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题名：未知着陆
　　作者：咻咻宿
　　简介：穷鬼社畜捡到失忆大佬
　　江寞是疲惫的社畜，有天在路边捡到个失忆男人，非要跟他回家。
　　前期只信赖受后期对外冷厉对受耐心的双标年上攻X奋发图强赚钱养家把老公当公主的努力社畜受


第1章 
　　江寞是那种很卑微的社畜。
　　具体有多卑微呢，就是他拿着每月几千的工资，挤着每日几小时的通勤，加着没有尽头的班，还要时刻勤勤恳恳，生怕丢掉工作。
　　未见红日便要出门，披星戴月才能归家。
　　仅剩那么点自由支配时间，吃个饭洗个澡都嫌拮据，还要在赶地铁时补觉，忙得连上网扫几眼新闻都顾不上。
　　为了省钱，江寞有时会在下班后步行半小时，去东街富人区最外围的面包房逛逛。
　　那边的住户讲究生活品质，哪怕配料昂贵到发指的面包也绝不留到转天。
　　深夜促销极为便宜，花三四十块钱便能囤够一星期的口粮，甚至营养均衡美味可口。
　　这天晚上也是照旧。
　　天空在飘大团大团的雪花，江寞拎着一大袋面包，推开店门时裹紧了围巾，然而他刚拐进旁边漆黑的小巷，就被不知名物体绊了一跤。
　　紧急关头江寞反手护住尚有余温的面包，预备用后背承接地面的撞击。
　　料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他似乎倒在了某个人怀里，身下传来男人压抑低沉的闷哼。
　　瞬息间巨额医疗赔偿账单在脑海中走马观花般滚过，江寞片刻不敢耽搁，弹跳而起便去查看那人的情况。
　　巷子里没有路灯，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勉强看清躺在地上的人。
　　——三十岁左右、长相英俊、从穿搭目测较为有钱的成年男性。
　　“先生，你还好吗？”
　　头部剧烈疼痛下嗡鸣不休的耳边乍然响起这道声音，牧霁文蹙了下眉，有些费力地望过去。
　　映着手电筒明晃晃的光，他被洁白纷扬的雪花迷了下眼，脑海中各种杂乱无章的画面像按下倍速的黑白影片。
　　“先生？你好？能听到我说话吗？”
　　那道清越冷萃的声音恍若破开混沌的巨斧，牧霁文回过神来，视线所及是一张瘦削白皙的脸，长相透着股冷淡，细看却又极其精致。
　　“我……”
　　牧霁文只发出个音节便顿在原地，江寞却舒了口气，意识清醒能听能说就好，至少证明没被压傻。
　　他把人扶起来，说：“我送你去医院做个检查吧。”
　　江寞气质偏冷，说话时总有种云淡风轻的平静，事实却是此刻他内心正在泣血——全身检查，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谁料牧霁文想也不想，便拒绝道：“我不去医院。”
　　江寞一愣：“那我送你去警局？”
　　“我也不去警局。”
　　牧霁文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但潜意识里还留有警惕，他莫名有种直觉，如果行踪被公开，害他的人会先闻风而来。
　　江寞又道：“那我联系你的家人？”
　　牧霁文敛下眸：“我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家人是谁了。”
　　江寞：“……”
　　谁能告诉他这么烂俗的情节是怎么回事？
　　这人失忆了还如此淡定又是怎么回事？
　　深思熟虑后，江寞试探性地问：“那你的意思是，我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离开这里，剩下的交给你自己处理？”
　　或许这话听上去有点无情，但江寞也实在想不出还能做些什么，医院警局家人都被pass掉，他总不能陪着在这里耗，毕竟明天还要早起去上班。
　　闻言，牧霁文扫了江寞一眼，说：“不可以。”
　　江寞：“？”
　　“我需要你带我回你家，否则我会冻死在这里。”牧霁文说。
　　江寞沉默了五秒钟，继而开始思考这人究竟是哪来的底气这么理所当然地发号施令。
　　思考来思考去，一抬眸倏地对上牧霁文深邃凌厉的目光，透着股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矜骄。
　　……而他居然真的下意识打算听从安排又是怎么回事。
　　半个多小时后。
　　夜深雪冷，狭窄的出租屋里，江寞生无可恋地坐在两条腿都需要垫纸板的餐桌前。
　　他看了看平常舍不得开现在正艰难运作的老旧空调，继而面无表情地看向安静吃着面包，并且已经吃掉他三天分量的某人，攥紧拳头克制住了自己。
　　牧霁文的吃相很得体，哪怕置身于此遍布腐朽气息的“贫民窟”里也有种参加豪华晚宴的优雅。
　　连面包屑都没掉过半点。
　　江寞左看右看都觉得这人肯定很有钱，说不定就是住在那片富人区里的财阀。
　　或许可以趁机交个朋友然后……
　　这个念头刚冒出便被江寞冷静扼杀，别说捞好处，眼下能不能送走这尊大神都是个问题。
　　刚才他们简单聊了几句，牧霁文表示自己除了头很痛外并没有其余外伤，以及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很典型的失忆症，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坚持不肯去医院。
　　胡思乱想间，就见牧霁文终于结束了他的“晚宴”，边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嘴，边点评道：“这种食物糖油含量高，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江寞可算是明白什么叫“何不食肉糜”了，他冷笑：“那你说说看吃什么好。”
　　失去记忆的牧霁文仿佛也失去了洞察人心的能力，他认真想了想，各种存在于潜意识中的食物便逐个报出：“白松露、鱼子酱、海参……”
　　“打住打住，这些你还是去梦里吃吧。”江寞以手扶额，无奈道，“去洗澡，洗完澡睡觉，我明天还要上班，有什么事周末再说。”
　　牧霁文依言停下，微微颔首，看上去很有绅士风度。
　　只可惜仅仅过了十几分钟，洗手间里便传来了某位绅士的求助声。
　　“你的衣服都太小了。”
　　江寞诧异道：“都？”
　　“嗯。”牧霁文的声音听上去还算冷静，“连内裤也穿不上。”
　　江寞：“……”
　　打开衣柜，空荡荡的区域一目了然，江寞深吸一口气，拿了条夏天的薄毯子递进去，“先裹这个吧，你的衣服空调吹一晚应该就能干。”
　　过了几分钟，洗手间门打开，江寞为了留住那残存的热气飞快冲进去飞快洗完，却在出来时被吓了一跳。
　　只见江寞的小床上，牧霁文像条蚕蛹般裹着毯子，看到他出来还从容镇定地说了句“过来睡吧”。
　　那架势，活像一位侍寝的妃子。
　　偏偏这出租屋里只有一张床，连沙发也没有，总不能睡地上。
　　江寞绷着脸走过去，绷着脸躺下关灯，感觉到了深深的疲惫。


第2章 
　　冬日清冽浅淡的阳光透进来，落在江寞眼皮上。
　　他悠悠醒转，想起今天是一周一度的休息日，翻了个身打算重回梦乡。
　　然而这细微的动静却牵扯了枕边另一个人，一只筋骨匀齐的手伸过来，按着江寞的后背往自己怀里塞，完了还安抚性地拍拍：“早上好……再睡会儿。”
　　江寞：“……”
　　这人你说他无礼吧，他倒是晓得问好；但你说他有礼吧，这肆无忌惮的动作又堪称越界。
　　总之就是无法以正常人的标准来衡量。
　　或许的确不能算正常人，江寞在电视上看到过，脑部受到撞击严重的会影响智商。
　　——至少牧霁文没那么惨烈，除了偶尔会显得过于耿直，思维还算清楚。
　　两人随意地抱在一起，即将重新坠入虚无时，江寞想起什么，倏地睁开眼。
　　“别睡了，”他推了推牧霁文的胸膛，催促道，“快点起来，差点忘记今天要去给你买衣服了。”
　　“嗯……”牧霁文的声音透着股晨间特有的低哑慵懒，“这么早就去？”
　　“当然，去晚了赶不上早市的。那边衣服都是批发价，一百多就能买齐全套冬装，很便宜。”
　　几个晚上同床共枕下来，江寞认为牧霁文应该是畏冷的体质，因为他三番两次在半夜由于被搂得太紧而醒来。
　　这人看上去并不适应天寒地冻的T市，或许是外地人。
　　牧霁文浑然想不起前尘往事，又坚决不允许报警，寻亲之旅显得遥遥无期。
　　那么当务之急便是帮他暂时安顿下来，否则出点什么事，将来对方家人找上门来算账，才真叫有口难辩。
　　莫名卷入豪门纠纷的江寞双眼放空，只想睡觉。
　　十几分钟后，洗漱完毕的牧霁文如同巡视领地般，闲庭信步地从出租屋这头踱到出租屋那头。
　　他望向厨房，继而眸光倏地一暗。
　　狭小拥挤的炉灶前，江寞穿着简单的长裤和灰色毛衣，领口处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毛衣下摆空落落的，随着锅铲挥动，隐约能看到细瘦的腰部线条。
　　留意到身后动静，江寞并未多想，随口问：“荷包蛋你喜欢溏心的还是熟一点？”
　　牧霁文回过神来，有些诧异地问：“你还会做饭？”
　　来到这里几天，江寞总是来去匆匆。
　　牧霁文醒来后怀里便已经空了，餐桌上放着与之前相同的面包和字条，告诉他哪个抽屉里有零钱，饿了可以去楼下饭馆买吃的。
　　是以他下意识断定，江寞是不会做饭的。
　　“很稀奇么。”江寞闲着的手往流理台上轻轻搭着，他侧过身来，轻描淡写地笑了笑，“作为一个独自生活的成年人，做饭应该是必备技能吧？”
　　那抹笑浅淡而散漫，又瞬间湮灭在呵气成霜的冬日里。
　　映着金黄温阳，江寞的瞳孔也泛出绚丽斑斓的琉璃色，更衬他眉目如画。
　　明明是这般好样貌的人，这般温馨居家的环境，牧霁文却莫名觉得痛心，他似乎透过眼前这人的洒脱恣意，回味出踽踽独行多年的凄楚、痛苦、疲乏。
　　对方始终没有出声，对话便会显得无趣。
　　“也许你真的是那种完全不需要自己动手做家务的富豪吧，所以无法理解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生活。”江寞倒是浑不在意，兀自帮牧霁文找了个理由，打算结束这个话题。
　　却听牧霁文认真地否认：“不对。江寞，你才是值得过最好生活的人。”
　　斩钉截铁的话语里透着股天真纯粹的固执，江寞忍俊不禁道：“为什么这么说？”
　　“你很善良，热心，乐于分享，无私助人。”
　　江寞的唇角扬了扬，又被压下去，他欲盖弥彰地干咳了几声：“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而且你已经穷得吃不起饭穿不起衣服了，居然还愿意收留我。”
　　江寞：“……”
　　他平静地说：“好了，我知道了。现在你去看电视吧，乖乖坐着，不许打扰我烧饭。”
　　一米八七的牧霁文闻言礼貌颔首，“乖乖”坐到餐桌前，用与生俱来的冷厉眼神望向电视遥控器。
　　由于工作繁忙，江寞已经连看电视这种消遣活动也很久没进行过了。
　　摁开开关，屏幕里正在放一则新闻，端庄优雅的女主持人眉目凝重，“H市首富长子，现任H市旅游有限公司、H市博彩股份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H市赛马会董事局主席等职务的牧霁文先生已失踪将近一周，至今下落不明……”
　　望着屏幕左上角那张打了马赛克的证件照，牧霁文眉头一跳，似乎感到几分熟悉。
　　就在他想要凑近些看时，江寞在厨房里唤道：“可以吃了，过来选你要哪份吧。”
　　方才的疑惑顷刻间烟消云散，牧霁文起身便走，什么新闻都忘了个光。
　　早市里，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挑选，一无所获的江寞看向牧霁文，叹了口气：“怎么就没有适合你穿的衣服呢？”
　　牧霁文却是不以为然地表示：“我认为刚才试的那套就很不错。”
　　江寞抿了抿唇，默然无语地垂下眸，心想我总不能当着人家店主的面说那些衣服实在是太廉价了，穿在你身上仿佛孔雀披鸡毛，格格不入到令人发指。
　　沉默间，旁边的店主边嗑瓜子边道：“害，小伙子不是我说，就你哥哥这身材气质，还得是名牌才撑得起来！”
　　牧霁文皱了皱眉：“我不是他哥……”
　　“您说得对！”江寞不由分说地打断他，对着店主微微一笑，告辞后便拽着他的手往外走去。
　　牧霁文仍在试图解释他和江寞没有亲缘关系，手腕被抓住的那刻却骤然没了声响，他低声问：“我们现在去什么地方？”
　　“带你去试名牌衣服。”
　　牧霁文只是失忆了，基本道理还是懂的，他说：“没必要买太贵的，我和你一样就好。”
　　江寞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些许狡黠：“谁说我要买了？只是试试，然后我拍下来上网找相似的版型。虽然有点难，但慢慢找还是可以找到的。”
　　反正他以往在周日也只是胡乱睡过去，没别的什么事。


第3章 
　　商业中心离早市有一定距离，转了几班地铁后，他们抵达时各奢侈品店堪堪开门。
　　打着哈欠的导购们见到牧霁文瞬间便精神抖擞起来，一窝蜂围上来带着微笑点头哈腰不停。
　　这些都是极有眼力的人精，只消扫过去便能判断出牧霁文的非富即贵。
　　“捧”屋及乌，连带着江寞也被邀请去试试衣服。
　　牧霁文很熟练地换好衣服出来，江寞还在试衣间里，他便百无聊赖地望向镜子。
　　柔和光线倾泻在洁净清透的镜面上，倒映出一道身材挺括的颀长人影。
　　旁边的导购们围了几圈，均是满脸惊艳。
　　这位先生简直是天然的衣架子，他穿的西装是某蓝血品牌当季最新品，国内目前只有不到十套。连时装周的模特都需要挑气质最拔尖的来配，穿在牧霁文身上却毫无违和感。
　　当事人却并不觉自得，他只是望着镜子里衣冠楚楚的自己，感到陌生又熟悉。
　　记忆长河迷失了流向，寻不到来处与归途，汹涌的波涛似乎被封存在了海底，坠入触不到底的深渊。
　　恍惚间，脑海里有几个片段纷至沓来，重重叠叠，并不明晰。
　　那些皆是杂乱无章的幻影，灯红酒绿、喷洒的香槟、璀璨耀眼的宴会厅、即使世界毁灭也仿佛不会停歇的社交与狂欢……
　　与当下宁静生活大相径庭的记忆如同浮光掠影，令牧霁文有些烦躁地闭上眼。他揉了揉太阳穴，再抬眸时隔壁试衣间的门恰好缓缓打开。
　　穿着灰色西装的江寞探出头来，有些茫然地捏着一条从他胸前穿出来的绸缎，“请问，这个是什么东西？”
　　导购们闻言正欲上前，却被站得更远的牧霁文捷足先登。
　　修长指节执起那条银灰色绸缎，从肩颈斜出往前绕过侧腰，穿过后背回到另一侧腰边，最后自然垂落。
　　这一连串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江寞很轻地呼了口气，望向镜子里的倒影。
　　由于收尾时牧霁文正站在江寞身后整理垂在腰侧的绸缎，从他们的角度望过去，后者如同被拢在怀里。
　　穿着黑西装的高大男人目光专注，眼底仿佛只剩面前的一人。
　　杂乱的片段又在牧霁文脑海中缭乱，可与方才有所不同的是，他在尝试将江寞摆进那些纸醉金迷。
　　世人追名逐利，无价宝易求，恰逢其时的江寞却难得。
　　牧霁文或多或少也猜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非同寻常，他只觉得遗憾。倘若那样的生活真值得千万人趋之若鹜，为何天不降其于江寞？
　　然而转念想想，所谓名利场，倒也委实不配容下如此干净的这个人。
　　“很好看。”牧霁文轻声说。
　　江寞不知道为什么摸了下耳朵，继而理了理西装下摆，顾左右而言他：“嗯……但是我没什么场合穿。”
　　“没关系。”牧霁文淡笑，蓦地转身说，“就这套吧，买单。”
　　他发号施令的动作太过出其不意，连江寞都愣了一下，才迟疑地问：“你确定我们有钱？”
　　导购们本已看见无数钱币从天而降，听江寞这么说却又怔愣住，一时面面相觑。
　　就见男人胸有成竹地点点头，朝着他们过来，边走边随意解下手上的腕表，“不好意思，我们今天没有带足够的现金，用这个抵押可以吗？”
　　按说这是不合规范的，可却无一人敢反驳他的询问。
　　其中一位导购接过腕表看了眼，瞬间倒抽凉气，连忙小心翼翼地捧着递回来：“先生这个太贵重了，绝对不行的！”
　　牧霁文倒也没有为难他，只是敛眸蹙起眉，是个感觉有点麻烦的模样。
　　生怕他心情不好，有人弱弱地提议道：“三楼好像有家当铺，或许可以先把这表进行个活当，下次先生来时再赎回去？”
　　牧霁文沉吟片刻，欣然接受建议。
　　江寞打算劝阻，却被他一句话堵了回来：“没关系，在我心里，你就是值得最好的。”
　　江寞一愣，抿了抿唇，没能再说什么。
　　当完表，买好衣服后还剩很多钱。
　　牧霁文提出先存进江寞卡里，后者拗不过他，加上确实担心把钱弄丢，便未推脱。
　　他们往商场外走去，沿途感觉周遭氛围似乎逐渐紧张，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为避免节外生枝，江寞加快些许步伐，然而刚走了几步，手腕却被人轻轻拽住。
　　“怎么了？”
　　回过头，却见牧霁文在他身前半蹲了下去，帮他把不知何时散掉的鞋带慢慢系了回去。
　　江寞的视线往下，只能看到牧霁文的半边侧脸——轮廓仿佛被精雕细琢过，优雅而矜贵。
　　“不必走得这么急，”牧霁文耐心地绑着鞋带，说，“钱财只是身外之物，你的安全才更重要。”
　　这人的动作明明相当克制得体，江寞却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沿着被指尖缠绕住的鞋带缓缓往上蹿，蹿进他的五脏六腑里。
　　耳畔有凌乱拥挤的脚步声，商场里人来人往，仿佛只有他们是静止的永恒。
　　宇宙何时产生？生物如何灭亡？太阳是否永远东升西落？
　　好想让他一直陪着我……
　　当最真实最渴望的念头冲破重重掩饰的那个瞬间，江寞福至心灵般睁大了眼，牧霁文也恰好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眸光——来不及闪躲，四目相对。
　　与此同时，被保镖重重包围的商场中心，一个中年人和一个少年站在二楼往下的电梯上。
　　中年人掏出手帕擦了擦汗，有些惶恐地说：“小少爷，您又何必亲自来呢？有二少爷在，肯定能找到大少爷的。”
　　“二哥？”少年嗤笑一声，“大哥要是不在了，他就是长子，我才不信他会真心希望大哥回来。”
　　大家族内部各种剪不断理还乱的事，中年人见怪不怪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佯装没听到。
　　少年却是越想越急，有些烦躁地捋了把头发，眉眼更清晰地露出来，与牧霁文有几分相似。
　　“大哥就不该来T市！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哪有H市治安好。”
　　“唉，大少爷也是为了把牧家生意做得更大。”中年人说着也是满脸痛心疾首。
　　少年还想说什么，余光瞥到什么，蓦然怔住。
　　中年人疑惑：“您看到什么了？”
　　“我好像……看到大哥了。”
　　“什么？在哪里？”中年人惊诧万分，顺着少年的目光望过去，却什么都没发现。
　　少年揉了揉眼睛，拧起眉，郁闷道：“又没有了。我刚刚明明看到一个很像大哥的背影蹲着帮人系鞋带，眨了下眼他们就不见了。”
　　“应该是您认错了，大少爷怎么可能伺候别人。”中年人闻言笑了笑，“您时刻惦记着他，看岔眼也是有的。”
　　“也是，那可是大哥啊。”少年也笑了笑，想起自家大哥平日里犹如天之骄子般的威仪，也觉方才的猜测离谱至极。


第4章 
　　工作时间漫长艰苦得如攀山越岭，休息日倒像横渡浅溪般稍纵即逝。
　　拂晓时分江寞便醒了，他闭着眼按掉还未响起的闹钟，蹑手蹑脚打算起床，然而刚坐起来转过身，就被吓了一跳。
　　只见本该仍在沉睡的某个人骤然靠得很近，那张眉眼英挺的脸近在咫尺。
　　好看是好看，可惜在不设防情况下实在无暇欣赏。
　　呼吸有片刻交错，江寞稳了稳心神，低声问：“你怎么也醒了？”
　　“我不知道。”牧霁文目光沉沉，回答得倒是坦然，“很早就醒了，没什么事情干。”
　　早早醒来自然无聊，观察江寞的睡颜仿佛便是顺理成章。
　　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或许真的只是百无聊赖，又或许是连素来直言不讳的他也了然那心照不宣的暧昧。
　　如果失忆会令人回归欲望不受遏制的“本我”，江寞想，牧霁文的骨骼里应该淌着点狼犬血脉。
　　看似狠戾，眼中总是透着高傲与掠夺，实则稳健朴实，驯服成功也能温顺忠诚。
　　江寞没有驯狼的野心，也缺乏自信，他只是被铺天盖地的网给网住了，分明四处都是足以逃脱的空隙，却又四处碰壁。
　　那张网不知所起，直到那天在人流如织的商场，相对静止的他们在绝对运动的世界中安静对视——江寞察觉到了它的存在。
　　“我要去上班了。”江寞仿佛没话找话。
　　牧霁文说：“我知道。”
　　“那你……”江寞想了想，认真询问，“再睡会儿？”
　　牧霁文不知为何低低地笑出声来，仿佛觉得江寞绞尽脑汁的模样很有趣。
　　后者在他不加掩饰的笑意下愣了愣，回过神来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嗯，对，你躺了很久，应该是睡不回去了，那也起床吧。”
　　江寞欲盖弥彰般碎碎念许久，看了眼手机后又是一惊，“我真得走了，再耽搁就要迟到了。”
　　“好。”牧霁文微微颔首，“路上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他仍是风度翩翩的模样，无论点头弧度还是恰如其分的关心都昭示着教养良好。
　　可今时不同往日，最后那句明明只是简单陈述，此时此刻却无端显得温柔缱绻。
　　江寞匆忙洗漱完，穿上外套后正欲出门，想了想又重新走进卧室。
　　令他没想到的是牧霁文恰好在换衣服，出门时顺道买的廉价睡衣缓缓褪下，露出光裸的上半身，肌肉线条紧实悍厉，极富观赏性。
　　除此之外，更令江寞诧异的是，男人本该养尊处优的身体上有很多伤痕，重重叠叠深浅不一，有些俨然已能看出年代久远。
　　大抵没料到江寞会去而复返，牧霁文也是难得怔愣，瞧出对方窘然，他只停顿了须臾便自然拿起叠放在床头的衣服穿上，像是不觉得此情此景有什么不妥。
　　“忘拿什么东西了么？”
　　听到这声询问，江寞如梦初醒般眨了下眼，下意识后退几步，说：“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说一声，你在家无聊的话可以研究下手机，也可以给我发短信。”
　　江寞口中的手机是部不知道转了几手的小灵通，那天路过旧货市场他一眼便被其极低价格吸引住，想到牧霁文独自在家有什么事无法及时联系，便买了下来。
　　入职时公司统一办理了手机卡，江寞之前的便闲置了下来，恰好可以拿来使用。
　　不动声色地提出了建议，整个上午江寞频频拿起手机，点开屏幕后信息页面却总是空空如也。
　　隔壁桌的姑娘正襟危坐，江寞手机屏幕上却冷不丁跳出句：［小江，谈恋爱了啊？］
　　她双手快速敲击着键盘，仿佛沉迷工作无法自拔，但若仔细看她屏幕便会发现，重重叠叠的文档中间，赫然是个缩小的聊天界面。
　　看着这句话，江寞莫名心虚，他努力云淡风轻地否认：［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嘶，我火眼金睛失灵了？］
　　［还不是因为你隔三差五便看一眼手机，显然是在等谁回复消息。］
　　［好吧，还以为咱们室草终于铁树开花了呢，看来我还有希望。］
　　江寞所在公司算不上多厉害，办公条件自然有限。
　　十几位员工挤在一间办公室里，总归都是拿着那么点薪水的苦命打工人，也没什么升职余地，氛围反倒其乐融融。
　　江寞长得好，气质天然带着点冷清，被同事们开玩笑般封了个“室草”，又戏谑为“高岭之花”。
　　起初诸位只当他是心高气傲的那挂帅哥，熟稔后发现这厮竟比他们还质朴“抠门”，性格也极好，便都喜欢逗他玩。
　　江寞白皙匀称的指节在屏幕上点了点，打出几个冷酷无情的字：［抱歉，我性取向为男，看来要辜负佳人了。］
　　那姑娘只当他开玩笑，顺势便道：［哦，我的心碎了！dear mo~等我三年，变性后定回来娶你。］
　　之后他们又插科打诨了几句，聊天结束后江寞看着自己那句半是玩笑半是真心的话，扬起的嘴角慢慢垂落回去。
　　整个上午没有收到半条短信，心灰意冷的江寞手动摁灭希望火苗，面无表情站起身，前往食堂吃饭。
　　然而就在他端着餐盘在角落落座的瞬间，沉寂已久的手机屏幕倏地亮起。
　　江寞只当这是垃圾消息，慢吞吞看过去，随意扫了一眼。
　　很快又是一眼，继而顿住。
　　白雪公主：［中午好。］
　　“白雪公主”是江寞给牧霁文的备注，由于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打字时他想起自己是在冰天雪地里把这人捡回家的。
　　而牧霁文的长相是江寞见过最贵气优雅的，也很符合公主设定。
　　江寞迅速拿起手机，斟酌片刻后，矜持回道：［中午好。］
　　可惜两秒过后那点矜持便不翼而飞，他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你研究了一上午才弄明白怎么发信息？］
　　白雪公主：[发信息很简单，稍微看看便会了。]
　　瞧瞧这无声胜有声的自负态度，江寞沉默片刻，认为既然屏幕对面是个完全不知含蓄为何物的“公主殿下”，那自己也完全没必要拐弯抹角了。
　　江寞纳闷道：[那为什么到现在才给我发短信？]
　　[因为你上午在工作，我认为不应该打扰你。我记得你的午休时间是十二点开始。]
　　江寞一愣。
　　白雪公主继续解释：[你为了不迟到，有时连早饭都不吃，我想你应该很重视这份工作。]
　　[而且之前听你抱怨过上司会无端找茬，我担心给你发消息会引起他的误会，令你难办。要是因此而扣了工资，实在得不偿失。]


