一力承担的打算。
　　霍景延提前离开了场地，回到下榻的酒店。
　　他期待着有人给他打一通电话，可直到他回到房间，傅迟见到他期待的眼神，只是遗憾地摇摇头。
　　霍景延失望地窝坐在沙发里。
　　傅迟欲言又止。
　　霍景延现在见什么都烦，但还是照顾着身边人的情绪。他摆摆手道：“你想说什么？”
　　“也许顾先生看到您和……”傅迟说：“也许他本来要联系，看到之后又置气了。”
　　霍景延心虚道：“他但凡问问，就知道不是他想的那回事。”
　　傅迟道：“恕我直言，顾先生如今的性格不似以往，倘若您将一颗拉掉引信的手榴弹给他，他用自己的身体盖住它直到爆炸，也不见得要说一句话的。”
　　霍景延深觉有理，愈发心烦意乱地挠了挠头：“我和施跃之间你是知道的，什么事也没有。”
　　傅迟无奈：“顾先生会知道吗？”
　　霍景延摆烂了，气话上头，说出来一点也不管后果：“反正我不会联系他的。我说要离婚，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真想和我离婚的话让他离去！我不签字他能拿我怎么样？”
　　话音刚落，傅迟手里的电话就响了。
　　霍景延原本瘫坐在沙发上，一个挺身跳起来，着急忙慌地问：“是谁，是谁？”
　　傅迟接起来：“顾先生。”
　　傅迟清楚地看见霍景延笑了一下。
　　电话里的清冷声线慢条斯理地传来：“傅迟，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你一个人在吗？”
　　霍景延点点头。
　　傅迟道：“是的。”
　　“我想问问……”顾珏话说一半，又沉默下来。
　　他的停顿久到，傅迟都要轻轻敲一下屏幕确认他们之间是否还有信号了。
　　“算了。”顾珏半晌才接着说：“没什么……”
　　霍景延一把将傅迟的手扯过来：“没什么？你没什么要说的？”
　　顾珏显然愣住了，半晌才道：“你、你怎么在这儿？”
　　霍景延干脆夺过手机，傅迟无奈，只好松手。
　　“告诉我，你刚才要问什么？”
　　顾珏：“没什么，没什么事的话我挂了。今天有点忙。”
　　霍景延怒道：“是吗？我不在江平，顾先生你乐得自在啊？”
　　似乎被霍景延的话激到，顾珏的脾气也上来了：“你少阴阳怪气的，我又没带着什么男伴出席重要场合，我能有你自在？你要实在闲的，你找外面的人陪你啊！”
　　“你够沉得住气的。什么都知道，却能一句也不过问。”霍景延道：“你把我当你什么人？”
　　“霍景延，你莫名其妙！要……离婚的人是你，现在又这么说！”
　　“离婚、离婚……你就这么盼着跟我离婚？”霍景延低声道：“我明天就找律师打离婚协议，你满意了吧？”
　　“你……”顾珏的声音听起来直发抖，甚至带了点哭腔：“随便你！”
　　霍景延也登时火冒三丈：“好，明天寄还给你，你可务必要签字！”
　　放狠话顾珏是专业的：“别了，你签好字寄给我吧！”
　　不知道谁先挂的，可能是两个人不约而同挂的。总之电话断了，房间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里。
　　傅迟小心翼翼地拿回自己的手机：“霍先生，没什么事的话我就……”
　　霍景延脸色森冷，一字一顿地道：“你把施跃给我叫过来。”


第36章 冷战
　　施跃在酒会上遇到了一位前炮友，两个人眉来眼去甚是熟稔，确认了彼此的意思后，酒会还没结束便抱着亲亲啃啃难舍难分，一直回到施跃的房间开始办正事。
　　炮友体力不减当年，技术也突飞猛进，正当他俩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时，施跃房间的门铃突然响了。
　　施跃气得骂娘，那么大的请勿打扰灯是亮给谁看的？
　　他们不打算应，按铃之人却越发来劲。施跃只好从床上爬起来，裹了件浴袍去开门。
　　于是施跃被傅迟请到霍景延这里时脸色铁青，一进屋就看到霍景延的脸色比他更青。
　　施跃登时愣住，眼神询问傅迟，傅迟无奈地摇了摇头。
　　“因地制宜，因材施教。”施跃嘴贱，不住地说起风凉话：“你家那位我虽不熟，但也知道那是个倔脾气，你说你是不是把他给气到了？然后他又反过来把你给气到了，嗯？”
　　霍景延狠狠说：“他要跟我离婚。”
　　施跃惊讶地张了张嘴：“这么严重啊？不至于吧。”
　　霍景延铁青的脸色延缓，却换上一副犹疑不定的神情：“他好像真的不爱我。”
　　施跃作为一位离婚四次，阅男无数的风流omega，对霍景延所能提出的唯一意见就是：过不下去离了算了。
　　但是他知道，霍景延要的不是离婚。
　　霍景延对爱情甚至婚姻的期望布满了陈旧而保守的特质，他需要的是高纯度的排他性和对方以及他自己不渝的忠贞。
　　若霍景延是个跟施跃自己一样的风流人，这男人离婚的次数恐怕只多不少。可他偏偏不是，他非要在这衣香鬓影的花花世界里做个遗华反质的老古板，他喜欢一个人，就一定固执地喜欢到底。
　　施跃在霍景延身边坐下，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驰骋商场无敌手，再是出类拔萃的继承人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坐在这里一脸幽怨的拔花瓣，猜测爱的那个人是否也同样地爱他。
　　然而，施跃已经想不起自己上一次为情所困是什么时候了。
　　在这个谈起真爱二字时再也得不到正向反馈的时代，陷入爱情里的人们不是被称作舔狗，就是僵尸都不吃的恋爱脑。
　　可是倘若能够找到真爱，能够找到那个可与之灵魂共振的人，施跃也不愿意游戏人间，不愿意辗转在不同人的床帏之间通过性来汲取爱。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还有些羡慕霍景延。他虽然在这方面显得笨拙，但至少还拥有剖自己的心去爱人的能力。
　　当然最后和消沉的霍景延劝着劝着，施跃就开始不耐烦了。
　　他扔下一句“谁爱的多谁先低头”，随后恨恨地说着什么僵尸都不吃恋爱脑，回去找炮友共度春宵去了。
　　留下霍景延独自在房间里，又要僵持，又是自苦，但唯一没做的就是叫律师来打离婚协议。
　　顾珏也消沉了几天。
　　以霍景延惯常雷厉风行的速度，离婚协议应该他睡一觉醒来就会放在自己的床头。
　　但他等了几日，霍景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虽然没送来离婚协议，但也不再联系自己了。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僵持着，谁也不愿意先低头。
　　顾珏不知道霍景延的这种冷处理代表着什么，也许他太忙所以没顾上，也许纸质版的离婚协议在中途寄丢了——但没有收到离婚协议是事实，所以顾珏至少诚实地不怎么失眠了。
　　霍景延在北和市，顾珏在江平。两个人天各一方，又没办法靠合拍的性生活来缓和紧张，于是热战不可避免地变成冷战，冷战又蔓延到周围的所有人。
　　顾珏心里被一块石头压着，所以他实在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同霍景延拔河。
　　因此这些时日，他拉着仇是细细研究了顾瑾电脑中的那份圣熙财报。
　　“所以说，圣熙的盈利结构有问题？”
　　“公开财报多少都有水分，但圣熙显然超出了这个范畴。”仇是将三份不同的财报放在一起，圈出其中的蹊跷部分：“这份是公开的，这份是圣熙内部股东的版本，这份——我猜才是真实的。”
　　这份财报做得简单粗暴，显然是只需要给霍岚交代即可。
　　在这份直通霍岚的财报里，圣熙看似最不挣钱的康疗业务利润竟然高达60%，同时，在这上面的支出也是令人胆寒的高比例。
　　康疗再挣钱，以圣熙的体量也不可能盈利这么多。更何况，做什么康疗项目才能开支掉如此巨大的款项？
　　顾珏有顾瑾的身份做幌子，想要得到内部信息还是很轻易的。
　　“我之前也奇怪，圣熙的市占率并不高，但财报年年都很好看。”顾珏说完又补充道：“霍岚看起来也完全不缺钱。”
　　仇是皱紧眉头：“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他们的财务状况不可能健康。又哪有什么资金来支持他与顾氏合资成立斯莱仕？那可都是实打实的现金。”
　　顾珏盯着桌面，若有所思地说：“假如他的确有盈利，但不是通过我们以为的那些业务线呢？”
　　仇是愣住：“什么意思？”
　　顾珏和仇是继续结合各种信息分析一通，一种猜测浮出水面——
　　圣熙开展着一项从未公开的神秘业务，但因为某种原因——可能是因为赚来的都是黑钱，所以一切都要暗度陈仓地进行。
　　说完这个猜测，两个人都沉默了。
　　仇是只觉得霍岚不按常理出牌，可顾珏却想起那天在霍岚的饭局上见到了陈天明。
　　顾瑾、陈天明、霍岚……他们之间一定有联系，但究竟是什么？
　　顾珏想不到。
　　他心乱如麻的关掉电脑，将所有文件资料收回顾瑾的保险箱里。这时顾珏听到楼下的汽车声响，他心中猛地一跳，连忙跑到阳台去看。
　　来车是一辆SUV，驾驶座上下来一道人影。
　　“傅迟。”顾珏说：“他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仇是想起前事，提醒道：“这个人你要小心点。”
　　顾珏还要再说，傅迟突然抬头看向他们，随即礼貌地点了点头。
　　顾珏也只好点头回礼。
　　算算时间，下周就是霍景延的生日了。他的生日照例会在霍家名下酒店里办一场小型的生日宴会，宴请亲近的朋友和一些江平市富豪家族的亲贵。
　　傅迟这个时候回来，也许是为了这件事。
　　顾珏送仇是下楼，傅迟正在楼下门厅与柳姨说话。他想问霍景延到底还要不要回家，但又觉得如今自己这么问着实有些尴尬，便没有说什么，径直往门外走。
　　“顾先生，”傅迟叫住他：“霍先生下周会回来。”
　　顾珏颔首：“嗯。”
　　傅迟说：“霍先生说，生日那天的晚宴您想去就去，不想去的话，不必勉强。”
　　顾珏心中骤然一痛，旋即换上冷笑：“放心，要我去我也不会去的。”
　　“还有……”
　　“别跟我说了，我不想听。”顾珏咬牙切齿地说：“祝他生日快乐！”
　　傅迟叹气：两位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战啊。
　　作者有话说:
　　小麻花：下章就停战


第37章 钟声
　　霍景延生日那天，顾珏像平常一样睡到下午才醒。他下楼四处转了转，才发现家中空空荡荡的，只有两个负责打扫和整理的管家，正在盯着工人给每个房间的地板抛光。
　　顾珏走到柳姨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柳姨也不在。蠢货
　　家中落针可闻，没有人联系他。
　　霍景延回到江平市后一直没有回家，顾珏某日听到家中七大姑八大姨的议论，得知他住在另一处别墅里，是他父亲留给他的置业之一。
　　在他们开展漫长的冷战之后，那些曾经热络的亲眷都开始有意无意地与顾珏保持着距离。
　　对这些人而言，霍景延的伴侣是谁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这个身份。
　　顾珏在屋中打转，不知不觉地走到霍景延的书房门前。
　　霍景延在家时，很少在这间书房呆着。他总是更乐意与顾珏同处，即便只是消磨无意义的时间。
　　顾珏推开书房的门。
　　高大的木质书柜贴着两面墙，转角做了一个展示柜，放着一些奖杯与照片。顾珏走过去看，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抱着儿时的霍景延，他将看起来约莫五六岁大的霍景延放在自行车的座椅上，身后是林立高楼尚少的江平市。
　　那是霍景延小心翼翼地保管着的自行车，是他父亲霍岑的遗物。
　　顾珏在书柜前挨个看去，大部分都是霍岑和别人的合影。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陈旧的影集。顾珏拿出来时才发现，因年代太过于久远，照片发黄且褪色，已被许多手段厚厚地保护起来。
　　相册边写着霍家祖辈的名字、生卒与关系，甚至还有一些各异的笔迹在旁边写下简短的批注。这是一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大得让顾珏都意外霍岑怎么会只有简单的一双儿女。
　　不知不觉就看入了迷。
　　“顾少爷？”柳姨站在书房门口张望着：“您怎么在这儿，难怪我找了半天都找不到。”
　　顾珏说：“我刚睡醒。”
　　柳姨走进来，正好看到顾珏手中的相册，停在霍岑的那一页。
　　柳姨眸光中流露出一丝怀念：“霍先生……”
　　“抱歉，我有点好奇。”顾珏合上相册：“我不该看的。”
　　柳姨走过来，陪着顾珏一起席地而坐。这是一个温柔且知礼的妇人，顾珏看着柳姨眼角的鱼尾纹，想起霍景延有一次告诉他，柳姨比霍张氏更像妈妈。
　　顾珏鬼使神差地问：“景延是不是和他妈妈关系不太好？”
　　柳姨无奈地笑了笑：“是。”
　　“是因为小阿姨吗？”顾珏问：“我看景延与小阿姨和霍莲的关系倒是不错。”
　　柳姨摇了摇头，但也没有解答顾珏的疑惑：“这些事，少爷会慢慢告诉你的。”
　　顾珏苦笑：“我们好长时间不说话了。”
　　“他让我留在这里照顾你。”柳姨一脸淡定地说：“你们两个的脾气都不怎么好，是要互相磨一磨的。”
　　柳姨就这样一边陪着顾珏翻阅相册，一边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
　　这些事大多关于霍景延，有的开心，有的也阴霾遍布。
　　她说霍景延在受伤后昏迷的那段时间，他的母亲四处奔波游走，忙着张罗如何用霍莲取代他的继承人身份，没有来医院看过他一眼。
　　说到霍岑去世时霍景延正在国外游学，回来时他的母亲冰冷地递给他一份协议，要他将霍岑留下的股份交给自己代管。
　　霍景延撕碎了协议，那是他第一次，也最后一次对自己的母亲流露出真实的情绪。
　　顾珏终于明白，为什么霍景延总是在亲密关系里渴求着陪伴，也许是因为他也很孤独。
　　他想起有一天夜里，霍景延坐在阳台上发呆，他洗漱出来之后，霍景延没像往常一样扑过来。
　　他很奇怪，走到霍景延身边。
　　“你在想什么？”
　　霍景延似乎才刚从某段回忆里脱身出来，他坐着没用，拦腰抱住顾珏，把脸颊贴在他的腰际。
　　“没想什么。”霍景延说：“在想有你在真好。”
　　顾珏打断了柳姨。他十分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抱歉柳姨，时间不早了。我……我想去找他。”
　　霍家名下的这间酒店时历悠久，法式风格建筑经历数度翻新，设计出自一位知名的民国建筑大家之手，因其美名远扬而始终跻身江平市的顶级酒店行列。
　　霍景延一再确认自己已经照顾到每一位需要照顾的宾客后，人们三两宴饮，觥筹交错，其实并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独自拎了一瓶香槟，离开了宴会的场所。
　　摘下领带，脱下外套，从巨大的冷气走入炎热的夏日晚风。强大的温差令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喷嚏。
　　这座酒店占地低洼，于是当初的设计者在这里平地起了高台。穿过酒店的大门，是几十阶的高梯，如展开的裙摆般逶迤而下。
　　霍景延走下几步，在某处台阶上坐下。
　　酒店的不远处有一座教堂，高高的塔顶缀着一张沉重巨大的摆钟。月光映着时间接近零点，映着花园，也映着失落的霍景延。
　　他想，顾瑾不来也好。这样就不会看到他这么狼狈了。
　　顾珏从贵客通道赶到宴会厅时，只远远扫了一眼就知道霍景延不在这里。
　　他抓了醉醺醺的何沅也拷问霍景延的去处，何沅也道：“你让他一个人待着嘛，你没来，他很不高兴的……咦，你这不是来了？霍景延！霍景延！”
　　何沅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顾珏不愿声张，一把将他的嘴捂上。
　　一位侍应生走上前来，对顾珏道：“顾先生，刚才看霍先生往花园的地方走过去了。”
　　顾珏顺着花园的方向走过去，果然在台阶上看到一个倚坐的背影。
　　远处的摆钟自顾自地运转着，还有五分钟就是新的一天了。
　　顾珏折返回去，在甜品台里随手拿了一块小小的纸杯蛋糕。
　　很快就要到新的一天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顾珏慌不择路地揪住那个为他指路的侍应生：“有没有蜡烛？还有火机？”
　　侍应生训练有素，从口袋中掏出一盒火柴，又在霍景延那个雕琢精美的巨大三层蛋糕周边找到了一只落单的蜡烛。
　　顾珏拿到就跑，回到台阶前。霍景延单手支着下巴，正在和花园中窜出来的一只野猫醉醺醺地对话。
　　“我会认错的。”霍景延的声音拉得又长又慢：“大丈夫能屈能伸……我会的。”
　　顾珏哭笑不得，他一点也不生气了。
　　他将蜡烛拿出来插在纸杯蛋糕上，才发现这蜡烛对纸杯蛋糕来说太大了，着实有些喧宾夺主。
　　顾珏放轻脚步，那只嫌弃霍景延的流浪猫注意到了陌生人，竖起尾巴冲它嘶了一声，随后便钻进了灌木丛里再无声响。
　　“你也不理我，切，我还不想理你呢！”霍景延笑骂道。
　　顾珏走到霍景延身边坐下：“早知道你和猫聊得这么开心，我就不赶过来了。”
　　霍景延身上散发着酒气，但却很清淡。他怔愣地看着顾珏，一时不知改开心还是惊讶。
　　原处的钟楼发出沉重的报时声，顾珏小声道：“还好赶上了。”、
　　“赶上什么？”霍景延傻傻的问。
　　“你的生日。”顾珏手忙脚乱地点燃纸杯蛋糕上的蜡烛，将蛋糕捧在手心，送到霍景延面前：“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烛光摇曳之间，顾珏的五官显得美丽又温柔。
　　“愣着干嘛，闭眼许愿呀。”顾珏小心翼翼地用手挡着蜡烛的光，生怕它熄灭了，霍景延的愿望就不能成真了。
　　霍景延没有闭眼，吹灭了蜡烛。
　　他舍不得从这张脸上移开视线，舍不得有一秒钟看不到这双真挚而天真的眼睛。
　　霍景延认认真真地吻了上去。


第38章 弟弟
　　闷热的夜晚最终被一场大雨洗涤，酒酣耳热的宴会依然在深夜里亮着辉煌的灯火，而宴会的主人早已离开那里。
　　霍景延开走了自己的车，把傅迟和司机扔在酒店里面面相觑。
　　车辆穿过如幕的雨帘，驰过城市积水的街道。
　　江平市是知名的不夜城，这场雨来得急促，在覆盖着雨幕的车窗外，顾珏看到有许多行人驻足在车站、商铺的屋檐下躲雨。
　　雨水砸在车顶，产生环绕式的白噪音。声音顿重而滞闷，却令车内显得更加安全。
　　顾珏被霍景延的快乐所感染，初次主动地在霍景延的车里挑了一首老旧而缓慢的歌。
　　歌声伴着滂沱的雨水像瀑布一样冲刷下来。霍景延在红灯的路口停下，凑过去亲吻顾珏。
　　“专心开车。”顾珏身子向后倾去，不满地提醒道：“开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霍景延轻轻地笑起来：“这是我的生日愿望，也不行吗？”
　　顾珏说：“你哪里许愿了？”
　　霍景延的轻吻落在顾珏颤抖的眼睫上，唇瓣的温热在他的脸上缠绵地流连：“嗯，真的许过了。”
　　顾珏天真的问：“是什么？”
　　霍景延说：“吻你啊。”
　　顾珏：“……”
　　霍景延在顾珏唇上啄了一下，又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我的愿望就是可以随时随地，无关风月地吻你。”
　　不知怎么的，这里的交通信号灯似乎坏了。
　　红色的指示灯常亮不熄，车里的女声不知疲倦地唱着关于爱情的歌谣。
　　「I love how your eyes close whenever you kiss me,
　　and when I’m away from you I love how you miss me,
　　I love the way you always treat me tenderly,
　　but darling most of all I love how you love me...」
　　顾珏陶醉而放纵地回应着霍景延的吻。
　　他想，也许霍景延爱着的，正是“顾瑾”爱他的样子。
　　可是顾瑾再也不会回来了。
　　倘若就这样骗他一辈子，是否他们也都算是得偿所愿呢？
　　他们很晚才回到家。
　　顾珏走得太急忘记关上窗，两人走进房间时，风雨吹得屋中一片凌乱。
　　“有人很急嘛。”霍景延打趣道：“为了来给我过生日？”
　　顾珏很想反驳，但事实如此。他端详着霍景延英俊的五官，心想好好一个男的偏偏就长了张嘴。
　　顾珏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三下五除二把霍景延的衣服扒了。
　　霍景延从善如流，一把抱起顾珏的腰，后者习惯性地也将腿缠在他的腰上。
　　窗外风雨如晦，雨打林叶的簌簌声盖住了顾珏断断续续的呻吟，也盖住了他们之间交叠的喘息声。
　　暴雨如注，电闪雷鸣。
　　顾珏不喜欢这样狂风乱作的雨天，他希望明天便能放晴。
　　快至清晨时，顾珏感觉自己被压得喘不过气。迷迷糊糊睁眼，才发现霍景延的手臂和腿沉沉地搭在自己身上，像在抱着一只枕头。
　　顾珏推了推霍景延，不但纹丝不动，这人还像维护猎物的小兽一样将他箍得更紧。
　　顾珏扭动挣扎着身体，终于见霍景延的沉睡有些松动，男人没睁眼，呢喃着道：“别闹。”
　　顾珏小声道：“放开，我要上厕所！”
　　霍景延理都不理，顾珏不依不饶，最后是两个人都折腾清醒了。
　　霍景延倚在床头，顾珏抱着只枕头离他远远的，世界尚未苏醒，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
　　顾珏说：“我不想和你睡一张床了。”
　　霍景延置若罔闻，张开双臂：“过来。”
　　“不过去。”顾珏把手里的枕头搭在床中央，一排几个，分出楚河汉界来：“以后你睡那边，我睡这边。”
　　霍景延笑说：“你这是要和我划清界限？”
　　顾珏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嗯！”
　　霍景延猛地扑过来，一把将顾珏压在身下：“我可不答应 。”
　　顾珏挣脱不开，知道霍景延有个地方怕痒，下手也是快准狠，两个人打闹着扭做一团，将床上的一切都弄得一团糟乱。
　　两个人都闹得累了，便相互倚靠地赖在床上。嘉多利山上幽静得只能听见林中虫鸣鸟叫，今天没有日出，似乎是个阴雨天。
　　“我们出去玩吧。”霍景延说：“去哪里都行，只要跟你在一起。”
　　他郑重地重复道：“去哪里都很好。”
　　可是顾珏不能离开江平，他需要真相。
　　“我最近有事。”顾珏冥思苦想半晌，突然有了个由头：“我……弟弟的画展。嗯，我要给他办画展。”
　　霍景延沉默了一下，道：“好，那等画展办完了再说。”
　　微风吹动窗帘，轻轻拂过他们赤裸的身体。
　　顾珏从来没说过，他很喜欢霍宅。以前他跟着顾瑾来过一次，很喜欢三楼那间闲置的储藏室，光影很好，宽阔且空旷。他讨厌那些自动的家电与机器人，喜欢一切原始的，手动的，甚至是老旧的东西。
　　霍宅坐拥一种老旧的豪华，顾珏喜欢这里的空气中总是充斥着上好木料与陈旧油漆的香气。
　　“你在想他吗？”霍景延突然问。
　　“想谁？”
　　“顾珏。”霍景延说：“你弟弟。”
　　乍然听见自己的名字，顾珏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蓦地攥紧了。
　　暗恋就像玩跷跷板，暗恋的那个人将自己这边压得沉甸甸的，爱得越多，便越下沉。而那个被暗恋的人，总是高高在上，轻飘飘的。
　　他永远也看不到在下面的那个人。
　　顾珏突然很想知道，霍景延记得他吗？
　　会在某一个摸他脑袋、替他出头，与他谈笑的时候，甚至在偶然陪他走过学校长廊的瞬间，短暂地将他当作过“顾瑾的弟弟”以外的人吗？
　　顾珏几乎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问：“你……对他有什么印象吗？”
　　霍景延说：“没什么印象了。”
　　虽然早有意料，但霍景延的答案还是让顾珏红了眼圈。
　　却听霍景延接着说：“他好像很讨厌我。有一次我在学校和他迎面走过去，我想和他说说话，他都假装没看到我。”
　　顾珏完全愣住了，他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不会吧，可能他……他近视眼。”
　　霍景延失笑：“是吗？原来是没看到我啊。本来这次他回来参加咱们的婚礼，我还有点期待见到他，我记得他以前像只小兔子一样，总是跟在咱们身后，一直乖乖的，安安静静的。”
　　“可能有快十年没见过他了。”霍景延似乎突然回忆起了一些零碎的片段：“如果他活着，不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样子。我记得高中那会儿他头发很长，瘦瘦高高的。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问他是不是故意留这么长的？结果你说他是懒得剪……”
　　霍景延突然感觉，有温热的水滴落在胸口。他垂眸看去，才发现怀里的人在哭。
　　有一瞬间，霍景延觉得这个人好像记忆里那个模糊的顾珏。
　　总是安静的，沉默的，连流眼泪都一点声音也没有。
　　但那感觉稍纵即逝，他也没有留意。
　　“我不说了。”霍景延心疼地替顾珏擦掉眼泪：“我只是怕，你觉得世界上没什么人记得他。”
　　“你记得就够了。”顾珏终于大哭起来，几乎抽噎着说：“这样已经很好了。”
　　在霍景延的心里，他实在已经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作者有话说:
　　车里的bgm是I Love How You Love Me-Camera Obscura


第39章 顾珏
　　霍景延最近很喜欢赖床。原本霍景延是个精力极其旺盛，一天睡几个小时就非常有精神的人，顾珏才是那个睡到日上三竿还要喊困的。
　　最近顾珏却发现霍景延开始睡得很长很稳。
　　这日清晨顾珏是被手机的震动叫醒的，而来电之人显然不是顾珏想要看到的。他摁断信号，回头见霍景延安稳地睡着，呼吸声平稳而安宁。怕会闹醒霍景延，顾珏拿走手机，替他掩好了房门。
　　顾珏照常下楼，却发现家中来了个不速之客。他面色急转，变得僵硬又无奈，只好对来人笑了笑：“爸爸，你怎么来了？”
　　顾天忠将准备好的礼物放在会客厅最显眼的角落，指了指，对顾珏道：“景延昨天生日，我过来送些东西，顺便看看你。”
　　顾天忠走到顾珏身边，低声问：“哪里方便说话？”
　　顾珏带顾天忠去了顾瑾之前住的房间，见四下无人，顾天忠劈头盖脸地质问起来：“你最近在搞什么？”
　　顾珏莫名其妙：“什么？”
　　“阿瑾在顾氏的权限最近频繁有动作，我警告你，”顾天忠道：“你虽然和霍景延结了婚，但你还是姓顾的。莫非你要学张露尔，也去做什么霍顾氏不成？若是阿瑾从前，绝不会如你一般胳膊肘向外拐。”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只用权限看过一次内部文件，仅此而已。”顾珏来不及深思，反呛道：“我是姓顾，但我也不会像你一样，为了利益罔顾人伦！前段时间我和霍岚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是你做的吧？”
　　顾天忠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才道：“行啊，跟在霍景延身边，脑子都灵光多了。”
　　“顾氏的体量是吃不下盛启的，你买再多盛启的股份都没用。”顾珏道：“你别做梦了。”
　　顾天忠道：“呵呵……你以为盛启这个位置，他霍景延坐得很轻松？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正因深切地知道，霍景延看起来的轻松，是他用远超任何人的付出换来的，顾珏才无法忍受顾天忠拿自己当枪，却将枪口指向霍景延。
　　他见过霍景延彻夜不眠，话多到几乎有些唠叨的人可以一整天一言不发，只让自己去思考关于某件事的对策。见过霍景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机器人一样一刻也不停歇地我处理着层出不穷的棘手问题。
　　他看起来那么轻松和游刃有余，可是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他为这些付出了多少。
　　顾珏记得霍景延有一次告诉自己，盛启是他绝无可能逃避和推脱的责任，但同时也是霍岑为他留下的最珍贵的财富。
　　他不但要守好盛启，还要让它更强大，更无懈可击。
　　顾珏认为盛启和顾氏有共赢的可能，顾天忠的作为是在自寻死路。
　　“他不轻松。但是对付顾氏他绰绰有余。”顾珏道：“我是顾瑾，你的儿子，但我也是霍景延的爱人。”
　　顾天忠低声讥笑：“你演得把自己都骗进去了吧？”
　　这话伤人，顾珏却置若罔闻：“以霍景延的能力，你的这些动作，他不全知道也能猜个七八分，你何必把顾氏几千号员工的身家都赌在这上面？”
　　顾天忠道：“你这意思，就是不帮爸爸了。”
　　顾珏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谢谢你给霍景延的生日礼物。”
　　“好，好。”顾天忠怒极反笑：“我送了把温柔刀去他霍景延的枕头边，现在倒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顾珏道：“爸爸，霍景延不是你这样的人。他比你磊落，也比你明白如何做一个领导者，做盛启的朋友，难道不比做他的敌人更好吗？”
　　顾天忠转身离开，他扶着门把手，像是故意扎顾珏的心一样重重地扔出两个字：“阿瑾。”
　　“霍景延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顾天忠道：“倘若有一天你被他利用，弃之如敝屣，别哭着回来求我和你妈妈帮你！”
　　顾天忠扔下狠话一走了之，顾珏便也房间里呆坐了一会儿。
　　没有人想和父母把关系闹成这样，但是很久之前，他就已经是被抛弃的孩子了。
　　那时他依靠顾瑾，顾瑾死了，他又开始依靠霍景延。像一株没有办法生存的花草，一只破茧就要死去的蝴蝶。
　　霍景延独自一人去了盛启。
　　大概是在顾珏离开房间后，霍景延就已经醒了。他装着睡，幼稚地期待顾瑾会悄悄吻他。
　　没有吻，霍景延略有失望地爬起来，他想，山不来就，我去就山好了。
　　正从外面慢跑回来的霍莲告诉他，顾瑾和顾天忠在一楼的客房中谈话，霍景延寻去，在门外听到了他们父子二人的争吵。
　　他没有进去。因为隔音太好，他也听得隐约，但他听到了顾天忠气急败坏的警告，听到了顾瑾的坚定。
　　所以当傅迟被叫到霍景延身边，得知霍景延要把顾瑾完全塞进霍家家办，甚至给予他和霍景延自己相同的待遇与权力时，傅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您在说什么？”傅迟问：“这些权力一旦分出去，意味着什么您知道吗？”
　　霍景延笑答：“你懂还是我懂？”
　　傅迟震惊地摇了摇头，没有接过霍景延递来的文件：“学长，你疯了吧。”
　　他们虽然是校友，也有些相熟，但傅迟自从来到霍景延身边，就一直保持着冷静而疏离的态度。这是霍景延初次听见他这么称呼自己。
　　霍景延蓦地皱紧了眉头，将探寻的目光投向傅迟：“傅迟，你知道什么事吗？”
　　傅迟反问：“难道你就真的一点都没有疑心？”
　　“疑心什么？”
　　傅迟欲言又止。
　　霍景延也太了解傅迟了。他知道能让傅迟显得如此进退两难的事情，一定是会令自己勃然大怒的事。
　　他说：“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我会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送给顾瑾，哪怕是整个盛启，我都不会迟疑。但是他不会要的，因为他不会要，所以我才会给。”
　　傅迟望着霍景延，紧紧抿住了唇。
　　不能说，因为霍景延看起来前所未有地幸福。自霍岑去世后他从未得到过的爱，从未得到过的信任，在那个人的身边，都拥有了。
　　可是，可是……
　　霍景延久等傅迟的决定，见他浑身松弛下来，便知道傅迟内心已做好了判断。
　　他起身拍了拍傅迟的肩膀：“我和顾瑾中午找了间餐厅，我会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
　　霍景延与傅迟擦肩而过，就在他即将走出办公室的瞬间，忽然听见了傅迟的喊声。
　　“霍先生！”傅迟蓦地回头，罕有地流露出属于他自己的情绪。
　　他眼中波光流动，似是含着泪。那不是为他自己的流的，霍景延骤然明晰，那眼泪也许意味着某种难言的同情。
　　“霍先生……”傅迟哽咽着说：“顾瑾早就死了，他是顾珏。顾瑾的弟弟，顾珏。”
　　作者有话说:
　　这章手机发的，如果有格式问题大家多担待（调了一下 如果字挤到了大家清下缓存再看）


