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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债》作者：池青一
文案：
　　人人都道住在禹州城里的小王爷，是个人人都可唾弃的死断袖，但只有骆勇觉得，他是盛开在高枝上的桃花，娇贵而圣洁。

　　人人都道骆勇是个永远做不了千户、万户的矮子军，可只有李尧觉得，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盖世大英雄，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本文为救赎、消除偏见而写。

　　自卑断袖王爷X忠犬矮个将军

　　受183.3cm，攻178.6cm，对矮攻有偏见的，可以点叉退出了。

　　原名《那年桃花今日开》，但想想真的太过于文艺了，于是改成了《桃花债》，但这名字又有蹭热度的嫌疑，思来想去，我躺平了，爱咋咋地，你们要是有什么好听的名字，你们取吧，我反正摆烂了，就这样吧。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骆勇、李尧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相互救赎、消除偏见

立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陷，每个人都不完美，是谁说不完美的就不配活着了呢？



第 1 章


连续下了好几日春雨的禹州城，好不容易放了晴。



骆勇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嘴里叼了一根路边随手摘下的野草，一边哼着不成曲调的小调子，一边往城东赶。



骆勇是军户，户籍世代相传，这一代便轮到了他。



他还是有些当兵的天赋的，入军才几个月，便从一个小兵丁升到了伍长。



只是最多也就这样了。



从前乱世，军中升迁授封赏赐按的都是战功，而今太平年间，将士们已经许久没打仗了，没有战功，升官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单说骆勇的父亲，在军中当了一辈子的小兵丁，退出来时依旧还是一个小兵丁。



骆勇暗暗叹了口气。



不过当个普通兵丁其实也不错，至少每年还有春耕、秋收两个假期，每个假期都有一个月。



想想一个月都不需练兵，不错。



禹州城里有一条名为月白的河，此时正好日暮，金黄色的阳光洒在了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实在是好看至极。



河边长着一棵有些突兀的桃树，也不知是何年何月被何人所植，这么些年河水的涨歇，非但没将其淹死，还叫它长成了一棵三人合抱的参天大树。



正值春日，桃树此刻繁花正茂，满目的粉嫩叫他不由得驻了足。



想起家中那六岁的小外甥女绾绾快生辰了，那小糯米团子一直就想在院中种一棵桃树，骆勇顿了顿。



要不，顺手摘一枝回去？



思及此，他见四下无人，三两下便顺着树干爬到了树梢。



树梢上有一株顶好看的桃花，开得最艳丽，只听咔嚓一声，树上最娇嫩的那枝桃花便被他摘了下来。



他正得意着，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他不由得起了警觉。



他听得真切，不远处传来的嘈杂声并不像是普通打闹，更像是在围殴什么人。



禹州虽不比隔壁青州、兖州繁华，但治安还算尚可，没想到他才刚休春假第一日，便遇到了这种事情。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枝桃花往颈后一插，顺着树干几息之间便落了地。



因着他本就穿着轻便，才不过几步，便赶到了发生嘈杂声之处。



却见眼前是一条暗巷，借着光，里头有几个混子装扮的人正在围殴着一个人。



“住手！”



那几人似乎并没有听见骆勇的喊话，依旧继续卖力地踹着那人。



骆勇平生最不喜的便是这种恃强凌弱的，于是二话不说，上前便挑了一个距离他最近的一个，抓起对方的胳膊，接着寸劲儿便是单手一挑。



就算是个强壮的年轻人，被这般技巧性的一挑，也会后退好几步，更何况那人身形瘦弱，看上去便营养不良，骆勇这般随随便便一挑，他便身子一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连连的惨叫声终于止住了那些人的暴行，他们纷纷停了下来，一脸凶相地看着他。



其中一人质问道：“你是何人？竟敢管爷几个的闲事？”



看来他便是为首的。



骆勇双手环胸，顺便将唇边野草的方向换了换，一副痞相，“你们又是何人？竟敢挡了小爷的道！”



“哟呵！”为首的来劲儿了，正要近前来教训他，谁想摔在地上的那位再一次惨叫连连，为首的气不过，刚抬起的脚便往地上那位踹去，“鬼嚎什么！”



地上那位哭着道，“老大，我的尾椎骨好像……好像断了……”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一变，纷纷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并未见骆勇出手，老四却被其打得尾椎骨都断了！



见势不妙，为首地往地上啐了一下，指着蜷缩角落的那人道，“算你今日运气好，有个相好的来救你，三日之内！你若交不齐欠我们赌坊的款，我保证，不过半日便让此事传到你们王爷耳朵里！好自为之！”



说罢，他便指挥着人将地上断了尾椎骨的扶了起来，气势浩荡地走出了巷子。



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巷子终于安静了下来，骆勇冲里头看了看，却见那人依旧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这条巷子本就很深，日头还未完全下去，里头便已经漆黑一片了。



但即便如此，蜷缩在巷子里的那一团白灰色，依旧很是显眼。



那人穿的应该是一身白衣，只是染上了些脚印泥土污秽与灰尘，变得灰白灰白的。



此时的他正缩在那里，瑟瑟地发着抖，看上去像极了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他们已经走了，你没事吧？”



骆勇缓步近前，试图将他扶起来，谁想手刚触碰到他的肩头，他却又像是只受了惊的小兔子般，蜷缩得愈发紧了。



“那个……”



骆勇迅速收回了手，觉着有些尴尬又有些窘迫。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骆勇觉着气氛不能再尴尬了，才开口道，“既然你没事了，那我就先走了……”



“壮士留步。”



骆勇浑身一顿，他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温柔中带着一丝纯粹，像极了阿娘经常给他煮的清汤。



好喝，不腻。



他好像被这声音蛊惑住了，那刚想迈出去的脚，不自觉地被收了回来。



那人终于缓过劲儿来，动了动，单薄的身子靠在墙上，缓缓地转了过来。



“路……路见不平罢了……”骆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成想下一刻他又没出息地惊呆住了。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呢？要说惊世骇俗惊天动地也不为过。



肌肤白皙如雪，双眉浅淡相宜，山峰挺翘秀气，眼眸氤氲如星。唇红齿白，骨相柔和，若说他是个女子，却隐约透出一股倔强的阳刚之气，若说他是个男子，却又多出了寻常男子没有的秀气。



神话中的男生女相，大概便是如此吧。



骆勇是个粗人，肚子里也没个墨水，可他真心觉着这张白皙水嫩的脸，像极了方才桃花树上的盛开的桃花。



还是上头最娇贵的那朵。



好看！太好看了！



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般，骆勇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等到他回过神来，那美人却早已满脸泪水，委屈地抱着双膝，默默地落下了几滴泪。



泪水仿佛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沾湿了他的衣裳，骆勇一阵心疼，也不知怎么安慰。



他想起自己因为练兵常年带着金疮药和纱布，便立刻将那两样东西翻了出来。



他将纱布小心翼翼地叠好，递了过去，“小……小娘子，你没事吧？”



刚说完，两个人竟同时愣住了。



骆勇一阵心虚，他怎么就将自己心里的猜测与想法都说出来了呢？面前这位美人看上去像个娇贵的小娘子，但看他的装束，分明就是个娇贵的小郎君啊。



他连忙道歉，“对……对不住，我不是有意冒犯的，我……”



他挠了挠头，索性将叠好的白纱布与金疮药一并塞进了美人手里，“这是我阿娘亲手做的金疮药，治伤很管用的。”



美人微微颔首，用他那独特的温柔又低沉的声音道，“多谢壮士，今日给壮士添麻烦了。”



“我只是单单瞧不惯那些恃强凌弱之人罢了。”他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听他们说，郎君你欠了他们的钱？”



美人窘迫地点了点头。



骆勇从身上摸出了一只稍稍有些旧的荷包，将口子抽开，猛地倒扣在手心，里头的所有银钱一股脑地全落在了他那只厚大的手掌上。



“实在巧了，刚发了月俸，也不多，你先拿去凑合吧。”



说着，他又要将银两往他手里塞。



但这回却被拒绝了。



“我家中有钱。”



骆勇塞钱的动作停在了半路，他这才细细打量起了眼前这个人。



方才站得远，他只看到他一身狼狈脏兮兮的，但走近这么一看，便看出了些端倪。



他的衣裳虽然看上去脏兮兮的，但却是用的最好的锦缎织就而成，看他这布料的用工、绣法与成色，少说也要五六百两一匹。



他确实是个有钱人。



骆勇略显尴尬地将银钱放了回去，又道，“听那些人说，你是王府的？要不要我帮你喊人过来？”



美人失落又为难地摇了摇头，“今日已然给壮士添麻烦了，我的人在前头巷尾，路途不远，我自己去寻便可。”



见他这般执着，骆勇也不再勉强，只向他伸出一只手，“那我送你去，正好我也顺路。”



一抹淡金色日光透过重重的缝隙，投进了这一道毫不起眼的暗巷，正好将两人笼了起来。



美人微微抬头，犹豫地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伸出手。



又冰又冷的触感透过手心，沿着手臂一点一点钻进骆勇的身体里，他感到自己的汗毛已经开始竖起来了，他好像真的很冷。



他想开口再宽慰几句。



但当骆勇瞧见眼前这位站起来比他还高小半个头的美人时，刚要出口的宽慰直接淹死在他的嘴里。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着自己的气势好像全都没了。



手心的冰凉被抽了回去，骆勇也只好借着这个空档轻咳几声，以掩盖眼下的一些小尴尬。



却见美人双手持礼，向他拱了拱手，“多谢壮士。”



骆勇又一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都是举手之劳，不必这么客气。”



说完他便主动退出暗巷，四处看了一圈，指着不远处的一辆低调的马车问：“可是他们？”



美人探过来，确认后点点头，“正是。”



骆勇关切地问：“可还能走？”



美人点点头，“尚可。”



骆勇惋惜地摇了摇头，本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原则，又多了句嘴，“郎君记得回去一定要擦跌打酒上金疮药，若再晚一些可就要落下病根子了。”



美人又乖巧地点点头，“是。”



两人就这样有一步没一步地走着，最终走到了那辆马车处。



一位老者大汗淋漓地跑了过来，激动又心疼地抓起美人的手，焦急得哭问道：“郎君不过出去一会儿，怎地如此回来？是谁欺负了郎君？看老奴不收拾他们！”



美人却宽慰道，“我无碍的。”



“都这般了如何无碍？”老者仿佛这才发现一旁的骆勇，又激动地一把擒住了骆勇的手，“可是这混小子动的手？”



美人凝眉，显得有些不高兴：“不得无礼，这位壮士是我的救命恩人。”



老者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慌忙松开手，连连致歉：“是……是老朽无状了。”



这情形骆勇也是头一回见，于是摆摆手，“没事，没事。”



说着，他正要告别，谁想那老者竟又一把将他拦住。



也不知老者从何处拿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要递给他：“多谢壮士救我家郎君，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壮士务必收下。”



这块玉看上去就价值不菲，再说了无功不受禄，他深知自己做的事值不得这么高的价，于是后退半步婉拒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两位不必客气。”



他顿了顿，认真对老者道：“你家郎君伤得不轻，您还是赶紧带他回去疗伤吧，莫要耽搁治疗的最佳时机才是。”



老者仿佛这才想到，连连道谢，转身便要去扶美人上车。



只是那美人却依旧站在那里，那双美眸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



骆勇挠了挠头，问道：“郎君可还有事？”



美人指了指他插在颈后的桃花，“敢问壮士，那花可否赠予我？”



骆勇仿佛这才想起自己的颈后还插着一枝花，心里猛地一惊。



难不成方才他见义勇为的时候，一直就戴着这枝花？那他岂不是最后一点英勇的形象都给毁了？



他有些尴尬地将花拿了下来，“若是郎君喜欢，那便赠予郎君吧。”



“多谢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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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心情烦乱，三次元遇到了很多很多不好的事。

翻到以前的笔记，看到一个很久以前的坑，篇幅不多，想着放出来给大家看看

祝我越来越好吧。




第 2 章


李尧从未想过，在他卑微昏暗的人生里，竟还能路过这么一个人。



一个浑身都散发着炙热的光的人。



他不仅手是暖的、厚重的、真实的，他的笑也是灿烂的、热的、真切的。



他好怕方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但好在手里这枝盛开的桃花是真实的。



康管事心疼地边擦着泪水边道，“王爷，那严六郎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明日老奴定要寻他算账！”



“康叔，算了吧。”李尧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的花，道：“明日你便将钱给赌坊送去，然后给严六郎捎一句话。”



康管事心里一沉，“王爷还想与那厮继续吗？”



李尧摇了摇头，“他同我一处，不过是看中了我出身王府，以及我身后的钱财罢了。”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所以与严六郎一处时，他从未说明自己的身份，只说自己是王府管事的家里人。



只是没想到，才不过几日，严六郎便没了耐心，将他诓去了赌坊，要他帮他还钱。



他自小就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



无论是身世还是旁的什么。



他的生母是教坊司一个粗鄙的舞姬，偶然一次进宫献舞，被皇帝留在了宫中，一年后便生下了他。



皇帝后宫佳丽本就多，得知有他们母子的存在后，便随随便便赏了他们一座宫殿居住，随后再也没出现过。



但好在，他们还算是衣食无忧。



只是好景不长，在他五岁时，生母便病逝了，说是旧疾。



偌大的宫殿，便只剩下他一人。



直到他在这如同冷宫般的宫殿里苟活到了十多岁，才被一直无子又得宠的沈妃认了去，过了几日有父亲与母亲的日子。



不过这般幸福的日子，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三日。



来沈妃宫中住了十三日，沈妃便被太医诊出了喜脉，合宫上下一派祥和喜庆。



第十五日，他便从沈妃宫中搬了出来，住进了只有皇子才能住的勤勉殿。



这是他第一次见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们。



太子是皇后的儿子，脾气有些暴躁，秦王是贵妃的儿子，看上去儒雅，但实际上背地里心眼很多。



他二人一前一后只相差半个月，但因着秦王出生得早，便占了个长子的头衔，在众人面前，他也时常以兄长自居。



李尧很喜欢和秦王在一起说话，他从未习过字看过书，这些都是秦王教他的。



也正因如此，他渐渐发现，自己对秦王的感情似乎与寻常兄弟不同。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太子与秦王已经成年开府各自娶妻了。



他二人像是天生的对头一般，谁都不服谁。



今日秦王开府，明日太子便已经将太子妃人选定下了，秦王也不甘示弱，开府之后便直接迎娶了宰相千金。



皇帝登基至今，除去沈妃肚子里的那个，皇子也只有他们三个，太子与秦王都已经各自开府了，那么他也没有再留在勤勉殿的必要了。



于是，当沈妃生下皇子之后，他便被封了禹王，放到了封地禹州。



禹州虽不是什么蛮荒之地，但比之隔壁的青州兖州来说，算不上富庶，虽说如此，但这也已经是皇帝看在沈妃的面子上能给他的最好的了。



所以他很满足。



他一直都记着，生母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只要活着便够了。



可不是么，如今他还活着，就够了。



骆勇就着尴尬走出了十几里地，直到快走到临英巷才想起来，自己竟忘记给小绾绾摘花了。



他一阵懊恼，眼见着天色已经晚了，再回去摘回来怕是连晚饭都赶不上了。



正犹豫着，不远处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个粉粉嫩嫩的小豆丁，她边跑边冲他甜甜地叫道，“阿舅！阿舅阿舅！”



骆勇大臂一张，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在半空中飞了一会儿，才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半年不见，这小豆丁又长大了些，不过这粉粉嫩嫩的小脸蛋似乎更加软糯了，他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掐了掐。



也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了方才那个郎君的脸，那郎君的脸看上去也嫩嫩的，也不知掐起来的手感会是如何……



“阿舅！绾绾可想你了！你怎么才回来呀！”



绾绾甜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他又捏了捏她的小脸，佯装怒道：“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被坏人拐卖了去怎么办？”



“绾绾是跟着阿耶一起出来的。”绾绾指了指前头街口站着的一个儒雅男子，“阿娘说，阿舅定是路上贪玩耽搁了，让我和阿耶出来迎一迎。”



“胡说！阿舅怎么会贪玩！”



说着惩罚式得挠了挠她，惹得她一顿咯咯咯笑。



“阿舅，你是不是偷擦阿娘的香粉了？怎么香香的？”说着，小豆丁还顺势埋进骆勇的脖子里闻了闻，可等她大吸一口之后，连忙嫌弃地弹了出去，“咦！阿舅好臭！”



唐晋元默默地站在街口看着，宠溺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快下来，莫要恼你阿舅了。”



骆勇却顺手将小豆丁轻巧地往腋下一夹，冲唐晋元笑道，“怎可劳烦姐夫出来迎！”



“夫人吩咐，哪敢不从？”唐晋元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点了点头，“恩，这一趟军中，倒是壮实了许多，这回你阿姊定然高兴。”



两人寒暄了一路，好一会儿才回到唐宅。



唐晋元是一个读书人，虽然家中传下来一套祖宅，但儿时家境穷困的很，家中只有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后来因着他的品性，便被骆勇的阿姊骆华看上了。



二人成亲没多久，唐晋元便考中了举人。



中举一年后，骆华便给他生了个可爱的女儿，大抵是终年穷苦一朝富，唐母一高兴，便病逝了。



武阳十八年，唐晋元再考进士，大概生母去世心情丧痛，果不其然落了第。



但好在他并未气馁，甚至在家中开了个私塾，打算边教一些孩子们读书习字，边等着来年再次科考。



唐晋元将私塾命为元华书塾，无论从字面上还是旁的地方，谁都看得出来他对骆华的用心。



所以在骆勇眼中，唐晋元是个经得起风霜扛得起重量的男人！



虽然他确实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还知道回来呢？！”



刚走进院子，一个愤怒的女声便从里头传出来，骆勇微微一顿，有几滴冷汗从额间落了下来。



糟糕！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直领对襟襦裙的娇俏妇人，缓缓走到院中，却见她挽着袖子，一手还拿着一只锅勺，定定地看着他。



骆勇心虚地看了一眼唐晋元，谁想唐晋元竟是默默地捞起绾绾，往井边走去。



父女俩十分默契地紧闭着嘴，在井边洗起了手。



骆勇只好硬着头皮咧开嘴，讨好地冲她笑着，“阿姊，我回来了。”



骆华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还不快去净手吃饭？”



“好嘞！”



骆勇像是得了什么令，转身便往井边冲。



唐家父女早已净好了手，乖巧地等着他，骆勇迅速打了一盆水，顺道将脸上脖子上的细汗冲了一遍。



他边冲边用只有唐晋元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赞叹着，“姐夫你当真是这世间第一勇士！”



唐晋元却笑笑，一副捡到宝的样子，“你小子还未成亲，自是不懂，吾妻乃这世间最贤良淑德之人。”



骆勇抽了抽嘴角，也不知自家这姐夫是什么时候患的眼盲症，自家阿姊虽然长得还不错，但这脾性一上来，就连他都逃不过她的魔爪。



他虽然读书少，但也知道，贤良淑德这四个字，顶天了也和自家阿姊扯不上半分干系。



骆勇将东西放进客房后，骆华便招呼他吃晚饭了。



今日是他入军后的第一个春假，骆华特地给他准备了一桌子的佳肴，甚至还有一只鸡。



要知道，鸡肉可是只有过年才吃得上的！



其实军中伙食也是有鱼肉的，只是鱼肉都有分量，大官儿吃大肉，小官儿吃小肉，小兵丁只能就着骨头喝点汤。



他也是大半年没吃到荤腥了。



于是刚上桌，他便紧盯着那盘鸡不放，直到众人都上了桌，他便一筷子夹住了一只鸡腿。



“慢着！”



骆华一筷子劈下，手腕上的疼痛叫他一下将手缩了回去。



下一刻，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摆在他面前。



“先把这东西喝了。”



这熟悉的味道熏得他猛地皱起了眉头。



骆华默默地看着他，一副他若是不把这东西吃了就不让他上桌吃饭的架势。



骆勇吞了吞口水，不舍得望了一眼那只鸡腿，本着一副英勇就义的心思，捧着那东西，一饮而尽。



唐晋元同情地给他倒了杯茶水，“你也莫要怪你阿姊，你阿姊是为了你好。”



骆勇自然知道阿姊是为了他好。



自小阿耶在军中，家中只有他们母子三人，从前家里条件不大好，每天的饭食也不过是一个扁馒头了事，有时条件好些，就加一碗热羊汤。



大概是因为这个，他的个头比寻常人矮了一些。



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在这太平年间，无论是朝中还是军中，考取功名升官发财的标准不再以有才华与有军功为首要，而是以长得高大威猛英俊白净为门槛。



所以，自从骆家余了些许条件之后，便天天去药馆给骆勇开一些长高方子。



到如今他应该已经喝了不下百种长高方子了，只是个头儿还是不见长，他都快放弃了。



唐晋元就是典型的八尺男儿，英俊白净。



而他骆勇虽长相也不差，身形与能力甚至比寻常军士更加勇猛些，但这身高却依旧差了那么一点。



按理说，他身高七尺六【注】，距离标准身高只差那么一寸，但也就是这么一寸，就将他与所有功名利禄隔得开开的。



如今他能当上伍长，都是因为军长看在他有一个举人姐夫的面子再加上他确实有这个能力，才给他的。



他将茶水一饮而尽，一把抓起鸡腿咬了起来，这味道他不知想了多久。



他边吃着边将自己当了半年兵后得出的想法说了出来：“姐夫，一会儿你帮我寻几本书吧。”



唐晋元微微一顿，随后点点头，“恩，多读些书确实对你有好处，我一会儿帮你挑一些启蒙之书。”



骆勇似是不满意，道，“姐夫，你再给我挑几本兵书吧！那种高深莫测的最好！”



果不其然，骆华的眼刀又过来了。



“贪多嚼不烂，你才认识几个字？”



骆勇撇了撇嘴，其实他也只是想贫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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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尺23.5cm，七尺六=178.6cm，四舍五入179cm；姐夫八尺=188cm，姐姐七尺=164.5cm，李尧七尺八=183.3cm。






第 3 章


休整了一晚上，第二日骆勇便背起唐晋元给他寻的书回杏花村了。



临走前，骆华还给他带了一大块火腿、几匹刚织的布，以及几身她刚给他做的衣裳。



骆华脾气虽然不大好，但是手巧得很，当年唐家穷困，又遭唐家亲戚逼迫驱赶，若非她强硬，他们一家如今也无法好端端得住在唐家祖宅里。



骆华有一门织布的好手艺，再加上懂得量体裁衣，又懂得迎合时兴，在城里开了家小小的成衣铺子，如今日子也算过得不错。



撇去脾气不说，骆华确实如唐晋元所说，是这世间最贤良淑德之人。



军户与寻常百姓不同，与寻常徭役亦是不同，军户每月能领朝廷发放的银两，但与之相对的，闲暇练兵之余，还要为朝廷种粮。



若家中无田产，种出来的粮食按照军中职务，便可按照一部分的比例，上交一部分，给自家留一部分。



自然其中的税务是免了的。



若家中有田产，四亩地以下不收税，四亩地以上才按照当下的税率上交赋税。



若在军中有官职，便会抵扣一部分田亩，官职若是做到正副队将，那便不用种地，甚至每月还有米粮发放。



如此这般一算，虽然军户身份低贱，但若是情况良好的话，日子比寻常良人百姓过得还要好些。



按照规定，一个军户负责五亩地，骆勇家中本就有一亩薄田，如此一加，他们往年每年便要种六亩地。



当时骆勇年岁不大，骆父在军中时只春耕秋收两假回来，家中田地也只能由骆母与骆华两人负责。



后来骆母年岁见长，体力渐渐不支，于是便心一横，将家里那一亩地翻了翻，改种了桑麻，还养起了蚕。这才勉强能缓上一缓。



不过今年却比往日不同了。



今年骆勇在军中当了个伍长，光月俸就涨了二十个铜板，按照规定，家中要种的地也少了两亩。



正因为如此，骆勇回家时，脚步也逐渐变得嚣张了起来。



只是他还没嚣张多久，刚进院子便被家里的情形吓住了。



却见自家小院儿里平白多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他还认识——东村的张媒婆。



而跟着她一道站着的是一个看上去非常娇滴滴的小娘子。



怎么说呢，这小娘子看上去娇滴滴的，可是他总觉着她哪里不对劲。



骆母正好从厨房里出来，见着骆勇带了火腿过来，连忙近前来接，“是你阿姊让你带过来的？”



骆勇点点头。



骆母喜笑颜开，“来得正好，余娘子和张娘子一会儿留下吃饭。”



说着，骆母暗地里狠狠掐了一把骆勇，“咱家山后的野桃儿开了，你带人家余娘子去逛逛！”



骆勇挠了挠头，看骆母那凶神恶煞的神情就知道，若是他不带余娘子去后山，今晚估计就进不了门了。



他咧嘴一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十分亲切自然，“那余娘子跟我去逛逛？”



一直低着头羞涩的余娘子点了点头，“好。”



骆勇今年十八了，确实是个该成亲的年纪了，与他同年的同村孙虎，听说年初已经有儿子了。



骆父也是在他这个年纪娶的骆母，生了骆华之后，原本骆父是不想生了的。



毕竟军户是世代相传的，若是在骆父这里断了，那么骆家就彻底摆脱了军户这个名头了。



有些军户并没有当将军的才能，比如骆家祖上所有人，再比如骆父。



骆父在军中当了一辈子的小兵丁，若非后来被战马伤了脚退了出来，恐怕这会儿还在军中当个小兵丁呢。



只是骆勇实在没想到，他才刚入军便被安排了相亲，连个准备都没有。



甚至连阿姊给他做的新衣裳，他都没来得及穿上。



早知如此，他就该先把新衣裳穿上再回来的。



骆勇家后山有一片野桃林，虽然整整一片看上去挺好看的，但枝丫细软，不爱长桃子。



村子里没几个人看得上这种只开花不结果的品种，也没人愿意接手打理，渐渐的，这片野桃林每逢花季时，花越长越嚣张，但桃子依旧没有几颗。



也就小绾绾在去年春忙的时候过来瞧了一眼，便要嚷嚷着在自己家里也要种一棵这样的桃树。



这位余家小娘子今日穿了一件绿绿的衣裳，在这一片粉嫩的花海中很是显眼，乍一看，还挺好看的。



她娇滴滴地站在一棵野桃树下，似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欲言又止的。



这让骆勇慌了起来。



“小……小娘子家在……”



“我不想嫁给你。”



“何处”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便被骆勇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他平生还没被一个小娘子如此当面拒绝过，竟是愣了好一会神。



待他缓过神来，余娘子已经将她要说的话说完了。



这余娘子看着羞涩，胆量却不凡。



她开口便说，她在去年花灯会上便与人私定终身，只是那人还要准备明年科考，暂时没有娶妻的时间。



所以她要等他一年。



骆勇顿觉有些惋惜，又暗自啧啧了几声，没成想现在的小娘子竟这般好骗，若那人当真想要娶她，又何必等一年？



娶妻与科考，本就不冲突。



于是本着为她好的心思，他将这些话同她好言说了说，甚至还搬出了自家那正人君子举人姐夫给她举例子。



虽然姐夫生母的亡故确实影响了他的发挥，但娶妻并不影响。



只是骆勇读书不多，也不知哪里说错了，刚说完，余娘子就眼眶红红地瞪着他，还咬牙骂了他一句不思进取的窝囊废。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他还是免不了骆父骆母的一顿双打，要不是惦记着第二日要去地里干活，他估计怕是要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了。



大概是余娘子哭着离开的，他欺负相亲娘子的名声便很快在村子里传开了。



第二日，便有同村损友借着犁地之机过来打他的趣，其中两个还是他的下属。



小个子孙虎若有所指得冲他挑了挑眉，“勇哥，那余娘子好看不？”



要是从前，但凡面前走过一个小娘子，只要没有什么明显的缺陷，骆勇都觉得是好看的。



只是当他见过那个如桃花仙一般的美人后，他便觉得没有人是好看的。



他甚至觉着，这世间应该没有人会比那位贵郎君好看。



众人见他摸着下巴沉思着，大概也知道那位余娘子的长相了，于是孙虎安慰道，“无妨无妨，我姑母家还有个未出阁的表妹，改日我带她来见见？”



一旁的吴兴突然笑出了声，“虎子，你家表妹还没嫁出去呐？”



孙虎微微挑眉，“怎么？你看上她了？”



吴兴连连摇头，并躲在了骆勇身后，“你还是让你表妹等她的有缘人吧！我们勇哥可是咱们伍队里的一枝花，好歹也要娶个好看的小娘子！”



骆勇从吴兴嘴里咂摸出了些味道，一把将他推开，“去去去！干活儿去！”



吴兴应了一声，下一刻便跑得没影儿了。



孙虎终于反应过来，追了上去，边追边骂，“吴兴！你说谁不好看呢！”



“郎君，这不大好看吧？”



彼时的王府后花园中，李尧正拿着一个小锄头，将他那株名贵的珊瑚珠给拔了，再将他小心翼翼呵护着的那枝桃花插了进去。



桃花已经快蔫儿了，但他还想抢救一下。



康管事在一旁捏了把冷汗，这株珊瑚珠少说也要五百两，因着珊瑚珠的花有雪莲之称，一朵花就要百两。



而今这株，已经开了十几朵了。



李尧像是听了康管事的意见，将那枝桃花又往左移了半寸，“那这样呢？这样好看吗？”



康管事苦着脸，“郎君，您若是喜欢桃花，老奴吩咐人在园子里给您种便是了，又何苦劳烦您亲自种？”



李尧摇了摇头，认真地像个孩子，“这世间唯有这一株是最特别的。”



说着，他又认真地给那枝桃花埋了些土固定，再拿了一只玉盏舀了水，一滴一滴地给它浇水。



康管事很想同他说，花枝无根难以种植存活，但自家郎君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开颜过了，他又不忍心。



罢了，一会儿他去寻几个花匠过来吧。



“让你同严六郎带的话，你带到了吗？”李尧问。



康管事道，“严六郎这几日去了闵县。”



“他在躲我呢。”李尧苦涩一笑，“那等他回来后，再去寻他吧。”



康管事心疼地看着他：“那严六如此伤郎君的心，郎君还想同他一处吗？”



李尧摇了摇头：“我曾赠他一块玉，想问他要回来。”



康管事一惊，“可是那同心玉？”



那是秦王在他十八岁生辰之时送他的东西，他一直带在身边，极其珍视。



李尧点点头。



“郎君你……糊涂啊！”



李尧不以为然，他深知自己的身份，也深知自己与旁人的不同，这十八年的岁月里，除了秦王，也只有那严六曾不以另眼待他，甚至愿意牵他的手。



虽然他们都只是在利用他，但他依旧想以真心相待。



如今黄粱一梦已醒，该断的总要断个干净。



“康叔。”李尧道，“咱们在闵县也开个钱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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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自小生母便时常教导李尧，不争不抢不惹事才能好好活下去，所以在众人眼中，他永远是一个不争不抢甚至没有丝毫存在感的王爷。



在京城时是如此，来禹州亦是如此。



也正因如此，旁人只道他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低调又闲散之人，却不知他其实也是有些才能的。



只是他的才能全落在了挣银钱上了。



生母因为穷，才会自卖当舞姬，即便是被迫留在天家，母子二人也是因为穷、身份低微，才处处遭人冷落唾弃，也是因为穷，刚来禹州时，除却一座小小的、杂草丛生的王府，他一无所有。



但好在他才华出众，也不过半年，他便用自己多年的积蓄在禹州开了好几家钱庄、饭馆、客栈。



人人都道那些钱庄、饭馆、客栈姓康，但无人知晓，这些地方背后的主人，是他李尧。



他在那枝桃花边蹲了许久，直到日暮才起身，康管事特地命人给他搬来了蒲团，只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木木地盯着那枝花许久。



就好像，下一刻，那枝花便能立刻生根成活，长成参天大树。



康宏是康管事的大儿子，因为老实本分品性敦厚，便被他送去管理那些钱庄、饭馆、客栈的账目了。



今日是他过来汇报账目的日子。



见自家王爷如魔怔了一般盯着一根插在地里的桃花，康宏顿时理解自家阿耶为何让他将花匠带来了。



明明是截花枝，又岂能落地重活？



“王爷。”



康宏捧着几本账册恭恭敬敬地立在一侧，“这是这一个季度往来的账目，三日前，有一位乔装的爷在咱们钱庄取走了五百两白银，小人觉着他的钱票有异，便跟了去，没想到他竟是丁家的人。”



禹州的丁家是贵妃的母族旁支，虽与贵妃沾了点亲，不过也大概快出三服了。



大概是禹州距离京城天高皇帝远，如此猴类也开始称了大王，以至于禹州谁都不敢惹他们。



李尧这才回过神，他想站起身，但因双腿麻木险些摔倒，好在康宏眼疾手快，将他扶到了一旁的蒲团上。



“钱票又是假的？”



康宏点点头，将夹在账册中的钱票取出递了过去：“这已经是本月第三张假票了。”



李尧接过钱票，细细地沿着票边看了看，暗金箔镶边是真的，票号书印的墨迹是真的，票印的样式是真的，票脚的水印亦是真的。



可这三零四一的票号数字却是他本月收到的第三张了。



康宏道：“对方很是谨慎，知道要分开兑换，便分别去城东、城南以及城中三家钱庄兑，一时之间实在难以察觉。”



李尧微微颔首，将钱票交还给他，“二郎快回来了吧？”



康达是康宏的胞弟，只是生性好动又喜习武，便被李尧送去了远阳镖局学人押镖，去年三月，他也开始正式独立押镖了，只是那趟镖得去三四个地方，路途有些遥远。



康宏道，“算算日子，他该到蜀地了吧。”



蜀地离禹州最快也要一个多月。



李尧点点头，“等他回来前，你尽量将这些东西收好。”



康宏得命，但依旧杵在那里没想退去的意思。



李尧轻轻挑眉，好看的媚眼跟着也微微扬了扬，不知为何，仿佛带了些灵光，“还有事？”



康管事与康家兄弟都是李尧来禹州路上捡的。



当时只因旱灾严重，百姓颗粒无收，康达实在太饿，便捡了乡绅掉落的一块糕点吃，谁想却被乡绅寻人打得险些没了命。



康管事与康宏去寻乡绅评理，结果双双被打，好好的一家子良人，也正因为乡绅的一句话，被卖去了奴隶场。



康母与康家小妹也被那些人活活欺辱而死。



父子三人心里发狠，从奴隶场里逃了出来，要寻机会杀了那乡绅报仇，谁想却误闯了李尧来禹的船。



李尧救下了他们。



自小到大，面对命运，李尧从来都是无能为力的。



得知他们的遭遇，也不知怎么得，他似乎产生了一种有能而为的错觉，于是他便试着向当地知府修书一封说明了情况，请知府惩治那乡绅。



可没想到，他却忘了，自己只是个没有丝毫存在感的王爷，若非他姓李，知府恐怕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此事的结果可想而知，知府看在他的面儿上，厚葬了康母与康家小妹，再给了康家父子三人一笔抚恤银钱，将他们打发走了。



而李尧也正因如此被皇帝不喜，甚至还罚了他三个月的月俸。



还没领俸便被罚俸的王爷，怕是有史以来只他一人了。



康家父子重情义，事情料理完之后，便跟着李尧来了禹州。



李尧顿了顿，道，“我知晓你的意思，那乡绅是贵妃的人，丁家也是贵妃的人，待时机成熟，我会让你出手的。”



“是。”



康宏指了指地上的花枝，“小人带了花匠过来，王爷要不要让他给看看？”



李尧神色忽而又暗了暗，犹豫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叫他过来吧。”



“勇哥！你阿娘让你回家一趟！”



骆勇停下手里的动作微微一愣，这还没到饭点呢，怎么就让回家了？



吴兴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勇哥，你阿娘说家里出了十分要紧的事，要你回去呢。”



骆勇这才慌了神，直接丢下锄头，往家里跑。



上回出事时，还是骆父从军中被背回来时。



这回莫不是骆父行动不便，在哪儿是摔了吧？



骆勇越想越不放心，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谁想刚到家门口，便见这小老太太正笑呵呵地打算回家，看样子是刚送完客人。



一想起那天登门的张媒婆，骆勇连忙刹住了脚。



不会又是来相亲的吧？



他正想趁着小老太太没发现他赶紧溜走，谁想还是被她发现了。



骆母双手叉腰，神色有些不大好。



“骆二狗！快过来！”



骆勇的小名就叫二狗，因着他儿时总也比不上人家高，骆母听了村里人的话，说是孩子的名字越贱越好养。



原本骆母想将他取名为狗剩的，没成想竟是被那吴兴抢了去，思来想去，骆勇便也只得到了“二狗”这个名字。



骆勇头皮有些发麻，因为每每骆母连姓带小名地唤他，总有不太好的事。



骆勇几乎是丧着跟着骆母回的屋子。



没想到接下来骆母说的还真不是什么好事。



是关于他那举人姐夫的事。



唐家祖宅位于临英巷，虽不是什么闹区，但地段还算不错。



前些年唐母去世，唐家的亲戚就过来闹了一通，说是有乡绅看上了他们家的祖宅，想让唐晋元把宅子卖了。



要不是骆华赶走了那些人，再加上唐晋元自己考中了举人，怕是今朝那宅子就不姓唐了。



骆勇凝重了起来，“怎么？他们又来闹事了？”



“可不是么！”骆母道，“我听方才那送信的说，咱们家姑爷这回伤得可不轻啊。”



骆勇惊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了，“怎么还打起来了？”



“那倒不是。”



骆母喝了口水，继续道，“说是昨日也不知是谁，往姑爷家书塾顶子上丢了块大石头，愣是将屋顶砸了个大窟窿，亏得当时屋子里没人，要不然可不得砸出人命来！”



骆勇不解，“那是砸着姐夫了？”



“咱姑爷本就是个读书的命。”骆母叹了一声，“他心疼你阿姊，便自己搭了梯子亲自上了房，打算修补修补，可他哪里会干那些粗重的活计？没成想，竟摔下来了。”



骆勇：……



骆母快要哭了，“再过几日便是我那乖外孙小绾绾的生辰了，今年我怕是见不着她咯。 ”



两家都有个人行动不便，岂还能见着？



骆勇无奈地摇了摇头，“明日我过去帮姐夫修一修吧。”



临行前，骆勇去了趟后山，为了弥补那天没给小绾绾送成的桃花，这回他整整斩了一大把。



他将这一把桃花插在了身后的包袱里，远远望去，竟像是背了一棵桃树。



因着第二日下雨，临行前又被骆母塞了好些要带给阿姊的东西，骆勇几乎是走一里歇一里，直到快午后了，才进的城。



过了城门，再走几个巷口，便是唐家的那座祖宅了。



唐家的祖宅坐落在临英巷内，但从后门出来再走几步，便是月白河边。



每每唐家开了后门，便能感受到迎面而来的风。沿着河堤再往北走几步，便是禹城最繁华的地方。



无论是景色还是路段，都是极好的。



怪不得那些乡绅争着抢着想要将唐家的祖宅买下来。



骆勇背了太多的东西，实在不宜在街上四处招摇，于是进了城他便一头扎进了暗巷里。



城里的暗巷四通八达，只要记得出口，便能很快找到临英巷。



骆勇都能想象绾绾见他时的样子，她定是高兴得手舞足蹈，恨不得整个人往他身上蹭。



那小豆丁就喜欢这般粘着他，那粉嫩嫩的小脸……



骆勇微微一愣，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里突然想起了另外一张粉嫩嫩的脸。



那张脸虽然不及绾绾的可爱，但看上去很好看，就像一块光洁的白玉，又像是一捧水嫩的白豆腐，不由得想叫人揉上一揉。



也不知那位郎君如今如何了，距离上回见他，已经半月有余，也不知他的伤势可曾好转。



突然，不远处传来了噗通一声。



像是什么重物落了地。



骆勇护好身上的东西，立刻停住了。



看来最近城里委实有些不太平了。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探，谁想还没见着什么场面，竟先听到了那个如清汤般的声音。



“六郎，还请你念及你我以往的情分，将那同心玉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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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譬如骆勇已经将那些田地料理得差不多了。



再譬如李尧果真在闵县开了一家钱庄。



钱庄开了之后，果不其然吸引了很多人，其中之一便是一直躲在闵县不肯回来的严六郎。



严六此人好赌，从前在李尧那里拿了不少东西，见着康氏钱庄，他自然是想要去兑换些什么。



如此一来，便被李尧的人逮住了。



李尧只是想与他把话讲清楚，没想到严六郎竟是将他约到了这种地方。



严六其实并不是那种能叫人心动的俊俏长相，只是他的背影和某个角度的眉眼与秦王有五六分像。



人就是这样，在无尽黑暗里苟活多年，若有人肯捧一束光出来，哪怕是非常弱微的光，哪怕是并非真心只为彰显自己，也会被铭记一辈子。



也正因为如此，李尧才会对严六百依百顺，想要什么他都给。



而他想要的，也不过是牵一次手罢了。



哪怕那一次不过是在严六在喝醉的情况下牵的。



“你以为老子稀罕碰你的东西？你个死断袖！”



严六终于扯下以往善解人意的面具，变得狰狞，猛的一把将他推开。



“不过是个同心玉，也不值几个钱。你不是很有钱吗？还在乎这么几两银子？”



李尧被他狠狠摔在了地上，冰冷的雨打在了他的身上，浸湿了他的衣裳。



浑身而来的钝痛使他不禁低吟了一声。



这一声仿佛戳中了严六的心脏某处，他看李尧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



他倾身近前，轻轻抚上了李尧的脸，啧啧了几声。



“若非你是个男子，我还真想尝尝如你这般姿色的是何种滋味，真是可惜。”



“干什么呢？”骆勇从角落里走来，由于愤怒，声音也变得粗狂了很多。



只是他身上背了很多东西，最外头还披着一件蓑衣，头上戴着一顶蓑帽，看起来比平时威武雄壮很多。



被打断的严六气不打一处来，猛地回过头正要教训，却谁想被这威武雄壮的气势给吓住了。



但很快他回过神，心虚让他变得更加理直气壮了些，“看什么看？没瞧见爷正快活着么？识相的就给爷滚开！”



骆勇不退反进，甚至带了些气势的威压，“光天化日之下，我倒要看看，严六郎会做出什么快活的事来！”



实在是巧了，这个严六郎骆勇正好认识。



他是严太师的孙子，自从严太师致仕以来，便一直宠溺着自己的乖孙，严家本在兖州，因着严六的外祖家在禹州，他便时常在禹州走动。



他生性纨绔，时常在赌坊玩几个昼夜都是常有的事。



上一回他在骆华的铺子里调戏了一个绣花娘子，被骆华乱棒打出来后，他还试图带人去寻骆华的麻烦，好在当时姐夫在场，这才阻止了一场闹剧。



后来此事传入了严太师的耳朵里，严太师虽然宠溺严六郎，但也好面子，听闻那回的结果是，严太师直接在众人面前打了他十戒尺，这才将此事给了了。



经那一事后，严六果然收敛了许多，虽然依旧好赌成性，但也已经不调戏小娘子了。



为了暗地里来见李尧，严六今日穿的十分低调，甚至还用一件披风将自己的脸裹得严实，没想到竟还被眼前此人认出了身份。



严六气急，指着地上的李尧骂道，“你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吗？他就是个腌臜的死断袖！你他妈要给一个死断袖出头？”



骆勇听着这话，总觉得耳朵里堵了些什么东西，气血不由得开始翻滚。



他此生最厌恶的便是这种喜欢仗势欺人的狗东西。



于是哐当一声，他将身上的东西全都卸了下来，动了动关节，又活动了一番筋络，一副要打人的样子。



严六心尖一颤，看来这人是惹不起了。



于是他后退半步，趁骆勇还没出手便一溜烟地跑到了巷口。



临走前，他还不忘朝里面两人啐了一句，“两个死断袖！呸！”



巷子里终于安静了，可是雨却还没停，骆勇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纱布，轻巧叠好递了过去。



他还没想好说什么，于是问了句：“怎么又是你？”



李尧从未想过，还会再次遇见那位桃花壮士，而且再见时，自己竟还是这般狼狈模样，而他背后依旧插着桃花。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两人初见时的场景。



他的心微微一动。



但很快他便沉默了，甚至有一种想马上逃离的冲动。



他都听见了。



他都知道了。



他会不会像六郎一样厌恶他呢？



春雨虽然不太猛烈，但细细地落在人身上，还是会叫人很不舒服，甚至会叫人整个人心情沉沉的。



眼看着那个貌美郎君呆呆地坐在地上，骆勇收回纱布，转而伸出了手，“可还能起身？”



李尧并没有给回应，甚至还想回避他。



只是骆勇的眼神实在太过于强烈，好一会儿李尧才发出声音，“你都听见了？”



“嗯。”



仿佛是一枚针，狠狠地扎在了心上，无尽的血一直往那窟窿里倒灌着。



李尧从未像现在这般觉得自己羞耻。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多谢壮士今日相救之恩。”说着，他本能地绕过了骆勇的手，打算自己站起来。



可是方才严六推得实在太猛，他只动了动便觉着浑身酸痛，甚至还发不出力。



骆勇叹了口气，长臂一捞，便将他捞了起来，“都受伤了，还逞什么强？你家那老仆呢？”



李尧摇了摇头，“我让他们回去了。”



骆勇险些被噎着，如今正下着雨呢，哪里有仆人舍了主子自己回去道理？



但看他这般狼狈的模样，骆勇也没再说什么，只道，“你的雨具呢？”



李尧愣了愣，仿佛才想起自己的雨具一般，猛地往后看了一眼，发现他放在那里的雨具早已经不见了。



他的雨具上还镶嵌了几颗宝石，严六已经惦记很久了，想来是被他拿走了吧。



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又联想到方才严六郎逃跑时还在地上顺了些东西，骆勇也很快想到了答案。



他叹了口气，这贵郎君看上去贵气，实则却是个冤大头。



无奈，骆勇只好将身上的蓑衣解下，披在了他的身上。



“这是我阿娘新给我做的，我也就今日穿这么一回，你若不嫌弃，便先用我的吧。”



“那你呢？”



骆勇往唐宅的方向努了努嘴，又指了指自己的蓑帽，“我阿姊家也不远，何况我还有这个呢。”



李尧微低着头，眼眶红红的，粉嫩嫩的脸变得惨白，脸颊上沾着的水珠也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看着只叫人心疼。



骆勇将方才收起来的纱布再次递了过去，“擦擦吧。”



李尧并没有接，甚至将脸往里头别了别。



“你不嫌弃我吗？”



骆勇蹙眉，“为何？”



李尧紧咬着唇，声音稍稍有些颤抖，“严六郎所言属实，我是一个断袖。”



“哦。”骆勇仿佛听了一个过时的新鲜事，继续举着纱布，“还是擦擦吧。”



李尧猛转过来，诧异的脸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那好看的桃花眼也固执地盯着骆勇，仿佛这样盯能盯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缘由来。



不然，他实在想不出任何理由来解释，骆勇为何在知道真相之后，竟还对自己一如常态。



他看上去也不像是个贪财之人啊。



见他依旧不收，骆勇只好委屈道，“我身上能摸出最柔软的布，也就这纱布了，若是郎君嫌弃……”



“不嫌弃！”



李尧一把接过纱布，擦了擦脸上的水渍，以及眼角的泪。



擦完后，他便小心翼翼地将纱布叠好，乖巧又珍重地收进了袖袋中。



他给骆勇行了个礼，“多谢壮士。”



骆勇挠了挠头，他还是头一回被人这般珍重地行礼，一时不知所措，竟也有模有样地回了一个，“郎君客气了。”



话音刚落，两人都很有默契地闭上了嘴，一时之间，巷子里也变得安静了好些。



安静得竟还能听到细雨落地的声音。



这气氛，有些尴尬……



好一会儿，骆勇终于想到了一个话头，开口道。



“你家那老仆……”



“你……”



谁想李尧也想在这个空档开口，两人异口同声了一会儿，又双双愣住了。



骆勇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他本就长得不错，五官很是立体，特别是那对浓密的眉毛以及眉毛下炯炯有神的眼睛，笑起来就像是天上的一颗闪闪发亮的星辰般。



只是皮肤因着常年日晒，稍稍黑了些。



李尧也跟着笑了起来，像朵花儿一样。



不一会儿，两人的笑声停了下来，骆勇微微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郎君觉着我矮吗？”



骆勇虽然在寻常人群中，看上去并不矮，甚至属于高的范畴，但如今也不知是哪里流传出来的风尚，若是身高没有七尺八，便是矮。



李尧其实并不觉得他矮，但还是下意识地顿了顿。



骆勇却并未不高兴，只是笑道，“你都没嫌弃笑话我矮，我又有何资格嫌弃贵郎君你呢？有些东西是上天给的，纵使旁人有千张万张的嘴，咱们也左右不了，倒不如自己多看重自己一些。”



骆勇的话就像是从天而降的一块块大石头，一下一下地将桎梏在他心里的那道枷锁砸开。



自小他便生活在充满冷言冷语的地方，他知道只要他承受住了，便能好好活下去。



他也深知自己的身份，只要不给天家丢脸，天家总会给他一口饭吃。



所以他一直都活得小心翼翼，也从未想过要看重自己。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看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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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将这位贵郎君送回康府已经是午后了，骆勇才知道，原来他姓康。



他确实是个有钱人，而且是一个非常有钱的人。



不说旁的，就单单出来迎他的仆人都身穿锦缎华服，耀眼精致得很。



只是没想到，这位康郎君似乎和小绾绾一样，很喜欢桃花，进门前他又开口问他讨了一枝。



骆勇暗自庆幸自己这回砍了好多花枝，要不然再去见绾绾，可就又没花儿送了。



康郎君接过画后很是开心，甚至还同他约着改日再见。



骆勇知道这是些场面上的客套话，他不过是一低贱的军户，而人家康郎君却是个实打实的贵郎君，即便是个商户，也是有钱人家，哪里会当真与他改日相见呢？



再者说，即便康郎君想见他，他身边那个凶神恶煞的仆人也不会允许他见的。



两人客客气气地道了别，骆勇才回到了唐宅。



果不其然，因为晚了些时辰错过了饭点，骆华险些抡起扫帚追着他教训。



好在骆勇身形矫健，都一一躲了过去。



唐家祖宅有三进，规模格局都很讲究，相传应该是百年前的一个落难郡主的府邸，后来经过辗转，便落进了唐家先祖手里。



也不知为何，自从唐家先祖接手这套宅子，生出的子孙都非常有出息，听闻唐晋元的太祖父还曾入京做过官。



只是不知为何，新朝几十年，大概是因着那位太祖父被贬黜的缘故，唐家便再不如从前。



到了唐晋元这一代，唐家嫡传子孙也就他一个，考中举人的，也就他一个而已。



唐家祖宅很是宽敞，但只住了他们一家三口，唐晋元便将祖宅做了些分配。



他将宅子南面的那个院子收拾出来，给骆华平日里织布、染布、绣花用，而东面的那个院子，他便腾了出来，做了一个小小的私塾，称为元华书塾。



只是东面临街，时不时还能从院子外头传来街上的叫卖声，人来人往的，也正因为如此，书塾被砸了几日了，都还没寻到哪个才是真凶。



骆华一直认为是唐家的那些个亲戚所为，今早还上门去闹了一通，但得知他们也并不知晓此事，这才作罢。



骆勇很快便修补好了书塾，并在上头眺望了一圈。



东街对面有一处别致的小院，那是丁家去年刚购置的院子。



听闻那院子去年下半年住进去一位小夫人，没过多久，便有一位身披斗篷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子时常进出。



