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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双》作者：偷袭点
　　落魄坐牢富二代攻 x 双重人格自虐狂受
　　-那日我身穿囚服，你站在我面前，说不认识我
　　-他们说没有一个叫余让的人，你告诉我，你是谁？
　　落魄坐牢富二代攻 x 双重人格自虐狂受
　　余让因为被频繁退学不得已来到了十三中，这所镇上的高中被诟病为垃圾少年收容所，里面的人都有一个不可与人言的共性——
　　“有病”。
　　他在这里遇见了盛燃，意气风发的少年却因为他的到来跌入了深渊。
　　七年里，盛燃以为自己恨透了余让，可出狱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替他挡了刀。
　　现实与理想的落差，困境里的挣扎，失意少年的相互扶持。
　　attention：
　　1、受有被强情节，介意的话就克服一下
　　2、不算校园文，主角少年时间占了一些篇幅
　　3、作者没存货，三次元忙，更新频率不太能保证
　　4、现实向，有一丢丢虐，一丢丢
　　5、不入V，免费文要求别太高=v=
　　现实向 HE 救赎 双重人格


第1章 西瓜
　　夜雨，旧巷。
　　这座城市滴滴答答了快一个月。
　　那个人又出现了，这是第四天。
　　手机铃声在黑暗里不合时宜地叫嚣开，他心跳一滞，身后几米外的人也顿下了脚步。
　　这个号码在两周前来过消息——
　　盛燃出来了。
　　不知沉在哪个湖底的名字七年后又被人强行拖了出来，沾着陌生的霉味。
　　“他是因为你进去的！”
　　“七年啊！人能有几个七年！”
　　“你毁了他的一生！”
　　无端的指责，莫须有的罪名。以及那条本该无视却还是掀起了波澜的短信。
　　他胸闷烦躁，呼吸不畅，不由地裹紧外套，闷头加快了脚步。
　　阴魂不散的追逐越靠越近，似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小巷长得没有尽头，年久失修的路灯闪了几天后终于油尽灯枯，周遭陷入阴暗。
　　再有十几米就到街上了，他开始小跑起来，伞面顶着风有些碍事，不过重新投入光明的急切胜过了一切。
　　最后一条岔道，有人冒冒失失地闯了出来，雨伞遮住大半画面，伞檐之下，是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
　　“小心！”
　　他脑海空白了一瞬，身体变得无比僵硬，只听得那声音穿过了厚重围墙，带着某种难言的悲凉。有人推开了他，地上的雨水彻骨，伞不知被甩到了哪个地方。
　　这场斗殴结束得很快，他在浓烈的血腥味中回笼意识。
　　街角的光渗透方寸一隅。
　　他茫然地望过去，血泊中的人正捂着小腹痛苦地看着他。
　　那张脸，冷不丁跟多年前的记忆重合了。
　　那年夏天走得晚，拖拖拉拉到了九月份，还闷得像高压锅。
　　“八十二。”
　　“八十三。”
　　男人抬眸朝反光镜瞟了几眼，眉头不由地又蹙深了几分。
　　“八十四。”
　　男人终于忍不住了，带了一脚刹车，有些烦躁地问他：“你在数什么？”
　　少年保持着斜靠在窗的姿势，双眼无神地望着窗外，似乎在想什么。
　　车停了下来。
　　“八十四，”少年漠然地眨了眨眼，“到这里，总共经过了八十四家超市。”
　　“别发神经了。”男人不耐烦地解开安全带。
　　余让很轻地哼笑了一声：“不发神经我来这干什么。”
　　男人开门的动作一滞，继而更加用力地掰开把手，热浪一瞬间滚了进来，伴着夏末恼人的蝉鸣。
　　车外是灰头土脸的一行字——
　　第十三中学。
　　“第”字掉了头，“学”字最底下摇摇欲坠地斜挂着，比中心公园边上拉二胡的瞎子还不修边幅。
　　校门口正在修路，打桩机凿得震天响，知了藏在树梢与夏末拼命撕扯，这让余让感到吵闹，不由得把鸭舌帽又往下压了几分。
　　恰逢午休时间，校园里来往的师生并不多，靠近篮球场的梧桐树下聚了一拨男生，踩着篮球扇着风，一个个手上都夹着烟，光膀子的染发的文身的应有尽有。女生经过的时候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她倒也不怯，还能嬉嬉笑笑骂回去几句。
　　“没个学生样。”李平阳这样的知识分子最是看不惯，转过头低声警告他，“你可不能学他们！”
　　余让闷头数着步子，眼皮子都没抬。
　　那群人的目光投了过来，李平阳咯噔一下，刚刚说话的声音明明很轻，他们应该听不到。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多虑了，他们的视线落在两米开外扛着黑色双肩包的余让身上，像是圈地的猛兽警惕地打量着来路不明的潜在入侵者。
　　李平阳停下拽了他一把，还是斥责的语气，像给自己壮胆：“把包背好，吊儿郎当的像什么样！”余让举起缠着绷带的左手，李平阳见状没再说话，直到跨进教学楼，见身后的少年将背包认真背好，才稍稍舒展了眉头。
　　李平阳着急走，办完手续后就把他独自扔在了宿舍里。
　　上下铺，六人间，靠门的下铺闲置，却堆满了杂物。
　　“哟，你这一只手的行不行了？”宿管阿姨拿着纪律本路过，稀少的头发扎成一只枯黄的辫子，有气无力地耷拉在后颈，沾着汗津。
　　余让不是第一次住校，但这样陌生杂乱的环境还是让他有些茫然紧张。
　　“愣着干什么，都要上课了，还不快收拾！”宿管催促着他，脸上的肥肉抖了几抖，“裤子，篮球，泡面，哎哟，怎么还有这么多臭袜子，你赶紧收拾呀！”
　　余让波澜不惊地啧了一声：“别人的东西，凭什么我来收拾？”
　　“哎哟，你这小孩儿，动动手指的事儿！”
　　“要不你来？”
　　“啊？”宿管愣了愣，鄙夷地翻了个白眼，气得乱认儿子，“我是你妈吗？还我来？”
　　“那就别叨叨。”
　　“哎！你这小孩儿！刚刚办手续的时候挺有礼貌的，怎么这个德行，怪不得转学到这儿来！”宿管刷刷扣下两分，骂骂咧咧地上了楼去，这里的学生都一个熊样，她早见怪不怪了。
　　午后只剩下呱噪的蝉鸣，二楼阳台望出去，是绿油油的梧桐叶。
　　余让眺望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平复下烦躁的情绪，反而随着升高的温度愈演愈烈。
　　他单手提着水盆出门，二楼卫生间水管坏了，他晃荡到楼下，接了半盆凉水。塑料盆一边卡着胯骨，另一边用右手扣着，其实他左手伤得不严重，但他并不打算过多使用它。
　　变故发生在他上楼的时候，他穿过半开放的长廊，刚要转身进入楼道，身后吵闹起来。七八个男生从转角处冲了过来，正是篮球场边上的那一拨。
　　与此同时，安静的宿舍楼跟安了震楼器一样跳起来，嘈杂的脚步声自头顶3D环绕由远及近，同样光着膀子的另一堆男生冲下楼，风一般与他擦肩而过，余让被不长眼的连着撞了两下，水盆里的水晃荡着洒到身上，冰得他一激灵，他顿时怒火中烧，还没来得及发难，右手蓦地一空。
　　天杀的卷毛去而复返，一把抢过他的水盆，跑出几步，哐叽砸在了对面黄毛脑袋上。
　　两拨人不由分说地扭打在了一起，像烈日下晒得神志不清的一群泥鳅。
　　新开封的水盆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四分五裂碎了一地，余让心说这些傻|逼脑袋都长刺了吗，塑料盆都能嚯嚯成这样。
　　他冷眼旁观了一分钟，最终盯上最最嚣张的卷毛，打算为他那英年早逝的洗脸盆报仇雪恨。
　　可他刚迈出两步，肩膀就被人按住了。
　　“老弱病残就别上了吧。”
　　余让愣怔了一下，微微侧过头。
　　帽檐挡掉一半视野，身后的少年与他一般高，白色的棉质T恤松垮地套在身上，他捧着半个西瓜，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洗发水和西瓜的混合清香一瞬间扑面而来。
　　他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地方。这是余让看清他模样后的第一直觉。
　　太干净了，跟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余让皱起眉：“老弱病残？”
　　少年视线下移，用不锈钢叉子在他左臂轻敲了两下：“残。”
　　“我一只手也能干翻他们。”余让面无表情道。
　　“是是是，过儿。”少年把他拉到一旁，“算您手下留情。”他顺势坐到栏杆上，挖了一叉子西瓜送进嘴里，笑眯眯地观看着几米外大汗淋漓的战场。
　　余让站着没动，但也打消了上去掺和一脚的念头。
　　两拨人打得难舍难分，余让不是没见过别人打架，但这架势却大大超乎了他的想象。这不是学生之间该有的斗殴，双方都下了死手，甚至，见了血。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李平阳执意把他转学到这里的目的。
　　——这所偏僻的，充满病态的第十三中学。
　　“喂。”
　　余让闻言转过头，少年把叉子递给他，西瓜已经被挖成了蜂窝煤。
　　“拿一下。”
　　“什么？”余让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很快手心被塞了把不锈钢的沾着西瓜汁的叉子。
　　少年站起身，慢悠悠往人堆里走了过去。
　　余让感到无语，心说这又是哪门子行为艺术，头顶问号刚冒个尖尖，就见少年抄起西瓜，一个盖帽狠狠砸在了寸头文身的脑袋上。
　　瓜瓤汁液溅了一身，远远望去，跟让人开瓢了似的。
　　余让：“……”
　　场面朝着不可控制的态势发展下去，看着最人畜无害的局外人成了引爆战场的一枚核弹，原本势均力敌的双方因为他的加入瞬间演变成了一边碾压的局势。
　　这冲击不亚于亲眼目睹林黛玉倒拔垂杨柳，余让挑起一边眉，打算收回自己刚才的判断。
　　去你妹的格格不入！
　　宿管巡完一幢楼转着钥匙回屋，“闭目塞听”四个大字堂而皇之地挂在脸上。边上有夹着课本路过的老师，哼着小曲抖着小肩目不斜视，仿佛跟他们不在一个次元里。
　　这里的人果然没一个正常。
　　突如其来的上课铃声遮盖掉校园里所有不和谐的音调，水泥地里的十几人已臻化境，根本没有半点收手的打算。
　　烈日晒得人一阵恍惚，余让没由来地想起了临出门时姑妈说的那些话。
　　“你是个好孩子，你只是病了，永远不要放弃自己。”
　　这让余让感到恶心，连同眼前的画面也变得不可理喻起来。
　　他焦躁地晃了晃脑袋，穿过人群朝教学楼走去。


第2章 木屋
　　熄灯铃响了八百回，余让才结束电话钻进公共浴室，过了淋浴时间喷头洒不出热水，冷冽的自来水从头到脚浇下来，在夏末的夜晚也足够叫人心惊肉跳。等沾着一身水汽出来时，偌大的校园早已如寂静岭一般死寂。
　　宿舍楼漆黑一片，一切规矩形同虚设的地方在断电断水方面称得上恪尽职守。余让捏着换下来的衣服摸黑回到二楼，站在204的门口才发现忘记带钥匙，他敲了两下门，能听到屋子里有人说话，可是没有任何人回应。
　　他自嘲着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钥匙在教室，他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当时门没锁，如果没人巡逻的话这门大概也关不上。关上了也无所谓，高二3班在一楼，四扇窗户坏了一半，翻也能翻进去。
　　绷带沾了水，渗进伤口隐隐作疼，牵连着浑身不自在。
　　对于来到这样一个小镇中学的事实，余让接受得很快，从他父亲死去的那一天起，他就开始被迫习惯于这种漂泊无依的生活。可他还是觉得难受，比起以往，这次似乎不太一样。
　　教室门紧闭，余让径直往前走了几米，靠近后门的玻璃窗开了条缝。落针可闻的深夜里，某种奇怪的声音贴在缝隙逸了出来。
　　余让举起的右手僵在半空中，借着皎洁的月色，他看到了里面不可告人的旖旎场景。
　　书本被扫落在地，陈旧的双人课桌上交叠着两条赤裸的身影，正进行着叫人面红耳赤的事情。
　　余让三观震碎，灵魂出窍，一个啊字正待出口，嘴巴就被人捂住了。
　　靠，这谁！偷吃禁果还带望风的？！
　　“别叫。”那人在他耳后很轻地喝了一句，“是我。”
　　你谁？？？
　　“我是盛燃！”
　　盛燃是谁？？？
　　偷袭者明显感觉到身前之人因惊吓而紧绷起的身体，以及掌心下剧烈急促的呼吸，激烈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昏倒过去。他不由分说地把人往外拖去，余让挣扎不开，在一阵淡淡的西瓜清香中放弃了抵抗。他们一路跑到篮球场，余让气喘吁吁地弯着腰喘气，抬起头十分不善地盯着他看。
　　盛燃悠闲地叉着腰，抬抬下巴：“叉子。”
　　“什么？”
　　“我的叉子。”盛燃走近一步，“17厘米磨砂欧式304不锈钢小叉子！”
　　余让直起身体，表情变得很无语。
　　盛燃啧了一声：“中午我塞你手里的。”
　　余让随口道：“扔了。”
　　“扔了？”盛燃痛心疾首，“你把我的西瓜伴侣扔哪了？”
　　“教室里吧，”余让拎着领口扇风，朝黑夜中的教学楼瞟了一眼，“要不你去找找？”
　　盛燃摊手：“我没这爱好。”
　　刚才的画面开始在脑海里闪回，余让觉得有些反胃，他的脸色很不好，在月光下皱着眉。
　　“吓到了？”盛燃调侃他，“没看过小黄片？”
　　“这里可是学校！”余让的口吻中夹杂着愤慨与不置信，即便他知道这所学校充斥着各种不属于校园的因素，也明白这里的大部分人与他一样都是被放弃的同类，但他还是觉得荒诞。
　　“你……”盛燃顿了顿，“你刚来？”
　　余让点了点头。盛燃没再多说什么，伸了个懒腰，说：“走吧。”
　　走？走哪？余让想说我的钥匙还在伊甸园里呢。
　　“你是不是被赶出宿舍了所以在这瞎逛？”盛燃太明白一个新人来到这里会受到怎样的排挤，他算不上爱管闲事，但这会儿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我没有瞎逛，”余让想了想还是没反驳，只干干问他，“小卖部能买水盆吗？”
　　“几点了，小卖部早关门了。”
　　余让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会翻墙吗？”盛燃瞄到他的左手，“算了，走正门吧。”
　　余让警惕地退后两步：“带我去哪？”
　　“去人**窝把你卖了。”
　　余让：“……”
　　盛燃自顾自往校门口走：“随你吧，爱跟不跟。”
　　余让犹豫了五秒，追了上去。他说不清眼前人有什么不同，但并不存在的第六感又告诉他，至少在当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保安亭亮着校园里唯一的灯，窗门紧闭，里头的人倒在圈椅上，双脚架在桌面正呼呼大睡。
　　“怎么出去？”余让压着声问，“翻吗？”伸缩门矮，随便蹬几脚就能出去。
　　“文明点儿。”盛燃说着走向保安亭，啪啪拍起了窗户。
　　余让：“？”
　　保安被闹醒，一个激灵跳起来，破口大骂：“大晚上的干什么？”他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来，“又是你，说多少次了，翻墙翻墙！别走正门！别给我找事儿！”
　　盛燃朝后一指：“残疾人不方便，别废话了，开门。”
　　“小兔崽子，开学才一个多礼拜就犯病！”电动伸缩门缓慢移动，嘎吱嘎吱着开了个小口子，保安重新合上窗，末了问他一嘴，“今晚还回来吗？”
　　盛燃侧着身子钻出去，头也没回：“回来也不走正门。”
　　“行，上道。”保安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看了余让两眼后哼着歌瘫回了椅子上。
　　奇奇怪怪的地方，奇奇怪怪的人。
　　九月的夜里已经开始转凉，山脚下的小镇连风都带着土腥味。
　　外头的施工队一早收了工，留一只明晃晃的的灯泡算是路牌，地面坑坑洼洼，余让十步绊九步，烦躁得后背都出了汗。
　　“我们到底去哪？”
　　“过马路就到了。”盛燃停下等了等他。
　　余让环顾一圈，周遭别说是超市便利店，压根连个开门营业的小铺子都没有。
　　穿过破碎小路，盛燃闷头迈入漆黑巷弄，余让开始怀疑那句人**窝的真实性。
　　不过前方很快就传来了光，盛燃轻车熟路地推开半掩着的铁门，入眼是一座硕大的长方形院子，正前方盖着两层小楼，院子右边有片菜园，左边盖着间平房，平房里正亮着灯，走近了能听到有人在说话。
　　门口打盹的老黄狗闻到陌生气味机敏地爬起来，汪汪叫了两声，正要冲上来，被跨出门的主人踹到了一旁。
　　“怎么才来？”穿着短袖花裤衩的卷毛嘴里叼着根绿豆棒冰，看到余让后的表情有些精彩，问盛燃，“这谁？”
　　“找你报仇的。”盛燃转头看他，“你叫什么来着？”
　　“余让。”他有些发懵，但很快反应过来就是眼前的家伙把他水盆灭口的。
　　盛燃哦了一声：“这是吴豆豆。”
　　好名字。
　　他们走进屋子，余让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怎么了？”盛燃问他。
　　余让有些窘，但还是指了指一直围着他打转的狗子。
　　盛燃：“你怕狗？”
　　余让：“咳咳，我一动它是不是就咬我了？”
　　盛燃笑了起来：“豆子，把你家大白关小黑屋吧。”
　　吴豆豆鄙夷地摇了摇头，使唤起屋子里的另一个小屁孩：“老二，听到没，栓大白去。”
　　吴老二一听来活了，开心得直蹦跶，放下笔擦着缝就溜了出去，老黄狗被栓起链子，委屈地呜呜咽咽。
　　“豆子他弟，”盛燃随口道，“二年级。”
　　吴老二刹车，认真且及时地伸出三根指头，我三年级了！
　　屋子里十分亮堂，长桌，木凳，墙上靠着高矮不一的各种木头，地上堆了一摊木屑，还有好些成品半成品的桌椅板凳。
　　显而易见，这是一个木匠铺。
　　盛燃冲墙上挂着的一排木桶抬抬下巴：“挑吧。”
　　余让彻底无语了，他实在不想扛一个泡脚桶回去洗脸洗头洗裤衩。
　　另一边，吴豆豆从角落里抱出来四块带着直纹深浅不一的木板，吭哧吭哧小心翼翼地放在盛燃跟前的长凳上：“看看吧，你要的相思木，花了我爷爷不少功夫才找来的。”
　　盛燃波澜不惊地嗯了一声，但脸上情绪肉眼可见地高涨起来。他显然对木材没什么研究，翻来覆去半天也没倒腾出个所以然来。
