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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你好眠 作者:余几风
　　他的信息素很助眠
　　文案:
　　盛泊远最恨的父亲死了，给他留下一大笔遗产，以及一个雌雄莫辩的Omega。
　　想要继承遗产，就必须继承那个叫程颂真的Omega。
　　程颂真腺体后天受损，患有信息素紊乱症，症状包括但不限于信息素不受控、情绪不稳定，以及头疼失眠。
　　没想到的是，程颂真偏偏钟情于盛泊远的信息素。
　　盛泊远的信息素是刚开瓶那瞬间竞相喷涌的朗姆酒香气，迷人而浓烈的焦糖味，不由分说地占据每一处神经。
　　程颂真天天醉在其中，甘愿在梦里当个快乐单纯的小酒鬼。
　　看在那笔遗产，以及该死的恻隐心份上，盛泊远当起了职业陪睡。
　　盛泊远有严重失眠症，本以为只是陪睡，结果陪着陪着连自己也睡了过去。
　　程颂真的信息素是初秋第一批成熟的柑橘，稍稍用力一捏，酸甜汁水顷刻自指缝溢出，清新又苦涩的香气绵绵渗入毛孔。
　　盛泊远常年感受不到任何信息素，对万事万物冷淡至极，当感觉不期然再次打开，却瞬间迷上。
　　程颂真安睡在他身侧，正带他渡过无尽人生噩梦。
　　——————
　　年上差8岁，程颂真（受）后天声带受损不能说话。
　　信息素：朗姆酒×柑橘
　　ABO小甜饼情投意合HE哑巴受


第1章 小鹿
　　七月，骄阳似火，瓦蓝瓦蓝的天空不见一丝云。
　　欧式别墅外墙灰白，装点着白花与黑纱，大厅正中央挂着遗照，老者音容笑貌犹存，偌大的庄园死寂般沉静，偶尔有蝉鸣断断续续传来。
　　佣人们干活儿干累了，就两三个聚在一块搬口弄舌。
　　“盛总这辈子也算厉害，倒插门居然取代岳父掌管家业。”
　　“可惜了，没什么亲子缘分，中年死了个小儿子，剩下的大儿子都不搭理他，连葬礼都不肯回来。”
　　“可不是呢，还收养了个来路不明的Omega，一个小哑巴，临死也就他陪在身边。”
　　“嘘，据说大部分遗产给了那个Omega，肯定不是什么正经父子关系吧。”
　　“你别说，长得这么漂亮，还真有可能，搞不好盛家都要改姓了呢。”
　　就在这个时候，几声假咳打断了这热烈讨论。
　　佣人们齐齐抬头，管家徐忠脸色黑得可怕，正拿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剐着他们。
　　而徐忠身后，站着一个身材伟岸、西装革履的男人，黑色墨镜下掩盖不住冷峻的脸部轮廓，隐约可以看出五官之浓烈深邃，鼻梁挺直，唇线锋利得像是杀人的刀。光是人站定在那里，用不着任何动作或言语，就给人以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一看便知道是Alpha，面孔陌生，但身份应该不简单。
　　徐忠见佣人们还傻站着，狠狠瞪一眼，厉声警告：“还不去干活！”
　　佣人们纷纷作鸟兽散，待人全都走了，徐忠立即变脸，向身后的男人温顺躬身：“少爷，是我管教不力，回头我会好好整治这些嘴碎的下人。”
　　被徐忠唤作少爷的，正是佣人口中父亲死了也不肯回来参加葬礼的大儿子，万汇集团老板盛岳辉唯一的孩子盛泊远。
　　盛泊远对此表现出异常淡漠，仿佛佣人们所议论的与他无关，一阵长久得令人窒息的静默过后，他淡声问道：“陈叔来了吗？”
　　他口中的陈叔是盛家的律师陈阅，今天约好要来宣读盛岳辉的遗嘱。
　　徐忠答道：“陈律师路上有点事耽搁了，还要再过二十分钟才到。”
　　他顿了顿，正想提议给盛泊远安排下午茶，不料对方却只轻轻颔首，不让任何人跟随，径直向庭院那边走去。
　　大串大串花朵柔顺垂坠，如飞流而下的紫色瀑布，芬芳顷刻将人包围，时不时有几片花瓣飘落，像一只只紫色蝴蝶翩跹起舞。越过这么一条紫藤花廊，盛泊远来到郁郁葱葱的庭院，放眼望去尽是花团锦簇，微醺热风拂过，一大片橘子树叶子沙沙作响。
　　庭院依然保留盛泊远离开那时候的模样。
　　物是人非，草木依旧。
　　盛泊远走到一棵看起来有些年份的橘子树下，抬手触摸粗糙树干，沉默良久。
　　一阵急促的哨子响声骤然起来，盛泊远循声抬头，见一抹白色身影几乎在同时从天而降，千钧一发之际四目匆匆对视，盛泊远甚至没来的看清对方长相，唯一记得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讶。
　　两人双双吓了一跳，盛泊远眼疾手快，向后撤一步伸手接住，重心一个不稳，被直接扑倒在草地，跟着又是一声清脆铃铛声响。
　　一只不知哪里来的风筝飘然落下，盛泊远下意识抬手护住怀里人的后脑勺。
　　怀里的人单薄小只，尤其是在身形高大的Alpha对比之下，可到底是一份从高处砸下来的重量。盛泊远无缘无故当了一回肉垫，疼得嘶了一声，怀里的人闻声抬头，眼神朦胧，与他正正对上视线。
　　Omega从来不缺美人，盛泊远打小身边也不乏各个年龄层的漂亮Omega，久而久之对于美也有了自己的标准，见的越多能入得了他眼的就越少。
　　可眼前这位，依然能叫他见之不忘。
　　明眸红唇，黑发雪肌，色彩对比浓烈，漂亮精致得仿佛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人，尤其是那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一直住在森林深处的灵动小鹿下一秒就要跑出来了。
　　盛泊远一时间忘记了疼痛，掌心微微发汗，心脏往胸腔撞了一下。
　　Omega眨了遖鳯獨傢眨眼睛，整个人透出一种不被世俗污染的纯真幼态，密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扇动了一下，扇得盛泊远莫名心痒。
　　似乎终于意识到当下情形，Omega连忙从盛泊远身上起来，还伸出双手试图将盛泊远拉起来，可惜身形相差甚大没拉动，反倒自己差点又摔在盛泊远身上。
　　Omega往前一个踉跄，脸上划过的片刻慌乱，像只受了惊吓的小鹿。
　　盛泊远忍着疼痛站起身，伸出手臂及时将人扶住。
　　“没事？”他低声问道。
　　Omega双手借力盛泊远的手臂，稳住之后撤走了手，摇了一下头。他朝盛泊远很浅地抿出一个笑，然后一手伸出拇指，弯曲了两下。
　　盛泊远没看懂，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真真在说谢谢你。”
　　他回头，来人正是律师陈阅，以及跟在身后亦步亦趋的徐忠。
　　陈阅明年就五十了，但长相斯文清秀，西装裁剪得体贴身，架一副金丝眼镜，身形挺拔踱步而来，看起来像是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身旁的Omega一见来人，眼睛瞬间便亮了起来，朝陈阅做了个问好的手势。
　　陈阅微笑点头，回一句“真真你好啊”，然后转向盛泊远，解释说，“真真声带受损不会说话，但是能听懂我们的话。”
　　盛泊远心下了然，眼前人怕是就是佣人议论的，盛岳辉收养的那个来路不明且是哑巴的Omega。
　　陈阅接下来给他们互相作了介绍，也正验证了他的猜测。
　　“真真，这是老盛总的儿子盛泊远，淡泊的泊，致远的远。”
　　“泊远，这是……老盛总收养的孩子程颂真，歌颂的颂，真实的真。”
　　两人互看了一眼，程颂真再次弯起眉眼，冲盛泊远露出个灿然的笑容。
　　盛泊远站得笔直，淡淡地点了点头，礼貌回道：“你好。”
　　不咸不淡的问好过后，程颂真眼睛依然定在盛泊远脸上，似乎有话要说。他和盛泊远对视了一眼，伸手点了点脸蛋，又摸了摸手臂，然后做了个手部动作。
　　如此一番，程颂真扭头看向陈阅，用水汪汪的杏眼传递求助信号。
　　盛泊远全程不明所以，眉头微皱。
　　还好陈阅及时解释，他替程颂真解说：“真真这是想知道你脸上的伤，以及手臂有没有很痛。”
　　盛泊远又看了看程颂真，尽管对方嘴巴不能说，但清澈干净的眼睛将担心情绪展露无遗。
　　“没事。”他目光落在程颂真脸上，片刻后错开视线。
　　接着他便对陈阅说：“陈叔叔，我们可以开始了吧。”
　　“是该谈正事了，我们都去大厅吧，”陈阅朝程颂真挥挥手，换上亲切笑脸，“来吧真真，我们一起去坐坐。”
　　程颂真闻言，赶紧将散落在地上的哨子和风筝捡起来，小跑跟上大队的步伐。
　　盛泊远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程颂真穿着宽松的纯白T恤短裤，整个人算不上高但身材比例很好，一双腿又长又直，拔腿奔跑的时候头发随风飞扬，露出灵巧的五官，金灿灿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映照出一种不加粉饰的鲜活生动。
　　还真是森林小鹿，盛泊远没忍住这么想。


第2章 国王
　　陈阅受盛岳辉临终托付，在相关方的见证下宣读了盛岳辉的遗嘱。
　　作为盛岳辉唯一的儿子，且现在早就在商场上独当一面的盛泊远，理所当然享有绝大部分遗产——遗嘱前面将九成以上的财产分配只与他一人有关。
　　直至最后一条才提及程颂真，也是最关键的一条。
　　除去部分现金和藏品，程颂真还获得这座庄园别墅的终生居住权，盛泊远有义务对程颂真今后的生活学习给予必要帮助，否则将无法继承其他遗产。
　　换句话说，要想继承盛岳辉名下的大部分遗产，就必须跟程颂真捆绑在一起。
　　而且，偏偏是让程颂真一直住在这里，这可是外公送给亡母的结婚礼物，也见证了盛泊远和去世许久的弟弟的童年。
　　盛泊远只感觉胸口聚集起一股躁郁之气，撞得他五脏六腑都不舒服，深深拧紧的眉头无声透露出这点情绪。
　　程颂真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不禁向他投去关切的眼神。
　　待宣读完毕，陈阅目光从遗嘱上挪开，扫视一圈，将两人异样看在眼里。
　　他慢慢道：“这是盛总深思熟虑后立下的遗嘱。真真是盛总收养的孩子，在法律上与盛总是父子关系，与泊远你享有同等的继承权。换句话说，他也是你的弟弟，照顾也是应该的……”
　　“弟弟”二字深刻地刺痛了盛泊远的心。
　　他冷声冷气打断：“我有且仅有一个弟弟，而且早在十几年前就死了。”
　　程颂真和陈阅皆是一怔。
　　盛泊远站起身，整了整西装和袖口，向陈阅颔首，语气依然强硬：“今天到此为止，失陪。”
　　撂下这句，他便阔步离开，留下一个直冒寒气的高大背影。
　　盛泊远气场强大，不怒自威，方才骤然释放的低气压着实吓人
　　程颂真在沙发里愣了会儿，不知所措望向陈阅，对方微笑着递给他一个带有安抚意味的眼神，也起身跟了上去。
　　盛泊远大长腿迈步大，陈阅好不容易跟上，在门口叫住了人。
　　“抱歉泊远，方才是我失言了，”陈阅认认真真地道歉，全无身为长辈的架子，“盛总遗嘱始终是向着你的，毕竟你是他亲生儿子，但真真在他生病时候始终陪伴左右，盛总对他也是有感情的。”
　　他一边说一边递上一份文件，“真真不能说话，盛总担心他今后的生活，因此希望你能帮忙照看，这也是他生前对你唯一的请求。”
　　陈阅也算是看着盛泊远长大的，喊他一声叔叔多少是有情分在的，盛泊远脸色很快便缓和下来，看了眼他递来的文件：“这是？”
　　“这是真真的资料，”陈阅说，“以后你生活上会有交集，我想你可以先对他有基本了解。”
　　盛泊远冷着脸看不出任何情绪，就在陈阅以为他要拒绝之际，他到底接下了这份资料，也没对盛岳辉这“离谱”的遗嘱再提出异议。
　　当天晚上，盛泊远不知第几次做着相似的噩梦。年幼的他颤抖着手推开门，母亲躺在浴缸里，眼睛瞪得像铜铃，鲜血自手腕处汩汩流出。
　　弟弟就躺在这一大片血泊中，雪白的颈脖处有深深的勒痕，小小的身体早已冰冷。
　　摧心剖肝的痛苦以排山倒海的汹涌之势袭来，将盛泊远彻底淹没。
　　盛泊远猛然坐起身来，后背被冷汗濡湿了一大片，头跟裂开了似的疼痛不止，他颤抖着手拉开床头柜，本来装着安眠药的罐子空空如也。
　　对了，几个小时前，他服用了余下最后一片安眠药。
　　就这样，盛泊远坐在椅子里，全身疼痛，从凌晨十点生生熬到日出。
　　仿佛经受一场习以为常的凌迟，再痛也不觉痛。
　　自从那场悲剧将他整个世界摧毁后，他就一直像这样放任自己坠入痛苦深渊，每晚睡眠如同受刑，但他无意改变这种糟糕的状态。
　　他执著地认为自己也是那场悲剧的帮凶之一，或者说为什么当初没跟着母亲和弟弟一同去了，因此，像这样的折磨对活着的他来说或许更好。
　　陈阅白天递来的那份资料就安静地在书桌上摊开。
　　盛泊远看一眼，就发现程颂真出生年月日与弟弟一致。
　　作为那场悲剧的始作俑者，盛岳辉在余生选择找一个与弟弟有相似之处的人，进行着虚伪而无用的赎罪，甚至企图将照顾责任延续到盛泊远身上。
　　可笑至极。
　　盛泊远瞧不起他父亲那鳄鱼的眼泪。
　　心理医生余天欢大清早来到心理诊所，就不得不接待一位极其棘手的病人。
　　这位病人要么好些天怎么叫都不肯来，要么就像现在这样不请自来。
　　一见盛泊远，他忍不住噗嗤一笑：“盛总这是被打劫了？怎么脸上挂彩了？”
　　盛泊远并不打算跟余天欢叙旧闲聊，上来就要求开安眠药，就跟往常一样。
　　余天欢一看他又是这样，便道：“这种安眠药长期服用很容易产生抗药性和副作用，你最近不还出现剧烈头疼的症状吗，这就是证明。”
　　“还有还有，”余天欢这就说开去，“你因为吃药多久没感受到信息素了，都没办法跟人建立进一步的联系了，整天躲在自己的孤独城堡里当国王，这对你心结解开是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盛泊远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说：“那就换另一种。”
　　“哥哥啊，”余天欢无奈叹气，“你这些年都换了几种药了，这已经是对你来说副作用最小且最有效果的了。”
　　沉默对峙了将近半分钟，最先举白旗的还是余天欢，他与盛泊远既为医患又为朋友，太清楚自己拗不过对方那死脾气。
　　“行吧，”他扶了扶额头，让了一步，“药我给你开半瓶，但你要答应我不能多吃，一旦副作用加重就要立即停药，到医院检查治疗。”
　　盛泊远嗯了一声：“谢谢。”
　　余天欢没好气地看了看他，噼噼啪啪地敲电脑写病历，期间又开始啰嗦起来：“我听说你父亲给你留下个小漂亮，跟你弟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你的父亲收养他多少是一种对你弟弟的弥补。”
　　盛泊远听得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的？”
　　余天欢从电脑屏幕抬眼，冲他挑眉一笑：“当然你的父亲告诉我的，他曾经来过找我，我给他做了几次心理治疗。”
　　盛泊远脸色显见地更沉了。
　　“放心，我没有跟他透露你的情况，尽管他最初来的目的是了解你的情况，”余天欢连忙补充道，“我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
　　盛泊远没再多说，接过病历取了药就走，他并不关心生父这猫哭耗子行径。
　　盛泊远的秘书Amanda接到老板即将回公司的信息，通知文秘团队和各部门负责人准备好，待会准时开每周例会。
　　鉴于老板作风雷厉风行、要求严格，大家都不敢有半分怠慢。就在这最忙碌的时候，Amanda却接到了一楼接待前台的电话，说是有一位看起来还没成年的高中生坚持要见盛泊远。
　　“没预约的免谈。”Amanda一口回绝，她跟着盛泊远有好些年，没听说对方认识什么高中生。
　　“可是……”前台小妹有些为难，“他很坚持要见，在这里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我们在这里劝都劝过，他一个Omega看起来很小个，客客气气的，我们也不好动粗啊。”
　　Amanda只好亲自出马，匆匆下楼一看那到底何方神圣。
　　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个不会说话的小漂亮，长得那叫一个我见犹怜，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还朝她眸子弯弯地笑了一下，叫人不好意思对他说话稍微大声一点。
　　还好她学过手语，勉强能跟他来回对话。
　　正当他们还在沟通的时候，盛泊远风风火火地回来了，一进门就注意到前台的情况，直接朝这里来。
　　Amanda立即躬身，喊一声盛总好。
　　程颂真转身看过来，有样学样跟着Amanda躬身，胸前挂着的纯铜哨子和微长的头发都随他这动作荡了一荡。
　　盛泊远一见是他，第一个想法便是，小鹿误入了他的丛林。


第3章 误入
　　Amanda未能在老板出现之前摆平此事，自觉失职了。
　　她急忙将前因后果解释，说方才跟程颂真手语沟通，对方坚持认识盛泊远，要求见他一面，不论要等多久。
　　盛泊远却定定地看着程颂真，问他：“你怎么来了？”
　　他记得程颂真是后天变哑的，听力健全，只是不能说话。
　　Amanda当即傻了眼，敢情老板还真认识这高中生模样的孩子啊。
　　程颂真抿了抿嘴唇，飞快地垂下眼睫，从口袋掏出一个小本子，一笔一划认真地写起来，从盛泊远这个视角能看到他乌黑浓密的头发，以及小巧的发旋。
　　盛泊远不着急催他，Amanda也只好在一旁耐心等待。
　　程颂真唰唰写完，将小本子举到胸前，认真的模样莫名有些乖巧。
　　“你这几天伤好了吗？还疼不疼啊？我那天之后有些担心你，但不知道你的联系方式，也不敢打扰你。”他是这么写的。
　　他们不过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这写在纸上的关心却是超过关系的直白坦诚，但意外的没让盛泊远生厌。
　　大概是程颂真这张脸太有欺骗性了。
　　毕竟，没有人会责怪灵动可爱的森林小鹿误闯某个地方，甚至做出超过界线的冒犯之举。
　　见盛泊远没回他的问题，程颂真也不觉得尴尬或退却，而是从背包里掏出一小袋事先准备好的药，又在小本子上写上一句：“都是止痛化瘀的药，很有用。”
　　距离那次初见过去了两三天，身上轻微淤伤好得七七八八，但一对上程颂真那双如秋日晴空一般明净的眸子，盛泊远那些拒绝的话就停在了唇边——竟觉得怎样都不该对他这么冰冷强硬。
　　陈阅好巧不巧在这时候出现，打破了这一僵局。
　　他本是打算来找盛泊远确定遗嘱相关事项，没想会碰到程颂真，再看他手里那小袋的药，立即就明白过来。
　　程颂真一见是陈阅，露出甜丝丝的笑容，做了一个问好手势。
　　陈阅毫不掩饰对他的喜欢，伸手摸摸他的头发：“真真也来了啊。”
　　程颂真还做了一番手语动作，似乎是在解释今天来公司找盛泊远的原因，陈阅认真看下来，点点头说了句：“原来是这样，真是个乖孩子。”
　　盛泊远对程颂真的手语一无所知，站在一旁像个局外人干看着两人亲昵互动，于是开口道：“陈叔来这里是有事？”
　　“哦，是的，”陈阅这才将注意力从程颂真这里收回来，转向盛泊远，“今天是想跟你却确认一下遗嘱的有关事项的。”
　　盛泊远说：“先上去吧。”
　　陈阅应了一声好，自然而然牵起程颂真的手：“真真你也跟着来，待会我开车送你回去。”
　　盛泊远扫了一眼他俩交叠的手即收回目光，脸色依然很平静。
　　陈阅跟着进总裁办公室后，还不放心地透出玻璃窗看向外面，盛泊远注意他心不在焉，便道：“我的秘书不会吃了他，陈叔放心。”
　　陈阅闻言笑了：“当然，真真可是个纯真善良的孩子，很招人喜欢。”
　　盛泊远无心跟他继续这个话题，只道：“我们直接入正题吧。”
　　陈阅这就收起关注的视线，拿出早前备好的资料，与盛泊远再从头认真对照一遍，确认没问题后签字，这就算完成基本手续。
　　文件明确了盛泊远继承资产和义务，虽说盛岳辉几乎给了他所有，但对他来说不过都是锦上添花。且不说盛岳辉是依靠盛泊远外公家才赚到人生第一桶金，再说盛泊远离开他这么多年，通过创业和投资早就闯出一片天地。
　　盛泊远做事干净利落，很快就在文件上签好名，问他：“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最重要的，”陈阅将文件收起来，认真道，“其实不需要你做什么特别的事，也不要求你将真真当成家人，只要你力有所逮就照拂一下真真，仅此而已。”
　　盛泊远冷淡道：“遗嘱没有明确说必须同吃同住同睡多沟通多见面，我允许他住在那里，保证他物质无忧，这就是我对他最大的照顾。”
　　他顿了一下，“我不是我父亲，我对找个相似的人进行无意义的补偿没兴趣。”
　　这番话说得铁石心肠，陈阅看着盛泊远，感觉面前是一堵打不破的铜墙铁壁。
　　少顷，他轻轻叹气，也不再多说什么。
　　事实上，盛泊远这般理解也并不违反遗嘱，哪怕盛岳辉初衷并非如此。
　　在盛泊远和陈阅在总裁办公室谈事情那会儿，程颂真就坐在招待室的沙发里安静等着，他将要盛泊远方才没接下的药放在一边，想着临走前要记得送出去。
　　Amanda刚刚将几个人的互动全程看下来，心知这位高中生模样的孩子与老板和陈律师关系匪浅，容不得怠慢。她将程颂真引到招待室后，主动问他想喝点什么，咖啡、柠檬水还是果汁之类。
　　“你有什么想表达的，都可以对我做手语，”Amanda见他又想掏出小本子写，微微一笑，“我之前学过的。”
　　程颂真眯眼睛笑了，唇角两个小梨涡着实可爱。他一手平伸，掌心向下，作波纹状移动的动作，意思是要水就可以。
　　Amanda应道：“好啊，等我一下，我再给你捎点零食什么的。”
　　程颂真伸出拇指弯曲两下，对Amanda说谢谢。
　　盛泊远素来是个禁欲主义的工作狂，秘书团的几位秘书跟随多年，没见过盛泊远跟哪个Omega在私底下扯上关系，因此程颂真的出现都令他们很是好奇，尤其是对方还是个漂亮活泼的Omega。
　　Amanda一从招待室出来，几个秘书就凑上前八卦情况，有的透过玻璃窗跟程颂真招手打招呼，在收获对方反应后忍不住感叹一句真可爱，有的则过分热情想要挤进去问要不要给他送点零食之类的。
　　整天埋头苦干多无聊，还不如八卦老板私生活来得刺激。
　　Amanda看他们都如狼似虎的，不禁笑出了声：“你们这是上辈子没见过Omega是吧。”
　　有一位秘书更正道：“不是没见过Omega，是没见过老板身边有Omega。”
　　Amanda好笑道：“我只能说他应该跟老板和陈律师关系都不一般，至于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就不好说了。”
　　另一位秘书搭话道：“我觉得这看起来年纪也太小了吧，感觉还在读高中的。”
　　Amanda伸出手臂将他们都拨回去，笑道：“行了行了看够了就回岗位干活去，都堆在门口看猴似的，吓着小弟弟我找你们算账。”
　　她很快就端着一杯白开和各种各样零食折返，坐在一旁陪程颂真聊了会儿天。程颂真见这位姐姐亲切得紧，还看得懂手语，也很愿意与她交流。
　　作为总裁秘书，Amanda平日经常接待形形色色的人，找话题可是一把好手，她注意到程颂真背包挂着一个木雕配饰，便夸这小鹿做得真好看。
　　程颂真眼睛亮了起来，指了指自己，手语说这是他的做。
　　Amanda不过随口一夸，以为是在什么工艺品店买的，没想这小鹿居然是程颂真亲手雕刻的。
　　程颂真解释道，他是A大雕塑系大二学生。
　　这下Amanda更惊讶了，程颂真这外形怎么看也不像是读大二的孩子。
　　正当她还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时候，盛泊远和陈阅从总裁办公室里出来了。
　　程颂真这就站起身来，朝陈阅露出笑意，笑眼活像是一瓣月牙。
　　“聊得这么开心啊，还有这么多零食，我看再待下去就要乐不思蜀了，”陈阅打趣道，“还跟我走吗真真。”
　　程颂真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朝陈阅这边走过来。
　　他在盛泊远跟前停住脚步，将那小袋的药再次呈上，眼神恳切。
　　没想到程颂真对他的伤如此执著，盛泊远微怔了几秒，如坚冰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丝裂痕。
　　陈阅在旁帮腔：“既然真真这么在意，要不就收下吧？”
　　盛泊远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接下那袋他不需要的药，对程颂真说了句谢谢。
　　程颂真摇摇头，习惯性做了个手势，突然记起盛泊远看不懂，于是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飞快写了一句话，然后亮给盛泊远看。
　　哦，原来这是“没关系”的意思。
　　盛泊远不动声色地看进去，不知为何，竟在脑海中将程颂真方才的动作默默重复了一遍。


第4章 发病
　　目光在程颂真和陈阅离去的背影逗留片刻，盛泊远才道：“例会十分钟后开。”
　　在旁的Amanda立即应好，正准备去通知相关人员与会，却被盛泊远叫住。
　　怎么也想不到盛泊远突然问她：“你会手语？”
　　Amanda愣愣地点了一下头，补充道：“以前学过一点基本的。”
　　盛泊远脸上依然不起波澜，听到回答后也没再接话，仿佛这不过随口一提。
　　他只是意外发现，围绕在程颂真身边的好些人，包括律师陈阅和管家徐忠在内都会手语，仅此而已。
　　程颂真坐上陈阅的车，陈阅问他接下来去哪，却发现对方心不在焉。
　　“怎么了？”陈阅好声好气问他。
　　程颂真眉头拧了在一块，满脸忧心，双手比划了一下。
　　他问陈阅，盛泊远会不会讨厌他，以及今天是不是给他和陈阅造成麻烦。
　　陈阅了然地笑笑：“他没有讨厌你，你也不是麻烦。”
　　程颂真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他摇了摇头，又接着做手语。
　　尽管与盛泊远接触仅两次，他却能明显感觉到盛泊远对父亲的拒绝，连带着也不是很想接纳他这份附加的“遗产”。
　　他表示，其实他可以将自己照顾好的。
　　车停在路口等绿灯，陈阅分心地看他一眼，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跟你没关系的，”待绿灯亮起，陈阅继续驱使车子前进，缓缓道，“他跟他的爸爸有心结没解开。”
　　程颂真歪着脑袋，露出不解的神情。
　　陈阅道：“至于为什么，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总之他不会不喜欢你的。”
　　说到这里，他语气显见地柔和了许多：“其实泊远是个很好的孩子，从小就特别温柔纯良，共情能力特别强。”
　　程颂真背靠着副驾驶位，陷入短暂沉思，想及盛岳辉过去给过他的帮助，一点笑意如涟漪在脸上荡漾开去，然后滑进那两颗浅浅的小梨涡里。
　　他想也是，盛伯伯这么温柔，他的孩子一定也很像他。
　　盛泊远没用上程颂真的药，但也没扔掉，而是放在办公室某个抽屉角落里。
　　本以为与程颂真的来往也会到底为止，直至某天接到来自陈阅电话，对方语气难得着急，说需要他尽快来A大第一附属医院一趟。
　　“真真在学校晕倒了，”陈阅说，“现在需要你的帮忙。”
　　盛泊远刚结束一个会议，接到电话第一时间开车赶去医院。
　　说到底，他是一个很有规则意识的人。
　　尽管这不过是生父临终前强加给他的责任，对程颂真也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但既然继承了这份遗产，就要尽到最基本的照顾义务。
　　陈阅素来处事不惊，很少像现在这样神色凝重，盛泊远赶到的时候一见到他这样，便知道情况并不好。
　　他们还没来得及沟通，医生正好对程颂真进行了暂时性治疗，从治疗室出来。
　　盛泊远和陈阅齐齐迎上去，陈阅率先问程颂真情况如何。
　　“陈先生之前应该是清楚的，”医生说，“程先生腺体后天损坏残缺，这种情况有很大概率会患上信息素紊乱症，这次晕倒正是这个病导致的。”
　　陈阅无奈叹道：“看来还是避免不了。”
　　盛泊远看了他一眼，追问道：“这个病会怎样？现在要怎么处理？”
　　医生耐心解释道：“这个病会导致信息素水平极不稳定，而且发病没有什么规律可言。至于处理方式，要么使用抑制剂将信息素水平稳住，要么由Alpha释放信息素帮助抚慰甚至是做标记。”
　　“这个病说严重也不严重，我见过很多有信息素紊乱症的患者，最后都因为建立稳定长期的AO关系而渐渐痊愈，”说到这里，医生露出为难的表情，“但是，程先生比较特殊的是，他体质对抑制剂的某种有效成分严重过敏。”
　　“不过还好的是，现在有一款新的抑制剂正处于实验阶段，预计下半年就能正式上市，那种抑制剂就是针对像程先生这样有过敏体质的Omega。在这款新的抑制剂正式使用前，我建议避免使用抑制剂，找一位信息素程先生不排斥的Alpha，给他做天然标记或用信息素抚慰。”
　　医生如此盖棺定论道。
　　他接下来有一台手术要上，临走前再次提醒两位，目前只是用镇静剂进行紧急处理，凌晨可能会再次发作，但镇静剂是不能再加大剂量使用了。
　　程颂真整个人陷在床褥里，一张小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是没有丁点血色，额头、鬓发、脖颈都完全被冷汗浸湿，仿佛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整个人透出一种玻璃般的易碎感。
　　即使刚接受了治疗，他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眼睫跟两把小扇子似的不时颤抖一下，胸膛起伏明显，一只手揪着被角，用力得手背青筋凸起。
　　盛泊远站在病床一侧，安静地看着经受病痛折磨的程颂真，深邃眼眸里似乎晦暗不明的情绪在翻涌。
　　一旁的陈阅则毫不掩饰对程颂真的心疼，说道：“真真是个命苦的孩子，他母亲去得早，父亲很快就另娶了，同父异母的弟弟带着一帮孩子将他堵在小巷里折磨，才刚开始发育的腺体就是这样遭受不可逆的损伤。至于他的嗓子，是继母强灌腐蚀性液体导致的，后天也没办法修复……”
　　盛泊远听出了陈阅的弦外之音，皱了皱眉，沉声道：“你想让我心软？”
　　“也不是，你应该没怎么认真看我给你的资料，但我认为有的故事你应该知道，”陈阅看着他，轻叹道，“我是Beta，对于真真这情况也是爱莫能助。”
　　见盛泊远俊脸紧绷着，似是无动于衷，他继续道：“要不我现在先找个Alpha，好歹帮真真先度过这关……”
　　“不用。”盛泊远骤然打断。
　　陈阅问他：“那你的意思是？”
　　盛泊远屏息闭了闭眼，一双深眸紧盯着病床里的程颂真，一字一顿：“这里也有Alpha。”
　　陈阅当即了然，他带上了门离开，单人病房瞬间只剩下盛泊远和程颂真二人。
　　盛泊远单膝跪在床边，用干净的手帕给程颂真拭去额头和脖颈的冷汗，却发觉对方整个身体都在轻微颤抖着。睡梦中的程颂真似乎觉察到有Alpha在靠近，全身无意识瑟缩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痛苦的呜咽，本来揪着被子的手四处乱抓，直至盛泊远将其完全包在自己掌心里。
　　程颂真的手并不像其他Omega那般柔软，手上有好几道陈年旧疤，还铺上了一层粗厚坚硬的茧子，似乎在长期经历某种劳作。
　　盛泊远并没有留下咬痕标记，而是在病床一侧小心躺下来，将程颂真连带着被子一起轻轻地拢入怀中。
　　如此便将手抽了回去，搁在自己的身侧，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盛泊远猜如今病房内也许开始有信息素不断蔓延，不论是他主动释放的，还是自程颂真体内失控窜出来的，但他通通都无法感知。
　　这是他对失眠药依赖成瘾造成的恶果之一，但他觉得这样也并非坏事，至少可以从生理上彻底断掉与其他Omega产生联结的因素。
　　他并不认为自己能与旁人建立长期的亲密关系。
　　在信息素安抚下，Omega绷得僵直的身体很快就软化下来，原来有些急促的呼吸也平缓许多，还伸手扯住盛泊远的衣领，无意识贴得更近，炽热的嘴唇似有若无地蹭着盛泊远裸露的脖颈，呼吸热气喷洒，在皮肤激起一阵奇妙的酥麻。
　　如此突然贴近在盛泊远意料之外，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只手本就让程颂真枕着，另一只手几近思索，最终降落在了对方的腰上，一下又一下轻柔拍打。