骆华说，那或许是丁家某位郎君养在外头的外室。



小绾绾刚收到桃花便迫不及待地往地上种了，只是种的不好，桃枝总是七倒八歪的。



骆华本想同她说桃枝不能直接种，但最终还是被唐晋元拦了下来。



从一些角度上说，唐家父女还是挺像的。



“阿舅！阿舅阿舅阿舅！等这些桃花将来长大了，结了桃子了，我也给阿舅尝一个好不好？”



雨后的泥土松软泥泞，小绾绾身上搞的全都是小泥点，甚至连脸上都有一些，看起来就像是一只从泥地里打滚回来的小花猫。



这只小花猫边说着还边往他怀里凑，根本不把自己当外人。



骆勇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捧在怀里使劲揉搓那可可爱爱粉粉嫩嫩的小脸蛋，张嘴就要去咬。



这一顿又惹得小绾绾咯咯咯直笑。



见着两个泥猴，骆华本想过来呵斥几句，但回头看了一眼看热闹正看得开心的唐晋元，只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骆华才冲着二人道，“前些日子，东街来了一个木偶班子，二狗，明日你带绾绾去吧。”



一听到木偶班子，绾绾水汪汪的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骆勇也是第一次听说，好奇道，“那是个什么班子？”



“听闻是从南洋来的木偶戏，小孩子看个热闹。”唐晋元躺坐在椅子上，一副太上老君的架势，“听闻很是受小娘子们喜欢啊……”



骆勇又不傻，如何听不出他们夫妻俩的言外之意？



于是他猛地将绾绾举了起来，飞出去好几圈，“绾绾，你想去吗？”



绾绾最喜欢被骆勇架着飞了，她边咯咯咯笑着边道，“想！”



骆勇又猛地将她收了回来，抱在怀里又揉了揉她的小脸蛋，笑道，“想不想去？”



“想去想去！”绾绾笑弯了眼，“阿舅带绾绾去！”



大约是许久未见绾绾了，骆勇与她玩闹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二日，骆华便把绾绾塞到了骆勇手里，还给了他一缗钱。



骆勇一个月月俸也不过半吊钱外加二十个铜板，骆华整整给了他一缗。绾绾年纪小食量又不大，出门一趟哪里需要这么多钱养着？



他颠了颠手里的钱，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唐晋元，见他回了自己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呵，明白了。



读书人的手段都是这样含含蓄蓄的，想来当年唐晋元就是这么勾引骆华的。



在骆华的强烈要求下，骆勇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一把将软软糯糯的绾绾扛在肩头，打了一把伞便出门了。



东街附近有一个渡口，每隔一个季度便会有商船在渡口停靠，每每那个时候，东街便会出现很多非常新奇的玩意儿。



正正好，最近一个月正有商船过来，东街便比以往热闹好多。



就连瓦舍勾栏里也多了好多好玩好看的戏剧、杂耍以及一些说不上名的新鲜玩意儿。



这木偶戏便是其中一种。



骆华从前来城里给人帮工，骆勇也会时常跟着，所以他自小便喜欢在东街里玩，东街上哪里最好吃哪里最好玩，他门儿清。



所以出了门，他便带着绾绾来到了蜜饯铺子，给她买了一些她平日都吃不上的饴糖蜜饯。



小绾绾边吃着饴糖边乖乖地窝在骆勇怀里，小脸因着边吃边化的饴糖看上去黏糊糊的，像极了一只偷吃的小花猫。



骆勇看着她这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舅，咱们什么时候去看木偶戏呀？”



小绾绾边吃着，边催促着进程。



街上人声鼎沸叫卖不绝，骆勇环顾了一圈，道：“时辰尚早呢，绾绾难道不想跟着阿舅再逛逛？”



绾绾考虑了一下，最终没经得住诱惑，点了点头，“好。”



“郎君，还是小人来捧吧。”



雨终于消停了些，花市门口的一辆朴素马车前，康宏正伸出手要去接李尧手里的花盆。



李尧却默默将花盆往怀里收了收，他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你且快些回去吧。”



要不是出门时看了暗巷一眼，康宏还不知道自家王爷竟独自一人抱着一个花盆，披着蓑衣往东街走。



他可是天家的王爷啊！出门连个马车，甚至连个随从都没有！



康宏一动不动，甚至言语中有些嗔怒，“郎君，我父亲给您买的那些护卫呢？”



一想起康管事给他买的五十几个护卫，无论他做什么都跟着，李尧便觉得有些无奈。



“其实我也用不着这么多护卫，便叫他们去守金库了，若二郎回来了，正好让他们去二郎手底下做事。”



康宏的脸色果然有些难看了，他还想说些什么，李尧便下了逐客令，“这几日东街热闹，钱庄那边恐要紧盯些，旁人我都不信，只信你。”



康宏的气焰一下子被浇熄了，他深呼吸一口气，将腰间的钱袋解下递了过去。



“近几日东街开了好些好玩的铺子，郎君身上带的银钱不多，先拿这些用用吧。”



李尧本想拒绝的，但想想一会儿免不了要对花匠好一顿托付，便将钱袋收了去。



上回的花枝被花匠悉心照料了将近十几日，终于有了活意，他便想着将昨日从骆勇手中要来的花枝一并种了。



只是没成想，刚寻到那日花匠所在的花铺子，便见铺子里的伙计小娘子正在收拾东西，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李尧捧着花盆穿戴着蓑衣站在门口，好一会儿，里头忙碌的小娘子才发现他。



李尧本就长得俊朗好看，就算是披着丑陋的蓑衣，也难掩从他那张白皙立体的脸上透出的秀气与精致。



不过一瞬，那小娘子仿佛被什么光闪了一下，惊鸿的瞬间，她的心尖也跟着颤了颤。



她还从未见过这般比牡丹花还要好看的郎君。



她顿了顿，悄然放下手中的活计，近前问道，“郎君是来买花的？”



李尧点了点头，“敢问姚花匠可在？”



小娘子道，“我阿耶去林府了，郎君若是想要买花，可要尽快了，一会儿我与阿妹要去瓦舍，可便要关门了。”



李尧为难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花盆，他还想着今日可以托姚花匠多学学，改日他便可以自己种了，谁想竟来的这般不凑巧。



姚彤儿似是明白了他的来意，便道，“郎君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帮您瞧瞧。”



李尧微微一愣。



姚彤儿解释道，“郎君有所不知，去年牡丹大会上，我也得了些许的名次，您的花若是染了些小毛病，我也能瞧。”



李尧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将花盆从蓑衣里端了出来。



那花盆很是精致，上头还镶嵌着各种各式各样的宝石，花盆里头填满了土，土的正中央，正插着一枝桃花枝。



姚彤儿一眼便认出这是山上野生的桃花枝，有些不解地顿了顿，又看了看他。



面前这郎君一看便是出身高贵，就连这花盆也十分讲究，可他为何放着娇贵的花不养，偏偏养这么一截野桃枝？



虽然不解，但姚彤儿还是接下了花盆，“郎君稍等，待我细细看看。”



姚彤儿正要回过身进屋，不远处的巷口便走来一个威武的身影。



说是威武，不过是小绾绾骑在了骆勇的脖子上，不仔细看时，骆勇看上去还真像是一个巨人。



绾绾一下就认出了要进屋的姚彤儿，还没上门，她便朝着这边喊了起来。



“彤姊姊，我和阿舅来接你和岚姊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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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骆勇没想到，阿姊和姐夫给自己相看的竟是姚花匠家的大女儿姚彤儿。



姚彤儿自小就不太爱笑，一心就喜欢侍弄他们家的花草，特别是牡丹。



儿时的骆勇也是有些许顽劣在身上的，每每去东街花市玩，总喜欢在姚彤儿的花盆儿里使坏，惹得她哇哇大哭。



后来因为太顽劣，被骆华揍了一顿之后，便将他赶回了杏花村。



没成想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姚彤儿竟还是这么一副不爱笑的样子。



不过与从前不同的是，她竟是比儿时长得更好看了些。



大概是女大十八变，长开了吧。



绾绾在骆勇的脖子上扭了扭，拼命挣扎着要下来，她可没忘记今日阿耶交给她的任务——让阿舅寻彤姊姊去逛街。



原本她的原计划是，同阿舅一道去瓦舍，然后寻着机会拉着阿舅去寻彤姊姊，最后再让阿舅带着彤姊姊去逛街。



只是没成想，她越是催阿舅去瓦舍他越不去，她也只好使出了阿耶交给她的第二招，以来找姚岚儿为由，让阿舅来寻彤姊姊。



绾绾暗暗抹掉因为紧张而落下的汗水，谢天谢地彤姊姊还没走，要不然他们可就要扑空了。



姚彤儿听到声响顿住了脚，回头一瞧，却见一个软软糯糯的小豆丁从不远处向她跑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黑炭一般的男子——这些日子在田里种地，骆勇又晒黑了些。



姚彤儿的神色再次变了变，但很快在绾绾的攻势下有了些许的缓和。



“彤姊姊，你们怎么还不出发呀，我等岚姊姊等得花都谢了。”



姚彤儿微微一愣，有些哭笑不得，空着的手顺便掐了掐她的小脸蛋，“这话是谁教你的？”



绾绾咧嘴一笑，瞬间将自己的老父亲出卖了，“嘿嘿嘿，我阿耶。”



姚彤儿显然不信，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骆勇，道，“小绾绾，今日阿姊这儿来了贵客，便不去瓦舍了，岚儿正在后院呢，你去寻她玩吧。”



绾绾很是失望地啊了一声，但还想再努力努力。



“彤姊姊，那个木偶戏可好看了！我阿娘说，城里好些小娘子都很喜欢看呢！特别是今日这一场，特别好看！”



“哦？”姚彤儿微微挑眉，“有多好看呀？”



绾绾愣了愣，阿耶和阿娘也没告诉她有多好看呀，她扭过身问骆勇，“阿舅，有多好看呀？”



骆勇也被绾绾搞的有些哭笑不得，他近前来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阿舅又没去瞧过，哪里知道好不好看？”



绾绾撇了撇嘴，决定使出阿耶交给她的第三招，进屋寻姚岚儿。



她屁颠屁颠地穿过一片花海，随后消失在了通往后院的门里。



关于绾绾如此反应的原因，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



女子十四及笄后，便可订婚，十五便能成婚了，而下个月姚彤儿便要满十六，她生母早逝，姚花匠又是个爱钻研的性子，所以在婚姻之事上，也只有她自己为自己操持了。



只是没想到，媒婆给介绍的竟是她儿时的冤家。



骆勇有些尴尬地冲姚彤儿笑了笑，指着她手里插着花枝的花盆，“哟，这是在捣鼓什么新花样啊？”



她深深地看了骆勇一眼，冷哼一声，便转身自顾自地进了铺子。



骆勇尴尬地挠了挠头，他只不过是想寻个话题寒暄寒暄，没成想她竟理都不理。



他有些不明白，即便是两人有仇，那也是儿时的事了，她这么记仇作甚？



骆勇这才发现门前还站着一个人，此人身披蓑衣，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但仔细一看，这身形竟好像在哪里见过。



骆勇不由得近前几步。



李尧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上骆勇，他本想问那花匠小娘子将花盆要回来的，没成想还没开口，她便进去了。



所以他尴尬地杵在一旁，竟有些进退两难。



骆勇靠近几步，终于在李尧那重重蓑衣的伪装中认出了他。



“是你啊！”



见被认出来，李尧也只好大方地将脸露了出来，向他拱了拱手，“骆郎君。”



骆勇有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也学着他的样子也向他拱拱手，“方才那盆树枝是你的？”



李尧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他好想现在立刻马上回府。



没等到他告辞，骆勇便冲他招了招，“姚家的花在禹州很是出名，郎君不如进去瞧瞧？”



也不知为何，他的邀请让李尧心里暖暖的，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



春日是牡丹盛开的时节，姚家后院里摆满了各式各样还未开花、已经开了花苞的牡丹。



刚进门，骆勇不由惊叹了一声，“没想到姚家的后院竟能摆得下这么多花。”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李尧的回应，骆勇猛地回过身，却见他穿着蓑衣乖巧又无奈地站在那里——蓑衣衣摆太大，屋子里又摆了太多盆栽，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骆勇噗嗤一声笑了，但看他笨拙地要去解开蓑衣却又越解越紧的模样，他又退到了李尧面前。



他边将蓑衣的结带轻轻一抽，边问温柔地笑道，“可还真是个贵郎君，这蓑衣可不是那么解的。”



李尧识相地缩回手，只尴尬地笑笑，“出门前康叔帮我穿的。”



骆勇轻车熟路地将蓑衣放在一边，道，“今日的雨不算大，伞具会比蓑衣更方便些。”



李尧默默地低下了头，他也想打伞的，但他又怕盆栽被雨淋湿，便穿了蓑衣，好让盆栽牢牢躲在蓑衣里头。



大概是有满屋子娇花的陪衬，李尧这么轻轻一低头，更显得他娇贵了好些，他那光洁白皙的脸也愈发粉嫩了点。



李尧的身上有着一股子淡淡的香，骆勇说不上是什么香，但就是很好闻，再看看他如今这股子认错的模样，像极了一块掺了桃花的白凉粉糕。



骆勇喉结不由得动了动，真想咬一口啊。



好在他还有一些理智尚存，下一刻便将手臂环在了胸前，温柔道：“这又不是你的错。”



话音刚落，姚彤儿从后院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豆丁。



“阿姊阿姊，你不是答应过我今日要带我去看木偶戏的嘛！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元华书塾是唐晋元为了给孩子们开蒙而设，接收禹州所有想要开蒙的孩子，姚岚儿便是其中一个。



因着姚岚儿大绾绾一岁，自从姚岚儿来了书塾，绾绾便每日里跟着姚岚儿岚姊姊长岚姊姊短的，不过半日，两人便成了能穿一条裤子的好姊妹。



就在方才，姚岚儿得知绾绾的计划之后，便毅然决然决定帮忙，拉着姚彤儿便出来了。



谁想下一刻，三个小娘子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刚刚脱下蓑衣的李尧吸引了过去。



今日李尧穿着一身月白，无论是衣面上还是边袖上都暗暗绣着精致又低调的暗纹。



纹路错纵交织，竟在最不经意的地方汇合成一朵一朵非常浅淡的花。



那是一朵一朵浅淡清雅的桃花。



衬得他整个人都如桃花般绚烂、贵气与温润。



姚彤儿再次暗暗感叹，这世间竟有如此俊俏好看的郎君。



姚岚儿倒是没有姚彤儿这般含蓄，直接跑近前去，指着李尧便是一顿夸，“哇！郎君哥哥，你长得可真好看呀！”



绾绾也被美色吸引跟了上来，非常同意地附和着，“是呀是呀！郎君哥哥，你长得比花都好看呢！”



骆勇一把将小绾绾抱了起来，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哪里有将一个郎君与花比美的？你阿耶要是知道了，可不得被你气死。”



李尧虽然不太适应这般直白的夸赞，但还是出于礼貌，对绾绾笑了笑。



若说方才的李尧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如今的这一笑，更像是是一朵盛放的牡丹。



绾绾看了一眼，瞬间害羞地躲进了骆勇的脖颈里。



骆勇也是微微一愣，心跳差点漏了一截，但好在他的定力比小绾绾强很多，很快便报以微笑向他抱歉。



“小孩子口无遮拦的，康郎君莫要见怪。”



“二狗阿舅，你认识这个好看的郎君哥哥吗？”



姚岚儿过来拉住骆勇的衣袖，猛地眨巴着眼睛，生怕他看不出自己想要通过他认识眼前的这个郎君哥哥。



“岚儿，不得无礼。”



姚彤儿赶忙将姚岚儿拉了过去，生怕她做出什么出格无礼的事冒犯了这位郎君。



“这位康郎君，实在对不住，您的花许是要过几日才能养好，今日……”



“无妨的。”李尧道，“我过几日来取便是。”



姚岚儿从姚彤儿身后探出一个脑袋，咧着嘴笑着：“康郎君哥哥，我们要去瓦舍看木偶戏，你要不要一起去呀？”



绾绾也仿佛有了劲儿，红着脸抱着骆勇的脖子小声央求道：“阿舅阿舅，你能不能让这位康郎君哥哥和我们一道去呀，绾绾保证不添乱！”



这边的姚岚儿也不示弱，直接拉着姚彤儿的手便撒娇，“阿姊阿姊，咱们就邀请康郎君哥哥一道去吧！好不好嘛！”



姚彤儿平日里便最宠护自己这唯一的妹妹，再加上一想起自己一会儿要和骆二狗一道逛瓦舍心里便烦得慌，便妥协无奈又为难地看向李尧。



“郎君一会儿可有空闲？”



李尧看了看姚彤儿，又无措地看了看骆勇，直到看到骆勇邀请的眼神，他才点了点头。



“应该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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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李尧来禹州两年，这两年里，他忙着立足，从来没细细在城中逛过。



从前他是没机会，现在他则是不敢。



他怕这一切都是一场不属于他的梦。



但今日真真切切地走在了大街上，手上一左一右牵着两个真真切切不排斥他的小豆丁，听着两个小豆丁叽叽喳喳着，他才觉得，这一切不是梦。



左边的绾绾一会儿要带他去买饴糖吃，右边的姚岚儿一会儿要带他去买面具糖人，虽然一时应付不过来，但他从心底里觉着，很开心。



骆勇一把将两个小豆丁拎了起来，分别扛在自己的肩头。



“再叽叽喳喳的，信不信阿舅把你们丢猪圈里去？”



两个小豆丁这才闭上了嘴。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来到瓦舍时，二楼视野好的雅座已经被卖光了，他们只能与旁人挤着，站在一楼的空地上。



骆勇扛着两个小豆丁在前面开着道，穿过人群，站到了一个视野相对宽敞的位置，姚彤儿与李尧紧跟其后，也站了过来。



姚彤儿大概是真的看不上他，所以尽管他左边还有个空位，她依旧挨着李尧站到了那边去。



骆勇暗自叹了口气，罢了，看来这桩相亲，又该黄了。



他稍稍一抬手，将两个小豆丁换了个坐的姿势，腾出来的手下意识地护在了身旁的李尧身后。



这位康郎君看上去似是个从未出过门的小白兔，身为他的朋友，亦是有义务护着他的。



他又看了看站在李尧那一侧的姚彤儿，她距离太远，他实在力所不能及，只好喊话道，“姚娘子，人越来越多了，你自己注意着些。”



大概是对骆勇的印象并不好，姚彤儿白了他一眼，“你是觉着我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吗？”



话音刚落，便有一股子力量从姚彤儿右侧冲了过来，三人恰好站在了一排，那股力道推得姚彤儿往李尧身上倒去，而李尧也顺势往骆勇这边倒了过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骆勇护着李尧的手一下揽住了他的腰。



那盈盈一握纤细的手感，就像是炸在脑子里的火树银花，叫他整个人一阵酥麻，好半晌都回不了神。



大概是这一阵撞击惹了众怒，下一刻，人群中便开始有人骂娘，吵闹声越来越大。



眼见着众人越来越暴躁，场面越来越不可控，为了稳住局面，木偶戏班的班主只好提前了半柱香为逐渐浮躁的众人开了戏。



好戏开场，成功引走了众人的注意力，骆勇这才缓缓收回紧紧揽在纤纤细腰上的手，有些尴尬地咳了几声，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被那条浑然有力的手臂揽着的时候，李尧也觉着自己浑身一僵。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着自己那颗经久高悬于悬崖的心被牢牢的护在了一座大山后。



直到那条手臂抽离，李尧才从这短暂的牢靠中回过神来，那颗刚觉着有了落地之处的心，又被迫悬了起来。



所以听得骆勇在耳边轻声的问询，他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好半晌，他才摇了摇头，“我没事。”



骆勇以为他被吓着了，又道，“改日我……”



“阿舅！你在和郎君哥哥说什么呢？”



绾绾眨巴着眼睛，自上而下看着他们。



骆勇抬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转移话题道，“小绾绾，你是不是又长胖了？”



绾绾瘪了瘪嘴，“才没有呢！”



那边的姚岚儿也掩嘴笑了起来，“二狗阿舅，你是不是扛不动我们了？”



骆勇脸颊一红，又是一顿咬牙切齿，“乱说！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们！”



不得不说，虽然这木偶戏讲的是非常普通的才子佳人戏码，但情节编排却是精细地很，有揪心亦有起伏，让人感觉台上的每一个木偶都神情灵动，仿佛活过来一般，根本就是个真人。



就连不爱看戏的骆勇都觉得有趣极了。



场散之后，三个大的两个小的都沉默了。



他们都不由自主地留了下来，细细品味着木偶戏里的那些令人震撼的情节。



等到人都散了，骆勇才从戏里跳出来。



他抖了抖肩，本想问问肩上两个小的接下来想去哪里，谁想这么一抖，竟险些将两个小的抖了下来。



好在李尧眼疾手快接住了离他最近的绾绾，而骆勇则是随手一捞，将姚岚儿捞了回来。



哟呵，怪不得这两个小的这么听话安静呢，原来是睡着了。



骆勇暗自啧啧几声，看来有些悲喜是不能与所有人相通的。



姚彤儿过来将姚岚儿接了过去。



她承认方才的木偶戏确实好看，但她也惦记着院中的那些花草，刚好姚岚儿睡着了，她便趁机告了辞，转身离开了。



骆勇很是无奈，毕竟人家是跟着自己出来的，他想着好歹送一送，没想到她丝毫不领情，甚至临走前还瞪了他一眼。



这让他有些莫名其妙，甚至心里还有了些恼意。



不就是儿时弄坏了她的花吗，怎么还记仇到现在呢？



骆勇尴尬地笑了笑，打算转移话题，“看完戏还真是有些饿了，康郎君，不如我带你去尝尝禹州城有名的臊子面，如何？”



李尧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他确实有听说过臊子面，但一直没敢出门吃，也不知这臊子面是不是如传闻所言那般好吃。



骆勇边说着边伸手过来接绾绾，没成想睡梦中的绾绾像是一团软糯粘腻的小糯米团子，死活抱着李尧不撒手，甚至还在他怀里挪了挪。



李尧温柔笑道，“无妨，还是我抱着吧。”



“这小家伙重的很……”



“不妨事的。”李尧道，“我抱得动。”



见他如此坚持，骆勇也只好作罢，转过身为这一大一小开路。



卖臊子面的面摊子正在瓦舍不远处，走出巷口往左走几十步便到了。



因着此时并非饭点，人很少，两人便寻到了一个极好的位置坐了下来。



骆勇还是不死心，想要将绾绾接回去，谁想刚坐下来，绾绾便死死拽住了李尧的衣襟，怎么都松不开。



“这小东西，都把康郎君你的衣襟给扯皱了！”



李尧宠溺地笑道，“不过是件衣裳罢了，无妨。”



他顿了顿，道，“我家中行三，无字……，骆郎君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唤我为三郎。”



他看上去有些认真又有些羞涩，这叫骆勇很是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道，“要是这么算的话，我在家中应该排第二。”



李尧微微一愣，“二郎家中还有兄长？”



“没有。”骆勇摇头，“我家中有个阿姊。”



李尧恍然，“哦，那合该叫你一声大郎才对。”



骆勇甩了甩手，“我是军户出身，没有那么多讲究，若是三郎你看得起我，叫我声骆勇或是勇子也便是，若是还想叫得更熟一些，那便叫我声二狗吧。”



“二狗？”



骆勇点点头，“我爷娘听闻名字取得越贱便越好养，于是便给我起了这么个乳名。”



李尧心中微微一沉，“想不到骆郎君儿时也这般不好养活……”



骆勇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突然这般伤神，恰逢此时，一缕独属于臊子面的香味传来，掌柜的人挺好，见只有他们来吃面，便特地在里面加足了料，送上来时真的是满满当当的两碗面。



骆勇给他抽了双筷箸递了过去，“快尝尝，看看这臊子面可否合你的胃口！”



李尧恭敬地接过筷箸，他怀里的绾绾也在此时恰到好处地醒了过来。



她舒舒服服地窝在李尧的怀中，狠狠地吸了一口面前的臊子面香，迷糊地嚷嚷道，“阿娘，我也想吃这个……”



骆勇伸出长长的手臂，一把将她肉肉的脸蛋捏住，“小东西还没醒呢？看清楚了，是你阿舅不是你阿娘！”



绾绾终于被疼醒了，眼看着自己正窝在李尧的怀里，先是一惊，随后又疑惑地在他身上闻了闻。



“康郎君哥哥，你好香呀！”



她顿了顿，又咦了一声，“这味道和这几日阿舅身上的味道好像呀……”



还没说完，她便像是一只小鸡仔般被骆勇拎了后脖颈，丢到了一旁的座位上。



她面前也不知何时也摆了一碗面——只是这碗面比其他两碗清淡许多。



“像什么像？吃完咱们就回家。”



绾绾撇了撇嘴，抗议道，“可是阿娘说，要你出来和小娘子逛街的！现在街都没逛呢。”



“方才不是逛过了？”



“方才那个不算，方才有其他人在，不算！”



骆勇摊了摊手，破罐子破摔，“那你说怎样才算？眼下除了你之外可没别的小娘子了，你让我同谁去逛？”



绾绾这才发现姚彤儿与姚岚儿都不见了，她环顾了一圈，质问道，“阿舅，你是不是把彤姊姊和岚姊姊都吓跑了？”



骆勇一想起姚彤儿对他的态度，又捏了捏绾绾的小脸，“难道不是你拉着你岚姊姊睡着，才让她们回去的吗？”



绾绾无辜道：“我没有。”



“你就有！”骆勇努了努李尧，“不信你问问你三郎哥哥，他都看见了！”



绾绾撇了撇嘴，问向李尧，“康郎君哥哥，我真的拉着岚姊姊睡着了吗？”



噗嗤一声，李尧几乎是笑出了声。



他从未想过逗小孩儿会这般有趣，看着绾绾那一副求问若渴的神情，他实在也好想逗一逗啊。



可是他不知道怎么逗。



于是只在骆勇的授意之下，点了点头。



绾绾撇了撇嘴，立刻接受了这个事实，并耸了耸肩，老神在在的。



“看来是上天不想让阿舅有媳妇儿了。啧啧啧啧。”



刚吃了一口面的骆勇差点噎着，他又顺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小家伙，这话谁教你的？”



绾绾又迅速出卖了她的老父亲：“我阿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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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结果三人吃完面后，还是在绾绾的撺掇之下逛起了街。



倒也不是因为怕回去早了被骆华揍，只是因为骆勇想着三郎看上去好像从未出门，便打算带他四处走走。



绾绾这喜新厌旧的家伙，刚出面摊子就往三郎身上凑，总说他身上的味道好闻。



骆勇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昨晚他刚沐浴过，身上的衣裳还是新的呢。



呵，定是这小团子跟那姚岚儿学坏了，总喜欢往漂亮郎君怀里钻。



但看李尧开怀的样子，骆勇那要伸出去拎绾绾的手又收了回去。



连着偶遇李尧两回，每回他都是要么苦着脸要么哭着脸，虽然那般梨花带雨的模样着实也挺好看的，只是那般的好看，总叫人揪心。



不像今日，他看起来就像一轮绽放的暖阳，总照得人暖烘烘的，特别是笑起来的样子，说书人说的倾国倾城，大概就是如此吧。



正走着，骆勇瞥见了路边有一家书局，不由停了下来。



李尧也跟着停了下来。



“骆兄想进去看看吗？”



两人纠结称呼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因着骆勇大了他三个月，便决定以兄弟相称。



李尧称呼他为骆兄，而骆勇还称呼他为三郎。



眼瞧着书局里摆满了书，骆勇却总觉着有些不知所措，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不进去。



他轻笑一声，“不去了，我又不识字。”



李尧微微蹙眉，本想说进去瞧瞧也无妨，但一想起他是军户，自小又难以将养，哪里有时间与条件去识文断字？



于是也只好嗯了一声，学着他的样子逗了逗怀里的绾绾，跟着他继续往前逛。



两人逛了许久，直到快日暮了才回去，骆勇将他送回了康府，绾绾这才舍得从他的怀里出来。



骆勇一把将她拎到自己肩头，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边拎还边抱怨，“你这小家伙，在三郎怀里赖了一日，就没下来走过！”



绾绾却紧紧箍着自家阿舅的脑袋，对着李尧咯咯咯笑，“康郎君哥哥，明日我可不可以再来寻你玩呀？”



“你康郎君哥哥很忙的！”骆勇道。



“可是明日是绾绾的生辰呢。”绾绾眨巴着眼睛，像是在等着他回应。



李尧心里闪过一丝局促，他可从未被人邀请过，特别是生辰的时候，但他还是温润地笑着，“明日……明日我是有空的。”



绾绾一顿开心，“那一言为定哦！”



李尧点点头，心里却觉着暖暖的。



骆勇回去后，果然少不了骆华一顿揍，虽然有绾绾在一旁求情，但晚饭时，还是没吃上肉。



吃完饭，骆勇在院中散着步，唐晋元拄着拐走了出来，一想起他原先也是个堂堂八尺男儿，如今却如此狼狈，骆勇便觉得好笑。



于是当真是噗嗤一声嘲笑了起来。



唐晋元瞥了他一眼，但还是努力走进院中的回廊，坐了下来。



用脚指头都能想的出来，唐晋元是来当说客的，只是那姚彤儿真的看不上他啊，这叫他怎么办？



骆勇打算先躲着点。



没成想他刚转身就被叫住了。



“勇子，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唐晋元招呼他坐下，“绾绾说，你结识了一位姓康的郎君？”



没想到唐晋元同他说的竟是康三郎，于是他坐了下来，并嗯了一声。



唐晋元认真道，“听绾绾说，这位康郎君衣着华丽，举止不凡，容貌姣好，不像是寻常人家的郎君。”



骆勇点点头，康家宅子他去过，确实豪华得紧。



唐晋元继续，“近两年，禹州来了户姓康的商人，不过一年的时间，便在禹州开了多家铺子，其中不乏钱庄、客栈与酒馆。”



骆勇心里暗暗一惊，他有想过康三郎有钱，却没想过他居然这般有钱，还开了这么多家铺子。



但听唐晋元的语气，似乎并不是想简单同他说一说康三郎的家底。



于是他道，“姐夫，我知晓你的意思，我身上顶着军户的户籍，身份确实低贱了些，他是商人，虽也是贱业，但财富也是我比不上的，与他结交，未免会惹人闲话。”



他认真道，“但我觉着，与人结交，唯心诚便可，我又不图他的钱。”



却听唐晋元叹了一声，“你可知禹州城两年前来了位王爷？”



骆勇点点头，当年那位老王爷来禹州的时候，他还扛着绾绾去街上瞧过，虽然隔了老远，但还是瞧见了那老王爷的背影，虽然华服在身，但与普通的老头子也没太大区别。



唐晋元道，“这位禹王身边有一个管事，姓康。”



骆勇突然想起初见康三郎时，便听严六郎说他是王府的人，如今想来，他该是禹王身边那位康管事的儿子。



怪不得他穿着如此华丽，原来并不是个普通的商人。



见骆勇听得愣愣的，唐晋元这才松了松，“与人结交自然以诚为上，门户之间的偏见，不过是庸人自扰，你大可不必纠结这等事，只是既然结交了，也要注意些分寸。”



骆勇虽然没读过几天书，但唐晋元说的分寸，他还是懂的。



三郎是商人，又是王爷的人，既有钱又有权势，而他只是个军户，没有任何功勋时，比之普通贱民还不如，康三郎生得又那般耀眼，与之做朋友，他确实有些不配。



不过话又说回来，谁规定做朋友都要分配与不配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兵法，坐近了些，打算转移话题，“姐夫，我正好有几个字不认得，你快帮我瞧瞧。”



“王爷，恕老奴直言，您不该同那个军户走得这般近。”



自回府之后，李尧嘴角的笑容便再也没放下过，因着这份高兴，他晚上还多吃了好几碗，只是大半夜的总也睡不着，便起身来后花园巡视一番。



康管事也跟了过来。



听闻李尧白日里的事，康管事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



自家王爷居然不仅未乘马车独自一人出门去了瓦舍那种地方，甚至还与一个低贱的军户在禹州城里逛了一圈。



王爷是何等高贵的人，怎么能去结交军户呢？



李尧眼中只有那些桃花枝，淡淡地回了一句，“军户也是人啊。”



康管事道，“可军户是贱人，王爷您是贵人。”



李尧顿了顿，“康管事何时对这高低贵贱如此看重了？”



犹记得当年李尧把康家父子捡回来时，他们刚刚被卖入奴隶场，身上的奴隶印记还没被消除，是妥妥的世间最贱之人。



康管事忽而被噎着了，但很快他道，“老奴只是心疼王爷被他使唤了一日。”



“是我愿意的。”李尧认真道，“绾绾说，她很喜欢我。”



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问道，“明日是绾绾生辰，我想为她备些礼物，你看我当送些什么好？”



康管事一愣。



李尧自顾自道，“我库房里有一把琉璃扇子，不如把那个赠给她吧。”



康管事连连阻止，“王爷，那位小娘子年纪还太小，那把扇子又易碎，怕是赠了不到几日，便就坏了。”



李尧点点头，“也对，小绾绾是个孩子，该送些孩子喜欢的东西。我库房里可有孩子喜欢的东西？”



见劝不住，康管事只好道：“王爷，不如明日老奴派人去市面上买些回来？”



李尧点了点头，笑道，“好。”



因为这几日唐晋元在家休养，便索性将书塾关了，只是唐晋元一家子与骆勇都习惯了早起，骆华自有自己的事去忙碌，于是乎，骆勇便被唐晋元拎了过去，与绾绾一道背起了三字经。



三字经并不难背，但骆勇更想学兵法。



无论上阵杀敌还是平日里的练兵，兵法才是最有用的。



再者说，他如今大小也是个伍长，更该好好学习兵法，将来好管理手底下的兵。



于是才背到“人不学，不知义”时，他便开起了小差，又去想昨晚他看的那本兵书了。



唐晋元自然是知晓他心里的小九九，但读书乃千里之行，本就是件始于足下之事，上来便一目千里，实在不可取。



于是骆勇毫无意外地被唐晋元单拎出来，在院子里罚了站，还罚了抄书。



对于罚站，骆勇倒是很擅长的，但这罚抄书却是叫他愁了再愁。



他本就是个练武的性子，心思虽然比寻常武夫细腻些，但握笔哪里有握兵器顺手？



于是都快半个时辰了，他不过才写了几十个字，就连绾绾都对他好一顿嘲笑。



骆勇一把将绾绾捞了起来，在她鼻头点了一点墨迹，“你笑什么笑，你的字还没阿舅的好看呢！”



绾绾咯咯咯笑道，“阿舅，绾绾还小，等我长大了，写的字定比你好看的。”



“当真？我不信，你写几个我瞧瞧？”



绾绾笑道，“我才不呢！阿舅你又想诓我帮你写字！”



“哟呵！小小年纪，心眼这么多？”



骆勇索性放下笔，将她扛在了肩上，与她闹了起来。



两人的嚣张气焰终于引起了唐晋元的注意，他倒是没有骆华那样的急脾气，只是瞅了他们一眼后，便继续看着手里的书册。



一副超然世外的感觉。



在这一点上，骆勇其实还挺佩服他的。



闹了许久，骆勇才停了下来，这个时辰已经日晒三竿，东街市集应该也已经开了。



昨日与康三郎约好今日要上门做客的，既是做客岂能没有礼物？



他得趁着还有些时间，去集市买些礼物才行。



骆勇迅速回屋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再拿了些钱，同唐晋元说了一声便扛起绾绾，往后门走去。



唐宅后门出去便是月白河的河堤，无需穿过人群街道，便能直接去东街市集。



然而骆勇刚风风火火地开了门，绾绾便指了指不远处，咦了一声。



“康郎君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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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因着今日家中即将有客上门，李尧昨夜一夜未眠。



直到今晨天亮，他才稍稍有些倦意，但一想起一会儿便能见到骆勇与绾绾，他很快又没了睡意。



于是他早早地起身，仔仔细细地梳洗了一番，连朝饭都没用，便直接出门要亲自给绾绾买礼物。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市集没这么早开门。



于是他在市集附近逛了一圈后，便莫名其妙地逛到了唐家附近。



几乎是鬼使神差的，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既然来都来了，要不然直接将两人接回去？



但又想想这般做或许不太礼貌，于是他便犹豫地来回踱起了步。



骆勇停下了脚步，在绾绾的指引下往那边望了望。



却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一位身姿挺拔的郎君，虽然那郎君此刻正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但眼熟得很。



哟呵，果然是他。



康三郎今日穿着一件粉白色的华服，又黑又长的头发被一顶玉冠束了起来，看起来很是精神。



只是他时而往左走几步，时而往右走几步，看上去是在思考着什么。



于是骆勇不动声色地扛起绾绾，一声不响地走近前去。



直到距离他还有几步，骆勇才突然开口唤了声。



“三郎？”



李尧正埋头思考着入了神，耳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整个人险些被吓得跳了起来。



那惊慌失色的样子，就仿佛是一朵花被飓风裹挟了一下，虽然凌乱，但却不失另外一种美感。



见奸计得逞，骆勇与绾绾不约而同地在一旁哈哈大笑了起来。



绾绾笑得最大声，“哈哈哈哈，康郎君哥哥，你的胆子比绾绾还小！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尧惊魂未定，但见来者是他们，这才长长地顺了口气。



然而下一刻，他又突然想起自己此刻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脸颊竟一下子涨红了起来，就连说出来的话都有些磕碜。



“是……是你们啊。”



骆勇笑容一凝，他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难不成是吓坏了？



他连连道歉，“抱歉，方才只是想同三郎开个玩笑——三郎怎么会在这里？”



李尧的脸颊更红了，“我……我恰好路过……”



“康郎君哥哥，你的脸好红呀。”绾绾也不闹了，只指着他的脸问。



李尧别过脸去，“许是方才被风吹着了。”



骆勇连忙道，“这边风的确很大，不如咱们先进巷子吧。”



李尧点了点头。



因着两人碰了头，谁都没好意思开口去市集，于是走出巷子，骆勇与绾绾便搭上了李尧的马车，直接去了康府。



李尧其实不大爱住王府。



其一是因为王府实在太惹人瞩目，他平日里进进出出的，未免会惹来旁人的注意；其二则是康府距离他的那些店铺比较近，他平日没事的时候，可以出门走走，顺便逛逛铺子。



说是这般说，但其实自从他住进康府之后，甚少出门，他都快忘了当初住过来的初衷了。



听闻王爷亲自出门接了客，康管事慌忙动员了府里上下的仆人出来迎接伺候。



骆勇与绾绾也是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阵仗，一下子惊呆了。



绾绾整个人躲在了骆勇的身后，歪着脑袋谨慎得观察着四周，一时不敢出来。



康管事慈眉善目得冲着两人笑着，“我们郎君还是头一回带客人回来，二位若是有什么需要，大可吩咐老奴，老奴定会为二位办妥。”



他边说着边给两人引路，“听闻今日是小娘子的生辰，郎君特地买了好些礼物，都放在了花厅，小娘子可要去瞧瞧？”



一听到礼物，绾绾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她暗地里拽了拽骆勇，暗示自己想去。



骆勇有些不好意思，“我们上门做客都没备什么礼物，哪里敢让三郎破费？”



“不破费的！”李尧连忙道，“那些东西其实也不值几个钱，只要绾绾开心便好。”



正说着，几人便来到了花厅。



骆勇以为所谓的不值钱小礼物不过是些拨浪鼓、小木马之类的小玩具，谁想走过来一瞧，却见花厅中竟摆放了各式各样一看就十分贵的精美物什。



玉扇、琉璃瓶、珊瑚、珍珠、玛瑙手串……还有一些他见都没见过的东西。



骆勇蹙了蹙眉。



绾绾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东西，一瞧见它们便立刻撒开骆勇跑了过去。



只是她才刚撒腿跑出去半步，却后脖颈一紧，被骆勇拉了回来。



“小孩子手气重，这些东西很快就会被她玩坏的，三郎可莫要这般宠着她才是。”



骆勇的语气淡淡的，李尧还是从里头听出了些许的不高兴，他脸上的笑容也跟着僵了僵。



康管事连连道，“这会儿快中午了，郎君在饭堂安排了精美的饭食，二位可要移步？”



绾绾有些难过，阿舅从未用这般力气拉她，看来他是生气了，她撇了撇嘴，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那些好看的礼物，再也没敢起去拿的心思。



骆勇拎着绾绾点了点头，“绾绾早就饿了，还是先去吃饭吧。”



李尧脸上复又爬上些笑容，也点了点头，“好，先去吃饭吧。”



李尧自小在宫中，便是单人单食，后来被沈妃领养的那段时日，一直也都是分餐而食，直到如今，他也都是单人单食，所以康府的饭堂里也一直都是他一张桌案。



因着今日的宴客，李尧特地叫人准备了两张桌案，按照最高的规格，将那两张桌案分别摆在他那张桌案的下首。



三张桌案上都摆满了好看精致又美味的食物，其中一张格外与众不同，上头还摆了各式各样形状各异可可爱爱的小糕点。



李尧指着那条桌案亲切地冲绾绾笑道，“这是我特地命人给绾绾做的糕点，绾绾可还喜欢？”



绾绾愣愣地回头看了看骆勇，直到得了骆勇的允许，她才咧嘴笑着点点头，“喜欢！”



李尧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非常热情地邀请二人入座，绾绾本想拉着骆勇一道入座的，但她刚入座，骆勇便径自朝另外一条桌案走去。



绾绾挠了挠头。



但又想起阿舅不会跟她抢吃的了，她又欣然自得了起来。



骆勇终究还是明白了姐夫那番话背后的深意。



康郎君是个又有钱又有权势的人，所有吃穿用度与他们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康郎君眼中的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在他们眼中，有可能是攒了一辈子的钱都很难买到的。



这便是他与康郎君之间的差距。



这顿饭，竟吃得他有些不太顺心。



李尧也有这种感觉，他也没想到这顿饭会惹骆勇不快，难道是他准备得不够精细吗？



看来康管事说的没错，金库里的那些东西确实不适合给孩子玩，所以他才会生气的吧。



怪只怪他刚刚瞎溜达，竟是错过了去市集的时机，若是早早去了市集，买了孩子喜欢的东西，他应该就不会这般生气了吧？



思及此，他不由得将脑袋耷拉了下来。



也不知是不是奴仆粗心，还是绾绾调皮，在这两人各怀心思的时候，绾绾竟不知从何处拿来了一个小酒壶，开开心心地给自己倒了满满当当的一杯酒，然后就着糕点一饮而尽。



下一刻，噗通一声，绾绾突然红着脸倒在了地上，四仰八叉的。



两人见状，纷纷慌忙起身跑了过来，但见这小豆丁满脸红润，身上还隐约散着酒气，又见桌案上摆着一只酒壶和一只空酒杯，便突然明白了。



骆勇失笑，“这小家伙还真是会享受。”



见他态度有些缓和，李尧趁机道，“绾绾许是喝醉了，不如去客房休息一下吧？”



骆勇有些犹豫，但一想起若是把这一身酒气的绾绾带回去，姐姐骆华非得扒了他一层皮，于是点点头，“有劳三郎。”



李尧有些不好意思，“这都是我的疏忽，骆兄不必这般客气。”



大概是小绾绾喝醉一事稍稍缓和了一下气氛，将绾绾安顿好后，两人复又回到了饭堂，放心大吃了一顿。



骆勇从来没吃过这般好吃的美味，吃完后依旧意犹未尽，康府很大，李尧提出带他去逛一逛，他也欣然同意了。



若是同王府比，康府也不过是王府一隅，但若是同唐宅比，那这里确实大得出奇。



除了五进五出的院子之外，竟还有一个非常大的后花园。



花园里除了长着各式各样的花以外，竟还有一处林子，林子旁有一处小溪涧，里头竟流淌着一溪活水。溪涧旁林立着各种怪石假山，一座凉亭临假山而建，不说有多么壮丽，但确实很是美观。



两人穿过林子，来到了另外一处花圃，李尧正要给他介绍，但一想那花圃里还种着他问骆勇要过去的桃枝，心里突然一慌，想要往回走。



“这是飞龙藤？”



骆勇似是突然发现了什么稀罕物，蹲下|身细细查看了一番。



哟呵，还真是！



他也算是自小泡着药罐子长大的，那些药草无论是新鲜的还是晒干的、磨成粉的、煎熬之后的，他都有过了解。



这飞龙藤看上去张牙舞爪的，但对伤筋动骨有奇效，甚至还能长高。



只是这东西实在太贵了，一钱干药都要三百个铜板。



他一个月的月俸也就五百个。



李尧像是找到了点突破口，恳切又小心翼翼道：“若是骆兄喜欢，我将这些赠予你如何？”



骆勇脸上的欣喜又随之僵了僵，他暗暗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笔直地站在骆勇面前，认真地看着他。



“三郎，你觉着我同你结交，只是为了你的钱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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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李尧有些不知所措，眼眶都有些红了，他连连摇头，“不，不是的。”



他怎么可能会这般认为？骆勇与那严六又不一样。



眼见着他这般小心翼翼又自责地眼眶通红，骆勇不由心软了好些，他又叹了口气，道，“三郎是不是从未与人结交过？”



李尧不知所措地咬了一下唇，默认了。



骆勇柔声道，“与人结交，并不是一味讨好，而是相互欣赏，三郎有三郎的长处，也请三郎你莫要妄自菲薄无端贬低了自己。”



李尧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我也有长处？”



骆勇失笑，“寻常之人，可没有三郎这般会挣钱的本事。”



李尧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却暖暖的，从未有人说他有本事，从未有人欣赏过他。



“咦？这是桃枝？”



李尧正沉浸在那股如沐春风的暖意里，骆勇的话又将他拉回了现实。



他连忙跑过去试图遮挡住那些东西，但还是晚了一步。



他红着脸低下了头，声音逐渐变小，“我还是带骆兄去别的地方逛逛吧。”



这脸颊微红的模样，像极了一朵羞红了的桃花，大概是掐绾绾掐习惯了，他这副样子，骆勇总觉得手痒痒的。



于是他真的顺手掐了掐，“怪不得你与绾绾这么投缘，连这种傻事也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话音刚落，骆勇愣了愣，他的脸颊并没有绾绾那般软糯，但却十分顺滑，像极了一团柔而不腻的小糍团，水嫩嫩的，让人捏了还想再捏。



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



脑子里仿佛炸了一团火树银花，炸得李尧脸颊通红。



旁人从来都嫌他晦气，低贱，肮脏，从未有人碰过他的脸，更别说这般掐他了。



他的心扑通扑通的，仿佛快要从喉间跳出来了。



骆勇只道他因为被嘲笑而感到羞恼，于是只笑笑，不再逗他，“罢了，咱们去别的地方逛逛？”



从这片花圃走出去，便是李尧的书房。



自从识字之后，李尧便很爱看书，他的书房里什么书都有，工农商之书、琴棋之书、四书五经、道藏千篇、坊间话本，甚至连兵书都有。



李尧知道，骆勇虽然嘴上说自己不识字，但其实心里是很想识字看书的，一如当年的自己。



于是他二话没说，便将骆勇带进了书房，并给他介绍起了他这些年搜罗的各种书籍。



骆勇的眼睛果真亮了亮，这么多的书，也不知要读多久，不禁感叹道：“三郎的学识快赶上我姐夫了！”



李尧被夸得有些羞涩，腼腆道，“我识字较晚，一旦能通读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骆勇疑惑，“三郎几时识的字？”



“十五岁。”



骆勇不由惊诧住了，寻常富贵家的郎君，无一不是七八岁上便开蒙了，他怎么十五岁才开始识字？



而且才短短几年，他竟将这一屋子的书都通读了。



他的才智还真是不一般啊。



骆勇连忙近前，压低声音，仿佛询问着这世间最机密之事，“三郎在识文断字上可有什么诀窍？能否传授一二？”



李尧微微一愣。



骆勇顿觉有些不太好意思，“我听人说，若是想在军中晋升，得识字还得熟读兵法，虽然我距离将军之位矮了那么一大截，但不想当将军的兵可不是什么好兵。你说是吧？”



李尧点了点头，并回身从书架上拿了几本书递给他，“这是我识字时读的千字文。”



骆勇翻开一瞧，里头确实是千字文的内容，但与唐晋元给他的那份不同的是，这本书里的每个字旁都仔仔细细地写了些注解，甚至有些复杂的地方，还被生动地画了一副画。



还别说，被这么一注解，他居然一眼便识得了好几个字。



这还真是本好书！



骆勇仿佛捧了珍宝，冲他殷勤笑道，“三郎，你这本书能否借我读一读？”



李尧本想说可以直接送他的，但一想起方才骆勇的那番话，他只好将“送”字憋了回去，只点点头，“好。”



两人在书房里捧着书窝了一下午，有了李尧在一旁的协助，骆勇从未觉着自己在读书一道上如此清明，从前不认识的字，如今全都认得了，甚至连一些典故他也能看懂了。



今日还真是过得相当充实。



直到日暮，骆勇才依依不舍地抱着绾绾告辞，临走前，他还问李尧借了好几本书。



骆勇是高兴了，但是绾绾却很不高兴，她好不容易来找康郎君哥哥玩，没想到居然在他家睡了一日，什么都没玩成，便又要走了。



但好在李尧在她临走前给她包了一大堆好吃的，这才将她嘟起的嘴消了下去。



绾绾有些不舍地拉着李尧的衣袖道，“康郎君哥哥，明日我可不可以再来寻你玩呀？”



骆勇一把将她拎了起来，戳了戳她的小脸蛋，“明日阿舅就回去了，谁还带你来玩？”



李尧微微一愣，“骆兄要回去了吗？”



骆勇点点头，“这几日农忙，总要回去的。”



见李尧一脸失望，骆勇笑道，“我家就在杏花村，如今漫山遍野都是些杏花，村子里人人都酿杏花酒，三郎若是想尝，随时可以去寻我。”



李尧眼睛亮了亮：“当真？”



骆勇嗯了一声，“当真。”



第二日一大早，骆勇便启程回去了。



虽然身为军户派下来的田地已经被他种完，但自家地里的桑叶还没摘。



这几日的雨水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地里的桑叶上沾满了水，实在不好摘，但好在他刚回去，天就放晴了。



这叫他的心情整一个舒爽，回去便摘了整整一箩筐。



为了骆母养蚕方便，骆勇特地在自家那亩地旁盖了一个小小的茅草屋，蚕、桑全都在里头，原先骆母养蚕时，也都歇在里头。



如今也轮到他了。



正好，他将从康三郎那儿借走的书也带了过去，等摘了桑叶喂了蚕，他便掏出那些书开始研读了起来。



这日他正看得认真，突然村里吴婶儿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田埂传来。



骆勇微微一愣，听着声音，她似是在喊他过去。



于是他放下书，从小屋子里走了出来。



吴婶儿家里有一头牛，农忙时家里没牛的人家都会去问她借牛犁地，农忙结束后，吴叔便会扎一个牛车，往来城村，挣一挣脚力钱。



这会儿吴婶儿正杵在她家的牛车旁，朝他招着手。



他飞快地跑了几步。



“吴婶儿？”



刚要问怎么了，骆勇的视线便落在了吴婶儿的牛车里。



却见她的牛车里正端坐着一个身姿挺拔的郎君，只是这个郎君却是有些不太干净了。



是字面上的不太干净了。



这郎君一身泥泞，就连脸上头发上都沾满了泥污，独那一双乌溜好看的桃花眼，一眨一眨的，显得干净透明了些。



这不是三郎又是谁？



骆勇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吴婶儿拉着他的手道，“二狗，婶儿在路边的泥坑里捡了个郎君，他说他认识你，婶儿就顺道拉他过来了，你瞅瞅，你认识不？”



“婶儿，这位郎君是我在城里的一个朋友，许是头一回来咱杏花村，迷路了。”