　　平房不算大，左边隔出一个小房间，陈旧的木门上悬着老式挂锁，生了锈。
　　余让无所事事地逛了两圈，眼见着那两人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却也没特意回避着什么。他没有听人墙根的嗜好，心想着实在不行随便捞个木桶走人吧，这种陌生人间不适的局促感一直侵扰着他。
　　堆满工具的长条桌清出一块空地，凌乱地摆放着三年级课本和文件盒，余让弯腰看了一眼，作业本上歪七扭八地写着三个大字：吴求索。
　　他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吴豆豆听到动静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意思你笑什么呢？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余让咂咂嘴巴，“你跟你弟弟的名字，真是一个大俗，一个大雅。”
　　“哟呵？”吴豆豆掸掸手走过来，十分惊诧，“你是第二个把这句鸟语背出来的人！你知道第一个人是谁吗？”
　　余让抽抽嘴角，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吴豆豆倒是个自来熟，抬头挺胸地自问自答：“盛燃看到我弟名字的时候跟你一个反应。”
　　被点名的某人配合地举手示意了一下。余让又干干地尬笑了两声。
　　吴豆豆咬下最后一口棒冰，越说越兴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弟这名字可花了二十块钱呢！”
　　余让想说我信，我特别信。
　　“我爸妈总觉得我不会读书是名字没取好，所以我弟一生下来就找算命先生求名字去了。”吴豆豆仿佛亲身经历，头头是道，“算命老头也是命好，那会儿正给镇中心小学的语文老师算八字。”
　　余让阅读理解了一下：“所以这名字是语文老师取的？”
　　“昂。”吴豆豆手痒没事儿干，捏着橡皮擦他弟弟的作业，“最后那二十块钱还让老头赚走了。”
　　盛燃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抖动，克制着在笑。
　　看看作文页写着的“我要当1个冰xiang，吃在多ban冰也不会拉大使”，余让心说这二十块钱怕是白花了。
　　吴豆豆叹了口气：“结果我弟比我还不如，好歹三年级的时候大便俩字儿我还是能写正确的。”
　　那你好棒棒哦。
　　余让不自觉放松下来，打趣道：“这得找算命的维权了。”
　　“你别说，我爷爷去年碰见他了。”吴豆豆一拍大腿，“那老头贼精，非说是我们姓不好，求索是好名儿，加个吴字就前功尽弃啦！”
　　拖鞋踩地的声音传来，前功尽弃小朋友抱着半个西瓜兴高采烈地跑回来，小肉墩个子矮，够不着桌子，被他哥提溜着架起来，扔在凳子上。
　　吴豆豆一巴掌拍他弟弟后脑勺：“绿豆还卡嗓子眼呢，又吃！”
　　吴求索嘿嘿笑笑，跳下来又一溜烟跑了出去，再回来时怀里多了个竹筐，站在门边滴溜溜地盯着陌生人瞧。
　　“他害羞。”吴豆豆瞄到余让手臂上松松垮垮的绷带，“你手怎么回事？打架？”
　　余让没吱声，算是默认。
　　竹筐里头躺着瓶红花油，还有些纱布棉花，余让心说这小孩还挺懂事，只是这感动的萌芽还没来得及晒晒太阳，就见吴老二越过他直接奔向吴豆豆，拽着他的裤衩把他拖到了盛燃身边，熟练地去撩他哥的衣摆。
　　“行了行了，我自己来。”吴豆豆有些难为情，扬手脱掉背心，顿时露出身上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淤青。
　　余让的眼皮跳了一下。
　　盛燃沉默了几秒，拿起红花油，眉目凌厉，冷冷道：“力狗下手这么重。”
　　吴老二见他哥一身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吴豆豆不忍他弟担心，侧着身不让他瞧，嘴巴里振振有词：“看着吓人而已，一点儿都不疼。再说了，力狗被我打得都吐酸水了，我一点儿没吃亏。”
　　盛燃也顾着吴老二，没再多说什么，专心给他抹药擦伤。
　　药水渲染开兄友弟恭的场景，局外人怎么都觉得多余，余让嘬着碎碎冰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随便挑了一个木桶，说道：“就这个吧。”
　　“哦。”盛燃飞快地瞟一眼，报了个数字，“68。”
　　“什么？”余让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了一遍，“68？”
　　“木桶80，碎碎冰2块，你坏掉的水盆小卖部卖14。”盛燃挑了挑眉，“老二，收钱。”
　　余让气笑了：“强买强卖？”
　　“友情价了，”盛燃下手随意，疼得吴豆豆龇牙咧嘴，“豆子他爷爷的手艺非物质文化遗产，这木盆放三十年不带坏的，外面零售价可都是100起！”
　　“你高中读三十年？”
　　“狭隘。”盛燃啧了一声，“你大学不用？你结婚不用？你给你小孩儿洗尿布不用？”
　　余让被他叨叨得脑袋疼，而且也不想明天一早起来还得去小卖部重新买个质量奇差的破盆子洗换下来的衣服。
　　等等，换下来的衣服？
　　不见了。
　　他今天的衣服呢？余让有些想不起来，是落在宿舍门口还是一并带了出来？
　　“唔唔唔！”吴求索把碎碎冰掰成两半，塞了一半进嘴巴里，无辜地冲他摊开了手。
　　余让看着他这副模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吴老二好像是个……哑巴。
　　他心口骤然一酸，幽黑的小屋，受了伤不敢让家里老人知道的不学无术的哥哥。余让自然联想到了自己的弟弟，他开始同情起面前这个晒得反光的小黑胖子。
　　余让伸手进裤兜，掏出时常备着急用的百元大钞：“找钱。”怕一家子文盲还得拿计算器摁，他十分善解人意地给出了答案，“32。”
　　吴老二接过红钞屁颠屁颠跑到他哥那儿，吴豆豆摸了摸裤子，耸肩：“没零钱。”
　　余让把视线移到盛燃身上，盛燃放下红花油瓶子，向后一靠：“我还没跟你算我叉子的费用呢。”
　　都什么人啊。
　　天色不早，瞌睡虫慢慢爬了上来，余让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盛燃跟吴豆豆对视一眼，假惺惺地问他：“豆子，你家过夜多少钱来着？”
　　余让立马就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吴豆豆也不傻，指着左边的小房间笑道：“一晚，32。”
　　得，一条龙服务。
　　如果拒绝这个选择，他要么翻墙回学校，然后进教室拿上钥匙再回宿舍；要么就只能露宿街头。余让没辙，最好的安排就在眼前。
　　他妥协了。
　　余让摸了摸小胖子的脑袋：“不用找钱了，我去睡觉了，晚安。”
　　“哥哥晚安。”吴老二抬头说。
　　“？”余让愣了，“你不是哑巴？”
　　“靠！”吴豆豆不干了，“我弟弟牙尖嘴利，怎么会是哑巴！”
　　“那他刚刚阿巴阿巴不说话？”
　　“他一上午吃了两斤荔枝，这会儿上火嘴巴里全是泡，说话就疼。”吴豆豆一想到就来气，踹了他弟两脚，“滚去睡！”
　　余让懒得管了，睡眼朦胧地朝着里屋走去，盛燃伸腿拦住他：“你手？”
　　“没事。”余让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
　　盛燃了然，将一团纱布丢给他，一句话没说又转回去跟那几块木板较劲了。
　　小房间里就一张单人床和老式写字台，孤单的灯泡挂在窗沿。
　　余让累极了，他在幽暗的灯光中拆下层层纱布。
　　纱布之下，是密密麻麻的小刀割开的伤口。


第3章 有病
　　木板床贴着墙，又硬又窄，除了能在上头自由直立跟宿舍里的床铺没什么两样。余让累了一天，沾着枕头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不是一个会迅速习惯于陌生环境的人，更何况是这样混乱无序充满不安的地方。
　　高中第二年，余让换到了第四所中学。
　　这里被诟病为垃圾少年收容所，里面的人都有一个不可与人言的共性——
　　“有病”。
　　余让无从选择，因为除了这里，再没有任何地方愿意接纳他。
　　叫他永远不要放弃自己的人，最后放弃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缝里漏进来一束暖黄的光，旋即又熄灭。门合上，脚步声轻响，在一只脚踏上床板的刹那，冰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了起来。
　　“下去。”
　　凌晨一点，盛燃忙完手头上的事情打算随便将就一晚，结果蹭床不成被抓了现行。“你怎么不睡！”他吓了一跳，心脏噗噗的。
　　“我睡了。”余让抬手捏了捏眉心，“没睡着。”
　　“没睡着你闭什么眼睛。”
　　余让：“……”
　　盛燃索性把凉拖一甩，心安理得窜上去：“没睡更好，你往里一点，匀我点儿地方。”
　　好不容易酝酿起的几分睡意消散得干干净净，余让腾地坐起身，愠怒地瞪向他，奈何小镇的夜晚实在太黑了，瞪了半天连个人影轮廓都瞧不出，对方自然也没捕捉到他不悦的情绪，相反还嫌弃他动作不够利索。
　　余让只能又咬牙重复了一遍：“我说你下去。”
　　来人毫无半点自觉，扯过半张薄被就躺了下去，口中还振振有词：“嫌弃什么呀，要不是我分你半张床，你现在还指不定在哪喂蚊子呢。”
　　“我花了32块。”
　　“我还包月了呢，我都在这屋子住半年了！”盛燃扭动着身体，试图在狭窄的活动空间内探索到一个舒适的姿势，“我太困了，不想跟你扯皮，大不了退一半给你。”
　　余让觉得跟这人是讲不通道理了。
　　他叹了口气，认命了。
　　都来这里了，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余让起身，爬到了床的另一头，唯一的枕头被霸占，后脑勺直接贴着硬床板，滋味不大好受，太阳穴突突跳着难受。更让余让难以接受的是，他俩身高相差无几，这样一头一尾地挤在一起，简直脑袋一歪就能撞上对方的脚。
　　万一睡着的时候梦见红烧猪蹄，抱着人家四十几码的脚丫子啃起来可如何是好。余让心态要崩，又吭哧吭哧掉个头，挨着肩睡了下去。
　　“唉……”盛燃挪出一拳距离，“你什么睡前仪式啊。”一通折腾下来，连带着他都清醒了。
　　余让没搭话，闭着眼给自己洗脑。边上只是一只会说人话的无毛哈士奇，快睡着，快点快点。
　　二十分钟的辗转之后，盛燃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太热了。”余让把被子一脚踢开，“你怎么跟个热水袋似的。”
　　“你怎么不说你烫呢？”盛燃顿了顿，“操，你不会发烧了吧？”
　　其实从昨天开始就已经很不舒服，但余让一直没当回事。
　　“伤口发炎了吧。”他随口回答。
　　“豆子家应该有消炎药。”盛燃说着又要起来，被余让拽住了，大晚上的，他实在不想再弄出什么动静来。
　　盛燃闭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你是打架被送过来的吗？”
　　送这个字实在客气。
　　“你呢？”余让反问他，“你是为什么？”
　　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伤口，余让对探听别人的隐私没有兴趣，这个问题不过是想逼得对方结束话题，只是现实好像……挺他妈滑稽。
　　“我爸他老婆和丈母娘不喜欢我。”盛燃说得非常自然，“导火索是去年冬天的时候，我给老太太报名了志愿者，送到山区献爱心包包子去了。”
　　余让：“……”
　　“那老太太也是死要面子，她亲孙子一口一个奶奶真伟大，给老太太喊迷糊了，最后硬着头皮就上了。”盛燃说到尽兴处美滋滋笑了起来，“我爸打了我一顿，又饿了我三天，最后跟他老婆一合计，把我扔这儿来了。”说完，他嘲弄着补充一句，“眼不见为净。”
　　余让听出个大概：“你爸二婚？”
　　“一婚。”
　　啊……那你妈是小三啊？余让张了张嘴，哑了。
　　盛燃：“我妈是他初恋，俩人没结婚，我爸也是在我妈死后才知道了我的存在，那会儿他都结婚了。”
　　“你想回去吗？”余让问他，也问自己。
　　“不想，”盛燃说的随意，又无比坚定，“但我也不会废在这里。”
　　不废在这里。烂泥里的花，再美也只有一股子臭味。
　　“十三中的学生，要么是屡遭开除的问题少年，要么是蒙混度日的本地小老板姓，只要交了学费谁都能进来。他们不求成绩，不求前途，毕业了做个社会青年，做个无业游民，上进一些的去学门手艺养活自己。”盛燃冷笑了一声，“你说我爸都把我扔在这个鬼地方了，我怎么还可能再回去。”
　　余让不知道该如何接这话，都是一样被放弃的人，谁又比谁更加可怜。
　　短短一天，经历了校园内聚众斗殴，撞到男女生偷尝禁果；课堂上睡觉的同学占一半，宿舍大门一锁，里外两个世界。
　　盛燃碰了碰他胳膊，转过头：“你怎么不说话，发烧晕过去了？”
　　余让思绪回笼，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天聚众斗殴的主角就躺在边上，正像个三好学生一样关心他的身体健康。
　　“既然不想废在这里，中午为什么要打架？”他遇见半个同类，试图从旁人的轨迹中找到自己的可能性。
　　“那你又为什么会被关出宿舍？”盛燃侧过身背对他，“在这种地方不是你明哲保身别人就不来招惹你，他们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台风来临时，你知道哪里最平静吗？”
　　余让：“沙漠吧，刮不到。”
　　盛燃咬了咬后槽牙，自顾自睡了。
　　翌日一早，余让被屋外的动静闹醒，浑身酸麻地睁开眼。入眼是一片白墙，他从逼仄的角落坐起身，看到光膀子少年雷打不动地趴在枕头上，半个身子悬在床外，他失神了两分钟才回忆起这个人的名字。
　　余让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衣服跳下床，提了提裤子就开门出去了，活像个爽完就走的渣男。
　　小屋大门敞开，不知是有人起早打开的，还是昨晚熄灯时压根没关上，清晨的阳光正直直照进来，满屋透亮。
　　正中的长条桌上平放着两块相思木木板，另外两块倚在墙边。余让凑上前看了几眼，木板之上用角尺压着一沓图纸，瞧着像是……吉他的工艺流程图。
　　他有点好奇，挪开图纸后看到了木板上勾勒的形状，似乎比平常看到的吉他小了一些。
　　这是昨晚盛燃弄的？
　　正出神，一道狗叫如平地惊雷，余让吓得心跳一滞，抬头就见老黄狗吐着舌头朝这奔来。余让浑身毛都炸了，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屋里跑，嘭一声关上门，啪嗒落了锁，心脏噗通噗通跳得像打碟。
　　面对陌生人的怪异举动，老黄狗的叫声愈发激烈凶残，饶是这样的动静竟也没能将床上的某人唤醒。
　　五分钟后，外头静了下来，余让十分怀疑这是老黄狗设的一出空城计，指不定怎么守株待他呢。
　　车到山前必有路，没路就想想鲁迅先生。
　　余让掏出手机，调好闹钟，在倒计时中眼睁睁看着盛燃条件反射地弹跳起来。
　　他俩面面相觑地好一会儿，盛燃看看他，再看看他手中叫得正欢的手机，顶着鸡窝头怒吼：“关掉啊！！！”
　　“醒醒，”余让摁掉闹钟，拉住试图躺回去的人，“别睡了。”
　　“你故意的，”盛燃起床气正盛，“我真是服了，你推我拉我摇醒我都行，为什么要用闹钟！”精神折磨可比身体折磨可怕多了，呜呜呜。
　　余让把手机揣回裤兜里：“肢体接触不礼貌。”
　　比起起床气，盛燃认为眼前这个半路捡回来的臭屁更气人。
　　“你送我出去吧。”余让终于软了一点语气下来，“送出门就行。”
　　盛燃抬手看了看时间，离早自习开始还有二十分钟。当然，为了显得合群，他不迟到的概率约等于迟到的概率。
　　“我前两天都按时上课了。”
　　余让实在理解不了他的脑回路：“所以呢？”
　　“所以我今天是打算睡到十点再起的。”
　　老黄狗隔着门又汪了两声，盛燃明白了他在纠结什么，嘲弄的嘴角上扬，连带着起床气都消了大半。
　　他慢悠悠挪下床，裤子随便一套，露着精瘦匀称的上半身，余让小声啧了一下，有点儿羡慕：“你还有腹肌呢。”
　　“最近在练人鱼线。”盛燃勾着运动裤的皮筋抻了抻，“等练成了你可以啧得大声一点。”
　　“我拿着小蜜蜂啧。”
　　“我觉得行。”盛燃径直走向木门，背影式发言，“你呆在这里别动。”
　　余让在屋子里等了没一会儿，盛燃就折返了回来，一进屋又开始脱裤子，边脱边往床上倒。“大白栓上了。”他占据整张床，伸了个舒服的懒腰。
　　“你不去上课吗？”看这睡回笼觉的架势，余让出于多说一句话死不了的原则提醒他，“现在走还来得及。”
　　“说了睡到十点。”盛燃从床单底下摸出个深色的眼罩，闭着眼轻车熟路地戴上，“现在改主意了，睡到十二点。”


第4章 奶茶
　　临近早读的时间，校门口还零零散散聚着几波人，卖早饭的小摊生意正好，余让没在裤兜里摸着钱，才回忆起昨晚被强制消费的悲惨经历。
　　更催人泪下的是，天价木盆居然忘记带出门了！
　　他在面对老黄狗和痛失八十的深渊里挣扎，最终金钱战胜了恐惧。罢了，不就是找时间再去一趟么。
　　余让心不在焉地朝教室走去，没由来地想起了昨天李平阳战战兢兢带他进来的场景，只不过今天的天气更加舒爽，伴着微凉的风。
　　秋天是不是该来了。
　　他飘乱的思绪被升旗台边上拥挤的人群扯了回来，余让心说这学校是不是被黑粉买了通稿，冲学生对升旗的热爱也不该都是些所谓的垃圾啊。
　　然而下一秒，黑通稿的猜测胎死腹中。余让顺着他们的视线仰起头，旗杆顶上悬挂着的并不是红旗，似乎是一件衣服。
　　闻讯赶来的教导主任拨开人堆，急急忙忙把旗，啊不是，把衣服降下来。周遭议论纷纷，谁干的？谁的衣服？
　　那是一件白色的T恤，胸前位置印着拳头大小的红绿灯图标，黄绿浅淡，衬得红色尤其醒目。
　　“这是谁的！”教导主任居高临下地抖着衣服，“太过分了，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升旗台！这是随便开玩笑的地方吗……”
