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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每天都想守寡
　　作者：仰玩玄度
　　简介：
　　【嘴上撒娇，手上拿刀的白切黑受vs人美心黑，按时发疯的浪荡攻】
　　朝天城死了个人，引出各路牛鬼蛇神。
　　祝鹤行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在路上遇见沈鹊白，一个肤白貌美，甜言蜜语，想送他下黄泉的小骗子。
　　——祝鹤行暗藏图谋，沈鹊白心怀不轨，狭路相逢。
　　【1】
　　沈鹊白是被放逐的侯府弃子，祝鹤行耳目通天，知道他已惨死多年。但相见时，沈鹊白红袍瑰丽、舞步妙绝，雌雄莫辨美少年；给他下药、捅他心窝，枭心鹤貌毒蛇蝎。
　　祝鹤行金尊玉贵，容貌冠绝，却是位阴鸷残暴的活阎王。沈鹊白视他为棋子，操刀苦等，准备在下手前一睹芳颜。但相见时，祝鹤行艳光杀人、清贵矜绝，天潢贵胄真龙凤；扒他裤子、踹他桃，泼辣无耻王八蛋。
　　祝&沈：还是弄死他好啦！
　　偏偏天意弄人，降一纸赐婚圣旨，婚书金印两人名。
　　洞房花烛夜，鸳鸯成双时。沈鹊白一刀挑碎祝鹤行的喜服，刀尖抵心，撒娇道：“夫君，来玩。”
　　祝鹤行手中喜秤如尖棱，碾转在他胸腹，语气温柔：“美人身下死，做鬼也风流。”
　　【2】
　　祝鹤行抓了只野鹊放入自己的金玉窝。
　　它一边唯恐天下不乱地煽风点火，一边老房子着火，自乱阵脚。
　　祝鹤行听它悲鸣、吻它热泪、不料它剥下美丽皮囊，敞开冷硬胸腹，里头镶的却是天底下最能容他疯相、救他断魂的柔软心肠。
　　祝鹤行想，这还真是一把暧昧刀，反手砍到自己颈上。
　　“沈鹊白是谁？”
　　“死人。”
　　“棋子。”
　　“宝贝。”
　　食用指南：
　　①封面是受。
　　②原名《殿下每天都想弑夫》（哒咩用）；曾用名《殿下请薨》
　　③文案预设：2022.6.5日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鹊白，祝鹤行 ┃ 配角：我方演艺人员&各路牛鬼蛇神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殿下每天都想弑夫，夫也是。
　　立意：立意待补充


第01章 山鸟
　　灵福庙在北郊的野竹林尾荒废多年，庙前古树枝藤欹仄，快奔来此借宿的小乞儿及时刹住脚步，佝腰缩颈，钻了进去。
　　闷雷贯空，瞬息惊亮。
　　庙院荒草簌簌，穿行其间像被鬼手摸了全身。佛堂在石阶上敞开半扇坑缺不平的门，小乞儿踏进去，正纠结明早要不要再去醉云间门口讨水晶龙凤糕吃，一股咸湿腥臭已然掩过霉味，拍浪似的扑他一脸。
　　是血味！
　　小乞儿当机立断，疾速退后，却还是晚了，被从天而降的人扑撞得一屁股摔在地上，登时疼得龇牙咧嘴。
　　“哪座土坟里爬出来的龟孙……”他叫骂着抬头，声音戛然而止——
　　龟孙是个死的，头悬白绫吊于横梁，发丝尽断，眼鼻皆无，喉咙豁开一道狰狞血口。“风声”骤袭，那血口彻底断裂，尸身坠地，头还在半空晃悠，哑铃似的晃。
　　“风声”磕在地面，是把血糊糊的匕首。
　　小乞儿眼眶涨大，见前方供桌上“噌”的燃起一支新烛。灯晕昏黄，尘灰漂浮，桌后的旧佛像面相慈悲，佛身血字淋淋。
　　“嗒——”湿透了的狼毫被丢到地上，咕噜噜滚到尸身的断颈边，血滴逶迤。不知在阴影里站了多久的杀人凶手暴露身影，脸上的白色傩面正在大笑。
　　“鬼……鬼啊！”小乞儿喉头拉响引线，腚下如长火轮，呼啦往后蹭出一串火星。
　　雷鸣碎空，大雨猛灌。
　　两个黑帽短衫的男子破门而入，小乞儿眼尖，认出来人是负责缉盗捕凶的巡检司，立刻嚎啕着扑了上去，“差爷，鬼杀人——嗷！”
　　前头那个一把推开他，疾步绕过佛像，从后门追出。原地留守的那个辨认了分离两地的尸体，面色霎时白如鬼刹，他抹了把脸，手心汗湿一片。
　　黄昏时，一个外来货商在醉云间吃酒时放言：景安帝壮年骤病，药石罔效，皆因其杀亲弑父，得位不正，遭来天谴。
　　似这等“君王失德，老天劈雷”的天罚论调并不甚新鲜，说成“无知愚民酒醉胡言”也是可的，但当货商在被醉云间护卫押往州府的途中遭人劫走、护卫也惨遭杀害后，一切就变了。
　　它是对君王赤/裸裸的挑衅，表明有人趁隙龙体不豫煽动浮言，酿织阴谋。
　　彼时，邕州知州立刻下令严守城门，全城搜捕。几队人忙至半夜毫无所获，没想到人家在这儿候着，还精心打扮过了——玄朱章纹，冠十二旒，天子冕服！
　　旧佛像在灯晕间泛着诡异的金红弱光，如浓浓血云攒着毒钩，欲要剜破高高在上的帝王皮囊。佛身十六血字，字字分明：
　　“皇天昭昭，紫薇堕尘。南滩尽露，四日当空。”
　　*
　　雨夜晦冥，傩面鬼白袍裹身仍旧灵敏，正毫无阻碍地在林间狂奔。方才从庙中追出的巡检司吏被他甩在身后，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竹林头有座野湖，穿过湖边小路，前方流苏树丛簇列，把北郊仅剩的几户人家隔得稀稀疏疏，像雪线上的几颗零星点缀，彼此相距甚远。
　　估计某户有人过了头七，邻里都不一定能发现旁边死了人。
　　傩面鬼的目光精准地攫住了第一户小院，大雨滂沱，小院门匾上的刻字在檐下沉默——净园。他翻入院中，直奔主屋。
　　“啪嗒。”
　　房门被轻快地推开一点缝隙，傩面鬼侧身而入，掏出怀中那只锦囊的同时快步走到床边，掀开床幔就要将锦囊塞进去，突然，他顿住了。
　　——躺在床上的人睁开了眼。
　　“唰！”
　　寒光倾泻，傩面鬼的匕首犹如闪电刺出，与此同时，他后颈一凉，只听背后响起一声轻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啪嗒”，房门再度闭拢。
　　一路追赶而来的巡检司吏翻入院中，浑身都湿透了。他快速扫了一眼：庭院空荡，左墙边桂树默立，树边用篱笆围了空菜园，厨房建在右墙边，灶台遮了白布。正对院门的台阶上有三间屋子，只有中间的主屋门窗没上锁。
　　这小院干净得毫无人气，应该空置许久了。
　　司吏跑上台阶，看见阶面上有几道沾了湿泥的脚印，顿时神色一凛。他屏息上前，同时腰间佩刀出鞘大半，不料屋内突然亮了灯。
　　房门旋即打开，屋中人不防门外有人，吓得一抖。而当司吏看清此人的模样时，不禁倒抽了口气——
　　她着实生得高挑，凶手与之比起来就是个矮枕瓜，应当不是同一人假扮。再看她，像十七八的年纪，没挽的发墨云似的淌在肩前，秀颈在发隙间隐隐若现，像雪花圈点窗纹，只漏出点点星星的白。
　　就站在风口，她里装素白，披在肩上的宽袖玄袍被风吹得微鼓，就缭开缕缕玫瑰酒香。
　　巡检在知州府上闻过这种酒香，出自醉云间，一金一两，是有钱人的消遣。
　　风魆雨急，这姑娘用手护着灯烛，火光晃啊晃，往她精致的眉眼洒了层薄黄，揉着眼窝处那两把胭脂似的红，昳丽得叫人不敢细看了。
　　煌煌朝天城，彩楼画阁，花桥凤舸，美人无数，未见能出其右者。司吏慌忙偏开视线，歉声道：“惊扰姑娘，请见谅。”
　　屋中人闻言挑眉，语气微扬，“姑娘？”
　　官差闻声猛抬头，见“姑娘”撩发，露出突兀的喉结，操/着一口被酒水润得绵哑的嗓音说：“我很像姑娘吗？”
　　“啊……不、不是！”不曾想闹了笑话，司吏慌忙摆手，“是天暗灯薄，我看错了，还请小郎君不要往心里去。”
　　难怪！方才司吏还在想女子能生得这般高的，的确不常见。这少年年纪尚轻又未束发、遮了喉结，还生得这般好颜色，就算是放在白日，只要少年没开口，他怕是也得口出冒犯之言，喊一声“姑娘”。
　　不过司吏虽感到无比惊艳，要命的差事却还刺刀似的横亘心头，让他没有完全丧失理智。朝天城的妖童媛女哪个没被人画像并挂在画舫高阁里欣赏、赛美过，就连李知州家的公子都逃不过，为何眼前之人从未见过？况且一个能消遣醉云间玫瑰酒的人，怎么会住在北郊？
　　少年斜倚房门，好似并未发觉从司吏面上转瞬即散的狐疑。他瞥了眼司吏的腰牌，讶异道：“巡检大人怎得深夜来此？”
　　巡检暂时收敛疑问，说：“我追捕的贼人翻入了贵宅，小郎君可否看见可疑之人？”
　　“此前我喝了点酒，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方才若非恰好起夜，我连大人都察觉不到，更别说贼人。”少年将巡检口中的“贼人”误会成了普通盗贼，犯起了嘀咕，“来北郊偷，哪家贼这么没出息？说出去要被同行笑话的。”
　　这话不假。北郊破败，住的大多是垂髫老人，兜里干净得掂不起两声风，有点善心的偷儿进去走一遭都想自掏腰包贴补一点。只是今夜的“贼人”并非普通偷儿，而是杀人凶手。
　　事关重大，巡检不能多说，由得少年误会。他目光微晃，快速扫了眼屋内：床、桌、橱架，陈设寥寥，床底干净，床帐敞开，能看见铺面平整，被子叠放在里侧。
　　这屋子一览无余，藏不了人，可他亲眼看见凶手翻入院中，阶上的脚印也做不得假。巡检想了想，说：“为着公务，不知小郎君可否行个方便，让我看看隔壁两间屋子？”
　　“自然。”少年转身走到橱架边取出钥匙，出了主屋，打开左屋门，里面只摆着三个书架和满当当的旧书。他看了眼巡检的神情，重新落锁，又往右屋去。
　　巡检一直跟在少年身后，见他步伐不紧不慢，一身风仪与北郊格格不入，比城中那些官宦子弟还矜贵几分，这是光凭金银无法浇铸的东西。少年打开右屋，巡检走过去，看见那是间空置许久、同样一览无余的睡房。
　　“这间睡房属于我的教养嬷嬷，她去世后便上了锁。我平日不住这里，只按时请人来打扫。”少年落锁转身，目光掠过巡检，落在院里那棵桂树上，“今儿是回来给嬷嬷过寿，天亮便走。”
　　给死人祝寿，倒是少见。巡检说了声“节哀”，遂又想起教养嬷嬷一般都在高门大院。
　　少年色泽淡红的唇轻抿，道出一声叹息，旋即掠过他走到主屋前，说：“大人有话便进来问吧。”
　　屋里铺着棕皮地衣，巡检脚下有泥，哪好往上踩，便没进去。彼时少年已经放灯落座，额际的碎发挡了他垂落的目光，可他从肩颈到后背的线条却赛竹胜松，内敛向上的力量和豁剌血口的锋利悉数无法遮掩。
　　巡检领教了何谓“醉玉颓山”，对少年身份的怀疑也同时拔高到了顶点。他摩挲刀柄，终于松开，抱拳道：“今夜搅扰小郎君，请教尊名，来日我必定上门赔罪。”
　　少年说：“既是办差，便不必挂怀。”
　　黑釉酒壶歪倒在桌边，身上盖着柄扇子：玄骨柄，红笺面，泥金，草书，写的是“月出惊山鸟”。少年扶起酒壶，收了扇，朝他浅浅地笑了笑，说：“某姓沈，名鹊白。”
　　什么！
　　这名字的威力不逊檐外响雷，轰得巡检面色陡变。
　　——沈鹊白，大梁永定侯府五少爷，出生不久就被送至朝天城，十九年不曾召回宣都，说白了，已成弃子。但他到底是永定侯的种，事关天子，若与沈氏牵扯关系，就不是“煽动浮言，诅咒君王”能说清的了！
　　凶手翻入净园，是凑巧还是有意？若是有意，他到底想做什么！
　　巡检惊疑不定，突然听沈鹊白咳了一声。他看过去，见对方探出一截雪白的指尖示意方向， “如果凶手真的进来过，许是从后门溜了。”
　　“多谢！”巡检立马转身奔去后门，只是经了夜雨刷扫，哪还找得着可疑之处？他眉头紧皱，叹了声气，临走时看了眼主屋的方向。
　　如斯少年若受侯府教养长大，必更惊才绝艳，可惜了。
　　雨还在下。
　　“啪。”
　　沈鹊白关上房门，用脚尖勾起门前的地衣，碾出那张先前用来擦拭脚印的脏帕子，丢进门边的盆中，吹燃了火折子。帕子烧着了，他转身拎起桌边的酒壶，指腹抚过桌布上的银绣桂叶，小声说：“嬷嬷，今夜闲人多，扰您了。”
　　屋里静悄悄的，盆里吐着焦味。
　　“您瞧，时候到了，所以岁暮我就不回了。十二年了，他们活得真舒坦啊，叫人心里好发堵。”他的眉眼投在灯影间，阴鸷而嘲讽，可他收回手，声音依旧轻柔万分，“凭什么呢。”
　　没人说个答案，盆里的火歇了。
　　沈鹊白站了半晌才转身走到靠墙的橱架前，抬手在某处敲了三下，旋即橱架侧身，背后暗门打开，暗道暗而静，仿佛蛰伏在深夜的凶兽张开了巨口。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雨瓢泼，院里的桂树撑着枝，这会儿若有哪家的小鸟没个窝躲，它是可以罩一罩的。
　　暗道连接北郊外的一座山谷，沈鹊白出去时正是欲曙天，天像缭着灰烟。不远处停着辆马车，黑衣护卫见了他，立马撑伞相迎，“爷。”
　　沈鹊白拢了外袍，眼周还红着，“人呢？”
　　护卫不敢多看，护着他上车，说：“花坞姑娘带回醉云间了，等您回去审。”
　　*
　　一个时辰后，醉云间。
　　三楼红栏边支出一数碧桃，桃扇香屏似的撑在半空，阻碍了从下望向四楼的目光。牡丹搭着芍药，白白朱朱围着四楼的四面红栏，都是怡人的极品。四楼独属醉云间的老板，不迎外客。
　　雅间内，花坞坐在梨木圆桌边看话本，傩面鬼跪在近前，两条手臂扭曲地垂在地面，已经断了。
　　沈鹊白推开房门，坐了过去，随口道：“看什么书？”
　　花坞是沈鹊白的近卫，两人相识十年，情分不同普通主从，私下不讲太多规矩。她吐了瓜子皮，说：“《春钗记》。”
　　一夜未睡又酒意上头，沈鹊白乏得打了声呵欠。他没看过也没听过《春钗记》，随意瞥了一眼，却见那书段下贴了图，画的是衣衫不整的男女，正搂抱痴缠，贴面勾舌，连要紧处都画得精细生动。
　　沈鹊白惊了，“您这是春画吧？”
　　“对啊，我等了三个月才到。”花坞看得津津有味，“画技生动，故事动人，没废我那十两银。”
　　沈鹊白盯着她，眼神像钻了闪电，“你是不是年纪到了，思春了？”
　　“思个鬼。”花坞一副看透了的语气，“谈情说爱哪有书上的风花雪月有趣？”
　　见他俩聊了起来，傩面鬼眼珠一转，想要站起来，侧颈却突然一重，被沈鹊白一脚踩了下去，整张侧脸瞬时碾进地面，因为受力而紫红可怖，脖颈发出渗人的钝响。
　　沈鹊白垂眼，“跪好一点啊。”
　　傩面鬼膝盖发颤，说不出话来。
　　“呐，先前他塞进床帐的锦囊。”花坞从中摸出一只孔雀玉佩，“这种品相的白玉有钱也买不着，恐怕来头不小。”
　　沈鹊白打量两眼，脚下微微收力，给了傩面鬼喘/息的机会，“你是为主子办事，还是为雇主干活？”
　　傩面鬼胸口起伏不定，嘶哑道：“……有区别？”
　　“是后者，我们还有得谈，是前者，”沈鹊白用脚尖勾起傩面鬼的下颔，对他笑了一下，“我现在就送你去转生台领号牌。”
　　傩面鬼被迫抬头，见那一双惺忪凤眼着实高高在上，情绪平常，不带任何玩笑或者威胁的意味——醉云间老板，朝天城内从达官贵胄到富商豪贾都称一声“九爷”，是个黑白通吃的人物。他的真容真貌鲜有人知，锱铢必较、不好相与的脾气却是出了名的。
　　桌上摆着花坞从傩面鬼手中缴下的匕首，沈鹊白勾起，手指灵活地把玩起来。傩面鬼没法忽视沈鹊白的动静，只觉得那手像高架上的玉，剔透漂亮，砸在脑袋上却会让人流血。
　　他暗自咬牙，撒了谎，“……我们可以谈。”
　　“昨夜你长驱直入，好像料定净园没人。”沈鹊白眯眼，“为什么？”
　　傩面鬼说：“因为雇主说过，净园是无主之地。”
　　什么！
　　花坞猛地偏过视线，看向沈鹊白。
　　沈鹊白不再转刀，目光片刻凝滞，直到楼下响起摇铃声，方才如梦初醒。他盯着傩面鬼，倦怠的眉眼尽数舒展，那是一种真心实意的欣喜。俄顷，他语气轻柔地说：“我们，也来做一桩互惠互利的生意吧？”
　　傩面鬼从这句话中嗅到了“兴奋”，它不正常，带着浓郁的血腥。他仰视着沈鹊白，没有立即开口。
　　沈鹊白脸上还浮着醉光。绯色从那双上翘的眼尾勾出一条糜艳的细线，又揉红了他的眼，那是他在漆黑雨夜里趴在桌布上哭出来的痕迹，是他仍旧怯懦软弱的罪证。但在旁人看来，它俏丽，春芍一般。
　　难以控制的，傩面鬼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说：“……什么生意？”
　　“你说点什么，我就当你昨夜没出现过，否则，”沈鹊白说，“我就把你还给你雇主。”
　　任务失败，回去就是生不如死！
　　傩面鬼打了个哆嗦，那点刚刚浮起的、不合时宜的色心轰然碎裂。他目光闪烁，狐疑道： “你不把我交给官府？”
　　傩面鬼不知眼前的九爷就是净园的主人沈鹊白，也不敢轻易试探对方的目的，只能猜测九爷和这黄裙女子深夜蹲守在净园主屋，是想守株待兔。他们想擒住他交给知州府，以此来报复货商在醉云间狂放妖言、往醉云间泼脏水。
　　“比起让你的雇主得知自己陷害失败，再出一招，我更想将计就计，把这只阴沟里的老鼠揪出来……”沈鹊白摩挲刀面，微微一顿，刀刃割破皮肉，露出猩红。他啧了一声，眼中仍有笑意，一字一顿地说，“……扒皮抽筋。”
　　傩面鬼在他轻柔的语气中感到冷寒。
　　沈鹊白盯着不断溢出的血珠，神色厌恶，但语气如常，“我不喜强迫，你可以考虑。”
　　傩面鬼说：“我凭什么信你？”
　　花坞在第一时间拿来了药箱，沈鹊白被她托起了手，闻言忍俊不禁地说：“现在跪着的是你啊，应是你求我信任你尚有价值，磕头领受我给你的活命机会，不是么？”
　　傩面鬼无法反驳，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除了死路，就只有这一条路。犹豫片刻，他选择松口，“雇主常年戴着面具，相貌不知，他眼睛很黑，爱穿蓝袍，身长约七尺。我见过他的字，很娟秀。”
　　他说罢见沈鹊白眉梢微挑，一副打量斟酌的样子，不禁急证道：“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了！”
　　沈鹊白微微俯身，“那你可以死了。”
　　“你说过——”傩面鬼的惊愕都僵在了喉头，被刀锋割裂。
　　寒光一闪，血泼红了白色傩面。
　　“我说过：你为雇主干活，我们才有得谈。”沈鹊白将染血的匕首丢在傩面鬼身上，语气不太高兴，“可这种差事，你主子怎么会随便雇外人做呢？拿我当小孩哄吗？”
　　花坞替他上好药，起身拍了拍手。
　　护卫开门进来，把尸体拖了出去，换了张干净的竹纹地衣，在雕炉里点上香，说：“被杀的兄弟已经下葬了，他家里还剩个十六岁的弟弟。”
　　沈鹊白轻声说：“拿两百两银子过去，往后你们照看着点。”
　　护卫应声离去。
　　沈鹊白绕过屏风，走到书桌前，铺纸提笔，快速写了两封信。此时醉云间的掌事娘子玉蕊推门而入，将一辣一清两碗热面放在桌上，开窗通了风。沈鹊白走出内室，将信给她，说：“是急信，小心些，别被人发现。”
　　玉蕊接了信，轻步退了出去。
　　雪白的鱼丝铺在汤面上，辣菜垫底，葱绿油红。沈鹊白重新落座，埋头嗅了一口，酒醒了，魂飘了，人都活过来了。
　　他爱辣口！
　　花坞不吃辣，搅拌着清汤素面，说：“傩面鬼没回去，他主子必定起疑。”
　　“他本人也这么想，所以才敢松口。”沈鹊白拌着面，“但他们既然敢来朝天城搅事，想来已经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
　　花坞说：“事关天子，李绶一个知州查不了，不知是谁来接这块烫手山芋？”
　　“我倒是有个心仪人选——祝鹤行。如果是他，”沈鹊白挑了块鱼丝，目光垂涎，“我会很兴奋的。”
　　明瑄殿下祝鹤行，时任宣翊卫使，真正的天子近臣。如果景安帝要派人来接管这桩案子，祝鹤行显然在名单前列。
　　除此之外，宣都美人万千，这位殿下艳压群芳，被誉为“宣都第一美”。传言他容色冠绝如月如松眉眼生春风华绝代……总之宣都女儿，还有些男儿恨不得将所有好词都拼凑、堆砌成一顶九重花冠砸在他头上。
　　沈鹊白嗜美，花坞自然地误解其意，“好啊你，年纪不大，色心不小！不过这位殿下可不是善茬。”
　　沈鹊白洗耳恭听。
　　“奉皇命杀的贪官污吏就不提了，本就该杀，可我听说他曾在宫中戮杀宫妃，当着祝家祖宗牌位的面杀了他大伯、大伯母和堂兄，三年前还将从小照顾自己的嬷嬷鞭打致死了。”花坞很操心，“这位殿下六亲不认，雕心雁爪，你恐难消受。”
　　沈鹊白喝了一大口浓汤，辣得直“嘶”气，连忙用手扇风，过了会儿才缓过来，不满道：“什么消受不消受？说得我像色鬼！我只是，”他斟酌着说，“想试试他硬/不/硬。”
　　花坞的心不干净，扭捏地说：“什么硬/不/硬？”
　　沈鹊白用看女流/氓的眼神看她，说：“命。”
　　*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啦，v前更五休二或更六休一，v后日更。
　　1v1，沈受祝攻，双强甜文，攻受都不是善茬。两位对对方下杀手时是认真的，上/床床也是认真的哦。


第02章 鹤行
　　三日后，宣都，大梁帝宫。
　　李绶在弘元殿前磕了头，由身穿圆领绣金蝶白袍的内侍领入殿门，却是往偏殿去。他一路垂首，听内侍拘着音量说：“李大人来得不巧，陛下早些时候用过晚膳便歇了，这会儿不见人。”
　　内侍名唤香满，十五六的年纪，却已经在御前行走，很讨景安帝的喜欢。李绶的衣袍下掬着汗，闻言不敢怠慢，慌忙道：“邕州是臣管辖之地，如今朝天城出了这事，是臣治理不当，有负圣恩。臣惊忧惭怍不已，连夜入京是想面圣呈报妖言之事，恭请陛下降罪重罚。”
　　“李大人的心思，奴婢会禀明陛下。”香满抬手掀帘，“至于妖言之事，就请李大人与殿下细说吧。”
　　普天之下，能待在弘元殿偏殿、还能代替陛下听朝臣奏报的“殿下”，仅那一位了。
　　李绶暗自呼了口气，绕过牡丹图屏风向里走，铺在地面的画卷映入眼帘，有人正坐在金绣软垫上作画。他止步行礼，恭敬道：“下官邕州知州李绶，恭请殿下金安。”
　　“无需多礼，坐。”
　　这声音年轻而华丽，却似玉摔入寒潭那一刹那的泠泠声，幽冷袭人。李绶抿唇，应了一声，轻步走到对面那张空闲的金绣软垫上落座，垂首呈报妖言之事，眼前是一只执笔落画的手。
　　待他说完，那笔下的小院也成了。
　　祝鹤行揽袖换笔，蘸了浓墨，说：“李大人方才说的与外界传言并无不同，你连夜赶来宣都，便是来说废话的？”
　　他语气轻缓，却是令人不得不细听、生畏的。李绶绷着心弦，干巴巴地说：“是下官愚蠢无用，出了这事便六神无主。事关陛下，下官不敢擅事，只想赶紧入宫聆听圣训，遵命行事。”
　　“朝天城是开国先祖爷的降生福地，可以说它象征‘正统’，货商在那儿说陛下得位不正，这是要诛心。”祝鹤行说，“那个货商不是真货商吧？”
　　李绶说：“殿下英明！那人本是东边逃出的罪奴，是被人拿来当引子的，至于传开的妖言，着实荒谬！”
　　“‘皇天昭昭，紫薇堕尘。’这句话好理解，就是说老天开眼，狗皇帝必死。”祝鹤行语调平常，浑然不管被他的语出惊人吓得一哆嗦的李绶。他手腕稳当，青山在小远后方迤逦绵延，又说，“至于后半句，是什么来着？”
　　李绶连忙说：“‘南滩尽露，四日当空。’”
　　“哦。水退而露即为‘滩’，朝天城水域宽广，有‘南域’之称；事关天子，若陛下为‘天’，则皇子为‘日’，如今仅有三位皇子尚在人世，那这个‘四日’……”祝鹤行眉梢微挑，收了笔。
　　——陛下有个私生子在朝天城！
　　李绶吸了口气。
　　“这些人想要中伤天家，就应该把话说得直白些。”祝鹤行再次换笔，“遮遮掩掩，也不怕人猜不确切，听不明白。”
　　李绶拢着袖，双手扣在膝盖上，说：“或许……这就是‘仪式’吧？况且妖言主谋一直在煽动浮言，就算此时有人不懂血字涵义，很快也会明白的。”
　　“既如此，凶手为何要选灵福庙？”祝鹤行笔下的桂树成了形，他说，“引子在醉云间自燃，是因为醉云间黑白通吃却不属于任何势力，是一柄威力巨大、煽风点火的蒲扇。随后凶手劫走引子、杀掉醉云间的护卫，吸引了众人尤其是州府的目光。”
　　李绶静静地听着，见祝鹤行在桂树边画了片小菜园，开始觉得这画有点眼熟。
　　“可我听闻灵福庙是个鸟不拉屎的地儿，凶手在那里杀人写字，和他们狂妄大胆的行事风格相矛盾，也不便利于他们想要闹得大梁风雨滔滔的目的，除非……”祝鹤行抬笔，“他们另有所图。”
　　李绶拢在袖中的手一紧，不知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回话，稍后才讶异道：“啊？”
　　祝鹤行在小院门匾上写下“净园”二字，说：“听说北郊有一座小院，其主是永定侯家的五儿子，名鹊白。”
　　李绶猛地抠住膝盖上的布料，见祝鹤行在桂树间画了只稚气可爱的小白鹊。他耳边响起自己加快的心跳声，竭力稳声说：“确有此事。”
　　“净园可是如其名，干干净净？”祝鹤行搁笔，终于抬眸看了李绶，然后笑了一声，“瞧把李大人热的，擦擦汗。”
　　“下官是来得太急，太急……糟蹋了仪容，殿下恕罪！”李绶立马从袖中摸出锦帕，许是怕祝鹤行见怪，他紧张地手一抖，帕子就掉了。他赔笑一声，慌忙捡起来擦了脸脖间的汗水，一时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热汗。
　　祝鹤行盯着自己的画作，并不在意李绶的动静。
　　少顷，李绶收好帕子，说：“禀殿下，此事确与净园无干。”
　　祝鹤行“哦”了一声，语气随意，“那便好。事关天子，若牵扯沈氏，可就忒热闹了。”
　　“……是，是。”李绶感觉自己嘴里很干，忍不住品味祝鹤行语气里的“随意”到底有几分真，只是还没品出结果，祝鹤行便起了身。他只好跟着站起，随祝鹤行往外去。
　　祝鹤行只穿了件雪白内衫，出了内殿，香满立马取了件浅雪青色宽袖长袍给他披上，问：“殿下饿不饿？奴婢让御膳房给您端一盏甜雪来吃？”
　　一旁的内侍呈上紫檀花蝶方盒，祝鹤行取了里面的玖玉手串，挎上右腕，说：“不吃了。”
　　“那待会儿奴婢便叫人把画送回王府。”香满替他系好腰封，又问，“明儿殿下何时入宫，陛下等着跟您下棋呢。”
　　“下棋没意思。”祝鹤行打了声呵欠，“我要出去玩儿。”
　　香满“啊”了一声，说：“天热起来了，殿下要去哪儿？”
　　祝鹤行说：“朝天城。”
　　此话一出，香满和李绶都是一愣。
　　“这……”香满犹豫道，“此时出都，恐有危险。”
　　祝鹤行瞧着远处的半截月亮，说：“那才有意思。”
　　香满看了眼主殿的方向，“陛下恐怕不会同意。”
　　“只要没人说，等陛下睡醒，我都走远了。所以，”祝鹤行抬手弹了弹他的帽子，“若是有人拦我，我就找你算账。”
　　香满抬手护住摇摇欲坠的圆帽，愁得小脸皱起，“殿下，您就饶了奴婢吧！若是您这路上出点什么岔子——”
　　祝鹤行懒得听他唠叨，抬步绕开他，“李大人，随我出宫吧。”
　　“哦……是。”李绶连忙跪下朝主殿磕了个头，起身快步跟上祝鹤行。
　　香满追出弘元殿，却只敢在檐下望着。玉阶耸立，十里宫街，祝鹤行背影修长，绣在袍摆的白丝魏紫晃动，步步生花。李绶跟在他身后，像个挪动的大雪球。
　　*
　　两日后，小满。
　　醒骨真人，暑香微溢。
　　祝鹤行在檀州清檀港登上了去朝天城的船。
　　朝天城地处东南，水陆兼达，往来商贾络绎不绝，清檀港往朝天城的船鳞次栉比。往日可见水面轴轳千里，云烟人气，但近日因着妖言之事，朝天城闭关绝市，来往的船都停得差不多了。
　　祝鹤行面前这艘独苗长约二十丈，头尾状似鲲鹏，雕镂暗金，船身光漆发亮。船头立着“方”字玄旗，表明船主是檀州方家。
　　客舱两层，共十二间。接待小侍将祝鹤行领到二层中段的一间客舱，门前挂着刻有“大雪”的暗金方牌。
　　祝鹤行就是大雪日生的，他讨厌这两个字，“换一间。”
　　小侍为难地说：“其余客舱已经住满——”
　　物品落地的“啪嗒”声打断了小侍，他看过去，挎包少年站在楼梯口前，眉眼前蒙着一根三指宽的暗纹玄带。少年俯身捡掉落的画卷，第一下只摸到空地。
　　小侍刚想上前帮忙，身边的客人已经夏风般轻悄地过去了。
　　祝鹤行蹲身，阻拦画卷继续摊开。他看着卷上更加清楚的苍山睥睨、彩鹊旋翅，尤其是旁边的题字——“惊鹊”，眼中掠过惊艳。
　　一把仙气缭绕的漂亮字。
　　少年的右手还在地面摸索，他的手很白，虎口处有一颗黑色小痣。
　　祝鹤行收回目光，将画卷重新滚好，发现没有扎带。他起身说：“你的画在这儿。”
　　少年闻声站起身，伸手碰到祝鹤行的袍摆，再往上摸到画轴。他接过画的同时松了口气，随后忙不迭地说：“谢谢！”
　　祝鹤行说：“应该系上扎带。”
　　少年闻言偏了偏头，他头发半束，用一条绣金细带。他说：“我上船时被撞了一下，簪子掉进水里，只好把扎带解下来束发。”
　　祝鹤行说：“原来如此。”
　　这时，小侍上前来问：“怎么没人陪您上来？”他行礼，歉意道，“是我们的疏忽，望您见谅！”
　　少年连连摇头，额际的碎发也跟着颤了颤，“不碍事不碍事，是我自己要求的。我坐过这艘船，认得路。”他歪了歪身子，用下巴示意方向，“我住的‘大寒’就在最末尾那间。”
　　“不知小郎君可否捎我一程？船上只剩一间‘大雪’，我非常讨厌这一天。”祝鹤行放轻语气，让自己听起来更加温和可亲，还有些可怜，“我保证不说话、不乱动、不打搅你。”
　　少年说：“没关系，说话乱动也可以。”
　　他皱了皱鼻尖，一副“我很理解你”的语气，“我也讨厌下雪天！我到时一层都坐满了，没得选，不过有的地方在大寒那天是不下雪的。”
　　祝鹤行只是讨厌“大雪”那一天，却并不迁怒雪，雪很漂亮，尤其是白里沾红的时候。他退后一步，说：“烦请小郎君引路。”
　　听到这话，少年不禁挺起胸脯，整个人像根坚韧可靠的朱竹，充盈着被委以重任后的兴奋，“跟我来！”
　　祝鹤行跟在少年身后，看他每一步迈出的长度几乎相同，嘴里还嘟嘟囔囔，像在计数。果然，待走到“大寒”门前，少年脚步一顿，“第三十八步，就是这里了。”
　　他用胳膊圈着画，朝祝鹤行说：“请进。”
　　正对门的方向靠窗摆着张矮几，两边各放两张金丝方垫。祝鹤行在少年对面落座，垂手时腕上的玖玉手串滑落，穗子在袖口露出一点殷红。
　　矮几靠窗处立着白釉花口瓶，插了两株仙鹤白。旁边摆着茶具，少年好心地说：“想喝茶可以煮，后边的木架上摆着茶盒，也可以让小侍端一壶来。船上还卖其他吃喝，很多哦。”
　　祝鹤行说：“你呢？”
　　“樱桃膏！我在檀州买的，但没有朝天城的好喝。”少年从小挎包里摸出白瓷瓶，有些腼腆地问，“你要尝尝吗？”
　　祝鹤行喜欢甜食，闻言点头，随即想起对方看不见，又说：“要，多谢。”
　　“不谢不谢！你自己倒吧，想喝多少都可以。”少年大方地将白瓷瓶推过去，语气畅怀，“说起樱桃膏，朝天城永安坊的那家味道最好了。”
　　祝鹤行摩挲瓶身，釉面匀净，触感细腻。他再看向少年，对方正伸手勾搭那两株仙鹤白，指尖就像是仙鹤白做的，唇角浮着笑意，往下是半高的玄色里衣衣领，掩了小截脖颈，胭脂色外袍明艳衬人，料子极好。
　　那只白皙圆润的右耳垂簪着两颗玛瑙珠，玄青缀着冷红，色泽润亮，品相极佳。就连那玄色小挎包上的百花绣图都是过人的技艺。
　　——这少年显然家底颇丰，在家中应当也很受宠。
　　祝鹤行给自己倒了一杯，说：“听说永安坊是个快活地。”
　　“没错。大梁十二州，除去宣都，就数邕州最繁华，州城朝天城更是软红香土，而永安坊则是城里最好玩的地方，吃喝玩乐一条龙！”少年说着感觉手边一冰，他指尖微翘，摸到了祝鹤行推过来的茶杯，里边是半杯樱桃膏。
　　“谢谢。”他喝了一口，小巧突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透红的樱桃膏在白色杯壁间轻荡，祝鹤行这才跟着尝了一口，清甜不腻，冰凉合宜。他说：“醉云间就在永安坊？”
　　“是呀是呀，你没去过吗？”少年好奇道，“听口音，你也不像檀州人，你是哪里的呀？”
　　“宣都。”祝鹤行说。
　　“宣都好玩吗？”少年双手枕在桌上，下巴趴在臂间，语气好奇，“我还没去过呢。”
　　他声音清越，说话脆生生的，有股天真无害的气质，像养在华笼的小天骄，还没吹过外面的风。
　　“在那里待二十一年，再好玩也不新奇了，不过宣都很大，”祝鹤行看着他眼前的锦带，“你一个人去，容易迷路。”
　　少年说：“没关系，我哥哥就在宣都。”
　　哥哥在宣都，自己却没去过。祝鹤行挑眉，“令兄已另立家门了？”
　　少年摇头，赧然道：“家父不喜欢我，所以是我另立家门了。”
　　祝鹤行闻言并不惊讶，宣都有不少被送出去的孩子，大多都是高门庶出或私生，只是面前的少年是被送到了朝天城，这让他想起一个已逝的故人。不过，既是不得父亲宠爱的弃子，能把日子过得比宣都一些高门之子还讲究富裕，其中原因倒是值得玩味。
　　身下一震，船动了。
　　“过一个时辰就到啦。”少年语气希冀，“干坐着太无聊了，你会下棋吗？”
　　祝鹤行在宣都下够了棋，闻言下意识地拒绝，并借机道出自己的目的，“你的画是从哪里买的？”
　　“不是买的，”少年直起身子，“是我自己画的！”
　　他已经尽量克制，得意却从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中暴露出来。祝鹤行注意到他唇色偏红，真真称得上是“唇红齿白，雪肌桃腮”。
　　“哦，你好厉害呀。”祝鹤行学着对方的语气，尾音上扬，像个哄人的坏蛋，“这画线条干净，色泽瑰丽，且富有生机，雅趣盎然。还有题字，”他最喜欢这个，不吝赞美道，“神仙执笔方能如此。”
　　少年约棋失败的失落一扫而空，瞬间飘飘然，脸白里透红得像颗鲜桃，好像祝鹤行再夸他两句，他就要烂出汁来。他伸手摸到一旁的画，“喜欢的话，送给你！”
　　祝鹤行想要，嘴上还在客气，“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拿着！”少年用过年塞压祟钱的气势把画递了过去，差点戳到祝鹤行的鼻子。
　　祝鹤行及时后仰躲过凹鼻之灾，伸手接过画，喜爱地摸了摸，说：“我身上只有手串值钱又能送人，但它是家舅赠的周岁礼，不好……”
　　“我什么都不要！”少年鼻尖一皱，有些不太高兴，“画是送你的，又不是卖给你，你把我当卖字画的吗？当然我不是说卖字画的怎样，我就是……”
　　他抿唇，语气闷闷的，甚至带了点鼻音，“我就是想送给你嘛。”
　　“谢谢，我很喜欢。”祝鹤行看对方还一脸郁闷，又说，“宣都大家，尚不及你。”
　　少年很好哄，一下就喜笑颜开。
　　这时有人敲门，“打扰了，船上提供鲜果切和十八珍笼干果盘，请问需要吗？”
　　少年欢喜道：“有果子吃！快进来快进来。”
　　小侍推开门，恭敬地跪在矮几前，将托盘上的两个圆盏摆好，说：“客人请慢——”
　　他语气恭敬而温顺，袖中却滑出一把匕首落入手中，猛地刺向祝鹤行的脖颈。
　　祝鹤行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在匕首快要挨到下巴时抬手一挡，毫不犹豫地拧断了刺客的手腕。刺客闷声吃疼，被祝鹤行一掌打断喉骨，摔出门外。
　　从宣都到这里，这是第二十七个。
　　少年听见声响，惊惧地想要起身，却因为太过着急而往后摔了个屁股蹲。他闷哼一声，因为看不见而格外慌乱，“怎、怎么了！”
　　“没怎么，有人想杀我。”祝鹤行起身走过去，一把将少年提了起来，语气温和，“我把他杀掉了，别怕。”
　　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你……”
　　“我不是坏人。”祝鹤行放轻声音，看着少年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唇瓣，有些好奇，“你在怕我吗？”
　　“我、我没有！”少年语气断续，听起来像是哽咽，“我才没怕，我什么都不怕！”
　　“真的？你好厉害哦。”祝鹤行微微俯身，隔着一层布料凝视他的眼睛，语气危险，“那你说，我要不要杀你灭口呢？”
　　管事带着人上来，将刺客的尸体拖走了。
　　方家是造船起家，后来渐渐也做水路和其他生意，经过几代人的经营，在东南占龙头之势。景安帝即位之初，任命方家代朝廷掌管港口水运和货物。管事前年同少主人去宣都呈报港口事务，负责此事的正是明瑄殿下，如果说那时见了祝鹤行的脸，他是如见仙人的惊艳，这时便是撞上阎王的惊悚了！
　　明瑄殿下在方家的船上遭刺，这是方家稽查不严，但若是传将出去，被有心人那么一挑拨，那也可以变作“方家图谋不轨，意图刺杀”。
　　管事站在客舱外，面色隐隐发白，“殿……公子——”
　　祝鹤行指尖抵唇，“嘘”了一声，说：“等我得空，自会去找方家主麻烦，但这会儿我要和小郎君谈心，不要打搅我们，好吗？”
　　“他不是唔——”
　　少年的求救戛然而止，祝鹤行用两指掐住他的脸颊，迫使他双唇张开，变成小鸡嘴的模样。祝鹤行偏头，狭长眼弧犹如薄刃，微冷，“还不滚？”
　　“啪！”舱门一关，管事麻溜地滚了。
　　祝鹤行指腹下的触感细腻温热，好似云团融了温玉。他转头看见少年半仰着头，精小的喉结、纤直的修颈和一直延伸入交颈衣襟的弧线无一不在谴责自己的“恃强凌弱”。
　　他好像突然良心发现，松开了手。
　　少年立刻往后退，却忘记胳膊还在祝鹤行手中，这一退把祝鹤行也拉进了一步，两人反而离得更近。他慌道：“你——”
　　被祝鹤行握在手中的胳膊虽细却不是细弱，而是一种内敛的劲瘦。他突然猛地上前，差点将少年逼到后边的舱墙上。少年伸出另一只手抵在他的胸口，以表反抗。
　　祝鹤行低头看了一眼，谴责道：“你把我的袍子捏皱了。”
　　“对不起！”少年下意识地道歉并收回手，随即反应过来，愤怒到不行，“你欺负一个瞎子有什么好得意！”
　　“我何时欺负你？”祝鹤行不解，“你问我‘怎么了’，我回答了你的问题，还好心地安抚你、夸奖你。”
　　少年被他说得动摇，“可你吓唬我，还拽我！”
　　“我只是想问问你的看法，也怕你又摔倒，你误会我了。”祝鹤行蹙眉，哪怕对方看不见，但他也可以用语气表达委屈，“这一路我有表现出不好的地方吗？”
　　少年逐渐不知所措，“没、没有。”
　　“那你为什么会误会我是坏人呢？我怎么会杀你，你才送了我喜欢的画。”为了证明自己的友善，祝鹤行松开手，“你看，我放开你了。”
　　少年两只手纠缠在一起，半是防备半是无措地放在腰前，他嘴唇紧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祝鹤行余光垂落，见少年没有束腰封，一根绯色细带系紧他的腰身，薄削的一圈。那截腰身很细，但并不会轻易让人产生“它一折就断”的或轻视或暧/昧的念头，就好像这少年身上有千娇万养出的天真，也有薄刃般的挺拔利落。
　　“我……”少年终于开口，语气低落，“我是太害怕了，你看我，我眼睛看不见，我、我……”
　　他开始结巴，鼻头变得红红的，再加上那不容忽视的鼻音，祝鹤行怀疑他要哭了。
　　“无妨。”祝鹤行很大方，“我也有错，不该那么问你。”他看着少年赧然纠结的模样，主动说，“我扶你坐回去，好吗？”
　　“谢、谢谢。”少年犹豫地抬起手，搭上祝鹤行主动递过来的手臂，指尖轻轻蜷起，又弄皱了祝鹤行的一处衣料。
　　祝鹤行这次没有谴责，把少年扶回了坐垫上。他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听见少年小声说：“为什么会有人想杀你呀？”
　　“因为他们想要我身上的一件东西。”祝鹤行又很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半杯樱桃膏，“这是最方便的法子。”
　　“那你还乱跑？”少年往前倾身，语气焦急，“你待在家里才安全。”
　　“那他们不就少了大好的机会？”祝鹤行嘴里留着甜味，语气含笑，“我可是个大好人。何况，方才是我先杀了刺客。”
　　“他好像不是很厉害。”少年不太赞同，“我听说江湖上有很多拿钱办事的杀手！你一个人能对付那么多人吗？”
　　“被捕捉的鸟越是凶猛，当它落网后，你掐着它的脖颈，才会发现它的哀相越漂亮。”祝鹤行看着他，“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哦。”
　　“啊？”少年闻言惊慌地转了转头，“原来你不是一个人吗？你的同伴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
　　祝鹤行清咳一声，压低声线，“你好，在下是祝公子的同伴。”
　　“你好，真是失礼——”少年朝祝鹤行的方向行了个礼，突然听见祝鹤行轻声笑起来，那味道，别提多坏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逗乐了，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胸口起伏加快，不知道该拿对面的人怎么办才好，索性哼了一声，将脸埋进胳膊里，不说话了。
　　祝鹤行收敛笑意，转头推开外窗，见水波荡漾，远处青山起伏，暮云缭缭。余光中，少年偷偷抬起头，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又拉不下脸的样子，随后泄气般地重新埋头回去。
　　舱房安静了下去。
　　许久，祝鹤行听到少年极浅的鼾声，花瓶里的仙鹤白被风吹晃了，云似的。他也闭上眼，却没睡，直到船身一震，睁眼一看，天已暗了。
　　对面的少年蹭了蹭胳膊，一边脸颊被压挤得鼓起，还没醒，直到船上响起闷钟声。
　　“唔！”少年惊醒，脑袋“噌”地抬起，脸上果然留下了瞌睡印。他扭了扭僵硬的脖颈，小巧突兀的喉结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祝鹤行伸臂可及的地方。
　　但祝鹤行没动，只是说：“流口水了。”
　　“啊！”少年连忙擦拭嘴角，赧然道，“刚才梦见鱼丝面了，好大一碗！”
　　祝鹤行突然伸出手，探到少年眼前，少年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没有反应。
　　“带子歪了。”祝鹤行替他理了理并没有歪扭的玄带，收回手，“好了。”
　　少年摸了摸眼睛，小声说：“谢谢，我们下船吧。”
　　祝鹤行看他撑桌起身，摸索到门边，推开了门，突然说：“我带你走吧，别再被挤着了。”
　　少年有些受宠若惊，“好、好啊，谢谢祝大哥！”
　　他擅自改了称呼，表达自己的感谢和亲近。
　　祝鹤行头一次被人这么称呼，有些新奇地挑起眉，随即将袖子递了过去，说：“小瞎子，捏我的袖口。”
　　少年捏住了，但不太高兴，“不要叫我小瞎子！”
　　祝鹤行率先出了门，说：“那叫什么？”
　　“我叫宣九，心照不宣的宣，九州八极的九。”少年说。
　　“好名字。”祝鹤行脑中掠过宣都高门，并无对“宣”姓的印象。
　　廊上脚步声串行，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祝鹤行身后，把他的袖子捏得很紧，有些依赖地说：“祝大哥，你真是个好人。”
　　他都有点舍不得了……才怪。


第03章 鹊白
　　夜似泼墨，桃树拢着朱红小桥，湖如玉砌，湖心小楼像柄凤凰剑。
　　“醉云间”三字竖匾高悬，不是金雕细刻，而是水墨书写。那字极好，笔势遒劲胜寒木古松，却在勾连间逸出醉颓逍遥的云烟，似有只钢筋铁骨的野鹤从匾中飞出。
　　它落在楼顶，居高睥睨，目光踩在祝鹤行胸口。
　　风吹湖面，涟漪泛起，祝鹤行本是随意一瞥却不料一眼入神，心澜骤生。
　　入城之后，少年好心提出请祝鹤行来玩，两人去车行租了马车，此时正同坐车内。听见祝鹤行微微抽气，少年当即用“我看穿你了”的语气说：“你是在看字吗？”
　　“是。”祝鹤行没舍得挪眼，“你的字‘仙’为首，这字‘狂’更重，都美。”
　　少年笑道：“拨弄祝大哥心神的大家姓甚名谁，一问便知。”
　　挎在祝鹤行虎口腕间的玖玉串“嗒”的一声，车窗合拢。祝鹤行率先下车，踩上地衣，少年在他身后摸索着下了马车。
　　“今早怎的喜鹊盘楼飞，原是夜间有贵人大驾！”迎候的上前问礼，一把干净嗓子掐着恰到好处的殷勤，“诗酒花茶琴棋书画、歌舞杂耍吃喝玩赌，点一本‘行乐册’，自有人伺候。”
　　他后退两步，侧身道：“两位郎君，请移尊步。”
　　淄色云纹地衣触感柔软，花萦桥栏，像两溜穿红梳妆的妖童媛女，在湖面诸多花灯的漂影中缀着雾蒙蒙的胭脂色。
　　祝鹤行爱花，宽袖微扬，拂过其中一簇艳海棠。他问：“写门匾的是哪位？”
　　迎候的侧身回道：“是我家九爷。”
　　祝鹤行端出难得一见的庄重模样，说：“灵犀一点，我心有意，愿以贵楼主人所好，求字一帖。”
　　“九爷从不给外人写字，不过，”被美色惑一惑不丢人——迎候的秉承自家爷的处世之道，多了句嘴，“九爷是个随性的好脾气，若您对他的眼，这规矩就是云烟。只是自醉云间开立，数不清的人上门求字，九爷还没搭理谁。”
　　好脾气？
　　祝鹤行想：不像真的。
　　朝天城是座销金窟，宝榭层楼，高阁纵横，豪商竞驻，宝骑争驰，没有根基的商贾哪怕家财万贯也难挤占一席，醉云间却在五年前横空而立，很不一般。
　　楼主人“九爷”更是神秘。
　　起初传他是靠卖屁/股发家，买方从朝天城的豪绅望族一路数到宣都的达官显贵，详细得能就地画十八春/宫。
　　恶言伤人的主谋是当时城中第一赌坊的老板，赌术奇高却连输九爷三局。场子和家产输光了还没完，这贱嘴子在出城那日被扒了裤子、屁/股朝外地挂在自家门匾上，阶前摆破碗一只，里头铜板一枚，生动形象地卖了回屁/股。
　　这九爷是随性，脾气好不好却得另说。
　　但祝鹤行似乎并不知晓这段趣事，只说：“那我便争一争，做这第一人。”
　　雕花朱门已在近前，迎候的闻言笑而不语。
　　朱门大开，楼外可观流光漂影，华灯耀目，入内才能见袍裙翩跹，繁花三千。迎候的挑起一角青绡绣帘，意味不一的目光顺着盈盈浮现的恬淡茶香吹过来，祝鹤行好似不觉，径直上楼。
　　他闻出这茶香是“翠微飘雨”，宣都千金坊的镇店之一，只卖坊主顺眼的客人，否则千金不换。
　　四面楼相向，正中大堂妖歌曼舞，罗裙飘转。二楼朝门的红栏前摆着张美人榻，玉蕊靠背斜倚，粉白裙摆缀在脚凳，白皙指间宝石相连。
　　她手中的烟杆轻轻一敲，看迷了眼的小丫头慌忙收回视线，面红耳赤地替她点了烟。
　　“宣都的魏紫名不虚传……当真是牡丹簇澄霞，艳光杀人眼呐。”玉蕊看着祝鹤行，口中呢喃，可当跟在祝鹤行身边的少年稍稍侧脸，露出真容时，她不禁狠狠地抽了口烟。
　　迎候的将两人领上三楼东面的雅间，门前的梨木吊牌写着“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1】。
　　屋中茶香清淡，祝鹤行在内窗前的方垫落座，微微斜身，玖玉挎在掌间。少年听见细声，问：“祝大哥，什么在响呀？”
　　“我的玖玉。”祝鹤行说。
　　“玖玉？我以前见过一串。”少年语气很轻，像是陷入了回忆，没再说话。
　　堂中舞乐退场，琴师在山水屏风后落座，琴音舒缓流转，眉清目秀的堂倌端着樱桃和清水进入雅间。
　　少年回过神来，坐正了身子。
　　祝鹤行洗了手，将帕子扔进托盘，嫌道：“臊耳朵。”
　　醉云间的琴师汇聚各地行家，此时抚琴的那位还曾去宫中献艺，得过赏银——这位客人的耳朵比皇帝还挑剔。
　　堂倌腹诽着抬起目光，恰好与祝鹤行撞在一起。客人的瞳色像极了他手中的玉，黑得近乎妖冶，那眼狭长，像两柄华美冷寂的剑，被珍藏匣中藏锋敛锷多年，反而养出一种不动声色的锋芒，轻轻一挑便能剥皮刮骨。
　　堂倌目光瑟缩，慌忙端稳水盆，埋着头退了出去。
　　“你觉得他不好吗？”少年毛遂自荐，语气飞扬，“我也会哦！”
　　“哦？”祝鹤行当他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闻言起了点兴致，给他指点了琴的位置，说，“请。”
　　少年摸索到屏风后，在古琴边落座，一双素白纤直的手优美起势——
　　祝鹤行闭眼，听见流水如耄耋老朽走路似的艰难流出，突然摔个大马趴，滚石似的坠落悬崖，哗啦咕噜地将正在河面行走的车队搅得人仰马翻；一阵哀嚎叫骂，突然有人扯着喉咙大吼：“娘嘞！母猪要生了！”，两头肥圆的猪随即从车厢滚出来；高亢猪叫响彻天地，引得雷公电母忍无可忍地降下天雷，噼里啪啦地砸了一耳朵！
　　“哧！”
　　琴弦骤断，暴雨后的蚊子蜂拥而出，嘤嘤声余音绕耳。
　　祝鹤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被震撼得四肢发麻。
　　此时一声怒吼从门外传进来，“怎么回事！野猪闯进楼里了？怎么还瞎挠琴玩啊？赶紧找人把它逮出去烤了吃了吧，真是糟蹋耳朵，我这刚要作出来的诗啊！”
　　少年安抚了一把英年早逝的琴，起身叉腰狮吼：“谁让你往我门前走啦？给你伴曲你都作不出诗来，还好意思叽叽喳，赶紧回家抱着你家老母猪蹭两手墨水吧！”
　　客人疯狂敲门，“哪家孙贼敢这么和本公子——”
　　话音未落，两个堂倌跳出来，一个满嘴“消消气”，一个满脸“别动火”，半是安抚半是强迫地将怒发冲冠的客人架走了。
　　一人吼一嗓子，祝鹤行耳朵边的嗡嗡声倒是被奇异地消解几分，他看着罪魁祸首嘟囔囔，完全不知自己杀人于无形，甚至周身还隐约冒出一股才华不被世人认可的孤高遗世之气。
　　到底多大的孽才能造出这么个糟蹋琴的玩意儿？
　　祝鹤行想不明白，语气惊奇，“你应该去边境，若有人来犯，保准将人弹得屎尿俱下。”
　　古有各色刑罚从肉/体折磨犯人，今有神人用琴音催魂夺命，从灵魂击碎他人。
　　少年很为难，“可那里年年大雪，还没有鱼丝面！”
　　“……那你还是别去了，毕竟大梁军也不是聋子。”祝鹤行想，这是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一。
　　少年可算是听出了祝鹤行话中的意思，但他并不气馁，说：“雅、艺繁多，常人哪里能样样精通？‘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虽琴艺生涩，但我舞技超群哦！”
　　祝鹤行的耳朵受此大难，他不能再让自己的眼睛也经历一遭酷刑，于是立刻说：“我信了，但请你不要擅动——”
　　堂中琴音骤断，光影尽歇，一道笛声犹如天外来客，划破满堂暗色，打断了祝鹤行。少年踩着笛声慢走几步，旋身转出屏风，楚楚登场，在山河地衣中间落坐。
　　笛声暂停一瞬，少年下颌微抬，看向祝鹤行。他的目光都藏在玄布后，直白的，朦胧不清的，有点欲语还休的意思。
　　祝鹤行目光一顿，那点“我的眼睛马上要瞎了”的危机感落回了肚里。他观赏过数不清的翥凤翔鸾，是开了眼的，此时却要为沈鹊白注目。
　　笛声再起，怀风清远，少年伸展双手，撑地起身，宽袖鼓风，衬得他像迎风振翅的胭脂鸟。他很高挑，还生了把有韧劲的细腰，旋身莲绽池荡，垂臂柳条抽水，袖袍滑落，腕间细筋似青竹淌银泉。
　　从发丝到指尖，一水儿的风情。
　　笛声停下那一刻，祝鹤行起身拊掌，面露惊艳，说：“‘高堂满地红氍毹，试舞一曲天下无。’【2】尤胜宣都梦欢。”
　　若不论宫中乐舞坊，梦欢是宣都舞技第一，在大梁颇有美名。
　　少年起身，气息微/喘，他说：“我听过这个梦欢，他是铃楼的头牌，铃楼是南风馆。”他顿了顿，因为好奇而尾音上扬，“祝大哥也去南风馆么？”
　　祝鹤行不去，但馆里的“少爷”有人爱捧，尤其是朝中勋贵。救灾捐银时穷得要变卖家当，上馆里嫖/妓却一掷千金，他当是什么绝色迷得老东西们龙精虎猛，梦欢在外献演时打眼一瞧——嘿，还真是现眼。
　　而眼前这少年，祝鹤行直言：“一舞惊神。”
　　“祝大哥好眼光！”少年被他取悦，立刻豪迈挥袖，“来，取酒‘上蓬莱’！”
　　外面有人应声而去，片刻后，穿着黄裙、面容姣好的姑娘进了房间。她将托盘放在矮几上，向两人盈盈福身，退了出去。
　　托盘是紫檀木如意纹，祝鹤行看着它，说：“我来醉云间目的有三，为琴，为舞，为酒。今儿尝了这酒，见识了你独一无二的琴和楚楚妙舞，也算如意。”
　　少年在矮几前蹲身，雪白的指尖从袖口探出，摸索到酒壶，提壶倒了一杯酒。他双手举杯，嘴角弯弯，“宣都与邕州隔了山水三千，你我船上相遇实属缘分匪浅。小弟敬一杯薄酒，惟愿大哥日日如意，岁岁长安。”
　　祝鹤行的目光顺着那胭脂色的袖口往里，瞧见一双劲瘦小臂。他伸手接过酒，好奇道：“酒名万千，为何取了‘上蓬莱’？”
　　少年语气希冀，“仙人自要上蓬莱。”
　　酒杯在祝鹤行指间轻快地转了一圈，酒水丁点未洒，稳稳落桌，发出轻轻下坠的“啪嗒”声。
　　少年的手搭在矮几边沿，闻声有些迷茫地蜷了蜷，不解道：“祝大哥，怎么了？”
　　祝鹤行轻捻玉珠，眼尾微挑，突然勾出声意味不明的笑，“我不欲成仙，欲成鬼邪，这杯酒是不是就该叫‘下酆都’——”
　　话音未落，他突然掀翻矮几，人已起身。
　　同时少年收回陡然攻向祝鹤行面门的拳头，另一只手臂撑地，翻身越过翻滚的矮几和泼溅而出的酒水。
　　酒杯“啪嗒”落地，湿了地衣，没有表露出有毒的反应。
　　“啊。”沈鹊白将滚翻在地的矮几踩正，抽出别在大腿外侧的匕首，语气失落，“被、你、发、现、啦。”
　　匕首柄上的白玉鹰眼一瞬即过，祝鹤行目光微闪，似是惊诧。
　　沈鹊白说：“我哪里演的不好？”
　　祝鹤行盯着那匕首，沉默几息后才说：“小骗子。”
　　这是祝鹤行的夸奖，但他若没有对危险的敏锐直觉，早就死了千百次。
　　“酒里是什么毒？”祝鹤行问。
　　沈鹊白说：“没毒。祝大哥喝樱桃膏时都得等我先喝下肚，如此谨慎，我哪里会想给你下毒呢？”
　　“保不准某人想故技重施。”祝鹤行说，“毕竟我现在可是你的祝大哥了，哪会怀疑你？”
　　“可我真没下毒，祝大哥不信，就把酒杯带回去验验嘛。”沈鹊白叹了口气，难过极了，“这一路我有表现出不好的地方吗？祝大哥怎么把我想得如此蛇蝎心肠？”
　　这话耳熟。
　　祝鹤行看着沈鹊白眼睛上的锦带，“这条是你的腰封，你此时的腰封原本是你的发带，而你头上的绣金绳本是画轴扎带。”
　　“哇。”沈鹊白语气夸张，“你好聪明呀。”
　　他虽想杀祝鹤行，却没打算在祝鹤行入城前动手，船上偶遇的确是“缘分”。当他在船上看见登船的祝鹤行，便临时起意，决定先和明瑄殿下认识一下。于是一通操作，变成了“小瞎子”，然后很“不小心”地掉落自己先前画好的画。
　　因为无人不知，明瑄殿下通六艺，擅八雅，是个风流雅致的人。
　　门外脚步声响，原是门外的堂倌听见声音，叫了人。玉蕊推门而入，见屋里一团乱象，面色惊变，转头就往外喊人，“来——”
　　沈鹊白身形轻掠，上去就是一掌，玉蕊喉间一哽，白眼翻天，霎时柔若无骨地倒下。沈鹊白扶住她的肩，让她轻轻躺在地上。
　　祝鹤行挑眉，“这么怜香惜玉？”
　　“没法子。”沈鹊白耸肩，“我喜欢可人儿，尤其是好看的。”
　　说罢，他抬脚踹上门，转身用手臂擦了匕首，猛地攻向祝鹤行，嘴上还在客气，“好大哥，让让我吧。我若办不好事，回去会很惨的！”
　　“你不像杀手，也不像是任人差遣的人，你是自己想要杀我。”屏风砸地，祝鹤行被逼至里屋。他上下扫了沈鹊白一眼，揶揄道，“这么恨，莫非是你哪次献舞，我忘了给钱？”
　　沈鹊白眼睛被覆，行动却毫不受阻，闻言微微龇牙，反击道：“大哥金尊玉贵，哪记得脚下尘泥？不过等到大哥的祭日，我不会吝啬，届时纸钱烧三箱，元宝叠满堂，教大哥在阎王殿也做只快活鬼！”
　　祝鹤行退步，腰后一重，原是撞到了里屋窗栏，此时沈鹊白逼近，被他握住手腕，匕首尖在离他心脏一寸的位置停滞不前。
　　祝鹤行的目光再次掠过从沈鹊白指间露出端倪的白玉鹰眼，还有刃身上的那株雕刻牡丹。随即盯住沈鹊白，手上猛地用力，他说：“都说家花不如野花香，宣都外的花，确实刺更多。”
　　富贵水没将祝鹤行泡成软面团，他的手有碎骨的力道。沈鹊白手腕剧痛，却笑道：“大哥若被扎得舒服，记得给赏钱，我好贵的！”
　　话音落地，他猛地抬膝撞向祝鹤行的小腹！
　　祝鹤行立刻松手撑臂，挡住这招“断子绝孙脚”，被震得手臂发麻。
　　太狠了！
　　这一膝盖要是正中目标，祝家二房就得绝后。
　　角落狭窄退无可退，匕首已裹挟寒光直刺心口，祝鹤行看着紧扣在沈鹊白眼上的玄带，倏地仰倒，上半身栽出窗外，同时双腿上抬，绞住沈鹊白的腰，正义凛然道：“心眼这么毒，大哥帮你洗洗！”
　　下一瞬，沈鹊白被拽着一起摔出窗，眼上玄带果然歪扭坠落，一双眉眼在祝鹤行匆忙轻瞥间掠过月色花光，缀在左眼头的那颗殷红小痣血光似的钉入祝鹤行眼中。
　　这一点当真是神笔，能杀人的艳丽。
　　祝鹤行呼吸微滞，在这瞬间想到了雅间门前那只梨木吊牌上的诗。
　　沈鹊白低骂一声，手中匕首狠狠刺向腰上的腿！祝鹤行立刻松腿，在极速下落那一瞬间抓住沈鹊白的裤子——
　　“撕拉！”
　　腰间一松，夜风刮得腿儿凉飕飕，沈鹊白：“……操。”
　　*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觉得是现在这个书名好还是《殿下今天守寡了吗》或《殿下每天都想守寡》好？我真的喜欢刚开始起的书名，可惜达咩用（小猪打滚，绕着地球滚）
　　【1】宋·晏几道
　　【2】唐·岑参


第04章 水月
　　“扑通”两声，湖心水花激荡。
　　一群公子哥正在一楼雅间行酒令，靠边的人闻声推窗，见水下两道“搂抱痴缠”的人儿翻水打浪，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高声道：“雨幕为被，冷湖作枕，春更夜醉，鸳鸯戏水！真会玩，是哪家的公子？改日一起玩，也请教我两招！”
　　“不对啊！”旁边一人反应过来，探出头往楼上嚷道，“玉娘，快来咯，你楼里有心肝坏规矩，和客人睡到湖里去了！”
　　玉蕊晕得很安详，暂时答不了话。
　　叫嚷和喧闹声浸入水面，在耳边模糊冒泡。
　　沈鹊白刚睁开眼，还没来得及伸手拉起挂在脚踝的裤子，就感觉身后水流急涌，下一瞬，他的屁/股连带中间的“小鹊白”陡然一痛，被祝鹤行一脚踹中！
　　好痛！
　　沈鹊白龇牙咧嘴，呛了口水。七岁那年，他险些死在湖中，得人救起后苦练凫水，自认水性一流，却不想祝鹤行也是王八回了老家，熟练！
　　沈鹊白在心中干/死了祝鹤行的祖宗十八代，脚腕却突然一紧，被一只手攥住了。那手用力一转，迫使他翻身。同时祝鹤行借力向前蹿行三尺，堪堪游到他的上方。
　　触不及防地四目相对，可惜哪怕两人有武艺傍身，在夜间的水中也难瞧清对方。但沈鹊白能感受到祝鹤行，他像湖水一样压着自己。
　　太近了。
　　沈鹊白猛地张开手扒住祝鹤行的脸，另一只手趁机出拳打在祝鹤行腹部。祝鹤行咕噜出一串水泡，但他好像那王八壳附身，丝毫不疼，立刻一掌劈向沈鹊白的胸口！
　　沈鹊白伸臂横挡，被震得下沉一段距离，祝鹤行已经游开。他连忙追上，中途索性蹬掉了影响行动的裤子。
　　比起千里来做客的祝鹤行，沈鹊白显然对这片湖了然于心。在估摸着要到岸边的时候，他突然伸手握住祝鹤行的右腿，借力一蹬，与祝鹤行交错而过时一把拽向祝鹤行的裤带，可惜祝鹤行躲得飞快，只被他扯开腰间那两指粗的雪色细带。
　　祝鹤行：“……”
　　得，这是姐姐做鞋，妹妹有样。
　　“哗啦！”
　　沈鹊白单手扒住岸边，率先冒头而出，气儿还没喘匀，蹬腿就是一脚！
　　肩膀被踹得几乎脱力，祝鹤行生生受了，单臂圈住那截腰身，借力浮起，趴在沈鹊白背上，将人压得往地面一沉。
　　月光密密麻麻地铺下来，被祝鹤行的背挡了大半。
　　沈鹊白湿透了，黑亮的发揪成几绺，胡乱地纠缠着瓷白的颈，湛出无害的风情。
　　祝鹤行的手顺着往上，强硬地掰过沈鹊白的侧脸，盯着那颗小红痣，低声夸赞：“你生得好白，做成人皮灯笼一定好看，我定然爱不释手。”
　　可他又觉得像这样凶狠的鸟，不该变得只能安静乖巧，那样它会失去一些美丽和风情。它就该把人啄得鲜血淋漓，然后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主人，倨傲地炫耀功绩。
　　夏日夜风沾水后也泛冷，沈鹊白不耐寒，打了个颤。他看着祝鹤行，觉得这人湿漉漉的，像只被惊醒的艳鬼，忍不住说：“祝大哥玉容花色，不如自给自足，何必向别人讨饭吃？”
　　祝鹤行觑着他的侧脸，愉悦地说：“牙尖嘴利。”
　　沈鹊白又露出那种纯良无辜的神采，“泼辣无耻。”
　　祝鹤行喜欢这句从未听过的新鲜评价，他手掌下移，掌心贴紧那颗小巧脆弱的喉结，迫使沈鹊白仰头与自己对视，“嘴这么甜，若不能再说话，有些可惜。”
　　沈鹊白微微喘/息。
　　祝鹤行聆听着，五指更加用力，语气却很轻柔，“跟大哥回宣都，我们慢、慢、玩，好不好？”
　　沈鹊白喉骨发痛，犹自矫揉造作地说：“我不是随便的人，大哥想要我，怎么也得婚书金印，十里红妆。”
　　祝鹤行闻言稍稍偏头，他鼻梁高挺，眼梢狭长，从这个角度看面色有些阴沉，艳丽的皮囊却更显锋锐。沈鹊白看着他，在他温热的呼吸间产生了一种被凶禽叼在齿间称斤两的错觉。
　　“但是很可惜，美人儿。”沈鹊白颦眉，语气失落，“咱们这辈子是没这个缘分了。”
　　祝鹤行正欲说话，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响起，他余光一闪。
　　就是这一瞬，沈鹊白猛地向后肘击，趁祝鹤行侧身躲避时转过腰身，两人登时正面相贴。
　　衣袍湿透了，什么都变得更明显。
　　沈鹊白抿唇，屈膝将祝鹤行撞开，滚地站起，转身一脚将人踹进水里。他的腿赤/裸裸，右脚腕上还有道新鲜红痕，这一脚踹得又快又狠，像竹条鞭洒一水月光。
　　湖水溅开，涎玉沫珠。祝鹤行摔坐在水里仰视沈鹊白，下巴上的水珠坠落，一路滑进衣领。
　　沈鹊白看不懂祝鹤行眼中的意思，毫无所知和捉摸不透的感觉让他警惕，他甚至在这样的注视中生出了结束对视的念头。但他不会轻易服输，遑论是向区区一记目光。
　　沈鹊白眉梢一扬，揣着张牙舞爪的劲，说：“看什么看，要收钱的！”
　　祝鹤行还没说话，一颗“小球”精准接茬，摔在两人中间，炸开一地白雾。他抬手遮住口鼻，白雾在片刻后变得浅淡，能窥见岸边垂柳，小鹊鸟已经飞远了。
　　醉云间在远处湖心朱翠耀目，琵琶吟声幽幽。祝鹤行还坐在水里，玖玉串缠在他腕间，涂了层水淋淋的冷色，穗子湿答答，狼狈。
　　半晌，他抬起手，指腹轻触左眼头，喉间溢出的笑声喜怒难辨，“竟然……是你啊。”
　　*
　　梧桐书院隐没在城西桃林。私塾学堂设在正院，院后横着一道小崖，以木栈相连，崖后是宣先生住的后院，学生不能进出。
　　此时正院暗寂一片，后院也只有东屋还亮着灯。
　　四轮车碾过鹿鹤山水地衣，发出声声闷响。宣真在门前停下，抬手叩门，里边的人不应，他便说：“现在不喝药，明儿就变成鼻涕鬼。”
　　“啪！”房门打开，露出一张含煞带怨的脸。
　　沈鹊白换了身干净的玄色里衣，站在门前和宣真对视片刻，猛地欠身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尾音直往上飘。
　　宣真嫌弃地偏过头。
　　沈鹊白揉了揉鼻头，上前推着他进屋，反脚踹上门。
　　挨近圆桌，宣真将药碗递过去，趁沈鹊白仰头咕嘟的时候将人扫了个遍——左臂乏力，脚步虚浮，走路别扭，但气息如常。看来没受内伤，或许挨了拳脚，脖颈处那道红印是被掐出来的。
　　可若只是如此，沈鹊白不会气成这幅要掘人祖坟的样子。
　　沈鹊白察觉到宣真的视线，将一滴不剩的小碗摁在桌上，说：“我要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谁问我我就跟谁急！”
　　小混账急起来是真咬人，宣真不打算继续招惹，说：“你也低估了祝鹤行。”
　　沈鹊白嘴里泛着苦药味，没作声。
　　宣真年过四十的脸尚且十分俊秀，年轻时定然也是掷果盈车的美郎君，但一双眼似乎拢了薄雾，透着股暮气。他平时和沈鹊白吵嘴都很斯文，衬得沈鹊白像只气急败坏的泼猴，这会儿更是和缓如风。
　　“祝鹤行乃长嘉郡主和先瑾王所生，太后侄孙，自小养在景安帝膝下，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他十七岁任‘宣翊卫使’，及冠本该袭爵‘瑾王’，景安帝却令赐封号‘明瑄’，所受皇宠可见一斑。景安帝并非太后所出，所以他与祝鹤行也非亲表舅甥，但传言，他对祝鹤行的喜欢胜过了皇子。”
　　小鹊白和屁/股还疼，沈鹊白不想坐凳子，端了两张软垫跪在宣真腿边，冷笑道：“所以千娇万养出这么只泼辣无耻的王八！”
　　“祝鹤行只听皇命，手段酷烈，有‘活阎王’之称。高门权贵对他退避三舍，一是他位尊受宠，二是他喜怒不定。他任职以来展示了出鞘即杀的锋芒，却并没有表露心计，众人渐渐只将他当做一柄听命行事的利刃。”
　　宣真歇了舌，随后话锋一转。
　　“但宣翊卫直属皇帝，用好了是神兵，用不好反伤帝命，如果祝鹤行只是性情阴鸷的金玉疙瘩，能做好这柄刀吗？景安帝不昏不庸，当真会因为偏宠就如此重用祝鹤行？”
　　沈鹊白抿唇，摇头作答。
　　“天子脚下才是险峰深壑，能在其中争得上游者，没有稚兔弱鸡。”宣真看着他，“待你回了宣都，可得记住这一点。”
　　宣都是生门，也是死门，里面住着沈鹊白想杀的人，他必会进去一遭，不计任何代价。沈鹊白垂着头，这会儿阴郁从眉间浮出痕迹，不过片刻就消失殆尽，他早已学会收敛和遮掩。
　　屋中静了静，宣真说：“为何亲自出手？”
　　沈鹊白“唔”了一声，说：“船上偶遇，天大的缘分，他又要去醉云间，我不得用心招待一下——哎呀，别打头，会变傻的！”
　　“招待？”宣真收回手，语气惊奇，“结果把自己招待了一顿？”
　　沈鹊白伸手，迁怒泄愤地胡乱打了空气几拳，哼哼唧唧的不回答。
　　宣真就当是头小猪在圈里撒泼叫唤，半点不怜惜，继续逼问：“你下在酒里的只是迷药，祝鹤行就算怀疑，当下也验不出证据。他没上钩便罢了，你何必动手？”
　　“我不动手，您这会儿就得给我收尸，祝鹤行对危险的直觉太敏锐。何况他当时笑了，我说不出那味道，只觉得像笑话猪猡，怪剌人心口的。”沈鹊白颦眉，好不可怜，“叔，您是没见过他那双眼，好高高在上啊。”
　　宣真抬起手。
　　“别打！”沈鹊白机敏护头，而后端正态度，乖觉反省，“这次是我当了尺泽之鲵，下次必定谨慎小心，不会再让您担心了。”
　　宣真冷漠地“哦”了一声，伸手点了点桌上的白瓷壶。
　　沈鹊白立马伸手揽壶，用瓷杯盛了，双手奉上，万分恭敬道：“冰镇荔枝酿，清甜可口。您还没入城，我就感觉到了您的气息，所以特意为您备上的。”
　　他也想喝，但宣真瞥了眼旁边的药碗，他只好放下瓷壶，说：“我就闻闻！”
　　宣真饮了口冰酿，果然清甜舒爽。他抚着杯身的描金小鹊，心想：这鹊乖，不像面前这只活的，闹腾。
　　沈鹊白全然不知，还在用余光觊觎白瓷壶，舌/尖都浮出了冰凉的清甜香。
　　宣真捧着杯，借它凉手，说：“祝鹤行一死，‘宣翊卫使’这个位置就空出来了。”
　　那是多少人眼红的好位置，谁不想上去抢一抢？一旦要抢，必然要斗，还要拖家带口、结盟站队地斗——景安帝一病不起却仍不立储，他想等，但有心的儿子们等不起，毕竟待到龙驭宾天时一纸即位诏书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祝鹤行位列天子近臣、手握生杀大权却始终中立，态度不明，他又那个脾性，那么既然无法拉拢，不如杀之。对皇子而言，此时谁的人能接替他坐上“宣翊卫使”的位置，谁就离皇位更近一步，毕竟这个位置能护驾，亦可弑君。
　　身在其位，祝鹤行不会看不明事态、嗅不出危险，可他还是来了，坐车乘船、观山玩水，一路悠闲地晃到了朝天城。
　　传言祝鹤行六亲不认，但此时此刻，宣真觉得祝鹤行对自己也是毫不留情。这样的人难对付。沈鹊白今儿在他跟前露了尾巴，往后有得愁。
　　沈鹊白瞅了宣真两眼，说：“叔，您琢磨什么呢？”
　　“妖言主谋用心险恶，推波助澜者也不好相与，这会儿大火烧山，烟雾蒙眼，正是龙争虎斗的好时机。”宣真是沈鹊白的先生，也是救其性命、半路将其养大的野爹，恩和情都占着，却从不阻拦沈鹊白做任何决定，此刻也一样。
　　他拍了拍没有知觉的腿，听着风声，低语道：“风雨已至，水涨浪高，你可要选个好位置，水里鱼多，小心人家把你挤翻。”
　　“哦！”沈鹊白迈着不太自然的步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望月亮，似发呆，眼中锋芒被绵夜遮着，只露出一点尖尖小角。风撩得脖颈发痒，他抬指抚过红痕，感觉那股令人窒息的力道还没有散。
　　祝鹤行的手还掐着他。
　　这让沈鹊白懊恼，兴奋，甚至开始期待，“天子养的王八皮厚。我倒要看它是生吞活鱼，还是在鱼潮间翻尸。”
　　今日一早，宣真被沈鹊白护送到檀州，为故友祝寿，本打算在友人家闲住几日，连菜谱都点好了，却得知孤身出行的祝鹤行和早一步回城的沈鹊白都上了方家的船。
　　沈鹊白是个不安分的，指定要憋坏。
　　宣真操/着野爹心，连忙赶了回来，这会儿已是身心俱疲。“你且观之，我老了，熬不动了。”他推着轮椅往外走，没忘记嘱咐，“受了寒就别喝冰的，早点睡。”
　　“不睡。”沈鹊白胡乱轻捻手指，一派高深神秘的神棍样，“今夜还有一场乱刀砍王八的好戏。”
　　宣真说：“白日天暗，夜间恐要下雨，出门看戏别忘带伞，明早回来给我带碗澄沙团子，要是敢忘，就把你逐出家门。”
　　沈鹊白拖长声音，“知、道、啦。”
　　宣真满意地离开了。
　　等他走远，沈鹊白轻轻敲桌，窗户从外推开一角，花坞露了脸。
　　沈鹊白轻轻拂袖，锦囊飞向窗外，“代我向殿下送份薄礼。”
　　窗户又合上了。
　　*
　　“底下人在城南臭水渠旁边找到了傩面鬼的尸体，他是死于自己的匕首下。”
　　幽暗的房间里，男人将飞书放进灯罩，烧了。他右边袖袍空荡荡的，是个独臂，这会儿抬起左手扇了扇焦味。
　　坐在桌边的灰裙女子说：“朝天城卧虎藏龙，想查出是谁下的手，可不容易。咱们在人家的地盘生事，是搅了人家的清闲，这是回礼。”
　　男人蹙眉，“我疑心是不是当夜在净园出了岔子？”
　　“净园的主人在十二年前就死了，那里就是个空窝，能出什么岔子？”灰裙女子嗤笑一声，说，“那日巡检司回到知州府后，邕州知州李绶立刻便装轻骑去了宣都，他入宫当夜，祝鹤行出都前来朝天城。第二日一早，景安帝召见永定侯，永定侯回府后三日不曾上朝，朝间已有议论。想来景安帝已经看见了从净园搜出的锦囊，正在抉择呢。”
　　男人闻言稍稍放心，说：“这边的人已经安排好了？”
　　“这一路，动手的不过是别家的废物。”女子抚过腰带上的三颗小蝉圆币，语气一狠，“但今夜，祝鹤行必死无疑。”
　　*
　　作者有话要说：