第5章 心软
　　自从母亲去世，盛泊远很久未试过如此接近一个人，以至于方才有那么一刻，他发觉自己连怎么拥抱也记不太清楚了。
　　像这样将一份温度拥入怀中，这种感觉对他来说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半夜骤雨至，滴答滴答地拍打着玻璃窗，盛泊远听着雨声，全无睡意。
　　病房内只留了一盏床头灯，照出一隅昏黄，给周遭镀上一层怀旧的色彩，瞬间时光逆流，仿佛回到了童年时代。
　　在相似的雨夜里，他和弟弟窝在帐篷里，一边听母亲读睡前故事，一边跟瞌睡神打起架来。帐篷小灯发出柔和的光线，雨滴在帐篷上奏出有节奏的乐声，母亲温暖芬芳的体味将他们包围，柔软的手伴随雨声一下一下地拍在他们身上。
　　“晚安，我的孩子。”母亲声音如天边飘来的一朵白云，柔和又遥远。
　　彼时弟弟翻了个身窝进他怀里，玉雕粉琢的小团子似的，学着母亲呢喃一句：“晚安，哥哥。”
　　在程颂真伸手抱住他的时候，盛泊远一瞬间恍惚了。
　　一个奇怪的想法自心底悄悄流过，如果弟弟能顺利长大，现在就跟怀里的人一般大，如果是分化成Alpha或者Beta，或许还会长得更高。
　　如此一想，心底隐秘处某块软肉被轻轻戳了一下。
　　程颂真后半夜安睡无梦，他浑身疲软，醒来时嗅到一阵似有若无的焦糖香气，来自眼前这个一脸倦意闭眼歇息的Alpha。
　　两人居然就这么挤在一张病床里。
　　程颂真对当下状况不明所以，怔愣了好一会儿，还仔细打量起盛泊远，对方的确长得眉目如画，五官如雕刻一般棱角分明，轮廓感很强，是一下子就抓人眼球的那种帅气。
　　有如此俊朗硬气的外表，信息素意外的却并不锋利，芬芳馥郁的酒精香味之中透出醇厚的糖蜜味道，细腻又甜润。
　　程颂真被这股气味勾得心痒痒，不禁往前凑了凑，鼻子吻上了盛泊远的衣领，像只小狗细细地嗅起来，越是靠近就越想靠近。
　　他清晰地感受到身体每一个细胞对这股气味的眷恋，头一回产生这种微妙的感觉，大概就是Omega对Alpha天生的依赖性。
　　理智上他却明白到，昨天在大学失控晕倒后应该给家人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尽管他对此后发生的事情全无印象。
　　脖颈间被程颂真吐纳的热气扫来扫去，痒痒的，盛泊远感觉越来越明显，终于睁开了眼睛。
　　程颂真见状立即闭紧眼睛，莫名心虚地蜷在盛泊远的怀里，佯装睡觉。
　　盛泊远并未真正地睡去，方才不过闭眼歇息一小会，他对安眠药依赖很重，基本不吃药是很难获得比较完整安稳的睡眠。
　　他看了会儿眼前依然沉睡的人，细软的头发散乱地铺开，泛着柔顺的光泽，让人想起了质地很好的毛绒公仔。几乎是本能驱使，他在头脑几乎一片空白的情况下，抬起了手在头发上停留片刻，还温柔地揉了一下。
　　动作来得莫名其妙，连盛泊远也为自己这举动愣了愣，很快便抽了手，小心翼翼地移开自己揽在程颂真腰上的手，轻手轻脚地下床去。
　　待盛泊远阖上门离开房间，程颂真才再张开眼。
　　原本躺着人的地方渐渐泛起一阵凉意，很快连同那股淡淡的香气也消散去了，程颂真心底跟着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失落。
　　对于一个见面不过三次的人如此，这并非一件妙事。
　　陈阅牵挂着程颂真，上午特意跑了一趟医院探望他。
　　从陈阅那里，程颂真了解到昨天的大致情况。
　　他耐心停下来，用手语向陈阅确认，昨晚盛泊远是不是帮了他。
　　陈阅点头：“是的，我说找一个Alpha安抚，好让你先度过今晚，他主动提出由他来。”
　　果然，他欠了盛泊远好大一个人情，程颂真心想。
　　在陈阅的陪同下，程颂真随后找了医生详细询问自己的身体情况
　　程颂真很清楚自己腺体在发育时期受过创伤，大概半年前，他刚成年分化成Omega后就听从医生建议定期复查，以观察会否发展为信息素紊乱症，没想还是没能逃过。
　　“信息素紊乱症表会出现很多不同症状，程度也是因人而异，比较常见的症状是信息素不受控、失眠头疼、情绪躁郁、四肢无力和难以受孕，严重的话可能导致身体进入结合热甚至危及生命，结合热就是我们所说的发情/期。”
　　医生话锋一转，“现在比较棘手的是程先生对抑制剂严重过敏，最好的办法是依靠Alpha信息素抚慰和标记来稳定你的信息素水平，直至新的抑制剂面世。”
　　程颂真听明白了，他有病且暂时没药。
　　分化成Omega这半年来，他仅仅度过一次发情期，彼时才发现他对抑制剂过敏，最后还是靠盛岳辉释放信息素安抚他才顺利度过的，哪怕对方当时候是沉疴又起。
　　如此想了想，程颂真在小本子上写道：“那我可以硬扛过去吗？”
　　他实在不想因为这个病再麻烦旁人，要求对方给予帮助却不许留下标记，这不就要求对方违背Alpha天性行事，这摆明是在强人所难。
　　尽管那会儿盛岳辉强调这不是麻烦，“真真的一切对我来说都不是麻烦。”
　　然而盛岳辉已不在这个世界了，程颂真也就失去可唯一可以允许他麻烦的人。
　　医生和陈阅看到这句话都愣了一愣，但陈阅对此倒不算意外，他了解程颂真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病给他人造成负担的想法。
　　“理论上是可以的，如果紊乱症状比较轻微的话，”医生迟疑道，“但是你目前体内的信息素水平处于剧烈波动的急性发作期，至少要一两个月才能回复到慢性平稳期，硬扛可能会导致更加严重的后果，甚至会危及健康。”
　　程颂真点点头，没再继续说什么。
　　从医院出来，陈阅开车送程颂真回家，等绿灯的时候分心看了他一眼，面带忧色道：“医生方才的意思是你现在处于急性发作期，不能硬扛的，也不能因此就怕麻烦别人，照顾你本就是泊远继承财产应该履行的义务，或者我也可以请一位Alpha帮你如何？”
　　程颂真听罢，却轻轻摇了摇头。
　　等下车的时候，他才冲陈阅做手语道：“陈叔叔，我想先试试自己熬过去。”
　　他看着像是一朵随风摇曳的小白花，清澈的眼睛却透出堪比磐石的坚定。
　　陈阅拿他没办法，程颂真向来外柔内刚，以前他就见识过对方这点——A大雕塑系对Omega的录用标准向来比Alpha严苛，为了证明自己比很多一同竞争的Alpha要出类拔萃，他几乎没日没夜、废寝忘食地练习，在联考中一举拿下艺术分第一。
　　当时候盛岳辉就对此赞赏道，小看谁都不能小看真真，“别看他小小一个，心志实际上比很多Alpha还要坚定。”
　　陈阅回头还是将程颂真的态度告知盛泊远，对方沉默了会，回一句“知道了”。
　　在盛泊远常识认知里，Omega会因为信息素对Alpha产生极大的依赖性，尤其是程颂真这种信息素水平不稳定的情况，这是一种谁都无法摆脱的生理本能。这时候，Omega如果离开Alpha的信息素就跟与鱼离开了水一样，会产生各种不适应乃至痛苦的生理反应。
　　然而，程颂真却企图咬着牙熬过去，明明那天晚上看起来如此痛苦。
　　盛泊远心底不禁泛起了一丝担心，但刚起苗头就忍住将其掐灭了——理智上，他不认为自己需要为对方关心太多。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并不无道理。
　　第三天晚上，程颂真就因为病发再次晕倒，额头还在浴缸上磕了一下，还好管家徐忠及时发现并喊来了医生。
　　这几天程颂真都在竭力克制体内对盛泊远信息素的渴求，整日与失眠头疼、情绪躁郁、四肢无力等等症状对抗，甚至到了度秒如年的艰难程度。
　　他内心极度不希望自己臣服于这种生理反应，更不希望因此再多麻烦谁，结果却因为这份坚持造成了更大的麻烦。
　　第二天见程颂真终于醒来，徐忠总算松了一口气，去给他张罗平日里爱吃的。
　　不同于某些表面应好、背地里却嚼舌根的佣人，徐忠待他多少是真心实意的，毕竟受盛岳辉临终之托，加之看着程颂真从小孩长到如今。
　　程颂真从这三天的痛苦煎熬中摆脱出来，难得恢复平静状态，他一睁眼立马就感受到卧室里氤氲一股带上焦糖香味的酒气，淡淡的，便知道昨晚谁来过。
　　不想欠人情，却欠下了更多人情。


第6章 心病
　　思考再三，程颂真去了一趟盛泊远的公司。有了上一次，前台一见来人是他，还没等程颂真亮出小本子说明来意，就直接放他上去。
　　Amanda后来总算了解到程颂真是老盛总收养的孩子，法律上是盛泊远的弟弟，于是客客气气地将人迎进了总裁办公室，说盛总还在开会，待会就过来。
　　她本来还在跟会议的，这是中途跑出来特意接待程颂真的。
　　程颂真敏锐地看出她似乎不太方便，便用手比划道：“我在这里等就好，你去忙你的，谢谢姐姐。”
　　Amanda给他端来一杯白开和好些零食，说了句抱歉后就匆匆赶回会议现场。
　　偌大的总裁办公室独留程颂真一人，整个空间残存着盛泊远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朝他奔来。
　　而其中气味最为浓郁之处正是被屏风半掩着的衣帽间，那里清一色挂着盛泊远平日经常穿戴的西装套装、领带、袖扣等，还有一张被褥柔软的大床。
　　盛泊远是个加班狂人，经常干到领导就直接在这里冲个澡就歇息，因而到处都充斥着他的日常生活痕迹。
　　程颂真瞪大了眼睛盯着望着衣帽间所在处，出了神。理智与情绪直打架，最后却是理智先一步溃败，他脚步不听使唤地走向了信息素最为芬芳的地方。
　　盛泊远的气味真好闻啊，程颂真心底涌出一股难言形容的依恋，就像是疲倦的小鸟终于找到一隅安息之处，从此不再惧怕外头风霜暴雨。
　　总以为Alpha的信息素只与占有和征服有关，蕴含着一种不容反抗的锋利力量，却没想有Alpha的信息素会带来如此绵长持久的温暖气息。
　　程颂真不是没见识过别的Alpha的信息素，却没有谁的气息能像盛泊远这样，令他一见钟情、念念不忘，就像专门为他量身定制一样。
　　仿佛被蛊惑一般，程颂真鬼使神差，竟将盛泊远挂在实木挂衣架上的外套抱进怀里，侧脸靠在床边渐渐坠入梦乡。
　　盛泊远会开到了半路，从Amanda那里得知程颂真来找他，对方就在总裁办公室等着，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一张谈不上熟悉的脸，竟有一瞬间的失神。于是等结束了会议，他没多逗留就直接去找人。
　　Amanda这边还说程颂真就在办公室里等着，结果一推门，沙发空荡荡的，原本待在这里的Omega不知所踪。
　　Amanda一下就噤声了。
　　盛泊远眉头微微皱了，无意间一转身，瞥到了衣帽间屏风露出的一角。
　　他走近一看，一张冰山脸出现了难得的裂痕。
　　那个靠在床沿，抱着他的西装外套呼呼睡着了的，不就是本应乖乖等他的Omega吗。
　　Amanda也注意到了，没想到竟有这么一出，一时间也木住了。
　　盛泊远先作出反应，他对Amanda说：“先出去吧。”
　　等只剩下他和程颂真二人，他脱掉了西装外套，放轻步伐走过去。
　　程颂真似乎沉醉于衣服上残余的信息素，即使在梦里也将外套抱得死死的，还将自己的嘴巴和鼻子都藏在衣领里，柔软的头发就铺散在床沿，跟随他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
　　盛泊远没有贸然出声惊动他，莫名其妙就这样蹲着看了会儿，直至自己的呼吸节奏也调整成与程颂真的一模一样。
　　突然地，程颂真的脑袋就顺着床沿倏地滑落，盛泊远眼疾手快，一把将程颂真托住，掌心与程颂真柔软的脸蛋亲密地吻住了，彼此的体温瞬间互相传导开来了。
　　扑通扑通——
　　盛泊远在这么一刻恍惚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程颂真睡得可真沉，连这样都没能醒过来，干脆脸贴着盛泊远的手继续睡，还不满足地哼唧两声。
　　盛泊远心下觉得好笑，嘴角不觉生出了并不明显的弧度。
　　他顺着这动作，将程颂真整个打横抱了起来，轻放在床上。小小一个，抱起来比想象中的还要轻，盛泊远想，要是他能嗅到信息素，这会儿估计会将某种香味抱了个满怀。
　　大概是察觉到某处的信息素远比怀里的西装外套要浓郁，在盛泊远准备将手撤走的时候，程颂真却突然松开衣服，改成抬手圈住他的脖子。睡着的人用力不知分寸，这使劲一挽住令盛泊远始料未及，猛地一低头，与程颂真鼻尖互擦一下。
　　咫尺之间，盛泊远吐纳的热气薄薄地拂过程颂真的眼睛，惊动了栖息在程颂真眼睫上的蝴蝶翅膀，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盛泊远瞬间屏住呼吸，顿了两秒才将程颂真捆住他脖子的手轻轻掰开，替他脱掉鞋子，掖好了被子，正要将手抽走的时候却被程颂真抓住了一根手指。
　　盛泊远又是一愣，他没见过有谁睡着了比程颂真小动作更多的人了。
　　见程颂真如此执着，盛泊远便没有再进一步动作，而是就这样坐在床边等啊等，时不时用手机处理一些简单的工作。
　　他应该将程颂真赶出去的，但他不仅没有这么做，还一而再再而三出手帮助。
　　盛泊远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奇怪又陌生，而这与任何生理因素无关——他感受不到任何信息素作用，因此也不会对任何Omega产生冲动或渴望。
　　问题在于他的心。
　　一方面照顾程颂真是他应尽的责任，既然继承了盛岳辉的财产，规则意识强烈的他自当履行好相关义务，另一方面则是不知为何生出对程颂真的同情和怜悯。
　　不管是医院陪床的那一晚，第二次在盛家老宅照看了一夜又悄然离去，还是此时此刻，他都能清晰感觉到程颂真对他强烈的需要。
　　那么无助，那么倔强，充满渴求。
　　仿佛盛泊远是程颂真漂泊大海之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盛泊远坚硬冰冷的心竟然被触动了。
　　上一次感觉到如此强烈地被需要、被依赖，还是童年那会儿。
　　母亲生下弟弟后落下了很严重的病根子，在生命余下的日子里大部分时间都是卧病在床，而父亲盛岳辉彼时却整天忙于事业无暇照看。
　　缺乏温情陪伴，又被束缚自由，母亲深陷抑郁情绪的沼泽，被一点一点抽去生命力，昔日姣好若鲜花的容貌被侵蚀，只剩枯槁憔悴的一副躯壳。
　　每天上午，他总会在庭院采摘一束沾着露珠的山茶花，牵上弟弟到母亲卧室探望，母亲一听到声响，便会强撑起那架只剩枯黄皮肤依附的骷髅，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面无表情，眼神却异常强烈，仿佛要将眼前的人吃掉一样。
　　弟弟当时年纪太小了，大概被形若鬼魅的母亲吓着了，小手揪得盛泊远的衣服皱巴巴的。尽管如此他并没有逃离，而是怯生生地将鲜花递上去，奶声奶气地重复盛泊远教他的话，说，希望妈妈赶紧好起来，再陪我和哥哥去花园露营。
　　数秒后，母亲脸上终于显出无数裂痕，她那双干涸的眼睛后知后觉积聚了水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紧紧攥住盛泊远和弟弟的手指。
　　盛泊远从不会害怕靠近母亲，不管对方外形变得多可怕，母亲就是母亲。
　　尽管母亲什么都没说，但他能从母亲那双眼眸里看出对他的渴求，对他的需要，所以他始终如一来到母亲身边，回应母亲对他的渴求，对他的需要。
　　他总以为这样就足够了，哪怕没有盛岳辉之类的人帮助，他依然可以靠着这长久的陪伴令母亲一点一滴好起来。
　　天知道母亲突然提出带他和弟弟去花园露营，他简直快乐得像一只小狗，他以为母亲真的要好起来了。
　　直至两天后他怎么都找不着弟弟，匆匆闯进母亲卧室，沿着浓重的血腥味，推开那扇通往浴室的门……
　　一时间，世界彻底崩塌。
　　他明白作为小孩的他能做的相当有限，身边人都这么劝他放下这段沉重的往事，但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总想当时自己应该还能多做点什么，或者是哪里还能做得更好，这样或许就能挽救母亲和弟弟了。
　　久而久之，他甚至会梦见母亲和弟弟，他们反过来问他，为什么你不能再多做点什么，为什么你不拉住他们的手。
　　他拒绝心理治疗，长期依赖药物入睡，独自承受这份凌迟般的折磨，经常在噩梦中惊醒，然后放空自我盯着天花板直至天亮。
　　他故意放任自己沉沦，用这种痛苦的方式一遍遍地记住母亲和弟弟，因此也无意从这种糟糕的状态中走出来，连药物导致他无法感知信息素也不关心。
　　余天欢总劝他要戒掉药物，放下过去，与旁人建立新的亲密的联系。
　　可是啊，他从来不觉得背负噩梦的自己能够给谁创造美好梦境。
　　他是如此笃定地认为。
　　然而，看到面前如此依赖自己的程颂真，他忽而有了动摇。


第7章 需要
　　程颂真这一觉睡得很沉，丝毫没察觉到周遭的动静。他惬意地舒张手脚，无意识一个翻身却滚到床下，疼得他当即清醒过来，低低地“嘶”了一声，还没弄清当下的状况，一抬头就跟不知何时出现在衣帽间的盛泊远正正对上。
　　“……”
　　这辈子大概没有比此刻更丢脸的时候了。
　　程颂真别开了盛泊远的视线，双颊飞起了一抹可疑的红，很快就蔓延至耳朵和脖颈，跟熟透的虾子差不多。
　　方才他飞快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他明明只是来找盛泊远道谢，却睡了整整一个下午，都过了晚饭点了。
　　盛泊远觉得好笑，但看到程颂真还衣衫凌乱地坐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眉头皱了起来，到底轻叹一口气，伸出双手将人拉起来。
　　程颂真刚开始没站稳，惯性使然扑到了盛泊远的怀中，瞬间触及藏于胸腔的有力搏动，一股温暖的甜味随即将他轻轻环住，就是这气味令他在盛泊远面前丢了好大一个脸。
　　盛泊远低头，发现程颂真乌黑秀发露出的半截耳尖更红，要滴血一样。
　　他轻轻地扶住Omega的双肩，拉开了与对方的距离，尽管还是板着冰山脸，说话语气却很像刚摘下的棉花，有种不易察觉的柔和：“好了。”
　　说罢，也不多停留地抽走了手。
　　程颂真站定，眼睛也没看他，呆呆地点了一下头。
　　看来还是没怎么睡醒，盛泊远目光落在程颂真脸上，默默地想。
　　“Amanda说你来找我，”盛泊远终于还是先挑起话题，“你来找我有事？”
　　程颂真这才从窘迫的情绪中抽身，掏出小本子窸窸窣窣写起来。
　　“我是来道谢的，昨天晚上你又一次帮了我，谢谢你。”
　　他举着小本子看盛泊远，眨了一下眼，如挂天边的星宿闪了闪。
　　盛泊远目光从小本子转向程颂真，不知为何萌发出某种“坏”心思，竟回道：“你来答谢，结果就睡到我的床上了？”
　　程颂真这下可真是百口莫辩，颇为郁闷。他记得自己明明只是不问自取盛泊远的外套，然后靠在床边坐在地板上，也不知为何一觉醒来却安睡在大床上，连鞋子都脱掉了。
　　他张了张口，半天说不出话来。总不能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也不能说盛泊远的信息素着实好闻，令他毫无防备甚至出了洋相，听起来耍赖似的。
　　盛泊远见程颂真脸皮薄，这心血来潮的“为难”也就点到即止，只道：“不是怪你。”
　　当然不是怪罪程颂真，是他将人抱到床上睡的，但他不想明白说出来。
　　就像昨天晚上他一接到徐忠的电话就赶回去，在程颂真身边呆了大半个晚上，却趁天破晓的时候就离开，临走前还嘱咐徐忠别说出去。
　　程颂真红着脸冲盛泊远点了点头，在小本子上写下一句：“对不起。”
　　“谢谢说了，对不起也说了，”盛泊远低头看着他，“没有别的要说了？”
　　程颂真摇了摇头，但仍在原地踟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盛泊远以为程颂真还要逞强，想及对方昨晚那副备受折磨的可怜模样，眉头又是微微一皱，一丝不悦悄然划过眼眸，他说：“那你是打算回去继续忍受，等哪天发病的时候再去找谁帮忙吗？”
　　他能感觉到，程颂真不愿麻烦他，甚至好像……不太敢靠近他。
　　程颂真闻言先是一怔，连忙摆摆手，立马在本子上写了一长串，大概是因为过分着急，原本娟秀的字迹也有些许潦草。
　　“不是这样的，我不想麻烦你但还是给你造成了更大的麻烦，是我低估了这病情也高估了自身忍耐力。”
　　“你的信息素让我感觉很安心，我很需要你。”
　　程颂真性子倔强，不好麻烦别人，但需要人帮忙的时候也表现得格外直白，令人多多少少有些招架不住。
　　盛泊远眼神深深地凝视着他，默然不语，似乎在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直白。
　　仔细想想，或许他并非如自己想象的那般严肃冰冷，果然还是抑制不住Alpha想要亲近Omega的天性，尽管对信息素一无所感——其实心里对帮助程颂真这件事并不反感，甚至几次主动伸出援手，却偏要程颂真主动表明对他的依赖。
　　事因程颂真虽然不会说话，但他微微仰头看向他，一双漂亮的眸子携带满船星河向他而来，抿着嘴显出一对酿着笑意的梨涡，如此洋溢生机的鲜活的好看，能让他心情莫名地好起来。
　　如果搭上一两句直白的话，就更好不过了。
　　见盛泊远迟迟不肯开口，碰上铜墙铁壁的程颂真对此早有预料，毕竟自己之于对方不过见过几面的陌生人，迟疑着不肯回应也正常不过，更何况对方此前几次主动帮助早已是难能可贵的情分。
　　思索片刻之后，他垂下脑袋，在小本子上认真地写下一段话，一页接着一页。
　　盛泊远对这种无法同步沟通的滞后感很宽容，只安静地等候程颂真写好。
　　过了会儿，程颂真终于写完，向盛泊远亮起了小本子：“我知道你没有义务帮我，或许也不喜欢遗嘱规定要照顾我，所以我主观上不愿多麻烦你。然而客观上我很需要你，需要你让我睡个好觉，需要你让我信息素水平保持稳定。”
　　盛泊远看到末尾，面无波澜：“然后呢？”
　　程颂真抿了抿嘴唇，才翻到下一页：“或许你能让我跟你住一段时间，我知道这样的要求很过分，作为交换，我可以为你做任何力所能及的事。”
　　他赶紧又翻了一页：“只要一个月就好，等顺利度过这个急性发作期，到了平稳期我能忍受那些轻微症状的。”
　　等将这些想法一股脑倒出，他心怀忐忑抬起眼，格外留神盛泊远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手指则紧紧地捻着本子边缘，指节因太用力而变得泛白。
　　他很清楚提出这种要求是强人所难，盛泊远此前为他做的够多了，倘若对方不肯答应也无可厚非，他就再寻别的解决办法。
　　他是很倔但不等于不讲道理的固执，当下情况也并非他能独自解决的，这一点在这几天已经得到了充分印证。
　　盛泊远认真看下来，总算了解程颂真的想法，他顿了顿才启唇道：“你可以为我做什么吗？”
　　程颂真一听这有戏，眼神倏地一亮，在小本子上唰唰写下好些字。
　　“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或者你有别的什么需要我做，我都尽力做到。”
　　盛泊远却道：“我常年住公司不怎么回家，而且家里有佣人阿姨清洁。”
　　程颂真藏不住情绪，这下就跟蔫了的茄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耷拉下去了。
　　的确啊，盛泊远可是富家少爷公司老板，物质上根本不缺。
　　看来是得求助于陈阅，寻别的法子了，他不禁这么想。
　　盛泊远将程颂真这点表情变化收于眼底，心底说不出的复杂滋味，似乎这么放着不管很过不去一样，经历不到三秒的“心理挣扎”，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淡淡道：“就一个月。”
　　程颂真愣了下，就听到盛泊远将自己的话补完：“我帮你度过急性发作期。”
　　此话一出，盛泊远很快即看见程颂真唇角露出两个小巧的梨涡，一双杏仁似的大眼睛跳动着光，瞬间显得人格外灵动漂亮，都用不着任何多余的言语，便知道眼前人惊喜了快乐了。
　　只是这光芒没维持多久，程颂真眉眼便又低垂下去，透露几分犹豫之色。
　　他写道：“那我的信息素会给你造成麻烦吗？”
　　原来是担心这个啊，还以为还有别的问题……
　　盛泊远本来紧绷的表情松了下来，只简短回道：“不会。”
　　我感知不到任何的信息素，这后半句就停在盛泊远唇边，最终并未吐露。
　　那些沉重的故事，不必告诉轻盈的森林小鹿，何况他们根本没接触多久。


第8章 同居
　　这段时间以来，信息素紊乱症严重影响程颂真的精神状态，但现在有了盛泊远的信息素，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程颂真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同在A大雕塑系的好朋友苏怡看在眼里，心情也跟着变得轻盈起来。她与程颂真自打高中就认识，最清楚这小傻瓜心里藏不住事儿，哪怕不会诉诸于口头语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挂于唇边的梨涡都能轻易地透露出他此时此刻的情绪。
　　午饭时候一同去学校饭堂，她在程颂真对面坐下来，笑道：“信息素水平稳定下来啦？最近都不头疼失眠心慌了吧？”
　　程颂真点了点头，他眉眼弯弯，连微微翘起的头发丝都透出喜悦。
　　想到此前程颂真在学校突然晕倒，苏怡并不放心，追问道：“你不会是乱吃药吧？你不是说对抑制剂过敏吗？”
　　程颂真摇摇头，一番手语告诉苏怡，最近他遇到一个超级大好人，愿意以信息素帮他度过这次急性发作期，至少这段时间可以安心睡个好觉，等病情稳定下来他也能忍受那些偶尔起来的小症状。
　　苏怡却听得脸都皱了：“这Alpha该不是觊觎你吧？是另有所图吧？”
　　天天放着个漂亮可爱的Omega在身边，美其名曰以信息素抚慰，可是AO天然的互相吸引是雷打不动的事实，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受程颂真信息素影响，对他做出不好的事。
　　程颂真却连忙否定，他又一次很认真地强调，帮他的人很温柔和纯粹，倒是提出要求的他在强人所难。
　　见程颂真如此笃定的样子，苏怡也不好再说什么。
　　盛泊远公寓位于市中心，面积不算大，摆设极其简单，色调以黑白灰为主，看得出公寓主人难以亲近的性格。厨房并未留下什么使用痕迹，器具基本是新的。整体看起来没有半点烟火气息，比起所谓的家，更像是仅供晚上洗个澡睡个觉的旅馆房间。
　　“阿姨每隔一个星期会上门一次，”第一次登门，盛泊远带程颂真绕了一圈，指了指其中一间收拾好的客卧，说是这就是他未来一个月的房间，“房间里的东西都是新的，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找Amanda。”
　　他顿了顿，问程颂真：“还有别的要问的吗？”
　　程颂真本来物欲就低，何况现在有求于人，自然更不会再有什么要求。他垂着眼给自己鼓了鼓气，再抬头看向，用小本子问他盛泊远：“那你喜欢吃什么菜？”
　　盛泊远没料到会是这么个问题，略感讶异，没有立即回应。
　　程颂真注意到他的迟疑，很快便又补道：“你帮我，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比如做饭，我做菜还是可以的。”
　　盛泊远基本不在家里吃，终日寄情于工作的他基本都在公司解决吃饭和休息，可此刻程颂真微微扬起头专注等他的回答，亮晶晶的漂亮眸子里盛满了恳切与期待，拒绝的话到唇边就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Omega大概还是特别怕麻烦到他，所以很迫切希望能为他做点什么，以获得心理上的平衡。尽管他缺乏跟人建立亲密联系的经验，但人与人之间总是有来有往，有索取有给予，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
　　“我不挑食，”沉默半晌，他终于开声回答，“但经常加班，赶不上晚饭。”
　　程颂真却品出这话里并没有完全拒绝他的意思，梨涡浮起，牵动唇角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他在小本子里一笔一划写道：“偶尔，可以让我给你做一顿宵夜吗？”
　　盛泊远一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没说好或不好，只道：“厨房就在那边，你想用就用。”
　　隐隐约约之间，他总感觉自己似乎一看到程颂真这张脸，就没办法强硬拒绝。
　　为此，盛泊远回头自我反省好一番，在心里重申帮助程颂真仅仅出于遵守遗嘱条款，等这一个月程颂真病情稳定下来，他们会恢复到陌生的状态。
　　程颂真就这么在盛泊远的公寓里暂住下来，课业之外他会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打扫、做饭等等，尽量不给对方造成麻烦。
　　尽管无意窥探盛泊远的隐私，可打扫的时候还是让他发现了秘密，那是盛泊远落在床头柜上的药瓶，在网络随便一搜便知道是安眠药。
　　盛泊远原来有失眠啊，程颂真不禁有些郁闷，每天他依靠盛泊远的信息素睡得安稳，却浑然不觉对方正在饱受失眠之苦。
　　可他不能越界探听盛泊远的私事，这瓶药也得装作没发现。
　　盛泊远果真如他所言的，经常加班或应酬，往往临近零点才回家。以往他大概率选择在办公室的休息间将就一晚，但这一个月为了遵守和程颂真的约定，不管多晚都会回公寓睡觉。
　　过了这一个月，一切就会恢复正常，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推开公寓的门，迎面是一阵淡淡的花香，拖鞋也一早就被人从鞋架上取下来，放在玄关处，脱掉皮鞋一脚就能穿进去。
　　程颂真光临他家不过一个星期，不知不觉改变了一些细节，给这间冷冰冰的屋子添上几分人气。比如摆放在玄关处、饭桌和客厅的鲜花，比如拉开冰箱或在饭桌上就能看到的饭菜，比如客厅里会留一盏橘黄色的落地灯，有个人正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不论多晚都会等他归来。
　　盛泊远一时间有些恍惚，是因为过去独来独往，对公寓里多了个人不太习惯，也是因为某个瞬间错觉自己回了家。
　　家，在脑海忽然掠过这么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字眼。
　　自从母亲和弟弟离开，盛泊远就永远失去了家这个东西。
　　或许是他太久没跟人建立联系了，以至于随便谁给一点类似家的温暖，就让他生出无端的情绪。
　　盛泊远不动声色地整了整心绪，才一脸平淡地走进公寓。
　　程颂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执刻刀，全神贯注地雕着一个木头质地的小动物。
　　经过这些天相处，盛泊远总算了解到对方手上那些茧子的由来，原是A大雕塑系的学生，还是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考进去的。
　　这在Omega中可以算得上是罕见事迹。
　　虽然社会倡导性别平等、ABO平权多时，但性别刻板印象在大众心中根深蒂固，许多人仍然认为对于Omega来说最好的归宿是找一个“爱他”的Alpha，接受永久标记并为其生儿育女。而Beta当好普通大众角色，安分守己就好。
　　至于在某个事业领域奋发前进，甚至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那是Alpha生来的责任和本能。
　　与陈阅聊天之时，盛泊远曾有意无意提及这件事，对方却了然一笑：“不仅仅是雕塑系第一名，他未来还要让自己的作品在最高艺术博物馆展出。很不像个乖巧听话的Omega吧，还是他的外表太有欺骗性了。”
　　程颂真的确是个非典型的Omega，因腺体后天损坏而难以受孕，还要在旁人认为Alpha更为擅长的领域做最为拔尖的那个。
　　然而盛泊远对此并不反感，他不像社会上一些Alpha有傲慢、爱说教的野蛮习性，固执认为Alpha、Bata或Omega都应该如何如何。
　　相反的，他倒觉得像程颂真这样“叛逆”更好。


第9章 温柔
　　直至盛泊远站定好一会儿，程颂真才对面前站着的高大身影有所反应，瞬间吓得差点连刻刀都掉地上。
　　盛泊远看对方眼睛霍然瞪大，柔软的发丝随着身体动作扬了扬，这过分紧张的模样活像遇到危险竖毛警惕的小猫，嘴角不禁泛起了并不明显的弧度。
　　“我有这么吓人吗？”他说是这么说，语气里透出连自己也不察觉的轻松。
　　程颂真赶紧摇了摇头，他在小本子上写道：“你吃了吗？”
　　“吃了，”盛泊远注意力还在程颂真做的小动物木雕上，“在刻什么？”
　　粗糙的木头显出栩栩如生的模样，应该是只小鹿。
　　程颂真告诉他，这是老师布置的课堂作业，做一组动物，“我做的是十二生肖，差不多完成，就差最后这一只，正准备抛光打磨。”
　　盛泊远安静听着，拉一张椅子在身旁坐了下来。两人靠得很近，程颂真感受到对方身上温暖干燥的气息向他扑来，下意识斜着身子缩短距离，还很自然地将自己手里的小鹿递上去。
　　盛泊远低头就能看见那双明亮如湖泊的眼，以及映照其中小小的自己，顿时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他居然在跟人挨得这么近自然交流互动。
　　盛泊远怔了几秒，最后还是别过了头，从程颂真手里接过那只小鹿，清清喉咙说：“十二生肖应该不包括小鹿吧。”
　　程颂真点了点头，眼睛依然凝着盛泊远，然后才在本子上写道：“这是我私心多做的，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可以收下吗？”
　　盛泊远微愣：“送我的？”
　　这么个简单的问题却令程颂真沉默半晌，先是摇头，旋即又点头，盛泊远看得有些疑惑。他不懂手语，但这些天相处下来，他已经再尽力理解Omega的肢体动作和表情语言。
　　“其实这是盛伯伯留下的，可惜没做完，临走前嘱咐我把它做完。”
　　程颂真写下这么一句，鼓足了勇气才亮给盛泊远看。通过盛泊远这些天的种种反应，以及陈阅提供的只言片语，他了解到盛家父子关系相当不好，似乎有什么无法跨越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盛泊远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却并没有如程颂真所料，直接生气走人。他低下头来，拇指来回摩挲着木雕小鹿，似乎有心事正在无声地沉淀。
　　“木雕也是他教你的？”他突然这么问道。
　　程颂真有些讶异，迟疑片刻才点了一下头。他本以为盛岳辉是盛泊远绝不能触及的禁区，方才鼓起勇气一提也许会触及盛泊远的逆鳞。
　　见盛泊远没什么表情变化，他接着告诉对方，盛岳辉平日很喜欢雕刻，书房里有一整排玻璃展示柜放着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木雕，都是他亲手雕琢的，而每年程颂真生日时候也会将木雕作为礼物送给他。
　　程颂真知道的，盛岳辉去世的小儿子与他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有幸得到盛岳辉的帮助，逃离那糟糕不堪的原生家庭。
　　与其说那些木雕是盛岳辉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不如说那是希望弥补小儿子的，是盛岳辉借他在欺骗自己、安慰自己。尽管去世的人早就感知不到这世界发生的一切，可对活着的人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让内心好受一点的手段。
　　程颂真想是这么想的，但叙述的时候绕开了这部分。
　　“这个纯铜哨子也是盛伯伯送的，”他扯到了别的事情上来，“他说是如果遇到危险或困难的时候就吹哨子，他会尽快赶到我身边的。”
　　盛泊远看到程颂真写下的这些话，思绪渐而飘飞，一些不怎么愿意回顾的记忆被轻轻触摸了一下，仿佛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悲伤和遗憾，在他脸上拍打。
　　盛岳辉业余爱好是雕刻，他记着的，每年他、弟弟或母亲生日都会收到盛岳辉亲手做的木雕。某一年的母亲节，他在盛岳辉的悉心教导下雕了一只木兔子送给母亲——兔子是母亲是生肖属性。
　　程颂真所说的那一排摆放着各种木雕的玻璃展示柜，其中大概也有他们过去收到的木雕，是他们一家曾经幸福完满的见证。
　　然而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再说这些又有何用。
　　盛泊远薄唇微抿，半张俊脸藏于昏暗光线之中，眸色越发暗沉。
　　这之后是一阵漫长得令人不安的沉默。
　　程颂真意识到自己大概还是说了不该说的，他在心中微叹，一边耷拉着脑袋，一边在本子上写道：“我说太多了，抱歉。”
　　盛泊远投向他的眸光深邃，如无边际的海，又如无尽头的夜，其中翻涌着许许多多令程颂真难明的情绪。
　　“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
　　不多时，他如此轻声道，然后兀自拿起粗砂纸，沿着木雕表面搓磨起来。一看这手法就并非是头一回做这个的。
　　程颂真凝视着他的侧脸，陷入了沉思——大概盛泊远也想磨掉某些凭空生出的情绪吧，某个莫名的想法忽然自程颂真心底流淌而过。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沙沙沙的声音在低低地回响。
　　好一会儿过后，盛泊远将打磨一遍的成品递给程颂真，然后低垂眉眼看了看那只躺于手心的小鹿，只道：“抱歉，擅自动了你的作品。”
　　他本不该如此失态的，也不该让谁窥探到他藏于内心深处的情绪，只是没想程颂真无意中拨起他的心事。如同在湖心投下一颗分量不小的石头，而他在湖边看着一圈圈荡开去的涟漪，无助得像个孩子。
　　程颂真摇了摇头，夸道：“打磨得很仔细，你也会雕刻是吗？”
　　“小时候有人教过，但不怎么会。”盛泊远顿了顿，淡淡一句。
　　盛泊远起身离开，只余下程颂真愣在座位里。
　　到了该睡觉的时候，盛泊远一如之前几天，坐在程颂真身旁，准备以信息素安抚，好让他放松身心进入睡眠。这过程中他始终很注意把握尺度，以免过分强烈而造成压迫感或惹起其情欲——这些都是他后来私下里咨询过医生的。
　　对程颂真的病如此上心，只因为他做事向来认真，要么不做要么尽力，与别的因素毫无关系，他是这么想自己的。
　　医生最后告诉他，比起释放信息素抚慰，其实标记是更直接的手段，毕竟Alpha在抚慰的过程中也很容易受到Omega信息素的影响。
　　“我感知不到信息素，他对我没有影响。”盛泊远回道。
　　标记意味着建立联系，不论是临时的或永久的。但他和程颂真显然更适合现在这种随时可以抽离的方式，等到程颂真有一天不需要他的信息素，他们就彼此道别，而他的生活也可以回到原本的样子。
　　陷在被褥里的程颂真却没肯闭上眼睛，还轻轻地拽了下他的袖子，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一脸有话要说的样子。
　　他不知道的是，眼前的Omega满脑子想的却是白天看到的那瓶安眠药，想他每天用信息素“哄睡”他之后，却独自饱受失眠的痛苦。
　　Omega捞起手机，打了一行字给他看：“你要不要一起睡啊？很晚了。”
　　盛泊远却淡声拒道：“你睡吧。”
　　程颂真却摇头，继续在手机上啪嗒啪嗒打字，手指飞舞似的。盛泊远倒是没有半点不耐烦或焦急，他不怎么跟人私下里如此靠近和相处，因此也不知道自己居然会如此有耐心，总是乖乖地等候一个不会说话的Omega的下一句话。
　　终于等到程颂真想说的，却看得盛泊远为之一愣。
　　“你看起来很冷酷，我想过你会不会很抗拒我，很不喜欢我。可是从第一次见我你就毫不犹豫伸出援手，我不小心睡你办公室的床你没赶我走，我生病了你三番四次帮我还允许我住在你家。”
　　“你真是个温柔的人，就像你身上的气味一样温柔，我很感谢你。”
　　“这份感谢的心情太过强烈，所以想现在就告诉你。”
　　从初见程颂真，盛泊远就模糊地意识到，对方跟他是截然相反的人。干净得透明，仿佛是一面明镜，开心也好伤心也罢都清清楚楚地照映出来，不加掩饰。
　　盛泊远不知道该怎么招架这类过分坦率的人。
　　而且，好像也从来没有人用“温柔”这个词来形容他。