　　余让的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是你的吧？”说话的叫郑鹏鹏，营养不良的小个子男生，坐在教室第一排，“昨天你就穿这个衣服进教室的，我光盯着红绿灯看了。”
　　余让没接话，跨上台子把衣服拽了过来，最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哪个班的学生！哪个老师的学生！太不像样了！”教导主任嗓门大归大，但也没有半点追究的意思，在这样的地方，任何一种认真都是罪过。
　　篮球场外，余让又碰见了那些人。他认得其中的黄毛和寸头，昨天打架的时候就数他俩打得最凶，这会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伤，挺精彩。
　　他们的眼神比之前更加不善，余让被他们盯得不舒服，脚下的步子也不禁快了起来。
　　擦肩而过，寸头眯一只眼，举起右手冲他做了个瞄准射击的动作。
　　换下来的衣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谁挂上去的，因为什么？
　　余让忽然意识到，昨晚在教室外撞见的事情大概比他自以为的情况严重了一些。衣服应该是在被盛燃拖走的时候不小心掉在了地上，结果被完事后的两人发现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刚才升旗台上的一幕无异于失物招领，或者说，目标锁定。
　　午休间隙，余让又看到了那两个人，勾肩搭背地晃荡在教室门口，视线时不时瞟进来，意味难明。
　　“他俩来回三四趟了，好像在找人。”郑鹏鹏一有空就凑过来，小个子男生总是受欺负，他在这没朋友，所以逮着新人就充老油条，“我告诉你啊，在这里有两拨人千万不能得罪。一拨就是他们，孟宇麟和肖力。”
　　余让对他的叨叨念难得有了回应：“寸头叫什么？”
　　“孟宇麟，黄头发的是肖力。”郑鹏鹏低着头佯装翻书，不敢正视他们，只小声嘀咕着，“他俩都是镇上的，家里包水库开超市，很有实力！”
　　余让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
　　“还有另一拨人，也是高三，”郑鹏鹏趁热打铁显摆自己渊博的见识，“那拨人跟他们是死对头，老大叫盛燃，半年前来的城里人，打架超猛，超级不好惹。”
　　“盛燃？”余让没觉得意外，只是觉得老大跟不好惹这俩标签都跟他不太贴切，毕竟这人今天一早还帮他栓了吓人的狗子。
　　“不过盛燃一般不会主动找事儿，”郑鹏鹏对他评价挺高，“他是个文明人！”
　　余让心说真有意思，文明人拿西瓜砸人家脑袋。
　　西瓜……
　　余让想起什么，猛地俯下身，伸手在桌肚里鼓捣。
　　“你找什么？”郑鹏鹏反坐在他桌前，探过半个身子凑热闹，余让摸了半天，在指尖触碰到某个冰凉的物体时，突然僵住了。
　　他把不锈钢叉子抽出来，横在课桌下静静端详着。
　　“发什么呆？”外头的两位终于离开，郑鹏鹏呼了一口气，晃晃余让的手臂，“红绿灯，你看什么呢？”
　　外号的主人茫然抬起头，与面黄肌瘦的同学面面相觑，他想起了昨天站在讲台上的一幕，当时他就盯着这一头枯燥的头发做完了无人在意的自我介绍。
　　“你看我干嘛？”郑鹏鹏莫名其妙地揉了揉自己的脸。
　　“嗯？”余让脑子里空白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什么。”
　　这一天他都过的浑浑噩噩，总觉得在看不见的角落里似乎有人在默默注视着他。
　　这种滋味一直折磨他到晚自习结束。
　　今天是周五，镇上和附近村里的学生都会回家，而那些类似他这般远道而来的客人，要么揣着钱去找个网吧通宵，要么去市里挥霍消遣，基本不会有人选择留在学校里。
　　下课铃响之前，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余让独自坐了好久，他不想回去跟那些所谓的室友打照面，比起他们，练习册上的数字显然可爱了许多。
　　时间掐得不错，等他迈进宿舍的时候，最后一位室友刚好拎着装满脏衣服的袋子要走。
　　好歹是过了一个清净的夜晚。
　　翌日上午被电话打醒，出发前一天寄的快递到了，放在镇上的某个超市里。小镇的路歪七扭八，一条大道通不到底，余让问了三四个人才找对地方，零散的包裹堆里数他的最显眼，套着青绿的蛇皮袋，里面装着些秋衣，甚至，还有羽绒服。
　　“山里冬天来得早，备着安心，你别多想。”那会儿姑妈掩耳盗铃地说了那么一句。
　　可是余让知道，过年前大概是见不到他们了。
　　不见也好。
　　他朝着包裹走去，在弯下腰时横插进来一只手，按住了他刚要抓到的袋子。余让顺着手臂上的文身望过去，心里咯噔了一下。
　　余让收回视线，抓住蛇皮袋的两根绳子用力一扯，不过对方摆明了跟他作对，竟然径直坐在了鼓囊囊的包裹上。
　　“我的，”余让咬了咬牙，“麻烦让一让。”
　　孟宇麟侧身瞥了眼快递面单，嬉皮笑脸道：“小余同学，那天帮你捡到衣服，不说声谢谢吗？”
　　果然是他们。那教室里的人……
　　余让不想理会，这种寻衅滋事的恶行他并不陌生，但这显然激怒了对方，孟宇麟站起来猛地推了他一把，余让躲闪不及，实打实撞在货架上，后背生疼。
　　超市里人来人往，可是没有任何人关心这边的冲突，似乎已是习以为常。
　　“你昨天一早从吴豆豆家出来，你们很熟吗？”孟宇麟走到他面前，将他困在咫尺间。
　　余让一言不发地盯着他，淡漠的眸光里瞧不出情绪，孟宇麟没被这样无视过，恼羞成怒地抓起余让的头发将他重重砸在架子上，然后退后几步，得意地观赏着他吃痛难耐的表情。
　　一分钟后，单薄的少年才捂着后脑勺慢慢抬起头来，但眼神已与方才截然不同，这让孟宇麟恍了一下神，直觉这是一只不好惹的怪兽。
　　他做好了防御姿态，但余让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后走向快递堆，用他完好的右手吃力地拎起包裹走了出去。
　　余让从不觉得惹是生非是多严重的问题，可他深知在这个时刻还手意味着什么。姑妈的叮嘱、李平阳的冷嘲热讽，他从未放在过心上，他可以不在乎任何一个人，可他不能不在乎他。
　　身后的脚步声不停，孟宇麟跟了出来。但很快，另一幅画面吸引了他们的注意，黄毛掐着一个小孩的后颈，正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余让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小胖墩，以及他那个斥了巨资的名字。
　　“呜呜呜，你放开我……呜呜呜……”吴求索被他按着抬不起头，挣扎着并不灵活的四肢，可惜收效甚微。
　　“肖力，”孟宇麟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怎么回事？”
　　肖力看到余让时愣了一下，押着吴求索与他擦肩而过：“吴二胖刚在对面买奶茶，一想到他哥前天打掉我一颗牙，我就来气。”
　　还是因为周四中午的那场混战，打不过就拿人弟弟撒气，真他妈有本事。
　　余让咬了咬牙，后脑的余痛还在一阵阵泛上来，理智在告诫他，不要多管闲事。
　　是啊，不过是一面之缘，他们间的恩恩怨怨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不管从中的关系有多恶劣，他们才是真正属于这片领土的原住民，轮不着他来操心。
　　他们没往超市里走，转而拐进了一条不足两米的小道，小道通往连绵的田野，这会儿正空无一人。
　　肖力回头看了眼离开的背影，又看向孟宇麟：“他……”
　　“嗯。”孟宇麟说，“一个孬种，跟盛燃他们应该没关系。”
　　“那天晚上教室外面的人是他吧。”肖力有些不确定，“不警告他一下吗？”
　　孟宇麟点了根烟，未置可否。
　　他们停在十几米外，把呜呜哇哇的吴求索往地上一甩，小胖子屁股朝天脸朝地，吃进去好大一口泥，嚎得更惨了。
　　饶是经过这么一番折腾，那七块一杯的珍珠奶茶还稳稳拿在手中，小胖子想着打可以挨，奶茶不能不喝。
　　肖力揉了揉发酸的手臂：“真他妈沉，天天吃的什么猪饲料。”说完，夺过吴老二的奶茶，用嘴撕开封盖，咕咚咕咚闷了个干净。
　　“啊——”吴求索的世界都塌了，“哥哥……哥哥……呜呜呜……”
　　“叫也没用，你哥跟你家老不死的去看你死鬼老爹去了。”肖力蹲下身拍了拍他哭得通红的脸颊，“老二，你爹是不是快回来了？”
　　吴求索盯着杯子里残留的几滴奶茶，口水顺着嘴角哗啦啦直流。
　　“哟，真不好意思，”肖力举着空杯，“我太渴了，一不小心就喝完了。要不，我再赔你一杯？”
　　吴求索是个没心眼的，听完立马就止住了哭声，爬起来抽抽噎噎地点了点头。
　　肖力走到一旁的水坑，舀起半杯水，然后抓一把泥扔进去，晃着走到他跟前：“老二，你看，是不是跟奶茶长一样。”
　　吴求索刚建立起来的世界二次坍塌，奶茶喝不着就算了，现在还要被逼着喝泥浆，他死活不敢哭，生怕一张嘴泥水就灌了进来。
　　肖力捏住他肉嘟嘟的两颊，狠狠道：“张嘴！”
　　吴老二的眼泪那叫一个大珠小珠落玉盘，门牙死死咬着嘴唇不肯放，肖力手上的动作跟着粗暴起来。
　　孟宇麟在边上无动于衷地抽着烟，忽然听到一声怒喝。
　　他们转过头，循着声音望过去。
　　去而复返的少年手上拎着瓶啤酒，大概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玻璃瓶上还冒着水珠。
　　肖力操了一声：“你他妈付钱了吗！”


第5章 够吗
　　肖力看向孟宇麟：“你不是说他跟吴豆豆没关系吗？”
　　孟宇麟吐了一口烟圈，心说真有点意思。
　　“哥哥，救救我……”吴老二通过余让手上的绷带认出他来，顿时找到了救星，扭着圆滚滚的身体就要站起来，结果又被肖力一脚踹翻在地，画面挺滑稽。
　　余让终究还是折返了回来，营养不良说的话一直盘桓在他脑海里，孟宇麟跟盛燃不对付，这两天经历的糟心事更使他不太相信这两人会对一个小孩子手下留情。
　　就当还了盛燃的一夜情吧。呸，一夜留宿之情……
　　他已经走了过去，这种生人勿进的气场叫孟宇麟生出某种隐隐的熟悉感。那个蝉鸣午后，身背双肩包从校门口出现的少年就是这么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出现在十三中的没有例外。虽然他第一次见到盛燃的时候看走了眼，毕竟那人阳光灿烂得不像话，揍他的时候还中二地叫嚣着替天行道。
　　啧，那次也是因为吴老二。
　　肖力率先冲上前，余让用力甩出手中的酒瓶，不过准头差了些，没能砸在对方的脑袋上。灌满啤酒的玻璃瓶重重打在肖力的肩膀处，在反作用力下又弹了出去，不偏不倚落在田埂某块突出的石头上。
　　嘭一声响，冒着泡沫的液体伴随着碎裂的玻璃炸了一地。
　　孟宇麟余光中瞟见什么东西飞了过来，而后眼角一酸，紧接着，温热的液体淌了下来。
　　飞溅的玻璃碎片划破眼角，血液糊住了他的一只眼睛，他疼痛地大叫一声，抹一把脸后朝扭打的二人扑了上去。
　　余让有些日子没打架了，更别说面对的还是两个彻底被激怒的老手。他在看到孟宇麟血淋淋的左脸时还是吓了一跳，他拿个酒瓶子纯粹给自己壮胆，没真想惹出事情来。
　　没一会儿，他就被反拧着双手按在了地上。
　　“操！”肖力往他头顶吐了一口唾沫，“我他妈当你多大能耐，就他妈一弱鸡还敢这么拽！”他单膝压在余让身上，飞快看向孟宇麟，紧张道，“你怎么样？”
　　“没事。”孟宇麟单手捂住伤口站起来，模糊视线中看到头也不回跑远的肉球，“吴老二跑了。”
　　肖力这会儿心思不在他身上，抓着余让的头发逼他仰起头：“这小子长得真不赖，脸上划几道疤应该挺好看。”
　　“我有教室里的录像。”余让突然没头没尾地说道。
　　“什么？”
　　他二人微一愣怔，心怀鬼胎地对视了一眼。
　　感受到肖力松了劲，余让才稍稍舒一口气，赌对了。
　　孟宇麟居高临下，沾满黄泥的鞋底踩在他渗血的绷带上，对这个答案倒不算意外，只冷冷抛出两个字：“手机。”
　　肖力了然，搜遍全身摸出余让的手机，掰着他的手指解了锁，递给孟宇麟。后者翻到相册，里面并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但突兀的成片猩红还是狠狠冲击了他的瞳仁，他一时分不清是被自己的鲜血糊了视线，还是那些照片本身就足够血腥。
　　见他脸色难看半天没动静，肖力凑过去半个身子，着急问道：“找到没？”
　　“不在相册里。”余让自然清楚孟宇麟看到了什么，他费力抬着头，瞧见那人惊愕的神情，竟有种变态的快|感，“好看吗？”
　　孟宇麟锁上手机，厌恶地瞥了他一眼：“神经病。”
　　“怎么了？”肖力蒙在鼓里，快好奇死了，“你看到什么了？麟子你看到什么了？视频呢？”他一把接过手机，再次解锁后相册界面直接跳了出来，肖力没有心理准备，顿时恶心得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了出来。
　　“操，什么东西！”他从余让身上连连退下来，像看怪物一样睨着他。
　　余让疼得冒汗，勉强从地上站起来，脸上肮脏不堪却挂着胜利者的姿态，甚至还能哼笑着挑衅他们：“怎么，你们也就这点能耐了吗？”
　　那一瞬间，孟宇麟觉得眼前这人比盛燃更难对付，至少，姓盛的傻|逼富二代还算是个正常人。
　　“视频呢？”肖力再一次质问他。
　　“我不会让你们找到的。”
　　孟宇麟眯起眼睛：“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什么视频？”
　　“信不信随你。”余让强自镇定，“我就想安安稳稳读完这两年，你们别找我麻烦，我也不会给你们找事儿。”
　　“是吗，”孟宇麟反问他，“既然有视频，那你说说，那天晚上教室里的人是谁？我还是他？”
　　肖力听明白了，这是诈他呢。
　　余让却哈哈笑了起来：“你俩发型身材都差那么多，你有什么自信认为我认不出来？”他心脏跳得飞快，那晚发生的一切都过于突然，别说里面的人长什么样，如果不听声音，压根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孟宇麟的衣服上已经滴了不少血，这会儿也没有停止的架势，肖力不免紧张起来，靠近他小声说道：“你先去把伤包一下，我看着他。”
　　“不看到视频，我们是不会让你走的。”肖力恢复一开始的狠厉，拦在余让身前，“而且你把他弄伤了，别想就这么算了。”
　　“你想怎么不算？”另一道声音如平地惊雷，将三人间微妙的平衡破坏得稀碎。
　　余让没想到盛燃会来，或者说，他并不希望再有另外的人出现。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机，那一刻的滋味很奇怪，他不惧怕任何人知道他的过往或是把他当成怪物，可他却没由来地害怕盛燃也会那样。
　　“哟，小麟子你杀猪去了，怎么沾了一脸毛血旺啊？”
　　盛燃没料到孟宇麟会是受伤的那个，吴求索抓着他往外跑的时候他随手抄了根边角料的木棍，生怕来晚个一分钟老二的救命恩人就得挂墙上了，结果事情出乎意料的好玩。
　　两天前的群架刚落了下风，今天又被死对头撞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孟宇麟恨得牙痒痒，这会儿眼角更是突突跳着疼。肖力越过盛燃肩头望向空荡荡的农田，确定他是孤身前来，态度自然又嚣张起来，盛燃尽收眼底，笑眯眯地扛着木棍靠过来：“我一个人打你们两个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余让不想把“跟盛燃很熟”这种谣言坐实，更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牵扯到两边的纷争中，他只想尽可能地撇清跟这里任何一个人的关系。
　　任何一个人。
　　但盛燃显然不够有灵性：“没说跟我有关系，但我得把你带出去，不然老二放大白咬我。哦对了，老二找大白去了，很快就到。”
　　余让：“……找狗来干嘛？”
　　“给你壮胆。”盛燃说。
　　“确定是给我壮胆吗？”余让都无语了。
　　另一边的情况似乎不太好，孟宇麟眼角破的口子不大，可血怎么都止不住，盛燃微一皱眉，冲他俩抬抬下巴：“先去把小麟子的血止了吧，到时候再重新算账。”
　　孟宇麟还想逞强，肖力已然倒戈，他伸出食指指着余让恐吓道：“今天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你等着瞧。”
　　“不想等。”余让耷拉着半死不活的眼皮，“今天的账今天算干净，以后谁都别烦谁。”
　　盛燃歪了歪脑袋，心说这家伙不会又要跟人干架吧，要真打起来他帮还是不帮，帮的话算不算趁人之危？
　　然而下一秒，他刚从肩上放下来准备干架的棍子啪嗒掉到了地上——
　　余让捡起一块玻璃片，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在脸上划了一下，见血的伤口一直从眉骨延伸到眼尾，他却跟感觉不到疼痛似的，波澜不惊地问他们：“够吗？”
　　靠，疯子！还问人够不够，不够的话你还打算再割几个口子吗？！盛燃夺过他手上的凶器，拽着他就往外走：“去卫生院！”
　　“手机，”余让顿下脚步，转身说道，“还我。”
　　肖力还在懵逼中，捏着他的手机一动不动，盛燃啧了一声，放开他径直走向肖力，余让心道不好，可为时已晚。
　　盛燃顺利拿回手机，在递给他的刹那看清了亮着的画面，以及画面中那张与现实重叠的脸。
　　他的指尖颤了一下，目光从眼角伤口慢慢游弋到了他的左臂。
　　余让眸光黯淡，自顾自走了。
　　走出去没几米，盛燃就追了上来，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余让心脏跳快了一拍，目不斜视地问他：“还要干什么？”
　　“说了，带你去卫生院。”盛燃说，“要是得缝线，就只能去市里的医院了。”
　　余让拒绝：“伤口不深，我有分寸。”
　　盛燃顿了顿：“你手上的伤……也得看看吧？”
　　他都看见了。
　　“他们也会去卫生院，”余让随便找了个借口，“我不想再跟他们打照面了。”