第40章 赫兰道七号
　　霍景延想起了无花果的香气。
　　他喜欢那个人身上散发的信息素，无花果的甜味清淡而不腻，反倒显出一种毫无攻击力的柔韧。
　　霍景延其实经常觉得那信息素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却回忆不起来究竟在哪里接触过。
　　在傅迟说出真相的那一刻，霍景延的面前浮现出一张清晰可辨的脸。
　　长发，清瘦，总是垂着眼。校服衣领下的锁骨分明，唇珠圆润，却紧紧地抿着。
　　总是小心翼翼的，像容易受惊的蝴蝶，手指的一点点震动就会惊跑他。
　　霍景延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所以当蝴蝶停在他的掌心时，他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保护脆弱的东西。
　　霍景延终于想起自己是在哪里闻到过无花果的香气。
　　想起那个人在洒满月光的海滩上谈起绘画的手法时，神采飞扬的模样。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他对高中的许多事如数家珍，对后来的事却几乎都没有印象。
　　终于知道他们之间那种陌生与新奇的互相吸引来自哪里，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不像从前的顾瑾。
　　那么他们之间，又算什么呢？
　　“我需要切实的证据。”霍景延沉吟片刻，冷静地提出要求：“给我实在的东西，而不是一个猜测。”
　　傅迟道：“大部分都在我的办公室里。只是，还欠缺几个人证。”
　　霍景延抬眸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需要我的帮忙？”
　　傅迟点点头。
　　霍景延道：“你有我的权限，拿去用吧。”
　　傅迟一不做二不休，接着说：“还有，顾瑾的死……也许不是意外。”
　　霍景延猛地抬起头，脸色骤然阴沉。良久，他眸中流露出痛惜的神色。
　　顾瑾为人开朗善良，行事总为他人留三分退路，绝不是处处树敌的人。霍景延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仇是也一起查。”霍景延说：“至于那边……”
　　傅迟道：“你还要回家么？”
　　“查明白之前，我会住在赫兰道。”霍景延说：“怎么，你不想我回去？”
　　“我想你应该是没有办法面对他的。”傅迟说。
　　霍景延苦笑道：“我信任你，但你也会犯错的。”
　　傅迟急急道：“顾瑾死了，顾天忠就彻底失去了和霍家的桥梁。所以他让活着的小儿子代替顾瑾和你结婚，也许就想伺机分走盛启。你不也知道吗？那次他和霍岚被拍，就是顾天忠动的手脚。霍先生，我的确会犯错，但这件事我绝对没有错。”
　　“但我希望你是错的。”霍景延说。
　　傅迟愣在原地。
　　他一直以为霍景延是因为爱着顾瑾，才会对顾珏展现出这样的冲动与热烈，可是他预想中霍景延会展现出的愤怒和痛恨，却统统没有出现。
　　霍景延只是平静地，像一个虔诚的信仰者，在祈祷着一个可以继续爱着对方的理由。
　　即使那人只是一个惟妙惟肖的赝品？
　　顾珏回家时，从柳姨口中得知霍景延又要走了。
　　他快步跑上楼，因为太急在楼梯口绊了一个趔趄。他的手表磕在扶手上发出一声重响，他们的主卧开着门，灯光在走廊上拖出长长的光影。
　　他条件反射地等了几秒，霍景延却没听见一样，一点动静也没有。
　　顾珏站稳后，缓缓向门口走去。
　　霍景延按部就班地从衣柜中拿出常穿的衣物，整齐地叠放在箱子里。他很爱干净，这种事情很少假手于人。
　　顾珏扶在门框上，声音微弱：“你要去哪里？”
　　霍景延躬身安排着行李箱的布局，答非所问：“我会在别的地方住一段时间。”
　　“出什么事了？”顾珏问：“盛启出事了吗？”
　　霍景延半蹲在地上，缓缓抬起头来。他神态自若，眸光平静：“你觉得盛启会出什么事？”
　　顾珏：“我只是猜的……”
　　霍景延很快将视线移开：“盛启很好。”
　　房间里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顾珏再次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霍景延似笑非笑地再次看向他：“你会想我？”
　　顾珏说：“会。”
　　霍景延道：“那我会早点回来。”
　　顾珏如释重负地回答：“好。”
　　霍景延很快将行李收拾好，便准备往外走。
　　顾珏惊讶地将将勾住行李箱的拉杆，追问道：“今晚就走吗？”
　　“现在就走。”
　　“怎么会这么急……”顾珏喃喃道。
　　霍景延转身看着顾珏，他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做。他凝视着顾珏的脸，才发现是忘了吻他。
　　顾珏眨了眨眼睛。
　　霍景延今天的态度很奇怪，莫非是自己又做了什么事惹得他闹小脾气？
　　顾珏没有多想，鼓足勇气地勾住霍景延的脖子，轻轻地贴上他的唇。
　　霍景延愣了愣，随后轻轻地回应，浅尝辄止。
　　“一路平安。”顾珏说：“等你回来。”
　　霍景延就这样离开了一个月。
　　他很少打电话回来，几乎都是傅迟在和顾珏联系。最后的一个星期里，就连傅迟的电话都没有了。
　　顾珏不知道霍景延在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每天焦虑难安，把顾瑾的录音听得只剩最后一个月的部分。
　　窗外的树木已有枯黄之兆，他再也不敢开着窗迎着秋风睡觉了。
　　在一个普通的夜里，霍景延的车回来了。顾珏被傅迟送上车，一路离开嘉多利山。
　　“我们去哪？”
　　傅迟回答：“赫兰道七号。”
　　霍景延的别院。
　　顾珏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傅迟亲自开车，从后视镜中瞥了一眼顾珏，道：“很快就到了，顾先生。”
　　下了车，傅迟送顾珏穿过花园，在门口停下。
　　顾珏从来没有来过这处别墅，但也久闻它的大名。赫兰道七号背山面海，霍岑买下它时，曾创下江平市交易金额记录，这里也是霍岑最喜欢的住处。
　　一个月未见的霍景延正在门口等他。
　　“景延！”顾珏扑上去牢牢抱住了他，满脸笑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霍景延没有回抱住他，傅迟在身后关上了大门。
　　“我一直在江平。”霍景延说。
　　顾珏心中一跳，后退两步。
　　霍景延的双眼冰冷，毫无久别重逢的喜悦。
　　他西装革履，面色平静，像一尊高高在上的，没有温度的雕像。
　　顾珏手脚发麻，一丝凉意窜入心脏。
　　他像提线木偶一样被霍景延带着四处转了转，在走廊尽处的最后一间房间前，霍景延停下了脚步。
　　高大的男人背对着顾珏，手扶在门把上，迟迟没有压下。
　　“你来过这里的。”霍景延说：“我父亲过世后，你跟何沅也一起搬过来，在这里陪我住了一个月。”
　　顾珏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我、我不记得了……”
　　霍景延似乎轻笑了一声，随即打开了房门。
　　屋内一片漆黑，霍景延让顾珏先进，自己在身后关上房门，堵上了最后一丝光线。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冷漠地传来：“我和你说过好几次，你的信息素总让我感觉很熟悉。但我想不起来了。”
　　“你说，‘是你闻到了别人香水的味道吧’。”霍景延一字一句地道：“我竟然从来没怀疑过。直到一个月前，我突然想起了你的弟弟。原来无花果的味道，是你弟弟的信息素。”
　　“他在我面前发情过，你知道吗？”霍景延说：“或者说，我应该问，你在我面前发情过，你记得吗？”
　　霍景延冷漠而愠怒地吐出两个字：“顾、珏。”
　　言毕，屋内的灯光缓慢地亮起。
　　在顾珏的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奠”字。
　　花圈的围绕下，顾瑾的黑白遗像被摆放在正中间，微笑着看向顾珏。
　　这是一座顾瑾的灵堂。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雷什么所以后面的内容我都不排了，也不剧透了，祝阅读愉快


第41章 无人不冤
　　顾珏并不害怕。
　　顾瑾的照片就算在阴森的灯光和“奠”字之下，在顾珏看来，也总带着些守护的意味。顾瑾留在人间的余温，始终在他的心里。
　　没有人会惧怕亲人的遗像，灵堂只是寄托哀思的地方。
　　顾瑾下葬时，顾珏自己都还在ICU里。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随即走上前去，点了桌边的三支香。
　　香燃一半，顾珏听到霍景延的脚步声，他一点一点的逼近，直到那股熟悉的烟草气味将顾珏完全包围。
　　霍景延走到顾珏身后，一把钳住顾珏的手臂。顾珏并不矮他太多，但单薄消瘦，被他完完全全笼罩在高大身形的阴影里。
　　霍景延的另一是手缠绵地自下而上地游移，但这种抚摸如今却似毒蛇一般，令顾珏胆寒。
　　“你们兄弟两个人一死一伤，其实死的那个人才是顾瑾，是不是？”
　　“是。”
　　“你父亲买通了迎光医院的主任和护士长，伪造了医疗记录和指纹信息，是不是？”
　　“是。”
　　每问一个问题，霍景延的手掌就上移一些。
　　“也就是说，开车的人其实是你。”霍景延道。
　　“是我。”
　　霍景延猛地攥紧了顾珏的脖子，强迫他抬起下巴看向自己。
　　“告诉我所有的细节。”霍景延说：“他的死不是意外。”
　　顾珏沉默片刻，道：“我知道。”
　　霍景延的手轻轻松开一些，脸却凑得愈发近了。盗四
　　车是当场销毁，行车记录仪也不翼而飞。霍景延这时再查，早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了。
　　他那时急匆匆回国却百密一疏，只关心顾瑾是否没事，从来没想过这场车祸根本不是意外。
　　顾珏轻声说：“放开我。”
　　霍景延当即松了松手，却又攥得更紧，冷冷道：“你当你是谁？”
　　顾珏哏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心碎得厉害，被钳住的肢体反倒觉得没什么知觉。
　　“刹车失灵，顾瑾打歪了我的方向盘。”顾珏说：“就是这样。”
　　霍景延松开顾珏，手收回来，在身侧紧紧攥成拳。他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所以，原本该死的人是你。”霍景延道：“是顾瑾救了你。”
　　顾珏竟然轻笑起来：“是。该死的人是我。”
　　听到顾珏这句话，霍景延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顾瑾的身份和顾珏的人重叠在一起，就像水叠着水，令他分不清虚实，看不到自己的心。
　　他想，也许是错觉。
　　听到顾珏说这句话时他的不忍是错觉，看到顾珏忍泪时他想要上前的脚步也是错觉。
　　归根结底，是面前的这个人骗了他。
　　霍景延终于在心中找到了那一缕值得发作的缘由。
　　“他救了你，你却跟顾天忠合谋取代了他。你从前那么胆小，那么温和，竟然有胆量做出这种事情。是我太不了解你，还是顾瑾太不了解你！”
　　顾珏吼道：“你们都不了解我！”
　　此情此景在顾珏的噩梦里演练了多次，可他没想到真的发生的时候，他竟然会觉得委屈。
　　顾天忠、霍景延，甚至仇是，他们都希望活下来的人是顾瑾。
　　就算是顾珏自己躺在霍景延的身边，他也会希望活下来的人是顾瑾。
　　可是如果顾瑾还在，顾瑾一定会明白他。顾瑾会抱抱他，安慰他，告诉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想起顾瑾的瞬间，击溃了顾珏所有的故作坚强。
　　“如果死的人是我，你们所有人的生活都不会有所改变。霍景延，我也希望死的人是我，如果时间能够回溯，我一定会把顾瑾还给你。”
　　“可是顾瑾再也不会回来了！如果他还在，你会和他结婚，你会爱他，保护他，为他妥协，为他退让。只要他在，顾氏与盛启的联结也永远会固若金汤。他还在的话，我永远也不会跟你有什么交集，你就只是我哥哥的丈夫，仅此而已！我也不会，不会……”
　　顾珏撑着灵堂的桌台，感觉自己摇摇欲坠。
　　顾瑾死后，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毫无保留地爱他了。父母需要顾瑾的身份庇佑着顾氏，仇是所有的支持也都是因为他明白顾瑾的心。
　　就连……就连霍景延的爱都有条件。
　　他爱的人是“顾瑾”，绝对不是他这个赝品。
　　灵堂中弥漫着一股骤然的沉默。
　　半晌，霍景延突然问：“不会什么？”
　　“什么‘什么’！”
　　“你说如果顾瑾还在，你永远不会跟我有交集，你也不会……什么？”霍景延几乎是急迫地追问道：“你把话说完！”
　　倏忽之间，霍景延意识到原来之前那些都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他看着顾珏的脸，不受控制地想起他们在嘉多利山的山道上迎着晚风骑行，城市的辉煌就那样落在顾珏的眼睛里。
　　那一刻的美丽，自己的心动，都是再真实不过的东西了。
　　在顾珏的身边，他其实得到了他所希冀的一切。一个有爱的家，一处宁静的港，还有可以放心将后背交出去的另一半。
　　霍景延感觉有什么力量在推着他。
　　他放缓了语调，几乎有些循循善诱：“告诉我，你刚才想说什么？”
　　霍景延是无神论者，他也从来不求人。
　　但他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里在说，无论是谁，请实现我的愿望。
　　这是他初次对上帝祈求恩典。
　　顾珏想说：如果顾瑾还在，我就不会再次爱上你。
　　可是他有多喜欢霍景延，此时就有多么的羞于启齿。他代替了顾瑾，享受着霍景延那些本该属于顾瑾的爱意。
　　霍景延说过的情话，做过的事，在这一刻都成了顾珏的罪证。
　　梦该醒了。
　　“你想听什么？”顾珏无奈地问：“你还要听什么？”
　　还要他怎么把心掏出来扔在地上，任由霍景延踩碎？
　　霍景延只是单纯的恨他，都比怜悯和同情来得更容易接受。
　　霍景延再次追问：“你嫁给我，难道只为了顾氏？”
　　顾珏说：“是。”
　　就在三秒钟之前，霍景延在心中对上帝说：“求求你，让他真的爱我。”
　　但是神明没有达成他的愿望。
　　霍景延蓦地笑起来，笑得连眼泪都不知道它的来处究竟是笑还是哭。
　　“在某些瞬间，我感觉我是真的爱上了你。”男人说：“顾珏，可你还给我的，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顾珏不及细思，忽然捕捉到了霍景延身上强烈的信息素，熟悉且霸道的味道几乎是在一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顾珏以为霍景延只是因为生气而导致信息素失控，但他旋即看到了霍景延毫无温度的笑容。
　　随着自己逐渐变得急促的呼吸，顾珏绝望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霍景延根本没有失控，他是在诱导自己发情。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章


第42章 有情皆孽
　　赫兰道七号的屋前，有一棵参天大树。
　　霍景延听父亲说，这棵树已经有好几百岁了。他们经常会在这棵树下乘凉，读书，父亲会为他讲许多霍家先辈的故事。
　　有一天，霍岑却差人卖掉了这棵树。
　　树挖走了，留下一个巨大的豁口。
　　霍景延回到赫兰道，见到父亲正负手站在空洞深凹的豁口前。
　　霍岑像在和他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霍岑说，每个人的心都是一块密实的土。爱上一个人，上面就会长出一棵根系庞大的植物。
　　人的一生，爱与恨，都是饲养这棵参天大树的过程。
　　尚小的霍景延懵懂地问，如果拔走了会怎么样呢？
　　彼时正值深秋，最后一批枯叶簌簌自天上飘落，躺在霍岑的脚边。
　　霍景延看到父亲脸上流露出哀伤又怀缅的神情。
　　霍岑捡起一片枯叶放在霍景延的掌心：“不会怎么样的。”
　　昏暗的灵堂里，霍景延信手站在原处，毫无顾忌地释放着巨量的信息素。
　　无花果的香气和他的信息素纠缠在一起，微弱的冷光拉长了顾珏投在地上的影子，像一尾芦苇般无助地颤抖着。
　　顾珏的手指深深扣在掌心里，疼得令人麻木。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维持住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被那股强大的吸引力牵着鼻子走。
　　他越是这样，霍景延越是沉默地看着，像一个抽身在外的看客。
　　“你在做什么……”顾珏喑哑着嗓音问。
　　霍景延从一旁拉了一只沉重的木椅，翘腿坐下。
　　“我在做什么，你知道的。”霍景延眼中燃着火，却用笑意巧妙地掩藏了起来：“说起来，你高中的那段影像是我销毁的，但我没有看过。”
　　“今天只有你我两个人，不如你让我也看一次。”霍景延说：“这里没有抑制剂，只有我。”
　　顾珏震惊地看着霍景延，喃喃道：“……你这么恨我？”
　　高中时那段全校传阅的影像，可以说是顾珏前半生所有苦难的来源之一。听霍景延以这样调笑的语气提起，他只觉得浑身如临冰窖。
　　那时他所感受到的难堪与恐惧，直至今日都栩栩如生。
　　霍景延分明知道他有多痛苦，霍景延曾经是保护者。可现在，霍景延却成了他们之中的一个。
　　霍景延……分明不是这样的人！
　　顾珏的伤心转为愤怒，他在桌台上随便抓了一只玻璃杯，狠狠地向霍景延砸过去。
　　男人举重若轻地偏了偏头，玻璃在他身后不远处碎裂一地。
　　霍景延条件反射地转了转无名指的戒指，蓦地想起他们去买这对戒指的那天的情形。
　　金属的寒意刺痛了他，又像是在火上浇油。
　　“不爱听？”霍景延问：“你不是很会演吗？继续啊。”
　　顾珏浑身发软，一步一趔趄地向门口跑去。
　　霍景延眼疾手快，慌忙起身，三步并做两步就追上了他。
　　顾珏不管不顾地激烈挣扎，霍景延一把扯过他的身体，他本就浑身酸软站立不稳，直接被一股巨力甩到了地上。
　　顾珏吃痛惊呼，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艰难地直起身，剧烈地咳嗽起来。
　　霍景延仍在一步一步向他逼近，封住了门的方向。
　　“从今天开始，你只能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霍景延半蹲在顾珏面前，钳住他的下巴，迫使那双被情欲淹没的双眼看着自己。
　　那是霍景延无比熟悉的神情，他鬼使神差地凑近。
　　顾珏猛地侧过头去。
　　霍景延这才如梦初醒。他将顾珏的脸掰回来和自己对视，愠怒道：“你就这么讨厌我，演都不想演了？”
　　“放开我！”顾珏喊道：“这是我哥哥的灵堂！”
　　霍景延抬眸看了一眼顾瑾的遗像，又看向顾珏：“怎么，你也会心虚啊。”
　　“这件事是我做的决定，跟顾瑾没有关系。你要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只是别在这里……”顾珏的声音软和下来，几乎是求饶了：“别让他看到……”
　　霍景延沉吟片刻，冷漠地回答：“顾珏，我不信鬼神。人死了，就只能存在于未亡人的记忆里，他什么都看不到的。”
　　顾珏被这句话牢牢地钉住了，几乎一动也不能动。
　　霍景延揪住他的衣领，像拎着一片羽毛一样将他拖行到桌台正中央。
　　男人在身后，将膝盖压在他的小腿上。他的长发被霍景延抓着，他被迫向后仰头。
　　霍景延看到汗液与泪，贴服在顾珏漂亮的脖颈与喉结上。他用另一只手缓慢地拂过顾珏发烫的身体，直到顾珏在他身下发出难耐的呻吟。
　　“放开我……求求你……”顾珏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霍景延，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别这样……”
　　霍景延无视了顾珏的颤抖和哀告，用冰凉的唇贴上顾珏的后颈。
　　顾珏越发出那样的声音，霍景延就越难以自控。
　　他粗暴地将顾珏的脑袋压到地上，顾珏发出一声闷哼。
　　下一秒，霍景延蛮力撕烂了顾珏身上的衣服，令他几乎全身赤裸。
　　原本已经不怎么动的顾珏，突然疯了一般地挣脱开霍景延的手，踉跄地赤脚向门口奔去。
　　霍景延拉扯不及，慌乱大喊：“小心，有碎玻璃！”
　　“啊——！”话音刚落，顾珏脚下传来一阵剧痛，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呼！
　　他站立不能，半身扑倒在地。不知道是手臂还是胸口，被刚才砸碎的玻璃同时划出了几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霍景延飞奔过去将他拖离，却被满身是伤和血的顾珏在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霍景延吃痛，却没有躲开，而是趁机将一小块扎进顾珏皮肉里的玻璃取了出来。
　　疼痛让顾珏清醒了一瞬，他继续疯狂地挣扎起来：“你放开我，放开我！我恨你，我不要跟你做！我要洗掉标记，再也不要这样了！……”
　　“够了！”霍景延目眦欲裂地吼道：“原来你这么不愿意让我碰，这么厌恶我？！”
　　霍景延想起他们从前那些情事，曾经缠绵的吻都化作了锋利的刀剑，令他顿觉万箭穿心。
　　“你给我看清楚！我霍景延的身边，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霍景延翻身将顾珏压在桌台上，他一把扫下桌台上的陈设，唯独留下了顾瑾的遗像。
　　“你不是相信他会看着你吗？好，那就让你哥哥好好看看，他最宝贝的弟弟是怎么取代了他的身份，又是怎么出卖自己的身体去做一个骗子！”
　　霍景延再次迫使顾珏抬起头来，可是顾珏被泪水模糊了视线，再也看不见顾瑾的笑容了。
　　“放开我……放开我！”
　　屋内的动静实在太大，门外有人敲了敲门：“霍先生……”
　　霍景延已经气红了眼，他捂住顾珏的嘴，回头吼道：“滚！谁都别过来！”
　　傅迟只好离开走廊，远远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傅迟等得头皮发麻，才看见尽头的房间门终于打开。
　　霍景延垂着头，凌乱的衣物上沾着一些暗沉的血渍。
　　傅迟大惊：“霍先生，怎么回事？”
　　霍景延失魂落魄地站定了一会儿，靠着墙，缓慢地坐下。
　　“他受了点伤，叫医生来吧。”霍景延说。
　　傅迟闯进房间，才见到里面触目惊心的狼藉。碎裂的玻璃与残渣，摆设早已翻天覆地，一片杂乱。一两块破布一样的衣物被甩在地上，浑身赤裸的顾珏正趴在地上，这样看去，简直不知道是死是活。
　　傅迟连忙脱下自己的外套覆在顾珏身上，他身上有狰狞的伤口，也有隐晦的血痕与淤青，看得让人后怕。
　　傅迟检查了顾珏的呼吸和脉搏，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看向门外，霍景延将整张脸埋在臂弯里，没有任何声音。
　　自打查清真相，霍景延就一直不提起这件事。
　　这一个月间，霍景延做了很多准备，对顾氏、对顾珏，如何摧毁，如何报复，霍景延就像设好了陷阱的猎人，只待请君入瓮的那一天。
　　但是霍景延还是要叫来顾珏，他在期待什么呢？
　　傅迟将顾珏打横抱起来，对霍景延道：“霍先生，我先把他安置在房间里。”
　　霍景延“嗯”了一声。
　　傅迟又问：“之后的计划？”
　　霍景延沉默了片刻，道：“照常进行。”
　　傅迟走后，霍景延才缓缓抬起头来。
　　他又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参天大树被挖空的那天，他和父亲说过的话。
　　尚小的霍景延探身去看那个黑黢黢的豁口，对霍岑说。
　　“真的？可是这么大的豁口，就算再扔下新种子，再埋上……我看，也不会再长出其他的东西了。”
　　霍岑愣了愣，随后摸摸他的头：“这是因为，人一生只会真的爱上一个人。失去了那个人之后，就不会再有新的树了。”
　　直到现在，霍景延才终于明白父亲的话。
　　但他的那棵树，也已经被连根拔起了。


第43章 摧枯
　　傅迟把顾珏安置在一间客房里，医生来时见到顾珏的惨状，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医生为几近昏迷的顾珏做了检查，清理了伤口，在傅迟询问情况时显得欲言又止。
　　“怎么了吗？”傅迟问：“莫非状况不好？”
　　“这一周最好不要再有任何性行为，”医生道：“下面有撕裂伤，腔体里的状况也不太好，不要让炎症更严重了。”
　　傅迟面不改色：“我知道了，应该不会的。”
　　送走医生后，傅迟遵照霍景延的嘱咐，差人将房子里所有尖锐的物品、瓷器和玻璃之类的都整理好，统一运送出去。他还拿走了顾珏的手机和其他与外界联系的方式。
　　在这些事都弄好了之后，他忧虑地看着高大的扇形窗前那长而厚重的窗帘。
　　最终把捆束窗帘的绳子剪断了。
　　顾珏挂着点滴，在床上沉沉地睡着。傅迟在一旁一边处理霍景延的其他事务，一边等他醒来。
　　还有很多事要代替霍景延交代，或者说是一种宣判。
　　所以傅迟还不能走。
　　他坐在床边，凝视着顾珏沉睡的侧脸。
　　倘若真是顾瑾，霍景延是否舍得这么对他？傅迟在心里给出答案，很快又将其推翻。倘若真的是顾瑾，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了。
　　奇怪的是，傅迟分明对顾珏的行为多有鄙薄，可在这时心中却又升起一股莫名的愧疚。
　　顾珏直到转日的午后才醒过来。窃取炸
　　到底是怎么晕过去的早已忘了，他只记得自己不停地反抗，跑走又被拖回来，空气里混着血、体液与汗渍的味道，霍景延粗暴地对待他，重复地标记他，把他顶在桌子上，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意识明灭之间，顾珏第一次感觉到他们之间曾经的那种契合，已经变得像某种动物的交配。
　　他想，那或许是因为霍景延的爱意消失了。
　　就像某种钟楼下的魔法，到了某个节点，是必须尘归尘，路归路的。
　　顾珏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地酸痛。
　　他拔掉点滴，忍耐着强烈的不适坐起来，忽然看到傅迟推门而入。
　　“你醒了。”傅迟说。
　　“我要回去。”顾珏道：“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一天。”
　　“我要回去。”顾珏再度重复：“借我一辆车就可以。”
　　傅迟无奈道：“顾珏，你坐下来，听我说。”
　　顾珏心中早有意料，他向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怎么，他还要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不成？”
　　傅迟递给他一块平板，调出一段头条新闻。
　　顾珏将信将疑的接过，粗略看完，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连一丝血色也没有了。
　　“顾瑾旧病复发，突然休克，目前正在医院抢救，状况十分不稳定。”傅迟简略地复述着新闻的内容：“顾瑾的一切决定皆由合法伴侣代理，股权、财产也由合法伴侣代持。”
　　顾珏只觉得一股寒意弥漫到他的手和脚：“他想做什么？”
　　傅迟凝视顾珏片刻，缓缓道：“不是想，而是已在进行了。顾珏，他要吞并顾氏集团。所以未来的几个月，你只能在这里，哪里都不能去。因为‘顾瑾’正在病危。”
　　“他不能这么做！”顾珏说：“顾氏是哥哥的心血，就算、就算是我错了，他怎么能在哥哥死后这么做！”
　　傅迟皱了皱眉头：“这话你应该去质问顾天忠，不是吗？自打你和霍先生结婚后，顾天忠对盛启的觊觎和行动一直没停过。霍先生已经为了你一忍再忍，或者说，为了‘顾瑾’一忍再忍了。生意场上，连父子兄弟都要反目，何况一个到处给盛启使绊子的假丈人？”
　　“不可以、不可以……”顾珏推开傅迟，向门外冲去。
　　他刚刚踏出房门，就被杜照以及其他四个贴保给堵了回去。杜照脸色难看，心有不忍道：“顾先生，您不能出去。”
　　顾珏对着他们拳打脚踢，像发了狂的兔子一样见缝就钻，杜照一动不动，最后单手把他捞起来抗在肩上，送回了房间里。
　　顾珏气喘吁吁地跌坐在地上，眼神满屋搜寻。
　　傅迟还是那一副风吹不动，雨打不动的神情：“顾珏，别挣扎了。这里所有可以让你伤害别人或者自己的东西都已经提前拿走了。每天会有人来做饭、打扫，医生每天也会来确认你的身体状况。你除了不能跟外界联系以外，一切生活都可以照常。”
　　顾珏这才留意到那个被剪断了的窗帘绳，真是坐牢也不过如此了。
　　“他都敢伪造一个大活人病危了，他还怕闹出人命吗？”顾珏反唇相讥。
　　“别的人命或许不怕，但你不是别人。”傅迟道：“顾珏，保重。”
　　傅迟也离开了。偌大的别墅几乎只剩下顾珏一个人。
　　他走出房间，杜照和他的小弟们草木皆兵地直起腰，隐约将他面前围出一个半圆。
　　“你们总有换班的时候吧？”顾珏不抱希望地问。
　　“抱歉，顾先生。”杜照回答：“我们不被允许和你说话。”
　　顾珏回到房间里，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那只无论发生什么都闪耀而恒久的戒指，这一刻看来竟像莫大的讽刺。
　　仇是是在何沅也的家里看到顾瑾病危的消息的。
　　三天前，何沅也突然带着一帮人闯进了仇是的家里，不由分说地把仇是给绑了。
　　随后在离开江平市的路程上，被仇是喷得狗血淋头的何沅也才缓慢地讲出了事情的原委。
　　“你胆子真是大啊！”何沅也比了个手势：“敢跟顾瑾合伙干这种事，背后捅他霍景延刀子，你是真不怕他发疯啊你。”
　　仇是猜测是顾珏身份败露，心中一顿：“什么事？”
　　“什么事？！”何沅也道：“你跟顾瑾合伙掏他盛启的家底子，叫霍景延给发现啦！”
　　仇是目瞪口呆：“这事？”
　　何沅也：“怎么，还有什么事？”
　　他和顾珏怎么可能去做对盛启有损的事，顾珏那傻子掏心挖肺都来不及呢。
　　只怕霍景延要找他算账，是因为知道他早就得知了假顾瑾的事吧。不过这事霍景延竟然连何沅也都不告诉……
　　仇是看了看何沅也夸夸而谈的侧脸，心想：这货莫非是因为缺心眼才能跟霍景延做朋友的？
　　“我告诉你，要不是我这么机灵，先过来把你绑走了，你落到霍景延手里得是什么下场！”何沅也拍了拍胸口：“我都后怕呀我。”
　　仇是冷笑道：“江平市也不是他霍氏一手遮天吧。”
　　“助纣为虐是什么意思懂吗？纣是皇帝才有人助的呀。他霍景延在江平跟土皇帝有什么区别？况且霍家、张家、我们家，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就算能跟他霍家分庭抗礼，那也都是两败俱伤的事情。我们生意人，能不伤筋动骨地挣钱才是最重要的。”
　　何沅也说着正经话，突然将脸凑过来：“老婆你看看我脸都肿了。”
　　仇是没好气道：“谁是你老婆！你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人绑了，挨打不是活该？”
　　何沅也把仇是送到市区外的别墅里住着，仇是的工作帮他找了个人顶着，仇是的父母那边何沅也亲去说明，自己更是住下了。
　　美其名曰“霍景延哪天杀过来了，不看僧面也得看个佛面吧”……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
　　第七天的晚上，顾珏开着一盏夜灯，在床上辗转难眠。
　　客厅的全息投影还能用，顾珏每天可以在电视台里看到盛启对顾氏如何展开獠牙。顾天忠完全没料到霍景延的突然发难，金融市场上也是硝烟弥漫。
　　新闻评论也有很多对霍景延的骂声，爱人病危，他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收割对方的家业。顾氏涉及岗位太多，重组时面对的社会风险太大，政府甚至也出面干预，但在一个星期后，不知道霍景延用了什么手段，江平市也松了口。
　　盛启的行动显得雷厉风行而令人措手不及，更让人意识到，霍景延是完全不在意这些声音的。
　　顾珏抱着枕头，思考如何从这密不透风的赫兰道跳出去，因为怎么想都没有进展，反而困意袭来。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正摆弄着自己。顾珏蓦地惊醒，大叫出声。
　　熟悉的味道包围住了他，七日不见，霍景延的气息变得更加凛冽而难以捉摸了。
　　“你来做什么！”顾珏踢腿：“放开我！”
　　霍景延单手箍住他的一双手腕，拉到头顶，从腰间抽出皮带将他绑在床头的立柱上。
　　霍景延熟练地分开顾珏的双腿俯身看他：“你不会以为我已经放过你了吧？”
　　“把我关在这里，白送你一个顾氏都还不够？”
　　“不够。”霍景延的眼神比月光还冷：“不想再受伤，就给我听话一点。”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七天才来：因为cd好了
　　ps：必读太卷了哥哥们来点海星吧 不然写完了都上不去了


