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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攻他是山大王
作者：一只山鱼
简介：
原创 / 纯爱 / 架空历史 / 爱情

第一章
　　昭德十八年秋，冷风刮过，肃州官道一片清寒。
　　肃州位于京都以南，却实实在在是北方地界，刚刚进了十月，就显出些深秋的寒冷。
　　肃州多丘陵，两座山头立于官道两边，树影婆娑，居然连个驿站也无。
　　随侍的小童打了个哆嗦，将布帘掖好挡挡入夜寒风，拎起小桌上的紫砂壶，倒了一杯热茶，然后毕恭毕敬递给马车扶椅中坐着的青年。
　　“先生喝茶。”
　　被称作先生的青年端坐，一手接过茶水，一手摇着羽扇，借着扇柄敲了敲车壁。
　　不多时，车窗外传来清朗男声：“先生。”
　　燕书承将帘子掀开：“小将军，可是到登革山了？”
　　燕书承是庆国世家子，燕家祖上跟着□□攻城伐地，建立了庆国基业，是庆国顶清贵的人家，燕家前家主燕容清——燕书承的父亲，受先帝临终所托，官拜太傅，辅助幼主。
　　天不怜，昭德十三年，燕太傅被奸人所害，燕夫人悲痛欲绝，第二年随之而去了。
　　十三岁的燕书承失了怙恃，江南的外祖本想接了外孙抚养，少年郎却立志除奸臣，为父母报仇，坚持留在了京都，以一己之力撑起燕家
　　燕容清去后 ，燕家只余年仅十三领家主位的燕书承，备受打击，却依旧坚立于京都。
　　一是当今皇帝对燕太傅敬爱有加，燕太傅去后，将燕书承接入宫中抚养，似父似兄，情谊深厚；
　　二是这燕书承自幼年便展现了经天纬地之才，不容小觑。
　　是以，燕书承这次拜访外祖，除了自家家丁，还有不放心的圣上派来的几个护卫。
　　“是的先生，前面就是登革山，登革山再往前就到肃州了，路上没有驿站，离肃州城门还有近两个时辰，正想请示先生，是先就地休息一晚还是连夜进城？”
　　燕书承摇摇头：“天色已晚，肃州匪患猖獗，大家行走一天也都累了，安全起见，找个地方休息吧。”
　　宋榕年纪虽小，却是随行护卫中唯一上过沙场的，安营扎寨熟门熟路，领了命就着马去吩咐。
　　车内一时间又安静下来，小童第一次侍奉他，乖乖贴着马车壁不敢言语，燕书承按了按额角，闭眼思索。
　　突然马车外一阵喧哗，只听到宋榕大呵：“来者何人？”
　　一时间马车外刀剑声四起，燕书承睁眼，将帘子小小掀了个缝隙，观察情况。
　　只见二三十个身穿布衣的壮汉朝车驾而来，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武器也是五花八门，砍树的斧子杀猪的刀，唯一称得上正经武器的，是冲在最前方那匪徒手中的长剑。
　　行动没什么章法，看来是普通土匪。
　　燕书承仔细思量，却不敢放松警惕。
　　他们虽无公事，去江南这一路却也是走官道，圣上派来的护卫也是一眼能看出非普通百姓，寻常土匪不敢寻衅滋事才对。
　　“先生当心 ！”小童猛的护在燕书承身前，目光紧紧盯着马车门，手掌一番，手里就多了几只飞镖暗器，小小年纪竟是个练家子。
　　果然外面打斗声突然变大，忽然，破空声起，小童瞪大了眼睛，推着燕书承出了马车，几乎下一刻，两支箭弩射穿了马车，死死钉在了刚刚燕书承坐的位置。
　　燕书承文弱书生，并不善武，躲得颇为狼狈。
　　小童被圣上派来，一心保护燕书承，即使被刚才的剑弩伤了手臂也毫不在乎，焦急道：“此处危险，先生先随我避开！”
　　燕书承摇头：“这是冲着我来的，避无可避，远离护卫们才是给了这些凶徒可乘之机。”
　　而且，燕书承眯了眯眼，而且这些人虽都是布衣装扮，却不是一批人。
　　最开始那伙显然是普通土匪，行动并无章法，莫说对上护卫，就是对上他燕府家丁，也无胜算。
　　自箭弩之后来的那批，却并不是一般的土匪，训练有素，机械精良，到像是沙场征伐过的士兵。
　　张二强拎着大刀，砍掉几个朝他逼近的人的脑袋，骑着马跑到张大彪跟前：“大哥！这怎么回事啊？这批人是万猿山的？”
　　张大彪将长剑上的血甩去，眼睛一眯：“这可不像，万猿那些龟孙可拿不出箭弩这种东西！”
　　庆国建国也不过百年，外有瑞国虎视眈眈，年年打仗，内有奸臣窃国，平定也才两三年。
　　这种情况下，朝廷把控军械，要说弓剑还能在民间传播，箭弩却是一般人见不到的。
　　若被发现私藏剑弩，那是要被判罪的，怎么想万猿山拿群乌龟也不敢做这事。
　　张大彪哼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想借我们的刀杀人呢！”
　　“大哥，那怎么办？”张二强虽是登革山二当家，但这主要是因为他是大当家张大彪的结拜兄弟，再加上一身腱子肉大刀耍的凛凛生威，真要遇到事却是没主意的。
　　但好在他有自知之明，平时大哥说什么是什么。
　　“想让爷爷办事，我呸！”张大彪一挥手，“二弟，你去把那个坐马车的书生带着，避着后来这群人点，咱先走人。”
　　想借我登革山的手，杀了那个书生，我张大彪偏要把这人带走，给你们来招釜底抽薪！
　　后面那批“土匪”人数众多，还带着箭弩这种轻便又威力十足的武器，宋榕等人应付得很是吃力，无暇顾及燕书承。
　　小童虽从小接受训练，到底年纪小还受了伤，在天生虎力还骑着马拎着刀的张二强面前落了下风，燕书承被抓住时机的张大彪掳走。
　　登革山离肃州不远，是附近最高的山头之一，居高临下，易守难攻。整个山头有2000多人，都是普通老百姓实在过不下去，落草为寇，奉张大彪为大当家，张二强为二当家，秀才王落阳是三当家。
　　找了个空旷山洞府，摆了三个当家的坐的虎皮椅，算是登革山的议事厅。
　　“大哥，人带来了。”张二强将燕书承从麻袋里解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蜷成一团，衣衫凌乱。
　　“嚯，原来今天这事是冲着你。”张大彪正坐在虎皮椅上和水，看见燕书承一跃而起，三步并两步走到他身前，蹲在仔细打量，一边琢磨今天这事，一边分出心思道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男人。
　　他就是个土匪，常见的男子也都一个样，身形高大，腰壮腿粗硬，充满男子气概。
　　他们三当家虽然是个书生，但也常见耕种，健壮得很。
　　可是眼前这人，细皮嫩肉的，仿佛皮肤都带着光，体态修长，清秀通雅，和自己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
　　瞧着就是京都那些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得小心点捧着，要不然碎了。
　　殊不知燕书承也在悄悄打量他，他这次出行，是因为外祖恰逢今年七十大寿，他去拜会。路遇不测虽然震惊，却也在意料之中。
　　自五年前，威远大将军逼宫被斩于宫前，朝廷上的乱臣贼子渐渐被圣上清除，但还有一只大老虎——当朝丞相徐继，这些年徐继看似忍气吞声低调行事，不代表他真的能忍住，只是没有机会罢了。
　　出门前他和圣上就隐隐感觉到，徐继要有动作了。
　　是以，他出门前，仔细研究了路上经过的州县情况，肃州自然不例外，张大彪作为猖獗的土匪头子，早就在他跟前挂了名。
　　只是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人，燕书承暗暗嘀咕，长得倒是剑眉星目，棱角分明，虽然顶着张大彪这种名字，身形倒是健壮却不粗狂，比起旁边那位二当家，称的上一句俊美。
　　而且当机立断从战斗中脱身，并将自己俘虏过来，称得上是有急智。
　　倒是名字配不上了。
　　那边张大彪瞧了又瞧，吸吸鼻子，怎么还香喷喷的，娘们兮兮，一皱眉头：“说吧，你到底什么来路？招的一群拿着箭弩的士兵找爷爷的事！”
　　燕书承：……

第二章
　　肃州坐落于京都与江南之间，一直在赤贫边缘徘徊，肃州太守上报，说这是因为城外山上土匪多，穷凶极恶，抢掠百姓财产，百姓人心惶惶，无心耕作。
　　张大彪闻言嗤笑一声：“放他娘的屁！”
　　肃州百姓穷是因为他们抢掠？明明他们才是穷的百姓！这太守老儿真是会颠倒黑白！
　　张二强受不了这委屈，“噌”地站起来就要去拿斧子：“大哥！这贪官欺人太甚！看我冲进官府砍了他的脑袋！为兄弟们解恨！”
　　“二当家的请慢。”一直在旁坐着不发表意见的三当家王落阳急忙拦住他，“不妨听听燕先生怎么说。”
　　燕书承下意识想去拿自己的羽扇，猛然反应过来羽扇已在混乱中损坏，现在只剩扇柄和零星几根鹅羽。
　　他若无其事将手收回：“今天官道上共三拨人，一拨是我燕家车驾，第二波是登革山的兄弟们，这第三波，我认为是军人。”
　　张大彪点点头：“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我也觉得是军人，只是不知道是哪来的！”
　　燕书承含笑：“自然是从肃州来。”
　　王落阳一惊，下意识反驳：“不可能，若是肃州有这般精良军队，又怎么会屡次剿匪不成，放任登革山和万猿山在外！”
　　燕书承含笑：“这当然是因为这些兵见不得人。”否则何须混在登革山土匪中。
　　张大彪：“确实，今夜本该我们和万猿山一起刺杀你的，哎别看我，我不是以为你是那太守老儿的亲眷吗？”
　　“只是万猿那帮缩头乌龟临时变卦没来，我们才发现端倪，否则即使发现了这第三波人，也只会以为是对方山头的。”
　　今晚登革山出动，是因为得了信儿，说是苏州太守的家眷来肃州要经过官道，他们就请了万猿山的当家的来商量此事，得知万猿山也得了消息，两个山头便商量着一起劫了“太守家眷”的车驾。
　　一来土匪也要早做过冬打算，这太守家眷千里迢迢来探亲，定带了不少银钱细软、粮食衣物，劫了东西山里兄弟和老人孩童就能好好过了寒冬；
　　二来，他们之前可都是良民，过的虽不富裕，却也安居乐业，若不是这太守□□敛财，逼的他们过不下去，他们怎会被逼上梁山，成了这人人喊打的土匪！恨意连绵，也报了借此威胁太守的心思。
　　本来两个山头合作，物资物资到时也会平分，没想到事到临头，却接到报信，万猿山怕把太守得罪狠了，临时当了缩头乌龟。只剩下登革山六十个兄弟埋伏在林中面面相觑。
　　“大哥，咋办？还上不？”张二强趴在草丛里，看着长长的车驾有些不甘心，里面不知有多少吃穿呢！
　　寨子虽然人多，但有很大一部分是老人女人和小孩，吃穿一直不算宽裕，尤其老人，本就体弱，冬天就更加难熬了。
　　若是放弃......
　　张大彪心里轻数，半响才开口：“看过去差不多有四十几个，有十多个步子稳的，应该是护卫，难缠些。其余应该是普通家丁。”
　　“咱带出来的兄弟有60个，虽会武的不如那边多，但这里临近他们的目的地--肃州，肯定许久未休息过了，是咱占了上风。”
　　“待会我喊一声就上！”
　　这才有了今晚这场混乱，燕书承听着暗暗惊奇，张大彪言语粗鲁不像读过兵书的，这观察和决断能力却是不弱。
　　之前他看登革山的资料，还以为这登革山是三当家为智，大当家二当家为武，却是想差了。
　　“这肃州太守心虚，得知我要路过肃州，怕事情败露命私兵刺杀与我，倒是连累了登革山的兄弟们。”燕书承朝张大彪行了一礼略表歉意。
　　张大彪一摆手：“我们也是中了那太守老儿的计，怎么叫你连累！”
　　王落阳忧心忡忡：“这太守一次刺杀不成，必会来第二次。要仔细思考思考如何应对才是......”
　　张大彪却猛地打断他：“反正今晚应该是来不了，这么晚了大家先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儿再说。”
　　“找个兄弟带先生回房睡觉吧，王大壮！”
　　一个消瘦的男子哎了声站出来，与名字不同，竟是个猴一样的青年。
　　大当家的发了话，王落阳只能作罢，站起来略显歉意地欠了欠身：“今日用麻袋绑先生前来失礼了，山寨简陋，委屈先生了。”
　　燕书承起身回礼：“哪里，要不是登革山，我今晚还不知有命否，又怎会在意这些小事？”
　　而且虽然他是被绑着来，王落阳发现他不是肃州太守亲眷就给他松了绑，以礼相待，并无冒犯。
　　说是回房，但寨中兄弟几乎住的都是草房，王大壮将他带到一间草房前：“先生今晚先住这里。”顿了一下，笑道，“这本来是大当家之前住的，后来大当家搬去山洞了，就留下来了，虽然简陋但床铺被褥都有，先生你自己拿啊！当自己家就行！”
　　燕书承还是第一次听人说，往日他住在皇宫，谁敢让他把皇宫当家？
　　微微一笑：“谢谢小兄弟。”
　　王大壮腼腆笑笑，又给他送了一罐子水才拱了拱手走了。
　　草房内东西不多，一个架子床一张桌子一条板凳，有一条被褥放在床上，燕书承一摸，坚硬如铁，又一瞧床上铺的稻草，不由得沉默了。
　　他活了十八岁，虽说不是时时罗衾锦褥，却也从未睡过稻草。
　　燕书承长叹一口气，觉得自己实在接受不了，只得在屋内四处翻翻。
　　幸运的是，这是登革山大当家住过的屋子，床下竟然放了一张草席，想来是夏日用的，天冷就收了起来。
　　草席子有些灰，燕书承用水打湿了手绢仔细擦过，铺在稻草上，他本就赶了一天的路，晚上又经历了这么一番混战，累的不行，虽然内心对被褥还是有些嫌弃，却实在没有心力打扫了。。
　　那边，燕书承走后，王落阳忧心忡忡：”城内有这番精兵，若是咱们藏匿燕先生的事情暴露，怕会引起灾祸啊！”
　　张大彪一愣，笑着安抚：“三弟放心，这对精兵既然是私兵，就不会被用来围剿我们这些土匪，不然这事情不就败露了？”
　　“有兵却不剿匪，反而私藏着，要是朝廷知道了，这太守老儿的官也算做到头了！”
　　三弟上山前耕种为生，虽看书却只读圣贤书，这些事情想来是不如他这种市井之徒了解。
　　这无论是官还是商，或者是打杂的，只要是在别人手下讨生活，有私藏有私心都是常事，大家心知肚明，却不能让上边的知道了，不然就是丢工作，当官的要丢命。
　　“而且，”张大彪爽朗一笑，“咱还没问那燕公子，他一个书生，那肃州太守为什么要刺杀他？”
　　王落阳一怔，连忙问：“这怎么说？不是说是太守误以为回乡探亲的燕先生是要查他的钦差......”
　　“他又不是当官的，看样子也未及弱冠，那太守怎么就平白无故觉得这姓燕的是来查他的？就凭着他路上要经过肃州？”
　　“肃州虽穷困，却位于京都与江南之间，每天路过的人可不算少，达官贵人也不是没见过吧？”
　　“......这燕公子在说谎！这若不是偶然，那他来登革山到底有什么目的，大当家的咱得小心着点。”听张大彪一分析，王落阳反而更忧心了，这是不知道留了个什么祸害在寨子里啊！
　　“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目的，待我明天审审他不就知道了？”张大彪伸了个懒腰，今天他也累了，那燕书承看上去软和，言语也有问必答，实际上捂得严实着呢。
　　而且，张大彪咋舌，总觉得今晚他们几个的交谈，完全顺着姓燕的想法走了。
　　他们几乎把行动前前后后透露了个顶朝天，却只知道那姓燕的是从京都来，要去江南探亲。
　　还真是令人不爽。
　　他也正是因为察觉到这点，才先打发了人去睡觉。
　　反正姓燕的目的不在他登革山，留他一碗又如何，大不了明天把人送走就是了。
　　没想到第二天，他正吃着早饭，王大壮就一脸心急地跑来，“不好了，大当家的！我刚才去给他燕先生送饭，发现他高烧晕过去了！”

第三章
　　这人毕竟还在他们寨子里住着，张大彪也不能放着不管，三下两下把早饭吃干净了，一抹嘴吩咐身边兄弟：“叫上三当家的一起去看看。”
　　草屋离得不远，张大彪又身高腿长，到房门口时王落阳还没到，他不耐烦等，推了门就进去了。
　　屋里王大壮急得团团转，燕书承烧的迷迷糊糊的，张大彪进门也没惊动他，正死死抱着被褥卷成一团。
　　张大彪伸手一摸他额头，嚯，烫得能煎鸡蛋了。
　　“王大壮，你去山下叫个郎中来。”
　　王大壮“哎”了声：“李郎中说他最近都在城外守着他的药田，我现在就去叫他去!”
　　寨子里老人小孩不少，不免有些头疼脑热的，又没大夫，多亏了李郎中。
　　李郎中的孙子前些年入京赶考没考上，回来的时侯心情低落一脚踩空滚下了山崖，是寨中的兄弟救了他一命。
　　李郎中很是感激，虽城中百姓都把土匪当妖魔鬼怪，唯恐避之不及，他却觉得这群人心肠不坏，很少抢劫，即使抢掠，也都是找的富商贪官，从未波及普通百姓。
　　王大壮怕燕公子烧太久成傻子，一刻也不敢耽误，急急忙忙往山下去了。
　　张大彪注意力又落回燕书承身上。
　　“好热。”燕书承小声嘟囔着，还是闭着眼，他养尊处优皮肤白皙，就显得眼眶处的红更加明显。整个人蚕宝宝般死死缩在被褥中，又忍不住喊热轻轻蹭开。
　　张大彪闲得无事，眼神就在燕书承身上打量：嗯？被褥下这东西好像不是稻草？
　　他伸手拨了拨燕书承的胳膊，定睛一看，居然是草席。
　　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正巧王落阳进屋，张大彪就笑着开口：
　　“哎，你说这姓燕的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大冷天的睡什么草席，他也不嫌冷？”
　　王落阳：？？？
　　昨晚他回房后还是不放心，今早天一亮就去巡山，半途得了信才匆匆赶回来，还真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是活生生一个人在床上喘着热气，他不眼瞎，相反视力很不错，很快就反应过来，无奈道：
　　“这燕公子是京都的公子哥，想来是没睡过稻草，拿草席子挡一挡。”
　　而且他刚才还在桌子上看到了一条脏兮兮湿哒哒的手绢，想来燕公子昨晚还把席子仔细擦干净了。
　　见张大彪这副无所事事甚至有点看热闹的样，他不由得担心这生着病的燕公子“看起来烧的厉害，去请李郎中了吗？”
　　“我让王大壮去了。”
　　两人面面相觑，这，郎中已经去请了，他们两个不通医理，也不会照顾人，在这还能做什么？
　　王落阳念过几本圣贤书，下意识的对眼睁睁看别人受苦这事感到不安，形式性地为燕书承掖了掖被子，然后被发着烧喊热的燕书承挣开。
　　王落阳和张大彪对视一眼，叹了一口气，他和张大彪两个青年壮汉，张大彪不说，从小跟着镖师习武，身强体壮的，他虽是个书生，也是靠耕种为生，身体都比较健壮，平时有点小病撑一撑就过去了，还真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
　　幸好李郎中的药田离得不远，王大壮心急，直接背了老郎中上山。
　　李郎中是见过大世面的，被放下时脸不红气不喘，摸了燕书承的手腕就把脉。
　　“不是很严重，夜半着凉，加之受了点惊吓，喝上几天药就行。”李郎中看了几十年的病，很快就列了单方，也不用寨子再去药铺抓药，他来登革山这么多次，熟门熟路，来的时候就带了可能用得上的药。
　　寨子里没几个识字的，于是李郎中领着王大壮，让他看一遍自己熬，照葫芦画瓢。这么些年寨子里人生病了，都是这么弄的。
　　送走李郎中，张大彪：“那把这姓燕的搬去我那吧，这边也不能生火熬药啊。”
　　为了节省木炭和柴火，冬天寨子吃饭都是大锅饭，到点了自己去找厨房拿，也就三个当家的那边有灶。
　　而且这小子身体这般痨巴，放在草屋说不定病的更重。
　　他那条件虽说也称不上好，但毕竟是在山洞里，不漏风，被褥什么的也有多的。
　　王落阳点点头，还不知道这燕公子是什么来头，也不能真让人死在他们寨子里。
　　“我叫个兄弟把人抬过去。”
　　“不用。”张大彪手一伸就连人带被子整个抱起来，甚至还能伸手把燕书承的脑袋用被褥蒙住，省的进风。“他才几两肉，怪麻烦的，我自己把他抱过去就得了。”
　　燕书承觉得头疼得厉害，闷闷胀痛，额前还带着尖锐的痛感，他揉了揉脑袋，挣扎着想睁开眼，就听见傍边吊儿郎当的声音：“醒啦。”
　　燕书承痛苦地敲了敲脑袋，眼皮抬起，只见张大彪那张胡子拉碴的脸。
　　“我这是怎么了？”他声音沙哑，说话间扯得嗓子疼。
　　张大彪先递给他一杯水，言简意赅：“发烧，冷风吹的。”
　　燕书承喝了点水，冷水滑过喉咙，冷的他一个激灵，但到底滋润了他干涸的喉咙，觉得舒服不少。
　　“郎中给你开了药，你先吃饭，然后把药喝了。”
　　燕书承轻轻点头，有气无力地开口：“多谢。”
　　看他那么虚弱，张大彪直接端着碗过来，递给他，让他在床上吃，“不谢。”
　　临近冬天，登革山没什么吃的，就算张大彪是大当家的，午饭也就是一点咸菜配两个馍馍，寨子里倒是有些米，不过一般是给孩子们改善伙食的，燕书承是病号，所以得了一碗粥，里面放了点野菜增添味道。
　　燕书承有些吃不下去，又不好拂了对方好意，吃了两口就四处瞧。
　　这才反应过来，他现在不在草屋了。
　　三面都是山壁，一面有条小路，拐了个弯看不分明，但听声音应该是通往外面，床前面放了一张桌子，比草屋那张大了不少，有三四张椅子。
　　那边墙边立一个木头柜子，上面放着不少东西，最显眼的就是张大彪的那柄剑，锃光发亮。
　　他现在倚着的，应当是个石头床，没有床栏，他直接倚在墙上，床上铺了厚厚的稻草，上面又铺了床单，但明显床单太小，有一截稻草露了出来。
　　看起来是这张大彪的屋子，燕书承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这寨子大当家都过的如此清寒，不知其他人又是如何，可见那太守的折子不真。
　　若这登革山真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生活不能如此艰难才是，看样子这个冬天都难过......
　　突然，张大彪放下碗筷起身，走到墙那边打开柜子，不知在捣鼓什么。
　　燕书承撑起身子，有些好奇。
　　只见没一会儿，这大当家的板着脸，手里拿着大红色和灰色拼接起来的褥子走过来。
　　“起来点。”张大彪将褥子叠了叠，塞到了燕书承身后。
　　燕书承有些感动，墙壁是有些冷硬，没想到张大彪如此体贴。
　　张大彪看他神情有异，以为他是嫌弃，想了想开口：“这布是之前从一个富商那抢来的，江阿婆给我做成了褥子，我嫌它软没用过，里面也不是稻草，是芦花。”
　　燕书承见他误会，也没解释，只是略显好奇地问：“可是“芦衣顺母”典故中的芦花？”
　　他只在书中读到过，《二十四孝》记载，春秋时期，孔子的弟子闵子骞，生母早亡，其父续弦，后母善妒，“生二子，衣以棉絮；妒损，衣以芦花。”。
　　他只知道这是一种细软轻薄不适合御寒的东西，却从未见过芦花的真面目。
　　张大彪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什么鬼东西，芦花就是芦苇的花绒，分什么母的公的？”
　　燕书承哑然失笑，觉得和他讨论典故的自己有点傻，继续埋头喝自己的粥了。
　　这粥的分量是照着张大彪的饭量来的，燕书承又还在病中，实在没有胃口，喝了不到一半就喝不下去了，端着碗左右为难。
　　张大彪见他停下，了然，伸手接过来，也不用勺子，抬起头一口解决了。
　　喝完还不忘看他一眼：“喝不完直说就行，犹犹豫豫娘们兮兮的。”

第四章
　　李郎中医术很好，几贴药下来，燕书承精神好转，渐渐开始下床走动了。
　　张大彪这山洞构造很不错，整个像个葫芦肚，里面大，通往外面的洞口却窄窄的，用稻草编成铺盖挡住了，冷风吹不进来，即使不烧火也不算太冷。
　　石床很大，两个成年男子睡也绰绰有余，张大彪仗着自己身强体壮，也不怕燕书承传染他，两人共睡一榻。
　　几乎掏空了柜子里的被褥存货，幸好张大彪睡惯了稻草，芦花褥子都垫在了燕书承身下，唯一的棉花被子也让了出去。
　　燕书承自能起身那日，就借了纸墨，写好了一封信，却苦于无人去送。
　　张大彪倒是愿意借他几个弟兄，可是这寨子里的人都是肃州本地百姓，这辈子都没出过这片土地，更不知道京都在哪。
　　燕书承身体没好，没马车自己也走不到京都，事情一时间胶住了。
　　想到深宫之中，圣上收不到他的消息不知会如何担忧，燕书承长长叹了口气。
　　没想到旁边张大彪也是愁眉苦脸，燕书承自从来到寨子，张大彪就是一副没心没肺的大老粗做派，从没见他这般沮丧，不禁有些好奇，轻轻拍了他：“你愁什么呢？”
　　“这马上就入冬了，今年江阿婆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寨子里老人不少，很多是跟着儿子甚至孙子上的山，年纪大了有常年劳作，身体状况很差，几乎每年冬天都会收割好几位老人的性命。
　　燕书承沉默了。
　　很多老人不是死于疾病，而是寒冷和营养不足。
　　寨子里虽每年都注意在冬天来临前收敛物资，但条件太差，吃的很难保存下来。
　　入了冬吃食倒是不易腐坏了，但冬天动物休眠万物寂寥，也找不到什么吃的。
　　山上别的不多，木头真的不少，但真到冷的时候，烤火效果不大，只有凑近火堆的那块身体是暖的，而且明火还有烟，不安全。
　　燕书承摸了摸身上的青布褥子，这是江阿婆新送来的，说棉花虽然比芦花保暖，却不比芦花柔软，让他两个都盖着。
　　“......宫内有取暖之物，名为地龙。”
　　张大彪生于市井，最富裕的时候也不过是八九岁，家里冬天能跟卖炭翁买些炭火。
　　听到达官贵人的取暖方式，好奇地凑过来，燕书承挪挪身子给他腾个地方坐。
　　“在宫殿下留有火道，外面烧火，热气通过火道进入室内，室内虽无火烤，却温暖如春。”
　　“嗬，这宫里的贵人们倒是会享受。”张大彪琢磨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燕书承说的简单，但就是他这种人都知道，这地龙定是要大兴土木，价格高昂。
　　“地龙虽好，成本却高，但我们不妨从中借鉴......”
　　“你愿意帮我们？”张大彪有些诧异，燕书承有这个功夫？
　　据他所知，燕书承的随从们可是一个都没剩下，这人就不着急？
　　他们那晚见情况不对，绑了人就走了，不知道后续如何，只是第二天他派兄弟去打探时，道上全是血。
　　燕书承一笑，冲他拱了拱手：“多亏登革山兄弟相救，我才能保下这条命来，愿意尽力而为。”
　　“好好好！”张大彪喜不自胜，猛地从床上跳下来。
　　姓燕的读的书多，脑子好使，有他帮忙寨子今年说不定真能好过些。
　　索性消息传不出去，但圣上收不到他的家书，定会派人来打探，不如等等。
　　燕书承就专心为帮寨子过冬。
　　普通百姓烧不起碳，但枯木这种东西烧不久不说，还不怎么暖和，最重要的是，天冷干燥，容易失火。
　　燕书承就琢磨这教寨子烧炭。
　　他身体没好全，但这事本就不难，只是上面对木炭买卖有所管控，很多人不会也不敢罢了。
　　先吩咐了王大壮带着几个兄弟去砍一些木头，把要烧制的木材竖立，从中心一层层的竖立向外堆积，再在外面铺上枯叶稻草，最后用泥土混水后，在上面厚厚铺一层封牢，在在土堆底部对角挖八个洞，顶上留个手掌大小的能看见木头的洞，用来点火，等下面的洞看见火了，就全部封上，这么一个简易的土窑就弄好了。
　　木炭烧起来没有明火，也没有烟，比起柴火来好了不知多少。
　　而且，燕书承嘱咐道：“找几个密封性好的铜罐或者陶器，给老人小孩分分，这木炭燃完后倒进去，也能暖暖手。”
　　张大彪应了，又叫了几个兄弟过来：“先生，我这几个兄弟都会点木匠活，你之前说的地龙，嘿嘿......”
　　真正的地龙他们可不敢想，但是要是弄个简单的让屋子多点热气，应该也不算难吧？
　　燕书承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这呆子之前“姓燕的”、“你”、“喂”的叫他，现在倒是礼貌地叫他先生了。
　　“我对建筑方面不算了解，”见张大彪几乎立刻失望下来，又笑呵呵补充，“我建议你去城里找个给人建火炕的师傅来，顺道捎点花椒和生姜回来。”
　　这火炕比炭盆暖和，又不像地龙那么复杂昂贵，很多富商和官员家中都有，肃州城内肯定有专业的师傅。
　　张大彪立马转忧为喜，登革山肯定是负担不起火炕，但土匪绑你过来了，你还能硬撑着不干活？
　　张大彪土匪想法，燕书承想的还多点，寨子老人小孩不少，不可能全指望绑着火炕干活，跟着学学怎么走道、建炕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一时间寨子忙碌起来，兴许是有点事做，加上被寨子欢天喜地的气氛影响，燕书承身体很快痊愈，给张大彪留了张字条，就带着王大壮下山了。
　　他打算去官道上看看，说不定能留下什么东西。
　　他本是是只打算带王大壮的，二当家的迎面而来。
　　张二强看见他，手忙脚乱地行了个四不像的礼，摸摸头发嘿嘿一笑：“燕先生往哪去啊？”
　　燕书承：“我去那晚打斗的地方看看。”
　　张二强恍然大悟，好几车东西呢，能找回点是一点啊！
　　想起前几天大哥的吩咐，，张二强“嘿嘿”一笑，觉得这不就有他表现的机会了，立马自荐说要引路。
　　燕书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拒绝，有二当家的在，路上也安全些。
　　却见张二强领他们下了山，却没往官道上去，而是转身去了山后。
　　燕书承摸不着头脑，心里过了一遍确定张二强没有理由对他不利后，乖乖跟着过去了。
　　五辆马车映入眼帘，通体赤红，四角有瑞兽，门帘皆是丝绸遮挡，尤其车门前，挂着楠木牌子，上书大字“燕”。
　　正是燕府的车驾。
　　原来那晚争斗后，张大彪就派了人在官道旁盯着那队私兵的动静，直到人走了才往登革山报信，张大彪就派人把这五辆马车运回来了。
　　燕书承盯着马车哭笑不得，冲二当家的道了谢，进了最为破烂的那辆。
　　正是那晚燕书承乘坐的那辆，被两支箭驽射穿，又经历厮杀，上面丝绸已经破破烂烂，茶具食具也碎了一地。
　　燕书承小心避过，打开了软座旁的暗格，是一支报信的烟花和一张地图，还有一袋银子。
　　这烟花是用不上了，但地图嘛。
　　说实话燕书承还是不想干等。
　　“大壮，来扶我一把。”
　　马车外的两人赶忙转过身，一人接过东西，一人将燕先生扶下来。
　　刚刚二人都是背对马车站立，怕燕先生这么些好东西没了难过，但是被人盯着哭不出来，嫌丢人。
　　张二强仔细瞧先生脸色，好像不是难过的样子。
　　燕书承接着又去每个马车转了转，想看看宋榕他们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一无所获。
　　他也不失望，肃州太守派私兵刺杀他，定会毁尸灭迹的，马车这东西按理说留不下来，宋榕他们即使有活下来的，也不会在这上面留线索。
　　果然还是得去官道看看。
　　燕书承：“大壮叫几个兄弟把东西搬上去分分，二当家的陪我去官道走一遭吧。”

第五章
　　那晚打斗的地方离登革山不算近，为了节省时间，二当家的确认燕书承会骑马后，牵了两匹马来。
　　官道上已经收拾干净了，只有些浸入土里的鲜血默默陈述着那晚发生了什么。
　　燕书承沿着道路走了一遍又一遍，正当张二强疑惑时，将目光投向旁边的树林。
　　初冬晨间薄雾缠绕，阳光像是白金色的细沙，自树枝间倾斜而下，杂草丛生，点滴露水挂在叶尖，打湿了燕书承的衣摆。
　　可他毫不介意，弯着腰在丛间仔细翻找，终于在他拨开一颗歪脖子松的树干根部时，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意。
　　那是一个鹅羽的形状，指向南方，被刻画在树的最底部，很容易就被忽略。
　　燕书承心里有数，鹅羽，指代的是圣上手下以他燕家为首的心腹；而羽尖向南，则是表示方位。
　　“驾！”
　　得知随从消息的燕书承心情大好，一路疾驰回山。
　　将马交给马厩的兄弟，二人徒步前往半山腰的议事厅，却发现兄弟们围在一起。
　　凑近一瞧，张大彪和王落阳站在燕府马车前发愣，见他回来急急忙忙招手。
　　“我不是告诉大壮把东西分分吗？”
　　王落阳摆摆手：“这是燕府的东西，太过贵重，我们怎么能要？”
　　燕书承笑了笑：“这本就是身外之物，如果不是几位当家的派人拉回来，早就落入贼人手中了。”
　　见两人还在犹豫，又补充道：“而且我在寨子这些天，多亏了大家照顾，现在寨子有难，我留着他们也没什么用处，不如分一分，让大家好好度过这个冬天。”
　　兴许是“冬天”二字，戳到了二人，张大彪看看笑得情真意切的青年，又看看周围沉默不语的兄弟们，一咬牙：“既然先生这么说了，兄弟们把东西都搬下来吧！”
　　燕书承作为前太傅之子，圣上亲自抚养的义弟，出行是个十分浩大的阵仗。
　　里衣就有四十件，长袍、便袍等秋装也样样有二十多件，斗篷裘袄少些，也有十多件，光衣物就有七口箱子。
　　褥子棉被枕头毯子也装了六口箱子。
　　还有食具、茶具、浴具、文房四宝、碳炉、香炉、药材、补品等，五辆马车，除了燕书承出行乘坐的那辆，其余四辆都被各种东西塞得满满当当了。
　　张大彪暗暗乍舌，这出趟远门，跟搬家似的，就差把床也搬着了吧？
　　却见燕书承面色如常，在旁边拿着笔墨做记录，指挥小的们把东西分门别类。
　　他出门这些东西都是奴才们准备，具体有什么有多少，他还真不知道。
　　寨子人多，具体怎么分配，他要好好思量思量。
　　张大彪立在他身边给他磨墨，眼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往身边人瞅，颇有些心不在焉。
　　他张大彪向来瞧不起两种人：一是达官贵人；二是酸腐书生。
　　前者生活奢靡，不顾百姓死活；后者迂腐固执，之乎者也可不能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
　　可这燕书承明明两条都占了，他却实在起不了厌恶的感情。
　　东西已经从马车上搬下来了，现在正在清点，张二强干不来这么精细的活计，无聊地满处乱窜，四处捣乱。
　　在最后打断了王落阳清点炭火时，被恼怒的三当家一脚踢了出来。
　　张二强摸摸鼻子，见自家大哥在燕先生身边，一脸稀奇地凑过来：“大哥，你什么时候学会磨墨了？你不是只会写一个“张”字吗？”
　　他们整个寨子，学问都在三弟身上，他和大哥都是只会写自己的姓罢了。
　　张大彪偷偷瞄了一眼正专心致志记账的燕书承，见他头也没抬，好像没听到，不由得松了口气。
　　又抬头没好气地给了张二强一脚：“滚滚滚，老子不会还不能学吗？”
　　他之前确实没碰过这些笔啊墨啊地，但是这几天姓燕的不是住他屋里，本就是个瘦弱书生，还生着病，拿墨块的手都在颤，他看不过去，就帮了个忙，这一帮就到了现在。
　　现在哪怕燕书承病好痊愈了，他也没改过这个习惯。
　　君子习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数对于世家子弟而言，是一门基础课程，而燕书承自小就是京都最著名的“别人家的孩子”。
　　记账算数对他就是小儿科，是以，一半的心放在了清单上，另一半的心则放在了身边这位大当家的身上。
　　见到兄弟两人你来我往的，虽然面上还是一本正经，内心却偷偷笑起来。
　　突然，江阿婆的孙子江采美滋滋地跑到他跟前，十一岁的孩子又营养不良，长得瘦瘦小小的。
　　江阿婆这些天，没少照顾他，江采也时常在他身旁学写字。
　　“先生先生，这块布好软，但是已经破了，我能拿回去给妹妹盖吗？”
　　燕书承从小孩手里接过，发现是他软榻上的羊绒毯，被弓箭射破了。给大人做衣服可能不够，但江采有个妹妹，才三个月大，修整一下应该正好。
　　王落阳凑过来瞧一眼：“这好像是羊毛？”
　　燕书承点点头：“是北国的羊绒制品，可惜破了。”
　　这东西还是圣上赐给他的北国贡品。
　　又蹲下来与江采平视：“可以给你，只是这东西不好修补。”
　　江采兴高采烈地谢过他：“没事，我阿婆手艺很好的！”
　　燕书承微微一笑。
　　直到日头渐渐偏西，东西才清点完成，燕书承也把单子列好了，交给张大彪，知道他认不得几个字，贴心的一一开口说明。
　　张大彪一直是燕书承说，他听着，然后点头，重复这个步骤。
　　“......斗篷我看了看，数目不多，都分给孩子们吧。”
　　听到最后一句，连忙摆摆手：“先生自己也留一件吧！寨子里小孩也就月儿他们几个，像江采这个年纪和我们一样穿就行！”
　　燕书承本想推辞，自己呆不久，活下来的护卫肯定往宫里传信了，圣上应该很快接他回京。
　　却在对上张大彪那双充满真诚的眼睛时沉默下来，接收了他的好意，
　　”......”,张大彪咽了几口唾沫，吞吞吐吐说不出话，“燕先生能不能教我写字？”
　　他从刚才就打腹稿，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第一句话说出口，剩下的就简单多了：“我就觉得，这四书五经没什么劲，但字还是要认识的，肚子里有点墨水，想让燕先生教教我......”
　　慌慌张张把话说完了，见燕书承只是笑，又有些恼羞成怒，扭头就打算走：“先生不愿意就算了！”
　　“哎，我可没说我不愿意！”燕书承拦下他，眼里的笑意却没消散半分，“大当家的愿学，我定当竭尽全力教。”
　　张大彪喏喏：“倒也不用竭尽全力......”
　　第二天，燕书承就开始教张大彪认字。
　　从他的名字开始，燕书承笑着开口：“你既然会写张字，那先写给我看吧。”
　　张大彪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这人昨天听到了！
　　看他一副笑眯眯地狐狸样，张大彪又好气又好笑，拿过笔打算大显身手，“给我磨墨！”
　　平心而论，张大彪的字虽没有书风，却端端正正，燕书承看了又看，拿了一副董其昌的字帖给他，准备以此为模板来教。
　　董其昌书风飘逸秀美，平淡古朴，对新手来说简洁易上手；对书法到了一定境界后，则更能体会其中精神。
　　张大彪翻看着字帖，笑着调侃：“我看集市上那些卖字画的，字都是龙飞凤舞恨不得飘到天上，你也教教我那种啊！”
　　燕书承白了他一眼：“这是董其昌的笔法，你先把字练好再说别的吧！”
　　这人路还不会走，倒是想要跑了！
　　张大彪房间桌子够大，他们一人一边，各写各的。
　　张大彪写了一会儿就觉得烦了，拿着笔东瞧瞧西看看，却见燕书承写的认真。
　　过去一瞧，嚯，满满一页的字。
　　“燕先生写的是什么？”
　　燕书承正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收笔，答道：“是李后主的词。”
　　见他感兴趣，便一个字一个字指给他：“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张大彪听不懂内容，却数的清字数，发现燕书承最后几个字没念。
　　“这是我的名字。”燕书承道，“我姓燕，名书承，字文若。”
　　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还没加冠，所以字只有亲近的人私下喊我。”
　　“哦！”张大彪兴致勃勃，“那我以后喊你文若先生吧！”

第 6 章
　　“文若先生，吃饭了。”
　　“文若先生，休息一会吧。”
　　“文若先生，该喝药了。”
　　“文......”
　　终于，在张大彪第108次喊他“文若先生”时，燕书承握着筷子，无奈地打断了他。
　　“你不要这么叫我，好奇怪啊！”
　　张大彪嘻嘻一笑，将咸菜放到桌子上。
　　“文若先生给我讲讲你的名字吧。”
　　他们这些底层百姓，别说字了，很多人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一个村里可能有好几个狗蛋，但更多的是称呼姓氏，张家老大、李家老三之类的。
　　像他和二弟这种名字，可能京都的达官贵人们都嫌粗鄙，却也是少有的有名有姓的。
　　燕书承这些天已经习惯了不讲究礼仪，边吃边聊天的生活，“我的名字是先父取的，取自‘岂无安边书，诸将已承恩’。”
　　见他一脸迷茫，补充道：“意思就是希望我能好好读书，为圣上尽忠。”
　　“那你应该叫文忠啊？又有知识又忠心。”
　　燕书承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
　　“你的彪字是令尊起的？”
　　张大彪一边喝着豆花，一边摆摆手，“不是，是我小时候路过算命摊子，那算命的非说我阴阳失衡，我一想这不是咒我早下阴曹地府吗？一气之下就压着他给我起了个充满阳气的名字。”
　　燕书承本就对这碗豆花没什么兴趣，他母亲是江南人，从小吃的豆花都是甜的，这碗咸豆花实在吃不惯。
　　听他这么说，将勺子一放，掩唇轻笑：“那还挺好的，你和二当家的名字很搭。”他有时都怀疑，两人就是因为名字极其相似，才结拜成兄弟的。
　　张大彪一乐，“二强之前是叫张二，强字是认识了三弟后让三弟给他起的，说什么登革山三个当家，就他的名字是两个字的，不乐意。”
　　见燕书承爱听，张大彪也来了兴致，把腿一盘，兴致勃勃开讲：“我们寨子里，老三给不少人起过名字，像江采，他之前是叫发财的，老三看不过去，就给他改了。不过大人都叫惯了，没改。”
　　燕书承没忍住，还是笑出了声，他说这寨子，名字间鸿沟怎么这么大，明明父母都叫着狗X，小孩却都是江采、苏越这种。
　　“你来了，我们寨子现在也算有两个读书人了！”
　　燕书承好奇：“三当家一个，我一个？”
　　“不，”张大彪一脸严肃，“三弟是半个，你是一个半！”
　　燕书承差点笑趴下，也顾不得修养，趴在张大彪肩上笑个不停。
　　“哈哈哈，这，哈哈，三当家的知道你这么说吗？”
　　两人又东拉西扯地闲谈两句，张大彪将最后一口豆花塞进嘴里，一抬头却见燕书承那碗没怎么动，不禁有些愕然，这读书人都是靠仙气儿活着的吗？吃这么一点？
　　又一琢磨，平时燕书承吃的也少，却也没这么少。
　　“你吃不惯这个？”
　　“我素日吃的都是甜豆花，这个太咸了。”说着，燕书承有些嫌弃，本来今日张大彪说他从城里捎了两碗豆花回来，他还有些期待。
　　自从父亲去世，他被圣上接入皇宫，就再也没吃过豆花这种东西了。
　　平时不提也想不起来，提起就有些犯馋。
　　没想到却不是他想要的滋味。
　　没成想张大彪听他这么说，露出一副吞了苍蝇似的表情：“甜的？”
　　两人面面相觑，刚才相谈甚欢的气氛骤然消失。
　　今天是甜咸两党的斗争！
　　最后那碗豆花，进了张大彪的肚子。
　　肃州并非是一座城池，而是以肃州主城为首的几座城池、村镇的统称。
　　燕书承把地图摊开，指了指被标注为官道的地方：“羽标是在这发现的，南边，”手指一挪，“是江城县。”
　　江城县是肃州的城池之一，位于主城西北部，虽说官道往南走是主城，但依据羽标方向，却是偏了一些的江城县。
　　张大彪今天进城，一是去接李郎中，这两天降温，有两个老人病了；二是去打探打探消息。
　　“江城县县令取了太守老儿的侄女当老婆，所以江城就跟太守家后花园似的。”
　　“我去的时候，还以为他没能把你杀了，会仔细巡查把你揪出来，没想到很松散。”
　　燕书承点点头：“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显出焦急的样子。”
　　“我身无官职，他若真是清白，只会以为我是个普通的京都公子哥，不该大费周章。”
　　“他越紧张，便越可疑。”
　　张大彪瞧瞧他，又瞧瞧地图，自他们相见的第一天，他便知道这人来路不简单。
　　声称自己只是个闲散的书生，却有一州太守派私兵刺杀。
　　“你到底是谁？”张大彪听不出感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燕书承错愕抬头，见他一脸严肃，含笑开口:“大当家的以为我在骗你？”
　　张大彪有些烦躁，继续道：“你的身份是真是假，大家心里都有数，只不过你并没有对寨子不利，我也就不打算追究。只是你今日让我打探城中消息，我要知道你的目的。”
　　燕书承何止没有对寨子不利，真要说起来，还是寨子的恩人。
　　叫他们烧炭、搭建火道过冬，还把自己的行囊分了，若不是他，寨子今年还不知道要饿死冻死多少人。
　　所以他们对燕书承都是感激的，但是他作为大当家的，对燕书承危险的可能视而不见。
　　燕书承一脸认真，盯着张大彪那双眼睛：“我的身份是真的，我确确实实姓燕名书承，我的父亲也确实是前太傅，我也真的并无官职，只是个闲散书生，在等我义兄派人来接我。”
　　他犹豫一会儿，开口：“只不过我的义兄身份不一般。”
　　他伸手指了指天。
　　张大彪“哐”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磕磕巴巴开口：“皇帝？”
　　“要尊称圣上。”燕书承纠正了他的称呼，“之前我身边那队人，其实就是圣上派来保护我的，我拜托你去城中，只是为了确认城中守备情况，我打算进城。”
　　秋风吹拂树叶，瑟瑟作响，已经是初冬了，却还未下雪。
　　燕书承穿了一身便衣，跟着和张大彪王落阳二人进城。
　　怕燕书承这个公子哥走不了远路，张大彪还牵了头驴来搭了驴车。
　　倒不是张大彪舍不得给燕书承用马，只是相比起马，驴不怎么显眼罢了，他们进城是为了找人，自然是越低调越好。
　　肃州经济一直处在偏下位置，相比起繁华的京都，更带着些烟火气。
　　眼前的酒楼人声鼎沸，三人凑近一看，竟是酒楼新开张，在搞猜字谜热场子。
　　三人今天穿的都是燕书承行囊中的衣物，锦衣玉带，店小二虽然瞧不出什么，却也知道这身打扮非富即贵，满脸堆笑地迎接他们。
　　张大彪正想拒绝，正事要紧，吃什么饭？
　　燕书承却笑：“带我们去能看得到舞台的地方。”
　　燕书承让小二带他们去了二楼，因为不是饭点，所以哪怕楼前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二楼雅座还是有空位，一探头就是挂着字谜灯笼的舞台。
　　张大彪：“你饿了？”
　　“没有，坐着瞧个热闹。”燕书承看他一眼，摇了摇手里的扇子，这是刚刚在路上买的鹅毛扇。
　　说是鹅毛扇，上面用的鹅毛却不多，以鸭毛为主，扇柄还有些粗糙。
　　但是燕书承的扇子坏了许久，手里没点东西，他实在别扭。
　　于此同时，京都宫内，御书房中，庆帝正在批折子，最上头就是宋榕的密报。

第 7 章
　　为了不显得突兀，三人落座后，就点了酒楼的几个招牌菜。
　　王落阳抚掌轻笑：“这酒楼招牌菜居然是苏菜！”
　　虽然很多酒楼，为了吸引顾客，都会在菜单里加几道别的地方的菜肴。
　　但是盛阳这开在北方的酒楼，招牌竟是一道出名的松鼠桂鱼，还是令人诧异。
　　“我们老板是苏州人士，逃难来的江城。”酒楼小二动作很麻利，很快拎着茶壶过来，给三人添上了茶。
　　“三位爷尝尝我们盛阳的茶水，今年的龙井，京都那些贵人们也都喝这个呢！”
　　燕书承抿了两口，笑道：“确实是上好的茶，你们酒楼生意真是不错！”
　　“嗐。”小二快言快语，“这不是快过年了，我们老板就想着热热闹闹的，在下面办了字谜会。”
　　犹豫一会儿，小二压低声音道：“看起来人多，但都是虚的，字谜会来的都是些穷书生，没几个进来吃饭。要我说还不如办灯会，那些少爷小姐们可爱这个了！”
　　王落阳脸色没忍住，带出些不赞同的神色，在他看来，背后嚼人舌根，不算君子所为，而且这小二句句看不起书生，让他这个现土匪，前书生听着不舒服。
　　“哦？”燕书承却看上去很有兴趣，塞了银子给小二，“那你们老板定是个文雅的人，否则怎么会干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
　　小二收了银子，笑得更开心：“客官这就想差了。”
　　左瞧瞧，又看看，见没什么人，这才轻轻附过来：“我们老板啊对这些东西，那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是前两天，有个从北边来的富商，在我们这侃大山，说什么京都酒楼都有对对子、接诗、字谜这种雅事。”
　　“我们老板信了，也搞了一个，说什么向京都看齐。”小二说到这摇摇头，“京都和咱这江城，有什么能放到一块说的？也不知道老板怎么想的，这不是拿银子扔河——听响吗？要我说.....”
　　看起来这店小二对酒楼老板早已积了一肚子埋怨，碰见个愿意听的客人，就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燕书承并不打断他，一边抿茶一边笑呵呵地听，这茶水其实一般，但胜在清香，大冷天喝一喝暖暖身子也挺好的。
　　门口正好有人进来，小二这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朝燕书承拱了拱身子，“三位爷，小的去招呼去了。”
　　看着小二佝偻着腰走远，张大彪问：“你和他说这么多干什么？”
　　“大当家的不觉得奇怪？江城最大的酒楼，突然搞起了字谜会，而且时间正是我和随从分开的第三天。”
　　王落阳思考一会儿，惊讶道：“你觉得字谜会是你那些随从撺掇着老板弄的？”
　　“不一定，但绝非没有关系。”
　　而且他一直在思考，为什么要进江城？
　　临近午饭时分，楼下字谜前凑着的人越来越少，有的慢慢散去，有的则是选择上楼吃饭。
　　小二的抱怨话其实没什么道理，字谜吸引的不止书生，人天数爱凑热闹，热闹看累就近解决午饭也是人之常情。
　　酒楼最近的生意比往日好了不少，甚至新雇了不少临时跑堂的。
　　小二抱怨的，本质是更加忙碌的工作，和没怎么涨的薪水。
　　这不，半个时辰前在大堂忙碌的，还是穿着一致的小二，后来临时工来了，他们没有统一的衣服，灰的绿的红的都有，一时间就显得杂乱起来。
　　燕书承他们点的招牌菜是一道鳜鱼，做法繁杂，最后才由一个穿着短褐的青年端上来。
　　鲤鱼出骨，嫩炸成熟，淋以秘制的糖醋卤料，外酥里嫩，酸甜可口，香味远远的就传了过来。
　　张大彪却在第一时间，发现燕书承轻摇的羽扇，停了那么一瞬间。
　　“怎么，香晕了？”
　　燕书承回过神，笑道：“可不是。”一边举起筷子夹鱼肉。
　　张大彪见他动作，又往盘子那一瞥，立马也举起筷子，仿佛不经意地和燕书承选择了同一块肉。
　　在他的配合下，燕书承手下一动，避过酒楼其他人，将盘子下的那张字条收入手心。
　　张大彪一副不耐烦地样子：“你和洛阳换换位置，他不吃鱼，省的咱俩筷子打架。”
　　王落阳：？？？我什么时候不爱吃鱼了？
　　虽然没看懂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但王落阳始终谨记他们这趟是为了寻找燕先生的随从，所以面不改色，起身将燕书承让了进去。
　　他们三人坐的是靠窗的雅座，燕书承和王落阳，坐的本就是比较隐秘的靠墙的地方，现在王落阳在外面一坐，燕书承便被挡了个严严实实。
　　手下翻动间，将纸条内容记于心间。
　　看到这王落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边欣喜于他们随便找个酒楼就能得到消息，一边又心里纳闷：这两人是什么时候有了这默契？
　　等上了驴车，燕书承这才道：“去宏济堂。”
　　又问道：“这宏济堂是做什么的？”
　　张大彪看他一眼，催动驴车：“是个医馆，里面坐诊的郎中是李郎中的师弟林郎中，前几天还帮着来送了次药，是个挺古怪的老头。”
　　宏济堂更为偏远一些，说是医馆，其实只有两间屋子，外间问诊拿药，里间既是休息间，又能收暂时容纳情况严重的病人。
　　几乎一进门，燕书承就看见了穿着长衫打杂的宋榕。
　　宋榕见是他，不动声色，引着人进去了，对桌子前坐着看诊的老郎中喊：“先生，他们来看烧伤的小六子，我把他们带进去了！”
　　看诊的郎中眼皮子都没抬，冲他们一扬下巴：“进去吧。”又接着摇头晃脑，给人把脉。
　　进了内间，宋榕这才松了口气，却见燕书承四处观察，立马解释道：“没别人。”顿了顿，又开口，“除了身后这两位。”
　　被归为“别人”的张大彪和王落阳：？？？
　　燕书承松了口气，既然宋榕说这里安全，那必然是安全的，“是这两位救了我，不必避讳。”
　　张大彪看了看他们，“我和三弟去门口守着，你们聊。”
　　这屋子狭小，除了他们进来的门，就只剩下一个窗户在墙顶。
　　两张床放在两边，只有一张床上有人，想必就是“小六子”了，燕书承眼神不错，一眼看出那也是他的随从之一。
　　燕书承：“怎么回事？”
　　原来那晚燕书承被掳走，护卫们当时并未发觉，一是二当家下手干净利索，二是他们自身也难保。
　　那群贼人手里拿着箭驽，行动有素，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有两人逃出，王柳还为了救宋榕，被箭驽射穿了大腿，至今昏迷不醒。
　　“无奈之下，我就背着王柳进入江城，打算找个大夫先把他的命保住。”
　　“只是没想到，这江城县看上去风平浪静，却常常有人假扮百姓，去客栈医馆等处探查。”
　　他们住不了客栈，王柳昏迷也无法正常出城，还是帮王柳处理伤势的林郎中见他们窘迫，提出收留他们，要求是宋榕必须给他打杂。
　　有林郎中这个江城县老居民在，宋榕几乎没被怀疑，王柳也被假扮成打翻火盆子烧伤的样子。
　　李郎中年纪大了，经常需要人帮他去采摘草药，宋榕就借此机会，去官道旁留下了羽标。
　　“属下想着，既然当时他们没杀您，后面应该也不会了，而不管他们是敌是友，您应该都会再次去到打斗的地方。”
　　燕书承看了门口一脸无聊，站着守岗的两人一眼，点点头，只要他活着，回打斗的地方看看都会是第一件要做的事。
　　唯一的变故是他第二天就发了高烧，卧床休息了好几天才能出门。
　　“原来是这样。”宋榕说，“我后来又去看了两次，羽标附近都没有被动过的迹象，我差点就以为......”
　　幸好昨天一早，他去看的时候，那块地有被翻过的迹象，他这才放下心。
　　今天中午也一直在盛阳酒楼附近打探，见小公子进了酒楼，便琢磨着混进去送个信。

第 8 章
　　回寨子后，燕书承先去冲了个澡，张大彪把身上衣服脱了，这毕竟是按燕书承尺寸做的衣裳，哪怕是为了保暖特意做大了些的冬装，在他身上也稍显局促，换成自己的衣服就舒服很多。
　　他犹豫了一会，觉得燕书承一时半会也洗不完，就出门去探望江阿婆了。
　　江阿婆她们最近在忙着改衣服，燕书承挺高的，身材修长，却没什么肉，尤其是腰间很细，寨子里的人几乎没有和他体型差不多的，不是人高马大，就是瘦瘦小小，不能直接穿他的衣物，而是要修改一下。
　　要在下雪前把衣服、被褥改好，这个工程量很大，寨子里所有女人、会点针线活的小孩和干活回来手巧一点的男的，都参与进来。
　　燕书承这些很多都是丝绸和羊毛制品，阿婆们之前没接触过，颇为有些战战兢兢，怕弄坏了，所以进度仍然比较慢。
　　天色稍微有些暗下来，张大彪把油灯点上，这么个小屋子里，坐了四五个做针线活的阿婆。
　　江阿婆指挥道：“别点油灯，点旁边的那个琉璃灯。”
　　张大彪应了，对着琉璃灯琢磨了会，把罩子掀开，点上了火，又把刚才的油灯吹灭了。
　　这琉璃灯比油灯亮不少，即使盖上灯罩，屋子也是亮亮的。
　　张大彪：“这灯是燕先生给的？”
　　“对。”阿婆正在穿针，她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试了几次不成功就递给了张大彪，让他帮忙。
　　张大彪抿了一下线头，对准针眼，一下就穿进去了。
　　“还是你们年轻人眼神好，我老喽，白天还行，到了晚上就看不清东西。”
　　又指了指在屋子中央盈盈发着亮的琉璃灯，“燕先生人心细，怕我们干活的时候没亮特意嘱咐送来的，要不说这是好东西，油灯得点两个才能把我们几个都照着，这灯一个就行。”
　　“何止。”王阿婆接话道，“点油灯我们害怕把这些布料给点了，这灯有个罩子就安全多了，我们也敢把采儿他们叫进来试衣服了，大当家的把纽扣给我拿过来。”
　　“采儿呢？”纽扣就放在江阿婆手边，张大彪不知道她要哪个，就端着小盒子过去，“大晚上的，他们小孩就别出去干活了。”
　　王阿婆挑了几颗大小一样的扣子：“没事，采儿他们的衣服都做好穿着，暖和着呢！”
　　阿婆手巧心细，纽扣的位置也早就留了出来，三下两下就缝好了。
　　“大当家的把衣服脱了，试试看这件袄。”
　　“我这边不着急，年轻人不怕冻，你们先把自己的衣服做出来啊！”
　　“领口这大了点，我再给你收收，省的进风。”王阿婆道，“我们几个老太婆又不出门，衣服不着急的，先把你们这些常在外面的衣服做好。”
　　“燕先生衣服我们不用改，但是我给他做了个围脖，你给他带回去吧。”
　　张大彪揣着围脖，去看烧炭的，看完又去巡视别的地方，他是大当家的，今天白天去城内办事，晚上回来了就得补上。
　　等他带着一身寒气回房间时，燕书承正擦着头发，他头发又多又长，擦到一半就没了耐性，将毛巾收起来。
　　张大彪怕冰到他，脱了外衫去火盆那靠了靠，这才两三步过去，接过这个活计：“大冷天不把头发擦干，小心头疼。”
　　燕书承闭着眼睛享受张大彪的伺候，屋里点的油灯，光线不是就很亮，晕出一片昏黄。
　　火苗轻轻跳跃，映衬着燕书承那张好看的脸，没了白日狐狸般的狡黠，显出些岁月静好的柔软。
　　张大彪看着他，只觉得心都静下来了，伸手戳了戳他长长的眼睫。
　　大当家的手法很好，轻重的当，靠着的胸膛梆硬，却有热量源源不断传来，他舒服地享受进了纸箱的猫咪，有些昏昏欲睡。
　　被这人手欠的一戳，迷迷糊糊嗔道：“做什么？”
　　张大彪问：“没什么，就是我今天还以为你会跟着宋榕走。”
　　燕书承几乎立刻警惕起来，撑起身子，质问：“怎么？你要赶我？”
　　张大彪有些郁闷，连连喊冤：“我的先生哎，我哪句话要赶你？就是我这寨子什么也没有，不是怕委屈你了！”
　　燕书承仔细端详他的神色，没有发现说谎的痕迹，这才放心地窝了回去：“宋榕在城内行动不便，我去了也只是添乱，况且我还吩咐了他其他事情。”
　　原来这几日宋榕虽然主要寻找小公子燕书承，也没忘了观察城内动静。
　　燕书承被拐走的第二日，盛阳酒楼就来了一个自称是京都人士的富商，第二天酒楼就搞了字谜会，燕书承只是在外面瞧了瞧没仔细看，宋榕却扮成跑堂的打探了几次消息。
　　字谜的谜面不少都是京都时兴的，在肃州很少见，而且盛阳酒楼老板不通笔墨，显然是冲他们下的套。
　　他又观察几天，果不其然，一天中午，江城县令带着人进了酒楼。
　　想到这，燕书承一笑，“听宋小将军说，那人口音是京都的，看来京都那边憋不住了。”
　　想来是丞相徐继得知他没被杀死，派来的手下。
　　徐继这些年都在装鹌鹑，却冒险刺杀他，这肃州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可能就在江城。
　　燕书承：”我给圣上传了信，明面上按兵不动，暗处派几个影卫来探查江城，至于我，至少得在登革山再赖半月。”
　　张大彪胡乱点头：“呆呆呆，别说半个月，半年都行！”
　　燕书承有心提点，这里面的考量说的便详细些，谁知道身后那呆子半点不往心里去，颇有些咬牙切齿：“你这人，没长脑子！”
　　张大彪听到这可不干了：“人各有所长，哪能样样精通？我谋略确实比不上你，但我武功好啊！”
　　燕书承摇摇头：“那你明天练功的时候，喊我去看看你高强的武功吧！”
　　张大彪一模，头发已经干了，去把毛巾挂起来：“我天天早上在院子里练功，你起不来罢了。”
　　燕书承：“你明天叫我！还有，你兜里装的什么，硌到我了！”
　　张大彪往兜里一掏，是王阿婆他们给的围脖，被他顺手塞兜里了。
　　天才擦亮，燕书承舀了井水洗脸，水冰凉的温度让他一个激灵，总算清醒过来了。
　　张大彪和张二强在前面的空地上练功，见他这么搞，哼哧笑了，故意调侃他：“燕先生，你昨晚做贼去了？这么困？”
　　燕书承瞪了他一眼，这还没到卯时，他活了二十年，从未起这么早过。
　　便是在上书房跟着师傅读书的时候，圣上心疼他，让他住在旁边的琉秀殿，每日也是辰时起。
　　张大彪善用箭，张二强善用刀，二人先各自耍了一回，就缠斗在一起，只是切磋，点到为止。
　　燕书承看着有些好奇：“你们兄弟两个谁厉害些？”
　　见张大彪含蓄笑笑，燕书承心里就有数了。
　　张二强有些好奇：“哎，先生能看懂我们切磋吗？”
　　“看不太懂。”燕书承坦然承认，他本就不善武，只有骑射因为属于君子六艺，还能拿得出手。
　　真刀真枪的打斗，很明显谁死了谁输，但这种切磋，他确实在看不出来。
　　张大彪耐心解释：“切磋嘛，一看谁的兵器甩出去了，二看武器是不是能落到致命点。若我的剑不停下，刚才那种情况下，二弟避不开，我就割了他的脖子，所以是他输。”
　　燕书承若有所思：“所以是靠你们自判断不停下会不会死？”
　　张大彪大笑：“对，可以这么说！”

