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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瓶装火焰》作者：星币汣
　　完结┃这是一场高高在上的暗恋
　　【竹马年上┆控制欲腹黑攻×穷且志坚小白菜】
　　*正文主受（施陶）视角。
　　陆向峥和施陶是老旧平房区出身的苦孩子。
　　不同的是，后来的陆向峥成了有钱人。
　　而施陶挣扎过，努力过，归来仍是穷光蛋。
　　陆向峥看施陶那安于现状，喝水都能塞牙缝的倒霉样只觉得可笑。
　　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再往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选择主动疏远，划清界限。
　　然而，陆向峥骗得过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他心里有团名为施陶的熊熊火，隐秘燃烧了整十年。
　　只可惜，他太了解施陶。
　　这人感激他，信任他，重视他，却偏偏不爱他。
　　陆向峥不屑做感情里被动的守望者。
　　他试过各自安好，但好像不太成功。
　　到最后，陆向峥也搞不清自己是躲不开还是不想躲。
　　终于，陆向峥想通了，只要掌控权在自己手里，形式不重要，施陶爱不爱自己也不重要。
　　只要这个人乖乖在自己身边就好。
　　反正他有的是手段慢慢耗。
　　—·———·———提示———·———·—
　　△慢热
　　△攻感情观不正常，前期很拧巴，很冷漠
　　△受有炮灰前任，戏份≈无，但双*党慎
　　△偏现实向 土味狗血
　　年上HE 青梅竹马 追妻火葬场完结


第1章 饭局
　　施陶又失业了。
　　他坐在小餐馆简陋的小凳上，哭丧着脸喝闷酒，宣宁宁在边上揪他耳朵骂他缺心眼。
　　十年如一日走霉运，似乎成了施陶绕不开的劫数。
　　陆向峥进包间时，施陶正揉着耳朵给虎着脸的宣宁宁斟酒。
　　小餐馆的油烟味太浓，混着陈年二手烟的味道，他一身笔挺西装站在油润霉变的墙纸前，实在格格不入。
　　施陶招呼对方入座，陆向峥瞥了眼黑糊糊的塑料板凳，面露迟疑。
　　他赶忙扯着袖口胡乱擦了一下凳面，殷勤道：“哥，坐，还要加两个菜吗？”
　　陆向峥摇头，“已经吃过了。”
　　一失业就找两个发小下馆子喝酒是施陶的习惯。
　　他上没老下没小，孑然一身还总遇人不淑，活了二十五年，攒下的钱还没被骗掉的多。
　　不过，陆向峥最近工作特别忙，两人也已很久未见。
　　施陶本以为他今天不会来，现在看到对方特地赶来，心情都好了不少。
　　一连几杯下肚，施陶酒意上头，嘟嘟囔囔絮叨着前任如何骗了自己大半年积蓄养小情儿的事。
　　期间陆向峥一直在看表，等施陶终于颠三倒四讲到自己如何被那个小情儿搅和得丢了工作，他蓦地起身道还有事得先走。
　　宣宁宁问他急着去哪，陆向峥说得回公司传真一份文件。
　　宣宁宁把烂醉的施陶往陆向峥跟前推了推，“那你顺便带他一程。”
　　陆向峥迟疑片刻，还是一把架起了施陶，走了两步，又掏出皮夹抽了几张钱放在桌上。
　　宣宁宁瞪了陆向峥一眼，抓起几张票子塞回他口袋，不咸不淡道：“陆总也太见外了。”
　　施陶很瘦，陆向峥毫不费力给他扔进车后座。
　　施陶只觉得迷迷糊糊躺到了椅面上，没过一会儿又“咚”一声摔进了脚垫。
　　他吸了吸鼻子，想爬却爬不起来，干脆枕着手腕睡了过去。
　　陆向峥在后视镜里冷冷看着这一幕，轻啧了一声，选择无视。
　　反正施陶是在桥洞里也能凑活过下去的命。
　　鑫市近几年发展得不错，十年前还只是个普通的四线城市，除了面积大，一无所有。
　　而所谓的大面积，不过是几省交界处的三不管地域。
　　后来，一波波的资本嗅着大政策方针鱼贯而入，鑫市才发展得好过了头。
　　但发展太快的结果也不全尽人意。
　　比如，主城区还没来得及好好规划，就零零散散拔起了高楼大厦。
　　陆向峥那间坐落于最好地段的公司，离施陶住的老破平房区也不过三五分钟车程。
　　确实如宣宁宁所说，非常顺道。
　　车辆缓缓驶入逼仄的巷口，陆向峥有些记不起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但这不重要。
　　眼前的路面又脏又窄，到处是突出一截的违章建筑。
　　巴掌大的一块破落地硬生生被原住民鼓捣成了迷宫，进来了就别想轻易出去。
　　施陶家就在这条巷子的最里面，车灯远远照过去，依稀能看清楚门口蹲着个抽烟的男人。
　　陆向峥略一思索，冷冷骂了句娘。
　　施陶从脚垫上醒来时，车并未熄火，但车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捂着昏沉的脑袋下了车，看到陆向峥站在自家门口，双手插兜，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里，透着诡异的肃穆。
　　“向峥哥你怎么也不叫我……我天，哥你烟瘾也忒大了！”
　　施陶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一大摊烟头，残破的路灯太暗，实在看不清牌子。
　　陆向峥懒得解释，俯身从施陶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便准备离开。
　　施陶赶忙叫住他，“哥，要不要进来坐坐啊，我看你都没吃什么东西，我炒点……”
　　“不用。”陆向峥挥挥手，“以后这种饭局不用叫我了。”
　　施陶愣了下，酒醒了大半，“哥，怎么了这是，这……”
　　“我很忙，公司应酬也多，况且，”陆向峥微微仰起脖子，“你跟那些垃圾的不三不四的破事我也不想听，不想管，懂了吗？”
　　施陶觉得喉头发紧，嘴唇嗫嚅了几次却没说出话。
　　但很快他又调整好了神情，恢复成那惯常的笑脸。
　　“那哥，等你空了……”
　　耳边传来尖锐的电话铃音。
　　陆向峥朝施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越走越远，“喂，伍叔……是，明白……”
　　施陶乖乖闭了嘴。
　　他当然知道陆向峥好不容易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反观自己，连一份正经工作都干不长久，说出去谁会相信他和陆向峥是二十多年的好朋友。
　　宣宁宁经常夸他是个好人，但穷苦的好人总归是没什么好下场的，特别是在鑫市这种地方。
　　施陶目送车辆消失在窄巷尽头，才慢吞吞地进屋合上门。
　　老门的锁有点坏了，时灵时不灵，但他没打算修。
　　坐到床沿，他从枕下抽出一张有些泛白的照片。
　　照片里有三个孩子，一大两小。
　　大的是施陶自己，小的两个一看就是对龙凤胎——那是他不知被送往何处的弟弟妹妹。
　　家里出事那年，施陶15岁。
　　街道办上门带走了刚满5岁的施南和施北，一转眼快十年了。
　　施陶一想起那天的场景，心口就堵得慌。
　　这十年间他从未放弃过寻找他们，这份执念几乎成了他活下去的支柱。
　　他摸出手机，在短短的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叫廖大午的人，拨了过去。
　　那边响了很久才接。
　　“喂！”廖大午的声线十分粗粝，总是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施陶客客气气道：“廖总，打扰了，我明天想去事务所一趟，关于我弟弟妹妹，我想起些新线索想当面讨论。”
　　那边静默了一会儿，就在施陶以为是信号不好时，才听廖大午含糊道：“唔，高兴来就来吧，我下午在。”
　　说完，不等施陶应答便挂了电话。
　　施陶倒也不介意，他拿起泛黄的照片，仔细看了又看，迷糊着睡了过去。
　　施陶第二天去找廖大午前先拐了一趟附近的大超市。
　　那里有个以前打工认识的热心大姐，眼下不是招聘季，施陶拜托她帮忙介绍份兼职过渡一下。
　　陆向峥曾经问过他为什么执意要找自己的弟弟妹妹，施陶回答不上来。
　　他心里其实也清楚，两个小家伙跟着谁都比跟着自己强。
　　但是，万一他们过得不好呢？如果自己可以远远望一眼呢？
　　只要确保他们过得好，自己绝对不会打扰。
　　那万一不小心打扰了呢？
　　在千头万绪中挣扎的施陶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一抬头已经站在了一幢朴素写字楼门口。
　　写字楼有些年头了，楼层不高，门口一块斑驳黄铜牌匾，上写着信远置业有限公司的字样。
　　施陶觉得信远置业看起来有些眼熟，好像和陆向峥的公司名字差不多。
　　他没选择坐电梯，直接步行上了三楼。
　　廖大午事务所在三楼走廊尽头，十分不起眼。
　　窝在这种地方，想来业务能力也高不到哪儿去。
　　但这可能是鑫市唯一一间他施陶敢坐在里面问报价的事务所。
　　每月八百，他还价未果，只得咬牙同意，一付就是两年。
　　见施陶来了，廖大午夹着烟指指沙发，“随便坐，喝点茶？”
　　施陶婉言谢绝，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廖总，我这次来主要还是想再和你过一遍当年的情况，我最近回想起一些细节。”
　　他仔细翻着本子，“当年带走小北和小南的那个工作人员姓黄，还有……”
　　廖大午朝他摆摆手，“小施啊，你是不是信不过我。”
　　施陶赶忙赔笑，“哪能呢，就是想起了一些细节想当面讲。”
　　“好，好好好。”廖大午拧着眉，长抽一口烟，“其实我呢，确实调查到一些。”
　　施陶眼睛倏地睁大了，却不见廖大午说下去，他赶忙从包里拿出一小叠红票子恭恭敬敬放到桌面上。
　　廖大午叼着烟，透过烟雾斜睨着那一沓钞票，神色缓和了些。
　　“初步调查到应该在东区。”
　　“东区！”施陶兴奋地跟着念，“东区、东区……”
　　“对，我现在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把范围缩小到东区，你放一万个心，早晚能摸到他们下落。”
　　廖大午大手一钩，几张票子嗖得滑进了口袋。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细节，施陶才起身准备离开。
　　“诶，等等，”廖大午叫住他，“小施啊，我多问你一句话。”
　　“陆向峥是你什么人？”
　　施陶有些惊讶，“廖总认识向峥哥？”
　　“咱市还有谁不认得他嘛，我前阵子在外面瞅见你俩啦。”
　　廖大午干了二十多年半真半假的勾当，谎话说起来面不改色。
　　施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即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向峥哥啊，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第2章 新工作
　　关于陆向峥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一事，施陶能说的有很多。
　　在很长时间里，陆向峥在他眼中简直是无所不能的神。
　　要是在以往，施陶绝对无法想象两人间会断联超过十天。
　　但这次显然不太一样，自从上次他们不欢而散后，陆向峥便再没有回复过施陶的任何信息。
　　施陶不好意思贸然打扰对方，每天都掐着午休或晚饭后给陆向峥发信息。
　　那些示好或示弱的短句塞满了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很短，只有六个字：
　　『有空记得联系。』
　　施陶盯着这行字，觉得无力。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面对陆向峥的疏离，他不得不逢迎或是回避。
　　这样的关系，还算得上朋友吗？
　　“叮叮叮——”手机铃打断了他的放空状态。
　　这电话来得及时，施陶只扫了眼来电显示，低迷便一扫而空。
　　他坐直腰板醒了醒嗓子，“大姐！你好你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爽朗，“小陶愿意去澜桂坊做一阵子不？怕你们大学生看不上，但待遇还不错呢。”
　　施陶苦笑，现在是他有求于人，哪里有挑三拣四的底气。
　　“可以可以，姐，我没问题！”
　　施陶听人说过澜桂坊。
　　那是间会员制餐厅，内里装潢考究得不行，菜品道道都是天价。
　　虽然只是个短工，但毕竟不是普通小餐馆，按照大姐的指点，施陶第二天就去做了个面试。
　　面试过程很顺利。
　　签署了一份临时工合同后，负责人让他先去后勤区做一下基础培训。
　　澜桂坊面积很大，却没有大厅，全是私密的VIP包间。
　　施陶一出办公室就迷了路。
　　拐过一个转角，远远见一个穿中式外套的男人正斜靠在墙上打电话。
　　虽然听不清，但下意识察觉是不便让他人听到的通话。
　　施陶在进退间无措，最终决定先在原地等一会儿。
　　但男人却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回头，那眼神锐利，就像鹰鹫锁定了偷偷探头的小鼠。
　　施陶被盯得背脊发凉，要退回转角显然是不可能的，实在没办法，只好颔首杵在原地。
　　男人挂了电话朝他走过来，方才脸锐意已然褪去，表情甚至说得上和善。
　　即便如此，却难掩周身的压迫感。
　　施陶深谙多说多错的道理，低着头作一百二十分的恭敬。
　　男人并没有为难他，未作任何停留，信步进了边上的包间。
　　施陶长吐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注意到，男人方才进去的包间里，号称一直在忙，无瑕回复消息的陆向峥，正坐在那里。
　　秦伍回到主位坐下，饶有兴趣扫了眼频频查看手机的陆向峥，“女朋友？”
　　陆向峥收起手机，淡淡道，“伍叔说笑了。”
　　一旁的几位公司高管见秦伍打头揶揄陆向峥，纷纷借着酒意你一言我一语笑闹起来。
　　—
　　“逃过一劫”的施陶好不容易找到后勤区，老员工给他登记好，就递给他一本厚厚的员工手册。
　　掂了下手册分量，施陶有些咋舌，即便是一目十行，也花了两个多小时才读完。
　　之后，老员工又带他完完整整地走了好几遍餐厅各区域。
　　直到皓月当空，施陶才拖着快要虚脱的身体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培训。
　　他到家门口已经快晚上十点。
　　矮旧平房的门虚掩着，透着一丝光亮。
　　门锁本就不太好，半开也是常有的事，只是灯怎么也忘了关？
　　茫然间，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小陶！”男人见到他似乎非常高兴，甩开大门迎了出来。
　　施陶跟见了鬼似的连连后退。
　　“小陶你听我解释！”
　　赵莫三两步走上前，紧握住施陶的双手。
　　施陶试了几次也抽不开手，叹了口气道：“我没钱了，你也别再来了。”
　　赵莫神色一变，“小陶你说什么呢，钱我肯定会还你，你给我个机会！”
　　“你给我个机会。”
　　——这句话施陶听得太多了，他是个惯会心软的，赵莫拿捏着他这点，胡搅蛮缠，纠缠不清。
　　但施陶今天被员工培训操练得够呛，实在没力气和赵莫拉扯。
　　况且赵莫骗自己钱养小情儿的事才过去了没多久，他竟然还敢没脸没皮要求给个机会。
　　施陶无语凝噎，只希望这渣滓除了还钱可别再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但赵莫显然不这么想，又是拖又是拽，最后几乎整个上半身都挂在施陶身上。
　　陆向峥没想到自己难得来一趟这破落地就撞上施陶和男人拉拉扯扯。
　　他抱着臂，站在不远处欣赏这出闹剧，看起来兴致不错。
　　施陶起先没注意周边，等他终于感觉到哪里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
　　缓缓转过脑袋，就见陆向峥朝他露出了一个堪称亲切的笑容。
　　那笑容看不出什么恶意，但在施陶眼里，却觉大难临头。
　　这几年陆向峥很少对他笑，一笑准没什么好事。
　　“向峥哥……”他努力想甩开赵莫的手，却无济于事。
　　赵莫看清来人的脸，立刻想起前阵子就是这王八羔子在这里半礼貌半胁迫地把自己赶走。
　　他当时拿捏不准这人来头，灰溜溜撤了，事后回想起来很是不忿。
　　但这次施陶在边上看着，他绝不能丢了老爷们儿的面子。
　　赵莫把施陶拉到自己身后，直视几乎比自己高了半头的陆向峥。
　　“你特么谁啊你？怎么老在小陶身边晃悠？！”
　　“你说我是谁？”陆向峥问这话，眼睛却盯着施陶。
　　施陶心虚地别过脸，这会儿绝对不是一个解释的好时机。
　　陆向峥的笑容更明显了。
　　“我知道你个屁！”赵莫骂出口才觉得不对，他回头瞪施陶，“施陶！你是不是傍上了他？”
　　“什么？”施陶愕然，“你别瞎——”
　　“施陶你是不是傻？！”赵莫厉声打断，指着不远处停靠的黑色大奔，“他要真对你真心，开这么好的车能让你住这破地方！？”
　　陆向峥听到这里眯了眯眼，手掌交叠活动了下十指。
　　施陶是见识过他收拾人的样子的，知道这是要动手的前兆。
　　他赶忙挡在赵莫前面对陆向峥道：“哥，你先进屋坐，我送他走。”
　　陆向峥冷冷瞥了眼施陶，半晌，做出了让步，转身往小平房里去。
　　“别让我等太久。”
　　施陶确实没让陆向峥等太久，没过一会儿就推门进来了。
　　“走了？”
　　施陶点点头，觉得身心俱疲，“哥，我已经和他断了。”
　　“不用解释。”
　　施陶乖乖打住话头。
　　他给陆向峥倒水，“哥，喝点水，杯子洗过了。”
　　陆向峥点头，其实两人独处时他不是很在意这些细节。
　　虽然这些年来自己变了不少，但施陶似乎没什么变化。
　　温吞老实，不太聪明，运气很糟，十年如一日在底层默默挣扎。
　　“赵莫……就刚那个，他不明白。”
　　施陶也给自己倒了杯水，他是个猫舌头，只是轻轻抿了一口，“我可不能搬家，万一小南小北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他继续絮絮叨叨，“小南小北被带走的时候已经四五岁了，兴许记得这里呢。”
　　见陆向峥不答话，施陶挠了挠头转了个话题，“哦，我找了份兼职。”
　　他把白天经理给的名片递给陆向峥。
　　陆向峥本没打算接，但看到上面澜桂坊三个大字，说了句“这个地方不行”，便夺了过来作势要撕。
　　施陶始料未及，一个前扑想要阻止，几乎卧倒在陆向峥膝头。
　　他抬起脸，有些委屈地仰视着陆向峥，“为什么呀？”
　　“你想要找什么样的工作，我可以帮你安排。”陆向峥注视着他，眼里俱是不容置喙。
　　施陶回避着对方沉甸甸的注视，小声道，“没事儿，哥，我自己能找。”
　　这不是陆向峥第一次提出要帮施陶找工作，也不是第一次被拒绝。
　　施陶在大部分时候都非常顺从，却在某些不该逞能的地方意外地有主见。
　　陆向峥大概也能猜到，这八成是关乎于一个叫做自尊心的玩意儿。
　　只不过，这种东西放在别人身上或许能体现出一些气节，放在施陶这种穷光蛋身上只会是毫无意义的累赘。
　　施陶小心翼翼捧起被撕了小半截的名片，仔细地展平。
　　他故作轻松，“澜桂坊也挺好啊，虽然是体力活，但工资挺不错的。”
　　陆向峥不置可否，目光游移到施陶清瘦却秀丽的脸上。
　　这人的心思从来就如脸蛋一般干净，自然不会知道澜桂坊的老板名义上是某个地产商，背后真正的所有者其实是秦伍。
　　他跟在秦伍身边多年，此人背景成谜，结交的权贵每一个都不是无名之辈，那澜桂坊自然也不是什么单纯的餐厅。
　　“一个月，”陆向峥过了很久才开口，声线冷峻，“一个月后必须辞职。”
　　“好好好。”施陶又给陆向峥倒了些水，“小心烫。”
　　陆向峥摆了摆手，“我走了，还有些工作。”
　　施陶送陆向峥到门口，安抚似地锤了锤陆向峥挺拔的肩背，“哥，你也别太拼，还是得注意休息。”
　　陆向峥转过身捉住施陶的手，静静望着他，却不说话。
　　被陆向峥盯得心里发毛，施陶刚想开口，却听对方淡淡道：“暂时别联系了，真的很忙。”
　　没想到临分别，对方所说的不是下次见，更不是常联系，而是划清界限。
　　这让施陶心寒。
　　在如今的他看来，两人眼下的关系，还不如此刻交握的手掌间十分之一的亲密。
　　陆向峥的手一直很热，小时自己也常常这样由他牵着，亦步亦趋走过深夜不甚太平的街头。
　　但人总会长大，所谓长大就是一层层剥离过去的自己。
　　而施陶自知自己恰恰深深驻扎在陆向峥那段不算光鲜的时光里。
　　可惜的是，不论是陆向峥还是宣宁宁都以自己的方式去到了足够明亮的彼岸。
　　只有他施陶，无论怎么努力，仍旧站在原地。
　　独自不体面地活着。
　　他垂下的眼睑敛去了眸子复杂的神色，半晌间又恢复成弯弯的笑眼。
　　“知道了，哥。”


第3章 一墙之隔
　　与陆向峥没了联系的生活似乎没发生什么大变化。
　　事实上，施陶来到澜桂坊后就一头扎进了工作，每天都累得无瑕顾及其他。
　　他没什么干餐饮业体力活的经验，只是循着着多说不如多问，多问不如多做。
　　还好，一起工作的同事们都很好相处，有一些甚至算得上非常热情。
　　譬如带施陶熟悉业务的经理钟维希。
　　这人比施陶大不了几岁，毕业于首都知名学府的酒店管理系，对施陶有问必答。
　　施陶经常向他讨教，受助良多。
　　这天临近下班时，钟维希把施陶叫到小包间，告诉他明天要安排他出去送一批定制糕品。
　　“是个重要的顾客，千万别迟到，财务那里会给你额外开一个跑腿的红包。”说着，钟维希用手比了个数。
　　施陶眼前一亮，赶忙保证，“钟经理，我一定把这事办好！”
　　钟维希笑着摆摆手，“不要见外，有什么问题随时和我联系。”
　　“嗯嗯嗯！”施陶头如捣蒜。
　　“你虽然刚来，但表现一直很好。”钟维希夸奖道：“临时合同到期后也可以续签，如果你愿意的话。”
　　“那真是太……”施陶突然想起和陆向峥之间的约定，应答到一半，转了话锋，“不管能不能留下谢谢您的肯定！”
　　时间很快到了第二天傍晚，钟维希帮施陶一起把几大盒糕点拎到车上。
　　临行前又事无巨细叮嘱了一遍细节，并嘱咐他注意安全，送完东西后把车还回来就能下班。
　　想着今天既有跑腿费，又能早些下班，施陶心情愉悦，不由自主露出笑容。
　　可惜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一场非常严重的车祸就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毫无预警地发生。
　　超长的大货车发出巨大的声响，轰然侧翻。
　　深蓝色车厢以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冲撞临近的车辆，伴随着刺耳的摩擦音，掀起漫天尘土与黑烟。
　　整个过程里，除了下意识的急刹，一切都来不及反应，剩下的只有须臾间的耳鸣与听天由命。
　　施陶在离大货车不到两米的距离，才堪堪刹住了车。
　　良久，当他终于确认自己躲过了一劫。
　　——那一刹那，静止的世界突然恢复了运转，血液也回到了四肢百骸。
　　他陷在座驾里，心如擂鼓，大口呼吸，感受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
　　右前方，一辆方才还与自己并驾齐驱的小车已经凹陷得认不出轮廓。
　　破碎的挡风玻璃上隐隐绰绰流淌着鲜红斑驳。
　　状况实在太惨烈，施陶不忍心看。
　　后视镜里，不断堵塞的车几乎将整个路面占满，要掉头绕路已经来不及。
　　施陶低头看了下表……
　　糟糕，再拖延下去恐怕要迟到了！
　　突然间，那种永远无法挣脱坏运气的绝望陡然升腾。
　　他将头抵在方向盘上，脑子里走马灯般略过无数个瞬间，无一不是无助与彷徨。
　　想给陆向峥打电话。
　　想听对方总是沉着又冷静的声音。
　　但手伸进口袋又拿了出来。
　　陆向峥说过，他很忙。
　　一直到晚上六点，施陶才青白着一张脸，缓缓从车祸中心地带退出来。
　　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只剩苦笑。
　　目的地是市中心一家私人会所，跟着导航转了半天才在一幢非常低调的小楼前停下。
　　车刚停就有保安上前询问。
　　施陶说明来意，保安惊讶，“怎么才送来？上面聚会都开始好一会儿了。”
　　施陶不好意思地道歉，询问要把糕点送到哪里。
　　保安确认过施陶的工作证，指了指小楼边的一条小道。
　　“开去里面停车场，后勤电梯上三楼，到最底的房间找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姑娘。”
　　施陶顺着保安的话一路摸索，进了电梯才长舒一口气。
　　今天是周五，澜桂坊客人多，钟维希大概是在忙，没有来问进度。
　　他算是侥幸躲过一劫。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眼前的走廊很安静，想来是员工活动区。
　　他抱起沉重的糕点，憋着一口气走到走廊尽头。
　　尽头房门上标注着“316·餐品调度间”的字样。
　　施陶打开门，是一个常规的布菜小间。
　　他四下环顾没看到人，便先把糕点整齐地码在案上。
　　做完这些他注意到这个房间还有另外一扇门，那门虚虚掩着，从缝隙里飘来阵阵笑闹。
　　虽然知道这样不太合适，但他确实很好奇，到底人们在私人会所里会做什么呢？
　　透过窄窄的门缝向外看，那是个足有百平的大厅。
　　一张布满可口餐饮和酒水的长桌，将大厅一分为二，左边是娱乐区，右边是茶座区。
　　施陶小小地喟叹一声，感觉长了见识。
　　这个场子里几乎都是和施陶差不多年纪的男女。
　　一个个衣着光鲜，神采顾盼飞扬，仿佛每个人都有将这世道踩在脚下的自信。
　　施陶痴痴地看了会儿，目光忍不住在大厅里逡巡，试图捕捉更多彩色的身影。
　　突然，他愣住了，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轻轻“啊”了一声。
　　茶座区的中心坐着一个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
　　那人今天没有穿西装，一条纯白的衬衫勾勒出健实的身材。
　　可能是因为刘海放下来的缘故，英朗的眉眼间多了一丝生动的风流。
　　“向峥……哥？”
　　陆向峥身边围了许多人，有男有女，或是俊美或是漂亮。
　　那个忙到挤不出一点点时间，疏离又冷淡的的陆向峥，在他从未踏足过的光明彼岸，扮演者他不认识的角色。
　　亲切又自然。
　　施陶有些恍惚，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陆向峥这种发自内心的温和笑容了。
　　想起临行前，钟维希看他一脸紧张，给他打气道：“不要太有心理压力，都是闲得没事的一群公子哥娇小姐，聚一起组个休闲局而已，又不会难为你。”
　　施陶苦笑，原来陆向峥所谓的很忙就是在忙这些啊。
　　他不自觉后退几步，将自己隐入昏暗里。
　　一道窄窄的，透着无限光明与欢愉的亮色，明明与自己只一墙之隔，却似永远不会有交集的世界。
　　施陶怔怔注视着前方，几乎忘了自己为何而来。
　　“你是？”
　　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
　　施陶转身，发现来人正是他要找的灰色制服姑娘。
　　他表明来意，当着姑娘的面清点完糕点便打算离开。
　　对方拦住他，“你知道你迟到了整整一个小时吗？”
　　施陶感到非常抱歉，赶忙解释车祸的事。
　　“算了。”姑娘瞥了眼大厅的情况，“你帮我一起搬出去吧，就当‘将功补过’。”
　　施陶怕自己被陆向峥看见，其实并不想出去。
　　但自知理亏，只能听人差遣。
　　他尽量用盒子挡住自己的脸，上半身几乎蜷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站在长桌前快速摆好盘，施陶一刻没停就逃回了调度间
　　“呼——好险！”他长舒一口气。
　　制服姑娘没过一会儿也跟了进来，掩唇笑道：“你跑什么？”
　　施陶不愿多做停留，准备随便糊弄两句就离开，正要开口却被推门声打断。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陆向峥站在门口，并未开口，只是随意瞟了一眼制服姑娘。
　　姑娘立刻会意，收敛起笑容，礼貌地欠了欠身，退出了房间。
　　施陶不说话，陆向峥也在沉默。
　　陆向峥在等施陶开口。
　　施陶只想离开 ——他也这么做了。
　　“你跑什么？”陆向峥一个健步捉住施陶的手。
　　第二次被问这个问题，施陶突然感觉一阵茫然，该说什么呢？
　　因为自惭形秽？
　　因为陆向峥很“忙”？
　　因为自己产生了不忿所以想逃避？
　　但这又和陆向峥有什么关系？
　　陆向峥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也没有哪怕一丝丝理由为自己的自卑或嫉妒买单。
　　回答不了，也不敢回答。
　　施陶怕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被摊到台面上，拿灯一照，全是黑的。
　　况且，回答了又会如何，只不过是让两人从未明说的鸿沟浮出水面而已。
　　施陶渐渐冷静下来，从陆向峥的手里挣脱出腕子，声音小小的，丝毫没有底气可言。
　　“哥，我得走了，还得把车还回去。”
　　“为什么是你来送，你不是临时工吗？”
　　今天陆向峥喝了不少酒，此刻站在这里，呼吸间全是浓郁的酒气。
　　“啊……经理说看我生活有困难，帮我争取了这个机会，有额外工资呢。”施陶极力解释，却难掩语气里的窘迫。
　　“哪个经理？”陆向峥的语气不是很和善。
　　施陶敏锐地察觉到陆向峥不太高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潜意识告诉他，快些结束话题溜之大吉才是上策。
　　“哥，下次再说吧，我赶时间。”施陶说着，作势要走。
　　“我问你哪个经理。”陆向峥跟进两步，沉声喝住他。
　　施陶有些沉不住气了。
　　此刻他只希望陆向峥能让他体体面面地离开。
　　抽一个彼此都清醒的时间再讨论这些事不行吗？
　　“刚送走一个赵莫，又来个经理，你倒是春心荡漾闲不住，下次又准备什么时候鼓捣出个烂摊子等我收拾？”
　　陆向峥惜字如金惯了，如今一口气说这么多，却是冷嘲热讽，字字诛心。
　　施陶张了张嘴，半晌颓然地低下头。
　　他突然意识到，那个救了自己，保护自己，相信自己的陆向峥可能已经不在了。
　　一股夹杂着愤怒的委屈逼着他与陆向峥对视。
　　“陆总。”施陶缓缓道，“你喝多了，就别难为我了，我只是个小杂工。”
　　说完，他恭谨地欠了欠身，转身出了房间。
　　会场里的宾客疑惑陆向峥怎么进了里间这么久。
　　一个外向的女孩怀着好奇过来查看，却见陆向峥直直伫立在房间中央，目光定格在一道打开的侧门上。
　　“陆总？”女孩试着叫了一声。
　　陆向峥回头，就看见门外探进一张面露关切的俏丽脸蛋。
　　他恢复谦彬笑容，“喝多了，出来透透气。”
　　女孩莞尔，轻轻环住他的臂弯，“我来帮陆总挡酒。”
　　陆向峥漫不经心地客套了两句，两人一起跨过了那道敞亮的门槛，将一切不快留在了身后的昏暗中。


第4章 旋涡
　　在施陶的印象里，这应该是他第一次主动丢下陆向峥。
　　归途中，陆向峥平白无故的质疑一遍遍在他耳边盘旋。
　　施陶极力阻止自己继续回忆，但开进澜桂坊的地下停车场时还是红了眼。
　　他也知道知己的感情史算不上光彩，从未遇过良人，总以闹剧收场，
　　甚至，如果遇上过分荒唐的闹剧，还得倚仗陆向峥的介入才能平息。
　　啊……又是陆向峥。
　　也许在收拾了自己那么多烂摊子后，自己在陆向峥的眼里早就便成了个轻浮、无用又好骗的废物。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他似乎也失去了怨怼的理由。
　　试想，假如自己和对方的立场对调，估计早就划清界限了。
　　陆向峥没做错什么，自己也绝不该升米恩斗米仇。
　　打开两人的聊天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依旧停留在“有空记得联系”。
　　全选对话，一键删除，施陶松了口气。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虽然遗憾于二十年的友情终有尽头，但生活还是要继续。
　　在澜桂坊的工作有条不紊进行着。
　　反正也没必要继续遵守和陆向峥的约定，施陶边整食材边考虑临时合同到期后，要不要申请继续留下来工作。
　　突然手机震动起来，来电人是宣宁宁。
　　施陶讶异对方怎么会在工作时间给自打电话，刚接通，还没开口，就被那头激动到语无伦次的声音吓了一跳。
　　“桃子桃子桃子！我、我我怀孕啦！”
　　施陶又惊又喜，他知道宣宁宁已经备孕很久，却一直没有动静。
　　本来她都已经佛了，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
　　想说的还有很多，但瞅了眼频频望过来的领班，他只能先道了恭喜。
　　两人简短的聊了几句，施陶小声答应，第二天就去好友家探望对方。
　　第二天刚过九点，施陶就拎着大包小包敲响了宣宁宁家的门。
　　二人像小时候一样靠坐在一起聊天。
　　宣宁宁一边满足地吃着施陶洗好的草莓，一边埋怨他才挣了几个钱就嘚瑟。
　　施陶挠挠头，也不反驳，“取名字了吗？”
　　宣宁宁捂着嘴笑，“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是男是女都好！”施陶说着，声音渐渐小下去，“有男有女也很好……”
　　宣宁宁知道他又想起了施南施北，安抚道：“一定会找到的，两年不行就三年，三年不行就四年。”
　　她低头看向腹部，目光渐渐柔和，“宝宝也会为为舅舅加油的，对吧？”
　　施陶轻轻触了触宣宁宁尚平坦的小腹，“很快就会见面啦。”
　　宣宁宁笑着站起身，“医生说现在不能喝太多咖啡了，正好你来了，我把……”
　　她突然噤声，捂住肚子站定在原地。
　　“怎么了？”施陶上前扶她。
　　“不对劲。”她声线轻颤，“扶我去洗手间。”
　　过了一会儿，宣宁宁白着一张脸从洗手间出来，“得去医院，马上。”
　　二人直奔妇幼保健院，一通检查后，竟是先兆流产。
　　施陶简直比宣宁宁还着急，跑前跑后办理住院，安顿好一切才抽出空给宣宁宁的丈夫梁飞打电话。
　　梁飞在电话那头急的快哭了，但他今天出差去了外市，一时半会儿根本赶不回来。
　　施陶让他不要着急，自己今天放假，完全可以帮忙照顾。
　　挂了电话，施陶问宣宁宁要了家钥匙，打算先回家拿些换洗衣物。
　　宣宁宁目送他离开，不曾想，好友这一走，却是直到天黑都没再回来。
　　所以当梁飞紧赶慢赶到达病房时，听到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快打电话给桃子，他人不见了！”
　　梁飞立刻拨给施陶，响了很久却没人接。
　　宣宁宁这下更是担心起来。
　　出于女性天然的直觉，对于厄运的逼近，她总有意外敏锐的觉察力。
　　梁飞只得边安慰惊疑不定的妻子边继续给施陶打电话。
　　一直打到第二天也没人接。
　　就在二人打算报警时，他们终于接到了施陶的回电。
　　施陶先是确认宣宁宁的情况，得知无碍后才说昨天出了个小车祸，肇事车主一定要送自己来医院才没来得及回去。
　　宣宁宁根本不相信一个小车祸能让对方失联一整天。
　　她询问了施陶所在的医院和病房号，又反复确认对方没有隐瞒才稍稍放下心来。
　　陆向峥接到宣宁宁电话时刚好开完一个会议。
　　那边一开口便是，“哥，我现在在住院。”
　　陆向峥吃了一惊，“出什么事了？”
　　“哎，先兆流产，不过情况已经稳定了，梁飞请了假照顾我呢。”
　　陆向峥抬手看了看表，离下班时间还有一小时，“下了班就去看你。”
　　“不用，哥，你去看看桃子吧。”
　　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不提还好，一提及便有一股扭曲的凝滞冲上心头。
　　陆向峥的语气冷下来，“他又怎么了。”
　　“桃子住院了，哥你去看看他吧。”宣宁宁央求，“我现在实在不方便。”
　　陆向峥不以为然，“你安心养胎，别老替他操心。”
　　“我怎么能不管他？” 宣宁宁的声音陡然尖锐，“我亏欠他的还少吗？”
　　电话那头的宣宁宁渐渐红了眼，她紧紧握着手机，“哥你这两年为什么总不待见他？明明当年，当年……”
　　过去的记忆铺天盖地袭来，一种久违的晦暗将电话两头的人包围。
　　十年前，鑫城经济还没起来，治安也远没有现在好。
　　年少的陆向峥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则跑去给舞厅看场子补贴家用。
　　保安队长看他长得人高马大，也没问年龄就收了他。
　　施家和陆家住在同一个巷子。
　　施陶比陆向峥比小两岁，瘦瘦小小，每天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向峥哥，等等我！”
　　一开始陆向峥也觉得烦，可施家人对他实在太好。
　　施父会在陆向峥那个家暴爹打他时拦在他前面；
　　施母则会在他出门上学前往他手里塞吃的，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长糕。
　　陆向峥接受着这些好意，也逐渐接受了跟在自己身后满世界喊“向峥哥”的施陶。
　　后来，没过几年，宣宁宁的父亲带着宣宁宁搬到了施家隔壁
　　宣父本是市里重点高中的语文教师，可惜在夫人离世后染上酒瘾。
　　他喝坏了身体，喝丢了工作，喝败了家底。
　　最后走投无路卖掉了高层的商品房，带着女儿搬来了这破败平房区。
　　施陶和宣宁宁年纪相仿，很快玩在了一起，陆向峥的跟屁虫也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老平房区的人日子大都谈不上富裕，甚至连小康都算不上，但还算安定。
　　这种匮乏但安定的日子本该就这么过去，但生活的崩塌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先是施陶的父母在一次工地事故里双双殒命，黑心的老板卷款跑路，从此消失。
　　没过多久，宣宁宁的父亲查出了肝硬化进了医院。
　　施陶和宣宁宁乎在同一时段走进了死胡同。
　　他们唯一能求助的人就是陆向峥。
　　“哥，求求你了，让我们下课后也跟着你去舞厅工作吧！我们什么都能干。”
　　两个人一人一边巴拉着陆向峥的衣袖，眼神里俱是惶惶。
　　陆向峥不希望两个孩子到那种地方谋生。
　　那里一到晚上就乌烟瘴气，不是什么好地方。
　　可除了那里，哪里还敢收童工呢？
　　哪里还能开出能负担一家人吃穿用度的工资呢？
　　贫穷总能凌驾在隐忧之上。
　　所以当施陶和宣宁宁穿上不合身的制服进到那座销金窟时，巨变也埋下了种子。
　　宣宁宁俏丽的脸蛋很快就吸引了豺狼靠近。
　　彼时陆向峥已经在舞厅积攒了些人脉，能替宣宁宁挡的，他全都挡下来。
　　施陶也是，虽然同样稚嫩，但总有些能在关键时刻躲过一劫的小伎俩。
　　大部分骚扰都能躲过去，除了一个人。
　　那是舞厅的负责人，叫刘强，是个瞎了一只眼的狠角色。
　　宣宁宁每次和他共处一室，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种毫不掩饰要将人撕毁的可怖眼神让她害怕。
　　她想过放弃，但拿着父亲的医药单，她只能扑进施陶怀里嚎啕大哭。
　　施陶也哭，隐忍的，压抑着抽噎。
　　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这么苦。
　　他只能不断带着宣宁宁躲避。
　　对于他们来说，躲避是唯一的办法。
　　但绝不是长久之计。
　　宣宁宁在一个交接班时，被刘强堵在了杂物间里。
　　她惊叫着，手胡乱与对方撕打，几乎使上了所有力气。
　　只是拼尽全力的挣扎在悬殊的力量对比面前不值一提。
　　混乱中她够到了一把架子上的小刀，没有任何犹豫，反手就要往刘强脖颈插。
　　没想到对方却先一步捂着脑袋蹲了下来。
　　施陶面色惨白，发着抖站在刘强身后，一根经过击打而半弯的铁皮管几乎掐进他双手血肉。
　　宣宁宁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拉着施陶就跑。
　　却是拉扯不动。
　　她一回头，红了眼的恶魔揪住施陶的后衣领，居高临下盯着二人，牙齿磨得咔咔作响。
　　施陶推她，“去找哥！快！”
　　宣宁宁流着泪摇头，施陶凄厉地大叫着赶她走。
　　最终，宣宁宁踉跄着奔逃而出，她似乎听到了身后正发出一声声沉闷的撞击。
　　她不敢回头。
　　那天她一直在奔跑，湿润的前襟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即便多年过去，在无尽长廊里绝望奔跑场景，依旧会在午夜梦回时将她惊醒。
　　最后是陆向峥先发现的宣宁宁。
　　他一把拉住泪流满面的少女，“出什么事了？！”
　　宣宁宁几乎说不出话，牵着陆向峥往回跑，“桃子，呜呜呜呜桃子……”
　　陆向峥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血液凝固了。
　　但待他看到眼前场景的时候，那凝固的血管却被击碎成满地冰渣。
　　地上，墙上，柜子上全是星星点点的血迹。
　　施陶双眼紧闭，几近昏迷，身上的制服单衣被撕扯得变了形。?流??年
　　刘强状似癫狂，喘着粗气去扯施陶的腰带，动作粗鲁而急迫。
　　陆向峥大脑一片空白，拳头比意识先动了起来。
　　不留余地，拳拳到肉，刘强被他揍得几乎送了命。
　　收拾完刘强，他跪在地上抱着伤痕累累的施陶，喑哑地嘶嚎。
　　巨大的扭打声吸引来附近的员工，一大群人围在杂物间外交谈议论。
　　突然，声音安静下来，一双精致的皮鞋穿越人群停驻在陆向峥跟前。
　　“嚯，小朋友挺能打。”
　　那是陆向峥第一次见到秦伍。
　　这件事是如何摆平的，陆向峥不太清楚，只知道秦伍出于某种目的帮助了他们。
　　是以，鼻青脸肿的刘强被起诉进了牢，打人的陆向峥却没被惩戒。
　　施陶伤得很严重，昏迷了整整半个月。
　　陆向峥和宣宁宁轮流陪护，每一天都在担心施陶再也醒不过来。
　　那真是一段极度难熬的日子。
　　十年后，当陆向峥穿着那身考究的西装，站在病房前，透过窄窄的小窗往里看。
　　缠着纱布，安安静静躺在被褥间的施陶，似乎与那时几近破碎的小桃子重合在了一起。
　　此情此景让一向理智的陆向峥也觉得魔幻。
　　现实如他，亦无法明白，为何不被上天眷顾的人总是施陶。


第5章 温暖枷锁
　　这次车祸伤到了施陶的肋骨，还带有轻微脑震荡，他从病床上醒来时，花了好久才搞清楚自己身处何方。
　　撞他的司机是个普通上班族，处理好事情后就急急忙忙走了，施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和对方的保险员打交道。
　　在给宣宁宁报平安前，他先给钟维希打去了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
　　施陶抱着被辞退的觉悟向对方表明自己出了车祸，正在住院，没办法回去工作了。
　　没想到比起工作，钟维希似乎更关心施陶的身体。
　　“小陶……我可以叫你小陶吧？”似乎是听出了施陶语气里的不安，钟维希温声安抚，“安心养伤，不要急，等痊愈后再回来工作，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会去看你。”
　　施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原本准备好的台词也完全用不上了。
　　出于感动或是庆幸，他沉默良久才沙哑着声音道了感谢。
　　除了钟维希和宣宁宁，似乎也没有其他人需要知会了。
　　施陶指尖虚虚划过通讯录上陆向峥的名字，又果断锁了屏。
　　住院的时间很无聊，除了治疗就是吃吃睡睡，一晃便过去了三天。
　　这次事故发生得突然，他没有带任何行李，唯一一点生活用品还是病房的小护士替他在一楼超市买的。
　　小护士人很好，看施陶孤零零一个人，午休时还会抽时间陪他说说话。
　　所以当小护士告诉他需要临时更换一个病房时，施陶并没有多想。
　　随便找了个塑料袋装好全部家当，施陶拄着拐杖跟着小护士进了电梯。
　　本以为是同楼层调度，没想到直接被引到了顶楼的单人病房。
　　他迟疑地杵在在房门口，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护士、护士，这……？”
　　“为什么不进去？”身后一双手托住施陶腰际，虚虚环抱着往前送了下。
　　施陶闻声回头，一时间惊讶得说不出话。
　　他不明白陆向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换病房是怎么一回事，没有片刻犹豫，费力地扭转开身子，拎着自己的小塑料袋一瘸一拐往电梯挪去。
　　陆向峥迈着匀速的步子跟着全速前进的傻子走了一段。
　　直到电梯门近在眼前，他才确认对方真的没有和自己讲话的意思。
　　陆向峥轻嗤一声，两步跨到对方跟前，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去路。
　　“这么着急，准备去哪儿？”陆向峥语气闲适，好似偶遇。
　　施陶别过脸，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明明才开始适应没有陆向峥的生活，偏偏一走霉运，又被对方逮了个正着。
　　恐怕现在的自己在陆向峥心里就是究极倒霉鬼的代名词。
　　真是……太丢脸了。
　　“别乱跑了。”陆向峥牵过他的手往回拽。
　　这人手劲向来大，施陶吃痛地呜了一声。
　　陆向峥闻声松开，下一刻抢过了那袋可怜的家当，又转头和匆匆赶来的护士道：“麻烦看住他，我马上回来。”
　　随后便大步流星进了电梯。
　　施陶虽然很不想莫名其妙受陆向峥的恩惠，但还是耐不住小护士的软磨硬泡加威逼利诱投了降。
　　等他躺到病床上时，才感觉到一阵无力。
　　脑海里浮现的是上次呵陆向峥分别的场景。
　　他一直都在刻意回避那天的种种，实在是想起来就觉得心情沉重。
　　施陶把自己缩进被子，仿佛这样就能平静下来。
　　小护士跟着施陶进了病房，又眼看他把自己整个裹进被窝，不禁叹了口气。
　　住院三天只来了一个探望的人，虽然帮着升级了病房，但看起来关系也不算好。
　　这么想来这个叫施陶的年轻人还挺可怜的。
　　她安慰地隔着被褥轻轻拍了拍施陶的背，柔声道：“不要一直闷着哦。”
　　施陶闭着眼假装自己是鸵鸟，只要一直龟缩，就没人能影响他。
　　但身后那一下下温柔的轻拍却让他感到一阵久违的温暖。
　　虽然自己现在是这个孤苦伶仃的鬼样子，但有谁生来就是孤儿呢？
　　他也有过幸福的大家庭，父母也曾这样轻拍着自己入睡。
　　家人这个词一直是施陶的软肋，极度思念却又不忍细想。
　　但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儿时的回忆就像洪水般冲出了心防的栅栏。
　　心脏被冲出了一个窟窿，本来没有那么疼的肋骨，也升腾出难以招架的痛楚。
　　拢起成人形的被褥轻轻抖动着，陆向峥收回轻拍的手，俯身把那个蜷缩着抽泣的人挖了出来。
　　动作轻柔而强势。
　　落入那个温暖怀抱的一瞬间，施陶哭得更凶了。
　　陆向峥双手环住他，“都几岁了，怎么总是哭。”
　　“没有……没哭……”施陶不愿把手从眼睛上挪开，声音沙哑。
　　陆向峥没有戳破他，也没有放开他，甚至很享受对方这样的依赖。
　　——在他精确丈量的范围内。
　　一直到日薄西山，悲伤的心情才渐渐平复，转而被羞赧取代。
　　施陶又想缩回被窝了。
　　“哭好了？”陆向峥捉住施陶的脖颈，不让他乱躲，“哭好了就起来吃饭。”
　　施陶眼前还有些模糊，揉揉眼，看到茶几上不知何时摆上的清粥小菜。
　　“我现在没胃口……”他低头道，“等你走了，你走了我再吃。”
　　“怎么？”陆向峥用力戳了戳他蔫蔫的脑袋，“觉得我倒胃口？”
　　施陶飞快地摇头否认，却没办法和陆向峥解释自己现在有多尴尬。
　　并且，他又开始内疚起来。
　　当自己还在埋怨陆向峥的时候，对方却已不计前嫌，放下工作跑来照顾自己。
　　“哥……我。”
　　“嗯？”陆向峥微眯起眼，“什么哥？不是该叫陆总吗？”
　　提及这个，施陶依旧是委屈的，“我和经理不是那种关系。”
　　“嗯，我知道。”陆向峥把施陶从病床上拉起来，推到茶几边，“那天是我不对。”
　　他给施陶盛了碗粥，“医药费你别管，出院时候告诉我，我来接你。”
　　“啊……哥不会再来了吗？”施陶喃喃。
　　陆向峥想解释，却听施陶自己接上，“我知道我知道，你很忙。”
　　虽然对方只是如实陈述，但陆向峥还是感到一丝微妙的心虚。
　　他不知道施陶对自己的种种托词信了几分，他只是拿捏着施陶不会主动质问这一点，肆意敷衍罢了。
　　他知道这样并不公平，但他和施陶之间不需要这种人道主义的东西。
　　反正施陶也离不开他。
　　一小碗粥才吃了小半，药劲就上来了，施陶迷迷糊糊直打呵欠。
　　陆向峥照顾他躺下后出了病房。
　　服务台的小护士看到陆向峥走近，马上认出了他。
　　她有些好奇这个男人和施陶的关系，试探问道：“您是施陶的亲属吗？”
　　陆向峥没有否认，他下午刚来时只处理了换房的事，还未来得及过问伤势的具体情况。
　　“他伤势情况怎么样？”
　　“啊…”小护士赶忙翻记录，“送来时候是昏迷的，我们也联系不上他家属…哦，肋骨断裂，轻微脑震荡，韧带……”
　　她本来还想再多说些，看到眼前男人逐渐阴沉下去的脸色便换了话题。
　　“您是他家属的话能来陪护吗，或者请个护工？他现在行动不方便，有个护工会更好，我们肯定不能擅自给病患安排您说是吧？”
　　说着小护士叹了口气，“还以为他在这里没有家人呢，这几天都孤零零一个人……”
　　“可以。”
　　“啊？”小护士眨眨眼。
　　“请个护工吧。”陆向峥还想多问些，却突然接到了秦伍的来电。
　　秦伍这周去了德国参加一个科技峰会，这会儿柏林应该是午餐时间。
　　陆向峥以为对方有什么公事要交代，没想到秦伍只是让他把下周六晚饭时间空出来。
　　等陆向峥打完电话回到病房，就见施陶已经睡了过去。
　　此时的单人病房陷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唯一的光源来自于角落里一盏小小的暖光夜灯。
　　陆向峥走近床边，发现施陶睡得并不踏实，不知是伤口疼还是做了噩梦，他眉头皱在一起，眼皮不安地跳动着。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独处过。
　　陆向峥此刻感到异常平和，似乎所有的野心与抱负都在离他远去。
　　一阵突兀困意袭来，他打消了回家的想法，决定在这里住一晚。
　　借着夜灯微弱的亮光，陆向峥嫌弃地瞥了眼窄窄的双人沙发。
　　伸手轻轻托起施陶单薄的身体往床沿移了些位置，他扯下领带，合衣在施陶旁躺下。
　　侧身枕着手，他突然很想看看施陶眉眼，对方却皱眉梦呓着翻过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漂亮的脖颈线条在夜灯柔光照拂下氤氲着粉色，分外朦胧。
　　陆向峥伸手把施陶环近了些，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别掉下去了。”
　　施陶应该是听见了陆向峥的话，但睡前服用的止痛剂里有安定成分，虽然能睁开眼，认知却是模糊的。
　　但他还是努力翻转过身，展露出安心的笑容，一个劲儿往陆向峥怀里钻，还呓语着模糊的梦话。
　　陆向峥凑近去听他没有逻辑的呢喃，对方却像像小狗似的，拿额头蹭了蹭他的下巴。
　　施陶沉入深眠前的最后一个感觉，是颊边柔软温热的触碰。
　　梦里，一片巨大的花海驱散了不断追逐他的魑魅魍魉。


第6章 但见业火
　　施陶醒来时看到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甜粥和糕点。
　　他昨晚睡得很踏实，就是觉得脖子有些酸。
　　伸手去掀被褥，外侧的边缘似乎能感到一丝余留的温度，就像有人在那里躺过似的。
　　联想到医院的某些神秘怪谈，施陶没敢细想。
　　阿飘怎么可能会有温度对吧？一定是活人啦。
　　他如此宽慰着，但马上咂摸出来哪里不对——活人的话……似乎更恐怖了。
　　门被推开，护工大姐笑道：“醒啦？马上要查房了，我扶你起来吃个早饭。”
　　她想了想，又马上补充道：“还是我给你架个小桌板，你在床上吃？”
　　施陶既不想在床上吃，也不想被扶起来，扶着床沿把手往地上挪。
　　大姐立刻上前，把他架到沙发，给他腿上盖了条毛毯，甚至还把勺子塞进他手里。
　　“要围个围兜不？”大姐拎着块小毛巾给他比划。
　　施陶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他由衷觉得，被妥帖照顾这件事真是太奇怪了。
　　大姐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给他剥了一个香蕉，“吃完再吃根香蕉。”
　　施陶生怕对方由香蕉顺势关心他的排便状况，忙不迭接过塞进嘴里。
　　“咳咳咳……”这一口给他噎得够呛。
　　大姐给他拍后背，“慢点吃，别着急，这几天我就看护你一个，空得很。”
　　见施陶平复下来，大姐接着与他攀谈，“你朋友对你不错，又出钱又出力的，昨天也是他陪的夜吧？”
　　“谁？”施陶有些茫然，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昨晚是陆向峥回来过。
　　他心情顿时敞亮起来，语气不无骄傲，“那是我哥。”
　　大姐凑近端详， “件倒是长得不像。”
　　施陶没多解释，低头笑眯眯喝粥。
　　饭后没多久，主任医师带着一群年轻大夫来查房，夸施陶毕竟年轻，恢复得不错。
　　施陶一听很高兴，试探性问能不能提早出院。
　　医师很和善，语气也慈爱，“当然可以，大不了过两天再给抬回来嘛。”
　　施陶识相地闭了嘴，开始了和墙上挂钟大眼瞪小眼的一天。
　　还好，无聊的时间没有持续很久。
　　下午宣宁宁和梁飞不期而至，敲响了病房门。
　　宣宁宁看着施陶扎得严严实实的绷带，心疼得不行，“都怪我让你回去拿东西。”
　　梁飞见不得她自责，赶忙道：“是我工作耽搁才麻烦小陶，怪我怪我。”
　　施陶看着两人争先恐后揽责任的样子噗嗤一笑，“只是看起来夸张，其实也不是很疼，医生说再过一阵子能出院了。”
　　梁飞让两个好朋友聊天，自己出去回电话。
　　房里只剩两个人时，宣宁宁故作惊讶，“桃子，我才发现，这间就你一个住诶。”
　　“是向峥哥安排的。”施陶挠挠头，“我也拗不过。”
　　“你用掉他两个又怎么样，谁让他平时对你关心这么少。”宣宁宁满不在乎道。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是放下心来。
　　那天她在电话里和陆向峥说了气话，事后虽有些懊恼，但她实在不明白，曾经那么亲密的朋友，怎会疏远成眼下这样子。
　　陆向峥并不是势力的人，施陶更是待大家一如往昔，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她自诩聪慧却是看不清。
　　好在，看现在施陶住的病房宣宁宁总算稍稍放下心，陆向峥也许只是嘴上强硬，心里还是关心施陶的。
　　“宝宝还好吗？”施陶递了个橘子给宣宁宁。
　　“已经平稳了。”宣宁宁接过，剥好后又递回一半给施陶，“只是最近不能多跑动，公司的业务得先放放。”
　　宣宁宁能进现在的公司很不容易，若不是突发意外，她原是打算临产前一周才请产假的。
　　她叹了口气，“眼下也只能先照顾好身体了。”
　　正说着，梁飞从外面进来，脸上神色不太好，“宁宁，公司突然有急事，我得走了，先送你回家好不好？”
　　宣宁宁一愣，“你们组长周末发什么疯呢？哎，不用管我，待会儿我打的走。”
　　“不行！”梁飞牵住妻子的手，“我不放心。”
　　施陶也连连点头，“是呀，现在不能大意，快去吧，过阵子出院再见。”
　　望着二人牵手走出病房的身影，施陶很是羡慕。
　　说是社会压力也好，恋爱习惯也罢，他好像很少被恋人牵住手，特别是在公共场合。
　　上一次牵手是什么时候来着？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了一下，脑海中却浮现起年少时陆向峥的样子。
　　记忆中的陆向峥一脸肃穆，牵着他步行在干涸的河床边。
　　枯水期的河床没有一点生机，陆向峥眉头紧锁，偶尔转过头看他，却不置一语。
　　他在忧虑什么呢？那天他们是要去哪儿来着？
　　施陶努力回想。
　　随着记忆涌现，他倏地睁大眼，眼里尽是惊惧，本就苍白的脸色一点点褪去最后的血色。
　　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年，但那场可怕的暴行，仍旧会在某些毫无预警的情况下跳出来，残暴地撕咬他。
　　施陶对那天的记忆非常混乱，清晰又混乱。
　　血与剧痛，可怖的粗喘和污言秽语，布料的撕扯与皮带扣敲打的声音。
　　以及那颗死死盯着自己的青白色眼球。
　　这件事在当年的鑫市闹得不小。
　　声色场所雇佣未成年人，以及未成年男性遭遇同性性侵害，虽然未遂，却伤重昏迷入院。
　　甚至后续还引出了知名投资人秦伍的介入，既提供医疗资源又联系法律援助。
　　种种噱头堆在一起……鑫市虽然不发达，但报社还是有的。
　　陆向峥挡在施陶的病房前，竭力把探头探脑的记者拦在外面。
　　人是拦住了，但笔杆子是拦不住的，一篇大半靠脑补，小半靠案件卷宗的耸动文章出现在了早报头条。
　　随着舆论扩散，保护机构和福利机构的干事们纷纷行动起来，一批批往病房跑。
　　这些人陆向峥没法拦。
　　所以施陶的家庭情况很快被调查得一清二楚：父母双亡，上有八十岁奶奶，下有一对年纪尚幼的弟妹。
　　经过有关部门商议，施陶被安排继续和奶奶住在一起，政府会按月发放扶贫经费。
　　而那两个年幼的孩子，没有个靠谱的监护人可不行。
　　市长拍板，一定要为两个孩子找到最适合的收养家庭。
　　于是施陶出院那天，等待他的是和弟弟妹妹的最后一次见面。
　　施陶不懂为什么那些人要来拆散他的家，明明已经如此支离破碎，再也经不起任何缺损。
　　小南小北被关在车里，哭得破了音。
　　施陶几乎跪倒在地，匍匐着央求前来的工作人员，“我会工作，我会赚钱，求求你们！真的求求你们！”
　　那天组织事务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她虽然不忍心，但没办法。
　　这么小的孩子既没成年人监护，又生活在治安这么差的地方。
　　他们既然来了，就得解决问题。
　　她蹲下扶起施陶，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施陶抹了把眼泪，这才看见她胸口有个铭牌，上面印着“黄……”
　　“黄什么呢？”施陶用力扯着自己的头发，“到底是什么？”
　　这十年来他一直在不断回忆那个场景。
　　小南小北刚被带走后，他几乎丢了魂，沉默寡言，不吃不喝。
　　陆向峥和宣宁宁轮流过来照顾他和奶奶。
　　那时奶奶已经有了一些帕金森的前兆，经常对着陆向峥喊小陶。
　　陆向峥看在眼里，觉得这个悬崖边风雨飘摇的家离坠入深渊不过半步只眼。
　　还好秦伍以企业的名义资助了他，那笔钱勉强可以负担几个家庭的支出，他也得以继续学业。
　　某个晚上，陆向峥结束了晚自习，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施陶，干脆跑去他家过夜。
　　半夜，陆向峥被身边人窸窸窣窣的响动吵醒，借着月色去看，那是一张双眼紧闭，被泪水浸湿的脸。
　　事实上，施陶哭得很小声，几乎没有声音，吵醒陆向峥的是他那不断颤抖的身体。
　　施陶被魇在噩梦里，眼球在睫毛下不安转动，额头布满细碎的涔涔汗珠。
　　陆向峥轻轻拍他，“桃子，桃子。”
　　施陶倏地睁开眼，尖叫一声推开陆向峥，弹开似的从床上跌落地面。
　　陆向峥也被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赶紧上前轻揽对方肩头，“做噩梦了？是我，是我。”
　　“哥……”施陶发着抖将自己努力嵌进陆向峥的怀里，“他真的被关起来了吗？”
　　“当然，被关起来了，你不要怕。”
　　“我怕……我还是怕……”
　　陆向峥全无睡意，施陶说自己不太记得那天的事，也许只是在骗他，或是在骗自己。
　　伤痛早就扎根，一桩桩一件件，刺得这个少年千疮百孔。
　　在今天之前，陆向峥甚至不知道施陶一直活在恐惧里。
　　但陆向峥才17岁，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一遍遍说一些笨拙的哄骗，告诉施陶睡一觉就好，醒来就不怕了。
　　怀中的颤抖慢慢平静下来，就当他以为施陶就快睡着时，对方突然开口。
　　“哥。”
　　那语气听来平静到诡异，像是参悟了什么惊人的秘辛。
　　“哥，你信吗？也许是我活该。”
　　施陶的泪顺着眼角滴落到枕巾，“奶奶说，上辈子作孽太多，这辈子才要还债。”
　　“别瞎说，睡觉！”陆向峥去捂施陶的嘴。
　　施陶掰开对方的手，“真的，哥，我一定是活该，不然怎么全都让我遇上呢？”
　　陆向峥打开台灯，在昏暗的光线里与施陶对视。
　　“有我在，你就不会有事，永远都不会有事，知道了吗？”
　　施陶没答话，15岁的孩子对永恒有自己的定义。
　　只有无边炼狱是永恒的。
　　自己命如草芥，要如何在这业火里站起来并生活下去呢？
　　施陶的状态没有变好，反而一天天恶化下去。陆向峥决定带施陶去看医生，但他不知道应该挂哪个科。
　　那个年代，人们对心理问题还没什么认识，只觉得行为反常大概就是精神病。
　　陆向峥不愿意别人把施陶当成精神病。
　　于是他向以前一起在舞台看场子的一位大哥请教，他说得十分隐晦，只问说心情方面的疑难杂症该怎么治。
　　身壮如牛的大哥托腮想了想，“可以带他去看看中医。”
　　大哥脑子里是早上在电线杆边撒尿时瞥到的小广告，“还得是老中医，包治百病那种。”
　　于是，在某个下午，陆向峥紧锁着眉，牵着魂不守舍的施陶，顺着干涸的河道步行了大半天。
　　终于在日薄西山之前找到了传说中的老中医诊所。
　　对于看医生这件事，虽然是陆向峥起的头，但却被他归类为自己做的最错误的决定之一。
　　老中医人很和善，把施陶的病情解释得头头是道。
　　陆向峥很激动，一度以为看到了希望。
　　经过老中医两个月的精心治疗，效果十分圆满。
　　施陶“痊愈”了。
　　又是一年春天，施陶带着久违的爽朗笑容，出现在陆向峥和宣宁宁面前，指着自己身边的黄毛小青年。
　　“认识一下，这我男友。”
　　陆向峥：“……”
　　宣宁宁：“？！？！”