　　他说自己有分寸的话并非唬人，这些年来，他早就习惯了怎样伤害自己，怎样保护自己。
　　“你……”盛燃叹了口气，“行吧，那去豆豆家。”
　　余让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他。
　　我们只不过知道对方的名字而已，你可不可以别管我？
　　盛燃被他盯半天，不自在地又啧了一声：“大白不在家。”


第6章 自残
　　吴老二缩在墙角等他们，看到余让眼角挂彩地走过来，立马就噘起了嘴，含着一包泪可怜巴巴。
　　靠，千万别哭啊。余让头都大了，他可实在没有哄小孩的耐心。
　　“憋住，”盛燃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哭就揍你哦。”
　　余让抬手遮了下伤口，他现在的样子挺可怕，一路不知还能吓哭多少个小朋友。
　　“老二，你先回家把药箱子拿出来。”盛燃拍拍他的小屁股，“跑着去。”
　　吴求索闻言猛点两下头，一个肉弹摆尾就跑开了，余让望着那干劲十足的背影，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你这么使唤人弟弟，不怕他哥不高兴吗？”
　　“你以为他哥在的话，这活落不到他头上？”盛燃笑了，“我还只是让人跑着去，换了豆子能叫老二飞着去。”
　　那你真比他哥像样多了。
　　他们穿过马路，盛燃停在一家蛋糕店门口，抛下句在外面等我就钻了进去。余让望着玻璃窗上的倒影，能隐约看到殷红的一片，他背过身，不想看到这样的自己。
　　孟宇麟和肖力也从小巷里走了出来，对视间依旧剑拔弩张。
　　门上风铃叮咚作响，盛燃一手一杯奶茶撞开门，随手递了一杯给他，余让有些懵，僵着没动。“拿着啊。”盛燃忍不住催促。
　　“干……什么？”
　　“给你洗脸。”盛燃翻了个白眼。
　　余让：“……这玩意能洗脸？”
　　“那你还问？”盛燃把奶茶塞进他手心里，“喝吧，加了冰块儿。”
　　余让的目光落在另一杯上，盛燃抬手示意：“这杯给老二，都一个口味，没得挑。”
　　“你呢？”
　　“我不喝。”盛燃撩了下衣摆，露出精瘦的小腹，“我练人鱼线呢。”
　　这是一杯用粉剂冲泡的劣质奶茶，里头的珍珠硬得嚼不动，可余让却恍惚地感受到，他似乎很久没有尝过这样的甘甜了。
　　吴求索小朋友在家门口望穿秋水，结果在看见奶茶的一瞬间把等人的初心忘了个干干净净。
　　里头除了他们三个没别人，连老黄狗都出去串门了，熟悉的小平房木门大开，里头光线正好。给余让包扎的时候吴老二就乖乖地坐在小木凳上，吧唧吧唧嚼着珍珠，余让被他瞧得不自在，想要打发他：“小朋友看这个不好。”
　　“没关系，”盛燃全然没当回事，“更血腥的他都见过。”
　　是了，吴豆豆打架的频率肯定低不了。
　　盛燃给他清洗完血渍，慢慢把纱布盖上去：“还好，伤口不深，血也止住了，不过不知道会不会留疤，你这么帅的一张脸，留疤就可惜了。”
　　余让对此并无所谓，但联想到孟宇麟那血流不止的样，伤口可能比他想象的深。“寸头的伤……”他迟疑了下，“好像很严重。”
　　“跟你差不多。”盛燃扯下几条医用胶带，“我特意看过，用不着缝线。”
　　“那他血流成那样……”余让还是不放心，打架是一回事，伤人是另一回事。
　　“体质原因，孟宇麟的凝血功能有点问题，一点小伤也能流半天血。”
　　余让惊了：“那他还敢动不动就跟人干架，不怕死吗？”
　　“所以他才嚣张，知道没人敢动他，”盛燃自嘲一笑，“你没见我打他都只用西瓜吗，憋屈死了。”
　　余让回忆起那天的画面，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眼角的伤口处理完，盛燃的视线落在他左手手臂上，深吸一口气，不咸不淡地说道：“手。”
　　“我……”余让词穷，“我自己来吧。”
　　“你一只手不方便。”盛燃手上的动作没停，想到什么，冲吴求索吩咐道，“老二，去切点西瓜来。”
　　支开小孩儿，盛燃又威胁他：“你再磨叽，等会儿老二回来就该看到了。”
　　余让没再抵抗，心如死灰地将左手放上木桌，盛燃用剪刀剪开沾血的纱布，揭下来时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出。
　　一整条小臂密密麻麻的伤口，或深或浅，或长或短，有的结了痂，有的渗着血丝，如此直观的冲击绝不亚于那些血淋淋的照片。
　　从刚才开始，血肉模糊的画面就不停地在盛燃脑海里盘旋，走马灯一般怎么也关不掉。
　　赤|裸的少年在镜头前举着刀片，正一下一下割着自己的血肉，他把鲜血抹在脸上，抹在心口，抹在掌心，伸出舌头贪婪地舔舐。潮湿的地板，洁白的墙壁，上面是一道道血痕，甚至，带着指纹。
　　他们沉默地处理伤口，期间没再说过一句话，余让仿佛又沉到了死水湖底，那是他赖以生存的地方。
　　良久，盛燃轻声开了口：“你不是因为打架被送到这里的吧？”他内心挣扎，终究问了出来，“是因为……自残吗？”
　　是因为自残吗？
　　也许吧。
　　他已经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时而清醒，时而昏聩，在所有人眼里成了一个怪物。
　　如果不是因为不小心把表妹弄伤了，他的姑妈可能也狠不下心来真的放弃他。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盛燃看了眼来电显示，接通后劈头盖脸地说了句：“木匠铺。”挂了电话就往外走，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我去拿个快递，很快回来。”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为什么要跟他说自己去干什么？难道是怕他多想吗？
　　盛燃在这里见过各种各样的问题学生，打架斗殴早恋堕胎都不是新鲜事儿，可自己刀自己的，他头一回碰见。
　　说不清什么想法，最开始震惊过，但并不觉得这样的人有多可怕，甚至在所有余味退去后，他鬼使神差地萌生了一种更加奇怪的念头——可怜。
　　他觉得眼前的少年，孤独又可怜。
　　前天寄出的快递满满一箱，有些材料这里采购不到，他联系了熟人，不出一周就置办齐全了。想到这里盛燃又放松下来，日子也变得急不可待起来。
　　他回到小屋，余让不在里头，难道走了？不可能，如果走的话一定能碰上。
　　盛燃正纳闷，听见里间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好像在打电话，他没有偷听人隐私的习惯，识相地退了出去，隐约听见余让说了句“哥哥一点也不害怕”。
　　哟，还是个哥哥呢。
　　这通电话持续的时间不长，余让从隔间出来的时候脸色好了很多，看到等在外面的盛燃，别扭地道了声谢。
　　“客气，”盛燃拆着快递，没话找话，“你刚刚跟家里人打电话呢？”
　　“嗯，”余让垂了垂眼睫，“跟我弟弟。”
　　“弟弟？”盛燃哦了一声，“亲的？”
　　“双胞胎弟弟。”
　　“卧槽？”盛燃抬起头，感到分外惊喜，而后认真琢磨了下，摸着下巴问他，“你弟弟是不是爱烫头？”
　　余让看了他十秒：“我弟不叫余谦。”
　　“哦。”盛燃臭不要脸地笑笑，“那叫什么？”
　　“余行。”他重复了一遍，“我弟弟叫余行。”
　　“嘶……”盛燃看着他，“你爸妈偏心啊。”
　　余让：“？”
　　“你俩要是一个让一个谦，还称得上兄友弟恭，”盛燃把视线转回快递盒，“可你们一个让一个行，?不是摆明了哥哥什么都要迁就弟弟吗？”
　　“我愿意。”余让说，“哥哥让着弟弟，哥哥保护弟弟，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盛燃没想到瞧着一意孤行的人对弟弟会是这样的态度，再一想到余让的行径，冷不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如果余让是这样的人，那他的弟弟……
　　“我弟弟很乖。”像是看透了他的猜忌，余让直白地辩解着，眸中情绪阴沉下来，仿佛不允许任何无端的揣测施加在余行身上。
　　盛燃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他在老家？”
　　老家，算是吧。
　　“我就不待见我弟，不过他特别粘我，为此没少被他妈骂。”盛燃拿着东西走到操作台前，他说的很轻巧，如果不清楚他的家庭背景，或许会认为这是兄弟间自然的相处模式。
　　该走了，余让想着。
　　盛燃却忽然叫了他的名：“刚好你在，帮我个忙。”
　　明明想着要走，脚步却迈向他，几面之缘的陌生人有种神奇的魔力。
　　看着渣男相的少年，大概是个好人。
　　盛燃从快递盒里掏出两片一模一样的波浪形薄木板，左右拼接在一块儿，立马显现出了明显的形状。余让看着满地碎屑，又想起昨天看到的图纸，福至心灵。
　　“你在做吉他？”
　　“不是吉他，”盛燃把侧板拼好放在桌上，又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支木工用的胶水和两块长方形木块，比划着位置，“是尤克里里。”
　　难怪大小差了一些，余让在夜市里见过卖这玩意的，当时以为就是个玩具。
　　“帮我把着这两块侧板。”盛燃拧开盖子，拿起一块木块开始均匀地涂抹胶水，“我现在要粘头尾板，没有机器，只能靠人工固定了。”
　　余让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按照他的指示亦步亦趋地做着。盛燃手上的动作十分小心，表情更是无比认真，这使得余让也开始紧张起来，按着侧板的手都有了抽筋的迹象。
　　盛燃将木块沾满胶水的一面沿着侧板连接的中心位置贴上去，然后拽过余让的手指叫他按紧，紧接着是第二个木块，整个过程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呼——”盛燃长舒了一口气，“幸亏我艺高人胆大，简直完美！”
　　余让心说小学劳技课的活都比这难多了。
　　“你那么紧张干嘛，粘坏了就重新弄俩板子呗。”余让环顾一周，“反正这里木头这么多。”
　　“开侧板得有模具，不是有木头就行，这俩还是我托朋友寄过来的。”盛燃把快递盒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你看，还有这些琴弦、回线、调音器……”
　　余让看得眼花缭乱：“所以……你为什么不直接买一个？”
　　“买一个多没心意啊。”盛燃笑着，“我朋友过段时间来看我，他之前一直缠着我教他弹吉他，不过吧，他也就图新鲜，没等把音找准就该烦了。吉他不好学，尤克里里简单些，适合他。”
　　余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伴着一丝丝羡慕。他不明白朋友的含义，因为他从来没有过。
　　盛燃的笑容突然变得很奇怪，他搬了一条凳子到余让屁股后头，生怕人家不知道自己在献殷勤，这让余让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盛燃：“你手不酸吧？”
　　余让：“……酸。”
　　“酸你也坚持一下。”盛燃坐到桌角另一边，接过尾板位置紧紧按压着，“白胶彻底干掉之前我们不能松手，不然粘不牢。”
　　“哦。”多大点事，余让随口问道，“大概多久能干？”
　　“嘿嘿，”盛燃眉眼弯弯，“三四个小时吧。”


第7章 下午
　　“多久？”余让觉得自己应该听错了，“你说多久？！”
　　盛燃伸出的三根手指缓缓收回一根：“两……两三个小时吧。”
　　“我拒绝。”余让嘴上不同意，手上倒没松劲，但要真这么一个姿势干坐仨小时，他肯定会觉得自己有病，虽然他本来就有病。
　　“不行，”一米八几的小帅哥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眨巴着眼开始耍赖，“你喝了我的奶茶。”
　　余让气笑了：“我时薪这么低？”
　　“那完事了我再请你一杯！”
　　“不喝。”余让举起左手，破罐破摔，“老弱病残。”
　　哇，这人可真记仇。
　　“你信不信我找大白来咬你。”盛燃龇着两排整齐的牙齿，威胁不成又卖惨，“你把我叉子扔了，我都没跟你计较呢！”
　　明明可以说我先前收留过你，今天又把你从寸头眼皮子底下带走，这些理由放着不用，偏找些啼笑皆非的借口糊弄他，余让失神地望着眼前肆意张扬的少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已经很久没有人会在他这样的怪物面前喋喋不休了，就连最亲近的姑妈对他亦带着几分惧意，说话间满是客气疏离。
　　“唉，”盛燃口干舌燥地败下阵来，“我一个人摁俩应该问题也不大，你要是……”
　　“椰果奶茶吧。”余让打断他。
　　“啊？”盛燃没明白。
　　“我说等会儿完事了，喝加椰果的，珍珠实在太难啃了。”
　　盛燃转过弯来，又开始龇起那一口大白牙。
　　余让想问他什么，一句话没来得及出口，电话铃声再次响了起来，他们齐刷刷看向门口长凳上的手机，目测了一下距离，俩人把胳膊卸下来拼接在一起都够不着。
　　盛燃蹭地看向余让：“起立，齐步走！”
　　余让无奈地直叹气，不出一分钟就后悔了刚才的决定。
　　看，这就是冲动的惩罚。
　　他俩抬着侧板走到门边，不出意外的话，戴手铐都比这自由些。
　　还是快递电话，说漏了个包裹，现在送过来，盛燃支支吾吾了半天，意思是你再往里走个几步，我现在不大方便出门，胡诌着自己腿临时断了，走两步就该粉碎性骨折了。
　　快递小哥开着小三轮一颠一颠地钻进来，大老远就开始喊：“狗在家吗？”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才哼着小曲儿迈进院门。
　　余让飞快地看向盛燃，你瞧，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怕狗！
　　“哟，你被木头咬住了？”快递小哥好人做到底，把快递送到独臂盛大侠手上，末了啧啧两声，“又是八岐大蛇的快递，我这天天给你俩跑腿算了。”
　　盛燃笑嘻嘻地盯着快递单来回打量，差点用牙咬开包装，张嘴瞬间看到上头沾染的粉尘打消了念头。他把包裹递给余让，余让瞥见了上头的信息。
　　收件人：江南七怪
　　寄件人：八岐大蛇
　　我还王守义十三香呢。
　　他俩一人扯住一个角，用力撕开包装袋，里面装着同一品牌的几件短袖，印着各种漫画人物，质感不错一看就是跟日漫的联名款。
　　盛燃美滋滋翻了好几遍，之后把衣服放在一旁，单手拿着手机啪啪打字，嘴角一直噙着笑，心情十分不错。
　　刚刚还在的日头这会儿躲了起来，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
　　余让被晾在一旁，靠着门框望乌云。盛燃回完消息抬起头，恰好看到俊秀少年落寞的侧脸，他的眼睛如同这云层，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已澎湃汹涌。
　　这张侧脸他记了很久，在后来无数个彻夜难眠的夜里，他一次次想起，虚实难辨。
　　“不对啊……”余让突然回过味来，“快递不是都放在那家超市里吗，为什么会给你送过来？”
　　盛燃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所以你今天出现在那里，是去取快递的？”余让点了点头，盛燃上下扫他两眼，又问，“快递呢？”
　　“还在超市里。”当时他折返回去，提了瓶啤酒就冲了，哪还顾得上沉甸甸的大累赘。
　　“超市是肖力家开的，”盛燃想起那两个人就烦躁，“我也不乐意去那边取东西，所以给了快递员一些钱，每次他都会送过来，或者放在这间木匠铺里。”
　　吴豆豆就是被这个肖力打成的一身青紫，余让哦了一声，又开始好奇他们前天打架的缘由。
　　“抢篮球场。”盛燃说得轻巧，余让却感到荒谬。
　　“就为一个篮球场？”
　　盛燃哼笑了一声：“不然呢？非要你死我活的地步才能打架了？”
　　余让无言以对。
　　天上闷了一道雷，屋外下起了雨。等这一场雨停歇，夏天就该真的结束了。
　　他们共坐一条长凳，倚在门边看雨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痛不痒的闲事，回屋拿西瓜的小老二再没出现，盛燃说十有八九是躲在吴豆豆房里看动画片了。
　　虚掩的院门再一次打开，卷发男生与一位老者走了进来，看到平房里相亲相爱的一幕顿时都傻了眼。盛燃没心没肺地打着招呼，老人微一颔首，撑着伞径直回屋了。
　　吴豆豆一脸疑惑地走到他俩面前，问他们在干什么，盛燃孜孜不倦地又解释了一遍，吴豆豆抿着唇，半天憋出俩句脏话。
　　余让见主人家已回来，自己一个局外人再呆着也没劲，只是还没来得及叫吴豆豆替班，就见他又转身跨进雨里，再回来时歪头夹着伞柄，手上捧着几块红砖。
　　“别挡道！”他走进小平房，将砖头置于桌上，进出来回几趟，后面嫌麻烦连伞都没打，完事后把湿漉漉的衣服扬手一脱，转头招呼盛燃，“把你宝贝请过来。”
　　“宝贝？”他瞅瞅木板，又瞅瞅余让，“哪个啊？”
　　余让：“……”
　　吴豆豆白眼翻得直抽抽，他将砖头挪成四堆，接过拼接好的侧板卡着头尾部分嵌入砖块间的缝隙，又把里外的砖头往中间压了压，轻而易举就把侧板粘贴处给固定住了。
　　那俩傻子终于开了窍，盛燃觉得余让看他的眼神都变了，瞬间有种自己是吴老二的错觉，简而言之，就是有那么点……嫌弃。
　　“不是，你看我干嘛，”盛燃底气不足，声音也弱，“你不也没想到吗。”
　　余让无奈地咬了咬后槽牙，酸疼的胳膊提醒着自己干了件多么感天动地的蠢事。
　　一杯奶茶下肚，又这么干坐了一个多小时，这会儿尿意盎然，他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准则只得作废，有些难为情地问吴豆豆：“能借一下你家的卫生间吗？”
　　“靠，”盛燃不乐意了，“你要上厕所不早说，我能不给你带路吗？”
　　余让捏捏眉心，实在不想跟他扯淡：“抱歉啊江南七怪同学，事出突然，没赶上通知你。”
　　吴豆豆笑着走到门边，指着左手边二层楼房说道：“一楼屋外头就有，靠近菜园子那个小房间。”