第 9 章
　　转眼过了小半个月，那日燕书承正在房内听属下汇报情况，宋榕已经混进了江城县府衙，将县衙扒了个顶朝天。
　　京都来的那个男子的身份也查出来了，是徐继一位属官的女婿，叫林得水。
　　下属：“负责盯着林得水的影卫汇报说，林得水几乎隔两日就往城外绛玉山跑一趟，每次待一个到两个时辰不等。绛玉山守卫非常森严，影卫还没找到机会进去。”
　　燕书承咳了两下，手下笔尖一抖，这张字就算废了，他毫不在意，又拿过一张：“让影卫行事小心些，实在进不去就算了，隐蔽为上。”
　　空气中是淡淡的沉香气味，伴着写字时的墨香，燕书承微微一笑，眉眼如画，眼波潋滟，似皎月般清冷，“这山里能有什么猫腻，我心里有数，进不进去，也没什么妨碍。”
　　语气也温柔地像是江南的春水，只是这话却由不得人细想。
　　下属垂着头，并不敢看这位小公子。
　　他和宋榕不是一派的，宋榕是护卫，而他是影卫，影卫护卫，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虽说都是圣上亲信，宋榕做的事情却光明正大，比如从军抗敌，再比如护送小公子回乡祭祖。
　　而他们影卫，接触的事情就腌臜多了，多是行刺探查，干的是圣上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
　　五年前，威远大将军刘瑜谋反，被斩于乾升门前，世人皆道刘瑜是失心疯，当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不够，还要登上皇位。
　　威远大将军谋反，有几分是自愿，又有几分是不得已，外人不知道，他们却门清。
　　而面前这位看上其光风霁月的小公子，当时添了几把火，也就只有圣上和小公子自己知道了。
　　现在这把火，要烧到丞相身上了。
　　京都，乾元殿。
　　刚刚下朝，大太监张升忠伺候圣上更衣，衣裳刚换好，张升忠拿过托盘里的香囊玉佩正准备佩戴时，外面有小太监前来通报：”圣上，户部尚书辛峰求见。”
　　庆帝而立之年，真正掌权却不过是在威远大将军死后，正是摩拳擦掌准备大展雄图之时，对户部尚书这种一心守成，不求改变的老派官员没什么耐心，一想到这人还和徐继有那么点关系，就更心烦了。
　　踢了张升忠一脚：“别戴了！宣他进来！”
　　太监将户部尚书引了进来，户部尚书已年过六十，是个瘦弱的老头，进来就颤颤巍巍朝庆帝跪拜行礼。
　　庆帝坐在龙椅上淡淡应了一声：“起来吧，赐座”
　　“辛大人有什么事要奏？”圣上语气平和，户部尚书颇为受宠若惊。
　　这些年圣上一步步收拢皇权，他不是不知道圣上嫌自己碍事，不，准确的说，是嫌他丞相门生的身份碍事。
　　朝中明眼人都知道，威远大将军死后，朝中丞相徐继一家独大，即使丞相夹着尾巴做人，圣上也不能容忍朝中有这么个人的存在。
　　更何况，丞相心思也是野的。
　　徐继一党被清除，这是早晚的事，只是圣上现在不动他，他便在这尚书位置上混着，说不定能混到告老还乡之时。
　　想到那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肃州，辛峰心下一凛，咬牙开口：
　　“圣上，老臣听闻，燕公子在前往江南祭祖途中，被土匪所害，老臣以为圣上应派兵剿匪，既是告慰燕公子在天之灵，更是护佑一方百姓。”
　　庆帝的脸几乎立刻沉了下去：“辛尚书，朕并未接到文若遇害的消息，你是什么居心，诅咒先太傅独子，诅咒朕的义弟！”
　　辛峰出了一身冷汗，正巧这时有小太监进来添茶，带进了一阵冷风，刺骨冰凉。
　　他腿一软，立刻跪倒在地：“圣上明鉴，臣也是听说的。”
　　庆帝冷笑一声，“听说？道听途说的消息也敢拿到朕面前？只怕听说是假，盼着文若遇害是真！”
　　一甩袖子，“念你是老臣，只罚三个月俸禄，还不滚下去！”
　　张升忠赶紧上前请走了户部尚书，又给庆帝倒了茶。
　　庆帝坐在龙椅上，却没了刚才怒火中烧的模样，反而一派平静：“张升忠，你说这老头闹这么一出，是为了什么？”
　　张升忠弓着身子：“这朝中的事奴才哪知道，兴许是年纪大了脑袋糊涂，听风就是雨的。”
　　庆帝一巴掌胡在了张升忠的大帽檐上，笑骂：“朕要你何用？”
　　张升忠连叫委屈：“奴才只知道伺候皇上，知道皇上什么时候要喝水，什么时候要休息就好，旁的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庆帝闭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龙椅扶手：“文若那边传信过来了吗？”
　　“来了。”张升忠从袖中掏出密函，“今早影卫刚刚送来。”
　　密函中简单提了绛玉山的事，燕书承还派了人去查盛阳酒楼，又说觉得登革山大当家的武艺高强，人也聪明，可招安。
　　庆帝又问：“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张升忠：“没有。”
　　庆帝哼了声：“这小子也不知道在肃州干什么，乐不思蜀的，朕还能缺一个土匪兵不成？”
　　张升忠陪笑：“小公子是为圣上分忧呢。”
　　也不知道他是信还是不信，只吩咐张升忠写密函给燕书承：“绛玉山的事朕知道了，会派人去查丞相的私兵和武器库，不出意外，京都这边年前能平定下来。朕到时候派兵去接他，让他准备着！”
　　张升忠心下一惊，圣上这是怀疑丞相开私矿谋反？
　　立刻眼观鼻鼻观将密函封好，交递给值班的影卫。
　　等出了乾元殿的门，张升忠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徒弟小明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出门就忍不住问：“圣上这是什么意思？要是丞相没开私矿，不就冤枉了丞相？”
　　张升忠立马给了他一巴掌，低声呵斥：“闭嘴！”
　　左右瞧瞧没人，又压着小明子走远了些：“就你聪明能听出私矿的事？在宫里想要活命，最重要的就是嘴严！师傅没教过你？”
　　见小明子低着脑袋一副蔫哒哒的样子，想到这孩子从小没了爹娘，又叹了口气，仔细教导：“记着师父说的，这宫里，这整个天下，都是圣上说了算，咱们做奴才的，留下伺候主子的心就行，剩下的，什么都别往心里去。”
　　“圣上说他开私矿，那就是开了，明白没？”
　　“这天啊，又要变了。”
　　张大彪送了燕书承一把羽扇。
　　扇柄是用肃州特产的墨竹所制，张大彪亲自去砍的，又将竹刺尽数剔除平整，触感细腻有光泽。扇柄用蚕丝搓成线，打了繁复好看的绳结。
　　扇羽选的是真正的鹅羽，洁白如雪，只在尖上，带着点野性的灰色，丝绳将它们一圈圈细密地箍在一起。
　　一看就是精心制作的，甚至搓成的丝绳都带着清淡的香气。
　　很用心。燕书承心想，下意识地用羽扇遮住了轻笑的唇。
　　“怎么突然想着给我做扇子？”
　　张大彪：“怎么说是突然，我老早就想给你做了，你之前的扇子坏了不是觉得别扭？酒楼那个做的又粗糙，毛刺都没剃干净。”
　　冬天天气干燥，燕书承手又嫩，在第二次被扇柄上的毛刺戳到后，就弃之不用了。
　　“就是一直不太成功，最近江阿婆没这么忙了，我才去请教他们怎么箍。”
　　燕书承心下感动，眼中聚起一层水雾，亮晶晶地美好不似人间，张大彪几乎看呆了，诺诺不敢言，许久才挠了挠脑袋。
　　“我送先生羽扇，先生是不是该投桃报李？”
　　这些日子，学问倒是有些长进了，燕书承笑意更深了，将扇子小心翼翼放回桌上，端坐：
　　“你想要什么？”
　　张大彪目光在那红润的嘴唇停留半晌，开口：“先生给我改个名字吧？”

第 10 章
　　燕书承奇道：“你这名字不是压着算命的给起的？阳气十足？”说到后半句，语气中已带上稍许揶揄。
　　张大彪摸摸鼻子，年少冲动，又不认得什么字，起了个粗鄙的名字，这些天跟着燕书承习字，长进了不少，再一想燕书承那名字，既文雅又有心意。
　　他又有那么点不能言说的心思，就想着改了，和燕书承更相配一些。
　　燕书承笑道：“那得让我仔细想想。”
　　他摇着新到手的扇子，细细思索，一时无言。
　　张大彪耐心坐在对面，时不时给燕书承添些茶水，过了半晌，自己也觉得渴了，一杯茶水下肚，他咂摸咂摸滋味，觉得是比白水好喝一些，怪不得燕书承这么喜欢。
　　燕书承突然眼睛一亮：“你觉得庭深二字怎么样？”
　　突然间，门帘子被掀开了，江采蹦跳着窜进来。
　　小男孩本就是抽条的年纪，加之今年吃穿好了不少，这才月余，就窜了个子，脸上也带了点肉，被冷风一吹，红扑扑的。
　　“先生在做什么？啊，大当家的也在！”声音脆生生的，燕书承听着眼中带笑。
　　看多京城或早熟或纨绔的世家子弟，再看看江采这种懂事孝顺却童心未消，怎么看怎么觉得喜欢。
　　张大彪招呼小孩进来：“干嘛来了？”
　　江采不好意思笑笑：“我来找先生学写字，前些日子忙着烧炭没来，昨天下雨今天烧不成了，我就过来了。”
　　燕书承对这孩子观感不错，能干务实，也是个好学的，闻言笑着开口：“你来的正好，你们大当家的要改名字呢。”
　　江采好奇，搬了小凳子坐过来，不见外的拿桌上的干果吃：“改成什么？”
　　“我想了一个‘庭深’。”
　　江采跟着燕书承读过几首诗，闻言开口：“是‘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庭深吗？”
　　燕书承：“不是，是‘庭院沉沉白日斜’的庭深。”
　　江采细细思索：“这句我没学过。”
　　张大彪在旁边斜眼看他：“你才学了几天，我也没学过呢。”
　　江采不满地嘟囔：“我之前也跟三当家的学过！大当家的才是没学几天呢！”
　　寨子里的小孩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张大彪把他当亲弟弟，习惯了他的没大没小，压着小孩的脑袋转头对燕书承道，“听起来好听，就它吧。”
　　燕书承看他们打闹也很有乐，问：“你也不问问什么意思？”
　　张庭深一脸迷茫：“不是什么白日的意思？我还以为你夸我像太阳暖心。”
　　“自然不是。”燕书承无语，“这选自浣溪沙，是表达自己不为世务所扰的心情。大当家的心如赤子，倒也相称。”
　　江采看两人高兴，凑趣道：“大当家的改名，寨子里要不聚一起热闹热闹？”
　　张庭深给了他一个板栗，笑骂：“是你自己想玩了吧？”
　　燕书承：“采儿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寨子这段时间忙忙碌碌，小孩大人都没有闲下来的，不如凑一次涮锅子热闹热闹。”
　　又道：“初五那天，我算着有雪，前一天涮锅子，第二日赏雪，也算美事了。”
　　张庭深一个后仰：“不是吧先生？你还会算？”
　　又有些羡慕：“你们这些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掐指一算，还能知道什么时候下雪。”
　　燕书承不禁噗地笑出声：“又不是算命，还掐指一算？”
　　“只是点天文气象知识罢了，通过观测和计算，推知天气。”燕书承解释，“我小时候学的杂，常常缠着钦天监给我讲天文，为此我爹没少教训我，说我不务正业。”
　　听他说小时候，张庭深和江采来了趣，凑过来问：“你爹小时候还打你？”
　　燕书承点点头：“我是家中独子，父亲对我要求严些。”
　　又想起他不爱四书五经而是爱些奇门八卦，看还不成，还非要要亲手捣鼓捣鼓，小时候父亲没少生气。
　　而他每次犯了错，就往宫中跑，圣上每次都会护着他，借口考校他功课把他留在宫中，父亲没有办法，圣上虽然是他的学生，那也是当朝天子，总不能真的不给面子。
　　是以，他小时候在京都风评那叫一个极端，策论、对对子、书法，他都是青年一辈最为顶尖的，却也是最能捣乱的，是以父辈们以他为学习楷模教导家中小辈时，总不忘再耳提面命”行事莫要和那燕小郎君学！”
　　只是昭德十三年，父亲被奸人所害，圣上怜惜他孤苦，让他常住宫中，他行事才稳当下来。
　　想起在乾升门前被砍了脑袋的刘瑜，又想到现在京都焦虑的徐继，燕书承轻笑，这些尸位素餐、残害忠良的贼子，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江采毕竟还是小孩子，出门遇到小伙伴，就兴高采烈把把要涮锅子的事说了。
　　几个少年围住他叽叽喳喳：“当真？有什么喜事吗？”
　　江采傻笑：“是大当家的改了个有文化的名字，而且先生说初五那天要下雪，正好前一天涮锅子，第二天大家就不出门了，在家休息。”
　　登革山前些日子忙着准备过冬，这几天临近完成，竟难得闲了下来，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个寨子都知道了。
　　燕书承接待了好几拨人，都是来问他真假，问他时间，甚至还有几个说不如就在初五聚。
　　张二强一天来了三四趟，劝他推后一天：“看着雪，吃着肉，喝着酒，这多带劲！”
　　燕书承哭笑不得，他定在初四，一是真的想让大家第二天休息一天；二来，他也担心下雪走路不方便，尤其老人家，滑一跤就麻烦了。
　　谁知大家兴致都起来了，就连几个阿婆都来了一遭，道：“我们几个老太婆，虽然老了，腿脚都还灵便，而且也想试试围炉看雪的雅事。”
　　见大家都更希望初五聚，燕书承就找了张庭深，确认议事厅能容纳寨子这2000人聚餐，就让江采把消息传出去乐。
　　登革山条件有限，就是几人围着一个锅，放些枸杞葱姜为调料，将肉类菜类下锅煮食。
　　冬天新鲜菜难找，但肉却凑了不少，登革山毕竟在山上，有不少野味，兄弟们得知要聚一起涮锅子，都积极去捉山鸡、捕兔子、捞鱼......一连几天，带回的肉就送到后厨处理，这天冷，肉直接放着也不会坏。
　　张二强不满足于在外面打些小野味，带着几个兄弟深入山林，还真让他带回来一只鹿。
　　“这鹿还没死呢！再养两天，等初五咱直接放点鹿血喝！暖暖身子！”张庭深围着鹿转了两圈，也很高兴，拍了拍二弟的肩膀。
　　又道：“前些日不是把碳卖了一部分？你和三弟去一趟城内，买点蔬果来，顺道问问李郎中来不来。”
　　“成，三弟等我一下，我先去换身衣服就走。”张二强兴高采烈地走了。
　　王落阳看着二当家地背影摇摇头，又笑着问旁边站着的张庭深：“怎么搞这么大阵仗？过年都没这么热闹吧！”
　　张庭深：“燕先生不太可能留在咱寨子过年，我就想着趁着他在，热闹热闹，也算是为他饯行。”
　　王落阳大惊：“怎么？京都的人到了？”
　　“没有。”张庭深不知道怎么开口，其实京都那摊子浑水燕书承并没有仔细告诉他，但是从那来自皇宫的每天一封的信，他能看出来，皇帝对燕书承很不错。
　　等到收网，皇帝肯定会派人来接燕先生，他判断这个时间在年前。
　　因为有一封书信中，皇帝闲聊：“今年的烟火，你定会喜欢。”

第 11 章
　　京都，户部尚书府。
　　户部尚书夫人是个徐娘半老但风韵犹存的美妇人，穿着一身粉色褂子坐在辛峰旁边哭哭啼啼：“老爷怎得在圣上面前说些道听途说的？圣上罚了一年俸禄，还下旨让老爷在家闭门思过，这可叫府里怎么过？妾身还邀请了几位夫人，开春要开赏花会呢！”
　　辛夫人本是定国公家的千金，四十年前，辛峰夺了状元骑马游街时，被定国公一眼瞧中，招了做女婿。
　　辛夫人未出阁时是定国公的掌上明珠，千娇百宠；嫁人后娘家势大，她又娇媚可人，辛峰也对她极为疼宠，平日只知道风花雪月，生活奢靡，不问俗物。
　　很快就将定国公给她备的嫁妆花完了，辛峰寒门出身，没有什么家底，只靠几个铺子和俸禄过活。
　　现在圣上停了他一年俸禄，意味着最起码一年，他们得省着过日子。
　　辛峰叹了口气，搂过轻声安慰：“现在节省着点过日子，总比掉脑袋强。”
　　辛夫人一惊，眼中含泪抬起头来：“是出什么事了？”
　　辛峰这才把事情一一细说给夫人听。
　　他春闱那年，正是丞相徐继担任考官，是以按惯例，他也算是徐继的门生。
　　他虽娶了定国公的女儿，但定国公是武将，又常年征战在外，对他的仕途帮助其实没有那么大，反而是徐继，屡次示好拉拢，不仅为他安排了户部这种清闲又油水足的差事，平日也常常带他拜会各位大人，威远大将军就是其一。
　　他当时年轻，只道自己是苍天垂怜，得遇贵人，哪承想是一脚踏入贼船。
　　一开始他只是帮忙传传信，帮徐继在定国公的队伍里安排了几个人，如果说这他还能安慰自己说是官吏之间相互帮助。
　　那昭德十三年，威远大将军谋反前，威远大将军却命令自己从国库拿些钱出来。
　　他那时以为官几十载，袭爵定国侯的大舅子还专门写信来叮嘱，他就算再愚，也发现了不对劲。
　　只是这时候想要抽身，却晚了。
　　徐继手里拿捏着他那么多把柄，他没法立刻抹平，怕自己拒绝，徐继恼羞成怒，托自己下水，进退维谷之际，只得一咬牙，打算拼一把。
　　当然，在大舅子暗示他圣上早有准备的情况下，他不敢动国库，而是偷偷将夫人的嫁妆变卖，给了徐继。
　　果然，当时事发突然，徐继并没有仔细查探这笔钱的来路，后来圣上平定叛乱，徐继自身难保，一心把自己从叛乱的浑水里洗出来，他的这点小动作，也随着徐继消灭证据而永远隐藏在了暗处。
　　这几年，朝堂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圣上处处削弱丞相的权势，这次燕书承路过肃州，只怕是触动了徐继那根敏感的神经，这才发疯似的对燕书承下手。
　　想起肃州的秘密，辛峰愈发坚定自己的选择，当初威远大将军还在时，都只能血溅乾元门，现在只剩个徐继苟延残喘，又能怎样呢？
　　“这世道不太平，我们闭门不出反而是件好事，而且肃州的事，我给圣上提个醒，也算有功。”
　　又想起夫人那嫁妆，就这么没了，还背上了败家奢靡的这口黑锅，辛峰有些心虚，又温言软语地安慰了几句。
　　谁曾想，辛夫人却没有向往常那般，依偎在他怀里，而是神情古怪地看着他。
　　许久，轻声开口：“老爷为何觉得，这是提醒了圣上？又为何觉得，这是有功呢？”
　　私矿这件事，只有圣上知道辛峰是知内情的，辛峰这才是提醒，否则就是妖言惑众，诅咒圣上义弟。
　　那现在的问题是，圣上知道吗？
　　在圣上眼里，辛峰到底是诅咒自家义弟的糊涂鬼，还是早就得知丞相有私矿却不上报的乱臣贼子呢？
　　辛峰如坠冰窟，看着自家夫人，突然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初五那日，议事厅早早挤满了人，大家自己带着凳子和火炉，几个围一堆地坐着，锅里热汤咕噜咕噜冒着泡，热气扑人一脸。
　　几个小孩满屋乱跑，尖叫着笑着闹着争一个毽子，几个弟兄推着小车把食物运来，在由其他人分下去，一桌一份，小孩能多拿一个糖包，在火上一烤，糖包里的糖化开，咬一口，就是满嘴香甜。
　　李郎中就孙子李瑶一个亲人，还未成亲，平日在家也是翻看医书，行医坐诊，听说寨子里要一起涮锅子，就提前一天过来了。
　　现在李郎中正背着手，挨个地每个锅子。
　　“江阿婆，你们几个一直有点气虚，这枸杞多加一点，哎不够，再加点！”
　　“王二，你少加些桂圆.....”
　　“嘿，胡临你个王八羔子，毽子掉爷爷锅里了！”
　　燕书承和张庭深到时，就是这么一番乱糟糟却充满烟火气的情形。
　　他今日穿了件鲜亮的葱色长袍，外面披着白狐狸毛的斗篷，更衬着地他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张庭深恍恍惚惚想起，燕书承才十八岁。
　　燕书承抬起眼看他，漆黑清透地眼睛带着点笑意和不解，似乎在疑惑他为什么一直看自己，张庭深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被他的眼睛吸走，过了许久才转过神笑道:“突然想起，先生是什么时候的生辰？”
　　燕书承伸手解着斗篷，往屋里走：“腊月十六的。”
　　不就还有十天了！
　　张庭深脑子一懵，他要送些什么给先生当生辰礼呢？
　　眼神就不由自主地朝燕书承手里的扇子上瞄。
　　两人一进屋，就被江采几个小孩围住，叽叽喳喳兴奋不已，让两人看他们踢毽子。
　　张庭深听着只觉得头疼，一手一个，插秧苗似的一提，一放，就空出一条路来，拥着燕书承往里走。
　　王落阳在里面挥手：“大当家的，燕先生，往这边来！就等你俩了！”
　　看着就不到百米的距离，一路上却不少人拦着他们打招呼。
　　尤其是家里有小孩的，凑过来就朝他道谢。
　　“这几天麻烦先生教我家这不成器的写字，没让他成了文盲。”
　　燕书承来之前，整个寨子就王落阳一个读书人，平日登记人名、清点盘账、写字记账、分配粮食草马，还要每隔几天就去城里看看告示，忙碌地很，也没时间教小孩读书。
　　大家太过热情，燕书承还真有些承受不住，求助的眼神就只往张庭深身上飘。
　　张庭深瞧着乐呵，看了好一会热闹才帮燕书承解了围。
　　待二人撩衣摆坐下，王落阳已经往锅子里下了肉，埋怨道：“你们真是磨叽。”
　　燕书承笑着埋怨：“还不是大当家的，昨天得了一把银枪，爱不释手，今早还是摸了又摸，擦了又擦才来的。”
　　张庭深：“那枪可不得了，那枪头，嚯，等哪天我认认真真耍给你看！”
　　燕书承笑得眼睛弯弯，拿过茶壶给张庭深倒茶：“那要是耍的不好看怎么办？”
　　张庭深失笑：“是小的我耍给燕大公子你看，你还要怎样？”
　　“行行行，我要是耍的不好，就随你处置。”
　　吃了有一会儿，不停有人上来敬他们酒，燕书承不善饮酒，幸而寨子里都是自家人，自己一口闷了，让燕书承抿一抿就成。
　　谁想到刚送走江阿婆，张庭深酒突然举起酒杯：“燕先生，别的不说，要不是您仗义疏财，寨子今年就难过了，我张庭深敬你一杯！”
　　燕书承拿酒杯的手一顿，看着张庭深那张脸，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一个不觉，就整杯酒下了肚。
　　他酒量浅，一杯酒下肚面上就带了红晕，有些晕乎乎的了。
　　王落阳本也想敬他一杯，却见张庭深握着燕先生的手问：“先生回京后，还不知能不能再见。”
　　燕书承摇头，他整个人已经有些懵了，宫中都是果酒，哪有寨子里这自酿的酒烈？
　　迷迷糊糊听到张庭深这么说，反手握住他的胳膊：“大当家的可愿从军？”

第12章
　　燕书承素来内敛，便是喝醉了酒，神色也是平淡的，唯有一双眼睛波光潋滟，带着些许的迷茫，使得他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
　　若说平时的燕书承，是矜贵的公子，那喝醉酒的燕书承便只是个长得好看的小郎君。
　　此时小郎君拽着他的袖子，不停追问：“和我回京可好？”
　　张庭深侧着脸看他，耐心道：“先生，我是土匪，从军要求是良民。”
　　燕小公子家大势大：“不妨事，我推荐你进军中，做个，做个大将军！”
　　“先生醉了。”
　　燕书承就算醉了，也比一般人有自知之明，闭着眼倚在张庭深的胳膊上：“我醉了，所以你答不答应。”
　　张庭深摇摇头，只得轻声哄到：“先生让我想想可好？”
　　又不由得苦笑，这哪是随便能答应的事情，兴许燕先生神通广大，真能把他塞进军队但他一届土匪，从未带过兵打过仗，岂不是丢了先生的脸。
　　而且一寨子的老弱病残，他总要负责才是。
　　对面的王落阳已经傻了眼，端着酒杯不知如何是好，见燕书承已经闭上眼，“大哥？”
　　他知道这些时日，这两人都同进同出，同吃同住，但他不知道他们已经关系好到这种地步！
　　大哥要从军吗？那他们怎么办？
　　七尺大汉这时竟有些迷茫，他们寨子都是冲着大哥来的。
　　一开始只有大哥和二哥，后来有了因为得罪了县丞，屡次考试不中的自己，再后来大壮他们也因为受官吏压迫过不下去，带着父母也来。
　　这才有了登革山。
　　张庭深看他一眼：“我事前也不知道，先生有这个想法，他并没跟我透露过？”
　　王落阳踌躇半晌，脸都憋红了：“......大哥，其实我觉得从军挺好的，男子汉当顶天立地，忠君爱国......”
　　没等他说完，张庭深挥手打断他：“我知道，只是三弟，我得再想想。先生睡着了，我就先背他回去，你们接着吃。”
　　议事厅本就是个巨大的山洞，他们三个的席面在最里面，张庭深抱着他的先生往外走，路过不少席面。
　　有几个兄弟喝醉了，看到他们非要来喝一杯，张庭深笑着拒了。
　　江采抱着妹妹，他年纪小，肚子也小，又不喝酒，已经吃好了，见大当家的要出去，连面跑过来，将一把花生糖塞进了张庭深的口袋里，又顿了顿，塞了一块枣糕，枣糕用油纸仔细包着，还带着点热气。
　　“花生糖和枣糕都是我们几个省下来的，我们长大了，可以不用吃甜的，留给大当家的和燕先生吃。”
　　张庭深抬头望去，几个小孩正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燕先生睡着了，我先替他谢谢你们。”
　　燕书承迷迷糊糊，最后的印象是一双打手将他扶起来，然后用斗篷将他盖好，把他抱回屋子。
　　他天文学的一直不错，今天也如他算的，下了一场大雪，雪花轻轻飘下，落到他的白狐狸毛的斗篷上。
　　整座登革山一片洁白。
　　次日，燕书承醒来，映入眼帘的是山洞的石头顶，他捂住眼睛，只觉得头痛欲裂，盯着屋顶发呆。
　　“先生醒了！”张庭深一手端着水盆，一手端着解酒汤进来，“你昨天喝得太多，一直睡到现在，来，把解酒汤喝了，李郎中专门给熬的。”
　　昨日不仅燕书承，大部分弟兄都喝醉了，李郎中怕大家醒了难受，和孙子留在寨子里，煮了一大锅醒酒汤，在炉子上温着，他昨晚给他灌下去一碗，今早估摸着燕书承要醒了，又去盛了一碗。
　　燕书承皱了皱眉头，他不爱喝酒的原因还有一样，就是他实在讨厌醒酒汤。
　　肉豆蔻、陈皮、菊花、姜片等物混在一起煮，气味难闻，喝起来也又腥又苦。
　　只是喝酒伤身，少不得这些来止吐防呕。
　　张庭深：“快喝了吧，这是李郎中自掏腰包带了的药材，老头嘀嘀咕咕一整天了，说谁也不能浪费了他的药材！”
　　燕书承失笑：“这李郎中，怎么和林郎中越来越像了。”
　　见他一副难受的样子，张庭深又递过一块枣糕，哄到：“这是昨日采儿他们专门为你留的，还有几颗花生糖，我都没动，知道你不爱喝这个，正好甜甜嘴。”
　　燕书承哭笑不得：“我这么大的人了，怎得还需要那甜食哄着？”
　　张庭深但笑不语，昨日不知道是谁，拉着他的袖子撒娇，一定让自己跟他回京。
　　不想被这人小瞧了去，燕书承屏着一口气，将醒酒汤一口喝干净了，拿过张庭深手里的枣糕塞进嘴里。
　　一边嚼着枣糕一遍思索，他很少喝酒，更没喝醉过，也不知道喝醉了是什么个模样。
　　只是看张庭深这家伙的神情，应该没干什么丢人的事吧？燕书承不确定地想着。
　　“......昨日？”
　　“嗯？”张庭深正在布置早饭，闻言停下动作，“昨日先生只问我要不要从军？”
　　被褥下，燕书承的手死死攥住衣摆，不由得懊恼，喝酒真是误事，这事他本想先探探张庭深的口风再开口，喝了次酒居然就秃噜出去了！
　　“那你想不想？“他装作一副漫不经心地模样，掀开被子，和张庭深一起收拾，寨子里东西都比较拮据，张庭深这个大当家的，屋子里也只有一张桌子，上面还放着他昨天写的字。
　　张庭深挠挠头，“我其实想去，但是这一寨子人我实在放心不下，二弟三弟他们还是我的结拜兄弟，我怎么能抛弃他们？先生的好意，我...”
　　燕书承听不下去了，打断他：“谁跟你说，只要你去的？”
　　啊？
　　张庭深傻了眼，这什么意思？
　　“我跟圣上说了，要招安的，是登革山，无论是是你这个大当家，还是二当家三当家，朝廷都要！”
　　发现似乎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了，张庭深涨红了脸，呐呐道：“我以为...”
　　燕书承凑到他面前，似乎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的，“你以为我要你把这一寨子的人抛下？”
　　他虽不会武，但没少跟着圣上去阅军，登革山不提大当家和二当家这两位武艺出众的，三当家算数是一把好手，剩下兄弟们，也是身高体壮。
　　而且可能是因为当了土匪，竟也练了两把刷子，收进军中做个士兵，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立个战功，当个小将军。
　　张庭深嘿嘿一笑，颇有些不好意思。
　　燕书承看他那憨样，也没了脾气，笑骂一声：“呆子！”
　　京都，户部尚书吐血晕过去一事很快便传进了皇宫。
　　庆帝笑了声，放下手中的棋子，吩咐道：“张升忠，派个御医过去瞧瞧吧。”
　　棋盘那面，大理寺少卿江法直一拱手：“圣上仁善。”
　　庆帝笑骂：“你这嘴，朕还真听不出实在夸朕，还是在骂朕。”
　　江法直无辜摊手：“圣上可不要冤枉了臣，臣自是在夸陛下的。”
　　又道：“这辛峰，可谓是又蠢又笨，还自以为聪明，若不是有个好岳父，徐继也不能把他扶到户部尚书的位置，实在庸才。倒是他那夫人，有几分聪慧。”
　　知道丈夫在背着她搞些反叛之事，借着颁金节入宫，告发了辛峰，只求此事不要牵连她的哥哥定国侯。
　　庆帝：“毕竟是定国公的女儿，将门虎女，可惜择婿的眼光不怎么样，但总归迷途知返，幡然醒悟，朕不会迁怒于她。”
　　想起为国捐躯的定国公，和现在在边疆戍敌的定国侯，庆帝叹了口气，这一家子都是忠君爱国之士，却有个如此愚蠢的姑爷。
　　江法直捋了捋自己的长须，他是三朝老臣了，看着皇帝长大，是最坚定的保皇党，皇上看重他，说话也就多了几分随意。
　　见庆帝情绪不高，便开玩笑道：“要说这个，燕太傅生前为人端方正直，燕夫人也是知书达理，不知怎么就生出文若这么个小狐狸。若是臣没猜错，他是不是建议圣上，若无法悄悄探查绛玉山，就莫打草惊蛇，先把徐继扣下，慢慢清算？”
　　可怜那徐继，还在苦哈哈遮掩绛玉山之事，怕被抓到把柄，没想到圣上压根没打算抓他把柄。
　　毕竟把柄这东西，趁你不备把你押进天牢，那不想要多少是多少？
　　庆帝瞧他一眼：“文若行事，不拘一格，灵活变通，现在我大庆，外有瑞国虎视眈眈，内有徐继这等乱臣贼子，需要文若这种人才。”
　　江法直听着好笑，果然圣上是听不得人说燕家那小子的不是。
　　在圣上眼里，燕家那小子的地位，说不定比几位皇子还高些。
　　到底是圣上看着长大的，情分确实不一般。
　　想起自家不成器的儿孙，江法直暗暗叹了口气，竟有些羡慕那老友。
　　他和燕容清虽然都是保皇党，但却一直不对付，较劲了一辈子，没想到最后虽然自己活得比对方长，儿子却比不过他。
　　待自己告老，就带着儿孙回江南去，省的他们在这朝堂，憨憨傻傻，为他人鱼肉。
　　再那之前，就让他再进最后一份力吧。
　　“圣上打算何时动手？臣想求圣上，抄查燕府一事，可否交给臣？”
　　“后日。”
　　瞧了瞧江法直因为年纪大有些苍白的脸色，庆帝心下感动，“朕本来也是打算交给你去办的，让你去朕放心。”

第 13 章
　　腊月初七，京都刚刚下了一场雪，百姓们已经开始囤购果脯、干果等年货，有些心急的，在门口挂上了灯笼。
　　西山大营却动了起来，江法直手捧圣旨，带着数千禁军直奔丞相府。
　　西山大营都为皇帝亲军，脚步整齐划一而沉重，手拿刀剑护盾，穿着黑色盔甲，如同黑云压顶般涌来，带着血腥之气。
　　这军队出动毫无前兆，百姓们害怕他们身上的嗜血气势，也顾不上买东西，立刻回家关上门，闭门不出，短短一盏茶的时间，街道上就没了人。
　　江法直目不斜视，来到丞相府前，禁军将丞相府团团围住，保证连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丞相府战战兢兢，徐继被一个小厮扶着来到门口，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们这是做什么！江法直，你要造反不成？谁让你围住我丞相府的！”
　　江法直面不改色，脸色仍然挂着他那和蔼的笑：“丞相严重了，圣上亲兵，怎么可能谋反呢？”
　　他扬声宣旨：“丞相徐继，眷养私军，私开铁矿，通敌叛国，意图谋反，臣等奉旨，捉拿叛臣徐继。若有违抗，格杀勿论！”
　　徐继骤然摒住了呼吸，抬起手颤颤巍巍指到：“......放，放屁！说本官谋反？私开铁矿？证据呢！本官要看证据！”
　　铁矿的事不可能暴露，苏首义是他最信任的属下，他老娘还在自己手里，更不可能背叛他！
　　西山大营最近也没有派出人马，皇帝既然没有派人去肃州，又怎么知道他铁矿一事！
　　皇帝小儿没有证据！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冤枉自己！
　　自己可是三朝老臣，社稷肱骨！
　　“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我是冤枉的！”
　　他身后，嬷嬷抱着一个小男孩，男孩看上去已经八九岁了，还被人抱着，早听闻徐继对他的儿子，千娇百宠受宠，看来是真的。
　　江法直心中叹了口气，谋反之罪，当诛九族，徐继这个儿子，可惜了。
　　一抬手，示意禁军动手。
　　几个士兵立马上前，压住徐继极其家眷，有个妾室没忍住哭个不停，立马被随行的太监堵了嘴，徐继看着禁军冲人丞相府，又分成好几队，分别前往书房、后院等地，还是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看着这架势，他才猛然发觉，皇帝根本没想听他的解释。
　　于此同时，定国侯带着一队人马，朝肃州赶去。
　　而早就得了圣上密函的燕书承，正在看张庭深耍枪。
　　他自小跟着镖师习武，剑用的最好，枪却也不差，抬头、拧腰，将一杆银枪耍的眼花缭乱的，最后抖了个枪花，漂漂亮亮干脆利落。
　　燕书承没忍住鼓起了掌。
　　张庭深就凑过来：“怎么样？耍的不错吧！”
　　“岂止不错，简直就常山赵子龙再世！”
　　张庭深听着就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我还再练一会，你要嫌冷就先进屋。”
　　“我再看一会儿，不妨事的。”
　　“练功可不像耍枪，没什么意思。”
　　燕书承眼珠一转，往旁边一指：“那我看采儿他们踢毽子。”
　　前些日涮锅子，杀了不少鸡，阿婆他们就把鸡毛捡了捡，做了好几个毽子。
　　野鸡毛暗淡无光，但几个少年郎青春洋溢，脚下灵活，毽子上下翻飞，动作利索，也好看得紧。
　　听他这么说，张庭深收敛了笑意，摸摸鼻子去练功了。
　　得，又自作多情了，还以为是想看自己，没成想人家只是来看乐。
　　他自四岁跟着师父，日日练功不辍，练就了一副结实健美的好身体。
　　虽然已进了腊月，天气寒冷，燕书承坐在凳子上披着斗篷手拿火炉还尤觉得不够，张庭深却穿着一身薄衫，背着石头做蹲起。他身高腿长，薄薄一层衣衫根本挡不住紧绷的肌肉线条。
　　明明隔着好几米的距离，燕书承却觉得这人身上的热气迎面而来，直熏得他脸颊发红，气息不稳，赶紧拿了手边的的山楂汤来喝。
　　酸酸甜甜又凉凉的山楂汤下肚，这才觉得好些。
　　腊月初八，登革山议事厅。
　　张庭深坐在他那张虎皮椅上，左右分别是二当家和三当家的，燕书承坐在一旁，台下则是登革山的兄弟们。
　　登革山很少有把整个寨子聚起来的情况，上次还是为了劫燕书承的车驾，兄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为了何事。
　　张庭深环顾四周：“兄弟们，这次把大家聚起来，是为了一件事，就是朝廷打算招安咱们！”
　　台下一片轰然，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响起。
　　张庭深：“安静！有什么想法一个个说。”
　　王大壮先按耐不住，起身问：“大当家的，这官府怎么可能会招安咱们？咱和那太守可以说是你死我活的，他哪来这么好的心肠？”
　　王二也应和道：“就是啊大当家的，我看就是他给咱下套呢！咱可不能上当！”
　　张庭深对这个情况早有预感，看了眼身旁，燕书承正笑着摇着他那羽扇，没有说话的意思。
　　他这才不慌不忙道：“谁告诉你们是那太守老儿要招安咱们？咱登革山一千多好汉，他配么！是朝廷，是京都要招安咱们呢！”
　　王落阳和张二强早就通了信，此刻虽然心中还有些犹豫，也没拆他们大哥的台。
　　相反，王落阳毕竟是读书人，忠君爱国的思想根深蒂固，此时还不忘做个捧哏：“只是这京都怎么会想起招安咱们？”
　　张庭深眼中带笑：“这不是多亏了咱燕先生。”
　　燕书承站起来，朝兄弟们鞠了一躬：“兄弟们，这些日子燕某住在寨子里，对大家能力心中有数，个个武艺高强，燕某觉得不能让大家就这么落于草莽，所以向圣上请命，招安登革山。”
　　又道：“定国侯宋崇阳已经带兵来到了肃州城外，若兄弟们有从军的意思，就可以跟着宋将军走了。”
　　李三家有老母亲，他倒不觉得当土匪有什么不好，有的吃有的穿，母亲生病了还有李郎中，听燕书承这么说，立马急了：“燕先生，我李三没什么文化，但觉得当土匪没什么不好，若我去了军中，我娘就没人来照顾了！”
　　燕书承摇摇羽扇：“不要着急，听我慢慢说。”
　　“圣上仁善，招安自然不是把强壮男子抓走，留下老弱病残不管。肃州太守苏首义贪赃枉法，私开铁矿，眷养私兵，意图谋反，圣上已下旨抄家，宋将军就是为这而来。新上任的肃州太守乃前骏州太守段行乐，此人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愿意参军护国的兄弟，自可以去，想要在家尽孝的，也可上报新太守，回城内居住，有圣旨在，没人会为难大家的。”
　　厅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如果是京都招安，他们还心有犹豫，那么得知来的是宋崇阳后，这点犹豫也被他们抛掷脑后了。
　　定国侯一家，那是世代忠勇，其父定国公，七十余岁还能上阵杀敌，死于沙场。定国侯更是14岁就跟着父亲去了前线，其子也是好儿郎，比他父亲还早一年上阵杀敌。
　　可以说大庆的和平日子，有一半得归功于定国侯一家。
　　而且他们当土匪，就是因为过不下去了，这些年在大当家手下，虽然过的不富裕，但有吃有穿，他们是真的信服，也不想就此分开。
　　张三第一个举手：“别的不说，大当家的去哪我去哪!”
　　有了一个，就有了第二第三个，很快寨子就做出了决定，除了几个有老母须在跟前伺候的，青壮年全数参军。
　　江采懵懵懂懂，只是见看着自己长大的叔伯都要走，也急急忙忙举手：”我也去！”
　　燕书承笑着用羽扇将他的小手拦下来：“你年纪小了些，不如跟着我读读书？”
　　江采母亲去的早，父亲也在前两年病故，家中只有江阿婆和他俩个人。
　　江阿婆虽然看起来健朗，但到底七十多岁的人了，怎么也不可能让老人家自己在家。
　　而且江采才十一岁，又因为营养不良更是瘦小，怎么能让他去当兵呢。
　　张二强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跟着你燕先生，多读书，将来做个大军师多好！”
　　江采一边喊痛，一边抬头看他：“是诸葛亮那种吗？”
　　见大家点头，又有些犹豫，许久才期期艾艾开口：“那我也想要个羽毛扇，军师都要有的。”
　　小孩子对军师所有的印象，都来源于诸葛亮，又见自家燕先生也拿着，便觉得这是军师的标配。
　　张庭深放声大笑，明明是冬天，燕书承那么怕冷的一个人，却还是拿着他那扇子不放，不时还要扇一扇，想来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说不定七八岁的燕书承，也是小小一个，抬着小脸，对着家长一脸严肃却又奶声奶气道：“我要羽毛扇！诸葛亮那种。”
　　燕书承无奈地看他一眼，不用问都知道这呆子在想些什么，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开口：“燕家以鸟雀为标志，鹅羽自然在其中。”
　　哪有这人想的那么幼稚！

第 14 章
　　历朝历代，朝廷对铁矿的开采都很是谨慎，几乎和盐一般，是一条不能逾越的红线。
　　铁矿的作用有三，一是供给军队武器的生产制作，二是冶炼农具，三则是铸造钱币。
　　每一样都是关乎社稷安危，不应当是一个臣子该拥有的。
　　宋崇阳一边感叹，一边巡视，宋家军已将绛玉山围住，里面的工匠也全部收押，只待规整好资料，便可压械涉案人员回京。
　　哦，还得去登革山接着燕公子。
　　虽已经是深夜，登革山却还是灯火通明，大家都在收拾行李，无论是打算跟着军队走，还是回城内，都要尽快把东西收拾好，明日定国侯便会派人来登记，登记之后便可自行去留。
　　燕书承的东西几乎全部分了，只剩下几件衣裳和笔墨，一个箱子就装好了，燕家马车早已损坏，幸而定国侯派人来传信问要不要为他准备马车，不然就麻烦了。
　　他虽会骑射，但都是作为君子六艺的内容学习，说白了便是花架子，要真让他一路骑马回京，他的大腿非得磨破了不可。
　　张庭深将最后一对匕首收起，环顾四周，屋子已经空了，又见燕书承围着被子在床上看书，心念一动，几乎想起燕先生刚来的时候。
　　娇贵的世家公子哥，哪受过苦，第一天便生了病，当时他将燕书承抱进自己房中，未尝不是怀着监视他的心思。
　　只是没想到，处久了，倒是......
　　也不知算不算引狼入室。
　　油灯恍惚，看久了眼睛酸涩，燕书承一抬头，却见张庭深望着他，眼神温柔。
　　他心里一突，伸手想要拉他，张庭深顺从地在他身边坐下。
　　“你可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好好的山大王不当，要跟着我去那吃人的京都。”
　　张庭深含笑，似乎和燕书承呆久了，很多小习惯都有些相似，“先生不是许了我当大将军？这山大王和大将军，哪个更好我还是知道的。”
　　燕书承失笑，这人竟把自己的醉话当真了不成？
　　他哪有那本事封他做大将军，还是要自己杀敌立功才行。
　　兴许是这灯光太暧昧，燕书承竟觉得有些脸热。
　　想到回了京都，张庭深要去西山大营历练，而自己则要回宫，许久不能得见，心里更是不舍。
　　索性让张庭深脱了鞋袜，吹了灯也上床来，两人盖着被子说话。
　　他讲大庆这些年局势很危险，不时便要和瑞国开战，匈奴也在北面虎视眈眈，时不时就要来咬一块肉去。
　　又说先帝迂腐，放任大将军刘瑜和丞相徐继结党营私，致使圣上十五岁登基时举步维艰，臣子不是被刘徐二人笼络了去，便是明哲保身不参与争端，当时唯有太傅燕容清、大理寺少卿江法直以及定国公支持圣上。
　　定国公手里虽有兵权，却常年戍守边关，掺和不进朝中事物。
　　江法直为人圆滑，只有性格耿直，又桃李满天下的燕太傅成了刘徐二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随着圣上亲政，更是容不下燕太傅，昭德十三年，燕太傅遭刺杀，享年五十三岁。
　　张庭深听着心疼，当时燕书承也不过13岁，却没了爹娘，虽然有圣上照顾着，但圣上本人都在为朝廷之事焦头烂额，又能为他分出几分心力？
　　这么想着便不由地往里靠了靠，紧紧贴着燕书承以作安慰。
　　燕书承领了他的情，又不由得好笑：“我跟你说朝中局势呢，认真听，我还没加冠，回京都了还是在宫里住，宋榕能关照你几分，但你自己心中也要有数才是。”
　　张庭深：“你说，我都记着。”
　　燕书承摇摇头，接着开口：“朝中之前派别，分别是徐继一派，宗室一派，国舅许尧一派，以江大人为首的保皇党一派。”
　　“父亲去世前，以我燕家为首的寒门学子也算一派，只是现在我没入朝，不成气候。”
　　“江大人年老体弱，之前就有提过要告老回乡，现在徐继伏诛，想来也就是明年的事了。圣上善用制衡之术，丞相一职接下来由谁担任，要看具体情况，我也不知。”
　　......
　　又仔细叮嘱：“我和你说这些，没有让你加入哪一派的意思，记着，你若是有打算在军中混出点意思，就不要沾这些。”
　　又警告到：“有兵权的大将军能有许多，但最终只能在圣上手里。”
　　张庭深笑：“你这话说的，我是你引荐的，旁人肯定把我和你当一伙，你又和皇帝是一伙，那不相当于我和皇帝是一伙？”
　　燕书承给了他一下，仗着天黑看不到翻了个白眼：“哪有这么简单。”
　　“等我加冠领差事，事情也就由不得我了，我自心中向着圣上，只是朝堂真真假假，哪是我想怎样便怎样的？你不要管这些，进了朝堂也不要表现得和我关系好，远着点，要是不明白，就看看定国侯怎么做的。”
　　定国侯一家世代出武将，兵权在握，还能得盛宠，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燕书承又想了想，觉得没什么漏掉的了，眼前是黑乎乎的房间，旁边是张庭深火热而健壮的身躯，这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和满足感，鬼使神差的，伸手去抱他那结实的腰。
　　张庭深自刚才他说要远着点便沉默不语，察觉到他的小动作，身体一僵，还是自暴自弃地伸手去搂他。
　　语气颇为哀怨：“我还以为跟着你进京，能常常看到你呢，谁知竟像那牛郎织女，远隔天涯。”
　　他这话说的坦然，燕书承竟然分不清里面几分真几分假，耳边听着张庭深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声，只得闭着眼：“这些天白跟着我学习了，引喻失义，这牛郎织女哪能用在我们两个之间？伯牙子期还差不多。”
　　“你要改改这毛病，省的进都以后落人口舌。”
　　第二日，定国侯帐下一位军师带着一小队人马，先到了登革山。
　　张庭深和张二强在进行寨子的最后一次巡视，燕书承和王落阳在议事厅招待了他。
　　一行人被王大壮引了进来，见到燕书承先行了礼：“小公子日安，属下罗青，奉将军之命，前来收编登革山百姓，登记造册。”
　　燕书承冲他点点头，又朝着王落阳示意：“落阳，带兄弟们来登记吧。”
　　又朝前探了探身，亲切开口：“罗先生请坐，定国侯如何了？”
　　罗青：“幸得小公子挂念着，将军一切都好。”顿了顿，又笑道：“这是听说这趟能得多员虎将，高兴极了，若不是要押送苏首义等人，现在来的就不是属下，而是将军本人了。这还得多谢小公子。”
　　“定国侯缉拿叛贼，着实辛苦。”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王落阳跟着张庭深便进来了。
　　燕书承又把张庭深引荐给罗青，“这是登革山得大当家的，名张庭深，这是定国侯帐下军师，罗青。”
　　两人又互相见了礼，罗青心下纳罕，不由得琢磨，这刚才那三当家的，小公子也没引荐，这张庭深是有什么特别的?
　　当下觉得要对此人更重视三分。
　　议事厅够大，便在台上架了桌子，依照花名册依次上前报姓名年龄与籍贯，愿意当兵的一侧，不愿的在另一侧，到时送往肃州太守府交予新太守处理。
　　罗青及其手下做事几位麻利，很快便将寨子诸人都登记好了。
　　张庭深见马上到午饭时间，又知道宋将军会直接过来，不欲让他再跑一趟，便留他在寨子里吃了午饭。
　　等到了未时，有小的来报，说定国侯一行人到了。
　　张庭深护着燕书承，一行人浩浩荡荡下了山。
　　只见山下宋字军旗迎风招展，最前头是身披铠甲的的宋崇阳，他已年近五十，却丝毫不显老态，坐于马上，威风凛凛。
　　见燕书承到了，宋将军立刻下马迎了过来。
　　燕书承虽无官职，但却是圣上亲口认的义弟，而且刘徐二人的反叛案子，燕书承出力不少，可谓是英雄少年。
　　若无意外，等他加冠时，便能正式立于人前，为圣上效劳。
　　就是不知，圣上会给他什么官职爵位了。
　　几人寒暄几句，宋崇阳看看日头，抬手道：“小公子上马车吧，行伍之人，没有马车备着，这辆是从太守府抢的，还望小公子不弃。”
　　“定国侯哪的话。”
　　燕书承免不了又客气了一番，人家行军自然不会带马车的，为了自己还专门找了一辆，已是体贴至极，更何况这些日子，他连驴车都坐过了，对于精心收拾的马车，他哪还有什么不满？
　　宋崇阳仔细端详他一番，发觉这位小公子真的不介意，这才放下心来。
　　又不由得腹诽，京都诸人，将小公子传的龟毛又事多，还冷血奸诈，谁知见了真人，只觉得是个文雅有礼的世家公子。
　　又想起他的属下朱兴，擅用兵，却只是因为性格乐观加上运气好些，便被京都人士传成了胸无谋略只靠着运气升官发财之人，可见传言不能信。
　　这般想着，对燕书承就更亲近了几分。

第 15 章
　　出了肃州的地界，军队朝着京都一路向北，登革山的弟兄们被宋崇阳分开安排，插进了不同的队伍中，这既是避免抱团，也是为了帮助他们尽快熟悉起来。
　　罗青有意卖燕书承个好，将张庭深被安排在了他的马车附近，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洛水。
　　快到过年的时候，天气寒冷，冷风呼啸，路边的树枝都带着冰棱子，燕书承抱着铜錾花瓜棱手炉，窝在马车上，不由得蔫蔫。
　　苏首义的马车能称得上一句精致，只是车轮滚动间，还是有冷风从缝隙渗进来，燕书承打了个哆嗦，将手炉拿的更紧了。
　　有心将张庭深叫进马车暖和暖和，还能说说话，有顾忌着他的身份，怕招人眼球，只得按捺下去。
　　金乌即将坠地，宋崇阳正打算休整人马，就地扎寨休息，却见前方马蹄声响，远远了个人，宋崇阳下令暂停动作，却见一个举着洛水行宫牌子子的太监停在前面，朝宋崇阳鞠了一躬：“宋将军，奴才奉皇上旨意，领您去落水行宫休憩。皇上说了，现在天寒地冻的，宋将军为国辛苦，莫在外面冻着了。”
　　宋崇阳颇有些摸不着头脑，诚惶诚恐下来，朝送信的太监递了个荷包，询问：“公公怎么称呼？”
　　“咱家小盛子。”
　　“盛公公，这好端端的，怎么让我们去行宫呢？我等臣子，又不是随圣驾，怎......”
　　太监拿了荷包，沉甸甸的，心情更好了，笑眯眯打断他：“侯爷，圣上是体恤大家，天寒还要赶路，侯爷受着就是了。”
　　宋崇阳心里犯嘀咕，但到底不敢违背圣命，还是下令大军跟着这位公公走了。
　　直到看见行宫前规规矩矩立着的几个太监，才灌顶醍醐，这哪是心疼自个，想来是心疼燕小公子吧！
　　失笑间，还是不敢真的就占了行宫，安排了有官职的住进宫内，无官职的在宫外驻扎。
　　洛水行宫比不得其他宫殿，但地龙火墙却也是暖烘烘的，燕书承进了屋，又在行宫留守太监的伺候下，洗了个热水澡，这才觉得缓了过来。
　　等他从里间出来，只见宋榕正在花厅候着，见到他行了个礼，恭恭敬敬递上一封密函，
　　燕书承拆开，只见上面写着：
　　“台山县有圣母教反贼出没，探查清楚他们的目的。”
　　宋榕：“这台山县就在洛水行宫西十里远的地方，圣母教的消息是三天前递到圣上桌案的。”
　　燕书承拿着密函心下琢磨，三天前到了圣上桌案，那事情发生就要再往前推几天，现在说不准，早就跑没影了。
　　心下不由腹诽，圣上倒是不着急，还能等自己领这差事。
　　而且自己是跟着定国侯的队伍回京，行事更是多有拘束，麻烦得很，圣上倒会给自己出难题。
　　宋榕笑着拱手：“圣上吩咐了，这一趟小公子若是能探得什么消息最好，若是探不得，便只当散心，总归圣母教余孽，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燕书承：“我倒是想去散散心，只是定国侯那边却瞒不过去。”
　　见宋榕低头不语，燕书承骤然心领神会，拿鹅毛扇遮了翘起的唇角，似真似假抱怨：“圣上惯会使唤人，我这回京途中，还不忘让我去台山县走走过场。”
　　宋榕嘿嘿一笑：“这不是小公子身份在这，若正儿八经派个官员来，总有些太严肃，若是派我们这些侍卫，又不打眼，起不了什么作用。”
　　“行了。”燕书承将密函放在灯上烧，“那明日我去跑这一趟。”
　　待送走宋榕，燕书承正打算歇下时，却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不多时，一个热烘烘的身体就蹭到他床上来。
　　燕书承哭笑不得，又想起待他们回了京，便再也没了同床共枕的机会，心下一软，唤了声“小盛子”，随即小盛子低着脑袋进来了，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小公子有何吩咐。”
　　“再拿一个枕头和被子来。”
　　小盛子一脸惊愕，显然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小公子床上多了个人。燕书承脸一热，还是若无其事吩咐他下去了，临走还不忘嘱咐：“你自己去，莫惊了别人。”
　　张庭深一脸稀奇，等人都走了，迫不及待开口：“这人怎么还守着你睡觉啊！这多尴尬？”
　　刚才燕书承那一声，声音也不高，这小太监却来的及时，可见对这屋里动静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他这是和燕书承清清白白，若是真有点什么，不久让人听了墙角。
　　这京都人士怎么这么不讲究？
　　燕书承白了他一眼：“怎么也不如你爬我的床来的尴尬吧？”
　　又揉了揉眉心，“不是让你离我远着些，平白让旁人多了许多揣测。”
　　张庭深大大咧咧：“我偷偷过来的，这地方安保差得很，没人发现。”
　　这两天他遵从燕书承的意思，在人前从不与他过于亲近，早就想的不行了。
　　进了行宫，大部分士兵都在外面驻扎，他离燕书承的院子又近，就不由得动了心思。仗着一身好武艺，偷偷溜了进来。
　　燕书承没了办法，正巧小盛子捧着新被褥来了，就闭着嘴不说话，待小盛子弓着腰打算出去时，冷声开口：“今晚的事，不许透露出去，否则小心你的脑袋。”
　　小盛子低着头应了，从头到尾没敢往张庭深那边瞧一眼。
　　他这种留在行宫的奴才，虽然例银赏赐比不得宫里，但皇上许久不会来一次，倒也落得轻松，显然，他并不想让这轻松日子到头。
　　行宫的床不算大，最起码比不得登革山垒的石头炕，但睡下两个男人还是绰绰有余。
　　燕书承歇在里面，等到张庭深准备躺下时，踹了踹他的小腿：“把灯熄了。”
　　又将今天宋榕的话告诉了张庭深，“我明日带人去台山县一趟，你可要和我一道？”
　　“那是当然的。”张庭深又问，“只是我还是没明白，怎么非就得你去这一趟？”
　　燕书承闭着眼，他这一路马车颠簸，颠得他浑身难受，早就累了，却有心提点他：“圣母教乃前朝余孽，只是我大庆建朝百年有余，早就不成气候，圣上却留着他们你说为何？”
　　张庭深：“黄雀在后？”
　　他这些日子可没少看了兵法谋略，说话也是一套一套的了。
　　燕书承笑了，翻了个身，“前些时日，便有探子禀告，说圣母教与瑞国有了接触，似是想要偷渡瑞国的刺客进京，此番是声东击西。台山县的动静大到连县丞都惊动了，怎么能不派人去一趟呢。”
　　他这话说的极其讥诮，将台山县县令讽得像耳聋眼花的傻子，张庭深听的有趣，“那你明日可要去见见那县丞？”
　　“才不，我又无官职，见他作甚？反正我只要出现在台山县地界就成，懒得去搭理他。”
　　他这话说的任性，张庭深心下柔软，又见他一副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帮他掖了被子，“那睡吧，既然只是走过场，明日我陪你去，还能玩一玩。”
　　第二日，燕书承去找定国侯，宋崇阳正在举石锁，看见他俩连忙放下迎过来。
　　寒暄了几句，燕书承不好意思地将事情说了，宋崇阳摆摆手，道昨日宋榕就来找他说了。
　　宋榕是他的远方亲戚，早就出了五服，但是一个是当朝武将，一个是圣上身边的心腹侍卫，两人关系却还是不错。
　　尤其是宋崇阳年纪大了，便总想着提拔提拔家里的小辈，宋榕在圣上身边当差，只要不出大的差错，总能走到人前，有个好前程，是以平时更加热络。
　　昨晚宋榕从燕书承那出来，便去了宋崇阳住的院子，又是一番吩咐。
　　宋崇阳：“咱做臣子的，有什么事能比圣上吩咐的差事重要？小公子只管去。正巧我们也没什么事，休整一天明日再走也不迟。”
　　燕书承又朝他道了谢，和张庭深换好衣裳，带着几个侍卫出门了。
　　台山县在附近也算的上富裕的大县，临近过年，乡里百姓有钱的都来置办年货，没钱的也爱来凑个热闹沾沾年味，大集从五天一次变成了三天一次，中间还有小集，大街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虽然他和张庭深都知道，这只是个过场，但戏还得演足了，在街上走了一会，便状似严肃地将几个侍卫派了出去。
　　这才放下心仔细看这路边的热闹，燕书承虽然马上就要过他十九岁生辰，但十三岁前太傅管的严，十三岁后又住在深宫，极少出门，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颇有兴致地逛着。
　　随从的侍卫有个是本地人，对台山县的风土人情十分熟悉，凑在他跟前仔细讲解，语言通俗有趣，燕书承越发高兴了。
　　张庭深也左顾右盼，肃州发展的不如台山县好，虽然也有集市，却远没有这么热闹。
　　两人在各个摊子前流连，摆摊的小贩眼神尖，立刻从他们的穿着打扮和排场判断，这一行人非富即贵，吆喝的更加卖力了。
　　最后，燕书承拽着张庭深在一个泥人摊前停下，看了许久，忍不住开口，“可能为我傍边这位捏一个全身像？”
　　见有生意，老板高兴不已，拿出泥巴来问：“捏个什么样子的？”
　　燕书承捏着下巴思索一会，“佩剑的骑马将军形象。”