第10章 回馈
　　片刻走神，没想程颂真却握住了他的手指，一片暖意自指尖传导开来。
　　程颂真见他一直没回答，内心不禁有些忐忑，无意识做了这么个提醒的动作。
　　盛泊远没有抗拒这份亲近，或者说他也不知道怎么抗拒。
　　如果这时候贸然甩开手的话，他想程颂真大概立刻就会显出不开心的情绪，如此漂亮的一张脸，似乎不该刻上那些负面的东西。
　　而且，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有点想知道，程颂真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
　　还真是莫名其妙的想法。
　　盛泊远整了整情绪，才回道：“嗯，你的感谢我收到了。”
　　程颂真抿着嘴莞尔一笑，两个小梨涡透出无声的蜜意。
　　待程颂真进入梦乡，盛泊远才轻手轻脚地离开卧室，到书房继续工作。过分投入不觉夜深，他一如往常就着白开水服下安眠药，不料没过一会脑袋却开始剧烈疼痛起来，额头青筋暴起，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反应来得比过去任何一次副作用都要更为强烈。
　　盛泊远疼得眉间皱成一个川字，额头布满稀碎的汗珠，连呼吸也越发急促。他试图去拿书桌上的手机打急救电话，却没想一个不小心就将书桌上那半杯水扫落在地。
　　咣当一声，玻璃杯碰到木质地板炸成一朵花，发出尖锐响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时分格外刺耳。
　　紧接着，眼前天旋地转，盛泊远甚至没力气去抓那手机，直接轰然倒地，心脏在胸膛里乱撞个不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程颂真撞门而入，一脸着急地跪在他身边，这是他昏厥前最后的意识。
　　本来在睡梦中好好的，却骤然听见一声尖锐，程颂真猛然惊醒，恰巧听到又一阵钝响，想也不想就掀开被子下床去。
　　推开书房的门便看到盛泊远倒在地上呼吸急促、意识涣散的这一幕，程颂真震惊不已，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跑到盛泊远身边检查情况。他学过基础急救，这时候算是派上用场。
　　程颂真心急如焚，飞快地将基本信息编辑成一段文字，通过专门为听力或语言有障碍的残疾人士开发的无障碍急救应用发送出去，文字信息同步转译成语音，并将其位置信息也一并发送给急救中心。
　　盛泊远很快就被送去医院后，得到了及时的治疗。
　　程颂真寸步不离地守在急救室门口，等医生出来，他将早就写好的一堆问题亮出，围着医生充分了解情况，确认盛泊远没什么大碍之后才算松了一口气。
　　他按照医生的吩咐去办入院手续，回来的时候却在病房里撞见一个长相斯文、戴着金属框眼镜的年轻男人，看样子与盛泊远年纪差不了多少。
　　男人听闻声响，回头与他对上视线，有那么一瞬间的怔愣。
　　“你是？”男人打量他一番，迟疑道，“是泊远继承的那个小孩？”
　　被盛泊远继承的小孩……这听起来说不出的怪异，可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
　　程颂真顿了一下，还是点头应了。
　　“我听说是你打急救电话的，”年轻男人脸上漾起亲切笑意，态度亲近却不令人反感，“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叫余天欢，初中就跟泊远认识一直到现在。我有朋友在这里工作，知道泊远被送来医院就通知我了。”
　　程颂真冲他露出礼貌的笑，在手机上敲自己的名字——他出来的时候匆匆忙忙，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更别说捎上什么纸笔。
　　“我叫程颂真，不要介意，我声带受损不能说话。”
　　余天欢只听说有程颂真这么一个人，却不知其具体情况，此刻不禁面带歉意：“抱歉啊，我都不知道你……”
　　程颂真却笑着摇了一下头，没想余天欢对他做了一个“没关系”的手语动作，令他有些惊讶。
　　“我猜你应该想说这个，”余天欢笑道，“我跟一个朋友学了点手语动作，应该没记错吧。”
　　说着他又做了一遍。
　　程颂真对他竖起了拇指，结果他说：“这个我知道，夸我呢。”
　　这一番有来有往过后，初初认识的两人氛围一下就轻松了不少，余天欢回头看还昏迷未醒的盛泊远，脸上笑容瞬间淡了下来，微叹一声：“还好你在，不然他今晚可就不好办了，我听医生说你抢救措施也很及时。”
　　他见睡着的那人脸色泛白，就莫名来气，嘟嘟囔囔一句：“叫他不要吃安眠药，不要依赖药物，也不听我的……”
　　程颂真默默听着，想及盛泊远床头柜上的那瓶药，静了静，自觉有些冒犯但还是问出来，“我也看到那瓶安眠药了，只是想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强的副作用，早知道会这样我就应该偷偷藏起那瓶药。”
　　余天欢看到程颂真这句，脸色一下就变得很是精彩。
　　倒不是这句话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透露出的信息碎片，他愣了半会儿，才道：“你是在哪看到这瓶药的？”
　　据他所知，盛泊远从不让旁人知道自己在服安眠药，程颂真不仅知道还看到了，这其中最可能的是他俩生活在一起。
　　“他是出于好心帮我的，我有信息素紊乱症，这段时间都需要Alpha的信息素稳定，”既然对方是盛泊远的朋友，还大半夜赶来医院探望，程颂真不疑有他，老老实实地解释道，“我今天帮他的，远远比不上他这些天给予我的。”
　　从程颂真这里得到肯定后，余天欢更是震惊。盛泊远居然肯跟旁人同一屋檐下，换句话说居然有人“突破”了盛泊远设下的边界，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盛泊远醒来是第二天清晨，睁开眼睛便看见守在床边的余天欢。
　　“哟，终于醒了，”余天欢本来打着瞌睡，一见他恢复意识就清醒过来，“感觉怎样啊？昨天给你洗了胃，也打了点滴，应该是好很多了。”
　　“我没事，”盛泊远哑声道，顿了顿又问，“你送我来医院的？”
　　余天欢说：“不是，是你藏在家里的小漂亮叫的急救，也是他给你做了基础急救，忙前忙后办理入院手续，守了你一整个晚上，还特地回家给你收拾衣服和煮早餐。我本来想开车送他的，他说自己就好，让我在这里守着你。”
　　一番话下来，盛泊远也跟着陷入了沉默。
　　余天欢察觉到他的异样，想了想还是忍不出再多嘴一句：“其实吧，如果能建立亲密关系，对你身心都有很好的正反馈作用，比起长期服用失眠药导致身体出现各种问题要好得多。我看真真就挺好的，或许，或许你也可以放下过去拥抱现在，哪怕很难也总要尝试一下的。”
　　盛泊远语气却很硬：“我和他并非你想的那样。”
　　“还有，什么真真，”他顿了顿，提醒道，“你和他才第一次见面。”
　　余天欢愣了两秒，没好气地笑了起来。这都哪都哪了，他好心劝盛泊远，对方却只注意到他亲昵称呼程颂真的小名，就这样还嘴硬说跟程颂真没什么。
　　他笑够了，才继续道：“行吧没什么就没什么，可我总觉得你的边界在松动，要知道以前你可是一直独居，连我跟你认识这么久都没去过你家超过三次。”
　　看时间差不多该回心理诊所，而盛泊远接受完医生检查后确认问题不大，且人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余天欢起身准备走人。
　　离开前他再次嘱咐盛泊远，敛起一脸痞气戏谑，带着几分郑重：“泊远，别怪我啰啰嗦嗦的，这药你是真不能吃了，你身体扛不住的。听我一次，直面你的课题，不管最开始多难受，这不是作为医生的劝告，而是作为朋友的恳求。”
　　他捂住自己的胸口，眼神格外诚恳，一字一顿：“我是真盼着你好。”
　　看着难得正色的余天欢，盛泊远很难说没有一点动容，他垂下眼睫，温和应道：“嗯，谢谢。”
　　“你还是先跟真真说一句谢谢吧，”余天欢撂下这句，潇洒道别，“走啦。”


第11章 不妙
　　余天欢前脚刚走不久，程颂真很快就提着大包小包来了，一进门看见清醒着的盛泊远，两人对上视线的时候皆是愣了一愣。
　　下一秒，程颂真就换上一脸惊喜，将行李搁在一边，凑到床边。明明没说一句话，盛泊远却立即感受到对方的情绪，没等程颂真发问就先回道：“我没事，刚刚医生来看过，说问题不大。”
　　听到他这么一说，程颂真舒了一口气，笑着点了点头。
　　“你饿不饿，”他用手机打字代替说话，问盛泊远，“时间不够所以没熬粥，但煮了面条、做了点小菜，你还想吃什么我可以回去给你做。”
　　“你知道吗，你昨晚真的吓到我了，还好你没事。”
　　盛泊远没立即应答，而是静静地看进程颂真的一双眼。
　　语言可能会骗人，但眼里闪烁着的情绪骗不了人，程颂真是真心在意他。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谢谢’手语是怎样的？”
　　程颂真歪着脑袋，眨了眨眼，显然有点儿迷惑了。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盛泊远的意思，一手伸出拇指，弯曲两下，做出感谢的手语。
　　然后，他就看到了盛泊远也学着他伸出手，重复一遍方才的动作。
　　盛泊远浅笑，仿若冰山消融：“看懂了吧？”
　　程颂真心头一软，抿着嘴唇笑了。
　　当然，他在对他说谢谢，用他的语言
　　一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
　　程颂真谨遵医嘱，一个月后到医院复诊，被告知信息素水平稳定了许多。
　　这点他也能亲身感受到。最初那两个星期根本离不开盛泊远的信息素，倘若对方不在家他一旦难受，就只能躲进衣柜里，靠着对方衣服沾染的气味缓解一二。
　　“虽然信息素稳定了不少，但还是要多加注意的，”医生耐心嘱咐道，“如果特别难受，还是需要Alpha的信息素安抚。”
　　他顿了顿，“其实，如果能与Alpha建立稳定关系，被永久标记，这对你的病情缓解甚至痊愈都有很大的帮助。”
　　程颂真却闷闷地摇了一下头。
　　他内心有着未诉诸于口的想法，很离经叛道的想法——他不希望被谁永久标记，也不希望自己生来只是哪个Alpha的Omega。
　　尽管，对于绝大部分Omega来说，找一个Alpha，接受其永久的标记，冠上Alpha的姓氏，生下属于Alpha的孩子，这是逃无可逃的路。
　　医生见他不愿多言，只好说道：“总之你要根据自己的情况来，不要逞强不要硬扛，如果有不舒服的要随时来医院。”
　　从医院出来后，程颂真通过短信跟陈阅报平安，说最近多亏盛泊远的照顾和帮助，医生方才说他情况相当不错。
　　得知盛泊远愿意收留程颂真，陈阅意外但也不是很意外，已如他所料，盛泊远果然是温柔的、容易心软的。
　　程颂燙淉真是在苏怡的陪同下来医院复诊的，后者执意要陪他来，刚才好说歹说才没跟着一块进去，等程颂真一出来就匆匆挂掉手机，颇为关切地问了一通。
　　见她这么急切地凑过来，程颂真微微一笑，做出“我没事”的手语。
　　苏怡一脸不怎么相信的样子，抱着双臂逼问道：“真的？”
　　程颂真郑重点了点头，用手语道：“你要相信我。”
　　“倒是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啊？”他接着就转移话题，问道。
　　苏怡一听就瘪了嘴，说：“哦，就是个追我的人，家里介绍的。”
　　程颂真跟着可爱地扁扁嘴，问苏怡：“你不喜欢他？”
　　“也不是不喜欢，我就是有点怕……”苏怡犹疑了一下才道，她亲昵地挽住程颂真的手臂，两人默契地一同往前迈步，“虽说被Omega被标记是很正常的，但是一旦标记就是永久的，是可以通过手术去除标记但很伤身体又很痛……”
　　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扯远了，不禁懊恼地诶了一声，有些抓狂地抱怨道：“我干嘛想这么多呢？明明我俩才在暧昧阶段连关系都没确立呢……”
　　程颂真却笑了，伸手摸摸苏怡的头，“你喜欢他。”
　　见苏怡不吭声，耳朵尖儿却开始冒出殷红，程颂真又笑着重复了手语。
　　“是有一点，”几秒钟后，苏怡别别扭扭地承认道，“他幽默风趣又会照顾人，是挺讨喜的，但我也只是有一点点好感而已。”
　　程颂真温柔地看着红了脸蛋的苏怡，顿住脚步，然后在小本子上写下一段话：“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因为害怕就不敢往前走那就太可惜了。如果真的那么幸运有人喜欢你而你也喜欢他，那就尽情去喜欢吧，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再说吧，说不定一直都不会发生呢。”
　　苏怡将他写的纸条拿在手心里看了许久，忽而一笑，抬眼看他：“哼哼你一个初恋都还在的小孩居然敢教我怎么谈恋爱吗？不过呢，我承认你说的的确有道理，我俩这算一个敢说一个敢听。”
　　程颂真也跟着笑了起来。
　　盛泊远很快便从安眠药副作用中恢复过来，没两天就出院，继续投入到工作之中。近来公司旗下某款热销产品被侵权，作为公司法律顾问的陈阅自然就忙起来，这天特意来一趟跟盛泊远汇报情况。
　　待正事谈完了，陈阅不经意就提及程颂真，说盛泊远近来很照顾程颂真。
　　“我想你大概率看不下去，还是帮把手的。”他说。
　　盛泊远一张俊脸绷紧，淡声道：“没什么，这是我继承财产应该做的。”
　　明明不是这么回事，他还是嘴硬不说。
　　对于盛泊远这种不近人情的态度，陈阅习以为常地笑了一下：“其实不管你出手帮真真到底是本着什么样的心情，我觉得这对你来说都是有意义的。”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继续道：“一开始我不怎么理解你的父亲收养程颂真的行为，毕竟作为律师，我得提醒他这很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财产纠纷，可到后来我才渐渐明白，这大概就是弥补一些遗憾和后悔，给自己的心找个寄托吧。”
　　盛泊远却是眉头一凌，语气霎时冷了几分：“已经发生了的事后悔有什么意义，后悔只是让自己好受一点，却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看他还是这么抗拒，陈阅面露无奈之色，继续劝道：“没有人是从不犯错的，当年的事谁都不想的……都这么多年了，泊远你就不能原谅你的父亲，也放过你自己吗？”
　　“是的，没有人会想发生那种事，可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盛泊远目光转向窗外，城市万般繁荣尽收眼底，却什么都留不住，只余下一片凉色，就这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启唇道，“我没资格谈原不原谅，只有离开的人才有资格决定。”
　　陈阅被他这句噎住了，也跟着沉默了，半晌只得一声叹息。
　　盛泊远匆匆结束没什么意义的饭局，早早就回住处去。
　　在盛泊远身边当秘书好些年了，Amanda自然能感觉到这一个月来老板身上的微妙变化，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天天都回去，而且回去的时间还越来越早。
　　要知道，以前盛泊远可是个以公司为家的工作狂。
　　事出反常必有妖。
　　秘书团的几位私下里都在纷纷猜测，他们是不是很快就要迎来总裁夫人了。
　　“哪有人谈恋爱是这样的，”Amanda却首先排除了这个可能，“我看老板也不想沉浸在恋爱的样子。”
　　或者说，她根本想象不出那整天板着冰山脸的老板也会坠入爱河，也想象不出到底有哪位Omega能入得了老板的眼。


第12章 分开
　　盛泊远回到住处的时候，桌上摆放着早已凉掉了的饭菜，客厅和厨房却不见人影。他径直走向卧室，想也不想就打开了衣柜。
　　果真，程颂真就蜷缩成小小一团，以缺乏安全感的姿态躲在衣柜角落里，怀里还抱着他的大衣不撒手。
　　他半张脸藏在大衣衣领里，紧闭着双眼，又长又密的睫毛低垂着，两只蝴蝶安静地栖息其上，跟随平缓的呼吸一起一伏。
　　盛泊远已经尽量提前回来，但还是没能赶上程颂真不舒服的时候。尽管他从不在程颂真面前提及这点，更不想亲口承认。
　　最开始同居那几天他因为工作忘了时间，直至深夜才想起要回家，就这么在屋子里找了半天才在衣柜里找着人。程颂真事后也感觉抱歉，解释说衣柜里有他信息素的气味，这样会让他好受一点。
　　盛泊远那时候说，你可以打我电话。
　　程颂真却摇摇头，然后两只手掌合起来放在侧脸，歪一下脑袋做出睡觉的动作，说他会一边睡一边等盛泊远回来。
　　结果呢，他每回都躲在他的衣柜里睡过去。
　　有一次程颂真告诉他，其实他小时特别喜欢缩成一团睡衣柜里，觉得衣柜就像他童年的秘密基地，只要躲进秘密基地就会感觉很安全很安全。
　　“小时候犯了错就会躲在衣柜里，这样就不会被大人找到。”
　　程颂真浅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带过。
　　联想到陈阅说程颂真小时候被父亲和继母虐待，被所谓的弟弟欺负，盛泊远心情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盛泊远轻手轻脚地将程颂真抱去床上，后背一沾到床人就醒了，微微睁开了一双漂亮的眸子，冲盛泊远缓慢地眨了眨。
　　就在这么一瞬间，盛泊远屏住呼吸，怕连呼吸太重，扰了程颂真清梦。
　　好在程颂真也就这么看了看，又安心地闭眼睡了过去，还上手揪住盛泊远的衬衣袖子，做出无意识的挽留动作。
　　盛泊远维持着如此别扭的姿势，安静地凝视着程颂真睡得微红的脸颊、以及看起来软乎乎的嘴唇，伴着时钟滴答滴答转动的微小声响，心却像被扔进温水中，被某种不具名的情绪一点一点地融化。
　　脑海中突然冒出许多熟悉的或陌生的比喻，以此来形容此刻怀里的程颂真，比如被放在树脂篮子里漂流而来的孩子，比如碎了一地好不容易拼起来的宝石。
　　直至漫长的几分过去，盛泊远才从这乱七八糟的想法中回过神来，轻轻松开了搁在程颂真后脑勺的手臂，后知后觉收回了这个拥抱。
　　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情绪不该就这么被牵着鼻子走。
　　盛泊远突然意识到，他很不喜欢这种被动的陌生的感觉。
　　翌日清晨，程颂真六点多即起床做饭，盛泊远正要出门却被留住一起吃早饭。
　　“谢谢，”盛泊远接触程颂真递来的筷子，“今天起这么早？”
　　他记得，程颂真似乎没有早课。
　　程颂真回他说，今天学校有讲座，要提前去阶梯教室占座位。
　　餐桌不大，两人挨着坐，安静地吃了会儿，盛泊远问起昨天复诊如何。
　　“挺好的，”程颂真听他这么一问，本来还捻着油条，赶紧放下来擦干净手，用手机敲字回答他的问题，“医生说我恢复很不错。”
　　他敲字的空隙里，盛泊远看着程颂真这么费周章地和他沟通，心里突然冒起一个想法，其实他是不是也该去学学手语。
　　想法转瞬即逝，他重新集中精神，静默两秒才道：“一个月也到了。”
　　话没有说得太明白，但意思很清楚。
　　他并不关心自己情感上是否希望程颂真继续留下，任由理智主导他的行为和言语。他和程颂真的一月之约到了，是时候结束这种“非正常”的生活状态。
　　程颂真闻言看过来，眼里流露一点儿迷茫，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盛泊远看到程颂真很快便垂下脑袋，一下掩去所有表情，双手却纠结地互相掐着揉着，这小小的动作让几份情绪泄露了出来。
　　如果这份沉默维持再多一秒，盛泊远想要送走程颂真的理智大概就会因此动摇。
　　挽留的话尚在唇边，盛泊远却在下一秒看到程颂真把头抬起来，冲他浅浅地笑了，露出两个小梨涡。程颂真在手机敲下一行字，说，我知道了。
　　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盛泊远如此看着他，但最后却不发一语，用餐后就离开了。
　　这一整天各种会谈和应酬，忙得不行，然而一旦松懈下来，盛泊远就会想起程颂真那个看不出一丝勉强的笑，以及在手机屏幕上明晃晃的四个字。
　　傍晚时分他提前回到公寓，一开门却见程颂真就坐在沙发上看书，身旁是两个特别显眼的行李箱。
　　盛泊远罕见地愣了一下，半晌才道：“……你这是要走了？”
　　关于他们之间的一月之约，事实上他就隐晦地提了一嘴，也没想要给程颂真设下离开的最后期限。倘若程颂真厚着脸皮赖在这里，他大概也会顺水推舟多留他一阵。然而程颂真行动力却意外的好，说要他走他还真就走。
　　这是听完讲座就又从学校赶回来收拾行李的吧。
　　难以形容的情绪在心中翻腾不断，盛泊远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几乎脱口而出：“你是觉得我在赶你走？”
　　程颂真连忙摇头，着急得下意识用手语，忽然记起盛泊远看不懂，又立即掏出手机手指翻舞地敲打起来。
　　他特别努力地解释说，因为在这里烦扰盛泊远太久了，他想一月之约到期，也该把空间还给盛泊远。
　　盛泊远并未因此就消气，他搞不清自己内心那团纠结的情绪，只觉得心烦意燥又不想表露太过，他闷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得两个字：“随你。”
　　话撂下之后，他就头也不回，转身走去卧室里。
　　房门合上，将他和程颂真隔开来。
　　程颂真搞不清盛泊远这情绪转变，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一颗心似乎尝到了些许苦涩味道，虽然也不知道是为何。
　　明明他特意等在这里，就为了等盛泊远回家，好好说一声再见。
　　进卧室没多久，盛泊远就后悔了。
　　说到底，也是他开口将人赶走的——他究竟在期待什么。
　　等再次打开门的时候，客厅空空如也。
　　一切又恢复正常，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就像程颂真从来没来过一样。
　　不知道为何，程颂真离开后最初那几天，一到晚上盛泊远就辗转反侧，本来就因为被迫停药而失眠，那份无法入睡的难受似乎比平日更添几分。
　　本以为程颂真搬走之后会主动联系，盛泊远不时关注手机动静，结果对方走了就果真走了，连一点回音都不给。
　　又一夜失眠，盛泊远起身到厨房想倒一杯冰水，拉开冰箱看到各种蔬菜水果，都是程颂真买来没来及消耗的。
　　程颂真做事很有条理且细致，会将各种蔬菜水果按类别分装在封口不同颜色的保鲜袋里，写好名称、日期和分量。
　　冰箱门上则贴着几张便利贴，提醒盛泊远赶紧吃掉蔬果，以及提供几种比较简单的搭配和烹饪方式。
　　心底油然生出很微妙的感觉，盛泊远看着这些便利贴，不自觉就想到程颂真认认真真低头写下它们的样子。就像很多时候程颂真也会这么认真地写下对他说的每一句话，而盛泊远就在这沉默的空隙里看着程颂真，观察他的发旋、他的睫毛、他写字的手指之类的。
　　接下来那几天，盛泊远就按照程颂真写好的便利贴给自己做饭，没浪费对方留下的食材，至于那些用处已过的便利贴也没丢掉，依然留在原处。
　　他不怎么做饭，做出来的饭菜也就勉强能吃，比不上程颂真的。
　　本以为程颂真离开后，一切理应回归正常，但盛泊远总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有时候，习惯还真是可怕，哪怕只用了一个月形成的习惯。
　　到最后，盛泊远主动拨通管家徐忠的电话，问及程颂真近况，得到的回答是挺好的。了解情况后就挂了电话，盛泊远嘱咐徐忠，不用告诉程颂真他打过电话。
　　兜兜转转又回到同一个问题，盛泊远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如此拧巴又奇怪。


第13章 依赖
　　一如徐忠所说的，程颂真挺好的，信息素水平稳定，白天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只是一到了晚上，睡眠就成了难题。
　　不同于以往信息素水平紊乱导致的心悸头疼之类，进而影响睡眠，他这会儿睡不着，更多是因为不习惯，不习惯身边没有盛泊远以及他的气味。
　　甚至，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还是盛泊远靠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这并非什么好现象。
　　程颂真一点儿都不希望自己对谁产生永久的生理性依赖，也很反感AO之间那种从属关系。再说了，盛泊远帮了他好大一个忙，过去一个月所做的已经是仁至义尽。
　　他不能再麻烦对方了。
　　不就是习惯而已，既然可以养成，必然也可以戒掉，程颂真是这么想的。
　　最近这几个星期，A大雕塑系好些学生都忙于一年一度的主题雕塑大赛，程颂真也不例外，没日没夜泡在工作室。苏怡看他脸色不怎么好，担心他病发。
　　程颂真坚持说自己没事，他的身体他最清楚，一切都在可以承受范围内。
　　苏怡却双手抱臂审视了好一番，才道：“说没事就是有事，你太紧张了，需要放松一下。”
　　程颂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一把拉了起来。
　　“老是泡在这里做雕塑不行的，何况距离上交作品的还有好一段时间呢，”苏怡态度强硬，拿起手巾替他擦干净手，“走吧，今晚带你去放松放松。”
　　程颂真没拗过苏怡，被对方拉着推着到A大附近一家音乐餐厅——很受A大学生欢迎，什么社团聚会或联谊活动之类都会选择这里。
　　听苏怡说，她参加的摄影社团社遖鳯獨傢长生日，在餐厅包场搞个生日派对，好不热闹。程颂真平日除了搞创作就是搞创作，不怎么跟人来往，也该来这里多结识几个朋友才是。
　　“要是他们敢嘲笑你不会说话，你告诉我，我第一个不答应。”进门前，苏怡还语气狠狠地咬牙说道，还作势在程颂真面前秀了秀拳头。
　　程颂真被她这下逗笑了。
　　苏怡性格活泼，在社团人缘相当好，一进门就跟花蝴蝶似的到处跟人打招呼。程颂真全程被她拉着，因此也跟不少人交换了通讯方式。
　　如此社交了好一会儿，苏怡电量不足，让程颂真待在某个角落的卡座里，等她去拿点吃的喝的来。
　　“我也去吧。”程颂真拉住她。
　　苏怡摆摆手：“不用不用，你在这里占着位置，我很快就来。”
　　苏怡前脚刚走，后脚就有陌生人凑过来，毫不客气地挨着程颂真坐。
　　昏暗的灯光之下，一阵奇怪的味道裹挟着明晃晃的侵略性而来，程颂真敏感地认出那是属于Alpha的气息，不禁微微蹙眉。
　　他体感不适，下意识往一旁躲了躲，想要跟眼前的Alpha拉开距离。谁知剩余空间不多，被对方伸过来的一只手臂困在了卡座角落里。
　　陌生的Alpha长得算不上丑，但那眉毛一挑斜着嘴角笑的模样，就跟积聚在厨房排风扇叶上那一层陈年油渍差不多，油腻腻又脏兮兮的。
　　但那毕竟是Alpha，身上散发那阵浓烈的信息素叫人难受，程颂真全身紧绷，脸颊发热，呼吸渐而有些急促，不适症状更加明显了。
　　“躲什么呢？”Alpha用打量猎物一般的眼神从头到脚扫视程颂真一遍，才开口说，“我刚刚看你很久了，不会说话的小哑巴，可我就是挪不开眼。”
　　“你真漂亮啊。”
　　他悠悠感叹一句，手不安分地摸上程颂真的脸，然后一直往下游走，与此同时信息素更加肆无忌惮地试图穿越程颂真裸露皮肤的每一处毛孔。
　　程颂真猜出这人想要干什么了，立即用力地挣扎起来，可是浑身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在强大的Alpha面前连丁点反抗的力气也没有。情急之下，他猛地抓起胸前挂着的纯铜哨子，在Alpha试图以嘴唇堵上他的唇之际，拼劲最后一点力气吹起来。
　　有人闻声发现角落这一幕，立即跑过来制止。
　　苏怡听到熟悉的哨子声也感受到不寻常的信息素波动，知道是程颂真所在位置发生骚乱，急急忙忙冲过来，用力拨开外围围着的一圈人，见到眼前这一幕不禁吓了一跳。
　　程颂真被陌生的Alpha性骚扰，对方刻意散发的信息素导致他好不容易调理好的信息素水平再次紊乱。尽管有人及时出面制止，奈何程颂真已经病发，浑身颤抖着，脸色和嘴唇煞白煞白的，双手抱膝躲在角里，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独属于程颂真的清新橘子香气不可抑制地弥散开来，顿时萦绕了一屋子，在场有Alpha或Omega不可避免地被影响到，有好些自制力差的为避免发生意外都纷纷离开。
　　苏怡几度试图靠近，却被程颂真往后躲开，对方就跟惊弓之鸟似的拒绝任何人靠近。在场有Alpha好心上前帮忙安抚，谁知程颂真就跟应激反应似的，甚至撑着虚弱的身体直吹哨子警告对方快滚。
　　还好急救车火速赶来，将失控的程颂真送去医院。
　　可是神志不清的程颂真睡都不让碰，医生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给注射镇静剂，勉强将人稳住，回头跟苏怡说程颂真信息素水平很不稳定，方才对其进行抑制剂皮试，显示严重过敏，等会儿镇静剂药效过后还会发作，最好找一位Alpha进行安抚或标记。
　　程颂真方才那情形比之前第一次病发时晕倒还要严重，苏怡慌得六神无主，只好求救陈阅，对方一听，安抚苏怡几句，说自己马上就来。
　　挂掉与苏怡的电话，陈阅一刻不停就打给盛泊远。
　　苏怡守在床边心焦地等啊等，看着程颂真紧闭着眼睛，额头冒起细碎的汗珠，手抓住床单，似乎在忍受着什么痛苦，她急得跟热窝上的蚂蚁一样，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就不带程颂真来这个破聚会，也不会落下他一个人，不然怎么会让那个传说中私生活乱得很的学长有机可乘。
　　心乱如麻的她没等到陈阅，却等来一个脸色阴沉吓人的英俊男人。
　　Alpha砰地一下推开病房的门，还没等苏怡开口，大步流星走到床前，不由分说地将程颂真揽入怀中，一下一下地抚摸后背，一阵馥郁的焦糖酒气慢慢散开，却又格外温柔地将程颂真包围。
　　在睡梦中承受着痛苦的程颂真呜咽了声，不自觉地伸手环住那个英俊的Alpha，脑袋埋在对方的颈窝里，以一种依赖的姿势将自己纳入怀抱之中。
　　如同倦鸟苦寻，终于找到温暖可靠的归处。