第44章 契约
　　霍景延显得来势汹汹，他收敛了那日的愤怒，只留下一种游刃有余的强势。
　　强势到不征求顾珏的任何意见，也无所谓顾珏是否情愿。
　　相反的，顾珏越是像濒死的鱼那样激烈反抗，他越是心中有火，越是想要施以更多的折磨。
　　他要看顾珏脸上的抗拒和无法控制的情欲交叠在一起，要看他明明不想要，但还是会叫出声之后的难堪和痛苦。
　　顾珏最近经常被鬼压床。
　　他总是自梦中醒来后发现手脚不能动弹，就连眼皮也张不开。他能感觉到人影晃动，灯光摇曳，但就是看不到那个抱着他的人。
　　顾珏在混沌中猛地睁开眼睛，只觉得自己心率过快，心跳声如雷。
　　他侧躺着，清晨的日光落在狼藉的房间里。初秋的早晨凉意阵阵，他却被一种熟悉的温暖包围起来。
　　顾珏如梦初醒，连忙甩开霍景延的手。
　　跳下了床，顾珏几乎退到门边。他的手腕处被捆得紫红，几处破皮暴露在空气里，依然是火辣辣的疼。
　　床上的霍景延赤裸着身体，像沉睡的狮子一般悠悠醒来。
　　他们之间的性，对顾珏来说已经成为了噩梦。他像畜生一样被对待，像罪人一样被惩罚，好像霍景延把他困在这里的全部意义，只是要成为一个泄欲的工具。
　　然而对霍景延来说却显然已不能更餍足。他慵懒地支起半身，将几只枕头抱在怀中，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睡。
　　肌肉紧实的背部还有一些崭新且暧昧的抓痕。
　　“你玩够了没有？”顾珏怒道：“还要怎么羞辱我，你才能解恨，才能满意？”
　　霍景延沉默了一会儿，眼皮抬了抬，没有回答，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那种随意且轻蔑的笑意，前所未有地刺痛着顾珏。
　　熬过这段时间……熬过去就好了。
　　顾珏想，熬过去，他就解脱，也自由了。他可以跳下这辆早已脱轨的列车，即使它依然在飞驰。
　　可是顾珏现在好害怕霍景延。
　　霍景延看着他的样子，就像在逗弄金笼里的鸟，又像是面对一只待宰的羔羊。那是一种彻彻底底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感。
　　霍景延起身，抓了一件浴袍套在身上。
　　他从不远处的桌面上抓起一把文件，扔到床上：“签字。”
　　“这是什么，离婚协议？”顾珏问。
　　霍景延失笑：“算盘倒是打得响。拿到了钱，你就想全身而退？”
　　“看你在江平这一手遮天的样子，弄死个人恐怕也不在话下。”顾珏心如死灰地回答：“你想要我的命，拿走就是。”
　　霍景延的手一顿，缓缓走到顾珏面前。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顾珏的脸，脖颈，一直向腰下游移而去。
　　“你死了，顾瑾就能回来？”霍景延薄唇轻启，话也冷得没有温度：“如果真能一命换一命，你知道我会选谁。”
　　顾珏的声音轻像一阵风，几乎没有声息，但他的话也并非全不带刺：“也是，与其杀了我，你不如去杀了那个害死顾瑾的人。”
　　“顾瑾的公道，我会替他讨回来的。”霍景延道：“你呢？”
　　顾珏问：“我？”
　　霍景延的声音几乎有些蛊惑的意味：“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你想离开吗？”
　　“想。”顾珏说。
　　他必须离开这里，离开霍景延。
　　只有离开这里，他才不会被霍景延眼里的恨意吞没，他才有生的可能。
　　似乎是怕霍景延不能理解他的请求，顾珏重复道：“等所有的事情结束之后，我自然会滚得远远的，再也不在你眼前出现。”
　　霍景延却并不喜欢这个答案。
　　他蓦地紧了紧手臂，怀中的人被带着向前，两人几乎就要鼻尖相碰。
　　“呵呵……这个期待，你最好早早放下。”霍景延冷笑道：“要一个人的命，有很多种兵不血刃的方式。比如，夺走他的希望。”
　　顾珏这才听出不对来，声音里几乎带了颤抖：“霍景延！”
　　他原本一刻不停地在挣脱着霍景延的钳制，骤然间，那股巨大的力量松懈了下来。
　　他被惯性带得后退两步，霍景延背过身去，抓起文件扔给他。
　　顾珏翻开文件，才看了两页，脸色便一片惨白。
　　“这是什么意思？”
　　霍景延倚桌抱臂，像在欣赏着什么美妙的画一样。他噙着笑，向来温柔的双眸在背光处显出一种阴翳。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顾瑾’。”霍景延说：“我不会离婚，也不想离婚。所以，你只要还有口气在，就得在我身边履行伴侣的职责。你要和我一起出席所有重大场合，要来盛启坐上你该坐的位置，要听我的话，做我允许你做的事，还要和我住在一起——当然，也要睡在一起。‘一生忠贞不渝，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霍景延重重地念出当初结婚时的誓词，此时听来，却像一种疯狂的威胁。
　　顾珏撕碎了手中的文件，扔到霍景延身上：“你疯了吧，折磨我就算了，还要折磨你自己！我不是顾瑾，我永远也比不上他！”
　　霍景延答：“你的确哪里都比不上他。”
　　“空中撒盐，柳絮因风，再如何相似，它们也不可能是雪。”顾珏颓丧地跪坐在地：“霍景延，求求你放过我……”
　　霍景延没有回答，只平静地从桌上拿起另一份：“你尽管撕，我带了很多备份来。”
　　顾珏以为自己在哭，但摸了摸自己的脸，其实泪早已经干了。
　　“只要你签字，我就放过顾氏。”霍景延接着道：“当然，不会放过你父亲。但顾氏那些无辜的员工，你哥哥殚精竭虑留下的财富，我都可以完璧归赵。”
　　“霍景延，你真是个王八蛋。他对你那么好，你竟然拿他的心血来要挟……”
　　霍景延歪了歪头：“他对你不好么？你又是怎么做的？”
　　顾珏蓦地噤了声，手指紧紧扣在地毯上，指节已经毫无血色。
　　霍景延换好了衣服，还贴心地为顾珏留下了他惯用的签字笔。
　　“其实……”顾珏喃喃道：“我签与不签又有什么区别。”
　　霍景延迈过他的手：“到底是顾瑾的弟弟，你也并不算太笨。”
　　离开赫兰道，霍景延独自开车驰下山道。
　　林间清风吹叶，他却始终分辨不了那巨大的风声从何处而来。
　　顾珏曾经填补了他漏风的心。而现在，无论他如何补救，如何填充，这个豁口都只是更大，也更鲜血淋漓了。
　　除了强迫顾珏分担他的痛苦，他感觉自己别无出路。
　　顾珏像日出前的雨雾一样，阳光一旦出现，它就会消逝得无影无踪。
　　为了留住雨雾，他必须这么做。
　　作者有话说:
　　空中撒盐，柳絮因风，来自世说新语·咏雪
　　今天也是乞讨海星的一天呢！


第45章 断翅
　　顾珏养了一只蝴蝶。
　　翅膀断了一半，在阳台的角落里挣扎。顾珏把它捡回来，拿一只薄薄的纸箱罩住了它。
　　他找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扔进箱子里喂食，几天过去，发现它还活着。
　　霍景延有一天突然留意到这纸箱里的蝴蝶，沉默了片刻：“它活不长了。”
　　顾珏不回答，他觉得它是想活的。
　　面对霍景延，顾珏也彻底不再反抗。霍景延不许他用抑制剂，他就乖乖地在发情期等着霍景延回来。因为害怕霍景延会说那些让他伤心的话，所以他总是沉默，不怎么接话。
　　霍景延几乎每夜都留宿，深夜或是清晨再离开。
　　住在赫兰道的每一天都是一模一样的。
　　这里的人将顾珏照顾得无微不至，但他的身体状况还是一日不如一日。他经常咳嗽，偶尔呼吸困难，心率陡然一跳什么的都已是习以为常的事了。
　　有一天顾珏听到霍景延追问医生为什么他的脸色总是不好，医生说这霍先生你得去问医学心理科。
　　顾珏久违地笑了。他羡慕医生不怕霍景延，一句话就能把他气得够呛。
　　赫兰道的保护始终没有松动的痕迹，顾珏有时只不过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楼下的保安都会如临大敌地蹲守在楼下。
　　顾珏发现，霍景延似乎很怕他死了。
　　也许是因为倘若他死了，霍景延就连假顾瑾都没得看了。
　　霍景延心情好的时候，会施舍给顾珏看新闻的权利。他每天坐在全息投影前，一待就是一天。
　　他看新闻里那些环境变化、政治博弈的新闻，试图从新闻里看到顾天忠或者是仇是，只有在看到霍景延时会条件反射地换台。
　　霍景延有一次给他带回来一套画具，简单的铅笔和速写本。画架没有，因为画架的木头折了也是锐利的。削笔刀也没有，他把笔尖用秃了，会有人来帮他换新的。
　　顾珏一直觉得这很浪费，直到有一天他在阳台上看到杜照和他的小弟们蹲在花坛边削铅笔。
　　除此以外，生活一切如常。
　　甚至顾珏隐约觉得，他和霍景延在顾瑾的问题上是同一条战线的。只有在聊到顾瑾的时候，他们才会同时流露出那种温柔而怀念的表情，然而一旦四目相对，就像遇火的冰一样，顾珏能够清晰地看到霍景延脸上的笑意消逝的过程。
　　他告诉霍景延，是霍岚杀了顾瑾。是在床上说的，那时霍景延正在摆弄他的身体。话音刚落，霍景延的手就停了，他抬头问：“你怎么知道？”
　　“那天在霍岚的别院，他以为我吃了吐真剂，亲口告诉我的。”顾珏淡淡地回答，最终没有告诉他霍岚自称喜欢顾瑾的事。
　　“什么吐真剂？”霍景延问。
　　顾珏一五一十地回答了，霍景延却突然生气起来。
　　顾珏猜是因为他又想到了顾瑾。总之生气的霍景延把顾珏折腾得还剩半口气之后，终于有空冷静下来思考这件事了。
　　“没有证据。”霍景延说：“看来得换个方向再查。”
　　顾珏顺口答道：“你杀个人不是很容易的事吗？你为什么不去把霍岚杀了？”
　　霍景延嗤笑：“我那是骗你的。”
　　顾珏起身去检查纸箱，那只蝴蝶怎么都长不出另一半翅膀，愈发显得无精打采了。
　　他状若无意道：“能让我见见仇是吗？”
　　霍景延倚在床头，面容阴晴不定。
　　“你要见他做什么？”
　　顾珏不和霍景延多做争执，不然倒霉的又是自己的屁股。他连忙松口道：“不行就算了。”
　　“再过一阵子吧。”霍景延突然说：“他还在何沅也那里。”
　　顾珏惊讶地回头，这是霍景延初次如此痛快地答应他的请求。他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霍景延暴躁地起身，顾珏吓了一跳，慌忙往后退去几步，差点要把落地灯给带倒。
　　霍景延也没料到顾珏会被他吓出这么大动静，他直挺挺地站在原处，保持着刚刚站起来的姿势，几乎忘了动作。
　　他觉得越靠近顾珏，顾珏反而会离得越来越遥远。
　　霍景延走了，顾珏被允许去到花园里溜达。
　　他一直在速写本上画那只断翅的蝴蝶，怎么画都不满意。他到花园里去看蝴蝶的姿态，本子和铅笔都用得很快。
　　有一回杜照好奇地凑过来看了看，惊讶地忘记了他们之间不允许说话的规定：“好漂亮。”
　　“是吗？”顾珏笑了笑：“可是我不太满意。”
　　“已经很像了，羽羽如生。”杜照说。
　　顾珏忍俊不禁：“嗯，但写形不如写意。”
　　杜照弄不懂他为什么每天都在画着同一幅画，他看不出思考区别。
　　一行园艺工匠正从花房的后门中走出来，他们拿着工具，远远向这边偷偷瞥着。
　　杜照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顾先生，一会儿要浇水了。”
　　顾珏问：“他们每天都来吗？”
　　“一周只来两次。”杜照说：“他们要打理花草，还要除虫，还有修剪。”
　　顾珏每次站在阳台上看的就是他们。
　　“再坐一会儿吧。”再次展开速写本，杜照看到他的笔触不再如从前。
　　他画一只蝴蝶站在花苞上，翅膀断裂，纤维似的羽翼粘连着，蝴蝶的触须不过潦草两笔，却仿佛正在经历一场剧痛，一次濒死的痉挛。
　　杜照蓦地觉得这画很残忍，顾珏的笔却不停。半晌，他信手在画页的右下角写下落款，那是他的习惯。
　　看起来是英文。简短，潦草，连笔连得几乎成了一划。
　　“这是什么字？”杜照问。
　　顾珏没有回答。他将画好的素描撕下来，松了松手，纸张便随风被吹跑。
　　杜照要去捡，顾珏将他拦下：“我去吧。”
　　画页飘落在园艺工人的脚边，顾珏向他们友好地点了点头，躬身捡起画作。
　　回到房间中，顾珏走进洗手间。
　　他看到镜子里那个毫无生气的自己，竟然也并不觉得难过。
　　他想起顾瑾以前常说，阿珏，人可以在无数次的锤炼中生存，而你的天真是一种恩赐。
　　顾珏从前总以为自己承受不了任何打击，但当自由被剥夺，爱被践踏之时，他前所未有地拥有着生的渴望。
　　那只断翅的蝴蝶依然没死，它也在与命运搏斗。
　　顾珏从衣下拿出一把花艺剪。他想，这是他最后一次与霍景延角力了。


第46章 腺体
　　霍景延回来时，赫兰道一切如常。他回到顾珏所在的房间里，却没看到顾珏的人影。
　　床上放着顾珏的速写本和几幅画，霍景延拿起来看，是那只受伤的蝴蝶。
　　霍景延之前见过顾珏的画，这速写本上的落款与他那些画作上的很是不同。
　　刚刚进入高中时，霍景延曾跟顾瑾一起去过顾珏的画室。画室在教学楼的某一处角落，平日罕有人迹。
　　顾珏的画室总是乱糟糟的，空气里弥漫着油画颜料的味道。
　　他们一走进来，顾珏的笔就停了。
　　“怎么不接着画了？”霍景延凑过去看他的画布：“你在画什么？”
　　顾珏支支吾吾地回答：“随手涂涂。”
　　霍景延凝视了那画布半晌：“是个人呢。”
　　“人？什么人？”顾瑾也凑过来看，自信爆棚：“是不是画的我？”
　　“不、不是……”顾珏把画布遮挡起来，无奈道：“你们过来干嘛呀。”
　　“我们要去公路旅行，一起来吧？”顾瑾搂住顾珏的肩膀，提议道：“开沅也的房车，越野也让司机开着跟着。”
　　霍景延也帮忙搭腔：“嗯，你不是喜欢写生吗？我们帮你把这些画具什么的都带上。”
　　顾珏摇了摇头：“我不去，你们去吧。”
　　顾瑾无奈道：“看，我就说他不会去的。你那块表归我了。”
　　顾珏好奇地看向霍景延。
　　霍景延叹了口气，又像摸小狗一样摸了摸他的头：“我是怎么鬼使神差地在你身上押了块表的？”
　　“哥哥，你拿我打赌？”顾珏赌气地看了顾瑾一眼：“那我改变主意了，我跟你们一起去。”
　　顾瑾没有惊讶，反而和霍景延相视一笑：“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
　　顾珏这才反应过来：“你们骗我！”
　　“嗯，实在是太难叫动你了嘛！”顾瑾哈哈大笑。
　　顾珏气不过，拿着画笔追着顾瑾满屋子乱跑，霍景延无奈地看着他们，好奇地掀开顾珏那副已经完成的油画。
　　以霍景延的艺术细胞来说，他是决计看不懂的。他的视线下移，看到右下角顾珏的签名。
　　“这是什么字？”霍景延问。
　　“珏！”顾瑾忙里偷闲回答道：“只是他写得像画一样……”
　　霍景延也看过顾珏的一些其他作品，他从海外收回的那些版权作品上，顾珏的落款就是普普通通的名字拼音。
　　霍景延端详着那张画上的落款，和多年前他在画室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跑到顾珏养蝴蝶的那只纸箱处。他掀开箱子，发现它还是死了。
　　一股巨大的不详感侵袭了霍景延，他蓦地提高了声调，喊道：“顾珏！”
　　“我在这儿。”
　　顾珏的声音从洗手间里传来，听起来只是有些无精打采。霍景延松了口气，便听他又问道：“我能离开这里吗？”
　　霍景延去开洗手间的门，才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住了。
　　他正要说话，杜照冒冒失失地闯进屋来，大惊失色：“霍先生！”
　　“什么事？”霍景延不耐地回头问。
　　杜照组织了一下语言，凑到霍景延耳边低声说：“霍先生，刚才园艺的人说有一把花艺剪不见了……下午顾先生刚去过花园……”
　　霍景延看向紧缩的门，心里没来由地一跳。他用眼神示意杜照在门边站着，手又转了转门把。
　　霍景延的声音变得很柔和，甚至有些令人恍如隔世。
　　“顾珏，你先出来。”他说：“听话。”
　　洗手间里很安静。顾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摸了摸后颈的腺体。
　　从很久以前开始，顾珏就非常讨厌这种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
　　他知道市面上有一种腺体摘除手术，虽然不合法，但技术尚算成熟。听说失去腺体后，身体的一切反应都会失去，那样他就再也不会受霍景延的信息素制约和胁迫，再也不会在他面前像条狗一样发情了。
　　“霍景延，我问过你的医生了。”顾珏说：“他是个厉害的全科医生，但这里唯独没有外科的手术条件。”
　　霍景延猛地拍门：“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你出来再说！”
　　顾珏越是沉默，霍景延就越发焦急，那只蝴蝶的尸体更是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找钥匙去！”霍景延向杜照吼道。
　　顾珏也问过医生，破坏腺体会不会导致死亡。
　　医生原本是不欲回答的，顾珏指了指那断掉的窗帘绳，笑道：“我只是问问，他连这都想到了，我没机会的。”
　　“嗯……倒不会那么严重，但如果严重损坏引发大出血，也有一定的几率会……而且一旦腺体损坏，也基本很难再重建。”医生说。
　　顾珏想，能这样是最好的。
　　霍景延在门外又拍又踹，门却基本上纹丝不动。他蓦地想起之前他们有一次吵架，直接把顾珏送进了医院。
　　他如今感觉到的恐惧，早已更甚那时。
　　事实上，无论他怎么骗自己，他一直都清楚地知道，这份感情早就与顾瑾不再相关。
　　从始至终，都是他和顾珏两个人的事。
　　“我什么都答应你……你想出去，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霍景延疲倦地说：“你出来，别伤害自己。”
　　顾珏的声音飘忽不定：“我不相信你。”
　　霍景延急道：“顾珏！”
　　他话音刚落，顾珏已经将剪刀对准了后颈的腺体处。
　　花艺剪的刀头圆钝，并不尖利，他得像剪断粗壮的花茎一样剪开腺体，然后——能破坏到什么程度，就破坏到什么程度。
　　他深深呼吸，闭上了眼睛，动手。
　　剧烈的疼痛传遍了全身，他痛呼一声，想要大叫却发现自己已经痛得失了声。
　　洗手间内迅速地蔓延出血的腥臭，顾珏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没人告诉过他会这么疼！他感觉所有的感官都被剥夺，只剩下强烈的痛感了。
　　门剧烈地抖动着，霍景延下一秒就会闯进来。这样还不够——顾珏颤颤巍巍地再次举起剪刀。
　　霍景延在门外急红了眼，他只能听到顾珏在门的那端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他后退两步，猛地踹向门边，哗啦一声，门的铰链轰然断裂。
　　面前的场景令霍景延呼吸一滞，顾珏的身上鲜血汨汨，他手握剪刀，清醒尚存，见到霍景延进来，他扯了扯唇角。
　　竟然在笑。
　　霍景延没有多想，半跪在地去抓他的手腕，却没有找到伤口。他目光急切逡视，手这才摸到顾珏的脖子上。
　　腺体处已经被破坏得血肉模糊，霍景延捂着他的伤口，感觉热血像细小的涓流一样在掌心鼓涌。
　　“杜照，杜照！”霍景延慌乱地喊了两声，又低头捧住顾珏的脸：“别睡！”
　　刚才那些彻骨的疼痛突然消失了，顾珏只觉得很困，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下手好像重了些，他想说些什么，但已经听不到了。
　　他看到霍景延焦急的脸变成重影，又成虚影，最后尽数沉入一片黑暗。
　　傅迟赶到医院时，霍景延就坐在手术室外面。
　　他隐约觉得这场景在哪里见过，只不过这次霍景延的身上更加狼狈，血污一片。
　　这是顾珏被关在赫兰道七号的第二个月。
　　傅迟能感觉到霍景延的愤怒、不甘正在逐渐消解，但他无法像从前那样心无芥蒂地面对顾珏了。
　　“霍先生，你回去吧，这里有我。”
　　霍景延摇了摇头，问：“我该怎么做？”
　　傅迟说：“也许你应该放过他。”shan水印秃顶
　　霍景延没有回答，只是想起了顾瑾。
　　高中毕业时，霍景延在毕业晚宴上向顾瑾告白，但顾瑾拒绝了他。
　　顾瑾说：“景延，你喜欢的只是我给你的一束光，不是我。如果你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你就会知道的。”
　　霍景延反问：“你怎么就能肯定，你不是我真正喜欢的人？”
　　顾瑾说：“因为我了解你，要不这样，打个赌吧。”
　　霍景延也很淡定，欣然应下：“这次又赌什么？”
　　“赌十年后你会和你真正喜欢的人结婚。”顾瑾说：“如果我赢了，你就得答应我一件事。而且，一定要办到。”
　　霍景延失笑：“如果我赢了呢？”
　　顾瑾一把勾住他的肩膀，伸出拳头：“如果你赢了，我就答应和你在一起。”
　　霍景延与他拳面相撞：“一言为定。”
　　霍景延仰头靠着墙，直视着走廊里泛白而冰冷的灯。
　　“你赢了。”他低声说。
　　他对顾珏施加的折磨，其实并没有让他的痛苦消减。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他痛苦的根源不是顾珏的欺骗，而是顾珏并不爱他。
　　相反的，当他坐在这条医院的走廊前，他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慌乱失措，心乱如麻。
　　那些他以为释放掉的东西，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完完全全地反弹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他知道顾珏在要挟他，但他必须退让，必须妥协。
　　所以他知道，顾瑾赢了，顾瑾总是对的。
　　十年之后，他的确和真正喜欢的人结婚了。因为那个人才是他的氧气，他的恩典。
　　那个人令他失控，患得患失，时而爱得满溢，时而恨得牙痒。
　　恨意消逝得快，爱意却持久绵长。


第47章 妥协
　　霍景延满身是血地坐在手术室前。
　　傅迟担心他太扎眼，找了几个人高马大，看起来就不太好惹的贴保在走廊处守着，不允许任何闲杂人等进来。
　　但傅迟还是很担心会走漏什么风声。改文件血甭
　　盛启收购顾氏的进展十分顺利，在大众看来，如今“顾瑾”正病重，本就有人怀疑他是否还有自主行为能力，今天霍景延骤然满身血的出现在医院，让八卦小报们见了还不得编出花来。
　　在傅迟的强烈要求下，霍景延在一间病房里洗了澡，换了身衣服。
　　回来时，手术室的护士恰好推门出来。
　　傅迟连忙上前：“情况怎么样了？”
　　护士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霍景延，有些好奇，但也有些怜悯似的。
　　顾珏对自己下手实在太狠了，主刀非常努力但也只勉强保留了腺体最后一点功能，聊胜于无。
　　不过这已经是任何医生能做到的最好了。
　　“人没什么事。”护士说：“您也别太担心……”
　　后面的话霍景延没怎么听了，他站在那儿像在发呆。
　　傅迟只好说：“多谢，今天的保密事项会有专人联系您与您同事处理，还请您不要在任何地方或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护士点点头，还是忍不住八卦地小声问：“所以他们到底怎么了？”
　　傅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护士连忙说：“不问了不问了，保密。”
　　顾珏醒来时，病房里只有一个人在陪护。
　　那人背对着他睡在一旁的陪床上，他条件反射地以为事情没过去多久，便沙哑着嗓音叫道：“霍景延……”
　　“你醒了！”那人翻身跳下床，原来是仇是。
　　顾珏吓了一跳，旋即欣喜起来：“仇……咳咳……”
　　“不急。”仇是给他倒了杯水，将他的床摇升起来：“我一直在，别担心。”
　　两个月以来，顾珏第一次见到除了霍景延和杜照他们之外的人，一时千愁万绪涌上心头，眼睛唰啦一下就红了。
　　仇是也鼻头酸了一酸，他低声问：“霍景延是不是对你不好？”
　　顾珏委屈地想点点头，却因为扯到脖子后的伤口而痛得眼冒金星。
　　“别动……”仇是道：“你真是太胡闹了，顾瑾看到你这样得有多心疼！”
　　顾珏擦了擦眼泪，说：“霍景延说，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看不到。”
　　“别听他胡说。亲人会在天上保佑你的。”仇是摸了摸他冰凉的手，一时不知作何言语。
　　这次见面，顾珏说话变得很急，好像很怕过不了一会儿仇是或者自己就会被带走一样。
　　“霍景延可能也被你吓到了，他让何沅也送我过来，说你想见我。”仇是道：“他这几天倒是一直没来。”
　　那天下午，仇是在何沅也的车上坐着。还没下车时，看到了霍景延正在路边抽烟。
　　何沅也大惊失色：“他怎么在抽烟？”
　　仇是问：“怎么了？”
　　何沅也道：“他之前从来不碰的。”
　　他们下了车，霍景延遂将烟头捻在垃圾箱上，冷冷地扫了仇是一眼。
　　何沅也立马像护食的兔子一样护在仇是身前。
　　“霍景延，来之前咱们可说好的啊。”何沅也叉腰说：“不许反悔。”
　　霍景延无奈道：“我又不会吃了他。”
　　何沅也完全状况外，他很关心地问：“顾瑾到底怎么样了，怎么连我也不让见的？”
　　霍景延与仇是对视一眼，漫不经心道：“他没要见你。”
　　“我说真的，咱们仨可算得上是发小了。他要是真有什么事，你怎么也得让我见上最后一面……”何沅也整个人扑到霍景延身上，眼看就要哭出来了：“你听见没有，不能因为你们俩结婚了就把我当外人了！”
　　仇是扯了扯他的衣角：“别乌鸦嘴好不好。”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何沅也，见四下无人，仇是才连忙问道：“他到底怎么样了？”
　　霍景延不答。
　　“你……”仇是站住脚步，终于忍不住骂道：“霍景延！咱们就别再兜圈子了，你要是对顾瑾有一点真情，就不该对他弟弟这样！那时候顾瑾不在了，他们那个爹是什么德行你也是知道的。顾瑾把他弟弟保护得太好，他那时大病初愈，确实是骗了你，但是他根本不会明白这件事有多严重……”
　　仇是本以为霍景延会对他发火，但霍景延只是沉默地听着，连一点要发火的征兆都没有。
　　半晌，霍景延才问：“说完了？”
　　仇是点点头。
　　霍景延没有反驳一个字，径直带他去到顾珏的病房，事无巨细，将所有的情况一一告知。但在仇是问及这两个月顾珏的去向时，霍景延只说：“他会告诉你的。”
　　然而，顾珏亦对此避而不答。
　　这两个月间，斯莱仕照常运行，代替顾瑾职责的人是顾瑾原来的副手。自顾瑾车祸后，她便被顾天忠调到了海外，直到两个月前才回来。
　　“这个人可以相信吗？”仇是问。
　　“嗯，哥哥在录音中提到过她，是他很信任的人之一。”顾珏皱紧眉头：“我还是得回霍宅一趟，录音、还有一些东西都放在那里。”
　　“你还要回去么？”
　　顾珏沉吟片刻：“我想，霍景延不会再对我怎么样了。”
　　仇是不无心疼地看着顾珏：“阿珏，你虽然总说你不如顾瑾，但其实你们两个很像。”
　　“长得像吗？”顾珏开玩笑。
　　“蚍蜉撼树，以卵击石，需要相当大的勇气。”仇是道。
　　顾珏不答，他觉得他不过是仅剩这点勇气而已了。
　　顾珏醒了没一会儿便又要睡着，临睡前他千叮咛万嘱咐仇是，一定要把霍景延叫过来。
　　在出事之前，顾珏总会调笑霍景延。说他像机器猫，总能实现他的愿望，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
　　于是当他再次醒来时，霍景延真的就在身边。
　　霍景延守在床头，撑着柜角闭目养神。他的脸瘦削了一些，显得愈发清俊逼人。
　　顾珏侧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半晌，霍景延睁开双眼，眸光清明。
　　“还要看多久？”霍景延问。
　　“我在看你的心情。”顾珏说：“我怕你心情不好，最后又是我倒霉。”
　　霍景延欲言又止，片刻后才道：“你要说什么让我心情不好的事？”
　　顾珏笑了笑：“也许是让你心情很好的事呢。”
　　霍景延坐近了些，神情柔和了一点：“说吧。”
　　“我是想告诉你，我不会毁约。我会继续扮演顾瑾。”顾珏微不可查地哽咽了一下：“我知道你有多喜欢他。”
　　霍景延刚要说些什么，便听顾珏说：“但我不是顾瑾，我不想在你身边用哥哥的身份待一辈子。”
　　霍景延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了：“所以？”
　　“所以，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能放我走吗？”顾珏几乎是祈求地说。
　　“你都是这么和别人谈判的？”霍景延问：“用求的？”
　　“谈判是要有筹码的，我有吗？”顾珏苦笑。
　　霍景延攥紧了拳头，顾珏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曾经，顾珏是触碰过真实的霍景延的。
　　他能感觉到霍景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带着温度，他的喜怒哀乐都很真实。
　　但现在，顾珏什么也看不出来。
　　霍景延深深地凝视着顾珏，随后道：“嗯，我答应你。”
　　顾珏如释重负，笑了一下：“谢谢你。”
　　霍景延接着说：“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顾珏的笑容僵住，他想起那契约里的霸王条款，心中愈发忐忑起来。
　　结果霍景延只是说：“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事了。”
　　霍景延神态自若，似乎没有任何情绪。
　　他是开心，还是忧虑，还是和自己一样如释重负，顾珏其实一概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霍景延妥协了。
　　霍景延不再说什么，转身就要离开。顾珏叫住他：“霍景延，等等！”
　　顾珏从手上摘下那只戒指，放在手心，万般留恋地看了看。
　　他是很喜欢这只戒指的。
　　喜欢霍景延替他戴上时脸上的笑意，喜欢他们曾经十指相扣时，戒指碰撞时清脆的响声。
　　但是如今它的存在，好像只是在提醒顾珏，这一切不过是做了一场清醒梦。
　　顾珏伸出手：“对不起，这个还给你。”
　　霍景延接过来，也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
　　随后，他将自己的戒指摘下来，走到病房的窗边。
　　秋风拂面，远处的云层压在天幕，阴霾一片，一场秋雨将至。
　　“对我来说……”霍景延将两枚戒指扔出窗外：“也只是废铜烂铁而已了。”
　　仇是买了一束花，回来时看到顾珏拖着吊瓶，趴在窗子边，几乎半身都要探下去张望。
　　仇是吓了一跳：“阿珏！”
　　顾珏回过头来，脸上挂满泪痕，看来哭了好一会儿了。
　　仇是把他连拖带拽地拉回安全地带，怒道：“不要寻死觅活的，这是十楼！掉下去就真的没命了！”
　　“我不是……”顾珏哭着，又急急地说：“我不是要跳楼！我要去捡东西……我要下楼……”
　　仇是从来没见顾珏哭得这么伤心过。
　　他想，他一定是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吧。