第5章 
　　短信接踵而来，缘由也是层层递进，字字诚恳。
　　江寞盯着手机屏幕，莫名扬了一下嘴角。
　　他想起上午的辗转难安、患得患失、庸人自扰，一时又觉得荒唐，又觉得好笑，夹杂着一星半点的茫然，还有更深处不可言说的甜蜜。
　　会不会牧霁文也像他那样时刻惦记着自己呢，只是碍于规章制度强忍住了。
　　江寞越想越觉得愉悦，食堂里人来人往，常有熟稔的同事路过打招呼。
　　为了不再被看出端倪，他强行保持了镇定，快乐仅限于掌心小小的手机屏幕，仿佛孩童揣着自己最爱的玩具，既想昭告天下，又觉秘不可宣。
　　江寞：[下次不用担心这么多，虽然在上班，但我们都会偷偷摸鱼，没那么老实本分的。]
　　白雪公主：[摸鱼是什么意思？]
　　[就是上班时间开小差，拿着公司的钱干着自己的事。]
　　[明白了。]
　　[你喜欢吃鱼吗？]
　　白雪公主发来两句风马牛只有零星相及的话，江寞跟不太上这跳跃思维，如实答道：[不算特别喜欢。]
　　[那你喜欢吃什么？]
　　作为最忙碌的那类社畜，江寞没什么生活质量可言，对吃的也不太上心，唯一要求是能果腹就行。
　　若论喜欢吃什么，脑海里闪出来的只有一道菜——红烧排骨。
　　童年时江寞和奶奶相依为命，老太太过得拮据，却努力让江寞吃饱吃好，她最拿手的是红烧排骨，可惜囊中羞涩，只能偶尔吃上一次。
　　但对小孩子来说，那种看得到希望的等待才是最欲罢不能。
　　江寞：[红烧排骨吧，我挺喜欢的。]
　　那边停顿几秒，发过来一句:[知道了。]
　　江寞乐了：[知道什么了？]
　　白雪公主欲擒故纵般说：[没什么。今天晚上你回来时不用带饭了。]
　　这话再明显不过了，牧霁文的意思应该是打算去买红烧排骨。
　　如果是江寞一个人住，他肯定不会奢侈到吃红烧排骨，随便扒拉点最便宜的盒饭便能应付过去。
　　但既然牧霁文在，吃一次倒也没什么，毕竟他伤势未愈，也还需要补充营养。
　　是以江寞没有否决，只是叮嘱了句：[你要买的话记得去小区门口出来右拐的第四家，比较好吃。]
　　或者说，比较像老太太烧的那种风味。
　　趁着午休时间和牧霁文聊了会儿天，江寞整个下午都有些飘飘然，精神状态肉眼可见的好。
　　隔壁桌姑娘看了他几次，更坚定了之前的猜测——这孩子肯定谈恋爱了，只是不好意思说。
　　江寞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下班时间一到便归心似箭。
　　冬日太阳落得早，挤了个地铁出来，外面便已然黑透。
　　江寞踩着冷泠清透的暮色回到家中，刚打开门便闻到了红烧排骨诱人的浓香。
　　此刻对食物的渴望短暂超过了对牧霁文的思念，他迫不及待赶往厨房，继而便看到了惊讶的一幕——
　　炉灶上焖着排骨，香气正源源不断地蔓延出来。
　　油烟机老旧，厨房里云雾缭绕，隐约能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
　　牧霁文穿着简单的长袖长裤，系了条围裙——围裙是江寞的尺码，显得有点小，绷在他胸前，隐隐勾勒出胸腹线条，从后面看更显宽肩窄腰。
　　听到动静，男人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待会儿要放进去的青绿葱花，眉眼在蒸腾雾气中显得柔和不少。
　　“你回来了。”牧霁文说，“刚好可以吃红烧排骨。我第一次做饭，味道可能没那么好。”
　　江寞抿了抿唇，半晌没能说话。
　　*
　　江寞是个孤儿，不知父母是谁，相依为命的奶奶和他实际上并无血缘关系。
　　他在襁褓中似浮萍般漂流，幸而得遇好心人，寡居的小老太太将小孩拾回来，茅檐虽小，终归是个家。
　　过往岁月二十六载，江寞半生清贫、半生劳碌，却从不抱怨。
　　他所设想的，是长大后能赚很多钱，让奶奶享福。
　　可惜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小小少年在心中许的愿终究没能实现。
　　在江寞念高三的那年，奶奶患了癌症，查出时已是晚期。
　　她想着自己年事已高，与其花那么多钱去治倒不如归去一了百了，只是惦记着乖孙，撂不开手。
　　江寞则坚决表示不能放弃，他白天上学晚上打工，想尽办法筹钱。
　　当时学校里不少女生暗暗倾慕着江寞，得知他的处境后，便自发组织了募捐。
　　其中家庭格外殷实富裕些的，更是以各种奋发图强的承诺向父母央求，甚至几万块都愿意拿出。
　　消息不胫而走，校园里难免传出风言风语，有些嫉妒江寞的男生嗤之以鼻：“不就是长得好看了点，小小年纪就装可怜骗女生的钱，将来指不定要为了往上爬抱多少富婆大腿呢！”
　　而在舆论中心，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显得风平浪静，除了眼神中满是熬夜工作后的疲惫。
　　他望着那笔钱——那笔或许能称之为奶奶救命钱的钱。此刻自尊不足一提，他难以拒绝。
　　“谢谢你们。这钱是你们借给我的，将来我一定会连带利息还上。今后你们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随时可以找我。”
　　少年的声音依旧平静清越，似松风拂过湖面，吹起淡淡涟漪，没有半分骄矜，却也不含任何卑微。
　　仿佛那只是个简单的承诺，却一诺千金。
　　作为代表前来的女孩却莫名红了眼圈，她把银行卡塞进江寞手里，强忍着哽咽说：“江……江同学，你不用有太大压力，这都是我们自愿的，你……你可能不知道，你就像天边的月亮那样，因为有你的存在，我们很多人都有了更高更明确的目标去努力……”
　　然而那么多钱终究换不回奶奶的命，尝遍人间沧桑的老太太撑到了乖孙上大学，在枫叶尽染的季节永远闭上了眼。
　　而原本成绩优异的江寞由于高三一年耽搁太多时间，最终只去了个不上下不下的学校。
　　料理完奶奶的丧事，他便又马不停蹄地投身于各种兼职中，为的是尽早还清债务。
　　恰似无可奈何花落去，月亮终究还是坠了地，沾染满身世俗庸碌。
　　人死如灯灭，往事便蒙了尘。
　　老太太芳踪已逝，音容笑貌不再清晰，似乎只有在偶尔去那家店吃味道相似的红烧排骨时，才能忆起过往一二。
　　*
　　红烧排骨出了锅，盛在白瓷盘里，一块一块垒得整整齐齐。
　　酱料浓郁馨美，上面洒了碧绿葱花，排骨则色泽金红，色与香交相辉映。冬夜阴寒，热气蒸腾开来，氤氲在窗玻璃上，很快便结了层朦胧的雾。
　　江寞吃着牧霁文亲手做的红烧排骨，久违地想起许多往事。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什么，这份排骨远比那家店里卖的更像老太太风味。


第6章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牧霁文脱下围裙在餐桌边坐下，没来得及动筷，留意到江寞目不转睛的眼神，一时疑惑。
　　后者这才如梦初醒，挪开由于发呆而太过直白的目光，随口道：“没什么，有点感慨，你第一次就能烧得那么好吃，看来是天赋异禀。”
　　听到这不加掩饰的称赞，牧霁文也没有得意，他先是从容地用筷子拈起一块尝了尝，感觉江寞没有夸大其词后，才谦虚表示：“并不算难，多看几遍总能学会。”
　　“你￥*#&学的？”江寞叼着排骨，发音含糊不清。
　　牧霁文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耐心地等他咽下后才答：“就是你说的那家店。”
　　江寞这下更匪夷所思了，据他所知那家店由于味道好生意还算火爆，老板居然愿意抽时间进行烹饪教学？
　　牧霁文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我走进去后，提出想去后厨看看，他们没问什么便同意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近乎于理所当然，落在江寞耳中却成了“叱咤风云”的一幕。
　　——只见白雪公主优雅地拎着裙摆，抬头挺胸目不斜视走进排骨店，一众小矮人看傻了眼，拼命用抹布擦着桌椅，恨不能把塑料擦成金子。
　　小矮人头头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问：“美丽的公主，请问您需要什么？”
　　公主殿下则冷冰冰地说：“听说你们厨房里藏着个毒苹果制造工厂，我得去看看。”
　　……这都什么和什么。
　　连轴转的日子过多了，大脑似乎也会生锈，江寞自己都记不清有多久没像现在这样无念无想地享受美食，任凭思维信马由缰，在宇宙中遨游。
　　他被这离奇的幻想场景逗乐了，没忍住笑出声来。
　　牧霁文看了他一眼，认真问：“是我的行为不妥么？”
　　“不不，很妥。”江寞言之凿凿地说，“公主殿下，以后就由你罩着我了。”
　　牧霁文皱了下眉，接不上这乱七八糟的话，便改说为做，往江寞碗里夹了几块排骨，说：“多吃些，你实在瘦得不像话。”
　　“那是因为我没有时间去健身。”江寞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早上看到的那幕——牧霁文的身材倒是极好，一看便知是会定期锻炼的……
　　想着想着有些心猿意马，连忙抽离出来，结果低头看到牧霁文用自己筷子给他夹的排骨，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掩饰性地喝了几口水，江寞强自镇定地大快朵颐，唯余耳朵温度经久不退。
　　晚饭吃得太饱，到睡觉时间了江寞还是觉得有点撑，他和牧霁文并肩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说起来，你怎么突然有兴致学烧饭了？”
　　牧霁文身上有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佬气质，江寞还以为他即便失忆也不会愿意做这些家务。
　　床铺狭窄，容纳两个成年男人称得上勉强。
　　他们从肩膀到手机都紧紧挨着，能感受到彼此体温，牧霁文的声音便响在咫尺：“之前逛早市路过菜摊的时候有看到价格，我算了算，自己做饭会比在外面买更省钱。”
　　“而且经常吃促销食品也不好，要么是临期的要么营养成分不高，不适合你。”
　　江寞没有想到他是出于这样的缘由，不自觉往旁边瞟了几眼，黑暗中只能看到大概轮廓，却也足够他隐秘地感到快乐。
　　“那你以后还愿意烧吗？”江寞努力用漫不经心的口吻得寸进尺。
　　牧霁文说：“当然。”
　　“那样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会。这段时间住在你家，本就是我在麻烦你了，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好。”
　　听到最后那句话，江寞微扬的唇角在夜色中慢慢垂落。
　　仿佛倏地意识到，牧霁文只是暂住，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而他们之间终究隔着天堑般的差距，永远触碰不到对方的彼岸。
　　江寞有些意兴阑珊，便没再说话。
　　注意到他的消沉，牧霁文低声问：“还撑得难受么？”
　　“有一点。”
　　“我帮你揉揉？”
　　“……”江寞本该及时止损的，但那个瞬间却鬼使神差般没能抗拒，他说，“好。”
　　微热的掌心从身侧伸过来，轻轻按在腹部，江寞搭在另一侧的手臂骤然绷紧，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躲开，却又想得没那么坚决，也找不到冠冕堂皇的理由，遂只能默默承受。
　　牧霁文的力道恰到好处，而且居然真的有那么些效果，他从最初的如躺针毡到逐渐适应，困倦便慢慢涌上来。
　　一段时间后，感受到枕边的人安静下去，呼吸平稳而绵长，显然是已陷入梦乡，牧霁文轻轻地收回手。
　　他动作极小地转了个身，换成侧躺，借着稀薄月光端详江寞。
　　青年眉眼清隽坚毅如远山，只在睡着时会显出几分孩童般的无忧无虑，像只孱弱却从不屈服的小动物。
　　午夜的时光静静流淌，牧霁文垂眸看了江寞不知多久，蓦地俯身，在他额角落下一吻。
　　比月光还轻盈，后者一无所察，只是颤了颤睫毛。
　　情感这种东西，或许是自然赋予人类最珍贵的天赋。
　　牧霁文忘了过往，不知将来，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喜欢。
　　他喜欢江寞，想永远陪着江寞，但自知这是无稽之谈。
　　这段时间牧霁文深思熟虑过，从孤身一人躺在路边到哪怕懵懂也没有丧失的警惕都在告诫他，他的身份并不简单。
　　也许有很多危险和身不由己，也许群狼环伺临渊履冰。
　　那么至少在他弄清楚自己是谁以及处理好各种麻烦之前，他不能倾诉情愫，打扰江寞简单平静的生活。


第7章 
　　常言道，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
　　过去江寞孑然一身，为了尽快还清债款而忙忙碌碌，偶尔听到已有伴侣的同事谈及家庭琐事，全然无法理解他们怎么能在柴米油盐中寻到欢愉。
　　直到他坠入名为牧霁文的捕梦网里才恍然大悟，亘古不变的宇宙洪荒之间，即便是同样晓看天色暮看云，有情与无情也会相去甚远。
　　牧霁文于烹饪一道似乎天赋异禀，极简单的食材也能做成珍馐美馔。
　　江寞去上班后，他要么到各家饭馆进行“业务进修”，要么前往菜市场进行“原料采购”。
　　如果是后者，牧霁文会用那部画质极为模糊的小灵通拍下各种食材发给江寞挑选。
　　继而两人再不厌其烦地进行关于性价比和营养值的探讨。
　　往往敲定好晚餐食谱后，江寞的上午摸鱼指标也已达成。
　　至于下午，感受到原始“男耕女织”幸福的江寞在赚钱养家目标促使下，一改往常优哉游哉的工作效率，聚精会神的模样令同事们叹为观止。
　　隔壁桌姑娘遥望着那抹早早完成任务到点就扬长而去的背影，有感而发道：“啊，原来千年铁树也会开花。”
　　T市的冬天一日冷过一日，临近年关，快递即将停运，江寞走在街上，冷风呼啸着往脖子里钻。
　　他边裹紧大衣，边思忖着得趁卖家还能发货赶紧再给牧霁文买几件厚外套。
　　算算日子，距离他们那场偶然的相遇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两人也渐渐适应了和彼此同处一室的生活。
　　倒真有那么点家的味道。
　　江寞知道，这种熟稔不啻于慢性毒药，酝酿得愈久，药性愈强，直至似跗骨之蛆般难以拔除。
　　但他难免有私心，想着再等等，既然牧霁文没有表现出离开的意图，他便也先不催促。
　　至少，等到过完年再说。毕竟，已经很久没有人陪他过年了。
　　高中时欠的债几个月前终于还清，尽管对方大都表示不需要如此，江寞仍旧坚持按照银行利率连本带息给。
　　因为他实在不知道怎样偿还当年那份青葱的善意，便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无债一身轻，今年过年或许可以尽量仪式感些，想着过两天便是休息日可以和牧霁文一起去购置年货，江寞忍不住微扬嘴角，加快了步伐。
　　拐进小区门口时，身后隐隐约约有阵急促的脚步声，江寞莫名不安地皱了下眉，回过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光秃秃的水泥路面上，只有零星几片枯败落叶，无人街道显得萧索又冷清。
　　是错觉么，总感觉有人跟在后面……
　　江寞摇了摇头，感觉自己已经工作得走火入魔了。
　　他一没钱二没色三没得罪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被盯梢。
　　压下内心荒谬的担忧，江寞继续往里走，穿过几幢居民楼走上楼梯站在家门口时，才发现今天早上出门急，好像没有带钥匙。
　　这个时候家里有个活人在的好处便充分体现出来，江寞抬手按了按门铃，没多久屋里便响起一串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江寞在脑内描摹着牧霁文慢条斯理放下锅铲，穿过拥挤的出租屋，透过门上猫眼往外看的模样，想了想，冲着猫眼皮笑肉不笑地扮了个毫无威慑力的鬼脸。
　　门咔哒一声开了，牧霁文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眼底带着无奈和揶揄。
　　依旧是挺拔颀长的身形，依旧是不怒自威的眉眼，仿佛天生便要做上位者。但很奇怪，此刻江寞却能透过那些表象窥探到内里的改变。
　　或许是因为终于合身了的围裙，或许是因为牧霁文眸光所含的纵容，又或许是屋内弥漫出来的那碗人间烟火，江寞忽然很想吻他。
　　当然，只能是想想。
　　江寞抿了下唇，镇定地问：“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
　　“如果你没把钥匙忘在卫生间里的话——”牧霁文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递过来，“确实挺惊喜的。”
　　“……”江寞面无表情地接过钥匙，若无其事地说，“晚饭烧好了吗，我去看看。”
　　牧霁文毫不掩饰自己的笑意，正欲侧身让江寞进来，目光却倏地落在楼梯口那片黑暗中，他没有多想，一把将江寞拽进怀里。
　　江寞猝不及防地撞在他胸膛上，柔软的布料擦过脸颊，感觉到上臂被一只有力的手抓着，头顶传来牧霁文陡然冷下去的声线：“是谁？出来。”
　　严丝合缝的相贴令江寞也察觉到牧霁文此刻的紧绷与严肃，感叹于对方机警的同时，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原来进小区那一刹那的不安不是假象。
　　对方一路跟着他来到了家门口，而他居然一无所察——这令他感到后怕。
　　他小心翼翼地从牧霁文臂弯里探出头去，却依然只能看到与往日没有两样的昏暗楼梯间。
　　然而下一瞬，江寞却眼睁睁地看着那团安静的黑暗中走出个人来，等看清来者模样，他拧起眉，全然匪夷所思。
　　令江寞意外的是，来人并非他所设想那般狡猾阴鸷的跟踪狂模样，而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且是个长相分外俊朗的少年。
　　很难用语言去形容这个少年给人的感觉，他皮肤很白，身上有股蓬勃又热烈的傲气，那来自从小到大被偏爱被众星捧月的骄矜。
　　与此同时那股傲气并不袭人，反而那少年有种很讨喜的气质，他唇角天然上扬，让人见到便忍不住心生好感。
　　江寞打量着那少年，斟酌片刻，认为这样的人应该不至于对自己有所图谋。
　　果然，少年接下来的行为印证了他的猜想，只见对方走上前来，紧紧盯着牧霁文，目光里又是惊诧又是开心又是难过，情绪沉甸甸的，最终化为红了的眼圈。
　　美少年很高傲地强忍着泪水，冲牧霁文道：“大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8章 
　　餐桌前，各式家常餐品装在普通瓷盘中，价格低廉的时蔬居多，被牧霁文精心调制成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搭配软糯适宜的白米饭，看上去便令人食欲大阵。
　　牧思昭丝毫没有初来乍到的拘谨，捧着饭碗吃得摇头晃脑。许是他们家一脉相承的规矩，他吃得很快，却始终保持正襟危坐。
　　这令江寞想起牧霁文到他家的那天，也是这样姿态优雅，毫不客气地吃掉他三天口粮。
　　“你们家不给饭吃么？”江寞叹为观止地问。
　　他和牧霁文坐在餐桌另一边，讲悄悄话时肩膀抵着肩膀，是个极为暧昧的距离。
　　虽然不明白说这种话为什么要像地下党接头，但牧霁文很享受这种区分亲疏的潜意识行为，便也像江寞那般低下头，轻声说：“我不太记得，但不给饭吃应该不至于。”
　　“哦对你失忆了。”江寞恍然大悟。
　　这也怪不得他，实在是今晚接二连三的冲击太多，脑容量受到挑战，一时转不过弯来。
　　先是对面那少年冲上来二话不说对着牧霁文喊哥，已经足够令人瞠目结舌。
　　更奇怪的是牧霁文的反应，他看少年的眼神分明是陌生的，但那陌生中又仿佛夹杂着些许若有所思。
　　牧霁文并未否认少年的认亲，甚至在敛眸思索片刻后，允许少年进门细谈。
　　少年说自己叫牧思昭，是牧家最小的儿子，上面有两个哥哥。
　　一个多月前，大哥牧霁文为了生意上的事前往T市，随行保镖众多，却倏然下落不明。
　　他找了好久，才终于找到牧霁文。
　　听完牧思昭的解释，牧霁文没有马上表态，指尖轻点着桌面，俨然是在沉思。
　　江寞则是小声地念了几遍“牧霁文”这三个字。
　　“你应该听说过我哥的吧，就是那个很有名的牧霁文！”牧思昭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对兄长的崇拜与尊敬。
　　江寞诚实地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这名字还挺好听。”
　　牧思昭：“……”
　　牧霁文看了江寞一眼，淡淡地笑了笑。
　　牧思昭吃饭的架势仿佛饿了三天三夜，江寞本着尊老爱幼的美好品德，决定把这桌菜让给他。
　　趁着小朋友在吃饭，江寞拿起手机，点开搜索引擎输入牧霁文的名字，瞬间便被上面金光闪闪的简介亮瞎了眼。
　　他用手肘拱了拱牧霁文，咋舌道：“以前觉得你是公主，想不到你原来是国王啊。”
　　牧霁文被这形容弄得哭笑不得，他伸手盖住屏幕，语气平静：“别看网上的，众口铄金，难免夸大其词或有失偏颇。”
　　“也是。”江寞点点头，牧霁文不让看他就真不看，想了想却又实在不可思议，忍不住小声问，“那你相信他说的吗，你觉得你是牧霁文吗？”
　　闻言，牧霁文安静了几秒，倏地问：“你希望我是吗？”
　　江寞一怔，心想原来这种客观存在也能持有主观愿景吗。
　　那么他希望他的白雪公主留在森林里陪他，不要回遥远的国度当国王。
　　可如果真的那样，又实在是太自私了。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牧思昭风卷残云般消灭掉大半菜肴，餍足地摸了摸肚子，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对面俩人趁他吃饭不知咬了多久耳朵。
　　他恶狠狠地龇起牙：“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吗？”
　　小少爷自以为凶神恶煞，殊不知在那一口白牙加持下，本就阳光乖巧的长相更显几分生动，尤为惹人喜欢。
　　江寞自小与奶奶生活在一起，既无兄弟姐妹也鲜有同龄伙伴，老人家离开后更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此刻看着这个年纪小于自己许多的少年，不自禁想如果他也有个弟弟该多好。
　　江寞一本正经地逗小孩玩：“没说什么，夸你很能吃。”
　　牧思昭：“……”
　　这究竟算褒义还是贬义？
　　他琢磨了半晌没弄明白，求助般望向江寞身边的牧霁文，目光落在对方胸前系着的围裙时倏然一怔。
　　方才牧思昭来得匆忙，见到牧霁文后满腔思绪都被与至亲久别重逢后的狂喜占据，顾不上细究其他。
　　现在想想，当时他为了不打草惊蛇隐在楼道间，亲眼目睹了江寞敲开门后二者间的互动。
　　当时的牧霁文……似乎是系着围裙，笑意吟吟地望向江寞。
　　牧思昭与牧霁文年岁相差极大，他念小学时大哥便已在父亲的商业帝国中占据了不可或缺的地位。
　　彼时小少年最崇拜的，并非业已年迈的父亲，也不是电影里拯救地球的超级英雄，而是一年难得见上几次面的大哥。
　　牧霁文冷静、稳重、遇事从容不迫，年纪轻轻便能撑起牧家半边天。尽管他总是来去匆匆，可每次归家总不忘给牧思昭带礼物。
　　在后者心中，此般兄长形象恰若一盏遥远而明亮的灯塔，为他清晰地勾勒出理想未来的蓝图，砥砺着他朝成为这样优秀的人前行。
　　他见过牧霁文如踩死蝼蚁般击垮敌对集团的无动于衷，也见过牧霁文做公益时出手阔绰的轻描淡写，甚至见过牧霁文惩罚背叛他的下属时的绝情冷戾。
　　却唯独没见过他随意披着常服，眉眼弯弯地倚靠在门框上，满眼只剩面前那人。
　　红尘万丈，似乎只有置身这隅角落的牧霁文才沾染了真实的烟火气。
　　牧思昭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百思不得其解，他抿了抿唇，讪讪地问：“话说回来，哥，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牧霁文说。
　　牧思昭惊呆了：“你什么时候学的？”
　　“最近。他工作忙，我在家没什么事情，便简单学了些。”
　　这是简单学学就能学会的吗？
　　牧思昭追忆了下那顿饭，无论卖相味道都是一流，囫囵下咽也足够回味无穷。
　　他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又从牧霁文挪回江寞身上，盯着看了十几秒后，想起那天大哥就是蹲下来给他系的鞋带，蓦地福至心灵。
　　“你就是为了他学的做饭？”牧思昭握着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你们，你们俩不会是……”
　　青春期的少年总是天马行空又口无遮拦，牧思昭语调中的恍然大悟过于明显，偏偏歪打正着戳中了江寞的心思。
　　后者瞳孔一缩，垂在另一侧的手臂瞬间绷紧。
　　好在牧霁文及时开口，截住了话头：“慎言。”
　　他语调不重，也没有任何压迫与严厉，然而积威之下，牧思昭霎时偃旗息鼓，安分地闭上了嘴。
　　江寞松了口气，与此同时又有些怅然若失，他忍不住侧头看了眼，没想到牧霁文恰好也在看他，二者短暂地对视，继而又颇有默契地挪开。
　　牧霁文问牧思昭：“既然你说牧家找了我很久未果，那这回是怎么找到的？又为什么是你孤身前来？”
　　这便相当于是有信任余地了，牧思昭连忙正襟危坐，老老实实地回答起问题。
　　原来，牧霁文自从在T市失踪后，始终下落不明，警局、医院，都没有传来消息。
　　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个富人区，戒备森严，若非牧家在东南一带极有名望，恐怕也难以被允许进去调查。
　　然而，不知是谁做的手脚，那一片的监控都坏了个彻底，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直到不久前，一块手表的出现。
　　那天牧霁文为了给江寞买衣服当掉了价值连城的手表，当铺老板是个识货人，认出这手表是限量款，国内只有少数顶级富豪能买到。
　　客户既然说了活当，自然得小心翼翼供奉保管好。
　　然而他终究压抑不住炫耀心理，在社交平台晒了晒。后来辗转被牧家底下的人看到，一路追查过来。
　　至于牧思昭为何独自前来，他磨了磨牙，忿忿地抱怨道：“还不都是因为二哥！”
　　“父亲让他过来找你，也不知道他在找些什么，许久没有进展。这回好不容易有了点消息，他却不让我来，说什么没弄清楚前不能轻举妄动，还派保镖看着我。”
　　“我才懒得管他。他手下都是群蠢货，随便就被我溜了出来。只是我不知道江寞家在哪里，只记得他公司地址，只能等他下班后跟着过来。”
　　这也解释了他身为牧家少爷，何至于风尘仆仆一副饿了三天没吃饭的模样。