骆勇边说边笑着看着车里的那个泥人。



吴婶儿前些年在城里听了一段说书，说是有一个小娘子在路边捡了个俊俏郎君，谁想捡回家后，那郎君化作了一只狐狸，当晚便将那小娘子给吃了。



本着救人一命的善心，吴婶儿还是捡下了李尧，但心里总也不放心，见着骆勇便要当场确认。



好在这郎君确实与骆勇相识，她也松了一口气。



骆勇走近前去，憋着笑看着他，“三郎怎么过来了？”



李尧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道，“你说若是想喝杏花村的酒，随时可以过来寻你。”



一旁的吴婶儿听着突然笑了，“哎哟这小郎君，若是想喝酒，让二狗给你送过去便是了，何苦平白摔这么一下。”



骆勇边笑着边近前去扶他，谁想刚一用力，李尧便倒吸一口凉气，一下子脱了力。



骆勇神色一紧，“怎么了？”



李尧道，“许是方才一不小心崴了脚。”



吴婶儿本就对方才自己对李尧的无端揣测有些愧疚，于是乎，她大方道，“二狗，要不婶儿送你们一程吧，反正这里离你家也不远。”



牛车确实比较快也比较方便，骆勇点点头，“谢谢婶儿。”



吴婶儿其实人挺好的，只是有时候嗓门儿有些大。



骆母此刻正在院中看护着她的那些桑蚕，便大老远的听到吴婶儿说捡了个郎君回来的声音了。



骆母还觉着奇怪，直到她踱步到门口才瞧见，自家二狗正一身泥地坐在吴婶儿的牛车里。



牛车里还坐了另外一个泥人。



骆母吓了一跳，莫不是这骆二狗跟人打架，把人推进了泥坑里，临了找上门来算账了？



她连忙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迎了出去。



骆勇正从牛车上跳了下来，耳朵便被骆母揪了个正着。



“骆二狗！你这臭小子！这么大了怎么还耍浑欺负人？看我今日不好好收拾你！”说着她就要去寻她的笤帚，好在被吴婶儿拦下了。



吴婶儿好说歹说，这才将眼前的误会解释清楚。



骆母诧异地走近前，看着如泥人般的李尧，怎么看怎么像是个被自己儿子打了一顿老实孩子。



她不解道，“二狗，这郎君当真是你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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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听闻李尧是骆勇的朋友，还是位郎君，骆母连忙连扶带扛地帮忙将李尧请进了屋。



骆母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儿子。



虽然这臭小子儿时因为老是长不高总受人欺负，性格渐渐开始变得乖张了些，也调皮了些，总爱欺负人，但他心肠其实并不坏。



她知道，若非旁人先欺负他，他是绝对不会动手欺负人的。



她其实也想让骆勇交一些乖巧老实的朋友。



人都说物以类聚，若是自家那混小子跟这种朋友多待一待，没准儿也能从他们身上学些乖巧老实回来。



这样她也不用这般操心了。



她吩咐骆勇去烧水后，自己则是进屋搜罗出了一件粗布麻衣，细心地将其叠好，端了出来。



李尧此刻正端坐在屋子里，细细地观察着屋子里的每一个摆设。



这是一间非常普通的屋子，墙面是由泥砖砌成，黄黄的泥虽然有些许掉落在了地上，但屋子看上去依旧很整洁。



“原想着我家二狗还能再往上窜一窜，便给他备了些大点儿的衣裳，但看他这样子，怕是用不着了。”



骆母怕李尧嫌弃，还补充了一句，“这衣裳是用去岁的新织的麻布做的，他姐亲手织的。”



李尧想起身拜谢，但腿伤了有些不大方便，便只好拱了拱手，“多谢夫人。”



骆母微微一愣，她长这么大还从没被叫过夫人，瞬间笑开了花。



“你这小郎君怎么这般懂事啊？村里人都喊我勇子娘，二狗娘，郎君要是不嫌弃，便也这么喊吧。”



她顿了顿，脸上笑出了些褶子，“郎君今年多大呀？听二狗说你们家是做生意的？家里是做什么生意的呀？如今天色都这般晚了，你家里知晓你还在外头，怕是要担心坏了吧？要不要让我家二狗去你家知会一声啊？”



李尧头一回感受到这般热情，也不知怎么地，心里暖融融地。



他认真地回答道，“我比骆兄小三个月，家中做着钱庄饭馆和客栈的买卖，我家中……我家中只有一个老仆，以及老仆的两个儿子，我出来时，跟他们知会过了。”



骆母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般认真，她更没想到他家里竟只剩下了个老仆，心里突然一软，鼻头也跟着酸了酸。



大抵天下做父母的都是这样的吧，就是见不得有孩儿在外头受委屈，更见不得孩儿在外头没人护着。



“阿娘，水烧好了。”骆勇带着一股子热气走了进来，“三郎，我带你去洗洗。”



说着他便要去扶，却被骆母一巴掌打断。



“混小子！就不能轻点儿！”



骆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这不是还没碰着人家吗？



骆母强硬道，“你背他去。”



骆勇：？？？



骆母又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他的手臂上，“给我照顾好了！”



说着她冲李尧温柔笑笑，“春日里也是冷的，今儿家里的老母鸡正好窝了个蛋，婶儿一会儿给你煮个蛋花汤吃。”



骆勇：？？？



虽然骆勇稍稍比李尧矮了一些，但他的身形却是比李尧结实太多，只轻轻一提，李尧便被他轻松地背了起来。



李尧有些不好意思，道，“骆兄，我把你衣裳弄脏了。”



“没事儿，不过就是身粗布麻衣，脏了我要我阿姊帮我再做一身便是。”骆勇笑道，“咦，三郎，没想到你看着人高马大的，怎么轻飘飘的？”



李尧笑道，“是骆兄孔武有力。”



“哟呵！这话我爱听！”



两人边说笑着，边来到了盥洗室。



其实原先骆勇家是没有这间盥洗室的，只是逢年过节唐晋元都会过来，他又是个讲究的读书人，骆家便为了他单独搭了这么一个盥洗室。



骆勇将李尧轻轻放下，又细心地帮他调了调水温。



“你试试这温度，看合不合适？”



李尧点点头，“合适的。”



看着他满身泥的样子，骆勇不由得再次嗤笑出了声，“要不要帮你？”



李尧微微一愣，耳根莫名有些微微发烫，他猛然摇头，“不了，我自己可以的。”



骆勇点点头，手往外指了指，“我就在外头，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随时喊我。”



“多谢。”



李尧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鬼使神差地便来寻他了，原本他只是想出门去寻绾绾的。



没成想杏花村竟离城里那般远，他出门也没坐马车，几乎是从早上走到了午后。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一脚踩空掉进了泥坑里，若不是遇上吴婶儿的牛车，他今晚怕是要夜宿野外了。



身上的衣裳全都沾满了泥，他洗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将脏污清理干净。



骆母给他准备的衣裳意外合身，虽然看上去没有他自己的那一套华贵舒适，但他却觉着格外的温暖。



他觉着自己这一趟来对了。



骆勇在外头等了他许久，心想着这么长时间应该清理好了，但又想着他腿扭了，万一在里头摔着了又该如何。



于是思来想去，他决定进去瞧一瞧。



刚要敲门，盥洗室的门便被打开了。



却见李尧穿着一身粗布麻衣从里头走了出来，虽然衣装不再华贵，但他看着依旧白白净净的，身上那贵郎君的气质也依旧不减。



这让骆勇好一声惊叹。



“骆兄在看什么？”李尧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难道是自己哪里穿错了？



骆勇伸手捏了捏他那白白净净的脸，道，“三郎，你是桃花妖转世吧？”



“说什么呢？”



骆母也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啪地一声打在了骆勇的手背上，然后又对李尧温柔地笑着，“快，咱们进屋吃饭。”



李尧是早上出门的，在路上耽搁了很长时间，遇见吴婶儿已经是午后了。



跟着吴婶儿的牛车回来，方才又在里头洗漱了将近一个时辰，如今正赶上了晚饭时间。



骆家的晚饭有些普通，一叠咸菜，一叠酱肉，一碗蛋花汤，再加上白米饭，便是全部了。



骆家也没有分餐，一大家子围坐在一张桌子前，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也没什么讲究。



骆勇给他舀了一大碗蛋花汤，“我阿娘的蛋花汤可好喝了！你快趁热喝！”



蛋花清汤，不油不腻，不咸不淡，入口还有一股子蛋花的顺滑，口感与味道总是刚刚好。



初见李尧时，骆勇便觉着他的声音就像这碗清汤一样。



刚刚好。



李尧捧过汤碗，浅浅的抿了一口，蛋花汤里的姜味儿恰到好处地冲淡了蛋本身的腥味儿，不咸不淡的口感顺着舌头滑入喉咙，一股子他从未体验过的暖意迎面扑来。



他微微一愣，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吃的最好喝的汤了。



骆母笑脸盈盈地看着他，一点都不见外，“喜欢喝就多喝些，还有这么一大盆儿呢。”



说着她又冲骆勇道，“听说南山附近，又有野猪下山拱田，你陈家婶儿和孙家婶儿都快哭惨了，明日你进趟山，顺便打点野味儿回来。”



骆勇一愣，“年前我给他们做的陷阱坏了？”



“那可不！”



骆母嫌弃地啧啧了几声，“你小子难道不知野猪是有窝的吗？只防着一只哪里够？这脑子还没你娘我灵活！真白瞎生了你了。”



骆勇连连叫屈，“合着我这脑袋是摆设咯？”



“知道便好！”骆母给他夹了块酱肉，“明日早些回来，我还等着你的肉下锅呢！”



骆勇嗯了一声，也给李尧夹了一块，“我阿娘做的酱肉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是啊是啊。”骆母也给李尧夹了一块，有些心疼道：“这好好的一个小郎君，人高马大的，站起来跟片儿纸似的，当真是惹人心疼。多吃些，不够的话婶儿那儿还有一缸子呢！”



李尧有些受宠若惊，他从未与人同桌而食，也不知怎样才能不失礼，便只不说话，一直埋头吃着。



骆母还从未见过如此乖巧懂事的小郎君，她又看了一眼自家的二狗，暗自叹了口气。



也不知自家二狗是哪里来的好运气，竟结交了这么一个好友。



饭刚吃了一半，骆母便放下碗筷，收拾了一番之后，便端了些饭菜进了里屋。



临走前，她还嘱咐骆勇：“好好照顾人家小郎君！”



“知道了知道了！”



李尧询问似的往那边看了看，骆勇道，“我阿耶去年在军中练兵时，腿不小心被战马踩断了，于是退了回来，在家养伤呢。”



李尧问，“可有医护过瞧过？”



“瞧了，村里巫医过来瞧过，说是若是能好好修养调理，我阿耶还是能站起来的。”



“当真？”



骆勇笑道，“我阿耶的另一条腿又没废。”



见他有些失落，骆勇岔开话题，“你家老仆呢？怎么不见他们跟来？”



李尧摇了摇头，“我不想带他们出来。”



骆勇神情凝了凝，立刻放下了筷子，显然有些不悦，“三郎，你可知山中野外晚上是有狼的？”



李尧被他吓住了，他当时的确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想来见他一面，没想到自己路上会有这般遭遇。



但看他这般生气，他也低下了头，认错道，“是我考虑欠妥了。”



骆勇确实是想通过斥责好让他长长记性的，只是见他这般认错迅猛，他又有些心软了。



于是他站起身，从一旁木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酒坛子，道，“这是我家酿的杏花酒，你要不要尝尝？”



李尧神色一动，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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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杏花村里的杏花酒是在禹州城除了名的，没有寻常酒的浓烈，却又时不时飘散着淡淡的杏花香，是那些文人墨客的最爱。



两人推杯换盏整整喝了一坛，最终也不过是微醺。



屋子里的灯火有些昏暗，但两人依旧能看清彼此的模样，眼看着李尧的脸由白嫩嫩变得红扑扑，骆勇不由得地嘲笑了起来。



“想不到三郎你的酒量竟这么点。”



李尧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平时不大喝酒。”



他从前喝过一次酒，那一次是宫中大监与宫女故意诓他喝的，结果他险些将胆汁都吐了出来。



之后他便再也不敢乱喝酒了。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杏花酒竟这般温柔，不但没有呕吐之感，就连稍稍浓烈一些的晕眩之感也没有。



只是让人觉着身体温温热热的，很是舒服。



他这样子又让骆勇微微一愣，他忽而又想起了自己方才的猜测。



这三郎不会真的是什么桃花妖转世吧？不然这世间怎会有这么一个男子，竟连喝醉酒都这般好看的？



借着酒意，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了摸。



红扑扑的脸蛋软软的，绵绵的，甚至还有些香香的，想……咬一口。



这想法委实把他自己给吓住了，他猛地将手缩了回去，并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杯盏，“那别再喝了，小心吐了。”



他将酒藏了起来，又给他夹了好些菜，“都是些粗茶淡饭，有些委屈你了，明日我去林子里给你打些野味回来。”



李尧眼睛一亮，“我能去吗？”



从前他便十分羡慕兄长们能够去猎场肆意地狂奔狩猎，而他却总被以体弱多病为由晾在一旁，连马场都不让进。



他其实什么病都没有，只是瘦了些而已。



骆勇很想拒绝他，山上危险，他身上本就有伤，若是再磕着碰着了，那还得了？



但看他满怀期待着的样子，骆勇竟有些不忍心拒绝。



于是嗯了一声，“答应我莫要乱跑，我就让你去。”



“好。”李尧几乎是斩钉截铁般冲他点点头。



喝酒归喝酒，骆勇自然是没忘记李尧腿上的伤，酒足饭饱之后，骆勇便将自己的屋子腾了出来，并将骆母给他做的那些金创药也找了出来。



李尧坐在床榻上，有些闪躲道，“骆兄，应当只是崴了一下脚，没事的。”



骆勇径自蹲下|身，要掀开他的裤脚，“有事无事只有瞧了才知道。”



大概是喝了点酒，骆勇不由得加重了力道，在李尧还没来得及闪躲时，裤脚便被撩开了。



下一刻，骆勇的醉意一下子全都散了去。



李尧的腿上堆满了伤疤，几乎从脚踝到膝盖。



这些伤疤层层叠叠由浅及深，看上去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的。



骆勇错愕道，“这是？”



李尧本就是不想让他看到这些东西的，连忙将伤疤盖住，“一些旧伤罢了，不妨事。”



骆勇眸色微凝，见他似是不想说，骆勇便也选择闭口不谈，只道，“今日摔的地方可是距离禹州城外三里处的那个泥坑？”



李尧点点头，“那泥坑旁边便是官道，官府为何不寻人去将那地方填补一番？”



“官府怕是巴不得那里全都是坑。”



骆勇温厚的手轻轻捏住了李尧的脚踝，尽量用极其轻柔的手法替他揉了起来。



李尧闷哼一声，问道，“为何？”



骆勇浓眉微蹙，许是醉酒的缘故，他总觉着李尧方才的闷哼声就像是一只小猫在轻轻挠着他的心。



他暗自咬牙，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禹州城天高皇帝远的，那个老王爷也不太爱管事，久而久之，禹州城自然就落入了那些有钱的乡绅手里。”



骆勇苦笑一声，“官道附近可都是乡绅们的土地。”



李尧眨了眨眼，在他眼中，王爷当真有那么老吗？



骆勇在手心抹了一些金创药膏，稍稍搓了搓，继续贴上李尧的脚踝。



“前些年禹州城还有一个范刺史，刚来就为民办了好些实事，为了给百姓们讨回公道，他还直接出了告示想要声讨那些欺压良民的乡绅们，结果……”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结果乡绅没惩治上，他自己倒是获罪被斩了，后来官道上的泥坑便越来越多了，官府想修都无可奈何。呵呵，那是那些乡绅在示威呢。”



所以官府索性便放手不管，甚至暗中鼓励，等到哪一日激起了民怨，再由他们暗中调配，将此时捅至天听，让上头派人来政治。



李尧问：“可是范林徐范刺史？”



这位范刺史李尧倒是有些耳闻，只是他听到的版本却与骆勇说的完全不同。



那时他还在沈妃宫中等候着皇帝与沈妃对他的安置，无意之间听到禹州百姓闹事一事。



说是刺史范林徐勾结贱商中饱私囊压榨百姓，百姓的状都告到了京城。



皇帝勃然大怒，直接下旨将范林徐就地处置了。



第二日，他便接到了皇帝的圣旨，封他为禹王，赐封地禹州。



没成想原来范刺史竟是这般正直善良的忠臣。



骆勇冷哼一声，“我听闻禹州城的丁家，在京城有人，谁都不敢惹，就连我们统领都对他们客客气气的，甚至有时还给丁家放了些便利。”



李尧追问道，“什么便利？”



骆勇顿了顿，他知道自己今晚有些说多了。



听闻那老王爷本身在京城就不受宠，三郎是王爷的人，若他从自己这里听到这些后，回头转述给了王爷，王爷又一旦为了体恤民情强出头惹恼了丁家，反而会害了他。



于是他轻轻将李尧的裤脚放下，又转身收拾好药膏，道，“不早了，今日你早些休息，明日我带你进山。”



李尧抿了抿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夜深，李尧并未睡着。



他躺在骆勇的床铺里，细细闻着属于他的味道，心里却想着方才骆勇还没说出口的话。



他来禹州两年，禹州的情势他也稍稍了解了些。



正如骆勇所言，禹州是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那丁家便是禹州城的猴子。



就连严家都要对其礼让三分。



究其原因，不过是丁家背后的贵妃娘娘罢了。



现任禹州刺史苏无为，人如其名，秉持的是无为之治顺其自然。



想来也正因为此，他如今才能这般全须全尾的好好活着吧。



一点微弱的星光从窗户外投射进来，正好笼在了他那双如星一般的眼睛上，黑夜里，他眨了眨眼，露出了些许犀利的神情。



骆兄，你放心吧，丁家，我会料理的。



骆勇此刻正窝在骆华的屋子里，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李尧的音容笑貌迟迟在他眼前挥之不去，特别是方才在给他上药时，他不经意间发出的闷哼声，更是撩得他心乱如麻。



有一瞬间，他甚至觉着小腹之下有一股暖流情不自禁地暗涌了起来。



他猛地狠狠给了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骆勇啊骆勇，人家可是个身份清白的贵郎君啊！你怎能生出这般龌龊的想法？



定是因为最近阿娘总是给他寻相亲娘子成亲，他才会莫名想到那些事。



这种事在军中其实并不稀奇。



刚进军中时，因着个头的原因，他被派去给统领守夜，长夜漫漫，统领难免寂寞，便时不时的让孙虎吴兴他们去城里给他寻小娘子。



这一来二去的，倒是被他们听了很长一段时日的墙角。



所以关于男女之事，他们心里其实门儿清。



可三郎是男人啊。



而且他就像是那枝头的桃花一样，圣洁、美丽。他怎么能对三郎产生那种想法？



于是乎，各怀心思的两人，几乎一夜未睡。



翌日一早，李尧便早早起身了，山间的空气总是那般清透，他还顺便动了动腿。



没想到骆勇说的是真的，骆母的金创药有奇效，他的腿脚竟然不疼了。



骆勇也起身了，他伸了伸懒腰，招呼李尧在厅中坐下。



“昨夜睡得怎么样？”



其实骆勇的床很硬，他躺着确实有些不大舒服，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道，“多谢骆兄款待。”



“谢什么。”



骆勇挠了挠头，并掀开厅中桌子上被罩子盖着的碗碟，不知何时，碗碟里放了好几个肉馒头。



骆勇拿了一个递给他，“我阿娘定是早起去桑叶地照顾她的宝贝们了，一会儿吃完，咱们进山吧。”



李尧指了指院中养蚕的那些容器道，“可是蚕？”



骆勇点点头，“恩，要不是阿娘身子骨不大好，也不至于养这些东西了。”



“为何？”



“一亩地收上来的米粮要交三成税，军户虽然可以少交些，但若是老天一个耍脾气，遇上了洪涝，便颗粒无收，即便勉强交了税，自家的吃穿便没了。”



他欣慰地朝那些蚕看了一眼，“养蚕不看天时，虽然交的税要比米粮高好些，但剩下的给我阿姊织成锦缎拿去卖，好歹我骆家还能过个好年。”



“这些都是乡绅逼的吗？”



骆勇苦笑一声，“谁说不是呢。”



所以他才想发设法得是识文断字，试图在军中有所作为，这样他便能好好护佑家里，好好护佑这一方土地了。



他拿了几张油纸，包了几个肉馒头揣进了怀里，又进了里屋同床上的骆父知会了一声，便拿了工具带着李尧往山里走去。



临走前，他也给李尧备了一个工具。



“即便是在白里日，山里也会有野兽出没，一会儿你必须要跟紧我。”



李尧认真地点了点头，顺带紧紧捏住了骆勇肩头的一块布，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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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这几日天气晴朗，山中的泥土也被太阳晒得十分结实，骆勇带着李尧沿着小路，很快便来到了他设置陷阱的地方。



果不其然，那陷阱已经被破坏了，周围设置的一些带刺篱笆被拱得四分五裂惨不忍睹。



骆勇叹了口气，抽出工具开始修理，李尧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一想起昨夜自己的龌龊，骆勇总觉着心虚，如今李尧正在身边，他便更觉得心虚了，不一会儿，心虚的汗水便从额间滑落了下来。



李尧迅速掏出帕子，要给他擦拭，谁想骆勇停了下来，并非常巧妙地接了过去。



“你方才在看什么呢？”为了掩盖此刻的心虚，骆勇问得稍稍大声了些。



李尧稍稍惊了惊，“骆兄怎知我在看？”



但他还是继续道，“这里的山势很是特别，从高到低又从低到高，竟围成了一个山坳。骆兄在此地设置陷阱，确实是为明智之举，只不过……”



骆勇停下手中动作，问道，“只不过什么？”



李尧道，“只不过，万物皆有灵，野猪虽是畜生，但懂得群起而攻之，想来灵性不差。这个陷阱怕是可一不可再。”



骆勇点点头，其实他也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这一片地的地势本就如此，也只有眼前这块地方最适合做陷阱，实在让他有些头疼。



李尧认真道：“兵法有云，不敌其力而消其势，骆兄可曾想过，野猪之所以群起而攻之，只是为了地里的那些粮食？”



骆勇被他这么一点，脑子里那仿佛被蒙了一层纱的想法一下子清明了起来。



他爽朗一笑，“三郎所言甚是！他们的优势便是群起而攻之，若是将他们一一瓦解，何愁不一网打尽？”



李尧也捞起自己的工具，干劲十足，“那我负责南面可好？”



骆勇往南面看了看，直到确认那里足够安全，才点点头，柔声道：“去吧。”



于是乎，二人便在整个山坳的四周都挖了好几个陷阱。



骆勇将怀里的肉馒头拿了出来，轻轻掰开，放在陷阱附近，让肉馒头里头酱肉的香味在山里飘散开来。



最后两人在林子里寻了一棵粗壮的树爬了上去，时刻盯着那些陷阱周围的动向。



李尧从未爬过树，心里慌得很，自从上了树便一直紧紧握着树干不放手，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掉落在地。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从前他便是过的这般如履薄冰四处飘摇的日子。



自从眼睁睁看着生母在他面前死去，便再无人会护着他。



那座高高的宫墙里，从来都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他若是有任何一处忤逆，没见着皇帝就会被那些大监与宫女活活折腾了去。



为了在宫里好好活下去，他只能任由大监与宫女欺负他。



也正因如此，一旦有机会出宫，无论是禹州还是什么蛮荒之地，他都愿意出来。



这两年，他一直忙着挣钱，为的也就是想通过银钱给予自己依靠，一个能用手触碰得到的安全感。



只是每每午夜梦回，他总也睡不踏实。



他是王爷，是皇帝的儿子。



他必须平庸，才能保全自身，好好活下去。



骆勇噗嗤一笑，伸手护住他的脊背，又从树干绕了过去扶住了他的臂弯，以一种极其温柔的声音低声道：“别怕。”



仿佛是一道无形的暖流不知从何处钻进了李尧的心里，使得他心尖微微一颤。



林子里很安静，时不时地伴随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两人紧紧盯着那些陷阱不说话。



好一会儿，骆勇才开口问他：“三郎，你腿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也不知为何，骆勇总觉着三郎太过于善良了。



初见他时，他明明有钱，但他还是被赌坊的人欺负，再见他时，他甚至明明知道严六不是个好人，还任由他推搡，甚至还被顺走了雨具。



他明明可以反抗的！



李尧紧咬了咬唇，眼神中夹带了些许恐惧与闪躲。



骆勇蹙了蹙眉，更加确认了心里的猜测，“可是有人欺负你？是你家的老仆吗？”



李尧连连摇头，“不是的。”



“那是何人？”



李尧顿了顿，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其实关于这些事，他已经不打算计较了，毕竟做那些事都是为了活下去。



如今他已经好好活着，那便已经够了。



他一直低着眉，骆勇有些心疼，他从未遇到像三郎这般的人物，纯洁、善良、高贵，这世间所有形容美好的东西，几乎都可以落在他的身上。



可就是这么一个美好的人，竟还有人敢欺负！



过了许久，骆勇才软了下去，“罢了，你若是不想说，就算了……”



“只是儿时照顾我的那几个仆人罢了，后来他们也被我父亲和养母狠狠惩戒了。”他的眼睛里仿佛亮着好些星星，“都已经过去了。”



骆勇暗自咬牙，三郎腿上的那些伤，可并非一朝一夕才能形成的。



果然是刁仆欺主！一股无名怒火油然而生，要不是那些畜生已经被惩戒了，他定会去亲自动手。



李尧也不知道他会生气，正要宽慰，不远处的陷阱突然传来了响动。



两人不由得屏住呼吸，朝发出声响的陷阱看去，却见几头黑色的小野猪，正在小心翼翼地靠近。



想不到这么快便将那些野猪引了出来。



不一会儿，又有一头野猪从另外一个方向走来，这头野猪的个头看上去比先前那头稍微大些，看它轻车熟路绕过原先陷阱的样子，看来正如李尧所说，它们已经知道陷阱在何处了。



骆勇暗暗握紧手中的工具，静静地等待着时机。



正此时不远处几声噗通声传来，那几头小野猪突然消失了，随之而来的便是野猪们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这边的野猪见状，慌忙扭身正要冲过去，谁想下一刻，它前蹄一失，竟也是噗通一声掉进了面前的陷阱里。



骆勇心中大喜，今日还真是好运气，不过才一个下午，便将这群祸害了村民好些年的野猪给制服了。



可是下一刻，他便蹙了蹙眉，不对。



骆勇看了一眼身边的三郎，却见他也用相同的眼神看着他。



两人决定按兵不动，在这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继续等候着。



林子里的风慢慢变冷了，李尧不由得浑身抖了抖，骆勇顺势将手臂紧了紧。



骆勇道：“要不咱们先回去吧？抓住这么几只应该够了。”



李尧却摇了摇头，坚持道，“骆兄，一网打尽才是上策。”



他何尝不知道这并非上策，只是他见三郎如此，实在有些不忍。



谁想下一刻，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来了。



骆勇原来的陷阱做的非常到位扎实，一般的猛兽一旦触碰都会被陷进去，但他们刚来时看到，原先的那个陷阱被拆卸地四分五裂，仅靠着面前几头野猪是完全做不到的。



就算是这几头合力，也做不到。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暗处还藏着比它们更强大的一头甚至几头。



果不其然，暗中藏着的那头出现了。



这头野猪的身形比树下任何一头野猪都要壮硕，又黑又长的鬃毛穿过灌木时，像极了在切割着灌木上的叶子一般。



它的獠牙长而卷，那双凶猛又乌黑的眼睛，正平和又凶猛地观察着周围。



果然是一头有灵性的畜生。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这头野猪并未向任何一个陷阱走去，而是一步一步地往他们所在的树靠近。



李尧心尖不由得微微一颤。



它不会是发现他们了吗？



如此庞然大物，光它的体型就有两人一倍大，若是当真正面刚起来，他们怕是会被其活生生撕碎。



许是太过于慌张，李尧那紧紧握着树枝的手心竟开始出汗了。



他不自觉地往下看了一眼，那凶猛肥硕之物近在咫尺，他浑身一个激灵，双手一滑，竟是掉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骆勇迅速转过身，反手便抓住了他的胳膊。



大约是李尧掉落的速度太快，骆勇一时没抓稳，自己也险些从树干上滑落，好在他又是一个旋身，用脚紧紧勾住了那边的枝干，这才将眼前的困局稳住。



一时之间，这冷风阵阵的山坳中竟出现了一幕十分诡异又危险的场景。



骆勇一脚勾住树干，整个人拼命往下倾拉着李尧，而李尧却是一只手被骆勇紧紧抓住，整个身体吊在了半空中，而在他身体的一尺之下，一头庞然野猪正虎视眈眈，正有一种要用它那獠牙往李尧身上冲的气势。



而那边厢，陷阱中野猪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山坳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在掉落的一刹那，李尧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可没想到手腕上传来的那股子有劲儿的拉力，竟一下子将他身上所有的恐慌全都冲散了。



也不知为何，他就是相信，有骆勇在，他可以什么都不用怕。



也正因如此，李尧仰起头，对骆勇镇定地说道，“骆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骆勇知道他的意思，可他就是不想松手。



天知道当看见三郎掉下去的那一刹那，他的心有多痛。



好像心口被挖空了一般。



他甚至无法想象，三郎掉下去后会怎么样，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将三郎拉上来，然后再由他去做这个诱饵。



可如今他此刻的动作实在无法再次改变，正如三郎所说，他如今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放手。



砰地好几声，底下的野猪似乎沉不住气了，正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吊着他们的大树。



随着整棵树的颤动，骆勇觉着拉着三郎的手有些抽筋。



李尧咬了咬牙，手腕猛地一扭，骆勇感觉自己的手突然使不上劲儿。



只听得树下传来了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骆勇猛地朝下面一看，三郎正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



而此时，那头野猪也停止了撞击，朝着李尧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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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千钧一发之际，骆勇从天而降，拉起李尧的手便往一旁闪躲而去。



野猪扑了个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骆勇趁机拉着李尧往附近的陷阱跑去，谁想那庞然大物起身得很快，他二人还未走出几步，它便又冲了过来。



骆勇暗自咬了咬牙，将李尧护在身后，拿起别在腰间的小锄头，算准时机，等到那畜生冲上前来，他便直接用锄头往它最脆弱的眼睛砸去。



谁想那野猪猛冲出来的力道比他想象地更快一些，这一回他并未算准那畜生跑出来的速度与力道，才刚举起手，便被那畜生狠狠拱到了几步之外，重重地摔落在了地上。



五脏六腑仿佛被什么东西震了一遍，骆勇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被震碎了。



这畜生的力道实在太蛮横了。



“骆兄！”



李尧往他跑来，野猪更是紧跟其后，千钧一发之际，骆勇从地上捡起一颗有棱角的石头，冲野猪的眼睛扔了过去。



一阵惨叫声传来，野猪的左眼正正被骆勇砸中，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它那眼眶里流了下来。



只是更糟糕的是，野猪更狂了。



疼得四处打滚的野猪突然失去了方向，逮着一个方向就直接拱过去，砰得一声，面前的一棵树被它拱成了两段。



它似乎还不满意，周围浓密的灌木丛早已经被它拱得寸草不生。



李尧趁机将骆勇扶了起来，往那边的陷阱跑去。



如今唯一的法子，便是将这头野猪引到陷阱里，随后再加以重击。



因着一只眼睛看不见，野猪的另外一只眼睛也不知道怎么得竟是凸了出来，样子诡异又恐怖。



它似乎察觉到了两人的目的，猛地一转向，那只凸出来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两人，下一刻，它吹出一个响鼻，再次往他们冲来。



骆勇能随身携带的工具全都丢出去了，他看向李尧的腰间，他那里还有一把。



骆勇正要伸手去取，谁想却被一只柔软的手抢了先。



李尧几乎是红着眼将受伤的骆勇拖到一边，咬着牙道，“骆兄，我来！”



野猪近在咫尺，李尧转过身，紧紧握住手里的工具，不退反进，大概是野猪的视力有些不明朗，反应也比方才迟钝了些，见它迎面重击而来，李尧趁机堪堪一个闪身，正好躲过了它的冲击。



只是没想到，野猪也很快反应了过来，猛地掉转方向，再次往李尧的方向撞来。



李尧也不甘示弱，寻了个方向便开始闪躲了起来，只是他的体力实在不行，不过几圈，便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骆勇自然也没有闲着，他从地上抓了一把石头，盯着野猪的另一只眼睛，一颗一颗地砸过去。



虽说野猪此刻正在发狂，但还是有几颗打中了。



逐渐地，两人开始配合默契，一步一步地将野猪往那个早已布置好的陷阱引。



哗啦一声，那野猪突然脚底一空，终于掉进了陷阱里。



只是骆勇起先估算地没错，这陷阱根本困不住这样的庞然大物，于是在野猪掉落下去的那一刹那，骆勇拿了李尧手里的工具，直接扎进了野猪另外一只眼睛里。



直到它发出狂怒，最后疼晕了过去。



林子里瞬间安静了好多，两人长长送了一口气，相对而视。



冷风呼呼地吹，两人都不觉得冷，反而觉得愈发的热血沸腾。



好半晌，两人竟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那声音爽朗、清澈，带着一丝肆意的洒脱。



骆勇实在没想到，三郎虽然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但方才跑起来时的机灵劲儿，叫人很难相信他是个会哭唧唧的贵郎君。



李尧也实在没想到，原来这世间竟还有比挣钱更有趣的事，虽然方才凶险万分，但其中的惊险刺激，是他这辈子都浅尝不到的。



特别是与骆勇相互合作之时，那种并肩作战的信任感，让他觉着，这世间竟当真有这么一个人，他可以完全信任，无条件将自己的性命交托在他手上。



在他面前，他甚至可以肆意妄为，想哭想笑想狂奔，都可以。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哎呀，这小脸儿都弄脏了。”



骆勇也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块软绵绵的纱布，轻轻地给李尧擦着脸上的脏污。



李尧扭头看过去，眼前这张黑黝黝看着刚直的脸上却极尽温柔，呼吸之间，他双唇微张，吐出的温暖气息在他面前流动。



霎时间，他心间一动。



喉结也跟着动了动。



终于将他的脸擦干净，骆勇咧开嘴笑道，“明日咱们有肉吃了。”



他将纱布好好地收进怀里，并着手稳固面前的陷阱，就着天色，骆勇细细看了一眼陷阱里头的猪，恍然大悟，“呵，原来是这头！”



“骆兄你还认识它？”



骆勇点点头，“记得那年旱灾，收成不好，这头野猪吃不着地里的粮食，便下山偷人。”



李尧惊愕，“偷人？是……偷人去吃吗？”



骆勇点点头，“那年村子里来了很多流民，自从它下山后，村子里的孩子，几乎每隔几日便少几个，后来我阿耶和几个大汉联合起来进山杀猪，结果在它经常出没的地方发现了孩子的骸骨，村子里的人对它深恶痛绝。”



“虽然最终没杀成，但他们还是在那头野猪的脸上留下了狠狠一道。”



他指了指这头野猪脸上的那一道月牙形的小伤疤，看起来年头已经很久了。



骆勇道，“大概是怕了村里人，自那以后它便没再下山过，还以为这么多年已经老死了，没成想，竟还生了这么一窝。”



他将陷阱固好，再寻来了几块石头，将陷阱口子死死封住，“三郎，许是要麻烦你去喊些人过来，这些东西可不能一直放在陷阱里。”



李尧忧心问：“你呢？”



“我留下来看着。”骆勇认真地看着他，“三郎，速去速回。”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灌注着李尧的内心，他点点头，“好。”



李尧很快将村里人都招来了，甚至连隔壁杨叔家那个手无缚鸡之力正在读书的书生小子也招来了。



在众人的一番折腾之下，终于将那些野猪扛下了山，骆勇与李尧一时之间也成了村里人的恩人，连扶带扛地被请下了山。



直到二人被扶回了屋，来送的人才散了去。



骆勇有些得意地对骆母挑了挑眉，好像可以以此证明他的脑子灵活一样，谁想下一刻，他便迎来了骆母一顿暴击。



是真的拳拳到肉的暴击。



“你这混小子！是想叫咱们骆家绝后是吧？”



骆母边说着，边落下泪来，“叫你去搞几个陷阱便可，你倒好，是嫌弃我给你的这副血肉不好用，想还给我是吧？”



“这么些年都没人抓住那头野猪，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可知你吴叔当年为了抓这头猪，险些丧了命？如今他的右手手指还缺了两根！”



骆母也不知从何处拿来了一根擀面杖，逮着他的屁股就敲，“与其叫那野猪吃了去，还不如我自己打死算了！”



“阿娘……阿……阿娘……你听我说……”



骆勇疼得乱叫，趁机躲在了一旁李尧的身后。



他紧紧箍住李尧的肩膀，稍稍露出了双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骆母，“阿娘，你听我说，那头野猪已经这么些年没下山，说明它已经老了，再加上咱们三郎身强体壮又机智聪慧，我们这才能将其降服的。”



骆母从他的话里咂摸出了些味儿来，又是猛地窜出一口气，“骆二狗！你是说我老了，打不动你了是吧？”



说着，她近前要拉开李尧，“三郎，你边儿站着去，今日我要揍死这死玩意儿！”



“夫……婶子，骆兄他今日怕是不抗揍了。”李尧紧紧将他护在身后，“骆兄方才在收服那畜生时，被其狠狠拱了一下，怕是伤得有些重……”



“什么？”



骆母立刻丢了手中的擀面杖，担忧道，“伤到哪儿了？快快快，快进屋歇着去。”



骆勇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索性整个人挂在了李尧身上，连连叫痛，“阿娘，你可知我都疼死了。”



没想到这招还真管用，骆母很快便消停了，甚至还鞍前马后地给他烧了热水并给他送来了金创药。



野猪是祸害，所以村里人决定，当天晚上就要举办一场杀猪仪式，将抓回来的那些野猪，全都杀了。



因着两人是头功，村长特地邀请两人过去参加，只是两人都伤了，骆父与骆母又都不想错过这种大快人心的大事，于是几人商量着，让骆母带着骆父替了他们去。



这是骆勇有生之年伤得最重的一次，浑身青紫不说，特别是被野猪拱了的小腹处，竟还肿了起来。



当下他还没觉得疼，但事后回过神来，整个人仿佛全都废了，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直接大喇喇地躺在了床上，一动不动——实则他是真的动不了。



但他脑子却没闲着，脑海中一直涌现着方才他与李尧并肩作战的场景，这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他还是头一回体会。



阿耶说得对，朋友一词的真谛，只有真正上过战场经历过生死之后，才能真正的领会到。



他暗自拍了拍手，三郎果真是他骆勇的朋友。



下一刻，小腹处传来的钝痛疼得他惨叫出了声，他觉着有一只冰冰凉凉的手正在他小腹上轻轻游离着，甚至还带着些小心翼翼。



“很……很疼吗？”李尧有些自责地问。



骆勇暗自咬牙，摇了摇头，“不疼。”



李尧这才放下心来，“那我继续帮你上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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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骆勇穿上衣裳时看着还是挺瘦的，但其实他整个人都很结实，浑身上下的肌肉线条也是结实地恰到好处。



特别是小腹一块一块结实的肌肉以及胸口和整条手臂上微微隆起的肌肉，更叫人觉得他就是一个非常有力量的人。



只是这般有力量之人，还是会觉得疼的。



譬如此刻，即便是李尧动作已经很轻了，骆勇还是疼得咬牙切齿，黝黑的脸也变得更紫了些。



“你……忍|着}点。”李尧自责道。



骆勇咬牙忍着：“我这算是信了当年那些人差点丢命的话了，话说回来，三郎你这手，可比我阿娘的摸着舒服多了。”他顺势将李尧的手捞了过来，“莫不是你的手是豆腐做的？”



这滑嫩的手感，还真像是块豆腐。



李尧被他说得有些不太好意思，微低着头，抿了抿唇，“背上的伤还没处理呢。”



微黄的烛火在昏暗中轻轻摇曳着，两人四目相对，骆勇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开始怦怦乱跳，也不知为何，抓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一时之间，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了两人逐渐混乱的呼吸声，也不知过了多久，骆勇才开口。



“你……”



第二个字还没说出口，院外便传来了很大的动静。



骆母与骆父回来了。



甚至还搬来了好多野猪肉。



骆母拎着一块肉跑进屋子来寻他们，“二狗，你瞅瞅，这块肉可真是好啊！今晚给你们煮肉汤喝！”



“哦。”骆勇不自在地往床里躲了躲。



骆母沉浸在有肉吃的喜悦中，丝毫没察觉此时屋子里微妙的气氛，她炫耀了好一会儿，便出去给他们做饭了。



今晚还真是今年除了过年吃的最好的一顿。



骆勇才回来没几日，便将困扰村子十几年的祸端给解决了，村子里的人各个对骆勇都十分感激，又听闻他家来了个比花儿还好看的郎君，翌日一早，便纷纷拿了些慰问品过来瞧。



有的是鸡蛋，有的是地里种的白薯青菜，还有的则是拿了家里珍藏了十几年的酒过来。



拿酒的便是杨叔家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小子。



那小子平日里对人彬彬有礼温声细语的，但见着李尧时，他像是苍蝇见了肉一般，上来便往他跟前凑。



骆勇眼见着那书生小子把李尧拉出去说话，想跟出去一探究竟，但又要留下应付其他村民，心里实在焦躁地很。



等李尧回来时，围在骆勇身边的村民也都散了，骆勇的脸本来就黑，如今看起来更黑了些。



李尧以为他是因为应付不过来累得烦躁了，便给他倒了杯茶水。



“想不到杏花村里的村民，竟这般殷勤好客。”



骆勇嗯得一声，显得很不高兴。



李尧微微笑着，像哄孩子一般柔声道，“我听闻你家后山有一片野桃林，改日你养好了，可否带我去瞧瞧？”



骆勇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接过李尧给的茶水一饮而尽，躺坐在那里看上去是在顾左右而言它，“你跟杨家那小子，挺聊得来啊……”



“书怀吗？”李尧笑道，“昨日我下山寻人时，最先遇着的是他，别看他瘦瘦小小的，才不过半刻钟，他便将村里的人全都寻来了。”



书怀……



杨铁牛何时改了个这么文绉绉的名字？骆勇顿觉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不咸不淡地回了一个哦字，便再没出声。



骆母正捧着个陶瓦罐从厨房里出来，“二狗，你替我给你杨叔送碗肉汤过去。”



这话仿佛戳了他的肺管子，杏花村里只有杨铁牛这么一户姓杨的，骆勇立刻哼了一声，“不去。”



“你个混小子，皮又痒了是吧？”



骆母骂骂咧咧的，正要将陶瓦罐放到一旁寻那擀面杖。谁想李尧开了口，“婶子，我去吧，骆兄他受着伤，不方便。”



骆勇急了，忍痛蹭的站了起来，“我哪里不方便？我很方便！”



骆母一把将陶瓦罐丢到他手里，“既然方便就给老娘我去送！要是路上砸了，我扒了你的皮！”



杨叔本是从外地来的流民，因为无路可去便在杏花村里扎了根，他识得几个字，村里很多人要看信写文书甚至逢年写桃符的时候，都会去寻他。



村子里有很多军户，军户们都是春秋两假才能回来，在他们入军其间，村子里大部分的活计杨叔都会帮忙。



他家婆娘去世地早，家里还有书生小子，正因他时常帮着村里人，村里人也念及他鳏夫独子，时常接济他们一些。



听说昨天的事，要不是杨家小子拼命挨家挨户寻人，骆勇他们也不会这么快就下山，所以骆母念着这一点，便叫骆勇上门去谢一谢。



虽然情理上骆勇确实要去谢一谢的，但他一想起方才三郎亲切地叫杨铁牛书怀，他就不乐意去了。



还书怀呢，也没见他家里有几本书，会读几本书了不起啊！



刚到杨家时，杨铁牛正在院子里晒着一块肉，那肉一看就是昨晚从杀猪仪式上拿回来的，看着很是新鲜，只是他不懂做法，只知道把它挂在杆子上晒。



两人刚进院子，杨铁牛便发现了，他赶忙跑了过来，对着骆勇笑道，“勇哥你怎么过来了？”



骆勇哼地一声，将怀里的瓦罐给他，“肉汤。”



杨铁牛开心地接过瓦罐，小脸上的笑愈发灿烂了，“婶儿的肉汤最好喝了！”



骆勇又是冷哼了一声，不是很想搭理他。



杨铁牛让开一条路，引两人进去，边引边冲李尧道，“三郎兄，我阿耶听闻你是城里来的，高兴坏了，想见您一见，也不知您……”



李尧微微颔首，“敢问令尊何在？”



杨铁牛展颜：“三郎兄请随我来。”



骆勇那张脸快赶上瓦罐底下的黑炭了，他一屁股坐在了廊下的椅子上，时不时往里头望了望。



他其实也很想进去看看的，但杨叔总给人一种先生尊者的感觉，总让他不由心生惧意。



大概是读书人特有的一种气质吧，唐晋元身上也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见着日头已经高高挂在竿子上，李尧这才随着杨铁牛出来。



两人相携走着，看起来相谈甚欢。



骆勇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追了上去。



“走了，回家，阿娘还等着咱们回去喝汤呢。”



说着，他率先走出了杨家的大门。



李尧微微一顿，唇角随之轻轻扬起，他转身向杨铁牛拱手告别，随后也追了出去。



骆勇正在不远处的路口等他，等到他追上来了，这才背着手转过身慢悠悠地往前走去。



他嘴里不知何时叼了一根野草，看上去痞痞的。



李尧追了上去，“杨老同我说，他曾在京城做了个教书先生，后来丁忧还乡却遇上了旱灾，然后便在杏花村留了下来。”



骆勇也不知他为何会同他说这些，点点头，“恩。”



李尧又道，“他想让我帮忙，带书怀去城里读书。”



骆勇猛地顿住脚步，看向他，“你答应了？”



李尧摇了摇头，“我想来问问你。”



骆勇心里一暖，看来平日里没白疼他，倒是知道先知会他一声。



于是他装作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杨叔虽与我们村邻里关系处得好，但你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外人，他没道理叫你帮，你也没那义务帮。”



他说完暗自啧啧几声，好歹是个读书人，怎么连这一点都不懂？



李尧点点头，“恩，我同他说我听你的。”



骆勇喜色形于表，情不自禁地顺手捏了捏他那光洁如豆腐般的脸，“乖，勇哥带你去看桃花！”



也不知为何，后山的野桃花花期比寻常桃花更长一些，都过去大半个月了，依旧是漫山遍野花海漫天。



大概是位置太过于偏僻，平日里也没几个人会过来，骆勇像是在给李尧展示自己私产一般，带着他在林子里逛了一圈。



“自从我有记忆开始，这片桃林便存在了，记得儿时，我还老是缠着我阿姊，让她给我摘桃子吃，只可惜……”他笑道，“这片桃林根本结不出果子。”



他带着李尧走到其中一棵桃树下，这棵桃树看起来与其他的有些不同，但好像又有很多相似之处。



骆勇指着它道，“我不信，便偷偷在这儿种了一棵会长果子的，谁想，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依旧长不了果子。”



李尧顺手捞了一枝低垂下来的桃枝，些许斑驳的桃枝上头开满了粉色的花，那般的艳丽，那般的夺目。



骆勇继续道，“我阿姊说，每一个品种的树都有自己的归宿，就好比这野桃树，若上天注定没有果子，那便是没有果子，即便是再怎么强行叫它生果子，结果也是枉然。”



他啧啧几声，“我大概有些明白姚彤儿为何看不上我了。”



在阳光的投射之下，陷进粉色花海的骆勇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勇武金刚，李尧暗自咬了咬唇，他是个多么美好的人啊。



他不该肖想玷污的。



李尧回道：“为何？”



骆勇耸了耸肩，“大概是因为我偷了她的树吧。”



李尧错愕地指了指面前这棵桃树：“这棵树是你从姚娘子那里拿的？”



骆勇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



他顿了顿，话头突然一转，“那个杨铁牛，以后你离他远一点。”



“为何？”李尧不解。



正此时，一阵风吹过，漫天粉色的落英从天而降，卷起一地香风，李尧正捏着桃枝站在那里，露出了一截洁白的小臂，骆勇喉结动了动。



“三郎，我……”



“郎君！属下终于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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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康达刚押镖回来，一身劲装还没换下，便被康管事撵出来寻人，好在他在道上有些人脉，刚打听到李尧的所在，他便快马加鞭地赶来了。



他近前几步，要将李尧护在身后，却听李尧道，“你先下去吧。”



康达不愿意，“郎君，马车就在前方路口，属下是来接郎君回府的。”



“恩。”李尧似乎没了先前那股子温文尔雅的气质，多了几分贵郎君的味道，“你先下去，我同骆兄还有些话要说。”



见自家郎君坚持，康达也只好退了下去。



落英继续降落，两人的心境却完全不同了。



骆勇差点忘了，他是个贵郎君，而他只是一个小小军户，他不该肖想这样美好的贵郎君的。



李尧却是满怀伤感，他知道这一日早晚会到来，他早晚会离开的，可他真的不想走。



若是有可能，他真想成为杏花村里的村民，每日早出晚归，做做农活，即便是辛苦劳累，每一日都过得十分踏实。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骆勇，有骆父骆母，还有杏花村其他的村民。



李尧尴尬地干咳了几声，道，“出来这么多日，我也该要回去了。”



骆勇嗯了一声，心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抓着，有些疼。



两人说完便沉默了，好一会儿，骆勇才转身咔嚓几声，顺手摘了几枝长满花的桃枝，送给他。



“既然三郎喜欢这些花，便多带些回去吧。”



李尧接过花枝，郑重地向他拱了拱手，“多谢骆兄赠花之意，我会好好收藏的。”



说完，他转身便走了。



当晚骆勇一碗饭都没吃，骆母以为他是因为受伤了吃不下，便特地给他熬了他最喜欢的肉汤米糊。



结果，他还是一口没吃。



因着野猪一事，村里人看骆勇的眼神都变了。



从前只当他是个捣蛋鬼，如今当他已经长大了，是个可以娶媳妇的年纪了。



于是乎，在春假还未结束之间，村子里的人都纷纷给他介绍起了小娘子，说是一年之内，一定要给他寻到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媳妇。



一听到贤良淑德四个字，骆勇自动自家阿姊代了进去，接连着倒退好几步，竟产生了一种瑞瑞不安的感觉。



要是他将来要娶的娘子，当真像阿姊和阿娘这般贤良淑德的，那他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于是在距离春假还有几日时，他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收拾好了行装提前进了城。



禹州城似乎比之前热闹了好些，都快日暮了，街道上竟还有人往来。



骆勇刚进城，依旧轻车熟路地钻进一旁的暗巷，没走几步便进了唐家大门。



刚进厅堂，便闻到了一股香喷喷的饭菜香。



一个软糯的小豆丁突然从里头扑了过来，“阿舅！阿舅！”



骆勇一把将她拎了起来，扛在了肩头，“这么久没见阿舅，有没有想啊？”



绾绾咯咯咯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原先是想的，现在我不想了。”



骆勇一把捏住了她的小脸蛋，“你这小没良心的！”



绾绾笑道，“今早康郎君哥哥还来了呢，有康郎君哥哥陪我玩，我才不想阿舅呢。”



骆勇微微一愣，“他怎么来了？”



绾绾挺了挺胸，些许骄傲道，“大概是喜欢绾绾吧。”



骆勇嗤笑一声，又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皓月当空，一缕月白色的光从窗外照了进来，将屋子照得透亮。