第05章 婚事
　　玄鹰攫风俯冲，落在窗前的铁架上。它是祝鹤行的鹰，随主人姓，大名“娇娇”。
　　锐利的小豆眼冷箭似的扫开，冷白的月光铺在院子里，照出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娇娇收回睥睨，伸头看向窗内，屋中人不搭理，它便撒脾气地将铁架踩得直响。
　　听鸢正蹲在檐下擦洗染血的软剑，闻声立马起身，快步上前取下信筒，小声说：“安静，小心待会儿挨罚。”
　　娇娇奉承“主子犯错，手下买单”的连坐准则，张翅戳开他的肩膀。
　　听鸢由它撒气，打开机关锁看完信纸，笑意尽敛，转身推开了房门。
　　祝鹤行靠榻而坐，面前摆着棋盘，但看他神情，倒像在发呆。听鸢走过去禀报飞书内容，说：“昨儿傍晚，太后与陛下谈及主子的婚事，想为您择选王妃。”
　　祝鹤行此前接连沐浴三次，皮都皱了，却仍能闻到一股泥土和鱼腥交杂的臭味。沈鹊白那一脚还踹在他胸口。
　　娇娇在窗外啸了一声，似乎在嘲笑他今夜吃瘪。
　　祝鹤行捡出颗玛瑙黑棋，莹润透亮的好颜色，灯影晃眼，他又看见那双精彩的眼——略圆的弧，上翘的尾，一颗秾丽小红痣，一双流玉星子瞳，铸成了柄不动声色的红鞘刀。
　　毒蛇伪装成兔子。漂亮，谲黠，危险。
　　“嗒！”祝鹤行落子，指尖覆住棋面，低喃道：“醉云间……”
　　听鸢闻声抬眼，祝鹤行的侧脸笼罩在灯影下，神色更加难辨。他斟酌着说：“主子直觉酒有问题，说明醉云间内还有刺客的同伙，是否要将玉蕊抓起来？”
　　“同伙是否是醉云间的人，尚不确定。就算是，若刺客不在意玉蕊的死活、或两相权重下舍弃她呢？”
　　祝鹤行活到如今，被刺杀是家常便饭，他从不在意刺客受谁指使，想杀他的人不少，若次次都顺藤摸瓜，也太麻烦。总归刺杀失败的都成了死人，无一例外……哦，忘了那只好凶的小白鹊。
　　听鸳说：“是或不是，从玉蕊嘴里撬一撬就知道了。就算不是，主子在醉云间遇刺，它也得给个交代。”
　　祝鹤行没说话，兴致缺缺的样子。
　　听鸢看出点意思，“您不想动醉云间？”
　　“景安十四年，醉云间初立，彼时陛下微服出巡至朝天城考察水路，在行船途中遭遇截杀。刺客武艺奇高，暗中随行的天武卫悉数尸沉河底，陛下左臂被砍，刺客步步紧逼，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铁箭破空而来，逼退了刺客。”
　　祝鹤行拿起一旁的瓷壶，喝了口樱桃酿，是从永乐坊那家铺子买的，的确好喝。
　　少顷，他继续说：“一艘竹舟疾驰而来，站立其上的是个高挑清瘦的玄衫人，戴着只青红鬼面。”
　　这件事鲜有人知，听鸢猜道：“这人难不成是醉云间的老板，那位神秘得不知男女老少美丑的九爷？”
　　“不错。陛下说，那九爷当时分明是个还没长开的小少年，他问为何相救，少年郎很坦诚——‘因为你是皇帝’。”祝鹤行笑了笑，“人家就是为了挟恩图报。”
　　听鸢挠了挠头，“可天子的人情，那九爷舍得就这么用掉？玉蕊也不过是个在他手下挣钱办事的。”
　　“那是他的事。何况我本就不打算继续追究，那个刺客，我要等他自己送上门。”祝鹤行搁了瓷壶，说，“婚事如何？”
　　听鸢说：“陛下说您没成家的心思，您又那个脾性，高门里的那些姑娘哪里招架得住？不如再等一年。太后笑着说自己老了，想抱曾孙，陛下便不好再说，至于哪家女儿，还没敲定。”
　　“想抱曾孙，找我做什么，她那些皇孙都是太监不成？”祝鹤行把玩棋子，说，“永定侯府的沈鹊白在朝天城。”
　　这话题转得太快，听鸢慢半拍才接话，“是，不过他在十二年前就死了，您不是知道吗？”
　　沈鹊白是秋氏所生，永定侯第五子。秋氏是永定侯在围猎路上救下的女子，据说生得海棠醉日，被永定侯纳回府中做了姨娘，不过一夜春宵后就失了宠。
　　第二年，秋氏诞子时血崩而死，没过多久，永定侯便以“宣都寒热，不宜病体常住”为由，将沈鹊白送到了朝天城，只派了个年过五十的桂嬷嬷随行照顾。
　　将庶子送去别地养的做法不稀奇，当时也无人在意。但景安七年冬，也就是沈鹊白被送走的第七年，祝鹤行不知为何突然派人前去朝天城盯着净园。
　　不料盯梢的人到时发现桂嬷嬷的腰牌浮在小院粪池，院子后的冰湖破了，湖面血水未净，一只平安符浮在湖面上，上头绣的是沈鹊白的小名，阿九。
　　他们去晚了一步。
　　那段时间，永定侯奉命前往覃州平叛，他前脚刚走，沈鹊白就出了事，实在太巧。但随后先瑾王骤薨，祝鹤行惨遭丧父之痛，晕厥难醒，此事便耽搁了。
　　直到景安八年冬，侯府收到五少爷从朝天城寄来的平安信。
　　彼时，王府管家草叔收到消息后心生疑窦，再派人前去探查，发现净园根本没人住，但此后每年侯府都会在年节时收到“沈鹊白”的平安信，也会照例派人去探望，只不过刚到朝天城就返回。
　　显然，这一切都是为了遮掩沈鹊白的死而做的戏，当年杀他和桂嬷嬷的人与侯府脱不了干系。
　　可一早被生父放逐的庶子哪值得这“待遇”？除非永定侯当年送走沈鹊白并非是放逐，背后之人一定要除掉他才安心。可若是如此，永定侯这些年岂会对沈鹊白不闻不问？哪怕他之前都远在覃州，也不该被瞒这么久。
　　听鸢说：“这事有鬼，但沈鹊白死都死了……”
　　下棋半晌反倒静不下心，祝鹤行撂棋起身，轻声说：“曾经我也以为他死了。”
　　这话的意思，听鸢一惊，“他今天又诈尸了？！”
　　祝鹤行走到窗前，娇娇立刻转身，用屁/股对着他。听鸢取了架子上的外袍，上前给他披上。
　　满地血色扑溅，祝鹤行嗅着这股令人作呕的腥气，竟觉得安逸。血腥浓烈，可以遮掩一切令人厌恶的味道。他伸手抖搂铁架，烦得娇娇利啸而起，若有所思地道：“景安七年不是个好年，但今年应该会很热闹。”
　　听鸢不太明白，但伴随祝鹤行多年的经验让他莫名地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太后不是想要我成婚吗？”祝鹤行说，“沈鹊白就不错。”
　　玉y 偃u树*
　　作者有话要说：


第06章 玉佩
　　祝鹤行说话吓死鹰了，娇娇扑棱翅膀，瞬间逃离了脑子进水的主人，一双眼里全是“我不懂你”的惆怅。
　　祝鹤行无视听鸢见鬼的脸色，吹了声哨，不紧不慢地说：“乖乖回来，否则扒了你的鸟毛给猪崽子做冬袄。”
　　娇娇立马扑腾回架，“咕咕”撒娇，一腔高贵冷艳瞬间瓦解。
　　“主、主子？”听鸢恨不得自己是聋了，他艰难地说，“就算沈鹊白当日死里逃生，但他是个公的！主子，您三思啊！”
　　祝鹤行又扒拉铁架，这回娇娇没走。他略感欣慰，说：“公的又如何？”
　　听鸢觉着自己的脑袋快被/干烧了。他是祝家的家生子，很早就被择选出来培养、送到祝鹤行跟前做近卫，虽不敢揣度祝鹤行的心思，也没那本事，但祝鹤行这些年的动静，没几人比他更了解。
　　记事以来，听鸢从没见过祝鹤行与哪家姑娘交好，更莫说亲近。祝鹤行刚及冠时，景安帝曾向他提过成家之事，他也是兴致缺缺，全然一副超脱红尘、不知情爱的模样。
　　如今相距不过一年，怎么就好上南风了呢！
　　是因为没有喜欢的姑娘，所以好南风？还是因为本来好南风，所以才没有喜欢的姑娘？
　　听鸢拍了拍脑门，竭力让自己清醒，说：“公的……也不如何，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沈五是个什么样？主子，您三思啊！”
　　祝鹤行眼前掠过一张脸，他说：“放心，貌美如花。”
　　听鸢沉默了一小会儿，说：“盯梢的是说过幼时的沈鹊白长得精雕玉琢，可万一他长残了呢？就算他赛天仙，也是侯府庶子，太后不会同意，陛下也难点头。”
　　“我难得当回孝子贤孙，太后该欢天喜地，不会忘记‘分寸’怎么写。”祝鹤行说，“至于陛下，我书信一封，他会同意的。”
　　听鸢闻言恨不得跪下磕几个响头，把今夜灌进他主子脑袋里的湖水震出来！他目光戚戚，“主子，您三思啊！”
　　沈鹊白虽说离京多年，但到底姓沈，祝鹤行娶了他，就是和沈家结亲。永定侯如今虽说保持中立，可他仍是五皇子的亲舅，这层关系就注定了他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此时和沈家结亲，不是个好选择。
　　这让听鸢顾忌，但并非最重要的一点。
　　多数高门贵子的婚事无法自主，它们是利益的置换和纠葛，但祝鹤行绝不会受人摆布。太后想要插手祝鹤行的婚事，他率先选择了太后绝不会选中的沈鹊白，就是不想让太后如意。
　　但何必非要沈鹊白？
　　“宣都里有比沈鹊白更合适的人选，况且您若不愿，陛下定然不会勉强，这沈鹊白不是非要不可。”听鸢收敛神色，推心置腹道，“主子，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您娶了人回家，这人哪怕不能同您相爱白首，也是要相敬如宾的。”
　　祝鹤行油盐不进，“我还真是非要他不可。何况婚姻算什么大事？”他望着月亮的目光凉薄而嘲讽，“婚书红绸，那都是一撕就碎的东西。”
　　听鸢蹙眉，“主子……”
　　“得了，别老妈子似的唠唠叨叨，烦人。”祝鹤行收回惹鹰的手，恩恕般地说，“我三思完了，拿笔来。”
　　听鸢只好去内屋端来纸笔，侍奉祝鹤行洋洋洒洒地写下一封内容大概为“我要成婚，和一个男人，陛下若疼我就答应，若不答应就是不疼我，那我活着也没意思了”的信。在祝鹤行的目光淫/威下，他将信卷入信筒，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突然，一声几不可闻的脚步声传入耳中——方才是一批流水线刺客轮班送人头，这会儿又是哪家勇士独自前来？
　　祝鹤行吹哨，娇娇飞窜入屋，同时听鸢伸臂关窗，一支铁箭擦过风声，猛地钉在窗棂上！
　　祝鹤行鹰觑鹘望，在一瞬间瞥见箭尾的一抹红，是传讯箭。
　　院外响起一阵逐渐变弱的脚步声，人走了。
　　听鸢推开窗，用白布裹手，将箭尾的东西取下，是一只锦囊。他拆开，取出其中的孔雀白玉佩，摩挲道：“好玉！”
　　祝鹤行目光一顿，“这玉……”
　　听鸢立马递过去，说：“主子识得？”
　　“这是天家的东西，准确来说，是先帝的藏玉，共两枚，一孔雀，一白泽。当年，先帝为皇子封王，将‘白泽’赐给了四皇子端王，也就是当年的陛下，而‘孔雀’，”祝鹤行语气怪异，“被赐给了当年的三皇子，瑛王。”
　　听鸢面色惊变。
　　景安帝还是皇子时，与三皇兄关系最近，互相扶持多年，后来夺嫡之争，也是他亲手要了瑛王的命。
　　“妖言主谋让身穿假制冕服的引子死得那般凄惨，显然是恨极了陛下。”听鸢说，“如今这枚玉佩突然现身，是否说明主谋是瑛王的旧人？”
　　娇娇又躁动起来，被祝鹤行伸手戳了脑袋。祝鹤行说：“那他为何把玉佩给我？挑衅，还是故意亮出身份……等等。”
　　电光火石间，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听鸢说：“主子？”
　　祝鹤行琢磨道：“如果你是妖言主谋，你会将玉佩送到何处？”
　　“这……”听鸢既没有不怀好意，也非心机深沉之辈，他说不出来。
　　“如果是我，我就把它送到净园，然后让知州衙门搜到它，即刻送到陛下跟前。”祝鹤行腕间的手串滑落，凉气擦过手心。他说，“净园竟然藏着瑛王的旧物，沈鹊白就是妖言主谋。进一步，永定侯当年并非放逐他，而是要等他长大再派遣重任，永定侯才是主谋。再进，永定侯故意编纂或手中确有皇子，他要混淆皇室血脉，他要携皇子谋反。毕竟谁都知道——”
　　祝鹤行眼尾轻挑，“永定侯从龙戍边，劳苦功高，可他曾是瑛王伴读，两人旧情颇深。虽说当年永定侯最后选择了陛下，但说他是看时局不利，为保家族才忍痛舍弃旧主，蛰伏多年，以谋旧仇，也不是没可能啊。”
　　听鸢舔了舔发干的唇瓣。
　　“试想陛下以这种方式看见玉佩，要审沈鹊白，可已‘死’的沈鹊白哪里能找到，不正是‘望风而逃’，落实了罪名么？”祝鹤行觑着娇娇，语气愉悦，“阴沟里的老鼠终于露了头，可小白鹊哪还是当年任人宰割的小可怜，凶死个人了。”
　　听鸢犹疑道：“可……没有实证。”
　　“只要君王愿意，这块玉佩就是实证。”祝鹤行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却让听鸢如溺深潭。他说，“起初我便觉得凶手在灵福庙行事有些奇怪，那日我向李绶问及净园时，他格外紧张不安，如今看来，那白胖子多半有欺君之嫌。”
　　听鸢说：“可李绶为何要替净园遮掩？属下查过他，他与永定侯并无旧情。”
　　“姓沈的又不止永定侯一个。”祝鹤行抬头，今夜月羞，只露半头。他说，“若陛下借此发难，就不是君王失德、上天预警，而是逆臣谋反、背主愚民，届时陛下不仅可以遏制浮言，还能借机削弱侯府势力，一举两得。”
　　听鸢说：“听起来是笔划算的买卖。”
　　祝鹤行伸手揉搓娇娇，说：“陛下若顺势向永定侯挥刀，永定侯可会束手就擒？朝中明眼的、刚直的臣子或曾与永定侯同守覃州的武将会无动于衷吗？他的亲妹齐妃和外甥五皇子又如何自处？”
　　“可陛下难道不知晓其中利害？永定侯如今未任实职，也不掌兵权，若无隐晦缘由，何必非要在此时除去他？”听鸢蹙眉，“妖言主谋若打这个主意，不觉太没有定数了吗？”
　　祝鹤行说：“私生子的谣传足以让朝中不稳，并将一向中立的永定侯府拉入旋涡，陛下不愿顺水推舟，皇子们呢？永定侯一直中立，他和我一样都是变数，这会儿还可能攥着个皇子。届时就算我没有来朝天城，皇子们也坐不住，尤其是五皇子。”
　　永定侯是五皇子的亲舅，却不肯支持他，五皇子不是个通透人，心中必然早就生了嫌隙。沈氏虽不是他的利刃，却依旧是他的倚仗，所以他仍旧要和永定侯舅慈甥孝。
　　但当他得知风声时，一切就不一样了。
　　亲舅舅为何不愿支持自己，这个“可能存在的皇子”就是绝佳的原因。哪怕只是“可能”，五皇子也坐不住。他一动，其他人也得动。
　　“咕！”娇娇总算脱离魔爪，蹿出窗去。
　　煽动浮言、诅咒君王；挑起风波、鼓动夺位；借皇帝除去永定侯，这心思也太深了！
　　听鸢后颈发凉，思索道：“那送玉佩的人是想保沈家，可此人怎么先一步得到它？除非他一直盯着净园。什么人会一直盯着侯府庶子……等等！难道是，沈鹊白！”
　　“此前李绶入都是将计就计，给妖言主谋演了一出戏，暂时蒙过了人眼，如今我得到玉佩，主谋就不能再用同一种法子陷害沈氏。”祝鹤行语气莫名，“这么快就送上门了，可惜刚才没把这只前行鸟抓住，否则顺鸟捕鹊，今晚还能乐一乐。”
　　“您是说，送玉佩的人是刺客的同伙，刺客是沈鹊白？”听鸢吸了口气，“主子，请四思啊！哪有把刺客娶回家的？往后这日子过得也太激烈了！”
　　“不想思。”祝鹤行将玉佩丢给他，“连同信飞书给陛下，我们今夜就回宣都。”
　　听鸢和马车在檀州惨遭祝鹤行遗弃，不久前才赶到醉云间，在湖边逮到湿漉漉的祝鹤行，这脚还没站热和呢！他说：“这么快？您玩够了吗？属下听说朝天城有许多好吃的。”
　　“这不是要成亲了吗？”祝鹤行煞有介事，“男人成了家，就要收心。”
　　听鸢微笑道：“您欢喜就好，属下去装车。”
　　*
　　半夜果然又骤逢暴雨，沈鹊白睡不着，趴在榻上盯着鹰柄匕首发呆。
　　匕首已经是旧物了，但沈鹊白一直带在身上，他曾经避免让它沾上污秽的血腥，觉得那是亵渎。可后来沈鹊白改变了想法，他把它当做一种见证，它血腥沥沥，抹杀了曾经天真脆弱的“沈鹊白”。
　　雨打檐角，沈鹊白的心也不静。他在薄刃上看见了自己的眼，也看见了眼中的祝鹤行，这个人让他莫名地察觉到一种微妙的熟悉，但这很奇怪，他们明明是初次相见。
　　沈鹊白闭上眼睛，但祝鹤行没有消失。这种捉摸不清的感觉让人不适。他开始细细地分捋自己的记忆，试图从中找到和“祝鹤行”沾边的一星半点。
　　屋外的雨声似乎凝滞了，周围很安静，沈鹊白沉浸在记忆中，直到窗户突然从外面推开，挂在内窗上的玉铃轻轻一晃，发出声响，他陡然睁开眼睛。
　　玉。
　　祝鹤行也有一串玖玉。
　　花坞探入脑袋，见他神色奇怪，不禁道：“又做噩梦了？”
　　“……”沈鹊白坐起身，问她，“今夜你端酒进入雅间时，有没有看见祝鹤行腕间的玖玉串？”
　　“看见了，但没看清。”花坞不解，“你想要？”
　　沈鹊白摇头，盯着匕首，没有说话。
　　花坞挠了挠头，说：“祝鹤行出城了。”
　　“……果然是千年老王八，不用打盹儿的。”沈鹊白揉了把脸，暂且收敛心思。他快速下地穿鞋，捞起榻上的兜帽和刀，几步翻出窗，“我去观赏乱刀砍王八了，你早点睡，小心变黄脸婆。”
　　“我美得不行！”花坞捞起伞，跟上去，“带我一个。”
　　夜间的雨像墨池倒灌，闷雷陡然炸响。
　　*
　　作者有话要说：


第07章 虚檐
　　暴雨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土泥溅开，林间骤亮。
　　“吁！”
　　听鸢猛拉缰绳，伸手摸了摸马儿的背，以作安抚。这是御赐宝马，一路上遭遇那么多刺客也镇定得颇有几分王霸之气，这会儿却躁动起来。
　　听鸢看向前方，暗影中走出两个人，一男一女，皆是灰袍黑纱，腰佩短剑，腰封缀着一枚圆币，雕刻小蝉。
　　那男子目如鹰隼，说：“明知这一路不太平，还敢雨夜出城，殿下好气魄。”
　　马车内，祝鹤行靠着软枕，手中话本正看到精彩处，闻言随意道：“区区魑魅魍魉，拿出三分气魄都是恩赏了。”
　　男子握住剑柄，鼻间溢出重息。他身旁女子迈着莲步缓缓向前，娇声道：“听闻殿下乃宣都第一美人，不想声音也这般好听，当真是酥得奴家骨头都断了。殿下不如先让奴家睡一晚，奴家自会给您个安逸的死法。”
　　“放肆！”
　　听鸢轻点车身，腰间软剑刺破雨幕，向前，瞬间挑断女子鬓边发簪。女子急退，男子拔剑替她挡下攻击，而后剑柄脱手，剑身猛地旋出一道圆弧，堪堪擦过听鸢的喉咙。
　　听鸢退后，指腹抚过剑身，说：“杀人术。”他扬声，“主子，这回来的不是刺客，是杀手诶！”
　　祝鹤行将墨色牡丹书笺嵌入页缝中，合上话本，封皮上写着《虚檐传》。
　　“虚檐——江湖中最神秘、最厉害、收价死贵的杀手组织？”不远处的山崖边，花坞撑伞挡着她与沈鹊白，啧声道，“这是真要置祝鹤行于死地啊。”
　　沈鹊白戴着兜帽，外漆黑，内里深红，侧边绣着一枝金藤叶，被风吹得轻晃，挡了右眼。他握着刀，说：“牛鬼蛇神齐出动，不下狠手怎么赢？毕竟今儿要是失了手，来日就得做好被祝鹤行掐断脖子的准备呢。”
　　花坞咂摸出点狠意，说：“可虚檐不是不接与天家相关的生意么？祝鹤行也是天潢贵胄啊。”
　　沈鹊白分享自己得来的小道消息，说：“虚檐的老祖宗刚刚归天，这会儿正乱着呢，哪还顾得上陈年规矩？”
　　“原来如此。”花坞说。虚檐太过神秘，她也知之甚少，好奇道，“听说虚檐有四大家，不知这两个是哪家的。”
　　沈鹊白的目光掠过两个杀手腰间的小蝉圆币，“商家的三等杀手。”他撇嘴，“这钱白给。”
　　商家杀手擅使短剑，共分为三等，以小蝉圆币的数量作为区分。最高级别的一等杀手有三枚圆币，在商家屈指可数，甚少露面出手；最低级别的三等杀手仅有一枚圆币，是接任务的主力。
　　沈鹊白说：“宣叔说得对，不只是我犯了小看祝鹤行的错误。”
　　彼时听鸢已经和俩杀手胶着难分，他那柄软剑使得醇熟飘逸，锋芒内敛却将两柄短剑挡得毫无空隙，他是被杀一方，却已占攻势。
　　“这不是禁宫剑法，明瑄王府有高手。”沈鹊白说，“这柄软剑也是上品，马夫小哥在王府地位不低。”
　　马车停在雨幕间，像只酣眠的猛兽，在凌冽危光间也不屑睁眼。沈鹊白隔雨而望，目光似乎穿破了车厢，看见祝鹤行那张艳鬼皮囊，他嘴唇牵起，又是声高高在上的轻笑。
　　沈鹊白扯了扯兜帽，眉间微蹙，啧了一声。
　　这时，听鸢挑飞一柄短剑，剑身擦过男人的脖颈，插入竹身，泼了零零碎雨。高大男人小山般地倒地不起，脖子血流如注。
　　女子见状后退半步，惊神一瞬间被听鸢挑了脚颈，惨叫倒地。
　　听鸢正欲挥剑断命，却听身后马车传来祝鹤行的轻语：“断她全身骨头，让我听听有多酥。”
　　闷雷挡不住声声惨叫。花坞眉心压紧，心生寒意。
　　“蛇蝎美人啊。”她说，“他若活着回去，来日你回宣都，可就太危险了。”
　　沈鹊白说：“信送走了？”
　　“玄鹰飞了，但玉佩是否在其中，尚不确定。”花坞说。
　　“祝鹤行看见玉佩，应当能猜到妖言主谋的用意，如果今夜他没有在湖里泡坏脑子的话。”沈鹊白说，“他必定会在第一时间将玉佩送入景安帝手中。”
　　风雨撩拨帽檐，沈鹊白耳廓轻动，倏地抬眼快速扫向山崖下的密林。暴雨和夜幕遮挡视线，适合藏人。他扭了扭脖子，感慨道：“今夜好热闹。”
　　听鸳拿出巾帕擦拭软剑，转头往马车走了两步，突然脚步一顿，转身望进雨中。
　　“小哥好威风啊。”一道媚里媚气的男声乘雨而来，“人家都动心啦！”
　　听鸳浑身一震，感觉耳朵聋了。
　　只见四个白衣纱面的娇娘抬着一顶大红轿舆缓缓走来，坐在轿厢里的男子长发披散，面上施了青翎妆，精致极了。
　　沈鹊白“嘶”道：“这个骚东西也来了。”
　　花坞说：“旧相识？”
　　“虚檐谢家高手榜前三，谢随流。三年前，他收了钱来杀‘九爷’，被我抽了一耳刮子，肿了小脸蛋，走时发誓要弄死我来着。”沈鹊白说。
　　谢随流斜倚扶手，盯着听鸳，红艳的唇一勾，说：“瞧瞧，殿下跟前的近卫也生得俊美可人。我最喜欢好看的人了，不如小哥跟我做朋友，我今夜不杀你。”
　　“可惜。”听鸳丢了帕，微微一笑，“我不喜欢和丑人做朋友。”
　　谢随流脸上的笑意如同放屁，一下就没了。
　　“说我丑的都死了！”谢随流娇嗔一声，丹色袖袍猛地一甩，身侧短/枪疾出。他脚尖一点，握住短/枪，枪势如游龙猛腾，撞向听鸳！
　　听鸢出剑相迎，剑尖对向枪头，剑身被折成半弧，枪头连带剑尖反刺向他的眉心。他向后折腰，躲过这一击，同时抬腿踹中谢随流的腰，迫使谢随流后退几步。
　　“哟！”谢随流看了眼腰间的鞋印，撩了撩头发，扬声道，“言前辈，您要看戏到何时啊，也不出来帮帮人家！”
　　音落，一个身材魁梧、腰配葫芦的男人从密林窜出，拳如猛出山，狠哮着砸向马车！
　　听鸢因瞬间失神被谢随流一脚踹了出去。他向后急退，翻身落地时脚尖轻点，再出一剑，和谢随流缠斗在一起。
　　“砰！”车门碎裂，马儿嘶鸣抬蹄。
　　言午身如座钟，压住马车，撞入车厢，再出一拳，打向祝鹤行的面门。在他眼中，祝鹤行不过是只金丝雀，一轰即碎。不料对方一出手便稳稳架住他的拳，以一种流水般轻盈的掌法卸掉拳力，反制住他的手腕。
　　掌法轻逸而力如苍山！年纪轻轻，着实了不得。
　　言午抬起头，露出一双死气沉沉的眼。
　　祝鹤行看着他，问：“一个脸上红疤、腰配葫芦、擅使拳法的女人，你可认识？”
　　言午说：“是我妻。”
　　“三年前，她在宣都劫杀微服出宫的皇后，未果。”祝鹤行用力，言午手腕闷响。他怜悯地说，“是我杀了她。”
　　彼时虚檐老祖宗尚在，“不接天家生意”的规矩也在，言午之妻接下这单生意本就是坏了规矩，哪怕任务成功，回到虚檐也是难逃一死。她任务失败，死在了宣都，言午便在虚檐刑罚殿替她捱了家法一百鞭。
　　他人没死，心竭了，但留着一口气，还想为妻报仇。
　　言午面色一沉，左拳猛出。拳风逼脸，祝鹤行快速撒手，后背撞开车后窗的同时伸手扒住车边，借力翻上车顶。言午撞开车顶，抬头时祝鹤行已掠至不远处的竹梢。
　　雨打在脸上，祝鹤行却看向不远处的小山崖，悠悠道：“还不出来？有人打你祝大哥。”
　　言午微微侧身，看向后方。
　　山崖边，花坞神色一凛。她抚摸腰间锦带，沉声说：“今夜是杀他的良机。既然还有‘朋友’，不妨一试。”
　　大雨冲不断祝鹤行的目光，沈鹊白喉咙隐隐作痛，窒息感再度漫上来。他伸手提了提衣领，掩住那道红艳的指痕，握刀的手微紧。
　　旋即，他用拇指剔开刀鞘，寒光削掉一缕夜色。
　　*
　　作者有话要说：


第08章 出刀
　　“祝大哥皮如老龟，打不穿。”
　　沈鹊白踏雨而来，轻巧落地，身后站着撑伞的花坞。他仰起头，回视祝鹤行，语气亲昵，“祝大哥，晚上好呀。”
　　那把伞玄表青里，伞柄暗红，伞面是沈鹊白自个儿勾的金鹊浮云图，看着雅致讲究，惹得祝鹤行多瞧了两眼。他挑眉，语气颇为浪/荡，“追这么紧，好舍不得我啊。”
　　“不追紧点，怎么赶着给你收尸，这活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说罢，沈鹊白看向警惕的言午，彬彬有礼地抬手示意，“言前辈别误会，我就是来帮祝大哥收个尸，你们请继续。”
　　“这话忒无情。”祝鹤行颦眉，神色哀怨，“白日才与我同船共枕，夜里就要杀我，你好负心薄幸啊。”
　　“嗯！”谢随流听到了了不得的东西，耳朵竖起，被听鸳挑断一绺头发。
　　听鸳喘了口气，得知来的是沈鹊白。
　　二对四，这可难办了。
　　沈鹊白的脸皮不薄，从善如流地说：“分明是哥哥待我太粗/暴，我一腔好意喂了狗，可不就因爱生恨了？”
　　“那你可得求我今夜必死啊。”祝鹤行睨着他，语气微妙，“否则对你，我还有更粗/暴的。”
　　沈鹊白抵了抵腮，轻声说：“花坞。”
　　伞檐轻旋，转瞬换了主人。花坞冲进雨中，抽出腰间锦带，将它抖落在地，藏在其中的软鞭毫不留情地劈向祝鹤行！
　　沈鹊白抬伞，见软鞭打断祝鹤行脚下竹身，祝鹤行掠地，一掌劈向花坞，迫使花坞避其锋芒。言午脚步分开，上前围攻。拳风鞭影密不透风，祝鹤行以一敌二，尚不落下风。
　　沈鹊白摩挲伞柄，突然抬脚踹断近处的翠竹，合伞横放上去。
　　祝鹤行左右为敌，突然脑后一凉，他反应奇快，迅速偏头躲避，却还是被削掉了一缕头发。那雪亮刀身猛地打横向左，砍向他的脖颈！
　　拳风、鞭影同时迫近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祝鹤行一把握住言午的手腕往前一拽，同时向左压腰、左手撑地，右腿踹出——下一瞬言午惨叫一声，手臂已被沈鹊白的刀身砍断，鞭影从三人中间挥空落地，重重打在地上，水花四溅。
　　同时沈鹊白腹部一重，被祝鹤行的右腿拦退三步。他站稳脚步，刀身被染红了。
　　“啪。”
　　祝鹤行扔掉言午的手臂，歉意道：“情急之下，只能让前辈替我挡了。您也瞧见了，某人刀下无情，要砍我脑袋。”
　　言午脸色煞白，喘着粗气，说不出话。他是使拳的人，没了手，就废了。
　　沈鹊白觑着祝鹤行，倒不见攻击失败后的遗憾和恼怒，只说：“祝大哥的人真坐得住。”
　　“听见没有啊，阿晏——”祝鹤行扬声唤人，“有人想见你。”
　　音落，一道雪光从林中疾射而出！
　　人未到，剑先至，强劲剑气攻向沈鹊白。沈鹊白横刀挡下，长剑向后空翻转，被一只苍白的手握住。沈鹊白抽刀砍向来人，两柄利刃猛地对撞，寒光撕扯，他看见一双状若桃花却寡淡无波的眼。
　　两人这一招用了全力，随后一触即分，各退五步。
　　长剑斜在腿侧，轻颤了几下，被那只手握稳了。头戴白色幂篱的白衣剑客挡在祝鹤行面前，看向沈鹊白的目光带了点疑惑。
　　沈鹊白手腕微痛，看了眼白衣剑客握在左手的长剑，靠近剑柄的雪刃上刻着三字小篆：三尺水【1】。
　　“虚檐四大家——晏家家主的养子，虚檐第一剑，却在三年前叛出虚檐，脱离杀手身份，失了踪影。”沈鹊白看向晏衔春背后的人，语气泛酸，“祝大哥真是迷人眼，连晏先生也能收入麾下。”
　　祝鹤行听出他这是起了爱才之心，却故意误解其意，说：“你若是想，就好好认个错，我就把你也收入麾下。”
　　“我呸。”沈鹊白微笑，“你个臭不要脸的。”
　　祝鹤行很是开怀地接受了他的评价。
　　这时，谢随流与听鸢分开，轻功跃到此处，盯着晏衔春，“阿——”他咽下那个“晏”字，语气变冷，“晏衔春，你还敢出现！”
　　晏衔春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就是出现了。”
　　谢随流噎了声，当即不与听鸢玩了，一枪/刺向晏衔春。这一枪多半带着点私仇，力道极狠。
　　晏衔春闪身相迎，说：“此时离开，今夜不杀你。”
　　“原来你还念旧情？”谢随流眯眼，“叛徒！”
　　晏衔春毫无波澜，“你任务失败，回去后说见了我，便不会被怪罪，毕竟大家都知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谢随流要被气死了，“看枪！”
　　他们两人打得难舍难分，听鸢闪身挡在祝鹤行跟前，说：“这群人难缠，主子先走。”
　　祝鹤行却只看着沈鹊白，朝他勾了勾手，“我要走了哦，你追不追？”
　　*
　　同一时刻，朝天城绫波湖，画舫在湖面悠悠前行。身穿牙色长袍的男子靠在船沿，头上的花檐挡了雨，他和着雨打湖水四溅的声响，轻轻哼着小曲。
　　船身几不可察的轻轻一震，有人落在船上，走近了。
　　男子哼完曲子，静了静，说：“秋戈，你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么？”
　　秋戈站在他身后，身上的鸦青劲服披了一层雨珠。他说：“属下不知，只是常听主人哼起。”
　　“此曲名唤《月上梢》，是哄睡的曲，以前在邕州流传过，只是如今知道它的人愈发少了。”男子睁开眼，语气很轻，像是在怀念一段往事岁月，“我听人唱过一遍，总是忘不掉。”
　　秋戈看着他俊美异常的侧脸，说：“您想找到那个人？”
　　“他一直在我眼里。”男子说，“我不曾忘记他，他也不会忘记我。”
　　秋戈眉梢微挑，“因为他恨您？”
　　“是。”男子笑起来，他说，“我杀了他的恩师。”
　　他虽然主动提起，但秋戈不敢窥探他的往事，说：“他们动手了。”
　　男子说：“想杀祝鹤行，还不够啊。”
　　秋戈说：“若您有意，还来得及。”
　　男子将手探入水中，感受着挤压，意味不明地说：“对于有些人来说，死了比活着痛快，你杀他，便是一种成全，何不让他拖着残尸碎魂，继续苟延残喘？”
　　他侧目望向前方，湖面尽头是绵延高山，苍穹站在它身后，阴郁地看着大地。月光被暗云吞噬了，上空银树炸裂——
　　“轰隆！”
　　闷雷骤响的那一瞬，薄月般地刀刃在沈鹊白手中湛出冷光，猛地斩断竹身，刀尖与祝鹤行的喉咙堪堪擦过。
　　断竹在两人中间横落，砸出“啪”的响声。雨水打在祝鹤行脸上，他看见沈鹊白眼中的凛冽寒意。
　　一刀不中，沈鹊白毫不犹豫地再次进攻，刀刀致命。
　　祝鹤行转为守势，在刀影间步步后退，嘴上还在说：“你凶死了。”
　　沈鹊白把这句话当做夸赞。
　　刀几乎贴着祝鹤行的鼻尖挥下，他伸手如闪电，握住了沈鹊白握刀的手，不料沈鹊白不退反进，在被他拉近一步的那一瞬间猛然出腿，将他扫翻在地。
　　“砰！”
　　污泥扑溅，祝鹤行躺倒在地的同时腰上一重，已被沈鹊白单膝压住。刀抵在颈间，祝鹤行毫不畏惧，对沈鹊白说：“你好轻，以后可得多吃点。”
　　沈鹊白的目光居高临下，说：“祝大哥这么心疼我，何不成全我？”
　　“你要杀我，我乐得成全，但是……”祝鹤行抬指抚上刀身，目光落在沈鹊白颈间，“你得让我当个明白鬼啊。”
　　*
　　作者有话要说：
　　【1】李贺《春坊正字剑子歌》


第09章 旧故
　　沈鹊白喜欢配珠戴玉，用的刀却不着雕纹配饰，简单至极。
　　长约两尺半的刀身刃笔直，沉静而肃杀。刀柄殷红，衬得握它的手白得晃眼，指尖因为用力而透出粉色，但祝鹤行不敢小瞧，他领教过这双手的威力。
　　突然，指腹传来刺痛，被刀刃挑开了皮肉。祝鹤行嘶了一声，抬眼看向沈鹊白，蹙眉道：“好疼。”
　　“疼在你身，乐在我心。”沈鹊白语气冷酷，“既然要做鬼，何不做只糊涂鬼？前尘往事、恩怨情仇一律抛开，落得个轻松自在不好吗？”
　　祝鹤行将流着血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目光却一直黏在沈鹊白脸上。他说：“自然是好，可我舍不得忘记你，你是我跋山涉水千里才遇见的惊喜。”
　　沈鹊白笑了笑，戏谑道：“殿下一定很讨姑娘喜欢。”
　　“那能不能也讨得你喜欢？”祝鹤行期待地说，“我比玉蕊好看，你怜惜她，怎么就不能怜惜我？”
　　“殿下若想做个姑娘，我也乐得帮忙，只是在有些事上，就算‘根’断了，也无法全然改变。”沈鹊白膝盖后移，压在了祝鹤行的小腹，瞬间让对方闷哼一声。他目光纯良，说，“不过待我回去，定然求神佛保佑殿下，下辈子投做女儿身。”
　　祝鹤行闭眼，轻轻笑了一声，随即双手轻抬，求饶道：“小郎君蛇蝎心肠，我真是怕了你——”
　　话未说完，他突然伸手握住脖颈前的刀尖，后脑偏移，让刀刃割破喉咙口的肌肤，擦过侧颈，钉入了湿泥间。左手同时快速发难，一把攥住沈鹊白的衣领，往下一拽。
　　沈鹊白被迫俯身，几乎和祝鹤行鼻尖相抵，一绺头发扫过祝鹤行颈间的血痕，让祝鹤行感到刺痒。泥腥味和血味争先恐后地涌入鼻间，沈鹊白抬手握住衣领前的手腕，也握住了缠绕其上的玖玉串。
　　兜帽早就滑落，雨密密麻麻地打在后颈，让沈鹊白仍旧清醒。他这一瞬间的情绪波动都隐藏在皮囊下，平静而寻常。
　　祝鹤行直白地欣赏着沈鹊白眉眼间的俏色，说：“你想与虚檐的人一起杀我，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今夜我若死在这里，你便可以藏在他们身后，朝廷很难察觉到你的存在，但你没有料到阿晏。”
　　晏衔春虽说年轻，但三尺水的凶名遍传江湖，哪怕叛出虚檐，他的锋刃也没有被磨去分毫。谢随流和花坞在他手中讨不到好处。
　　祝鹤行为沈鹊白可惜，他说：“这里只有我们，可我杀不了你，你也杀不了我。”
　　沈鹊白大方地任他欣赏，说：“但我也舍不得就这么让殿下走。以往那些向殿下亮出兵刃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我害怕啊。”
　　“他们怎么能和你比？”祝鹤行看着他，语气堪称温柔，“我发誓，我绝对舍不得杀你。”
　　沈鹊白笑答：“殿下如此说，怪让人心慌的。”
　　“是么？”祝鹤行不信，拽着沈鹊白衣襟的那只手微微一动，其中两指轻轻按住了沈鹊白的心口。他感受了一会儿，不太高兴地说，“骗子，明明平稳如常。”
　　沈鹊白叹了口气，说：“我是怕在殿下跟前露怯，所以拼了命地维持体面，其实快要吓死了。”
　　“怕我做什么？”祝鹤行委屈死了，“我又不是坏人。”
　　沈鹊白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他那双眼，冷月倒悬入湖，方得此见。祝鹤行坦坦荡荡地盯着看，挪不开眼，说：“我给了你三次机会，你都没能杀我，气么？”
　　“不气。”沈鹊白诚心反省，“本就是我小瞧了殿下，如今也算受了一番教训，况且，”他瞥了眼祝鹤行流血的手，很是知足，“能伤到殿下的千金之躯，我也比其他人厉害了，今夜最不甘的人绝不是我。”
　　祝鹤行对别人的反应不感兴趣，他眉尖微蹙，一副很失落的样子，说：“啊，原是你心胸开阔，我还以为是因为你见了我，突然心生怜惜，舍不得把我逼到绝路呢。”
　　祝鹤行说这句话的模样和语气依旧做作而虚伪，但他咬重了“突然”这两个字，让沈鹊白觉得他意有所指。沈鹊白轻轻抿唇，没有接话，他侧目，晏衔春轻轻落在不远处。
　　“知州府的人赶到了。”晏衔春说。
　　沈鹊白松开手，指腹滑过玖玉，带走了一丝凉意。他收刀入鞘，起身戴好兜帽，说：“此去山长路远，殿下千万珍重。”
　　“有你这句牵挂，我必会平安抵京。”祝鹤行起身后上前两步，与沈鹊白抵足。沈鹊白没有后退，直视着他。他微微俯首，轻声道，“我们，来日再会。”
　　说罢，祝鹤行抬起染血的指腹，轻轻点了点沈鹊白的眉心。
　　*
　　半个时辰后，听鸢驾着李绶孝敬的马车，重新启程回宣都。
　　车厢内，晏衔春抱剑坐在一侧，他取了幂篱，露在外面的脸俊秀而苍白。祝鹤行身上的伤被听鸢上药包扎，换了身新衣裳，他在茶几上铺开纸瞎画，随口道：“难得见你发呆。”
　　晏衔春说：“他的刀法，我见过。”
　　祝鹤行挑眉，“哦？”
　　晏衔春自幼习武，见识过许多江湖高手和武功路数，沈鹊白的刀法擅以柔克刚，变幻莫测，他曾在一个人的刀下见过。
　　“莫呈秋。”晏衔春道出这人的名字。
　　祝鹤行手腕微顿，说：“‘瀚海雪刀’，我以前常听人提起这位前辈。”
　　“池竹风剑”晏三行，“闲庭花影”晏七姝，“瀚海雪刀”莫呈秋，“烟舟月引”柳春朝，二十年前江湖年轻一辈里赫赫有名的天才高手。
　　晏三行是晏衔春的义父和师父，与晏五姝是虚檐晏家的同辈师兄妹，自小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不曾携手白头，也算相爱到死。莫呈秋早年是海外客，为赴柳春朝的重阳大比，渡海登岸，两人在海边比武三日，结为挚友，可惜同行不同道，终究是相忘于江湖。
　　这四人早年的故事传说层出不穷，把大梁的许多话本铺子养得日日饱腹，是真正的风云人物，可惜春梦无痕，如今竟是一个都不在了。
　　“当年莫前辈在宣都遭受围捕，重伤逃脱，没了踪影。后来有人细细查过，他的确曾在朝天城现身。”祝鹤行在纸上画下一柄刀，“朝天城自来卧虎藏龙，还美酒无数，莫前辈应当喜欢。”
　　“师傅在时，我曾见过莫前辈，他红衣张扬，潇洒不羁。我再见他是师父师娘下葬那日，他还是一身红衣，但人不是当初那个人了，他在宣都受的伤没有养好。”晏衔春顿了顿，“我觉得，他不止身上受了伤。”
　　祝鹤行看着纸上的刀和掌，说：“刀太烈，手太冷，握不住。”
　　晏衔春不置可否，说：“你要与那刺客来日再会，你已知他身份？”
　　祝鹤行搁了笔，很是愉悦地说：“嗯哼。”
　　晏衔春无语。
　　*
　　回城时天蒙蒙亮，沈鹊白没忘记给宣真带澄沙团子。
　　铺子里热气腾腾，沈鹊白顶着双红眼睛，眼皮直往下垂。花坞比他能熬，精神头不错。她瞥了眼沈鹊白眉心没有擦净的痕迹，敏锐地察觉到沈鹊白心不在焉。
　　“这几日……”沈鹊白打了声呵欠，声音有些黏糊，“你盯着些。”
　　花坞说：“放心，宣都若有风声，我立即告诉你。”
　　沈鹊白点头，但没想到比起风声，他先等来了一则圣旨。
　　一则听起来让人想大骂“你他娘脑子被大葱抽出丝了吧”的赐婚圣旨。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章 赐婚
　　沈鹊白七岁后便不再在净园居住，配合下手杀他之人唱这出“你以为我死了，我也让你以为我死了”的逗趣戏。净园偏僻，平常门前无人行走，今日却分外热闹。
　　小长龙似的车马队停在院外，两个年轻的青袍宦官守在院门，各自捧着一盏熏炉，燃的是辟邪香。院中，两列宦官垂首而立，衣着朴素的沈鹊白端跪蒲团，恭敬垂首，视线中只有一角大红袍角。
　　传旨太监高声宣读完圣旨，见沈五少爷入了定，不禁催促道：“五少爷，快些接旨吧。”
　　“……公公请见谅，恕草民见识短浅，这当真是赐婚圣旨？”沈鹊白勉强回神，抬眼掀出两幕惊慌无措，“陛下和殿下知道我、我是男儿吗？”
　　堂堂王爷要娶个男妻，陛下还同意了——太监没说自己也在御前吓得摔了一跟头。这会儿见沈五少爷眼中渐有泪意，他连忙说：“陛下和殿下自然知道您是男儿，这也当真是赐婚圣旨。”
　　沈鹊白闭了闭眼，随即抬手接过圣旨，颤声道：“草民……接旨。”
　　他一双眼强忍泪水，嘴唇泛白，脊背却挺拔得像笔松竹，有庄重的韧劲。太监心生怜惜，俯身扶起沈鹊白，声音也温和了些，“殿下身份尊贵，年纪轻轻便位列天子近臣，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夫君。咱家瞧五少爷丰神俊秀，端庄知礼，与殿下十分般配，往后定是有好日子过的。”
　　“谢公公吉言。”沈鹊白勉强扯出一抹笑，说，“请公公稍等，容我进屋片刻。”
　　太监笑着说：“好，不急。”
　　沈鹊白转身进屋，太监抬手理了理大红袖袍，暗自叹了口气：这么个风华正茂的小郎君，就要折在宣都了。
　　屋内砰砰啪啪的响了几声，似翻箱倒柜。
　　一会儿，沈鹊白出来，对太监说：“这天高路远的，您和底下的人着实劳累，”他递上一只锦囊，语气赧然，“您只当是我做东道主，请各位远来客多添一顿饭。”
　　太监瞥了眼那钱袋，心想以沈五少爷的处境，这怕是看家本。宫中之人哪个不会审时度势，以利分人？沈五少爷被陛下钦点回京、赐婚予明瑄殿下，看似得了天恩，实则前途未卜，以他的身份，是没必要接这份人情的。
　　但太监还是接过钱袋，说：“五少爷是有福气的，这也是赐福给咱们，咱家便替下面这群猴崽子谢过了。哦，对了——桂嬷嬷怎得不在？”
　　沈鹊白拢在袖中的手微蜷，轻声道：“桂嬷嬷早已病故了。”
　　太监惊讶道：“侯府没派别的嬷嬷来？”
　　“是我不曾向府中说。若我说了，府中人惦记，必得派个有资历的老嬷嬷过来。路这么远，这里也比不上侯府，何必让老人家过来吃苦？”沈鹊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何况我非三岁幼童，自力更生还是行的。”
　　这哪是怕侯府惦记，是明知侯府不会惦记，所以也懒得费口舌了。太监心思微动，不动声色道：“那咱家就先去州府衙门候着，五少爷收拾一番，待到傍晚，咱家就来接您。”
　　沈鹊白行礼，“慢走。”
　　太监回礼，转身离开，一行人跟着退出小院，院门轻轻合拢。车马响动的声音传来，沈鹊白站在阶上，神色平静，眼周还晕着薄红。
　　静立半晌，他回到屋中，窗户“哐啷”轻响，花坞翻进来。她向来温声细语，这会儿尾音都开了叉，“祝鹤行是疯了吗？要娶个男人当王妃？还有景安帝，别是把脑子病糊涂了吧！”
　　沈鹊白解下腰间葫芦，剔开塞，喝了口荔枝酿，说：“据说大梁先祖爷取了位男后，六宫空置，相伴到老，很是恩爱。”
　　“这能一样么？人家是给心爱人尊贵的地位，祝鹤行这就是、就是……”花坞看不穿祝鹤行的目的，无头苍蝇似的打转，细白玉颈兀出青筋，“难不成祝鹤行果真好南风，可他娶你做什么——”
　　“等等。”沈鹊白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眼儿睁大了些，“这个‘果然’，是几个意思？”
　　花坞说：“祝鹤行及冠一年仍旧无妻无妾，也没和哪家姑娘有风流趣闻，府中下人还是一水儿的男的。”
　　“所以就传他好南风？”沈鹊白好笑，祝鹤行那副艳皮囊、黑心肝、刻薄嘴，说他房中空虚是因为好南风，还不如说他是难得瞧上谁。
　　“他若是好南风，也该有个蓝颜知己吧。”沈鹊白用眼神询问：他有吗？
　　“传说有。”花坞语气渐弱，“祝鹤行与景安帝并非亲舅甥，据说他每次召祝鹤行入宫都是在寝殿，常常半日不出，也不许里面有人伺候。他们经常单独游玩，祝鹤行还睡过景安帝的小榻，传出这消息的内宦当日就消失了，这不是欲盖弥彰、欲语还休——”
　　“噗！”沈鹊白喷出一口冰饮，脸色薄红，“变/态！”
　　花坞鼓掌，“对，变/态！天家会玩得很！”
　　“我是说这么想的人变/态。”沈鹊白盖上玉瓶，“景安帝自小养着祝鹤行，自然亲近，时常召见、一起玩不是常事？他们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王爷和宣翊卫使，论国事政事自然要避开些，至于睡小榻……”
　　他摊开手，“为什么不能睡？睡龙床也是行的。”
　　“我无法反驳。”花坞挠了挠头，“可他到底为什么娶你？”
　　祝鹤行身份尊贵，他的王妃必得是高门贵女，若这桩婚事是景安帝的意思，那实在羞辱明瑄王府和祝氏，可若是祝鹤行的意思……他身份特殊，亲事必定要做一番势力和利弊权衡，景安帝又为何同意？
　　“我突然有个猜测。”花坞说。
　　沈鹊白说：“我洗耳恭听。”
　　“祝鹤行已经及冠，家里定要给他物色婚事，可他此时不想娶个沾利害关系的妻子，便想起了你。你虽然身份配不上，但无法留下子嗣，将来王府世子自然与你没关系。你是侯府弃子，这一巴掌扇在侯府脸上，就跟蚊子撩了一口似的，没个重响，祝鹤行也没得罪重臣。”花坞呼了口气，轻轻合掌，“更妙的是，你在家里没倚仗，往后他想做什么或是想纳百八十美妾回来都不用顾忌亲家脸面。”
　　沈鹊白摩挲瓶身，说：“说得通，但不完全通。”
　　花坞说：“嗯？”
　　“不娶总比乱娶好，景安帝能同意后者，岂会不同意前者？”沈鹊白回想起祝鹤行的模样，轻声说，“祝鹤行这个人有些疯性，但他没有因为疯而失智，或许我们想得深，人家偏偏浅，我们想得浅，他又憋了一肚子的算计。想猜中他的心思，实在不易，那……便不如不猜。”
　　花坞不解地看着他。
　　沈鹊白说：“无论如何，沈五在这场婚事中都只是一颗棋子，它有没有用、要怎么用，都是祝鹤行说了算。”
　　祝鹤行这一手惊棋打乱了沈鹊白的计划，但事已至此，懊恼无用，不如顺势改道而行。“祝鹤行要拿我做棋子，我便顺他的意。”他垂眸，“棋子遇见对的执棋人，也能走到想去的地方，执棋者自以为棋高一着，岂知棋子也是得偿所愿？”
　　音落，沈鹊白也看向花坞，说：“你留在朝天城。”
　　花坞说：“你刚回宣都，还要入明瑄王府这座虎口，我不放心。”
　　沈鹊白说：“宣都有我的人，我并非孤立无援，那里不比朝天城……”
　　“所以我更要跟着你，宣都的暗桩到底不如我知你。”花坞在沈鹊白身前蹲下，要看清他的眼，可它那样润，像蒙了层胭脂雾，看不清。她抿唇，说，“这么多年了，我隐约猜到你的目的，却不敢笃定，这让我时常恍惚，但没关系。我们相识十年，我信你，也服你，你要做什么，我都跟你。”
　　沈鹊白看她良久，伸手将她扶起，说：“姐姐信我，我也信姐姐。”他顿了顿，轻声说，“无刀在手，我曾任人鱼肉，宣叔说得对，十二年了，我梦魇难消，旧仇未报。”
　　虎虎生威的乱棒接连砸下，粪坑里泡着老妪浮肿残损的尸体，冰湖是座捅人骨肉的冰锥堆。那年冬日的雪不是白色的。
　　沈鹊白永远记得那天。
　　“他们说我命贱，桂嬷嬷照顾我七年，也着了贱命，死得那样痛。”沈鹊白低喃，“我会碾碎她们高贵的头颅，我保证。”
　　“我知道你不止想报仇，否则你不必对祝鹤行动手。”花坞抚过腰间锦带，“所以我还会拼命，替你挣一份前程。”
　　沈鹊白一怔，随即莞尔，“姐姐知我。”
　　花坞得了答案，心中一松，又瞬间变脸，挖苦道：“不过别忘了，你去宣都不是做浪里小龙，是入虎口的。”
　　“是羊入虎口还是虎口拔牙，犹未可知。”沈鹊白伸出指头，推推桌上的圣旨，它哗啦散开一片。他语气亲昵，“榻上弑夫，也是种情/趣。”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章 回都
　　明瑄王府的紫荆长得好，互相攀搭着越过四面墙头，从里往外看，天都烧成了紫红。
　　听鸢收回视线，快步向府门外走去。
　　站在阶梯下的男子长身玉立，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听鸢上前行礼，“见过世子爷。殿下不见客，请您见谅。”
　　沈清澜瞎了眼，戴着眼纱，露在外面的脸像温润白皙。他抿了下唇，说：“我家阿九还没学会怎么爬就被送去朝天城，若没有这道圣旨，恐怕大家都忘了永定侯府还有一个五少爷。他是庶出，又不受宠，殿下娶他没有好处，反而落了笑柄。殿下天潢贵胄，自有更好的人相配，阿九实在不堪，还请殿下开恩。”
　　“有世子爷做兄长，是五少爷的福气。”听鸢回礼，不卑不亢地说，“但想必您在来前已与侯爷商量过了。”
　　沈清澜说：“家父忠君不二，对陛下的旨意不敢有丝毫不敬，也知这是殿下抬举侯府和阿九，但不论殿下是责我不尊上意，还是狂悖无知，都好，我恳请殿下收回成命。这些年来，阿九身边没有爹娘爱护，吃了很多苦，还请殿下慈心，饶了他吧。”
　　“世子爷这话……”听鸢玩笑般地说，“显得明瑄王府深似苦海。”
　　“殿下再尊贵，我家阿九也是男儿身。”沈清澜勉力压制语气，说，“与素不相识的人成亲本就不是件喜事，更遑论是做男妻？”
　　听鸢看不见沈清澜的眼，但他能听见对方话中的轻颤，这让他疑惑：沈五与沈清澜几乎快二十年未见，哪来的兄弟情谊让沈清澜上门相求？就凭那些不知出自谁手的平安信？
　　听鸢心思微转，歉然道：“世子爷见谅，殿下的脾性您应当知道，但凡是他决定的事情，断无更改的可能，况且陛下金口玉言，岂能朝令夕改？”
　　他知道沈清澜既然来了这儿，就不怕遭祸，因此又扯了挡箭牌出来，“若陛下听了您这番话，怕要误会五少爷有不尊不臣之心，那就不大好了。”
　　“我……”沈清澜果然动摇。
　　“算算时间，五少爷该到了，您不如听听他的意思。”听鸢猜想沈清澜傲得内敛，或许不喜生人扶他，便只行了礼，“世子，慢走。”
　　沈清澜嘴唇翕动，随后点头回礼，转身离开了。他没走几步，一个身穿靛蓝劲装的年轻男子小步跑上来，抬臂扶住他，朝听鸢点了下头。
　　听鸢回礼，看着闻榭将沈清澜扶上马车，他显然做惯了这根人形拐杖，搀扶之间熟练自然，既妥帖，又不会太过小心而显得沈清澜像块易碎的瓷。
　　侯府的马车缓缓驰远，听鸢收回目光，转身回府。
　　圣旨传到沈清澜耳中时，沈鹊白已经在回京途中，彼时沈清澜刚到檀州城门口，准备去探望老师。他来不及细细琢磨，
　　第一反应是：绝对不可以。
　　阿九没有摄人的威势和身份，若雌伏男子，出门都得被人背地里打量玩笑。明瑄殿下突然要娶阿九，用意不明，令人顾忌，他又喜怒不定，阿九过府后更是前路难料。可父亲不置一词，明瑄殿下难以说动，还有谁能阻拦这件事——
　　“世子，要去城门吗？”
　　闻榭突然出声，沈清澜放在膝上的手蓦得一松，回神道：“什么？”
　　“刚才有一辆马车朝明瑄王府去了，赶车的是个小太监，车轱辘蒙了一层土，是一路风尘仆仆赶路沾上的。”闻榭已经勒转马头，朝城门口去，“应该是五少爷回京了。”
　　沈清澜闻言偏头看向车窗，车窗推开一角，空中有股淡淡的土腥味，要下雨了。
　　沈鹊白下车，脸上落了颗小雨，随行的年轻太监撑伞遮住他，说：“五少爷刚到，老天爷就下雨，这是给五少爷接风洗尘呢。把以前的脏东西、污秽物洗空，往后日光澄明，都是好日子。”
　　“是个好兆头。”沈鹊白对他笑了笑，“谢公公吉言。”
　　一阵车轱辘声传来，沈鹊白似有所感，转头看见挂了“永定侯府”牌子的马车停在前边。闻榭跳下车，拉开车门，露出里间端坐如松的沈清澜。
　　沈鹊白一怔，太监已经将伞递到他手中。
　　沈清澜弯腰出了车厢，正想下地，就被一只手扶住了手臂。闻榭扶了他十二年，他记住了对方掌心的轮廓，这只手显然不是闻榭。
　　“地上湿，不要脏了鞋。”沈鹊白撑伞遮了他，轻声道，“哥。”
　　沈清澜还是下了地，因为这样可以平视这个弟弟，用指腹去看。他摸着沈鹊白的脸，声音像润过的温茶，“春柳眉，彩凤眼，阿九生得俊俏……”他摸到沈鹊白的头，“也长得高挑。”
　　后头的小太监面上无碍，心中却好奇得紧。这五少爷十九年不回宣都，怎得世子爷对他亲昵得很？光凭一把平安信，就能修得兄弟情么？
　　自然不能。
　　因为那一把平安信只是凶手苦心遮掩的工具。沈鹊白的信都偷偷写给了沈清澜，这个十九年不曾蒙面，却主动来信问候他是否平安康健、每月按时送月钱、逢年过节来信赠礼，还总是牵挂他学业的哥哥。
　　沈鹊白看着沈清澜，心像泡在这捧温茶里，他用脑袋蹭了蹭沈清澜的手，小声喊：“哥哥。”
　　“哥哥在。”沈清澜说，“一路远来，累坏了吧，随我回府去，先好好睡一觉。”他转过身，想起什么，又转头问，“可有人陪你？”
　　后头的小太监连忙上前，“奴婢见过世子爷。老祖宗急着回宫复命，便让奴婢陪着五少爷回府。”
　　一旁的闻榭摸出银子递过去，说：“这一路劳公公照顾我家小少爷。正下雨，公公去楼里喝杯热茶，歇会儿再回去。”
　　小太监没有推辞，笑呵呵地接了，又说了两句吉祥话，行礼后便离开了。
　　上了马车，沈清澜才说：“这桩婚事虽然荒唐，但到底是陛下赐婚，还是明瑄王府的婚事，所以简单不得。前去宣旨的是陛下的伴读太监，四品，老资历，名叫鱼半湖。御前的人最会察言观色，我猜他们这一路不会薄待你，一点银钱是还人情，也是送人情。”
　　他不喜这些干系，却明白有时候喜不喜的不重要。
　　“我知道。”沈鹊白翻身枕在他腿上，闭眼道，“哥哥放心。”
　　沈清澜闻言按了按他的额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
　　鱼半湖换了身干净的圆领红袍，在殿前磕了个头，等里头传来一声清脆钟铃，才起身走了进去。殿内没有内宦伺候，只有个穿宽松长袍的男人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钻研身前的棋局。
　　鱼半湖轻步上前，候在一旁，没有说话。
　　半晌，景安帝叹了口气，负气般地扣上棋书，说：“写……”他岔了气，猛地咳起来，鱼半湖忙上前替他顺气。少顷，景安帝晃晃手，说完了话，“……得什么东西？”
　　“您别动气。”鱼半湖捧着玉盏给他，“您这是入了神，得喝口茶歇息，再灵犀一点，一指破局。”
　　景安帝抿了口茶，用眼神点了点鱼半湖，说：“哄朕。”
　　鱼半湖笑着说：“看来奴婢这嘴还是不中用。”
　　景安帝放下茶盏，“那孩子如何？”
　　“生得真叫一漂亮。”鱼半湖用手指比划着，“那眉眼，跟画出来的似的，又干净又精巧。”
　　景安帝笑，“你个老家伙，别只顾着看脸了吧？”
　　“那不能，奴婢这一路瞧得仔细，那是棵小青松，端庄知礼、半点不娇气浮躁，骨头是又直又硬的。”沈鹊白给的钱，鱼半湖拿去给底下的崽子们买了吃喝，这会儿化成口好听的气，吹进了龙耳，“奴婢瞧过他的手，白皙漂亮，却有茧子，估计是嬷嬷没了，得自己提水干活。回程时奴婢同五少爷聊天，他还偷摸问奴婢，殿下是不是生得像猛虎夜叉，吓不吓人？”
　　“倒是藏着点孩子气。”景安帝看着棋面，脸上带着笑，“你去选些东西，估摸着是年轻人喜欢的，送到永定侯府去。”
　　“遵旨。”鱼半湖行礼，躬身退出殿外。
　　一道脚步声随即响起，玉色袍角拂过地上的双耳龙纹熏炉。景安帝伸手拨了个棋，说：“半湖说他是小青松，你呢？”
　　“臣觉着说不定，”这声音凉的，像捧冰过的酒，“是棵梧桐木。”
　　“若真是梧桐木，先入琼仙苑也挡不住他盘龙卧凤。”景安帝看着棋盘，终于还是恼了，“不下了，什么为难人的残局，赶快叫阿行来破这一局。”
　　兰钦看了眼乱糟糟的棋面，心想祝鹤行应当是不想来接盘，他说：“殿下回了宣都便径直往寒青寺去，还未曾踏出寺门一步。”
　　景安帝“哦”了一声，琢磨道：“看来这趟朝天城之行，有什么障了他的眼啊。”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章 新婚
　　从宣都西门出去，行二十里，有六净山，竹浪千层，雾霭成云。云端住着寒青古寺，简朴幽静，香火寥寥。
　　行至寺门前，沈清澜说：“山上只住着师父了无和一个小沙弥。了无师父入佛门五十载，他有入世之能，却从未下山。当年瑛王上山叩问天道，了无师父只作摇头笑，不算王朝命，瑛王威逼利诱不成，下令烧庙，了无师父端坐火中，面容清净慈悲。”
　　沈鹊白说：“我信世间有大能，能算天运人命，但命若靠算，活着就不知乐、不得乐，不如一步一前，自己去看。”
　　沈清澜静了片刻，说：“有理，只是我眼瞎多年，深知走得太慢要打飘，走得太快易磕绊，行将踏错要头破血流。”
　　“哥哥的教诲，我谨记在心。”沈鹊白扶着他走上台阶，一步一顿，一步一响，“哥哥听，我步步走得稳妥。”
　　沈清澜轻笑，牵他进入寺门。
　　穿过幽静竹径，前方横着一条曲折小泉，细细木栏跨悬泉上，沈鹊白低头瞥见泉中锦鲤，红的白的黑的黄的，摆摆窜窜的像株漂了色的优钵罗。下了桥，前方大片铺石地，这座寺庙没有诵经声，静得过分。
　　突然，左侧竹林间滚出个小沙弥和裹土的萝卜。他在地上咕噜两圈，用脑门刹地，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抓起萝卜上前招呼二人，“阿弥陀佛。”
　　“妙时小师父有礼。”沈清澜带着弟弟回礼，“我与小弟来此求一柱除厄香。”
　　妙时看了看沈鹊白，不好说你们要除的“厄”这会儿正在后面，只说：“二位施主随小僧来。”
　　几人进了大殿，沈鹊白解下背上的木箱，取出铜盘上了供奉，接过妙时递来的细香，规矩地拜了三次。妙时取香插上，沈鹊白转身，听沈清澜说：“我今日还为还愿，要念经一首，阿九你且出去散心。”
　　沈鹊白干脆利落地出了大殿。
　　沈清澜失笑，“小师父见笑了。”
　　“沈施主虽不信佛，却心诚，小僧不见笑，我佛也不见笑。”只是，妙时转头往殿外一望，发现沈施主去的方向是直奔“厄运”。
　　沈鹊白沿着回廊绕到大殿后方，下阶后是一曲石径，两侧种着不知名姓的小叶，走到头是一片空地，侧边竹浪层涌，跟前却搭着簇簇名贵艳丽的魏紫，清雅，冷艳，奇异的融洽。
　　魏紫，宣都的魏紫。
　　沈鹊白眼前浮出一张艳光夺目的脸，对他似笑非笑地说：“是我。”
　　他顿了顿，一巴掌将此人扇飞了。
　　空地尽头敞着座小殿，门是浅檀色，窗格形似流水。这会儿正是上午，阳光打下来，在门前扫出一圈雪光。
　　沈鹊白抬眼，看见佛陀垂首，面容慈悲。殿内蒲团上坐着个人，背影笔挺，袍摆花似的打在周围，似紫草缀着芙蓉。他此时没有竖冠，用紫带绑了头发中下端，整齐而慵懒地搭在左肩前。
　　门槛像条沟壑，隔着里外两方世界。
　　沈鹊白不料刚被他扇飞的祝鹤行会变出真身，转身便走，脚步快得像被狗撵，没瞧见老和尚从紫荆后头走出来。
　　“阿弥陀佛。”了无收回目光，走到殿门前，“老衲还没恭喜祝施主即将成婚。”
　　祝鹤行不念经，不问佛，只闭眼静心，闻言道：“不想下月没酒喝，就不要打搅我。”
　　“打扰了。”了无立刻转身离开。
　　*
　　当夜又落了雨，停停歇歇三日，搅得人心烦燥，沈鹊白却喜欢。宫中来人时，他正和沈清澜学雕刻。
　　“六月中旬？”沈清澜说，“为何这么急？”
　　传话太监笑呵呵的，“这是承天台算出来的黄道吉日呢！”
　　男女婚嫁要看女子的生辰定婚期，两个男人怎么算？扔骰子吗？
　　沈鹊白笑而不语，心知这要么是承天台那群神棍瞎编的，要么就是谁的意思。
　　沈清澜封了银子，叫闻榭将人送出去。沈鹊白见他眉心微蹙，安抚道：“兵来将挡。哥，别担心。”
　　沈清澜不能不担心，说：“今日朝中有关于私生子的风声。”
　　沈鹊白转眼，看来是祝鹤行或景安帝有动作了。
　　沈清澜说：“明瑄殿下。”
　　沈鹊白眉梢微挑。
　　“若明瑄殿下是私生子，那陛下待他的宠爱便有了切实的理由，祝氏一门双王成了补偿，那句血字指的不是私生子藏在朝天城，而是当时恰好进入朝天城的明瑄殿下。”沈清澜说，“倒是说得通。”
　　沈鹊白想了想，将事发当夜之事说了出来。沈清澜闻言没有立即作声，但沈鹊白能感觉他周身的气息微冷，显然是动怒了。
　　“难怪你传急信与我，让父亲在御前告病，闭府修养，原是要配合李知州唱这出戏。今日的风声应当是陛下促使，只是将风向转向明瑄殿下，殿下的处境岂不更加危险？”沈清澜侧脸紧绷，“阿九，婚期未至……”
　　“事情却已拍板。”沈鹊白按住他的手，“我知道哥哥担心我，但我自有打算，你别为了我犯险。”
　　音落，他将小刀放入沈清澜手中，捏着一缕发尾蹭痒了他的手背，软声道：“哥哥，给我雕个新婚礼。”
　　“……”沈清澜泄了口气，拉长语调，“好。”
　　那是只小鹊，白玉做料。白鹊罕见，在喜鹊报喜的好兆头上再添一层清朗开明的吉祥意，沈清澜本欲拿给沈鹊白做及冠礼，没想到好兆头没等来，报的却是天大的坏消息。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刀刀雕得仔细，钻孔穿穗，打磨抛光，赶在成亲当日送到了沈鹊白手上。
　　是日，沈鹊白没有竖冠，一指宽的红绸在发间穿过，若隐若现，白鹊被他挂在腰间，大红将白玉衬得愈发温润净透。
　　日头落，黄昏生，锣鼓声隐约传来，逐渐变得清晰震耳，沈清澜听见身旁传来一道轻响，伸手去碰，发现沈鹊白将盖头戴上了。之前王府将喜服送来时说过盖头可以随意，毕竟沈鹊白是男子，这场婚宴是从头到尾的不伦不类，还遵循什么礼仪规矩？
　　沈清澜忍住怜惜，“怎么戴上了？”
　　“外头人多，我害臊，还有，”沈鹊白意味深长地说，“我想给殿下一个惊喜。”
　　来迎亲的是个年轻男子，右眉尾留着一道细疤，面色更显冷峻。随行的还有礼部一行人和景安帝钦点的迎亲队，红妆铺十里，红绸扯到看不见的地方去，马车雕金镶玉，驾的五匹马雨鬣霜蹄。
　　沈鹊白踏出府门，年轻男子迎上去，“属下明瑄王府护卫司统领雁潮，奉命迎接公子。”
　　沈鹊白温和道：“有劳。”
　　“请公子入宫奉礼。”雁潮抬臂，扶着沈鹊白进入车厢。
　　车门关闭，一行人敲锣打鼓地欢喜而去，沈清澜站在府门口，听着声音愈行愈远。
　　沈若钟是武将，却有股儒雅的书生气，他收回目光，上前搀扶沈清澜，说：“今日人多，爹怕腿快的冲撞你。你弟弟大喜，别皱着眉头，不吉利。再过三日，他就回来看你了。”
　　沈清澜望着车马远去的方向，喃道：“万望如此。”
　　迎亲队伍离侯府越来越远，沈鹊白摩挲着腰间的白鹊，似乎还能听见沈清澜的叹息。这条路很长，他感觉自己离原地“坐化”就差一口气，等入宫下车时，他那一个馒头屁股僵硬成了两块大铁石。
　　一路踩着贡砖往前，在各大宫殿中进进出出，拜见皇后和太后，最后到景安帝跟前聆听圣训，等出宫到达明瑄王府时，天色已然暗沉。礼官唱喏，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两位新人在无数不知真假的“喜气”目光中对拜——礼成。
　　入了婚房，沈鹊白端坐床边，随行嬷嬷和礼部官吏退了出去。屋内空无一人，他揭开盖头，仰倒在床，腰间“咔嚓”一响。
　　两个男人再恩爱也生不出小崽子，因此喜床上没铺桂圆花生等催生小零嘴，沈鹊白躺得舒服，差点睡过去时，一声轻缓的脚步声响起。他瞬间清醒，坐起来盖上盖头，像尊在朱砂里浸过的人偶。
　　房门开了又合，沈鹊白听着脚步声愈来愈近，干净的黑色长靴闯入眼底。
　　祝鹤行打量着床边的人，手中的如意玉秤上扬，挑起一角红盖头，露出新王妃胸前的玛瑙珠串。
　　青红白三色交映，在那细长的瓷颈和胸前绕了两圈。
　　不知为何，祝鹤行手腕一顿。静默片刻，玉秤终于挑起盖头。
　　窗外喜毯铺地，窗内红烛成双，祝鹤行垂眸轻看，再遇唇红齿白，凤眼青山。
　　*
　　作者有话要说：
　　沈某：“我想给殿下一个惊喜。”