第9章 
　　江寞满腹局外人听到豪门秘辛的震惊，牧霁文则是蹙起眉，仿佛想起了什么。
　　“我现在更怀疑二哥不安好心了。”牧思昭眉目也凝重起来，“大哥，你得赶紧跟我回去，你不知道家里那边……”
　　他说到这里蓦地顿住，瞟了江寞一眼，倏然意识到这是牧家内部不便令外人知道的事。
　　江寞贴心地指了指卧室：“要不你们去里面详谈？不好意思啊，我家有点简陋，但卧室隔音效果还算好的。”
　　小心思被看穿，牧思昭有些窘迫地红了脸，牧霁文则是转过头，望着江寞。
　　江寞朝他笑了笑，“去吧，我刚好把碗洗了。”
　　兄弟俩进了卧室，门轻轻合上，江寞坐在原位，许久才站起来，缓缓朝厨房走去。
　　他机械地洗着碗，耳边是水流哗哗的声响，心中却情难自控地设想着里面他们在谈些什么。
　　事实上，江寞心里明白，他的公主正是那位鼎鼎大名的牧霁文，已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
　　而那剩余的百分之一，也仅仅是不愿这镜花水月幻灭的痴心妄想而已。
　　听牧思昭的意思，牧家出了什么事，这个关头牧霁文必须马上回去。
　　那牧霁文会回去吗？回去后失忆症是不是就能治好了？治好了……还会记得他吗？
　　江寞越想越心乱如麻，不知不觉间，居然从厨房踱到了卧室门口。
　　恰在此时，老旧的卧室门吱扭一声开了。牧霁文打眼看到江寞，眸光有些错愕。
　　江寞搓了搓手，掩饰尴尬般问：“你们聊完了？”
　　“嗯。”牧霁文像是不知所措，应了一声后便有些无话可说。
　　江寞被他难得的局促搞得也僵硬起来，目光无处安放，便顺着半掩的门缝望进去。只见牧思昭瘫在他的床上，裹着被子，俨然是睡着了。
　　“他这就睡了？”
　　牧霁文微微颔首，“应该是太累了。”
　　这个年纪的男孩好面子，嘴上不屑一提，实际和那么多保镖斗智斗勇哪会轻巧。
　　牧思昭天不亮就从住处逃出来，等了江寞一天也没吃饭，筋疲力尽加上见到牧霁文后多日的提心吊胆得到释放，沾到床便不由自主地昏睡过去。
　　牧思昭睡得旁若无人，衣服下摆都滑了上去，露出一截白而细的腰。
　　江寞无意中看见，发现与牧霁文遍布陈伤的腰腹不同，牧家小少爷身上倒是养尊处优没有任何疤痕。
　　他盯着看了太久，牧霁文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眸光微闪，不着痕迹地带上了门。
　　重新回到单独相处，气氛却俨然与之前大相径庭，江寞没有留意到牧霁文带着点占有欲的小动作，满腔仓皇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忍不住宣之于口。
　　他尽量显得自然，就好像短暂搭伙过日子的人即将分道扬镳般漫不经心，“你是怎么想的，要跟他回去吗？”
　　牧霁文深深地凝望着江寞，良久，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江寞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知道自己该笑，该为对方感到开心，该祝福牧霁文终于知道自己是谁了，终于不用像游魂般漂泊在陌生的T市，还可以去看医生，把这恼人的病治好。
　　可仿佛如鲠在喉，江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牧霁文不知为何也保持了缄默，客厅里良久无人出声，几乎要蔓延成焦灼。
　　江寞终于受不了，深吸一口气——
　　“你饿不饿？”
　　“今晚可能要委屈你和他挤一挤了。”
　　……
　　两句话同时脱口而出，江寞怔了怔，下意识否决道：“算了，我不习惯和陌生人同床共枕。”
　　闻言，牧霁文想起什么，眼底微不可查地漫起一阵笑意，他就着江寞的话道：“我还好。你今晚没吃东西，应该会饿。”
　　江寞点了点头，“你弟弟太能吃了……要不我们出去觅食？”
　　牧霁文诧异：“现在？”
　　“对！”
　　不是现在，还能是什么时候。
　　离别的号角已然吹响，此时此刻，每时每刻，便都是最好的时刻。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忙碌了整年的人们各自如倦鸟归巢般各投其老家，T市难得人烟稀少，连往常二十四小时车流如织的街道上都显得冷清孤寂。
　　人少了，夜便长了。
　　仿佛喧嚣褪去，洗尽浮华后蓦然回首，唯有灯火阑珊处才是吾乡。
　　江寞下了楼，被冬日的冷风一吹，望着霭霭天幕中熹微的星辰、道路两岸光秃秃的树木，忽然就觉得那点子伤春悲秋不值一提。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既然事已成定局，还不如抓住这最后的时间，再多留下些美好回忆。
　　他对牧霁文说：“去我高中门口的馄饨店吃馄饨吧，那里的馄饨特别好吃！”
　　牧霁文沉吟片刻，问：“现在那边也开门么？”
　　“对，那家店老板娘简直是劳模，每天凌晨两点就开门，既卖夜宵也卖早饭，还量多价格实惠。”江寞想起上学那会儿老板娘因为他长得好看给他开小灶，不自禁扬了扬嘴角。
　　牧霁文被那抹笑晃了眼，回过神来时江寞已将他带到了一片共享单车前。
　　“我们骑这个去？”他问。
　　江寞理所当然地说：“现在已经没有公共交通了，打车很贵的。”
　　顿了顿，他揶揄道：“怎么，你是不是不会骑自行车？没关系，我载你。”
　　向来是牧霁文掌控别人，还没有出现过别人带着他走的情况，哪怕是骑自行车这种小事。
　　何况就江寞这细胳膊细腿，扬言要载他，恕他不敢放心。
　　于是，牧霁文非但不同意江寞载他，还为了反驳“不会骑自行车”这个说法，提出由他载江寞。后者乐得清闲，二话不说跳上了后座。
　　清冷的风迎面扑来，江寞虚虚搭着牧霁文侧腰，忽然听到他唤自己名字。
　　“怎么了？”江寞问。
　　“你不搂紧一点，待会儿可就要摔下去了。”牧霁文平静地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医药费加上请假扣的工资，这笔费用应该不容小觑。”
　　江寞：“……”
　　这人准确拿捏住他痛点了是吧。
　　江寞“不情不愿”地搂紧了牧霁文的腰，感觉还不错后，又得寸进尺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霎时间，悠悠北风皆落不到他身。
　　自行车慢腾腾地滚在人行道上，一盏盏路灯从他们头顶经过，像是路过一轮又一轮的月亮。
　　万籁俱寂，只余彼此的心跳。
　　那夜牧霁文骑了十五公里，总共用时六十分钟。
　　馄饨店果然亮着灯，老板娘居然还认得江寞，像过去那般给了他更足的分量，还捎带了牧霁文那份。
　　馄饨皮薄，猪肉鲜美，鸡汤浓郁。夜晚寒气被驱散，远远传来一阵钟声，是学校后山那座寺庙的梵钟。
　　“小年快乐，恭喜发财呀！”
　　老板娘将找回来的钱连带着两个小红包放在江寞他们面前，笑容可掬，眉眼温和。
　　原来今天是小年。
　　T市禁燃烟花爆竹，却拦不住有人顶风作案。
　　隔着几条街，烟花迸开的声音传来，吸引了整个馄饨店的人凑到窗边看热闹。
　　江寞也咽下嘴里的馄饨，拉着牧霁文挤进去。
　　所谓漫天飘雨，大抵正如东风夜放花千树。
　　在那五光十色的梦幻中，牧霁文垂下眸，看着江寞火光中半明半暗的侧脸，说：“小年快乐。”
　　江寞怔了怔，没有转头，轻轻地回了声：“小年快乐。”
　　此夜并肩赏过焰火，也算是相伴过了个年。
　　倘若他朝终究没有再相逢的机会，那么愿你今年快乐、明年快乐、年年岁岁都快乐。


第10章 
　　这个小年对江寞来说无疑是刻骨隽永的。
　　凌晨坐在心上人后座，骑车十多公里回到阔别多年的高中校门口，那碗馄饨中氤氲着重返花样年华的肆意热忱；
　　拂晓伴着梵钟赏焰火，遥遥望着斗转星移数万年始终深沉的天际，渴望那样的刹那定格，顷刻即是永恒、全球热恋；
　　黎明到来，漫长的梦境戛然而止，心上人不复存在，热恋也终究化作镜花水月。
　　短短一个早晨，却仿佛走马观花般过完了寻常又起伏的一生。
　　牧霁文走了，没能带走什么，也没能留下什么。
　　走得干干净净、孑然一身。
　　他就像因暴风雨来袭而无奈迫降的飞机，在陌生的城市着陆，短暂休憩后便要重新起航。
　　分别早就在江寞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料到会如此匆匆。
　　但回溯初见至今发生的种种，匆匆二字恰可一言以蔽之。
　　从未知的相遇到猝不及防的告别，从适逢其会到天各一方，兜兜转转回到原点，却又恍若隔世经年。
　　爱别离是哀婉的烟雨江南，沾衣不湿的小雨刚落下时，人是不会马上察觉到的。
　　那天早上江寞安适如常地目送着牧霁文出门，甚至还开玩笑般叮嘱了句：“你现在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失忆儿童，回家后可得当心，别被欺负了。”
　　牧霁文淡笑着应下，他望着江寞，似乎有什么想说却缄口不言，最终叮嘱了几句：家里还有什么菜得赶紧吃掉，新买的油盐酱醋放在什么地方……
　　笑不出来的只有牧思昭，小心翼翼地看看江寞，又看看牧霁文。
　　不知该说旁观者迷还是旁观者清，他感觉自己来得有些不合时宜。
　　昨夜找到大哥的如释重负荡然无存，花季少年心思细腻，仿佛能嗅到二者所有的无可奈何、难以言说。
　　哪怕是无边丝雨，回过味来，也终究会淋湿游魂的怨愁。
　　等人走了后，江寞机械地关上门，机械地去洗澡，再机械地上班。
　　他挤上依旧拥挤的地铁，随着晃晃悠悠的人潮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盹。
　　语音播报响起，差点坐过站的江寞猝然睁开眼，在那个瞬间倏地想起，牧霁文事无巨细地叮嘱了很多，唯独没说“后会有期”。
　　“连句再见都不和我说。”江寞小声嘀咕着出了地铁站，“没良心的坏公主。”
　　与北方狂风骤雨的暴烈不同，江南烟雨更多是绵绵无绝期的阵痛，这令土生土长的T市人江寞无所适从。
　　他照常去上班，只是变得更加寡言少语，隔壁桌姑娘起初还会调侃般问一句：“江帅哥失恋了呀？现在可以考虑我了不。”
　　后来她见江寞始终魂不守舍，也有些不敢开口了，只是默默觑着他脸色，不时给他塞些小零食。江寞总会笑着接过，却从没想到过吃，直至堆满了办公桌。
　　除了不爱说话，同事们还发现江寞似乎“爱”上了加班。
　　除夕的脚步越来越近，为了不把活拖到明年再干，上司疯狂地压榨着员工们，那架势巴不得他们没日没夜待在公司。
　　办公室里满是怨声载道，唯有江寞从善如流地接受了安排。
　　同事们简直要怀疑江寞被夺了舍，上司则假模假样地夸赞江寞，让大家向他学习。
　　然而很快，上司便被狠狠打了脸。
　　原来江寞看似化身没有感情的工作狂，实际上他还真就没带任何感情在敲打着键盘，交上去的方案漏洞百出、做出来的表格完全没法用……
　　“你看看你弄得都是些什么东西？你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会给公司带来多大损失吗？能干就干，不能干大把人愿意来干，你自己好好想想！”
　　铺天盖地的文件砸在江寞桌上，他默不作声望着那些白花花的纸张，目光空洞，连听到上司说扣他钱时也没有任何反应。
　　是啊，他在干什么，他究竟在颓废些什么东西？
　　难道牧霁文走了，他就不能活了么。
　　这么多年总是一个人，不也好好地过来了。
　　江寞安静地在位置上坐了会儿，忽然捏住鼠标，点开电脑网页。
　　隔壁桌姑娘留意着这边动静，见他终于没像之前那样魔怔地眼里只剩工作，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晓得摸鱼了。会摸鱼，就是回归正常的前兆！
　　江寞倒没意识到这个行为是在摸鱼，他只是想进行脱敏训练。
　　点开网页，输入“牧霁文”这个关键词，各头条新闻便争先恐后地跳出来，为了更快地抢夺视线，不少媒体在封面上放了牧霁文的照片。
　　牧先生玉树临风、年轻有为，本就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分明只是寥寥几天未见，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江寞却产生了恍若隔世的感觉。
　　照片上的男人西装革履不苟言笑，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与那间小小出租屋里系着围裙朝他莞尔的牧霁文简直判若两人。
　　江寞皱了下眉，将图片放大再放大，试图从陌生男人身上找寻使他熟悉的蛛丝马迹。
　　“嚯，这不是那个谁吗？”隔壁桌姑娘眼尖地看见照片，忍不住凑热闹，“那个那个……牧霁文是吧！”
　　江寞问：“你知道他？”
　　姑娘笑呵呵地说：“全国网民谁不知道。他前段时间不是失踪了嘛，闹得沸沸扬扬的，好像最近又找回来了？”
　　江寞抿了下唇，没说话。
　　姑娘没留意到他的反常（因为已经习惯了他这段时间的反常），兀自往下说道：“话说回来这位牧大少可真是帅，而且他们家现在好像都是他主事？嘶，也不知将来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诶他们这种家庭应该都是联姻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姑娘沉浸在遐想里难以自拔，江寞却是越听越脸色苍白，找了个借口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公司楼下有间小卖铺，一年四季都有雪糕卖，江寞挑了支最便宜的小布丁，在街边石墩上坐下，边吃边继续用手机刷网页。
　　他放弃了看各种哗众取宠的头条新闻，改从牧家着手。
　　事实上除了这回牧霁文失踪需要大量人力寻找，网上很少有关于牧家的报道。
　　这个庞大家族仿佛来自古老神秘的上世纪，无人敢也无人有资格探索其隐秘。
　　官方说法为牧家目前在H市众多炙手可热的领域独占鳌头，是小有贡献的家族企业。小道消息则称，牧家直到牧霁文的父亲牧老爷子那一代，在黑白两道都有长足的影响力。
　　江寞小时候看H市那边的电影，对所谓三教九流也曾有过设想，只是他没料到有朝一日会真实地出现在自己身边。
　　当然，新时代的富商只会与时俱进，打打杀杀早已成了过去式。
　　然而江寞想起牧霁文身上深浅不一的疤痕，不免担心，想他们那个圈子估计还是不太好混。
　　冷风和着冰凉的雪糕往口腔里钻，江寞裹紧外套，边吃边咳嗽不停，自虐般维持所谓“淡定”。
　　蓦地，他的视线被一则不太起眼的边角消息吸引。
　　那上面说，据知情人士透露，牧老爷子积劳成疾一病不起，眼下已是强弩之末，家产争夺战一触即发，牧老爷子情人所出的牧勉少爷是否愿意永远屈居人下？
　　情人？牧思昭口中那位二哥是私生子？
　　江寞反复看了几遍，确定自己没看错后，切出页面重新输入关键词。
　　可无论怎么搜索，都找不到任何关于牧家二少爷牧勉是私生子的消息。
　　那这则报道所说莫非只是空穴来风的揣测？
　　江寞想起那天牧思昭提起二哥时的忿忿，和说到家里出了什么事时的欲言又止，不禁为牧霁文感到担忧。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做不了什么，就只能默默在心里祈祷牧霁文可以长风破浪，不要受伤。


第11章 
　　年前最后的收尾工作虽然繁琐，但也过得极快。
　　转眼间便到了阖家团圆的除夕，拂晓时分，江寞在床上睁开眼。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接受今天想去公司也没可能、只能独自待着的事实后，最终还是慢吞吞爬了起来。
　　拉开窗帘，外面四处都是大红灯笼高高挂，幸福的味道几乎要将他淹没。
　　江寞没有挂灯笼，不是不想，是没这个习惯，从小就这样。
　　他和奶奶一起生活时，日子过得拮据，蜗舍荆扉里却充斥着浓浓温馨，老人家将那笔形式主义的钱省下来，换成煮给乖孙吃的红烧排骨。
　　江寞溜达到冰箱前，拿出昨晚回家路过超市时买的促销排骨，打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三个小时后，他对着一锅糊得不成样子的“黑炭排骨”，满腔雄心壮志凉了个透，只剩深深的疲惫。
　　江寞忽然想起牧霁文还在时的某个夜晚。
　　那天他加班耽误了些时间，到家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
　　红烧排骨还温在锅里，浓郁的香味霎时间驱散了所有疲乏狼狈，江寞洗了个手凑过去，迫不及待地站在炉灶前开吃。
　　连着吃了好几块后，江寞一抬头，见牧霁文正含笑望着他，意味不明。
　　“干嘛，不让吃么？”他理直气壮地说，“谁让你煮的那么好吃！”
　　牧霁文这下直接笑出声来，低声说：“没。只是觉得你刚才像只小狗，挺可爱的。”
　　“……”江寞被这耿直却撩而不自知的话弄得晕头转向，半晌才强作镇定道，“你脑子不好使，下次别再乱比喻了。”
　　……
　　此间发生过的事非但没有随流水而去，反而洗刷得愈加清晰。
　　江寞有些难受地揉了揉被“黑炭排骨”折磨的胃，慢慢将碗筷收拾起来。
　　他关掉煤气，丢掉失败的排骨，清洗了碗筷收拾完炉灶后，回卧室换了套外出的衣服。
　　去哪都好，就是不要待在家里；吃什么都行，除了排骨。
　　然而，就在江寞离开家关上门时，昏暗的楼道里，仿佛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瞬间他几乎以为是牧思昭又出现了，在和他恶作剧。
　　可这个念头稍纵即逝地出现后便被他压下。
　　太荒谬了，怎么可能。
　　那点动静很快便没了，江寞拧着眉，不确定刚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蹙眉打开手电筒，试探性地朝那片黑暗照了照。
　　——什么都没有。
　　江寞松了口气， 想兴许是最近心情起伏导致的疑神疑鬼。
　　他关掉手电筒，这时身后忽然涌过来一阵急促阴风。
　　强烈的不安感袭来，江寞正欲闪躲，后颈便被利器砸中，剧痛霎时蔓延开。
　　眼前迸出阵阵发黑的凌乱线条，江寞勉强支撑了几秒，终究不受控地栽倒在地，堕入无边黑暗。
　　除夕夜，纸醉金迷的H市骤然下起雨来。霏霏细雨竖着落下、横着飘开，宛若披在少女肩头的薄纱，怜爱无声地笼罩着街上的红男绿女们。
　　这是场连气象台都始料未及的小雨，它将陪伴这座城和城里的人们告别旧岁、迎接新年。
　　无形的薄纱从城市上方掠过，冯虚御风，直至落在H市城郊的天鹅山上。
　　天鹅山并不算高，却因修葺在半山腰上那成片中式华贵宅院而显得分外傲慢。
　　天鹅山不单指哪座山头，而是连绵起伏的丘陵群落。与其说是山，此间从花草树木到砖瓦建筑再到湖泊浅滩都有专人负责，倒像精雕细琢出的寸土寸金。
　　这片宅子的主人姓牧，传闻中动动手指就能令H市抖三抖的那个牧。
　　牧家主宅的房子是流线型的，屋顶上盖了层古色古香的琉璃瓦，在月光冷雨下与雕花铁栅栏上扶疏的常春藤交相辉映。
　　碧绿的草坪上，看似随意实则错落有致地培育着各色花卉。
　　——牧家老爷子喜静，主宅设计便以宁静致远为主题。
　　然而今夜，向来无人敢大声喧哗的牧家却持续吵闹，佣人们来来往往，从铺着柔软地毯的长廊迈着小碎步走过，皆是惶急无措的模样。
　　牧老爷子的房间早就成了比市立医院还设施齐备的急救室，又是一波抢救结束，私人医生们推门出来，对守在门口的高大男人颔首致意。
　　“您可以进去了，老先生现在意识还算清醒。”
　　闻言，牧霁文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他道过谢后便朝屋内走去，举止间稳重沉静，丝毫不见站在那等了五六个小时的疲惫。
　　靠坐在病床上的老人原本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转身，见是牧霁文后，轻轻扯出一个笑来。
　　“阿文，我方才见到你母亲了。”
　　牧霁文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配合着淡淡地笑了笑：“是么。”
　　“她还是那么美，穿着那年我们初见时的白裙子冲我笑。”牧老爷子的目光里蕴着温柔怀念，“我那时……可真是混蛋。明明喜欢她，却总是扮酷不理她，惹她为我掉眼泪。”
　　牧夫人离世已有十多年，牧霁文平日要做的事情太多，关于母亲的记忆又太少，委实想不出什么话来附和。
　　望着他沉默不语的模样，牧老爷子忽然笑起来，叹道：“三个孩子里，就你最像我，好坏学了个全。”
　　“阿文，三十三岁，也是时候成家了。遇到喜欢的要把握，不能像爸爸那样磨磨蹭蹭不敢上前。”
　　牧霁文安静片刻，倏地低声说：“已经遇到了。”
　　“哦？”老爷子来了兴致，“哪家姑娘？多大年纪了？人家对你也有意思么？”
　　“您一上来就问这么多，我可回答不出。”牧霁文说，“还是直接看吧，今年是来不及了，明年吧，如果他也对我有意思，明年过年我带他来看您。”
　　牧老爷子一愣，继而哈哈大笑：“你这孩子……罢了罢了，那我就努努力活到明年，等你带人来给我看。”
　　说笑一阵，老人便有些乏了，由牧霁文扶着躺好，快要睡过去前想起什么：“对了，阿昭和阿勉呢，怎么没见他们两个？”
　　牧霁文帮他掖好被角，若无其事道：“阿昭和同学出去玩了，阿勉去接他，等他们回来就让他们来看您。”
　　“不必不必。”牧老爷子摆了摆手，“年轻人是该多出去走走。你也是，大过年的，就别想着工作了。”
　　待老人睡过去后，牧霁文安静地关上灯离开房间。
　　他穿过阒然无声的长廊，尽头那里有个朝南的阳台，是当年牧老爷子专门给夫人留的，既能养花又能荡在秋千架上晒着太阳看书。
　　细密的雨珠顺着墙上绿叶串连成瀑，珠玉般沿瓦片缀在檐下，最终啪嗒一声，汇入青草地中。
　　牧霁文关上阳台门，点了根烟，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这回终于不再是忙音，电话响了片刻后接起来，一个带着点慵懒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大哥，别白费力气了，你是找不到的。”
　　牧霁文没有理会对面的嘲讽，开门见山：“你把阿昭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啧——”牧勉不耐烦似的叹了口气，“牧霁文啊，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牧霁文没说话。
　　牧勉兀自继续道：“虚伪。”
　　“我最讨厌你虚伪的样子，明明知道我这是绑架，是拿阿昭来威胁你，你居然还想着和我好好商量。当然，正因为我知道你虚伪，所以也没指望你会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弟弟放弃家产。”
　　“这样，我给你看个另外的人吧。看完你再好好想想，是继续你那高高在上的颐指气使呢，还是……”
　　“求我呢。”
　　牧勉二话不说便撂了电话，没多久牧霁文的手机收到新消息，是个视频。
　　视频开头是持续很久的完全漆黑，就在牧霁文的耐心即将告罄想要拖动进度条时，一扇门打开，微弱的声控灯旋即亮起。
　　看清门后走出的人后，牧霁文倏地拧起眉，只见那人在家门口遭到袭击，晕倒在地，视频戛然而止。
　　火花燃到尽头，落下一截长长的烟灰。牧霁文将视频反复看了几遍，眸光中泛起杀意，转身便走。


第12章 
　　曾几何时江寞听过一种说法，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万事万物会按原有的轨迹完全重现。
　　既然是重现，又是这么多年后，自然无从考证，可以当成无稽之谈一笑了之，也可以抱着敬畏之心期待再次相遇的世界。
　　以往江寞信奉的都是前者，虽然他很想再见见奶奶，但不愿奶奶依旧那般辛苦。
　　然而，在无边的黑暗中，江寞惊奇发现，他似乎正在经历奇迹般的重逢。
　　他看见雪夜里和牧霁文初见，看见狭窄却温暖的小床，看见他们围着炉灶分吃排骨。
　　繁芜凌乱的片段一帧帧闪过，他就像个旁观者，再度经历了那架从天而降的飞机从着陆到起航的所有画面。
　　就这样看啊，看啊，忽然一道白光闪过——这个幻想出来的世界坍塌了。
　　江寞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是富丽堂皇的天花板。
　　他尝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正侧躺在一张床上，脚踝捆着固定在了床尾，双手则被缚在身后。
　　什么情况？
　　后颈隐隐传来痛意，昏迷前发生的事情仿佛还历历在目，江寞怔忪片刻后反应过来，他似乎、也许、有可能、不出意外的话，是被人绑架了。
　　可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呢，他只是个没钱没朋友没家人的社畜而已。
　　思及此处，江寞脸色倏地一变。
　　社畜，工作！
　　除夕到初六是法定节假日，公司自然不敢违抗，但不良上司总有方法进行剥削。
　　放假前上司给他们下达了新年第一周工作指标，强度大到不事先加班根本不可能完成，就是变着法儿不让好好过年。
　　现在被带到这个地方，也不知晕过去多久，想到工作还没完成，江寞深吸一口气，仿佛预见了被炒鱿鱼的悲惨命运。
　　尝试着挣扎了下，纹丝不动，江寞遂放弃挣扎，环顾四周进行简单的打量。
　　这是个装潢极为奢靡的房间，像是豪宅内部卧室，只是本该视野开阔的落地窗外却糊着厚厚的报纸，许是怕锁在里面的人看到外景。
　　看这架势，应该不是求财。
　　江寞踌躇片刻，试探性地朝门外喊道：“有人吗……咳咳咳。”
　　一出声才发现嗓子干涩得厉害，音质嘶哑得像是在拉风箱。
　　好在这可怜的风箱终究没有白拉，房门居然真的被人拉开了，从江寞的角度只能看到外面是深不见底的长廊，衬得此间仿佛堕入万丈深渊的地狱。
　　两个又高又壮的男人走进来，其中一个下巴上有纹身的嬉皮笑脸道：“醒了就醒了，喊什么喊，饿了？”
　　他看上去幽默风趣，江寞却不敢掉以轻心，小心翼翼地询问：“二位大哥，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是干什么呢？”
　　纹身男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般捧腹大笑起来，半晌笑够了才道：“我说你这人长得蛮好看，脑子怎么那么钝。把你绑在这里还能干什么，绑架啊！勒索啊！”
　　说到“好看”二字时，纹身男目光毫不掩饰地缓缓在江寞身上游离，恍若吐着信子的邪恶毒蛇。后者脸色微变，蹙眉不语。
　　另一个额角有刀疤的不耐烦地睨了纹身男一眼，对江寞道：“问这么多干什么，带你过来当然是有用。老板现在没打算动你，你最好自己老实点，免得吃苦头。”
　　江寞敏锐地捕捉到刀疤所说“老板”二字。
　　原来他们也是受人指使，可究竟是谁呢……
　　就在这时，洞开的房门外，走廊上远远传来一阵急促奔跑的脚步声。
　　刀疤和纹身对视一眼，正欲过去，外面的人却先一步冲了进来。
　　看清来者是谁，江寞一怔，瞪大了双眼，与对方面面相觑。
　　“江寞。”
　　“思昭。”
　　牧思昭与江寞同时看到对方，同样感到惊讶。
　　前者没想到自己逃命般一路跑过来，误打误撞冲进这个房间，居然会见到江寞。
　　但他此时惊魂未定，全然没留意到江寞正被绑缚着。
　　始终绷紧的弦在见到与足以令他心安的大哥相关联的人时得到了放松，他像幼年时依赖牧霁文那般冲过去一把抱住了江寞。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两个男人在面对牧思昭时全然没了放肆的勇气，让开路来干瞪眼不敢上前。
　　尚未搞清楚状况的江寞被抱了个实在，留意到牧思昭整个人都透着股狼狈——头发乱糟糟的，衣服像是被拉扯过，最触目惊心的是那白皙的脖颈上有一枚吻痕。
　　“你……思昭你怎么了。”江寞尽量克制着语气，冷静询问。
　　牧思昭紧紧搂着他的腰，仿佛暴风雨中受到惊吓迷失了航向的雏鸟，喃喃道：“二哥，不，牧勉……牧勉他疯了，他肯定是疯了。”
　　果然是牧勉。
　　看到牧思昭失魂落魄地出现在这里时，江寞便反应了过来，被绑架这事原来和牧家有关。
　　既然牧思昭和他都受到了威胁，对方是谁便显得昭然若揭。
　　“疯子，变态，禽兽……他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牧思昭还在絮絮自语，仿佛只有不断说话才能缓解恐惧，蓦地他留意到江寞被捆住的手脚，脸色一变。
　　“他把你也绑来了？混蛋——江寞你等着我这就把你解开。”
　　旁观的两个男人见状连忙拦道：“小少爷不行啊，你这样老板会生气的。”
　　江寞也担心牧思昭鲁莽行事反而受伤，小声安抚着他的情绪。
　　混乱间，只听敞开的门口陡然响起一串闲庭信步的脚步声。
　　“阿昭，原来你跑到这来了。”来人的声音温柔醇和，近似于哄劝，“别怕，二哥不会伤害你的，刚才是我糊涂了，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牧思昭却是瞬间脸色煞白，不知所措般用力攥住了江寞的手臂。