第 16 章
　　老板做生意的，极会说话，手下动作麻利，还开口和他们聊天：“我这每日来捏将军样子的年轻人数不胜数，这位壮士倒是最有将军气概的。”
　　燕书承心情好，接着老板的话：“可不，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从军戍边之人。”
　　张庭深在一旁看他和老板聊的开怀，不由得有些无奈，他哪算什么将军呢，连战场都还没上过呢，顶多便是土匪。
　　哦，也不是土匪了，已经被招安了。
　　老板动作娴熟，不一会提剑纵马的将军形象便捏好，调了颜料准备上色。看过去眉眼竟真的有些像张庭深本人。
　　张庭深看了会，突然指着燕书承笑着开口，“老板你瞧，他适合捏个什么？”
　　老板抬眼仔细端详一番，犹豫道：“这位公子气质文雅，既不像将军，也不像书生，我瞧着有几分像是戏文里的公子。”
　　又觉得把客人比作戏子有些不好，连忙补充笑道，“只是那些没公子本人潇洒出尘，真要说，像是天上的神仙。”
　　张庭深大笑：“那就照着神仙给他也捏一个？”
　　燕书承给了他一肘，笑着对老板开口：“别听他的，捏什么神仙，怪羞人，还是捏个书生吧。”
　　“普通书生可没公子这气派。”老板叹，他这话倒是实话，燕书承出身世家，又被圣上看顾，那一身气派便是与王公贵族相比，也是不差的。
　　燕书承含笑：“那便是有钱的书生。”
　　付了钱，从泥人摊前离开，派出去的侍卫也回来了，凑在他面前悉悉索索一阵，远远看去像是在禀告什么。
　　逛了一上午，燕书承有些饿了，便领着一行人前往最近的酒楼，余光瞄见俩个男子匆匆忙忙跑开，便与张庭深笑道：“你说这圣母教，跟踪人都跟踪不明白，怪不得愈发没落。”
　　这两人自他们进了台山县，便跟着他们了，也不知道离远些，让他这个不通武艺的都发现了。
　　淮阳居是台山县扬州菜做的最好的，装潢雅致，一楼大堂热热闹闹，还有说书的先生，有小二笑着弓着身子过来：“几位大爷，二楼有雅间，您请。”
　　燕书承看了他一眼，只见这小二态度恭敬，低眉顺眼，又想起在肃州那个啰啰嗦嗦抱怨自家老板的小二，莞尔一笑，这人倒是有眼力见。
　　燕书承有心去更清静点的雅间，却又碍于跟踪的他的那几人业务水平低，怕进了雅间给他们添了难度，心下有些犹豫。
　　张庭深抬头看了看，“你们这些达官贵人，出门吃饭都要找个单间，好没意思。”
　　燕书承轻声：“贵人都爱清净，雅间谈事情也方便些。大堂难免有人冲撞了。”
　　心下却是决定了，跟着小二上了二楼，淮阳居颇有档次，雅间也是内外两间，方便带着侍从护卫出门的归人们，燕书承吩咐安排了三桌席面。
　　他和张庭深一桌在内间，护卫们在外间另外两桌。
　　他们两个吃的不多，上了三道荤菜三道素菜，并两道凉菜。
　　有两个奴才站在他们俩身后准备伺候着，被燕书承赶去了外间，“出门在外，不必讲究这么多。”
　　没了外人两人这才放松下来，说说笑笑，竟有了些在寨子的轻松惬意。
　　张庭深给他挖了一块水晶豆腐，这东西又细又软，燕书承夹了几次，只觉得难搞得很，又实在不想叫奴才进来侍候，索性不吃了，张庭深看在眼里不由得好笑。
　　“筷子夹不出来不会用勺子么？傻乎乎的。”
　　燕书承垂着眼只笑，“倒是忘了。”
　　他今日来走过场，穿的一身红色绣山茶花的锦袍，里面是月白色内衬，花团锦簇惹人眼，衬得脸颊似羊脂美玉光滑细腻，带出平日没有的张扬少年气息。
　　张庭深看着他，不由得有些恍惚，又不由得有些心里闷闷的。
　　这还在路上，没进京都，燕书承日常就变成了自己没见过的样子。在寨子时，他虽然知道燕书承娇贵，但也觉得没太委屈了他，吃穿住行样样都是寨子里最好的，便是采儿那些小孩子也是赶不上他。
　　直到昨日进了行宫，他才发觉这人日常多精细。
　　出入奴才侍卫跟着，起床便有人来伺候着穿衣裳洗漱，早饭也有一帮子人在旁边，夹菜都不需要自己来。
　　便说今日这一桌子，他觉得对他们二人来说已算的上丰盛，点菜时却有奴才犹犹豫豫，说是不是太简单了，劝说小公子莫要委屈自己。
　　想来在寨子里，燕书承也没少受委屈。
　　自己以为的美好生活回忆，兴许对对方来说，只不过是难熬的清贫日子，只这么一想，张庭深便觉得心如刀绞，连最喜欢的蟹粉狮子头也没了滋味。
　　“你尝尝这韭菜鸡蛋，这还在冬日，却有这么鲜嫩的韭菜，也是不易......”见人恍惚，燕书承皱了皱眉心，“张庭深？张大彪？你想什么呢？”
　　张庭深掩饰般急急忙忙夹了一筷子，还没尝出味道便匆匆咽下。
　　燕书承实在看不下去，放下筷子问：“你在想什么？怎么心不在焉的？也不是现在，从出门就有些没什么兴致。”
　　张庭深抬眼，面前这人眼里皆是担忧。
　　“也没什么大事......”
　　“那便是有事。”燕书承打断他，“大彪，你有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张庭深看了他一眼，又一眼，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在寨子里受委屈了。”
　　燕书承诧异地抬头，这人不会就一直在想这个吧？心下不由得好笑又感动，“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我没有受委屈啊。”
　　张庭深委屈巴巴：“可是你在这都有好些人伺候着。”
　　燕书承面不改色：“可我在寨子里，不是有你照顾着？”
　　“那怎么一样。”
　　燕书承点点头，“确实不一样。”
　　看面前人一脸悻悻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拿扇子遮了唇角，“你以后是要当大将军的，怎么能和奴才们比？像什么样子！”
　　见这人又立马精神起来，“行了，吃饭吧，再试试这韭菜，很是鲜嫩。”
　　张庭深咧着嘴，夹了一大块吃了，觉得确实不错。
　　又吃了一会，张庭深突然开口问：“你就这样回京？”
　　燕书承：嗯？
　　“你这次不是下江南去拜访外祖父的吗？”
　　燕书承恍然大悟，解释道：“丞相徐继刺杀，我和圣上都觉得这是铲除徐氏爪牙的难得机会，所以派人去江南报了信，今年先不回去了。”
　　反正去江南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马上要十九岁了，再过一年就要加冠，本来他这种父母早丧的，也无叔伯，只有江南的外祖是亲人，加冠也该去江南。
　　只是圣上想他在宫里办，他想着接下来又是加冠，又是收拾朝内，没时间去拜会，所以这才打算去江南，也省得老人家惦记。
　　谁知道徐继不按常理出牌，这时候他必须回京坐镇。
　　说到这也不由得有些难过，外祖父一家都是读书人，经营着在读书人心中地位极高的鹿鼎书院，是顶顶的清贵，素来不掺和朝中事物，却在他进宫后，主动联系了在朝内的学生照顾他，怕他在宫里受委屈。
　　他这几年却因为和徐氏一党争斗，没能好好去拜会。
　　一顿饭下来，二人吃的还算满意，从淮阳居出来，听小二说城隍庙在办庙会，在确认了圣母教的人还跟着后，一行人又兴致勃勃去了城隍庙。
　　待太阳西斜，马车这才一路驶回洛水行宫。
　　张庭深盘腿坐在马车外发呆，里面燕书承坐着，手拿黄金镂空手炉，听影卫汇报。
　　“属下一直跟着那两人，见他们进了济安堂，据属下观察，应该是圣母教的一个小据点。”
　　燕书承冷冷一笑，“没想到来走过场，还能真找到他们的窝，可惜了，台山县这边是不能留了。”
　　将手炉放下，拿出一个令牌递给跪着影卫：“传我命令，等定国侯的军队走了，就去把这个窝端了，留活口，送去京都我亲自审。”
　　影卫打了个酣战，这小公子看起来是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哥，实际上审讯手段那叫一个凶残，他们这些影卫看了都觉得瘆得慌。
　　也不知道这这圣母教做了什么，影卫心下嘀咕，却也知道这不是他该掺和的事，磕了个头恭恭敬敬拿着令牌走了。
　　听着马车里面悉悉索索的动静没了，张庭深立马翻身进了马车，一边哈气一边往火盆那凑，“冷死了。”
　　燕书承将自己的手炉给他，见他这样有些心疼，“辛苦你了，只是这些人确实不能让你见到。”
　　张庭深笑：“这也都亏了这马车隔音好，要不那小兄弟就只能跟着你回行宫汇报了。”
　　这辆马车已经不是从苏首义府里找到的，而是行宫预备的，不仅宽敞了不少，隔音也做得好，里面人说话，外面驾车的几乎听不到。
　　两人窝在马车里，突然听见外面有些动静，燕书承撩起了帘子，却见有雪花飘下，不由得担忧：“下雪了。”
　　张庭深在火盆子前坐了会，已经不冷了，闻言凑过来，“是，看样子要下好一会，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明日出发。”

第 17 章
　　等他们用完晚膳，天气更显昏暗，北风呼啸，雪花也鹅毛般簌簌落下，很快整个行宫银装素裹，洁白一片。
　　江采见到这么大的雪一脸兴奋，哒哒哒冲过来问燕书承要不要去打雪仗，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想拦他却碍于这是小公子的学生不敢拦，
　　燕书承正在和宋崇阳商量事情，闻言一脸严肃地让他自己去玩，不要打扰他们。
　　宋崇阳小儿子和江采一般的年纪，闻言一脸慈爱：“小孩子爱玩嘛，注意小心身体莫要着凉就行。”
　　“谢谢宋将军。”江采听了咧嘴一笑，只是那眼神还在往燕书承伸手瞟，看起来还是没放弃想要和自家先生一起玩的念头。
　　“你这孩子。”燕书承摇摇头，一脸无奈，他其实也没怎么见过这么大的雪，内心颇有些蠢蠢欲动，只是宋崇阳在这，他哪里好意思真跑出去玩。
　　旁边宋崇阳乐了，这小公子明明年纪也不大，却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当下很有眼色的站起身准备告退：“小公子，这事情讨论的差不多了，雪这么大明日看起来是走不了，末将这就派人去京都禀告圣上，咱再休息一晚走。”
　　又瞅了瞅旁边眼巴巴看着的江采，喜欢的紧，伸出大手狠狠揉了揉他的脑袋，“好了，去玩吧。”
　　直到看着宋崇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两个人对视一眼，这才站起来，跑到院子里去。
　　从院门到房间的路早就被奴才们轻扫出来，路两旁的积雪还没来得及，已经厚厚的可以没过一个指节。
　　燕书承自小家教严格，竟还不知怎么打雪仗，江采蹲在他面前，挖起一小块雪，手把手教他。
　　张庭深进门时就看见一大一小两人蹲在院子里，不知道在干什么，旁边小太监举着斗篷，一脸焦急。
　　见他进来，面上带了些庆幸，似乎是觉得他能劝劝燕书承不要玩雪。
　　张庭深咧嘴一笑，团了个雪团，“噗”地一下砸在了燕书承的外袍上。
　　燕书承正一脸认真看江采团雪球，猝不及防被吓得一个踉跄，回头见张庭深呲牙咧嘴笑得嚣张，立刻也团了一个扔过去，只是他第一次团，颇有些不得章法，雪球半路就散开了，被风一吹，吹了张庭深一脸雪，燕书承不禁恼怒起来。
　　张庭深就更加嚣张，扶着门柱笑得前仰后合。
　　只是他高兴地太早，一个拳头大的雪球 “哐”地砸在了他的斗篷上，力度之大让他一个踉跄，抬头一看江采那小子正拿着另一个雪球瞄准，还一边嚷嚷，“先生我帮你！”
　　张庭深吓了一跳，赶忙跑到一边躲开，一边大喊，“你找帮手！不公平！”
　　燕书承才不管他，和江采联合起来，一开始还是飞雪暴击，很快得了诀窍，雪球团的又快又好，漫天飞舞。
　　几个太监和侍卫在旁边面面相觑，上前想拦又不敢拦，又怕小公子玩了这场生病自己挨罚，进退维谷。
　　幸而冬天黑的早，他们没玩一会，院子就暗的看不清了，奴才按规矩把灯掌上，燕书承也有些没了兴致，派了一个小太监把江采送回去，又叮嘱他一定要洗个热水澡。
　　他将目光投向张庭深，有些犹豫，张庭深立马举起手嚷嚷：“我在你这洗。”
　　燕书承点了点头，张庭深不像江采跟着阿婆住，那可没热水备着。
　　两人进了屋子，他这处宫殿带了一个汤池，小盛子很有眼力见，知道不能拦着主子们玩雪，便早早吩咐下去备好了香汤。
　　甚至在犹豫半晌后，连张庭深的份也算上了。
　　一个在汤池伺候的宫女犹豫再三，觉得这实在不合规矩，凑过去轻声问：“这不太好吧，圣上之说汤池能让小公子随便用，这张将军......”
　　盛公公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既然小公子能随便用，那带谁来都随便了吧。”
　　见那宫女福了身下去，面上还带着些恍惚，小盛子抹了把脸，心里也在叫苦。
　　这小公子背着皇上，和那张将军厮混，甚至同床共枕，让圣上知道了可怎么得了。
　　又一想这还是在行宫，圣上怎么也不能知晓，反而小公子现在是他伺候的主子，要是出了差错，别等皇上了，小公子就能把自己砍了。
　　盛公公带着和刚才宫女一样恍惚的表情下去了。
　　这池子本来是为皇族准备的，金砖玉瓦，修得那叫一个精美，池中注满热水，水上雾气蒸腾，旁边还有个麒麟样式的出水口，不停有热水注入，保持池水温度。
　　几个宫女点上了蜡烛和熏香，想来伺候，被燕书承斥退了，是以整个池子除了他们两人，便只有几个小太监进出着将沐浴的物件、以及果汁美酒放好，然后弓着腰出去了。
　　小盛子最后来检查一遍，确认没出什么差错，便行了礼木着脸走了。
　　两人自然不知道下边奴才怎么想，褪了衣服进入池子，让池水没过胸口，舒服地叹了一声，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舒展开了。
　　张庭深低头瞧了瞧这池子，笑：“这池水怎么白乎乎的。”
　　燕书承也不知晓，他也是第一次泡，觉得可能是加了什么精油花蜜：“要不叫小盛子进来问问。”
　　“哎，别。”张庭深拦他，“我就随口一问，叫他们进来多尴尬。”
　　燕书承笑笑，拍拍他的肩膀，“既然不让他们进来伺候，那这头发可得自己洗了。你转过去。”
　　燕书承没伺候过人洗头，只是他动作温柔，胰子在手中搓出泡来抹在头发上，仔细搓洗，指腹轻轻按摩头皮，张庭深闭着眼享受，只觉得热水气蒸的他脸红，而后顺着身子往下，在某个分岔路口堵住，整个人都热乎起来。
　　他暗骂一声，只觉得今天在淮阳居吃了大半碟韭菜的自己是个傻瓜蛋，轻轻挪了挪腿以作遮掩。
　　他燥得很，伸手去够浮盘上的冰冰凉凉的葡萄酒，燕书承“哎”了声，伸手把他按住：“别乱动，小心泡沫进眼里。”
　　说着自己那水冲了手心，又给他把头发冲洗干净，这才拿了一杯递给他。
　　张庭深僵着身子接过，这酒冰冰凉，甜丝丝，还透着点酸意，酒味倒是不重，他嗓子发干，咕噜噜便一杯下了肚，舔了舔嘴唇，还想再来一杯压压火。
　　燕书承拿过他的杯子，“这酒度数不低，等洗完了再喝吧，你若是醉了，我可搬不动你。”
　　张庭深：“ 哪能让你背我，好啦我不喝了，我给你洗头。”
　　张庭深劲大，按摩力度合适，燕书承便有些昏昏欲睡，往后蹭了蹭。
　　嗯？
　　他突然一个激灵，脸红了一片，灿若烟霞，心里暗骂这呆子怎么......
　　张庭深在身后看着他的光洁的肩颈，有一缕头发正附在上面，墨似的头发贴在如玉一般白皙的颈子上，色彩对比强烈到有些艳丽，他不禁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伸出手将那一缕头发拿下来。
　　燕书承身子一抖，抿着唇脸更红了。
　　这呆子，怎么还动手动脚呢。
　　又想到身后这人说不准也抱有和自己一样的心思，内心一颤，竟有些说不出的甜味。
　　一个默默不言语让身后人给洗头发，一个咬着牙关压着火细细伺候着，整个汤池一时无言，暧昧暗生。
　　直到张庭深拿着玉瓢为燕书承清洗，燕书承才像突然清醒过来，转过身子按住他结实的肩膀，凑到耳边，轻声开口：“大当家的还真是精力旺盛。”
　　张庭深脑子懵了一瞬：他发现了。
　　明明是这种境地，他却觉得愈发精神，面上不动声色，伸手去揽这人的腰，敏锐地感觉到这人僵了一瞬间，心下突然安定下来。
　　含笑开口：“毕竟年轻。”
　　燕书承一咬牙，这人什么意思？
　　张庭深看他神色不对，立马反应归来自己说错了话，急急忙忙开口：“哎这只是一个原因，最重要的......”
　　声音在燕书承波光潋滟，媚色横生的眼神中慢慢低下来，直至两人谁也听不见。
　　张庭深磨了磨后槽牙，伸手去按他的后脑勺，动作霸气，语气却可怜巴巴的：“燕先生欺负我。”
　　他知道燕书承最吃这套。
　　果然这人脸色立刻缓和下来，摸了摸张庭深被水汽熏得红红的饱满双唇，人却是从怀里退出来了，踩着台阶上了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张将军年轻气盛，还是自己解决了吧。”
　　说着围了毛巾，自去了内间收拾。
　　看着那双笔直而紧致的小腿消失在自己视线，张庭深苦笑一声，得，还生气呢。
　　手下动作间，有些恹恹，他这张嘴啊，明明是因为燕先生动的情，却说的自己像个把持不住自己的小毛孩。
　　待他收拾好自己，进了卧室，燕书承正倚在床边翻看一本佛经，见他进来也不说话。
　　张庭深摸了摸鼻子，自己凑了过去：“先生看什么呢？”
　　燕书承将书立起来，书皮对着他，也不说话，张庭深讨了个没趣，帮他掖了被子，自觉地爬上床占了外面那半。

第 18 章
　　谁知雪竟在半夜停了，第二日天朗气清，宋崇阳派了一个小兵去探探路，回来禀报虽然路边还有积雪，但官道因为是熟土浇筑，已经可以行走了。
　　宋崇阳大喜，派了人来禀报了燕书承，无异议后下令整顿军马，即刻启程。
　　燕书承坐在马车之上，很少出来，张庭深骑着马在后半段吊儿郎当，似乎昨晚的暧昧都随着这场雪消散殆尽。
　　一行人忙着赶路，除了王落阳和江采这两人，竟没人看出不对劲。
　　到了京都，宋崇阳作为武将在城外驻扎，派了人递了折子上去，等圣上召见。
　　倒是有几辆马车从宫内驶出，来到了驻扎地，几个小太监从麻利地下了车，其中一个领口带花的过来，行礼问安：“给侯爷、小公子请安，奴才是裕和宫太监王鲁，奉皇上旨意，接小公子回宫。”
　　燕书承和宋崇阳又看着热络地聊了几句，这才告别，上了最中间那辆，小太监放下帘子时，他回眸，直直望进了站在后方张庭深的眼里。
　　京城不比行宫，人多眼杂，两人都并未说话。
　　裕和宫是他在皇宫里的住处，离皇帝居住的乾元殿也不算远，王鲁是是裕和宫最得力的太监，对他很是熟悉，随机端茶倒水，递火炉，心疼道：“小公子这一路受委屈了，宫里备好了热水，您回去先泡一泡歇一歇，圣上说了，今天不召您觐见，让您好生歇一歇。”
　　燕书承蔫蔫地应了，等进了宫，立马又几个内侍过来伺候他沐浴洗漱用晚膳，他嫌烦，吃了晚饭便把人都遣出去了，自个在书房翻看兵法。
　　想起那晚在行宫张庭深的浪荡言语，便不由得气结，自己已经主动放下身段，递了台阶，谁曾想那呆子扯什么年轻气盛，就是没什么正经表示。
　　他燕书承堂堂太傅之子，当今圣上义弟，活了这么些年就没受过这种委屈，倒像是自己不知廉耻，求着他怜爱一般。
　　这般想着，不由得更生气了，怎么会有这么不懂风情的呆子！
　　晚风吹袭，红烛落泪，他将一页未翻的兵书扔到桌上，却将旁边的羽扇震落在地。
　　他瞧着做工精细的羽扇，想起那人将此物送于自己时的温柔情态，还是自暴自弃般弯腰捡起，拿出笔墨写了一封信，又叫了侍卫进来：“送去宋榕那，莫让旁人瞧见了。”
　　真真是欠他的，燕书承无声嘟囔两句，希望宋榕看了自己的信，能私下多关照于他。
　　第二日，乾元殿，宫女太监端着热水、铜盆、巾帕，跟在内务府大太监张升忠身后，进殿伺候这全天下最尊贵的的男人——庆帝。
　　庆帝闻绍临7岁便被立为太子，先帝去后便顺理成章登基为，却因先帝轻信于人，导致受制于威远大将军刘瑜十多年，昭德十三年除刘瑜，今年又将徐继捉拿，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有年纪小的宫女不懂事，悄悄和身边的姐姐说：“今天乾元殿气氛好了很多，圣上心情很好？”
　　被拿着拂尘路过的张升忠狠狠瞪了一眼，没规矩的，御前伺候还这般嘴碎。
　　怕张公公怪罪，她身边的宫女姐姐立马赔笑，压着小宫女行了个礼退下。
　　张升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确实有好事，整个乾元殿都喜气洋洋
　　——燕公子回来了。
　　这些日子，燕公子在外衣食住行肯定委屈，庆帝又偏宠溺爱于他，一想到他在外先是遇刺杀，后是被俘虏，差点就要在那土匪窝里过生辰，便心气不顺。
　　再加上徐继到底是个老狐狸，便是被压械在天牢，也不是好审问的，所以这些日子，他们这些奴才都小心伺候着，就怕触怒龙颜。
　　明黄的龙床里伸出一只手，张升忠一个激灵，恭敬地低着头，伺候庆帝洗漱穿衣。
　　宫女将熏好香的衣服拿来，庆帝一抬头，张升忠就为他系上第一颗扣子。
　　“文若来请安了吗？”
　　张升忠小心陪着笑：“王鲁昨来报，小公子怕影响圣上休息，说今儿下了朝来。”
　　庆帝哼笑一声：“他小子！”
　　知道燕小公子在庆帝前的地位，张升忠陪着笑，暗暗拍马屁：“燕太傅生前便是最端方知礼，体贴圣上的，小公子这是承父风骨呢。”
　　“他哪是知礼，他是懒得起早，要是朕这早朝定在中午，他肯定早早来了，怕耽误他用午膳。”
　　闻绍临顿了顿：“不过太傅确实人间楷模。”
　　他年幼登基，朝政被刘徐二人把持，太傅是唯一一个，直接站出来支持他的重臣，江法直虽也一直为他谋划，但那时在他渐渐长大显出一些手腕之后，而且行事圆滑，不像太傅一心为他。
　　他小时候如履薄冰，唯一能信任的便是太傅，这个感情便难免投射到燕书承身上。
　　早朝无非还是那些事情，瑞国来犯，还有徐继的案子。满朝文武吵吵嚷嚷，各有心思，竟然出不了一个决断，闻绍临听的头疼，当即宣布此事容后再议，又宣了回京的定国侯觐见。
　　定国侯今年一直戍守在龙虎关，以防匈奴来犯，此番回京，主要是临近年关需要回来回禀军事。
　　将龙虎关一一报告完毕，又递上第二份折子：“圣上，臣此番回京，招安登革山土匪一千三百八十人，照圣上旨意，除了三位寨子头领，其余皆以收编。”
　　又问：“圣上可要宣前登革山大当家张庭深觐见。”
　　闻绍临这才起了些兴致，他倒也想瞧瞧这张大彪是何许人也，竟然引得文若举荐，甚至不惜招安整个寨子。
　　见圣上点头，宋崇阳扣了首回了队伍，只觉得罗军师说的不错，圣上定会对此人感兴趣。
　　张庭深被领着进了大殿，本来想瞧瞧这皇帝长什么样子，想起燕书承的嘱咐，还是控制住自己，朝闻绍临行了礼，垂眼静立。
　　闻绍临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心中暗暗点头，本来他觉得张庭深一届土匪，肯定是粗鲁做派，没想到站在那，一身戎装，英气威武，气度不凡。
　　心下对着名新收的武将变多了几分喜爱，开口问了几句，肚子里竟然还有些学问，就更加欣喜了，立刻封了他为副参将，去西山大营历练。
　　又对朝中武将叮嘱，平日也要多看看书写写字，不要只靠帐中军师。
　　宋崇阳闻言，心下暗道：这学问还是小公子教的呢。
　　待下了朝，闻绍临在几个内侍的伺候下换上便服。
　　“圣上，小公子在殿外等。”
　　“让他进来。”庆帝道。
　　本着不让圣上觉得自己在外受委屈的意思，燕书承今日穿了一身朱红色绣花的衣裳，外罩白狐狸毛的斗篷，衬得唇红齿白，意气风发。
　　庆帝向来爱看他这么穿，带着点家长喜欢看孩子穿红着绿的意思，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人不仅没受伤没消瘦，还圆润了不少，这才放下心来，取笑：“要是朕不派定国侯去接你，你还呆在那登革山不回来了？”
　　燕书乘从小在宫里长大，压根不怕他，凑过去卖乖：“哪能啊，文若怎么会留圣上自个在宫里过年。”
　　两人说了会儿体己话，便要谈到正事了。
　　燕书承看了看庆帝身后侍奉的张升忠，这位首领太监立刻心领神会，弓着腰笑着开口：“这御花园新出了几盆牡丹，冬日开，还是青色的瓣绿色的心，好看的紧，圣上前儿还吩咐了奴才给您搬两盆，送到裕和宫去。”
　　“是吗？”燕书承嘴角含笑，“那就拜托公公。”
　　张升忠身子弓的更低了，见庆帝没反对，就将殿内所有奴才都带了出去。
　　小明子出了殿门，就担忧问：“师傅，咱都出来了，里面没人伺候圣上了啊！”
　　张升忠给了他一下：“伺候什么？没见圣上和小公子有话要说，你带几个人去把花送去，别光送绿牡丹，也摘点别的。”
　　“记着别摘那些红啊紫啊的，俗气，小公子不喜欢。”
　　“这苏首义嘴巴硬的很，把罪都揽了过去。”
　　本来这罪名按上也不是什么麻烦事，麻烦的是影卫在徐继的书房的火盆里，发现了与瑞国来往书信的残渣。
　　在想到最近蠢蠢欲动的瑞国，他哪还能草草把人砍了，要仔细审问才是。
　　可这审问就像戳了鸡笼子，朝中还有不少徐继的亲随，这时候也没放弃，坚持为他开脱，又拿刑不上丈夫的话来堵他，让他一肚子火。
　　燕书承：“这苏首义倒是不一定是对徐继忠心，听说前几年，他的母亲进京治病，就再也没回肃州，圣上可派影卫去京中排查，有无大夫在几年前失踪或者回乡。”
　　闻绍临叹了口气：“朕没想到，徐继竟然会私通瑞国。”
　　“狗急跳墙罢了。”
　　刘瑜倒台，朝中只剩下徐继一人，虽还是一家独大，到底时时刻刻能感受到来自皇帝的威胁。
　　这种情况下，燕书承明摆了就是往肃州去，登革山本就是政府心腹大患，苏首义也时常提到与京都通信，要时时提防登革山。
　　最重要的是，登革山作为土匪，从不抢掠普通百姓，偶尔几次行动，也是针对他们这些给当官的，平时都是靠天吃饭，绛玉山虽离登革山遥远，但保不齐这群人什么时候就摸上去了。
　　他使个计，让登革山以为燕书承是苏首义亲眷，勾的他们行动，自己再浑水摸鱼，取燕书承性命。
　　圣上和燕书承手足相亲，燕书承死了肯定悲痛欲绝，下兵围剿登革山，自己再对能派去剿匪的人选做点手脚。
　　除了心腹大患的燕书承，还顺带解决了登革山，一石二鸟，何乐不为。

第 19 章
　　待二人商量完正事，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候，闻绍临直接留下他吃饭。
　　张升忠已经盯着将午膳摆好，御膳自然是最用心的，而且一打眼看过去，竟有一半以上都是他爱吃的，那一道酱骨架，猪脊骨经长时间炖煮后，质地软烂，酱香浓郁，是他的最爱。闻绍临一坐下就指挥着内侍给他夹了一筷子。
　　见燕书承喜欢，张升忠笑着开口：“这都是圣上特意吩咐的，知道小公子喜欢。”
　　闻绍临“哼”了声：“这个没良心的，朕记着他，他却不着急回来见朕。”
　　“那文若可太冤枉了。”燕书承笑吟吟开口，为他夹了一筷子肉末蒸蛋，“我可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还为圣上带了一员猛将，圣上可见他了？”
　　“见了，样貌倒是英气逼人，朕考了他两句，说话也还算有条理，朕把他安排进西山大营，当个副参将学习学习。只是他一届土匪，兵法倒是说的头头是道，很难得。”
　　燕书承闻言，有些高兴，西山大营是个好去处：“可不，我在寨子里可没少教他，他脑子灵光，学的快。”
　　闻绍临：“说起学习，你既然回来了，明日便继续去上书房去。”
　　燕书承不情不愿：“圣上......”
　　他是真不爱听那些学士讲课，一群颤颤巍巍的老头，在台上摇头晃脑，最可怕的是台下除了他，就只有圣上的两个皇子，一个十一岁，一个三岁。
　　他年纪大了，而且又不是皇子，在上书房实在难受。
　　比起听那些个之乎者也，他更乐意看看兵书。
　　闻绍临：“你这个年纪，不上学想干什么？堂堂太傅之子，平日爱看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朕也不说你，只是这正经课程不能落下！”
　　燕书承振振有词：“我为圣上分忧啊！台山县那边，我派影四把人抓了，现在应该在地牢等我去审呢。”
　　闻绍临不闻所动：“等下了学，让影卫带你去也不迟。”
　　见人一副蔫蔫似乎是认命了的样子，又不由得心软，开口安抚：“等你加了冠，朕就让你进六部历练，你喜欢哪个就去哪个好不好？不过就再等一年，很快的。”
　　张升忠低眉顺眼地伺候着，假装自己没听到这些话。
　　两人用完膳，闻绍临要看折子，便派人搬了桌凳，让燕书承在一旁看书，待到晚上，又留他吃了晚膳，这才派张升忠将人送了回去。
　　等张公公回来，闻绍临开口吩咐：“那个张庭深，派几个人盯着点。还有文若那，那些个宫女太监，你都仔细敲打着，文若年纪小，那些宫人只顾讨好他，说不准会引着他玩。”
　　闻绍临把张庭深塞进西山大营，一来是觉得这是可塑之才，在大营系统地学学排兵布阵，日后上了沙场也是一员虎将；二来，也是抱着想仔细观察观察的意思。
　　文若这么大了，除了自己几乎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突然冒出个张庭深，他不由得心生警惕，就怕这人把自家孩子教坏了。
　　张升忠弓着身子一一应了，又开口：“其实小公子已经快十九了，道理都懂，差事办的也好，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小公子的厉害？圣上也不必太担心。”
　　闻绍临冷哼一声：“十九也还是孩子呢，再厉害又怎样，太傅去得早，朕不得多多照看着，省的一些宵小把文若往弯路上引。”
　　想起今日燕书承那一副不愿意上学的样子，又道：“明日朕去上书房瞧瞧。”
　　文若明日回去上学，他还是要去看看情况，省的那小子在先生眼皮子底下看杂书。
　　张升忠只得应是，心里不由得腹诽，两位皇子在上书房这么久，也没见圣上关心过，倒是小公子一回来，便要亲临，待外人的孩子倒是比自己的还亲。
　　裕和宫，王鲁在殿门口等着，将他迎了进去，伺候着换洗，燕书承倚在榻上，影四跪着向他禀告差事，说圣母教众人已经被压入天牢了。
　　燕书承摇摇扇子：“把人分开关押别让他们串供，另外好吃好喝的不准动刑。”
　　影四一一应下了，又听上面问：“你们几个，这是都回来了？”
　　“是，除了影七和影九去江南还未归，剩下都在了，小公子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就成。”
　　燕书承闷闷应了，让人退下，影四很快消失在他的面前，转去了了暗处，时刻听他调遣。
　　这些影卫他可以直接调派，这是圣上给他的权力，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指挥皇帝影卫的权力，却也意味着，他有任何异常，圣上都会知道。
　　这倒不是说圣上对他不信任，而是一种监督和保护，像是鸟妈妈把幼鸟紧紧护在翅膀里，要知道孩子的每一个举动。
　　又想起明日要去上书房，认命般将经义拿了出来，准备复习一下，明日他去上学，圣上十有八九要去看看，可不能露了怯。
　　只是看着看着，这心思就飞了，想起今日闻绍临说将张庭深派去了西山大营历练。
　　西山大营是京都军营，是直属皇帝的部队，便是普通小兵，都比地方的体面一些。张庭深虽然有一身武艺，但从未带过兵，在西山大营学习学习是极为不错的选择。
　　不少达官贵人，尤其武将后辈，也会找找关系，把自家出息的晚辈送进去，学学步兵排队的本事，镀镀金，出来之后再去边疆守几年，挣些功勋，算是不错的前程。
　　而且西山大营比起其他地方军队，人员要更复杂灵活些，除了这些世家子弟，还有每届武举表现出众的人士，以及通过各种途径，被朝廷赏识之人，张庭深作为被招安的土匪头子，在里面也不算突兀。
　　他想的多，夜色也见深，王鲁剪了两次烛心后便上前劝说：“小公子早些睡吧，明日还要去上书房，您这熬夜对身子不好，圣上知道了奴才这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燕书承这才惊醒，放下一页未看的经义，换了衣裳，去卧室睡觉。
　　经义，明日再看吧。
　　那边，张庭深正收拾行李，与二弟三弟辞行。
　　张二强有些不满，已经嚷嚷了好一会儿：“明明是一起来的，大哥却进了什么劳申子西山大营，我和三弟倒是都跟着宋将军，三弟却又被罗军师要去，咱兄弟三个分开，还不如在登革山快活。”
　　王落阳：“二哥慎言。西山大营是皇上亲兵，大哥这是去了好地方呢。”
　　张二强一擤鼻子，嗡声开口：“俺当然知道，俺就是不舍得嘛！”
　　张庭深心里也是五味交杂，来之前他就预感到兄弟三个会被分开，自古以来，招安的土匪首领就没放一处的，只是临到分别，心中还是不舍，嘴上却安慰道：
　　“二弟莫急，宋榕小将军跟我讲了，这西山大营算是个学堂，等我学好了，就请皇上派我去宋侯爷那，咱兄弟三个不就又聚齐了？”
　　张二强这才转忧为乐：“大哥现在已经是副参将了，到时候肯定还得升官！”
　　王落阳：“这宋小将军什么时候和大哥这么熟悉了？”
　　在登革山时，宋榕倒是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向燕先生禀告事物，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和他们并无私交才是。
　　张庭深讲被子掖好，明日要带着去大营，听三弟这么问，面上就带了些温柔的神色：“是燕先生给宋榕递了信，托他关照我们弟兄。”
　　张二强：“燕先生是真够意思！进了宫也没把咱们忘了，下次见面俺一定好好敬敬他”
　　王落阳笑：“你这‘下次’说不定得等好些年了，燕先生进了宫，想来没什么事是不会出来的，便是出来，也不会往军营去。我这脑袋能想到见到他的，也就是咱们立了大功，圣上召见时在朝堂一见了。”
　　张庭深听着二弟三弟说话，没有插嘴，他现在其实有些后悔，后悔在行宫时没将情意挑开了，导致现在心里想念人家都没什么名分，想得都不过瘾。
　　这下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了，再见时，燕书承是否还怀着和自个一样的心思？
　　待到第二日，张庭深拎着包裹，去了西山大营出，有兵卒检查了他的文书确认身份，这才放他进去。
　　西山大营被分成一营二营和三营，平日兵法大课是一起上，只是每月两次军情演练，要分成三个阵营进行比拼，而各营内，偶尔也有一些模拟练习。
　　今日正是练习的日子，一个小兵把他引入帐子，帐子正中央是个沙盘，城郭乡野、浮山流水，一应俱全，皆缩影在小小一个沙盘上。
　　沙盘周围围了两圈人，皆是身披铠甲，精神抖擞，威风凛凛，最中间身穿白甲的乃是一营头领官遇水，看见他立马反应过来：“是新来的张庭深张副参将？赵灿和徐鹿要比试呢，我们正要去，你也跟着来看看吧。”
　　几人簇拥着去了校场，只见场上立着两个台子，上面插有红旗，两位将军身披铠甲，每人领着300人，既要守住自己的旗子，又要去摘对面的，先摘得红旗者胜。
　　鼓声一响，两队人马便同时窜出。

第 20 章
　　隆冬时节，北风呼啸，远处西山山脉巍峨入云，隔壁校场二营和三营分别在操练兵马和比试骑射，叫喊声和叫好声时不时传来。
　　徐鹿和赵灿各领着三百人马，一半守旗，一半冲锋陷阵。
　　比试较量而已，怕误伤，众人拿的都是不开刃的兵器，却也耍的硝烟四起，赵灿显然不敌徐鹿，几次进攻都被对方轻易拦住，不得取胜。
　　看着徐鹿将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威，张庭深不由心生赞叹，这刀使得，比他二弟还潇洒些，只是心中也不由得疑虑：这两队比试，配合掩护度并不高，都是将自家士卒粗暴的一分为二，将领在前冲杀，在人数相同的情况下，胜负其实是由前方主将的武力决定。
　　徐鹿比赵灿武艺更加高强，所以才压了对方一头，但此番对战，莫说八卦阵法，便是攻守变化都没什么体现。
　　果然，此番虽然是徐鹿赢了，官遇水还是把两人都臭骂了一顿，勒令他们就这个月所学的排兵布阵之道，写一篇论述来。
　　徐鹿大大咧咧站在那，颇为不以为然：“官统领就是太死板了，咱做武将的，能勇猛杀敌就是最好，那些小聪明，在绝对的武力优势前，不堪一击。”
　　徐鹿的父亲乃以威猛闻名的大将军徐盛，他自小跟着父亲长大，对那些玄玄乎乎的兵法不怎么看得上，哪怕进了西山大营，也仗着一身蛮力，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官遇水冷哼一声：“昨日圣上才下令，要求武将都学习认字，咱西山大营的更是要好好研读兵书，你在这跟我横，有本事去朝堂冲着圣上横去？”
　　官遇水也不是什么软包，他的祖父当年跟着高祖征战，风光无量，虽然父亲那一辈没落了，他却是被圣上亲口称赞过的将才，还是一营的统领，徐鹿也不敢真得罪他，闻言一脸讪讪，凑上前讨饶：“我的好哥哥，你就饶小弟一次，这策论我写还不成？”
　　那头，燕书承在为他的经义而苦恼，昨晚想张庭深的事想到太晚，本来打算早上早起一会翻看一下，可能是脑子里知道今天要上学去，他竟然比平日睡得还沉，差点误了时辰，匆匆忙忙便往上书房赶，到的竟然也不晚。
　　天气寒冷，上书房是为皇子们讲学的地方，太监们自然不敢怠慢，地龙烧的暖洋洋的。
　　燕书承今日穿的是一身灰色的斗篷，里面是蓝色的绣花袍子，在这上书房中，算得上朴素的打扮，他也不想招人眼球，本来他在上书房学习便不合规矩，自然是越低调越好。
　　没多久，大皇子闻晋霖很快也到了，身后跟着他的两个陪读，看见他便状似亲热的凑过来打招呼：“文若。”
　　燕书承板着脸离他远了些，淡淡开口：“大皇子殿下。”
　　热脸贴了冷屁股，闻晋霖也不尴尬，还是那好像亲热的语调：“文若也可叫我的字。”
　　燕书承：“岂敢，文若一届平民，怎么唤大皇子的字。”
　　这大皇子是长子，却不是嫡子，他的母亲是宫中惠德妃许氏，娘家显赫。
　　而二皇子闻晋森却是皇后所生，今年虽然才三岁，却聪明可爱。
　　一长一嫡，圣上虽在壮年，储君之争却已经瞧瞧拉开了序幕。
　　燕书承沉沉地叹了口气，所以说他才不爱来上书房。
　　二皇子还好，年纪小还懵懵懂懂，更多的是皇后在谋划，手也伸不进上书房；大皇子却已经是半大小子，该明白的也都明白了，自己身份架在那，虽然身无官职，却到底是圣上的义弟，大皇子平日没少向他献殷勤。
　　很快，二皇子也到了，在仆人的引领下，小豆丁端端正正坐在了书案前，转过头眼神亮晶晶看着他。
　　大庆规矩，皇子五岁入学，在这之前只由一个先生启蒙，二皇子才三岁，却进了上书房，不得不说一句吗，皇后娘娘太心急了些。也不怕二皇子年纪小身子弱，被学业累伤身子。
　　二皇子得了母后的嘱咐，要多亲近这位小叔叔，见自家大哥也在，便也想往这边凑。
　　恰巧这时经义学士巩雪麟颤巍巍走进来，他已经七十岁高龄，学问冠绝天下，燕太傅在世时便极其推崇他，燕书承立马敛了神态，恭恭敬敬站起来迎接。
　　只是他到底不爱经义这东西，台上巩学士讲的吐沫横飞，眉飞色舞，他在下面坐的端正，十足的好学生做派，看似在认真听讲，实际上却有些昏昏欲睡。
　　又怕待会圣上到上书房来抓他个正着，只得脑子努力转悠着东想西想。
　　迷迷糊糊间，只听见巩学士布置了一篇作业，学生们都拿起笔开始构思写作，燕书承也悄悄打了个哈欠，将笔墨准备好，歪过头准备问问自己的伴读学士布置了什么作业。
　　脑子一歪，却见窗边一缕明黄，闻绍临正站在那，不知道看了多久。
　　燕书承暗暗叫苦，却也不敢在圣上眼皮子底下去问作业是什么，待闻绍临带着人转身要进屋，连忙抓紧机会问：“快，学士今日作业布置的什么？”
　　那陪读一脸无奈：“就今日学的那些，要写三页，小公子还是抓紧些吧，要收的。”
　　燕书承一瞧：是去年的春闱试题。他当年便仔细思考，写了不止一篇，
　　当下狼毫一挥，笔下锦绣云生，文采斐然，巩雪麟捏着胡子下来巡视，看到他时不由得点头，这容清家的小子，学问倒是不错。
　　正打算开口夸奖几句，只听内侍站到在门口：“皇上驾到。”
　　屋内师生又一起行礼，闻绍临对这位大学士也很是尊敬，连忙命人扶起来，和蔼开口：“朕来瞧瞧这几个孩子学问如何。”
　　巩雪麟笑呵呵开口：“大皇子的文章写的好，气势磅礴；二皇子殿下年纪尚小，所以微臣只是让殿下习字，虽然力道不够，却胜在结构严谨；至于小公子嘛......”
　　闻绍临瞧了燕书承一眼，只见这泼猴正规规矩矩坐在桌后，一副洗耳恭听尊师重道的样子，心下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学士但说无妨，文若这文章如何？”
　　“四个字，锦绣天成。容清也是后继有人了。”说到这，老先生眼睛不禁闪着泪花，当年谁不夸一句燕容清龙凤之姿，文采斐然？可惜天妒英才啊......
　　说到自家太傅，闻绍临肚子里本就不多的火气也被浇了个一干二净，又考校了一番在场诸人的功课，才施施然走了。
　　燕书承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自觉这一关已经过了。
　　待到下了学，燕书承正在归置笔墨纸砚，奴才不能进上书房，这些事本来该由伴读做，只是他也不是皇子，论出身和伴读想差无几，便习惯了自己来。
　　和两位皇子告了别，正准备吩咐影四，陪他去地牢审一审那圣母教反贼，却见两个内侍站在上书房外的长廊中，见他下学立马过来问安：
　　“小公子，圣上吩咐奴才在这等着您。”
　　燕书承心下一紧：“等我做什么？”
　　只见那内侍面带一丝同情：“圣上让您今日些两篇治水的策论，并十张大字，明日下了学交给圣上。”
　　燕书承大惊失色：“我今日要去地牢呢，这么些哪能写的完？”
　　内侍身子弯的更低了：“圣上说，小公子文采斐然，既然能片刻写一篇经义，想来策论和大字也难不倒您。”
　　燕书承一哽，不由讪讪，原来圣上全都看到了，到底是自己理亏，委委屈屈应了，这才领着影四往地牢去。
　　地牢阴暗，带着斑驳的潮湿气味，混合着血腥，地面被一遍又一遍拖干净，怕污了即将到来的贵人的眼，却还是从边缝透出丝丝的黑红之色，怨气冲天，不时有疯狂了的哀嚎怪叫，这似乎是最接近地狱的地方。
　　狱卒狠狠踹了一脚牢门，呵斥道：“喊什么喊？冲撞了贵人你们一个个的也别审了，直接砍了脑袋！”
　　李江是圣母教台山县堂的堂主，闻言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心下不由得打颤：这贵人说不定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这些日子在地牢，过得颇为舒适，没人对他们动刑，还让他们吃好喝好，这待遇他若没被抓起来，还享受不到。
　　圣母教毕竟属于前朝反贼，这些年被朝廷剿杀，早也不胜什么，现在也不过一个架子了，他又只是一个小小台山县的堂主，在教中也没什么地位，要不然也不会选中他做了这个诱饵。
　　他这几天，常常旁听被刑讯之人的哭号声音，心中早是颤颤，听到有贵人来，便想和兄弟们商量，只是兄弟们却被远远分隔开。
　　他正心中绝望，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地牢的石头地面上，带出哒哒的响声。
　　他一抬头，就见平日趾高气扬的狱卒，点头哈腰拥着一人往这边走。
　　来人一身蓝衣绣花，是和整个地牢都不适配的文雅别致，手里拿着一把羽毛扇遮了小半张脸，只见一双眼睛明亮有神。
　　“带去审讯室。”

第 21 章
　　狱卒便给李江戴上镣铐，拉去了审讯室，将人按跪在地上，数九寒冬，石头地面还刚刚用水拖过，冰冷刺骨，李江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左右看去，教内兄弟都在，十几人跪了两排。
　　燕书承一撩衣摆，坐在了上首，淡淡开口：“抓你们是为了什么，你们也知道，圣母教和瑞国究竟有什么协议，知道的便都说出来，也省了大家的时间。”
　　想起还有两片策论并十张大字没写，燕书承的心情就有些烦躁，希望这些人能识相些，不要让他在这费太多时间，否则他今晚只能熬夜了，可是熬夜圣上那边也知道，又要挨训。
　　李江看看左右，心有惴惴，一路过来的审讯室，虽然怕冲撞了贵人，没有在用刑的，但地牢无光，都是烟雾缭绕，黑漆漆的浸着血腥味，老虎凳、夹棍、铁烙等刑具应有尽有。
　　这间居然打扫的挺干净，想来是专门为这位公子准备，这么大费周章，想来地位很高，心里不由得打起了小九九。
　　这身打扮文雅低调，却又在细节处透露出小心思，不是官服，也就不是大理寺那些官员，而是哪家读书的小公子。这些人最讲究仁义道德，想来不会严刑逼供，而是选择话术，打算说服他，他倒时演一演，做个被说动了的样子，应该就能逃过一劫。
　　他是贪生怕死之徒，有心想要那情报换一条命，可又怕出去了被圣母教追杀，这下好了，可以两全。
　　室内一时间静住了，燕书承将几人反应尽数收于眼中，李江算是突破口，耐心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于是一挥扇子，故意道：“两人一组带下去审，上夹棍，不说就上烙铁，慢慢来，我就不信他们不开口。”
　　李江一愣，这和他想的不一样啊！挣扎着大喊：“你是哪来的官？不知道刑讯要遵守‘五声’嘛！”
　　大庆为了避免屈打成招的冤假错案，规定以“五声”听狱讼，求民情，一曰辞听；二曰色听；三曰气听；四曰耳听；五曰目听。根据凡人的言辞、气息、反应、眼神等，判断供词是否正确。
　　燕书承闻言一乐，上钩了，摇着羽毛扇开口：“你以为自己进的什么地方？我审你还用得到五声？重刑下去，必有人开口，一人说，我就派人去查，两人说，就让对质，三人及以上说了......”
　　面前这人笑意盈盈，露出的眼睛狡黠而有光，李江却只觉得见到了魔鬼，浑身发冷，只见这人开口：“而且我手下的人又不是吃素的，说的和我的情报对不上，不过反贼，杀了就是了。”
　　这话说的轻描淡写，似乎眼前十几人都是脚边的蝼蚁，他踩了都嫌脏了脚底。
　　李江只觉得心里拔凉，听这意思，是他们已经知道了一些内容，此番只是来确认罢了，怪不得他们到了这地牢好几天了，才来审他们。说不准便是在查探。
　　当下心如死灰，便要开口，燕书承却不再看他，让狱卒把人分开带了下去。
　　影四亲眼看着狱卒带走了这些人，有些疑惑：“小公子......”
　　燕书承看向他：“怎么？”
　　影四老实开口：“没什么，只是属下有些疑惑。”见小公子一脸平和地示意他接着说，他这才问，“小公子不是讨厌烙铁和夹棍的吗？之前审问别人，也没有动用过。”
　　平日燕书承审讯，都以攻心为上，抓着犯人的心理漏洞便狂风暴雨般出击，最后犯人往往会因为心理建设崩塌而痛哭流涕，燕书承便能由此得到想要的情报。
　　便是偶尔上刑，也都是饥饿法、剥夺睡眠法、浮水等不怎么见血但是极其折磨人的刑罚。
　　明明不乐意见血，嫌脏，却又下手的毫不犹豫，令他心里发寒。
　　燕书承：“不过吓他一吓罢了。过来这一路，李江频频看向周围的审讯室的刑具，面露惧色，却在进了这屋后，像是平静下来，不过是看我年轻，这里又没有刑具，他手里还捏着点情报，自觉占了上风罢了，我要做的，便是把这份自觉给他毁了。”
　　其实也不过是‘五听’的一种用法，只是现在负责审讯的官吏，很少能真正做到通过观察迅速捕捉信息，然后根据犯人心理设计问题审讯。
　　这样看来，‘五听’反而成了一种形式，降低审讯效率了，燕书承若有所思，这得报给圣上，改一改才行。
　　说罢，坐在椅子上悠闲地摇着扇子，不一会儿，觉他得这地牢实在太冷，不适合扇扇子，便一本正经又放下，嘱咐旁边狱卒：“去瞧瞧，可别真把人打死了。”
　　不一会，狱卒回来禀告：“李江喊着要招。”
　　燕书承嘴角一钩：“他说要招，我便要听吗？”
　　那边李江正在上夹棍，因为只是吓他一吓，狱卒并没有用硬木打击他的的胫骨，疼痛程度只有正经夹棍的一半不到，便是这样李江也已经疼的哭天喊地，眼睛飙泪，直说要自己要招。
　　等那狱卒去报过燕书承回来，李江眼神一亮，快快快，这夹棍再上下去，自己的脚就要废了！
　　谁知道狱卒往旁边一站，既没有把他带去审讯室，也没有要等人来见他的样子，只是先暂时停了他的夹棍。
　　李江的心便猛地一沉，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来问他？难不成有别人先一步招了。
　　随着时间流逝，他心越来越沉，越来越焦躁，看刚才那个公子哥给他们上刑时无所谓的样子，若自己没用，肯定会被处死的。
　　越想越这么觉得，大喊着：“我是台山县堂堂主！这瑞国到底有什么打算，我最清楚！”
　　这么喊了几遍，才有一个狱卒看了看他，似乎在犹豫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江连忙开口：“大爷，我说的是真的，我是台山县堂的堂主，剩下的的都是小喽啰，我们本来就是被抛弃的，除了还我知道点内容，剩下都是什么都不知道听命令行事的。让我去跟那个公子说。”
　　狱卒似乎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这才打开门出去了，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威胁他：“你最好说的是真的，要是小公子来了，你说不出什么所以然，白让我走着一趟......”
　　李江赶忙连连保证：“真的真的......”
　　心下更觉得自己不能有所隐瞒，得说出些让这位小公子不知道的，才能保住性命。
　　那边燕书承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手炉取暖，在心里构思待会要写的治水的策论，狱卒进来行礼禀告：“小公子，李江要招了。”
　　燕书承睁开眼，这李江心理素质比他预计的还要差一些：“那就好，把他带过来吧。”
　　有一句话李江说的没错，台山县是圣母教放弃的一部分，除了李江这个堂主可能知道什么，剩下的不过睁眼瞎罢了，说不出什么的，他一开始的目标也就是李江。
　　李江很快被架着过来了，摊在地上：“公子，这位公子，我都说我都说，只是我说了，能不能饶我一死，让我找个没人的地方去生活？”
　　燕书承低头瞧他：“你还敢提条件？”
　　这李江脑子倒还不笨，知道自己招了圣母教不会放过他：“行，若你所说都是真话，我便下令让人送你去深山隐居。”
　　李江这么一听，心里唯一一点顾虑也没了，便什么都隐瞒，叽里咕噜便把自己知道的都吐出来了。
　　原来这两年瑞国因为风调雨顺，国库充盈，瑞国皇帝又年富力强，野心便渐渐膨胀，想要征伐大庆，扩充领土。
　　圣母教这些年渐入绝路，不知道是教内哪个好人提议要借瑞国之势，推翻大庆，迎回前朝明王的后裔--现圣母教圣子。
　　燕书承听到这有些无言以对，这些人脑子里装的难不成是草吗？怎么就觉得帮助瑞国就能迎回圣子呢？
　　李江：“瑞国是打算把刺客送进京都，借丞相徐继之手，送入后宫，再找机会刺杀闻绍临。”见燕书承脸色不好，这才急急忙忙改口，“是圣上，他们要刺杀圣上。”
　　圣上刚刚把持朝政不久，若是刺杀成功，无论是大皇子还是还是二皇子上位，庆国都一会再陷入动乱之中，这时候瑞国在举兵进攻，庆国不一定能抵挡得住。
　　燕书承将李江说的，都一一复述给了闻绍临。
　　闻绍临冷笑一声，将手里念珠一扔：“何止，皇位之争，腥风血雨，要是有没脑子的狗急跳墙，为了皇位和瑞国连手，里应外合，这整个庆国都直接送给人家了。”
　　这话说的诛心，燕书承没敢接：“看来在徐继府里发现的与瑞国的通信，也是关于这件事的。”
　　闻绍临点头：“若不是肃州之事，徐继往后宫塞人，朕为了安抚他，说不定就应了。”
　　燕书承：“李江也只知道这些，至于刺客送没送进来，现在在哪他是一概不知，圣上最近也要注意安全，派影卫去仔细搜查。”
　　“还有，瑞国既然起了这个心思，那两国开战，很难避免，圣上要早做准备。”

第 22 章
　　说是要排查，但瑞国与匈奴不同，匈奴大多眉眼深邃，骨架子也大，与大庆百姓相貌不同，一打眼就能分辨出来；瑞国人却能完美融入庆国百姓之中。
　　所以虽然将影卫派了出去，闻绍临也不觉得能找到，坐在龙椅上揉了揉眉心：“朕这几年啊，就没过什么舒坦日子！刘瑜、徐继、圣母教、瑞国和匈奴，哼，都不是省心的东西，还有后宫那些，哎！朕还没死呢，就盯着朕屁股下的椅子了！”
　　燕书承上前一步，将羽扇放在了桌上，伸出手来，指节用力，帮他按摩肩膀，轻声安抚：“圣上要往好处想，刘徐二人已经不成气候，圣母教也翻不出什么波浪，瑞国的心思咱现在已经知道，便能早些防备，人祸可避，比天灾好了太多。”
　　闻绍临闭着眼睛，闻言伸手过去拍拍他的手背：“你说的对，明日朕召江法直他们几个来商量一下。天太晚了，你留在这吃了饭再回去。”
　　燕书承佯作委屈：“这怎么能行呢？”
　　闻绍临果然上了钩，奇怪地问：“怎么不行？你小子也不是第一次在朕这蹭饭了吧？”
　　燕书承意有所指，委屈巴巴道：“今日可不同，文若得早早回去，还有两片策论等着我呢!”
　　闻绍临看那丧着眉头地样子，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指了指他：“你这是拐着弯地指责朕呢？嗯？”
　　“我哪敢啊？”
　　“行了。”闻绍临一挥衣袖，召了张升忠上前，笑：“去，把小公子送回裕和宫去，别在这让朕耽误了他用功！”
　　燕书承讨好地笑笑：“其实，不用功也行......”
　　“想得倒美！”闻绍临给了他一下，骂道，“朕还没说你今日在上书房偷懒儿，就跑来朕这里讨价还价了！”
　　孩子还是得严厉着管教，要不是真不长记性。
　　燕书承苦着脸被张升忠送了回去，王鲁已经得了信，早早给他铺好了纸，磨好了墨。
　　“怎么，连饭都不让吃了？”看这架势，燕书承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张升忠。
　　张升忠陪着笑，弓着身子哄到：“圣上说，小公子还能讨价还价，看来是不怎么饿，这知识么，也算是精神食粮，让您用这垫垫呢！”
　　燕书承面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攥着手里的扇子内心腹诽，他今日先跑去乾元殿汇报，就是想着能不能把策论给免了，或者少些一些，为此连饭都吃，谁知道陪了夫人又折兵！
　　心里再不满，还是老老实实拿起笔，仔仔细细把大字给写了，王鲁在旁边帮他挑了蜡烛，伺候着磨墨，张升忠也没走，在旁边站着，似乎与墙壁融为了一体。
　　整个裕和宫都安静下来。
　　幸好策论和大字，对他而言都不是什么难事，他只是想偷懒，现在没法子，动笔也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写完了最后一段话，将笔一放，揉了揉手腕，将写好的东西往前一递，张升忠立马上前接过。
　　燕书承“哼”了声：“麻烦张公公给圣上送去，我这可是早早写完了！比圣上说的明-天-下-学的时间还早！”
　　还不忘了强调一开始定下的时间，看来怨气不小。张升忠应了：“这是自然，奴才一定原话转达给圣上。”
　　闻绍临一边翻看他的策论，手里拿着朱笔批改，一边听张升忠禀告，闻言笑着开口：“看来是生气了。”
　　张升忠琢磨着：“小公子年纪小，还是孩子脾气呢，陛下也是关心小公子。”
　　闻绍临摇摇头：“也不知道太傅那么端方的人，怎么生出文若这么个小子，经义不看，五书不读，心眼子多，还爱挥着扇子装可怜，可朕还真就吃他这套！行了，把前两天宪和公主送来镇纸拿出来，给他送去。”
　　张升忠一边应了，一边在心中暗暗嘀咕，圣上也真是的，自己罚完还得自己哄，还赔出一个镇纸去。
　　这镇纸还是先帝的小女儿，圣上亲妹宪和公主送来的，羊脂白玉的貔貅，玉色温润，触手生温，水头很足，雕工也极其精湛，将貔貅刻得栩栩如生，前些日子大皇子来时看上了，向皇上讨要，皇上都没舍得给，现在却给了小公子。
　　他是个太监，七八岁就入宫了，老家也没什么亲人，这辈子也没有自己的孩子，对皇上这种放着自家亲生儿子不管，对别人的儿子悉心照顾的做法十分不理解。
　　这别家的孩子再好，难不成有自家儿子好？
　　只是他在宫里这么些年，唯一理解并深刻记住的，便是好好伺候主子，不要乱说话，所以立刻叫了几个小太监，将貔貅镇纸装好，又往裕和宫去了。
　　那边燕书承写完了文章，正在用晚膳，御膳房送来一道春韭炒鸡蛋，配了枸杞，鲜嫩得很，他就不由自主想到了在台山县时，他与张庭深吃的那道。
　　外面酒楼的饭菜肯定不如宫里精致，还要注意着圣母教的动静，称不上放松，但两人在一起却十分开心愉悦，没有奴才在旁边盯着，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
　　又想到张庭深现在在西山大营，也不知道适应不适应，里面有不少世家公子哥，说不准会为难他。
　　他有心关照一下张庭深的近况，却无力，他现在身边皆是影卫，虽然能随便调遣，圣上那也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他不敢往外送信。
　　之前影四他们没回来，自己派个小太监就行，现在却没有理由不用更加方便的影卫而是太监了。
　　他长叹一口气，伸手撸着扇子毛，有些蔫蔫地思考，他过两日生辰，生辰宴虽然已经定了是在宫里办，但他也可以借此机会，回燕府去瞧瞧，圣上是不会拒绝的。
　　到时候若有机会，就约张庭深出来，若是没机会，看看能不能派人去送个信。
　　这么想着，很快到了腊月十六，他的生辰。
　　宫里规矩，正经主子只有皇上、太后、皇后和太子，也只有这四位能在宫中大摆生辰宴，燕书承甚至不是皇族，更不可能大办。
　　只是由皇后安排在涟水庭院摆了两桌酒席罢了，今天燕书承不用去上学，被王鲁伺候着换衣服，然后去向皇上请安。
　　今日沐休，闻绍临正在看折子，嘱咐了几句，吩咐内侍拿出一个黑檀木的盒子，张升忠打开给他看，是一对温润的玉佩，好玉常见，一对却不常有。
　　闻绍临扶着掌：”这是送你地生辰礼，你也十九了，到了议亲的时候，朕已经让皇后帮你挑着点，等你娶了媳妇，就可以和她一人佩戴一枚。”
　　庆国风俗，男子二十加冠可做官议亲，许多人家都是在孩子十九岁时，就张罗着了。
　　拉着燕书承过来端详一番，感叹道：“这么大了啊，第一次见你，你还一小点，非要爬到桌子上玩镇纸，被太傅呵斥还要掉金豆豆，一眨眼，竟也要议亲了。”
　　燕书承眼睛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他想说，他不想娶媳妇，不想和一个之前就没见过的女孩子过一辈子，但他不敢说。
　　圣上素来看重礼教，不可能允许他去搞龙阳的，若是说了，龙颜大怒，所有和他关系亲近的男人，都免不了被查。
　　而且，这么些年，他和圣上可以称得上一句相依为命，他也不想伤他的心。
　　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的绝望。
　　闻绍临看他眼睛红通通，只觉得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拍拍肩膀：“好了，今天可是个好日子，不许哭了，皇后在涟水庭院摆了酒，咱爷俩一起过去。”
　　燕书承点了点头，将盒子递给王鲁收起来，扶着闻绍临前往庭院。
　　庭院虽然只摆了两桌，坐不下几个人，却称得上聚集了整座皇宫最尊贵的人。
　　皇帝和皇后，大皇子和二皇子，还有大皇子之母惠德妃，以及还有其他几位妃嫔，状似亲亲热热的坐在一起，哪怕不能留下用膳，却还是跑了一趟来祝他生辰快乐。
　　惠德妃用帕子遮着嘴笑：“文若也十九岁了呢，想当年臣妾第一次见他时，还是个小少年呢，现在也是大人了。”
　　皇后端着茶碗，坐的四平八稳，闻言浅笑道：“可不是，妹妹进宫晚，不知道，文若也算是在宫里长大的呢。”
　　惠德妃闻言一咬牙，这是在向自己炫耀入宫早么，面上嫣然一笑，暗戳戳道;“姐姐说的是，若臣妾来的早些，大皇子就能和文若做个伴，一起长大了。”
　　皇后差点端不住茶碗，她当皇后这么多年无子，这女人却刚入宫就生下了一个儿子，她不是不恨，若自己争气些，怎么会让闻晋霖当了长子，害了森儿。
　　闻绍临听她们暗戳戳较量，不耐烦地一甩袖子：“行了，嚷嚷地朕脑袋疼，放下礼物就回去吧，别在这杵着了。”
　　惠德妃闻言笑容勉强了不少，在场这些人，皇后一手操办了宴席，两位皇子作为同窗也能留下，自己却没有理由。
　　往皇上那楚楚可怜地往了一眼，没得到回应，有些悻悻地行了礼。
　　闻晋霖向闻绍临鞠了一躬：“儿臣送送母妃。”