第48章 直播
　　顾珏和仇是在楼下的灌木丛里从白天找到天黑，手都被粗枝砺叶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才终于找到了被霍景延扔下的对戒。
　　顾珏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清理干净，找仇是拿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固定在一起，然后好好地收了起来。
　　再之后，顾珏直到出院都没有再见过霍景延。
　　出院那天，江平已是深秋时节。顾珏习惯性地摸了摸脖颈后的腺体，只留下一块凹凸不平的疤痕。
　　来接他的是顾瑾的司机，伴随着车厢里的沉默，车辆一路驰回嘉多利山。
　　柳姨见到顾珏时，只是抱了抱他，说给他炖了汤。
　　他回家后见过的所有人，心照不宣地，对待他的态度都很平静。好像他并没有在医院里住三个月并数次病危，而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这就是霍景延，即使他们之间早已经四分五裂，人人皆知的小道消息也并非空穴来风，所有人都蠢蠢欲动，想来窥视他们的近况，可霍景延总是有办法让他们闭嘴。
　　顾珏回到顾瑾的房间，桌上属于他的“新的”联系方式。顾珏拿起来端详了片刻，连电话也不知道打给谁。
　　他拨通了以前顾瑾用的联系方式，得到的只有冰冷的AI女声。
　　随着顾氏并购案尘埃落定，霍景延与顾瑾之间的事已经传出了千百个版本。无论霍景延如何置之不理，有关他们之间的恩怨和纠葛，依然在人们的茶余饭后间甚嚣尘上。
　　仇是在晚间为顾珏安排了一个小小的出院采访，以期能够降低稍许八卦故事的魔幻程度。柳姨随后上楼来说，请留下仇是在家里吃一顿便饭。
　　“柳姨……”顾珏叫住他：“如果在家里吃不方便……”
　　柳姨连忙摇头：“没有不方便，家里没什么人，只有少爷在。”
　　“他回来了？”
　　“我叫他回来的。”柳姨说：“最近总也不回家，今天你回来了，他怎么也得现现身才是。”
　　柳姨命人做了一大桌子温补的菜样，也没漏掉顾瑾喜欢的菜式。但霍景延还是没有回来。
　　柳姨不住地在餐厅与大门前来回踱步，面露失望之色。
　　“这孩子……”柳姨无奈地看向顾珏：“这么倔，也不知遗传的谁！”
　　想起霍张氏那永远波澜不惊的脸，顾珏道：“也许是他父亲吧。”
　　柳姨失笑：“霍先生啊，他才不倔呢。当年他有个爱人，两人呀爱得死去活来，霍先生给她置了屋田、财宝……可后来霍老先生要他娶夫人，他也二话没说就和她分手了。”
　　顾珏和仇是异口同声地问：“那爱人不就是小阿姨吗？”
　　“那是外面传的。”柳姨叹了口气说：“还是以后让少爷告诉你吧。”
　　这顿饭顾珏吃得食不知味，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把声音压得很低，尽量不提起仇是发现他的异常，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顾珏说：“霍景延好像在躲着我。”
　　“他那是心中有愧。”仇是夹了一筷子鱼肉到顾珏碗里：“不回来不是更好？”
　　顾珏苦笑：“他有愧，我也有呀。”
　　“事情确实是你做的，但他那么聪明的人……”仇是低声道：“一个大活人，还是他亲近的朋友，失忆后跟从前完全不同了，他怎么可能一直都不疑心？真要论起理来，他也问心有愧。”
　　“你觉得他早就知道了？”顾珏说完又摇摇头，自我否定道：“不会的，他一直把我当成哥哥。”
　　仇是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他这么欺负你，诛你的心，你还帮他说话。他不就仗着你喜欢他？”
　　顾珏的手顿了顿：“我没有告诉他。”
　　“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所以在他看来，我只是为了几十亿取代哥哥身份的白眼狼，是个无情的大骗子。”顾珏笑了笑：“我一开始很害怕他，但渐渐地……我发现他只是很伤心。可能伤心也不比我少，换句话说，我们只是都在心碎而已。他如果觉得折磨我能够缓解那种伤心，那就由他去。只是他不能限制我的自由，因为我还有事要做。”
　　仇是问：“他之前那样对你，难道只是因为他恨你吗？”
　　顾珏懵懂地应了一声：“什么？”
　　仇是犹豫再三，把话憋了回去：“没什么，吃完了上楼做采访吧。”
　　仇是将镜头架设在了顾瑾的房间里，镜头上放着提词器，顾珏则背着房间门。
　　顾瑾消失在大众视野几近一年，唯一的曝光就是花边新闻。如今正儿八经地做出采访，自然吸引了非常多的流量。
　　然而仇是准备的问题也都很官方，实在乏善可陈。那些尖锐的、恶意的问题，他们除了沉默，什么都不能做。
　　顾珏能够看到网友的评论，看到他们是以怎样的口吻在提起霍景延。
　　他不是一个口才很好的人，也没有稿子，但他一句一句地反驳着那条评论。顾珏不知道这样反而会激起更多的议论，他只是慢条斯理地驳斥，一门心思为霍景延做解释。
　　霍景延做过过分的事，但不应该是他们说的那样。
　　直播快要结束时，顾珏的脸已经在灯光的烤炙下显出一种异样的绯红色，下一秒就要晕倒了一般。
　　顾珏在强光下愈发看不清观众发出来的话，也看不太清仇是的脸。
　　他只是看到仇是蓦地一下站了起来，屏幕上那些字句的滚动速度也突然加快了很多。
　　他回头一看，霍景延穿着一身休闲，正推门走了进来。
　　他是如此随意且淡定，就像他每天都要回来睡觉一样。
　　顾珏想要站起来，却被霍景延轻轻压住肩膀。他站在顾珏身后眯了眯眼睛，看向镜头：“还没结束？”
　　顾珏一时愣住：“嗯……”
　　霍景延的眼神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好，在飞速划过的评论里找出一条：“离婚？没有，我们非常稳定。”
　　“是不是被控制了？”霍景延重复了一遍，笑了起来：“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够控制顾瑾的话，请一定介绍我们认识，我会向那人虚心求教的。”
　　顾珏抬头看向霍景延：“你在做什么？”
　　霍景延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了，我来睡觉。你这个什么时候结束？”
　　仇是连忙道：“五分钟收个尾就好……”
　　霍景延躬身吻了吻顾珏的发顶，笑意温柔得令顾珏一时恍惚。
　　他说：“好，我等你。”
　　直播很快掐断，但因为霍景延突然出现，一石激起千层浪。
　　仇是虽然也惊讶，但这样的出现显然可以有效遏制那些流言。他收好设备，一扭头就看到霍景延和顾珏两个人一个在床这头站着，一个在床那头坐着，谁也不理谁。
　　仇是只好说：“抱歉，我们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
　　霍景延向他颔了颔首：“我请司机送你回去。”
　　因为何沅也的关系，他对仇是的态度也缓和了很多。
　　等到仇是离开后，顾珏才说：“对不起……”
　　霍景延道：“怎么又是这句话？”
　　顾珏噤了声，除了这个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可霍景延一直沉默，他只好硬着头皮问：“采访里那些信息，之前都请傅迟过了一遍的。”
　　“我不是来说这个的。”霍景延说：“你没必要反驳那些人的，我又不在意。”
　　顾珏愣了愣：“你之前在看直播吗？”
　　霍景延也愣住了，他轻咳两声：“事关我的名誉，我也还是要看一下的。”
　　顾珏小声道：“哦……所以你是来说这个的吗？”
　　霍景延这才正色起来：“明天你要来盛启一趟，有个人要见你。”
　　作者有话说:
　　霍景延来是因为看到弹幕有人骂顾珏了（场外音如是说）


第49章 顾瑾的声音
　　说完明天的安排之后，顾珏便静静等着不说话了。
　　他在书桌前看了一会儿资料，发现霍景延还是没走。他从屏幕后探出半个脑袋，不时瞥过来一眼。
　　霍景延注意到他的眼神，径直问：“看什么呢？”
　　“你还不回去吗？”顾珏说：“凌晨了。”
　　霍景延正倒在床头的沙发里看一本原文书，半晌也只翻了三页。他翻身坐起来，好气又好笑：“这不是我家？”
　　顾珏说：“但是你最近不都住在外面……”
　　他话没说完就噤了声，因为他看到霍景延正放下书本走过来，他条件反射地向后靠了靠。
　　霍景延双手撑在桌子上，低头问：“难道现在我回自己家，还要征得你的同意？”
　　顾珏只好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霍景延今天不知怎么的心情还好，语气显得很温和，没有要吵架，也没有要发难的样子。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霍景延轻轻弹了一下顾珏的额头：“别想太多。”
　　顾珏怔愣地看着霍景延，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霍景延被顾珏盯得脸上微热，遂绕过桌子，走到他身后，看他的电脑屏幕：“你在看什么？”
　　顾珏才想起来电脑屏幕上有他没关掉的录音，突然弹跳起来用身体挡住屏幕：“你干嘛偷看别人的屏幕！”
　　霍景延凝视他半晌，问：“我是在偷看？”
　　顾珏抱着屏幕不撒手：“嗯！”
　　霍景延去扒拉他的手臂，他是轻轻地，可顾珏用尽全身的力气保护着屏幕，他一时半会儿竟然没挪动他。
　　“松手。”霍景延好整以暇地看着顾珏：“真要跟我掰手腕？”
　　顾珏急得脸通红，磕磕巴巴地说：“咱们不是说好的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谁跟你井水河水。”霍景延说：“别废话了，松手。”
　　顾珏还是不放，霍景延叹气，只轻轻伸手挠了挠他怕痒的地方，顾珏就彻底缴械投降了。
　　顾珏骂道：“你真霸道！不讲理！”
　　霍景延看到了那些繁杂的录音文件，头也没回地问：“这是什么？”
　　顾珏瘪着嘴不回答。
　　霍景延就势点开了一个文件，随后愣在了那儿。
　　录音文件里，传来顾瑾的声音。熟悉的，却也陌生的，那个阔别将近一年的声音。
　　霍景延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而后问：“他之前在看心理医生？”
　　顾珏说：“嗯。”
　　霍景延挺立了背脊，开始翻动着那些录音文件。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文件多到霍景延不敢相信，顾瑾究竟是从多久前开始进行心理咨询介入的。
　　顾珏很明白霍景延有多震惊，多难以置信。
　　他和霍景延其实都一样，他们是被顾瑾的光亮温暖的人。
　　可是他们都忽略了一件事，什么蜡烛都会燃尽，什么光也都会熄。
　　霍景延飞速地播放着那些录音文件，他比顾珏有条理，也了解顾瑾身边发生的一些事情，他能很快地从杂乱的日期里，找到有可能有线索的部分。
　　顾珏告诉他：“也许接受心理咨询这件事，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也是之前为了查车祸的事，才拿到这些的，所以……我没有告诉你。”
　　霍景延操控着光标在桌面上来回移动，顾珏能够感觉到他的焦虑，甚至是疑惑。
　　顾珏也在霍景延身边坐下：“可惜的是，他甚至也没和心理医生说真话。”
　　霍景延侧头看他。
　　“他从来没提到过霍岚。”顾珏说：“我猜，以顾氏生前与霍岚的商业往来频繁程度，他对霍岚没有微词是绝不可能……可他对霍岚绝口不提。你有查到什么吗？”
　　霍景延说：“圣熙和顾氏有一间合作的慈善医院，是以圣熙全资子公司的名义开办的。这间专门收治绝症晚期和无人看护的病人。这间医院本来就是慈善性质，请了基金会专门运作。但是在车祸前夕，顾氏退出了这个计划。”
　　顾珏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霍景延耐心道：“顾氏退出后，这间慈善医院很快也被关停。再之后不久，你哥哥就出事了。”
　　顾珏说：“你查到什么能够证明的东西了吗？”
　　“没有，霍岚的动作很干净。”霍景延道：“顾瑾的助手一定要见你，就连我也什么都不说。她还不知道……顾瑾的事，所以明天你们见面，你也要小心一些。”
　　顾珏盘腿坐在椅子上，不自觉地开始咬手指甲。
　　顾瑾的死会跟这慈善医院有关系吗？
　　一座慈善性质的临终关怀医院，又能引起多大的利益纠葛，以至于霍岚一定要杀了顾瑾才能安心？
　　霍景延接着说：“现在你出院了，我也答应你不会过多干涉你的行动，但是你最好什么事都提前和我说一声。霍岚以为你是顾瑾，是因为你对外宣称失忆，他也确认你不记得之前的事才会放你一马，如果他知道真实情况，他会毫不犹豫地如法炮制第二次‘意外’的。”
　　两个人都没有睡意，顾珏正好也有最后一个月的录音还没有听。
　　他们并肩坐着，隔着一点微妙的距离，界限又并非如之前那般分明。
　　最后一段录音，是车祸前十天的最后一次咨询。
　　周医生：那顾先生，今天我们就到这里。
　　顾瑾：谢谢。您后面还有预约吗？
　　周医生：今天没有了。
　　顾瑾：抱歉，我有一通重要的电话要打。能否借您这半个小时？
　　周医生：当然可以。
　　说完这句话后，杂音里出现渐远的脚步声，阖门声，以及顾瑾沉默的呼吸声。
　　霍景延看了一眼录音的进度条，发现后面还有半个小时。
　　他一点一点地拉着进度，除了沉默，还是沉默，直到最后的五分钟。
　　他们听见顾瑾对录音说：“如果有人听到这里，别再追问了。”
　　顾珏和霍景延惊愕地看向电脑屏幕，顾瑾的声音继续轻缓而温柔地传来：“我想，能够拿到这些录音的也不过只有三个人，仇是，景延……还有，阿珏。”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身边有没有那种朋友，无论你有多少负能量他都能给你消化掉，只要坐在他身边跟他聊两句，一段时间过去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顾瑾就是这样的人，顾珏，霍景延甚至仇是和何沅也，多多少少都被顾瑾的光照亮过，但是顾瑾自己的苦恼，自己的痛苦往哪里倾泻，甚至说有没有倾泻的渠道，他们其实都不知道。他们也习惯了顾瑾永远完美、强大，像神像一样，但完美的人总是很易碎的。（我话好多）


第50章 惯性
　　突如其来地，顾珏和霍景延就这样听到了顾瑾的遗言。
　　顾瑾在录音里的话都说得很简短。
　　顾瑾对仇是说，他很喜欢演戏，而仇是也是个很棒的经纪人。只可惜，仇是遇到了他这样一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艺人。
　　可是人在世间，实在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如果一切尘埃落定，没有向最坏的方向发展，他会放下顾氏，也会放下所有那些令他无法喘息的重担，开开心心地做一个小演员。
　　最后顾瑾说，何沅也是个很好的人。
　　说完这些，顾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霍景延。”
　　久违的挚友的声音，跨越时空，迟来地传达到了霍景延的耳边。
　　他不由自主地挺起背脊，唇边漾起一抹再遇故人时的温馨笑意。
　　“这些年以来，总是我给你做垃圾桶。有时候我在想，什么时候轮到你倾听一回我的心声呢？嗯……不过也不能怪你，是我自己不说的。顾氏的事，那些感谢的话我也不必再说，你可能耳朵都听得要起茧子了。所以，如果你能听到这里，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顾瑾的声音像溪流，温柔但有力。霍景延几乎都能想象出顾瑾坐在他身边的样子。
　　他想起有一次他们一起去海钓，顾瑾的钩子咬了一条花色罕见的海鱼，体量太大，得霍景延帮他一起往上拉。他们两个用同一支鱼竿，顾瑾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钓上那条鱼，霍景延托着鱼头，顾瑾抓着鱼尾，船长帮他们拍照。按下快门之前的瞬间，那条鱼剧烈地摆动起来，甩掉的鳞片和水花粘在他们两个身上，他们条件反射地躲开。于是出来的照片，两个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看到那张照片洗出来时，霍景延的内心，其实对要和顾瑾成为恋人的事情，已经不再执着了。
　　成为恋人，他们之间的确会更进一步。随后是结婚，也许还会一起领养一个孩子，或许两个。他们会互相陪伴，直到白头。
　　但也有一种可能，他们会争吵，一直到开始怨恨对方，会因为失去了由界限感带来的平衡，而导致关系彻底破裂。
　　问题在于，他是否能够承担后果。
　　因为爱上一个人时，总要做好最后会失去他的准备。
　　霍景延屏息听着，录音中的顾瑾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麻烦你……照顾好阿珏。”
　　几乎是下意识地，霍景延扭头看去。身边的顾珏盯着屏幕，几乎没有表情，只是一颗豆大的水珠自面庞滚落下来。
　　“我可以放心任何人，就是放心不下他。”顾瑾说：“所以，拜托你保护好他。让他远远地在国外生活就好。因为顾氏的事情，他一点都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提起顾珏，这段话说得很长，但最后只有一句话留给霍景延。
　　“如果遇到了喜欢的人，带给我看看。”顾瑾说：“景延，我真心希望你幸福。”
　　一直默不作声，只是偶尔发出小猫一般的抽噎声的顾珏突然说：“我不想听了。”
　　霍景延立刻为他暂停了录音。
　　他想伸手去摸摸顾珏的发顶，可是顾珏却像惊弓之鸟一样抽搐了一下。
　　霍景延皱眉问：“你很怕我么？”
　　顾珏摇摇头：“我不怕你，因为我知道你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我只是……”
　　只是赫兰道的记忆，在顾珏的心里挥之不去。
　　在那里，霍景延所有温柔、善解人意的特质都消失了，在顾珏身体上留下的记忆也太痛了。
　　所以顾珏本能地恐惧着霍景延的触碰，可是他们之间尚存某种惯性。
　　那是每时每刻的相伴，每日每夜的缠绵里带来的。
　　就像无法改正的一种陋习，明明知道无法再靠近，不应该再靠近，但还是会在第一时间确认对方的眼神，会在无助的时候想要向他寻求倚赖。
　　见顾珏期期艾艾，霍景延也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所有的话都像浮萍一样，无处落脚，也无地安放。
　　半晌，顾珏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一样，问他：“我可以相信你吗？”
　　霍景延说：“可以。”
　　顾珏脸上还挂着泪，不过笑了笑：“谢谢。”
　　霍景延蓦地起身。除了眉头皱得有些紧，他看起来举重若轻，心情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
　　“早点睡，明天还有事。”nimasile
　　顾珏也起身，像是要送霍景延出去：“那个……哥哥说的事，你不用太放在心上。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毕竟是我骗了你，我也没有权利要求你对我很好。”
　　霍景延忽然回头：“别想太多，我对你也不好。”
　　顾珏愣了愣，而后苦笑道：“是呀。”
　　看到顾珏落寞的表情，霍景延又觉得于心不忍了，他抿了抿唇，道：“但是答应顾瑾的事，我是一定会做到的。”
　　顾珏的眼睛弯了弯，他似乎捕捉到了某种微弱的信号。
　　随即，霍景延欲盖弥彰地补充道：“所以如果你觉得我对你很好，那都不是为了你。”
　　顾珏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顾珏坐霍景延的车一道去盛启，到了会客室时，顾珏在右边坐下，霍景延非但没走，还也在左边坐下了。
　　顾珏正要问，已经有人推门而入了。
　　他回头看去，来人穿着一套价格不菲的职业装，深灰色，显得朴素但专业。
　　长发，杏眼，化着淡妆。
　　女人上下扫视了顾珏一眼，淡淡道：“你是阿珏。”
　　顾珏看了看霍景延，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留在这儿了。
　　霍景延缓慢地眨眼，是个首肯的意思。
　　顾珏便对女人说：“是。”
　　“霍景延可以相信吗？”女人直截了当地问。
　　霍景延用指节扣了扣桌子：“我还没死呢。”
　　女人看他一眼，又看看顾珏：“你告诉我，他值不值得信？老大的死跟他有没有关系？”
　　顾珏连忙摇头：“绝对没有，我知道是谁……”
　　女人连忙制止道：“别告诉我，我可不想死于非命。”
　　说完，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平板，递给顾珏：“这是车祸前老大留下的东西，需要虹膜识别才能看到里面的内容。我打不开，没看过。”
　　还没等顾珏说话，她又掏出一叠文件：“这些是老大的私产，全都是给你的。”
　　顾珏：“……”
　　女人久等不到回答，抬眼问：“怎么了？”
　　“可以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女人回答：“这实在不重要，你明天和我一起去一趟斯莱仕，交接结束后，我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51章 错位
　　顾珏拿着那只平板试了试，果然他也是打不开的。
　　“既然如此，放在你那里和我这里也没什么区别……小姐。”顾珏问：“你究竟叫什么名字呀？”
　　“我姓赵。”女人说：“这东西在我这是烫手山芋，你有霍景延保护，我可没有。”
　　霍景延听起来很受用，十分认可地点了点头。
　　女人又说：“不过他也不一定靠谱，你还是要擦亮眼睛。”
　　霍景延转而道：“你还是赶紧走吧。”
　　女人抓着顾珏的手，再三嘱咐道：“千万小心行事，还有，信什么都别信男人，知道吗？”
　　霍景延的脸色愈发难看了，他起身走过来，将顾珏一把扯到身后：“赵小姐，还有别的事吗？”
　　女人看着霍景延，视线又回到顾珏身上，如此几个来回，终于意味深长地发出一声“哦”。
　　她不再多说，只对霍景延身后的顾珏道：“明天上午十点，我在斯莱仕办公楼的停车场等你。”
　　女人踩着高跟鞋扬长而去，到最后顾珏也没能知道她的名字。
　　“顾瑾出事之后，说是顾天忠调动她离开国外，但其实是她自己走的。”霍景延说：“她叫赵忱，是你哥哥秘书办公室的人。”
　　在霍景延看来，赵忱的选择无疑是明智的，她也许也和顾瑾一样早有预感，所以早在顾瑾刚刚出事之时，便躲到了国外去。
　　“她刚才说她没有你的保护……”顾珏迟迟地联想起来：“难道我身边那些贴保是为了防这个？”
　　霍景延无奈道：“那不然呢？我既然答应过你不会限制你的人身自由，我就会那么做的，你别总像惊弓之鸟一样。”
　　顾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霍景延接着解释道：“霍岚早年间跟着他生母，日子过得很不好。他那时是江平一个大帮派的得力干将，后来被霍家找回来，才金盆洗手上了岸。不过他的生意一直不干净，至于和帮派，肯定也是藕断丝连。”
　　顾珏突然有点担心：“那你呢？”
　　霍景延会错意，哼哼了一声：“我怎么会跟黑帮有关系？”
　　“不是，我是说霍岚会不会……”顾珏急急地问：“你给自己安排了人没有？”
　　霍景延沉默片刻，反问：“怎么，你担心我？”
　　他这样一反问，顾珏倒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像这样担心他，却反而像自己管太多了似的。
　　霍景延见他沉默，还一个劲儿地追问道：“是不是？”
　　顾珏晃晃脑袋：“不是。”
　　霍景延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这是个骗子，还能指望他有什么真心不成。
　　顾珏却像没有意识到这个回答的不妥，视线移到霍景延的腰腹处：“所以……你之前的枪伤，会是霍岚做的吗？”
　　霍景延没好气地说：“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
　　顾珏的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有再说。
　　在真相被霍景延发现之前，他们其实是经常拌嘴的。霍景延也总是喜欢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逗弄顾珏，每次弄得他生气，霍景延又会很快跑去哄他。
　　但是在从赫兰道出来之后，无论霍景延说什么，顾珏都没有反应。
　　他像个洋娃娃一样，无论接受多少拳打脚踢，都不会喊一声痛。霍景延的话是锐利也好，缓和也罢，顾珏的态度总是像死水一般了无生机。
　　话赶话地说到死角里，原本稍显舒缓的气氛又变得紧张起来。
　　傅迟走进来时恰好撞见这一幕，只见霍景延情绪极差，顾珏看起来也不太好过。
　　“霍先生，下午有个会议，不过之前得先去见一下家庭医生。”傅迟道。
　　霍景延干脆利落地拿起自己的外套，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傅迟出去时听到顾珏悄悄的叹气声，提醒道：“车在楼下，会送你回家的。”
　　“傅迟……”顾珏回头叫住他，似乎天人交战了很一会儿，才不无担忧地问：“他怎么了？”
　　“霍先生最近胃不太舒服，叫医生来看看。”
　　顾珏问：“严重吗？”
　　“小毛病，别担心。”傅迟友善地提醒道：“要是担心霍先生，怎么不自己去问呢？”
　　顾珏没有回答。
　　他实在是没有资格，也没有身份关心霍景延了。
　　当然，如果能够保持距离自然是最好的，可霍景延对他的引力始终没有消失。
　　那天下午，霍景延在会议上大发雷霆。
　　虽然霍景延也不是在无事生非，但傅迟知道他分明有更妥善的处理方式。
　　萦绕在霍景延周身的低气压就这样持续到了晚上。
　　医生开了一堆胃药，霍景延潦草地堆在桌子上，看都不想看。他借故在走廊上晃了晃，只看到顾珏的房间一直关着门。
　　霍景延心情郁郁地洗了个澡，出来时却觉得房间哪里不一样了。
　　他找了半天，才发现是床头多了一个保温杯。
　　好奇地打开，闻到一股中药混着甜味的香气，热腾腾的，他用唇碰了碰，不烫，反而是温的。
　　霍景延下楼去找柳姨：“这是什么水？”
　　柳姨忙着在房间里浇花，头也没回：“是顾少爷弄的吧？下午他买了些陈皮、茯苓什么的，又找我要了些党参，在厨房捣鼓一下午呢。”
　　霍景延呆住了，眨了眨眼：“顾……阿瑾弄的？”
　　柳姨笑着说：“是呀。好像是在网上抄的食谱，说是养胃的。你们和好了？”
　　她一转身，却见霍景延早已拿着保温杯，兀自上楼去了。
　　霍景延走到顾珏的房间前，想进去问问为什么，又踟蹰不前了。
　　霍莲偶然路过，奇怪地看着她的哥哥站在爱人的房间门口，端着只保温杯喝水。
　　没人知道，霍景延一边喝一边在想：他这是又想骗我吗？
　　第二天，顾珏自己一个人去了斯莱仕。
　　见霍景延没跟来，赵忱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件事，如果你相信他就告诉他，如果不相信，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顾珏心里直跳：“究竟是什么事？”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房间里，赵忱神色凝重地递来一份数据：“我怀疑，圣熙在利用所有合作的康疗机构，秘密进行某种临床试验。”
　　“如果这个方向是对的，”赵忱无不忧虑地说：“那顾氏之前与圣熙的合作，全都脱不开干系。也就是说，老大也都参与其中。”