第13章 
　　牧勉自漆黑的走廊里走进来，眸光锁定在牧思昭身上。
　　与朝他怒目而视的戒备相反，那孩子肢体语言所展现出的，是对江寞的全然依赖。
　　他们仅仅见过一面，谈何熟稔。但牧勉了然那没来由的信任源于何处。
　　好似无形中竖起坚不可摧的藩篱，将他与牧思昭分隔在长河两岸，许多年来皆是如此。同样是哥哥，他的阿昭却永远只会追赶牧霁文的步伐，从不肯亲近他。
　　“我说过，你们的任务很简单，守好这个房间，别让人出来，也别让人进去。”
　　轻飘飘的声音，语气甚至近似于柔和，方才还在江寞面前耀武扬威的刀疤和纹身却骤然失了方寸，垂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若说方才这房间里尚且能用混乱来形容，此刻则沉寂如同一潭死水，充斥着压迫感。
　　江寞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牧勉。
　　令他意外的是，同样是牧家兄弟，牧霁文长相锋利深邃，牧思昭则俊朗阳光，乍看二者眉眼无分毫相似，细寻却有许多异曲同工之妙，皆是偏精雕细琢的英俊。
　　都说儿子的长相随母亲，想来牧夫人生了副惊鸿一瞥的美人骨。
　　可牧勉这个人，他的长相与牧霁文和牧思昭堪称南辕北辙。
　　他身量颇高，单看五官并无可称道的地方，唯独那双眼睛得天独厚，是极秀气漂亮的桃花眼，淡淡一瞥都仿佛蕴着潋滟波光，微微眯起则若脉脉含情。
　　这使他身上有股浑然天成、甚至带着点阴柔的风情。
　　正是这幅极具欺骗性的样貌，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他会做出绑架、胁迫、对亲弟弟怀有不轨之心这样丧心病狂的事。
　　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牧勉朝着床边缓缓走去，随手丢掉原本按在手背的什么东西。
　　江寞注意到那是个医用的脱脂棉球——通常会在静脉注射之后使用。
　　安静的房间内只剩皮鞋踏在地板上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牧思昭手撑着地板不断后退，直到脊背抵着床脚，他咬了咬唇，愤怒又凶狠地瞪着牧勉。
　　“疯子，你这样做大哥绝不会放过你的！”
　　“牧霁文？你放心，他找不到这里的。”牧勉轻柔地笑了笑，半蹲下来歪头望着牧思昭，叹息般道，“阿昭，我也是哥哥啊，你怎么从来不肯看我呢？”
　　啪——
　　耳光声清脆嘹亮，牧勉被打得偏了偏头，白皙的脸颊霎时浮现出红肿。
　　牧思昭出手狠戾，打中后却难免心有余悸，强撑着与其对峙。
　　江寞心下一沉，趁牧勉没有留意这边偷偷往床边挪了挪，思忖着若他气急败坏想要对牧思昭动手的话，就尽全力翻下去，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出乎意料的是，牧勉没有发火，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饶有兴味地打量了牧思昭半晌，忽然伸出手。
　　牧思昭下意识想躲，然而那只手只是按在他的发顶，轻轻揉了揉，仿佛真是兄长在宽容顽劣的弟弟。
　　“你累了，去休息吧。”牧勉说着站起来，朝刀疤道，“送小少爷回去，别再让他乱跑了。”
　　刀疤连忙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架起牧思昭往外走。
　　牧思昭拼命挣扎，奈何刀疤肌肉遒劲纹丝不动，他又改成咒骂牧勉，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
　　到最后，牧思昭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道：“牧勉，你要是敢伤害江寞，不用我哥，我会亲自杀了你的！”
　　房门哐当关上，最后那句话便有如实质般在偌大的卧室里回荡。
　　江寞目光闪烁地往上瞄了眼，恰好对上牧勉若有所思的视线，后者意味不明地挑了下眉。
　　江寞：……
　　气氛莫名显得有几分尴尬。
　　同样是少爷气质，牧霁文是彬彬有礼，牧思昭是肆意骄矜，落在牧勉身上，却成了睥睨不屑的傲慢。
　　江寞讪讪地垂下眸，想要躲避对视，然而顷刻间，下巴便被冰凉的指尖抵住。
　　牧勉将他的脸抬起来，柔声问：“你叫江……嗯，江什么来着？”
　　“江寞。”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江寞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也算小有经验，面对这种阴晴不定的疯子，绝不能试图讲道理或者硬刚，先顺着他来才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牧勉低低一笑：“江寞，很好听的名字啊。嗯，你长得也很好看。”
　　他语气温款懒散，仿佛真的在与人寒暄。
　　江寞却不敢掉以轻心，他感觉自己正被拿捏住命门抵在悬崖边，随时都有掉下去粉身碎骨的危险。
　　果然，下个瞬间缠住他脖颈的美女蛇便亮出了獠牙。
　　牧勉慢条斯理地抚弄着江寞的脸，仿佛求知若渴的孩童般真心诚意发问：“长得这么好看——牧霁文和你睡过了？”
　　江寞后背冷汗都要冒出来了，佯装不解地说：“怎么，怎么会。我们都是男人……”
　　牧勉笑而不语，手上力道却重了几分。
　　江寞修长的脖颈在禁锢下仰起绷到极致，衣襟微微散开，露出一截锁骨。他大脑飞速运转地思考措辞，咬了咬牙，垂死挣扎道：“老板，我和牧霁文不熟的，他赖在我家住了几天，回去后我们就没有联系了。”
　　“哦？这样么？”
　　“是这样的。”江寞连连点头，“所以老板你拿我来威胁他也没用的。”
　　牧勉闻言轻笑出声，笑完后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靠江寞更近了些，很有耐心般说：“有用没用的，你说了可不算。”
　　“看来牧霁文还没和你睡过，那你还有活着出去的可能。”牧勉说，“不然，像他这么绝情虚伪的人，啧，估计你会被弃若敝屣。”
　　“现在，就赌赌看他愿不愿意为你割弃那些身外之物了。”
　　听牧勉这么肆无忌惮地诋毁牧霁文，江寞垂在身侧的手臂气得微微颤抖，但与此同时也不禁想，牧霁文会来吗？
　　显然牧勉是要用他向牧霁文谋取利益，后者会为了他妥协吗？
　　……不，不对。
　　江寞如梦初醒般眨了下眼，意识到自己被牧勉带着走了。
　　他和牧霁文萍水相逢，即便他对牧霁文存了些不可言说的想法，那也是他自己的痴心妄想，不关牧霁文的事。牧霁文愿意救他是情分，不愿意的话也无可指摘。
　　无论如何，眼下绝不是坐以待毙的时候，他得想办法自救。
　　“拍个视频发过去吧，等到早上牧霁文还坐得住，就把‘东西’给他打进去。”
　　牧勉失去了继续对江寞恶劣逗弄的兴致，站起身往外走，随口嘱咐站在一旁唯唯诺诺的纹身男。
　　趁着二人注意力都没在自己身上，江寞飞快地又打量了一遍这个房间，目光定格在那外围糊了厚厚报纸的窗户上，只见左下角有个小小的缺口，此刻正是凌晨，风撩起报纸时，能透过空隙隐约看到一座很特别的红色建筑。
　　“来来来，看镜头。”纹身男举着相机吹了声口哨，“笑一个。”
　　江寞不为所动地扭过头，一言不发。
　　“嘿我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纹身男将相机怼到江寞跟前，嗓音粗嘎刺耳，见江寞始终无动于衷的模样，他骂了句脏话，忽然伸手将其拽起来，恶狠狠掼到床栏上：“给脸不要脸是吧！”
　　就是现在！
　　江寞被那股力道拉着坐起来的刹那，猛然往前一扑，头顶撞在纹身男胸前。后者猝不及防地后退几步，并没留意到相机镜头正对着窗户上那个空隙。
　　“靠，”纹身男扬手便是一巴掌，“敢撞老子？”
　　耳朵嗡鸣，后背撞在床栏的地方也剧痛不已，江寞只觉天旋地转，唇齿间满是血腥气。


第14章 
　　“哎呦，没留神，下手重了。”
　　“没事吧，疼不疼啊？”
　　“牧董您也看到了，是他先动粗我才不得已还手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啊。”
　　视频中，画外音里的男声肆无忌惮地大笑着，嘴上说着告罪的话，语气里却满满都是嚣张挑衅。
　　牧霁文看着视频里狼狈的江寞，眸光中漫起一抹痛心的血色，
　　攥着手机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脸色越来越阴沉，最后烦躁地将手机甩到地上。
　　车子在暴雨中疾驰，朝着某地驶去，车厢里人员众多，全都噤若寒蝉。
　　打破寂静的是对讲机里一个安插在牧勉身边的人。
　　他汇报道：“牧董，我已经将牧勉这些年私下购置的房产筛查好发过去了，目前有可能的有七处地方，最远的距H市两千公里，您可以派人分头赶去。”
　　牧霁文说：“好，辛苦了。”
　　话音刚落，他电光火石间陡然想起什么，俯身去拿方才丢掉的手机。
　　早有人眼疾手快地捡起递过来，牧霁文重新打开视频，来回拉了几遍，画面定格在一团模糊的画面上。
　　放大又放大后，牧霁文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声音冷厉：“查这个地方。”
　　熹微的天光慢慢挣破厚重云层，苟延残喘般向着暴雨如注的天地间释放光明，奈何寡不敌众。
　　凌晨过后，窗外仍旧是灰蒙蒙的。
　　江寞已经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乏力地瘫在床上，手腕和脚踝被捆住的地方都磨破了皮，冒出血珠。
　　他昏昏沉沉的，也不知是发烧了还是过于疲乏，一时要睡过去，一时惦记着牧思昭，一时又想不知牧霁文有没有发现他的暗示。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躺了不知多久，房门再度打开，他听到脚步声急促地走过来，纹身和刀疤的声音较之之前多了些慌乱。
　　“真的要给他打吗？”这是纹身的声音，哆哆嗦嗦，怂得很。
　　“废话，还是说你想违抗老板的命令啊。”这是刀疤的声音，听上去中气十足，实际也有不易察觉的心虚。
　　“可这东西纯度太高了，打过一次，将来就都戒不掉的。”
　　“要的不就是这个效果？不然怎么威胁到牧霁文，都到这个份上了，咱俩左右都是要进去的，还不如赌一把。”
　　什么东西？什么戒不掉？
　　江寞被这两人吵得头疼，艰难地撑起眼皮，看见纹身手里握着一个针筒，里面有浑浊的液体。
　　不甚明亮的灯光下，针头闪过晶莹锐利的冷光。
　　意识到这是什么，江寞蹙起眉，下意识往另一侧闪躲。
　　可惜他的力气实在所剩无几，很快便被反应过来的刀疤按住，后者一不做二不休，夺过纹身手里的针筒，试图扎进江寞的手臂。
　　噗——砰!!!
　　千钧一发之际，窗玻璃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握着针筒的刀疤有几秒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摸了下胸膛，满手的血。
　　纹身眼睁睁看着刀疤倒在面前，胸前一个红色血洞。
　　他转身拔腿便跑，可人如何与子弹的速度媲美，又是一枪，纹身也应声倒地。
　　突如其来的剧变冲击着江寞的神经末梢，他愣愣看着地上两具尸体，缺氧和禁锢几乎令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要吐，却因胃里空空而只能干呕。
　　眼前走马观花般闪过各种凌乱可怖的片段，江寞试图闭上眼，却仿佛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般什么都做不了。
　　蓦地，眼前被一只温暖的手掌覆盖，那令人作呕的画面再不复存在。
　　“别看，别怕，没事了。”来人扶起江寞，将他拢进怀里，贴着他耳畔小声安抚，“我在这里，只想着我就好。”
　　熟悉的声音和熟悉的气息，意识到这个人是谁，江寞感觉自己像濒临干涸的鱼，骤然遇到了一捧甘霖。
　　他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朝思暮想的脸。
　　从前的童话故事里，总是描写王子披荆斩棘，拯救公主。
　　但是，江寞想，但是在他的故事里，是公主一次又一次，降落在他的世界。
　　牧霁文将江寞搂得很紧，似乎要把他融进自己的骨血里般用力，“抱歉，我来得迟了。”
　　江寞摇了下头，又点了下头，他朦朦胧胧的，简直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走廊里传来训练有素的脚步声，是前来救援的部队挨个房间在搜寻。
　　“原来不是做梦。”江寞喃喃自语。
　　“嗯。”牧霁文轻轻抚着他的脊骨，像是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忍不住又靠过去些。
　　“我的公主真的来了。”
　　面前的影子覆过来时，江寞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像是确定这不是他困顿中的臆想。
　　背部被轻轻扣住，失去力气的江寞全然靠牧霁文支撑着身体。
　　一墙之隔的外面，故事里总会有的好人和故事里总会有的坏人在做最后决斗。
　　房间里，公主和王子十指相扣，拥揽着接吻。
　　双唇相触的刹那，江寞仿佛坠入云层编织的幻境，血腥与恐惧都在急遽褪去。
　　与手臂上强硬的力道不同，亲吻满满都是缱绻温存，牧霁文不错眼地垂眸望着江寞，像是对待脆弱易碎的珍宝，满是克制与怜惜。
　　然而江寞无从得知牧霁文心中所想，他溺在这个猝不及防的亲吻里，无边风月中却透着点点恐慌。
　　太幸福，又太虚幻了。
　　从小江寞便懂得“霁月难逢，彩云易散”的道理，他动都不敢动，生怕打碎这镜花水月，睁开眼依旧是空荡荡的囚室。
　　蓦地灵犀一闪，江寞睁大眼睛把人推开。
　　交错的鼻息乱了几拍，触碰过于浅尝辄止，牧霁文意犹未尽地追过去，却被抵住胸膛。
　　“快！”江寞急切地说，“快去找思昭，他被牧勉带走了。”


第15章 
　　牧霁文温声说：“我知道，他们已经去里面找了。”
　　随行前来的皆是精锐部队，要找出潜藏在别墅中的犯罪分子自是轻而易举。
　　再者说，牧霁文洞悉牧勉的狼子野心，也了然他对牧思昭并非嘴上那般绝情。
　　牧思昭自幼便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若说牧勉对牧家的仇视是经年累月锻造出的冷铁，那牧思昭或许便是唯一的柔软。
　　这也是为什么牧霁文在猜出牧勉带走了牧思昭时，尚能保持镇定。
　　然而江寞接下去的话，却撕破了那层以兄弟情谊为名、实则龌龊下流的粉饰。
　　江寞三言两语讲了当时的场景，回忆起牧勉望着牧思昭时似笑非笑的“温柔”，他至今仍觉不寒而栗。
　　听着江寞的描述，牧霁文脸色逐渐沉下去，遏制不住的怒意一层层掀了上来。
　　本以为牧勉已经足够出格，却没想到这人竟还存着如此歹念，当真罪无可恕。
　　“牧勉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现在就去找他们，把思昭救出来！”
　　牧霁文强压下滔天怒火，捏了捏江寞的掌心：“好，我现在就去。”
　　牧霁文说着站起来，临走前又俯下身，在他唇角安抚性地亲了亲：“你在这里等我，别怕，都过去了。”
　　待人走后，江寞还有些没回过神来，默默地摸了下唇角，那里似乎还残存着牧霁文的味道，于他而言却有些陌生。
　　没过很久牧霁文便回来了，与他一起的还有牧思昭。
　　后者不知遭遇过什么，俨然已经六神无主，看到江寞时眼睛里才漫上些光彩，不由分说冲上来抱住他嚎啕大哭。
　　美少年哭起来梨花带雨，本该我见犹怜，奈何这孩子实在有些没轻没重，江寞又饿又乏又浑身是伤，被蛮横地一扑，霎时痛得拧起了眉。
　　所幸跟在后面的牧霁文及时赶来，上前将牧思昭拽开。
　　江寞这才注意到牧霁文衣襟和袖口上都沾着血，吓了一跳，不及思考便抓住他的手腕问：“你受伤了吗？”
　　“我没事。”牧霁文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江寞抓了个空，手顿在原地，半晌才讪讪放下。
　　他像是倏尔回过神来，意识到这是恢复了记忆的牧霁文。
　　面前的男人长身玉立，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举手投足间皆是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息，与曾经在出租屋中可以肆无忌惮开玩笑的人有着天壤之别。
　　平静下来的牧思昭小声向江寞解释：“这是二哥的血。”
　　便听牧霁文沉声道：“他放了火，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牧思昭点点头，想要搀扶江寞，却见牧霁文先一步上前把人横抱了起来。
　　江寞一怔，下意识想要挣扎，却被牢牢扣住膝弯和后背，牧霁文的声音近在咫尺响起：“听话，你现在没力气走路，我先带你下去。”
　　已是破晓时分，天色却因昨夜那场冷雨而始终晦暗不明。
　　那座传递关键信息的红色建筑恍若亘古忠诚的守护者，静静注视着这些不速之客。
　　江寞被重见的光明晃了下眼，他定了定睛，继而便被里三圈外三圈的人群给弄得不知所措。
　　他没有料到会是这么庞大的阵仗，与此同时更直观感受到传闻中的牧家究竟有多深不可测。
　　众人整齐肃静地望着牧霁文将人抱出来，在那样的注视中，江寞觉得自己定然狼狈到极点，仿佛是个廉价的累赘。
　　牧霁文抱着江寞飞快上了车，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继而便忙于应答来自四面八方的通讯。
　　这是起性质恶劣的绑架案，遑论武警部队还在别墅内发现了大批毒品，牧勉涉嫌制造、贩卖毒品，亟待处理的事宜便又如滚雪球般庞大了不少。
　　江寞望着窗外发呆，披的外套刚从牧霁文身上脱下，还残存着后者体温。
　　曾几何时他们用着相同的沐浴露和洗衣液，身上沾染的味道也大差不离。
　　可现在，江寞闻到的却是木调男士香水混杂些许烟草气息，以及浓稠黏腻的血腥味，无论多努力去感受，都觉陌生。
　　就像此刻正有条不紊下达指令的牧霁文，雷厉风行又冷酷森然，怎么看都和以前不大一样。
　　正如牧霁文所说，那座别墅从里往外腾起了火焰，很快便熊熊燃烧起来。
　　江寞看到被手铐锁住的牧勉满脸是血，从腐朽破败即将坍塌的建筑中慢悠悠走出来，脸上居然带着点释怀般的笑意。
　　那场景诡谲又荒诞，如同地狱般要将人吞噬。
　　想到过去一天一夜便是和这样的疯子周旋，江寞抿了抿唇，不自禁感到后怕。
　　蓦地，手腕被人松松握住，温热指腹在腕骨凸出的地方磨了磨。
　　江寞看过去，就见牧霁文百忙之中分出心神来留意他，眸光里带着点安抚。
　　江寞想抽回手，牧霁文却不让他躲。
　　江寞便用了点力，后者怕他受伤，只好作罢。
　　牧勉把人绑来M城，这里地处偏僻，已然是国境边缘，但仍有牧家产业。
　　市中心便有牧家旗下的酒店，听闻大老板亲自莅临，门口早早排了两溜夹道欢迎。
　　于是众人便有幸亲眼目睹牧董下车后绕到另一侧为谁打开车门，伸手想把那人抱出来、却遭到无情拒绝的画面。
　　这可真是……叹为观止。负责人抹了把冷汗，些微后悔这么早出来。
　　江寞坚持自己走进去，牧霁文拗不过他，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双手随时待命，以便把人扶住。
　　乘坐后辆车的牧思昭赶到瞧见这一幕，有些不明所以。
　　他用眼神示意牧霁文把人抱起来，却见牧霁文摇了摇头，意思是江寞不愿意。
　　牧思昭霎时安静下去，乖巧地跟在二者身后。酒店负责人则带着员工们毕恭毕敬地隔着适当距离缀在末尾，那么多人，一时之间显得有些滑稽。


第16章 
　　抵达房间，无关人员便没有向前必要了，牧霁文跟在江寞身后进去，反手关上门。
　　他扶着江寞在沙发上坐下，问：“待会儿让医生帮你处理下伤口，好不好？”
　　江寞现在根本不想见陌生人，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好，”牧霁文声音放轻了些，哄小孩般说，“那就先不检查。”
　　顿了顿，他问：“我让他们送点吃的过来？”
　　江寞垂下眸，“我不想吃东西。”
　　牧霁文全无半分不耐，沉吟片刻，又问：“那你先休息？”
　　江寞没有说话，依旧是摇头。
　　房间里有片刻宁静，牧霁文难得产生不知如何是好的无措。
　　他望着那张瘦削的侧脸，江寞长相偏清隽疏离，不笑时便有种焕然的冰凉感。
　　暖光落在细密的睫毛上，映出一圈柔和恬静的倒影，牧霁文知晓那副敛着的眉眼抬起来时有多令人动心。
　　他轻轻扶住江寞的肩膀，靠过去，耐心问：“江寞，那你现在想要做什么呢？”
　　江寞一怔，继而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
　　是啊，他想要做什么呢，他现在是在没来由的发脾气吗？
　　事实上江寞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些什么——他本不是个矫情的人。
　　何况牧霁文什么也没做错，千里迢迢赶来相救已是仁至义尽，他没有资格发脾气。
　　“我，我只是……”江寞支吾片刻，泄气般说，“我想先洗个澡。”
　　这倒也并非胡诌，待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良久，确实需要洗洗晦气。
　　牧霁文闻言便又任劳任怨地走进浴室帮江寞调试水温，只是临走时忍不住问：“不看医生的话，你把衣服脱了，我帮你看看伤得重不重可以么？”
　　“啊？”江寞愣愣的没反应过来。
　　牧霁文莞尔：“算了，你洗吧，有事可以喊我。”
　　待人离开后，江寞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继而从脸颊到耳垂都开始滚烫发红。
　　酒店本就豪华，负责人准备的又是总统套房，连洗手间都有种金碧辉煌的奢靡。
　　浴缸宽敞到了极点，俨然是个小型温泉池，正对面有视野极佳的落地窗，此刻不需要用，便遮着严实的窗帘。
　　江寞靠在池壁，袅袅热气从水面腾起，紧绷许久的身心得到舒展，他不知不觉便走了神。
　　脑海中走马观花般闪过各种片段，他想起那个吻，想起牧霁文收回去的手，想起周遭所有陌生的人和物。兜兜转转，还想起这些天来从未响起的电话。
　　牧霁文究竟是怎么看待他，又究竟把他当什么呢？
　　江寞叹了口气，有些郁闷地往下沉，把下半张脸缩进水里，吐了几个泡泡。
　　这时，氤氲的雾气里缓缓走过来一个人。
　　江寞转头看去，见牧霁文穿了身酒店的浴袍，头发是湿的，脸上也萦绕着洗漱后的温润放松，应是在另外的房间沐浴过。
　　“一个多小时了还没出来，我怕你在里面睡着。”牧霁文解释道，“我刚才有敲门，但你似乎没听到。”
　　江寞怔忪片刻，把脸从水里“拔”出来，讪讪地说：“可能是我没注意。”
　　他无处安放的目光游离了会儿，定格在牧霁文拿着东西的手上，下意识问：“这是什么？”
　　“给你裹的。”
　　江寞打量了眼那像是毯子的东西，脑门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不记得么。”牧霁文提醒他，“我第一次去你家那天，你就拿了个毯子让我裹着。”
　　牧霁文煞有其事地说：“礼尚往来，轮到你了。”
　　说着，他正人君子般，将那团毯子往前一递。
　　江寞：“……”
　　江寞迟疑地伸手去接，伸到一半却憋不住笑出声来，差点滑进池子里被淹没。
　　仿佛是什么心照不宣的暗语般，牧霁文也纵容地笑，他扶住江寞手臂，顺势在浴池边缘坐下。
　　眼下是顾不上什么伤春悲秋了，江寞像被戳中笑穴般停不下来，到最后甚至需要转身攀住池沿才不至于摔下去。
　　终于笑够，江寞意犹未尽地摇了摇头，嘟咕道：“还挺记仇。”
　　“不是记仇。”
　　牧霁文说着微微弯腰，和江寞一上一下地对视，“只要和你有关的事情，我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恰似一阵清风拂过，仿佛有什么东西膨地炸开，继而破土而出，叫嚣着填满原本荒芜的土地。
　　满室水汽仿佛沸腾起来，眼前只剩那对漆黑深邃的瞳孔，江寞喃喃自语般重复了遍：“你都还记得？”
　　牧霁文：“嗯。”
　　江寞倏地问：“你为什么亲我？”
　　牧霁文一怔，有些始料未及，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凝视着江寞湿漉漉的眼睛，低声说：“喜欢你。”
　　“因为喜欢你，看到你受伤便会心疼，心疼了，便想亲你。”牧霁文的声音透着股湿润的低缓，“这么说来也不算理由，我该道歉的，没有经过允许就亲你了。”
　　但再来一次还是会这样，因为情不自禁。
　　江寞目不转睛地看着牧霁文，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片土地正在迅速枝繁叶茂。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所有的不安、别扭、焦躁，原来都来自于患得患失。
　　此刻亲耳听到不加掩饰的告白，之前的郁闷便全都烟消云散。
　　江寞抓住牧霁文的手，正欲说什么，却骤然发现那上面磕破了，青紫一片。
　　“这是怎么搞的？”
　　牧霁文的表情有几分微妙，此刻氛围太好，他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话：“和牧勉动手时弄的，不严重。”
　　“都肿成这样了还说不严重……”江寞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恍然大悟，“你当时就是因为受伤了才把手藏起来的？”
　　呈堂证供在此，牧霁文想躲也躲不开，只好承认：“嗯，不想让你看到……感觉因为这个受伤，有点丢面子。”
　　闻言，江寞愣了愣，继而忍俊不禁：“好笨啊你。”
　　他嘴上埋怨，心里却酸软一片，忽然明白牧霁文为什么要亲他了。
　　原来看到心爱的人在自己面前受伤，真的会油然而生一股怜惜，想呵护他，想将他捧在掌心亲吻。
　　他这么想着，便也这么做了，小心翼翼捧起牧霁文的手，在那片淤伤上轻轻啄吻。
　　江寞从前没做过这样的事，亲得很生疏，牧霁文安安静静的，任凭他动作。
　　从牧霁文的角度能看到漆黑柔软的发顶、白皙的手臂、清晰可见的锁骨，以及藏在水中若隐若现的其他……
　　江寞亲几口，便会仰头看看牧霁文的反应，生怕弄疼了他。
　　忽然面前的男人倾身过来，拢住他的肩膀往上拉。
　　水珠哗啦啦地顺着玉般肌理往下滑，江寞上半身探出水面，被摁在池壁上吻了个昏天黑地。