第 23 章
　　大皇子得了闻绍临的应允，扶着自家母妃走出去，直到出了涟水庭院的范围，身后的乐声减小，其他嫔妃也都慢慢散去。
　　惠德妃四处瞧了瞧，确认了附近没有旁人，这才搅着帕子咬牙切齿道：“不过一个小杂种！又不是太子，在宫内摆什么生辰宴！”
　　自己生的大皇子也不过满月时摆过一次，以后再没摆过，燕书承这个小杂种却年年有，她真是气不过。
　　闻晋霖一惊，抓住母妃的手，一脸严肃：“母妃慎言。”
　　“怕什么，又没有人。”惠德妃一双美目瞥向大皇子，又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是长子，平日要多往你父皇跟前凑，长长脸知不知道？”
　　若是霖儿成了太子，也就是这宫里的正经主子了，到时什么宴会摆不了，哪还能像今日这样，自己巴巴去了，又送礼又送祝福的，却连个吃饭的席位都没有！
　　闻晋霖一脸无奈：“儿臣也想啊，只是父皇平日政务繁忙，偶尔有点闲暇时刻，也都和文若一起，儿臣去了也只是讨人嫌罢了。”
　　闻晋霖又一脸小心翼翼：“母妃，你说父皇这么喜欢文若，是不是？”
　　见左右没人，附耳小声道：“燕文若不会是父皇的孩子吧？”
　　惠德妃脸色大变，微微一怔，下意识觉得不可能，燕书承可是皇上亲口认下的弟弟，又心有惴惴，真的不可能吗？
　　燕书承今年十九岁，往前数，圣上当时也已经十四五了，大庆普通百姓二十议婚，通房丫头却是十三四岁就能有的，而且圣上当时已经登基，皇后都已经进宫了，这个时间，不是没有可能。
　　这下子就能说得通了。
　　为什么皇上明明有两个儿子，却不管不问，只对那个燕书承关爱有加，燕太傅虽然去了，但是他还有外祖啊，又不是没人照顾，怎么就接进宫了呢。
　　大庆建国百年有余，宫里就没养过皇族以外的人，便是历任皇后，想把娘家的小孩接进宫小住，也是不行的，
　　惠德妃一边心中思量，一边安抚儿子：“你先不要打草惊蛇，母妃让你舅舅去查，究竟是还不是，还不能确定。”
　　“儿臣知道，只是如果燕文若真是父皇的孩子，那咱之前定下的......”
　　闻晋霖有些忧心，一开始他和舅舅母妃商议，是决定要像燕书承示好，他如此得父皇喜欢，加冠后就算不封爵位，也会给一个高职，他与其交好没有坏处。
　　惠德妃到底是宫里的老人，还在皇后的严防死后下养大了一个皇子，早已神情平静下来：“不要轻举妄动，先不说他不一定是，就算他是，一个不能摆上台面的私生子罢了，不可能继承大统，圣上对他再好，也不过就是捧一捧他的名声，让他富贵荣华罢了。”
　　闻晋霖若有所思：“是，而且如果他真是私生子，父皇对他越愧疚，越会在别的地方补偿。”说不定真能在六部任重要职位呢。
　　他拉拢了燕书承，也确实能多一份力。
　　惠德妃：“行了，你快回去吧，母妃这就派人叫你舅舅进宫一趟。从长计议。”
　　那边燕书承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皇上的私生子”，正坐在涟水庭院欣赏歌舞和美食。
　　琴声靡靡，御乐坊的舞女身穿七彩衣，湖中亭上翩翩起舞，一举一动，柔弱无骨，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张升忠坐在在一旁伺候着开口：“陛下，这是御乐坊新排的舞蹈，中间主舞的是高统领的外甥女。”
　　高统领，本名高兴顺，是皇后异母同胞的亲哥哥，高统领的外甥女，实际上也就是皇后的外甥女了。
　　张升忠这话既是暗暗提醒，又是为皇后全了颜面。
　　皇后的外甥女，身份不可谓不高贵，如今却在涟水庭院献舞，几乎把心中所图明晃晃摆出来了。
　　闻绍临举起酒杯，心中冷笑，一般来说，臣子献女，都是要为皇帝充盈后宫的，但高家已经出了一个皇后，想来是不会把这个外甥女再送进来。
　　这目的啊，他目光往旁边一瞥，文若正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观赏舞蹈，眼睛无波无澜，手还撸着自己的扇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目的不就在这了。
　　果然，一舞毕了，皇后就让人把外甥女叫到跟前，温柔开口：“皇上，这是臣妾姐姐的孩子，闺名唤月，今年也已经十六了，温雅娴淑，臣妾喜欢得紧，想向皇上讨个赏，留她在臣妾身边住一段时间。”
　　林唤月跪下行礼：“臣女拜见皇上、皇后、大皇子、二皇子。”
　　少女娇躯若柳，跪伏在地面，显得更加柔弱轻盈，一头黑亮得长发铺在身后，抬头时，脸颊处落下一缕，琼笔小巧挺秀，眉眼纯真温柔，整个人可谓婀娜倒了极致，像一朵出水得的白莲。
　　闻绍临也不由得心里感叹一句确实养的好，叫人起来又赐了座。
　　心下也不由得思量，这林唤月父亲是礼部侍郎，舅舅是御前统领，姨妈是皇后，身份是是够了，长相也出挑，性格要再看看才行。
　　于是面色和蔼的允了皇后的请求，往燕书承那边一看，差点气笑了，自己在这考虑他的人生大事，这小子自个在那晃着扇子神游太虚，魂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等宴席结束，燕书承趁机提出想去燕府看看，闻绍临一口答应下来，有些伤感道：“太傅去了这么些年了，府里虽然一直派人照看着，还是缺点人气。”
　　燕书承也想起年幼的时候，倚在母亲的怀里，听父母聊天的日子。
　　父亲和母亲是在元宵节花会认识的，母亲当初跟着外祖母进京探亲，在河边放花灯时，与当时还是举子的父亲相遇，然后相知相爱，生下了他。
　　当时河边腊梅开的正盛，后来燕府院子里也种满了梅花，每到冬天，红的、白的腊梅在枝头绽放，映在洁白的雪之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只是如今燕府没有主人，连梅花开的都不尽兴。燕书承看着那有些蔫蔫的梅花，有些心疼，用手拢着花枝往颊前轻嗅，香味倒是一如当年。
　　管家李伯领着几个下人站在旁边，神情也有些伤感：“想当初老爷在时，每年冬天都要酿梅花酒喝的。”
　　燕书承站起身，展颜一笑：“今年也酿，李伯去让下人们准备着吧，圣上说可以在府里多住几天，除夕前回去就行。”
　　李伯一愣，转而喜上眉梢：“好好好，我这就让人去收拾收拾，少爷住的惠和堂虽然一直有人打扫着，却没通地龙呢，我得去盯着点。”
　　转头一瞬间，眼角带了泪花，他从老爷是举子时就伴随左右了，直到现在，哪怕老爷去了，他也放心不下少爷，总要亲自看着才好。
　　圣上是好心，也是为了少爷安全，所以把少爷接近宫去，这些他都明白，只是偶尔看着一片沉寂的主院，还是难免伤感。
　　燕书承看着那高兴地背影，眼角含笑，听多了人叫他小公子，被人叫少爷的感觉，是真的不错。
　　今夜是十六，闻绍临摆驾皇后的长春宫，皇后受宠若惊的迎了出来。
　　圣上不爱往后宫来，她作为皇后，也只有初一十五才能迎接圣驾，着十五刚过，皇上来做什么？
　　闻绍临可不知道皇后心中忐忑，往椅子上一座，挥手将太监宫女都退下，只留下张升忠和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珍珠。
　　“你那外甥女......”
　　皇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口，她把唤月招进宫，目的在于燕书承，可别裕和宫那边没什么动静，圣上先瞧上了。
　　勉强娇笑：“圣上要见唤月？
　　闻绍临摆摆手：“今日见过了，不用了，朕今天来是想和你商量商量文若的婚事。”
　　皇后心中一定，这是有准了，却又有些不是滋味，文若文若，圣上只知道文若，有什么时候把他们母子这么放在心里过，现在自己又是给办生辰宴，又是要操心他的婚事，倒是像多养了一个儿子！
　　“文若今年十九，是该瞧着点了，皇上可有中意了的?”
　　闻绍临瞥了她一眼：“朕也在发愁，唤月倒是年龄匹配，就是不知道性格如何？”
　　皇后笑着为闻绍临倒茶：“倒不是臣妾硬夸外甥女，唤月这孩子性格模样都是好的，又温柔又聪慧，像极了臣妾的姐姐。”
　　闻绍临点点头，皇后的亲姐，礼部侍郎夫人确实是京内出名的贤妻。
　　皇后悄悄看他的脸色，犹豫着开口：“皇上是觉得，文若和唤月？”
　　闻绍临：“再看看吧，若真是个好的，文若也喜欢的话，朕就给他俩赐婚。”
　　又不由自主感叹道：“朕也就是没有合适年龄的女儿，不然以文若的身份相貌才学，娶公主才好，亲上加亲。”
　　皇后低着眼浅笑：“皇上说笑了，公主和文若，那可是差了辈分了，温靖可是要叫文若叔叔的。”
　　闻绍临听着也是一乐，一拍脑袋：“倒是朕忘了。”

第 24 章
　　长春宫西厢房，林唤月正细心绣着一副牡丹图，婢女小桃喜冲冲跑进来：“姑娘，皇上到长春宫来了！”
　　林唤月一个晃神，针尖刺破指腹，她不在意地将手指放入口中将血吮去：“知道皇上是为什么来的吗？”
　　看自家姑娘这副冷静的样子，小桃那股子兴奋劲也渐渐散去，摇摇脑袋回答：“不知道，皇上进去后就把太监宫女都赶出来了，只剩下张公公和珍珠姐姐在里面伺候着。”
　　又见林唤月一副不关心的样子，她不禁有些着急：“姑娘就不担心皇上为什么过来？”
　　林唤月将绣品离烛火更近一些，仔细观察有没有血染上，发现没有这才放下心来接着绣：“我担心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派人去听听皇上皇后说些什么不成？还要不要命了？”
　　小桃：“奴婢也知道，奴婢就是担心您......”
　　看着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小桃，林唤月叹了口气，俯身握住她的手：“小桃，听我的话，进了这宫里，事情就不是咱们能左右的了的。若能嫁给那燕公子，自然最好，若是不成......”
　　她长叹一口气：“若是不成，我在宫里这些天，府里人总该忌惮着些，不会太为难母亲。”
　　小桃听着便红了眼眶，只觉得替夫人和小姐委屈。
　　京中第一贤妻的名号外人听着好听，里面的酸楚却只有自己人知道。夫人生姑娘的时候伤了身体，再也怀不了孩子了，老爷便接了一个又一个姨娘进门，偏偏夫人无子，又不能说什么。
　　那些个姨娘仗着自己怀了儿子，便对夫人不敬，老爷也不管，府里都是人都势利得很，见夫人脾气好又不得宠，都快踩到夫人小姐头上了，到现在越来越嚣张，夫人生病都请不了大夫。
　　若不是这次皇后娘娘叫姑娘进宫，姑娘借着机会找了人看顾，府里那些没心肝的，是真的能看着夫人去死！
　　林唤月摸了摸自己绣的牡丹，红花黄蕊，喜庆得很，随口吩咐：“小桃帮我把灯挑了，我今晚就能把这件里衣绣好，明天好拜托黄公公捎出去，母亲最爱我绣的牡丹，见了肯定高兴。”
　　小桃应了声，轻身向前：：“姑娘绣什么都好看，夫人都喜欢。”
　　主仆两人又凑一起轻声说了会儿小话，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琥珀突然敲门进来，向她福身行礼，笑着开口：“姑娘，皇上刚才说，今年除夕宴要姑娘也去呢。其他宫得主子的礼服早些天御衣坊就量过准备着了，姑娘这临时决定，时间紧张，御衣坊明日就来，奴婢这来告诉姑娘一声，要好好准备了。”
　　林唤月有些茫然，却也知道这是好事，忙让小桃将琥珀扶起来，又送了一个荷包：“多谢琥珀姑姑，我知道了。”
　　琥珀笑了笑，把荷包塞了回去：“姑娘不必客气，奴婢也只是在干分内的事情罢了，姑娘早些休息，若有什么需要，直接让小桃告诉我就成。”
　　顿了顿，到底有些怜惜这小小年纪就进宫讨前程的小姑娘，琥珀犹豫着开口提醒：“姑娘，小公子今日生辰，穿的喜庆些，平日却是喜欢素净的颜色。”
　　林唤月立刻闹了个大红脸，勉强开口：“谢谢姑姑提醒，唤月知道了。”
　　琥珀心中叹了口气，行了礼退下了。
　　小桃将琥珀送出门，回来只见自家姑娘正盯着烛火发愣，咬了咬下唇：“姑娘？”
　　林唤月回过头：“可记住琥珀姑姑说的了？明日御衣坊来了，记得提醒他们，选素净的样式。”
　　其实她本身便不爱那些花花绿绿的，只是琥珀这一提醒，虽说是好心，倒显得她心机得很。
　　小桃：“姑娘若是不喜欢燕公子，咱就求求皇后娘娘送咱出宫吧。”
　　林唤月：“有什么喜不喜欢的呢？虽然姨母是存了让我嫁给燕公子，好拉拢他的心思。
　　但燕公子确实是我最好的选择了，我不喜欢人家？人家可能还看不上我呢！只可恨我不是个男儿，害的母亲跟我受苦。”
　　烛火摇曳，只有两个女孩子垂泪自泣。
　　燕书承正倚在榻上，翻看燕太傅留下的经卷，都不是什么名贵的孤本，在京内任意一家书铺都能买到一样的，难得是上面留有燕太傅的注释。
　　因为这，燕书承才能耐下心思看他向来瞧不上的经义。
　　李伯带着两个小厮进来送茶点，看见这番景象，恍惚间似乎看到老爷年轻时手不释卷的模样，随后好笑地摇摇头，老爷年轻时可没少爷长得这么精致，又从小娇生惯养，带着一股子的骄矜。
　　少爷更像夫人些，尤其眉眼间，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柔感。
　　李伯上前几步：“少爷用功辛苦，可要用些点心？”
　　燕书承摆摆手：“不必了，今日晚饭吃的多些，用不下点心。”
　　又问：“我吩咐的事情可去办了？”影卫只在外间守着，这倒给了他机会联系张庭深。
　　而且他既然出了宫，那么和张庭深见一面也不算扎眼。毕竟是他举荐来的人，总要再关心一二。
　　只是这个度要拿捏好，不能让圣上看出什么。
　　李伯点点头：“去了，只是路途遥远，要等明日才能回信了。”
　　燕书承点点头，将书卷放下，他今日起了大早，又是参加生辰宴又是收拾回府的，已经有些累了，李伯便退出去叫了两个侍女进来服侍。
　　一觉天明，张庭深的回信是在他早上洗漱的时候送来的，说是最近大营忙着年关阅兵的事，只有二十那天有半天的休息，问他能不能待到那时，如果可以，便请他在福禄居吃饭。
　　燕书承仔仔细细将书信看完，莞尔一笑，这呆子进了大营没几天，字倒是越写越好，已经能称得上一句整齐有力了。
　　只是这福禄居，一饭千金，这呆子的俸禄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又连忙写了一封回信，让小厮送了出去。
　　二十那天见面，不会显得急切，倒是个好选择。
　　燕书承摇摇羽扇，不禁感到好笑，他们这般通信，倒是像私通一样，明明还没说开呢。
　　那边张庭深自收到燕府小厮送来的书信，便兴奋不已，当初他和燕书承分开时，算不得愉快，哪怕后来燕书承嘱咐宋榕对他多加照顾，他也是心中惴惴，不明白燕书承还生不生气。
　　是以一收到燕府的消息，便赶忙写了一封信告诉自己什么时间有空，在帐子里走过来，走过去，又觉得自己该去找官遇水说一声，省得他倒时再给自己安排什么活计不能赴约。
　　赵灿掀开帘子进来时就看到这人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帐子里乱窜，不禁开口疑道：“你做什么呢？”
　　赵灿是昭德十四年的武状元，别看他身形消瘦，眉清目秀的，却能和徐鹿有来有回五十多招，是营内武艺数一数二的，他性格又好，和谁都能聊上几句，张庭深初来乍到，没少得他照顾，两人关系很不错。
　　张庭深：“嗐，我二十那天有点事，正打算去主帐一趟呢！”
　　赵灿更加疑惑了：“二十那天不是你休息吗？有事去就办就行了，去主帐做什么？徐鹿在和官将军吵架呢，你别去凑那个热闹。”
　　张庭深闻言笑了：“怎么又吵起来了？今日是为了什么？”
　　这徐鹿也不知道和官将军到底哪里不对付，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两人一个出身好，一个官职高，平时吵吵架也闹不大，营中诸位都已经习惯了。
　　赵灿拍了拍他的桌案，发现很干净，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上面了：“能为了什么？徐鹿想阅兵的时候向圣上展示肉搏，官将军嫌这不文雅，会冲撞了圣上，死活不同意，两人正闹着呢。”
　　圣上阅兵可是大事，他们哪个不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在皇上跟前露露脸，别的不说，张庭深不就是因为得了圣上喜爱，才刚入营就被封了副参将？
　　西山大营作为京军，分了三营，每营有一个统领将军，下面两个参将，四个副参将，二营的参将就是他和徐鹿，招安的土匪头子能有这种官职，算得上隆宠了。
　　张庭深：“肉搏也是咱的课程之一，在沙场也少不得肉搏，圣上说不定也感兴趣呢！”
　　赵灿反问：“若不感兴趣呢？到时冲撞了圣上可怎么办？”
　　张庭深不说话了，他其实不太明白怎么看个肉搏就冲撞圣上了，燕先生在寨子里也没少看他和二弟练啊，也不觉得害怕。
　　赵灿也觉得自己话说的有些冲了，讪讪一笑：“你二十日要去哪？这么高兴？莫不是去见心上人？”
　　张庭深模模糊糊应道：“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吧？你去见谁还不清楚么？”赵灿笑骂一句，心里几乎认定他是要去见自己心上人了，没想到张庭深来京都没多久，都有小娘子喜欢了。
　　张庭深在西山大营悉心准备迎接阅兵，燕书承每日在燕府里逛逛，或者看父亲留下的问卷，一眨眼竟到了二十号--两人约定的日子。

第 25 章
　　二十那天，张庭深天还没亮便起身去冲了个凉，又换上一身他自己买的从未穿过的蓝色收袖衣裳，将水面当作镜子，对着整理自己，确保自己看上去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这才掀开帘子出门。
　　正在晨练的赵灿目睹了一切：......
　　他正眯着眼想吐槽，谁知张庭深又去而复返，在桌子那翻找一番，赵灿心中疑惑，凑近来关心问：“没带荷包?”
　　张庭深呲着牙一笑：“不是。”伸手将一个草编的玩意小心翼翼收进怀里，出去了。
　　赵灿：......还说不是心上人！他有些好笑，这有是穿新衣裳又是收拾自己的，还要带个小玩意，这么用心，也不知道是哪家姑娘。
　　张庭深作为副参将的俸禄，其实是负担不起福禄居的，只是这人心里想着给燕书承赔礼道歉，这才一咬牙，拿出皇上赏的银子，又和赵灿等人借了一些，才在福禄居定下包间。
　　福禄居在京中多年屹立不倒，传言说是背后有皇亲国戚当靠山，加上饭菜鲜美可口，环境优美，虽然价格贵点，还是有不少世家子弟爱在这摆宴款待。
　　高兴顺正在二楼包间，和几位同僚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人有些醉了，便跑到窗户旁醒醒酒，远远看见一辆马车驶来。
　　他一个激灵，酒醒三分，拽过伺候的家仆阿钟问：：“你瞧瞧，那是不是燕府的马车？”
　　阿忠定睛一看，四匹枣红色骏马拉着一辆赤红色马车，车厢线条精致，四面挂着昂贵的丝绸，行驶间，丝绸飘动，如星河闪耀，镶金嵌宝的窗户也被帘子挡了个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人，但是马车前挂着的楠木牌子，清清楚楚写着一个“燕”字。
　　这京都除了宫里那位小公子，哪还有什么燕家能用这么豪华的马车呢？
　　高兴顺眯着眼睛：“娘娘传信出来，燕文若今日确实不在宫中。”
　　他那外甥女献舞，就是为了能留在宫里，好能和这燕文若培养培养感情，唤月虽然身份不低，两人一个太傅之子，一个礼部侍郎之女，本来也算门当户对，但皇后的外甥女到底比不上皇帝的义弟。
　　皇帝又宠爱他，还真不一定瞧的上唤月，现在把人送进宫去，混混脸熟，而且这个外甥女他了解，聪明着呢，人也贤惠，很会讨长辈欢心，林家老太太去世前，不就最喜欢她这个孙女？连孙子都比不上呢！
　　谁知道唤月是成功留下了，听风声还颇得皇上皇后喜爱，这燕文若却在当天请旨跑出宫来，到现在也没回去，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两人除了在涟水庭院见过一面，竟然没有其他交集。
　　思量间，马车停在了福禄居门口，一位身穿蓝色劲装的高壮男人便迎了上去，也不用小厮，自己把帘子掀开将人接进了酒楼。
　　高兴顺在二楼有些眼花，指着问：“这人是谁？”
　　上朝时倒是见过张庭深一次，只是时间长了，有些认不出来。
　　阿忠因为要伺候主子，滴酒未沾，眼神比高兴顺好了不止一点，却只觉得眼熟：“奴才也不认不出来，只是和燕小公子这般熟络的样子，想来是哪家公子哥？”
　　礼部侍郎林大人见他迟迟不进来，端着酒杯就凑过来：“你这人竟躲到这了，我们几个可不会饶了你酒！”
　　高兴顺连忙把住他的胳膊：“我的好哥哥，先别说酒的事，我刚瞧见燕文若进了福禄居。”
　　“谁？燕文若？他来干什么！我们几个都是亲家，喝酒也碍他的事情不成？”林侍郎一脸不悦，去年御史台的王大人就因为聚众喝酒押妓被燕书承参了一本，丢了官帽。
　　王大人和他是同窗，两人关系不错，所以自那之后，他一直有些看不惯姓燕的，哪怕为了前程将女儿送去，也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高兴顺安抚道：“这哪能，我看他也是来吃饭喝酒的，有个人把他迎进去，穿着劲装，不像是读书的，倒像是当兵的。”
　　林侍郎思量一会：“应该是那个登革山来的土匪头子，均儿在西山大营给我写信，有提到他。他是姓燕的推举来的，承了人家好大一个人情，这姓燕的出宫，不得麻利地请人家吃顿饭好好谢一谢？”
　　高兴顺听着很有道理，不由得抚掌一笑:“咱在这遇到，那也算缘分，哪有不去拜会地道理。”
　　林侍郎给了他一个白眼，转身要走：“要去你去，我是懒得去见他！”
　　“哎哎哎。”高兴顺拦住他，好声好气道：“一起去啊，唤月那边要是顺利，这小子还得叫你一声岳父呢！二皇子殿下的前程，你就不考虑考虑！”
　　那边燕书承一进包间，就抓着张庭深左看右看，末了笑着道：“待了不过十天，却像是变了样子。”
　　张庭深把人压着坐下，又往他身后瞧：“你没带侍卫出来？”
　　燕书承笑：“在京都用不了那么大的阵仗。”
　　因为张庭深一再强调要请客，他怕太过破费，只带了两个驾车的和影四，在进门时便被他派出去，现在应该在哪里吃饭。
　　张庭深笑道：“我还特意找小二要了个套间，想着咱在里面吃，像在台山县一样。”
　　一提到台山县，两人便都想起行宫那一晚的暧昧以及后来的僵持，不由得沉默了。
　　过了这么久，思念早已替代了当时的恼怒，两人难得见一面，燕书承别别扭扭重声道：“所以说你是个呆子！”
　　张庭深被骂了也不恼，将菜单递过去，好声好气：“是是是，我是呆子，惹你生气了，只是还是先看看吃些什么。”
　　福禄居作为京都数一数二的酒楼，菜单也是数一数二的厚，名字起的各种花里胡哨，什么黄金翡翠蒸、什么海上凭鱼跃，像是圣上看的折子一般，要绞尽脑汁才能看出写了些什么。
　　燕书承心中吐槽，看的脑壳有些疼，又见张庭深也是一脸茫然，便喊了一个小二进来，问他福禄居有什么招牌菜。
　　小二训练有素，嘴皮子上下一碰，介绍了好几道菜，从名字到口味再到原材料，张庭深听着有趣，一连点了好几个，都是燕书承爱吃的，其中便有那道“海上凭鱼跃”，是一道蒸鱼。
　　燕书承听着心疼，刚才他在菜单上可看见了，这几道菜都不便宜，赶得上张庭深这个副参将一个多月的俸禄了。
　　等小二记了菜名出去，燕书承看着面前这人，又好气又感动，他是知道张庭深虽然胃口大，对吃什么却实在不挑，有肉就行，这些花里胡哨的菜有□□成都是为自己点的：
　　不由嗔怪：“咱们两个，点这么多做什么？”
　　张庭深装模做样地喝了口茶，笑道：“我请你吃饭，怎么也不能委屈你了不是，而且我没来得及跟你说，圣上之前赏了我不少银子呢。”说着拍了拍腰侧：“有钱！”
　　燕书承这才放下心来，正巧小二端着菜进来，便把扇子放下，尝尝这“海上凭鱼跃”的滋味。
　　张庭深先给他夹了一筷子，看见桌上的羽毛扇一笑：“你十六的生辰，我也没能给你庆祝。”
　　说着一掏怀里，拿出一个草编的小狐狸来，放到燕书承手心，笑道：“本来想拿着银子去给你买礼物，又觉得你手里什么好东西没有，还不如留着请你吃饭，思来想去，便编了这个送你。”
　　燕书承接过，这狐狸编得很用心，明明是用的草，却因为搓的细摸起来不仅不扎手，还有些柔软，带着花草香，惟妙惟肖，尤其那一对眼珠，也不知道是用的什么石头，清清亮亮。
　　看得出来非常用心，燕书承唇角一弯，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他从小礼物倒没少收，却也都是什么金银珠宝、古画孤本之类的，也没被人送过这种要亲手编的东西。
　　张庭深总是在各种细小的事情上，显出他的体贴用心来，浸着一片赤诚，让他心中发软。
　　他捧着小狐狸，又伸手把自己扇子拿过来，把上面缀着的穗子解下，换了小狐狸上去。又爱不释手地看了会，直到张庭深第三次催他，才依依不舍地将其放下。
　　张庭深看着他：“你若是喜欢，我下次再给你编个小兔子小马之类的。”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竟真有了几分未入京时的感觉。
　　燕书承不由得叹了口气，心道这次分开，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
　　又想到瑞国那边，更是忧心忡忡，打算提前跟张庭深透个底，让他早有准备，便掩去圣母教部分，将瑞国可能要开战的消息详细说了。
　　末了见张庭深不说话，燕书承补充道：“西山大营一直是圣上亲军，若真是要打仗，你作为副参将免不了要被派去边关，若是不想去，就提前派人告诉我，我总能在圣上跟前为你说几句，提前把你派去当个闲职。”
　　张庭深一瞪眼：“我怎么可能当逃兵呢！”
　　燕书承笑：“是，你还要当大将军呢！”

第 26 章
　　燕书承心中五味交杂，一方面担心张庭深上了战场难免受伤，甚至丢了性命。
　　另一方面又不由得松了口气，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定要忠君爱国，志在社稷，护佑黎民，怎么能躲享安乐，做个贪生怕死之辈？
　　最后一点顾及也被打消，燕书承亲亲热热凑上去，和他说起行军打仗之事。
　　两人正说的热闹，却听见外间一阵敲门声，将门打开，是笑得像开了花似的高兴顺和笑得勉强的林侍郎。
　　高兴顺拱了拱手道：“我与林侍郎正在二楼喝酒，远远看见小公子的马车进了这福禄居，所以赶忙来拜见一番。”
　　又瞧了瞧屋里两人：“没有打扰到二位吧？”
　　来者是客，而且高兴顺是皇后娘娘的兄长，他还真不能随便把人拒之门外，于是笑着摇摇羽扇：“原来是高大人和林大人，请进吧。”
　　高兴顺几乎一进门，就发现了空荡荡的外间，心下不由纳罕，这燕文若在搞什么名堂？出门赴宴都不带小厮的吗？
　　燕书承亲自给两人倒了杯茶：“两位大人找我何事？”
　　高兴顺起了身：“我那新得了一副画，顾云英的绝迹，若小公子喜欢，我这就派人送到燕府去！”
　　林侍郎一听“顾云英”三字，心中就有些焦急，在桌下拉拉高兴顺得袖子。
　　他们几个今日凑在这福禄居，就是因为高兴顺要炫耀这副画，他可是喜欢得很，若是给了这燕书承，他可就再难见到了。
　　燕书承道：“哎，君子不夺人所好，这画还是高大人自己留着吧。”
　　高兴顺笑道：“我是个大老粗，也看不明白这些字啊画啊的，想着小公子是个文雅人，总比在我这暴殄天物得好。”
　　燕书承又给他将茶水添上，余光瞄见林侍郎的脸色，心下好笑，看来这两人碰见自己是真，送字画是假，就是不知到底怀着什么心思了。
　　两人又退让一番，见燕书承怎么也不收，高兴顺这才心满意足、面似勉强的停下动作，抿了口茶，看看从自他们进屋就沉默着的张庭深，笑道：“瞧我，还没问这位壮士是？”
　　张庭深也朝他拱了拱手：“在下张庭深，目前在西山大营当个副参将。”
　　高兴顺便装出一副恍然的样子：“副参将啊！武将好，保家卫国，两位不知，我年轻的时候就想上沙场来着，可惜没能成......”
　　燕书承听着烦闷，连忙开口打断他：“高大人今日可不是来和我聊少年时光的吧？都是为圣上做事的，您直说就成。”
　　高兴顺这才颇为不好意思道：“嗐，瞒不过小公子，就是我有个外甥女，也是林侍郎的亲女儿，在宫里陪皇后娘娘呢，我想着小公子和唤月年龄相仿，想摆脱您照顾一二。”
　　原来是为了这个，燕书承面无表情：“您这话说的，皇后娘娘是林姑娘的亲姨母，二皇子殿下就是亲表弟，只有亲近的，哪能用得着我照顾呢？”
　　余光瞄却见张庭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心中一乐，挥挥手故作为难：“不过高大人和林大人都是朝廷肱骨，我尽力而为。”
　　送走了满意而归的高兴顺，燕书承回过身来，见张庭深坐在椅子上，脸色还是不好，不由笑问：“生气了？”
　　张庭深不语。
　　燕书承不由得更加高兴，这次见面两人还是亲热，却没了当初在行宫时的暧昧，他心里清楚，这固然有自己在京都放不开的原因，张庭深的不安和局促却也占了大半。
　　这些他心知肚明，却又无能为力，只能靠时间和接触来解决，现下张庭深吃味的表现，却也令他愉悦。
　　愉悦归愉悦，他也不是真要张庭深难受，连忙为他倒了一杯茶水，好声好气道：
　　“我就是这么一说，不然这两人还赖在这不走，你不要放在心上，这林姑娘我还不知道是谁呢。”
　　张庭深抬眼看这人笑得一脸无辜，一想到自己还没什么名分，心中更是恨恨，将茶水一饮而尽：“我可没生气，只是在想你刚才说的，朝廷正在准备与瑞国开战。”
　　燕书承点点头：“你若是想借此立功，可以先去边关待命。”
　　乌口正是大庆与瑞国交界处，此地常年无战事，驻地士卒都松懈了，若是要开战，圣上定会派人前往乌口。
　　张庭深便可借此机会，去乌口扎根。
　　福禄居内，高兴顺拜见了燕书承一事，很快就被递到了闻绍临的桌案。
　　闻绍临点了点密函，笑着对张升忠道：“你瞧瞧这高家，如此迫不及待。”
　　高家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自高兴顺的爷爷辈，就只知道花天酒地，整个高家也找不出一个能干的，为了维系地位，便卖女求荣，高皇后就是被父辈迫不及待送进宫的，凭借皇后哥哥的身份，高兴顺这才得了个御前统领的职位，谁知现在又要把外甥女也卖了。
　　闻绍临摇摇头，他已经派人去仔细查过了，林唤月那孩子是个好的，孝顺也聪慧，只是家里人确实在不行。
　　而且世家小姐，除了琴棋书画女红外，还要为今后当主母做准备学些管家之事，林夫人自己在府里就没什么话语权，想来林唤月也没能学到什么。
　　当孩子来看，林唤月自然是样样好，若是当文若的妻子，却差了一些。
　　而且文若本来就没有父母，若是真娶了林唤月为妻，免不了受到高家制约。
　　张升忠笑着道：“圣上这就想偏了不是，林姑娘有她做皇后的姨母，小公子身后也有您不是，有您撑腰，谁敢让小公子不爽快？”
　　闻绍临笑着给了他的大盖帽一下：“就你说话嘴甜，这成亲又不是打仗，还看谁给谁撑腰？”
　　张升忠陪笑不语，您不就这意思吗？
　　闻绍临又看了看那张密函，若有所思。
　　其实今日，倒不是他派人跟着文若，影四早就上报过，说张庭深张副参将要在今日宴请小公子道谢，他知道了也没房子啊心上，文若和武将交情好些，也有利于他之后的仕途。
　　他今日的消息来源是跟着高兴顺的影卫。
　　高兴顺是没几分本事却心气高的典型人物，这种没脑子的蠢货虽然干不出什么大事，却也怕有更没脑子的跟着他瞎胡闹，让他糟心，总要派个人盯着他才放心。
　　突然有个小太监低着头进来，跪下行礼：“圣上，大理寺卿江法直江大人求见。”
　　闻绍临：“宣。”
　　江法直是来禀告前丞相府抄家一事的，燕书承从李江嘴里知道了徐继和瑞国的勾当，没了后顾之忧，闻绍临立刻下旨，将徐继一党皆数问罪，徐继处死，丞相府也被摘了匾抄家。
　　丞相府太大，由江法直盯着，足足抄查了五日，无数金银珠宝、皮毛药材、古玩珍宝，都被送入国库，单黄金就有足足三万两。
　　一下子国库充盈起来。
　　闻绍临翻看着江法直送上来的数目账本，微微一笑，这下子就算瑞国来犯，他们也不怕了。
　　将折子往旁边一放，闻绍临笑眯眯开口：“辛苦江大人了。”
　　江法直长叹一口气，拱了拱手道：“抄家这种事，下次皇上还是别交给臣了，臣这老胳膊老腿，实在撑不住下次了。”
　　怕出什么岔子，他可是不分日夜地盯了五天，又马不停蹄地进宫禀报，已经快撑不住了。
　　闻绍临哑然失笑，查抄这种事情，向来是交给皇帝心腹去做的，哪个官员不当成一份荣宠？
　　一来，案件牵连甚广，免不了又人想走走门路保下涉案人员，这就需要负责官员身份够高、值得让皇帝信赖；二来，查抄的金银财宝，负责官员可以克扣一点，这都是皇帝心知肚明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当对心腹的奖赏。
　　只是江法直这老头，算是正直到了几点，查抄也是分毫不取，于是这种活计对他就只是劳累了，可偏偏这时候，除了江法直他谁都信不过。
　　闻绍临摇摇头，调侃道：“近来是没有下次了。”
　　至此，徐继一案拉下帷幕，整个皇宫都开始为过年而忙碌，家宴朝宴，闻绍临忙的脚不沾地，燕书承反而清静下来，继续按部就班去上书房念书。
　　二十八那日，圣上下旨西山大营参将赵灿徐鹿、副参将张庭深，率兵前往乌口驻扎。
　　燕书承没能找到机会出宫送他，只是让宋榕带了一封信去。
　　等到除夕那日，宫中张灯结彩，琉璃灯闪着七彩光辉，被宫女太监挂到了屋檐下，皇上坐在上首中央，左手边是皇后高氏，右手边则是燕书承。身姿婀娜的宫女在宴席间游走，王公贵族相互敬酒，丝竹管弦，御乐坊的舞姬翩翩起舞。
　　后宫前朝难得凑在一起，君君臣臣夫妻父子的，看起来是极尽奢华的宴会，实际上守着皇帝，玩也不尽兴，还要绷着神经不能出错，所以整个宴席竟然没什么娱乐，可以说是最没意思。
　　燕书承坐在皇帝身边，也没人敢来劝他的酒，便自个神游天外，也不知道张庭深现在到哪了？

第 27 章
　　昭德二十年，乌口驻军都督府。
　　乌口守将聚集于主厅，主将官遇水大马金刀坐于上首，环顾屋里的弟兄们开口：“今天接到探子密报，瑞国七皇子四日前离开了瑞国都城，朝着乌口方向来了。”
　　赵灿看着桌上的沙盘，上面有两种眼色的旗子泾渭分明，象征着大庆和瑞国军队遥遥相对，若有所思：“四日前离开，若是快马加鞭，明日后日就能到乌口边境。”
　　瑞国皇帝比庆帝大了十多岁，比起庆国只有两位皇子且都比较年幼的情况，瑞国皇子多到能打蹴鞠赛，其中最得皇帝看中的有三位。
　　一是大皇子，母族身份低微，没有争皇位的可能，但他是长子，又英勇好斗，属于将才。
　　二是四皇子，也是瑞国的储君，五年前就能在皇帝出征时，稳坐后方，将政务处理的井井有条。
　　第三就是这个七皇子了。
　　七皇子姜所岩，一手长枪出神入化，难得的是还精通兵法，之前在瑞国与夷族征战时，立下汗马功劳。
　　自昭德十八年，大庆与瑞国的关系就势同水火。
　　先是瑞国派人刺杀圣上，圣上大怒，两国关系降入冰点，十八年末圣上派人屯兵乌口，十九年三月份，两国第一次交战，到如今已经整整一年了。
　　因为庆国提前做好了准备，乌口又易守难攻，瑞国占不到便宜，一直没有突破乌口的屏障，也难怪会派姜所岩来。
　　官遇水点点头：“没错，据消息，有人在瑞国骏州见到了姜所岩的车驾，不出意外的话，今晚他就能到乌口。”
　　“这姜所卫可不是好对付的啊！”有将领忍不住开口：“虽然咱弟兄们没有和他对上过，但当年他和夷族在沧州一战多出名？三千对一万，这人数差距，还赢了！”
　　赵灿点点头：“这姜所卫擅兵法，五行八卦也都有涉略，沧州一战便是靠着八卦阵，把夷族军队耍的团团转，咱要小心应对才行。”
　　“可不是，这种人最阴险，一个套一个套的，打仗都不痛快！”徐鹿也忍不住吐槽，来乌口这一年多，他也遇到几个用兵法的，什么你退我进、你攻我守的策略，让他憋屈得很。
　　众人又商议一番，无非是要谨慎，不能随意出兵，官遇水点点头，环顾四周笑道：“庭深还没回来？”
　　赵灿看看天色：“还没呢，他今日去箬峡那边巡视去了，怎么要这么久？按平日早该回来了啊！”
　　他正疑虑，突然听见门外一阵喧哗，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拎起武器，打算出门看看。
　　只见张庭深身穿玄铁盔甲，腰旁佩剑，手里还拿着一把军刀，那刀上面皆是血，随之他大步流星往里走，滴滴答答滴到了地上。
　　进门时有个小卒迎了上去，张庭深看了他一眼，将刀递了过去，又吩咐道：“给我拿盆水，拿块毛巾来。”
　　等他走进，官遇水这才注意到，不仅是刀上全是血，盔甲上、剑柄上都是血迹斑斑，张庭深那张脸也遭了罪，被灰一蒙，血一溅，早就没法看了。
　　官遇水连忙开口：“怎么了?遇到了埋伏？”
　　张庭深：“嗐，别提，我正巡视箬峡呢，就发现有一小队瑞国的人马，碰了个正着！就打起来了，我去巡视带的人不多，可以说是一番恶战。”
　　话说得轻描淡写，只是看这副尊容，在场诸位不难想象到当时情况是如何凶险。
　　确认他没什么大事，赵灿又急忙问：“瑞国怎么派兵去箬峡？那离他们大本营也不近啊！”
　　张庭深洗了脸，终于有个人样了，往桌边一坐：“这我哪知道，不过那对人行事很是鬼祟，连马也没骑，人数倒是不少，有八十几个呢，应该不是探查兵，若不是我和他们直接碰了个面对面，还真不一定能发现他们！”
　　官遇水便将姜所岩要来的消息又告诉了张庭深。
　　张庭深思索一会，笑道：“那就不奇怪了，想来是这位七皇子派人去探查地势的，不知道要搞什么名堂。”
　　官遇水无奈道：“我们刚才商议一番，觉得除了干等着，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徐鹿不耐烦道：“这圣上什么时候也给咱派个军师，省的咱在这拧巴，我瞧着罗青罗军师就不错。”
　　官遇水白了他一眼：“说得轻巧，定国侯能放人？而且前些年一直风平浪静的，有几个人真的精通兵法？那些没上过战场的‘军师’，来了咱也不敢听他的啊！”
　　赵灿：“可不是，要有真才实学还好，要是来个纸上谈兵的，那可是把全军送出去。”
　　又想起在西山大营时的兵法课程，不由得感叹：“当初兵法课，一个个都嫌烦不乐意听，只想去对阵大架，现在是真有些后悔！”
　　官遇水恨铁不成钢：“当初让你们多看点书，一个个都不愿意，现在好了吧！”
　　徐鹿最不耐烦听他说这些，笑嘻嘻插嘴道：“这不是有庭深，庭深兵法也够用了。”
　　官遇水没好气道：“可不是，要不庭深是立军功最多，升官最快的。”
　　张庭深一开始到乌口，大家并没有抱太大期望，毕竟他才在西山大营训练不到一个月，就被派了出来，属于新兵蛋子，挺多算官职比较高的新兵蛋子。
　　没想到到了乌口第一天，他就抓到一名瑞国的探子，理由居然是那人爱吃湿米，习惯不像是大庆，倒像是瑞国都城那块的。
　　听起来很没道理，但官遇水脾气好，仔细听了他的理由后，就派人仔细去查，没想到一盘查，竟然真是一名来自瑞国的奸细，趁着新的守将到来浑水摸鱼进来的。
　　而且正式开战后，官遇水才惊喜发现，这人是能打仗的，有勇有谋，在行军用兵方面敏锐无比，明明兵书没读过几本，却能根据军情，迅速做出正确决定，这种直觉，一般只有常年泡在沙场的老兵才有。
　　最重要的是，他能领兵。
　　领兵不是说随便带着一群士卒便往上冲，还要对士兵进行分配使用，有威信，让手下的兵能够信任他，无条件听他的指挥。
　　整个乌口能做到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徐鹿，他有着野兽般的作战能力，能激发士卒的血性；还有一个就是张庭深。
　　也因此，来到乌口一年多，张庭深军功屡建，现在已经和徐鹿平起平坐，比赵灿还高半头。
　　张庭深抱手：“这也多亏了大家信任我，愿意让我带兵。”
　　徐鹿摆摆手：“别说这些客套的，还是说说这姜所岩吧，这龟儿子最好来了就上战场，爷爷我好把他脑袋提回来挂旗上，别玩那些阴的。”
　　官遇水：“姜所岩的消息也往京都传了一份，我也向圣上表明，乌口需要一位军师，希望圣上看见愿意将罗军师派来支援。”
　　徐鹿忍不住哈哈大笑：“老大，你这还说我，你不也把主意打到了罗军师头上！”
　　官遇水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委婉，委婉懂不懂？”
　　京都，闻绍临确实看到了官遇水的奏折，并且第一时间领悟到了这份“委婉”。
　　手里拿着这份折子，闻绍临在乾元殿来回踱步，张升忠莫名其妙，只能也跟着转，几次过后，便有些晕了。
　　又见皇上拿着折子看了又看，愁眉不展的样子，眼珠一转，叫来他的干儿子小明子，小声问：“小公子进宫了吗？”
　　燕书承自加冠，便从皇宫搬出去回了燕府，并且拒绝了圣上想将他塞进六部任职的意思，领了一份大理寺少卿的差事，每天窝在大理寺地牢，审问犯人。
　　并在任职的第七天，上了一封去除“五听”的折子，圣上虽然没批，但也没打回去，只是送去给了江法直，江法直看后微微一笑，决定对这位老友的儿子多加“关爱”，于是燕书承每天忙的团团转。
　　火明明是圣上挑起来的，小公子真忙起来，圣上又心疼他，便每天都叫他进宫聊聊天，省的在那不见光的地牢窝着。
　　小明子也小声回：“进了，小公子的牌子已经递进来了，小松子已经去借了。”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小松子就拎着燕书承进来，也不用通报，自己就提着衣摆进来了。
　　闻绍临还在发愁，姜所岩这人他有所耳闻，是个难办的狠角，沧州那一战也确实打的漂亮，只是罗青却实在没法派到乌口去。
　　燕书承拿过折子仔细看了一遍，听闻绍临这么说不由一笑：“这罗军师是定国侯私人幕僚，确实不能一纸诏书把人派过去。”
　　“是啊。”闻绍临叹了口气：“而且罗青一直跟着定国侯在边境抵御匈奴，真去了乌口也不一定适应。”
　　燕书承；“可乌口确实需要一位军师。”
　　闻绍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是啊，所以派谁呢？”
　　燕书承浑然不觉，笑了笑，羽毛扇指指自己：“派微臣去吧！微臣熟读兵书，而且有带兵打仗的经验。”
　　闻绍临：“放屁！”

第 28 章
　　燕书承眨眨眼，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是最好的选择。
　　身份够高，能压得住乌口的主将，换了别人真不一定能让乌口那群刺头乖乖听话；熟读兵法和五行八卦，可以和姜所岩较量；最重要的是，他真的指挥作战过。
　　虽然是在后方。
　　皇帝摆在明面上的护卫队，很多都有从军打仗的经验，比如宋榕，昭德十六年后，就多次带兵击退匈奴。
　　燕书承拥有对护卫队的第二顺次指挥权，怎么可能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那些兵书阵法也不是全都出于对诸葛亮的崇拜，而是他真的用得上啊！
　　大庆边界虎狼环伺，如果说瑞国是这两年才开始打仗，匈奴却是每年都会来犯的，尤其到了秋天，匈奴需要通过劫掠大庆来囤积过冬的物资，丝绸皮毛、金银珠宝，几乎每年都会派人攻打北方边境晋阳关，也正是因此，定国侯才常年驻守。
　　昭德十七年，就是他下江南的前一年，定国侯中了暗箭箭，不能指挥作战，罗青又在别处分身乏术，只能遮掩消息，派心腹到京都求助，当时可是由他顶着定国侯的名义，每天处理军务，指挥作战，击退匈奴，直到定国侯痊愈，才向世人透露内情。
　　姜所岩是瑞国鼎鼎大名的军师皇子，他虽然没有暴露身份，但又何尝未在晋阳关留下赫赫凶名，令匈奴闻风丧胆？
　　而且这两年他和张庭深书信不断，对乌口的情况也比一般人更加了解，这圣上也是知道的。
　　燕书承小心翼翼瞅着圣上的脸色：“微臣也不是第一次带兵了，不会有什么事的。”
　　闻绍临冷着脸：“别想，这能是一回事吗？匈奴毕竟未开化，你不用亲临就能纵览大局，这次呢？这次你不得去乌口坐镇？”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说说，你跑去乌口做什么？那姜所岩是个厉害的，谁能保你安危？”
　　燕书承想再说几句好话，央一央，却见闻绍临将折子立起来挡了脸：“总之，朕不许！你当初不乐意去兵部，非要去大理寺，朕已经由着你了，上战场却容不得你胡闹。”
　　燕书承又将目光投向立在旁边的张升忠。
　　张升忠连忙摇摇头，眼神示意小公子不要和圣上对着来。
　　无奈叹了口气，燕书承行了个礼：“那微臣可不知道该派谁去了？”
　　闻绍临还是不看他：“罗青不行，总还有什么王青李青的，我大庆人才济济，总不至于让你去冒这个险。”
　　等燕书承没了办法，行礼走了，闻绍临才将折子扔到桌面，一脸阴沉，张升忠连忙上前收拾，怕墨水将折子污了。
　　闻绍临：“张升忠，你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还要去乌口？”
　　张升忠心里叫苦，心道圣上您和小公子闹别扭，干嘛每次都要拉自己出来遛遛？
　　这种时候自己是向着小公子也不行，向着您也不行。
　　“奴才是个蠢人，是不知道小公子为什么要去乌口，只是吧，这男子汉大丈夫，总有忠君报国之心，尤其是小公子一心向着您，肯定是为您考虑的。”
　　闻绍临冷哼一声，脸色到底温和下来：“忠君报国是对的，只是太傅就留下这么一个孩子，燕家的独苗，他还没成亲生子，就往沙场跑，若是真出了什么岔子，朕百年之后怎么有脸见太傅！”
　　张升忠偷瞄他的脸色，心中仔细揣摩，又一次确定小公子在圣上心中的地位，低眉顺眼道：“小公子有大才，奴才虽然蠢笨，休假日走在街上，也是听见百姓们夸赞‘白羽军师’的，都说要不是有这位神秘军师挺身而出，匈奴就冲破晋阳关了。”
　　“不过吧。”张升忠陪着笑，故意停顿了下，果然圣上没忍住看向他：“不过什么？”
　　张升忠：“不过小公子再怎么有才华，在圣上心中都是孩子，自古以来，哪有为人父母兄长，不担心自家孩子，旁人是怕孩子不成器以后受委屈，所以即使心疼，都把孩子推出去了，但您是皇上啊，有谁敢给小公子委屈受。”
　　他这话可算是说到了闻绍临的心坎上，作为皇帝，难道他不知道这时候派燕书承是最好的选择吗？不过是私心罢了，总归有他在，可以保燕书承一辈子荣华富贵，平安喜乐。
　　他生气也不是因为燕书承不听他的话，这么些年，他不听的还少了？
　　他生气是因为燕书承要往危险的地方钻。
　　闻绍临叹了一口气，倚在了龙椅上：“到底是大了。”
　　燕书承从宫里出来，便上了自家马车，李伯正在上面候着。
　　他从宫里搬出来后，肯定就不能再由太监伺候，王鲁还是在裕和宫，他有时留在宫内还由他伺候。
　　宫外却换成了李伯，李伯是家中老人了，从父亲还是举子时，就在燕家伺候。
　　燕书承一开始担心他年纪他了劳累，劝他不用来事事伺候，身旁还有丫鬟小厮呢，只是李伯不乐意，觉得前些年少爷在宫里他没能尽上心，出了宫怎么也得补上。
　　燕书承无奈应了。
　　李伯见他面色算不上好，开口问道：“少爷和皇上吵架了？”
　　燕书承轻描淡写道：“没有，只是我想去乌口，圣上没同意。”
　　李伯手下动作一顿，又装作若无其事：“边境混乱，少爷确实不该去。”
　　燕书承瞥他一眼，知道他和圣上是一样的看法，担心他的安危，索性他也不浪费口舌，闭上眼安安静静回府了。
　　李伯回府第一时间伺候少爷换衣服，又去厨房看了看菜品，一切收拾妥当才回了自己房内，想起今日少爷说的，心中不安得厉害，忍不住在房内转过来转过去，。
　　少爷和老爷脾气那是一样的，决定了的谁都改变不了，当初老爷就是冒着危险公开支持圣上，被刘徐一党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现在少爷也是要往乌口去。
　　“你说说这事。”他长出一口气，叫进来一个小厮吩咐道：“去大理寺卿江大人府上送封拜帖，就说燕府管家李兴想去拜会江大人。”
　　江法直收到李伯的拜帖时一愣，第一反应是燕书承那泼猴犯了什么事，李兴拜托自己教导一番，转念一想，不对啊，圣上也没召见自己啊？
　　迷惘间还是派人写了回帖欢迎，正想叫小厮送去燕府，又觉得时间还早，要不自己直接去一趟燕府，还能和燕书承吃顿饭。
　　若是他真犯了什么事，自己也能察觉给他搂搂底。
　　于是当晚，燕书承正打算用晚膳时，就听见门房来报：江大人到了。
　　燕书承：？
　　看看日头，天色也已经暗了，江大人不会是来拉自己去干活吧！
　　迷茫间瞧瞧傍边站着伺候的李伯，李伯也是一脸茫然，他确实是打算去江府拜见江法直，好拜托他劝一劝少爷的，毕竟自己只是个管家，劝导之事还是要交给长辈。
　　没想到江大人直接过来了。
　　两人再怎么没准备，还是起身将江法直迎了进来。
　　燕书承扶着他，偏头吩咐道：“给江大人加一副碗筷，还有让厨房再多做几个菜，那个菌菇煲江大人爱吃，也做一道。”
　　江法直慈爱地拍拍他的手：“还记得我爱吃菌菇煲，也算没白疼，只是我今日可不是来找你蹭饭的。”
　　“说说吧，今天又怎么了！”
　　燕书承闻言嘟了嘟嘴，用公筷为他夹了一快白灼鸡：“圣上真是的，每次我干点什么，都要把江大人叫去。”
　　江法直不动神色：“那也是你不省心，都加冠了，还是小孩子脾气。”
　　燕书承连连叫屈：“怎么能这么说呢，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乌口有难，我想去帮忙有什么错！”
　　江法直一惊：“你要去乌口？”
　　“您不知道？”燕书承瞪大了眼，突然反应过来：“您在这诈我呢！”
　　也不怪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江法直作为父亲老友，一直对他多有照顾，两人可以称得上推心置腹，对他而言就是叔伯一样的存在，生不起什么戒心。
　　而且圣上却是爱把江法直叫去吐槽带孩子太难，而每次江大人在乾元殿遭受过圣上毒荼后，都要跑到燕府来把他教育一番。
　　这都快成固定流程了，谁知道今晚江法直来空手套白狼？
　　有丫鬟将菌菇煲送了上来，江法直也顾不得吃了，抓着他的胳膊问：“怎么突然想去乌口。”
　　燕书承见瞒不过，便无奈地将边疆战事一一解释给江法直听，并在最后强调了自己兵法阵法也很强，不比姜所岩弱。
　　江法直作为大理寺卿，边疆战事本就不是他的负责范围，再加上燕书承在他手下当大理寺少卿，这个小老头已经天天想着颐养天年了，对乌口情况还真是不太知道。
　　他思考一会，开口道：“圣上说的也有道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燕书承心下失望，看来江大人也不希望自己去冒这个险。
　　“只是，你也不是君子啊，去就去呗！”

第 29 章
　　燕书承：？？？
　　一时间，他内心五味交杂，竟然不知道是该欢喜于江大人支持他去乌口，还是为自己是不是君子辩驳。
　　确认了老友独子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或者脚踢屁股的事，江法直老神在在盛了一碗菌菇煲，嗯，很鲜，不愧是御厨，这口福，除了御宴，也就只能在燕府享受到了。
　　江法直快乐地喝完又盛了一碗，发现燕书承一直没动筷子，无奈叹了口气：“你既然心中有成算，那我就不拦你，做什么摆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燕容清死而复生了！”
　　燕书承侧脸看着这位老人，淡淡开口：“若是父亲在，圣上可能就不会拦我。”
　　这是心里有疙瘩，江法直心想，恋恋不舍将碗筷放下，沉思一会道：“我得承认，若是你父亲在，我和圣上都不会这么担心你，说不定你愿意去边关，还得称赞一句有出息。”
　　燕书承没吱声，若父亲没有那么早去世，燕家可能会有二少爷、三少爷、大小姐、二小姐，而不是只他一根独苗，被圣上精心照顾着，就怕燕家后继无人。
　　江法直叹了口气，这疙瘩看起来还不小，得谈心好久了，心中不禁默默吐槽：燕容清还真是算我欠你的，在世的时候操心你，你人都没了，还得操心你儿子！
　　“圣上是担心，如果你有个万一，你父亲以后都没人祭奠，当年你父亲遭贼人暗算，你母亲伤心欲绝，肚子里的孩子也没能保下，当即自尽了，燕家就你自个，连个叔伯兄弟都没有。再者说，你年纪还小，便是你父亲也是要为你操心担忧的，现在圣上是替你父亲操这份心，你是个聪明孩子，可不能往岔处想。”
　　“我已经加冠了！”燕书承小声反驳，二十岁的男子，在大庆已经开始做官了，旁的不说，定国侯的儿子，哪个不是十几岁就上战场的？
　　江法直一乐，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也知道你加冠了？你也不瞧瞧别人，加冠成亲生子，一溜串解决，你呢？现在还没喜欢的姑娘！之前皇后娘娘那个外甥女，多好一孩子，圣上想给你赐婚你还不乐意？”
　　林侍郎的嫡女林唤月，当初送进宫里，说的是陪伴姨母，但有几个人真信了？
　　先不说二皇子当初才三岁，正是需要操心的时候，便是他这个不怎么关心后宫的，都知道皇后和惠德妃不合，皇后这些年看着风光，只怕也不好过。
　　林唤月送进宫，一开始他以为是高家效仿赵飞燕姐妹，后来圣上召他进宫商量要给燕书承看亲，才晓得原来是给燕书承准备的。
　　说句公道话，人家林姑娘，作为大家小姐，对燕书承可以称得上一句殷勤了，谁成想这小子这时候倒端起彬彬有礼的架子了。
　　“没感觉啊，我要是真娶了人家，不是害了她吗？人家堂堂皇后外甥女，什么好男儿找不到。”燕书承无奈道，大人好像总是如此双标，一面说他是孩子，这不行那不要；另一面又说他年纪老大不小，该成亲生子了。
　　“哎呀，这种事不相干，您不要扯开话题。”
　　江法直：“怎么不相干，你若是为人父了，圣上还会这么担心你？”
　　见他一脸的不乐意，江法直也知道这种事不能强催，点到即止，喝了口茶道：“圣上不放心你，你让他放心不就成了，到底是谁还总是在御前耍小孩子脾气？你看看满朝堂，哪个不是圣上下什么旨做什么事？便是觉得有不妥的，那也要引经据典，恭恭敬敬递折子上去，你再看看你！”
　　江法直瞥他一眼：“不乐意去兵部，非要来我这大理寺，圣上不同意就去乾元殿卖乖？是做臣子的样吗？”
　　燕书承摸摸鼻子，有些心虚，从小到大，为臣之道父亲、上书房的师父都没少教，只是闻绍临在他面前从来就不像皇帝，他也就随性惯了，仔细回忆一番，也是有些心惊。
　　江法直挥退了伺候着的侍女小厮，面对燕书承苦口婆心道：“我知道你和圣上亲近，但你要记着，圣上是圣上，待你再亦父亦兄，不是你真的的父兄，凡是都要思量点知道么？”
　　燕书承点点头：“文若明白，以后会注意的。”
　　江法直叹了口气，又仔细叮嘱几分，最后慈爱看着他：“今日说的，你自己好好思量，乌口的事，明日我递个折子进宫，帮你说几句好话。我也干不了几年了，之后有什么事，不一定能护得住你，你不要由着性子，凡事留三分。”
　　燕书承一一应了，又侍奉他把晚膳用了，扶着他上了马车，见他坐在上面，还是一脸犹豫，笑了笑：“凡事留三分，文若懂得了。”
　　江法直这才点点头，吩咐车夫出发，谁知还没回府，马车便在街边停下了。
　　他一掀帘子，只见前面一匹高头大马，一个面白无须的男子翻身下马，走上前朝他行礼：“哎呦，江大人，奴才可算是找到您了，圣上召您进宫了呢！”
　　江法直握着帘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行了，凡事留三分，也得对方不颠颠凑近才行啊！
　　可怜的江大人，从大理寺回到家还没把椅子坐热乎，就跑去燕府为燕书承开解人生，现在又要去皇宫，听大庆最尊贵的男人，抱怨养孩子的不易。
　　进门时，闻绍临正一身便服，靠在软榻上下棋，见他进来摆了摆手面了他的礼：“行了，过来陪朕下两局。”
　　看脸色，倒是瞧不出生气的意思，江法直一边心里琢磨，一边顺着庆帝的意思落了座，笑着开口：“圣上今日怎么有闲心下棋？”
　　闻绍临：“闲心是什么时候都有，闲时倒是不常有。”
　　江法直顺着话头说了几句，目光悄悄往御案上一瞥，便见奏折高高摞起。
　　圣上英明神武，自从掌权，很少有奏折堆积，看今日这情况，是燕书承回去后，圣上就没批了。
　　心下不由嘀咕，这两人，还真是......
　　时间渐渐推移，江法直被内侍拦下时，天就一惊擦黑，下了几盘棋更是夜色见深。
　　一子落下，江法直又输了。
　　闻绍临将棋子一一捡起，笑呵呵道：“你说说你这臭棋。”
　　他是皇帝，很少有人敢真刀真枪和他下棋，燕书承算一个，江法直也算一个。
　　只不过前者是亲近，做什么都直来直往，后者就是因为臭棋篓子，知道自己怎么下都下不过圣上，索性放开了。
　　江法直：“圣上可要心疼心疼臣，臣刚从燕府出来，开解小孩的事可不好做，实在没有心力下棋。”
　　闻绍临收敛了笑意，重重哼了一声：“朕知道你去燕府了，怎么样，那小子跟你说了？”
　　江法直：“说了，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你怎么觉得？”
　　“臣吧，觉得年轻人想去闯，不妨让他去。”
　　闻绍临将最后一枚棋子收到棋盒，示意他接着说。
　　江法直一心三用，一面瞧着皇帝脸色，一面感叹君威难测，一面开口解释：“文若打小爱兵法，听他说话，之前也指挥作战，未尝败绩，既然他有这个能耐，圣上又何必压着他？”
　　闻绍临冷着脸：“匈奴能和姜所岩比？”
　　江法直笑着道：“虽然不能比，但乌口守备也比晋阳关好啊！晋阳关一马平川，乌口却是两面环山，易守难攻，文若不一定受不住，再者说，您派人保护他就成了，难不成仗打不赢，还护不下一个燕文若？”
　　这话闻绍临听进去了，神情一动，长叹一口气：“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
　　“自然是像太傅。”见闻绍临一脸‘朕不信’的表情，江法直笑道：“燕太傅当年直对刘徐党派，危险程度也不逊于文若去乌口，不都是倔的要死？今天李兴还和我说，这爷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
　　果然提到了自家太傅，闻绍临脸色便柔和下来，只是还嘴硬道：“这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要臣说，这父子俩不都是为了圣上您？”
　　闻绍临瞅他一眼：“朕算是看出来了，你这是为文若来当说客的！”
　　江法直笑道：“哪能啊，微臣可是一心向着圣上的，臣若是带着私心看，文若在京内好好当他的大理寺少卿，微臣还能早点回家养老呢，岂不是没事。”
　　闻绍临哼了一声，还是松口道：“行了行了，你这话自己听着不心虚？乌口这事你就别管了，让那小子自己过来说！”
　　江法直笑着应了：“臣待会让他写个折子递上来。”若是只谈话，这两人又不知道能不能说下去呢，还是写个折子保险点。
　　圣上即使恼了把人赶回去，折子也得留下看。
　　闻绍临摆摆手：“今晚就算了，时辰太晚了，等明日朕派人去一趟燕府。张升忠，把江大人送出去。”
　　若今晚告诉了那小子，还不得熬夜把折子写了？

第 30 章
　　江法直面上应下了了，等回头一出宫，就派了个小厮去了趟燕府通风报信。
　　暗暗郁闷，圣上倒是心疼燕文若熬夜写折子，也没见心疼心疼自己这把老骨头，天天四头跑，大理寺、江府、燕府、皇宫，一份俸禄打四份工。
　　闻绍临想得不错，燕书承一听这消息就瞪大了眼，赏了并送走小厮后，就着人摆好了笔墨准备构思折子。
　　李伯含笑看着，叫了两个细心的书童伺候着，自己去了前厅，召集了几个管事婆婆、大丫鬟和得力小厮。
　　“少爷过些日子要去乌口，大家都提前准备着，什么衣服、食品、笔墨纸砚的，都提前弄好，裁缝那边，催一催，让他们这两天就把衣服送来。”
　　小厮金宝犹豫半晌，开口道：“李伯，这少爷去乌口的事，不是还没定下么？我听江府的小厮说，是要少爷明天去御前呢，圣上那么疼咱家少爷，不可能舍得吧？”
　　“就你知道。”李伯瞪他一眼，还是解释道：“圣上既然让少爷递折子上去，那就是准了的意思，这出征不比平常，时间紧着呢，得提前准备着才行。”
　　又道：“打包装箱可不比当年去江南，随军出征讲究一个便利，待会我列个单子，你们仔细点干活，听明白了？金宝你激灵，多跑跑腿。”
　　他这副身子骨，是没法陪少爷去乌口，金宝是个激灵的，倒是能派去照顾少爷。
　　转眼到了第二日，燕书承乖乖按常例去大理寺，等到傍晚下衙，才坐车进了皇宫。
　　闻绍临已经在看他的折子了，听到太监报他进门，头也不抬，指了指下首的凳子：“等朕看完。”
　　大庆的奏折，都会根据政务类型和紧急情况做分类，除了封面的颜色不同，还会在上面署名上奏折人的官职姓名。
　　燕书承眼神好，一眼看出那是自己那封，心下不由得忐忑。
　　张升忠笑眯眯拎着几个徒弟上前吗，亲自为他冲了一杯茶：“这是今年新送来的普洱，圣上专门吩咐给小公子留了，您尝尝喜不喜欢？若是喜欢，奴才就派小明子送您府上。”
　　皇帝跟前大太监有三位，轮班值守，却只有张升忠最得闻绍临看重，除了这人嘴巴严以外，还因为他泡的一手好茶。
　　燕书承抿了一口，确实茶香四溢。
　　见小公子满意，张升忠于是笑呵呵准备退下了，燕书承连忙拦住他，朝上首方向使了个眼神：圣上看我折子看了多久了？
　　张升忠一脸为难，自己和小公子可没心有灵犀到看他眼神知道他想什么的地步啊!
　　而且御前，谁敢说小话？
　　闻绍临冷哼一声：“行了，别拽着张升忠了，过来!”
　　燕书承乖乖应了，攥着自己的扇子上前，老老实实行了礼。
　　闻绍临摆摆手：“你的折子真看了，写的不错，你往乌口这事，朕准了。”
　　“不过--”
　　“不过什么？”燕书承眼巴巴看过去。
　　“影四还是跟着你，明面上朕再把宋榕派去。”
　　燕书承：“哎，宋榕单单保护我，有点大材小用了......懂了！文若听旨！”
　　闻绍临这才把目光收回去，拿起折子：“折子写了挺久吧？”
　　燕书承嘿嘿一笑：“可不，我今天饭都没吃好呢，想在圣上这蹭一顿。”
　　“你在朕这蹭吃蹭喝还少？”闻绍临笑骂一句，还是吩咐张升忠去御膳房吩咐一声，今日早些摆晚膳。
　　第二日朝会，闻绍临下旨派大理寺少卿燕书承，前往乌口支援，担任军师一职。
　　任命文书第二日就传到了乌口案桌上，官遇水再一次召集将领在大厅议事。
　　文书被下发在各个将领手里传阅，轮到张庭深时，他一愣，又不由得有些高兴，前天文若寄来的书信还说他想来的，但是圣上不许，今日这文书都到了。
　　悄悄抬眼环顾四周，轻轻咳嗽一声，将文书传给下首的赵灿。
　　待大家都看过，官遇水这才开口：“都看到了？好消息是圣上确实给咱派了个军师来，燕小公子熟读兵法。坏消息嘛--”
　　他一摊手，无奈道：“小公子没上过战场，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几分能耐。”
　　徐鹿是个暴脾气，一开始还没搞清楚燕书承是谁有些茫然，一听官遇水说“小公子”三字，这不就圣上那个宝贝义弟？
　　“他来战场干什么？不好好在京都当他的小公子，伺候皇上，跑来乌口？以为是过家家吗？”
　　赵灿也有些窝火，话就有些不好听了：“他若是想来挣一份战功来换前程，去哪不行？偏偏在这关口来？圣上那般偏爱他，他撒个娇不就爵位也有，金财也有？”
　　张庭深皱起了眉头，只觉得这话刺耳，冷声开口：“赵将军慎言！”
　　赵灿也知道自己失言，讪讪闭上了嘴。
　　官遇水转头问他：“庭深和这位小公子有些交情，不知道他什么性格脾气，又有几分能耐？我们也好提前做准备。”
　　张庭深笑着开口：“这燕公子脾气好，心肠也好--”
　　话还没说完，徐鹿先不可置信打断了他：“他那脾气好？我虽然和这位小公子没见过面，但他可是出了名的难缠。”
　　十几岁时就执掌皇帝的私人侍卫，参了好几位大人，语言犀利，圣上有心放过，却别这位小公子架着摘了他们的官帽。
　　徐鹿摇摇头：“庭深，他举荐你是一回事，但你可不能为此昧着良心说话。”
　　张庭深失笑，这些人怎么对燕书承的态度像是对着豺狼虎豹？
　　只得笑着伸出四根手指：“我发誓，说的都是真话，那燕公子脾气确实不错，那几位被他参的大人，不也是真不老实？咱兄弟们都一心为了圣上，怕什么。”
　　见诸位还是一脸的不信，张庭深也不愿意浪费口舌，反正燕书承为人如何，等见了不就知道了？
　　“他的能耐吗，我在寨子的时候，陪他练过，我那兵法还是跟他学的呢！虽然不知道和姜所岩比怎么样，但是，比咱几个加一起都强。”
　　“那就好，文书上说，军师会快马加鞭赶路，预计两天后到达，庭深，我们之中就你和他见过，有几分交情，倒时候就派你去接他。”官遇水背着手走下来：“至于来了之后嘛......倒也不指望他能有多大能耐，来混日子的公子哥罢了，当个吉祥物好吃好喝供着，不闯祸我就谢天谢地。”
　　“哦？他们是这么说的？”燕书承手持扇子走在前面，在张庭深的陪伴下前往主宅，闻言颇有兴致。
　　派他来乌口的旨意前一天刚下，第二天他就出发了，时间很急，也亏了李伯有经验，早早准备好了行囊。
　　一行人快马加鞭，今日刚到乌口城门，就见张庭深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城外等着。
　　“可不，我倒是和他们说了你领兵作战很厉害，可他们不信。”张庭深想想也觉得有些好笑：“他们啊，觉得我认为你脾气好，肯定是被你下了蛊，胡说八道，所以说你厉害的话也不能信。”
　　燕书承闻言一乐：“下蛊这事我还真不精通，我母亲去的早，还没来得及好好教我呢！”
　　张庭深吃了一惊，站在那愣愣问：“你还真会下蛊？令慈......”这么有本事的吗？
　　燕书承没想到他真信了，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怎么这么笨？苗族善蛊，多分布于楚地，我母亲是江南闺秀，从哪学这些啊！”
　　“你这说的这么认真，我能不信嘛...”张庭深嘀咕两句，也觉得有些好笑。
　　“所以呢，他们说的你参人家害人家丢官的事是怎么一回事啊？”
　　燕书承用扇子顶了顶脸颊，无奈道：“不过是和圣上演了出戏，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罢了。”
　　当时刘瑜虽然被斩，徐继却还在朝堂之中，圣上有心作一番事业，但一举一动都被徐继一党仔细盯着，揣摩着，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正巧他当时掌管护卫影卫，圣上又多宠溺，索性做出一副溺爱孩子的家长和被宠的无法无天的孩子形象，除去几个不是很重要的官员，换成了自己的人，来满满渗透徐继势力。
　　“居然还在传这事？”燕书承也有些惊讶，自从徐继一党落马，他无法无天娇纵任性的形象已经淡去了，乌口这边将领消息有些落后啊！
　　张庭深无奈看他一眼：“都是一群武将，哪有你们文臣情报厉害，好啦，我们快点，官将军还在主厅里等着呢。”
　　“也是，那等我完事，你再来我这，咱俩叙叙旧。”
　　张庭深笑道：“不是被管的很严吗？”
　　他可是知道，燕书承身边常年有圣上的影卫跟着，一举一动都会被递到御前。
　　燕书承点点头：“影四他们也都还在，不过吧，天高皇帝远。”
　　张庭深忍俊不禁，进了主厅，帮他掀了帘子：“去吧，等晚上我再去找你。”
　　直至燕书承稍显瘦削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后，张庭深还在愣愣出神。
　　驻守的小兵对视一眼，开口道：“张将军有什么事吗？”
　　“噢噢，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走在乌口衙门的石板路上，一阶、两阶、三阶......
　　张庭深忍不住回首，还有些茫然，燕书承他，真的来了...?