第14章 特别
　　苏怡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直至随后跟进来的陈阅对她使了个眼色，将她拉走，给两人腾空间。
　　盛泊远接到电话后几乎第一时间赶到医院，一路上他感觉自己一颗心在胸膛狂跳不止，步伐却跟心跳较劲似的跟着不断加速，将一同跟来的陈阅甩在身后也浑不知觉。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稍微好受一点。
　　推开房门，他看到了多日未见的程颂真。
　　脸色和嘴唇煞白，额头布满冷汗，看起来比头一回发病还煎熬。
　　盛泊远将瘦小的Omega拥入怀中，心底突然升腾起说不出的苦涩，而在得到对方无意识伸手回应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微妙的情感。
　　他在程颂真身上感觉到一种不可或缺、不可替代的依赖感和联系感，而这种感觉似乎将他心底某个无底空洞填上，一阵从未有过的暖意在胸口荡漾。
　　程颂真很需要他，而这份需要大概也是他需要的。
　　安抚好程颂真之后，盛泊远才在苏怡口中得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怡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托盘而出，却见眼前这位面容俊朗的Alpha脸色越发难看，她很轻易地就能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他对程颂真异常的在意和紧张。
　　通过陈阅，她大概知道对方正是程颂真养父盛岳辉唯一的儿子，也是此前一直帮助程颂真稳住信息素水平的那位“好人”。
　　然而盛泊远待程颂真这份好也未免太过了吧，苏怡心中不禁怀疑。
　　察觉到盛泊远反应过度的不止苏怡，还有陈阅。他提出为程颂真守夜，但盛泊远却让他回去，态度不容置喙。
　　“我会负责这件事，也会遵守遗嘱照顾好他。”他说。
　　陈阅审视了他好一番，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别的没有说出口的话，他问盛泊远：“真的只是因为遗嘱吗？”
　　盛泊远没有回答，只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
　　一阵沉默过后，陈阅颔首道：“好，我知道了，我改天再来看真真。”
　　程颂真是在第二天中午醒过来的，睁眼便是医院白色的天花板，空气里还残余些许熟悉的气味，他微微转头，视线便落在了坐在床边、拿着平板电脑批阅资料的盛泊远。
　　昨天发生的种种如潮水般回笼，程颂真一时间心情复杂。
　　就在他失神的片刻里，盛泊远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扭头看过来。
　　程颂真就这样与盛泊远对上视线，忽而感觉眼睛有些痒，下意识抬手揉眼睛，却被盛泊远快一步抓住，低沉的嗓音跟随他靠过来的身体飘到程颂真头顶，语气里有着不同寻常的温柔：“别动，还在打点滴，补充养分的。”
　　“还觉得不舒服吗？”盛泊远见Omega瞪着一双大眼睛，小脸却跟纸一样白，声音不自觉就放软了，“我让医生过来检查一下。”
　　直至医生进来，程颂真始终没得到表达的机会。他温顺地配合医生检查，视线不时飘向一旁的盛泊远，对方不时会询问医生有关他的病情，确认没什么大碍之后表情才放松了些，就好像是程颂真的家人一样。
　　家人……
　　脑海中冒出这个词的时候，连程颂真也为此吓了一跳，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将这莫名其妙的想法藏回去。
　　待医生离开之后，盛泊远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程颂真没忍住，伸手拉了他袖子一下。
　　盛泊远立即会意：“你有话要说？”
　　程颂真点了点头。
　　盛泊远操作手中的平板电脑，新建文档，将电容笔递给程颂真。
　　程颂真接过，刷刷在平板上写下一句：“你如果有事要忙，可以先走的，我现在感觉没什么了。”
　　盛泊远回他：“你现在身体虚弱，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程颂真面露为难之色，又写道：“我感觉睡了一觉就好多了，要是不舒服的话，还有医生在这里，真的没事。”
　　看程颂真不断在拒绝他的好意，盛泊远眉头越皱越深，莫名感到有些烦躁。他今天推掉会议特地留下来，可不是为了看程颂真不断将他往外推的。
　　“如果真的没事，你就不会又躺医院了。”
　　尽管他平日总板着张冰山脸，但为人彬彬有礼，很少用如此冷硬的语气说话，更别提说话的对象是程颂真。
　　程颂真闻言一怔，几秒后抿了抿嘴唇，垂下了头不吭声，紧紧握住电容笔。
　　其实这话一出口盛泊远就感觉过了，他看着程颂真，无奈地叹了叹：“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麻烦，发生这种事也不是你的错。”
　　程颂真抬头看他，定了几秒，才轻点一下头。
　　“我只是不想麻烦你，”他写道，“我们一月之约已经过了，是我没保护好自己，让你昨晚又特意赶来帮我，我只是不想总是让你搭救，我真的不想这样。”
　　写完这句话，程颂真再次仰起头，一双小鹿眼总是湿漉漉的，干净澄澈，映照出他的模样。
　　盛泊远喉咙一哽，胸口仿佛有什么堵住了，不大舒服。
　　程颂真的言下之意好像是，明明是你要划清界限的，我也只是遵守约定而已。
　　尽管盛泊远很清楚，程颂真并不是想责怪他。
　　两人沉默对视了许久，放任那种胶着而古怪的氛围蔓延，感觉就像鞋底黏着口香糖，走在路上浑身不得劲，与地面接触的每一步都是粘乎乎的。
　　闷了半晌，没辙了，他只好没头没尾地来一句：“房间里太闷了，带你出去吹吹风，好不好？”
　　程颂真明显愣了，明明刚才他们说的不是这件事。
　　盛泊远又问他一遍，语气很轻，像是一片云：“好不好？”
　　于是乎，他就稀里糊涂地点头答应了。
　　他浑身没什么力气，便坐在轮椅里，由盛泊远推着出去。他们在住院区寻了个凉快的树荫遮蔽的角落吹风，盛泊远坐在石板凳上，与他彼此互不说话。
　　不远处有其他病人也来草坪散步，稀碎地说着话。清风徐来，荡涤每一寸裸露的皮肤，程颂真安静地望着远方，然后在盛泊远看不见的时候，侧过脸看他。
　　鼻梁挺嘴唇薄，下颌线条明晰，这侧脸一如既往锋利如刀，仅凭淡漠的眼神就能轻易杀人。
　　从他们认识第一天开始，盛泊远便是这么一个不苟言笑、冷若冰霜的Alpha。
　　奇怪的是，程颂真从不觉得这Alpha吓人，相反的，他总觉得对方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尽管才认识不久，待在他身边却莫名感觉安全。
　　别的Alpha信息素充斥着必须臣服跪拜的侵略感和压迫感，高高在上得令人生厌，而萦绕在盛泊远身上的味道却并非如此，细水长流般温暖柔软，润物无声沁入心脾。
　　一如他本人给人的感觉。
　　其他Alpha相比，盛泊远很不一样，程颂真打心底这么想的。


第15章 柑橘
　　就在程颂真思绪飘飞之际，盛泊远突然转过头，与他的视线正正碰上了。
　　程颂真有种被抓包的窘迫感，将视线往下挪了挪。
　　“在看什么？”
　　盛泊远问他，将带出来的平板电脑连同电容笔轻放在他膝上。方才看程颂真这么写，他突然觉得类似平板电脑或电子液晶手写板挺适合程颂真日常交流的，比随身携带小本子要方便快捷。
　　程颂真在盛泊远的注视下，在平板写了一句违心的话：“我在看树。”
　　“哪棵树？”盛泊远追问。
　　程颂真指了指他们前方三点钟方向，那是一株枫树，他认真写道：“等天气变凉了枫叶就会变红，庭院里的枫树也是这样的，到时候可以树底下露营，坐在帐篷里伸手就能接住飘下来的红色枫叶。”
　　盛泊远愣了一下：“你喜欢露营？”
　　程颂真先是颔首应答，见盛泊远表情变得有些许古怪，问他是不是也喜欢露营。
　　盛泊远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半晌却摇了摇头，否认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当他的家还是完整的时候，他们闲暇最经常的活动便是露营，全都因为母亲最喜欢露营，尤其是雨天在帐篷里听雨声，或是在晴朗的夜里躺在帐篷里看星星。
　　母亲说，这里就是他们的秘密基地，以后如果遇到不开心的事，都可以躲进帐篷里听听雨声看看星星，或者只是躺着什么都不干，等不开心的心情过去了，人也就重新好起来了。
　　只不过，母亲和弟弟去世之后，盛泊远好久不曾再躲进这秘密基地。
　　那些不开心的悲伤的事情啊，总感觉这辈子都过不去了。
　　盛泊远很快恢复如常，以面无表情掩去这份尘封的心事，顿了顿，问程颂真：“……是他带你露营的吗？”
　　见盛泊远主动提及盛岳辉，程颂真一愣，轻点了点头。
　　“每年我生日盛伯伯都会带我出去露营，有时候是在庭院，有时候是去郊区，”程颂真回忆说，“我们会在帐篷里看星星听雨声，盛伯伯兴致来了会给我说起好多以前的事情。”
　　在盛岳辉只言片语之中，他得以窥探他们曾经有过的温情回忆，因而对如今俩父子阴阳相隔、心意互不相通而倍感唏嘘。
　　程颂真很在意盛泊远的心情，眼神一刻不离，敏锐捕捉到对方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以为是自己擅自回忆太多，赶紧用手语道歉，又道：“我不该说这么多的，是不是又让你生气了？”
　　盛泊远本来还有些恍惚，听程颂真这么一说却不知怎地，无声地笑了笑。
　　原来在程颂真眼里，他是一副处处是雷区、容易生气的可怕模样。
　　“没生气，”盛泊远解释，“对我来说他不是什么好人，但在你的角度他不是，毕竟他收养了你，给了你一个新的家。”
　　他认真地注视程颂真，声音轻轻的：“还有，我其实不是个经常生气的人，以及，我不是故意要赶你走的。”
　　嘴巴先于大脑先说出这句话，似乎怀着某种紧迫的心情——盛泊远很不希望程颂真害怕他、误会他。
　　程颂真木了好几秒钟，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
　　阳光越发炽热猛烈，如此乘凉了一阵子，盛泊远提出回去，他担心程颂真目前身子骨弱，禁不住这么毒的阳光。
　　没想程颂真却拒绝，想再多呆会儿，他问盛泊远，是不是觉得他很弱。
　　盛泊远没吭声，在社会大多数人看来，Omega的确是更为弱小的存在，尤其是程颂真身上还带着病。
　　程颂真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道：“其实我不喜欢自己这么弱，这么不受控，这让我很苦恼。”
　　他在盛泊远面前坦承自己内心的渴望，他想要摆脱生理上的弱势变得更加只有，想要打破常规成为出色的雕塑家。虽说最顶尖的雕塑家基本都是Alpha，Omega最终归宿无一例外是嫁给Alpha，接受标记和生育后代。
　　“可是不也有一句话是，从来如此，便对吗。”
　　这句话轻轻掷地，却在盛泊远心湖激起了阵阵涟漪。
　　这段时间他在不具名的情绪驱使之下，了解到在程颂真身上发生的种种过去，知道对方的母亲作为Omega却不想在一段破碎的婚姻里苟延残喘，毅然决然选择离去，还为此接受标记去除手术，却因为并发症去世。程颂真年幼丧母，而后才被父亲和继母抚养长大，熬过了漫长而痛苦的童年。
　　如果说童年在某种程度上奠定了每个人此后人生的母题，那么这段童年经历给予程颂真的母题，大概就是追求自由和自我吧。
　　程颂真想走完母亲还没走完的路。
　　盛夏炎热，蝉鸣不止，树荫之下两人便维持着这种不寻常的沟通方式，多数时候是程颂真在平板上不断地写，而盛泊远则安静地看，充当起程颂真的“听众”，从很少与人提及的大志，自然而然延伸至创作灵感和风格之类的话题。
　　虽然程颂真不能将这些诉诸于口，但也不妨碍盛泊远倾听到他的心声。
　　盛泊远想，他是时候该去学学手语了。
　　这想法并非第一次产生，却是从未有过的强烈。
　　“软弱并不是不好的东西，”盛泊远在这时候开口，“相反，诚实能承认自己的弱小，努力追求自我价值实现，并且能够帮助境遇不及你的人，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强大。”
　　他语调缓缓，给人一种信服的力量，“Omega还是Alpha，这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就是你，自我是任何性别都无法定义的宝贵存在。”
　　他鲜少这么耐心开导一个人，或许是因为没什么机会接近一个人，听对方坦承剖析内心，久而久之他也忘了原来自己也有给予他人力量的本领。
　　千万缕阳光自树叶缝隙滑落，明亮而耀眼的光线，令盛泊远的脸部轮廓格外清晰深刻，多了几分柔和，少了几分冷峻。
　　心脏很不合时宜地砰砰跳了几下，程颂真紧紧攥着电容笔，止住继续书写的动作，嘴唇也跟着抿成一道线。
　　这些话他可从来没对谁这么说过，就连养父盛岳辉或是挚友苏怡也没有，可他却一股脑地讲这些倒在认识不多时的盛泊远面前，自然得令他自己也很惊讶。
　　程颂真垂着脑袋，沉吟数秒，才提笔在平板上写道：“认识到现在，好像一直是你在单方面给予我，我总希望我能对你有所回馈。”
　　“我知道你有失眠问题，我想如果我的信息素也能让你安睡就好了。”
　　盛泊远面对着程颂真，神情有一瞬间的迷茫，尽管他们天天相对，他却从未感知到程颂真的气味，这么近那么远。
　　“你的信息素是什么感觉的？”他问。
　　程颂真有些木然。
　　盛泊远眼神不怎么自然地避开，低了低头，才解释道：“我不怎么能感知到信息素，因为药的副作用。”
　　程颂真恍然明白过来，他前言不搭后语回一句：“我们回病房，我再告诉你。”
　　虽然不清楚对方想做什么，盛泊远还是应下，起身推轮椅，带程颂真回去。
　　病房桌子上摆放着陈阅带过来的果篮，程颂真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翻找果篮，然后变戏法似的地在盛泊远面前摊开手掌，手心躺着一颗柑橘。
　　程颂真望过来的一双眼眯成月牙状，伴着嘴角弧度上扬，漾起甜甜的梨涡，俏皮又可爱。
　　莫名读懂了眼神其中含义，盛泊远看着他的眼睛，慢声道：“……你是说你的信息素像柑橘气味。”
　　程颂真用力地颔首，又将柑橘抬高了点儿，示意他接下。
　　“我的信息素很好闻，等有天你会知道的。”程颂真这么道。
　　这算什么话，盛泊远看他一副骄傲的模样，从他手里接下这个柑橘，掂了掂，低头时不自觉嘴角微扬。


第16章 暧昧
　　盛泊远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对劲，更不对劲的是，他似乎开始连挣扎也不愿了。
　　从医院回公司，Amanda怀抱一堆文件敲响了办公室的门，等一切办妥之后，她说跟公司业务密切的邹总昨天托人送来几箱柑橘，说是自家果园今年大丰收，献丑送来一些给盛泊远品尝品尝。
　　“盛总，这几箱柑橘要怎么处理呢？”Amanda问。
　　盛泊远说：“都分给秘书团吧。”
　　对于客户送来的心意礼物，盛泊远一般都会让Amanda自行处理，Amanda也依照盛泊远的意思来做，但还是给他留了一盘柑橘，就搁在桌上。
　　“这柑橘挺甜的，”Amanda笑着说，“盛总也尝尝。”
　　盛泊远点头，礼貌回道：“谢谢。”
　　待Amanda准备离开之时，他突然叫住了人：“麻烦帮我整理学习手语的资料和书籍。”
　　Amanda微愣，但很快就应下来。
　　办公室只剩盛泊远一人，他翻看项目资料，但心思却不全在眼前的文件上。不多会儿，视线便随着心思飘向桌上那盘黄澄澄的柑橘上，他拿起其中一个，举到眼前仔细观察，修长的手指将其缓缓剥开。
　　脑海中随即浮现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以及笑意扬起那嘴角的梨涡。
　　盛泊远一时失了神，竟剥开了一瓣柑橘果肉，鬼使神差凑到鼻子前嗅了嗅，有丝丝淡淡的清香，然后置于唇间，轻轻咬开，甜中带酸的汁水瞬间在口腔滋开，饱满多汁，冰凉清新。
　　程颂真说，这是他信息素的气味。
　　盛泊远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才将这个柑橘吃完的，只感觉自己着了魔，遭受了很深的蛊惑。
　　他居然，就这么想要感受程颂真的气味。
　　一个长年累月感受不到任何信息素，内心毫无波动之人，居然会因为某个人一两句话，生出连自己也感觉陌生的欲念。
　　程颂真出院那天，适逢一场过云雨，淅淅沥沥湿了整座城市。盛泊远开车来接人，本以为是要送他回盛家别墅，然而路线越发清晰，分明是去向盛泊远他家。
　　到达之时，程颂真还愣在副驾驶位上，直至盛泊远靠过来替他解开安全带。他们距离忽而缩短，盛泊远方才被打湿的外套还未完全阴干，散发着盛夏雨水淡淡的潮湿气息，混合着某种熟悉的甜，裹挟而来，叫程颂真耳尖微微发烫。
　　两人在逼仄的空间里，鼻子几乎碰上鼻子的，热气交缠不清，就这么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距离近得发生一个亲吻。窗外雨声细碎，车内却潮湿而暧昧。
　　两秒后，程颂真刻意侧开脸不看盛泊远，心里突然苦于不能开口说话，以至于在这种奇怪的气氛下不知道该怎么自处，更别提问对方为什么带他回这里。
　　盛泊远看出程颂真的不自在，心里也跟着泛起一丝丝微妙，解开安全带后就撤离。他清了清嗓子，解释说：“这段时间先住我这里吧。”
　　“是医生这么建议的，”他欲盖弥彰地补充道，“反正新的抑制剂也快上市。”
　　其实他还想多加一句“这也是遗嘱写好的”，太刻意了，话到唇边给生生咽了下去。
　　其实医生没这么建议，但他怕程颂真再出事，下意识就把人带回这里了。程颂真并非他的Omega，按理来说他不该就这么自作主张将人圈入自己的领地，但他情不自禁就这么做了。
　　两人面对面近距离接触，彼此都不说话，程颂真越发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朗姆酒的焦糖香气，就从盛泊远身上慢慢地发散开来，似乎还携带着Alpha隐隐控制着的欲念与心意，顿时令程颂真心如擂鼓。
　　明明每天晚上睡前都能感受到，早就该对这股气味习以为常。
　　程颂真强行定了定心神，勉强平静地点了一下头。
　　盛泊远却微微低头，带着疑问嗯了一声。
　　程颂真与他距离更近了，想调动双手做个手语表达感谢也不行。没来由感觉心急，他脑子好像有某一根筋登时断了，竟然撒开手抱住了跟前的人，冲那股挠得他心痒痒的朗姆酒气息扑过去。
　　就在抱住那一瞬间，他明显感觉到盛泊远身体一僵。
　　拥抱稍纵即逝，盛泊远犹豫怔愣之际，还没来及伸手，程颂真就撤回去。两人距离总算拉开，程颂真这才对盛泊远做了个“谢谢”的手语。
　　原来方才那个拥抱是表达感谢的意思，盛泊远愣了一愣，直至怀中余温散去，才想起做好表情管理，侧过脸来拧巴地说了句：“没关系。”
　　他们下车，程颂真走在前头。他眼神很尖，随便扫了一眼就发现茶几上摆放着几本练习手语的工具书。
　　“你的行李我让人给拿过来了，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
　　盛泊远的话戛然而止，他也看到了那些忘记收拾的工具书，不禁深呼吸。
　　偷着学的怎么能让程颂真发现。
　　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学点手语方便沟通，你也不用一直打字写字了。”
　　程颂真转头看向他，笑意自脸上慢慢扩大，嘴角的梨涡一点点加深。
　　“其实我可以教你的，而且跟你沟通不管是手语还是打字写字我都很开心，你每次都会耐心地等我。”
　　见程颂真依然用小本子写字，挺不方便的，盛泊远走进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程颂真有些好奇地看着，直至盛泊远将盒子递到跟前，对他说：“拆开看看。”
　　在盛泊远眼神示意下，程颂真懵懵懂懂地拆开了包装，发现是电子手写板。
　　这是盛泊远托Amanda寻来的，不仅适合手写，也能打字发声，功能多样，方便出行携带和日常沟通，专为聋哑残障人士设计。
　　“用起来应该挺简单的，”盛泊远摊开说明书，靠近程颂真，“你试着开机。”
　　程颂真点点头，没在意盛泊远离自己很近，也跟他一块低头看说明说，仔细研究起来，很快便开机，看到页面显示要输入账户名激活。
　　“取一个用户名吧。”盛泊远低沉温和的声线在耳畔回响。
　　程颂真红着耳朵，抬起头寻他的目光，盛泊远自然报以回视。
　　“送给你的，”盛泊远读懂他眼里闪烁的错愕，回道，“自然写你的名字。”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送他礼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程颂真闻言又是一愣，眼里藏着的星星跟着闪了一闪。
　　盛泊远低头看他，看他这怔愣的样子有些心痒，顺从内心抓起了他的手，握住手写板配置的电容笔，在账户名一栏作势要签上大名。
　　“你再犹豫，我就要签上我自己的名字了。”
　　寻常语气里透出一丝丝笑意，再看眼前这张俊脸，确实舒展开来，往日冷峻的五官线条都柔和不少。程颂真抬头仰看，只觉得看久了有些眩晕。
　　以程颂真对盛泊远的了解，对方个性板正，看起来不大像会开玩笑，然而此刻这语气这行为……似乎是在逗他呢。
　　程颂真感觉自己不仅耳朵烫，心头也微微发烫了。


第17章 气味
　　在盛泊远指导下，程颂真很快就完成激活，将这个手写板彻底变成自己的。
　　盛泊远让他试用一下，程颂真当着他的面写下第一句话。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我给你做饭好不好？”
　　他很快又添上一句。
　　没给盛泊远任何拒绝的机会，程颂真这就去厨房忙活，见冰箱依旧贴着他上次走之前留下的便利贴，甚至连位置也没怎么挪。
　　盛泊远跟着走进厨房，顺着程颂真的视线发现那些被留在原处的便利贴，然后看到程颂真回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的梨涡慢慢显现。
　　“还是我来做吧，之前你给我做过很多次饭了。”盛泊远将程颂真的笑容收于眼底，趁机转移话题。
　　程颂真却摇摇头，他无法按捺住此刻想为盛泊远做点什么的心情。盛泊远从认识开始就一直在帮他，现在还准许他留在他身边，程颂真只想为他再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顿简单的饭。
　　他是不知道，其实盛泊远也想为他做点什么，欢迎他再度光临他住的地方。
　　两人互不相让，这顿饭最后是一同合作完成的。
　　程颂真让盛泊远尝尝他这些天学到的新菜，还是那种熟悉的味道，尽管食材及搭配全然不同，尽管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尝过程颂做的菜，但一入口便知道那是他的味道。
　　难以形容，充满烟火气的，温暖的味道，大概类似……家。
　　盛泊远微微一愣，他怎么会想到“家”这个词。
　　习惯果然是很可怕的东西，让你习以为常，让你难以戒断，更会让你在抽身和重归之间品尝到一种名为怀念的感觉。
　　在程颂真光临他住的地方之前，他生活几乎大部分时间被工作侵占，吃饭休息都很敷衍，可程颂真打乱了他的节奏，又让他重建了另一种节奏。
　　原来，他也很怀念程颂真给他的节奏。
　　程颂真眼睛一眨不眨，还巴巴地等盛泊远的评价，没想会等来对方一句手语。
　　“饭、菜、很、好、吃。”
　　他一边不大熟练地做着动作，一边拖长音调低声重复手语的意思。
　　程颂真愣了两秒，慢慢露出笑容，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盛泊远让程颂真也尝尝他做的炒菜，尽管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这眼睛不离只等程颂真的反应，到底暴露他心里莫名其妙的紧张。
　　直至程颂真对他做出同样的手语，他似乎才放松下来。然而，等他也拿起筷子品尝，方才知道程颂真诓了他。
　　倒是他，还真好哄。
　　盛泊远不免郁闷，尽管面上并未表现，他抿了一口白开水，才道：“有点咸，并没有很好吃。”
　　他这话刚出来，就被程颂真抓住了手，对方冲他笑着摇摇头，然后用手语重复道：“很好吃。”
　　光是这样还不够，程颂真还真就身体力行证明盛泊远这道菜好吃。期间盛泊远实在看不下去，几度想要将这道菜从餐桌上撤走，谁知程颂真就跟护犊子似的，执意要光盘。
　　盛泊远看他塞得两腮鼓鼓的，嘴唇也是油光锃亮的，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将白开水递到他面前：“好了我信，我信你很喜欢这道菜。别吃太快。”
　　程颂真从他手里接过玻璃杯，灌了一口，又拿纸巾擦了擦嘴巴，视线却一直落在他的脸上，没有挪开半分。
　　盛泊远疑惑，在他的注视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我有东西？”
　　程颂真摇了一下头，用手指了指盛泊远，一手拇指和食指微弯，放在下颌托住自己的笑容，接着拇指指尖抵住了食指根部，向下一沉，然后一手的食指和中指在鼻子点了点，下移并收缩，最后竖起大拇指。
　　“你、笑、很、好、看。”
　　盛泊远看着程颂真这一串手部动作，在心里默默翻译。
　　看盛泊远没立即给出反应，程颂真用盛泊远送他的手写板问，知道他方才手语的意思吗。
　　盛泊远不怎么自在地咳了一声，回道：“知道。”
　　程颂真道：“你以后多笑笑，平时不怎么笑看着很严肃，会吓到人的。”
　　盛泊远看着他，却道：“那要怎么笑比较不吓人？”
　　程颂真将手写板搁在桌上，转身与盛泊远面对面，冲他扬起嘴角露出皓齿，标准的八颗牙齿，笑眼弯弯，梨涡浅浅——在很努力地示范如何笑呢。
　　盛泊远看向他，看他一边笑着，一边还歪了歪脑袋靠近，生怕他看不清似的，柔软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飘了飘，说不出的灵动可爱。
　　心底某颗星星忽地闪烁了一下。
　　盛泊远看着程颂真，嘴角也跟着一点点扬起来。
　　罢了，他说要多笑笑，那就依他的。
　　等到了晚上，两人又像是之前那样，睡觉前凑到一块去。盛泊远因为副作用太大而停药有好一段时间了，依然很不习惯，睡得也相当不好。
　　过去依赖药物逃避，偷得片刻安睡，如今还是得回到原点，还是得面对自己，面对自己无法化解的那段过去。
　　一如此前余天欢经常跟他强调的，你不能通过逃避获得真正的平静。
　　想到这里，盛泊远思绪沉重，压得眉间皱成一个“川”字。
　　程颂真看在眼里，以为盛泊远又因为戒掉安眠药而不舒服，便提出他今晚要陪着盛泊远，盛泊远不睡他就不睡。
　　他从床上坐起身看着盛泊远，摆出一副理直气壮又坚如磐石的样子。不知为何，盛泊远感觉心底某块软肉被戳了一下，无奈而温柔地笑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我没事。”
　　程颂真显然不信，还是坚持要陪盛泊远在书房看书，如此“来势汹汹”，结果没半小时就败下阵来。在盛泊远信息素的安抚之下，千斤重的眼皮子没能撑起来，脑袋一下砸到了盛泊远肩头。
　　盛泊远无声地笑了一下。
　　反正今天他笑的频次高得很不寻常，再多笑一次也无妨。
　　他抱起不小心睡过去的Omega，进了卧室，结果人一沾枕头，却闭着眼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轻轻一拉，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了许多，一股淡淡的柑橘香味在鼻底蔓延开来，似钩子，挠得人心痒痒的。
　　盛泊远有不止一刻的失神和错愕。
　　这是，是程颂真的气味吗？可是他明明闻不到任何信息素啊。
　　与程颂真重新同居两天后，他在自己刚换的衬衣上也闻到了这股淡淡的香味。
　　程颂真看他抬起手闻了一下袖口，于是得意洋洋地揭晓了“答案”。
　　“我换了洗衣液，柑橘香味的，跟我的信息素有点像。”
　　“苏怡，也就是我的朋友说，我身上的气味令人很舒服，我想也许你闻到了也会有类似的感受。”
　　程颂真说着，不太确定地看他一眼：“但是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换回去的……”
　　尽管意识到盛泊远待他很宽容，但程颂真不太确定这宽容的界限在何处，所以大着胆子做出某些“越界”的事情之后，他又会一如此刻小心翼翼地探问。
　　正当他暗自忐忑之际，却听到盛泊远轻轻一句：“不用，我觉得挺好的。”
　　客厅落地窗敞开，晨光斜照，模糊了盛泊远的面部轮廓，显得格外温柔。
　　程颂真心头尝到了一点甜，重重地点了点头。
　　盛泊远坐进车后座，在去往公司的路上，鬼使神差地，他竟抬起手来，嗅了一下衬衫袖口。而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奇怪的举动，并为此愣了足足三四秒。
　　……
　　他这是怎么回事。


第18章 烦躁
　　戒掉失眠药这段时间，盛泊远经常感觉莫名烦躁，而且越来越频繁。
　　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哪怕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中，他也难逃往事的反复凌迟。
　　可以说，盛泊远饱受身心双重折磨，比过去更甚。
　　他又一次来到余天欢的心理诊所，对方以为他是来开药的，上来就一通输出，说什么都不让他借药物逃避问题。
　　尽管盛泊远此次来心理诊所，不过是心血来潮做个心理咨询。
　　“你身体又不是铁打的，不能再这么折腾，”余天欢正色道，“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会很难受，咬咬牙会过去的。”
　　盛泊远一语不发，罕见地露出几分颓然，尽管很快就给掩饰过去了。
　　“我总觉得，这一切都不会过去。”良久，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感叹。
　　余天欢却说：“那是因为你不肯放过自己，你不肯让这一切都过去。人总得自己成全自己，人也只能生活在自我实现的生活。”
　　“是吗……”盛泊远眼睫低垂，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以前可能是这样的，但现在似乎变了。”
　　过去他紧紧关闭那扇心门，将自我囚禁在孤独城堡里，与痛苦的过去为伍，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那扇门开始屡屡松动。
　　其实他或多或少知道为什么。
　　余天欢闻言眼神一亮，声调拔高：“变了？怎么个变法？”
　　盛泊远没看他，也没回答。
　　脑子灵光一闪，余天欢脱口而出：“难道是因为住你家的那小Omega？”
　　此话一出，盛泊远当即抬起头来。
　　一下就蒙对了，余天欢乐了。
　　可盛泊远到底没完全敞开心门，刚被余天欢触及答案的尾巴就迅速缩回去，静了几秒后只搪塞一句：“有事，先走了。”
　　越是极力回避的，越是答案所在。
　　两天后，余天欢在A大门口碰见了盛泊远家的小Omega。
　　说来也巧，他最近经家里介绍与某个Omega来往，对方在A大学美术。本来是推脱不得而被迫应付，没想却歪打正着碰到了正合他意的心仪对象，一来二去也就确立关系在一起了。
　　这天还是头一回来对方学校接人，等了会儿总算等到了人，不过身旁还跟着一位，两人用手语交谈，看起来气氛颇为愉快。
　　余天欢一下就认出与苏怡一同走出来的，便是与盛泊远关系匪浅的程颂真。
　　两人对上视线，程颂真也愣了好几秒。
　　“不认得我啦？”余天欢先反应过来，笑着道。
　　苏怡闻言也木了木，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指了一圈：“你俩……认识？”
　　“可不是嘛，”余天欢笑意更浓，“咱俩肯定认识啊，是吧真真。”
　　程颂真后知后觉，这才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这世界还真是小，原来苏怡新找到的男朋友便是盛泊远的心理医生朋友。
　　可不是，搞不好女朋友的好友很快会变成自己好友的小男朋友呢，余天欢笑着挑了挑眉毛。
　　三人在附近餐馆一同吃饭，余天欢先是对程颂真近来的身体状况表示关心，然后就假装不经意提及近来盛泊远因为停药而烦躁不堪。
　　程颂真本来表情放松，听他这么一说，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还真是毫不掩饰对那人的在意呢，余天欢细细地打量这样的程颂真，嘴角微翘起来。
　　“他的药物依赖很严重，失眠症也很严重，很难一下就戒掉，像现在这样煎熬也是在所难免的，”余天欢慢声道，“他这些年的睡眠障碍虽然有生理因素，但更多的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
　　程颂真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想知道是什么心病吗？”余天欢读懂了他的眼神，旋即单刀直入。
　　程颂真犹豫了下，还是顺从内心地点点头，他在电子手写板上一笔一划，对余天欢说：“之前我大概听说过，但我怕打探太多会让他不舒服。”
　　余天欢笑了声，摇了摇头：“我倒觉得，他不会因为这个生你气的。”
　　程颂真有点蒙，不太能理解余天欢话里的意思。
　　不等程颂真反应，余天欢还真就将他所知道的往事细细道来。如果可以，他是希望盛泊远能找到这么个人，重新建立起对亲密关系的信心，走出名为往事的牢笼开始新生活。
　　“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你是真的关心他的，”余天欢就这么盯着程颂真，将对方眼里流动里的心疼和怜爱情绪看得清清楚楚，他说，“我想你也是打心里希望他能摆脱阴影重新开始的，是不是？”
　　愁绪如阴云在眉头团团积聚，程颂真沉默良久，方才郑重地点头应答。
　　苏怡听他俩这一来一往的，满腔疑问却不好打断。待饭后余天欢开车送她回家，才问起余天欢今晚为何要对程颂真说那么多关于盛泊远的童年往事。
　　余天欢眼望前方开着车，笑了一下：“一段好的关系可以治愈心伤，促使人获得新生，我直觉真真有这种本事，而且泊远对他也很不一般。”
　　“你这么对真真说，他就算没义务或没能力做这种事，怕是也会努力办到。”苏怡撇撇嘴，嘟哝一句。
　　她就怕程颂真这么一帮，和盛泊远的关系怕是就不止于此了。
　　公司有机会直接接触到老板的中层领导或多或少都知道，老板近来心情不怎么好，工作作风上较以往要严厉不少。秘书Amanda也敏锐意识到这点，私下里提醒秘书团各位同仁注意点儿，尽量把事情办好办到位，别傻乎乎往枪口上撞。
　　身处情绪漩涡，盛泊远颇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近来情绪管理是从未有过的糟糕，如今呈现出来的已是他竭力控制的结果。
　　也正因为如此，他开始又在公司加班处理工作，直至程颂真睡下后才回去。
　　于是，盛泊远时不时就能在专属于程颂真的秘密基地，也就是挂满了他衣服的衣柜里找到睡过去的Omega，清瘦的身子蜷缩成一团，躲在衣服构筑起的巢窝里睡得正沉。
　　直至盛泊远携带一阵淡淡的香气，敞开怀抱靠近，Omega才在睡梦中将自己完全交付出去，转而窝进盛泊远怀里，由着对方将自己抱到床上去，毫无防备地展示依赖与信任。
　　盛泊远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心里不怎么舒服。
　　他是故意延迟每晚回家的时间的，究其原因，大概是对自我情绪控制不甚自信，怕一时间克制不住就会伤及程颂真。
　　当觉察到这点心思，盛泊远才不得不承认，他其实特别在意自己在程颂真心目中的形象，总想表现出更好的一面。
　　某种意义上，程颂真的注视给他的言行举止戴上了无形的“枷锁”，且是他心甘情愿的。
　　这点认知让他更加烦躁了。