第52章 惠心医院
　　顾珏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连带着对赵忱的态度也急转直下。
　　“我不相信。”顾珏道：“安全性未经批准的人体试验……这是绝对的谋杀。哥哥不会做那种事的。”
　　赵忱叹气：“我也不相信老大会做这种事，但是霍岚这人疯得很。他们之间有合作，老大也难保不会被拖下水。”
　　顾珏浏览着斯莱仕的财报、会议文件和各种项目的审批细节，在霍景延的熏陶下，顾珏对这些内容也已经有了一定的熟悉度，他越看越觉得像烫手山芋，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赵忱见他不言，问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顾珏忽而想起一事：“你知道陈天明吗？”
　　赵忱蓦地想起在顾瑾与霍景延确认婚约的当天，她偶然听见顾氏的会议室里，顾瑾和一个人激烈的争吵。
　　在赵忱看来，顾瑾是一个充满了秘密的人。放眼顾氏，其实没有任何人是他的心腹，他的信任总有限度。
　　不过在顾瑾出事之后，赵忱才意识到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赵忱出神地回忆着那天的情形，陈天明……陈天明……
　　“陈博士……”赵忱说：“那天陈博士独自一人来找老大，说是有什么研究成果，需要迎光医院的一些数据支持。其实那些数据据我所知并不算太机密，况且之前合作时也是与圣熙有一定程度的共享。但当时老大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不再允许开放权限，那时霍岚已经找过来好几次了——”
　　“所以陈天明是来找过他的。”顾珏问：“那些数据现在谁在管理，会不会都跑到霍景延那里去了？”
　　赵忱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顾珏：“你还不知道呢？”
　　顾珏问：“知道什么？”
　　“按理说顾氏已经都在盛启的管辖之下，不过我听说霍景延只是处理了顾氏的不良资产，解决了债务和人员冗余。至于顾氏，他都放在你的手里——或者说‘顾瑾’的手里，只是你前阵子病得厉害，连带着霍景延也魂不守舍的，所以一直都由专人代管。后来你病愈出院，霍景延似乎敲定了主意要将顾氏交还给你。那临时CEO好像是霍景延的嫡系，听说为此还和他闹得不太愉快。”
　　“不太愉快？”
　　赵忱道：“顾氏这块肥肉，他们内部也想抢的嘛。”
　　顾珏想起霍景延时不时的就让他签写文件，做个人脸认证，他当时满以为顾氏落入魔爪，再想怎么也没自己签的那卖身契严重了，于是每次都闭着眼睛签字，看都不带看的。
　　难怪最近风声渐消，原来不仅仅只是那天直播的作用。
　　顾珏沉默片刻：“那我去找他要吧。”
　　赵忱将所有能够交接嘱咐的事情全部移交给顾珏后，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你真不回来了么？”顾珏问。
　　赵忱彼时正走出会议室，闻言没有回头，只潇洒地挥了挥手。
　　顾珏不知哪里的思绪被触动，有一种直觉袭来，也许赵忱不止是顾瑾的副手。
　　顾珏去盛启时，霍景延正在亲自和设计师吵架。
　　昨天端着保温杯，霍景延突然讨厌起霍宅的人多眼杂来。他蓦地想起自己在市内有一套高楼顶墅，一直闲置也没人住，只是偶尔会在那办一些小型聚会才用得上。
　　那里的私密性、安保系统和采光都非常好，完美得很。霍景延越想越觉得可行，大半夜的捞了个设计师出来画重新装修的草图。
　　让他心动的主要是采光很好，这样他就可以把光线最好的屋子留出来给顾珏做一间画室。
　　来年三月是顾珏的生日，霍景延觉得这个生日礼物他非常喜欢。
　　但是想法很丰满，凌晨四点被叫起来的设计师很难办。
　　顾珏小心翼翼地踏入霍景延的办公室时，只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不无崩溃地说：“霍先生这个真实现不了，您要不另请高明吧……”
　　他以为霍景延又在发火，没想到看到他来，霍景延只是将桌上一些乱七八糟的纸张囫囵收作一团，轻声道：“你们聊完了？”
　　设计师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顾珏说明来意，霍景延看了看他拿来的东西，脸色也不太好。
　　“那间慈善医院到底为什么被关停了？”顾珏问：“难道只是因为哥哥退出合作吗？以霍岚的性格，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怎么会……”
　　霍景延抬了抬眼：“以霍岚的性格，怎么，你很了解他？”
　　顾珏气结：“能不能正经点啊？”
　　霍景延正色道：“我很正经。霍岚这个人，你离他越远越好。”
　　顾珏显得欲言又止。
　　霍景延忙问：“那天在霍岚的别院，你们是不是还发生过什么事？”
　　顾珏移开视线：“没有。”
　　霍景延似乎不太相信他的话，扶住他的肩膀，与他对视。
　　“顾珏，我再提醒你一次，这件事越查，你的处境就会越危险，你一定要小心自己的安全。”
　　顾珏眨了眨眼睛，顾左右而言他：“你的胃好点了吗？”
　　霍景延也觉得自己关心太过，尴尬地就势答道：“死不了。”
　　其实顾珏想问那个水喝了胃有没有感觉好一点，但是看霍景延一脸淡漠，便又将话压了下去。
　　关心不适宜，聊与顾瑾无关的事也不适宜。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暴雨的屋檐下，等雨停的人。因为没带伞，贸然出去会被淋成落汤鸡，可是久旱逢甘霖，心里又暗自不希望雨停。
　　霍景延起身将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草图收进柜子里，顾珏才从神游中回过劲儿来。
　　“所以，慈善医院究竟为什么被关停了？”
　　霍景延复又坐下，抬下巴指了指桌上的屏幕：“你搜搜看，惠心慈善医院。”
　　顾珏照做，点击搜索，出来几页仅剩的资料。
　　一页废弃的官网、地址、和几个问答。最终顾珏在最后一页找到了一篇两年前的新闻采访。
　　惠心医院大量收治绝症晚期、温克勒综合征晚期的病人，也兼备一部分养老院功能，因此住院死亡率极高，一直有无人照看的老人、病人被送到惠心医院，但医院始终没有病床不够或人满为患的时候。
　　记者在新闻里夸赞惠心医院的管理有方，顾珏却蓦地想起赵忱的话，只觉得心头发寒。
　　“如果他们都不是正常死亡呢？”顾珏缓缓地看向霍景延：“我要见我父亲一面。”


第53章 顾瑾
　　并购案后，顾天忠似乎一夜白头。顾氏是他一手做大，迎光医院更是他的心血。
　　尘埃落定之后，他还是和夫人一起住在顾家别墅里。霍景延自然也懒得去限制他的行动，但在霍景延的授意下，顾天忠没办法与霍岚取得联系，也没办法联络任何媒体。
　　顾珏对此知情，其实也有恻隐。但在霍景延面前，顾珏也不过是只蝼蚁，说话恐怕也实在没什么分量。
　　当他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想起来的其实不是顾天忠对他的苛待，不是那些看不起他的脸色和无处不在的忽视，而是在某些时候，顾天忠也会捧着他的画作说“画得确实还行”。
　　顾珏其实不是非常怨恨他的父母，也许是因为顾瑾无条件的疼爱承担了长辈的大部分职责，填补了那种空缺。他只是无法与他们亲近。
　　但在他年少的时候，他见过许多与父母好似有深仇大恨的同龄人。那些孩子真心地怨恨着自己的父母，深陷在沼泽一般的痛苦里。
　　但随着他们渐渐长大，那种怨恨大多会随着时间消逝，即使他们的父母并没有为自己的错误道歉。
　　孩子总会原谅父母。
　　因为无论父母有多少孩子，是手心还是手背，对孩子而言，都只有唯一的父母。
　　无法选择，也无法舍弃。
　　顾珏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回到顾家的。霍景延好在没有那么粗线条，只让杜照跟着他，自己没有来。
　　迎光医院的派系遍布全国，霍景延便和顾珏分头，请傅迟去查迎光医院其他的项目是否会有问题。
　　但凡能扯出一点蛛丝马迹牵连到霍岚，对他们都会很有利。
　　顾珏走进家门时，杨玉芬正在给院子里的花浇水。大冬天的，花都没有抽条，也不知道在浇个什么劲。
　　顾天忠在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两个人看到顾珏走进来，都愣了愣。
　　顾珏首先预想的是顾天忠会冲上来给自己揍一顿，不难猜测霍景延也是这个想法，所以才把杜照给扔了过来，结果顾天忠愣了一下，随后在花园的露天椅子上坐下。
　　顾珏走过去，顾天忠拍了拍椅子旁边的空位。
　　顾珏从善如流，杨玉芬则将洒水壶放在台阶上，转身进了屋。
　　顾天忠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递给顾珏，顾珏还没说话，杜照已经开口替他拒绝：“霍先生说……”
　　顾天忠骂道：“我自己的儿子要他霍景延管？”
　　杜照十分耿直地说：“要的。”
　　顾珏笑了笑，还是接过了烟：“抽一根不碍事。”
　　杜照说：“霍先生鼻子灵的。”
　　顾珏有些俏皮地眨了眨右眼：“没事，我有祛烟味的方法。”
　　顾珏很快跟顾天忠一起吞云吐雾起来，杜照着急又没什么办法，顾珏好玩似的吐了个圈圈出来让他安心：“你看。”
　　父子二人抽完一根，这才有一副要说正事的架势。
　　“我是想来问问惠心医院的事。”顾珏说：“如果你知道什么，请一定要告诉我。”
　　“阿瑾……”
　　顾珏打断了顾天忠：“不用这么叫，霍景延知道了。”
　　顾天忠似乎也不是很惊讶，他沉默地抽了一口烟，烟雾掩盖了他真实的表情：“看来你也褪了层皮啊。”
　　顾珏说：“顾瑾的死不是意外，我想这件事你也应该知道了。”
　　须发花白的老头不再说话，只是落了几滴泪下来。
　　平心而论，这对夫妇对待顾瑾还是非常好的。在顾瑾死后，顾珏才逐渐明白哥哥的处境，他的言不由衷，身不由己，也许更甚自己。
　　与霍岚这种人为伍，以顾瑾的性格是绝对不屑一顾的。但是顾天忠需要霍岚，所以在某种程度上，顾瑾是个被父母绑架的人。
　　“我也猜到是霍岚动的手，”顾天忠悔恨地说：“可是顾氏也早就不干净了！如果霍岚倒台，顾氏会跟着一起垮掉，陈天明的实验一旦曝光，会毁掉迎光医院的一切！”
　　顾天忠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流出来：“我的阿瑾，我的阿瑾……”
　　顾珏不能理解父亲的痛苦。如果是他，他也可以与霍岚虚与委蛇，但他绝对做不到把切实的利益送给霍岚。
　　但顾天忠为了顾氏，为了迎光医院，他也可以，也可以无视顾瑾是如何死在一场阴谋的车祸里，连尸身都拼不出完整的。无视顾瑾的意愿，顾瑾的人生，只把他当做一个继承人而不是疼爱的孩子。
　　事实上，没有哪个孩子是自愿来到世界上的，他们被迫地降生，被随机地分配给不同的父母。
　　顾珏可以几乎没有负罪感地眼看着顾天忠沉沦， 可是顾瑾行吗？
　　无论得到过的爱是真的，还是掺入了父母为了一己私利而生的杂念，顾瑾是得到过的。
　　因为得到过，所以要偿还。
　　顾珏感受不到顾天忠的悔恨，他只为顾瑾感到深深的不值。
　　顾天忠说：“阿珏，曾经我希望你能够代替他，可是如今看来，谁也不行。”
　　顾珏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的父亲说：“你无法取代顾瑾。”
　　这件事情，顾珏早就知道，并且习以为常。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你无法取代顾瑾。
　　可是在顾珏心里，他总有祈求。
　　能不能有一个人，至少一个人觉得我也无可取代呢？
　　在这个枯枝败叶遍地的花园里，顾珏终于清楚地认识到，顾天忠永远也说不出令他宽慰的话。
　　而现在的他也早就不需要父母的认可了。
　　“告诉我，陈天明的实验到底是什么？”
　　“POE-0号项目。阿瑾决定退出后，顾氏的数据库内已经找不到这个项目了。不过我想阿瑾应该留有备份，至于他留给了谁，我不知道。”顾天忠说完，喃喃道：“Pillars of Eternity……”
　　顾珏没有在顾家久留。
　　他很失望，因为顾天忠至今也不能理解顾瑾为什么一定要退出这场合作，就像顾天忠也无法理解，顾瑾对顾氏的一切支持，不是因为顾瑾真的自己对顾氏有天大的责任，而是因为他自觉对顾天忠有尽孝顺本分的责任。
　　顾瑾所有的付出也好，坚持也罢，其实都是为了顾天忠的意愿而存在的。
　　但是没人知道顾瑾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
　　就连顾珏自己，也只是心安理得地生活在顾瑾庞大的羽翼下，就好像他永远都会在一样。等到他终于明白顾瑾，真正理解顾瑾的时候，那个全世界最棒的哥哥已经再也不会回来了。
　　在回嘉多利山的后座上，顾珏想起他最后一次和顾瑾坐在这辆迈巴赫后座时的场景。
　　顾瑾认真地询问他的生活，他的恋情，即使很久不见，也对他的所有事情了如指掌。
　　可是顾珏从来没有哪一次认真问过顾瑾的生活。
　　问他是否快乐，是否自由，是否正过着自己想要的人生。
　　顾珏关上挡板，顾瑾习惯坐的位置空空荡荡。
　　那些平凡而家常，对顾珏来说像唠叨一样的问题，他再也听不到了。
　　回到霍宅，顾珏将大致情况说给霍景延听，两个人也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赵忱交予的那只平板。
　　但是霍景延也找专人来看过，如果强行破开，里面的资料会自动上传云端，至于传到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顾瑾也许是考虑到有人会想要拿到这里面的东西，所以如此设置，倒弄得他们两个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万一打草惊蛇，更是得不偿失。
　　顾珏想起来顾瑾的录音里，其实有一段是留给他的。
　　但是他当时已经濒临崩溃，实在是不能再多听一秒钟了。
　　他怕没有办法和顾瑾交代。
　　自打车祸以来，他总是把事情弄得一团乱，为了顾氏假扮顾瑾，结果他自己越陷越深，那么大的企业，他也实在不会照管，最后不是顾天忠插手，就是霍景延出主意。
　　比起被道德谴责也好，被人戳脊梁骨也罢，甚至被霍景延压得毫无还手之力，顾珏最害怕的其实是会让顾瑾失望。
　　但是万一呢？
　　万一顾瑾在录音里会说这些呢？比起他那点私人感情，显然想办法将霍岚绳之以法才是最要紧的事。
　　顾珏打开电脑，调出那段录音。
　　霍景延却站在原地，半晌道：“要不我出去。”
　　“嗯？”顾珏问：“你不听吗？”
　　霍景延不知怎么得竟然有些扭捏起来：“也许这是你们兄弟俩的隐私。”
　　顾珏笑了：“你和他的隐私我不也听了吗？”
　　霍景延又想起顾瑾要他好好照顾顾珏的事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完全不懂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半晌，霍景延还是拉开顾珏身边的椅子坐下了。
　　顾瑾的声音再度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至于阿珏……”顾瑾说：“你呀，不要太钻牛角尖。要记得好好吃饭，不要总是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待就是一天。少抽烟，不然到了四十岁就会血管硬化，对心脏不好！”
　　顾珏欲哭无泪：“怎么轮到我这，就是唠叨呀。”
　　“反正如果你能听到这录音，那我八九不离十是死啦。”顾瑾似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而有趣，这是他和顾珏说话的方式。
　　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在顾珏面前，顾瑾永远是轻松的。
　　“但是你不要怕，也不要听爸爸的任何话。”顾瑾说：“不用管顾氏，也不用管迎光医院，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你在自己的领域发光发热，把自己的人生过得开开心心地就行啦！”
　　“但是如果真的遇到解决不的事情，你就去找霍景延。”顾瑾突然压低声音，像在八卦一样：“嗯，我也不知道你听到的时候我和霍景延结婚没有，如果结了，那他可是鳏夫了。你随便使唤他，从今以后就让他代替我也是一样的。”
　　霍景延听得简直是哭笑不得：“顾瑾你真的是……”
　　录音里的顾瑾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如果我死得不太寻常，你就当我是自杀好了。日子嘛，总不是含混着过。最重要的是，你要照顾好自己，别把自己扯到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去。这次你可一定要听话啊！”
　　“好了，说完了。”顾瑾说：“阿珏，哥哥永远爱你。别太伤心啦。”
　　录音结束了。
　　对顾珏，顾瑾什么也没有交代，什么圣熙，什么项目，什么莫名其妙死人的慈善医院，什么人体试验，顾瑾什么也没有说。
　　他像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打给顾珏的一通平凡的电话。
　　嘱咐他好好穿衣，好好吃饭，最后再告诉他，他会永远爱他。
　　管他霍景延是不是无神论者，这一刻顾珏相信顾瑾是天上的星星，正在永恒地注视着他，守护着他。
　　顾珏这次没有哭。他只是看着屏幕，冷静地说：“可是……我其实一点都不听话的。”
　　“顾瑾说的话，我一次都没有听过，”他看向霍景延的脸，斩钉截铁地吐出一句话：“所以这一次我也不会听。霍景延，我想要霍岚给他偿命。”


第54章 永生
　　在霍景延看来，顾珏这个人是从来没有攻击性的。
　　无论是高中还是现在，他就好像一只温驯的宠物兔一样，除了偶尔在顾瑾的面前展露一些真实，大多时候他都躲在某种面具下，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习惯了他的温顺，他的逆来顺受。
　　甚至顾珏自己也已经习惯了。
　　但他和顾瑾是同气连枝兄弟，即便因际遇不同而去往不同的方向，他们的根茎也是一样的。
　　这是霍景延第二次在顾珏眼中看到攻击性，第一次是在赫兰道七号里。
　　顾珏什么也没有，没有权势，没有信息，也没有能力。他有的，只是一把花艺剪。
　　那时在顾珏的眼睛里，霍景延看到了十六岁的自己。
　　霍岑突然去世，他急匆匆从国外赶回江平，霍岑最信任的律师被霍岚收买，他们联手篡改遗嘱，颠倒黑白。
　　正当壮年的霍岚和尚且年少的霍景延，盛启的风吹得一边倒。他举目无亲，就连与霍岚势同水火的霍张氏，也几乎把他看作一枚弃子。
　　霍景延当时拥有的，也不过就是一把花艺剪罢了。
　　所以霍景延没有像顾瑾那样阻拦顾珏，因为他和顾珏一样痛恨霍岚，顾珏的那种失去，他感同身受。
　　他明白，那种恨意永远无法被时间磨灭。
　　“好。”霍景延说：“那我们就让他偿命。”
　　顾珏没料到霍景延会这么回答，他以为霍景延最多也就是掏出自己的金牌法律团队来帮他的忙。
　　顾珏一时愣住：“真的去杀了他吗？”
　　霍景延云淡风轻地说：“我不是说过，杀人是有很多种方法的。对霍岚来说，失去名利比杀了他更难受。”
　　顾珏咬牙：“可我们没有证据。”
　　“找。”霍景延说着从桌上翻了张A4纸，拿笔将他们现在的已知信息粗略地整理了一遍。
　　霍景延的笔迹很潦草，但顾珏凑过去看时，只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
　　顾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跑到顾瑾以前的房间里打开保险箱，拿出那只铁盒。霍景延跟过来，他回头便问：“这个东西你知道怎么打开吗？”
　　霍景延接去像摆弄魔方似的看了看，道：“不知道。”
　　顾珏无奈地摩挲着铁盒表面的纹路：“霍岚也有一个，可是我也没见他打开过。”
　　“阿瑾留下的？”
　　顾珏点点头：“如果我能早点把这些事情告诉你就好了。”
　　霍景延沉吟了半晌，他想起赫兰道，想起浑身是血的顾珏，也不知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倒不如从未告诉过我。”
　　顾珏也说：“是啊，倒不如那样。”
　　他们都知道，时间永远无法回溯，做过的事也永远无法撤销。他们只能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情，然后在一起痛苦中共存。
　　霍景延断断续续又从顾天忠的嘴里撬出了一些头绪——Pillars of Eternity，永恒之柱。霍岚遮遮掩掩藏在一切幌子下真正的运营项目。
　　霍岚在全国各地通过医院、临终关怀机构、还有养老院等渠道，以温克勒综合征临床试验的幌子的进行人体试验。他很聪明地寻找那些没有人照管的病患，也正是因为无人照管，他们才会被送到根本没有什么关怀可言的临终医院和养老院里来。甚至因为需要不同体质性别的人群，霍岚也会通过黑市网络搜寻一些不明人口，至于究竟在试验什么，这是最高等级的机密，只有陈天明、霍岚和顾瑾之情，就连顾天忠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陈天明在研究延缓衰老、甚至阻止死亡的方法。
　　霍岚是陈天明最大的资助者，而圣熙的大批现金，都是靠这个项目获得了匿名入账的巨额款项。
　　但是对顾珏和霍景延来说，这个项目已经不再陌生了。
　　陈天明那些疯狂的想法，有了一个替他实现的人。
　　这个听起来像诈骗一样的项目，是真的在运行，真的在吸金。
　　真的有人愿意豪掷巨资，只为永远地活着吗？
　　顾珏听得瞠目结舌，但霍景延似乎并不惊讶。
　　彼时他们正在小餐厅吃饭，霍宅里除了柳姨，和他们俩，一个人也没有。
　　“我不明白。”顾珏说：“你们这些有钱人是因为赚了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所以才天天想这些吗？”
　　霍景延：“什么叫我们这些？你没钱吗？”
　　顾珏噎了一下：“啊？”
　　霍景延道：“你知不知道你哥哥给你留了多少钱？”
　　顾珏其实没什么概念。他一生衣食无忧，穿着打扮都很随意，豪车名表，他也喜欢但绝不算什么行家，至于财富置业那就更是毫无头绪了。他摇摇头：“我就是买最好的颜料，最好的画笔，再努力点，开最好的画廊做最好的画展，我又能花多少钱？而且我自己可以赚，在国外的话，我一幅画也能卖出几十上百万呢。把这些留给我，还不如捐掉。”
　　霍景延也沉默了一下：“你说的这些用处都只是钱，阿瑾留给你的是财富。”
　　顾珏放下碗筷，突然有点吃不下了：“你呢，你也想要永远活着吗？即使令你永生的技术沾着无数人的生命，无数人的血？”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霍景延是想的。因为有个人坐在他对面，他会觉得就这样永恒无止境地磨混过时光，也是很好的。
　　但霍景延最终摇了摇头：“如果没有死亡，生命就没有意义。成就、感情甚至命运，一切都不再有意义。我想要的东西，不需要沾血也能得到，霍岚的追求，远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顾珏似乎松了一口气，他好像再次确认了霍景延是怎样的人。
　　“嗯，我也这样觉得的。鲜花珍贵，是因为它会凋谢。”顾珏说：“就算是画家的使命，也只是留住美丽，而不是留住生命。”
　　花开花谢，人生常转。
　　顾珏和霍景延没有再讨论这个话题，只是沉默地吃完了饭。
　　顾珏正式接手斯莱仕的那天，顾氏和迎光医院都在同时回到了顾珏的手里。吃瓜群众已经不太能看得懂这短短几个月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从结果论，霍景延只是把顾天忠彻底踢出顾氏，盛启间接入局，可实际控制权并没有落在盛启的任何人手上。而从过程看，人们只看到霍顾的婚姻在摇摇欲坠中带着一丝坚固。
　　顾氏之前盘下的那片用作康疗的土地，因为建筑完工得早，不久前刚刚收纳了第一批病患和老人。
　　在这个时候，顾珏提出要去这个项目上看一看。
　　霍岚并不同意。
　　在他看来，之前顾瑾对斯莱仕基本持放养态度，只有几个副手在项目上盯着。糊弄他们是很容易的，可糊弄顾瑾绝对不是一件易事。
　　然后那个大病归来的顾瑾，就只是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以强硬的态度回绝他的每一句话。
　　模样还是那个模样，就连病弱的样子都和从前不一样。
　　哪里不同了，怎么就反客为主了？
　　霍岚气势汹汹地坐回车里，坐在副驾驶的叶青清楚地感觉到了他的挫败。
　　“霍先生？”叶青小心翼翼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霍岚道：“到后面来。”
　　叶青绕到后座，霍岚开始解他的皮带。叶青逆来顺受，并未展现一丝不情愿。
　　然后他听见霍岚说：“某个角度看，你倒有几分像顾瑾。”
　　叶青没说话。
　　霍岚扇了他一巴掌，接着道：“有时看着真讨厌。”
　　叶青抬了抬腰，脸上火辣辣的：“抱歉，霍先生。”
　　霍岚说：“今天顾瑾很不一样，他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叶青的声音断断续续，但还是竭力忍着，尽量平缓着回答：“我回去……查……”
　　“他明天要去金美，你跟着去盯着点。”
　　叶青咬着嘴唇点点头。
　　这日和顾瑾的谈话，令霍岚十分不快。顾瑾是一个聪明但柔软的人，就算在他发现项目不对时，他也在极力周转，不到万不得已，并不会展露太过于强硬的姿态。
　　但今天的顾瑾完全不一样。
　　霍岚思来想去，意识到这盘棋真正的对手或许不是顾瑾，而是霍景延。
　　那些对话里的狂妄和隐约的压迫，实在是太像霍景延了。
　　他看着叶青略泛潮红的脸，想起这其实是他从贫民窟里带出来的孩子。
　　他给他吃，给他穿，教他如何在江平市最肮脏的街道上生存。那时霍岚也不过才是个半大孩子，他带着叶青，像野兽一样觅食、搏斗。
　　而那时霍景延在江平市最好的医院出生，霍岑为他举办的满月宴办得不输任何一场世纪婚礼。霍岚回到霍家时，霍景延也才不到十岁大。
　　就是那样一个从小锦衣玉食，顺风顺水的孩子，身上携带的那种与生俱来的松弛，令霍岚每每感受到，心中都会滋生出一种切实的恨意。
　　霍景延拥有顾瑾，而他只拥有一个和他在肮脏的街道里成长起来的，略有几分肖似的替代品。
　　霍岚又轻轻拍了拍叶青的脸，像在逗弄一条狗一样捏住他的下巴：“明天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如果他想起了前事，之前的照片就有用了。我也不介意让他再死一次。”


第55章 拍卖
　　第二天上午去了金美，叶青陪同顾珏视察。顾珏是一个十分懂得观察的人，他很快发现叶青走路有点一瘸一拐的，但幅度微小，不像是扭了脚之类的。
　　顾珏有了一个不那么令人愉快的猜测。在赫兰道时，有时霍景延来过之后，自己也会这样走路。
　　想起霍岚那个衣冠禽兽的样子，顾珏觉得叶青有点可怜。看他走得有点辛苦，顾珏为他放慢了脚步的速度。很快叶青显得没那么吃力，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不赶时间。”顾珏笑了笑说：“走慢点吧，我的脚踝动过手术，走路不太利落。”
　　叶青说：“好。”
　　疗养院里弥漫着一股死亡的味道。
　　其实如果你去过将死之人的床榻前，去过墓地，或是去过火葬场，你就知道死亡的味道是什么样子的。
　　那不是具象的，可以被形容的味道。
　　非要说的话，它是将死之人身上无法散去的体味，是消毒水、碘伏和一些泥土灰尘混杂在一起，或者监控仪器那种冰冷的金属味道。
　　叶青带着顾珏在临终病房转了一圈，所到之处都是这样的味道。
　　“实在是不太吉利。”叶青递给顾珏一枚护身符：“这个平安符是我去请的，送给你。”
　　顾珏接过，问道：“温克勒综合征的病患都在哪个片区？”
　　叶青的表情显得有些不自然：“今天不巧，他们都刚刚从临床试验中出来。顾先生要不就远远地看一眼，慰问什么的，刚才都已经拍了，公关稿件会好好写的。”
　　顾珏不置可否：“先过去看看吧。”
　　霍景延早早地就把车开到金美门口等着，傅迟难得开车，霍景延就坐在右后的位置上一直往金美大门前望。
　　傅迟实在忍不住了：“霍先生，离拍卖会还早呢。”
　　霍景延指指手表：“三个小时了，他就算把叶青在里面灭了口了也该出来了。”
　　傅迟：“……”
　　霍景延道：“要不我说他是个笨蛋，哪有检查之前还带通知的，霍岚不得给他藏得干干净净一点端倪都没有。再说万一霍岚留有后着，他一个人要怎么办？”
　　傅迟说：“这么担心您怎么不陪着去啊。”
　　“我哪里担心？”霍景延说：“他这脑子里的弯弯绕能有顾瑾的一半就不错了，我是怕他给我添麻烦。”
　　傅迟道：“但是您也教他怎么对付霍岚了。”
　　“我是慈善家，行了吧。”霍景延还要再说，突然身体一动，像动物园里看野生动物的小孩子一样扒在车窗上：“出来了。”
　　傅迟下车帮顾珏开门，霍景延的身体迅速归位，单手支在座位上，摆出一副完全没在担心的样子：“查到什么了？”
　　顾珏说：“我觉得他们在这里有个实验室。”
　　霍景延耐心问：“你觉得？”偷文见过头七
　　“我下电梯的时候看到电梯井缝隙下面有光线，但是电梯显示到负一楼就没有了。”顾珏有些迟疑：“不知道猜得对不对？”
　　霍景延发现顾珏的观察力的确很强，对光线、细节和色彩都很敏感。
　　见霍景延没说话，顾珏尴尬地笑了笑：“可能是我想多了。”
　　霍景延连忙道：“不是，后面的事我来查吧。”
　　顾珏欲言又止，半晌鼓起勇气问：“你是不是不太信任我？”
　　霍景延正在喝水，差点一口气呛死：“什么？”
　　“也是……毕竟我骗过你。但是有关顾瑾的事你有什么可不信任我的呢？”顾珏不明白：“这是我哥哥，和你一样，我也很爱他的。”
　　霍景延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
　　比如自己对顾瑾的那种爱情只是一种对势均力敌的向往，再比如说自己其实并没有不信任他。
　　最后是最难说出口的话，霍景延清晰的感觉到，心中那种被欺骗背叛的恨意正在日夜被吞没蚕食，即使他想要去恨也很难做到。
　　那种无法回避也无法改变的感觉，就像渺小的人类在目睹一场无法阻止的日蚀。
　　“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没有那个意思。”霍景延放缓了语气说：“倒是你，你又有什么事情跟我讲过，什么时候信任过我？”
　　“我、我一直很相信你的。”顾珏急道：“除了仇是，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了。”
　　“除了仇是？”
　　顾珏闷闷地“嗯”了一声：“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如果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指出来就好了。毕竟我们都是为了哥哥，关系……关系不要搞得太僵。等事情结束了，我就……”
　　霍景延想说“这是在保护你”，但是他讨厌顾珏总是一副要和他撇开关系的样子。
　　于是话出口又莫名其妙变成：“不该你问的事不要问，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顾珏沉默了半晌：“知道了。”
　　真是乖巧，真是听话。可是霍景延想念那个借用顾瑾的身份才敢和他对着干的人。
　　车里又是死一般的安静，半晌顾珏才问：“不回嘉多利山吗？”
　　霍景延道：“不回，吃个饭，下午有个拍卖。”
　　顾珏很奇怪，霍景延有专门的代理人，遇到他感兴趣的东西也大多是匿名拍下，这样大费周章……
　　顾珏想到盛启办公室挂的那幅藏品，他之前从朱颜的口中得知了当时的来龙去脉。
　　顾珏理所当然的想，霍景延这是打算气死霍岚不偿命吗？
　　关系已经这么紧张了，干嘛亲自跑去拍卖场跟霍岚斗气呢？
　　到了会场，何沅也还有仇是他们也在。顾珏震惊地看着何沅也拉着仇是的手，一时连招呼都忘了打。
　　“什么时候的事啊？”顾珏问：“你们和好了吗？”
　　何沅也说：“这就胡说八道了啊顾瑾，怎么叫和好呢？我们坏过吗？”
　　仇是很尴尬：“这事说来话长。”
　　霍景延彼时正脸色不好地盯着仇是，闻言挑了挑眉，也一把牵住顾珏的手。
　　因为太突然，导致顾珏没反应过来，傻傻地任由霍景延牵跑了。
　　何沅也：“诶，你们要拍哪个啊，我可不跟你抢啊……”
　　顾珏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场十分普通的艺术品拍卖会。他被霍景延牵着在台下坐着，全息屏幕上显示着这一场的拍品。
　　起拍价都不高，但很多作者和作品顾珏都是认识的。
　　顾珏一时也忘了这是赫兰道之后他们第一次牵手，他指着台上的一幅画道：“这个作者我认识！”
　　霍景延侧目看他，紧了紧握着他的手：“还有你认识的吗？”
　　顾珏几乎可以讲出每一幅画的作者，讲出画的流派，色彩，笔法和他认为的艺术价值，这才是属于顾珏的领域。
　　霍景延想起他们在维拉特岛的那个夜晚，顾珏和他说起如何描画月光。那时诚然他们无法坦诚相对，但霍景延时常想起他那时眼中的光采。
　　他一直在帮顾瑾收回顾珏散落在各地的作品，当他发现顾珏骗了他时，那些收集也便都停了。但前些天有一家十分不起眼的版权机构几经周折联系到了傅迟，告诉他有一副顾珏的遗作即将在半个月后在江平市参与公开拍卖。
　　顾珏最昂贵的一件作品的拍卖价是101万，这还是他“死后”的价格。
　　霍景延觉得这远远不够他的价值。
　　不过霍景延也觉得自己独自一人出现在这未免太过刻意，所以他叫来了何沅也，顾珏但凡问起，自己就是何沅也叫来的，跟我霍景延有什么关系。
　　霍景延坐在台下，美美打起算盘。
　　不知什么时候顾珏的声音停了，霍景延看向台上，最后的全息预览是一张巨幅油画，色线鲜艳，在跳跃的色彩下，忧郁的蓝色点缀出一丝仿若梦境般的迷茫，题名《蓝色房间》。
　　顾珏怔愣地看着它，喃喃道：“这是我的画。”
　　还没等霍景延说话，拍卖会已经正式开始。
　　霍景延信然端坐，无论台上的拍品有多少人背书，又有多少人争抢，他都稳稳坐在那里，几乎是看都不看。
　　台上的拍品流转得很快，因为何沅也一直在叫价。
　　顾珏眼看着那些起拍几十万的画作转眼就拍出几百万，他偷偷瞥了一眼霍景延，见他正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走吧。”顾珏说：“你难道需要这些吗？”
　　霍景延不回答，只是问：“那幅画你卖出去的时候多少钱？”
　　“扣掉代理费，折算回来……十几万。”顾珏说：“这画很早了，不值钱的。”
　　霍景延道：“放心，我一百倍还给你。”
　　顾珏还没来得及反应这是玩笑还是真的，台上已经展出他的那幅《蓝色房间》了。
　　那是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画的，笔触如今看来稍显混乱，他甚至也不太记得当时的心情了。
　　场拍依然维持着过去的传统，主拍人在台上简单介绍了这幅画的作者，以及画作方式及尺寸，作者的“亲哥哥”就坐在台下，有的人正在交头接耳。
　　“3011号拍品，顾珏，《蓝色房间》，起拍价八十万。”主拍人道：“请网络、现场客人出价。”
　　霍景延正要举牌，主拍人突然问向场内中区：“98号，加多少？”
　　很快，主拍人愣住：“您确定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主拍人的脸上也浮现出惊异的神色：“98号，五百万。”
　　几乎是同时，顾珏和霍景延一起回头看向中区。
　　顾珏瞥了一眼，只觉得那人面熟，思索了一会儿才蓦地想起来：“他怎么会在这儿啊！”
　　霍景延举牌，同时问：“谁？”
　　顾珏道：“算是前男友吧。”
　　霍景延愣了愣，98号已经叫到700万。霍景延不动声色地举牌，主拍人显然经验不足，呆了两秒才道：“16号，一千万……”
　　“前男友是吧。”霍景延道：“看看到底他有钱还是我有钱？”
　　作者有话说:
　　前男友：专业抬价