第 31 章
　　大庆皇宫，秀宁宫，太医、宫女和太监，都面带焦急，急匆匆进进出出。
　　惠德妃红着眼睛坐在偏殿床边，不停地抹泪，下首几个太医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商讨。
　　惠德妃于昭德十九年夏，诞下一名小公主，取名安乐，安乐公主生产时耽搁太久，有些先天不足，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为了保住这么小女儿，圣上专门派了太医守在秀宁宫，仔细调理，已经有了起色。
　　谁知近来天气突然转冷，宫里不少娘娘都染了风寒，小公主虽然一直在秀宁宫不出门，也没能逃了过去，昨天就有些咳嗽，发热，到现在已经烧了一整天了，小公主太小，身体较弱，太医也不敢下猛药，只得冷敷针灸来降温，聊胜于无。
　　惠德妃一共两个孩子，大皇子闻晋霖十五岁了，已经搬出秀宁宫住，圣上安排了他差事，平日也见不到。
　　女儿又体弱多病，这一次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惠德妃一时间悲从心来，为女儿擦身子的手一松，一口血喷出，昏过去了。
　　这下秀宁宫更是大乱，太监宫女把惠德妃搬去床上，由太医诊治，她的随嫁丫鬟金桃连忙着人去请皇上。
　　惠德妃醒来时已是黄昏，金桃在她床前守着，见她睁眼欣喜问：“娘娘醒了，您可吓死金桃了，太医说您就是忧思过度，好好调理就行。”
　　惠德妃由她扶着坐起身，焦急地抓住金桃的袖子：“安乐怎么样了？退烧了没？”
　　“退了退了。”金桃连连应了，扶住她：“您突然吐血昏倒，吓了奴婢一跳，赶紧派人去请皇上了，皇上见小公主这么久都不退烧，您还倒下了，龙颜大怒，下旨让太医开了药，公主喝下去没多久，烧就退了。”
　　其实风寒发烧，怕的就是一直烧不退，好人也要烧死了，但是太医面对才一岁多点的小公主，哪个敢用药呢？
　　这要是治好了还行，若是没好，这责任谁能担得起?
　　对这些门道，惠德妃心知肚明，但他不通医理，也不敢随便指挥太医。
　　“您也快点把药吃了，快点好起来呀。”
　　惠德妃喝了两口汤药，期期艾艾问：“圣上呢？”
　　金桃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道：“说是乌口那边传来军情，紧急得很，圣上就走了，不过走之前赏了好些东西呢，那些人参灵芝啊，金桃都没见过呢，圣上还是心疼您。”
　　惠德妃捏着被子，惨然一笑：“圣上怎么会心疼我？别说是我了，便是霖儿和安乐，他也不心疼，就知道想着那个燕书承！也不知道谁才是他的孩子！”
　　金桃连忙止住她：“我的娘娘啊，您可别这么说，最近边关那么不平稳，圣上肯定操心啊，这不听说您晕倒了，也是马上过来，怎么能是不关心您和皇子公主呢？您是没见，皇上瘦了好些呢。”
　　惠德妃抬眼看她：“当真？”
　　“当真，金桃什么时候骗过您？”
　　“好。”惠德妃点点头，伸手将眼角的泪水抹去，吩咐道：“你让哥哥递个折子，就说知道我和公主都病了，实在担心想来看看我，让他快点进宫，本宫有事找哥哥商量。”
　　看着金桃这两天也清减不少的背影，惠德妃自己掀了被子准备下床，旁边立刻有宫女过来伺候：“娘娘可是要去看看小公主。”
　　惠德妃点点头，披了个毯子就急急忙忙往公主那屋去了。
　　我的安乐......
　　第二日黄昏，惠德妃刚刚哄了小公主睡下，只听金桃高高兴兴进来：“卫大人来了！”
　　按规矩，惠德妃要在主殿接待了兄长卫英，一见自家哥哥魁梧的样子，泪又忍不住掉下泪。
　　卫英是她的同胞哥哥，自小疼爱她，见她落泪立刻心疼上前两步：“怎么了这是，可是谁欺负你了，金桃，你说说，谁欺负娘娘了？”
　　惠德妃拦住他：“没人欺负我，哥哥我有事情要和你说。”说着伸手挥退了宫女。
　　卫英：“怎么了？连金桃都没留下，是出了什么事？”
　　这金桃自小伺候妹妹，说是主仆，更似姐妹，有什么事是要瞒着金桃的？
　　“哥哥，那燕书承，不能留！”惠德妃做了个砍脖子的动作。
　　卫英猛地站起来，在殿内走了几圈，才压着嗓音：“你疯了！我不是跟你说过，这燕书承是燕太傅的儿子，不会影响大皇子的！你怎么就是不信？”
　　两年前，自己妹妹就不知道从哪听说，燕书承是皇上的私生子，这两年好不容易安生了，怎么又......？
　　这燕书承长得和燕太傅有七分像，都是清雅秀丽的模样，再看看皇族，只要身子里留着闻家血液的，那个不是浓眉大眼的？好认的很。
　　惠德妃定定看着他：“我信哥哥，既然哥哥说他不是圣上的骨血，那么就一定不是。但是哥哥，只要他在一天，圣上心里就没我们霖儿和安乐的位置！”
　　“在圣上心里，只有燕书承是他的亲人，我们这些妃嫔、皇子、公主，什么都不算，所以，燕书承他不能留。”
　　一个妃子，生的皇子是长子，皇后生的嫡子又小十岁，皇后他们一定巴不得霖儿死。
　　自古以来，登不上皇位的嫡子都没好下场，难道嫡子登基后，他的兄长下场就好了吗？
　　那个位置他们一定要争，既是为了霖儿，也是为了安乐。
　　大庆建国一百余年，出了三十六位公主，出了刚建国时的几位都下嫁京官，留在了京都，剩下的二十九位，十五位和亲，五位嫁给了戍边的武将，也远离京都。
　　她的安乐身子不好，若是嫁去了边关或者和亲，说不定......
　　所以那个位置他一定得争，嫡子的名分是没有办法，难道还争不了一份圣上的看重喜爱？
　　总不能一样都不占吧！
　　卫英：“这燕书承是你想杀就杀的？他可是圣上的义弟，若是让圣上知道了，可是要灭九族的！”
　　这就是松口的意思了，惠德妃眼睛一亮，上前几步：“哥哥别担心，这燕书承若是在京都，我怎么敢朝他下手，他这不是去了乌口？战场上发生什么，谁又知道呢？”
　　卫英想了一会儿，还是无奈道：“我知道了，等我回去和父亲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一定要告诉父亲，这是为了霖儿。”惠德妃抓着他的手认真道：“也是为了哥哥的外甥，父亲的外孙。”
　　卫英拍了拍他的手，兄妹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便赶在宫禁之前离开了。
　　乌口，金宝正在指挥着下人收拾卫生，将带来的东西收拾好，铺好床铺，还得把洗澡水烧好，赶了几天的路，少爷也得好好休息。
　　嘱咐完了，确认没有漏下的，就急急忙忙去下人房擦擦身子换身衣服，好跟着少爷出门。
　　燕书承和官遇水官将军聊了半晌，对乌口主将们的态度也了解了七七八八，总体和张庭深说的一样，这些将士们对他的到来不太满意，人家想要一个罗青那种，运筹帷幄的军师。
　　对自己这种公子哥的态度就是，随便找个地待着，只要不影响他们打仗就行。
　　想来就算自己顶着他们的冷脸，帮忙出谋划策，除了张庭深，也没人会听他的。
　　想起张庭深的下蛊言论，他忍不住一笑，朝想要上前的车夫摆摆手，打算自己溜溜达达走回去，正好考虑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的住处离都督府不远，事实上，乌口主将都住在一块，围着都督府，征用了几处府邸，方便有什么事能立马聚集起来商议。
　　分给他的是一处府邸内的小院，府邸以前不知道住的哪位官爷，修建的很是端正。
　　他的小院是原主人为儿子准备的，一共五间房，甚至带了一个小小的厨房。
　　看得出，官遇水为了不让他乱跑乱闹，准备的很充分。
　　进了大门，只见张庭深身穿一身宝蓝色劲装，正大步流星往前走，看见他脚步一停，迎了上来，笑道：“回来了？”
　　燕书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人刚才在路上和他聊天说话，还是一副熟稔的样子，怎么一会不见，又生分了。
　　张庭深心中哀嚎，暗骂自己怎么不会说话。
　　“你刚刚来，院子可能还没收拾好，要不今晚来我这吃顿饭，算欢迎欢迎你。”
　　乌口情况摆在这，燕书承又不得将士们欢迎，想来是不会为他摆接风宴了。
　　燕书承含笑点点头：“那我先回去换身衣服。”
　　“认识路吗？我带你过去。”
　　一路上，张庭深向他介绍府里摆设和位置：“我就住在南院，离你那东园也不算远。”
　　等进了东园，燕书承先让他在主厅喝喝茶，自个去卧室换了便服，两人又结伴往南院去了。
　　张庭深回来便吩咐下人做了几道菜，除了两道乌口特产，剩下皆是燕书承喜欢的。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将下人挥退了。
　　张庭深笑道：“感觉这几次和你见面，都是在吃饭。”

第 32 章
　　边疆条件自然比不上京城，桌上就两荤两素，桌子摆在小院里，抬首就是明亮的月亮和星星，倒也很有情调，两人聊了许久，张庭深感叹道：“军中禁酒，否则怎么也得喝两杯。”
　　燕书承夹了一筷子炒菠菜：“我们两个都不喜欢饮酒，准备那个做什么？”
　　张庭深振振有词：“这喝不喝，都是一种感觉啊！欢迎仪式！”又抬手指了指月亮，道:“我最近读了几首李白的诗，又月亮就该有酒不是？”
　　燕书承抬头一瞧：“你在乌口还有时间读诗。”
　　张庭深点点头：“也不是特意去看的，就你给我的那一筐兵书里，夹了一本李太白诗集，我就翻了看了。”
　　燕书承哑然失笑：“给你那一筐是我自己收拾的，看来是没注意到。”
　　又道：“你肯定没读完，若是读完了你就知道，不是月亮配酒，是李白配酒了。”
　　“知道。”张庭深兴致勃勃道：“赵灿之前跟我说过，李白是个酒鬼。”
　　突然一位小兵快步跑进屋内禀告：“张将军，瑞军在城外叫战。”
　　张庭深神情一凛：“瑞国派的谁?”
　　这大晚上的，怎么搞突然袭击？
　　“派的许校，骂的可难听了，徐鹿将军今日值守，没忍住带兵出城了。”
　　张庭深心下稍安，瑞国许校武艺平平，谋略不行，徐鹿对上他绰绰有余。
　　他转身对燕书承说：“先生，我先去都督府一趟，你自己好好吃，吃完了让下人送你回去，乌口天冷，记得多穿一件。”
　　“哎。”燕书承拦住他：“我和你一起去。”
　　张庭深应了，两人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匆匆出门。
　　都督府大厅，灯火通明，官遇水正坐在案前端详沙盘，见到张庭深一喜，招呼他过去。
　　目光瞥到后面的燕书承，他眼神一顿，没有搭理，伸手指着沙盘对张庭深道：“你来的正好，看看许校这是在搞什么名堂，突然袭击，和徐将军一共打了不过二十来个回合，就鸣金收兵了。”
　　见没人打理自己，燕书承也不恼，拿着扇子慢悠悠凑上去。
　　官遇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么快？”张庭深惊愕，他虽然今天不当值，但也是一得到消息就跑过来了，居然已经结束了？
　　“对啊，我也觉得奇怪。”官遇水无奈开口：“我刚才在仓库清点账本，一得到消息就换衣服打算去城门，结果，脚还没迈出去呢，就又有消息传来，嘿，说瑞军收兵了，前后不超过一盏茶的时间。”
　　燕书承：“许校能力平平，姜所岩不可能不知道，却还是派了他，要小心有诈。”
　　官遇水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道：“知道，徐鹿还在城门守着，徐灿也去了，我下令让他一起驻守，不会有事的。”
　　燕书承于是就不说话了，心里叹了口气，看来官将军对自己意见还真不小。
　　张庭深偷偷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放在心上，燕书承笑着摇摇头，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不碍事的。
　　张庭深指指沙盘，上面代表庆军的蓝旗，和代表瑞国的红旗泾渭分明，抬头问道：“许校不是从箬峡来的？”
　　官遇水摇摇头:“不是，是从湘峡，你怎么会这么想？”
　　乌口两面环山，东面为箬峡，西面为湘峡，瑞国军队自西南而来，自然是驻扎在湘峡附近。
　　张庭深：“之前不是在箬峡碰上了一队瑞军？”
　　“若从箬峡那边过来，很难不惊动我们。”官遇水手从沙盘上东面移到西面：“可是湘峡就难办很多，湘峡树木丰茂，我军很难驻扎，防守也弱了不少，只是湘峡多猛兽，所以倒也不算危险。”
　　两人交流间，门外传来一声马蹄声，少时，一位身穿黑甲，威风凛凛的将军大步走了进来，身后居然是一身戎装的宋榕。
　　两人见到他们皆是一怔，黑甲将军朝他们粗略地拱拱手，神色带了几分勉强：“张将军。”
　　张庭深也不在意，笑着回礼：“王辉将军。”
　　宋榕倒是规规矩矩，不像王辉只是朝张庭深拱手，而是先朝燕书承问安行礼，接着又是官遇水、张庭深。
　　王辉看他一眼，这宋榕是跟着燕书承一起来的，看来是一队，只是战况紧急，由不得他多想，两步向前仔细端详沙盘：“我一听瑞军突袭就赶紧过来了，情况怎么样？”
　　官遇水又无奈地将情况说了一遍，最后问：“你怎么看？”
　　王辉呸了一声，恶狠狠道：“这姜所岩自从到了乌口，隔三岔五派人来突袭，碰上赵灿这种，就多打一会，碰到徐鹿，就立马跑，跟个蚊子似的恶心！”
　　这话说的，倒像是有些看不上赵灿了。
　　燕书承眸光一动，这种情况竟然不是第一次吗？
　　这他还真不知道，这几日忙着赶路，和张庭深的信件往来也断了，他又不招乌口将士待见，来了也没人告诉他。
　　羽扇轻摇，他抬眸看了看屋内几人，官遇水不待见他已经是摆在明面上了，这位王辉虽然第一次见面，但看情况也不是好相与的，宋榕倒是向着他，但初来乍到，说话也没什么分量。
　　那么就只有--
　　燕书承看向正认真商讨战事的张庭深伸手，眼睛一眯，还得从大彪这入手，反正也不是很着急，那等回去再说吧。
　　几人商讨一番，对这种情况还是摸不到头脑，官遇水只得下令让众将士做好准备，加强巡逻，便各自回去了。
　　回到院子，张庭深倒了一碗茶，商议了那么久，他还真有点渴了，又递了一碗给燕书承，笑道：“说说吧。”
　　燕书承装傻：“说什么？”
　　“你在都督府那副样子，我一看就知道你心里有主意了。”
　　“我什么样子？”
　　“嗯--”张庭深故意上下打量两眼，打趣道：“就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我编的都没这么像的。”
　　燕书承举起羽扇，然后在扇子后狠狠翻了个白眼。
　　“哎呀，没开玩笑。”张庭深笑着把他扇子扒拉下来：“特明显，也就官将军他们几个和你不熟，才看不出来的，快说，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燕书承点点头：“姜所岩这计用的太浅显了，想来是知道乌口没有精通兵法的人，才这么糊弄。”
　　“就是很常见和很粗暴的在打击我军士气。”燕书承细心解释：“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屡次派兵叫战，却又很快收兵，就算你们这些将领能绷住弦，下面的士兵可不行，久而久之就懈怠了。届时，他在进行突袭，大家也不会认真对待。”
　　“而且我们本来就是守城，乌口两面环山，易守难攻，这既是优势，也是劣势，很多将士会因此而懈怠。”
　　这个计谋几乎是摆在明面上了，但乌口主将没有精通兵法的，又因为姜所岩威名在外，有所顾及，官遇水谨慎之下只会下令加强警惕，而不会主动出击，但这样反而更中了姜所岩下怀。
　　有些计谋就是这样，要对不同的对手使不同程度的计。
　　“那怎么在大厅不说？”张庭深有些焦急：“正好让官将军知道你的本事。”
　　燕书承反问：“我说了，他就会信吗？还不如回来后我告诉你，省时又省力。”
　　“你的意思是......”
　　只见燕书承点点头：“这计不难破，待到下次瑞军来袭那晚，派个人去偷袭瑞国军营就行，瑞军驻扎在湘峡附近，那块树木草丛多，现在又临近冬天，干燥得很，连兵都不需要带很多，放把火就够他们乱的。”
　　张庭深一拍大腿，猛地站起来：“那今晚不就成？”
　　“哎--”燕书承拦住他：“别急啊，今晚不行，太匆忙了会打草惊蛇，我估计瑞军至少会再来三次，不用这么着急的。”
　　“你给我讲讲乌口现在的情况吧。”
　　“行吧。”张庭深看了他一眼，又挪了凳子坐下，既然燕书承说不急，那应该确实不急。
　　“乌口现在分成两派--”
　　以官遇水为首的西山大营来的将领一派，本来就驻守乌口的以王辉为首的将领一派。
　　“官将军地位更高些，但王辉他们一直对他有很大不满，觉得他太过温吞软弱。”
　　燕书承点点头：“看出来了。”
　　今日那王辉只对张庭深拱手打招呼了，视官遇水于无物。
　　“其实一开始两边情况没这么糟。”张庭深解释道：“乌口这边驻守将领人数能耐上其实都比不过西山大营这边，加上官将军指挥打了不少胜仗，所以王辉他们一开始也很听命。”
　　“只不过从姜所岩来了后，情况就变了，官将军为人更谨慎些，怕中了姜所岩的计，已经很少迎战了，王辉他们很多是和瑞国有仇，才来驻守乌口的，这下子连仗都不打了，自然不乐意。”
　　张庭深无奈探手：“所以一来二去，关系就恶化了，我以前和王辉关系很不错，常常一起吃饭，现在也有些僵了。”
　　燕书承哑然，许久开口：“本来状况就不乐观，你们还搞内讧？”

第 33 章
　　“官将军年纪大了，是有些瞻前顾后。”张庭深夹了一粒炒花生，嬉皮笑脸道。
　　燕书承给了他一个白眼；“人家只比你大六岁罢了，说的好像大了二十几岁的样子。”
　　官将军今年三十有一，在武将中算得上很年轻了，按常理顶多做到参将一职，很少有人能向官遇水一样，空降乌口主将，从某一方面来说，和定国侯齐平了。
　　毕竟定国侯主要负责击退匈奴，而官遇水负责击退瑞军。
　　张庭深嘿嘿一笑，还是解释：“官将军之前不是这样，他之前可以称得上一句莽将，鲁莽的莽。但是吧，不知道该说他好运，还是谨慎，打仗总能化险为夷，要不怎么会年纪轻轻就做到这个官职？比徐鹿还猛一些。但后来娶了媳妇，还生了一个宝贝女儿，一家子都还指望着他，他有顾虑了，怕自己出了事老婆孩子没人照顾，所以不敢冒险。”
　　燕书承点点头：“可以理解。”
　　为人父母的，总是要更为孩子考虑，多莽撞的虎人，为了孩子着想，都得三思行事。
　　天色已晚，两人又说了一会话，燕书承便回房了。
　　张庭深站在窗户旁，远远看见东园烛火亮起，这才放心去睡觉。
　　月色正好，秀宁宫，惠德妃穿着一身柔软宫缎，正抱着安乐公主，小声哼唱民谣哄她入睡。
　　金桃轻手轻脚过来，见这副景象会心一笑，小公主总算是好起来了，小声道：“娘娘，府里传信过来了。”
　　惠德妃点点头，小心地将孩子递给奶娘，仔细嘱咐道：“刚睡着，动作轻些。”
　　奶娘轻声应了，福了福身抱着公主去了内间。
　　金桃又为她披上一件斗篷，又将暖炉塞进惠德妃手中，心疼道：“娘娘对公主太好了。”
　　公主体弱，对羊毛兔毛等毛制品过敏，所以惠德妃在抱孩子时，要换下带毛皮的暖和衣服，秀宁宫虽然有地龙，只穿宫装还是冷了些。
　　可是娘娘疼爱公主，几乎每日都要亲自哄公主入睡，不过几日，手脚就开始冰凉。
　　金桃对公主自然也是喜爱的，只是比起她自小侍奉的惠德妃，又有些不能比了，心疼劝道：“公主身体已经渐好，娘娘不如交给奶娘，您也刚刚大病初愈，冻着了怎么办，您还有几天就要来月事，省的到时候难受。”
　　惠德妃拢了拢衣领，一脸不以为然：“本宫是她的娘亲，自然要对她好，行了，府里的信呢？”
　　金桃递给她厚厚一叠，由金粉信封包着，精美华丽，惠德妃面无表情撕开封口，掠过前面对她和公主的慰问，直奔最后一页。
　　金桃小心翼翼端详着她的表情，心情有些忐忑，好像自从公主生病，娘娘就变了一个人似的，常常直愣愣坐在床边发呆，很久不说一句话。
　　惠德妃冷着脸将信看完，一言不发地将这几张纸折叠起来，放在烛心上，一点一点烧完。
　　金桃有些手足无措：“娘娘？”
　　之前娘娘收到府里信件都可开心了，怎么这次......
　　“靠不住啊。”惠德妃愣了一会，突然又哭又笑，抓着金桃的手：“金桃，父亲和哥哥靠不住了，霖儿和安乐的前程，只能靠我自己！”
　　她早该知道的，比起自己这个女儿，比起霖儿和安乐这两个外孙，父亲更看重卫家。
　　这封信，几乎明摆了在说，霖儿可以不争，但卫家不能倒。
　　可是，霖儿若是不争，她和安乐又该怎么办呢？
　　金桃快要哭出声：“小姐，您要干什么啊，金桃替您去。”
　　“不不，你不要插手，本宫心中有数。”惠德妃甩开她，有些神经质的在殿内转过来转过去。
　　几日后，瑞国军营主帐，姜所岩正在处理军务，一个小兵进来，下跪递上一份密函，恭恭敬敬道：“七皇子殿下，从都城传来的密报。”
　　陈副将接过，挥手让他退下了。
　　“殿下。”
　　姜所岩放下手里军务，接过来看，他是最经典的瑞国长相，白皮细眼，气质温润。细长的手指捏着有些发黄的信函，更显的如珍珠般细腻光泽。
　　“来，你瞧瞧。”他仔细将手中密函读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笑意，将密函递给陈副将：“你说这大庆，像个漏勺一样，四面透风。”
　　北面有匈奴，南面有他们瑞国，定国侯那边不清楚，乌口这可是在闹内讧呢，国内有圣母教已经和瑞国签订了协议，现在连后宫都不太平，要拿瑞国疆土换荣华富贵呢。
　　陈副将接过一看，也笑了：“这大庆的惠德妃竟然联系四殿下，闻绍临刚稳定了前朝，后宫又不太平了。”
　　竟然提出要拿大庆的五座城池，来换他们取燕书承姓名。
　　陈副将：“这大皇子不是嫡子，能否登基还是未知数，五座城池空口无凭的。殿下您怎么看？”
　　姜所岩看他一眼：“答应，稳赚不赔的事。”
　　闻绍临要收他已故太傅的独子作义弟，这个事他一听见风声，就派人盯着大庆京都了，毕竟闻绍临这种人，怎么会平白无故认个弟弟，内里总有些猫腻，所以这么些年，探子没少传信回瑞国。
　　但是，他看着那些消息，却只能得出一个结论——燕书承，一个被闻绍临宠坏了的孩子。
　　不通武艺，骑射平平，还不爱四书五经，常常逃课泡在钦天监，就算放在京都那群公子哥里，也称得上一句叛逆。
　　非要说的话，有几分文采，只是也不知道这几分里，有多少是因为他的身份所以旁人捧他的。
　　不过大庆皇帝是真的疼爱他，虽然没有封爵，但却给了他极其超脱的地位，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尊称一句小公子，吃喝玩乐，也是走皇帝私库，比皇子还风光。
　　姜所岩轻笑着摇摇头，他若真取了这燕书承的性命，闻绍临悲痛之下，丧失斗志，他们便可趁势发动猛攻，直捣黄龙。
　　最不济，也能打击庆国气势，大庆的小公子，竟然被自己取了性命，不管大庆百姓之前对燕书承是个什么态度，都会觉得愤怒和不安，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姜所岩又掐指一算，笑：“明天该再去乌口叫阵了，你写个回信给四皇兄，就说我答应了，让他放心，七日后就是燕书承的死期。”
　　第二日，张庭深陪着燕书承吃了午饭，然后要去城门接赵灿的班。
　　刚刚走到城门处，就听见战鼓声响，张庭深一惊，连忙快步走上城楼，定睛一看，只见城下尘土飞扬，许校骑着一匹赤色的高头大马，指着城头大骂叫阵。
　　可惜今日不是徐鹿当值，赵灿为人谨慎，恪守军纪，时刻记着官将军的命令，并不打算出兵迎敌，此时正身披重铠，站在城楼上，任凭下面许校骂得声嘶力竭，也没什么反应。
　　见张庭深过来，便能开口：“今日又是许校来的,这人本事不怎么样，骂战骂的忒脏，幸好今天是我值班，要是老徐，肯定忍不了。”
　　张庭深点点头，又凑近些：“老赵，我这有个法子，不知道能不能行。”
　　赵灿一愣：“你这是明白瑞军要干啥了？”面上又带了些怀疑，他知道张庭深很有两把刷子，之前和瑞军作战，也时常能拿出好用得计谋来，但现在他们面对的可是姜所岩，他们这两把刷子，够用吗？”
　　张庭深将燕书承说的那些复述一遍，见赵灿还是有些犹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能不能行，试试不就知道了？”
　　“不行，这我不能做主，得向官将军请示。”
　　张庭深点点头：“当然。不过还是先把许校应付过去，嘿，这孙子说话，是太脏了，别说老徐，我都忍不了。”
　　赵灿怕他冲动，连忙抓住他：“忍不了也得忍，官将军有命令。”
　　耳朵听见城下带有浓浓瑞国都城口音的祖宗八代词汇，赵灿皱起了眉头：“你之前值班的时候，许校没来过，第一次听吧？这就是为了惹怒咱，咱可不能中计。”
　　张庭深点点头。
　　许校在城楼下骂了半个多时辰，见一直没有人迎战，十分心满意足收兵了。
　　目送瑞军远去，赵灿拍拍张庭深的肩膀：“你不是有法子了，今天我替你值班，你去找官将军商量商量。”
　　张庭深也不扭捏，领了这份情，快步走下城楼，留下一句：“多谢了兄弟，等打了胜仗我请你喝酒。”
　　赵灿在身后笑骂一句：“滚吧，老子戒酒呢！”
　　东园，燕书承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百无聊赖下着棋。
　　金宝在旁边侍奉着，一脸欲言又止。
　　燕书承收起几粒棋子放入棋篓，懒洋洋道：“说吧，想问什么？”
　　金宝摸了摸后脖子，不好意思笑笑：“奴才就是好奇，您来乌口不是为了大杀四方的吗？怎么一点都不着急，那官将军明摆着不想让您接触军务，您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燕书承反问：“我着急有什么用？”
　　金宝：“可是，总得做些什么吧？”
　　“不必。”燕书承垂下眼：“有张将军呢，我们等好消息就行。”

第 34 章
　　今夜无风，连月亮星星都被乌云遮了大半。
　　燕书承坐在小院里，面前摆了一瓶酒，小口啜饮，安然自乐，忽然间听到府外嘈杂，说话声、马蹄声交错在一起，透过厚厚的围墙，传进他的耳朵里。
　　他莞尔一笑，知道事情是成了，这才不慌不忙将酒杯放下，起身回屋。
　　过了一会儿，一阵兴奋的脚步响起，金宝进来高兴开口：“少爷，张将军去把瑞军的粮仓烧了！”
　　燕书承：“张将军回来了？”
　　见自家少爷一脸淡定，，金宝心下纳罕，心道少爷难不成早就知道了？又想起临行前，李伯的嘱托，又重新高兴起来。
　　李伯说得对，少爷有大才，他身为下人还是不要多想了，忠心做事才是第一位的：“没呢，朝着都督府去了！”
　　燕书承点点头：“没事，伺候洗漱吧。”
　　金宝应了，出门吩咐下人准备水和帕子，回来又忍不住开口：“您不等张将军回来？”
　　燕书承仔细擦拭手上的水渍，闻言漫不经心开口：“不必，他要回来还早着呢，我困了，要先睡，来了也不必通报我。”
　　“当然，我猜他今晚也不会过来了。”
　　都督府，主案上放着沙盘和作战图，官遇水却没心情，自有小卒来报了喜讯，他就忍不住站在门口张望。
　　徐鹿看着好笑，把人拽回来按在了主座上：“我的官大将军，您就坐下吧，转悠地我脑袋疼。”
　　官遇水：“我这不着急嘛，你说消息都传回来这么久了，庭深怎么还不回来？这瑞营离都督府，也不算很远吧？”
　　说曹操曹操到，门外一阵马嘶声，张庭深带着满身的烟火和血腥气息，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见屋里众人都在，环顾一圈，咧嘴笑开了：“烧了瑞军一个人仰马翻！我还朝主帐射了好几箭火箭呢，也着了，呼啦啦跑出来一群人，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那个姓姜的。”
　　要不是怕呆太久被瑞军堵了，他定要在那仔细瞧瞧才行！
　　诸位将士立刻哈哈大笑起来，鼓着掌庆贺，这些日子，他们这乌口守得憋屈，今日总算是出了口气。
　　徐鹿听着也兴奋，冲着张庭深的肩膀狠狠拍了两下，声如洪钟：“这多痛快！可恨我老徐没能跟你们一起去瞧瞧那姓姜的窘样！”
　　张庭深身穿铠甲，挨了几下也是不痛不痒的，笑呵呵开口：“以后有的是机会，把瑞军打回去！”
　　王辉在一旁连连点头：“可不是，都说那姜所岩是张良在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看啊，就是被瑞国吹的，咱大彪不就把他打的落花流水！粮仓和主帐都给他烧了，你看他还打什么？咱啊，不用怕他，做什么缩头乌龟，干就完了！”
　　这话后半部分就有些阴阳官遇水了，知道王辉早就有所不满，众人都瞧瞧看向官大将军，之前他面色自若，似乎是没听懂，笑呵呵顺着王辉的话开口道：“可不是，咱大彪也厉害着呢，和那姜所岩对上，那也是不输的！”
　　却见张庭深脸色一正，冲大家拱拱手道：“各位兄弟，我这得跟大家说实话，这计策，哦，包括之前一些，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有高人在身后指点，之前吧，高人人在京都，路途遥远，也不喜欢别人议论他，我就没说，现在他从京都来了乌口，我不能抢人家功劳不是？所以准备和大家仔细商量商量。”
　　大家面面相觑，官遇水也敛了笑意，引着他坐下：“这位高人如今在何处？”
　　说起来，庭深是常常寄信和守信出去，比他这种有家室的还勤一些，他以前只觉得是在和家人通信，现在想想，他之前一个土匪头子，最亲近的结拜兄弟都在晋阳关呢，晋阳关和乌口，一个在大庆最北面，一个在最南端，路途遥远，通信也不便宜，怎么会这么频繁呢？而且几乎每次通信完，庭深都能拿出一些让人眼前一亮的想法，想来是有人指点。
　　若是真有这么一位高人，他定要去将人请回来，奉为上宾，京都没给派靠谱的军师，他还不能自己找了？
　　这高人今日能重挫瑞军，想来是不比那姜所岩差的，说不定还技高一筹，届时将瑞军打回老家岂不是美事？
　　张庭深看着他的眼睛：“这高人就在咱乌口住着呢，官将军也见过。”
　　徐鹿是个暴脾气，没忍住开口：“老张你别卖关子了，是谁你说啊！你瞧瞧咱官将军那副渴求的样子！”
　　诸将士没忍住笑了，有位开口调笑道：“是咱官将军着急吗？我怎么看着是老徐你比较急？”
　　徐鹿嘿嘿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这不是替官将军着急嘛!老张你快说，兄弟们都等着呢！”
　　张庭深一笑，拱了拱手：“这位啊，不用请，大家都认识，就是圣上派给咱的那位军师，燕书承燕小公子。”
　　大家有一瞬间的沉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说些什么。
　　还是徐鹿讪讪开口：“老张，这话可不能乱说，知道你和小公子关系好，但这功劳也不能往他头上推不是？”
　　见大家不信，张庭深无奈一摊手：“我干什么乱说，你们仔细想想，京都我除了他，还认识谁？和谁能几天一封信地问人家战术？”
　　徐鹿一听，觉得有几分道理，不禁喃喃道：“不是，这位小公子还真有两把刷子啊？”
　　王辉用手肘怼了怼他，问：“我这么些年没回过京都了，但也听到一点风声，这位小公子不是文采挺不错的？”
　　“是有这个说法。”徐鹿瞅了眼旁边面带笑意的张庭深，没忍住撇了撇嘴：“但是，这小公子更出名的，是他的娇纵任性，叛逆胡为，我又没见过他，还以为他的文采，是京都那群马屁精吹捧的，谁知道是真的？”
　　官遇水捋了捋胡子，也有些茫然，顺嘴接到：“我之前有幸得皇上召见，倒是在旁边见过他一两次，觉得和传闻无误啊，顶多比传闻看起来更文雅一些。”
　　而且，他觉得那几分文雅，也是因为由他这个外人在，说不定私下什么样子呢。
　　也正是因为之前见面时，他没能看出燕书承有什么能耐，这次燕书承被派来他才觉得又是皇上哄小孩的决定。
　　张庭深耸耸肩：“我之前不是跟你们说过，燕先生人好着呢，又温柔又聪慧，你们就是不信！这就是以貌取人，先入为主，见到人家得好好赔礼道歉才行。”
　　官遇水尴尬地搓搓手：“这，正好打了胜仗，要不明日开个庆功宴，庭深你把小公子，不是，是燕军师请来，我好好敬他两杯，说几句好话道个歉。”
　　“您这就没诚意了吧。”张庭深笑骂两句：“虽说燕先生为人宽容大度，但找人赔礼道歉，也从来没有说找别人把人家带出来敬酒的啊！”
　　瑞军大营，姜所岩背着手，看着兵卒们来来往往端水灭火，一脸铁青，陈副将站在他身后，为他披上一件斗篷，劝道：“殿下先去属下帐内坐一坐，这火势已经控制住了，您别在外面吹风着凉。”
　　姜所岩伸手将斗篷系好，咬着牙：“今晚是谁来的，又是谁给庆军出的主意，去给我查！”
　　陈副将：“来的人属下看清楚了，是张庭深。”
　　要说这位也算老朋友了，他们在乌口驻扎一年多还没攻下，张庭深功不可没。
　　姜所岩斜眼看他，细长的眉眼中满是寒光：“具体什么来头？”
　　他来之前，就派人仔细查过乌口的几位主将，官遇水、徐鹿、王辉还有张庭深，都是重点观察对象。
　　他也是在这个基础上，才决定了多次叫战，不仅仅是为了打击庆军士气，也是为了离间官遇水一派和王辉一派的关系。
　　一直到今晚之前，他的计策都没有偏离预期。
　　但据他所知，这张庭深不能想到今晚来烧他的粮仓和主帐！
　　姜所岩：“不可能是他想的法子，有人在背后帮他，你派人去查，今日都有谁进了乌口城内，又有那些能和都督府联系上，我倒要瞧瞧，是谁坏了我的事！”
　　徐鹿：“属下这就派人仔细去查探，四殿下那边？”
　　姜所岩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疼：“四皇兄那边，我自己去说，你不要管了。”
　　在那么多兄弟中，他原本和四皇兄关系最好，只是随着他展露头角，这关系也渐渐变了味。
　　那边张庭深从都督府议完事，又仔细敲打了将士们，勒令他们明日要好好上门道歉，这才清清爽爽从都督府出来，往南园去了。
　　路过东园，瞧着那半掩的院门和隐隐约约的灯光，他摸了摸下巴，纳闷道：“先生还没睡？”
　　不应该啊！
　　脚下一拐，往东园去了，远远一瞧，只见主屋暗着，灯火来自偏房，想来是燕书承睡下了，但是下人们还没忙完。
　　张庭深摸摸鼻子，得，就知道自己没这么高的待遇。

第 35 章
　　清早，东园传来清幽的箫声，张庭深练功回屋正巧听见，暗暗称奇，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燕书承居然起这么早？
　　在寨子里时，总要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要是被人吵醒了，还要发脾气。
　　燕书承发脾气不是像一般人要动手，而是自个坐在那不说话，一脸阴云密布，这时候如果有人不长眼的去找不痛快，保准引经据典，温温柔柔把人骂个狗血淋头。
　　转念又想，听说燕书承加冠后接任大理寺少卿一职，每天忙的脚不沾地，还要上朝，想来是改了习惯？
　　他摸摸下巴，想着要不去找燕先生吃个早饭，又抬起手闻闻自己身上，一股锻炼后的汗臭味，他做了个嫌弃地表情，脚步不停，先回房去冲了个早，这才精神抖擞出现在了东园门口，熟门熟路上前敲门。
　　不多时，一个穿着蓝色马褂的小厮打开门闩，正是金宝，只见他将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瞅，见是张庭深面上一喜，连忙把门推开迎接他进来：“张将军，您来了，快往里面请。”
　　着张庭深张将军是少爷的好友，之前少爷就吩咐过，张将军来了不必通报，直接带进去就行。
　　院中几个婢女来来往往，端着铜盆和手帕，张庭深打量一会，背着手跟在金宝身后问：“先生起了？”
　　金宝引着他往主间去，闻言清脆开口：“刚起呢，现在在厅内准备用膳。”
　　果不其然，一进门就见燕书承穿着一身浅蓝衣裳，头也没束，懒懒散散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道香菇粥并几道点心和小菜。
　　见他进来，燕书承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坐下一起吃：“怎么这么早过来？”又转头吩咐金宝：“去再拿一副碗筷。”
　　“我去练功，回来正巧听见你院里有箫声，知道你起了所以来看看你。”张庭深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燕书承旁边，接过金宝递过来的碗筷，就先给自己舀了一碗香菇粥，一口喝了个干净，夸道：“你这院子里伙食是真不错，香菇粥都能做的这么好听。”
　　“官将军派来的厨子，应该是怕我乱拍，从寝具到吃食，安排的都精细着呢。”燕书承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喝着，似乎一碗粥能喝到天荒地老。
　　“你还会吹箫？”张庭深兴致勃勃问道。
　　燕书承点点头：“会一些，我不爱这些，今早也还真不是我吹的。”他指了指旁边的金宝,淡定开口：“今早是金宝吹的。”
　　旁边金宝鞠了一躬，笑着开口：“奴才也不能说会，就是之前在府里，李伯教了一些。”
　　他是燕府的家生子，父母就是在燕府干活的，他自小在燕府长大，李伯待他亲厚，因为少爷之前在宫里住着，燕府没有主人，他们下人平时也清闲，李伯就抽空教了他几样乐器。
　　他别的都学的不好，只有箫吹得还不错 ，今日也是少爷晨起有些蔫蔫，他才为少爷吹了一曲。
　　得知不是燕书承吹的，张庭深那股子兴奋劲消去了不少，夸了几句，转而问道：“先生，昨日我告诉官将军他们了，是你给我出的主意，现在大家都觉得冤枉委屈了你，要来给你赔礼道歉呢。”
　　“知道你昨晚不可能忍住。”燕书承咬了一口桂花糖糕吗，被齁地直皱眉头：“要不我今天起了大早。”
　　这些武将早晨起的都早，要去练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来的。他知道自己早晨懒散，但这种时候可不能露怯，所以昨晚早早便睡了，又命金宝今日卯时就喊他起床，想着早早收拾收拾。
　　话音刚落，便见一名小厮快步走进门，鞠了一躬禀告道：“少爷，王辉王将军求见。”
　　燕书承一笑，这不就来了：“快请进花厅喝茶。”转头对张庭深道：“没想到王将军居然是第一个，还以为得是徐将军呢。”
　　张庭深：“你猜的本来也没错，只是今日徐将军代班去城楼了，昨晚还嚷嚷呢说来不了给你道歉，只能等到庆功宴，对了，庆功宴你去吧？今晚在都督府办，不喝酒，主要是吃点好的犒劳犒劳大家，联络联络感情。”
　　燕书承瞥他一眼，笑骂：“这时候才告诉我，也没想着问我主意吧？”
　　张庭深嘿嘿一笑，摆摆手：“这不是都在你计划内嘛，我说不说有什么要紧？行啦，快去花厅见王将军吧！他性子急步子快，说不定都到了。”
　　秀宁宫。
　　惠德妃头疼地坐在主位上，听金桃一字一句读信，直到最后一句“今后再议”，便忍不住将桌上的茶具一股脑都推到地上，一甩袖子：“没用的东西！姜所岩就是个废物，乌口这么个情况，久攻不下，现在让他杀个人，也做不好!活该他被姜所鸿压一头！”
　　姜所鸿正是瑞国的四皇子，是最被瑞国皇帝看重，几乎板上钉钉的储君、未来的皇帝。
　　金桃连忙扶住她，仔细端详她的手，果然见白嫩纤长的手上一块红肿，心疼道：“娘娘息怒，这一次不成，还有下次呢，您别气着了身子，茶水刚才烫到您了吧？奴婢去叫太医。”
　　“本宫没事。”惠德妃推开她，烦躁不已：“叫了太医怎么说？这一地要怎么说？本宫因为没能成功杀了燕书承那个小杂种，所以生气？”
　　金桃：“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瞧着自家陪嫁婢女有些委屈惊慌的神情，惠德妃叹了口气，软下了声音：“别怕，本宫就是气那姜所岩没用，你说得对，一次不行，还有下次呢，本宫不急，对了，那林唤月现在怎么样了？”
　　“林姑娘还在长春宫住着呢，听说前些日子也染了风寒，最近都闭门不出呢。”
　　惠德妃冷笑一声：“你说说，这人都爱攀高枝，这燕书承都去了乌口，不直到什么时候能回来呢，居然还在宫里等。”
　　“谁说不是呢。”金桃蹲下身仔细收拾一地碎片：“您说这林姑娘，图什么呢，燕公子在宫里的时候，对她也不热络，更不提出宫后了，与其在宫里痴痴地等，还不如早些找个好人家呢。”
　　“这也由不得她。”惠德妃神情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不由伤感道：“我们这些世家小姐，看起来风光，但也只是风光前面那十余年，婚姻大事由的了谁？当初被送进宫，难道是本宫乐意的？他也是个可怜人呢。”
　　“娘娘可怜她，却也得可怜可怜自己，这话以后可不能说了，小心被人听了去。”
　　金桃明白，娘娘当初是不乐意进宫的，只是为了卫家的荣华，才一咬牙进了这吃人的地。
　　“本宫明白，她再可怜，有本宫的霖儿和安乐可怜？既然姜所岩那边一时半会儿指望不上，本宫也得侧面出击，考虑考虑别的。”
　　林唤月，皇后的外甥女，就是不错的切入点。
　　瑞军大营，主帐很快重新搭建成功，姜所岩坐在新大帐中，鼻尖却还弥漫着烟火气，他越想越火大，只是他毕竟沙场征战这么些年，还能耐得住性子。
　　陈副将快步走进来，弯腰地上一份文书：“殿下，这是近来出现的，能和都督府取得联系的人员名单。”
　　搜罗这份名单，看似是一件大工程，毕竟每日进出乌口的人多了去了，但是七殿下之前就派人一直盯着都督府，来来往往都有档案，这时候只要调出来仔细比对就成。
　　姜所岩接过，一边翻看，一边问道：“现在营内情况如何。”
　　陈副将：“寅时一刻，救火完成，今早损失清单已经递交给属下过目。”他将厚厚一摞文书简化成一段段语言报告给姜所岩听：“最大的损失是昨晚混乱之中，有十七匹战马跑丢了，目前只找回三匹，另外还有两匹昨晚烧伤严重，属下已经下令杀了为将士们添点荤腥。士兵混乱之中，死亡和重伤共三百二十七人，另外还有七百八十人轻伤。”
　　姜所岩皱起眉头：“这么多？”
　　“昨天许校将军带人去乌口叫阵，乌口守将没敢回应，大家都比较得意，所以放松了警惕。”陈副将解释道：“最麻烦的是，经这么一遭，咱的粮草不太充足了，有一个粮仓连灰都没剩下，两个只救出了一半，顶多再撑半个月，可是下一次粮草补给，要再等两个多月。”
　　姜所卫听着头疼，将文书扔到案上，左手轻揉额角，右手食指轻敲桌案：“本王这就上书父皇皇兄，加派粮草。”

第 36 章
　　战事在前，庆功宴自然不比京都琼浆玉液、美俄娇娘的，只是摆了几桌子菜，每人桌上再摆一壶酒，将士们依次而坐，连酒都要自己坐。
　　张庭深作为功臣，燕书承作为被赔礼对象，两人挨着坐在了官遇水下首。
　　官遇水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端着走下来，朝燕书承深深鞠了一躬：“小公子，之前是官某眼拙，委屈了您，这次一战，官某是深刻反省过了，这对付姜所岩，还是得靠您这种学富五车神机妙算的军师！这杯官某干了，给您赔罪，您随意啊。”
　　话音刚落，一杯酒水下肚，燕书承赶忙站起来举起自己那杯;“不敢，将军严重了。”
　　这时徐鹿也凑了上来，闻言大笑着拍了三下官遇水后背：“将军这酒喝一杯就算赔罪了？这太没诚意！至少三杯啊！来，燕先生，我老徐敬你。”
　　官遇水推他一下，笑骂：“去你的，身为守将，我哪敢多喝，今日也就敬燕先生这一杯，你小子这么说，那行。”他转过头拿起案上酒壶，又满满斟上一杯酒，朝燕书承举了举：“燕先生，官某敬你！”
　　这又是三杯下肚，这气氛便被炒了起来，各个将士也都端着酒杯过来敬酒。
　　他们热情，纵然都是自己干了，让燕书承随意，但这人一多，燕书承还是喝了不少。
　　张庭深坐在一旁，斜着身子捡花生米吃，见诸人都来敬酒，便笑着将花生米扔到了嘴里，上前拦着：“哎哎哎，怎么回事，不是说不喝酒吗？我都提前和燕先生打了保票，你们倒好，在这拆我的台。”
　　说着拿起自己的杯子，挡在了燕书承身前，与王辉碰了杯：“行了，这杯我替燕先生喝。”辛辣感从喉咙顺着食管而下，满满延至四肢。
　　“嚯，这酒还挺烈的，你们一个个想怎么着？”
　　“烈？”官遇水三杯下肚，面上已经带了些红晕，闻言摆摆手：“不可能！我专门吩咐找当地阿伯买的果酒呢！哪有什么酒味！都是梅子味！”
　　“我刚才喝了两杯，确实酒味不重，像是梅子汁。”燕书承闻言有些诧异，不由得又抿了一口自己那杯。
　　张庭深一听，伸手拿过燕书承手里那杯，一闻确实有浓浓梅子味，又一尝，笑了:“看来阿伯是把压箱底的酒都送来了，也不管是哪年的，有的烈有的淡的，燕先生这杯看起来是今年新酿的。”
　　燕书承眉眼带笑，打趣：“那你哪壶是那年的？”
　　张庭深作势沉思一会儿，笑着开口：“怎么也得比江月岁数大了吧。”
　　江月是江采的妹妹，今年不过四岁出头，刚能跑会跳了。
　　说起江月，燕书承便想起在在京都读书的江采，当初回京不能将这孩子带进宫，便为他和江阿婆找了个住处，留了些银子，又给他给他找了个学堂去读书了，这孩子聪慧，颇有些过目难忘的天赋，很快便考了童生，掐指一算日子，也该去考秀才了了。
　　这么一想，他和张庭深认识也有两年多了。
　　他余光瞄向身旁那人，张庭深正举着他的杯子，和众位将士说话，他嘴皮子利索，三言两语便把人都推到了官遇水那边，他们这很快便清静下来。
　　这些日子在乌口，他和张庭深住在一府两院，平常也多串门，像今早张庭深来蹭早饭，他也习以为常，看上去两人还是亲近的。
　　他却觉得别扭得很，和当初在寨子、在行宫都是不同的。
　　非要说，就像当初的张庭深像是春时的孔雀，身上撒了春.药似的，每时每刻都在开屏溜溜达达，散发魅力来招惹自己，现在倒好，像是有个罩子把他给罩了起来，做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明明仍然处处照顾自己，那股子亲近感照旧，但那春.药气息却像是散尽在了空气中，闻不着嗅不到了。
　　胡思乱想期间，只见官遇水和徐鹿王辉正推杯换盏，称兄道弟，宴席刚刚开始不久，这些人就开始脚下发虚了，也顾不上之前有什么龃龉，互相搂着背大骂姜所岩。
　　张庭深拉着他坐下吃菜：“别管他们，这些日子被瑞军都骂到头上了，就算是官将军，那也憋屈得不行，由着他们喝吧。”
　　“你吃不吃菠菜？”
　　“不要，好苦。”燕书承环顾四周，觉得这一屋子，得把全乌口有名有姓的主将聚集了吧？可别重蹈昨晚瑞军的覆辙：“可有留人值守？”
　　“放心。”张庭深听他拒绝，转而为他夹了一块鸡腿肉，还呲啦啦冒着油汁儿：“各城楼都有人值班，而且你看柱子那，赵灿戒酒了，正在那窝着呢，我也只喝了一杯，有我俩在，有什么事也能赶得及。”
　　都督府主厅不小，宴席过半，人便分成了两队，推杯换盏大着舌头吹牛的官遇水徐鹿等，在一旁安然自乐吃菜喝茶的张庭深燕书承，哦，还要实在受不了身边人酒气也凑了过来的赵灿。
　　赵灿举了举杯：“燕先生，以茶代酒。”茶杯放下，他咂摸两下，犹豫开口开口：“这正高兴的时候呢，赵某想问些煞风景的话。昨日确实杀了个瑞军措手不及，您说，咱下一步该如何？”
　　张庭深：“哎哎哎，怎么还考起来了？你个老赵，知道是煞风景的话还要说？”
　　“没事，我也正要跟你们说呢。”燕书承不以为意，一手拿起羽扇，轻轻摇了两下：“昨日不是烧了瑞军的粮仓，现在是他们着急呢，我们不急。”
　　十万瑞军千里迢迢而来，这一个月就能消耗十万石粮食，粮草本就全靠后方供给，要是能突破乌口占了几所城市还好，可以从当地搜刮粮草。
　　若是不能从当地获得供给，就要靠后方输送，那消耗就大了，要征发劳役牲畜来运输粮食，而劳役牲畜也是要吃粮的，一路上五十万石粮食，路上至少要损耗十石粮食，这两成还算是少的，若是情况不好耽搁了，一半也是有可能的。
　　瑞国地远，瑞军来时肯定带了不少粮食以减少战争时的运粮损失，但现在他的粮草不是被烧了，后方一时半会补给不上，姜所岩要要去那弄这么些粮食呢？
　　燕书承掩唇而笑：“他必定着急，急，就容易出错。”
　　张庭深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咱去劫他的粮草。”
　　“没错，你不是说，估摸着瑞军粮草挺多再撑一个半月？据我所知，瑞军是从骏州运粮的，从骏州到乌口，正常情况运粮草队伍要走四十天，这四十天放平日不算什么，但现在的姜所岩，肯定是等不了的。”
　　“可是，这行军运粮向来是大事，要保密的，姜所岩能这么轻易让我们得逞？”赵灿有些犹豫，他们早就得知瑞军的粮草是骏州供给，但他们不可能跑去瑞国境内，那太远了，容易被包抄，但要在大庆境内动手，他们又不知道瑞军走的那条路线。
　　“远的不说，这粮草总归是要运到乌口这的，守株待兔即可。”燕书承这话说的自信，似乎已经看到投降的瑞军。
　　赵灿勉强笑笑，心里还是觉得这法子不行，他们开战这一年多了，之前也不是没想过要在粮草上动手脚，可这瑞军就跟兔子一样，狡兔三窟，那瑞军就有三十个路线，都没处逮去！
　　只能是白费功夫罢了。
　　瑞军大营，姜所岩确实着急，乌口又干燥，一天不到，他嘴上就长了两个大泡，说话都疼。
　　昨日他便派人八百块里加急，将粮草一事报给了父皇皇兄。
　　他和四皇兄姜所鸿幼时关系亲厚，长大了虽然因为利益关系，生疏了不少，但他可以肯定，四皇兄为了瑞国，断然不会克扣他的粮草，父皇更是一心要扯大庆一块肉下来，也不会多嘴。
　　只是，骏州毕竟路途遥远，军中又只剩下一个月的粮了，他叹了口气，右手食指轻敲桌案，思考还能从哪弄些粮食救救急。
　　思来想去，考虑了三处地方，但又都被他一一否决了，要不就本就人少粮也少，即使送来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要不就是路途更远，与其指望他，还不如指望骏州。
　　陈副将见自家殿下着急：“属下有一个想法。”
　　姜所岩揉了揉额角，他自昨日，就没合眼，斜眼看他：“说。”
　　“既然瑞国运粮太远，何不考虑考虑庆国。”陈副将笑着开口：“咱在大庆，不是还有两位盟友？”
　　“你是说惠德妃和圣母教？”姜所岩若有所思。
　　“是，这惠德妃的母家是庆国的名门望族，肯定存粮不少。这圣母教虽说这些年比较没落了，但这么些年，时不时能给闻绍临找点不痛快，手里肯定也有粮，虽然不多，但他们路子广，速度快啊。”
　　“也是个办法。”姜所岩叹了口气：“只是惠德妃那希望不大，卫家毕竟在京都，有多少这个节骨眼都不好往外运。”
　　“但是卫家肯定有不在京都的庄子田园之类的，他们不好运，还有圣母教呢。”