在床上辗转难眠的骆勇猛地起身，换上一身劲装，顺手拿了些东西，跳出了窗外。



原本他是想第二日登门拜访的，可他实在等不及了。



那日在野桃林，自三郎转身离开他便后悔了，当时他就想直接追出去，但一想起他的身份，他便又退缩了。



阿娘说，人这辈子没有回头路，想吃什么东西就去吃，若是等到牙齿都掉光了再吃，恐怕就不再是这种味道了。



所以思考了好几日，骆勇决定来找他想吃的东西。



即便是最后没有吃上，他也不至于后悔，至少曾经努力过了。



李尧正挑灯夜读，灯烛之下，正是近日禹州城各个商家秘密呈送上来关于丁家的罪状。



禹州城刺史苏无为对丁家毫无办法，这才秉持了无为之道，而禹州城是他的封地，他不能不管。



正看得认真，突然一道人影从他的窗口闪过，李尧以为是风，便起身要关了窗户。



谁想刚起身，才发现窗户外头多了一个人。



李尧吓了一跳，正准备喊人，却听窗外之人道，“三郎，是我。”



李尧又是一惊，“骆兄？”



骆勇点点头，“我今日刚进城，想来看看你……你在忙？”



李尧闪身让他进来，“不忙。”



骆勇拎着一个包袱从外头走了进来，“我阿娘看你喜欢喝家里的杏花酒，便让我给你带了几壶。”



李尧有些受宠若惊，“骆兄深夜到访，就是为了给我送酒？”



骆勇嗯了一声，点点头。



李尧唇角微勾，眼角也跟着扬了扬，“酒既然送到了，那你便……”



“我还有些话想说。”放下包袱后，骆勇定定地站在那里，“其实那日我还有些话想同你说，只是没来得及。”



李尧脸上的笑微微一僵，对于骆勇要说的话，他其实是有些料想的，只是有些不敢听。



“骆兄，今夜已经晚了，不如咱们明日再……”



“三郎。”骆勇走近前来，那双如星般的眸子紧紧地看着他，“我很想同你做朋友，可是……也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有一个念头……”



他认真道，“我不想只同你做朋友。”



李尧心尖一颤，不由得后退了几步，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事。



骆勇是个多么好的人，他的将来应该拥有一个贤良淑德的夫人，再生几个如绾绾一般可爱的孩子，而不是整日里跟他这种人混在一处。



他是断袖，也是个王爷，若是叫人知道骆勇同他混在一处，那么不仅仅是骆勇，与骆勇牵扯到的所有人都会有事。



李尧不想他们有事。



他深呼吸一口气，道，“正好，我也想与骆兄断交。”



没等骆勇回答，李尧紧接着道，“原因无他，骆兄应该知晓，我是个断袖，断袖本该有自己的圈子，是我私自越了界才造成了一些没必要的误会，骆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以后，还请骆兄不要再来找我了。”



骆勇刚要开口说的话，被重重地堵在了喉咙里，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脑子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样。



他不信。



他不信三郎会同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怒意爬满了他的脸，他近前直接捧起李尧的脸，四目相对，“三郎，你再说一遍。”



骆勇的力气很大，捧得他一时无法动弹，李尧被迫与他四目相对，眼神也不知该落在哪里，有些心虚。



见李尧不敢回答，更证明了他心里的猜测，骆勇冷笑一声，呼吸声也变得急促了些。



“三郎，你当真要同我断交吗？”



大概是被骆勇所影响，李尧也开始呼吸急促了些，他甚至在骆勇那双清澈又愤怒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狼狈的样子。



他暗自咬牙，点了点头。



骆勇不信，再靠近了些。



也不知是不是愤怒到了极点，骆勇的呼吸愈发急切，他实在不想听任何从李尧口中说出的话。



于是在下一刻，双唇便吻了上去。



虽然看过无数次猪跑，两人却都没真真切切吃过猪肉，一个是不敢，一个是没开窍。



如今一个开了窍，另一个也不知是不是气血上涌，两人竟真的相互打起了配合。



只是两人的技术实在过于生硬，吻了许久，也不过是点到为止。



骆勇的脖子都已经红透了，李尧的脸更是红得像在滴血。



好半晌骆勇才松开，眼见着他也跟自己的情况一样，刚被打下去的心，又重新燃起了些许的希望。



只是此刻他不敢再乱表态，仅后退了几步，等到两个人的呼吸都正常了些，骆勇才道，“过几日我便要入军，等休沐日，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便冲出了窗外，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虽然呼吸已经平息了许多，但李尧的心跳依旧不停地疯狂跳动着。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明知道这件事是错误的，但他依旧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但他还是有些后悔了。



方才他应该直接拒绝的，可不知道为何，却默认了骆勇的行为。



自己难道是疯了吗？



“哎呀呀，到底是谁在郎君的庭院里插了这么多的桃枝？到底是谁？”



康管家的声音门外传来，李尧迅速收拾好自己，走了出去。



刚走出门，他便瞧见庭院中但凡有土的地方，都被插上了桃枝。



那些桃枝看上去很新鲜，像是刚摘下来的。



康管事头疼地走了过来，“郎君，这些桃枝实在有碍观瞻，要不老奴明日命人将这些桃枝都移到花圃里去？”



这个庭院可是他打理了好几年才打理出来的，竟被这么一下全毁了。



李尧心里莫名一暖，他叹了口气，“就将它们留在庭院里吧。”就当是个念想了。



康管事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只要自家郎君喜欢，种哪里都是合适的。



李尧转身进了屋子，从桌子上拿了一叠纸，道，“丁家每个月都会暗中去一趟宁阳镇，你去查查是否属实。”



康管事接过纸张，问道，“可要康达亲自跑一趟？”



李尧摇了摇头，“先探一探虚实，若是属实，许是要我亲自去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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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骆勇这几日有些反常，看上去很郁闷，但有时却会偷偷地笑，直到入了军还是这种状态，也不知他吃错了什么药。



他正在营中巡逻值夜，吴兴与孙虎寻了过来。



“勇哥，威武啊！”吴兴冲他挤着眼睛。



骆勇一副看猴子的表情，“怎么了？”



吴兴羡慕道，“村子里那头野猪，我们都听说了！勇哥，你可真是厉害啊！村子里十几个壮汉抓了十几年都没抓住的野猪，竟被你和一个俊俏郎君给抓住了！啧啧啧！”



要不是他那段时日去外祖家种地去了，怕是也能跟着出一份力，唉，真是可惜了。



骆勇淡淡道，“小事而已，原本就是那头猪老了，没当年那般凶猛而已。”



吴兴啧啧几声，又羡慕道，“勇哥，兄弟怎么没听说你在城里还有那么一个俊俏郎君朋友啊？听婶儿说，他是特地从城里寻过去的？你俩关系好吗？”



骆勇瞥了他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孙虎趁机插嘴，“吴兴听说那位俏郎君是个商人，他外祖家的表弟想进城学做生意，想托人帮忙问问。”



吴兴有些不好意思，连连道，“我只是打听打听，勇哥，你也莫要太在意，这种事咱们也是要看机缘的。”



骆勇暗自叹了口气，没想到他与李尧的相交竟会扯出这么一大堆事。



他道，“我先帮你问问我阿姊吧，毕竟我阿姊大小也算是个做生意的。”



吴兴连连道，“谢勇哥！”



孙虎轻咳一声，近前道，“勇哥，最近那颗球似是心情不好，今晚你巡到他那儿要注意。”



骆勇挑眉：“怎么了？”



孙虎道，“好像是丁家那个跑腿的，已经有两个月没来了。”



骆勇冷笑一声。



驻守禹州城的厢军总共有四支，东南西北各一支，他属于北面的那一支。



一支厢军有三到五军不等，每一军有五个营共两千五百人，每一军有四个统帅，分别是正统制，副统制，同统制，统领。



王肃便是赤营统领。



也是让骆勇孙虎吴兴他们去守夜的那个统领。



王肃膘肥体壮的，特别是那圆滚滚的肚皮，像极了一颗球，所以背地里军中很多人都叫他球。



原本他可不是这样的，只是这些年伙食越来越好，他便从一个身高八尺体型威武的大汉，变成了现在这么一副模样。



自骆勇他们入军以来，便发现王肃早已与丁家不清不楚很久，有那么几回，骆勇他们还看到王肃偷偷给了丁家放行令，给予丁家方便。



官大一级压死人，军中自然有人知晓此事，只是碍于王肃的手段，都不敢乱提。



王肃此人喜怒无常的，一旦心情不爽利手底下的兵便会受苦，今日是骆勇值夜，若是不幸遇上了，还真有可能被其刁难到。



骆勇拍了拍孙虎的肩，“谢了。”



然而，这世上的事还真是有些奇怪，好的不灵坏的灵。



当天晚上，骆勇还真撞见神情肃穆的王肃从一旁的小树林回来，看他的样子，似是在那方面也没怎么尽兴。



虽然王肃出来时也看见了骆勇，当时倒也没发难，但是第三日，骆勇还是遭了报应。



抛开更北一些的礼州，禹州城也勉强算得上是一座边陲小城，不同的是，旁人临的是国界，禹州城临的是海界。



但禹州城的贸易却远远比不上隔壁的青州与兖州，最主要的一个原因便是，从禹州进京要么走隔壁的青州与兖州，要么就得走到处都是天堑、道路难如登天的蜀州了。



也正因此，禹州城数百年来被历代统治者称为鸡肋之地，说不上富庶，也说不上贫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若论海上贸易，青州与兖州更发达些，若论边境草牧交易，北边的礼州更方便快捷。



独独一个禹州被塞在了这么一个角落里，周围还都围着些难以翻越的高山和阻碍，外头的人难以进来，里头的人难以出去。



也正因为这种独特的地理形势，却引来很多外来之人。



明面上那些人要么是来逃难的、做生意的，但其实懂得人都懂，这里也很有可能是各国间人谍者的聚集之地。



王肃不知从何处得来一个消息，说是在禹州城抓住一个来自火头国的谍者，前几日在押解的路上逃脱了。



根据押解兵说，那人往绥瓦国的方向逃了，于是次日王肃便命骆勇带着他的伍队把人追回来。



若追不回来，提头来见。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是故意刁难，他们只是一支五人小队，且不说品级不够，身上手边的兵器盔甲还都是家里带的，根本不具备独自出任务的条件。



骆勇把剩余四人招了进睡帐，看着孙虎、吴兴、陈阳、严猛担忧地面面相觑，认真道，“兄弟们，我们立功的时机到了。”



陈阳道，“勇哥，抓谍者是巡卫的事，咱们只是普通的兵丁，要是抓不到怎么办？”



严猛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拍，“还能怎么办？球不是说了么？提头来见。你要是不想立功就给老子滚蛋。”



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勇哥，我猛子什么都听你的，你快说说咱们该怎么做？”



严猛人如其名高大威猛，只是面相确实一脸凶相，原先王肃是想让他去马房的，一旦入了马房，那基本就与立功，上战场无缘了，而且每月的月俸还不及普通兵丁的一半。



严猛入军本就是不想过苦日子的，他饭量又比普通兵丁大，若是只能领到一半的月俸，那他就得饿死了。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骆勇招他入伍，是救了他。他这人最讲义气，所以只要骆勇开口，他都会去做。



骆勇点点头，并拿出一张小像，小像上画着的是一张满脸络腮的糙汉，为数不多露出的脸颊上，还有两道十分明显的疤痕。



“这是那谍人的小像。”



吴兴有些犯难，“这打扮跟渡口下来的那些来自别州的商人差不多啊。”



骆勇点点头，“他既然是商人打扮，自然是混在商队里进来的，若想不被人察觉，我猜他定还会混在商队里逃出去。”



大多数人以为安全的地方，都是自己熟悉的。



“统领给了我们一个月时间，正好这个月我阿姊有一批布要卖往绥瓦国，届时咱们扮成押镖队，一道前去。”



陈阳有些心慌，“勇哥，咱们真的要扮成押镖的吗？我……我……”



“你什么你？爱去去，不爱去拉倒！”



严猛很不喜欢这个没事儿就打退堂鼓的小白脸，虽然他是整个伍队里识字最多记性最好的，但他那个小体格小身板，严猛始终看不上。



像他这种娘儿唧唧的男人，就该早早地回家种地，而不是来入军。



同为小个子的孙虎一把将陈阳拉到身侧，“猛子，少说几句，咱们五个人如今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正说着，吴兴突然八卦了起来。



“勇哥，话说你那晚到底看见了什么？”



话题一转，四双眼珠子齐齐盯了过来，骆勇猛地一怔。



他有点说不出口。



但在这种氛围以及几人的攻势之下，他只好叹了口气，将那晚的事说了出来。



原来那晚他看见王肃在林子里与人幽会，而与之幽会的也是个男人。



四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



骆勇挠了挠头，“兄弟们，这回是我将你们拖下水了。”



孙虎拍了拍他的肩，“兄弟几个平日里也没少得罪他，公报私仇可是他一贯作风，再说了，这的确是个立功的好机会。”



吴兴也道，“虎子说的是，只是没想到这颗球竟然是个断袖，啧啧啧，那以前那些小娘子……”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其余几人亦是跟着打了个寒颤。



四月初三，禹州渡口要出发一批商船，开往绥瓦国。



骆勇几人乔装了一番，押着几箱货物上了开往绥瓦国的商船。



从禹州去绥瓦国，须行船七日再走陆路三日，若是脚程快些，五人九日便能到达真正的边陲小镇，宁阳镇。



只是没成想，陈阳那小子从未坐过船，行船七日，他便晕了七日，直到上了岸，他才有所好转。



由此，原定九日赶到宁阳镇的计划，生生又推迟了两日，在第十一的傍晚，他们成功在宁阳镇中一个不起眼的脚店里入了住。



一路上众人一直都想问，为何骆勇直接带他们来宁阳镇，而不是沿途搜查，但为了不被人发觉，他们憋了一路。



直到夜深人静，周围再无什么可疑之人，他们才围成一圈，趁商量接下来事宜之际，将心中的疑惑都问了出来。



骆勇早知他们会问，于是有问必答。



原来绥瓦国与火头国千余年前本就是一国，后来大概是两国的生长环境渐渐不同，导致绥瓦国人渐渐长出蓝色头发，而火头国人渐渐生出了红色头发。



两国人都以为对方向自己国家投了毒，才会让己方子民生出异象，所以分分合合打了几百年。



正因两国有如此不共戴天的世仇，所以皇帝从来不担心这边的边境会出什么问题。



绥瓦国人与火头国人除了发色不同外，其余的身体特征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是褐色眼珠子，浓眉大眼高鼻梁，皮肤或许有白有黄，但身形一般都十分高大，寿命也比他们短上很多。



骆勇道，“来之前我特地去了趟卫所，询问了一番当初的押解兵。他说那谍人身形高大威武，头顶一个巨大的帽子，露出几绺红色头发，满脸络腮胡子，深褐色的一双眼珠子，看人很是贼相。”



吴兴道，“这不就是火头国人吗？”



骆勇摇了摇头，“但他的手臂有些短，而且手腕处还有一块方形的烫伤。”



吴兴不解，“那又如何？”



骆勇扯开衣襟，却见他胸前正刺着一个“赤”字，代表的是他是赤营下的兵丁。



他们几个也有。



“火头国和绥瓦国人的手臂都很长，而且这种方形的刺青，也只有咱们唐军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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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在唐国，只要是军户入军，必须要在身上刺下入军时的营号，以表明验明正身，死后也有所归属。



虽说刺的都是一个方形大小，但很多营刺的位置不同，譬如他们赤营，便是在胸口刺了一个“赤”字，而隔壁黄营，便是在大臂外侧刺。



只是禹州军似乎并没有在手腕上刺青的军。



吴兴不由低呼，“勇哥，你是说，那颗球让我们逮的谍人，是咱们唐人？”



谍人擅伪装，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他们这一趟似乎就成了一个死局。



若是他们抓回去一个唐人，定会被王肃倒打一耙，以戕害本国人罪名将他们搞死；若是他们抓回去一个火头国人或者绥瓦国人，唐国素来与两国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兴许王肃会以破坏三国和平为由，将他们搞死。



如此来回，都是死。



孙虎道，“勇哥，这王肃就是没想让我们活，我们该怎么办？”



“无论如何，具体情况只要我们找到那个人一问便知。”



骆勇道，“宁阳镇是三国交界处，鱼龙混杂，时常有火头国人和绥瓦国人出现，那人既然要逃，无论是逃往火头国还是绥瓦国，此地必定是其休养生息之所。”



骆勇顿了顿，开始布置任务，“阳子，明日你同我一道去布庄交货，兴子，你和猛子伪装成商客去趟赌坊和茶馆，虎子，你暗中查探一下宁阳镇里的军事布局情况。”



众人点点头。



说完，骆勇补充道，“若是被人发现，也不必慌张，宁阳镇上必定有很多乔装之人。”



角落里的陈阳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由惊叹道，“勇哥，你好厉害啊，连这些都懂！”



孙虎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勇哥自小就跟着华姐做布行买卖，有些事儿自然是比咱们还要懂的。”



说是这么说，但其实不完全是。



骆华与宁阳镇的布行确实一直有买卖往来，但若非唐晋元时常在自己跟前唠叨着边境的局势与状态，他肯定也想不到这些东西。



这也更让他确信，读书真是个好东西。



多亏了骆华给他们做的那些衣裳，他们穿起来有模有样的，特别是严猛那一身低调的绸缎大衣，一看就是一个走南闯北，却又想低调行事的商客。



第二日一大早，五人分别乔装打扮了一番，领了各自的任务，纷纷从脚店离开。



没入军之前，骆勇经常在骆华的成衣铺子里帮忙，虽然他不懂那些织布、染布、剪裁等等的技术，但对于搬运买卖来说，他还是很擅长的。



所以骆华一旦要出货，他有空就会来帮忙。



宁阳镇是骆华出货出得最远的地方，也是出价最高的地方。



出了脚店，穿过几条巷子，便进入了主街，他们要去的地方便是主街后头的市集，那里正是三国交易的场所。



这市集很大，据说占据了整个宁阳镇的二分之一，里面的铺子涵盖了很多国家，最多的便是火头国、绥瓦国和唐国的。



火头国和绥瓦国人虽然相互看不上眼，但在商人眼中，利益永远为上，所以在这个市集里，总是充满着一种非常微妙的氛围。



骆勇很快就到达了交易的地点，那是一家绥瓦国人开的布行，里头买卖的全都是来自各地的布料，骆华的布料也在其中。



老板见来者是骆勇，非常热情地上来打招呼。



“哟，没想到这回是勇子你来送的货，已经许久没见了。”



老板是个四十几岁的绥瓦国人，丧妻多年，前年在宁阳镇娶了一个唐人娘子，听说去年那唐人小娘子还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这在绥瓦国来说，是一件非常天大的喜事。



看着他荣光满面的样子，骆勇不由得开口恭喜，“老伊思，还没恭喜你呢。”



“哪里哪里。”伊思笑得合不拢嘴，“过几日我那唐人夫人又要生了，不如你留下来喝个酒？”



骆勇错愕，“伊思，没想到你当真是老当益壮啊。”



伊思笑道，“谁让我喜欢孩子呢。”



他边说着边将骆勇与陈阳引入了内院，“今次你们送来的货我看过了，成色与质量都非常好，可以卖个好价钱！”



见四下无人，骆勇这才将他拉到一边，问道，“伊思，其实这次来，我还想跟你打听一些事。”



伊思神色肃穆了起来，“什么事？”



“这几日宁阳镇可有什么可疑之人？”



伊思顿了顿，有些为难，“勇子，不是我不帮你，宁阳镇这种地方，就算是天天出没可疑之人都不稀奇——他是你什么人啊？”



骆勇学着唐晋元的样子，开始胡说八道，“实不相瞒，那是个家贼，我阿姊新进了一批冰蚕丝，被他给偷了，因涉及名声，我们也只能私下调查，若此事让伊思你觉得为难，我实在抱歉。”



“不不不，”伊思连连道，“骆老板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不过是寻个人，我一会儿就让我的人帮你去寻寻。”



“多谢伊思老板。”



从布庄出来后，骆勇便带着陈阳在市集里逛了一圈。



这市集实在太大了，两人逛了足足半个多时辰，才不过逛了一半。



眼见着陈阳快要蔫儿了，正好两人路过了一家茶馆，骆勇停了下来，“走，咱们进去歇一歇。”



这个茶馆名曰宁阳茶馆，位于市集中心，来茶馆里休息的大多都是在市集里逛累了的商人，以及一些一看便知是乔装打扮的人。



骆勇寻了个二楼靠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可以看清楚楼下的动向，也能从镂空的边儿外看到楼上的人。



茶馆正中央有一个台子，此刻台子上面正在演着一出琵琶戏，那是来自绥瓦国的横琵琶，弹奏出来的声音铿锵有力，就像是战场上勇士们的列阵一样。



待到茶博士上了茶，骆勇才微微倾身小声问道，“方才都看到了什么？”



陈阳虽然胆子不大，但是记性很好，方才骆勇带他逛的一圈，就是想让他看看市集里可有什么可疑的人。



没办法，宁阳镇有那个谍人样貌特征的人实在太多了，目前他们只能用这种办法。



陈阳点点头，“由伊思布坊出来后，咱们经过五个杂货铺，七个布坊，三个花坊，六个食材铺子，一个米粮坊，三间客栈，两家酒馆，一家钱庄，四家点心铺子，进出往来的人大部分都是唐人，其他人都裹着头发，看不出什么异样。”



绥瓦和火头两国的人民是用发色来区分的，如今他们将头发裹起来，确实更容易办事一些。



“可有长着绥瓦和火头两国特征的唐人？”



陈阳摇了摇头，“暂时没瞧见，不过……”



他顿了顿，“这市集的布局结构和青州城的有点像。”



从某种意义上说，青州其实也算得上是个边陲城，只不过这座边陲城距离邻国隔着一片大海域。



青州还拥有唐国最厉害的水师，作为禹州、兖州、青州三州中最富有强大的城池，其他边陲小镇纷纷效仿其布局结构，也不足为奇。



骆勇给他点了一碟小点心，“吃完一会儿咱们继续。”



虽然这个茶馆里的点心很贵，但是他此行出来骆华又给了她一缗钱，请客吃饭还是够的。



楼下台上的琵琶戏已经唱完，一群人纷纷在那琵琶女面前的铁碗中投了好些赏钱，骆勇看个热闹，也投了几个铜板进去。



扔完铜板，陈阳也正好吃完，骆勇正要起身，谁想余光一瞥，却见不远处的楼梯上，正有一个绝代之人陪着另外一个身着红衣的男子，往二楼走来。



那红衣男子还在楼梯上顿了顿，指着楼下的琵琶女不知说了几句什么，那绝代男子点点头，冲身后老仆说了几句话，下一刻，那老仆便从袖袋中掏出一枚金子，往那琵琶女的铁碗里投。



宁阳镇到处可见富可敌国的富商，所以如此一掷千金之事在这里不算少见，琵琶女谢了恩，将金子收入囊中，复又坐了下来，开始下一曲新的琵琶戏。



然而骆勇却走不了了。



方才那绝代之人，正是他想了很久，忘了很久却忘不掉的人。



三郎。



今日他穿着一件非常低调的月白色常服，长如瀑布黑发被他慵懒地用一根发簪卷了一个半堆髻，腰间挂着一枚古朴又精致的白玉，手上还握着一柄扇子。



扇面空白雅致，就如他此刻的颜色，简单雅致却又不失高贵。



他身边的那个红衣男子，虽然头发被藏了起来，但从衣着服饰样貌特征来看，他一定不是唐人。



三郎怎么会在这里？为何还要陪着这么一个男子？



这男子是绥瓦人还是火头人？对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陈阳已经离开座位好几步了，见他还没有起身，以为他发现了什么，赶紧跑了回来，“勇哥，可是有什么发现？”



骆勇看着三郎消失的方向，暗自咬牙，“阳子，剩下的任务你可能自行完成？”



这样子更让陈阳确信他有了什么发现，于是他点点头，“放心吧勇哥，我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他便气势汹汹地走了。



这个茶馆生意很好，基本就是走一批人来一批人，没有什么空闲的空档，也正因此，茶馆里也没什么比较私密的雅间。



骆勇站起身来，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走向李尧他们坐下的地方，越走越近时，久违的那如清汤般的声音穿过层层人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只是这回他听不懂了。



他说的竟不是唐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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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骆勇本能地想去见他，可是走到五步开外，他便停住了。



一则他如今有公务在身，不方便见，二则他忽而想起那晚的诀别。



骆勇实在想不出三郎为何要跟自己断交，如今看来，十有八|九便是因为这个红衣男子了。



这红衣男子一看便不是什么好东西！等他抓住那谍人，他定要掀开这红衣男子的真面目，叫三郎后悔了去！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愤愤然回到了方才的座位，又点了一壶茶，边喝着茶，边观察着这边的动静。



李尧紧握着扇子，笔挺地坐在那里，神色严肃地看向茶楼下，心绪依旧有些不宁。



齐齐尔亲切地给李尧倒了杯茶，“王爷，这茶可是我绥瓦国最好的山莲，您快尝尝。”



“齐齐尔，那人在何处？”



齐齐尔轻轻一笑，在他这一身红衣的衬托下，竟显得更加夺目艳丽了几分，他有些委屈道，“王爷都没喝我的茶，定是嫌弃我倒的茶不好喝。”



李尧蹙了蹙眉，还是伸手去摸了摸杯壁，又将其放了下来。



齐齐尔倒也没恼怒，只道，“王爷，你我都是生意人，生意上的事，哪里有什么对错？不过都是为了挣几个小钱罢了。”



“你要多少？”李尧不打算同他废话了。



齐齐尔依旧笑着，“看来那人对王爷来说很是重要啊，若我开了个天价，王爷肯给吗？”



这简直是在坐地起价。



李尧微眯了眯眼，不怒反笑，“任何什么价格，只要你开得出，本王都给得起。”



齐齐尔与李尧已经打交道两年了，这位来自唐国的王爷生得很漂亮，但却一直冷着脸，一副说一不二的样子。



从不肯吃亏，也从不占人便宜，所以很多人都喜欢跟他做生意，他齐齐尔也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齐齐尔甚至产生了一种若是他是女子就立刻娶他为妻的念头。



无论他是什么王爷公主的身份。



齐齐尔也眯起他那双狐狸眼，自上而下地打量着李尧。



大概是来时的路上喝了点小酒，也不知怎么了，他竟将藏在心里一年多的话说了出来：“那若是我想让王爷嫁给我，又如何？”



一旁的康管事立刻面红耳赤地斥责道，“放肆！”



李尧罢了罢手，示意他退下。



那只玉手又重新附上杯盏，微微端了端。



“齐齐尔，本王此生只娶不嫁，你若是当真想被本王压一压，本王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满足你。”



他的声音微微低沉，带着一丝上位者特有的威严，齐齐尔的酒一下子就醒了，他猛地愣了一会儿，随后尴尬地轻咳了几声。



“王爷，小人方才只是跟您开了个小玩笑，您切勿当真。”



他说着，给自己倒了杯茶，并一饮而尽，“小人自罚一杯。”



李尧眼看着他将茶水喝了下去，又将手里的杯盏放下，“人在何处？”



“得到王爷的飞鸽传书，我便派人将他给抓住了，正关在我的庄子里呢。”他道，“王爷今晚可要随我去看看？”



李尧抿唇一笑，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齐齐尔耸耸肩，“罢了罢了，难为我还为王爷买了上千盏琉璃灯，若是晚上观赏的话，定是美极，只可惜王爷没有这个眼福了。”



说罢他负气起身，指着桌子上的茶盏与点心，“这顿得王爷请才是。”



“自然。”李尧笑了笑，也站了起来。



眼见着两人相视一笑相携着站起身，骆勇也跟着站了起来。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聊什么，竟聊了这么长时间，甚至有说有笑的。



他还从未见过三郎这般笑过。



虽然这个笑并没有在他面前笑时那般无忧，但凭什么那人就能见他这么笑？



骆勇暗咬牙关，在桌子上丢了几个铜板，偷摸跟了出去。



不跟不知道，这么一跟骆勇胸腔地怒气更是又冒了三冒，这红衣男子到底是谁？一身酒气不说，还把三郎带回了家！



这种货色岂能配得上三郎的喜欢？



骆勇气得当场就想拽住他们问个清楚，但仅存的理智告诉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是静观其变，千万莫要轻举妄动。



思来想去，骆勇决定还是跟进去看一看比较好，谨防三郎又被这无耻之徒欺负了去。



好在眼前这庄子的防线较薄弱，他不过转了几圈，便找到了突破口，三两下爬上了院墙，溜了进去。



红衣男子的庄子还挺大，不过这院子也不是没有章法的。



骆勇虽然在这方面没什么研究，但自小总逛唐宅，知道稍微有些规格档次的宅子都是按照一定的布局和构造建造的。



于是他没逛几圈，便找到了两人。



骆勇身形灵活，三两下便爬上了院中的一棵树，撩开茂密的树叶，偷偷往他们看去。



他二人正相谈甚欢往厨房的方向走去，骆勇蹙了蹙眉。



这红衣男子可真是抠门，给三郎备饭也该让他在厅堂中等候才是，怎么还带他去厨房那种油污重地？



他在心里又暗暗骂了那红衣男子不下十遍。



谁想下一刻，那红衣男子便带着李尧走到一座柴房的门前。



他毕恭毕敬地开了锁，将周围的人都挥退，随后才将李尧请了进去。



骆勇心里一惊，挥退众人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想趁机欺负三郎不成？



思及此，他急忙从树上落了下来，趁着周围没人，潜了过去。



柴房灯火昏暗，两人一时看不清，齐齐尔不知从何处拿了一盏琉璃灯，点亮灯芯时，晶莹剔透的灯罩将明亮的烛火照得愈发的晶莹剔透，就像是将漫天星辰都摘下来了一般。



齐齐尔捧着琉璃灯，用撇脚的唐语道，“这便是我要赠予你的礼物，可好看？”



说着他便要牵起李尧的手。



正此时，柴房的门突然砰得一声被打开了，骆勇黑着脸闯了进来。



两人扭头一瞧，满脸皆是惊诧。



惊诧过后，李尧神色一凝，“骆兄，你怎么过来了？”



他此时不是应该呆在军中吗？厢军擅自离营，轻则仗责重则凌迟，家里人也不能幸免于难。



骆勇顺势牵过他的手，将他护在自己身后，并冷着脸瞪着眼前的红衣男子。



“我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欺|辱你。”



这话虽是对着齐齐尔说出来的，但却是对李尧说的。



李尧心里一暖，竟不知该感动还是该解释。



齐齐尔对他确实有别的心思，罢了，还是不解释了吧。



骆勇的突然出现，齐齐尔整个人都懵了，他记得他院子里是有护卫的，怎么这个人还能如此堂而皇之的进来？



他急得又从嘴里蹦出了绥瓦语，“哪里来的狗？快给我滚出去！”



李尧轻轻近前，用绥瓦语道，“齐齐尔，这位郎君是我的朋友，还请你放尊重些。”



他顿了顿，又换成了唐语，“人呢？”



李尧又不瞎，这柴房虽然昏暗，但也没有到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步。



齐齐尔显然很不悦，但一瞧见黑着脸的骆勇，他心里总暗暗有些发毛。



绥瓦国有一种狗，叫黑獒犬。



长着一身长长的毛，身形十分壮硕，特别是站起来的时候，有七八尺那般高，平日里它把耳朵耷拉下来，看起来十分温顺可爱，但若是有坏人伤及自己的主人，它便会直接露出尖锐的獠牙，势必要将歹人咬个头破血流。



齐齐尔就亲眼看见那黑獒犬将人咬得半残。



如今再看眼前这虽然不高但却看上去很是壮硕的男人，他越来越觉得，这男人就是那黑獒犬。



于是他只好退了几步，走到靠墙处时，手搭上了墙面上的一条绳子，只轻轻一拉，哐当一声，地面上有一块地板突然向下开了起来。



原来这里还有一处密道。



骆勇冷哼一声，上前就拎起齐齐尔的衣襟，将他往前一拽，“带路。”



这处密道不深，看上去像是一间普通的地窖，但似乎被打理地很好，一点霉味儿都没有。



里头摆放了各式各样的酒与水果，甚至还有容易储存的蔬菜。



地窖最里面有一个小隔间，像是临时搭建的，隔间里头正绑着一个人。



齐齐尔顺道将地窖里的灯都点亮了，众人这才看清那人的样子。



那人被人蒙着眼睛，嘴巴里也塞满了东西，呜咽呜咽的，也不知在叫喊些什么。



骆勇一把将齐齐尔拎了过去，指着那人脸上布和嘴里的东西，冷声道，“拿下来。”



齐齐尔有些嫌弃地瞥了一眼，但碍于骆勇的淫威，还是走近前去，将那些东西拿了下来。



一张络腮胡的脸映入众人眼帘。



此人一头黑发，但看那五官身形却又像极了绥瓦火头人，特别是脸颊处还隐约露出的一道浅浅疤痕，跟骆勇手上那谍人小像简直不要太像。



骆勇缓缓近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那人瞳孔缩了缩。



他猛地掀开那人的衣袖，却见他手腕上明晃晃地被烙了一块方形的烫伤，与押解兵所言一致。



骆勇问，“你是谁？”



李尧也靠近看了看，里面那人很是狼狈，但眼神却锐利得很。



他见过丁家的人，即便是再精明能干的下属，也不会是这种样子。



此人并不是他此行要抓捕的人。



于是他问齐齐尔，“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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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一问才知，原来李尧此行宁阳镇，只为了追寻那个偷取钱庄票印之人。



唐国的所有钱票都是由官府发放的，但为了更好地追责，所有钱庄将票印兑换回去之后，都会在钱票的角落里盖上属于自己的票印。



近半年来，市面上出现了很多□□票，尤其康家钱庄居多。



奇怪的是，钱票的票板是真的，钱票上康家钱庄的票印也是真的。



唯一一种可能便是有人偷了官府钱票的母板，又偷了康家钱庄的票印。



经过长时间的调查，李尧终于查到此事与丁家有关。



他还查到每隔一段时日，丁家总会派一些心腹来宁阳镇，宁阳镇地理形势复杂，就算是在这里作奸犯科，官府鞭长莫及，只能通过三国协商进行解决，这也给了那些人足够的便利。



他们明面上是买卖石板药材，但实际上，却是将那些□□票带回去。



所以李尧才来寻齐齐尔帮忙，假意将商队的防备放松，这才设法抓住了他。



只是如今看来，似是抓错了。



丁家派出来的虽然只是个庄子管事，但却是实打实的唐人，而看眼前此人的身形样貌，说他是唐人也可以，说他是绥瓦国人或者火头国人也可以。



齐齐尔也察觉到了此间氛围的诡异，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带着歉意笑出了一张狐狸脸。



他用撇脚的唐语道：“我……我只设法抓他，其他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他，禹州丁家来的、鬼鬼祟祟、乔装打扮、形迹可疑。都对得上啊。”



骆勇抽了抽嘴角，这些行为特征，确实与他要抓的谍人行为特征也很是对得上。



看来此人大概率便是他此行要抓的谍人了。



他蹲下|身，死死的盯着那谍人的眼睛，似是在打量又是在问询。



好一会儿，他便开始动手动脚，在谍人身上摸索着什么。



齐齐尔见状，连忙又退开半步，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你，你要做什么？这里还有人在的呢！”



骆勇呿了一声，继续在他身上摸索着，然而摸了许久，一无所获。



他放弃了，直接审问道，“东西呢？”



那人死死盯着他，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骆勇气急，正要抬手揍他，谁想却被李尧拦了下来。



李尧笔挺地站在一旁，几乎是温声细语，“禹州人人都知道丁家势大，偌大的禹州城几乎三分之二都是丁家的，你为丁家卖命无可厚非，据我所知，丁家对下属极为宽容和善，你如此这般出卖丁家甚至出卖唐国，着实叫人所不耻。”



这话好像是什么话匣子一般，直接捅开了那人的精气神，只一瞬，那人的眼神似是冒出了火。



“宽容和善？康老板站着说话可还真是不腰疼。”



他冷哼一声，“丁家仗着背后倚靠贵妃，霸占田地，奸|淫|妇女，干扰军事，在禹州作威作福，即便是那禹王也拿他们没办法，难道康老板有什么治他们的法子？康老板有句话说错了，背叛如此狼心狗肺之徒，不叫出卖，叫为民除害！”



李尧抓住了重点，“丁家干扰军事？”



他猛地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李尧微眯着眼，下一刻他对齐齐尔道，“劳烦齐齐尔老板将他送到我的客栈。”



齐齐尔连连应了下来。



“这个人交给我即可。”骆勇直接拎起那人，对齐齐尔道：“把解药给我。”



自从他们进入地窖时，这谍人除了嘴里还能发出点声音外，其余地方一动不动。



这个样子，定是中了某种令人无法动弹的药。



果不其然，齐齐尔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一颗小小的药丸，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一颗就好。”



回到脚店，把谍人安置好后，骆勇拉着一起带回来的李尧径自往自己的房间走。



刚关上门，骆勇便一把将他按在了门上，质问道，“那只红皮狐狸是谁？”



李尧被他吓住了，这还是他头一回见骆勇发这么大的怒，缓了一会儿，他才如实解释道，“齐齐尔是绥瓦国的一个皮货商，几年前我与他在宁阳做生意时认识的。”



骆勇再靠近了些，因愤怒而变得急促的呼吸直接怼上了他的脸，“当真只是这样？”



李尧吓得往后缩了缩，可是身后便是紧闭的门板，他退无可退。



他点点头，柔声问：“骆兄，你是生气了吗？”



骆勇暗自咬牙，天知道他这些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他每日每夜都在想着眼前这个人，甚至恨不能直接将他绑在自己身边，不让任何人觊觎。



可没想到的是，眼前这没良心的家伙，竟要与他断交！



更过分的是，他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与一个不知来历的红皮狐狸眉来眼去的。



那只死狐狸甚至还想对他动手动脚！



是可忍孰不可忍！



要不是想起那晚他说的那些话，骆勇恨不得此刻便对着他那双时刻在诱惑着他的唇亲下去。



两人近在咫尺，甚至只要其中一方稍稍一动，唇便能碰上对方，但好一会儿，骆勇还是忍住了。



骆勇知道，眼前这个如神如仙一般的人物，不是他能觊觎的。



他如今还没那个资格。



他放开李尧，回身在桌边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这茶不好喝，你将就一下吧。”



李尧那乱跳的心脏已经快到嗓子眼儿了，若非骆勇方才突然的撤去，他肯定自己马上就要沦陷了。



但好在，骆勇撤了。



他暗自深呼吸一口气，试图平息被骆勇唤起的浮躁，一如往常，笔挺地坐了过去。



慌张使人口渴，李尧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又问骆勇要了一杯。



骆勇边给他倒茶水，边问，“那人可是偷你家票印之人？”



李尧摇了摇头，“不是，那个过来暗中交易之人我见过，他是丁家五郎名下一个粮庄子里的管事。”



“这几日可有寻着什么踪迹？”



李尧又摇了摇头，“未曾。”



骆勇叹了口气，“你帮我寻到了谍人，我也帮你寻寻那人吧。”



李尧乖巧地点了点头，“好。”



骆勇顿了顿，“你知道此人是谍人？”



李尧嗯了一声，“刚知道的。”



“前些日子，我听到了一个刺史府失窃的传闻，虽然第二日又传出刺史府出了家贼，且贼人就地伏法的消息，但禹州城的防守却更加严密了些。直到我在此地遇见了骆兄，便猜到了。”



骆勇轻笑一声，“三郎总是这般聪慧。”



听他再次唤自己三郎，李尧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接着道：“此人偷的恐怕是禹州城边防图。”



虽然禹州城对于各国人来说都是一个鸡肋之地，但却是能起到一种军事缓冲的作用。若是任何一国占了禹州，表面上兴许看起来风平浪静的，但若是想从禹州潜入各国，几乎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出任务前，王肃并没有告知那么多细节，只说一个来自火头国的谍人在押解途中逃了，让他们暗中前来抓捕。



他也曾产生过疑问，王肃的赤营是管理粮饷的，何时管上了谍人的事？但当时只觉着王肃是有意刁难，便未做深想。



直到方才他才想明白一些事，那谍人与丁家有关，丁家又与宫里的贵妃有关，贵妃有一个儿子，被封为秦王，听说很受皇帝喜欢。



坊间的读书人没少为这位秦王和当今的太子展开友好的讨论，他们说太子脾气暴躁，不堪储君之位，相反秦王温和，倒更像是太子，只是秦王母家霸道，若一旦秦王得了势，秦王母家必定会祸害四方。



骆勇也在唐晋元那儿听了一耳朵，他不懂朝中的那些复杂局势，但那谍人出自丁家，又涉嫌偷取禹州边防图，王肃与丁家又不清不楚的，看来此事与两虎相争恐怕多少有所牵扯。



但无论如何，边境恐怕不得安宁了。



思及此，骆勇道，“三郎，你可还记得你此行来寻之人的模样？”



李尧点点头，并从怀里拿出一张小像。



“这便是我要寻之人，只是这宁阳镇属于丁家的产业也不少，已经过去好几日了，恐怕很难搜寻了。”



“无妨，我答应你，尽快帮你搜寻。”



骆勇接过小像，想了一会儿，柔声道：“今晚你赶紧回去收拾行装，明日先回禹州可好？”



李尧微微一愣，“骆兄，你是在赶我吗？”



看着他那双恳切的眼睛，骆勇心里一软，他多想将他留下，一如他们在杏花村那样，即便不交流，日日看到彼此也是开心的。



可如今的时机，似乎不对。



只是骆勇依旧没能狠下心同他说狠话，只将所有实话相告。



“三郎，那谍人身上并没有什么可疑之物，我猜想他已将情报转移，他若当真是丁家派来的亦或是幕后之人陷害丁家的，这窃取情报一事始终做不了假。



今日我在镇上逛了一圈，发现绥瓦人与火头人明显增多，街上甚至还多了好多东瀛的浪人与东海的鰗人。”



他认真地看着李尧，眼中仿佛荡起了些许的涟漪，“边境不太平了，你听话，先回去。”



他是在哄护自己吗？



李尧有些不敢相信。



从未有人对他如此哄着护着，他这是在做梦吗？



是了，也只有不切实际的梦里，才会有人肯对他这个无比卑微肮脏的人又哄又护。



只几息，他便强迫自己从梦境中醒来。



“骆兄，那票印是我亲自设计的，需得我亲自辨别真伪才是。”他认真道，“你放心，我身边有几个护卫，不会有事的。”



说到这儿，骆勇的神色又微微暗了暗，他身边的那几个护卫要是有用，他就不会被那红皮狐狸给哄走了！



他气不过，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端起来一饮而尽。



“三郎，那晚是我太过于冲动了，对你不住，你……莫要生我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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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骆勇的手心有些许出汗，他再次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



他微微低下头，但却无比认真道：“那晚是我说错话了，确实，对你生出些除了朋友之外的感觉是我的问题，我不该说出来让你为难，但我若是不说心里实在难受。”



“我不想同你断交。”他微红着脸，缓缓抬头看向他，“三郎，你莫要再生我的气可好？”



李尧愣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甚至他已经管不住那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了。



他一直以为骆勇在生他的气，没想到他开口便是这番软话。



骆兄啊骆兄，你如此真诚待我，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摇了摇头，连忙道：“骆兄，我未曾生你的气。”只是不想让你卷入我那混乱低贱黑暗的世界里来而已。



骆勇不信，“那你和那红皮狐狸……”眉来眼去有说有笑的，而且那红皮狐狸明显对你有所企图！



李尧连忙解释，“齐齐尔当真只是我生意上的一个合作伙伴而已，此番我来宁阳镇，也只是想求他帮忙抓人。”



骆勇这才暗暗放下心来，道：“想来那丁家的管事早已收到了风声，这才让那红皮狐狸扑了空。”



李尧也是这般想的，所以他打算明日去丁家别院拜访一番。



找不到证据又找不到人，唯一的法子便只能是去寻那管事的主子。



“明日我陪你一道去。”骆勇道，“我听我阿姊说，那丁五郎行事诡谲狠辣，性情乖张又极其令人捉摸不透。”这也是她从来都不敢和丁家做生意的原因。



李尧想了想，道，“好。”



送走李尧之后，骆勇便径自去了脚店的后院。



骆华经常来宁阳镇做生意，所以将这家脚店常年包了下来，被抓回来的谍人就被他关在了脚店后院废弃的马厩里。



这马厩已经废弃很多年了，大概是因为破旧，所以才低价租给了骆华，让她当个临时的仓库。



只是这仓库通风不佳，若是常年不开门，里头便会产生一股非常难闻的味道。



他揉了揉鼻子，燃了一把烛火，走了进去。



那谍人被绑在了一根柱子上，手脚被绳索牢牢捆住，嘴里被塞了一块破布，听见有人进来，他动了动。



骆勇将灯烛放在一旁的烛台上，屋子里瞬间亮堂了起来。



他近前几步，双目紧紧地盯着他。



“你是唐人？”



那人给了他一个不屑的神情，随后别过脸去，索性闭上了眼睛。



骆勇倒也不急，只将塞在他嘴里的布扯了出来，“你是军人，应该深知无论在哪国，叛国是株连的大罪，一旦抓获，便要受凌迟之苦。”



那人只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依旧不说话。



“禹州城的边防有天堑护着，即便偷了边防图，亦是易守难攻，而且禹州城不过是块鸡肋之地，根本没有什么价值，你何必呢。”



那人的态度终于有了些许的松动，但依旧给了一句哼。



骆勇嗤笑一声，“若是我，我会偷了青州边防图，让绥瓦国、火头国与东海国三国竞价，价高者得，三国因此团结，再对付唐国，如此一来，唐国即便边防军事能力强大，也敌不过他们三国联合，丁家的罪过可就更大了。”



那人终于开口了，他难以置信地冲他眯了眯眼，最终冷笑一声，“没想到你比我更恨。”



骆勇却笑道，“与丁家比起来，这都不算什么吧？”



“确实不算什么，”那人冷笑一声，“只不过，丁家不配活那么长的时间。”



“你是禹州边防军？”



“不是。”他道，“我是青州军。”



骆勇微怔了怔，难道自己方才随口一说，竟是成真了？



却见那人冷笑一声，“没错，我不仅盗走了禹州边防图，还有青州边防图，不过你也别费尽心思问我这些东西的去向，我即便死也不会说的。你只需要知道，我做这些受的是丁家的指使。”



骆勇抽了抽嘴角，他果然偷了青州边防图！



青州的防卫能力可是十个禹州都比不上的，而且青州常年与东海侵略军打交道的边防军将军李昂恨透了东海，边防图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如此轻易便被人偷了？



这其中的蹊跷实在太多了。



那人道，“我知你在想什么，的确，除了我，我们还有很多人，你们是抓不完的，我们只要丁家死、贵妃亡。”



“为此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是身家性命以及九族之命？”



他笑了，笑得有些凄厉，“只要丁家死，他们在九泉之下怕是会举双手庆祝吧！”



说完，他便不再说话，紧咬牙关紧闭双目，别过脸去。



骆勇暗叹一声，看来今日他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丁家人很会做生意，又背靠贵妃娘娘，这些年的确攒下了很多基业，禹州、青州、兖州、泗州等城池都有丁家的产业。



当初贵妃娘娘能在宫中立稳脚跟，靠的也就是她背后这一系列产业。



翌日午后，李尧的马车在丁家别院门口停住，康管事下车往别院门房递了拜帖。



很快，便有人出来相迎。



来者是一个二十几岁的郎君，面相清秀，但肩头搭着的那一袭月白色衣袍看着有些随意，头发也有些松散地披在肩头，在看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不同颜色、发色、瞳色有着不同程度娇俏的小娘子，想来他此刻定是从寻欢中而来。



李尧眯了眯眼，这都已经是晌午过后了，这丁五郎怎地还是一脸惺忪，丝毫不像是个老板，更像是个纨绔。



那郎君上来便恭敬地向李尧行了个礼，面带笑意，“不知康郎君莅临，丁某人有失远迎，还请康郎君切勿见怪。”



说完丁任椋微怔了怔。



这世间竟有这么一个生得如此雌雄难辨之人，柔美中带着些阳刚之气，特别是那一双深邃好看的桃花眼，也不知哭起来时，会有多么地诱人，多么地令人心动。



他连忙叫人让开一条道来，亲自将李尧迎了进去。



骆勇默默走在李尧身后，也跟了进去。



李尧刚来禹州便听闻过这位丁五郎，人人都道这住在别院里的丁五郎因着庶出的身份被丁家所弃，是个废子，但谁又能想到，宁阳镇上所有关于丁家生意幕后的老板，便是这个庶子丁五郎。



李尧被请进花厅，虽然被草草收拾过，但厅中依旧残留着方才翻云覆雨的痕迹。



丁任椋不以为然，还十分热情情切地邀请李尧坐下，“康郎君来得正好，丁某人刚得了几个东海美人，听闻她们的柳腰舞很是惊艳，也不知康郎君可有兴趣与丁某人一道观赏观赏？”



李尧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笑道，“看来丁老板在宁阳的日子过得很是滋润啊，真叫人艳羡。”



丁任椋连连摆手，“哪里哪里，康老板见笑了，不过是消遣度日罢了。”



“听闻丁老板也想开钱庄生意？”



丁任椋顿了顿，随即突然笑道，“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百姓，哪里敢去动朝廷的生意？康老板这是在打趣丁某啊。”



李尧笑笑，“丁老板被靠贵妃娘娘，在禹州城，除了我康家，也只有你丁家才有资格做这钱庄生意。”



他定定的看着丁任椋，“不知这买卖丁老板敢不敢同康某做？”



涉及钱币、盐、铁的生意，若非有朝廷许可，寻常商者是万万不能开的。



宁阳镇虽说是个不起眼的边陲小镇，但在十年前便已经归到了禹州城境内。



而在禹州，禹王代表着朝廷，康家又背靠着禹王，可以说能在禹州开钱庄的，除了得了许可的康家，不会有第二家。



丁任椋似乎犹豫了很久，恰逢有侍婢送上吃食，他抱歉道，“丁某还未来得及用膳呢，这鱼刚从东海运过来，很是新鲜，康老板可要尝尝？”



这是不想与他往下谈了。



李尧站起身准备告辞，“既如此，那康某便不打搅丁老板用膳了。”



“康老板莫要着急嘛！”丁任椋笑道，“生意自然是吃饱了谈最好了，这可是难得一见的蓝鲛鱼，肉质肥美，最重要的是它没有鱼刺，也没有寻常鱼类的腥味儿，入口即化。康老板不尝那真是可惜了。”



李尧微微蹙眉，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甚至还拍了拍衣裳上的褶皱，道，“康某带着诚意而来，丁老板却不领情，那这桩生意便作罢吧，反正禹州城姓丁的可不止丁老板一个。”



“慢着！”丁任椋丢下筷子，侍婢过来帮他整理好了衣物和头发，这会儿看起来倒是有些许的人样了。



他站起身，笑着走过来，“康老板，咱们都是生意人，哪里有生意人看见挣钱的买卖反而绕路走的道理？只是这钱庄生意可不是一桩小买卖啊，自当要两两权衡一番才是啊。”



李尧负手而立，微微挑眉，“丁老板想如何商谈呢？”



丁任椋伸出四根手指，“既然是要合作，那咱们也不谈虚的，四六，如何？”



这丁任椋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要知道，他丁五郎的生意可是涵盖了禹州大半个城的行业，若是再加上钱庄的四成利，他的权财怕是要成为禹州城第一了！



甚至是整个江南道与江北道的第一。



李尧微微一笑，“丁老板做生意可真是爽快啊。”



丁任椋后退半步，“若是康老板觉得不满意，咱们还是可以再商量的，三七也行。”



李尧伸出一根手指，道，“四六我可以考虑，但在之前我有一个条件。”



“只要是丁某能做之事，康老板尽管提。”



“几个月前，我钱庄里丢了一样东西，那东西虽不大值钱，但对我很重要，听闻那盗贼正是丁老板粮庄的管事。”



他道，“若是丁老板能将他交给我，康家钱庄四成的买卖，就归丁老板。”



丁任椋错愕，“竟有此事？我这就派人将此人给康老板绑来！”



李尧拱了拱手，“那便多谢丁老板了。”



丁任椋指了指桌上的鱼道，“康老板当真不吃口？这鱼肉当真乃当今天才一绝啊！”



李尧罢了罢手，“不必了，康某这就回去，静候丁老板佳音。”



见他如此坚持，丁任椋也不再强留，只道，“那还请康老板代我向林将军问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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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直到几人回到车里，李尧才长吁一口气。



他此行的目的，其一是为了探底，其二则是代表禹王向他透露出妥协之意。



票印一事是大事，即便是闹到皇帝那里，他也无法全身而退，所以他只能找个由头沾一沾秦王的光。



只是那丁五郎看上去对他很客气，但言语间总有一股似是将人洞穿的东西，若是再在里头待下去，他恐怕会被那丁五郎生吞活剥了。



传言果然非虚。



骆勇不知何时给他递了杯茶水，大概是紧张的缘故，他接过后竟是一饮而尽。



“骆兄，他果真与旁人不同。”



骆勇点点头，从怀中拿出纱布正欲给他擦干唇角的茶渍，但想了想，却又收了回去。



“林牧与丁家常年暗度陈仓，虽不算是什么秘密，但也从来没被摆到明面上，今日他竟当着你的面说出来，此事恐怕……”



骆勇没有明说，但李尧却是懂的，这丁任椋恐怕是不满他的让利，在用林牧威胁他呢。



没想到丁家的水竟是这般深。



回到脚店时天色已晚，伍队里的人还没回来，只吴兴一人被留下看着那个谍人。



丁府一行，骆勇心中又生出了些许疑问，刚回来便拉着李尧打算再去问问.