第56章 桔梗
　　无论顾珏如何阻拦，最后顾珏的这幅《蓝色房间》以远超市价的两千万落槌。霍景延还没来得及耀武扬威，便见“98号”已经起身，意欲离场。
　　顾珏不敢过去，低着头假装不认识任何人。
　　这样反倒令霍景延更是火大：“不就是前男友，遮遮掩掩什么？你很喜欢他？”
　　“我是怕他发现……”顾珏正解释着，一道人影已驻步于前。
　　那人穿着休闲夹克，头发稍长，在额间分开。他五官生得柔和精致，但小麦色的皮肤和猿背蜂腰的身材却中和了那种阴柔。
　　他向顾珏伸出手：“是顾珏的哥哥吧？我经常听他提起你。”
　　顾珏跟他友善地握了握手：“你好，你是……？”
　　男人说：“我是顾珏的……算是前男友吧。我叫李沐森。你们长得很像。不过顾珏更可爱一些。”
　　他身后的霍景延蓦地站起身，想发作又发不出来。人家夸的是顾珏，他一个“顾瑾”的老公在这里发什么酸味。
　　霍景延想了半天，一把揽过顾珏的肩膀，道：“顾瑾更可爱一些。”
　　李沐森愣了一下：“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霍景延还要跟他抬杠，顾珏却用自己的手，将他扶在肩膀上的手拉了下来。
　　顾珏垂着眼睛说：“我和阿珏的朋友叙叙旧。”
　　霍景延没料到顾珏突如其来的尖锐，眼色稍沉，一股巨大的怒意油然而生。
　　李沐森向霍景延伸出手，后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顾珏听到霍景延的脚步声，过了很久才回头看去，早已没有他的身影。
　　李沐森单手插兜：“出去聊聊？”
　　他们两个走到拍卖会场外，李沐森显得有些抱歉：“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们在场。不是故意抬价的，不过我想你先生应该也不缺这两千万。这两千万都够我再开一间画廊了。”
　　顾珏犹豫半晌，才问：“抱歉，因为我们也在筹备……阿珏的画展，有消息后我们就过来了。”
　　李沐森笑道：“这有什么可抱歉的？这幅画对我而言有相当重要的意义，我原本想拍下自行收藏，不过既然你们在筹备画展，早知道便不与你们相争了。”
　　“什么意义？”顾珏问。他记得李沐森，因为在离开江平的那些年里，他所有那些蜻蜓点水一样的恋爱关系里，李沐森是唯一一只停留过的蜻蜓。
　　但在那时，他们都很年轻。
　　李沐森是国外一间画廊的所有人，他通过一幅画找到顾珏，第二天就搬到他的楼下。他们有相当多的共同话题，生活的节奏也很合拍。他们欣赏同一个画家，喜欢同样的歌，但就是哪里感觉不一样。
　　就像精密的手表机芯里有那么一个小小的零件没有扣上，虽然那么微小，那么不起眼，但不去修复它，手表就再也走不动了。
　　就在问出口的一瞬间，顾珏想起来了那幅画，那其实是李沐森的房间。
　　桌上的花是一捧桔梗，房间的布局是李沐森小公寓的客厅，窗外的街道是他们俩楼下那间洗衣店。
　　那幅画顾珏画得很快，因为他当时脑袋空空，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好画的。李沐森就说：你画我的房间吧，我们把它记下来。
　　“顾珏就是在那个房间里把我甩了的。”李沐森半开玩笑地说：“当然意义重大了。”
　　顾珏也是走到今天，才明白他和李沐森之间那个坏掉的零件到底是什么。
　　是因为李沐森是一个好人，一个喜欢他的好人。
　　但是在遇到这样一个人的时候，顾珏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像喜欢霍景延那样喜欢别人了。
　　“那我替他向你道歉。”顾珏说：“也许是他配不上你。”
　　李沐森笑着摇了摇头：“不，后来我想，我们分手是因为他能给我的只有一半的爱。我只是没有在对的时间遇到他。”说完，李沐森的眼神暗了下去：“我晚上的飞机离开江平，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如果有机会，还请你代我送上一束花吧。”
　　顾珏没有犹豫，点头道：“好，随便什么花吗？”
　　“桔梗。”李沐森说：“就送桔梗吧。”
　　霍景延拎着外套走到拍卖场外，傅迟迎上来接过，向他身后看了看。
　　“顾先生呢？”
　　霍景延面色阴沉地说：“你去查查一个叫李沐森的人。”
　　傅迟一愣：“没啦？”
　　霍景延也觉得给一个名字就让人去查确实不太厚道了，好心补充道：“一米八几，男的。”
　　傅迟：“……”
　　就连傅迟也终于忍不住问了：“霍先生，里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霍景延冷着脸不说话，半晌才道：“我等会儿跟何沅也一起走。”
　　“其实您可以让顾先生跟他们走，您后面不是还有事么。”傅迟假正经地出主意。
　　霍景延把外套抢回来自己穿上：“何沅也开车最喜欢开窗缝，他自己是没事，风不会吹到后座吗？就顾珏那柔柔弱弱的样子他能吹时速120的风？吹病了不是又……”
　　傅迟无奈地看着他：“吹病了又怎么呢？”
　　霍景延也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你少说两句！”
　　傅迟看到他身后顾珏正走出来，连忙道：“顾先生来了。”
　　“我不想看到他。”霍景延用身后之人一定能听到的音量说：“我走了。”
　　“霍景延！”顾珏叫住他：“你等等！”
　　脚是不听话的，头也是不听话的。霍景延站定后回头看他：“什么？”
　　顾珏小跑两步追过来，说：“我们聊完了。刚才不是故意让你难堪的，只是……”
　　只是……
　　因为霍景延喜欢哥哥，所以没有嫉妒。因为知道哥哥有多好，所以永远都能理解霍景延的爱意和霍景延的心。
　　可是霍景延说起顾瑾时，他依然不可避免地会感觉到心碎。
　　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够好，就连霍景延也是。
　　所以他甚至想对霍景延发脾气，可是他意识到，既然所有人都是这样的，霍景延凭什么不能这样认为呢？
　　顾珏叹气：“对不起啊。”
　　傅迟站得离他们俩远了一些。
　　“我两千万就买你这三个字吗？”霍景延移开了一点视线：“我想听别的。”
　　顾珏只好说：“谢谢你。但你实在没必要这么做的。哥哥死了，就像你说的，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霍景延沉默了半晌，道：“如果我说，不是因为顾瑾呢？”
　　顾珏蓦地抬起头，霍景延正深深地看着他。
　　“如果是为了我，”顾珏苦笑着说：“那就更没有必要了。”
　　霍景延刚才热起来的面色，又落入冰窖，冷若冰霜。他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起来，但顾珏没有看到。
　　“是不是我最近对你太好了。”霍景延说。
　　顾珏垂下眼眸，睫毛像蝶翅一样颤抖着。
　　他也感觉到了霍景延态度的缓和，但他明白，那是霍景延对顾瑾的承诺。
　　因为顾瑾告诉他：你要好好照顾我弟弟。
　　所以霍景延才会这样做，这就像当他拥有顾瑾的身份时，霍景延对他总是那么好，是一样的。
　　“是的。你不要对我太好。”顾珏说：“因为我不值得。”
　　霍景延气冲冲地走了，但还是给顾珏派了别的车。顾珏上车时，面生的司机问他去哪里，他说要去招远纪念公园。
　　中途路过花店，顾珏下车买了一束蓝色的桔梗花。
　　他明白桔梗花的花语，也明白李沐森的心意。但他没有办法给李沐森任何回应，所以他干脆什么也不说。
　　顾珏实在太明白喜欢一个没有希望的人，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了。
　　有人说，被情感控制的人是软弱的。
　　顾珏无法对抗，便只能接受自己的这种软弱。
　　顾珏站在埋葬顾瑾的墓碑前，放下一束洋桔梗。
　　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在顾瑾的保险箱里，其实还有一张顾瑾和赵忱的合影。
　　顾瑾也好，霍景延也好，甚至他自己也好，他们都在绝望，却也都在锲而不舍地追索。
　　画《蓝色房间》的那天，李沐森告诉他，这个花不好。
　　他说为什么不好？明明很漂亮。
　　李沐森说，桔梗盛开明艳，但花期短暂，所以人们赋予的花语是：无望之爱。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走完结剧情啦 大概还有2-3w的样子


第57章 照片
　　拍卖会后，霍景延和顾珏又开始莫名其妙的冷战了。
　　但傅迟那边传来一个好消息，他在霍景延的要求下找到了一个人。
　　一个几乎可以证明顾瑾车祸的不是意外的人证。
　　出车祸的那辆跑车是霍景延送给顾瑾的生日礼物，顾瑾非常喜欢。那段时间去哪儿都开，简直是爱不释手。
　　但因为那辆车是独一无二的限量版，所以大量使用了原厂司尚未面市量产的升级版零件和功能件，且对构造进行了翻天覆地的升级。
　　顾瑾出车祸的时候，这辆车的另一个喷色版本刚刚面世，也曾引起过巨大的唏嘘。
　　所以，这辆车的维护保养都很麻烦，普通的车厂就算有原装零件，大部分维修人员的能力也根本承接不了，它的一切维修保养，基本是必须送到原厂去处理的。
　　也恰好是因为这样，想要悄无声息在刹车上动手脚，那能够做成这件事的人就很有限。
　　霍景延把所有有能力维修这辆车的人尽量排查了一遍。不过毕竟这种软能力的问题也非明文记录在册，也没有什么证书，所以霍景延原本也没有指望。
　　但他偏偏查到了一个人。
　　这人曾在品牌原厂工作近二十年，外国人，在江平市也没有任何亲属、朋友，但他的出入境记录正好显示在顾瑾车祸的一个月前。
　　霍景延差人出国，秘密地寻找这人的踪迹，却发现他在回家后的一个月内便举家搬迁，没有通知任何亲属和朋友。
　　就这样人间蒸发了。
　　霍家的手再长，在海外也有限度，因此虽然算是好消息，但全部指望这样一个不知道是否还活着的人显然不是好赌注。
　　霍景延便也没闲着，圣熙各个地方的实验室，明的暗的，霍景延都想办法找了正规机构去突击检查。结果却不尽如他意——地下实验室是有，不合规的试验也有，但并不涉及任何人体试验。
　　最终也只是将圣熙和霍岚罚款谈话了事。
　　不过得知这结果时，霍景延并不惊讶。霍岚若是没两把刷子，不至于当初连霍岑都着了他的道。
　　霍景延独自一人窝在办公室的沙发里，思来想去，发现顾瑾可能留下的数据，竟然变成扳倒霍岚最重要的证据了。
　　霍景延难得有些不安。
　　霍岚如今展现出的平静实在太像在琢磨什么下作手段了，但是顾珏身边贴保比苍蝇都多，盛启没有隐患，顾氏和圣熙几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霍岚还能做什么呢？
　　想着想着霍景延就睡着了。
　　顾珏来办公室找霍景延时，看到他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里，手臂搭在额头上，呼吸平稳，正睡着。
　　他从一旁拎了毛毯给霍景延搭上，本来是想问问工作上的事，看他睡得香却也不想打扰。
　　顾珏脚步很轻，在办公室里转了转，不一会儿就开始觉得还是不转为好。
　　这里没有监控，窗外也是江水汤汤，天际茫茫。霍景延从前很喜欢在这里做，他们也在这里对彼此说过我爱你。
　　所以顾珏不转了，他开始在霍景延的电脑上玩页游。
　　天龙一刀99999，霍景延醒来的时候，发现顾珏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而且竟然在一个破烂页游里氪金了。
　　霍景延走到座椅后面，扶着椅背无奈道：“盛启有很多游戏公司，你去玩那些啊，让他们给你发道具。”
　　顾珏吓了一跳，完全没发现霍景延什么时候醒的。
　　“……”他连忙把页游关了，然后突然哎呦了一声：“号没保存……花了我好几百块钱呢。”
　　霍景延小声说：“笨蛋。”
　　不管怎么说，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盖着毛毯，就自顾自的冰释前嫌了。
　　顾珏要站起来让位子，霍景延一把将他摁在椅子里：“坐着说，找我有什么事？”
　　顾珏将事情简单转述了一下，告诉他：“具体文件我都发到你邮箱里了。”
　　霍景延“嗯”了一声，转动椅背，顾珏就被椅子带着转过去面向了霍景延。
　　霍景延微微俯身，尽量与顾珏视线平齐：“这事让谁来说都可以，你怎么亲自来了？”
　　顾珏说：“因为我今天就在楼下呀。”
　　霍景延显然不满意：“没有别的了？”
　　顾珏也清楚自己确实没必要专程来跑一遭，除了想见霍景延，他实在没有别的理由。
　　“你想听什么？”顾珏问：“难道你想听我说，我是为了见你才来的吗？”
　　霍景延竟然顺着话问了下去：“那你是吗？”
　　霍景延的眸子深不见底，奇怪的是，顾珏分明已经再也捕捉不到他信息素的味道，却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过去。
　　鬼迷心窍似的，顾珏竟然小心翼翼地回答：“是。”
　　霍景延反倒愣住了。
　　好像近乡情怯，因为回答得太轻松，分明是他想要的答案，可他又打从心底里无法相信。
　　霍景延沉默了很久，直到顾珏低头不再看他。
　　于是他最终只轻轻笑了笑，用力地拨乱顾珏的头发，语气亲昵，字句却扎人：“小骗子，又想骗我一次？”
　　顾珏也笑：“嗯。被你发现了。”
　　霍景延又把座椅靠背转回去，他实在不敢看顾珏的眼睛。
　　他指了指屏幕让顾珏操作：“邮箱在这，密码123456。”
　　顾珏问：“不怕被盗号吗？”
　　“内网，况且我又不做亏心事。”霍景延说：“我看看，没问题的话就照你意思办。”
　　顾珏乖乖点开文件，霍景延单手支在桌上俯身浏览片刻：“没问题了。”
　　顾珏关掉文件，突然看到邮箱里有新提醒，没有写邮件名，只有几个附件，来件人是霍岚。
　　霍景延皱眉：“无事不登三宝殿，不会给我发病毒吧。”
　　顾珏无奈笑了笑：“没那么无聊吧。”
　　“看看。”霍景延说。
　　顾珏点开邮件，又点开附件，是几张图片。打开的一瞬间他就愣住了。
　　他看到自己赤身躺在一张丝绒床上，皮肤上的光泽泛出一种几近妩媚的潮红，与丝绒摆放在一起两相映照，显出万分桃色。
　　他以一种舒适的神情闭着眼睛，手虚虚握着某个人的（那什么大家自己脑补一下）。
　　如果不是顾珏自己知情，他也会以为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场景，不过是自己跟谁大汗淋漓的做过之后，图有趣的记录。
　　霍景延太了解顾珏的身体了。
　　他胸口的纹身，手臂和腰间的痣、肺部和大腿上留下的疤痕，这些只有亲密之人才会知道的特征会在哪里出现，什么大小，什么形状，他闭着眼睛都能指出来。
　　所以他根本没有想过这份照片会是顾瑾，因为没人比他更了解这具身体了。
　　他知道，这就是顾珏。
　　顾珏的手移到下一张，就像机械一样，因为一时反而不过来反倒肢体麻木，浑身僵直。
　　下一秒，霍景延的手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
　　巨大的黑暗笼罩住了顾珏的视线，他听见霍景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包容又温柔：“别看。”
　　他们就这样维持了一会儿，顾珏终于松开鼠标。就在同一瞬间，霍景延感觉掌心涌来一阵潮湿与热。
　　霍景延连忙将图片关掉，顾珏终于动了动。他移开霍景延的手，刚要起身，却身形一晃。霍景延连忙扶住他，却看他伸手勾住地上的垃圾桶，剧烈地干呕起来。
　　顾珏其实什么都吐不出来，但想到那东西是谁的，他就觉得浑身像爬满了蚂蚁，恶心得胃里翻江倒海。
　　霍景延握着顾珏的手腕，只感觉他的脉搏快得出奇。他连忙按下桌上的视讯键，也不知道接电话的人是谁，忙乱之间说道：“叫车！”
　　那人状况外：“什么车？”
　　霍景延气得肺都要炸了，大吼道：“救护车！”
　　顾珏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晕过去的，他只记得霍景延牢牢地抱着他，那种模糊的温度，就像在所有事情发生之前，霍景延给的拥抱一样。
　　傅迟这次是跟霍景延一起到医院的。他记得霍景延每次因为顾珏出现在这里，不是失魂落魄就是一身是血。
　　这是第一次，霍景延显得万分冷静。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盯着自己的手看。
　　霍景延就这样从白天坐到晚上，直到顾珏醒过来。
　　他帮顾珏靠坐在病床，又给他倒水。顾珏没接，他就将水放在床头。
　　他在病床旁边坐下，看了看顾珏的脸色。
　　“是那次……”顾珏的嗓子暗哑，又咳了两声，接着道：“在霍岚的别苑里。”
　　“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明明没有喝有药的酒，只是睡了一觉。”顾珏说：“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霍景延说：“霍岚偶尔会找一些漂亮的男女到他的别苑里‘做客’，所以那里有全江平市最齐全的药剂还有……有人活着进去，出来的时候，不过一张布裹着。”
　　顾珏说：“对不起，这些照片是个大麻烦。”
　　霍景延说：“我会把它处理得干干净净，你不要担心。”
　　“他在要挟你。”顾珏说。
　　“你不要管，我来想办法。”霍景延说：“相信我。”
　　霍景延彼时正握着顾珏的手，很快顾珏将手抽出来，垂着眼眸说：“他既然敢发这些照片，说明他有恃无恐。也许……也许我是真的没有意识，就那样真的跟他做了，也许他那里还有视频……”
　　“别说了！”霍景延低声道。
　　顾珏说：“只要说那个人是顾珏就好了。”
　　霍景延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他。
　　“是顾珏的话，就没关系了。反正‘我’死都死了。”顾珏说：“这样总好过被人当做顾瑾……”
　　霍景延蓦地吼道：“闭嘴！”
　　顾珏吓了一跳，不无意外地看向他。
　　“你就这么作践你自己？”霍景延的眉头拧成一团，眼圈发红，像只发了狂的野狮似的怒道：“你不是说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就要走吗？自己身份、名字还有事业你统统都不要了？真这么做了你拿什么走？”
　　顾珏直接被他吼哭了：“如果不这样，顾瑾怎么办！这本来就是我的错，凭什么让顾瑾担下来！”
　　霍景延站起身，向门外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顾珏，相信我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吗？”
　　顾珏那边光顾着哭，完全没顾上说话。
　　霍景延感觉自己脑袋要爆炸了，他拿起顾珏的手机转身就走，临出门前道：“这几天你给我老实在医院待着，哪都不许去！”
　　霍景延关上门，隐约还能听到顾珏的抽噎。
　　他攥紧了自己的手，顾珏的眼泪留在掌心的温度，灼得他万箭穿心。
　　作者有话说:
　　ps：没做过，只是摆拍，后面会交代


第58章 绑架
　　霍景延离开医院，得知霍岚正在圣熙内部的一场庆功会上。他一个人也没带，去得随意但不由任何人阻拦。
　　彼时霍岚正在台上演讲，炽烈的光打在台上，除了提词器他什么也看不清，所以他没有看到霍景延走过来，只看到他的侄子单手双臂一撑，跃上台来，随后一拳砸在他脸上。
　　霍岚整个人被打翻在地，而霍景延已经跨在他身上揪住他的衣领，拳头像雨点一样招呼下来。
　　话筒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台下一片哗然。
　　等周边的安保反应过来拉开霍景延时，霍岚几乎满面血色。
　　红色的血雾笼罩了霍岚的视野，他只依稀听到霍景延的声音在说：“别以为我不敢杀了你。”
　　霍景延十六岁的那年，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死于非命。
　　但是他回来得太晚，而霍岑身边的人被霍岚收买得太多。在他提出异议时，霍岑早已化作一捧尘土。
　　霍岑离世之前，霍景延总以为自己非常了不起。
　　可是在父亲的碑前，那种无力感惊醒了他。他那时才明白，其实自己一直被庇护在羽翼下，只是一只不会飞的雏鸟。
　　他保护不了任何人，甚至也再没有人保护他了。
　　这几年间，霍景延都显得很有耐心。
　　霍岚像缠绕在盛启这棵大树缠绕上多年的藤蔓，初时不过抽一条小小的枝丫，若不及时清理，它会野蛮生长，像幽灵一样缠满整棵树，直到这棵树彻底死去。
　　霍景延一直在用最温和的手段清理，以确保当他向霍岚伸出复仇之手时，盛启不会因此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但现在霍景延不想等，也不能再等了。
　　霍岚当初以一针药剂夺走了霍岑的生命，如今又要来动他心尖上的人。霍景延觉得自己真的是高估了霍岚，没想到最后的威胁竟然是如此下作的手段。
　　而现在，霍岚已经show hand，但他还有底牌没亮。
　　顾珏在医院住了几天，出院时就发现身边的人数又增多了。
　　远远望去，黑压压一大片。他上了车，身后就跟着一溜车队，要不是乌漆嘛黑庄严肃穆，还以为谁家租车结婚的车队。
　　照片、八卦，什么都没有流传。何沅也那天来医院探病，只提了一句就霍景延在圣熙庆功宴上暴打霍岚，把霍岚捶进医院住了几天，随后就被傅迟礼貌地请了出去。
　　顾珏再三询问傅迟，霍景延到底在做什么，傅迟只是回答：“您相信霍先生就好。”
　　霍景延没有限制顾珏的人身自由，正如他在赫兰道承诺的那样。但顾珏还是明确地感觉到他被霍景延像呵护一朵玫瑰一样，放在了某个看不见的玻璃罩里。
　　他想去哪里霍景延都没意见，但就是这些人跟着，他还不如不出去。
　　霍景延又开始不怎么回家，也不和顾珏联系了。
　　有一天夜里，顾珏在雷电交加的雨夜辗转难眠。他听到走廊外的脚步声，便连忙打开房门，没想到霍景延正站在门口，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你怎么还没睡？”霍景延轻声问。
　　“雷声太吵了。”顾珏说：“你怎么了？”
　　霍景延什么也没说，他单手将顾珏搂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这分明是一个卸去力气的姿势，但顾珏并没有感觉霍景延的身体有多重。
　　霍景延就这样像阵风一样来了又走，他们一直没有说过关于照片的事。
　　直到有一天，顾珏发现窗外下雪了。他最近总是把玩着顾瑾的那只铁盒，但依然没有头绪。
　　有一天顾珏正在手边攥着那只铁盒，傅迟突然进来。
　　顾珏下意识要将铁盒收起来，却又觉得傅迟是可以相信的。
　　傅迟道：“不好意思。”煞笔
　　顾珏顺手将那只铁盒递给傅迟：“这个东西你见过吗？”
　　傅迟摇摇头。
　　“嗯，怎么都打不开。”顾珏说：“要是能打开，霍景延就能轻松很多了。”
　　傅迟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霍景延是如何在针对霍岚，可以说是一点风声也没有给顾珏透露过。
　　顾珏没说话，拿着那只铁盒晃了晃。
　　傅迟接过，顾珏和他说了一下情况，他顺口问：“有电么？”
　　顾珏愣住。
　　傅迟也愣住，半晌才道：“你们两个琢磨这么久没一个人想起来给它充个电？”
　　顾珏连忙把铁盒放在一旁的无线充电台上，静置了约莫五分钟，原本金属的外皮上突然显现出四道莹白的横杠。
　　四位数字的密码。
　　几乎不用犹豫，顾珏很快输入了1102.（注：顾瑾11点01分，顾珏11点02分。）
　　严丝合缝的交界处缓缓打开，里面放着一对小小的圆形塑料片。浸淫在水里，就像一对普通的隐形眼镜。
　　“这是……”铁盒里只有这一件物品：“隐形眼镜吗？”
　　傅迟道：“只是这么普通的物件，没必要放在这里吧？”
　　顾珏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站起来：“快去叫霍景延回来一趟！”
　　这也许不是什么隐形眼镜，而是打开顾瑾那只平板的钥匙。
　　江平市下初雪的这天，霍景延通过一份权威媒体公开了圣熙与顾氏合作的人体试验。顾瑾留下的数据详细记录了死亡人数、个体数据以及具体的操作过程，甚至还有详细的视频与图像。
　　不过这部分内容有了一定的操作性，甚至成功过一次，因此不能被公之于众。
　　陈天明制造了一座试验舱体，虽然是半成品，但在霍岚的支持下，不段通过这个半成品实验舱提取人体记忆，再芯片贮存，再注入其他载体。
　　以记忆永生，实现人的永生。这是陈天明当初在医学论坛上夸下的海口，而他真的做到了。
　　在实验室被查封之前，他们只成功过一次。
　　但这一次，是堆叠在无数因试验失败而失去记忆功能的人的尸体之上的。
　　而在霍岚的掩盖下，那些人不过是患上温克勒综合征，因病死亡而已。
　　圣熙本就已经被霍景延弄得半死不活，一朝东窗事发，圣熙同时面临债务与刑事责任，霍岚自然难辞其咎。
　　一切尘埃落定，顾珏在一车队的贴保护送下，大费周章地去了一次招远纪念公园。
　　回来时经过高速公路，顾珏与傅迟坐一辆车，司机也是贴保兼职。
　　他们两个在后座聊了会儿天，突然感觉车身一歪。
　　傅迟连忙问：“怎么回事？”
　　司机额上冒出细汗，观察着后视镜，犹豫片刻道：“傅先生，有人在别我们的车。”
　　顾珏回过头去，之前刚刚过去的汇入口处竟开来数辆轿车，气势汹汹直逼他们而来。
　　司机接着说：“他们把后面的车都隔开了。傅先生，怎么办？”
　　傅迟道：“注意安全，继续开。有出口就下去。”
　　车速太快，顾珏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傅迟给霍景延打电话，却没接通。
　　他想起顾珏曾从车祸中死里逃生，便又嘱咐道：“慢点开。他们是想逼停，不是想杀人。”
　　如此又行驶了几分钟，车速减缓，司机下了高速，驰入江平市郊区。
　　傅迟对顾珏说：“恐怕是冲你来的。”
　　“霍岚？”顾珏道：“因为他以为我是……”
　　傅迟不知内情，道：“换句话说，也就是冲霍先生去的。”
　　话音刚落，后面一辆车突然加速，自斜后方突然窜出！
　　司机躲避不及，车辆骤然打弯，一个急刹！虽然车速不高，但他们的车辆也猛地侧翻了过去。
　　傅迟在撞击中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等到傅迟再度醒转时，看到随后追来的车辆上下来了他们的贴保，他们将傅迟从碎裂的车窗中拖出来，满脸焦急。
　　傅迟离开翻倒的车辆，觉得自己的伤并不严重。他推开扶着他的人，绕到顾珏坐着的那一侧看去。
　　顾珏已经不见了。