第 37 章
　　秀宁宫，惠德妃听完金桃念信，冷笑一声：“这姜所岩竟然落魄到要本宫帮他补给粮草，怎么，瑞国是要灭国了不成？”
　　金桃将信燃了：“听说是张庭深将军带兵烧了瑞军的粮仓，看来这瑞国是真的急了。”
　　“娘娘可不要听他胡说，粮草这种事能求到咱面前，想来这瑞国大势已去，咱可不能肉包子打狗，图惹一身腥。”
　　“本宫明白。”惠德妃闭上眼轻轻靠在一旁榻上，金桃立马轻手轻脚上前为她按摩：“他若要钱，本宫还能给他，要粮草？以为是他们瑞国的女子分的田地不成？”
　　大庆京都这些世家大小姐，出嫁前是靠家里吃饭，出家后虽然会有一大笔丰厚嫁妆，也会有店铺陪嫁，但田地田庄这些，却是没有的。
　　一来京都田地本就少，二来，京都多有皇亲国戚，掉块匾下去都能砸到一个王爷三位大臣的，卫家分到的本就少，她作为宫妃，嫁妆也多是金银以便宫内打点，田庄这种用不太上。
　　“本宫心里清楚着呢，这粮草一送，就不是本功能掌控的住的了。”惠德妃到底是世家小姐，饱读诗书，眼界格局都在，心里门儿清，这粮草一送，就是给瑞国送了好大一个把柄，通敌叛国，足以让卫家满门抄斩。
　　惠德妃伸手看了看自己指甲，这是昨日刚刚用凤仙花染的，鲜艳漂亮得很:“跟本宫耍心眼儿呢。”
　　“谁跟你耍心眼？也说给朕听听。”
　　惠德妃一惊，连忙理了理衣摆，由金桃扶着上前几步，福身行礼：“圣上。”
　　闻绍临大步走进来，一抬手：“免礼，朕刚走到这殿门口，就听你说什么心眼儿？”
　　“臣妾在说那些奴才呢，前些日子内务府送来几个，臣妾忙着照顾安乐，竟没来得及敲打敲打，这不，就在臣妾这耍心眼要偷懒呢。”惠德妃娇笑，心像打鼓一样嘣嘣直跳，皇上听到了多少？
　　闻绍临坐到主位，念着手里的念珠：“奴才不听话，吩咐内务府打发出去就行了，怎么还劳的你动怒？”
　　“臣妾已经吩咐过金桃了。”惠德妃拢了拢袖子，为闻绍临斟茶，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撒娇：“皇上来怎么不提前通报声，臣妾衣裳都没换呢，这头发也不好看呢！”
　　“朕今日在御花园散步，正好路过你这秀宁宫，来看看安乐。”
　　“安乐已经好全了呢，刚刚才喝了奶睡下，臣妾命奶娘抱过来？”
　　“不必了。”闻绍临也不是真想来看自己这个女儿，安乐出生时，乌口战事紧急，连带着北方匈奴也不安生，又刚刚除灭徐继一党，政务堆积如山，对这个女儿，也只是见过匆匆见过几面。
　　若不是前些日子，安乐高烧不退，秀宁宫的宫人跑来他跟前哭诉，他来看了看，还真不知道这个女儿长什么样子。
　　前两日乌口传来喜讯，他心情大好，便想着四处溜达溜达，文若不在，他的父爱泛滥无处发泄，就想着来看看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
　　他孩子不多，两儿一女罢了，大儿子十五岁了在外面当差，见了也只是谈谈公事，二儿子现在五岁，真是猫嫌狗剩的年纪，在皇宫作威作福，他见了便心烦。
　　唯有这个女儿，还在襁褓，他便起了心思来瞧瞧。
　　谁知真走到秀宁宫，却又有些后悔。
　　他向来不爱亲近后宫，一来在他没当政的时候，有嫔妃在他的补品中下慢性毒药，他下意识对后宫妃嫔避如蛇蝎。
　　二来，他看的清楚，他需要妃嫔开枝散叶，延续血脉，平衡前朝，这些妃嫔也需要他给予权势地位，帮扶娘家，是双赢的合作关系，没必要搞什么腻腻歪歪，反而乱了大局。
　　所以来看安乐，他下意识有种看臣子的孩子，但这孩子骨子里又流着他的血的别扭尴尬感。
　　听到皇上拒绝了，惠德妃也没坚持，她也不想折腾女儿一趟，好不容易睡着了，要是再给吵醒了怎么办？
　　安乐是个女儿，年纪又小，可经不起折腾。
　　只是她不想让闻绍临见女儿，却还是想将人留下的，她本就貌美，柔声细语，温柔小意，任凭面前什么男人，都得酥了半边身子。
　　可惜面对的是把她当合作伙伴的闻绍临，这位大庆皇帝一心搞事业，心里一琢磨，惠德妃有一儿一女了，便断然决然拒绝了惠德妃的挽留。
　　皇帝嘛，要雨露均沾。
　　张升忠跟在旁边：“圣上可要去长春宫瞧瞧。”
　　“瞧什么？回乾元殿！”他今日已经去过惠德妃那，任务已完成，就不必去皇后那露面了。
　　松了口气的闻绍临，当即决定回乾元殿，给文若写信来抒发自己一腔父爱。
　　以为是重要战报·接过收到来自皇帝的整整十五页关怀书信的·燕书承：？？？
　　圣上，您要是闲的没事，不如把圣母教给灭了？
　　他心中腹诽，还是整整齐齐将信叠好了收起来，打开另一封书信，这一封不仅厚度正常不少，连内容都正经许多。
　　他沉思一会，吩咐金宝去叫张庭深过来。
　　张庭深今日不值班，正在屋里翻看燕书承给的兵法书，很快便跟着金宝过来了。
　　燕书承将书信递给他，示意他看看：“探子回报，瑞军运粮队伍已经从骏州出发了，我估摸，一个月能到乌口。”
　　“瑞国速度到很快，只是不知道姜所岩能不能等了。”张庭深将信看了，笑着道：“你这消息倒是灵通，居然在骏州都派了探子？什么时候派去的？”
　　他们不是没动过派探子去瑞国的念头，只是瑞国开战，掌握主动权，像骏州这些地方，早就严加控制进出了。
　　燕书承狡黠一笑：“从我到乌口第一天。”
　　他入住东园那晚，影六就被他派去了骏州守着。
　　张庭深：“怪不得那几天没怎么见到宋将军。”当初在肃州，宋榕就是护送燕书承的，后来也是，燕书承在京都，他就在京都，燕书承来了乌口，这位宋将军也跟着来了。
　　明明和晋阳关的定国侯交好，之前也是在晋阳关驻守，现在却跑了乌口做了个无名小将，称得上一句忠心耿耿了。
　　燕书承当时初到乌口，人生地不熟的，想来就是派的宋将军的手下。
　　燕书承奇怪地看他一眼：“这关宋榕什么是事？他来乌口定要去王辉将军那边，认领和熟悉职务啊？”
　　张庭深：？
　　“我还以为，去骏州的是宋将军心腹？”
　　“他在乌口哪来的那么多心腹。”燕书承有些好笑：“我派的是跟着我的那些。”
　　张庭深恍然大悟，想来是燕书承身边，那些不能见光的侍卫。
　　这些人神出鬼没的，有时燕书承不提，他还真想不起来周围还有这些人。
　　“正好，我该区校场了，你要跟着去看看吗？”燕书承将东西收拾好，问道。
　　自那日庆功宴后，他终于能接触到乌口军务了，作为军师操练士兵，是他的职责之一，每日都要去校场的。
　　“那是自然，我今日休假。”张庭深点点头，站起身：“你不是在训练士兵军阵？到哪步了....”
　　...
　　校场不远，两人步行而至，燕书承登上将台，一声令下，四名士卒站在身旁挥舞令旗，台下将士依令而行，朝不同的方位移动。
　　军阵需要每个士卒都熟知令旗旗语，做到根据令旗随时变换阵形、动作，这对普通士卒而言，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张庭深在一旁仔细观看，待一次演练结束，叹了口气道：“将士们对旗语还是不熟。”
　　明明已经下令让将士们熟背旗语，但等到演练时，还是会反应不过来。
　　“这需要时间。”燕书承摇着扇子轻笑，看起来并不着急：“里他们上场，还有一个月呢。”
　　阵法之道，玄妙深奥，乌口这些士兵，之前大部分都是普通百姓，要想训练一支熟习多种阵法的军队，每个一年半载是不可能的。
　　但入门阵法，来伏击运粮队伍，却不需要那么些人，也不需要太过繁杂几百种变化的阵法，十余种变化便足以。
　　那晚他便嘱托官将军，在军中选出五千精兵，跟着他在校场练习。
　　精兵配上简单化的阵法，再有他盯着训练，一个月，阵法就能基本成型，随他去围劫瑞军粮草。
　　“你既然有信心，那我就不操这个心了？”
　　燕书承笑道：“怎么？你有事？”
　　“我去瞧瞧徐鹿那边，他平生最讨厌兵阵之道，不一定能认真盯着训练。”张庭深叹了口气。
　　说起这位徐鹿将军，燕书承也好笑地摇摇头。出于效率考虑，他主要盯着这五千精兵，却也没落下其他将士们，而是提前将阵法教给了诸位将领，由他们先来打个底。
　　只是这位徐鹿将军确实不桀，明明脑子灵活，一点就透，却又懒得动脑，真真是让人操心。
　　张庭深：“他啊，明明有心眼挺多，却都用在和官将军斗智斗勇上了。”
　　“那你快去，可不能让他偷懒。”

第 38 章
　　姜所岩带军多年，手下士兵虽不说人人精通五行八卦，却也常年教习简单旗语，比起乌口的守军，行军更加灵活，十万兵卒能使出十五万效果。
　　乌口守军常年不作战了，哪怕后来官遇水等人来到后坚持演习，但在阵法方面，一时半会儿也赶不上瑞军。
　　但大庆有一项优势，那便是他们是守城一方，乌口背靠多所富饶城市，像江洲、苏源，都是土地肥沃之地，粮草充裕，且乌口地势两面环山，乌口城楼坚固，易守难攻。
　　所以燕书承一开始就不打算和瑞军硬碰硬，瑞军千里迢迢而来，肯定是打算速战速决的，拖了一年已是麻烦，若不是姜所岩之前重病，早该被派来了。
　　有着这种优势，现下接着拖他们才是上策。
　　天色渐晚，燕书承在校场盯了一天，见将士们已经比早晨熟练了不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一挥羽扇，让大家散了。
　　为了尽快磨合，这五千精兵被各自从原来队伍迁出，重新组了一支队伍，吃喝住行都和其他士卒分开。
　　虽说疲累，但伙食却比之前好了不少，不仅馒头多了一个，连菜里都多了不少荤腥，大家心里都还挺乐意。
　　徐鹿那除了加了旗令教习内容外，其余训练还是和以前一样，散的早，张庭深和他分别后就又跑来校场接燕书承，两人步行前往都督府。
　　乌口虽然比京都暖和不少，但毕竟天色已晚，还有北风呼啸，谈笑间张庭深目光滑过燕书承单薄的肩膀，微微一顿，下意识去摸他拿着扇子的手。
　　触手冰凉。
　　燕书承一惊，下意识想把手收回，看着对方下意识皱起的眉头一顿，任由动作。
　　张庭深嘟囔着“手好冰，也不知道多穿两件。”一边将燕书承的两只手拢到一起，哈气为他取暖，见燕书承一脸惊异的表情，讪笑道：“我习武之人，火气盛，给先生暖暖。”
　　一时间沉默滋生，见燕书承不说话，只是一脸复杂的盯着他，张庭深茫然一会儿，还是将手收了回来，接了自己的外衫罩在了燕书承身上，讷讷道：“别着了风。”
　　燕书承沉默着将衣服拽了拽：“多谢。”
　　他瞧瞧瞥了眼旁边沉默前行的张庭深，脑子里飘过好些想法，最后定格在了一句：张大彪是不是故意的？
　　这些日子在乌口，他也渐渐和其他将士混熟了，也从未见过张庭深哈气为谁取暖，不把冷手塞人家领子里就算有良心了。
　　那边张庭深也是心乱如麻，怎么就下意识伸手了！跟个流氓痞子似的，太不尊重燕先生了！
　　而且，他瞧瞧往身旁那人身上看，还不知道燕先生到底怎么个想法呢。
　　都督府不算远，沉默又各怀鬼胎的两人很快就迈进了主厅的门，他之前便嘱咐过，今天训练完除了值班的，都来主厅一趟，他有要事吩咐。
　　是以厅内现在已经坐了官遇水、徐鹿、王辉和赵灿等人。
　　官遇水见他们进来，连忙嘱咐小卒上茶，笑道：“就等你俩了。”又招呼燕书承在他身旁坐下。
　　燕书承将今早收到的密函交下去传阅：“今早的消息，瑞军粮草已从骏州出发，预计一个月到达。”
　　王辉冷哼一声：“来的倒快。”
　　“速度确实比之前我们预计的快。”燕书承点点头：“不过这也说明，瑞军的粮草也比我们想象的要少，不然不会那么着急。”
　　张庭深早上就听他说过这些，此时便一心二用，伸手捧着茶杯暖手，他将外衫让给了燕书承，自己也是冻的浑身冰凉。
　　燕书承看他一眼，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挥手让小卒拿个火盆来，屋里都是武将，一个个都火气旺，这都入了冬，也不用什么火盆火炉的，甚至早晨练功，只穿一件单衣。
　　“我是打算，等瑞军粮草到了乌口，就派人去劫，瑞军千里迢迢而来，粮草全靠后方供应，劫了他的粮，就是断了他的命。”
　　赵灿点点头，这些之前燕书承都告诉过他：“只是我们如何得知瑞军运粮路线？”这一直是他的顾虑所在，粮草运输本就属于军事机密，瑞军定时捂得严严实实，他们如何得知？要是大张旗鼓去探查，又难免会惹得瑞军关注，可能反而被围杀。
　　燕书承轻笑两声，胸有成竹拿出一副地图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画了不少路线，用各种颜色做了标记，黑色最多，其次是蓝色、绿色和红色。
　　他伸手在黑色的那几条上面瞧了瞧：“既然姜所岩着急，那这几条运粮队伍肯定不会走，太偏太远太浪费时间了。”
　　纤长的手指轻划，指尖敲在了蓝色的路线上：“这几条近，路线却比较难走，探子回报，这次姜所岩要粮太急，骏州来不及修整一队精兵运输，所以这几条，走的可能性也不大。”
　　骏州本身就是瑞国一处繁华城市，商队、普通百姓来来往往，络绎不绝，需要官兵维持秩序，放和平时期，骏州守军足够。
　　但自从两国开战，瑞国征调青壮年服兵役，支援前线，骏州的军备自然也被抽调。
　　人少了，活却多了，不仅要每日在城中巡逻排查可能的探子，还要在都城与乌口之间来回传递信息，骏州士兵颇有些不够用，平日还好，姜所岩这次如此着急，骏州却无法像之前一样，抽精兵护送了。
　　“至于这几条红色的，便是我认为，最有可能的几条路线。”燕书承道。
　　徐鹿看着密密麻麻的地图，只觉得眼花缭乱，听到这连忙低头去看那几条红线，只觉得也不算多，开心道：“届时，我们几个弟兄带人去守着这些地方就行呗！”
　　燕书承摇摇头：“不可。”
　　“怎么？有何不可？”赵灿连忙开口：“红线也不算多，我们一人一条去蹲守，也不是不行。”
　　“但，城中谁守？”燕书承摇摇扇子：“瑞军常年备战，粮草这么大的事，姜所岩很可能亲自带人去接，他是个什么人物，不用我多提，大家贸然前往，容易被反杀。而且这样动作太大，很难瞒过姜所岩，便是他不亲自去接，带兵攻打乌口，城内空虚，那就糟了。”
　　“这样，咱就算成功劫了粮，城中失守，咱就是年三十笼里的鸡，等死吧。”张庭深道。
　　诸人面面相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办？”
　　燕书承：“等。”
　　“等什么？”
　　见几人都瞪着大眼盯着自己，燕书承没忍住一笑：“等探子消息，等姜所岩反应，等阵法练熟。”
　　说着将手里的阵图放到案上展开：“那五千人，由我亲自训练，大家不必担心。但诸位将军那也不能松懈，不是简单旗语背熟就行了的，如何变阵也要开始学习了。”
　　只见阵法图详细表面了攻守进退的变阵，燕书承前些日子就吩咐了教将士们简单的旗令，不说张庭深这个经常被开小灶的，便是不乐意接触阵法的徐鹿都能看个七七八八。
　　将士们啧啧称叹：“没想到小公子对阵法这么精通。”
　　夸燕书承，张庭深就来了劲，指着阵法图洋洋得意道：“这可是先生亲手画的，锁头阵，定叫那姜所岩有来无回。”
　　燕书承谦虚两句：“前人种树，后人乘凉。这阵法是一本兵书上所绘，不是什么大事。”
　　“这前人种树不假，但也要后人找得到树才行，就咱屋里这些，以前谁见过这阵法？先生不要谦虚！”燕书承刚来时被大家小瞧了，所以张庭深时时便要称赞他两句，不愿让旁人再小瞧了他。
　　燕书承心知肚明，也有些感动，张大彪确实处处护着他照顾他。
　　不过——
　　“是八锁奇门阵。”他无奈纠正道。

第 39 章
　　燕书承虽初来时就有军师职务在身，但无论是庆军还是瑞军，都是将他看作混资历的纨绔子弟，并没有正事坐，张庭深火烧瑞军粮仓后，乌口举办庆功宴燕书承被当作贵客邀请，后来操练军队，时常出入都督府。
　　这般异常可瞒不过姜所岩。
　　此时他正在为粮草之事焦头烂额，闻言恨恨道：“燕家小儿！原来竟是他！”
　　乌口主将对燕书承的态度转变，几乎是明摆了说燕书承是那个出主意的人。
　　想到之前自己一直误以为他是个纨绔子弟，并不放在眼里，姜所岩就恨得牙痒痒。
　　此时帐内除了陈副将，其余主将也都在，对这位燕小公子并无了解，一脸茫然地你瞧瞧我，我瞧瞧你。
　　陈副将是姜所岩心腹，出列道：“这燕书承的父亲，是庆国皇帝闻绍临的太傅燕容清，已去世多年，因为这个关系，燕书承被庆国皇帝认作了义弟，之前都养在庆国皇宫，被人尊称一句小公子。
　　庆国皇帝平时对他多为纵容宠爱，这燕书承也是一副被宠坏了的公子哥做派，没想到竟然是他为乌口出谋划策，烧了咱的粮草。”
　　说到这，陈副将心里也直嘀咕，怪不得之前怎么查都差不到是谁给乌口出的主意，原来是灯下黑。
　　燕书承给他们的印象就是任性胡搞的关系户，除了第一天刚到的时候，去了趟都督府，后来都只在自己院子里窝着，他们自然不会怀疑。
　　现在想想，当初调查张庭深，不就是被燕书承举荐的？
　　两人关系就算不好，也差不了，又住在一起，交换信息肯定方便啊！
　　提到粮草，主将都心里有数了，许校道：“原来是他！”
　　那边燕书承可不知道还有人“记挂”着他呢，每日按日程计划白天前往校场操练士兵，晚上则是翻看文书账本来了解乌口情况。
　　几日后觉得每天由张庭深帮他从都督府将文书搬回东园费时费力，而且有什么事情还得招官员来东园，效率低，便找到了官遇水，让他在都督府为自己批了处屋子，住在了都督府，有事可以直接询问都督府官员。
　　都督府官员一开始还颇有微词，他们是文官，不像武将，战况一起就要穿甲上马迎敌。
　　他们一般都是白天当差，这下好了，这下好了，燕书承百日要操练士兵，只有晚上才看文书，虽说他已经尽力将招人询问之事放在在晚膳前，但他们还是要在都督府多待一个多时辰。
　　但没几日，他们就对燕书承心服口服了。
　　乌口虽然不大，但人丁、军械、财务、粮草......一桩桩一件件，堆积如山，非常麻烦，官遇水是个粗人，对内务虽不能说一窍不通，但管理的也是错漏频出，这就更加大了整理难度，一般人连看懂都非常难，更不要像燕书承这般，能一眼看出不妥之处，再根据情况进行人事调派，收拾内务。
　　不过十余天，乌口政务在燕书承眼前已是一片透明，颇成体系。
　　京都闻绍临收到乌口的文书，也是耳目一新，招来江法直指着文书笑道：“看来文若已经在乌口站稳了。”
　　江法直拿来一瞧，一本折子将乌口现在的人事、财政大致交待一番，语言简练，上面还绘有表格，表格下面在有一行小字做总结，另外再附上今后期待。
　　“这小子。”江法直将折子收好，一瞧皇上那副含蓄中透着得瑟的样子，故意笑呵呵摸着自己胡子道：“怎么能将这些不入流的东西放在折子里，简直乱搞。”
　　果然没从江法直那听到夸奖，闻绍临就有些不乐意了：“怎么能说是乱搞，要朕说，比那些写的天花乱坠只是给朕请安的折子强太多了！”
　　听闻绍临这么讲，江法直心中好笑，转口夸了几句，又道：“这样总算对乌口情况有了详细正确的了解。”
　　闻绍临点点头。
　　他亲征不过八年，除去刘徐两党真正放开手脚整顿朝堂也不过是这两年的事，又有匈奴瑞国在外，庆国上上下下还有很多他没有顾及到的地方。
　　乌口就是其中之一。
　　乌口在大庆边疆，地势崎岖，百姓很少，多为军中士卒。天高皇帝远，很多事情就不是皇帝能管得到的，比如真实的驻军人数，许多边陲之地，为了能多得粮草钱银会多报士卒人数，用来吃空饷。甚至伪造账本文书，虚报挖壕筑墙的账目。
　　国库不丰盈，之前他是没顾得上，现在却要开始整顿了。
　　官遇水他比较放心，忠诚良将，但他也心里清楚，官遇水只能保住他不故意假报，但之前的或者文官虚报，也不一定能看得出来。
　　但燕书承不同，这孩子天生七窍玲珑心，心眼子忒多了，那些乌口官员可瞒不过他，又有自己撑腰，比起王辉等人更是多了强来的资本，最适合干这差事。
　　闻绍临笑着道：“要不说这孩子没白疼。”
　　他长叹一口气，心中发软。
　　这些事一开始他并没有想到，毕竟当时光顾着这小子要上战场太危险了，但等孩子走后，皇帝思维占了上风，这些就渐渐都考虑到了。
　　但他没和燕书承提，想着他初到乌口，人生地不熟，还是先站稳脚跟，保证自己安全为上。
　　但燕书承自己想到了，担任实务第一时间就是整顿内务，减轻后方压力。
　　在瞧瞧自己自己亲生的那俩儿子，光盯着自己屁股下这把椅子了，领差事第一想的是能不能接触到实权、能不能结交有用的臣子，哪管这朝堂是不是风雨飘摇呢！
　　想起后宫那不安生的惠德妃，闻绍临叹了口气：“朕还没七老八十呢，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着急？
　　江法直不好评价后宫，也不好评价皇子们，只得笑着道：“圣上忙着朝政，对后宫关注少了，这些娘娘们自然心里慌，想着让圣上记挂呢。”
　　正说着，张升忠进来禀告：“皇上，秀宁宫派人送了燕窝鸡汤来，说是惠德妃娘娘亲自下厨为您煲的。”
　　“圣上您瞧。”江法直笑道：“惠德妃娘娘关心您呢，微臣就先告退了。”
　　“去吧去吧，张升忠送江大人出宫。”闻绍临挥挥手，又让人将燕窝鸡汤端进来，赏了秀宁宫来的太监，却没有要动那鸡汤的意思。
　　师父不在，小明子在御前伺候着，琢磨着开口：“圣上，喝鸡汤吧，要不就凉了。”
　　闻绍临面无表情看他一眼，小明子扑通一下子跪下了，额上直冒冷汗：“奴才、奴才多嘴，请皇上恕罪！”
　　“知道多嘴，还不退下。”
　　见皇上没有怪罪的意思，小明子连忙磕了两个头，退下了。
　　擦汗时张升忠手持浮尘，准备进殿，见自家干儿子在殿外杵着，一皱眉：“怎么这么没眼力见，不知道进去伺候？”
　　见小明子一脸惊忧，张升忠心里一跳：“怎么，你犯了什么错？”
　　“师父......”小明子压着哭腔将事情说了。
　　张升忠越听心里火越大，拧着小明子的耳朵往偏处走了几步，压着嗓音骂：“让你不要乱说话，就是不听,偏要自作聪明？怎么，收了秀宁宫的银子？”
　　小明子哭到：“没有没有，您吩咐说不能收长春宫和秀宁宫的银子，儿子怎么敢收。儿子这不是看圣上赏了那秀宁宫的小秀子......”
　　张升忠：”所以你觉秀宁宫的受皇宠，所以想要献殷勤？圣上做什么都有圣上的道理，鸡汤不喝只能说是圣上不想！怎么就你聪明？”
　　“儿子再也不敢了。”
　　“行了，你先去茶房当几天差，等皇上不生气了，我在调你出来。”生气归生气，小明子毕竟是自己干儿子，也不能不管。
　　只是想到今日这事，张升忠若有所思，皇上明面上收了鸡汤赏了秀宁宫，却一口都不喝，看来秀宁宫那位是快大难临头了啊。
　　又一瞥哭的脸红脖子粗的小明子，踹了他屁股一脚：“行了，哭什么哭，以后记着点！”
　　一月后，瑞国运粮队伍到达乌口边界。
　　姜所岩收到消息，立刻点了三千士兵，却没有即刻出发，而是招来陈副将。
　　“乌口城内可有动作？”
　　陈副将摇头：“并无。”
　　姜所岩手指轻点，又问：“燕书承那有什么动静？”
　　“照常练兵，似乎并不知情。”见姜所岩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陈副将道：“属下觉得，殿下多虑了，燕书承虽说是有几分能耐，但也不可能知道咱运粮的路线去蹲守，而且您也说了，若是他们将几处路线都守着，乌口城内空虚，燕书承可能就是考虑到这方面，才放弃打咱粮草的主意，这也说不定。”
　　“他放弃？”姜所岩轻笑出声：“这我可不信。”
　　这一个月来，庆瑞两军大大小小冲突不断，他和燕书承隔空斗法输赢五五开，他可不信燕书承不打他粮草的主意。
　　陈副将：“他打了又如何？难不成能想到咱要去箬峡？”
　　箬峡地理位置，离庆军更近，瑞军更远，本来不适合他们运粮才是，殿下也是和燕书承斗了几次后，才觉得舍近求远，定了箬峡。
　　陈副将这话有几分道理，姜所岩放下心吩咐道：“即刻出发，小心行军，不要惊动庆军。”

第 40 章
　　影卫将消息传回乌口时，燕书承正在校场点兵，张庭深手持长剑立于他身边，瑞军粮草今日进入乌口境内的消息，早早就递到了燕书承案上，所以今日他一直待在校场，等候指令。
　　燕书承：“姜所岩带兵往箬峡去了。”
　　“怎么会是箬峡，是不是有诈？”张庭深一愣，连忙问道。
　　箬峡靠近乌口，对瑞军来说，路程更绕，而且更加危险，瑞军从那边走，就像兔子放着别的路不走，非要从老虎穴门口路过一样，简直不可理喻。
　　燕书承：“我觉得不会。”
　　若是别的路上有狐狸守着，而老虎却不再洞穴，那兔子为什么不走呢？
　　他摇摇羽扇，笑道：“之前不是和你提过，在都督府附近，有一个很可疑的面食摊？刚才影卫来报，面食摊老板的儿子，刚刚出城去了。”
　　说起这个面食摊，张庭深有印象了。
　　乌口城内小摊不少，官将军仁慈，也允许百姓在都督府这条街上做生意，只要不超过府前的影壁、不影响平日将士们进出就是了。
　　因为离得近，这个小摊他也没少去吃，摊主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五大三粗但脚步虚浮，不像是是会武的，很符合他饭点卖饭，平时去打猎的形象，摊主有个媳妇，说话乌口口音很重，所以见到他们只会腼腆笑笑，但干活很是麻利，二人还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和张庭深差不多的年纪，整天招猫逗狗，不干正事。
　　也是因为有这么个儿子，摊主几乎风雨无阻，每日都坚持来摆摊挣点钱维持生计。
　　这种人家，在乌口找不出一百个，也能找出五十个。
　　但燕书承去吃过一次后，就觉得这户人家有问题，还专门派了影卫去盯着。
　　“摊主的儿子出城后大约半个时辰，姜所岩带兵走的，看来是听了消息甚至讨论后做的决定。他是自信认为，我没有派兵去蹲守。”
　　“哎，所以说，你到底怎么发现不对的？”听他这么讲，张庭深恍然大悟，既然姜所岩的消息是乌口没做准备，那就不会特意带兵偷偷摸摸去了。要知道乌口派的探子，可什么都没发现。
　　燕书承笑道：“老板做的脑花，有京都的味道，但他提鲜却用的糖，这是瑞国的吃法。”
　　“你单这点？”张庭深有些好笑，想起前两年在寨子里，给燕书承带的脑花也因为是甜口的被嫌弃了。
　　甜口脑花也不近在瑞国有啊，肃州就吃甜的呢。
　　他很难不怀疑燕先生有没有夹带私货。
　　“这点还不够？”燕书承反问：“脑花加糖可以理解，毕竟乌口与瑞国接壤，前些年太平时也常有瑞国商人走动。
　　“但京都，除了戍边士卒和流放的罪人，很少有谁往这边来的，他既然没去过京都，怎么做出京都人士爱吃的口味。
　　“说是京都口味，还不尽然，该说是‘两不靠’，京都来的吃不惯，乌口本地百姓也不喜欢。想来定是之前去京都摆过摊，所以才练了这么一番手艺。
　　“除了他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所以才没注意到自家摊位没有乌口本地人关顾，我想不出什么其他可能。”
　　他这么一说，张庭深突然想到，似乎这家店是只有自己、赵灿这种，之前在京都待过，又来到乌口的将士喜欢这家，但就算是赵灿，也是来乌口很久后，才去光顾的觉得好吃。
　　像徐鹿，他刚来就为了省时间，在路上买过一次，还抱怨说太甜了，很难吃。
　　燕书承拿着羽扇，朝他眨眨眼：“抓奸细，靠的就是这种细节。”
　　“你先点两千人马，赶往箬峡，我带着剩下三千随后就到，我所说的登高二字可还记得？”
　　张庭深点点头，笑道：“记得清楚着呢。”
　　“那就好。”燕书承笑：“当初你烧粮仓之事，瑞军都看到了，想来这半个月人心惶惶，初接到粮草，最是松懈，最易击破。校场演练毕竟比不上沙场实战，但箬峡地势有利与我等，对上瑞军也是不虚的，用来练兵最好不过。”
　　“当然，你堵了他们后，第一时间看姜所岩在不在，他是最大的变数，若是不在，立刻派人传信给我，影七先跟着你。”
　　“若是在呢？”张庭深好奇道。
　　台下是士兵整齐划一、气镇山河的脚步声，台上，北风渐起，吹的旌旗猎猎作响。
　　“若是在，那他就是我来乌口后，第一战的祭旗者。”
　　——
　　此战张庭深为主，徐鹿为辅，赵灿为人谨慎，被下令做后应，正在箬峡旁边的树林里待命。
　　遥遥望着崎岖的箬峡，赵灿暗暗摇头，心道这安排看上去缜密，其实太过自信，他们要对上的可是姜所岩，燕小公子怎么能保证姜所岩行动处处如他所想呢？
　　而且一个月的阵法，能练出什么来？若是让姜所岩反将以军，五千人都要埋进去了。他长叹一口气。
　　暗暗祈祷，最起码，庭深他们要安全回来啊！
　　将士们有疑虑，这是燕书承和张庭深早就预料到的了，与习惯了跟着姜所岩兵法排布行军的瑞军不同，乌口之前行军打仗都很是被动，更是几乎没有接触过五行八卦这种东西，对此有天然抵触。
　　若是换了官遇水当主将，他们不一定会反对军令，但延迟争论却也是必不可少的。
　　箬峡一战，至关重要，不容闪失，所以虽然他自荐为主将有揽功劳的嫌疑，却也是最好的选择。
　　按计划，张庭深带人将瑞军堵在了箬峡峡谷之中，定睛一看，姜所岩果然在，正身穿一身玄甲坐于高头大马之上。
　　随后，张庭深和王辉两人轮番带人上前，虽然有些疏漏之处，导致一直无法攻破瑞军阵营，但也能全身而退，确实如燕书承所说，很适合练兵。
　　将瑞军逼的更靠里了，张庭深一琢磨，对面也该压不住了要出击了吧?又偷偷抬眼一看，暗暗估摸。
　　姜所岩一脸严肃：“中计了。”
　　“竟然完全没收到消息。”陈副将也是一惊，又仔细一瞧，心下稍安：“殿下，庆军来者目测只有两千余人，想来是隐秘行事，所以人手不足，布阵也颇为潦草，咱不如直接变为进攻阵形，突杀出去？”
　　而且现在他们面对的是张庭深等武将，他们行军布阵本就不擅长，但再拖一会，谁也说不准燕书承是不是就到了？
　　他们倒也不是怕他，毕竟真要说到行军布阵，这燕家小儿定是比不过自家殿下的，但他们要护着粮草，难免局促。
　　姜所岩也心有不安，箬峡地势他早就派人来探查过，虽有不少死路，但都被他一一避开了，现在两军所处之地，东西贯通，要是想跑，庆军根本就没什么办法。
　　但真的这么顺利吗？
　　忽然，一股冷风气，他下意识抬头看，只见峡谷高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庆军占据了。
　　燕书承一身蓝衣，朝姜所岩含笑颔首，一挥羽扇，高台之上，万发火箭一同发射，直直射在了运粮车上。

第 41 章
　　徐鹿等人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痛快过，火箭一下，几人便随着燕书承令旗所指，左右夹攻冲进了瑞军的军阵。
　　瑞军被火箭打了个措手不及，又要顾着抢救粮草，又要且退且战，不能团灭在箬峡，陈副将与另一位将军手持长剑，护在姜所岩身前，。
　　张庭深骑着一头赤红的高头大马，瞅着前方瑞军乱成一团，长笑一声，夹紧马腹，手里拉紧降生，手挥长剑，直冲姜所岩去了。
　　两方拼死搏斗，直杀得天昏地暗，喊杀声四起，冷风猎猎，混合着山峡内火气冲天，火光映衬下，燕书承拿着羽扇令旗的白皙手指都显出血一般的眼色。
　　天色渐暗，瑞军狼狈而走，被张庭深带人追了数里。
　　看着前方瑞军马蹄奔腾，他的速度却渐渐慢了下来，再往前就除了箬峡地界，对他们不利。
　　而且这次本身计划就是烧瑞军粮车，顺道练练兵，若是能杀了姜所岩自然最好，杀不了，却也不碍大局。
　　刚刚他为了取姜所岩头颅，一心往瑞军阵中冲，免不了被扑了一脸烟灰尘土，听到后方又哒哒的马蹄声，他下意识回头，只见燕书承骑在一匹白马上，正慢悠悠过来。
　　他会心一笑，抹了一把脸，又混着敌将溅出的血，露出被衬得更加洁白的牙齿：“燕先生.”
　　燕书承将马停在了三四米外，眯着眼，兴许是杀的痛快，张庭深眼睛发亮，身后是硝烟四起，头顶昏暗苍天，脚下横七竖八躺着敌军和战友的尸体。
　　燕书承心念一动，唇角勾出今晚第一个笑来。
　　”痛快了？”
　　“痛快痛快！”张庭深驾着马上前几步，从头上摘了金盔，甩了甩脑袋：“你是没见到，那姜所岩的狼狈样！”
　　“他自然痛快！差点把那姓蒋的亲卫军杀了大半！可惜他们跑的太快，要不然，嘿，真能取那姓蒋的性命！”徐鹿笑着也凑了过来，推了张庭深一把。
　　张庭深闻言看向燕书承，只见他家燕先生笑得温和，看着他们几个胡闹，他心里骤然有些别扭，下意识觉得自己这样显得不够稳重。
　　他轻咳两声，开口:“先回去吧。”
　　“行，老张你护送燕先生先走，我和老王盯着清理战场。”徐鹿爽快开口，手肘怼了他一下：“你看看你这一身的血，滴滴答答地快回去收拾收拾，还有你这马，我总感觉比中午红了不少！”
　　张庭深点头应了，燕书承也没异议，嘱咐道：“姜所岩走的路线应该会碰到赵将军，我已经派人去报信了，你们要是没什么事，可以等等他，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好。”徐鹿王辉点头应了，他俩和张庭深不同，张庭深之前还去烧了瑞军粮仓和主帐出了气，他俩的火气却是从来到乌口攒到了现在，前段时间虽然也和瑞军有些摩擦，但都是小打小闹，不比今天杀的痛快。
　　“今日真是多亏了燕先生，要不然别说逼的姜所岩狼狈而逃，咱说不定还在城内缩着当王八呢！”目送二人远去，王辉对着徐鹿感叹道。
　　徐鹿手持缰绳，盯着属下打扫战场，虽然觉得王辉这话有内涵官将军的嫌疑，但他今日也痛快，便咧着嘴笑：“确实，而且听燕先生这意思，他早就派赵灿蹲在姜所岩逃跑路线上了，哎，你说燕先生到底怎么想的？那姜所岩就跟着了魔似的，照着燕先生的计划走？”
　　“我是想不明白。”王辉看了他一眼，驱马走上一处高坡：“这些军师，有一个算一个，都神神叨叨的，你之前没见罗青罗军师，跟个神棍似的，我看着都瘆得慌。这么看来，燕先生最起码看起来像个正常的世家公子。”
　　都督府今日灯火通明，张庭深回来后先把马递给小厮去清理，不然等血干在马毛上，再清理就麻烦了，自己在都督府不方便洗澡，只是换了身衣裳，又洗了把脸，看起来又是新的张庭深了。
　　他走进主厅时，燕书承正坐在帅案前和官遇水谈论什么，见他过来示意坐下。
　　官遇水亲自为他倒了茶，笑道：“你可算来了，军师说话全是军务，没什么意思，你来讲讲怎么把瑞军杀的落花流水？”
　　知道官遇水想听什么，张庭深咧着嘴，添油加醋把当时情形说了。
　　官遇水听的连连叫好，有些遗憾道：“我没能亲眼看看，还真是遗憾。”又想起赵灿等人还没回来，又打起精神：“也不知道赵灿能不能把姜所岩头颅带回来！”
　　燕书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闻言抬头看向他，见二人都是一脸期待，没有出声。
　　他是最知道今晚姜所岩下场的。
　　他不会死，最起码不会死在今晚。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一阵兴奋的脚步声响起，一名探子朝屋内三人长鞠一躬，压着兴奋之情禀报：“二位将军、军师，赵将军劫了瑞军粮草，正和徐将军、王将军一起往城内押送呢！”
　　官遇水一喜，直起身问：“可有姜所岩消息？”
　　探子一愣，回到：“姜所岩被几名亲军掩护着逃走了，因为离瑞军大营不是很远，所以赵将军没有继续追。”
　　官遇水不禁有些失望，但也知道，姜所岩作为瑞国皇子，他的性命自然是被放在第一位的，取他头颅，太难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赵灿三人带着一身硝烟迈进主厅，被官遇水和张庭深围着陈述当时情况。
　　赵灿下意识看向燕书承，见青年端端正正坐在帅案前，面色平和，似乎“留姜所岩性命”的命令不是他下的。
　　灯火摇曳，青年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眼睫，手里的羽扇还是不紧不慢地摇着，冲他狡黠一笑，食指竖在唇前：
　　“嘘。”
　　大获全胜，但还有很多收尾工作要做，官遇水今日留在都督府没能亲临战场，早就憋不住了，将大家伙都赶回去休息，揽下所有后续工作。
　　一边将张庭深推出门，一边骂骂咧咧嚷嚷：“你们一个个都回去洗澡睡觉，这里有我呢，我没能去杀敌，还做不了收尾么！”
　　“啪”的一声，都督府大门在面前关上了。
　　几人面面相觑，燕书承先开口：“既然如此，大家都散了吧。”
　　今日确实累了，从早上收到探子密报，众人就绷着一根弦，闻言一笑，勾肩搭背地走了。
　　只剩下和他顺路的张庭深，和赵灿。
　　张庭深看向他：？
　　赵灿笑着开口：“我有些事情想请教军师。”
　　燕书承心里明白他要问什么：“那正好，一起走吧，张将军也来听听。”
　　东园，金宝早就麻利的准备好了热水，也吩咐人用汤婆子暖了床榻，怕少爷回来会饿，还吩咐了小厨房，做了些糕点。
　　没想到少爷却带着人回来了，热水是暂时应不上了，床铺也要再暖，还得吩咐人上茶。
　　“请用。”他将茶水递给两位将军，下意识看向上首，燕书承做了个眼神，金宝心领神会，低着头下去了，关上书房的门，在外面守着。
　　见屋内无人，赵灿忍不住开口：“你今天那个命令，是什么意思？”

第 42 章
　　张庭深听着莫名其妙，看看一脸严肃的赵灿，又瞧瞧仍是一脸平和微笑的燕书承，犹豫不知如何开口。
　　燕书承笑：“我的意思，赵将军不是知道的吗？”
　　见燕书承这时候了还在打哑谜，赵灿“啧”了一声，啪将茶杯重重放在了桌案，青瓷茶碗与檀木桌案想接，溅出几滴茶水来。
　　张庭深皱皱眉头：“赵将军--”他下意识觉得赵灿这种表现，对燕书承是一种冒犯。
　　但燕书承毫不在意，轻抿一口，有些遗憾开口：“这可是今年的新茶，赵将军这也太浪费了。”
　　说着起身亲自拎着茶壶，上前重新为他满上。
　　“赵将军是聪明人，不然不可能这么乖乖的听我燕某人命令。”
　　清凉的茶水冲入茶碗，赵灿不情不愿开口道：“我想的，和小公子想的却不一定相同。”
　　他放过姜所岩，是为了大局，那燕书承也是吗？
　　张庭深有些懵懂，下意识觉得，两人的交流都是为了今晚。
　　今晚怎么了吗？计划一切顺利，成功在箬峡围堵瑞军，成功烧了瑞军粮车，除了让姜所岩逃了，今晚简直完美。
　　等到，姜所岩？
　　他倏然抬起头。
　　只见燕先生仍是不紧不慢开口：“姜所岩不能死，相信赵将军也知道。
　　“瑞军没了粮草，除了选择立刻攻城补给外，只能退兵。但是前者说的容易，瑞军在乌口城外驻扎一年有余，姜所岩来了都有一个多月，还是寸土未进。今日在箬峡，我军又大挫敌军士气，姜所岩是个聪明人，不会强攻，却也不敢就这么跑了，相信求和信使很开就会登门。这是最好的结局。”
　　但这个结局有一个限定条件，那就是姜所岩得活着。
　　只有他活着，瑞军才会退兵。
　　若他死了，痛失爱子的瑞国皇帝不一定会做些什么。
　　赵灿是个谨慎心细的，这一点他一开始不一定想到，甚至在收到燕书承命令后，他也会诧异。
　　但他最大的好处在于，哪怕他一开始不理解，他也不会贸然违抗军令，而是仔细思索其中关窍。
　　至于他能不能想明白，燕书承不清楚，但赵灿明不明白，本就是无关紧要的。
　　他只知道，出于自保的谨慎考虑，赵灿只会选择听从他这位军师的军令，就像今日出兵时，他不觉得燕书承的计策管用，却还是乖乖去箬峡附近的森林蹲守一样。
　　燕书承要的就是他的这份自保。
　　但人在面前，还是要装模做样一番，只见他看似亲亲热热将人按在了座椅上：“张庭深当时在箬峡前线，其余将军，我只能信任赵将军了，徐将军王将军一腔热血，不一定能想得到，我思来想去，只有赵将军能把住这条弦。”
　　张庭深恍然大悟，瞧着自家燕先生那状似亲热的做派，暗自好笑，连忙开口道：“先生选赵将军算是选对了，他啊，一直是我们几个里脑子最灵光的。您要是派我吧，我自然是听先生的话，但这个度，就不一定能拿得准了。”
　　不知道赵灿听进去几分，反正表情是好看了不少，只见他长叹一口气：“小公子不知我今晚多么忐忑，怕会错了意，又一想，小公子和圣上兄弟情深，怎么也不能干那叛国之事不是？所以我这才咬了牙，找了个漏洞把姜所岩放了。不过幸好，没干错事！”
　　说着一脸庆幸，燕书承便顺着他的意又亲亲热热聊了两句，将人送出门去。
　　书房内没了旁人，燕书承这才松了口气，将扇子扔到一旁，揉揉后腰开口道：“今日辛苦了。”
　　他许久不骑马，今日却在马背上待了一个下午并一个晚上，早就腰酸背痛，大腿根处也有些火辣辣的疼痛，但到底顾及着在张庭深面前的形象，没有去揉。
　　张庭深便皮糙肉厚，自然也想不到有人骑个马都能磨红大腿，只以为他是累了，便自顾自过来帮他按摩后腰和脖子，状似无意问道：“今晚这事怎么没提前告诉我？”
　　他和燕先生，一直都算互通有无，燕先生有什么打算，也从来没有瞒着他的，便是那影卫，虽然不能大大咧咧见面，但彼此也都知道对方存在，并不顾及。
　　像官将军他们，连影卫的存在都不可知晓。
　　他自认与燕先生最为亲密，今日之事却给他敲了警钟。
　　张庭深手大劲足，燕书承被他伺候的舒服，闻言眯着眼懒洋洋道：“我若是提前告诉了你姜所岩今日怎么都不能死，你能杀的这般痛快？”
　　“你那院子里都是粗人，想来是想不到要给你准备热水的，今天你现在我这洗个热水澡再走，金宝！”燕书承抬高声音喊道，不过须臾，金宝便推了门进来，规规矩矩立在门口。
　　张庭深的南园，虽然也有两三个下人伺候，但他粗犷惯了，下人主要是负责为他准备吃食和打扫卫生，热水这种东西，自然是没有的。‘
　　整个乌口，也只有燕书承活得最为仔细，张庭深心安理得在这蹭了热水。
　　想起今天下午在箬峡山谷，两人的那个对视，胸口不禁火热两分，当下定了决心，换上金宝帮他取来的衣服，装作累惨了的模样，七扭八拐进了燕书承卧房。
　　燕书承早就洗好了，穿着一件白色中衣，披散着一头青丝坐在床榻边，见他进来一脸迷茫。
　　张庭深便心下柔软，笑着走上前将他一头青丝拢起握住，露出些促狭的笑意：“先生，今日太累太冷，不愿走回南园去，还望先生收留我。”
　　头发被人握住，燕书承便像被人攥住尾巴的猫，有些僵硬和懵懂，还要伸出爪子挠人：“十余米的路程，倒让你说的像是十万八千里一样。”
　　斜眼看他，还是拍了拍床榻：“上来吧，还有，松开我头发。”
　　张庭深见好便收，麻利上床躺好，听燕书承吩咐金宝去南园报个信，又听他让下人多拿一个枕头来。
　　烛火轻摇，似乎是在行宫那晚，燕书承也是这么吩咐那个名叫小盛子的太监的。
　　鬼使神差般开口：“之前在寨子咱俩也是一起睡的，行宫时我还偷跑去你那，没想到那也是最后一次，直到今晚，才终于又同床共枕。”
　　燕书承斜他，吹了烛火上床，道：“什么’终于‘，借你一半床睡，就该对少爷我感恩戴德了，除了夫妻，你见谁会一直睡在一起。”
　　说者有心，听者有意，张庭深呼吸急促起来，似乎是黑暗的环境滋生勇气，竟开口道：“可惜我们不是。”
　　燕书承沉默了。
　　身旁突然一沉，张庭深翻过身来，面对着他，眼睛似乎都在黑暗中发亮，呼吸重而短促，一阵悉悉索索后，张庭深的手，从自己被子里伸到燕书承的被子里，握住了他的手。

第 43 章
　　燕书承整个人都僵住了，尤其是当张庭深将脑袋也凑了过来，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侧，让他紧张地有些发抖。
　　“好可惜。”张庭深重复道，不知是室内太过黑暗他看不起燕书承的脸，还是出于某些未知的原因，他像是在对着黑暗的空气喃喃自语。
　　除了紧紧握着他的那只手。
　　燕书承仍是沉默，他一向算无遗策，无论是内政还是军事，唯一一次吃瘪就在在张庭深身上。
　　是的，他将行宫那次称为“受挫”、“吃瘪”，他自以为和张庭深两情相悦，而且张庭深对自己有情.欲，然而，在他满怀信心又骄矜无比的递出橄榄枝时，对方却像是不明白一般，婉拒了！
　　他至今也想不明白，说张庭深对自己没意思吧，他也不是眼瞎，知道张庭深对其他男子是个什么态度。
　　可要说对方也有那个心，却又拒绝了他的亲近。
　　房间里很安静，似乎连身旁那人的心跳声都能听见，金宝按理应该在外间守夜，但今日张庭深留宿，出于一些私心考虑，他将金宝支开了。
　　等了许久，没有听见燕书承的回应，张庭深有些失望，微微撑起身来凑近，动作间交握的两只手难免有摩擦。
　　粘腻腻的，不知道是谁的汗。
　　燕书承倏然心一轻，他身体常年保持凉凉的体温，张庭深才是那个火气大，像个小火炉般的人。
　　--他在紧张。
　　燕书承突然就放下心来，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看着张庭深的方向，颇有些悠然自得、好整以暇的意思了。
　　“先生。”张庭深在他耳边轻轻开口。
　　“嗯。”
　　“我们虽然当不成夫妻--”
　　等等，这话风好像不对，他看过的话本子里，那些书生小姐互表心意，也不是这个开头吧？
　　燕书承没忍住眯起了眼，这呆子不会是要和他结拜兄弟？他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心道若是这呆子真干这事，他就把他踢下去！
　　“我不是姑娘，但先生轩然霞举，我...我虽然是个男人，也...”黑暗中，张庭深脸比那火炉中的炭火还红热三分，一边害羞一边又在心里飞速查询自己之前看过的话本子里，是怎么告白的。
　　心悦？太俗了。心动？太白了......完了，只记得查了个夸先生的成语，忘了最重要这一句了！
　　“......也什么？”燕书承轻轻开口。
　　“也喜欢。”听到燕书承温柔又有些引诱的声音，张庭深心一抖，眼睛一闭，直接秃噜出来了。
　　反正他肚子里有几分墨水，先生是一清二楚。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燕书承便轻笑出声，把手从张庭深的手里抽出来。
　　张庭深还没来得及失落，便感觉的脖子两侧凉凉的、柔软的东西凑上来，是燕书承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
　　张庭深心下大喜，一个用力将燕书承抱着坐起来，两人在黑暗中相对，他激动开口：“先生......先生的心意？”
　　回应他的是燕书承柔软的唇。
　　“呆子。”
　　燕书承在皇帝眼皮子地下生活，看的话本子也都是文雅的，公子小姐拉拉小手，互换信物，便是浪荡点的男主人公，也不过是偷个香。
　　他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接吻是要张嘴的。
　　舌尖交缠，时不时刷过上颚，便为他带来一阵酥麻，唇齿相接，肌肤交缠摩擦，传递的不仅仅是温度和液体，还有眷恋的感觉。
　　燕书承到底不比张庭深习武之人，内息深厚，早早落败下来。
　　张庭深哼笑一声，帮他抚着后背。深深几次喘息后，窒息感渐渐退去，燕书承脑子从快感中拔出来，眯了眯风眼，伸手抓住张庭深衣领，凑上去：“你倒是熟练，嗯？”
　　张庭深双手举起，做投降状，眼带笑意，口中却是委屈巴巴的：“冤枉啊，我就是之前看过官将军他们的话本子。”
　　军中士卒用来发.泄的话本子自然不是燕书承手里那些“少儿读物”可比的，其内容之粗俗直白，令张庭深都目瞪口呆。
　　只是军中无趣，一两本本子都是传阅着来，轮到他那天，徐鹿没少往他帐子里凑，他好奇地看了一本，就忙不迭地送给了徐鹿。
　　太粗俗了，张庭深红着耳朵香，他在梦里对燕先生都是拉拉小手，这本子太超过了，让他有些害怕。
　　怕他的梦也跟着进化了。
　　那他还怎么敢厚着脸皮蹭燕先生的床？
　　只是也多亏了这些东西，今晚才没在燕先生跟前露怯。
　　--
　　第二日，张庭深睁开双眼，迷迷糊糊的，不知今昔何处。，映入眼帘的是绣花床帐...
　　嗯？绣花床帐？他睁大了双眼，终于清醒过来，猛地一转头--
　　燕书承正在他身旁，睡得正熟。
　　昨晚他和先生已经互诉衷肠了，想到此，张庭深的喜意就像熬开了的糖浆，咕噜噜往外冒，目光温柔的看向熟睡的燕书承，安安静静的，脸色有些红扑扑，一看就睡得正好，嘴唇红润，细看还有些肿。
　　他呼吸一窒，忍不住悄悄伸出手，在他柔软的唇上，按一按揉一揉，嘴唇微张。
　　他咽了口唾沫，微微低下头凑上前去......
　　数息之后，他是被燕书承推开的。
　　燕书承眼角飞红，一手抵着他的胸膛，一手撑着坐起来：“大清早的就发.情。“
　　随着他的动作，丝绸制的被褥滑落，露出他白皙的皮肤来。
　　张庭深心中大呼喊冤枉，我的好先生啊，本来是没的，但是现在吧......
　　他低了低头，看着自家兴高采烈的兄弟，叹了口气。
　　燕书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流氓！”他轻骂一句，立刻伸手将中衣拢起。
　　“今日还有正事呢，你...”燕书承犹豫一下，昨日刚刚打了胜仗，虽然官遇水自发将后续工作揽了过去，但他作为军师，也不可能什么都不管。
　　今日便要去都督府，盯着入账，还要根据瑞军反应，制定下一步计划。
　　而且还有圣上那边，昨晚他便将消息传去了京都，影卫速度快，今日午时就差不多该有回信了。
　　“没事，很快就下去了。”张庭深立刻道，停顿一会儿，又犹犹豫豫开口：“不过，先生你先起来吧。”
　　燕书承在这，是给他加大难度！
　　燕书承红着脸应了，起身去了外间，叫金宝来伺候收拾。
　　半个时辰后，张庭深整整齐齐出现在了花厅，又十分自觉的坐在了燕书承身旁，指挥金宝把碗筷拿过来。
　　燕书承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收敛点。
　　他习惯在花厅用膳，他自己一人，偶尔有个张庭深才蹭饭，桌子便也不大，张庭深之前都很自觉的与他一人一侧，金宝摆碗筷便也习惯如此。
　　他也不好意思突然就把张庭深的碗筷挪到身边来，便若无其事地吃着，谁知道张庭深竟大大咧咧毫不在乎。
　　燕书承抬眼，见金宝没什么特别反应，不由得松了口气，又想起今日中午便要回来的影四，手下动作一顿。
　　影四可比金宝要敏锐得多。

第 44 章
　　秀宁宫，惠德妃身穿一身桃粉色蝶飞牡丹宫装，略施粉黛，服侍闻绍临更衣。
　　张升忠眼观鼻鼻观心，领着一群宫女太监立于旁边。
　　“皇上，臣妾今日亲自下厨，为皇上做了您最爱的蟹粉包，您可要好好尝尝。”惠德妃伸出芊芊玉手，为闻绍临系脖子前的那颗盘扣，语气娇软，像是能掐出水的花瓣。
　　闻绍临轻笑，伸手去拦她的细腰，语气宠溺：“那朕可要尝尝苧梓的手艺。”
　　苧梓是惠德妃闺名，惠德妃一听便有些害羞的低下了头。
　　一时间，殿内气氛正好。
　　可惜就是有不会看气氛的，只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皇上，军务来报。”
　　闻绍临一顿，知道是影卫来消息了，便匆匆拍了拍惠德妃的手，留下句：“朕今日不在你这用膳了。”便急急忙忙离开。
　　“皇上穿的单薄，你们还不快去。”张升忠赶忙示意旁边举着披风的太监跟上，朝惠德妃行了个礼：“娘娘，这军情不等人，您不要多想。奴才先告辞了。”
　　惠德妃勉强笑笑：“公公慢走。”
　　瞧着几乎一瞬间就空了的内殿，惠德妃的笑再也撑不住了，吩咐道：“金桃，去，打听打听，这是哪来的军情？怎么还有皇上去见他的道理！”
　　长春宫，宫女琥珀将床帏挂起，扶着皇后起身：“娘娘昨日睡得晚，今日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离妃嫔来请安还早呢。”
　　皇后杏眼微眯，没什么精神，由琥珀扶着坐在了铜镜前：“年纪大了，睡不安生，还不如早起梳妆，你看本宫这气色，不多花点心思怎么行？”
　　“娘娘这话说的，您年纪正当时呢，怎么能说年纪大？”琥珀拿起梳子，轻轻为皇后梳妆。
　　皇后和皇上是结发夫妻，今年三十有一了，平日里养尊处优，像是开的正好的牡丹，最是美丽动人。
　　宫里的几位位份高的嫔妃，也大多是二十几了，像是惠德妃，只比皇后小一岁。
　　“本宫年纪不大，难不成是那新入宫的李氏、江氏年纪大？”皇后哼笑一声，并不将琥珀安慰她的话放在心里。
　　新进来的几位妃嫔，十七八岁，都是正娇嫩的年纪，看着她们，再想起自个，难免有些自怜。
　　“皇上从秀宁宫出来了没？”
　　“走了有一刻钟了。”琥珀道。
　　“这么早？”皇后挑选发钗的手一顿，惊诧道。
　　惠德妃是身份高，是宫中老人，又颇得盛宠，按常理，圣上留宿的第二日是会在她宫里用完早膳再去上朝的。
　　难不成是惠德妃触怒了皇上？还是说有其他重要的事？皇后心里过了好几个弯。
　　“听说，是寅时三刻的时候，有军情来报，皇上连早膳都没来得及用呢。”
　　“皇上勤政，琥珀，吩咐小厨房做碗鱼羹送去乾元殿。”皇后轻声吩咐道。
　　琥珀有些犹豫，还是轻声应了。
　　皇上不亲后宫，乾元殿本是妃嫔止步的地方，大家也都默认不去触皇上霉头，但自从前些日子，惠德妃送了一碗燕窝粥去，这宫里风向就变了。
　　今天这个昭仪送自己亲手做的雪梨汤，明天那个修仪送自己亲手做的桂花糕，但无一例外，除了惠德妃，其余都被拒之门外了。
　　不仅如此，皇上之前十日有七日宿在乾元殿，其余三日一日在长春宫、一日在秀宁宫，还有一日随机招人侍寝。
　　现在却十日有五日都宿在秀宁宫了。
　　也难怪皇后娘娘近日心烦，是惠德妃盛宠太过扎眼了。
　　只是，琥珀暗暗叹了口气，这鱼羹也不知能不能送进去，要是也被拒在门外，娘娘脸上可不好看。
　　幸运的是，也不知道是皇帝真的饿了，还是给皇后面子，鱼羹并未被退回。
　　来请安的妃嫔得了消息，难免奉承皇后几句，皇后嘴里说着“皇上政务繁忙，妹妹们也要多加体恤才是”，一面脸色不由得带了几分得意。
　　瞧着下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惠德妃，暗道：再得盛宠如何，本宫还是皇后！
　　惠德妃差点将帕子撕烂，勉强维持着温柔表情熬到了请安结束，一回到秀宁宫大殿，就忍不住摔了茶杯。
　　“皇后那个老女人！”
　　今日皇上早早离去，她心里本就不痛快，结果皇后假惺惺说什么“妹妹侍奉皇上辛苦，但皇上今日没在妹妹宫里用膳，妹妹该劝着点才是，皇上龙体金贵，所以本宫派人送了鱼羹过去，妹妹下次可要注意。”
　　真当她听不出来？这是在敲打自己，也是在敲打诸位嫔妃。
　　“娘娘息怒。”金桃小心翼翼扶着她坐下：“您和她计较什么呢，一个不得宠的可怜人罢了。您消消气，喝口茶。”
　　惠德妃喝了杯茶水，火气这才消下去些，有些惨然道：“她可怜？后宫哪个女人不可怜？我这皇宠还不知能维持到哪年哪月呢？现在是那燕书承没回来，皇上一腔父爱都给了安乐，这才有本宫今日的得意。等那小杂种回来了，皇上既要忙于政务，少许的闲暇就净围着他转了，哪还有本宫什么事？”
　　惠德妃越说越觉得自己这几日松懈了，怎么能被一时的宠爱蒙了心智呢？要把目光放的长远些，宠爱值几个钱，等自己做了太后，那才是舒服，便拿帕子轻轻拭去眼角泪水，打起精神来问道：“对了，我让你查的你查到了吗？”
　　“乾元殿的小明子说，皇上早上接到的是乌口小公子传来的战报。”金桃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轻声念了一遍，最后道：“瑞国那边，咱是指望不上了。”
　　“废物！”惠德妃冷笑，闭上了眼：“既然姜所岩指望不上，那本宫自己来，燕书承，一定不能让他活着回来。”
　　金桃心下忐忑：“娘娘，府里那边咱一直瞒着呢，咱怎么办？”
　　“父兄指望不上，本宫还有儿子呢。”惠德妃一咬牙：“既然瑞军要退，皇上肯定舍不得那小杂种继续在乌口，定是要召他回来的，安远侯府的二公子是霖儿的伴读，虽然是个不争气的，但武将公子，几个身手好的杀手还是能找的出来的。你去霖儿府里一趟，你亲自去，不要走漏风声，告诉霖儿，等那小杂种从乌口出发回京都，就让他找个机会，把他--”惠德妃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金桃点点头应了：“奴婢这就去准备。”
　　燕书承还不知道有人要取他性命，正在为即将回来的影卫烦恼。
　　他虽然有指挥影卫的权力，但并不是说影卫就此归他了，圣上还是第一位的，乌口路远，平时战况又变化多端，实际上最近影卫已经不会事事都向圣上禀报了。
　　但这不意味着，自己和一个男人亲密无间同吃同睡的事影卫也会瞒下。
　　相反，若是影四真的看出点什么，圣上一定当天就能知晓。
　　燕书承想到这就忍不住叹气，对着面前丰盛的早餐也没了食欲。
　　“怎么了，从我坐在这，你就开始叹气？”张庭深没忍住问，心道燕先生不会是反悔了吧？
　　心下忐忑不已，也没了吃饭的心思，放下碗筷等燕书承回答。
　　燕书承瞧着张庭深这张帅气又带点沧桑的脸，又忍不住长叹一声，将自己的忧虑说了，最后愁眉苦脸道：“圣上要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了，还不得把我腿打断。”