第17章 
　　江寞已经许久没有放肆地睡过觉了。
　　成年以前，他如万千莘莘学子那般，过着朝赶旭日暮逐月的校园生活，却又比他们多了几分紧迫。
　　彼时少年怀揣着赚钱给奶奶花的高远志向，时刻不肯懈怠。
　　可惜阴晴圆缺古难全，这理想终究无处实现。
　　后来，背负着债务的江寞更是将一天掰成两天过，赶各种各样的兼职，连毕业论文都是见缝插针地完成。
　　就业困境俨然是老生常谈的社会问题，对于初出茅庐的学生来说尤其残酷不仁。温室里浇灌出的花骨朵们对抗着雨打飘零，高昂脊骨不肯折腰。
　　江寞却早已明白世事多艰，当洪流叫嚣着袭来时，与其作困兽之斗，不如成为百川中不可或缺的那滴水，将洪流吞没。
　　先谈生存，再揽月亮。
　　T市是从小生存的地方，尚未决定好将来要去哪的江寞便暂时在这座城扎了根。
　　工作薪资不高，待遇也称得上刻薄，但至少有份稳定的收入。
　　就这样，江寞过上了劳碌的社畜生活，睡眠质量在日复一日的剥削中大打折扣，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睁开眼，连周末都因生物钟作祟极少睡懒觉。
　　是以，这种一觉睡到自然醒，浑身每蔟筋骨都得到舒展的滋味，堪称陌生。
　　江寞睁开眼，听到窗外传来密密匝匝的雨声，枝头有落了单的寒鸦啼鸣，倏地又振翅掠走。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勾勒出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惫怠放松。
　　这觉实在睡得太舒服，江寞怔忪地望着虚空发了会儿呆，心想今天的被子怎么那么蓬松温暖，浑然不似他那由于年代久远而梆硬的棉絮。
　　忽然，江寞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正握着什么。
　　那似乎是只男人的手，手掌干燥温暖，骨节分明。
　　他下意识勾了勾手指，那只手便反客为主地攥过来，将他拢进掌心。
　　“你醒了？”
　　牧霁文的声音落下来，低而温缓，像片羽毛般在江寞心上挠了下。
　　他扬起头，依稀看到牧霁文正靠坐在床头，笔电搁在膝盖上，透着萦萦的微光。
　　牧霁文右手敲着字，左手藏在被子里和他十指相扣。
　　按下最后一次发送键后，牧霁文将笔电放到床头柜上，侧过身，手肘撑着枕头，笑意里透着点揶揄：“睡傻了么，还记不记得睡着前发生了什么？”
　　江寞没傻，但也在傻的边缘摇摇欲坠了。
　　他现在很怀疑有人用橡皮擦在他脑子里进行了清除，不然记忆怎么会像打碎了般成为不太连贯的浮光掠影。
　　关于那场绑架，封闭的房间、血淋淋的尸体、滔天的火焰，尽管这些场面仍如附骨之疽般刻在印象中，想起来时却已没什么波澜，雾蒙蒙的，恍如隔日。
　　若说以上可以归咎于人体自我保护机制，那之后的事情又该作何解释。
　　他记得他和牧霁文来到酒店，泡在浴缸里时互通了心意，然后接吻。在那之后呢，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江寞绞尽脑汁去想，却还是一无所知，暗道不好，原来太幸福真的会使人变傻。
　　听牧霁文戏谑的语气，难道昨夜亲着亲着就天雷勾动地火了？可他尝试着感受了下，身上似乎没什么异样。
　　实在想不起来，江寞对上牧霁文灼灼的目光，有些心虚地试探道：“我睡着了？”
　　“嗯，睡了十六个小时。”
　　牧霁文说得云淡风轻，半点没提江寞睡着后死死拽着他不让走，偏生还有很多事等着他裁决，最后他拿了个电脑发文字消息，就这样默默陪了十六个小时的事。
　　“……这么久啊。”
　　江寞边打着哈哈边盘根缕析地在脑海中扫荡，却仍旧一无所获。
　　最后郁闷起来，索性耍赖，拥着被子往牧霁文身上一翻，手脚并用地缠住他，大言不惭地说：“睡太久，真想不起来了。”
　　顿了顿，又情深意切地许诺：“公主殿下放心，无论发生过什么，我都会对你负责的。”
　　低而闷的笑声从被子里传出来，江寞怕把人憋坏，唰一下揭开被子，结果就被公主搂了个正着。
　　他们之前也同床共枕过，却从未这般亲密接触，骨骼与骨骼相抵，仿佛天然契合般容纳了彼此。
　　这是个温存又不含情欲的拥抱，两人心跳如擂，直至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平复。
　　牧霁文身上残余着须后水的淡香，还有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很奇怪，江寞昨天还觉得这烟草味陌生至极，心意相通后却倏然没那么介意了，甚至举棋不定地品出几分性感迷醉来。
　　“我养了这么久的乖乖公主，怎么回家后就开始抽烟了？”江寞叹道，“对身体不好的。”
　　“以后戒掉。”牧霁文在江寞侧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刚回去事情多，很烦。”
　　作为牧家长子，从小被教养要担负起家族重任，早早便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克制，可在江寞面前，却没必要掩饰。
　　江寞感觉此刻的牧霁文正在慢慢和过去的牧霁文重叠，尤其是听他接下去说“想你却见不到你，也很烦”时，那份直白简直与失忆时如出一辙。
　　江寞笑了笑：“我也很想你。”
　　你来我往地倾述完思念，江寞往牧霁文怀里拱了拱，两人静静地抱了一会儿。
　　忽然，牧霁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江寞一愣，便听他继续道：“只是接吻，亲着亲着你就睡着了。”
　　江寞设想了下那个场景，已经设身处地地感觉到无语了。
　　难怪他对接吻之后的事情全无印象，原来是睡着了，好丢脸……
　　他掩耳盗铃似的把脸埋进牧霁文衣襟，小声嘟囔：“我就是太困了。再说，我体力本来就没你好。”
　　“嗯。”牧霁文回应着，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早有蓄谋般说，“那接下来得督促你多吃饭，争取把体力提上来，至少能坚持过两轮。”
　　江寞皱起眉，不解：“什么两轮？”
　　牧霁文轻笑出声，像低醇的大提琴曲般簌簌落在耳边。
　　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拂过脖颈，透着暧昧的暗示。
　　江寞明白过来，忽的又后知后觉发现他身上穿着和牧霁文相同的浴袍，手腕和脚踝上捆绑磨破的伤口都被妥帖处理过，脸颊也消了肿。
　　想来是牧霁文仍旧不放心，帮他穿衣服时细细检查了一遍。
　　如果室内没那么黝暗黑沉，牧霁文便能发现江寞从脸颊到脖子，一路往下都开始发红。
　　但饶是如此，牧霁文也感受到了怀中人骤然紧绷。他无声一笑，亲昵又怜惜地在江寞发顶吻了吻。
　　然而下一瞬却被无情推开——被“调戏”的江寞翻了个身，只留下冷峻背影。
　　牧霁文不再逗他，从背后把人再度拢住。
　　江寞个子不算矮，但身量清瘦，便显得有几分单薄。
　　尤其是与数十年如一日坚持锻炼的牧霁文相较起来，体格差距明显，连交叠的手臂都呈现出强弱不同。
　　牧霁文轻而易举便把人扣住，环住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带。
　　掌心沿着肩膀一路向下，最终轻轻搭在江寞劲瘦的腹部，指腹不经意般穿过浴袍缝隙，熨帖着那处肌肤。
　　江寞起初还有些不适应，但牧霁文的臂弯实在太舒服太好睡，他打了几个哈欠，如云如雾的困意再度袭来。
　　抵达酒店时是拂晓时分，江寞睡了十六个小时后恰值半夜，之后两人就着背后拥抱的姿势相拥入眠。
　　这一觉又睡了许久，江寞再度醒来已是翌日上午，枕边早就空了。
　　——牧霁文休息了几个小时，便起来忙碌。
　　M城这边牧勉被暂时羁押，擎等着他去做笔录；集团内部和牧勉有瓜葛的人则乱成一锅粥，想方设法找牧霁文陈情，试图撇清关系；H市那边只剩个昏迷不醒的牧老爷子，管家不敢随便拿主意，万事都先问过牧霁文。
　　桩桩件件都是麻烦事，牧霁文却处理得从容不迫。
　　向来都是如此。
　　这样煊赫的家族难免尾大不掉，身为掌舵人永远不能乱了阵脚。
　　都说上位者无情，实则不尽然。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多情的极致是看山看水看万物皆众生的淡泊。风幡摇曳，江寞是牧霁文唯一的心动、唯一的失态。
　　江寞看到牧霁文留的纸条，黑色字迹沉郁顿挫，让他醒了记得去吃东西。
　　床头柜上整齐叠着崭新干净的衣服，从里到外一应俱全，正合适他的尺码。
　　不知道为什么，江寞笑了笑，继而又有些苦恼。
　　牧霁文是个很厉害的公主，他却不是卓越的王子，看来要赚更多钱才能养好这个家。
　　贵宾餐饮厅里，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餐品，牧思昭满脸嫌弃：“这都是些什么？”
　　旁边的负责人擦了擦冷汗，毕恭毕敬地问：“不合您口味吗？”
　　实在不能怪他没眼色，M城不比H市经济发达，这已是能找到最奢华的食物了。
　　酒店这几天关门歇业，就为了伺候好少爷们，谁知还是不如意，负责人在心底叹了口气，很为职业生涯感到担心。
　　牧思昭本就心情烦闷，眼下简直要被这明知故问蠢哭，他耐着性子道：“要是合我口味的话，我干嘛不吃呢？”
　　负责人作恍然大悟状，“那我让后厨换些餐品！”
　　他说着让几个侍应生收起餐盘，垂头丧气往外走，心说这都换了多少次了。
　　走着走着，负责人远远望见一抹身影，忙不迭迎上去，笑道：“江先生！”
　　迎面走来的江寞有些疑惑，“叫我吗？”
　　“是啊。”负责人笑得满面春风，“您怎么下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他那天可是亲眼看见牧霁文对这位先生的珍而重之，能做到这个位置的都是人精，他一眼便猜出这二人关系不简单，先巴结着准没错。
　　江寞被这热情搞得不知所措，礼貌道：“多谢关心，我已经好多了。我是下来吃饭的，餐饮厅是在这边吧？”
　　“对对对，您请进吧，小牧少爷也在那边呢。”
　　江寞点点头，道了谢后正欲往里走，打眼瞧见侍应生手上的托盘，询问道：“这些看起来很好吃。请问是要撤走的吗，可不可以给我呢？”
　　“这……”
　　负责人满脸为难，斟酌着措辞。
　　这时里面的牧思昭看到了江寞，当即像只卷毛小狗般飞奔过来，“寞哥，你醒啦！”
　　“思昭。”江寞笑了笑，“嗯，我过来吃饭。”
　　等人走近，他指了指托盘，发自肺腑地感慨：“想不到这里还供应那么昂贵的食物，思昭你吃过了吗，没吃的话我们一起？”
　　闻言，负责人僵在原地，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谁知下一幕更令他瞠目结舌。
　　只见不久前还满脸不耐的小牧少爷眼睛唰地亮起来，颇为感动地说：“我确实还没吃呢，寞哥你对我真好，那我们一起吃！”
　　负责人：“……”


第18章 
　　江寞两天两夜没有进食，早已越过饥饿阈值。
　　此刻望着满桌盛宴，有心想大快朵颐一顿，却在吃了几口后便索然无味起来。
　　反观牧思昭，分明不久前他还对这些餐品颇有微词，陪着江寞用了些后却是胃口大振，当即心无旁骛只顾咀嚼了。
　　江寞小口啜着清淡鲜美的蔬菜虾仁粥，望见牧思昭急迫却不失矜贵的吃相，有些忍俊不禁。
　　有个词叫吊桥效应，即危险或刺激性的情境会促进彼此感情。
　　经此一役，牧思昭对江寞越发信任依赖，反过来亦然。江寞本就因他是牧霁文的弟弟而爱屋及乌，眼下更如亲兄长般充满了“慈爱”。
　　等牧思昭吃完后，江寞放下碗筷，不动声色地问：“思昭，我们要不要去散散步？”
　　牧思昭一愣，受宠若惊道：“可，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江寞有些莫名。
　　牧思昭摸了摸鼻子，煞有其事道：“寞哥，我们两个单独出去，我哥知道会生气的吧。”
　　“你哥为什……”江寞不明所以，电光火石间倏地意识到什么，后半句话梗在喉咙里。半晌，他才垂死挣扎般试探道：“你的意思是？”
　　“没错！”牧思昭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微扬的嘴角和眼角眉梢暴露了少年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狡黠，“我早就知道你们两个关系不对劲了。”
　　江寞试图辩解，却被对面堵回来：“别说是我了，就我哥对你那上心的模样，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人都能看出来，估计他手底下那帮人也是心知肚明。”
　　难怪今天出门遇到的所有人都是一副毕恭毕敬模样。
　　不太习惯成为焦点的江寞叹了口气，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看的狗血剧——富家少爷看上了贫穷的女主，却遭各方势力阻拦，更有甚者富家太太将支票甩到女主脸上，不屑地说：“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
　　注意到江寞的怔忪，牧思昭忙敛去调侃神情，认真道：“但是寞哥你放心，有我哥在，绝对没人敢胡言乱语。况且还有我呢，我是真心想让你当我嫂子的！”
　　小牧少爷口无遮拦，江寞哭笑不得，但没和他计较。
　　与此同时他拉回信马由缰的思绪，定了定神。
　　牧霁文不是嚣张高傲的大少爷，他也不是爱得卑微的小白花。
　　初见之时他不知道牧霁文是谁，牧霁文也不知道他是谁，却仿佛天然有羁绊般被对方吸引。
　　他们的相遇始于一场未知的着陆，彼此皆因那夜邂逅从虚无缥缈的平流层降落、触及实地。哪怕天各一方，也从未停止惦念。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偷偷觑着江寞神情的牧思昭见他并未在意，暗自松了口气，赶紧转移话题道：“那寞哥我们去散步吧，刚好我也想出去走走。”
　　“好。”
　　由于地处国土最南端，M城四季如春，全年气候宜人。
　　前几日那场大雨已悄然谢幕，碧空如洗，浅淡温润的太阳挂在天际，暖风和煦地打在身上，叫人昏昏欲睡。
　　江寞他们并未去很远的地方，只是在酒店不远处的中央公园逛了逛，广场上有不少人在放着风筝，一派闲适安逸。
　　公园入口有个糕点小摊，江寞经过时被那热腾腾的香气给吸引。他看了看，现蒸现卖的炉子上躺着各式精致米糕，价格也极为实惠。
　　旁边牧思昭颇为新奇地凑过来，指着一块花朵形状的问道：“这是什么？”
　　“玫瑰花糕。”江寞问，“你没吃过吗？”
　　牧思昭诚实地摇了摇头。
　　看来太过富裕也有烦恼，连这么常见的“平民美食”都没吃过，怪可怜的。
　　思及此处江寞想起什么，对摊主说：“麻烦帮我每个口味都装些吧，谢谢。”
　　摊主大喜过望，手脚麻利地打包装盒，还送了额外的试吃装。
　　牧思昭以为江寞打算请他吃，便眼巴巴等着。
　　谁知对方将打包好的米糕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只递给他一块试吃用的荷叶糕，“思昭，尝尝，好吃的话你也可以买些。”
　　“……”意识到是他在自作多情的牧思昭将荷叶糕忿忿接过，带着怨气咬了口，却瞬间被唇齿留香的清甜软糯倾倒，当即顾不上其他，颇为阔绰地也买了许多。
　　两人在公园长椅上坐下，边晒太阳边吃米糕。
　　江寞其实并不饿，买那么多也不是给自己吃的。暖意熨帖着掌心，他犹豫片刻，拈了块葡萄提子味的。
　　不得不说街边小摊最是卧虎藏龙，随便挑个口味都不会翻车。
　　葡萄和提子的甘甜恰到好处，混合着冰片的清凉，入口绵密，似晨露般宜人。
　　江寞边吃糕点，边思考怎样开口。
　　他拉牧思昭出来是想单独问问，当时在别墅里牧勉有没有做什么越界的事。但又怕引起不好的回忆，令他难受。
　　正纠结着，忽听牧思昭抱怨道：“这两天回消息回得手都快断了，他们只是以为我被绑架就快吓死，要是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估计三观都要碎掉。”
　　江寞沉吟片刻，旁敲侧击地说：“不管经历过什么，好在都过去了。”
　　牧思昭敏锐地察觉到他话中有话，却无从寻找不妥之处，便附和道：“没错。”
　　江寞毕竟亲眼见过牧勉的疯狂偏执，他是由衷担心牧思昭，不愿他留下心理阴影。
　　斟酌须臾后，江寞轻声说：“思昭，你现在年龄还小，遇到事情可能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但往往很多伤害是没有来由的，所有过错理应由施加伤害的那方承担。”
　　他语气太过郑重其事，牧思昭听得怔愣，细细思索后回过神来，讷讷地问：“寞哥，你是不是担心牧勉对我做了什么？”
　　江寞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很难说清那个瞬间牧思昭是种什么感觉，这段时日发生的种种哪怕对他来说也仿佛一场隔世经年的大梦。
　　作为牧家最小的儿子，他从出生伊始便无忧无虑惯了。
　　牧霁文幼年时牧家还延续着过去传统，会毫不留情把稚童丢进模拟训练场里，伤痕累累也在所不惜，只为锻造出最刀枪不入的继承人，在任何时刻都有自保和反击的敏锐。
　　等到牧思昭出生，现代社会法治越发完善，牧家也从原本的黑白通吃剥离，金盆洗手后，就没必要让他无端受苦。
　　牧思昭众星捧月般长大，对于人性黑暗和世事无常知之甚少。
　　可在这短短几个月里，他经历了大哥失踪、父亲病重、被二哥绑架，任意一件放到普通人身上都是难以逾越的巨山，可他仍旧维持了豁达的体面。
　　这或许也正源于牧家人骨子里的坚毅持重。
　　认识了十几年的二哥一朝反目，相处不多的江寞却设身处地为他着想。
　　牧思昭想起那句话，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人与人之间，爱恨从来不是可以衡量预料的。
　　“牧勉他……”牧思昭敛眸沉思，换了个称呼，“二哥他没有对我做什么。”
　　江寞目光一动，没有说话，是个静静聆听的姿态。
　　牧思昭将思绪从头整理了一遍，慢慢回忆起发生过的种种。


第19章 
　　自从牧霁文回到牧家，便无声却决然地宣判了牧勉的失败。
　　经过医生治疗，本就朦胧零碎的记忆纷至沓来，牧霁文没有耽搁多少时间便查出当初在T市出事是谁动的手脚。
　　牧勉联合牧霁文手下一个野心膨胀的人，想要趁他身处外地制造意外身亡的假象，却被察觉不对劲的牧霁文躲过一劫，命没有丢，只是受了伤倒在路边，阴差阳错被江寞捡到。
　　人证物证都被牧霁文挖出，连牧勉挪用公款的把柄也被他捏住，后者自知一败涂地，索性抱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在除夕夜绑走江寞以期威胁牧霁文。
　　至于牧思昭，明面上也是用来威胁牧家的，实际却是出于私心。
　　彼时牧思昭听到牧勉近乎癫狂般将不伦的爱意倾诉于口，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之后接踵而来的便是恶心和恐惧。
　　“你疯了吗？”牧思昭气得浑身发抖，“我们可是亲兄弟！”
　　牧勉像听到什么滑稽的事情般笑起来，眼眶中血丝蔓延，“亲兄弟？阿昭啊，这个家里恐怕只有你还天真地相信我们是亲兄弟。”
　　“你的父亲是赫赫有名的H市首富，母亲是人人仰慕的舞蹈家。而我呢？我母亲是风尘女子，父亲是个跟着她殉情的懦夫！”
　　“霁文，思昭。你们是牧家真正的少爷，连名字都光明磊落。凭什么我要叫牧勉？凭什么我就永远低人一等？”
　　很久之后牧思昭才知晓从来趾高气昂的二哥如此失态是因为注射了毒品，但当时他吓坏了，也被这闻所未闻的秘密惊呆了。
　　他愣在原地，直到牧勉扑上来亲吻他，将他的颈侧吮出红印才回过神来。
　　牧思昭感到反胃，拼命挣扎，终于寻到机会跑出去，误打误撞见到江寞。
　　从江寞那被带走后，牧思昭感到强烈的惴惴不安，既担心江寞，又害怕牧勉再过来发疯。
　　可过了很久牧勉都没有来。直到外头传来枪声，他意识到是大哥带人来救他们了。
　　在这时牧勉却再度出现，无处可逃的牧思昭被轻易攫住，前者抱着他，却没有过激的行为，声音轻柔，恍若诀别：“阿昭，你不会忘记哥哥的吧，永远都不要忘记我。”
　　这一幕堪堪落在赶过来的牧霁文眼中。
　　牧思昭还没从剧烈的心神震荡中缓过来，便感觉拢住他的怀抱被拉开。牧霁文神情冷峻，出手毫不留情。
　　直到姗姗来迟的武警将二者分开，牧思昭仍有些恍惚，他跟着牧霁文往外走，出门那刻鬼使神差般回了下头。
　　只见牧勉被制服在地，仍旧死死地盯着他，眸光中有太多他懂又不懂的复杂。
　　*
　　是夜牧霁文回到酒店，半路被牧思昭拦住。
　　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牧霁文问：“怎么了？”
　　“大哥。”牧思昭唤了一声。从小到大他都很信赖牧霁文，在他看来后者无异于定海神针。他问：“二哥和我说他不是爸爸的儿子，这是真的吗？”
　　牧霁文安静地看着他，说：“是。”
　　牧思昭一愣，莫名松了口气：“原来你早就知道。那他……”
　　“他是父亲弟弟的血脉，从亲缘上看，和我们是堂兄弟关系。”牧霁文声音和缓，令牧思昭也静下心来。有大哥在，天大的事仿佛也不值一提。
　　牧思昭小声说：“原来我们还有个叔叔。”
　　“嗯，他在你出生前很早便离世了，留下个不足月的孩子。当时事情闹得不太好看，父亲便把牧勉过继到自己这边，对外说是他的第二个儿子。”
　　“二哥说牧家区别对待我们和他，”牧思昭揪着衣服下摆，有些烦躁，“但我不认为爸爸会那样做。”
　　牧霁文沉默片刻，拍了拍牧思昭的脑袋，“都是一样的。”
　　“父亲对我们都是一样的，并没有亲疏远近的区别。给他取名叫牧勉，也是他母亲离世前择好的字。我们谁都没有错，尤其你是最无辜的那个。”
　　从江寞，到牧霁文，他们都在告诉他，错的不是他。
　　牧思昭吸了吸鼻子，用力点点头。
　　牧霁文回到房间门口，推开门的刹那，眉间还笼罩着若有若无的疲惫。
　　牧思昭所困惑的，何尝不是他思忖推敲过的。只是相较之下，他比牧思昭更明白，何以牧勉会滋生出无边的恨意。
　　因为这世间万般情感本就没有来由，也许追本溯源，摧枯拉朽的飓风也只是因为若干年前某天、某只蝴蝶微不足道的振翅，有时不值一提，有时刻骨铭心。
　　而那股疲惫，在他推开门看到里面场景的瞬间，倏尔没来由的烟消云散。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沙发边荧荧亮着灯，缱绻又柔和地落在闭着眼的江寞身上。
　　他洗过澡，换上了干净浴袍，盘腿坐在沙发上，脑袋垂在右侧，俨然睡了过去。只是睡得不沉，细密的睫毛时而颤动，像是提着心在等人。
　　牧霁文关上门，放缓脚步走到沙发边，动作轻慢地想把江寞抱到床上去睡。
　　刚有动静，江寞便迷迷糊糊醒来，下意识往牧霁文怀里拱，伸手揽住他的脖子。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牧霁文说：“要处理的事有点多，怪我忙忘了，本来应该和你说声不用等的。”
　　离得近了，江寞身上沐浴乳的淡香便不断往牧霁文鼻尖传来，刚沐浴的肌肤留有余温，毫无阻隔缠在脖子上便好似湿漉漉的引诱。
　　偏偏罪魁祸首一无所知，还煽风点火般说着甜言蜜语：“我就想等你，不抱着公主我睡不着。”
　　江寞被放在床沿，没有穿鞋的脚垂在柔软的地毯上，轻轻晃了晃。
　　牧霁文垂眸看了眼他莹白的小腿，忽的半蹲下去，拿过旁边的拖鞋帮他穿上。
　　脚踝被不轻不重地圈住，江寞不大安分的腿一僵，并拢坐好。
　　他干咳几声，拿过旁边床头柜上的盒子，说：“其实我等你是想给你吃这个，放到明天味道就没那么好了。”
　　说着自己也有点饿，江寞先随手拈了块塞进嘴里，继而精心挑选了块卖相极好的玫瑰花糕递到牧霁文嘴边，“尝一下，你肯定也没吃过这个。”
　　牧霁文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从下往上看着江寞，却有种攫住猎物的从容不迫。
　　就在后者感到不对劲的刹那，牧霁文已经压了上来，江寞倒在床上，被吻住时还有些发懵。
　　这个吻缠绵而强势，玫瑰花糕在唇齿间被碾碎，不知最后入了谁的腹，或者二人皆有。
　　腰被扣住，腿也遭到禁锢，江寞全然是个予取予求的姿势，沉溺在爱人的亲昵中。
　　过了很久这个漫长的吻终于结束，牧霁文温存地舔去江寞嘴角残渣，垂眸看他，意有所指般说：“甜的，很好吃。”