第19章 失控
　　这天晚上，盛泊远应邀出席商业峰会及结束后举行的晚宴。
　　对于这种场合，他早就驾轻就熟，不动声色地应付起形形色色的人。
　　母亲和弟弟去世后，他就被外公带走养在膝下。这些生意场上的本事也是外公亲自领着，在实践之中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
　　几番交际过后，如此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里，如此觥筹交错的热闹场合里，盛泊远很突然地想起家里的程颂真。
　　那是周身萦绕着独特气息的小鹿，只消一靠近他，一被他凝望，就好像一下落入雨后的森林，会没来由地感觉内心平静。不只是平静，偶尔还会生出很陌生的情绪，比如悸动，比如紧张。
　　盛泊远顿觉人来人往的宴会大厅乌烟瘴气，于是到庭院呼吸新鲜空气。
　　他坐在水池边望向不远处，四下无人，光线昏暗，没有半点风。
　　就这样一个人静静待了十分钟，不远处突然传来细碎声响，类似急促喘息和衣服摩擦之类的，裹挟着一阵奇特的气味，猝不及防地打破了这片寂静。
　　盛泊远怔忪了好一会儿，随着气味越发浓郁，理智蓦地灼烧起来，连同身体和呼吸都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他并非纯情少年，这一阵暧昧的声响意味着什么，他自然是清楚的。在这样灯红酒绿的迷醉场合里，钱权都有了，怎么少得了助兴的性。
　　令他措手不及的是，他竟然能感觉到信息素，且对信息素起了反应——起初只是浅浅的不适，不知怎地蓦然汹涌起来，感觉越来越明显。
　　这就好比一扇常年紧闭的门好不经意间露出了裂缝，泄出一丝丝光亮，紧跟着，门在不具名力量的驱使之下，瞬间被撞开了一个大口，一发不可收拾了。
　　所幸的是，盛泊远很快便从这棘手而突然的状况中清醒过来，他咬紧牙后槽，以强大的自制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勉强稳住越来越急促的喘息，稳住体内来势汹汹的热浪，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充斥着信息素的庭院，让司机开车将他送回去。
　　尽管他过去并不需要，但家里还是常年备着抑制剂，这个时间点估计程颂真早就睡下，只要尽快使用抑制剂，应该就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想是这么想的，盛泊远一回到家里就将自己关进卧室，第一时间从抽屉里翻出抑制剂，按照说明书步骤用在自己身上。他在卧室里静待抑制剂融入血液起作用，谁能料到一股清新酸甜的柑橘气味忽地弥散开来，一堵门挡也挡不住，几乎要在一瞬间夺去盛泊远努力维持的清醒和理智。
　　原来，这就是程颂真身上的气味。
　　盛泊远从未想过，会是在如此情景下头一回感受到程颂真的信息素。
　　房门被蓦然撞开来，发出好大一声响，明晃晃地宣告猎物自投罗网。馥郁的柑橘香气瞬间充盈了整个卧室，伴随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一只森林小鹿迷失去向，扑到盛泊远后背上，软乎乎的脸蛋贴着他的侧脖子，呼哧呼哧地呼出热气，吐纳间全是信息素的香气，无声而持续地发出希望被侵占的信号。
　　卧室里信息素浓度可怕，必须想办法抑制住。盛泊远屏息闭了闭眼睛，竭力抑制住骨子里喧嚣的Alpha本能。他转过身来，Omega全身发软，顺势跌落在其怀中，两人成了面对面相互对看的姿势。
　　只见Omega浑身冒汗发热，额前的乌黑碎发都被汗水濡湿成一缕缕，面色潮红，漂亮的眸子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仰起头半眯着眼看他，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只这么对视一眼，Alpha就被深深地蛊惑，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防线瞬间被冲破。在强烈的情欲驱使之下，他俯身吻上程颂真微张的嘴唇，仿佛无师自通，一经接触就知道该如何温柔而霸道地抚慰，捏着程颂真的下巴逐点加深，舌头长驱直入，吻得缠绵而激烈。
　　程颂真舒服得自喉间溢出一两声呜咽，闭上雾蒙蒙的双眼，彻底融化在这个吻里，不自觉就抬起手环住盛泊远的脖子，迎上去承受这个潮湿的亲密的吻。
　　盛泊远顺势将Omega打横抱到床上，再次亲吻他的嘴唇，阵阵湿黏声响此起彼伏，一只手钻进宽松的丝绸睡衣里抚摸他的后背和胸膛，没两下上衣自肩头滑落下来，褪去了大半。
　　程颂真被盛泊远的信息素迷得混七荤八素，全无理智地上手扯盛泊远的衬衫扣子，长着薄茧的手指在对方身体胡乱抚摸，最后更是一路向下，大胆潜入秘密花园握住沉甸甸的滚烫，将其贴住自己的毫无章法地揉搓一通。
　　盛泊远被小鹿这不安分的惹火举动弄得头皮一阵发麻，最后一丝理智差点儿就崩了，还好抑制剂在关键时刻终于起作用，他到底找回理智守住最后一道防线，没任由程颂真继续“胡作非为”。
　　他忍得很辛苦，但也足够克制和耐心，循循善诱教会程颂真如何亲吻时换气，如何平息滚烫火热的欲望，直至最后引导程颂真在他手里卸去束缚。
　　情与欲的余浪退去，程颂真眯着眼，在他怀里抬起头来，盛泊远再度堵住程颂真的唇，两人特别自然地黏糊糊地湿吻一通。
　　没事了没事了。盛泊远情不自禁地轻声哄道。
　　程颂真在他的安慰之中，很快就闭眼沉入梦乡。
　　面对一片狼藉，好不容易恢复理智的盛泊远无奈叹气，以指腹温柔地揩去程颂真眼角的泪，心想还好没有因此彻底失控，甚至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程颂真只是偶然降落在他身边的小鹿，误入森林暂时停歇，他可不能因为这机缘巧合和Alpha低劣的侵占天性，将对方据为己有。
　　而且再这么说，这次是他被冲昏头脑一时考虑不周，才导致程颂真失控失智，责任全在他这里。
　　想到这里，盛泊远心底不禁泛起了一阵愧疚。
　　他小心翼翼地给程颂真简单清理、帮忙穿好睡衣，怕对方醒来会不自在，等这一切整理好就将程颂真抱回到对方的卧室里。
　　程颂真身上依然残存着柑橘香气，提醒着方才一场未竟的情事是如何缠绵温柔。盛泊远过去基本没有真切感受过AO之间的互相吸引，现在倒是在程颂真这里将这种陌生的体验全都补了回来。
　　与方才浓烈性感得要人命不同，程颂真此刻身上的信息素很淡很淡，隐约散发出透亮的柑橘香调，如温暖阳光与和煦微风轻盈波动，叫人内心慢慢平静下来。
　　盛泊远感觉被这气息轻轻拥抱了一下，一颗心无形之中被温柔安抚。
　　身心全然放松下来，困意很快便跟着找上门来——的确是很陌生又奇妙的体验，备受噩梦折磨的他，居然自然而然地生出想睡觉的感觉。
　　他受此召唤，不由自主地便在程颂真身旁躺了下来，看着Omega令人安心的睡颜，直至与Omega的呼吸节奏同频，才带着一身疲倦，闭上眼睡过去。
　　总算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了，这是他意识模糊前的最后念头。


第20章 酣睡
　　一觉到天亮，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盛泊远睁开眼，还没完全恢复清醒的情况下伸手拢了拢，发现程颂真正乖乖地窝在他怀里，胸膛一起一伏，脸颊睡得通红。
　　Omega睡着也缺乏安全感，梦里也要用手扯着盛泊远的睡衣扣子。
　　盛泊远突然来了兴致，轻轻掰开程颂真揪着睡衣扣子的手。睡梦中的Omega好像察觉到安抚物被抢，烦躁又不安地皱起眉头，鼻子里发出哼哼两声，从盛泊远手里将睡衣扯回去，还朝盛泊远怀里又凑近了点儿。
　　垂眼看着怀里一头乱毛的Omega，盛泊远很轻地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笑，心情被阳光照了个满堂，很好很好。
　　某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一个很不寻常的想法，如果就这样一直下去该多好。
　　然而谁都知道，Alpha和Omega要想永远在一起，到底意味着什么。
　　想到这一点，盛泊远脸上的笑意滞了滞，过了会儿才从轻手轻脚地将程颂真从他怀里分开，下床去了。
　　他洗漱一番，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程颂真也醒过来了。对方似乎很惊讶居然会在这个时间点在家里见到盛泊远，本来惺忪的睡眼登时瞪大了。
　　“你还没上班？”程颂真用手语问他。
　　“嗯，准备了，”盛泊远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表情，顿了顿，“你感觉如何？”
　　程颂真明显懵了一下，皱着小脸苦思冥想好几秒，才问盛泊远，昨晚他记得自己是躲在衣柜睡着的，是不是盛泊远将他抱回卧室里的。
　　“昨晚又麻烦你了。”程颂真确信盛泊远指的是这个，满眼诚恳地看向他。
　　这是重点吗？！
　　盛泊远微愣，旋即反应过来，程颂真大概是不记得昨晚被他信息素勾起情欲的事了，加上他昨晚没有在程颂真身上留有标记，毫无察觉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知怎地，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盛泊远忽然尝到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既有做错事却没被发现的侥幸，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也有说不上为什么的失望。
　　他到底希望程颂真记得还是不记得呢，他也有点儿拿不准自己的想法了。
　　“没什么，我前些天因为工作经常很晚回来，”他没放任自己再多纠结，转而说道，“今天开始会早点的。”
　　他这句话刚说完，便看见程颂真那双明澈的眼睛倏地亮了，是阳光折射在翻涌的浪花之上，泛起粼粼波光的那种亮。
　　“那我今晚给你做饭，”程颂真喜悦溢于言表，着急问盛泊远，“你今晚想吃什么？我给你准备！”
　　他半点都不掩饰自己对盛泊远的渴望，雀跃得活像只鸣唱春天的小鸟。这些天怎么等都等不到盛泊远回家，心里总觉得怪怪的，仿佛缺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以至于此刻一听到能在睡前见到盛泊远，就迫不及待地展现喜悦。
　　盛泊远看到程颂真高兴了，对着他扬起一个笑，语气不自觉放柔放轻：“等我回来，我和你一起做。”
　　出门后，盛泊远没有直接去公司，而是去了一趟医院。
　　在通往医生诊室的走廊上，盛泊远碰见了相熟的医生，遂与他打招呼一同走去诊室。只是刚刚靠近，他便忽地皱了皱眉，抬手挡住鼻子。
　　医生注意到他的异常，恍然啊了一声，解释说：“方才有个Omega病人发情期在公共场所暴走，被送过来急救，我才处理好。”
　　说到这里，医生才反应过来，脸上不禁带上讶异之色：“你、你能感觉到信息素了？”
　　盛泊远嗯了一声：“这就是我今天来找您的原因，我突然又能感觉到信息素，昨晚还因为被别的信息素影响而使用了抑制剂。”
　　医生开怀大笑：“好事啊，你终于能用得上抑制剂，说明身体机能在慢慢恢复。”
　　随即医生给盛泊远做了详细检查，查看结果之后对盛泊远说，他的信息素水平正常，能重新感知信息素说明停药后副作用慢慢消失，功能相继逐步恢复。
　　“我再给你开些抑制剂，以免你有急用，”医生说，“Alpha有易感期，也会因为被Omega影响，要小心点。”
　　盛泊远应下，他短暂回忆昨晚种种，半晌启唇道：“还有一件事。”
　　“嗯？”医生本来还敲着键盘写病历，这会儿抬头看他。
　　“昨晚我被Omega信息素影响，差点就失控，”盛泊远说，“但很奇怪的是，过后我居然在Omega身边很完整的睡了一觉，不依赖任何药物睡得很好。”
　　他长期饱受失眠之苦，能不借助药物进入深度睡眠，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医生自然也很清楚盛泊远这点情况，他思索片刻，便道：“是信息素。要知道Omega信息素会令Alpha失控，也能安抚Alpha情绪令其放松，AO是相互安抚和激发的关系，一旦信息素匹配上，是会相互产生良好作用的。”
　　“Omega信息素么……”
　　盛泊远低声喃喃，思绪飘飞，不禁忆起昨晚。程颂真望向他的迷离眼神，亲吻时柔软微张的嘴唇，贴着他侧颈的滚烫脸部，以及那萦绕着他的柑橘香气。
　　一切触感如此清晰，扑通扑通，心脏跳得飞快。
　　现在是光是想想就如此反应异常，盛泊远感觉自己对程颂真的感情呼之欲出。
　　余天欢消息灵通，盛泊远离开医院没多久，就接到来自对方的问候来电。
　　“当然是来关心你的啊，作为你的专属心理医生，我有义务有责任跟进病人情况，”被问及来意，余天欢笑道，“不管是你心理还是你身体。”
　　余天欢一直跟负责盛泊远身体健康的医生保持联系，及时了解最新情况。
　　“所以，那个影响到你且让你能睡上一觉的Omega，是真真吧。”
　　余天欢一针见血，盛泊远倒是将注意力放在对方那句亲昵的“真真”，不觉皱了一下眉头。
　　盛泊远迟迟不回答，余天欢也算从沉默中得到答案，他接着说：“这挺好的啊，一来安眠药产生的不良反应慢慢消失，二来你还找到了更为健康的安眠药，一举两得啊。”
　　盛泊远不悦，脱口而出：“他不是安眠药。”
　　余天欢品出他这着急维护的语气，啧啧两声：“是是是，但你倒是很甘愿当他的安眠药，既然这样你俩还能报团取暖呢。”
　　他是程颂真的安眠药，怎么调换位置换个说法，也不怎么得劲。
　　盛泊远察觉到自己因为余天欢这几句话激起的情绪涟漪，他好像、好像不怎么希望自己仅仅是程颂真的安眠药。


第21章 情窦
　　进入十月晚秋，柑橘丰收。
　　Amanda发现，近来老板盛泊远似乎迷上柑橘这种水果，频频吩咐购入，每回买来的绝大部分都分给了秘书团及其他部门领导，而自己只留下几个摆书桌上。
　　有那么一两次，她抱着文件敲开盛泊远办公室的门，一进去就撞见老板将柑橘拿在手里摩挲，看着好像陷入某种缱绻绵长的情绪之中，密且长的眼睫温顺低垂，俊美的五官收起了平日种种冷锐锋芒，某些瞬间竟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Amanda头一回见到这样的盛泊远。
　　这相当不寻常，而更不寻常的是，盛泊远性情来了个大转弯，前些日子冷酷严厉，而最近这尊遥远不可及的天神却添上了几分暖融融的人情味，笑容出现的频率是越发的高。
　　同事们私下里讨论，说老板这是大赦天下。
　　真实情况也确实如此，盛泊远最近坠入一个名为程颂真的“陷阱”。
　　这个“陷阱”很暖很软，还带着一股清新芬芳的柑橘香气。
　　他迷上柑橘这种水果，享受剥开橘皮看一瓣瓣果肉裸露，享受酸甜汁水在口腔炸开的那瞬间——总是能让他情不自禁忆起程颂真的温度和气味。
　　那晚过后，他对程颂真的气息越发敏感，心里就越发暗自着迷，总觉得一打开家门就能感觉到被淡淡香气所包围，挠得人心痒痒的，以至于晚上睡觉要靠近程颂真的时候，他时不时就要使用抑制剂，压抑住那蠢蠢欲动的Alpha侵占本能。
　　好多个被程颂真吸引的片刻里，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生理方面的信息素作祟，还是那颗冰封的心早就被融化了。
　　有他在身边，程颂真总是很快就沉入梦乡。Omega似乎缺乏安全感，睡觉的时候总喜欢将棉被上下左右裹住，直至将自己围成一只蚕宝宝才安然入睡。
　　看着程颂真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轻轻呼吸，如羽毛飘然坠落，盛泊远坐在床边半晌，目光不离，莫名觉得有些心痒。
　　他不知第几次被蛊惑，暗暗挣扎几秒，到底掀开一方被角躺进去。仿佛在做什么坏事，他心跳如鼓，突然觉着自己此时此刻的行为幼稚又荒谬——换在几个月前，他绝不会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干出这种事。
　　对啊，谁能想到，对AO关系冷感的他，也有Alpha如此恶劣的一面。
　　蚕宝宝的安全城堡被某盛姓的坏心人“破坏”了，无意识地皱起了眉，露出一脸不悦，却在嗅到扑面而来的朗姆酒气息后，又收起那些排斥的刺儿，无意中翻身滚进了盛泊远的怀里，蹭了蹭，给自己找个舒服的位置。
　　恶劣的Alpha瞬间就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你看，他需要我，没办法离开了，就这么睡一张床吧，反正之前也试过很多次了。
　　Alpha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慢慢地抬起手搭在Omega后背，手掌小心摊开，隔着一层衣料感受其温暖柔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隔了几秒才将对方往自己怀里拢了一下。
　　整夜无梦，睡得踏实，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打在脸上，盛泊远缓缓睁开了眼睛，心满意足自然醒来。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或许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但对盛泊远来说确实难得平静的幸福。
　　长期以来，他一直难以入睡，即使入睡也被囚于童年阴影，不得安稳。他自认为这是对他的惩罚，是他活该的，但程颂真却他拥有那么些不敢奢望的幸福。
　　原来，他也可以能稍微放下那段往事，逃进程颂真构筑的秘密基地里，毫无负担地、纯粹地睡一下。
　　对，秘密基地，小时候盛泊远的秘密基地是有母亲和弟弟的帐篷。等他们离开这个世界之后，盛泊远好久不曾有过什么秘密基地。
　　此后，所有风雨自他身上划过，最后在心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程颂真或许并不知道，他的存在对盛泊远来说到底有多特别。
　　当然，每天盛泊远都会早早醒来撤离现场，不让程颂真有机会知道这点。
　　于是乎，恶劣的Alpha也因此“免责”，他一边为自己见不得光又别别扭扭的行径而良心不安，一边却又很需要程颂真，舍不得放开程颂真。
　　人类表达喜爱的方式总是雷同的，比如喂他好吃的，比如送他礼物。
　　盛泊远自然不能免俗，经过频频自告奋勇下厨，他的厨艺进步飞速。尽管Omega每次都特别捧场，凡是盛泊远煮的都基本光盘，但盛泊远还是通过观察摸清了程颂真的口味偏向。
　　等他为摸清程颂真口味、为程颂真吃得很香而感觉到高兴，盛泊远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也会有这么一天，听从内心靠近一个人，慢慢了解那个人的喜好，并且为那个人的欣喜而欣喜。
　　不仅如此，他还会为那个人亲手做礼物，一枚铜哨子。
　　盛泊远记得，他们初次相遇，程颂真就是吹着铜哨子，从天而降落入他的怀中。那时候，他绝不会想到，不久之后他会为这位不速之客造新的铜哨子。
　　某天晚上，程颂真在他床头发现一枚新的铜哨子，其上还刻着小鹿。雕刻算不上精致，却有种莫名的憨态可爱，看得出是花了工夫的。
　　盛泊远跟着进卧室，不想错过程颂真收到礼物那瞬间的神态。
　　“喜欢吗？”他微微俯身，降到与程颂真同一水平线对视，眼神专注柔和。
　　程颂真还愣愣地打量着这枚新的哨子，闻声猝不及防与盛泊远近距离对上视线，双颊腾地烧灼起来，下意识就把手中那枚哨子往自己怀里揣。
　　盛泊远顿了顿，嘴角慢慢上扬，牵出一个浅笑。
　　千万句话都不及程颂真此刻一个小动作，以及那掩不住的脸红。
　　交付礼物的时候，其实盛泊远不无忐忑，毕竟程颂真可是雕塑系的，他那点雕虫小技未必能入得了对方的眼。
　　盛泊远向来做什么都是胸有成竹、游刃有余，感觉到忐忑的次数屈指可数，忐忑地给程颂真送出亲手做的礼物，这算一次。
　　程颂真问他，为什么要送他这个。
　　盛泊远看着他，轻声道：“我想你的哨子也用了很久了，该换一个了。”
　　听到他这句，程颂真下意识就抓住胸前挂着的铜哨子，那是盛岳辉送他的，跟在他身边很多年了。
　　盛泊远也注意到他这动作，流露出无奈而温柔的神色：“我也就这么一说，送给你的就是你的了，你有任何处置的自由，而且我也无权让你把旧的扔掉。”
　　程颂真乖乖地嗯了声，他想了想，又试探地问了一句：“那如果我两个都戴着，你会不会不开心？”
　　盛泊远反问他：“为什么要戴上我送你的哨子？”
　　盛岳辉抚养他长大，给予他新的生活，重要性可想而知，因此程颂真珍视对方送的礼物是人之常情，那么他对于程颂真来说到底有多重要呢。
　　说实话，盛泊远很好奇。
　　他不仅忐忑于程颂真不喜欢他亲手做的哨子，也忐忑于程颂真要怎么处置他亲手做的哨子。
　　结果程颂真不假思索地抬起手指了一下盛泊远，然后在手写板上写了两句话。
　　“因为是你送的啊，非常重要，我要戴着。”
　　“现在，你可以为我戴上吗？”
　　程颂真伸直了手，将系着银链的哨子递给盛泊远，一双眼朝他眨巴了一下。
　　他稍稍低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那是Omega腺体所在的位置，隐私又暧昧的秘密花园。
　　盛泊远低头垂眉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几秒，想到将来或许会有这么个Alpha饱含情欲地用牙齿咬破这里的腺体，标记眼前的Omega，与之深深融合，就像冰块彻底融入大海之中。
　　光是这么想想，盛泊远便觉得胸口一阵烦闷，像是被某块巨石压着。


第22章 插曲
　　盛泊远给程颂真佩戴链子，指尖有意划过腺体所在的那个地方，从他的视角能清晰观察到程颂真反应极其敏感，几乎在同时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耳尖自脖颈飞快地烧灼起来，粉扑扑一片。
　　在他分神的时候，程颂真受不住微妙的感觉，往后躲了半步，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像是要把那阵奇特的瘙痒用力抹去。
　　痒。程颂真一手在锁骨下方搔抓，如此表达。
　　“抱歉。”盛泊远话是这么说的，嘴角却勾起一个微微的笑。
　　Alpha不知为何又生出恶作剧的恶劣心思。
　　程颂真愣了一下，旋即从盛泊远的笑意中品出一丝调侃的意味，盛泊远这么性格板正的人居然在逗他。
　　他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自己是该意外呢，恼怒呢，还是害羞呢。
　　不知道哪里来的灵感，他大着胆子往前两步靠到盛泊远怀中，对方登时惊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程颂真抬起手，在他后脖子轻轻地挠了几下。
　　Alpha不像Omega那样有生**，但Alpha也是有腺体的，在同一个地方。
　　之于Alpha，那同样是个不容随便碰触的禁忌之地。
　　程颂真这一举动，无疑释放危险信号，更要命的是当事人对此并不知晓，一脸纯真无邪，只为了以牙还牙“报复”回来，完了还冲他甜甜一笑，眉色飞扬，鲜活至极。
　　程颂真笑眯眯地一手握拳，先打一下自己，再向盛泊远这边虚虚地挥拳。
　　“报复。”
　　这是他手语的意思。
　　就没见过比这个更可爱的“报复”，盛泊远弯了弯眼眸，不禁笑出了声。
　　他很配合地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戏谑道：“我输了。”
　　在程颂真面前，盛泊远感觉自己也生动起来，换句话说，更像个活人。
　　秋意渐浓，很快便迎来初冬，程颂真和盛泊远两人同一屋檐下，相处起来越发自然，还带着一种暧昧又舒服的亲昵，好像彼此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
　　盛泊远隐约察觉但并未戳破，程颂真则是当局者迷浑然不觉。
　　倒是局外人看得一清二楚，陈阅从盛家老管家徐忠那儿听说，程颂真已经许久不回盛家别墅，一直就住在少爷那儿，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最开始盛泊远对程颂真可是疏远而警惕的态度，即使后来伸出援手也强调只是出于遵循盛岳辉遗嘱，而现在到底是履行义务还是从心为之，这就不言而喻了。
　　陈阅借了解程颂真近况之名，上公司找盛泊远，聊到最后颇有深意地说了一句：“看来你现在把真真照顾得很好。”
　　盛泊远却道：“他也在照顾我。”
　　这话信息量不少，陈阅微愣，再看盛泊远可是很认真地这么认为的。
　　盛泊远不仅不打算解释，反而还强调：“我没给他什么，反而是他。”
　　程颂真给了他很多无形的，而且他似乎越发依赖程颂真，尽管就连程颂真也不知道这份暗戳戳上演着的依赖。
　　比如最近，程颂真因为学业经常在学校待到将近凌晨，反倒盛泊远依然按照往常习惯，尽早结束工作或带上回家，每次进门迎接他的都是冷冰冰的空房子。
　　他突然感觉，这里很需要程颂真的存在，他本人似乎也是。
　　程颂真近来之所以没日没夜地忙，全因为遇到了麻烦。
　　他提前许久为一年一度的主题雕塑大赛准备，谁知道精心做好的雕塑上交后却被恶意破坏。他向学校申请调取作品存放所在仓库的监控视频却被驳回了好几次，全权负责这次比赛组织和评审事宜的陈教授草草了结此事，提出程颂真要么放弃比赛，要么在两周内重做作品后再提交。
　　这个陈教授向来瞧不上Omega “占用”Alpha入学名额，认为Omega学不好雕塑，平日里就对出类拔萃的程颂真颇有微词，加上之前在音乐餐厅骚扰程颂真的正是陈教授的亲侄子，亲侄子因为那件事还受到学院处罚。
　　“新仇旧恨加起来，他不借着这件事搞你才怪呢，”苏怡愤懑不平，只觉得这上面都是沆瀣一气，“我都怀疑你作品就是他找人故意损坏的。”
　　程颂真满心思都在重做的雕塑上，他安抚火上心头的苏怡，此前他们尝试各种申述的渠道，甚至将事情摆到网上试图引发舆论，但无奈学校以及那个陈教授势力颇大，一点儿风浪就迅速压下来。
　　作为没什么资源的学生，在不得不待下去的系统里，要么接受，要么滚蛋。
　　程颂真并非没有怒气，也并非逆来顺受，但当务之急是将雕塑作品先赶出来，其他今后再说——这次主题比赛也涉及毕业考评，雕塑系每位学生都必须参加。
　　“可是两周内做出来，这么大件作品，这不是摆明了刁难人吗？”苏怡越是想就越是气不过，以为程颂真就这么接受现实不反抗，忍不住又道。
　　程颂真从作品中短暂分出心思来，冲苏怡笑着摇了一下头。
　　他解释道，现在是权宜之计，先处理主要矛盾，但这亏他也不会白白咽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怡问他。
　　程颂真掏出手机，翻出资料给苏怡看，他道，既然学校不受理，那就到全国四大美院联合组成的学术委员会申述，不过申述的不仅是他这件事处理不公，还包括过往陈教授操纵比赛结果、收受贿赂、学术不公等肮脏事儿。
　　“陈教授正在评选全国人才奖励计划的特聘教授，这是关键节点，几家美院都有和他竞争的老师，如果他这时候出事了，你觉得这联合的学术委员会会包庇他吗，”程颂真道，“我现在还在联系掌握证据的几位学生，他们其中有一位在校学习期间作品被陈教授剽窃，也是申诉无门。”
　　“那时候还没有这个学术委员会，学校有心护着陈教授，不愿传出去不好听，还威胁这个学生要想毕业就乖乖的，所以这举报也就不了了之。”
　　“即使这次还是没办法让他得到该有的惩罚，也要让他难受一阵子。”
　　程颂真眼神坚定，小小身板却像极了劲风猛吹的野草。
　　苏怡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她都不知道这些天程颂真看似平静，全身心专注于重做参赛作品，背地里还在收集这些证据材料。
　　“真真，你也太帅了吧，”苏怡两眼发亮，不禁感叹，“你真的太帅了！”
　　程颂真怕她声音太大将事情扬出去，急忙将手指竖在嘴唇前，嘘了一声。
　　苏怡也立即闭上嘴巴，做出一个拉链的动作，表情搞怪。
　　“我会保守秘密的，放心。”她小声道。


第23章 介入
　　然而，要想在两周内重做作品终究是件难事，尽管程颂真已经缩小了作品的尺寸，但该有的步骤是半点都不容马虎。
　　这天他过分投入，甚至忘记给盛泊远发信息保平安，而对方蹲在家等了半天没等到半点音讯，于是大晚上换衣服出门，驱车到A大接人。
　　此前他没来过A大，更别提是程颂真平时活动的工作室，兜兜转转半天，在距离工作室门口不远处碰到苏怡。
　　苏怡这几天都陪程颂真在工作室里忙活，这会儿正打算出去买杯饮料，迎面便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Alpha。对方五官浓烈，气场很足，光是站在那儿就足够有震慑力。
　　愣了半天，苏怡才在昏暗光线之下认出来人。
　　“你、你……”苏怡开口说话不怎么利索。
　　盛泊远却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嘴唇前，轻轻嘘了一声，而后朝她颔首，露出安抚般的礼貌浅笑，冷淡高傲的气场瞬间冲淡了不少。
　　苏怡愣愣地点头应答，她有些错愕，这人比她前些天见的发生了改变，似乎容易接近了些许。
　　过了几秒她总算反应过来，问盛泊远：“你是来找真真的吗？”
　　盛泊远点头：“他现在很忙？”
　　“是挺忙的，还有不到两个星期要重新赶出作品，”提及程颂真近况，苏怡不觉带上愁容满面，“接下来可能要熬夜通宵才行。”
　　盛泊远一下就抓住关键字眼：“重新？为什么要重新做？”
　　意识到自己失言说漏嘴，苏怡霎时就目瞪口呆，整个表情就是做贼心虚。
　　“也没什么，就是……”
　　在盛泊远刀一般的锋利眼神审视下，苏怡有些胆怯，说话也开始支支吾吾的。
　　其实她也曾建议程颂真找盛泊远帮忙，不就是势力和人脉么，盛泊远和盛家都算得上程颂真的靠山，按她的话来说，这是用魔法打败魔法。
　　然而程颂真却斩钉截铁地拒绝这一提议，坚持要用自己的方法和力量解决。
　　见苏怡迟迟不回答，盛泊远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想到程颂真那边大概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且是他不知道的。
　　他思索片刻，开口就一针见血：“真真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苏怡沉默了半晌，在心里纠结了半晌，想想还是将程颂真近来遇到糟心事和盘托出。她想，盛泊远看起来一副很关心程颂真的样子，让他知道这事应该是有利无害的。
　　果然，苏怡说完，便看见盛泊远脸色沉了下去，语气也变得冷冰冰的，跟蕴了冰碴子一般：“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苏怡怕他一怒之下要直接拿陈教授开刀，急忙说道：“盛总，其实真真已经有计划了，他觉得目前最重要是先把作品做出来赶上比赛考评，但他也在收集证据举报陈教授过去干的那些腌臜事了。他不告诉你也有自己的考虑，是觉得自己能够应付。”
　　“我知道，”盛泊远说，“所以今天就当我没来过，也请你帮我保守秘密。”
　　他顿了顿，“我不会强行介入的。”
　　有盛泊远的保证，苏怡总算松了口气。
　　经过没日没夜拼命地赶，程颂真总算如期交上参赛作品，心头大石总算落下。待他准备。好事成双的是，他还在搜寻陈教授学术不端、收受贿赂、公权私用之类的事，本来还担心证据不够多，不知为何证人和证据雪花似的不断洒下来，还约好了似的一时间都找上了他，他很快就向学术委员会提交匿名举报。
　　与此同时，这些证据还不知被谁泄露出去，网上纷纷扬扬都是陈教授各类丑闻，且学校怎么动用势力也根本压不住。
　　网络群情汹涌之下，权威媒体都站出来表态，学术委员会及学校也迫于压力，不久之后就做出裁定和处理，撤销陈教授的教师资格，给予其解聘处理。
　　这回，陈教授可算里子面子都丢光了。
　　整个过程顺利得超出意料，仔细回想，很像有人在背后助推一样。
　　程颂真感觉不太对劲，与苏怡表达了这点感受。
　　对方表情立即变得有些古怪，还特别刻意地打哈哈，说陈教授这算墙倒众人推而已，或许是他平时得罪不少人，现在被逮着机会教训了吧。
　　这下程颂真就更怀疑了，他板着脸一步步迫近苏怡，眼神直直地锁定她，用手语连续问她几次，真的是这样吗？
　　程颂真向来笑眯眯的，看起来又软又柔，但要真强势起来气场也是不容小觑的。
　　如此沉默对峙了半分钟，苏怡终于屈服了，有些沮丧地“认罪”：“怪我说漏嘴，让盛总知道，这件事这么顺利闹大解决应该有他在背后推着。”
　　苏怡交代完，就轮到程颂真愣住了，他木了半天，苏怡看出他想问的，于是解释道：“有天晚上大概是见你很久没回去，担心了就来学校找人，我在走廊刚好碰见他，一来二去就聊到那件事上了。”
　　“他答应我不会强行介入，也让我别跟你说他来过，”她想了想，点点头肯定道，“他看起来真关心你。”
　　原来是这么回事，不经意间他又受了盛泊远一份很大的情。
　　很难形容此刻心底的感受，有点开心，也有点失落，总而言之像极了打翻了一地调味料，五味杂陈。
　　开心于盛泊远如此默默关爱他，失落于他好像没有可以回馈盛泊远的。对啊，他又能为盛泊远做什么呢，程颂真闷闷地想。
　　下课后，与苏怡肩并肩走在学校林荫大道上，正朝校门口去，程颂真心里还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丝毫没察觉苏怡骤然止住脚步，差点就撞上她了。
　　程颂真侧头看苏怡一脸讶然，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在尽头处看到了朝他们眉开眼笑挥着手的余天欢，而他身旁站着与之表情形成鲜明对比的盛泊远。
　　盛泊远比余天欢个头明显还高，穿着一身英伦风长风衣，面容如古典雕塑般俊美遥远。他本来还是面无表情，在与程颂真隔空对上视线的时候，绷紧的脸瞬间柔和了下来，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显而易见，这个是如冰消雪融的笑是专门给他的。
　　程颂真心脏很不寻常地猛跳了一记，耳廓似乎也飞快地染上了热度。
　　余天欢本来是来找苏怡约会的，怎么也想不到会在校门口碰见人模人样的盛泊远，远远看上一眼就注意到，面容俊朗、身量颀长的Alpha往车身一靠，立即就收割了来往不少过路人的眼神。
　　“哟，你也来约会？”余天欢趁机打趣道。
　　冷酷的Alpha往他这边瞥了一眼，点头权当打招呼，用问句回他：“你是？”
　　“当然，”余天欢声调扬起，笑道，“你不知道吧，我家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也就是我现在的女朋友，她的好朋友就是真真，你说这是怎么一种缘分呢。”
　　盛泊远一下就猜中了：“你说苏怡？”
　　“Bingo！”余天欢打一记响指。
　　两人没聊上几句，就迎来快走到校门的程颂真和苏怡，四个人面面相觑的，倒是余天欢最先反应过来，提出不如今晚就一块吃个饭。
　　“我知道附近有家西餐厅菜式很不错，真人钢琴伴奏也很出色，”余天欢微微弯腰，朝程颂真眨了眨眼，哄小孩儿似的，“真真也一起吧。”
　　程颂真迟疑了一下，去寻盛泊远的目光。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何盛泊远会破天荒等在学校门口，但应该是知道事情解决好，特意来接他的。
　　得知陈教授被处理掉，盛泊远本意是假装下班经过，带程颂真去吃个饭，转换一下心情，毕竟对方此前大半个月都在忙，肯定身心疲惫。
　　短短几秒的对视，盛泊远从程颂真楠漨的眼神里读懂了他的意思，便应下余天欢的提议：“好，一起吧。”
　　很神奇的是，他近来确实越来越能读懂程颂真的意思，哪怕对方没有手写或手语表达。
　　仿佛他这里安装了一个专属于程颂真的翻译器。