　　屋子里剩他们两人，吴豆豆终于忍不住问他：“你跟他怎么搅和在一起了？他眼睛怎么了？谁打的？”
　　“没搅和，今天也是凑巧，而且他……”
　　“而且什么？”见盛燃没说下去，吴豆豆好奇地追问。
　　而且他应该不希望跟我们这样的人搅和不清。
　　“没什么。”盛燃没继续这个话题，“对了，你见着你爸了？”
　　吴豆豆点了点头，脸上的情绪收敛起来。
　　“我怎么觉得你不太开心。”盛燃敏锐地捕捉到朋友的低落，“你爸要回来了，不开心吗？”
　　“说不清什么感觉，”吴豆豆往屋子里走去，背对着门口坐下，失焦地盯着几张图纸发呆，“我好像已经习惯现在这样的生活了。”
　　盛燃活动着酸麻的肩颈：“那老二呢？”
　　“他当然开心了。”吴豆豆嗤笑了一声，“三年了，其实老二对爸爸都没什么印象。”
　　唯一的印象是被人指着鼻子说三道四，看，这是个劳改犯的儿子，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
　　“哟，面板锯出来了？”吴豆豆拿起轻薄的木板片，透过中间的圆孔张望着熟悉的世界强颜欢笑。
　　盛燃懊恼地抓抓头发：“一整个上午就搞出来这么一片，音梁架都没粘呢。”
　　“后悔不？”吴豆豆幸灾乐祸，“我就说你这工程太浩大了，换个简单点的礼物不行吗？”
　　“不行，”盛燃翻出几张目数不一的砂纸，拿过面板就开始打磨，“我可不是半途而废的人。”
　　“唉行了行了，”吴豆豆挤到他身边，“粗活交给我，你去锯另一块板子吧。”
　　盛燃笑了笑，把东西递给他：“从400目的开始磨。”
　　“这还用你教？”吴豆豆斜了他一眼，“我吃过的木屑比你挨的揍都多！”
　　“我没挨过揍，都是我揍别人。”盛燃一脚踩着相思木板，一手举着锯子，尝试下手。
　　“哎不是，”吴豆豆又把话题转了回去，“余让的伤怎么回事？你还没跟我讲呢。”
　　盛燃动作一滞，挥之不去的画面再次翻涌。
　　“他自己不小心弄的。”盛燃不打算再说什么，也不希望还有另外的人再去追根究底，余让是怎样的人他并不关心，或者说，压根也无须在意。
　　如果不是因为他帮了吴老二，盛燃也不会去蹚这一趟浑水，可再反过来说，如果余让对吴老二的事袖手旁观，他也不至于被人窥探到如此不堪的真相。
　　别再让他陷进来了。
　　雨小了一些。
　　吴豆豆磨出一身火星子，茫然半天，终于想起了局外人：“余让怎么还不回来？”
　　那天下午，余让再没有出现。


第8章 翻墙
　　雨下了一夜，跟山上的信号似的，断断续续。
　　气温骤降了十几度，余让哆哆嗦嗦地醒过来，他只带了几件短袖，其他的都在快递的包裹里。
　　他最开始打算自己倒几趟大巴来这里，才会把姑妈打包好的行李提前寄过来，没成想临出门的那一天，一贯对他避之不及的姑父发了善心，虽然这份善心底下是巴不得他离得越远越好的迫不及待。
　　余让掏出手机查看了下天气预报，冷空气还得持续几天，接着又是秋老虎。硬扛几天，没什么大不了，可是，之后呢。
　　他犹豫着要不要再去一趟超市把包裹拿回来，快递电话就插了进来，说是有快递放校门口的电线杆子底下，叫他现在去取，说完就挂了。
　　快递？还有什么快递？
　　而且，快递不是不送货上门的吗？
　　余让从宿舍走向校门口的路上都在琢磨着，难道是姑妈给他寄了什么东西？他隐隐有些期待，Ⅰ。?可在看到熟悉的蛇皮袋时，一颗心跌落了尘埃。
　　还是那个包裹，那个自己亲手寄出的包裹。
　　傍晚，住校的学生陆续回来，盛燃有阵子没在学校过夜了，平时最多也就午休的时候跑宿舍躺一会儿。今天吴豆豆家来了亲戚，拐弯抹角间道尽这些年对孤儿老小的照顾，如今男主人要回家了，那些新债旧账是不是就该清一清了。
　　盛燃作为外人不该出现在那里，他更知道吴豆豆不愿被朋友见到窘迫一面，所以识相地带上门离开了，只是他心里惦记着事，等豆子他爸回家，自己还能安稳地住在小平房里吗？住不住的倒也不是重点，只希望尤克里里可以顺利完工。
　　这两天都扑在那堆木头上，肩膀酸疼手上还起了泡，冲澡的时候压根不想动弹。大概是为了节省成本，大开间的公共浴室没设隔板，盛燃磨磨唧唧地霸占着中间的喷淋头，走过路过的都能瞧见他单手撑着墙壁，绷出一身紧致流畅的线条装个大逼。
　　十七八岁的男生抽完条，单薄如竹竿子，镇上少年们过了一个风吹日晒的夏天，活脱脱一锅炒了糖色上了老抽的红烧排骨。是以盛燃这样身量高挑体格匀称裹着恰到好处肌肉的男孩子要多扎眼有多扎眼，更别说他还长了张叫人神魂颠倒的脸，气质更是独一无二的出众。半年多前他跨进十三中的校门，引起的轰动绝不亚于小镇水库泄洪。
　　全校都知道有个能打爱笑的公子哥叫盛燃，肆意张扬得像风一样。
　　“我来的时候你这姿势，我洗完了你还是这姿势，”说话的是盛燃的室友张耀，肩上搭着毛巾，在他背上拍了两下，“走吗？”
　　“你先回吧，”盛燃仰头闭着眼，“我再冲会儿。”
　　一身疲惫随着热水冲进下水道，盛燃擦干身体准备往更衣室走，瞥见迎面走来一人，手臂眼角覆着纱布，白白嫩嫩。
　　哦豁，清蒸排骨。
　　余让埋头走向角落最偏僻的位置，一路上没带眼瞧人，自然也没看见盛燃。尖锐的小兽收起獠牙，迸溅出一身暗刺，他就这么一副孤孤独独的模样，仿佛给自己安了一道生人勿近的屏障。
　　澡堂子里没剩几个人，盛燃迟疑几秒，终究还是没走过去。
　　手机里躺着两通未接来电，盛燃走到操场上回电话，等再回宿舍时已经临近熄灯时间。
　　走到二楼就听到长廊那边熙熙攘攘，男寝一贯不安静，但吵闹与争执还是很容易分辨得清。偏那争执的中心，好死不死又是余让。
　　十几米外的少年一言不发地低着头，为难他的应该还是那几个室友，其他寝室的人探着脑袋，嬉嬉笑笑地看热闹。
　　盛燃皱着眉靠在墙上，这样的闲事究竟管还是不管。他第一次见到余让是他在办理入住手续，陪同他来的大人显然并不喜欢他，单薄的男生背着双肩包，乖巧地回答着宿管的每一个问题。
　　还是在那个午后，他第二次见到余让。吴豆豆抢走了他的水盆，他眉目狠厉地想要冲上前。盛燃拦住了他，原因无他，不过是不希望他无端卷入纷争罢了。
　　那一刻他想到了初来乍到时的自己，谁都不该烂在这里。
　　管？可是怎么管。这个时候帮他就意味着“余让是我的人”将他彻底拖进旋涡里，这里有多少人看自己不爽，就同样会有多少人找余让的麻烦。
　　他把孟宇麟弄伤的事情本来就不容易过去，又何必把战火挑得更加猛烈。
　　算了吧，本来也没什么关系。
　　盛燃自我安慰着离开是非之地，他的宿舍在顶楼，每往上爬一层就有新的声音掩盖掉刚才的喧闹，一直走到五楼，穿过走廊，宿舍的门开着。
　　他经历过同样的遭遇，这似乎成了十三中的某种不成文规定，通过排挤、欺凌去试探一个新人的底线，最后，为所欲为。
　　盛燃当时一脚踹开了宿舍大门，把耀武扬威的几个人摁在地上揍了个遍。
　　可余让不是他。
　　他身上带着伤，甚至随时可能……
　　宿舍门开了又关，张耀眼见着那位不好惹的室友放下水盆后又迅速掉头跑开。“盛燃，你干嘛去？”真是个神出鬼没的主，今晚不知道还回不回来了。
　　盛燃踩着熄灯预备铃跑到二楼，走廊上的人散了干净，那道门紧闭，余让不在门外。
　　不一会儿，第二道铃声响起，身后的宿舍楼彻底陷入黑暗。余让站在昏沉的路灯下，仰头望着灯下乱舞的飞虫，不知第几次问自己，这样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
　　“余让。”盛燃站在他的身后，出声叫他，孑立的少年身形一僵，好半天才转过身来。
　　哭了吗？盛燃往前走了几步，看清那张瘦削好看的脸，半湿的头发微微有些炸，配上那么一副淡漠的神情，总有种乖巧凌厉的矛盾感。
　　“怎么在这里？”上一回被关出门外，遇见的也是他。
　　“跟你一样，被室友赶出来了。”盛燃笑着胡说八道。
　　余让哼笑了一声，谁都没有深究。
　　“走吧，”盛燃走过来搭他的肩，“带你体验一下翻墙。”
　　十三中的墙比他之前学校的墙要矮些，像是生怕这群废柴逃不出去。余让翻墙的动作有些笨拙，左手也不敢太过用力。
　　“真不用我帮你？”盛燃抱胸站在墙下，乐呵呵地欣赏着某人一撅一撅向上拱的屁股，跟盛之乐养的那只小柯基似的。
　　“不……不用……”余让用力蹬着墙面，只是手臂和腹部力量差了些，试了几次都没成功，盛燃蹲下身拍拍自己肩膀，慢悠悠道：“你再蹬下去，天都要亮了。”
　　余让还想逞强，忽然一道手电光扫了过来，他心下一惊，脚滑踩在了什么凹凸不平的东西上，紧接着听盛燃压着嗓子骂了句操，余让脚下借了力，踩着盛燃的肩膀狗吃屎般终于把墙翻了过去。
　　盛燃紧随其后，不出几秒就稳稳落在了他跟前，他穿着一身白色T恤，印着大片火影忍者，肩膀处已经脏了，能看见显眼的鞋印。
　　“业务这么生疏？”盛燃有些意外，揉搓着衣服上的湿泥。
　　“很久没爬墙了，”余让想到些不开心的往事，催促着，“走吧。”
　　“去哪？”
　　俩流浪汉面面相觑了一分钟。
　　盛燃：“我今天没打算住豆子家。”
　　“你可以重新打算一下吗？”余让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盛燃竟已不自觉卸下了防备。
　　盛燃摁亮手机看了眼时间，十点半出头，吴豆豆肯定还没睡。他没带大门和平房的钥匙，而且也不知道他家那些倒霉亲戚在不在，但既然把余让带出来了，肯定不可能再丢下他不管。
　　比起镇上那些鱼龙混杂肮脏不堪的小旅馆，显然逼仄狭窄的木板床更得盛燃欢心。
　　他给吴豆豆打了个电话，那边果然秒接通，盛燃直截了当地问他今晚方不方便留宿，大概是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盛燃笑了一下，示意余让跟他一起走过去。
　　电话两头又絮絮叨叨说了什么，末了，盛燃嘱咐了一句，说把狗拴好。
　　施工破开的路变得愈发泥泞，余让满怀心事地跟在他身后，盛燃只当他烦着宿舍里的事，结果听后头叹了两声气，余让叫住了他。
　　“嗯？”盛燃侧过身，笼着一层蒙蒙细雨，“怎么了？”
　　余让挺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没带钱。”
　　盛燃更乐了：“所以呢？”
　　“今晚的住宿费能先欠着吗？”余让问得十分真诚，虽然他的生活费并不宽裕，“木盆我可以不要了，能抵两晚房费。”
　　非物质文化遗产の木盆80块，住宿费一晚32块，你看，你们还赚了。
　　盛燃绕了半分钟弯才理清他的逻辑，顿时哭笑不得。
　　“你的意思你要住两晚？”
　　“嗯，”余让点头，“我可以分半张床给你。”
　　笑尿了，谁分谁床？
　　吴豆豆家离学校不远，他们这个主宾关系还没争出个胜负来，就见光膀子卷毛提着手电筒火急火燎地从漆黑的巷子里钻出来。
　　“哟，这么隆重，少东家亲自来接我们呢？”盛燃调侃到一半，发现吴豆豆的脸色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吴豆豆飞快瞟了他二人一眼，说：“老二不见了。”


第9章 找人
　　吴豆豆把他弟弟骂了一顿。
　　晚饭的时候，五金店的老板娘来买菜板，每回她来总能家长里短唠半天，先是说家里用了二十多年的菜板子前两天砍排骨的时候断了，临时去超市买了块塑料板子，怎么用都不得劲，还是得来老吴头这儿买个实木的菜板才安心。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瞟见了啃着鸡爪一嘴油的吴老二，啧啧摇了两下头，说起自己那天刚从超市出来，就见到吴老二哭哭啼啼地从边上的小道跑出来，浑身脏兮兮的。
　　吴豆豆听完立马就应激了，等老板娘一走，直接把吴老二提溜起来，逼着他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
　　“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许去他们家附近，怎么就是不听！还敢瞒着我，看我不打死你！”吴豆豆越想越生气，捞起拖鞋就往老二屁股上伺候，他们爷爷拦都拦不住。吴老二被揍得呜呜哇哇鬼叫个不停，饭都没吃完就跑回了屋。
　　直到刚才盛燃来了电话，吴豆豆懒得下楼，就想指使他弟跑腿，结果推门进去里头连个人影都没有。
　　“你眼角的伤，就是那天帮老二弄的吧？”吴豆豆问余让，“麟猪和力狗干的？”
　　“不是，”黑灯瞎火的小孩子能跑去哪里，余让有些心不在焉，“先找老二吧。”
　　吴豆豆原不想把余让扯进来，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新人能帮什么忙，但事出从权，多个人多双眼睛，天上还下着毛毛雨，离家出走的小屁孩万一再淋出个好歹来。
　　他们兵分三路，盛燃和余让沿着大路一东一西反方向去寻，吴豆豆对镇上地形熟悉，也知道老二常去的地方，牵着大白就走街串巷去了。
　　盛燃骑着自行车，在离豆子家两公里外的加油站找到了吴老二，正躲在路灯下啪嗒啪嗒抹着眼泪，再晚来一步，警察也该到了。加油站的大姐把盛燃骂了个狗血淋头，盛燃委屈巴巴地应承着，心说非得往吴豆豆脸上吐三斤唾沫，不然平不了民愤！
　　这边挨完骂，那边吴老二还无辜地眨巴着黑豆眼问他：“二哥，你能带我去找我爸吗？”
　　盛燃也不知道吴老二为啥总叫他二哥，大概是因为他亲哥比自己大了几个月。他心口一软，摸着老二湿哒哒的脑袋：“你一个人偷跑出来，你哥都急死了。”
　　吴老二一听他哥，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不要哥哥了，我要找爸爸，爸爸快回家了……”
　　盛燃一手拽着老二的衣服免得他再跑，一手掏出手机给吴豆豆去了个电话，听到弟弟已经找到，吴豆豆心中石头落地，连带着声音都有些激动得微微发颤。
　　吴老二听闻自己被出卖，深知他哥之残忍，下场之惨烈，眼前盛二哥的形象霎时就不高大了。他想逃想为自己的屁股墩争取一个苟延残喘的机会，但他二哥不是东西，揪着他的后脖子威胁他：“乖乖跟我回去，要么我打你一顿，把你扔进油桶里滚回去。”
　　打一顿和打两顿的区别老二还是清楚的，他敢怒不敢言，吭哧吭哧爬上自行车后座，雨下得大了一些，老二把脑袋钻进盛燃衣服里，眼泪鼻涕全往人后背上糊，盛燃反手拍了他一下，心说这要换了盛之乐，他非逮着暴揍一顿。
　　大概是从小被盛之乐烦的，盛燃对小孩儿没太多好感，不过吴老二是个例外，或许是傻孩子记吃不记打，比聪明机灵的盛之乐招人稀罕。
　　吴豆豆已经手握竹鞭凶神恶煞地侯在门外，老二躲在盛燃身后不敢出来，他盛二哥只得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大晚上的，别把你爷爷吵醒了。”
　　“他敢出声，我就把他嘴巴用钉子钉起来！”吴豆豆打架有一套，吓唬人更有一套，吴老二胖乎乎的小手捂着嘴巴，生怕不小心溢出丝动静来。
　　吴豆豆终究心疼自家弟弟，扔下竹鞭拎着他到平房里换衣吹头发，这么一通折腾下来，时间都快跨夜了，盛燃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余让没回来。
　　大白围着他们打转，嗅嗅这个嗅嗅那个，盛燃想起余让看见狗时一动不敢动的模样，没注意笑了出来，吴豆豆收拾完自家弟弟，古怪地瞥他一眼：“你笑什么？”
　　“随便笑笑。”盛燃把大白带出门栓上，从院子里掰了根黄瓜边啃边走向大街。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方式，所以除了等待似乎没有别的办法。
　　一根黄瓜见底，余让还是没回来。雨又密了一些，盛燃愈发焦躁起来，他没再踯躅，朝着余让离开的方向一路找去。
　　小镇街旁家家关门闭户，好在路灯还亮着，余让应该不至于迷路。
　　再往前跨过桥就要走出镇子了，盛燃琢磨着广播站在哪，半夜撬门进去拿大喇叭喊寻人启事会不会被游街示众。他连措辞都想好了，落款就用吴豆豆的名字吧，反正都是他惹出来的事儿，盛燃算盘打得噼里啪啦想，没成想被岔道口传来的声音吓了个鸡飞蛋打。
　　“盛燃。”余让从阴影小路里走出来，“你怎么来了，老二找到了吗？”
　　盛燃连连后退，惊魂甫定，却见余让浑身湿透，眼角的纱布不见了，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俊秀的身姿。
　　“什么情况？”这可不是淋雨能淋出来的效果，盛燃看看他，又看看桥下流动的河水，推理加判断，“你从桥上摔下去了？”
　　“你试试看这么高摔下去还能自己走上来？”余让咳嗽了两声，哆嗦着追问，“老二找到没？”
　　“找着了。”盛燃莫名拔高音量，“你到底怎么回事？”
　　余让听吴老二找到了，终于舒一口气：“我刚在桥上看到河里有个白色的东西在飘，以为是老二，我下水捞了半天，结果是根树枝上挂了个白色的尿素袋，吓死我了，还好虚惊一场。”
　　盛燃喉咙发紧：“你知不知道这河有多深，这刚下过雨，搞不好水库还泄过水，能有三四米深！”
　　这是担心他呢，余让听出来了。
　　“我会游泳。”
　　“淹死的全是你们这群会游泳的！”盛燃脱下上衣扔在他身上，“深更半夜的你叫救命都特么没人能听见！”
　　“我没叫救命。”余让想说你的衣服也沾着雨水呢，盖着保不了暖，但一瞅见盛燃吃人的嘴脸，勉力忍住了。
　　他俩并排着往回走，余让问在哪里找到老二的，盛燃一五一十地当成故事讲了一遍，说他这辈子没这么怂过，生怕那正义满满的大姐给他一油枪。
　　余让听得乐呵，几乎就要忽视掉某种头重脚轻的不适感，盛燃突然拉住他，路灯直直打在少年们身上，昏黄如画。
　　“伤口好像又要流血了，”盛燃抬手抚上三四公分长的伤疤，“疼吗？”
　　“你再摸就疼了。”余让别扭地躲开他，“等会儿再用酒精消个毒就好了。”
　　盛燃叹了口气：“豆子看到你这伤，又得把老二揍一顿。”
　　余让看着他：“你的意思是……叫我别去吴豆豆家？”
　　“我操！”盛燃惊了，“当然不是！你怎么这么能联想！”
　　余让垂下眼皮，纤长的睫毛阴影覆在细腻的脸颊上，看着怪可怜的。
　　盛燃赶忙解释：“我真不是这个意思！老二挨不挨揍关我屁事，哎不是，你别这么一副小媳妇委屈样行不行？”
　　并非余让多心，寄人篱下长大的孩子，在哪都觉得多余。
　　他没说话，沉默地走在前面。盛燃心道看来是解释不清了，他一咬牙一跺脚，横冲直撞跑上前，肩膀顶上余让精瘦的肚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响叮当之势将人扛了起来。