第20章 
　　作为牧家目下唯一且绝对权威的掌舵人，牧霁文不可能在M城耽搁太久，否则鞭长莫及，H市那边数不胜数的麻烦事无人裁夺，保不齐要出乱子。
　　若是过去，即便捅的篓子也如牧勉此次这般大，需要亲自前来，按他性子，处理妥当后当天便要星夜驰回，转日仍旧游刃有余地安排日常事宜。
　　便好似一台昂贵又冰冷的仪器，精确、高效、洞悉万物，但缺乏感情。
　　牧思昭少年心性，自来多情细腻。
　　他过去崇拜牧霁文，那是潺潺弱水望着巍巍高山般的叹服尊敬，既向往山的挺拔坚毅，却也嗟叹山的孤高自赏、并不苟同。
　　然而他没料到，自从失忆遇到江寞后，素来淡薄冷厉的大哥居然也变得体贴迁就起来。尽管那迁就总是很有限，仅对江寞一人而已。
　　原来青山并非不就人，只是未见妩媚，不入红尘。
　　好比这次，牧霁文便是为了亲自将身心透支的江寞养回来，才会在M城多住两三天后才考虑回程。
　　少年的成长总是一夜之间，此番堪称荒谬的经历更是如疾风骤雨般对牧思昭进行着揠苗助长，他难免变得多思。
　　过去牧思昭情窦未开，饶是在学校时常被女孩子倾慕，也只局限在含蓄的欣赏和淡淡的遗憾之间。
　　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思考什么是喜欢。
　　一如往昔，牧霁文向牧思昭展现了关于喜欢最理想化的状态——他和江寞，虽然是因缘邂逅，却仿佛命中注定般朝彼此奔赴，非其不可。
　　牧思昭确信，如果江寞没有出现，牧霁文生命中注定与“喜欢”二字绝缘。
　　哪怕以局外人身份看，他也认为那样的感情才更理所当然。
　　可如果那样便叫作喜欢的话，牧勉他凭什么也妄言喜欢二字。
　　牧思昭想得头都痛了还是想不通，他宁愿牧勉像过去那般讨厌自己。至少这样他也可以继续理直气壮地厌恶牧勉。
　　在很小的时候，牧思昭对两个哥哥是一视同仁的，甚至他更依赖二哥一些。
　　因为相较于经常不露面的牧霁文，与他只相差九岁的牧勉要显得亲近许多。
　　孩提时代往往不会形成系统的审美，但自牧思昭有意识起，便晓得二哥长得是极漂亮的。
　　尤其那对睫毛长长的大眼睛，水汪汪亮晶晶，比他卡通绘本上的小鹿斑比还像天上的星星。
　　可每当牧思昭指着牧勉的眼睛咯咯笑着夸好看时，牧勉便会生气。
　　他长得好看，生起气来也有种倨傲的优雅矜贵，像棵缀满了花的苍翠碧树。
　　牧家上上下下都赞牧思昭讨喜，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喜怒无常的是二哥，主动认错的却是他。小小一团还没桌子高，便搬了凳子来踩在上面，凑到牧勉跟前软声软气地说对不起。
　　后来究竟是怎样发展到两两生厌的呢，牧思昭不太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在二哥太多次若即若离的疏远中伤了心，终于学会不往他跟前凑趣。
　　男孩开始成长后总会产生慕强心态，牧思昭渐渐成了跟在大哥身后的小尾巴。
　　与牧勉不同，牧霁文虽然冷淡，但情绪稳定，对他乐此不疲的纠缠和无厘头的废话也没有表现出过不耐。
　　不知道哪年的哪天，牧思昭在房间里听到牧霁文回来的声音便兴冲冲往外跑，却不经意在走廊上遇见牧勉。
　　后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楼梯下方簇拥着牧霁文进来的人群，眼神冷漠又阴沉。素来如脉脉秋水的桃花眼，居然也能透出那么刻薄不屑的眸色。
　　牧思昭愣住了。
　　直到牧勉与他擦肩而过后才回过神来想，哦，原来他讨厌我，也讨厌大哥。
　　十几年的点点滴滴如昨日星辰般亮起又熄灭，最终只余黯淡无光的夜空。
　　牧思昭更热衷于及时行乐，并不喜欢作茧自缚，既然总是想不明白，索性便不困囿此间了。
　　被告知收拾收拾准备回家了的时候，他问牧霁文，牧勉的事情，是不是可以瞒着爸爸，撒个善意的谎呢。
　　牧霁文没有回答是与不是，只是平静地告诉他：“他没有那么脆弱。”
　　“我知道，”牧思昭眨了眨眼睛，“我只是，只是……”
　　只是了半天，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是什么呢，只是不想让雷厉风行了一辈子的牧老爷子在生命的最后，得知自己当儿子养了二十几年的孩子会做那样的事情；还是只是想要逃避，将最丑陋的真相压在粉饰的太平之下。
　　牧霁文说：“即便想瞒，应该也是瞒不住的。”
　　牧思昭抿了抿唇，有些懊恼地嗯了一声：“是我太天真了。”
　　“不能这么说。”牧霁文抚了抚他的肩膀，淡声道，“只是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而对旁人来说，最多也只是可惜而已。”
　　就像牧勉在对牧家产生仇视的那刻起，便已然没有回头路了，所有的爱恨皆由他一手掩埋，而那没来得及落下的尘土，最终压得他没有翻身之日。
　　正如牧霁文所料，即便卧病在床，牧老爷子也敏锐嗅到了周遭氛围的不同寻常。
　　在几次三番想找牧霁文却被告知后者抽不出身后，他直接让管家用自己的手机拨打牧霁文电话，接通后拿过来，开门见山地问：“是不是阿昭和阿勉出事了？”
　　牧霁文沉默须臾，将来龙去脉告知老爷子。
　　牧老爷子名叫牧连竞，年轻时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他说牧霁文像他，实则又不尽然。因为时代背景不同，那个年代的H市风雨飘摇，要率领着庞大的家族在极混乱的时局中屹立不倒，光靠雷厉风行还不够，须得铁石心肠、处变不惊。
　　活到他这个年纪，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没见过，何况他早就看出牧勉心有不平，迟早会出事。
　　牧霁文本也没打算对牧连竞隐瞒，只是他向来持重，再加上事已料理妥善，叙述起来便显得有几分云淡风轻。
　　偏偏牧连竞能从平铺直叙的话语中准确攥住最波澜壮阔的那抹起伏。
　　寥寥几语讲完牧勉的事，牧连竞顿了顿，倏地问：“阿文，你上次说有喜欢的人，是不是就是这次被阿勉带走的另一个年轻人？”
　　牧霁文难得有意料之外的错愕，他静了静，望向一旁趴在床上敲着键盘的江寞。
　　那人不知正斟酌些什么，从吃完晚饭便开始对着个空白文档苦思冥想，像是要写篇惊世骇俗的大作。
　　方才牧霁文凑过去看，却被毫不留情地推开。
　　牧霁文也不恼，笑着亲他，江寞却被亲恼了，义正严词地表示他在做正事，不许用美色扰乱他。
　　清隽修长的青年懒洋洋趴在被子上，十指白皙匀齐，搭在键盘上却久久按不下去。他愁眉苦脸地揉了揉太阳穴，大抵是为纾解郁闷心情，偷偷摸摸往牧霁文这边看了眼，却没想到被抓个正着。
　　目光相触，牧霁文原本跟牧连竞讲话时稍显严肃的神情，便如春日里冰雪消融般轻润起来，露出温柔笑意。
　　江寞本来只想瞄一眼充充电的，见对方冲着自己笑，便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您是怎么猜出来的？”牧霁文问。
　　牧连竞笑得爽朗慈祥，说：“阿文你真当爸爸不懂风花雪月的？”
　　顿了顿，他道：“你谈起那孩子的语气，就像当年我唤你母亲时那般。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人老了，身上的肃杀气便会弱下去，那层睿智反而如水落石出般显得愈发清晰。
　　牧霁文也换了个随意语气：“嗯，就是他。”
　　“他叫什么名字啊？”
　　“江寞。”
　　江寞正慢吞吞收回目光，冷不丁听到自己名字，有些诧异地望过去，比了个口型：“叫我干嘛？”
　　——他知道和牧霁文通话的是对方父亲，是以没有出声，努力装作没有和人家儿子共处一室，试图营造出这里只有革命友谊、没有暧昧格调的正经氛围。
　　谁知他的“好同志”却不动声色朝这边走了过来，径自上手摸了摸他的脸。
　　摸完脸还不够，牧霁文在床边坐下，那原本搭在江寞面颊的指尖顺着侧脸缓缓抚下去，滑过修长的脖颈，落在锁骨上，轻轻点了点。
　　江寞脸腾一下红起来，本就松垮的上衣被轻而易举扯开，露出半边薄而瘦削的肩膀，在光线偏低的房间里白得晃眼。
　　被这么肆无忌惮地“非礼”着，江寞却连挣扎都不敢太用力，生怕弄出什么声响来被电话那头的长辈听到。
　　何况挣扎也是无济于事——牧霁文力气比他大得多，毫不费力便能将他制住。
　　江寞最终放弃抵抗了，想着要摸便摸吧，等牧霁文打完电话他也摸回来，不吃亏。
　　然而牧霁文并没有继续往下，他慢慢拨弄着江寞锁骨位置，轻拢慢捻般，仿佛这只是打电话时的下意识行为。
　　好比有的人会采摘花盆里的叶，有的人会在白纸上涂涂画画。他打电话时的乐趣，便是触碰江寞。
　　牧霁文手上不大正经，语气却正经得不行，从容不迫地和牧连竞说着话。
　　“他是有受伤，不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嗯，现在和我一起。”
　　“那得问他的意愿。”
　　在旁边百无聊赖的江寞听他似乎是在说自己，一时有些好奇，刚想凑过去，腰便被搂住了。
　　牧霁文靠近他耳边，是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我爸想和你说说话。”
　　“啊？什……”
　　江寞还没反应过来，牧霁文已经将电话切换成免提，与此同时轻声安抚道：“别怕，他只是随便问问，不想回答的你别搭理就行。”
　　话是这么说，可江寞哪里敢有半点敷衍，他手忙脚乱地接过手机，像接过圣旨般慎重。
　　还没想好措辞，扩音器里已经传来了牧连竞的声音：“你好啊，小江。”
　　是苍老的，但笑意吟吟，听上去很和蔼可亲，还带着点对晚辈的宠爱迁就，江寞瞬间便没那么紧张了。
　　设想中的磕磕绊绊荡然无存，他也很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牧叔叔，你好。”
　　牧连竞笑了起来，“我的年纪，做小江伯伯也绰绰有余了。”
　　很奇怪，他明明没找那么多话题寒暄，两人也未见过面，江寞却无端想，传闻中说牧老爷子一生叱咤风云冷血至极，简直荒谬至极。
　　他看了眼旁边垂眸望着自己的牧霁文，想能养出这么好的儿子，牧伯伯肯定也是个很好的人。
　　询问了番江寞的身体状况后，牧连竞话锋一转，问：“小江，你愿不愿意来给牧伯伯拜年？”
　　“拜年？”江寞一怔。
　　“是啊。”牧连竞说，“不到十五都是年，你来，我给你包压岁钱。”
　　江寞已经许久没有收到过压岁钱了，此刻乍然听到，这三字的意味早已超过了钱本身对他的吸引。
　　有些迟疑地，他拽了拽牧霁文的袖子，试图用眼神进行询问。
　　可后者只是淡笑着将他抱紧，并且把下巴搁在了他肩膀上，一副袖手旁观的模样。倘若江寞没看错，那笑容里是有几分愉悦狡黠的。
　　江寞犹疑不定地问：“这……可以吗？”
　　他语气太像拿不定主意的小孩子了，牧连竞哈哈笑起来，“当然可以的，不光我给你包，我还要让阿文的叔叔伯伯姑姑舅舅都给你包，阿文也要包，好不好？”
　　江寞仿佛看到漫天下着黄金雨，他拿着个布口袋接，怎么也接不完，最后被砸得晕晕乎乎，连自己什么时候应了好都不记得。
　　等挂掉电话，江寞怔怔地思考良久，总感觉这样有点不太好。
　　可究竟哪里不好，却又想不明白。他从小只有奶奶一个亲人，没和其他长辈相处过，也没感受过阖家团圆的过年氛围。
　　像是看出他的无措，牧霁文在他眼皮上亲了亲，低声问：“后悔了吗？”
　　江寞摇了摇头。
　　他是有点紧张，但并不后悔，他也想去牧霁文从小生活的地方看看，想多了解牧霁文。
　　牧霁文便笑了：“小江要去我家，我很开心。”
　　他一笑，江寞就忍不住也笑，笑过倏地意识到什么，把人推开一点，皱着眉问：“你怎么也叫我小江？”
　　“不可以么。”
　　可以当然是可以的，只是牧霁文喊的太好听，江寞联想起方才被按在原地动弹不得的困境，认为生理已经处于劣势了，心理就得占领制高点。
　　是以他很不讲理地通通驳回，试图立威：“我说不可以就不可以。”
　　“好。”牧霁文居然应得很爽快，“是不该这么叫的。”
　　江寞轻易又被带跑了，忍不住问：“为什么？”
　　“既然小江是我爸叫的，那就说明在他看来你是个小朋友，是和我同辈的。那我得以同辈的称呼来叫你，比如说……”
　　牧霁文看了眼认真听他分析的江寞，唇角微扬，唤道：“老婆。”


第21章 
　　都说人越长大，越该了然浅尝辄止、过犹不及的道理。
　　懵懂孩童时，痛了要哭、气了要闹、吃到好吃的会摇头晃脑、得到心爱的东西会哈哈大笑。
　　可随着年岁增长，那层属于璞玉的釉似乎在日久天长间被钝刀打磨掉了，转而雕琢出精美却疏离的面具，戴在每个成年人脸上。
　　于是伤心时仍旧微笑，讨厌得不得了也能虚与委蛇；遇到喜欢的人，却不敢放肆表达爱意了。
　　牧霁文今年三十三岁，拥有世人最向往的无尽财富和尊贵地位，却也担负着太多太多的责任。
　　那些责任从他很小时便禁锢捆束着他，磨炼他的心智，让他时刻保持清醒克制。
　　江寞虽然比他年轻，但生来早慧，又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些年，很多道理也都早已烂熟于心。
　　年少时的喜欢最为热忱，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纵然白云苍狗也生生不息。
　　可到成年人这里，连喜欢都要权衡利弊。
　　江寞知道牧霁文的身份注定了他会有很多身不由己，纵然电视剧里那些五百万的情节狗血万分，却也是来源于现实的“艺术”。
　　长大之后才知道，即便是互相喜欢，也不一定会相伴永远的。
　　只要此刻的喜欢和陪伴是真实的，哪怕结局注定不会很好，也要保持潇洒体面。
　　江寞是这样想的，也认为这是心照不宣的。
　　毕竟与他的孑然一身不同，牧霁文要考虑的东西更多更杂，与其抱不切实际的希望，不如从一开始便做好好聚好散的准备。
　　——或许是从来没被命运优待过，才令他这么悲观。
　　可牧霁文温缓而郑重的两个字，却像俗语所说的四两拨千斤，轻而易举便穿透筑满铜墙铁壁的层层心防。
　　江寞愣住了。
　　他能感受到牧霁文在看着自己，也能感受到自己不合时宜的沉默令对方无措、不再从容。
　　“不喜欢我这么叫吗？”牧霁文低声问。
　　江寞垂着的目光忽然抬起来，牧霁文见他眼眶泛红，像是要哭了，又像是被气的。
　　带着点委屈和恼怒，却实在好看得不像话。
　　其实江寞的长相是不该用漂亮来形容的，牧勉那样的潋滟秀气才更趋向于大众认知中的漂亮。
　　可此刻牧霁文看着他，只觉得他太漂亮了，像一抹皎洁而明亮的月色。
　　初见之时牧霁文便晓得江寞长得好看，他只是失忆，倒并未丢掉认知能力。
　　他知道把自己捡回家的青年有张清隽明净的脸，像落了大雪的山水间，色彩是浅淡的，景致却极为晶莹剔透，叫人见之难忘、念念思服。
　　可现在望着那样的雪色月色，他只想对江寞做很过分的事，想看他哭出来，想把他撕碎在怀里再一瓣一瓣拼好。
　　强烈的作恶欲终究还是压抑下去，面对心爱的人，怜惜总会占据上风。
　　“如果你不喜……”
　　牧霁文想伸手把江寞揽过来，可他只来得及说出几个字，便被一股大力推翻，猝不及防地仰倒在床上。
　　江寞翻身压住他，在他下唇上狠狠咬了一口。牧霁文吃痛地皱起眉，却没反抗，好整以暇地看着江寞，一副任君采撷模样。
　　“谁允许你这么叫我的？”
　　牧霁文莞尔：“不可以么。”
　　“当然不可以。”江寞磨了磨牙，像是在思考咬哪里显得不那么像在调情，“你根本都没经过我同意！”
　　“但你叫我公主时没经过我同意，我也没咬你。”
　　牧霁文全然是游刃有余的模样，连被压制着也能条分缕析地举例论证，江寞这回却没被带着跑。
　　他抓住不动声色圈往他后腰的手，冷酷地按回床上，“这两个性质不同，怎么能混为一谈。”
　　牧霁文又笑了，“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都是成年人，自然心知肚明。
　　与年少时动辄信誓旦旦的情话不同，成年人谈恋爱总是会留有余地的，既给自己，也给对方。
　　牧霁文像是看出了江寞的不安和故作轻松，所以他往前逼近，强势地截断那个余地，也承托住了悬在半空的江寞。
　　有些话题避而不谈不是因为不在意，恰恰是太在意，才会惴惴不安。
　　正思考着是随口搪塞还是顺势认真谈谈，江寞腰上一紧，被搂着翻了个身。
　　天旋地转，局势陡然颠倒，压制方成了被压制方，反败为胜的被压制方却没有以牙还牙。
　　坚实温暖的手臂撑在耳畔两侧，沉静而幽雅的气息包裹着江寞，他成了动弹不得的鱼，任人宰割。
　　“马上就要见家长，你不想当我老婆也跑不掉了。”牧霁文云淡风轻地说。
　　江寞懵了，“怎么就见家长了？”
　　“你自己答应的。”
　　“我？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分明还处于受制于人的困境，江寞却不由自主分了心，脑中回放着他和牧连竞的对话，怎么想都只是简单的拜年没错。
　　看着他绞尽脑汁的模样，牧霁文有些忍俊不禁，一时不知是该责备他不专心，还是欣慰他对自己毫不设防。
　　这样的亲密相依、耳鬓厮磨，喜欢的人就在面前，该用多少克制才能忍住不得寸进尺。
　　江寞感觉到牧霁文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继而扣住自己的力道缓缓松开。
　　牧霁文和他并肩躺下，侧过头安静地看着他，“就在你答应我爸去给他拜年的时候。”
　　“什么？”
　　牧霁文忽然攥住他的手，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边告诉他除夕夜发生在病床前的对话——心有所属的儿子答应父亲明年过年会将意中人带来给他看。
　　然自知时日无多的父亲实在等不及，通过电话，亲自邀请。
　　得知真相的江寞有片刻失神。
　　他现在才明白牧连竞话中所说，要让牧霁文的叔伯姑舅都给他包红包是什么意思。
　　那就相当于他不但不反对他们在一起，还要让整个牧家、那么多非富即贵的人都祝福他们，即便有些人不出自真心诚意，场面仍然声势浩大。
　　翻云覆雨了一辈子的牧老爷子，临了却将最纯粹温柔留给素未谋面的小江，只因他是牧霁文喜欢的人。
　　鲜少有人相信，牧连竞也全心全意地眷恋着一个人，所以知道在心爱面前，再强势的人也会化作迟迟春日里的林间微风。
　　*
　　回H市的途中，牧思昭显得尤为兴奋。
　　他仍旧是少年心性，得知江寞跟他们一起走，便像小时候要带朋友回家那般激动得不行，临行前甚至失了眠。
　　路上还非要和江寞坐同一辆车，怕牧霁文不同意，便振振有词地表示牧霁文要处理那么多事情，难免左支右绌，还不如让他陪着江寞，既能照顾又能解闷。
　　这话说得倒也有一定道理，这几天牧霁文日间忙碌，晚上回来还要事无巨细地询问江寞吃了什么、干了什么、有没有不舒服、会不会太累。
　　倒像他是多昂贵易碎的瓷器，需要时刻装在玻璃柜里保护。
　　江寞坐在车上，看窗外金色阳光下如同裹着轻纱的山岚，很是新奇。
　　澄江如练，那些原始的淳朴的草木有种钟灵毓秀的茁壮。
　　冬日里还能见这样的青山，对偏北的T市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欣赏了会儿风景，江寞转过身，就被目不转睛的牧思昭吓了一跳。
　　他笑了笑：“你真打算看我一路啊？”
　　“嗯！”牧思昭斩钉截铁地点点头，“我答应了我哥的。”
　　“我又不会插上翅膀飞走了。”江寞哭笑不得地嘀咕着，蓦地想到什么，扬起嘴角。
　　“思昭，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牧思昭浑然不知前方有个圈套正等着自己，点头如捣蒜，“寞哥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
　　自古以来，大人们逗小孩时似乎都很喜欢一个问题：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这大抵出于某种恶趣味，江寞过去并不苟同，总觉得无聊至极。
　　然而现在却觉得很有趣，像牧思昭这种充满赤子之心的美少年，哑口无言的样子估计会很好玩。
　　是以江寞故弄玄虚地清了清嗓，问：“如果我和你哥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他没问牧思昭你更喜欢我还是你哥。
　　喜欢谁事小，万一传到牧霁文耳朵里事大。
　　江寞这段时日算是看出来了，某人表面大度，实则特别会吃醋，开玩笑的也不行。
　　牧思昭认真想了想：“我谁也不救，因为我不会游泳。”
　　江寞默然无语地沉思片刻，换了个问题，“那如果我和你哥吵架了，要闹分手，你帮谁？”
　　这回牧思昭不假思索道：“帮我哥。”
　　尽管知道外人再怎么样也比不过骨肉兄弟，亲耳听到还是会有点悻悻，江寞呼撸着他的头毛，忿忿道：“小思昭啊，现在你哥又不在，哄哄我都不行吗。”
　　牧思昭任由他把自己头发揉得乱七八糟，老老实实解释道：“不是的寞哥，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要帮我哥的。”
　　“什么意思？”
　　牧思昭一本正经道：“因为我知道我哥肯定不会愿意和你分手，我也不想你走，如果他要把你抓回来，我当然要帮他了。”
　　江寞：“……”
　　还没等他谴责这“法外狂徒”的行为，牧思昭先绷不住笑了：“好啦好啦开玩笑的，我哥才不是那种人呢。如果你们要分手，他最多躲起来偷偷地哭吧。”
　　越说越离谱，江寞却不受控制地想了些奇怪的画面。
　　尽管知道牧霁文不可能那样做，但脑海里就是天马行空地浮现出许多不可言说的场景。
　　什么抓回来，什么囚禁……还有更过分的事情，被江寞硬生生掐断了。
　　为了遏制心猿意马，他打开电脑，试图做点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
　　牧思昭好奇地凑过去，就见那文档上方赫然是三个大字。
　　——辞职信。
　　他有些诧异地问：“寞哥，你要辞职吗？”
　　“嗯。”江寞点点头，叮嘱道，“先别告诉你哥。”
　　“哦……”牧思昭有些不明所以，但他现在对江寞的话马首是瞻，保守秘密对于少年来说本就是很严肃的事情，是以他认真点了点头，“我保证不和任何人说！”


第22章 
　　等见到牧连竞，江寞才明白什么叫做英雄迟暮的气韵。
　　老人已经被病痛折磨得很虚弱了，旁边各种森冷可怖的医疗器械更是衬得他瘦削嶙峋，仿佛随时都会闭上眼再醒不过来。
　　然而岁月不仅在他脸上雕刻出深深的沟壑，也留下了常人很难拥有的睿智和闲适，像个纵横棋盘的逍遥客。游戏即将结束，他便洒脱地静候归期、驾鹤而去。
　　那双眼睛是极为深邃的，和牧霁文和牧思昭都有相似之处，却比他们多了些金戈铁马的肃杀，依稀可见当年的雷霆万钧。
　　目光扫过来时，任何隐晦似乎都无所遁形。倘若不是提前通过电话，江寞肯定不敢和这种大人物对视。
　　“小江第一次来H市，应该先去玩玩的，不用急着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子。”
　　牧连竞靠在床背上，笑眯眯看向江寞。
　　面前这个年轻人的确如阿昭所说，很好看，眉眼像月光下的朦胧远山。
　　有些老一辈的兴许会认为这种长相过于清冷、不够富贵讨喜，牧连竞却向来对那种说法不屑。
　　他打量着江寞，第一眼便看出了后者身上有种很珍贵的东西。
　　那是历经风摧雨折、知世故而不世故的坚韧纯良，是安静对抗着生命中苦涩困顿的力量。
　　听到牧连竞的话，江寞一愣，磕磕绊绊答道：“我，我……”
　　正不知该说什么，牧霁文在身后淡淡道：“不是您成天等不及要见他么，现在把人带过来了又逗他。”
　　“阿文真会拆我台，”牧连竞笑了笑，“我开玩笑的，小江不要紧张。”
　　江寞摇了摇头，“我没有紧张。”
　　江寞是真的不紧张，虽然牧连竞乍看很威仪，有极唬人的凌厉眼神，可微微笑起来时，却莫名传来令人安心的亲和感。
　　这令他想起了奶奶，老太太去世时，也是差不多这个年纪。
　　“我只是觉得牧伯伯没说对，你这么英俊，怎么看也和‘糟老头子’不沾边。”
　　别人的夸奖对牧连竞来说是恭维，江寞却有种让人相信这定出于一片冰心的诚恳。
　　牧连竞大笑起来，“好好好，是我太谦虚了，你说得对。”
　　被这么见缝插针表扬，江寞有点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就听牧连竞道：“阿文，你先出去吧，我想和小江单独说说话。”
　　江寞下意识回头看，牧霁文朝牧连竞微微颔首，继而捏了捏他的掌心，低声说：“我在外面等你。”
　　卧室门开了又关，牧霁文和护工们都出去了，房间里便只剩下江寞和牧连竞。
　　“小江，过来坐。”牧连竞拍了拍床边的椅子，“我们聊聊天，既然他愿意等，偏让他多等会儿。”
　　他指的是牧霁文临走时依依不舍的叮嘱，语气里透着看见素来持重沉稳的儿子也会腻歪黏糊的揶揄。
　　对上老人目光里的狡黠，江寞也笑了，依言坐下，轻声问：“牧伯伯想和我聊什么？”
　　他以为对话会按照见家长的流程来，谁知牧连竞却没按常理出牌，先问了句：“小江觉得，阿文对你好吗？”
　　江寞有些出乎意料，但还是没有犹豫地点点头，“他对我很好。”
　　岂止很好呢，再没有比牧霁文还好的了，连江寞自己考虑不到的都无微不至。
　　“那就好。”牧连竞看上去很欣慰，“我怕阿文太笨了，不会谈恋爱，让你伤心。”
　　可能是牧霁文平常处事独断冷厉，才会让人以为他在恋爱中也说一不二吧。江寞暗自想笑，认为有必要替公主解释一下。
　　“他没有让我伤心，他很体贴，也很尊重我。”
　　还很会说让人抵挡不住的情话。
　　最后那句自然是不足为外人道的，江寞在牧连竞笑意盈盈的注视下有点窘迫，挺了挺背，老神在在地总结道：“他确实是很好的。”
　　“嗯，这样看来，阿文还是胜过我的。”
　　这话似乎另有乾坤，江寞好奇地追问道：“牧伯伯以前让人伤心过吗？”
　　闻言，牧连竞的眸光霎时又温柔几分。
　　他像是很怀念般望着虚空中一点出神，连苍老的嗓音中都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是阿文和阿昭的妈妈，我年轻时不懂，经常害她伤心。”
　　原来在各领域都游刃有余、掌握着H市大半个经济命脉的牧老爷子，年轻时遇到喜欢的人，也是青涩莽撞的。
　　明刀暗箭里拼搏的青年，像只野性而桀骜不驯的狼，可当他无意间窥见舞台上翩翩起舞的少女，那与他截然不同的文雅恬静几乎瞬间便令他自惭形秽。
　　之后阴差阳错有了交集，少女也芳心暗许，可他不知怎样回应那样美丽的喜欢，就只一味装酷装凶，试图把最阴暗不堪的自己也暴露出来。
　　少女难过得哭了很多次，却没有甩手离开，而是默默用行动证明，她喜欢的是全部的他，好与不好、都是他。
　　好在最后结局是好的，幡然醒悟的青年在之后时光用自己全部温柔，弥补过去的遗憾。
　　“但我还是很后悔，如果我早点开窍，她就能少生点气了。”
　　牧连竞其实很少对人讲过去的事，但江寞无端与他投缘。
　　而江寞有照顾老太太的经验，也很擅长哄老人开心，他便像对小孩子讲话那般，将故事娓娓道来。
　　不知不觉，就讲完了一段不算太轰轰烈烈的风花雪月。
　　江寞意犹未尽地沉思片刻，倏地说：“我觉得伯母不会生气的。”
　　“哦？”牧连竞笑了，“真的么。”
　　“真的。”
　　江寞这么斩钉截铁，是因为他也有过满腔爱意得不到回应的时候。
　　在牧霁文刚回牧家、没有联系他的那段日子里，他有过失落有过辗转难眠，却唯独没有生气。
　　因为喜欢本就是一厢情愿的倾慕，是藏在内心最柔软最温存的不可言说，又怎么会生气。
　　后来他知道牧霁文是因为家里形势不明朗才没联系他，而现在他又知道了，牧霁文与生俱来的温柔，遗传自他的母亲。
　　牧连竞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笑道：“阿文要等着急了，你应该也累了吧。”
　　江寞这才发现不知不觉过去半个多小时了，可他还惦记着什么，抿了抿唇。
　　看出他的欲言又止，牧连竞问：“小江还有话要和我说吗？”
　　江寞摇了摇头，“其实我来之前，以为牧伯伯会问我些别的问题的。”
　　“什么问题呢？”
　　江寞已经把牧连竞归入可以无话不谈的范畴，便直截了当地说：“比如我有没有车有没有房做什么工作……就像别人见家长时会问的那样。”
　　牧连竞把他当小孩哄，说：“这样啊，那我也问问吧。”
　　“你有车吗？”
　　江寞摇了摇头。
　　“你有房吗？”
　　江寞又摇了摇头。
　　“那你做什么工作呢？”
　　江寞吸了口气：“我刚递了辞呈，现在是无业游民。”
　　这答案一个比一个石破天惊，可一老一少对视一眼，忽然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笑过之后，江寞认真说：“牧伯伯，我不想给别人打工了，我想自己创业。”
　　在牧连竞面前说这种话，多少是有点班门弄斧的。可他没有流露出丝毫嘲笑或者不认同，沉吟片刻，说：“那很好的，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如果遇到困难，也能让阿文帮你。”
　　“牧伯伯不会觉得我们不够门当户对吗？”
　　“门当户对算什么东西。”牧连竞语气郑重，“真说起来，我还担心阿文配不上你。”
　　“我知道阿文失忆的时候是你把他带回去的，这份不计回报的善良别说我们这边其他人，恐怕阿文自己都做不到。”
　　“所以这么好的小江愿意喜欢阿文，是他的福气。”
　　从牧连竞的房间出来，江寞一眼便看到了等在走廊上的牧霁文。
　　那么金碧辉煌却无聊安静的走廊，那么漫长的等待，牧霁文仍旧目光温和，没有半分不耐。他仿佛能摒弃世俗的庸扰，站在那里便像座青山。
　　落落无尘，令人心安。
　　索性四下无人，江寞紧走几步，最后直接跳了过去。
　　牧霁文将他一把接住，托着后背面对面抱起抵在墙上，任由他搂住自己脖子，紧得快喘不过气来也不提醒。
　　“公主，我觉得你特别特别喜欢我。”
　　江寞把脸埋在牧霁文肩窝，但他很快便发现这是个献上自己的错误动作。
　　牧霁文没有错过送上门来的机会，他垂下眸便能看到一截因低头而弯出弧度的后颈，像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
　　“嗯，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他边说，边在那块玉上吻了吻，力道太大，简直像要拆吃入腹般的噬咬。
　　江寞颤抖着，却没有躲，公主想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他攥住了牧霁文的一缕头发，带着笑意说：“我也特别特别喜欢你。”