第59章 爱和死永远一致（1）
　　所有家族企业的争斗，所有的兄弟阋墙，父子反目，甚至像霍岚这样血债累累，罄竹难书的人，到头来争的无非就是一个利字。
　　霍景延并不喜欢争。以霍家的根基而言，他也早就不用像野兽一样去争抢或者是略多。
　　不过霍景延明白，无论江平市有多少行事风格各异的企业家，他们的本质都是无尽的剥削。只是这些家族已经在漫长岁月的浮沉之中，摸索出了更加虚伪、更加文明的方式。
　　所以当霍岚败局已定，但依然在挣扎时，霍景延在某种程度上，认可霍岚的胆量。
　　可霍岚的这种大胆没有约束，也没有底线，他的手上沾了亲人的血，霍景延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霍岚是瓮中之鳖，霍景延像叼着猎物回到地盘上的老虎一样，将处决霍岚的权力交给顾珏，可是顾珏并没有选择那些超出法律之外的权力。
　　“我只是不想让任何人脏了手。”顾珏说：“他已经走投无路，还能逃到哪里去？”
　　如果是从前的霍景延，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他不会受顾珏的判断影响分毫。
　　就像当他看到顾瑾留下的数据时，如果是从前，他真的会怨怪顾瑾没有把这一切及时告诉他。他相信顾瑾只要把这些事情告诉他，也许他们就会有别的办法，顾瑾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但是现在，霍景延能够理解顾瑾的选择。
　　他变得优柔寡断，甚至可以允许这种有些软弱的柔和存在。
　　顾瑾是一个好人，他和霍景延一样生长在富裕环境里，却始终拥有感知痛苦的能力。
　　而他天生的那种敏感很容易被人们误认为一种无病呻吟，有人会说你已经这么有钱、这么优秀，我不想要这样的同情。
　　顾瑾有时泛滥的好心，反而会在巨大的身份代差下成为一种嘲笑和戏弄。
　　顾瑾后来也和霍景延、何沅也他们一样，屏蔽他人的情绪，只专注在自己身上。
　　但显然他做得没有他们两个好。
　　顾珏和顾瑾一样，都拥有敏锐的感官。不同的是顾瑾不断地克制，而顾珏只是放任自己受到情绪的左右，因此在艺术方面展现出了其应有的天赋。
　　直到顾瑾死后，作为他最亲近的朋友，霍景延才能从他留下的只字片语中拼凑出他的想法。但是顾珏可以毫不费力地展现自己的情绪，霍景延能轻易分辨他是否开心，是否在为某件事而担忧，这样霍景延就能做出相对的反应——当然这是在赫兰道的所有事情发生之前。
　　顾珏经常会为某个社会新闻而感同身受，霍景延往往只是说：“这是别人的事情。”
　　但是渐渐地，在顾珏的影响下，霍景延也开始成为了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事实上，没有任何人的痛苦是凭空发生的。就算是一个只考了20分的孩子，当他意识到20分不够好时，他感受到的痛苦也是真实存在的。
　　无论对别人来说，这种事有多么的微不足道。
　　所以，你根本不需要去理解“考了20分”究竟有多么痛苦，你要做的其实只是尊重他人的感受。
　　而这种理解他人的能力，完完全全是顾珏教给他的。
　　不过霍景延还是忍不住教顾珏那个被人说了千百遍的道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霍岚的生意一直黑白通吃，江平市的帮派势力虽然早已不如多年前风光，但其中盘根错节的关系依然不容小觑。
　　霍景延还是很小心，他将利害关系说给顾珏听，顾珏也很听话，并没有对那些人数只增不减的贴保发表任何意见。
　　只是在一次晚饭时，顾珏像提起天气一样提起所有事情结束之后，他就要离开江平。
　　那时霍景延给顾珏盛汤，油渍洒在他的手上，他故作镇定地擦了擦：“在江平市待着不好吗？”
　　顾珏说：“我已经给你添了太多麻烦了。”
　　“顾瑾的死讯怎么公布，你的身份怎么回来，还有那些财产和权限……”霍景延习惯性地吹了吹汤碗，将它推到顾珏面前：“这都很麻烦，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顾珏好像也早就想到了这些：“我什么都不要。”
　　霍景延的手顿了顿：“你是要离开江平市，还是离开我？”
　　顾珏这次没再犹豫，轻轻回答道：“也许都是。”
　　霍景延对这个答案并不惊讶。从始至终，顾珏都只是为了一个幌子才留在他身边的。
　　等到霍岚的事情彻底结束，他可以换个名字到国外开启新的生活，江平市的一切，他都可以帮他处理好。
　　霍景延放下筷子，他尽量让自己显得洒脱而无情一些：“嗯，随便你。”
　　顾珏去招远纪念公园看望顾瑾的那个下午，霍景延正在顾瑾的房间里收拾桌子。顾珏不是一个很有条理的人，霍景延原本只是进来拿个文件，实在是忍不了他凌乱无章的房间，便就手收拾了起来。
　　他将手机放在一边，因为不想被人打扰所以静了音。
　　桌上散落着顾珏画的那些潦草小图，有的是Q版小人，寥寥几笔便已有神韵，有的是速写，落款是顾珏那个并不公开使用的签名。
　　一份废弃文件的背后，顾珏画了一个霍景延的小人。小人躺在月亮上，闭着眼睛，嘴里飘出一些音符。
　　另外一个小人看起来像是顾珏自己，他正痛苦地捂着耳朵。
　　霍景延想起顾珏之前说他唱歌难听的事情，又好奇又好笑地在顾珏的小人旁边写了四个字：天籁之音。
　　随后霍景延将所有的画稿整理好，分门别类地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也是乱七八糟，霍景延的手在里面胡乱摸了一会儿，把杂物都抓出来，看到里面有一只小小的丝绸袋。
　　顾珏不是一个很喜欢首饰的人，霍景延没有多想，他将袋子的绳索拉开，把里面沉甸甸的小物件倒出来。
　　随后，一对戒指躺在了他的手心。
　　白金戒指，戒圈的设计像一道环扣，镶满了碎钻。有人用一根细细的银链将这对戒指串了起来，似乎生怕它们失散。
　　霍景延拿起来仔细看，他看到戒圈内部有摩挲的痕迹，还有一些划痕。而外部的戒圈上，有几处应该镶着碎钻的地方空洞洞的，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凹口。
　　这是他们之前用过的那对戒指，是被霍景延亲手扔掉的。
　　一个无时无刻不想要离开他的人，会以什么样的心情找回它们，再仔细串起，完好保存？
　　还没有等霍景延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突然有人疯狂地敲他的门。
　　“什么事？！”霍景延道：“安静点！”
　　门外的人是跟着他多年的贴保，彼时声音已有颤抖：“霍先生，顾先生在回来的路上被人劫走了！”
　　霍景延的手松了松，那对戒指便再次落在了地上。
　　顾珏醒转时，眼前漆黑一片。感觉自听觉开始恢复，他听到一个声音正在训人：“老子要你们逼停，谁让你们撞车了？”
　　“把人撞死了让霍景延来收尸啊？”
　　随着听觉恢复的才是痛觉，他感觉有液体细细密密地沿着额头滴落，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胸口滞闷，难以呼吸。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蒙在他头上的布也随之剧烈地起伏。
　　很快，有人摘下罩在他头上的布套，这时他才恢复了视觉。
　　强烈的白光褪去，他们身处一座废弃工厂之中，而一张令他作呕的脸正在他对面，贴得极其近。
　　“顾瑾……”霍岚摸了摸他的脸：“多看的一张脸，受了伤可就不好了。”
　　顾珏的重心向后倒去，却被霍岚用手扶住：“别动。”
　　叶青从一侧走出来，拨通电话，递给霍岚。
　　顾珏这时才看到，霍岚的手里拿着一把手枪。他用冰冷的枪口顶住顾珏的下巴，接过电话，那边几乎是一秒就接了起来。
　　“霍岚。”霍景延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顾珏甚至听见了车门开合的声音。
　　霍岚拿枪口顶了顶顾珏：“说话，跟他求饶啊。”
　　顾珏死死咬住下唇，坚持不发出一点声音。他希望霍景延不要来，甚至这个电话也不要接。
　　霍景延那边也是死一般的沉默。
　　霍岚十分不满，他用枪托狠狠击打顾珏的腹部，顾珏闷哼出声。
　　霍岚：“你哑巴了？”
　　电话里的霍景延依然显得十分冷静，但恨意早已呼之欲出：“霍岚，如果你敢再动他一下，我真的会亲手杀了你。”
　　“来，我在这儿等着你。”霍岚说：“你一个人来。”
　　霍景延冷笑道：“我一个人就够了。”
　　这里有四个持枪贴保，叶青，还有霍岚，如果霍景延手无寸铁，他怎么能来？
　　顾珏道：“他们有枪，你别过来。”
　　霍岚再次用枪口划过顾珏的脸，几乎沉溺地凝视着：“他会来的，因为你是顾瑾。”
　　只有顾珏自己和霍景延知道，他不是顾瑾。
　　顾珏轻轻地说：“霍景延，不要来。”
　　我不是顾瑾，你知道，我也知道。
　　所以你不用来，我也不会恨。不为一个顾瑾的虚名赌上性命，也不必踏入霍岚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圈套之中。
　　然后他听到了霍景延的回答：“别怕，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明天更的，结果突然写完了（。）小麻花呆滞.jpg


第60章 爱和死永远一致（2）
　　霍景延飞身跑下楼，贴保在他身后追着：“霍先生！现在怎么办？”
　　“让傅迟报警，”霍景延说：“他知道怎么做。”
　　“霍先生，我和您一起去。”
　　霍景延拒绝了他的建议：“不用，那人毕竟不是冲顾瑾去的。”
　　“可是您的安全……”
　　“我心里有数。”霍景延说。
　　他嘱咐下属的样子依然是冷静自持，好像天塌了也没办法动摇他的意志。
　　但贴保却看到点火键他按了三次，才终于发动车子。
　　手机上有傅迟和杜照的未接来电，霍景延都没有回复。
　　他刚坐上车，屏幕上涌出一行陌生号码。
　　“霍岚。”霍景延关上车门，世界一瞬间安静下来。
　　嘈杂的电流声里，他清晰地辨认出了顾珏的呼吸。
　　霍岚说了什么，其实霍景延并没有太在意。他只是不断地通过顾珏的呼吸声，试图确认他的状况是否安好，所以一听到顾珏吃痛的声音，他就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停止运转。
　　他踩下油门，向出事的高速方向飞驰而去。
　　对霍景延来说，已经根本没有一秒钟思考过是不是要去，他只怕自己去得不够快。
　　慢一分钟，没有耐心的霍岚会对顾珏再施以什么折磨，光是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就足够让他彻底失去理智。
　　傅迟一直在尝试拨通霍景延的电话，先开始是无人接听，后来变成占线。
　　再过了一会儿，霍景延终于接了起来，傅迟急忙道：“霍先生！”
　　“我都知道了。”霍景延说：“他们有枪，但是人数应该不多。从时间推算，具体位置也不会离出事的高速太远，我正在赶过去。等我知道确切位置，我马上通知你……”
　　傅迟打断他：“霍岚是冲您来的！他穷途末路，这样做只会是单纯的报复。你不能去！”
　　“所以？”霍景延反问：“正因为是报复，所以他怎么对顾珏都有可能。难道你要我在家待着，任由霍岚……”
　　傅迟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霍景延！难道这世界上有人的命比你的命还重要？！”
　　霍景延向来不喜欢被人打断，但这一次，他容忍了傅迟的越界。
　　霍景延没有回答傅迟的问题，只是郑重地托付：“我相信你。”
　　与此同时，屏幕上发来一串地址。
　　霍景延急打方向盘，车辆迅速调转方向。轮胎摩擦在高速公路的地面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傅迟再要说话，便只剩忙音了。
　　霍岚发来的位置，是江平市郊区的一座废弃工厂。江平市地狭人稠，这样一片整齐的地，即便在郊区，在寸土寸金的江平也应该十分抢手。
　　但由于这座工厂污染过于严重，已不符合任何种类的用地要求，所以一直荒废在霍岚名下。
　　霍景延将车停在工厂外，他来时太急，只穿着一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西装，开车门时才觉得冷，看到座椅后面还放着顾珏的大衣。他拿着衣服正要披在肩上，突然想起顾珏不喜欢在打满暖气的车里穿得很厚。现在被霍岚突然带走，霍岚总不至于还给穿件外套。霍景延皱了皱眉，将大衣换在手里拿着。
　　数九寒冬，前日刚下过一场雪。雪渍化在泥地里，霍景延双脚就这样踏入脏污之中，浑然不觉。
　　工厂四面皆是废弃的楼宇，一座低矮的厂房正坐其中。
　　厂房的门窗破旧，像是被如刀的北风刮破的。门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见他出现，自腰后掏出一把枪。
　　那人一边用枪口黑洞洞地指着他，一边道：“站住。”
　　霍景延抬起双手，向前走了两步，另一人上前搜身。
　　没有人对枪是不恐惧的，包括霍景延。一个受过枪伤的人比任何人更了解子弹的威力。霍景延仔细观察着他们的手枪型号，M11退役版本，后坐力小，重量轻，有效射距50米。
　　确认他身上没有带任何东西之后，他们将霍景延放进工厂，两人依然在门外守候。
　　“这票看来真能赚个大的，”那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咱俩能分到二百万不……”
　　霍景延踏入钢筋混凝土的厂房，四个身着黑色夹克的人在厂房中巡视，他们身形不一，但手整齐地扶在后腰上。
　　顾珏的双手被反剪在一只椅子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额上一道血痕，衣领沾满血污与灰尘。霍岚正半蹲在他面前，闻声回头。
　　“霍景延……”顾珏刚要说话，霍岚便立刻拿黑胶带封住了他的嘴。
　　“来了。”霍岚站起身，绕到顾珏身后，用枪管拂过顾珏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来。顾珏双眼通红，眼中的焦急一览无余。
　　霍景延身形一动，身后的四个黑衣人便齐刷刷掏出枪，枪口瞄准的仍然是顾珏。
　　“顾瑾对你倒是一片痴心，”霍岚笑了笑：“他说他是顾瑾的弟弟，真正的顾瑾早已经死了。”
　　霍岚猛地用枪托击打顾珏的胸口，“挺会编故事的。”
　　他将整个椅子打翻在地。顾珏被木椅带着，重重地摔倒在坚硬的水泥地上。霍景延不过下意识地迈前一步，就有一发子弹落在霍岚脚边。
　　霍景延怕顾珏受伤，生生住了步，霍岚却也回头骂人：“你他妈瞄谁呢！”
　　“霍岚！这是我们之间的恩怨，和他没有关系。”霍景延忍无可忍，怒道：“说你的条件！”
　　霍岚可以听到霍景延话语中显而易见的愤怒，他知道如果霍景延也有武器，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
　　霍岚笑了起来，现在的霍景延越愤怒，他就越高兴。因为在这里，霍景延再也不是那个令他提防、担忧和害怕的对手了，
　　他没有武器，也没有铠甲，只有一处软肋。
　　“好，先谈公事，再来说我们的私仇。”霍岚将顾珏的椅子拎起来，顾珏像挂在展示台上的玩偶娃娃一样可怜。
　　霍岚把手枪交给叶青，后者只是战兢兢地接过，拇指不敢扣在扳机上，虚虚顶着顾珏的太阳穴。
　　霍岚在霍景延面前站定，姿态依然很防备：“我要盛启。”
　　霍景延嗤笑道：“你现在还有命要吗？”
　　“怎么，真以为我没后？替我操心起香火的事来了？”霍岚从一旁的黑衣人手里拿过一只平板，转递给霍景延：“我最多在海外避几年风头罢了。”
　　霍景延接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舍不得啊？”霍岚似乎早有预料，他以为霍景延在迟疑：“但是顾瑾跟盛启，你只能要一个。”
　　凭什么霍景延生来拥有一切？
　　霍岚想，盛启本可以是属于我的，就连顾瑾……如果他在霍景延的位置，顾瑾也可能是他的！
　　霍景延蓦地抬眼，身处下风却依然充满了压迫感：“舒珩？你的私生子？”
　　霍岚好像被“私生子”三个字戳中了痛处，他猛地踹翻了身侧一只破旧的铁皮桶，沉重的响动在空旷的工厂里发出巨大回声，可是霍景延岿然不动。
　　“你他妈也不过是张露尔那个婊子买别人肚子生的种，她对你很好吗？你真的以为自己是什么天之骄子？”
　　顾珏猛地抬起头看向霍景延，这是什么意思？
　　霍景延余光看到了顾珏偷来的视线，但没有去看他。他看似满不在乎地翻了翻合约，随即问道：“签哪里？”
　　顾珏剧烈的挣扎，木椅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霍景延终于看向他，顾珏说不出话，发出呜咽的声音，疯狂地向他摇头。
　　因为知道霍景延为了夺回和守住父亲的馈遗付出了多少，因为知道盛启有多重要，所以才不能让他因为自己放弃。
　　这样的给予太沉重，对顾珏来说，已经远远超过“照顾挚爱的弟弟”这样的范畴。
　　霍岚指出位置，霍景延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复又看向顾珏那双布满红色血丝的眼睛，看到他眼中蔓延开来的自责。
　　霍景延绝对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他信任逻辑、理性，信任一切亲眼所见，切实真际的东西。
　　可是当他站在这里，他发现任何事与顾珏的命相比起来，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霍岚将信将疑地再三检查霍景延的签字，他低估了顾瑾在霍景延心中的地位，他原本以为和盛启比起来，顾瑾只是一个可以被放弃的人。就像霍岚每一次对待自己身边的人一样，为了利益，一切皆可抛弃。
　　他收下这份大礼，只听霍景延沉沉道：“把顾瑾放了。”
　　霍岚转而露出一个卑鄙的笑容：“不放。”
　　他话音刚落，两个持枪的黑衣人在他的手势下冲上来将霍景延全力按倒，霍景延单膝跪在地上，浑身肌肉紧绷，两人一时竟没有办法将他全然压倒，霍景延猛地抬起头：“霍岚，盛启有应急管理规则。我但凡死在这里，盛启你也别想了。”
　　霍岚自衣袖中摸出一把银灰色的匕首，这是他当年混迹街巷时，从一个收藏家的手中抢来的东西。十几年如一日，锐利的刀锋寒光毕现。
　　“我当然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霍岚走到顾珏身边，用刀尖轻轻划破他白皙的脖颈，顾珏痛苦地皱起脸，但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霍岚施虐的欲望在血的刺激下愈发旺盛，他又一次划开顾珏手臂上的皮肤，以极端挑衅的姿态面对霍景延：“不过现在轮到你我的私仇了。”
　　霍景延怒吼道：“住手！”
　　他早已目眦欲裂，奋力地挣脱开二人的钳制，因此第三个人不得不跑过来帮忙按住他的身体。
　　霍岚的心里升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痛快，可那痛快里又夹杂着一些难以言喻的嫉妒。
　　异地处之，如果被绑的人是他自己，没有人会来。
　　霍岚回头看了看叶青。在绑了顾珏的前一天夜里，他用这个问题拷问叶青，他问如果有一天我深陷危局，你会怎么做？
　　叶青小心翼翼地说：可是如今……霍先生不是已经深陷危局了么？
　　霍岚愣了愣，叶青伏在他的膝盖上，他最后只是抓了抓叶青的头发：“你真他妈笨啊。”
　　顾珏身体上的血滴在地上，惊醒了走神的霍岚。
　　他清楚地看到顾珏因为伤口而痛得发抖，他将粘在顾珏嘴上的绷带揭开，可是顾珏并没有像他期望的那样发出任何惨叫。
　　他不知道，顾珏曾经亲手剪烂了自己的腺体，也不知道他流过比这更多的血。
　　霍岚娴熟地在手中转了转匕首，而后将它也扔给叶青。他走到霍景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在圣熙的庆功宴上冲上来揍我，没想过这一天吧？”霍岚说身后人说：“放开他。”
　　三人松手，霍景延正欲挥拳，便听霍岚说：“现在，你还一次手，我就让叶青在他身上开个口子。”
　　霍景延的手就那样滞在半空，最终缓缓放下。
　　“还真是情深义重啊。”霍岚意外地回头看向顾珏。
　　伤痕累累的顾珏这时才终于哭出声，他对霍景延哭喊道：“霍景延你告诉他，我真的不是顾瑾！我不是！”
　　顾珏满脸是泪，只是不断地重复道：“我不是顾瑾，我死了又有什么关系啊！”
　　一直沉默的霍景延突然对他吼道：“对我来说很有关系！”
　　顾珏愣住了一秒，只见霍景延从地上抓起那件大衣，精准地扔到了他头上。
　　顾珏的视线被黑暗盖住，什么都看不到了。
　　霍景延用一种拂然却又故作轻松的语气吼他：“安静待着，不许看！”
　　作者有话说:
　　不拖到最后一分钟的更新算什么更新！


第61章 爱和死永远一致（3）
　　霍景延打小就很会打架。
　　在他们三个发小里，就何沅也看起来凶，但会叫的狗是不咬人的。霍景延和顾瑾表面上都是斯文人，打起架来却基本没输过。从小到大，何沅也每次惹上什么麻烦，都是他们俩去帮忙。
　　况且，霍景延之前也被绑票过一回，还差点丢了命。所以那之后，霍景延系统学过格斗与搏击技巧。在霍景延把杜照安排给顾珏之后，顾珏也经偶尔会看到他和杜照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过上几招。
　　杜照是退伍军人，顾珏可以看出来他并没有因为霍景延是他的老板而让步几分。
　　所以顾珏清楚地知道，以霍景延的身体素质和搏击技巧，对付一个霍岚根本不在话下。
　　可是霍景延真的不还手。
　　顾珏什么都看不到，他只能听见。他焦急地嘈杂的噪音中试图辨认出霍景延的呼吸，在霍岚那些充满恨意的咒骂里，他听见拳头砸到霍景延身体上的钝响，听见霍景延总是平稳的呼吸被打乱，变得急促。
　　顾珏开始用全身的力量晃动着椅子，试图甩下蒙在自己头上的大衣，以及挣脱绑着手腕的绳索。叶青反手持着刀，差一点就要割破他的脖子。
　　叶青低呼道：“顾先生，小心！”
　　“叶青，你为什么那么听霍岚的话！”
　　有些话顾珏的身份实在不好说，但现在也不能不说了：“霍岚疯了，你也疯了吗？！他逃出国去，难道会带上你？他做过的那些腌臜事，最后有甩了多少在你身上，你知不知道？！”
　　叶青沉默片刻，嗓音发颤：“我知道。”在头你吗似
　　顾珏破口骂道：“你知道个屁！你要是知道，还会做他的帮凶？叶青，你是个善良的人，我听霍岚别苑的人说，你因为劝他销毁我的照片被他折磨过……今天如果霍景延出了什么事，霍家绝对不会再次接纳霍岚，盛启群龙无首，霍家势必内斗，就算他霍岚真的有通天的手段，霍氏的人也绝对不会放过他了。无论他承诺你什么，他都在骗你！”
　　叶青说：“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顾先生，我欠他的。如果不是他在贫民窟的垃圾桶里捡到了我，我早就死了。”
　　“叶青！”顾珏说：“别再执迷不悟了！”
　　叶青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一潭死水，他颤抖着说：“我知道他不是一个好人，可是，他也有过恻隐之心……”
　　说不动叶青，顾珏只能再想其他的办法。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他想看到霍景延，想看到他是不是还好，受了多重的伤，他不知道霍景延是不是在逞强，又是不是因为怕自己担心所以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顾珏越想越急，他得弄出点动静来牵制霍岚的注意力才行。
　　思及此处，顾珏猛地重心压后，他的身体带着整个凳子向后倒去，叶青搀扶不及，顾珏的身体和椅子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
　　霍岚那边正揪着霍景延的衣领打得正开心，闻声不耐烦地回头看过来：“叶青！让你看个人都看不好？！”
　　叶青慌忙将顾珏连人带椅子扶起来，顾珏甩了甩头，将头上的大衣甩到身体上，重见光明的一瞬间，顾珏的呼吸一滞。
　　霍景延半跪在地，白色衬衣已经几乎看不出原色，灰蒙蒙、脏兮兮的，血污从他的额头、眉角滴落下来，凌乱地沾染在衬衣上，更显触目惊心。霍岚回身挥拳，将霍景延整个人掼在地上。霍景延的动作变得很迟钝，
　　霍岚用半身的力量挥拳，还没能站起来的霍景延又再度被掼倒在地。
　　顾珏心疼地大喊：“霍景延，你还手啊！”
　　霍岚回过头来，他甩了甩手，优哉游哉地走回顾珏身边：“你很急啊？当初瞒着霍景延跟圣熙合作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不是说是朋友吗？是朋友过了没多久就嫁给他了，是他妈什么朋友啊，啊？”
　　顾珏咬了咬下唇，他之前也以为顾瑾是忌惮盛启，所以才会选择跟霍岚合作，可是现在，没人比他更清楚顾瑾的想法了。
　　与霍岚合作是顾天忠的要求，而瞒住霍景延，是知道霍岚的人品没有保证，怕会拖霍景延下水。
　　顾珏抬眼看他，咬牙切齿地说：“霍岚，你真该死。”
　　霍岚从叶青手里接过匕首，割断了顾珏手腕上的绳索，顾珏还没反应过来，霍岚踹了他的椅子一脚：“去啊，去看看他还活着没。”
　　顾珏狂奔向霍景延。
　　霍岚下手实在太重，即使霍景延已经非常理智地尝试避开任何要害部位，这样一顿打挨下来，他也还是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霍岚打碎了。
　　他什么也看不清，眼前是一片血雾。身体的肌肉在悲鸣，骨头发痛，可他依然尝试着重新站起来。
　　巨大的痛感令他对周围的环境、声音都失去了感知能力，他竭力支起身体，预期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的拳脚却并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拥抱——顾珏的拥抱。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被谁的手从水中一力拉了我起来。他浮出水面，一切的声音、触感，光线都回来了。
　　“霍景延……霍景延！”顾珏的声音在说：“你怎么样？”
　　霍景延听到顾珏在哭，在问他哪里痛，顾珏的手毫无章法地触碰着他的身体，但他却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他的担忧。
　　霍景延擦了擦眼睛，困难地对焦在顾珏近在咫尺的脸上。顾珏的脖子、脸上还有手上也都是伤口。
　　他们像两个劫后余生的幸存者，在废墟里相拥。
　　霍景延咽下了嗓子里的血沫，他尽量令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不怕，我命硬着呢。”
　　霍岚游刃有余地坐在刚才那把木椅上，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顾瑾，你演这情深义重给谁看呢？那手，对，就该摸着他的脸，然后想象它当初握住我老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呵呵……”
　　顾珏只是在试图抹去霍景延脸上的血渍，听到霍岚的话，他触了电般的将手缩回，却又被霍景延一把抓住，按在他自己的胸口。
　　“别听他说话，脏了你的耳朵。”霍景延低声对顾珏耳语：“看到旁边的那些杂物堆了吗？十点钟方向有一个小门，你一会儿有机会就往那边跑跑不出去也要躲起来。”
　　顾珏说：“那你怎么办？”
　　“你不在，我就没什么怕的了。”霍景延的眼神骤然变冷，看向霍岚：“而且，我在等一个电话。”
　　“什么电话？”
　　与此同时，霍岚对另外四个人挥了挥手。
　　“我打累了。”霍岚说：“你们两个一起打吧，给留口气就行。”
　　顾珏连忙用身体护在霍景延身前，对霍岚大喊道：“霍岚！盛启也给你了，你究竟还想怎么样！”
　　那四个打手将他们团团围住，霍景延擦了擦嘴角的血痕，他将顾珏的脑袋护住，按在自己的锁骨处，抬头看向霍岚。
　　霍岚不由自主地冷下了脸，他见过霍景延这样的眼睛。
　　在霍岑的葬礼上，霍景延也是这样看着他，是没有任何遮掩的仇恨，以及一道隼利如鹰狼的眸光。
　　空旷的工厂里，突然响起了一阵铃声。
　　霍岚愣了愣，回头问叶青：“谁他妈这时候打电话？”
　　叶青：“霍先生，好像是……何沅也……”
　　霍岚皱眉，拿过来接起：“何沅也？”
　　何沅也打了一个视频过来，霍岚一看清，脸色竟倏忽大变。
　　“舒珩是吧，在我这儿呢。听说你的情妇怀了孕就都要被送去流产，看来这儿有条漏网之鱼啊。”何沅也吊儿郎当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瘦弱男孩正被他拿黑黢黢的枪管顶着太阳穴。
　　“当然，不止你霍岚的种，猜猜我还发现了什么。”何沅也啧了一声：“你所有的现金都在这里，币种不少，还有你放在这小屁孩名下的所有财产和不动产，都在这里。当然，也确实都所剩无几了。看来你走关系、找律师，上下打点，也都花差不多了吧。”
　　何沅也的枪筒在舒珩的太阳穴上点了点：“霍岚，你把他们放了，我就把你的孩子和你的钱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我们再倒贴足够你跑路，还足够你吃香喝辣的现金。你带着你的儿子滚去国外，一辈子也别再回江平！”
　　霍岚胸膛剧烈起伏，面容几乎扭曲，他恶狠狠地看向霍景延：“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什么时候查到的！”
　　叶青颤抖着问：“怎么办？”
　　“怎么办？你他妈赶紧去找啊！”霍岚骂道：“废物！赶紧滚！”
　　叶青道：“我现在去有什么用啊！”
　　霍岚头也不回的说：“你在这里也没用了，滚！”
　　叶青双唇翕动，半晌没有回答。
　　那四个打手也发觉情况不对，察觉到霍岚的慌乱，他们有些窃窃私语。
　　霍景延问：“霍岚给你们一个人多少钱，两百万？”
　　四人面面相觑。
　　“霍岚正在被通缉，他的钱和唯一的儿子都在我手里。”霍景延说：“他答应的报酬，我双倍给你们，把枪放下，滚。”
　　一人逞强道：“呵呵……想策反我们也没那么容易。我们要是走了，怎么才能拿到钱？”
　　霍景延抬眼，眸光冷厉：“霍岚不是唯一一个和青龙帮有联系的人。至于兑现，一个亡命之徒的许诺，和我的许诺，哪个更有利可图，不用我多说了。”
　　“我怎么知道你就会履行承诺？”
　　霍景延平静地说：“很简单，因为霍岚没有钱可以给你们。霍岚给过你们定金吗？一个人头两百万的买卖，你们收个几万块就敢替他卖命？”
　　那四人不再犹豫，眼神一对，一人想照霍景延的指示将枪留下，却被另一人制止：“你疯了，留在这里干什么！怕谁不知道你来过！”
　　那人我连忙将枪收好，另一人联系了门口的两个守卫，望风而逃，作鸟兽散。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霍景延皱了皱眉。
　　他想，如果自己也能有把枪就好了。
　　霍岚狠狠扔掉手机，额头已经冷汗涔涔：“霍景延，你以为没人帮忙老子没办法治你了是不是？你他妈的真是个怂货，跟你爹一个样！”
　　霍景延踉跄地站起来，把顾珏也一把拉了起来。
　　“如果我想弄脏自己的手，你早就没命了。”霍景延说：“但是我们之间的恩怨从头到尾，只是霍家自己的事，和外人无关。”霍景延不着痕迹地将顾珏护在身后：“你让他走。我会放了你的孩子，我签的文件也依然有效，盛启会是他的，我可以不要。”
　　霍岚踱了几步，似在思索，而后却突然赤手空拳地朝他们冲过来！
　　霍景延一把推开顾珏：“躲起来！”
　　顾珏按照霍景延之前教的那样，转身向杂物堆后跑去，等他探头再看去时，霍岚已经与霍景延扭打起来，霍岚的嘴里不断地放出咒骂，二人滚打在一起。
　　霍景延身上有伤，显然落了下风，霍岚将他按在地上，突然看到了不远处，那把枪正静静地躺在地上。
　　霍岚一把将枪夺过来，对着霍景延的胸口扣下扳机，电光火石之间，霍景延用尽力气改变了枪管的方向，一颗子弹在地面上炸开。
　　霍岚咬牙切齿地一手掐住霍景延的脖子，一手瞄准他的身体——
　　“砰——”与打空的第二声枪响同时发生的，是顾珏扬起木椅砸向霍岚后脑勺的声音。
　　霍岚似乎有些晕眩，霍景延飞速反应过来，他果断夺过霍岚的手枪，调转枪口、扣动扳机。
　　砰！第三枪——
　　这一枪击中了霍岚的咽喉，精准、果决，就像是击穿一张人型靶，就像是已经在射击场里训练过无数次。
　　霍岚倒在血泊里，身体在地上像濒死的鱼抽动了几下。
　　顾珏心有余悸地站在原地，双手发抖。
　　霍景延站起身，扔了枪，像是仍在忌惮已死的霍岚一样，将顾珏拉到自己身边。
　　一时间，偌大的工厂里只能听到他们两个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半晌，霍景延才道：“你怎么那么不小心！我不是要你好好躲起来？你跑出来干什么，这是枪，不是刀，打到你了你就真的会死！”
　　顾珏委屈地大声道：“可是我没想那么多啊！”
　　霍景延愣住了，他鼻头一酸，竟然有点想哭。
　　死里逃生之后，他只想好好抱着面前的人，什么都不想做了。
　　霍景延叹了口气，一把将顾珏搂在怀里：“没事了……我没怪你，我只是怕你有闪失……”
　　顾珏的眼泪浸润在霍景延脏兮兮的衬衣里，他说：“现在怎么办？”
　　“先离开这里。”霍景延说：“走。”
　　顾珏和霍景延互相搀扶着走向工厂大门，他们的面前是光，后面是黑暗。
　　突然之间，霍景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响动。
　　他回过头，一个人影茕茕孑立，那人持枪，径直指向他们。
　　是叶青。
　　叶青面色苍白，他拿着那把枪，蓦地想起在某个射击场里，霍岚在他身后站着教他。手把手地告诉他如何站立，如何瞄准，如何开枪。
　　霍岚的身体将他包围，像他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霍岚用一块路边随便捡的编织袋将赤裸而伤痕累累的他裹住。
　　肮脏的街道，滂沱的夜雨里，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给了他一线生机。
　　绑架顾珏之前，叶青问霍岚：“如果最后只剩我一个人了怎么办？”
　　霍岚没好气地说：“你他妈咒我死呢？”
　　叶青不敢说话，霍岚随即道：“我要真死了，你就跟我一起死吧。”
　　叶青当时没听出来霍岚在开玩笑。
　　直到这里，直到现在，直到霍岚明白自己大势已去之时，第一件事是要他离开这里。
　　但是叶青没有走。
　　他站定、瞄准，扣动扳机。
　　没有时间反应。
　　霍景延知道，听到枪声响起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当霍景延终于感觉到剧烈的疼痛时，他已经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血从他的腹部涌出来，不知道是他的手还是顾珏的手，又或是他们的手交叠在伤口处，试图止住血但显然于事无补。
　　顾珏抱着他，他从来没见过顾珏这么慌张，甚至是恐惧的神情。
　　顾珏哭着说：“你不要睡，看着我……看着我，霍景延……”
　　工厂外传来一大片刹车的刺耳声响，随后是人数众多的脚步声。
　　四周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顾珏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
　　霍景延想起自己在来这里的路上，也预想过最坏的打算。即使什么都想过了，他也还是出现在这里，即使知道没有完全的把握，没有周全的部署，所会发生的一切都是随机，都是命运。
　　他也还是来了。
　　因为他爱顾珏。
　　有人说过，爱与死永远一致，而求爱的意志，也就是甘愿赴死。
　　其实，如果能平安离开这里，霍景延是有很多话想要告诉顾珏的。
　　可是现在，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第62章 心意
　　霍景延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境像一副褪色的油画，人影恍惚，风景虚幻，他就像在梦里重走了一回自己的人生。
　　快乐的事，痛苦的事，仿佛全部混在一起的颜料，泼洒在他漫长的梦境里。
　　他梦到他的高中时代，梦到顾瑾、何沅也，还有他自己。
　　在憧憧晃动的人影里，霍景延分明知道他们是谁，可是他们的面貌都很模糊。清晰的是那些人和事的尽头，顾珏的脸。
　　就像在一座巨大的档案馆里，他分门别类地检索，每打开一个格子，里面都好好地放着那些潜藏在他的记忆里，他根本都回想不起来的事情。
　　有关顾珏的事情。
　　他想起来顾珏那时候喜欢用的颜料品牌，想起来他戴过的某只耳钉，他的眼睛，他的声音，甚至是无花果香气的信息素——
　　在梦里，霍景延清楚地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可是每次他想靠近顾珏的时候，顾珏的身影就像水面的波纹，一晃而消失了。
　　万华镜一般的光影里，所有的感知都沉默下来。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只是一直追着那个虚幻的影子，向前，再向前。
　　在追逐的尽头，霍景延听到了顿重的一声枪响——
　　他蓦地惊醒了。
　　单人病房，监控仪器的声音发出冰冷的声响。窗子严丝合缝的关着，冬日的暖阳穿透空气，投下一束束的光晕。
　　霍景延扭了扭头，又动了动手。
　　许久没动的手指像是老旧的机器，他却感觉自己的手正被某种温暖的力量包围着。
　　霍景延侧头看去，在他的病床边，挨着搭了一张小床。床又窄又短，看起来硬邦邦的。顾珏正光着脚蜷缩在小床上，身上潦草地披着半张毛毯。
　　他个子也很高，所以整条小腿几乎都掉在床外，以一个看起来十分不舒服的姿势侧卧着。
　　霍景延找到了那股温暖力量的来源，那是顾珏的双手握着他的右手，那些流进他血管里的药物，因顾珏带来的温暖，而消减了它们应有的冰凉。
　　霍景延握了握他的手，顾珏就像被突然惊醒的动物一样猛地支起身来：“你醒了！”
　　顾珏按了呼叫铃，才发现自己握着霍景延的手，他向后抽了抽，可是霍景延却收了力，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顾珏的脖子上还贴着一些纱布，霍景延抬了抬手，想问他伤口的情况如何，手到一半便听见开门的声音，何沅也大咧咧地闯进来，像道风一样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你总算醒了！”何沅也激动不已，眼看就要哭出来了：“你要是死了，以后谁带我赚钱，谁陪我喝酒啊！霍景延！”
　　何沅也扑到病床上，像号丧一样大喊：“霍景延~！~！”
　　霍景延：“……我还没死呢。”
　　何沅也身后跟着进来的是医生和傅迟一行，还有一些霍家的人，病房里一时人多眼杂的，霍景延还是拉着顾珏的手，怎么都不放开。
　　顾珏有些难为情了，他小声说：“松手呀。”
　　霍景延假装没听到，向医生点了点头。
　　受伤的位置不算太凶险，但出血量很大，所以也算是死里逃生。
　　医生确认了各项体征和伤口的情况，便和傅迟一起出去交代详细的内容了。
　　霍景延和霍家的人冠冕堂皇地说了几句话，大意不过是这几天让大家担心，盛启的一切事务多亏有诸位帮忙撑着，现在我也没死你们有二心的也可以收收了云云。
　　当然最后那些话说得十分婉转含蓄，不过有几个人的脸色还是青一会儿紫一会儿的，显然也是听懂了，于是没待多久便借故离开。
　　病房里一时又只剩下霍景延、顾珏与何沅也。
　　霍景延清了清嗓子，眼神甩向何沅也。后者会意，连忙搬了个椅子在一旁，一屁股坐下了。
　　霍景延：“……”
　　顾珏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霍景延仔细看才发现他的脸色很不好，憔悴、苍白，就像好多天没睡过觉似的。
　　霍景延无视了何沅也，轻声问他：“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累？是不是没休息好……”
　　何沅也踢了踢他的病床：“喂，顾瑾……的事，这么大的事，你就这么瞒着我？你他妈是不是兄弟啊。”
　　霍景延无奈道：“我不是说有机会我会跟你解释的吗？”
　　“不过怎么说也是顾瑾的弟弟，你做得很好。”何沅也转头对顾珏说：“如果不是你在，这家伙刚才还能那么威风地点他们吗？”
　　霍景延这下就来了兴趣，他转头掂了掂顾珏的手：“说说看？”
　　顾珏坐立难安，艰难地将手从霍景延的掌心中抽出来：“我有点事要找傅迟，你们两个先聊。”
　　顾珏转身就走，霍景延向何沅也抛了个眼神：“去啊。”
　　何沅也佯怒：“我是你哥们，不是你小弟！”
　　“那你找个轮椅来，我自己去听。”霍景延执意要起来，他将身上和手上乱七八糟的线都扯掉，试图起身时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何沅也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好了好了你待着，我马上给你找！”
　　顾珏找到傅迟时，傅迟正在独自一人靠在病房外的走廊上。二壁
　　他听见声响，方才松懈的肩背便又像过去那样挺直了起来：“顾先生。”
　　“医生怎么说？”顾珏问：“情况还好吗？”
　　傅迟道：“得再休养一阵子。”
　　“那我之前拜托你的事……”顾珏道：“可以提上日程了吧。”
　　傅迟正要回答，见顾珏身后的转角处探出半只轮椅，何沅也冒冒失失地撞到墙角上，顾珏闻声想要回头看，傅迟连忙开口叫住他：“您是说等他出院之后就出国的事么？”
　　顾珏点点头。
　　“霍先生已经醒了，我觉得这件事您还是亲自跟他说一声比较好。”傅迟道。
　　顾珏说：“当时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在他出院之前，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可是……一切都结束了，我已经没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了。”
　　傅迟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何沅也推着轮椅，霍景延背对着他，他只能看到霍景延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指节发白，紧紧攥着。
　　霍景延低声说：“回去吧。”
　　何沅也还算有点眼力见，霍景延一回到病房，他就借故开溜了。
　　霍景延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觉得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下去。这个时候再不卖点惨，顾珏恐怕就真的要走了。他自己站起身，伤口的疼痛激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刚刚站起来甚至没走两步，血就已经浸透了纱布，渗到了他的病号服上。
　　霍景延果断按了呼叫铃，比护士来得还快的是顾珏。
　　顾珏看到他的伤口渗血，脸色大变，连忙冲过来扶住霍景延。即使这样，顾珏也什么都没说。
　　可是在他们肢体接触的一瞬间，霍景延就后悔了。
　　他感觉到顾珏在发抖。
　　“我没事。”霍景延强忍剧痛，连忙说：“我就起来喝口水。”
　　顾珏沉默着将他扶到病床上，很快松开他的胳膊，将床边的位置让给赶来的护士。
　　何沅也和傅迟也跑进来，医护围着他的病床站了一圈。
　　顾珏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慌忙对傅迟道：“快去看看他！”
　　傅迟追出去时，顾珏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他四处寻找了一番，透过消防门上的玻璃，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他垂着头，肩膀耸动，整张脸埋在自己的手掌里，隔着厚重的消防门，他还是可以听见顾珏的哭声。
　　傅迟不是不记得，顾珏是怎么一身是血的守在手术室前，也不是不知道他是如何不眠不休地守在霍景延的床前。他什么都不说，对任何人都只是道歉。
　　只有傅迟知道，他是如何顶着巨大的压力，在霍景延深陷昏迷的时候以一个合法伴侣的身份，执拗地守护着盛启。
　　他们之间只差一句话。可是这句话，只能由他们说给彼此听，任何外人都不行。
　　顾珏就这样在医院里留了下来。
　　在霍景延强硬的暗示和明示下，医护人员都对顾珏统一了口径，伤还没好，人还有点危险，需要陪护也需要照顾。
　　霍景延搬了一张更大的陪护床来，用各种借口将顾珏留在医院里。
　　他再也不敢卖惨了，他也很少打止疼药，每个伤口隐隐作痛的夜里，他偷偷牵着熟睡的顾珏的手，感觉比任何止痛泵都有效。
　　一开始顾珏每天照顾他吃饭，慢慢地就变成两个人一起吃饭。没事的时候顾珏会窝在沙发里看书，霍景延就盯着他。
　　霍景延是那么地讨厌医院，讨厌病房，但是在这种时刻，他总希望自己能在医院里住一辈子。
　　他们默契地什么都不说。但霍景延不知道的是，他以为顾珏睡着的时候，顾珏根本都没有睡。他知道霍景延每天都紧紧地牵着他的手， 知道霍景延在梦里喊他的名字。
　　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也许是因为他和顾瑾长得太像，像得连霍景延都分不清谁是谁了。
　　除此之外，顾珏什么也不敢想。
　　霍景延就这样在医院里拖了一整个冬天。出院的那天，顾珏陪他回嘉多利山。柳姨做了丰盛的晚饭，他们向从前那样，在小厨房外的餐厅吃饭。
　　顾珏将药片、复查的时间和一些注意事项事无巨细地交代给柳姨，细致得就像交代后事一样。随后他拿出一沓文件，强颜欢笑地推到霍景延面前。
　　“属于哥哥的东西，不该放在我这里。”顾珏说：“你签字吧。”
　　离婚协议、股权让渡、财产转让……霍景延不用看都知道那些是什么。
　　他没有接，顾珏也没有催。
　　他们就这样保持沉默，面对面吃饭。窗外的大树抽了新芽，一只燕子落在枝叶间。
　　“霍景延……”半晌，顾珏说：“就这样吧，该结束了。”
　　霍景延蓦地站起身，吓了顾珏一跳。
　　“顾珏，我喜欢你。”霍景延垂着眸子，却正好直直撞进顾珏的眼睛里。
　　他低声道：“留在我身边吧。”