屋子里依旧昏暗，那谍人一如昨日一般被捆在柱子上一动不动。



骆勇以为他睡着了，慢慢走近前去。



不对劲。



他快步近前几步，两指相合在他鼻下探了探。



毫无鼻息。



他拍了拍那人的脸。



一动不动，甚至有些冰冷僵硬。



看来已经死去多时了。



“勇哥，他……”吴兴指着那人惊道。



“死了。”



骆勇近前查看了一番，抿了抿唇。



吴兴问：“他怎么死的？”



骆勇指了指那人的腮帮，凝重地摇了摇头。



军里老人提起过，唐国派出去的细作，牙缝中都会含着一种毒，若是不幸被捕，便可断其后路。



他是自尽的。



骆勇有些后悔，若是昨日细细检查一遍，他便不会这般轻易自尽。



骆勇咬牙：“他可曾有过异常举动？”



吴兴摇头，发誓道：“午时来给他送饭时，他还是好好的！而且全都吃完了！”



骆勇面色微沉了下来，看来昨日他说完那些话后便存了死意。



孙虎、严猛与陈阳回来了，毫无悬念的，孙虎与严猛都没发现什么线索，倒是陈阳有了些许的发现。



宁阳镇与各国通商时，为了方便，有且仅有一个通商口，陈阳今日去通商口逛了一圈，发现独独今日一日，便有大量的商队通过通商口进入宁阳镇。



巧合的是，那些商队都是丁家的。



陈阳补充道，“有问题的并非是商队里的货物，而是那些押镖之人，那些人虽然看上去与唐人无异，但走路姿势与习惯明显与唐人不同，更像是东海人。”



东海人与唐人长得差不多，但由于他们常年生活在海上，走路姿势与习惯都与唐人不同，甚至还有一些东海人耳后还长出浅蓝色的腮。



此事不简单。



汇报完后，严猛与陈阳这才细细端详起了吴兴孙虎口中说的那个貌美的三郎。



严猛一直以为是吴兴和孙虎没文化，竟然将一个俊俏的郎君夸成了貌美，就连他都知道，郎君就该英俊潇洒，没成想，亲眼所见之后，他们也不由惊叹。



这郎君果然是貌美！



大概连这世上最好看最尊贵的公主都比不上他的好看。



严猛顿时热情了起来。



康管事出去之后，他便主动上来招呼李尧坐下，甚至还一直给他端茶倒水。



严猛一直都是个心思单纯的人，果不其然，刚刚坐下，还没等人开口问，他便直接招供了。



“康郎君可曾婚配？”



他这么一问，整个屋子里的人都顿住了。



严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恐怕被人误会，连忙解释道，“是这样的，我家中有个尚未婚配的妹子，知书达理贤惠贤良，也不知康郎君你……”



“三郎他暂时不打算娶妻。”



骆勇不知何时坐到了两人中间，硬生生将人隔开，脸色明显有些不太好看。



严猛猛地愣住，很是遗憾地啧啧了几声，“那真是太可惜了。”



吴兴笑道：“猛子，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你那妹子身高也该有八尺了吧？”



严猛挠了挠头，有些害羞又有些自豪，“八尺二了。”



吴兴不想打击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要我说，猛子你那妹子合该配个比你还高大威猛的郎君，似三郎这般的，怕是不成。”



“是啊。”孙虎道，“我倒是认识一个高大威猛的，可要帮你介绍介绍？”



严猛嫌弃地啧啧了几声，“可是丁字营的胡八？那家伙面上无毛胸大无脑的，哪里配得上我妹子？”



几人又是一通哄笑。



李尧很喜欢他们在一起的氛围，虽然有时他插不上什么话，但听着他们相互揭短调侃，甚至时不时还起身动手动脚，总觉得有一种莫名的温暖。



天色很晚了，李尧被他们留下吃了顿晚饭，虽然比不上平时吃的精致，但他却吃了很多，直到大家都吃饱喝足了，他才有些不舍地告别。



骆勇将他送到了马车前，本想看着他上车，谁想他刚爬上去，便被他叫住了。



“骆兄，可要上来坐坐？”



骆勇心里一动，还没细细过了脑子思考，便点点头，跟了上去。



从外面看上去，这马车平平无奇，但里面的布局与摆设，却充满了巧思。



李尧坐在里头，挑了一条黑线轻轻一拉，车壁里突然呈现出了一个小壁格，格子里放着的是一只做工非常精致的食盒子。



他将食盒拿了出来，摆在桌几上，“听说宁阳味必居的点心很好吃，我买了一些，骆兄可要尝尝？”



味必居的点心很是出名，不仅仅是味道出名，其价格也是出了名的贵，即便如此，去买点心的人依旧络绎不绝，这也导致小小一叠子点心，需要排上一两个时辰才能买得到。



所以从丁府出来之后，李尧便偷偷叫人去味必居买了，原本打算方才就拿出来吃的，可又经历了谍人一事，他恐骆勇没胃口，便也不拿了。



只是没想到大家对他竟这般热情。



骆勇心头一暖，看来自己在三郎心中还是很特别的。



只是看到这些点心形状的时候，他突然有些下不去手了。



这些点心奇形怪状的，有的如山有的似水，有的是一只只小兔子的形状，有的又像是一堆酥山，与寻常圆圆扁扁的糕点相差甚远。



这……该怎么吃呢？



李尧从食盒里拿了一根细小的空心竹，插进其中一堆酥山，“这是酥山桃汁，骆兄尝尝？”



骆勇闻声躬下身去，温润的空心竹搭上了骆勇的唇，浓郁的桃香扑鼻而来，冰冰凉的触感经过舌苔一下滑入了喉咙，整个口腔都散发着桃子的馥郁芬芳。



还真是好吃啊。



“骆兄心里可是有计划了？”李尧边给他布置边问道。



骆勇暗暗嗤笑一声，他就知道，方才他一直一言不发，定是要寻个时机问他的。



他吸了一口桃汁，紧接着又捏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任由李尧那双渴求答案的眼神盯着，直到他端起茶水将口中的点心顺下去。



“此事恐怕有些复杂，必须要查清楚丁家与那些东海人之间的关系，按照阳子的描述，恐怕那些人并非普通的东海人。”



李尧点点头，“我家有位开镖局的二郎，近日跟我一道来了宁阳，他也同我提起，那些莫名出现的人不像普通人，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军兵。”



三国入宁阳，都会过三道关，分别是秦阳关、若明关、杨海关。这三关分别由青州、禹州以及兖州的边防军把守。



这些人能顺利通过三关进入宁阳，只说明一点，有人故意放行。



骆勇忽而想起那谍人昨日跟他提及的背后之人，也不知这一切是巧合还是那些人的计划。



若那些人当真借此引军入唐，唐国危矣。



骆勇抬起头，认真地看向李尧，“三郎，我恐怕需要你的帮助了。”



此事事关边境事宜，是他这种小兵丁没有资格管的事，但若是请有禹王撑腰的三郎出面，定会事半功倍。



骆勇的五官其实长的很精致的，只是大概是常年日晒，将他的肌肤晒得黑了，便自然叫人忘了他的精致。



他的瞳孔没有李尧的黑，是那种深棕的琥珀色，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地神秘与迷人。



李尧的喉结微微一动。



他巴不得事事都帮骆勇完成，若非骆勇不愿意，他甚至可以想法子将那林牧拉下马，叫骆勇取而代之。



只是，他怕骆勇不高兴。



“好！”



骆勇微微一愣，“你就不想知道我需要你做什么？”



李尧道，“无论何事，我都帮。”



马车里燃着的是一簇淡淡的暖黄色烛光，摇曳的烛火印在了他那双真诚的眼睛里，就像是开了一朵璀璨的花。



骆勇近乎宠溺地勾唇一笑，真是个傻子。



他一口吃掉了一整叠点心，笑道，“味必居的东西果然好吃。”



“那我……”



骆勇截住了他的话，“点心虽然好吃，但也不能多吃，明日我带你去吃烤馕吧。”



“那是什么？”



骆勇道，“是凉州的一种吃食，若是配上羊肉汤会更好吃。”



在军中，若是能就着一碗羊汤吃一口烤馕，那当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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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翌日一早，骆勇便让严猛带着谍人的尸首回去了，他们出来已经快半个月，若是不能按时回去，王肃自是不会放过他们。



所以完成此任务是首要之事。



谍人已死，被出卖的情报下落不明，也不知被卖到了何处，未免王肃刁难，骆勇定是要将此事查清楚的。



王肃与丁家不清不楚，若再查出些丁家与东海人之间的关系，等同于拿捏了王肃的软肋，今后他们在军中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骆勇暗暗叹了口气，入军前他一直觉得军中处处都是可交付性命的战友，但入军之后才知，军中将士也分三六九等，若不懂得一些溜须拍马的上位手段，就只能被欺压。



终究还是他想得简单了些。



儿时骆勇经常陪骆华来宁阳镇的市集，这么多年了，除了多出来的那些店铺，其他地方始终没有变。



他带着李尧在路边的一家烤馕铺子停了下来。



烤馕老板是火头国人，但却说的一口流利的唐语，他有一个儿子，叫无洛奇，曾因为一些矛盾与骆华产生了一些龃龉，后来经过查证是场误会，他便对骆华百般殷勤。



若非后来骆华嫁给了唐晋元，这无洛奇怕是要上门提亲了。



这家烤馕铺子地理位置十分优越，将将坐落在市集的错落口处，来来往往的人都能一眼见着这铺子，更重要的是，这铺子对面巷子口设着的，便是宁阳商行。



骆勇轻车熟路地带着李尧在视野最好的座位上坐下，并朝铺子里喊了一声。



“老板，两碗羊肉汤一盆烤馕！”



里头的人闻声跑了出来，骆勇微微一愣，竟是一头火红头发的无洛奇。



自从提亲失败，他便去了商行，给那些商人们护镖，宁阳镇商者络绎不绝，自那之后骆勇便再没见过他了。



无洛奇也有很长时间没见骆勇了，方才见着他时，火红的头发险些都竖起来。



“二狗子？你怎么来了？”他双眼发亮地直往门口处看去，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一样。



“我阿姊没来。”骆勇道，“你不是在商行吗？怎么回来了？”



无洛奇哼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到了他身旁，白眼时不时瞥着对面那商行。



“且不说呢，也不知商行是不是要倒闭了，这些日子总在辞退人，我是昨日被辞退的。”



骆勇还是头一回听说商行辞退镖师的，要知道唐国有律，任何一个商行都不得擅自豢养十人以上的护卫队，所以他们必须要请镖师。



他倾身问道，“听说他们似是请了别的镖师？”



无洛奇愤愤然，“呵，可恨的是，那些镖师都不要钱！”



骆勇与李尧相对一视，看来这些镖师很有问题。



正说着，羊肉汤与烤馕被一位小娘子端了上来，那小娘子见无洛奇居然坐下来跟人聊天，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乘其不备拎起他的耳朵。



“喊你干活你偷懒！我看你是不想吃饭了！”



说着，便将他给拎走了。



看这架势，这小娘子该是无洛奇的内人了。



骆勇暗自啧笑，还别说，这小娘子的泼辣劲儿与他家阿姊相比，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撕下一小块烤馕，在羊肉汤里浸了浸，放到李尧空着的那只碗里，“别看他们是火头国人，却是正经学的凉州烤馕，这么吃才正宗，你快尝尝。”



李尧闻言，拿筷箸夹起，放在口中咀嚼了片刻，满满的羊汤香与烤馕香相得益彰，果然很是不错。



骆勇趁机倾身近前，压低声音道，“从昨晚开始，便有人一直跟着我们，我猜与杀害谍人一事有关。”



李尧神色凝了凝，昨晚康达也发现了，只是对方武艺高强，又太过狡猾，被发现时便已经逃走了。



骆勇以为他在害怕，于是柔声道，“莫怕，孙虎在附近呢，他性子最稳也最擅长远射，咱们今日就带着那人逛逛市集。”



李尧点点头，“好。”



宁阳镇不大，但市集铺子很多，吃完烤馕羊汤，骆勇带着他几乎逛遍了每个铺子，也买了好些新奇的东西。



虽然只是场为了遛人的普通逛街，李尧却觉着格外地轻松自由快乐。



与上回在禹州逛街时快乐的感觉也截然不同。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与在意之人并肩而行有说有笑，他甚至可以喜欢什么就买什么，不用考虑买回去的东西会遭什么样的猜想。



没有人在乎他的身份，也没有人会觊觎他的一切，他只是他自己。



这感觉真的太好了。



两人就这样遛着人在街上闲逛了好几日，虽说并没有逛出什么名堂，但李尧却买了很多曾经想买却不许买的东西。



夜幕降临，回去的马车上，李尧十分珍爱地将今日买到手的东西一样一样小心翼翼地放好，又将其中一把木制的小匕首拿了出来，掏出帕子细细擦拭着。



骆勇不由笑了起来，“三郎很喜欢这个？”



李尧点点头，“儿时，父……父亲得了两把镶了宝石的匕首，削铁如泥，后来一次狩猎，兄长们一人给他猎了一头鹿，他便将匕首赐给了兄长们。”



骆勇心里一动：“三郎也很喜欢狩猎？”



李尧想否认，但想了想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喜欢狩猎，喜欢骑在马上肆意飞扬的感觉，喜欢运用才智与技巧猎到猎物的心情，更喜欢搭起箭矢时专注的感觉。



可是他从来没有这个机会。



哐当一声，一阵巨响过后马车摇晃了一会儿便戛然而止，两人不约而同地相对一视。



看来对方是等不及了。



四周静得可怕，骆勇摸出了藏在靴子里的匕首，谁想下一刻，马儿像是受了惊，疯狂地朝前跑去，马车也随之剧烈地动了起来。



骆勇趁机掀开车帘，没想到马车外头不知何时被罩了一层厚厚的黑布，一片漆黑，他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



马车晃动地厉害，车里的两人根本无法稳定重心，骆勇紧紧将李尧护在身后，并趁机将自己另外一只靴子里的匕首交到他手上。



这是骆华特地给他打造的双匕首，他一直带在身边，就连睡觉的时候都没有离开过。



李尧虽有些犹豫，但还是将匕首接了过去，并藏在衣袖中。



两人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了，两人的呼吸几乎停滞。



大概半盏茶的功夫，他们便感觉马车上的黑罩子被掀开了，骆勇还没来得及观察情况，外面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行至马车前戛然而止，不过几息，便有一只纤长的秀手轻轻撩开车门。



刺眼的光透过那条缝隙照了进来，两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下一刻一张熟悉的脸从外头探了进来。



两人一惊，来者竟是他们前几日刚见过的丁五郎丁任椋。



一见着他们，丁任椋咧开嘴笑了起来，看上去有些亲切，也只有骆勇与李尧知道，他这张笑容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辛苦二位了，小人准备了上等佳肴美姬，也不知二位肯不肯赏光，便斗胆叫人请了二位过来。”



两人皆沉着脸，一动不动。



丁任椋闪到一旁，请他们下去，“王爷，您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我吧？咱们还谈着生意呢。”



李尧的脸唰得一下发白，由于过渡紧张，心跳险些停滞，他很想近前捂住丁任椋的嘴，可已经晚了。



他的身份从未对外透露过，甚至连骆勇，他都没说过。



原本他是想找个时机当面对骆勇说的，没想到竟是叫这丁任椋给说破了。



他慌忙拉住骆勇的胳膊，想要同他解释，谁想骆勇只冲他点点头，并向他投来一道要他安心的目光。



李尧心尖一颤。



他难道没生气吗？



他居然没生气？



却听骆勇冷冷道，“这便是你丁五郎请人的方式？”



丁任椋无奈地耸了耸肩，并苦笑了一声，“这确是小人疏忽，只是小人实在怕王爷不允，便只好擅自主张，以这种方式将王爷请了过来，还请王爷莫要见怪，小人在此给王爷赔罪了。”



说着，他竟真的当着他们的面跪了下来，那样子像极了一个虔诚的信徒。



丁任椋这么一跪，竟是将眼下的氛围搅合地有些微妙，李尧也再不能安心地躲在骆勇的身后。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不知丁五郎你所为何事？”



丁任椋狗腿地抬起头，对李尧谄媚地笑道，“也没旁的什么事，只是那日回去之后，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有好些细节需要再与王爷商量一二。”



他道，“小人已在院中备了美酒佳肴，还请王爷移步。”



马车外头什么情况他们暂时还不清楚，若一直躲在里面，情况会很被动，所以两人相对一视，同意移步。



原本他二人以为丁任椋口中的小院是他的丁家别院，没想到刚下马车，两人便被眼前的富丽堂皇给惊着了。



骆勇险些惊得掉了下巴。



眼前这建筑哪里是一个别院，称之为宫殿都不为过。



眼前一片红墙绿瓦，高高低低错落在城墙上的建筑鳞次栉比，每一弯飞檐都精致地恰到好处。



特别是最高最大处的那幢建筑的屋顶上，竟还镶嵌着一颗像头一样大的夜明珠，夜明珠的周边有一圈又一圈的宝石簇拥着，璀璨地就像是一颗黑暗里的太阳。



没错，这里似是并不像在地面上，更像是在地下。



丁任椋躬身走了过来，像宫里的大监一样，向李尧伸出手相扶，“敢问王爷，这里比之皇宫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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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丁任椋殷勤地向李尧介绍着地宫的全貌，譬如城墙，譬如皇帝处理公务的勤政殿，譬如皇后住着的朝露宫，再譬如贵妃住的永华宫。



李尧越走越觉着心里慌乱，虽然很多宫殿都还没建出来，但就目前这规模来看，丁任椋这是想在宁阳称帝。



他紧抿着唇，心也揪了起来。



丁任椋请二人进了勤政殿，里头站了好多貌美侍婢，其中几个正是那日李尧在丁家别院看到过。只是殿内除了几根孤零零的柱子以及几张简陋的桌子之外，便再无其他。



李尧又蹙了蹙眉，这丁任椋到底要做什么？



丁任椋挥退殿内侍婢，将李尧请到了桌案前。



此时桌案上正摊着一张白皙的纸张，笔墨砚台齐全，丁任椋拿了一支上好的笔，蘸满了墨水，递给李尧。



“小人仰慕皇宫构造许久，只是身边没几个人真正去过，今日好不容易请来王爷，还请王爷不吝，赐下墨宝。”



“只要王爷留下墨宝，那桩生意我丁某人绝不搀和，此外，”他笑着补充道，“我答应王爷，留您与您身边这小兵丁一条命。”



他这是起了杀心了。



骆勇正要近前，谁想下一刻方才被挥退的侍婢们竟不知何时从四面八方而来，几乎冲着他一拥而上。



平日里练兵骆勇从来没吃过亏，所以面对这些侍婢，他自然也不会心慈手软，只是没想到，这些侍婢竟个个身怀功夫。



若放在平日，对付这十来个侍婢自然没什么问题，只是今日他不知怎么了，身体越来越重，甚至心脏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一般，一时之间喘不过气。



不过几十个回合，骆勇便被其中一个侍婢狠狠砸在了地上，吐出了一口血。



李尧一把将笔抢过来，“让她们住手！”



丁任椋不慌不忙地冲侍婢们招了招手，并微微笑道，“王爷，你我都知道，做生意最重诚信。”



他指了指白纸又指了指空空如也的勤政殿内，“皇帝的勤政殿，我也是看过一眼的，若是王爷画的与我看到的有一丝异样，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留下这小兵丁的命。”



李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绞过一样，他狠狠瞪了一眼丁任椋，转身在那张白纸上画了起来。



由于自小藏拙自保，这么些年了，李尧还是头一回在旁人面前作画，说不慌张那是假的。



可一想到骆勇在他手中，他笔下的线条又更稳定了许多。



很快他便将勤政殿内的所有布局全都画了出来，甚至连殿内的雕栏画栋都画得栩栩如生。



画完后，他放下笔，后退半步，冰冷道，“画完了。”



在看到画作的那一刹那，丁任椋的眼珠子都快跳出来了，画中的每一处角落都是他想要还原的细节，若非墨迹未干，他甚至下一刻就想要寻了工匠过来开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抬手挥了挥，制服着骆勇的那些个武婢又以飞快的速度散去。



骆勇本欲起身过来护着李尧，谁想顿觉心上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噗地一声，又吐出一口鲜血。



李尧迅速近前扶起骆勇，愤怒质问道：“丁五郎，你这是何意？”



丁任椋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那幅画作上，他幽幽道，“王爷放心，不过是小小的噬心毒，只要他不擅自出手，几日后便能自解。”



他说着，神情愈发深邃了。



“在下也给王爷备了份厚礼，也不知王爷可有兴趣一观？”



并没等李尧同意，那群武婢又乌泱泱地过来了，这回是同时架起了两个人，丝毫没顾两人的意愿，便将他们往另外一个宫殿拖去。



刚从勤政殿出来，李尧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这些武婢们架着他走的方向是一座空荡荡的宫殿。



从小到大，这条路他几乎走了上万遍了，这条路上来来回回有多少块地砖他几乎一清二楚。



这里是勤政殿去他自小住着的宫殿唯一的一条路，也是他无数次想通过这条路去找皇帝求庇护的一条路。



可是每每走到尽头他就退回去了。



皇帝根本不记得他的存在，又怎么会分出心思庇护他呢？



他被一群侍婢簇拥着来到了宫殿里，虽然在地宫之下，但这宫殿的布局以及阴冷程度与在皇宫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更关键的是，殿中的大小与布局也皇宫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殿里没什么东西，除了内室那张无法移动的床榻，殿内能移动的东西已经全部被搬空了，当年要不是他生母苦苦哀求奉命照顾他们的大监与宫婢，他们恐怕连晚上睡觉盖身上的棉被都没有。



犹记得，生母就是在那张床榻上病逝的。



天气越来越冷，宫中各地开始克扣月例，他住的宫殿本就偏远，皇帝不经常来，等同于冷宫，所以便克扣地更厉害了。



那一年，他们没了炭火。



也正是那一年，生母得了一场极其严重的风寒，直到开春也没得到妥善的医治，直到殿外开满枝头的桃花树开始落英，生母也便睁着眼睛跟着去了。



生母生前的最后一句话说，她随着桃花瓣去了很远的地方，要他莫要担心，她还要他努力些，连带着她那一份好好地活下去。



所以今后的十几年里，他都在努力地好好活着，因为他知道，他不只是一个人活着。



“听闻王爷自出生起便一直住在这无名宫殿中，直到几年前被一直无子的沈妃娘娘接走，没想到刚将王爷接走，沈妃娘娘便怀孕了，于是皇帝便将王爷外放到了禹州。”



丁任椋微微一笑，“王爷许久没回去了吧，小人如此安排可解了王爷的思乡之愁？”



李尧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要不是门外有一群人虎视眈眈，他真想掏出衣袖中的匕首，直接戳进他的心脏。



十八年来，他头一回起了杀心。



丁任椋似是没看到他的变化，继续道，“这还得要感谢王爷暗中将那谍人安全带到了宁阳，若非王爷相助，那些东海人怕也进不了宁阳。”



“哎呀，说漏嘴了。”



他突然顿住，仿佛是说漏了什么大事一样，但很快他又无所谓地笑了笑，“这几日就委屈王爷与这小兵丁住在这里了，等大事将成，小人再来亲自接王爷出宫。”



说着，他笑脸盈盈地退了出去，下一刻，宫殿四面八方的门哐当几声都被关上了锁死了。



殿内一下子便只剩下了李尧与骆勇两人，周围很快便安静了下来，几乎落针可闻。



夜明珠那微弱的光从窗柩处投射进来，正好落在了两人身上。



骆勇受了伤，被拖进来后便一直坐在地上，而李尧则是笔挺挺地站在那里，不敢动，不敢上前，不敢开口，更不敢看骆勇。



骆勇此时的心中也很不畅快，并不是因为李尧没有告诉他真相，而是因为他竟眼睁睁看着李尧被人欺负，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若是平日里他能多学几样功夫，若是他方才再机敏一些，也不至于叫三郎这般被人欺负。



他越想越气，紧咬牙关双手握拳狠狠地往地上一锤。



下一刻，他的喉间被一股子腥甜堵住，噗得一声，鲜血再次从他的口中喷出。



李尧见状，再也顾不上敢与不敢，近前便要用衣袖给他擦拭唇边的鲜血。



谁想骆勇直接闪到一旁，从怀中掏出纱布，狠狠地将唇边的脏污擦拭干净。



李尧的手停留在了半空中，心却仿佛在滴血。



看来骆兄是不肯原谅他了。



丁任椋在宁阳只手遮天，想必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只是没想到他竟会以这种方式拆穿他。



他又气又急，鼻头微微一酸，眼圈红了一大半。



他不是故意向骆勇隐瞒的，只是起初以为骆勇与那些人一样，所以他要隐藏自己的身份，后来觉得自己的身份或许会给骆勇带来麻烦，所以一直瞒着，并想着与他断交。



原本他以为不会再见到他了，没想到刚至宁阳，他们又遇上了。



更要命的是，骆勇竟还同他服软。



明明这一切并不是骆勇的错。



罢了，既然已经这样了，那便就这样吧。



为了掩饰当下的脆弱，他站起身，后退了好几步，又将整个身子扭了过去。



“骆郎君既然也已经知道本王的身份，那这份交情也该到此为止了。”



他强忍着哭腔，却故作镇定道，“丁五郎说得不错，本王便是当今皇帝的第三子，禹州城的藩王，封号禹。此事原是本王连累了骆郎君，害郎君遭此大难是本王的不是，本王定会同那丁五郎说清楚，此事与骆郎君无关。”



一字一句就像是一颗颗包裹着刺的石头，重重地砸在了骆勇的心里。



他此刻很想将李尧狠狠抱在怀里，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强撑着站起身，使出最大的力气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你又要同我断交吗？”他的语气里满是愤怒、怜惜与无措。



为什么！他为什么总要与他断交！



李尧感受到从骆勇那边传过来的压力，他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继续道，“我……我是禹王，我……”



明明他是王爷，明明他才是这座宫殿里最有权势的那个，可是他却越说越没底气了。



“那谍人确是我带来宁阳的，也是我故意等到他将手里的消息全部放出去后才抓他的，如今宁阳的引狼入室，所有的因祸在我，我不配做这个禹王，我……不配……”



他仿佛找到了一个发泄口，越说越坚定，“那谍人是皇后的人，这些年皇后与贵妃争得你死我活，丁家是贵妃放在禹州的眼线，为了自保，我必须想法子除掉他们，所以当我发现那人的身份之后，便助了他一臂之力，作为交换，我让他说是受丁家的指使。”



他将这些日子的所有计划全都说了出来，最后一个字说完，他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



他转过身来，泪水不知何时早已沿着他的脸颊浸湿他的衣襟。



他终于有勇气抬起眼皮看向骆勇的眼睛，“骆兄，其实我还有过很多阴损的计划，我就是这般恶劣之人，我不配成为你的朋友。”



也配不上你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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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配不配可不是只你说了算的！”



骆勇气得牙痒痒，大概是动了气，胸口一股子血闷在那儿不上不下的，堵得慌，他那张黑脸被憋得发紫。



李尧说完便将脸别了过去，他不敢看骆勇，害怕他的眼神里满是失望。



骆勇走近前来，忍着胸口闷痛将他掰正过来，“三郎，你看着我！你可是因为我是低贱的军户，认为我对你产生了攀龙附凤之心，才会想与我断交？”



“没有！不是！”李尧连连摇头，“不是！我从未觉得你是低贱的！”



骆勇轻笑一声，“既如此，那你又何故害怕与我结交？无论你是王爷也好，康三郎也罢，你不过是你罢了。”



“其实我也是个恶劣之人。”他说：“你可知我从军并不是为了守卫疆土保卫河山？那都是大将军们的志向，我只是个小兵丁，我只是想着家里人有口饭吃，我有条路走罢了。若东海国、火头国还是绥瓦国也都给我饭吃，给我家里人一条活路，在哪里当兵丁我也都是可以的。你我都只是个普通百姓，谁对我们好，我们对谁好也便是了。”



老百姓此生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吃好睡好平安活着。



理想？抱负？吃不好睡不好日日被人欺凌，哪里来的理想与抱负？都是狗|屁罢了。



李尧鼻头一酸，那双精致的桃花眼氤氲着雾气，显得愈发得楚楚可怜。



生母在世时总同他说，他是皇帝的儿子，他有责任守护皇帝的江山，无论皇帝如何对他，只要他是皇帝的儿子，将来就不会亏待他，江山无论如何也都会有他一份儿，所以他只要平凡且平庸地好好活着便好。



可这世上有哪一个皇帝的儿子能平庸且平凡地好好活着呢？就算缺了胳膊少了腿，只要是皇帝的儿子，总会被猜忌。



与其小心翼翼地看着别人的眼色，等着别人施舍，倒不如找寻另外一条自保之路。



当年巧遇沈妃便是他找寻的另外一条路。



沈妃一直无子，他便花了所有积蓄买通了沈妃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宫婢，让宫婢同沈妃传一句他的八字与沈妃的八字相合，若是将他带在身边，她便会有子运的话。



大概是老天相助，他才被沈妃抚养没多久，沈妃便被诊出了有孕，后来还成功诞下一子。



大概也是因着这么一层关系，沈妃对他倒也还不错，但他也知道沈妃终究不是他的生母。



将来的路，还得他自己走才行。



只是他一直自责着。



生母从来都是个朴实磊落且认命的人，他怕他做的这些，生母在九泉之下会不高兴。



他并没有争储之心，他做这些只想好好活着。



可是似乎没有人懂他，康管事不懂，那位先生也不懂。



噗地一声，骆勇再也堵不住口腔里的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好在他在吐血的刹那将脸别了过去，只是大概是这回的血量实在太多，他险些晕过去。



这噬心毒可真是厉害，竟一下子便限住了骆勇的行动以及情绪，无论是情绪波动还是行为动作越大，他的心脏便会越难受，反之便会恢复正常。



李尧也猜到了这一点，于是小心翼翼地用袖口将他嘴边的血迹擦干，道，“骆兄，你先莫要说话。”



骆勇点点头，闭上眼睛试图恢复平静。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安静地几乎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以及心跳声。



李尧静静地看着他，他那黝黑的皮肤很是光滑，耳廓上还有一颗小小的黑痣，虽然不起眼，但看上去却很是精致，他的鼻子就像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峰，立体又恰到好处，他那浓密的睫毛静静地摊在了眼皮下，忽闪忽闪的。



李尧喉结微动，骆勇应该是他此生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了吧。



不像秦王那般阴沉，也不像太子那般火爆，更不像严六郎那般肤浅且恶心。



骆勇身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踏实、阳光、自信以及温暖，温暖到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汲取他身上的能量。



虽然他知道不能太过分，可骆勇实在太好了，好到他真的不想放手。



上天啊，就让他再自私一回吧。



“骆兄。”他道，“你是何时知道我身份的？”



骆勇眼睫微动，淡淡哼了一声，“给绾绾过生辰那日便隐约猜到了一些，后来我姐夫又同我分析了一番。”



那日他去街上围观自京城而来的王爷，虽然只是远远的看到了一个背影，但他确定他看到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叟。



初初一见康管事时他便觉着有些眼熟了，直到绾绾生辰那日之后他回去问了唐晋元才知晓，当今皇帝虽天命之年，膝下的儿子们却很是年轻，这位下放的禹王爷更是及冠没多久，年纪轻得很。



如此两两一较，再加上禹王是皇帝三子，正对上了他那句家中排行第三一说。于是他便更确定了对三郎身份的猜测。



但猜测只是猜测，他也知道三郎刻意隐藏身份自然是有苦衷的，所以他也不便拆穿，反正他与三郎结交，也不过是因为他是三郎，不是什么王爷。



李尧诧异，“那你……”



骆勇道：“猜测不过只是猜测，只有你亲口说了才算。”



李尧微微低眉，没想到骆兄竟这么信任自己。



终究还是他肤浅了些。



“骆兄，我……”



骆勇轻叹了一声，忍住胸口传来的阵阵疼痛，“三郎，你何时得罪了丁任椋？”



李尧想了想，摇了摇头，“他怕是自我来禹州时便已经盯上我了。”



丁家的生意几乎覆盖了很多行业与产业，但唯独只有钱庄一样他们做不了，自李尧在禹州开了钱庄，丁家人便明里暗里地去寻康管事求合作，虽非明说，但懂得都懂。



当时李尧便拒绝了。



且不说钱庄生意能否给丁家做，就算是暗中给了丁家，身外藩王的他也是要承担丁家做钱庄生意之后的一切后果的。



他当时只是个连月俸都没有的小王爷，哪里肯将这挣钱的买卖拱手让人。



大概正是这个缘由，他被丁家盯上了。



也不知他们是如何将他的票印盗走的，盗走之后他们甚至还亲自给他放消息，为的便是引他来此。



他本以为丁任椋引他到此只是为了谈生意的，直到他看见这座地宫才明白，丁任椋要的不仅仅只是钱庄生意这么简单。



骆勇明白了，“他想绑了你，并且想要利用你的身份做一些事。”



李尧点点头，就目前的情势来说，确实如此。



丁任椋不过是丁家的一个庶子，早早地被丁家赶了出来，秦王如今正得盛宠，丁家在这个时候引东海人入宁阳镇，只不知他的所作所为，背后有没有丁家的支持。



若是没有，此事倒是好解决，但若是有，那么此事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这丁任椋如此明目张胆地将李尧抓过来，定然是因为他的计划已经成了一大半，如今只剩下时机。



此时将李尧骗过来，便是最好的时机。



思来想去，丁任椋之所以将他们关在这地宫中，定是为了完成他的计划。



至于到底是什么计划，骆勇猜测，应该是和眼前这座地宫以及这几日跟着商队进镇的那些东海人有关。



东海人上岸要过两道关，那两道关里有皇后的人，也有秦王的人，李尧一时也猜不准到底是何原因能让东海人进入宁阳。



他道：“据我所知，丁家与东海人没有什么交集，那谍人自称是皇后的人，想来也要存疑。”



原皇后十几年前因病而殁，如今这位皇后是丞相独女，她与贵妃是同一时间入的宫，太子与秦王亦是几乎同年出生。



所以举整个皇城的人都知道这二位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



皇帝似乎也很乐意看到她们之间的你来我往，直到后来沈妃入宫，独得恩宠，她们之间才消停了一小会儿。



沈妃无子，这才有了后来李尧生母入宫一事。



李尧后来也想过，生母入宫，其中一大部分的可能是沈妃撺掇，另一部分是因为皇帝想护住沈妃，毕竟他亲眼见过皇帝是如何珍惜爱护沈妃的。



真心喜欢爱护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但据李尧对皇帝的了解，虽然他表面上因宠爱沈妃差点荒废朝政，但其实他是一个有抱负有手段的皇帝。



不说旁的，单单宠爱沈妃后的这些年里，朝中一些反对他的大臣，都仿佛被下了咒一般，要么都致仕了，要么都得了重病，要么因意外去世了。



所以无论皇后与贵妃之间再如何争斗，只要没做出危害唐国的事，皇帝都不会管。



而如今东海人进宁阳，明显是触碰到了皇帝的底线，皇帝耳目众多，怎么可能如此纵容？



一个不太好的念头在李尧的脑海中渐渐成型。



“我出宫时，曾与父皇见了一面，那时我便隐约觉着他的身子有些不大好……”李尧担忧道，“骆兄，你说会不会……”



一只温厚的大手轻轻搭在了李尧的肩上，“不会。皇帝可与咱们普通百姓不一样，他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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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话虽如此，李尧还是担忧地蹙起了眉。



骆勇轻柔地将他皱起的眉毛抚平，“莫要多想，既来之则安之，这丁任椋即便再疯，我也不会让他伤了你去。”



李尧点点头，坚定道：“我也不会让他再伤你分毫！”



地宫不知日月，只有悠悠一道夜明珠的暗光投进来，不明不暗，却恰好能将周围看出个轮廓来。



因着骆勇受了伤，两人又被困，实在无法自救，两人也只好寻了个相对安全的位置相互挨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两人几乎从儿时开始聊，聊到了十八岁后，骆勇甚至还将自己奇葩的相亲经历说了出来。



“当时我原本还想着，若是那小娘子愿意，我会倾尽所有对她好，护着她，像我姐夫护着我阿姊一样，没成想她一开口就拒绝了我，就连姚家娘子也看不上我，唉……”



他自嘲一笑，“想来我这辈子成亲是无望咯。”



李尧道：“天底下好人那般多，骆兄只是没遇上对的人罢了。”



骆勇猛地顿住，看着李尧的眼眸渐渐深邃了起来，“谁说我没遇到？”



李尧顿觉心尖一颤，脸颊和耳根迅速烧红，就连心跳与呼吸也渐渐急促了起来，骆勇那炙热的眼神让他有些不敢与之对视，于是他浅浅歪了歪身子。



“骆兄，我不想害你……”



“那日亲了你之后，我想了许久，军户低贱又是世袭，虽我们家小日子过得还行，但姐夫终究是要入仕当官的，往远了想，我实在不愿意子子孙孙也是低贱军户，往近了想，我也不愿影响姐夫的仕途。思来想去，倒不如不成亲妥当。再者！”



他将李尧的脸掰了过来，“我是当真稀罕你。不管你是王爷还是三郎，不管你是男还是女，我只知道，我总想着你的好，想着你的笑，想着你的温柔，想着你那软到我想一口吞下的唇……三郎，我真的很想你。”



骆勇识字不多，说的话也不漂亮，但这些话都是他心中最真实的想法，他真的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甚至做梦都梦着他。



唐晋元说，这便是稀罕一个人的证据。



他真的在稀罕他的三郎，而不是同情，更不是只想拿他当朋友。



李尧有些慌乱，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或许在初见骆勇时，李尧便对他上心了。



骆勇就像是一个上天派下来拯救他的神明，一次又一次地将温暖和阳光带给他，让他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甚至在不知不觉中，竟一个人长途跋涉，不惜掉进坑里，也想着要见他一面。



他是想他的，也是喜欢他的。



可是他不能害他！



身为皇子，身后的漩涡注定是充满着无尽黑暗的，骆父骆母、骆华姊姊和唐郎君都那般好，绾绾又那般可爱，他不想害了他们。



噗得一声，血腥味再次传来，李尧立刻回神，倾身问道，“骆兄，你怎么样？”



骆勇趁机捏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抬袖猛地将嘴角的血渍擦去，嘴角微微一扬，“这样就好多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相互依偎着，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直到外头传来了几阵窸窸窣窣，李尧猛地惊醒。



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几乎屏住呼吸再听了一遍。



依旧是窸窸窣窣的，像是脚步声。



他看向骆勇，骆勇亦是看向了他，甚至对他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他们来了。”



话音刚落，宫殿角门的下方的木板被人撬开，一个脑袋从外头钻了进来。



来者竟是吴兴。



“勇哥，你可真是让我们好找！”



刚说完，便有一个人直接从下头钻了进来，正是小个子孙虎。



吴兴紧跟其后，也钻了进来。



“勇哥，那丁任椋疯了！”吴兴边拍着身上的灰尘边道，“他居然将宁阳的官吏全都抓了，甚至将禹州刺史也抓了，如今禹州的兵全都在他手里。”



他强调道，“他这是要反啊！”



李尧急问：“此事太子与秦王可有参与？”



孙虎摇头，“陛下听闻此事十分震怒，太子与秦王纷纷请命出征，被大臣们劝住了，只是兖州与青州都不见有出兵迹象，此事实在蹊跷得很。”



吴兴环顾四周，啧啧了几声，“勇哥，还好你让我们各自埋伏在四处观察，要不然我们还找不到这么个偷工减料的地宫，还别说，看着还挺那么回事的。”



天底下所有上等的木材都只能运往皇宫，有专门的人盯管，皇宫各处的建筑图纸亦是在皇宫秘处，丁任椋手伸得再长，也伸不到那里。



所以这个地宫，其实就是个低配的仿制品罢了。



骆勇道：“阳子呢？”



众人仿佛这才想起他一般，皆是诧异一愣。



“勇……勇哥，我……我在这儿呢……”



扫视了一圈，众人才在角门的角落里发现了他那颗被卡住进退两难的头。



吴兴不禁蹲下调侃道，“阳子，没想到你看上去瘦瘦小小的，脑袋却挺大。”



陈阳脖子一红，并未理会，只道，“勇哥，我有发现。”



见他不上不下得卡着，吴兴与孙虎还是出了手，将他拉了出来。



陈阳这才缓了口气，继续道，“我打听到六年前丁五郎跟着长房去了趟京城见了回贵妃，听闻那回惹怒了贵妃，被轰出宫了，回禹州后他便被丁家人赶了出来，在宁阳落下了脚跟。他被轰出宫的缘由模糊，但却是顶着‘野种’的名义被丁家人驱赶的，对外只说他是个无用的庶子。”



陈阳红着脸一口子说完，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再道，“丁五郎在丁家时本就性情阴沉，自从在宁阳落脚之后，便愈发变得喜怒无常，性情乖张。生意也越做越狠，很多人都不敢与他谈生意，甚至很多百姓不愿在他手底下做活，生怕他一个不高兴便暗中下黑手。”



看来关于丁家五郎的事，倒是与传闻的一字不差。骆勇点点头，再问：“可还有什么可疑之处？”



陈阳摇了摇头。



“丁任椋是用何名义抓的宁阳官吏？”



孙虎道，“起初他似是自称是禹王，后来被人拆穿，便索性不装了。”



原以为他是想胁迫三郎做些什么，没想到他直接是想取而代之。



骆勇问向李尧：“三郎，当年宫中事你可曾听闻过？”



李尧摇了摇头，当年他还被困于后宫，根本见不到皇帝、贵妃和皇后，也只有后来沈妃时常在后宫散步，他才有机会与她的宫婢接触。



吴兴似是抓住了重点，感叹道，“康三郎君居然还去过皇宫？这也太厉害了！”



骆勇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众人听见，“这位是皇帝陛下第三位皇子，禹州的藩王，禹王殿下。”



吴兴脸上的笑顿时凝固了，他刚刚好像听到勇哥说康三郎君是禹王来着，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孙虎与陈阳，见两人正要行礼，浑身一震，跟着行了下去。



“诸位平身吧。”李尧连连道，“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王爷罢了。”



“王爷哪里有微不足道一说的！”吴兴笑得十分狗腿，“咱可是头一回见着真的皇亲国戚啊！果然是天上的人物，就是浑身散着仙气儿，跟咱很是不一样啊！”



孙虎瞪了他一眼，问骆勇，“勇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骆勇道，“你们几个进来时，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孙虎道，“这地宫建在市集之下，这几日街上很乱，我们这才趁机寻了进来，但若是出去的话，兴许会有些难。”



吴兴补充道，“现在街上到处都是丁任椋的人，百姓们都吓得闭门不出，若是被发现有人在街上走动，都会被抓过去当谍人细作论处。”



孙虎又补充道，“勇哥你放心，你交代的事，我们已经办妥了。”要不然他们也不会三个一块儿过来了。



骆勇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索性伸手问吴兴要道，“可还有吃的？”



吴兴解下腰间的囊袋，不舍地递过去，“只有这些了。”



骆勇嗯得一声拿了过去，小心翼翼地从里头拿出了一块馕，给李尧递过去。



“先吃些东西吧。”



李尧点点头，接过馕便小心翼翼地撕了一块往嘴里塞，也不知他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他竟确实有些饿了。



骆勇连忙问孙虎要了水囊，打开后递了过去，并柔声道：“慢点吃。”



吴兴十分诧异地暗暗瞪了瞪眼睛，又瞥了瞥一旁的孙虎，直到确认孙虎与他有一样的困惑，才确认自己方才看到的是真的。



勇哥可从来没有对他们这么温柔过！



几人还没诧异半刻，外头突然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这回的脚步声与吴兴他们的稀碎不同，而是更整齐有力了些。



众人皆面色一沉。



有人来了。



眼见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吴兴几人皆没了主意，一个个直勾勾地看着骆勇。



骆勇微微蹙眉，道，“你们先出去。”



吴兴焦急道，“勇哥，咱们一起走。”



骆勇冷着脸道，“兴子，这是命令，出去后都老老实实地给我待在脚点里等消息。”



他顿了顿，低沉的声音带着男人特有的磁性，以及身为伍长的热血与决绝，“兄弟们，我们要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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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吴兴祖上是盗墓的，因为连年的战乱被迫入了军，到吴兴这一代，虽然已经是正经的兵丁，但手头的盗墓功夫依旧在。



才不过几息，他便带着陈阳与孙虎钻了出去，临走前还将那块被卸下的门板按了上去。



他们刚钻出去，宫殿的大门便被人推开了。



几个东海侍婢一字排开，各自拎着一把宫灯如鱼贯入，将两人团团围住。



“哟，还没死呢？”



丁任椋在几个侍婢的簇拥之下，缓缓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浅碧色的凌光纱，在夜明珠与宫灯烛火的照耀之下，一闪一闪的，很是刺眼。



这凌光纱只有宫里的贵人才能穿。



被骆勇护在身后的李尧眯了眯眼。



自他们进来之后，骆勇总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在轻微搅动着，心脏处的闷疼钝痛愈发地明显了，他暗自咬牙，眼神锋利如刀，死死盯着丁任椋。



饶是丁任椋再见多识广，也还是被骆勇的气势吓了一跳。



他啧啧了几声，“王爷，您这个护卫还是挺有能耐的，不如让他来帮我做事吧，我保证他日入斗金，不到半年便升官发财，娇妻美妾成群。”



丁任椋只挥了挥手，其中一个侍婢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铃铛，只对着骆勇摇了几下。



骆勇全程戒备着，没想到那铃铛只轻轻摇了摇，他的五脏六腑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搅拌着一样，疼得他四肢迅速瘫软下去，站都站不起来。



李尧冷声道，“丁任椋，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王爷难道不知？”丁任椋微微挑眉，嘴角轻扬，“相信不用等多久，皇帝便会亲自过来，真想让他看看我为他建下的地宫啊，他一定会喜欢的。”



他冷笑一声，“你我本是同根生，看在你同我一样可怜的份儿上，我不会动你，但若是你要耍什么花样，我会先将你的护卫碎尸万段，再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



“当年御花园里的那个小黄门，是你吗？”李尧忽而问道。



丁任椋的笑突然僵了，仿佛是一个不再有神情的雕像，很快，他道，“我可比不上你，只需买通几个宫婢便能见到皇帝。”



李尧道，“你为何要见皇帝？”



“你难道不想见他吗？”



他指着这阴冷的空荡荡的宫殿道，“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待在这样的宫殿里，受尽大监与宫婢们的欺凌，你难道不想见他，求他为你讨回公道吗？”



“我不需公道。”李尧道，“我只想好好活下去。”



丁任椋笑了，笑得很是讽刺，“李尧，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你是禹王！你是与太子、秦王一样的皇子！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好好活着！”



老天爷可真不公平，有些东西，有些人想要却得不到，有些人只差一步却只想止步。



他斜睨了一眼地上的骆勇，问：“是因为他吗？”



李尧暗暗咬牙闭口不言，他知道无论他回答是与不是，答案根本不重要。



好半晌，李尧道，“你也是父皇的儿子？”



这回轮到丁任椋不语了。



他这是默认了。



李尧道，“父皇子嗣不多，皇女只一个，却已经夭折，皇子也只有四个，所以父皇即便再不喜欢我与母亲，也会好生养着。若是父皇知道你的存在，必定会好生将你养着，可你……”



“可我却流落在丁府，顶着一个庶子的头衔，自小被欺辱到大，毫无皇子尊严可言！”



“你……为何会流落于丁府？”



丁府贵妃的娘家，贵妃温柔，即便知晓了他身份，也定会护着他的。



丁任椋呵呵一声，不再说话。



他的神情很复杂，有狠有失望有癫狂有克制，还有一些李尧不懂的情绪。



就像是一个时而清醒时而疯狂的怪人一样。



李尧喉结微动，往后退了半步。



良久，丁任椋才道，“我母亲是丁艳艳的庶妹，当年是她替丁艳艳入的宫，亦是被丁艳艳赶出的宫。”



丁艳艳便是贵妃的闺名。



关于当年的旧事，李尧也只是听闻过一个大概，当年贵妃与皇后相继入宫见礼，皇帝先是一连呆在皇后宫中半个多月，再是在贵妃宫中待了十几日。



然而皇后很是不乐意，便处处找贵妃的麻烦，还处置了贵妃宫中好些侍婢奴仆，后来皇后被诊出有孕，这才作罢。



在皇后诊出有孕之后没几日，贵妃也诊出了有孕，再后来，贵妃宫中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听那些宫婢们说，其实皇帝更喜爱贵妃多一些，若非皇后闹腾，贵妃腹中的孩儿也不会早产，得了长子头衔。



“你做这些，到底为了什么？”



李尧不懂，唐国与东海国止战多年，若是挑起战争，对两国没有任何好处；他若是想要一个名分，如此大动干戈必定会弄巧成拙。



丁任椋冷冷一笑，“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我虽然脾气不好，但也恩怨分明，你只需老老实实呆在这里，我保你平安。但若你硬要出去，那就莫要怪我翻脸。”



“你为何要保我？”



丁任椋笑而不语，并转身要离去。



“他不会来的。”李尧道，“我离开时，他已有病灶入体的症状，京城距离禹州上百里，长途跋涉，他来不了的。”



“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做这些？”



丁任椋又笑了笑，随后抬手一挥，东海侍婢见状，丢下了两个宫灯后，便跟着他离去了。



宫殿内再次陷入安静。



骆勇方才一直在暗暗蓄力，想着若是丁任椋对李尧做出什么不利的事，他就算拼了命也要将这贼王擒住，可方才听了他的话，他又有些捉摸不透了。



他到底目的为何？



李尧过来扶他，并拿出手里的瓷瓶，打开盖子在手心倒了几颗药，“方才一个东海侍婢给我的，骆兄，你看看可是解药？”