第13章 红烛
　　娇娇今日穿了件大红小褂，爪上拖着两条红绸，在王府上空飞过，吓得醉酒眼花的孟家小侯爷以为见了红衣女鬼，“爹呀娘呀”地跑了，这会儿它落回铁架，无聊地往窗里看。
　　屋中那俩人四目相对，激绽着它一只鹰看不懂的火花。
　　“都追到宣都来了，”祝鹤行佯装受宠若惊，“这得多记挂我啊？”
　　沈鹊白的眼泛着朦胧水润，像遮了层羞光，“那日匆匆一见，我对殿下一见倾心，日夜难忘。”
　　“既然如此，你我就是天赐良缘。春宵一刻值千金，尤云殢雨待何时？”祝鹤行上前，抵住沈鹊白的鞋尖——
　　“唰！”
　　银光乍然掠过祝鹤行的面，拦下他前进的势头。与此同时，祝鹤行腰间一松，喜服被刀刃拦腰勾断，半截落地，剩下半截松松垮垮地罩在他肩头。
　　而后，他心口一重。
　　刀尖轻抵祝鹤行的心口，灯晕给沈鹊白握刀的手上了层胭脂。他软声道：“夫君，先宽衣解带，再来与我好好玩。”
　　祝鹤行不惧不恼，手中玉秤顺势上挑，红盖头轻旋到床面。如意玉秤雕纹精美，尖端微突，像颗棱刺，轻挨着沈鹊白的下颔。
　　沈鹊白乖顺地抬起下巴，目光肆意地拨着祝鹤行，他说：“夫君，你生得真好看。”
　　玉秤抵过沈鹊白的喉结，像曾经祝鹤行的掌心那样。颈间的红痕已经消散，但沈鹊白犹记得呼吸被桎梏的感觉，那滋味令人头皮发麻。
　　“我家小郎君才是雌雄莫辨，我见犹怜。”玉秤蹭颈而下，隔着喜服辗转在沈鹊白的胸/腹。祝鹤行语气轻柔，好似调/情，“如此，我是美人身/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倏地俯身迫近，玉秤重重抵住沈鹊白的小腹，同时心口的布料被毫不犹豫地刺穿，凌冽的寒气毫无间隙地抵上心口。
　　沈鹊白劲瘦的腰身韧柳般地往后一弹，“别呀，夫君死在新婚夜，传出去要骂我克夫了。再者夫君一去不回，留下我孤苦伶仃，下半辈子无依无靠，岂不任人揉搓欺辱？最重要的是……”
　　他伸出手，指尖绕着玉秤下滑，在祝鹤行的手前方停住，轻拨了下，“我舍不得夫君死啊。”
　　“我也舍不得抛下郎君一人。”祝鹤行手腕轻转，玉秤的尖端轻轻滑过沈鹊白的手腕。沈鹊白似乎怕痒，手往后缩了下。
　　一道谨慎的脚步声在窗外响起。
　　沈鹊白眼皮上抬，那颗红痣似乎被抹开了，勾出一条危险的胭脂线。他说：“夫君，来玩。”
　　娇娇厉啸一声，捕猎般地冲出。同时沈鹊白手腕猛转，寒刀上挑，堪堪刮过祝鹤行的喉咙！
　　祝鹤行仰身后退，沈鹊白趁这一瞬游鱼似的逃出禁锢圈，反身砍向祝鹤行的肩。祝鹤行用玉秤挡刀，玉秤断裂，他侧身躲避，沈鹊白的刀落空，嵌入地衣。
　　祝鹤行抬脚踩住刀背，一拳砸向沈鹊白的太阳穴，沈鹊白松开刀鞘，双臂抵挡，后退三步。
　　祝鹤行用脚挑起刀，握住那殷红刀柄，说：“这刀衬你。”
　　沈鹊白瞥了眼祝鹤行右手上的白布，那下面是祝鹤行从朝天城外的雨夜里带出去的刀伤。他笑着说：“它锋利啊。”
　　祝鹤行的右手心又开始发痒，他挑眉一笑，还了刀，走到窗前。娇娇重新落回铁架，廊下躺着具被啄烂脖子的尸体。
　　祝鹤行并不在意这是谁派来的探子，吹了声哨，一道人影从院外翻进来，将尸体拖走。
　　沈鹊白将刀鞘从床底摸出来，正大光明地把刀悬在床栏上，说：“我今日还为夫君备了薄礼，夫君不缺名贵之物，我这份礼贵在心意。”
　　祝鹤行将窗户打开，透了风进来，转身说：“那便让我掂掂这份心意的价值。”
　　沈鹊白绕过屏风，走到外屋，那里堆着两箱“红妆”，是他今日用来携刀的掩盖之物。他打开其中一只箱子，取出一只半臂长的长木匣递过去。
　　祝鹤行伸手推开木匣，里面放着一卷画。
　　半人高的画卷滑落，春湖碧波，芙蓉出水，四重阁楼飞檐反宇，花影灯簇，在湖心倒映出一只振翅的巨鹊。三楼轩窗上仰，祝鹤行仰面下坠，紫袍鼓风，长发缭雨，冷月倒悬在他眼中。
　　画左侧是当初曾在船上“偶遇”时见识过的漂亮字：【“紫草生湖边，误落芙蓉里。”[1]】十九年春，醉云间与君见。】
　　祝鹤行目光微闪，合上画卷，说：“郎君丹青绝妙，我很喜欢。”
　　沈鹊白问：“这份心意？”
　　祝鹤行答：“万金难求。”
　　沈鹊白展颜轻笑，看着祝鹤行慢条斯理地将木匣封好，突然伸手搭肩，说：“朝天城之事另有隐情，夫君饶了我，好不好？”
　　“那夜是杀人刀，今夜是美人计。”祝鹤行抬指，挑了他的下巴，“你还有什么招数？”
　　沈鹊白仰视他，轻声说：“只要夫君喜欢，我什么招数都有。”
　　祝鹤行说：“那你倒是说说，隐情是什么？”
　　“那时我得了小道消息，虚檐也要出手。虚檐向来是出手即功成，我不知夫君文武双全，所以猜想您恐有大难。我不忍心看夫君惨死异乡，可大梁有关您的谣传太多，都说您是六亲不认刻薄无礼残忍嗜杀凶狠无情……”沈鹊白连着一口气把骂人的词都说了出来，最后很有节奏感的一停，接着说，“总之不是个好东西！”
　　祝鹤行看着他，嗮笑。
　　沈鹊白正义凛然道：“可我怎能因为他人之言就随意判定夫君为人，自然要亲自验证一番！经过那半日相处，我深知夫君聪颖大方，是年轻俊才，哪是谣言中那般不堪！可虚檐不容小觑，直面对抗胜算不高，我只能选择迂回作战，先打入敌人内部，再寻机倒戈。不瞒夫君，”
　　他抬起一双真诚的眼，堪称情深意切，“那夜便是没有晏先生，我也会趁乱引走夫君，再带您去我准备的小路，换马而行的。”
　　“原来如此。”祝鹤行拊掌赞叹，“没想到郎君竟是一位仗义出手的义士。”
　　“愧不敢当！只是没料到晏先生，我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沈鹊白忧虑地说，“那夜我没来得及解释，此后几日都神思恍惚，很是忧心，生怕夫君误会了我一腔真心。”
　　祝鹤行似笑非笑，心想比起眼前这人，各个楼馆里的优伶都得往后排。他将匣子放在桌上，说：“你的心意，我已然了解，心中感动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沈鹊白庆幸地说：“夫君信我就好！”
　　祝鹤行目光温柔，“好了，此事就此作罢。累了一天，早些就寝吧。”
　　“夫君，那个……”沈鹊白偷偷瞥他，只一眼的功夫，把为难和羞赧演得淋漓尽致，“我今日不方便侍奉。”
　　祝鹤行吃惊，“你来葵水了？”
　　“……”沈鹊白眉心抽搐，差点变脸。
　　祝鹤行真诚地疑惑道：“那哪里不方便？”
　　沈鹊白抿唇，小声说：“我怕自己粗手粗脚，侍奉不好夫君。”
　　祝鹤行说：“我看不然，那夜在湖中，你解我衣带的本领就很娴熟。”
　　呵。沈鹊白温顺地说：“我侍奉夫君宽衣。”
　　他上前勾住祝鹤行腰间的锦带，抬眸时正好对上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立刻害羞似的垂下。
　　解了衣带，除去外袍，下一步就该往床上走。沈鹊白站在原地不动，懂事地说：“夫君，你我同为男子，就算夜夜把床榻干穿，也是造不出小娃娃的。王府后嗣绵延是大事，想必很快就会有人张罗着给您纳妾，我——”
　　“不必担忧。”祝鹤行情深如许，“除了你，我不会再纳任何人。”
　　沈鹊白震惊地抬起头，“啥！呃，我是说：啊？”
　　“我家小郎君文武双全，文能提笔作画，武能琴音催命，还生得一副如玉似宝的好相貌，我娶了你，次等岂能入眼？何况，”祝鹤行伸手勾了勾落在窗上的红绸，娇娇探出半只矫健的身子，同主人一起看着沈鹊白，“我不喜欢府中有闲杂人，看一眼就心烦，所以谁要是不长眼，往我府中塞人，我就只能将他们削成人棍，系上红绸，客客气气地送回去。”
　　“……夫君别吓我。”沈鹊白佯装受惊，眼波流转间认出窗外白鹰是极难得的猛禽。
　　熬鹰是门困难的手艺，耐心毅力缺一不可，越是凶猛的鹰，越是难以驯服，祝鹤行的这只是谁替他驯的？或是，他亲自驯的？
　　窗外架着鹰，窗里站着鹊，还都野得很。祝鹤行觉得有意思，他伸手关了窗，意味不明地说：“别怕，它不吃人。”
　　“我不怕。”沈鹊白依赖地看着他，“夫君会护着我。”
　　祝鹤行伸手解了他发间的细长红绸，那黑云般的头发散下来，揉了他满手。他稍一俯身，将虚伪的宠溺说得十足的真，“只要你乖。”
　　说罢，祝鹤行感觉指间一紧，原是沈鹊白伸手扯下红绸，它从他指缝落下，只留下不疼不痒的酥。
　　沈鹊白低头将红绸系在祝鹤行腕上，另一端绕在自己指间，就这么勾着祝鹤行往里走，做足了狐狸精的派头，神色却一派天真。
　　“我最会乖了。”沈鹊白这样说。
　　*
　　作者有话要说：
　　娇娇：爷倒要看看这俩人明年谁夺影帝。（呵.jpg）


第14章 伺候
　　屋内早已备下洗漱的一应用具，娇娇在窗外听见窸窸窣窣的水声。它主人胆小，夜间就寝不熄灯。
　　等过会儿里头彻底没了动静，娇娇就不再闹腾，自认宠溺地允许主人好眠。
　　“琼仙苑”向来无人守夜，半夜听鸢偷偷摸进去，隔着花窗瞧了一眼寝屋，纳闷得很。身后落下轻巧的脚步声，有人撑着他的背，小声问：“什么情况？”
　　听鸢打了个手势，示意走远点说。
　　两人做贼似的回了自己的小院，屋门一关，灯烛一点，那人转身，正是雁潮。
　　他问：“沈五没出来？”
　　听鸢摇头。
　　雁潮蹙眉道：“别家派来的眼睛耳朵都被除去了，主子何必演这一出鸳鸯成双的戏，我真是愈发猜不出主子的心思了。”
　　听鸢说：“猜出来也没赏钱，主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岂容你我插嘴？”
　　雁潮冷嗤：“你敢说当初主子提出要娶沈五时，你没劝过？”
　　听鸢：“……”
　　这不是没劝动嘛！
　　*
　　沈鹊白是被窗外的白鹰吵醒的。他呼着呵欠，掀起眼皮往边上看，祝鹤行将手叠在腰间，像棵被雪掩埋的松。
　　昨夜他们“夫君”“郎君”的叫了半天，上了榻，中间再躺两个人却也不成问题，盖被子都怕自己的被角挨到对方。
　　——界限分明。
　　沈鹊白从暖被窝钻出，轻手轻脚地往床尾爬。
　　床是楠木镂雕花鸟纹，床沿上是牡丹拨蕊，喜鹊成双，神行精湛，跟活了似的。
　　沈鹊白伸手顺着喜鹊的雕纹摸了一把，突然脚/踝一紧，被握住了。
　　沈鹊白猛地侧身，对上祝鹤行的视线。
　　祝鹤行早醒了，一直眯着眼犯困。
　　昨日沈鹊白累了一日，晚上入了陌生的门、上了陌生的榻，身旁躺着个存有旧怨的男人，却毫无防备，睡得那叫一个香甜，半夜还哼唧呼噜着要吃鱼丝面，还着重强调了三次要辣口。
　　反观他，在自家地盘磨蹭半宿都没睡着，沈鹊白的睡相很规矩，呼吸都安分，但落在他耳里仍是轰雷，他无法忽视。
　　扔了个暧/昧的下马威，软刀子，倒是反手砍到了自个儿颈上。
　　祝鹤行心头不爽落，这会儿攥着沈鹊白不让走，哪知沈鹊白是个起床气大的，翻身就是一招蹬腿。
　　这力道大，踢中了要断肋骨，祝鹤行侧身躲避，同时掀起锦被，涮糖水似的裹了沈鹊白一身。
　　沈鹊白手脚被缚，顺着祝鹤行的力道往旁边滚了一圈。祝鹤行从身后压上来，嗓子里还留着倦意，锢住他下颔的手却不含糊。
　　“脾气忒大。”
　　沈鹊白把他的批评当成夸赞，喉结一滚，抵过祝鹤行的掌心，滑出句黏啦吧唧的抱怨，“夫君，轻点儿，你又在我身上留印了。”
　　临到屋外的听鸢脚步一顿，一股麻劲从脊椎骨蹿到天灵盖，他惊呆了。
　　轻点儿？又！
　　主子！你们在搞什么动作啊！
　　欺下怕上的娇娇趁机张开翅膀，赏了他一记响亮的大嘴巴。
　　“是么？我瞧瞧。”屋内，祝鹤行松开手，叫沈鹊白扭过脸。他睨着那截纤长的颈，上面果然有一道新鲜的红痕，娇艳艳的。
　　“好娇气。”他又批评。
　　沈鹊白闻言挑眉，有点像不恃宠，也生娇的猫。他浑身藏在云锦薄被下，脸和颈白得赛过云锦，五官就更加分明。那对眉毛柳枝似的弯着，俊秀下有股不动声色的尖利，就像那柄红鞘横刀，不出鞘谁能感受刀身刮骨的冷寒？
　　他眼中悬着祝鹤行，还藏着红鞘刀，正横在祝鹤行脖颈间，说话却很柔软，“我有个丫头，一直服侍我的，想请殿下点个头，让她进府。”
　　沈鹊白还差几月就要及冠，顶着张招花引蝶的脸一个人住在朝天城，房中榻上不知有多精彩。祝鹤行理所当然地想岔了，他说：“你昨儿嫁进来，今儿就要把通房丫头也带进来，生怕人家瞧不清我脑袋上的绿光？”
　　“殿下误会了。”沈鹊白这会儿倒正经，解释道，“丫头叫花坞，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同我一样温顺懂事，绝不会冒犯殿下的规矩，还请殿下恩准。”
　　“嗯……”祝鹤行看了眼他颈上的红痕，放了人，“准了。”
　　沈鹊白从被中滚出来，说：“谢殿下。”
　　门外的听鸢听见动静，立刻命人端着热水和盥漱用具进去，以前他是要进去给祝鹤行穿衣梳发的，但这会儿里头多了个“新王妃”，倒是不方便。
　　祝鹤行洗漱完，转头见沈鹊白已经干净利落地穿好外袍，头发用木簪随意挽了。他记得他们在船上相见时，沈鹊白也没有束发，发间穿着画轴扎带。
　　祝鹤行张臂，指使人，“过来。”
　　沈鹊白走过去，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件轻薄柔软的雪青外袍，替祝鹤行穿衣环带。他见过不少达官显贵，个个儿都镶金穿银地绣着百兽园，恨不得往太阳底下一站就能闪出翅楞楞的五彩炫光，但祝鹤行这尊金疙瘩倒是个低奢派。
　　沈鹊白摸出外袍的料子是千金坊的“一掌金”，掂在手上像团云，一年只出一匹，显赫家门的姑娘夫人们年年疯抢，竟抢不过祝鹤行。但祝鹤行肤色冷白，高挑劲瘦，显然能穿好这浅浅淡淡的紫。
　　祝鹤行敏锐地说：“在想什么？”
　　“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这句话放在殿下身上，倒是不适用了。”沈鹊白真心实意地说，“殿下姿容过人，随便套个麻袋也好看。”
　　祝鹤行笑问：“这是喝了多少樱桃酿，嘴才浸得这般甜？”
　　“心中想的是美语，出口自然是甜言。”沈鹊白微微抿唇，怨道，“殿下不信我的真心，便罢了。”
　　“哪能呢？”祝鹤行从善如流地宠溺道，“你说什么，我都信。”
　　站在外屋的听鸢呼了口气，真心实意地疑惑道：您二位这么演，真的不累吗？
　　早膳是在院里用的，蜜饯海棠、果酱卷、金乳酥、红枣团，一溜烟的甜。
　　沈鹊白喝了碗清粥，挑拣出唯一的独苗——蟹黄，配着辣菜吃得还算满足，放下筷子后嘴都是红的，胭脂色从肉里洇出来。他吃完也没有下桌，看着祝鹤行一筷子一筷子的甜，心想这真是个甜蜜蜜的男人。
　　早正午时，祝鹤行要入宫见景安帝，临走时吩咐道：“把小书房收拾出来，给王……”他咽下那个“妃”字，说，“给公子用。”
　　听鸢要随他出门，应声的是雁潮。
　　沈鹊白在廊下听见了，下了阶梯走到祝鹤行跟前，说：“按照规矩，今日我不是该入宫向皇后请安么？”
　　“这是新妇的规矩，不是你的规矩。你一个男儿，成天往后宫里去请哪门子的安？”祝鹤行语气平淡，“在府里还是去外边撒野都随你，府里没老人，你上屋顶上吊都没人说教你规矩，至于外边……”
　　祝鹤行抬手捏了沈鹊白的下巴，让他抬头，似笑非笑地说：“你牙齿这么利，谁敢招惹你啊？”
　　“啊？殿下怎么知道我牙齿利？”沈鹊白凑近祝鹤行的脖颈，小声问，“我咬过你吗？”
　　祝鹤行挑眉，在他耳边说：“就等着你咬我呢。”
　　“我怕我当真齿利，咬得殿下血流不止，我可舍不得。”沈鹊白纯良一笑，随即抬手替他理了理毫无褶皱的袖口，很是温柔小意，“殿下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哦，我等您。”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章 云鹤
　　祝鹤行走后，雁潮领着沈鹊白去小书房，边走边道：“小书房是主子以前用的书房，后来书架渐多，屋里放不下，主子又修了间大的，这一间便空置了。虽不常用，但桌椅柜架都有，每日也会打扫，公子瞧瞧还有什么需要的，我叫人即刻去采办。”
　　说罢，两人走到小书房前，雁潮推开门，侧身请沈鹊白先进。
　　沈鹊白在房中转了一圈，房里摆的是成套的紫檀木，笔墨纸砚也是好的。他还算满意，说：“大件无需添置，请再多紫檀长方灯一对，青玉萼耳小熏炉一只、茶香都可，峰形笔架一只、雕纹花样随意。花笺纸一盒，要千金坊的。”
　　雁潮记下来，推开窗喊了人，吩咐采办房的人即可去办。他转头见沈鹊白正在试座椅上的软垫，不禁微微眯眼：这个沈五不是寻常貌，言行举止皆有气韵，一应用具也讲究喜好，偏僻小院养不出这尊金玉。
　　这些年，他在朝天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廊下响起脚步声，雁潮收敛心思，侧身看去。
　　窗外来了个人，恭敬地说：“雁统领，府外有位叫花坞的姑娘求见，说是公子的丫头。”
　　雁潮说：“放她进来。”
　　这人放进来，住哪里也是个讲究。花坞要服侍沈鹊白，不能离得太远，但这一府的青葱男儿，姑娘家不好去和人挤一个院。
　　雁潮正犯难，就听沈鹊白说：“花坞自小野惯了，寺庙大街、房顶山林都睡过，不必太娇着她，可寻个有隔间的大院子，给她辟一间小院子就好。”
　　雁潮闻言看向沈鹊白，对方朝他笑了笑。
　　高门府宅中大大小小院落不一，能在大院中单独居住小院的也只有在府中地位高、最得重用的人。沈鹊白嘴上说不必娇惯，心里却要给丫头寻一处好地。
　　琼仙苑东边的院子辟了四间小院，住的是雁潮、听鸢和故去的管家草叔，沈鹊白这是主动把自己的人放到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摆着。
　　雁潮辨不清沈鹊白是真坦诚还是心眼真多，但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当即挥了挥手。
　　窗外的人行礼，快步走了。
　　不多时，小厮领了个黄裙女子进来，雁潮与她互相问礼，随后离开小书房。
　　花坞在廊下看着他走远，转身进入书房，绕过书桌，指了指沈鹊白颈间的红印，说：“祝鹤行又掐你了。”
　　“没上回重。”沈鹊白说。
　　“真好。”花坞说，“宣叔传信，近来有人打听你小时的样貌，不止一拨。”
　　沈鹊白说：“是不是还有人在查十二年前的事？”
　　花坞点头。
　　沈鹊白笑了笑，“爱查就查嘛。”
　　见他不在意，花坞也没多问，只从包裹中摸出一封信，说：“这是玉娘从朝天城递来的信，云锦作封，绣一枝碧桃，熏的是‘翠微飘雨’。这是奔你来的，说不得装的是哪家姑娘的春心。”
　　“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哪敢表春心？”沈鹊白拆信，抖落一手茶香，笺纸一张，水墨铺一半，是笔清隽飘逸、缭云吹雾的仙人字。
　　【既见君字，便见君心。五月立夏，见君三字，如雨中鹤，云间龙，吾入眼是惊，落眼是喜，魂牵至今。今手书一封，君也见吾字，君也见吾心，若蒙君佳好，盼君回信。】
　　落款没有署名，只一道牡丹章纹。
　　沈鹊白抚摸笺纸，如见狼毫纤墨游走其上。
　　“所以……”花坞挑眉，“这不是对你的春心，是对你的字起了春心？”
　　她知道沈鹊白有双妙手，却还是头回见人这么直接的送信来，若是寻常人，沈鹊白定然不搭理，可巧了，这人有一笔好字，还有颗玲珑心，正挠中沈鹊白。
　　沈鹊白果然说：“磨砚。”
　　花坞抬手磨砚，操心道：“这信送回朝天城，再等人回信，也得半月了。”
　　沈鹊白摇头，说：“无需送到朝天城，送去乘风阁，挂醉云间的牌子，签子上穿一株紫牡丹。”
　　乘风阁是信件接送站，若有需要也可存放信件，等收信人自取。可把信挂去宣都的乘风阁，对方不一定能很快收到消息，花坞觉得不如直接送回朝天城，准确又靠谱。
　　沈鹊白看出她的不解，解释道：“这笺纸是千金坊去年的云鹤笺，只有三套，一套在我哥手中，一套在六皇子手中，还有一套，我当时问千金坊那老东西要，他说送给了一位宣都的朋友。这不是我哥的字，六皇子的《临江帖》我看过，这也不是他的字。”
　　花笺说：“那万一得到这笺的又把笺送了别人呢？”
　　沈鹊白说：“纵然他不是宣都人士，在宣都也有人情。”
　　花坞磨好砚，取了笔给他，说：“其实问问千金坊，不就知道他是谁吗？”
　　“他既不具名，便是不想与我牵扯厉害干系，我已见他字，便已见他心，无需知姓名。” 沈鹊白想了想，落笔只有一个字，再勾画几笔，将信递给花坞，“千里良缘一信牵。”
　　能用这花笺的人非富即贵。沈鹊白如今与祝鹤行牵扯上关系，照祝鹤行的地位和行事作风，花坞觉得说不得是段孽缘。
　　“公子。”
　　这时外间蹿出个小子，看见沈鹊白的脸时愣了愣。沈鹊白并不介意他的失礼，温和笑笑，这小子也反应过来，红着脸躲到一旁的窗户后，说：“孟小侯爷在相思台设宴，给公子递来请帖，请您一道去玩儿。”
　　相思台，宣都第一赌坊，小能赌钱，大能赌命。
　　孟小侯爷，中宫皇后母家、宁安侯府娇养大的小纨绔，夺位选手之一——二皇子的表弟。
　　沈鹊白搁笔，琢磨道：“这是要请我赴鸿门，还是看猴戏？”
　　花坞替他收好信，说：“我听说这位孟小侯爷自来娇惯，是宣都有名的小霸王，你这么过去，那群纨绔不知会不会心存戏弄？”
　　“这哪能料准，见招拆招了。”沈鹊白起身伸了个懒腰，说，“你不必跟着我，去乘风阁挂了信，可以去千金坊逛逛。听说它家做了几款暑夏天的纱裙，你穿着肯定漂亮。”
　　花坞倒是想买，但她也有顾虑，“我一个小侍女穿千金坊的裙子，若被有心之人瞧见，不知怎么揣测您这位侯府弃子？你回来那日可都是特意穿了件素净衣裳。”
　　“无妨，大不了就说是殿下赏的。”沈鹊白突然想起一茬，“对了，别人家娶妻，夫家都得给新妇的丫头们赏钱，殿下还没给你呢，晚上回来记得提醒我向他讨要。”
　　“好嘞。”花坞说，“那我先去送信了。”
　　沈鹊白挥手，等花坞走后才离开书房，去主屋换衣裳。
　　花坞离开琼仙苑，一路感觉到不少暗中窥视的目光，她佯装毫无察觉，大步流星地朝府外走去。
　　出了府门，花坞在阶上戴上幂篱。
　　白纱遮面，她突然一顿，极快地瞥过右侧不远处的墙角。随即若无其事地系上细绳，抬脚走了。
　　稍顷，藏在右侧墙角的人探出半面身体，悄无声息地跟上了花坞离开的方向。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两个暗卫从墙顶探出头。
　　“这事儿，咱管吗？”
　　“不用……吧？主子不是说了吗？只要公子没出去逛妓/院玩小唱、给咱们府上添红戴绿，他和他的人去护城河撒尿都别管。”
　　说罢，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缩了回去。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6章 赌局
　　相思台设在北安大街的尾巴上，往前一数全是花花绿绿玩乐地。
　　这会儿二楼席间坐的都是宣都说得出名的纨绔子弟，其中一个说：“小侯爷，您设宴不在楼里，再不济也得给我们上盘瓜子吧，请在相思台算怎么回事嘛！待会儿万一别桌见了血，可不得晦气死了？”
　　“都别慌，今儿我包场了。”孟嘉泽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把橘子上下抛着玩，“去年你们大家伙都在，今年也得给我做个见证，等赌完了，我们宝香楼走起！”
　　他话音一落，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一处，那里坐的是瑾王府世子，祝晗。
　　孟嘉泽与祝晗这俩纨绔是臭味不相投，谁也瞧不上谁，两人向来不对付，曾经还在街上打架、闹到了御前。去年两人约在相思台一赌见真章，孟嘉泽连自家老爹的遗物都输出去了。
　　敢情今儿是要找场子。
　　祝晗左手捧着酒杯，悠悠道：“诸位今日不会白来。待会儿小侯爷要是春风刹足，又栽了，就由我来做东，只是还请诸位劝着些，莫让小侯爷当场挂相、摔帘跑了。”
　　孟嘉泽的目光落在祝晗的右臂，说：“我栽了也能两只手爬起来，祝世子就狼狈得多，到时候还得靠我扶一把。”
　　祝晗几年前在朝天城与人赌局，输了右臂，之后便常披披风。他是瑾王世子，虽无实权却与明瑄殿下沾亲，平素没人敢触他霉头，今日却让孟嘉泽扎了心。
　　祝晗目光阴沉地看过来，孟嘉泽挤挤眉毛，故意哼了句朝天城流传的小曲。
　　见两人要闹开，座间有人岔声：“二位都到了，那就开桌嘛，让我等见识见识！”
　　“莫急莫急，我还请了一位，等他来了，咱们认识了再开这一局。”孟嘉泽说罢将橘子猛地往上一抛，众人随之抬眼，见横梁上伸出只手，稳稳地抓住橘子。
　　那人落了地，银朱窄袖长袍裹出一身青葱骨，白面秀气，黑发高竖，利落得很。
　　“哟！容世子！”孟嘉泽诧异道，“昨儿你表哥——明瑄殿下大婚，我都没见着你，还以为咱世子爷去做什么大事儿了呢，今儿怎么有空跟咱们玩啊？”
　　容弈将橘子砸到他头上，说：“我来看你会不会哭。”
　　孟嘉泽去年输了，在人前强撑无所谓，回府后就砸了一屋子的东西，尤不解气，抢了小厮的扫帚啪啪抽地，没曾想往自个儿腿上抽了一扫帚，疼得嚎哭半宿。
　　这事太丢人，知道的少之又少，不巧容弈就是一个。
　　容弈忽视孟嘉泽恨恨的目光，说：“赶快开桌，什么人这么大脸面，要我们等着？”
　　孟嘉泽知道他的死穴，故意拖长语调，说：“你表哥……”
　　容弈转身就走，可走了两步又顿住——祝鹤行不是去赌坊的主，更不可能和这群纨绔玩，在他眼里，他们都是群省了脑子的蠢货。
　　容弈折回去，一脚踹中孟嘉泽座下椅腿。孟嘉泽往后一摇，叽里呱啦地拽着他说：“我他娘没说完，是你表哥的……”
　　“客人到！”
　　堂倌人未到、声先到，一嗓子喊停孟嘉泽的话。那帘子从中间挑开，露出张宣都不曾有过的好风景，孟嘉泽呼吸一滞，竟脱了手，就这么直挺挺地栽下去。
　　“砰！”
　　重物砸地的闷响打断众人的目光。
　　席间有人去扶，都被孟嘉泽挡了回去，他向来娇惯，这会儿摔了个重的却也不喊疼，一骨碌滚起来。那人还站在帘子口，孟嘉泽拍拍手，亲自迎了上去，脸上好似着了春带彩，大声道：“这位是永定侯府的五少爷！”
　　整座台子又静了。
　　孟嘉泽没觉察出什么，一边热情地将沈鹊白往里头引，一边盯着人家的脸，说：“前段日子你回宣都，我正在山上别庄，今天请你过来，正好认识。以后大家都在宣都，有空没空就出来玩。”
　　孟嘉泽请沈鹊白来，本是单纯好奇，哪晓得是这么个好看的人？他之前还觉得这桩婚事是大大的不好，如今却是羡慕极了。明瑄殿下真是艳福不浅，艳福不浅，艳福不——“哎呀！”
　　突来一巴掌抽断孟嘉泽的遐想。
　　容弈收回手，凉凉地道：“眼睛都快凸出来了。”
　　“闲事莫管！”孟嘉泽一手肘捣开他，一手牵着沈鹊白的衣袖，喜滋滋的，“今儿我有福星，准赢，开桌！”
　　沈鹊白出生不久就被送走，听说侯府也不怎么重视。孟嘉泽估摸着他在朝天城的日子不富裕，平日不常玩这烧钱的乐子，便主动说：“我与祝晗一局定胜负，就赌大小，点大者赢。”
　　祝晗？
　　这名字沈鹊白听着耳熟，一时想不起，问道：“赌注呢？”
　　孟嘉泽说：“谁输了，谁就去外头高唱三声：爷爷，孙子我服了您！两个人的名字都得加在前头。”
　　这三声喊出去，全大梁都晓得了，在外头赌输了脸面，回家指不定还得挨一顿家法。沈鹊白温声说：“挺丢人的。”
　　孟嘉泽本来豪气万丈，这会儿竟被美色逼出点紧张，问他：“我若输了，你怎么办？”
　　“我？”沈鹊白莞尔，“掉头就走，当今日没来过。”
　　孟嘉泽拍他的肩，哈哈大笑，说：“好鹊白！”
　　赌桌那头，祝晗用眼神抚过沈鹊白的脸，他爱玩美人，男女不忌，这沈鹊白是极品中的极品，可惜挂着祝鹤行的名。祝晗压下不甘，故意说：“小侯爷，可别跟我堂嫂勾勾搭搭的，传出去坏了咱们几家的名声。”
　　孟嘉泽说：“鹊白是男儿身，我也是男的，怎么碰不得了？”
　　祝晗闻言不作声，只用嘲讽的目光瞥了沈鹊白的腰，意思明了。
　　被男人捅了那里，还算个男人吗？
　　今儿在场的人大多都这么想，可没谁敢说出来，他们看沈鹊白的目光惊艳，因为沈鹊白生得太好，可就是因为这份好，他们的目光又怜悯、遗憾，随后理所当然地把沈鹊白往“色”字上看，看出个轻佻下贱。
　　沈鹊白面色如常，眼神中透出“不懂”的意思。
　　孟嘉泽上前一步挡开祝晗的眼神，说：“别整日把堂兄挂在嘴上，人家瞧得上你吗？”
　　“他瞧不上我，也瞧不上你！”祝晗拍桌，“你我是一路货色，他眼里的下等物。”
　　“那又如何？”孟嘉泽不屑，“好歹我这爵位是承袭我爹，名正言顺，你这瑾王府世子却是你、堂、兄不要，赏给你们家的，真把自己当天潢贵胄了？”他分外好奇，“对了，明明是本家兄弟，可你见着殿下是不是还得向人家磕头问安啊？”
　　祝晗“噌”地起身，“你！”
　　孟嘉泽这是在诛他的心。
　　当年先瑾王祝凌昭病逝，“瑾王”之位原本该其子祝鹤行承袭，但景安帝疼爱祝鹤行，竟另封爵位“明瑄”，让他分府受封，由祝鹤行的三叔承袭“瑾王”之位。
　　祝晗自小就被“祝鹤行”这片阴影笼罩，世人皆知祝氏祝鹤行，谁晓得他的名字？就连父亲都自小念叨，说二伯一脉是祝氏的根，他们不过是附属于上的细蔓。后来父亲成了瑾王，却还与他说，祝鹤行是他的堂兄，更是他半个主子，要谨尊谨敬。
　　如今祝鹤行成了婚，娶的不是公主郡主，而是侯府庶子，一个弃子，这传到地下都得惊得祝氏祖宗们起尸，拥到祝鹤行床头骂他不孝！可今日见着“堂嫂”真人，却是张仙人面。
　　祝鹤行果真好命，砸的朱玉翡翠是世间珍品，榻上玩的美人也是一等一的货色。
　　祝晗舌尖溢出铁锈味，冷声道：“我要与你换个赌注。”
　　容弈猜到什么，蹙眉道：“开桌哪能换赌注？”
　　祝晗只看着孟嘉泽，俯身撑桌，“小侯爷不敢？”
　　“我不敢？”孟嘉泽这辈子吃过的最大苦头就是去年在家里抽自己那一扫帚，他没见过艰险，就没什么不敢，“赌什么？”
　　祝晗直起身，目光似毒蛇利刃，“你若输了，便自断左臂，我若输了，今后无臂！”
　　这是连孟嘉泽前面那句取笑也记恨上了。
　　楼上人震了震，有人说：“两位爷，可别闹大了，容世子，您给拦着些啊！”
　　容弈今日来就是怕孟嘉泽见了祝晗要掐起来，这货没脑子。寻常幺蛾子闹闹就罢，见血不行，他说：“闹得这般难看，御前不好说话。”
　　“相思台赌钱也赌命，一条手臂而已，御前说话也是个落子无悔。”祝晗拢了拢披风，“但小侯爷若是怕了，我也不强求。”
　　孟嘉泽盯了他片刻，冷笑了声，“鹊白，说起来也巧，咱们祝世子的右臂就是断在你们朝天城。”
　　沈鹊白目光微动，总算想起“祝晗”这个名字为何熟悉。
　　“醉云间是个卖艺的风雅地，祝世子趁酒醉撕碎琴女衣衫，害女儿家裸身人前，当场撞柱自戕。那醉云间的九爷设下赌局，从四楼随手抛下颗骰子——”孟嘉泽比了个手势，“——六点！就让咱们祝世子螃蟹似的进去，死鱼似的出来。”
　　他偏头朝沈鹊白挤眉弄眼，“鹊白，你说这是不是就叫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啊？”
　　沈鹊白不知，但他听孟小侯爷呼吸偏紧，知道这小纨绔是强撑傲骨，暗自怯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7章 新琴
　　“十年如一日，我这手就没赢过。”眼看要输了，景安帝用袖子抹乱棋盘，“不下了，以后都不下了。”
　　祝鹤行听这话如听放屁。
　　外间响起脚步声，鱼半湖走进来，“陛下，距离午膳已经半个时辰，该用药了。”他揭开药盅，朝祝鹤行说，“若非殿下在，陛下怕是不肯喝药。”
　　“胡说！”景安帝虚虚地踹他一脚，“我每日都按时喝。”说罢端起药盅，故意往祝鹤行面前一抬，喝给他看。
　　祝鹤行看着这两人做戏，轻哼了声，说：“备盏蜜饯金枣来。”
　　鱼半湖看向景安帝，迟疑不语。
　　景安帝喝完药，长吁了口气，说：“你空手入宫的？把好吃的交出来。”
　　“……我怕陛下再吃一口，就要龙驭宾天。”祝鹤行淡声说着大逆不道的话，“所以没带。”
　　景安帝不信，眼神瞥向他袖口，“蜜饯荔枝是不是？快拿出来，我苦死了，就想吃你府上做的。”
　　祝鹤行沉默片刻，从袖中取了个小袋，里头用油纸包了两颗蜜饯荔枝。景安帝吃了一颗，抚着袋子上的描金花纹，失神道：“福寿连绵……好兆头，可惜了。”
　　祝鹤行扔了青玛瑙棋，“啪嗒”一声，起身要走。
　　景安帝连忙叫住他，“我不说了！”他撑着棋桌起身，把祝鹤行连袖子带人的扯回来，朝鱼半湖使眼色，“看看，多大个人了，说一句就要撒气跑路，气性冲天了。”
　　“殿下这是关心则乱。”鱼半湖上前拦着祝鹤行重新落座，帮着哄道，“陛下见了您就欢喜，御医说养病最忌讳神思烦乱，您可是陛下的良药。”
　　景安帝瞅着祝鹤行的脸色，说：“半湖，你去把琴装来，待会儿让阿行带回去。”
　　“奴婢这就去。”鱼半湖躬身退了。
　　“琴是我请大梁第一琴师，吕鸿大师做的。吕大师素有旧疾，开年的时候便去了，琴是他托学生送入宫的。我供琴八十一日，今日给你。”景安帝搬着榻边的圆凳，坐到祝鹤行跟前，像小时候那般拍着他的腿，“三年前，你断弦摔琴，此后小几空置……这把琴配得上你。”
　　祝鹤行没有看他，“琴是我自己摔的，不要你赔。”
　　“那把琴是你百日宴抓周时自己抓的，那么长的桌子，百来道物事，你从桌头爬到桌尾，摸上了我放的琴。你多小一团啊，还没有琴高，抱不动它，抬起屁股就坐上去。我要摸琴，你不许，抱着我的手指，哼哧就是一口。”景安帝笑了笑，“那时候我就想，真霸道，是尊小祖宗。”
　　这些事情祝鹤行想不起，他那时太小了。
　　“你及冠时我没有给你什么，就是在等这把琴。”景安帝按住他的手臂，手背沟壑纵连，“阿行，你看看我。”
　　景安帝年轻时丰神俊秀，也是走过皇城便能得一马车香囊鲜花的人物，如今却连那双眼都蒙上了一层死气。这不是因为他老了，是因为他……病了。
　　祝鹤行看着他，目光微闪。
　　“我老了，孩子们却大了，个个都不省心，他们想一飞冲天，又都还差得远。”景安帝目光幽深，“他们想斗，就让他们斗，但不能斗得太久，我时日无多，等不得了。还有你，你也不省心。”他的语气变得无奈，“这次朝天城之行，那些人小瞧了你，再出手必会更加谨慎狠辣。阿行，你还年轻，想撒气想犯疯，做什么都行，就是别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祝鹤行想问，当回事又能如何，他这条烂命能值几个钱？但景安帝已经掩袖咳起来，他就问不出口了。
　　“养病就好好养，” 祝鹤行伸手替景安帝顺气，“别想着操盘落子了。”
　　景安帝咳了一阵，脖颈通红。祝鹤行端起温水，他强忍着喉间的痒意用了两口，说：“这脑子一日不用就发木，它不灵光了，我就斗不过别人。我赢了一辈子，死之前也得赢，否则我死不瞑目，以后夜夜跳出来站你床头。”
　　祝鹤行叫他别吹牛，说：“你病成这样，已经输了。”
　　“不，只要有人能坐稳我的位置，我最后就是赢。”景安帝又耍赖地改了说法，“只要最后能赢，中间输几次也无妨。”
　　祝鹤行懒得跟他争辩，“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嘛。”
　　景安帝得意，“是你说不过我。”
　　“哦，陛下嘘枯吹生，臣甘拜下风。”祝鹤行拱了拱手，“臣先行告退。”
　　景安帝看着他，说：“不留下来一起用晚膳？”
　　祝鹤行唤了外头的人，一个内宦将长靴送进来，给他穿靴。他说：“不了，我怎么也得顾顾家，回去陪人吃晚膳。”
　　景安帝往后靠着软枕，闻言眉梢微挑，“你还挺喜欢那孩子。”
　　祝鹤行捻珠的指腹微顿，没有回应他的视线，也没有回应这句话，起身走了。
　　内宦跟着祝鹤行走出弘元殿，正欲下台阶，前面的祝鹤行停了脚步，微微侧目。他立马停步，恭敬地行了礼，不再跟着。
　　祝鹤行独自下了长阶，踩着宫道往前走，最后在弘元殿侧花园的凉亭前停了下来。亭前一栏魏紫，色泽炫丽，他盯着它们，捻珠的速度越来越快。
　　身后响起脚步声，香满走近了，恭敬地说：“殿下——”
　　祝鹤行手上一停，转身，瞳色漆黑，平静得令人惊怖。香满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呼吸一紧，立刻跪地埋首，不敢言语。
　　湖里的鸳鸯淌过水声，滴滴答答。
　　祝鹤行看着香满的帽顶，一直看得眼前发晕，他没有移开视线，问：“你说，世上谁能杀我？”
　　香满答：“只要殿下愿意，谁都可以。”
　　“可我不愿意，” 祝鹤行思索道，“若是恨我厌我之人杀我，他们得意了满足了，我会不开心，若是寻常人杀我，我又觉得没趣。”
　　“可若是喜欢您敬重您的人，自然下不了手。”香满建议，“您让您自个儿喜欢的人来下手，或许别有意趣。”
　　祝鹤行觉着有道理，他问：“你说，陛下乘鹤西去之时，会下旨让我陪葬吗？”
　　“没有这个规矩。”香满说，“况且陛下那般疼您，怎么舍得呢？”
　　“……也是。”祝鹤行想了想，“如果我做了大逆不道之事，陛下一气之下，可会杀我？”
　　香满小心地说：“殿下，您这些年来数次违逆陛下的圣意，已然是大逆不道了。”
　　“是，要想让陛下杀我，太难了。”祝鹤行喃喃道，“得换一把刀……刀。”
　　他突然想起，他忘了问沈鹊白，那把红鞘刀叫什么名。
　　沈鹊白倒是想杀他。
　　香满瞧瞧抬眼，琢磨着他的神色，说：“殿下，奴婢觉着您此时考虑这些，为时尚早，陛下正值壮年——”
　　“他还能活多久？”祝鹤行冷嘲，却又陷入沉默。
　　香满不敢接这话，安静地垂着头，直到祝鹤行问：“陛下让你来说什么？”
　　“不是陛下，是宫外的消息。”香满说，“相思台出事了，”他顿了顿，“王妃也在。”
　　祝鹤行闻言撇嘴，说：“不咬我，却出去咬别人……口味真差。”
　　*
　　作者有话要说：
　　沈某：？有病病啊。


第18章 旧仇
　　半个时辰前。
　　相思台。
　　孟嘉泽与祝晗对桌而立，各自握着骰盅，像两只气势汹汹的雄鸡，摇之前先得用发狠的眼神刮下对方的一层皮肉。
　　沈鹊白站在桌边，面上带着点真诚的期待，突然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你不担心？”
　　沈鹊白转身，对上一张秀美的脸，是容弈，祝鹤行舅舅家的嫡子，英国公府的小世子。他友好地笑了笑，略作不解，“为什么要担心？”
　　“他们赌的是一条手臂。”容弈紧紧地盯着他，试图分辨这张天真纯良的脸是真皮还是假面，“今日不论输的是谁，宁安侯府与瑾王府交恶，在座的都得到御前挨训。你沾着明瑄王府的关系，却连劝也不劝一句，到了御前怎么说话？”
　　沈鹊白闻言垂眸，纤长的睫轻颤，“我说不上话的。”他语气无奈，“世子就别打趣我了。”
　　容弈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在座的包括他，确实谁也没把这个“明瑄王妃”当回事——沈鹊白从被送出宣都的那一刻就成了弃子，如今做了男妻，是废上加废。
　　他这番话，倒像是诛心之论。
　　容弈尴尬惭怍之余，不由心生怜悯，正想解释一二、好让沈鹊白别生了误会，却又听对方小声说：“而且他们不会真砍手臂的，都是玩闹，到时候大家劝一劝，两方默契地给个台阶，这事儿就过了。”
　　“……”他好天真。
　　容弈更觉得自己那表哥是作大孽了。
　　这边，两只雄鸡终于收回快脱落的眼珠子，同时抬臂摇起来，六颗骰子啪嗒直响，祝晗那边的动作是花里，孟嘉泽这边是胡哨，看得众人两眼昏花。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两人都摇累了，四只鸡眼一瞪，同时落盅离手。
　　孟嘉泽呼了口气，说：“我先开。”
　　开盘的堂倌用钩子划开他的骰盅，三个六，再开祝晗那盅，也是三个六。
　　在场不约而同地响起一串“呼——呼”的松气声，有人趁机说：“是平局！是平局！二位赌术高超，我等已然见识过了，不如散了？我娘喊我回家吃饭了！”
　　“谁都不许走！”祝晗扒着桌，目光似剑，“赌局已开，必有胜负，再来！”
　　六月已入暑热，孟嘉泽感觉颈后湿了一片，冷声说：“来！”
　　沈鹊白听容弈骂了声“傻子”。
　　两人这回只摇了几下就落盅离手，开盘的堂倌先开祝晗的，还是三个六，再看孟嘉泽，同上。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在赌桌上也适用，两人同时落了座，发出一声闷响，谁都不肯吭声。
　　容弈上前按着孟嘉泽的肩，却看向祝晗，说：“今日算了，你们谁都没输，算我输了，成吗？我去楼底下喊，我容弈是你们两尊真活佛的孙子，成不成！”
　　“不成！”孟嘉泽站起来，“我要他的手臂！”
　　容弈拧着眉瞪他，“你若输了，他就要你的！”
　　“我给！”孟嘉泽推开他的手，转身看向祝晗。
　　宁安侯府就这么一个嫡子，孟嘉泽是侯府娇养大的纨绔，脾气大，也玩得开，似乎与谁都能说笑两句，但他这会儿用眼神咬着祝晗，像只伸出獠牙喘着热气的小狼。他说：“祝晗，你欠我一条命，今日就在这里清算！”
　　“我说嘛，小侯爷每次见了我就张牙舞爪的，原来是记恨我啊。但那是什么命嘛！”祝晗不可置信地‘哈’了一声，“一个山沟里的小丫头，在人牙子手上连一两银都值不了，这算什么命吗？这是草，贱草！怎么？”他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孟嘉泽，“小侯爷莫不是被贱草挠了心？”
　　“住口！”孟嘉泽浑身发抖，绕着原地转了两圈，倏地拔出容弈腰间佩剑，提气冲了过去。容弈连忙追上去，看客们也慌了，劝架的、拦人的，二楼登时闹成一团。
　　沈鹊白在熙攘嘈杂间后退，不小心踩到身后的人。他惊慌转头道歉，身后站的是不知何时到来的雁潮。
　　雁潮伸手，虚扶了他一把，说：“五年前，孟小侯爷离家出走，跑出宣都时恰逢骤雨，山间路难行，他从马上跌落、摔断了腿，被猎户家的小丫头发现、叫来自家爷爷将他救了回去。后来老爷子故去，留下小丫头一个人，小侯爷为了报恩，将小丫头接回府养着，至少保她吃穿不愁。有次他在别人府中吃酒，回得晚了，侯府派人去接，那小丫头也跟着，可小侯爷出来时却没见到小丫头的人，将府宅翻了个遍，终于找到小丫头的尸体。”
　　雁潮顿了顿，“她身上空无一物，只有绳子勒出的红印和……她是被祝晗活活糟蹋死的，那年才九岁。”
　　这件事孟嘉泽记了五年。
　　沈鹊白看着那一团遭乱，祝晗赌的是面子，孟嘉泽要的却是年少时被剜下的那块皮肉。
　　“够了！”容弈勒着孟嘉泽的脖子将他往后拉，两人摔到桌上，长剑摔出去，落在沈鹊白脚前。
　　沈鹊白睨了它一眼，沉默地看着这出戏。
　　祝晗的左手被刮出条口子，血流如注，他被扶起来，狠声说：“最后一局，我换人跟你赌，她输了，我就给你机会报仇。”
　　说罢，楼间上来个衣衫曼妙的女子，双臂戴金钏，目光精明，一眼便知是玩乐地的常客。
　　孟嘉泽喘着气扫视全场，一群平日叫嚷的纨绔这会儿都默契地挪开视线，谁都不敢替他赌。他推开屁点赌术不会的容弈，竟然看向雁潮，但雁潮面色冷酷，只有跟前站着的沈鹊白温和地看着他。
　　这一眼叫孟嘉泽红了双目，他说不上，觉得自己可能是气疯了。
　　“鹊白，”他委屈地说，“你替我赌。”
　　这席间最不好替孟嘉泽赌的就是沈鹊白。
　　他沾着祝鹤行的关系，若是赢了，往后怎么和瑾王府相处？就是为着自己的日子，沈鹊白也不能赢，何况……众人见他一副老实寡言的温吞样，哪像是会赌术的？
　　孟嘉泽果真是被气昏了头。
　　孟嘉泽也反应过来，立马就想改口，不料沈鹊白向前一步，竟上了桌。他骑虎难下，磕巴道：“鹊白，你会赌吗？”
　　“玩过几把。”沈鹊白落座，伸手拿了骰子，盖了盅。
　　孟嘉泽见他这一手干净漂亮，还真有点样子，不禁一喜，附耳与他说：“我这儿站都站不稳，全靠你了，鹊白你可要加把劲啊。你要是赢了，以后你在宣都的吃喝玩乐我都包圆了，明瑄殿下要是待你不好，你随时到我家来！你若是想与谁求个成双成对，或是想玩点风花雪月，我都可以帮你打掩护！”
　　沈鹊白摩挲盅盖，闻言眉梢微挑，说：“那就先谢谢小侯爷了。”
　　耳力甚好的雁潮：“……”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章 泼血
　　沈鹊白与孟嘉泽对话之时，那女子在桌对面落座，朝沈鹊白抛了个媚眼，说：“奴家，金娘子。”
　　“什么？竟然是金娘子？！”
　　在场同时大吸一口气。
　　这金娘子是纵横宣都赌场的女霸王，十赌十赢，要请她出手，不花百金下不来，因此人称“金娘子”。请到了她，难怪祝晗如此嚣张！反观另一边……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孟嘉泽，似乎他已经成了独臂侠。
　　祝晗冷笑，朝孟嘉泽做了个挥刀的动作。
　　孟嘉泽揉着沈鹊白的肩，咬牙道：“竟然是她……无妨，鹊白别怕，别怕……”
　　沈鹊白真的好想说一句：该不怕的是你！他忍着疼，朝对桌点头，说：“某，沈鹊白。”
　　金娘子笑着瞧他，玩着骰子说：“方才两位贵人是赌大，不如公子与奴家换做赌小，一局定胜负，如何？”
　　“可。”沈鹊白说，“只要点数小，便算赢？”
　　“是。”金娘子手臂晃动，腕上的薄纱快得像片烟云，“啪！”她落盅离手，抬手示意，“公子请。”
　　沈鹊白拿起骰盅，肩上突然一重，害得他差点没拿稳。
　　一旁的雁潮见了，上前将神魂出窍的孟嘉泽扒开，说：“小侯爷是对家派来的吗？别帮倒忙。”
　　“啊……”孟嘉泽看了眼沈鹊白肩上那片被自己捏皱的衣料，反应过来，忙朝沈鹊白双掌合十地拜了拜。
　　沈鹊白摇了下盅，落定离手，说：“姑娘请。”
　　就这？
　　金娘子挑眉，“公子，当真好了？”
　　孟嘉泽急切地凑上去，小声说：“鹊白，我再确认一下：我们之前应该是没仇怨的吧？我应该没有正好点中对家派来的卧底吧？”
　　沈鹊白伸手推开他的脸，朝金娘子说：“当真，开盅。”
　　金娘子闻言往后一仰，开盘堂倌上前勾起她面前的骰盅，众人登时倒吸一口气——三颗骰子叠在一起，三面的数皆一样，面上赫然是一点。
　　“一柱擎天！”祝晗上前一步，“小得不能再小！小侯爷，你输了！”
　　孟嘉泽额间的汗终于滴下，淌过鼻尖，他抿唇，尝到咸湿的滋味。他没什么大本事，就会点纨绔乐子，他在这里吵嚷嚷地要让祝晗还债，到头来却赔上一条手臂，赤/裸裸地成了笑话。
　　不甘和害怕把孟嘉泽撕碎了，但他长在那方寸之地，一步不退，说：“开！”
　　堂倌看了沈鹊白一眼，利落地勾了骰盅。
　　“不撞南墙不回头啊小侯爷，我看你……”祝晗还没说话，身前的金娘子陡然站了起来。众人随他一起看去，只见沈鹊白那骰盅也是一柱擎天，三颗骰子叠在一起，三面数相同。
　　“又是平局！”
　　众人惊讶，看沈鹊白的目光顿时像看隐士高人。
　　“不……”金娘子颤声道，“不是平局。”
　　众人凑到桌边，见最面上的不是一点，竟是一点都没有！
　　最上面的那颗骰子按照“一九分”的厚度切割成两半，薄薄的“一分”反盖下来，因此露在外面的只有骰子的内芯，没有刻在骰子表面的点数。
　　堂倌伸手翻过最上面的薄片，正是“一点”。
　　“这怎么可能！”祝晗撞开众人，冲到沈鹊白跟前，“你出老千！你敢诈我！”
　　孟嘉泽牛犊似的撞上去，护着沈鹊白，嗓子都喜庆得蹦烟花，“方才说了，只要点数小就是胜！许你一柱擎天，不许人家无柱擎天？”
　　“你、你们害我！”祝晗扒着孟嘉泽的胳膊，目眦尽裂地朝沈鹊白嘶吼，“沈鹊白，你他娘别忘了，你现在姓祝！你敢连着他们一起害我！”
　　“我入祝家玉牒，写的是‘沈鹊白’而非‘祝鹊白’。”沈鹊白觉得他输不起，拧眉道，“何况我再姓祝，也是祝鹤行的祝，又不是你祝晗的祝。”
　　这话是事实，但落在祝晗耳里，就是“你祝晗不是祝鹤行”。
　　祝晗一滞，“你也瞧不起我？”他往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说，“你凭什么瞧不起我？宣都这么多高门，就你的命最贱，一个被男人玩屁/股的腌臜货，跟断了根的太监没两样，你凭什么瞧不起我！你怎么敢……”
　　“你住口！”沈鹊白腾得站起来，他没听过这等露骨的羞辱，从脸红到脖子根，撑着桌子站在那里时浑身都在打颤。
　　孟嘉泽转身扶着他，磕巴道：“鹊……鹊白，你别动气，他嘴巴贱，他嘴巴坏，他……”
　　沈鹊白拂开他的手，上前走向祝晗，竟将祝晗往后逼退一步。“我沈鹊白堂堂七尺男儿，行得端做得正，岂能任由你羞辱！”他伸手握住祝晗的手臂，“你跟我到宫门叩首，我们御前说话！”
　　祝晗方才所言是许多人心中所想，但想是一回事，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何况他方才话中羞辱的不仅是沈鹊白，还有太监，那陛下跟前可站着个鱼半湖，那是朝臣们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人物！
　　祝晗气势上落了下风，这会儿回过气来，心里头也跟着发虚，连忙抬臂甩开他，“谁跟你去！”
　　沈鹊白受力往后踉跄两步，雁潮踏步扶住他，这才瞧见沈鹊白岂止是气得打颤，眼泪都给气出来了。
　　这他娘的，雁潮都一时看不出真假了！
　　沈鹊白额间青筋微突，凤眼憋着泪，脸上像着了火烧，一双丰润的唇煞白，只有齿间下不断溢出血珠。孟嘉泽看得又心疼又愧疚，立刻又拔出容弈的剑，气势汹汹地说：“祝晗，你个贱皮子，愿赌服输！”
　　祝晗被剑指着，“我……”
　　“怎么着？”连容弈都不劝人了，冷声道，“祝世子别是要赖账吧？”
　　这会儿谁出声谁就得染一身屎，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垂头晃眼的不去看祝晗。祝晗胸口起伏不停，就是不肯开口，恰时一道年轻的声音插/入。
　　“都是好友，怎么闹这么大？”
　　身着锦衣的男子从楼梯冒头，露出一张英俊锋利的眉眼。众人一惊，连忙纷纷问礼：“问五殿下安！”
　　“私下聚会，都别多礼。”宋承裕与祝晗擦身而过，抬手扶住沈鹊白的手臂，转头瞪向祝晗，“看你，把我的小表哥气成什么样了？还不过来赔罪！”
　　宋承裕乃齐妃所出，是永定侯沈若钟的外甥，自然该叫沈鹊白一声小表哥，但在场谁不知道祝晗向来与五殿下交好。宋承裕明面上护着自己的小表哥，实则是给祝晗一个台阶下。
　　祝晗自然了然，上前敷衍地行了一礼，“堂嫂，对不住了，方才是我气上头，一时胡言乱语，请你别见怪。”
　　宋承裕转头看向沈鹊白，亲昵地说：“小表哥，他就是嘴巴贱，你就原谅他一回，大家说开了，往后都能做朋友，何必刀剑相向？长辈们平日都要碰面，中间横着根软钉子，他们怎么做人？”
　　沈鹊白抿着唇，没有看祝晗，也没有看宋承裕，只说：“既如此，便算了。”
　　宋承裕笑了笑，正欲说话，一旁的孟嘉泽突然出声，“我爹早死了，碰不着瑾王爷，也不顾忌这个。”他握着剑柄，“五殿下不就是来保祝晗的吗？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给谁听？”
　　小爷爷啊，别说得太直白！众人欲哭无泪。
　　宋承裕面上倒是不见怒，他说：“宁安侯虽然去了，但母后一人操持后宫，本就疲累，小侯爷也不牵挂她吗？”
　　“牵不牵挂姑姑是我的事，今日的赌约也与五殿下无关。”孟嘉泽横刀指向祝晗，“愿赌服输，说出去还体面，你若不要体面，今儿看在你姓‘祝’的份上，只要你从这里一步一磕头，一磕头一高喊‘我祝晗人畜不如’，一路磕到瑾王府，我就饶了你，如何？”
　　祝晗快要呕出血来，“我……”
　　“他不同意。”
　　又是一位来搅局的来客。沈鹊白侧目，见听鸢上了楼。
　　满楼的贵人，听鸢先朝沈鹊白行礼，再朝宋承裕行礼，说：“我家殿下说了，愿赌服输。”
　　“凭什么！”祝晗后退，“又不是他赌……”
　　“殿下说了，如今祝氏是他当家，还轮不着世子来自辱脸面。”听鸢淡声道，“雁潮。”
　　祝晗有所感，猛地后退要跑，但雁潮身如利风，手起刃落。
　　惨叫声穿过相思台，一捧热血泼到孟嘉泽脸上，他眨了眨睫毛，迟缓地偏头，手中空空的。
　　雁潮拎出帕子擦干血，双手举剑，奉还与容弈。
　　容弈脸色紧绷，没有伸手，雁潮便径自将剑插回他腰间鞘中。
　　满楼的纨绔在震惊一刻后不约而同地成了被点燃的炮仗，噼里啪啦乱蹿开来。听鸢在推攘中稳步向前，朝沈鹊白说：“公子，殿下来接您回府，正在楼下等您。”


第20章 遇刺
　　挂着“明瑄王府”牌子的马车停在相思台前，里头的爷是一等一的尊贵，出行却从不带亲王规格的仪仗。沈鹊白出来时打眼一瞧，竟觉得那架马车光秃秃、赤/裸裸，在人流穿行中异常沉默。
　　他推开车门，祝鹤行靠枕而坐，正闭眼休憩。
　　右面位置摆着一只用锦缎包裹的长盒，沈鹊白在左边落座，随后跟上的听鸢伸手合拢车门。车厢里燃的是冷香，像竹木和松涛淌过银泉的味道，清冷，肃穆，沈鹊白无端想起那日在寒青寺见到的背影。
　　听鸢和雁潮一左一右地上了车，划拳一轮决胜出“马夫”，马车便缓缓行驶出去。
　　沈鹊白在回到宣都那日之前便将宣都大小街巷的布局记了下来，他默默地算着距离，待马车出了北安大街，终于掀开眼皮，偷偷看向左侧。
　　薄而白皙的眼皮遮住了祝鹤行那双深不可测的眼，让这张皮囊的美艳略微收敛，不再那么高傲和锋利。祝鹤行呼吸轻浅，但沈鹊白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那冷白的眉间还镌着一道细的、窄的、浅的沟壑，像一竖尖锐的雪褶，这是从祝鹤行的躯壳乃至灵魂中突兀出来的破绽。
　　代表着烦闷，阴郁，或许还有一些更难以形容的意味。
　　沈鹊白到底不是遍观世间悲喜的神，他无法说得具体，但这种“悬于喉口却始终不得出”的感觉让他好奇，更欲进一步窥探。于是他正大光明又目光含蓄地逮着祝鹤行眉间的雪褶细看，像以前在师父座下研习刀法或在宣叔面前对谈策论那样认真。
　　“好看吗？”不知何时，祝鹤行睁开眼，淡淡地问。
　　沈鹊白猝不及防地与他四目相对，倏地一怔，随后在电闪雷鸣间终于咂摸出了那股说不出的味道。
　　“……好看。”他在宣真那里练出了一身的本领，其中就包括吹马屁和厚脸皮，说句“好看”还不够，他还要说，“殿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实不相瞒，我见殿下的第一眼，就起反应了。”
　　祝鹤行是一副高冷小白花的姿态，“什么反应？”
　　“这里——”沈鹊白摸着心口，神情似回味，作个浪荡子，“扑通扑通跳。”
　　这话不是瞎扯。因为初见的第一眼，沈鹊白确实在祝鹤行未曾察觉的暗处心肝扑通，当然其中三分是祝鹤行的美色使然，人之常情，另外七分则是要对美人干坏事，他有点兴奋。
　　“我也是。”祝鹤行说得半真半假，像是客气回应。
　　他眉间的浅痕已恢复如常，但他似乎不曾发觉自己的神情不如平常滴水不漏，否则不会让沈鹊白发现这破绽。这个人太高傲，心太深，自以为已经修炼到表面无悲无喜的境界，只不过，人嘛。
　　沈鹊白目光微转，啧了一声。
　　车内又安静了下去。
　　热闹声从四面八方涌向马车，被车窗挡了回去，只剩下密密麻麻、像风声窜在一起的声响。
　　半晌，终于安静，快到王府了。明瑄王府坐落在长乐坊，这道上几座府宅都是朝中勋贵，通天的大道平日只供几家人来往，安静得很。
　　沈鹊白伸了个超大的懒腰，左右伸展四肢，突然听祝鹤行道：“今日听鸢若不来，你待如何？”
　　沈鹊白反问道：“今日听鸢若不来，雁潮该如何？”
　　“吁——”马车平稳地停下，外面两人下了车，但谁也没出声。
　　祝鹤行轻轻抬手，手串顺着他的手背滑落，挎在虎口处。沈鹊白本是随意一瞥，瞥他的手串，却瞧见祝鹤行的指腹沾着一块黏糊糊的……糖渍？
　　祝鹤行这厮爱干净得很，怎么能容忍那玩意儿在指上黏了一路？
　　玉珠轻撞的声音打断了沈鹊白的猜测，这时祝鹤行已经先一步推开车窗、弯腰出了马车。沈鹊白见他仪态不凡，袖摆衣袍随风一捋都是个“矜贵”，却不由地想起他之前的那一眼。
　　那眼里装的是困兽。
　　“雪褶”是被压抑许久后终于从喉口偷窃出来的一点喘/息。
　　自出生便深受天子疼宠的珠玉怎会有那样的眼神？
　　这一趟入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鹊白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白玉小鹊，一颗脑袋转得赛洒水车，突然，横空插来一根横木，让他的洒水车就地怠工——去而复返的祝鹤行轻敲车门，目光不明地看着他。
　　“……来了！”沈鹊白躬腰出了车门，却在抬起袍摆的那一瞬间听见一道破空刺风的利响，直冲他脑袋！
　　谁敢在明瑄王府刺杀他这个名义上的王妃？听鸢和雁潮都在三米外处，谁会在这么不合适的时机刺杀——不对！这不是刺杀，是试探。
　　一个呼吸的时间，沈鹊白强行按捺住躲闪防卫的身体反应，提着袍摆，不管不顾地往前一步，正好将脑袋对准已在半米外的箭头，同时脚下一扭，就要“不经意”地摔倒。
　　这一箭钉中必得是人脑碎裂！
　　电光火石，软剑脱鞘的“啪嗒”声和雁潮的厉喝同时响起，沈鹊白腰身一紧，被坚实有力的手臂拦腰拽下马车，身形晃荡间，祝鹤行将他抄腿抱起。
　　软剑缠住铁箭，迫使铁箭微偏，雁潮袖中短棍犹如猛龙刺出，将铁箭折段，箭尾当即落地，箭头堪堪擦过沈鹊白的发尾，狠狠钉入“明瑄王府”的车牌！
　　车牌轰然碎裂，半支箭落下，却在碰地的前一瞬被一只凭空出现的手精准攫住。闻榭转身猛地将铁箭朝着来路的方向掷出，两眼时间，一个身穿白衣的刺客从坊尾的墙头栽落，眉心插着半支铁箭。
　　“主子？”听鸢看向祝鹤行。
　　祝鹤行瞥了眼那刺客埋伏处的左侧大树，说：“尸体悬挂于长乐坊牌三日，将公子遇刺的消息放出去。”
　　“是。”听鸢收回软剑，发现沈鹊白依偎在祝鹤行怀里，一张俊俏的脸蛋吓得惨白，悬空的腿儿都在打摆子。
　　真能演！他唏嘘着走了。
　　雁潮收回短棍，看向闻榭。
　　闻榭向祝鹤行问礼，说：“我家世子听说相思台出了事，有些担心小少爷，特遣属下前来探望，以求心安。”
　　“我、我没事。”沈鹊白坚强地从祝鹤行怀里挣扎出来，脚一沾地，又腿软地栽了下去，幸好明瑄殿下人美心善，伸手捞了这无骨鱼儿一把。
　　沈鹊白羞赧地看了祝鹤行一眼，无依无靠地攀在这根大树身上，朝闻榭颤颤地说：“幸好殿下和诸位出手相救，否则我、我啊……”他白眼一翻，竟仰头吓晕了过去。
　　雁潮和闻榭都被这出神入化的一流演技惊呆了啊，立刻“担心”地包抄上去，这时只听身后传来一道绵长、尖锐、好比吹风箱里抽出来的惊吼，“公子！”
　　众人转眼，见花坞从府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张冷霜红梅似的脸白楞楞的，下台阶时还情真意切地摔了个大马趴，正好摔倒祝鹤行脚下。她一手扯住沈鹊白的衣摆，瞬间落下两颗黄豆大的眼泪，“公子！公子您怎么了啊？可别吓奴婢啊！大夫！大夫……”
　　雁潮和闻榭又惊呆了。
　　祝鹤行看了眼“伤心欲绝”的柔弱丫头花坞，又看了眼怀里“气息奄奄”的可怜废物沈鹊白，强行忍耐住想要掏点赏钱的冲动，再出口已是忧心忡忡：“快，传大夫！”
　　*
　　作者有话要说：
　　雁潮：一座王府到底需要多少影帝呢？


第21章 坏病
　　大白日的，明瑄王妃在府门前遇刺一事瞬间像脱缰的野马，从长乐坊飞奔了出去，撞人撞车地跑遍大街小巷。
　　人心浮动间，丁老大夫被雁潮从被窝里掏出来，就这么蓬头垢面、一嘴口水的被扛到了琼仙苑。
　　“这……人不是好着吗！”老头翘着二郎腿坐在圆几上，收回探脉的手，转身朝窗外破口大骂，“你这龟孙，搅了老头的春梦，我诅咒你终身不举！”
　　“您这都多大年纪了？就别春梦了吧，对身体不好。”雁潮站在窗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擦擦吧，也不嫌丢人。”
　　听鸢探了个脑袋出来，骂雁潮，“臭小子怎么说话呢？咱丁大神医是老当益壮，六十二当二十二使。”
　　马屁迷人眼，老头瞬间喜笑颜开，“还是小鸳鸯会说话。”他转身瞅了眼正晕得舒服的人，“得了，再装下去就得睡着了。”
　　沈鹊白从善如流地睁开眼，起身与老头对视半晌，这老头看着看着突然“嘶”了一声，猛地起身凑近，“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啊？”
　　浓郁药味扑面而来，沈鹊白不动如山，乖顺地道：“爷爷您瞧错了，我刚来这府里。”
　　“是吗？”老头叉着腰，几乎快要与沈鹊白贴面，那眼神屠夫称肉似的将沈鹊白的脸寸寸丈量，突然后颈一紧，被一只手捏住了。
　　祝鹤行将这为老不尊的老货拎开，说：“给他开一副受惊的药。”
　　老头推开他的手，“他没受惊，心绪平静好得很，就是体寒。”说罢又凑过去，语气笃定，“不是天生的，老病根，十几年了吧，寒气都蹿到骨头里去了。”
　　沈鹊白倒不介意这老大夫随口抖落出他的陈年顽疾，只说：“您医术精湛。十二年前，我坠落冰湖，此后落下了病根，一到冬日就容易发作，疼得要死。”
　　他眼尾轻挑，目光流转向祝鹤行，“您说，我是不是得找个阳气重的……替我驱寒呀？”
　　祝鹤行由他看，温柔地说：“为夫乐意之至。”
　　*
　　沈鹊白在府中“喝药养病”时，瑾王府和宁安侯府也大门紧闭，头顶上白云飘愁，煞死个人。
　　孟嘉泽在相思台报了仇、得了意，回府后却晕厥不起，请了大夫来看，只说小侯爷是过度惊吓。也说得通，毕竟作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纨绔，孟小侯爷被兜头泼一脸血后不仅没跑没叫没尿裤子，已经是很给纨绔们长脸了。
　　这消息传出去，当夜坤宁宫和二皇子府的灯火整夜未熄。
　　与此同时，瑾王府也灯火通明。
　　丫鬟们将门窗透出缝，让浓郁的血腥味渐渐往外散，又点了药香驱血气。瑾王妃趴在床边，抱着儿子身上的被子哭得肝肠寸断，“我的儿啊，以后可怎么活啊！”
　　瑾王红着眼，哑声道：“早就与你说了，慈母多败儿！他这性子，注定了要吃大亏！”
　　“他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是我身上的一块肉，我不疼他，谁疼他？”瑾王妃转过脸，发丝黏在脸上，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狰狞，“儿子被人欺辱至此，你不为他讨还公道，还在这里说这些……”她泄了气，捂着心口悲戚不已，“我命苦，儿命苦啊！”
　　“别哭了！”瑾王拍着扶手，“你再哭他也长不出手来！一次教训不够，如今又栽了第二回 ，若还有下回，他才是真不用活了！”他站起来，“相思台是什么地方？大梁第一赌坊，有人在里面输的倾家荡产，有人在里面连命都赔出去了，他是吃了豹子胆，敢去那里面玩！”
　　“不是那宁安侯府的小子约他去的吗？你怎么把罪责全推到儿子头上！”瑾王妃撑着床站起来，平日一丝不苟的精美发髻早已散乱，簪着她飘摇苦楚的心，“说到底，你就是怕，你不敢为儿子说话！那宁安侯府是皇后的母家，二皇子的舅家，咱们不过是明瑄王府的一条狗！”
　　她伸出颤巍巍的手指，上面沾着儿子的血，“瑾王，你真懦弱啊！”
　　瑾王被这句话戳破了气，攥着扶手说：“孟嘉泽为什么要与他赌手臂，因为这畜生糟蹋了人家的丫头，那丫头才九岁，还是个孩子！那年他为何在朝天城断臂，因为他羞辱清白人家的姑娘，害得人家当堂撞柱而亡，也是花一样的年纪！”
　　他浑身都在颤，“你我生出个什么东西，合该清楚！这些年多少男女小儿在他手下受辱，你数不数得清？他是我儿子，我舍不得断，那就让别人来断，至少给他留条命！”
　　“我……”瑾王妃心虚哽咽，她知道自己的儿子长得不好，心脏了，可当她转身看见儿子苍白的脸，耳边便又响起一声声的“娘亲”。这是她的肉，是她的命，要她怎么舍？怎么能舍啊！
　　“你不去，我去！”她用锦帕拭泪，说话吁着喘息，断断续续，“咱们明面上好歹和鹤行是一家，沈鹊白不帮着自家人，反帮个外人，这是哪门子说道！”
　　瑾王噌地站起来，“你还想去要说法？”
　　瑾王妃说：“今日鹤行出声，是因为那孟家小子咄咄逼人，晗儿不服输，会伤了祝家的脸面，可人前是一回事，人后是令一回事！沈鹊白入了王府，就是祝氏的人，要向着祝氏，他今日拔刀向自家人，难道不该给我个交代？难道为着个男妻，鹤行还要下了家中的脸面？”
　　瑾王真想说“你快别犯蠢了”，他一把将人挡回去，说：“明瑄王府这会儿闭门谢客，岂会见你？”
　　瑾王妃红着泪眼，“那我就跪在外面求！”
　　“你那不是求，是软刀子威胁！何况……”瑾王泄了口气，“沈鹊白遇刺了。”
　　“那又如何？”瑾王妃就恨刺客无用，没能成功。
　　瑾王想骂她没脑子，忍了忍又噎了回去，说：“沈鹊白方在相思台替孟嘉泽赌赢了这畜生，回府路上便遇刺，谁这么迫不及待？谁这么恨他？难道是得了好处的宁安侯府吗？不是，是咱们瑾王府！”
　　瑾王妃吸气，怔怔道：“若是我们，也该忍到半夜动手，哪有大白日去的？”
　　“你会不会不重要，旁人如何想才最要紧。鹤行将刺客尸身悬挂于长乐坊口，是动了气，不管他对沈鹊白是何态度，在府门前、当着他的面对沈鹊白下手，这就是在打他的脸！”瑾王原地转了一圈，“沈鹊白受惊晕厥，你这会儿去，能讨到什么公道？何况你当永定侯府没人了吗？沈若钟虽然如今不掌兵，但他到底是陛下的近臣，他家世子虽然眼瞎了，却师从檀州管季！这管季曾是诸位皇子的老师，他父亲、管老太爷当年更是陛下的老师！”
　　瑾王妃搅弄着袖口，呐呐道：“我们好歹和祝家沾着关系……”
　　“所以你儿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他名义上的堂嫂？还牵连太监！”瑾王恨恨地说，“这可是陛下赐婚，届时鱼半湖往陛下跟前一站，说小了，这畜生是不尊长嫂长兄，是家事，说大了，就是不尊圣上，蔑视圣意！”
　　瑾王妃脚软地摔了回去，半面发髻栽下来，砸得她脸生疼。
　　预yan算
　　*
　　作者有话要说：


第22章 自乱
　　“瑾王便是这么说的。”听鸢站在书房桌前，将信上的内容简略说完。
　　“祝晗若是有半点‘吃一堑长一智’的体悟，也不会给人再断他一臂的机会。”祝鹤行搁了笔，惆怅地说，“他这脑子，看来咱们祝氏本家要绝后了。”
　　这话听鸢不敢接，恰好雁潮拿着信封进来，说：“主子，从乘风阁取回来的，九爷回信了。”
　　“好快。”听鸢诧异，“莫非这人就在宣都不成？”
　　祝鹤行接过信，也是云锦封皮，翠微飘雨，但味道很浅，像是从别地儿蹭上去的。拆开后撑平一张银笺，只苍鹤般地飞出个“幸”字。
　　这字，祝鹤行第一次见，美，第二次见，也美。再看笺尾处用水墨勾出一朵牡丹，是半开未开的形状。
　　听鸢不小心瞄到一眼，忍不住说：“这花……挺欲语还休的，而且这牡丹枝是不是画错了，怎么横看竖看倒立看都更像是竹子？”
　　“既见君字，便见君心，不见君相，但见君心，说见，但非全见，说不见，却已经见到了最内里。”祝鹤行挑眉道，“犹抱琵琶半遮面。”
　　雁潮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不禁道：“恕属下不解，若是您没看懂，那对方这点心思不就白费了吗？”
　　“我若看不懂，这封信就续不下去。”祝鹤行觉得这九爷有意思，抬头见俩傻大个直楞楞地伫着，便抬起笔头，一人赏了一个爆栗。
　　听鸢捂着额，笑呵呵地说：“主子，您给说道说道。”
　　“我用云鹤笺，便是透露了五分身份，他猜不出具体，也该知道我不是逍遥散人。若他不愿意与朝堂高门有所牵扯，便不会回这封信，届时我与他自然缘尽。”祝鹤行一边说，一边落下一句诗，“他猜我是宣都人，或是在宣都有人情关系，便画了这株竹子牡丹。我若看懂了，往后书信来往就不必过乘风阁的手。”
　　“您二位还挺讲究。”雁潮评价，而后说，“那这竹子牡丹是指的一处地方？”
　　听鸢嘶了一声，说：“宣都之内，只有两处可见牡丹倚竹，一处在宫里，一处是六净山寒青寺。寒青寺倒是人人都能去，可这宫里的景象只有去过的人知晓，这九爷莫不是还与宫里有什么牵扯？”
　　雁潮说：“不论有没有，他定然不简单。醉云间黑白通吃，他在朝野之间都能游走。”
　　提起醉云间，听鸢就想起正在隔壁睡得好香的人，不禁道：“主子，沈……公子怎么会帮孟小侯爷赢祝世子？”
　　祝鹤行搁笔，“你想知道原因，只需看他在做什么。”
　　沈鹊白今日做了什么？
　　他为孟嘉泽赢得赌局，从而得罪了祝晗，换句话说，他此举是卖了宁安侯府一个人情，却得罪了瑾王府。
　　宁安侯病故后，侯府逐渐没落，只剩孟小纨绔强撑家门，但到底是皇后母家，背后还有二皇子倚仗；瑾王府虽说与祝鹤行不亲，但祝晗却与五皇子交好——
　　听鸢合掌，说：“公子在卖二皇子人情，打五皇子的脸？可五皇子是公子的表弟，齐妃是他的姑姑，公子待沈世子那般亲昵敬爱，对亲姑姑怎么却像是有心为敌的样子？难道……十二年前的事与齐妃有关？”
　　他顿了顿，又觉得此事说不通，“可齐妃千里迢迢杀自己亲哥的儿子做什么？”
　　“只要知道当年永定侯为何将刚出生的儿子送到朝天城，很多事情便清楚了。得往前查，从公子的母亲——姨娘秋氏身上查。”这事没法一下子查明，雁潮心中还有别的疑虑，他说，“当日公子在朝天城朝主子下杀手，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听鸢闻言看了祝鹤行一眼，这事他也疑惑，但瞧他主子的意思，是半点不在乎，也不想追究。
　　祝鹤行看着近前的信，始终没有指明一点：今日得罪五皇子的是沈鹊白，是始终中立的明瑄殿下的王妃。那些没见过沈鹊白真面目的人或许不会把一个刚回宣都的弃子想得如此深，但有些事情不需要笃定，一点苗头和风声便足矣。
　　耳边叽叽喳喳的，祝鹤行看着纸上的字，眼前漂过一抹胭脂，是沈鹊白藏着锋刃的眼睛。
　　这只狡猾的白鹊利用了他，他得去讨些银子。
　　祝鹤行交待了书信，绕过书桌和屏风，缓步出了书房。“吱呀”门声隐藏在夜风中，廊下隔三步便挂着一盏檀木描金方灯，让夜色拘谨在远处。
　　走到寝室窗前，祝鹤行侧目，窗内几声虚弱的呓语传入耳中。
　　嘶哑，绝望，疯狂。
　　原来唯恐天下不乱的野鹊今夜也自乱阵脚。
　　祝鹤行自认十分刻薄，这会儿该走进去站在床边，光明正大地观赏这只野鹊的疯相，抚他真心的眼泪，听他毫无伪饰的悲鸣，看他魂断骨销的姿态，然后剥掉那一身的假皮，威逼他或坦诚相对或歇斯底里，多漂亮啊。
　　这是个乘虚而入大好的机会。
　　可祝鹤行站在窗边，到底还是驻足不前。
　　罢了，他想。
　　不如留个“欲语还休”的好人情，叫这只野鹊醒来后没理由怪他又不甘心不怪他顺路听了这一耳朵，只能坐也不安，卧也不定，颤着一身傲骨无能地扑棱翅膀。
　　娇娇在不远处瞅着祝鹤行，见他只关注“新欢”，半点眼神都不分给自己这只“旧爱”，不禁心下酸楚愤懑，作势要闹起来。
　　祝鹤行似有所感，抬指“嘘”了一声，随即走过去，伸手抵住鹰嘴，不许娇娇叫嚷。他睨着敢怒不敢言的白鹰，无奈一笑，意有所指地道：“谁让你飞进了我的窝呢，乖点，好不好？”
　　床帐遮去人影，沈鹊白侧脸抵进枕头，耳边夜风恍惚，彻底陷入梦魇。
　　*
　　作者有话要说：