第7章 百合花
　　施陶住院的第六天上午，钟维希捧着一束百合出现在病房门口。
　　那会儿施陶正坐在沙发上喝豆浆，看到手捧鲜花的墨镜男，差点没被呛到。
　　钟维希笑着坐到他身边，“小陶你也太激动了吧。”
　　施陶还是第一次被人送花，浓郁的花香萦绕在鼻尖，对住院多日施陶来说是鲜活又新奇的体验。
　　“经理您怎么来了？”他问。
　　钟维希没有立刻回答，起身逡巡了一圈，找到一个空置的卡通陶瓷杯把百合插了进去。
　　“上次不是说了么，”他认真调整着花枝的交错角度，“空了会来看你。”
　　施陶有些怔愣，虽然记得钟维希说过这样的话，但他以为那只是客套。
　　“但你上次说你住11楼1107，我去了没找到你，还好遇到个小护士带我过来。”钟维希说着，四下环顾了一圈素雅的单人病房，面上有欲言又止的疑惑。
　　施陶挠了挠头，感觉很难解释，毕竟自己在钟维希心里应该一直是非常缺钱的状态——当然这是事实。
　　“啊……！”钟维希像突然明白过来什么，面露担忧，“小陶你伤得很严重吗？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了吧？”
　　“没啊，没有，就还好。”施陶不知对方为什么这么问。
　　钟维希靠近他坐了些，关切道：“我们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我知道你是个非常善良的人，我的意思是，如果伤情不严重，肇事方没必要特意多花费把你转来高级病房，如果对方是拿这个换取你的谅解，我觉得我们还是要确认过各方面……”
　　施陶听到这边终于明白过来，钟维希误会了。
　　“不不不，经理，不是这样的！”他哭笑不得地解释，“不是对方车主的安排，是我的一位朋友知道我住院就顺带关照了一下。”
　　“啊？哦哦，那就好那就好。”钟维希长舒一口气，“还以为你被骗了呢。”
　　施陶苦笑，自己确实经常被骗，难道这种冤大头气质已经融进自己举手投足间了吗？
　　不过对方刚刚的猜测，与其说是觉得他好骗，不如说是由衷的关心，钟维希的为人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热情又细心，相处起来非常舒服。
　　“谢谢您，钟经理。”施陶由衷向对方道谢。
　　钟维希摆摆手，“客气什么，刚刚是我脑补过度了。”他抬腕看了看表，“什么时候出院？”
　　“这周六就可以。”
　　“需要我来接你吗？”钟维希问。
　　“不用不用！有朋友会来接。”施陶赶忙解释。
　　钟维希试探道：“那位安排病房的朋友？”
　　施陶点点头。
　　“好，那就下周一澜桂坊见吧，等你。”
　　望着钟维希热忱的目光，即便陆向峥的叮嘱言犹在耳，施陶也没办法说出拒绝的话。
　　“如果是担心负责人那里，我已经帮你解释过了。”看施陶不回答，钟维希小心翼翼补充，“假条也早就补上，你不用担心。”
　　施陶没想到对方已经帮自己考虑了这么多，况且因为车祸他也错过了刚刚过去的招聘会，显然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去处。
　　说起来，不管是钟维希还是其他同事对施陶都非常好，工资更是可观，他没理由不回澜桂坊。
　　“请经理放心，我周日就能回去，已经休息得够久了。”施陶放下所有顾虑，笑着应下。
　　之后的几天，没有其他人再来过，但施陶也渐渐适应了病房的慢节奏，不再觉得度日如年。
　　心理上一转变，时间过得反而快了不少。
　　出院的前一天，他收拾完部分行李后，掏出手机给陆向峥发去了信息。
　　虽然对方没有回复，但经过了上次的见面，施陶已经可以坦然面对这种相处模式。
　　能收到及时的回应当然很好，但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明白陆向峥内心依旧关心自己。
　　这样就足够了。
　　也许。
　　次日天还未大亮，施陶已早早醒来，想到今天就要出院，他激动得一整晚都睡得不安稳。
　　吃过早饭后他就自行办理了出院手续，做完这些，陆向峥还是没有回复。
　　施陶告诉自己不要急，全部整理好再给陆向峥打电话。
　　正动作着，门口传来动静，甫一抬头，竟真的是陆向峥。
　　施陶高兴地朝对方打招呼，对方却是压根儿没看向他。
　　施陶随着陆向峥的注视方向看过去，原来对方在看那束百合花。
　　早已过了盛开期的百合显得有些衰败，却依旧散发着馥郁的芳香。
　　“这是……这是同事送的。”施陶抱着行李的小袋子，“需要带走吗？”
　　陆向峥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了句，“走吧。”
　　施陶嘴边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陆向峥已经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方才的话有哪里不妥，思索片刻，他迟疑地低头，一眼就看到了卷曲的衬衫下摆。
　　尴尬地扯了一下，粗糙的布料只是短暂地平整了片刻，手一松又弹回到那瑟缩的弧度。
　　“哎……”
　　一声浅浅的叹息与百合一起，被留在了空无一人的病房里。
　　施陶追着陆向峥进到电梯。
　　陆向峥瞥了他怀里一眼，“花呢？”
　　“花？”施陶疑惑，“哥你要吗，我回去拿？”
　　陆向峥轻哼一声，接过施陶的行李，“你喜欢花？”
　　“喜欢也谈不上吧，香是挺香的。”施陶如实道。
　　“午饭吃过了吗？”
　　突然改了话题，施陶有些跟不上对方思路，茫然摇头。
　　“那去我家吧。”
　　汽车匀速行驶在去往城东的主干道上。
　　窗外渐渐由车水马龙的闹市转入一条平坦整洁的林荫道。
　　施陶认真地“欣赏”着沿路的金灿梧桐，不断摩挲的十指却出卖了他心里的不安。
　　他认得出来，这不是去往陆向峥市区公寓的路。
　　如果他猜得没错的话，现在他们要去的是陆向峥另一套房子。
　　那幢房子离市区很远，离最近的公交站台有一点几公里，班次间隔也很久。
　　因为交通的问题，以往他都是抽空闲才来这里。
　　但前几天他已经答应了钟维希，出院第二天就会回澜桂坊上班，他实在不想复工第一天就迟到。
　　关于回去工作的事，施陶还没想好如何和陆向峥解释。
　　但二人之间的和解来之不易，他不想打破这个平和的现状。
　　他望了望尚且明亮的天光，打定主意，吃完午饭就走。
　　“哥，我下午还有事儿，吃完午饭就得走。”
　　汽车拐进白色复式小楼前的停车场，眼看马上要进屋，施陶试探着说道。
　　“刚出院，乱跑什么？”陆向峥熄停汽车，直接驳回施陶的提议。
　　“就是……就是得另外找工作，刚刚住院的医药费我总得还你……”
　　“你觉得我缺那点钱？”陆向峥开门下车，又绕到副驾驶把门打开，居高临下看着施陶，“这几天你就住这里。”
　　只要撒了一个谎，就需要无数个谎去圆，这真是要命。
　　现世报来得太快，撒了谎的施陶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这不合适吧，哥，我还是……还是……”施陶想再自救一下。
　　但陆向峥没给他继续讨价还价的机会，“留下，或者现在就走，你自己选。”
　　说罢，转身往房屋大门走去。
　　利落地输入密码，打开门锁，陆向峥没有回头，只给施陶留了一道窄窄的门缝。
　　施陶看着那道门缝，欲哭无泪。
　　进了房子，陆向峥径直来到窗边，微微挑起帘角。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那个在门口抓耳挠腮的小傻子。
　　许是住院的这几天晒不到太阳，这傻子比以前更白了，这幅样子和陆向峥记忆里的瘦削小孩相去甚远。
　　小时候的施陶充其量不过是五官干净，后来他开始长个儿，面容却没跟着蜕变出硬挺棱角，而是愈发柔和秀气。
　　没过多久，施陶带着这样一张脸开始步入稀烂的人生轨迹，并渐渐生出了些奇异的气质。
　　说好听些是惹人怜爱，说不好听就是勾着人去欺负。
　　陆向峥拨弄着窗帘流苏，心里给施陶读着秒。
　　虽然站在这里看戏很有趣，但超过1分钟的话，趣味性就会开始降低。
　　17秒。
　　大门被轻轻推开。
　　“哥，那我就打扰一晚，明早再走。”施陶脸上颇有些破釜沉舟的坚决。
　　“先去洗个澡，待会儿下来吃饭。”陆向峥抱着臂，眸间有隐秘的惬意。
　　二楼有五个房间，施陶没瞎晃悠，径直进了自己曾住过的那间。
　　令他没想到的是，整洁的床铺上早就放好了换洗衣物和毛巾。
　　对比陆向峥的坦然和周到，施陶觉得自己方才的扭捏十分可笑。
　　洗完澡，施陶下楼，行至一半便闻到一股好闻的饭菜香味。
　　“坐这里。”陆向峥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施陶乖乖坐下。
　　陆向峥给施陶布菜。
　　两人坐得很近，陆向峥不自觉轻嗅。施陶身上散发着他惯用的沐浴露香味，身上也穿着他准备的成套衣物，一切都符合他的要求。
　　说起来，从小到大，两人不知道在一起吃过多少次饭。
　　但陆向峥几乎不会过问施陶的口味，对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甚至连喜欢的电影，爱听的音乐，诸如此类的取向也来自于他的影响。
　　这人从头到脚都打着名为陆向峥的烙印。
　　对陆向峥来说，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填充他的私人空间，没有比施陶更好打理的选项了。
　　当然，他还有很多选项，有充沛选择权的人从不着急做决定。
　　但无疑，施陶在所有人中间是最特别的那个，这一点陆向峥很清楚。
　　他不清楚的是，自己要如何处理两人的关系。
　　放养一只金丝雀的难度比他想象中困难。更何况，施陶终究不是金丝雀，也不是宠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陆向峥觉得他们之间还有很多时间，所以不用着急。
　　这么想着，他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开出一朵刺眼的百合。
　　似乎哪里不对。
　　他想问点什么，却突然接到了秦伍的来电。
　　秦伍在电话那头再三叮嘱今晚的饭局，陆向峥一一应下。
　　挂了电话，他对施陶道：“我晚饭有事，过会儿就走，可能会晚些回来，你自己在家休息。”
　　施陶表面淡定，心里却很高兴，乖顺道：“没问题，哥。”
　　陆向峥总觉得有些信息被他忽略了，他直视着施陶，“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施陶闷头喝汤，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
　　“总之，等我回来。”陆向峥强调。
　　施陶连连点头，“慢走，路上当心！”


第8章 Freesia
　　秦伍的秘书把晚上的会面地点发到陆向峥手机里。
　　陆向峥看了眼地点觉得有些奇怪，他还以为晚餐是有关公司最近业务的饭局。
　　关于秦伍的底细，坊间有很多说法。有说他是某神秘富豪的私生子，也有说是某顶级企业掌舵人的秘密情人。
　　关于这些真真假假的传闻，陆向峥从不过多探听。
　　谣言最是引人无限遐想，他没那时间。他只清楚一件事，完成秦伍想要的成果，然后换取属于自己的那份。
　　所以，至于今天是公事还是私宴，他无所谓。
　　车缓缓驶入竹居，这是一套典型的苏式园林住宅，前宅后院，占地不小。
　　一般秦伍只在这里招待私下交好的朋友，陆向峥笃定今日应该都是些老熟人。
　　此刻，秦伍正坐在院中的藤编圈椅上看材料。
　　看到陆向峥来了，他晃晃手里的文件，“果然还是你们年轻人更懂前沿技术，上半年财报不错。”
　　陆向峥谦逊颔首，“下半年挑战更大，还不能放松警惕。”
　　秦伍哈哈大笑，“拭目以待，知道今天为什么安排在这里吗？”
　　“不……”陆向峥突然感到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
　　一般情况下他不会在谈论正事时理会手机，但对现在这个点发来的信息他有种隐隐的预感。
　　果然，他打开消息页，只扫了一眼就觉得好气又好笑，自己讲的话，那闲不住傻子的果真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向峥。”秦伍探究地望着陆向峥，“虽然这话上次也问过了，你真没谈恋爱？”
　　陆向峥收敛浅淡的笑意，“没有。”
　　“也不是不能有。”这回换秦伍露出笑容。
　　陆向峥微微怔愣，突然明白了今天被叫来此处的原因。
　　秦伍见陆向峥沉默，补充道：“信远科技往下个阶段推进，资金和技术缺一不可，资金当然不是问题，但技术方面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这点应该无需我多言。”
　　“秦董，顾小姐来了。”秘书站在小院外提醒。
　　秦伍点头，继续对陆向峥叮嘱，“顾思姚，你应该听说过，凌高智芯业务负责人。关于芯片的事情你们年轻人之间多交流，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别有深意道，“我认为多接触一下女孩子没什么不好，对吧？”
　　“当然。”陆向峥目光微敛，“我也早就想和凌高方面接触，多谢伍叔安排。”
　　作为鑫市首屈一指的集团公司，信远的规模很大。
　　旗下的信远科技是秦伍花了大价钱并购的新子公司，主要业务是虚拟现实终端设备开发。
　　虚拟现实硬件设备的迭代速度之快远非其他行业可比，眼下国内元宇宙产业也进入全面筹备阶段。
　　本着早入市早扎根的信条，信远科技的产品研发几乎一直在与时间赛跑。
　　是以，陆向峥对施陶说自己总是在忙也并非全是托词。
　　比较特殊的是，陆向峥不仅在和行业赛跑，还在和自己的公司赛跑。
　　信远科技被秦伍收购之前，虽然体量不算大，但贵在有一套完备的专利体系与研发团队。只不过主创队伍技术有余，资金与决策方面却一直在掉链子。
　　秦伍在谈收购时许诺不会大刀阔斧改动原本的人事架构，但真正收购后却空降了陆向峥进入决策层。
　　其实这也无可厚非，若不是原本的高层缺乏决策能力，也不会开局一把好牌却落个被收购的下场。
　　只是陆向峥毕竟年轻，又不是相关专业出身。所以公司内部以研发部主任何新洲为首的技术派对他很是不服。
　　陆向峥面上从不说什么，但做决策张弛有度，拍板时雷厉风行，一切以财报结果说话。
　　但缺乏何新洲一派的支持还是很难真正掌控整个公司。
　　每每遇到意见分歧，也很容易被对方以一句“陆总不了解里面的技术要求”搪塞。
　　如果可以和凌高智芯建立良好合作关系，陆向峥便多了一张制衡何新洲的底牌。
　　这个局面不可谓不令人期待。
　　这么想着，陆向峥自然而然换上了职业化的亲切笑容。
　　虚与委蛇也好，发展私人情谊也罢，最终的目的都是加大他对公司的实际控制权。
　　“顾小姐，幸会。”陆向峥向一身浅灰套装的气质干练的顾思姚率先伸出手。
　　顾思姚与他回握，“陆总您好，久仰。”
　　晚餐的氛围非常好，宾主尽欢。
　　陆向峥发现顾思姚虽然年轻，但对行业前景嗅觉十分敏锐。
　　她对信远科技的几款新产品表示了极高兴趣，甚至主动抛出了后续合作的橄榄枝，两人气氛融洽，一拍即合
　　这意味着陆向峥又要开始忙碌了。
　　发了个信息就溜之大吉的施陶没有想到，这次能轻易蒙混过关，全靠工作狂陆向峥的事业心。
　　他在太阳落山前赶上了末班车回到自己的小家，太久没回家，里里外外收拾完一通已是深夜。
　　大概是休息太久了，意识到到明天就要回到澜桂坊，突然感觉有些不真切。
　　躺在久违的床铺上，施陶不禁回忆起过去十几天的住院时光，他意识到，得亏有陆向峥多方关照，自己才能在足够安逸的条件下度过这段本该难熬的时光。
　　施陶寻思着得给对方买个礼物作为聊表谢意才行，却实在想不出那人缺什么。
　　抱着这样的思量，他辗转反侧良久，也不知到了几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复工的第一天，澜桂坊的员工们看到久未路面的施陶，都很高兴。
　　特别是钟维希，不仅亲自带施陶重新熟悉了一遍流程，还邀请他晚上一起吃夜宵。
　　施陶想起那束馥郁的百合，连忙表示要由自己请客，钟维希不置可否，只是拍了拍施陶的肩膀约定晚上见。
　　澜桂坊的露天中庭里种了不少别致的红枫。
　　一萧瑟冷风吹过，整个院子都卷起翩然而过的红雨，许久没有经过这里的施陶几乎看呆了。
　　秋天真的来了，他想。
　　晚上的夜宵施陶本以为是会去烧烤店之类的地方，但到了地方才发现这里和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
　　那是家叫Freesia的音乐餐吧，就开在距离澜桂坊两个街区外的景观公园里。
　　晚上的公园几乎看不到什么游人。
　　占地不小的活动草坪上只有Freesia的灯光，在夜色里开辟出一小圈温柔亮色。
　　除了施陶和钟维希，一起来的还有澜桂坊的其他几个同事。
　　他们应该是经常来，进门就和餐吧老板热络地打招呼。
　　钟维希和施陶介绍，这里的老板叫齐岩，是他的大学学弟，自己下班后经常和同事一起过来小聚。
　　他招呼施陶在窗边入座，“随便点，这次我请。”
　　钟维希取来菜单递给施陶，让他先选。
　　施陶想争取请客的机会，钟维希笑着摆摆手，“这次是为你接风洗尘，下次吧，下次换你。”
　　施陶知道钟维希是在特意关照自己。
　　这种特殊的照顾似乎一早就存在，配合着对方或是温柔或是热忱的眼神，偶尔会让施陶产生一些别样的感觉。
　　鉴于自己过往的恋爱对象性别，他偶尔也会考虑是不是需要稍微避嫌一下。
　　但每当有这种顾虑时，他又觉得钟维希似乎对所有人都很亲切，自己这是过度解读了。
　　施陶过惯了不顺心的日子，总行走在踩雷或通往踩雷的路上，时间久了，这个世界在他的眼里充满了各种未知的风险。
　　以施陶的立场来说，他很难想象一个不带目的人朝自己靠近，仅仅是因为喜欢。
　　经验主义不行，那就唯心主义。
　　他的要求不高，选择也不多，命运给他了什么，不论好坏，照单全收。把恋爱当成渡劫就行，遇到几个渣男就当是消业。
　　这不前脚刚被赵莫骗了钱，搅了工作，后脚就得了澜桂坊这份薪水不错的工作，还和陆向峥修复了关系，可不就是否极泰来么？
　　所以，钟维希绝对想不到，自己的热情与体贴正是施陶破败感情观里最大的屏障。
　　爱情当然可以存在，只是需要他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这就是一个惯常走霉运的人，对爱情的所有理解。
　　但钟维希哪里知道这些。
　　他觉得施陶哪里都可爱，虽然有些内向。
　　他也相信只要两个继续相处下去，一定可以跨越这些客套的屏障。
　　钟维希借了吧台给施陶调了一杯热托蒂，这酒度数不算高，但有一定温度。不知是热气还是酒气，施陶只抿了一口，脸上就浮起红晕。
　　钟维希靠施陶坐近了些，目光流连在对方粉色的鼻头与脸颊。
　　“小陶，怎么样？”
　　“嗯，很甜。”施陶又抿了一口。
　　“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常来。”钟维希斜靠在椅背上，含笑看他，“不如就下周五？”
　　施陶没什么理由拒绝，点点头。
　　“那你想要什么礼物呢？”钟维希问。
　　“礼物？”施陶不解。
　　“啊……不好意思。”钟维希挠挠头，“面试那天，我有留意到你证件上的生日。”
　　施陶愣了下，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什么回复。
　　钟维希赶忙解释，“我只是对数字比较敏感，吓到你了吗？”
　　施陶摇摇头，“没有，您太客气了，还请不要破费。”
　　施陶早前都是和陆向峥还有宣宁宁一起过生日。
　　只不过这两年大家聚少离多，好像三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吃蛋糕了。
　　一个人的时候几乎想不起生日，如果不是钟维希提醒，施陶压根没有考虑这茬。
　　钟维希看他愣神，便提议道，“下周五在这里吃顿便饭吧，你也正好轮休。”
　　施陶想了想，开出了条件，“乐意之至，如果经理愿意让我请客的话。”
　　“听你的。”钟维希拿杯子碰了下施陶的酒杯，“另外，其实……不上班时候叫我名字就好。”
　　“那多不好意思。”施陶尴尬地摸摸鼻子，下意识觉得觉得两人关系还没这么近。
　　“试试不就知道了。”钟维希撑着脑袋看他。
　　“钟……维希……维希？”
　　“嗯嗯。”钟维希摸了摸施陶有些飞翘的额发，“很亲切，就这么叫吧。”


第9章 平局
　　转眼就到了施陶的生日。
　　虽然恰巧撞上久违的轮休，他却没打算闲在家里，简单洗漱过后，便出了门。
　　上午的商场人不算多。
　　施陶兜兜转转来到服饰区，一眼就看中了模特脖子上那条深蓝色细编织围巾。
　　偷偷瞅了眼价格，他有些咋舌。
　　但一想到是买来送给陆向峥的，他又觉得标价合理了起来。
　　商场离陆向峥的公司并不算太远，施陶打算顺路去把围巾送掉。
　　步行不过十几分钟，就能看到马路对面那座耀白的写字楼。
　　此刻还不到上午十点。
　　施陶打算在门口等到午休时间再联系对方。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漫长，偶尔有衣着光鲜的年轻员工进出写字楼，他们眉目明朗，互相谈笑着，谁都没有注意到门口杵着的施陶。
　　施陶望着他们，想起那次送糕点的经历。
　　那天大厅中，那些围绕在陆向峥身边的年轻男女脸上也是这样的神情。
　　生动而自由，看起来受过良好的教育，亦见过广阔的世界，即便只穿着简约的西服套装，也无法掩盖那欣欣向荣的朝气。
　　施陶感到一阵不合时宜的羞耻暴露感，瑟缩着挪动步履……或许，他想着，自己可以站到一边的立体牌匾后面等。
　　“施陶？”
　　施陶对陆向峥的声音非常敏感，即便是在这种嘈杂的车水马龙里。
　　这声呼喊就像是一针镇定剂，驱散了他方才的惶惶，蓦地转过身，他习惯性脱口而出，“哥……”
　　没曾想陆向峥并非是一个人，在他身后还站着几位面露探究意味的年轻员工。
　　“呃……陆总好。”他试图挽回局面，却显得更加手足无措。
　　陆向峥应该感到了他的不适，回身与员工低语了两句。几人点点头，鱼贯离开。
　　“怎么突然过来了，去我办公室说吧。”
　　“不用了，哥。”施陶望着走远的几个年轻员工，眼神有些回避，“还是不上去了。”
　　看见对方欲言又止的样子，陆向峥皱眉，“惹事了？”
　　施陶一时语塞，只好把手里的袋子塞进陆向峥怀里，“没惹事，喏，礼物。”
　　无需额外解释，陆向峥也能领会过来这是对住院期间关照的谢礼。
　　虽然潜意识里，他不太喜欢对方把他的照顾当成施恩，但他却很乐于见到譬如现在这样的，施陶在楼下等自己的场面。
　　“那就去边上坐坐吧。”陆向峥揽过施陶肩膀，不给对方逃跑的机会，径直朝公司后方的林荫道上去。
　　陆向峥所指的边上是林荫道中段的一家咖啡厅。施陶跟着对方直接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
　　陆向峥把菜单递给施陶，施陶推回给他，“你帮我点吧。”
　　陆向峥当然不介意帮施陶全权决定，未多考虑，给他叫了杯不带咖啡因的热饮。
　　服务生离开后，陆向峥拿起刚才收到的袋子，“送了我什么？”
　　施陶接袋子，一层层打开，从最里面的方盒中拿出围巾，顺手给陆向峥戴上。
　　他们离得很近，陆向峥几乎可以感觉到对方湿润而轻促的呼吸。
　　“果然很合适。”施陶觉得效果不错，有些得意地微微仰起头注视陆向峥，“喜欢吗？”
　　“嗯，不错。”陆向峥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施陶见对方心情不错，决定趁这个机会说点什么。
　　“那个……”他搓搓手，踌躇了好一会儿才犹豫道，“我又回澜桂坊工作了。”
　　陆向峥轻哼一声，“你觉得我不知道？”
　　施陶震惊，“你知道？！”
　　陆向峥懒得多解释，“到春节前我都会非常忙，等我空下来了……”
　　施陶又似撒娇又似讨饶，“真的只是没找到机会和你说，要不，一起吃晚饭吧，就今晚，我请。”
　　“不去。”陆向峥拒绝得斩钉截铁。
　　施陶有些失望，看来陆向峥真的忘了今天是他生日。
　　他吸了吸鼻子，讷讷道，“好嘛，那就下次，正好今晚还有其他同事来，你也不认识，那下次我们单独……”
　　“地址。”陆向峥突然打断他。
　　“什么？”施陶抬起头，表情有些疑惑。
　　“餐厅地址发我，但我会晚些到。”陆向峥道。
　　“啊……哦哦，好好好。”施陶一扫阴郁，乐呵呵把定位发了过去。
　　陆向峥工作确实很忙，咖啡才刚上桌，他就接到秘书电话，需要尽快回公司。
　　施陶目送他下楼，还是忍不住喊了声，“哥，晚上见。”
　　“晚上见。”
　　秋天的傍晚总是暗得快些，但贵在晚霞绚烂。
　　施陶在临近四点时到了Freesia所在的景观公园，公园内的草坪养护得极好，他学着一旁的几个孩子在草坪上躺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试过以这么闲适的方式消磨时间。
　　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天空发呆。
　　上一次这么做，可能还要追溯到父母还健在的时候。
　　那会儿，自己会趁他们不注意，带弟弟妹妹偷偷跑出家。
　　他们手拉手跑去附近电影院前的绿化草坪上嬉戏，累了就仰躺在地看云彩。
　　那会儿陆向峥已经开始在外面打一些不太合规的零工。
　　有时候，他会藏在路边的树后，等着陆向峥下班经过时窜出来吓他一跳。
　　陆向峥年少时远没有现在这么严肃，遇到这种“惊吓”，他只会无语地冷哼一声并叮嘱三个孩子早点回家。
　　陆向峥说的是对的。
　　如果施陶能早早预料到后面的事，他一定会珍惜和家人相处的每分每秒，不再乱跑，早点回家。
　　可惜时光不能倒流。
　　“在想什么呢？”
　　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居高临下，占据了施陶的视线，也挡住了满眼的紫红晚霞。
　　人影朝他伸出手，“起来吧，我买了蛋糕。”
　　虽然在澜桂坊时二人是上下级，但钟维希总能以最妥帖的态度和所有人相处。
　　最近两人下班后经常聚在一起，自然也快速熟稔起来。
　　二人朝Freesia走去，身边一群放风筝的孩子擦着施陶飞奔过去。
　　“小心。”钟维希轻轻扶了一下施陶的肩膀，感慨，“小孩儿真是无忧无虑。”
　　“可不是么，长大就不行了。”施陶摇头，指指自己，“会变成社畜。”
　　钟维希揉揉施陶的脑袋，“但今天不是哦，今天是寿星。”
　　两人说笑着进到餐厅，Freesia的老板齐岩已经帮施陶在蛋糕上插好了蜡烛。
　　齐岩其人是个不愁吃喝的富二代，性子十分随性。他和钟维希关系铁，连带着把施陶也当成自己人。
　　听到说今天是施陶生日，他干脆直接在门口挂了休息的牌子，让几个员工早早回家了。
　　施陶很是过意不去，钟维希让他不要介意，反正齐岩潇洒惯了，一年有一半时间在摸鱼。
　　“来来来，吹蜡烛，许个愿，流程走完我就切了。”齐岩握着把塑料刀招呼着。
　　施陶忍俊不禁，挑了个位置坐下。
　　未多考虑，他闭上眼，双手合十。
　　他的愿望每年都差不多。
　　不外乎找到施南施北，然后少走点霉运。
　　不过今年他想把自己并不丰厚的好运许给宣宁宁和和她未出生的孩子。
　　吹灭蜡烛，齐岩准备切蛋糕，施陶忙道，“我来吧。”
　　齐岩把塑料刀递给施陶，自己去后厨将小烤炉推了出来，重新翻了遍炭火。
　　因为厨师也让他赶回家休息了，所以今晚的主菜只有烤肉。
　　施陶不确定陆向峥吃不吃烤肉，所以给陆向峥留了块大蛋糕。
　　大概六点半，陆向峥才匆匆赶到。
　　他看到门口标着“closed”的牌子，一时间陷入了难得的自我怀疑。
　　但很快，门从里面拉开，探出个魁梧的年轻人，“哥们儿找施陶？”
　　陆向峥点头，“是的。”
　　齐岩手里还握着烧烤用的长铁夹，“来得正好，刚又烤了不少短肋条……施陶，你朋友来了！”
　　施陶闻言立马从吧台后探出头来，“哥，这儿！”
　　他小跑向陆向峥，引对方入了座。
　　钟维希此时也从吧台后走出，手里还举着两杯刚调好的金汤力。他看到陆向峥时微怔了下，但很快整理好神态。
　　钟维希将其中一杯金汤力放在陆向峥面前，“喝这个可以吗？”
　　“谢谢，我都可以。”陆向峥指腹摩挲着杯沿，语气没什么明显的情绪。
　　钟维希从桌子另一面绕到施陶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
　　“之前忘了给你，生日快乐，小陶。”
　　施陶没想到钟维希真的会给自己准备礼物。
　　收也不是，推也不是。
　　陆向峥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神情看不出什么内容。
　　硬要说的话，却是有些玩味。
　　上挑的丹凤眼睥睨着锦盒，好似在观察着什么猎奇的万圣节小装置。
　　“小陶？”
　　一直举着锦盒的钟维希有些尴尬，轻声唤了一声。
　　施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实在太不礼貌，但他也没办法接受钟维希为他破费。
　　“太客气了，我不能收。”他伸手推拒。
　　钟维希虚虚扣住施陶的手，将锦盒放进他掌心，笑容里有难得一见的腼腆。
　　“也不是特意买的，不用觉得有负担。”
　　施陶觉得自己耳根应该红了。
　　但他目光稍微瞥了眼陆向峥，背脊又有些发凉。
　　糟糕……
　　虽然并没什么硬性规定要求生日一定要送礼物，可比起钟维希，陆向峥才是那个和自己亲厚得多的人。
　　这不相当于指着陆向峥的鼻子，说他还没外人关心自己么。
　　施陶欲哭无泪，攥着锦盒，大脑几近宕机。
　　“哎哎哎，干嘛呢一直抓着人手。”
　　齐岩大喇喇把那锦盒抽出来，二话没说扔进施陶的上衣口袋，“推来推去的，烤肉都凉了。”
　　施陶的脸涨得通红，小声道谢。
　　钟维希也觉得自己方才太迫切，尴尬地转开话题，“咳咳……小陶你还没介绍过你朋友呢。”
　　“哦，对对，这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陆向峥。”施陶拍了拍陆向峥的肩膀介绍到，语气里是不易察觉的自豪。
　　也不知是不是职业习惯，钟维希听罢，立即起身朝陆向峥伸出手，“您好，我叫钟维希。”
　　陆向峥从善如流，也缓缓站起身与对方握手，“您好，经常听他提起钟先生，我们施陶承蒙您照顾了。”
　　“哦？”钟维希莞尔，“小陶私下也会提到我吗？”
　　“当然，经常。”陆向峥也笑。
　　施陶根本不记得私下提过钟维希。不过按照他的过往经验，陆向峥开始睁眼说瞎话，一般是要准备放大招。
　　他立马站起来，适时切断二人交接的目光，把一碟蛋糕推到陆向峥面前。
　　“哥，我给你留了块蛋糕，先吃点垫垫饥。”
　　陆向峥挑挑眉，“水果。”
　　施陶了然，将蛋糕上的几块黄桃拨下来，“这下可以了。”
　　钟维希看着两人的默契，隐约感觉哪里不对。
　　“没想到陆先生居然挑食。”他从善如流介入了话题。
　　“向峥哥只是不吃罐头水果，也不能算挑食。”施陶不希望两人有额外的摩擦，于是抢在陆向峥之前回答。
　　“原来如此。”钟维希点点头，“那明年生日，我会记得定不放水果的蛋糕。”
　　“明年？”一直没什么声音的陆向峥像是听到了一个极为好笑的段子，放肆地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
　　“有什么问题吗？”钟维希用他惯有的无辜又澄澈眼神看了眼陆向峥，而后定格在施陶身上，“难道明年我就不能陪你过生日了吗？”
　　施陶呵呵干笑两声，就听口袋里手机开始嗡嗡乱震。
　　谢天谢地，来得正好。
　　施陶感恩地掏出手机，“不好意思，各位，接个电话。”
　　然后一个转身，拔腿跑了。


第10章 问题与答案
　　给施陶电话的人是宣宁宁。
　　施陶知道她现在不方便过多跑动，就没和对方说今晚有聚餐的事。
　　“桃子，我都忘记你今天生日了，对不起呀。”
　　“说什么对不起，啊——”
　　没想到吃饭前放风筝的孩子们还没回家，现在正在扮演水手和海盗，满草坪疯跑。
　　像施陶这种骨灰级倒霉蛋，当然是又一次被撞了个趔趄。
　　“桃子你在外面呢？怎么有小孩的声音。”
　　施陶揉着腰，“哎，对，在景观公园这儿吃个便饭。”
　　“景观公园！？”宣宁宁声音陡然拔高，“我就在附近呀，你在哪儿呢？我去找你。”
　　施陶看了眼疯跑的孩子，不禁捏了把汗，“别别别，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谁都没想到施陶一个电话要打这么久。
　　但剩下的在场三位都是无惧冷场的主。
　　先开口打破沉默的是钟维希。
　　他指了指之前放在陆向峥面前的金汤力，“陆先生怎么不喝？”
　　“哦。”陆向峥瞥了一眼杯子，淡淡道，“抱歉，过敏。”
　　“过敏？”钟维希愣了下，心道刚才不还说自己都可以吗？
　　但许是职业习惯使然，听见有人说对酒精过敏，钟维希还是没法掉以轻心。
　　“那我给您重新调一杯无酒精的可以吗？”
　　陆向峥摆摆手，“不用，我都过敏。”
　　“都……”钟维希无语，得，五分钟时间从都可以变成都过敏。
　　如果不是因为对方是施陶得好朋友，他都要以为这人是来砸场子的了。
　　即便陆向峥此刻现在看起来不太友善，但钟维希在澜桂坊接待过不少奇葩客人，这种程度的不对付，他觉得问题不大。
　　并且以他现在的立场来说，能和陆向峥拉进一些关系是最好的。
　　“陆先生应该很了解小陶吧？”钟维希索性换了个话题。
　　“你是指哪方面？”陆向峥把问题抛了回去。
　　“比如喜欢吃什么东西，看什么电影，听什么音乐，”钟维希顿了顿，“或者……喜欢什么样的人？”
　　陆向峥了然，慢条斯理道，“别的我不清楚，但他喜欢什么样的人我倒是知道。”
　　钟维希一愣，没想到陆向峥这么坦诚。
　　“他喜欢人渣。”陆向峥微微抬起下巴，欣赏着钟维希陡然僵硬的神色，“钟先生，恕我直言，你这种好好先生不是他的菜。”
　　话音落下，不仅是钟维希，连闷头烤肉的齐岩都愣住了。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换齐岩先投降，“那啥……我去趟冷库，你们慢慢聊。”
　　于是Freesia里只剩下了陆向峥和钟维希。
　　钟维希调整好神情，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陆先生，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怎么会不懂，都是字面意思。”陆向峥淡淡道。
　　“我明白了。”钟维希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是考验，对吧？”
　　陆向峥面带毫不掩饰的嘲弄笑意，“钟先生可以尽情脑补，我无权干涉。”
　　“当然，当然。”钟维希放下酒杯，“我相信您没有骗我。”
　　他双手交叉放回膝头，渐渐收敛起温和的笑意。
　　“我想陆先生的意思应该是想告诉我，小陶曾经受到过伤害，请放心，我一定会很珍惜地对待他。”
　　话音刚落，钟维希就接收到了对面尖锐的注视。
　　他隐约感觉到，虽然虽然两人一直都有对视。
　　但直到这个时候，陆向峥才第一次拿正眼看自己。
　　“如果我没记错，这次应该不是第一次与陆先生见面，您是秦董的人，信远的陆总。”钟维希点破陆向峥的身份，慢条斯理补充，“只是没想到您和小陶是好朋友。”
　　陆向峥的眼神只有一瞬间的锐利，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淡然。
　　“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这个我确实没法反驳。”钟维希笑笑，“如果陆总愿意多透露一些的话，真的感激不尽。”
　　说完这句，室内便再次陷入沉寂，徒留烤炉里炭火劈啪作响的声音。
　　钟维希八面玲珑惯了，他在心里复盘了一下自己与陆向峥所有的会面经历，可以肯定自己没有得罪过对方。
　　自从施陶离开后，陆向峥就像是揭掉了一张彬彬有礼的面具。
　　字字不留情面，句句别有用心。
　　钟维希是个情商极高的人，一般这种时候，也就权当听不懂，囫囵应付过去了。
　　但面对陆向峥时，似乎不行。
　　对方就像一匹目标明确的孤狼，如果不想办法切中要害，他就会一直观察破绽，然后撕咬过来。
　　“陆先生，不好意思，我今天问得太多。”钟维希把烤好的牛肉夹进陆向峥餐盘，虽然对方今天除了蛋糕没有吃任何东西。
　　但这不妨碍钟维希行使他的礼仪，“但请容许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他目光上移，与陆向峥对视，“您不觉得，以朋友立场来说，您对他的占有欲太大了吗？”
　　陆向峥的目光依旧平静，没有一丝涟漪。
　　他从来滴水不漏，这一次当然也是。
　　钟维希摇摇头，笑道：“他知道您的心思吗？”说罢，他微微偏过头，望向陆向峥后方，“小陶，你明白吗，陆先生对你的感情？”
　　听到钟维希喊施陶的一瞬间，陆向峥的神情有了波动。
　　他猛得回头，身后却是空无一人。
　　陆向峥被将了一军。
　　堤坝被击溃的一瞬间，那个答案顺应而出。
　　撇除所有可能得选项，剩下的那个就是唯一的答案。
　　“抱歉。”钟维希收敛了笑容，“我偶尔比较喜欢开玩笑。”
　　他既知道了答案，也便有了危机感，陆向峥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但他同时也觉得奇怪，明明可以近水楼台，为什么两个人依旧是朋友关系。
　　钟维希听闻过陆向峥在商场上的手段，知道这人做事果决，行动力超群。
　　这样的人喜欢施陶，却和对方十年如一日保持朋友关系……
　　也许他们间存在有什么无法逾越的障碍？
　　虽然今天陆向峥话很少，但钟维希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信息。
　　他决定见好就收，不再刺激陆向峥。
　　“向峥哥！”轻快的女声伴着开门的声音传来，适时按下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暂停键。
　　“好久不见，哥。”宣宁宁从门口小跑过来，“你可是大忙人哎，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悠着点。”陆向峥起身把宣宁宁按进座椅，“施陶呢？”
　　宣宁宁朝后指了指，“喏，来了。”
　　“不好意思，刚刚出去接了下宁宁。”施陶对陆向峥和钟维希道。
　　他给钟维希介绍了宣宁宁，宣宁宁很乐于见到施陶多交朋友，对钟维希十分友好。
　　未多时，两人居然热络地聊了起天天来。
　　施陶坐回位置，见陆向峥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无聊了，有烟花，要放吗？”
　　陆向峥当然对烟花没兴趣，但他现在更不想和钟维希共处一室。
　　“走吧。”他拉起施陶往外走。
　　钟维希发现两人要走，但宣宁宁正聊到兴头上，他也没办法立刻跟着起身。
　　施陶接收到钟维希频频望过来的目光，“维希，我们先去放烟花，你们吃好就过来。”
　　钟维希点点头，又把椅背上的衣服递给施陶，“穿个外套，当心着凉。”
　　施陶想接，没想到陆向峥先他一步接了过去，展开披在了他肩头。
　　“快走吧。”陆向峥催促着，揽过他的肩头往前走。
　　毫无察觉的施陶由陆向峥圈着，没有注意到方才二人间微妙的氛围。
　　草坪上嬉闹的孩子已经回家，空旷的月色下，只有零星的人影散落在各处。
　　施陶所谓的烟花不过是最简单的手持小礼花，拿火机点着了，从头至尾也就十几秒的璀璨。
　　“哥，你要点一根吗？”
　　施陶手中明明灭灭的星光照在脸上，柔和而瞩目。
　　“我点这个。”陆向峥抽出一根烟。
　　“哥，你心情好像不太好。”施陶靠近，手中的小烟花劈啪乱弹，周身空气里都是硫磺的味道。
　　陆向峥站在原地，等他靠近，再靠近。
　　待施陶来到身边，他伸出手，摊开，掌心是个皮质的小袋子，“生日快乐。”
　　施陶哑然，伸手接过袋子，晃了晃，听到里面有叮当的响动。
　　施陶没想到陆向峥给自己准备了礼物。
　　和钟维希给自己礼物的感觉完全不同，能收到陆向峥的礼物是一种惊喜掺杂着感动的情绪。
　　陆向峥把他的事放在心上，光凭这一点就足够让他高兴。
　　小烟花在此刻燃到尽头。
　　猛然陷入黑暗的双眼还未适应黑暗，但手中的触感却很鲜明。
　　很明显，皮革之下，是一把钥匙。
　　“房子太旧了，搬家吧。”陆向峥道。
　　黑暗中，施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嗅到烟草燃烧的味道。
　　清凉而辛辣的薄荷味尼古丁，和陆向峥本人一样。
　　“搬家，或者先把澜桂坊的工作辞了，剩下的我会帮你安排。”
　　远方的空气被风吹动到近前，带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向峥哥！桃子！我来啦！”宣宁宁爽朗的嗓音不多时已经近在咫尺。
　　“啪——”话音刚落，她点起了一根小烟花，随后钟维希和齐岩也加入了进来，昏暗的夜色里顿时充满了可爱的光源。
　　施陶也在同一时间看清了陆向峥的脸，对方的眼神里透着不容置喙。
　　他突然觉得掌心里那个牛皮小袋沉重而滚烫，心脏本该暖和的地方却透着冷风。
　　宣宁宁已经很多年没有玩过这种小烟花棒，点完一根还想再玩，却接到了梁飞的电话。
　　那头一开口就是，“姑奶奶，大晚上跑哪儿去了啊！”
　　宣宁宁和梁飞简短应付了两句，挂了电话。
　　她朝施陶吐吐舌头，“噫…我是没打招呼直接跑出来末，梁飞给我念叨了一顿。”
　　施陶摸摸她的头，“现在毕竟是特殊时期嘛。”
　　宣宁宁叹了口气，对陆向峥道：“哥，你什么时候走，我能坐你车吗？”
　　陆向峥抬手看了下表，“走吧，我送你。”
　　二人向众人道了别，临行前，陆向峥深深看了一眼施陶。
　　施陶扯了扯嘴角，和陆向峥轻轻挥了挥手。
　　往停车场去的路上，宣宁宁还在和陆向峥吐槽着婆婆让自己每天喝各种奇怪补品的事。
　　陆向峥静静听着，偶尔回应两句。
　　走到车边，他手伸进口袋翻找车钥匙。
　　宣宁宁正讲到兴头上，丝毫没有注意到陆向峥方才停滞的动作。
　　就在刚才，陆向峥掏车钥匙时，指尖触及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本不应该出现在自己衣兜里的皮质小袋。
　　陆向峥回身，朝Freesia的方向远远看了一眼，明白了施陶的回答。
　　“无聊的自尊心又开始作祟了”，他想。


第11章 底牌
　　施陶对房子的感觉是模糊的，不过就是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陆向峥曾说把他扔桥洞底下也能过活，亦非夸张。
　　他第一次考大学失利后，就去了个小加工厂当流水线工人。
　　他从报纸角落看了招聘广告，按照上面电话打过去，也没听出来是中介。
　　迷迷瞪瞪交了1500，从中介那儿拿到了地址和一份三个月的合同。
　　小加工厂不在鑫市，而是在鑫市隔壁市的小镇上。
　　说是干满三个月就能退押金。
　　很多人第一个星期就干不下去了，宁愿不要那1500也要回家。
　　但施陶不一样，每天跟打了鸡血似地自己卷自己。
　　新进厂的工人觉得这人要么天生不需要休息，要么就是痛觉神经缺乏。
　　别人一天下来腰酸得起不了床的时候，这厮已经拿着搪瓷盆跑食堂打早饭去了。
　　所以施陶虽然工作了几年，但人缘说不上好。
　　他就属于那种卷而不自知的天然呆螺丝钉，被压榨吐到血，也能擦擦嘴继续干活。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没能拿回那1500。
　　陆向峥叼着烟出现在工厂门口时，他就知道，回鑫市的时间到了。
　　在陆向峥眼皮底下过活，似乎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不管自己去往哪里，腰上总绑着条坚固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就在陆向峥手里。
　　他越长大越觉得，陆向峥不像他哥，倒像他爹。
　　就好比昨天那把公寓的钥匙。
　　搁在别家那就是老父亲把儿子叫跟前，“儿啊，这我给你准备的婚房，收着吧。”
　　可陆向峥毕竟不是施陶的爹，严格来说，他连哥哥都不是。
　　他是施陶的发小、儿时的邻居、二十年的朋友。
　　施陶尊敬他，信任他，依赖他。
　　但从未想过寄生于他。
　　听起来或许不够切实际，他从来没放弃过做施南施北的榜样的想法。
　　他很怕有朝一日相认时，只能告诉弟弟妹妹：
　　“其实你们哥哥我啊，是个靠吃住陆向峥才能过活的废物呢。”
　　但显然陆向峥并不理解他的想法。
　　或许理解，但并不认同。
　　施陶是个心思容易写脸上的人。
　　昨天那把钥匙让他直到第二天上班，仍旧惴惴不安。
　　钟维希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擦肩而过时，轻声道：“跟我去趟办公室。”
　　二人进了办公室。
　　钟维希给施陶倒了杯水，“你今天有些走神。”
　　“不好意思。”施陶摸摸鼻子，“确实有些分神，我保证下午工作时绝对不会再这样！”
　　“小陶，你误会了。”
　　此刻只有他们两人，钟维希对施陶用了亲近的称呼，“我的意思是，你若是有心事，其实可以和我说。”
　　施陶最近和钟维希走得很近，闻言倒没有故作太平。
　　他幽幽叹口气，“哎，我就是觉得自己这么多年还是高不成低不就的有点惆怅。”
　　钟维希莞尔，“怎么，难道是急着处对象，怕人家姑娘看不上你？”
　　施陶摇摇头，“哪跟哪儿啊，我就是后悔当年第一次高考失利，也不知怎么想的，干脆不念书了，跑乡下打工去了。”
　　钟维希还是第一次听施陶说起自己的过去，不禁提起了兴趣。
　　“嗯嗯，然后呢？”
　　“然后，拧了快三个月螺丝，被向峥哥抓回来了。”施陶摊了摊手，“他费了好多功夫把我扔进了一个重点高中，但……我这人你也知道……”施陶手撑在身两侧，视线聚焦在自己鞋尖，“我胆子小，那儿的老师又特别凶……”
　　他抬头，朝钟维希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学校是好的，但我底子差，如果没有浪费前面那小半年拧螺丝兴许还能多考几分，但……总之你也看到我后来的履历了，第二次也没能考好。”
　　“但如果没有陆先生把你抓回来，不是更糟糕么？”钟维希有些难以想象十几岁的孩子跑乡下做小工的事，轻声安慰。
　　“没错，我啊，从小到大受了向峥哥很多照顾。”施陶左手摩挲着右手食指，“所以才觉得自己现在高不成低不就很对不起他。”
　　“小陶。”钟维希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仰着头与施陶对视，“我知道这么说有点突然，但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离开鑫市，脱离陆先生，真正独立起来？”
　　施陶有些惊讶，不是因为对方让他离开鑫市，而是对方觉得自己没有独立。
　　他心有惴惴，犹疑不定道，“维希，你是说我这个样子早晚会拖累向峥哥？”
　　“当然不是！”钟维希见他误会，立刻解释，“也许是我多心，我觉得你过于在乎他的想法，也过于依附于他的决定。”
　　“没……没有吧……”施陶嘴上在否认，内里却是心虚的，自己有多受陆向峥的影响，他不是不明白。
　　“小陶，我没有在否定你。”钟维希保持着单膝跪地的状态，“虽然不太清楚你们过去是如何相处的，但那一定是无可替代的经历。”说罢，他站起来倚靠回桌边。
　　视线调转，这下换施陶仰视对方。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一个机会去过新的人生？”
　　“新的人生？”施陶不自觉歪过脑袋，似乎非常困惑。
　　“我们虽然相处时间不多，但我不觉得你是一个失败者，你有很多优点，只是没遇到属于自己的机会。”钟维希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
　　“如果没办法走出那一步，你也可以待在原地，由我向你走过来。”
　　听到这里，施陶心底某个地方似乎被触动，那感觉很难形容，但并不是不好的体验。
　　“我明年会离开鑫市，小陶……如果你愿意……”钟维希顿了顿，推敲了下措辞，“我现在真诚地邀请你加入我家的公司。”
　　施陶没想到话题会被带到这个方向，惊讶道：“什么？！”
　　“之前一直觉得时机尚早，所以也没提过，你可能还记得我家乡是荣市。”
　　施陶点点头表示记得。
　　“大学毕业后我本来想留校深造，但家里的意思是让我来澜桂坊工作积累一些经验和人脉，哦……我家也是做餐饮的，叫膳合居。”
　　施陶愣了下，他还真的知道这个餐饮品牌。
　　虽然鑫市没有，但他是在省会读的大学，在那里有见过，是一个中高端的连锁餐厅。
　　“本家现在主要是我大哥在管，他已经和我交代好，来年由我接手一些分店，最快明年四月手续就会办好，到那时，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离开。”
　　猛然间被这般邀请，施陶是懵圈的。
　　他很难想象自己身上有什么需要被伯乐挖走的闪光点。
　　“你肯定在想我为什么要选你。”钟维希笑得和煦，“真是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啊？”施陶耳根一红，尴尬地抹了把脸。
　　“不要不好意思。”钟维希拨开那胡乱抹脸的手，轻轻抓住，“我非常欣赏你的纯粹。”
　　“另外……”他专注地望着施陶的眼睛，“我也真的很喜欢你。”
　　“喜欢？”施陶倏地睁大了眼，“喜欢谁？”
　　“喜欢你。”钟维希握着施陶手的手慢慢收紧，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泄露了他隐秘的紧张。
　　“我、喜、欢、你。”他一字一顿，每说一个字，施陶的脸色就变换一次。
　　由青转白再转红。
　　“这这这这这……”施陶猛得站起来，往后倒退两步。
　　但看钟维希有些受挫的神情，他觉得又不忍又无措。
　　原地六神无主了半天，施陶终于憋出一句，“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钟维希温和地望着他，半晌露出豁达的笑容，“小陶你过来些，我只是告白，又不是要职权骚扰。”
　　“啊……也对，也对。”施陶喃喃附和看两句，又觉得哪里不对，“不对，不对！”
　　钟维希见他反应实在强烈，便朝他招招手：“可以先坐下吗？”
　　施陶尴地挠挠头，但还是依言坐下，钟维希也坐回到办公桌里侧的椅子。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宽不不窄的桌面，气氛逐渐平静。
　　“我虽然预感到你会很惊讶，但我希望的是惊喜而非惊吓，看来我预测错误了。”说罢，钟维希面露苦笑，“对不起。”
　　施陶赶忙摆手，“不、不不不用道歉，我只是……只是太突然了。”
　　钟维希神情依旧有些受伤，“没关系，我并不是那种觉得表白一定会被接受的自恋狂，让你难堪真的对不起。”
　　“都说不用道歉了，维希你真的没做错什么。”施陶抓耳挠腮，实在不知道怎用自己频频宕机的大脑组织安慰的话语。
　　“好，那就当我没提过好吗？”钟维希睁着一双无辜的眸子盯着施陶。
　　施陶对这个提议求之不得，立马点头。
　　“但是小陶，告白我确实是感情用事，然而工作邀约并不是因为私人感情，我真的非常欣赏你的人品和工作态度。”钟维希诚恳道。
　　施陶很少被如此直白地夸赞，闻言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却听钟维希继续道：“接管家族企业其实并不容易，所以我需要为自己提前招募一批信得过的人，未来才能更好地投入未来的工作，这点希望你能理解。”
　　施陶到此刻终于了然钟维希的用意，他虽然还是觉得对方对自己的工作能力评价过高了，但仅仅从员工忠诚度来说，他还是很有自信的。
　　他在脑内衡量了一下，如果钟维希当老板，一定也是个十分理想的上司，假设自己真的入得对方麾下，倒也没理由不全力帮衬。
　　“离来年四月还有很多时间，我不会逼迫你，但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下。”钟维希道。
　　施陶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头绪，郑重开口，“维希，真的非常感谢你对我的肯定，但我确实要考虑一下，其实我也有留在鑫市的理由……给我两天时间理一下思绪好吗？”
　　“当然可以。”钟维希说着，走到施陶身边，他张了张双手似乎想拥抱对方，最终却只是与施陶公式化地握了下手，“不要有心理压力，我想听你真心的答复。”
　　送走了施陶，钟维希的神色渐渐放松下来，惬意的笑容一闪而过。
　　果然，想要开一扇窗时，不如先主张掀翻屋顶，虽然告白并非上上策，但在和陆向峥的竞争中，他并不占先机，更何况施陶还如此在意对方。
　　这一点连他都清楚，陆向峥只会比他更清楚，也更擅长拿捏施陶。
　　直接亮出底牌虽然很冒险。
　　好在目前看来，效果不错。
　　他已经在期待两天后的二次会面了。