骆勇心里总有些不安，忍着疼痛再次确认道：“三郎，他到底是谁？”



李尧道：“他可能……是我一位未曾蒙面的兄长。”



他年纪尚轻，当年发生的事他也是从宫婢们的闲言碎语里听来的，但他确实在宫中见过丁任椋。



当年贵妃思亲，皇帝允准丁家人进宫看望，那日天朗气清，他从宫婢们口中听闻皇帝会路过御花园，便早早地在那里候着。



他原想着只要见上皇帝一面，将他所有的委屈全都说出来，皇帝必定会为他做主的。



可坐等右等，他非但没等来皇帝，却等来了脾气不好的皇后以及一个与他一样行为有些鬼祟的“小黄门”。



小黄门的走路姿势与普通男子很是不同，只要稍微留神便能分辨地出来。



所以他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被皇后拎出去的人并非真的“小黄门”，而是一个穿着小黄门衣裳的男子。



那男子似是触了皇后的霉头，皇后命人将他拖出去打了好一顿，李尧当时原本是想逃的，但想着那男子有些可怜，便去叫了贵妃宫里的管事。



那管事总喜欢摸他的脸，犹记得那日他被那管事摸了好一会儿的脸，他才肯帮忙。



好在赶到时，皇后走了，那人也还活着。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竟与这种方式再次见面，更没想到的是，当年他入宫做小黄门、去御花园的目的，竟是跟他一样。



只是后来他通过收买沈妃身边的宫婢，得到了见皇帝的机会，而丁任椋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吃了解药之后，骆勇沉沉地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这期间总有人来给李尧送饭，大概送了五六回，骆勇才有醒转的迹象。



“骆兄，你可醒了？”



骆勇努力睁开眼，眼见着面前安然无恙的李尧，这才放下心来。



他长吁一口气，拉过李尧的手，道，“三郎，丁任椋的目的，是丁家。”



丁任椋的目的一直是李尧搞不懂的地方，若他要反，如今他在这里，丁任椋直接借了他的名头照样可以。



他也亲口说过，不期待皇帝会过来，那么剩下的便是以丁家的名义谋反，好让贵妃与秦王失去民心这一个目的了。



可他为何要这么做？



为了给生母报仇吗？



李尧不明白。



骆勇道，“兴许他在丁家遭受了什么，所以才想着要报复。”



如若换成他，自己所珍视的人被人欺辱，他必定会叫那人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正此时，外头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这几日都有人过来送饭，李尧早已熟知对方的脚步声。



但此时从外头传来的，明显与来送饭的不同。



他微微凝起了神。



下一刻，从吴兴挖的那个洞口处，突然传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两人微微一愣。



这声音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李尧近前一看，眉头忽而舒展了起来，“书怀？你怎么过来了？”



书怀？骆勇猛地坐起身，朝那边看去。



果不其然，那从洞口里爬出来的瘦瘦小小的小子，不是那杨铁牛还会是谁？



他怎么来了？



骆勇轻咳了几声，脸色差不多快赶上锅灰了。



“杨铁牛，谁让你来的？”



杨铁牛拍了拍身上的脏污，兴奋道，“二狗哥，我们打仗了！”



骆勇正要开口教训，谁想下一刻他却给李尧行了一个大礼，道，“王爷，咱们的计划成了！小人这是来接您回去的！”



“什么计划？”



“你知道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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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杨铁牛并没有理会两人的异口同声，只着急向李尧道，“王爷，京城出事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又是两人的异口同声。



“发生了何事？”



“京城怎么了？”



杨铁牛道，“皇帝陛下可能不大好了，贵妃娘娘因着丁任椋一事大受牵连被打入了冷宫，秦王也因此受到了冷落，太子拿到了监国之权欲大肆排除异己，禹州首当其冲，各地百姓隐约有群起抗议之势，如今唐国内忧外患。”



他顿了顿，道，“沈妃因为王爷也受了些许牵连，被皇后软禁，不知生死如何。王爷，唐国的天要变了。”



这句话几个月前李尧便听先生对他提过，当时他还不以为然，但此刻他不得不信了。



李尧道：“先生何在？”



“我阿耶正在渡口等您。”



“渡口？”



“是。”杨铁牛道，“眼下恐怕只有青州对王爷来说才是最安全的。”



骆勇越听越糊涂，他二人何时变得这般熟稔了？



杨铁牛朝骆勇道，“二狗哥，虎子哥他们也已经在渡口了，跟我一起走吧。”



骆勇有些犹豫，杨铁牛道，“二狗哥，时间已经不多了。”



李尧将他拉起来，“骆兄，此事复杂，等出去了我再同你解释。”



骆勇不信杨铁牛，但信李尧，既然李尧这般决绝，那他也只好乖乖听从。



正如杨铁牛所言，无论是宁阳镇还是禹州，此时都已经是兵荒马乱的状态，丁任椋已经坐上了禹州刺史的位置，日日蹲守在城楼里按兵不动，似乎是在等候着什么。



镇上与城里的人，能逃走的都逃走了，不能逃走的只能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时刻祈祷着这些乱糟糟的事能够很快过去。



骆勇跟着李尧钻进了杨铁牛的马车，从出商口出去，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三日的早上到达了青州渡口。



杨叔与孙虎、吴兴、陈阳、严猛他们早早地便侯在了那里。



严猛一见骆勇，径自过来认罪，“勇哥，我没完成任务。”



骆勇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此事本就希望不大，你能活下来，便已经完成任务了！”



其实在他发现有人跟踪时，便着手做了两手准备，其中一手便是让手下人继续与那些人周旋，另一手便是叫严猛假意运尸体回去，但实际上手持禹王的信物去青州求援。



青州城守备将军秦将军与东海人有不共戴天的世仇，就算是不看僧面看佛面，秦将军必定会出面相助。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宁阳与禹州的局势变化地那么快，他都还没来得及安排，那秦将军也已经早先他们一步被派出去了。



这也使得严猛扑了个空。



“先生，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李尧向杨叔恭敬地作了个揖，叫众人有些吃惊。



特别是吴兴，他那双并不太大的眼珠子，险些就要从眼眶子里掉出来了。



杨叔也给他还了个礼，“王爷，外面风大，咱们先进去说话吧。”



渡口停靠着十几艘商船，商船上放着的都是些丝绸、木炭、陶瓷等货物，听闻是要运往扶桑的。



几人跟着杨叔上了船，直到在巨大的船舱里坐定，杨叔才开口道。



“青州的兵权已尽在我手，王爷，接下来咱们需伺机而动。”



这话说得太过于直白，直白到骆勇满眼困惑，杨叔到底是谁，三郎为什么这么听他的话？他为什么会说这些？



李尧也没想到先生刚坐下就说这些，于是同骆勇解释了起来。



原来面前的杨叔竟是当今皇帝的表弟，曾经的大学士杨叔同杨学士，只因当年他支持乾王而未支持皇帝，被皇帝扣上了谋反的罪名，杨家上下百余口人，被斩杀的斩杀，充军的充军，做妓的做妓，流放的流放。



原本他是被斩杀的，家中老仆冒险救了他一命，他便带着老仆的儿子开始长达十几年的流放。



好在后来边境不大稳定，他才趁机逃脱，来到了杏花村。



要是按辈分，李尧还真得要唤他一声叔。



解释完后，杨叔叫人送来了一只篮子，这篮子很大，大概能放下半条桌案的样子。



来人将铺在篮子上头的布轻轻掀开，篮子里竟躺着一个熟睡的孩童！



那孩童眉目清秀稚嫩，看起来年岁不大，大概一两岁的样子，虽一身素衣，但看着十分贵气，这贵气仿佛与生俱来。



李尧微微一愣。



杨叔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沈妃连夜将四皇子送出了宫，她说，这世上能护四皇子的也只有王爷您了。”



李尧依旧将信将疑，即便是日夜兼程，从京城到禹州也要小半个月，再加上四皇子还小，经不起颠簸，恐怕离京时间会更早一些。



而那时候，禹州的局势还没如此糟。



沈妃爱子如命，轻易不会让孩子离开她的视线，除非真的到了不得已的境况。



难道丁任椋的事，谋划了很久？



“父亲，此刻民愤四起，正是王爷出击的大好机会，咱们若再等下去，怕是要被秦王占得先机！”杨铁牛似乎不大同意杨叔的说法，站出来道。



“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可是父亲，如今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若咱们不出手，等到东海、绥瓦、火头与扶桑纷纷出兵围困，那我唐国亡矣。”



父子俩一个主即可出战，一个主静候时机，两人没说几句便吵了起来，李尧自顾自拿出信件，站到一旁看了起来。



沈妃从来没给他写过信，但她的字迹李尧是认得的。



沈妃在信上说，她将他视为己出，信他是个好孩子，求他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给孩子一条生路，无论将来如何，孩子绝对不会挡了他的去路。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李尧自然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只是信中最后的几行字，实在有些意味深长。



皇帝是个多疑又有心机的人，沈妃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还能深得其宠爱，必定是最会揣测圣心的，如今连她都在为自己的孩子找后路，唯一的一种可能便是，皇帝动了易储之心。



易储是大事，怪不得京城好些人都开始坐不住，开始乱了。



杨叔和他儿子的争吵骆勇他们根本插不上嘴，听不下去的几人选择走出船舱吹吹风，而骆勇则是走到李尧身边，默默地看着他。



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与李尧之间的不可能，无论是身份也好、地位也罢，只是他就是不想错过生命中的美好。



李尧便是他生命中的美好。



太平年间的军户没出息，但乱世里的军户即便有命的也不过是那些从千万条尸体里杀出来的。



他便是这样一条未来不知死活的命，所以他自小便知道，只要抓住眼前的东西，便已经足够了。



但从目前的情势上看，今后他怕是不能再抓了。



他喜欢李尧，是真的喜欢，不是因为他是什么王爷，更不是因为同情他怜悯他，只是因为喜欢他，喜欢他的笑，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的一切的一切。



如果没有那些所谓的身份地位男男女女的，他甚至可能现在马上立刻将他护在怀中，告诉他，他要跟他并肩作战，他要保护他，他要给他他想要的一切。



可是他暂时还做不到。



在地宫中他就已经感觉到自己这种无能为力了。



权势、地位、力量，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军户，什么都给不了他，就连护住他这么一件简简单单的小事都不成。



思考了很久，他终于向李尧开口，“三郎，我有话同你说。”



大约是默契的缘故，在骆勇说出这几个字之后，李尧便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了。



杨家父子还在争吵，李尧收好信，主动拉起了骆勇的手，走出船舱，在众目睽睽之下，寻了个没人的房间，走了进去，并关好了门。



还未等骆勇开口，柔软的唇便已经抵了出去。



不知为何，李尧总觉得骆勇若是此刻真的走了，他怕是这辈子都很难见到他了，所以他也决定不再克制自己的感情，好好地、热烈地回应他一回。



幸福来得太突然，骆勇被他亲的有些晕头转向，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了柔软的棉花上，惊诧了片刻他便闭上了眼睛，享受着唇齿间的甜蜜，双手不自觉地揽住了他那细嫩柔软的腰肢，怕捏疼了他，只小心地摩挲着。



两人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浅尝辄止，便分开了，只是两人的呼吸明显不稳定了。



李尧的脸更像是一只红透了的桃子，白里透红的，诱人得很，骆勇没忍住，轻轻靠近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你怎么了？”骆勇柔声问。



李尧环上了他的脖子，趁机将脸埋进了他的脖颈里，悄声又小心翼翼道，“我怕你离开我。”



骆勇宠溺地揉了揉他那圆润的后脑勺，轻声喊了句，“傻瓜。”



其实两人都知道，无论他们再舍不得彼此，如今局势与时机摆在这里，他们将来的路，也不得不分开走了。



良久之后，李尧才直起身，那双氤氲着雾气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极了勾引。



“勇哥，今晚去我那吧。”



骆勇感觉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了，黝黑的脸迅速红成了紫色，他以为自己方才听错了，再问了一遍，“你方才叫我什么？”



李尧红着脸再次埋进了他的脖颈，“勇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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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拉灯了，要怪就怪这里不适合开灯。

　　反正两人刚开始都很笨拙，不过感觉都还是不错的，主要骆勇也不蠢笨，只是动作很轻，怕伤着他。是的，李尧就是个诱受，但他是有点子腹黑在身上的，只是不愿意对骆勇用而已，毕竟他自小就长在勾心斗角的宫里，要是不腹黑一点，怎么活命啊。要不是遇到骆勇，他恐怕就变成腹黑病娇了。】


第 30 章


杨家父子争吵了好几日，直到第三日，禹州传来消息，丁任椋拥兵自重，自称乾王。



“乾”字是皇帝的心病。



皇帝与乾王自小一块儿长大，与从前所有皇帝陛下一样，先帝对立储一事亦是十分忧心，便下令让皇帝与乾王分庭抗礼，谁有本事谁得储位。



最终皇帝陛下还是用了些卑劣的手段，成功夺了帝位，而乾王在被幽禁期间，用皇帝儿时送他的玉带自尽于房内。



自那之后，唐国便再没出现过“乾”字。



果不其然，病重的皇帝震怒，对太子与秦王下令，若是谁将丁任椋的脑袋摘了，他便让位于谁。



这一通操作之下，惹得太子与秦王纷纷要御驾亲征，誓必赢了这场战斗，好在皇后出面，将太子劝了下来。



太子身兼监国之权无法擅自离开，便许了麾下大将徐国忠徐将军与秦王一道前往。



秦王与徐将军离开京城的第七日，南面刚刚经过涝灾的百姓突然爆发，由一个叫余光顺的人起头，反抗太子的□□。



一人起头人人揭竿而起，一时之间唐国战火四起。



面对叛军，太子怒火攻心，一连下了五道令，命所有带兵的将军出征平乱，相比较之下，正如杨叔所料，迟迟不动的青州竟是整个唐国短时间内最安全的地方。



青州的水师是专门为了抵抗东海人而建的，如今内忧外患，青州军自然要守好疆土，不让外人趁机进入。



李尧在床上翻了个身，正好枕在了骆勇的臂弯里，这几日两人只将日子当着最后一天过，几乎日日厮守在一起。



虽然短暂，但李尧却觉着这是他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他轻轻抬头看向枕边的人，骆勇还在睡，那纤长浓密的睫毛仿佛一把扇子，紧紧地贴着他的下眼皮。



李尧伸手去出戳了戳。



戳到第三下，一只温厚的手紧紧将他的手腕裹住，骆勇缓缓睁开眼，由于还没开嗓，声音依旧低沉着。



“醒了？”



李尧点点头。



骆勇将他往怀里揽了揽，“时辰尚早，再睡一会儿吧。”



窗外只有一层朦胧的月光投进来，浅浅地将两人笼罩在了一起。



李尧睡不着，但还是往他怀里钻了钻。



好半晌，骆勇才开口道，“秦王好像受伤了？”



李尧嗯得回应了一声。



骆勇再道，“这场仗秦王没有胜算。”



他比任何人都懂噬心毒的厉害，若是丁任椋对秦王用噬心毒，秦王必死无疑。



李尧又嗯了一声。



骆勇感受到怀里人的情绪，只轻轻抚了抚他的脑袋，“三郎，我是个军人。”



军人属于战场。



李尧点点头，他何尝不知道军人属于战场？可是他就是不想让他离开自己。



他自小就在黑暗中沉沦，只有给自己筑起一道厚厚的壳才能保护自己，而骆勇就像是一块砸破他外壳的石头，在砸下来的那一瞬间，虽然外壳破了，却也引来了无数温暖的阳光，将他笼罩在了里面。



人总是这样，一旦冷了很久，只微微汲取到一点点温暖，就会拼命想把握守护住，不肯放手。



正此时，他们的门被人砸响。



门外传来了吴兴的声音。



“勇哥，不好了，京城被叛军围了，太子恐怕……”



这话仿佛晴天霹雳，迅速将床上的人劈醒，两人纷纷惊坐起身。



骆勇迅速穿好衣裳去开门，却见吴兴一脸焦急。



“勇哥！”



“属实？”



吴兴点头，“八百里加急，天亮后估计整个唐国都知道了。”



李尧还没来得及穿衣，直接探出来，“皇帝陛下呢？”



他如此□□半敞，吴兴不由得脸红脖子粗，连眼神都有些飘忽了，但还是道，“皇帝陛下被太子请去了行宫，如今应该无大碍。”



李尧这才长吁一口气，只要皇帝在，天下就不会乱。



可谁想下一刻，吴兴道，“但消息称，叛军今早会围行宫。”



这天下真的要乱了。



李尧蹙了蹙眉，“叛军匪首是谁？”



吴兴道，“吉州一个叫唐玉忠的。”



李尧双手相互摩挲着，又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将骆勇往屋子里一拽，“吴兴兄弟，我与勇哥还有些事要商议，你先回避一番。”



“是。”



吴兴的眼力见儿虽然不及孙虎，但比严猛他们好多了，李尧话音刚落，他就帮忙把他们的舱门关得严严实实，然后退到了甲板上守着。



骆勇刚要说话，唇便被一团柔软给死死抵住，铺天盖地的温柔倾泻而来，竟是将他的话全都堵回了心里。



小腹热流再起，他下意识地又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酣畅淋漓了，倒不如直接尽了兴。



两人弄了将近一个多时辰，直到天完全大亮才肯停下。



骆勇将他紧紧拥在怀中，尽力吸吮着他发丝散发的温柔香气。



他温柔道，“我会带着他们去南部，叛军未曾练过兵，防守薄弱，正好直入腹地。”



李尧虽然不愿他离开，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勇哥，我要上京了。”



“恩。”他是皇子，这是他应该做的事。



“我堂兄李昊早就在西北坐拥虎师，想必过些日子，他也要出兵了。”



骆勇宠溺又温柔地摸着他的发丝，“我会尽我所能，让你无后顾之忧。”



“不！”李尧从他怀中抬起头看向他，“我要你活着。”



他的眼神无比坚定，坚定到不许人反抗，骆勇好想亲亲这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但他忍住了，他怕再亲下去，就真的走不了了。



骆勇点点头，“好，我会活着。”



武阳二十一年春，太子被叛军擒，秦王被丁任椋斩杀于马上，丁任椋亦身受重伤，命不久矣，临终，他将禹州军还给了禹王。



同年夏，一支禹州军自东部出发，接连收复被叛军占领的十座城池。没有人知晓这支禹州军的将领是谁，只知他每回出征，胸前必定戴着一支桃花，人称桃花将军。



因着桃花将军所向披靡，唐国各地州府也纷纷出兵镇压叛军，不到一年，唐国叛军在禹王的号召之下镇压得八|九|不|离|十。



武阳二十二年春，太子坠城楼而亡，叛军匪首手擒皇帝，逼其退位。



同年秋，禹王携四皇子回京，于城门下与叛军匪首对峙一月有余。



半月后，桃花将军率军，自西南悄然出发，直入京城。



与此同时，齐王李昊率兵自西北而来，于京城西面安营。



京城已成围困之势。



是夜，南面山林的军营中热闹非凡。



几个参军就战还是先观望吵得不可开交，一方说，眼下的京城根本就是强弩之末，只有速战速决才能救下皇帝，平定天下；另一方说，速战速决恐对方狗急跳墙，不如先将他们围起来，断其水粮，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一两个月，城内之人必定投降，皇帝必也安然。



骆勇的脸本就黑，如今更黑了。



直到半夜，他们才停下来。



孙虎一身风尘仆仆从外面走来，骆勇看见他仿佛看见了救星，连连将那些参军轰了出去。



“如何？”



孙虎道，“探子来报，除了皇帝与皇后被软禁在后宫之外，朝中大臣依旧有序上朝，城中百姓依旧外出，一切无恙。”



骆勇蹙眉，一年前他就觉得很奇怪了，这叛军为何不杀了皇帝取而代之，而是要将皇帝软禁起来？



这些叛军到底目的为何？与丁任椋又有什么关系？与唐国各处揭竿而起的那些叛军又有什么关系？丁任椋真的死了吗？



当年他只听闻丁任椋命不久矣，但从未收到过丁任椋尸首的任何消息。



这让他这几年里都在提心吊胆，他怕他挡得住前头的敌人，却防不住背后的人。



“将军！有人找！”



吴兴扯着嗓子冲了进来。



孙虎有些不悦，“将军营帐岂是谁想来便能来的？”



话音刚落，有一个身着白色披风的男子从帐外走了进来，他将自己裹得十分严实，但还是被骆勇一眼认了出来。



骆勇差点把眼珠子瞪了出来，一年不见，他好像长高了，也壮实了些，但身上的贵气依旧不减。



还增添了些许统治者的威严。



他用修长洁白如葱段的手轻轻将帽沿撩起，露出他那张如桃花仙般好看的脸。



“勇哥。”



骆勇连忙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



孙虎与吴兴早就识趣地退了下去，骆勇帮他解开披风，拉着他坐下。



“我过来看看你。”他笑道。



骆勇宠溺一笑，转身给他沏茶，“军中没什么好茶，你……”



他还没说完，便觉背后一沉，那个自己日思夜想的人此刻正从后面围抱着他，脸埋在了他的脖颈里。



“勇哥，我想你了。”



一股热流以上而下，充斥着骆勇的各个神经，他放下茶盏，转过身看着他。



好半晌，道：“壮了，高了。”



李尧也道，“高了，又黑了。”



骆勇嗤笑一声，紧紧将他揽入怀中。



自上次离别之后，两人总在旁人口里听闻对方的消息，只要确认对方是好的，便已经知足。



整整一年过去，骆勇也从未想过有再见的一刻，所以生怕此刻是在做梦，搂得愈发紧了些。



也不知搂了多久，骆勇才又问道，“眼下围城之际，你怎么过来了？”



李尧本想着见着他后便要像现在这般抱着他一整日，但听他问起，他又不得不蹙起眉。



“我来是想同你说说眼下的情势的。”



李尧突然地认真倒是叫骆勇有些吃惊，心里莫名地产生了一种他的桃花仙子不知何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悄悄长大的感觉。



这感觉有些复杂，欣慰，又有些懊悔。



他好想见证着他的每一处变化。



骆勇将他拉回座位，重新给沏了杯热茶，“正好，我也有些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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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骆勇的疑问李尧在禹州的时候便疑惑了，这一年里他一直在暗中调查，终于发现了些许的眉目。



“你说乾王？”



李尧点点头，“此事涉及内乱与一些皇室秘辛，所以除了皇室中人，无人知晓。”



他道，“在天下人眼中，我父皇的皇位是从乾王叔手中抢来的，但其实当年是乾王叔主动退出的，我父皇自小在乾王叔跟前长大，两人情谊深厚，可以说，我父皇的所有才能都师从我乾王叔。”



若非后来先帝闹出那一出分庭抗礼，如今在皇位上的必定是乾王，而皇帝如今也会是个很优秀的藩王。



后来先帝病逝，两王夺嫡之势愈演愈烈，乾王便索性闭门不出，先是暗中将家眷送去安全的地方安顿，最后用皇帝送他的玉带自尽。



此举本是乾王以自己的性命为皇帝铺路，但是在外人眼中便成了皇帝软禁乾王，乾王伤心欲绝不得已自尽。



无论是唐国、京城还是朝中不少支持乾王者，此时纷纷站出来要反对皇帝，但乾王已死，大局已定，他们再怎么反对也改变不了皇帝已登大宝的事实。



朝中暗流涌动，皇帝为了均衡局势，便分别娶了皇后与贵妃稳定朝局。



皇后是骠骑将军之女，骠骑将军本是乾王麾下，而丁家乃是唐国富商。



“朝局的变化是由沈妃入宫后起的，更确切地说，应该是我母亲生下我之后。”



李尧道，“人人都说我母亲是被皇帝临幸的舞姬，从前我也这般以为，如今想来，似乎未必。”



一讲起生母，无数思绪涌上心头，李尧不由得有些心酸。



她仿佛是一只被养在深宫中的宠物，只要她跳一支舞，路过的人一高兴便能赏她吃食用度，但若是来者不高兴，对她肆意践踏也是有的。



她也不恼怒，更不会哭，她只会等到那些人走后，默默得抱着他高兴地说，今日他们有吃的了。



后来他也问过生母，为什么不去见皇帝，让皇帝给他们做主，她却说，求皇帝是没有用的，皇帝能让她活着已然是对她最大的恩赐了。



他从前不懂，长大后也不懂。



直到最近，他似乎懂一点点了。



他近日调查得知，生母在入宫前曾短暂去过乾王府。



若这消息属实，那生母当年入宫的目的，便不是单纯为皇帝献舞那般简单了。



只是查到这里，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相对于捋清这些皇宫内部的弯弯绕绕，骆勇更擅长于捋清目前的战局，但听李尧说完这些，他的心像刀割一样疼。



没想到他自小竟经历了这般事。



他轻轻地将李尧揽入怀中，柔声道，“如今此番局势，可是与乾王家眷有关？”



李尧点点头。



当年皇帝发现乾王尸首时，乾王府已经人去楼空。



皇帝也曾派了很多人去寻乾王家眷，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杳无音讯，也不知皇帝是想找到他们，还是不想找到他们。



若是乾王家眷还在世上，若是他们参与了叛乱，那么局势很可能会成为如今的样子。



李尧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皇帝亲身经历与兄弟相争一事，这么些年从不许人提及任何与“乾”字相关的东西，又怎么可能下旨让太子与秦王相争重蹈覆辙？



这很有可能是背后的始作俑者做的。



太多杂乱的线索在他脑海中肆意游荡，他实在无法理清楚，于是他长吁一口气，“勇哥，如今我只信你。”



骆勇点点头，柔声回应道，“恩。”



“勇哥，今晚我留下吧。”



骆勇的心头仿佛簇了一团火，他也想他留下，但如今还在围城，李尧的营地在北面，若是晚上不回去，白日里走动很容易会被叛军发现。



他正要开口拒绝，却被李尧用手指堵住了唇，“你我有一年多未见了，我实在太想你了，勇哥，你就让我留下吧。”



李尧似乎有一种不容人拒绝的能力，才话音刚落，骆勇拒绝的话便被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最终他嗯了一声，同意了。



然而两人一年多未见，晚上哪里肯好好睡觉，干柴烈火这么一折腾，便折腾到了第二天早上。



因着早晨骆勇还要处理公务，折腾完后他便直接起身，洗漱完便出去了，只留下李尧一人窝在被窝里继续睡。



这么一睡，他便睡到了下午时分。



此时骆勇已然处理完公务，听闻他还在营帐，便拿了些吃食过来。



眼见他还躺在床榻上呼呼大睡，骆勇宠溺地笑了笑，索性坐在床榻旁细细地看了起来。



这个他一年多以来几乎每日都在心心念念着的人儿就在眼前，这一切仿佛是一场梦一般。



他似是消瘦了些，脸依旧瓷白漂亮，但与从前不同的是他的眼底竟多了一层乌青。



想来这一年来他几乎没睡过什么安稳觉。



骆勇眉头微蹙，很是心疼。



“将军，杨铁牛来了。”



孙虎不知何时侯在了门口，脸色不大好看。



骆勇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一想起三郎叫他书怀他的拳头就痒痒，真恨不能将他的牙给砸了。



他轻轻将李尧的被褥掖好，随后豁然起身，走出营帐。



“人呢？”



骆勇冷冷道。



孙虎指着他们议事的营帐，“在那儿等着呢。”说完他还忍不住哼了一句，“拿着鸡毛当令箭，他以为他是谁。”



骆勇也跟着冷嗤了一声，往议事营帐走去。



杨书怀正端坐在桌案上喝着茶，见骆勇来了，慌忙起身作揖，“骆将军，青州一别，别来无恙。”



“铁牛，你勇哥我只是个粗人，别跟我客气，快坐。”骆勇自顾自在案首坐下，冲他笑笑，“我军中也没什么好茶，难得你喜欢喝。”



杨书怀微微一愣，浅笑一声，“勇哥客气了。我今日突然到访是想请勇哥放一个人。此人关乎唐国国运，还请勇哥高抬贵手。”



没想到杨铁牛上来便开门见山，这倒是叫骆勇省下了很多盘旋的功夫，黑峻峻的眉毛冷冷一挑，“哦？此人竟这么重要？”



杨书怀索性站了起来，再次向他行了一个大礼，“勇哥，骆将军，如今攻城在即，国不能一日无君啊。”



他说得相当明白，李尧便是唐国未来的君主。



骆勇不疾不徐，甚至带了些疑惑，“当今皇帝不还活着么？怎么？你是想撺掇三郎篡位啊？”



果不其然，这话直接将杨书怀堵得有些面红耳赤，少倾，他坚定道：“骆将军，这是大势所趋！”



骆勇暗暗嗤笑一声，这杨铁牛一年来倒也没什么变化，还是这么年轻气盛。



“那不如你跟我说说眼下都有什么大势？”



杨书怀道，“纵观而今天下乱局，南面、西面已平，唯独北面与东面对唐国虎视眈眈，这一年来内乱四起，那些外患一直在静候时机，所以此刻京城之危必须尽快平定。”



“那照你的意思，尽快平定京城便是杀了皇帝，拥立三郎？”



杨书怀气急得脸红脖子粗，“勇哥，这话不能乱说！”



“无妨无妨，都是自己人，不必这么拘谨。”骆勇甩了甩手，满不在乎道，“若不是拥立三郎，难道你们要拥立年仅三岁的四皇子？”



杨书怀被他说得面红耳赤，直接道，“勇哥，眼下我们应该齐心协力，将叛军赶出京城！”



骆勇点点头，突然认真了起来，“兵书上不是说了么，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不过是些兵痞子，只知道打仗，对这些叛军也不是很了解，正好你在，不如你跟我讲讲？”



杨书怀仿佛这才咂摸出了什么，变得谦虚了起来，“勇哥，若说对叛军的了解，你与叛军打了将近一年多的交道，也该是我们向你请教才是啊。”



骆勇认真道，“京城的叛军与民间的叛军能一样？”



杨书怀不以为然，“叛军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骆勇轻轻一笑，“我看京城里的叛军似是并不想叛啊。”



“他们只不过是想为自己谋条后路罢了。”



“是吗？”骆勇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杨书怀道，“还请骆将军放了王爷。”



骆勇神色微凝，起了一丝上阵杀敌的血腥气，“若我说不呢？”



杨书怀明显心里一惊，但很快他也镇定了下来，“骆将军，京城危机在即，此事由不得你。”



“由得由不得何时轮到你来做主了？”



营帐大门被人打开，李尧走了进来，他虽然穿着来时的衣裳，但身上显出的气势却与昨日的三郎完全不同。



他的眼神里带了几分杀伐果断的锋利。



杨书怀见他来了，连忙跪了下来，“王爷恕罪，小人是来接王爷回去的。”



“何时回去本王自有主张。”他看都不看杨书怀一眼，直接在骆勇下首坐下，“勇哥，我还没好好品你这边的茶呢，你给我沏一杯吧。”



骆勇点点头，起身给他沏了一杯新茶，轻柔地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李尧见杨书怀还不动，便道，“本王与骆将军还有要事相商，还不快下去？”



杨书怀有些犹豫，李尧继续道，“怎么？本王是使唤不了你了吗？”



“是。”杨书怀暗自咬了咬唇，乖乖起身退了下去。



李尧顺手拿起杯盏抿了一口，有些干涩的茶水顺着口腔滑入喉咙，他蹙了蹙眉，一把将杯盏放下，道，“我明日给你送些好茶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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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对于李尧的转变，骆勇倒是没有太多的惊讶，就好像他在旁人面前，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等到杨书怀出去之后，他唇角微微一扬，伸出手轻轻勾起他那秀气的下巴，调侃道，“哟呵小王爷，架势摆的不错嘛。”



李尧勾唇一笑，那双桃花眼仿佛时时刻刻都在勾引着他，“是吗？那勇哥可有再稀罕我一些？”



骆勇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啄，“杨铁牛有问题？”



李尧舍不得他的唇，但还是很快恢复了理智。



“恩。他们父子当初接近我时，本就心怀异心。”



杨叔父子与乾王也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



李尧顿了顿，道：“勇哥，我怀疑这一切与他们有关。”



骆勇帮他理了理发冠，嗯了一声，“我就说杨铁牛那小子每回看你的眼神精贼得很。”



李尧嘴角微扬，“勇哥，你这是吃醋了吗？”



“恩。”骆勇扬起下巴，手顺着他那光洁的脸颊又捏住了他的下巴，“以后不许同他眉来眼去的。”



“我哪有？”李尧满是冤枉，下一刻，他神情微变，“听闻你军中有好几个女将军？”



骆勇轻咳了几声，慌忙解释道，“那几个都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



“可还有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呢。”



“那是几个参军家的女眷。”



“当真？”



“当真！”骆勇认真道，“我骆勇此生，也只有过你一人而已。”



李尧的心微微颤动着，也不知何处涌进了一股暖流，将他的心温柔地包裹了起来，他长长的手臂环上了骆勇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然后道：“我也是。”



他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顺着骆勇的衣襟往里轻轻滑动着，肌肤细腻的手感在他手心流淌而过，直到触上了一个熟悉的挺|硬。



他得逞地笑了笑。



“别闹。”骆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变得低沉沙哑了起来。



李尧得意一笑，这才放过他。



“当年杨家父子刚找到我，便有意让我争权夺位，然则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所以后来发生的每一件事，我都不曾好好想过，直到如今面对这样的局势，我越想越觉着……有些不对劲。”



一件两件的事，或许是凑巧，但若是一连串，称之为故意为之也不为过。



他叹了口气，无奈又忧愁：“勇哥，这一年来，我的掌权之路实在太顺了。”



先是太子与秦王双双殒命给他让出一条路，再是丁任椋毫无缘由便将禹州兵权交到了他手上，不仅如此，他竟是将整个丁家的产业都交给了他。



一个商人怎么可能就此将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



唐国西面、南面的叛军兴许是真的，那些地方的百姓刚遭遇了天灾，又遇上太子的□□，经过一些有心之人的煽动，很容易便会揭竿而起。



但京城的叛军却并非如此。



他们仿佛是从天而降，有条理有预谋地将京城上下里外团团围住，在挟持太子与皇帝的同时还保证了朝廷的正常运作。



这可不是一般叛军能做得到的事。



如今形成围城之势，无论皇帝是驾崩也好还是退位也好，他都是那个下一任的最佳人选，内乱最终会在他手里平定。



他手中又有大量的外患外贸生意，正好既克住了虎视眈眈的外患，又堵住了朝中反对他的人的嘴。



明明这一年来齐王李昊的威力打得更响亮一些，可大多数人都在拥护他这个捡漏王爷。



这一切并不像什么天时地利人和，更像是背后有什么人在为他铺路。



所以他才会想起要调查自己的身世。



倘若他真的与乾王扯上关系，那么这一切就合理了。



骆勇微微眯了眯眼，这个推测正好与他所疑之处相合。



他躬下|身，明眸对上了李尧的俊眼，少倾，他道，“三郎，那个位置你想要吗？”



李尧犹豫了一会儿，其实那个位置他从来没想要过，人人都道皇帝是世间权利之最，但没人看见皇帝身后背负着的东西。



他只是个小小王爷，也只想当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王爷，闲暇时赚赚小钱，和心爱之人相携走在阳光下，这便足以。



“我要。”他坚定道，“勇哥，你会帮我吗？”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骆勇道：“会！”



李尧嗤笑一声，“勇哥，你就不怕我卸磨杀驴，在后宫里再养个两三千的佳丽吗？”



不知为何，骆勇总觉着李尧无时无刻都在勾引着他，他虽然能忍耐，但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于是他一把将他拉了起来，死死扣在了墙上，他的声音带着沙哑又魅惑，轻轻在李尧的耳边响起，“小王爷，你若再玩火，我可就不客气了。”



李尧最受不了耳边的热风，整个人也跟着躁动了起来，脖子与耳后更是十分不听话地唰得一下全都红透。



他试图推开眼前快要化身猛兽的家伙，去被其死死钳住。



“怎么？点了火便不打算管了吗？”



李尧求饶道，“勇哥，我，我腰，还有些疼。”



骆勇看了他许久，最终还是败给了他的楚楚可怜。



他顺手给他理了理头冠与衣裳，宠溺道，“今晚我亲自送你回去。”



李尧紧蹙着眉，摇了摇头。



骆勇有些不悦，“不愿意？”



李尧否认道：“我想试一试他们。”



没等骆勇反对，李尧道，“南面棋山能看到我的营帐，若是我安然过去，便命人在营帐顶部插一束桃花。”



他坚定地补充道，“勇哥，相信我。”



骆勇一直都很相信他，只是眼下他们一个在南一个在北，虽距离不远，中间却隔了整整半个京城。



京城已经被叛军所占据，若他的行踪被叛军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骆勇不想他冒险。



谁想下一刻，李尧柔软的唇又堵了上来，打乱了他所有的思绪，好半晌，李尧才松开。



“勇哥，待我入京，就封你个大官做！”



骆勇宠溺地轻笑了一声，“好。”



太阳还未落山，李尧便全副武装跟着杨书怀回去了。



来时李尧没有带任何护卫，走时亦然，骆勇不放心，偷偷跟了好久，等到他安全入了北面营地，才松了口气，打算去南面棋山找插着桃花的营帐。



谁想他刚回头没走几步，身边便闪出了十几个黑衣人。



那些黑衣人各个身手不凡，悄无声息地躲在角落里，似乎像是一早就埋伏在那里一样。



他心里一沉。



难道他们方才试图对李尧不利吗？



“桃花将军，跟我们走一趟吧。”



骆勇眯了眯眼，他们似乎是针对他的。



他暗暗拿出袖口的匕首，“若我说不呢？”



黑衣人冷笑一声，“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李尧刚回营帐，就命人将距离营帐不远处那棵桃树的桃枝全砍了，要不是杨叔在一旁制止着，他恐怕要亲自将桃枝插在营帐顶部。



“王爷见着他了？”



李尧点点头，“民儿呢？”



“照王爷的吩咐，四皇子正在营帐里习字呢。”



李尧笑道，“帮我同他说，今日不用习字，让他过来陪我玩。”



杨叔道，“王爷忘了，晚一些还要与诸位大臣将军商议正事呢。”



“不着急。”李尧道，“我算过了，若没有补给，这一年兵荒马乱的，京城里仅剩的粮草大概撑不过三个月。”



杨叔蹙眉，“王爷的意思是化攻为守？”



李尧点点头，微微一笑：“先生，你我都知道，这才是最保守的战法。”



“可是。”杨叔道，“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李尧顿了顿：“先生的意思是？”



“王爷，如今天下局势，宜快不宜慢啊。”杨叔直起身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而且，皇帝他……”



李尧眉头微凝：“皇帝怎么了？”



“王爷，如今情势如此，您是这世上唯一有资格继承那个位置的人。”杨叔几乎央求道，“还请王爷尽快攻城。”



李尧顿了许久，忽然笑出了声，“先生此话差矣，论资历与才能能力，我堂兄李昊更合适，论地位与血统资格，民儿比我更合适些，我只不过是一介草民罢了。”



李昊是皇帝大兄齐王的儿子，先帝在时，齐王被派去了西北，后来死在了战场上，李昊继承了齐王的遗志与王位，在西北镇守了整整二十年。



论资历和才能能力，齐王李昊确实比任何一位皇子更有能耐些。



“王爷！”



“先生，我累了，此事明日再议吧。”



话音刚落，李民被人拉了过来。



犹记得初见李民时，他是个被人下了迷药，整日里昏昏沉沉的奶娃娃，刚睁开眼时谁都不认，总是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躲在角落里。



如今一年过去了，他胖了不少，看上去也开朗了不少。



至少见到李尧时，他已经会亲昵地跑过来喊他兄长了。



李尧学着骆勇的样子，一把将他抱了起来，让他骑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温柔又亲昵道：“民儿今日都学了什么呀？”



李民乖巧地骑在他的脖子上，细声细语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民儿会读三字经了？”



李尧有些诧异，毕竟他在这个年纪时，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而李民竟已经能够读字了。



李民指了指营帐上插着的桃花，问道，“兄长，这是什么？”



李尧索性给他摘了一朵，“这是桃花，是兄长最喜欢的花。”



李民认真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花捧在手心里。



“民儿喜欢什么花？”见他如此认真，李尧突发奇想问道。



李民想了想，道，“兄长，我可不可以也喜欢桃花？”



李尧神色微微一凝，依旧柔声道：“不可以哦，这是兄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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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李尧其实很想与李民处好关系，可是他自小便是一个人长大，从来都不知道兄弟间该如何相处。



到沈妃身边时他已经长大了，与太子和秦王之间的相处也没了兄弟间那份纯粹。



所以他很羡慕骆勇与骆华之间的相处方式，更羡慕他与绾绾之间的相处方式。



这一年里，他已经努力将李民养成绾绾那样，李民要什么他几乎无条件满足。



如今看来，他怕是事与愿违。



李民非但没有像绾绾那般开朗可爱，反而更孤僻了。



兄弟俩没说几句话，李尧便带他回了营帐，这个时辰，李民该是刚习完字，吃完晚膳就睡觉的。



眼见着李民乖巧地躺进了床榻，他正要转身离开，却被叫住。



“兄长，方才你是不是生气了？”



李尧微微一愣，李民在他身边一年了，一直都是小心翼翼乖巧懂事沉默寡言的，从来没有像方才一般，主动问过他什么。



他心里一喜，“你很想知道吗？”



李民顿了顿，像是在犹豫，又像是有些不敢说。



李尧没否认，道，“恩，我是生气了，所以你不许喜欢桃花，听到了吗？”



李民乖巧地点了点头，“好。”



其实李尧方才根本没生气，只是突然不知道怎么了，产生了些不太好的预感，所以才一时口不择言。



他走出营帐，抬头看着插在上头的桃花，也不知他的勇哥有没有看见这一束束的生机勃勃。



翌日一早，他与往常一样，去往议事帐商议要事。



今日帐中只有杨叔一人。



他刚进去，杨叔便迎了上来，“王爷昨夜睡得还好？”



“先生这是？”



却见他恭敬地将手里的一封密信递了过来，“今早京城里发来一封密报。”



李尧将信将疑地接过，打开一看，整个人的思绪仿佛一下子停了。



“王爷，皇帝陛下于昨晚崩，若此刻再不肯把握良机，恐此生都将止步于此。”杨叔苦劝道，“王爷，起兵吧。”



李尧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对于皇帝这个父亲，从前他只觉得，只要见着他，只要尽力讨好他，自己就会与其他兄弟一样，但后来真的见到他了，他又不那么觉得了。



皇帝不是个好父亲，但却是个好皇帝。



在他的治理之下，唐国国泰民安，甚至民有富庶国库有余，若不是这些年不时有内耗出现，唐国或许还真能赶上上古唐朝时期万国朝拜的繁华。



然而，就这样一个皇帝，竟然悄无声息地驾崩了，他忽而觉着心里哪个地方有些空。



自小母亲就说，只要好好活着，凭着皇子的身份，只要不惹事，他的下半辈子就不会有事，那时候他活下去的动力就是带着生母的那一份希冀好好活下去。



可若皇帝没了，他这皇子的身份也不复存在，他还能好好活下去么？



所以那个位置，即便是他不想争，为了好好活下去，他也是要去争一争的。



只是，即便是要争，他也不会在令人摆布之下去争，他的东西，是他想要，而不是旁人认为他必须要。



这是两码事。



这是他这些年头一回笔挺着身子，居高临下正视着杨叔。



犹记得刚遇见杨叔时，他还是个自不量力想要以王爷身份救人的小王爷，虽然当时救下了康叔一家，但自己也吃了不少苦头。



那时，他遇见了杨叔，杨叔给他建议，让他去做钱庄生意。



事实正如杨叔所料，钱庄生意他做得很好，甚至不过两年便挣得盆满钵满。



再后来，杨叔又同他分析眼下的局势，几乎手把手教他如何治理禹州，这两年里他从杨叔那里学到的东西，是在宫里学到的要多好几倍不止。



关于这一点，李尧是感激的，所以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他总是愿意躬身作揖，唤杨叔一声先生。



只是眼下，他不愿意了。



他终于明白养虎为患的真正含义，杨叔这只虎教他捕食的本领，并不是让他将来好好活着，而是让他将来帮他捕食。



他是李尧，不是伥。



他眯了眯眼，将那张密信放到一旁。“巧了，昨晚我便命人传信给堂兄，让他今日准备出发攻城。”



他释然一笑，“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杨叔突然不坚持了，他亦是淡淡一笑，“借叛军之手灭齐王，王爷英明。”



李尧心尖微颤，李昊的实力他是知道的，堂堂骁勇西北军，怎么可能会败在区区叛军手里？



他不信。



然而事实却由不得他不信，当天下午，他便收到了两个消息。



消息之一是李昊入京，消息之二便是李昊败于匪首唐玉忠，身首异处，并悬其首级于城门之上。



这是在向他示威！



李尧从来没有这么气急败坏过！



他径自闯进杨叔的营帐，却不想营帐中却坐满了人。



他们都是跟着他从禹州一路而来的守将们。



杨叔连忙起身给他让座，“王爷，您来得正好，明日便是咱们攻城的时机！”



李尧将战报直接甩在了桌案上，“这是何意？”



将军参将们纷纷退了出去，营帐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杨叔脸上的笑凝住了，他缓缓走近前来，目光锐利地看着李尧，冷冷道：“王爷，这是天意。”



李尧从未觉得自己的心有这般寒凉过，寒凉中又带着些许莫名的恐惧。



有那么一瞬间，他从杨叔的言语中感觉到一丝陌生与凉薄。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沈妃与秦王他们每每在人后便是这般对他的。



他暗自冷哼一声，果然他猜得没错，杨叔至始至终便是将他当做一个傀儡，而非一个人。



他暗自咬牙，正好，他也想同他摊牌了。



杨叔将身后桌案上的木盒子轻轻拿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递给他，“王爷，这是东海给您送来的一颗东珠，有眼珠子那么大，您看看，可还喜欢？”



李尧冷冷道：“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杨叔不怒反笑，他本是个快知天命的老丈，这些年在杏花村修身养性，看上去倒是比很多老丈稍稍年轻那么几岁，但笑起来时，眼角的褶皱依旧十分明显。



就像是一条条横纵交错的沟壑一般。



狰狞，又带着野性。



他笑了一会儿，也不打算再装了，一只手捧着盒子，一只手背了过去。



“既然王爷都已经知道了，又何必再问呢？皇帝必须死，京城必须破，王爷，老朽早就说过，您才是这个天下最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的人，若还有其他人，老朽自会让他们统统消失。”



李尧心里一惊，杨叔从来都说到做到，他能设计杀了李昊，那便能设计杀了他身边的李民。



若当真这样下去，这天下姓李的恐怕也会只有他一人。



他从没觉得杨叔这般可怕过。



杨叔咧开嘴笑着，“王爷真的不打算打开这个盒子吗？这可是老朽特地托了东海人现挖的一颗东珠，可是有眼珠子那么大呢！”



说着他当着李尧的面将盒子打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传来，李尧猛地捂住鼻子，却见那血淋淋的盒子里，正躺着一颗珠子。



确切地说，正是一颗眼珠子。



看上去还很新鲜。



李尧不由得一阵干呕，又惊又怒，“这，这是！”



“自然是眼珠子。”



杨叔淡淡道，“二狗这孩子，大小眼睛就又圆又黑，看起来就像是颗黑色的东珠，很是好看。”



李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怎么敢！怎么敢！！



杨叔继续道，“老朽一直同王爷说，凡事莫要想得过于简单，但王爷您总是不听，瞧，吃亏了吧？前些日子夜会佳人，虽懂得试探，却不懂得防备人心啊。”



李尧心尖一颤，再也不顾什么师徒情分王爷之尊，上前便拎起杨叔的衣襟，狠狠道，“你把勇哥怎么了？”



杨叔依旧笑着看他，“只是借了他的一只眼珠子罢了，若是王爷再不听话，老朽可不敢保证那些东海人会从他身上挖出什么来。”



骆勇这些年他从兵丁开始，一路从南面过关斩将坐到了将军的位置，不知杀了多少人立了多少功付出了多少。



他并不是个轻易能束手就擒的人。



可若是杨叔出面呢？若是杨叔以他作为要挟呢？



骆勇不会轻易被擒，但他是个傻子，若杨叔以他要挟，他定会立刻放下兵刃束手就擒。



霎时间，所有的血全都往李尧的脑子里冲去，他气急，一把将他摔在了地上，抡起拳头便在他的脸上打了过去。



杨叔吃痛，脸猛地甩到了一边，但他眼角的笑意依旧未减，只道，“王爷，事已至此，明日咱们只能入京了。”



“你做梦！”李尧红着眼眶，抬手又是一拳，眼底起了杀意，“你去死吧！”



杨叔啧啧一声，“王爷，老朽好歹是你的恩师，你如今这般，可算得上欺师灭祖？”



李尧几乎咬牙切齿，“你我都是阴沟里的臭虫，还分什么师祖？我要杀了你！”



像是杀红了眼，李尧将袖袋中的匕首拿了出来，直接往杨叔的脖子刺去。



恰逢此时，外头的人听见响动，一股脑地全都冲了进来，其中一人眼疾手快，在李尧要落下匕首的那一刹那，抬脚将那匕首一踢。



哐当一声，匕首应声落地，营帐中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李尧被人抬了起来，杨叔连连道，“王爷得知齐王与皇帝陛下崩，心受刺激，决心明日入京，来人，快将王爷请营帐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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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直到见到李民，李尧才缓缓恢复神智。



他一把将李民拉入怀中，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确认道，“民儿，他们可曾伤你？”



李民乖巧地坐在那里，任由他上下确认，“兄长，你哭了吗？”



李民清澈又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尧鼻头一酸，也不知怎么地，眼眶里的泪水没来由得夺眶而出。



他其实是防备过的，只是猛地知道真相，他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一想起他们为了逼他就范，竟对勇哥下手，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穿透了一般，又疼又愤怒。



他暗自咬牙，他要杀了他们！



很快，李尧擦干泪水，将李民抱了起来，“民儿，明日兄长带你去皇宫可好？”



李民脸上难得堆起了笑容，他开心道：“明日要去见母妃了吗？”



李尧一时语塞，自叛军入宫，沈妃便已经与贵妃一道被那些人乱刀砍杀，宫里表面看上去一片平和，其实内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没有太子，没有秦王，没有贵妃，没有皇后，没有沈妃，如今甚至连皇帝都没了。



种种迹象都表明，这群人在很早之前便开始策划这些事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早已自尽的乾王。



第二日，禹王出兵攻城，果不其然，叛军匪首落荒而逃，禹王顺利入主皇宫，收复京城。欲于收复后第二日一早吉时登基称帝。



李民揣了一朵从御花园摘来的桃花，跑到勤政殿找李尧。



李尧正坐在那至高位上的位置，定定地看着面前桌案上的玉玺，这玉玺孤独又□□地立在了堆积如山的奏折里，看上去有些格格不入。



玉玺下压着的是一卷诏书，那是他明日登基的诏书。



没想到到头来，他还是成为了一个傀儡。



自入宫以来，什么都好像没有变，什么都好像变了，从前伺候过他的大监与宫婢，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般。



他想召见吴兴他们，没想到他们早在他入宫之后派往北地追击叛军。依旧以的是桃花将军的名义。



李尧强忍着怒意，心里涌着无尽的不甘和委屈。



若是放在从前，那个不知自己要什么的他自然会服从，但眼下，他明确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所以，这个傀儡，他不会做！



李民小心翼翼地在地上跪了下来，“兄长安好。”