　　余让：“？？？放我下来！”
　　盛燃抢着人就跑：“不放不放，就不放！”
　　在这种时候，耍赖可比干瘪的解释有用多了。
　　盛燃体力再好，扛着一米八多的年轻小伙跑一路也够呛，要不是余让被他颠得又吐又笑，俩人都得瘫痪在半路上。
　　等他们你追我赶你打我还手地回到吴豆豆家，院子里早就没人了。盛燃把余让推到一楼的卫生间，小声催促他：“快洗个热水澡，我去给你拿衣服。”
　　余让整个人昏昏沉沉，十几二十度的夜晚直冻得人两股战战。他钻进卫生间，任由热水兜头兜脑地浇下来，伤口沾了水疼得人直抽抽，但他也懒得管了。盛燃把自己干净的换洗衣服递进去，紧接着，接替余让的班自己钻进了浴室。
　　总算活过来了，这是余让回到平房坐到木桌前的第一感觉。
　　尤克里里的两块面板都已经裁锯打磨好，其中一块面板的左下角还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qn。
　　如果，那两个字母换成“yr”是不是也不错呢。余让被自己不着边际的想法吓了一跳。
　　院子里响起奔跑的脚步声，下一秒，赤身裸|体的少年捂着光溜溜的裆部跑了进来，闷头飞进了隔间里。
　　余让：“……”
　　“靠！”里头传来拉链声，盛燃拉开床尾的行李箱，骂骂咧咧，“光顾着给你拿衣服，我自己的给忘了！”
　　余让漾开嘴角微微笑着，他低头嗅了嗅身上略显宽大的衣服，仿佛闻见了西瓜的清甜。


第10章 擦肩
　　盛燃挎着竹筐子版简易医疗箱人模狗样地走出来，跟余让一个眼神示意，开始熟能生巧地给人擦药贴纱布。眼角处理完又是手，余让刚才已经自行把绷带拆开，水里泡得久了，伤口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白，血肉模糊。
　　“唉——”盛燃不忍卒视，一边帮他抹药，一边忍不住地想叹气，“这么折腾下去你手不会烂了吧？”
　　“嘶……”余让疼得抖了一下，“你轻点儿。”
　　“嘿操！”盛燃心说你现在喊疼了，自己拿刀往下割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他下手不轻反重，要笑不笑地揶揄他，“你现在使唤我是越来越顺手了。”
　　也许吧，余让暗自发笑，然而盛燃接下来的一句话叫他笑不出来了。
　　“但是在外面，尤其学校里，咱俩就当不认识。”
　　“为什么？”余让侧头看着他，沉寂似海。
　　那份失望就挂在脸上，一贯迟钝如他都能轻易捕捉到，盛燃不是逃避问题的人，他停下动作，直视进余让如墨般的眼睛里：“咱俩太熟的话，只会给你惹麻烦。”
　　“因为寸头和黄毛？”
　　“嗯，”盛燃说，“再有一年，我就离开这里上大学去了，到时候你一个人怎么办？”
　　余让反驳道：“那时候他俩也毕业了呀。”
　　盛燃轻笑一声，向后靠在椅背上：“且不论他们将来还上不上学，别忘了，他们的家就在这里。”
　　你根本躲不掉。
　　余让闭了闭眼：“我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无意间撞到了一件不堪入目的事，那帮人就擅自将他打入敌营。不明白明明都是不谙世事的学生，为什么非要搞这么一出拉帮结派你死我活。
　　“豆子的爸爸在监狱里，”盛燃突然没头没尾地说，“豆子家跟孟宇麟家很久前就因为土地的事情结了仇，有次豆子他爸喝醉酒，上孟宇麟家闹事还把人捅了，判了三年，下周就该刑满释放了。”
　　余让一愣，仇恨等级居然就这么升级啦：“怪不得他们跟吴豆豆不对付，还这么欺负老二！”
　　盛燃把话题转回晚上这一出：“豆子从来不让老二单独往超市那边跑，肖力跟姓孟的穿一条裤子，都不是什么好人。所以他今天才会这么生气，要不是因为你，老二不挨几个耳刮子逃不出来。”
　　小镇虽小，是非不少。
　　余让问他：“那你呢？为什么会卷进来？”
　　盛燃打着哈欠，懒懒看他一眼：“跟你差不多，我也救过老二。”
　　“逼上梁山？”
　　“不算，刚好我跟豆子一个班，又不想住宿舍，他把这间小平房租给我，我们也就混熟了。”
　　盛燃是真困了，眼皮子都抬不住。
　　只是余让没想到一个人可以困到前一秒还在讲话，后一秒就头一仰人事不知了。
　　“喂，去床上睡。”余让用膝盖撞他，“盛燃，喂，盛燃……”
　　什么人啊这是，给人伤口包扎到一半就嗝屁了，余让又气又笑，自己叼着绷带把手臂缠了几圈，然后又起身踢了盛燃两脚，还是不动弹。总不能把他扔这不管，毕竟隔间里那床，他才是付了房租的一位。
　　余让绕到他背后，双手穿过他的腋下，硬生生将他架了起来。混蛋在周公的温柔乡里挣扎，半梦半醒地用脚踮着地，意识不清地被拖到木板床上，连鞋子都是余让帮着脱的。
　　凌晨一点，虚脱乏力，余让摸摸自己脑门，不出意外体温果然又高了，他昏昏沉沉坐下，然后，一头砸在盛燃身上，烧晕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外头早已天光大亮，床头放着退烧消炎药和装着半盆水的木桶，湿毛巾挂在桶壁，屋子里却已空空荡荡。
　　装药的塑料袋里躺着瓶矿泉水，余让把胶囊倒在掌心，愣愣地盯着发呆，盯着盯着，不知怎么鼻子就酸了。
　　他吃完药出门，迎面撞上端着饭碗走过来的吴家爷爷，老人佝偻着背，像是刚下田回来，挽着裤脚，解放鞋上全是泥。余让突然觉得无比尴尬，油然而生某种心虚感，好似自己成了瓜田李下的小偷，被主人抓了个正着。
　　老人乐呵呵地笑着，用浓重的口音说了什么，余让竖着耳朵仔细听，大概猜出一半。意思是盛燃交代过，小屋子里的男孩子病着，别让他空着肚子走。
　　正当午，日头躲在乌云之下，看着递过来的满满一碗清汤挂面，余让心里不是滋味。
　　他平生，最他妈不爱吃面了。
　　“谢谢爷爷。”
　　唾液酶在高温下不爱工作，老人目光慈祥，余让盛情难却，就这么一口接一口愣是把没滋没味的面条干了个底朝天。
　　失踪半天，手机没带，不知道班主任会不会把电话打到姑妈那去。
　　既然已经失望透顶，又还有什么可在意的。
　　回到学校正值午休时间，篮球场外围了几波女生，尖叫声此起彼伏。余让带眼望去，明白了荷尔蒙爆棚的原因是什么。
　　花枝招展的盛某人正在球场上挥汗如雨，时不时撩起衣摆扇风擦汗，有意无意间露出那漂亮流畅的腹肌。等把人鱼线练出来，你不得把裤衩子都脱了？余让鄙夷地翻着白眼，脚步却不由地慢了下来。
　　这位少年，不管在哪里，都亮眼得有些过分。
　　又一阵尖叫拂过，分贝和情绪都不大对劲。场上有人跌倒，粗糙的水泥地面害人磕破了皮，右腿膝盖往下红了一整片，痛苦的嘶吼狰狞的表情，人群飞快涌了上去，又很快让出一条道。
　　熟悉的身影钻出来，盛燃背着受伤的同学冲向校门口。
　　学校里未设医务室，镇上唯一的卫生院在800米外。
　　天灰蒙蒙，盛燃经过他的身边，带起一阵沉郁的风。
　　他们擦肩而过，视若无睹。
　　看吧，他对谁都这样好。
　　余让，你不特别，一点也不。
　　心灰意冷的男生来到办公室，班主任刮着茶沫推推眼镜：“请假啊，当然可以啦，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嘛。你不舒服就该早说嘛，上午上课多辛苦啊，你说是不是……”
　　余让：“……”
　　这里的世界真是好笑，师者不为传道授业解惑，光怪陆离的学生活着就好。可偏偏同样还是这群人，他们保守着每个学生不为人知的秘密过往，绝口不提，或许是司空见惯，或许是无动于衷。
　　李平阳把他送到这里大概是正确的选择。
　　余让浑浑噩噩地回到宿舍，床铺凌乱不堪堆满他人的杂物，枕头下的手机电量见底，显然被那些室友蹂躏过，屏幕上印着错乱肮脏的指印。
　　他不得不接受自己需要长久住在这里的事实，毕竟他不是盛燃这样的公子哥，没那么多闲钱可以随心所欲地租个独立的房子。
　　台风来临时，哪里最平静。
　　是风眼。
　　余让不想再坐以待毙下去了。
　　他先安稳睡了一整个下午，洗完澡后安静地坐在床上，翻出背包里防身的小短刀，割开了手臂上的纱布。
　　那一刻他回忆起了一张张恐惧的脸，在一片朦胧血腥中对着他指指点点。
　　谁不怕怪物呢。
　　余让等待着夜幕降临，可有人推门走了进来，打破了他原本的计划。
　　“小余同学，你怎么不去上课呢。”孟宇麟的眼角同样贴着纱布，叼着烟靠在门框，在瞥见他伤痕累累的左手时瞳孔微微颤了颤，厌恶地移开了视线。
　　更大的麻烦来了，但一个新的主意，默默冒了出来。
　　他找到郑鹏鹏的QQ号，飞快发了一段文字过去，而后把对话框一删手机一锁，慢慢走下了床。
　　孟宇麟和肖力踢开门边乱七八糟的鞋子篮球，面目不善地登堂入室。
　　“你们来干什么？”余让不动声色地把准备好的小刀揣在身后，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真的把自己逼到那份上。
　　“不干什么，找你玩玩。”孟宇麟哼笑了一声，自顾自坐到余让床上，手掌撑着床板，仰着头看他，“脸这么红，你是女的啊？”
　　余让面无表情地瞪着他，起伏的胸膛暗示着他克制的情绪。
　　手机震了两下，孟宇麟用手指夹起看了一眼，“QQ消息来了，谁给你发的，女朋友吗？”
　　余让还是一动不动，这让被无视的两人渐渐恼火。
　　肖力走上前接过手机，将冰冷的机身拍在他的脸上：“视频呢？”
　　还是为这事。
　　那时余让被摁在地上，不过是为了暂时脱困，才随口编造了一个谎言。所以啊，说谎是要遭报应的。
　　“没有视频，”余让不确定他们会相信哪一种说法，但不把这件事情解决，后面只会越来越麻烦，“我没有拍任何视频，你们翻过我手机，根本什么都没有，不是吗？”
　　除了成打的自残照，还有一些奇怪的文字图片。
　　孟宇麟脸色沉下来：“Ⅰ。?你那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只是想救自己。”余让一直关注着走廊的动静，不得不一心两用，“你大可以把我的手机再重新检查一遍，相册，社交软件，各种各样的账号。如果最终一无所获，以后就不要再来找我的麻烦。”
　　肖力故技重施，拽过余让的手指将手机解锁。醉翁之意在视频，更在别人。他先切到QQ好友列表，从头到尾翻了两轮都没找到预料中的任何一个。
　　“没有盛燃跟吴豆豆。”他看了孟宇麟一眼。
　　余让满意地笑了起来：“所以呢，你们到底想验证什么？”
　　“验证你是敌是友，”孟宇麟插着裤兜站起来，站在他一米开外，“你说今天，盛燃还会来救你吗？”
　　走廊里终于有了动静。
　　是时候了。
　　宿舍门打开的同时，余让横握小刀，直直举在孟宇麟颈前，语气森然道：“我上次能让你挂彩，这次一样也可以。但能不能像上次一样幸运，我就不能保证了。”
　　门后五人目睹着孱弱室友以刀相逼，竟跟全校乃至镇上最无理的恶霸分庭抗礼。
　　他们恍惚间觉得，被灭口的不一定是恶霸，但一定是他们。


第11章 收留
　　被阴了。这是孟宇麟的第一想法。
　　晚自习的时间，没道理这些人会齐刷刷回来，而眼前举刀的少年波澜不惊，像是计算好了一切。
　　屋内杀气腾腾，屋外的人胆战心惊。
　　“孟……麟、麟哥，力哥……”
　　肖力被余让突然亮出的小刀激得虎躯一震，他们平常打架斗殴再怎么没轻没重，直接拿刀架人脖子上前所未有，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在一众吃瓜群众做出反应前哐一声把门摔上了。
　　“你他妈把刀放下！”肖力抡起椅子冲余让威胁着，另一方受到威胁的人质眯起眼睛，释放出浓烈的危险信息。
　　余让越过他们望向紧闭的房门，目的已然达到。
　　用麻烦解决麻烦，说不清这生意赔本还是赚。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凶器，用指腹摩挲着寒冷的刀身，刀面倒映着自己紧抿的薄唇，他扯了扯嘴角，说：“我从没用它伤过别人。”
　　这话别人听着没什么特殊含义，无非是替自己冲动行为的开脱，但在场二人听着却全然不是这个意味。
　　没伤过别人不代表着着没伤过自己。
　　余让抬起头，面含笑意地注视着他俩，这种笑容他们在手机里见过，顿时一阵毛骨悚然，甚至觉得下一秒他就该挥刀自残了。
　　他们虽然是来找事的，但还不想惹一身晦气。
　　屋外的敲门声响起，紧接着有人用钥匙打开了门锁。气喘吁吁的宿管阿姨操着扫帚冲进来，在看到一片祥和之景时差点闪了腰。她回头指了指其他几人，说好的在打架都动刀见血出人命了呢？
　　余让悄悄松了一口气。
　　“你你你你们……”宿管指了一圈，最后把矛头指向不属于这里的外人，“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宿舍是随便能进的吗！”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之前眼睁睁把他们放进来的人被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
　　十三中的教职工们有着统一且清醒的认知，在这所学校发生的一切，只要不关乎生死大事，能闭一只眼绝不多睁半只眼。
　　宿管瞄见余让手上的小刀，厉色道：“交上来！”
　　余让轻描淡写地哼一声，刀尖朝地递给她，宿管接过刀，开始驱逐外人：“还在这干什么，等着我叫你们班主任？”
　　比起莽夫，冲自己下刀的疯子更可怕。
　　“变态。”肖力咬牙睨了余让一眼。
　　余让得逞地笑着，在夜里要多渗人有多渗人，偏那白炽灯还好死不死闪了一下，叫人直起鸡皮疙瘩。
　　孟宇麟摸了摸被刀刃触碰过的肌肤，冷冷说了句走。屋外人群让开一条道，肖力挨个指了指他们。今天发生的事情，如果再有别的人知道，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看热闹的人被赶回教室，十分钟不到的功夫，一场闹剧收尾。
　　余让平躺回床上，长长闭上眼睛。他试图用血腥去警示霸凌者，如果不是因为孟宇麟的突然到来，那把刀今天将会割向自己。
　　然而更好使的工具人出现了。他给郑鹏鹏发了消息，说宿舍失窃了，叫他传达给他的室友们，那几人果然飞快赶回来，亲眼目睹了这场挑衅。孟宇麟眼角的伤是处处受他们排挤的新室友干的，而且他以一敌二还不惧动刀子。
　　他们顿时就怂了，这他妈居然是个隐藏的大佬。孟宇麟落了下风，这事要传出去，他丢了面子，知情者只怕丢半条小命。
　　那天晚上宿舍里格外安静，室友们回来后自顾自洗澡玩手机，消息震动此起彼伏，但狭小的房间里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余让终于睡了一场安稳的觉。
　　之后的一周过得尤其平静，本该来寻衅滋事的人群突然偃旗息鼓，在宿舍这个秘密领地里似乎坐实了某种人言可畏的猜测，但余让并不觉得一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
　　他依旧是十三中的天外来客，独来独往，爱搭不理，不过接连收到了几封情书，字比情谊满，打个草稿都费劲。
　　唯一愿意搭理他并且他也不过分排斥的还是那营养不良的郑鹏鹏，大多数时候对方在喋喋不休，余让在解数学题。
　　如果生活就这样下去了，也许，也不算太糟糕吧。
　　至少他不用面对徒余失望的姑妈，也不用面色凝重地听着李平阳抑扬顿挫的教导。
　　从荆棘丛跳入泥潭，说不清哪个更可悲，两年，再过两年。
　　“我说你能跟我聊会儿天吗？”郑鹏鹏干巴巴讲了十分钟，渴成了哈巴狗，恬静俊秀的少年咬着笔杆抬了抬眼皮，又把视线转了回去。
　　郑鹏鹏回自己座位灌下两口水后又蹭蹭蹭往回跑，手指敲敲他满满登登的卷面：“借我抄抄！”
　　“嗯。”余让还是没抬头。
　　对方满意了，又开始新一轮的单边输出。“你这件衣服……”话题从x轴偏到了y轴，营养不良两眼放光地盯着他衣服上的红绿灯，摸摸下巴，“挺有意思。”
　　余让刚做完一道大题，不明就里地看了看胸前的图案，终于有反应了：“怎么了？”
　　“红灯停绿灯行，跟你名字还挺搭。”郑鹏鹏说。
　　哟，摆设用的脑子今天居然开始转了。当然，余让口头上并没有哟出来。
　　这件衣服在某个夜市地摊买的，兄弟俩一人一件，虽然都是红绿灯的图案，却略有不同。余让的一件红灯颜色重，余行的则是绿灯，郑鹏鹏说跟名字搭，其实一点儿没错。
　　明明是同卵双生的兄弟，自小到大又截然不同，
　　他从裤兜里抽出手机，翻到相册最顶上，那是一张塑封的旧照，多年以前，一家四口。
　　又一个无人问津的周五深夜，余让洗完澡拆掉了闷人的纱布，一个礼拜没折腾，伤口开始慢慢掉痂，新生的血肉鲜红稚嫩，却伴着历久弥新的伤痕。
　　气温稍稍回暖，窗户留着个小口子，风轻轻灌进来，盖一条薄毯子正好。
　　熄灯铃响起，周遭陷入黑暗，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不疾不徐，偏带着迫人的威慑力。
　　宿舍楼里的人所剩无几，敲门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暗夜里。
　　吱嘎——
　　屋外的人握着手机，莹亮的屏幕照着他阴影交叠的脸。
　　余让忐忑着一颗心打开门，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被狠狠吓了一跳，嘴巴刚做了个大叫的准备动作，就被眼前之人飞快捂住了。
　　“别叫！”熟悉的声音入耳，来人嘘了一声，“是我，盛燃。”
　　余让心跳飞快，瞪大眼点了点头。
　　盛燃左右望了望，更小声地问他：“宿舍里有别人吗？”
　　余让摇摇头。
　　盛燃拖着他挤进房间，用后背抵着关上门，这才放开他。
　　他们已经五天没见了，余让以为，盛燃会比孟宇麟先过去。
　　“哪张床是你的？”不速之客打开手机电筒，360度转了一圈，在得到答案前锁定嫌疑床，一个弹跳滚了上去。
　　余让：“……”
　　“肯定是这张！”盛燃双脚互助扥掉鞋子，心安理得一趟，“就这张床最干净！”
　　“你……”余让顿了顿，逆着刺眼的光问他，“你来干嘛？”
　　“睡觉，”盛燃揪过枕头调整姿势，“找你收留我一晚。”
　　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异样的情绪升腾而起，余让用自己听了都觉得匪夷所思的语气质问他：“吴豆豆把你赶出来了？”