第12章 我有图谋
　　在施陶看来，钟维希和他曾经交往过的人实在太不一样了。
　　首先，对方从来没向自己借过钱，甚至他也想象不出钟维希向自己借钱的样子。
　　回想自己和钟维希的片段，对方似乎从来都是那个付出更多的人。
　　在今天之前，施陶并不相信这样一个好人会喜欢自己，甚至，他还许诺会给自己一个新的工作机会。
　　“新工作诶……我不会要开始转运了吧？！”他猛得从床上坐起身，愣了两秒又泄气般摔回床铺。
　　侧过身，施陶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张泛黄的照片。
　　“我走了，找小南小北的事怎么办。”他把照片按在心口，长长叹了口气。
　　上次廖大午说初步查到两个孩子在城东，也不知道有没有进度。他打开手机给廖大午发了条短信。
　　没过一会儿，那边传来回复。
　　“有序更进中。”——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
　　一夜无梦。
　　站在人生的岔路口，施陶有些惶惶。特别工作时间还要时不时地避无可避和钟维希打照面。
　　这让他觉得芒刺在背。
　　抱着这总慌乱的心态，核对仓储数量时居然出错了好几次。
　　这一把失误直接把他提前送进了钟维希办公室。
　　办公室内。
　　作为告白的那方，钟维希显得比施陶更淡定。
　　他先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指出了施陶在登记册上的几处失误。
　　就在施陶面红耳赤检讨自己的过错时，他又笑着安抚对方。
　　“我昨天还是吓到你了，对吧？”
　　“哎……”钟维希无奈地摇摇头，“真没想到把你吓成这样，那么仅仅考虑工作邀约的话可以吗？”
　　“其实我……”施陶抬起头，鼓起勇气解释，“我有没办法离开的理由。”
　　“说说看。”钟维希鼓励道。
　　施陶深吸了一口气。
　　“我有一对弟弟妹妹，小时候被领养了，就在鑫市，我一直在找他们。”
　　“哦？”钟维希面露讶异，“你自己找？”
　　“不，我请了一位……专业人士。”
　　施陶说完，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他心里也清楚，廖大午充其量只能算半个专业人士。
　　虽然，肯定比自己强。
　　钟维希了然，他只思考了一会儿，就对施陶道：“如果我能帮你找呢？”
　　他站起来，走到施陶面前。
　　“我在鑫市这几年也算有些人脉，我试试帮你找，或者我们一起找。”
　　“我们……一起？”施陶怔怔地望着钟维希，“为什么要这样？我是说，这样帮我。”
　　钟维希想了想，“因为我们是朋友？”
　　“啊……”施陶一时语塞。
　　“因为我告了白，所以没法做朋友了吗？”
　　“不不不，能和你成为朋友，我很高兴。”施陶诚挚地回答，“也谢谢你的提议，他们真的对我很重要。”
　　“我能体会。”钟维希拍了拍施陶的肩膀，“虽然我和我大哥现在存在竞争关系，但我依然很爱他，敬重他，这大概就是血缘的神奇之处吧。”
　　“另外，我还要重申一次，昨天说的工作邀约是出于我对你工作态度的认可，并不是想以此施加什么情感勒索。”
　　“好。”施陶突然抬起头，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其实我也觉得是时候改变一下了。”
　　“你是说？”钟维希噙着笑等他回答。
　　“来年四月，和你一起去荣市。”施陶道，但很快又小声补了一句，“是以朋友的关系……”
　　钟维希哈哈大笑，“那是当然。”
　　施陶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钟维希叫住他，笑容一如既往和煦。
　　“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对吧，就比如来年四月我们的关系。”
　　施陶一开始没听明白，等回味过来了时闹了个大红脸。
　　道别都忘了，夺门而逃。
　　跟着钟维希离开鑫市，对施陶来说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
　　一直到钟维希提出帮他一起寻找施南施北前，他都未曾有一刻将天平完全倾斜到对方那儿去。
　　但他实在在寻找弟弟妹妹这件事上孤独地徘徊得太久。
　　就连廖大午——这个他用钱勉强吊着的半拉子侦探，也成了他虚妄里所剩不多的希望。
　　因为能失去的太少，所以分外珍惜。
　　现在有个人愿意主动跳进来，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那都是他贫瘠人生里从未见过的风景。
　　他在见到那片风景的那一刹那时，所有的犹豫与不安都退了潮。
　　只剩下名为钟维希一缕新的希望。
　　“真是人如其名啊。”施陶笑着走在下班的路上，他今天心情很好，脚步自然也轻快，不曾想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陆向峥的公司楼下。
　　盯着这在黑夜中显得尤其伟岸的写字楼，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半晌才反应过来。
　　是了，他从小就是有这种遇到大好事就要第一时间和陆向峥分享的习惯，也许正因为如此，潜意识直接引导他走到了信远科技楼下。
　　上了一天班的施陶，虽然已经褪下了工作服，却仍旧没办法避免袖口残留的油烟气。
　　他在楼下望着反射着璀璨霓虹亮光的写字楼，有些踌躇。
　　末了，还是决定先打个电话给陆向峥。
　　兴许对方早就下班了对吧？
　　他暗暗对自己游说。
　　电话很快就接起。
　　“诶，哥，是我，下班了是吧，没什么事，我就问问哈哈哈哈哈。”
　　对面估计没想到一接电话就被灌了一大串无意义的寒暄，沉默了半晌才道：“没下班，怎么了。”
　　“哦，下班了啊……嗯？没下班？”施陶愣了下，“那那那那那……”
　　“在哪儿。”
　　“楼……下。”
　　“哪个楼下？”
　　“你……楼下……”
　　那边“啪”一下挂断了手机。
　　施陶拎着“嘟嘟嘟”忙音的手机往上望，就像是在担心电话那头的人会猛不丁从天而降。
　　他的担心当然是多余的。
　　但陆向峥还是以一个相当快的速度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也不多说，直接拉着他的胳膊进了楼。
　　电梯停在最高层。
　　施陶还是第一次来陆向峥工作的地方，一出电梯门他就好奇地东看看西看看。
　　“你在看什么？”陆向峥回头问。
　　“什么都想看。”他嘿嘿笑着，“我还是第一次来呢。”
　　“我知道。”过了很久，陆向峥才淡淡回了一句。
　　刷卡进入办公室。
　　桌面上还堆着几大摞翻阅了一半的文件，电脑屏幕上也密密麻麻横叠着各种表格。一杯冷掉的咖啡杯被纸笔文件挤在摇摇欲坠的桌角。
　　施陶伸手把那个杯子从桌子边沿移到了一边的茶几上，“哥，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事，反正每天都要处理很多事，什么时候都差不多。”
　　陆向峥坐回电脑前，拿起最近的一份文件继续核对。
　　他工作时候十分专注，只留了一小部分注意力在施陶这里。
　　施陶起身，看到靠墙的小吧台，“哥，我帮你重新倒杯咖啡。”
　　陆向峥头也不抬嗯了一声。
　　施陶把咖啡沏好，放在陆向峥手边的位置。
　　陆向峥从文件中抬起头瞥了他一眼，道了声谢。
　　施陶搓搓手，感觉今天来得实在不是时候，“哥，我看我还是……”
　　“你自己想喝什么自己倒，外间冰箱里可能有助理藏的零食，你自己去翻一下。”
　　“没事儿，你不是在忙吗，下次再找你。”施陶又想溜了。
　　“反正下次也是要讲这次的事，为什么要再跑一趟呢？”陆向峥放下文件，转动椅子面向施陶。
　　“说吧，我听着呢。”陆向峥手掌撑在脸侧，看起来没什么耐心。
　　这种压迫感施陶实在太过熟悉。一般意味着蒙混过关是不存在的。
　　“我明年可能要去别的地方发展。”施陶干巴巴道。
　　“哪种发展，说说看。”陆向峥语气不变，示意对方继续说。
　　“就是，换个城市，我总不能一直在澜桂坊做嘛。”说罢，施陶又急切地补充，“哥，你不是也让我别一直待那儿么？”
　　“我让你别待在澜桂坊，没让你别待鑫市。你忘记上次被骗去拧螺丝的事了吗？”陆向峥依旧维持着撑着脑袋的懒散样。
　　“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黑中介！”施陶争辩。
　　“不是中介是什么？”
　　“是朋友！”施陶脱口而出。
　　陆向峥的神色变了，也不再懒散地撑着头，他站起身，拿起新泡好的咖啡抿了一口，淡淡道：“钟维希？”
　　施陶没想着对方这么快就猜到了，呆呆地点了点头。
　　“不行。”
　　斩钉截铁的否决。
　　“为什么啊？”
　　施陶立刻反问，他现在非常后悔心血来潮跑来这里。
　　“澜桂坊不行，换工作也不行，”他有些生气，“到底有什么事行的，你告诉我啊！”
　　“说了你就会听？我说过那么多次会帮你安排，你听了吗？！”陆向峥大概是动了怒，音量也提高了些，“你不听我的，却愿意听钟维希的，你是傻子吗，看不出他的图谋？”
　　“他哪有图谋！”施陶争辩，“我有什么能被图谋的？”
　　陆向峥冷笑，“你的意思是我有图谋？”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施陶从来理论不过陆向峥，急得满脸通红。
　　“我有图谋。”陆向峥大步朝施陶逼近过去，将对方一步步逼到墙边。
　　“我有图谋。”他重复。


第13章 hide-and-seek
　　“我有图谋。”
　　陆向峥距离施陶很近，两人之间不过半臂距离。
　　施陶觉得自己能听见陆向峥的心跳——当然也可能是自己的心跳。
　　总之，这种极近距离的压迫感几乎让他忽略了对方话里的深意。
　　他矮着身子从对方眼皮底下绕开去，直奔门口。
　　慌慌张张收拾好自己的小帆布包，他努力找补，“哥，你啊也别太担心，我也不小了。”
　　“你是不小了。”
　　陆向峥维持着方才的面向，只留了个背影给施陶，高大的身形笼罩外冷色的灯光下，有说不出的肃穆，“但你惹出的事还是得我去摆平。”
　　施陶紧紧捏着包袋边沿，声音不大，却透着倔强，“以后我会自己看着办。”
　　“是你自己看着办，还是求钟维希看着办？”陆向峥转过来，神情肃然。
　　施陶耸耸肩，打算破罐子破摔，“如果有必要的话也不是不能找他。”
　　陆向峥脸色微变，意识到施陶正在做一些消极抵抗，他很不乐于见到这种状况，抬手揉了揉眉心，放缓了些语气，“眼下没有比鑫市发展得更快的城市，你何必舍近求远去其他地方。”
　　“不是发展的问题，而是我已经答应了维希。”
　　陆向峥强压下心头火，继续劝说，“既然你答应他要走，为什么不能答应我留下？”
　　施陶避开对方的视线，不愿回答。
　　“宁愿相信只认识了几个月的钟维希，也要抛下这里的一切？”陆向峥不给他回避的空间，继续逼问。
　　施陶感觉十分无奈，“这根本不是二选一的问题，难道我跟他走了，就会和你断了联系吗？”
　　“这当然不是二选一的问题。”陆向峥斩钉截铁道，“钟维希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选项里！”
　　施陶不打算和陆向峥耗在这种没有意义的拉锯上，他将包背上肩准备离开。
　　“哥，你还是先冷静冷静。”
　　“站住。”陆向峥喝住他，“之前就告诉过你，我年末很忙，你先不要惹事情。”
　　施陶脚下一顿，油然而生一种晦暗的挫败，“向峥哥，你已经对我负责得够多了，往后你不用再分神照顾我，我也不会再在你眼皮底下‘惹事’，不好吗？”
　　他纤瘦的手指覆在厚重的门把手上，“你这几年越来越好，真的没有必要再费心思在我身上。”
　　陆向峥几步跨上前，反手按住施陶开门的手，“要不要费心思是我的事。”
　　施陶抬头与陆向峥对视，“哥，我实在是赶不上你，但每次我想另谋出路，又会被你抓回我根本不想走的路。”
　　“你说清楚。”陆向峥语气冷下来。
　　“你是个很厉害的人，但我不是。哥……你现在走的一小步，我就算是跑断腿也未必追得上，这真的很累。”
　　“所以呢？”
　　“也许你不相信，但我曾经努力过，但……”施陶摊了摊手，表情里有陈旧的释怀，“算了，我也知道自己不行，早认命了。”
　　陆向峥冷嗤，“呵，难道你跟着钟维希发展就能出人头地？”
　　“哪儿能呢，就我这资质”施陶苦笑，“但也许心态上会好一些。”
　　“好一些？”陆向峥琢磨着这话，“你离开就是为了避开我？至于吗？”
　　施陶不答话，又伸手去拉门把手。
　　陆向峥抓住他的手反到身后，“看着我。”
　　施陶抿着嘴别过头，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陆向峥手上用力，“说话。”
　　施陶被抓得疼，难得的倔脾气也上来了，“是是是，就是你想的那样。”
　　“不要总像个小孩一样说不负责任的话。”陆向峥斥责 他。
　　施陶被说得委屈，情绪波动，言语间也愈发尖锐，“和你待在一起，我只会越欠越多！但我想欠吗？我不想！可我拿什么还？”
　　陆向峥想去捂施陶的嘴，手伸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他松开钳制，转过身摆摆手，语气里有隐秘的疲惫，“你走吧。”
　　后面没有回应，只有施陶带着气音的喘息。
　　半晌，开门声响起，接着是关门声。
　　办公室陷入一片死寂。
　　陆向峥无奈地抹了把脸，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神色。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刚刚没看完的文件继续翻阅，似乎方才的争吵只是一场小之又小的涟漪。
　　相比于陆向峥的沉着，难得爆发了一次的施陶则慌乱得多。
　　刚刚自己一股脑儿吼出来的话，虽然并不是借题发挥的假话，但人总是这样的，气头上说出来的话，就算是好话也能平添三分戾气。
　　“哎……”他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把头捂在小帆布包里，“我都说了什么啊……”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在心里问自己。
　　掏出手机，短短的通讯录上可供联系的人并不多。
　　宁宁这会儿该歇息了，思来想去也只能拨给钟维希。这种时候，他迫切需要一个局外人给自己一些建议。
　　电话响了几声，又被挂断。
　　“嗯？”他有些奇怪，但考虑到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多。
　　兴许钟维希已经休息了，大半夜扰人清静，确是不该。
　　好在这通没打通的电话给他发热的脑子浇了盆冷水，心情终于平复下来。
　　是了，自己和陆向峥之间的问题，旁人给了建议又能如何？
　　自己欠对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不过是虚伪地想从别人那里得一句，“你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算不上忘恩负义。”
　　但他不确定，
　　“忘恩负义”这个词，到底是由这个世界界定，由他自己界定，还是由陆向峥界定。
　　毫无意外，施陶失眠了。
　　不仅失眠，还起晚了。
　　所以当他第二天慌慌张张进澜桂坊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哪里不同。
　　早上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一直到午市结束，他才发现好像一上午都没看到钟维希。
　　澜桂坊不止一个经理，他们这一幢楼由钟维希和另一位姓蒋的经理负责，今早施陶只见到了蒋经理，却没见到钟维希。
　　他有些奇怪，午休时去到钟维希办公室，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他觉得更奇怪了。
　　二人昨日才刚见过，也没听对方说今天要请假呀，难道是遇到什么突发情况？
　　他再次拨通钟维希电话，对面语音提示是已关机。
　　从昨晚到现在，不是挂断就是关机……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儿吧？施陶没来由一阵心慌。
　　毕竟钟维希习惯将一切安排妥帖的人，现在这种断联的情况太过反常，他迫切想确认钟维希是否安然无恙。
　　施陶立刻去到隔壁办公室找蒋经理询问钟维希的去向，蒋经理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意外，“嗯？你是说钟经理不在？”
　　施陶点点头。
　　“打过他电话了吗？”
　　施陶赶忙道：“打了，一直都没接。”
　　“你找他有急事？”蒋经理似乎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反问道。
　　施陶愣了下，有些哑然，摇了摇头。
　　蒋经理陷在宽大的皮质靠背椅里，漫不经心道：“没急事儿就先别急，兴许人家只是临时出去一趟。”
　　施陶虽然心里觉得不踏实，但听蒋经理这么说，也是没什么理由反驳。
　　他回到员工区，正好遇到年轻的副厨靠着门打游戏。
　　“小王，早上看到过钟经理吗？”
　　副厨大概是游戏打得入迷，头也不抬，“不晓得。”
　　施陶叹了口气，又往里走，看到同期进来的另一位员工。
　　“小丁，早上看到过钟经理吗？”
　　小丁挠挠头，羞涩地笑笑，“这种事我哪里会清楚。”
　　这种事？
　　施陶觉得这话没来由的怪异。
　　直到午休结束，施陶也没收到钟维希的回电，他试着再次拨去对方电话，依旧是已关机的语音提示。
　　“到底出什么事儿了呀……”他有些茫然地喃喃。
　　晚上临回家前，施陶想了想还是往钟维希办公室绕去。
　　靠近下班时间的走道熄了不少灯，有些昏暗。在那片暗色中，施陶一眼就看到了钟维希办公室门缝下泄出一小条光带。
　　“有光……回来了？”施陶想着，抬手敲敲门。
　　无人应答。
　　叩叩、叩叩叩。
　　“钟经理，钟经理！”施陶稍稍抬高了些音量。
　　依旧是无人回应。
　　施陶有些放心不下，手握住门把轻轻一按……竟然没锁！
　　他道了声打扰，缓缓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他怔愣。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但这里和昨天离开时却是不太一样。
　　钟维希是个有条理的，平日里纸笔物件都会摆得整整齐齐。
　　但现在，几叠零落的册子散落在办公桌；茶几上还未来得及扔掉的包装袋就那么摊在桌沿；一杯早就冷透的满杯咖啡被放置在本该放电脑的位置旁。
　　电脑……
　　是了，钟维希从不离身的电脑不在办公室，所以他应该并没回来过。
　　甚至……施陶走近了些，目光捕捉到办公桌里侧。
　　几乎所有抽屉都敞开着，最上方的那个抽屉里已经空无一物。
　　他检查了下其他抽屉，也不过是剩下了些订书针、印泥之类的小物件。
　　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立刻转身去看边上的书架。
　　果不其然，一直放置在最顶层的全家福照片也不见了。
　　一个念头冲上心头。
　　钟维希辞职了。
　　不不不，他很快又推翻这个结论。
　　一夜之间，怎么可能？
　　昨天还面对面交谈着未来计划的人，邀请自己来年四月一起离开的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辞职？
　　这不可能！
　　可……
　　施陶目光逡巡，落在那杯还未喝下的满杯咖啡上。
　　连咖啡都没喝，到底什么事情会让钟维希走得那么急？
　　施陶有些颓然地栽进墙角沙发，再一次拨通钟维希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施陶，还不下班？”
　　蒋经理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坐这干嘛呢。”
　　“蒋经理……”施陶茫然地抬起头，“钟经理好像不见了。”
　　“是吗？不太清楚呢。”蒋经理耸耸肩，看起来并不在意。
　　“您不觉得奇怪吗？”施陶指指办公室，“他把私人物品都带走了。”
　　蒋配合地环视了一眼，“好像是噢，你有急事找他？”
　　从施陶的角度，蒋经理棱角分明的脸一半映着灯光，一半隐没在走廊的昏暗里。
　　崎岖的光影将他单薄的唇线装饰成一个渗人的微笑。
　　“我……没事……”
　　“快回家吧。”蒋经理伸出手按在灯源开关上，“我要关灯了。”
　　施陶觉得背脊发凉，倏地站起身，连招呼都没打就步履惊慌地跑出去了。
　　身后幽静的黑暗让他惊疑。
　　仿佛钟维希就是被那股未知的力量拖不见的。
　　狠狠揉搓了一把脸颊，施陶把那些不切实际的臆想甩开。
　　他决定立刻去一趟Freesia。


第14章 四望
　　去Freesia的结果并没有给施陶带来更多信息。
　　甚至看齐岩的反应比施陶还茫然。
　　他上周包了条小船出海钓鱼，昨天才刚回来，论钟维希的去向，他是真的还没来得及去关注。
　　但齐岩毕竟是个心大的，安慰施陶道：“一大活人你还怕他丢不成？”
　　话是这么说，但他当着施陶的面打了钟维希两个电话，确认都是关机状态。
　　他又给钟维希家里座机去电，根本没人接。
　　这种状况前所未见，他心下也觉得奇怪。
　　“哟，这哥们儿可不常关机。”齐岩纳闷儿，“这样吧，我明天去趟他家。”
　　“也好，那就麻烦你了。”施陶道谢。
　　“麻烦啥。”齐岩摆摆手，“我跟他这么多年哥们儿了，他要真失踪了还得是我报案哈哈哈——”
　　他笑到一半，看施陶脸色神色不对，立马打住。
　　“嗬，你看我这乌鸦嘴。要不，咱明天一起去？。”
　　施陶略一思忖便答应下来。
　　一个经常见面的，关系还不错的大活人凭空消失。
　　明明对方是个成年人，自己也不用太担心就是了。
　　但种种迹象却处处透着诡异，使得某种惴惴感一直萦绕在施陶心里。
　　与施陶截然相反，澜桂坊的其他员工似乎对钟维希的消失完全不在意，甚至连最基本的好奇都没有。
　　平日里由钟维希负责的部分被有序分摊，程序上没出一点差错。
　　那过渡如此自然，就像是钟维希其人从没出现在过这里。
　　难不成，这里的所有人都忘了钟维希，唯独只有他施陶还记得么？
　　想到这里，施陶感觉更不安了。
　　直到他和齐岩站在钟维希家门口。
　　纠结了两日的不安感终于化成了具象。
　　首先，这公寓门竟然没锁，不仅没锁，还敞着一条小缝。
　　齐岩比施陶胆子大得多，又来过好几次，此刻看到这种情景也觉得心里咯噔。
　　喊了几声钟维希的名字，无人应答，于是齐岩直接上手推开了门。
　　客厅还算整洁，但透过大敞的卧室门，能看到里间被翻乱的抽屉与衣柜。
　　这景象与钟维希办公室的状况如出一辙。
　　齐岩直接大步进了卧室查看。
　　施陶第一次来这里，主人不在，他也不好意思乱走，便留在客厅里等齐岩。
　　突然，他被餐桌上还没被拆封的三明治吸引了注意。
　　拿起来一看，上面印的日期是前天，也是他和钟维希最后一次见面的日期。
　　很明显，钟维希因为某种原因匆匆离开了。至于是主动还是被动，目前不得而知。
　　但突然抛下工作，不辞而别，手机关机，种种迹象加在一起，都意味着这事儿背后一定不会太简单。
　　齐岩此刻正好从卧室出来，“贴身的东西都带走了，看起来走得很急。”
　　他站在施陶面前，两人大眼瞪小眼。
　　实在发生得太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就连自诩十分了解钟维希的齐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齐岩突然“嗯？”了一声。
　　施陶问：“怎么了？”
　　“我是在想啊……我也不确定。上周我不是出海钓鱼了吗？”齐岩没来由提这茬。
　　施陶不解，示意他继续说。
　　“我出海钓鱼，其实是为了散散心。”
　　“散心？”
　　齐岩走到餐桌边坐下，“我那店位置不错吧？景观公园大草坪中心。当时为了弄这块地，费了不少钱，但我弄地那会儿那还不是公园呢。”
　　施陶愣了下，“所以……Freesia那块地是你买下来的？”
　　“就是啊。”齐岩翘起二郎腿似乎有些得意，“买卖不错吧，但我毕竟不是本地人，当时买的早也便宜，现在开发商那边想收回去。”
　　“什么叫收回去？”施陶有些茫然。
　　“说得好听是收回去，其实就是想明抢，搞了一堆举报说我违章要推平！”齐岩恨恨道，“老子也不稀罕这两个，但你明抢我还偏不给。啧，反正那边就急了，自己不出面，雇了帮混混来挑事。”
　　“结果……”齐岩声音微低下去，“就上上礼拜，我出去接冷库车，维希正好帮我看店来着，那帮孙子大摇大摆过来了……反正我回的时候，场面挺不好看的。”
　　齐岩站起身，有些烦躁薅了把寸头，“那龟儿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冲我来，我也没在怕的，生意不做都要和他们死磕……”
　　“但……”他声音突然没了底气，“要是因为这事儿牵扯到维希，那我真是……操！”
　　施陶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事。
　　一时间只觉得荒谬。
　　鑫市这十年里发展得不错，甚至连犯罪率都降低了不少。
　　自己那间老破小，虽然也没什么可偷的，但门坏了这么久也从来没见有被闯入的迹象。
　　他一直以为现在早就和十年前不同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某些光鲜在明面上的人依旧在背地里操持着这些灰色的勾当。
　　而钟维希又何其无辜，他本该是个局外人。
　　可万一一切真如齐岩推测，涉及那些混子的话，钟维希现在真的平安吗？
　　想到这里，他摇摇头，把负面的想法从脑子里驱赶出去。
　　“齐岩，你刚刚说的情况也不能排除，要不要报警？”
　　齐岩揉了揉眉心，“我也在想呢。不过这事儿吧，你就别掺和进来了。”
　　施陶很想争取一下。
　　齐岩抬手止住他话头，“你听我的，那帮孙子脏得很，这本来就不是你的事儿。况且现在也不确定，我今晚联系一下大学同学，看看有没有人联系到他家人，万一只是有急事回老家呢？”
　　施陶叹了口气，“也好，有进展记得联系。”
　　“放心吧。”齐岩拍拍施陶的肩膀，“我肯定全力跟进，你回去安心等消息就成。”
　　说是这么说，一连过去了三天，齐岩也没有再联系过施陶。
　　时间每过一分钟，施陶就愈发焦躁。
　　澜桂坊的效率很高。
　　钟维希消失的第四天，新的经理已经取而代之搬进了他原本的办公室。
　　施陶试着在工作间隙和同事聊两句，但大家似乎特别忙，直到下班他都没有找到和任意一个同事攀谈的机会。
　　偶尔，蒋经理会越过人群看他。
　　等他望回去，对方只是朝他点点头，露出一个惯常的憨厚笑容。
　　施陶从来不知道蒋经理这般爱笑。
　　他在澜桂坊工作的几个月，一直都觉得安心又充实。
　　但这一切，从钟维希消失的那天就变了。
　　工作还是那些工作，但氛围却处处透着诡异。
　　以前午休时聚在一起吃饭的同事，也不再邀请他待一处休息。
　　但言行举止却没有难为他的地方，甚至比以前更加礼貌客气。
　　以及，也不知是不是他过分敏感。派给他的活计愈发少了，有时候，实在没有事做，他只能坐去小天井的假山石上发呆。
　　钟维希消失第五天，蒋经理说要业务整顿，给施陶放了半天假。
　　天还亮着，施陶就从澜桂坊下了班。
　　他搞不清现在的状况，但隐约感觉这工作要保不住了。这次是半天，下次是一天，再下次是不是直接不用再去了呢？
　　他想起那个在钟维希办公室里的下午。
　　神采奕奕地宣布要回荣市干一番事业的钟维希，许诺陪自己一起找施南施北的钟维希，以及答应和他一起离开的自己。
　　似乎新生活的蓝图刚展开了一个微小的角落，又吝啬地关了起来。
　　施陶心里很清楚，当时他虽然答应得犹豫，但他心底里其实是畅想过的，在很多个失眠的夜晚，在更多个沉睡的梦里。
　　去新的地方，开始新的人生。
　　只要自己好好干，勤能补拙，也许过个三五年，日子就能渐渐好过起来。
　　本来是有这么一个机会的。
　　可现在，不仅澜桂坊的工作还悬着，去荣市的机会也随着钟维希的消失而消失。
　　施陶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举目四望。
　　迎面吹来的尘土里俱是他熟悉的味道。
　　——差到不能更差的霉运的味道。
　　坏运气袭来时往往不是孤立的，这点施陶非常有经验。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触动了下。
　　他只觉眼皮疯狂跳动，转身朝景观公园跑去。
　　即便已是深秋，长青的绿地却焕发着媲美春日的生机。
　　周五的下午，低年级的孩子放学早，草坪上全是跳跃的琳琅身影。
　　一切都如此欣欣向荣。
　　唯独Freesia是灰败的，门口成排的太阳花与霓虹灯已经不见。
　　只余一幢小屋孤零零立在草坪一隅。
　　施陶走近了些，就见大门落了锁，全部窗帘严严实实拉着。
　　其中一扇窗不知什么原因破了个窟窿，墙根还散落着没收拾干净的碎玻璃渣。
　　一块“停业整顿”的牌子挂在大门把手上。
　　施陶看着那块牌子，思维也陷入了空白的停滞区。
　　他就那么呆立着，以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岣嵝动态。
　　直到有人扯了扯他衣摆。
　　他木讷地往下瞅，是个四五岁的小胖孩。
　　小胖孩伸出只圆圆的肉手，手里是块浅蓝的帕子。
　　“叔叔，汗。”
　　施陶抬起手，机械地抹抹额头，竟是满手冷汗。
　　“叔叔，擦。”小胖孩点着脚往他手里递帕子。
　　施陶勉力扯出一个微笑，蹲下来向小胖孩道谢，“小朋友，谢谢你呀，但叔叔有纸巾。”
　　说罢，他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方形餐巾。
　　小胖孩睁着大眼睛看他，“叔叔，你热吗？”他不明白，十几度的天气，眼前这个叔叔怎么还能沁出汗来。
　　“热？”施陶愣了下，随即摇摇头，“叔叔是觉得冷。有时候特别冷的时候，也会流汗的。”
　　小胖孩听不懂施陶的话，却在被母亲牵走前将帕子塞进施陶手里，“送给叔叔，盖在头上，就不冷了。”
　　这个可爱而短暂的小插曲用一种柔软的方式安抚着施陶的惊惶，他紧紧攥着可爱的小帕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站在停业整顿的Freesia的门口，复盘完整件事，他终于不得不相信钟维希和齐岩招惹了灰色势力。
　　鑫市的灰色势力只存在于他幽深的记忆里。
　　如果真的和那些人有关……施陶明白光靠自己是没办法探听清楚的。
　　也许陆向峥有办法……？
　　但现在显然有个大问题。
　　上次两个人见面后，自己把对方甩下就走了。现在又要腆着脸回去求对方帮忙，这对施陶来说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嘶——”他颓然捂住脸。
　　别说陆向峥，连施陶自己都觉得这行径实在是没脸没皮。
　　可是……施陶的目光定格在墙根那摊玻璃渣上。
　　难以想象此前在这里发生了什么级别的对峙。
　　更不清楚有没有人受伤。
　　齐岩的手机和钟维希一样变成关机状态。
　　消失的人从一个变为两个。
　　即便施陶与他们只是结识了几个月的关系，但熟悉的人、亲近的人，甚至前一天或前几天还相处在一起的人，猛然间从他生活中消失……以施陶的过往人生来说，这种经验不啻于酷刑。
　　他实在厌倦了看人们一个又一个突然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第15章 一个华点
　　重新站在信远科技的楼下比施陶想象中简单得多。
　　但要跨进那道门，经过保安盘问再坐电梯上顶楼，最后面对陆向峥。
　　想到这一系列动作，施陶只觉着背上丝丝冒凉气。
　　但他没打算逃避，钟维希和齐岩的失联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实在没办法不去理会。
　　反正顶多就是被陆向峥骂一顿，从小到大自己都不知道被骂过多少顿。
　　所以，不要怂不要怂，往里走就对了，他如此安慰自己。
　　就当他准备往前大跨步时，从楼里并排走出来三五个年轻人。
　　施陶往前送出的腿堪堪收了回来，又往后退了半步，给迎面来的年轻人让出了些路，好让他们一并通过。
　　“诶？您不是陆总的朋友么？”
　　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位青年注意到了施陶，停下来问道。
　　施陶有些茫然，仔细辨认着对方的脸，却是没什么印象。
　　“上次，就上次，您来找陆总，就是在这儿，”青年拿指尖点了点地面，“我就在站他后面呢。”
　　他让同伴们先走，朝施陶靠近过来。
　　这人大概是个自来熟，刚到近前就与施陶热络攀谈起来，“您今天也是来找陆总的吧，有约吗？”
　　施陶愣了下，老实地摇头。
　　“那真是不巧，”青年咧嘴一笑，“现在上头有客人呢，您上去也只能等着。”
　　“哦……没事儿。”施陶心里有些退堂鼓了，“我就在这里等等好了。”
　　“在这儿干嘛呀，走！”年轻人揽过施陶的肩，和安保人员点头示意了一下，“我来带您上去。”
　　保安倒是卖这人面子，只是略微打量了下施陶，并未多言。
　　施陶很想推拒，但年轻人实在太热情，他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放弃了抵抗。
　　两人进了电梯，年轻人道：“陆总现在在九楼小会议室。哦，您叫我小金就好。”
　　“好……”施陶看着急速上升的电梯数字，心里有些没底。
　　但不管怎样，今天本来就是要来见陆向峥的，不应该让逃避的想法占上风。
　　门开了，小金引着施陶进了贵宾休息室。
　　“茶还是咖啡？”他问。
　　施陶连连摆手，“谢谢，不用麻烦了。”
　　“那就咖啡吧！”小金大抵是拥有一种选择性耳聋的能力，他笑着推荐，“正好有不错的豆子！”
　　小金离开后，施陶才觉得放松了些，刚刚一直紧绷着没注意，现在双手摊开一看，竟然全是冷汗。
　　贵宾休息室的靠走廊的墙面是一块大半段磨砂的落地玻璃，人坐着时只能隐约看到外头攒动的光影，想要看清楚外面的话需要站起来，透过上方的透明玻璃段才能看清。
　　施陶从宽敞的扶手沙发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朝外看。
　　明亮几净的办公大厅里人头攒动，几乎都是和施陶差不多年纪的面孔。
　　也许正因为员工大多都是年轻人，又是科技类企业，这儿的内部软装也偏现代，整体风格轻松又明快。
　　目光再往前，办公大厅呢一侧是几间门扉紧闭的房间，虽然看不清门牌，但施陶猜想那里就是小金说的小会议室。
　　正想着，其中一间的门从内打开，率先走出来的正是陆向峥。
　　陆向峥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他跨出会议室又笑着与身旁人攀谈。
　　施陶顺着望去一眼就看到陆向峥身边那位高挑的女性，因为还有一段距离，施陶看不清那位女性的模样，只能隐约判断是位年轻姑娘。
　　远远望去，那两人间氛围和谐，还碰巧穿了同色系的外套，施陶脑子里自然而然蹦出俩字——“般配”。
　　施陶有些愣神，说真的，他似乎从来没有看到过陆向峥交往过女友，这人永远有做不完的工作和解决不完的问题。
　　当然也可以理解，若非如此拼命，一无人脉二无背景的陆向峥怎么能空降到成为一把手。
　　但陆向峥年纪轻轻，生活中除了基本的饮食起居，就是工作工作工作……施陶经常怀疑他这位哥是个没有欲望的都市苦行僧。
　　施陶把陆向峥当成如父如兄般尊敬的对象，也习惯于看到对方沉着冷静的样子。
　　不为感情事波动才是陆向峥应该有的样子，若是让施陶想象陆向峥甜甜蜜蜜谈恋爱的样子……
　　嘶——
　　施陶打了个寒噤，实在是想象不出，也不好意思想象。
　　他目光重新回到对面，发现二人正向自己这个方向。看肢体语言，陆向峥是要准备送这位姑娘离开。
　　走近了，施陶终于看清那姑娘的长相。
　　确实非常年轻，面庞立体，透着一股子英气。她笑着听着陆向峥说话，偶尔回应一两句，看起来两人间相当熟络。
　　隔着玻璃，施陶隐约能听到陆向峥唤对方“顾小姐”。
　　眼见得二人越走越近，施陶猫着腰退回了沙发。
　　他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了陆向峥该怎么开口，想了几个开头都觉着不合适，正要再推敲，门被从外打开。
　　本以为是去而复返的小金，抬头一看竟是陆向峥。
　　“刚刚躲那儿看什么？”他在施陶对面的沙发坐下。
　　被逮了个正着的施陶眨眨眼，顾左右而言他，“哥，我看你这公司，装修得挺好。”
　　“现在觉得好了？当初让你来这里工作不是不愿意么。”陆向峥淡淡道。
　　施陶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我这履历来这里也做不了什么啊。”
　　见陆向峥神色如常，施陶深吸一口气，准备说出来意，谁知对方突然问，“吃饭了吗？”
　　“啊？没。”
　　“走吧。”陆向峥起身朝施陶勾勾手，“跟我吃饭去。”
　　“哎，等等，我今天是来——”施陶觉得应该把事情先讲完，就听另一道声音“适时”插进来。
　　“陆总，施先生，这是要准备走了？”——是小金，他端着咖啡站在门口，朝施陶眨眨眼，“那我给您换个外带杯。”
　　施陶想说太好了，正好给他争取些时间。却听陆向峥直接回绝，“不用了，我们现在就走。”
　　小金的选择性耳聋这会儿却是不药而愈，“好的陆总，没问题，两位慢走！”
　　施陶：“……”
　　二人径直下了地库，施陶一路盯着陆向峥的后脑勺，仿佛是想看出点信息。
　　“别盯着了。”陆向峥头也不回道。
　　“我没！”施陶飞快移开视线，末了还是问，“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啊。”
　　陆向峥回头似笑非笑看他，“直觉。”
　　施陶能清楚地感觉到陆向峥今天心情确实不错，这可是好事，待会要请求对方的事儿八成有门儿。
　　于是，施陶试探道：“哥，我看你今天心情不错。”
　　两人正走到车边，陆向峥先开了副驾驶的门让施陶坐进去，“还行吧。”
　　“刚刚那个女孩是谁呀？”施陶笑着问。
　　“合作方的负责人。”陆向峥说完表情难得有些犹疑，“你什么时候对女孩感兴趣了。”
　　施陶小声嘀咕，“谁规定不能问了。”
　　陆向峥转过头带着探究意味扫了他一眼。
　　施陶讪笑着噤了声。
　　“想吃什么？”陆向峥问。
　　“都行都行。”施陶看陆向峥心情好，想趁热打铁，“哥，我今天来——”
　　“想通了？”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开口。
　　陆向峥看了眼施陶茫然的神情，瞬间明白过来对方并不是来道歉的。
　　他慢慢减缓了些车速，开门见山道：“还准备离开鑫市吗？”
　　施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想离开的心意当然是没变的，只是现在的先决条件缺失了。
　　钟维希不知去向，甚至安危都不一定，去荣市之事已成一纸空谈。
　　过了小半晌，施陶认命道：“不去了。”
　　话出口的瞬间，陆向峥的心情肉眼可见更好了。他潇洒地单手转了个弯，“猜你也是放弃了，不然也不敢这会儿来找我。”
　　等红灯的间隙，他叮嘱施陶，“既然想通了，澜桂坊的工作也尽早辞了。”
　　显而易见，只要话题落在陆向峥手里，谈话的方向就会被对方牵着走。
　　施陶赶忙截住话头，“上次我很抱歉！”
　　陆向峥满意地点点头，等施陶继续说下去。
　　“我走是不走了，但今天来是有件事想拜托你。”施陶道。
　　陆向峥示意他往下说。
　　“哥，你能帮我打听下维希的下落吗……他不见了。”施陶观察着陆向峥的神情，小心翼翼请求。
　　陆向峥没有直接回答，“我以为你今天只是来和我认错。”
　　车缓缓靠向路边，这是一段栽种满梧桐的恬静道路，若非坐在车里的两人各怀心事，倒也算是趟景致不错的出行。
　　车完全停靠下来，陆向峥随手打起双闪。施陶看在眼里，明白两人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
　　“当然首先是来道歉的……”他小声道，“但也想拜托你找人。”
　　“我凭什么帮他？”陆向峥抱臂靠在驾驶位里，目视前方。
　　“哥，不仅是维希，上次我生日，请你去的那家餐厅老板，他也不见了。”
　　施陶向陆向峥那里倾过身去，手掌覆在对方小臂，“而且之前有地痞找过他们麻烦。”
　　陆向峥垂眸瞥见眼皮底下那只白净的手，语气里有一丝心不在焉，“听起来是有点状况。”
　　“就是呀！”见陆向峥有回应，施陶本来有些蔫吧的脑袋霎时抬了起来，“我是有些担心，万一真的有不法分子掺和在里面怎么办？”
　　“那这也是警察的事，你跟着掺和什么。”陆向峥语气淡然，如同在讲天气。
　　施陶心急如焚，他很难让对方体会，齐岩刚说要报警就立刻失踪这件事给他造成了多大的精神冲击。
　　正斟酌着如何说服对方，就听陆向峥道：“再说，钟维希也不小了，兴许只是突发奇想跳槽了。”
　　“不会！绝对不会说突然跳槽。”施陶连忙否认。
　　“哦？”陆向峥挑眉看他，“看来你很了解他。”
　　“没没没，不了解，不了解……”施陶立刻识相地否认
　　“钟维希今年几岁。”陆向峥突然问。
　　“2……9？”施陶有些不解，“问这个干嘛。”
　　陆向峥摊了摊手，“这个年纪，兴许是回老家结婚了呢？”
　　施陶哭笑不得，就不提即便是结婚也用不了这么匆忙离开。
　　退一步说，钟维希的告白还在耳际，也就只有陆向峥这样不了解内情的人才会做这种猜测。
　　但施陶没那个胆子把钟维希告白的事儿告诉陆向峥，潜意识告诉他，说了会有麻烦。
　　陆向峥见施陶不答话，淡淡道：“说不定你现在去荣市还能喝上他喜酒。”
　　施陶知道这人又在想话头揶揄自己，有些无奈，刚想争辩却觉得哪里不对。
　　“哥，你怎么知道他家乡在荣市？”


第16章 黑色橄榄枝
　　“哥，你怎么知道他家乡在荣市？”
　　说完这句，施陶心口便浮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希望自己只是多想，来这之前他从没有考虑过陆向峥会参与其中。
　　见对方许久不答话，他止住胡思乱想，又试探着唤了声，“哥？”
　　“澜桂坊老板叫冯辉，这你可能知道。”陆向峥终是开了口，语气一如既往平静。
　　施陶点点头，表情却是有些茫然。
　　陆向峥从口袋里抽出烟盒，瞥了眼坐在身边的施陶，又推了回去。
　　他继续道：“冯辉不仅是澜桂坊的老板，也是信远地产的股东之一，信远地产你应该清楚是谁的产业。”
　　“是那位秦伍吧？”施陶惊疑不定，忍不住问出那个问题，“你……你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陆向峥摇头，“我早年受秦伍安排在信远地产工作过一阵子，和冯辉私交不错，这事儿是饭局上闲谈时他说给我听的。”
　　施陶听见陆向峥的否认，松了口气，又听对方继续道：“想要餐厅那块地的人就是冯辉，钟维希只是运气不好卷了进去，还在公园那样的人群密集处闹出了大冲突，是秦伍多方打招呼才没让这事闹上媒体。”
　　说到这儿，他似乎有些幸灾乐祸，几不可见勾了勾嘴角，“这事儿让冯辉丢了大面子，钟维希自然成了他眼里的靶子。”
　　施陶放在膝头的手不自觉收紧，“我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他没和我说过……”
　　他努力回忆最后一次和钟维希见面的情形，却没能咂摸起任何蛛丝马迹。
　　钟维希一直都是包容又周全的人，即便是面临当时那种情况，他面向施陶的也依旧是宽厚妥帖的一面。
　　“所以……难道是因为怕冯辉报复，所以他才匆忙离开？”施陶追问。
　　“那倒不是，钟维希是个聪明人，和冯辉认了错，又好好打点了一番，本来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但冯辉隔天却要求他出面劝齐岩把地卖了。”
　　施陶听了觉离谱，但凡稍微了解些钟维希的为人，就不会让他去做这种出卖朋友的事。
　　“后来呢？冯辉还说了什么？有没有再起冲突？”施陶追问。
　　“后来的事他没和我说，”陆向峥说着，重新发动了汽车，“我的意思是，之后的事不是冯辉告诉我的。”
　　头顶琳琅的金色梧桐遮罩了整条马路，枝叶间的零散阳光打在车头正前方，耀得施陶有些睁不开眼。
　　他抬手挡住刺眼的碎阳，从指间缝隙窥得身旁男人的侧脸。
　　那张脸棱角分明，轮廓英俊，神情却无悲无喜，淡漠又疏离。
　　分明就是那个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却又不太一样。
　　“后面那些事是钟维希告诉我的，我找过他。”
　　车一个急转拐上平坦的河滨大道时，陆向峥平静地吐露了这句话。
　　眼前路面陡然开阔的同时，那淤堵在施陶心口的谜团也“啵”得一声绽开。
　　陆向峥主动找钟维希只会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自己。
　　虽然不知道过程是怎样的，但旁观了二十多年陆向峥的行事手段，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就是，钟维希走了，自己被留了下来。
　　施陶宁愿自己想错了。
　　“你找他做什么？”施陶再次开口，声线就像感冒的病人般低哑干涩。
　　“只是聊了聊他的前途。”似乎是回想起了那时的情景，陆向峥神色惬意。
　　施陶很想问，你问了什么话，用了什么手段，是不是威胁了他，可话到嘴边，只化作无言的喘息。
　　陆向峥看着怅然若失的施陶，只觉一种别样的满足感溢在心间。
　　真好，未来不短的时间内，这人又会如自己一直以来规训的那样，安分又温顺地站在自己划好的方寸之间。
　　施陶看懂了陆向峥脸上幽深的餍足，只觉荒唐又骇然。
　　“你们……为什么……”
　　施陶努力压下轻轻打颤的牙关，勉力挤出破碎得不成句的质问。
　　“我们？你是问钟维希还是我，如果是问我的话……”
　　陆向峥突然展露出一个过分和煦的笑容，语气倨傲却充满诡异的怜悯，“与其由着你去我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无意义的人生，不如在我眼皮底下挣扎，有我照应你，难道不好吗？”
　　话音入耳，却似海啸，施陶觉得自己一下子被荒谬巨浪淹没。
　　那种过界掠夺着自己权利却依旧坦然的姿态何等魔幻，他不用抬头都能想象对方眉宇间的理所当然。
　　其实在渐渐年长的岁月里，自己已经不止一次思考过一些问题。
　　譬如，自己明明不善妒，近几年面对陆向峥时却总是萌生比较的心思；
　　又譬如，每次去别处开始“独立”生活，却总是被陆向峥拎回鑫市；
　　还譬如，他一直告诉自己陆向峥对自己的诸多限制只是兄长式的关心。
　　……
　　等等等等，充斥着自我欺骗的过往，就像一张大网当头罩下。
　　两三年，三四年或者更长的时间里，施陶都自认是个善妒的小人，卑微又自责地过活着。
　　陆向峥真实的剖白就在眼前，如此冷酷，却也解释了他的种种疑惑。
　　原来，并非是自己内心龌龊，他终于可从常年的自责里“无罪释放”。
　　然而，解脱就在眼前，他本可以堂堂正正说一句“我不是小人，也不用再自责”，但他说不出口。
　　他没办法接受陆向峥恶的一面。
　　陆向峥是他的朋友、兄长、精神的依靠，是他过往万念俱灰时最后的保护者，是他……
　　万千思绪伴着那股荒谬巨浪不断冲击着施陶的耳膜，“轰——轰————”
　　陆向峥的嘴唇翕动，可他听不见。
　　似乎有一道透明屏障将两人分隔在两个空间，他在的这一边已被汹涌的漩涡淹没。
　　好窒息。
　　“停车。”施陶急促地拍着车窗，试图让对方刹车。
　　陆向峥依旧在说话，但施陶听不清，也不想听。
　　“停车！”他大吼着重复，同时加大拍打的力度。
　　陆向峥并未理会，车保持着匀速继续向前。
　　施陶只得伸手去掰车门把手，落锁的车门未有任何动弹，于是他开始往下放车窗。
　　这个行为就像是要从飞驰的车辆窗户里翻出去似的。
　　陆向峥皱眉，终于踩下刹车。
　　随着车身一起停下的还有施陶耳畔呼啸的海浪。
　　世界安静了。
　　他没有犹豫，冲下了去。
　　关门前，他听见身后人说：“考虑好了就联系我。”
　　施陶不知道对方要让他考虑什么，方才对方说的大部分话他都没听清。
　　他麻木地应了一声，踉跄跨入路边的绿化带，隐没在常青的树木之间。
　　陆向峥看着施陶仓皇消失的背影，一双眼微微眯起。
　　虽然告诉对方实情有些冒险，但他不屑于在这种事情上瞒着对方。
　　倒不是什么高风亮节，而是在他眼中，施陶早已习惯于规训而非哄骗。
　　他必须让施陶明白，钟维希再美好的许诺也不过南柯一梦，早些戳破，也好断了那多此一举的祈盼。
　　施陶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就跟在自己身后，那么多年，只要一回头，他一定会在那里承接着自己的目光。
　　以前是如此，以后当然也会如此。
　　钟维希只不过是施陶生命里的意外插曲，旋律得再好听又能如何？
　　除了自己，又有谁会真心庇护这个从不被幸运女神眷顾的倒霉蛋呢？
　　所以，那天陆向峥找到钟维希，让他在前途与施陶之间做选择，钟维希选了前途。
　　倒也是情理之中。
　　但这还不够，这世上不会只有一个钟维希，他需要给施陶新的枷锁。
　　陆向峥轻笑，带着胜利的畅快，疾速向前驶去。
　　似乎未来一切都如同这披洒着灿烂阳光的湖滨大道，一览无余。
　　—
　　从湖滨大道到家的距离并不短。
　　施陶以魂游天外的状态一路步行回去，坐进椅子的那一刻，酸痛感从双脚一路盘旋到膝盖。
　　他忍着酸痛，打开手机，翻了下招聘软件，将自己的履历重新上传。
　　随后调出蒋经理的名片，简短地编辑了一条辞职的信息发了过去。
　　他不是不想继续留在澜桂坊。
　　但齐岩的离开多少与冯辉有关，一想起个中内情，他便如鲠在喉。
　　蒋经理的回复很快就来了。
　　语气意外客气，不仅很谅解他的突然请辞，还强调届时会将这个月工资全数结给他。
　　这反馈不像是应对一个中途跑路的员工，倒像是送走一尊大佛。
　　施陶懒得再去想其中缘由，扔掉手机栽倒进床铺。
　　徒步了几个小时，体力早已匮乏，他只觉头眼昏沉，不一会儿便陷入梦境。
　　梦境实在杂乱。
　　一会儿是施南施北嚎啕的脸；
　　一会儿是奶奶出殡那天的漫天纸钱；
　　一会儿是变回少年模样的陆向峥和他说再见。
　　等他满头汗水从梦魇中惊醒时，早已天光大亮。
　　被梦境折腾了一晚，施陶形容憔悴。
　　用手抹了下额头，竟然有些烫。
　　但管他呢，反正他现在又成了无业游民，可以安心休息。
　　第二天，也可能是第三天或第四天，他记不得了，只知道自己浑浑噩噩颠倒黑白自闭在家。
　　既像休整，又似逃避。
　　但许是天生劳碌命，施陶也不愿意一直这么颓废下去，决定结束这种无所事事状态。
　　他需要再找一份新工作。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还没完全恢复的身体仍旧有些虚脱，但尚且可以忍受
　　手还没触及门把，一股力道却从外先一步推开了门。
　　“要出去？”陆向峥没有进门，紧贴着门沿，几乎堵住了施陶的去路。
　　他望着才几日不见就瘦了大一圈施陶，皱了皱眉。
　　施陶避开陆向峥的目光，简短地“嗯”了一身，并未多言。
　　“考虑得怎么样了？”陆向峥问。
　　施陶不知道他在问什么，也不想去猜，默默锁上门，侧身从这挡路人身边挤过去，没打算停留。
　　“你那天说你会考虑的。”陆向峥抓住施陶的手，“已经三天了。”
　　施陶囫囵回忆了一下，却只能想起那让人窒息的巨浪声。
　　反正不外乎就是要求自己乖乖听从安排的老生常谈，他懒得与对方在这类问题上继续纠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施陶说着试图挣脱开对方的桎梏，却是徒劳。
　　陆向峥的手握得愈发紧，看过来的眼神却很包容，仿佛在看一个故意任性闹别扭的孩子。
　　许久，感觉到施陶终于不再挣扎，陆向峥才渐渐收了抓握的力道。
　　但他依旧没有松手，只是转而与对方十指交握，摩挲间有说不出的亲密。
　　陆向峥居高临下望着施陶别过去的侧脸，一字一顿道：“你那天说，会考虑和我在一起，现在，告诉我你的答复。”


第17章 两个傻子
　　“你说会考虑和我在一起，现在告诉我你的答复。”
　　陆向峥说完这句便静静地等施陶的答案。
　　已经过去了三天，在陆向峥立场来看，施陶理应已经考虑清楚。
　　在这三天里，他当然也有所思考。
　　要说提出这个提议并非上上策，但他不后悔。
　　有后路的人永远不怕后悔，他有无数个方案可以让施陶就范。
　　他知道施陶心里别扭，过去的几年里，自己一直在冷处理二人的关系，这一点无可反驳。
　　虽然从儿时起他和施陶一直互相包容，互相扶持。但他陆向峥毕竟早已不是平房区那个没爹疼没娘爱的野孩子。
　　然而，再是冷处理，他心底的感情亦无法轻易割舍，他只是习惯冷漠，并非没有感情的机器。
　　所以，当命运一次次将两个本该背道而驰的人拉扯到一起。
　　即便是不信命如陆向峥，也不得不考虑——是不是施陶注定在深深扎根在自己的人生里。
　　事实上，按照秦伍为他量身打造的剧本来说，那段不算光彩的过往本该随时间流逝封存。
　　秦伍给了他全方位的栽培，第一件事就是为他的杜撰了一个全新的身世。
　　陆向峥，知识分子家庭的次子，从小成绩优异十项全能，父母从顶级高校退休后随长子去往国外定居，他则怀抱赤子之心坚决留在国内工作生活。
　　秦伍称之为“善意的谎言”，商场之上，大家总是更喜欢听那些浮华而又有噱头的世家故事。
　　那些陈旧却过往与如今的陆向峥实在格格不入，理应腐烂在那块破落地。
　　陆向峥做到了，他将老平房区远远甩在身后，但还是不能完全放下施陶。
　　起初，他把施陶放置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想起的时候就给予关怀，想不起的时候就由他胡乱成长。
　　施陶只是单纯，但并不傻，终究是意识到了他的针对，也顺应着他的期待一步步倒退出他的人生。
　　但看看着本该不会离开的人步步后退，他心里变了滋味。
　　然后，钟维希出现了……
　　陆向峥头一次感到了危机感。
　　放在以往，陆向峥其实并不在意施陶交往过的那些垃圾，他甚至清楚其中有些人根本不喜欢男人。
　　那几个渣滓和施陶在一起也不过就是贪图他那多到溢出的迁就和少到可怜的存款。
　　骗就骗吧，骗光了，自己便适时“从天而降”，施陶也更难以离开他身边半步。
　　但钟维希太不一样了，这个人并不贪图施陶什么。
　　作为伴侣，钟维希绰绰有余，施陶从身到心倒戈于他不过是早晚的事。
　　而最让陆向峥警铃大作的是，钟维希有足够的能力带施陶离开。
　　他知道的，施陶并非什么扶不上墙的烂泥，只是缺少一个公平的机制。
　　一旦钟维希陪施陶触及那个机制，陆向峥便没办法继续保有对方心里的最重要的一席之地。
　　为了防止以后还有钟维希、李维希、钟维希他必须调整战略。
　　所以，他提出了“在一起”。
　　“哪种在一起？”施陶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吓了一跳。
　　当然，他此刻并没有多想，至少他没有朝陆向峥期盼的方向想。
　　“留在鑫市，和我在一起。”顿了顿，陆向峥补充，“就像小时候那样。”
　　“和小时候一样。”施陶喃喃。
　　“是的。”陆向峥仍旧牵着施陶的手，“我知道前阵子我们之间有一些问题，但我可以解决，你不需要担心。”
　　“我……不需要担心？”施陶小声重复着这话，即像咂摸又似回味。
　　“全部交给我，我说了，就像小时候那样。”陆向峥将施陶拉近了些，“可以相信我吗？”
　　关于信任，施陶早就捉摸不透陆向峥变幻无常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但许是钟维希离开的打击太大，亦或是前两日的低烧还没完全好，又或者突然丧失的人生方向让他无所适从……
　　种种巧合堆积之下，他终究是被那句“就像小时候一样”蛊惑了。
　　陆向峥看施陶表情有松动，更加放温和语气，“留下来，我会陪着你。”
　　闻言，施陶抬起头，却只见得逆光而站的男人表情隐没在朦胧的光晕里。
　　不太真切，却出人意外柔和。
　　一如这冬日朝阳。
　　他稀里糊涂点头答应，又瞬间惶恐，脑内有急切的警告声让他想清楚，不要做这种奇怪的承诺。
　　可对方揽他入怀，安抚地轻轻拍，语气满足而惬意，：“很好，很好。”
　　施陶说不清自己的感觉，也许似浮萍浅浅扎了根，他终究还是抬起双手回抱住陆向峥宽阔的后背。
　　同一时间，他能感到环住自己的手猛得收紧，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试着拉开距离与陆向峥对视——那是一双久违的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
　　陆向峥变回那个他熟悉的向峥哥。
　　施陶仿佛听见了内心防线清脆崩塌的声音。
　　是了，他选择相信。
　　“走吧。”陆向峥牵起施陶的手。
　　即便已经长到这个岁数，施陶对于二人间这种亲昵的肢体接触也不觉得不适。
　　“去哪里？”他被往前带了一大步，险些摔倒。
　　“我家。”
　　坐在车上，施陶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请假了。”陆向峥言简意赅。
　　“那我们现在为什么要去你家？”
　　“嗯？”陆向峥似乎很意外对方会这么问，“当然也不是直接去，得先去一趟超市。”
　　“嗯？买什么？”
　　陆向峥自顾自继续说，“两个人住的话还是需要添置些东西的。”
　　“什、什么两个人？”施陶很困惑。
　　陆向峥嘴角噙着笑没答话。
　　汽车飞驰在宽阔的环城公路，一如他此刻飞扬的心情。
　　施陶在脑海里复盘了下方才两人的交谈。
　　在他的角度来说，陆向峥所说的“在一起，就像小时候那样”，应该就是修复友谊的意思。
　　至于要不要住在一起……他不知怎的想起那天在信远看到的陆向峥身边的那个姑娘。
　　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住去你那里方便吗？”
　　陆向峥想了会儿，“确实那一块交通不太方便，明天我让助理再开一辆车过去，你平时可以开那辆进出。”
　　“不不不，我不是问这个，算了……”施陶摆摆手，寻思还是另外抽空问问这个事儿。
　　陆向峥不喜欢别人探听他的感情状况他是知道的。
　　年纪更小的一点的时候，他也缠着陆向峥问对方的感情史。
　　陆向从来无可奉告，除了那一次……那次他套出了陆向峥的一个小秘密。
　　施陶想了会儿那个场景，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陆向峥瞥了他一眼。
　　施陶捂着嘴摇摇头，但脑海里还是在回放那天的场景。
　　那是高中时的一次情人节。
　　学生们会趁着这一天给喜欢的人送去礼物、书信或简单的祝福。
　　别看陆向峥长相英挺，却是天生自带生人勿近的气质，一天下来，别说礼物，连句祝福语都没有。
　　当然对于脑子里只想搞钱的陆向峥来说这并不重要。
　　但放学路上，面对质问自己有没有收到礼物的施陶，他还是表现出了相当罕见的扭捏。
　　施陶那会儿刚从老中医的妙手回春方案里“毕业”。
　　他脸色比半年前红润不少，个子也抽了条，脑袋已经超过陆向峥的肩膀。
　　见陆向峥吞吞吐吐不回答，答案不言而喻。
　　陆向峥想着得把这事儿搪塞过去，却见施陶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粉色的小盒子。
　　“哥……”
　　施陶才发了一个音节，盒子就被陆向峥一把夺了过去。
　　虽然这盒巧克力确实是要送给陆向峥的，但对方反应那么大施陶还是很意外，他忍不住高兴道：“哥，没想到你这么喜欢！”
　　陆向峥夺过盒子的那一刹那就后悔了，这行为多少显得自己太过迫切。
　　于是他又把盒子塞回给施陶，醒了醒嗓子，“咳，咳咳，我就是看看这是什么。”
　　“巧克力呀！”施陶很震惊，“哥，你都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陆向峥当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微微低头去看眼前人好不容易恢复生机的脸。
　　自己尽全力呵护的人，正用最开朗的声线与自己说笑，这对陆向峥来说这比任何巧克力都珍贵。
　　“情人节，情人节你知道吗？”施陶抓着陆向峥的手，像是被别人听到似的，压低了声音，踮起脚尖覆在陆向峥耳边说。
　　陆向峥点点头，他怎么会不知道，他不仅知道，他还买了一对小小的钥匙扣，打算作为礼物送给某个毫无察觉的小笨蛋。
　　他刚刚已经做好了打算，待会儿就当钥匙圈是回礼，就说是自己买多了，何其自然。
　　施陶这么笨，一定什么都不会发现。
　　“哥，你有喜欢的人吗？”施陶还是贴在陆向峥耳边，小声问。
　　陆向峥在心猿意马间点了头。
　　“真真真的？！怎么从来、从来没有和我说过？！”施陶头一次听到这茬儿，激动地语无伦次，“啊！”他小声惊呼，“难道是……暗恋？”
　　鑫市的二月天寒料峭，陆向峥的额头却因一句短短的疑问起了一层薄汗。
　　他佯装镇定，咬紧牙关抑制着几乎要汹涌出来的少年心事。
　　施陶软软地指腹还扣在他小臂上，只要他稍微一抖落，就能准确无误捉住那只纤长白净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是的，暗恋。”陆向峥回答，装得尽量冷静，声线却有些不稳。
　　“难道是小玲？”施陶试探问。
　　“谁？”陆向峥澎湃的心瞬间静止。
　　“小玲，万小玲。”施陶举起方才那盒巧克力，点着背后的署名，“就是托我送你巧克力的女孩子，你隔壁班的副班长。”
　　熔岩从沸腾到冷却只需要一句话的时间。
　　“不是。”
　　“那是谁？”施陶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继续问。
　　“……”
　　“哥，”施陶继续摇晃陆向峥的臂弯，“我认识吗？为什不能告诉我呀？”
　　陆向峥给他晃得心烦意乱，大吼一声，“烦死了”，转身大步跑开。
　　施陶被吼了一嗓子，不敢追上去，只能捧着巧克力目送对方离开。
　　但他还是发现了对方略显慌乱的脚步和绯红的耳垂。
　　施陶不敢相信自己这位头铁了一辈子的向峥哥居然因为害羞跑走了。
　　“哥。”越回忆越觉得有趣，施陶轻轻唤了一声陆向峥，“你还记得你高中时候和我说过，你有个暗恋的人吗？”
　　施陶没有注意，自己问出这话的瞬间，陆向峥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
　　“记得。”
　　“是谁？现在总能说了吧。”施陶侧过身靠在椅背，期期艾艾等着听八卦。
　　陆向峥早已不是那个18岁的纯情愣头青，他转头看着浑然无觉的绯闻主角，淡淡道：“一个傻子，我暗恋过一个傻子。”