第23章 血桂
　　正值岁末，桂晚在小院和主室门前挂着两串红炮仗。
　　沈鹊白四岁时读到一首诗，咏桂花的，便问她为什么不干脆叫桂花，好念又好记。桂晚是幼时家道中落才进了永定侯府当丫头，以前娇养在家时也识过几个字，彼时她舒展眼皮上那两道深深的褶，念了一句诗：“‘岁馀凋晚叶’。”
　　沈鹊白当夜偷摸握着烛灯在小书房熬了一宿，翻遍了手头的书，找到这首《咏定林寺桂树》。
　　原来又瘦又矮的嬷嬷不是桂花，是桂树。
　　翌日被嬷嬷从书堆里提溜出来时，他说：“嬷嬷，你这名不吉利。”
　　桂晚抱着他往主屋的被窝里一塞，说：“叶子哪有不凋的？晚叶落尘，也算寿终就寝啦。”
　　沈鹊白肿着张熬得油光光的脸，核桃眼红通通，他说：“我不想嬷嬷凋谢。”
　　“各有各的好。”桂晚笑起来，又说，“嬷嬷站着，就能让宝儿这只小白鹊靠，嬷嬷落了、碎了，就飘成风，托着宝儿飞得稳稳的。”
　　沈鹊白将手摸出被子边缘，去勾起她干枯的手，软黏黏地说：“等我长大，就张开翅膀，把嬷嬷罩起来，风吹雨淋都挨不着嬷嬷。”
　　哪有那么大的白鹊，吞仙丹还差不多。
　　桂晚笑呵呵地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第二年，小院左边多了株桂树，种子是沈鹊白在书院替先生浇花，先生给他当报酬的。桂树旁边是用篱笆围起来的小菜园——嬷嬷说卖菜贩子鬼精，两眼一瞥就知道她是外地的，会多收她的钱。
　　起初菜园只种两三样沈鹊白爱吃的菜，后来一年更比一年多，择出来还能换点小钱。为着让嬷嬷少走几步路，沈鹊白小手一指，将粪池凿在菜园子边，盖子一挑，白天夜里都能闻到味儿，久而久之，他觉得自己被腌成了桂粪味。
　　今年沈鹊白最富裕，他在书院的字画大赛中拔得头筹，先生送了他一方描漆小砚，还有一贯用红绸绑着的铜钱。下学后，他拿钱给嬷嬷买了身冬衣，剩下的钱换了几条鱼，条条都好肥的。
　　桂晚要做年夜饭，不肯穿新衣，沈鹊白就小鸟似的围着她蹦跶，那眼儿润的、亮的哟，怎么拒绝嘛。她换上了，大红皮绣金桂叶，很漂亮的。桂晚一摸衣料，就知道沈鹊白花了大价钱，她一颗心就泡在热水里，蜇得人怪痒的。
　　院里落大雪，沈鹊白穿着青皮袄子，头上顶着小圆帽，半张脸缩在衣领里，胸口揣着宣先生送的小砚，腰间系着娘亲的遗物，一只保平安的锦囊。他蹲在厨房前的石阶上，手上的小木棍闻着糖醋鱼的香，慢腾腾地在雪上画着。
　　那些人推门而入的时候，沈鹊白刚好画完一株桂树，只一片晚叶，落在半空，往树下的白鹊身上落。
　　两个男人，穿着短袄长棉裤，沈鹊白觉得他们的眼睛像豺狗。
　　“谁来了啊？”嬷嬷在里头问，沈鹊白没有说话，他盯着他们，手从袖中伸出来，抚上胸口。
　　“怎么不——”桂晚没听见声，就从厨房出来，一眼就变了神色。过去六年，侯府年年来送礼的都是她认识的老人，今日这两个却不是，他们没带礼，也不作笑。
　　桂晚沾着鱼腥的手突然被握住，她低头看着沈鹊白软白面团似的脸，好悬落下泪来。
　　两个男人逐渐走到院中，留了一个关好院门，另一个挑明来意，“沈五少爷受寒高烧不退，年幼之躯不堪受害，不幸病故——桂嬷嬷，你若写下这封书信给我，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还乡养老。”
　　桂晚一下就明白，这两人不是侯爷所派，且他们怕侯爷起疑探查，所以要借她的手证明她的宝儿死得干净又无害。她握着沈鹊白颤抖的小手，温声唤道：“宝儿啊。”
　　沈鹊白依偎着她的腿，呵出冷气，试图从此刻起就做那只张开翅膀罩住桂树的小鸟。他说：“嬷嬷，你把信写给他们，走。”
　　“傻宝儿，我答不答应，他们都不会让我走，更不会让我活着。”桂晚背对着男人蹲下身来，同沈鹊白对视，她语气很轻，又很重，砸得沈鹊白耳蜗尖锐疼，“宝儿，记着，嬷嬷可以死，你或许……也逃不掉，但我们不能悄无声息、‘明明白白’的死。”
　　这老妪温缓了一辈子，眼睛被温柔的雾霭蒙了大半，这会儿竟冒出惊人的火光。但你听听，她说的什么傻话。
　　沈鹊白的小脑袋还没转过来，面前的老妪突然转身朝男人扑去，她像团怒烧的火，袖中的窄薄菜刀狠狠捅入男人的肚腹。血泼了她一脸，洗掉她害怕的眼泪。
　　所有人都惊了，她抽出来，又是一刀捅进去，剁排骨似的发狠，男人的肠子飚出来，掉在沈鹊白脚前的雪画上。
　　沈鹊白手脚发麻，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后仰晕厥。另一个男人也反应过来，大骂一声就要上前抓她，她猛地站起来，火往上烧，胡乱挥着血淋淋的刀，嘶吼道：“谁要杀我宝儿！”
　　她挥着刀追着男人，疯子似的替沈鹊白砍出一条路。沈鹊白从阶上栽下去，连滚带爬地往院门的方向冲。
　　男人要追过来，被她嘶吼着挥刀拦了回去。她好像要把嗓子都哮出来。
　　沈鹊白摔在门前，额头撞得通红，他眼前昏暗了一瞬，两只手却使劲扒拉着门栓，奋力拉拽。他知道，他们住得偏僻，要跑出去才能喊人救命！嬷嬷在他脑子里烧得旺盛，他冰冷的手被磨出尖锐的痛，但它还有力气，要拼命、拼命打开这扇门——
　　门外还站着两个男人。
　　“还他妈是两个硬货。”右边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进来，伸手掐住沈鹊白的喉咙，猛地将人掼到雪地上，后头那人重新关上院门。男人拽着翻白眼的沈鹊白一路拖到院中，阴狠地看向桂晚。
　　沈鹊白趴在雪中急促地喘息，口水糊了脖子，像条吐舌的幼犬。
　　桂晚不管不顾地冲上来，这个男人却不一样，他有几手武功，轻而易举地打飞了菜刀。菜刀乱飞，砍到左边的桂树，桂晚被一脚踹中小腹，惨叫着摔趴在地。
　　男人踩着桂晚的左手，“这信，你写是不写？”
　　桂晚手骨剧痛，她抬起脸，半张血色，半张雪色。她看向沈鹊白，心比身子痛，“今日……我死，来日、你们陪葬！腌臜东西、拿着腌臜钱来……来害个孩子——”男人踩断了她的左手，她惨叫，嘶哑道：“休想！”
　　“敬酒不吃吃罚酒！”男人低骂，用眼神扫了倚在菜园篱笆上的担木，“贱妇骨头硬，取那担木来，除了脑子和右手，乱棍随便打！”他踹开桂晚，神态倨傲而阴狠，“你随时松口，我们随时丢棍。”
　　旁边那男人刚才被菜刀砍了背，这会儿掂着担木，第一下打得似响雷。
　　沈鹊白颤着腰跪起来，拼尽全力往那边爬，住手！住手！他被掼伤了喉咙，连嘶吼都不能，口水糊着血丝，连同小兽的愤怒一同往外喷溅。
　　一旁的男人将沈鹊白提起来，他疯了似的踹着男人的腿，正好踹中男人裆部，男人吃痛松手，他摔回地面，野狗似的向前扑去，用脑袋冲撞持棍男人的小腿！持棍男人膝盖一弯，摔在桂晚身上，沈鹊白的四肢成了野狗的腿，猛地蹬扑上去，摸出胸口的宝贝小砚，用尽力气砸在持棍男人的后脑！
　　男人浑身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第24章 梦醒
　　“难怪贵人要杀你，这是头狼崽子！”
　　此前被沈鹊白踹中裆部的男人一脚将沈鹊白踹倒，俯身拎开后脑血流如注的男人，重新提起担木。
　　桂晚瞪大了眼，伸臂按住沈鹊白，翻身用背替他挡了一棒、两棒……沈鹊白喉间溢出气声，五官撕扯成狰狞的兽，要将男人生吞活剥，但嬷嬷紧紧地罩住他，被击打的身体还留有火一样的温度。
　　沈鹊白要被烧化了。
　　这团又薄又矮的晚叶啊，渐渐地变得僵冷沉重，她吐出的血从沈鹊白的下巴流到衣领里，沈鹊白再嗅不到其他味道。为什么？他看着嬷嬷眼中仍旧执拗不歇的两点火光，怎么都想不明白。
　　为什么要杀我？我碍着谁了！
　　嬷嬷鼻尖呵着血气，没能回答。
　　男人丢开担木，抹了把汗，将奄奄一息的老妪拎起来，从她身上掉下的一块烂肉砸在雪地上，溅湿了沈鹊白。男人把这獠牙老狗拖到菜园子旁边，踹开盖子摁了进去。
　　沈鹊白偏过头，见绣着枫叶的大红拼命地颤了两下，那两点火光，便彻底熄了。
　　“狗/操的老东西，活他妈该！”男人翻手将她栽下去，转身几步拽起沈鹊白。
　　沈鹊白是块被烧烂又被冻僵的腥肉，男人拖着它走到院子后的冰湖边，双手举起它，重重砸向冰湖。
　　冰面碎裂，漂开簇簇血花。
　　男人在岸边呼着寒气，这会儿理智归位，赶忙转身一路踹着染血的路回去，他还要把那只老狗的尸体收拾干净。
　　黄昏日暮下，一点暗星在他身后轻轻坠入冰湖，只荡出点点涟漪，没有引起他的察觉。
　　*
　　沈鹊白醒时已过了初三，他呆望着床顶，从脖颈到双脚都被药布裹着，身上好几处扎着针，浑身只剩眼睛能动弹，但它干干的，眨一下就痛一次。
　　房门打开，进来个坐轮椅的男人，是梧桐书院的宣先生。沈鹊白觉得抱歉，他把宣先生送的小砚丢掉了。
　　宣真让个穿着、模样都不像大夫的大夫进来给他重新换药、取针，他的身体在大夫的轻柔触碰下也会发着细密的颤，于是大夫给他塞了粒药丸，他便再次陷入黑暗。
　　再醒来时，沈鹊白身上穿着厚实的棉衣，还搭着两层暖被，这被窝像暖云，他却爬不起来。宣真进来时，他偏过头，问：她呢？
　　是虚弱的两声闷音。
　　他不能说话了。
　　但宣真似乎能听懂他狗喘似的气音，将自己推到床边，说：“他们将桂嬷嬷的尸体重新抛入冰湖，救你的人将桂嬷嬷捞了出来，葬了。”
　　沈鹊白怔怔的。
　　宣真从袖中摸出一封信，说：“这是以檀州管府的名义送到梧桐书院的问候信。”
　　是沈清澜，沈鹊白的二哥。
　　沈清澜偷偷寄给沈鹊白的第一封信便是以檀州管府的名义送到梧桐书院的，那年沈鹊白三岁，那封信既问候了远方的幼弟，也以沈清澜的先生——管季，作为引荐人，将幼弟送到好友宣真门下读书。
　　沈鹊白嘴唇紧抿，呆呆地盯着那封信，宣真便自行拆开信。沈清澜顾忌幼弟年纪尚小，历来信间措辞多像口述：
　　“阿九吾弟，岁年安康否？年末，二哥的老师受了风寒，一直不见好转，二哥要照顾老师，今年便在檀州过年。往年寄给你和桂嬷嬷的宣都年食因此要断一断，二哥今年请你吃老师府中的鹿脯和蒸羊羔，不过年夜饭时吃不上，要再等上几日才能送到。你收到食箱，记得往梧桐书院的宣先生那里送一份，再写封问安信感谢先生授课之恩。
　　‘夜将寒色去，年共晓光新。’[1]阿九吾弟，新岁欢喜，展颜一笑。”
　　宣真念完信，却没有立刻移开视线。沈清澜惦记幼弟课业，此前也曾多次写信给他，所以他熟识沈清澜的字迹，而这封信虽是沈清澜的口吻，却并非沈清澜的字迹。
　　如此，要么这封信是有人冒充沈清澜写下，要么就是沈清澜着人代笔。
　　宣真摩挲侧下方的徽印，确认这的确是沈清澜的私印所盖，就算不慎让他人偷摸了去，那他人应当也不该知晓信里提及的这些细节，所以这封信应当是沈清澜着人代笔。可这两兄弟写信是偷偷往来，为着谨慎，沈清澜应当不会轻易让他人知晓这桩联系，更莫说代笔。
　　宣真察觉此间有异常，不动声色地合上信，抬眼见沈鹊白安静地掉着泪，总算哭了出来。他将信塞到沈鹊白怀里，用它烘着这团半死不活的小人。
　　“你的喉咙是因为被重掐又呛了冰水，加上受惊过度，伤着了，但先生找的大夫十分厉害，只要你乖乖配合，肯定能恢复如初。”宣真抚着沈鹊白的头，语气温和，“把你从湖里捞出来的人是个酒鬼，要我为他往后的所有美酒付账，以此作为救你的报答，臭大夫更是收了先生白银十万当诊金。这两笔账都得算在你头上，债还清之前，你这条小命都归先生。”
　　沈鹊白听出这话中的庇护和安抚，沉默半晌，终于有了动作。他将靠床的手蹭出被窝，这一点动作就让他浑身各处都细细麻麻的疼。他忍住，在宣真腿上写字，写了一半才惊觉先生的腿可能没有知觉，这样是否会挑开先生的心伤？
　　他不安地看向先生，但先生没有责怪，摊开手心，示意他写在上面，是歪歪扭扭的“连累”二字。
　　“不必担心。”宣真笑了笑，反手扣住他的手，“沈五死了，沈鹊白还活着，梧桐书院栖得下你这只小鹊。先生教你读书习字四年，知你聪慧过人，机灵懂事。你在书院年纪最小，但一把字写得最韧最硬，所以先生更信你是块铁木。”
　　宣真顿了顿，语气微沉，“人若沉溺梦魇，就是个死，你要站起来，黄泉路还是通天道，你都得往前走。”
　　是，我得往前走。
　　沈鹊白看着宣先生俊秀温和的脸，仿佛看见那棵老去的桂树，她本可以不那么痛，但她不要悄无声息地被灭口，更不要他不幸死于“伤寒”，所以她嘶吼着将自己烧烂。
　　嬷嬷，我还活着。沈鹊白破碎的目光穿过宣真温和的眼，散到窗外的雪声中。
　　我会站起来。
　　沈鹊白念头通了，但心中说话只需三分力气，手头做事却要十分。他在床上躺到开春，中间夜夜难眠，常常梦魇，醒来后便要哭得撕心裂肺。宣真担心他的嗓子，雷打不动地哄着他，用残废的腿做这只小鹊的扶木，左右肩上全是被咬出来的血印。
　　每当沈鹊白用湿润可怜的眼向他道歉，他便温柔地笑一笑，随口似的说：“阿九，醒了啊？”
　　沈鹊白醒了。他睁开眼，抬手摸到一片冰凉，床榻外侧空置，幸好祝鹤行不在。他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却听到窗外的铁架响了一声，那白鹰咕一声就没了下文。
　　沈鹊白猛地翻身坐起来，瞪着窗的方向直到眼酸，反手抄起枕头。
　　祝鹤行正在用眼神教育铁架上的白鹰，身后门声撞开，更高挑的白鸟赤脚跑出来，怀里抱着个枕头，看样子是要跑到别处去。
　　还没回门，新王妃就要分房睡？明瑄殿下受不得这委屈，说：“琼仙苑没有空房哦。”
　　沈鹊白说：“我去其他院子睡。”
　　“其他院子的人见自家王妃落榻院内，夜间也无需睡了，他们明儿还得早起做事，你这是造活孽。”祝鹤行责怪般地嗔他一眼，“同我闹脾气，也别搅扰无辜。”
　　夏风热烘烘的，沈鹊白脑门还浸着汗，月色下水淋淋的，亮堂。他说：“那我去花坞房里睡。”
　　祝鹤行觉得不好，“那花坞呢？”
　　沈鹊白毫无道德，“她睡房顶。”
　　“可行，但不妥。你今夜跑去丫头房中睡，明早旁人见我就像看菠菜，绿得很新鲜。”祝鹤行抬指推开凑到脸边的娇娇，看着沈鹊白，语气怪宠溺的，“我虽脾性好，但是个男人都受不得这气。”
　　沈鹊白磨牙，“我去客栈。”
　　“这和回娘家有什么区别？”祝鹤行微微蹙眉，分外委屈，“好鹊白，等回门那日，你要我怎么和岳父交代？”
　　沈鹊白被堵得气恼，转身进了屋。祝鹤行眉梢微挑，上前几步就要进屋，沈鹊白却突然从屏风后蹿出来，牛犊似的yu严树将他逼后。祝鹤行脚跟一空，已经踩到廊下的小阶，这只生闷气的鹊伸开只翅膀，将他戳了下去。
　　“看我梦中一场戏，君也得给赏钱。”沈鹊白居高临下地刮了他一眼，抱着枕头又进屋了。
　　祝鹤行站在阶下，看着房门“砰”的紧闭，竟是被鹊占鹤巢了。
　　*
　　作者有话要说：
　　【1】骆宾王《西京守岁》


第25章 难眠
　　沈鹊白用背抵着门, 额间的薄汗已经毫无痕迹，心也静了。方才他说要去客栈住，本也不能当真，毕竟“遇刺晕厥”的柔弱王妃夜里出府, 怎么说道？
　　但祝鹤行的反应却有点意思。
　　沈鹊白调整心绪, 祝鹤行那厮应当能猜到他的目的, 却还是看着他演、陪着他演, 难道一点不介意两位皇子交恶？或许，祝鹤行本就乐意见到这样的结果。
　　沈鹊白睁开眼，盯着墙顶。
　　今日听鸢替外人做主，毫不客气地打了五皇子宋承裕的脸，便是要将“明瑄王府”和“瑾王府”切分得更开, 让原本中立的“明瑄王府”这根天平若有若无的偏离宋承裕。此时结合“私生子或许是明瑄王”的风声，再回头看他们这桩婚事, 便是一个本就受万分偏宠、任宣翊卫使的“疑似皇子”和永定侯府沾上了姻亲。
　　那宋承裕会如何想？
　　——我和二哥相比, 父皇到底更看中谁？二哥本就是中宫嫡子, 若再得父皇偏爱, 我还有机会吗？如果祝鹤行也是皇子, 这么多年, 父皇是在默默培养他、而后推他上位吗？舅舅是假意中立，实则站边祝鹤行吗？
　　而此时此刻, 二皇子又会如何想？
　　想要夺位的皇子, 一旦起了这些心思, 屁/股再稳也坐不住。
　　沈鹊白转身, 隔着门用目光摩挲着祝鹤行。这人与他一样, 唯恐天下不乱, 只是他目的险恶, 是为了死去的自己，那祝鹤行是为了什么？无论哪个皇子即位，以他如今所受宠信和拿捏不准的态度，都会被新皇视为威胁皇权的大患。新皇需要新刀，旧刀如何自处？
　　难道……祝鹤行真是皇子？
　　“叩叩！”
　　敲门声打断沈鹊白的思绪，他瞳孔轻颤，听门外的人好不要脸地说：“扒着门缝瞧我，这得多爱啊？何不打开，我让你面对面地细看。”
　　再好看的皮囊投生到这张嘴上，也是瞎了眼啦。
　　沈鹊白白眼轻翻，气若游丝地说：“爷，我遇刺受惊，心口疼得很，先睡了。”
　　“这么严重啊？”祝鹤行语气担忧，“要不让我进屋，给你揉揉？”
　　“那怎么使得？爷是多金贵的身份，您给我一揉，我都怕自己这颗下贱心肝遭受不住，碎成八瓣了呢。”沈鹊白说罢转身，弱柳扶风地颤进了内室。
　　祝鹤行在门前站了片刻，转身走到廊下，书房的俩人这才蹿出来，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看他。他说：“还不给公子送洗漱的东西进去？”
　　“是。”听鸢连忙去了。
　　雁潮上前，小声说：“殿下，哪有屋主不能进屋的？”
　　如此下去，王府还有规矩吗？
　　祝鹤行却是自有心思：这野鹊惊梦，今晚肯定辗转难眠，他若上榻，两个人裹着各自的被子、你往左转我往右转，那才是“你难眠我难眠，难眠加难眠”。
　　他不愿受这个罪，瞎说道：“成了家就要压一压脾气，让让步也没什么的，等你以后成了亲，自然就懂了。”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很快，窗子开了，一只枕头擦过娇娇的小白脑袋砸出来。祝鹤行转身将枕头抓在手中，无奈叹气，朝雁潮说：“脾气忒大，见笑了。”
　　“……”雁潮眉角细疤抽抽，说：“您欢喜就好。”
　　被殃及池鱼的娇娇扑棱着落回铁架，瞅着沈鹊白大步往里走的背影，跟小王八似的。
　　很快，沈鹊白洗漱完毕，主屋门再次关上。
　　祝鹤行今晚在书房将就，听鸢伺候他洗漱更衣，雁潮已经将软榻铺好，两人行了礼便退出书房，满院子的近卫暗卫一同退下。
　　祝鹤行躺在榻上，尽管身旁没人也没有睡着，他便把罪过扣在在院内叫唤的鸟虫头上。又过了片刻，他坐起身来，发了会儿呆，随即掀开薄被，起身出了书房。
　　祝鹤行推门的声响很小，轻步走到主屋门前时，里面一直安安静静，没有再传出可怜的呓语。
　　“睡着了啊。”他啧了一声，转身回了书房。
　　*
　　沈鹊白这一“受惊晕厥”就是三日，期间听鸢每日按时送上“安神养心”的药，沈鹊白越喝越觉得这药味和他年年都喝的老方子很像。
　　“我问了，是温阳散寒的方子。”花坞从药园子那边过来，翻窗时身上划出一溜药香，“我总觉得那丁老大夫似曾相识。”
　　“打扮得像老泼皮的大夫不多。”沈鹊白提醒。
　　“他就是当年问宣叔要了十万诊金的那位臭大夫！”花坞恍然大悟，“难怪方才他对我笑得贼眉鼠眼，我还以为他是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了呢，原来是认出我了。可我记得宣叔说过，这臭大夫不喜拘束，怎么会在明瑄王府当府医？”
　　沈鹊白回想起那日他“晕厥”在床时所听所闻，那丁老大夫与听鸢、雁潮相处熟稔，对祝鹤行也不见丝毫恭敬，两方显然不是简单的主雇关系。
　　“对了，这是从寒青寺取回来的。”花坞从怀中掏出信，“照你们这样，一个月能传十封信，哪有那么多话可说？”
　　沈鹊白笑了笑，“不是说话，是看字，说什么都不要紧，随便抄段诗文都是行的。”他取出信纸，是张野荷笺，上面写的是“卷荷舒欲倚，芙蓉生即红。[1]”
　　花坞倒着看了看，好奇地问：“这把字拿出去卖，能卖多少钱？”
　　“不好这一口的或没钱的，觉得它一文不值，爱字的或有钱的愿意千金求之，而我嘛……”沈鹊白想了想，取笺提笔，写道：【“楫小宜回径，船轻好入丛。[1]”待到夏节夜，野荷芙蓉，浅浅处，与君拂月雾。】
　　他搁笔，笑道：“我愿以名花美酒相求。”
　　花坞倒过来一看，“你要与他见面？”她细眉微蹙，有片刻犹疑，“会不会太危险了？”
　　“不去怎么知道会不会有危险？”沈鹊白说，“还是送到寒青寺。”
　　花坞站在一旁打包信封，嘟囔道：“佛门圣地，被你们当成什么啦？”
　　“佛缘是大千缘，我佛慈悲，不得助一助我们这段笔墨缘？”沈鹊白仰倒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得了，备车，我要回门咯！”
　　*
　　作者有话要说：
　　[1]刘缓《江南可采莲》


第26章 喂糖
　　闻榭坐在屋顶看书, 突然翻身落地，片刻后沈若钟出现在院门前。他上前行礼，说：“世子在书房。”
　　沈若钟看着他，“小榭快及冠了吧？你与鹊白差不多大。”
　　“是。”闻榭目光微垂, 知道沈若钟不会平白与他说起年纪。
　　果然, 沈若钟说：“你是我旧部遗孤, 也是将门之后, 跟在清澜身边做近卫，有些可惜。你若不愿离开宣都，我可以举荐你去天武卫的春选大比，以你的本事定能入选。”
　　天武卫是皇帝的近卫军，每年的春选大比是为了择选人才, 不问出身、只论武功，前三甲可面圣接受考教, 若再得天子青睐, 便有机会殿前受封, 这是大好的前程。
　　闻榭面色不动, “谢侯爷好意, 只是属下觉得现在就很好。”他抬头直视沈若钟, “世子身份尊贵，又是管先生的学生, 他都不入仕, 属下这点微末本领也没什么值得可惜的。”
　　景安七年, 沈若钟奉命去覃州平叛, 自此镇守边疆。景安十八年初, 沈若钟因旧伤复发, 被恩准回宣都修养, 同年侯府三子沈如鸣入兵部，四子沈飞恒入天武卫。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永定侯府不能再张扬了，这是沈清澜至今仍旧不入仕的原因之一。
　　这番心思沈若钟明白，这十二年来与沈清澜形影不离的闻榭也不会不明白。
　　沈若钟叹了口气，“你啊。”他高兴，又不高兴，“没志气。”
　　“爹别说他了，阿榭自有主意，谁都劝不动。”沈清澜站在书房门口，挑着竹帘，“爹，进屋说话吧，阿榭，去端盏茶来。”
　　闻榭正要去，那边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个小厮，道：“侯爷，世子，明瑄王府来人，殿下和五少爷到了！”
　　“看来这茶得换个地方喝了。”沈若钟朝沈清澜说了句“留步”，转身带着小厮快步离开。
　　沈清澜说：“阿榭，换盏清荷酿，端一小盒诸色龙缠。”
　　闻榭听话去了。
　　不多时，沈鹊白从院门口蹿进来，小狗似的在沈清澜身边撒了转野。沈清澜伸手按他的额头，动作像施定身术似的，“好啦，闹腾！”
　　沈鹊白拉着他到书房的小榻上落座，说：“回门晚了两日，哥哥别怪我。”
　　“不怪。”沈清澜说，“明瑄殿下怎么同你一道来了？”
　　皇子王爷是千岁之尊，与正妻母家也有一套不亲不远的相处之道，所以向来不必同正妻一道回门，请府中有重量的老人随行即可。沈清澜没有想到祝鹤行今日会亲自来。
　　“本是我一个人回的，临上马车，后头突然蹿出个祝鹤行把我挤开，害我差点摔一跟头。”沈鹊白脱了靴，爬到榻里侧靠着，一言戳破祝鹤行的心思，“这厮那日在府门前英雄救美，今儿屈尊回门，都是演戏。”
　　前者是扮猪吃老虎，后者是暧/昧不明，就是要让旁人摸不准他们之间的相处之道。
　　沈清澜了然，透露消息给他，“昨晚齐妃给府里来了封家书。”
　　“啊。”沈鹊白趴过去，勾着沈清澜腰间的玉佩穗子玩，“哥，二皇子和五皇子，爹站谁？”
　　沈清澜回他：“爹是陛下的臣子，自然顺从陛下的心意。”
　　闻榭端着托盘进门，正好听沈鹊白问：“那哥哥心仪谁？”他脚步微顿，不过瞬息便恢复如常，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怎么还说上‘心仪’了？”沈清澜笑了笑，“我啊，我站六皇子。”
　　六皇子宋承珣是丽嫔所出，相较其他两位皇子，地位低了些，且他不涉朝堂，只爱字画，还在北安大街开了家字画馆，白日招待宣都的文人骚客、风流君子，夜间就去花楼给妖童媛女们画肖像。
　　沈清澜说站他，便是谁都不站。
　　沈鹊白仰着头说：“侯府是齐妃的母家，不向着她，她恐怕不愿。”
　　“我是齐妃的侄子，五皇子的表兄，更是父亲的儿子，侯府的世子。”沈清澜垂首，温润的脸如玉光倾照，“我还是阿九的哥哥。”
　　在沈家这一辈中，沈清澜行二，可沈鹊白已经很久没有唤他“二哥”了，因为早夭的嫡长子不是沈鹊白的大哥，他也不真心将沈如鸣和沈飞恒当三哥、四哥。他只有一个哥哥。
　　沈鹊白玩穗的指顿了顿，被沈清澜摸到了后脑勺，哄小孩似的轻拍两下。温澜潮生，他半晌无言，随即起身端着清荷酿喝了大半，唇舌清香，勾出一句低语：“哥哥要做局外客，何必为我下地脏了鞋。”
　　沈清澜说：“世间除了神佛仙，哪个脚下不沾泥？”
　　沈鹊白枕回他腿上，没有说话，堪堪要睡过去时，前头来人传话，说宫中来人请殿下携公子入宫觐见。沈鹊白坐起身，穿好鞋落了地，转头朝沈清澜抱怨：“我本想用了晚膳再走。”
　　“把这盒诸色龙缠带上。”沈清澜哄他。
　　沈鹊白揣了小几上的糖罐子，转身要走，却被沈清澜叫住。
　　“我只同你说一句。”沈清澜说，“当年七王生乱，陛下是身份最低、最不得利的那一位，可最后却是他登上帝位。如今陛下纵然病了，却也只是身子病了。”
　　皇子们想要从病弱老父手中夺走宝座，有心之人图谋乱刮帝王皮囊，殊不知帝手一翻，棋盘便能易主。
　　沈鹊白目光渐深。
　　“陛下幼时多磨难，也是文武之才，如今还没到知天命的年纪，怎么就因为一场风寒而病重难医？”沈清澜叹了口气，“阿九，你这趟入宫，谨记要耳聪目明。”
　　沈鹊白走了，闻榭从房顶翻下来，进屋收拾托盘。
　　“阿榭，替我写封拜帖，送到左相府上。”沈清澜说，“我新雕了一只银鱼笔架，想请兰兄慧鉴。”
　　*
　　从宫中过来接人的正是香满，他向沈鹊白行礼，沈鹊白从罐子里拿了块糖，请他吃。
　　“多谢公子。”香满双手接了，侧身道，“殿下在车上，公子快些进去吧，晚了就误了用膳的时辰了。”
　　沈鹊白应了一声，快步上了马车。祝鹤行正靠着枕头，两眼盯着一处，不知道在发什么呆。他凑上去，小声说：“殿下，这是我头回入宫，借您的光和陛下同桌用膳，敢问我若是没吃饱，出来后能再吃点宵夜吗？”
　　这是上这儿来打探口风的。祝鹤行伸指点在他眉心，说：“鹊白机灵懂事，温顺可爱，陛下怕是喜欢得紧，哪能让你吃不饱？”
　　沈鹊白抿了抿嘴，“殿下。”
　　祝鹤行瞧着他，片刻后才道：“不是鸿门宴，也不是为了相思台之事，放心吃——我提前安了你的心，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点报酬？”
　　沈鹊白顺着他的目光垂眼，瞧见手里的糖罐罐。哦，这是个甜蜜蜜的男人。他大方地递过去，说：“殿下，随便选，哪颗都行。”
　　祝鹤行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车窗外，轻声道：“香满都得了一颗，我也只能得一颗？”
　　这是个贪心鬼，沈鹊白想。他拿出一颗，剥了一半递到祝鹤行嘴边，“这样就算两颗，只是……”他挑起眉，有些挑衅的样子，“得看殿下敢不敢吃？”
　　这双手能下药，能握刀，喂出什么样的糖都不奇怪。
　　祝鹤行看着沈鹊白，薄唇微启，咬住糖，松了齿关，糖色隐匿。他说：“是甜。”
　　沈鹊白指尖微蜷，面色如常地收回手，没有说话。


第27章 共膳
　　皇宫内有一座高楼, 叫“来照”，登楼仿佛能揽月观星，是景安帝私建，旁人不敢擅自登楼。沈鹊白拾级而上, 突然顿下脚步, 他松开手, 手下的栏杆上刻着一只……鸟？
　　看起来品种十分奇异。
　　不过, 是谁敢破坏景安帝的私楼？
　　“我。”祝鹤行似乎不知从哪儿习得了读心的本事，转身看着沈鹊白手边那道小鸟刻印，“我七岁时在宫里学琴，一首曲子总是学不会，便撒气不学了。偌大皇宫, 这里是最清净的，我想上楼好好睡一觉, 走到这里时头顶掠过一行鸟, 我兴起, 用匕首雕出鸟头, 又想起我名字里的鹤, 最后刻出来就是小鸟头、白鹤身。打扫的宫人发现后上报, 想要重新抹平装潢，陛下只说‘阿行刻得可爱, 抹去可惜’, 它便一直落在这里。”
　　祝鹤行站在更高的阶上, 但他总是高高在上的目光却在此刻失去了睥睨的姿态, 被回忆填满, 甚至隐约溢露出柔和。
　　沈鹊白看着他, 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刚和师父学武时, 每当学到疲累、烦闷时也耍过几次小脾气，总爱撒丫子跑到山上去睡大觉，可每次不出半个时辰，师父便会推着宣叔找上山来，还带着两条肥鱼，就地现烤了哄他吃。
　　半条鱼儿下肚，脾气也化成了软嫩的香气。
　　沈鹊白没有说什么，收回手，与祝鹤行上到楼顶。
　　楼顶没有其他人伺候，中间摆着张四方如意纹矮桌，景安帝面向阶梯而坐。他穿着浅色长袍，不竖冠只戴簪，面色苍白，神情温和，并不像高高在上的帝王，甚至比寻常高门里的长辈还要随性三分。
　　沈鹊白正欲行礼，景安帝率先说：“离近些。”
　　沈鹊白一顿，立马垂首上前，在景安帝右侧的位置拎袍跪拜，恭敬稽首，道：“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景安帝让他抬头，细细地看了几眼，便让人坐下了，说：“上回你入宫奉礼时盖着盖头，今日才算真见。从前我瞧着阿行长得最好，宣都无人能出其左右，今日见了你……嗯，筷子未动，我已经酒足饭饱啦。”
　　此间没旁人，皇帝自称我，沈鹊白不好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大方地回道：“陛下谬赞，臣也就这张脸能看了。”
　　“我看不然。”景安帝看向祝鹤行，“阿行，你说。”
　　祝鹤行在景安帝左侧落座，瞥了眼一本正经、分外乖觉的沈鹊白，说：“字画双绝、舞艺超凡，琴技‘脱俗’，乖巧懂事，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沈鹊白的腰上，细细的一圈。
　　这一瞬间，沈鹊白想起在王府门前遇刺的那天，祝鹤行的手力道齐大，牢牢地捞起他、抱着他，一双臂围成胸膛大小的盾甲，温热坚实。若非那这是一场做戏，若非他们各有图谋，细想想的确有些让人脸红心跳。
　　但此时此刻，他只是急切无奈、欲言又止地看了祝鹤行一眼。
　　祝鹤行分辨出这一眼的内容是“你他娘的当着皇帝的面说什么花花绿绿呢，给爷闭嘴”，他轻笑了声，接着说：“没什么。”
　　景安帝假装没有看见他们的目光交流，说：“阿行自认琴技无双，却如此夸赞鹊白，我倒想见识见识了。”
　　“谁能听鹊白抚琴一首，说是三生有幸都不为过。”祝鹤行一片赤诚，“陛下，千万别错过。”
　　景安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转头见沈鹊白一副“不才不才”的谦逊样，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好说：“那待会儿用膳后，请鹊白抚琴一曲，我也欣赏欣赏。”
　　沈鹊白道：“臣荣幸之至。”
　　景安帝道：偃于说“好了，先用膳吧。”
　　沈鹊白恭敬颔首，拾起了筷子。
　　所谓“食不言，寝不语[1]”，顶楼安静了半晌，景安帝饭量少，最先搁筷。待沈鹊白和祝鹤行纷纷搁筷，他伸手摇了摇屏风架上的铃铛，鱼半湖很快便领着宫人上楼来，伺候几人漱口擦手。
　　少顷，众人退下，景安帝看向祝鹤行，随口问：“卫巍去了多久了？”
　　“有一个月了吧，前日还收到一封来信。”祝鹤行喝了口茶，淡淡道，“到底是宣都外的地方，下面的人对付京官自有一套路数，要想查得顺利些，还得走暗处的路子。”
　　“既然去了，就不要白去。”景安帝说，“查多查少，查到了谁，都一律办。”
　　祝鹤行应了，抬眼见沈鹊白始终端坐垂目，一副“不管你们说什么，我都听不见”的模样，不禁在心里啧了一声：面上如此乖觉平淡，心里怕是已经在扒“卫巍”这个人的祖坟了吧？
　　这时香满抱着琴上楼，放在了一旁的长几上，示意沈鹊白移座。沈鹊白朝景安帝行礼，起身到琴后落座，抬袖、抚琴，一举一动，着实优美。
　　景安帝见状微微侧身，很是期待地闭上了眼，准备欣赏连祝鹤行都赞不绝口的无双琴艺——
　　“哧……”
　　景安帝一下就睁开眼，看了眼闭眼沉浸、入戏极快的沈鹊白，不禁再看向祝鹤行，后者双手抬起、紧紧地捂住了耳朵，显然一副做好周全准备的过来人姿态。
　　“哧哧……”
　　在经过几声短促、尖锐的铺垫后，琴声显然随着沈鹊白那五花缭乱的指法进入了非常人能领悟的妖魔境界，景安帝默默地盯着面前的茶盏，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难看。
　　香满站在一旁，渐有手脚麻木、头脑发昏之兆。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首超凡脱俗之曲以琴弦骤断的惨烈之声结尾，与此同时景安帝猛地松了一口浊气。沈鹊白端坐如松，轻轻呼气，刚一睁眼，面前便掠过一道银白身影，只见香满已迫不及待地将琴抱走了。
　　沈鹊白不骄不躁、平淡如水，起身对景安帝道：“臣献丑了。”
　　景安帝心说这哪里是献丑，分明是献毒，面上却仍旧一派温和，“我闻乐无数，鹊白的琴声的确是超凡脱俗、进入了一种独有的境界，非常人能比啊。”
　　沈鹊白谦逊道：“陛下谬赞了。”
　　“好了，我要午憩，就不留你们了。”景安帝微微一笑，转头朝祝鹤行说，“阿行，带鹊白出宫吧。”
　　祝鹤行起身，与沈鹊白一起行礼，先行下楼。景安帝看着两人的背影，终于还是抬手揉了揉两边的耳朵，喃道：“杀人不流血，高手啊。”
　　待下了楼，沈鹊白看四下无人，便说：“这么坑害陛下，殿下良心不痛吗？”
　　“好东西就是要拿出来与人分享嘛。”祝鹤行毫不愧疚地说，“况且我没有良心。”
　　沈鹊白说：“这话我可不敢接啊。”
　　祝鹤行好惊讶，“这世上竟然还有你不敢接的话？”
　　“我觉得殿下对我有颇多误解。”沈鹊白语气委屈，“我是最安分守己，知道礼数的啦。”
　　前方有人远远行来，祝鹤行看了一眼，说：“那今晚回去，你可得伺候我沐浴。”
　　沈鹊白从善如流，“莫说沐浴，便是夜里伺候殿下起夜都成，我是一万个愿意为殿下抬夜壶，只不过嘛，”他微微蹙眉，很是为难，“这刚醒来时难免眼花头晕、模糊不清，万一我手抖乏力、不小心将夜壶扣到殿下头上，还请殿下千万莫怪我呀。”
　　“鹊白如此贴心，纵然眼盲手残、做不好事，我也舍不得责怪啊。”祝鹤行笑笑，“只是夫妻一体，我与鹊白自然也要同富贵、共生死，届时我必然紧抱鹊白，蹭你一身便是了。”
　　沈鹊白说：“殿下对我时刻不忘、处处记挂，我真是欢喜呢。”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祝鹤行回道。
　　沈鹊白微微一笑，已然止步，对终于走近的来人行礼道：“见过二殿下。”
　　宋承彦锦衣华冠，虚扶了沈鹊白一手，笑道：“不必拘礼，照辈分，叫我一声二表哥便是了。”
　　*
　　作者有话要说：
　　[1]《论语·乡党》
　　明天休息哦。


第28章 缠发
　　这是祝鹤行与宋承彦的关系, 但沈鹊白觉着，按照祝鹤行的脾性，他不会叫二皇子表哥。可沈鹊白不一样，一个人, 你叫他什么和把他当做什么, 本就是两码事。
　　“二表哥。”沈鹊白大方地改了称呼。
　　宋承彦温和地说：“鹊白入宣都不久, 我们还是头一回面对面, 本该坐下来好好聊聊，但我今日是进宫来向母后请安的，实在不好耽搁。下回，待我们寻个空闲再好好聚一聚。”
　　沈鹊白说了两句场面话，道：“我闲得很, 待二表哥得空，来王府唤我一声便是。”
　　宋承彦笑着应了, 几人互相道别后便相错而行。待走过一段路, 沈鹊白随口道：“殿下, 二皇子是怎么样的人？”
　　“文武平平, 但为人温和有礼, 做事勤恳, 在朝中还算颇有好评。”祝鹤行说，“大皇子夭折, 他便是唯一的中宫嫡子, 但宁安侯因战伤病故后, 侯府便日渐衰落, 孟嘉泽那只野猴子又能怎么帮自己这位表哥？”
　　“可我父亲好像也不想帮自己的外甥啊, 他如今不掌兵也没有实际的官衔, 是打定主意要在宣都偷闲, 不想掺和争斗。”沈鹊白说，“这么看来，二皇子和五皇子的母家倚仗都没有太大分量。”
　　“你我都知道，只要他一日还是永定侯，他就总会掺和进来，比如说，”祝鹤行语气微扬，“你的世子哥哥，他又是如何想的呢？”
　　沈鹊白眼皮一跳，却调笑道：“殿下这语气听着好奇怪呀，莫不是……吃味了？”
　　祝鹤行轻轻“哼”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沈鹊白本走在祝鹤行侧后方的位置，不知为何，他突然快速往前走了两步，随即转身面对祝鹤行，一边倒退着走，一边说：“哥哥与我是血脉至亲，这口醋，殿下可吃不得。”
　　祝鹤行看着他，说：“我这不是瞧你实在喜欢沈世子得紧嘛。”
　　“我与哥哥有嫡庶之分，可他待我只有兄弟上下、而无身份上下之分。”沈鹊白轻轻地说，“我不但喜欢他，还很敬重他。”
　　祝鹤行说：“你不该把你的逆鳞和软肋告诉别人。”
　　“殿下不是别人。”沈鹊白说罢顿了顿，脚步也停下来，随即他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殿下不是那种会用哥哥威胁我的人，尽管这是个方便且有威力的法子，但想来殿下是不屑使用的。”
　　本就只有这么一步的距离，他这么一停，祝鹤行只需向前一步便抵住他的脚尖，轻声说：“你把我说得像个人，还是个好人。”
　　“殿下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但殿下有呼吸有心跳有温度，的确就是个人啊。”沈鹊白微微踮脚，笑眯眯地凑近，“还是个大美人。”
　　祝鹤行睨着他，说：“转过身，好好走路，可别把脑袋摔坏了。”
　　沈鹊白笑了笑，转身迈过小宫门的门槛，走在了祝鹤行的前头。
　　*
　　夏夜的虫鸣不曾停歇，竹帘里的两人却分外平静。
　　兰钦将茶放到沈清澜面前，说：“新买的龙井，秋章帮我试试味道。”
　　沈清澜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过了会儿才道：“清淡适宜，适合这个天气。”
　　“近来天热得很，人心烦躁，秋章看着却一如既往地平和宁静。”兰钦看着一旁木匣里的银鱼笔架，赞道，“雕刻的手艺还精进了。”
　　沈清澜轻轻一笑，道：“霜信喜欢就好。”
　　“我是喜欢，但就是怕价格太昂贵，我付不起。”兰钦说。
　　“我要的是交情价，不贵。”沈清澜说，“而且我想了想，霜信你应当是赚了。”
　　兰钦“哦”了一声，说：“说来听听。”
　　“一个人。”沈清澜抬起一根手指，温声道，“只要霜信同意今晚见一个人。永州到宣都远得很，他这一路也走得不容易。”
　　兰钦看着沈清澜，突然说：“你以前都没有同我说过你的五弟。”
　　“我说不说，他都是那个样子，如今他回来了，霜信自己去看就是了。”沈清澜说。
　　“得多么讨你喜欢，你才会如此为他打算？”兰钦回忆般地说，“我犹记得，当年你说不愿入仕，是因为想当个闲云野鹤，不想掺和权力争斗。”
　　沈清澜笑了笑，“我现在仍旧不喜欢，如今这么做，只是尽一份兄长的责任罢了。”
　　兰钦没有立马回答，待喝了口茶，才不紧不慢地说：“的确是交情价，那这只银鱼笔架，我便收了。”
　　沈清澜颔首，道：“多谢霜信。”
　　*
　　祝鹤行脱下中衣时，浴池的门“吱呀”轻响，他侧身，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鹊白。
　　美景入目，沈鹊白吹了声口哨，踏进房门。他反手关上门，一边走近一边说：“早先答应了殿下，伺候您沐浴。”
　　“我还担心鹊白忘了呢。”祝鹤行转身踩入水中，抬手一招，“来啊。”
　　沈鹊白提起软垫，在祝鹤行的背后落座，抬手解了祝鹤行的发冠，瞬间被柔顺的黑发铺满了手心。他拿起梳子，说：“我来了这么些天，怎么都没见到晏先生？”
　　祝鹤行惬意地呼了口气，说：“他不是我的近卫，自然不需要时刻在侧。”
　　“所以上回在朝天城，晏先生随行且出手相助并非是因为他成了殿下的下属或幕僚。”沈鹊白猜测，“莫非是他欠了殿下的人情？”
　　祝鹤行说：“你倒是会猜。”
　　“晏先生从前是虚檐的利刃，他叛出虚檐，虚檐必定要除去他才能安心，那么哪怕他武功再高，也要吃些苦头，此时若有人相助，倒有逃生的机会。上回谢随流见到他很是惊讶，想来这些年来，连虚檐都不知道他的下落，可殿下却就这么让他露面了。”沈鹊白放下梳子，往后退开些，用木勺舀了水给祝鹤行洗发。
　　祝鹤行乐得享受，说：“不是你想见他的吗？我是多么大方的人，你想见，就让你见咯。”
　　“如此说来……”沈鹊白的手指穿过祝鹤行的发隙，他食指一弯，绕了其中一绺，轻轻往后使力，祝鹤行便顺着力道往后仰头，与他对视。
　　沈鹊白俯身，小声问：“是我想要什么，殿下就给什么？”
　　他说话间溢出温热的气息，轻轻的，像团雾一样。祝鹤行睫毛颤动，索性枕在他腿上，在打湿他外袍时说：“是啊，就看你敢不敢要。”
　　“我敢啊。”沈鹊白直起腰身，“殿下还没给花坞赏钱，之前我忘记问殿下讨要了。”
　　祝鹤行说：“给，库房有几套上好的料子，让人拿去打了给她做首饰。”
　　“殿下好大方。”沈鹊白说，“那我就替花坞谢过殿下了。”
　　祝鹤行说：“就要这个？”
　　“人的贪心大多都是助长而来，得到了这个便想要下一个，所以殿下，别急，”沈鹊白眨了眨眼，“我胃口很大的。”
　　“无妨。”祝鹤行抬指触碰他胸前的头发，学着他那样用指尖缠绕出一缕，轻轻往下扯，让沈鹊白再次俯下身来。
　　他们差一点就要贴面，祝鹤行很有分寸地停下力道，说：“我喂得饱你。”


第29章 事发
　　“出事了。”
　　翌日, 沈鹊白刚梳洗结束，便听到了一则新消息。
　　膳房的人将早膳布好，沉默地退了下去。花坞站在桌旁，继续道：“昨夜, 天武卫巡逻宣都, 在途经兰府时逮到一个人, 本以为是贼人, 不想此人另有身份，原是永州州府的一名书吏。他来宣都，是想求见刑部尚书兰钦兰大人，目的是告发永州知州上下勾连，侵吞赈银。随后兰大人也被惊醒, 出府见了这位书吏。”
　　此前，永州春旱, 朝廷拨款五十万两白银赈灾, 这笔钱发下去是当地百姓的救命钱, 但是经过层层剥削, 最后真正到达百姓手中的钱还有多少就不得而知了。盘剥赈银历来有之, 但心照不宣是一码事, 闹到了青天白日之下又是另一码事。
　　“要死人了。”沈鹊白用筷尖夹起一块蟹黄包放入口中，待细嚼慢咽地下了肚, 才说, “难怪殿下不在。”
　　“殿下去早朝了。”花坞抱臂在侧, 说, “昨夜天武卫逮到那书吏时, 他浑身布满了伤口, 显然从永州到宣都这一路并不好走。”
　　“既然如此, 他为何还能留着半条命到达宣都呢？”沈鹊白筷尖微抬，若有所思地看向花坞，“一介文弱书吏，想杀他可是十分简单的事呢。”
　　花坞一怔，“这意思是……有人出手相救，故意暗中护送他到达宣都？”
　　沈鹊白放下筷子，喝了几口清粥，花坞便递上巾帕。他拭嘴，起身说：“今晚便是夏节夜，我要先出去为那位即将见面的朋友准备一份礼物。”
　　“我觉得还是不要去见比较好。”花坞跟上他，操心地说，“万一见到了真人，幻灭怎么办？”
　　沈鹊白说：“幻灭与否，得见了才知道。”
　　“那你准备送什么？”
　　沈鹊白神秘地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
　　下朝后，祝鹤行与兰钦并肩往宫门而去。
　　“你是夜里只要一躺下，哪怕天塌下来都不会动一动的性子。这一点，旁人不知道，我可知道。”祝鹤行说。
　　兰钦笑了笑，说：“天武卫在我家门口闹出了声儿，我哪怕不愿，也要出去看看。”
　　“别说这些虚话。”祝鹤行偏头凑近兰钦的脸，轻声道，“我可听说，你昨儿见了沈世子。”
　　兰钦抬手挡开他的头，说：“若让你家王妃知晓你在暗中盯着秋章，他会不高兴的。”
　　“误会。”祝鹤行无辜地说，“我只是担心沈世子的安危。何况他这般为鹊白着想，我高兴还来不及。”
　　听他这语气，兰钦微微挑眉，说：“你有一点不寻常。”
　　祝鹤行今早起得早，在朝上发了半天呆，这会儿还是有些困倦，他打了声呵欠，懒声道：“胡说，明明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嘛。”
　　“秋章是兄长，为小弟筹谋是情理之中。”兰钦说，“何况借机拔除几只国之蠹虫，是好事。”
　　“他若是一心为国，便不会龟缩在府院之中，如今这么做，更多的是想替弟弟扫平阻碍，为此不惜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下。”祝鹤行饶有趣味地说，“你说若是让侵吞赈银的真正主谋知道，是他坏了事，会作何反应呢？”
　　兰钦说：“秋章平日不爱出门，只要他待在侯府，旁人也难以动他。”
　　“这可不一定啊。”祝鹤行意有所指，“哪怕都姓沈，心也不一定放在一处，何况侯府里也不是人人都姓沈哦。”
　　兰钦眼波一动，沉默了一瞬才道：“的确，不过闻榭护了他十二年，我想这一次也不例外。”
　　“啪！”
　　茶杯碎裂，端茶的丫鬟在一瞬间被闻榭扣住肩膀，押在地面上。闻榭转眼，看见被茶水打湿的地衣正滋滋作响。
　　“谁指使你的？”他沉声道，“不说，杀了你。”
　　丫鬟早已面色苍白，簌簌发抖，闻言嘴唇颤动，磕巴着说不出完整字句。见状，沈清澜说：“阿榭，放开她吧，她并不知情。”
　　闻榭听话松手，起身站在一侧，黝黑的瞳孔宛如兽眸，沉默而凶狠，紧紧地控制住丫鬟，使得她不敢乱动。
　　沈清澜似乎能看到闻榭的目光和表情，他自顾自地笑了一声，随即说：“你是秋月吧，过来。”
　　秋月闻言一怔，慌忙应声，膝行到茶几旁，不敢抬头看沈清澜，只低着头掉眼泪。
　　府中人人皆知，世子是个温和的脾性，从来不主动为难苛责谁，他们这些在世子院里伺候的人是最轻松好过的，也是打心底里敬重世子，如今却是她亲手送上带毒的茶，若是方才世子真的喝下，那……
　　秋月不敢继续往下想，只是哭音更明显了。
　　沈清澜说：“我知道你没有害我的心思，你且仔细回想这一路都见过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不要隐瞒，通通据实以告便可。”
　　“是。”秋月颤抖着回答，“可婢子是像往常那般，从茶房里端的茶，这一路上并无他人接手。”
　　沈清澜说：“茶还是严嬷嬷煮的么？”
　　秋月点头。
　　“茶室可还有别人在？”
　　秋月说：“婢子到时，金姨娘院里的芳笙姐姐也在。四少爷最近拿了新茶回来，可金姨娘院里的丫头茶艺不好，所以她才派了芳笙姐姐到严嬷嬷那里学。”
　　“这样啊，我知道了。”沈清澜侧首，向秋月的方向说，“你下去吧，今日的事情不要对其他人说，否则会招来杀身之祸。”
　　秋月连忙磕了三下响头，道：“婢子叩谢世子宽恕之恩！婢子往后定然更加小心，绝不会再犯今日的过错。”
　　沈清澜颔首，道：“好，去吧。”
　　“是，婢子告退。”秋月起身退后，擦了把脸才离开了书房。
　　“我去把芳笙抓回来。”闻榭说。
　　沈清澜颔首，说：“不要闹大了，在暗地里做吧。另外，”他抬手指了指一旁那扇破碎的窗，“下次别破窗而入了，看你这力气，这下又要换新的。”
　　闻榭耳朵一烫，面无表情地说：“是。”
　　“我知道你是怕我真的喝下那杯茶，所以，”沈清澜笑了笑，“这钱我来出。”
　　“我去了。”闻榭跳窗走了。
　　沈清澜侧脸向着窗，静默了片刻才轻声道：“金姨娘啊……”
　　“我记得十二年前，派人来朝天城打探我的就是她吧。”沈鹊白用笔头蹭了蹭眉心，心不在焉地说，“她儿子，如今在天武卫？”
　　“不错。”花坞坐在一旁的小圆凳上看话本，分神道，“昨夜在兰府外逮到永州知州府书吏的那队天武卫就是由他带队。”
　　沈鹊白换笔，蘸了紫草色的墨水，一边给扇面勾画一边说：“我这位四哥，这是立功了。”
　　花坞正想答话，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从门边传来，回应了沈鹊白：
　　“是啊，不像我们鹊白，整天无所事事，如此下去，前程都要给糟蹋没了。”
　　沈鹊白头也不抬地说：“我不急啊，如今我呢，是麻雀攀上了梧桐枝儿，就靠着殿下过活。只要殿下一日还在，我就不担心自己吃不饱饭。”
　　祝鹤行没有进去，靠在门边，就那么隔着一层屏风薄纱看着沈鹊白，说：“鹊白这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为了支撑偌大的王府，我可是很辛苦的。”
　　沈鹊白换笔写下两行小字，这才搁笔，抬头看向祝鹤行，乖觉地问：“那我该如何为殿下分忧呢？”
　　祝鹤行对上他被屏风遮挡而朦胧不清的眸光，命令道：“下楼，给我买好吃的。”


第30章 乌梅
　　“老板, 一包翠玉豆糕，一杯乌梅凉水，钱放在这儿了。”沈鹊白掏钱付账，转身看向身后的祝鹤行, “爷, 还想吃什么？”
　　祝鹤行扫了眼菜单, 说：“暂且就来这两样, 待会儿去隔壁的张记买一碟蜂蜜花生。”
　　沈鹊白毕恭毕敬地道：“好哦。”
　　站在柜台后的老板此时根本不敢直视两人。
　　在宣都地界，容貌近妖者，非明瑄殿下莫属，因此哪怕他此前没有见过祝鹤行，方才两人进门那第一眼, 他已然笃定这位跟在后面要吃要喝的男子便是那位传说中的明瑄殿下。
　　那这位掏钱付账、极尽宠溺的小郎君应当就是那位奉召回宣都的沈五郎了。
　　等候片刻，小丫头端着托盘盛上包好的糕点和冰饮竹筒, 近前去向两人福身, 颤声道：“客、客官, 您的饮食包好了。”
　　沈鹊白看了她一眼, 温和道：“多谢。”
　　小丫头抿了抿唇, 再次福身, 转头跑了。
　　在掌柜殷切恭敬的目送下，沈鹊白与祝鹤行出了店铺。沈鹊白将荷叶拆开, 露出里面的糕点, 伸手递到祝鹤行跟前, 笑着说：“爷, 您可够吓人的, 瞧人家小丫头说话都发抖。”
　　“是她胆小如鼠,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祝鹤行无奈且无辜地微微耸肩, 伸手拿起一块糕点，说，“小丫头真是区别对待，方才躲在帘子后面偷偷看你，眼睛都盯直了。”
　　沈鹊白闻言想了想，认真地说：“许是我生得讨小姑娘欢心吧。”
　　祝鹤行打量着他，赞同道：“不错，瞧瞧这一脸润了蜂蜜的样子，你若是个负心汉，不知有多少单纯的傻姑娘要上当受骗了。”
　　“这么说来，爷是做了一件大好事。”沈鹊白揭开竹筒上的包裹纸，将筒口喂到祝鹤行嘴边，“毕竟如今我是您的人了，哪还敢出去祸害别人？”
　　祝鹤行低头，凑近了筒口，轻声说：“所以这是奖励吗？”
　　“唔，算是爷的辛苦费吧。”沈鹊白若有其事地说，“毕竟要管住我，可是件需要耗费点心神的事呢。”
　　祝鹤行看着他玩笑的目光，轻轻哼了一声以作回答，顺着他的手喝了口乌梅凉水。
　　“好了，爷在这里稍等我一下，我进去买蜂蜜花生。”沈鹊白很贴心地摸出袖中的干净巾帕、塞进祝鹤行手里，随即转身进入了隔壁的张记干果店。
　　祝鹤行站在原地，握帕的手指微微一绻，喃道：“怎么像对待小孩……啊？”
　　“表、表哥？”
　　背后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祝鹤行收敛思绪，面无表情地转身。站在几步外的六皇子一身沉香色的外袍，头发半束，手里提着两个竹篮子里许是藏了什么宝贝，重得他额间附了层薄汗。
　　四目相对，宋承珣大步走近，说：“难得在这里遇见，表哥上我馆里坐会儿吧？”
　　宋承珣向来对朝堂之事不感兴趣，所以他对祝鹤行即无拉拢之意，也无忌惮之心，他二人之间没有特别的交情，但宋承珣尤爱字画，所以对祝鹤行自然多出几分欣赏和亲近，哪怕对方在朝堂的名声实在犹如虎狼。
　　“不了，我方才从馆里下来。”祝鹤行说。
　　方才下来……宋承珣闻言实在受宠若惊，连忙道：“表哥，你要来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亲自来招待你！”
　　顺便想个办法求一幅墨宝。
　　祝鹤行一眼就窥出他肚子里憋的什么屁，无情道：“你来不来都不重要，因为我是上你馆里寻人的，对这座字画馆本身没有任何兴趣。”
　　老天，忒残忍！
　　宋承珣心里很是幽怨，面上却不敢表现出丝毫，他干笑两声，说：“什么人啊，要表哥亲自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眶微微张大，目光透过祝鹤行的肩侧，看见了什么令他移不开眼的存在。
　　祝鹤行若有所感，侧首，看见沈鹊白正从店门出来，笑意盈盈地看着宋承珣。
　　他总是这样，带着一副漂亮的、完美的面具，凤眼含笑而温和，任谁看都是最容易亲近的。
　　但是这又如何呢？祝鹤行淡淡地想，这不是真正的沈鹊白。
　　沈鹊白是只漂亮危险的鸟，有最俏丽的皮囊，他抚摸过、弄伤过，有最锋利的牙齿和爪子，曾经毫无保留地对他展示并且在他身上留下了令他难以遗忘的印记。
　　这是只有他才有的待遇。
　　沈鹊白并非没有感觉到祝鹤行的目光，毕竟他那样敏锐，但他忽视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现。他走到两人跟前，朝六皇子颔首，道：“见过六殿下。”
　　“这、这位便是五少爷吧，当真是烟霞色相。”宋承珣的眼睛借了头顶的日光，亮得很，看向沈鹊白的目光那叫一个“坚定无畏”。他太惊喜了，甚至到了短暂地忽视了身旁这位名唤“祝鹤行”的煞神的地步，竟然直接当面对人家的新王妃说，“不知五少爷是否愿意让我画像一幅？”
　　沈鹊白早就听说了这位六皇子的爱好，无非是赖在这北安大街，给楼里的姑娘少年们画像，没有旁的心思。他笑了笑，很好说话地道：“自然。早闻六殿下丹青绝妙，能得殿下亲自画像，是我的荣幸。”
　　“当真吗？那太好了，不知鹊白何时有空？”宋承珣激动地说，“我随时都有空，等鹊白上门来，我上门去也是可以的！”
　　沈鹊白说：“我——”
　　“呵。”祝鹤行突然出声，“真是了不起呢，”他语调上扬，好不可思议啊，“两位这是把我当空气了。”
　　可、可不是么。
　　宋承珣突然失声。
　　方才他是当真祝鹤行的面要给人家的新婚郎君画像吧？是吧？虽然他发誓自己绝对没有任何的色心和不轨之意，但祝鹤行是出了名的霸道，必然是不允许自己的人和物被别人觊觎分毫的，若是这位无情起来就六亲不认的表哥一气之下想办法把他弄死怎么办！
　　可是，难道因为这俗气的畏惧就要放弃大好的入画美人吗？那就算是能安生活到老死，他也会死不瞑目、然后在戾气的簇拥下化为厉鬼的！
　　好容易做完心里建设，宋承珣刚想出声解释便全力争取，便听一旁的沈鹊白笑了一声，他看过去，对方竟然是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殿下这话可是欲加之罪哦，莫说六殿下待您是何等的敬重，我更是分毫都不敢忽视殿下的。”沈鹊白上前一步，抬起手里的竹筒，眨眼道，“我满心都是殿下，自然满眼也是殿下，殿下难道这点自信都没有吗？”
　　啧。祝鹤行蓦地笑了一声，说：“自然是有的，只不过人嘛，一旦陷入了情爱，难免会变得患得患失。”
　　啊？沈鹊白短暂地失语了，直觉告诉他：祝鹤行又要犯病了。
　　“我是头一回喜欢上一个人，所以哪怕这些日子里，我与阿九是形影不离、日夜相守，也仍旧有几分无所适从。想来也可以理解，”祝鹤行突然伸手揽住沈鹊白的腰，神色是一种十分自然的、毫无破绽的无奈和幸福，“阿九好不容易才到我身边，我爱如珍宝，风吹草动都让我害怕是否会失去阿九。因此虽然难为情，但还请阿九原谅我的一片赤诚之心。”
　　呵。沈鹊白一脸感动地看着祝鹤行，眼前水光盈盈，片刻后，他低头一笑，轻声道：“殿下的心意，我自然省得，幸福满足还来不及，哪舍得怪罪呢。”
　　“如此，我便放心了。这眼看天色不早了，”祝鹤行手上使力，强迫沈鹊白往后一转，他深情地说，“我们回家吧。”
　　沈鹊白怀疑他如果反抗，祝鹤行这厮会捏断他无辜的腰，索性奉陪演到底，赧然道：“好，回家。”
　　“……啊？阿嘞！”宋承珣看着良人渐行渐远，沉默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喃道，“天啊，竟然不是强取豪夺、利益衡量、高门联姻、婚后两看两相厌，而是心有所属、早有预谋、两厢情愿、金玉良缘啊！天呐！”
　　他猛地转身走向字画馆，看家的伙计慌忙迎上来，报道：“老板，方才明瑄——”
　　“我知道。”宋承珣大步向二楼走去，“不要打扰我，我要闭关创作！”
　　“啊？”伙计站在楼梯口挠了挠头，很有经验地嘟囔道，“这又该是哪两位素不相识的美貌公子要在老板的笔下爱得要死要活了呢？”
　　另一边，沈鹊白伸手推开祝鹤行，说：“行了吧，殿下，下回让我配合您的戏瘾，我可是要收费的哦。”
　　“爷多得是钱，给得起。”祝鹤行说。
　　“那爷若是有需要，随时都可以找我。”沈鹊白说，“好了，爷先回府吧，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祝鹤行说：“这是要同哪个野男人私会呢？”
　　“我也不知道啊。”沈鹊白无辜地说，“待我见了他，晚上回府在与爷详说。”
　　“那我就等着了。”祝鹤行伸手夺过沈鹊白手中的竹筒，把剩下的乌梅凉水一饮而尽，随手一摇——
　　“啪！”
　　好好的竹筒碎成了几片，很是凄惨地摔进了土里。
　　“……”沈鹊白看了眼可怜的竹筒，又抬头看向祝鹤行离去的背影，感慨道：“真是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
　　作者有话要说：
　　沈某：我不喜欢和脾气坏的人做朋友。


第31章 月下
　　月下星前, 清石缠道，一叶竹舟拨开层层新荷，逐渐隐入湖间。
　　沈鹊白躺在舟上，单臂枕颈, 胸前团着只白毛红背狮子猫, 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一直跟着他到了这里。
　　“一看就知道是只享受惯了大爷生活的, 瞧你圆润的。”他摸着猫的大脑袋，觉得很是新奇，“这么喜欢跟着我，是对我一见钟情了吗？不知道你主人肯不肯割爱，若是不肯, 那我们以后只能想办法偷/情啦。”
　　猫享受着自己的新坐垫，眯着眼, 不作搭理。
　　“你好高傲。”沈鹊白对只能自言自语的现状不满, 伸出指头戳了戳它, 威胁道, “再不说话, 我就把你丢到湖里喂鱼哦。”
　　“……”猫嫌他烦, 不甘不愿地叫了一声。
　　但沈鹊白还算满意。他仰望着墨锦一样的天空，自顾自地说：“来到宣都这么久, 还是头一回在外面看夜晚的天空呢, 和朝天城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原来更自由, 通常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可到了这里, 在外面上个茅房都有人盯梢。”
　　猫趴在他胸口, 附和般地“喵”了一声。
　　沈鹊白和猫一见如故，不禁分享起自己的心情，“好久没有见到宣叔和玉娘了。我不在，宣叔支使谁去给他买澄砂团子呢？玉娘如今没人管着，怕是要日日烟杆不离身……可我终于来到宣都，也不能轻易回去。”
　　猫懒懒地掀开眼皮，伸了伸爪。
　　沈鹊白怔怔地盯着天上，直到一阵极其轻巧却并非特意遮掩的声响传入耳中，有人在湖边的凉亭落座，随之传来的是清哀的箫声，竟是邕州的《燕归来》。这是游子所作的曲。
　　沈鹊白抚着猫背的手一顿，少顷，他回过神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片刻，箫声停歇，一只玉箫搁在石桌上。
　　“嗒。”亭中人揭开桌上的白瓷壶塞，扣杯倒了酒，举杯饮了。
　　荷香清淡，芙蓉味涩，他没有说话，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饮。
　　夜风撩蹭卷荷，箭光疾驰而来的那一瞬间，亭中人偏头躲了，仰头饮下最后一杯酒，掌心运力，朝百米外的一棵大树掷出酒杯。
　　风声破空，酒杯砸在树身，碎裂落地，树后闪过道道身影，早已藏在林中的杀手倾巢而出，同时数道利箭从各个方向射出，裹挟数道刀光、眨眼间便逼近凉亭。
　　“偷闲也不安生。”亭中人幽怨地叹息一声，伸手握住玉箫，抬腿踹断第一个人的喉咙，尸体受力向后退，几人被拖累退后一段距离。
　　亭中人手中玉箫一转，反手挡住差一点便绕后砍中后颈的刀身，而后腰身一转，与偷袭者正面相对。
　　刀身被折断的那一瞬间，蒙面人看见了亭中人的眼睛，它华美而沉寂，没有丝毫杀意，因为在它的主人看来，他们是沙尘一粒，轻易可碎。
　　下一瞬，热血泼溅开来，亭中人及时后退，头也不回地反手挡住脑后的刀锋。就是这一瞬间，他嗅觉如猛兽敏锐，感受到了从暗处射出的利剑已经快要迫近右边太阳穴。
　　侧脸似乎被箭风擦伤了，有股薄而尖锐的疼痛，但亭中人没有反击甚至不作躲避，他一步不动，眼见银光从湖中荷丛浅浅处掷出，而后他耳边响起惊促的一声，利箭已被从中折断，卸力落地。
　　那道及时相救的银光被他抬手攥住，是熟悉的鹰柄匕首，他用它割断了身后那人的脖颈。侧身一看，林中一道暗影快速掠过，这里很快又恢复了夜晚城郊的幽静。
　　“殿下真是好生无畏。”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祝鹤行转身看向湖面，竹舟拨回，原本躺在舟上的人站得笔直，怀中赖着团肥猫。他拿出巾帕擦拭匕首上的那点血迹，悠然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袖手旁观。”
　　“一百万两，还是值的。”沈鹊白笑眯眯地说，“殿下记得早点付账哦。”
　　“这话说得多生分，也没必要，你已经嫁了我，王府的银库都归你管，怎么还贪图这点银子？”祝鹤行转着匕首，“倒是你如今已经见到了今夜偷会的野男人，还不细细同说道说道？”
　　竹舟轻轻抵拢湖边，沈鹊白拢着柔软的猫脑袋，认真想了片刻，才说：“乐艺夺人，神姿高彻，武艺高强，出手大方，十分的好！”
　　“评价这么高啊。”祝鹤行好奇，“那比起我这个正牌夫君呢？”
　　“那真是难分上下啊。”沈鹊白抬步上岸，在祝鹤行的目光中缓缓走近，道，“选择太难，我想两个都要，不知殿下肯不肯成全？”
　　祝鹤行下巴微抬，感慨道：“你胃口好大。”
　　“这一点，我不是同殿下说过了吗？”沈鹊白抵住祝鹤行的鞋尖，将猫放到他怀中，但没有立刻松手，还是托着它。他说，“殿下的宠物都随您，养得真好。”
　　祝鹤行没有问他是如何晓得这猫的来历，却不敢苟同，“这东西哪里和我像？”
　　“漂亮，干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小祖宗的气息，但是嘛，”沈鹊白的目光掠过祝鹤行别在腰间的玉箫，耳边又响起《燕归来》的余音。他顿了顿，说，“也心思玲珑，善解人意。”
　　最后这句，祝鹤行不认，他嫌猫重，作势要丢了，深知主人品质败坏的猫已经很有先见之明地爬回了沈鹊白怀里。
　　沈鹊白稳稳地抱住它，对祝鹤行说：“它叫什么？”
　　“走鸿运。”祝鹤行说，“珍罕物，陛下给的。”
　　“陛下对殿下着实疼爱。”沈鹊白抬眼，闲聊般地问，“殿下是陛下的私生子么？”
　　祝鹤行答得干脆，“不，我生父是先瑾王祝凌昭。”
　　“我听说先瑾王与陛下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文武双全，俊美无双，有从龙之功，深受陛下信赖。所以，”沈鹊白好奇地问，“他当年突然离世，是因为陛下么？”
　　祝鹤行看着他，不知真假地说：“你勾起了我的伤心事。”
　　沈鹊白并非不负责任的人，他诚恳地说：“我会安慰并补偿殿下的。”
　　“你为何不自己去查？”祝鹤行有些不解，“虽然是久远的往事，查起来耗时耗力，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最后还是能查出来。”
　　“能问殿下的事情，为什么要浪费这份力气和时间呢？”沈鹊白觉得没有这个必要，这也不是最好的做法，“调查瑾王的死因，对殿下是一种冒犯，不是么？何况我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出于好奇，并非有别的目的，所以也不是非知道不可。”
　　祝鹤行觉得沈鹊白说得有道理，他转身往凉亭走去，说：“的确与陛下有关，但也只是有关而已。”
　　“哦，所以当年王爷骤然薨逝的确并非像外界所传的那样，因为旧病复发、无药可治，而是为人所害。”沈鹊白走入亭中，站在祝鹤行跟前，继续道，“以殿下的能力，不会如今还查不到奸人的线索；以殿下的脾性，更不会就此忘记这桩深仇，可殿下看起来十分平静……”
　　他“嘶”了一声，不可思议地道：“难道这个奸人是王爷和殿下曾经都很信任的人么？所以当年的王爷才会轻易中计，而如今的殿下更是毫无作为。”
　　“啪。”祝鹤行将玉箫放在桌上，看向沈鹊白的目光很是好奇，“我得罪你了么？”
　　沈鹊白摇头，“不曾。”
　　“那你为何要挑起我的伤心事？害我难过？”
　　沈鹊白说：“殿下难过，我才有机会乘虚而入嘛。”
　　“你这么嚣张狡猾，直白可恶，”祝鹤行舔了下齿尖，轻声说，“我一不高兴，就杀了你哦。”
　　“求殿下网开一面。”沈鹊白弯膝，将猫放在祝鹤行腿上当枕头，搁放下巴，就那么趴在猫背上看着他，“我怕死，也怕疼，殿下慈悲心肠，千万别同我计较。”
　　走鸿运头一回给人当枕头，不满地叫了一声，被祝鹤行用指头戳了眉心，一下就老实了。
　　笑话，它可不能得罪它的猫粮，他又不是脾气很好的大善人。
　　祝鹤行的指尖顺着猫额往上，蹭过大胖圆脑袋，最后抚上沈鹊白的下颔。沈鹊白顺从地偏了下头，目光认真而柔和，他这双眼啊，比走鸿运的鸳鸯眼更精彩，盯住了谁，谁就难逃。
　　指尖的触感细腻柔软，祝鹤行不愿逃，说：“我想告诉你，但现在我没力气。”
　　“嗯？”
　　“因为我太难过了，被你害的。所以在我回答你之前，你得先对你说过的话负责。”祝鹤行的手摸到了沈鹊白的后颈，用五指轻轻握住了。
　　他俯身，几乎要与沈鹊白碰触额头，声音很轻，“安慰我，补偿我，就现在。”
　　*
　　作者有话要说：


第32章 欠账
　　熏着热气的夏风撩过耳畔, 沈鹊白感到些微的痒。他在短暂的思索后“走”完最后那一步距离，与祝鹤行额头相抵。
　　距离太近了，那瞬间颤抖的睫毛，下意识屏住的呼吸, 停滞的心跳通通无处遮掩, 哪怕是惯于伪装的沈鹊白, 此时也无法为这些异常的反应找到合理的掩饰缘由。
　　他谎话连篇, 却编纂不出托词。
　　无路可逃的走鸿运机敏地缩成一团，直觉告诉它，此时乱动会被主人克扣猫粮。
　　“怎么了？有这么难决定么？”祝鹤行的声音很轻，尾草般地瞎挠，害得沈鹊白鼻尖发痒, 看他的目光带着嗔怪。他毫不费力地看穿在沈鹊白那张平静如常的面孔下，有初夏的涟漪在喧嚣, 细小的一圈。
　　许是因为抓住了沈鹊白难得一见的漏洞, 祝鹤行很是愉悦, 主动指引道：“我要的东西很简单。我要你……”他手上微微使力, 拇指指腹顺着沈鹊白的侧颈上下摩挲了两下, 一顿, “……所拥有的最珍稀的东西。”
　　“殿下好大的胃口。”沈鹊白好似感到不知所措，却偏头迎上, 靠近祝鹤行的唇。呼吸交融, 难分你我, 四目相对, 他目如春朝桃露, 水光迷朦缱绻, 吐出的话却稍显冷酷, “我不给。”
　　话音刚落，他猛地伸手推开祝鹤行的胸口，站了起来。走鸿运找准机会跳开，害怕再被压成一滩肉饼。
　　祝鹤行收回手，一边整理袖口，一边谴责：“你说话不算话。”
　　“我当然知道给殿下的东西必然得是最好的，可我一时拿不出来，又不愿意敷衍殿下，所以只好先欠着了。”沈鹊白毫不愧疚地说，“所以要怪，只能怪殿下太急了。”
　　“不急不行啊。”祝鹤行叹息，“你也看见了，如今我出来同你幽个会，都引来这么多人要杀我，这说明我这条命实在太值钱了。我虽然有自保之力，但命嘛，谁说得清呢？万一哪日我人头落地，不就等不到你的补偿了吗？所以能快一点是一点吧。”
　　沈鹊白闻言笑了笑，说：“殿下不必担忧，我瞧殿下，是要长命百岁的。至于方才这群杀手，他们早在殿下到达之前就潜藏在林中且一直注视着我，多半是冲我来的。”
　　“那可麻烦了啊。”祝鹤行好生担忧，“他们命丧于此，幕后之人不就知道鹊白并不似表面那般纯良好欺么，这以后还怎么演下去？”
　　“此前朝天城之行，大家就该知道殿下哪是陛下掌中的金丝雀，分明是食人猛虎，好了不得。有殿下在这里，别人自然会猜测是殿下救了我。”沈鹊白万分诚恳地说，“何况他们的确是死于殿下之手啊。”
　　祝鹤行乐得领了这份救命恩人的头衔，可是，“别忘了还有一个人逃走了，他会回去向狗主人禀报哦。”
　　“怎么会呢？”沈鹊白微微一笑，眼睛弯弯，“我是最周到的了。”
　　祝鹤行侧首，见花坞从林间穿过，手里拎着个黑衣人，看样子已经晕死了过去。他说：“你们还真是心有灵犀。”
　　沈鹊白没明白祝鹤行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因此没有接茬 ，只抬头看了眼天色，说：“殿下，不早了，我们回吧。走鸿运，快来。”
　　猫跳到他身上，试图钻进胸口无果，只好趴在肩上，又眯上了眼。沈鹊白转身欲走，突然身后风声一急，他猛地转身，被祝鹤行握住脖颈，抵上身后的亭柱。
　　走鸿运一双鸳鸯眼溜圆，还没看懂此时的情况，就被一只手握住了脑袋，眼也被遮住了。
　　祝鹤行不许它看，对沈鹊白说：“扛这丑猫做什么？我走不动了，你扛我啊。”
　　“……我实在看不出殿下哪里出了问题，以至于连路都走不动？”沈鹊白的视线上下一动，敷衍地扫了祝鹤行一眼，得出了结论，“殿下看起来是还能和一百八十只野猪缠斗半个时辰、然后和一群鸭子探讨人生理想最后再扛着一辆马车安然入睡的样子。”
　　“这只是我强撑出来的体面罢了。”祝鹤行虚弱地咳了一声，哑声道，“其实在方才诛杀刺客时，我不慎受了内伤，我本不愿说出来，觉得丢脸，但实在乏力，不得已求助你。”
　　他眼皮半耷，要晕厥了，“我好歹救了你，以你的秉性，定然不会弃我不顾，当然，你若实在忘恩负义，我也不会怪罪，毕竟若是一定要求报答，就违背了做好事的初衷，我——”
　　“烦死了。”沈鹊白冷静地质疑，“你要脸吗？”
　　祝鹤行目光真挚，“皮囊而已。”
　　“呵。”沈鹊白挤出完美的微笑，“可惜，我向来文弱，殿下比我还高一个头呢，我实在扛不动，但我绝不会丢弃殿下。请殿下在这里等我片刻，我这就去车马行租八抬大红轿，风光妥帖地将殿下送回府中。”
　　“不。”祝鹤行很泼辣刁蛮，“我只要你背我。”
　　“……”沈鹊白深呼吸，“好吧，那不如我把殿下卸成八块，然后分装扛走，好吗？”
　　祝鹤行说：“千万不要。”他颦眉道，“那你不就成小鳏夫了么？”
　　“继承了王府的所有家产，纵然我往后日日以泪洗面、孤独到老，心中也是尚存慰藉的。何况，”沈鹊白浅浅地畅想了一下，“实在不行，我可以找情——”
　　脖颈处的手掌突然用力，沈鹊白很识时务地停下话茬。
　　“住在我的地盘用我的钱养情人寻欢作乐，”祝鹤行说，“这是要把我当天下第一号的冤大头？”
　　沈鹊白从善如流地说：“只要殿下一直在我身边，我哪有与旁人偷/情的机会呢？”他抚上祝鹤行的手，笑了笑，“殿下不气，我背你就是了。”
　　祝鹤行看了他片刻，松开手，垂眸扫了眼那片白皙，说：“还是留了印子。”
　　沈鹊白闻言一顿，摸了摸脖子，轻声说：“殿下下次再多疼我一分，就不会有了。”
　　说罢，他将走鸿运放到地上，转身走下台阶，背对祝鹤行，“殿下，上来吧。”
　　祝鹤行不客气地趴了上去，说：“还是鹊白疼我。”
　　*
　　作者有话要说：
　　祝某：感动猫猫头.jpg