第23章 
　　江寞在牧家住得简直如鱼得水、一见如故。
　　当然不是说他那破旧出租屋也能和这成片的宅院相提并论，天鹅山山如其名，处处弥漫着优雅矜持的贵气。
　　但或许是草坪上随处可见的花卉点缀出蓬勃灵动的生机，令本该高不可攀的山间天鹅也多了些对红尘的眷恋心。
　　听说这些景观设计出自牧夫人手笔，她极爱花，也很有艺术细胞，当年还参与了牧家主宅的翻修。
　　伊人已逝，寸草寸木却皆有痕迹。不知牧伯伯独坐在园里赏月时，会是什么心情。
　　江寞无从得知，就像他永远都会遗憾于无缘亲眼见上牧夫人一面——人生总难事事如意。
　　除了住的还算习惯，在牧家遇到的人也都令江寞如沐春风。
　　从管家保镖到护工保姆，以至于厨师司机等，牧家里外少说养了一百多号人。
　　但他们都能保持着既不冷落也不过分热络的分寸感，相较于职场上复杂的人际关系，这里显然更令江寞感到舒坦。
　　江寞不知道的是，早在他抵达H市当晚，牧思昭便如狂风过境般将“寞哥是我哥很重要的人”这个消息吹向了角角落落。
　　牧思昭年纪小，又向来讨人喜欢，和牧家上下关系都很好。他这么大肆宣扬后，隔日连修剪树木的园丁都知道了，惹那位小江先生不开心，就是惹牧董不开心。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牧思昭自认已经算半个大人，过去总是大哥帮他，现在也到他为大哥分忧的时候，比如说努力让牧家在嫂子心中留下好印象，又比如说陪嫂子出去玩。
　　牧连竞说让江寞来H市多去玩玩，也是在暗示牧霁文不要成日忙碌，不要冷落恋人。
　　可此刻又哪里是牧霁文说停就能停的，牧勉一案尚未处理妥当，他留下的烂摊子倒是滚雪球般还在发酵。
　　之前牧霁文失忆滞留在T市那段时间，多亏他手下心腹骨干多，硬是支撑着没有停摆。
　　可饶是这样也已元气大损，再加上牧勉隔三差五便要闹出点事来，那段日子简直临渊履冰，稍有不慎就会出纰漏。
　　牧霁文分身乏术，倒是合了牧思昭的意，他兴冲冲领着江寞，走马观花般将H市快逛了个遍。
　　与地处内陆的T市不同，H市是中西方文化交融地，更自由浪漫，也更灯红酒绿。
　　这里玩的也多，还有合法经营的赌场，其中最大的正隶属牧家旗下。
　　牧思昭未满十八岁不能上手玩，便让跟着他们的保镖中比较会赌的陪江寞玩几圈。
　　赌博这种东西纯靠运气，且稍有不慎满盘皆输，败光家底都有可能。
　　对于勤勤恳恳的小社畜江寞来说，可谓毫无吸引力。
　　但赌场里氛围确实烘托得很火热，再加上牧思昭撺掇他，说“没事，赢了钱归你，输了记我哥账上”，便也玩了几轮。
　　谁料运气竟然还不错，也不知是庄家见他是小少爷带来的人故意放水，还是那几个保镖的确擅长，总之江寞赢了个盆满钵满。
　　那天晚上他睡觉做梦都是钱币滚来滚去的场景，哗啦啦声音清脆悦耳，像不含杂质的白银。
　　也不知梦里是怎么想的，他抓住一把钱币，像试试会不会同银子那样咬一口便留下痕迹，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触感却是软的，正自疑惑，腰被箍住，整个人也被拢进了结实温暖的怀抱里。
　　江寞懒洋洋掀开半边眼皮，就见牧霁文放大了几倍的俊脸抵在跟前，而他正咬着牧霁文的下巴不松口。
　　“睡个觉还咬人，梦到什么了？”
　　牧霁文像是也刚醒，声音低哑慵懒，力道却丝毫没有松懈，仿佛是只因没睡够而有些漫不经心的豹子，仅用几成精力便把猎物摁在爪下。
　　只是这猎物貌似并无逃跑打算。
　　江寞闭上眼是白花花的钞票，睁开眼是美人在怀。他亲了亲牧霁文，笑道：“梦到了黄金屋，咬住了颜如玉，看来十几年书也没算白读。”
　　商界搅弄风云的牧董继被称为“公主”后又被授予了“颜如玉”桂冠，恐怕普天之下也就江寞敢这么说。
　　但牧霁文只是轻声笑了笑，没有反驳。
　　月挂中天，房间里一派静谧，两人再度沉沉睡去。
　　就这么被牧思昭带着大玩特玩几天后，江寞实在是筋疲力尽，有些力不从心。
　　恰逢这日小雨，他们便没有出门，待在牧家东边宅子的天台上眺望风景。
　　从这处俯瞰，能将天鹅山东郊那片绿湖尽收眼底。
　　湖光荡漾，在濛濛细雨中更显得烟波缥缈，像块天然形成的碧玉，映着岸边的梅花和松树，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美。
　　“这里山有名字，湖也有名字吗？”
　　“当然，而且很好记的，山叫天鹅山，湖就叫天鹅湖。”
　　“天鹅湖。”江寞咀嚼了几遍，真是个好名字，简单却无边风雅，他问，“湖中怎么没养天鹅？”
　　牧思昭手搭在栏杆上看天鹅湖，他像是回忆起了往事，安静片刻后才回答：“我小时候是有天鹅的，但我妈走后，不知道为什么再也没养活，索性便不养了。”
　　“其实天鹅湖和天鹅山的名字都是为她取的，我爸说他年轻时第一次见到我妈，她跳的芭蕾舞剧就是天鹅湖。”
　　原来连山水里都藏着爱意。
　　江寞一时动容，不知该说什么，就见牧思昭倏地转过来，郑重其事道：“寞哥，所以我们家深情是有遗传的，我哥肯定也会对你很好很好。”
　　江寞没想到他这么跳脱，有些哭笑不得，“我没说他对我不好啊。”
　　“嗯，我就是想告诉你嘛。”
　　小牧少爷聊发中二病，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连带自己也吹嘘了，实在有些自卖自夸。
　　好在没有陷入僵局太久，天台大门那边传来动静，是牧霁文过来了。
　　他这几天早出晚归，虽然同床共枕，但真正能讲上话的时间很有限，难得这么早见到，江寞瞬间把牧思昭忘在脑后，朝那边走去。
　　恋爱会使人忘我，这话不假。江寞满眼都是含笑望着自己的牧霁文，便没注意到在他身后还跟着个人。
　　H市远没有T市冷，江寞穿了件羊角扣大衣，还围了围巾，保暖工作算是相当到位，可落在牧霁文眼里，仍旧稍显单薄。
　　细雨如丝，眉目隽朗的青年朝着他走来，脸庞莹白如玉，像是天地间轻盈又梦幻的羽毛。
　　羽毛是不能追逐的，只能耐心等着它落在掌心。
　　牧霁文耐心等了，等到江寞走近，才伸手把他抓进怀里，用外套裹住。
　　“冷不冷？”
　　他穿了件黑色的大衣，版型挺括，这么一拢，江寞便只剩个眼睛露在外面。
　　那对月光般的瞳孔转了转，甜言蜜语信手拈来：“看到公主我就不冷了。”
　　他们并不避讳旁人，连日来牧思昭也早已习惯大哥谈恋爱时的模样，对此见怪不怪。
　　倒是跟在牧霁文身后的青年有些出乎意料，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不远处挑了下眉、意思是“我早就和你说过了的吧”的牧思昭。
　　那人露出有些揶揄的神色，故意咳了咳。
　　牧霁文没什么反应，江寞倒是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跟在后面的青年。
　　倒也不能怪他疏忽，实在是这人虽然长得清秀端正，气质却相当低调内敛，似乎刻意不引人注目。
　　牧思昭有些疑惑地问：“松哥，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老先生让我过来准备宴会。”杜松讲起话来也有种不疾不徐的儒雅，他转向江寞，笑道，“江先生，我叫杜松，是牧董的助理。”
　　“杜先生你好，我是江寞。”江寞礼尚往来完，后知后觉地想他这样缩在牧霁文怀里不太礼貌，便想挣脱出来。
　　然而牧霁文表面淡然，手臂却使坏似的更用力了几分，惹得江寞小声警告他放手。
　　这边他们在搞小动作，杜松非礼勿视地往前走了几步，对牧思昭解释道：“老先生说要办元宵宴会，像过去办舞会那样。”
　　原来这杜松是牧夫人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牧夫人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便跟着牧夫人学了些东西，她走后又“屈才”给牧霁文当助理。
　　牧夫人年轻时是国家级的芭蕾舞者，极爱交际，牧连竞专门为她准备了个宴会厅办舞会，来的要么是家里人要么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也算风雅妙趣。
　　昔年杜松跟着牧夫人，学了不少操办舞会的门道。
　　牧夫人走后牧家已经许久没办过像样的舞会了，但这次牧连竞想向牧家人介绍江寞，要的就是个重视。再加上借物思人，兴许牧夫人也能见见大儿子的意中人。
　　杜松不愧是牧夫人的徒弟，办起宴会来相当得心应手。
　　距离元宵只有不到十天时间，布置场地、规划流程、派发请帖等一应事宜却在他手下安排得井井有条。
　　牧家的宴会厅极大，比起上世纪人流如织的歌舞厅也不遑多让。
　　优雅悠扬的大提琴乐曲倾泻而出，正厅中央有个纷繁富丽的吊灯，垂着价格不菲的水晶流苏。
　　琉璃般梦幻的灯光下，往来侍者脸挂规范得体微笑，皆是有条不紊。
　　宾客们纷至沓来，他们或多或少都已得知此次宴会的真正目的是谁，是以翘首以盼，想看看能令牧霁文都倾心的人是个什么模样。
　　而在休息室里，宴会主人公正被压在桌子上，两道身影交叠纠缠着。
　　“唔……”江寞被摁住腰掠夺着唇舌，牧霁文吻得太凶了，他像条缺水的鱼，快要喘不过气，“衣服，乱了……”
　　暧昧水声响在空荡荡的休息室里，江寞被亲软了，连攀住牧霁文的脖子都无力。
　　过了好久这个漫长的吻才结束，牧霁文扶起江寞在桌沿坐好，又帮他将凌乱的衣襟理整齐。
　　“还好没有弄皱。”江寞手撑在桌上，懒洋洋地抱怨，“公主，下面客人那么多，你还要干坏事。”
　　牧霁文看了他一眼，很坦诚地说：“嗯，你这样太好看，我情不自禁。”
　　江寞穿着简单的深紫色西装，领口微微敞着，下颌线条恰到好处，配合他清隽如山月的长相，有种很独特的惊鸿一瞥。
　　他没有打领带——是牧思昭建议的，说他露出脖颈弧度更好看，显得优美骄矜。
　　于穿搭上江寞实在没有造诣，按牧思昭说的穿好后，便来问牧霁文意见。后者没有回答，直接用行动证明了，的确很好看。
　　江寞被抓住亲了一通，有点想笑，又有点苦恼。
　　牧霁文认为他好看，不代表别人也会认为他好看。再说牧家那么多优秀的人，光是好看又有什么用呢。
　　“我感觉有点紧张。”江寞伸手抓住牧霁文的领带，绕在手指上把玩。
　　牧霁文垂眸看他，语气认真：“公主陪着你，不紧张。”
　　听牧霁文自称公主是很新奇的事，尤其是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有种耐心哄小孩的反差感。
　　江寞很受用地笑起来，笑完之后叹了口气，感慨：“可你是公主，我不是公主啊。”
　　他说得没头没脑，牧霁文却懂了，执起他的手送到嘴边亲了亲，像是对待很珍贵的无价宝。
　　“你不是公主，但你是我的小王子。”


第24章 
　　说是舞会，就真只是简单的舞会，省去了一应繁文缛节。
　　应邀前来的宾客要么是牧家或牧夫人娘家人，要么是昔日牧夫人芭蕾舞团的挚交，还有些和牧霁文牧思昭私交甚笃的朋友。
　　总归都是知根知底又好涵养的人，哪怕心里已然对江寞好奇得不得了，表面还保持着惯有矜持。
　　他们都穿着正式的晚礼服，由侍者领着入场后随意四散开，偌大的宴会厅里便好似遍地洒了价格不菲的珠玉。
　　舞池里已有不少人和着音乐翩翩起舞，正对舞台中央的墙壁上，挂了幅H市知名书法家的字。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这八个字笔力遒劲，端正飘逸，有林下之风。
　　牧连竞抱恙已久，实在无法亲自出席，便请人题了这幅字。
　　到场皆是懂行的人，深谙一字千金之理，何况那位书法家心高气傲，已经许久没有新的墨宝传世。
　　也不知牧老先生卖了多大人情，才换来一次破例。
　　付出什么代价倒为其次，难得是这份重视，足见那位小江先生的珍贵。
　　万千期待中，江寞终于出现在楼梯尽头。他和牧霁文并肩走着，刚拐出走廊便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
　　其实众人的打量大都含蓄，像是不经意瞥过，然而太过此起彼伏，很难忽视。
　　看出他紧张，牧霁文不着痕迹地捏了捏他的掌心，“知道他们为什么看你吗？”
　　江寞当然知道为什么，但牧霁文语气太郑重其事，仿佛意有所指，是以他好奇地问：“为什么？”
　　“因为你有点怪。”
　　江寞乍然没反应过来，皱起眉，“我哪里怪了？”
　　牧霁文低低地笑了笑，“怪漂亮的。”
　　江寞才想起这句是最经典不过的土味情话，之前牧思昭赖在他们房间里大张旗鼓地朗诵了一晚上类似语句，其实就是闲着无聊陪江寞玩。
　　当时牧霁文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办公，始终没作声，连江寞都没料到他居然有分心在听，并且暗暗记下。
　　而自己居然还真就被那么老套的段子给骗到。
　　江寞哼道：“那我今天可要好好‘拈花惹草’一下。”
　　牧霁文笑了笑，“小蝴蝶采完野花，不要忘了还有家花等着你。”
　　被这么兵来将挡地逗回来，江寞绷不住有些脸红，用肩膀撞他，“不吃醋？”
　　“不吃醋，我喜欢看你自由自在地飞。”
　　他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走完了长长的楼梯，落在旁人眼中，便是极随意的漫不经心。
　　这么看来，那青年果然有种独特的吸引人气质，分明长相算不上最惊艳，可站在牧家的天之骄子身边，却丝毫没有落入下风。
　　而素来冷淡从容的牧霁文在和他讲话时也敛去了压迫感，脸上甚至隐约带着纵容笑意。
　　陆陆续续有人过来和牧霁文打招呼。
　　他们都很有分寸，给人一种经过顺便攀谈的偶然感，对于江寞的身份也没过多询问，揣着份心照不宣的善意八卦几句，点到为止。
　　红包倒是真的有，江寞接过第一份时尚有些不知所措，后来便也随遇而安了。
　　作为东道主，舞自然是要跳的。
　　受到牧夫人的熏陶，牧家人几乎都会跳交谊舞。牧霁文微微弯下腰，对江寞伸出手，行了个绅士礼。
　　江寞想笑又忍住，他这几天临时抱佛脚，也学了简单的动作。刚把手搭上去，就被攥紧了，牧霁文温柔又不失强硬地搂住他的腰，二者翩然入场。
　　人群像潮起潮落的海水般，自发将他们裹挟到舞池最中央。
　　那盏璀璨炫目的水晶吊灯就缀在头顶，江寞抬眸望去，看到牧霁文漆黑的瞳孔在灯光下越发深邃。
　　那样的凝视太过灼热，周遭所有似乎都被摒弃，江寞抿了下唇，小声警告：“别看我。”
　　牧霁文嘴角带着淡淡笑意，目光却贪婪而眷恋，几乎有些肆无忌惮。
　　怎么会这么漂亮。
　　在楼上时他已经觉得今天的小王子足够惊艳，原来五光十色中，还能更加漂亮。
　　他意犹未尽地又打量了几眼，才口是心非道：“好，我不看。”
　　跳了几场后，怕江寞太累，牧霁文便带着他下来，走到正在不远处和同学们拼酒的牧思昭身边。
　　“你先休息会儿，吃点东西。”
　　江寞问：“那你呢？”
　　“这种场合还是要交际的，很多人眼巴巴等着和我哥说话呢。”不等牧霁文开口，牧思昭抢答道，“他不能陪你了，寞哥你和我们玩吧。”
　　旁边几个男孩子闻言忙不迭附和。
　　牧霁文没有反驳，只是淡笑着摸了摸江寞的脸，转身离开。
　　毕竟是大庭广众，触碰极为克制，至少在江寞看来那蜻蜓点水的抚摸算不上什么。可他目送牧霁文被上前攀谈的人包围住后，一转身，就见到几张颇为揶揄的脸。
　　这几个皆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常言道人以群分，和牧思昭关得好的同学家境也都分外优渥，气质卓越。
　　他们很新奇地看着江寞，热情询问：“寞哥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喝酒？”
　　即便都是少爷，能够当着长辈们面喝酒的场合却也寥寥无几，来到这种宴会自然要尽兴。
　　江寞却是不习惯失控的，他过去独居，自知酒量不好，怕喝醉了出事，索性就不喝，为此还熟练掌握各种职场躲酒大法。
　　遭到拒绝，几个少年也丝毫不介意。
　　他们嘀嘀咕咕地小声讨论了几句，忽然有个身量颀长的男孩子上前来，笑得眉眼弯弯，“寞哥，我们一致认为你长得特别好看。你可以留个手机号给我吗？要是以后你和阿文哥分手，考虑和我试试啊。”
　　听到这话，牧思昭倒是先一步急了，嚷道：“好你个杜栩，我哥的墙角都敢撬！你等着，我要向你哥告状说你早恋。”
　　“笨蛋阿昭。”杜栩揉了揉牧思昭的头发，“你又忘记我年前已经过了十八岁生日了，又不像你还是个未成年。”
　　“谁说我忘了？高中没毕业，就是早恋。”
　　他们在那打打闹闹，江寞一笑而过，他当然知道这是少年人的玩笑话。
　　豪华的餐桌上有各式精美餐点，以及昂贵的酒水，然而前者几乎无人问津。
　　毕竟这种宴会不是以填饱肚子为目的，交际和寒暄才更重要，就像满室灯火虽然璀璨，身边少了个人时，反而愈发显得寂寥。
　　江寞挑了点海鲜吃，忍不住往牧霁文那边看。
　　高朋满座，个顶个的矜贵，那人却仍旧是这名利场中心，仿佛亘古而隽永的青山，高不可攀、却永远有人趋之若鹜。
　　那么多人给他敬酒，那么多人找他说话，他始终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可江寞看着他，想的却是他也没来得及吃东西，却喝了那么多酒，胃肯定不好受。
　　宴会直到深夜才结束，曲终人散，各回各家。
　　江寞和牧霁文回到主宅，并肩往楼上房间走。
　　他能闻到身侧源源不断的酒味。
　　好酒的醇香并不刺鼻，反而有种光闻着都将将要醉倒的馥郁。
　　江寞吸了吸鼻子，有些拿不准牧霁文醉没醉。
　　看他从容不迫的模样，似乎是没醉；可刚拐进安静无人的长廊，他便往江寞身上靠过来，那懒洋洋的感觉，又像是有点醉了。
　　严阵以待许久的江寞立时伸手，想要将人扶住。可牧霁文俨然会错意，垂眸看了眼搭在手臂上的指尖，淡淡一笑，不由分说把人抱了起来。
　　不是公主抱，是那种面对面托起来，接触面积大大增加的抱。
　　江寞猝不及防地悬了空，连忙揽紧牧霁文的脖子，腿也勾住他的腰，以免掉下去。
　　“干什么？”
　　清浅的酒气霎时浓烈起来，混合着牧霁文身上味道，形成一股很勾人的淡香，仿佛雨后初霁的密林，包裹住江寞。
　　牧霁文不说话，就这样抱着江寞继续往前走。
　　江寞很信任他，便既来之则安之地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玩他脑后的头发。
　　“公主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
　　那斩钉截铁的语气听上去似乎真的很清醒，抱着人还能稳步行走的状态也显得一本正经。
　　可接下去的话就没那么正经了。
　　“我没喝醉，我只是想抱老婆而已。”
　　“我酒量很好，”牧霁文认真说：“刚才在宴会上，我余光看着你，早就想抱你了。”
　　堂堂牧董，H市多少人视为终生奋斗目标的青年才俊，酒量好分明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却被他带着点炫耀意味说出来。
　　多少是有点可爱。
　　“好，公主酒量最好了。”江寞忍住笑，“原来你用余光在看我吗，我都没发现，真厉害。”
　　说话间已经进了房间，牧霁文还是不肯把人放下，他抱着江寞坐到床沿，圈住江寞的腰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我在看你，看了你很久。我看到阿昭那些同学总是找你说话，他们肯定也觉得你很漂亮。”
　　牧霁文低声认真说话的模样太动人，江寞差点就要没原则地哄，好在想起什么，硬生生忍住。
　　“不是说不吃醋么？”
　　宴会开始前还信誓旦旦说什么喜欢看他自由自在地飞，他都还没飞呢，几个小朋友算不上橄榄枝的簇拥罢了，都要斤斤计较。
　　牧霁文像是自知理亏，安静片刻，才低声说：“没吃醋。”
　　“只是有点不开心。”
　　经年累月适应下来，牧霁文酒量是真的好，今天被人灌了很多，也仅是微醺而已。
　　但到底还是有零星醉意的。
　　而作为最亲密的人，江寞自然能察觉到那点醉意带来的影响。
　　比以往更直白，也更惹人怜惜。
　　原则什么的早就丢了，江寞想，惹公主不开心，他可真是罪大恶极。
　　“不要不开心了，告诉你个秘密。”江寞靠过去，和牧霁文额头相抵，“我也一直在看你。”
　　“我不用用余光，我光明正大地看。我看到你好威风好厉害，那么多人想和你说话，差点把你挡住了。”
　　“但我看不到他们，我只看到你。”
　　夜阑人静，昏暗而安逸的卧室，近在咫尺的彼此骨骼相贴，倾吐不加掩饰的爱意。
　　牧霁文很受用地低笑出声，掌心滑过江寞脊骨，仿佛摩挲最上等的美玉。
　　就在江寞因这抚摸而有些意动时，耳畔安静了很久的人低声问：“你想要什么？”
　　“嗯？”
　　“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我都给你。”
　　这话听上去还挺霸气，又有几分醉后的懵懂幼稚。
　　江寞忍俊不禁，倏地又严肃起来。
　　不提则已，一提他倒真的想起来是有点东西要商榷。
　　牧霁文只觉怀中一空，方才还乖乖待在他腿上的人换了个位置，正襟危坐，俨然是个要说正事的架势。
　　他还没来得及表达不满，就听江寞认真道：“我想要向你借钱。”
　　接着，他将自己这些天来辞职并且打算创业的规划进行了描述。牧霁文安静听着， 眸光却早就心不在焉地落在他开开合合的嘴唇上。
　　事实上牧霁文早已被牧思昭“无意”间透露过了，江寞本也没想瞒他，只是前段时间他实在太忙，怕他还要为自己分心，才叮嘱牧思昭先不要说。
　　此刻亲耳听江寞讲，自然不觉惊讶。
　　“嗯，就是这样。先借这么多吧，签个借款合同，不够再商量。”江寞全然是个公事公办的口吻。
　　牧霁文回过神来，颔首道：“好，这几天我让杜松把合同拟好，走公司的账。”
　　牧霁文当然可以直接把钱赠予江寞，愿意的话，甚至可以说“不用努力了，我养你”。
　　以牧家条件，这种话绝非空谈，养也不是敷衍了事。精雕细琢出黄金的宫殿来未尝不可，把人锦衣玉食地供着，从此再不受风雨侵扰。
　　可那样又算什么呢？
　　牧霁文遇到江寞的时候，后者穷困潦倒，吃的不好穿的不好住的也不好，却是自由的，也是热烈的，允许自己进入他的世界。
　　如果他妄图折断蝴蝶的翅膀，把人困在自己身边，那才叫做适得其反。
　　他说他喜欢看江寞自由自在地飞，那就不会否认江寞的任何决定，他相信江寞无论飞多远都会回他指尖休憩停留。
　　所以他公事公办了，江寞果然很开心，坐回他腿上，感慨道：“有公主在可真好！”
　　牧霁文看着他，不经意似的说：“不过，我借钱要收利息。”
　　江寞理所当然地点头道：“利息当然是要的，就按照你们……”
　　“就由你直接给我吧。”牧霁文平静地打断他。
　　除非圣人，勤修戒定慧，息灭贪嗔痴，才能忘情，看众生皆草木。
　　不然，都会有私心。
　　他愿意给江寞足够的空间和自由，却无法忍受过于分明的楚河汉界。
　　何况他已经压抑了太久、克制了太久，磨得锋利的爪牙早就蠢蠢欲动。
　　他要让江寞已自身作为利息，要骨血相融，要他们之间的羁绊再也断不开。
　　江寞又何尝读不懂牧霁文眼底沉甸甸的情愫。
　　是以当滚烫的吻落下来时，他并不觉意外。
　　与往常的凶狠用力不同，这次亲吻是温存亲昵的。
　　就在江寞欣慰于公主终于学会慢慢来了的时候，衬衫下摆被扯散，温热的手掌伸进来，覆在柔韧而紧实的侧腰上。
　　亲吻和抚摸齐头并进，青年漂亮的肌理上很快留下各种斑驳。
　　十指相扣，江寞像是被野兽摁在爪下，脸埋进了蓬松的枕头里。膝盖抵住的床单是柔软的，拢着他与他严丝合缝相贴的男人却是结实有力的。
　　很长的时间里，他全然动弹不得，随着动作，胸前被床单摩擦得生疼。
　　只有床头壁灯荧荧亮着的房间黝暗极了，却映得江寞皮肤白皙晃眼。
　　牧霁文在某个瞬间认真考虑，为什么童话里只有豌豆公主，没有豌豆王子。
　　他的小王子也那么娇贵，轻轻一掐就会发红，比最脆弱的瓷器还精美。
　　之前牧霁文想过要弄哭江寞，想把他打碎再拼好，可真到了亲密相抵的时候，却舍不得。
　　就像他当时让江寞至少坚持过两轮，言下之意是他想要的其实更多。
　　可当江寞真的坚持过两轮，缩在他怀里很勇敢地表示还可以继续时，哪怕食髓知味，他也只是克制地落下一吻。
　　牧霁文抱着江寞去洗了澡，等他自己也洗好后走出来，见窗帘被拉开，江寞正趴在落地窗前新换的地毯上往外看。
　　皎洁的月光溶溶，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天际却有繁星点点。
　　卧室里还残余着暧昧气息，牧霁文在江寞身边坐下，让他枕着自己的腿。
　　两人安静地待了会儿，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连窗外在风中簌簌拂动的树影也显得温柔至极。
　　爱是什么呢？
　　酣畅淋漓的性是爱；缱绻温存的陪伴也是爱；在万籁俱静的深夜看很久的星星，同样是爱。
　　况且日久天长，他们是两架漂泊于平流层的飞机，在未知的地方着陆后，还有很多风景要携手去看。