第18章 小秘密
　　陆向峥喜欢施陶这件小事全世界估计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年施陶把那个黄毛小子带到他面前，介绍说是自己男友时，陆向峥脸上岿然不动，脑内却如遭雷劈。
　　还好宣宁宁足够聒噪，跳在前面问个没完，陆向峥才得以坐在后方的树荫里默默整理头绪。
　　男朋友？
　　是他理解的那个男朋友吗？
　　男的和男的……其中一个还是施陶。
　　但看看那毛头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突然有点生气。
　　陆向峥没忍住，倏地站起来。
　　顿时，所有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
　　“哥？”施陶唤他。
　　“哥。”那黄毛龇着一口大白牙也跟着瞎叫。
　　陆向峥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没有收敛自己的情绪，气势汹汹站到黄毛面前。
　　这黄毛并不算矮，但走近一看，他有点好奇眼前这小胳膊小腿，受不受得起自己一记推搡。
　　“哎哟！”
　　众目睽睽中，黄毛捂着心口一屁股坐到地上，“哥，哎哎哎，我的哥诶，你怎么打人？！”
　　那拉长的声线听在陆向峥耳朵里怎么听怎么难受。
　　“不仅打，我还要踹！”陆向峥耳膜嗡嗡地颤，说着就要抬腿。
　　施陶吓得小脸刷白，“向峥哥，你干嘛呢？！”
　　陆向峥大手一拨，把施陶和宣宁宁划到自己身后，“你们离这傻缺远点。”
　　“什么傻缺，这是我男朋友！”施陶想从陆向峥臂弯下钻出来，被陆向峥狠狠瞪了一眼，立刻蔫吧了。
　　“进屋。”陆向峥指指屋子，又点点宣宁宁，“你带他进去。”
　　宣宁宁望了眼地上龇牙咧嘴撒泼的黄毛也觉得不靠谱，便依言拽着施陶往屋子里去。
　　施陶担心陆向峥还要继续打人，站在原地不肯动。
　　宣宁宁力气小，拉了两下没拉动，无奈地喊陆向峥，“哥，我拉不动呀。”
　　陆向峥转头对施陶数道：“一、二……”
　　过去的一年里，陆向峥自认是全方位扮演了一个合格的长兄角色。
　　但没人告诉过他，施陶会也会长大。
　　他不知何时有了更亲密的关系和更依赖的对象。
　　而且还是这种……嫌恶地看了眼依旧在地上装死的黄毛，陆向峥补充上后半句：……这种垃圾货色。
　　平日里，顶多数到1，施陶也就乖乖照做了。
　　今天已经数到2，这人还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微微昂着头面对陆向峥的逼视。
　　陆向峥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三个字——叛逆期。
　　他有些了然，叛逆期是个什么玩意儿，17岁的他清楚得很。
　　于是陆向峥改变了方针。
　　他走近施陶，放缓了语调，“我不揍他，就是谈一谈。”
　　施陶眉头紧蹙，似乎不相信。
　　“真的，我绝?流??年对不动手！”陆向峥起誓。
　　“也不能动脚……”施陶补充。
　　“嗯，也不动脚。”陆向峥说着和宣宁宁使了个眼色。
　　宣宁宁哭笑不得地松开了紧拉施陶的手，“你俩可真能聊，他人都走了。”
　　施陶和陆向峥听罢一起回头，那边的地上，别说人影，连根毛都没剩下。
　　“切。”陆向峥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轻蔑的冷嘲，“孬货。”
　　“这不是孬，他只是不喜欢暴力。”施陶不满地反驳。
　　陆向峥看了看表，已经临近打工的时间。
　　虽然秦伍资助了他相当一部分费用，但为了让生活再宽裕些，双休日他还是会在临近的市场做一些搬运的活计。
　　自那件事情以后，除了上课时间，他几乎不会放施陶一个人待着。
　　除了双休日的打工时间。
　　施陶和那个黄毛大概率是趁这几小时牵扯在一起的。
　　他怕那个黄毛不会就此作罢，打算今天去市场做完最后一次就把零工辞了。
　　以后多花些时间陪施陶。
　　在市场做搬运的不外乎都是些年轻的毛头小伙子。
　　休息的间隙，一个工友大哥给他发根烟，陆向峥摇头。
　　工友也不介意，自己给自己点上，“下班去网吧吗？”
　　陆向峥还没成年，从来没进过网吧，“去不了。”
　　工友没意识到这个高大的小伙子还没成年，随口道：“没带身份证是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用我堂弟的就成。”
　　陆向峥虽然心里记挂着施陶，但十几岁的少年人，要说不想去网吧那绝对是谎话。
　　“嗐！”工友大哥见他犹豫，大手一挥，“我请客，雅座，怎么样！”
　　陆向峥点点头，屈服在了诱惑之下。
　　下了班，他和老板辞了工，想了想还是去电话亭给施家去了个电话。
　　电话是宣宁宁接的。
　　“桃子呢？”
　　“在照顾奶奶吃晚饭呢。”
　　陆向峥嘱咐，“我还要过一会儿回去，你把门锁好。”
　　“锁着呢。”宣宁宁脆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你放心。”
　　挂了电话，陆向峥便跟着工友大哥去了网吧。
　　所谓的雅座便是四台机子一组的小隔间。
　　工友大哥很豪爽，一口气开了两台机子的通宵套餐。
　　但许是下午搬东西累了，大哥才上机鼓捣了几下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顺便有一搭没一搭和陆向峥说话。
　　陆向峥嗯嗯哦哦随口应付着，心思全在电脑上。
　　除了在学校，他几乎没怎么上过网，打开聊天软件看了下好友动向，又上体育论坛翻了翻帖子。
　　等他尝试打开一款游戏时，一转头，隔壁大哥已经睡得不省人事。
　　四人的雅座间此刻除了睡着的大哥没有其他人。
　　陆向峥望了眼外面普通的成排机位，几乎都是烫着黄毛叼着烟卷，一脸菜色的青年。
　　黄毛……
　　他想起白天那个自称是施陶男友的傻缺。
　　光标鬼使神差移到了对话框，输入了一些他不太熟悉却又有些好奇的关键词。
　　搜索引擎总是能带出一连串明明看不懂，但隐约觉得很重要的联想信息。
　　陆向峥人生中第一次的网吧经历就在满屏目的交缠肌肉里达到巅峰。
　　他自认泰山崩于前也可面不改色。
　　但眼前这个扭着腰肢，怎么看都不会是女人的古铜色背影，却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出。
　　旁边的沙发椅突然发出一声吱呀的声响。
　　就像做坏事被抓了包，他手忙脚乱关掉浏览器。
　　睡眼朦胧的大哥一睁眼就看了隔壁气喘吁吁的小老弟。
　　再一看那干干净净的电脑桌面，嘴角一勾，露出然的坏笑。
　　“有啥好害羞的，都是男人，看呗，有好片子就下载。”
　　“呵、呵呵。”陆向峥干巴巴笑笑了两声，“就是因为‘都是男人’才不行。”
　　“啥意思？不对胃口？”工友大哥急需证明成年男子的阅历，掏出一个U盘，“哥这里有好货。”
　　“不了不了。”陆向峥摆摆手，“我得走了。”
　　工友大哥一愣，“这就走？！再玩会儿呀。”
　　陆向峥没理会对方的挽留，匆匆离开。
　　出了网吧，早已过了末班车。
　　陆向峥也不介意，事实上他现在急需一些运动量排解情绪。
　　此刻的陆向峥出离愤怒。
　　他实在没办法接受他家白菜一样的小桃子也要娇嗔着，咿咿呀呀扭起腰在另一个男人胯上起起伏伏。
　　更何况还是傻缺黄毛那样的弱鸡。
　　他今天必须见到施陶，还要告诉对方：
　　同性恋，不行。
　　早恋，不行。
　　牵手，和我可以，和黄毛不行。
　　宽衣解带………………不不不不，不行不行不行！
　　他撒开双腿奔跑，拍打在脸上的风有些凉意，却吹不走他心里的躁动。
　　再快一些，他对自己说。
　　再快一些，见到桃子，告诉他这些统统不行。
　　陆向峥气喘吁吁敲开施家的门，开门的是睡眼惺忪的施陶。
　　“哥，回来啦？”
　　单薄的睡意挂在更加单薄的少年身上，除了勾勒线条，便是留出旖旎缝隙。
　　陆向峥甩甩头，把娇嗔了一路的古铜壮汉从脑子里驱逐出去，“有点事，回来晚了。”
　　施陶让开了一些地儿让陆向峥进来，“宁宁今天也住在这儿，哥要不你陪我睡吧。”
　　陆向峥听完这话，跨进门槛的脚又收了回去，“不了，我就是来叮嘱两句。”
　　施陶到这会儿还是有些迷糊，点点头等着陆向峥往下说。
　　陆向峥伸手把他摇摇晃晃的身板扶正，“听着，我只说一遍，你现在太小，还不能谈恋爱，不管对方是谁，不许，知道了吗？”
　　施陶眨眨眼，“可是……可是……”
　　“那个黄毛和我，你只能二选一。”陆向峥下了最后通牒。
　　“我走了。”他挥挥手，想了想还是补充道：“你可能觉得我在开玩笑，但如果让我再看到那傻缺一次，就算被拷走我也不会放过他。”
　　把邪恶的小火苗摁死在襁褓里，没什么不对。
　　他自信地认为，现在施陶还小，但以后等他长大娶妻生子一定会感谢自己。
　　当然，那会儿的陆向峥不知道，施陶娶妻生子的路上最大的障碍就是他陆向峥本人。
　　心满意足回到家，他那个不靠谱的爹还没回家。
　　陆向峥冲了把澡躺进被窝，只觉得家里安静得过分。
　　他虽然讨厌陆定嵩每天骂骂咧咧的混球样，但总比一点人气都没有要好。
　　回想起施陶父母出事前，施家每天都很热闹。
　　从小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的施陶一度有多崩溃，陆向峥不敢细想。
　　但还好施陶还有自己，还有一年他就成年了，顺利的话会去读大学。
　　读大学，然后工作，再攒上足够的钱，他一定可以带着施陶走出这里。
　　陆向峥这样想着，突然听到窗外有小小的敲击声。
　　那是施陶与自己的暗号。
　　开窗往外看，就见施陶正站在外头，还是穿着那件单薄的小衫，“哥……”
　　陆向峥吓了一跳，扯了条毛毯，翻身出窗，“怎么不披一件衣服。”
　　“哥！哥我听你的话和他分手了。”施陶搓着手，哆哆嗦嗦像只小老鼠。
　　陆向峥一愣，“那挺好。”他用毛毯裹住施陶，把对方推进屋子。
　　施陶被裹成粽子，身体动弹不得，但还是执拗地回头问，“哥，我这样对吗？”
　　“对对对，太对了。”陆向峥把施陶塞进被窝。
　　施陶在被窝里抖掉身上的毯子，往陆向峥这里贴过来。
　　细长的手臂就像两节自有生命的绸带，虚虚缠上陆向峥小腹。
　　“可是，这样就没人喜欢我了。”
　　施陶声音说得极低，吐息喷在陆向峥耳边却如惊雷。
　　“怎么会？”陆向峥道，“以后还有更好的。”
　　“会和向峥哥你这样对我好吗？”施陶微微抬起上半身，浅浅的领口里是漂亮的锁骨，在如此昏暗的夜色中泛着反常的诱人亚光。
　　陆向峥突然觉得牙齿有些痒。
　　“哥，其实我很害怕。”施陶说着害怕，语气越软得能掐出水来，“他昨天让我和他做那种事。”
　　“什么事？”陆向峥一下子提高了警觉。
　　“就是这样……”施陶不知何时跨坐到某个让陆向峥几乎要魂飞魄散的位置。
　　“你你你、你下来！”陆向峥伸手推他，但双手触及之处却是一片柔软的光滑。
　　衣服……衣服呢？
　　“哥……向峥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伴随着陆向峥的尖叫，准确无误击中了隔壁房间陆定嵩的怒点。
　　“小兔崽子，大清早叫个屁！老子刚睡下又给我吵醒！”
　　要在平时，陆向峥一定会吼回去。但此时此刻，他只想谢谢他的死鬼爹把他拉回现实。
　　左右时睡不着，他干脆起床，可一动身子却觉得哪里不对。
　　缓缓低头，望见自己腿脚的濡湿，陆向峥如遭雷劈。
　　后来的陆向峥十分确信，如果硬要说几个自己感情变质的节点。
　　那个做着旖旎昏梦醒来的早晨一定榜上有名。
　　那是他隐秘的暗恋里第一个小秘密。


第19章 那就住一起吧
　　莫名其妙展开的同居计划就在超市购物里拉开了帷幕。
　　陆向峥从施陶手里抓过推车，“你自己看需要买什么。”
　　施陶看了看身边的零食区，“可这里都是零食诶。”
　　“这有什么关系。”陆向峥随手拿了两包薯片扔进推车，“你不是很喜欢吃零食吗？”
　　施陶面上一红，没想到陆向峥还记得这茬儿，“哥看着拿，待会儿我结账。”
　　他本就没打算去陆向峥家里住多久，眼下买的这些，权当是上门做客带的登门礼了。
　　“好啊，你结账。”陆向峥说着又往推车里丢了几包施陶喜欢的软糖。
　　逛完食品区，二人又去往生活区。
　　施陶依稀记得陆向峥的别墅里并没有什么缺的，却听对方道：“今天不去别墅。”
　　“那是去公寓吗？”
　　“也不是。”陆向峥拿了些洗漱用品，“只需要这些就够了，其他都有。”
　　施陶瞥见刚放进推车的两支牙刷，噗嗤笑出声。
　　“怎么了？”陆向峥问。
　　施陶抿着嘴摇摇头，心里感叹陆向峥怕是不知道这两支牙刷是情侣款。
　　他拍拍陆向峥的肩膀，“审美不错。”
　　陆向峥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难得幽默了一把，“多夸点，我爱听。”
　　此刻的两个人仿佛确实如陆向峥所说，回到了小时候。
　　没有隔阂，没有争吵，没有僵持，没有互相伤害。
　　施陶那高悬一路的心，直到这个时候才慢慢落回胸腔里。
　　“够了吗？”陆向峥指指几乎满了的推车。
　　施陶忙说够了，但转念一想今天是自己付钱，这么说实在显得小气，立刻改口，“那再看看，再看看。”
　　“我看也够了，结账吧。”陆向峥推着车在前面开道。
　　施陶跟在后头，趁对方不注意偷偷掏口袋。
　　澜桂坊的工资还没到账，他钱包里去掉例行给廖大午的800，再去掉上次给陆向峥买围巾的钱，实际剩下的并不多。
　　陆向峥转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没事、没事。”施陶慌忙把钱包藏进口袋。
　　陆向峥示意他走近些。
　　施陶刚走近，就被塞了张卡，“拿这个结账。”
　　“我有钱。”他赶忙推拒。
　　“我知道。”陆向峥道，“但我们要住一起，所以支出可以平摊。你不愿意用我的，我当然也不想用你的。”
　　卡被陆向峥强硬地塞进掌心，“都从一张卡支出也比较方便，不是吗？月末再结就好。”
　　施陶一时语塞，却找不到反驳的点，他只好试探着问，“要一起住多久呀？”
　　陆向峥别过脸，轻描淡写，“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才是重点？？？
　　施陶满脸问号。
　　但以他对陆向峥的了解，今天怕是得不到答案了。
　　—
　　回程的路上，施陶看着前方路牌，发现这方向自己没怎么走过。
　　“哥，今天到底哪儿呀？”
　　对方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副驾的储存柜。
　　施陶伸手打开，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眼熟的牛皮小袋，也终于明白了他们今晚的目的地。
　　上次陆向峥送自己房子又被自己拒绝的事，说来其实有些不好意思。
　　不，应该说接受或拒绝都会让他不好意思。
　　陆向峥给的东西从来都千挑万选。
　　但房子毕竟太贵重，施陶自认这种大礼赔上他三辈子身家也抵不上。
　　陆向峥这几年确实赚了不少，但再多也是陆向峥自己挣的，就没他施陶一丁点的助力。
　　简而言之，房子太贵，他不配。
　　“别多想，房子现在在我名下，你不想要就不要，别有什么心理压力。”
　　“哥……”
　　“我也很喜欢那套房子。”陆向峥打断他，“两个人住刚刚好，你就当陪陪我，嗯？”
　　“好。”
　　话已至此，再扭捏便显得矫情，更何况陆向峥也没有再提赠送的话题。
　　施陶转头偷偷打量陆向峥，心中感慨，即便自己已经25岁，但从小对陆向峥依赖仿佛刻在了DNA里。
　　他知道这样不对，但也许等陆向峥结婚生子，没有精力再管自己，这种幼稚的依附欲也会渐渐消散吧？
　　就像前阵子对方忙于工作，两人间产生了嫌隙，差点就要形同陌路。
　　若是分道扬镳终究不可避免，施陶只希望，当那天来临，二人也千万不要像前阵子那样互相伤害。
　　夜色中，汽车缓缓开进了一个新小区的地库。
　　停好车，陆向峥率先从后备箱拿了所有包袋，便招呼施陶和自己上电梯。
　　电梯一路上行，待施陶觉得耳膜有些难受再去觑电梯面板。
　　果不其然，是顶楼。
　　倒是非常符合陆向峥的取向。
　　电梯门徐徐打开。
　　施陶亦步亦趋跟在陆向峥身后，对方却回头看他，“开门。”
　　他这才想起钥匙还在自己这里。
　　想到这原本是陆向峥给自己选的房子，他插钥匙的手紧张得盘旋了两圈才成功开了门。
　　施陶让陆向峥先进。
　　对方进门把几大袋东西放在地上又回到施陶身边，“手。”
　　施陶乖乖把自己手送上去。
　　“这个门也可以用指纹开锁。”他握着施陶的食指在控制面板上一次次录入、确认。
　　施陶大半个身体都被紧紧固定在陆向峥怀里，他有些不舒服地扭了扭身体。
　　“别动。”陆向峥的气息喷在施陶耳际，“还有最后一遍。”
　　“哦，哦哦。”施陶不敢再乱动，却听控制面板发出一声尖锐的警告音。
　　“怎么办呢，失败了。”陆向峥嘴里说着遗憾，语气却听不出一丝不耐，“再来一次好吗？”
　　“嗯嗯，好呀。”施陶不知道刚刚哪一步做错，接下来更加不敢乱动。
　　被陆向峥引导着一次次按向那个触控点，又一次次失败，施陶额头渐渐冒出汗珠。
　　好热。
　　透过其实并不厚的衣物，他感受到从身后异常灼人的热意。
　　陆向峥现在一定很窝火，他想，这个男人最讨厌在同一件事情上失败两次。
　　等两人终于录好了指纹，施陶忙不迭拉开与陆向峥的距离。
　　实在是太热了，他抹着额头汗珠，长长舒了口气。
　　却是没留意身后男人眼睛里丝丝跳动的火焰。
　　“哥，我想参观一下。”终于进了屋，施陶有些兴奋。
　　谁不爱参观装潢考究的新房子呢？
　　“我带你参观。”陆向峥领着施陶先进了厨房，明亮整洁的厨房简直就像美食综艺的后台一般精致。
　　施陶其实做饭并不好吃，但他觉得如果是这样的厨房，做得再难吃也愿意每天下厨吧。
　　参观完厨房便是卧室、书房、浴室，最后又回到了客厅。
　　施陶感慨，“真是好房子。”
　　“喜欢吗？”
　　施陶想点头，却又怕陆向峥旧事重提，末了只是抿嘴笑笑。
　　但他突然间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只有一个房间吗？”
　　“当然。”陆向峥回答得相当干脆。
　　施陶有些摸不着头脑，毕竟在他看来，既然两人要在一起住一阵子，回别墅或者市中心公寓不是更合适吗？
　　至少，那儿有充足的房间。
　　不过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自己本就是个有块草席就能凑活一晚的人，在沙发上睡一阵子也不是不行。
　　他目光开始在四处逡巡，寻找可能藏着床单被褥的柜子。
　　“没有多余的床上用品。”陆向峥打断施陶的找寻，“一起睡吧。”
　　“啊！？”施陶瞬间叫出了声。
　　“你介意？”陆向峥抱臂看他。
　　“我？噗——”施陶没忍住笑，“哥你不介意的话，我当然不介意。”
　　“我为什要介意？”陆向峥似乎对这个事儿很费解。
　　“啊……就是……就是……”虽然自己的性向对陆向峥来说不是秘密，但真要这么说出来还是有些难为情，就好像自己是个什么心怀不轨的同志色狼似的。
　　“哦——你说那个，”陆向峥像是终于搞明白了里面的深层含义，笑得人畜无害，“怕什么，反正吃亏的也不会是我。”
　　施陶起初没领会过来，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从脖子到脸烧成了关公。
　　“你、你你。”他捂着额头，搜肠刮肚找着反驳的话。
　　“好了好了。”陆向峥上前安抚他，“去浴室放一下洗漱用品，你先洗澡。”
　　施陶是个惯会下坡的好孩子，二话没说拎着一大包物什进了浴室。
　　刚才没有细看，等他推开浴室里侧的移门，赫然发现，原来在淋浴房后面，还安装有一个非常宽大的浴缸。
　　他小时候很喜欢跟着父亲去附近的澡堂子泡澡。
　　偶尔陆向峥也会跟他们一起去，那真是段美好的日子。
　　他坐在浴缸沿上，轻轻抚过浴缸浅色的瓷质表面，露出浅浅的微笑。
　　如果这浴缸是陆向峥特意安排的，那这个如父如兄的人确实从来都在在诸多事情上尽量满足着自己。
　　有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很释怀。
　　也许完全听从陆向峥的安排也没什么不好。
　　稳定的工作，崭新的房子，还有任他予取予求的关怀。
　　然而，只是须臾的松懈。
　　施陶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甩开那些寄生虫一般的想法。
　　从购物袋里依次拿出来各种洗漱用品，最后是那对牙刷。
　　一红一蓝。
　　他觉得陆向峥大概率会选蓝色。
　　但为了惩罚对方刚刚揶揄自己，施陶哼着小曲，拿起蓝色牙刷痛快刷牙。
　　待会，他要在陆向峥准备刷牙时跑进来告诉对方，蓝色已经被自己用了。
　　然后他会把这是情侣款的事情解释给对方听，帮他在粉色的牙刷上挤上牙膏，欣赏他铁骨铮铮的向峥哥脸上的尴尬神色。
　　想到这里，施陶不禁笑出了声。


第20章 织网
　　施陶洗完澡出来，就见陆向峥已经换上了居家服，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球赛。
　　“我好了，你去洗吧？”施陶擦着头发，注意力也被电视吸引了过去。
　　“不急。”陆向峥拿起遥控器关小了电视音量，顿了顿还是直接关掉了电视，“我们谈谈？”
　　施陶点点头，确实需要好好谈谈了。
　　“你从澜桂坊离开了是吗。”陆向峥看起来是提问，却是陈述的语气。
　　施陶叹了口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陆向峥。
　　陆向峥看他不回答，伸手把他拉坐到沙发上。
　　沙发实在太过柔软，施陶甫一落座，就一个重心不稳栽倒在陆向峥身上。
　　陆向峥并没有搭把手扶正他，反而好整以暇看着施陶手忙脚乱挣扎着。
　　“哎哎哎……嗯，是的，打算重新找工作呢。”
　　他怕陆向峥困扰，不打算重提澜桂坊背后的那些不清不楚的势力，毕竟对方现在还在秦伍手底下做事。
　　“我帮你找了个合适的。”陆向峥刚说完便看到施陶面露难色，安抚地拍了拍他肩膀，别紧张，不是要把你塞到我公司。”
　　“那是哪里？”施陶的语气透着不安，“技术要求太高的工作我真做不了，其实我自己找工作就行，你就不要替我操心了。”
　　“不是什么门槛很高的工作，是我一位大学同学开了家印刷公司，现在正在招新，我和他推荐了你。”
　　“印刷公司？我倒是前年在一家包装厂做过几个月，那边也有印刷业务来着。”施陶来了兴趣，“说不定可以试试。不过……哥你说的大学同学是哪个？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陆向峥言简意赅，“既然你愿意，过两天我组个饭局让你俩认识一下。”
　　“我不认识？”施陶挠挠头，表情充满了困惑，“哥在大学交好的就那么几个人，我居然不认识？”
　　陆向峥抱臂往后靠，微微挑眉，“是我在参加分院演讲活动时候认识的朋友，严格算起来也不是同学。”
　　“哈？演讲活动？哥你居然还演讲过？”施陶噗嗤笑出了声。他很难想象大学时候的陆向峥面对一阶梯教室的师生声情并茂演讲的场景，“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哈哈哈哈哈哈。”
　　“你不知道的事？”陆向峥微微敛下目光，意味深长道：“那可就太多了。”
　　“说来听听。”施陶朝陆向峥挪近了些，，微微仰着头望着陆向峥。
　　“以后吧，今天还有别的事要说。”说话间，陆向峥目光流连在施陶紧贴在眉梢上的湿漉漉的鬓发，一时间陷入遐思。
　　“哥？”施陶伸手在陆向峥面前挥了挥，“发什么呆呢？”
　　陆向峥抬手将施陶的挥舞的手包裹进掌心，没一会儿又似是避嫌般挪到对方手腕处。
　　指腹下跳动的温热脉搏增添了二人共处一室的真实感，他只觉心里充斥着久违的餍足。
　　此时此刻，陆向峥内心无比满意此前的决断，他早就拿捏住施陶无法拒绝自己的亲情攻势。
　　虽然自己那句“在一起，就和小时候一样”的重点是“在一起”，但他很清楚，以施陶的立场来说，他多半是被“和小时候一样”所说服。
　　不过，中间的曲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最终选择了自己。
　　当然，施陶也没有其他选项了。
　　想到此处，陆向峥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
　　“别抓啦，别抓啦。”施陶往回收自己的手腕，“疼疼疼。”
　　陆向峥微微松了些力，却没放开，继续扣住施陶的腕子，“先别动，听我说。”
　　望着陆向峥突然变得严肃的眸子，施陶蓦地噤了声。
　　“前几年我一直忙于工作，确实对你有些忽视。”陆向峥一开口便直奔主题。
　　“哥你等等，”施陶打断陆向峥，“这件事我也有话说。”
　　被打断的陆向峥倒也不恼，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施陶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哥，你一直把我当成自己的责任，但我们毕竟不是真的兄弟，即便是真的兄弟，我现在都是这个岁数了，也不需要你一直挂念着。”
　　他露出一个有些有些怅然的笑容，“你早上说要和我回到小时候那样，说实话我很高兴，但我们毕竟已经长大了。”
　　“你想说什么？”陆向峥敏锐地嗅到了施陶言语间地不安，“全说出来吧。”
　　施陶微微低头，似乎是有些犹豫，“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他说完这句就感觉陆向峥抓住自己手重新收紧，“等等等等！听我说完！”
　　陆向峥语气有些冷，“无不散之筵席？你还是要离开鑫市？”
　　“之前确实是的，现在不打算走了。”施陶放软了声调，“前阵子我对你其实有过埋怨，但我现在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陆向峥步步紧跟着问。
　　“大家各奔东西才是常态，还能在一起相处的时间比我们想得更珍贵。”施陶声音有些沙哑，“这是我前阵子怎么也见不到你时，突然发现的。”
　　说到这里，他牵扯出一个有些疲累的笑容，“你对我很重要，但我很多时候也没办法认同你的做法，但你说要回到小时候那样，我还是想试试，但我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忽略我们之间的越来越大的差距。”
　　“不是说过了吗，这些你都不用担心，交给我来就好。”陆向峥了解了施陶的用意，放下心来，语气也变得柔和。
　　施陶捂住脸，“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本来想说很多的……哎……”
　　“不要担心，如果你觉得自己做不到，就交给我来。”陆向峥声量不高，却字字坚定。
　　施陶把脸埋在膝头，幽幽叹了口气，“不管了，反正我是个笨蛋。”
　　陆向峥笑着揉了揉他后脑勺，“对，你是个笨蛋。”
　　他知道对于施陶来说，能说出这些已经是突破，今天也没必要再深入说其他的事。
　　反正时间还有很多，截下来，他将做足准备，细细织一张可以牢牢困住施陶的网。
　　等到收网的那天，他将完整无误地得到他的猎物——从身到心。
　　“你再看会儿电视，或者去卧室看也行。”陆向峥站起身，“我去洗澡。”
　　“好，我回卧室看。”施陶说着，却没起身，往旁边面朝下栽进沙发，宛如鸵鸟。
　　等陆向峥从浴室出来，发现施陶已经就着这个搞笑的姿势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轻轻晃了晃施陶，对方只是微微皱着眉头轻呓了几声。
　　“去床上吧。”陆向峥俯下身，“真睡了？”
　　施陶像赶苍蝇似地挥了挥手，指尖轻轻略过陆向峥的颈侧，陆向峥只觉得那一块地方像有千百只蚂蚁耸动着爬过。
　　伸出拇指沿着施陶的发际线微微向下，在柔软的发梢停留，陆向峥察觉自己的呼吸在须臾间变得粗重。
　　他知道现在应该停下，但沉睡的猎物如此诱人，没有任何防备，脆弱的颈部暴露在旖旎的空里。
　　也许，自己可以攫取一些适可而止的甜头。
　　陆向峥想着，指腹划过对方衣领，在衣物与皮肤的交界处似有若无摩挲。
　　再往下，便是他从未抱着情*踏足的禁区，只要再往下一点……
　　施陶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他揉着睡得酸痛的脖子，就看到陆向峥正坐在一边看电视。
　　电视闪烁的光线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明穿着柔软的居家服，却在明暗交界里透出股冷峻。
　　“唔，哥你洗好了？”他撑着坐起来，浅浅伸了个懒腰。
　　“嗯。不早了，回房睡吧。”陆向峥说着，随手关了电视。
　　“嗯嗯。”施陶揉揉眼，“走吧。”
　　卧室的床很宽大，两个大男人睡一起仍旧绰绰有余。
　　施陶甫一陷进被窝，又被无穷的困意打倒，但他没忘记身边还躺着陆向峥，半睡半醒东拉西扯，“我明天一早就出门，去……去买床上用品。”
　　“床这么大，一起睡也没什么。”陆向峥随手关了灯，侧躺下，枕着手臂借着窗外月色望着施陶，“以前不都是一起睡的么。”
　　“也是……也是……”施陶勉力搭话，“那印刷公司什么时候去？”
　　“等放年假时候我约一下对方，到时你们自己协商。”
　　“也好……也好……”施陶此刻已经睁不开眼，只是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印刷公司我肯定能行，哥你放心……嗯？干嘛戳我脸……”
　　“有个脏东西。”陆向峥指腹掠过施陶脸颊，“睡吧。”
　　施陶没有回答，只有浅浅的呼吸声从他鼻尖喷出，打在陆向峥渐渐靠近的脸上。
　　施陶的睡眠质量向来很好，陆向峥很清楚。
　　两人离得很近，只差半厘米陆向峥就可以亲吻到对方的唇瓣。
　　但他没有再靠近。
　　他不打算透支欢愉。
　　反正已经等了十年，不在乎最后的几天。


第21章 访友
　　同居生活比施陶想象中简单得多。
　　大多数时候，他醒来时陆向峥已经离开去上班。
　　也不知是自己睡得太沉还是陆向峥的动静太轻，他竟从未被吵醒。
　　不过施陶也不会起得很晚，多年的社畜生活让他习惯了自律。洗漱完毕后便会将公寓里里外外打扫一遍。
　　做完这些，一般也就临近中午，他通常会在午前将午餐和晚餐一并做好。
　　偶尔，陆向峥工作不忙时也会叫他到公司附近一起吃午饭或晚饭。
　　不过大部分时候，他都会在家里百无聊赖消磨上整个下午，乖乖等陆向峥回来。
　　鉴于新工作要到年后才会落实，长时间的空闲让他无所适从，这样的日子过了还不到一周，施陶就觉得自己快发霉了。
　　某天晚上，陆向峥回来得早，施陶刚想和对方商量想出去做一份兼职过渡过渡，话未出口，便收到了银行卡的进账流水。
　　打款方是澜桂坊，款项备注是工资与奖金，施陶犹疑不定对着那串过分丰厚的数字看了又看，双眼几乎要粘到屏幕上。
　　所幸手机被陆向峥及时夺了走，“既然有钱有闲，休息一阵子不为过吧？”他余光扫过余额，眸中有隐秘的笑意，“澜桂坊待你还挺厚道。”
　　施陶拿回手机，再次确认了一遍余额，一颗心七上八下，“这也太多了……真没想到结算了这么多。那……那以后在家吃饭的话，菜都我来买吧！”他顺势提议，唯恐自己担不起额外的优待。
　　陆向峥撑着下巴看他，“嗯，你看着办。”
　　虽然小有收入，整天整天待在家里的日子也着实不好受。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无聊，这天起床没多久，宣宁宁就给施陶打来了电话。
　　“桃子，我们都好久没见了诶，不来我家坐坐吗？”
　　施陶忙不迭答应，决定吃过午饭立刻就去。
　　距离上次去宣宁宁家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回想上次的先兆流产事件，他仍旧心有余悸。
　　照旧在上门前买了好友爱吃的水果，按向门铃时他已经做好了被对方数落“总是乱花钱”的心理准备，想到这儿，他实在是忍俊不禁。
　　门“吱呀”开了，门后探出的人却不是宣宁宁，而是个发色灰白的老妇。
　　施陶愣了好半晌，才把这张脸和记忆中的一个人对上身份。
　　他赶忙问好，“伯母好，我是宁宁的朋友，上次在宁宁婚礼上台致辞的那个，您还记得吗？”
　　老妇人眼神大概不太好，眯着眼上下打量施陶，看样子是没想起来。
　　“妈，怎么不让客人进来呢。”宣宁宁扶着腰从老妇人身后走出来，刚对上施陶的脸，双眼便弯成了新月。
　　施陶记得没错，这老妇人是梁飞的母亲，宣宁宁的婆婆。
　　他依稀记得上次见面时宣宁宁说过，梁飞住在老家的母亲搬来了鑫市，代替总是出差的儿子照顾宣宁宁。
　　施陶拎着水果进门，注意力不由得被宣宁宁隆起了不少的腹部吸引过去。
　　本想靠近些看看，突觉脚尖一滞，“哐”得一声，一大摞物什应声而倒。
　　他吓了一跳，低头去看竟然是摊七零八落的易拉罐。
　　“诶？”施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心下却是不解，为什么要在门口叠一摞易拉罐，不过他并没有多问。
　　将带来水果递给梁母，“没什么准备，就带了点水果，这些易拉罐您别动，我来整理。”
　　不知是听力不好还是为人木讷，梁母接过水果，却并未道谢，反而有些防备地打量着施陶和宣宁宁靠在一起的手肘。
　　“妈。”宣宁宁往前一步，挡在施陶面前，“洗点水果出来招待一下客人吧。”
　　梁母迟疑地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他俩一眼，慢吞吞进了厨房。
　　宣宁宁看着婆婆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桃子，不好意思啊，我婆婆不太听得懂鑫市话。”
　　“没事没事。”施陶三下五除二重新摞好易拉罐，拍拍手起身，扶着宣宁宁往沙发去。
　　这一走他突然发现家里与自己上一次来感觉变了不少，倒不是什么布局变化，而是……气息？
　　这个她和梁飞的小家，从毛坯到软装再到进家具，没有一步不是经过宣宁宁反复的考量。
　　最后出来的整体效果就如同宣宁宁一般，明快又精致。
　　可现在……他拧着眉先一步扒拉开沙发上的几大叠旧报纸，给宣宁宁收拾出一小块能落座的地方。
　　“不好意思呀，难得来一趟，一直在麻烦你收拾。”宣宁宁笑容有些尴尬，“报纸就放地上吧，婆婆要拿去卖的。”
　　“怎么一直道歉呢。”施陶很想握一握宣宁宁紧扯着衣摆的手，但想到梁母方才的眼神还是作了罢。
　　从他的角度看宣宁宁，只觉得没有见面的这段时间里，这姑娘似乎全身的肉都偷偷转移到了肚子上，除了隆起的腹部，其他地方都瘦削了不少。
　　“宁宁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施陶压低声音，靠近了些小声问。
　　“哪有呀。”宣宁宁说着没有，却带着收紧的鼻音，“只不过……只不过孕期，就是会比较容易情绪波动。”
　　“梁飞呢？”施陶环顾家中，“今天不是周末吗？怎么没见他在家？”
　　“哎，梁飞他最近工作量多了不少，不是加班就是出差。”宣宁宁双手环住小腹，“他主动包揽了很多额外的业务，说想在宝宝出生前多攒些钱。”
　　施陶略略皱眉，不置可否。
　　他敏锐地感觉到宣宁宁的情绪不佳。
　　迎接新生命，钱包厚度固然重要，但如果因此就必须牺牲宣宁宁的生活品质与安全感，那大可不必。
　　正思量间，梁母捧着一碟水果朝二人走来。
　　今天施陶买的水果都是宣宁宁爱吃的，他起身颖向梁母，打算从对方手里接过果盘。
　　待看清果盘的一刹那，笑容和伸出的手便僵住了。
　　那盘里居然只有些不太新鲜的带皮小青果，和半个剜掉了几处疮疤的泛黄雪梨。
　　但施陶好歹是做过餐饮业的，很快收敛起脸上的尴尬神色，笑道：“伯母，我来我来。”
　　也许早就知道会是现在这样的状况，宣宁宁只是睨了一眼毫无卖相的果盘，带着歉意朝施陶笑了笑，随后麻木地拾了个果子扔进嘴里。
　　“我再去给你洗点草莓？新鲜的，可大了！我一个个挑的呢。”施陶勉强保持着笑容，提议道。
　　“没事。”宣宁宁淡淡地打量了一眼伫立在不远不近处，完全没回避意思的梁母，“我等梁飞回来一起吃，他也很喜欢草莓。”
　　施陶突然觉得很难受。
　　他明白宣宁宁对肚子里的新生命有多期待，也看得出对方如今所忍受的一切都是为了宝宝。
　　只是，真的值得吗？
　　他抬头与宣宁宁对视，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换，他便了然。
　　——值得，至少她觉得值得，她让他不要担心，她保证会照顾好自己。
　　施陶从宣宁宁家出来时看了一下表，惊觉自己并没有待很久。
　　方才的拜访简直度秒如年，他泄愤似的一脚踢开脚边石子，满心郁闷。
　　短短二三十分钟，他都觉得如坐针毡，那宣宁宁是如何与她一言难尽的婆婆朝夕相处的呢？
　　他想打电话给梁飞谈谈这件事，又怕宣宁宁责怪自己，思来想去决定下周再来一趟看看情况。
　　回到公寓，甫一开门施陶便发现屋子里一片亮堂。
　　“哥？”他朝里面喊了一声，却没人回答，许是陆向峥正在书房办公，听不见他的喊话。
　　走到墙角的衣帽架前，脱下围巾和外套整齐挂好，突然鼻尖闻见一股熟悉的柑橘清香。
　　他猛得一回头，就见上半身未着寸缕陆向峥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后，他应该是刚洗完澡，湿漉漉的发丝贴合在棱角分明的侧颊，少了丝冷峻又添了笔风流。
　　施陶被这突然出现的肉体风光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砰”得撞向身后的衣帽架。
　　陆向峥眼疾手快，修长的小臂从施陶腰际穿过，稳稳扶住衣帽架。
　　但那动作，乍一看就似单手将施陶揽入了怀中。
　　“怎么咋咋呼呼的。”陆向峥十分自然地收回手，“去哪儿了，才回来？”
　　施陶还没从方才的惊吓里回过神来，干巴巴道：“去看宁宁了。”
　　陆向峥停下了擦头发的手，“宁宁怎么样，还好吗？下次我和你一起去。”
　　施陶点头，他不知道该不该把宣宁宁的情况告诉陆向峥，踌躇了半晌才斟酌着说道：“我说不好，你也知道，怀孕挺辛苦的。”
　　“确实，”陆向峥略一沉吟，“那周末我们跑一趟家政公司，物色两个有经验的阿姨去照料宁宁。”
　　施陶拿捏不准这种贸然送人过去的方法妥不妥，便提议，“哥你也知道宁宁不喜欢和陌生人一起生活，不如抽空把梁飞叫过来商量一下。”
　　陆向峥倒也没异议，表示同意。
　　施陶脑海里就浮现出宣宁宁那个没什么人情味的婆婆。
　　但他暂时还不敢和雷霆手段的陆向峥说这个，只觉得心里有隐密的酸涩。
　　不过就是差了一点血缘罢了，他们的关心与爱护便只能在门外面徘徊。
　　陆向峥看施陶神色不对，“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有事瞒我？”
　　施陶不敢摇头，也不敢点头，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哥将结婚的话，嫂子如果怀孕，你会给她最好的照顾吧？”
　　“怎么？”陆向峥随手将湿毛巾搭在一边，抱着臂看施陶，“我照顾她也值得你哭丧着脸？”
　　“不是不是不是！”发现对方误会了，施陶赶忙摆手，他绕过陆向峥，“我去、我去洗澡。”
　　“放心吧。”陆向峥依旧站在原地，注视着施陶的背影，“不会有什么怀孕的妻子。”
　　施陶脚步一顿，只觉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
　　“我将来的另一半不会怀孕。”陆向峥接着道。
　　施陶心下一惊，脑海中浮现出上次在公司看到的那个，和陆向峥谈笑风生的女孩的脸。
　　难道……难道她年纪轻轻却无法……？！
　　思及此处，他捂住嘴缓缓转过身，眼中有悲悯也有体谅。
　　“哥，你放心，我永远支持你……也、也也也支持嫂子！”
　　陆向峥：“……”


第22章 去玩吧
　　就在施陶拜访宣宁宁那天，临分别前，宣宁宁将自己的山地公园俱乐部年卡塞给了他。
　　“知道你闲不住，但向峥哥让你休息一阵子我觉得也好，实在无聊就去爬爬山，露露营。”
　　施陶接过卡，有些犹豫，“我没有露营过，这、这给了我也是浪费。”
　　宣宁宁靠着门框，“那我不管，这卡里可是充了年费的，再不用就要过期，那才叫真浪费。”她微微低下头，“再说你看我现在这样子，哪里还有条件去野外露营。”
　　施陶还想说什么，越过宣宁宁肩头，却正好撞上梁母探究的目光，只得道了谢收下了卡。
　　次日，施陶在地图APP上搜了露营区的地址，发现这地儿就在鑫市北面的茂山山区，从家开过去，满打满算也用不了四十分钟。
　　他又按着年卡上的网址，用电脑登录了俱乐部的官网。
　　官网做得很用心，不论是景色照片还是露营区的视频介绍，都让施陶眼前一亮。
　　施陶对着露营新手的答疑区一条条仔细看，看见重要的还会录入进手机备忘录。
　　他看得实在太认真，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下午。
　　等陆向峥提前下班回家，悄无声息进书房从身后逼近施陶，倾身俯在他耳朵问“在看什么”时，可怜的胆小鬼施陶差一点从椅子弹到桌上。
　　陆向峥把惊魂未定的施陶按回椅子里，又操作着鼠标上下浏览了一遍页面。
　　滚动条每往下走一寸，被“当场捉住”的人耳朵就变红一些。
　　“哥……”施陶仰起头，语气有些久违的撒娇，“我就是想去趟茂山，所以查来看看。”
　　陆向峥挑挑眉，“什么时候？”
　　“明天。”施陶搓着手，满眼希冀。
　　“后天吧，后天我带你去。”陆向峥道。
　　施陶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不用，哥你忙你的，借我辆车就成。”
　　他刚说完这句话，就发现陆向峥的表情肉眼可见由晴转阴，“随你。”
　　意识到自己大概率又说错话的施陶同志本想及时补救一下。
　　话还没出口，防御力全开的陆总已经头也没回，大踏步出了书房。
　　施陶手忙脚乱起身，未曾想坐了太久左腿早已麻痹，等他一瘸一拐用龟速追到客厅，却只看到了大门在他面前重重闭合的情景。
　　没想到陆向峥竟然被他的一句话气得连家都不想待，施陶只觉得万分震惊。
　　他忙不迭打开家门向外看，试图叫住陆向峥，却见那道身影已经闪进了电梯。
　　等施陶穿好鞋子，单脚跳到电梯跟前，电梯门早已关闭。
　　看着紧闭的电梯门上自己气喘吁吁的模糊身影，施陶由衷感慨这个世界变化太快。
　　上一秒还在认认真真听他说话的人，下一秒就火速离家出走了，这种神转折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施陶长长叹了口气，反复推敲之前自己说的那些话，寻思自己也没说什么啊，怎么就能惹恼对方呢？
　　他垂头丧气回了屋子，在心里小声吐槽着陆向峥的阴晴不定。
　　正着锁门，他余光突然瞥见门口置物架上放着个眼熟的小物件。
　　靠近确认，那不正是陆向峥偶尔会开的灰色SUV的钥匙么。
　　施陶每天打扫，对角角落落都门儿清，他非常确定此前这里绝对没有放置这把钥匙。
　　难道……这是陆向峥听了自己方才借车的请求，特意留给自己的？
　　这个猜测让他不敢置信，拿出手机想给陆向峥发个信息，却见手机里有条一分钟前发来的信息。
　　「陆：公司有急事，车钥匙在门口，到场地后记得报平安。」
　　施陶只觉得鼻尖一酸，就在一分钟前自己还在心里抱怨，而对方却……
　　他低头，在对话框里输入“谢谢，好的”，想了想还是全部删掉，重新输入。
　　同一时间，怀着郁闷的心情的陆向峥，单手握着方向盘驰骋在回公司的路上。
　　等红灯的间隙，手机刚好进来一条新的未读信息。
　　他随手点开，只扫了一眼，原本冷硬的神色便渐渐舒展。
　　笑着摇摇头，将手机轻放在副驾驶座。
　　泛着柔和背光的屏幕里只有短短一句话。
　　「桃：向峥哥最好了！」
　　次日清晨，施陶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身边的床铺依旧整洁，显然陆向峥并没有回来过。
　　在一起住了半个月，他已经逐渐习惯了醒来时还带着对方余温的床铺，也习惯了打开房门就能看的到餐桌上陆向峥给他准备的早餐。
　　虽然大部分时候，他起床时陆向峥已经出门，陆向峥工作从来都很忙，大部分时间其实施陶都不会在家里看到他。
　　但同样是看不到对方，此刻感受起来却大有不同。
　　那是一种猝不及防的空落落的疏离。
　　施陶将这种不安感压下，起身来到阳台前，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缓缓洒照在施陶脸上，他微微眯起眼，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真是适合出行的个好天气啊。”
　　九点刚过半，准备妥当的施陶便向茂山方向进发去。
　　陆向峥的这辆suv行驶起来非常稳当，即便是后期开进了山区凹凸的黄泥路，也没让施陶觉得太颠簸。
　　导航很精准地将他引进了露营俱乐部的停车场。
　　正好在前台的俱乐部负责人一听说施陶是宣宁宁的朋友，便表示要亲自接待他。
　　负责人不仅帮他将所有装备装车，又随车一道去了指定的露营点。
　　一路上，负责人给施陶做介绍。
　　原来他们这个俱乐部是承包了茂山比较小的一段峰，将所有适合露营的点做好基础改造，旅友们过来露营，可以自行选择扎营点，也可以交由工作人员随机分配。
　　今儿施陶来得巧，这个季节不是旺季，更不是假期，观景视野最好的几个扎营点都是空置的。
　　负责人说到此处，抬手点点前方，提醒施陶露营点快到了。
　　车子停靠在山路一侧的缓坡，而后两人一起下了车。
　　负责人指了指停车点对面的一块避风空地，“这儿到那儿，都能扎营，你第一次来，我来给你示范一下流程，下次就懂了。”
　　施陶没有拒绝，他确实对露营一无所知，本来以为要对着教程搭帐篷搭到天黑，现在横空出世一位热心的负责人，他着实松了口气。
　　负责人边安装边讲解，施陶在一旁打着下手，现听现学。
　　不消一会儿，一套连住宿带炊具的户外设备便立了起来，负责人将一个挂灯挂上帐篷支架顶，拍了拍手，“那就祝施先生玩得开心。”
　　负责人离开后，施陶一时间有些茫然，关于露营应该做点什么，他没什么头绪。
　　回忆起以前和宣宁宁聊天，他曾经问过对方为什么总跑出去露营。
　　宣宁宁只是笑，“你跟着我去体验一次不就知道了。”
　　说是那么说，但等施陶终于空下来提出要跟她去露营时，她却推说实在太忙，下次再约。
　　过了很久施陶才知道“太忙”背后的含义。
　　那时候宣宁宁刚和梁飞在一起，这男孩儿人不错，就是老家条件不好。
　　宣宁宁带梁飞见了一次陆向峥，陆向峥饭桌上没说什么，散场后却私下告诫宣宁宁，像梁飞这样的家庭情况，早晚会拖累她。
　　彼时，热恋中的宣宁宁当然不会听陆向峥的话，瞒着两位好友与梁飞交往。
　　施陶说想跟她去露营的那天，她正打算陪梁飞回他一千多公里外的老家见父母。
　　施陶努力回想着那些陈年旧事，突然意识到，宣宁宁与陆向峥逐渐疏远，大概就是与梁飞开始热恋的时候。
　　那会儿他还和陆向峥打趣道，这叫女大不中留。
　　没想到，时光荏苒，宣宁宁已经快要做妈妈，而陆向峥如愿以偿接手了信远科技。
　　只有自己……哎……自有自己。
　　施陶轻轻拍了拍自己脸，将纷乱的思绪赶走，都说露营是治愈又美好的事情，他不该一边享受着美景，一边自怨自艾。
　　等过了年，去了新公司，只要他好好工作，认真生活，一定能摆脱霉运。
　　过几年，等再多攒些钱，他就要请更专业、更厉害的调查员寻找小南小北的去向。
　　一年、两年……不，哪怕是十年、二十年，只要能让他知道弟弟妹妹的近况，让他心里不曾有一天落地的大石头落地，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也甘之如饴。
　　深吸一口气，施陶觉得一切都在回归正轨，即将往好的方向发展。
　　午后，施陶简单吃了些面包，就向山上进发。
　　他之前就注意到头顶的山尖上有一片如火的红枫，煞是好看。
　　但山路不比平地，明明抬头就能看到的林子，真正登上去却花了一个多小时。
　　好在漫山遍野的的绚丽红潮带来的震撼完全盖住了肢体的疲惫。
　　施陶忙不迭拿出手机上下左右，里里外外拍了个遍。
　　等他赏到尽兴回到营地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但这并不折损露营地的极致景色。
　　被橙紫晚霞笼罩的山头此刻透出一股妖冶的美，施陶席地坐在帐篷前的防水毯上，随手拧起了头顶的露营灯。
　　几乎和他的露营灯同一时间亮起的，还有他下方山腰间营地的灯光。
　　但仔细看，那似乎并不像固定在一处的灯光，而更像正在移动的手电光柱。
　　露营区经常会有旅客互相拜访的情况，施陶四下看了下，他所在的这块区域的山间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安营扎寨。
　　他不算外向，一个人独享一整片空地白天倒是挺好，但到了晚上似乎就有些……
　　想到这儿，施陶默默祈求下方那个旅人不要走岔道去往另外方向的露营点。
　　“到我这儿来吧，到我这儿来吧。”他小声祈祷。
　　似乎是上天注意到了他的期盼，那个黑色的身影果然朝他这儿慢慢移动过来。
　　但马上，施陶又有了其他顾虑。
　　这荒郊野外又四下无人，万一这个人不怀好意怎么办？
　　余光瞟到停在远处的SUV，他知道这车虽然外观朴素，却价值不菲，万一对方把自己当成有钱人，想趁机宰一笔怎么办？
　　施陶想到这里，只觉得额头丝丝冒冷汗。
　　他立刻抬手关掉头顶的唯一光源，又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折叠小刀，偷偷藏躲到了帐篷后方，借着微弱月色观察那个黑影。
　　那人果然在suv前驻足，由于离得有些远，他只能看到对方正在用手电筒照suv内部的样子。
　　施陶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直觉这人不仅心怀不轨，甚至还有可能是个惯犯。
　　就在这最紧张的时刻，口袋里的手机却开始震动。
　　——来电人是陆向峥。
　　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看到来电人的瞬间，还是让施陶提到嗓子眼的心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虽然有风险，施陶还是接了电话，万一今天真的出事，那至少这通电话还能给陆向峥留些线索。
　　“哥。”他压低声音唤了一声，“你听我说——”
　　“你睡了吗？”
　　“没……这不是重点，你听我——”
　　“那为什么我刚走上来，你就把灯关了。”