第33章 折扇
　　沈鹊白拢住祝鹤行的双膝膝窝, 猛一使力，将人背了起来。走鸿运失了坐垫，不禁哀怨地叫唤一声，却不敢对付祝鹤行, 不甘不愿地跟在沈鹊白脚边。
　　祝鹤行搂着沈鹊白的脖子, 随口道：“你以前背过别人吗？”
　　“背过。”沈鹊白说。
　　祝鹤行啧了一声, “那个丫头？”
　　“殿下怎么总想和花坞过不去？我没背过她, 她倒是背过我很多次。”沈鹊白稳步向前，说话比平常慢了些，“以前我很想很想嬷嬷的时候，就喜欢爬到院里的树上去睡觉，哪怕那不是净院的那棵桂树。那时候我没出息, 总是爱哭，哭起来没完没了, 等下了地, 整个人就乏得很, 这时花坞总会出现, 把我背回房, 或是背我去看好玩的东西。”
　　沈鹊白笑了笑, “她是姑娘家，比我纤细好多, 但背起我来好像一点都不费劲, 但有一次不一样。”
　　祝鹤行：“嗯？”
　　“那是我们长大后了, 她背着重伤的我深夜奔逃十余里, 她身上也有伤, 后来得救时差点断了气。”沈鹊白脚步一顿, 重新提了提祝鹤行, 这才接着向前，“那时我就在想，等几年后，或是什么时候都可以，我要让她离开我，去过不见血的日子。”
　　祝鹤行瞅着他耳垂上的小洞，眼前出现那日在船上见过的两颗玛瑙珠。自沈鹊白回到宣都，就很少戴耳珠，明明很好看。他说：“或许在她眼中，跟在你身边便是她想要过的日子，否则她不会跟你来宣都。”
　　“是啊。”沈鹊白说，“对于亲近的人，你想让他去走另外一条更稳当安全的路，却也明白那不是他的心之所愿，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他奔向危险。有些时候就是这般无奈。”
　　“这也是你先生的想法吧。”祝鹤行有些困了，合眼道出一个名字，“宣真。”
　　沈鹊白抿了抿唇，说：“果真什么都瞒不过殿下。”
　　“他救你性命，把你养大，可谓是费了不少心思，若你不能从宣都活着出去，不知他会不会怪罪自己呢？怪罪自己不该教你这么多，不该给你报仇的武器。”祝鹤行打了声呵欠，懒懒道，“毕竟那些人都以为你死了，你完全有机会在朝天城、在你先生的庇护下过富足安稳的生活。”
　　“或许会吧。”沈鹊白掂了掂他，“所以我争取晚点死。”
　　祝鹤行靠着沈鹊白的肩膀，轻声道：“你的先生本不叫宣真吧？”
　　沈鹊白“唔”了一声，说：“这我不知道。”
　　“没有查过？”
　　“没有。”
　　祝鹤行笑了笑，夸赞道：“真是个乖孩子。”
　　这话说的，沈鹊白反击道：“难道殿下查过陛下的往事么？”
　　“是啊，你想知道吗？”祝鹤行稍稍偏头，鼻尖蹭过沈鹊白的颈窝，害得沈鹊白浑身一颤，瞬间汗毛卓立，差点将他扔出去。
　　“很可爱的反应。”祝鹤行搂紧沈鹊白，得寸进尺地又蹭了一下，笑着说，“求求我，我就告诉你。”
　　夏夜的风和背上的重量让沈鹊白出了一身薄汗，他喘了口气，拒绝了这个很有诱惑力的提议，“打听陛下的往事，我这一颗脑袋不够砍的。”
　　祝鹤行说：“有我在，怕什么？”
　　“天上掉馅饼的事儿我可不信。”沈鹊白说，“殿下还是闭嘴吧，不然我丢了你。”
　　“别啊。”祝鹤行不赞同，“这怎么能算天上掉馅饼呢？我不是叫你求求我吗？”
　　沈鹊白挑眉，“殿下是多贪心的人啊，怕是我跪地给您磕三个响头都不成吧？”
　　“那是旁人，莫说跪地磕头，便是拿命求，我也不想多看一眼，但你不一样啊，只要你诚心诚意，哪怕只说两个字，我也应你。”祝鹤行睁开一只眼，环抱沈鹊白的手抬起，逗猫似的挠过沈鹊白的下颔。沈鹊白怕痒，仰起头不让他挠，他起了坏心，反而多挠了几下。
　　沈鹊白停步，“你！”
　　“嗯？”祝鹤行眨巴眼，“我怎么了？”
　　沈鹊白不说话，松开手示意祝鹤行滚蛋，岂料祝鹤行双腿一勾，更加用力地环住他的腰身，同时往上一耸，压得沈鹊白往前弯腰。
　　“不下不下就不下。”
　　“烦死了！”
　　沈鹊白看着地面，笃定祝鹤行是天下第一烦人精，他受不了这份闷气，突然伸手抓住祝鹤行的两只手，同时后背用力一顶，猛地把祝鹤行向前翻摔出去。哪知祝鹤行仍不松腿，两人连体儿似的在地上滚了两圈，以上下交叠的形状停止了滚动。
　　与此同时，全力赶到此处的听鸳瞪大了没有见过世面的双眼。
　　“喵！”走鸿运眼睛一亮，兴奋地原地猛冲，熟练地蹦到听鸳身上，把他当作自己的新坐垫。
　　“呃。”听鸳被这一撞撞回了神智，他合上张大的嘴巴，收回目光，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早知道会撞破这种场面，他就不该来！
　　主子是怎么回事？不论是因为什么，有必要在外面如此吗？就算此地是京郊，夜间来往的人极少，但好歹也要注意一下吧！
　　沈鹊白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人，用尽了所有的修养才没有让粗鲁之语脱口而出。他深吸一口气，微笑道：“殿下，您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你怎么突然摔我啊，害我脏了衣裳不说，自己也被连累了。”祝鹤行悠悠地站起身，看着沈鹊白的目光嗔怪不已，“真是的，下次记得要小心哦。”
　　不生气，不生气，这是杀人不见血的新招数，不能上当！
　　沈鹊白胸口起伏，缓了缓才起身。他懒得搭理脑子残缺的人，侧身看向宛如木桩的听鸳，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语气温和道：“听鸳侍卫如此匆忙，想必是有要事向殿下禀报吧？”
　　这脸变得真快啊，不要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那副想要把我主子大卸八块、剁成肉泥的狠辣嘴脸！
　　听鸳腹诽着上前，面色如常地朝两人行礼，恭敬道：“殿下，刑部兰尚书请您去办事院，另外卫巍也回来了，属下让他也去办事院。”
　　沈鹊白眉梢轻挑，随即道：“既然殿下要忙，那我就先走了，告辞。”
　　“等会儿。”祝鹤行热情邀约，“这还要入城呢，鹊白不坐我的车吗？”
　　“不必了。”沈鹊白看向听鸳，“想来花坞早做了准备。”
　　听鸳在祝鹤行的目光中吞咽了下口水，支吾道：“前方的确停着一辆马车……”
　　“那真是太可惜了。”祝鹤行朝沈鹊白挥手，煞是温柔地说，“鹊白，路上小心。”
　　“殿下也是。”沈鹊白颔首，转身走了。他一边走，一边整理衣着，待理到袖口时，他突然一顿，掂了掂空空的袖袋，随即转身向后。
　　远远的，祝鹤行朝他挥了挥手，手里捏着一柄纸扇。
　　“……”
　　罢了。沈鹊白想，反正本就是准备送给这个烦人精的。他瞥了祝鹤行一眼，转身走了。
　　水绿袍角逐渐隐入夜中，祝鹤行放下手，说：“他还是穿红好看。”
　　朝天城初见时，沈鹊白穿了身胭脂红，明艳得不似凡间。
　　“公子肤色白，又生得好颜色，穿什么都是好看的。”听鸳看了眼祝鹤行手中的折扇，“这是您从公子身上偷、呃，拿来的吗？”
　　祝鹤行傲然道：“本就是送我的。”
　　“啪”的一声，折扇打开，卷面色泽艳丽，一眼抓人，赫然是牡丹倚竹，日洒殿屋，佛前静坐，如寒青寺那日骤然重逢。而旁边一个“静”字，意味不明。
　　祝鹤行伸手抚摸那道雪青色的背影，低声道：“那日误入寒青寺后殿的，果然是他。”
　　“公子于书画一道……”听鸳不禁看了祝鹤行一眼，心想主子怕是爱惨了，不过，“这幅画，难道公子早就知道与他通信的人是您吗？”
　　“怕是第一次的紫牡丹徽印便让他起疑了，他提出要在寒青寺来往书信，本就是一种试探。”祝鹤行合上扇，很是无措地说，“怎么办？真是爱死了他这一手。”
　　听鸳小声质疑道：“六皇子也极擅丹青，您怎么不爱他那一手？”
　　祝鹤行愤怒谴责，“真是粗俗之人。”
　　听鸳悔恨道：“属下该死！”
　　“其中道理，跟你说你也不懂，何况宋承珣那一手哪比得上沈鹊白这一手？”祝鹤行用扇子打听鸳的头，“去治治眼睛吧。”
　　走鸿运猫在听鸳臂弯中，附和地叫唤了一声。
　　听鸳说：“是！属下回府便让丁大夫诊治！”
　　“好好治。”祝鹤行说，“走吧。”
　　“是！”听鸳连忙抱着猫跟上，说，“对了主子，方才属下看见来接公子的马车，驾车的不是花坞，而是个男人。听他的气息，不是普通的侍卫，怕是武艺不凡。”
　　祝鹤行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说：“我们鹊白，身边的近人可真多呢。”
　　*
　　作者有话要说：


第34章 软肋
　　“这是先生嘱咐属下给您的信。”
　　十八将书信递给沈鹊白, 待对方看过之后才道：“先生近日去了檀州管府，有老友照顾，您不必担心。”
　　沈鹊白坐在茶桌边，指腹摩挲着信上的笔迹, 说：“我知道了, 你且回去吧。”
　　“可是, ”十八犹疑道, “先生的意思是，让属下留在宣都听公子差遣。”
　　“我身边有花坞，还有暗桩，足够了。宣叔腿脚不便，他身边随时有人才能让我放心。”沈鹊白语气温和, 却不容置喙。
　　自从进入众人的视线后，前往朝天城打探他的人越来越多, 任何事情都经不起翻来覆去地推敲, 这意味着很快就会有别人察觉到当年之事的端倪, 从而摸索到宣叔的存在。
　　祝鹤行明知他有软肋却不屑以此要挟, 可这个别人不会都是“祝鹤行”。
　　沈鹊白将信封收拾好, 说：“你此次回去后需得时刻在宣叔身旁看顾, 如有必要可以调动朝天城的所有暗桩。记住，保证宣叔的安危是你们最重要的任务。”
　　“属下必定小心谨慎, 竭尽全力保护先生。”十八抱拳, “也请您多保重自己。”
　　沈鹊白为他倒了杯茶, 笑道：“好。”
　　十八双手接茶, 仰头饮尽, 搁杯行礼, “属下告辞。”
　　沈鹊白点头应了, 待十八离开，他便将信封揣回袖袋，起身离开了雅舍。
　　门外走廊摆着几盆清荷，蜻蜓从沈鹊白肩侧掠过，落在荷叶上，堂倌笑着迎上来，哈腰道：“郎君休息好了？下回请再来。”
　　沈鹊白将碎钱打发给堂倌，在对方的千恩万谢中下了楼。
　　茶舍坐落在灵平坊的左侧，门前一条清河，沈鹊白出来时打眼一瞧，千金坊就在小石桥对面。本是随意一瞥，不料一道人影映入眼帘，沈鹊白脚步一转，踏上了石桥。
　　千金坊柜前，闻榭仔细检查了木盒里的物品，确定没有少拿错拿才盖上盖子，朝老板道谢，转身抬眼一看，沈鹊白站在店外，身边拥了群坊里的三位娇娘。
　　纤纤素手量着沈鹊白的腰身，“小郎君也进来瞧瞧吧，店里新做了一匹胭脂云，你肤白腰窄，拿去制成袍子，穿着肯定好看。我可以少收钱。”
　　“是啊是啊，还有我新调好的荷叶露，清新怡人，夏天最好用。”丹唇靠近沈鹊白的脸，呵气如兰，“买一瓶送一瓶哦！”
　　皓腕勾着沈鹊白的手臂，“我的缠枝发簪……”
　　“好了好了。”沈鹊白笑着投降，“谢谢诸位姐姐的厚爱，胭脂云、荷叶露荷发簪我都买了。”
　　娇娘们眼睛一亮，纷纷笑道：“小郎君真是大手笔——”
　　“不过我这会儿没乘车来，还请诸位姐姐帮我包好，送到明瑄王府去。”沈鹊白笑悠悠地说，“届时自然有人结账。”
　　娇娘们的笑脸顿时不约而同地僵住了，三息后，她们同时拔腿撤退，远离沈鹊白三丈开外。
　　笑话，若是让那位殿下知道自己的王妃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她们调戏还了得！
　　“姐姐们记得快些送货哦。”沈鹊白朝满脸悔恨的姑娘们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此处，不到片刻，闻榭跟了上来。沈鹊白说，“哥哥近来还好吗？”
　　“世子一切安好。”闻榭说，“就是记挂小少爷。”
　　沈鹊白说：“同在宣都，哥哥若是想见我，可以随时遣人来唤我。”
　　“我会转达给世子。”
　　沈鹊白说：“你在哥哥身边的时间最长，他也最信任你，若无必要还请不要从他身边离开。我可以调几个人给你，有些事情，你遣他们去做就好了。”
　　闻榭稍加犹豫便答应了，“劳烦小少爷。”
　　沈鹊白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身看向面露不解的闻榭，轻声道：“哥哥可是遇见了什么麻烦？”
　　闻榭没想道他会敏锐至此，只能默认了。
　　“以你的脾性，若是不需要，便会毫不犹豫地拒绝，若是哥哥曾经对你下达过类似于不能拒绝我的命令，你便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可你犹豫了，而后答应了我。我猜测是哥哥遇到了危险，他不许你告诉我，可你认为若他身边再多几个人会更安全。”沈鹊白拢在袖中的手微微紧握，“那个永州小吏是哥哥送入宣都的吧？以他的所见所闻，本不能留着性命逃到宣都，更莫说在不引起他人警觉的情况下入城，还正好深夜在刑部尚书兰钦的府门前被天武卫抓住。”
　　“……小少爷猜得没错。”闻榭叹了口短促的气，说，“今日有人往世子的茶里下了毒。世子的膳食向来小心谨慎，煮茶的严嬷嬷是自小跟着夫人的，夫人离世后便一直尽心照顾世子，端茶的秋月也是自小养在世子院里的。据秋月所说，她去端茶时，金姨娘院里的芳笙丫头也在。”
　　“这般巧合，若是金姨娘指使芳笙下毒，也太明显了。”沈鹊白蹙眉。
　　闻榭也有猜想，他说：“芳笙一口咬定是金姨娘指使她所为。金姨娘虽然骄慢跋扈，但对世子一直还算尊敬，她有些小聪明，但还到不了心机深沉、心计毒辣的地步，不过为人利用也说不准。”
　　“若是为人利用，也不该派芳笙前去，如此不论是否是她主使，她只要有了谋害世子的嫌疑，以后的日子都不会好过。何况沈飞恒在天武卫任职，在御前行走，更是要处处小心，她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寄予厚望，绝不会给旁人借机打压沈飞恒的机会，更不愿连累。”沈鹊白抿了抿唇，“芳笙呢？”
　　闻榭说：“用了刑，晕过去了。”
　　“有时候，光是用刑撬不开一个人的嘴。”沈鹊白眼中闪过一抹戾气，他说，“今夜我会让花坞去拿她，此事交给我来查，你只需要时时刻刻守护好哥哥。”
　　闻榭的确不擅长逼供，闻言道：“辛苦小少爷，我今夜会接应花坞姑娘。”
　　两人共行了一段距离，在坊门口分开。沈鹊白回到王府，花坞在院门前等他，上前轻声道：“那个刺客审完了。”
　　沈鹊白侧目，花坞说：“祝晗。”
　　“啊？”沈鹊白撇嘴，“没出息，刺杀人都不会。”
　　花坞跟着他走进琼仙院，说：“你想如何做？”
　　“好歹是殿下的堂弟，都是一家人，不必那么斤斤计较。但是，作为他堂兄名义上的王妃，我也要为殿下这个当兄长的尽一点教育弟弟的责任。”沈鹊白走上廊道，说，“把那个刺客吊在瑾王府门前吧，他是祝晗的人，我就不帮着安葬了。”
　　花坞应声，说：“瑾王会不会怪罪？”
　　“怎么会？他是最不想把事情闹大的人啦，否则引来他人目光，他儿子做的好事可就遮不住了呢。”沈鹊白自卖自夸，“我考虑得很周到。对了，今夜去侯府一趟吧，闻榭会等你。”
　　花坞应下，转头扫了眼四周，小声说：“永州赈银这件事，我们就这么坐当看客吗？”
　　沈鹊白说：“此事有刑部和宣翊卫督办审理，都不是好相与的。这个兰钦是景安帝一手提拔起来的近臣，如此年轻就任一部主官，可想而知景安帝有多重视他。”
　　况且兄长既然敢与兰钦合作，便是不怕兰钦追究其用意，想来这个兰钦已经看穿了他的伪装。
　　沈鹊白呼了口气，说：“倒是想见见这位兰大人了——”
　　“他有什么好见的？两只眼一张嘴，也就那样，没什么新奇的。”
　　沈鹊白转身，看祝鹤行悠哉哉地在后面走着，浑身上下都溢满了“提前下职”的快乐。他说：“殿下这么快就回来了？有渎职之嫌吧？”
　　祝鹤行走近了，说：“今夜刑部要连夜核对赈灾事簿和相关账册，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殿下英明。”沈鹊白熟练地拍马屁。
　　“这也是一个原因。”祝鹤行毫不知耻地说，“说得仔细点，是因为我的下属已经将相关事簿和账册整理好了，为他们节省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沈鹊白挑眉，“卫巍。”
　　祝鹤行：“嗯哼。”
　　“殿下果然早有部署。”沈鹊白拱手，“殿下耳聪目明，在下真是佩服。”
　　“再耳聪目明，不也被你的世子哥哥抢先了一步么？”祝鹤行说，“卫巍在永州搜集物证，你的世子哥哥背地里拐走了人证，还引他来宣都做导火索，啧啧。”他好生感慨，“真是用心良苦啊。”
　　“哥哥与殿下都是为国尽忠，拔除蠹虫罢了。”沈鹊白自嘲道，“如此看来，我才是毫无作用的废材。”
　　祝鹤行不赞同地“诶”了一声，“怎会？”
　　他说：“鹊白平日里用心伺候我，让我身心愉悦从而有力气和心思处理政事，应该记一大功！”
　　“呵。”沈鹊白微笑，“殿下能看见我的付出，我真是太喜悦了呢。”
　　“都是应该的，所以，鹊白，”祝鹤行伸手，指尖勾住沈鹊白的腰带，一拉，在沈鹊白靠近后说，“陪我就寝吧。”
　　*
　　作者有话要说：
　　此时还在刑部的兰大人：为什么祝某可以不加班？
　　当事人祝某：因为我还要顾全家庭。（欧耶）


第35章 梧桐
　　听鸳将香点好, 用蒲扇轻轻扇了几下。
　　隔着一扇屏风，沈鹊白趴在桌上看书，祝鹤行躺在榻上玩从宫中文库房里顺出来的小木鸟。听鸳在外间小声行礼，随后退了出去。
　　祝鹤行扯着线, 让小木鸟叽叽叫了两声, 桌边没有传来任何反应。他不满意, 又连续扯了几下, 岂止沈鹊白像是入了定，完全没受到任何影响。
　　“……”图穷匕见，祝鹤行扯了下线，唤道，“鹊白？”
　　沈鹊白翻了页书, 暂时将耳朵闭了起来。
　　“鹊白。”祝鹤行翻了个身，撑着下巴看向沈鹊白的方向, “鹊白鹊白鹊白……”
　　魔音绕耳, 沈鹊白逃避不得, 抬头瞥一眼, 祝鹤行这厮双手撑着下巴、双脚抬起, 两眼冒光, 装得一手可爱。他叹了口气，“殿下, 您到底想做什么？”
　　“时间不早了, 该休息了。”祝鹤行说, “明儿我一早就得去办事院。”
　　你去就去, 干我屁事？
　　沈鹊白翻了个白眼, 到底拿祝鹤行没办法, 嵌了书签, 合上书，起身掀开帘子，边走边解外袍，哪知祝鹤行突然翻身坐起，朝这边走来。
　　“……”沈鹊白敏锐地停住脚步，看着祝鹤行的目光潜藏着几不可见的防备和警惕。
　　“这么看我做什么？”祝鹤行似笑非笑，“怕我对你做什么吗？”
　　沈鹊白笑了笑，“我什么都不怕。”
　　“那敢情好。”祝鹤行深受抚上沈鹊白的腰身，指尖勾住腰带，“往常都是鹊白帮我宽衣，今日我来帮鹊白。”
　　沈鹊白不知他打得什么主意，不动声色地说：“那就烦劳殿下了。”
　　祝鹤行“嗯哼”，指尖一绕，慢条斯理地解开沈鹊白的腰带。外袍一松，那细腰都隐在袍身中，看不分明了。指腹顺势上摸，外袍从肩头脱落，露出纯白的中衣，一截白瓷似的细长脖颈在昏黄的灯晕间呈现出细腻的光泽。
　　祝鹤行目不转睛，外袍从他手中脱落，在地衣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突然，一只白皙手掌出现在眼前，挡住了那截脖颈，他抬眼，见沈鹊白侧首，轻声说：“殿下可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害我不好意思。”
　　“为什么会不好意思？”祝鹤行上前一步，下巴抵上沈鹊白的肩，与他目光相触，“你该担心才对。”
　　沈鹊白眼尾轻挑，“担心什么？”
　　“担心我饥不择食……”祝鹤行尾音上扬，“咬你啊。”
　　“别咬。”沈鹊白温声细语，“夏日衣裳薄，遮不住颈，叫外人看了，会笑话殿下的。”
　　祝鹤行不以为意，“他们羡慕我们夫妻情深，夜夜浓情蜜意还来不及，怎会嘲笑呢？”
　　夫妻？沈鹊白垂眸，“夫妻本为一体，荣辱与共，相互扶持，可我连殿下的心思都看不明白，何时才能与殿下结为一体呢？”
　　“鹊白如此聪慧，怎会看不透？”祝鹤行说，“哪怕看不透，鹊白想知道什么，问我便是了，我一定据实相告，绝不欺瞒。”
　　沈鹊白抬手按住他的额头，往前一步，解救了自己的肩膀。施施然走到床边坐下，沈鹊白目光微抬，说：“殿下为何娶我？”
　　祝鹤行说：“因为太后想为我指婚，可宣都没有我看得上的，鹊白出现得恰好。”
　　“这么说来，我今日落入殿下的网中，是我自找的咯。”沈鹊白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殿下就当真没有别的心思？”
　　“什么心思？娶了你，将永定侯府拖下浑水？”祝鹤行迎着沈鹊白的目光，坦然道，“的确是有，不过这是顺带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鹊白沉默了片刻，说：“我不明白。”
　　“是不明白，还是不敢明白？”祝鹤行觉得都不重要，他选择直言相对 ，“若永定侯府送往朝天城的弃子不是你沈鹊白，那么我就不会请旨赐婚。”他看着沈鹊白微微抿紧的唇，更直白地说，“我想娶的只有沈鹊白。”
　　这话说出来实在惹人误会，沈鹊白过了会儿才说：“不知我哪里让殿下觉得有趣？”
　　“所有。”祝鹤行说，“换句话说，在我眼中，你没有任何缺点。”
　　沈鹊白放在腿上的手一蜷，裤子皱了一小块。他说：“殿下许是还不了解我……”
　　“已然了解了。”祝鹤行端详着他，笃定地说，“我知你聪慧，也狡诈，野心勃勃但重情重义，手段狠绝却非不择手段，心性坚定仍旧情难舍。”
　　沈鹊白说：“这只是殿下的猜测。”
　　“你的筹谋我看在眼中，你的目的我早有察觉，你在我身旁睡得好香，但我常听见你的梦呓。你以为你擅长伪装，但你住在我的窝里，睡在我的身旁，”祝鹤行很是好奇，“你的心还能野到哪里去？”
　　沈鹊白垂下眼皮，避开了他的目光，说：“匕首既然落到殿下手中，便就此归还给殿下。”
　　“我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的道理，你若不想要，丢了便是。”祝鹤行睨着他，“不过我以为你不会提起这桩事呢。”
　　“虽是心照不宣，但到底是恩情一桩。”沈鹊白又看向他，轻声说，“十四年前，殿下在山匪手中救下我，我不会忘。”
　　祝鹤行说：“虽是举手之劳，但鹊白的报恩，我是不会拒绝的。”
　　“殿下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我定然竭尽全力为殿下办好。”沈鹊白翻身钻进薄被下，主动往里面挪了一段距离，闷声道，“时间不早了，就寝吧。”
　　祝鹤行吹灭灯，屋中顿时一片漆黑。
　　沈鹊白半张脸都掩在被子里，听见声后窸窸窣窣的响，随即温热的触感覆上来。这距离实在有些近了，他下意识绷紧身体，疑道：“殿下？”
　　“既然不高兴，为何还要提起？”
　　祝鹤行的呼吸仿佛触碰到了耳廓，沈鹊白两只手都握着枕头角，说：“我没有不高兴，何况救命之恩不能忘，我也不是知恩不报的。”
　　“我还以为是鹊白想着暂且不能杀我了，心里不畅快呢。”祝鹤行笑盈盈地说，“是我误会鹊白了。”
　　沈鹊白用指头扣着枕头，说：“殿下为何非要娶我呢？若觉得我有趣好玩，以殿下的身份，让我进府里奉职也是行的，殿下不想娶妻，回绝太后就是了。”
　　祝鹤行说：“鹊白好歹是侯府少爷，来我府中奉职，实在委屈。”
　　能在明瑄王府奉职，对高门庶子来说是极好的前途，哪里说得上委屈？
　　沈鹊白说：“殿下抬举我了。”
　　“并未。”祝鹤行说，“我想，如果我没有请旨赐婚，鹊白如今应该是另觅前途了吧？我想想，是去皇子府中当幕僚，还是天武卫？”
　　沈鹊白叹了口气，说：“殿下果然了解我。”
　　“费那些劲做什么呢？”祝鹤行搭上沈鹊白的腰，却没有让他转过身，说，“我就是鹊白的梧桐枝。”
　　沈鹊白往后挪了挪，说：“那我努力攀着就是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第36章 犹疑
　　翌日, 沈鹊白醒来时天已大亮。他向来醒得早也起得早，昨夜睡了个好觉，今早倒赖床了。
　　沈鹊白翻过身，身边的人已经在他似梦非梦之时悄然离开, 可清冷的香还幽然不散, 淡淡的, 却存在感极强。沈鹊白看着那玉色软枕, 脑海中不知第几次会想起昨夜祝鹤行说的话，待回过神来，他已经伸手摸到了身旁的位置。
　　余温尚存，但远不及祝鹤行本人身上温暖。
　　又是片刻出神，沈鹊白收回手, 起身下了地。
　　外间的花坞听见声响，叩门进屋, 伺候沈鹊白洗漱。沈鹊白在桌前落座, 花坞站在身后替他梳发, 说：“芳笙已经带出侯府了, 我将她关押在北安大街的一处暗桩点, 让人寸步不离地看着。”
　　“好。”沈鹊白说, “你去挑几个人，要一等一的好手, 从今日起, 他们要在暗中保护世子。”
　　花坞应下, 替他束发后便出去传膳。沈鹊白穿上外袍, 缓步出了主屋, 抬头一看, 对面远处的院墙上, 阳光穿过花叶洒下来，俏皮地打着圈圈。
　　夏日天热，沈鹊白不在院中吃饭，膳房便在前厅布膳，做的都是沈鹊白爱吃的。他喝粥时，雁潮走进前厅，说：“瑾王爷携世子前来拜访。”
　　虽然同出一脉，但祝鹤行向来不喜欢和祝氏的其余人来往亲近，平辈的更是一个都瞧不上，因此瑾王府虽然同在宣都，但瑾王也很有眼见地少来叨扰。今日这么早便来，还带着儿子，定然不是单纯拜访这么简单。
　　“这会儿殿下不在，想来王爷和世子是白跑了。”沈鹊白。 放下勺子，“雁统领去回了王爷，请他下回再来吧。”
　　雁潮应声去了。
　　他走后，花坞说：“看来是那具尸体吓到他们了。”
　　“不是尸体吓到了他们，是送去尸体的人。”沈鹊白擦嘴，起身说，“你以为在他们看来，是谁将尸体送去敲打他们的？”
　　花坞想了想，说：“殿下？难怪如此着急地上门来。”
　　沈鹊白出了前厅，顺着长廊走入遮阴处，花坞跟上他的脚步，小声说：“我不明白，你拿殿下当挡箭牌，他为什么一点都不在意？”
　　“许是因为在他看来，一个瑾王没什么要紧的，得罪便得罪了。”沈鹊白打开折扇，悠悠地道，“殿下这样的人，哪怕是千万人误会他，他也懒得辩驳一句。”
　　因为这千万人都不是他在意的人。
　　花坞呼了口气，“真想知道殿下在意失控时是什么样子？”
　　沈鹊白轻握扇柄，耳边响起那夜在拂月亭与祝鹤行的对话，他沉默了片刻，说：“我想，他在意的人都一个一个地离开了吧。这么多年，他早学会无动于衷了。”
　　“……我听不懂。”花坞伸手勾着发尾，看向沈鹊白侧脸的目光带了点犹疑，但她到底没有问出口。
　　“你何时学会缄默不语了？”沈鹊白的扇头打在她头上，挑眉道，“今日不问，以后都不许问哦。”
　　花坞抿唇，说：“你和祝鹤行日夜相对，他心思深沉，又暧昧不明，我就是怕你一不小心着了他的当。”
　　“我是这么容易咬钩的鱼吗？”沈鹊白不满。
　　“谁叫他是个大美人呢？不正好挠中你心吗？”花坞叹了口气，“祝鹤行是景安帝的手中刀，他所知道的，景安帝很有可能也会知道，若景安帝知道了你的目的，他……”
　　“他若想杀我，当年我根本出不了宣都。”沈鹊白负手，“不过嘛，他到底想做什么，我还真是猜不确切呢。”
　　花坞说：“那日你入宫，景安帝的身体……”
　　“不是伪装，他的身体情况的确极差。”沈鹊白说，“不过哥哥说得对，一个正值壮年且没有旧疾的人怎会突然一病不起？宫中御医还通通束手无策。”
　　“有没有可能，”花坞小声说，“是中毒。”
　　沈鹊白点头，“我猜测如此。”
　　花坞蹙眉，“可景安帝身边有天武卫，他的一应吃用都是经过严格把关的，谁能给他下毒？”
　　“当然是——”沈鹊白在花坞期待的目光中突然失声，他看着花坞，还是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谁知道呢。”
　　“你明明就猜到了。”花坞气愤地说，“我恨你！”
　　沈鹊白笑了，用扇子罩住她的脑袋，说：“知道这么多对你没好处哦，我是在保护你。”
　　“呸！骗鬼吧！”花坞逃离扇子的“魔爪”，赌气地跑远了。
　　沈鹊白象征性地喊了两声，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廊外鸟啼清脆，他转头看着两只鸟飞过，喃道：“这一次，我倒是希望猜错了呢。”
　　“啊——切！”
　　祝鹤行拿出帕子，捂住鼻子，朝瞬间退后的兰钦眨了眨眼。兰钦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外袍，朝祝鹤行说：“记得赔钱。”
　　“小气鬼。”祝鹤行说，“你这样是不好的哦，小心娶不到媳妇儿。”
　　“殿下这么担心我，以后等我老弱无依时赡养我就好。”
　　“我怕是有心无力啊。”祝鹤行摊手，“毕竟我的家当都给我们鹊白了，这事儿还得他同意。”
　　兰钦微微挑眉，看了他半晌，才道：“看来秋章是多余担心了。”
　　“我对鹊白好得不得了。”祝鹤行语气真诚，“请大舅哥不必担忧。”


第37章 悔恨
　　花坞合上伞, 推开了暗房的门。负责守卫的人向沈鹊白行礼，接过伞，引着两人往里去。
　　芳笙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天窗就在她头顶上, 那小片阳光淋下来, 她快要化成一滩脓水。
　　沈鹊白站在三步外, 打量着她, 那眼神平静、堪称温和，却让芳笙浑身发抖。她不敢抬头，将自己抱得更紧。
　　沈鹊白觉得没趣，说：“芳笙，金姨娘院中的丫鬟。听说姨娘走哪都带着你, 前段时间还提你做了大丫鬟，很是信任你, 你如今做了这等错事, 将姨娘拉下水, 姨娘却还在着人到处寻找你的踪迹呢。”
　　芳笙在他鄙夷的目光中无地自容, 将脚尖盯得紧紧的。
　　守卫搬来一张木椅, 铺了层软垫, 请沈鹊白坐下。
　　“给世子下毒，让侯爷知道, 就算不将姨娘打杀了去, 她往后也只有半条命能活。若是世子出了丁点差错, 莫说姨娘, 她母家也得遭罪。四少爷如今在天武卫, 多少双眼睛看着他, 出了这档子事, 他的好差事也做不成了。”沈鹊白语气苦恼，“你是多恨姨娘，要用上这般狠绝的手段？”
　　芳笙抱腿的指尖已经掐入腿肉，喉间发出模糊不清的哽咽，她不敢抬头，不敢对抗沈鹊白的目光，也不敢让阳光落到她脸上。
　　沈鹊白看着她手背上的青筋，“你母亲是侯府的老人吧，当初她患病，侯爷特意拨了银钱送她返乡，这些年来也颇为照料。听说老夫人感恩在心，常在家中为侯府中人供香祈福，若是让她知道自己的女儿——”
　　“不要！”芳笙猛地膝行到沈鹊白身前，她抬起双手，却不敢触碰沈鹊白的长靴，磕头哽咽道，“五少爷……求你、求你不要告诉我母亲！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我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喜欢牵扯无关之人，但是你动了世子。”沈鹊白俯身，让她抬头。
　　芳笙不敢违抗，强忍着惊惧与他对视，清楚地在那双好看得不可方物的眼中看见了浓厚的戾气。突然，她下颔一热。
　　沈鹊白轻轻抚过她下巴处的伤痕，轻声说：“我知道你有苦衷，你不舍得留下母亲一人苦活，对吗？”
　　“是！”芳笙双眼噙着泪，颤声道，“是有人威胁，说、说若我不从，便杀了我和我母亲……是个女人，可我不知道她到底是谁。”
　　“没关系。”沈鹊白松开手，起身说，“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写下来，我会保你安全出都。对了，”他微微侧首，“我的机会只给一次，你要珍惜。”
　　芳笙看着他的背影，磕头闭眼。
　　花坞跟上沈鹊白，听他说：“派人去芳笙的老家看看。”
　　“是。”花坞说，“何时送她走？”
　　“再等一段时间吧，这会儿有人盯着呢。”沈鹊白说。
　　花坞将伞背在身后，说：“你是不是在猜指使她的人？”
　　“选择芳笙，是因为她的母亲在侯府做了大半辈子的事情，她这个女儿借点光，一开始就比其余的丫头受信任，当初金姨娘选她到自己的院子，想必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沈鹊白说，“世子若出事，侯府就只剩两个儿子了，金姨娘向来跋扈，柳姨娘却是出了名的温柔善良，任谁看都是金姨娘比较胆大妄为。”
　　花坞蹙眉，“你觉得是有人借世子这柄刀杀金姨娘？”
　　“世子出事，四少爷又受母亲连累，那侯府可就只有一个儿子了呢。”沈鹊白走出长道，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墙顶，老神地说，“何况金姨娘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栽赃了。”
　　花坞眼皮一跳，正欲说话，守卫已经将芳笙的供纸呈了上来。沈鹊白接过一看，递了回去，“去查，今日我就要听到结果。”
　　守卫应声而去。
　　花坞撑伞，和沈鹊白一起离开了暗桩。
　　*
　　沈鹊白刚回到王府，就看见府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个人，正呼啦啦地摇着扇子，背后四个守卫目视前方，当他不存在。
　　“小侯爷。”沈鹊白上前唤道，“天这么热，怎么不进去等？”
　　孟嘉泽正在心中暴打四个守卫，闻声抬头见了他，顿时目光一亮，屁/股一弹就站了起来。他几步上前，抱怨道：“他们不让我进去！”
　　沈鹊白笑了笑，说：“许是殿下不在，他们也不敢放行。”
　　“说得也是，算了，不说他们了。”孟嘉泽因为沈鹊白保住了手臂，早就把沈鹊白当作了亲兄弟。他伸手拉住沈鹊白，说，“我在家里待了这么久，今日可算活了过来，就立马来找你玩了！”
　　沈鹊白说：“劳小侯爷记挂，我——”
　　“公子！”
　　身后传来听鸳的唤声，沈鹊白话语一顿，转身看了过去。听鸳骑马跑上来，胸口汗湿了一片，他下了地，对沈鹊白说：“殿下在刑部办事院，请公子过去一趟。”
　　孟嘉泽比沈鹊白还着急，说：“鹊白又没职务在身，去刑部做什么？”
　　“殿下请公子去……”听鸳一顿，“送饭。”
　　沈鹊白眼皮一跳，有些无语。
　　“送饭？”孟嘉泽嚎道，“王府那么多人，随便找个人去送不就行了吗？再不济刑部已经供不起饭菜了吗？再再不济，外面食楼里总有饭吧？怎么偏偏要鹊白去送！我们正准备去玩呢！”
　　我还没答应呢，沈鹊白默默地反驳。
　　“他若不来，你就割头谢罪吧。”
　　——祝鹤行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听鸳咬了咬牙，用尽了毕生的演技，恳切道：“殿下办差辛苦，心中郁闷，很想公子，想得吃不下饭，办不了差，想得快昏过去了！劳烦公子走一趟吧！”
　　“这样啊。”沈鹊白挑眉，笑着说，“那我自然要去安抚殿下。”
　　*
　　作者有话要说：


第38章 送饭
　　到了刑部办事院, 三两官员围在一起，成堆的文书卷轴，桌边几人奋笔疾书，身前身后守着几个宣翊卫。沈鹊白穿堂而过时, 听见了左都御史的名字。
　　卫巍在这里守了一夜, 精神尚可, 转头瞧见他, 立刻行礼，道：“宣翊卫卫巍见过公子。”
　　“卫大人不必多礼。”沈鹊白提着食盒，“我来找殿下。”
　　“殿下和兰大人在内堂，我让人为公子引路。”卫巍说罢抬了抬手，一个宣翊卫走过来, 引着沈鹊白往里去。卫巍看着沈鹊白的背影，若有所思。
　　“大人。”旁边的宣翊卫问, “可是察觉到了什么？”
　　卫巍摇头, 说：“只是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公子。”
　　“公子此前一直在朝天城, 他回到宣都后我们正在永州, 若是见过, 应当是在朝天城。”
　　“可我没去过邕州啊。”卫巍皱眉, “真是奇怪。”
　　“等他们把账册核算清楚，确定结果之后, 我会立刻上呈宫中, 然后立刻逮捕审讯。”兰钦提前给祝鹤行打招呼, “今晚你可不能提前下差, 否则我到陛下面前告你渎职。”
　　“知道了。”祝鹤行拨着茶, “我是有家室的人, 自然要顾及家中人, 哪像你啊，无妻无妾无父无母，了无牵挂。何况我家鹊白自来依赖我，一日见不着我就心里发慌，回去得哄半个时辰才能好。”
　　“是吗？”兰钦看着内堂门的方向，说，“看着不像。”
　　祝鹤行抬头看过去，沈鹊白正站在堂外，似笑非笑。他立马将茶盖一扣，起身迎了上去，边走边说：“你可算来了，让我好等。”
　　“从王府到此处有些距离，食楼做饭菜也需要时间，殿下久等了。”沈鹊白迈入内堂，朝兰钦点头，“兰大人，有礼了。”
　　兰钦回礼，“公子有礼，两位要用膳，我便先行回避。”
　　沈鹊白说：“兰大人可用膳了？若没有，不如留下来一起用。”
　　兰钦瞥了祝鹤行一眼，径自忽略对方的目光诉求，故意说：“那我就打扰了。”
　　“饭菜都是在安源食楼做的，那里离办事院最近，卖相不错，但想来是比不上府中的厨子，兰大人将就用些吧。”沈鹊白布好饭菜，在祝鹤行身旁落座。
　　兰钦说：“我不重口腹之欲，这些已经很好了。”
　　“我重啊，但既然是鹊白亲手送过来的，什么我都爱吃。”祝鹤行不甘寂寞地发挥着演技，被沈鹊白不轻不重地碰了下腿。
　　沈鹊白笑着说：“食不言寝不语，殿下不是饿得发慌吗？快些吃吧。”
　　祝鹤行乖觉道：“好哦。”
　　几人用完午膳，沈鹊白将食盒中的糕点和冰酿拿出来，说：“殿下还要在内堂办差，若是饿了可以用，都是你爱吃的，冰酿清甜，可以消暑生津。”
　　“鹊白果真疼我。”祝鹤行深受感动，朝兰钦说，”还是家中有人好啊。“
　　兰钦不想搭理他，沈鹊白笑了笑，说：“听说兰大人喜欢吃梅子，我给大人备了梅子膏，大人可以尝尝。”
　　“劳公子记挂，我就不客气了。”兰钦上前从沈鹊白手中取过梅子膏，看了祝鹤行一眼，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沈鹊白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腰后一紧，被祝鹤行扯了过去。他在后退时伸手搭住祝鹤行的肩，稳住身形，也不气恼，“殿下怎么了？”
　　祝鹤行看着他，“你一直看着他做什么？”
　　“好看啊，早闻兰钦大人容似冰雪，今儿是见识了。”沈鹊白眼波轻转，钩子似的剐蹭着祝鹤行，“不过殿下放心，哪怕美人千千万，殿下永远都是我心中的头一等，还是最顶尖的那一位。”
　　祝鹤行抓着他腰带的手再一用力，腿上便突然一沉，沈鹊白坐了上来。他怀抱美人，愉悦地撒娇道：“那鹊白可不要忘了今日所说，你若是敢做那负心汉，害我心口疼，我是要杀人的。”
　　沈鹊白揽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心口，哄道：“殿下放心，我舍不得的。”
　　*
　　作者有话要说：


第39章 忌惮
　　沈鹊白离开办事院时不过戌时, 天却昏沉沉。他拿了暗桩送来的信，坐上马车，花坞驾车往王府去。
　　信封中装了两页纸，除去芳笙的供状, 还有一张是调查结果。沈鹊白快速看了一眼, 说：“改道侯府。”
　　花坞应声。
　　沈鹊白摩挲着纸页, 目光阴沉。
　　听鸳为祝鹤行披上外袍, 祝鹤行转身看向兰钦，说：“搭我的车？”
　　“你也要进宫？”兰钦穿上长靴，快步向外走去，“自己走你的吧。”
　　祝鹤行跟上他，说：“有件事情我替你操心许久了, 想问问你。”
　　“如果是废话，就不用说了, 不过, ”兰钦转头, 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我想从殿下口中说出的话大半都是废话。”
　　“你怎么这么对我？”祝鹤行好难过, “我以为对你来说, 我是特别的。”
　　兰钦说：“殿下自然是特别的。旁人惹我不快，我可酌情报复, 但殿下惹我不快, 我是敢怒不敢言。”
　　“这是你自己的问题, 不能怨我。”祝鹤行说, “何况我说句话就能惹你不快, 说明你的心性还有待修炼。”
　　兰钦说：“我自然是比不得公子, 能忍你一下午而喜怒不形于色, 任谁看了都得夸赞一声。”
　　“你是比不上鹊白，差远了。”祝鹤行叹了口气，“说真的，你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了。”
　　“怎么？”兰钦好奇，“年纪没到，就想给我做爹了？”
　　祝鹤行不满，“这话怎么说的？我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府中无聊寂寞。想想以前，我们常常同游，如今我有了鹊白，就半点都想不起你了，是我对不住你啊。”
　　“不。”兰钦双手合十，朝祝鹤行虔诚地说，“千万不要想起我。”
　　祝鹤行秉持着以德报怨的优秀品行，好声好气地说：“你在宣都这么多年，也没对谁有过心思，这说明宣都的姑娘同你没有缘分。”
　　兰钦“哦”了一声，“那请问殿下，与我有缘分的姑娘在天涯的哪一角？”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见兰钦疑惑地停下脚步，祝鹤行殷切地凑上去，循循善诱，“你今儿才见过。”
　　“殿下说的该不会是……”兰钦眼皮一跳，“那位黄裙姑娘吧？”
　　祝鹤行点头，“正是。此女名唤花坞，是鹊白的近卫，面容姣好，武艺高强，心性坚韧，做事细致，怎么样，是不是很好？”
　　“我与花坞姑娘不甚熟悉，不好评价，倒是殿下，”兰钦上下打量他，“该不会是不乐意看见花坞姑娘与公子挨得太近，所以想要把她支开吧？”
　　听鸳闻言瞥了自家主子一眼，心想：很有可能！
　　“胡说八道，我是这种人吗？”祝鹤行死不承认，据理力争，“我是为鹊白着想，只要你点个头，鹊白一定乐意，你信不信？”
　　兰钦转身往前走，说：“公子乐意，花坞姑娘不一定乐意。’
　　“那不一定，你没瞧见，她一下午偷偷看了你多少次。”祝鹤行笃定，“她肯定对你有不可告人的心思。”
　　听鸳跟在两人后头，暗自琢磨，他怎么觉得人家花坞只是单纯地喜爱美色呢？
　　兰钦也是这般想的，但他不是自夸的性格，只说：“我与花坞姑娘不合适，殿下死了这条心吧。”
　　祝鹤行计策失败，说：“你孤独终老！”
　　“多谢殿下的祝福。”兰钦油盐不进，走了几步，突然转身看向祝鹤行，“对了，我再三思索，有一句话说出来恐怕会惹殿下不快，但我觉得还是说出来为好。”
　　祝鹤行警惕地说：“什么话？”
　　“殿下忌惮花坞姑娘，我是理解的，毕竟在殿下还未曾出现的那些年里，是花坞姑娘陪在公子身边，她深得公子信任，几乎知道公子的一切，对公子来说，她显然也是极其重要的存在。”兰钦惆怅地叹了口气，“这么一个人，殿下怎么比得过呢？”
　　祝鹤行拔出听鸳的软剑，平静道：“我们就在此处决一死战。”
　　“殿下冷静。”兰钦无奈，“我就知道殿下会生气，好吧，我不说了，告辞。”
　　兰钦翩然远去。
　　听鸳小心翼翼地拿回自己的软剑，说：“殿下，兰大人就是故意的，您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我为何要放在心上？”祝鹤行不屑，“区区一个小丫头，我会比不上她？让兰钦睁大狗眼给我等着看！ ”
　　*
　　作者有话要说：


第40章 齐聚
　　沈鹊白在侯府门前下车时, 侯府管家正等在门前相迎。见了他，沈鹊白微微一笑，说：“李管家。”
　　“小人李是安见过公子。”李是安恭敬地磕了个头，“小人回家省亲, 近日才归, 还望公子莫要见怪。”
　　“怎会见怪？听说李管家的母亲身体康健, 比年轻辈还有力活泛, 膝下儿女双全，真是好福气。”沈鹊白惆怅地说，“不像家母，当真是个薄命人。”
　　“人生在世，各有缘法。”李是安叹了口气, “公子勿要太过忧心，否则姨娘在天有灵, 也会心伤。”
　　沈鹊白闻言轻轻蹙眉, “人死后便是一捧黄土, 何来的在天之灵？若当真如此, 世间那些恶徒早就死绝了。”他垂眸, “李管家, 你说是这个理儿吗？”
　　李是安说：“公子说的是。”
　　“李管家真是的，我还年轻, 不过几句天真妄语罢了。”沈鹊白从李是安脑袋边走过, 踏上石阶, “李管家, 起来吧。”
　　“多谢公子。”李是安快速起身, 转身跟了上去。
　　闻榭将热茶端到沈清澜手边, 沈清澜抿了两口, 递给了他。又等了片刻，沈鹊白终于到了，众人互相见了礼，沈鹊白在沈清澜旁边落座。
　　“传膳房吧。”沈若钟坐在主位，拨着茶盖，“这还是你们头一回和鹊白一起用饭吧？如鸣和飞恒都忙，大多时候就在办事院将就了，难得聚齐。”
　　“本该早回来见五弟，但兵部事情繁忙，实在抽不开身。”沈如鸣看向沈鹊白，神情歉疚，“是三哥失职了，还请五弟不要见怪。”
　　“三哥严重了，正事要紧，哪能为我耽搁？何况往后我们都在宣都，有的是机会见面闲聊。”沈鹊白笑了笑，“三哥，我们来日方长。”
　　沈如鸣颔首回应。
　　“倒是四哥，上回在宫中匆匆一面，还没来得及说上句话。“沈鹊白看向沈飞恒，“四哥近日立了功，听殿下说，陛下是要赏的，先提前恭喜四哥了。”
　　沈飞恒面容英俊，平日少言少语显得不近人情，却是个内敛的性子，闻言脸微微红了，赧然道：“我哪里有半分功绩？不过是恰好撞上了，实在不敢领赏。”
　　沈鹊白不赞成地说：“哎，四哥此言差矣。虽说四哥在天武卫任职，夜间巡防宣都是职责所在，但若那夜你懈怠躲懒，恐怕那书吏也撞不到你跟前来。何况我听说四哥做事勤勉，陛下很是赏识，迟早都是要赏的。”
　　“此话当真吗？”坐在沈飞恒身边的华衣女子惊喜道，“五少爷，你这是从陛下那处听来的吗？”
　　“陛下平时少见客，哪回与我说这些呢？”沈鹊白看着金姨娘陡然耷拉下去的眉毛，笑着说，“是听殿下说的。”
　　金姨娘的眉毛顿时又生气起来，“哎呀”道：“这殿下是什么人啊？他说的与陛下说的没分别！”
　　“咳！”沈若钟提醒道，“大逆不道，此话怎能乱说？”
　　金姨娘掩帕，不再多言了，只是眉眼间的喜色怎么都遮不住。
　　膳房的人一一进门布膳，待他们退下后，沈若钟发了话，众人纷纷动筷。侯府在饭桌上的规矩没有那般严格，两位姨娘时不时就要和沈若钟搭话，沈鹊白没兴趣听，用公筷给沈清澜布菜。
　　“哥哥，这鱼鲜嫩入味，没有刺，是朝天城的口味，你快尝尝。”
　　沈清澜用筷子夹了，放入口中，果然是入口即化。他说：“知道你爱吃鱼丝面，宣都有一家店，不在大街上，但味道好得很，哪日天气好的时候，哥哥带你去。”
　　沈鹊白应下，又给他布了几样菜，沈清澜拦都拦不住。
　　待吃过晚饭后，众人去花园吃茶点，四个小辈坐一桌。闻榭给沈鹊白拿了糖，沈鹊白说：“哥哥，你这里的糖比别家的好吃。”
　　“这是我专门找人做的，糖味比较淡，不会腻牙。”沈清澜说，“上回的吃完没有，吃完了再叫阿榭给你装一罐。”
　　“吃完了。”沈鹊白在心里接上后半句：但是是祝鹤行那个甜蜜蜜的男人吃完的。
　　沈清澜偏头示意闻榭去装糖，随后朝沈飞恒说：“天武卫的春选大比要到了吧，近来你可要忙了。”
　　沈飞恒对这位兄长敬重得很，立刻道：“是，每次大比之前都要忙一段时间，将参选者的祖宗十八代都查清，否则出了事情，我们是担待不起的。”
　　沈清澜说：“天武卫毕竟是禁卫，是要处处小心。”
　　沈鹊白突然问：“四哥，我听说天武卫选拔是只要家世清白都能参选，对吗？”
　　沈飞恒点头，“的确如此。”
　　“你看我怎么样？”沈鹊白眨巴眼，“有没有一争之力？”
　　怕是半争之力都没有。
　　沈飞恒在心中默默地回答，但这话说出来实在伤人，他只好委婉地提醒道：“五弟若是想去，自然是可以报名的，但天武卫是武选，以武功论高低，只要上了台，武功稍逊一筹的都会被揍得很惨，五弟何必去吃这个苦头呢？”
　　“四弟说得在理。”沈如鸣也跟着劝说，“就算是选上了，这天武卫当起来也累得很，还要日日担心掉脑袋，寻常人真做不来？五弟如今是明瑄殿下的王妃，若真想做事，请殿下帮你讨一份闲差，岂不美哉？不必去吃苦的。”
　　“生活太甜了，就想吃吃苦头，岔个味道。”沈鹊白撑着脸，惆怅得很，“我倒是想让殿下帮我讨一份事少钱多的差事，但我实在不好意思开口，要不，三哥你去帮我说说？”
　　沈如鸣与祝鹤行没什么交情，说得难听点是他曾经试图攀过这跟金玉枝，没攀上，他哪有这份脸面去向祝鹤行讨差事，怕是搭个话都难。沈如鸣看了沈鹊白，对方一脸期待，不像是故意挖苦，只好干笑了一声，说：“这……三哥怕是有心无力，不如请二哥出马？”
　　沈清澜捧着茶盏，想了想，说：“殿下哪里我没脸面，不过刑部兰大人那里我还是有几分薄面的，要不我去问问？”
　　“那敢情好啊。”沈鹊白一抚掌，期待地说，“兰大人生得那般好看，有他做上官，干起活来也爽快。”
　　“有了我还想着兰大人，这才成婚多久，鹊白就要喜新厌旧，见异思迁了？”
　　沈鹊白转头看见祝鹤行倚在廊柱边，不知来了多久了，不禁眼皮一跳。
　　院中众人纷纷起身上前行礼，祝鹤行这会儿倒是亲和得很，让众人起身，自个儿走到沈清澜身边，说：“我知道鹊白最听哥哥的话了，今儿哥哥也在，可得为我做主。”
　　*
　　作者有话要说：
　　沈某：随便叫哥哥，不是好人。（拔刀）


第41章 闲聊
　　一声“哥哥, ”叫得沈清澜向来波澜不惊的神色崩了，“殿下，你……”
　　“我爹娘走得早，陛下远在宫中, 府里向来冷清, 鹊白能来, 我是求之不得, 珍之又珍，力求能把最好的给他，可是……”祝鹤行看了沈鹊白一眼，唇齿一张，又隐忍地闭紧, 最后只道出一声欲语还休的叹息，结合神情间的无奈, 活脱脱一个惨遭背叛、厌弃的悲情男子。
　　沈鹊白说：“等等——”
　　“算了, 这些话本不该说。”祝鹤行又后悔了, 言辞万分恳切, “毕竟是自家的事情, 关起门来怎么商谈都好, 实在不该让哥哥烦心。”
　　“我……”沈清澜还没有遇见过类似的情况，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只偏头看向沈鹊白的方向, 浑身上下都写着“你来搞定”四个大字。
　　沈鹊白临危受命, 伸手扶住祝鹤行的胳膊, 在广袖的遮掩下找准一块皮肉, 狠狠一拧。祝鹤行眉心一跳, 挣脱不得, 被拽去了几步开外的地方。
　　“别给我惹事。”沈鹊白压低声音，“不许跟我哥哥说话。”
　　“哦……”祝鹤行尾音拖得老长，很是不解地瞧着他，“给我个理由。”
　　沈鹊白抱臂，冷酷道：“我哥不想跟你打交道，你少去烦他，还有，你休想在我哥面前编排我。”
　　祝鹤行的目光掠过沈鹊白，落在被闻榭扶回桌边的沈清澜身上，意味不明地说：“你哥哥聪明着呢，跟我打交道又不会怎么样，何况我也不会吃了他，鹊白何必如此防备我呢？”
　　“毕竟殿下的心思变得比老天爷还快，都没个征兆的。”沈鹊白迈开一步，挡住他的视线，仰头说，“我就在这里，殿下在看谁呢？”
　　祝鹤行挑眉，立刻听话地收回视线，“是我错了。”他目光专注而温柔，“我就看你，只看你。”
　　这么久了，沈鹊白仍旧没有练就在祝鹤行的注视下波澜不惊的本领，但他至少学会了“面色如常”。沈鹊白说：“殿下不在办事院，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侯府可没有什么喜事让你赶哦。”
　　“能见到你，不就是天大的好事。”祝鹤行得了沈鹊白的一个白眼，笑了笑，说，“霜信已经入宫了，我趁隙躲个懒而已。”
　　“殿下为何不入宫？”沈鹊白问，“既然陛下的病治不好，我以为殿下至少会多入宫几次。”
　　这话说得很是大胆，但祝鹤行说话向来没什么顾忌，他也不喜欢沈鹊白故意收敛。“多去几次又如何？说的话都是以前说过很多次的，没什么新鲜花样，不好玩。”
　　沈鹊白说：“以殿下的脾性，若当真不想听，陛下应当也不会说第二次吧。我知道殿下敬重陛下，陛下也疼爱殿下，何不趁着现在多多相处？”
　　沈鹊白语气如常，听不出任何劝告或者说教的意味，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最多是多了几分认真罢了。祝鹤行看着他，目光好奇，“你想见陛下么？”
　　沈鹊白看着他，平静地答道：“没什么好见的。”
　　“你不见陛下，陛下如何知道，你是好，还是不好？”祝鹤行伸手替他捋平耳边的碎发，嘲讽道，“那两位皇子，可是恨不得日日都入宫面圣呢。”
　　沈鹊白说：“两位皇子不论是为着前途还是父子情分，此举都在情理之中。”
　　“说得对，可这些心思也没什么用处嘛。”祝鹤行没有收回手，好心情地同他闲聊，“在我看来，不触碰陛下的大忌比千百个花花肠子更有用。”
　　沈鹊白闻言思索了片刻，说：“这么一想，殿下虽说不懂规矩，肆意顽劣得很，但应该没有犯延与伸过陛下的忌讳，至少陛下没有明面上罚过殿下。”
　　“你觉得陛下的忌讳是什么？”祝鹤行问。
　　沈鹊白忍受着耳廓边的痒意，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殿下如此问，便是想告诉我，你曾经犯过陛下的忌讳。”
　　“不错，而且不止一次，但陛下从未罚我，”祝鹤行稍稍俯身，用目光催促沈鹊白思考，“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鹊白想说不知道，但祝鹤行已经看穿他的心思，蹭着他的脸颊撒娇，“说嘛说嘛。”
　　一身鸡皮掉下来能砸死人！
　　沈鹊白浑身绷直，沉声道：“殿下，大庭广众，注意姿态。”
　　祝鹤行忽略了来自不远处的各种视线，只看着沈鹊白的眼睛，“你不习惯我靠你太近吗？为什么？因为不喜欢，还是因为……受不了呀？”
　　沈鹊白微微眯眼，抬手抵住祝鹤行的唇，奉劝道：“殿下，不要考验我。”
　　“哦。”祝鹤行我尾音上扬，得意洋洋，“你受不了了。”
　　沈鹊白指腹发麻，没有回答。
　　*
　　作者有话要说：


第42章 握手
　　祝鹤行的催促没有作用, 反而捣乱。
　　沈鹊白忍住想要后退的下意识反应，稍一抿唇，说：“因为陛下不罚殿下，却让殿下更加难过；陛下罚殿下, 也会让殿下更加难过。陛下太了解殿下了, 就好比陛下知道殿下不是贪图权利之辈, 所以他放心大胆地给你王位和实权, 哪怕朝野之间流言四传，心中仍旧毫无芥蒂。”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景安帝一直信奉此道。
　　“不仅是我，还有兰钦。兰钦不是世家子弟, 也不是寒门贵子，他的身份很是神秘, 在他刚刚崭露头角的那段时日引来过许多窥视。”祝鹤行指腹下一片柔软, 他一分心, 试探般地捏了捏沈鹊白的脸。沈鹊白蹙眉, 却没有反抗, 他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兰钦是罪臣遗孤, 他的生父在世时是瑛王的门客，给陛下下过不少绊子。当年兰氏因罪覆灭, 陛下留下了年仅三岁的兰钦, 是因为兰家太老爷曾在宫中为皇子们教授礼仪, 他是难得对皇子们一视同仁的官员。”
　　沈鹊白挑眉, “所以培养兰大人的正是陛下？”
　　“不错。”祝鹤行说, “兰钦身世敏感, 知道内情的人极少。”
　　“那殿下为何要告诉我？”沈鹊白赖账, “我什么都没听到啊。”
　　“你不是对霜信感兴趣吗？我这是帮你啊。”祝鹤行说，“还不好好感谢我？”
　　沈鹊白笑了笑，“殿下这话是怎么说的？我对兰大人只有欣赏之意，没有冒犯之心。比起兰大人，我最感兴趣的还是殿下你啊。”
　　祝鹤行说：“我对鹊白是绝对的坦诚，何况那我日夜相对，我还有什么是鹊白了解不到的呢？”
　　“人心隔肚皮嘛。”沈鹊白伸手抚上祝鹤行放在自己脸上的手，若有若无的摩擦过他手背上的青筋，最后轻轻握住了，说，“不过殿下说的是，你我夜夜共枕，我想要知道什么，扒开殿下的心瞧一瞧就好了。”
　　说罢，他握着祝鹤行的手一起放下，说：“这天眼看着要下雨了，天下晚上还有事，不如先去吧。”
　　“下雨也不怕，有鹊白给我打伞，倒是你回来一趟，就为了吃顿饭？”
　　察觉到沈鹊白想要抽手，祝鹤行立刻返手握住，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那几根手指头。沈鹊白顿了顿，任由他握着，侧首看了眼不远处的侯府众人，说，“本是做了打算的，可来的路上我又冷静地想了想，觉得此事也不用非急着在今日解决，毕竟该来的也要来了。”
　　祝鹤行夸赞道：“鹊白果真耳聪目明。”
　　“今日在刑部办事院待了那么久，总归该想出一点有用的东西。”沈鹊白收回目光，“说起来还得多谢殿下。”
　　“我没这么多心思，就是怕你在府中待在无聊，让你换个地方走走。不过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彼时那孟家小崽子已经到了我的地盘。”祝鹤行抬起沈鹊白的手，说，“府内有花坞，府外有哥哥和别人，我家鹊白，不缺人陪嘛。”
　　沈鹊白偏头，看了他好半晌，奇道：“吃味了。”
　　“酸着呢，鹊白……”祝鹤行低头，握着沈鹊白的手靠近鼻尖，嗅了两下，说，“要不要闻闻？”
　　温热的气息扑到手背，从指尖蔓延到说不明的地方，比夏雨降临前的天还有闷热。沈鹊白指尖微蜷，却是下意识地回握住了祝鹤行的手。
　　两人同时一顿，四目相对，沈鹊白踮脚凑近，果真闻了一下，调笑道：“嗯，百年的老醋了。”
　　“我才活了二十几年，最多是二十年的老醋，除非，”祝鹤行说，“我与鹊白上一世也是夫妻。”
　　沈鹊白接不住这话，讨饶般地说：“殿下，你当真该走了。”
　　“夜里估计要晚点回。”祝鹤行做足了好夫君的派头，“别等我，早点睡。”
　　“殿下不在身侧，我睡不着。另外我要嘱咐殿下一句。”沈鹊白轻轻抽回手，替祝鹤行理了理衣襟，说，“殿下别沾到血味，我不喜欢。”
　　祝鹤行垂眸看了眼他的手，复又与他对视，道：“记下了。”
　　沈鹊白收回手，放祝鹤行去和沈若钟等人道别。
　　听鸳守在院门外，老远见自家主子出来且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绝对无法忽视的愉悦，立马迎了上去，小声说：“公子今儿很温柔吧？”
　　祝鹤行“嗯哼”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问：“你怎么知道？”
　　“公子温柔，就会对您温柔，至少可以多容忍您一时半刻，您在公子身上讨到了甜头，自然心情就愉悦了。”
　　这是听鸳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得出的结论，他有些纠结，“主子，您该不会真的对公子动了那种心思吧？”
　　*
　　作者有话要说：


第43章 长大
　　祝鹤行脚步一顿, 转头看了他半晌，直到听鸳眼神回避头皮发麻膝盖软到一半，他才惊道：“完了，忘了编排花坞那丫头了！”
　　“……”听鸳说, “主子, 不要转移话题！”
　　闷雷乍响, 来得正好, 祝鹤行望了眼天，说：“下雨天啊……”
　　“我最喜欢了。”沈鹊白收回目光，在沈清澜腿边蹲下身，说，“哥哥, 时辰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你若要找我, 随时遣人来唤我。”
　　“知道了。”沈清澜伸手摸他的脑袋, 说, “下雨天, 路上滑, 让马车跑慢点。”
　　沈鹊白蹭了蹭他的手，起身去和沈若钟道了别, 转身走了。待他走后, 金姨娘挽住沈若钟的手臂, 说：“侯爷, 妾怎么瞧着这五少爷有些不一样呢？”
　　沈若钟看着沈鹊白挺直的背影, 温声道：“孩子长大了而已。”
　　“侯爷, 妾有些乏了, 先行告退。”柳姨娘朝沈若钟福身，待沈若钟颔首后，才看了沈如鸣一眼，转身走了。
　　随后沈如鸣上前来向父亲道别，随柳姨娘先行离开了。
　　“柳姐姐今日怎么也不太一样？”金姨娘瞧着柳姨娘匆忙的背影，纳闷道，“虽说柳姐姐平日也不是多话的性子，但今日话也太少了点吧？瞧着闷闷不乐的，好几次喊她，她都没反应。”
　　沈若钟目光平淡，说：“许是心情不好。”
　　“哦，这样啊。”金姨娘看了沈若钟一眼，没再问了。
　　沈清澜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向父亲行礼后便离开了。闻榭跟在他身后，走出一段距离才道：“柳姨娘今日见了小少爷，神情难掩异状，莫非小少爷是奔着她来的？可小少爷只是隐约有些情绪，却什么都没做。”
　　沈清澜步伐轻盈，徐徐道：“谁知道呢，孩子大了，心思不好猜。”
　　“五少爷做事自有章程，倒也不必担心，倒是那明瑄殿下，我瞧他对小少爷的态度，实在暧/昧不明。”闻榭有些担忧，“小少爷自小聪慧，可这么多年，他房里一个人都没有，若是不慎着了殿下的道，往后……”
　　沈清澜摇头，淡声道：“此前我不愿让阿九去王府，是顾忌殿下的性子，也忧心阿九的前途，如今我虽然仍旧猜不透殿下当初求娶阿九的原因，但今日观他们二人的相处，我倒是看出几分门道。”
　　闻榭抬手扶住沈清澜的手，熟练地带他穿过竹径，踏上石桥。他说：“世子心中有数便好。”
　　两声闷雷响过，豆子大的雨珠簌簌落，沈清澜站在桥上被雨打湿了鼻尖，喃道：“真不知，是福还是祸。”
　　*
　　“爷，王府到了。”
　　花坞停下马车，守在府门前的雁潮立刻撑着伞下来，让她拿住，随后撑开另一把伞，罩住了探出脑袋的沈鹊白。
　　沈鹊白下了马车，心中还在盘算今晚睡前该找什么乐子，突然脚步一顿，侧身看向正前方。坊门隐约可见，两侧树高叶密，正在雨中哗哗地晃。
　　花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蹙眉道：“爷可是察觉到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沈鹊白没有收回目光，“你们先回府吧。”
　　雁潮看了花坞一眼，见她没有多问，便也不好多嘴，只将伞递给了沈鹊白，说：“公子需要车夫吗？”
　　沈鹊白接过伞，握紧了，说：“不必了。”
　　花坞目送他走远，又看了眼坊门口的树，不由抿紧了唇，但她什么都没说，只转身朝雁潮笑了笑，便进府了。
　　雁潮站在门口想了片刻，也跟着进府，没走两步，他吹了声口哨，侧边院墙边黑影一闪。
　　*
　　刑部办事院。
　　鱼半湖坐在下位，说：“何大人，陛下的旨意，你可听清楚了？”
　　“下官听清楚了。”何浩站在堂中，犹豫了几瞬，还是道，“只是侵吞赈银毕竟是大案，交由下官来做最后的审理，是否……”
　　鱼半湖“哎”了一声，说：“何大人既为刑部侍郎，审理此案是理所应当。”
　　何浩说：“可此案先前是由殿下和兰大人共同查办，如今怎么突然——”
　　“陛下的旨意既然传达到了，何大人听命行事便可，哪来的这么多问题？”祝鹤行坐在主位，此时不耐烦地搁了茶杯，“莫非何大人是奶娃娃，还要把旨意都嚼碎了喂给你，你才吃得下去？”
　　何浩面色一白，惊声道：“下官不敢，微臣遵旨！”
　　“何大人不必担忧。”鱼半湖笑得慈和，“的确是陛下有更要紧的任务交待兰大人，兰大人抽不开身，此案又甚为要紧，兰大人两头兼顾难免出差错，此时何大人接手是名正言顺。陛下既然钦点了何大人，便是信任大人的能力，大人只管平常行事就好。”
　　何浩忙拱手道：“多谢鱼公公指点，下官定然谨慎妥当，将此案审理明白，不负陛下天恩。那……若殿下和公公没有别的指示，下官便先行告退。”
　　待何浩退下后，鱼半湖看向祝鹤行，说：“殿下近来和公子相处得可好？”
　　“好。”祝鹤行说，“鹊白可乖。”
　　鱼半湖笑了笑，“光是公子乖可不行啊，殿下也得乖一点。”
　　“我好乖的。”祝鹤行将从腰间取下的玉佩丢上丢下，说，“你若不信，去问问鹊白就知道了。”
　　“诶，奴婢自然是信殿下的！”鱼半湖起身，走到祝鹤行跟前，躬着腰说，“陛下的身子愈发不好了，近来总在殿门前倚着软榻晒太阳。”
　　祝鹤行接住玉佩，盯着它不说话。
　　鱼半湖说：“昨儿个二殿下府上的小皇孙入宫见陛下，陛下拉着他说了好多话，还说请殿下闲暇时也多和小皇孙一起玩。”
　　“我又不是小孩，怎么玩？”祝鹤行说，“把那小崽子当球踢吗？”
　　“殿下不想玩，谁拿您有法子，但公子比殿下好相处，让公子陪小皇孙玩也是一样的。”祝鹤行摩挲玉佩的手一顿，鱼半湖看了一眼，继续道，“陛下说，公子有位好先生，受教了那么多年，说不定自己也能当位好先生。”
　　祝鹤行伸手弹了弹鱼半湖的帽子，似笑非笑道：“陛下做好事不留名，人家知道吗？”
　　“这奴婢哪里知道呢？对了，陛下还托奴婢问殿下，是否要纳妾？”鱼半湖说，“殿下若有意，陛下要亲自替您操办。”
　　“哎，这可不行，鹊白气性大，我若纳妾，他万一气得拔刀怎么办？”祝鹤行收回手，背靠椅背，“到时候若是一气之下砍了谁的脑袋，我可不赔啊。”
　　“殿下的意思，奴婢知道了。”鱼半湖行礼，转身去了。
　　听鸳候在门口，待他出门时行礼道：“我送公公。”
　　“不必了，咱家认得路。”鱼半湖抬手制止，撑开伞，转身朝院外走去，只是还没到院门，他突然转过身，听鸳无措地站在堂门前，脚边多了一块碎裂的玉佩。
　　鱼半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听鸳握着拳头，“殿下——”
　　“不必捡了。”祝鹤行的身影藏匿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本就是要碎的东西。”
　　听鸳欲言又止，突然耳朵一动，他敏锐转身，黑衣暗卫正好落在院中。王府的暗卫若无传唤和要紧事不会出现在祝鹤行跟前，听鸳蹙眉，问：“出什么事了？”
　　暗卫跑上阶梯，说：“公子刚回到府中就又独自离开了，雁统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特让属下来向主子传信。”
　　“天黑了又下雨，有什么要紧事非得现在去，还不带花坞？”听鸳说，“可派人去跟了吗？”
　　“去了，公——”暗卫话语一顿，朝走出来的祝鹤行行礼，“主子。”他低头时眼神一顿，看到祝鹤行的袖口，惊道，“主子，您的手在流——”
　　“没什么。”祝鹤行在碎裂的玉佩前停步，“公子这会儿在哪？”
　　暗卫立刻道：“往北安大街去了，但具体在哪里，还要等哨子的传信。”
　　“去备马车。”祝鹤行跨过玉佩，快步下了阶梯，听鸳立刻捞起门边的伞，撑伞罩住他，一起往院门去，中间转头朝暗卫比了个手势。
　　暗卫目送两人远去，立马撕下一块衣角，半跪着将玉佩的碎块捡起来，包好。他摊开手掌，看见被蹭上指尖的血迹。
　　与此同时，沈鹊白在铃楼门前停下脚步，被人引进楼里。宣都第一南风馆今儿没有别的客人，大堂的台前只摆了一把上好的檀木椅。
　　沈鹊白落座，小侍随即端来香几，摆好果盘和酒壶，退了下去。
　　堂门关闭，大堂瞬间暗了，随即古琴声响，堂中打下一道光影，身穿牙色长袍的男子迈着舞步，款款登场。
　　沈鹊白翘着二郎腿，随手提起酒杯，往地上倒了一杯酒。
　　*
　　作者有话要说：


第44章 故人
　　台上宽袖飘扬, 香风轻舞，沈鹊白嗑着干果，待琴声落罢，他将最后一颗蜜饯核桃也吃完了。
　　小侍端来温水, 请沈鹊白净手。
　　台上人静静等候了片刻, 问：“没有掌声么？”
　　沈鹊白擦手, 将帕子丢进水盆, 说：“我能来，你就该知足了。”
　　“说得也是。”谢寻枝走了下来，在梨木椅前站定，仔细地打量着沈鹊白的脸。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说，“瘦了。”
　　“我以前也很瘦。”沈鹊白喝了口酒, 闲聊般地问, “来宣都做什么？”
　　谢寻枝说：“宣都大啊, 热闹。”
　　沈鹊白把玩着酒杯,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 宣都是最没意思的地方。”
　　“一直待着自然没意思, 但时不时走一趟，倒也能消磨时间, 何况你不是在这里吗？”谢寻枝提起酒壶, 替他斟酒, “我来见故人。”
　　“现在你见到了, 可以走了。”沈鹊白仰头, 用酒杯点了他一下, 一口下肚。
　　“这么想赶我走？是不想见我, 还是，”谢寻枝挑眉，“害怕我我发现什么？”
　　沈鹊白伸出手，示意他倒酒，“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好吧。”谢寻枝撇嘴，给他倒了最后一杯酒，搁壶道，“这酒后劲大，这杯喝了就没了。”
　　沈鹊白靠着椅背，懒声道：“知道后劲儿大还给我，你打得什么主意啊？”
　　“玫瑰酿，你不是好这一口吗，小时候就爱偷你师父的酒葫芦。”谢寻枝抱臂，俯身看着他，“不过醉了也不要紧，有我在，自然不会让旁人捡了你。”
　　沈鹊白喝完杯中酒，将酒杯抵在两人中间，说：“跟你走，才是最危险的。”
　　“别污蔑我。”谢寻枝拿过酒杯，随手一弹，酒杯稳稳坐在托盘上。他说，“我可从来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情。”
　　沈鹊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寻枝问：“如果我做过，你为什么还没杀掉我？”
　　沈鹊白语气无奈，倍感可惜，“师命难违，否则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行了，”他站起身，“面也见了，酒也请了，我要回去就寝了。”
　　“回王府吗？”谢寻枝眯眼，“和祝鹤行同处一室？”
　　“是，还同床共枕。”沈鹊白伸手推开他，转身欲走。
　　谢寻枝没有拦他，懒洋洋地说：“和祝鹤行搅和在一起有什么好的，以后你守寡的年纪才二十出头呢。”
　　沈鹊白说：“你是来杀他的？”
　　“我对他的命没兴趣。”谢寻枝否认。
　　沈鹊白眉梢微压，侧身说：“那你什么意思？”
　　“世间能杀他的人少有，你在他身边这么久，找着机会了吗？”
　　沈鹊白心想：机会挺多的。
　　“他如今在宣都，能杀他的机会本就难找，更没有几个人敢在天子脚下动这尊金疙瘩，所以要杀他的不是旁人，”谢寻枝缓步向前，说，“是他自己啊。”
　　沈鹊白稍稍偏头，说：“什么意思？”
　　“他的命这么金贵，除了他自己，谁敢作践？”谢寻枝走到沈鹊白面前，语气平淡，“那两位皇子总是想除祝鹤行而后快，削尖了脑袋都想不出什么一击必中的办法，可他们不明白，想要祝鹤行的命其实无需着急，因为他自己比谁都着急。”
　　沈鹊白眼波一颤，谢寻枝看在眼里，又说：“景安帝药石罔效，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他一死，祝鹤行再无牵挂，又能活多久呢？你跟着他玩，有什么好的？”
　　“继承家产啊。”沈鹊白说，“等他没了，王府的家产够我挥霍。”
　　谢寻枝闻言笑了笑，不太高兴地说：“阿九，别骗我。”
　　沈鹊白“哦”了一声，说：“不让我撒谎，这么霸道？那我不跟你说了，告辞。”
　　“喂！”谢寻枝不敢拉他，跨步挡在他身前，说，“我什么都没说啊，你——”
　　话音未落，他突然声音一顿，侧身看向堂门的方向，与此同时，沈鹊白抬眼，看见了站在堂门前的人。
　　听鸳替祝鹤行撑着伞，此时已经全身紧绷，右手若有似无地靠近腰间软剑。他看着站在沈鹊白面前的那个男人，年轻，高大，异常俊美、甚至有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堂外雨声如注，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安静。谢寻枝看着祝鹤行，长眉轻挑，有些似笑非笑。
　　祝鹤行偏移目光，落到沈鹊白脸上，那眼神沉冷，却带着几分笑意，看得越久，沈鹊白就愈发不自在。他几不可闻地吁了口气，迈步走向祝鹤行。
　　谢寻枝没有阻拦，好脾气地说：“阿九，路上小心，我们下次再见。”
　　沈鹊白懒得搭理，走到祝鹤行身边时，他看了对方一眼，突然目光一顿，随即猛地转头去看谢寻枝的脸，只是此时祝鹤行的手覆上后颈，稍稍使力，迫使他转回头。
　　“看谁呢？”祝鹤行在他脸边说，“我在这里啊。”
　　沈鹊白没有反抗，也没有生气，格外顺从地说：“我不看了。”
　　祝鹤行盯着他，片刻后才直起身，却没有松手，就这么按着沈鹊白往外走。听鸳很有眼力见地递过另一把伞，祝鹤行伸手接了，罩住自己和沈鹊白，听鸳便自行离开了。
　　下雨天，北安大街各个楼上坐满了人，路上却空旷得很。沈鹊白走在路上，在密密麻麻的雨声中听见了祝鹤行的呼吸，有些快，和平时不一样。
　　他问：“殿下，前面有家卖糖葫芦的，你想吃吗？”
　　祝鹤行不看他，说：“想哄我？”
　　“我为什么要哄殿下，因为我和谢寻枝见面了吗？可我们什么都没做，也不是老情人，殿下应当不会吃味吧？以殿下的性子，也不会因为谢寻枝而产生类似于危机感的情绪，既然如此，我有什么理由要哄殿下呢？”沈鹊白偏头看他，“我只是因为殿下今夜来接我，心中感动，所以想犒劳犒劳殿下。”
　　祝鹤行还是没有看他，只是在糖葫芦铺子前停下了脚步，说：“去买。”
　　“殿下等我。”沈鹊白转身走入铺子。
　　祝鹤行看着他的背影，脑海中闪过谢寻枝的脸，眼中霎时戾气横生。沈鹊白很快就走出来，取了糖纸，将糖葫芦喂到他嘴边，说：“店里最贵的哦，殿下尝一口。”
　　祝鹤行顿了顿，就着他的口咬了一口，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神色淡淡地走了。沈鹊白撇了撇嘴，抬步钻进伞下，说：“殿下心情不好，是因为看见了谢寻枝么？”
　　“你这么聪明，还用问我吗？”祝鹤行说，“自己猜。”
　　终于搭话了，也很好哄嘛，沈鹊白暗暗地想。他看着手中的糖葫芦，自己也尝了一口，就挨着祝鹤咬过的地方，祝鹤行看过来，他就眨巴着眼，说：“殿下不说好吃不好吃，我只能自己尝了。”
　　沈鹊白伸手夺过，说：“要吃自己去买。”
　　“殿下好小气啊。”沈鹊白不太高兴，但也不打算跟他计较，边走边道，“殿下以前见过谢寻枝么？”
　　祝鹤行说：“没见过。”
　　“哦，希望殿下别见他第二次。”沈鹊白说，“他不是个好东西。”
　　祝鹤行嗤声，“那你还专程赴约？”
　　“我不来，他以为我怕了他怎么办？面子还是要的，何况在很久以前的一段日子，我和他天天都见。”沈鹊白无聊地踩着脚下的雨滩，“他对我也没有杀意。”
　　“莫先生，是死在他手下吧？”祝鹤行将将雨水溅到沈鹊白脚上，“你恨他？”
　　沈鹊白看了眼脏掉的鞋，抬头看着他，严肃地声讨：“你是坏蛋吗？”
　　*
　　作者有话要说：