李尧缓过神来，冲他招了招手，李民屁颠屁颠地站起身，往他奔了过去。



李尧看见他怀里揣着的桃花，眼底起了一些怒意，还未发火，李民便将桃花递了过去。



“兄长，我看到这朵花生得好，就给你拿过来了。”



李尧微微一愣，他竟然是在讨好自己。



他冷笑一声，一把将李民揽入怀中，并指着桌案上的玉玺道，“你可知这是什么？”



李民摇了摇头。



李尧道，“这是唐国至高无上的象征，人人都在抢他。”



李民上下打量了一会儿，依旧有些懵懂。



李尧道，“兄长把他送给你可好？”



李民微微一愣，有些不情愿地嘀咕着：“这个东西不大好看……”



李尧嗤笑一声，这四四方方死气沉沉的硬疙瘩，自然是比不上他屋子里那些稀奇古怪明艳靓丽的玩具。



他眼底闪过一丝讽刺，“兄长给你的，你要吗？”



李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但这是李尧给的。所以他只愣了愣，便乖巧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李尧被宫婢大监们推着起来侍候了将近两个时辰，吉时将至，他都已经快睡了三四轮了。



朝堂上的官员也已经被换得七七八八，有杨叔出手，那些持反对意见的，要么病了要么致仕还乡要么突发恶疾不治身亡。



这世上好像再也没有什么人会挡他的道。



呵，这样也好。



天光大亮，迎着吉时，他就像木偶一般被人扶着走出了寝宫，朝阳在不远处的山脉上慵懒得躺着，像是对今日的这场登基仪式丝毫不感兴趣。



一如此刻的他一般，对这场登基，丝毫不感兴趣。



他一步一步被引入了朝霞正殿，那是皇帝早朝的地方，文武百官早早地穿戴整齐立在他们该立的位置恭迎着他。



他们看上去毕恭毕敬，没有人有任何不满，浑身上下恨不得都写满忠心二字。



李尧冷哼一声，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那至高无上的座位面前站定。



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杨书怀，今日他精神奕奕地站在众多比他年长的文官里，看上去那般的格格不入，但他却满是自豪与骄傲，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功劳一般。



李尧暗自冷嗤一声。



身边的大监开始宣读诏书上的内容，下头的文武百官们一一附和着，吉时已到，掌印大监将玉玺拿了出来，交到他的手上。



一息，两息，三息……



他丝毫没有要去拿的意思。



掌印大监有些着急，轻声提醒了一句，“陛下，请接印。”



他依旧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众人。



掌印大监急得额头冒汗，“陛下，可莫要误了吉时啊。”



李尧眯了眯眼，再次瞥了一眼朝堂上的文武百官。



很好，那些人全都是杨叔的人。



他暗自冷笑一声，伸手一把接过玉玺，猛地往诏书上一盖。



礼成。



堂上众人无一不长吁一口气。



大监将玉玺和诏书收了起来，放回原位，另一个大监拂尘轻扬，尖着嗓子冲着下头喊了句，“新帝登基，叩拜礼成，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诸位大臣仿佛突然找到了主心骨，纷纷端起玉牌开始上奏。



虽说他们上奏的事早已经被处理掉，但好歹也是他第一日上朝，形式还是要有的。



虽然过程乏味，他还是忍到了诸位把所有事都奏完了。



随着大监一句“无事退朝”，李尧支起了身子。



“慢着。”



方才奏报时，李尧一直点头附和着，如今突然叫住他们，众人皆浑身一颤，难不成皇帝对他们的奏报有所不满？



他们皆本能地站在原地，躬着身低着头，等候着皇帝的训斥。



谁想却听李尧道，“孤刚登基，后宫空置，众爱卿可有什么意见？”



众人又是一愣，随即暗自长吁一口气。



这位新帝在登基之前一直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王爷，若非太子与秦王已经故去，大家都不曾注意过，原来先帝还有这么一位王爷。



这一年的平乱中，这位新帝几乎是一路平平顺顺，仿佛天意一般，最终坐上了龙椅。



谁都不知道他的脾气如何，谁也不知道他的手段如何，所以方才他们才以为新帝是要开口训斥了。



谁都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道政令，竟是后宫之事。



几位擅长冰人之道的大臣便纷纷出列奏告，一说某某大臣家有一个未出阁的嫡女，正好纳入后宫，一说某某将军家有一个未嫁的小妹，亦是能充盈后宫。



众大臣众说纷纭，不一会儿便争得面红耳赤，仿佛争赢了谁说的小娘子便能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一样。



李尧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掐架，直到人群中有人将这架劝开。



此时杨书怀出列，道，“陛下，吏部尚书家李娘子、兵部郎中家的林娘子、于将军家的于娘子、陈祭酒家的陈娘子、吕尚书家的吕娘子，个个温良贤淑，气质不凡，臣以为，陛下应当都纳入后宫才是。”



李尧微微挑眉，修长如玉葱的手指轻轻抵住额头，似是在思考，又似是在犹豫。



朝堂上也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李尧才慢悠悠道，“这些小娘子确实挺好，只是孤，不喜欢女子。”



有大臣不解，开口问道，“那敢问陛下喜欢什么？”



李尧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既然孤不喜欢女子，那喜欢的自然是男子啊。”



只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仿佛是一块巨石砸烂了朝堂上的那锅粥，就连杨书怀也愣住了。



他只知道李尧是个不得宠的王爷，甚至身世与旁的王爷有些许不同，他知道李尧是个胆小怕事、逆来顺受的人，他更知道李尧是个无依无靠急需靠山且容易被摆布的人。



可他唯独不知，李尧竟然是个断袖！



他藏得太深了！



上古时期，断袖确曾兴起一时风尚，甚至还有皇帝亦是断袖，可最终导致的结果亦是惨烈的。



旁的不说，断袖皇帝终将无子，江山无人继承，无法传承。



民间也陆陆续续出现了男男女女女为了争抢一个貌美小倌儿大打出手的事，甚至还有的夫妻因为看上同一个小倌儿而对对方起了杀心之事。



于是后来的皇帝下令，国中禁止断袖，男女皆不行，并以此为耻。



虽禁令已过千百年，人们也渐渐开始接受断袖，甚至会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里开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南风陶柳馆。



但可耻依旧可耻。



眼见着自己花心血捧起来的皇帝竟有如此可耻的癖好，堂下诸位的脸色没有一个是不绿的。



李尧微微勾唇，带着一丝蔑视世人的目光邪魅一笑，“怎么？孤才下了第一道令，便有人想不从？”



一位来自礼部的大臣道，“陛下，唯有绵延子嗣才能稳固朝纲啊。”



“这位爱卿是想让孤生孩子？可惜……”李尧嗤笑一声，“孤实在生不出来。”



这话一出，众人的脸色有绿了一层。



戏看够了，李尧也不想再看见他们，豁然起身，微扬起下巴道，“孤累了，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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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人人都说做皇帝很快乐，可李尧却从不这么认为。



当皇帝的第一天，他便将所有人都得罪了遍，上午他们刚在朝堂议事，下午这个京城便已经传遍了他是断袖一事。



百姓们虽然口有怨言，但看在他好不容易平了乱的份儿上一直忍着。



李尧将御花园里的那棵桃树移到了寝宫前，时至春末，桃花依旧盛开，只是不再繁华。



此刻他正呆呆地坐在树下，仰起头看着满枝的花。



一阵风吹过，满天的花瓣脱离了枝丫，疯了一般落在了地上、树根上、他的发冠上。



他只淡淡勾唇，却依旧一动不动。



一阵脚步声渐渐靠近，他闭上眼，直到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才慵懒道，“你来了。”



康宏穿着一身十分修身的黑底金纹的衣裳，身姿看起来比禹州时更加挺拔了几分，神色也愈发沉稳了些许。



“陛下。”



“连你也要笑话我吗？”李尧睁开眼看向他。



康宏低下头，“小人不敢。”



李尧嗤了一声，不再执着于称呼，道，“查得如何？”



康宏道，“将军不知所踪，人马由严将军与陈将军领着入了北地，吴将军与孙将军半路离队，我们的人最后一次见着他们时，他们去的是东边。”



李尧蹙了蹙眉，这几日他一直在暗中确认骆勇失踪的真伪，骆勇虽只是个小小兵丁，也是有武艺和行军经验在身，不可能就这样平白失踪。



而且骆勇答应过他，无论如何都会活着 ，如今他只是失去了一只眼睛，在没有看到他尸首之前，他依旧是活着的！



所以他必须要找到他！



“继续查。”



“是。”康宏顿了顿，继续道，“陛下，杨叔同今早去了皇陵。”



怪不得今日登基大典没见着他，李尧还以为他是躲在角落里不敢出来了，没成想，他竟是去了皇陵。



“他去皇陵作甚？”



“祭拜了几位皇帝之后，在先帝陵前待了一会儿。”



“然后呢？”



“随后便在路边的酒肆里喝了几杯，回家去了。”



李尧蹙了蹙眉，这实在太反常了。



“继续派人盯着他。”



“是。”



“慢着。”李尧忽而想起什么，抬起眼皮问道，“他可有什么私产？”



康宏摇了摇头，“杨家的所有财产我都摸过了，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骆勇并非是个坐以待毙之人，他既然已经昭告天下登基为帝以证明自己已经安全，那他也必定会有所行动。



除非他被关在了毫无消息往来的地方，亦或是已经……



不！绝对不可能！



他肯定会想法子逃脱！



这才是他的勇哥！



他暗自咬牙，聊起了政事：“朝中还有什么官是缺的？”



康宏一丝不苟道，“撇去致仕还乡、意外与重病亡故、以及在叛乱中殒命的，朝中上下无论大小，空缺的官职大约有百余。”



“今年科举是何时？”



“半年之后。”



“太慢了。”李尧道，“你去准备准备，告知礼部，下月开始，每月举行一次科举，唐国所有士子都可参考。”



“陛下，这恐怕……”康宏顿了顿。



“不合规矩？”李尧微微挑眉，很是不屑，“规矩都是人定的，而今我才是皇帝，若有不从者，直接打入大牢便可。”



康宏颔首，“以何名义？”



“上古时期，皇帝身边不是有个锦衣卫么？”他淡淡道，“不如我也成立一个，就叫飞鹰卫吧。”



“陛下，恕属下直言，您这般做，怕是会与朝中诸位公然为敌，您刚登基，根基还不算稳定。”



“稳定？”李尧笑道，“为何要稳定？”



他巴不得越乱越好。



李民小心翼翼地跑了过来，见有人在，便乖巧地站在一旁。



李尧冲他招了招手，他才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康宏趁机退了下去。



李尧道，“你怎么过来了？”



李民那张小嘴暗暗抿成了一条线，似是遇到了什么事，却有些倔强的不肯妥协。



李尧道，“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李民摇了摇头。



“那是何事？”这大概是他此生最大的耐心了。



李民这才道，“我听他们说，皇帝陛下生不出孩子，要让我生孩子。”



李尧眯了眯眼，示意他继续说。



李民的声音又小了下去，“可是我也不会生孩子……”



李尧嗤笑一声，宫里的人惯会看人下菜碟，即便消失了一些擅于此道的人，还是会涌进更多擅于此道的人。



他冷笑道，“若是下回听到这话，你大可回他们一句：他们想替孤生吗？”



李民点点头，又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这是一朵桃花。



花瓣的边沿已经干得缩了起来，看上去早已从枝头掉落，但形状却很是饱满好看。



李尧接过花，问，“送我的？”



李民点点头，“皇帝兄长喜欢吗？”



“恩。”李尧道。



今日的天气非常好，阳光透过面前的桃树枝丫照了过来，温暖的阳光正好将两人笼罩了起来。



李尧轻轻掂量着那朵花的份量，随即将它往地上一丢，让其与那些纷纷落地的花瓣融合在了一起。



“这样是不是更好看些？”



李民点点头，“恩。”



杨叔迟早会来寻他，只是李尧没想到竟是这般快，才吃过午膳没多久，他便寻了过来。



李尧正在教李民识字，见他过来，便大方地将李民刚写的字展示给他看，“先生来得正好，快来瞧瞧民儿的字可曾有进步？”



自认识杨叔以来，他的脸上一直都挂着笑，无论是喜怒哀乐，他总是笑脸盈盈的，而今也是一样。



根本叫人看不出其情绪来。



李尧顿了顿，让大监带李民下去，随后给杨叔同赐了座又赐了茶。



然杨叔同只恭敬地站在那里，不喝茶也不入座，几息之后，才幽幽出声，“听闻陛下今日做了件善事。”



李尧正等着他来兴师问罪，坐得很是悠悠然，“先生也听说了？”



杨叔同微微颔首，“唐国而今内忧外患，百姓委实承受不起税收之压，陛下应该减免南面百姓的赋税，只是北面百姓去年遭了旱灾，还需陛下下令安抚才是。”



李尧微眯起眼，他以为杨叔同会同他聊断袖之事。



他正恍神中，却听杨叔同再道，“唐国百废待兴，陛下眼下最重要的便是重振朝纲，李尚书仗着三朝元老倚老卖老，朝中各部都有他的门生，不得不防。”



李尧眉头微挑，问，“按先生的意思，该如何做？”



杨叔同道，“自惠帝之后，朝中便再无丞相一职，老朽以为陛下可再设一部。”



李尧倏地明白了，他道他为何辛辛苦苦逼他登位却不求个一官半职，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当年惠帝罢免丞相一职，就是吃了丞相独揽朝政之苦，眼下朝中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六部尚书，再往上也就没有了。



若是重设丞相一职，又恐重蹈覆辙，所以杨叔同才想到这个法子，在六部之上再设一部。



若这一部中的所有官员都是他杨叔同的人，那李尧这个皇帝也没必要再做了。



至于皇帝是否喜欢女子，将来会否有子嗣也不重要了。



李尧暗自一笑，他果真是只老狐狸。



“巧了，先生与孤竟是不谋而合。”



杨叔同依旧笑着，“哦？陛下有何高见？”



“内乱刚平，唐国百废待兴，亦是除旧革新的好时机，孤打算重启科考，今年起每月一次，等选完合适的，再恢复一年一回，正好新朝添新部，也多添些人手，先生意下如何？”



杨叔同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虽然只是一瞬，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他继续道，“既然李尚书倚老卖老，孤便让他回家养老吧。至于新部，还辛苦劳烦先生筹谋一二了。”



杨叔同淡淡道，“陛下日理万机，这些是老朽应该做的。”



“想来那些老人们也不屑听孤的。”李尧补充道，“上古皇帝身边都有一队直达天听的锦衣卫，孤打算重启，赐名飞鹰卫。先生以为如何？”



“尚好！”杨叔同道：“书怀年纪尚轻，实在不适合待在朝中，陛下设立飞鹰卫，正好也给了他历练的机会。”



两人你来我往地聊了一下午，最终谁都没占先机，谁也没吃亏。



眼见着日斜西山，李尧暗自咬牙，终究没沉住气，“先生难道没有旁的事相告？”



杨叔同微微一愣，似是听了一件意外又莫名的事。



“陛下还想同老朽商量旁的事？”他淡淡道，“旁的事不过是陛下自己的事，老朽干涉不了。”



说着他便要告辞。



李尧怒拍桌案，道，“勇哥在何处？”



杨叔同冷哼一声，终于摊牌道，“桃花将军的荣耀都是陛下给的，如今陛下需要他，他自该奉还。陛下若是乖乖待在这龙椅上，老朽保证他安然无恙，否则，”



他笑笑，“这一年来，陛下见多了腥风血雨，也该知道，老朽从不做赔本的事。”



这些话满是威胁与警告，李尧不由心尖一颤，心里莫名产生了些许不大好的预感。



骆勇，你必须给我活着！否则，我李尧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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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骆勇醒来时，发现自己依旧飘在一片海上，面前一片汪洋，他不知自己飘到了哪里，只知道日头升升落落了整整七回。



那日在京城城外，他被一群东海人围攻，那些人不知吃了什么，一个个力大如牛，与此同时，他腹腔中又传来一阵绞痛，即便他奋力反抗，却依旧力不从心。



东海人将他锁在了一个牢笼里，每日只给他饮水维持性命，直到十日前，他趁机挖了领头人的腮偷了钥匙逃了出来。



东海人离不开水，所以追出来没多久，他们便不追了，而他也因此付出了一颗眼珠子的代价。



他有想过回去，可半路上遇到了一个人，杨叔。



他以为杨叔会立刻杀了他，可他并没有。



他只是请了医者过来给他疗伤，还请他喝了一顿酒。



他跟他说三郎成为皇帝势在必得，他若是当真为了三郎好，就必须离开他，否则三郎必定会遭全天下人唾弃。



骆勇想反驳，但面对一些不可否认的事实，他沉默了。



他想过自己与三郎最终的结局，兴许两人根本就没有结局，所以他才选择及时行乐。



只是他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他在杨叔身上感到了一丝杀意，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他拔腿就跑。



没想到的是，他发现自己越跑越四肢无力，五脏六腑也开始绞痛，最终他走投无路，从高高的悬崖上跳了下去。



醒来后他便发现自己抱着一块浮木，飘在了海上，



普通人在无水无食物的情况下，在海上不到四五日便已经死了，而他此刻又身受重伤，能活过来完全凭着一口气。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正当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片海上时，不远处竟向他飘来了一艘小船。



船上传来了一个少年的声音：“老三！那里好像又飘着个人！”



旁边的中年男子往骆勇的方向探了探：“胡说！我看应该是被鱼啃食过的尸体！真是晦气。”



少年又道，“可是我看到他方才好像动了动。”



“肯定是回光返照！”那中年男子道，“别多管闲事！”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骆勇的浮木撞上了他们的船，若非中年男子技术高超，这小小船只差点被撞翻了。



少年又凑了过来，伸手戳了戳浮木上的骆勇，道，“老三，他还是热的呢，他没死。”



中年男子终究还是没拗过少年的坚持，撑着船将再度昏迷过去的骆勇带了回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骆勇终于再次醒了过来，入眼的景象黑漆漆一片，他动了动鼻子，阵阵浓重的咸鱼味儿扑鼻而来。



“你醒了？”又是那个少年的声音。



他努力睁开眼睛定睛去瞧，却见那少年正端着烛火，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他。



边打量着他边喃喃道，“不是说能起死回生的神医吗，怎么救回来的是块木头？眼睛也不好使，身体也不好使，脑子也不好使，他莫不是原来就是个傻子吧？”



骆勇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但身体里的疼痛明显缓解了不少，猜测应该是这位少年口中的神医救的他，于是他开口道，“多谢。”



然话音刚落，骆勇顿住了，他的嗓子里仿佛被塞了一把刀，不过两个字，喉咙就好像被那把刀生生剌断了一般。



少年也顿住了，“原来你会说话呀！那就好！是个活人！嘿嘿！”



说着，他便抱着烛火跑了出去。



周围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但很快，骆勇又看到了一束光。



跑出去的少年又回来了。



而且他还拉了一个人过来。



那人看起来非常地潦草，头发潦草，胡子潦草，衣服潦草，鞋子潦草，就连影子都很潦草。



他潦草地将他的手一把拉了过去，手指轻轻搭在了他的脉上，好半晌他才松开，随后咿咿呀呀地不知对少年说了些什么。



少年笑道，“恭喜你，你体内的东西已经被神医排出去了！”



神医又咿咿呀呀地说了句。



少年脸上的笑容一僵，“只是你的眼珠子兴许有些难治，他说，他前阵子正好挖了个东海人的蓝色眼珠子，他会想法子帮你按上，但不知道能不能用。”



神医咿呀完，从怀里拿出一颗丸子要喂他吃，那丸子通体黑色，不知散发着什么难以形容的味道，刚到嘴边，骆勇就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少年道，“这可是给你固本培元的好东西，快吃下。”



刚说完，他便迅速得抢了丸子，强行塞进了骆勇的嘴里。



丸子入口即化，还没等骆勇吐出来，丸子便在他嘴里消失了。



少年道：“神医说，吃了药再过几天你便能下地了，你就好好在这洞里休息吧。”



那潦草的神医说得果然没错，不过第二日，他便能下地走路了，除了失去眼睛带来的不平稳，其他的倒是与受伤前没什么两样。



少年给他准备了一双潦草的鞋，他终于能从这黑漆漆的地方走出去了。



原本他一直以为这几日睡觉的地方是一个山洞，万万没想到，走出去才发现，原来外面才是山洞，而里面则是一个用泥土堆砌成的屋子。



屋子依洞而建，足足有数丈高，有高处也有低处，在洞沿处一直绵延开去，洞里烛火不多，所以显得非常黑暗，虽说每几步都有一个放置夜明珠的小凹台，只是那些夜明珠很小，光亮也只能支撑照亮几步路罢了。



这个山洞很大，大到可以放下半个禹州城，少年带着他走过几个屋子，屋子一侧有一排台阶，两人拾级而上，不过十几步，便走进了另外一个小山洞里。



小山洞内里很宽敞，看上去经常有人走动，不过十几步，再拐了个弯，一股带着海鱼味咸湿的风扑面而来。



而眼前乍明的景象也是让他眼前一亮。



少年带他走出山洞，站在明媚的阳光下，骆勇突然感觉心情也变好了。



环顾四周才发现，原来他正站在一座高高的山上，而这座山却稳稳扎在一座比这座山还要辽阔些的岛屿里，四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汪洋，海风呼呼地朝着他的脸吹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



少年认真道：“老大说，我们这里的人祖上都是蜑户，不许陆居，不列户籍，于是先祖们便寻到了这里，不在陆地亦不在任何国土边境，才存活繁衍至今。”



在唐国，犯了大罪被判流放之人，都会有一些被流放过来做蜑户。



军户是贱籍，但蜑户比贱籍还要贱，其地位就连街上的一只老鼠都不如。



感受到了骆勇眼底微微的震惊，少年顿了顿，突然大笑了起来，“你不会当真了吧！这种话我们这里的小孩子都不信了。”



他又道，“你是岸上犯了错的流民吧？”



骆勇微眯起他那只完好的眼睛，似是在思考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少年耸耸肩，无所谓道：“算上你，我已经见过受过十大酷刑的流民了。”



他伸出手指数了数，“算上被割舌的神医，你是第十一种。”



骆勇微微歪了歪脑袋，似是疑问，少年道，“割鼻子的、割耳朵的、割膝盖骨的、割头发的、割脚指头的、割手指头的、割腿肉的、拔牙齿的、往肉里埋针的、断腿的、割舌头的，还有一个剜眼睛的。”



他边说边啧啧道，“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这么多折磨人的刑罚，也不知这些刑罚都用在一个人身上，他会不会死……”



他想了想，自顾自道，“应该不会死的，但会生不如死。”



“首领！有了！”



有人从山那边跑了过来，看起来很是激动，连他身上潦草的衣裳看起来也更潦草了些。



“首领！有了有了！神医有了！”



少年轻咳了几声，镇定道，“跟你们说了多少遍！行事要稳重！”



他顿了顿，才问道，“神医怎么就有了？”



那人道，“神医有攻破东海人的法子了！”



“当真？”



少年几乎蹦了三尺高，方才还稳定的神情如今眉飞色舞，还没来得及与骆勇说明情况，他拉起那人便走。



“走走走！快带我去瞧瞧！”



骆勇觉着有些无语，但出于好奇，还是跟了过去。



山那边是一块向里凹的山坡，山坡下被支起了很多木头以及简易的小屋子，像是另外一群人生活的地方。



这里有阳光，也有新鲜的空气，少年跑进了边上最靠近墙面，屋子外头晾晒了很多干草的那个小屋子里，一阵激动的咿咿呀呀声传了出来，听上去有些吵闹。



骆勇蹙了蹙眉，脚步也随之停住了。



这么聒噪，他还是别去凑热闹了。



谁想下一刻，少年从里面跑了出来，拉住他道，“多亏了你肚子里的东西！神医研究成功了！快！我带你去瞧瞧那东西！”



刚被拉进屋子，骆勇便瞧见那潦草的神医手里拿着一只琉璃碗，对着一个小瓮细细端详着，旁边也有几个围观的人，但他们都不敢去轻易打扰。



少年将那些人扒开，将骆勇拉了进去。



小瓮里正躺着一只看起来奇形怪状的小虫子，骆勇从未见过。



此刻那虫子正在酣睡，下一刻，神医拿起一根玉簪子轻轻敲了敲琉璃碗，那酣睡着的虫子突然疯了一般扭动了起来，骆勇下意识地捂住腹部。



这样子与感觉实在太熟悉了。



少年说，“这是你肚子里的蛊虫，啧啧，这么大竟然还活着！”



骆勇诧异地看着他，他解释道，“这可是个好东西，再凶残的人只要被种了这东西也会乖乖听话！”



他顿了顿，道，“看来给你种蛊的人是想控制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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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骆勇用了三日的时间，终于摸清楚这些人到底是谁。



他们祖上确实是被陆地所“不容”的蜑户，但有些事不在沉默中消亡便再沉默中爆发，于是在百年前，随着蜑户越来越多，朝廷剥削得越来越严重，他们忍无可忍，便揭竿而起，自立门户，成了这一片海域上的海盗。



他们也不是什么都盗，若路过的是百姓的渔船，他们也只让渔船交些口粮便放行，但路过的若是富商，那他们便也从不手下留情。



这片海域距离东海国比较近，所以他们盗的最多的还是东海人，因此东海人与他们之间的仇也更深些。



少年的父亲姓江，是这群海盗的首领，几年前被东海人给害了，为了给父亲报仇，少年年纪轻轻当了首领，并在这几年里打了不下十几场胜仗，抢了东海人不少东西。



但少年认为还不够。



东海人与唐人在他眼中，都是不共戴天的敌人。



也不知是不是天赐良机，这一年来唐国和东海国都在内乱，他还发现，很多东海人居然能长期在陆地上行走，更有意思的是，那些东海人还听一些唐人的指挥。



要知道，东海人与唐人之间的仇怨可不比他们的少，而且东海人一旦在海里，是能一个顶十个唐人的。



于是近半年来，少年一直在海上打捞死去的东海人，势必要在这些东海人身上找到其中的秘密。



手底下的人都觉得他疯了，虽然嘴上说支持他，但其实都觉得他是因为东海人杀了老首领他深恶痛绝，所以也一直哄着他陪着他。



但事实证明，少年的猜想没错，那些东海人身上果真有秘密，而且这个秘密就在那瓮中的蛊虫上。



骆勇正坐在山坡上思考着如何才能尽快回去。



这个岛屿距离陆地实在太远了，远到他根本看不到唐国陆地的边缘，若是要回去，小舟是万万不能的，必须要有一艘大船才行。



可是这几日他在岛上摸了一圈，根本没看到什么大船，就连人都只有几十个。



听闻这片海域的海盗，可是有上万人之多的。



“吃吗？”一条烤熟的鱼不知何时摆在他面前，紧接着进入他视线的，是那张少年的脸。



少年名叫江小鱼，这里的人都叫他首领，久而久之，他的名字便很少有人提及。



见骆勇无动于衷，江小鱼笑着道：“我都已经把我自己烤了，你也不吃吗？”



骆勇定定地看着唐国的方向，不语。



江小鱼耸耸肩，在他身旁席地而坐，并捧起他自己烤的鱼，吃了一口，“你也知道我们已经很久没上陆地了，而且我们英名远播，大概船还没出海，几十里地外的唐人和东海人便要同时向我们发难了。”



他歪着脑袋道，“你觉得我们会这么傻吗？”



骆勇清了清嗓子，良久后才道：“区区东海人，我帮你们打了便是。”



经过这几日的修养，他的嗓子大好，声音也变得正常了些。



江小鱼听罢，突然笑了起来，甚至有些难以置信道：“就你？要是你真的能帮我们打东海人，我就让神医医好你的眼睛！但如果你要帮东海人，我就让神医把那蛊虫重新塞回你肚子里。”



他越说越阴郁，神情中带着试探与威胁，“那东西取出来不容易，但是放进去可是很容易的。”



骆勇笑而不语，这些年他几乎天天都在打仗，每日见过的奇形怪状的尸首，没有上万也有成千，更别说在人性低谷里闹腾的人们了。



在命面前，人性显得那般肮脏不堪。



所以江小鱼虽然做着阴邪的表情说着阴邪的话，在骆勇眼里，他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仅此而已。



“我有一个条件。”



江小鱼微微挑眉，“说。”



骆勇道：“若是我帮你们打赢了东海人，你们可否答应十年内不找唐人麻烦，不犯唐国边境？”



江小鱼啧啧了几声，难以置信地指着他那个空洞的眼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眼珠子是谁挖走的。唐人都这么对你了，你居然还要帮他们？你脑子里是不是进海水了？”



骆勇嗤笑道，“我何时说要帮唐人了？”



江小鱼微微一愣，难道他方才耳背了？他明明说让自己不找唐人麻烦的。



骆勇道，“唐国有我的父母兄弟，还有一个我心中最重要的人。”



骆勇一提到父母兄弟，江小鱼突然沉默了，他做这个首领，他这么些年硬着头皮与东海人耗，为的不也是他的父母兄弟吗。



正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鸣金声，江小鱼神情一僵，猛地站了起来，“不好！出事了！”



这几日骆勇已经将这个岛屿摸索了个遍，以为这里也就看上去这么大，没想到跟着江小鱼再翻过一座山，竟又发现了一处洞天之地。



这是一处大约有数十丈高的悬崖，悬崖之下是一片小小的湾峡，不远处有十几艘大船往这边驶来，发着阵阵鸣金声的正是领头的那艘。



打仗都有暗语，鸣金则是收兵，声音一短一长代表胜利，一短两长代表压倒式胜利，两短一长代表失败，三短一长代表的是惨败。



而眼下这鸣金声三短一长，代表的是惨败。



船只渐渐靠湾，自上而下眺望过去，船上皆是伤员。



有人有序组织着他们离船，有人拉着神医穿越人群救人，一眼看去，全是慌乱。



船只很大，上头密密麻麻装了很多人，粗略估算一下，他们这场战几乎是倾巢出动了。



江小鱼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向远方，似是在发泄。



发泄完了之后，他才朝着船只的方向冷哼道，“让他不听我的！哼！”



他们出去时有二十几艘船，可回来却只有十几艘，这足以证明这一战他们输得惨烈。



他并不是接受不了失败，而是嫌弃带队人的鲁莽，当初若是听他的，再等一等，想来如今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损失！



报信的人又找过来了，只不过这回他脸上已经没了任何兴奋的生机，甚至还带着些哭腔，“首领，二首领他们回来了。”



江小鱼冷哼一声，“我看到了。”



“首领，您真的不去看看吗？二首领他……”



“他不是很有本事吗？”江小鱼不屑地讽刺道。



“首领，二首领他被东海人卸了一条腿。”



江小鱼微微挑眉，真是该！



但他还是担心道，“他在哪里?”



“被神医带走了。”



江小鱼也没再坚持，转身便往神医的住所走去。



这位二首领其实是江小鱼的兄长，名叫江大鱼，原本这个首领应该是由他来做的，只是江父觉得他的脑子没有江小鱼的灵光，于是就早早地将江小鱼定为了下一任首领的人选。



不服肯定是有的，但碍于前几年江小鱼回回打胜仗，他也不好发作。



就在一年多前，他们发现东海人陆续上了岸，他认为有了可乘之机，就暗中计划着这回的偷袭。



江小鱼并没有同意，但江大鱼就暗中联合众人，趁着江小鱼出去打捞东海人尸首时，暗搓搓地带着人出发了。



等江小鱼回来时，岛屿上就只剩下这么多人。



他甚至自大到连神医都不肯带走。



东海人的手段很是毒辣，要么砍手砍脚砍头，要么挖心挖肺挖脏器，只要被他们黏上了，即便回来也很难有一副完整的身体。



所以对于江大鱼的受伤，他也是有些预料的，只是没想到他会伤得这么严重。



神医已经在里面呆了整整两个时辰，几乎是从白天医治到了黑夜，其间江大鱼的惨叫声不断传来，惹得在外头踱步的江小鱼很是心烦意乱。



也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惨叫声终于停了下来，没过多久，神医一脸凝重地走了出来。虽然有些不愿意，江小鱼还是焦急地迎了上去。



神医照样还是对这他一通咿咿呀呀，半晌后江小鱼才吁了一口气，然后对屋子里的人冷哼了一声，便气冲冲地离开了。



听汇报的人说，江大鱼这回损失惨重，单单受了重伤的兄弟已经占了一半，更别说出去后就没再回来的兄弟了。



这几日骆勇一直在勘查着周围的情况，回来的船只中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但若是及时修补修补，倒也还是能用的。



只不过这些伤员，怕是需要一些时间恢复。



江小鱼又来找他了，这回他又带了鱼和酒，还把神医拉来了。



神医这几日累得够呛，但一看到骆勇他似乎又精神了起来，上来就要给他把脉拆布看伤口。



江小鱼坐在一旁，边喝着酒吃着鱼，边道，“我回去仔细想了一下，你那天的条件，我同意。”



他道，“另外，我再送你一只眼睛！”



骆勇知道他会改变主意，因为江大鱼这回被东海人伤得不轻，在江小鱼心中那座关于仇恨的天平，再一次往东海的方向倾了一个大斜度。



骆勇不语。



江小鱼以为骆勇不信他，便道，“唐国已经换皇帝了，听闻他还要大赦天下，修改律法，看在他这么为百姓考虑的份儿上，我答应你，暂时不与他为难。”



骆勇心尖一颤，追问道，“现在的皇帝是谁？”



江小鱼道：“不就是那个在禹州当了几年王爷的禹王嘛！先帝也没别的能登基的儿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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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眼眶里突然传来一阵刺痛，骆勇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猛地清醒了过来。



神医在他耳边咿咿呀呀地说了几句，江小鱼道，“神医让你这几日莫要碰酒肉，只能吃清淡的东西。”



骆勇哼了一声，江小鱼又道，“我给你挑了一只看上去最好看的眼珠子，再过半个月，你那只眼睛就能看到东西了，不过，”



他道，“神医说，虽然能看到点东西，但比之从前那是不可能的，叫你有些心理准备。”



骆勇这才放下心来，道，“用半个月疗伤，再用半个月准备，时间也足够了。”



既然天下已经在三郎手中，那他也不能让三郎的天下再次出现动荡，东海人始终是个祸患，倒不如趁着这个时机，一举将其歼灭了才好！



骆勇问：“这里可能往京城递送东西？”



江小鱼以为自己听错了，吃着东西的嘴猛地停了下来，“你说什么？递送东西？还要往京城？不要命了？”



骆勇忘了，他们本就是戴罪之身，又是人人忌惮的海盗，哪里会有给京城递送消息的渠道？



骆勇冷哼一声，“罢了，等拿下东海人，再送不迟。”



李尧登基的第五个月里，京城的官员们人人都人心惶惶的，这个皇帝看上去比从前的那些皇帝更好拿捏，但实际上他的手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狠辣数倍。



短短五个月内，朝中的大臣便已经换了一轮。



眼下再过几日，第四轮科举便要开始了，在京城逗留的士子们越来越多，一时之间竟真的有一种改朝换代的既视感。



为了更好地安置那些新官，皇帝设立了很多新部，其中一部名为内贤阁，阁内分首中末三位，首位三人，中位四人，末位五人，总共十二人。



这十二人位同宰相，又称十二贤，皇帝决策大事要事时，都要经过这十二人。



这也是皇帝与杨叔同对弈数月之后的结果。



这几个月忙着朝中之事，李尧觉着日子也并没有那么难熬了，一眨眼的功夫，李民的个子也长高了好些，竟也能同他跪坐在一条书案上看书习字了。



他有些欣慰。



李民虽然没有长成绾绾那般开朗，但好在性子沉稳，也不像他儿时那般受尽欺凌。



这日李尧又带着李民习字，有大监过来通报，说是又有官员被推荐入宫，请皇帝过去见一见。



李尧冷哼一声，随着京城局势渐渐稳固，有些大臣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在京城掀起了一股榜下捉婿的热潮。



更甚至，还有一些官员打着给皇帝推荐官员的名义，往宫里送貌美才情的小郎君。



李尧自是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只淡淡道，“让他们去咸宁宫候着吧。”



大监得了命便下去了。



李民在一旁听了一耳朵，很是不解，“兄长陛下，您又不喜欢他们，为何要把他们都召进宫？”



李尧嗤笑一声，“这是他们想的，孤不过是顺水推舟，送个人情罢了。”



李民啧啧几声，那样子像极了那个人小鬼大的绾绾。



李尧看了眼天色，问一旁的大监，“唐家人怎么还没来？”



大监道，“唐宰辅与骆夫人已经入了葵阳门，大约还有半刻钟的时间才至。”



李民眼睛一亮，手里的笔也跟着动了动。



李尧怎会不懂他的心思，只点点头道，“去吧。”



唐晋元有大才，所以李尧在开启第一轮科考之时便命人八百里加急将其请到京城考试，果不其然，不过一试他便名列前茅，最终拿得魁首。



为了成立内贤阁，唐晋元也花了不少的心思与手段，如今他亦是内贤阁十二贤之一。



虽排在末位，但依旧要称之为宰辅。



自唐晋元来京城，李尧便日日都想召见他，也不知为何，总觉着召见他们，便能见到骆勇一般。



只是他也知道，树大招风，他不能如此明目张胆频繁召见，是以，偶尔他会以内贤阁会议的名义，商议完正事之后，将其留下，又会以想吃禹州菜，召见骆华，顺便召见唐晋元。



今日他是以李民招陪读的名义召见的唐家人。



上回召见骆华时，李民便见过绾绾了，与李尧想的一样，两人初次见面便成为了朋友。



朝廷要举办第四轮科举，李尧要与唐晋元聊的东西有很多，所以他索性在后宫僻了一个单独的院子，用于骆华与绾绾的休憩。



不到半刻钟，李民便将绾绾带过来了，这两人手拉着手，有说有笑的，看上去很是美好，李尧也不由得勾了勾唇。



唐晋元带着妻儿向他行完大礼，李尧道，“快起来吧，听闻西北部的贡果已经入宫，民儿，你快带绾绾去吃。”



绾绾一早被教育在宫里不能无礼，也不能没规矩，更不能皇帝给什么就要什么，但是一听到好吃的，绾绾依旧没忍住吞了吞口水。



见她还待在原地犹豫着，李民一把将她拉走，“走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孩子们走后，李尧挥退众人，殿内只剩下唐晋元与骆氏夫妻二人。



骆华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陛下，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好门户，但家中也只有二狗这么一个男丁，他如今失踪，我阿娘的眼睛都快哭瞎了，陛下。”



她带着一丝倔强的哭腔，“我家二狗他到底……”



“骆夫人放心，孤已经将所有人都派出去找了，一有消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几位，骆夫人莫要过于忧虑，勇哥他定会无恙的。”



一说到这里，李尧心里也如刀绞一般疼，他比任何人都想尽快找到骆勇。



但杨叔同实在太狡猾了，整整五个月过去了，他与杨书怀竟一点可疑之处都没有！



皇帝陛下都这般许诺了，骆华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心里依旧很难受，眼眶也不由得红了起来。



唐晋元温柔地将她扶了起来，劝慰道，“天下之大，只要二狗活着，定会回来的，你莫要因此悲怀，没得伤了自己。”



道理骆华都懂，但是如今见着皇帝，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些事，心里难受地紧。



自从骆勇失踪，他们家没有一人睡过一日安稳觉的。



他们懂战场上的刀剑无眼，他们也懂马革裹尸还的结局，但如今，骆勇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的心就这样被悬着，就像每时每刻都被针扎一样难受。



李尧叫人带骆华下去歇息，顺便给她叫了个女医，这才同唐晋元商量起了正事。



如今朝中局势正如四个月前唐晋元所预料的那样，官员渐渐饱和，但敌我亦是不太明朗，于是两人就朝堂上的一些琐事，聊了一整日。



李尧便将这一家子留下用了晚饭。



唐晋元吃下最后一口饭食，恭敬地将筷箸放下，静静地等着李尧。



李尧知道他有话要说，便也放下了筷箸，撤了饭食。



“卿可还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



唐晋元道，“倒也不是很重要，只是臣下一直有一个疑问，趁眼下无人，想问问陛下。”



“恩。”李尧示意他问。



唐晋元道：“陛下与勇子可是……”



李尧眸色微顿，与骆勇之间的事，李尧从未刻意隐瞒，身边的人都知道，他以为唐晋元也知道。



他没有否认，并且十分认真道：“我与勇哥确系两情相悦。”



唐晋元望着他，像是还在等什么答案似的，但看李尧似是不想再说了，他也只好不再问了。



唐晋元道，“勇子有陛下照拂，是他的福气。”



李尧又是微微一顿，他以为唐晋元会反对，毕竟读着圣贤书的文人们，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不在常规礼法中的人和事。



没想到唐晋元竟是什么话都没说，这倒是叫他很是意外。



怪不得骆勇和绾绾会是这般的性子，看来亦是情有可原。



大监来报，说是康副指挥使来了。



自从建立的飞鹰卫，李尧也按照上古锦衣卫的制度也给飞鹰卫设立了相应的官职。



设立指挥使、副指挥使、千户、百户等职位，其中指挥使乃最高长官，其次则是副指挥使，指挥使有一位，目前由康宏担着，副指挥使有四个，分别由李尧指定的人担任。



其中两个便是康达与杨书怀。



康达一担任副指挥使，李尧便叫他四处打探骆勇的下落，整整四个月过去了，他终于回来了。



李尧连忙把康达叫了进来。



这四个月以来，康达让镖局里的人从四面八方去打探消息，而他则是死死盯着杨家人，平日里他一得到消息都是通过密报直接交到李尧的手上，今日他亲自过来，定是得到了什么必须口述的消息。



李尧将唐晋元留了下来，问道，“可有骆将军的消息？”



康达双手抱拳，答道，“回陛下，暂时没有。”



不仅是李尧，就连唐晋元脸上的神色也暗了暗。



李尧道，“那是何事？”



康达道，“是杨叔同与乾王的事。”



杨叔同是先帝的表弟，但因是庶出身份极不受宠，当年若不是乾王帮忙，他怕是难有出头之日，是以他对乾王一直都有感激之情。



也正因此，乾王出事前，杨叔同是一直支持乾王的，这一层关系，只需要稍稍一打听便能之道。



只是也不知康达又查出了些什么。



康达继续道，“此事恐怕与陛下的身世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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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唐晋元正要走，却被李尧留了下来。



他示意康达继续。



“当年乾王生辰时，杨叔同曾向乾王府送去十个舞姬。”康达道。



生辰送舞姬本是寻常事，可这若是与李尧的身世扯上关系，那便不是什么寻常事了。



毕竟李尧的生母便是个舞姬。



康达顿了顿，道，“陛下的生母……亦在其中。”



果不其然。



李尧微微蹙了蹙眉，终于明白了一些事。



怪不得杨叔同明知他是断袖还要将他送上皇位，怪不得他明明可以联合朝中大臣将他架空，但他却没有。



怪不得生母从不支持他去争抢，因为她最清楚他到底是谁的血脉。



李尧冷冷一笑，这还真是个他最不想知道也最不想承认的消息。



一时之间，殿内的人都沉默了，好半晌，康达才道，“陛下，还有一个来自东边的消息。”



李尧显得有些有气无力，但依旧示意他说下去。



康达道，“自上个月始，东海国西域城池被海盗占领了。”



东海、青州相邻附近的海域上时常有海盗出没，这一直都是朝廷的一块心病。



以往海盗出海，也都是以骚扰为主打劫为辅，无组织无纪律十分散乱，所以青州的守将们从来没把他们放在眼中。



如今这群海盗竟公然占领了东海国，这就不同了。



李尧神情凝重，“可查得海盗首领是谁？”



康达摇了摇头，“但臣下的人打听到，为首的是一个异瞳男子，他从未见过这种血统的男子，也不知从何处而来，海上的人都称他为海将军。”



海将军？异瞳？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譬如绥瓦国的蓝发，火头国的红发以及东海人的腮，但即便如此，他们也都有出处，而这个异瞳男子仿佛凭空出现一般，李尧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东海国西域的水军与青州水军不相上下，这男子能够在短短几个月便拿下东海国西域的城池，若他攻的是青州，又能坚持多久呢？



“派人好生盯着。”李尧认真道，“孤要知道东海最新的战报。”



“是。”康达道。



李尧顿了顿，又问道，“杨书怀最近可还安分？”



康达道，“按照职责，他负责京城长街治安，每日早出晚归，很是忙碌。”



“恩，倒是挺空闲的。”李尧幽幽道，“唐卿，你那儿可还需什么人手？”



突然被点了名的唐晋元猛地一愣，他想了想，起身道，“倒是有个分配官职的活儿还空着。”



李尧道，“那便叫杨书怀去吧。”



康达有些不解，分配官职这般重要的差事，皇帝为何突然要安排给杨书怀？但一想起皇帝自登基之后，便极不喜旁人刨根问底，也只好作罢。



正事商议结束，李尧挥退两人后，独自一人来到御花园一角。



这个地方原本长着一片郁郁葱葱的杜鹃花，李尧嫌难看，便将其铲平，最后种上了好些桃枝。



宫中的花匠果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种下去也不过一两个月，这一片桃枝便成活了，只是这个时节，它们不再开花，枝干上光秃秃的，只剩下几撮春日里长出来的几片绿叶。



看上去孤零零的。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其中一根桃枝，阵阵回忆涌上心头，骆勇也曾将桃枝插满他的庭院，春日一到，满庭院的桃花齐齐绽放，好看到他险些迷了眼。



他越想心里越难受，手里的劲儿也越用力了些。



渐渐的他咬紧后槽牙，暗暗道，“骆勇，你必须给我活着！这是你欠我的！”



他正看着入神，突然脖子一紧，一股冰凉的感觉从脖颈处传来。



“陛下，我劝你莫要乱动，否则我可不能保证会不会伤着你。”



仿佛是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砸了一下，李尧觉着脑子混沌得很。



这声音他很是熟悉，正是那个曾在马上斩下秦王，而后又一病不起一命呜呼的丁任椋！



李尧见过他的尸首，虽然当时心存几分疑惑，但众人都说丁任椋已经死了，他便没再将那份疑惑放心上。



没成想，丁任椋果真还活着。



他甚至躲过了宫中层层护卫以及后宫各处守着的大监与宫婢，如此大喇喇地来到御花园，并成功将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李尧听他的，一动不动。



他咬着牙问道：“你要做什么？”



丁任椋冷笑一声，“没什么，只是想过来瞧瞧你这个最有资格登上皇位的人。”



他嘴上虽这般说着，手里的匕首依旧死死地抵住李尧的脖子，生怕他逃脱。



李尧无所谓道：“这皇位你若是想要，拿去便是。”



丁任椋觉得有些意外，“想要的人得不到，得到的人不想要，还真是讽刺。”



李尧问，“你想要吗？”



丁任椋冷哼一声：“我若是想要，还轮得到你？”



李尧一时语塞，确实，若非丁任椋将他的东西都给了出来，他恐怕也不能如此稳固地坐在这个位置上。



从一定程度上说，他能顺利登基，丁任椋的功劳是最大的。



好半晌，丁任椋才收回匕首。



御花园里有很多大块的石头，他收好匕首后，便寻了块石头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大监的衣裳，李尧忽而想起从前他在御花园看到他的场景，那时候的他有些瘦弱，看上去唯唯诺诺的，而今看着，却显得苍老了许多。



岁月果然催人老。



李尧也没心思寻他的麻烦，也顺便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两人都没说话，御花园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叶子那沙沙的声音，有事还会听到叶子落地的声音，轻飘飘的，聊胜于无。



许久之后，丁任椋才开口，“我还活着，你竟不曾意外？”



李尧嗯了一声，“好人才不长命。”



丁任椋嗤笑道，“没想到你还挺有趣的。”



又好半晌，李尧问道：“你冒险进宫，不仅仅只是想来看看我吧？”



丁任椋嘴角微扬，他的长相虽比不上李尧，也不知怎么的，在御花园里这一片花的衬托之下，竟显得格外的白净。



他顿了顿，眼底浮现出一丝杀意：“我若说我是来杀人的，你肯吗？”



李尧道：“那要看你想杀的是谁。”



“杨叔同。”



李尧感到有些意外，他其实早就猜到丁任椋可能与杨叔同相识，甚至关系密切，只是不知他为何要杀他。



“为何？”



丁任椋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想杀就杀咯。”



李尧正色道，“杨叔同是朝廷命官，亦是孤的股肱之臣，你若是敢动他一根汗毛，孤会引天下之军，杀了你。”



丁任椋微微挑眉，如今李尧的气势当真与从前的那个小子有些不同了，但那股子傻气却还在。



丁任椋道：“你那个……就是那个护卫，他身上的蛊虫，你猜是谁放的？”



“你。”李尧道。



丁任椋不予置否，“对，是我，但又不是我。”



李尧有些心惊，头一次知道，原来那日削弱骆勇的不是毒，而是蛊！



蛊是一种能控制人心的毒！



“相信陛下定是听过来自西蜀国的蛊虫吧，蛊虫若是要听话，须得主人亲自喂养一两年，又在宿主体内潜伏一两年，如此非三五年不成的东西，又岂是我那小奴一下子便能给他种下的？”



丁任椋道，“那日给你那护卫吃的解药，也不过只是暂且缓解他的痛楚罢了。”



他顿了顿，“陛下聪慧，大可猜一猜，到底有谁有机会做这些事，到底又是谁会做这些事？”



李尧的心脏似是被什么重物砸了一般，当丁任椋说起蛊毒的时候，他便已经心里有数了。



杨叔同曾去过西蜀国。



李尧突然笑了，他本就长得好看，甫一展颜，更像是开了一朵盛世的花，啥时间将御花园里的其他花儿比了下去。



丁任椋心尖一颤。



李尧道，“你与他闹翻了吧。”



丁任椋是生意人，怎么可能会做那些明显就亏本的买卖。



看来他那时的直觉是对的。



李尧继续自己的分析，“自你被赶出丁家，是他在暗中帮你筹谋规划，在宁阳扎根等候时机，也是他说服你引我入局，更是他许你条件，说服你将一切让于我，并假死出局，没成想他是真的想要杀了你。”



丁任椋也不否认，只冷笑了一声，别过脸不看他。



“你如今大难不死，自是要寻他讨说法的，这一点孤倒是理解，只不过，”他顿了顿，“若是你想要为自己正名，孤帮你便是，或许你想要这个位置，孤亦可以赠予你，反正这些东西本就该属于你。”



丁任椋忽然嗤笑道，“我的？凭什么？”



李尧微微一顿，直觉告诉他，丁任椋似是另有隐情。



“凭你我是兄弟。”



丁任椋笑着摇了摇头，“我看你是真的被他蛊惑了，他说什么你都信？他若说你是他儿子，我想你怕是也会将信将疑吧，毕竟你的生母是他赠给乾王的，同年，乾王将那些舞姬送进了宫，亦是同年，先帝将你生母留在了宫中。你说这期间有多少是巧合，又有多少是有人故意为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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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李尧暗暗咬牙，他其实也想到了这种可能，若非如此，杨叔同又为何会对他这般？



他完全有能力有时机自己登基称帝。



丁任椋耸耸肩，“陛下，人心叵测，小心被人蒙蔽。”



他站起身准备离去，突然想起什么，又顿了顿。



“自西北没了统帅，局势渐渐开始不稳，陛下，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日，你怕是会很忙了。”



说着，他扬长而去。



丁任椋说的没错，第二日，李尧便接到了两份千里加急的战报，第一份来自东海，东海国皇帝与那位异瞳将军修订了盟约，将东海西域的城池赠给了那群海盗，接下来他们恐怕要休养生息一段时日。