第23章 “不忙”
　　“不过，哥怎么突然过来了？”施陶往沸腾翻涌的锅里加了些蔬菜，准备再煮个几分钟就关火。
　　“正好有空。”陆向峥盘腿坐在后方的帐篷里，注意力全集中在笔电屏幕，言简意赅。
　　施陶欲言又止，实在拿不准这个“正好有空”包不包括把办公桌搬到露营地的行为。
　　几分钟后，施陶把小锅从炉子移到简易的折叠小桌，又去车里拿了些酱菜和蘸料。
　　他把碗筷布置好，朝陆向峥唤了声，“哥，先吃吧。”
　　陆向峥还沉浸在数据里，随意“嗯”了一声。
　　“哥诶，我的哥，”施陶有些无奈，挪到陆向峥身边坐下，“你肯定是又为我操心了，所以才赶过来的吧，明明工作这么忙。”
　　陆向峥从屏幕里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合上电脑，“不忙，很空。”
　　“你最好是。”施陶别过脸小声揶揄。
　　晚餐虽然只是一锅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大杂烩，但陆向峥大概是饿极了，吃得很投入，连米饭都加了两次。
　　饭后，陆向峥回到自己的营地把一些过夜要用的东西装车运了上来，其中甚至还包括两个立式取暖炉。
　　两个取暖炉被安置帐篷左右两侧，虽然看起来体积不大，开启后没多久，却先后显出了不俗的供暖表现。
　　施陶抱着一杯热腾腾的红茶，背靠着红彤彤的暖炉，眯着眼朝陆向峥比了个大拇指。
　　陆向峥轻笑，“我要是不来，你会想到去租取暖器吗？”
　　施陶愣了下，“租的？！哪儿，俱乐部吗？”
　　陆向峥摇摇头，嘬了口罐装啤酒，“傻子。”
　　夜幕渐渐深沉，野外的山区不比城市，温度要比普通的天气预报数字低个五六度，所以施陶身上这点棉衣就很不够用了。
　　陆向峥想把羽绒服脱下来给施陶，被施陶吸着鼻涕拒绝了，“不用不用，我再坐得离暖炉近些就好。”
　　陆向峥伸手把他拉到身边，“也不能坐得太近，低温烫伤就不好了。”说罢，便要往下拉羽绒服的拉链。
　　施陶赶忙拖住他的手往上推，“真别脱，真别脱！”
　　“我不脱，你把手松开。”陆向峥道。
　　施陶连连摇头。
　　“那你是要抓着我拉链一晚上吗？”陆向峥哭笑不得。
　　“那你别脱。”施陶让陆向峥保证。
　　“真不脱。”陆向峥抬手比了个发誓的动作，语气很真挚。
　　施陶这才松开了手，转身回暖炉边。
　　只是刚走了几步，就被裹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只觉得脚下一顿，几乎要往前趔趄出去，但还好，有一双有力的手圈住了他的腰，轻轻带着他往后倒。
　　须臾间，施陶就感到自己的背部与更加炙热的存在贴在了一起。
　　“哥。”他努力转过头想看陆向峥，却发现自己脸颊几乎要贴到对方的唇瓣。
　　“你又不肯穿我的羽绒服，那我只能这样了。”陆向峥把下巴搁在施陶肩膀，语气里俱是理所应当。
　　“可是哥，这也太……”施陶想说太亲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太尴尬了。”
　　“不会吧？”陆向峥语气有些惊讶，“那要不这样？”
　　本来放在施陶腰上的手突然开始动作，施陶只觉一个原地旋转，就这样从背靠着陆向峥，变成了与他面对面的状态
　　“这样还尴尬吗？”陆向峥笑着问，眼底有隐秘的亮色闪烁。
　　施陶望着近在咫尺的陆向峥，脑子突然有些不受控制地飞速运转。
　　这个距离感和手足交缠间的摩挲实在太犯规，一些少儿不宜场景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在他脑海里上演。
　　施陶的脸愈发涨红，贴在陆向峥胸口的双手紧张到几乎僵直，开始微微颤抖。
　　羞耻与尴尬轮番击打着他的心理防线。
　　此刻他只想钻进陆向峥的脑子看看里面的脑回路，到底是什么样的构造才能想到用这个姿势给朋友取暖。
　　“所以，你现在愿意和我换外套了吗？”陆向峥说着，环在施陶腰际的手渐渐上移，似有若无在他背上摩挲，每滑动过一寸，都可以感受到眼前人轻轻地战栗。
　　“换换换！”施陶实在受不了了，大喊着求饶，“我换，我现在就换。”
　　陆向峥勾起嘴角，放开了钳制，利落地脱下羽绒服，而后单手替施陶脱下棉衣，利索地做了交换。
　　陆向峥比施陶高，体格也健壮不少，本来穿在施陶身上有些松垮的棉衣，在他身上却是很贴合，在保暖方面倒是有一些聊胜于无的好处。
　　穿着羽绒服的施陶，看起来蔫蔫的，除了反应过来自己又上了陆向峥的当，就是在后怕方才脑子里的破格想象。
　　说起来，因为少年时的那件事，他本来也就对情事不太热衷甚至可以说有些排斥。
　　唯一有过亲密接触的也就是那个骗了他钱养小情儿的前任赵莫，老实说……除了前戏外的所有环节都……惨不忍睹……
　　想到这儿，他突然回味过来，赵莫出轨的导火索也许正在于此。
　　不过，这些都过去了。
　　施陶搓了搓手，在掌间呵出一口白气，抬头看向分外清晰的星空，一时间不禁看呆了。
　　陆向峥眼见着施陶的表情从茫然到羞赧，从羞赧到惊讶，几番变幻后，最终定格在一个满足的笑容上，他也不禁顺着施陶的目光朝天上看。
　　“哥。”施陶唤他，“咱们小时候看到的夜空都是这样的，星星特别多。鑫城这两年发展得真是快，市区到了晚上也和白天似的，到处是灯，哪里还看得到星星。”
　　陆向峥将椅子的靠背放下来，枕臂仰躺，随口道，“可能宁宁老往山里跑就是为了看这些星星。”
　　“有道理诶。”施陶说着掏出手机，对着天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而后又对着手机屏叹气，“哎，根本拍不出万分之一的好看。”
　　“你得调参数。”陆向峥悠悠道。
　　施陶把手机递过来，“什么参数，哥你帮我调调，我想拍两张好看的发给宁宁。”
　　陆向峥接过手机，打开画质菜单做调整，而后嘱咐施陶，“你坐正些，我拍一张看看感光。”
　　施陶赶忙坐正，“这样可以吗？”
　　“再往边上去一点，”陆向峥朝左边指，“对对，头转过去些，表情不要太严肃。”
　　施陶赶忙揉了把脸，换了个松快的表情。
　　他佯装笑得灿烂，从齿缝里挤出疑惑，“哥，试个片怎么还要摆动作呢。”
　　陆向峥没理他，认真调整着姿势，换着各个角度拍照。
　　“哥，好了没。”施陶笑得脸都僵了，“咱是要拍星空，又不是人像。”
　　“不好。”陆向峥把手机抛回给施陶，“你手机太烂了，拍不出。”
　　施陶手忙脚乱接住手机，“不会吧，我手机虽然不贵，但可是主打摄……诶？”
　　他低头仔仔细细在相册里翻找，“哥你刚才拍的东西呢？一张都没拍吗？相册里没有啊。”
　　陆向峥似乎没听到施陶的问话，起身伸了个懒腰，“几点了？要不睡吧。”
　　“啊……”施陶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十点，哥你睡袋拿上来了吗？”
　　“什么睡袋？”伸懒腰伸到一半的陆向峥动作停住了。
　　“就是，就是相当于被褥的东西呀。哥你租取暖炉的时候没有顺道租吗？”施陶赶紧追问，这山上的温度，晚上没睡袋可是要出人命的。
　　陆向峥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急，他点点帐篷，“你用的不是宁宁寄存在这里的设备吗？”
　　施陶点点头。
　　“她一般不都是和梁飞一起来的，怎么可能睡不下？”陆向峥用一脸你可真没见过世面的表情看了眼施陶，摇了摇头。
　　施陶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义，毕竟荒郊野外这么冷，他还能让陆向峥睡在睡袋外面不成？
　　但宣宁宁的双人睡袋虽然是名字叫双人睡袋，里面的空间却不算很宽敞。
　　平时在家，床大被子也大，一起睡也能互不干扰。
　　“想什么呢。”陆向峥把一块拧好水分的温热毛巾递给施陶，“不洗澡就算了，脸还是要洗的。”
　　“哦哦。”施陶赶忙接过，“谢谢哥。”
　　陆向峥先施陶一步进了帐篷，他钻进睡袋，再次打开电脑。
　　看到一半的文件还停留在之前的位置，他揉揉眼，觉得有些困乏。
　　昨天公司里突发了事件，他匆匆忙忙赶回，处理完已经凌晨3点，于是干脆在办公室沙发对付了一晚。
　　没想到祸不单行，第二天上午，秘书通知他，有一个软件在新系统运行时因为兼容性出了问题，处理不好就要延迟新品发布。
　　于是，他又无缝切入了新一轮的忙碌，从早上九点半一直忙到下午四点，中间甚至只啃了几块饼干充饥。
　　等到他好不容易进入收尾阶段，才突然想起，施陶去了茂山一整天，竟然都没给自己报平安。
　　于是他赶忙给施陶打电话，却只听到那头传来冰冷语音，“您呼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理论上，一个25岁的大小伙子，闲暇时上山露个营，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施陶不同，从小打到大，施陶身上的霉运陆向峥是领教过的。
　　在普通人眼里，茂山可能只是一座小丘陵。
　　但放在施陶的运气系数上这座山和珠穆朗玛的危险性也差不了多少。
　　于是陆向峥赶忙收拾好没做完的工作，逆行过拥堵的下班车流，紧赶慢赶，终于在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前来到了茂山的露营地。
　　好在大部分工作都已经完成，只剩下一些简单的收尾工作。
　　虽然费时，但对于工作狂陆向峥先生来说，确实“不忙”。


第24章 圣人？不需要
　　施陶在帐篷外磨磨蹭蹭，一会儿收拾厨余，一会儿检查暖炉燃料，等到实在没有事情可做时，才慢吞吞钻进了帐篷。
　　不知为什么，他有些怕和陆向峥睡一个睡袋。
　　陆向峥似乎没在意他进来，还在认真看着电脑。
　　施陶爬到陆向峥身边，小心翼翼推了推对方，“哥，你往边上些。”
　　陆向峥往边上挪了挪，“够了吗。”
　　“够了够了。”施陶褪去外衣，钻进睡袋，尽量保持着不贴到陆向峥身体。
　　“觉得挤吗？”陆向峥问。
　　施陶赶忙摇头，“不挤不挤。”
　　陆向峥听罢，便往施陶这一侧贴了过来，“我倒是觉得有点挤。”
　　两具身体之间勉强保持的距离瞬间消失殆尽。
　　施陶喉间发紧，他开始往边上挪，“哦……那我再、我再让点位子。”
　　话音刚落，陆向峥一直专注在屏幕上的视线，终于投射到施陶这儿，“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山里吧？”
　　施陶眨眨眼，“嗯……”
　　陆向峥指了指两人之间不下十厘米的空隙，“所以你是打算让冷风从这儿往里灌一个晚上？”
　　说罢，他也没等施陶答话，单手把人捞了过来，恢复了紧密贴合的状态。
　　施陶的全身都保持着僵硬的状态，不敢动，也不敢翻身。
　　他并不觉得陆向峥逾矩，从小他们就很亲密、互相借宿那是家常便饭，甚至年少时为了赶时间，挤一个淋浴头洗澡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些事，他和大学时的舍友也做过，只要没有超过正常的交往范围，都是男人，也没什么需要扭扭捏捏的。
　　对，没什么好扭扭捏捏的，施陶在心里给自己分析。
　　此时此刻，于寒冷的山区夜晚，和从小一起长大的陆向峥，在唯一的睡袋里一起对付一晚，那都不叫事儿，对，不叫事儿！
　　想通了这一点，施陶渐渐放松了些身体。
　　是呀，没什么好紧张的，陆向峥那边自不必多说，他施陶这边虽然不喜欢女人，也不至于对自己亲如兄长的发小下手。
　　理清头绪的施陶对方才的顾虑感到很惭愧。
　　“大概是前阵子不是在忙就是在忙的路上，已经很久没有……”
　　他尝试给自己找补，却突然欲哭无泪，他是什么时候变成一个满脑子黄色废料的人啊……救命。
　　“自言自语什么呢？”陆向峥把施陶的脸掰过来看自己，本想作弄两句，却发现对方从脸颊到眼角都透着突兀的粉色。
　　陆向峥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讪讪地松开手，将挂灯调到最小的亮度，“睡吧，我还有十几分钟就好。”
　　施陶乖巧点头，说真的他也确实困了，耳边键盘的声音就像催眠曲，一声又一声将他送入了梦乡。
　　一夜无梦。
　　施陶是在鸟鸣声中醒来的，叽叽喳喳，他只觉得刺耳，“哥，哥，怎么有鸟……”
　　许久没听到陆向峥回应，挣扎着迷迷糊糊睁开眼，帐篷顶映入眼帘的那刻，他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陆向峥不在帐篷里。
　　施陶用手探了探对方睡过的地方，不算热。
　　昨晚随手脱下的羽绒服还躺在他身边，施陶坐起身，朝帐篷外喊陆向峥的名字，并没有人回复。
　　穿戴整齐出了帐篷，陆向峥昨天停在边上的车已经开走。
　　施陶往前走了一段朝下方看，果然那边属于对方的那套露营设备也不见了。
　　“哎。”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失落，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开始收拾露营用品。
　　他突然想回家了。
　　回到那个他和陆向峥一起住的温馨公寓。
　　拾掇完毕，办完离营手续，他踏上了回家的路。
　　SUV刚驶过山脚下茂山景区的路牌，施陶就听见手机开始震动。
　　山区路况不好，他把车停靠在一旁，掏出手机准备接听，却发现并不是电话，而是十几条同时送达的信息。
　　施陶辞职后就几乎不太用手机，是以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手机之前一直处于离线状态。
　　那十几条信息里有三条是陆向峥昨天的来电提醒，还有两条最新的也来自于对方。
　　『陆：我去上班，你要觉得没玩够就再待一天』
　　『陆：呵，差点忘了你那破手机根本收不到信号』
　　施陶几乎可以想象陆向峥那又无语又嫌弃的神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此刻，他感到安心又放松，关于陆向峥一开始说的提议，“在一起，像小时候那样”，似乎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不论是陆向峥还是他自己，都有在努力完成这个目标。
　　想到这儿，他不禁莞尔，“不错不错，继续保持。”
　　晚上，陆向峥并没有很晚回家。
　　打家门时看到灯火通明的屋子，他愣了一下，随后就看到了在沙发上等他等到睡着的施陶。
　　悄悄走近，他没有喊醒对方，而是缓缓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施陶。
　　施陶睡得很平静，四肢舒展，呼吸均匀，有一只手甚至垂到了地上。
　　这代表他对目前的环境感到很安心。
　　陆向峥太了解施陶。
　　刚搬进公寓时，他的睡姿不是这样的。
　　开始那会儿，一般情况下，这人睡着后会维持一个抱臂侧躺，微微蜷缩的姿态。
　　陆向峥看在眼里，清晰地意识到，施陶虽然答应会留在鑫市，留在他身边，然而内心深处却还是处于惊弓之鸟的状态。
　　要如何照顾惊弓之鸟？
　　那自然是打造一个甜美舒适，让对方感到充分安心的大笼子。
　　陆向峥对自己的各项能力都很有信心，当然也包括耐心与创造力。
　　他向施陶发出的邀约，不是什么半年，一年的陪伴。
　　而是一份终身契约。
　　即便施陶不爱他。
　　不，说不爱不够确切，从某种角度来说，施陶其实比大部分人都爱他。
　　这种爱从很早时候就升华成了一种崇拜，圣洁到不存在丝毫被亵渎的可能。
　　他们关系还没有疏远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施陶每每望向自己的眼神……那眼神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类，而是在瞻仰一位毫无缺点的天降圣人。
　　能打败陆向峥的只有陆向峥自己。
　　他自认很难和圣人版的自己抗衡，毕竟那个智勇双全无所不能的陆向峥，曾经作为救世主撑起了施陶濒临崩塌的整个世界。
　　他不想当施陶眼里的圣人。
　　他想过，既然无法更近一步，那么就各退一步。
　　减少联系，回避邀约，横眉冷对，直到相忘于江湖。
　　他也确实那么做了，但这都不凑效，他和施陶被命运绑定在一起太久，无论怎么回避，终究会牵扯上。
　　于是，陆向峥改变了想法。
　　应着他的新计划，事态正有序地向着他预期的方向发展。
　　即便是处于睡梦中，施陶还是在几分钟后意识到身边多了一个人。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陆向峥脸上带着顾盼神飞的笑意望着自己。
　　“发生什么好事了吗？”半梦半醒间的施陶也没想起打招呼，含含糊糊问。
　　“你知道吗？”陆向峥靠近了些，开口时，语气就像在讲故事，“我走过一步棋，本以为是坏招。”
　　“嗯……？”施陶勉强转动了一下眼球，试图琢磨话里的意思。
　　“但塞翁失马。”陆向峥伸手，轻轻理顺施陶有些凌乱的刘海，“我现在在你心里应该有很多缺点，说实话，你是不是偶尔觉得我很讨厌。”
　　施陶撑着沙发坐起来，探了探陆向峥的额头，“喝酒啦？”
　　陆向峥捉住施陶的手，收敛了笑容，“你不会离开吧？”
　　说这话的时候，陆向峥语气出离阴冷，这让半梦半醒间的施陶一下子清醒。
　　“我这不是在这儿么。”施陶讪笑着答。
　　“以后也会在的，”陆向峥轻轻拍了拍施陶的手，露出分外温和的笑容，“我保证。”
　　不知怎么，这短短一句话却让施陶打了个冷颤。
　　“去床上睡吧。”陆向峥摸了摸施陶额角，“明天我在家，陪你去趟老公园。”
　　“老……”施陶本来还有些介意方才陆向峥捉摸不透的话，听见“老公园”三个字却突然愣住了。
　　是啊，他竟然把这个日子忘了……还好陆向峥提醒。
　　“好。”施陶点点头，“谢谢哥。”
　　“谢什么，我也应该去的。”陆向峥伸手把施陶从沙发上搀了起来，送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的施陶心情有些沉重。
　　老公园三个字牵扯出过往点滴，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心乱如麻。
　　一直到洗漱完回房的陆向峥躺到边上，他皱紧的眉头才舒展开，渐渐沉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施陶醒得比陆向峥早。
　　他利索地下了床，并试着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但他很快发现这很难。
　　身后的陆向峥几乎是在他下床踏出第一步的时候睁开了眼，“去哪儿？”
　　施陶脚下一顿，尴尬地转过身，“哥，你再睡会儿，我去做早饭，待会儿叫你。”
　　陆向峥皱着眉点点头，翻了个身把施陶的枕头拖到了怀里，继续睡了过去。
　　施陶做家务一直都很利索，等他洗漱完做好早饭，抬头看钟，发现离起床才不过半小时时间。
　　陆向峥难得休息在家，现在就叫他起床未免太残忍，施陶略一思忖，拿上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清晨的大街来往路人不多。
　　很久没有这么早行走在大街上的施陶竟觉得有些不适应，不禁小声自嘲，“由奢入俭难啊……”
　　他记得小区楼下的商业街有一家花店，顺着记忆往那边走，远远就看见了已经开了门的鲜花商户。
　　刚踏进花店，施陶就闻到满室馥郁香气。年轻的店主放下手里修剪一半的玫瑰，热情地招呼他，“您好，需要什么花呢，都很新鲜噢！”
　　施陶环伺一周，点了点架子最上边的那一排康乃馨，“你好，麻烦包一扎康乃馨，白色的那种。”


第25章 康乃馨与黄玫瑰
　　陆向峥口中的老公园就在他们原本居住的老平房区附近。
　　早年间，那里面还有些诸如卡通摇摇车，“两猴抬轿”之类的游乐装置。
　　虽然简陋，但附近的孩子都很捧场，放了学就纷纷结伴往那儿跑。
　　好景不长，没过几年，鑫市开始飞速发展。
　　距离老公园两公里不到的位置建了家大型游乐场。
　　于是，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老公园就没落了。
　　渐渐的，商户陆续搬走，老公园变得更加荒凉，逐渐沦为了附近老头老太打太极的场地。
　　后来，一个冬季的雨后清晨，一个来公园找孩子的老人不甚滑倒，头重重磕在了花坛上，不幸去世。
　　自此，营业了十六年的老公园，因为这件事彻底荒废了。
　　老公园意外事件发生的那天，陆向峥刚好拿到了期末成绩单。
　　成绩单上的数字与名次很耀眼，但陆向峥没有可以报喜的人。
　　他母亲离家出走十几年，至今未归。
　　而他那位混账父亲……这会儿估计醉生梦死在某张牌桌上，不提也罢。
　　施陶的父母还在的时候，陆向峥偶尔会拿成绩单给他们看。
　　后来他们不在了，陆向峥就把成绩单拿给奶奶看。
　　老人家虽然看不太懂，倒也捧场，总夸陆向峥是施陶的好榜样。
　　陆向峥已经很久没去施家，之所以隔了那么久没上门，那还得从他赶跑了施陶那个黄毛初恋说起。
　　那天他要求施陶在自己和那个黄毛间二选一，却没想到晚上无端端做了和施陶翻转云雨的昏梦。
　　这件事带给他的冲击就好比，他的死鬼爹哪天突然跑来告诉他，自己准备戒赌，然后找个正经工作，从此父子俩好好过。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都有意无意回避着施陶。
　　而施陶不知是不是还没和黄毛断干净，居然也开始躲着陆向峥。
　　就这样，一来二去，等到陆向峥拿到期末成绩单那天，才惊觉，二人已经小半个月没见过面。
　　于是，他准备去一趟施家看看对方。
　　不，他是准备去一趟施家看奶奶，顺便炫耀一下自己新鲜出炉的成绩单。
　　陆向峥到施家的时候，发现门是紧闭的。
　　本以为是家里没有人，抬手敲了敲门，门却被从里面打开了。
　　宣宁宁红着一双眼睛从门里探出小半个脑袋，一见是陆向峥，立刻像见到救星般，“哥，你可来了呜呜呜。”
　　不待陆向峥多问，她就像终于找到宣泄的开关，嚎啕着扑进陆向峥怀里。
　　“宁宁，怎么了？！家里人呢？”陆向峥要看这阵势也急了。
　　他使了些力道摇宣宁宁肩膀，让她的小脸从自己胸口抬起来。
　　“哥……”宣宁宁的哭声几乎是嘶哑的，“警局，桃子在警局。”
　　陆向峥只觉一股凉意窜上头顶，他把宣宁宁推进门，“在家待着，我去带他回来。”
　　“等等我，等等我！”宣宁宁试图抓陆向峥的手，“我也想去。”
　　陆向峥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守着电话，有人打电话就把内容记下来，别乱回答。”
　　宣宁宁满脸泪痕点点头，靠在门扉，抽噎着注视陆向峥疾速远去的身影。
　　陆向峥在警局大厅看到施陶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茫然的。
　　方才看宣宁宁那嚎啕大哭的样子，以为施陶出了大事，没想到他只是乖乖坐在大厅长椅上，背挺得笔直，像个乖巧听课的学生。
　　陆向峥在他边上坐下，施陶缓缓转过脸，看见陆向峥的时候似乎有一瞬间并没有认出他来。
　　“哥……你怎么来了？”过了好一会儿，施陶才开了口，声线却像大病初愈般虚脱。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陆向峥揽过施陶的臂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好端端怎么来这儿了？”
　　“不好。”施陶在陆向峥怀里，费力地仰起头，眼神却是失焦的，“一点也不好。”
　　陆向峥急得抓耳挠腮，“什么事你倒是说啊！”
　　“奶奶没了。”施陶说着，大颗泪珠断了弦似的坠下，“今早，在老公园。”
　　……
　　陆向峥时常在想，自己认识的人里面恐怕不会有谁比施陶更不幸。
　　上天从不掩饰他的不公。
　　是以，厄运也绝不会因为这是一家良善之人，而选择绕道。
　　从奶奶去世的那天算起，到今天，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间，施陶总会在她去世这天回到老公园，待上些时间，有时是一两个小时，有时是一整天。
　　昨天，陆向峥突发奇想，提出陪施陶一起去，当然他也料定施陶绝不会拒绝。
　　但当他久违地睡了一场长觉起来时，却发现施陶并不在家里。
　　并且，这人习惯放在门口的钱包和钥匙也不见了。
　　桌上的杂粮粥与蛋饼还冒着热气，说明那人才刚走不久。
　　陆向峥有些懊悔自己怎么不早起几分钟，或者方才被吵醒时就应该立刻起床。
　　正胡思乱想间，就听门锁“咔”一声转动，抱着鲜花的施陶走了进来。
　　“醒了啊。”施陶看到抱臂站在客厅中央，神色僵硬陆向峥，以为这人是在生起床气。
　　于是，他换上轻柔语气，“趁热吃早饭吧。”
　　“你去哪儿了？”陆向峥问，但眼看着施陶手里那么显眼一束康乃馨，顿觉自己问了个多余的问题。
　　“买花去啦。”施陶倒是没挑剔陆向峥的多此一问，他走近陆向峥，从那一捧康乃馨后面拿出一小扎黄玫瑰，“这个送你。”
　　陆向峥怔愣了下，指指花，又指指自己，“送我？”
　　施陶点头，解释道，“上次去你办公室看到窗台有个小玻璃瓶来着，你明天上班可以带过去——”
　　“为什么要送我花？”陆向峥不等施陶说完，接着问。
　　在这个普通的早上，陆总一贯以来引以为豪的逻辑与智商，在一波鲜花攻势中溃不成军。
　　他摇身一变，成了个只知道输出问句的提问机器。
　　“啊……”施陶拍了拍脑门，“对，哥你好像不喜欢玫……”
　　陆向峥没等对方说完，就上手把玫瑰抢了过来，“怎么，送出去的东西还能收回去？呵，闻所未闻。”
　　陆向峥把黄玫瑰暂时插在了一个马克杯里，看了又看，很是满意。
　　十点刚过五分钟，两人便收拾妥当出了门，直奔老公园而去。
　　当年奶奶的那件事以后，公园管理方可能是觉得这地儿赚不到钱还招惹晦气，没过多久就永久关停了公园。
　　这么多年，说是挂出了地皮在卖，却没见有人接手。
　　施陶每次来都觉得这儿比上一次来时更荒凉。
　　但与往年不同，这次他身边有陆向峥。
　　是以走在荒草萋萋的小径上，也不觉得气氛过于阴冷。
　　两人步行了一小段，施陶拍了拍陆向峥示意他看不远处已经褪了漆的跷跷板。
　　陆向峥记性很好，马上想起来，他俩小时候经常霸占着那个跷跷板，一玩就是大半天。
　　两人一路走来，看见了很多眼熟的老物件，一开始氛围还算轻松。
　　只是当小径开始转向，一个破败不堪的花坛出现在他们面前时……
　　这一刻，二人不约而同噤了声。
　　施陶先一步上前，将康乃馨放在花坛边沿，轻轻唤了一声，“奶奶。”
　　陆向峥随后也跟了上去，朝放花的方向鞠了一躬，“奶奶，我是小峥。”
　　短暂的沉默。
　　“那天，我和奶奶吵架了。”施陶突然开口。
　　陆向峥其实并不很清楚那天的细节，只知道是一场意外。
　　施陶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她那会儿记性差，数落了我几句后又开始扯那些完全不搭界的老黄历。”
　　他缓缓蹲下，手指拂过花坛角上明显的一处磕碰，“我不想听，觉得她在说胡话，就躲进房里装睡。过了好久，宁宁进来我房里，问我怎么在家。”
　　陆向峥弯下腰，不让施陶继续去碰砖瓦间粗粝的断层。
　　“我说我一直都在家。然后她说……宁宁她说，她进门前正好看到奶奶出门，奶奶讲……”施陶强忍着呜咽，“奶奶讲，路上结了冰太危险，她要去巷子口接我回来。”
　　—
　　回程的路上，陆向峥沉默地操纵着方向盘，他的外套已经脱下，盖在浅眠的施陶身上。
　　这人眼角的泪痕未干，睡得也不算踏实，汽车每颠簸一下，他就会轻轻皱眉。
　　“豌豆公主吗？”陆向峥伸手去抹他眼尾的泪珠，对方立刻在嘤咛中缓缓睁开双眼。
　　“我怎么睡着了……”
　　“哭累了吧。”陆向峥轻松点破。
　　意料之中，施陶哭丧着的脸在听完他的嘲弄后，不多时就涨成了粉色。
　　“哦，待会儿去我后备箱拿一盒新纸巾，我这盒给你用空了。”陆向峥指了指空纸巾盒，化身吝啬周扒皮，“怎么这么能哭，整整一盒都用光了。”
　　施陶又想哭了，却不是因为之前的悲伤，而是因为觉得丢脸。
　　他不是什么爱哭鬼，只是不知为何，每次哭鼻子都正好被陆向峥撞见。
　　“我错了我错了。”施陶讨饶，“我买一盒还你。”
　　“那倒是不用，”陆向峥挥了挥手，“换个方式还我吧。”
　　“什么方式？”施陶真诚发问。
　　“下个月我生日那天，你要回来陪我。哦，不许叫别人，就我们两个。”


第26章 生日
　　陆向峥在元旦前将自己的老同学，印刷公司的老板杨小全介绍给了施陶。
　　杨小全没想到飞黄腾达的老同学居然会主动联系自己，竟只是为了给自家小兄弟找个工作。
　　他想不通，信远规模那么大，待遇又好，陆向峥何必把自家兄弟往他这小公司送。
　　但杨小全是个有历练的，并没有多问，在饭局上拍着胸脯保证，会把施陶当自己亲弟一样看待，让陆向峥放一百万个心。
　　于是，元旦假期结束后，施陶便去了杨小全的印刷公司报道。
　　他做得不错，适应得也快。月底前，他顺利地领取到了第一份工资。
　　施陶并不是那种一有钱就会乱花的人，但这份工资他也没打算全部存起来。
　　陆向峥的生日就在几天后，他在考虑给对方买个像样的礼物。
　　晚上，陆向峥刚回到家，就见施陶趴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似的书。
　　施陶看得太入迷，直到书被抽走，他才惊愣愣地抬起了头。
　　“这是……嗯？菜谱？”陆向峥捏着书脊随意翻了两页，“你想学做菜？”
　　施陶一个翻身坐起来，“哥你不是说过生日要在家吃么，总得整两个硬菜吧？”
　　陆向峥莞尔，“你是说，你是为了我才看这本书？”
　　施陶觉得陆向峥这句话有点奇怪，却也挑不出毛病，便从善如流点了点头。
　　陆向峥将菜谱随意扔到茶几，然后在施陶身边坐下，摸了摸眼前人有些飞翘的额发，“不用，什么都不需要你来做，你只需要负责吃，其他事统统不用做。”
　　“可是我……”施陶想争取一下，他看这本菜谱已经好多天了，也用公司的食堂练过手，同事们吃了都说好。
　　陆向峥没等他说完就摆了摆手，“我有安排。”
　　“什么安排？”施陶追问，他压根儿没听陆向峥透露过什么安排。
　　“到时你知道了。”陆向峥说完就起了身，“你早点睡，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施陶目送着陆向峥的身影进了书房，才将方才被对方扔远的菜谱够了回来。
　　看着已经被自己翻得有些蜷曲的页角，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小声道，“算了，反正随时都可以做。”
　　施陶只是觉得有些遗憾，他并不会为了这点事责怪陆向峥。
　　生日嘛，当然是寿星最大，他想。
　　很快，就到了陆向峥生日这天。
　　施陶看了下工作日程表，却发现自己正好需要加个小班。
　　他刚入职，断然不敢向杨小全请假，于是只能给陆向峥发了条信息，告知对方自己会晚一小时到家。
　　陆向峥可能是在忙，并没有回复。
　　临近下午五点时，施陶戴上防护手套，准备到仓库搬运过会儿要装车的货品。
　　走到门口，却被仓库负责人拦了下来。
　　“施陶，你怎么来了？”
　　施陶笑着解释，“哦，今天我轮班。”
　　“是吗？”负责人翻了翻手里的名单，“不是，今天不是你。”
　　“诶？我刚看了——”施陶话还没说完，就听身后传来急促的奔跑身。
　　他闻声回头，只见一个同事边戴防护手套边往他们这里跑。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个同事气喘吁吁站定，“我来晚了。”
　　施陶觉得有些晃神，“不是，小周你怎么……今天是我值班。”
　　“你看错了。”叫小周的同事非常确幸地回答。
　　“对，你看错了。”负责人也适时插话，“小周快进去吧，别人都到了，施陶也快回去吧。”
　　于是，施陶就这样被两个同事丢在了仓库门口。
　　他挠了挠头，对自己的视力感到担忧。
　　正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是来自于陆向峥的信息。
　　『不急，等你回来再开吃。』
　　施陶这才想起还有件正经事等着自己，赶忙给陆向峥回复：
　　『哥，我马上回！不好意思，我搞错啦，今天不加班！』
　　为了快些回家，施陶紧赶慢赶，甚至破天荒打了的。
　　最终他到达公寓门口的时间，甚至比平时要早了十几分钟。
　　进门前，他将背包从肩头卸下，从里侧掏出一个小小的礼物盒藏进口袋。
　　做完这件事，他才轻轻按下指纹锁。
　　随着一声短促的“滴滴”音，门应声打开。
　　紧接着，一个布满鲜花，张灯结彩的空间就撞进了他毫无防备的视野。
　　施陶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合不拢嘴，不由往后倒退了一步，仔细辨认外面的门牌。
　　“1601，没走错呀。”
　　陆向峥拎着一瓶红酒从里间出来时，正好看见施陶一脸茫然定格在门口，便知道这小仓鼠老毛病又犯了。
　　“杵门口干嘛？”他上前合上大门，牵过施陶的手往餐厅走，“别慌，没走错，我叫人布置的。”
　　说完这句，陆向峥脚下突然一顿，带着丝少见的不确信慢慢转过脸，“你觉得不好看？”
　　“不会不会不会！”施陶赶忙否认，暗道自己真是没见过世面。
　　此刻，他已经从震惊中缓过来不少，不禁四下打量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屋子。
　　除了大量的鲜花与庆典装饰，陆向峥甚至还让人在客厅里布置了一整条缀满糕点和水果的长桌。
　　这个画面似乎有些熟悉，施陶想起半年前，自己还在澜桂坊时，第一次出去给客人送糕点。
　　就是在那个会所，通过一条窄窄的门缝，他看见了陆向峥作为上层精英的那一面。
　　虽然只有一墙之隔，却遥不可及。
　　而现在，布置得更加精美、更加用心，甚至可以说是为他而布置的琳琅长桌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而那个曾经差点要分道扬镳的人也正牢牢牵着自己手。
　　所以，那堵墙消失了吗？
　　“水果和糕点可以待会儿来吃。”陆向峥把施陶带进座位，“先吃蛋糕。”
　　施陶落了座，眼中映入桌面中心的生日蛋糕，一颗心终于渐渐落了地。
　　他主动拿起一边的蜡烛，选了三根插到蛋糕上，“哪儿能直接吃，得先许愿吹了蜡烛才行。”
　　陆向峥看起来心情不错，单手托着腮，目光追随着施陶布置蜡烛的双手，“嗯，不点火怎么吹？”
　　施陶从口袋里摸出礼物，“那先拆礼物吧！”他眯着眼，笑得像只小狐狸。
　　陆向峥接过盒子拆开，里面果不其然是个精致的打火机，左下角还定制了陆向峥的名字简写。
　　“费心了，我很喜欢。”陆向峥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凝望着施陶沉声道。
　　许是陆向峥眼神太温柔，一句普通的道谢，竟让施陶有些脸红，他赶忙起身，给陆向峥倒了杯酒，也给自己倒了一些。
　　蜡烛被点亮。
　　火光映照在两人脸上。
　　“哥，许个愿吧？”施陶双手托着下巴，满脸期待看着陆向峥。
　　“许愿的话……”陆向峥思索了一会儿，“不用了，我的愿望都已经实现了。”
　　“诶？”施陶有些震惊，虽然必须承认，陆向峥如今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但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实干家和野心家，怎么可能就“都实现了”呢？
　　施陶笑道：“没事的，哥，许愿不用说出来，别害羞啦，就当取个好兆头。”
　　“你没有离开鑫市，留在了我身边，现在就坐在我对面，陪我一起过生日，我不知道还有什么需要实现的愿望。”陆向峥说罢，起身吹灭了蜡烛。
　　“我……额……”施陶很难形容现在感觉，他当然也相信自己对陆向峥来说是特殊的存在，毕竟两个人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
　　但这种特殊被陆向峥诠释出来，却像是这个世界上，这人只在乎自己一个，只想要自己一个，其他的什么都不需要了。
　　这太奇怪了，就像是一个一直在往前冲的人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他并不需要的东西。
　　“哥，你这愿望也太简单了。”施陶抿了口酒，“你就不能许点步步高升，财源滚滚的愿望吗？”
　　陆向峥满不在乎，“这些不过是附加的事。”
　　施陶噗嗤一声笑出声，“哥，你怎么突然改无欲无求的人设了？”
　　“如果我只能请你吃一碗五块的清汤面就当生日宴，你会不来吗？”陆向峥饮着酒，眼神越过杯沿觑着施陶。
　　“那当然不会，”施陶脱口而出，“但是……但是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
　　陆向峥放下酒，注视着施陶的眼睛，“有时候，我觉得你在装傻，但我知道你是真傻。”
　　施陶哭笑不得，想反驳，陆向峥比了个手势止住他话头，一字一句问：“你觉得你对于我来说是什么？”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但施陶总觉得答案不简单，左思右想，还是犹豫道：“朋……友？”
　　“朋友？”陆向峥勾了勾嘴角，“我以为是男朋友。”
　　“男男男男……”施陶在瞬间受到巨大冲击。
　　他确实如陆向峥所说并不聪明，甚至有时候还很傻。
　　但他了解陆向峥，也读得懂那个眼神，他知道陆向峥没在开玩笑。
　　施陶结巴了半天，又六神无主地噤了声，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用力抹了把嘴，推脱道：“没酒了，我再去开一瓶。”
　　“我来吧。”陆向峥没给他逃避的机会，却给了他一些独处的空间。
　　施陶懵懵地应下，完全不敢看陆向峥。
　　朋友和男朋友只有一字之差，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们之间可能吗？施陶根本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耳边是远处酒柜开启的声音，陆向峥动作很慢，他似乎非常犹豫要选哪一瓶。
　　施陶抹了把脸，只觉头顶本来十分柔和的顶灯此刻晃得他睁不开眼。
　　耳边传来手机的嗡嗡震动，施陶条件反射低头看，发现响的不是自己的手机。
　　陆向峥的手机就放在他手边不远处，上面弹出了一条新的信息。
　　施陶并不想窥伺别人的信息，立刻就挪开了视线。
　　半晌，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目光慢慢挪回那个亮着的屏幕，只觉呼吸一窒。
　　发件人的名字施陶很熟悉，甚至周末才刚见过。
　　那人姓廖，叫廖大午。


第27章 一叶障目
　　陆向峥拿着酒回到桌边时，就见施陶脸色有些苍白。
　　他给施陶的杯子斟了些酒。
　　“吓到了吧。”
　　“呃……嗯，”施陶起身，“哥，对不起，我、我喝多了有点难受，我先……我先……”
　　“我是认真的。”陆向峥没有任何阻拦施陶的动作，他只用一句话就把对方定在了原点。
　　施陶避开对方的视线，目光落去了远处，肩膀瑟缩着，胸膛微微起伏。
　　“我会给你时间考虑，会给你充分的时间考虑，但是……”陆向峥顿了顿，“你不许逃避，也别想着躲起来，更不能装作没有发生，知道了吗？”
　　“嗯，知道了。”施陶依言答着，面上依旧如遭雷劈。
　　陆向峥觉得有些挫败，他本以为对方的反应会再激烈一些，或者会像以往一般问一大堆问题。
　　但施陶没有。
　　这让陆向峥有些拿不准自己的告白到底成功了多少，紧接着的下一步又应该选择哪个方案才更合适。
　　花了一整天布置的空间，因为突然少了一个人而显得空旷。
　　陆向峥拿起杯子，轻轻碰了碰施陶的酒杯，“祝我生日快乐。”
　　安静了一整晚的手机适时响了起来。
　　是交好的一位董事发来的生日祝福，陆向峥礼貌地回复了道谢，就见信箱里还躺着一条未读信息。
　　『廖大午：上周末与他见过，请陆总放心，并未透露有效信息。本月信息往来内容已发往陆总邮箱，敬请查收。』
　　陆向峥锁上屏幕，顺着施陶方才离开的方向看过去。
　　那扇紧闭的卧室房门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将手机扔在了一边，继续独自品尝红酒，眉眼间神色如常。
　　一夜无眠。
　　施陶在床上辗转了整晚，门外每一次的微小动静都让他如坐针毡。
　　但陆向峥并没有进来，事实上对方整个晚上都没回房。
　　七点刚过五分钟，只睡了两个小时的施陶就从床上爬起来。
　　穿戴整齐，他对着房间落地窗的反光检查了下脸色，还好还好，只有些黑眼圈。
　　小心翼翼拉开房门，外面基本保持着昨天的样子。
　　他没有看到陆向峥，也没听到任何动静，兴许那人昨晚睡在了书房。
　　施陶蹑手蹑脚进了洗手间，就见玻璃上贴了张小小的便笺。
　　「家里不用收拾，下午会有人来打扫
　　我回家住几天
　　不要多想，也不要不想，有事联系」
　　施陶揭下便笺，将他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了口袋。
　　洗漱完毕，他照常出了门。
　　今天出门早，常坐的公车比平时空很多，他在后门的位置找到一个空位落了座。
　　车缓缓前行，在离印刷公司还有两站距离的站点时，施陶下了车。
　　他要在这里换乘。
　　十点整，施陶站在了老旧写字楼的底下。
　　三楼廖大午的那一间还拉着窗帘，里面黑漆漆，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依旧是步行上三楼，走到底停下，轻叩门扉。
　　如施陶所料，廖大午还没来上班。
　　他和廖大午基本是通过手机联系，偶尔碰头，他都会提前一天与对方约好时间，但这次他改主意了。
　　施陶蹲在简陋的事务所门口，翻看着自己的小本子。
　　这本小本子跟了他好几年了，上面全是关于施南施北的信息。
　　最后一页是上周末与廖大午见面时做的记录。
　　廖大午很少主动联系施陶，但上周末却破天荒联系了他说有进展。
　　会面中，廖大午透露自己找到了一位目击者。
　　但目击者话里的信息还需要验证，希望施陶相信他，再给他些时间。
　　施陶已经等了十年，眼看离真相越来越近，他反复告诉自己要沉住气，要沉住气。
　　他也这么做了。
　　实在思念得紧了，就打开这个小本子逐字逐句看，一遍不够就再看一遍，心里的焦灼也就平息了。
　　施陶就这样捧着小本子蹲在地上等廖大午。
　　下午两点过半，他听到了走廊上的脚步声。
　　廖大午人未到，烟味已经先一步飘了过来。
　　他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朝着靠近的人影喊了一声。
　　廖大午看到施陶也是一愣，他叼着几乎吸到滤嘴的烟头，眯着眼道：“你怎么来了？”
　　施陶一如既往礼貌，“廖总，我就正好路过，寻思下个月也快到了，先把月费给你送来。”
　　廖大午点点头，眯缝着眼睛猛吸完最后一口烟，“嗐，这么点小事……也成，进来吧。”
　　和前几日一样脏乱的事务所，还是相同的位置，施陶捧着小本子坐下。
　　“廖总，这么多年承蒙你帮我找弟弟妹妹，我是很感激你的。”
　　廖大午挥了挥手，“好说，小施啊你这人吧，虽然有点磨磨叽叽，但听得进话，就冲这点我也没涨过你价不是。”
　　施陶赶忙点头，起身给廖大午点烟。
　　廖大午很受用，眯着眼扭了扭脖子，颈间露出一截成色颇新的大金链子，衬出一股子痞气。
　　施陶观察着对方神情，顺着话头往下讲，“讲得没错，廖总人厚道，水准也高，上周说了有目击者给我高兴坏了。”
　　“哼，哼哼。”廖大午从鼻腔哼出几声含糊的笑音。
　　“我连着高兴了好几天，早上啊正好没事儿就跑那块转了转，那地儿离我高中挺近，我也算熟悉。”施陶接着道。
　　“嗯？”廖大午表情一凝，但很快又放松下来，“然后呢？”
　　“嘿，还真给我摸到了廖总说的那个小卖部，就是不巧，那个店的老板娘回娘家了，什么时候回来也说不准。”施陶摊了摊手，满脸遗憾。
　　“哈、哈哈。”廖大午干笑两声，神情不见丝毫讶异，“你这是去的不巧，下次，下次你要去和我说。哎，算了，下次我带你去。”
　　“那就太好了。”施陶连连点头，而后低头打开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不过，廖总啊，你说你是月初4号见的那位老板娘，但我今早听到说那里4号到6号整条街管道改造，都是歇业的呢。”
　　廖大午夹着烟的手不着痕迹紧了紧，他轻咳一声，抖了抖烟灰，语气坦然，“记错了吧？我说的三号。”
　　施陶愣了下，“哦，对对对，应该是我记错了。”
　　“你们年轻人啊，就是手机玩太多，”廖大午说着点了点太阳穴，“记忆力还没我们这些老头子好。”
　　施陶挠了挠头，“廖总说得对，我确实记错了，你看，”他将小本子翻转过来，里面贴了张有些破损的施工通知，一看就是从哪里硬解下来的，“廖总你看这行字’施工日期：本月3号到6号’。”
　　“廖总，”施陶合上本子，“你记忆力好，再好好想想，你3号那天真的见到那个老板娘了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廖大午指尖的香烟已燃烧过半。
　　他讪笑一声，面上依旧淡定，“小施啊，我早说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这样我们真的很难合作下去。”
　　施陶放在茶几下的手早已布满汗水，他胸中有一股闷气正在横冲直撞，但他没有发作。
　　定了定神，他保持着平和的声线开了口，“廖总说得倒也是……不过廖总，你拿出手机是打算给陆向峥发信息吗？”
　　话一出口，一直游刃有余的廖大午终于变了脸色，手机啪嗒一声从手里滑落到地上。
　　看见对方失态犹如当头一棒砸在施陶脑袋上，此时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并不比廖大午好看。
　　本不想问的，他已经对自己反复洗脑了一千遍，昨天的信息只是巧合，只是巧合，只是巧合。
　　但现实让他彻底破碎了侥幸心。
　　他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藏进袖口，勉强保持着镇定，“廖总，我就问你一句，这两年来，你和我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廖大午低着头，默默抽烟，未置一词。
　　施陶苦笑，“看来全是假的。”
　　廖大午明明什么都没说，施陶却明白，光这些已经够了。
　　再多……再多一些他也未必还能承受。
　　他将小本子塞回帆布包，起身往门外走。
　　手触到把手的那一刻，廖大午终于开了口，“你等等。”
　　施陶木然地转身。
　　“我这单子算是办砸了，你就当我收了你两年多钱，现在一次性还给你。”廖大午沉声道。
　　施陶只觉喉间发紧，“你……你说。”
　　“你最早来找我，说只想知道那两小孩过得好不好，我现在告诉你，好，很好。”廖大午一口气说完，又给自己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
　　施陶呆呆立在原地，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或者干脆点，原地大叫一声，把五脏六腑都吼出来也好。
　　手部的颤抖顺着呼吸蔓延到全身，他开了口，连声音都是颤抖的，“在哪，告诉我在哪。”
　　廖大午摇了摇头，“我虽然收了他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我要瞒你，但换我我也要劝你，别想了，那边的家庭是绝不会允许你去打扰的。”他叹了口气，“我惹不起陆向峥，你要真想知道，就自己问他去。”
　　」我回家住几天
　　不要多想，也不要不想，有事联系」
　　施陶揭下便笺，将他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了口袋。
　　洗漱完毕，他照常出了门。
　　今天出门早，常坐的公车比平时空很多，他在后门的位置找到一个空位落了座。
　　车缓缓前行，在离印刷公司还有两站距离的站点时，施陶下了车。
　　他要在这里换乘。
　　十点整，施陶站在了老旧写字楼的底下。
　　三楼廖大午的那一间还拉着窗帘，里面黑漆漆，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依旧是步行上三楼，走到底停下，轻叩门扉。
　　如施陶所料，廖大午还没来上班。
　　他和廖大午基本是通过手机联系，偶尔碰头，他都会提前一天与对方约好时间，但这次他改主意了。
　　施陶蹲在简陋的事务所门口，翻看着自己的小本子。
　　这本小本子跟了他好几年了，上面全是关于施南施北的信息。
　　最后一页是上周末与廖大午见面时做的记录。
　　廖大午很少主动联系施陶，但上周末却破天荒联系了他说有进展。
　　会面中，廖大午透露自己找到了一位目击者。
　　但目击者话里的信息还需要验证，希望施陶相信他，再给他些时间。
　　施陶已经等了十年，眼看离真相越来越近，他反复告诉自己要沉住气，要沉住气。
　　他也这么做了。
　　实在思念得紧了，就打开这个小本子逐字逐句看，一遍不够就再看一遍，心里的焦灼也就平息了。
　　施陶就这样捧着小本子蹲在地上等廖大午。
　　下午两点过半，他听到了走廊上的脚步声。
　　廖大午人未到，烟味已经先一步飘了过来。
　　他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朝着靠近的人影喊了一声。
　　廖大午看到施陶也是一愣，他叼着几乎吸到滤嘴的烟头，眯着眼道：“你怎么来了？”
　　施陶一如既往礼貌，“廖总，我就正好路过，寻思下个月也快到了，先把月费给你送来。”
　　廖大午点点头，眯缝着眼睛猛吸完最后一口烟，“嗐，这么点小事……也成，进来吧。”
　　和前几日一样脏乱的事务所，还是相同的位置，施陶捧着小本子坐下。
　　“廖总，这么多年承蒙你帮我找弟弟妹妹，我是很感激你的。”
　　廖大午挥了挥手，“好说，小施啊你这人吧，虽然有点磨磨叽叽，但听得进话，就冲这点我也没涨过你价不是。”
　　施陶赶忙点头，起身给廖大午点烟。
　　廖大午很受用，眯着眼扭了扭脖子，颈间露出一截成色颇新的大金链子，衬出一股子痞气。
　　施陶观察着对方神情，顺着话头往下讲，“讲得没错，廖总人厚道，水准也高，上周说了有目击者给我高兴坏了。”
　　“哼，哼哼。”廖大午从鼻腔哼出几声含糊的笑音。
　　“我连着高兴了好几天，早上啊正好没事儿就跑那块转了转，那地儿离我高中挺近，我也算熟悉。”施陶接着道。
　　“嗯？”廖大午表情一凝，但很快又放松下来，“然后呢？”
　　“嘿，还真给我摸到了廖总说的那个小卖部，就是不巧，那个店的老板娘回娘家了，什么时候回来也说不准。”施陶摊了摊手，满脸遗憾。
　　“哈、哈哈。”廖大午干笑两声，神情不见丝毫讶异，“你这是去的不巧，下次，下次你要去和我说。哎，算了，下次我带你去。”
　　“那就太好了。”施陶连连点头，而后低头打开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不过，廖总啊，你说你是月初4号见的那位老板娘，但我今早听到说那里4号到6号整条街管道改造，都是歇业的呢。”
　　廖大午夹着烟的手不着痕迹紧了紧，他轻咳一声，抖了抖烟灰，语气坦然，“记错了吧？我说的三号。”
　　施陶愣了下，“哦，对对对，应该是我记错了。”
　　“你们年轻人啊，就是手机玩太多，”廖大午说着点了点太阳穴，“记忆力还没我们这些老头子好。”
　　施陶挠了挠头，“廖总说得对，我确实记错了，你看，”他将小本子翻转过来，里面贴了张有些破损的施工通知，一看就是从哪里硬解下来的，“廖总你看这行字‘施工日期：本月3号到6号’。”
　　“廖总，”施陶合上本子，“你记忆力好，再好好想想，你3号那天真的见到那个老板娘了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廖大午指尖的香烟已燃烧过半。
　　他讪笑一声，面上依旧淡定，“小施啊，我早说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这样我们真的很难合作下去。”
　　施陶放在茶几下的手早已布满汗水，他胸中有一股闷气正在横冲直撞，但他没有发作。
　　定了定神，他保持着平和的声线开了口，“廖总说得倒也是……不过廖总，你拿出手机是打算给陆向峥发信息吗？”
　　话一出口，一直游刃有余的廖大午终于变了脸色，手机啪嗒一声从手里滑落到地上。
　　看见对方失态犹如当头一棒砸在施陶脑袋上，此时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并不比廖大午好看。
　　本不想问的，他已经对自己反复洗脑了一千遍，昨天的信息只是巧合，只是巧合，只是巧合。
　　但现实让他彻底破碎了侥幸心。
　　他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藏进袖口，勉强保持着镇定，“廖总，我就问你一句，这两年来，你和我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廖大午低着头，默默抽烟，未置一词。
　　施陶苦笑，“看来全是假的。”
　　廖大午明明什么都没说，施陶却明白，光这些已经够了。
　　再多……再多一些他也未必还能承受。
　　他将小本子塞回帆布包，起身往门外走。
　　手触到把手的那一刻，廖大午终于开了口，“你等等。”
　　施陶木然地转身。
　　“我这单子算是办砸了，你就当我收了你两年多钱，现在一次性还给你。”廖大午沉声道。
　　施陶只觉喉间发紧，“你……你说。”
　　“你最早来找我，说只想知道那两小孩过得好不好，我现在告诉你，好，很好。”廖大午一口气说完，又给自己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
　　施陶呆呆立在原地，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或者干脆点，原地大叫一声，把五脏六腑都吼出来也好。
　　手部的颤抖顺着呼吸蔓延到全身，他开了口，连声音都是颤抖的，“在哪，告诉我在哪。”
　　廖大午摇了摇头，“我虽然收了他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我要瞒你，但换我我也要劝你，别想了，那边的家庭是绝不会允许你去打扰的。”他叹了口气，“我惹不起陆向峥，你要真想知道，就自己问他去。”


第28章 如风
　　陆向峥在下午接到了杨小全的电话，对方支支吾吾道施陶没去上班，打了电话也没接，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事，说罢又立刻补充道，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好好在家休息几天。
　　挂了电话，门外秘书敲门进来提醒会议要开始了。
　　陆向峥点点头，边往会议室走，一边给施陶打电话。
　　冰冷的女声传来，提示对方已关机。
　　陆向峥神色黯了黯，和秘书嘱咐了一声，便往电梯方向离开。
　　陆向峥几乎是压着超速线全力行进在车流间。
　　他没想到自己的告白对施陶造成了这么大的冲击，现在不担心别的，只担心这人又像鸵鸟一般躲起来。
　　他决定先回公寓看看，如果施陶不在就立马去老平房区抓人。
　　此刻，陆向峥有些后悔，他虽然预设了可能会出现的各种情况，但他自信于前阶段长久的铺垫，理所应当地认为昨天的作为不会让施陶太过度反应。
　　当汽车飞驰着驶进小区地库是，陆向峥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急躁。
　　手机上有来自于秘书的十几通未接，但他此刻没心情管这些，只是牢牢盯着面板上的楼层数字，希望电梯再升快点。
　　到公寓门口，他没有丝毫犹豫按下指纹，门自动开启，室内却没什么亮光。
　　陆向峥喘着气站在昏暗的门口，看着门里黯淡又安静的空间。
　　不在，施陶不在。
　　陆向峥皱了皱眉，打算立刻辗转去老平房区。
　　突然，他神色一动，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微微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在逆光处，那儿似乎有一个人，正背对着自己坐在沙发上。
　　陆向峥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鞋也没换，大步流星朝那人走去。
　　“怎么不开灯？”陆向峥坐到施陶旁边，“没去上班，不舒服？”
　　“啊……”施陶缓缓转过脸，眼神有些茫然，“你怎么回来了。”
　　“杨小全告诉我你没去公司。”陆向峥回答。
　　“哦……”施陶低下头，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有他联系你了吗？”
　　“什么意思？”陆向峥微微蹙眉，他感觉眼前的人很不对劲。
　　施陶伸手在一旁摸索了一会儿，将一本有些破旧的小本子攥到手里，缓缓起身道：“我去开灯。”
　　陆续伸手将他拽回了沙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施陶奋力将自己的手腕从陆向峥掌心挣脱，执拗地重复，“我去开灯。”
　　陆向峥当然不会就这么放过他，拦腰将刚跨出半步的人拖了回来，用力按在沙发。
　　居高临下，将施陶完全笼罩在自己身下，陆向峥沉声问：“告诉发生么……”
　　而当他看见那双噙着泪的双眼时，不禁微微错愕。
　　很快，陆向峥意识到，施陶此刻的反常大概率和昨晚自己的告白没有关系。
　　脑海中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人名——廖大午。
　　“你明明知道我找了他们那么多年……”仿佛是为了回应陆向峥的揣测，施陶终于开了口，只是听起来有些嘶哑。
　　说着，那双一直垂着的眸子慢慢抬起来，直愣愣望向陆向峥，泪珠从眼眶滴落，隐没进乌黑的发丝间。
　　“你不告诉我，也可以，毕竟这是我的事。但整整两年，你把我像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我很好奇，这是什么有钱人的消遣方式吗？”
　　被当面质问并没有让陆向峥慌乱，他缓缓松开对施陶的钳制，“你是这么想的？”
　　失去了桎梏的施陶从立即陆向峥身下挣扎出来，甫一落地便疾步后退到墙角，“如果是呢。”
　　陆向峥没有立刻回话，看起来似乎是很认真地在考虑这个问题。
　　过了很久，他淡淡道：“当然不会是为了消遣。另外，你怎么会觉得这件事只是你的事。”
　　说罢，他起身朝施陶逼近，“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在一些不该有主见的地方特别有主见，工作也好，这个房子也好，当然也包括施南施北的事。”
　　施陶随着对方的靠近慌乱地向后退，后背却一下子撞在了墙上，原来他早已没有退路。
　　陆向峥见施陶已无可避，也不再紧逼，停下脚步继续道：“你所说的什么消遣是不存在的，但你如果一定需要一个答案，那我只能告诉你，施南施北正过着你无法想象的美好生活，我早知道你不会死心，让廖大午陪你演戏不过你为你好。”
　　说罢，他上下打量施陶，“你应该很清楚你连你自己都照顾不好。”
　　施陶觉得自己身后靠着的并非墙壁，而是滚烫的烙铁。
　　他被钉在陆向峥用言语打造的酷刑架上，一边受尽折磨自己，一边还要被强迫着相信正在炙烤着自己的是恩赐的好意。
　　还能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他小时候觉得陆向峥是能救他于水火的神。
　　但他现在知道了，神能救人，也能降下大洪水，幸运与惩罚不过一念之间。
　　他们之间，终究是差距太大，对方摆弄他，不过像魔术师摆弄一只兔子罢了。
　　要让他遵循什么剧本便是什么剧本。
　　只是……他这辈子没走过什么好运，被骗的也不少，本以为早就百毒不侵。
　　生活给了什么，就接受什么，一直是他的座右铭。
　　没有这个信念，他活不到今天。
　　但没想到，当欺骗他的对象变成陆向峥，当欺骗的内容有关于施南施北，他还是崩溃了。
　　无数个需要抱着小本子，守着微弱的希望勉强安睡的夜晚全部是假的。
　　那个因为一点假消息而高兴得上蹿下跳的自己是何其可笑。
　　陆向峥看不起自己这一点，他也隐隐揣测过，又极力地否认，陆向峥怎么可能嫌贫爱富呢？
　　而现在，他明白了，陆向峥确实没有在嫌贫爱富。
　　真正的不对等，从来与金钱无关。
　　上位者支配下位者时也并不会感到愧疚。
　　一切不过是理所应当。
　　施陶彻底失了力气，他依靠着墙面，小声喃喃，像是对陆向峥辩解，也像是对自己辩解，“可他们被带走时，谁问过我……谁问过我。”
　　他喉间无法抑制地轻颤，几乎是在用气音苍白地控诉，“你这样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当然是把你当成我的男朋友，”陆向峥的语气理所当然，“你答应过会和我一直在一起，难道不是吗？”
　　听到这个答案的施陶已经搞不清眼下哪个情况更荒唐，他只觉得好笑。
　　他没想到自己这样如蝼蚁般藐小的人，也值得眼高于顶的陆向峥花心思骗这么久。
　　扯出一抹苍白的讥笑，他终于忍无可忍，“哈，原来是男朋友，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自己是你家养的一条狗——”
　　“不要说这些赌气的话。”陆向峥皱着眉打断。
　　“不要再见了。”施陶语气很淡，脸上的泪痕已经完全干涸。
　　他避开陆向峥伸过来想要拦住他的手，“别这样，如果你不想我报警的话。”说罢，绕开对方向大门走去。
　　经过垃圾桶时，他将那破旧的小本子随手扔了进去，而后头也不回推门离开。
　　除了一张身份证，他什么都没带。
　　在鑫市，除了宣宁宁和她未出生的孩子，他再也没有任何留恋。