第45章 踩雨
　　祝鹤行不是坏蛋, 他只是在犹豫是否要抓住这个机会，挑起沈鹊白的伤心事。一个善良的人是决计不会这么做的，可他不是，何况沈鹊白也曾经如此对待过他。
　　这是合理的报复, 不是么？
　　“你在憋坏吗？”沈鹊白仿佛有一双火眼金睛, 提前警告道, “劝你不要, 惹急了我，我会哭的。”
　　祝鹤行顿时更感兴趣了，“真的？”他提议道，“要不要哭给我看？我很会欣赏漂亮的事物。”
　　沈鹊白抬头看着他，一双眼睁得溜圆, 眼尾那两撇艳丽的锋芒被他自己遮掩住了，黑的, 润的, 是月亮坠落在雨珠子里的模样。
　　今夜没有月亮, 这都是祝鹤行想象的。
　　“赔你新鞋子。”他率先认输, “别这样看我。”
　　沈鹊白目的达成, 收回视线, 抬头挺胸，倨傲地往前走。他很快就会有新鞋, 所以不那么爱惜脚上这双, 把雨水踩得噼里啪啦, 祝鹤行走在一旁, 为他撑着伞。
　　“第一次见到谢寻枝时, 我八岁。离嬷嬷去世不过半年, 我拜了师父学武, 日日勤练不辍，第二年冬天，他带回来一个小孩，说是外边捡的，不搭救一把就要冻死街头。那小孩洗干净后真是漂亮，只是一双眼睛黑得惊人，像群山中蹿出的狼崽子，有些滲人。宣叔对此毫无异议，我无话可说，把他当作师父新收的小师弟。”沈鹊白负手前行，“小师弟的武学根底比我好，身子骨也比我厉害，我在他跟前没了当师哥的底气，觉得很丢面子，渐渐的就对他爱搭不理起来，有时耍起性子，还会对他使脸色。”
　　祝鹤行知道沈鹊白遭逢大劫，被那位好心的先生收养，定是被当作宝贝疙瘩疼的。他以前是嬷嬷掌心的金疙瘩，一日之间碎成了裂块，后来被先生拼凑粘结起来，总归还是会泄露出几分从小被养出来的娇气。
　　“小师弟平时喜欢捉弄我，可我不理他了，他又会来哄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也分不清楚他到底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沈鹊白迟疑了片刻，像是在回忆，过了一会儿才又继续道，“我和他一起习武，有时候我累了，坐在师父腿边看他练剑，愈发觉得他身上有一股暮气，不像是寻常小少年该有的气质。我问过师父，师父只说他是故人之子。”
　　“谢寻枝是何时对莫先生下手的？”祝鹤行问。
　　“景安十四年吧。那日是小师弟的出师大比，按照规矩，他要在师父手中夺下剑铃，才能成功出师。我是唯一的观众，左手挂着为师父准备的酒葫芦，右手提着小师弟爱吃的葱醋鸡，在脑海中幻想过这场比试的无数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最后是以师父被一剑穿心而告终。”沈鹊白踹了脚下的雨滩，低着头说，“小师弟赢了，他拿走了师父的剑铃，露出我读不懂的神色。我终于明白这是一场杀伐局，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师父勒令我不许报仇。”
　　祝鹤行回忆道：“草叔死在景安十五年。”
　　“这些大人的情情爱爱真是奇怪。当年师父逃出宣都时身受重伤，后来宣叔告诉我，那都是出自掌法。当时除了‘烟舟月引’柳春朝，世间谁还能使出那般凶猛霸道的掌力？”沈鹊白偏头看向祝鹤行，语气冷漠，“柳先生既然那般狠绝，后来又何必殉情呢。”
　　“莫先生是江湖客，草叔是朝中人，走的路不一样。”祝鹤行说，“这都是陈年旧事了，现在追究起来也没什么意思。就好像你的小师弟亲手杀了莫先生，也不过是为了生父报仇，莫先生说一句‘故人之子’，便是早料到有此结局。”
　　沈鹊白挑眉，“你知道谢寻枝的身份？”
　　“知道。”祝鹤行说，“虚檐的新主人，不就姓谢吗？”
　　沈鹊白看了他一眼，说：“他可不会轻易现身。”
　　“你担心我啊？”祝鹤行笑着说，“那不如从现在开始，你就贴身保护我。他不是对你没有杀意吗，说不定我能沾你的光呢。”
　　沈鹊白不答应，也不拒绝，欲语还休，“我很贵的。”
　　祝鹤行给他撑着伞，说：“我请得起。”
　　*
　　铃楼人去楼空，谢寻枝坐在梨木椅子上嗑瓜子，秋戈出现在他身后，说：“五皇子约您见面。”
　　“没空。”谢寻枝纳闷，“你说，他们俩人是个什么关系？”
　　秋戈猜出这“俩人”是谁，说：“属下也不知道，只听说明瑄殿下很是宠爱这位新王妃。”
　　“是么。”谢寻枝淡淡地说，“你觉得祝鹤行容貌如何？”
　　秋戈实话实说，“艳冠宣都。”
　　“阿九向来对貌美者多一分耐心……”谢寻枝丢了瓜子皮，“只是两只满身长刺的刺猬，应该抱不到一起吧？”
　　秋戈看了眼他的神色，说：“主子若担心，也可考虑答应五皇子的邀约。”
　　“就他？要死的蠢货一个，我和他合作，阿九会笑死我的。”谢寻枝说。
　　秋戈说：“二皇子呢？”
　　“聪明不足。”谢寻枝好惆怅，“景安帝当皇帝行，当爹可不行啊，唯一一个看得过眼的儿子，还不是他养大的，他亲手养大的祝鹤行，看起来也没那份野心。”
　　秋戈叹了口气，“那主子何必要参与此事？”
　　谢寻枝说：“无聊嘛，老女人心狠手辣，自己的儿子都能下狠手，更莫说阿九了。”
　　“可是……”秋戈迟疑道，“九爷看起来不会领情。”
　　“你不懂。他是个狠心肠，也是个软心肠。”谢寻枝抓了把瓜子，又哗啦啦放下，“何况是否领情我不在乎，总归不能让他死在别人手上。”
　　*
　　“阿切！”祝鹤行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抱怨，“该不会是谢寻枝在背后编排我吧？”
　　沈鹊白不信，“他编排你做什么？你们有仇？”
　　“有啊。”祝鹤行看着他，如临大敌，“情仇。”
　　沈鹊白好无语，“别说这么吓人的话，我和他清清白白，和你嘛……”他微微一笑，“也是。”
　　“啊？”祝鹤行一把将人捞回来，质问道，“同床共枕这么久还清清白白？王妃的清白比城墙还顽固。”
　　沈鹊白握住腰间的手，悠悠道：“谁让殿下看起来像个流氓登徒子，实则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呢？”
　　“看来当君子果然没好处。”祝鹤行俯身，手臂使力捞起沈鹊白的腰身，将人扛上肩，大步向前道，“去榻上，今晚让你叫夫君。”
　　沈鹊白是见过世面的，这下也被吓了一跳，蹬着腿儿说：“何必去榻上？我这会儿也能叫的！”
　　“那不一样。”祝鹤行满怀畅想，“在榻上叫着多好听啊。”
　　沈鹊白把自己当成一块猪肉瘫在祝鹤行肩上，说：“别闹了，晚上不办差了？”
　　“最终审查落到刑部侍郎头上了。”祝鹤行放在沈鹊白后腰的手缓缓下移，在那圆润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朝堂大事是你能过问的吗？”
　　沈鹊白像被雷劈的咸鱼，猛地弹了两下，他不可思议地“诶”了一声，两只手疯狂捶打祝鹤行的屁/股，拍沙包似的。
　　“你要死！”他叫嚣。
　　“可不是嘛。”祝鹤行乐在其中，臭不要脸地说，“爽/死了。”


第46章 旧梦
　　“殿下。”
　　听鸳在浴房外唤了一声, 里头的人没应，过了一会儿，祝鹤行打开门，接过他手中的托盘。听鸳迟疑地“呃”了一声, 看着祝鹤行转身, 浴房的门跟着紧闭。
　　雁潮坐在不远处的廊院下, 看着听鸳, 面露惆怅，随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院子，推开其中那间许久没有人居住的旧屋，对着静立檀桌的木牌说：“草叔，我当真看不懂殿下了, 求您今夜托个梦，为我指点指点迷津。”
　　柳春朝无话可说。
　　浴房水雾迷盎, 沈鹊白趴在池边, 脸下搁着软枕。“哗啦”声响, 祝鹤行往他手中的酒杯里注满酒水, 香气扑溅, 沈鹊白洗了洗鼻子, 闷声道：“殿下亲自伺候，我得花多少银子啊？”
　　“怎么也得千两白银。”祝鹤行在池边落座, 走鸿运从房梁上蹿下来, 赖进他怀里。祝鹤行手里摸着胖猫, 目光落在沈鹊白的背上, 湿亮的发海藻似的铺开, 赛雪的嫩肉, 精巧的脊骨在皮囊下不动声色地浸润水光。
　　“殿下真是……”沈鹊白抬起眼, 目光从碎发后露出，朝祝鹤行笑了笑，“狮子大开口。”
　　走鸿运正看得欢，突然被一只手蒙住了眼，视线遮蔽，沈鹊白只出现在祝鹤行眼里。它不悦地撒泼，被祝鹤行揉了脖颈，登时乖觉喵喵叫。
　　祝鹤行这才说：“没法子，阿九金贵又富有，我自然要瞅准机会多要点钱，否则等哪日阿九被别的野男人拐跑了，我岂不是什么都没捞着？”
　　沈鹊白抿了酒，示意祝鹤行斟满，趁人靠近时拽住他的衣领，附耳道：“要钱可以，得伺候好啊。”
　　祝鹤行放下酒杯，伸手握住沈鹊白的手腕，喂他喝了两口酒，问道：“要怎么伺候？小郎君请吩咐。”
　　“怎么伺候啊？”沈鹊白眸子微眯，哑声道，“楼里盛行一种花样，叫做皮杯儿，殿下知道吗？”
　　祝鹤行见识短浅，诚恳地说：“请小郎君赐教。”
　　沈鹊白被他的回答取悦，仰头靠近他的唇，轻轻呼了口气，说：“就这样啊。”
　　真是天要亡我，祝鹤行想。他被若即若无的热气勾得鼻尖发痒，那几分酒香也坏心眼的撺掇，向来无比清明的脑子在短暂的发昏后还没来得及自省抽离，沈鹊白拽着他的手已经明目张胆地摸索进了衣襟口里。
　　“殿下，学会了吗？”沈鹊白催促。
　　“没有，因为小先生教得不好。”祝鹤行任他摸索，“哪有先生教十分留三分的，既然要教会我，小先生就得毫无保留才是。亦或是说，不是小先生不愿坦诚相待，而是学识有限，只能教到这一步？”
　　沈鹊白哪肯轻易认输，说：“好学生要学会自我摸索。”
　　“你不是正在摸索吗？”祝鹤行说。
　　沈鹊白手一顿，指尖微微蜷缩，像只柔软的小虫子攀附在祝鹤行的心口，那里心跳如鼓。他感知分明，聆听分明，嘴上还要逞凶，“不过尔尔。”
　　“这里不行，不如换个地方？”祝鹤行按住他的手，指引般地往下滑。
　　沈鹊白及时止步，说教道：“殿下，这可不像是你会做的事啊。”
　　祝鹤行佯装不懂，“何事？是贪图美色？”他斟酌用词，“还是意乱情迷？”
　　沈鹊白惊觉玩大了，登时就要抽手，祝鹤行不让，他抬起目光，与之对视片刻，恍若无事地说：“殿下，泡久了，我头晕。”
　　“无妨。”祝鹤行抽出他的手，握在掌心，贴了贴自己的脸，说，“我不是在这里吗？”
　　话音落地，走鸿运识相地从主人腿上蹿开。祝鹤行抬腿一勾，后方的衣架向前倒地，他伸手够住架子上的薄毯，另一只手同时用力，拦腰将沈鹊白从浴池中捞了出来。
　　沈鹊白身上一凉，下一瞬就被薄毯裹了两层，他脚上转了两圈，猛地一抬头，差点撞上祝鹤行的鼻尖。他及时后仰，被祝鹤行扛上了肩。
　　走鸿运躲在干净的地方喵喵叫，等两人走远才蹿出来。
　　祝鹤行还没有就寝，琼仙苑的暗卫坚守岗位，几十双眼睛躲在暗夜之中，沈鹊白闷闷地喊了一声，说：“这样我很没面子啊。”
　　祝鹤行很好说话，“那不如我把你放下来，你来扛我？”
　　为什么非要扛来扛去呢，沈鹊白不明白，“都是大人了，我们手牵手一起走不好吗？”
　　祝鹤行停步，认真考虑了片刻，点头同意道：“未尝不可。”
　　说罢他一弯腰，就要把沈鹊白放下来，哪知沈鹊白率先伸手拽住他的后腰带，耍赖道：“我后悔了，还是你扛我吧。”
　　当着满院子的人手牵手排排走，想想那场面就很惊悚。
　　祝鹤行遗憾般地叹了口气，但也没说什么，扛着沈鹊白回屋了。他送佛送到西，将人丢进了被窝里。
　　沈鹊白一沾床就打了个几个滚，骨碌碌地挤到了床里边，后脑勺都很忧郁。
　　祝鹤行坐在床边，逮着那颗圆润的后脑勺欣赏了几眼，这才说：“怎么，陡然遇见老情人，要悲春伤秋里？”
　　“少阴阳怪气。”沈鹊白说，“酒劲上头的感觉，就是这么飘飘然。”
　　祝鹤行“哦”了一声，丢了外袍，也钻进被窝里。他滚到沈鹊白身边，将人挤得差点贴墙，“哎，我问你，你觉得是我好看还是谢寻枝好看？”
　　“客观上来说，你好看，主观上来说，也是你好看。”沈鹊白躺平，伸手扯祝鹤行的脸包子，无奈地说，“没法子啊，若论美貌，殿下在我心中的地位无人能撼动分毫。”
　　祝鹤行很是满意，夸赞道：“你的眼睛没瞎，继续保持。”
　　沈鹊白微微挑眉，说：“我还是头一回听殿下问我这种话呢，我再说一遍，谢寻枝不是我的老情人。”
　　“你在解释吗？”祝鹤行说。
　　沈鹊白闭眼，“实话实说而已。”
　　祝鹤行说：“谢寻枝不是你的老情人，那你的老情人是哪位？”
　　“人为什么非得有个老情人？”沈鹊白反击，“殿下的老情人又是哪位？青梅竹马的兰大人吗？”
　　祝鹤行一阵恶寒。
　　“知道我的感受了吧？”沈鹊白打了声哈欠，“我没有老情人，小爷很纯的。”
　　“这样才对。”祝鹤行披上老外婆的皮囊，说教道，“你还小，别想着这些情情爱爱。”
　　“我不小了……都十四年了，我长大了。”沈鹊白偏头，呼吸渐平。
　　祝鹤行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数了数日子，距离他和沈鹊白的第一次偶遇，的确已经十四个年头了。那年他骑马跑过青山，小白鹊跌落在山头，他的马前，还是干干净净的一捧雪玉疙瘩，满身只有被娇养的味道，还没淋着景安七年冬的冷雪。
　　“是啊……长大了。”
　　祝鹤行熄灯，闭眼陷入浅眠。他难得熟睡，所以很久不曾梦魇，今夜却在梦中见到五岁的沈鹊白，一颗圆溜溜的小凤眼，顶俊俏的小鼻头，皱巴巴，湿乎乎，挂着眼泪珠。
　　“哥哥救我！”沈鹊白摔在他马前，白皙的手心摔破了皮，血印连连，怪是刺人眼。那年还没学会冷情冷心的祝鹤行因着这一眼就陷入心软，拉弦搭箭，玖玉轻晃，射杀沈鹊白身后的山匪。
　　沈鹊白的目光比玉石还漂亮，祝鹤行抵不住他直勾勾的攻击，也说不来哄人的软话，倨傲地扔下一病白玉鹰柄匕首，砸在沈鹊白怀里，一句话也没留。
　　祝鹤行不知道那天沈鹊白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多久，回家后有没有抱着嬷嬷大哭，提起一个素不相识的恩人哥哥，但他睁开眼，沈鹊白呼吸间的酒香无处不在。
　　他没有忘记五岁的沈鹊白，这不是梦。
　　沈鹊白长大了，如今就在他身边。


第47章 揣测
　　翌日, 沈鹊白收到孟嘉泽的邀约，共赴桃梦畔小酌几杯。
　　打眼花舟轻磕，竹扇香风，暑热也遮不住热闹。船上供着冰, 沈鹊白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折扇, 冰凉的爽气扑了脸, 他睫毛耷拉, 思绪泛泛。
　　孟嘉泽身边坐着个娇娘，名唤槿娘，是桃梦畔的红人，正喂他吃葡萄。他喜欢美人身上的香气，嗅了两下, 说：“用的什么香？”
　　“是清檀，千金坊的姐姐送的。”槿娘美目轻挑, 看了眼对座的人, 说, “姐姐们还惦记着公子呢, 说只要公子赏光当个画中人, 借她们筹筹灵思, 她们都乐得白给公子送好货。”
　　孟嘉泽也看向沈鹊白，笑嘻嘻地说：“鹊白这张脸, 就是讨美人们的欢心, 此前相思台的那位金娘子还问我打听你的消息呢。”
　　沈鹊白靠着椅背, 猫似的舒展, 闻言笑了笑, 说：“我喜欢漂亮的姐姐, 让她们有空就来找我玩儿啊。”
　　“人家倒是想啊, 可有你家那位凶神坐镇，谁敢真上门？”孟嘉泽显然对祝鹤行含“恨”在心，“这么凶，真是白瞎了那张脸蛋。”
　　凶？沈鹊白想了想，觉得祝鹤行倒也不是很凶。他不赞同孟嘉泽的看法，说：“你和他玩玩，就知道他不凶。”
　　孟嘉泽在白日好似听到了鬼话，惊恐道：“玩儿？我和他可玩不到一起，你瞧瞧宣都这么多人，他平日都和谁玩？兰钦嘛，那也是一尊煞神。”
　　这话沈鹊白没法反驳，他想起祝鹤行是惯爱独来独往的。
　　“说起来，他的表哥表弟也不少，可一个都不亲近。”孟嘉泽小声唏嘘，“分明是他脾气太坏，旁人都不敢和他玩。”
　　沈鹊白觉得他孩子心性，也不辩驳，只说：“表哥表弟嘛，只是沾着亲，若性子不合，玩不到一起也正常。何况，”他耸了耸肩，“殿下那些沾亲的兄弟也不见得就是好玩的人。”
　　孟嘉泽觉得沈鹊白也被美色蛊惑了，句句都是为祝鹤行说好话，“可容羿以前多喜欢他啊，如今连上去说句话都不肯，那小子我是知道的，别看他爱板着一张棺材脸，可心眼实，好相处，决计不是什么坏东西。”
　　沈鹊白“唔”了一声，猜测道：“突然就不好了啊？那许是有什么误会吧。”
　　“其实啊，我猜到了一点，但我不敢问容羿。”孟嘉泽拍拍槿娘的后腰，将人赶走，这才凑到沈鹊白跟前，小声说，“容羿是先瑾王妃的侄子，小时候老爱往瑾王府跑，后来瑾王和瑾王妃相继离世，殿下分府受封，容羿也是经常去向他的殿下表哥请安的，比见爹娘还积极。可直到景安十六年，容羿突然就不去明瑄王府了，还一副和殿下恩断义绝的样子。”
　　景安十六年，沈鹊白啧了一声，“如果我记得不错，有传言说殿下三年前亲手打死了自己的教养嬷嬷？”
　　“我猜就是和这件事有关！”孟嘉泽激动地拍沈鹊白的腿，“你想啊，容羿那么喜欢他这个表哥，若是寻常误会，他会别扭这么久吗？肯定是什么他不能接受的大事，比如亲手打死从小将自己带大的嬷嬷，这说出去谁不夸一句好狠毒！”
　　沈鹊白面色如常，好奇般地问：“能在殿下跟前待那么多年，这位嬷嬷想必很受殿下信任？”
　　“这个嘛，我只知道这嬷嬷先前是瑾王妃跟前的人，所以才能被派给殿下做教养嬷嬷。”孟嘉泽叹了口气，“我是真的想不通啊，殿下怎么会下这个手呢？”
　　沈鹊白合上折扇，说：“你既然这么好奇，我回去会帮你问问殿下的。”
　　“千万别！”孟嘉泽双手合十朝他拜了几拜，“我会死的！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说和殿下——”
　　“什么殿下？”容羿俯身进入船舱，盯着孟嘉泽，“你又说什么了？”
　　孟嘉泽捂住嘴巴，心虚地摇了摇头，赶紧岔开话题，“你怎么来了？”
　　“路过，外头太晒，进来躲躲。”容羿朝沈鹊白行礼，落座后倒了杯冰水，一饮而尽。他不喜欢吃葡萄，只扫了一眼果盘，说，“赈银案有新进展了。”
　　孟嘉泽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但对谁将要倒霉很感兴趣，问：“什么进展？”
　　“案子审理开始，除了永州知州，还牵扯出了左都御史和工部侍郎，如今又牵扯出了一位新人物。”容羿说，“信王。”
　　沈鹊白挑眉，听孟嘉泽惊声道：“信王？他堂堂王爷去贪这笔钱做什么？”
　　信王是景安帝唯一还在世的兄弟，虽无实权，但富贵逍遥，的确没必要作这份死，除非他不是图钱。可在这件事上，堂堂王爷之尊，图钱才是最轻的罪责。
　　容羿说：“此事还没落定，要等刑部的审查结果，坐等结果吧。”
　　“哎，这些事不是咱们该操心的。”孟嘉泽很有纨绔的自觉，这会儿更操心晚上的安排，“咱们晚上去楼里玩牌吧？”
　　容羿晚上没有别的安排，答应了下来。孟嘉泽期待地看向沈鹊白，沈鹊白想了想，说：“玩。赌钱的话，别说我欺负你们。”
　　容羿每次玩牌都是负责输钱，对此毫无表示，倒是孟嘉泽搓了搓手，很乐观地说：“没事，我们要是输光了，到时候就脱了裤子去王府给你端尿壶。”
　　容羿轻轻“哼”了一声，没接茬。
　　果然很别扭啊，沈鹊白笑了笑，说：“就这么说好咯。”
　　此时，不远处的一艘船上，五皇子收回视线，说：“咱们待会儿下了船，也去和小表哥他们打个招呼吧。”
　　“要打也是他们来打。”祝晗坐在一旁，说，“您才是殿下。”
　　五皇子不置可否，只看向对座的人，对方一袭牙色薄衫，抬手撑脸，瞧着沈鹊白所在的那只船，看入迷了似的。他心中揣测，闲聊般地道：“夏日在此地坐坐，湖风爽爽，也算怡人，谢公子觉得如何？”
　　“尚可。”谢寻枝手中的折扇轻轻打着膝盖，懒洋洋地说，“美人养眼。”
　　五皇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确认了，说：“那位穿胭脂袍子的是我的小表哥，永定侯府的五少爷，沈鹊白。”
　　“长成这副模样，脸上就写了名字，何须旁人介绍。”谢寻枝看着沈鹊白用扇子转酒杯，不禁笑了一声。
　　见状，五皇子不禁看了祝晗一眼，祝晗抿了抿唇，说：“谢公子若喜欢，我可以为你引荐。”
　　“我喜欢啊。”谢寻枝说，“可他不是进了祝鹤行的窝吗？”
　　“进了又如何？只是个玩物罢了。”祝晗只当他是见色起意，说话也放肆起来，“祝鹤行什么身份，那是眼睛长在头顶的主，怎么会真把他当个人看呢？”
　　谢寻枝偏头，浅浅一瞥，教祝晗一激灵，赔起笑来。随即谢寻枝一笑，像是来了点兴致，“可我听说明瑄殿下待他好得很。”
　　“毕竟是陛下赐婚，他又生成这模样，谁见了不喜欢？”祝晗很有经验般地说，“可宠爱宠爱，宠和爱是两码事。”
　　谢寻枝闻言思索了片刻，点头道：“说得也是……那你有什么高招？”
　　祝晗没了两只手，不好撑桌，只往前坐，凑近道：“他不是喜欢和孟嘉泽一起玩吗？这些小纨绔玩得开，出门必带美酒美人，随便往他酒里加点料，再让场中人帮个忙，不就把人弄到谢公子跟前了吗？”
　　“是吗？”谢寻枝憋笑，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试一试吧。”


第48章 巾帕
　　沈鹊白醒过来, 半眯着眼往外头看了一眼，天阴沉得厉害，已是深夜了。他喉咙火辣辣，酒意哽在喉头, 欲吐不吐, 怪难受的。
　　“世子爷……”右边传来男孩子的叫唤, 娇滴滴的, 沈鹊白打眼过去，是个穿长裙的少年，正在和孟嘉泽玩骰子，头上簪着朵粉牡丹。
　　牡丹啊，祝鹤行戴着应该甚是好看。沈鹊白收回目光, 有些无聊，不远处的屏风前坐着个少年, 正往这边偷看, 他招了手, 让人过来。
　　少年走到他身边跪坐, 刚要提壶斟酒, 沈鹊白便说：“喝不了了, 拿盏冰酿吧。”
　　少年应了声，转身朝门前的小侍拍了拍手, 那侍从过来领了吩咐, 快步去了。少年转回身子, 端详着沈鹊白的脸色, 为他倒了杯清水, 说：“公子先喝点水润润喉咙。”
　　“多谢。”沈鹊白饮了水, 说, “你们是哪个楼里的？”
　　少年说：“铃楼。”
　　沈鹊白问：“听说铃楼的人都擅一技，常去高门贵府献艺，有些技艺超群的还能往宫里去？”
　　少年点头，沈鹊白“哦”了一声，若有所思，过了会儿才问：“那你们往明瑄王府里去过没有？”
　　少年知道他的身份，摇头说：“王府哪是咱们能进去的？殿下喜欢亲近，平时不会放旁人入府，何况若论六艺八雅，殿下才是宣都第一，咱们不是去献丑的么？不过……”
　　小侍将冰酿端来，少年拿了干净的杯子，替沈鹊白倒了一盏，这才继续道：“之前宫里办春日宴，咱们楼里去宫里排了舞，殿下那次也出席了，还把领头的说哭了呢。”
　　沈鹊白说：“为什么？”
　　“殿下觉得那舞跳得不好。”少年顿了顿，小声说，“殿下说话挺刺人的。”
　　“这我倒是赞同。”沈鹊白笑了笑，喝了口冰酿，又问，“听说宣都的各大楼平日都有来往，消息灵通得很，你说，殿下平时有没有去逛过花楼？”
　　少年闻言多瞧了他一眼，笑着说：“殿下洁身自好，从来不去花街柳巷，公子别吃味啊，何况您这不都来了吗？”
　　“我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沈鹊白晃着杯，颇有些理直气壮，“何况我没有吃味，只是闲来无事，问问罢了。”
　　“好好好，公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少年本来挺怕他，这会儿说上几句，觉得这位宣都新客比其他公子哥好相处多了，慢慢地也就放松下来。他到底还是少年人，成熟内敛不到哪里去，这会儿竟然主动抛出话题，“公子，您和殿下是不是旧相识啊？”
　　沈鹊白说：“为什么这么问？”
　　少年清了清嗓子，轻声道：“之前刚传出您和殿下的婚讯时，楼里好多人打赌呢，就赌为什么会有这桩婚事。我跟了六殿下的趟，赌您是殿下的巫山神女，殿下娶您，是要让梦成真呢。”
　　“！”沈鹊白差点把自己呛死。他咽了咽口水，又咳了两声，才说：“六皇子带着你们打赌？”
　　“是呀，六殿下平时可爱和我们一起玩儿了，他性子好，把我们当人，楼里的姐姐哥哥们也都疼他。”少年好奇，“所以，我是赌对了吗？”
　　巫山神女，这他哪里知道呢？沈鹊白捧着酒杯，觉得这个说法不禁新鲜，而且惊悚，这六皇子笃定是小时候被鸟粪砸破了脑子，竟然能想出这种说法，跟他趟的人也是一群傻子。
　　“不对！”沈鹊白无情地击碎了少年的美梦，“何况这你应该问殿下去啊。”
　　“我哪敢呢，六殿下也不敢呀。”少年苦着一张脸，哎呀道，“那完了，我可是赌了好几天的月钱呢。”
　　沈鹊白觉得他活该，又忍不住有些好奇，“诶”了一声，问：“我说此时此刻，我和殿下……在你们那里都是个什么说法啊？”
　　“唔……”少年想了想，说，“说什么的都有吧，想得复杂的就觉得您二位是家族联姻，利益置换，想得简单的嘛，就大概是一见钟情、暗度陈仓、强制宠爱、故意羞辱……之类的吧。”
　　沈鹊白呵呵笑：“你们真能想，怎么不去写话本呢。”
　　“写了啊！”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六殿下写得最好啦，卖得也最好。不过，”他捂住侧脸，压低声音向沈鹊白透露内部消息，“有些书台面上不能卖，所以六殿下只卖一些不被禁止的话本，至于别的，要走特殊通道才能获取，还挺麻烦的呢。”
　　六皇子真是个人才，沈鹊白觉得有必要向祝鹤行透露一点消息，想个办法把这些不堪的书本子给禁了。他喝完最后一点冰酿，搁杯起身，“得了，热得慌，我出去走走。”
　　少年福身，退下了。
　　孟嘉泽在身后喊，沈鹊白全当没听见，他出了内院，走上长廊，边走边发呆。雨后一两日闷热，他伸手解了衣襟，借几缕夜风解热，可喉咙渴得慌，那点冰酿也解不了酒。
　　“……”沈鹊白脚步一顿，伸手撑住身侧的红柱，有些难受地扯开衣襟。鼻尖冒出汗珠，他仰头，月亮也晕乎乎的，不过片刻，就栽进了湖里。
　　“砰。”
　　重物落地，两个黑衣人从房梁跳下，扛起沈鹊白就跑。沈鹊白颦眉闭眼，在恍惚间陷入昏厥。
　　*
　　“阿九还没回来？”
　　祝鹤行第三次发问。
　　听鸳习惯了这个亲密的称呼，也习惯了这个问题，毫无感情地答道：“是的殿下，公子还没回来，正在外面和别的野男人玩得兴起，您别等了，就寝吧！”
　　祝鹤行仰头望天，惆怅，“这才多久啊，就不归家了，看来得跟他立立规矩了。”
　　“您终于想起要立规矩了？”听鸳小声，“我以为您要把当家的让给公子坐呢。”
　　“当家是当家，不归家是不归家，当了家不应该更顾家吗？”祝鹤行觉得沈鹊白德行有亏，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好生难过。
　　听鸳瞧他那样，支招道：“您要是想，就去找公子嘛。”
　　祝鹤行拿乔，“没这个道理，他回来不让他跪祠堂就算我开恩了。”
　　听鸳觉得他就只有嘴上威风这点本事，说：“公子嘛，吃软不吃硬，您让他跪祠堂，他说不得要把祝家祠堂给掀咯！但您要是去接他回家，再好言关怀几句，他一感动，指不定就会给您好处呢。”
　　“诶……”祝鹤行眨巴眼，赞赏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脑子？”
　　听鸳微笑，“现在发现也不晚，您——”
　　话音未落，王府上空突然划过一丝鸟叫，娇娇振翅而起，追了过去，很快就带回一只手帕。手帕落在祝鹤行脸上，从鼻尖滑落，散开玫瑰香。
　　祝鹤行接住手帕，说：“是阿九的巾帕。”
　　听鸳上前一步，“都用上密令了，公子这是出事了？可他跟孟小侯爷在一处鬼混，能出什么大事？”
　　祝鹤行捏着帕子放到鼻子前，轻轻嗅了两下，哑声道：“这是请我英雄救美啊。”
　　*
　　作者有话要说：
　　羽 烟纱


第49章 捡走
　　铃楼的另一间小院里, 沈鹊白被平放在榻上。
　　谢寻枝站在榻侧，看着这张脸，心中突然感慨万千，“长大了啊。”他喃喃道。
　　祝晗没听清楚, 他也在看沈鹊白, 这个人尤其可恶, 尤其漂亮, 若不是挂着祝鹤行的名，早八百年就被那些纨绔惦记上了。不过现在也不晚，沈鹊白今晚在这里踩了阴沟，必定会被祝鹤行弃如敝履，届时还不是任人作践？
　　思及此, 祝晗说：“谢公子，您慢慢享用, 我去外边。”
　　“等会儿。”谢寻枝收回目光, 转身同他说, “我先出去准备些东西, 你在此处帮我守着他, 等我回来。”
　　五皇子都对谢寻枝礼遇有加, 祝晗自然不好明面上显露不满，闻言立马应道：“好, 只是谢公子还要注意时间, 若是晚了, 我怕节外生枝。”
　　谢寻枝颔首, 扫了沈鹊白一眼, 转身朝外走, 推开门时,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说：“对了，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祝晗扯了扯唇角，说：“我没那个意思，谢公子放心去吧。”
　　谢寻枝瞥了他一眼，那目光让祝晗莫名浑身一凛，但它太短暂，容不得他仔细辨别其中的深意。谢寻枝已经掩门而去，祝晗转过身，盯着沈鹊白看了片刻，恶声道：“沈五，你也有今天。”
　　沈鹊白眉心轻蹙，额间湿了一片，这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哪还有当初千金台打赌时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祝晗就是个色/胚，他管不住自己的遐想，待反应过来时已经上前两步，伸手摸向沈鹊白的脸——
　　门外陡然响起脚步声，祝晗手一僵，慌忙收回手，与此同时，房门被一脚踹开。祝晗转身道：“谢——”
　　他瞳孔骤然涨大，慌乱变作惊恐，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一柄软剑压住了颈侧。听鸳往榻上扫了一眼，转头看向房门外。
　　祝鹤行跨过门槛，大步走到榻边，几乎一瞬就感觉到沈鹊白的呼吸不似平常。他微微蹙眉，伸手探沈鹊白的脉，说：“解药。”
　　颈侧软剑下压，祝晗反应过来，道：“没……没有解药。”
　　在祝鹤行的指腹触碰上来的那一瞬间，沈鹊白指尖蜷缩，被凉了一下。他喉间溢出呓语，在唤祝鹤行，又在说一些祝鹤行听不懂的“鸟”语。
　　祝鹤行将他拉了起来，揽入怀中，碰了碰额头，问：“难受得紧？”
　　“还……还好。”沈鹊白将脸埋在他颈窝，把祝鹤行的衣襟都汗湿了。
　　祝鹤行将他抱起，看也不看祝晗，只说：“听闻以血入药，能有奇效。”
　　祝晗喉咙惊颤，听见听鸳平静地应了一声。沈鹊白的袍摆从祝鹤行的怀中跌落，从眼前滑过，祝鹤行声色冷寂，“别把人弄死了，我不好向瑾王府交代。”
　　祝晗膝盖一软，“殿——唔！”
　　听鸳猛地掐住他的脖颈，沉声道：“世子爷若还想留条命，就少言语吧。”
　　祝鹤行拐入长廊，怀中的重量丝毫没有减慢他的脚步，好似毫无负担。沈鹊白一只手勾着他的脖颈，一只手缩在肚腹周围，轻声道：“就知道殿下靠谱。”
　　“若非我闲来无事，谁愿意来找你？”祝鹤行说，“作死，春/药好吃吗？”
　　沈鹊白闷闷地笑，说：“以前没吃过，挺新鲜的，殿下若是想知道滋味如何，不如自个儿尝尝？”
　　“我没你这么独特的癖好。”祝鹤行说，“和祝晗好玩吗？”
　　“不好玩。”沈鹊白叹了口气，“我以为他能想出什么乐子呢？原来是这种招数，白期待了。”
　　“这么无聊的乐子，除了我，还有你的小师弟陪你演，你也该知足了。”祝鹤行掂了掂他，“小师弟真是喜爱师哥呢，明面上应了五皇子的邀请，背地里还要帮你算计人家。”
　　沈鹊白说：“这哪能怪我啊？只能是因为五皇子太不讨人喜欢了。”
　　祝鹤行不置可否，说：“咱们去前院逛一圈，跟你的狐朋狗友们道个别，好不好？”
　　“……”沈鹊白强撑着往上凑了凑，这下两只手都往祝鹤行的脖颈搂，“别啊，殿下，我还是要脸的。”
　　祝鹤行懒得看他，说：“在我面前就不要脸？”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我同殿下客气什么呀。”沈鹊白稍稍抬头，呵着热气，“得了吧，殿下，您人都来了，还跟我装什么冷酷无情呢。我知道你最好了，带我回去吧。”
　　祝鹤行说：“这么远的路，我哪抱得动？”
　　“啊……也是，殿下金尊玉贵的，哪能一路抱着我呢？”沈鹊白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可我如今实在没有力气了，花坞又不在跟前，看来只能求助谢寻枝了，殿下，你放我——”
　　话没说完，祝鹤行在美人椅边站定，毫不留情地将沈鹊白丢了下去。沈鹊白屁股摔得闷疼，闹道：“喂！”
　　祝鹤行睨他，“喂什么喂？就在这里等你的小师弟吧。”
　　沈鹊白没力气，浑身难受得紧，往椅背上靠了靠，半眯着眼说：“吃味啊？”
　　祝鹤行呵呵笑，“吃你的骨灰差不多。”
　　“殿下的口味真独特。”沈鹊白拊掌，没发出什么声。
　　祝鹤行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突然脚踝一紧，被沈鹊白用脚勾住了。他低头，顺着那只长靴往上看，沈鹊白浑身都浸在汗湿里，那张脸尤其。
　　“好嘛。”沈鹊白不和他闹了，“我错了，殿下，带我回去吧。”
　　祝鹤行觑着他，说：“求我。”
　　沈鹊白闻言笑了一声，猛地往前一倒，下巴栽在祝鹤行腿上。他仰着头，一双眼雾蒙蒙的。祝鹤行知道，这是情/欲的色泽。
　　“殿下，”沈鹊白小声说，“求求你，把我捡走吧。”
　　“……”祝鹤行觉得自己嚣张了半辈子，老天都看不过去，终于降下大劫，以至于他在此刻变成了一尊仁慈善良的活佛！他伸手将人捞起来，抱紧，说：“就当捡了条狗。”
　　沈鹊白缩在他怀里，嘴巴一张，“汪汪汪。”
　　祝鹤行：“……”
　　快步出了小院，祝鹤行将人抱上楼前的马车，吹了声哨，暗处的暗卫立刻现身，驾车往王府去。
　　车厢内，沈鹊白拿祝鹤行当人肉坐垫，说：“唔，比椅子舒服。”
　　“区区椅子能和我比吗？”祝鹤行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嗯，不能。”沈鹊白说。过了会儿，他蹭了蹭祝鹤行的颈窝，被捏住了脖颈。
　　手上都是汗水，祝鹤行蹙眉，说：“这破药怎么解？”
　　沈鹊白摇头。
　　“那你还吃？”祝鹤行捏他的嘴，“这么贪吃，回去再喂你一大缸。”
　　沈鹊白“唔”道：“你是要烧死我啊。”
　　祝鹤行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法子，催促道：“快点。”
　　“是！”暗卫应了一声，加快了速度。
　　铃楼门前，秋戈现身，走到谢寻枝跟前，说：“主子，方才就是机会，您怎么不带沈公子走？”
　　“他想要留在这里，谁也带不走他。”谢寻枝看着马车离远的方向，“他想要和谁走，谁才能带走他。”
　　秋戈闻言侧眸，看见谢寻枝神色怔忪，他难得在主子脸上看见这种神情，一时无言。沉默半晌，谢寻枝收回目光，哑声道：“真没意思。”
　　秋戈说：“那我们就回去，宣都本就是滩浑水。”
　　谢寻枝没有说话，秋戈想了想，说：“您若是担忧沈公子的安危，属下觉得其实大可不必。沈公子身边有人，他自个儿也不是软柿子，何况如今瞧着明瑄殿下待他的态度……总之那位想要动他，也没多大把握。”
　　“她们自然是动不了他，我怕的是祝鹤行。”谢寻枝说，“那是个疯子，要吃人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做了个美甲，开心～码字让我失去了做长甲的快乐。?.?


第50章 烛光
　　丁老大夫被拎着脖子扔出浴池, 祝鹤行评价他是庸医。
　　“这种药本来就没得解，好吧！臭小子不记好，以后别来求老子——”
　　两个暗卫蹿出来，分工合作, 一个捂嘴, 一个抱腰, 将人拖出院子。四周安静了下来, 沈鹊白褪去外袍，说：“殿下先去就寝吧。”
　　祝鹤行倚着柱，说：“我一个人，孤枕难眠。”
　　“小的待会儿就去给您侍寝。”沈鹊白这会儿懒得同他争辩，说, “出门的时候烦劳帮我要几桶冷水过来。”
　　祝鹤行挑眉，“小心受凉。”
　　“大夏天的, 不至于。”沈鹊白撑住浴桶沿, 梨木在眼前变作一团混乱的黄, 他摇了摇头, 才说, “我有武艺傍身, 尚可压制这股药效。”
　　祝鹤行上前搀住他，说：“这冷水澡一泡至少两个时辰, 你本就有病根, 可别作死了。”
　　“那不然怎么办？”沈鹊白偏过头, 笑了一声, “殿下去给我找个人？”
　　手臂一痛, 沈鹊白闷哼一声, 被祝鹤行拽近两步, 他嘟囔着表达不满，听祝鹤行语气温柔地说：“找什么人？我还没死。”
　　“……”沈鹊白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殿下。”
　　他语气轻缓，像是很无奈，祝鹤行知道他为什么无奈，但不打算拆穿。祝鹤行伸手握住他的脸，迫使他仰头，整张脸都暴露在昏黄的烛灯下，那片诱/人的薄红瞬间展露无遗。
　　沈鹊白睁着眼，看见祝鹤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凑近来，很懂分寸地寻求意见，“提前给你送及冠礼，好不好？”
　　在沈鹊白向烛光坦诚地同时，祝鹤行也被光影勾勒过轮廓，那锋锐艳丽的眉眼收敛夺人的威势，只最大程度地呈现出漂亮，就像毒蛇收敛毒牙，一身皮囊光滑细腻，缠绕在喉咙间时就只像一条华贵精致的颈链。
　　沈鹊白看着他，鬼使神差地说：“我不付钱。”
　　祝鹤行闷闷地笑，低头蹭过他的鼻尖和唇峰，沿途留下阵阵的热。沈鹊白仰头枕在他肩上，在数清墙顶的九株莲纹时，被齿尖咬/了喉咙。
　　这是命门，沈鹊白此前从不轻易暴露给任何人，这会儿却被祝鹤行狗啃骨头似的叼在嘴里。他莫名地叹了口气，懊恼道：“当初我不该和殿下在船上偶遇的。”
　　祝鹤行说：“这会儿想赖账，恐怕迟了。”
　　落入温热掌心的那一瞬，沈鹊白闭上了眼。祝鹤行说得对，此时后悔也晚了，可仔细想想，后悔本就是无用功，哪怕他当初没有打祝鹤行的主意，也会在后来的某一个时刻和祝鹤行交锋，因为他必定要到宣都走一趟。
　　但如果是这样，他与祝鹤行又该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祝鹤行听到沈鹊白呼吸，刻意收敛抑制的缓慢，所以每一次发出声音都带着轻微的颤意，像是一种欲语还休的喟叹。他偏头，用下巴蹭过沈鹊白的脸颊，说：“唤我一声。”
　　沈鹊白倚着他的肩，湿润的眼皮半耷着，目光轻晃，落到他眼中。暑夏的夜晚又闷又热，沈鹊白一直在流汗，他口渴难忍，在这一刻很想尝尝玉娘的烟杆，然后把烟雾吐到祝鹤行的脸上。
　　祝鹤行吹乱沈鹊白额前的碎发，听他喊自己“祝鹤行。”
　　这是沈鹊白第一次这么叫他。
　　*
　　翌日，景安帝难得起了个早，他没有上朝，却也躲不了清闲，还要处理这一摊污糟事。
　　瑾王和瑾王妃一齐跪在殿前，祝晗背上被听鸳开了两个口子，失血过多，跪都跪不住，趴在一边。
　　鱼半湖端来冰酿，伺候景安帝喝了两口，又等了片刻，祝鹤行姗姗来迟。
　　“臣问陛下安。”祝鹤行上前接过鱼半湖手中的杯盏，香满端来圆凳放到祝鹤行身后。祝鹤行落座，喂了景安帝一口冰酿，说，“陛下近来感觉如何？”
　　“就那样吧，乏得很，咳一声就要喘半天。”景安帝瞧着他，“倒是你啊，今日春光满面，突然多了丝活人气。”
　　祝鹤行喉结滚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神轻晃，一时竟没有接话。景安帝并不计较，倒是多看了他两眼，随后问：“阿九如何了？”
　　祝鹤行说：“在屋里躺着呢，让臣代他向陛下请安，等他身子好些了，臣再带他入宫来。”
　　“不急，出了岔子就好好养，待会儿让半湖去挑些好药材送到你府里。”景安帝又喝了两口冰酿，这才说，“瑾王和瑾王妃早早就入宫来请罪，如今你也来了，这事儿你想如何，你来说。”
　　瑾王闻言抿唇，将头埋得更低。瑾王妃藏在袖中的双手握紧，生怕祝鹤行说出过分的要求。
　　祝鹤行目不斜视，说：“臣不记仇，有仇当场就了了，但祝世子这般记恨我家阿九，若不说出个缘由来，臣往后怕是要提心吊胆了。”
　　景安帝“嗯”了一声，说：“祝晗，你来说。”
　　祝晗脸色灰白，说话也要使一番力气，“臣……臣……”他不敢说出谢寻枝，那是五皇子跟前的人，此事若把五皇子牵扯进来，五皇子必定不会轻易饶过他。
　　“臣是因为记、记恨千金台断臂，所以……”
　　“千金台断臂是因为你自个儿技不如人，若要记恨，也该记恨你自己。”景安帝不想喝了，祝鹤行将杯盏递给鱼半湖，侧目，“祝世子怎么不自个儿灌上一肚子的春/药？”
　　祝晗恨透了他，此时却连仰视祝鹤行的胆量都没有。他几乎要咬破舌头，哑声道：“臣……知错！”
　　祝鹤行收回目光，不置一词。
　　“这种肮脏手段，实在是上不得台面。”景安帝淡淡地说，“瑾王，你空闲在家，时间这么多，却连儿子也教不好，朕该怎么说你啊。”
　　瑾王慌忙磕头告罪，“养不教父之过，臣难辞其咎，请陛下责罚！”
　　“于公，阿九是明瑄王妃，于私，他算是祝晗的堂兄，祝晗此举可谓是不顾人伦，恬不知耻。”景安帝叹了口气，“你儿子以前做的混账事，朕不是不知道，但朕指望你这个做父亲的行教养之责，不想这么久过去了，他还是死性难改，变本加厉。”
　　瑾王抬头，“陛下……”
　　景安帝抬手，说：“既然如此，就别让他留在宣都了，去外边找一处院子，请几个嬷嬷，好好教他规矩。”
　　这便是要祝晗永不得入京了！
　　祝晗怔怔地“啊”了一声，随后两眼一翻，又昏了过去。
　　瑾王妃闻言慌忙膝行上前，被香满横身拦下，她连连磕头，求道：“陛下开恩，陛下开恩！祝晗还年轻，此时出都，以后可怎么办啊？陛下，臣妇求陛下开恩，陛——”
　　“是年轻，但也不小了，早该过了懂事的年纪。”景安帝不容置喙，“犯了错就要认罚，朕已然宽恕许多，瑾王，去吧。”
　　瑾王闭眼，重重地磕了个头，起身拽起痛哭流涕的瑾王妃，说：“臣等告退。”
　　鱼半湖抬手，两个内侍上前搀起祝晗，转身走了。
　　待他们走后，祝鹤行起身，说：“臣也告退。”
　　“等等。”景安帝从袖中掏出一枚白玉佩，说，“阿九此次受委屈了，这个给他，喜欢就戴着，不喜欢就收着。”
　　祝鹤行接过，是那枚白泽玉佩。他微微挑眉，说：“是，臣告退。”
　　他转身走了几步，景安帝突然在身后问道：“朕当初答应将阿九赐婚给你，可是错了？”
　　祝鹤行没有回头，只说：“没有错，臣至今也甚是欢喜。”
　　*
　　作者有话要说：


第51章 千金
　　祝鹤行回到王府时, 沈鹊白正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一卷书，他上前拿起一看，是话本子, 满页的“污言秽语”。
　　阳光晃眼一瞬, 沈鹊白半睁开眼, 瞧了瞧这把人形伞, 没说话。祝鹤行任他盯着，翻看几页，才点评道：“写得很一般。”
　　“可不是么，这里面的明瑄殿下和真正的殿下根本不像。”沈鹊白附和。
　　祝鹤行不讲道理，问：“哪里不像？”
　　“嗯……”沈鹊白佯装迟疑, 将祝鹤行上下打量了两遍，“这书把殿下写得像个身经百战的淫/魔, 可经过昨夜的亲身体验, ”他的目光顿在祝鹤行的手上, 语气上扬, “殿下很是青涩啊。”
　　祝鹤行被调侃也不生气, 只将书翻回原业, 往他脸上一盖，俯身说：“人都是要变的, 等你再体验过一次后, 说不得就要改变对我的看法了。”
　　指尖擦过下巴, 暑夏的热气蔓延开来, 在沈鹊白的皮肤上留下一串看不着痕迹的指印。沈鹊白嘴唇干燥, 说：“渴。”
　　祝鹤行挑眉, 看了他一会儿, 说：“得，遵命。”
　　听鸳在不远处竖着顺风耳，闻声连忙去里屋倒了杯温水，转头递给祝鹤行。祝鹤行走回躺椅边，喂沈鹊白喝了两口水，说：“陛下给你的。”
　　玉佩从祝鹤行袖袋里掉下，落在沈鹊白腿上。沈鹊白拿起，摩挲出形状，微微挑眉，说：“这东西太贵重，我不敢收啊。”
　　“没什么不敢收的。”祝鹤行往里屋去，“你就当是舅舅送给你这小外甥媳妇儿的。”
　　沈鹊白将玉佩收入掌心，说：“那我就不客气啦。”
　　少顷，祝鹤行换了身衣裳，躲在屋里用膳，“让阿九进来吃饭。”
　　“公子先前吃了两口，说天太热，没胃口。”听鸳说，“今天的菜都是公子吩咐的，说您昨夜辛苦了，要犒劳犒劳您。”
　　祝鹤行筷子一顿，扫了眼这一桌的凉菜，嘀咕道：“这是怪我太热情了？”
　　听鸳默然不语。
　　祝鹤行啧了一声，安静用膳，比平日多用了半碗。午膳后，他让人搬了张躺椅，和沈鹊白排排躺。
　　雁潮进了院子，走到祝鹤行跟前，“孟小侯爷派人送礼，说是给公子压惊的。”
　　“咱们府里缺他这点东西？”祝鹤行颇为跋扈，“连东西带人赶走。”
　　雁潮应了一声，转身欲走，却听沈鹊白说：“人家又没得罪你，这么凶做什么？”
　　听鸳在后头使眼色，雁潮脚步一顿，暂时不走了。
　　“我就是这么凶啊。”祝鹤行说，“你看不顺眼，就别看。”
　　“我本来就没看你。”沈鹊白将书往下拽了拽，懒声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啦。”
　　祝鹤行不动怒，有理有据地反驳，“我这张脸岂止价值千金，还需要贴金吗？”
　　沈鹊白不能对不起自己的喜好，因此没有反驳，只说：“人家送我的东西，你凭什么退回去？敢情你不差这点钱财，你就不许我多挣点？”
　　“你还差这个？”祝鹤行语气夸张，“别谦虚啦，咱们小爷家财万贯，从今儿起，我就归你养了。”
　　沈鹊白摆出商人的嘴脸，“你有什么价值？”
　　“我想想啊。”祝鹤行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第一，我长得好看。”
　　沈鹊白“唔”了一声，说：“嗯，价值千金。”
　　“第二，”祝鹤行说，“你要什么，我有什么。”
　　沈鹊白说：“价值千金。”
　　“第三，”祝鹤行笑了笑，“我‘身经百战’。”
　　沈鹊白噗嗤一声笑出来，说；“嗯，价值千金。”
　　祝鹤行得意，“所以你每个月得给我多少钱才行？”
　　右侧没有传来沈鹊白的回答，祝鹤行等了几瞬，有点不耐烦了，刚想催促，眼前的巾帕突然被人掀开，他睁开眼，沈鹊白已经猫似的蹿到他身边，蹲着说：“每月三千金，殿下要么？”
　　日光簪在沈鹊白的发间，是热乎乎的颜色，祝鹤行瞳孔黝黑，点缀物是目光晶亮的沈鹊白。他说：“你舍得给，我就敢要。”
　　“要了我的钱，”沈鹊白抬起手，用指腹蹭祝鹤行的鼻梁，语气很轻，“就是我的人了。”
　　祝鹤行胆战心惊，“要给你当奴才吗？”
　　“我可舍不得。”沈鹊白凑近，嘴唇触碰到自己的手指，他说，“只是得归我一人所有。如此，殿下还要吗？”
　　祝鹤行看着他，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像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闲话，“当然要啊，三千金呢。”
　　沈鹊白眯眼，沉默了片刻才说：“那就从今日开始算。”
　　他起身，朝不远处的长廊说：“花坞，记账三千金，尽快拿给殿下。”
　　“啊？”花坞从美人椅上惊坐而起，说，“这太贵了吧！”
　　听鸳是最忠诚的下属，立刻说：“我们殿下值这个价，保证让公子吃不了亏上不了当。”
　　娇娇在铁架上扑棱翅膀，为自己的主人卖了个好价钱而欢呼；走鸿运窝在雁潮为它编织的“夏日小猫屋”里，应和了两声。
　　花坞嘟囔：沈鹊白是败家子，为了美人一掷千金，还每月一掷！
　　败家子乐在其中，指腹从祝鹤行的鼻尖下滑，下颔，喉结，锁骨，最后勾住了衣领，“宣都的魏紫，今儿可就只能在我的院里开咯。”
　　祝鹤行乖觉，“那爷可要由外到里的，好好赏。”
　　沈鹊白刮了刮他的下巴，正想回应，近卫快步跑进院子，禀报道：“殿下，宫中传来消息，刑部侍郎何浩递上呈报，称赈银一案与信王并无干涉，准备结案。”
　　沈鹊白侧目，又听近卫说：“但香满公公前来传陛下旨意，诏宣翊卫重审此案。”
　　“唔。”沈鹊白幸灾乐祸，“殿下睡不成午觉咯。”
　　祝鹤行不高兴地坐起来，捏着他的脸说：“你跟我一起去。”
　　沈鹊白想睡觉，闷声道：“我又不吃皇粮，我不去。”
　　“必须去。”祝鹤行下了地，俯身将沈鹊白扛到肩上，沈鹊白晃着腿儿，“我不去我不去，你要造反啊——”
　　祝鹤行转了一圈，沈鹊白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经被祝鹤行扛上了阶梯，进了屋子。日光被门窗遮挡，沈鹊白呼了口气，被扔进了被窝，他翻过身，盯着祝鹤行，不说话。
　　祝鹤行试了试冰鉴，转头说：“猫着吧。”
　　“哦。”沈鹊白的眼睛跟着他，“信王府……那边有家糖葫芦还不错，回来给我带。”
　　“这天气，回来都化了。”祝鹤行说。
　　沈鹊白拿出当家的派头，“那你拿出你每月三千金的脑子想办法啊。”
　　“看来这糖葫芦不能化了。”祝鹤行说，“走了。”
　　沈鹊白应了一声，看着祝鹤行走远，绕出屏风，门窗开了又关，日光也碰壁。他收回目光，后知后觉，“每个月三千金，一年就是三万多，我这是养了只饕餮啊……不过长得这么好看，也值了。”
　　他替自己摘下“败家子”“冤大头”的帽子，心安理得地睡了，只是在梦中又见到祝鹤行，那人穿了件大红婚服，头上散着，唇上涂了胭脂。
　　那胭脂最后印在沈鹊白的眼角，唇上，被日光晒成红艳艳的胭脂水，黏糊糊地淌在榻上。


第52章 枯火
　　祝鹤行一夜一日未归。
　　翌日, 沈鹊白用了晚膳，在院中小憩片刻，花坞走进院中，轻步靠近, 将一只信筒递给他。沈鹊白阅毕, 问：“我家美人呢？”
　　“应在宣翊卫司。”花坞说。
　　沈鹊白收好信筒, 说：“何浩方才递上呈报, 陛下便立刻召宣翊卫重审，这是不信任刑部。”
　　“既然不信任，当时何必下旨让刑部侍郎审理此……”花坞一顿，明白了过来，“看来这案情中的猫腻, 陛下是洞若观火。”
　　沈鹊白说：“信王不会等死。”
　　“不久前，宣翊卫已将潜逃的信王府护卫司统领抓捕归案, 以宣翊卫的手段, 想必很快就能问出信王的行踪。”花坞说。
　　“能问出的前提是他知道信王的行踪, 否则哪怕将宣翊卫的十八道酷刑往他身上轮一遍, 他也是抖落不出答案的。”沈鹊白抬手, “你去, 把这信送到殿下手中。”
　　花坞接过信筒，应声而去。
　　“公子。”雁潮与花坞错肩走过, 在沈鹊白身边站定, 说, “祝晗在被送出宣都后就消失了。五皇子今早入宫向齐妃请安, 回到府中后至今未出, 府中除了膳房的人, 暂时没其他人进出。祝晗唯五皇子马首是瞻, 可他如今被陛下驱逐，按照五皇子的性格，应当不会冒着抗旨的风险帮他。”
　　沈鹊白说：“可若是他自个儿跑的，以他的本事又能跑去哪里，还不如先到家中为他安排好的地方，好吃好喝的避避风头。”
　　雁潮眉心微皱，“公子的意思是？”
　　“我觉得，”沈鹊白眼皮一跳，沉默了一瞬才说，“罢了，不管他。”
　　雁潮在这一瞬间莫名觉得沈鹊白是猜到了什么，只是碍于一些原因选择不说出口。他不是好奇的人，闻言也不多问，只说：“听鸳给我传信了，说主子让您今夜也别等他，早些休息，等明儿带您去打猎。”
　　“打猎？哦……”沈鹊白算了算日子，“皇家猎苑是不是？陛下去吗？”
　　雁潮说：“要去的，否则殿下也不会参加。”
　　“我知道了，但是，”沈鹊白从摇椅上起身，抬脚往外走，“你们家殿下还欠我东西没给呢。”
　　雁潮跟上去，说：“殿下今晚要——”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沈鹊白抬手让雁潮不必跟了，自己出门去逮祝鹤行。
　　*
　　滔天热焰喷吐怒浪，将信王府吞噬入腹。
　　王府门前躺着几具被鞭打致死的尸体，血飚石阶，烂肉横飞。焦烟糅杂了腥臭，哪怕何浩在刑部见过不少牢狱血腥，此时胃里也止不住地哪咤闹海。
　　可他抿紧唇，连同神情一起竭力强忍。
　　大火肆虐，贪婪地蚕食这座曾经辉煌倨傲的王府，何浩甚至感觉被汗浸湿的后背一片灼热。他抿紧的嘴颤开，还没来得及说出完整词句，僵直许久的双腿先彻底软了。
　　“砰！”
　　双膝剧痛，何浩不敢喊疼，颤声道：“殿、殿下恕罪，下官、官失礼……”
　　果皮剥开的声响打断了他的声音。
　　“我又不吃人，何大人怎么这么怕我？”祝鹤行坐在阶下的檀木椅上，香满坐着矮凳候在他腿边，手里端着盘饱满冷红的荔枝，闻言笑着说，“殿下可亲可敬，何大人怎会怕您呢？他是离火太近，怕自己也被烧着了。”
　　何浩闻言立刻埋着头爬下阶梯，直到眼前出现一双不沾尘泥的雪锦靴面，和一角轻飘飘的雪青色袍摆。汗从他鼻尖滴下，分不清是冷的，还是热的，“殿、殿下……”
　　祝鹤行没有看他，有些忧愁地说：“都察院左都御史、永州知州、信王府护卫司统领，我方才把他们都杀了，何大人会不会觉得我杀孽太过？”
　　火好像烧到了身上，何浩破声道：“他们罪、罪大恶极，该死！殿下是奉旨办事、秉公处理，不过，一点都不过！”
　　祝鹤行将荔枝皮轻轻丢到何浩的官帽上。
　　何浩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何大人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记得你之前呈报，说永州知州贪污赈银一事与信王无关，他清清白白。”祝鹤行抬脚踩住何浩的后颈，轻轻往地上碾，“何大人为刑部侍郎，也不是新官上任了，怎么还会犯下这等错误？是你能力不够，险些放任信王这个罪魁祸首继续逍遥富贵？还是，你也和这几具尸体一样，待信王的忠敬超过了陛下和大梁？”
　　香满侧目，看见何浩紧贴地面的侧脸一片灰白。
　　永州知州曾为信王门生，何浩从前也承过信王的举荐之恩，但陛下仍让刑部主审，这几日朝间暗议陛下是要帮这位唯一还在世的兄弟撇清干系，维护天家颜面，却不想在何浩呈报此事确与信王无干后，陛下竟立召明瑄殿下领宣翊卫重审。
　　不出半日，祝鹤行便将主谋信王钉死在罪案。众人才了然，这哪是私心维护，分明是釜底抽薪！
　　何浩只悔自己咬了帝王的鱼饵，这会儿被拖出水面，逃不得了！他后颈钝痛，声泪俱下道：“下官糊涂，下官是被猪油蒙了心，殿——”
　　祝鹤行抬脚时踹翻他的官帽，荔枝壳落了地，“无妨，洗干净就好了。”
　　何浩鼻涕糊脸，浑身抖如筛糠，还不及求饶，就被最近的宣翊卫用粗布堵嘴，强硬地拖了下去。
　　“主子，少吃点，荔枝上火。”听鸢拿湿帕子给祝鹤行净手，“这就要烧没了，信王还没出来，是不是消息出错了，他没有信奉‘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一套？或者已经被烧死了？主子，您这消息到底是哪来的？”
　　祝鹤行擦净手指，突然觉得舌尖有点疼，还真是上火了。他将帕子丢给听鸢，语气不太高兴，“这不就出来了？”
　　听鸢转身见一人踉跄着从府里跑出来，被门槛绊了个狗啃屎。这人浑身脏污，还没爬起便声嘶力竭道：“祝鹤行，你敢！本王是陛下的弟弟——”
　　“陛下旨意：信王贵为皇亲，却与朝官私相授受，协同假造赈灾手册，上下勾结、肆意贪吞赈银，伤残善类，又抗旨拒捕，其害不浅，天理难容，着宣翊卫即刻追寻信王行踪，立斩刀下。”祝鹤行懒得听他废话，“来啊，请王爷上梁。”
　　信王吼怒着扑上来，“祝鹤行，一介佞幸小宠，贱——”
　　听鸢上前，一脚踹中信王心窝！
　　信王呕出口血，被两个宣翊卫眼疾手快地用粗绳绞了脖子，拖拽至府门前，悬挂于门梁之上。他脚尖离地，微凸的双眼憎恨地瞪着祝鹤行，满是咒骂。
　　祝鹤行随便他瞪，说：“人都死哪去了？年纪轻轻的腿脚就不利索了，还当什么差，滚回家给自己准备棺材去！”
　　“来了来了！”
　　一队宣翊卫骑马赶来，后头跟着栽着灭火工具的人马。卫巍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赶到祝鹤行跟前，“哎哟殿下别啊！”
　　祝鹤行说：“得，干活去吧，要是让大火烧秃了别家大人的屋顶，他们得参我了。”
　　卫巍应声而去，一旁的香满也站起来，说：“殿下，信王伏诛，奴婢便回宫向陛下复命了。”
　　等祝鹤行点头，香满行了一礼，转身几步翻身上马，驾马跑了。
　　“漂亮！”听鸢赞了一声，“香满的骑术不愧是陛下教的。”
　　祝鹤行说：“二皇子的骑术也是陛下教的。”
　　可二皇子半月前才从马背上摔下来，跑平道时摔的。
　　听鸢不好和他一起嘲讽二皇子有负师恩的骑术，转移了话题，“信王虽无实职，但好歹是个王爷，俸禄加宫中赏赐也是数目可观，却冒险去贪赈银，此前属下本以为是人性贪得无厌。”听鸢跟着祝鹤行往坊门走，道出了自己的新想法，“这火在咱们到之前就烧起来了，应该不是信王放来烧自己的，那会不会是有人怕他说出什么，或者信王府还藏了别的不能见人的东西？”
　　祝鹤行的袍摆逶迤夜风，轻飘飘地晃，垂手时右腕上的珠串坠下来，露出点黝黑的润光。他说：“能让信王做出这等混账事的人，可难找啊。”
　　信王府往前往后的府宅住的都是达官贵胄，信王今夜是彻底安眠了，但其他人怕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两人慢悠悠地晃到坊门，一路高门紧闭，恍若死街。
　　走到马车前，祝鹤行刚要上车，卫巍突然从后面追上来，说：“殿下，卑职有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不知该不该说，那就别说。”祝鹤行说。
　　卫巍说：“可……是关于公子的。”
　　祝鹤行侧目，卫巍清了清嗓子，小声说：“之前在刑部办事院见到公子，卑职便觉得公子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可一时想不起来，前两日卑职去北安大街办差，刚好碰见六殿下在那边给姑娘们画画，卑职总算想起来公子为何眼熟了——前段时日去永州暗查赈银一案，卑职在坊间暗访时也路过一家画楼，当时聚集了许多书生小姐在楼前画像，卑职打眼一瞧，看见其中一幅画像上的绯衣男子俊俏无数，天人之姿，如今想来就是公子。”
　　祝鹤行捻珠的手一顿，“画像的人是谁？”
　　“他背对着，卑职没看见相貌，只记得他身高腿长，当日穿的是一身牙色长袍，布料价值不菲，想来也是大富贵。”卫巍说。
　　祝鹤行松手，玖玉串挎进指间，他转身上了车，说：“他画的不是阿九。”
　　卫巍“啊”了一声，被听鸳使了眼色，立马反应过来，说：“是，是卑职看错了！”
　　后方风吹焦烟，余火熄了，可枯焦味闷人口鼻，令人如鲠在喉。


第53章 狩猎
　　“殿下, 糖铺到了。”
　　听鸳在店铺门前停下马车，作势要下车去买，“公子想吃什么样式儿的？”
　　车门打开，祝鹤行下了车, 自行去买。走进铺子, 还在同客人说笑的老板面色一肃, 立马就要绕出柜台行礼, 祝鹤行抬手制止，眼神落在柜前的客人身上。
　　那客人侧过身，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说：“你来迟了哦。”
　　祝鹤行走过去，说：“不给我买？”
　　“明明是你答应要给我买的, 结果迟了一天，我只好自己掏钱买, ”沈鹊白挑眉, “凭什么我还要多出一份钱？”
　　“你不是要养我吗？”祝鹤行伸手转过他的脖子, 示意他掏钱, “快点。”
　　沈鹊白不答应, “这么说我岂不是更亏了, 我每个月给你那么多钱，还要负责你的这些开销, 不划算。”
　　祝鹤行才懒得管划算不划算, 手掌使力将沈鹊白往柜面上一按, 自己上前一步压在他背上, 一字一顿地说：“快、点、给、我、买。”
　　沈鹊白笑了一声, 说：“好好好, 给你买。老板, 再来一串，大的。”
　　“……”老板从眼前这幅“恩爱”的场面中抽出目光，立马转身去拿，“两位贵客稍等！”
　　沈鹊白咬了口糖葫芦，说：“敢火烧王府，胆子不小啊。”
　　信王虽然被贬为庶民，依法问罪，但信王府是陛下钦赐，可不是说动就能动的。沈鹊白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说：“陛下可真是疼你。”
　　“疼我不就是疼你，何况陛下连那枚白泽玉佩都给你了，你知道那代表着什么意思。”祝鹤行在他脸侧说，“别吃味啊。”
　　“我不吃味。”沈鹊白抿掉嘴唇上的糖渍，说，“我吃甜。”
　　“甜吃太多会坏牙，”祝鹤行逗他，“要不要吃点别的？”
　　沈鹊白不是个好东西，闻言转过身，背靠柜，与祝鹤行面对面的贴合。他瞧着祝鹤行如常的神色，目光下滑，在对方近痩有力的腰身下顿了顿，说：“我口小，吃不下。”
　　“……”祝鹤行无语，“你在想什么污秽东西？”
　　“啊，你不是这个意思啊？”沈鹊白无辜地晃了晃糖葫芦串，自我谴责道，“怪我心思肮脏，不如你一成的澄澈，怪我。”
　　祝鹤行顺着杆子往上爬，“那怎么行？待会儿把你扔河里洗洗花花肠。”
　　“殿下，你这就太霸道了，两个人在一起是要互相尊重的。”沈鹊白不高兴地推开他，“你自己走远一点遗世独立吧。”
　　祝鹤行后退一步，伸手够到沈鹊白的腰带，将人往后一拽，撞到自己身上，威胁道：“再敢推开我，把你爪子撕了。”
　　沈鹊白死猪不怕开水烫，说：“我觉得红烧爪子好吃，到时候记得给我吃一口啊。”
　　掌柜的拿了糖葫芦过来，被两人的对话惊得鼻尖冒汗，一时分不清他们是在开玩笑，还是私底下啥情/趣都来。他将糖葫芦递给沈鹊白。
　　沈鹊白道了声谢，转身要走。祝鹤行比老板还急，抓贼似的：“你没给钱！”
　　沈鹊白白了他一眼。
　　一旁的老板连忙说：“给了，王、呃，公子方才就给了两串糖葫芦的钱。”
　　祝鹤行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看着沈鹊白，尾音扬得高高的。
　　沈鹊白说：“要卖唱去街上卖。”
　　“他们买不起，”祝鹤行跟在沈鹊白后头，“我得跟紧大财主。”
　　沈鹊白用“嗯哼”回应，拿着新糖葫芦的那只手往后一伸，示意祝鹤行伸手来接。“君子动口不动手”，祝鹤行将这句话奉为圭臬，伸了脖子用嘴去接，刚要咬住其中一颗，沈鹊白却突然收手——
　　“不给你——”沈鹊白话没说完，一直勾住他后腰锦带的手猛地往前按住他的腰腹，迫使他停步，同时祝鹤行再度咬上来。一瞬间，沈鹊白转身，手往后扬，让糖葫芦躲过这一口之灾。
　　祝鹤行还有一只手空闲，可以伸手去抢，但他懒得如此，只偏头咬住沈鹊白吃剩下的那半颗。被糖水包裹的果子从签上掉落，沈鹊白瞳孔涨大，“……你是狗吗？”
　　唇齿甜腻，祝鹤行愉悦，对他说：“汪。”
　　他娘的。沈鹊白指尖因为使力而发白，猛地将糖葫芦塞到他嘴里，说：“吃死你。”
　　说罢推开祝鹤行，转身快步上了马车。
　　听鸳站在马车边，见状偷偷朝自家主子比了个大拇指，欣慰不已。祝鹤行倨傲地抬了抬下巴，大步上了马车，“砰”车门关紧。
　　皇家猎苑在宣都西北，占地宽广，每年只开放四次，若无皇帝特许，旁人不得进入。今日天武卫随帝驾出行，远看轻薄银甲横竖相交，威风凛凛。
　　沈鹊白骑马走在祝鹤行身侧，马头比祝鹤行慢了三步。孟嘉泽和容羿打马跑过，两人都穿着劲装，小纨绔在马上倒是有几分英姿。
　　景安帝坐在伞下，听猎场上马蹄如雷，他老了病了，如今早已骑不动了，只能艳羡这些年轻儿郎。鱼半湖蹲在他身侧，为他奉茶，说：“陛下，解解渴吧。”
　　景安帝抿了一口，突然听孟嘉泽在场内喊了声，不禁侧目。
　　被喊的人一身劲装，内玄外绯，人生得白皙干净，骄阳一般的好颜色，正是沈鹊白。沈鹊白座下骏马皮毛黝黑发亮，身姿矫健，是此前景安帝赐给祝鹤行的宝骑之一，香檀。
　　沈鹊白骑马跨过木障，在孟嘉泽身旁绕了一圈，说：“叫我做什么？”
　　“陛下抛了彩头，得胜的队伍和人都有赏，你和我们组队，”孟嘉泽本以为沈鹊白不会骑马，这会儿见识了，那句“我们带你”也说不出口了，改词儿，“你带我们，成不成？”
　　沈鹊白闻言转身去找祝鹤行，对方已经往景安帝那边溜达去了，看那老年步伐，明显没有下场闹腾的意思。于是他转过头，说：“好啊，怎么比？”
　　“就在这场上，待会儿诱人抛彩球，两队争抢，抢到就算胜。”孟嘉泽挤眉弄眼，“只要不死人，随便怎么抢。”
　　说罢，他又跑去召集人手了。
　　沈鹊白在原地绕圈，看见对方队伍的领头是宋承裕，四目相对，宋承裕朝他笑了笑。
　　“都是年轻人，你怎么就没点朝气？”景安帝看祝鹤行不爽。
　　祝鹤行乐得清闲，在伞下躲太阳，说：“阿九代我下场，不行吗？”
　　景安帝向来争不过他，转身看向场上的沈鹊白，对方已经屁颠颠地跑到栅栏前了，沈清澜正站在栏外，给他投喂糖。
　　沈鹊白趴在马背上，嚼着糖说：“哥哥，你要不要进来跑两圈？”
　　“算了，我不是骑马来的，懒得折腾。”沈清澜听着场上的说话声，轻声道，“待会儿小心点，自己的身子最重要，别逞强，知道吗？”
　　沈鹊白在他面前向来是乖孩子，立马道：“知道啦，哥哥别担心。”
　　“阿榭。”沈清澜唤了一声。
　　闻榭将手中的弓箭递给沈鹊白，沈清澜说：“人家都备了的，你赤手空拳的，不公平。”
　　沈鹊白接过弓箭，笑着说：“我和他们斗，对他们来说，本就不公平。”
　　他语气如常，里头的狂劲也轻飘飘的，沈清澜莞尔，改了之前的措辞，说：“赢了彩头，哥哥给你庆功。”
　　孟嘉泽在远处咆哮着喊“沈鹊白”，沈鹊白双指并拢放在额前，往前方一点，目光掠过远处的祝鹤行，说：“君请观之。”