第 45 章
　　闻绍临虽然纵容他，让他一个无皇家血统的人住在皇宫、平时吃穿住行都与皇子比肩，甚至更胜一筹，这些都让京都诸人啧啧称奇，在他身无官职的情况下，都对他恭恭敬敬的。
　　后宫前朝，也不是没有他是皇上私生子的风言风语。
　　这还是能放在明面上的，私下他甚至有指挥皇帝专属影卫和动用皇帝私库的权力。
　　看似皇上对他的宠爱毫无底线，但燕书承心里还是有谱的，他再怎么闹都不能，也不可以动摇燕家香火传承。
　　准确来说，是不能让燕容清断了后。
　　他燕书承受到的所有厚待，都是基于这一点的，基于他是燕容清的儿子。
　　张庭深听完有些惊讶，他这两年从军，可能是大家都知道他是燕书承推荐的人选，平时也会聊到这些。
　　无一例外，涉及到燕书承的话题都是皇上怎么怎么宠爱他，燕书承本人又是多么多么任性，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而且他和燕书承亲近，平日看燕先生说话做事，是真的和皇上关系好，一心为皇上考虑的，从宫里寄来的信，除了影卫手里那些自己不能看的，他不知道。其余哪次不是厚厚一叠，只有一两张是正事，其余都是关心先生吃的好不好、穿的暖不暖、睡得香不香，还有告诫先生不要涉险的，情谊真切，他看着都感动。
　　他和张二强一个在庆国最南面，一个在最北面，一年也不过就通那么几次信。
　　怎么听先生这意思，皇上待他没有看上去那么真诚呢？
　　刚才就把金宝他们都遣了出去，花厅就他和张庭深两人，燕书承也不避讳，无奈道：“说什么呢，圣上待我自然是一片真心的。”
　　“那你在纠结什么呢？”
　　“你不懂。”燕书承叹了口气：“就因为圣上待我再好不过了，我才觉得心里过不去。”
　　说的俗一些，圣上对他可以称得上一句予取予求，要什么给什么，自己就算整日不干正事寻欢作乐，圣上也只会无奈，感叹两句，然后为自己谋划一个无忧无虑安享荣华富贵的未来。
　　但这么一个爱着你的人对你唯一的要求是继承香火，自己却做不到。
　　那种感觉才是最难过的，愧疚又心虚，又不打算顺从。
　　太矛盾了。
　　“我觉得吧。”张庭深看着他那有些蔫蔫的样子，有点心疼，将他揽进怀着，轻声道：“事情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圣上那么爱你疼你，也不会忍心压着你和不爱的女子成亲生子吧？我们好好说，圣上可能一开始接受不了，就像你要来乌口，他总会心软的。”
　　“我娘之前说过，面对孩子，父母总是在妥协的。虽然这只是指爱孩子的父母，但圣上也很符合条件不是？”
　　燕书承趴在张庭深的怀里，柔软的布料压在脸颊上，耳中传来对方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渐渐地，他的焦躁被一点点安抚，哽咽一声，双臂收紧，两人在空荡荡的花厅，守着一桌还热气腾腾的早饭，紧紧抱在一起。
　　乾元殿，闻绍临拿着刚刚收到的喜讯，高兴地在殿内走来走去。
　　“张升忠，文若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你说朕要怎么赏他？”
　　张升忠嘴角含笑，轻轻欠了欠身：“圣上可真问倒奴才了，按理说，大败敌军该升官赏金银珠宝房子田地。”
　　“用你说。”闻绍临横了他一眼：“朕当然知道按理该怎么赏，但文若对金银珠宝都不感兴趣。升官？也不妥，他去边疆一次也就得了，难不成还想真留在那？”
　　圣上是高兴，瑞军没了粮，又屡次受挫，但等瑞国派使者来求和了。张升忠也高兴，他做奴才的，不管是是大内总管还是烧柴的小太监，都是主子好了，他们过的就好。
　　这几日圣上既要开始着手整顿圣母教，又要和惠德妃虚与委蛇，后宫还有些没眼力见的凑上来，圣上心里不痛快着呢，尤其前些日子，得知惠德妃和瑞国私下有联系，要对小公子不利，乾元殿这气氛就更压抑了。
　　这些天，自以为聪明的办蠢事的太监宫女，都暗地拖下去杖毙好几个了，他战战兢兢，就怕出错。
　　今日才算是雨过天晴了，这么想着，张升忠难免对燕书承升起几分感激之情：“您之前不还念叨着，说要给小公子封爵？”
　　闻绍临眼睛一亮，对啊！
　　两年前，文若加冠的时候，他就有这个想法，结果被江法直劝了回去。
　　燕书承年少便失恃失怙，既不是皇家子弟，也无什么功绩在身，全靠圣上的宠爱，若是封了爵位，容易遭妒忌，被人攻讦，反而不美。
　　现在文若有立了那么大功，自己再封他，也算是名正言顺了。
　　如此，闻绍临看了看自己手里，来自夷族的信函，笑了笑，如此，夷族的棋却是用不到了。
　　姜所岩状况却不太好，他中了一箭，虽说赵灿有数，避开了重要脏器，但对他这种从小养尊处优的皇子来说，也够他喝一壶了，昨夜便由太医拔了剑，刚刚清醒过来，正恹恹地躺在床上，唇无血色。
　　陈副将送随军太医出帐，只听太医吩咐道：“这箭本没有射到危险的地方，但殿下本就体虚，这下更是伤了根本，要好好调养，不可动气，也不能劳累。参汤也不可间断，我再往里面加一些黄芪熟地，由我看着，你不管。”太医仔细吩咐着。
　　陈复官一一应了，心里却有些为难，这些汤药好办，但是不让操劳，他还真不一定能拦住殿下。
　　果不其然，他刚掀了帐子进门，姜所岩就睁开眼虚弱问道：“军中情况如何？”
　　“粮草只够四天了，军心有些不稳。”陈副将坐在床榻边，轻声道：“殿下，退军吧。”
　　现在退军，最起码还能保全大部队，若是等庆军反应过来，袭击大本营，事情就糟了。
　　“不会。”姜所岩轻笑，眉头却因为疼痛而皱着：“燕书承做碗放过了我，之后也不会再来，但你说得对，该退军了。”
　　他轻轻闭眼，夷族不稳，若是他能一鼓作气攻下乌口还好，若是不能，他们就会变成海里的小舟，无路可走。
　　而现在，他的情况实在不能支撑攻打乌口了。
　　昭德二十年十一月三日，瑞国派求和使者前往大庆京都求和。
　　举国欢庆，两日后，皇帝下旨，官遇水领王辉等人驻扎乌口，卫将军张庭深、赵灿与小公子燕书承率大军班师。
　　闻绍临打算等人回到京都，再行封爵之事，所以燕书承的车骑规格仍未变化，只是燕书承上车一瞬间，就发现雕刻的图案花纹，却暗戳戳超过了他该有的品级。
　　他动作轻微一顿，若无其事地上了马车。
　　随着一声长长的号角，文官登车、武将上马，个个春风得意，向着京都前进。
　　江府，江法直挠挠脸，有些无奈道：“圣上也太心急了。”
　　江夫人气质清雅，虽已年过半百，但风韵犹存，闻言将手里剥好的橘子递过去：“怎么说，文若既有功勋，又得圣心，封爵也是应当的。”
　　“风头太过了。”江法直摇摇头，忧虑道：“两位皇子尚无爵位，他却先一步有了，定会得罪宫里那几位的，圣上现在宠爱他看重他，但以后如何，谁有知晓？”
　　说句大逆不道的，等圣上去了，谁能在新君手下护住他呢？文若的后人没，又该如何自处？
　　“桔子好酸。”
　　“嫌酸自己剥，等吃还挑三拣四的？”

第 46 章
　　瑞国派了求和使者前往大庆京都，张庭深等人也已班师，瑞军便没了在乌口驻扎的道理，虽说闻绍临摆出了宽容大度的姿态，准许瑞国七皇子留在乌口，等养好了伤再行启程。
　　但姜所岩却不敢留下，他一敌国皇子，在本国大军退去后还留在乌口，那就是羊入虎口，摆明了跟人家庆国说“来抓我，抓了我当质子。”
　　于是，在燕书承等人离去的第二天，瑞国的车骑到了，四皇子担心自家弟弟车马奔波，特意差了王爵规格的车马，外表低调不显，内里铺陈却十分讲究，最大程度减轻颠簸。
　　几名亲兵用软轿将姜所岩自大帐抬进车辆，陈副将等人在车里接应，伸手将人接了进去，车里被暖炉烧的暖洋洋的，怕有冷风吹进来，陈副将仔细将门帘窗帘掖得严严实实。
　　姜所岩靠在软榻之上，本就瘦弱的身体经此一伤，更是嶙峋，面孔纸一般苍白，神情也是恍惚，看着被门帘渐渐掩住的乌口方向，突然开口：“这血缘可真是奇妙的东西。”
　　陈副将以为他感动于四殿下的贴心，笑着开口：“四皇子殿下是您的兄长，肯定是担心您的。”
　　姜所岩哼笑一声，不辨喜怒，声音却因为嘶哑带了几许悲凉：“也不知这担心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了。”
　　他和燕书承，都有看似疼爱自己的兄长，但是，自己得的疼爱是假，便总自作聪明地以为对方得到的疼爱是假。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以为和人家有默契，能慢慢玩，谁知道人家一心想为了自家兄长的江山扫清障碍。
　　嘿，不想和自己玩。姜所岩无奈摇了摇头，这一箭可真是疼啊。
　　陈副将讷讷不敢言。
　　知道自家殿下对皇上和四殿下一直都颇有怨气，军师殿下的名号固然好听，但自古以来，也没见过几个被皇帝看作储君的皇子在沙场如此奔波，殿下是一开始就被排除在那个位置以外了。
　　姜所岩微闭双眸，他本就是俊美的长相，虚弱之下，那种狐狸一般的狡猾感褪去，如此更显得有股病态凄然的美丽。
　　他是一把刀，被父皇钦点，要为四皇兄保驾护航的刀。
　　好刀需要磨砺、需要养护，才能见血封喉，一心护主。
　　但他毕竟是人，总会动些别的心思。
　　“这人啊，总是不能懒散、不能自大。”姜所岩抬手指了指自己腹部那个口子，轻声道：“不然，总是要受些惩罚。”
　　“猫戏老鼠，就要做好被老鼠抓的准备。”
　　外面车轮滚滚，马蹄声响，燕书承嫌弃车中闷热，着人掀起了窗帘，他眯着眼看窗外掉了叶子的树往后退去，一脸蔫蔫。
　　班师回朝，大家都喜气洋洋的，行军神速，没几日便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但随着离京都越来越近，燕书承心里就越来越慌。
　　圣上今年已经三十有五了，再过几年便四十，不是什么年轻人了，自己和他坦白时，要注意言辞，不能直接了，这大冷天的，若把圣上气狠了生了病就不好了。
　　心事重重，燕书承便显得急躁起来，棋也不愿意下，书也不乐意看，再加上马车颠簸，他浑身酸疼起来，脾气便更差了。
　　张庭深骑着马，不时便到他马车附近来，见他一脸烦躁，笑着提议道：“先生不如来骑一段？也当散散心。”
　　金宝看着他□□那批红色的高头大马，有些怯怯，心道这些战马，都烈的很，少爷若是伤到了，自己可没法和李伯交待。
　　更何况还有宫里那位，想到此便大着胆子道：“少爷，外面风大，您仔细生了病，这在外面，也没大夫的。”
　　“你们这马车帘子还撩起来了，风不比外头小吧？”张庭深反问道：“外面太阳正好，照的人暖洋洋的。”
　　燕书承有些心动，他的车驾虽然规格已经很高了，为了减震，厚厚的虎皮毯都被垫在身下，但走在路上，还是免不了颠簸，而且马车再宽敞，也难免憋屈。
　　“可有温顺一些的马？”燕书承犹豫一会，还是没忍住问。他对自己的骑射有数，平日在马场跑跑马还行，但军中的战马，他那点骑射本事，却是驾驭不来的。
　　“这倒没有。”张庭深一脸为难，见自家先生难掩失望之色，这才慢悠悠开口道：“不过先生可以与我共骑红云，我一定仔细护着您。”
　　红云便是他身下那匹马的名字。
　　燕书承睁大眼睛看他，见他眼中含笑，面上却一副正气凌然的样子，心里不由得雀跃，轻咳一声：“辛苦张将军了。”
　　金宝虽有担忧，却不敢违抗自家少爷的主意，而且，他抿唇想，张将军武艺高强，少爷不会出事的。
　　红云跟了他两年，随他出生入死，很是通人性，于是张庭深坐在马鞍上，一手抓着燕书承的手，一手去揽他的腰，看着他踩着脚蹬上马在他身前坐稳。
　　张庭深将人揽在怀里，一手持缰绳，一手拿着马鞭。
　　“抓紧了？”
　　燕书承点点头，张庭深一声轻笑，朝马屁股响亮地抽了一鞭子，红云立刻发出一阵高昂的嘶鸣，前脚上抬离地，马首高昂，随机马蹄飞扬，朝前狂奔起来。
　　燕书承吓了一跳，随着红云动作，重重摔进了张庭深怀里，手里下意识狠狠攥着马鞭，两人一马，沿着大路飞驰而去。
　　赵灿眯着眼，看红云身后扬起的尘土，许久嘀咕道：“张庭深发什么疯呢？”
　　两人沿着大路跑出去，待出了大军，马蹄渐缓，滴滴答答走在路上，两侧是已经掉光了叶子的大树，和发黄凋谢的野花野草，景色实在称不上一句美丽。但张庭深说的不错，今天太阳正好，阳光被枝叶过滤，暖暖的照在身上，金灿灿的。
　　两人只是看着路边、走着，并不出声言语，直到太阳渐渐西下，后面大部队慢慢跟上，燕书承正想开口回去，却突然注意到，路边草丛，寒光闪过，燕书承心中咯噔一下，面不改色用余光看去，只见路边灌木间，竟然隐约藏了一个人。
　　他不由一愣，他虽然得到了有人要刺杀的情报，但据他推测，刺杀应该是发生在今晚才对。
　　这里前后都没有城池村落，他们今晚本该就地驻扎，入夜后守备松懈，而且借着夜色，杀手不易暴露身份，这对于他们才是最好的刺杀时机。
　　而现在，大军就在他们身后不过百米，他身边还有这猛将张庭深，这些杀手也太沉不住气了，还是说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
　　思索间，只听身后张庭深不动声色道：“别慌，赵灿他们就在身后。”
　　他们两个身体紧紧靠在一起，所以虽然张庭深声音极低，燕书承还是听的清清楚楚，除了声音，还有身后那人随着说话而震动的胸腔。
　　冬季树木稀疏，张庭深放眼看去，先否决了树上有人的可能性，如此，便只有灌木丛了。
　　燕书承低下眼睫，心想来人既然不多，那路上便可能有陷阱，这些他不擅长，也不知大彪看没看出来，突然耳后一阵暖气呼来：“前方有搊蹄，还有绊马索藏在草丛之间，你抓紧缰绳。”
　　搊蹄是军中常用来拦马的陷阱，常常用四根木头围成正方形，中间在按上铁钉。
　　若是骑兵着急赶路，便常常中搊蹄的招，铁钉刺穿马蹄，连人带马摔倒在地，无路可走。
　　大军赶路之时，说不准真会着了道，自己必会来查探情况，届时趁着混乱，进行刺杀，也未尝不可。
　　只是，现在这东西却被溜溜达达的他们发现了。

第 47 章
　　几个呼吸间，将刺客可能的刺杀计划在心中过了一遍，燕书承的心情有些微妙。
　　惠德妃要刺杀他的事情，他早就收到了消息，圣上英明敏锐，第一时间发现了惠德妃的反常，不动声色也是想看看惠德妃以及卫家留了什么后手。
　　以及大皇子闻晋霖的势力，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燕书承随军回京，刺杀难度极高，闻晋霖既然动了要他命的心思，必定会派出最为精锐的杀手，一击必中。
　　否则他不死，很容易便抓住幕后之人马脚，而一个皇子，刺杀自己还在壮年的父皇的左膀右臂，是无论如何都圆不了的。
　　但是，卫家世代文臣，虽然有十几个护院，却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杀手，闻晋霖必定会选择求助与朝他示好的武将。
　　比如安远侯府。
　　安远侯府祖上辉煌，安远侯的父亲，曾跟着先帝的父亲--哲宗戎马半生，被哲宗封为安远公，打下了偌大的安远公府基业，可惜后辈都是不争气的，儿子孙子比起在沙场杀敌立功，更愿意躺在了祖宗的功劳簿上，安享荣华。
　　但无论是闻绍临，还是燕书承，都不敢小觑安远侯府的势力，安远侯虽是不争气，但那些曾在其父麾下待过的将士们，都还乐意称他一句少主人，平时无论是什么事，也都是这个帮一把，那个扶一下的。
　　按理说，若是安远侯府为闻晋霖献上衷心，派来的杀手不该如此才是。
　　也不是有人虚情假意的做戏，还是另有陷阱等着他。
　　燕书承垂着眼思索，像是有些逛累了的样子，却是避开刺客的视线，做了个手势，示意影卫上前护驾。
　　大军虽然在身后，但离着也有百米的距离，在不发生冲突的情况下，是不会发现前方异样的，张庭深虽然勇武，但带着他难免拘束。
　　两人又若无其事向前走了一段，突然张庭深抽出自己的配剑，一拉缰绳，红云向前猛地窜出，只见他伸手一挥剑，宝剑削铁如泥，绊马索应声而断。
　　他又立刻回身，驾着红云往灌木奔去，燕书承抿了抿唇，牢牢抱着红云。
　　只听一声哀嚎，张庭深的剑刺中了刺客的胸膛，他毫不留恋，抽出剑又朝着其余刺客挥出。
　　影卫也第一时间发现了刺客的存在，但是燕书承不发令，他们便暗暗跟上，伺机而动，见张庭深动作，立刻反应过来。
　　冷刃出鞘，皇家暗卫不是一般刺客可以阻挡的。
　　燕书承坐在马上，刺客鲜血喷涌而出，有几滴随着剑花甩到了他白玉一般的脸上，还带着人的温度，他面无表情，伸手拭去，吩咐道：“留一个活口。”
　　影卫不答，手下动作却收敛不少，须臾，便将一名刺客捆好送到燕书承面前。
　　“检查一下他们的牙齿。”
　　影四上前一步，掐着刺客的两颊强迫他张开嘴，果不其然，在后槽牙处有塞着药丸，影四将药取出，放在帕子上供燕书承过目。
　　是很普通的毒药，看不出什么，燕书承转过头来：“大彪，你压着他。”
　　影卫是不能显露于人前的，这收拾了刺客的功劳只能由张庭深担了。
　　张庭深应了声，犹豫一会儿，轻声问道：“你自己在马上行吗？”
　　“红云很乖。”
　　见燕书承点头，张庭深翻身下马，接过被五花大绑的刺客，影四将红云的缰绳递给他，便带着几个影卫，消失在了人前。
　　赵灿很快便带着将士们赶到，见两人都安然无恙，松了口气：“探子来报说前面有打斗声时，我都快吓死了。”
　　张庭深将刺客移交给小卒，闻言笑道：“没几个人。”
　　“没几个人也不能孤身上前啊，不提你还带着小公子呢，要是出了事怎么办？”赵灿瞪了他一眼，转而又一脸担忧地对一直沉默不语的燕书承道：“小公子可有受伤？“
　　燕书承垂眼，他今日穿了件暗色的衣裳，虽然溅了不少血，但在半落山的阳光照耀下，也不鲜艳，他点了点头：“人留着，我待会来审，派人仔细看着他，被让他死了。”
　　此时已过黄昏，大军找了块空地就地扎营，生火做饭，营前的空地上，赵灿命人架起篝火，一方面是为了取暖照明，也可以烤些野味打打牙祭，另一方面人在野外，篝火可以驱散虫蚁，吓退猛兽。
　　张庭深正坐在篝火前吗，将一只野兔开肠破肚，抹上香料，用削好的树枝穿起，架在篝火上烤，见他出来，伸手招呼道：“先生快过来烤烤火，兔子肉也快熟了。”
　　燕书承坐在他身旁，有些好奇地问：“哪来的兔子？”
　　他们是班师回朝，又不是出门打猎游玩，路上自然不会有闲情雅致打猎。
　　“在灌木那边发现了一出兔子窝。”张庭深解释道，手下还忙忙碌碌为兔肉翻面：“你不是去换衣裳，我没什么事，就去看属下处理刺客了，那兔子窝就在不远处的大树下面，有好几只呢，可能是到了冬天，都吃的挺肥。”
　　燕书承点点头，确实，兔肉被烤得金黄，还正滋滋冒着油，不时有金黄的油脂滴下，看着便诱人。
　　“好了。”张庭深见色泽正好，便将兔腿从篝火上拿下，用洗净的树叶包了，递到燕书承面前：“常常，我烤野味可是一绝！”
　　话语间带着隐秘的得瑟。
　　“注意点，烫。”
　　燕书承微微一笑，接过来照着最金黄酥脆的地方，咬了一大口，果然鲜嫩可口。
　　赵灿闻着味过来，见是他们在烤野味，大笑着凑过来：“怎么吃好的不叫着我？”
　　“烤着呢，能忘了你？”张庭深笑道。
　　见架子上的肉都还不够火候，赵灿一边翻面，一边开口问道：“小公子，刺客那您准备怎么办？”
　　“我亲自审，你不用担心。”
　　“我担心什么？”赵灿嘟囔两句，说：“我知道小公子之前在大理寺当差，审讯一事肯定比我们强，我就是想问问，这刺客，是个什么来头啊？难不成是那瑞国，恨小公子毁了他们的事，所以派人来刺杀？”
　　妃嫔和皇子的事，是不能对赵灿开口的，但燕书承想了想，觉得大皇子那可能有后手，还是需要大军加强戒备的，张庭深虽比赵灿权力大一些，但都属于车骑将军，这还真不能完全瞒着赵灿。
　　而且不得不承认，赵灿是个聪明人，他们即便不说，也能猜出些。
　　“不是瑞军。”燕书承垂着眼仔细啃他那块兔腿，语气平淡：“是冲着我来的，京都想杀我不少。”
　　三人又商量了一会，张庭深二人去安排守夜事宜，燕书承便在金宝的陪伴下，去审讯那个刺客。
　　出门在外，没有囚车，刺客便被五花大绑，关在了被清空的牲畜的车上。
　　便是没了猪，这车的味道也称不上好闻，燕书承却眉头也不动一下，之前在大理寺，江法直可不惯着他，审讯工作和其他官员一样，都是在大理寺地牢进行。
　　里面血腥气、犯人受刑时失禁的排便、地下阴冷的潮气，都混在一起，便是每日都有官差打扫干净，这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都会从每一块砖、每一根木头、每一件刑具上传出来。燕书承早就习惯了。
　　令他惊奇的是，他甚至还没用刑，刺客便痛哭流涕地大喊说全招，这配合程度，简直令他摸不着头脑，下意识认为是要给他设套。
　　可问过来问过去，又觉得刺客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并无虚假。
　　这下他更加奇怪了，燕书承叹了口气，有些后悔没多留一个活口。
　　当时是考虑到影卫的隐蔽性，活口留多了，他们不一定能控制的住，若是不留神让他守着赵灿说些什么，就不太妙了。
　　远处是热热闹闹在吃饭的将士们，燕书承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静静思索着往回走，金宝在他身旁提着灯，不敢出声打扰。
　　直到走到帐篷前，燕书承心有所感，抬首只见张庭深正站在火把前，晃动的火光照的他面容模糊，但燕书承却知道他在笑，而且是他那种会露出几颗白牙的，开怀却含蓄的笑。
　　他便不由的勾了勾唇角，迫不及待上前两步，来论证自己这个想法。
　　“先生，我和赵灿商量了，觉得刺客很可能会再来，所以，今天我在您帐篷里保护您。”张庭深装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燕书承便更想笑了，也装作一副严肃的样子：
　　“哦，好。”

第 48 章
　　当晚，张庭深在他帐篷的外间睡了一晚。
　　第二日，大军拔寨出发，一路上并无刺杀，一行人安安全全平平静静到了京都城外，平静得像是车队里那辆囚车里的刺客，像是一场玩笑。
　　宫中传来旨意，大军于城外驻扎，待明日早朝，论功行赏，小公子燕书承即可入宫觐见。
　　燕书承直接上了宫里派来的马车，进了皇宫，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闻绍临换了便服，正在窗边下棋，听奴才传报立刻站起身来，上前两步。
　　“怎么瘦成这样子，也黑了点。”闻绍临围着他转了两圈仔细端详，越看越心疼：“赶路累了吧？朕吩咐备好了香汤，你先去收拾收拾，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
　　燕书承应了，笑着说：“圣上眼神可不太好，我哪里瘦了？”
　　闻绍临唇角一勾，笑骂道：“刚回来就要和朕反着来？瘦没瘦等明日下了朝，御衣坊来给你裁衣裳不就知道了，行了，快快去沐浴，等着你吃饭呢。”
　　等燕书承沐浴完回来时，张升忠正在盯着摆膳，见他过来笑眯眯拉开了凳子让他坐下，兄弟两人一起，很快便说到了赏赐一事。
　　闻绍临沉吟一会道：“张庭深立了大功，先是烧了瑞军的粮草，后来也是他带兵与箬峡正面出击，按着军功，朕怎么着也该赏他个骠骑将军当当才行。”
　　张庭深的官职是卫将军，三品武将，放在太平时主要负责拱卫京师，是防卫部队的最高统帅，但自先帝立刘瑜为威远大将军，位列三公之上，大庆的武将分工就偏于混乱，无论是车骑将军、卫将军还是左右将军，都只是一个品级代称。
　　如今瑞军已退，闻绍临了有心重整吏治，这武将品级就要重新划分整顿了。‘
　　张庭深是员猛将，战功赫赫，之前又只是一个土匪头子，在京时间也短，与京内的世家望族没什么牵连。
　　而且，闻绍临想到昨日江法直进宫说的那番话，暗自叹了口气，文若对这张庭深有知遇之恩，看情况两人关系也很是亲近，他总归是要为文若的以后考虑的。
　　“若是张庭深封了骠骑将军，那官遇水？”
　　官遇水现在的职位是车骑将军，比骠骑将军低一级，比卫将军高一级。
　　闻绍临：“官遇水这两年守住了乌口，官升半级，赏京都的宅子一座，金银珠宝若干，让他回京任职吧。”
　　其实若无张庭深，官遇水才是他最佳的选择。
　　出身不高不低、从军多年，战功无数，但官遇水今年却频频流出想要回京安稳度日的念头，回京是好事，但他想要求一份安稳，就与闻绍临的打算相悖了。
　　闻绍临为了整治吏治、安抚世家以及平衡文臣武将比重，势必需要一个站在前头的位置，这个位置风光与危险并存。
　　而显然官遇水不适合。
　　燕书承立刻明白，圣上是想捧张庭深，心下担忧张庭深在风口浪尖站不稳，反而可能落个万劫不复，委婉开口：“这，张庭深资历浅，又不曾与京都这些官员打交道，恐不能服众。”
　　闻绍临轻笑：“你可不要小看他。他在乌口时，平衡西山大营一派与乌口常驻一派，不是平衡的很好吗？而且武将嘛，看什么资历？要看战功的。朕注意他挺久了，他不仅是员猛将，而且颇擅长驭下。”
　　张庭深到乌口，领兵第一战，对上的瑞军将领龚宇，此人骁勇善战，但为人鲁莽，轻易中了张庭深的诱敌之计，带出来的一万人马，全军覆没。
　　这也是张庭深在乌口立下的第一个战功。
　　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乌口递上来的这一战的战报中，张庭深带出去的将士，都大大小小立了功，数目之大，人员之广，是其余人带兵时所不能及的。
　　这便是驭下的一环，人非草木，尽心竭力跟着你，总要有所求吧，或是功名利禄，或是香车美人，或是单纯追求战场杀敌的刺激感，总要有一样吧。
　　身为将领，就要满足手下人的这种需求，手下人才愿意服从。
　　张庭深可能是因为之前统领一个寨子，在这方面的熟练度比起官遇水等人来说，强了不少。
　　像是官遇水或者赵灿，他们倒不会干抢功这种没品的事，但他们做惯了臣子，也不会想到要去有意识培养属下的服从性。
　　闻绍临就是看到了他这一点，才拍板选择了张庭深的。
　　骠骑将军不是重点，在这之上，还有大将军、大司马，他需要一位忠于他但又具有领导能力的统帅，而不是一个只会听命的傀儡。
　　见燕书承还是有些犹豫，以为是在担心张庭深犯错会影响接下来的布局，闻绍临笑着拍拍他的手道：“而且有朕在，出不了什么大事的，若是这张庭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那换一个就是了。如今不同往日了，朕还是承担得起一步错棋的。”
　　燕书承勉强笑了笑，抬眼只见闻绍临看着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温和包容，带着为君者的深沉睿智，他突然安下心来，总归有他、有圣上呢，张庭深总归不会丢了性命。
　　“那文若，先替张庭深谢过圣上了。”
　　长春宫，林唤月伺候皇后用膳，琥珀刚刚从乾元殿回来：“娘娘，奴婢瞧见张公公送小公子回裕和宫了。”
　　皇后露出一个笑，对自家外甥女道：“这可是好消息，既然文若回来了，皇上定会留他在宫里住一段时间。你可要把握机会，多去裕和宫附近走走。”
　　林唤月低着眉眼，温顺道：“姨母，我去裕和宫是不是太明显了？”
　　她对那位燕小公子本就没什么兴趣，突然有发觉自己在宫里伺候皇后，母亲自家日子也好过不少，就更没了往燕书承面前凑的心思。
　　琥珀闻言：“姑娘哪里话，怎么是去裕和宫呢，这御花园也在那呀。”
　　皇后对她的心思也多少知道一些，闻言有些冷硬的开口：“做女人的，总要为自己、为家族考虑的。争，本就没什么可避讳的，人往高处走，人之常情罢了，争不丢人，丢人的被人踩在泥里，还觉得自己自得其乐的！”
　　林唤月勉强笑笑，攥紧了手里的玉箸：“唤月明白。”
　　皇后还是心疼她的，不然也不会将她留在宫里两年没有许配人家，见她一脸苍白，还是软下了语气：“你不要嫌姨母逼你，你父亲那边甚至整个高家是个什么情况，你心里也有数，咱就是个花架子。
　　“高家，最起码本宫是皇后，还占了个外戚。可是林家呢，那些真正的名门望族，是不乐意娶林家的女儿的。除非皇上给你赐婚，否则你也只是从一个林家，嫁去另一个“林家”罢了，自保尚且难，更不提去护住你娘亲了。
　　“你是个聪明孩子，也能看得出来，除非你要嫁给燕书承，否者你凭什么让皇上给你赐婚呢？又不是需要和亲。”
　　“行了，本宫有些倦了，你自己想想吧。”皇后有些疲惫的摆摆手，由琥珀扶着起身，往内间去了。
　　林唤月低着头，她其实是无所谓嫁给高门大户，还是贫寒书生的，但皇后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她要嫁给比林家门第更高的人家做正妻，才有可能把母亲从林家接出来。
　　而且自她进宫，不是所有人都默认自己是冲着燕小公子来的了吗？既然已经如此了，不如便争一把。
　　林唤月抬起头，看着金碧辉煌的长春宫，有些恍惚。
　　能...能行吗？

第 49 章
　　因为闻绍临透露了接下来要捧张庭深到前台的意思，燕书承满心复杂的回了裕和宫，竟然没有注意到闻绍临没有提他的封赏问题。
　　自从闻绍临将私库开放给他，已经很少赏赐他金银了，无非是左手出右手进，没什么意思。反倒是什么孤本字画，燕书承喜欢的可以直接提吗，闻绍临则是帮他过个明路。
　　如今圣上神神秘秘的，不知道是想要做什么，燕书承身穿官服，踏入金銮殿时，没忍住想。
　　大庆规定，上朝站位是按官职爵位定的，官越大，越靠前，文官在左，武将在右，燕书承身上没有正经的爵位，于是站在江法直的身后。
　　张庭深他们昨夜在京都外驻扎，今早则会除去盔甲武器，换上官服上朝听赏。
　　燕书承静静立着，靛青色的官服更显得他清俊挺拔，形容飘逸俊美，嘴唇轻扬：他还真没见过张庭深正儿八经穿朝服的样子。
　　“圣上驾到！”闻绍临一身明黄色五爪龙袍出来了，坐在了龙椅上。
　　燕书承连忙收敛了心思，与满朝文武一起跪拜，高呼吾皇万岁。
　　闻绍临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自上而下，正大光明盯着自家弟弟瞧，殿内烧着热烘烘的地龙，燕书承穿的便不厚，低头间更显得人似青松，他不由暗自点头：文若的风骨仪态，在满朝文武中，都是顶尖的。
　　只是这青色衣裳不好，要换成红的才映人。
　　闻绍临朝张升忠方向瞥了一眼，张升忠心领神会，连忙上前两步，尖着嗓子喊：“传，卫将军张庭深、卫将军赵灿，进殿--”
　　封赏的圣旨是早就写好了的，闻绍临一摆手，示意张升忠宣旨。
　　旨意与昨夜和燕书承聊天时说的相同，张庭深自卫将军升职为骠骑将军，赏京都宅子一座，并考虑到张庭深在京都并无家业，特赏长史一名、护院两千、金银珠宝若干。
　　赵灿则被封为车骑将军，其生母窦氏也特封为二品诰命夫人。
　　赵灿感激涕零，他并非赵家嫡子，其母窦氏是个不得宠的姨娘。按照祖律，他升为车骑将军，受封的只会是他的嫡母而非生母。
　　如今圣上却特意下旨，也给了生母诰命，他怎么能不感激。
　　燕书承眼瞧着赵灿一脸喜意，甚至在听到张庭深封了比他更高的骠骑将军，也没有流露什么不满，不由感叹圣上的驭下之术，是越来越娴熟了。
　　无论是召回官遇水，还是封赏赵灿的生母，都是卡在人心坎上的封赏，太过贴心了。
　　封赏官遇水等人的圣旨念完，张升忠仔细收起，这旨意还要送往乌口呢。
　　环视朝堂，闻绍临含笑道：“燕爱卿在此战中，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朕十分欣慰，太傅若泉下有知，也会为有子如此而高兴，只是，对赏文若些什么，朕倒是有些拿不准了。”
　　江法直立于文官前列，闻言暗自叹了口气，认命出列：“圣上，臣认为，虽然燕少卿非皇室血脉，不能上玉碟，但与圣上情同手足，可赐爵以示厚爱。”
　　燕书承愕然，猛地抬头，却只能瞧见圣上华丽的冕旒。
　　只见闻绍临抚掌而笑：“善。”
　　转而兴致勃勃开口：“那江爱卿认为，该赏什么爵位合适呢？”
　　“君主之弟，本该封亲王，但燕少卿非皇室子弟，而是圣上的义弟，依臣之见，可封为郡王。”都开了头了，江法直索性摆烂，低着头闭着眼，把早就和皇上商量好的言辞说了。
　　闻绍临沉吟半晌，轻轻颔首：“如此，就按江爱卿说的办吧，但郡王不好，要入宗室，太傅只此独子，朕不忍其后继无人，封为公爵吧，‘荣’字便不错，便封为荣国公吧。”
　　竟然当即命人准备封爵事宜，行事之果断迅速，很明显是早有准备，只等江法直开这个头了。
　　堂上满朝文武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终还是决定闭嘴。
　　他们能怎么办？
　　皇上和江大人一唱一和的，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将事情敲定了，而且连封号都定下了，圣上这不明摆着说：朕早就决定好了，通知你们一句，不要不知好歹！
　　想开点，只是封了公爵罢了，又没有入宗室，燕家就剩这么一个孩子，圣上荣宠点也没什么。
　　群臣面面相觑，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今日早朝，也不知是臣子们被吓着了，还是真的无事，很快便结束了，闻绍临被太监宫女们拥着入内，江法直也是一摆袖子，打算立马回家。
　　只是他想的美，毕竟年纪摆在那，动作不比年轻人，被燕书承逮了个正着。
　　张庭深脚步一顿，看着这一老一少僵持的样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燕书承对他轻声道：“恭喜，过两日，我在明和堂为你摆酒庆祝一下。”
　　见张庭深笑着走了，江法直讪笑两声，将手抽出来：“金銮殿上，成何体统？”
　　燕书承心里翻了个白眼，自己若不此，这小老头不早就跑的没影了？
　　等走到一偏僻角落，江法直这才无奈摊了摊手：“圣上的主意。”
　　“我知道。”燕书承说：“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您也是，怎么能陪着圣上胡闹呢？我年纪小，跟脚薄，就封了荣国公？您怎么想的？”
　　“不得对圣上不敬。”江法直提醒道：“就知道你不同意，圣上才不让我告诉你。给你封爵的事，圣上想了挺久了，正好趁此机会定下。”
　　“你心里不要有负担，圣上掌大权这么久了，封个爵而已，满朝文武哪个敢质疑？早就不是前两年了！”
　　那边，闻晋霖一下朝，就往秀宁宫去了，将今日朝堂上的事一说。
　　果不其然，惠德妃气得又摔了一个茶碗，闻绍临无奈，吩咐金桃收拾了。
　　秀宁宫的瓷器，大半都是这么没的。
　　“母妃，燕文若命大着呢，他在军中就颇有威望，父皇还派了人专门保护他，您刺杀他的主意，一开始就行不通。”
　　他其实怎么也想不通，燕书承是哪里碍了母妃的眼了，一个臣子罢了，再怎么得宠，也碍不到他们身上啊。
　　要说燕书承不亲近他，还不如说燕书承除了父皇，对哪个皇族都是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
　　不帮他，也不帮老二啊！
　　既然如此，肯定是拉拢为上策。
　　闻绍临轻轻摇了摇头，母妃自去年就变得暴躁偏执了不少，不许任何人违抗她，他心疼，却也无奈。
　　母妃让他刺杀燕书承，他没办法，只得派人去了，却也提前说好，做做样子，并不指望能真的得手。
　　而且，现在父皇对他愈加重用，反观老二，一副混世魔王的样子，不成气候，他只要稳稳当当的走下去，那个位子就是掌中之物，何必冒着这么大风险，去刺杀燕书承呢。
　　他能隐隐感觉到，父皇除了摆在明面上的亲军、侍卫，暗处还有一支队伍，燕书承若真的死了，肯定是掘地三尺也要查出凶手的。
　　而他，认为自己没有能瞒过父皇的能力。

第 50 章
　　长春宫，皇后听闻燕书承封了荣国公，也是一怔，勉强压住心中恐慌，粉色的指甲在宽大华丽的袖摆下，死死抓住软榻的一脚，勉强笑笑：“文若还真是得皇上喜爱，竟然封了荣国公。”
　　身后，珍珠轻柔地给她揉捏着肩膀，看不见皇后的脸色，竟然欣喜开口：“那咱姑娘嫁过去，直接就是国公夫人呢！”
　　皇后闻言绷不住脸色，挥手让珍珠退下路的，看着面前低眉顺眼的琥珀，暗自叹了口气。
　　她入宫时,带了四个丫鬟，有了森儿后，她不放心，便把香玉和玛瑙给了森儿，自己只留了珍珠和琥珀。
　　珍珠手巧，但是心思太浅，到底是琥珀，心细如发，人也聪明。
　　果然，琥珀轻手轻脚上前，接过刚才珍珠的活计，为她按摩，轻轻开口：“荣国公的身份高，也是好事啊。”
　　皇后烦心地闭上了眼：“公爵，林家有什么资本，和一个公爵攀亲？”
　　“娘娘可不能这么说，林大人怎么也是个三品官呢，而且皇上也很喜欢月姑娘不是？”
　　“……你去准备准备，本宫今晚有事情皇上讲。”皇后心一横。
　　琥珀点头应了。
　　待出了门，琥珀回头望着长春宫金碧辉煌的殿宇，沉默着向着林唤月住的偏殿去了。
　　林唤月正静静坐在窗前绣一件牡丹图，她绣工好，一朵朵牡丹似真的开在了锦绣罗缎之上。
　　小桃托着脸，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捏着小小一个绣花针，飞丝走线，瞧见牡丹丛上飞着斑斓的牡丹，便甜甜笑了：“真好看，小姐真厉害。”
　　林唤月垂着眼专心绣花，一面轻笑：“也不看看你家小姐是什么人。”
　　年少时，她和母亲在林家不受看重，账房时时克扣他们的月例，母亲无法，便会带着她绣些手帕，衣裳，再由母亲身边的婢女姐姐交给可信的马夫，托他拿出去卖些钱银。
　　只是等她大了些，母亲就不让她绣了，一时她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绣品若是落到了什么男人手里，对她不好。
　　而来，那时皇后姨母在宫里立住了脚，林府多少有了顾及，便不再那般明显的搓磨她们。
　　琥珀敲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小桃连忙跳下榻，匆忙理了理裙摆去开门。
　　林唤月也连忙放下手里的绣品，弯唇轻笑：“琥珀姐姐怎么来了。”
　　琥珀看着她一双如水美目，轻声开口：“姑娘，今日早朝，燕公子被封了荣国公。”
　　林唤月一怔，勉强笑道：“姐姐的意思？”
　　“姑娘若是有那个意思，还是得把握机会才行。”琥珀说：“奴婢要往乾元殿呢，您…”
　　她犹豫着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林唤月是个聪明姑娘，从皇上想到皇后，又想到自己那个皇子表弟，再想到在林府的母亲。
　　她垂下眼：“唤月明白，还望琥珀姐姐帮忙打听，这两日荣国公可在宫里？”
　　琥珀闻言，嘴角漏出一点笑：“在呢，荣国公昨日才回京，皇上不舍得放人呢。”
　　沉吟半晌：“至少最近几天，都会在，但也要看看，皇上着不着急为他办礼。”
　　“皇上如此看重荣国公，想必着封礼也是要择吉日大办的。”林唤月又转而道：“我明日想去御花园赏花，听说新培育的梅花可好看呢。不知道，姐姐可能帮我？”
　　琥珀连连应了：“姑娘放心，荣国公最爱梅花了，明日定会出现在御花园呢。”
　　等琥珀出门去，林唤月抬头看着懵懵懂懂的小桃：“你说，姨母能怎么让荣国公明日出现在御花园呢？”
　　小桃摇摇头：“奴婢不知道，只是琥珀姐姐刚才说，荣国公喜欢梅花，那肯定会尽快去吧？”
　　林唤月笑笑，没有说话。
　　燕书承现在却没心思赏花，今日早朝圣上可以说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待他和江大人说完话，想去乾元殿面圣时，闻绍临竟避而不见。
　　燕书承险些气笑了，问：“圣上真这么说？”
　　张升忠眼观鼻鼻观心，重复道：“圣上说了，晋阳关那边急报，圣上忙于军务，谁都不见。”
　　见燕书承脸色实在称不上好，张升忠犹豫半晌，还是开口劝道：“您回吧，晋阳关确实军务紧急，这若不是来的是您，奴才脸这句都不能说呢。”
　　“您看，圣上真没时间，您何必在这等着呢，早朝那么早，您不再回去睡个回笼觉？”
　　这话一出口，张升忠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调侃小公子赖床，自己有几个脑袋啊！
　　果然，燕书承横了他一眼，但到底还是回去了。
　　张升忠出了口气，一捋浮沉，进了殿。
　　闻绍临正皱着眉头，看晋阳关送来了战报，见他进来顺口问道：“文若走了？”
　　“走了。”张升忠凑上去磨墨，半真半假说：“看起来可生气呢，但是小公子脾气好，脸都红了，都没冲奴才说一句重话呢。”
　　闻绍临闻言一笑：“文若虽说被朕养的有些娇气，但到底是太傅的孩子，脾气像着呢。说到底，他只是对着朕生气，与你无关，所以这孩子心里再大火，也不会冲着你去。”
　　张升忠察言观色，见圣上语气轻松，心里也松了口气，大着胆子道：“您今日不见他，明日还有早朝呢。”
　　俗话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小公子心里有火，只能越憋越大的，圣上这就有些自欺欺人了。
　　闻绍临轻咳一声，又将战报举起，今日也没对文若说谎，晋阳关确实不太平。
　　匈奴每年入冬，都会袭击大庆以晋阳关为首的几座北方城池，掠夺过冬的粮食、绸缎、玉器。
　　今年可能是收到了大庆刚应对完瑞国的消息，匈奴认为大庆战斗力受损，所以比以往更加早的、也更加猛烈的攻击晋阳关。
　　定国侯和匈奴打了几十年交道，几乎第一时间发现了匈奴部落的动静。
　　只是他认为，只是一个能大挫匈奴的机会。
　　匈奴进攻的越猛，被打败时就越伤元气，他估计，此次若能大败匈奴，那这个像守着肉骨头的狗一样，对大庆虎视眈眈的游牧民族，至少有四年，无法再对大庆发动大规模进攻。
　　燕书承憋着火气，一进了裕和宫大门，便转头吩咐王鲁：“吩咐人收拾行李，我要回燕府。”
　　王鲁今日没跟着他去上朝，闻言一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了？您昨日才回来，圣上可想您呢。”
　　再一瞧，跟着出门的小太监也是一脸生无可恋。
　　所以，是早朝出了什么事？
　　燕书承冷笑一声：“想我？我怎么没看出来。”
　　得，这是生圣上的气了。
　　王鲁心里有了底，也不拦他，只是笑着凑上去：“ 您至少把朝服换了，穿个朝服在四处走，可不像样子。”
　　说着唤了几个小太监来，伺候燕书承更衣。
　　王鲁能被派来裕和宫当大太监，自然也是有两把刷子，可以称得上一句“看着燕书承长大了”，这几年来，兄弟俩吵架斗气，也不是没有过。
　　他熟门熟路，着人好好伺候着，问燕书承发生了什么，轻声细语，真诚附和。
　　待燕书承从浴桶出来，换了身便服时，心里已经没那么气了。
　　但是小破孩，还是有些不想对着大家长认错的别扭，王鲁从善如流，帮他擦着头发，建议道：“您明日不如去御花园瞧瞧，新培育了梅花呢，这时候就已经开了，奴才看着，比那普通的梅花，开的要密不少呢，花瓣也红。”
　　“这花是御花园废了好大力气培养的，花期可不长，您要晚回来几天可就看不着了呢。”
　　燕书承状似勉强的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明日去瞧瞧吧。”

第 51 章
　　入夜，琥珀裹着一身寒风来到了二皇子的宫里，瞧着左右无人，一个闪身，进了偏房—二皇子闻晋森的贴身大太监，福乐公公的住所。
　　福乐正等着她呢，见她进屋连忙上前两步，摸摸她的手，心疼道：“怎么不提个灯，这天黑的，摔了可这么办？”
　　琥珀眉眼弯弯，带出了些人前不见的温柔，嗔道：“打灯笼多扎眼呀。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俩的关系？”
　　福乐低头闷闷笑了，他俩一个皇后身边大宫女，一个二皇子身边的大太监，深宫之中，难免寂寞，一来二去，就有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对此，宫里有一个专门的名词，叫对食。
　　福乐抓紧倒了个汤婆子，塞进琥珀手里让她暖暖，自己坐在了对面：“怎么样了？”
　　琥珀；“王公公朝小公子提了御花园的时，正巧小公子今天和皇上闹脾气呢，答应的很痛快。”
　　“王公公办事，我最放心了。”福乐连连点头，又问：“那月姑娘那里？”
　　“怎么，我办事你不放心不成？”琥珀佯怒，横了他一眼，还是开口：“月姑娘心里明白着呢，这想去御花园和小公子偶遇，还是月姑娘自己提的，你放心吧。”
　　知道琥珀一直很喜欢这位林家小姐，福乐也只有笑的：“我当然放心你，至少这月姑娘，之前不是不乐意干这些勾搭人的事……”
　　“你这话说的难听。”琥珀有些听不下去了，她对林唤月，虽然确实存着些利用的心思，想着这位林家小姐攀个高枝，能对皇后娘娘和二皇子殿下有些助力。
　　但她就她本人来说，还是很喜欢林唤月的，温柔大气，即使有些小清高那也是世家小姐该有的傲气，对她们下人也好，平日绣个帕子，她与几个姐妹也都能收到。
　　不贵重的小东西，但胜在一片心意，她都领情。
　　琥珀：“你们男人往上爬，就叫出人头地，怎得月小姐想博个前程，就要被你这么编排？哪来的道理？勾搭人？怎的你拍明公公马屁也是勾搭人？”
　　见她真的恼了，福乐有些讪讪，连忙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温言软语：“好姐姐，别生我气啊，我就是这么一说，我哪懂这些啊？”
　　“您福乐公公怎么不懂了，徐相当年，还教过您认字呢！整个长春宫，就您体面不是？”琥珀盯着他，见福乐脸色忽得掉了下去，又若无其事的转眼道：“只是御花园这一遭，能有用吗？”
　　徐继两年前就入狱，被斩了脑袋，属于罪人，福乐也只好打着哈哈：“男人嘛，遇到年轻貌美，知情识趣的，又是偶遇，像天降的缘分，那血就只能往两处使，一处上头，一处下头。”
　　琥珀微笑，两人又仔细盘算一会，琥珀重新披上斗篷，戴上帽兜，出门回去了。
　　今日皇上要来长春宫呢，她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福乐站在门口，看着与夜色渐渐融为一体的琥珀，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袖子一甩，将带上了，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
　　什么玩意，竟然在自己面前对徐相不敬！若不是留着她还有点用，定要把她扔进井里去！
　　—
　　圣上心虚躲着不见他，燕书承看了会书，还是着人准备车马出宫去了。
　　张庭深今早刚领了赏，正是忙的脚不沾地的时候，所以他并没有去将军府。
　　马夫驾着马车跟在后面，燕书承带着乔装过的王鲁，不紧不慢走在京都的街上。
　　他许久没有逛过京都的街了，做官总要贴近民生的，闭门造车，就如空中楼阁，容易办蠢事。
　　他也没什么目标，就是随便溜达，看到粮油店、绣房、医馆这些关乎民生的，就进去看看，和老板唠唠嗑，问问价。
　　王鲁识字，静静跟在他身后，悉心将数目记下了，待出了店铺，就拿出随身的纸笔，一一记下，以供燕书承最后翻阅。
　　待到他们走到这条街最大得书铺时，燕书承灵机一份，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挂名徒弟——江采。
　　想起自己这两年好像确实没怎么关心过这孩子了，燕书承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拎着衣摆进去了。
　　京都读书人多，达官贵人也多，对于带着小厮，看起来就非富即贵的燕书承，书铺掌柜也没多看，只是问了他们想要找些什么书，得知燕书承只是想随便看看后，就安安静静退回桌内，看自己的书了。
　　书铺很大，散发着木香和书墨香气得桃木书架通天整齐排列，燕书承在其中拐来拐去，很快便挑了几本诗集，都是难得的孤本，被掌柜的悉心收着。
　　见燕书承抱着他们去结账，掌柜一遍遍感叹：“公子好眼力，这都是好书，诗文优美，整个京都也就我这有几本，可惜。”
　　他指了指书封上的诗人名，惋惜道：“这几位诗人，似乎是没有别的作品留世了，就连这两本，都是残本。”
　　燕书承点点头：“送家里小孩的。”
　　从书铺出来，他就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往国子监去了。
　　江采很争气，不过是十五六的年纪，就能去考举子了，燕书承掐指一算，若是顺利，正好能赶上明年的春闱。
　　无论能不能考上，下场试一试总是好的。
　　不过半年不见，江采半大小子，已经快要和他一般高了，见到他兴高采烈：“早就听说先生班师，没想到今天就见到了！阿婆也想您呢！”
　　燕书承也高兴，江采是第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虽然他参与不多，但见人成才的那种满足感还是充盈了他得内心。
　　国子监门口人多，说不定还有讲师认得他，所以两人没多留，相携往江采家去了。
　　江阿婆见到他也是高兴，笑得合不拢嘴，忙前忙后想要露一手，留他吃饭，燕书承眼角眉梢都带了笑，将老太太按下了座上：“阿婆别忙了，我让人去酒楼带点来，您啊，好好和我聊聊呗。”
　　几年过去，江阿婆因为生活富足了，竟然看上去比在寨子里还年轻些，两颊多了些肉，脸上的皱纹都看上去浅了，面色也红润。
　　阿婆：“我一个老太婆，整日就是吃饭睡觉干活，有什么可唠的？倒是燕先生，我听说您之前是去乌口了？大当家的也在那吧？”
　　“阿婆。”江采无奈纠正：“不能叫大当家了，现在得叫张将军。”
　　“叫什么都行，又没外人——”忽然，院外传来清朗的男声，中气十足。
　　三人都转头看去，只见来人一身深色长衣，未着盔甲，却更显的英姿勃发，眉目深沉，掩着多年的戎马兵戈，正是张庭深。
　　燕书承不由得欣喜，站起身上前两步：“你怎的来了？”
　　他今早才封了骠骑将军，无论是府邸安排，还是人情往来，都应该正是繁忙的时候。也因此，他并没有将自己出宫的信息透露给他。
　　张庭深无奈摊手：“圣上不是给了我一个长史？你是不知道，这位长史大人，做事那叫一个麻利，没过多久，我那府里就被他指挥的整整齐齐了，人有所用，物有所处，除了——”
　　他指了指自己，苦笑道：“除了我。”
　　他看着那金碧辉煌的将军府，是哪哪都不自在，正好有小兵见到在街上四处闲逛的燕书承，他便甩下府里，自己过来了。
　　果不其然，在江阿婆这呢。

第 52 章
　　江阿婆见到他更加惊喜了，比起半年前还见过的燕书承，自两年前就去了乌口的张庭深的到来，更让她惊喜。
　　老太太眯着眼，围着张庭深转了几圈，仔细端详着，又依依不舍地将手松开：“黑了，但是没瘦，还壮了呢。”
　　张庭深含笑：“乌口的饭，都是论桶的，吃得多自然壮了。”
　　江阿婆笑，心道大当家的现在说话都文绉绉的，又向厨房走去：“大当家的也在，那我肯定得露一手啊，我虽然没吃过乌口的饭，但是我觉得也不会比乌口的差吧？连燕先生都爱我做的饭呢。”
　　燕书承：“自然，阿婆的手艺，都能去开饭馆了。
　　“阿婆，不能叫大当家的，要叫张将军。”江采无奈纠正，三两步上前：“阿婆，我来帮忙搬柴火。”
　　江阿婆在寨子的时候，就和张庭深关系亲，做得一手好饭，西红柿打卤拌面，香地能让人吞掉舌头，燕书承下人打包回来的酒楼美食都逊色不少。
　　张庭深是身高体壮的武将，江采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两人稀里呼噜两大碗下肚，才将将填饱肚子，燕书承不忍打断他俩的食欲，只与江阿婆小声聊着。
　　江阿婆与自家孙儿两人生活，时时想念在寨子时热热闹闹的日子，看着面前三个孩子一脸慈爱，她年纪大了吃不下几口，但既要看着孩子们，又要和燕书承聊天，还操心着给他们添饭，竟是饭桌上最忙碌的人了，燕书承好笑地想，看着烟火气如此重的画面，心里暖暖的。
　　突然老太太神神秘秘地朝他招招手，燕书承好奇凑过，只听江阿婆低着声音问：“你和大当家的什么时候成亲？”
　　燕书承：！！！？？？
　　燕书承惊愕直起身，只看这位老太太笑得狡黠，他轻咳两声，耳尖立刻红了，心虚地瞧了瞧张庭深和江采。
　　只见他们两个还在哼哧哼哧吃个不停，心中立刻呈现一种似是不满似是羞恼又似是庆幸的感觉来。
　　也低着声音来问：“您怎么……”知道的？
　　他和张庭深在人前，虽说也亲密，但军中男人勾肩搭背、同榻而眠的事也不算少，当年刘皇叔和手下将军、军师抵足而眠的事也是美谈。
　　他们俩也不奇怪……吧？
　　燕书承突然有些拿不准。
　　只见江阿婆得意洋洋：“我老太婆看人准吧？你还没说呢？什么时候？”
　　燕书承无奈，这可能是老人家的阅历吧？他轻轻摇头：“没呢，我俩都是男子，怎么可能成亲呢？”
　　江阿婆闻言有些着急：“为什么啊？”
　　她太着急，声音不由自主有些大了，张庭深和江采被惊动，一脸迷茫地抬起头来。
　　燕书承：“吃你们的，没事。”
　　见江阿婆也吃好了，他直接一个伸手，把老太太揽着装饭的木桶拎起来，“喀”放在了桌子正中央，微笑地对着张庭深说：“自己添。”
　　一老一少避开屋内两个饭桶，去了院里聊天了。
　　张庭深咽下嘴里那一口，他是武将，耳聪目明的，刚才两人说了什么，虽说不是一清二楚，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见江采一脸不放心得想跟上去，他轻咳一声，拎着他的衣领把人拽了回来：“吃饭，人家说话你去凑什么热闹？”
　　江采仔细盯着他的脸，直认定这三个大人肯定有事情瞒着他！
　　他自觉已经是个能顶半边天的男子汉了，发现自己还被排除在外，当下有些忿忿。
　　江阿婆在带着江采上登革山前，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老太太，当然现在也是。
　　二八年华，在媒人介绍下嫁给了当地的一个书生，书生爱读书，但是更爱做梦，什么牛郎织女才子佳人，歌颂爱情美好。
　　江阿婆不识字也没什么文化，老自然是听不出来这书生是在暗叹自己怀才不遇，没有哪位千金小姐看上自己呢。
　　她在家做姑娘时，就吃喝不愁，书生家里也颇有祖产，她没吃过生活的苦，听着这神仙都能和凡人成亲，便自然而然觉得两人在一起，爱情是最重要的。
　　后来书生死了，财产被族人洗劫一空，她带着江采过了好些年的苦日子，这种心思也就淡了。
　　但显然，老太太这两年在京都，有燕书承和三位当家的帮助，过的也很是滋润，江采孝顺，偶尔给她念念话本子解闷，老太太这种心思就又浮上来了。
　　她在寨子里，便觉得大当家的待燕先生不同。
　　燕先生这种浑身散发着书卷气和贵气的，好似浑身都围着朦胧雾气，对人温和却疏离的人，大当家的只会避而不及。
　　就像是面对昂贵的瓷器，他们只会怕打碎了。
　　但是，也说不出是谁趁了谁的危，这俩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人，居然能和谐共处。
　　燕书承是不知道江阿婆心中的道道的，听着这位比圣上年龄还大不少的老人家以一种如此自然的语气，和他聊着自己的爱情，有种疯狂的恍惚。
　　难不成，父辈乃至祖辈，对男子之前的恋情接受程度都还挺高？
　　古板的难道是自己？
　　他恍惚地与回到屋内，又恍惚地将在书铺买的诗集交予江采，在江采怀疑探究的目光下，恍惚地与张庭深坐马车回到城内，将他放在将军府门前，恍恍惚惚回了宫。
　　看着逐渐远去的马车，张庭深有些担忧，摸了摸下巴，想着燕书承身边跟着的一串人，怎么都不会出事吧？
　　只听身后一阵“嘎呀”，将军府大门打开，长史张择两手放在身前，低着头走了出来，以一种毫无感情的语气道：“将军回来了，属下已经把各府递来的帖子分类整理好，并处理了一部分，但还剩下许多帖子，需要将军亲自过目。”
　　张庭深闻言不由得漏出些痛苦表情，看看早就不见影的马车，又瞧了瞧面无表情的张择，还是认命的走了进去。
　　——
　　闻绍临此时还在批折子，听见张升忠来报说燕书承想要求求见，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他早上就下令，文若求见，一率以军务繁忙为由挡回去，他可不想直面文若的火气，这孩子肯定从前朝势力平衡讲到后宫安抚妃嫔，反正就一句话，他不是皇室中人，不该封他爵位。
　　张升忠竟然擅自帮文若通报？
　　虽然闻绍临一直很乐意甚至是积极的给予燕书承特权，但这种时候，张升忠自然知道不是能打哈哈的时候，立马解释道：“小公子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奴才担心，是不是在宫外受了什么委屈？”
　　闻绍临立刻心软下来，挥挥手：“还不把小公子迎进来，把折子收了！”
　　孩子受了委屈，总是要找家长倾诉的。
　　闻绍临心想，又有些跃跃欲试，文若早慧，从未真正意义上像个小孩，冲他告状诉苦。
　　谁知道，他心心念念的文若，一进殿，就冲他扔了个大雷。
　　只听燕书承道：“圣上，我喜欢男人。”