另一份则是来自西北。



西北戎狄一直对唐国虎视眈眈，从前有李昊在边境守着，如今李昊已死，西北虽有新的将领守关，但防守比之从前不知薄弱了多少。



就在几日前，戎狄便悄悄入了关，一连夺下唐国西北部的三座城池。



要不是遇上他们王的生辰日，他们怕是要将西北部的七座城池一并夺走。



七日后，李尧收到了一封来自戎狄的求和国书，国书上写着，戎狄王听闻唐王是个断袖，他愿意以这三座城池作为条件，招唐王做戎狄王的王夫，位同王后。



这分明就是挑衅！



收到国书后，李尧立刻寻了十二贤去内贤阁议事。



在外人看来，这十二贤是唐国的宰辅，个个位高权重说一不二，但在李尧看来，他们一个个都奸诈地像只老狐狸，甫一知道此事，都吓得低下了头，不敢乱说话。



好在唐晋元开口道，“陛下，戎狄欺人太甚，我唐国国力还算尚可，朝中亦是有许多能与之一战的将军，咱们不能放任其如此猖狂！”



话音刚落，有几人正要开口附和，却听杨叔同道，“唐大人此言差矣。”



他道，“唐国内乱才平，若再起战事，百姓苦不堪言，此事该从长计议。”



唐晋元冷哼一声，“杨大人的意思是，要让陛下从了戎狄王，给那戎狄王做王夫？如此与献国有何异？”



杨叔同道，“唐大人误会了，老夫并非此意，只是这个时节，西北草原正处于枯竭时期，戎狄王并无多少军粮储备，若当真要战，他们怕也力不从心。”



“杨大人何意？”



“老夫的意思是，唐国国力尚且昌盛，但内乱亦是叫百姓们吃了不少苦头，戎狄此番不过是想向唐国要些好处，唐国泱泱大国，些许好处还是能许的。”他诚恳道，“眼下稳住大局才是首要。”



话音刚落，内贤阁内十二人面面相觑，那几个主战的也默默地闭上了嘴不再发声。



李尧暗暗咬牙，尽量使自己保持平和，“诸位怎么看？”



唐晋元道，“臣以为，正因为戎狄没多少军粮储备，此战唐国出征必胜！”



好半晌，跟在唐晋元身后的几人似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跟着附和了几句。



有人带头，自然便有人跟随，才不过半刻钟，这十二人便明确地分为了两派，六人主战，六人主和。



毫无疑问，最终的结果亦是要身为皇帝的李尧做决定。



良久之后，李尧看了一圈，带着一丝玩味地坏笑道：“那戎狄王长得如何？”



有大臣道，“听闻那戎狄王身高八尺，浓眉大眼，阔鼻厚唇，身形如山，力大如牛，皮肤黝黑还……”



“还什么？”



那大臣吞了口口水，道：“还常年不洗澡。”



戎狄是个以糙汉为荣的国家，他们认为，不洗澡更显得男人味与男子气概。



李尧唇角冷冷勾了勾，招来大监，道：“给戎狄王也去一封国书，就说，孤只做王不做后，若戎狄王当真是看上了孤，就给孤他看看到底有多少诚意。”



有好几个大臣吓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有人甚至连连出声：“陛下不可，此法恐会激怒戎狄王！”



李尧微微挑眉，看向杨叔同，“先生以为如何？”



杨叔同微微抿唇，“陛下此举，甚好。”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杨叔同方才还主张求和，如今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



李尧勾了勾唇：“听闻再过几个月便是先生的生辰，孤命人给先生备了份礼，庆贺先生大寿。”



说完他便叫散了众人。



是夜，李尧独自一人走在空荡的后宫长街上，夜色微明，空荡的长街显得格外得冷清。



他很习惯这种冷清。



也只有在这冷清的状态下，他才能静下心来思考接下来的路。



毫无疑问，他的确不想做这个帝王，当初他想做这个帝王，其一是因为杨叔同，将近九成的缘由是因为骆勇。



只有他当上这个皇帝，才能好好护住他。



可是，就差这临门一脚，他竟失踪了。



骆勇不在身边，当不当这个皇帝，他确实没有多大的兴趣。



所以他想将这个位置让给李民。



只是如今唐国萧条，他怕李民小小年纪撑不住，这才打起精神，想着先帮他打理几年。



关于战戎狄与否一事，唐国刚平息内乱不久，好些州川郡县的百姓又遭遇了天灾，实在无再奋力一战的可能。



然他依旧必须秉持出战，不仅仅是因为戎狄王的一封挑战信，更是因为他要做给其他对唐国虎视眈眈之人看，唐国并非随便就能被欺凌了去的！



这条长街他不知走了多少遍，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长街上的每一块石头是什么形状，哪些石头有什么纹路的裂缝，他依旧记忆犹新。



第四十一步，第四十二步，第四十三步，第四十四步……



突然一个瘦小的身影摔倒在他的面前，打断了他继续前行的脚步。



李尧愣了愣，抬头一瞧，却见眼前这个人十分着急地要从地上起身，可是越着急却越忙慌，刚站起身，他的鞋子又掉了。



李尧躬身替他捡起鞋子递了过去。



那人像是很害怕看见他，拿了鞋子，连谢都没说一声，又一溜烟地跑了。



李尧蹙眉，往身旁招了招手，一个黑影从黑暗里闪了出来。



“他是谁？”



黑影道：“是咸宁宫的一个小官。”



李尧从未召见过被送进宫的男宠，所以那些人都没有位分，只能被称为小官。



他淡淡地看着那个小官消失的方向，双唇抿成了一条线。



良久道：“今晚让他去我那儿吧。”



唐国新帝即将册封皇夫一事在第七日便传遍了唐国各州府的大街小巷，甚至还传到了周边国家皇帝们的耳朵里。



皇帝们听闻此事，纷纷觉着唐王此举实在离谱，甚至还觉得他荒唐，但碍于唐国强于自己的雄厚实力与兵力，他们也只敢怒而不敢言。



毫无疑问，此事也传到了刚刚在东海西域安顿下来的骆勇耳边。



骆勇知道此事时，整个人都有些发懵，他拎起报信人便质问道，“你说他要立后宫之主了？”



报信人无辜地瞪着眼睛，这半年来也没见过首领有这般情绪波动的，心里有些慌，但还是点点头，将自己所知道的事全都如实以告。



“听闻唐王陛下的皇夫还是个非常好看的美人。”说完，他还添了这么一句他听到的。



江小鱼正抱着一捆桃枝跑了进来，笑嘻嘻地在他面前展示，“勇哥，你看这一捆合适吗？但我总觉得，既然要送礼，也该送些金银珠宝，咱为何就送桃枝啊？这个季节桃枝都光秃秃的，怕是有些难送出手……”



他话还没说完，眼见着骆勇脸上阴云密布，自觉地闭上了嘴。



报信人见江小鱼来了，仿佛见到了救星，一溜烟就跑了。



江小鱼见状，也想转身就跑，却被骆勇叫住了。



“小鱼，你那儿有酒吗？”



江小鱼点点头，“东海国皇帝昨日又给咱送了一坛过来，说是非常稀罕的珍珠酒。”



骆勇嗯了一声，失魂落魄地往一旁的坐席上一坐，“把那一坛全都搬过来吧。”



“哦。”



江小鱼何其聪明，当然知道骆勇有心事，于是十分识相地闭上了嘴，骆勇想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



酒一来，骆勇便大刀阔斧地连续干了好几壶，直到喝得实在喝不下了，他才停下来。



江小鱼任由他喝着，也不吵也不闹，只静静地坐在他身旁，静静地看着他。



这半年多里，他从未见过骆勇这般情绪失控过，就算是打了败仗，他也都是第二日马上振作起来，冷静分析战况之后，再次出击。



没想到，一听说皇帝成婚，他便忍不住了。



而且这皇帝还是个断袖。



一想到这里，江小鱼猛地一惊，豁然起身，开始上下打量起了骆勇。



骆勇任由他看着，甚至还大方地站起来让他看，转了好几圈后，他才问道，“看够了吗？”



未免他摔着，江小鱼点点头后，连忙扶他坐下。



“勇哥，你不会想和皇帝抢人吧？”江小鱼小心推测道，“我听闻这个皇帝颇有手段，登基短短半年便将整个唐国换了样，举国上下无一人敢多言。”



骆勇恩了一声，喃喃道：“他确实有这样的本事。”



在禹州的时候，他便能一手管理起多家钱庄铺子，不过是一个朝廷，他自然能行。



骆勇的一声嗯，彻底证实了江小鱼的想法，江小鱼惊诧反问：“那你还想同他抢人？”



骆勇不语，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酒是甜的，但喝到嘴里却是苦的。



他知道他的三郎一旦坐上了皇帝，便会有很多不得已的事找上他，譬如他必须要有一个能与之并肩的皇后，再譬如他必须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儿子。



这是属于帝王家的传承。



他不能像他一样，像一棵无法结果的桃树，随风绚烂，然后凋谢。



他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三郎，他是皇帝，天下人的皇帝。



想都这儿，心底一阵苦涩涌上心头，他问江小鱼，“你说，新皇后好看吗？”



江小鱼愣了愣，皇后自然是全天下最美的女人，但他感觉骆勇并非问的这个，于是他摇摇头，“皇帝陛下册封皇夫还是这几百年来头一遭，应该是好看的吧。”



骆勇猛地一顿，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再次确认：“你说什么？他册封的是皇夫？是个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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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江小鱼以为他醉了也没多想，只点点头道，“恩，算算时间，这会儿皇帝应该已经将那皇夫纳入后宫了吧，啧啧，唐国这位皇帝，怕是古往今来第一个了，偏他这般还没人敢反对，当真是有些手段的。”



他补充道，“我还听闻，西北戎狄王上个月占了唐国西北两座城池，还给皇帝去了封国书，国书上说，要皇帝给戎狄王当皇夫呢，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的，还激起了不少唐国热血将士。”



骆勇眼眶一红，一双异瞳显得诡异得很，他怒道：“凭他也配？”



江小鱼以为他是因着自己曾身为唐人，骨子里对戎狄的嫌弃才说出这样的话，于是连连附和着，“就是就是！这戎狄野汉子哪里配得上唐人！”



骆勇将酒丢到一旁，起身找寻着什么。



江小鱼追了上来，“勇哥，你要找什么？我帮你！”



“桃枝呢？”



江小鱼一愣，方才看他那副怒气冲冲要吃人的样子，他还以为骆勇嫌弃他准备的桃枝质量不好，于是都一股脑儿得丢去厨房了。



这下完了，他也开始慌了神。



“已经派人去取了。”江小鱼连忙解释道，“大概是天黑，一时半会儿没寻对路。”



骆勇道，“帮我给东海王带一个口信。”



“好！”



近日宫中大喜，这本是一件举国同庆的事，然而身为大喜之日的主角，李尧却满是不快。



这本就不是他想要做的，然而他却必须要这么做。



西北戎狄虎视眈眈，南面百姓叫苦不迭，他身为皇帝，总该要做出些什么以稳定军心与民心。



他登基之时说自己是个喜欢男人的断袖，这一举动已经让他失去很多民心，若是再因西北戎狄之事使唐国生灵涂炭，那他这位置也就坐不住了。



立皇夫，是他能想过的最好的法子。



亦是与戎狄宣战的最好法子。



唐国虽然经历内乱还未恢复，但唐国的子民并不是旁人想欺负就能欺负的！



他不仅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册封皇夫，还要邀请各国使臣前来观礼，他要让天下人知道，他虽然是个断袖，但却也是个有骨气的。



然而事实证明李尧此番做法还是有些效果的，一方面戎狄人缺衣少粮，补给不足，另一方面，西北剩余五座城池守将因此备受鼓舞，自唐国出征的将士们亦是气势高昂，不过半个月，便连连传来捷报。



但由此而来的负面影响亦是接踵而至，首当其冲便是断袖配不配做帝王一事，于是乎，满唐朝野一时之间陷入了一个认可他做皇帝与不认可他做皇帝的怪圈里，每日总有两股暗流在暗处交锋着。



对于这种情况，李尧早已料过，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种事竟发酵得这般快，才不过半个月，便传遍了整个天下。



再过两日他便要给他的皇夫行册封礼了。



他选的皇夫正是那日在长街上偶遇的那个小官。



那小官名叫景华，原是南面一户普通人家的小儿子，只因这些年闹天灾又逢内乱，家里人全都死了，他因长得好，便被送进了宫里。



家世还算清白，人也长得乖巧，李尧一眼便相中了他。



做他的皇夫，他也不指望他有多本事，最起码不能惹事。



李尧又呆呆地坐在了那棵桃树下，这一年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他都来不及喘息，只有每每坐在桃树下时，他才觉着这世间还是有些美好的。



距离骆勇失踪快要一年了，从得知他失踪的不信，到心力憔悴再到恢复常态继续找寻，他用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



那时候，眼前的这棵桃树正从繁华盛开到落败成枝，正巧对应了他的心情。



而今他的心情虽然平淡了些，但



一个纤长靓丽的身影自李尧身后慢慢走来，他手上扶着一件薄薄的披风，走到李尧跟前，纤细如雪白如葱段的手将披风轻轻抓起，在空气中抖了抖，最后轻柔地披在了李尧的肩头。



“陛下，天气寒凉，还是先回去吧。”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春日里和煦的风，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



李尧不喜欢这样的声音，但也不讨厌。



他依旧定定地看着眼前只剩下枝丫的桃树，悠悠问道，“你说，若是全天下人都知道孤喜欢男人，会如何？”



景华微微蹙眉，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淡淡地，只一晃而过。



他道，“陛下是天子，无论喜欢什么，旁人都无资格揣度评判。”



李尧轻轻一嗤，不予置否，随后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转而看向他。



大概是儿时颠沛流离的缘故，景华而今双十，却依旧瘦瘦小小的，站在李尧面前，竟是足足比他矮了半个头。



李尧浅浅俯身看着他，看了许久之后，问道：“景华，你当真愿意做孤的皇夫？”



景华低下了头，远远看上去很是羞涩。



“陛下是天子，无论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无人不敢不愿意。”



李尧伸出手指轻轻抬起他小巧精致的下巴，景华虽然长得没有李尧好看，但很是精致白净，特别是那双眼角微微上扬的丹凤眼，更是让他那张白净的脸，平添了一丝魅惑。



李尧微微勾唇，长得还不错。



“下去吧，孤还想再坐会儿。”



景华后退半步，同他行了个礼，转身便退下了。



李尧淡淡地看着景华离去的背影，也不知怎么得，心里突然空空的，像是哪个地方漏了一般。



一个黑影从他身后闪了出来，恭敬地立在他身边。



李尧问：“查得如何？”



“进宫前，景官人在烟柳巷待过。”



“那是什么地方？”



黑影顿了顿，近乎小心翼翼道，“那是一个男子寻欢作乐的地方。”



他说的委婉，但李尧还是明白了。



一个待过烟柳巷的男子，此等姿容，不是乐师便是男妓。



杨叔同为了迎合他的喜好还真是下足了功夫和苦心。



李尧浅浅一笑，冲他挥了挥手，“下去吧，今后关于景官人的事，不必再查了。”



黑影得令，一个闪身便消失了。



第二日是他登记以来的第二个大朝会日。



所谓大朝会日，那些平日里可以不够格来上朝的官员们都会在这一日来上朝，与皇帝汇报自己工作近况。



第一个大朝会日，正好是李尧登基地日子。



翌日一早，李尧早早得穿戴整齐坐在了龙椅上，堂下早就乌泱泱地站满了人。



随着大监喊朝声的结束，便有人从那一群乌泱泱里走了出来，向李尧汇报着情况。



往日早朝的议事要么是科举之事，要么是南面百姓安抚之事，再便是各个州府的治理以及边防之事。



今日倒是多了三项，其中之一便是众位官员的工作汇报，其二是李尧册封皇夫大典的相关事宜，还有一事便是东海国的联姻合谈国书。



东海议和的国书，众人都是头一回听说，所以这国书一到，整个朝堂几乎都震惊了。



国书上说：东海国听闻李尧要册封皇夫，便从东海国内选了十个貌美郎君，以和亲的名义送给李尧以充实后宫，以保两国百年和平。



东海与唐国已经相互看不顺眼数百年，时机一到他们便会向唐国发难，要不是他们特有的离不开水的体质，以他们的实力，只要稍稍发难，唐国便会被他们吞了，怎会如此殷勤地给唐国送什么议和国书？



朝中大臣们也是面面相觑，也不知该如何评价此事。



李尧看向唐晋元。



唐晋元出列道，“陛下，经历西北戎狄一战，唐国国力尚需时日恢复，若贸然与东海交恶，后果堪忧，倒不如先按兵不动，看那东海王到底先作甚。”



“唐宰辅此言差矣。”有人站出来反对，“若东海人想借机行刺，又当如何？臣以为应当将东海人赶出唐国，拒绝往来才是上策！”



唐晋元道，“前几个月东海国正备受海盗侵袭，东海在这个时节给唐国送来国书，除了求和，怕是还有旁的什么所求，刘大人，咱们倒不如趁机把握机会。”



唐晋元身后有人站了出来：“刘大人，东海人猖狂了数百年，如今见我唐国强大便妄想依附，我唐国为何不能顺水推舟，趁此将其收入囊中？”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战局，朝堂上就此又吵了起来。



大概过了半刻钟，眼看着大家吵得口干舌燥的，李尧清了清嗓子，朝一旁低着头的杨叔同问道，“先生怎么看？”



话音刚落，朝堂上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都往杨叔同的方向看去，却见他此刻正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立在那里，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一般，微微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向众人。



随后他清了清嗓子，道，“陛下，据臣所知，东海人大多阴险狡诈居心叵测存心不良，而今突然给唐国献上求和书，也不知其中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杨宰辅说得在理！”



话音刚落，朝堂上半数以上的朝臣便附和了起来，完全没了方才争吵时的气势与乱哄哄。



李尧暗自咬了咬牙，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既然先生都这般说了，那孤便将这国书退回去。”



杨叔同顿了顿道，“臣倒是觉着，唐宰辅说的有几分道理。”



又想附和的众人又微微一愣，杨叔同与唐晋元自同时待在朝堂上时，便一直都相互掐架，没想到竟有一日两人的想法与意见是一致的。



还真是大开了眼界。



李尧也因此犹豫了一会儿。



但很快，他便收下了国书，并给东海国去了一封回信。



退朝之后，李尧径自去了李民的宫中，今日绾绾过来陪读，这会儿课业还没散。



果不其然，才不过半晌，唐晋元便也走了过来。



李尧将他招进内室，刚坐下便怒道，“他是什么意思？”



唐晋元神色凝重，“陛下，此事恐怕要从长计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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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唐晋元说的，正是李尧自登基之后便一直在计划的事——将杨叔同党拉下马。



他说的没错，就今日的局势来看，这件事必须要从长计议了。



今日之事朝堂上明显分两派，一派主攻一派主守，唐晋元主的是守派，只是除却那几个与唐晋元有些交情的官员，大部分都站在了吏部刘大人那边。



比例将近九成。



那位刘大人正是杨叔同的亲信。



原本李尧是想借着册封皇夫的事宜好好杀杀杨党的锐气，但眼下恐怕是不行了。



李尧将气咽了下去，问道，“东海国书是怎么回事？”



唐晋元摇了摇头，礼部都是杨党的人，所以关于国书他也是今日头一回听闻。



李尧暗自叹了口气，再问，“唐卿怎么看？”



“东海水师比之青州水师不相上下，却被那海盗打得割了城池，想来他们确有几分求助之意。”



李尧隐约也有此想法，但一想起自己曾亲眼见过东海人离开海水上过岸，他的心突然就揪了揪。



若这一切都是幌子，唐国刚刚经历大战，百姓们怕是真的承受不得再次的战乱了。



方才杨叔同在朝堂上又不曾反对，这更是让他内心的怀疑加重了几分。



杨叔同这般辛辛苦苦扶他坐上帝位，不过就是因为他乖巧听话罢了。



从前的他兴许是乖巧听话的，但今时不同往日。



自登基之日，他便向众人宣告自己是个断袖，直接断了他辛辛苦苦帮他积攒起来的声誉。



他想，大概是从那时开始，杨叔同便起了废了自己的心思吧。



一个不听话的帝王，在权臣面前也不过是个垃圾而已。



两人又在这小小的内室里聊了一会儿，等到放唐晋元出宫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李尧在李民这儿用过晚膳之后才回自己的宫中，今晚的夜色很美，狡黠的月光温柔地照在了他的身上，让他看上去愈发地如神明般清澈。



这画面美得叫随行的大监与宫婢几乎看得双眼发直。



李尧独自抬头看向苍穹上的繁星点点，心里却想着那个叫他牵肠挂肚之人。



勇哥，若换做是你，你又会如何对付杨叔同呢？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册封皇夫的日子，东海国使团也将将在京城驿馆里住了下来。



传闻东海人离不开海水，很少上岸，所以大多数京城人都没见过东海人是什么样子，只听闻有些东海人在耳后长了腮，与鱼一样，能在水里呼吸。



一时之间，驿馆引来了很多人观看，其中便包括一人。



杨书怀。



杨书怀对此感到十分奇怪，东海国的朝臣大部分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按理说东海国会发生什么事，他该一清二楚才是。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东海国要与唐国联姻的国书，是在其抵达之后，他才知晓的。



这便意味着，在他身边定有人不想他知悉国书一事。



他倒要看看这自东海而来的使臣，到底是谁。



驿馆对面不远处有一个茶馆，杨书怀正坐在二楼窗户正对着驿馆的雅间内。



自那些东海人入住驿馆已经有两三个时辰的功夫，也没见他们出来，他有些许烦躁。



“大人，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身边的小厮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杨书怀朝他瞥了一眼，“怎么？连你也要在本官头上拉|屎吗？”



小厮吓得浑身一哆嗦，直接跪倒在地，连连道，“小人不敢，只是老大人吩咐了，这些日子要大人您安分些……”



杨书怀微眯着眼，显得格外地不耐烦与愤怒。



要不是上个月他因中饱私囊之罪被人弹劾，回去路上不小心撞上了几个寻死觅活的百姓，他如今也不会一整日都没事干。



说起这东海使团，他有一瞬间却是要感谢的，要不是因为那东海国书，那日大朝会上讨论激烈的，估摸着便是他残害那几个寻死觅活的百姓性命一事了。



可是当日他真的什么都没做，那几个百姓仿佛生了痨病一般，一个个死在了他的眼前。



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反驳，只好让飞鹰卫将他带回府。



如今想来，那些百姓实在可疑！



再说那中饱私囊之罪，根本就是子虚乌有，那些礼物本就是他应得的，求神拜佛也都需要路引子才能前行，他不过只收了些小小好处，怎就中饱私囊？分明就是有人背地里故意同他作对。



他可是随着皇帝一同打江山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些整日里只知道吃吃喝喝，开口闭口便指着人骂这个不对那个不对的，一到关键时刻，也不曾见他们站出来！



都是些酒囊饭袋罢了。



天色渐渐擦黑，杨书怀也再没心思喝茶，起身正要往外走，谁想甫一转身，便瞧见对面驿馆门前有了异动。



围在驿馆门口看热闹的人们渐渐散去，门前空无一人，此时正有几个包裹着严实的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那几个男子走路的姿势，根本不是唐人，而是东海人。



杨书怀眼眸一亮，甩下小厮便追了上去。



那几个男子在街上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着，似是在游玩闲逛。



杨书怀暗中跟着，竟见他们走进了一条暗巷，眨眼的功夫便消失了。



他赶紧追了进去，却见那暗巷深处有一条小道，从小道走出去，便是一处无人走过的小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小门。



他抬头一望，这处小门分明是哪个楼的后门。



还没等他前去探视，突然从那扇门后面走出来几个人。



从他们的装扮上看，这是一群打手。



打手是京城里的一群收钱办事的人，若是钱给得多，即便是杀人放火他们都会做。



从一定意义上说，只是一群亡命之徒。



杨书怀也曾出过几次钱，寻他们办过几次事。



看眼前他们的架势，他们此行的目标似乎是他。



为首的那个唇角微勾，一步一步向他逼近，“可是杨书怀杨大人？”



果然他们是冲他来的，杨书怀往后退了半步，指着他们问道，“你们想作甚？”



那人道：“没什么，只是想请杨大人回去做个客。”



“谁派你们来的？给了你们多少钱？我给你们双倍！”他顿了顿，“不！三倍！五倍！”



那人笑道，“杨大人莫要慌张，雇主只想请你过去做个客而已。”



“什么？杨书怀失踪了？”



李尧正在教李民写字，却听康达过来报。



他蹙了蹙眉，他与杨叔同之间已经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这节骨眼上杨书怀失踪，眼下的局面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



他道，“杨叔同那边可有什么异样？”



康达摇了摇头，“与往常一样。”



这就奇怪了，杨书怀虽不是他亲生，亦是他养大的，再怎么说，养子失踪他也该有些行动与反应才是。



难道杨书怀的失踪是他做的？



“你怎么看？”



康达愣了愣，“属下觉着，此事蹊跷。”



李尧微微挑眉，示意他接着说。



康达道，“杨书怀侵占无辜百姓田土、中饱私囊、残害百姓，该死。”



正是这么一个该死的人，却在要审判他的时候，失踪了，这期间的蹊跷之处，懂的人都懂。



“东海使臣那边如何？”



康达道，“他们一来京城就躲在驿馆里休息，等候着三日后进宫见陛下。”



“无异动？”



康达想了想，道，“刚来那日，有几人从驿馆里偷偷出来去了烟雨楼，回去时还带了满满四个食盒。”



烟雨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



远道而来，慕名去酒楼品尝美食，这似乎也没什么异常。



李尧却陷入了沉思。



李尧不喜欢去后宫，于是总喜欢来李民这儿。



绾绾每隔几日都会过来给李民伴读，原本她也因为李尧是皇帝的身份不敢与他说话，但仅仅是一会儿，她便又想从前一般，见着他就直拉着他喊郎君哥哥。



每每听到这个称呼，李尧就觉着自己仿佛回到了从前那段可以让他肆意的日子。



曾经总是美好的。



今日绾绾没来，他教完李民写字之后便回去了。



那些公务自有内贤阁的大臣们替他处理，一些决策不出来的事才会被呈到他面前，所以每日他只管上朝之后，有大把的时间。



不用猜，这也使与杨叔同暗中较劲之后的结果。



杨叔同此人就像能让石穿的滴水，润物细无声，却能在不知不觉中要了人的性命。



他以为登基之后，有了飞鹰卫，有了内贤阁，开了每月一次的科举，就能将朝中大部分的人换成自己人，但他没想到的是那些人就像是盘踞在地底下错综复杂的树根，就算是被割掉了一截，还是会长出来的。



李尧捏了捏眉心，洗漱完后，径自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他习惯睡觉时无人在旁，此刻寝宫中也只有他一人，幽暗暖黄的烛火随着他走路的步伐随风摇曳了一会儿，轻如蝉翼的芙蓉帐内突然闪现出一个人影。



他吓了一跳。



但很快他才反应过来。



恰逢册封大典，宫里来往人众多，未免叫人起了怀疑，他今早便叫人去通知了景华，叫他晚上来他寝宫。



他寝宫有一个耳房，耳房里也有一套寝具，那是历代皇帝特地给侍寝的后妃们准备的，景华也很懂规矩，每每过来，都会去耳房歇下，今日怎么直接在他的床榻上睡下了？



李尧立在床边许久，隔着芙蓉帐看着里头的人安静地侧躺着，悄无声息。



里面的人居然没有呼吸！



李尧长了个心眼，随即从一旁角落里抽出一把小小的匕首，悄然走近前。



只几息，趁着昏暗的烛火，他一把掀开芙蓉帐，手起刀落，锋利的匕首直接穿破棉被，直达内里。



下一刻，预料中的反抗没有发生，甚至预料中的血腥味也没有涌出来。



李尧顿了顿，抽回匕首，掀开被褥。



却见方才躺在被褥中的，竟是一大捆桃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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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这几日李尧有些心绪不宁，身边的大监说，或许是因为册封大典即将到来，他过于紧张导致的。



可他并不这么认为。



连续三日，无论是他的被褥还是御花园的空地上亦或是他的枕头底下，都出现了关于桃花的东西。



被褥里的是桃枝，御花园的空地上是载好的桃枝，枕头底下则是一些桃花做成的干花。



很美，却也很诡异。



这几日飞鹰卫每时每刻都在暗中看守着，却始终没查到何人所为。



他暗暗咬牙，看来做这些事的定是熟人，而且此人不想他举行册封大典。



想来想去，也只有杨叔同会这般做了。



杨书怀刚失踪，他便对他做出这样的事，除了警告，更多的怕是对他的威胁。



李尧暗暗一笑，今日是他会见东海使臣的日子，他倒要看看杨叔同还能做出怎样的事来。



今日，他照惯例上朝听取众位大臣所奏，大概半个时辰过去了，大监才向他报，东海使臣觐见。



朝堂里的大臣们纷纷竖起耳朵，整个人也拘谨了起来，他们也是头一回见东海人，也不知东海人是否如传闻中所说，离不开海水，耳后还长腮。



经过众人将近半刻钟的等待，传说中耳后长腮的东海人才姗姗来迟，他们穿的是东海人特有的蛟织纱，在有光的地方便会闪闪发光，很是好看。



他们一行十一人，各个脸上都戴着面纱，看不清长相，但从他们的身形来看，都是男子。



而且他们看上去似乎与正常的唐人没什么区别。



一想起皇帝那难以启齿的特殊癖好，朝堂上的诸位大臣皆是面露难色，紧闭双唇，似是有口难言。



为首的那个男子向李尧呈上国书，“听闻尊敬的唐王陛下近日要举行册封皇夫大典，如此大喜之日，作为领国，我国陛下特地给唐王陛下送来一些贺礼与十位美郎君，以求与唐国修秦晋之好。”



这话若是放在别国都有一定的合理程度，但是放在东海国，众人总觉着怪怪的。



毕竟若是东海人没有离不开的毛病，绝对有实力直接吞并了唐国。



面对如此强大国家的求和，唐国朝臣们一时不知说出什么来回应。



李尧也是微微愣了愣，出乎意料的，他们竟当真没有弄出什么幺蛾子，甚至上交过来的礼单也十分详尽有分量，这叫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拒绝。



他往堂下扫视了一圈，朝臣们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似是在看热闹，又好像是在等着看他的反应。



李尧的视线又回到了那十个东海送来的男子身上。



他们虽然穿着同样的衣裳，但是各个身形不一，健壮不一，身高不一，甚至气质也不一。



突然其中一个身形稍稍矮一些，但体格看上去旁人强壮的男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目光微凝，这身形太像了。



他下意识地拍了拍腿，道，“好。”



李尧收了国书，还将那十个男人收下了，作为交换，李尧答应东海，共同治理共同海域里的海盗。



看得出来，东海人对那些海盗已经到达束手无策深恶痛绝的地步了。



昆山宫是最接近东边的地方，因着再过几日他要准备册封皇夫大典，他将收来的十个男子安置在昆山宫后便放下了。



说来也怪，将这十个东海男子收了之后，他的寝宫便再没有出现过关于桃花的物件，这曾经一度让他以为前几日自己出现了幻觉。



转眼到了册封皇夫大典，这一日举京城的人脸上都有些不大好看，毕竟自己的皇帝是个断袖本就是一件可耻的事，然而这个皇帝居然还如此肆无忌惮地要举行什么册封皇夫大典。



但好在在册封前半个时辰，朝中又收到了一张西北的捷报，这才让京城百姓与官员们脸上稍稍有些光。



也不知是谁定下的规矩，册封之日，皇帝与皇夫不能相见，这忽而让他想起民间夫妻之间的婚礼，心不由得揪了揪。



自天微蒙起李尧就已经衣冠整洁等候册封礼了，好在册封大典比登基时简单多了，只一日，便都结束了。



只因东海国送来国书的档口，周边其他国家也纷纷派遣使臣过来给唐国送国书与礼物，也正因此，西北戎狄最终还是选择了将抢占的城池归还，便退回了草原。



今日虽不早朝，但一整日应酬着来来往往过来观礼之人，也叫他累得够呛，直到夜半他才回到自己宫里。



寝宫里依旧点着一盏幽暗昏黄的灯，他已经洗漱完毕，在寝宫门口站定。



若是今日之前他倒也能够心无挂碍地直接进去，寻着自己的床榻到头就睡，可今日是他册封皇夫的头一日，为了掩人耳目，他恐怕不能总让景华睡在隔壁了。



思及此，他紧蹙起眉，在外头站了许久。



也不知他这般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月色渐渐浓郁，子时早已过去，他看了看此刻的天色，最终还是选择走了进去。



寝宫内的烛火随风摇曳着，如豆的火苗又暗了些。



在昏暗的烛火之下，床沿隐约坐着一个人，他早已穿戴整齐，浅浅地低着头，看起来很是乖巧。



李尧只瞥了一眼，秀眉又蹙了蹙。



他看上去好像比前几日胖了些。



不，应该是今日一整日，他看上去都似乎比前些日子胖了好些。



来之前李尧浅浅喝了一杯，他定了定，大概是那一杯酒让他产生了不该有的错觉吧。



景华自小受苦，进宫后好不容易能过些好日子，一时吃多了也是有的。



在门外吹了一会儿的冷风，李尧觉着自己的脑袋有些晕乎乎的，于是他强撑着自己坐上床沿，感受到身边的人因着害怕而喘着的粗气，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肩头，柔声道：“莫怕。”



说着他转身便钻进被窝里就寝，“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景华依旧一动不动，就这样默默地低着头坐着。



李尧以为他没听见，又说了一遍：“时候不早了，皇夫早些歇息吧。”



“陛下占了我的位置，我又如何休息。”



也不知为何，李尧突然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般，轰的一声，耳朵突然听不见了。



他猛地坐起身，一把掰过床沿上坐着的人的肩膀，下一刻，一双诡异妖媚的异瞳映入了他的眼帘。



李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亦是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上下摸索一通。



边摸索还边问道，“勇哥？是你吗？我莫不是在做梦？”



骆勇原本是带着气回京的，亦是带着气换走那原本要成为皇夫的景华的。



原以为见到李尧时他依旧会气，可没成想一见着他那双柔媚又氤氲着水汽的眼睛时，他的心突然就软了下去。



眼前这人正是他心心念念都要护在掌心的人啊，他又岂会舍得让他难受？



就算是他也不行！



于是他哑着声音回应道，“三郎，是我。”



听到确切地回答，李尧仿佛疯了一般将其揽进了自己怀里，就算是因为醉酒产生的幻觉，他也不肯再松手。



大概是这个梦实在太真实了，李尧破天荒地睡了一个十分安稳的觉，晨间时，大监叫了他将近五声他才醒过来。



他缓缓睁开眼，入眼的依旧是熟悉的帷幔与寝宫，猛地回过头，枕边空空荡荡，他失望地叹了口气，看来昨晚他在做梦。



大监与宫婢们纷纷过来伺候他起身，因忙着册封大典，他已经许久没上朝了，今日乃册封皇夫之后的第一日，他必须要上朝了。



“皇夫呢？”李尧问。



大监道，“殿下正为陛下准备吃食。”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李尧抬了抬手，道，“告诉他，只要做好皇夫本分便好，其他的无需他……”



他还没说完，门前忽而一黑，一个熟悉的人影抵在了门口，手中正捧着一碗材料十足的臊子面。



李尧整个人几乎顿住了，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站在那里好半晌都没回过神。



骆勇径自走了进来，并挥退屋子里所有人，将手里的面轻巧地放在桌几上。



“陛下日理万机，应该许久没尝过禹州臊子面了吧，这是我亲手做的，陛下快来尝……”



还未说完，他的唇忽而一软，那久违的、熟悉的、甘甜的、美好的、温柔的、他想了将近半年的吻，此刻他正拥有着。



李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管眼前的人是真是假，本能地捧着他的脸吻了下去。



他真的太想他了。



直到他快喘不过气，才极其不舍得轻轻松了松，但手却一直保持着捧着的状态，丝毫没有想要放下的意思。



“勇哥，是你吗？”



骆勇看着他，宠溺地笑了一声，“三郎，是我。”



李尧瞳孔微动，昨晚他便是听着这声音入睡的。



他以为昨晚是个幻觉，没想到竟是真的，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地又往他唇上、脸上、眉心亲了又亲，说什么都不肯罢休。



骆勇被他的行为逗笑了，一把将他揽了过来，让他保持着坐在他腿上的姿势。



“时候不早了，陛下不想去上朝了？”



李尧有些亲累了，直接埋进了他的颈窝吮吸着独属于他的味道。



下一刻，他摇了摇头，“孤乏了，改日再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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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册封大典之后，朝臣们都以为皇帝会收敛些勤勉些，没成想自从大典之后，皇帝连续七日免了朝，甚至连内贤阁十二贤臣都不召见了。



于是乎皇帝与皇夫殿下夜夜笙歌白日宣|淫的流言传遍了整个京城，一时之间民怨四起。



这其中一部分的怨气，自然来自朝中的那些大臣。



那些大臣有些已经在策划着请辞，还有一些开始关心李民的学业，更有些已经开始策划弹劾皇夫殿下，并以矫正不良风气为由，打算为皇帝另选良配。



听闻这些事时，李尧正挽着袖子为御花园里种着的花儿浇水，看样子很是闲暇。



而身为皇夫殿下的骆勇则是在一旁的石桌旁，给绾绾与李民做风筝，玩得不亦乐乎。



几人玩了整整一个下午，李尧这才放李民与绾绾回去，骆勇给他倒了杯茶。



李尧接过喝了一口，悠闲地坐下，“这局你赢了，你想要什么？”



骆勇笑笑，指了指自己的左边脸颊。



李尧亲昵地白了他一眼，也不顾旁边有没有大监还是宫婢，近前就是亲了一口。



他二人自相认之后，确实干柴烈火了整整一日，翌日一早，两人便打了个赌，若是李尧懒怠朝政，谁会先沉不住气。



李尧认为是以吴大人为首的那一群御史，骆勇却认为是以刘大人为首的那一群文官。



没想到正如骆勇所料，最先坐不住的竟是那群文官。



吧唧一声响，骆勇满意地勾了勾唇，还没好好回味，下一刻，李尧的唇又贴了上来。



这一回，又是一场干柴烈火。



李尧紧紧抱住他，终于问出了声，“勇哥，你的眼睛……”



骆勇摸了摸他后脑柔顺的头发，这才将他这些日子在东海的际遇同他娓娓道来。



原来东海人并非都离不开水，只要关了他们需水的扩口，他们便能像唐人一般在陆地上生活，但失去扩口之后，他们力大无比的能力也会消失，有利有弊。



好巧不巧，杨叔同在他身上种下的蛊，便能很好的关上东海人身上那需水的扩口，堵住了他们特有的能力。



没了特有的能力，他们与唐人毫无不同。



李尧嗤笑一声，“怪不得，他们会答应向唐国求和。”



东海人一旦失去他们特有的能力，作战能力也会因此大大缩减，而唐国水军是实打实练出来的，如此一对比，他们的实力自然比不上唐国。



“半月后便是杨叔同的寿宴，陛下准备如何做？”



李尧抿唇一笑，“自然是给他备份寿礼。”



骆勇道，“既如此，臣给陛下再添一份如何？”



“好。”



半月后，举唐国上下热闹非凡，杨叔同乃国之功臣亦是国之重臣，关于他的寿宴，李尧自然不会允许他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办了。



是以早在几个月前，他便为杨叔同建了一座叔同楼，只为了庆祝他的寿辰。



底下人为了巴结杨叔同，自然是不管什么劳民伤财，只想着卖力尽心。



果不其然，两个月不到，这座叔同楼便完成了所有竣工，李尧甚至亲自为匾额题字，以表示自己对杨叔同的重视。



皇帝陛下为了一个大臣题字建楼也是上百年来头一回。



寿宴当天，李尧破天荒地上了早朝，甚至还在朝堂之上一个劲儿地夸赞杨叔同的功绩，并要求众臣一块儿去参加杨叔同的寿宴。



对于李尧如此举动，众位大臣虽然心有怨言，但碍于圣旨，最终还是不得不选择了服从。



是以当日下午，叔同楼几乎汇聚了朝中所有的大臣，及其亲属家眷。



叔同楼外不远处的暗巷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杨叔同此刻正坐在里头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有一人走过他的马车，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才一溜烟地钻了进去。



“宰辅大人。”



杨叔同微抬起眼皮，露出一条缝隙，嗯了一声。



那人将头埋了下去，“陛下的飞鹰卫都已经就位，大人当真要赴此宴？”



杨叔同坐起身，淡淡地理了理褶皱的衣袖，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他望了一眼叔同楼的方向，道，“去吧。”



李尧至叔同楼时，杨叔同已经到了，众人正纷纷向杨叔同拱手庆祝送礼。



他是带着李民与骆勇一道来的。



李民倒是没什么，除了李尧之外，他是唐国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皇子，而骆勇却有些不受待见。



他是从古至今唐国头一个皇夫。



皇夫这个身份在唐国，本就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身份不同头衔不同，连带着众人看他的眼神也带了些看怪物的神情。



要不是见他身形魁梧又面露煞气，那双异瞳诡异得吓人，他们怕是要直接用鄙夷的目光狠狠瞪着他了。



骆勇鄙夷地在心里啧了一声。



从前他觉着三郎活得艰难，但从未亲身体验过，而如今面对这满堂瞪视怪物的眼光，他心里一阵酸楚。



他的三郎太不容易了。



李尧一来，众人便一个个仿佛吃了秤砣一般，哑着声音低着头立在角落里。



叫人看不清他们的想法以及神情。



李尧冷冷勾唇，随即走到杨叔同面前。



“今日先生寿辰，孤给先生送礼来了。”



杨叔同受宠若惊连连拜谢道，“烦劳陛下费心，臣惶恐。”



“只是给先生送礼，这有什么好惶恐的。”他道，“孤给先生带了些东海好酒，今日诸位不醉不归！”



话音刚落，便有宫婢一人捧着一坛酒走了进来。



她们纷纷将酒坛子放在诸位大臣的桌案上，还特别贴心地将他们的杯盏满上。



这酒带着浅浅的腥味，很多大臣从未见过，有几人甚至才闻了一会儿，便连连作呕。



要不是皇帝在这儿，他们大概就要就地吐出来了。



李尧淡淡一笑，拉着骆勇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他端起酒盏，对众人道，“爱卿们随孤做事辛苦了，这杯酒，孤敬各位爱卿。”



皇帝陛下敬酒，底下人哪有不喝的道理。



于是一堆人忍着恶心与吐的冲动，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看来爱卿们是认可孤来做这个皇帝的。”



李尧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杯盏轻轻放下，继续道：“既然如此，为何还有几位要忤逆孤呢？”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身着黑衣的侍卫捧着托盘走了进来，每个托盘上都放着一只木盒子。



侍卫走到其中几个大人面前站定。



有几只盒子似是没盖严实，里头还有一些东西露了出来。



那些大人见状，面色唰得一下惨白了一片。



有几个人一时没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有几人瑟瑟发抖，有几人则是连连喊冤。



盒子里也不是什么旁的东西，而是几锭银子。



只是那几锭银子从色泽上还是大小上，都与官银有着细微的区别，若是仔细看，便能分辨得出。



李尧只是叫人将盒子打开一条缝，再加上他那浩荡的声势，没想到竟还真一棍子打出几只鬼来。



整个寿宴的氛围也因此变得有些尴尬与不同。



许久之后，杨叔同才清了清嗓子，道，“陛下喝醉了。”



只一句话，就仿佛将所有场面挽了回来，旁边的大臣也借此纷纷道，“这东海的酒果然醉人啊。”



李尧眯了眯眼，却听杨叔同再道，“听闻这座楼有一个瞭望台，陛下应该没去过吧？不如老臣陪您上去瞧瞧？”



杨叔同很少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看来他是有退让之意了，既如此李尧也不再为难，就坡下驴，跟着他一道上了楼。



这个瞭望台是他特地叫工匠设计打造，光设计图便用了十几版，最终才呈现出眼下这个模样。



又长又阔的台子延伸出去一丈远，极目而望，冷风仿佛如一把一把剪刀，又好像一截一截冰锥，往面上割来。



快要冬日了。



“先生不打算同孤说些什么么？”李尧定定地站着，任由冷风割在他脸上。



杨叔同负手而立，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良久才道：“臣无话可说。”



李尧一声讽笑，“先生果真乃国之柱石。”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块玉。



这是一块同心玉，与秦王给他的那块相比，这一块显得更加老旧些，看其表面光滑的程度，该是有些年岁了。



他淡淡地将玉捏在手中，迎着刺骨的冷风，冷冷一笑。



“先生曾说过，这天下只有我才是那个最有资格称帝之人。我倒是以为先生是看中了我的身份与血脉，没想到……”



他将手高高举起，要将手中的玉丢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李尧顿觉手腕一紧，那快玉被人拦截了下来。



杨叔同面色惨白，一把将玉从李尧手里夺走，而李尧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般做一样，只轻轻撒了撒手，往后退了半步，任由他将玉拿走。



李尧对着他淡淡一笑，面露讽刺之色。



好半晌，他才道，“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杨叔同小心翼翼地将玉收好，那张从来看不清喜怒的脸，竟显现出了些许悲色。



他叹了口气，道，“没有一个卑贱的奴婢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宫中苟活，她也一样。”



李尧暗自咬牙，大概是因为情绪不大稳，愤怒得双眼有些通红。



但很快，这股怒意被他憋了回去。



他冷笑一声，“可不是么，也不会有人傻到替旁人养儿子。”



杨叔同眉心微微一簇，但很快被他舒展开来。



他道，“你都知道了？”



李尧冷笑一声，“这不是你想让我知道的么？”



若非是杨叔同故意放出消息，他又岂会这么容易就知道他的身世？



他的生母，是乾王府内的舞姬，在进宫之前，她便早已有了身孕，再如何推算，他李尧，满打满算都不是先帝的儿子。



怪不得先帝对他，与对旁人格外不同些。



杨叔同轻叹了一声，宽慰道，“陛下，若先帝并未登基，乾王并未身死，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本该是乾王，将来唐国的江山，也本该是你的。”



“那你呢？”



李尧突然道。



杨叔同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他笑笑，道：“老臣自然还是陛下的臣子。”



“是吗？”李尧淡淡地看着他。



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杨叔同连忙道，“陛下，天色不早了，咱们该下去了。”



“不着急。”



李尧冷哼一声，“孤今日来叔同楼，为的便是向先生寻一个真相，只可惜，先生似乎并不愿意将真相告知孤。”



杨叔同陪笑到，“陛下想知道什么，臣必当知无不言。”



李尧道，“也没什么，孤只是想知道，你是如何设计将孤的生母送进宫，让先帝以为孤是乾王的儿子的。”



“先生，孤实在太好奇了。”



他近前半步，以非常迅猛的速度，一把拉过杨叔同的胡子。



却听一阵浅淡的撕拉声，杨叔同那把又长又好看的胡子，一整片都被撕了下来。



这是一把假胡子。



李尧看着手指尖那把被撕下来的假胡子，啧啧了几声。



“儿时我总以为，大监们不长胡子只是因为他们不想长，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不能长。”



他一字一句对杨叔同道：“大监不长胡子，也不会生孩子。”



杨叔同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恼羞成怒的神情，他暗自咬紧牙关，像是在强忍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忍不住了。



“陛下猜得不错，老臣的确早已不是男人。”



他看上去虽然不痛不痒的，但他的心仿佛在被什么东西抽着一样，如漫长又残忍的凌迟。



李尧冷笑一声，“孤还以为你会否认，没想到先生竟有如此大的气量，这么快便接受了自己的不足，倒是叫孤刮目相看。”



说着，他仿佛在丢什么垃圾一般，将手中的胡子通过瞭望台丢了下去。



眼见着胡子被丢下去，杨叔同的眼睛都快绿了，但他却始终没有迈出一步。



李尧悠悠道，“元坤二十一年，你还是杨府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受尽屈辱被乾王所救，自那日起，你便下定决心追随乾王，直到后来乾王落马曲终人散，乾王的家眷不知所踪，也不知你从何处寻得出口，将孤与孤的生母送进了宫。”



“孤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救命之恩让你这般忠心耿耿扶持孤这个断袖做皇帝？如今想来，倒也通顺了许多，孤的生母因生孤时难产，落下了病根，据太医院脉案所示，孤时足月出生的状态，却比太医们预测的时间整整早了三个多月。”



他冷笑一声，“杨叔同，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他顿了顿，“当年乾王府的一个旧人曾说，乾王在出事前两个月临幸了一个舞姬，而那舞姬是三个月前入的乾王府。”



话音刚落，他定定地看着杨叔同。



他说的这些已经很明显了。



他根本就不是乾王的孩子，更不可能是先帝的孩子。



瞭望台上的气氛突然凝固了，冰冷的北风呼呼地吹着，像是在硬生生地刮着他们的皮。



杨叔同好像刚从睡梦中惊醒一般，方才的怒意尽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和。



好一会儿，他才道，“陛下喝醉了，竟开始说胡话了。”



他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道，“臣自小便失去了做男人的资格，又岂能有什么孩子？陛下知道的，杨书怀不是我的。”



他说得平淡，却好像一枚一枚细尖的针扎在了李尧的心上。



杨叔同分明是在乾王遭难之后，才被入罪的。



三服以内的亲族，男子施以宫刑后被流放，女子若是容资好些的，会被送去教坊司，若是差些的，便是送去军营。



三服以外以及下人，虽然不用宫刑，也不用去教坊司，但至少流放千里。



杨叔同若早有此遭遇，又何必顶了杨书怀之父的名。



李尧摆了摆手，冷笑一声，无妨，反正结果都一样。



“先生懂我知我，也该知道今日你我会晤系为何。”



他淡淡道，“明日孤便会下一道罪己诏，痛斥自身无法为唐国开枝散叶之罪，再下一道退位诏书，立李民为唐国皇帝。先生若是还想当这个宰辅，孤可以给你留个位置，若先生不想当了，孤也不会拦你。”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神色有些僵直的杨叔同，忽而想起什么，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杨书怀身犯死罪，既然不是先生的儿子，先生应该也不会介意孤用他为民儿开路的吧。”



听上去像是反问，但其实是在变相地通知。



既然他想要见的人已经在身边，那权利地位对他来说也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但在他离开之前，还是希望能给李民铺一条路。



这是做为他的兄长，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从前的他，或许连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声说话都不敢，但如今，他经历过这么多的是是非非，终于明白骆勇说的那些话了。



喜欢与否讨厌与否，都是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



旁人所看到的，也不过是以他们所认所知进行的评判，那些都是不作数的。



他，只做他自己。



/后记/



人人都道，唐国有个断袖皇帝，在位时清理了内乱，逼退了西北戎狄，还与东海国订下十年和平之约，功绩满满。



只是就是这么一个皇帝，登基不到一年，便下了罪己诏，并将皇位让给了他的亲弟弟，如今的锦明皇帝。



也不知他退位后与他那皇夫去了何处，反正依旧还是唐国的王爷，人称断袖王爷。



而权倾朝野的杨宰辅也在杨大人犯下死罪之后，自请离去，一时之间，新朝新气象，唐国又进入了一个新的纪元。



/小记/



其实这篇文在骆勇离开那一段就结束了的，原本也是抱着be的心态去写的，但后来想想，既然是救赎，那就让李尧站起来吧，无论是被迫还是自愿，他都是需要成长的。



于是到最后，他的确成长了起来。



至于攻受，也已经不再计较了，毕竟李尧前期很受，后期的性格还是很攻的，主要是他的血统地位与成长环境摆在那里。【注意，这里说的攻受，指得是性格领域，bed上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决定吧。】



明天刚好是我的生日，今天标个全文完，真开心啊。



谢谢一路走来一直陪着李尧与骆勇的小天使们！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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