第29章 一捧夏
　　施陶收拾完最后一截脚手架，问身边的年轻人，“今天装完这块喷绘布就就收工吗？”
　　年轻人看了看表，“哟，今儿可真早！”他朝场地另一头的中年人喊，“老大，今晚喝吗？”
　　那边的中年人哭笑不得摇摇头，虚虚点了点喊话的年轻人，“何斌你个臭小子，就知道喝。”
　　何斌呵呵一笑，转过来对施陶道：“陶哥，一起呗，咱七八个人刚好一桌。”
　　施陶擦了擦汗，摆手道：“不了，今天真不行，晚上和朋友吃饭。”
　　“嚯！”何斌用手肘碰了下施陶，“女朋友？”
　　施陶腼腆地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和同事们道玩别，施陶就先一步离开了施工现场。
　　他在这个小型的装潢公司已经呆了半年，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夏季。
　　这小公司工资尚可，还提供住宿，虽然相当简陋吧，但对初来乍到泓市的施陶来说却很有吸引力。
　　施陶回想刚来时自己穿的那件大棉袄，现在应该已经被挤到了衣箱最底下。
　　七月初，小公司接了个单，给泓市最大的酒店宴会厅做会场布置。
　　整个公司上上下下，从接单那天起没日没夜干了二十多天，今天终于进了尾声，老板体恤员工，答应请大家晚上一起吃一顿。
　　施陶本来也是要参加的，但在下午的时候接到了一通电话。
　　于是刚到点，就匆匆离开了。
　　泓市虽然不比鑫市大，却发展得更早，城区规划也更成熟。
　　是以施陶虽然才来了半年就已经很熟悉这里的各种交通，他轻轻松松在人流量最拥挤的下班时间按时到达了约定的地点。
　　那是一间安静的小咖啡店。
　　因为是晚饭饭点，所以人并不多，施陶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口的女人。
　　“宁宁！”他高兴地叫出了声，几步走近却发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正酣睡在宣宁宁怀中。
　　宣宁宁闻声立马抬起头，朝施陶激动地挥手，并让开了一些椅面。
　　施陶惊讶五宣宁宁居然把刚满六个月的女儿带了出来，“宁宁你怎么把小甜豆带到这儿来了？”
　　宣宁宁莞尔，“总得让她见一见舅舅不是。”
　　施陶戳了戳了小侄女软软的面颊，忍不住露出笑容，“话是这么说，但……”
　　“现在高铁也挺稳当的，甜豆又很乖，你就放心啦。”宣宁宁止住施陶的话头。
　　“你又瘦了。”施陶看着好友尖尖的下巴道。
　　“你不也是。”宣宁宁回望过来，将自己的手掌覆在施陶的手背上，“桃子你真的不回去了吗？”
　　“嗯，暂时不回了。”施陶颔首，“这里也挺好的。”
　　“哪种好？”宣宁宁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语气有些怅然，“是没有向峥哥的那种好吗？”
　　施陶在听到陆向峥名字时神色有瞬间的僵硬，“和他没关系……”
　　宣宁宁见不得两人之间对她欲盖弥彰的冷战，不依不饶道，“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对他保密？”
　　施陶不说话。
　　宣宁宁轻饮了一口饮品，“那就当我相信你，但你突然离开总得有个理由。”
　　“宁宁你就先别问了……”
　　“桃子，”宣宁宁叹气，“桃子你听我说，我不是千里迢迢来来质问你的，我就是想你了，想看看你。”
　　“我知道我知道。”眼见着好友透着哀愁的神色，施陶赶忙安慰，“你就算真的是来问我事儿的，也没关系，等过阵子……等过阵子我自己理清了头绪，就原原本本把一切都告诉你。”
　　宣宁宁的神色这才放松了些，她怀中的宝宝也似乎要转醒，扁着嘴伸出两条小胖手在半空中抓啊抓。
　　宣宁宁笑着将食指塞到女儿手里，小婴儿立刻紧紧捏住，逐渐安静下来。
　　“你看，是不是特别好哄。”她转头对施陶眨眨眼，小声道。
　　施陶用力点头，朝宣宁宁比了个大拇指，“知女莫若母。”
　　宣宁宁保持着被抓着食指的姿势，轻轻摇晃着怀抱，不一会儿，小甜豆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
　　施陶在边上看着，只觉得感慨，想当年那个流着鼻涕跟在他身后哭的女娃娃，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妈妈。
　　他保持着小小声，“宁宁，话说你怎么今天过来，上次说要来，我以为会是周末呢。”
　　宣宁宁摇曳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停滞，但很快就恢复了状态，“生完宝宝后状态不太好，索性又请了一阵子假。”
　　“什么叫状态不好，宁宁……”
　　“昨晚向峥哥来找我，他觉得我肯定知道你在哪儿。”宣宁宁突然道。
　　“啊……你……”
　　“我没说。”宣宁宁将熟睡的女儿换了只手抱着，继续道，“但他看起来好像很累，我看着有点于心不忍，只能宽慰了几句。”
　　“他应该没有哪天不累吧，管着这么大的公司。”施陶尽量平静地说道。
　　“他很担心你。”宣宁宁放柔了语气，“如果你们之间真的有些什么分歧，倒不是说都要听他的，但向峥哥讲的也一定有他的道理，他一直都比你我看得更通透些。”
　　施陶听了宣宁宁的话，有些愣神，倒不是自己真的听进去了建议。
　　宣宁宁不知道他和陆向峥之间发生了什么，以为只是普通的吵架赌气。
　　让他愣神的时宣宁宁的态度。
　　宣宁宁这个人外柔内刚，而陆向峥则是内外都刚。
　　这两个人经常会因为各执一词吵起来。
　　譬如上大学选专业的事，找工作的事，结婚的事，争执越多，关系越疏远。
　　而宣宁宁又和施陶更亲，也讲义气，如果是施陶和陆向峥吵起来，她永远只会帮亲不帮理。
　　但不知为什么，她方才的话却明显向着陆向峥。
　　施陶从不怀疑宣宁宁对自己的真心，就冲着她刚生产完没多久就带着女儿舟车劳顿来泓市看望自己这点，这世界上除了宣宁宁恐怕没有第二个人会这么做。
　　他只是好奇宣宁宁态度的转变。
　　“宁宁，你一直在说我，说说你呢？”
　　“我？我很好呀，甜豆也很乖。”宣宁宁朝施陶做了个俏皮鬼脸，一如少女时的灵动样。
　　但施陶没上当，微微皱眉，“我是不聪明，但你好不好我还是感觉得出的……”他顿了顿，脑海里闪过一个揣测，“你婆婆欺负你了？”
　　宣宁宁没点头也没摇头，“我们来做个交换，桃子。等你把出走的原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我的事。”
　　施陶无奈地扶额，要套出宣宁宁这个小狐狸的话，凭他施陶估计还要等个八百年。
　　宣宁宁在鑫市还有其他事，第二天一早就要回去。
　　两人就近吃了顿晚饭，施陶就带母女俩回到自己的住处附近，他帮她们在公司宿舍附近的宾馆开了一间房，准备明早送她们去了车站再上班。
　　第二天，施陶送走宣宁宁母女后，就紧赶慢赶回公司，却是跑到差点断了气还是迟到了五分钟。
　　还好，他们这个小公司也不用打卡按手指，施陶四下看了下，见老大还没来，这才大喘着气顺胸口。
　　何斌从边上工具间出来，正看到满头大汗的施陶站原地喘气，他赶慢给施陶抽了两张纸巾，惊讶道：“陶哥，大早上的怎么了这是。”
　　“迟……迟到了，跑过来的。”施陶胡乱擦了把汗。
　　“嚯，嫂子呢？”何斌已经默认昨晚施陶去见了女朋友。
　　施陶也懒得解释，“回老家了。”
　　“我知道了，肯定是临走时候两个人啊你侬我侬，依依惜别不愿撒手，你才迟到了嘿嘿嘿。”何斌摸着下巴，满眼放光。
　　“嗯嗯嗯对对对。”施陶觉得自己和现在的年轻人有代沟，虽然对方脑补的内容从某种意义上也没错。
　　宣宁宁在上车前拉着施陶的手红了眼，施陶给她抹泪，答应她一定尽快回去看她。
　　在回公司的车上，他还在想着宣宁宁的眼泪，导致他错过了一站，这才迟到的。
　　不过，小公司虽小，工作强度可不低。
　　老大在施陶之后没两分钟就到了公司，一进门立马布置了今天的活计。
　　施陶按下心头对宣宁宁的担忧，整理好心情就跟着何斌去准备工具了。
　　今天的依旧是在昨天的场地施工，按照合同，竣工期应该不晚于本月25日。
　　眼下已经是23号，还好昨天一整天已经将所有主体部件都安装完毕，剩下的不过是些局部修补与清场打扫，不出意外甚至可以在今天之内全部整理完毕。
　　施陶给入口处的立牌撑起定制的支架。
　　支架是今天早上刚从邻市工厂用物流发来的，不得不说这次的主办方真是花了血本，现成的租赁器材不用，非要专门定制。
　　就这一对支架，加上加急费用，即便给他们的是优惠价，也超过五千，更别提会场内动则五位数起跳的其他大型布置。
　　所以昨天顺利做完所有大活计后，老板特别高兴，难得阔气了一把，请他们吃饭。
　　施陶是最后一个进公司的，经验比起其他员工尚且不足。
　　不过，他本着一贯多做不多说的精神，加上待过的行当又多，基本可以触类旁通，所以进公司没多久就到了老大的肯定。
　　最近这两个月更是被安排了出外场的安装工作。
　　外场工作风吹日晒，十分辛苦，但每个月都会有一笔奖金发到位，对于不在乎吃苦的施陶来说，很合适。
　　只是，他现在辛苦工作也和以前的目的不一样了。
　　以前，他工作是为有朝一日找寻到施南施北做准备，现在他只是为了工作而工作。
　　失去了人生目标后，他不知道自己除了工作还能做什么。
　　能攒些钱在泓市立足当然好，如果不能就就当块浮萍，天南地北走走，打打零工挣个饭钱就好。对现在的他来说，哪里不能生活呢？
　　反正他早没有家了。


第30章 泾渭
　　外场虽然辛苦，但一忙起来就会忘记时间。
　　施陶与何斌一起将最后一大筐工程垃圾抛进后巷大垃圾桶时，天空已是落日余晖。
　　“陶哥，待会儿能拜托你收个尾不，我今天要赶回父母那里。”何斌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盒，作势要抽。
　　施陶伸手挑开他靠近烟盒的指尖，先一步抽出一根放进嘴里，“是么。”
　　何斌愣了一下，赶忙给他点烟，“诶，对对，好久没回去了……不过陶哥，你也抽啊……？”
　　“我试试。”施陶目光聚集在那点燃的点星黯火间，微微皱眉，“看你们都那么喜欢。”
　　“哈？哪个我们？”何斌歪着脑袋想了想，公司里好像也没别人抽烟了，刚要问就听只吸了一口的施陶突然扶着墙剧烈咳嗽起来。
　　“诶诶诶，陶哥陶哥，第一口不带这么猛的！”何斌叼着烟，幸灾乐祸地给施陶顺背。
　　施陶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从脸到脖子都是红的，他把只吸了一口的烟塞回何斌指缝间，“好呛。”
　　何斌一手夹一根烟，嬉皮笑脸给他上课，“嗐，陶哥你多试几次啊，多试几次就喜欢了知道吗？”
　　施陶头也不回摆摆手，“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再试第二次。”他苦着脸揉了揉喉头，“想不通你们怎么能接受的。”
　　何斌跟在后面哭笑不得，“不是……怎么一直‘你们你们’的，都谁啊？”
　　施陶面上一僵，似乎才意识到了方才的口误。
　　他转过身，往相反方向轻推何斌，“行了，快走吧，父母该等急了，我帮你收尾。”
　　何斌“哟吼”一声，“陶哥你就是我亲哥嘿，明儿带小菜给你。”
　　施陶摇摇头，目送孩子似的一蹦一跳往前跑的年轻背影，露出一丝透着艳羡的怅然，“真好呀……”
　　施陶回到会场门口时，正好撞见自家老板吴东。
　　“何斌呢？”吴老大随口问了嘴，见施陶不答话，立刻明白过来，“我靠，这个臭小子，又早退。”
　　事实上，何斌是吴东远房表姐家的孩子，说到底也是亲戚，平时稍微有些不守规矩，也是吴东惯出来的。
　　“他下次再耍赖子，你千万别理他。”吴老大皱着眉语重心长。
　　“诶，好。”施陶好脾气地笑笑，这些小帮小忙他是不在意的。
　　“里面主办方的人在验收，没什么问题今天就能全部结束了。”吴东指指内场，示意施陶站到自己身边。
　　施陶点点头，走到吴东身边的空位一起等验收结束。
　　验收过程很顺利，六点刚过，小公司一行人就扛着格式工具回到了自家公司的小面包上。
　　“明天啊你不用去公司，直接到城北的乡镇银行，”吴老大边开车，边和施陶叮嘱，“那边加塞了一个暑期活动布置，这两天就要弄好的。”
　　“好的，老大。”施陶顺手在手机里设定好闹钟，“那我7点到那里。”
　　吴东面露满意的神色，却还是道，“倒也不用这么早，8点前到就行。”
　　想到第二天要早起，施陶回到宿舍便早早洗漱歇息。
　　一夜无梦。
　　乡镇银行的作业远没有前一天的酒店会场规模大，但做的活计却很复杂，几乎都是需要精准安装的小部件。
　　施陶照例是第一个到的，他经验少，目前做的最多的活不外乎是初步安装和打下手，所以更加处处小心。
　　下午过半，吴东正趴在高梯上量尺寸， 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他赶忙示意下方正在打钻头的员工停下，堆上笑脸按下接听键。
　　不过只说了一会儿，表情就有些凝滞了。
　　放下电话，何斌抢先问，“老大，怎么了？”
　　“倒是没什么大事，”吴东略一沉吟，指指施陶，“施陶你回趟公司仓库，取上两扎昨天没用完的彩带，然后回会场去，看哪里空就再装点。”
　　“啊？怎么昨天验收时候不说。”何斌一听是要翻工，立刻没好气地嘟囔。
　　吴东正好从高梯上下来，不轻不重给了他一脚，“臭小子，你昨天在吗，你怎么知道人家说没说。”
　　施陶知道这边的活计时间紧离不开人，自己主要负责打下手，还算稍微空些，所以吴东才让他过去。
　　临走前，吴东给了他另一辆小皮卡的车钥匙，“到时开车去，工具带全点，灯笼和多余的条幅也带上。”
　　施陶一一应下后便匆匆出发了。
　　回到会场。
　　这里比他们昨天离开时干净了不少，不，应该说是非常干净，想来是已经由酒店的清洁人员专门整理过了。
　　施陶没有立刻动作，先蹲在地上检查了一下工具。
　　会场地面铺着火红的新地毯，晃得他眼晕，但他丝毫不敢怠慢。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出工，如果补挂些彩条、灯笼都做不好，估计明天就可以卷铺盖走人了。
　　正蹲着检查工具，会场的皮革大门突然被推开。
　　施陶回头远远瞥了一眼，就见一群西装革履的人走了进来，走在前面好像是昨天来验收的主办方中的一个。
　　在这个点，一群人浩浩荡荡进来，八成是主办方带着客户或领导来欣赏成果。
　　意识到自己此刻横亘在路面不合适，施陶也没敢多看，他赶忙将工具收回了箱子，往角落里躲进去，站在巨大的室内绿化后，假装自己不存在。
　　那群人的声音渐近，施陶背对着他们藏在阴影中，百无聊赖数眼前枝杈的数量。
　　走在最前面的果然是昨天来验收的那位，声线嘹亮，还带着播音腔，十分好辨。
　　施陶记得吴东叫他徐总，这会儿应该是在充当“导游”的角色在给其他人讲解布置。
　　听着那些什么“合作共赢”、“中心发散”、“国家级指标”之类的词儿，施陶暗暗好笑，自己居然一不小心参与了这么个高级别项目的建设。
　　徐总自顾自宣传完，显然意犹未尽，“……当然，这都是初步建设，这次的会展信远集团也给了很多支持，诶……”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找人，“哎，陆总，陆总您怎么站这么远，这次你能代表秦董过来，真的是感激不尽。”
　　信远……陆总……拨弄着枝杈的手停住了小动作，施陶只觉得热汗还没褪下的背部，在一瞬间无缝布上了冷汗。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转过身，轻轻拨开叶片向外望，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依旧让他心惊。
　　不会认错，朝夕相处二十年的人，别说是背影，就是地上一个影子他也不会认错。
　　背对着施陶的陆向峥似乎有所感应，他应付过徐总的恭维，顺着直觉往回看。
　　目光落点处，除了几簇随着空调风轻轻摆动的绿化枝叶，并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施陶捂着嘴尽量让自己紧贴墙壁，努力让自己与荫蔽融为一体。
　　虽然震惊于此刻的偶遇，但他很确定，陆向峥出现在这里完全是巧合。
　　且不说这个会展在一年前就开始策划……最重要的是，陆向峥应该找不到他才对。
　　从鑫市离开的那个晚上，他扔掉了电话卡。
　　搭了一个老同事的顺风车来这里后，他一直都尽量用现金，行动轨迹也很保守，从未出过泓市的范围。
　　所以，只要躲藏得好，就可以安然将这一页揭过去。
　　施陶小心翼翼又往里挪了些，将自己自上而下统统隐没近了阴影中。
　　之后便是耐心的等待。
　　好在一行人并没有在会场里逗留太久。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徐总嘹亮的声音又响起来，“时间不早了，先带大家上楼吃口便饭。”
　　施陶维持着紧绷的姿势侧耳倾听，不一会儿就听见了鱼贯而出的脚步声和皮革大门渐渐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会场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轻轻舒了一口气，却没有立即从绿化后面出来。
　　他来泓市后，从来没有主动想起过这个人，对于陆向峥，直到现在他也看不懂对方的一些行为。
　　那些欺骗和居高临下，那些蒙蔽和横眉冷对，就像做了一场噩梦。
　　一场让他所剩无几的贫瘠生活又往下陷落了一层的噩梦。
　　摊牌那天，他是恨着陆向峥的，恨到差一点就要拿起手边的东西砸过去。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感觉已经很淡了，他从来学不会恨。
　　而对于陆向峥说喜欢他的那一部分……
　　施陶选择遗忘。
　　被陆向峥喜欢实在太痛苦，如果一定要以被肆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方式来承受对方的情感。
　　那他是万万没这个胆量试错的。
　　深吸一口气，施陶定了定神，现在不是纠结出神的时候。
　　他将工具箱扛起，矮身往绿化外走出。
　　“终于舍得出来了。”
　　“嗙——”
　　熟悉的声音炸在施陶耳边，工具箱应声落地，各种工具七零八落从砸开的箱盖里倾洒出来。
　　施陶赶忙蹲下，匍匐着收拾工具，整个过程里，他没有与那个人对视，哪怕一眼。
　　一把螺丝刀刚好滚落在陆向峥脚边，施陶伸手去拿，却不知对方是故意还是怎样，移动脚尖将螺丝刀踩在了脚下。
　　“麻烦抬一下脚。”施陶语气里有一丝隐秘的倦怠。
　　“你怎么又混成了这个样子。”陆向峥凉凉道。
　　施陶似乎压根儿没听见陆向峥说话，眼见这人不愿抬脚，便将其他工具先收了。
　　他并不太担心，反正这人也不会一直站这里。
　　收好箱子，施陶又将角落里的蛇皮大袋拖出来，从里面拿出彩带。
　　事已至此，虽是不舍，但今天应该是他在公司的最后一天，他想好好收个尾。
　　“什么时候回鑫市。”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后的陆向峥又一次开口。
　　施陶只当听不见。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思考很多事，找住处，换工作，还得动存款，他心思浮躁，手下装订的动作也愈发快了。
　　“为什么一直不说……”陆向峥伸手制止施陶飞快动作的手腕，却听对方闷哼一声。
　　一大股鲜血从掌心喷涌而出，施陶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鲜血滴落在鲜红的地毯，须臾间便看不见了。
　　而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庆幸地毯颜色好，溅了血也不见脏。
　　施陶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捂住手掌，觉得实在有必要陆向峥讲清楚。
　　对上那双许久未见的眸子，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过去种种仿佛沧海桑田，也是时候做个了断。
　　“我不会回去，以后也不会再和你见面。就当放我一马，好聚好散吧。”


第31章 棋差一着
　　会展开幕式结束后，陆向峥谢绝了主办方的午餐邀约，独自出了会场。正在会场外等候的司机看见他出来本想立即去开车，被陆向峥摆手阻止。
　　陆向峥现在要去的地方，并不希望第二个人与自己一同前行。
　　独自驾驶着车行驶上高架，正赶上午市一波小高峰，但陆向峥没有减速，他现在迫切想到达导指定的那个位置。
　　但天不遂人愿，在一个车道分流处，因变道产生的拥堵还是让他无可奈何踩下了刹车。
　　车流如同蜗牛般缓缓向前挪动。
　　陆向峥划开手机屏幕，用余光确认着地图。算法之下，连同塞车的时间在内，他还至少需要花费十七钟才能到达目的地。
　　这时间并不长，却足够让他焦躁。
　　他已经找了施陶好几个月，如果不是宁宁透露她仍旧与施陶保持着联系，他有时候恍惚觉得也许这个人根本就是无声无息死在了哪里，不然为什么他怎么也打探不到消息。
　　大概一个月前，他终于通过一些渠道确认了施陶在泓市，但泓市那么大，这人藏在哪个角落，依旧是个谜。
　　恰好，在一次宴会上，秦伍提到泓市的科技龙头企业邀请信远派出代表出席他们的会展开幕式。陆向峥佯装感兴趣，并毛遂自荐代替秦伍跑一趟泓市，去那儿“考察合作前景”，秦伍答应了。
　　他当然没有存着去泓市就能见到施陶的妄想，只是觉得先熟悉一下环境也有利于后续的找人工作。
　　两天前，在去往泓市的那一路上，陆向峥看似假寐，其实一直在想施陶的事。
　　想着他大概会做哪类工作，会在哪片区域活动，正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怀着满脑子遐思，他终于来到泓市，并见到了活动的主办方。
　　主办方提出要带他提前参观一下会场时，他心不在焉答应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施陶。
　　他没想到自己无心的举动，又让命运将施陶送到了自己眼前。这一刻，他无比确信施陶果然是应该属于自己的，彻头彻尾。
　　他没有因为激动而失态，而是悄悄隐没进人群，观察着那个人。半年多没见，那人似乎瘦了不少，原本白皙的脖颈也染上了日晒的颜色。
　　但那人依旧如此谨小慎微，只是慌张地扫了他们一行人一眼，就匆匆忙忙收拾东西躲进了角落。
　　陆向峥只觉得久违的，心尖上的某处被轻轻撩拨，他现在很想冲进那片藏着施陶的绿意，将他拦腰拖出来，抑或是将他逼进更幽暗的角落，然后狠狠撕咬他瘦得见了骨节的肩头，等他泪眼婆娑求饶，自己就会立刻抓他回鑫市，这辈子都别想去其他地方。
　　当然，这些想法在陆向峥真正与施陶对上话时突然变得不切实际。施陶似乎哪里变了，在他们失去全部联系的这半年多时间里，有什么东西填充进了施陶心里。
　　“我不会回去，以后也不会再和你见面。就当放我一马，好聚好散吧。”
　　——这样的话竟然会从施陶嘴里说出来，让陆向峥觉得诧异又新奇，却不觉生气。
　　他认真地听着，眼里是对方掌心不断滴落的嫣红鲜血，他想帮对方按着伤口，手刚伸出去就被施陶轻巧地避开。
　　“要去医院。”他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朝施陶摊开掌心。
　　施陶没理会陆向峥，从工具箱下层掏出一卷纱布，随意绕了两圈，咬着一头打了个死结。
　　见陆向峥还想上前，他举起红白相间的手，挥了挥，“别过来，我今天已经够倒霉了。”
　　“你……”陆向峥还想说什么，门外方才离开的徐总神色匆匆推门而入，一见陆向峥果真在这儿，表情立马放松了。
　　“陆总！我说怎么一抬头人不见了。”徐总小跑着到了近前，突然察觉气氛微妙。他生怕是这工人哪句话不妥帖，惹到了陆向峥，一个健步挡在施陶前面，“陆总，菜都上齐了，大家都等着呢。”
　　陆向峥强压下心里的烦躁，“这就上去。”
　　出门前，陆向峥最后望了一眼施陶，那人已经重新拿起了装订枪，一段一段仔细挂着彩带，嫣红的纱布缠绕在他纤瘦的手掌间，就像某种歃血的宣言。
　　毫无悬念，结束了饭局后，陆向峥再回到会场时，施陶已经离开了。但还好他已经打听清楚，这个会场的内场装饰承包给了一个叫做百达丰的小型装潢公司，离酒店不到十公里。
　　陆向峥本想立刻追过去，但秦伍对他这次来泓市似乎另有安排，联系了一堆人挨个和陆向峥会面。等他终于耐着性子参加完开幕式，离见到施陶那会儿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他本想尽快赶到百达丰，没想到临门一脚堵在了高架。等他终于看见前面的车辆开始起步，耐心已经濒临破产边缘。
　　和陆向峥想象中不同，百达丰作为一家公司并没有开在主干道附近，当他顺着导航从主干道的岔路拐进去时，他突然有种回到老平房区的错觉。
　　倒也很配施陶，他哂笑，想起施陶离开前所谓的那套“独立新生活”论，和现实比起来，未免太过理想化。
　　汽车在一排低矮二层店面房前停下，百达丰就在东起第三家。这片建筑虽说有些年头，门口停车场倒是修得很宽敞。
　　陆向峥随意停靠，也没熄火，直接开门下了车。
　　百达丰这会儿也许是正在午休，并没有人。陆向峥在外间走了一圈，寻找着施陶的蛛丝马迹。
　　“请问你找谁？”
　　陆向峥顺着话音看过去，说话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他皮肤黝黑，天生一张笑脸。
　　“你好。”陆向峥朝他点点头，“请问施陶师傅在吗？”
　　年轻人没有立刻答话，顾左右而言他，“老板你要谈业务的话，我上楼帮你把我们老大叫下来。”
　　陆向峥出声阻止，“不用，我是专门来找施陶师傅的，我是酒店会场方的人，前两天他不是去补装了一批彩带么？”
　　陆向峥说到这里就打住了，等着年轻人做反应。
　　果不其然，年轻人看起来似有疑虑，他赶忙拖出一张破了个角的小皮椅，“老板你先坐，我去叫老大！”
　　“不是什么大事，”陆向峥喝住他，只觉这个小年轻脑子里多少缺根弦，“叫施陶师傅过来就行，不然这事没法谈。”
　　小年轻脚下一顿，转过身一脸心虚，他挠挠头，“老板……陶哥昨天就辞职走人了，你看要是纰漏不大，我现在就带上工具跟你去补救一下好不？”
　　他刚说完就见陆向峥脸色变得很差，赶忙上前解释，“老板，你、你你你别生气啊，那个，那个陶哥他也不容易，那天他手受伤了，很严重，都见骨头了，要不是我拖他去医院缝针挂水，估计这会儿都挂了。”
　　说罢他像想起了什么，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收据，“老板我真没骗你，不信你看看医院收据……哦……”他又从另一侧拿出折好的几张钱，有零有整，“这个是陶哥硬要还给我的医药费。”
　　见陆向峥脸色没变好反而变更差了，小年轻倒吸一口冷气，“我我我我去找老大，老板你坐着等一会儿，我们马上下来！肯定给你解决问题！”
　　等吴冬边往毛衣里套脑袋，边跌跌撞撞跟着何斌下了楼跑进前厅，那里哪儿还有陆向峥的影子。
　　吴冬薅了把稀疏的头顶毛，对着何斌送出一脚，“你不是说有人吗？！”
　　“真的有！真的有！”何斌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原地跳。
　　“不是说急事吗？！那他说什么没？”吴冬火冒三丈追问。
　　“没，啥都没说。”何斌挠着脑袋，笑得人畜无害。
　　吴冬反手抓起一旁的扫把，何斌一见这架势，撒丫子跑了。
　　他一溜烟打开工具间的门，咔咔就是两道反锁，脸上俱是幸灾乐祸。
　　“你从哪儿学的？”施陶坐在工具间的操作台上，手里抱着他那褪了色的小帆布包，“演得有模有样。”
　　何斌反手一撑，也坐上操作台，“我也觉得自己演得不错！哈哈哈哈啊……”他笑到一半又堪堪止住，“陶哥啊，你还是要辞职啊？”
　　施陶点点头。
　　“为什么啊，我看他之后也不会回来了。”何斌想了想，又道，“你可想清楚了，我姑妈那里虽然能介绍你去，工资可没多少的，又是在乡下，条件可不好。”
　　“没事。”施陶依旧紧紧抱着他的小包，“谢谢。”
　　何斌长叹一口气，“哎，陶哥，你就说实话吧，刚刚那个是……”
　　施陶心里一紧，他并没有告诉过何斌具体内情，但这小朋友却是个义气比天高的人。他只提了一句，要躲一个有些过节的人，所以打算辞职，何斌非但没逼问，只是确认过确实是没法解决的事，便立刻提出给他介绍个工作过渡一下。
　　“那个是……”何斌咽了口口水，“高利贷吧……？”
　　施陶一时词穷，过了好半晌才艰难地点了点头，“嗯……”
　　何斌倒吸一口凉气，“懂了，陶哥，我懂了。”他拍拍施陶肩头，“我明天问老大借小面包亲自送你去乡下。”
　　“不用，我……”
　　“你就听我的！我们到时走小路，你都不知道那些放高利贷的有多贼，啧啧啧。总之，就这么定了。”
　　何斌说完，跳下了工作台，贴在门上听了会儿外面的动静，才鬼鬼祟祟推门出去。
　　工具间重新陷入寂静，巴掌大的小天窗是此间唯一的光源。施陶朝那里看去，仿佛看见了昨晚的场景。
　　他现在住的地方也是公司补贴的住处，条件非常差，几乎能算半地下室。
　　卧室的窗户也是这样小小一个，高悬在墙面高处。
　　昨晚他 从噩梦里惊醒时，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个逼仄的小窗，没有窗帘，窗外枯败残枝是唯一的景致。
　　他想继续睡，但方才噩梦中陆向峥的脸却浮了上来。
　　梦里，陆向峥将他绑回了鑫市，让他住进了只能进不能出的封闭房子，他想逃，但对方死死拉着他的手，笑着说：“与其由着你去我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无意义的人生，不如在我眼皮底下挣扎，有我照应你，难道不好吗？”
　　庆幸的是，梦是假的，他依旧在泓市。
　　不幸的是，话是真的，陆向峥曾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只是他那时天真地觉得这是对方赌气的戏言。
　　更不幸的是……他借着月色打量低矮的霉变的天花板，确实如陆向峥精准定义的那样，他的人生毫无意义，无论在哪里。
　　他作为失败者而活着，和陆向峥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这点他已经很清楚了。


第32章 夜奔
　　没想到才适应百达丰的环境没多久，便要离开，在十分遗憾的同时，施陶认真地完成了他最后一天作为这里员工的活计。
　　下班时，他和公司的同事挨个道了别，轮到吴东，施陶怀着无比歉意道：“突然辞职真的很对不起您，宿舍我会收拾干净尽快把钥匙还回来。”
　　吴东薅了把稀疏额发，面上看起来算不得愉快，似想说什么却只潦草摆了摆手，“慢慢收，不急。”
　　走出公司，施陶步行着回住处。何斌开着小面包从后面跟上来，“陶哥，我载你。”
　　施陶也没和他客气，开门上了副驾驶座。
　　小面包以极刁钻的技术迅速穿梭过曲折小巷，何斌得意洋洋拍拍方向盘，“我一和老大说是要送你去我姑那里，他立马把这车借我了，总之明早我送你，陶哥你也别和我客气，我这还能顺便去看看姑妈。”
　　看着何斌滔滔不绝，施陶叹了口气……借车一事无疑是又给吴东和公司添了麻烦。但转念一想，这也是何斌与吴东各自的一番好意，既然难以拒绝，那就诚恳地接受吧。
　　相比起陆向峥的“为你好”，他们的这种好意并不会让施陶感到负担或不适，反而觉得有种纯粹的暖意。
　　车只行进了一会儿就到了住处，施陶和何斌约好明天碰头的时间就下了车。踏着水泥阶梯步步向下，余辉也一点点被阻隔在阶梯墙面之外。
　　半地下室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夏天没那么热，施陶一打开门就感觉迎面扑来一阵阴凉，将帆布包挂在门口挂钩，径直往里走，他记得卧室角某个地方应该塞个适合装行李的大手提袋。
　　“是床头柜还是衣……”
　　打开卧室门的刹那，满脑子都是手提袋的的施陶呆愣当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尽量保持着镇定，但覆在门把手上的指节几乎紧绷成了拳。
　　陆向峥抱着臂好整以暇站在床头，只是深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是私人住处，你没有权利私闯。”施陶谨慎地向后退了小半步，他在脑海里衡量放弃这堆家当的话会造成多大的损失，如果不算多，那就头也不回离开，这些东西不要也罢。
　　想是这么想，但那只脚终究是没再往后退，堪堪维持着一个犹豫不决的遁逃之势。
　　“我以为你看不见我。”陆向峥起身，向施陶缓缓走过来，“我以为你会继续当我是透明人。”
　　他走到施陶身边，将他逼退到门板与自己之间，“你同事就算了，你也觉得我很好骗？”
　　熟悉的压迫感又涌了上来，施陶努力调整着呼吸，以防泄露刻在灵魂深处的颤动。
　　“不要怕。”陆向峥语气低沉，尝试着安抚。他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做其他出格的动作，只是低头去看施陶包着纱布的手。
　　“痛吗？”
　　施陶知道他在问什么，但并不打算回答。
　　陆向峥看着眼前低垂着眉眼的施陶觉得有些焦躁，他习惯了就算是委屈地不想说话也忍不住把情绪泄露给他的施陶，而不是现在这个拒绝任何交流，甚至连眼神都不愿给自己一个的施陶。
　　“上次的事，我可以道歉，也可以解释。”他轻轻裹住对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但你在外面已经够久了，难道还没玩够吗？”
　　陆向峥尽量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此刻他内心并不比施陶平静，如果不是施陶太抗拒，他现在就想把这人紧紧搂进怀里，指尖的这点缠绕根本填不满这长久以来的心心念念。
　　“即便我们以前认识，”施陶抬起头，却始终没有看向陆向峥，“你这样闯进来，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我随时可以报警。”
　　“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为什么还要说气话。”陆向峥握着施陶的手收紧了些。
　　“我觉得我说得很明白了，如果你不明白，也是装作不明白。”施陶用力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你从小到大都很聪明，我现在厌恶你，不想见你，你不会看不出。”
　　室内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这是施陶第一次，甚至应该是这辈子第一次和人讲这么重的话。
　　余光可以瞥见陆向峥几乎凝重神情，他用了些力道将陆向峥推远，“你说你喜欢我，虽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你的心意可能也已经改变了，但我还是要给你一个答复。”
　　许是方才推得太用力，掌间纱布又开始渗出血，施陶低头扫了一眼那片殷红，继续道：“我们之间不可能。”
　　“我知道了。”陆向峥语气平静，他站直身子，抚平方才推拉间衣摆的褶皱，“今天是我唐突造访，你生气也是应该的，那我先告辞。”
　　听着大门轻轻合上的声音，施陶脱力般倚靠着墙面，又一点点滑坐到地上。室内不算热，却也并不冷，但他牙关正在轻轻打颤。
　　“我们之间不可能。”
　　——这句话他在脑海里练习无数遍。
　　如果某一天被陆向峥找到，如果必须直面对方的感情，那么他需要确保自己说且只说这一句，干净利落，没有歧义。
　　一开始，他本想说：“我不喜欢你。”
　　但他尝试了几次，却说不出口。他很清楚原因，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他就意识到了，自己对陆向峥的感情发生了变化。
　　所以陆向峥告白那天，在震惊褪去后，他有过一瞬间的幸福感，但这种幸福随着廖大午那条信息让他心神不宁。
　　他是个没怎么尝过甜头的人，如果厄运与幸运同在天秤两端不停摇摆，他也倾向于预见厄运端胜出的结果。
　　所以他没有立刻回应，将这份隐秘的幸福感悄悄藏在心窝里。
　　只可惜，现实总是残酷，这份幸福感他没能藏住，第二天便摔了个粉碎，连同他怀抱了十年的希望，摔了个粉碎。
　　深吸一口气，他努力平复。
　　陆向峥走的时候很冷静，这并不是好事，以他对陆向峥的了解，这人向来擅长假意蛰伏，他素来是对想要的东西势在必得，施陶也不相信自己两句话就能让这个人放弃。
　　他起身从床头柜最下面抽出折叠的大手提袋，等不到明天了，他想。
　　月亮还未当空，一辆银色的小面包便从杂乱的民房区小道拐出来，径直上了省道。
　　“陶哥，怎么突然这么急？那人找到你了？”何斌担忧地问，半小时前，他刚准备和妹妹出门吃夜宵，却接到了施陶的电话，虽然电话里施陶的声音有些着急，但真正见到对方时，这人又似乎非常平静。
　　施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陷在副驾驶有些发白的椅面里，扯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真的很抱歉，这个点没车愿意跑郊区，只能拜托你。”
　　何斌是个外粗里细的人，看施陶姿态摆那么低，也没再逼问。他家早年做过资金生意，本来也挺红火，后来项目崩盘，他爹差点把底裤都赔了，走投无路时也从灰色地带借过款，那种绝望的利滚利的窘迫，他记忆犹新。
　　何斌阴差阳错把陆向峥当成上门恶意催收的高利贷，作为“过来人”，他对施陶的境遇很体恤。只是他不知道，施陶和陆向峥之间的那本烂账，如果能用钱结清，那一切都会简单得多。
　　沿着省道行驶了二十多分钟，小面包左拐，开上了一条新铺的柏油路。
　　“这一代都是做环保涂料的厂，”何斌说着指了指马路两侧挤挤挨挨的厂房，“我姑的厂很好认，你看前面那个大立牌，一过立牌第一家就是。”他说着慢慢减速。
　　何斌姑姑的厂确实规模不大，但许是郊区地皮不值钱，占地倒是不小。
　　出发前何斌就联系过姑姑，两人下了车直奔办公楼，这里工人流动性大，何斌姑姑给施陶安排工作倒也不是为难的事。
　　厂里自带宿舍，只不过大多数工人都是附近的乡民，加上明天是周末，大家都回家住，所以施陶进宿舍放东西时并没有看到其他人。
　　何斌本来想和他一起在宿舍蜷一晚，但中途接了个电话便匆匆回市区了。
　　也许是因为厂房比较新，这儿虽然是集体宿舍，条件却比施陶之前住的半地下室好很多，甚至床对面还放了台电视。
　　施陶上一次看电视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去浴室冲了个澡，出来便打开了电视。
　　随意切着频道，试图找个能看的电视剧，一闪而过的某个画面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嗯？”施陶犹疑地按下退回按钮，频道往回跳转，一则新闻快讯重新出现在眼前。屏幕上那幢银色高楼他见过，是信远科技的大楼。
　　施陶目光缓缓移动到下方标题——《信远科技陷专利纠纷》，短短几个字，却让他心里一紧。
　　施陶几步上前，直接动手关闭了电视电源。
　　躺在床上，他还没有从方才那则新闻里回过神。对于陆向峥那个公司，他所知不多，但却很清楚对方刚接手公司的前半年，状态非常差。
　　因为是科技类公司，而空降过去的陆向峥在技术这块是个门外汉，他曾听陆向峥提过几个名字，其中一位叫何新洲技术派骨干一直与陆向峥不对付，给陆向峥出过不少难题。虽然后来都被陆向峥逐个击破，但两人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施陶拿出手机，试着在网上检索讯息，果然看见了一堆负面消息，诸如，“原信远科技研发部主任何新洲加盟广域智创”、“信远人事变动或引股价持续低迷”……
　　虽然并不知道内情，但前有研发部骨干跳槽，后有股价受挫，现在又迎来专利危机，陆向峥此刻理应焦头烂额才对。
　　施陶一方面庆幸对方应该没有条件花大量精力找自己，另一方面却是希望对方能安然度过这个关卡。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陌生来电。
　　施陶初来乍到，担心是新东家的电话，便立刻接了起来。
　　“喂？你好。”他扶着手机，语气温和又礼貌。
　　“你好？请问是……？”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也没有挂断。
　　施陶心头微动，试探问道：“是你？”
　　“嗯。”
　　果然是陆向峥，施陶准备挂电话，就听对方说，“等等，先别挂，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我要睡觉了。”施陶恢复了面对陆向峥时的冷淡语气。
　　“你在哪。”那头问，语气有些疲惫。
　　“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的事吧。”施陶凉凉反呛，随即挂断拉黑。
　　那头，耳边只剩下听筒忙音的陆向峥微微怔愣，半晌突然扯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他还记挂着我。”


第33章 多事之秋
　　陆向峥很少有这么累的时候，他在新闻发布会和股东会议的间隙回了趟办公室，他只有15分钟时间稍作休整，之后便是新一轮硬仗。
　　何新洲出走广域智创一事，信远方面本想低调揭过，没想到隔天“信远科技研发部元老跳槽”就上了媒体头条。
　　但这还不是最棘手的，最棘手的是，本计划在十月初上市的，由何新洲带领的研发的新款，居然换了个面貌出现在广域智创在九月的新品发布预览里，主打的特性与功能升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和信远科技的新品有高度重叠的部分。
　　但问题出在定价，广域的产品比信远便宜近1/4不说，发布时间也早将近一个月，虽然以知识产权为由提出诉讼大概率会赢，但等法务流程走完，动辄两三年的拉锯，对于日新月异的前沿科技行业，他们根本承受不起。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就退而求其次与广域打价格战，这还是建立在背靠资金雄厚的母公司的基础上，但凡信远科技体量稍微小些，明年的现在估计已经在做破产清算了。
　　陆向峥抿下一口滚烫的咖啡，他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过，这两天全靠咖啡和功能饮料在吊着精神。
　　这次的事，他作为一把手有无法推脱的责任，此刻已经做好了被董事会尖锐针对的准备
　　即便有秦伍的支持，但信远科技的股东构成与母公司不同，秦伍安排他入职时为了安抚老员工，一直都有意避嫌，这次当然也不会维护得太明显。
　　况且，退一万步说，秦伍虽然赏识他，但终究也只是把他当成一颗棋子，只不过陆向峥这颗棋子实在好用，秦伍轻易舍不得放弃。
　　陆向峥跟在秦伍身边十年，身上这股子以利益驱动一切的狠劲与秦伍如出一辙。
　　秦伍醉心钱权，其他的事统统不重要，陆向峥自认和他不同，至少，他还有在乎的人。
　　思量间，手机微微震动。
　　是个没有备注的电话号码，发送过来的信息内容是一个位于泓市的地址。
　　陆向峥露出了几日以来第一个笑容，指尖轻轻拂过地址，“先不要跑，等等我好吗？”
　　同一时间，正在流水线上码放原料的施陶狠狠打了个喷嚏，他边上的同事凑近了些，指了指自己口罩，“很呛吧？口罩眼罩都要戴严实些。”
　　施陶点点头，扶正了有些歪斜的口罩，再次投入工作。
　　一天的工作结束，施陶敲着自己酸痛的肩膀朝宿舍走，刚刚站他边上的同事也跟了上来，这人叫孙志安，还差一点就满40，和施陶住一个宿舍。
　　他家就在附近的镇子，工作日住宿舍，到了双休就回家住。
　　“不去吃饭？”孙志安擦着汗问。
　　施陶扯出一个疲累的笑容，“没胃口啊……”
　　“初开始上流水线是这样的，已经比前几天好多了，过阵子做熟练了就好了。”说罢孙志安拍了拍他后背，“你先回去，我待会儿给你带个盒饭。”
　　施陶感激地朝对方拱了拱手，拖着步子往宿舍挪回去。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进厂第二天他就去镇上重办了一张电话卡，陆向峥也没再打来电话。但现在的手机太过智能，他只不过是检索过一次信远科技的新闻，于是不管打开什么软件，总会有信远相关的信息推送过来。
　　譬如现在，某新文app的界面最顶端，一则用耸人听闻的标题标注的视频让他十分纠结。
　　——《突发！信远科技45分钟发布会全回顾，触底反弹还是垂死挣扎！》
　　“呃……什么标题党……不看。”他利索地往下划动屏幕。
　　五分钟后。
　　“关于我司十月即将发布的新品与广域……”
　　施陶目不转睛盯着屏幕上的陆向峥，明明半个月前刚见过，对方却比那会儿瘦了一圈。
　　虽然听不太懂发布会讲的内容，但也能判断出包括陆向峥在内的整个公司都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翻了翻实时评论，施陶发现大部分网友都在唱衰。更有甚者贴出了信远的股价走势图，向下不断波动的折线，即便由外行人看也知道情况不容乐观。
　　他突然想起最后一通电话里，自己呛路向峥的那句话，感觉心有些不是滋味。
　　屏幕里，镜头从会场整体往前拉，定格在陆向峥的脸上。
　　有意思的是，实时评论突然风向一转，大家开始讨论这位年轻CEO外形条件。和对信远科技现状的负面评价不同，这会儿评论区突然变成了清一色的好评。
　　施陶轻哼一声，“这还不算他状态好的时——”
　　“饭来咯！”
　　孙志安一手一个饭盒在门外嚎了一嗓子，发现自己不方便开门，就用脚顶开了宿舍门。
　　门打开，施陶下半身挂在床沿，上半身摔在地上的情形缓缓映入孙志刚眼帘。
　　施陶任凭自己的窘态暴露在舍友面前，欲哭无泪，手还在徒劳地够着那个摔出老远的手机。
　　“这是怎么了？耍杂技似呢。”孙志刚把饭放在桌上，伸手把施陶捞了起来。
　　“刚刚……嗯……不小心把手机甩出去了。”被扶回床铺的施陶红着脸小声道。
　　孙志刚替他把手机捡起来，屏幕上依旧是陆向峥的特写镜头，“哈哈哈你也真逗，不就看个新闻，吓成这样。快吃饭吧，吃完了继续看。”
　　施陶手忙脚乱退出播放界面，“不看了不看了。我吃饭，谢谢孙哥。”
　　是夜，久未联系的宣宁宁给施陶打来电话。
　　“桃子，下个月九号可以回来一次吗？”
　　“九号？”施陶点开日历查看了一下，“不是周末啊，我看看能不能请个假，出什么事了吗？”
　　“嗯嗯，对不起哦桃子……”宣宁宁有些喑哑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施陶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宁宁，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宣宁宁的声线里有明显的鼻音，“见面再说吧。”
　　虽然答应了宣宁宁不再追问，但挂了电话，他还是觉得心神惴惴。
　　编辑了一大段宽慰的话给好友发了过去，却是因为对内情一无所知，也不知自己有没有安慰到点上。
　　过了许久，对面回复了一句谢谢，又过了一会儿，发来了一个卡通“抱抱”表情包。
　　施陶放下手机，悠悠叹了口气。
　　“咋了这是，年纪轻轻就叹气。”孙志安从电视里抬起头。
　　施陶无奈地笑笑，“老家妹妹好像有点事儿，让我下个月回去一趟。”
　　“啥事儿啊。”孙志安扶了扶眼镜，好奇道。
　　施陶摇了摇头，“不太清楚。”
　　“那得问啊，肯定不是小事才把你叫回去，你不问问清楚晚上睡得着吗？”
　　孙志安一语点醒施陶，他拿起手机准备去外面给宣宁宁好好打个电话，问问清楚。
　　夜色朦胧。
　　施陶往工厂门口广场走去，那里晚上人少，应该不会被打扰。
　　走近大门时，他耳际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嘈杂。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传达室前，似乎是想进厂，却与门卫发生了争执。
　　“我真没骗你，我们这里二十来号人，就没一个叫施陶！哎呀你这人我怎么就说不通呢！”——是门卫老李头的声音。
　　施陶脚下一顿，当初何斌介绍他来时为了为了帮他躲避“高利贷”，特意给他报了个假名，是以厂里的人并不知道他本名叫施陶。
　　没想到都已经这么隐蔽行踪，还是被陆向峥找到，虽然并不算太吃惊，但这个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他苦笑了一下，只觉荒谬。
　　可这里毕竟是工作的地方，施陶不想图惹事端。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在李老头几乎要破口大骂之前把陆向峥推出了大门。
　　老李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施陶，他将头探出窗口，有些狐疑地盯着两人。
　　陆向峥注意到对方视线，轻声对施陶道：“去车上吧。”
　　施陶略有犹豫，还是答应了。
　　上了车，耳边立马传来落锁的声音。
　　施陶神色一僵伸手去掰门把手，却听引擎轰鸣，须臾间车已往前开动起来。
　　“停车。”
　　“过会儿，等我把话说完。”陆向峥侧过脸对他道，“放心，会送你回来的。”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施陶问，他几个小时前刚看过信远科技的发布会视频，按道理在这种焦头烂额的情况下，陆向峥应该不会有空出现在这里才对。
　　陆向峥显然误会了施陶的话，“也是通过一些手段才查到了这个地址，我怕你呆不了几天又要离开，所里临时决定过来。”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施陶话说到一般，蓦地住了嘴，“你说的没错，拜你所赐，我又要换工作了。”
　　“小陶。”陆向峥很少唤施陶的名字，“我们各退一步可以吗？”
　　见施陶不回答，陆向峥接着说：“我不会再干涉你，你也别在外漂着，回鑫市吧。”
　　施陶很想说这不仅仅是干涉与否的问题，但他轻易不想开口，与陆向峥辩论，只会让自己所有的坚持失去立足点。
　　关于自己完全争辩不过陆向峥这一点，在过去的交锋中已经被印证了太多次，所以施陶轻易不想和对方理论。
　　车辆驶入一段没什么照明的荒野小道，陆向峥将车停靠在路边。
　　“那至少别再换地方了，半年前是我大意，你这次被我找到，往后不管去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你，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他揉了揉眉心，眼睛里有明显的红血丝，“我不是威胁，只是称述，换工作并不轻松，别再折腾自己了。”
　　“送我回去。“施陶专注地注视前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令他讶异的是，陆向峥并没有坚持，重新发动了车，往来时的路开回去。
　　回到工厂门口，施陶片刻未犹豫，直接下了车。
　　陆向峥按下车窗，“我下次再来看你。”
　　施陶没有回头，鑫市离泓市并不算近，即便陆向峥想常来常往也绝非易事，更何况是如今这般纷乱的时机。
　　等过阵子，对方耐心耗尽了也许就不会再出现了吧。
　　说到底，陆向峥的喜欢到底能有多深厚呢，如果真这么喜欢，那他们过去的十数年又算什么呢？
　　如果只是一时冲动，或是单纯的支配欲作祟，那还不如就和对方耗着，反正对方的时间比自己的精贵得多。
　　聪明如陆向峥，不至于算不清这笔简单的小账。


第34章 我来接你
　　和施陶预想得一样，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陆向峥果然没有再出现。
　　媒体上，信远和广域的纷争依旧处于白热化阶段。
　　施陶偶尔会忍不住关注一下，遇上评论区说得太难听的，他也会气不过反驳两句。
　　但也仅此而已，即便往后要做陌生人，他心底也是盼着陆向峥好的，两人间有这么一点点微末交集也就够了。
　　时间很快来到八月。
　　施陶在网上查了泓市去鑫市的车票，选了个合适的时段，准备请好假再买。
　　上次和宣宁宁通完电话后，他又尝试过几次电联，不过对方没接，只是用短信告诉他别担心，见面再说。
　　八号下午结束工作后，施陶立刻回宿舍取行李。
　　孙志安在后面叫他别急，他有事也要去市区，正好可以把他捎去车站。  ”我去家里取个东西再回来接你，我很快的，你收拾好就在门口等。“孙志安叮嘱。
　　施陶赶忙应下，心说回来前要记得给这位热心老哥带点土特产。
　　施陶背着包走到门口时，下班的工人们已鱼贯散了。
　　他站定往远处眺望。
　　孙志刚的车是辆十几岁车龄的老款桑塔纳，施陶远远看见一辆黑色的影子驰骋在郊区的柏油路面。
　　他往前走了几步，耐心等着那车由远及近缓缓驶来。
　　越来越近，直到可以看清型号。
　　那绝不是一辆桑塔纳。
　　施陶本能向后退了一步，似乎猜到了向自己驶来的人是谁。
　　车辆准确无误停靠他身边，陆向峥按下车窗，“上车。”
　　见施陶不动，他补充，“你不是要去见宁宁么。”
　　闻言，施陶警戒的神情微微放松，慢吞吞朝副驾驶走去。
　　陆向峥没想到只是简单提了句宣宁宁，对方就乖乖上了车，一时间不知是高兴还是苦闷。
　　泓市到鑫市不算远，也不算近，自驾大概三个半小时。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单独出行，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许久，还是施陶先打破了沉寂，“你怎么知道我这会儿出发？”他真正想问的是，怎么会这么巧，难不成陆向峥神通广大，偷偷收买了他的工友，以便第一时间获取行踪？
　　“我不知道啊。”陆向峥坦然道。
　　施陶一愣，“那你……那你就直接过来？万一我已经走了呢？”
　　“那就再回去。”陆向峥语气理所当然，仿佛从鑫市开过来再方便不过。
　　“你真是……为什么不……”施陶说到一半噤了声。
　　他意识到自己为了不被陆向峥找到，来这儿第二天就换了手机号码，陆向峥是决计联系不上他的。
　　深吸一口气，施陶道：“你没必要过来的。”
　　“有必要。”陆向峥侧过来望他，目光深沉，“而且我也接到你了。”
　　施陶给对方盯得耳垂有些发烫，突兀地别开脸，朝车窗外看去。
　　大片野草郁郁葱葱长在石子路两旁，再往前是成片的麦田。如今已是八月，麦子几近成熟，沉甸甸挂在枝头，俱是丰收景象。
　　施陶欣赏得十分“专注”，就像从未见过小麦似的。
　　但他的心里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如果说隔山隔川，见不到便算了。
　　但他心里对陆向峥毕竟是越界过的，即便不是魂牵梦绕的程度，也足够他不自在了。
　　有时候，往前走一步，哪怕只有几厘米，再想恢复原状，也是不可能的。
　　陆向峥是如此，他也是如此。
　　只是这些好感那么重又那么轻，相较于他们之间无法调和的种种问题，又一下子变得微不足道了。
　　“我到前面加个油。”陆向峥出声询问，“你要下车走走吗？”
　　施陶点点头，待车停下熄了火，便自个儿下了车。
　　施陶径直进了加油站里的小店，给两人买了些饮料零食就当是晚饭。
　　付完钱，施陶拎着袋子往外走，到车边时，透过玻璃，他发现陆向峥正枕靠在座椅里小憩。
　　施陶轻手轻脚钻进车，整个过程，陆向峥连眼皮都未抖动一下。
　　他没想到陆向峥睡得这般沉，猜想对方定是困极了，便没出声打扰。
　　许是这两年很少看到陆向峥如此没有防备的状态，鬼使神差，他微微凑近了些。
　　果然，他没看错，睫毛下的除了阴影，还有明显的黑眼圈……视线再往下，本该打理得光洁体面的下颌也隐隐绰绰浮了层青灰胡渣。
　　陆向峥精力很好，若不是背负着超负荷的工作量，绝对不可能如此憔悴。
　　施陶知道这个人现在处境很棘手。
　　放下手头工作跑来泓市，既不符合实际，也有违这个工作狂的处事风格。
　　其实今天一开始看清来的是陆向峥的车时，施陶的第一反应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我睡了多久？”陆向峥缓缓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
　　施陶心下一惊，不着痕迹拉开距离，佯装目视前方，“没多久。”
　　“很好看吗？”陆向峥无预警靠近，在施陶愣神之际贴着他亲昵低语，“我睡觉的样子。”
　　施陶捂住耳朵连连后躲，却见对方神态自若，点火、挂挡、前进……仿佛方才的亲昵只是施陶的暧昧臆想。
　　七点还差五分钟时，汽车驶过省界，顺着正东方向再开一个半小时便是鑫市。
　　施陶没想到有朝一日近乡情怯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是伤透了心，对一切都感到绝望之际从这里逃走的。
　　而那个促使他落荒而逃的罪魁祸首现在就在他边上。
　　某种意义上，他又被陆向峥“抓”了回来。想到这，他不禁郁卒，便再没了和陆向峥说话的欲望。
　　似乎感知到了施陶突然转变的低气压，陆向峥就引了对方想听的话调节气氛。
　　“待会儿，我直接送你去宁宁那，你也可以看看甜豆。”
　　“不用，”施陶抱臂，“进了市区你就放我下来，我自己去。”
　　“怎么不用。”陆向峥瞥了他一眼，“她搬家了。”
　　“谁？宁宁？”施陶大惊，“搬去哪儿，和梁飞吗，甜豆呢？”
　　陆向峥朝他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具体我不太清楚，但她也约了我，所以我会和你一起去。”
　　施陶点点头，陆向峥的话他没法反驳，对于宣宁宁来说，这世界上除了女儿和丈夫，剩下最亲近的也只剩下他和陆向峥了。
　　进入省界后，路况变得好起来。
　　但陆向峥并没有提高车速，依旧以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前进。
　　终于到达宁宁家楼下，陆向峥刚要熄火，突然接到了公司电话。
　　他没有第一时间接听，目光在施陶和手机间逡巡了一会儿，直到施陶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才按下了接通键。
　　陆向峥听着听筒里的话，脸色渐渐变得阴沉，沉闷地“嗯”了几声。
　　挂断电话，他道：“我不能上去了，替我和宁宁说声抱歉。”
　　即便陆向峥语气如常，施陶仍能一眼窥得他眸中疲累。
　　施陶早就怀疑陆向峥抛下事务来接自己会影响工作。
　　一来一回七个多小时，他这又是何必，能改变什么呢？
　　虽是这么想，开口时他还是说了软话，“没事，那你……路上当心。”
　　闻言，陆向峥颓然的眉眼间迸发出神采，他捏住正要下车的施陶的手，却是没用力。
　　施陶本可以轻易挣脱，但对上那沉甸甸的注视又觉得失了力气。
　　“我那边结束就来接你，想回泓市也可以，我一定会来……送你。”陆向峥话里带着一丝恳求意味。
　　施陶心口无端震颤，思量间只来得及抽回自己的手，一句“不用”卡在喉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末了，他打开门下了车，关门前轻轻应了声“好。”
　　他不知道陆向峥有没有听见，听不见也无妨，话出口那刹那他就后悔了。
　　没再回头，他三步并作两步朝楼里走去。
　　前方，明亮的车灯为他照出了一片耀白的去路。
　　一直进到了电梯，施陶才觉得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转身去按楼层时，他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宣宁宁住几楼。
　　想到自己一路上被陆向峥牵动得心烦意乱，他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还好宣宁宁这次很快接了电话，施陶依着对方指示上了十楼。
　　电梯门刚开就见宣宁宁抱着甜豆在外面等他。
　　“桃子！”宣宁宁比上次见到时胖了一些，她牵起甜豆的小手朝施陶挥了挥，甜豆不愧是甜豆，咧着嘴朝施陶咯咯笑，真是可爱极了。
　　三人进了屋，施陶一眼就看到了墙面上才安装了一半的幼儿防撞软垫。
　　“刚搬过来吧？”他放下东西问。
　　“是呀。”宣宁宁将甜豆放进沙发旁的摇篮，坐下来哄她入睡。
　　“怎么不早和我说，梁飞呢？”施陶拖了张椅子坐到宣宁宁边上，“是不是不想和婆婆住，你俩搬出来了？”
　　“梁飞……”宣宁宁低头看着甜豆，“他不来。”
　　“又出差了？”施陶觉得事情开始不对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分居了，明天会去办手续。”宣宁宁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非常日常的事。
　　施陶沉默了一会儿，“手续……离婚手续？”
　　“他出轨了。”宣宁宁推摇篮的动作停了下来。
　　“什么？！”施陶猛得站起来，他动作太大，椅子被他撞倒地面，发出巨大声响，本来快要入睡的甜豆被这动静吓得大哭起来。
　　施陶赶紧扶起椅子，抓耳挠腮看着宣宁宁熟练的抱起甜豆，在原地轻柔踱步。
　　施陶是了解宣宁宁的。
　　宣宁宁小时候吃过苦，但她聪明、漂亮，扛得住事儿，不像施陶，陆向峥给他什么他都接不住。
　　坦然受陆向峥资助的宣宁宁不负众望，上了最好的大学，又保送研究生，毕业后就进了心仪的公司，还只用别人一半的时间就爬到了管理层。
　　她是施陶和陆向峥的骄傲。
　　所以她说要嫁给梁飞时，陆向峥极力反对。
　　他说：“你俩不般配。”
　　宣宁宁和施陶吐槽陆向峥像封建大家长，她不能因为梁飞穷，就错过属于自己的幸福。
　　施陶觉得宣宁宁敢爱敢恨，就算走错了一步，也有的是机会回头。
　　所以他没有像陆向峥一样反对，只是默默观察梁飞的为人。
　　从他的角度看，梁飞没有哪里不好的。
　　虽然长相一般，但他对宣宁宁温柔体贴，还很有事业心。
　　梁飞和宣宁宁虽然年纪相仿，但在公司，他是妻子的下属，但施陶也没见他有些什么大男子主义的不忿。
　　不过，夫妻间的事，施陶毕竟是雾里看花。
　　他此刻一头雾水，却只能等甜豆重新入睡再细细询问。