第24章 玫瑰
　　余天欢带路，四人来到他所说的那家西餐厅，确实装潢很有格调，一踏进门就听到悠扬的钢琴声——一个西装革履、白净秀气的青年坐在舞台上弹奏，水平很是出挑，台下宾客满堂，几乎座无虚席。
　　余天欢此前就订好了位置，正对着且靠近舞台，视野很不错。
　　看程颂真双眼亮晶晶地闪着光，视线从进门开始就没从舞台上离开过，余天欢得意地嘻嘻笑了：“我说吧，这家餐厅钢琴伴奏很不错，那个琴手可是拿过大奖，但据说老板是资助他出国留学的恩人，所以他每两个月雷打不动都会来这里演奏一个晚上。”
　　“待会儿中场休息，客人可以上去演奏的，不过很少有人敢献丑。”余天欢补充道。
　　苏怡这时候无心插嘴一句：“真真可以上去试试啊，真真钢琴也弹得很好的。”
　　“噢，”余天欢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顿时来了兴趣，“真真还会钢琴啊？”
　　盛泊远此前一直沉默不语，这时候也侧过脸看向程颂真。
　　“学过一点，”程颂真顿了一下，抬眼与盛泊远对上视线，“有人教我。”
　　至于是谁教的，不言而喻，因为盛泊远的钢琴启蒙正是来自盛岳辉。
　　苏怡说：“真真不上去秀一下吗？好久没听过你弹琴了。”
　　余天欢这时候很默契地帮腔道：“哎，我还没见识过真真的琴技呢。”
　　盛泊远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转向程颂真，语气很轻：“想上去弹吗？”
　　程颂真看了苏怡和余天欢一眼，面露为难，抿了抿嘴唇，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他用手语反问盛泊远：“你想听吗？”
　　在场明确提出想听的人是余天欢和苏怡，结果程颂真却问一直没发表意见的盛泊远，问他想不想听。
　　苏怡与余天欢默契地互相对视，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想弹我就听。”盛泊远嘴角起了一些弧度，给他一个安抚的微笑。
　　得到想要的答案，程颂真弯起眉眼一笑，点了点头。
　　等到了琴手中场休息的时候，轮到客人自主自便，程颂真向餐厅侍应示意，请求上去弹奏一曲。难得有客人愿意秀技，侍应热情地领着程颂真上台。
　　台下客人一见有人自告奋勇，都纷纷鼓起掌来。
　　程颂真坐在钢琴椅上，对着黑白琴键静默片刻，不自主咽了咽口水。他很少在人如此多的环境下弹钢琴，更重要的是他从未在盛泊远面前表演，后者让他更为紧张忐忑，一颗心就这么吊在半空。
　　好想在他面前表现出美好的一面，他是这么想的。
　　深呼吸一下，他将修长的手指轻放在冰凉的钢琴键，梁祝化蝶的美丽传说缠绵悱恻，如水般的音符自他指尖缓缓流淌开来。餐厅大堂尚有些细碎的嘈杂声，一瞬间都消失了，许多客人都安静了下来，耐心听起这首哀伤的《梁祝》。
　　盛泊远目光深沉，始终注视台上忘情弹奏的Omega。千万道柔和光线如瀑布倾泻下来，将清瘦白皙的Omega笼罩其中，如自顾自在仙境中奏乐的仙子，遥远又美好，叫人不忍打扰。
　　怦怦直跳，有只小鹿正在胸膛里乱撞，盛泊远知道这颗心此刻是为谁而跳的。
　　一曲毕，程颂真收获了无数掌声，他微微红着脸向台下客人鞠躬，明澈的眼里盛满了雀跃兴奋的光芒，仿佛晴朗的夜里满载一船星辉。
　　在程颂真小跑回到座位的时候，余天欢和苏怡都立即给予热烈的欢迎和称赞。他笑容粲然一一应下，然后转向不动声色的盛泊远，一双眼巴巴地瞧着盯着，似乎要从对方这里讨得一两句评价，最好也是称赞。
　　盛泊远也稍稍低头看着程颂真，对视短短几秒就成功就让程颂真双颊热度更甚。Alpha平日不苟言笑、威严外露，但偏偏这双眼生得很是深邃多情，如此垂眸看过来，眼波流转，柔和迷人，携带嘴角一点清浅笑意，如青山投影于湖心，清风在湖面徐徐撩起一圈又一圈波澜。
　　“真好听。”
　　几个低沉的音轻轻落下，他抬起手，揉了揉程颂真的脑袋。
　　程颂真倒吸一口气，心跳如鼓，目光只懂定定地铆在盛泊远脸上。
　　餐厅侍应很适时地捧着一束白玫瑰出现，盛泊远接过，说一声谢谢，然后将花捧到程颂真面前，说：“事先就订好的，刚让花店直接送过来。”
　　程颂真懵了，指了指自己，意思这是送给他的吗。
　　“当然，”盛泊远笑了笑，“没有为什么，只是很突然想送你的。”
　　来学校接人是心血来潮，送他白玫瑰也是心血来潮，但一切都有迹可循。
　　程颂真愣愣地接过花，珍而重之地抱了满怀，还用手指摸了摸沾着水珠的花瓣，再抬头看盛泊远，露齿可爱地笑了。
　　读懂程颂真眼神里饱含的感谢之意，盛泊远也跟他一起笑了，说一句：“不客气。”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笑着，自成一个极其和谐的磁场，完全是旁若无人。
　　坐同一张饭桌的余天欢和苏怡反而成了几十万瓦的电灯泡，蹭蹭发着亮光，互相又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地说着同一件事：他俩绝对有戏。
　　程颂真对盛泊远送的这束白玫瑰爱不释手，回到家里就打算倒挂悬挂在阴凉通风地方，做成干花以更好地保存下来。
　　他个子不高够不着，于是搬来一张椅子，站在上面，踮起脚来，想要将扎好的白玫瑰花束挂在窗户上方。
　　盛泊远正好路过瞧见这一幕，眼神一凌，三步并做两步，从背后单手拦腰一抱，将人直接从椅子上直接抱了下来。
　　等程颂真安全着陆，方才明白过来，盛泊远这是误会他做什么危险的事呢。他着急地用手语解释一番，说自己是想把白玫瑰做成干花。
　　盛泊远这才舒了一口气，无奈道：“喜欢的话，以后可以一直送你。”
　　没想程颂真却摇摇头，将花束抱怀里，一脸喜爱又眷恋。
　　“我有这束花就够了。”
　　盛泊远微怔，问他为什么这一束就够了。
　　“你送的，”程颂真手指隔空点了一下盛泊远，再指向自己，然后左手平伸，手背向上，右手食指从左手向外伸出，“很特别。”


第25章 月光
　　盛泊远看了程颂真一眼，那过分深邃的眼神令人捉摸不透，像是在火里灼烧过的炭，漆黑中若隐若现炽热猩红。
　　连同程颂真双颊都被这眼神烧得温度攀升。
　　半晌，盛泊远终于开口：“你今天送我一首钢琴曲，我也送你一首，好么？”
　　程颂真整个人还是懵懵的，就跟上盛泊远的步伐，亦步亦趋走进了书房。
　　这间书房向来是盛泊远的私人领地，出于尊重，过去程颂真很少闯进来，以至于此刻才发现角落处藏着一架钢琴。
　　盛泊远掀开防尘白布，又很讲究地用手帕擦干净钢琴椅，自己先坐下，才转脸望向还杵在原地的程颂真，向他抬起一只手。
　　房间里窗户半敞开着，晚风吹开白纱窗帘，月华如水，银辉洒落，而比月光更温柔明亮的是盛泊远此刻微微仰起脸，望向他的眼神。
　　程颂真仿佛受到某种召唤，不由自主伸出手，下一秒就感觉时微凉的指尖被温热的手掌包裹起来。Alpha的手可真大，轻易就将他的手包裹起来。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坐在钢琴椅上，盛泊远侧过脸看着程颂真，发现对方也正巴巴看着他，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瞅得人心头滚烫。
　　无数次，程颂真总是这么凝视着他，叫他心底泛起千百种情绪。
　　但不论是哪种情绪翻涌上来，都绝不会是糟糕的、负面的。
　　比如此刻。
　　盛泊远忽而朗声一笑，仿佛瞬间卸下冰山般的外壳，有种难得的放松和自在，他扬起那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在琴键上，随意滑了一下，几个清脆的音符争相从他指尖蹦了出来。
　　“谈什么好呢，”他看着程颂真，笑意更深，“你来点歌。”
　　程颂真先是看他一眼，而后眼神越过他看向他背后的那轮明月，高高悬挂于天边，也在静谧地俯视天幕下的人儿。
　　盛泊远沿着程颂真的视线拾级而上，也看到那轮月光。片刻后回头，对上同样扬起头遥望月光的程颂真，月光回以他一个轻吻，脸部线条被银辉勾勒得过分好看，白皙干净得近乎透明。
　　月光很美，眼前人也是。
　　盛泊远难抑心动，情之所至，温柔的旋律随即响起。一首德彪西的《月光》，如同潺潺溪水，将他此刻翻涌的心绪捎带出来。
　　最好，程颂真也能像他那样，也会被他左右心绪。
　　程颂真溺于被不具名的情绪包裹住的旋律之中，直至最后一个音符落定许久，依然没反应过来。
　　盛泊远看过来，先是一愣，两秒后才绽出无奈的笑容。
　　“你怎么、怎么掉眼泪了？”
　　面对红了眼眶、默默含泪的程颂真，盛泊远有些无措，摸摸上衣又摸摸裤袋才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很小心地替程颂真拭去眼角的泪珠。
　　“知道吗，”盛泊远抬眸看他，笑了笑，“很久很久之前，也有一个人因为这首曲子掉眼泪。”
　　那个眼浅的人啊，就糊里糊涂嫁给了弹钢琴的人。
　　程颂真点了一下头，可爱地吸了吸鼻子。
　　盛泊远有点意外，很快便悟过来：“他在你面前提及过？”
　　程颂真抿住嘴唇，没有回答，他意识到自己是不是不该就这么提及盛泊远的父母，又要勾起对方的伤心事。
　　这一阵沉默即意味着答案本身，盛泊远不怎么在意地扯了扯嘴角：“就像你知道的，从前有个涉世不深的女孩就因为一首曲子，就因为一张脸，迷上了一个人，不顾家庭反对也要嫁给那个在餐厅弹钢琴的穷小子。”
　　再后来的故事，不过一桩悲剧。
　　盛泊远在程颂真面前稍稍低了头，眼睫低垂下来，恰好掩住深沉的目光，连同那点被往事勾得出来的悲伤情绪也一并抹去。
　　程颂真却敏感地察觉到这点情绪的流动，他没顾上其他的，随从内心地伸出手，捧住盛泊远的脸。对方显然被他这一举动惊到了，霍然抬起头来，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不要难过，我也会难过。”
　　程颂真面露愁容，对盛泊远做着手语。
　　盛泊远本来确实有些许伤感，可是看见程颂真比他还难过，内心某处软肉被戳了一下，某种情绪旋即就代替忧伤，占据了上风了。
　　“我没有难过，”他笑了一下，“所以你也不要难过了。”
　　“真的？”
　　“真的。”
　　程颂真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细细观察盛泊远，还弯腰凑近了看，生怕对方诓他，直至盛泊远被他这姿态逗笑了，程颂真才满足地直起身来。
　　“本来没打算弹的，但因为你给我弹了一首，我也想还你一首。”盛泊远说。
　　程颂真顿了一下，“你不也帮了我吗？陈教授那件事。”
　　就这么被发现，盛泊远倒不怎么意外，毕竟以程颂真的敏锐度，那件事能就这么顺利地得到解决，铁定会起疑心。
　　“我只是擅自拉了一下事情解决的进度条，但方法和证据都来自你，”盛泊远解释说，“我相信你可以靠自己来解决，但我还是想尽快还你一个公道。”
　　他是答应过苏怡不会强力介入，不会随意干预，可事关程颂真，他怎么会完全放着不管。他尊重程颂真独立解决的意愿，只不过在这其中掺入了一点点私心。
　　对于盛泊远的介入，程颂真倒不觉得生气，从他认识对方开始，从对方不忍心而向他伸出援手开始，程颂真就知道盛泊远底色是温柔和良善。
　　一如他身上香香的气息，给他制造了好多个夜晚的美梦。
　　“我知道，所以我很谢谢你。”程颂真很诚实地传达了这份心情。
　　盛泊远看着他，突然道：“在我留学那段时候，遭受过一些很无聊的人刁难和嘲笑，回想那段日子，我觉得现在的你比当时的我面对的阻碍更大，但你也比当时的我更加坚定和勇敢。”
　　“那些偏见和阻碍都算不上什么，”他嘴角弯了弯，语气缓缓，却有种令人信服的感觉，好像他说什么便是什么，“有一天你会打破常规达成所愿的，不管是成为出色的雕塑家，还是做别的事走别的路。”
　　似乎是被程颂真这份坦诚感染了，应该是这样的，不然向来寡言又内敛的他就不会突然冒出这么一些话。
　　程颂真的坦诚是那么的有感染力，叫人忍不住追随和学习。
　　他话音刚落，就被程颂真抱了个满怀，Omega淡淡的柑橘香气在鼻底散开，隔着薄薄的睡衣将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很浅很暖也很舒服，无关情欲。
　　怀抱持续了好一会儿，盛泊远犹豫片刻，才将手掌轻轻地覆上去，隔着丝绒衣料，抚了抚Omega分明的脊椎。
　　如此，程颂真才从怀里撤走，抿着唇透出梨涡，双颊染上了一层浅粉，生动又可爱。他啊，突然就不知道怎么为自己的冲动之举解释了。
　　盛泊远眼含笑意看着他，耐心等他表达，程颂真等脸上热意散去了些许，才解释说这个拥抱是表达感谢和高兴的，高兴是因为盛泊远愿意主动和他分享自己的事情。
　　“我总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
　　脸红才消退，程颂真又开始说这些令人脸红的话。
　　盛泊远忍住心动，问他，为什么想知道。
　　“没有理由。”
　　程颂真做起手语理直气壮的，一双漂亮的眸子直直地瞅着人。
　　盛泊远感觉自己再多看两眼，心怕是都要被勾走了。


第26章 礼物
　　对视片刻，盛泊远忽而笑了，他抬起手又摸了摸程颂真的头，顺着柔顺的发丝落下，然后很顺手地捏了一下程颂真的脸蛋，热乎乎的。
　　没招架住着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程颂真懵了。
　　“你应该想问为何什么要这么做。”
　　见程颂真如此，盛泊远突然来了兴致，他低头凑近，笑意盎然地看着程颂真，笑容里透出几分与他形象和年龄极其不符的幼稚——有那么一些时候，他会从让程颂真措手不及的这件事上找到一点乐趣。
　　这大概是Alpha恶劣的一面，只是他过去隐藏得很深，又或者没遇到那个能激发他这一面的人。
　　程颂真也看着他，就这么愣了几秒钟，竟从对方眼睛里读出一丝戏谑的意思。
　　这样的盛泊远很少见，自然又鲜活。程颂真说希望了解更多关于盛泊远的事情是真的，因为他想看到盛泊远更多不同的面向，比如现在这一面。
　　或者说，他对盛泊远的每一面都很好奇。
　　“我不猜。”程颂真莞尔，故意与盛泊远“作对”。
　　一比完手语，他就踮起脚来，将手举得高高，作势要摸盛泊远的脑袋。盛泊远很快便跟他对上频道，也很配合地低下头来，让他就这样在自己头顶的发旋上揉了一把，然后又捏了捏他的脸。
　　“这是报复。”
　　继上次互摸后脖子之后，程颂真再次“以牙还牙”。
　　盛泊远感觉自己一颗心都软成水了，将埋得很深的那些私欲都一一勾出来。他暗暗地想啊，要是现在自己就这么突然亲上去，这小小的Omega会不会还像这样“以牙还牙”，也还他一个亲吻呢。
　　他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盛泊远旋即反应过来，每回在程颂真面前都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总是生出很不寻常的想法和行为，连自己都感觉到陌生而神奇。
　　可是，他并不讨厌那些很不寻常的想法和行为，相反的是他时常觉得，那是自我不同面向被不断挖掘——一种很新鲜的体验。
　　在程颂真的引导和激发之下，现在这个盛泊远到底会变成怎样呢，就连盛泊远本人都很好奇。
　　陈教授被严肃处理后，A大主题雕塑大赛评审团也来了一次大换血，不少陈教授的亲信也暂且避避风头，怕学院彻查到自己头上。如此折腾一番，大赛结果也姗姗来迟，程颂真的作品没拿到金奖，但收获了仅次于金奖的评审团大奖。
　　得知结果之后，程颂真第一时间就发微信告诉盛泊远，还兴奋得接连发了好几个撒花庆祝的表情包。
　　盛泊远是在两场会议空隙查看手机的时候，得知这一消息的。尽管看到的不过都是文字和表情包，但他透过这些轻易地联想到程颂真此刻的表情，这小孩铁定笑得一脸灿然，梨涡深深，眉眼弯弯。
　　Amanda敲门进办公室正打算通知盛总会议时间，结果就看到自家那万年冰山脸的老板正对着手机屏幕笑得一脸很不值钱，满眼温柔和纵容。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奇迹场景。
　　这手机里到底藏了什么，Amanda八卦心起，心想这该不是未来的老板娘吧。这想法出现不过片刻就被她否决了，怎么可能呢，盛泊远可是不近O色的工作狂人，实在很难想象有天他会将心思和感情全放在某一位Omega身上。
　　能够顺利赶上比赛并斩获大奖，程颂真觉得这其中不止自己的努力，还多亏有身边人的支持。于是，拿到大奖奖金的第一件事便是请苏怡吃饭，感谢对方这些天的帮助和关心。
　　吃饭的时候，苏怡突然想到了什么，就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程颂真问苏怡为什么笑，结果她嘻嘻笑了一声，反问道：“我这边就算感谢了，盛总那边呢？”
　　这下换程颂真语塞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该怎么表达对盛泊远的感谢，可是对方要什么有什么，他能为对方做的事少之又少。一时间，他还真想不出要怎么做。
　　他面带愁容地摇了摇头，“我感觉自己没什么可以送他的。”
　　苏怡审视他半晌，突然没头没尾地抛出一个问题：“真真，你老实告诉我，盛总盛泊远对你来说是什么？你对他是怎样的感情？”
　　程颂真闻言一怔，陷入从未有过的沉思，明明这只是个简单不过的问题。
　　是啊，盛泊远对他来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一时间，千般思绪涌上心头，越理越乱，程颂真只感觉心头被一团迷雾笼罩着，看不清也辨不明。
　　盛泊远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安慰陪伴，还给过他其他奇怪的感觉，比如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子，比如心跳突然加速乱拍，比如时而紧张时而舒心，看到他的时候会开心，看不到的时候又会不对劲，好像缺了点什么。
　　程颂真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懵懵懂懂地在迷雾之中摸索，思考盛泊远之于他到底是什么，结果苏怡一句话就将他径直拔出来。
　　苏怡看他如此苦思冥想，冷不丁又道：“是喜欢吧。”
　　程颂真一惊，猛地抬头看向她，双眼瞪得大又圆的。
　　苏怡接着说：“你可能当局者迷没发现，那天我们四个人吃饭，我能明显感觉你们俩和别人是有分界线的，你们俩就在同一个磁场里。一顿饭下来，你都不知道看他多少遍，冲他笑了多少次了。”
　　“至于他……”苏怡想了想，才说，“我觉得他对你也不只是照顾和帮助那么简单，人都是有私欲的，他对你付出这么些究竟图什么。”
　　话到这里，苏怡盖棺定论，这回语气更为笃定：“你对盛总，是喜欢。”
　　面对苏怡如刀剑直戳戳过来的审视，程颂真耷拉着脑袋，流露出无措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才一手食指指自己，一手掌横置于额前，然后从一侧向另一侧划过，脸露疑惑状。
　　“我不知道。”这是他手语的意思。
　　他心乱如麻，心底突然冒出一种很强烈的直觉，苏怡说的很可能是对的。
　　这种直觉越发清晰，呼之欲出。
　　苏怡秉承好事做到底，回头约会的时候跟余天欢提起程颂真这茬，说程颂真苦于送什么给盛泊远好。
　　余天欢一开始也表现出这事儿难办的样子，耸了耸肩：“难啊，他这人没什么物欲，平日除了工作赚钱就是看书运动之类的，生活简单得跟白纸一样，没见特别喜欢什么。”
　　苏怡撇撇嘴：“看来果然是少爷出身，什么都不缺呢，所以也没什么喜欢的。”
　　“啊，我知道送什么了！”余天欢在这时候突然一拍脑袋，声调扬起。
　　“什么啊？”
　　余天欢马上又否定想到的，摇了一下头：“不过我觉得没戏……”
　　“你先说说嘛。”苏怡抱着他手臂摇了摇。
　　“是这样的，泊远妈妈曾经给他们全家人画了一幅油画，那幅画一直就挂在盛家别墅大厅里，”余天欢叹了叹气，“可是后来泊远妈妈在带着泊远弟弟自杀前将这幅画彻底毁了，无法修复。这幅画对泊远来说很重要很重要。”
　　在过去的心理谈话中，盛泊远曾几次提及梦见这幅画，而且情绪难以自已。这幅画之于他，是心病的具化实体化——画无法修复，他的心似乎也是。
　　苏怡将余天欢这边给出的信息转达给程颂真，后者一听到这幅全家福油画，当即想起他“见过”这幅画。
　　盛岳辉保留着关于那幅画的照片——他们一家人曾在油画前拍合照，而他生前曾高价请了不止一位画家根据照片还原，但都不甚满意。
　　“我想到要送什么了。”程颂真回苏怡。
　　苏怡惊道：“你不会是要还原这幅画吧？”
　　“我先试试。”程颂真笃定道。
　　这幅画是有可能还原的，哪怕做不到一模一样，而盛泊远的心，同样也能修复痊愈，程颂真是这么想的。


第27章 通窍
　　程颂真的雕塑作品斩获大奖，随即更在校内展览里被人看中买走，对方表达出对程颂真的欣赏，其出价之于尚未毕业的美院生来说，俨然是个“天价”。
　　校媒围绕这次比赛做了个专题报道，采访了不少获奖选手，程颂真自然也是重点采访对象之一。
　　负责采访程颂真的是油画系的大一师妹，性格开朗，一来二去就跟程颂真聊熟了，这天采访结束后还热情满满地拉他去吃饭，顺道认识一下校媒其他小伙伴。
　　十几个人围成一桌，霸占了烧烤档一角。都是些爱玩善谈的青春少艾，没什么包袱在那儿谈天说地或玩游戏，氛围轻松愉快。
　　有个很会炒热气氛的师哥喝多了就开始摸杯底忆往昔，说自己小时候也是学过手语的，还兴致勃勃地在程颂真面前比对一番，结果程颂真看了半天没看明白对方在表达什么。
　　其他人纷纷说师哥这是胡说八道，起哄让师哥自罚三杯。师哥一口气灌下三杯，扬言明天开始要跟程颂真好好学手语，争取今年内重拾童子功，否则请大家吃饭。师妹直接给录像，说见者有份，师哥不能抵赖。
　　程颂真受到大家真诚而热烈的欢迎，很快就融进其中，跟大家打成一片——因为Omega和哑巴这双重身份，他很少能体验到这种没什么负担的集体生活。
　　快乐不知时日过，加上又喝了几杯带点儿酒精的饮料，程颂真晕乎乎的，一时间也没想起家里还有人巴巴地等着他。
　　盛泊远好几条信息石沉大海，没按捺住，直接一通电话拨过去。
　　彼时程颂真离开座位去了趟洗手间，手机就搁在餐桌上响个不停，被坐在身旁的师妹注意到了。师妹见电话来得很急，接连两次，于是替程颂真接起来。
　　一听到电话那边传来陌生的声音，盛泊远当即沉了脸，声音也冷了几分。
　　尽管来电的人听起来冷冰冰的，但因为对方自称认识程颂真，师妹还是一五一十将程颂真目前在哪、跟谁吃饭之类的告诉对方。
　　来电的人听完，便客气而疏离地道了一声谢谢，挂掉了电话。
　　师妹也喝了些酒，整个人懵懵的，脑子没反应过来，等程颂真从洗手间回来，也没记得要将情况告诉程颂真。
　　一行人正闹得欢，在看清程颂真背后站着的人后，都不知道为何一下子噤了声。大概是因为这位显而易见是Alpha的陌生男子气场强大，高大身材撑起长款黑色风衣，烧烤档的黄色光线油腻腻，却将其深邃的五官勾勒得格外深刻而矜贵。
　　怎么也想不到，宛若天神下凡的人物会出现在这种接地气的地方，而且来者似乎不善——尽管这已经是盛泊远克制过后呈现出来的结果。
　　程颂真背对着盛泊远，比大家慢了一拍，但很快便察觉到一阵熟悉的气息，有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他惊得回过头抬起眸来，与低头看他的盛泊远对上视线，心脏砰地跳了下，一下酒醒了七八分。
　　在场人师哥最先反应过来，站起身来，笑着问程颂真是不是认识来人。
　　“认识。”
　　盛泊远代替程颂真开口，不过简短的两个字，师妹对人的声线很敏感，立即就认识这人正是二十分钟前来电的、语气冷冰冰的那位。
　　盛泊远低沉的嗓音之于程颂真有种独特的魔力，尤其在如今醉醺醺的情况下，理智宕机，行为完全听从于情感和本能。在盛泊远开口说他们认识之后，不到一秒，他就跟着笨笨地点了一下头。
　　不仅如此，程颂真还一手拇指指尖抵于食指跟部，向下一沉，然后双手伸出大拇指，紧紧靠拢在，摇动几下。
　　“很亲密。”他强调道。
　　在场人看得懂手语的只有盛泊远，而程颂真做出这个手语后，也抬头去寻盛泊远的目光，那蒙着水雾的眼神似乎在问，我这么说对不对。
　　这一眼盛泊远心都软了，冷沉沉的脸色瞬间缓和，眉眼舒展开来，一点笑意慢慢地爬上嘴角。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前，抬手抚摸程颂真的头发，程颂真也温顺地将脸就过去，无意识中展现对盛泊远的依赖和信任。
　　盛泊远也察觉到这一点，心情没来由就轻盈起来，尽管他面上依然克制着。他将醉醺的Omega拉起来轻轻护在怀里，冲在场的人颔首：“各位不好意思，我将真真先带回去，这一顿算在我账上，大家玩得开心。”
　　这一番话礼貌有度，挑不出半点问题，在场人也或多或少都看得出来人与程颂真关系不一般，自然不会阻拦。
　　程颂真在一阵暴风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从被褥里钻出来，坐在床上发呆。
　　天还没亮，床头灯光线温馨照亮一隅，大概还是凌晨时分。
　　盛泊远刚处理完工作上的事，走进卧室便与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正安静放空的程颂真对上，对方一见来人是他，过了几秒才给出反应，歪了歪脑袋看他。
　　回家后，盛泊远用温热的毛巾给已然熟睡的Omega擦了擦身子，换上干净的睡衣，却没想对方会半路醒过来。
　　“怎么了？”他在床脚坐了下来，很自然就伸手过去，给程颂真理顺头发，说话声音刻意放得很轻，“是不是不舒服？”
　　程颂真就这样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也不回答。灯光给周遭笼罩了一层朦朦胧胧的纱，令此刻的程颂真看起来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我给你倒杯水吧。”半晌，得不到回答的盛泊远正准备起身，不料却被程颂真拉住了三根手指。
　　“嗯？”他又重新坐下，回头看程颂真。
　　只见静止了许久的瓷娃娃终于动起来，眼前这张漂亮的脸越发扩大，温热的气息带着一股柑橘的香气徐徐扑来。
　　盛泊远感觉自己被不具名的力量瞬间定住了。
　　他被握住的手指在颤抖，再然后，嘴唇被飘落的羽毛抚过。
　　眼前的这张脸再次变得清晰，他的思绪却迷糊起来。
　　在程颂真快要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之际，盛泊远被蛊惑了一样，鬼使神差竟伸出手握住对方的后脖子，将人一把拉回到自己的怀里，不由分说地吻上去。
　　不论是那喉间隐忍的几声呜咽，还是那温热柔软的嘴唇和舌头，似乎都要被他吞进肚子里一样，他就在程颂真口腔里温柔又热烈地进出、吮吸或舔舐，强势而深入得令人根本无法招架。
　　程颂真身子仿佛一块遇热的太妃糖，渐而软了化了，开始散发香甜的味道。
　　盛泊远感觉自己疯了，从未有过的强烈愿望如同野草，在心底疯长，而程颂真无疑是那一阵助长的春雨，洋洋洒洒。
　　人生至今，没试过有那么一刻像此时此刻那样。他想彻底地占有一个人，也被这个人彻底占有，他们会建立起深刻的联结，直至死亡将他们分开。


第28章 心结
　　程颂真清醒过来是第二天上午。
　　记忆跟着意识猛地一个回笼，程颂真双颊当即滚烫起来，不仅仅为昨天那个稀里糊涂主动的吻，更为此前被他遗忘到天涯海角的初吻。
　　他感觉整个人像一块热锅上的黄油，被那些并不完整但冲击力足够强烈的亲热画面反复炙烤，彻底融化，滋滋作响。
　　以至于盛泊远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来，看了他好一会儿，他都毫无察觉。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盛泊远一如既往的低沉嗓音令程颂真顿时一震，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下意识就往后退，结果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床背上，砰的一声。
　　程颂真低低地嚎了一声啊，就软绵绵地往前倒，盛泊远往前，将人自然就揽进怀里了。
　　“吓到你了，”盛泊远伸手轻轻揉着程颂真的后脑勺，低声关怀，“疼不疼？”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眉头微蹙，神态严肃，但眼底却嵌着无限温柔。
　　被这么一双深深若大海的眼睛注视，近在咫尺，甚至能感觉到他吐纳间的柠檬味牙膏香气，程颂真从双颊红到了红脖子，一时间倒忘了自己后脑勺还有点儿疼。他别过脸去，逃避与对方的视线接触。
　　盛泊远偏不让，伸手轻轻掰正这张脸，与程颂真再次对上视线。他的目光如丝绸滑过程颂真这张脸，从他的眉心、鼻尖，再到微张的嘴唇。
　　程颂真的眼睛格外明澈，因醉意而蒙上的水雾散去，羞赧情绪倒映得清清楚楚，根本藏不住心事。
　　看来这回没忘记，盛泊远当下就作出判断。
　　昨晚他又一次因为程颂真濒临失控边缘，也再一次以强大的克制力勉强稳住，没有留下任何标记，遑论彻底占有。
　　关系是相互的彼此的，决不能仅凭他一人的欲望左右。
　　不过，要是像昨晚的事再多来几次，盛泊远也不敢保证自己真的不会对程颂真下手。毕竟，他对程颂真的感情似乎比自己预估还要强烈许多，不管是对这个人身心的渴望，还是对这个人的过去现在未来的渴望。
　　如同久久凝视那深渊，他也不知道这深渊何时将他一同拖下去。
　　“看起来是没事，以后可不能喝太多，”他撤回手，迅速将视线移开，从床上起了身，“桌上有早餐，你今天有九点半的课吧。”
　　程颂真就好像被什么魔法定在那儿，看着盛泊远高大的背影渐远去，那满腔心事却怎么也无法诉诸于任何语言，比如问问昨晚的事，比如表达对昨晚专程将他捞回家的感谢。
　　他为此感到莫名的沮丧。
　　“你对盛总，是喜欢。”
　　苏怡的声音，苏怡的结论冷不防地在脑海浮现。
　　对啊，这怎么能不是喜欢呢。
　　在这世界上，他好像再也找不到比盛泊远身边更能牵动他心绪的地方了。
　　盛泊远不提，程颂真不问，就连见证盛泊远气势汹汹来捞人的几位校友，对此也是嘻嘻哈哈一笔带过。
　　于是，那晚发生的一切就这样被当事人丢在角落里。
　　程颂真当前最为上心的事，莫过于还原盛泊远母亲当年留下的全家福油画，作为送给盛泊远的感谢礼物。
　　他每天窝在学校到深夜，又一次留盛泊远“独守空房”。
　　自从与盛泊远同一屋檐朝夕相处，他的信息素水平稳定了许多，接连两次复诊结果都相当乐观。换句话说，他生理上比起一开始已经没那么依赖盛泊远。
　　现在换作盛泊远对程颂真变得分外的依赖，不仅是睡眠方面，更是心理层面——尽管他从未与程颂真透露，对方至今以为他饱受失眠和戒药之苦，暗自为自己无能为力而苦恼，更不知道盛泊远每晚在他入睡后，仍会偷偷留在一旁，任由程颂“哄”他步入梦乡。
　　简而言之，程颂真慢慢在生理上“戒掉”盛泊远，盛泊远才开始“上瘾”。
　　盛泊远不知道该怎么将这份依赖表达出来，似乎怎么都不能完完整整地将他这份心情传递。
　　比起信息素安抚，程颂真对他的抚慰更在心理上，他总觉得找不到比程颂真身边更安心的地方，就像重新找回遗失在童年的秘密基地。
　　这感觉很奇怪也很陌生，明明程颂真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睡在那儿。
　　第一次如何渴望见一个人。
　　盛泊远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这些天他没少大晚上驱车到A大，不问时间地等在门口，直至将程颂真接回家。
　　想见到程颂真的心情太过汹涌了，在他心头不断翻滚搅动，令他不得安宁，于是只能尽快赶到程颂真身边，好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
　　就连等待程颂真的这段时间，他都会为此感到稍稍平静。因为他总会想到，他很快就要见到程颂真。
　　今天是个例外，程颂真远远见到他，就兴奋地小跑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往学校里面走去，说是有个礼物要送他。
　　偌大的工作室里空无一人，就杂七杂八地摆放着各种完成或未完成的雕塑，而最显眼的位置则竖着一个画架，被一块白布遮挡起来。
　　盛泊远略带疑惑地看向一旁的程颂真，在对方示意下掀开了白布，在看清白布遮掩之下的画，下一秒整个人就钉在原地。
　　一瞬间，思绪断弦，心脏狂跳
　　那是一幅他全家福油画，复刻了当年母亲亲手绘下的那幅。
　　母亲和弟弟去世后，他时不时梦见那幅画，它被绝望赴死的母亲划出好几个大口子，伤痕累累，不可修复，他的童年同样如此。
　　盛泊远一直任由那幅油画在他梦里残破着，一如他放任自己被过去囚禁。
　　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能再次见到梦里那幅油画，崭新的，完整的，就像从未受过伤。
　　他怔愣了好长一段时间，动也不动，仿若雕像，直直地盯着那幅油画看。
　　“你……”盛泊远僵硬地回过头去，声音颤抖。
　　虽然他没说完，但程颂真轻轻嗯了一声。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盛泊远的表情，解释说他之所以见过那幅画，是因为从前盛伯伯曾多次邀请不同画家还原那幅画，就依照他们在油画前留下的合影。但盛伯伯始终不满意，始终没能了结那段过去。
　　程颂真记得，在最后一次还原不得之后，盛岳辉将自己关在房间消沉了许久，盛家佣人都不敢打扰。他大着胆子捧着准备好的食物和水进去，却见盛岳辉形色憔悴，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地瘫坐在椅子里，凝视着眼前的全家福照片。
　　“真真，”许久，盛岳辉终于启唇说话，声音嘶哑，“其实他们都很好地还原地那幅画，甚至比原本画得更好，可我还是觉得不像，知道为什么吗？”
　　程颂真懵懂地摇了摇头。
　　“画可以还原，但人死不能复生。”
　　“都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盛岳辉长叹一声，认命了似的低下了头。
　　时至今日，程颂真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一幕，他看到了一个苍老而悲伤的灵魂。一如他看眼前的盛泊远，同样如此悲伤，悲伤得如此深重。
　　尽管这段时间费尽心思还原那幅油画，但程颂真心知，哪怕他技法高超，都无法将那幅真正的油画带回来。
　　过去了的就是过去了的，当下的人只能被时间推着往前走，
　　“我无法改变那幅画被毁掉的事实，只能画一幅新的送给你。”
　　“过去的都会过去的，希望你现在和未来能开心。”
　　程颂真事前想了一通话，但真正到了事情发生的时刻，他磕磕巴巴始终觉得词不达意，半天只笨拙地比划出这两句话。
　　好不容易表达完毕，他微微扬起头，冲盛泊远咧开嘴，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梨涡在嘴角绽放，孩子一般开心。
　　如果可以，他衷心希望盛泊远余生能找回失落在童年的笑容，他会为此付出一切努力。
　　工作室只留一盏吊灯，盛泊远大半个人隐没在昏暗之中，他一直看着程颂真，一双眼海一样深。
　　程颂真也看着他，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他的一切，那目光太清澈，仿佛能透过他这笨重而疲惫的皮囊，直达灵魂深处。
　　在那里，他只是个永远留在母亲和弟弟死去那一天的小男孩。