第25章 
　　二月早春，风光旖旎。旧历新年的喜庆氛围渐渐淡去，来往行人好似百川归海般投入繁忙的日程中。
　　这个季节H市有种化不开的懒散，像是被铺天盖地的水汽笼罩住，由内向外散发着黏糊糊的潮湿感。
　　从天鹅山往外看，只觉云蒸霞蔚，真如归隐于尘世间即将腾云驾雾的白鹤。
　　牧霁文慢慢没那么分身乏术，回家的时间一日早过一日。除了早已心知肚明的杜松，其他心腹员工见状都有些诧异，不明白这归心似箭因何而来。
　　都是跟了牧霁文多年的老人，岂会不知自家老板向来以事业为重，有时独断专行到了近乎冷情，仿佛万事都只是翻覆于指尖的棋子。
　　有什么羁绊能令他这么上心呢？总不能是金屋藏娇。
　　也亏得那些猜测不敢舞到牧霁文面前，若被他知道，恐怕反而要觉得心酸。
　　要真是金屋藏娇倒还好了，至少藏着的那个想亲就给亲，想抱就给抱。
　　而他养在家里视若珍宝的那位，却没那么黏人。
　　有时候牧霁文会在走进客厅的瞬间看到江寞，后者看到他，也会很给面子地走过来抱抱，说声“一天没见甚是思念，我好想你”。
　　可还没等他做些什么来纾解相思之情，江寞便一无所知地松开手，走得毫不眷恋。
　　留在原地的牧霁文如梦初醒，意识到江寞并不是特地在等他，而是刚好晃到这里，刚好碰到火急火燎回来的他，就刚好无意识地撩拨一下。
　　牧霁文越来越觉得江寞像只猫，因为有信任的人在，哪怕是陌生环境也能慢慢卸下警惕。
　　看上去懒洋洋软乎乎的，脑袋瓜里却时刻都有各种想法。
　　想得太入迷，导致成天神出鬼没，要循着某些轨迹才能掘地三尺找出来，什么犄角旮旯都有。
　　有天晚上牧霁文在床上等到深夜也不见人回来，只好去找，楼上楼下绕了几圈，牧家大得很，最终是在闲置很久的音乐房里找到的人。
　　江寞穿着缎面睡衣，蜷缩在一架钢琴边，睡得无知无觉，
　　音乐房里光线恰到好处，更衬得他白皙清瘦，像尊和田玉雕出来的艺术品。
　　此情此景，牧霁文看了真是又心疼又好笑。
　　他走过去想把人抱起来，刚有动作江寞便醒了，嫌光线太刺眼，就用手臂遮在眼睛上。
　　袖口随着动作滑下去，露出一截干净瘦削的手腕，青绿血管在暖光下清晰可见。
　　牧霁文收回手，在他面前半蹲下去，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又找到我了呀。”江寞像是自知理亏，妄图用调笑的语气蒙混过关，“是不是等了很久？我这就去给公主暖床。”
　　牧霁文这回不打算轻拿轻放，他垂下眸，淡淡地说：“嗯，等了你很久，想和你做爱，结果你躲在这里睡觉。”
　　牧霁文说起荤话来也是从容不迫，江寞却听红了脸，四肢百骸瞬间便酥软成一池春水，又被徐徐的清风吹皱，荡起涟漪。
　　情正浓时，对床笫之事简直食髓知味，一个眼神一个触碰都叫嚣着欲壑难填。
　　江寞抿了下唇，深吸口气，认真说：“我也挺想的，既然我们都这么迫不及待，要不你就在这里上我吧。”
　　他学的是牧霁文，用最煞有介事的口吻，讲最直白不加掩饰的荤话。
　　唯一不同的是，牧霁文讲完还能面不改色，他却在讲之前就脸红到快要爆炸，几欲逃跑，最后更是掩耳盗铃似的闭上了眼。
　　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江寞被抱了起来，有力的手臂箍紧他的腰，掌心安抚般绕过侧面轻轻拨弄着腰窝。
　　身下传来冰凉的触感，似乎是坐在了钢琴盖上。江寞下意识想去摸，却被半路截胡，牧霁文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他闭着眼都能感到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丈量，又像是猛兽用餐前优雅的欣赏。
　　“害怕了？”牧霁文的嗓音里带着点笑意。
　　江寞摇摇头，“我才不怕。”
　　“只是我们真的要在钢琴上吗？”他有些犹豫，既不想扫兴，又实在舍不得，“很贵的吧，弄脏了好可惜。”
　　牧霁文已经开始慢条斯理地剥江寞衣服，一颗一颗把纽扣解开，从遮盖得严严实实到坦诚相对，这个过程也是种享受。
　　“不会。”牧霁文亲了亲他，“弄脏了可以擦干净，是很贵，所以没那么容易坏。”
　　江寞被脱了个干净，还能天马行空地想到什么，问：“你会弹钢琴吗？”
　　没进入正题时你来我往地说着荤话，临到阵前却纯情起来，牧霁文也不介意他的不专心，有问必答：“会弹，这架就是我的钢琴，很久没用了。”
　　“公主果然多才多艺。”江寞有些感慨，“那我要你弹给我听。”
　　“好，只弹给你一个人听。”
　　牧家宅院成片，单是牧霁文个人使用的音乐房也大到无边，各式乐器排列得整整齐齐，庄严又高贵。
　　可此时此夜却难得春情无边，全世界只有几十架的钢琴就这样被当作工具。
　　但在它的主人眼里，什么都比不上躺在上面的那个人珍贵。
　　乐器、艺术品、缪斯，世间所有的风雅，所有的价值连城，所有的可遇不可求统统加起来，也敌不过一个江寞。
　　夜晚沉沉，所有躁动和汹涌终于复归休止，江寞筋疲力尽地坐在长凳上。
　　他披着牧霁文的睡衣外套，由于太过松垮，露出脖颈到胸前大片的吻痕，手腕上还有被抓太紧留下的红印。
　　这样久的沉沦放纵极为耗神，可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身侧的人，星辰般的眸光里并不见疲乏。
　　牧霁文在弹琴，一曲极尽温柔的Playing Love。
　　他没穿上衣，从手臂到腰背每处的肌肉都结实有力，宽阔的肩膀上还残存着一道道抓痕，看上去非但不触目惊心，反而透出别样的暧昧。
　　周遭仿佛沉入寂静无边的海水中，江寞不懂乐器，却仍旧沉浸其中，听得入了迷。
　　偶然瞥见琴键上跃动的手指，牧霁文十指匀称修长，好看得理所当然。
　　江寞倏地想起不久前那手指还在肆无忌惮地玩弄自己，弹琴时却像高雅的山头白雪。
　　……有种不可言说的微妙感。
　　一曲毕，江寞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抬起下颌接吻。
　　事后的温存依旧令人留恋，他想也不想地回应起来，手指没入牧霁文脑后头发。
　　亲完，牧霁文就着这近在咫尺的距离，低声问：“累不累？”
　　“还好。”江寞揽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知道你有在克制。”
　　牧霁文似乎是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脸，“除了这个呢，这些天累不累？”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可他并不担心江寞听不懂。
　　就像江寞知道牧霁文早就了然他这些天在烦恼什么。
　　“倒也不是累，就是很烦。”江寞叹了口气，夜深人静，讲话就像耳鬓厮磨，“以前只是听别人说创业创业，可自己开始着手后才发现，要考虑的事情怎么那么多！”
　　自从决定好要创业，江寞便慢慢准备起来，元宵舞会那天后，很快杜松便把借款合同拟定完成。
　　启动资金也已到账，看上去似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江寞还是觉得惴惴不安。
　　他以前是个社畜，工资低，需要承担的风险也低，每天除了骂老板就是埋头打工。
　　可角色颠倒，现在他要开始当老板了，才发现前路迷茫不知从何入手。
　　说来容易，怎么开，开哪种公司，怎样招兵买马，桩桩件件都是麻烦事。
　　这些天江寞无时无刻不在盘算计划，愁得老公都顾不上了，成日四处游荡，走哪歇哪。
　　最主要的，还是怕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牧伯伯这么支持我，要是我失败了他肯定会很失望。”
　　江寞抵在牧霁文肩膀上，抓住他的手把玩，像是无意识的撒娇。
　　“不会失望。”牧霁文忽然开口。
　　江寞仰头看他。
　　“我们谁都不会失望，只会觉得你很勇敢很厉害，创业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情，成功固然好，失败也不必自责，再说——”
　　牧霁文忽然缄口不语，眼底带着点笑意，靠近江寞。
　　后者不明所以，问：“再说什么？”
　　牧霁文笑了笑，“再说就算失败了也不怕，有我在，你可以尽情尝试，哪怕失败一万次，也可以重来一万次。”
　　牧家财力雄厚，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想攀的高枝。
　　而牧霁文年轻英俊，又能力过人，更是有数不清的人想得到他。
　　可如今，轻松拥有这些的江寞俨然是想将其束之高阁，没有使用的打算，也不知算不算某种意义的暴殄天物。
　　“我知道你不想被我干涉，也不需要我的帮助，于理来说我当然会尊重你。但是于情的话，”牧霁文认真说，“你是我的爱人，我也很想给你撑腰。”
　　“至少允许我成为你勇往直前的底气，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尝试。”
　　江寞一怔，很长时间里不知该说什么，最后慢慢地笑起来。
　　“好，我有公主撑腰。”
　　*
　　既然要勇往直前，有些事情就不能想太多，一句话，干就完事。
　　经过长时间的斟酌，江寞决定做食品生意。H市是个经济繁华且热闹开放的城市，交通极为便利，常年游客如织，中外皆有。
　　毕竟民以食为天，有人的地方就要吃，人多的地方吃东西就得讲究，而江寞作为社畜，深谙现代都市普遍亚健康、人们追求养生的现状。
　　是以琢磨来琢磨去，有机食品似乎是个不错的入口。
　　创业中必不可缺的一环便是招兵买马，优秀的团队能使事半功倍。
　　都说H市遍地是机遇，闻风而来的人才自然也不会稀缺，但毕竟是个还没起步的公司，尽管工资开得高，不少人还是持观望态度。
　　经过不懈寻找，勉强招到了几个人。
　　将公司注册好，又东奔西跑看了几处地方，最终租了个离市中心较近的写字楼顶层作为办公区。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也算是有个正式的落脚点，面试起来也更有底气了。
　　把新门面照片替换上去后，投递简历的人终于多了起来。
　　那段时间江寞和团队成员几乎一直在筛选简历，他们眼睁睁看着求职者的条件越来越优渥，有种看自家养的猪越来越肥的欣慰。
　　可再怎么优渥，助理看到这份简历时还是难以置信的。
　　他哆哆嗦嗦地把简历递给江寞，证件照上青年眉清目秀，透着股内敛沉稳的气韵。
　　“江、江哥，这个人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的，他不是，不是牧霁文的助理吗？”
　　牧霁文？
　　江寞皱了下眉，有些疑惑地接过简历，姓名栏上赫然是杜松二字。
　　“怎么会是他？”
　　虽然不解，江寞还是出于礼貌让助理联系了杜松，对方表示当天就可以过来面试。
　　等见了面，江寞看着对面戴着眼镜正襟危坐的杜松，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如果江先生觉得没什么需要问的话，我明天就可以过来任职。”杜松彬彬有礼地说。
　　江寞：“你觉得我像是没什么要问的样子么？”
　　他那分明是问题太多无从开口。
　　许是江寞的表情太过错综复杂，连杜松都不禁微微一笑，他显然知道江寞想问什么，有条不紊地解答道：“我已经辞掉了牧董那边的工作。”
　　“不是他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想来的。”
　　“原因是我喜欢挑战极限，越是无可救药的困境我越心向往之。”
　　江寞：“……”
　　旁边的助理小声说：“江哥，是我听错了吗，他好像在嘲讽我们。”
　　“没错他就是这个意思，我也听出来了。”
　　他磨了磨牙，礼尚往来地对杜松道：“既然如此，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等到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的时候，江寞和牧霁文说了这件事，质问是不是他的手笔。
　　牧霁文像是的确不知情，闻言甚至笑出声来：“他真这么说？”
　　“对啊，一点都不客气。”江寞有些郁闷。
　　牧霁文笑罢把人搂进怀里，解释道：“确实是杜松自己的主意，他向来是有点特立独行的，和我提辞职时也没解释，我就随他去。”
　　“那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要来给我打工啊。”
　　牧霁文沉吟许久，放缓了声音：“我想，应该是因为我妈。”
　　江寞安静下来，在黑夜里静静看着他。
　　“杜松当年受了她很大恩惠，后来又跟着她学了几年，她走后才跟着我帮忙。其实他有很多更好的选择，以他的能力，另起门户也能做得很好，但他就是不走。我要给他别的职位，他也不肯。”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报答我妈。”
　　牧霁文笑了笑，“看来他找到了更好的报答方法。他也知道，既然我喜欢你，我妈也会喜欢你，也会希望你万事顺心。”
　　江寞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喃喃自语般：“原来是这样。”
　　两颗真心贴的那样近，原来喜欢是件那么伟大的事情，可以跨越距离，跨越时间，甚至跨越生死。
　　江寞没再说话了，但牧霁文知道他会懂。
　　“不用想太多，你本来就值得所有喜欢。”


第26章 
　　江寞算是切实明白昔年刘皇叔为什么不惜三顾茅庐也要请孔明出山了。
　　原来麾下多个得力干将对主公来说真的很重要。
　　有了杜松助阵，他那小破公司不说青云直上，至少也是乘火箭般一路长风破浪，没过多久就俨然运转得像模像样，开始对接各种业务。
　　刚起步的公司，往往会走入两种极端，要么时运不济接连碰壁，要么初来乍到忙得焦头烂额。
　　江寞他们正是后者。
　　有杜松这个熟练工在，歪路少走了很多；但与此同时正因为有他这样的事业狂坐镇，不容许任何时间和资源浪费，上上下下都被压榨完最后一滴生产力。
　　江寞既然是小老板，就更得身先士卒。
　　再加上他作为全公司唯一需要“养家糊口”的人士，难免会落入急于求成的焦躁中，忙起来几乎是废寝忘食，和杜松很有点臭味相投的意味。
　　偶尔工作到太晚，俩人便在办公室胡乱凑合一宿。
　　杜松是个孤家寡人无牵无挂，江寞却不同了，虽然知道牧霁文不会责怪什么，但他还是事无巨细地将前因后果以及自己今晚如何安寝汇报了个遍。
　　牧霁文没有动嘴上功夫，说些类似不要劳累早些休息这样虚无缥缈的话。
　　翌日江寞迷迷糊糊醒来，推开走廊门时迎面遇上一伙装修工人，正在往隔壁的空房间搬运床榻，他们像是早就认识他般笑了笑。
　　“这层楼其他房间都被牧董买下了，江先生愿意的话，以后可以去休息室休息。”
　　就这样昏天黑地地熬过最初生存期，桃红柳绿的春季远去，H市迎来漫长而炙热的盛夏。
　　白昼一日长过一日，江寞闷头忙碌了整天，拉开窗帘看到外面天光大亮，恍恍惚惚不知此刻是清晨还是黄昏。
　　像是解答他的疑惑，手机震动了几下，他划开屏幕，看到牧霁文发来的消息，是几张照片加上文字。
　　照片的拍摄视角在牧家天台，登高望远视野开阔，红彤彤的晚霞肆无忌惮蔓延开来，为山霭镀上耀眼金光，像是熊熊火焰从天上烧到人间。
　　除了落日晚霞，最后还有牧思昭比耶入境，笑得没心没肺，他最近正放暑假，成日疯玩，开心得很。
　　文字只是简简单单的两句话。
　　一句是“今天晚霞挺好看的”，一句是“阿昭说你最近怎么总是不回家，他很无聊”。
　　可江寞却能透过简单的文字，读出克制在底下的无边思念。
　　【很漂亮！我也想看。】
　　【告诉阿昭我今天要回家吃饭，让他把给我带的礼物拿出来。】
　　【我也很想你。】
　　回完消息放下手机，江寞像是充满电般又精神抖擞起来，他打定主意今晚不加班，便得抓紧时间处理掉剩余事项。
　　然而还没等他有所行动，办公室门被人砰的撞开，助理愁眉不展，像是出了很棘手的事。
　　“江哥，甲方那边临时又变更了计划，让我们改方案。”
　　江寞皱起眉，“之前不是都敲定了吗？”
　　“对啊，谁知道他们怎么搞的，还提了不少折磨人的要求。”
　　江寞想了想，当机立断：“把人都叫到会议室去。”
　　会议一开就是好几个小时，公司现在进入了扩张期，正是举足轻重的时候，稍有不慎都会行差踏错，是以大家都很紧绷，讨论起来也格外真心诚意。
　　磨了许久，好歹定下新方案。
　　江寞松了口气，蓦地又想起什么，慌忙朝外跑去。
　　然而还没等他跑出公司大门，便被休息区那边荧荧的灯光绊住了脚步。
　　暮色已然降临，黄昏晚霞自然早就难觅踪影，取而代之是铺天盖地的霓虹灯光影。
　　从落地窗往外看，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街道五光十色，像星罗棋布的银河。
　　车水马龙来来往往，所有喧嚣被隔绝在外，那隅角落无人打扰，牧霁文安静翻着这里的宣传手册，也不知等待了多久。
　　听到动静，他朝江寞看过来，莞尔：“江老板吃晚饭了吗？”
　　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只有发自真心的关切。
　　却能瞬间击中人心。
　　江寞抿了下唇，顿在原地很久的脚步动起来，冲过去二话不说扑到牧霁文身上。后者并未设防，两人双双倒在沙发上，没急着起来，就这样抱着接了个吻。
　　鼻息交错，江寞在换气的间隙问：“公主怎么过来了？”
　　牧霁文一下一下啄吻着他，从唇角到脸颊再到耳畔，“很想见你，所以借送饭的名义来看你。”
　　江寞过来时已经留意到茶几上的饭盒，福至心灵般，他问：“是你做的吗？”
　　“嗯。”
　　如果是牧霁文亲自下厨，那肯定有他最爱的红烧排骨。
　　江寞挣扎着想起来，却被扣住腰，牧霁文声音里带着点笑意：“现在知道饿了？”
　　“超级饿，肚子都瘪了。”江寞还是很有眼力见的，知道此时装得越惨越好。
　　“是么。”可牧霁文似乎并不买账，“让我摸摸看。”
　　他像是真的打算摸摸看肚子有没有变瘪，扣住江寞的手没动，另一只手从衣服下摆伸进去。
　　夏天衣服穿得少，掌心轻而易举便能熨帖着肌肤，江寞被摸得蜷缩起来，求饶般笑道：“不闹了不闹了，是我的错，我不该言而无信背害公主白白等这么久。”
　　牧霁文本来也没打算怎么样，看他躲得可怜便收回手，扶他坐起来，两人忽然就安静了片刻。
　　其实根源并非有没有按时回家吃晚饭这个问题，目前困囿他们的是繁忙日程里聚少离多的无奈。
　　江寞垂下眸，像是许下承诺又像是自我安慰：“最近真的太忙了，等忙过这段时间，我一定每天按时回家。”
　　“忙过这段时间，还要继续扩张、开拓新市场、提高知名度，发展好的话还能准备上市。”牧霁文淡淡开口，语气像是陈述事实般平稳。
　　江寞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更加无话可说。
　　“我……”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着实懊恼。
　　牧霁文叹了口气，跟他讲道理：“我没有想阻止你忙碌的意思，我只是不希望你顾此失彼，为了将来错过当下。”
　　为了将来错过当下？
　　江寞皱了下眉，对上牧霁文的眸光。
　　“以后是永无止境的，如果总想着把快乐和闲适留给以后，此刻就会永远陷入将就。”
　　江寞如梦初醒，回首这些天来习以为常的匆忙，的确是有些急了。
　　其实他大可以不那么紧迫，有些事情甚至慢慢来会更好。只是他太想成长茁壮起来，却忽略了从幼苗长成参天大树并非一朝一夕之功。
　　那样反而揠苗助长。
　　知道他想通了，牧霁文便不再多说，点到为止。
　　他打开饭盒，夹了快排骨喂过去，漫不经心地问：“休息几天好不好？我们出去玩。”
　　“去哪玩？”江寞咀嚼着塞过来的排骨，那模样看上去有点呆，逗得牧霁文忍俊不禁，上手捏了捏他的脸。
　　“想去欧洲吗，那边挺适合放松散心的。”
　　江寞还没出过国，更没去过欧洲，但他看过那边的文艺电影。
　　异国风情独特，各有各的浪漫，想来会度过一个美好的假期。
　　怀揣着对未知风景的期待，和爱人在身侧的心安，他们在十月乘上了飞往欧洲的航班。
　　首先抵达的是荷兰，在首都阿姆斯特丹落地时正是日落黄昏，初秋暖阳洒在街边成排的房屋上，大大小小的运河蜿蜒而过，拱桥接住了橙黄的太阳。
　　阿姆斯特丹的英语普及度很广，不会说荷兰语也没关系，可以用英语沟通。
　　可令江寞苦恼的是，即便能用英语，他也不大行。
　　打工几年，学校里学的那点东西早就丢到不知哪去了，最多微笑点头说你好。
　　所幸牧霁文的英语相当不错，甚至还会些简单荷兰语。
　　刚抵达阿姆斯特丹时，江寞难免产生身处异乡的无措，但身边有牧霁文在，又感觉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他们在荷兰玩了几天，逛街时手牵着手，什么都不去想，此刻重要的只有彼此。
　　荷兰人爱极了自行车，街上最常见的交通工具也是自行车，而且还是五彩缤纷的，配合街边橱窗里斑斓多姿的商品，城市好似泼了油彩的巨型画卷。
　　江寞看着街边呼啸来去的单车少年，想起什么，笑眯眯地问：“公主还记得上次骑自行车载我吗？”
　　心情太好，他走个路也不安分，在人行道上蹦蹦跳跳。牧霁文又要照看他，又要注意来往车辆，就这样还能分心听他讲话，半点不敷衍，“记得，阿昭来找我的那天晚上，骑了一个小时。”
　　“是啊，一个小时呢。”江寞感慨道，“我当时觉得你骑得好慢，想着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让你见识见识我骑得有多快。”
　　牧霁文好整以暇，没有说他当时是为了多和江寞多待一会儿，才骑得那么慢。
　　何必去证明什么呢，彼此都知道，对方有颗真心。
　　不必要再执着于过去的遗憾，他们拥有的，是永恒的当下和永远不会抵达终点的未来。
　　既然提到了，江寞便突发奇想要和牧霁文比赛骑自行车。
　　俩人也不知道哪里可以租借，索性去询问草坪上晒太阳的当地人，是几个十几岁的少男少女。
　　高中生的自行车总是炫酷，江寞有种重返青春的昂扬，他看了看身侧的牧霁文，想这人学生时代也不知是多么风云的人物。
　　可惜单车比赛最终没有分出胜负。
　　欧洲国家似乎都或多或少有些晴雨不定，在荷兰生活的人也早就习惯了骑自行车时被骤降的雨劈头盖脸淋。
　　他们很少撑伞，也不会刻意躲在屋檐下躲避。
　　入乡随俗，江寞他们也优哉游哉地继续骑车穿行在雨幕中。
　　天色阴沉了几分，秋风却轻了，从天而降的水珠落在运河里，游船上躺着张开嘴接雨喝的人。
　　等到了晚上，不打招呼就来的雨又不打招呼地走了。
　　衣服都被打湿，他们还完车后回了趟住处换。
　　阿姆斯特丹的夜晚感性浪漫，空气里弥漫着浓厚的艺术气息，江寞便也学作艺术家穿搭。
　　深蓝色水洗牛仔背带裤和小黄靴，内搭宽松的白衬衫，再戴个贝雷帽。
　　他觉得自己像画家，牧霁文却说他是小王子，让他跟紧自己，别被拐跑。
　　也不知是一语成谶还是什么，当夜还真就发生了个插曲。
　　许是星光太好，出来玩的人也多，行至繁华地带时他们被一条游行队伍冲散了。
　　想着自己人生地不熟又语言不通，江寞干脆站在街边，发了个消息等牧霁文找他。
　　那时有个荷兰青年朝他走来，叽叽咕咕说了堆荷兰话。
　　江寞摆了摆手，用英文说：“我听不懂。”
　　荷兰青年便又换了英语，可他还是半懂不懂，直到倏地听到“pron live show”。
　　原来这人是想邀请他去红灯区玩，江寞吓了一跳，连忙拒绝。
　　等人走后，江寞松了口气，一转身恰好看到牧霁文朝这边走来，也不知刚才那幕看到了多少。
　　虽然没怎么样，可就是莫名心虚，江寞极尽所能想显得泰然自若，却听牧霁文低笑道：“都说了你在这里容易被拐走。”
　　“他想邀请我去看脱衣舞表演，被我义正严词地拒绝了。”江寞主动招供，试图表示我心昭昭。
　　他在牧霁文的腹肌上摸了摸：“什么表演都比不上我老公脱衣服好看。”
　　话音刚落，撩完就跑。
　　牧霁文也不跟他计较，反正真正到了床榻上，谁表演脱衣还不好说。
　　在阿姆斯特丹玩了几天后，他们又转道前往瑞士，看雪山。
　　路上乘的是火车，从阿姆斯特丹到苏黎世，列车车厢保留着复古的优雅，鸣笛声悠扬，窗帘挂着流苏。
　　铁轨两旁风景更迭，几十个小镇，几千里土地，数不胜数的人，天地悠悠，多么旷然而自由。
　　他们到的时候是下午，天空碧蓝如洗，乘缆车上山时入目皆是纯净澄澈的雪景，白茫茫一片，宛若书中所说的雪国。
　　乘坐火车到底还是疲累的，一路风尘仆仆，抵达山顶酒店时江寞只想休息，滑雪观景什么的都明天再说。
　　他们入住的酒店楼顶有无边温泉，视野很好，可以边泡温泉边看风景。
　　山顶气温低，已然是零下，泉水里倒无比暖和。
　　江寞或许是在H市住惯了，不知不觉也怕起冷来，只是脖颈以上露出来的那点皮肤吹到风，就有些瑟缩，被旁边的牧霁文抓进怀里抱着。
　　两个人懒洋洋地依偎，体温熨帖着，倒真的没那么冷了。
　　雪山顶上看雪山又是不同的波澜壮阔，山岚连绵起伏像是银装素裹的童话世界，阳光照耀下来，又如黄金般熠熠生辉。
　　从他们待着的地方往下看，山脚村落和山间揽道也尽收眼底。
　　江寞极其怀疑牧霁文财大气粗地包下了这个温泉池，不然怎么没有其他游客上来。
　　牧霁文却说没有，还用一听就像在哄人的语气笑道：“应该是你最近很幸运的原因。”
　　很幸运吗？
　　江寞想，他这辈子最值得称道的幸运，就是遇到牧霁文。
　　相遇之前，山是山，水是水，风是风，相遇之后，山川万物天地人间都着上了最幸运的颜色，拥有了最美丽的风光。
　　那天夜里，壁炉烧着火，火焰毕剥作响，时光安静又温柔。窗外飘起大雪，风呼啸着，明天积雪又要厚上几层。
　　江寞和牧霁文坐在炉边烤火，书橱里居然有童话书，最经典的《小王子》和《白雪公主》自然也在其中。
　　皎洁月色映照雪山，他们在海拔三千米的山巅认真读着童话。
　　岁月莫不静好，未来还有无尽年华。
　　-正文完-

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