　　盛燃困顿得转不过弯来，只闭着眼模棱两可回答他：“豆子家这几天不方便。”
　　多不方便，小平房来姨妈了？
　　余让轻哼了一声：“那你怎么不回自己宿舍？”
　　“别提了，”盛燃鄙夷地啧了一声，“有个傻逼把他女朋友带进来了。”
　　“什么？”余让反应了半秒钟，“女朋友？这是男生宿舍，她怎么进来的？”
　　“你以为宿管这会儿还能睁眼守着吗？”盛燃笑话他，“你怎么还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山炮样，忘了你来这的第一天晚上经历了什么？”
　　余让并不想回忆那个画面，以及因为那次误打误撞惹出的一系列祸端。
　　话虽如此……盛燃睡到他这又算个什么意思。
　　他有些不乐意，但这种不乐意并不是讨厌盛燃来到这里，而是……某种不爽。
　　不爽什么呢？
　　他想起来了。
　　“你说过的，在学校里我们当不认识。”
　　盛燃没听出其中的意思，只以为余让在提醒他什么，所以压根没往深了想，随口说道：“现在这里不是没第三个人嘛，哎呀，你别担心，我就睡一晚，我实在太困了。”
　　宿舍的床才多大，两个大男孩怎么挤得下。
　　“那你睡别的床去。”余让抬腿踢踢他。
　　盛燃扒着枕头不放：“我有洁癖，不睡陌生人的床。”
　　余让气乐了：“那我就没洁癖？”
　　盛燃趴在床上，，费劲睁开半只眼，往里挪了挪：“一起啊。”
　　这熟悉的一幕。
　　余让扶额，站着不动：“床太小了。”
　　“豆子家那床也不大，”盛燃的声音模糊下去，显然又在睡死的边缘挣扎，“挤一晚，挤挤……”
　　清浅的呼吸交错，余让认命地叹口气。
　　算了，睡吧。


第12章 哄娃
　　睡眠环境恶劣，睡眠质量下降，天亮时好不容易睡熟了又被手机铃声吵醒，万恶之源在枕头底下疯狂震动，手机的主人还蒙着脑袋呼呼大睡。
　　余让烦躁地踹了盛燃好几脚，抬手挡光：“你电话……”
　　盛燃哼哼唧唧翻了个身，死鱼一条。
　　没得到回应的来电暂停，半分钟后又开始疯狂输出。余让恼了，从死鱼脑袋下扒拉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豆子”俩字儿。
　　他看看盛燃，再看看手机，恼羞成怒地滑开通话键，打开扬声器扔到盛燃耳朵旁，里面传出的声音可比起床气暴躁了无数倍。
　　吴豆豆骂了句脏话，劈头盖脸问道：“老二在你那吗？”
　　盛燃皱起眉，呢喃了句梦话。
　　老二又不见了？
　　余让无奈拿起手机，回答他：“不在。”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吴豆豆不确定地问：“你是……余让？”
　　“嗯。”余让懒得解释，“老二怎么了？”
　　吴豆豆叹口气：“又跑了，我想着他十有八九找盛燃去了，盛燃跟你在一块儿吗？”
　　余让看着呼呼大睡的当事人，又嗯了一声：“我把他叫醒，一起去找老二。”
　　叫醒盛燃是个脑力活，这犊子一睡着就跟打了全麻似的，狂扇耳刮子都不见得能醒。唯一的办法就是……
　　“靠！余让！！！”在熟悉的BGM下，盛燃跟上了发条一样弹起来，差点一头磕到上铺床板，气急败坏地指着叮叮作响的闹铃声，“你他妈周末都定闹钟，神经病啊！”
　　余让在听到神经病三个字时笑容僵硬了一瞬，其实，早就该习惯这种称呼了。
　　他坐在床边，一边穿袜子一边把电话里的事复述了一遍，盛燃同样默契地骂了句操，顶着鸡窝头下了床。
　　“镜子呢？”盛燃搓着头发四下张望，“你们宿舍没镜子吗？”
　　余让：“……没有。”
　　“肯定是一群没女朋友的丑逼。”盛燃拉开窗帘，举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屏幕里的英俊少年睡意朦胧，眉宇间烦躁未散，眼神却很清亮。
　　真像位遗世独立的热情过客。
　　游刃有余地混迹在这样的地方，又清醒地传达出自己永远不属于肮脏与混乱，他的眼睛里装着未来，阳光明媚。
　　“昨晚头发没干就睡了，都压成蚊香了！”盛燃对自己的发型非常不满意，转过头，逆着光跟余让打商量，“你说我要不要再洗个头？”
　　余让翻了个白眼，悠闲地向后一靠：“反正我不急。”
　　盛燃瞟见床头挂着的鸭舌帽，眼睛一亮，顺手薅下来闷在脑袋上。
　　哟，真他妈帅。
　　“你不是有洁癖吗？”余让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不太像啊。”
　　“分人，我看你挺爱干净，不像这一溜，”盛燃嫌弃地啧了一圈，“你瞅瞅这些人，床单都油得反光了。”
　　余让揣上钥匙打开门：“你怎么确定帽子不是这群油得反光的没有女朋友的丑逼的？”
　　“咱俩第一次见的时候你就戴着这帽子，拽得二五八万的！”盛燃跟着他走出宿舍，在走廊左右看了两眼，压着声音翻旧账，“我还把我的不锈钢叉子托付给了你！”
　　余让顿了顿脚步，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嗯，不锈钢的，我都快以为它是金的了。”
　　“你不懂，”盛燃拍拍他的脑袋，“你还小。”
　　余让：“……”
　　他们在水房草草洗漱一番，一前一后地出了校园。
　　小镇就这么大，又是大白天的，吴老二出不了什么意外。
　　糟糕，不会被孟宇麟一伙抓走了吧？余让后知后觉地抛出这个假设，盛燃却不这么认为：“麟狗这阵子不会闹事。”他说得很轻巧，又十分笃定。
　　余让分神想了想，这一周不管是孟宇麟还是肖力，的确都没有再故意到他跟前晃荡。
　　看出他的困惑，盛燃解释道：“下礼拜会有个冤大头带着钱来学校视察，十三中的教室能不能安空调，宿舍楼能不能翻修，电脑能不能采购就看这遭了，校长早就下了死命令，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那帮问题学生呢。他们可不傻，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事会惹多大麻烦。”
　　居然会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问题学生……
　　余让好整以暇道：“也有人盯着你吗？”
　　“没有。”余让以为这家伙会说什么我是好学生从来不惹麻烦这种垃圾话，结果盛燃撇了撇嘴角，略带鄙夷地说道，“那个冤大头姓盛。”
　　什么意思？余让反应了几秒，懂了。
　　“你爸？”
　　“昂。”盛燃点点头，沉着眉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真他妈会挑时候。”
　　花那么多钱就为了自家儿子能安心在这破地方上学，这家长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余让的思路被沿边小铺热气腾腾的早饭打断，他肚子适时咕噜了两声，但他出门没带钱，又不愿开口问盛燃借。盛燃这会儿也饿得抽抽，不由分说地挤进人堆里，不一会儿又拎着两袋子粢饭团挤出来。
　　“里脊和烤肠的，你喜欢哪个？”
　　余让愣了愣，没回答。盛燃把其中一个递给他：“里脊的给你吧，最后一串被我抢到了哈哈。”
　　你在矫情什么？余让问自己。
　　他接过塑料袋包装的早饭，滚烫的温度自掌心蔓延，饭香浓郁，流连唇齿。
　　里脊肉，雪菜，煎蛋，甜酱与辣椒。
　　手机铃声又开始作祟，盛燃吃得全神贯注津津有味，直到余让提醒才反应过来，还是吴豆豆来电，问他们找得怎么样了。
　　余让想说找得不怎么样，压根还没开始呢。
　　那边又说了什么，盛燃咧开的嘴角收拢回去，嗯嗯啊啊地应承着。等挂掉电话，余让终于忍不住吐槽了：“你是不是 只长了闹铃接收器啊？”
　　“那是条件反射，”盛燃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我觉得世上的闹铃声都被诅咒过，哪怕第一次听见，我也能在睡梦中飞快且准确地辨别出这是普通铃声还是要命的闹钟铃声！”
　　你可真是在世贝多芬。
　　“找老二吧。”余让叹了口气。
　　这回轮到盛燃想不明白了，作为半个陌生人的他为什么会对吴老二的事情如此上心？回想起上周夜里，如果换成自己看到飘浮在河里的疑似老二，会不会毫不犹豫的跳下去救他？
　　他对余让多了点特殊关照。一部分原因是觉得他跟自己很像，被抛弃的异类总有种惺惺相惜。另一部分原因是他对老二几次三番的搭救之情，但最后一部分原因显得有些好笑，就跟自己在帮吴豆豆还人情似的。
　　他问余让，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握在吴老二手里，不然跑前跑后的又是为了什么？
　　“我想试试这种滋味。”余让苦笑，“我太混账了，我的弟弟总是满世界地找我。”
　　如果那天他能早点回家，如果他没有把余行单独赶走，如果在妈妈纵身跳下七楼的时候能拉住她。
　　他们在蛋糕店里找到吴求索，叛逆的老二摆明跟他哥作对，不让他去哪就偏去。粉剂冲泡的奶茶最抓小孩味蕾，吴老二霸占着唯一的小桌子，黑不溜秋的双脚满足地晃荡，脸颊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泪珠。
　　盛燃上前弹了他一个脑瓜崩：“长本事了吴老二，一天天净知道离家出走了！”
　　吴老二见帮凶找来，委屈地吸吸鼻子：“哥哥打我。”
　　“打哪了？”盛燃单手扣住他下巴，左右转了转，“哎哟，是肿了，瞅瞅这腮帮子，都能藏两斤松子了！”
　　“不是脸，”吴老二一扭一扭地挣开他，“哥哥打的屁股，呜呜呜……”
　　“那你还喝奶茶！”盛燃心虚地瞟了眼柜台后绣十字绣的老娘，又专心训小胖子，“你一个月长10斤，再不控制以后都找不到女朋友！”
　　店面很小，俩大老爷们往门口一站，直接堵了个水泄不通。余让想到外面等他们，但肖力家超市就在对面，他并不想明晃晃地跟人打照面。
　　不对啊，老二都找到了，自己还呆在这干嘛？
　　他一个半生不熟的外人……
　　余让纠结着是自顾自走了，还是打个招呼再走，决定还没落定，吴老二就哇一声跳下凳子，扑通冲过来抱住了他。
　　“我不要回家！我不要！不要！”他慌不择路地搂着余让的腰不肯放，“三哥，抱——”
　　三哥？余让举着双手，心说这煤气罐谁爱抱谁抱。
　　盛燃抬脚在他屁股上轻轻一踹：“别瞎认亲，那也是跟我一伙的。没说带你回家，去不去城里玩？”
　　吴老二转过脏兮兮的脸蛋：“真的吗？”
　　“真的，”盛燃单手插着口袋，“带你去吃肯德基，不让你哥知道。”
　　“哦耶！”记吃不记打的小胖子又倒戈了，开始抱着盛燃叫亲哥。
　　“我……”余让开口道别。
　　“嗯，你也一起。”盛燃拖着老二出门，“愣着干嘛，走啊，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余让：“……”
　　原本以为不过是哄娃的谎话，直到他们走进车站上了大巴，余让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真的上了贼船。
　　“靠！”他悄摸着撞撞盛燃，“你真带他出去玩？不怕吴豆豆着急？”
　　老二眉飞色舞地跟售票员聊着天，真把他卖了都不知道。
　　“就是豆子的主意。”盛燃声音不大，低头用手机发着信息，“豆子家现在乱得很。”
　　“怎么了？”
　　盛燃抬头看了他一眼，锁上手机：“豆子他爸前两天出狱回家了。”
　　“这不是好事情吗？”余让说，“老二上回出走不就是去找他爸来着，他跑什么？”
　　盛燃摇摇头：“他爸关了几年，精气神全关没了，白天夜里的喝酒闹事，家里搞得一团乱。豆子本来就心烦，老二偏这个时候招他，能不挨揍吗？”
　　“总得面对，”这话不知说给谁听，“老二总得面对这些。”
　　盛燃：“不单单因为这个，这会儿豆子家来了好些要债的亲戚，场面不太好看。”
　　不想让年幼的弟弟卷入这些混乱，即便自己也还是个少年。
　　车开了。
　　风吹起头发，盛燃望向窗外，无限感慨：“监狱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第13章 刻痕
　　老旧大巴车一路晃晃悠悠，二十二座的车厢里硬是塞了快三十个人，美滋滋舔着冰棍的吴老二被迫敬老爱幼把座位让给头发花白上医院看病的老头。
　　售票员把人群使劲往里推，指着最后一排下了圣旨：“小孩坐大人腿上！”
　　两位大人面面相觑，谁家小孩一米三的个头七八十斤的体重！
　　“不是吧，”余让示意了下伤痕未愈的左手，“我是伤号欸。”
　　盛燃瞅瞅跃跃欲试的小胖子，再瞅瞅身旁清癯纤长的少年，跟他商量：“我抱你会不会比抱他轻松一点儿？”
　　余让懒得理他：“拒绝。”
　　盛燃：“那你抱我？”
　　余让：“……老二，你坐我腿上。”
　　吴老二害羞地摇摇头，一个猛子扎进盛燃怀里，深水炸弹威力惊人，一时不备的盛某人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撞位移了，余让在边上咬着唇憋笑，连沿途的风景都变得有意思起来。
　　车上叽叽喳喳的声音盖过发动机轰隆，大半都是熟人，家长里短唠个不停，小镇没有秘密，东拉西扯间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吴豆豆那刚出狱的老爹身上。
　　“老二啊，”玫红色长袖的秃头大妈坐在他们前一排，转过身拍拍胖墩的小肉手，“你去城里干什么呀？”
　　吴老二一五一十地回答她：“我去吃肯德基。”
　　“这个鸡又贵又不干净，有什么好吃的。”大妈佯嗔，仿佛这钱要从她口袋里掏走，“你家今天来了那么多亲戚，你爸爸高不高兴啊？今天家里都得办酒了吧！”
　　吴老二懵懵懂懂，身后抱着他单手玩手机的某人却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帽檐下的表情十分精彩。
　　左前方另一位毛孔粗成柚子皮的大妈吐着瓜子壳加入群聊：“老二呐，你哥跟你爸昨晚又干架了？半条街都听到了！你说你哥也真是的，你爸刚放出来，多好的事儿，他还这么不懂事！你可不能学你哥天天打架混日子的，你家一个坐牢的就够受的了，要再来一个你哥，你说日子还怎么过……”
　　盛燃把耳机塞进吴老二耳朵里，十八代祖宗的问候酝酿出个雏形，身边冷冰冰的声音就清晰地传了过来。
　　“有您这么古道热肠的邻居可真是老二的福气，”余让眼角的伤口结了痂，配上这一副犀利生冷的神情足够叫人遐想，他上下瞥了瞥两位始作俑者，阴阳怪气地笑笑，“不过他爸高不高兴，他哥懂不懂事，不如您亲自去他家问问，正好要是赶上他家办酒，您还能上桌吃上几口，不花钱还干净。”
　　大妈1号不高兴了：“你是谁啊，人家家里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小小年纪说话那么难听！”
　　“是啊，人家家里的事跟您又有什么关系？”余让舔了舔后槽牙，“小小年纪说话难听不行，到您这个半截入土的年纪就能胡说八道了？”
　　盛燃噗哧笑了出来。
　　大妈2号白着眼转回身：“一群小流氓，看你们能有什么出息！”
　　余让：“嗯，您有出息，您去城里考大学。”
　　“你！你这个短棺材！”大妈们咬牙切齿，作势不肯善罢甘休。
　　盛燃看够了热闹，皮笑肉不笑地冲其中一人抛出一句：“你家小儿子上高三了吧。”
　　大妈1号顿时闪了舌头，赤果果的威胁，这还有没有王法了！“你想干嘛？”她有些怂。
　　盛燃明眸皓齿地笑着不说话，跟个活阎王似的。
　　车厢里突然就安静了。
　　后来盛燃问过余让，问他为什么要管这闲事。余让当时只说了好玩，可他自己明白，假意关怀的冷嘲热讽比红口白牙对骂更叫人恶心。
　　好在这个插曲并没有影响他们的心情，半个小时后大巴车七拐八拐停在客运西站，所谓的城里头不过也就是个小县城，但比起穷乡僻壤的小镇，已经足够叫人热血沸腾。
　　盛燃明显是这里的常客，找路的速度比去学校的速度快多了。
　　中午时间，肯德基里挤满了人，余让早过了对垃圾食品着迷的年纪，但吴老二正疯狂，蹦蹦跳跳地对着菜单一通指点。盛燃对待小孩儿出乎意料地有耐心，最后几人端着满满两大盘子东西找到个杯盘狼藉的小桌子，大快朵颐了一餐。
　　就餐结束盛燃也没有打道回府的苗头，余让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去，盛燃古怪地看看他：“你不会以为我辛辛苦苦坐个破车就为了吃俩汉堡吧？”
　　余让顿了顿：“难道……你家在这里？”
　　“怎么可能，我家离这远着呢。”盛燃领着他们朝商场另一边走去，最后停在一家理发店前，“我剪个头，你一起吗？”
　　余让摇头：“不用，我开学前刚理过。”
　　“哦。”盛燃俯下身揉了揉吴老二的头发，“二哥要在这里呆两个小时，你跟你余三哥去电玩城好不好？”
　　好啊狗盛燃，你他妈拽着老子给你领小孩呢！
　　“剪个头就十分钟的事儿。”余让的目光逡巡玩味，“你不是要搞点特殊服务吧。”
　　“喂喂喂，未成年面前乱说什么呢！”盛燃堵住小胖子耳朵，“余同学，你思想不健康哦。”
　　未成年开口了：“二哥二哥，你是不是要跟我哥一样烫头发呀？烫得卷卷的。”他那肉得分不清指节的小手抓着自己细细软软的头发比划，比门口欢迎光临的托尼老师还激动。
　　盛燃手指上移，跟着揪了揪他几天没洗的头发，刘海都快到眼睛，也该修一修了，他歪歪脑袋：“老二，给你也剪一剪吧。”
　　“我要烫卷卷！”吴老二一点儿没客气，开心得直摇尾巴，“跟我哥一样！”
　　余让挑起一边眉，在一群人来疯中理智发言：“你还是学生，不可以烫卷卷哦。”
　　吴老二委屈巴巴地仰起头：“可哥哥也是学生啊。”
　　“没关系。”盛燃个为老不尊的东西拍着他的脑袋就往里走，“咱们以后就说是自然卷！”
　　余让踯躅着没跟上前，他本就不喜欢这种充斥着各种混合气味的环境，如果非要选一个地方，网吧或许更让人自在些，但他出门急没带钱包，今天花了盛燃不少钱，这会儿更不可能开口问他借。
　　思前想后，他还是乖乖走了进去，门口等位处还有空的沙发椅，他随手捞了本杂志，来回翻了几遍，一个字都没瞧进去，就记得有个国字脸的模特把头发染成了个八卦阵。