第29章 服药
　　那天晚上，盛泊远做了一个梦，又一次见到一家人。
　　这是盛岳辉去世后，他头一回梦见他。
　　盛泊远作为旁观者，围观他们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在油画前合影，约定以后每一年开春都要留影。
　　“3，2——”
　　“今晚我们吃什么？！”
　　“茄——子——”
　　一切美好得很不真实。
　　盛泊远曾经拥有过这样的不真实。
　　就在他以为这个梦即将结束之际，母亲却突然走向了站在一边的他，已然长大成人的他，微笑着牵起他的手。
　　“你还认得我？”盛泊远眼眶顿时一热，强压着情绪问她。
　　母亲笑靥如花，一脸爱怜与宽容：“怎么不认得，我永远都认得你。”
　　他就这样被拉到镜头前，父母分别搭着他一左一右的肩膀，而年幼的弟弟就拉起他的手，他们都没有看镜头，而是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盛泊远有些无措，下意识看向母亲，却被对方伸手将脸扶正。
　　“泊远，你要看前面哦。”母亲轻声道。
　　盛泊远听话望向前方，只有他一个人望向相机镜头所在的方向。
　　耳畔有三个声音交织在一起，齐声道——
　　“3，2——”
　　“今晚我们吃什么？！”
　　他眼眶通红，在心里默念，“茄——子——”
　　盛泊远苏醒过来，抹了抹脸，掌心辨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心底只余一片茫茫然，他起身坐了许久，始终感觉不到一丁半点真实感，直至有一只手覆上他撑在床上的手，传来温暖的体温。
　　盛泊远回过头，程颂真在他身侧睡得正沉，呼吸一起一伏，像深夜海浪一波接一波，很神奇地将他那些不好的情绪一一冲刷掉。
　　渐渐地，他内心似乎又恢复平静。
　　程颂真今晚睡得并不安稳，半夜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想到厨房倒杯水喝，路过盛泊远书房的时候发现门半敞开着，一屋子光线自门缝倾泻出来。
　　客厅挂钟时针指向四，这个点还没睡，很可能是一夜无眠，想到盛泊远的失眠症，程颂真当即心头一紧，走过去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程颂真见状越发担心，于是大着胆子推开了门，走进书房。
　　偌大的书房几乎为凝重的昏暗所笼罩，只留了一盏书桌灯，落地玻璃窗映出皎洁月光和深深夜色，模糊勾勒出窗前人影。
　　盛泊远就坐在窗前的沙发里，背影寂寥，似乎要跟着融入这万籁俱寂的夜里。
　　程颂真放轻脚步，从背后接近。盛泊远察觉到声响，终于动了动，抬起脸看向来人。
　　“你还好吗？”程颂真皱着眉做手语，一脸忧心的模样。
　　盛泊远没有作答，还是就这么仰起头注视着他，眼里翻涌的情绪晦暗不明。
　　程颂真又问他，是不是失眠症发作，是不是睡不着很辛苦。
　　盛泊远依然保持缄默，他双手肘撑在膝盖上，低下头，将表情掩藏在身影中。
　　“在很多人眼里，我是个很无情的人，就连父亲死了也不闻不问，”良久，他终于启唇，声音低沉而带着点沙哑，听着有些飘渺，像从很遥远处传来，“接到他去世的电话后，我照样去谈生意签合同跟合作伙伴骑马，就好像死了一个跟我毫不相关的人。”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他并非完全无罪，但也不是全无可怜之处。”
　　“那场事故，我失去了母亲和弟弟，他也失去了妻子和小儿子。”
　　直至程颂真为他还原当年的那幅全家福油画，让他再一次梦见曾经一家人合照的欢乐时光，他才霍然意识到，原来他们也是有过欢声笑语的。
　　只是后来那些悲伤和苦痛太深太重，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一切都无差别地掩埋。
　　说到底，他怪罪盛岳辉，不过是一个无力的受害者无法接受现实，于是拿自己和另一个同样无力的受害者开刀。
　　到头来，除了用一种苦痛掩盖另一种苦痛，他什么都没得到。
　　盛泊远巨大的悲伤如潮浪袭来，面对这般情景，程颂真没来由感觉沮丧，他似乎一直没能回馈盛泊远什么，既不能帮助他安然入睡做个好梦，也不能帮助他从悲伤的过往中走出来。
　　这些都是盛泊远的人生课题，都需要他自己亲自解决，谁都不能代替他完成，谁给的帮助都相当有限。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程颂真还是着急，还是心疼，还是不舍得盛泊远受折磨。他对盛泊远总是如此感同身受，就像此时此刻，他看到盛泊远深陷痛苦，他也非常不好受。
　　盛泊远平日里总是西装革履，将头发梳成背头，露出英俊而锋利的五官，以一副一丝不苟的精英面貌出现，从穿着到言行都无可挑剔，看起来如天神一般不可亵渎和接近。
　　但此时他却一改那幅的模样，将头发放下来，头发柔顺，整个人看起来也柔和了许多。从程颂真这个俯视角度看，还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如此像极了被雨淋湿又受了伤、流落街头等待收留的大狗狗。
　　看到这样的盛泊远，程颂真感觉自己的一颗心揪着似的，很难过。
　　他在悲伤他的悲伤，难过他的难过，如此。
　　程颂真在盛泊远面前蹲下身来，以很大的力气握住他的手，郑重地摇了摇头。
　　盛泊远一愣。
　　“我看到的才不是无情的人，我只看到悲伤的人。不要这么责怪自己，你心里住着个受伤的小男孩，他先是失去了妈妈和弟弟，现在又失去了爸爸，他已经伤痕累累了。如果可以的话，拥抱一下他，告诉他没关系，你没有错。”
　　“我总想为你做点什么，不仅想帮你修复那幅画，也想帮你修复你的心。”
　　“如果可以，我也想做没有任何副作用的安眠药，吃了就能令人放下过去重获快乐的药，让你好好睡觉，天天开心。 ”
　　程颂真做着手语，想要尽可能更加准确地表达他的心情和想法，不知为何在这过程中竟红了眼眶。
　　盛泊远一直看着他，也看着自己的心一点点软化、沦陷。
　　如此好一会儿，他突然将程颂真轻轻拢到自己怀里，一只手拉起程颂真的手，宽大的手掌完全覆住程颂真的手背，然后将程颂真掌心贴在他侧脸，闭上了双眼。
　　程颂真还愣着的时候，就听到盛泊远说“不是说要做我的安眠药吗，像这样就好……”
　　“就一会儿……”他低声说着话，语气罕见软绵绵的，像是一种祈求。
　　程颂真也就乖乖地不动了，任由自己的手与盛泊远十指交缠，始终以掌心吻着对方的侧脸，直至体温互传、彼此交缠。
　　良久，盛泊远忽而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舒心的浅笑，仿佛被治愈了一样。
　　他找到了他的安眠药。


第30章 小别
　　临近中午时分，盛泊远接到医生突然而来的电话，对方捎来一个好消息。
　　新款抑制剂确定上市，这周内就能用上新药。这款抑制剂经多轮试验，证实相较于市面上流行的抑制剂安全性和稳定性更为优越，也更适合敏感体质的人群。
　　换句话说，程颂真很快就能重获“自由”，再也不用依赖谁稳定信息素水平。
　　这也意味着，盛泊远再也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将程颂真留在他身边。
　　盛泊远感觉自己一颗心分成两半，一边替程颂真由衷高兴，一边却为着即将两相分离而暗自失落，一半在冰窖里忍受严寒，另一半却在沸腾热锅上滋滋炙烤，总而言之是五味杂陈。
　　然而，不论他个人感受如何，程颂真始终是来去自如的独立个体。他有绝对的决定去留的权利，而盛泊远会永远尊重这一点。
　　等到了晚饭过后，程颂真窝在沙发里看电影。他格外喜欢看电影，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黑白默片，到最新上映的院线热片，只要是感兴趣的几乎都没落下。
　　前些天盛泊远什么也没说就在客厅添置了投影仪，效果相当不错，程颂真也就成为最经常使用的人——或者说，其实这投影最开始也许就是为他专门购置的。
　　对此，盛泊远没有明说，程颂真也是暗暗猜测。
　　沙发这么宽大，盛泊远却直接坐到程颂真身旁，跟他几乎贴在一起。程颂真本来沉浸在电影情节中，被盛泊远这突然到来搅乱了心绪，但他也没撤开距离。
　　他觉得就这样肩挨着肩也挺好的，这样的亲昵让他很舒服。
　　盛泊远无心于电影本身，等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在心里酝酿好，开口道：“真真……医生今天跟我通过电话，他说新款抑制剂这周就可以正式使用。新款抑制剂很适合你，效果也很好。”
　　程颂真缓缓转头看过来，眼里有一点儿迷茫，明显是没反应过来。
　　见程颂真神色有异，盛泊远皱了皱眉，迟疑道：“你……不高兴吗？”
　　闻言，程颂真当即回过神来，双手掌心向上，在胸前上下扇动，嘴角扯出一个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
　　他在用手语回盛泊远说，他高兴。
　　对啊，他怎么可能不高兴呢？他是应该高兴的。
　　程颂真想，他是应该走了，他在这里打扰盛泊远太久了，时间一久他都忘了，他并不属于这里。
　　他更忘了，最开始他其实只是想在这里待上一个月而已。
　　只不过有了一个月，就开始想要第二个“一个月”，如此下去。
　　没等盛泊远开口，程颂真就很自觉地收拾好行李，速度之快都让盛泊远意外。
　　看着客厅里堆着的大包小包，盛泊远想起上一次程颂真要离开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场景。只是这回他确信，程颂真大概率是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盛泊远说话难得结巴：“你……这就要走了？”
　　程颂真点了点头。
　　“打扰你太久了，”他认真道，“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
　　看着程颂真这一真诚至极的鞠躬致谢，盛泊远似乎也看到了他俩的最终结局。
　　盛泊远有一万句话对程颂真说，但最后只是默然应下，打电话叫司机帮忙搬行李送人，然后就这样目送程颂真离开。
　　程颂真离开了，这偌大的房子看似回到了他还没出现前的样子，但到处都烙下了程颂真生活的痕迹，以及他们日常相处的点滴。
　　摆设可以回到从前，但是时间却拨不回去。
　　盛泊远也回不到程颂真还没出现前的样子，他每天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这和此前的失眠症很不一样，至少诱发失眠的根源很不一样——从前是因为童年阴影和心理问题，现在则是因为一个人。
　　他心里都是那个人，脑海都是那个人。
　　与其说这是失眠症复发，不如说他患上了依赖症。
　　依赖症发展到一定阶段，他开始尝试起连自己都感觉到陌生的种种举动——
　　他会睡在程颂真睡过的床，抱着程颂真盖过的被子、用过的枕头入睡，试图在梦里找回程颂真睡在他身侧、窝在他怀里的温度。
　　他会看着大概是程颂真不小心落下的小雕塑发呆，想了半天编辑短信告诉程颂真，还有几个未完成的雕塑留在他这里了，然后为程颂真一句“我改天再来拿”而生出纷乱思绪——他到底会不会来拿？改天到底是什么时候？
　　他会试图在大概也是程颂真不小心落下的外套上，以及早已过季的柑橘上，寻找程颂真身上的香气。不带一丝侵占性的情欲，单纯以Alpha的身份去思念与他并无关系的某个Omega。
　　想程颂真想到抓心挠肺，他开始有了更“过分”的举动。
　　他不问理由、毫无原因、不打招呼就去A大校门口蹲他的Omega。
　　程颂真与师妹相约去看新上映的电影，上次采访过后两人发现彼此都是电影发烧友，于是就经常约着去看电影，结果还没走到校门口即注意到盛泊远身影。
　　有那么一瞬间，程颂真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些天，他没少做梦，做关于盛泊远、关于他们的梦。
　　新款抑制剂对他来说确实很温和有效，即使身边没有盛泊远的安抚和陪伴，他的信息素水平也能始终保持在正常范围内。
　　然而，他晚上却开始频频失眠，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而这跟因为信息素紊乱造成的失眠似乎又不一样，像是某种戒断反应。
　　为此，他曾经到医院复诊，结果却被告知信息素水平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并非新款抑制剂的问题，也与信息素水平无关，程颂真其实心里明白的，这一切异常全因为盛泊远不在他身边。
　　他没能成为盛泊远的安眠药，但盛泊远确确实实是他的助眠剂，不仅是生理意义上的，更是心理层面的。
　　如此又看到白天在心里想着、晚上在梦里盼着的人，程颂真不由得顿住脚步，驻足望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确认眼前并非幻觉。
　　师妹疑惑万分，也停下原地随他目光找啊找，问他怎么回事。
　　很快，盛泊远也注意到不远处的他们，眼前一亮，接着就阔步走向程颂真。
　　师妹终于认出来人是谁，登时觉得自己就跟个几百万瓦电灯泡一样。
　　“额，真真你今天原来是有约的啊，”师妹视线在这两人之间绕了一圈，有些尴尬地说，“那我们这场电影还是改天看吧。”
　　还没等程颂真回答，师妹就很“识相”地溜走了。
　　这下换作程颂真不知所措，目光游离，甚至紧张地抿着嘴唇。
　　他也搞不清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大概是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他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跟盛泊远相处。
　　看到久违想见的人，盛泊远却莫名其妙紧张起来，尽管他并没有在面上表现出这点。他目光直勾勾的，如此注视程颂真许久，才终于开口：“我会不会打扰你和同学约会？”
　　程颂真摇了摇头，然后用手语问他，今天为什么来找他。
　　结果盛泊远却以问题回答他的问题，他反问：“你是不希望我来吗？”
　　话一出口，连他都觉得自己的语气酸溜溜，很不对劲。
　　程颂真愣了一下，又连忙摇摇头否认。
　　自己怎么就不会好好说话，明明好不容易见到人……盛泊远在心里轻叹，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放轻放柔不少：“最近新上映了不少电影，我们去看好不好？”
　　盛泊远问他好不好，程颂真觉得自己没办法说出不好。


第31章 私心
　　两人又是吃晚饭又是看电影，这行程就跟寻常谈恋爱的小情侣没两样。
　　商场夜晚时分人来人往好不热闹，都是出来娱乐活动的。程颂真走在盛泊远身侧，不时因为躲避人潮而与之手臂互蹭。盛泊远也注意到这点，就让程颂真走在路内侧，遇到人挤人的时候会伸手臂虚虚地环住，就这么替程颂真挡一下。
　　程颂真靠到盛泊远怀里，以人群拥挤为借口，光明正大地重新体会对方熟悉而温暖的体味。
　　盛泊远垂眸看了看怀中Omega，嘴角不禁带上点儿笑容，原本虚虚环着的手直接搭在程颂真的肩膀上，将人往怀里又拥紧了几分。
　　“这里人比较多。”他淡淡地来一句，语气上听不出任何破绽。
　　程颂真侧脸吻住盛泊远的胸膛，依稀能感觉到对方强有力的心脏搏动，当即红了耳根。半晌，他只点了点头，默许了盛泊远这满载私心的亲密举动。
　　他在想，这真好啊。
　　这是他这些天来，存在于美好想象中的场景。
　　面对好几部热映的院线电影，程颂真一时间花多眼乱，无法做出选择。于是乎，盛泊远便将这部电影的票都一并买下来，最后一部放映结束要到凌晨时分。
　　“既然选择不过来，那就都看看，”盛泊远说，“等结束我送你回家。”
　　他这话说得格外体贴，不着痕迹地将那点小小的私心掩盖过去——难得再见程颂真，他想跟程颂真多待一会儿，多一分多一秒都是好的。
　　程颂真并非习惯熬夜的人，加上最后一部电影着实无趣，不多时他便打起瞌睡来，眼皮子直打架，脑袋昏昏沉沉，开始小幅度地晃来晃去，直至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住，靠在某处坚实的肩膀上。
　　终于找到安稳的栖息之所，程颂真没来由感觉心安，卸下最后一点负担，彻底睡了过去。
　　盛泊远小心地调整好坐姿，好让程颂真靠得更舒服，然后歪了歪脑袋，将自己的侧脸贴住程颂真头顶的发旋，亲昵地蹭了几蹭，接着以几乎愉悦得要哼歌的心情观看完这部电影的余下部分。
　　这电影的确挺无聊的，但也幸亏这电影足够无聊。
　　等到影院所有人都散去，盛泊远才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程颂真打横抱起来。有那么一刻私心完全占据上风，他没遵守承诺将程颂真送回盛家别墅，而是直接将人带回自己的公寓里。
　　就好像……这里才是程颂真该待的地方。
　　此时此刻，盛泊远也不再思考或追问，自己对程颂真到底抱有一份什么样的感情——他的一颗心如此剧烈地为程颂真跳动着，这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盛泊远将程颂真就这么带回公寓，这也是程颂真默许的。
　　在盛泊远将他打横抱起来的时候，其实程颂真就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但他过分贪恋盛泊远身上的气息，贪恋被盛泊远拥抱的感觉，于是乎默许这一切发生。
　　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他莫名笃定，盛泊远会将他带回他们的公寓里。
　　重新坠入那一床温暖而熟悉的被褥里，鼻底是一阵淡淡的香甜气味，程颂真由衷地感到幸福，不仅幸福于能够再次贴近盛泊远，更幸福于一件事——
　　发现并确信他喜欢着盛泊远，这就是他此时此刻最大的幸福。
　　这一觉睡得太沉了，以至于第二天早上被盛泊远叫醒的时候，程颂真还没回过神来，自己今早还有九点钟的课。
　　盛泊远瞧着他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哼哼唧唧不肯起来的迷糊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他无声地傻笑了一下，然后才将人扶起来整理好衣服和头发，捎带上准备好的早餐，将人公主抱到车的副驾驶位里。
　　程颂真半梦半醒，还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子，脸往他的肩窝里蹭蹭，等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向着学校方向驶去了。
　　他后知后觉不好意思起来，抿着嘴，梨涡深深地挂嘴角。
　　“这会知道害羞了？”盛泊远心情很好，语气轻松地打趣起来。
　　程颂真被这么一说有些局促，紧接着不怎地就气鼓鼓地比划了几下，说都怪盛泊远，是昨晚电影看太晚了。
　　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这么一埋怨似乎更像是在撒娇。
　　盛泊远笑声爽朗，平日冷峻的五官染上了几分独特的神采，他点点头，很认真地哄道：“是都怪我，下次我们一部一部看，一天就看一部。”
　　程颂真低了低头，嘴角扬起一个开心的笑。
　　无他的，盛泊远对他说，他们还能有下次，还能再看好多部电影。
　　车停到校门口，盛泊远将备好的递到程颂真怀里：“肚子饿了吧，这是早餐。”
　　程颂真往塞得满满的袋子里一瞧，又是切好的水果，又是塞得满满的三明治和甜品，又是酸奶和蔬菜之类的，不可谓不丰盛。
　　“这会不会太多了？”程颂真疑惑。
　　盛泊远笑了笑：“没关系，慢慢吃吧。”
　　他越来越发现且认可一点，如果喜欢一个人，就总忍不住逗他，总想喂他很多好吃的。
　　程颂真将这过于丰盛的早餐抱在怀里，犹疑片刻，一手伸出拇指，弯曲两下，表示对盛泊远的感谢。
　　盛泊远眉目生得极好，眉骨高、眼眸深，微微含笑凝视着人的时候，就好像漩涡要将人吸进去。程颂真一时间受不住这样的眼神，躲了躲视线，又道，上次说要不小心落在公寓里的雕塑和外套，这次又没带走……
　　他心跳得厉害，鞋尖不安地在地上来回摩擦几下，鼓起勇气问盛泊远，能不能下次再去公寓拿一下。
　　“嗯，任何时候你想来都可以。”盛泊远弯唇笑了笑，声音低沉温柔。
　　当然，如果你愿意一直留下来就最好了，他想。
　　程颂真当即笑逐颜开，眉眼如月牙弯弯，还露出洁白的牙齿和小巧的梨涡，孩童般纯真可爱。
　　“那电影也会再看嘛？”他忍不住又问。
　　盛泊远很郑重地点点头：“等新电影上映，我们再一起去看。”
　　他笑着伸出尾指，“怕我不遵守承诺的话，我们拉拉钩。”
　　程颂真却摇了摇头，笑着道：“等下次我们再拉钩。”
　　与盛泊远永远保留着“下一次”，这是他的私心。


第32章 生日
　　回到公司，Amanda来提醒，问今年是否还跟往年一样定制生日蛋糕。
　　盛泊远扫了一眼日历，过几天就是弟弟的生日。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给弟弟订一个生日蛋糕——这蛋糕与其说是给去世多年的弟弟订的，不如说是活着的人在自我安慰。
　　即便如此，盛泊远还是多年如一日做着同样的“傻事”。这是一种关于铭记的仪式，为的就是告诉自己，要始终记得离开的母亲的弟弟。
　　死亡从来不只是肉体陨灭，而是被在世的人彻底遗忘。
　　从这种意义上来看，死亡并不是那么可怖可畏。因为他会始终记得母亲和弟弟，好让他们始终活在这个世界上，一直陪伴他直至他肉体也陨灭。
　　“跟往年一样就好，”盛泊远顿了顿，“再订一个蛋糕，柑橘元素为主。”
　　Amanda略感意外，很快就反应过来：“好的。”
　　自从母亲去世，程颂真就没有再拥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生日。
　　生父和继母对他冷漠至极，别说给他庆祝生日，对他不打骂就算是好的了。等后来被盛岳辉收养，每年一到生日都会给他举行盛大的生日派对，送他拆不完的礼物，但程颂真很明白，这些都并不真正属于他。
　　盛岳辉在透过他，怀念其去世多年的小儿子，他们是同一天生的。
　　然而程颂真从未为此有过埋怨，相反的，他特别感谢盛岳辉带给他的一切关心和爱护。正因为盛岳辉给予他全新的生活，以及其表现出来的拳拳爱子之情，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弟弟怀有一种深切的怀念。
　　但愿过去他的存在曾经给盛岳辉带去一点温情和安慰，但愿盛岳辉如今已经与离开人世多年的妻儿在天堂重聚。
　　他会永远为他们真心祈祷。
　　盛家上下本来打算按照惯例给程颂真准备生日，但程颂真却跟管家徐忠说，今年就不需要了。
　　“盛伯伯不在了，就不用了。”他道。
　　徐忠在盛家工作多年，多少也是明白这个中内情，他叹了叹气：“那还是要准备顿大餐和蛋糕，毕竟生日一年才一回。”
　　程颂真却摇了摇头，“我今天想去花园搭个帐篷露营，就Hela不用麻烦了。”
　　听说今天会下雨，而且气温也稍稍转暖，搭个帐篷听听雨声也是不错的。
　　见程颂真这般坚持，徐忠拗不过，只好让步：“那我让厨房给你做点下午茶，待会儿带去帐篷里吃。”
　　过去盛岳辉经常带程颂真来花园或空气清新的郊外或山顶露营，程颂真跟着学到不少搭帐篷的技巧，熟能生巧，如今帐篷搭起来是又快又好。
　　不过今日天公不作美，还好盛泊远及时赶来，两人赶在雨势变猛之前将帐篷搭好，只不过两人身上多少被雨打湿了点儿。
　　盛泊远进帐篷后第一件事，就是翻出毛巾将程颂真裹住，替他细致地擦干头发和身上的水，关切地问他冷不冷。
　　程颂真摇了一下头，也拿毛巾套住盛泊远的脑袋，踮起脚给他擦头发。
　　他俩就这么互相擦拭头发，手臂不时蹭到一块“打架”，最后还将彼此的头发揉成炸毛小狗，看着有点令人发笑。
　　盛泊远低低笑了一声，他弯腰低头迁就程颂真的身高，还握住程颂真的手，领着他的手揉着他的头发和脸。
　　手背与对方手掌接触，十指交缠在一起，一阵通电似的感觉登时传遍全身，程颂真哆嗦一下，从双颊到耳根子都微微发烫。
　　倾盆大雨狠狠砸在帐篷上，击打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而帐篷里设备一应俱全，打开野外露营灯，挂起灯串，整座帐篷瞬间被晚霞一般的光线照亮。茶壶里水咕噜咕噜地沸腾起来，空气里四散着馥郁的老白茶香气。
　　听着雨声，品着老茶，别有一番浪漫而温馨的感觉。
　　没料到盛泊远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程颂真愣了半天，看着对方关火，将茶汤倒入备好的公道杯中，分好了茶汤。
　　“尝尝，”盛泊远端起一杯茶，还贴心地吹了吹，等稍稍凉了才递到程颂真唇边，“小心别烫着。”
　　程颂真眼睛不离地盯着盛泊远，任由对方喂了自己一口茶。
　　老茶如暖流灌入心田，贯通全身，身子顿时暖和不少。
　　“很暖，”程颂真满意地眯了眯眼睛，笑着推了一下盛泊远的手，“你也喝。”
　　本以为盛泊远会换个杯子，谁知直接与程颂真共用一个。
　　视线不由自主就落在盛泊远那上下滚动的喉结上，程颂真抿了抿嘴唇，因为那杯茶的缘故，心头似乎也跟着开始发烫起来。
　　“还好我及时赶到，忠叔说你在这里。”放下杯子后盛泊远说。
　　程颂真点头，解释说今天突然想在帐篷里听雨，可是没想到雨来得这么快，都怪天气预报骗他。
　　盛泊远笑意盎然地看着他，看程颂真很认真严肃地跟这天气预报置气，有些气鼓鼓地“告状”。
　　“嗯，这个天气预报还真是个坏家伙。”他跟着附和。
　　此话一出，程颂真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又用那种类似撒娇的感觉，跟盛泊远“抱怨”某些事或人，就跟上次一样。
　　在盛泊远面前，他总是不自觉放松自己，毫不戒备地展现，包括展现脾气。
　　盛泊远越是这么温柔以待，越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就是忍不住这么做。
　　这么说起来，都怪盛泊远，都怪他在日常相处的点滴中影响着他、塑造着他。
　　明明他以前不这样的。
　　面对盛泊远，程颂真突然有些泄气，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不明不白下去。
　　他其实也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或许就差捅破那一层纸。
　　“你也是坏人。”他罕见地显出“恶狠狠”的一面，做着手语。
　　“嗯，我是坏人，”盛泊远笑得更深，温柔低声，似诱似哄道，“坏人今天带了生日蛋糕过来，你能赏脸尝一口吗？”
　　程颂真酝酿了好一通告白的话，这下被盛泊远全截在半路，还愣愣地看着盛泊远将一个生日蛋糕端到他的跟前。
　　蛋糕以雪白奶油做底，顶部点缀着一瓣瓣糖渍柑橘，如花灿然盛放，一只翻糖做成的小鹿正被花儿簇拥着，好不可爱。
　　程颂真有些不可置信，许久才反应过来，指了指自己：“这是送给我的？”
　　盛泊远肯定：“嗯，送给你的。”
　　“那……弟弟的呢？”程颂真再确认。
　　“我另外给他准备了蛋糕，这是给你的，”盛泊远眼神笃定，看着他，“真真，这是专属于你的生日蛋糕。”
　　说着，盛泊远小心点燃了蜡烛，跳跃的火苗映衬着他的脸庞格外俊美而深刻，流动着温柔波光的一双眼也是深情款款，只消对视一眼就会沦陷其中。
　　他捧着蛋糕单膝跪地，认真地注视着程颂真，缓缓道——
　　“真真，你知道吗？过往发生的种种令我一直活在噩梦中，每一秒都感觉有一双双手在揪着我往下沉沦，有时候甚至会呼吸不过来。我一度以为，余生我都会像这样痛苦地活下去。”
　　“但是，每一次躺在你身侧，每一次看到你的眼睛，每一次感觉到你的气息，我都会慢慢平静下来，我的呼吸、我的心跳都因为你而变得像个正常人。”
　　“你闯进了我封闭了好多年的世界，扩展我的疆土，填补我的空洞，甚至令我生出了连自己都感觉陌生的一面，但我很喜欢那样的我，因为那样的我是和你紧密联结在一起的。”
　　“今天，我想给你一个独属于你的生日，不因为任何人，只因为你是你。”
　　“真真，感谢你的出生，你是世界赐给我最美好的馈赠。”
　　“如果你准许，我会用我的余生爱你，直至落日黄昏，直至天涯海角。”
　　除了遗嘱规定的照顾与被照顾关系之外，他们之间始终缺乏一种牢固的联结。
　　既然缺乏，那就去创造一种新的联结好了，一种可以将程颂真一直留他身边、也可以让他一直陪着程颂真的联结，一种永远将他们生命缠绕不分离的联结。
　　盛泊远是这么想的。


第33章 相拥
　　盛泊远声音放得很轻，在这嘈杂雨声中却显得分外清晰，一字一顿，全砸在程颂真心底最柔软处。
　　他的心口在发烫，指尖在发颤。
　　他的视线全被盛泊远占据，看他被蜡烛火苗照得亮亮的眼睛，看他眼里此刻也只有他一个人，看他双唇张合温柔低诉似水柔情，整颗心在腻得人发慌的糖水里彻底泡软了。
　　甜蜜因子无孔不入，渗入他全身每个角落，似乎余生都会因此不再苦涩。
　　能够发现对盛泊远的喜欢，能够被盛泊远喜欢，这就是最大的甜蜜。
　　在盛泊远注视下，程颂真双手作祈祷状，闭上双眼，诚恳地对神许下生日愿望，然后睁开眼吹熄了蜡烛。
　　盛泊远将蛋糕放到一边，蹲在程颂真跟前，微微仰头看他。
　　他笑着问：“许了什么心愿，可以告诉我吗？”
　　程颂真看着他，伴着胸口砰砰的心跳声，鼓起勇气一点点靠近，在盛泊远额头烙下很轻却也很庄重的一吻，淡淡的柑橘香气一触即离，纯情又隽永。
　　盛泊远一怔，眼神越发深邃，他问程颂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程颂真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他一手食指指向自己，一手轻轻抚摩另一手拇指指背，然后一手食指指向盛泊远。
　　一次不够，他反复做了三次同样的手语。
　　他在对盛泊远说，我爱你。
　　下一秒，盛泊远不说一话，慢慢捧住程颂真的脸，径直吻上来，唇舌交缠，渐浓渐酣。程颂真心脏又开始乱跳，不自主便微微扬头迎合，这炽热又强势的亲吻很快令他浑身发软，眼前蒙上一层水雾看不真切。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他像是迷了路的蜂，一头扎进盛泊远的甜蜜陷阱里。
　　盛泊远亲完了也没完全退开，两人唇瓣就这么保持着随时互相碰触到的距离，说话呼出的热气携带着渐而浓烈的朗姆酒气息，浸染了程颂真微张的双唇。
　　他道：“真真，我爱你。”
　　程颂真心头猛地一跳，被这句深情到骨子里的表白迷得晕头转向，张了张嘴，却突然才想起自己其实并不能说话，就连喜欢的人一句“我爱你”也不能以口头语言立即回应——心头莫名有些难过，他好像好久没有为自己不能说话而难过了。
　　似是心意相通，盛泊远能感觉到程颂真的难过，他露出心疼的表情，伸手将挡住程颂真眉眼的额前碎发往后脑勺拨了一下，然后拿自己的额头抵着程颂真的额头，鼻尖互相蹭了蹭，轻声道：“没关系的，我知道你爱我。”
　　程颂真心头又涌上一阵暖流，他当即勾住盛泊远的脖子，主动凑上去封住他的嘴唇，并不怎么熟练地吮吸和舔舐，满怀一腔热烈的情感，像是冰糖毫不犹豫地投入热锅之中，直至彻底融化成糖水。
　　哪怕命运无情地剥夺了他的声线，他依然想让他的爱人知道，他的爱有多深。
　　盛泊远眸色一暗，伸手扣住程颂真的后脑勺反客为主，嘴唇覆住嘴唇，舌头缠住舌头，炽热侵入，强势掠夺。
　　下一秒，程颂真便感觉身体一轻，原是盛泊远伸出有力的臂膀将他一把抱了起来，一边吻着他一边往床边去，将他抵在并不宽阔的充气床上。程颂真窝在盛泊远怀里，享受着深吻，被他完完整整护在两臂之间，越来越浓烈的信息素气味如逐渐疯长藤蔓将两人缠住了一般。
　　程颂真整个人迷瞪瞪但尚存一丝理智，不知怎地就突然在这意乱情迷的时刻冒出别的想法——
　　他模模糊糊地想，倘若就这么放任下去，他们或许就会发展到最后一步，或许就要缔结永久的联结，就像天幕下所有寻常的Alpha和Omega一样，就像他的母亲和后来对她始乱终弃的父亲一样。
　　母亲宁肯冒着生命危险接受标记去除手术，换取两个月彻底的自由身，即使因为并发症去世。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里，她对当时还很年幼的程颂真说，真真，永远不要轻易步入一段亲密关系，不要轻易地将底牌亮出来，否则就会满盘皆输。
　　母亲苦口婆心灌输的这道理，程颂真也是后来才慢慢明白过来的。
　　或许也正是如此，程颂真心底对被Alpha标记这件事一直隐隐有抵触，哪怕如今干柴烈火烧得正旺的时候，他依然不可抑制地想起母亲生命最后那两个月。
　　盛泊远敏锐地察觉到程颂真的异样，尽管身体无法抑制住想与程颂真亲密接触的欲望，但理智仍是清醒的，因此没想过刚确立关系就对程颂真做出标记行为。
　　或许因为目睹母亲被Alpha辜负的经历，程颂真对于AO之间的标记与被标记关系始终充满了不信任和不安，盛泊远始终将这点放在心上，因此不会违背对方意志做出任何强迫性行为。
　　“真真，我知道你有心结，”盛泊远一边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和头发，一边伸手搭在他后背上，哄孩子似的顺着抚摸，“所以我永远不会强制标记你，永远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情，永远尊重你的自由。”
　　深藏于心的郁结就这样被觉察和体谅，明明他只在盛泊远面前提过一次。
　　程颂真心里登时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感动，眼眶微微发热，声音颤抖地嗯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更加亲密地嵌入盛泊远的怀里。
　　帐篷外风雨萧瑟，帐篷内却温暖安静，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地在床上深深相拥，时不时四目对视，然后很自然交换一个亲吻，心里充盈着一种很不真实的幸福感。
　　这氛围太好，怀里的人太暖，盛泊远免不了一阵恍惚，在某一瞬间他想，如果母亲在天之灵看到如今的他现在这么过，会不会也感到欣慰。
　　“不管去哪里、走多远，妈妈的怀抱始终是你们可以随时躲进来的秘密基地，等你们长大了，你们的怀抱也会是令别人感到心安的秘密基地。”
　　很久很久之前，某个在帐篷里看星星的夜晚里，母亲曾对他这么说。
　　而今天是母亲和弟弟离开后，他再一次走进帐篷，走进这个满载童年回忆的秘密基地——他曾经逃避多时，逃避那些依然鲜活地存在于记忆中的幸福。
　　比痛苦更痛苦的是什么，是真切幸福过后突然袭来的痛苦。
　　也正因如此，盛泊远从未想过还会有这么一天，他能够重拾勇气回到这里，并且在这里重新拥抱新的幸福。
　　“我一直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幸福，更没有能力令别人幸福，”他垂眸看着怀里的程颂真，徐徐地袒露心声，“但我现在觉得，我好像也能让你感到幸福，只要你依然需要我，我也会因此感到幸福。”
　　“谢谢你能爱我，谢谢你能让我爱你。”
　　他的眼神比天边飘来的云还要柔软。
　　程颂真仰头注视着盛泊远，眼眶红红的，他很轻地摇了摇头。
　　相爱即是彼此需要、双向奔赴，他对盛泊远同样心存好多好多的感谢。
　　他双手捧着盛泊远的脸，轻柔的吻落在他的唇边。
　　“我会让你幸福的。”程颂真用手语告诉他。
　　这也是他方才的生日愿望，与其说是愿望，不如说是承诺。
　　他闭上眼睛，双手交叉握拳，在神的见证下向盛泊远无声承诺。
　　——余生都希望能为他创造更多幸福，这也是他的幸福。