第63章 破晓
　　顾珏呆呆地坐在原处，他看着霍景延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熟悉的戏谑，或者是什么别的。
　　霍景延只是那样看着他，窗外夜色朦胧，无烟壁炉中闪烁的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
　　“别开这种玩笑。”顾珏说：“这不好玩。”
　　霍景延似乎被什么刺中了，他的眸光闪了闪，没有反驳顾珏的话。他只是将桌上那些文件潦草地归纳起来，攥在手里，一把扔进壁炉的火堆里。
　　顾珏猛地站起来：“你干什么，这些东西我找律师准备了很久的……”
　　“准备了很久？”霍景延问。
　　顾珏猜想这句话可能说错了，便干脆闭嘴不谈，他又坐回椅子上，无可奈何地吃起饭来。
　　霍景延轻笑：“你在心里骂我言而无信，是不是？”
　　“对。”顾珏不抬眼睛：“早知道就该趁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把盛启据为己有。”
　　“我可从来没答应过你。”霍景延脸也不要了：“你把盛启据为己有也没用，我死都不会跟你离婚的，我这辈子就赖着你。”
　　顾珏抬头看他，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在顾珏看来，霍景延留住他，也许是因为霍景延的报复还没有结束，但是只肖细细一想就知道，一个能够赌上自己的命来救他的人，不会再有那样的想法。
　　顾珏软了语调，像哄孩子一样说：“霍景延，我知道你很爱他。但是……我不能再做哥哥的替代了。”
　　霍景延欲言又止，憋闷地喘了几口粗气：“你……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话？”
　　顾珏：“啊？”
　　“我喜欢你，你！”霍景延越过桌子，晃了晃顾珏的肩膀：“我怎么做你才会信我说的是真的？把心挖出来你看看？”
　　顾珏愣了愣，看向霍景延：“你喜欢我？”
　　霍景延有些懊丧，他谨慎地收回手，心知肚明顾珏根本一个字也没有相信。
　　对顾珏来说，霍景延如今说的这些，做的这些，和一场晚来的雨没有什么区别。山火肆虐数十天，它终于来了，可地面早已是一片焦土，这场雨的意义，就反倒像是在宣告结束。
　　他们两个就这样枯坐在餐桌上，谁也不走。
　　半晌，霍景延长叹了一口气：“三个月。”
　　“什么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如果我们之间还是这样，我就答应你。”霍景延说：“从今……算了，从明天开始。”
　　顾珏失笑：“你真奇怪。”
　　霍景延站起身，似乎不欲再多说了。
　　事实上，顾珏答不答应，这件事最后都会按照霍景延的意愿进展下去，顾珏也就懒得再费这些口舌。
　　第二天一早，顾珏还在床上会周公，霍景延突然推门而入。
　　顾珏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皱眉道：“这是我房间。”
　　“我是你合法老公。”霍景延轻轻松松把顾珏扶坐起来，“进你房间还要写申请？”
　　顾珏顾左右而言他：“什么事啊，大早上的。”
　　“舒珩……你帮忙照顾一下。”霍景延说：“他爸妈都死了，怎么说也是霍家的孩子，一直住在何沅也那儿也不是个办法。我让他明天就回来。”
　　“为什么是我照顾？”顾珏抬眼瞪了霍景延一眼。
　　“这孩子一直不说话，只喜欢画画。”霍景延说：“反正你在家呆着也没什么事。”
　　顾珏双脚狂蹬，试图从霍景延的怀里挣扎出去：“说这件事用得着这么说吗？”
　　霍景延突然“啊”了一声，手上的力道骤然松懈。
　　顾珏心里一惊，瞌睡醒了大半：“我踢到你了？”
　　霍景延埋头哼唧了一会儿，闷闷不乐道：“那也没有。”
　　“你又演！”顾珏狠狠推了霍景延一把：“走开！”
　　霍景延见好就收，他起身打开顾珏的衣柜挑了挑，拎出一套西装扔在床上。
　　“穿这个吧，今天有件事要办。”
　　顾珏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关我什么事。”
　　霍景延道：“你哥哥的死，不能一直这样瞒着所有人。你真打算就这样顶着别人的名字过一辈子么？”
　　顾珏愣住，他看了看那套西装，第一反应却是，如果是为了顾瑾的话，那么就这样其实也没问题。
　　这件事之前霍景延也问过，和他聊过，只是那时事多烦扰，顾珏没把它放在心上。
　　“我……我不能就这么听你的。”顾珏说：“我也得问问律师。”
　　霍景延眯了眯眼睛，胸膛像只炸毛的老虎一样起伏，半晌又淡定下来：“你别想了。就算身份复原，你和我也是事实婚姻，别惦记什么金蝉脱壳的事。”
　　顾珏哑口无言，半晌才道：“你怎么那么不要脸啊。”
　　不情不愿地跟着霍景延上车，才发现霍景延也没有那么冒失。他们要和盛启的舆情部门、法务部门开相当漫长的一段会议，才能最终确定如何将错位的身份复归原处。
　　这一开就开到了夜里，顾珏的脑袋已经从清醒到昏沉，来来回回几次，对时间的概念都模糊了，但刚刚受过重伤的霍景延却依然逻辑清晰，精力旺盛，不见一丝疲态。
　　会议中途顾珏开了会儿小差，又打了打瞌睡，很快就发现这个会议上有他没有都一样。
　　索性趴在会议桌上睡了。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空无一人。他起身在会议室里转了转，巨大的落地窗外映着江平市的夜色。
　　透过玻璃，顾珏清晰地看到自己。
　　养病的这段时日以来，霍景延不再尖锐了。虽然他还是说一不二，还是会有一些霸道的行径，但赫兰道七号的那种事情再也没有发生过。
　　如果有什么事自己不同意，那么就算是吵一架，最后霍景延也总会让步。
　　顾珏实在不明白是什么令霍景延转变了态度，也许是他意识到顾瑾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正心乱如麻地想着，霍景延已推门而入。
　　“醒了？”霍景延问：“睡得怎么样？”
　　顾珏头也没回：“这些事，你一个人就能决定，就能处理，怎么每次都要把我带上。”
　　“因为这是和你息息相关的事情。”霍景延回答：“我可以全都帮你处理，但依然需要你首肯。”
　　顾珏盯了他一会儿，道：“你现在知道要我首肯，在赫兰道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
　　如果这时知道这样对待，为什么那时候不知道？
　　如果真的喜欢自己，为什么又能做出那样的事？
　　这个人明明是怨恨他的，可是尘埃落定之后，为什么又要对他这么好？
　　霍景延对顾珏的愠怒毫无意外，甚至可以说，他一直在等顾珏和他聊起这件事的时刻。
　　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轻声道：“走吧，跟我去一个地方。”
　　车才开到山腰，顾珏就从路旁的风景里感觉到了恐怖的熟悉。
　　他猛地弹起来，不可置信地看向霍景延：“赫兰道？你什么意思？”
　　霍景延连忙道：“顾珏，你听我说……”、2b
　　不堪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顾珏徒劳地攀着车门，试图打开它。
　　“我不要去……我不要去！”
　　霍景延眉头紧皱，眼中却只有伤感。他将顾珏整个人箍在怀里，用力气巨大无比的拥抱盖过了顾珏急促的呼吸。
　　“阿珏，听我说，不会了，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
　　彼时已是深夜，江平市在夜色的笼罩下，依然灯火通明。
　　顾珏被霍景延拉下车，发现这里与记忆中已经再不相同。这里亮着巨大的作业灯，交错的光束直坠林间。无数辆工业车辆停在这里，运作着，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这座历经数代的老宅，正在人们的注视下被粗暴地拆毁。
　　断壁残垣，唯一能看出来是赫兰道七号的，只有庭院前的那棵树了。
　　“这是……在做什么？”顾珏几近懵懂地问：“这不是你们家的祖宅吗？”
　　霍景延束手站在他身边，淡定地回答：“是。”
　　“你把它拆了。”
　　“拆了。”霍景延说：“我说过，我们在这里发生的事，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顾珏沉默了。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老宅的最后一根房梁轰然倒塌。
　　他们两个就这样站在这里，直到施工队的忙碌告一段落，直到所有的射灯都完全熄灭，所有的声音归于沉寂。
　　他们站在漆黑的废墟前，就快要日出了。
　　“顾珏，我从来没有因为你代替了顾瑾来到我身边，而怨恨过你。”霍景延说。
　　霍景延的声音随着破晓的第一束光线降临。
　　“我只是恨你不爱我。”他说。


第64章 凝住今日怎样好
　　从赫兰道回来后没几日，霍景延真的将顾珏的身份还给了他。
　　比起编撰一些莫须有的故事，霍景延选择了如实相告：因为医院的疏忽，导致一对兄弟的身份颠倒，于是所有的事情都变得骑虎难下。
　　车祸的剧烈撞击引起短暂失忆，等顾珏想起来的时候，关于顾瑾平安无事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
　　为了照顾喜爱顾瑾的人们的情绪，他们暂时选择压下不提，可终究纸包不住火，终究要有人为这件事承担责任。
　　声明是霍景延的亲笔信，几乎从来不接受任何采访，总是相当神秘的盛启掌舵人，在声明中事无巨细、言辞恳切地写明了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之间的感情和最秘密的隐私。
　　写他是如何在知情的相处中爱上顾珏，写他和顾瑾相识多年，是如何地互相扶持，除此之外，再别无他意。
　　顾珏是从仇是的电话里听说这份声明的。gzh滚粗
　　顾珏看后沉默良久，仇是便也等着。一直到顾珏终于开口问：“外面怎么说？”
　　“说你们有钱人玩得真花。”仇是说：“还有阴谋论的，还有要彻查车祸，给顾瑾讨个公道的。”
　　顾珏：“好吧。”
　　仇是：“你怎么想？”
　　顾珏犹豫了一会儿，没说真话：“我还在考虑。”
　　他没说他和霍景延的约定。
　　即使这个世界上再也不存在赫兰道7号，即使霍景延亲口承认了那句喜欢……
　　顾珏也没有办法回应。
　　霍景延见过他最卑微，最可怜的样子，他没办法再心无芥蒂地朝霍景延靠近了。
　　距离他们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霍家惊掉看客下巴的豪门连续剧在江平市掀起的轩然大波，也逐渐平息了。
　　顾珏知道自己该走了，但霍景延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竭力拖延着时间。
　　霍景延第一次说自己遭受的枪伤留下了应激障碍，每天失眠，一定要抱着顾珏才能安然入睡。
　　顾珏信了，直到他发现有一天霍景延健完身回来呼呼大睡，雷打都吵不醒。
　　然后霍景延的应激障碍就好了，取而代之是另一种绝症，他耳鸣了。
　　顾珏：“耳鸣是一种神经性疾病，又不是心理上的，我能帮到你什么？”
　　霍景延理所当然地拍了拍顾珏的胸口：“耳鸣需要白噪音来分散注意力，比如你的呼吸声，心跳声。听到这些平稳的声音，我的耳朵就不觉得有那么响了。”
　　耳鸣是一个只有病人自己能听到的毛病，顾珏没办法证明霍景延在撒谎。
　　他像从前那样蜷在床的一边睡觉，霍景延总是跨越宽敞的距离从后面把他抱在怀里。
　　顾珏在那时其实感觉不到霍景延有多爱他——他觉得霍景延只是把自己当做一个安抚玩偶。
　　他们开始不吵架了，只是拌嘴。
　　唯一一次大吵的理由也很莫名其妙：李沐森想要策划顾珏的画展，他们在江平市区一家连锁咖啡厅见面，畅谈三十分钟后霍景延的库里南停在了玻璃窗外。
　　霍景延从驾驶座上下来，没带司机，穿着帽衫、短裤和一双运动鞋，手腕上的防汗带还没摘。
　　顾珏大惊：“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江平最早发展的一片商业区，因为年代久远，新的经济商业中心已经不在这里。而且这里离盛启总部、霍家老宅的距离开车都得近一个小时。
　　霍景延没回答，一屁股在顾珏身边坐下，手自然而然地搭在顾珏的肩膀上。
　　“聊什么呢？”霍景延说：“我偶然经过，正好看到你们了。”
　　他把“偶然”两个字咬得沉重极了，就像在竭力证明这场偶遇。
　　顾珏知道霍景延大部分行程，他根本就很少来这里。他喜欢在霍宅的健身房里锻炼，那是几乎为他量身定制器材的地方。
　　顾珏认为过两天去交通局公示处查看超速拍照的话，是一定能看到这辆库里南的。
　　“你又找人跟踪我？”顾珏低声道：“你疯了吧？”
　　霍景延也没想着解释，狡辩道：“保护你的事怎么叫跟踪呢？”
　　“我不需要。”顾珏说：“霍岚死了，没人想杀我。”
　　霍景延没所谓地嗤笑一声，假装没听懂顾珏的话外之音。
　　李沐森眼见情况不妙，起身就想走，被霍景延一下喊住：“等等，坐下。”
　　“我有点事。”李沐森继续往外走，突然两个穿着休闲服的高个男人从人群中出现，巧妙地以自然的方式挡住了李沐森的去路。
　　顾珏急了：“霍景延！江平市你家开的是不是？”
　　霍景延得意地点了点头：“可不是嘛。”
　　顾珏烦躁地抖了抖肩膀，把霍景延的手甩下去。可霍景延随即又顺着他的胳膊握住他的手，总之就是不能允许他们裸露的皮肤完全没接触。
　　李沐森只好再坐下，和霍景延说起画展的事情。
　　霍景延表示支持，但是自己必须全程参与。
　　李沐森看了看臭脸的顾珏，又看了看一脸胜券在握的霍景延，无奈地叹气。
　　聊完这件事后，霍景延开车送顾珏回家，两个人在车上友好切磋，从市区一直吵到下车。
　　“我没有义务什么都告诉你，”顾珏气得脸通红：“等离了婚，你和我就没关系了！”
　　“你休想离婚！”霍景延说：“你要离婚，我就净身出户，我把盛启、顾氏全都留给你，到时候你看吧，忙得你焦头烂额，你还是会回来找我的，你就离不开我！”
　　顾珏被霍景延的强盗逻辑震撼了，愣了半天才放狠话：“我离不开你还是你离不开我？我现在就可以走。”
　　霍景延马上说：“是我离不开你。”
　　顾珏扶着车门，关也不是，开也不是，纠结了很久：“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可能吗？”
　　“这不是由我做的决定。”霍景延的呼吸平缓了下来，却是以一种极没有安全感的态度，甚至是试探：“是你的决定。因为你不喜欢我，只是我在喜欢你。”
　　霍景延说话时，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方向盘。
　　顾珏的呼吸一滞，他突然发现了一个他忽略了很久的，不算秘密的秘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角色互换了。
　　从前是顾珏小心翼翼，思虑重重，可现在这个人变成了霍景延。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被爱，不知道顾珏什么时候就会离开他。
　　他和顾珏在一起每一天都像最后一天，因为没有人为他承诺明天。
　　顾珏很快背过身去，他发现自己的眼眶再也兜不住任何一滴眼泪了。
　　原来被爱的一方，是天然会占据主动权的。
　　只是当顾珏来到这个位置的时候，他没有赢的快乐，涌来的全都是痛苦。
　　痛苦霍景延的真心，拆到最后一层才发现真的存在，可是他的手指早已被磨得鲜血淋漓。
　　有一天，李沐森送来一只小册子。画册上是李沐森收集的顾珏所有画作的电子版，他想让顾珏看看挑选一下最后展出的画作。
　　李沐森说：“我在全世界搜集了不少，还有你的匿名作品，都在里面了。”
　　顾珏汗颜：“你有没有想过既然是匿名作品，说明我不想让人知道是我画的……”
　　李沐森打了个哈哈：“可你产量真不高，要不我也不到处找那些古早作品了。”
　　两人正在聊天，却见霍景延盯着其中的某一幅画，目光发直，已经很久不动作了。
　　顾珏看向霍景延，又沿着他的视线看向霍景延手里的画，面色剧变。
　　顾珏几乎是扑过去盖住它，可已经于事无补。
　　“你画的是谁？”霍景延轻轻地问：“是我吗？”删水银跳楼
　　那是一幅黑白的速写画，简单的背景上画着江平中学模糊的校园轮廓。
　　近景是一个高大的学生的背影，他穿着帽衫、短裤，球鞋，左手揽着一只篮球。
　　只有亲近的人，熟悉的人能够看出这个背影是谁。
　　顾珏将画册从霍景延手中夺过来：“不是，我画的顾瑾。”
　　霍景延皱了皱眉，反问：“顾瑾？”
　　顾珏已经开始舌头打架，硬着头皮说：“对，顾瑾。”
　　霍景延猛地站起来，欲言又止，他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对李沐森说：“你先出去一下。”
　　李沐森麻溜地走了。
　　霍景延叉着腰，低头看自己的脚背，就像在思考什么战略决策的大事一样，顾珏在一旁坐着，大气也不敢出。
　　“那是我和顾瑾一起买的衣服。”霍景延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们总是很少用一样的东西。”
　　“那个时间，如果我没记错，是你出国前不久。”霍景延说：“既然是匿名捐给江平市的，说明你不想让人知道那是你画的。”
　　顾珏试图蒙混过去，故作轻松地打哈哈：“那时候随便画的，画得不好。当然不会署名了。”
　　霍景延抬头，直视着顾珏的双眼：“顾珏，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顾珏将画册收起来，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我不明白这为什么对你很重要，他只是一幅画。”
　　顾珏看向霍景延，与他四目相对，仅仅电光火石的零点几秒，他就移开了视线，就好像从未在霍景延身上停留过一样。就像过去一样。
　　霍景延突然就想起来了。
　　模糊的少年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潮，记忆洪流之中，竟然只留下了嵌在泥沙之中的不起眼的螺贝。
　　他想起在篮球场边，顾珏亮亮的眼睛，想起那双手递来的冰水，想起他们谈论顾瑾时，顾珏如出一辙的回避的视线。
　　他曾对顾珏说，我喜欢你哥哥。
　　从那天开始，顾珏就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一阵风都比他的消失来得更显眼。
　　“顾瑾是你哥哥，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霍景延的眸光低垂了一些，几乎是悲伤的：“他的小腿上有没有那颗痣，你难道不知道吗？”
　　那是无数个日日夜夜里，顾珏在梦里描绘的细节。
　　有一个人无论多久没有见，都始终记得他的轮廓，他皮肤上那些若隐若现的血管的脉络，身体上那些人人都会忽视的微小变化。
　　奇怪的是，顾珏至今都记得霍景延腿上的痣，却在这时忘了。
　　霍景延问：“阿珏，你喜欢我吗？从那时开始？”
　　顾珏没有回答，他想他的眼泪也许能代替这个回答。
　　就这样，霍景延明白了他。
　　霍景延抱住他。那是顾珏从未感受过的拥抱。
　　像一片扑面而来的积雨云，有氤氲的水汽，也有雷电一般的触感。
　　在顾珏看来，他和霍景延就像里尔克的诗里写的那样，眼睛熄灭了，他仍能看到，关上耳朵，他仍能听见。霍景延是他没有脚足，也要走向的人，没有嘴巴，仍想呼唤他的人。*
　　“留在我身边吧。”霍景延在他的耳边轻声说：“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伤害你了。人生还有这么长，我们只是错过了一点点的时间。”
　　顾珏泪流满面地抱住霍景延，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点头。
　　就算他们无法留住今天，顾珏也不再害怕了。
　　因为是“今天”，因为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当下……
　　它比任何都珍贵，都更值得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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