第54章 绣球
　　二皇子骑术不精, 摔马受的伤也未痊愈，因此不上场。小皇孙宋渡今年刚七岁，不怕生，跟在他身边说：“父亲, 我也想上场。”
　　若是平日, 二皇子愿意让儿子上马跑两圈, 在景安帝跟前讨个赏, 但今日场上都是年轻儿郎，五皇子也在，还涉及抢彩球，输赢之争难免有人受伤下场，他觉得不妥, 说：“场上不是你玩闹的地方，你若想骑马, 父亲让侍卫带你去别的马场玩, 那边都是小孩子, 不敢有人伤你。”
　　那有什么意思？宋渡心中不悦, 玉琢似的眉眼一瞬间变得蔫巴。
　　不远处的景安帝见状朝鱼半湖使了个眼色, 鱼半湖立刻上前去请两人。两人上前行礼, 景安帝朝宋渡招手，笑着问：“朕的宝贝孙儿怎么苦着张脸？谁欠你钱了, 啊？”
　　宋渡倚在景安帝肩上, 但他知道景安帝身体不好, 因此自己撑着身子, 只是虚虚地靠着, 说：“没人欠孙儿钱, 是孙儿想上场, 父亲不让孙儿去。”
　　二皇子说：“儿臣是担心他的安危，毕竟他个头小，场上闹起来，没人顾得了他。”
　　“这话说得也对。”景安帝刚点头，宋渡的脸就又皱巴起来，看得他一乐，改口说，“不过若是有人看顾，朕觉得也不必那么担心。”
　　二皇子纳闷，“父皇的意思是？”
　　景安帝示意宋渡看场上，说：“小渡啊，让你的小表叔带你一起骑，好不好？”
　　“小表叔？”宋渡没对上号，“哪个是？”
　　“场上最好看的那个，”坐在一旁吃葡萄的祝鹤行懒洋洋地插嘴，“就是。”
　　“是那个穿绯衣劲装的哥哥吗？”宋渡伸手指了指，转脸看向祝鹤行，“表叔，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他？”
　　此前景安帝有意让宋渡与明瑄王府多相处，但这段时日祝鹤行忙于公务，沈鹊白又躲在府里发懒，宋渡平日要上学，因此还没和沈鹊白见上面。他只知道祝鹤行娶了新王妃，是沈家的儿子，生得可俊俏。
　　“所以他是……”
　　“是你表叔的王妃。”祝鹤行朝他勾了勾手，等他靠近，喂他吃了颗葡萄，“你小表叔厉害得很，跟着他玩，你不吃亏。”
　　宋渡对祝鹤行的话深信不疑，闻言立马说：“我去了！”
　　他拿着鱼半湖递过的弓囊跑下台阶，兴奋地冲到栅栏前，冲沈鹊白喊了一声。沈鹊白转身，眉梢微挑，靠近了，“你哪位？”
　　“我是宋渡。”宋渡说，“小表叔，你能带我玩吗？”
　　沈鹊白闻言看了眼祝鹤行的方向，后者朝他抛了个媚眼。他“哎呀”一声，说：“待会儿要是跑断了腿，可不许哭。”
　　宋渡向来胆子大，保证道：“我不哭！”
　　“得。”沈鹊白伸手拽住宋渡的腰带，将人捞到身前坐下，转身跑到孟嘉泽身边，问，“还要多久？我快热晕了。”
　　“千万别，再挺会儿！”孟嘉泽将水壶抛给他，说，“马上！”
　　沈鹊白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将水壶抛了回去，同时锣鼓敲响，两队人马纷纷归位。沈鹊白单手勒住马绳，另一只手在宋渡的胳膊上捏了一下，说：“看着瘦，还挺有劲儿的。”
　　宋渡得意，“我也算从小练武。”
　　沈鹊白说：“那就好。”
　　锣鼓第二声响，彩球就位，第三声响，扔球的天武卫大喝一声，腰身后仰，猛地将球往场中间的位置扔下。
　　两队先骑先行，场上马蹄惊动，只听一声厉风，箭矢擦过空气，精准地射穿下落的彩球的圆环，猛地将它钉上后方的一只旗杆。
　　众人侧目，容羿放下弓，策马冲入人群。
　　“球这么高，得跳起来拿。”沈鹊白扬鞭，沉霜疾驰而出，绕场冲向那只旗杆。脑后劲风猛至，沈鹊白说：“趴下。”
　　宋渡立刻趴下，沈鹊白压在他背上，一根马鞭从脊背上空狠狠打过，正要弹回，却被一张突然竖起的弓拦下、受力在弓身上绕了三圈。下一瞬，沈鹊白起身，握弓的手猛地使力，将背后偷袭的人拽下马背。
　　“砰！”重物落地，那人被摔断了腿，蜷身哀嚎起来。
　　沈鹊白头也不回，骑马直冲旗杆。
　　孟嘉泽率先冲到铁杆面前，马鞭一甩想将彩球打下来，突然脑后一凉，迫使他立刻趴身躲避。与此同时马鞭从他身上挥过，重重地打在旗杆上。
　　彩球晃了晃，没落下来。
　　“娘的！”孟嘉泽怒上心头，勒紧缰绳掉转马头就要将偷袭之人撞个稀巴烂，只是当他转过身时，瞳孔却猛地凝滞了——箭矢破空，朝他心□□来。
　　场外，景安帝摩挲着扶手，微微眯眼。
　　一瞬间仿佛被蛮力撕扯成无数条细线，拉长，再拉长，孟嘉泽喉结滚动，因为身体本能的僵硬做不出任何自卫的动作，直到身后马蹄一震，长弓抵上他的肩背。
　　沈鹊白拉弓搭箭，无需停留，弦声猛震，疾射而出。
　　两箭在半空相遇，绯色箭羽长驱直入，竟将对方从中劈成两半，在空出发出刺耳的利啸，而后以猛龙之势钉入射箭者的肩膀。
　　“呃！”射箭者应声倒地，背后的宋承裕脸色铁青。
　　祝鹤行拊掌，说：“好箭。”
　　沈鹊白轻哼，伸手将宋渡拎起，马鞭一睡，宋渡配合机敏，站在马身上一跳，抱住被打下来的彩球，落回沈鹊白怀里。沈鹊白夹紧马腹，骑马跑到栅栏边，说：“举球。”
　　宋渡立刻抬起手，同时沈鹊白后仰，搭箭上弦，正朝上座的方向——
　　火红的彩球被一箭穿心，掠过风声和在场朝臣、天武卫的惊呼声，“砰”地钉入祝鹤行肩上椅背。箭羽轻轻晃动，在祝鹤行鼻梁上映照出暧/昧的光影。
　　祝鹤行侧脸，沉默片刻，伸手拿住彩球，喃道：“舅，我被抛绣球了。”
　　“……”景安帝冷漠地说：“这是彩球。”
　　*
　　作者有话要说：


第55章 涉猎
　　沈鹊白夺得彩球, 和同队的人一齐在御前领赏。
　　景安帝赐了一堆珍奇玩意儿，在场都是世家子弟，各个不缺钱财，他们更看重的是景安帝的一句赞赏。沾了沈鹊白的光, 他们看待沈鹊白的目光则变得有所不同。
　　沈飞恒端着大红木盘, 半跪在景安帝身前。景安帝抬手抚过横放在红盘上的长弓, 目光怀念,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将这把他以前最爱的弓赐给沈鹊白。
　　二皇子和五皇子同时向沈鹊白所在的方向侧目，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变得震惊、复杂。祝鹤行捻着玖玉手串，随意道：“好弓配神箭, 阿九的箭术配得上这把弓。”
　　景安帝点头，又赐了宋渡一柄小型弯刀, 随即挥手让在场的年轻人退下, 到林中去射猎。他突然起了兴致, 竟起身也要一同去, 鱼半湖目露担忧, 但见祝鹤行随即起身, 又暂且搁下了心。
　　祝鹤行欲要同行，不料景安帝转身唤了他一声。祝鹤行明白他的意思, 沉默一瞬, 说：“祝陛下满载而归。”
　　景安帝笑了一声, 在满场的惊异目光下朝沈鹊白招了招手, 竟是要他伴驾。二皇子微微皱眉, 犹豫一瞬还是上前道：“父皇, 表弟虽说骑术上乘, 但伴驾之人还得武艺高强，儿臣等才能放心。父皇，不如再选几位同行吧？”
　　五皇子也上前劝说。
　　“朕还没有废到胆小如鼠的地步，何况不是还有天武卫么？”景安帝语气浅淡，却不容置喙，“阿九，走了。”
　　沈鹊白应了一声，上前从祝鹤行手中接过景安帝的手腕，扶他上马。临走时，沈鹊白看了祝鹤行一眼，没想到对方也看过来，四目相对，他轻轻颔首。祝鹤行知道，这是让他放心的意思。
　　一行人骑马进入林中，沈飞恒带着天武卫跟在后方，目光不断环顾，神经紧绷，不敢放过丝毫动静。前方，沈鹊白骑马走在景安帝后侧。
　　“以前，我和阿行时常同游，也会一起骑马打猎。”
　　景安帝用了“我”这个字，沈鹊白也免了尊敬和客套，说：“听殿下说过。”
　　“比起皇子，阿行更像是我的儿子，他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自以为很了解他，但他起初向我求旨赐婚时，我倒也和外面那些人一样，一头的雾水。不过也有些不一样的，比如我不会猜测他是想要利用这段姻缘达到某个目的，他不是这样的人。前些日子，我有时也会反复猜测他这么做的原因，但是近来，我似乎猜测到了几分。”景安帝笑了笑，露出些无奈的意思，“说实话，如果早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我当初不会这么爽快的答应，虽说不至于驳斥，但也要犹豫一段时日。”
　　沈鹊白说：“陛下希望他娶妻荫子，儿女双全。”
　　“以前是这么想过，后来只觉得他过得高兴便好。他要娶男子，我很惊讶，但并不反对，他的眼睛长在头顶，不至于给我找些上不得台面的人回来，但是这个人是你，”景安帝转头看向沈鹊白，那目光静如沉渊，好似已经将沈鹊白这个人看穿了。他顿了顿，接着说，“这才是我犹豫的原因。”
　　“可时至今日，陛下应当犹豫过了，也下定了主意，”沈鹊白耸肩，“否则您不会让宋渡和我玩。”
　　景安帝笑了笑，说：“小渡年纪尚小，但勇敢果断，有胆量有底气，也有事事都要争第一的野心，并且有同龄孩子难见的细腻心思。他和他的父亲是不一样的。”
　　沈鹊白说：“听说小皇孙常在您膝下侍奉，您觉得他好，也是您教育得当的缘故。”
　　景安帝没有说话，突然举起弓，搭箭拉弦，精准地射中了侧方林间的一只野兔。一个天武卫出列去捡猎物，景安帝放平弓，说：“信王贪污赈银一案已经结案，但此间的事情还没了。”
　　“信王在宣都赋闲十几年，没道理冒险贪污这一笔救命钱。殿下和宣翊卫还没到，信王府先一步烧了起来，信王既然有心要逃过罪责，应当不会特意躲回王府自戕，所以纵火的另有其人，且与此案相关。”沈鹊白突然“吁”了一声，和景安帝离得更近了些，他说，“或许信王贪污本就是受了他人蛊惑。”
　　景安帝应了一声，说：“能蛊惑他的人屈指可数，你可有数？”
　　沈鹊白说摩挲着弓，说：“若是单论赈银一案，我不敢妄言，但我私以为此案和当初朝天城之事或许也有关联。先是谣传天罚，后有皇室之人贪污赈银，若非陛下雷霆手段处决信王，难民恐被有心之人唆使利用，误会朝廷和陛下。”
　　景安帝说：“瑛王已经死了，我亲自送他上的路，不会有错。”
　　他气力不耐，语气虚浮，听起来慢悠悠的，很难听出天子的威势。沈鹊白不知为何看向他，那目光有些怔忪，又像小孩般纯真的疑惑，少顷，回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的确如此，但快二十年了，对瑛王有此衷心且有胆量、有能力弄出这些是非的人可太少了。”景安帝说，“几乎不用猜。”
　　沈鹊白指腹勾住弦，轻轻拨了一下。
　　前方便是密林深处，景安帝望着那兽口一般的林子，说：“我允许这些臭虫多活十几年，却不允许他们再继续活下去，来日若阿行狠不了这个心，那就由你来下这个手。”
　　沈鹊白一顿，玩笑般地说：“陛下待我好苛刻。”
　　“我也不愿意，但是你既然回了宣都，便应当清楚往后几年、几十年，需要你下狠心的事情会有太多太多。”景安帝再度拉弓，瞄准林中一棵树身，沉声道，“既然回来了，就不要让我失望。”
　　说罢，箭矢疾出，猛地钉入树身。鸟群散，枝叶颤，短剑掷出，挟热风削向景安帝的脖颈。
　　天武卫惊声，拔刀聚拢而来，景安帝端坐，不动如山。
　　眼前银光撕扯，沈鹊白拔出藏于弓囊中的遮山挡下短剑，挡在景安帝身前，冷声道：“护驾。”
　　*
　　作者有话要说：


第56章 旧恨
　　厉风猛袭, 林中惊鸟。
　　短剑被蔷劲臂力挡回空中，灰影从空中掠出，一只素手精准地握住剑柄，脚尖点地, 毫不犹豫地朝沈鹊白攻去。她腰间的三枚圆蝉小币在沈鹊白眼中掠过暗影, 沈鹊白目光阴戾, 挥刀挡下这一击, 瞬间反守为攻。
　　林中窜出道道黑影，均是灰袍黑纱，从四面八方不约而同地朝景安帝发难。沈飞恒神色严肃，利喝一声，一半天武卫迎敌, 留一半驾马散开，将景安帝围在中间。
　　刀光剑影, 女子招招狠辣, 最后一剑横削沈鹊白的太阳穴。沈鹊白后仰躲避, 右手在马背上一点, 借力仰身而起, 一脚踹向女子腹部。
　　女子后退数十步, 猛一跺脚，强行止住步伐, 看向沈鹊白的目光复杂无比, “你竟然要救这个狗皇帝！”
　　沈鹊白挽了个刀花, 说：“我为人臣, 自然要护驾。”
　　“天下谁都可以救他, 就你不可以。”女子的目光变得怨愤, “你认贼作父, 要天打雷劈！”
　　沈飞恒紧绷的太阳穴猛地鼓动，被这句话猛烈冲击：认贼作父？这和他父亲有什么关系，难道说沈鹊白不是父亲亲生！可、可即便如此，这和陛下又有什么关联？
　　“哪怕我当真认贼作父，这也认了十多年了，怎么老天还没劈我？”沈鹊白好奇地望了望天，“是睡着了吗？”
　　女子冷笑，“我就知道，血缘这东西……”她的目光掠过沈鹊白，落到景安帝脸上，满是憎恶和仇恨，“你和你父亲，当真是一路货色。”
　　“我觉得这话说得不对，毕竟，”沈鹊白向前俯身，那是个比较悠闲自在的姿势，好似并未将这位虚檐商家的杀手放在眼中。他毫无感情地看着女子，莞尔，精俏的五官登时变得诡艳起来，“您，和我娘可是丁点儿都不像呢。”
　　景安帝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那团复杂的云瞬间散开，只留下无法言语的叹息。
　　“你果然知道。”商夏言说，“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沈鹊白直起腰身，“大概十岁的时候。”
　　说罢他将遮山平放在身前，拉弓搭箭，大剌剌地瞄准商夏言身后的密林。箭矢出，树叶簌簌落地，躲在树枝中的杀手应声倒地。
　　商夏言无动于衷，盯着他，“很了不起嘛。”
　　“惭愧，我能有今天，您也有功劳。”沈鹊白语气很轻，有种自然的亲昵，“毕竟这些年来，若非我做梦都想把你们千刀万剐，我说不得还活不到今日呢。”
　　商夏言讽笑：“不过是一个老奴仆，也值得你如此在意。”
　　“在意，我很在意。”沈鹊白摩挲刀柄，“我这个人不信血缘，是真正的六亲不认。”
　　说罢他跃身而起，刀身直劈商夏言，商夏言出剑相抗，配剑竟被震出裂缝。她面露惊色，道：“你不为你娘报仇？！”
　　“我娘是生产时身子遭不住，所以产后没多久便去了，可她身体康健胜过寻常女儿数倍，为何生产时却虚弱至极？这一点，二姨母，”沈鹊白眼眶微微睁大，呢喃道，“您应当清楚啊。”
　　话音落，他手腕猛地使力，商夏言受力单膝跪地，闷哼道：“是她先坏了虚檐的规矩，与皇室暧/昧不清，背叛了商家！”
　　“啧，您瞧瞧您。”沈鹊白无奈地笑了声，说，“她的死，您出了力，如今又要叫嚣着报仇，请恕小辈见识短浅，当真是看不懂您。”
　　商夏言额头热汗涔涔，怨怼道：“若非她当年被狗皇帝所骗，竟生了要与商家断绝关系的念头，我绝不会对她动手！要怪，就只能怪狗皇帝玩弄人心，还有沈若钟，他也是帮凶！”
　　“朝天城之事果然是你们做的。”沈鹊白评价，“我觉得有点太复杂了，还是直接杀人更符合你们的行事作风。”
　　商夏言说：“你想说什么？”
　　“你只是一柄剑，背后握着你这柄剑的人，是谁？”沈鹊白语气亲昵，“二姨母，您跟我说说嘛，我帮你报了这利用之仇。”
　　商夏言冷笑，恶声道：“我怕你，下不了这个手。”
　　“怎么会呢？我不是说了吗，”沈鹊白虔诚地保证，“我六亲不认。”
　　说罢他猛地抬脚一踹，正中商夏言心口。商夏言后摔倒地，吐出一口血来，寒刀劈头而下，她大喝道：“容摧——呃！“
　　沈鹊白毫不留情地斩断了她的脑袋，那没来得及紧闭的目光仿佛裹满锥刺的钻刀，沈鹊白无动于衷。
　　从树上跃下的独臂男人矫健如灵猴，手中剑瞬间已到景安帝面门。沈飞恒被打得措手不及，出剑相抵已来不及，目眦尽裂，“陛——”
　　景安帝目光如潭，对上男人的双眼，他明明是仰视的角度，却让来人莫名产生一种屈膝跪地的屈辱感。男人咬牙，就要将景安帝劈成两半，一柄利剑突然从景安帝身后刺出，精准挡住，竟让男人不能撼动分毫。
　　男人诧异抬眸，看见那剑身上的小篆，“三尺水。”
　　他目光移向握剑之人，那人伸手掀开天武卫的盔甲，露出一张俊秀苍白的脸，桃花眼毫无波澜。
　　“晏衔春！”容摧恍然大悟，他们中计了！
　　身后马蹄声响，祝鹤行从林中打马而出，高高在上地看了他片刻，淡声道：“好久不见啊，容叔。”
　　*
　　作者有话要说：


第57章 故人
　　容叔。
　　这个略显亲近的称呼让在场许多人心中猛跳。沈飞恒握紧剑柄的手微微一顿, 在这一瞬间想起祝鹤行和“容”姓的渊源——他已故的生母长嘉郡主，容含徵。
　　眼前这个“容叔”莫非与容氏有关联？
　　沈飞恒揣测之时，祝鹤行已经骑马走过景安帝身侧，他坐下马头超出景安帝坐下马头一截, 这是个保护的姿态, 代表他无需犹豫选择的坚定立场。
　　容摧握剑的手止不住地轻颤, 不知是因为方才抵挡晏衔春的那一剑, 还是猝不及防地见到了故人。他看着祝鹤行，这张脸还是一如既往地秾丽漂亮，可他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出以前的痕迹。如今的祝鹤行和从前的祝鹤行似乎被斩为两半，中间隔着一条细痕, 若有若无的，可它像鸿沟一样。
　　回不去了。
　　容摧鼻翼翕动, 深深地呼了口浊气, 说：“你是何时发现我们, 并准备引蛇出洞的？”
　　“天子脚下, 任何动静都逃不出我的耳目。”祝鹤行眼神平淡,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从朝天城的谣言再到永州赈银一案，两件事情背后都有推手, 她的目的始终都是陛下, 带着浓厚的报复意味。说实话, 这个人并不难猜……”
　　他笑了笑, 略显嘲讽, “尤其, 对我来说。”
　　容摧目光复杂, “你今日杀了我，也见不到她。”
　　“我永世不想与她相见。我会把你的人头悬挂东门三日，以表我对她的态度——”祝鹤行翻身下马，夺过晏衔春手中的剑，语气沉缓，“妄图伤害陛下者，无论是谁，杀无赦。”
　　话音落地，他手腕一转，长剑气如游云，柔软轻快，毫无杀意却速度极快地攻向容摧的命门。容摧极力抵抗，却被祝鹤行逼得步步后退。祝鹤行自小练武，他有柳春朝这一等一的高手做武学师父，又天赋勤恳双全，所以早就崭露头角，可容摧还是惊讶于他的成长，或者说，是变化。
　　曾经的祝鹤行招式凌冽，锋芒毕露，如今却是藏锋敛锷，不动如山。招式如此，人也一样。
　　容摧在祝鹤行的接连进攻下断了剑，也红了眼。他叹息一声，在断剑落地的那一瞬间闭上眼，听到了剑刃撕裂空气的阻隔、朝自己脖颈斩来的声响。
　　祝鹤行手腕平直，目光一直看着一处方向，容摧的头发被剑风扬起，与此同时刀身凭空插/进，挡住了这一斩。祝鹤行瞳光闪烁，终于有了变化，他目光微移，看向不知何时站在容摧身后的沈鹊白。
　　沈鹊白看着他，随后手腕一抬，将祝鹤行的剑挡开了去，与此同时他脚步一跨，绕着容摧转身一大步，反手转刀——
　　“哗！”
　　沈鹊白挡在祝鹤行面前，他身后，容摧脖颈血流如注，脑袋和身体摔落在地，扬起一地灰土。
　　祝鹤行迟缓地眨了眨眼。
　　“殿下，”沈鹊白同他抱怨，“不要抢我的功劳。”
　　“……我错了。”祝鹤行声音微哑，“救驾是大功，我们阿九要发达了。”
　　“苟富贵，不相忘，放心，我不会抛弃糟糠之妻的。”沈鹊白抬手捏了捏他的下巴，手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摸到了三尺水。祝鹤行看了他一会儿，主动松开了手。
　　沈鹊白握住剑柄，抛给了晏衔春。
　　景安帝看着两人，顿了半晌，才叹了口气，说：“朕乏了，回宫——”
　　他话未说完，突然面色一变，在沈飞恒的惊声中猛地仰身呛出一口血，无力栽倒。一只手臂先一步扶住他，祝鹤行气息微急，“立刻回营，传御医！”
　　沈鹊白低头，第一次在祝鹤行脸上看见了慌乱。
　　*
　　“主人。”秋戈落到谢寻枝身后，将林中之事快速说了一遍，才说，“景安帝如今正在帐篷中接受救治，怕是不好了。”
　　“人都死光了啊。”谢寻枝往湖里抛打小石头，不甚在意，“活该。”
　　秋戈说：“好歹是虚檐的人。”
　　“一群拎不清的蠢货，死了就死了，留在虚檐反而遭我嫌。倒是阿九……”谢寻枝摩挲着手中的小石头，盯着自己落在湖面的倒影，喃道，“他这么护着祝鹤行。”
　　秋戈疑惑道：“属下并未看出……”
　　“祝鹤行并非下不了手，而是他一旦下了这个手，与他自身而言又是一道恶障和折磨。阿九看出他的心思，所以才亲自杀容摧。”谢寻枝声音很轻，“阿九一向精辨人心，但他从不是体贴之人。”
　　秋戈看着他的神色，低声道：“主人，自沈公子回到宣都，您与他就再也成不了一路人了。”
　　“早就成不了了。”谢寻枝自嘲一笑，将最后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扔得很远。他起身拍了拍衣服，转身欲走，突然一顿，侧目看向身后的树林，冷声道，“滚出来。”
　　那人走出来，一袭黄裙，赫然是花坞。她走到谢寻枝跟前，抱拳行礼，面无表情地说：“谢家主，我家爷想见您。”
　　*
　　作者有话要说：


第58章 景安
　　景安帝躺在帐篷中, 祝鹤行坐在榻边，为他侍药。
　　勉强喝了一口，景安帝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祝鹤行沉默一瞬, 将药碗递给听鸳。听鸳端着碗出去, 帐篷中就只剩景安帝和祝鹤行。
　　“毒入肺腑, 药石罔效, 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丁老大夫耗尽心力救治的结果，你别为难他。”景安帝看了祝鹤行，沉默良久，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也是奇怪, 他们平日无话不说。
　　祝鹤行垂着眼，说：“永定侯, 鱼半湖, 还需要谁, 我把人叫进来, 你传口谕吧。”
　　“传位诏书早就拟好了。”景安帝扯唇, 像是完成了一个小小的恶作剧, 他说，“在我之前赠你的那把琴背后, 在合适的时候打开它……好了, 出去吧。”
　　祝鹤行说：“我不走。”
　　“去把阿九叫进来, 我想与他说说话。”景安帝目光温和, “阿行, 要听话。”
　　祝鹤行站起身, 没有看他, 转身走了出去。景安帝侧脸，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声气。
　　不远处的烽烟顺风而逝，很快就看不见痕迹，像是从未出现过。沈鹊白望着，像是在发呆，又像是陷入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困境。祝鹤行挑开帐篷，看了他两眼，说：“阿九。”
　　沈鹊白转过身，四目相对，他不自禁地抿了抿唇，随即从祝鹤行身旁经过，入了帐。他轻步走到榻边，在景安帝的目光中落座，没有说话。
　　“阿九。”景安帝问他，“你恨我吗？”
　　“不恨的。”沈鹊白坦诚以对，“我知道陛下不想让我入宣都，几个月前是，十九年前也是。”
　　“把你送到朝天城，是我的主意。除去宣都，大梁最富庶的便是朝天城，那里好玩的多，你娘当初还在那里住了两年，很是喜欢。”景安帝默了默，“是我部署不力，让你在那里吃了苦，差点丧命。”
　　“许是我命中注定有此劫，我不怨，但是嬷嬷无辜，”沈鹊白直视他，“当初害她的人，我不会放过。”
　　景安帝闭了闭眼，说：“你不就是为此而来的么。”
　　“不全是。”沈鹊白松了松肩，“早些年我总在想，报仇之后要做什么，我有很多种设想。”
　　“就在朝天城吧，有醉云间，你一生都能富贵无忧。闲暇无聊时去别地儿赏景跑马，不想去远处，就在朝天城找玩乐之地。”景安帝想了想，说，“很是快活。”
　　沈鹊白点头，他也觉得快活，可是，“这样没劲儿。嬷嬷死的时候，我在想，果然是卑贱庶子，贵人们想打就打，想杀就杀，如待猪猡，可若有一日我与她们身份转换，我为贵，她们为卑，我是否也能将她们踩在脚底，践踏至死？”
　　他语气轻轻的，像是小时候趴在嬷嬷膝上，与她说悄悄话一般。
　　“可是后来我又转念一想，身份嘛，没什么了不起，哪怕我连侯府庶子都不是，只要我有刀在手，也能找到她们的命门，一击必中。”沈鹊白笑了笑，像是炫耀，“如今，我已经找到了。”
　　“那身份呢？”景安帝说，“你不要了？”
　　“要啊。”沈鹊白说，“那本就是我的，我也有争一争的资格。”
　　景安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永州大旱时，邕州州府曾拨款救济，其中醉云间捐献数额最大，往些年其他地方遇上灾害，醉云间也是大方相助。”
　　沈鹊白说：“钱财都是身外之物，还是人命值钱。”
　　“你有这份心，很好。”景安帝说，“阿行说，信王藏在信王府的消息是你告知与他，你是何时关注这件事的？”
　　“当时刑部和宣翊卫奉旨彻查赈银案时，我便开始暗中探查了。这么大一笔钱，要想从永州知州的眼皮子底下挪走，机会极小，这永州知州早年与信王有交情，而信王当初好似与瑛王走得很近。”沈鹊白顿了顿，“当初朝天城妖言一事中现身的玉佩也是瑛王之物，我猜测这两桩事情有关联，背后的推手应该是同一个人。至于这个人是谁，先前我只是猜测，今日容摧一现身，我便也能笃定了。”
　　景安帝叹息，“你猜得不错，的确是她。她与瑛王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当年她倾慕祝氏第四子，祝流商，向太后求请赐婚，但太后为稳固朝局和容氏一族的地位，将她嫁与祝氏嫡子，也就是凌昭。两人新婚第二日，祝流商骑马出京、不慎摔下悬崖身亡的消息不胫而走。”
　　沈鹊白说：“是太后下的手？”
　　“这是太后给她的警告，太后要让她死心。第二年，她与凌昭生下阿行，我本以为她忘了前尘，直到有一次我看见阿行手臂上的几条鞭痕……一次，两次，很多次。”景安帝疲惫地说，“我便将阿行接到了宫里。”
　　沈鹊白手指蜷缩，呼吸一紧，半晌没有说话。


第59章 伤恨
　　帐篷内安静了片刻, 沈鹊白才说：“景安十六年，先瑾王妃仙逝，原来是假的。陛下早知道？”
　　景安帝说：“她那样的人，不会轻易求死。”
　　沈鹊白抿唇, “陛下的身体, 殿下他……”
　　“这不是他的错。”景安帝说, “他从未做错过任何一件事, 却要承受一桩桩的果，已是命苦。”
　　“对于殿下，陛下责怪也是诛心，不责怪也是诛心。”沈鹊白垂眼，“王妃当真狠心。”
　　“她为了杀我, 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什么心都狠得下, 包括阿行。她借阿行的手害我, 后又金蝉脱壳, 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看在阿行的份上。可如今她竟妄图动摇国本, 我便……便留她、不得！阿九……”景安帝咳嗽起来, 暗黑的污血沫从他唇间溢出，弄脏了金龙薄被。
　　他看着沈鹊白, 沈鹊白从凳子上离开, 跪在榻前, “臣领命, 诛杀容含徵。”
　　景安帝放在身侧的手颤抖着抬起, 他的目光变得厚重。沈鹊白抿唇, 握住他的手, 听他喘息剧烈，气息涣散。
　　“铮——”
　　琴音幽长，陡然响起，是景安帝年轻时作的那首《长乐谣》。
　　景安帝嘴唇翕动，欢欢扭头，看着帐篷外的方向，不再动了。沈鹊白怔忪片刻，放了手，替景安帝合上眼。
　　帐外跪着乌泱泱的一群人，鱼半湖站在祝鹤行身边，沈鹊白掀帘而出时，不禁上前一步。沈鹊白抬起眼，四目相对，鱼半湖喉间堵塞，“砰”的一声跪了下去，而后哭声四起。
　　琴音没有停，祝鹤行席地而坐，琴搁在腿上。他垂着眼，神色苍白近乎透明，那一瞬间沈鹊白误把他当作在来猎苑的路上看见的树梢白花，风一吹就飘上湖面，沾了水，颠簸两下，没踪影。
　　*
　　齐妃跪坐在佛龛前，她今日穿着素雅，仍不掩绝色。五皇子刚守孝而归，快步进入内殿，急声道：“母妃——”
　　“多大的人了，做事还毛毛躁躁！”齐妃细眉微蹙，叹了口气，“发生了何事？”
　　五皇子走到她身后，“母妃可还记得当初朝天城的传言，有关父皇的私生子？”
　　齐妃捻着佛珠的手一顿，说：“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先前朝堂风言风语，众人都在私底下猜测这个私生子十有八九就是祝鹤行，可是如今看来，我们或许都猜错了。父皇的私生子根本不是祝鹤行，而是他。”五皇子神色阴沉，“沈鹊白。”
　　齐妃猛地起身，转身看向他，“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父皇把御弓赏给他了，母妃，您知道那代表着什么意思！”五皇子的呼吸愈发急促，“父皇当初许给祝鹤行这么一桩糊涂姻缘，根本不是溺爱祝鹤行，而是早就打好了主意，他要把祝鹤行这把刀递到沈鹊白手上！”
　　齐妃攥紧佛珠串，眉心压紧，“你父皇若是当真想把位子传给他，当年就不会把他送出宣都——”
　　五皇子猛地抬眼看向她，“果然。”他长呼了一口气，“他果然就是那个私生子，母妃您早就知道，是不是？”
　　齐妃没有言语。
　　“自从沈鹊白回到宣都，您就日日待在此处念经礼佛，我此前虽然怀疑，但又不好询问，如今看来，您分明是在躲着沈鹊白。”五皇子上前两步，伸手攥住齐妃的胳膊，“当日您送去侯府的家书没有收到音信，沈氏无心助我，沈清澜却对沈鹊白亲热有加，这到底是因为舅舅看不上我，还是因为您当初做过什么，招了他的忌！”
　　“休要胡说！”齐妃甩开他的手，呼吸紧促，平复片刻才道，“这都不是你该探听的事情。如今正是国丧，陛下没有公布传位人选，但他一定留有遗诏，这份遗诏的下落不外乎祝鹤行、鱼半湖、兰钦和你舅舅。”
　　“祝鹤行和兰钦不用说，他们两人向来看不上我，鱼半湖是天子近臣，从来就只遵帝命，而舅舅……”五皇子又愁又怒，“若是等他们公布遗诏，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那就抢在他们前面。”齐妃语气沉抑，“让这份遗诏有也无用。”
　　“母妃是想……”五皇子拧眉，摇头，“行不通，这四个人，想杀谁都难，更莫说我们根本不知道遗诏具体在何处。”
　　“不是杀持有遗诏的人，而是要杀遗诏上的那个名字。”齐妃恨声，“沈鹊白。”
　　*
　　作者有话要说：


第60章 独恨
　　茶楼雅间, 沈鹊白点燃熏香，用香扇扇了几下。
　　轻掩的房门被人推开，谢寻枝绕过屏风，在对座落座。沈鹊白推盏, 谢寻枝拿起、抿了一口, 说：“今日来得这么早？”
　　“既然是我邀你相见, 自然要早来一步。”沈鹊白饮茶, 清菊淌过喉咙，消解了一些燥意。他说，“我与你不说客套话，我有一桩交易要与你做。”
　　谢寻枝看着他，说：“是交易, 还是请求？”
　　“你若愿意助我，便算做请求, 我欠你一次人情, 你若不愿, 便算做交易。”沈鹊白也看着他, “不过在我看来, 你想必会愿意答应, 至少你不会吃亏。”
　　谢寻枝“哦”了一声，像是在思索, 片刻后, 他说：“那你说说看。”
　　“容含徵。”沈鹊白说, “我要她的下落。”
　　谢寻枝挑眉, “以你的本事, 应当也能查到她的行踪, 你若说嫌麻烦, 为何不找祝鹤行，难道说……”他压低声音，很是好奇，“你要瞒着他，对他的母亲下杀手？”
　　“她藏了这么久，我突然要查，必得花费不少时间。”至于谢寻枝的后半句话，沈鹊白没有回应，算是默认。
　　谢寻枝摇头，“虽说祝鹤行与容含徵之间间隙颇深，甚至还有几桩血仇，但人家到底是血脉情深，你若当真下了这个手，难保他往后不会对你心存芥蒂。阿九，你可要想好了。”
　　“我以为你会很乐意我这么做。”沈鹊白打量着他，“你不是不喜欢我待在祝鹤行身边吗？”
　　“是不喜欢，但是……”谢寻枝看了他许久，最后只是耸了下肩，很是无奈，“谁让我拿你没法子呢。”
　　这话沈鹊白没法接，他说：“容含徵狼子野心，先帝容不下她，未来的新帝也容不下她，但凡是忠于朝廷、忠于大梁的都容不下她。先帝几次放过容含徵，祝鹤行不会不知道，他默许先帝纵容容含徵的放肆，也会默许先帝下令诛杀容含徵。”
　　“他这是逃避。”谢寻枝说，“真是个胆小鬼。”
　　“到底是个人。”沈鹊白顿了顿，“她和商家有合作，你不会不知晓，你任其行事，是想坐收渔利，还是等她自取灭亡？”
　　“都可以。”谢寻枝说，“这得看你啊。”
　　沈鹊白摩挲茶杯，直言道：“还是像我们先前所说，你若是愿意卖我个面子，我就记着这一次恩情；你若不愿意卖，那我就按你们虚檐的规矩，你来开价。”
　　“我们虚檐只杀人，不卖情报。”谢寻枝说。
　　沈鹊白淡声道：“你把她的行踪给我，便是在杀人。”
　　“也是。”谢寻枝思索着，“一次人情，能换什么？”
　　“只要我力所能及并且愿意答应的条件，任你提。”沈鹊白瞥他一眼，似警告，“你知道提什么条件于我来说是勉强，想清楚吧。”
　　谢寻枝被他的语气逗笑了，“你这模样，是必须让我二选一了？”
　　“来都来了，还摆什么谱？”沈鹊白放下茶杯，“就说选不选吧。”
　　“那好吧。”谢寻枝说，“我选后者，两百万两。”
　　沈鹊白毫不犹豫地答应，只是起身离开时，他还是忍不住看了谢寻枝一眼。那眼中意味明显，谢寻枝笑了笑，解释般地说：“我想要的，于你来说都是勉强，既然如此，让我选前者，实在太考验我了，也太为难我了。”
　　沈鹊白抿唇，没有接茬，只说：“需要多久？”
　　“三天。”谢寻枝没有转身看他。
　　沈鹊白应了一声，迈步绕过屏风，离开了雅间。房门轻轻合上，谢寻枝搁下茶杯，待茶水散得冰凉，才起身离开。
　　*
　　沈鹊白回了王府。
　　还没到平常歇灯的时间，琼仙苑却已陷入沉暗。听鸳和雁潮都不在院中，沈鹊白微微皱眉，还是放低脚步走到主屋门前，推门而入。
　　偌大的屋子鬼影都没一个，沈鹊白屏息：难道祝鹤行出去了？或是躲去了什么秘密地方独自伤感惆怅？
　　猜测不出个所以然来，沈鹊白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欲走，不料身后气息突然逼近，同时他手腕一紧，被拽得转了半圈，后背受力压上屋门。
　　温热的气息覆上脖颈，沈鹊白恼怒，“你是鬼吗？”
　　“是你自己心乱了，所以才这么大意，着了我的道。”祝鹤行埋在他颈窝，嗅着，“去哪里了？”
　　沈鹊白不知在恼羞成怒什么，说：“去私会野男人了！”
　　“你不讲夫德，你完了……”祝鹤行不高兴，一口咬住嘴边的软肉。
　　沈鹊白差点跳起来，“喂！你有病吧！祝鹤行！”他单手推拒，又打又挠，祝鹤行都无动于衷。火星子喷涌到头顶，沈鹊白小腿一胎，正准备给祝鹤行来一个迎裆痛击，颈窝突然一热。
　　他猛地一滞，感觉那温热的湿气从颈窝淌下，藏进了他的衣襟。外人都瞧不见的，只有他能切实感受到的示弱和痛苦。
　　火被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喂。”沈鹊白抬手罩住祝鹤行的后脑勺，有些无措地揉了两下，“别哭了。”


第61章 梦魇
　　梦魇, 又是梦魇。
　　是个雨天，天像被破布笼起来一样。瑾王府的主院空无一人，下人和侍卫都退得远远的，祝鹤行站在阴沉沉的屋檐下, 透过窗门的一角, 看见坐在屏风后的女人。
　　“你疯了。”男人沙哑虚弱的嗓音响起来, 却无半点问责的意思。
　　“是疯了。”容含徵笑着,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躺在榻上的祝凌昭，她的丈夫，她痛恨的人。金钗在她鬓发间漂出冷硬的华光，她想了想，笃定地说, “是被你们逼疯的。”
　　“你总是这样，以为全天下自己最委屈。”祝凌昭语气轻松, “你享受了尊贵的荣宠, 凭借太后侄女、长嘉郡主的身份得到了太多东西, 却一样也不肯舍弃, 你什么都想要。”
　　容含徵盯着他, 往日那双人人称赞的天下第一美人眼被怨恨倾覆, “若不是这该死的权势，我不会嫁给你, 流商……他也不会死。”
　　“若没有这该死的权势, 你得不到你想要的锦衣玉食, 万人尊崇。”祝凌昭眉眼间隐约透出怜悯, “你不是情深的纯真少女, 你的骨子里藏着对欲望和权利的贪图, 你如今这么恨不是因为流商, 而是因为你发现自己不仅是权力的掌舵者，还是权力倾轧下的一枚棋子，可天下间谁人不是棋子？陛下、皇子包括太后，我，都只是棋子。阿徵。”
　　祝凌昭最后一次这么唤她，“你如果当真不想嫁我，以你的脾性，哪怕太后也会顾忌一二。你入我祝氏，祝氏和容氏牵连紧密，容氏在朝堂上的地位更加稳固，你顺风乘船，更受人忌惮，他人的讨好和谄媚让你飘飘欲仙。的确，太后拿你做棋，你又何尝不是将计就计？在权力和亲情之间，太后舍弃了亲情，你又何尝不是舍弃了流商。”
　　容含徵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手，她在祝凌昭脸上看见了从未有过的嘲讽，这个男人自成亲以来对她百般依顺，从未抱怨，心甘情愿地喝下她喂出的毒药，这一抹嘲讽竟然是他对她最冷漠严厉的神色了。
　　“阿徵，世事难两全，你若便要强求，注定伤人伤己。我为此间棋子，甘愿承受你的怨恨，可稚子无辜。”祝凌昭闭眼，叹息道，“阿行他向来对你尊敬爱戴有加，从无不敬之意，阿徵……虎毒不食子。”
　　容含徵觉得他的语气太刺人了，泪从眼眶滑落，她眨也不眨，说：“谁让他命苦，从我的肚子里生出来。夫君……”她俯身趴在祝凌昭胸口，听着那孱弱心跳愈发迟缓，最终归于沉寂。
　　容含徵闭上眼，久久没有起身。
　　祝鹤行的指骨传来锥心的疼痛，新摘的芙蓉从他掌心坠落，雨水淌了一地，珠子似的散落开来，碎得完全。他疑惑地盯着容含徵的背影，汗水和泪水把他打湿了。
　　泪水从鼻尖滑下，他一吸气，感觉呼吸堵塞，喉咙发痒，竟生出窒息之感，这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祝鹤行望着床帐篷顶，那上面的牡丹纹艳得锥人眼，他又想起那个如牡丹华贵美艳的女人，那么美丽的一幅皮囊，那么狠绝的一身痴骨。
　　祝鹤行抬起手，试图从晦暗的灯光下寻找到指骨断裂的痕迹，可惜他的手冷白无暇，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他放下手，又躺了片刻，起身掀开床帐。
　　下地的动作顿住了，沈鹊白坐在榻边的床椅，睡容沉静。拉床帐的手轻轻蜷起，祝鹤行收敛呼吸，轻轻下了床，蹲在沈鹊白身旁，看了良久。他伸手穿过沈鹊白的双腿，一手扶住沈鹊白的腰，将人抱起平放在榻上。
　　掩过薄被时，沈鹊白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祝鹤行手一顿，却什么都没说，只替他掖好被子，转身离开的那一刹那，他手腕一紧，被沈鹊白攥住了。
　　“大半夜的，你要去哪儿？”沈鹊白睁开眼，语气好像诘问，充满着不信任。
　　祝鹤行转过身，看着他，说：“出去寻花问柳。”
　　“这世间最漂亮的那朵花，最清秀的那棵柳就在你房里，你还要出去找别的次等……”沈鹊白的鼻尖可爱地皱起，“你没眼光，也没良心。”
　　“我以为那朵漂亮花、那株清秀柳睡着了，所以才想出去偷个腥，但是既然醒着，我自然舍不得出去了。”祝鹤行从善如流地躺了回去，将沈鹊白往床里挤了挤，说，“明儿还要守孝，早些睡吧。”
　　“若不是你，我早就睡美了。”沈鹊白松开握着他的手，将发热的手藏进中衣，贴着紧致的腰腹，轻轻蹭了两下。
　　祝鹤行失了掌中暖玉，怅然若失，蜷了蜷手指。他看着沈鹊白俊俏的侧脸，说：“我看你方才睡得像小猪一样，呼噜呼噜，这要是真让你睡美了，岂不是要连房顶都震坏？”
　　“放屁，我从不打呼噜！”沈鹊白转身，伸脚踹他，可惜祝鹤行躺着也能稳如座钟。他踹不动，怒气催使下不禁使用恶语攻击，“就算打呼噜，也比某人睡着了哭鼻子强！”
　　祝鹤行脸色大变，起身扑了上去，压死了沈鹊白，恶狠狠地说：“谁哭鼻子了？”
　　“谁哭了，就说谁！”沈鹊白腰间一沉，被祝鹤行的腿锁得动弹不得，但他不生怯，挑眉道，“怎么？要杀我灭口啊？”
　　*
　　作者有话要说：


第62章 可爱
　　夏日的深夜, 冰鉴都盖不住燥热。
　　祝鹤行玩笑般地说：“我哪里舍得。”
　　“就知道你舍不得。”沈鹊白抬手抚上他的下颔，轻轻摩挲了两下，叹息般地，“殿下, 都过去了。”
　　祝鹤行摇头, 说：“过不去的, 阿九, 其中滋味，你应当明白。”
　　沈鹊白沉默片刻，无奈地说：“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果然有道理。”提起这一茬, 他想起容含徵，又想起今日和谢寻枝见面商谈的事情, “我……”他顿了顿, 不知为何, 最后还是选择隐瞒。
　　“你今日去见了谢寻枝。”祝鹤行却好似能看穿他的心思。
　　沈鹊白佯装困扰, “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是在我身上装了眼睛吗？”
　　“是你自己说的——去见野男人了。”祝鹤行冷笑, “能让你遮遮掩掩去见的野男人，除了你的小师弟, 还能有谁？”
　　沈鹊白笑了一声, 说：“殿下, 你有没有闻见这屋里有什么味道？”
　　祝鹤行装单纯, 说：“沉香。”
　　“才不是。”沈鹊白勾住祝鹤行的后颈, 后脑勺脱离软枕, 往他脸边贴得更近, 说，“是你身上的醋味儿。”
　　“所以，”祝鹤行反将一军，“你也觉得我该吃谢寻枝的醋？”
　　这话可不好回答，沈鹊白放在他后颈的手轻绻，指腹贴着颈肉轻轻蹭，感觉祝鹤行的身体愈发紧绷。他像是恃宠生娇的坏蛋，眼里的恶意光明正大，“殿下，你怎么这么在意谢寻枝啊？我可不怕告诉你，我认识的俊俏郎君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
　　“九爷的风流事我也是听过的，别想拿你那些狐朋狗友激我。”颈肉太痒了，祝鹤行忍无可忍，伸手将沈鹊白的手扒了下来，攥紧了压在枕上。这是个禁锢性的姿/势，沈鹊白挑眉，带着点引/诱的意思。
　　祝鹤行爱死了他这双漂亮的眼睛，从第一次见面就是。
　　那年还是小孩儿的沈鹊白没能修出狐狸精的道行，一双凤眼亮晶晶，或慌张或感激，总喜欢把眼儿瞪得圆溜溜，极可爱的。许多年后，他们在朝天城再见，那眼依旧漂亮水润，可多了太多东西，深的浅的，故意展示、刻意遮掩的。这双眼随着他的主人长大，变得让人难以抵抗。
　　祝鹤行的傲气不允许他低人一等，但他是个敞亮人，甘愿向沈鹊白认输。“你好厉害。”他呢喃般地夸赞，“我不是你的对手。”
　　沈鹊白睫毛轻颤，像蝴蝶的翅膀轻扇，在狭窄的灯晕间留下慌乱的痕迹。他说：“当初殿下在朝天城让我输了一次，如今让我赢回来，就算扯平了。”
　　“想得美。”祝鹤行警告他，恐吓他，还不满足，要让沈鹊白记住这句话，他不要扯平。
　　两唇相贴的温度让沈鹊白不禁叹息，他在祝鹤行的追逐索求中生动而纯真。祝鹤行温柔而野蛮，他试图占据沈鹊白的所有呼吸，让他在自己的控制下痛苦、挣扎，而后可爱地求饶，他抵抗不了，于是愈发怜爱。
　　娇娇从外面野了一圈，跑回来，落在窗外的铁架上。
　　轻掩的一角泄出春/光，两边床帐不再严丝合缝，墨云般的头发从中间倾泻而出，发尾堆积在床前的长矮凳上，时快时慢地扫蹭祝鹤行的长靴。娇娇鼓圆了眼，看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臂从帐中逃离而出，痛苦地攥紧了床沿。
　　青筋鼓起，指腹在床沿上的牡丹刻纹上又抓又挠。这动静，一响就是半宿。
　　翌日，沈鹊白是被娇娇吵醒的，他睁眼时倒吸了一口气，只觉得眼睛像是溺了水，又肿又涩。本该躺在身边的人正在外面和鸟吵架，声音隔着门窗，显得沉哑。
　　“谁让你乱扑棱的，不要命了？”
　　“咕咕咕咕！”
　　“你还顶嘴？我有没有说过早上不许闹腾？最近给你吃得太好了是不是？今天减餐。”
　　“咕咕！咕咕！”
　　“就这么说定了，再闹继续减半——”祝鹤行还没训完，窗户就被人从里打开了。他放开敢怒不敢言的娇娇，上前一步，隔着窗墙和沈鹊白对视，“今天想不想吃红烧海东青？”
　　娇娇敏锐地感觉到危险，立刻扑棱过去，想往沈鹊白身上蹭，被祝鹤行拎住爪子，扔了出去。在半空旋飞，娇娇长啸一声，逃离了魔窟。
　　沈鹊白笑了一声，说：“这吃法还是太新奇了。”他顿了顿，“我嗓子疼，吃点清淡的吧。”
　　这语气配上一双红眼眶，可怜得哟。祝鹤行开始懊悔昨夜的虎狼行径，开始马后炮，“厨房做了粥，你先喝点，待会儿再喝半碗甜汤，润润嗓。”
　　沈鹊白应了一声，祝鹤行便招手，小厮将盥洗用具送了进去。
　　不一会儿，沈鹊白套了件外袍，就在屋里用餐。他昨夜只睡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儿还泛困，吃饭也睁不开眼，看着像是随时都有把脑袋砸进粥碗里的危险。
　　祝鹤行给他夹了蟹黄包子，说：“今日你别入宫了。”
　　沈鹊白不是循规蹈矩的人，说得直白些，伦理纲常、尊卑规矩在他眼中不过一嘴空谈，但这是为景安帝守孝，他说：“我该做的。”
　　闻言，祝鹤行也不勉强，只是说：“齐妃和五皇子近来不安分。”
　　“想必是冲着我来的。”沈鹊白淡淡地说。
　　“当年之事果然与齐妃有关，你活着回到宣都，他本就心虚害怕，如今舅舅去了，帝位空置，她是该坐不住了。”祝鹤行见他碗里快空了，又给他盛了半碗，继续道，“你杀了商夏言，商家难免对你怨恨，她与商家当年合作了一次，这次再度同盟也是可行的。”
　　“商家到底是一家，不是商夏言的一言堂，商夏言既然死了，商家也该掂量掂量要不要及时收手。至于齐妃，”沈鹊白瞄了眼包子碟，等祝鹤行很有眼力见地夹来一只，他才把话说完，“她的软肋和希望都是五皇子，只要五皇子废了，她也就废了。”
　　祝鹤行说：“她一心想让儿子当皇帝，为此当年不惜冒险对你下手，如果五皇子从高处摔得尸骨无存，她应当会痛苦万分。人嘛，费尽心机走到最后一段路，眼看伸手即得却仍旧不得，实在诛心。”
　　沈鹊白吃饱了，抬头朝他笑了笑，“说得是。”
　　用完早膳，两人入宫为景安帝守孝，一跪就是一整日。晚间下了雨，香满撑着伞想送沈鹊白，被祝鹤行夺了伞。他笑了笑，只说雨天路滑，让二人路上慢点走。
　　伞有些小，祝鹤行的肩膀被淋湿了，另一头和沈鹊白紧贴着，像是分不开。他觉得这把伞的大小刚刚好，正琢磨着要赏香满什么，沈鹊白突然抬袖掩唇，轻轻咳了一声。
　　祝鹤行停步，去摸他的脸，“怎么了？”
　　沈鹊白有所察觉，却摇头说：“没什么，就是嗓子痒，回去喝点——”
　　话没说完，额头就被罩住了。他抬起眼，看见了祝鹤行蹙起来的眉心。
　　“你发热了。怎么不早说，烧傻了怎么办？”
　　祝鹤行语气有点急，像是在怪罪。沈鹊白抿了抿唇，咕哝道：“这怪谁啊？”
　　“怪某只自讨苦吃的狐狸精。”祝鹤行睨了沈鹊白一眼，抬起他的手，让他把伞握住。沈鹊白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祝鹤行抱了起来，转身往宫里去。
　　来往宫人均是垂眼不敢直视，沈鹊白仍旧有些不自在，却没出言抗拒，只搂紧了祝鹤行，说：“传出去，人家要说你不孝不矩了，还穿着丧服呢。”
　　“舅舅都没说我，旁人自然没这个资格。”祝鹤行说着抬头看了一眼，伞都快歪到地上了，沈鹊白头发也湿了。他掂了掂怀里的人，“好好打伞。”
　　“哦。”沈鹊白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将伞打正。
　　祝鹤行在宫里有座宫殿，是早年先帝赐的，他以前在宫里待得晚了，懒得折腾，就会在宫里留宿，但自从沈鹊白回了宣都，他就没在宫里留宿过了。
　　香满听见消息，赶紧叫了御医。御医给沈鹊白把了脉，不禁暗自松了口气。看殿下这一副乌云罩顶的样子，他还以为王妃是出了什么大事，没想到只是发热。
　　御医收回手，转身向祝鹤行交代了沈鹊白的身体情况。祝鹤行闻言虽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但眉心的褶皱肉眼可见地松散开来，他说：“去给王妃开点药吧，别太苦。”
　　御医应声告退。
　　“奴婢去煎药房守着。”香满也退了出去。
　　寝殿没有宫人，祝鹤行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沈鹊白额头的温度。
　　“没事儿的，睡一觉就好了。”沈鹊白哑声道，“你也没休息好，上来陪我一起吧。”
　　祝鹤行不上当，“我也睡着了，就没人管你喝药了。”
　　计谋败露，沈鹊白撇了撇嘴，不高兴地说：“你好烦。”
　　“谁让你倒霉碰上我了？”祝鹤行捏他的脸，触感又软又热，让他想起昨夜进入过的美妙幻境。一时心猿意马，但他再禽/兽也不能迫害一个发热的病人，只得及时收手，说，“当初是你自己费尽心机地送上门来，这会儿不准抱怨。”
　　沈鹊白叹了口气，“哎呀，失策了呀。”
　　眼看着祝鹤行一脸不满意，就要扑上来闹他，沈鹊白及时打住，“我想吃糖酥！”
　　祝鹤行说：“发热，少吃这些。”
　　沈鹊白转过头，用后脑勺抗议。
　　祝鹤行笑了一声，伸手呼噜一把他的脑袋，“好了，我去给你找点别的好吃的。”
　　沈鹊白很有原则，给吃的就给好脸色。他转回去，颐指气使，“快点回来。”
　　得。祝鹤行起身，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臣告退。”


第63章 笑闹
　　祝鹤行回来时, 沈鹊白已经睡着了。香满端了药来，在桌边候着，不敢发出动静，看见了他, 立马轻步迎上去, 说：“药是温热的, 公子睡得香, 奴婢不敢打扰。”
　　祝鹤行接过药碗，示意他退下，走到床边挠了挠沈鹊白的下巴。沈鹊白猫似的哼哼，翻了个身又要继续睡。祝鹤行觉得沈鹊白可怜又可爱，狠着心肠把他捞了起来, 用手臂揽着，说：“喝了药再睡。”
　　沈鹊白靠在他肩上, 不耐烦地咕哝, “你好烦！”
　　“烦也要喝药, 听话。”祝鹤行哄了好一会儿, 恃病生弱的病人总算舍得张开金口, 将半碗药汤喝下肚。
　　“难喝死了啊——”沈鹊白一口气还没抱怨完, 还沾着热气的指腹贴上来，捻开他的唇, 随即甜甜的酥团被塞进嘴里。他咬了两口, 含糊地说, “你陪我躺会儿吧, 我要传染你。”
　　祝鹤行又喂他吃了两口, 说：“行, 你先睡, 我出去洗漱，马上就回来。”
　　“好哦。”沈鹊白从他肩头摘下，往床里侧滚了一圈，挨枕就睡。
　　祝鹤行起身将药碗和食盒放到桌上，轻步出了内殿，约莫半柱香过去，他回来，让外边的宫人熄灯。
　　寝殿很快陷入昏暗，但习武之人的五感比寻常人更加敏锐，祝鹤行走到床边，拉开被角的一侧，上/床躺好。几乎在躺下的那一瞬间，沈鹊白像嗅着味儿的小犬，自然熟练地凑过来，将脸埋在他的颈边，还嘟囔了两句。
　　说什么呢。祝鹤行没听懂，把沈鹊白搂紧了。
　　翌日，沈鹊白一觉睡到大天亮，他睁眼迷糊了一会儿，手指一蜷就抓住了一缕头发。他勾着那头发玩儿，哑声道：“你也睡懒觉啊。”
　　祝鹤行早就醒了，只是温香软玉在怀，谁舍得起来。他“嗯”了一声，说：“怕你枕边空置，睡不香。”
　　沈鹊白哼哼，“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他又在祝鹤行身上趴了一会儿，觉得腰疼，想躺平缓缓，不料揽在腰后的那只手如铁臂，不放。
　　“抱这么紧？”他挑着尾音，“怕我跑了啊？”
　　祝鹤行这个人真善变，有时候应承沈鹊白，什么暧/昧、下三流的话茬都接，还要反守为攻，让沈鹊白接不上话，但有时候他爱装单纯，硬是不接话，“你不是想传染我吗？我这种大好人当然要选择成全你。”
　　“那真得谢谢你啊，待会儿下了床，我就给您叩两个响头。”沈鹊白毫无诚心地敷衍，反手拽了一把腰后的手，然后一转身，躺平了。
　　祝鹤行的手顺势搭上沈鹊白的腰腹，侧身打量他的脸色，“烧倒是退了，身体呢，还有没有不适？”
　　沈鹊白蹭着枕头左右摆脑袋，说：“好多了，只是嗓子还是发干，有点痒。”
　　“这几天不要出去喝花酒，也别吃腥辣。”祝鹤行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示意沈鹊白与自己对视。沈鹊白眨巴着眼，看得祝鹤行有些心痒，他伸手摸沈鹊白的脸，蹭下去捏住沈鹊白的耳朵，正经地说，“下次注意点，别叫唤得那么起劲。”
　　“我什么时候叫——”话没说完，沈鹊白反应过来，眼儿微瞪，恼怒，但分不清是气是羞。他蹙眉咬嘴，扒开祝鹤行的手，转身将被子全拽到自己身上，裹成蝉蛹。
　　祝鹤行身上一轻，也不跟他抢，只凑过去明知故问，“气了？”
　　“我睡着了。”沈鹊白烦死他了，“别说话。”
　　“生气了还能跟我说话？这是在做梦吧。”祝鹤行悟了，“哦”了一声，语音拉长，怪招人嫌的，“在梦里都要和我搭话，这么记挂我？”
　　沈鹊白不说话了。
　　祝鹤行不知收敛，将脸贴上去，挤着沈鹊白的脸，“不理我了？真不理了，那我走了哦——”
　　“你烦死了！”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沈鹊白使劲一推，祝鹤行顺力躺倒。沈鹊白翻身，腿一跨骑/在祝鹤行身上，拿起枕头就打。祝鹤行抬起手臂抵挡，嘴上还要犯贱，“你谋杀亲夫，我要告你。”
　　“你去告啊，我看哪个衙门敢接！”沈鹊白撒起泼来就收不住，打了一阵还不解气，拿被子去捂祝鹤行，一副要送他上西天的架势。
　　祝鹤行骂他狠毒，混乱间伸手抓住沈鹊白的腰，手指一松，就开始挠。这是沈鹊白的死穴，他的气势随着腰身骤然松软，从祝鹤行身上栽了下去。祝鹤行侧身压住他，小人得志，“还闹不闹了？”
　　沈鹊白鱼儿上身，手脚并用地摆动，但不论他怎么折腾，那两只作乱的手都如影随形。中衣蹭得凌乱，头发散开，他被闹得脸上发红，总算愿意服输求饶，“不闹、闹了！你好烦啊……祝鹤行！”
　　他气都喘不匀，声音发着抖，蹙眉、脸皱巴巴，却掩不住笑意，生动极了。祝鹤行突然松开手，不再闹他，轻声说：“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沈鹊白喘着气，硬声硬气地说：“拿金银珠宝养出来的。”
　　祝鹤行替他拨开脸上的几根头发，说：“嗯，千金之宝，名不虚传。”
　　他嗓音里酝着笑，勾着柔，往沈鹊白心里戳，眼里挤，沈鹊白不甚自然地眨了几下眼，小声说：“知道还不捧着我？”
　　“捧着，使劲儿捧着。”祝鹤行这么说，在沈鹊白闪烁的目光中低下头，亲了亲他眼上的红痣，哄着说，“好啦，别撅着你那张嘴。”
　　沈鹊白下意识地松开抿紧的嘴，死不认账，“谁撅嘴了，别败坏我冷酷无情的名声！”
　　祝鹤行觉得他可爱，像很多年前他们陡然相逢那天，沈鹊白摔在他马前，仰着头可怜巴巴地叫他哥哥时，他也觉得这小孩可爱。旁人的“惊鸿一瞥”都是惊艳，他眼里的“惊鸿一瞥”却是沈鹊白皱巴巴、泪涟涟的一张小脸。
　　祝鹤行突然笑了一声，惹得沈鹊白警惕，“你在谋划什么坏事？”
　　祝鹤行回过神，挑了下眉，“在想小白鹊怎么做才好吃。”
　　“那点肉还不够塞牙缝的。”沈鹊白反击，“不如白鹤个头大，我们红烧。”
　　“行啊，那是不是先得把五脏六腑掏出来，洗干净才能进厨房。”祝鹤行握住沈鹊白的手往自己的中衣里探，指教他，“沈大厨，动手吧。”
　　指腹下是流畅的腰腹肌肉，沈鹊白如碰烙铁，想收回手却被祝鹤行控着手腕。他到底是个刚开/荤不久的，身和手都比不上那张从善如流、轻佻风流的嘴，第一反应就是眼神躲避，但祝鹤行的目光太坏了，又太勾/人。
　　沈鹊白后退不得，被激得起了胜心，索性摊开蜷缩的手指，顺着那劲瘦有力的腰腹慢慢摸了一把，往后腰伸。祝鹤行浑身紧绷，目光变得凶狠，沈鹊白破罐子破摔，在指腹触碰到他的尾骨时挑起眼，哑声说：“先养养，晚点再吃。”
　　说罢他猛地使劲，将祝鹤行推开，祝鹤行伸手抓人，他灵活一滚，翻身下地。中衣的后摆被拽了一下，沈鹊白利落转身，抬脚抵住祝鹤行的心口，让祝鹤行坐了回去。
　　他居高临下，占据上风，却委屈巴巴地卖可怜，“别闹了，我还没好完全呢，饶我一次。”
　　喘气的变成了祝鹤行，他看着沈鹊白，用尽了前半辈子最大的仁慈才把那股欲/念制住。“行。”他伸手握住沈鹊白的脚腕，警告似的捏了捏，声色暗哑，“到时候记得先开胃，免得你吃不下。”
　　沈鹊白心里发虚，但没走到死到临头那一步，他不示弱，柔情蜜语：“谢殿下指教，我记着了。”
　　听鸳坐在琉璃瓦上听他们调了一早上的情，总算熬到头，他翻身落地，走到殿门口，却不敢看两人，垂着眼说：“瑾王和瑾王妃一早入宫，不是为着守孝，是祝晗出事了。”
　　祝鹤行没半点兴趣，倒是沈鹊白侧目，“怎么了？”
　　“他们按路程算了祝晗到达别庄的时间，但当日祝晗却一直没到，等到第二日，瑾王妃得了信，坐不住了，派人出去找，在京郊的小路上找到了祝晗的尸体，是死于扼喉，且他的双眼和舌头都被剜了。”听鸳顿了顿，说，“瑾王妃大言不惭，说是主子下的手。”
　　“他还配不上我费这个力气。”祝鹤行说话间眼珠子一动，看向沈鹊白。沈鹊白迎着外头的阳光，漂亮得不像话，他用手撑着脸，欣赏片刻，才说，“不过他得罪了我们阿九，以阿九在野间的地位，随便来位相熟的俊、俏、郎、君都能杀了他，阿九，你说是不是？”
　　这拈酸吃醋的劲儿真招人疼。沈鹊白转回头，睫毛在眼下扫出一圈暗影，缀着敞亮的笑意，他说：“所以殿下可要抓牢了，回头我要是跟别人跑了，怕你撵不上。”
　　祝鹤行垂眼，把恐吓说得十足温柔，“你就两条腿，能跑到哪里去？”
　　*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休息～


第64章 流言
　　瑾王候在殿外, 脸色苍白，疲态尽显。他双眼通红，在来之前已经哭了半宿。
　　瑾王妃没有跟来，瑾王怕她再出言不逊, 得罪祝鹤行。祝鹤行本就不是善茬, 如今先帝新丧, 朝堂无主, 他就是万人之上，没人能压制他。
　　又等了片刻，祝鹤行终于走出殿门，沈鹊白没有和他同行。沈鹊白还没有好完全，他自己倒是无所谓, 但祝鹤行不让他出门。
　　瑾王深谙祝鹤行的脾性，但事已至此, 他只能求助祝鹤行, 哪怕希望渺茫。他跟在祝鹤行侧旁, 说：“殿下, 祝晗他……”
　　“一掌毙命, 此人武功很高, 而且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祝鹤行一锤定音，“要想找他, 无异于盲人大海捞针。”
　　瑾王双手在身前攥紧, 目光祈求, “殿下也没有法子？”
　　“没法子。看祝晗的死相, 此人对他应当是有些怨恨的, 以祝晗的行事作风, 与他结仇的、厌他憎他的怕是都数不过来。”祝鹤行语气冷淡, “人死不能复生，倒是瑾王府近来需得注意防卫，保不齐此人还要牵连家人。”
　　瑾王痛恨道：“我好歹姓祝。”
　　“就怕人家没顾忌。”祝鹤行言尽于此，将瑾王甩在身后。
　　祝鹤行走后，沈鹊白又躺了会儿，这才起身去院子里晒太阳。祝鹤行帮他告的病假，因此他不好大摇大摆地出宫，也懒得折腾。
　　听鸳怕他无聊，给他找了几本时兴的话本子。沈鹊白不用翻也能猜到里面写的是什么脏字，这种书对他来讲还是太刺激了。
　　不得已，两人只能坐在美人椅上下棋。轻松杀了两局后，沈鹊白抬头看着听鸳，不用说话，但嫌弃会从他的呼吸里溢出来。
　　听鸳很有自知之明，干巴巴地说：“我棋艺稀松平常，自然是比不得公子。”
　　“唉。”沈鹊白忧伤地后仰，靠在红柱上，“无聊，真他娘无聊。”
　　听鸳撑着下巴，说：“国丧期间，外边儿的楼馆都关了，六皇子都从北安大街搬回府里了，画馆也关门大吉。”
　　提起六皇子，沈鹊白突然问：“最近三皇子有什么动静？”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往皇后宫里走得勤，但他向来孝顺守礼，如今这个特殊时候，他多关心皇后的凤体，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哦，对了，”听鸳想起来，“昨晚小皇孙过来了，想见您，但被主子赶走了。”
　　“小皇孙住宫里。”沈鹊白说，“安全么？”
　　听鸳知道他的意思。
　　如今帝位空悬，不论论嫡论长，都是三皇子胜五皇子一筹，况且他还有个得先帝喜爱的儿子。三皇子虽然不出众，但他是中宫嫡子，只要不犯大错，群臣自然会更庇护他；比起三皇兄，五皇子锋芒更利，但也无甚建树，何况永定侯府的态度也令人深思，不敢轻下决断。
　　要想彻底压制三皇子，除却他本身，皇孙宋渡也是一个关窍。
　　“小皇孙住在皇后宫中，有天武卫巡逻，暗处也有咱们的人，五皇子下不了手。”听鸳看着沈鹊白，稍一思衬，“公子，可要把小皇孙带过来？我瞧他很喜欢公子，公子若想同他亲近，是很简单的事。”
　　沈鹊白似笑非笑，“你倒是为我考虑深远。”
　　听鸳恭敬地道：“是主子为您考虑深远。”
　　沈鹊白沉默一会儿，说：“不必故意去做，他若想来，还会再来。”
　　“是。”听鸳应声。
　　沈鹊白看着他，“你们主子随心所欲，你倒也什么都不担心？”
　　“我只是相信主子。”听鸳挠了挠头，“反正主子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的眼光和见识也不会比主子厉害。何况咱们做近卫的，就是要和主子一条心，主子赢，咱们也赢，主子一招不慎、阴沟翻船，咱们也不过就是个死。”
　　沈鹊白说：“你倒忠心。”
　　“我是自小在主子身边的，得草叔亲自教导培养，我对主子感情深，况且……”听鸳笑了笑，“拿近卫当人的主子可不多，外面都把咱家主子说成六亲不认的怪胎，可他不仅拿咱们，拿下面的人，就连走鸿运和娇娇都是尽心养着。主子是讲亲疏远近，只是这个‘亲疏’不是由血缘来划分罢了。”
　　沈鹊白点了点头，说：“他是个不守常理的。”
　　听鸳还想说什么，突然耳朵一动，敏锐地转身看向盖过屋檐的那棵海棠树。沈鹊白没有转头，说：“无妨，是客人到访。”
　　听鸳收回目光，说：“我去煮茶。”
　　“还是阿九熟悉我。”谢寻枝从海棠树后走出，翻进院子，就站在檐下，撑着美人椅的栏杆和沈鹊白说话，“我没迟到吧。”
　　沈鹊白说：“还算及时，怎么说？”
　　“你还真是不客气。”谢寻枝笑了笑，说，“半月前，容含徵曾在琴州现身，我动用了当地的暗哨，一路追查，查到凌云山。但当他们摸上去的时候，容含徵已经不在了，你猜她去了哪里？”
　　这个时间……沈鹊白心思一转，“宣都、京郊。”
　　“阿九真是聪明。”谢寻枝说，“龙驭宾天，她当然要亲自来看看自己的杰作。”
　　沈鹊白说：“近点儿好啊，懒得我路上折腾了。”
　　“京郊哦，不说在祝鹤行眼皮子底下，但可以说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谢寻枝俯身凑近，“阿九，你真要动手？”
　　沈鹊白拿起腰上的扇子打在他额头，把他抵开了些，“我既然应承了此事，就不会反悔。”
　　“我知道你不会反悔，我的意思是，你何必亲自动手？”谢寻枝站直，“只要你开口，此事我可以为你办。”
　　沈鹊白挑眉，“我怕请不起你。”
　　“诶，这话说的，我可以少要点，就收你三成好了。”谢寻枝比了三根手指头，“这个数儿，怎么样？”
　　沈鹊白呐呐道：“你们杀手真挣钱。”
　　“那要不要跟我干？”谢寻枝兴奋地说，“你跟我玩儿，整个虚檐都任你使，想做什么做什么，不比在这儿自在多了？”
　　“那我不如回朝天城好啦，还需要让你赏饭吃吗？”沈鹊白晃着扇子，靠在柱子上发懒，他余光瞥到从茶房走出来的听鸳，登时咳了一声，“行了，此事你别插手，我自有主张。”
　　谢寻枝“哎呀哎呀”个不停，满脸失望，“真是不好拐啊。”
　　听鸳敏锐地竖起耳朵，替他在外守孝的主子监听敌情，保卫后方。
　　沈鹊白看在眼里，伸手揉了揉额头，说：“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那得看你做事快不快啦，你要拖拖拉拉的，人家要走，我可拦不住。”谢寻枝再次提出建议，“当然，你如果开口，我还是可以把她留住的，不论死活。”
　　“放心，慢不了。”沈鹊白垂眼，“我只是想请她帮我验证一家事情，再送她上路。”
　　“你拿了主意，我不多说。”谢寻枝转身要走，被沈鹊白拦下。
　　“最近，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事情？”
　　“那可太多了。”谢寻枝朝他眨了眨眼，“都是坏事，你不要听。”
　　沈鹊白骂他，“多事。”
　　刀子嘴豆腐心，谢寻枝想。他说：“你愿意让那蠢货出京，我也不想插手，可他出了京都不老实，还想往你身上折腾些花样……也怪他运气不好，偏偏遇上我，人也没生好，眼睛到处乱看，嘴巴又脏又贱。”
　　听鸳听到这里已经笃定，他们说的是祝晗。
　　谢寻枝笑了笑，“我帮他剜了，让他下辈子长双好的出来。”
　　*
　　祝鹤行跪在最前方，从后面往前一看，他是跪得最端正的那一个，两个时辰了，愣是一动不动。玖玉手串静静地绕在他腕上，他双眼轻闭，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安静得不像话。
　　时辰一到，祝鹤行缓缓睁眼，对着景安帝的灵牌磕头三次，起身离开。等他离开后，其余人纷纷起身，争相退出大殿。
　　祝鹤行走在宫廊上，宋渡从后面追上来，喘匀了气，才说：“表叔，小表叔是我亲堂叔吗？”
　　他这话问得直接，祝鹤行低头看了他一眼，“在哪儿听的？”
　　“昨儿个回皇奶奶寝殿，在路上听宫人说的。”宋渡说，“他们也是听别人说的，莫名其妙就传出这些流言，是谁故意放出来的吗？我看今儿就有朝臣聚在一起暗自讨论这事，还有说表叔您狼子野心，想混淆皇室血脉，挟天子以令诸侯。”
　　祝鹤行说：“你倒是消息灵通，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他们是杞人忧天，表叔应该懒得折腾这些，以前皇爷爷在的时候，您不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和现在也没差别。”宋渡双手背在身后，把景安帝的气势学得挺足，“但是表叔嘛，您还真别说，我仔细一想，小表叔和皇爷爷的确有点像。”
　　“哪里像？”
　　“鼻子。眼睛不像，但眼神有些时候很像，都是那种淡淡的看你一眼，但你就是琢磨不透他，还有点发怵的感觉，哎呀我说不清楚。”宋渡摇了摇头，“我记得之前不也有传关于皇爷爷的私生子的流传吗？当时大家都猜测那个野生皇子是您，我就觉得不靠谱，现在看来，小表叔真的很符合——出生时辰能对上皇爷爷登基那年，当初永定侯莫名其妙把他送到朝天城，在猎场时皇爷爷把自己的弓赏给他，还让他随形护驾，更重要的是！”
　　宋渡咳了一声，拽住祝鹤行的袖子，踮起脚跟他告密，“我在皇爷爷的寝殿看见了小表叔的画像，上面还有皇爷爷的题字。”
　　祝鹤行脚步一顿，转身，去偷、哦不，拿画像。
　　*
　　作者有话要说：
　　景安帝：你真牛啊。


第65章 玉仞
　　在宋渡的带路下, 祝鹤行轻松找到景安帝留下的画像，摊开一看，画上沈鹊白玄衫清瘦，面带青红鬼面, 乘舟而来。这是当年景安帝在朝天城遇刺, “九爷”现身相救的画面。
　　景安帝早知沈鹊白的身份。
　　“我本来认不出这是小表叔, 还是看到了这个才知道。”宋渡指了指角落, 那里写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字：【鹊白，玉仞】，他问，“表叔，这个‘玉仞’是什么意思啊？”
　　“‘君子比德于玉焉, 温润而泽仁也。’【1】君子典范，如玉高洁；‘壁立千仞, 无欲则刚’【2】, 是至刚之求。”祝鹤行说, “这是你皇爷爷对小表叔的期盼和教导。”
　　宋渡长长地“哦”了一声, “所以小表叔真的是我失散多年的堂叔。”
　　“这话不要和你父亲说, 他不会想听的。”祝鹤行收好画, 仔细地系上细带，心安理得地带走了。
　　宋渡跟着他往殿外去, 说：“我知道, 我不会和父亲说的, 但我有个问题, 表叔您能不能回答我？”
　　祝鹤行说：“看我心情。”
　　“上回在猎苑, 皇爷爷让小表叔带我, 是不是想让我跟他亲近？因为他不想让父亲当皇帝, 而更属意小表叔。”祝鹤行没说话，宋渡就继续说，“小表叔和你写了婚书，你以后就是要当皇后的人了，可你脾气那么坏，能让小表叔三宫六院吗？没有三宫六院就没有孩子，皇爷爷是不是想让我给小表叔当继子？”
　　鱼半湖候在殿外，闻言看了祝鹤行一眼，发现他脸色如常，暗自松了口气。他走到宋渡面前，半跪下，说：“小公子，宫里人多眼杂的，这话可不能乱说。”
　　“除了鱼爷爷，这里都是表叔的人，所以我才问的。”宋渡执拗地仰视着祝鹤行，眼睛变红了，“小表叔……会把父亲杀掉吗？”
　　鱼半湖站起身，默默地退到后面。
　　祝鹤行睨了宋渡半晌，才说：“我是你小表叔吗？”
　　“那我去问小表叔！”宋渡抹了把眼睛，转身跑了。
　　鱼半湖担忧地望着他的背影，对祝鹤行说：“殿下，虽说小皇孙聪慧早熟，但到底还是个孩子，若是在公子面前口出不逊……”
　　祝鹤行摇头，“阿九哪会同小孩计较。”
　　他走了几步，一个天武卫快步走上来，恭敬地说：“殿下，皇后娘娘请您去马场一叙。”
　　*
　　御马园，皇后身穿素白骑服跑了几圈，她是将门出身，从小最爱的不是女工红妆，而是骑马射猎，可惜入宫后她不再是孟家女，而是要为贤淑表率的中宫皇后。
　　祝鹤行到时，香满奉了盏茶，他在伞下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皇后才走出马场。她用巾帕擦拭脸上的汗水，说：“好久没上马了，真怕摔下来，在你面前丢脸。”
　　“我不会笑。”祝鹤行说。
　　皇后笑了笑，她今日出来不要仪仗，只带了贴身宫女，这会儿也站得远。香满是先帝的人，无需避讳，因此她开门见山，“这两日为先帝守孝，我见过那孩子了，和他娘真的很像。”
　　祝鹤行拨着茶盖，“娘娘见过阿九的母亲？”
　　“没见过人，但在先帝的书房见过画像，那会儿他尚在潜邸。那会儿我好奇，问他这是谁，他顿了半晌，只说是枝秋海棠。后来他称帝，四海臣服，有一天我想起那副画像，又问他为何不把人接进宫，他说海棠已经谢了。”皇后抿了口凉茶，“这会儿再算算日子，那段时间，侯府秋姨娘也是玉碎珠沉。”
　　祝鹤行静静地听，没说话。
　　“那时我当然不会多想什么，如今看来，我好似明白了先帝的心思。秋海棠是宫外的花，烂漫自由，却无奈早谢，所以他更不忍将她留下的孩子困在皇城。朝天城开放自由，能在那里富足地过一生，总比在权欲中心尔虞我诈来得自在安全。但是没想到，”皇后叹了口气，“他还是回来了，还与你相结合。”
　　祝鹤行喜欢这句“相结合”，他说：“娘娘有话要对我说。”
　　“听说沈家世子与鹊白很是亲昵，我猜想永定侯府不站五皇子，而是站在鹊白身后。你更加不用多说，再加上先帝的遗诏，有些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旁人要不要争，我不知道，但是承彦不争。”皇后目光明亮，毫无躲避闪烁之意，“他也争不过。”
　　皇后深知她儿子不是这块料。
　　“作为母亲，我不愿让自己的儿子身死名败，也不愿意他硬着头皮去挑承担不起的大梁；作为孟家的女儿，我也不愿因我们母子而牵连家族；作为皇后，我更要遵从先帝遗诏，扶持新君。”皇后起身，郑重地对祝鹤行说，“我意如此，鹤行，还请你替我传达。”
　　祝鹤行说：“娘娘的意思，可不能全作数。”
　　“作数的，我的儿子，我清楚。”皇后说。
　　祝鹤行喝掉杯中的凉茶，起身说：“那我便也信了娘娘。”
　　*
　　另一边，宋渡没有找到沈鹊白，他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宣都外的一处农舍小院，距此百米外的山坡上，沈鹊白翻身下马。秋戈奉命为他指路，说：“主子有令，今夜我为公子所用。”
　　沈鹊白“嗯”了一声，“确定院里没有别人。”
　　秋戈点头，“暗哨一直守着，确定在此之前无人进出，只有容含徵一人。”
　　“那就好。”沈鹊白目光幽幽，“去，放火烧了那院子，我要容含徵爬出来。”
　　*
　　作者有话要说：
　　【1】孔子《礼仪·聘义》