第35章 不眠夜
　　小甜豆是个挺好哄的宝宝，宣宁宁抱起来轻拍了一会儿便止住了哭声。
　　施陶蹑手蹑脚摸到厨房，拿了两个杯子接了温水。
　　回到客厅时，甜豆已经睡着了。
　　他把一杯水放到宣宁宁面前，“倒是挺像你，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宣宁宁噗嗤一笑，“还不知道是谁把她吓哭的。”
　　给小甜豆这么一哭，两个人反而没刚开始那么低落了。
　　宣宁宁喝了口水淡淡道：“总之，梁飞的事就是这么发生了。”
　　“真是太突然了。”施陶皱眉。
　　宣宁宁苍白地笑了笑，“也不是突发的，你知道他经常出差吧，记不记得我先兆流产那次……”
　　施陶当然记得那次，如果不是梁飞说自己正在出差，也不会是他送宣宁宁去医院。
　　那次多危险啊，梁飞所谓的出差居然是在外偷腥？！
　　想到这里，他拳头紧了紧。
　　“梁飞说他是为了甜豆所以要更努力赚钱，我信了。又说把我一个人留在家，他不放心，所以让妈妈过来照顾我，我也信了。”
　　像是怕被甜豆听到似的，宣宁宁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施陶去握她的手，触感一片凉意。
　　“没事没事，”施陶强压住心头怒火，尽量轻柔安慰，“不说也没事的。”
　　宣宁宁抬头望施陶，眼里竟是清明一片，“一开始是伤心的，现在不伤心了，只是觉得心烦。明天是第二次去民政局，你都不知道，上次去了连表格都没填上。”
　　“为什么？”施陶不解。
　　宣宁宁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说判定我们夫妻感情还没破裂。”
　　“这是说的什么话？！”施陶终于受不了了，猛得站起来，气鼓鼓地原地踱步，“他们说不破裂就不破裂？丈夫出轨一年多，还要怎么破裂！”
　　宣宁宁拉他衣摆，比了个小点声的手势，施陶一惊，赶忙去看甜豆。
　　还好，小家伙睡得香甜。
　　她还未知这人间险恶。
　　“所以才要叫你回来呢。”宣宁宁将施陶拉回坐下，“明天对我很重要，希望你和向峥哥能陪在我身边。”
　　“说起来，”宣宁宁抬头看了看钟，“向峥哥说他今天也要来的，都这个点了……”
　　“哦！”施陶这才想起自己忘说了，“他公司突然有事，本来要和我一起上来的。”
　　“嗯？”宣宁宁敏锐地捕捉到了信息，“你俩和好了？”
　　施陶觉得这问题听起来怪难回答的，挠挠头似是而非道：“就那样吧。”
　　宣宁宁倒也没追问，她现在心里沉重，明天要去民政局走第二轮。
　　说真的她心里没底。
　　梁飞的态度让人厌恶，上次在民政局他作为过错方死皮赖脸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势必改邪归正浪子回头。
　　真是想不到，以为在最好的年纪遇见了最对的人，摇身一变就成了鞋底甩不开的恶心口香糖。
　　宣宁宁以前被“爱情”迷了眼，现在一朝清醒，干脆把离婚当成一件case来办，光打印出来的资料都摞了一掌高，势必要干净利落拿下那张离婚证。
　　她将小甜豆抱回房间，出来时将客厅的灯全部打开。
　　朝施陶挥了挥手里的资料，“来都来了，帮我一起核对下资料吧。”
　　两人核对完资料，又演练了一遍可能遇到的问题，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宣宁宁有些累了，“我去洗把脸。”
　　施陶此刻也觉得腰酸背痛，好家伙，简直比他蹲一天流水线都累。
　　正这时，宣宁宁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施陶瞥了眼屏幕，是陆向峥。
　　“谁呀？”宣宁宁从浴室弹出身子，脸上全是泡沫。
　　“向峥哥。”施陶举起手机，朝她亮了亮。
　　“哦，帮我接下。”宣宁宁说完就去里面冲泡沫了。
　　施陶只好按下通话键，“喂。”
　　“小陶？”陆向峥的语气有些惊喜。
　　“宁宁在洗脸，待会儿让她回你。”施陶说完就想挂电话。
　　“等下，”陆向峥唤他，“我今天不能去接你了，突然有点事。”
　　“啊，那个啊……”施陶眨眨眼，老实说他已经把这茬忘了，“没事啊，我又不是不认路。”
　　“嗯，我……”陆向峥似乎想说什么，末了只是道，“我就是打来问问，没别的事。”
　　看似话题已经说完，两人却没挂电话。
　　撇除了人声，听筒里剩余的声音亦如此清晰。
　　陆向峥的呼吸声，封闭空间里的嘈杂背景音，没有感情的语音播报，彬彬有礼的突兀女声。
　　“你在哪里？”施陶突然问。
　　宣宁宁洗完脸出来，施陶已经挂了电话
　　“向峥哥说什么？”
　　“哦，没什么，他说明天送你去民政局。”
　　“你有没有替我回绝？”宣宁宁感叹，“看他最近精神不太好，真怕他身体吃不消。”
　　“忘了……”施陶语气有些心不在焉，“我准备回去了。”
　　“好，我送你到楼下。”宣宁宁说着，先一步开了门。
　　两人一起到楼下，正要分别，突然从草丛里蹿出个瘦高个。
　　竟是许久未见的梁飞。
　　“宁宁，你……嗯？施陶？”梁飞猛得看到宣宁宁身后的施陶愣了一下。
　　宣宁宁的神情冷下来，“明天就要去民政局，你现在跑过来没必要吧？”
　　“不，我不去。”他似哀求似胁迫，“除非我死了，没人可以把咱俩分开。”
　　施陶都傻了，这还是他印象中谦逊老实的梁飞吗？
　　这就是坨烂狗皮膏药啊！
　　“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他走到两人之间，将梁飞推出去一段，“你做的那些事，证据确凿，就算协议离婚走不了，诉讼离婚也能离的。”
　　梁飞冷笑，“我们夫妻的事，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说罢就要绕过施陶去触碰宣宁宁。
　　“我就是指手画脚太少！”施陶怎么可能让对方绕过自己，将宣宁宁牢牢挡在身后，“当年就该劝你们分手！”
　　“你懂个屁，你个死同……”
　　“啪——”一声响亮的巴掌声止住了梁飞的动作。
　　宣宁宁绷直着高举的手，指尖微颤，“嘴巴放干净点。”
　　这一巴掌似乎把梁飞打懵了，他捂着脸后退，须臾间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勃然大怒，“我妈都没打过我！”
　　说罢，他一个健步上前，眼神开始变得凶狠。
　　施陶骇然，上去架住对方作势要拍下的手，一阵混乱，两人扭打在一起。
　　半夜，静谧的小区里警笛四起，
　　嘴角乌青的施陶和眼窝乌青的梁飞双双被塞进警车。
　　临上车前，施陶对宣宁宁道，“别跟来，不能放甜豆一个人在家，也别联系向峥哥，那边有事真的走不开。”
　　宣宁宁艰难地点了点头，“及时联系。”
　　取证过程很混乱，两人各执一词纷纷指代对方先动的手。
　　民警经验丰富，看着乱七八糟的笔录似笑非笑，“争不出就叫人证来，你俩看看能不能协调和解。”
　　“不和解呢？！”青了只眼的梁飞抱着手怒气冲冲道。
　　“走行政流程，拘留。”民警把笔录重重一合，锐利的目光扫过鼻青脸肿的两个人，“你们自己商量一下。”
　　二人各怀心事。
　　真叫来宣宁宁作证，她绝对会指认梁飞先动手，梁飞如果被拘，明天就没法去民政局。
　　十五分钟后。
　　民警回到审讯室，“考虑得怎么样了？”
　　“调解。”二人异口同声。
　　“那就签字吧。”民警点点桌上的调解书，寻思终于能下班了。
　　午夜钟声响起。
　　施陶拖着疲累的步子走出警局。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想给宣宁宁报平安，谁知手机已经在方才的打斗被压成了黑屏。
　　那就先回家吧，毕竟都这个点了，宁宁应该睡了。
　　还好，这个点出租还是有的。
　　施陶上了车，报了老平房区的地址，便颓然靠进椅背。
　　注视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有了回到家乡的实感。
　　出租车拐上主干道，匀速向前。
　　这里每一寸路他都认得，譬如，再拐过一个街道就是陆向峥的公司。
　　等等……陆向峥……公司……陆向峥？！……诶？！
　　施陶猛得坐直身，“师傅，调头调头！去二院！”
　　两个小时前。
　　那通电话里，施陶听清了嘈杂背景里温和的女声，“现在要换一瓶点滴，您不用动。”
　　施陶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在哪里？”
　　陆向峥倒是没有瞒他，“二院，有点不舒服，和宁宁说我明天送她去民政局。”
　　“我去看看你。”施陶捏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补充道，“也不一定，你要好了就先走。”
　　那边陆向只是简短应了一声“好”，语气有难以掩饰的轻快，“我等你。”
　　回忆到此处，二院的大门已近在咫尺，施陶胡乱扫码付了钱，也顾不上付多付少就冲下了车。
　　他气喘吁吁冲进大厅，硕大的立式大钟，零点的分针已走过一半有余。
　　施陶不知道陆向峥距那通电话后又挂了多久点滴，但点滴室越近，他心就越空。
　　午夜的点滴室，除了一个靠着扶手假寐的老妪，再无其他人。
　　“婆婆。”施陶轻唤她，“您看到一个高个小伙子没？”施陶比划了一下陆向峥身高，“穿了黑西装的，之前在这里挂点滴。”
　　老妪似乎对陆向峥印象很深，“哦，他啊，走了一会儿了。”想了想，她又道，“他挂完一开始没走，就在窗边站着，我以为有人来接呢，不过后来还是自己走了。”
　　施陶默然退出输液室，低垂着头往外走。
　　他现在心里很复杂。
　　虽然陆向峥百忙之中去泓市接自己是一厢情愿的做法，但如果自己早一些制止，便不会让他透支着体力奔波这么一趟，搞得又似自己无端端欠了人情。
　　不对，说起来他们之间沟通的渠道几乎全断了。
　　没有渠道，自然也没有“早一些制止”的假设。
　　心烦意乱间，施陶走到二院门外。
　　夏夜的风燥热而静谧，施陶深吸一口气，呼吸间是鑫市熟悉的气息，以及……更熟悉的，混合着薄荷香的烟草味。
　　紧紧贴上施陶后背的怀抱健实而微凉，缠在肩头的手臂在颤抖，骨节分明的手背还缠着白色的医用贴布。
　　不知为何，施陶觉得心里酸涩，他从未见过这人脆弱的样子。
　　认知里的陆向峥即便会累，会挫败，会犹豫，但从不会软弱，至少施陶从没看到过他软弱的那一面。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陆向峥的额头贴在施陶脖颈，“我真怕你不来了。”


第36章 他眼中的景色
　　“我真怕你不来了。”
　　陆向峥说着，拥住施陶的双臂缠得更紧了些。
　　“喂。”施陶试着扯开，“这是在医院门口。”
　　“再等一会儿。”陆向峥鼻息喷洒在施陶一览无余的颈脖，“一分……半分钟就好。”
　　施陶叹了口气，只觉得身上压着的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信远陆总，而是只受了委屈的大型宠物犬。
　　算了，和一个病号顶真什么。
　　半分钟后。
　　眼见陆向峥依旧没有松开的意思，施陶只好使出了杀手锏。
　　“哥，先起来。”
　　久违喊出了这声称呼，也成功让身后的人站直了身。
　　“你刚刚……”
　　“自己开车来的吧？”施陶没接话，俯身去翻陆向峥的口袋，很快就找到了车钥匙，“我送你回去。”
　　“去哪个住处？”上了车，施陶问。
　　陆向峥报了一个地址，那是他们之前一起住的公寓。
　　施陶脸上并没有显露异色，道了声好便踩下了油门。
　　夜幕里，只有皎皎月光铺洒在前方，一切既静谧又充满暗色的未知。
　　感知到了强烈的视线，他转头去看曾经与自己亲密无间的友人。
　　对方果然正望着自己，那目光太直接，他没有角落退避。
　　“你先睡会儿。”施陶无奈地劝说。
　　“好。”
　　陆向峥应是应下了，却毫无动作，就那样侧着身盯着侧颜。
　　“你的脸怎么了？”
　　这问话一出口，施陶这才意识到嘴角的一直以来的不适感大概是挂了彩。
　　飞快瞥了眼后视镜，果见嘴角有一块淤青。
　　“一言难尽。”他耸耸肩，想到梁飞就觉得得心累，此刻实在不想多谈，“明天再说吧。”
　　“说吧，我想听。”陆向峥神情专注，言辞恳切。
　　施陶几不可闻叹了口气……算了，和一个病号顶真什么。
　　简短地复述了经过。
　　出乎施陶意料，陆向峥平静地听完，并没有说什么。
　　只是坐正了些，抱着臂悠悠望向车窗外的无边夜色，自言自语般喃喃，“梁飞……呵。”
　　熟悉的路标，熟悉的小区，熟悉的地库下坡。
　　挂挡熄火，施陶拔出钥匙还给陆向峥，“你好好休息。”
　　他想下车，却被抓住了袖口。
　　“我实在没什么力气，能扶我上去吗？”说这话的时候，陆向峥眼神有些拘谨地躲闪。
　　他上一次这样虚弱地拜托别人可能还得追溯到小学。
　　施陶也是第一次看陆向峥如此忸怩，平心而论如果对方直接开口挽留，他大概是不会答应的。
　　但寻求自己的帮助的话……倒也无法直接回绝。
　　“自己可以出来吗？”施陶打开副驾的门，朝里问。
　　陆向峥点点头，攀着椅子靠背下了车，又顺势揽上施陶肩膀。
　　两人并帖而行，从远处看既像施陶架扶着陆向峥，又似陆向峥环抱施陶。
　　八月的天气炎热又潮湿，衣物与肌肤的摩擦间俱是粘腻。
　　明明是进电梯按个按钮就能解决的事，施陶却觉得自己经历了一场持久的负重训练。
　　陆向峥几乎把一半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到了楼层，从电梯到门口短短十几米，他已经出了一身汗。
　　“钥匙。”施陶出声提醒。
　　陆向峥环在他肩膀的手顺着小臂向下，轻轻挑起他食指，“我没换过指纹锁。”
　　施陶像被叮咬般猛得甩开对方的手，又有些尴尬于自己的过度反应。
　　他从陆向峥臂膀下挣脱出来，“你自己进去。”
　　同一时间，走廊感应灯到点熄灭。
　　黑暗会放大感官。
　　温热的指尖在施陶眉眼掠过，虚虚落下，似是想触碰他的唇，却又中途移开落到耳垂边，停滞片刻，覆上清晰跳跃脉搏的脆弱地，不轻不重抚弄。
　　粗重的喘息缠绕在耳际，那么响，仿若惊雷。
　　又那么轻，甚至无法惊动头顶熄灭的灯。
　　空气被充斥荷尔蒙的热意肆意翻卷蒸腾，施陶觉得自己仿若溺水，就快沉沦在窒息里。
　　“嗙！”沉闷的撞击唤醒头顶灯光。
　　陆向峥被推开，撞靠在身后门板。
　　所有靡靡曼曼在一瞬间，与耳鬓厮磨一同消散。
　　施陶胸膛起伏不定，脸上红晕褪为苍白，“不要这样。”
　　陆向峥微微低着头，眉骨阴影投射在鼻梁，隐没了大部分神情。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脸上徒留认命般的坦然，“我太想你了。”
　　施陶心神未定，兀自转身离开。
　　“太晚了，你还是住下吧。”陆向峥出声挽留。
　　施陶没停步，又听对方道：“老家你那么久没回去，晚上要怎么住？”
　　施陶不为所动。
　　陆向峥扶着墙踉跄着向前追了几步，“你今天住这儿，明天我们一起去接宁宁不好吗？”
　　闻声，施陶步履放缓了些。
　　陆向峥继续劝说，“我睡沙发。”说着伸手勾住对方衣摆，声线几近虚脱，“不要怕我。”
　　施陶叹了口气，脑子里还是蹦出了那句话。
　　算了，和一个病号顶真什么。
　　“沙发我睡就行。”他转径直走到门口，按下指锁，“进去吧，再折腾天都要亮了。”
　　瞬间，陆向峥的心情肉眼可见变好了。
　　一进门，那段说得上惬意的同居生活的点点滴滴便涌入施陶脑海。
　　只是没想到才过了半年，他和陆向峥竟然成了现在这样不尴不尬的关系。
　　这个公寓太久没有迎接回它的另一个主人，但处处都留着施陶的痕迹。
　　就连茶几上的日历还停留在他离开的那一天。
　　衣柜里，属于他所有衣物按照不同门类折叠得整整齐齐。
　　陆向峥见施陶站衣柜前发呆，便出声解释，“会定期拿出来清洗晾晒，是干净的。”
　　施陶默然点头，却觉得心里有说不清的感情起起落落。
　　囫囵冲了个澡，从浴室出来，就见陆向峥已经在沙发上躺下，身上还盖了条只能遮住一半身子的小毯。
　　“你去卧室睡。”施陶劝他。
　　“不用，你快去睡吧。”陆向峥将将靠垫放倒，理了理小毯子，和衣躺下。
　　陆向峥生得高，完全躺下后只能微曲着腿，他倒也不介意，只是有意识往里靠了靠，以防睡着后翻身滚到地上。
　　施陶突然觉得这个从来充当庇护者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分外可怜。
　　恻隐一动，便说了软话。
　　“算了，一起睡吧。”
　　半夜三更，陆总抱着抱着他的小毛毯跟在施陶后面，心满意足进了卧室，嘴角有隐密的笑意。
　　施陶本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但一整天的奔波下，陡然沾到床，困意便如海浪般袭来。
　　半梦半醒间，感觉身边人靠近了过来，但他已懒得推拒，只留了微末清明作防备。
　　但对方只是贴近了些，并未有其他动作。
　　施陶心里渐渐放松，无边睡意卷土重来。
　　“我喜欢你。”
　　意识陷入黑暗前，他听见对方这么讲，陡然间，过往十年化为梦境碎片将他卷入无边海。
　　这真是混乱的一夜。
　　醒时因为斗殴进了派出所，睡着了又梦回少年时。
　　梦里十七岁的陆向峥牵着他的手，躲在老平房区隐密的小角落。
　　他们头顶是逼仄屋檐间的狭小天际，对视时，却仿若得见整个宇宙。
　　施陶是在梦里两人细细密密的亲吻间转醒的。
　　他揉了揉沉重的额头，一时语塞。
　　对施陶来说，和陆向峥关系最好的时光便是互相扶持的少年时。
　　反观过去几年的种种，陆向峥的爱太沉重，又太严苛，还总是阴晴不定。
　　他命如草芥，实在无福消受。
　　—
　　宣宁宁在两个好友的注视下昂首阔步进了民政局。
　　不一会儿，鼻青脸肿的梁飞也从出租车里出来，灰头土脸往那里赶。
　　陆向峥透过挡风玻璃死死盯着着那个过马路的身影。
　　“别冲动。”感知到身边人的戾气，施陶赶忙提醒，想了想补充道：“至少等他出来再说。”
　　本以为宣宁宁和梁飞会进去很久，没想到也就过了半小时，两人便一起出来了。
　　陆向峥将安全带解开，想要下车，施陶按住他，“等等。”
　　从他们这个距离，只能看到两人面对面交谈着，气氛看起来还算平和。
　　末了，似乎是谈妥了，两人略显生分地握了下手，便背道而驰。
　　施陶看着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突然想起他们刚在一起时，那时候宣宁宁脸上的幸福笑容简直能让天光失色，星空黯淡。
　　不过，经过和陆向峥之间的纠葛，他也了然了。
　　分别终究是常态，要是能回到最初的时候，该有多好？
　　宣宁宁不一会儿上了车，她还未坐稳，施陶就赶忙问情况。
　　“怎么样怎么样？这次认定你们感情破裂没？”
　　出乎二人意料，宣宁宁先是噗嗤一笑，而后指了指眼睛，“都打成那样了，还不破裂，等着出人命吗？”
　　施陶没想到困难会以这种方式解决，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觉得好笑，跟着宣宁宁一起捧腹，“这派出所进得值。”
　　宣宁宁和施陶相视笑了一会儿，又转头去看陆向峥，这人从她上车就一直没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但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陆向峥直直望着施陶，专注又深沉，若说他这视线有什么问题……
　　宣宁宁觉得自己是多想了，这可一点都不像看朋友的眼神。
　　一时间，她被自己的揣测吓到。
　　似乎是感受到了宣宁宁的注视，陆向峥的目光终于从施陶那里移开，“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
　　闻言，宣宁宁和施陶都有些犹疑，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当然是走法律途径……”陆向峥无奈地解释。
　　宣宁宁还是有些不放心陆向峥的手段，但平心而论，离婚这种事，费时费力又费心，如果能得到一些帮扶，速战速决是再好不过的。
　　“别担心，”施陶柔声安抚，“我暂时不走，会留在这里陪你处理事情。”
　　“好，就这么定了。”不等宣宁宁开口，陆向峥替她直接应了下来。
　　宣宁宁还是想回绝，哪能让施陶放下工作长久在这儿。
　　刚要开口，却再次看到了陆向峥的眼神，要说的话也卡在了嘴边。
　　这一次，她看得很清楚，陆向峥的眼里除了热切与渴望，再无其他。
　　过往种种电光火石间碰撞在脑海，宣宁宁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第37章 动静皆念
　　现在是施陶回到鑫市的第三天，为了照应宁宁母女，他干脆住在了她家。
　　施陶抱着甜豆在客厅来回踱步，小甜豆跟着节奏晃悠着小手，偶尔还兴奋地蹬腿。
　　宣宁宁从整堆文件里抬起头，见此情景无奈地按了按眉心，“桃子，你这样她会觉得是在玩。”
　　“好像是哦……”施陶有些尴尬地求助，“那怎么才会睡啊？”
　　宣宁宁起身接过甜豆，放进摇篮，“这样放进去，然后摇一摇，不行就再拍拍。”
　　施陶在边上听得认真，却被宣宁宁反手戳了额头，“记那么清楚干嘛！还不快回泓市，天天在我这儿打地铺，过家家呢。”
　　“过两天，过两天就回，嘿嘿。”施陶捂着脸躲闪对方的一指禅，“我请了长假。”
　　宣宁宁不置可否，“用不着你为我请长假，又不是搞不定。”
　　“哎，我说，”施陶转到她身后，讪笑着给她揉肩松背，“这假嘛请都请了，我老板都没说什么。”
　　宣宁宁很无奈，知道此事横竖和施陶说不通，更明白这都是好友的一番好意。
　　于是她换了个话题，“那向峥哥呢，你们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施陶佯装没听懂，“不是挺好的么。”
　　“桃子。”宣宁宁直言不讳，“我是怕你受伤。”
　　她转过脸看向施陶，脸上的表情很严肃，“我不是第一天认识向峥哥，你也不是。都说知根知底是好事，但他和你……我觉得不合适。”
　　施陶脸上的表情有瞬间慌乱。
　　他没想过隐瞒，只是他和陆向峥之间的纠葛连他这个当事人都形容不清。
　　从开始就是一本烂账，此刻更是无从谈起。
　　“啊……没，我们之间没什么。”他干巴巴地回应。
　　“我知道自己现在也是一团乱麻，或许没资格这么说，”顿了顿，宣宁宁继续道：“但就像你护着我一样，我也想护着你。”
　　她起身轻轻揽过好友，“不要因为心软就给他机会，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眼睁睁看他逼迫你。”
　　施陶没有说话，只是枕着宣宁宁的肩膀微微点了点头。
　　其实，施陶只和工厂请了两天假，今早接到工厂的质询电话时，他思来想去还是请了辞。
　　工厂工人流动性本来就大，那边倒是没什么意见，反而是施陶自己愧疚，辞了职又联系了何斌道歉，
　　谁知何斌听说他辞职很是高兴，还建议他在老家处理完事情后就继续回百达丰上班。
　　何斌道，自从施陶走后，吴东常常提起他，感慨流失了一个好员工。
　　施陶没有立刻答应，只说过阵子回去了泓市再与何斌联系。
　　他现在想法很简单。
　　早在他去拜访宣宁宁那次，看见对方婆婆奇怪的态度就应该引起重视。
　　但那会儿自己鬼迷心窍，自我催眠说不应该插手朋友的家务事，又对梁飞有先入为主的正面滤镜。
　　现在想来，哪是什么家务事，不过就是自己胆小怕事的托词，总想着再看看，再看看。
　　于是，事件刚开始发酵的时候自己不在，矛盾爆发时自己不在，宁宁独自黯然神伤时自己不在。
　　现在，他已知晓一切，如果选择事不关己回泓市，那也没脸再提自己和宁宁情同手足。
　　眼下，由于宣宁宁和梁飞有诸多共同财产，梁家那里又分厘不饶，增加了协议离婚的难度。
　　宣宁宁这几天专注查找资料，考虑从协议离婚转诉讼。
　　陆向峥问过她的想法后表示支持，并介绍了律师。
　　于是，下午时陆向峥便过来接了宣宁宁去律师事务所，施陶则留在家里看着甜豆。
　　临近晚餐时，宣宁宁来了电话告诉施陶，她和律师谈得很顺利，又说晚上会邀请陆向峥吃个饭聊表谢意，问他愿不愿意一起。
　　施陶倒是没什么理由不去，和上门交接的育儿嫂打了个照面便出门了。
　　到餐厅时，菜已上得差不多。
　　宣宁宁长久处于压抑的状态，今天和律师聊过以后豁然开朗，心情格外畅快，晚餐除了菜还叫了酒。
　　三人坐在小包间里，私密性不错，宣宁宁便关心起了陆向峥工作上的事。
　　陆向峥倒也不避讳，挑着能说的一股脑儿都说了，施陶和宣宁宁权当是在听商战轶闻，倒也津津有味。
　　三人久违地坐在一起吃饭聊天，气氛融洽之极。
　　酒过三巡，宣宁宁顺势把话题引到了个人问题。
　　先是感慨自己识人不清，又说施陶也是个常常遇人不淑的倒霉孩子，话锋一转，她面向陆向峥，“哥，这杯我敬你。”
　　陆向峥端起酒杯，面上亦有笑容，“我们之间客气什么，举手之劳罢了。”
　　“那不能这么说。”宣宁宁灌下一大口酒，“我和桃子从小就受你照顾，在我们心里你就是亲哥，对吧，桃子？”宣宁宁拿手肘杵了杵闷头吃菜的施陶。
　　施陶突然被拉入谈话，有些怔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脱口而出，“是，我也当你是亲哥。”
　　闻言，陆向峥微微敛了唇边笑意，“是么。”
　　“是啊！”宣宁宁顺着话头，再次敬向陆向峥，“哥，你可不能学我和桃子，你得好好找一个合适的。”
　　“合适的？”陆向峥这次没有再碰杯，越过宣宁宁直视施陶，“你也这么认为吗？”
　　施陶敛目不语。
　　“小陶，你也这么认为吗？”陆向峥再次追问，笑意已全然褪去。
　　轻轻放下酒杯，施陶抬起头，迎上陆向峥的目光。
　　他脸上显露惯有的粉饰太平的微笑，陆向峥敏锐地察觉到不妙，想要制止却已经来不及。
　　“我当然是这么认为的。”施陶起身，双手托杯，郑重碰了碰陆向峥僵握在手的杯子，“我一直都把你当成最敬爱的大哥，衷心祝福你能找到合适的另一半。”
　　说罢，他将几乎满杯的酒一饮而尽。
　　眼见陆向峥的表情从僵硬变得阴郁，宣宁宁硬着头皮趁热打铁，“哥，快给我们找个嫂子吧，我俩私下都说好多年了，特想喝你的喜酒呢。哈、哈哈。”
　　陆向峥微微捻转酒杯，似是斟酌，又似隐忍。
　　末了，他亦仰头一饮而尽，酒杯不轻不重砸落桌面，“啪”的一声，就像一锤定音。
　　“好，我答应你们。”
　　宣宁宁紧张了一晚上，至此终于舒了口气。
　　她知道的，陆向峥看施陶那个眼神，绝对是认真的。
　　眼下这么做对陆向峥是残忍，但没办法。人总是有私心的，她终究更在乎施陶的感受。
　　施陶太易心软，陆向峥手段又太了得，只要软磨硬泡，施陶早晚会投降。
　　她不愿意见好友不清不楚坠入陆向峥的网，也知道陆向峥不会轻易放弃。
　　那至少，她能做的，就是让这个过程慢一些，再慢一些。
　　兴许陆向峥厌了，烦了，主动退出……
　　——那便皆大欢喜。
　　这一顿饭结束时，陆向峥破天荒喝多了。
　　他拿出手机给司机打电话，按了无数遍解锁码都没成功，干脆把手机一扔坐回椅子闭目养神。
　　育婴嫂的交接时间快到了，宣宁宁没办法久留，施陶劝她先回家，自己留下来安顿陆向峥。
　　等代驾的间隙，把烂醉如泥的陆向峥扶上后座，施陶正打算下车。
　　“我们谈谈。”陆向峥出声叫他，语气全然没有醉意，眼中一片清明。
　　“你……”施陶有些恼怒，但一想陆向峥竟然也会做这么低级的把戏，他又有些哑然。
　　“刚刚饭桌上，是你的真实想法，还是在顾虑宁宁的感受。”陆向峥坐在昏暗的车厢里，单刀直入。
　　施陶一只脚已经跨出了车外，淡淡道：“我自己的意思，和她没关系。”
　　说罢他跳下车，转身关门。
　　陆向峥猛得将手覆上车身门框，只差一点就有可能被车门压到。
　　施陶吓了一跳，“你干什么，松开！”
　　“小陶，”陆向峥几乎用一种信徒的姿态仰视他，“我刚刚说答应你们并不是谎话，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放弃，也希望你能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
　　“道歉的机会，”施陶拿出手机看了下，“代驾还有四分钟到，说吧。”
　　“我们可以另外找个时间。”陆向峥眼里闪过祈求。
　　施陶蹲下来与他平视，“哥，其实道歉不需要看时间和场合，除了拿出真心，也不用特意做其他准备……还有三分钟。”
　　陆向峥下颌绷得很紧，牙关紧闭，似乎道歉对他来说简直再困难不过。
　　“两分……算了。”施陶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陆向峥喊住他，“关于小南小北，真的很抱歉，我不该在这件事上欺骗你。”他语气急切，“还有澜桂坊的工作，你和钟维希走得近，他又和冯辉闹翻了，里面虽然没有我的授意，但我知道后默许他们给你难堪，这也同样过分，对不起！”
　　“那钟维希呢？”施陶复又半跪下，近距离面对面，他能清楚得看到对方眼里真诚的歉意。
　　他突然觉得此刻出现一个将一切说清楚的契机，也许他和陆向峥真的有机会回到从前。
　　“钟维希？”陆向峥幽深的眸子里浮起轻蔑，“我对这人没什么好说的。”
　　一抹冷笑突兀地出现在他唇边，“只要有我在，你们之间就不可能。”
　　不知怎的，施陶见陆向峥冷笑，自己也觉得好笑。
　　“我在期待什么啊……”他喃喃，“回去早些休息吧，谢谢你替宁宁找律师。”
　　“小陶，那你能……”
　　刹车声打断了陆向峥的话，匆匆赶来的代驾小哥从折叠小车上下来，“先生，是你们叫的代驾吗？”
　　施陶朝对方招手，“对。”
　　“我接受你的道歉。”他回身对陆向峥道。
　　陆向峥有一瞬间显得很振奋，却又马上冷静下来，他观察着施陶，“那为什么你一点也不开心。”
　　“谁知道呢。”施陶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可能是我太贪心了吧。”
　　“先生，可以走了吗？”代驾回头朝两人问。
　　施陶点点头，当着还在怔愣的陆向峥关上了车门。
　　车渐渐驶离，望着那莹莹红点渐远，只觉得释怀与淤塞一并涌现。
　　他知道，陆向峥自我了快三十年，不该期望这人一百八十度转变。
　　但钟维希的突然消失，一直都是他心上一根刺，如果陆向峥无法感同身受，那对于真正的冰释前嫌来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他已经很累了，回到鑫市，陪在宁宁和小甜豆身边的这几天是如此美好，他不想再躲了。


第38章 遇故知
　　施陶虽然决定暂时留在鑫市，但自己那点微薄家当还在何斌姑姑的厂里。
　　眼下他已离职，必须早些将行李取回来才行。
　　因为还瞒着宣宁宁自己辞职的事，他只说第二天要回单位处理些事情，快的话当天就能回来。
　　自那日晚餐一别，陆向峥便再没在施陶面前露过面。
　　虽然偶尔也会来接宣宁宁去律师事务所或法院，却一次也没有上过楼。
　　在施陶看来，陆向峥那日虽然并不像他佯装的那般烂醉，但也喝了不少。
　　酒意上头时说了诸多平日里不会说的软话，以他一贯的倨傲，醒过来后指不定心里得多膈应呢。
　　不过，见不到面反而能冷静冷静，对两人都好。
　　第二天一早，施陶坐上了去泓市的大巴。
　　有赖于丰富的离职经验，他很快打包好了行李，和同事们告了别。
　　许是考虑到这次一走，短期内不会再回来，他打算去一趟百达丰和何斌打个招呼。
　　到了市区，寄存好行李，他看了下导航，发现得去马路对面乘公交。
　　正在马路边等绿灯呢，突然，一辆拉风的重型摩托停在他面前。
　　车主声音闷在头盔里，听着有些含糊，“施陶！绝了，还真是你啊！”
　　施陶努力辨别，却只看到了对方头盔面罩上自己困惑的倒影。
　　“是我呀，”车主一把掀开面罩，露出标志性的浓眉大眼，“我！齐岩！”
　　“欸？！齐岩！你怎么会在这儿？！”施陶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与齐岩重逢，瞬间又惊又喜。
　　他有太多问题要问，但现在毕竟是在马路上，齐岩递过来一个头盔，“哈哈，我怎么不能在这儿了，这儿我老家呀。上车，咱换个地方聊”
　　施陶戴好头盔，颤颤巍巍跨上这辆看起来不太安全的拉风机车。
　　一阵风驰电掣。
　　从重型机车上下来的时候施陶只觉两股战战。
　　就听齐岩得意道：“我这车马力不赖吧？”他指指边上的独幢小楼，“你先进，我停个车马上来。”
　　进了门才发现，这幢素雅小楼的整个一层居然是个重型机车的小型展厅。
　　各式保养得当的高端车辆按型号整齐码放，他虽不懂，亦觉得赏心悦目。
　　“几个小兄弟想一起玩玩车，我就跟这儿弄个基地乐呵乐呵。”齐岩随口介绍，“一楼展厅，二楼会客，走走走，咱上二楼。”
　　施陶哑然失笑，真不愧是铁打的齐岩，流水的玩票。
　　齐岩领着施陶步行上楼。
　　施陶忍不住问，“那时候你突然不见了，我还去Freesia找过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齐岩挠挠头，支支吾吾道：“哦，那事儿掰扯起来也没啥，就……当时那帮孙子添油加醋把事捅我爹那里去了，我家老头怕惹事，给我骗了回来。”
　　“欸？”施陶闻言很吃惊。
　　“那天我正要去警局报案，走到一半我爹让我赶紧回家，说是有急事，结果我一回来就给缴了手机，啧。”齐岩苦着脸忿忿不平。
　　“其实Freesia那块地后来怎么处理的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家老头死活不让我再管。”他见施陶听得认真，补充道。
　　“原来是这样。”得知并没有发生自己臆想中的暴力事件，施陶松了口气，接着追问，“那维希呢？你们后来有过联系吗？”
　　“维希他……”齐岩声线有些古怪。
　　“他怎么了？！”施陶一惊，毕竟他从陆向峥那里只听说了一小部分内容，具体如何他到现在也没搞明白。
　　但现在看齐岩平安无事，他自然希望钟维希也已经回归到了正常生活。
　　齐岩摊了摊手，“这个我很难说。”
　　见对方表情肃然，施陶很不安，惴惴道：“能不能简……简单说说。”
　　“嗯——”齐岩捂着下颌作沉思状，见施陶眉头越蹙越紧，突然咧嘴一笑，“要不你自己问吧。”
　　说罢，他推开面前的门。
　　许久未见的钟维希就站在门后。
　　他几乎一点没变，甚至比在澜桂坊时看起来还更稳重些。
　　“小陶，好久不见。”钟维希微笑着与施陶打招呼。
　　齐岩把施陶推进去，“那你们先聊，我在楼下还有点事。”说罢便带上了门。
　　施陶简直不敢相信，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凭空蒸发的人，又一个接一个重现在眼前。
　　他不禁揉了揉眼睛，“维希，真的是你！”
　　钟维希依旧在笑，只是笑容里有隐约的尴尬，眼神亦在躲闪，“小陶你……过得还好吗？”
　　“我很好。”施陶朝对方走近了些，“倒是你，那时候突然不见了，我真的很担心。”
　　“担心？”钟维希眉眼郁结更盛，犹疑道：“你不怪我？”
　　“怪你？”施陶睁大眼，“怪你什么？甚至……甚至如果向峥哥那时候和你说了过分的话，我代他向你道歉。”
　　钟维希没有立刻回答，思考良久才斟酌着道：“陆先生确实和我有一些……理念上的摩擦。”
　　施陶不知道这个“摩擦”具体有多严重，但看钟维希蔫蔫的样子，完全能想象那次会面有多不愉快。
　　“对不起。”施陶心里歉疚极了，“虽然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如果没有我，你们也不会有交集。”
　　似乎是回想起那时的情景，钟维希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颓然捂住面孔，“该说道歉的是我，那时候我太懦弱，背弃了对你的承诺，就这么逃走了。”
　　施陶第一次看到钟维希如此消极的一面。
　　他很想知道陆向峥到底对钟维希做了什么，却也不敢再揭对方的伤疤。
　　思索间，心中愈发惴惴。
　　但见钟维希深陷苦闷，他只能强装笑颜，“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真的从来没怪过你，你也不要再自责。”
　　“那我们……”钟维希艰涩的声线从指缝间挤出，“还算是朋友吗？”
　　“当然算啊！”施陶提高了些音量，“维希你怎么了，这不像你。”
　　钟维希似乎一直陷在某种妄自菲薄的情绪里。这一刻，得到施陶的肯定，他终于放下包袱，长长舒了口气。
　　“抱歉，是我顾虑太多。”他情绪逐渐平复，决定不再纠结，便转了话题，“小陶，你怎么会在泓市？”
　　施陶简单地解释了一番，钟维希听罢，不无遗憾道：“那回去以后不再过来了吗？”
　　施陶还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只说再观望观望，又反问钟维希怎么在这。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家是做连锁餐厅的吗？”钟维希问。
　　施陶点头表示记得。
　　“最近股东扩大了投资，希望在周边城市增加新连锁，泓市就是其中一个点。”钟维希开始说工作规划时，又恢复了施陶记忆中神采奕奕的样子。
　　“正好我得知齐岩也回了泓市，就和公司主动请缨过来了。”说到这里，钟维希情不自禁露出粲然笑容，“只是没想到能再见到你。”
　　两人交换了新手机号，又聊了一会儿，齐岩中途推门进来，“吃晚饭吧？”
　　“晚饭？！”施陶一惊，他本答应宣宁宁今晚就回去，再不走恐怕要耽搁。
　　钟维希看出施陶不对劲，忙问：“怎么了？有约？”
　　“那倒不是……”
　　“不是就成，”齐岩没等施陶说完就上来夹着他肩膀往外走，“快来尝尝我做的大餐。”
　　齐岩的做菜水准确实大有进步，据他自己说是刚回泓市那会儿，被老爹禁足在家“修身养性”时练出的手艺。
　　三人边吃边聊，气氛像回到了Freesia那会儿似的，轻松又惬意。
　　施陶心情久违地如此畅快，一时间也说不出要先走一步的话。
　　他中途离席给宣宁宁打了个电话，那边巴不得他别管自己好好工作。
　　施陶哭笑不得，和宣宁宁说了自己改签的时间便挂了电话。
　　饭后，齐岩被两个上门试车的小兄弟拖住。
　　钟维希带着施陶先回了二楼，布好茶席等齐岩。
　　钟维希心细如发，方才在饭桌上寥寥几语间，他便推测施陶和陆向峥之间已有嫌隙。
　　于是他试探道：“小陶，虽然有些晚了，但如果我说，我仍旧希望能兑现那时的承诺，你会怎么看？”
　　“什么？”施陶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的意思是，等你手头的事处理好后是不是能回来泓市，加入我的团队？我希望你能再次考虑成为我的工作伙伴这件事。”钟维希语气郑重，没有丝毫开玩笑的地方。
　　“哦，可以啊。”
　　施陶没有任何犹豫答应了，这让准备了一大堆说辞的钟维希有些怔愣，他寻思怕不是施陶没听懂自己的话，于是更详细地重新解释了一遍。
　　施陶点点头，“嗯嗯，好，我会考虑的。”
　　“但，”钟维希顿了顿还是问出了那个最敏感的问题，“陆先生那里……？”
　　施陶耸了耸肩，“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钟维希心里的一块大石也跟着落了地。果然，施陶已经不再甘于受陆向峥的桎梏与摆布。这样看来，他与施陶之间最大的障碍似乎消除了。
　　说起来，那时陆向峥来找自己，还给自己下了套，他被迫选了前途，又连夜落荒而逃。
　　为此，他在很长时间里因为怨怼而心绪不平，辗转难眠。
　　当然，他亦对施陶念念不忘。
　　当施陶重新出现在面前时，他几乎愿意相信是命运把对方送还到自己身边，他和施陶没道理不再续前缘。
　　良机就在眼前，绝不能错过。他可不想当陆向峥，看似一身本事，朝夕相处二十年都没能收获施陶的心。
　　“好，那我等你回复，小陶。”


第39章 浅浅匪浅
　　在泓市被齐岩留着住了一晚，第二天施陶坐改签的车次回到鑫市。
　　这次行李不少，所幸宣宁宁家离得不远，施陶打算直接打个的过去。
　　按照记忆中的出租停靠点走去，却突听手机铃音狂想。
　　施陶手里没空，本不想接，但铃声停了没一会儿又再次响起，他只好腾出手来掏手机。
　　看见来电人时，他有些怔愣。
　　“喂……？”
　　“你在哪儿？”那边是陆向峥有些气喘的声音。
　　“我……”施陶看着身边遮天蔽日的拥挤人潮，一时不知该如何描述。
　　踌躇间，却听那头陆向峥轻笑。
　　“找到你了。”
　　施陶一惊，握着手机四下望，人潮涌动里哪里有陆向峥的影子。
　　“你向后看。”似乎知道施陶在找自己，那头温言提醒。
　　施陶依言转身，就见汹涌向前的灰色的人流里斜斜挣脱出一道仆仆身影。
　　“正好顺路，索性来接你。”陆向峥还未走近，努力平复喘息的声线先一步从听筒里传出，绽在施陶耳边。
　　他只觉得耳膜像被羽毛挠过，不自觉去揉，指尖竟是一片滚烫。
　　陆向峥渐渐走近，终于靠至面前，施陶这才看清他全貌。
　　这人今日不似往常总是一身笔挺深黑，竟是着了套浅米灰的薄款西装。
　　陆向峥本就身材挺拔，褪去无聊的黑色装裹，再配合英挺面容与明显打理过的发丝，周正中平添几分微妙的恣意风流。
　　施陶清楚陆向峥长得好，但从小看到大，也不免见怪不怪。
　　今天猛得见对方这副打扮，虽觉得不好意思，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发现施陶不说话只是直勾勾打量自己，陆向峥一时有些拿不准，“咳咳，昨天你和宁宁打电话时我正好在边上，知道你改了签。”
　　施陶心思浮动，咂摸了一会儿才听出对方是在解释为什么出现在这儿。
　　又想起方才自己因为不可明说的心思出了神，也不知有没有被看出端倪，施陶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那边自乱了阵脚，落在陆向峥眼里却是另一副光景，眼见施陶因为自己的欲盖弥彰变得更加慌乱，他暗道失策，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补充，“正好要去一个地方，顺路而已，你别多想。”
　　“嗯。”施陶含糊应声。
　　不过，这副打扮确实看得出有约，他思绪漂浮，小心翼翼揣测陆向峥要去见什么人。
　　正想着，只觉手里一轻，再回神时已经坐在了副驾。
　　车稳稳驶出，陆向峥随意找了些话题聊天，施陶心不在焉也不知自己回答了些什么，他此刻还在腹诽怎么就稀里糊涂上了车。
　　“小陶，”
　　“嗯？”
　　“那天我是喝了不少，但说的话并没有忘。”陆向峥神态从容，“我听你的，试着退回原本的位置，但接送一下朋友并不算越界，对吗？”
　　这话无论怎么听都没有能挑剔的地方，却让施陶语塞。
　　他无端端被陆向峥架到了某个不尴不尬的节点，而对方呢？
　　是进是退要么游刃有余，要么峰回路转，笨拙如他，要如何适应陆向峥突如其来的转变呢？
　　但这些抱怨他说不出口，各退一步本来就是自己期望的，申辩倒像在反悔似的。
　　无解的难题总是让人难堪。
　　铃声突然响起，是才分别没多久的钟维希。
　　施陶余光打量了一下陆向峥，见对方也在看自己。
　　犹豫片刻，他突然觉得胸口沉闷。
　　凭什么事事都要跟着陆向峥走？连接个电话也要看他脸色？简直是笑话。
　　干脆地按下接听键。
　　钟维希这次打来，主要是关心他是否安全回到鑫市。
　　介于陆向峥在身边，施陶本不想多谈，但钟维希还另外与他谈了些新连锁的进度。
　　听着对方巨细靡遗的阐述，施陶也不好意思打断，一通电话结束，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十几分钟。
　　“朋友？”陆向峥身子微微靠了过来，声线平和，笑容妥帖。
　　看着这游刃有余的态度，施陶不知怎的萌生出一股混着委屈的不甘心。
　　“是的，你也认识。”他合上手机，尽量表现得随意。
　　“是？”陆向峥只说了一个字，面上表情不变。
　　“钟维希，我昨天遇见他了。”
　　施陶别开脸，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不该提起钟维希的，明知道陆向峥对钟维希的抱有敌意，故意说出来无非是想看这人的反应。
　　何其幼稚的举动。
　　出人意料的是，陆向峥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惊诧，只是随意地点点头，“是么，好巧。”
　　“诶……？”施陶微微睁大了眼睛，猛得看向对方。
　　“觉得我会生气？”陆向峥挑眉，“既然答应过你不会再逾矩，又怎么会对你的交友圈指手画脚呢？”
　　“嗯……哦……”
　　“有机会的话，其实我也想向钟先生道歉，不过我还没完全整理好心情，如果你下次见到他，也先不要和他提起那件事，可以吗？”陆向峥说着，慢慢放缓车速，“到了。”
　　汽车缓缓停靠在宣宁宁小区门口，陆向峥瞥了眼手表，“就不送你进去了，还要赶去别处。”
　　“好。”施陶很想问别处是哪里，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我来帮你拿行李。”陆向峥作势要下车。
　　施陶赶紧阻止，“不用不用，开一下后备箱就好。”
　　大抵是真的赶时间，陆向峥并没有坚持。
　　后备箱缓缓打开，施陶却是有些怔愣，里面除了自己的行李，还有一束漂亮的玫瑰。
　　玫瑰？
　　联想陆向峥分外光鲜的打扮，一切似乎了然了。
　　本该在车里的陆向峥不知何时来到了施陶身边，他表情有些尴尬，沉默地帮施陶把行李拿出来。
　　整个过程，他身子有意无意挡着施陶望向玫瑰的视线。
　　“那我先走了。”陆向峥迅速关上后备箱，还没等施陶回话，便匆匆回到驾驶座。
　　马路边，一句迟来的“慢走”淹没在汽车扬长而去的尾气里，最终谁也没有听见。
　　—
　　诉讼离婚是一件耗时耗力的事情，动辄就要一两年。
　　施陶做好了陪宣宁宁打持久战的准备，甚至把老房子重新收拾好，搬了回去。
　　说来也是唏嘘，过去的一年多他不是住在别人家里就是在路上奔波。如今回归原本的位置，竟是些恍如隔世。
　　距离他上次见到钟维希已经过去一个月，对方对招揽他一起工作这件事十分上心，常常与他联系。
　　有时早晨一睁眼就能看到对方的未读消息。
　　虽然施陶有些怀疑，钟维希这么热情是不是还存了以前那样的情感，但对方除了工作和普通日常，从来没有过任何暧昧的言语。
　　得益于陆向峥的帮助，梁飞最终放弃了诉讼，与宣宁宁协议分割了资产。
　　最重要的是，甜豆的监护权归于宣宁宁所有，并趁热打铁改了母姓。
　　宣宁宁给甜豆取了个清雅的名字，叫寄舟，宣寄舟。
　　施陶问这名字的寓意，宣宁宁说这世道不易，希望甜豆这艘小小船也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平稳行驶，承载着希望、未来和梦想前往辽阔的新的天地。
　　“所以呀，”宣宁宁温柔着望着怀里的女儿，“我既不愿她重蹈我的覆辙，也绝对不会将她绑在小盒子里，我希望她能走出去看看这个世界，而我永远会在海岸守护着她最柔软的港湾。”
　　最终，在甜豆一周岁生日前一个月，宣宁宁正式恢复了单身。
　　隔日，宣宁宁特意定了家餐厅，请交好的朋友、同事吃饭，当然其中也包括施陶。
　　施陶到餐厅时，发现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宣宁宁朝他挥手，指了指自己身边唯一一个空位。
　　施陶入座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向峥哥呢？”
　　“哎，”宣宁宁耸耸肩，“叫了，但他说忙，大概率来不了。”
　　“哦……？”施陶目光不由自主朝门口飘去，却被宣宁宁一巴掌拍了回来。
　　“看什么呢。”她凑近施陶耳边悄悄说，“我和你说，你右手边的老哥下筷子可快了，待会儿上菜了可别分神。”
　　施陶勉强扯了扯嘴角，权当宣宁宁在逗他。
　　然而宣宁宁并不是在开玩笑。
　　右手边的老哥是个老饕，人狠话不多，别看身板精瘦，下筷却是快狠准。
　　施陶坐他边上，是抢也不是不抢也不是，等老哥几筷子完事儿，菜已经转到别处了，再转一圈回来，就只剩下那点可怜的渣了。
　　施陶哑然失笑，右手边的老哥固然能吃，其他宾客却也不遑多让。
　　好在他今天不饿，菜虽然吃不到多少，酒还是管够的。
　　只是肚子里没东西垫着，两杯下肚，施陶已经觉得有些晕乎乎。
　　宣宁宁又凑回他耳边，“桃子，你能不能替我下去接下向峥哥？”
　　“啊？”施陶晃了晃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走不开。”宣宁宁尴尬地吐吐舌头，“还得加两个菜呢，不然他来了可什么都没得吃了。”
　　施陶这次搞清楚了，陆向峥居然在饭局过半之后来了，现在就在楼下。
　　并且陆向峥迷路了。
　　但这也不能怪他，宣宁宁选的这个餐厅开在一个年轻人爱逛的休闲集成街区，光主建筑就三幢，每幢不下六个入口，编号也没什么规律。
　　陆向峥告诉宣宁宁自己在K2口，那儿离餐厅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中间还要过一个隐蔽的天桥，以施陶喝得微醺的脑子来看，这一段七拐八绕，自己能摸过去再把人带回来已经是极限了。
　　他摇摇晃晃起身，和宣宁宁比了个ok的手势。
　　宣宁宁在背后看着他有些错乱却意外轻快的脚步，突然有些担心，刚想唤他却被服务生叫住。
　　“小姐，您刚刚点的鲈鱼售罄了，可以换成鳜鱼吗？”
　　“啊，可以可以。”宣宁宁囫囵应下，再去觑好友，那人早已蹦蹦跳跳跑远了。
　　“这到底是喝多了，还是高兴啊……”她最后望了一眼施陶离开地方向，眼中若有所思。