第 53 章
　　殿内一片安静。
　　张升忠僵直地站在一旁，虽然是寒冬时节，但皇上身体壮，所以殿内的火龙烧得不旺，平时他还觉得又些凉飕飕，现在背上额前却沁出汗来。
　　小公子啊！燕先生啊！怎么突然这么说呢。
　　张升忠暗暗叫苦。
　　闻绍临本来正准备下台阶，听到燕书承这么说，脚步一顿，过了半晌，才好似若无其事地走下来，来到失魂落魄的燕书承身边。
　　“怎么突然这么说？”闻绍临神情平静，连说话都带着平日听到他说什么任性要求时，那副靠谱父辈举重若轻的味道。
　　“你今天出宫，怎么？去逛了南风馆？那馆里的小官儿是有些意思，能给人一种才子佳人的错觉。”闻绍临淡淡道：“但也只是一种错觉，你年纪还小，这种地方少去，小心学坏了。”
　　“不是错觉。”燕书承打断他：“我也没去南风馆。”
　　闻绍临盯着他，似乎是在判断他的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话说出口，就似那洪水开了闸，燕书承忍不住就吐露了：“圣上，我喜欢男人好几年了，所以之前就跟您说，不要给我介绍姑娘了。”
　　想起到现在还住在长春宫的那位林家小姐，燕书承语气里不由自主带出些埋怨。
　　林家小姐他见过两面，确实是才貌双全的女子，他也明白圣上一直留她在宫里，是抱着让他们两个处处感情的意思。
　　但是他不喜欢女孩子啊！
　　他喜欢眷恋的，只有一身硬邦邦明明靠着一点也不舒服的张庭深。
　　无论是炽热的体温还是有力沉稳的心跳，都让他安心不已。
　　“喜欢男人？还好几年了？”闻绍临淡淡问，竟然还勾出一个笑来：“那之前怎么不告诉朕？”
　　燕书承小声嘟囔：“这不是怕您生气嘛。”
　　闻绍临看了看他的脸色，刚刚进来时那副神思不属的样子已经不见了，似乎是见他并不生气，燕书承站在他面前，还带了些闲适甚至理直气壮的感觉。
　　教养孩子可不能着急，这就跟驯鹰一样，不能紧也不能松，闻绍临心想，开口问：“今天就跑来和朕说这件事的？”
　　燕书承：“这不是今天和一位老人聊天，觉得看着您不好，突然想告诉您了。”
　　闻绍临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吃饭了没？”
　　燕书承一懵，下意识回答：“吃了。”
　　江阿婆手艺很不错，倒不是说御膳房做的不好，只是比起御膳房大厨小心翼翼做出来的，与以往每一次都分毫不差的宫膳，江阿婆的菜有一种很随性的烟火气。
　　可能会加重了演员，也可能炒过了所以有些焦，但这反而给他带了些惊喜的感觉。他难得在晚上吃得如此多，待会儿要去遛遛弯消消食才行。
　　闻绍临点点头：“朕还没吃，你陪着朕吃点吧。”
　　燕书承没敢拒绝，觉得圣上这是怀柔政策秋后算账，要在饭桌上套他话呢，他乖乖应了，坐在一旁如临大敌。
　　谁知道闻绍临压根儿没问他，既没有问他是喜欢上了谁，也没有问他是什么时候的喜欢的。
　　刚才乾元殿浓稠的气氛，似乎都消散了，没留下半点儿踪影。
　　直到闻绍临用完晚膳，燕书承才确定，圣上是真的不打算盘问他。
　　闻绍临接过张升忠递来的热毛巾，一边慢条斯理地净手，一边赶人：“行了，没什么事就回去早点休息，朕要去一趟长春宫。”
　　皇后宫里今早就有宫女过来，说是皇后新跟着厨房学做了一道菜，问他今晚能不能驾临长春宫。
　　大家心里都清楚，做菜是假，有事是真，闻绍临漫不经心地想，想来是为了文若的事情。
　　燕书承连忙起身走了，他走的太匆忙，竟然没有发现今天送他出门的不是张升忠。
　　张升忠正提着一口气，毕恭毕敬安安静静站在一边，他伺候闻绍临这么些年，可以说是看着他从青涩的小皇子，变成如今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的。
　　他也习惯了在小公子不在的时候，暗自琢磨圣上每一句话的意思，很累，但是他稍有松懈，便是万丈深渊。
　　作为一个人，他不是很理解圣上对燕书承的不同，但作为一个奴才，他又很感激燕书承，有他在时，圣上的心思总是更好懂一些，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但没人不喜欢雨露喜欢雷霆的。
　　只是，如今这场雷霆却是小公子带来了，他拍拍屁股潇洒走了，自己却是要留下的。
　　只听闻绍临淡淡开口：“去仔细查查，今天文若去了哪见了谁，朕倒想知道，是谁让文若往歪处走，他身边的奴才也都仔细查查，文若好好一孩子，怎么就平白无故好龙阳了？”
　　燕书承虽然看似在圣前很是随心的样子，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高兴舒服为上，但这么些年，他从未在御前信口胡说。
　　每一桩每一件，都是有根有据的，所以龙阳一事，定是他有了两情相悦的男子，说不定两人已经在一起了。
　　闻绍临：“最近和文若走得近的，什么好友书童文臣武将，都查查，书童门生虽说不太可能，但也查查看。”
　　应该就是这段时间在一起的，闻绍临琢磨，之前自己明里暗里催促文若成家，都被这小子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也半点儿没提龙阳之事，怎么就今天突然跑到他面前，钟情倾诉了呢。
　　张升忠低头应是，心里却觉得圣上就像那溺爱孩子但又无能为力，所以气急败坏觉得都是外人带坏了自家乖孩子的大家长。
　　这么腹诽着，张升忠却突然想起一个人来——骠骑将军张庭深。
　　他心里有点猜想，但没证据的事他也不敢胡说，只是行礼下去了。
　　要查小公子今天去了哪做了什么，再简单不过了，今天跟着出门的，正是裕和宫的太监，王鲁是个仔细人，叫过来问一问就差不多了。
　　再细一些的，不还是有影卫，只是这就不是他能插手的东西了。皇上既然没有赐他找影卫询问的权利，那就意味着皇上自己也不想用影卫去查。
　　影卫直属皇帝，查的都是朝堂权臣、敌国势力，用来去查小公子日常干了什么，总有些把人当犯人的意思了。
　　张升忠心里有方向，立刻找了王鲁来问。
　　王鲁和张升忠相熟，一见他便笑呵呵开口：“找我来干什么，我今天刚跟着小公子出门查了粮油店还没收拾好。”
　　心里却是突突，心道这老太监不会知道，自己撺掇小公子明日去御花园，想要创造他和那位林家小姐的偶遇吧。
　　这事他本是不乐意的，但是福乐和他是同乡，小孩最甜，平时王爷爷王爷爷地喊着，有什么好的也先紧着来孝敬他，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也就心软了。
　　最重要的是，他也知道，皇上也确实有想把林小姐配给小公子的意思，否则福乐就是喊他爹，他也是不敢的

第 54 章
　　林唤月坐于梳妆镜前，描眉画眼，她本就是美人，略施粉黛便娇媚动人。
　　小桃端着了一盒流光溢彩的首饰，都是皇后零零散散赏下来的，金银镶珠，华贵非常：“小姐看看，戴哪个呢？”
　　林唤月看了一眼，“这些收起来，我那支素银簪子就挺好。”
　　小桃：“会不会太素静了？”
　　林唤月摇摇头：“不会，人再美能比得过御花园的景？”
　　小桃哎了声，乖乖将首饰盒收起。
　　她什么也不懂，但也知道要听小姐的话。
　　看着对镜怔怔的自家小姐，小桃皱皱鼻头，心疼坏了。
　　——
　　兴许是昨夜把心事吐露，燕书承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又洗漱用了膳，兴致勃勃来到御花园时，已经快要吃午饭了。
　　虽然是冬日，但御花园还是许多花在宫人的侍候下生机勃勃。
　　燕书承穿着一身新做的青色衣裳，慢慢行走于花园中。
　　如王鲁所说，御花园梅花开的正艳，而且初冬时节，红梅也不顾时令，开得热烈。
　　忽然，他在一处站定，不远处的亭子里，影影绰绰，林唤月正穿着一身鹅黄常服布茶。
　　少女映花，不知是谁更艳。
　　见到突然出现的燕书承等人，林唤月面色如常，只是纤纤玉手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温水倒入茶杯，茶叶似枯木静浮水面，杯中三起三落，浮沉之后缓缓落下，行云流水后，一碗碧绿色的茶汤递与他。
　　“燕公子，请用茶吧。”
　　燕书承往后瞥了眼王鲁，只见这老太监正鹌鹑一样缩在后头，他便知道，自己这是让王鲁给算计了一次。
　　只是他确实有些话想要和林小姐说清楚，燕书承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坐到对面，冲林唤月点点头，接过茶杯：“多谢小姐了。”
　　两人一时无言，燕书承摩擦着碧玉茶碗的碗沿，沉思片刻，叹了口气：“林小姐今日不该来御花园。”
　　林唤月拿着茶壶的手一顿，手指死死抓着茶壶边缘，连之间都发白，她勉强笑笑：“……今日太阳正好，御花园景美，我便想着来瞧瞧。”
　　见对面青年手持羽扇，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她又有些泄气，觉得自己辩解的话太过苍白无力，手一松，茶壶放在了桌上，发出“砰”地一声。
　　林唤月抬起头，眼角都因为难堪而带出些红，更显的人比花娇，只见她自暴自弃道：“我倒也不想来，我实在怕冷，没有大冬日来看花的性质。”
　　而且她最爱鲜艳的衣裳，母亲也爱看她穿红着绿，如今却要为了一个男人喜好，放弃自己最爱的牡丹裳，换成如今这素净的颜色。
　　连姨母送的簪子，也要因为不够素净，弃之不用。
　　燕书承点点头：“小姐的难处我也知道，只是燕某不过一棵歪脖子树，不值当小姐如此。”
　　“公子哪里话。”似是被燕书承这般自我评价逗乐了，林唤月竟然噗地笑出声：“京都之中，你我不过都身不如己罢了。”
　　便是自己那皇后姨母和皇子表弟，也不见得过的多自在，其实又有谁比谁高贵？
　　她这话倒是说的稀罕，燕书承心中不由得生出些敬佩来。
　　皇权之下，上至皇帝，下至奴隶，人无自由，不过都是权利的走狗罢了。
　　多少人到死都看不懂的道理，竟被一二八年华的少女看了个明白。
　　燕书承朝她拱拱手：“燕某虽力薄，但也不能看着小姐就此深陷宫中。”
　　林唤月倏然抬头看向他，颇有些不敢置信。
　　“……你要怎么做？”
　　全京都都知道，她进宫就是为了嫁给燕书承的，如若不成，她也没有脸面出宫招人耻笑。
　　只见面前青年狡黠一笑，摇着手里因为有些发旧而与他整个人都格格不入的羽扇：
　　“秘密。”
　　_
　　昭德二十年末，庆帝闻绍临下旨，林家之女唤月，蕙质兰心，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克娴内则，封为乡主，特赐前往钰兴别院，侍奉太妃。
　　林唤月离京那日，燕书承派人去送行，并附上一个黑檀木匣子，里面是李伯准备的送别礼——一副金镶玉头面。
　　金光闪闪的首饰下，压着燕书承的信：
　　“太妃无子，平日最爱明媚张扬女子，待之如女。”
　　林唤月捏着薄薄一张纸，轻轻勾起了唇角
　　不过半月后，晋阳关传回战报，庆军成功设计，讲匈奴单于逼于穆覃，但因主将王落阳没能抓住战机，不肯追击单于残兵，至使单于逃脱。
　　虽说也将匈奴击退，却未能成功达到“大挫匈奴”的目的，所以大军回来以后，并未受到闻绍临的嘉奖。
　　尤其是王落阳，将他们降了级，如今赋闲在家中，无事可做。
　　张庭深怕他心里窝着火出事，便时不时去看看他，喝酒吃肉。
　　今日燕书承也在，三人便在廊下烧锅子吃。
　　张庭深用筷子为他夹了鸡枞：“尝尝，这和宫里的不一样吧？放了辣椒，香着呢。”
　　燕书承吃的正香，只来得及点点头。
　　宫里估计皇上身体，锅子只是放些枸杞菌类，哪像这，又是大葱又是香叶又是辣椒的。
　　王落阳看着自家大哥，又看看燕先生，不由得心生感叹：“之前吃锅子，二哥还在呢，如今竟然只剩了我们三个。”
　　“二弟跟着定国侯，不必担心，只是你？可想再回定国侯那？”张庭深擦擦嘴，问道。
　　这几日他也看出来了，王落阳虽然心情不好，却不全是因为被贬。
　　“不。”王落阳摇摇头，看着自家大哥笑：“我呀，就是个怂蛋，是什么也不敢，不瞒你们，我在晋阳关过的，可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燕书承有些好奇，定国侯是出名的善待下属，王落阳不该受什么搓磨才是。
　　王落阳右手点点自己太阳穴，苦笑：“我看见那些死人，心里就突突，整宿睡不着，又觉得男子汉大丈夫，为国为民征战沙场才是正途。”
　　张庭深对此颇有感触，他们之前就是普通老百姓，就算到登革山当了土匪，也多以自给自足哦，从来不会去抢掠百姓。
　　三弟在寨子里是军师一类的存在，就更没机会去见识这些，受不了也是正常。
　　“那您打算干些什么？”可能是因为受到的教育不同，燕书承好似打小就对死人适应良好，但他能理解别人的不适应。
　　“我打算回登革山了。”王落阳给自己倒了一碗张庭深带来的烈酒，辣的嘶哈两声：“我回登革山去，看看李郎中医馆里还缺不缺人，我去给他帮忙去，反正我就是个小兵，本来之前二哥照顾我，我在军中也能混个将军当当。”
　　他耸耸肩：“不过都让我搞砸了。”
　　“我回去找李郎中，学学医术，说不准以后还能给你们看看头疼脑热。”
　　张庭深不说话，只是举起了自己面前那碗酒。
　　王落阳咧嘴一笑，三人举碗碰了一下。

第 55 章
　　王落阳走的那日，燕书承和张庭深都来为他送行，江采也跟学堂请了假，搀着江阿婆来了。
　　江阿婆老了，对当年在寨子里的日子怀念不已，听说三大当家的要回去跟着李郎中学医书，便拽着人絮絮叨叨叮嘱。
　　从李老头脾气不好由龟毛，到登革山的花春天开的最好，再到她想吃肃州的甜汤让王落阳一定代她多吃几次……
　　看着一老一少聊的火热，眼泪汪汪的样子，余下三人面面相觑，相视一笑，还是去盯着小厮搬行李去了。
　　“……您既然这么想念大家，不如跟我回去住段时间？到时候我再送您回来？”王落阳本就是易悲春伤秋的人，听着老人家诉说满腔思乡之情，心里很受触动。
　　他在军中这些年，攒下了些钱，又有大哥二哥帮衬，此行也有大哥派兵护送，可以说挺安全的，江阿婆若是去玩一遭，也挺好。
　　江阿婆大惊失色，把手挣脱出来：“那不行，我家阿采明年要参加春闱，到时候他金榜题名，策马游街，肯定好些人看上他，我得看着他点，别被拐了去。”
　　江采闹了个大红脸，嘟嘟囔囔上前：“阿婆…”
　　经这一遭，那股子离别愁绪淡了不少，送走了王落阳，江阿婆要去附近的绣房，她平日就爱和人聊天，不知怎么就和京都几家绣房搭上了关系，平时接些绣房的零活来补贴家用。
　　燕书承嘱咐小厮顺路将阿婆送去，又转头问江采：“你要去什么地方？”
　　江采：“这马上就要考试了，我想回学堂。”
　　这段时间，学堂的先生都是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他压力颇大，已经打算住在学堂了。
　　张庭深眨眨眼，他肚子里没什么墨水，虽然跟着燕书承读了些诗词歌赋，能之乎者也乱扯几句，但他没上过学堂，没参加过考试，对学生考前临时抱佛脚的行为有些不能理解。
　　“好，你学堂还缺什么吗？”燕书承倒是颇能体会，就在去年，他还在为上书房的学士布置的作业苦恼。
　　圣上似乎把一腔父爱都倾注在了他身上，上书房的作业几乎每次都要送到乾元殿，亲自批阅一番，燕书承自然是最受他重视的。
　　写得好了，那就要得意洋洋给张升忠、给江法直看，为了维护君上的尊严，可怜的两位老人都无处诉苦。
　　写的不好，那倒霉的就是燕书承自个，圣上把他拿捏的死死的，也不罚他别的，只罚抄写经义，气急了就抄经文，都是燕书承最不感兴趣的。
　　临到年末考试，也要拿捏着，成绩既不能太难看，丢了父亲的脸，也不能太高，把两位皇子压一头，绞尽脑汁费尽心力，每次都要消瘦一圈。
　　如今看着江采，就像看到了自个当年，便有着一股子由心的慈爱来。
　　虽然江采一再保证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燕书承还是留了个小厮伺候他，平日里帮忙带个饭洗个衣裳，也是方便。
　　大的小的都送走了，张庭深便看着燕书承笑。
　　多年的沙场奔波，让他的脸庞呈现一种粗粝的美感，就像是夕阳洒在城墙，遥遥将整座城包容住了。
　　而燕书承，一直是被他牢牢举起的那个，不仅是保护的姿态。
　　风吹动窗帘子，撩动了他的衣袖。
　　他们这几日，要操心王落阳的事，要收拾将军府，竟然许久没有两人静静坐在一处。
　　能和燕先生如此，静静坐着，就让张庭深脸上带了消不掉、因为动作太大，而显得有些憨憨的笑来。
　　他们明明认识了这么些年，同床共枕，如今竟有了些含蓄。
　　不，燕书承在内心纠正，张庭深一直是大大方方的样子，大大方方地对他好，只是自己瞻前顾后，怕被人知道，然后传到圣上耳朵里去。
　　这呆子看起来傻，实际上最是细心，从未问过他为什么。
　　如今跟圣上坦白他好龙阳之事，竟有些了酣畅淋漓的痛快。
　　暧昧滋生，燕书承目光近乎着迷地在他脸上流连，然后毫不犹豫的抱上面前这个傻笑的男人。
　　张庭深显然没想到燕书承会投怀送抱，他家燕先生是读书人，对这些亲密接触，总有些紧张。
　　猛地被投了个满怀，心下喜滋滋的，心道读书人撒娇都招人疼。
　　“你要不要去我府里玩玩，刚收拾好了，你还没见过吧？”
　　“嗯，好。”燕书承低声应了。
　　“我跟你说，我那个长史，跟幽灵似的，麻麻都看不到他，却哪哪都有他……”他乐呵呵说着，猝不及防脸上被一个温热的东西啄了一下，他一愣，猛地看过去，正好瞧见燕书承心虚地别过脸去。
　　“怎么燕先生。”张庭深一直被压着的那股子属于土匪流里流气的劲就冒出来，调笑道：“又不是第一次来我家，虽然这个家是第一次，您这是，第一次上门，太激动了？”
　　燕书承亲他的时候，只是情之所至，心里没想什么，被他这么一说，好像是以身相许一样。
　　他耳朵发热，心里倒是不后悔：“不是激动。”
　　他看了眼张庭深，见他耳后也是红红一片，便知道这人没看起来这么淡定，心里立马镇定下来，颇有些云淡风轻的意思：“情之所至罢了。”
　　张庭深：？
　　张庭深：！
　　情之所至！这是告白吗？
　　张庭深给他这一句，心里的小火苗是越烧越旺，烧的他口干舌燥，迫不及待想找个口子放一放。
　　他身体往前一探，长手一伸，将人困在了自己和马车墙壁之间。
　　他用手摸摸对方红红的唇，柔软而温热。
　　“闭眼。”
　　燕书承心跳砰砰地，似乎有好几只红云在他心里奔跑，随即感到一股热息越来越近，自己的嘴唇被另一个更加粗糙的唇贴住，轻轻研磨、相贴、轻舔，手在玉色的脖颈后摩擦。
　　燕书承觉得自己要被一股火淹没，将张庭深烧成一滩水，然后散在空气中，紧紧贴在他身上，渗入他每一寸皮肤。
　　燕书承感觉自己的防线已经崩溃，牙关被对方有力的舌头顶开，然后在他城门大开的口腔里扫荡，在每一寸皮肉，留下属于张庭深的气息。
　　手从后脖下滑，来到肩胛骨的地方轻轻摩擦，又来到更加隐秘的地方，冬日衣服厚重，隔着好几层衣衫，燕书承却有一种能感受到他手掌体温的错觉。
　　从头到脚，瞬间一麻，双手搭上对方强有力的肩膀，这近乎于攀附的动作，似乎更加刺激了张庭深，只见他眼睛发红，看了他一会，又狠狠亲了下来。
　　他就像一只小舟，飘然而动。
　　燕书承有些恍然，模模糊糊似乎感到马车外有声响，他闭上眼，朗朗晴天，在国子监旁的街边，在自己常常坐着进出皇宫的马车里，和一个男人如此亲近，有着近乎偷.情的刺激。
　　门的声音越来越响，燕书承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在交谈……
　　等等，他突然睁开眼，张庭深烦躁地“啧”了一声，又狠狠在他脸上“啵”了一下，伸手将燕书承的衣服理了理，确保不会被人看出什么。
　　帘子一撩，竟然是一个穿着青衫的小内侍，见到他们俩立刻麻利地行了个礼：“国公爷、张将军，圣上有旨，要两位进宫伺候用膳呢！”
　　乾元殿，闻绍临盯着门口，一脸铁青。
　　张升忠能做到大太监的位置，不仅靠着“该瞎的时候瞎，该聋的时候聋”的本事，他对整个皇宫的把控力，也是厉害的。
　　没多久就整理了厚厚一沓文书递了上去，那些事重点怀疑对象，那些事可能对象，标得一清二楚。
　　张庭深，就在最前面一个，被他重点标红了。

第 56 章
　　乾元殿，张庭深有些拘谨地坐在桌前。
　　闻绍临这位君主，虽然在燕书承嘴里，是一位控制欲有些强还有些烦人的父兄，但他作为一个臣子，一个朝堂新贵，是没怎么见过他的。
　　更不要提，在乾元殿和圣上一起用膳。
　　见家长的紧张感里，便带了面圣的拘谨严肃。
　　燕书承很是心宽，在他眼里，自己已经和圣上坦白了，而且圣上也接受良好，看上去不打算管他。
　　虽然在和张庭深亲热时，被闻绍临派来的内侍打算有些尴尬，但他们进宫前已经收拾妥帖。
　　他便开开心心为张庭深夹咕咾肉吃：“你尝尝，御膳房的咕咾肉是用的菠萝，还用冰糖炒了。”
　　正宗的咕咾肉肯定不会用冰糖，但他和圣上都喜欢，所以御膳房就这么做了。
　　菠萝和里脊肉的搭配，酸甜可口，清新解腻。
　　闻绍临淡淡的瞥了他们一眼，轻斥道：“没规矩。”
　　燕书承冲他讨好一笑，从张升忠手里接过筷子，也为他夹了一筷子。
　　闻绍临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堂堂荣国公，怎么在餐桌上做些布菜的活计？
　　闻绍临矜持地开口，将燕书承给他夹的咕咾肉吃了。
　　只是看张庭深目光怎么也说不上温和，张庭深是引诱文若走上龙阳道路的第一怀疑对象。
　　长相俊朗，虽然出身不好，但现在也是骠骑将军，地位够高。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登革山文若便与他相处几个月，后来又在乌口，有着同袍之谊。
　　他收到文书的第一时间，就派了影卫盯着张庭深。
　　不盯着不知道，他这才发现，文若竟然每次出宫，都是和这姓张的一起。
　　虽说不是单独，总有王落阳、江采、和江家老太太等人陪伴。
　　听到下面上报说文若和张庭深在马车里一直没出来，就敲响了他心中的警钟。
　　都是成年人，有什么不懂的呢。
　　闻绍临又看向自家孩子，正开开心心吃吃喝喝，这一桌子虽然是临时吩咐准备的，但这几日燕书承都在宫里，御膳房常备着他爱吃的。
　　两个青年儿郎，进殿后就脱去了厚重的斗篷，只穿着内里的衣衫，燕书承怕冷，里面还绣了一层兔毛，毛茸茸的衬得他更是唇红齿白。
　　张庭深穿的就薄了，一身宝蓝色的戎装，还收了袖口和裤腿，干净利落，似是出鞘的宝剑。
　　虽然看起来气氛融洽，怎么都不是一路子人，闻绍临看着两人，心里挑挑拣拣，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他沉思半晌，开口问：“你们两个今日怎么凑一起去了，下面人来报的时候朕还吓了一跳。”
　　张庭深想偷偷瞄一眼自家燕先生，却见圣上一双鹰目，紧紧盯着他，似是盯住了什么猎物。
　　他一怔，只得老老实实回答：“臣三弟，就是之前在定国侯手下当差的王落阳，今日要出发回肃州去。燕先生和我去送送。”
　　只见闻绍临兴致勃勃又问：“先生？你叫文若作先生吗？”
　　如果他没记错，张庭深好像是比文若还大个几岁。
　　民间除非是对教书的学者，几乎不会对比自己小的人为先生。
　　张庭深一边心里嘀咕圣上不会是知道了什么吧，一面恭恭敬敬回答：“是的，先生之前教过我写字念书，当初寨子里的人，都叫先生。”
　　闻绍临又笑眯眯地絮絮叨叨，说些燕书承的日常起居，爱吃什么、什么时候睡，又说道小时候喜欢在他龙案上盘着腿看他写字，被太傅骂了就知道躲在自己身后哭……
　　絮絮叨叨，零零碎碎，一副聊家常的和蔼样子，张庭深不敢放松，每一句回答都要在心里过一遍，以确保不说错话。
　　只是随着闻绍临话题渐渐转向燕书承小时候，那个他没见过的，顽皮爱闹的小燕书承，他的心神就都被勾住了，听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燕书承几次尝试打断，一开始是不好意思听圣上絮叨他，后来是意识到，圣上这是给张庭深下套呢。
　　瞧着张庭深一副目光炯炯，听得入迷的憨样，他就无奈。
　　心里嘀咕，圣上这是秋后算总账，还以为他真不管自己喜欢男人的事了。
　　现在来看，看上去只是叙家常，却将张庭深对自己了解几分扒得干干净净了。
　　两人聊得正酣，闻绍临突然笑着来了句：“对了，文若好龙阳的事你知不知道？”
　　殿内骤然静了下来，张庭深瞪着一双眼睛，也顾不上圣上正盯着他，倏然转头看向燕书承。
　　燕书承无奈冲他点点头，示意圣上已经知道了去，可以说。
　　闻绍临既然没在燕书承第一次说自己好龙阳的时候，打断他的腿，压着他去燕太傅墓前行礼赔罪。
　　如今便也不会在两个小辈面前失态。
　　他接过张升忠手里的茶碗，一手茶杯，一手茶盘，茶盖轻轻拨开茶叶，茶叶在热水的浸泡下，舒蜷缩的身体舒展开来，绿意在杯中翻滚起舞。
　　“你们两个的事，真不管，但是文若必须有后代。”
　　这不就是要燕先生结婚生孩子的意思吗？
　　张庭深呼吸一滞，差点就要蹦起来，多亏了燕书承在一旁拉住他。
　　只见燕书承目光坚毅，轻轻开口：“圣上，我不会成亲生子的。”
　　“胡闹。”闻绍临轻斥：“龙阳之事朕随你开心，但子息之事，不得胡闹。”
　　燕书承在桌下拍拍张庭深的手：“圣上，恁想要我有个孩子，无非是怕我老了，无人照顾，死后无人祭拜——”
　　“但是，孩子又不是庄稼。”燕书承无奈到：“不能我想让他有就有，想让他长就长吧？”
　　“庄稼也会遇上虫害，颗粒无收。”张庭深小声道。
　　燕书承横他一眼，没搭理他，又继续苦口婆心道：“一个孩子从在肚子里，那就是个未知，不一定能不能好好长大，也不一定能长成好的。”
　　“您知道，我是个懒蛋。”他耸耸肩，这个动作实在称不上优雅，但却又确实随性：“我可养不了孩子，人家孩子上辈子也没犯什么天规天条，要给我当儿子女儿吧？”
　　“瞎说什么？”闻绍临听不下去了，这都是什么和什么，这孩子哪来这么些歪理？
　　还犯了天规天条，也不瞧瞧，荣国公的儿子，全京都有多少想当的。
　　哪有这么说自个的？
　　都是和这姓张的，被带坏了。
　　闻绍临眯眼看向张庭深，目似刀割，张庭深却心里没什么慌张。
　　燕书承这一番话，得说一句确实混，但也有点道理。
　　但他却只是听着想笑，燕先生说浑话，有股子小娃娃骂人的违和地可爱。
　　燕书承摊摊手，决定将浑话说到底：“您都说，京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给我当儿子，那我为什么不在现成的里，优中择优，挑一个给我养老？”
　　此话一出口，燕书承就闭上眼睛，做好了被闻绍临抽屁股的准备，谁知到殿内却久久无声。
　　他好奇地睁开眼，只见张庭深正坐在一旁，看似端端正正，实则手在桌子底下掐着大腿怕自己笑出声。
　　圣上则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怔怔坐在那，一言不发。
　　燕书承有些迟来的愧疚感，反思自己是不是说的太过分了些。
　　在圣上面前当了这么些年的乖孩子，有两份是做戏，其余八分都是真的。
　　闻绍临是真的对他好，无微不至，他又不是木头疙瘩，是能体会到的。
　　于是本就不多的叛逆都被乖乖收敛，在御前做个乖孩子。
　　燕书承轻咳两声，乖乖站起身来，凑上前去1轻轻拽闻绍临的衣角。
　　这是他讨饶时的习惯性动作，从小做到大，闻绍临立马反应过来，没好气地将袖子抽回来：“还知道不好意思？朕还以为你燕先生得道成仙了呢？”
　　虽然看上去还有些恍惚，但整个人也不像被他气极了的样子，燕书承心里松了口气。
　　趁着闻绍临还没反应过来，又一串看似体贴实则无用的车轱辘话出口，拽着张庭深先跑了。
　　张庭深也不反抗，乖乖由他拽着离开，直到离开了乾元殿的地界，才笑着开口：“咱俩这算不算御前逃跑？”
　　“说什么呢。”燕书承笑着瞥他：“圣上是被我说通了，又拉不下面子呢，等过两日圣上再召见我，这事就算过了。”
　　张庭深有些不信，他自小读的画本子了，君主都是虎狼一般的角色，怎么就这么容易就放过他们。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燕先生真要成亲生子，他就等着他，就是有些对不起将来的燕夫人和燕公子、燕小姐。
　　总归不会让燕先生为难的。
　　燕书承不知道他的心绪怎么跑偏了，他和圣上相依为命这么些年，圣上咳嗽一声，他都能听出来圣上是生病了还是生气了。
　　圣上也了解他，他虽然今日说的净是浑话，但有一句没说错，他是真养不来孩子。
　　总不能生下来送到宫里让皇上帮他养吧。
　　本来他是皇上私生子的传闻就在京都穿的沸沸扬扬，这么一下跟做实了似的。
　　圣上同意了，父亲都得气活过来。

第 57 章
　　确实，直到宫里宫外都在热热闹闹准备过除夕的时候，闻绍临也没在对他要不要生个孩子的事说些什么。
　　钦天监终于算出了一个好日子，来年二月初三，燕书承行册封礼。
　　内务府于是就在闻绍临的督促下，忙碌起来了。
　　除夕宴、祭祖礼、万寿节，还多了一个荣国公的册封礼，恨不得一人掰成两个使。
　　燕书承也有些无奈，去劝说了几次，他只是封公爵，没必要如此麻烦。
　　闻绍临摆出了一副你说就成，我就是不听的态度，到后来，只要燕书承提，他就将话题转向张庭深，和他聊军务。
　　张庭深作为大将军，掌京都军务，每日要去城外西山大院指导练兵。
　　闻绍临一直重视武将们的兵法学习，但从徐鹿等人来看，没什么效果。
　　这群武将，看不起派去的文人，觉得他们是在纸上谈兵；同样的，派去的文人也嫌弃他们鲁莽。
　　两拨人两看两相厌，效果自然就差了，闻绍临心知肚明，但上过战场的兵法家，那都在前线呢，他也不能为了给西山大营上课，把人叫回来吧？
　　张庭深是个好选择，武艺高强，战功赫赫，大营里无论是头铁的小将军还是圆滑的老油子，总是愿意听他的话。
　　正好张庭深刚从乌口班师，闻绍临有意培养他的势力，这就是个好机会，便把人派去了。
　　还能顺便练练兵。
　　西山大营是皇帝手下的亲兵，张庭深虽然得了指挥权，但自己心里有根弦，每日军务和教学事宜，都一五一十写好上报。
　　闻绍临抱着点挑剔的心思，每日仔细翻阅，除了语言白话外，竟然没挑出什么毛病。
　　就连白话这点，也挺得他喜爱，作为皇帝，他每日要批的折子能能将龙案堆得满满的，对上面歌功颂德的之乎者也，就烦的不行。
　　燕书承写折子倒是简单，但是闻绍临一直没有恢复他大理寺少卿的职务，江法直倒是来问了几次，但都被他挡了回去。
　　他一直不大乐意让文若去大理死当差，每日和罪犯打交道，太血腥。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他在家歇歇。
　　但即使这样，闻绍临也没放开了让燕书承跟着张庭深去混。
　　而是重新将人塞进了上书房，跟着巩雪麟大学时，学学经义，省的在御前说些胡话。
　　燕书承反抗不能，乖乖去了。
　　上书房学生还是不多，除了他自己，就是两位皇子了。
　　闻晋森小时候很喜欢缠着他，现在长大一些，去生疏了不少，被四个陪读簇拥着进来，敷衍地点点头打招呼，就跑去自己坐下了。
　　燕书承不以为意，闻晋森很喜欢林唤月这个表姐，现在林唤月因为他的缘故，去了郊外别宫陪伴太妃去了，对这孩子来说，那肯定是坏人。
　　倒是闻晋霖，笑眯眯凑过来打招呼：“荣国公，来的好早啊。”
　　“大皇子日安。”燕书承微笑着回应，纠正道：“还不是荣国公，册封礼没办呢。”
　　闻晋霖不以为意：“不差这几天，提前适应一下也是好的。”
　　他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只是巩雪麟已经进来了，只得作罢。
　　待到散课时，终于拦住燕书承：“今日可有时间？正好明日休息，今晚我想请你去兆和楼喝酒去，也没旁人，就咱两个，不知道荣国公愿不愿意赴宴。”
　　燕书承有些奇怪，他和闻晋霖关系实在称不上亲近，更不用说两人单独去喝酒了。
　　只是他的目光实在诚恳，在他面前的自称也是谦逊的“我”，燕书承思考一会，点头答应了。
　　正好下了学，，也不需要写什么帖子，两人共乘一辆马车去了。
　　除夕前几日，人流重重，兆和楼在京都最繁华之处，一路走来，道路两旁，摆满了卖杂货卖吃的的小摊，甚至在空地处，还有吞刀子、走火绳等杂耍讨生计的。
　　马车寸步难行，闻晋霖放下帘子，有些无奈道：“是我考虑不周，人太多了，兆和楼离此不远，不如我们走着过去？”
　　燕书承没有什么不可的，只是心中对这位大皇子却升起几分赞赏之情。
　　皇族出行，都有侍卫在前开路清道，虽然是为了保证安全，但在京都，更大程度上是为了彰显皇威。
　　闻晋霖在十几岁的年纪，能够选择自己走过去，而不是让侍卫清人扰民生计，实属不易。
　　两人被几个侍卫小厮围着，往兆和楼去，兆和楼实在不远，下车时已经能看见琉璃瓦，但街上人太多，还是磨蹭了好些时候。
　　燕书承目光在小摊上流连，突然看到一位老者在卖糖画，几个总角小童围着他吱吱喳喳，不知道是哪个转到了龙，骤然爆发了一阵欢呼声。
　　老人也很开心，笑呵呵从锅里舀出一勺麦芽糖，起手之间，一个栩栩如生的金黄色的龙就跃然纸上。
　　燕书承有些心痒痒，龙这东西，民间做糖画到无所谓，他们这种和皇权能沾上点边的反而要注意避讳。
　　但可以将龙献给圣上，自己是属羊的，，张庭深是属兔的，正好一人一个，燕书承美滋滋想着，但是在闻晋霖面前，还是维持着一副仙风道骨、无欲无求的样子。
　　兆和楼到了，闻晋霖早就定好了最好的包间，视野极好，一抬首就能看见楼下搭的角斗台。
　　身穿红色绣火纹斗角裤的男子正站在台上，皮肤黝黑，虎背熊腰。
　　闻晋霖笑着问：“文若喜欢看斗角吗？喜欢就让他们开着这个窗子，不喜欢就关上，省的吵。”
　　“关上吧。”燕书承摇摇头，当朝是不太推荐斗角之事的，朝廷的意思，既然有斗角的身手，怎么不上战场杀敌？
　　但只有一段时间例外，那就是过年时节，热热闹闹的，当官的也不管，兆和楼每年都会请知名的斗角士，在一楼大厅摆擂台。
　　燕书承对斗角是属于一知半解，不太能看懂的，而且闻晋霖找他，肯定不是单纯请他吃饭，是要说什么正事的。
　　闻晋霖似乎是提前打听过，一桌菜竟然有不少是他爱吃的，只见他笑着拎起酒壶壶，为两人满上，递给燕书承：“这杯先敬这一路过来，见到的百姓安居乐业。”
　　燕书承挑眉看他，将杯中酒干掉。
　　“这一杯。”闻晋霖仍是含笑，又讲杯子满上：“敬父皇身体安康，英明神武。”
　　这也没什么不可的，只是闻晋霖这遭，是想要灌醉他？
　　燕书承将手里那杯干掉，看着丰盛的一桌，捏着筷子似笑非笑，往椅背一靠：
　　“大皇子这遭是为了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明白了告诉文若，也好让文若吃的心安？”
　　闻晋霖举着酒壶，闻言苦笑两声，将东西放下了，又朝左右摆手，手下人立刻会意，四处检查一番，下去了。
　　闻晋霖摩擦着酒壶，似在考虑如何开口，燕书承有耐心，也不管他，拣着花生米吃。
　　这兆和楼的菜做的也是一绝，下次可以和大彪一起过来。
　　闻晋霖叹了口气，对者酒壶又喝了一大口，这才苦笑开口：“文若莫怪，我也没有要灌醉你的意思，只是这话不醉，我实在不敢开口。”
　　“之前，你自乌口班师，遭到贼人刺杀，那贼人正是我派去的。”
　　见燕书承丝毫没有惊讶的表情，他笑得更厉害了：“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他又灌了一口，看上去颇有些借酒浇愁的意思：“我并没有要对你不利的意思，只是我在这位子上，所有的人都在逼着我去争，外祖父和舅舅，母妃和安乐，还有，还有朝上那些文臣武将，和我亲近两份，便迫不及待要送我去那个位置。”
　　燕书承吓了一跳，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他身边还跟着影卫呢，闻晋霖不会没有感觉吧？
　　“我真不想。”闻晋霖抱着酒壶，有些怔怔：“怎么非要逼我呢。”
　　“殿下醉了。”燕书承有些担忧道，四处看看门窗有无封死，心里却在琢磨这闻晋霖在发什么疯呢？
　　“本王才没醉！”闻晋霖抱着酒壶摇头：“文若你不要怪我，我真的没有害你的意思，得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
　　“母妃……母妃……”闻晋霖挂在内侍身上，被搀着塞进了马车。
　　燕书承信手站在一旁，看着他一副醉态，做出些担忧的表情：“把人好好送回去回去吧，让人给他熬碗醒酒汤喝。”
　　身穿青衣的小内侍轻生应了，又问他：“小公子不一起回宫？”
　　“不必。”燕书承心里又些恶心闻晋霖一身的酒气，说不准还要吐出来，守着他又不能表现，只得说：“宫里派人来，我先去逛逛。”
　　“那奴才派个人，帮您拿东西？”
　　燕书承拒绝了，眼看着大皇子的马车走远，这才收起那副有些动容的表情，漫步走在街上。
　　他大概知道闻晋霖这遭是为什么了，自他封公爵的旨意下发，圣上这段时间去后宫，也更爱那些刚刚入宫的新人，秀宁宫可以说鸡飞狗跳了许久。
　　看来是闻晋霖按不住惠德妃的动作了，在这间接跟圣上表忠心呢。
　　燕书承心想，他回京都这么久了，闻晋霖竟然现在才来找他，也不知道，惠德妃，或者说卫家，是要干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呢？
　　他漫步走到来时的糖画小摊，温声道：“老爷爷，要一个龙，一个羊和一个兔子，您帮我包好看些，我要送人呢。”

第 58 章
　　燕书承拿着做好的三个糖画往皇宫的方向走，边走边在心里琢磨，天家的皇子，争不争从来都由不得自己，而是被自个的身份、未来的安荣、母族的期待，一步步推着往那个位子走。
　　闻晋霖今日虽然有七分作戏，却也有三分真情流露。
　　作为庶出的大皇子，下面还有位嫡出的弟弟，闻晋霖就像是被架在炭火上的鸡，半点不由己。
　　他轻轻叹了口气，闻晋霖是聪明人，知情识趣，待人也温和，若不是他们两个的身份摆在这，说不准也能成为至交好友呢。
　　闻绍临在宫里等他回来，左等右等等不着，忍不住派人过来了。
　　今日若不是闻晋霖突然相邀，他本该是和圣上、张庭深一起用晚膳的。
　　圣上近年来愈发注重那些民间亲人间的俗礼，除夕当晚有国宴，不能小聚，便三天两头在乾元殿摆膳。
　　张庭深不是每次都能在一起吃，闻绍临还瞧不惯他呢，只是自家孩子一颗心给了出去，跟迷了魂似的袒护亲近，他和没有办法。
　　只是今日有个好消息要讲，闻绍临也顾不上挑张庭深的刺，两人正眼巴巴坐在桌前等着呢。
　　燕书承进门时就看到这么一副景象，他心中一软，脸上的笑意更加真切几分，快步上前将糖画分了出去。
　　“我特意去买的回来咱三个分的，龙是圣上的，兔子是大彪的，我先去换身衣裳。”
　　他在街道上人挤人走了这么久，实在忍受不了穿着这么脏的衣裳吃饭。
　　闻绍临没见过这种民间的小玩意，新奇得不得了，张庭深出身市井，倒是经常见到，只是他幼时家庭状况一般，没怎么吃过这精致玩意。
　　闻绍临小心翼翼举着，金龙腾空欲飞，羽翼透明，连身上的花纹都清清楚楚，泛着金光。
　　张庭深捏着自己那支兔子，对闻绍临笑着说：“圣上，咬糖画可是有学问的。”
　　“这有什么学问？”闻绍临有些好奇，正巧文若也不在，便屈尊降贵地回应。
　　“得从这边头上咬。”张庭深指了指金龙：“这糖画是一气呵成的，要是随便咬一口，可能直接整个就碎了。”
　　燕书承也正好换好衣服出来，闻言好奇地拿起自己那个，端详一阵，一口咬到了羊头上。
　　糖画咔嗒一声，上下碎成了两半。
　　闻绍临哈哈大笑，却是不舍得吃了，喊了张升忠过来将糖画仔细收好，又整理衣袖，沉声道：“好了，用膳的时候不要吃那么些甜的，又要吃不下饭了。”
　　“哪有。”燕书承也将糖画递给身旁的内侍：“我今日可饿了。”
　　“嗯？”张庭深说：“先生近日不是去赴了大皇子殿下的约？”
　　燕书承和闻晋霖出门的早，大皇子又又哭又闹，根本没吃两口就结束了。
　　正好年前朝廷事物繁忙，闻绍临和张庭深都忙得脚不沾地，晚膳时间也是一拖再拖。
　　燕书承这才能一天吃两顿晚饭。
　　他将今日在兆和楼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末了笑着开口：“大殿下可是吓我一跳呢。”
　　闻绍临沉吟片刻，淡淡开口：“他倒是个聪明的。”
　　涉及皇储之争，张庭深不敢插话，只是安安静静坐着，时不时帮忙布菜。
　　但是圣上既然默认了张庭深在这听，就意味着他是跑不掉了。
　　燕书承眼睫轻动，没有说话。
　　闻绍临却转而笑着对两人开口：“对了，朕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俩。”
　　“什么？”
　　“夏昭仪有孕，太医院说有七成可能是个男孩。”
　　“恭喜圣上！”两人下意识贺喜道，大庆多一位皇子，确实是件大好事，只是怎么突然对他俩说了呢？
　　两人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听闻绍临语气平淡，抛下一个惊天巨雷：“朕不缺皇子，想将这个孩子，过继给你。”
　　这话是对着燕书承一个人说的。
　　他吓了一跳，差点就要站起来了：“咳咳…咳…，您说什么？”
　　要将这个孩子过继给他？
　　这下张庭深也不能装死了，看看圣上，又看看自家燕先生，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怪不得，怪不得今日圣上一定要自己留下用膳，怪不得皇子夺储之事也不避着他。
　　这能避得开吗？
　　“…圣上三思。”燕书承总算勉强恢复了平静：“皇子之事，关乎国本，怎么能将小皇子过继给我呢。”
　　闻绍临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又不乐意生，朕不得给你准备着？”
　　有这么准备的吗？张庭深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腹诽，转头一瞧，果不其然，燕书承好不容易维持着的平静面容，裂开了一条缝。
　　“再说，谁知道那是皇子呢。”闻绍临神秘一笑。
　　“夏昭仪出身低微，平日也不显山不漏水，诞下皇子之事，对后宫哪个女人而言，都是大喜事。”
　　“唯独对她，那是烫手的山芋。她很乐意将孩子，送给你来抚养。”闻绍临轻声道：“这孩子将会秘密生下来，送去燕府。无论是说捡到的还是怎么，都可以。”
　　“……”燕书承无奈道：“怎么捡才能见到一个孩子啊。还不如说是外祖那边送来的。”
　　闻绍临轻颔首，又说：“惠德妃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燕书承一愣，内心了然：“所以，是这个孩子的存在刺激到了她？”
　　“没错。”
　　惠德妃在宫中这么些年，圣宠称得上一句优渥，儿子争气，母家也强势，所以比起皇后，还是她对各宫事宜更为了解。
　　夏昭仪有孕之事，惠德妃也是除了闻绍临的人以外，唯一知情的。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要过继给燕书承的，只能看到闻绍临对夏昭仪，对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关怀备至，甚至瞒着整个皇宫。
　　这般重视，触动了惠德妃心中最敏感的那道弦。
　　“难怪。”燕书承叹了口气，神色中带了些悲悯。
　　宫里的女人，各有各的难处。
　　惠德妃为人争强好胜，她没能坐上皇后的位子，就更耳提面命，想要自己儿子坐上那把龙椅。
　　随着两位皇子渐渐长大，斗争也越发激烈起来，惠德妃的好胜心不知何时就偏了航，为人极端和疯颠起来。
　　秀宁宫的瓷器损坏的频率，是其他宫加起来都比不过的。
　　只是看在她身后的卫家，和闻晋霖的份上，闻绍临一直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倒是是时候把事情解决了。
　　于是除夕那日国宴，惠德妃卫氏并未出席，而宴上诸位，也看上去丝毫不奇怪的样子。
　　皇宫四处都挂上了宫灯，映出暖洋洋的橘黄色，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君臣之间其乐融融。
　　张庭深是朝堂新驻扎地势力，全朝堂没有几个比他资历浅的，却如一个楔子，狠狠扎进了朝堂。
　　众臣子观望一阵，如今正是对他正热络的时候，竟有近半的臣子，围在他身旁敬酒。
　　燕书承坐在一旁，对他求助的眼神视而不见，只是促狭一笑。
　　闻晋霖端着酒杯过来，和他一碰，满饮而下。
　　惠德妃之事似乎并未影响到他。
　　燕书承笑着冲他点点头，也将酒饮了。

第 59 章
　　骠骑将军府的下人们都说，自家主子是最好伺候的。
　　张庭深市井出身，习惯了事事亲力亲为，不需要下人们伺候他饮食起居。燕书承虽然是个娇生惯养的，但日常小事张庭深更乐意自己动手。
　　所以将军府的主院，竟然看不见几个下人。
　　今日天气正好，又没有外人，院里的常青树下便长了一个身穿青衫的燕书承。
　　他捧着江法直留给他的来自三百多年前的某位文人自传，一手举着羽扇遮突然强烈的阳光，一手小心翼翼地翻过一页。
　　这本自传属于孤本，江法直也是偶尔得到的，之后便一直小心翼翼收在书房，只有偶尔才万分小心的捧出来看看。
　　老爷子年纪大了，已经念叨了好多年致仕，只是圣上舍不得他这位朝中肱骨，留了好些年。
　　直到去年冬天，圣上雷厉风行，解决了宫中一堆屁股摆不正的妃嫔和奴才，真正将前朝后宫抓在了手里，江法直觉的该是自己从历史潮流中全身而退之时，便乐呵呵递了折子上去。
　　闻绍临虽然还是有些舍不得这位睿智又顽皮可爱的老人，但也知道，江法直确实年纪大了，而且位高权重，宦海险恶，此时退下是最好的，君臣都体面，真的拖下去反而不美。
　　故而朱笔一挥，听致仕，只是为了与其他因为自知触怒龙颜为求自保而致仕的那些不同，闻绍临专门下诏加封江法直金紫光禄大夫，其禄准品全给，又多次传御诏进行亲切慰劳。
　　摆明告诉天下，江法直江大人虽然退休了，子辈也没有在朝内任重职的，但江大人仍是圣上最看重的臣子，圣上愿意放他回乡养老，完全是体恤老人家身子，而不是像其他臣子谢致仕表的遮羞布。
　　故而这几日江府仍是宾客盈门，江法直疲于应付，燕书承也就没去增加他的负担，只是去了一趟江府，将这些孤本名画，整车装了回来。
　　反正江家的几位兄长，也不喜欢这些嘛！
　　燕书承理直气壮地想。
　　张庭深进门时正见自家先生，以一种一看就觉得胳膊酸的姿势，在树下看书，不由得好笑，快步上前几步，将他手里的羽扇拿走了。
　　一边撸着羽扇上的毛，一边说：“这扇子都旧了，我再给你做一把。这次挑那鹅尾巴上最白的毛拔，肯定比这把好看，正好赵灿府里的鹅长得肥了。”
　　“赵将军招你了？”燕书承听着好笑，伸手把自己的扇子夺回来，有些心疼的摸了两把，张庭深手粗，有时动作粗鲁，都磨得他大腿疼，可别把自己扇子撸倒毛了。
　　“这么宝贝，我再给你做嘛。”他嘟囔两句，挪了挪位置，高大的身影将阳光遮了个严严实实：“日头高了，别在院子里看书了，仔细伤了眼睛。”
　　燕书承模模糊糊应了，张庭深见他不当回事，也不多劝，直接伸手架住面前人的腋下，将人提到了空中，直接举着回屋了。
　　“书！别扯了书！张大彪！……”燕书承不敢乱动，怕将本就脆弱的书扯坏，只得僵着身子任由着他将自己举着进屋。
　　不由得有些庆幸，幸好院里没什么人，否则真要丢死人了。
　　张庭深将人放到桌前，见自家先生板着一张小脸，眼眶都因为生气而有些发红的样子，讨好一笑：“先吃点东西，宫里传了信过来，夏昭仪肚子发动了。”
　　燕书承也顾上生气，连忙将书放到了桌上，严肃地问：“如何了？情况怎么样？”
　　“这我也不知道啊。”张庭深一摊手，无奈道：“宫里娘娘生孩子，本来也不该是我知道的事情。”
　　尤其是夏昭仪这孩子，不能放到明面上，他连打听都不行。
　　“圣上说了，让你不用担心，孩子生下来就会送过来。”
　　燕书承犹豫一会儿，小声道：“夏昭仪舍得吗？要不让她把孩子留在身边一段时间？”
　　“不舍得也得舍得。”张庭深无奈，他也觉得这事有股子荒诞的戏剧感，孩子生下来第一时间不是抱给娘亲看，而是送到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两个男人手里，但却是最好的选择了。
　　“我之前问夏昭仪，愿意不愿意假死出宫，只是不能见孩子。但夏昭仪拒绝了。”燕书承喃喃道。
　　他只和这个女人有过一面之缘，因为孕吐而消瘦憔悴的女人像是挂在树上的风筝，似乎一阵稍微大些风就能将他吹到空中。
　　听到他的话，也只是轻飘飘一笑：“多谢荣国公好意，只是不必了。”
　　她连声音都是轻飘飘的，像是落不到实处的落花：“我已经在深宫腐烂了半边身子，不介意另一半也烂在宫墙里。”
　　“而且，”她抚摸着已经有些显怀的肚子，眼中突然爆发出光亮：“这个孩子会代替我，去看看宫墙外的天蓝不蓝。”
　　燕书承便说不出什么话了，已经烂了半边身子的人能正常融入人群吗？
　　像是被锁在卫家偏僻小院的前惠德妃，现卫氏，她出了折磨她的深宫，有真的高兴起来吗？
　　他没在坚持，只是轻声道：“这个孩子，会平安喜乐一生。”
　　傍晚时分，宫里的马车悄悄停在了将军府外，闻绍临亲手拎着一个竹篮走进屋内。
　　燕书承两人得了消息，早就让奶娘在屋内候着，打开竹篮，一个胖胖但却皱巴巴的小孩被抱出。
　　奶娘不认得来人，见到这么小的孩子“哎呦”一声，连忙凑上前心疼地接过。
　　孩子很健康，在篮子里被提了一路，只是“哇哇”哭了两声，便歪着头看着奶娘，似是觉得舒服了，有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奶娘看着便心软，确认孩子没事，便行了个礼，带着孩子下去了。
　　屋内只剩下闻绍临、燕书承和张庭深三人。
　　闻绍临摆摆手：“孩子交给奶娘带，你们两个什么都不懂，不要帮倒忙。”
　　燕书承有些不服气，但也知道自己确实没经验，小孩子娇嫩，经不起他们折腾。
　　见两人都点了头，闻绍临又笑着说：“江法直要回乡，大理寺卿的位置就空了出来，你也不能一直不做事，等明日朕就下旨让你上任，都是当父亲的人了，做事可不能任性了，要稳重些。”
　　这属于意外之喜，燕书承眨眨眼，他知道圣上一直不喜欢他在大理寺，觉得礼部更适合他。
　　“圣上…是定好了…大皇子殿下？”燕书承小声问。
　　只有这么想，才能说得通。
　　大庆的六部不包括大理寺，大理寺卿也是属于位置高，但很难会让皇帝避讳的职位。
　　闻晋霖是个温和的人，但也是个心思多的，做皇子时能容下燕书承，不代表当了皇帝还能容下。
　　“对，霖儿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但大庆风雨飘荡这么些年，也经不起一个大刀阔斧的君主了。”闻绍临道。
　　闻晋霖宽和沉静，而且很聪明，无论是朝事还是面对惠德妃，没有一步是走错的，最近他也交给了他许多差事，也都办的漂亮。
　　他很难不满意，再三考虑，还是秘密将他立储。
　　对于立储之事，燕书承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自从他加封荣国公，就很少再进宫里了，他是在君王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懵懂之时，便看着闻绍临怎么在徐继刘瑜等人把控下，四处周旋，积攒实力，对政.治有着近乎天然的敏感。
　　有些事情不用闻绍临明说，他也明白的。
　　“好了。”闻绍临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虽然孩子不是你的，但也是当父亲了，要稳重点了。”
　　他又一次重复，有些感慨，自燕书承出生，他便知道，今后他和这个孩子都有很深的羁绊，自己会和太傅、师母一起，看着这孩子长大成人，结婚生子。
　　在拜堂之时，自己要细心叮嘱，谁知道他想了这么些年的这一幕，永远都不会出现。
　　但他还是把这话说了，在燕书承成为父亲的那一天。
　　也算是圆满。
　　闻绍临心想。
　　“还有你。”他转过头狠狠盯着张庭深：“少将在军中看的那些烂七八糟的东西，用到文若身上。”
　　燕书承立刻闹了个大红脸。
　　是兵三分痞，张庭深自从和燕书承互换了心意，就恶补那方面知识，军中传的话本、图册，比民间的都超过太多，更不要说燕书承看的那些，最多隐晦的拉拉小手。
　　对于张庭深那些乱七八糟但又刺激的玩法，燕书承都是似拒非拒顺水推舟，那种事情自然是开心重要。
　　只是圣上是怎么知道的？
　　张庭深也有些惊奇，他现在已经和闻绍临混熟了不少，虽然还是恭敬的姿态，去早就没了起初战战兢兢的样子。
　　“您那些影卫…还汇报这些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闻绍临瞪他一眼，伸手点了点燕书承脖颈后：“朕又不是眼瞎，这么明显看不到。”

第 60 章
　　昭德二十五年，夏。
　　江汉百姓们联名结状，状告新任江汉太守林荃搜刮民脂民膏，胡作非为，贪污王法。
　　“江汉林荃？”燕书承回头看着圣上。
　　他今日入宫，是想要和圣上商量回江南看望外祖的事情，这几年朝廷稳定，他有心带着张庭深和燕章寻一起回去一趟，让外祖父见见他们两个。
　　燕章寻是那个被送来的孩子的名字，燕书承特意去寻了族谱，按照排字取得，张庭深觉得这名字有些拗口，更爱叫他文文。
　　就张庭深所说，书承，章寻，那都是文章书集一类的，不如直接叫文文
　　江汉就在前往江南的必经之路上。
　　这些年，随着圣上年纪渐大，几位皇子也相继成年，燕书承有意无意从政.治漩涡中脱身而去。
　　闻绍临对此是默许的，他有决心和能力保文若荣华富贵，但等自己百年后，文若还需要在新君手下生活，他自然知道，不能让文若太过出挑，招新君的眼。
　　而另一面，他对张庭深的势力发展，又实在称得上一句放任，张庭深本就战功累累，后来又接命去挑了几个土匪窝，他之前就是土匪，干起这事得心应手。
　　闻绍临顺手推舟，又封他做了大将军，执掌天下兵权。
　　有他护着，新君也不会随便动燕书承。
　　所以，近年来大庆各地官吏变换，不属于大理寺的管理范围，燕书承自然不知晓。
　　“啊，”闻绍临解释，“江汉前太守苏朗逸因病在任上去了，江汉太守有缺，林侍郎向朕推荐了林荃正当此任，这林荃是昭德十九年的进士，之前在泉州做过太守，政绩很是不错，只是因为母亲去世他回乡守孝了。”
　　而且，着林荃与皇后的姐姐林夫人，也就是静云乡主林唤月的母亲关系一直不错。
　　林唤月自前往京外别院伺候太妃，到如今都未曾婚配，太妃去了，便伴青灯古佛，闻绍临一直觉得耽误了这孩子的终身大事，心有愧疚。
　　林家难得出了一个有良心的子辈，便有心提携，只是这事情他不敢跟燕书承说，当年文若一再强调自己对林唤月没那个意思，希望自己早早放人家出宫寻觅良人，是自己自信郎才女貌，哪怕给文若当个侧室也好，一直压着……
　　想着心里有些心虚，脸上又有些不好看，咬着牙：“谁知竟是这么个不争气的。”
　　燕书承想了会儿，总算在记忆深处拽出这个人来，确实是年轻有为之士。
　　燕书承叹了口气，问到：“圣上打算如何？”
　　闻绍临将请命书放下，说：“宣苏云巡抚进殿。”
　　不多时，苏云巡抚程序若满面春风地进来，见了礼，闻绍临赐了座。
　　“程爱卿，知道朕找你所谓何事？”闻绍临向后仰仰身子。
　　“臣不知，还望圣上明示。”程序若也是一头雾水，他前些日子刚从江南回来，述职时圣上也没提什么问题。
　　闻绍临将那份请命书给他看了，程序若大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圣上明鉴，臣在江汉一旬有余，着林荃确实是爱民如子的好官啊！”
　　自己前些日子才向着圣上夸了林荃，这请命书今日就递到了御案。
　　程序若不敢多想，低着脑袋，汗如雨下。
　　闻绍临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这请命书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程序若作为老臣，不比当年江法直明白圣意，要说起来，还有些让人头疼的迂腐。
　　但他是个直臣，对皇上一片忠心，做不出欺君罔上之事。
　　燕书承知道圣上这是心里有数了，于是也跟着附和了几句安抚这位程大人。
　　待他感激涕淋离开，闻绍临便笑了：“不是那林荃演技太好骗过了程序若，便是有人想借此机会，打压林家和程序若。”
　　又道：“正好，你和张将军要去江南，便提前几日出发，去江汉看看，到底是哪番，替朕了结了。”
　　燕书承和张庭深一起，有脑子也有拳脚，想必此事定能迎刃而解，自己也省的再绞尽脑汁想派谁去了。
　　燕书承无有不应的。
　　几日过后，荣国公车架驶离京都，向江南而去。
　　与此同行的其子燕章寻、翰林院江采江大人与其阿婆，以及大将军张庭深。
　　这么些年，荣国公和大将军两人都没有成亲的意思，又常常同住，京都诸人议论纷纷，心里都有数了。
　　怕是这两位有那么些断袖之情。
　　只是圣上都没说什么，甚至赐下的荣国公府都与大将军府相邻，两个院开个门，那就是一家。
　　立场明明白白，他们也不会去自讨没趣。
　　如今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江南，也只是有人茶前饭后促狭两句：“荣国公终于带着张将军去拜祖了？这都多少年了，也总算见见长辈。”
　　从京都到江南的道路，势必要路过肃州——燕书承和张庭深初见之地，只是两人现在身上都带着差事，不能多停，只是和自己开了医馆的王落阳一起吃饭叙叙旧，将江阿婆和江采留下，便走了。
　　看着逐渐远去而有些模糊的登革山，燕书承感叹万千：“当年，我就是要去江南拜见外祖父，结果在这被徐继刺杀，然后遇见了你。”
　　张庭深轻抚他的脸，心里突然迸发一股冲动，促使他抬起燕书的脸，在那鲜红柔软的唇上印下一吻。
　　燕书承睫毛轻颤，却并没有躲开，而是轻轻闭上眼睛，马车驶过肃州的道路，肃州算不上繁荣的地界，道路也有些磕磕巴巴的不平整，一颠一颠的。
　　“怎么啦？”一吻闭，燕书承倚进张庭深宽厚的胸膛，语末轻拖，有些柔软的撒娇味。
　　“没什么，只是觉得，还不是有徐继，我肯定是没有办法认识你的。”
　　“这么说来，还得谢谢他。”燕书承懒懒道。
　　“不行。”张庭深摇摇头：“你傻吗，他要杀你，你还谢谢他！”
　　燕书承有些无言，半晌道：“可惜二强不在，否则你们兄弟三个，还能好好聚聚。”
　　张庭深咧嘴一笑，摆摆手：“那小子在晋阳关过的滋润着呢，前段时间还写信给我，说是看上了人家晋阳关当地乡绅的女儿，想娶人家当老婆。”
　　——
　　太守林荃的马车过来了，路上的行人纷纷躲避。家将们在高头大马上挥着鞭子，驱赶行人。
　　燕书承站在路边，微眯起眼睛，轻声道：“看来是他演技够好。”
　　若是真像程大人所说，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怎么会用鞭子驱赶大家呢。
　　张庭深心里也有火，看着百姓明明好好坐着生意，却一鞭子下来，只得抱着头徒劳地躲避。
　　林荃坐在马车里，闭着眼假寐，前些日子刚收拾了一批“乱民”，他累的很，忽然，却听见车前一阵杂乱，马嘶声、叫骂声，紧接着，便是那人和马倒地的声音。
　　他不满地张开眼，示意小厮掀起车帘子，只见自己的随行的小厮都倒在地上，一个脸肿得像猪头，脸上还带着鞋印的小厮爬到了他的车前：
　　“大人，这有两个刁民突然冒出来！”
　　顺着小厮的手，王荃看见两人站在路中，一人高大威猛，身体结实，可见动手的就是这人。
　　而另一个，林荃有些愕然地睁大了眼睛，他见过燕书承的画像的，自家小妹唤月，称他为恩人，在自己面前念叨过几次，他实在好奇，但以他的品级，又见不到荣国公，只得好说歹说拜托小妹画了像。
　　那画中公子，深谷幽兰，面容姣好，气质脱俗，他还心中暗笑，觉得自家小妹对他有意思，属于情人眼里出西施，哪有真人长成这样？
　　而面前这人，竟然与画中那人一模一样。
　　林荃心中念头转过几圈，终于还是卸了气。
　　燕书承的传闻他听过不少。
　　最令人津津乐道的，便是圣上对他的看重，以及他的智谋。
　　近年来又加上一条，他与大将军张庭深的情谊。
　　传闻，荣国公府和大将军府互通有无。
　　传闻，张将军时时在荣国公身侧，衣食住行，亲密无间。
　　传闻，燕府的少爷，喊张将军为父亲。
　　传闻……
　　想必，这位就是大将军张庭深吧，林荃心里乱成一团乱麻，也不知道大军在哪？
　　竟然连反抗之心也无，顺从地跟着他们回了太守府，任由兵卒将他绑了。
　　只是这人有一个要求，便是想再见见林夫人和林小姐。
　　事情发展顺利地超级他们的想象，燕书承两人自然没有孤身犯险的毛病，当时林荃虽然只看见了他们两人，但实际上那条路上，有许多人都是他们的属下。
　　林荃束手就擒反而省了他们的事，燕书承容易了帮他去林府和别院送信，张庭深派了一队人，押送林荃入京。
　　而他们，则带着儿子燕章寻，继续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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