第66章 恨火
　　火油淋下, 火箭钉入门窗，再借夜风，屋舍霎时燃烧起来。
　　秋戈扔掉已经燃完的细香，说：“还没动静, 容含徵会不会已经自戕了？”
　　“她骨子里傲得很, 怎会允许自己死得不明不白？喏, ”沈鹊白抬头, “这不就出来了么。”
　　只见华服云鬓的女子从火中跑出，摔在院中，她手圈喉咙，呛声咳嗽，精致的妆容被烟尘弄脏了。
　　半晌,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宵小之徒, 敢做不敢露面么？”
　　“哧——”
　　箭矢疾出, 射中容含徵的小腿, 她闷哼一声, 半跪倒地, 哑声道：“滚出来！”
　　“这就出来了。”
　　这声音清越年轻，十分陌生, 容含徵抬眼, 看见一双缎面黑靴, 金绣牡丹。她顺着那靴子往上看, 年轻人容貌冠绝, 浅笑奕奕。
　　“初次见面, 请容我介绍一下自己, 某，沈鹊白。”沈鹊白合上折扇，恭敬作揖，“给母亲请安了。”
　　容含徵看着他，笑出了声，“是他让你来杀我？”
　　“怎会？阿行若是下得了手，母亲又怎么有机会老鼠般的东躲西藏这么久？”沈鹊白说，“我是奉先帝遗命，诛杀逆贼容氏。本来此事无需我亲自动手，但是……”
　　他莞尔，语气很轻，“我实在很不喜欢母亲，所以想亲眼见证母亲的死，也想尽一份孝道，亲手送母亲上路。”
　　容含徵不怒反笑，“好个心狠手辣，不愧是他的儿子！”
　　沈鹊白“诶”了一声，悠悠地晃着扇子，“我再狠毒也及不上母亲，毕竟虎毒不食子，可母亲待自己的丈夫儿子如肉中刺，眼中钉，恨不得将其碎骨断魂。若论毒，母亲，您才是第一人。”
　　“哦，我听明白了。”容含徵凤眼微挑，媚色陡生，“你爱上我儿子了，你想为他出气？”
　　沈鹊白没有言语。
　　“他这么多年始终没有对我下杀手，甚至连我的行踪都不肯掌握，他是在躲我啊，他还是个胆小鬼，就像当年他站在门口听了那么多，亲眼看见我喂他父亲喝下毒药却连门都不敢推开一样！”容含徵痴痴地看着他，那目光如怨如恨，是在透过沈鹊白看景安帝，“你今日杀了我，你以为能瞒得过他？”
　　“瞒不过又如何？这是先帝的旨意，殿下还敢抗旨吗？哦，他敢，可是他恐怕不会啊。”沈鹊白嘶了一声，思索般地说，“若论血缘，先帝自然是比不上您，可论亲疏远近，您是清楚的啊。先帝从小养育殿下，将他视若亲子，尽心培养，他给殿下的宠爱、教导、信任、重用都是您吝啬给予的。反之，您大方恩赏殿下的残忍刻薄和狠辣手段，他是半分都舍不得强加。”
　　容含徵没说话，发间的金钗在火光间诡色分明。
　　“如此，”沈鹊白垂眸，施恩般地睨着她，“殿下哪怕是为了报答先帝的养育之恩，也不该能插手。”
　　“他当然不会插手，我说的是你啊。”容含徵眼神怜悯，“你心疼他，可今夜过后，你就是他的杀母仇人。他再恨我再怨我，血缘这东西，你以为能断掉？”
　　“为什么断不掉？”沈鹊白疑惑地偏了偏头，随即他弯腰凑近，轻声说，“您死了，它不就断掉了么。何况，”
　　他用扇子捂住了脸，像小时候在学堂偷偷与同窗讲悄悄话那样，“江湖用毒用蛊者虽踪影难寻，但我要找他们，他们就只能乖乖出来。殿下若当真放不下，我自有法子帮他。”
　　容含徵不可思议地呵了一声，“他遇上你，真不知道是运气还是劫数。”
　　“您想知道，届时可以在地狱好好看着。”沈鹊白手中折扇一挥，容含徵腿上的箭矢毫无预兆地拔出。
　　这疼痛猝不及防，容含徵低头，额间已经被汗浸湿了。她咬着牙，“你想折磨我，有什么法子大可使出来！”
　　“别急啊，今夜我有的是时间陪您玩儿。”沈鹊白摩挲着箭身，“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您。”
　　“我就说嘛。”容含徵说，“你有事求我。”
　　“不是求，”沈鹊白指正，“是给您一条轻松点的死路，否则今夜我就在这儿把您一片一片地片了。不过您放心，我不会一直片，大概三十下之后，我会为您止血，用千金药丹为您吊住一口气，然后，”
　　折扇触碰容含徵的眼睛，“我会剜掉您这只眼睛，因为它和殿下的眼睛实在有点像，您用它这般看着我，我怕我会狠不下心。这里火势不小，烧沸汤不成问题，我把它煮熟，喂给您吃。如果您还不愿意绑我解惑，那么接下来，就是您的耳朵，鼻子，舌头……”
　　容含徵喉口发呕，“你！”
　　“嘘。”折扇抵在容含徵唇上，“母亲，现在您可以告诉我，信王为何要贪污永州赈灾银了么？”
　　“我当你是要问什么。”容含徵嗤笑，“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是我指使。”
　　“我知道，可您拿这么多钱做什么呢？”沈鹊白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阴郁，“我问的是，你的同谋是谁？”
　　容含徵眯眼，半晌后，她涩声道：“狗皇帝的眼光还是不错的，你果然比他的其他儿子更适合坐那个位置。”
　　沈鹊白说：“谢谢夸奖。”
　　容含徵说：“你何必知道这个，只要把遗诏拿出来，谁敢不臣服于你便是叛臣逆贼，你大可光明正大地宰了他们。”
　　“因为我等不及了。”沈鹊白替她扶正发间的金钗，“我想快点见到她们的死状，快一刻我都会高兴。”
　　容含徵一字一顿地说：“疯子。”
　　“殿下也是个疯子，所以他和我啊，是天生一对，命里的姻缘。”沈鹊白陡然抽出那支金钗，毫不客气地割开容含徵的手指，“不用说，写给我看，我要血书。”
　　他袖袍一扬，干净的锦帕跌在容含徵面前。


第67章 心经
　　大火熄灭, 小院化为灰烬，容含徵倒在烟尘中，颈间血痕狰狞。沈鹊白将金钗插回她发间，摆正, 说：“厚葬。”
　　两道人影从暗处飞出, 用锦绣薄毯裹住容含徵的尸身, 带她离开了。秋戈跟随沈鹊白往回走, 他还有一个任务，是送沈鹊白安全回府。
　　京郊外绿荫蔽天，路侧小草茂盛，野花搭连，一片生机。沈鹊白就地蹲下, 用指头挠着其中一朵，露在秋戈眼中的侧脸漂亮又安静, 只是那眼皮垂着, 看不出目的达成后开心的样子。
　　秋戈想起容含徵死前说的话, 道：“公子如有顾虑, 今夜之事可全退到我头上。”
　　“敢做不敢当, 我不是这么个人儿。只是……”沈鹊白想了想, 说，“你跟在谢寻枝身边那么久, 他有没有无计可施、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时候？”
　　“于公事上从未有过, 但于私事, 经常。”秋戈说, “都是因为公子。”
　　沈鹊白说：“那他是如何做的？”
　　“也不如何, 主人知道有些事情无计可解, 所以每次都是发发呆就好了。”秋戈说。
　　“这样啊。”沈鹊白喃喃。
　　于公于私, 容含徵都必须死，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只是哪怕来之前心中有过设想，此时事情已经做了，他却仍旧心中迟疑，他怕的不是祝鹤行责怪，而是怕祝鹤行不责怪。
　　沈鹊白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起身说：“回吧。”
　　骏马驰入夜色，到城门口时换上了一辆马车，沈飞恒今日调班轮值，在车窗边同他说：“今夜有人乔装入了齐妃宫中。”
　　沈飞恒不是沈鹊白的人，却是永定侯府的儿子，于公，五皇子若登基称帝，因着往日永定侯府的立场，决计不会给他施展拳脚的机会；于私，父亲虽然不问公事，但兄长立场分明，要站队沈鹊白。为了母亲和自己的前途命运，沈飞恒要当沈鹊白的人。
　　“知道了，随她去吧。”沈鹊白合上车窗。
　　沈飞恒抬手，城门放行，马车驶入大道。
　　马车在坊门前停下，沈鹊白下车，对秋戈说：“今夜辛苦了，回去吧，马车你也牵走。”
　　此地距离王府还有一段路，但已经是到了王府的地盘，想来不会出什么问题。秋戈抱拳，勒转马头，驾车离开了。
　　沈鹊白转身向前走，他走得很慢，像是要尽量拖长到达王府门前的时间。王府门前的石狮子逐渐清晰，他脚步一顿，往王府后门绕了过去。后门附近虽然也有巡夜的近卫和暗卫，但不及正门多。他在心中盘算着“在不惊动祝鹤行的前提下无声混入王府”的计划，先在门前感受了一番，确认安全，这才提气翻进院墙。
　　轻轻落地，无人惊动，沈鹊白呼了口气，抬步走了一段路，突然顿住了。他略显僵硬地抬起头，不远处的桃花树丛后，祝鹤行披着宽松长袍，长发披散，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祝鹤行打量着沈鹊白，问：“不是去画像了，画呢？”
　　沈鹊白把手往袖口里拢了拢，说：“送人了。”
　　“送给谁了？”祝鹤行朝他招手，“怎么不拿回来给我？”
　　沈鹊白慢吞吞地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说：“画得没那么好，你若想要，改天我画一幅更好的给你。”他一顿，示弱般地问，“好吗？”
　　祝鹤行看了他半晌，说了“好”，又说：“一身的枯焦味。”
　　“我回去就洗——”
　　话没说完，沈鹊白腰身一紧，被祝鹤行熟练地扛了起来。他没有抗拒，也没说话，安静顺从地在祝鹤行肩上当人形长毯。
　　所谓“殃及池鱼”，听鸳和雁潮都还没睡，待看见祝鹤行扛着沈鹊白回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对视一眼，很有眼力见地离开了。
　　祝鹤行扛着沈鹊白直奔浴堂，浴池里的水氤着热气，他抬手扯掉沈鹊白腰间的细带，将人放到岸边，解了袍子和中衣，戳了下去。
　　水扑了一脸，沈鹊白揉了把脸，双手撑着岸边，抬头看着祝鹤行。他伸手摸进祝鹤行的中衣下摆，说：“一起？”
　　“把身上的味道洗干净。”祝鹤行转身出去了。
　　沈鹊白站在水里，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发了会儿呆，转身扎进水中。
　　书房的灯亮了起来，祝鹤行压平宣纸，取笔蘸墨，写起了字。院子里安静得很，片刻后，沈鹊白的脚步声格外清楚，祝鹤行能感觉到他在书房外驻足，隔着窗往这边看了片刻才离开。
　　握笔的手一紧，祝鹤行目光沉如墨砚，写字的速度快了好些。片刻后，那脚步声竟然再度靠近，这次沈鹊白没有在外面迟疑，推门走了进来。
　　沈鹊白走到书桌边上，把桌边的另一盏灯也点上，他看着祝鹤行笔下的字，认出那写得是《阿弥陀经》。他说：“你信佛啊？”
　　“不信。”祝鹤行说，“写着静心。”
　　沈鹊白想起来，“我在寒青寺见过你，你不信佛，怎么还去？”
　　“我与住持是旧识，很多年前就认识，那里也清净，所以烦闷的时候会过去小住。”祝鹤行说。
　　“那你今夜怎么没有过去？”沈鹊白瞎说，“你明明烦得都要炸毛了。”
　　笔尖一顿，祝鹤行终于转头看他，说：“等你来抚平。”
　　沈鹊白轻声说：“你比我高，你不坐下，我够不着。”
　　祝鹤行没有说话，坐下继续写佛经。沈鹊白走到他身后，伸手抚上他的头发，说：“你要怎么样？”
　　“不知道。”祝鹤行说，“你呢？怎么还是回来了？”
　　“我有点怕见到你，但没有想过不回来。”沈鹊白躲了一路，这会儿还是要坦诚直言，他问，“你会恨我吗？”
　　祝鹤行说：“不会，你是奉命办事。”
　　“我不只是奉命办事。”沈鹊白说，“我还有私情。”
　　祝鹤行手腕顿住，沉默了片刻才说：“你想说什么？”
　　“容含徵对先帝的怨恨已经牵连到整个大梁，她若活着，难保以后还会做出一些损害大梁的事情，如今帝位空悬，新帝登基要尽量避免节外生枝，铲除她是求稳，这是我的第一份私情。”沈鹊白握着祝鹤行的头发，指尖发白，“我不许任何人欺辱你，这是我的第二份私情。”
　　笔尖的墨水滴在纸上，乱了整篇心经。
　　烛灯包裹的这一方小世界，祝鹤行轻轻叹了口气，五分无奈，剩下五分缱绻柔情，“你这么疼我，我哪舍得怪罪半分？”
　　他肩膀随之一重，沈鹊白趴上来，抵着耳得寸进尺地问：“真心话么，十二分的真心么？”
　　“十一分，还有一分，要等你答应我三个条件，才能满足。”祝鹤行也顺竿子爬。
　　沈鹊白问：“什么条件？”
　　“以后不许对我撒谎。”祝鹤行冷声，“见野男人除外，我不想听，烦。”
　　沈鹊白笑了笑，“那也要瞒得过你啊，我答应。”
　　“以后你可以纳小，也可以出去偷腥，但你弄一个，我杀一个。”祝鹤行语气森然，“我会把他们的头颅挂在屋门口的梁上，杀一颗，串一颗；把他们的血和尸体埋进院里，再种一串你喜欢的花，保证你日夜都能欣赏。”
　　“这么狠啊？”沈鹊白瑟瑟发抖，“我怕是不敢了。”
　　“还有最后一条……”祝鹤行突然攥住他的手，将他拽到身前背对自己，按到桌上。笔架和砚台落了一地，祝鹤行将笔放入沈鹊白指间，然后扯下他的中裤，说：“欠我的画，现在就还。”
　　沈鹊白羞恼地闭眼。
　　*
　　半夜，听鸳将包好佐料的鸡放入锅中，用开水冲泡，盖锅，大火熬煮。水很快沸腾起来，咕噜噜的声音从锅盖下冒出来，沸水泡扑腾着撞着锅。听鸳改为小火，继续慢炖半个时辰有余，天刚破晓之时，浓郁的鸡汤香从锅口扑出。
　　听鸳熄火，揭开盖子，鸡汤鲜美浓郁，鸡腹的佐料被熬化渗透，鸡身匀净入味，鸡肉滑嫩软烂。
　　听鸳抹了把口水，端盆盛汤。
　　雁潮闻着味儿蹿到他院里，凑到锅边盯着鸡，“你大晚上不睡觉，吃独食啊？”
　　“这是我牺牲睡觉时间才换来得欢愉。”听鸳虔诚地搓开筷子，夹了块肉放入口中，一抿即化，香味四溢，他一脸餍足地“啊”道，“这肉真他娘好吃！”
　　*
　　书房的门打开，祝鹤行抱着沈鹊白走出，沈鹊白裹着他的长袍，将脸埋在他颈窝。进了主屋，沈鹊白被放在床上，半昏半睡间他轻声呓语，说得是昨夜被逼迫着喊到声音嘶哑的“阿行”。
　　祝鹤行垂眸，沈鹊白下唇血口醒目，眼周绯红一片，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可怜得不像话，漂亮得不像话。他俯下身，怜惜地在沈鹊白眉心吻了吻，哑声说：“小可怜，好好睡吧。”
　　他起身要走，沈鹊白却好似梦到了什么，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
　　祝鹤行顿了顿，安抚道：“我马上回来，阿九乖。”
　　沈鹊白当真乖乖松手，看得祝鹤行笑了出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转身走了。祝鹤行去药房取了瓶药膏，回房后拉下帐子，给沈鹊白身上那些红的、青的的痕迹一一涂抹。
　　一炷香后，一罐药膏见了底，祝鹤行拿着它出去，净了手才回来，钻进了被窝。
　　走鸿运以前从来不敢擅自进入主屋，但自从它和沈鹊白搞好了关系，恃宠生娇，有时也敢在祝鹤行心情不错的时候进屋撒一圈欢，比如现在。窗户开着一角，走鸿运灵敏地跳进去，熟门熟路地蹿到床榻边，踩着脚蹬钻进帐子，踩到祝鹤行身上。
　　祝鹤行伸手按住它，挠了几下，轻声说：“敢闹出动静，晚上烤了你。”
　　走鸿运很没有骨气地蹭他的手，然后轻轻蹿到沈鹊白身后，趴在他的脑袋旁边，眯眼打盹儿。
　　沈鹊白没有察觉，他又梦到和祝鹤行初见的那一日，小少年端坐马背，锦绣袍，珍玉面，端的是富贵谪仙人的样子。那时沈鹊白就在想，什么样的府邸能养出这样好看的小哥哥。
　　那时沈鹊白没有告诉嬷嬷和先生，后来他也没有告诉祝鹤行，初见后的那段日子，自己时常梦见他。嬷嬷死后，他在书院几度昏厥醒来，会下意识地去摸先生放在他枕边的白玉鹰眼匕首，祝鹤行送给他的刀，他幻想祝鹤行再次出现，救他于危难。
　　可如今一看，当年当时，祝鹤行自己也身陷梦魇。
　　沈鹊白蹙眉，呓语着转过身，而后一只手放在他后心，轻轻地拍了两下。
　　他似要醒来，又困乏得难以睁眼，半梦半醒间，有人握着他的指尖，将一串冰凉的东西戴上他的手腕。
　　*
　　作者有话要说：


第68章 选择
　　沈鹊白醒来时, 身旁没了人，只剩一只猫瘫在枕头边。他伸手摸了走鸿运两把，说：“你主人呢？”
　　走鸿运不知道，钻进他被窝里, 学着主人那样将脸搁在沈鹊白颈窝。沈鹊白捏它的颈, 等它赖了会儿才推推屁股, “好了, 我饿死了，出去帮我叫点吃的。”
　　走鸿运平时得了沈鹊白那么多好处，到关键时刻还是很管用的，它蹿出帐子，瞬间就没了影。很快, 听鸳在外敲门，说：“公子, 我送洗漱的东西进来。”
　　沈鹊白掀开被子, 坐起身, 一瞬间恨不得再躺回去, 永远不起来。听鸳将绞过热水的帕子递给他, 等沈鹊白擦了脸之后又递过牙刷子, 说：“大概一炷香前，朝中几位大人前来府中拜访, 主子这会儿正在前厅与他们谈事。”
　　沈鹊白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漱了口, 正要下地, 被听鸳阻止, “主子说公子身上有伤, 乱动容易碰着伤口, 我让人把早膳端进来吧？”
　　真是体贴啊。沈鹊白龇牙，若无其事地说：“也好。”
　　“公子稍候。”听鸳端着盥洗用具出去，不一会儿端了张小桌放在床边，叫人将早膳端上来，布置好，粥、菜、雪团子，都是清淡的食物。他将粥碗放到沈鹊白面前，“这是主子特意吩咐厨房熬的药膳，公子放心，味道比较淡，不会苦。”
　　沈鹊白不喜欢喝药膳，不苦的还好。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浅尝后还算满意，低头吃起来。
　　“对了公子，这是主子今早特意让我去装裱好的画。”听鸳去了又回，将细绳解开，摊开画卷，展示给沈鹊白给。
　　不好的预感逼近，十分强烈，沈鹊白抬头一看，那画正是昨夜祝鹤行在书房写的半篇佛经，只不过后面跟着一团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秘墨色线条，山是抖震的山，树是要倒塌的树，花是颤巍巍的花，上空飞过的白鹊更是连翅膀都折了。
　　这都是昨夜沈鹊白趴在书桌上，随着猛烈撞击强行下笔画出的成果，仔细看还能看见汗水和眼泪滴落在画纸、晾干后的痕迹。
　　听鸳听祝鹤行说过，沈鹊白擅丹青，一手的好画，可是眼前这幅画…………他着实看不懂，诚心请教道：“公子，这线条颤抖，墨团模糊不匀，莫非是近来流行的新画风？”
　　“不错。”沈鹊白耳朵发烫，面上却一派高手风范，“这叫‘发疯’，是让下笔者可以随心所欲地抒发内心的不满、痛恨和一切消极情绪，评价这类画作，看的不是功底，而是其中的情绪和感情色彩。”
　　“难怪。”听鸳大彻大悟，“难怪我看到这画的第一眼，就觉得一股极为强烈的怨恨之意跃于纸上，扑面而来。”
　　沈鹊白微微一笑，看着听鸳奉他主子之命，将这幅神秘画作大剌剌地挂在窗边的书桌后。沈鹊白捏紧勺子，将剩下的粥想象成祝鹤行，狠狠地吞咽下肚。
　　用过早膳后，沈鹊白靠在床头休息，听鸳给他找了本新书，是近来民间流行的话本，写得是家长里短。主人公第一话和父亲吵架，第二话和母亲冷战，第三话把兄长打了，第四话被姐姐揍了……如此轮回十几话，主人公终于娶妻，去祸害妻子了。
　　“……什么玩意儿。”沈鹊白觉得写这话本字的人真不是东西，他能把它看完，也他娘不是个东西。
　　祝鹤行绕过屏风，一眼就看见沈鹊白正和手里的书干瞪眼，他走过去，捏着沈鹊白的脸说：“怎么了，什么破书把我们阿九气得头发都炸了？”
　　“你才炸了。”沈鹊白将书合上，往他脸上扔，“别来烦我。”
　　祝鹤行接住书，让脸免于灾难，说：“哟，下床就不认人了？”
　　沈鹊白说：“我还没下床呢，再说了，不认人怎么了？我就不认。”
　　“行。”祝鹤行转身，“那我出去问问。”
　　沈鹊白警觉，“问什么？”
　　“问问院里的花花草草，昨夜有没有听见你的声音。”祝鹤行清了清嗓子，学着沈鹊白的声音和腔调，又哭又喊，“阿行……阿行……啊……阿行！”
　　“祝鹤行你脑子有粪啊！”沈鹊白气得掀开被子蹦起来，张牙舞抓地扑到祝鹤行身上，掐着他的嘴，红着脸说，“我哪有这样！”
　　祝鹤行无所谓，口齿不清地说，“有无有，睨记几心睨有数。”
　　沈鹊白虽然昨夜最后昏睡了过去，但他没失忆，还真有数。无力反驳，无从狡辩，他恼羞成怒，张嘴就往祝鹤行脸上咬。
　　小狗子撒泼还真不容小觑，祝鹤行被闹得一脸的牙印，他又笑又气，威胁道：“再咬我要弄你了啊。”
　　沈鹊白浑身一僵，瞬间偃旗息鼓，将下巴枕在他肩上，眼皮垂着，蔫儿了。这模样怪惹人疼的，祝鹤行掂了掂他，“要哭鼻子了？”
　　“想得美！”沈鹊白冷哼。
　　“不美，毕竟你昨儿夜里哭得我胸口都湿了。”祝鹤行有些懊恼，“失策了，下次该给你画下来，好让你自个儿也欣赏欣赏。”
　　沈鹊白骂他有病，祝鹤行照单全收，背着他去外面晒太阳。王府种的海棠四季都开花，而且开得好，祝鹤行路过一丛时故意将沈鹊白的脑袋往花里送，被打了脑袋才收手，继续向前走。
　　“方才六部的人来找我议事，关于遗诏。”祝鹤行说。
　　“不止吧。”沈鹊白用脑袋蹭他的头发，蹭乱了，“他们是不是还想试探你所站的阵营？”
　　祝鹤行奉承他，“真是什么都瞒不住我们阿九。”
　　“哼。”沈鹊白还在拱他的脑袋，“那殿下站谁的阵营？”
　　祝鹤行笑着说：“谁最漂亮，我就站谁。”
　　话音落地，沈鹊白的脸一下就蹿到他脸边了，那眼睛跟镶了金子似的，盯着人的时候特别亮，“如果当初我们没有在朝天城相见，如今你还会站我吗？”
　　“这个可就说不准了。”祝鹤行思索，“不过若是小殿下愿意陪我睡一觉，我或许还是会答应的。”
　　沈鹊白骂他没正形。
　　祝鹤行笑了笑，正色道：“我以前也想过这个问题，然后我找到了答案。”
　　“是什么？”沈鹊白问。
　　祝鹤行说：“我想结果可能还是这样，你的脸还有你小时候的影子，也许我一时看不出，但我很快就会认出来。”
　　“认出来又怎么样？”沈鹊白撇嘴，“难不成你小时候就对我一见钟情啊？”
　　他本以为祝鹤行又要不正经地瞎说，没想到祝鹤行竟然迟疑了一瞬，认真想了会儿才说：“算也不算吧，我那个时候只觉得你漂亮可爱，回程还想起你几次，说起来没什么的，可那之前我也没觉得宣都的哪个小孩可爱。后来我才想起当日没问你名姓，让人去朝天城找你……”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是我去晚了。”
　　沈鹊白抱紧他的肩，小声说：“命如此，不怪你。”
　　“那时我并不知晓是舅舅让永定侯送你出都，所以在得知你被杀后，我并没有再管此事，可此前看到舅舅的那封画，我才知道这些年来，他对你的动静了如指掌。”祝鹤行说，“想来舅舅也查过你先生，否则不会放心让他教你。”
　　“嗯，说起先生，”沈鹊白说，“你还没有见过呢。先生于我是师是父，他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祝鹤行说：“你若事成，你若平安，便是报答了。”
　　沈鹊白应了声，说：“你还没回答我呢？如果当初你没有娶我，如今你会不会站我的队？”
　　“自然，你想想啊。”祝鹤行正色，“我虽然没有认出你，也没有娶你，但你迟早是要回到宣都的，等你回来，你必要找个方法靠近帝位，那不管你是入宫靠近陛下，还是入朝求个功名，还是入哪位皇子的府邸当个幕僚先生，你我迟早都会碰面。”
　　沈鹊白时不时地“嗯”一声，表示赞同。
　　“只要你我碰面，接下来的事情不就是顺理成章吗？只不过嘛，”祝鹤行偏头，用笔尖蹭他的脸腮，声音很轻，“你若是敢在哪个皇子身边当近人，找我的茬，我就会找个由头把你抓进大牢，用铁链绑起来，好好折磨一番。”
　　“你这是什么呀？”沈鹊白“唔”道，“假想式吃味？”
　　祝鹤行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被沈鹊白猫儿似的在他脸上乱蹭一通，顿时破功，又笑了出来。他背着沈鹊白走到荷花池边，看着河面那两只鸳鸯，“最迟月底，你可成事。”
　　沈鹊白亲了亲他的脸，低声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且这股东风，马上就要吹了。
　　*
　　几日后，深夜，巡防营。
　　身穿便服的将士掀开营帐门，快步走到帐中，与站在桌后的人耳语了几句。那人身穿轻薄玄甲，正是巡防营指挥使陈重，他听完来人禀报，剑眉拧起，“何人敢在天子脚下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去，悄悄点一队人马换上便服，随我再去确认一遍！”
　　“是！”士兵退了出去。
　　陈重想了想，朝站在一旁的副将招了招手，说：“此事非同小可，为避免落人口舌，不能只我巡防营单独行事。你去，速报宣翊卫使明瑄殿下和天武卫，请他们立即前来，与我一同前去。”
　　副将说：“指挥使，殿下三日前就陪同王妃出都去祭拜先母了，算算路程，恐怕要明日才能回来。”
　　“那就请副使过来，切记要隐秘行事，若传出风声，会打草惊蛇。”陈重提起身后架上的配剑，“我先去蹲着他们，防止他们有什么动作。”
　　副将应声，快步跑了出去。
　　*
　　两日后，早朝。
　　帝位空悬，祝鹤行奉诏暂时主政，他站在阶上，扫了眼堂上群臣，敏锐地嗅到一点风声。
　　鱼半湖站在阶下，高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奏！”陈重从武将列队站出，扬声道，“殿下，近日巡防营按往常巡守宣都内外，在京郊以西十里的一座山下发现异常，臣怀疑有人在天子脚下偷挖暗道，藏聚兵甲，意图不轨！”
　　此话一出，群臣皆惊。
　　二皇子站在最前面，闻言转身看向陈重，沉声道：“指挥使，此事不同小可，你可有证据？”
　　“回二殿下，”陈重朝二皇子行礼，又转向祝鹤行的方向，“回殿下，请容臣细细道来。起初是臣的下属在京郊小道上撞见一人，此人虽然身着普通，但观其步伐、呼吸，是习武之人，而且身上还有一股隐约可闻的铁锈味。臣的下属看他往无人居住的西边去，一时起疑，就暗自跟了上去，不料看见此人进入一座野山之中，再没有出来。臣的下属上前查看，发现那山道里竟然是条死路，他惊觉有鬼，立刻回来禀报。”
　　陈重顿了顿，继续道：“臣听闻消息后，当夜遍亲自带领一队人马，请天武卫、宣翊卫的同僚一同前去查验，经过探查附近的泥土、被踩断的野草等物，发现了脚印和重物搬运的痕迹，还有一小块生锈的铁片。”
　　陈重说完话，从腰间摸出锦帕，双手呈上。鱼半湖快步走过去，接过锦帕，转身上了台阶，呈给祝鹤行。
　　祝鹤行揭开锦帕，里面果真是一块生锈的铁片，极小，但落在那茫茫野山中，称得上撼山之物。他示意鱼半湖拿下去给群臣看，说：“天武卫和宣翊卫，如何说。”
　　卫巍和天武卫使同时出列，道：“陈指挥使所言千真万确，臣等亲眼所见。”
　　群臣开始三两接头，嘟囔嘀咕变作小声议论，再不约而同地扬声：“请殿下彻查！”
　　“我奉旨督国，政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此事还得请旁人来查。”祝鹤行说。
　　群臣小声商议，此事不好拿主意，毕竟能在京郊藏聚兵甲之人可谓狼子野心，但能有如此人力、财力之人屈指可数，朝臣中不乏已经站队之人，若此事查出是他们的主子，他们如何自处？旁人也不会信服，所以一定要是天子直臣才能着手去查，而且此人一定要稳准狠，要在如今已打草惊蛇之时把人钉死。
　　“天武卫要巡防宫内外，宣都的安全是头等大事，因此不敢分心，恐耽误要事。”天武卫使说。
　　“宣翊卫要帮辅政事，臣也无暇抽身。”卫巍扬声，“谁来查，还得请殿下择选。”
　　群臣齐声：“请殿下择选。”
　　“既如此，”祝鹤行说，“此事就烦请陈指挥使帮辅沈鹊白一同探查，三日之内，我要结果。”
　　祝鹤行在群臣惊疑不解的注视中抬起手，袖中的白泽玉佩抖落出来，润亮生辉。
　　先帝遗物，意义分明。
　　当日先帝在猎苑赏给身为臣子的沈鹊白一把御弓，那是提醒，如今的这枚白泽玉佩便是确凿的立场，他早已做了选择，并且将祝鹤行这把刀留给了新帝。
　　*
　　作者有话要说：


第69章 炸山
　　两岸树荫遮天, 成堆杂草拥簇，艰难地挤出一条小路。山门前，陈重走到沈鹊白身后，说：“附近所有能通的水路、山路我们都围起来了, 保准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沈鹊白应了一声, 说：“从发现此处起, 指挥使的人就盯死了这里, 如今朝廷旨意已下，他们还没有动静，说明山中的确暗藏乾坤。今日随我进去的都是好手，待会儿都小心点。”
　　身后一队身穿轻甲的士兵齐声应道：“是！”
　　陈重握着腰间佩剑，上前一步, 说：“公子千万小心。”
　　沈鹊白面色浅淡，率先走了进去, 陈重连忙带人跟上。
　　山中道路宽而短, 一眼可以望到底, 机巧最可能藏在石壁之上。陈重带人小心翼翼地寸寸探寻, 但他们把两侧石壁都试探了个遍, 仍旧没有找到异常之处。他走到沈鹊白身侧, 摇了摇头。
　　“指挥使，依你看来, 如果要运送兵甲相关, 这条暗道该怎么打？”沈鹊白问。
　　“兵甲重, 不论是往上送还是往下送, 坡度都不能太大。”陈重说。
　　“你来看。”沈鹊白摊开手中的羊皮纸, 是此处的山脉图, “从这座山往前靠近水源, 为了安全，暗道得往后挖。至于机关的位置，为了进入方便和以防暴露、身后有人追踪等情况，最好是离暗道门越近越好。”
　　沈鹊白示意众人往后退，他的目光落在最前方的石壁上，凹凸不平，很难找到什么端倪。他后退一步，右脚抬起一震，脚边的石块离地，被他一脚踹向石壁，同时他侧耳，闭上眼睛。
　　“砰”的一声，石块碎裂，灰尘簌簌地落在沈鹊白脚前。
　　但石壁毫无异动。
　　陈重上前，正欲询问，只听一声轻响，沈鹊白已解开腰间佩剑，砸向石壁上方的一处凸点。石壁后的机括发出闷响，露出一扇半人高的暗门，斜下着直通地下。
　　“这……”陈重转身吩咐，“留两人在此地留守，其余人随公子下去。”
　　沈鹊白将佩剑插回腰侧，弓身进入暗道，走得离暗道门越远，四周的光线就越发暗沉，最后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了。沈鹊白从袖袋中摸出火折子打燃，伸臂往前一探，尽头一片漆黑，不知还有多远，两侧倒是隔着一段距离就悬挂了一只灯盏。
　　他手腕一转，火折子飞射而出，一路点燃右侧的壁灯，最后磕在地面，被撞熄了火。
　　沈鹊白快步继续往里走，陈重跟在他身后，一直保持一个半步的距离，在擦过那火折子时，他俯身把它捡了起来，塞进腰封。一行人继续走了一段距离，终于跨过这条暗道，但前路竟然分叉出好几条道路。
　　陈重骂了一声，“这些人够贼的！”
　　“掉脑袋的事情，自然要越小心越好。”沈鹊白说，“这几条岔道虽然形状不一，但我们拿捏不准，选错一条，迎接我们的可能就是各种暗器机关。”
　　这可麻烦了，陈重说：“公子，不如您留在此处，我们分队进去，先探出正确的那条道路。”
　　“路探出来，人也死得差不多了。”沈鹊白说。
　　陈重带的是巡防营的人，他们或许更擅长防御进攻，但这种钻暗道的活儿，他们不擅长。这一点陈重自己也清楚，但今日于沈鹊白来说，处理掉这暗道里的人是主要任务，但对他来说，保护沈鹊白的安危才是更要紧的。
　　毕竟沈鹊白的身份，今时不同往日了。
　　陈重说：“那依公子之见，我们该如何走下一步？”
　　“不走。”沈鹊白转身，“出去。”
　　“啊？”陈重纳闷，“那里面的人要如何抓捕？”
　　“很简单。”沈鹊白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炸山。”
　　跟随下来的士兵噤若寒蝉，陈重也愣了一瞬，沈鹊白已经迈步向外走，他连忙跟上去，犹豫道：“公子，下面那些人的底细我们还没有摸清楚，若是有人是被强逼而来的，那也罪不至死，就这么炸山，会不会……”
　　“能在京郊外打通这么一条暗道，并且收纳铸造师傅和搬运工人，却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被察觉端倪，说明他们这群人的来历是很容易处理‘干净’的。”沈鹊白说，“没有牵绊，没有名籍，丢了也不会有人找。”
　　陈重猜测道：“莫非是……奴籍！”
　　“不错。”沈鹊白点头，“至于铸造师傅，民间的普通铸造师是没有能力锻造兵甲的，那么这个人九成是从军营里出来的，而军中名籍严之又严，在主帅不出问题的前提下，没有铸造师能无声无息地从军营消失，藏到这里来接私活。”
　　“那万一……”就是有主帅出了问题呢？
　　陈重没把心里话说出来，但沈鹊白似乎能看穿他的心思，“不会。”
　　“公子为何如此笃定？”陈重不解。
　　沈鹊白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陈重不敢追问，说：“既然不是出自如今的军营，那就是以前从军营里退下来的……可就算如此，他们也有可能是被迫干活的。”
　　“所以我会给他们一个机会。”沈鹊白说，“求生或求死，任凭选择。”
　　出了暗道门，沈鹊白走到最近的小山坡上，要了笔墨，随意扯了片旗子，写了“只出能活”四个字，随意点了两个人，说：“你们去暗道岔路口，往各条岔路□□一只火箭，把这片旗立在岔路口。”
　　“是！”两个士兵领命而去。
　　“等他们出来就炸吧。”沈鹊白指了指方向，“从边上开始炸，轻点儿炸。”
　　陈重看了眼方向，是在野山旁边，炸在那里不会让山崩塌，但造成的动静足以让下面的人做出选择了。他说：“若他们都不出来？”
　　“怎么会呢？若是被迫，那他们既然会选择在背后之人的威胁下就范，又怎么能在我的威胁下英勇就死呢？”沈鹊白笑了笑，“我可是很好说话的，如果他们不愿意抓住这个机会，那就去死好了。得了，”
　　沈鹊白拍了拍陈重的肩膀，“我去喝口茶。”
　　陈重后退，让开位置，“公子慢走。”
　　等沈鹊白走后，副将走了上来，轻声问：“指挥使，您在想什么？”
　　“我只是在想如果今天换做其余三位皇子，他们会如何做？”陈重说，“六皇子不问政事，无需考虑，二皇子魄力不足，恐怕要指望我们拿主意，至于五皇子，他野心勃勃，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会选择分批探路的法子。”
　　副将说：“公子有手段，有魄力，下手也挺狠的。”
　　“掌权之人，不能不仁，也不能不狠。”陈重说，“今日哪怕这些人都死在这里，这便已经是死得最少的一种法子了，毕竟若让这批兵甲出去，背后之人再依仗它们生事，届时他们要死，与之对抗的队伍也会出现伤亡。”
　　“既然您心中已有决断，为何还一副心中有事的模样？”副将问。
　　“公子一看就是做惯了主的，但他今日太过游刃有余，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陈重呼了口气，“包括那日我们的人发现了这条密道。”
　　副将震惊，“公子这是……借刀杀人？”
　　“此时一想，那日在朝上，明瑄殿下亮出白泽玉佩，恐怕也是早有准备。”陈重摇了摇头，“难怪明明先帝遗诏在手，至今仍旧没拿出来，殿下这是在给公子铺路呢，要让众人先认识一下自己的新主子。”
　　那两个士兵从山中出来了，陈重挥手，“点火！”
　　“砰！”
　　地面摇晃，沈鹊白看着茶面水纹，说：“这茶，闻着挺香。”
　　“金贵货，能不香吗？”花坞摸出一封信，“这是底下那些人的名单，因为都是奴籍还有流放的囚犯，看管的人平常尽爱浑水摸鱼，也不上心，所以查起来慢了一些，否则前两日就能到手。”
　　“这会儿来也算及时。”沈鹊白伸手摸了摸送信的使者，“辛苦我们娇娇了。”
　　“咕！”娇娇蹦到他手臂上撒娇。
　　这鹰有些重，沈鹊白手臂沉了沉，将它抛起，它振翅旋空，很快就飞远了。沈鹊白打开信封，快速浏览完信上的内容，“唔”了一声，“除了奴籍，其余的都是因罪流放，看看这些姓氏，眼熟啊。”
　　“都是当年和先帝作对的人。”花坞说，“大多都是当年瑛王的属臣。”
　　“我说呢，怎么要来做这种活计？”沈鹊白将信递给她，眼皮微抬，“如此看来，大家也不一定都是被逼的哦。”
　　又是一声剧震，副将快步走到伞下，说：“公子，有人出来了。”
　　“行，看看。”沈鹊白端着茶碗走到山坡口，被士兵围住的几个人穿着粗布衣裳，各个蓬头露面，挤在一堆缩着身体。
　　等了一会儿，又有不少人出来，沈鹊白数了下人头，问：“好像还差几个哦，他们是不打算出来吗？”
　　陈重厉吼：“问你们话！”
　　一群人越缩越紧，一个士兵剑锋一转，其中一个人连忙颤声说：“他、他们是上头的人！”
　　“哦，这是要为主子尽忠。”沈鹊白用手指掂着茶盖玩儿，“你们这里，有上头的人吗？或者我换个问法——有想活命的吗？”
　　“有、有！”其中一人膝行上前，磕头道，“请公子赏条活路吧！我是被逼的、我真的是被逼的……他们把我弄到这里，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不干活就要死，我、我也只是想活命啊！”
　　旁边有人出声附和，一起跟着磕头。
　　“我知道你们只是普通百姓，求生是人之常情，所以我可以答应你们。”沈鹊白将茶盖抛弃，精准地接住，“只要你们能说出这个‘上头’的有用信息，我可以不杀你们。等我查清你们来此的目的，若真是被逼迫的，我可以考虑不论罪过，如何？”
　　“我知道！”一人迫不及待地膝行上前，急声道，“我记得、记得有一回听负责管我们的人说话，他们、他们提到了鸣经坊，说要去那里交差！还说什么要走后门，不能被发现！”
　　陈重猛地看向沈鹊白，沈鹊白笑意浅浅，纠正道：“是鸣金坊。”
　　“是，是鸣金坊！”那人说。
　　“嗯，很好。”沈鹊白说，“把他弄到一边儿去，下一个。”
　　“我、我！”一个男子抬起手，“有一回上头的来了人，我们管事对他特别恭敬，喊他‘公子’，但是他背对着，门口又有人守着，我只敢偷偷瞥了一眼。我没看清他的相貌，但他生得高瘦，听声音很年轻的样子，而且穿的是金袍子，亮闪闪的，一看就有钱！还有、还有他头上的发冠也是镶金的！”
　　沈鹊白点头，“住在鸣金坊的可都是达官显贵，穿得起金。你还记得他的声音，那若是再听一次……”
　　“我能认！”这人点头如捣蒜，“我认得出，认得出！”
　　陈重挥手，让一旁的士兵将这人提出来，扣在一旁。他问：“还有没有？”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了。
　　“既然没了，就暂且算了，在事情落定前，委屈大家去牢里待一段时间，但是放心，每天不用干活，牢饭管够。至于里面这些热，指挥使，你差人进去看看他们是死是活，如果已经死了，就割了他们的脑袋悬于城门，若是还没死，”沈鹊白盖上茶碗，“就于明日午时，缢死城墙。”
　　“是。”陈重应声，“那公子接下来……”
　　花坞走上来，对沈鹊白说：“沈飞恒已领天武卫包围鸣金坊。”
　　沈鹊白将茶碗放到他手上，说：“茶凉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要写完了。


第70章 结束
　　鸣金坊今夜无眠。
　　深夜, 五皇子府门被敲响，守夜的人在几声呵斥中打开门，颤颤巍巍地往旁边站，“大、大人！”
　　短短一日, 京郊外的事情在宣都内外就传遍了, 两座皇子府人人自危, 就怕不清白的是自家主子, 连累全府性命。只有六皇子在家里组织着侍女们乐舞作画，完全不受外界影响。
　　卫巍让开身子，露出后面的沈鹊白。沈鹊白取下兜帽，露出浅淡的神色，“烦劳去请五皇子起床, 我要见他。”
　　他说的是“要”，而不是“想”, 不容抗拒。守夜的人连忙说：“小、小的立即去通报！”
　　他溜之大吉, 沈鹊白迈步跨入门槛。他是第一次来, 却精准地找到正堂所在。
　　主位金丝楠木作料, 铺就柔软金丝厚毯。沈鹊白入座, 抬头看向匆匆赶来的人。
　　五皇子快步冲入正堂, 他没来得及束金冠，袍角被外头的风吹得直晃, “沈鹊白, 擅闯皇子府, 你好大的胆子！”
　　“我奉yu严树命查案, 哪里都闯得。”沈鹊白说。
　　“你奉的是谁的命？是祝鹤行的, ”五皇子厉色高声, “还是你自己的！”
　　“这话怎么说的？”沈鹊白看着他, 微微偏头，“我奉的自然是先帝的命令，为大梁肃清叛党，那日五皇子也在朝上，难道没听清楚么？”
　　白泽玉佩乃先帝私物，见它如见圣上，的确无话可说。
　　五皇子冷笑，“那明瑄……王妃深夜来此，搅扰我府中安睡，也得拿出点说法吧，否则就算是说出去，也不好听。”
　　他这一句王妃是有意羞辱，提醒沈鹊白如今虽然身份变了，但当初还是男人的榻上之宠。
　　沈鹊白无意与他计较，心中也并不讨厌这个身份，“我方才从京郊回来，今日折腾这么久，乏得很，但总算没有白费功夫。”
　　五皇子目光如箭，冷冷地盯着他，“怎么？你怀疑我？”他呵笑一声，“那可真是冤枉——”
　　沈鹊白打断他，“是不是冤枉，不是一张嘴说了算的。”
　　“那你就拿出证据。”五皇子走到沈鹊白面前，居高临下，横眉瞪眼，“没有证据，就请快点离开吧！”
　　沈鹊白头微微抬起，毫不在意自己的仰视。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锐利的脸，意图把他和自己曾经在梦中撕扯过无数次的那张脸重合在一起。
　　“像。”沈鹊白喃喃，“真像……”
　　五皇子觉得他的眼神像失了魂，那其中的空泛却让人心惊肉跳。五皇子下意识地说：“你……”
　　沈鹊白回过神来，突然说了一句听起来不相干的话，“你知道齐妃娘娘此时在做什么吗？”
　　他提起齐妃，这让五皇子脊背发凉，“你……母妃自然是在就寝。”
　　“齐妃娘娘爱子如命，今夜怎能安枕？”沈鹊白对他笑了笑，出自好意地告诉他，“自我从京郊往回走，齐妃娘娘也乔装出宫了。”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沈鹊白不高兴，“是我特意嘱咐宫门的天武卫，一定不能阻拦娘娘，所以我怎么会是胡说呢？”他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娘娘此时应该快到鸣金坊了吧。”
　　“沈鹊白！”五皇子咬牙切齿，“你费尽心机，到底要做什么！”
　　“还债。”沈鹊白漠然地说，“偿还当年她强加给我的诛心之痛。”
　　五皇子被他眼里的阴厉一震，不禁后退了一步。风甩到他背上，他打了个冷颤，忽然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他猛地转头，对上一张黝黑的脸。
　　那男子被他一看，慌忙低下头，随即又反应过来自己此行来的目的，立刻就地跪下，对沈鹊白说：“公子，就是这个声音！那日在地下，就是他和管事的说话！身形也对得上！”
　　这是来认人的！
　　五皇子大惊，立马说：“胡说！凭你一张嘴，就要把这么重的罪名按在我头上，我不认！沈鹊白，你不会就因为此人的一句话，要给我定罪，这太荒唐了！”
　　“怎会？这充其量就是个人证，断案子嘛，要人证物证俱全才行。”沈鹊白看向堂外，“来啊。”
　　花坞从外面走进来，奉上托盘上的东西。五皇子看了一眼，就心声巨震，下意识地说：“这……”
　　他反应过来，立马噤声，但沈鹊白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这东西怎么会在我手里？五皇子，先帝亲自赐你的麒麟黄玉，你该不会不认得吧？”
　　“自然认得，但……这又能说明什么？”五皇子收回目光，收敛情绪，朝沈鹊白笑了笑，“我的玉佩前段时间丢了，我怎么都找不到，多谢你帮我找回来。”
　　“举手之劳，不用客气，但是这枚玉佩不能立即归还原主，因为它是我从那座野山地下捡到的，上面还有铁锈灰呢，我觉得很可疑。”沈鹊白歉然，“五皇子的玉佩丢的太不是地方了。”
　　“……没关系。”五皇子僵硬地扯出一抹笑，“你是为了查案，本皇子自然愿意配合，只是待事情查清之后，还请物归原主。”
　　沈鹊白对他笑了笑，似乎毫无芥蒂，“当然。”
　　一个宣翊卫走近门外通报，“公子，齐妃娘娘到了，想进来。”
　　“千万不要。”沈鹊白担心地说，“有哪位母亲愿意看见自己的儿子背上叛臣贼子的罪名，一夕之间从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沦为地狱死囚呢？亲眼目睹，实在诛心，为了娘娘的身子，还是拦一拦吧。”
　　“是！”宣翊卫应声离开。
　　“……你当真是好心，但此时说这话，”五皇子说，“未免为时过早吧。这一人一物最多说明我有嫌疑，但想定我的罪，光凭它们，恐怕不够。”
　　“谁说我只有它们了。”沈鹊白说，“把长嘉郡主的血书……哦不，认罪书给五皇子看。”
　　花坞挪开玉佩，将叠在底下的白色锦帕摊开，露出血字淋淋和最后方的王妃私印徽记。
　　“散播流言，中伤先帝，勾结信王贪污永州赈银……郡主对罪行供认不讳，并且指认贪污案的同谋，五皇子宋承裕将这笔钱用于私自铸藏兵甲，图谋不轨。除这一张血书外，下面还有信王府护卫司统领的认罪指认书。”沈鹊白一顿，“殿下，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事已至此，多说无用。五皇子退后三步，大喝道：“出刀！”
　　他话音刚落，四周院墙陡然越出许多黑衣人，他们都是五皇子养的近卫。五皇子狞声：“今夜能要沈鹊白人头的，来日封侯赏万金！”
　　“放屁！”卫巍拔剑，“来啊，把这群胆大妄为的畜生给我砍咯！”
　　窗外刀光剑影密布，几个黑衣人撞破门窗闯入，沈鹊白起身，顺手拔出腰间配刀，在逼人的刀锋中砍断了最前方那人的脖子。头颅飞出去，砸在五皇子脸上，喷了他一脸的血。
　　“啊！”五皇子惊叫一声，慌忙后退倒在椅子上，看着地上的血，又看向沈鹊白，他手中的刀是要喝血的怪物，一刀，一刀，脑袋掉的到处都是，屋子被染红了。
　　府邸吵嚷起来，下人蜂拥着往外逃，有个人逆流而行。她今日没有戴金冠，也没有着华服，一身素色，狼狈地摔在院门口。
　　“哗！”沈鹊白一刀挥下，黑衣人的脑袋应声飞出，落在齐妃面前。
　　它滴溜溜一转，沉默地和齐妃对视。
　　“啊、啊！”
　　尖锐的叫声穿过耳膜，沈鹊白走出前厅，站在阶上。他杀人几乎不沾血，可如今他的刀被染成了红色，血水顺着刀刃往下滴落，在他脚边聚成小小的血泊。
　　刀太重了，沈鹊白几乎要拿不起，他看着齐妃，呼吸急促起来。
　　五皇子从前厅跑出来，“母妃——”
　　他的脚步陡然停止，因为一柄血刀横在他面前，割开了颈肉，再进分毫就能割破他的喉咙。
　　“承裕！”齐妃惊声，“不准伤害我儿子！沈鹊白，沈鹊白，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沈鹊白看着她，“娘娘先过来求求我，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齐妃咬牙，“好！”
　　她站起身来，缓慢地走到台阶下，刚要说话，却见沈鹊白遗憾地摇了摇头，“不对，这么求不对，你要跪着爬过来。你还记得当年、当年你的人提着我，让我的膝盖磕在雪地里，一路向前吗？”
　　沈鹊白笑了出来，“像死狗一样。娘娘，你也学给我看，好不好？”
　　五皇子怒道：“沈鹊白——呃！”
　　他脖颈间的刀嵌得更深，沈鹊白不耐烦地说：“快开始啊。”
　　齐妃脸色苍白，在满院子的目光中走回原点，将唇咬的出血，跪了下去，膝行向前。她瞪着沈鹊白，眼神怨毒，像条不断靠近的毒蛇。
　　沈鹊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他浑身颤栗，红了眼眶。五皇子侧目看向他，想看到了疯子。
　　一段路仿佛特别长，齐妃跪在台阶下，四周的目光让她浑身刺疼。她涩声道：“求你，沈……殿下，放了我儿子。”
　　“好。”沈鹊白说，“来，把五皇子，哦不，把这个大逆不道的叛臣贼子带下去，关进大牢，待刑部判决下来，永远流放，到死为止。”
　　“沈鹊白！”齐妃嘶吼着扑上去，被沈鹊白一脚踹中心窝，倒在地上，呕出口血。
　　宣翊卫将挣扎喊叫的五皇子拖了下去。沈鹊白就地坐在台阶上，谈心一般地对齐妃说：“这些年娘娘出宫的次数虽然不多，但到底还是有的，每一次我都有机会杀掉你，但是我还是觉得不行，我还要忍。”
　　他说，“忍到娘娘最期待又最紧张的那个时候。”
　　“此情此景……”齐妃哑声道，“你早就算好了。”
　　“算好了，也想好了，无数次。”沈鹊白把玩着袖口，“对一个人强忍杀意的感觉真的很痛苦，但是今日，这样的痛苦应该结束了。”
　　“你敢杀我？”齐妃说，“我是先帝的嫔妃，哪怕我儿子犯了错，你也只能把我关入冷宫，没资格杀我！”
　　“娘娘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还说孩子话。”沈鹊白怜悯地看着她，“先帝龙驭宾天，如今我才是这片头顶上的青天。”他看了齐妃半晌，待到眼眶酸涩，才收回目光，“来人，速传宫里：齐妃娘娘自认教子无方，愧对先帝，要为子赎罪，自尽了。”
　　“是！”卫巍挥手，两个宣翊卫领命而去。
　　“沈鹊白，你——”卫巍很有眼色地上前扣住齐妃，堵了她的嘴。他看向沈鹊白，“公、殿下，那齐妃如何处理？”
　　“乱棍打死。”沈鹊白头也不回地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第71章 檐铃
　　沈鹊白走出五皇子府, 这里被人包围得严实，夜灯将整座鸣金坊照得亮如白昼，抬头就能看见人，但沈鹊白还是觉得孤独。
　　沈鹊白独自向前走着, 两侧的人在他路过时垂首行礼, 不敢直视。这么多人, 却安静得过分。
　　花坞走出来, 站在府门前，却没有追过去。卫巍有些担忧，问要不要派人跟着，她看着沈鹊白的背影，只是摇头, “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
　　长街沉静，不远处, 两侧都种着一棵古树, 树枝爬过墙头, 往内外两侧延伸, 像是一把巨大的伞, 把这条街和沈鹊白都盖在阴影里。
　　沈鹊白低着头, 看着自己的影子越来越模糊，被茂密的树伞盖住了, 但他走了几步, 眼神一抬, 看见三步外的地方站着一道影子。
　　看起来, 这人好高啊。
　　沈鹊白看着那影子, 一步, 两步, 三步，它靠近了，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慢吞吞地抬起头，发现祝鹤行今夜没有戴冠，浅紫色的细带绑在发尾，慵懒地倚在左肩前。
　　“你怎么来啦。”他问。
　　“接你回家啊。”祝鹤行看着他，“怕你在外面闹脾气。”
　　沈鹊白觉得他这话说的有失偏颇，“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随便闹脾气。”
　　“是吗？那说明我们阿九今天又长大了一些。”
　　他的语气像是哄小孩，沈鹊白不高兴，固执地盯着他，要他承认自己的话不对。祝鹤行在这样的目光下无处可逃，他承认自己说错了，认错的方式是抱住沈鹊白。
　　祝鹤行经常抱沈鹊白。每日夜里，他都是抱着沈鹊白入睡，每日起来，沈鹊白依旧在他抬手能抓住的地方，可今夜这个拥抱，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的一种拥抱。它不是激烈情/事过程中的交融，也不是事/后的温存和安抚，没有依赖，没有调情，它最简单纯粹。
　　只是个拥抱。
　　但沈鹊白躲在他肩上，躲进最坚实舒适的龟壳中，舍不得出来。
　　上面，四周，树叶被吹得簌簌地晃，他们的影子严丝合缝，在地面静止了很久很久，直到不远处出现微弱的灯光。
　　是鸣金坊的人要收队了。
　　祝鹤行偏头抵着沈鹊白的侧脸，“我们要在这里抱一晚上吗？”
　　“可以。”沈鹊白说，“我不介意。”
　　“我介意。”祝鹤行知道他这两日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心绪不宁，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怕他真在这里站一夜，明儿抱回去又得看大夫。
　　“走。”祝鹤行拉住他的手，转身跑了起来。
　　沈鹊白一惊，“去哪里？”
　　“看月亮！”祝鹤行提气，脚下一点，拽着他上了院墙，中途还踩了别家大人的房顶。
　　“这里也能看！到处都能看！”沈鹊白跟着他到处蹿，“明儿咱们会被参吗？”
　　“所以我今儿要先把殿下哄高兴了。”祝鹤行转头看他，“殿下，若是有人参我，你可得帮我。”
　　沈鹊白挑起眉，故作思索了一下，有点傲气地说：“行吧。”
　　祝鹤行笑了出来，拽着他跳下坊门，几步蹿上马车，驾车跑了。沈鹊白坐在他身边，两只腿晃一晃的，“殿下赶马车也很熟练嘛。”
　　“我什么都会。”祝鹤行说，“这点活计，难不倒我。”
　　沈鹊白“嗯”了一声，把腿抬起来，搭在祝鹤行腿上，被挠了挠小腿后侧。他怕痒，连忙收回腿，报复般地要把脚往祝鹤行肩上放，被一把拽着往那边拉，两人在车上闹了一阵，最后祝鹤行把沈鹊白的脑袋往腿上一摁，伸手盖住他的眼睛。
　　“睡吧。”
　　手心被睫毛蹭得发痒，祝鹤行没有动作，直到躺在腿上的人呼吸平稳下来，他才轻轻挪开手，罩住了沈鹊白的侧脸。
　　长夜长路，马车缓缓驶向前方。
　　*
　　翌日，陈重同宣翊卫将人证物证呈给刑部，刑部当即开始梳理彻查，三日后，呈报文书一齐呈给祝鹤行。
　　翌日早朝，众臣齐聚，无一告假，因为永定侯也来上朝了。自他告病归都，一直在家闲云野鹤，今日来上朝，绝不是来听五皇子的判决，而只能是为那一件事。
　　因为今日朝上还有一个新面孔，沈鹊白。不对，他如今该换了姓和名。
　　刑部尚书兰钦宣读文书，祝鹤行当朝宣布：五皇子宋承裕贪污赈银，私铸藏兵，图谋不轨，大逆不道，即日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永不回京。
　　随后，祝鹤行与永定侯、鱼半湖请出先帝遗诏。
　　“四子玉刃早年历练在外，心性坚韧，事必躬亲，慧敏擅断，必能克承大统，着即帝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祝鹤行双手捧着诏书，走下三层台阶，站在沈鹊白面前，微微俯身，“请四殿下接旨。”
　　“玉刃接旨。”沈鹊白抬手，腕间的玖玉手串露出来。他接过圣旨，站起身来，在五层白玉阶上面对朝臣。
　　三皇子跪在最前方，手捧玉玺，携六皇子齐声道：“陛下——”
　　朝臣共贺：“万岁！万岁！万万岁！”
　　早秋的风一吹，殿外的檐铃叮当响，沈鹊白的心格外平静，他抬手虚扶祝鹤行的手腕，要他与自己平视，温声道：“平身。”
　　风停，檐铃轻晃，几息，终于平止。


第72章 完结·番外
　　元和二年, 初春。
　　雨一下就没个停，廊下檐铃跟着滴滴答答地响了一晚上。乾安殿的灯昨个整夜未歇，窗都开着半扇，陛下坐在靠窗的桌边批奏折, 时不时就要往外看一眼, 等到半夜, 才终于等来一路风尘仆仆归京的明瑄王爷。
　　新帝登基不久, 全力肃清被废黜的五皇子余党，整肃朝堂，又大赦天下，酌情宽恕待罪之人，另减免大梁十二州税赋一年, 恩威并施，雷霆手段。
　　朝臣私下议论纷纷, 本以为新帝就算不要卸磨杀驴, 也该为帝者尊权对往日的“夫君”下手, 却没想到时至如今, 明瑄殿下还是明瑄殿下, 朝堂更迭, 他仍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真正的天子近臣。这把先帝一手锤炼的刀依旧养尊处优, 待到必要时, 锋芒毕露。
　　比如这次的宛州之行。
　　“匪兵已经全部肃清, 当地匪患在一年之内不会再起, 这期间你寻个合适的人选前去镇守, 往后便不会再出岔子。”祝鹤行边往浴池走, 边脱了袍子。他从宛州赶回, 星驰夜路，片刻不敢停留耽搁，他觉着自己这身上都有味儿了。
　　浴池里倒了沈鹊白亲手调的香露，这是他闲暇时和千金坊的人学的。他俯身将祝鹤行随意乱丢的玉佩捡起来，放在一旁的梨木架上，走到浴池边的软垫上坐下，挽起袖子，替祝鹤行净发。
　　“辛苦了。”他说，“我看了捷报，后日上朝会对此次随行平匪患的将士论功行赏，但是明瑄王爷，”他趴到祝鹤行肩上，笑眯眯地说，“怕是无法再赏了，我可头疼。”
　　“笑得这么贼，还说头疼？”祝鹤行偏头，忍不住在他弯起的嘴角边偷了个香，“得了，你就尽情的奴役我吧。”
　　沈鹊白笑了笑，直起腰身，把花木味的香膏涂抹在祝鹤行的头发上，这人爱美，什么都讲究挑剔，但沈鹊白做的，他从来不挑，都奉为珍宝。
　　“这是我自个儿改良的方子，把原来的一位香料换成了草药，减少了香味的浓郁，也减少了香膏的刺激性，让它更温和更容易融化。”沈鹊白自卖自夸，“我要是不当皇帝，出去开个香粉铺子，也能赚得满钵满盆。”
　　祝鹤行奉承，“陛下的手，那真叫一个化腐朽为神奇，化平凡为完美，臣感佩不已。”
　　“你知道你现在这副说辞特别像什么吗？”沈鹊白将手指插/入祝鹤行的发间，为他按摩，“那种祸国殃民的奸臣。”
　　“才不是。”祝鹤行往后将后脑勺枕在沈鹊白的腿上，仰头看着他，轻声说，“我明明是妖后，不为祸国殃民……”他转过身，双手撑着壁沿，腰/腹蹭着沈鹊白的膝盖往上，唇从那纤细的脖颈一路往上，亲到了唇角，“只想蛊惑帝心。”
　　沈鹊白探出舌，与他吻在一起，被抢走了手里的香膏。
　　浴池的水蒸得到处都是气，蔓延着，堆涌着，沈鹊白觉得好热，额上都冒出了汗。代表无上尊贵的龙纹玄袍从他身上脱离，中衣墨河似的淌进池中，飘在水面上，被荡起来的池水害得一晃一晃，全被浸湿了，渐渐地沉到了水里。
　　春雨还沾着冷气，尤其是早晨，沈鹊白被抱出后殿时，冷得打了个颤，恨不得将自己藏进祝鹤行的皮肉里。廊下的宫人垂首不敢看，宛如一列不动的木偶，祝鹤行抱紧沈鹊白，快步进了前殿。
　　一沾到被窝，沈鹊白就下意识地翻了个身，将自己裹得更紧。他如今还是有这个习惯，伸手蹬腿，像猫。
　　祝鹤行钻进被窝，从后面贴着他，“是你喜欢的下雨天，好好睡吧。”
　　沈鹊白迷迷糊糊地循着声音转过来，将脸趴到他的肩上，抿了抿嘴，两下就睡了过去。
　　走鸿运不敢淋雨，昨夜很早就钻进了沈鹊白亲手为他搭的小猫殿，就在外殿的软榻边。这会儿它爬出小窝，颠颠地溜进内殿，从床帐下摆钻进去，跳上了床，刚好蹦到祝鹤行腿上。
　　祝鹤行这会儿心情好，不跟臭猫计较，伸手拧起走鸿运的脖子往沈鹊白头顶一放，让它当帽子。沈鹊白似有所察，呓语般地喵了一声，走鸿运大为激动，蹭了蹭沈鹊白的脸。
　　祝鹤行怕惊扰沈鹊白，只能先忍了这猫的轻薄之举，用眼神射出一串刀子。走鸿运很有先见之明地转过脑袋，用敦厚的身体抵挡住这波攻击。
　　今日休沐，两人一猫窝到了午膳时才醒，沈鹊白还赖了会儿床，才被祝鹤行哄得起了床，坐在床边洗漱。听鸳将准备好的衣物送进来，祝鹤行伺候沈鹊白换上衣服，蹲在床前给他穿袜子。
　　沈鹊白踩着他的膝盖，懒声道：“今儿又不上朝，公务我昨个夜里等你的时候就办了，一觉睡到明早也不错。”
　　“今日桃梦畔有花舟演，热闹着呢，咱们也去看看。”祝鹤行把长靴给他套上，抓起在脚边捣乱的走鸿运放到他腿上，自己去换衣裳。
　　中衣一脱，那身上的红印子一骨碌全袒露出来，真够浪的。沈鹊白偏过目光，有些心虚地挠了挠走鸿运，说：“饿不饿呀？”
　　“我走了一个多月，”祝鹤行偏头看向他，眼神浪/荡，意有所指，“怕是饿很了。”
　　沈鹊白恨不得把走鸿运当暗器，扔过去砸死他，“别不正经。”
　　“我说猫呢，你气什么？”祝鹤行套上外袍，挑眉道，“怎么着，这臭猫要爬到我头上了？”
　　沈鹊白哪舍得让别人爬到祝鹤行头上，肥猫也不行，但他嘴上很硬气，说：“它比你乖多啦，你要再嚣张，可能就要失宠咯。”
　　“那不行。”祝鹤行松开系腰封的手，上前拧起无辜的肥猫就要往外走，“趁事情还没发生，先把这个祸害埋了吧。”
　　走鸿运挣扎起来，扒拉着祝鹤行的手腕不松，一双鸳鸯眼哀哀戚戚。沈鹊白看得直乐，起身勾住祝鹤行的腰封，不让他走，“好啦。”
　　祝鹤行冷淡地哼哼两声，把肥猫扔了。
　　走鸿运撒腿就跑，一溜烟没了影，倒是外头响起宫人的低声，叫着“鸿运小爷”。
　　“这猫，还挺有排面的。”祝鹤行说。
　　“又漂亮又肥，谁不喜欢？”沈鹊白低着头替祝鹤行整理腰封，又挂上一枚新玉佩，是昨儿个沈清澜送入宫的，说是他在游历途中淘到的，虽不是很昂贵珍稀的料子，但雕工极好，一面牡丹丛，一面白鹊飞，真真儿是栩栩如生，如见真景。
　　沈清澜当时一眼就挑中了，回京时拿给沈鹊白看，沈鹊白果真喜欢。祝鹤行低头看了，也很喜欢，说：“哥哥有心了，改日我去谢他。”
　　“每次你叫哥哥，我就觉得滲得晃，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沈鹊白说。
　　祝鹤行拽着他往外走，“我乖，你还不高兴了？”
　　“乖什么啊？分明是装乖。”
　　“能装乖也很不错了，你不夸夸我？”
　　“你是小孩吗，要不要奖励你一朵小红花，就别在胸口。”
　　“我觉得可以。”
　　“哪日得空，我给你雕两朵大红花，就红牡丹，你戴在脑袋上，一边一个，肯定很别致，走在路上，谁不多看你两眼？”
　　“我不用簪花，走在路上也是人群中的焦点，这就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我找不到客观的话来反驳你……”
　　“你好爱我！”
　　“……”
　　桃梦畔今儿人山人海，岸边堆着人潮，水面挤着花舟，水花一浪一浪的。沈鹊白扶着脸上的面具，拉着同样遮住半张脸的祝鹤行挤进人堆，他俩生得高，挤在中间挡了后面人的视线，被几位婶婶“诶诶诶”地扒拉到后面去了。
　　“……”沈鹊白凑到祝鹤行耳边小声抱怨，“她们劲儿好大，我们完全不是对手。”
　　“可不是嘛。”祝鹤行抱怨，“我耳朵快被吵聋啦。”
　　“是你自己要来的，不许抱怨。”话虽如此，但沈鹊白还是变戏法地掏出一串糖葫芦塞到他嘴里，哄着说，“出来玩嘛，别计较啦。”
　　祝鹤行握住细木签，咬碎了半颗，“哪来的？”
　　“刚才往里边挤的时候，旁边有个糖葫芦贩子，我顺手从他架子上取的，但我把钱塞他兜里了哦。”沈鹊白眨了下眼，邀功般地问，“味道怎么样？”
　　真够难吃的，坏了吧。祝鹤行腹诽，嘴上却说：“甜。”
　　沈鹊白笑了笑，转头看向水面，一只花舟队正在按照路线游动，舟上都站着衣饰相同的女子，乐声从舫间传出，她们便伸展水袖，一齐跳了起来。
　　“这是水上彩霞舞，姑娘们穿着彩霞般的舞裙，在阳光下闪着碎光。”沈鹊白指着水面，给祝鹤行解说，“舟上不稳，她们脚下不好使力，所以要把这舞练得好，是很不容易的。”
　　祝鹤行没看舞，“你以前练舞，也很辛苦。”
　　“我还好啦。我小时候就喜欢蹦跶，嬷嬷家道中落，以前也是大家闺秀，能识字，能展袖，她看出我喜欢，常教我跳。后来……在书院，先生也会给我找本子，我得空的时候就照着练，有时也会去乐坊跟老师们学。”沈鹊白笑了笑，“我要练武，刚开始的时候，一到晚上，脱了袍子一看，满身都是青紫，后来出去混江湖，起初被人砍一刀劈一掌也是有的，可我也不觉得多疼，所以我可抗揍吃疼了，练舞的痛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
　　学武就是如此，要吃苦，要耐痛，谁都一样。祝鹤行自然晓得，但他还是心疼，声音都低了，“你这么厉害呀，那怎么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稍微碰你一下，你就喊疼，整夜整夜的撒娇。你故意招我呢？”
　　那在心爱之人的床上，能一样吗？
　　沈鹊白觉得这人真坏，非要明知故问。他不搭腔，冷着脸装正经，被祝鹤行用手指挠了挠下巴，又憋不住，弯起嘴角。
　　彩霞舞一曲到终，一艘大花船缓缓驶到湖中心，几个面戴白色面具的青袍男子登场，绰约而立。清/朗的笛声吹打春风，沈鹊白蓦地一怔。
　　“诶诶，这不是那支舞么？”前头有人惊呼，“就是咱们陛下和王爷一见钟情的那首！”
　　祝鹤行耳朵一动，恨不得凑过去听。
　　“什么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一看你就消息滞后了，就是咱们陛下当初还在朝天城的时候啊，有一回王爷去醉云间玩，一进门就听得笛声悠扬，舞台中间有一青袍男子款款登场，舞姿清逸，惊鸿一瞥，咱王爷一眼定魂，打听到这男子身份，回京就像陛下求了一纸婚书，把人娶回家啦！”
　　“这种天家密辛，你怎么知道？别是胡诌的吧？”
　　“什么呀？话本里写得清清楚楚！”
　　“放屁，话本子都是瞎写的，那写本子的人能知道陛下和王爷的事儿吗？他以为他是谁啊！”
　　“逸王爷啊，人家也是天潢贵胄呢，知道也不奇怪吧！而且他是陛下的弟弟，敢乱写皇帝老哥的风流往事吗？”
　　“这么说来，倒是突然变得可信了起来啊！不过没想到陛下竟然是个大情种，一见钟情就罢了，这都登基第二年了，还没纳妃，难不成真要为王爷六宫空置？”
　　“怎么可能！”旁边的大婶插话，“男人那个德行，怎么可能不在外头沾花惹草，更别说是皇帝了，他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沈鹊白发现祝鹤行已经挤到人家后头去了。
　　“可咱们王爷那是大梁第一美人，有了他，陛下能看上别人吗？”
　　“美到天上去又怎么样，在一起这么久，迟早会腻味的，男人嘛，有的时候就是图个新鲜。你要是皇帝，独宠一人和后宫无数，你选哪个？”
　　“倒也是啊，此时是情浓，但说不准哪天陛下就要纳妃了——”
　　“纳个屁！”祝鹤行冲上去，他居高临下，两只眼喷火星，“陛下和王爷好着呢，你们再造谣，小心被抓起来拔舌头！”
　　“……”沈鹊白捂脸，很后悔自己没把人拉住，这不，出去撒泼了。
　　“哎哟哟，你谁啊，管天管地管人家说什么？”大婶双手叉腰，上下打量祝鹤行，“看这小袍子，哪家的小衙内偷跑出来玩了，还戴着面具，是不是怕被逮回去上家法啊？”
　　“你管我哪家的，我就是看不惯你在这儿瞎说！”祝鹤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演武场练兵，“陛下和王爷岂止此时情浓，他们日日情浓！昨儿夜里王爷从宛州回来，陛下在寝殿等了他半宿，两人缠绵到清晨才相拥而眠，人家这感情，火热着呢！”
　　“你咋知道？”大婶说，“陛下和王爷凑你耳朵子边上说的？”
　　“岂止是凑我耳朵边上说的？”祝鹤行扬声，“我趴床底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哎哟哟，没想到啊！”大婶哈哈大笑，指着祝鹤行说，“敢情你不是小衙内，是宫里的哪位公公啊！”
　　“你说什么！”
　　祝鹤行撸起袖子，那大婶也撸起袖子，旁边几人也跟着撸起袖子，几人在原地推搡起来，你推我我推你，激烈混战。
　　沈鹊白仰天长叹，连忙挤过去扒住祝鹤行的腰，凑到他耳边上说：“别打了别打了！”
　　“不行！”祝鹤行气势汹汹，“我今天一定要把他们教训服了！”
　　大婶继续攻击，“你不是夜里能进陛下的寝殿吗，那你不是公公是什么？”
　　祝鹤行奋力反击，“没见识，能进陛下寝殿的除了公公，还有旁人！”
　　“哦，谁啊？”大婶拔高声调，“你不会说你是王爷跟前的听鸳侍卫或者雁潮侍卫吧？老娘我可见过他俩，声音都不像，你别想糊弄我！还是说你再把牛皮吹大点，干脆说你是陛下或者王爷得了呗——”
　　“老子就是！”祝鹤行优雅了半辈子，在这里也成了粗鲁男人，“听好了，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祝鹤行是也！你们当着我的面瞎说，当我死的吗！”
　　“！”周围的人，但凡是祝鹤行的声音能及的范围，都震惊了啊。数不清的脑袋在一瞬间同时“唰”地转过来，目光如炬。
　　“……”沈鹊白趴在祝鹤行背上，咬牙切齿，“你要死啊？”
　　祝鹤行不以为耻，反而挺起胸膛，倨傲地睨着那大婶。岂料大婶愣愣的脸一变，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说你是王爷？你是王爷，那我还是太后呢！你个臭小子——”
　　不知从哪儿伸来一只手，极为精准地揭开了祝鹤行的面具，祝鹤行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要力证自己独一无二的后宫地位，一时不察，竟没能先一步拦截，这下耳朵上的绳子一松，他呆住了。
　　大婶的笑戛然而止，她也呆住了。
　　大家都呆住了。
　　这张脸，找遍大梁也找不出第二张。
　　“天爷！”沈鹊白长叹一声，以混江湖数年的敏锐趁机拽住祝鹤行的手，猛地把人往后头一扯，撞开身后的一群呆人，冲了出去。
　　他这么一撞，众人接二连三地回过神，桃梦畔，瞬间嘈杂得宛如菜市场，还是闯进两头疯牛的菜市场。
　　“天呐竟然真的是王爷！那拽着他的那位……”
　　“是陛下！肯定是陛下！能和王爷牵手狂奔的除了陛下还能有哪个野男人！”
　　“陛下和王爷竟然乔装出来看花舟，好恩爱哦——”一个捧心的年轻姑娘脸上的痴笑一扫，突然厉喝出声，“刚才是哪个说陛下要移情别恋的！给本姑娘滚出来！”
　　几个人同时往后退，伸手指向中间的大婶，异口同声，“是她！”
　　年轻姑娘撸起袖子，狞笑着靠近，“你个八婆，谁让你乱说的——”
　　“啊！”大婶惊叫一声，一路尖叫，一路撒丫子跑了。
　　她在跑，沈鹊白和祝鹤行也在跑，两人跑了一路，蹿进一家府邸院墙外的桃花树丛里。
　　“呼……呼余y an数……”沈鹊白喘着气，一脚踩在祝鹤行脚上，要跟他算账，“你几岁啦，还和别人在街上吵架，还差点打起来！”
　　“是他们先胡说的！”祝鹤行不服，“我捍卫自己的幸福，守护你的名誉，有什么不对！”
　　“哟，你还跟我顶嘴？”沈鹊白伸手掐他耳朵，“你要翻天了是不是？”
　　祝鹤行伸手去抓他的手，委屈得不行，“他们那么编排我们，你不帮着我就算了，还吼我，你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对我腻味了，不再疼我宠我了，要变心了！”
　　沈鹊白心里想笑，面上却凶悍得不行，“嘿，你在这儿给我撒泼是吧？”他伸手去揉祝鹤行的脸，“你是不是要撒泼？要撒泼要撒泼——”
　　“喂！”
　　祝鹤行晃头躲避，眼眶一下就红了，看得沈鹊白一愣一愣的，连忙收回手，结巴地说：“你、你……”
　　真惹哭了？
　　祝鹤行瞪了他片刻，不说话，那幽怨的目光倒是把沈鹊白全身的汗毛都咋呼起来了。随后祝鹤行收回目光，一言不发，转身就要走。
　　这会儿要是把人放走，那得什么时候才能哄回来？
　　沈鹊白暗道玩大发了，连忙伸手拽住他，小跑两步挡在祝鹤行跟前，说：“真生气啦，要丢下我自己离家出走了？”
　　“反正你也不在乎我了。”祝鹤行瓮声瓮气地说，“你还管我做什么？”
　　沈鹊白真有点分不清他这副可怜样是装的还是真情流露，但他可不敢赌，全当真的哄，“谁说我不在乎你了？我刚才是跟你瞎闹呢，我怎么可能变心啊，我有你这一尊祖宗就都伺候不过来了，我贱骨头啊，还去找别人给自己找罪受？”
　　祝鹤行尾巴都要翘起来，嘴上却说：“你哄我吧，谁信你。”
　　“真不信？”沈鹊白仰头去亲他的嘴角，亲了好多下，“那你这里弯起来干什么？”他又亲，“给我放平！”又亲，“放平放平放平唔——”
　　嘴突然被堵住，沈鹊白眼眶张大，已经被转过身抵在院墙上。桃花的香味愈来愈浅，直到空气都淡薄，齿/间全是祝鹤行的味道，一种间着怪味的甜腻，沈鹊白这才知道原来那串糖葫芦并不好吃。
　　祝鹤行吻/得很深，像是要够到沈鹊白的喉/咙，狠狠地堵住，不许这混账再惹他生气。沈鹊白抓住他心口衣料的手蜷缩、放松又抓起，猫爪子似的挠起来，被抵住的腿也弯曲，用膝盖蹭祝鹤行的腿，难受地挣扎。他被亲得掉下泪来，一颗一颗地往两人相贴的唇/上落，祝鹤行后退稍许，让泪珠子落下来，然后又压上去，和沈鹊白一起尝透了咸味儿。
　　这个吻结束，祝鹤行没有松手，喘着气往后退了丁点距离，他垂着眼，从沈鹊白湿红的眼往下瞧，擦掉那红色嘴角边的津/液，又往上瞧，反复流连，目光缱绻。
　　沈鹊白被他看得浑身发麻，哑声道：“消气了么，心肝？”
　　“六七分吧。”祝鹤行又亲过去，模糊地说，“再亲一会儿才行。”
　　沈鹊白又气又笑地伸手乱挠，打中了头顶的桃花枝，粉色的花簌簌地落下来，坠到他们头顶发间，肩膀心口，轻轻的，熨贴着。祝鹤行闭着眼，带着欲和爱的吻触过沈鹊白的下颔，往下，往下，吻住落在沈鹊白肩上的桃花瓣。
　　沈鹊白偏头抵住他的脸，意乱情/迷。
　　祝鹤行衔着桃花贴上他心口，轻声说：“苍天在上，我深陷囹圄，神魂颠倒，至死难逃，不求解脱。”
　　沈鹊白就是大梁的天，祝鹤行的天，他捧住祝鹤行的脸，恩赐慈悲，“要你销骨，为你断魂，不予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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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里就完结了，我很短小，不知道啥时候能长一点（碎碎念）废话不多说，感谢小天使们追更，在连载期间支持鼓励，感谢感谢~这本书连载期间我事情也比较多，而且因为杂七杂八的事情挺焦虑的，所以很少在评论区回复，但是评论我都有看哦，谢谢大家的留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