第40章 狡黠新月
　　七拐八拐，中途还走错了一个路口，好不容易魔到二楼天桥，施陶借昏暗天色向下望，却意外地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挺拔的身影。
　　许是受酒精的影响，一种别样雀跃泛上心头——找到了！
　　他向着陆向峥的方向遥遥挥手，不自觉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挥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般人哪里会特意看头顶的状况。
　　意识到这点，脸上的笑容顿时垮掉了一半。
　　巧的是，那边的陆向峥似有所感，左右逡巡了一圈后毫无预警抬起了头。
　　二人目光交接处，就似黄昏暗色间刚刚好点起一盏不可为外人道的火光。
　　酒意似乎褪了，又似乎更浓，施陶觉得有一种不熟悉的感觉将他拉入柔暖的酥麻里。
　　自己一定是醉了罢？不然，为什么天际刚露出的点点散星会落进陆向峥的眼里呢？
　　他怔怔望向那双眼，里面除了星星便是自己的倒影，再无其他。
　　本以为会是宣宁宁来接自己，一仰头却见到了自己最想见的人。
　　此情此景，便是陆向峥这样一贯冷情的人也止不住悸动。
　　他朝施陶喊了一声：“你别动，我过来。”
　　施陶呆呆点头，此刻他正晕晕乎乎，也不知对方有没有看清。
　　施陶倚靠在栏杆，静止如同雕像，唯有发丝被风吹起，飘曳间簌簌垂下，遮住了侧边的视线。
　　时间变成了一个可以拉伸的概念，风是流动的，而等待陆向峥的自己是静止的。
　　直到一只手轻轻将他散乱发丝别到耳后，施陶才终于携着灵肉回到此时此刻。
　　陆向峥指尖温柔又亲昵，但只消片刻旖旎，他便很快意识到自己的逾矩。欲盖弥彰背过手去，想了想又插进兜里。
　　今日一定是个特殊的日子。
　　陆向峥每一个动作映在施陶眼里都被奇异地放大了，他目光追逐着着对方的手，就像个求知欲旺盛的观察者。
　　每一个细枝末节的动作，明明他平日里也不慎留意，却不知为何酒醉了才能一窥其中的微妙含义。
　　陆向峥被施陶盯得有些心虚，不自然地清清嗓子，“走吧？”
　　施陶撑了一把栏杆借力起身，却用力过猛斜斜往前倒去。
　　陆向峥第一时间接住了他，却是一怔，比怀里温热体温更明显的是喷薄酒气。
　　陆向峥甚至来不及心猿意马就皱起眉头，“谁灌你酒了？宁宁？”
　　“没有……没有啊。”施陶撞在对方怀里，说话时才觉得鼻尖被压得闷，他抬起分外无辜一张脸，“我自己喝的。”
　　这种角度俯视真是要人命。
　　但醉鬼又是那么可爱。
　　于是更要命了。
　　陆向峥几乎能听见自己每一根神经末梢被诱惑后的尖叫。
　　他突然有些恼怒，天天扮演正人君子柳下惠，以为自己的决心与觉悟一定可以泰山崩于前不改色。
　　没想到万事俱备，然后……功亏一篑。
　　不不不，他不能认输。
　　“起得来吗？”他扶正施陶，“走吧。”
　　“嗯嗯。”施陶在前面乖乖领路。
　　陆向峥看着这道魂牵梦绕的背影，有些后悔，刚刚应该再多抱一会儿的，但这念头才起又马上自我唾弃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无言前行。
　　陆向峥是第一次来这，从外面看这片建筑已经足够混乱，跟着施陶走了一段才发现里面的布局更是复杂。
　　穿过不知道第道扇门，施陶终于停了下来。
　　陆向峥看了下他们所处的这片室外露台，犹疑道：“这就到了？”
　　施陶挠了挠头，缓缓转过身，脸上俱是茫然，“那么大一个店怎么没了呢？”
　　“……”
　　陆向峥扶额，已经不指望从醉鬼那里得到答案。
　　他拿出手机准备给宣宁宁打电话，却突然被施陶攀住了小臂。
　　“怎么办……哥，”施陶脸上竟然有些委屈，“迷路了诶。”
　　陆向峥又好气又好笑，却又觉得这人醉酒时可爱极了，“坐会儿吹吹风吧，你醒醒酒。”
　　陆向峥拉着施陶在露台花园的长凳上坐下。
　　此刻夜色已完全降临，照明灯离他们颇远，好在一轮新月悬在两人头顶，虽不明亮，却足够他看清施陶的一切。
　　“哥。”酒醉的人不知何时又恢复了对陆向峥的一贯的称呼，那么自然，仿佛一切都没变过。
　　他让陆向峥看身后的花坛，陆向峥回头，就见身后姹紫嫣红开了一片，“怎么了？”
　　“好看，好多。”施陶撑着下巴，看得入神，“花是送谁的？”
　　陆向峥不解其意，想是自己没听清楚，便凑近了些，“什么送谁？”
　　施陶的目光缓缓移回陆向峥脸上，却又像是一下调整不了焦距，费力地低头揉眼。
　　看他揉得太用力，陆向峥赶忙上手阻止，却见对方的双眼已经变成了湿漉漉的粉色，就像哭过一般，陆向峥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心疼。
　　“就是后备箱，一束，我见到了。”施陶词不达意，但陆向峥听清楚了。
　　也正是因为听清楚了，才不敢确定。
　　他不是自作多情的人，也早已接受了施陶不爱自己的现实。
　　只是，望着眼前这期期艾艾的湿润眸子，他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为什么想知道？”
　　可能是这个问题太超纲，施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但陆向峥好奇得快疯了，他强硬地捧起施陶的脸，逼着他直视自己，“你不希望我送给别人？”
　　这道题施陶能答，只是片刻思考，就郑重地点了点头。
　　陆向峥的心脏狠狠跳动起来，就像是穷困潦倒的人心血来潮买了张彩票，而后被告知中了头彩。
　　须臾间，他居然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为什么他没有发现呢？
　　为什么自诩了解施陶每一丝想法的自己没有发现呢？
　　他突然很想锤自己一拳，自以为什么都看得通透，唯独在施陶身上，始终不得要领。
　　不是蹉跎便是伤害，还有一次次的错过与误解。
　　他突然有些后怕，如果今天自己没有在这里，是否会被蒙在鼓里一辈子？
　　想到前阵子，和宣宁宁一唱一和，游说自己“找个合适的人”的施陶，陆向峥简直觉得牙齿尖尖都在痒。
　　好啊，骗人骗己，真是颗坏桃子。
　　陆向峥决定了，他要陪这颗坏桃子最后演一场戏。
　　“你不希望我送给别人也来不及了。”陆向峥耸耸肩，声线透着遗憾，“我听了你和宁宁的话，这阵子一直在积极物色合适的人选。”
　　一个模糊的印象盘旋在施陶浑浊地脑海，合适的人选……哪种人选？嗯？难道是那种人选？
　　“找到了？”他揪着衣摆，努力装作不在意，语气里却满是小心翼翼与惶惶。
　　“你说呢？”陆向峥把问题抛回给对方，微微别过脸，以防他发现自己嘴角隐忍的弧度。
　　施陶咬着唇，不说话。
　　“自然是如你所愿。”陆向峥轻轻扔下了最后一颗炸弹。
　　施陶突觉鼻头酸涩，心乱如麻，大脑竟比醉酒还要混乱，一阵阵轰鸣。
　　陆向峥继续循循善诱，“如果那束花，我送给你，你会收吗？”
　　“我喜欢。”施陶思绪纷乱，他甚至不知道陆向峥在问什么，只是脱口而出脑海中盘旋的声音。
　　陆向峥觉得心口涌过一阵躁动热流，“喜欢什么？”
　　“喜欢花。”
　　“小骗子。”
　　“我不是……”
　　剩下的话淹没在陆向峥的亲吻里。
　　有一瞬间，施陶的眼睛睁大了，但陆向峥的脸靠得太近，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眉眼他又觉得羞赧，于是慌张闭上眼。
　　可闭上了眼，却觉得比睁开眼时更加天旋地转。
　　对方的舌头不费吹灰之力撬开他齿贝，执拗地缠绵他口腔最柔软的地方。
　　又在他几乎要窒息的时候退出。
　　“喜欢花还是喜欢我？”陆向峥带着喘息的低音喷洒在施陶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廓，“我只听真话。”
　　闻言，施陶呼吸愈发急促，无助地四处张望，只想找一个能躲藏的地方。
　　“不要怕，不要怕。”陆向峥看他寻求退路的样子，只觉可爱又可怜。
　　悸动之下，他再次亲吻上施陶的唇瓣。
　　这一次的吻几乎不带任何侵略性，却比前一次更让施陶迷失，他几乎要溺毙在陆向峥前所未有的柔情里。
　　他头一次知道，原来嘴唇能感知的细节那么多，就连唇峰的弧度，湿滑的舌尖形状，唇侧的纹路，统统都在一次次交融间被勾勒出最具象的面貌。
　　施陶就像初次接吻般笨拙地接受着温软的交缠，双手却推拒在对方胸膛，以作最后的倔强与抵抗。
　　陆向峥感受到怀里的挣扎越来越轻，取而代之的是瑟缩的颤抖。
　　他知道今天需要到此为止
　　松开对施陶的桎梏，轻拂颤抖的肩膀，直到那份慌乱消融在自己的安抚中。
　　“吓到了？”他用食指指节蹭去施陶唇角的晶莹，对方怕痒搬瑟缩了一下。
　　陆向峥眸子黯了黯，指节往唇瓣上方稍稍移动，不轻不重刮了下同样泛红的鼻尖，“如果你是我，就明白我为什么忍不住。”
　　陆向峥每说一个字，施陶的脸就红一分。
　　他已经完全酒醒，现在脑子里除了害羞就是后悔。
　　这辈子，他都不打算再喝酒了。
　　“这是不对的！”施陶猛得站起身。
　　“是。”陆向峥跟着起身，“但是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施陶抱臂连连后退。
　　“桃子！向峥哥！”一声呼喊将两人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宣宁宁从远处跑来，上气不接下气，“我说……我说你们，怎么一个个都不接电话，找死我了。”
　　她抹了把额头的汗，这才注意到两人正面对面伫立着，气氛相当古怪，“嗯？你们这是干嘛？”
　　“我们迷路了，在讨论往哪里走才对。”陆向峥抢先开口。
　　宣宁宁无奈地摇摇头，“就知道桃子喝多了……算了，跟我走吧。”
　　说罢，她一把揽过施陶，对陆向峥招招手，“哥，你也跟上。”
　　“惊魂未定”的施陶觉得把后背留给陆向峥太过危险，他小心翼翼转过脸，没想到对方跟得极近。
　　见施陶像个警觉的小仓鼠一般防备地偷望自己，陆向峥不禁莞尔。
　　他唇瓣翕动，句子很短，施陶轻易就辨认了出来——“抓、到、你、了。”
　　“但是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我抓到你了呀，小骗子。”


第41章 脱敏
　　“……喂？”
　　“开门。”
　　“不开。”
　　“你就让我一直站这里？”
　　“……”
　　这是施陶一天里第五次接到陆向峥电话。
　　“听话，开门。”
　　“我不在家。”
　　“呵，那我自己开。”
　　“什么，你别——”
　　门被结结实实搡了两下，随后便是锁扣清脆的弹开音。
　　“吱嘎——”
　　施陶无力地按住额头直叹气。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后悔的事，譬如昨天喝多后说的蠢话，又譬如门坏了一年多都没修。
　　“哦？不是说不在家么？”
　　陆向峥站在逆光里，施陶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这语气怎么听怎么戏谑。
　　转身捞了个抱枕，施陶干脆利落蜷进沙发里侧，佯装虚弱，“头疼，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陆向峥看着蜷成一团的施陶只把弓起的背部留给自己，明显是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
　　这防御力度确实是有那么点架势，破绽在于，这人只穿了件薄薄的老旧T恤，松垮的领口完全遮盖不住那红成一片的耳垂和后颈。
　　陆向峥在他身边坐下，单手虚虚环住这“团”人，“怎么会头疼？”
　　“可能昨天喝多了。”施陶闷在抱枕里，蜷得更严实了，“休息休息就好。”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明天再来。”陆向峥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便从沙发上起身。
　　施陶没想到陆向峥今天居然这么好讲话，悄悄舒了口气，只是一口气还没吐完，就被天旋地转的拉扯吓得倒吸了回去。
　　说好“走了”的陆向峥轻轻松松把他抱了起来，施陶手足无措间慌忙环上对方的脖颈，就听耳边传来轻笑，“还是去床上吧，蜷在沙发里怎么休息呢？”
　　怎么说自己也是个成年男子，上一次被这样横抱可能还得追溯到小学，从客厅到卧室虽然只有几步路，也足以让他觉得羞耻。
　　好的是，陆向峥进了房间就立刻把施陶塞进了被窝。
　　不好的是，他在床沿坐下，好整以暇打开了电视。
　　“你干嘛？”施陶陷在被褥中，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不太明白新闻联播哪里好看，陆向峥却看得津津有味。
　　“陪你休息。”陆向峥调低了音量，“我还是不放心，万一你乱跑怎么办，都……”他顿了顿，“……这么虚弱了。”
　　“其实我也……”施陶猛得掀开被子，又反应过来绝对不能松口，堪堪改口道：“有声音我睡不着。”
　　“抱歉。”陆向峥似乎才意识到噪音和休息有悖，干脆地关闭了电视。
　　而后他侧过身，顺势躺下，定定凝望施陶，“反正我也有更想看的地方。”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留在这里看着我。”玩文字游戏，施陶确实没什么胜算，那干脆直接下逐客令好了。
　　“小陶。”
　　陆向峥的眼神专注如一汪深潭，隐隐绰绰透着郁色，“你不想看到我？”
　　“我……现在不想。”施陶决定不留余地，他怕陆向峥每多待一会儿，自己就更摇摆一分。
　　“你不喜欢我了吗？你明明昨天还……”
　　此话一出，施陶条件反射，双手交叠捂住了陆向峥那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嘴，“昨天是醉话！”
　　陆向峥口鼻都被捂着，但他似乎心情很好，呼吸不畅也不挣扎。
　　倒是施陶先反应过来，讪讪地松开手，想收回却被对方捉住，放回鼻尖轻轻嗅，“涂了什么，真好闻。”
　　施陶权当陆向峥在轻浮，羞恼道：“你这人！前阵子不是挺有分寸的。”
　　“原来是这样，”陆向峥松开手，半坐起来，“我明白了，你喜欢我道貌岸然的样子。”
　　施陶欲哭无泪，甚至想翻个白眼。
　　那个大魔王陆向峥又回来了。
　　“那个玫瑰确实是送给女孩子的。”陆向峥突然正色道。
　　只一句就让左思右想的施陶冷静了下来，他习惯性往被褥中缩了缩，“哦。”
　　“你不再问问？”陆向峥贴近施陶，两人间一下子拉近成极其亲密的距离。
　　“有什么好问的。”施陶耸耸肩，“送别人花也是你的自由。”
　　“那你难受什么，”陆向峥戳了戳施陶蔫吧低下的脑袋，“以后你想问的事情一定要问我，如果我不回答，你也要逼着我回答。”
　　“我没难受，”施陶眼神躲闪，嘴上却没避让，“又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好问的。”
　　陆向峥莞尔，“就是因为把所有事都当成小事，没人问也没人答，我们之间才出了那么多问题。但是关于这一点，我现在已经明白了。”
　　施陶从来没听陆向峥讲过这些，心底涌起一阵新奇，他收起本有些抵触的情绪，小声道：“那你要我怎么做？”
　　“问任何你想问的。”陆向峥微微张开双臂，作有问必答的阔绰姿态。
　　施陶垂眸思忖。
　　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坚定地问道：“哪个女孩子，玫瑰送给了哪个女孩子。”
　　问是问了，却没等来答案。
　　陆向峥只是面露讶异地望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奇景。
　　施陶脑袋里“嗡”了一下，心道一定又是着了陆向峥的伎俩，正怀疑着呢，便听陆向峥没来由道：“我可不可以抱抱你？”
　　施陶只觉怒气翻涌，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找别人玩你的问答游戏去吧！”
　　只是脚尖落地才走了半步，就被身后人一把抱了回去。
　　陆向峥将施陶从头到脚禁锢在自己怀里，手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拂过施陶小腹软肉。
　　施陶身体很敏感，刹那间，连挣扎的低吟都变了调。
　　“别动！”陆向峥的声线也变得低沉，好在唬人效果不错，施陶扭动了一会儿便放弃了抵抗。
　　“刚刚我是太高兴了。”陆向峥在身后紧紧拥抱住怀里的人，“你问的，我会全都告诉你。”
　　言谈间，温热气息喷洒在施陶后颈，那儿不消须臾又浮上了别样粉色。
　　“那天是我助理结婚，你见过的，那个叫小金的。”陆向峥说着，把下巴搁到施陶肩膀，“花是送给新娘的，我也不懂，是店员帮挑的。”
　　施陶背靠着陆向峥，本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隔着薄薄衣物，他能感到对方急促而唐突的心跳，一下一下，似乎与自己的心跳重合了。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竟是如此简单，但怀疑的种子却因为疏离与不信任，变成他心里一小片阴霾。
　　积少成多，终究会变成再难逾越的沟壑吧？
　　一瞬间，过去太多事情涌进脑海，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怎么了？”陆向峥见施陶久久不说话，问道。
　　施陶陷在情绪里，没回答，只是轻轻摇头。
　　陆向峥心下一惊，“不会哭了吧？”
　　他把施陶低垂的脸托起转向自己，却只看见一双明明没有泪痕却分外湿润好看的眼睛。
　　那眼里除了自己再无其他。
　　没有犹豫，陆向峥重重亲吻了下去，这次的吻不像昨天一般柔和。
　　施陶自己整个人都被他拢在怀里，连最微妙的瑟缩与扭动都能尽数感知。
　　甚至如果指尖再微微往下一寸，就可以轻易挑开那松垮的老旧衬衫。
　　甚至的甚至，这种老旧衬衫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撕掉算了。
　　当然这些只是想想。
　　此刻施陶的反应已经足够让他满足，更别提对方强烈压抑的破碎喑哑，似欲火又似求救，陆向峥真想一个翻身……好的，这也只是想想。
　　缓缓拉开距离，擦拭掉对方唇间水渍，但看着面色潮红又呆若木鸡的施陶，陆向峥还是没忍住，再次低头轻轻啄了一口。
　　此刻收手虽然很不情愿，但他们之间的隔阂可不是一问一答就能完全消除，这个陆向峥比谁都清楚。
　　作为对施陶整个人生都造成决定性影响和陈旧创伤的人，借用一句经典台词，他如今境遇不过就是，“You deserve it.”
　　原本，他是打算花个五年十年一点点弥补，一点点感化，再试试重新告白，但老天爷待他不薄，居然给了他这么大的一个优待。
　　他的小桃子，居然也喜欢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从小到大他都敢为人先，没什么他不敢做，或做不成的。
　　施陶是人生路上唯一的无解黑洞，似乎不管往里面扔什么，出来的都不会是自己当初投进去时想要的。
　　于是他放弃了。
　　好在放弃这个喜欢十年的人似乎也没自己以为的那么糟糕。
　　他甚至想让施陶那愚钝的脑袋想想清楚，到底是谁离不开谁。
　　现在他想清楚了。
　　是他陆向峥离不开施陶。
　　但阶级的落差迷惑了他，让他肆意活成了施陶最讨厌的样子。
　　突然，陆向峥觉得万分心疼。
　　他的小桃子不知什么时候喜欢上了自己，一定不是最近的事，当然也不会是在泓市那会儿，应该是更早的时候。
　　但他浑然不觉，浑然不觉就算了，还不断用谎言与恶意伤害对方。
　　“小陶。”陆向峥紧紧环住怀里人的臂膀，“可以等等我吗？”
　　施陶还沉浸在方才过于热烈的唇齿交缠里，整个眼眶都是麻的，连声线都有些飘忽，“等……等你什么？”
　　“等我和你重新告白。”陆向峥顿了顿，补充道：“在一切结束以后。”
　　“什么一切？什么结束？”施陶总觉得这话说出来怪晦气的，他心脏突突直跳，音量也提高了，“说呀，你不是说我问了就会回答吗？”
　　陆向峥柔和微笑，“等事情尘埃落定，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施陶皱了皱眉，“嗯”了一声倒回床铺，将自己卷回被褥，完全不想理这个吃完甜头又开始讳莫如深的谜语人。
　　陆向峥看施陶的反应觉得有趣，明白对方在担心自己，便俯下身陪着笑脸问：“明天空吗？一起吃饭？”
　　人形卷摇了摇表示拒绝。
　　“吃嘛，那家餐厅你一定喜欢。”陆向峥循循善诱，笑得愈发谄媚。
　　“没空，”施陶掀开一角被子瞥了他一眼，“明天回泓市。”


第42章 想你
　　施陶从大巴上醒来时，发现手机屏幕上塞满了未读。
　　『陆：上车了吗？』
　　『陆：到哪里了？』
　　『陆：什么时候回来』
　　『陆：为什么不回复』
　　『陆：喂』
　　施陶托着腮无奈摇头，他现在实在是困极了。
　　昨天说完自己去泓市以后，陆向峥显然很不高兴，却又没办法发作。
　　所幸秦伍一通电话把他叫走了。
　　但这没完，晚上施陶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被窝里钻进了一个人。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刚要叫就被捂住了嘴，“是我。”
　　“唔……”施陶掰开对方的手，“吓死我了！”
　　陆向峥回身开灯，施陶这才看清这人还穿着白天的西装，一看就是刚从公司下班。
　　“我来看看你。”陆向峥眼里全是笑意，使坏似的用指尖戳施陶颊边软肉。
　　“嗯嗯。”
　　施陶灵魂甫定，也懒得理会这些小动作，睡意上来，哪管灯光刺眼，一头闷进被子里。
　　不料鼻尖都没捂热呢，又被陆向峥挖了出来，不由分说在他刚被戳得泛红的一小片皮肤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啊！”施陶彻底醒了，手忙脚乱坐起来，“你、你你属狗的吗！”
　　“嗯，对啊。”陆向峥笑着在那圈牙印处揉了揉，两颗尖尖的犬牙在黑暗里泛着狡黠冷光，活似个反派。
　　施陶气急，拍开对方的手，“明天我还要赶路，别闹了。”
　　“我知道。”陆向峥被重重拍了手，却一点不恼，“可我偏偏想当面问你，怎么突然说要回泓市。”
　　这本来并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但施陶却犹豫了。
　　陆向峥当然不会同意他回去，更遑论这次回去还缘于钟维希的邀约。
　　但此事毕竟还未成行，和陆向峥解释为时过早，想了想只好故作稀松，“不是什么大事，应该很快就回来。”
　　陆向峥深深望着他，眼神并不锐利，“知道你心里有顾虑，但我不会阻止你，什么时候想和我说都可以。”
　　施陶心里松了口气，郑重点头，却又听陆向峥道：“不过……明天就见不到你了，所以今天要多让我亲一口。”
　　“什么？”虽然听清楚了，但陆向峥这种耍赖似的话还是让他吓了一跳。
　　陆向峥在陷入呆滞的人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而后意犹未尽舔了舔唇，“说错了，两口。”
　　“不行……唔……”
　　……
　　即便鑫市已经被甩在自己身后几十公里，但看到陆向峥信息的一刹那，施陶还是因为昨晚的回忆闹了个大红脸。
　　虽然车上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脸上过于明显的红晕，但他还是努力转向窗外，佯装看风景。
　　同一时间，手机又一次震动。
　　『陆：想你』
　　他心脏止?流??年不住绵软又急促地跳动，在对话框里反复输入又反复删除。
　　“吱——”汽车毫无预警进了站。
　　施陶只得将手机收起，跟着一窝蜂起身的旅客下了车。
　　久违地回到泓市，刚出站就看见许久不见的钟维希正站在出口等他。
　　见到施陶，他热情地迎上来，一通嘘寒问暖，又是主动帮忙提包，惹得路过的游人纷纷侧目。
　　好不容易寒暄完，两人上了车？
　　钟维希边开边和施陶介绍着餐厅的筹备进度，施陶几度想插话，但见好友神采飞扬的样子还是没说出口。
　　“嗐，你看我一直在讲工作的事”钟维希注意到身边人几乎没什么反应，便转移了话题。
　　“晚上约了齐岩，咱们多几个人一起聚聚，工作的事儿明天再说。”
　　“好。”施陶笑着应下。
　　齐岩知道施陶来了，强烈要求由他做东，还带上了一起玩车的几个小兄弟。
　　那几个年轻人的打扮都颇为新潮，发色拼在一起能组成一道彩虹。
　　他们年纪都不大，性格一个比一个闹腾，又是拼酒又是笑闹，是以施陶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注意到手机在震。
　　施陶对这种过于吵闹的饭局不太适应，好在他左手边的红发青年还算文静，没什么大动静，只是自顾自喝酒。
　　就在施陶以为对方会安静地喝到饭局结束时，他大概是酒意上头，一定要和钟维希猜拳，长臂一甩，居然把大半杯果汁打翻了。
　　这果汁就放在施陶餐盘边，虽然努力躲避，衣摆上还是被泼洒到了一块，只得去洗手间冲洗。
　　匆匆出了包厢，刚走没两步便听见了口袋里的震动音。
　　想去按接听键时，来电却停了。
　　界面上明晃晃一行提示——未接来电：陆（7）
　　七个未接……施陶突然觉得右眼眼皮抖了抖。
　　他颤巍巍准备回拨，来自陆向峥的第八通电话已经先一步切了进来。
　　“……喂？”
　　施陶片刻不敢耽误，接起电话试探性唤了一声。
　　可那头打了这么多通无果的人，却在此刻陷入沉默。
　　听筒里静悄悄，但施陶确定自己能听到对方绵长的呼吸。
　　“哥？”他放软声音轻轻唤。
　　许久，那边幽幽叹了口气，“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又来了，施陶不自觉按住心口，那种绵软又急促的心跳，叩叩叩叩，敲击着他每一寸灵魂，让他浑身潮热。
　　“向峥哥……”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但情愫充斥了胸腔。
　　如果可以，他希望此刻可以百分百解释清楚，他并不是故意不接，只是疏忽了。
　　“我怕你见了那小子，就不喜欢我了。”
　　“顺利的话，我明天就回。”
　　两个人几乎同一时间出口，而后又同时噤了声。
　　最后还是陆向峥打破了沉静，“我想你。”
　　“我也是。”施陶脸涨得通红，偷偷左右打量，“想你。”
　　回到包厢，刚刚还在上蹿下跳的几个小伙子已经全部喝趴，歪歪扭扭挤在桌上说胡话。
　　齐岩苦着脸，挠挠头，“靠，尽给我丢脸。”
　　钟维希应该是习惯了，扶起那个碰翻果汁的红发青年，“帮你送一个。”随后从口袋里掏出房卡递给施陶，“小陶今天就住这儿吧，我和齐岩待会儿得送这几个酒鬼回去。”
　　施陶倒也不介意，和钟维希约好第二天会面的时间便先坐电梯上了客房部。
　　房间是大床的标间，条件不错。
　　施陶打算直接洗漱，走到窗边准备把帘子拉起来。
　　他这间下方刚好是酒店的停车场。
　　停车场光线昏暗，楼层又高，施陶起初看得并不真切，但昏暗里那团红色实在太显眼，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钟维希正扶着个红发往自己车里塞，但对方大抵是醉得厉害，双手拉扯着钟维希的脖颈，像极了撒娇的孩子。
　　施陶笑着摇摇头，只道钟维希也不容易。
　　但下一秒他却笑不出来了。
　　就见那个红发已经完全贴合进钟维希的怀抱，一条腿曲起，慢慢圈上对方腰肢。
　　施陶起初觉得这姿势委实夸张，不过很快意识到，醉鬼的行事本就没什么逻辑，很有可能是红发青年把钟维希当成了大抱枕呢？
　　没再多想，他利索地拉上帘子，转身进了浴室。
　　第二天早上九点，施陶准时来到泓市市中心的步行街道附近。
　　昨天钟维希和他约定九点在这里见面，只不过，不过九点二十时钟维希还是没有来。
　　施陶有些纳闷儿，钟维希是他认识的里面少有的从不迟到的人之一，这次一口气迟到了快半小时，也是稀奇。
　　9：33，就在施陶准备给钟维希打个电话，就见一个人影急匆匆从对面跑来——不是钟维希是谁。
　　“小陶，不好意思，来晚了。”他方一站定便解释。
　　“没事没事。”施陶连连摆手。
　　两人没有耽搁，一并往步行街走去。
　　“看，”钟维希指了指前方不远处崭新的店面，“基本的装潢已经结束，月内所有大小物件都会放进去。”
　　“维希……”
　　施陶想说点什么，但钟维希揽过他，大步迈入门店。
　　刚装好的室内还有刺鼻的油漆味，虽然此刻什么布置都没有，但施陶站定在大堂环顾一周，依旧可以预想到此处开业后的兴旺光景。
　　“喝点水。”钟维希不知从哪里翻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施陶，“小陶，你今天能过来，对我来说很重要。”
　　施陶一时语塞，只好打开瓶子佯装喝水。
　　“这里虽然只是第一家分店，但我相信……”钟维希慢慢靠近，“我们很快就能在泓市的餐饮市场站稳脚跟。”
　　“维希……那个，我……”
　　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有些变形，但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要说，即便说出来后钟维希怨怼他，那也是情理之中。
　　似乎是感受到了施陶的犹豫，钟维希唇边笑容敛去了些，郑重道：“小陶，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对你的承诺，那时候被迫离开我很后悔，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延续我们当日的梦想。”
　　“梦想……”施陶很少祈愿过梦想，乍一提起这个词觉得珍贵又圣洁。
　　“是啊，”钟维希双手覆上施陶肩膀，“做出一番事业，然后一起找到你的弟弟妹妹。”
　　施陶瞳孔瞬间紧锁。
　　那个在澜桂坊办公室里一起畅想未来的下午，透过遥遥时空漂流至此，涌进心房。
　　连他自己都快遗忘的事，钟维希却牢牢记在心里。
　　瞬间，简单一句“我不能来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要不……再缓缓？
　　站在承载着钟维希梦想的地方说这些，似乎太过残忍。
　　不如待会儿出门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钟维希见施陶表情松动，趁热打铁。
　　没想到钟维希态度如此迫切，施陶叹了口气，意识到拖延并非上策，必须得给出个明确的答复了。
　　“维希。”
　　一声清亮的女声突然从两人后方响起。
　　施陶顺着声音看去，就见一个容貌娇丽的年轻女孩正站在门口望着他俩，脸上的表情透着复杂。
　　施陶并没见过这人，猜想应该是钟维希的朋友。
　　只是……他有些疑惑地转头看一直没吱声的钟维希，却见对方脸色发白。
　　施陶有些疑惑……
　　什么情况？
　　钟维希扯出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对施陶小声道：“等我一下。”
　　他大步朝那女孩迎去，“真真你怎么来了，怎么不让我去接你。”
　　那个叫真真的女孩若有若无瞥了眼施陶，又直直看向朝自己走近的男人，轻轻说了一句话，却让钟维希身形一晃，堪堪停在了原地。
　　“维希，你的戒指呢？”


第43章 见你
　　（写在前面，不好意思友友萌，高估了自己！结局一章写不完，拆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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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后方被迫吃瓜的施陶虽然不知道那个姑娘在说什么，但看这个氛围也知道，他作为外人此刻应该避开才对。
　　但往一个空荡荡的店面房里面躲似乎不太像话，要不就……
　　他瞅了眼姑娘背后的大门，决定假装接电话，遁了。
　　施陶不愧是施陶，但凡运气好一点的事都和他不会挂钩。
　　他煞有介事拿着手机“喂喂喂？这里信号不好，我出去说！”好容易大门就在眼前，偏偏这时候来了个电话。
　　更要命的是，为了不像之前那样错过陆向峥的联络，他不仅关闭了静音还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当高亢的协奏曲在空旷的室内悠扬盘旋时，本来还在紧张对峙的那对男女不约而同把目光集中到了他身上。
　　施陶尴尬地挠挠头，摁掉来电，“那啥……你们继续。”
　　“等等，”被叫作真真的姑娘叫住他。
　　施陶犹疑地指了指自己，“我？”
　　一旁的钟维希显得很慌乱，插话道：“小陶你先出去。”
　　施陶欣然接受提议，他根本不想待在这里，可刚抬步就被接下来的话定在了原地。
　　——“施陶先生，我觉得你有权利听我下面说的话。”
　　突然被一个陌生女孩叫出名字，施陶十分讶异，“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的基本资料我都知道，”真真瞥了眼垂首立在一边，几近石化的钟维希，“和他有牵扯的所有男人的资料我都知道。”
　　“牵扯？”施陶咂摸着这个词儿，似乎有什么不太对的东西正要破茧而出，“小姐，你到底是……？”
　　姑娘抬起手，无名指上赫然是一枚亮晶晶的钻石婚戒，“我是钟维希的合法妻子，刘真真。”
　　她低头从精致的小包内袋中拿出一枚款式相近，只是大了一圈的男戒，朝钟维希晃晃，“你猜我从哪里找到的？”
　　“呃……”看到戒指的那一刹那，钟维希从来从容淡定的脸上出现了崩溃的裂痕，“真真，你听我解释！”
　　“好，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戒指会落在诚天酒店8808号套间。”刘真真冷笑，看了眼施陶，从包里拿出一沓照片，直直朝钟维希脸上砸去。
　　这个举动看似凶狠，实则并没有什么杀伤力。
　　照片在半路就四散飘开，零星几张还飘到了施陶脚下。
　　施陶低下头，只瞅了一眼就头皮发麻，那是竟是一张张肢体交缠的画面。
　　比肢体交缠更让他震撼的是照片当事人之一那头惹眼的红发。
　　“这这这、这不是……”
　　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昨天那两人真的是在……那这个姑娘又自称是钟维希的妻子，看钟维希的反应也不像是假的，欸？那钟维希已婚的话……种种细节拼凑一次，施陶顿觉脊背发凉。
　　刘真真戏谑地瞅了眼后知后觉的施陶，轻飘飘道：“这只是其中一个，你真以为自己是他的唯一？”
　　施陶总算明白了，刘真真把自己当成了钟维希的情人，这是来“抓奸”啊！
　　刚陪着宣宁宁经历完和梁飞的离婚流程，施陶非常清楚刘真真为了今天的对质准备了多少。
　　但凡中间跟不上一个环节，或是心理素质稍微差一些，这个果敢的姑娘也不会站在这里冷静地揭露一切。
　　他瞥了眼脸色惨白，几乎已经站不稳的钟维希，突觉一阵反胃。
　　“刘小姐，你误会了。”他朝刘真真颔首，“我和他只是朋友关系，但是如果你将来有诉讼计划，有需要我的证词的地方，我会尽量提供帮助。”
　　说完这些，他最后瞥了眼面如死灰的钟维希，又对刘真真道：“祝你好运，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辛辣的油漆味伴随那难以忍受的窒息感，随着室外新鲜的流通空气统统甩回身后的玻璃推拉门里。
　　此刻，施陶眼前的是喧闹热烈的闹市街头，他举目朝西南方望去，那正是鑫市的方向。
　　是他要回去的地方。
　　奔走间，悠扬的协奏曲再次响起，施陶边走边接起电话。
　　“刚刚有事？怎么把我电话掐了？”
　　“有一点事，”施陶捏着手机，不知怎的鼻尖有些酸，“哥……”
　　“嗯？”
　　“我现在就回去，你等我。”
　　“好，我等你，多晚都等。”
　　挂了电话，施陶随手招了辆的士直奔车站，还好最近的班次车票挺富余，施陶很顺利登上了回鑫市的大巴。
　　靠在椅背，他捂住脸，似哭似笑。
　　其实，关于钟维希结婚一事，陆向峥早就告诉他了。
　　那时钟维希和齐岩刚失踪，他心里着急，去找陆向峥。
　　陆向峥当时态度不好，说钟维希这个年纪，该是回老家结婚了。
　　他当这是恶劣的玩笑，又听对方说什么马上去荣市还能喝上钟维希的喜酒，自己当时听了只觉荒谬，当陆向峥又在毒舌揶揄。
　　如果当时陆向峥愿意多解释一句，或者自己多问一句，那之后很多争执与伤害是不是就可以避免呢？
　　他一直觉得只是陆向峥不信任自己，原来不信任是相互的，他也一度不信任陆向峥。
　　一直到方才，自己都认定是陆向峥当初逼走了钟维希。
　　施陶闭上眼，他终于明白那天陆向峥说的“以后你想问的事情一定要问我，如果我不回答，你也要逼着我回答。”是什么意思。
　　对方早已先自己一步明白二人间的问题。
　　这段距离，若是一百步，陆向峥已经往他走来二十步。
　　是时候了，施陶睁开眼，看着浅灰的大巴车顶下了决心，剩下的距离，他也会向陆向峥走去。
　　—
　　陆向峥自从接到施陶的电话便坐立难安。
　　听得出小桃子情绪不太对劲，其实他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名义上说不会再对他有什么限制和禁锢。但要让自己眼睁睁看着施陶在自己照应不到的地方四处奔波，那简直生不如死。
　　他永远忘不了在人海茫茫中寻找了半年多依然一无所获的心情。
　　也忘不了终于进到施陶在泓市的住址时的心情。
　　一个破旧的半地下室，唯一的采光处就是天花板上一方扁扁的小窗。
　　他自认见惯了世面，早已没什么能够动摇他。
　　但看着自己几乎护了一辈子的人为了东躲西藏，居然沦落到住在如此简陋不堪的地方，他几乎红了眼眶。
　　但他那时还愚蠢地认为只要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闹够了”的施陶就会乖乖和自己回去。
　　现在想来，他那一套规训似的关心能追到人就见了鬼了。
　　苦笑地摇摇头，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他准备立刻动身去车站。
　　虽然离施陶到站还早，但他实在太想念对方了，似乎去了车站，就能让他再精神上离对方再近一些。
　　大巴到站。
　　刚停稳，施陶便一个健步冲下车。
　　虽然陆向峥没有说，但他就是很笃定，对方会在出口等自己。
　　确如施陶所料，陆向峥此刻正倚靠在栏杆，目不转睛检查着每一个从里面出来的乘客。
　　如果他估算的没错，施陶这个点该到站了。
　　很快，陆向峥便看到那个着浅蓝休闲服的俊秀青年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一开始只是期期艾艾地左右张望，搜寻无果后似乎有些失望。
　　而下一秒，当他的眼神与陆向峥对上，脸上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施陶没再作任何犹豫，三步并作两步向着陆向峥跑来。
　　不过须臾，就已跑到对方跟前。
　　“怎么这么急……”伸手想给施陶擦拭额头汗水的陆向峥突然被抱了个满怀。
　　他倒是不介意过路行人频频侧目的探究注视，说真的，施陶主动投怀送抱的情况可不多见。
　　但现在不是心猿意马的时候，他轻轻推开施陶，揉揉对方有些乱的头发。
　　“走吧，回家再说。”
　　陆向峥说的家是两人一起住过的那个公寓。
　　时隔一年多再回来，站在紧闭的大门前，施陶居然有些不敢进去。
　　陆向峥两步走近，从身后握住他指尖按在指纹锁上，“你的指纹从来没删除过。”
　　门缓缓开启。
　　陆向峥牵着施陶的手进了家门。
　　等他站定，环顾四周，发现屋内的陈设与记忆中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你离开后，我几乎没有再回来过。”陆向峥把施陶按坐在沙发上，而后蹲下仰视对方，“我不敢。”那目光炙热又泛着一丝少见的委屈。
　　施陶心脏怦然跳动，不由自主双手抚上对方脸颊，低头落下一吻。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在车站看见陆向峥的那一刻，他就想这么做了。
　　单方面主动了半辈子的陆向峥一朝得到回馈，就像沙漠旅人不敢相信眼前的是绿洲还是海市蜃楼。
　　他讷讷地摸了摸还留着施陶体温的唇瓣，好半晌才扯出了个透着“憨厚”气质的笑容，“是真的啊。”
　　施陶见陆向峥难得显得不太聪明的样子，笑着起身拉他，“别蹲着了。”
　　陆向峥听话地起了身，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状态，长臂一捞将施陶带进怀里，两人就这么拥着齐齐倒进沙发。
　　虽然没有明确地承认过关系，但历尽千帆，此时此刻两人已经心照不宣。
　　施陶亦不再抗拒，安安分分趴在陆向峥怀里。
　　“哥，我问你，钟维希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是。”陆向峥如实道，“我调查过，知道他在家乡有婚约，但你也知道他并不喜欢女人，却也舍不得女方家底，借口积攒工作经验来了鑫市，好拖延婚期。”
　　“然后呢？”施陶皱眉，只觉得幻灭。
　　“我当时确实拿这事威胁了他，本意是希望他离你远点。”陆向峥想起那次谈判还是忍不住轻嗤，“没想到这人胆小又狡猾，未免夜长梦多，当晚就跑回了老家和未婚妻完了婚。”
　　“原来是这样……”施陶喃喃，难怪在泓市第一次与钟维希重逢时对方态度那么奇怪，“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陆向峥抬起施陶的下巴咬了一口，咬完又笑眯眯轻揉，“因为那时候我是个傻子。但是……”他提高音量，“以后不会了，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要告诉你，特别是那些故意接近你的，我要连夜把他们所有黑料都挖出来，装订成册，一条一条读给——”
　　眼看陆向峥越讲越离谱，施陶一把捂着他的嘴，“说什么胡话呢。”
　　陆向峥掰开他的手，呼吸有些沉重，“都是真心话。”而后一个翻身，将施陶压去下方，“一直说那些渣滓多没意思，不如我来讲讲，你走的这两天，我都梦见了什么好光景。”


第44章 走下去啊走下去（正文完）
　　“桃子。”
　　“嗯？”
　　“水溢出来了。”
　　“嗯……诶诶诶？”
　　施陶如梦方醒，手忙脚乱拿毛巾擦桌子。
　　宣宁宁把他推到一边，重新拿了杯子倒茶，“怎么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
　　“没啊，”施陶眨眨眼，“我去洗下毛巾。”
　　说是洗毛巾，他却轻轻带上了浴室门，他现在需要一些独处时间，毕竟有些问题，自己还是没办法和宣宁宁说。
　　自从最后一次和陆向峥见面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虽然两人每天都会联系，但见不到面总是会想念。
　　但这些倒还好说，不好说的是，最后见面那次气氛什么都挺好，但就在他以为要发生点什么时，陆向峥突然放开了他，说了声“晚安”就睡了。
　　晚安？
　　诶？？
　　就这？
　　施陶用力搓洗毛巾，神色复杂，他不是什么热衷情事的人，但做到一半突然说“晚安”是不是太夸张了一点？
　　而且一觉醒来，对方已经去工作了，他本想呆在公寓里等陆向峥回来，但一上网就看到信远科技和广域智创的交锋又上了热搜，他便明白陆向峥大概率又要忙得脚不沾地了。
　　思及此处，施陶搓毛巾的双手一顿，说起来，陆向峥那么能忍，是不是因为太累了……
　　他小声喃喃，“确实啊，太累的话就是会不行诶。”
　　“桃子，没事吧？”宣宁宁在浴室外敲门。
　　“没事！”施陶拧干毛巾，开门走了出去，“我来做饭吧。”
　　宣宁宁倒也没推辞，小甜豆刚睡醒，正需要她照顾。
　　淘米时，施陶接到了陆向峥的电话。最近，陆向峥每天至少会联系他一次，一般就是问问他每天都干了什么。
　　今天对方的声音似乎尤其疲惫，联想到陆向峥的精力问题，施陶旁敲侧击关心，“是不是很累啊？”
　　那边醒了醒嗓子，声线一下子清亮了不少，“刚刚没坐直，怎么，听起来很累？”
　　“有……点。”
　　“不累，别担心。”
　　“真的不累？我是说……那种……那种男人的累。”
　　陆向峥听了施陶的话，哈哈大笑，“累就累，分什么男女，真不累，啊……稍等。”那头似乎是有人在和陆向峥说话，迷迷糊糊听不真切，过了好半晌听筒复又传来清晰声线，“抱歉，有点事，晚些联系。”
　　说是要联系，陆向峥却难得爽了约。
　　施陶从宣宁宁家回来后就一直在等电话，结果等到半夜也没等到，最后撑不住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醒来，他却发现手机上有一个未接，打来的时间就在他睡着后不久，不禁有些懊恼，早知道就再撑一会儿了。
　　立马拨回去，可那边响了很久也没接。
　　施陶突然觉得有些委屈，两人好不容易冰释前嫌，本以为会甜甜蜜蜜下去，没想到从泓市回来的这一个月只见了一次。这频率都快比人家异地恋都低了。
　　等等……异地恋也至少是恋呢。
　　他和陆向峥的话……算恋人吗？
　　好像除了心照不宣的特殊感情，他们之中并没有任何一个人主动提出来过要确定关系。
　　说起来，陆向峥之前也让自己等他重新告白，所以目前为止他们还不不算恋人……吧？
　　他们是朋友，只是会亲亲？！
　　施陶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这合理吗？！
　　不不不，他用力揉了把脸，想起陆向峥说过的，有什么话一定要问清楚。
　　他立刻拿起手机重新拨打电话。
　　可这次直接被掐断了。
　　杜夏委屈地听着那边的忙音，过来好一会儿才调整好心情。
　　慢吞吞下了床，开始洗漱。
　　今天是工作日，再怎么样也不能因为感情受挫而迟到。
　　事实上，早在半个多月前，施陶就回到了曾经工作过的印刷公司。
　　他本来不想去，毕竟当初杨小全百般挽留，自己还是铁了心要走，甚至只是在手机上发了个信息就算辞职，这行为着实说不过去。
　　但杨小全是个有眼力见的，只听陆向峥“随口”提了一嘴就主动来联系施陶，半哄半骗把他招回了公司。还是原来的岗位，原来的活计，让施陶的不适感降到了最低。
　　今天的工作不算复杂，一眨眼就到了下午。
　　施陶照例在工作台前处理耗材，杨小全突然从外间进来，匆匆将他拉入喷绘室小隔间。
　　“杨总，怎么了？”施陶以为是自己工作出了什么纰漏，却见杨小全着急忙慌掏出手机。
　　“小施，你快看，这是什么情况？”
　　施陶慢慢看向屏幕，先看清的不是文字，而是配图，虽然只是侧面，但那个一袭黑色西装往写字楼里走去的人不是陆向峥又是谁？！
　　他赶忙去看文字，只读了标题就觉得脑内轰鸣。
　　「突发！信远科技CEO或转投广域智创，信远股价直线暴跌」
　　施陶不敢置信，继续往下看文章，但他心里着急，越想看懂就越难理解那些专业词汇。
　　到最后他目光只聚焦在“追责”、“索赔”、“恶意竞争”、“内幕交易”这些吓人的字眼上。
　　杨小全看着一脸惨白的施陶，明显也是现在才知道的样子，赶忙安慰道：“可能就是八卦媒体吓写的。”
　　“我得找他问清楚，得找他问清楚！”施陶已经快吓傻了，“杨总，我……”
　　“去吧。”杨小全拍拍他的肩膀，“但你也别急，相信陆总一定会没事的。”
　　“谢谢。”说罢，他甚至没回工位，直接往外走。
　　他边走边给陆向峥打电话，这次那边很快接了。
　　施陶紧握手机，“你在哪？”
　　那边没有立刻回答，这沉默搅得施陶愈加慌乱。
　　“你在哪？！”施陶大声重复，语气中透着质询。
　　“嗯？”那边似乎对施陶的反应有些奇怪，“你没看见我？”
　　“什……”话还未说完，马路对面一辆眼熟的黑色汽车里开门出来一个人。
　　“我过来接你。”陆向峥朝他做了个止步的动作。
　　“不用，”施陶飞快道，“我马上走过去。”
　　「剩下的距离，他也会向陆向峥走去。」
　　“是真的吗？”施陶甫一靠近陆向峥便着急问，“我看了新闻。”
　　“别怕，不过是无良媒体博眼球的稿子，”陆向峥抚平施陶凌乱的刘海，“先上车吧。”
　　车往前平稳驶出，虽然见到了陆向峥，亲耳听见了对方的宽慰，但施陶还是不放心，“真的全是媒体编造的吗？”
　　“也不全是，”陆向峥这个当事人明显比施陶淡定得多，“现在不是在意这些事的时候。”
　　“那要在意什么事？”施陶有些生气，“我见不到你，也联系不上你，我会担心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陆向峥转过来望他，目光温和，“以后不管做什么我都会和你报备，好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施陶吸了吸鼻子，低下头盯着膝盖处一根翘起的纤维，“我只是……嗯？”突然，一份文件被放到他膝头。
　　“你先看看。”陆向峥道。
　　文件的封面是空白的，施陶随手翻开，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陆向峥奇怪身边人居然没有任何反应，转头一看，就见施陶直愣愣盯着文件，像是吓傻了一般。
　　“小陶。”陆向峥轻声唤他。
　　施陶抬头回望陆向峥，许久，面无表情的脸上倏地绽放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还未到极致，又毫无预兆从眼眶里滚落大滴的泪水。
　　滴滴答答打湿了文件的页面，他又手忙脚乱扯着衣袖去擦拭，又哭又笑，像个受了惊又得了礼物的孩子。
　　那份打湿的文件上最上方，明晃晃贴了张照片。
　　是两个十几岁的孩子的合影，一男一女，如出一辙的丹凤眼和小雀斑。
　　“他们……”施陶指尖拂过照片，“小时候像妈妈，长大了倒像爸爸了。”
　　他眼泪依旧止不住往下流，陆向峥不得不刹住车，倾身替他擦拭泪痕，“乖，别哭了。”
　　“从哪里拿到的？”施陶这样问，心底却隐隐有了个答案，这份资料很齐全，两个小家伙的身高体重、读的学校，甚至是家庭住址统统记录在案
　　当然也包括他们现在的名字。
　　施南施北如今姓秦。
　　“小南小北现在法律上的父亲叫秦远，”陆向峥淡淡开口，“他是秦伍的亲弟弟。”
　　虽然多少猜到了一些，但关于秦伍其人，施陶始终没什么了解，只知道是个手眼通天的神秘富豪。
　　“前几年我百般阻止你调查，正是担心你惊动秦家的势力。”陆向峥摸了摸施陶额发。
　　“那现在为什么又……难道……”施陶一惊，“你私下收集资料的事被他们发现了，所以他们逼迫你辞职？！”他猛地合上文件，“那我不看了！”
　　陆向峥从施陶手里抽过文件，展开摆回他膝头，“还是看吧，稍微了解一下，别待会儿见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诶？”施陶觉得陆向峥的话每个字都听得清，拼在一起也听得懂，可你要问这到底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陆向峥看着呆若木鸡的施陶，不禁莞尔，他关闭双跳，重新开回主路，“半年前从信远科技跳槽到广域智创的那个人还记得吗？”
　　“记得，”施陶点头，“叫何新洲，你们原本的研发部主任，你说过和你关系不好来着。”
　　“对，但那只是表面上，何新洲从一开始就是我这边的人，他去广域智创也是我的安排。”陆向峥说这话的时候，黑色的眸子尤其明亮，透着得逞的狡黠，“事实上，广域是我的资产。”
　　施陶没想到那个让陆向峥忙得七窍生烟的“竞争对手”居然只是陆向峥自导自演的工具，已经匪夷所思到说不出话来。
　　“何新洲过去以后，信远科技吃了大亏，最后是秦伍追加投资填了坑，但依旧损了三成以上的市场。”
　　陆向峥轻描淡写，施陶却听得一阵后怕，他深深望了一眼资料上笑得灿烂的弟弟妹妹，“你一直让我离秦家的势力远一些。再远一些，那你呢？我怎么能让你为我蹚这么大的浑水？我不见他们了，停车。”
　　“别担心，”陆向峥安慰，“要是往前追溯几年，秦伍必然是要报复的，只不过……”陆向峥勾了勾嘴角，“他背后的势力已经不在了，现在有太多眼睛盯着他，他不会因为小小一家科技公司而递出去把柄。”
　　他腾出一只手紧握住施陶冰凉地手，“别怕，没事的。我已经全部摆平了。”他转头朝施陶柔和一笑，“我怎么可能把危险带到你身边。”
　　施陶压根儿不相信。陆向峥是秦伍一手带出来的，手段尚且如此，秦伍跳了自己最得力部下挖的坑怎么可能罢休，除非……
　　“哥，你老实说，你答应了什么条件。”
　　“你真想听？”陆向峥表情有些勉强。
　　“你说过任何疑虑都要及时问出口，不是吗？”
　　“好吧，”陆向峥挑了挑眉表示投降，“我向秦伍承诺，如果允许你们见面，就出让广域15%的股权给他。信远科技已经废了，如果还想在这个领域分一杯羹，入股广域是最好的选择。秦伍的缺点是唯利是图，优点亦是，他很痛快地答应了，以后会继续合作，也算皆大欢喜。”
　　听完这些的施陶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车子已经在一个小型植物园门口停下。
　　“他们马上要进入高中，秦远夫妇准备带他们去英国继续学业，很快就会出发，今天若是不见，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见到他们了。”陆向峥循循劝道，“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施陶陷在椅子里，似乎还在挣扎，半晌，心中喷薄的思念终于占了上风，他猛得打开门冲下了车。
　　陆向峥看着那个背影，刚要感慨却见对方转过身又跑了回来，“怎么了？”
　　施陶跪在副驾上，捧起陆向峥的脸，左右各亲了一大口，说着“我很快回来”就要下车，却不料手腕被捉住，他猛得回头，就被陆向峥扣住后脑勺，又凶又狠亲了一个无比漫长的吻。
　　待施陶踉踉跄跄跑下车时，陆向峥苦笑，若不是对方要去见的人是施南施北，今天是别想下车了。
　　让施陶和弟弟妹妹相认，不仅对施陶重要，对陆向峥也一样重要。
　　虽然施陶没提，但他当年收买廖大午欺骗施陶的事，到现在都是两人之间最激烈的冲突。这件事把施陶伤得太深，将心比心，如果被这样对待的是自己，可能当场扬了对方的心都有。
　　他亲手把施陶与亲人团聚的希望磨碎成齑粉，现在也必须由自己亲手把弟弟妹妹还予对方。
　　大概过了一小时，陆向峥才看见施陶慢慢从植物园大门出来，他整个人脚步都有些虚浮，上了车后半晌没说话。
　　陆向峥心里没底，只是看对方眼睛有些红，担心是不是那俩孩子说了什么伤人心的话。
　　“哥……”施陶声音有些哑，“他们真的被养育得很好。”
　　陆向峥稍稍放心了些，“聊得开心吗？”
　　施陶用力点头，陆向峥见状莞尔，发动了汽车，“先去吃饭，边吃边说。”
　　“哥，谢谢你。”施陶诚恳道谢，“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报答。”
　　陆向峥笑着摇头，握住施陶垂在膝头的手，与他十指交缠，“这本来就是我欠你的，当然你要觉得是你欠我也没关系，我本来就打算好了，要和你一辈子纠缠在一起。”
　　施陶听到这话，面色有些泛红，他转了个话题，“你刚刚怎么不和我一起下去呢？小南小北还记得你呢。”
　　陆向峥哈哈大笑，“你们一家人的温馨场面，我长这么凶往那里一坐，多破坏气氛。”
　　施陶细细端详陆向峥，“也不凶呀。”而后小声喃喃，“真是可惜。”
　　“哪里可惜？”
　　施陶垂眸浅笑，低头亲了一口二人交叠在一起的无名指，“只能下次再把男朋友介绍给他们了。”


第45章 完结撒花
　　陆向峥原本打定主意要先和施陶告白，没想到施陶直接给了自己“名分”。
　　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习惯了端着，一会儿想自己这几步走得妙啊，一会儿想早知道跟着施陶下去，四舍五入就算见过“家长”，一会儿又想着晚上要留施陶住在公寓，不，不止晚上，以后都要和对方住在一起，得找个机会和政府写封人民来信，或者干脆转道做房产去，早晚把老平房区给推了才好。
　　施陶说完那句话，就见陆向峥没了声音，脸上还阴晴不定，他心里略有疑虑，心道怎么对方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
　　但他此刻还陷在和施南施北重逢的喜悦里，又恰逢小南发来好几条信息。
　　少年人用词让人捉摸不透，他很快忽略了正在神游天外的陆向峥，抓耳挠腮地百度起了小南信息里的网络用语。
　　两人各怀心事行了一路，直到耳畔听见陆向峥拉了手刹，施陶才从手机里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稀里糊涂跟着对方回到了公寓楼下。
　　两人许久没见，现在也确定了关系，施陶心里虽然有些羞涩，却还是放下扭捏，“我今天没带换洗衣服，得穿你的了。”
　　陆向峥开门的手一顿，心说怎么什么事都被施陶抢了先。他脑子里蹦出一个水色的小桃子，提溜着叶柄得意道：“施陶方，又得一分！”
　　“没事，我给你拿一套。”他摇摇头，把小桃子从脑袋里赶走，一进家门就匆匆进了卧室，捧了叠衣服出来，“穿这个吧。”
　　施陶今天大悲大喜，冷汗热汗交替出了一天，既然有了睡衣，干脆进了浴室打算洗个澡。
　　浴室里其实是有个能舒舒服服泡澡的大浴缸的，但施陶很少用，今天他心情舒畅，就哼着歌放水。
　　中途陆向峥敲门进来拿东西，瞥了眼正在放水的浴缸也没说什么。
　　两人从小到大坦诚相对不知多少次，施陶并未避讳，直接褪下衣物进了水里。
　　被水完全包围，一下子觉得筋骨上上下下都松散下来，他慢慢沉入水里，只觉整个人都充斥着柔和的暖意，仗着水性好，便多潜了一会儿。
　　想是这么想，却毫无预警被人都被拉出了水面。
　　“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一直闷着多危险。”陆向峥一手提小鸡般提着他，听起来是在嘲弄，声线却是有些沙哑。
　　施陶抹了把脸，呼吸不太稳，潜得好好的给陆向峥拖出来，差点就呛了水，他朝陆向峥愤愤弹水珠，“怎么会？浴缸才多深！”
　　陆向峥看着水珠弹起又落下，落在施陶被浸湿的皮肤上，须臾间汇入原本的水渍，刷刷往下流淌。
　　清澈的水面上方只氤氲了层薄薄白雾，能挡得不多，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却展示得不少。
　　施陶看着眼前人的目光越来越沉，越来越暗，耳边呼吸声渐重，他突然间明白了什么，鬼使神差问了句，“要一起泡澡吗？”
　　陆向峥似是如梦方醒，猛得放开施陶弹跳而起，以一个别别扭扭的姿势落荒而逃。
　　施陶看那背影头也不回消失在门后，一时间也为刚才几近露骨的邀约感到面红耳赤，他环抱着臂膀又浸进水里，像一只浮游的鳄鱼般只露出一双圆圆的杏眼，慢慢等待着身体某种燥热的平息。
　　这个澡洗了很长时间，他吹完头发出来时，看到陆向峥已经摆好了碗筷，都是自己爱吃的菜。
　　方才浴室的情热已经消散，两人又恢复了亲昵却又克制的距离。
　　施陶吃着自己最爱的小排，却是尝不出滋味，他不知陆向峥为什么不愿意再和自己更近进一步。
　　他们不是什么认识了三个月的普通情侣，还在需要更多相处，互相了解的阶段，他从刚会走路就跟在陆向峥身后了，二十多年的交情，还得再怎么互相深入了解呢？
　　他虽然不是什么极度渴求需要肉体接触的人，但陆向峥回避得太明显，他反而觉得迫切。
　　饭后，两人一起收拾完碗筷，陆向峥便进了浴室，等他出来时发现施陶蜷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看电视。
　　这人穿着自己亲手选的薄款浅色浴袍，腰间只是随意系了个活结，露出好看的锁骨，衣摆分叉的口子刚刚好盖到大腿中央，实在是过于诱人。
　　只是与这和谐美色相对的是面上显得心不在焉的郁闷。
　　两人目光瞬间交接，但施陶很快挪开了视线，那样子倒像是有些惊惶。
　　陆向峥走过去蹲下，像摸小狗一般揉他脑袋，“怎么了？”
　　施陶翻了个身，避开那双手，只留了一个侧脸给对方，余光朝某个不可明说的地方飞快一瞥，小声道：“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是不是，就是那个……不行？”
　　陆向峥做出头鸟做了一辈子，这次需要鸟出头的场合倒是被盖了“残次品”的大章，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他捧起施陶的脸，逼着对方直视自己，怅然道：“真想敲开你小脑瓜看看里面在想什么，你都不知道我忍得有的多辛苦。”
　　“为什么要忍？”施陶眨着无辜的杏眼，一双长腿却无意识圈过陆向峥腰际，显得清纯又放浪。
　　“我又不是不愿意。”他直视陆向峥，羞赧却坚定，说的是情话，是邀约，也是蛊惑。
　　陆向峥终于还是投了降，施陶方，又得一分，大赢特赢。
　　不，他今天总得扳回一局的！
　　放任自己体内的火焰肆意燃烧，陆向峥微微低头踌躇片刻，再抬起时，眼中欲念毫无保留如雨丝倾泻而下。
　　施陶当然看得懂陆向峥眼中的汹涌爱欲，但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对方扛上肩膀掠走了。
　　先是头朝下，正是气血上涌，倏而一下天地又翻转了回来。
　　而后便是一个黑影直直压了下来，他一声惊叫还没出口，就被封住了口。
　　一夜荒唐。
　　施陶看着镜子里满身灼灼痕迹，想起昨夜种种，大清早便闹了个大红脸。
　　他知道了，陆向峥不是不行，是很行，或许…可能是太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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