第34章 简单
　　晚些时分，程颂真是在盛泊远怀里醒过来的，与以往很不一样，盛泊远睡得格外的沉。
　　程颂真又惊又喜，盛泊远这失眠症是不药而愈了吗？
　　盛泊远正好醒过来，对上程颂真一双亮晶晶的眼，对方正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如果余生每一天醒来都依然怀抱如此可爱的人儿，那将是他最大的幸事，这是那瞬间他心底生出的唯一的想法。
　　“早啊。”
　　他眯着眼心满意足地笑了笑，重新将程颂真抱回到怀里，用下巴亲昵地蹭了蹭程颂真的头发。
　　“你能睡得着，”程颂真却还沉浸在这个事实当中，满脸显见的喜悦，“你的失眠症好了？”
　　盛泊远差点就忘了，他从来没告诉程颂真，对方的信息素也能对他起到神奇的安抚作用
　　盛泊远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带着清晨刚醒来的沙哑，性感又好听。
　　反倒是程颂真慢慢转为一脸疑惑，然后便听到盛泊远说：“真真，其实不久之前我就慢慢能重新感受到信息素，而且在你的安抚下能够很好地入睡。不想告诉你，大概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对你的需要，或许也在担心我这份需要对你来说是一种负担。”
　　盛泊远捧住程颂真的脸，以自己的额头抵着对方的额头，语气比任何一次都要温柔：“你就是我的安眠药，是治愈我的万能药。”
　　他笑了笑，“来，现在是服药时间。”
　　下一秒，他凑得更近吻住程颂真，一呼一吸热气交缠，唇上触感柔软。
　　没有比这更能治愈他的药了。
　　管家徐忠大清早吩咐厨房摆上早餐，正打算到花园找程颂真，不料半路就碰见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影，越走越近，等看清来人的时候不禁吃了一惊。
　　盛泊远正牵着程颂真的手，正有说有笑地向这边走来。看到徐忠的时候程颂真也微微一惊，下意识要缩回手，却被盛泊远很坚定地牵住，还收到胸前好让徐忠看得更加清楚。
　　他还低了低头，递给程颂真一个安抚的眼神。
　　程颂真读懂了他的意思，点点头，回他一个梨涡浅笑。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小情侣心意相通，徐忠哪能看不懂呢。
　　自从女主人带着小少爷自杀，盛泊远随外公离开后，头一回在这房子过夜。
　　盛岳辉将这个与去世的小儿子同天出生的孩子带回家，试图弥补多年的遗憾，缓解巨大的痛苦，没想法也给大儿子盛泊远找了个宝贝。
　　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不得不说命运很神奇。
　　徐忠脸上没表现出太大惊讶，依然保持得体的微笑，恍若无事地说厨房已经准备好早餐了。
　　回头他将自己所见所闻告诉了陈阅，陈阅没有表现出过多的讶异，反倒为此笑了好一阵，说这是一桩大喜事。
　　多年前，盛岳辉将程颂真这孩子带回家，告诉陈阅他要收养这孩子。陈阅作为律师，与他陈述个中利弊，怕的就是这孩子将来会生了不该有的野心，与盛泊远上演争家产大戏。
　　“不会的，这孩子年纪小但难得情深纯真，”盛岳辉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脸上浮出许久不见的舒心笑容，“我相信我的眼光，也相信他。”
　　这不，盛岳辉几乎为盛泊远留下了整个盛家，将当年在盛泊远外公那里受惠的一切连本带利物归原主，还为盛泊远留下最为珍贵的一段缘分——
　　他一纸遗嘱，将程颂真带到盛泊远身边，这才是最为宝贵的馈赠。
　　自从生日那天确立交往关系以后，盛泊远和程颂真也就可以释放彼此压抑许久的亲近对方的欲望，正大光明地黏在一块。
　　不同以往的是，盛泊远开始频频往盛家别墅跑，经常在此中留宿，且毫不避讳在众人面前表现对程颂真的亲近。
　　程颂真一开始还有点儿不自然，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与盛泊远如此。
　　他和盛泊远也没什么见不得光的。
　　很快，盛家上下便都知道，盛家大少和盛岳辉生前带回来的孩子在一起了。
　　这别墅曾经盛载盛泊远的痛苦和快乐，现在他想用新的快乐慢慢化解那份痛苦，也想让去世的母亲和弟弟看到，他现在过得很好，不必担心。
　　而化解痛苦也并不等于彻底遗忘，该记得的他始终都会记得，他会牢牢记住母亲和弟弟，也会在这世界攒够了开心的事，等到了重逢时刻再讲给他们听。
　　换句话说，他开始学会放下往事，放过自己，去过另一种新的生活。
　　这一切全因为他遇上了程颂真。
　　冬天悄然离去，冰消雪融滋养大地，花园重归生机勃勃，抽新芽，冒新绿，各色各样的山茶花开遍满院子，微风送来淡淡清香。
　　程颂真剪下一株株山茶花，抱在怀里，打算等下插在花瓶里养。而盛泊远就在一旁看着，不时帮把手，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回到了童年。那会儿也是这么亦步亦趋地跟在母亲身后，在花园里游荡，任由时光慢慢流逝。
　　山茶花是盛泊远母亲生前最爱的花，这花园里好些山茶花是她亲手种下的。
　　那时候，他孩子心气，还会和弟弟“比赛”，俩小孩就拿着各自摘下的山茶花凑到母亲跟前，吱吱喳喳跟小鸟一般，争论谁的花儿更美更香。
　　情之所至，盛泊远将这童年趣事讲给程颂真听，以一种难得温柔和怀念的口吻叙述——他终于能正视过往有过的痛苦和快乐，且重新拥抱那些被他刻意逃避了好多年的幸福回忆。
　　“我好像很久跟别人说起这件事，”他摘下一朵花瓣还带着露珠的山茶花，递到程颂真面前，很浅地笑了笑，“你是我的第一个听众。”
　　程颂真结果那朵花，凑近两步，踮起脚在盛泊远嘴角啄吻了一下。
　　“你摘的花最香最美。”程颂真勾住他脖子，笑得烂漫。
　　两人手拉着手在花园里又散了会儿步，终于走到最开始相遇的那颗大树下。
　　盛泊远想起两人初见那画面，打趣说程颂真要不要再爬到树上去，程颂真玩心起来，便点了点头。盛泊远当即抱住程颂真的腰，将整个人凌空举起来，他的力气很大，稳稳地将人送到比较低矮且粗长的树干上。
　　“怕不怕，”盛泊远轻轻拉住程颂真的手，以一种保护的姿势将他围住，仰起头冲他笑了一下，“我会在树下托着你的。”
　　有盛泊远在，程颂真满心安全感，笑着摇了摇头。
　　程颂真解释说，初见那会儿他在花园里放风筝，谁知道中途风筝断了线，一头扎进这棵大树，他只好爬树上去将风筝取下来。
　　“这种出场方式让我记得很久很久，”忆起当时的画面，盛泊远不禁笑了起来，整个人登时亮堂了许多，“你落在我怀里，就像美丽的精灵从天而降。”
　　他仰望着坐在树干上的程颂真，坦承爱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才反应过来，那可能就是一见钟情。”
　　程颂真被盛泊远眼神看得心头发烫，双颊微红，心里却是欢喜的。
　　一阵清风掠地而起，穿过树梢，送来花香，抚过恋人的脸庞，像是温柔抚摸的一双手。
　　或许母亲和弟弟就是这阵突然而至的温柔的风，正表达着对他们的祝福。
　　盛泊远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他就这样一心一意地仰望着程颂真，与他四目对视，吹着风说着话，内心充盈，一片宁静。
　　原来，曾经奢望而不得的现世安稳，来得如此简单和平静。


第35章 忧虑
　　得知盛泊远和程颂真成了，作为盛泊远的专属心理医生和多年好友，余天欢由衷替他感到高兴，还打趣说他这个心理医生要失业了。
　　“毕竟你已经找到了能够治愈你的人，”他嬉皮笑脸，调侃了盛泊远一句，“下一步就该是还是成双了吧。”
　　盛泊远却摇摇头：“这件事的决定权在真真手里，我一切听他的。”
　　每个人都要需要自己跨过去的坎，而他要做的只是始终如一等在门外，给程颂真信心而非压力，耐心等程颂真克服心结。
　　余天欢一愣，过了几秒才笑了笑：“看来你是真的爱啊，没几个Alpha能做到像你这样能忍的。”
　　“不是这样的，”盛泊远脸色又严肃了几分，语气认真道，“Alpha拥有标记Omega的权利而Omega没有，这本身就不公平，他会感到不安是很正常的。如果可以，我倒希望我也能被他标记，这种束缚对我对他都是有效的。”
　　在一段关系里，Alpha总是来去自如，结婚或离婚对Alpha影响并不大，但对于Omega来说却并非如此。如此双重标准之下，Omega连基本的平等都没有，何谈试错机会和自由追寻。
　　余天欢当即大笑，他说：“这句话就该录下来给真真听听，有你这样的承诺，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差不多同一时候，程颂真到医院进行定期复诊，犹豫片刻，跟医生坦白了如今与盛泊远的关系，对方也算看着他俩关系日渐亲近起来，得知后也为他们开心。
　　“这对你也是好事，”医生说，“逢药三分毒，新款抑制剂虽好但毕竟是药，能少用尽量少用。倘若能过上正常的AO生活，对你的信息素水平也颇有益处。”
　　但这显然并非程颂真关心的，他在内心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出了对被标记的不安——他的发情期即将来到，很快他就要选择是到底继续使用抑制剂，还是借助别的方式度过情热。
　　医生听罢沉默了会儿，他说：“作为医生或个人，我都能理解你的忧虑，但现在毕竟不是你母亲那时候。现在的标记去除手术安全性很高且相当普遍，退一万步说即使不做手术，离开Alpha之后服用抑制剂也是能起到替代作用，也有长期服用的药物配合淡化标记。”
　　“可以说，现在Omega主动离开Alpha且能生活得多姿多彩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医生继续道，“之所以跟你说这么多，是希望你以一种更加放松的心态去看待你和泊远的关系，如果相爱就听从内心亲密，如果不爱就果断离开，不要浪费彼此难得相处的光阴。”
　　程颂真将医生这一番话听了进去，他想到自己也曾鼓励苏怡勇敢迈出第一步，与余天欢接触，想到他那时候还说，如果因为害怕就什么都不做，这就太可惜了。
　　的确啊，不好的事情就等发生了再说，重要是过好当下的每一刻。
　　再说，盛泊远的存在本身就是他确定感和安全感的重要来源。
　　程颂真这么一想，不知为何突然很想立即见到盛泊远，很想抱抱他，很想在他怀里感受那令他无比安心的气味和体温。
　　然而事与愿违，这天晚上盛泊远要参加某个酒会，应付一众商场上的对手或合作伙伴，无法陪程颂真吃晚饭。
　　酒会上，盛泊远再见一位与外公交好的商场老前辈赵临，对方拉着他热络地聊了好一会儿，听闻盛泊远至今未婚，还相当热情地说要给他介绍对象。
　　“不用了，赵伯伯，”盛泊远礼貌回绝，“我已经有爱人了。”
　　赵临讶异：“哦？原来如此，那什么时候带上你的爱人来看看伯伯？”
　　盛泊远冲他颔首，露出得体的浅笑：“改天有空，一定登门拜访。”
　　觥筹交错，灯红酒绿，许多平日里熟悉的企业老总牵着的舞伴大多并非家里那位，反正外面彩旗飘飘家中红旗不倒，有的人还会借机引荐漂亮的Omega，以此与某些大人物攀上关系。
　　浸淫商场多年的盛泊远对这种应酬场合再熟悉不过。钱权从来都是最好的春药，氛围到了，利益在了，发生什么都并不奇怪。
　　盛泊远洁身自好，比起这些乱搞AO关系，更热衷于赚钱，见时间差不多就找个借口离开。
　　Amanda在门外等着盛泊远，期间按照他的吩咐买好一束白玫瑰。至于花是送给谁的，她自然知道，自家老板跟那位曾经来过公司两次的Omega好上了。
　　说惊讶也不算惊讶，毕竟来公司第二回 Omega都在衣帽间靠着床边睡着了，老板依然没生气，后来更是直接让Omega住到公寓里。容许对方一步步走进自己的私人领域，这过分包容的态度本身很能说明问题。
　　程颂真这天住在盛泊远的公寓里，对方开门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做着雕塑，全神贯注，完全没注意到盛泊远走进门后慢慢自背后靠近。
　　正式交往之后，他也就光明正大地“入侵”盛泊远的书房，书房就这么被他们一分为二，一半给盛泊远平日工作的，一半给程颂真做做雕塑。
　　然而这分界并不明确，程颂真做好或没做好的雕塑经常“跑”到盛泊远书桌或书柜，盛泊远有心默许这种“越界”，毕竟有些不小心跑过来的小动物雕塑，实则程颂真雕来送给他的。
　　他们要是在一起久了，将这些小巧得能握在手心里的小木雕凑起来，直接开个动物园也不是不可以。
　　程颂真鼻子灵敏，很快便闻到一股不怎么和谐的味道，他猛地回头，刚好赶上盛泊远打横将他抱起来，还玩闹似的转了个圈，最后双双倒在沙发里亲到一块去，腻腻歪歪地亲热了好一阵。
　　这一整天满心都是盛泊远，唯有专注于雕塑创作才能缓解，压在心里的想念这会儿全被点着了。程颂真被亲得整张脸都红扑扑的，舒服地哼唧了几声，盛泊远刚要撤走，又被他扯衣领给扯了回来，继续亲，亲得晕乎了还开始给盛泊远解开衬衣的扣子，要将他的衣服都扒拉下来。
　　“怎么了，”注意到程颂真过分热情，盛泊远抓住他的手，亲了亲他的脖子，声音低沉又暧昧，“刚回家就扒我的衣服。”
　　“不喜欢，”程颂真眼神被水汽蒙着，皱起小脸比划，显出几分委屈的神情，“有别的味道。”
　　盛泊远后知后觉，这才反应过来，许是方才酒会沾上别的Omega的味道，让鼻子灵敏的程颂真给闻出来。
　　“对不起啊，刚才在外面不小心沾上的。”
　　盛泊远撑起上半身，脱掉衬衣赤露出上半身。程颂真其实还是第一回 看到盛泊远裸着，都不知道盛泊远的肌肉线条如此好看，健硕得恰到好处，加之皮肤白皙，灯光映衬之下像是一块雕琢精致的美玉。
　　程颂真看愣了眼，甚至觉着有些口干舌燥。
　　“真真摸摸我，”盛泊远竟觉受不住这样直勾勾的眼神，抓住程颂真的手，有些强硬放在自己线条分明的胸膛上，俯身吻了吻程颂真的耳畔，暧昧低语，热气随声音一点点钻进耳道里，“你还没好好地摸过我，让我身上留下你的气味好不好。”
　　程颂真侧过脸看盛泊远，眸光迷离，没表示可以或不可以，只安静地感受着盛泊远的胸膛，像是摸丝绸一路滑了下去，最终却在小腹处停住。他手心酥酥麻麻的，感觉直达内心，好像有羽毛在挠着胸口。
　　他满脑子都在想和盛泊远接吻，想继续摸下去，甚至做些更加过分的事。
　　他并不是没有欲望的，他喜欢唇齿相依的感觉，也想尝试在彼此身上融化的感觉，只要对象是盛泊远。


第36章 迷情
　　盛泊远将程颂真的手按住，沉默一阵，终于开口问他，害怕吗？
　　害怕还是会害怕的，程颂真想了想，然后凑上去亲吻盛泊远， 一路向下，浑身被电到了一般颤了颤，手指蜷缩起来，但很快又坚定地继续。
　　盛泊远倒吸一口凉气，只感觉自诩强大的意志力在程颂真面前忽然变得脆弱。
　　程颂真向他投来关切的目光，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他对这方面不怎么熟悉，完全是凭本能和贫瘠的经验摸索。
　　“没事，你继续。”盛泊远温柔地亲了亲程颂真额头。
　　程颂真受到鼓舞，埋脸在盛泊远胸前继续，对方胸膛冒出细碎的汗珠，贴着有点凉，有点粘湿，与此同时手心又是滚烫的，冰火两重天，这感觉特别陌生，但程颂真并不抗拒或讨厌。
　　他身上的睡衣被蹭掉了点儿，露出光洁的肩头，盛泊远在上面留下深深浅浅的吻，呼吸越发粗重起来。
　　闭眼亲吻，对视交缠，如此而已。
　　程颂真默许盛泊远在他后脖子做了咬痕标记，程颂真也在盛泊远身上留下了淡淡的柑橘香气，终于将那些讨厌的陌生气息覆盖掉。
　　“现在好像没那么害怕了，”事程颂真软在盛泊远怀里，才想起回答盛泊远方才的提问，“以后会更加不害怕的。”
　　事前他忐忑着一颗心，等真正投入，方觉得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其实他也是想彻底拥有盛泊远的。
　　盛泊远平缓了呼吸，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程颂真的脊背，低声道：“没关系的，真真，你想怎样都可以。”
　　他顿了顿，“如果可以，我甚至想让你也标记我。”
　　程颂真心口一热，看向盛泊远，许久，仰起脖子，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三天后就是我的发情期，”他突然用手语说，“我不想用抑制剂了。”
　　盛泊远微怔，有点没反应过来：“不用抑制剂……”
　　程颂真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心脏所在的位置，意思是，不是已经有你吗。
　　“你真的想好了吗？”盛泊远抓住他的手，很认真地问他。
　　程颂真也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真真，任何时候你都可以说不，”在得到回答后，盛泊远亲了亲他额头，“我会好好准备的。”
　　盛泊远在这方面毫无经验可言，为了应对他们共同的第一次，他提前做足功课，还向医生仔细咨询好一番——尽管他并未程颂真面前显露这份紧张。
　　医生感受到他的情绪，宽慰道：“没事，你的准备很充分。”
　　“真真前天专门来医院找我，也是抱着一堆问题问我，”他笑了笑，“我当时候给了他一些意见，最后对他说，不要紧张，一切都会水到渠成。这句话也是我想对你说。”
　　盛泊远意外：“真真也来医院咨询？”
　　“可不是，”医生说，“你们都很为对方着想。”
　　在双方忐忑与期待中，第一轮情热在周末清晨汹涌袭来。
　　彼时程颂真已经向学校请好了假，打算这周都在公寓里度过，正想拿砂纸给木雕打磨，一阵陌生而奇特的感觉过电一样在体内乱窜，旋即身体发热，四肢发软，呼吸越发沉重，没一会儿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服。
　　他竭力挣扎，跌跌撞撞躲进盛泊远的衣柜里，整个人蜷缩起来，贪婪地呼吸着其中残余的Alpha气息。
　　盛泊远不过出门一趟拿牛奶和报纸，回来路上即敏锐察觉到自门缝渗出的柑橘香气，当即跑回去锁上公寓的门，顺着越发浓烈的信息素味道很快就找到衣柜里的Omega。
　　虽然早有准备，但真的来临的时候，盛泊远还是有那么几个瞬间理智防线濒临崩溃，特别是看到像是刚在水里泡过的Omega，汗湿的衣衫半敞开着，半眯着的双目水汪汪，脸颊粉扑扑，咬紧了红唇忍得难受，吐纳之间氤氲着一股令人着迷的柑橘甜味。
　　如此不设防的模样，瞬间就激起了Alpha与生俱来的侵占欲望。
　　盛泊远咬了咬牙后槽，竭力忍住。他满脸心疼地将程颂真的湿发拨到后脑勺，将浑身颤抖着的他抱进怀里，一边将脸埋进他的颈脖细细地吻了一遍，一边将他放到柔软的床上，细声安抚道：“没事的，会没事的。”
　　程颂真大脑彻底宕机，唯一记得的是对盛泊远的依赖，离开一小阵都会感觉到强烈的不安和不舍，在盛泊远给他擦汗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伸出双臂，望向盛泊远的目光里充满了灼人的渴求。
　　“好了好了，我不走……”盛泊远将程颂真捞起来，任由Omega环住他的脖子，急切地吻住他的嘴唇，最后埋在他肩窝里难受得呜咽起来。
　　与此同时，盛泊远一手环住程颂真的腰，将人往怀里又送了一点，温柔抚摸着他的脊背，细碎地吻着他的脖子和锁骨，好让他放松下来。
　　程颂真几度疼得泪如雨下，抽泣声支离破碎，死命地抱住盛泊远的肩膀。
　　看着怀里疼得颤抖不止的Omega，盛泊远心疼得停下了动作，低头亲吻他湿成缕缕的头发，亲吻他脸上咸咸的泪水。
　　倘若快感必须建立在另一方的痛苦之上，那这样低劣自私的快感不要也罢，他是这么想的。
　　程颂真察觉到盛泊远的犹豫，连忙摇摇头，又仰头亲亲他。体内深处不断翻腾着一股热气，叫他极度需要眼前的人，只有眼前的人才能替他纾解。
　　更重要的是，他们要缔结更深刻的联结，这是他一开始就做好的决定。
　　盛泊远只好尽可能放慢，尽可能放轻，关注着程颂真的感受和情绪，等对方完全适应才慢慢放开。
　　野兽一旦放归深山，就彻底挣脱理智的藩篱，拼了命撒野。
　　最终，盛泊远抵达秘密花园最深处，在那里烙下属于他的印记。
　　整整五天，两人几乎没离开过彼此，一日三餐都恨不得在对方身上解决。程颂真几乎脚不沾地，都是盛泊远抱着他去吃饭洗澡。
　　他唯一记得，热汗将他一遍遍打湿，欲望将他一遍遍拉入湖底或送上青云，而他也一遍遍心甘情愿地醉倒在盛泊远浓郁香醇的朗姆酒气息之中。
　　一醉方休，舍命陪君子。


第37章 和解
　　第六天清晨的风掀开窗帘，送和煦晨光在室内洒了一地。而程颂真终于从这场绵长的情事中清醒过来，睁眼即看到盛泊远睡在他身侧，呼吸平缓，凌乱的碎发挡住了俊美面容，仿佛沉睡中的王子。
　　程颂真没来由地感觉到一种平静却深刻的幸福。倘若余生能携手步入美梦，醒来又始终躺在彼此身侧，如此平稳安详地度过，那将是他最大的幸运。
　　他往盛泊远怀里挪了挪，伸手替他拨了一下碎发，然后在他额头上轻吻一下。
　　这一吻，吻醒了他的王子。
　　盛泊远眯着惺忪睡眼笑了起来，然后将他一把揉进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头发，以带着点儿沙哑的慵懒声线道一声早。
　　程颂真趴在盛泊远的胸膛上，与他肌肤相贴，贴耳聆听强有力的心跳声，享受着这清晨的温存。
　　他问盛泊远，会不会后悔对他完全标记，他腺体残损，他们这辈子只有彼此。
　　这也是他此前没有问出口的。
　　盛泊远抬头摸了摸他的头发，问他：“那你会不会后悔被我完全标记？”
　　程颂真抬起脸，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摇头。
　　盛泊远勾了一下嘴角：“这也是我的答案，你不后悔，我也不后悔。”
　　他的手顺着程颂真的头发滑下去，来到后脖子处，很轻地揉按了一下，柔声问他，疼不疼。
　　这几天情动之时，他深深嵌入程颂真，然后总会在这里留下咬痕。
　　程颂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瘪嘴作委屈状，点了点头，然后仰起头在盛泊远喉结上轻咬了一下，留下很浅的牙印。
　　“现在你也被我标记了，你是我的了。”
　　程颂真弯起眼睛笑了，一对梨涡挂在脸上，这一笑盛满了蜜意，甜入心坎。
　　他一手握拳，先打一下自己，再向盛泊远挥拳，“报复。”
　　这是他对盛泊远永久标记他的“报复”。
　　盛泊远将人再度搂入怀中，开怀大笑，他说：“印记很快就会淡了，所以你要像这样咬一辈子，我们说好了。”
　　如果这就是报复，那就让程颂真报复他一辈子吧，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因为工作关系，盛泊远与陈阅在公司见了一面，陈阅对两人关系了然于心。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看来我以后不用担心你不会履行遗嘱规定的承诺了。”
　　盛泊远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当即正色道：“陈叔，谢谢。”
　　陈阅却摇了摇头：“你应该感谢的人是你的父亲，毕竟是他一手促成你和真真的相遇相知。”
　　盛泊远望向落地玻璃窗外，俯瞰城市，默然不语。
　　“你到现在还埋怨你的父亲吗？”陈阅问他。
　　“我现在对他谈不上恨还是爱，很多事情已经谈不上谁对谁错，”半晌，盛泊远坦承道，“但正如你说的，至少有两件事我应该感谢他，一是和母亲赋予了我生命，一是将真真带到我身边。”
　　那是他这一生都会好好珍惜的宝贵遗产。
　　某种意义上，程颂真教会了他与往事和解，与自己和解。
　　某个天气晴朗的日子，盛泊远将程颂真带到母亲和弟弟坟前，向他们正式介绍程颂真的身份，他说，这是我余生唯一的爱人和家人。
　　程颂真心头一热，说不出的感动。
　　然而令他感到遗憾的是，他并没什么家人可以向盛泊远介绍，他的生父和继母拿着盛岳辉给的一笔巨款不知哪里去了，那早就不算什么家人了。
　　“改天我带你回我的故乡，”程颂真道，“带你去看看我的妈妈。”
　　盛泊远笑着问他：“那你要怎么介绍我？”
　　程颂真回他：“妈妈，这是我的爱人，我的家人，我会这么介绍你。”
　　以后，有盛泊远的地方就有他的家，反之亦然。
　　又一年盛夏毕业季，余天欢和苏怡在神的见证下，在高朋满座的祝福中，在滨海城市正式订婚。礼成，苏怡提着裙子，一步步迈向人群之外的程颂真，亲手将捧花送给他。
　　“真真你可要狠狠地幸福哦。”苏怡笑着说。
　　程颂真将捧花抱在怀里，含着泪点点头。
　　难得来一趟滨海城市，盛泊远和程颂真到处逛了好几天，到不同景点游览，还到当地据说特别灵验的寺庙礼拜求签。
　　程颂真没让盛泊远陪着，独自拿着签文求解，寺庙师父给他讲解好一番。他说，这是天机不可泄露。
　　盛泊远坐在百年老榕树底下，一边安静地乘凉，一边遥遥地望着他的小鹿，直至他重新小跑奔向他，回到他的森林之中。
　　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和迎接。
　　晚上入睡前夕，两人面对面躺在床上，盛泊远问程颂真，今天师父都对他说了什么。
　　程颂真挑了挑眉，狡黠一笑，他道，师父说他年少遇波折，但路遇贵人，今后的命都会很好很好。
　　的确，他拥有终生的事业，终生的爱人，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盛泊远伸手捏了捏程颂真可爱的脸蛋，唇角勾出一个笑：“这么说来，我的命也很好很好，我可以做一辈子的美梦。”
　　程颂真笑容粲然，用手语告诉盛泊远，那他会承包盛泊远余生所有的美梦。
　　盛泊远笑了，拉近距离，在程颂真额头印下一吻。
　　“晚安啊，我的真真。”
　　只要有你在身边，余生就都是美梦。


第38章 番外：孩子
　　相爱七年，盛泊远和程颂真有了一个孩子，名叫程安慈。
　　程颂真时不时到福利院做义工，也就是在那里，他遇到了不过三岁的程安慈。
　　院长告诉他，这孩子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被其生父生母遗弃在医院垃圾桶里，然而怎么也找不着人，无人认领之下就送来福利院抚养
　　这世界大概还真有命中注定这回事，程颂真见程安慈第一眼就感觉这孩子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听说起经历后更是生出恻隐之心，更巧合的是这孩子送来福利院的那天正正是程颂真的生日。
　　程颂真心中涌出越发强烈的感觉，他想收养程安慈。
　　盛泊远尊重他的选择，尽管他更享受两人世界，从未想过有谁可以介入他们之间。但如果这是程颂真想要的，那也会是他想要的，他会尽所能帮他实现。
　　程颂真牵起程安慈的手，就像当年盛岳辉牵起他的手，予他温暖，予他安稳。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善始善终。
　　他们就此开始了一家三口的生活，有了全新的全家福油画挂在客厅上。油画大体上是程颂真完成，也有盛泊远和程安慈的参与。
　　“以后我们每年也在这幅油画前拍照，好不好？”程颂真拉着盛泊远的手摇了摇，一双眼睛扑闪扑闪，并未因为增长的年岁而蒙尘。
　　盛泊远低头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笑意，像是看着自家的孩子玩闹。
　　“好，都依你的。”他不会对程颂真的“好不好”说不好。
　　程安慈性子羞涩内敛，对程颂真怀有雏鸟情结，因而特别黏程颂真。而这就意味着盛泊远与程颂真独处的时间就大幅度减少，盛泊远面上没表现出什么，但心里还是暗暗地盛满了无奈和苦涩。
　　也就是意识到这些情绪的一瞬间，盛泊远突然发现，自己就跟程安慈一样，都是不过几岁的孩子，心理上极度需要和依赖程颂真。
　　而他又跟程安慈不一样的是，他会假装自己是个大人，假装成很可靠的大山让程颂真依靠，粉饰自己内核是个小孩子的事实。
　　他绝不会让自己变得特别黏人爱撒娇，过分地表达对程颂真的依赖。
　　大概是母亲去世之后，他就学会收敛起自己作为孩子的一面，学会独自面对人生的风霜雨雪。哪怕如今有了爱人情感上的滋养，依然没能彻底将这种别扭的性子转变过来。
　　程安慈每晚必须跟程颂真一块睡，程颂真总是在讲完睡前故事哄睡之后，也直接倒在程安慈身侧睡过去。
　　每当这个时候，盛泊远就会轻手轻脚地摸进程安慈的卧室里，将程颂真抱回他的身边陪他一起睡。
　　他的每一个美梦里，程颂真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睁开眼即发现被盛泊远深深拥抱，盛泊远宽阔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热气喷洒在他后脖子。盛泊远总爱以这种姿势从背后抱住他，每次都能感觉到盛泊远对他的极度需要和完全接纳。
　　稍微动一下，盛泊远如有感应，立马就收紧在他腰上的臂膀，将人往自己的怀里又捞近了一点儿。
　　程颂真好不容易翻个身，与他面对面，盛泊远感觉到动静，微微睁开惺忪睡眼，发现人还在怀里，眯着眼睛勾唇笑了笑，露出一脸满意的笑，然后将人揉进怀里亲亲蹭蹭好一番。
　　“你怎么跟小慈争宠，”程颂真笑他，“跟个孩子一样。”
　　“对啊，”盛泊远悠悠叹一句，“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如此幼稚，像个孩子一样。
　　“全是因为你，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所以你得对我负责到底。”
　　盛泊远在程颂真面前完全卸下冰冷防备，毫无顾忌地撒着娇，将他揽入怀中又亲热了好一番。就像小猫咪露出柔软的肚皮，任由主人抚摸揉弄。
　　对于如此孩子气的盛泊远，程颂真并不陌生，他总觉得盛泊远也是他的孩子。
　　而这份只向程颂真展示的孩子气，往往在易感期“变本加厉”地展现出来。
　　为了专心应对好盛泊远的易感期，程颂真将程安慈送到余天欢和苏怡那里。临别之际，程安慈窝在他怀里许久不肯走，还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扁着嘴，问程颂真还要不要他，还会不会记得他。
　　“我永远不会不要小慈，”程颂真认真哄道，“等爸爸身体好了，我就来接小慈回家，好不好？”
　　程安慈含着眼泪点点头，跟他勾勾手指，约定好盛泊远身体一好，就要立即马上第一时间接他回家。
　　应付好程安慈这个小孩，家里还有个更难搞定的大孩子等着他。
　　进入易感期的盛泊远喜欢将自己藏在花园的帐篷里不肯出来，执著地守住属于自己的领地，拒绝除程颂真之外的任何人靠近。
　　从早上睁开眼开始，到晚上睡觉闭上眼，盛泊远可以说24小时全天候黏在程颂真身边，寸步不肯离——
　　他会抱住程颂真不肯撒手，跟性格敏感且异常粘人的大型犬，因为程颂真清晨醒来没有第一时间给他个早安吻而一边生气一边撒娇，嘀嘀咕咕说你今天起床没有亲我，你得还我一百个亲亲。
　　他会因为程颂真和盛家管家或其他佣人接触多一秒就占有欲作祟，会因为和程颂真合作的雕塑做得不够好而生自己的闷气……总之，他总有一万种匪夷所思的借口引起程颂真的关注，又会因为程颂真的回馈而一秒暴雨转晴。
　　Alpha的易感期，也让程颂真看到了盛泊远更不为人知的一面，看到了盛泊远那些藏在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感情。换句话说，这时候的盛泊远也比任何时候更要毫无保留地坦诚。
　　他会对程颂真说，其实当初曾动过阴暗又幼稚的念头，想要隐瞒他关于新款抑制剂面世的事，“想让你这辈子都离不开我，想让你这辈子都只有我。虽然你迟早会发现，但我还是想多瞒一秒就多一秒。”
　　“我好担心好害怕，你对我的依赖只因为我的信息素，你有了新款抑制剂就不要我了，你有了别的更好的Alpha就不要我了。”
　　他耷拉着脑袋，头发泛着柔顺的光泽，迫不及待倾诉心事的模样格外乖巧，连同那语气也是委屈巴巴的。
　　“后来你有了新款抑制剂就不要我了，可我却再也离不开你了。”
　　“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程颂真心软得一塌糊涂，将比自己身形大得多的盛泊远拢入怀中，摸摸他的头发，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怎么可能不要盛泊远？
　　即使世界末日，即使天涯海角，盛泊远都是他最牵挂的人。
　　易感期临近尾声，盛泊远逐渐恢复理智，他自然记得过去几天的“伟大事迹”，记得他毫无顾忌地展现对程颂真的依赖和需要，比孩子更像个孩子。
　　随着时间推进，在与程颂真相爱相处的过程中，他到底从假装成熟的大人变回到小孩的模样。而他也突然觉得，从此以后没必要再粉饰了。
　　程颂真给予他做回最真实的自己的勇气和底气。
　　彼时两人正躺在帐篷里看星星，程颂真仰望星空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浅浅梨涡和温柔笑意，身上还始终散发着清新的柑橘气息，美好得让人忍不住想把全世界最珍贵的一切全都给他。
　　即使是保持理智的时候，盛泊远还是抑制不住对程颂真的拳拳爱意。
　　此刻，他甚至连天上的星星也要妒忌，只因为星星恰好映入程颂真这双美丽的眼睛里。
　　“真真，不要看星星，”他突然道，“看看我好不好？”
　　程颂真闻言，侧过脸看他，此刻他的眼眸里终于只剩盛泊远这么个人。
　　“好，我只看你。”
　　程颂真笑了笑，用手语很认真地告诉他。
　　盛泊远问他：“你是不是在哄我？”
　　程颂真却摇摇头。
　　“以后，有我的地方就是容纳你的秘密基地，你可以随时躲进来当个小孩。”
　　“这不是哄你，这是约定，是承诺。”
　　程颂真与他勾勾手指，立下沉重的誓约，然后在他额头烙下很轻的一吻。
　　盛泊远内心无以复加的动容。
　　他的森林小鹿，他的真真，总是很懂得如何让他感动，如何将他治愈好。
　　“以后，我也会是你的秘密基地，永远欢迎你，永远只为你开放。”
　　他一字一顿，将程颂真的脸捧在手心里，回他一个绵长的吻，顺着额头、眉弓和眼睛，以吻一点点地描摹他的五官，吻得格外细致而缠绵。
　　像是一个温柔而遥远的梦。
　　“这不是哄你，这是约定，是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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