　　没一会儿，盛燃顶着一头湿发坐到理发椅上，他从镜子里看到一脸冷漠的余同学，不知是对陌生环境的警觉还是纯粹不耐烦，余让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眼神也有些涣散。
　　但很快，他们的视线在镜面交汇，余让愣怔了几秒，冷不防绽出一个笑来。
　　他真好看啊。盛燃想着。
　　吴豆豆被安排在盛燃边上，起初因为兴奋总是不肯乖乖坐好，被盛燃弹了俩脑瓜崩后老实了，最后头发烫到一半，垂着脑袋呼呼睡着了。
　　另一边的盛燃把手机递给理发师，两人简短交流后比了个ok的手势。
　　少年有着挺拔立体的五官，尤其鼻子又高又直，眼睛不大不小，眼尾微微挑着，整个人看上去清冷又干净。
　　他的头发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理发师甚至不需要大刀阔斧地裁剪，但当他把推子拿出来的那一刻，余让觉得自己失算了。
　　托尼老师看看手机上的照片，再按着盛燃的脑袋对着镜子比划，最后开关一推，把他侧边与后面的头发干净利落地推了一地，顶部的头发还留着，杂乱蓬松还挺特么有层次感。
　　余让眼睛都直了，什么非主流发型？！
　　更加非主流的还在后面，发型大致定型后，托尼老师把推子方向一转，盛燃被笼罩在两位老师伟岸的身躯下，余让快好奇死了，他腾地站起来，一溜烟走到盛燃边上。
　　“好了，你看看。”理发师放下工具，满意地拿过一面小镜子。
　　左耳之上的位置多了两横一斜竖的刻痕，像一个跌倒了的字母“N”。
　　盛燃上下左右照了又照，嘚瑟地问余让：“是不是帅死了？”
　　余让干干笑了两声：“你叛逆期可真长啊。”
　　吴老二那边一并结束，吹干头发后简直就是胖版步惊云，盛燃抱胸审视了两分钟，忐忑地问老二：“你哥揍人疼不疼？”
　　回镇上的班车5点就停发了，吴豆豆发来消息说家里的事告一段落，催着他们回去。盛燃在车上咔咔自拍，老二枕着他的大腿哗哗流口水，余让失神地瘫在并不平整的座椅上，窗外的风景他微微还有些印象。
　　农田，电线杆，路边的小卖部。
　　夕阳很美，放晴的日子总是畅快。
　　落日躲在堆叠的云层里，染了一圈血红色的云霞。
　　余让转过头想叫盛燃也看看，却见他握着手机正与人聊得不亦乐乎。
　　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哎呀，我空间都炸了。”盛燃把手机屏幕对着他，上头是新鲜出炉的无滤镜自拍照，底下躺着一长串评论。
　　他无意间瞄见一条。
　　沈皓朗：哟哟哟，我看见了什么，啧啧啧@八岐大蛇


第14章 醉酒
　　客车拐弯驶进篮球场大小的车站时，吴豆豆正叼着碎碎冰蹲在出口，在看到他士别半日刮目相看的弟弟后瞪大了眼。
　　大小卷毛两两对望，吴豆豆腾地站起身，二话不说在老二脑袋上削了一下。老二抱着一打养乐多，乐呵的嘴角顿时就垮了下来。
　　“不是，你又招他干嘛！”盛燃把小胖子拉到身后，“我的主意，我给他弄的！”
　　有本事你削我啊！
　　“烦他。”吴豆豆这几天被家里的事闹得心焦气躁，缺心眼的弟弟却跟个二百五似的光会嘻嘻哈哈，打他几下居然还敢闹着离家出走。
　　可弟弟才几岁啊，迁怒他实在没有道理。
　　小地方的人一日三餐吃得早，盛燃赶着俩卷毛回家，吴豆豆却反常地拉住他，欲言又止地撇了边上的电灯泡两眼，余让心领神会，挥挥手就朝学校方向走去，这让盛燃感到了一丝尴尬。
　　“干嘛呀你？”直到人影消失，盛燃才语带不悦地责备起他，“人家帮你带一天老二，你赶他干嘛！”
　　吴豆豆烦躁地抓抓头发：“我不想回家，咱下馆子去吧。”
　　他们选了个平时常去的苍蝇馆子，点了五六个炒菜又要了几瓶啤酒和一罐旺仔牛奶，吴老二专心致志地用牙签挑着螺蛳肉，吃得满嘴流油。
　　九月中下旬，冷空气过后的秋老虎又开始黏黏糊糊地拉扯，但相比起盛夏，太阳落下后的小镇已然凉快了不少。
　　吴豆豆闷头灌下两瓶雪花，大概是没休息好，眼睛里都充着血丝。盛燃也不磨叽他，就这么陪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倒酒，等菜上齐，脚边的空瓶子都能打保龄球了。
　　“哎不是，”吴豆豆见他神色如常的淡定样，想起这人向来是滴酒不沾，“你不是有名的一杯倒吗？”
　　盛燃哼哼两声：“我是有名的一杯倒，又不是真的一杯倒。”
　　“……”
　　吴豆豆是佩服盛燃的，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被扔到这里，非但没有自怨自艾还过得自由自在。看客们只当他沉沦不自省，甘愿堕落在这泥潭里，可吴豆豆明白，盛燃完美适应着格格不入的生活，怀抱理想，意气张扬。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把一团乱麻的生活捋出思绪，天真向上。
　　“盛燃，”酒精催化着某些清醒时刻不曾冒头的情绪，吴豆豆支着酒瓶，有些迷离地望着他，“你知道吗，我最开始其实挺不喜欢你的。”
　　哟，开始酒后吐真言了。
　　“现在知道了。”盛燃嗑着盐水毛豆，笑嘻嘻问他，“那现在呢，是不是都爱死我了？”
　　吴豆豆翻了个大白眼，缓了好一阵才又开口：“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家条件那么好，你也不是不爱读书的人，为什么非要在这个地方受苦？”
　　盛燃苦笑了一声：“我为什么来这又不是没跟你说过。”
　　“早恋啊，多大点事儿！你跟你爸认个错，实在不行跟你女朋友先假装分手，背地里暗度陈仓不就好了？”吴豆豆嗓门大，周围三三两两看过来，不过盛燃没当回事，抽空又下单了一份盐水毛豆。
　　吴豆豆见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你有没有在听啊！”
　　“呜呜呜，好疼，哥哥你踢我干嘛！”吴老二凭空挨了一脚，委屈得旺仔牛奶都不香了。
　　“踢错了，”吴豆豆啧一声，“螺蛳那么辣，你特么少吃点！”
　　盛燃听得直乐，揉揉老二的卷毛：“你哥哥喝醉了，咱们不要惹他。”
　　“我没醉，”吴豆豆的酒量挺好，每次他们小团伙聚餐时总是他喝得最多，“盛燃，我把你当哥们，所以这些话你不爱听我也得讲。很多人从出生开始就没有选择，可是你不一样，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未来。”
　　“不管在哪里，我都会有美好的未来。”盛燃说，“你们大概都觉得我作，可是只有我自己清楚，如果这一次妥协意味着什么。我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什么都听我爸的，当个不招人待见的废物。另一条路呢，我给自己挣个前程，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何必非要去凑什么热闹。”
　　“哪有你说的那么可怜，他毕竟是你亲爸，即便把你送到这里来，不还想方设法地让你呆得舒服些吗？”吴豆豆转了转眼珠子，视线逗留在跟鸡爪子较劲的老二身上，“你跟你爸半年多没见了吧，他为了来见你，还得找这么大一个借口。”
　　“豆子，”盛燃觉察出他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没什么，”吴豆豆吸了吸鼻子，“只是想到以后可能都不会再见，有些话就憋不住想说。”
　　“为什么不再见？”盛燃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吴豆豆笑笑：“什么都没发生，但我们总会不见的。你会考上好大学，毕业后当个好警察，在灯红酒绿的大城市里结婚生子，希望你那时的老婆还能是现在这个让你不惜跟你爸反目的女生。可我……我没有未来了。”
　　入喉酒水冰冰凉凉，盛燃仰头的姿势一僵，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还是很高兴能遇见你。”吴豆豆说。
　　盛燃拿过他眼前的酒瓶，认真问他：“今天家里要债的亲戚是不是说了什么？缺多少钱，你跟我讲。”
　　吴豆豆撇开脸，抬手擦了两下眼泪，声音有些哽：“讲个屁，我自己家的事，反正早晚都能还上。”
　　那天晚上他们喝到很晚，直到小饭馆打了烊，吴老二瘫在吴豆豆身上睡着。
　　再后来，他们在夜色中分开，只是他们不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盛燃半醉半醒地回到学校，走到宿舍楼下就已经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好不容易爬上二楼，歇菜了。他轻车熟路地来到余让宿舍门前，有气无力地敲门。
　　他没支撑住倒在门上，听见里头传来声音：“谁？”
　　“我……盛……盛……”盛了半天，舌头跟打结似的蹦不出字，里面又说话了，但对象似乎并不是他。
　　“没事，是哥哥的同学，别怕。”声音一点点靠近，很快，门就开了。
　　余让只知道盛燃在外头，没料到会是这么个半死不活的样，得亏自己也是个一米八多的大小伙，不然这么一头死猪砸下来，谁特么接得住。
　　酒味儿真重。
　　“有……有别人吗？”酒劲彻底上头，盛燃睁不开眼睛。
　　“没人。”余让把他拖进屋，用脚关上门。
　　过了熄灯时间里外漆黑一片，充电的小台灯孤独地立在桌上，他们看不见彼此的脸，只有炙热的呼吸彼此交缠着。
　　“我听见……听见说话了……”
　　“跟我弟弟打电话呢。”余让吃力地把他扔在床上，“喝多少了？”
　　盛燃舒服地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自言自语：“啤酒四五瓶，不……不多，后来，又……又喝了点老板家的……杨梅酒，好……好呛。”
　　余让特别想骂人，MD，吃饭的时候避着我，喝醉了往我这跑，当老子是你老婆吗！
　　靠！谁他妈是老婆！
　　当老子是你老公吗！
　　靠！什么老公老婆！
　　有毒！
　　方寸灯光下，盛燃突然又坐了起来，一言不发地盯着余让看。
　　余让搓了搓手上的鸡皮疙瘩：“我警告你，大半夜的别乱吓人，小心我揍你哦。”
　　盛燃闭着眼哼唧：“我要尿尿。”
　　余让：“……”
　　卫生间在走廊两头，从这里过去，还要经过四个寝室。
　　那么些啤酒灌下去，叫醉鬼忍一忍，大概等同于叫满月的小孩儿不许尿床。
　　造孽啊。
　　周末住校的学生虽然少，但按照醉鬼没轻没重的动静，好一嗓子也够把一幢楼的人闹醒。
　　余让：“我带你上厕所，但你不可以叫。”
　　盛燃一拍床：“好！”
　　你他妈……
　　余让拿过自己的水杯递给他：“含一口。”盛燃茫然地看着他，余让捏住他的两颊，“不听话就随你尿裤子咯。”
　　醉鬼勉强阅读理解了一下，反应迟钝地点点头，张开嘴乖乖喝进去一大口水，腮帮子了鼓成吴老二。
　　鬼鬼祟祟的两人挪到走廊尽头，余让把他扶到小便池，自己站在洗手台边等他。盛燃含着水呜呜嗯嗯，好半天也没听见撒尿的声音。
　　“快点儿，”余让拿着手机打光，压着声催他，“你不是尿急吗？”
　　盛燃闻声转过头，跌跌撞撞走到他面前，两只手不停地扒着衣摆，又急又恼，最后咕咚两口，把含得温热的凉白开咽了下去。
　　“我小弟弟没了。”他不得章法一通乱摸，可怜地叫唤，“我掏不出来……”
　　余让赶忙一把捂住他，低喝：“不许叫！”
　　盛燃可怜巴巴地点头，尿意太旺盛，他夹着腿瞎蹭，快受不了了。余让望小便池长叹，认命了。
　　“我帮你掏，祖宗。”


第15章 离别
　　头昏，脑涨，腮帮子酸。
　　盛燃醒过来时望着头顶上铺发了半天呆，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回笼，他跟吴豆豆吃吃喝喝闹到半夜，后来的事……谁特么脱老子裤衩来着？！
　　“醒了。”余让背对着他，正跟牛顿较劲。
　　“啊——”盛燃浑身散架着爬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脸颊，“你打我了？我脸怎么那么酸！”
　　牛顿被赶出脑子，余让痛苦地回忆起昨晚臊人的一幕，恨不得把自己的右手砍了算了。
　　“靠，领子也湿的！”宿醉的某人被自己一身臭味熏得头晕，一模衣服又潮又凉，贴在身上难受极了。
　　昨晚帮对方上完厕所，盛燃兴奋得一个劲傻笑，余让无法，只得又如法炮制逼他喝了一大口自来水，醉鬼还挺听话，叫他含着就含着，好歹安安静静回了宿舍，没想到这傻子脑子抽筋，死活不肯吐出来。
　　余让心说你不吐出来，那好歹咽下去吧，结果哄了半天，那家伙愣是油盐不进，嘴巴鼓成河豚躺回床上，呜呜啊啊地闹了十几分钟，最后实在受不了，噗通把水喷了出来，沿着下巴锁骨流进衣服里，把余让的床都打湿了。
　　嘴巴不酸才怪！
　　“几点了？”盛燃摁了两下手机，没动静。
　　“快12点。”余让想问他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吃个饭，见他扬手脱掉T恤，并没有外出的打算。
　　“充电器在哪？”盛燃在床头翻了翻，找到绕在栏杆上的数据线，“手机都关机了，靠。”他把手机充上电，说去冲个澡，带着门就出去了。
　　真是来去自如。
　　以余让对他浅薄的认知，断定这只喷水鸭不到半个小时不可能从澡堂子里出来，他去校门口不远处的饭店打包了两碗炒面，回到宿舍时电话铃声噼里啪啦地叫唤着，来自盛燃的手机。
　　余让对偷窥他人隐私没兴趣，但奈何孜孜不倦的铃声试图掀翻他的天灵盖，他走到床前拿起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想着如果是吴豆豆的电话那接一下也无伤大雅，不过事与愿违，屏幕上来电显示着一个孤零零的字母，A。
　　过了一会儿，盛燃顶着一头湿发推门进来，看到余让津津有味吃着面条，肚子咕噜叫得欢快。他把水盆扔在地上，饥肠辘辘地搓起手：“好香啊！”
　　少年换上带着洗衣粉清香的崭新T恤，上面印着余让不认识的漫画人物。
　　“你的。”余让抬抬下巴，示意他桌上另一份炒面归他所有，盛燃头发也顾不得吹了，一边解着塑料袋一边猴急地坐下，余让又提醒了他一句，“你刚刚有电话。”
　　“不用理，肯定是我爸。”
　　昨晚跟吴豆豆喝酒的时候他爸来过两次电话，都被他挂了。
　　“你爸？”余让顿了顿，“你给你爸备注A？”
　　“A？”盛燃刚落下的屁股又跳起来，转身一把捞过手机，翻着未接来电走到阳台，许久都没回来。
　　余让望着热气腾腾的加蛋加肉加肠豪华炒面，突然觉得就该给丫来份最便宜的原味凉皮。
　　阳台的门掩着，听不见在说什么，笑声却很清晰。一碗炒面见底，盛燃走了回来，想来是真的饿了，第一口就把快餐盒挖了个大洞。
　　“我等会儿去县城，你一起吗？”盛燃问。
　　“不去，我作业还没写完。”余让不解，“怎么又去？”
　　盛燃觉得他这个借口挺特么扯蛋，但善解人意地不打算拆穿：“去网吧上个游戏。”
　　“吴豆豆家马路对面不就有网吧吗？”
　　“拉倒吧，那破网吧你信不信我登一次，游戏账号就都得丢。”
　　余让收拾着桌面：“那你也得早点起呀，这都几点了，等你到县城还能玩几个小时，还是说你打算通宵？”
　　“又不是为了打游戏。”盛燃啧一声，“我去卖点装备。”
　　余让看他：“你缺钱了？”
　　盛燃含糊道：“算是吧。”
　　“缺多少？”余让说，“我生活费还有些，你要是……”
　　“不是，”盛燃被他闹得不好意思，实话实说，“我想给豆子弄点钱，昨晚上他的状态不太对劲，问他又不肯说。不过屁股想想也能知道，他爸当年捅人赔了不少钱，这些年一老俩小又得生活读书，光靠他爷爷卖几个破木桶能挣多少钱，都得问亲戚借。现在他爸出狱，债主们肯定都讨上门了。”
　　余让不知道如何接话，各家自有悲哀，谁又比谁舒坦。
　　盛燃挑着葱叹气：“以前不觉得钱重要，现在想想没钱真的难过日子，也怪不得我爸这个凤凰男攀高枝儿。不过啊，世上无难事，想办法解决就好了！”
　　余让低着头笑了笑，世上的事，真的是想办法就能解决的吗？
　　本以为写作业这个借口过于荒唐，所以在看到余让收拾完桌子，把堆在凳子上的一打本子拿上来的时候，盛燃差点被面条噎死。
　　他拖过几本翻阅起来，作业完成质量参差不齐，本以为偏科严重，结果发现同一科目也是这副德行，有几页写得认真仔细，笔锋端正，有几页却是潦草不羁，错误百出。
　　从整体来看，余让的成绩不上不下，照这么发展下去勉强能考个本科。
　　之所以说勉强，是因为在这样的地方，成绩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盛燃填饱肚子就溜达去车站乘大巴车了，一个人的旅途有些无聊，听着周杰伦的歌睡了大半程，到县城后先去商场买了床单被套和洗漱用品，然后拎着大包小包赶到网吧。以前他都会选无烟区，但今天心里想着事儿没注意，随便找了个空位开机，等反应过来时才发现置身在一片烟雾缭绕中。
　　他打架早恋跟家长对着干，叛逆的坏事做够，却没学会抽烟。他爸盛桥椿除了应酬场面也很少抽烟，某些习惯，大概也有遗传吧。
　　虽然非常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比盛之乐更像盛桥椿，这也是叫周媛音最为膈应的地方。
　　盛燃切换着两款最氪金的端游，低价卖了些装备首饰，短短几小时凑出三万块钱。那会儿全世界频道喊话的时候还被游戏里的好友QQ问候是不是被盗号了，一掷千金的盛大少爷能缺钱，挺不可思议。
　　自从被扔到十三中，盛桥椿对他的零花钱发放形式也从半年付变成了月付，数额骤减，提不上拮据，但也掣肘。
　　好在当年够不懂事，一不小心攒了点家底。
　　盛燃去ATM机上取出现金，满怀欣喜地踏上回小镇的末班车。按照吴豆豆的脾气他九成是不肯接受的，就像当初他说要交房租时，对方气得三天没理他一样。
　　那时的盛燃认为，钱是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他想了一路，该用什么理由让吴豆豆先收下这笔钱。可当他跨进院子，所有理由都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凌乱的小院少了一个人。
　　墙角的篮球瘪着气，自行车上挂着下农田穿的纯棉衬衫。
　　吴求索端着饭碗坐在台阶上掉眼泪，老爷子坐在门前木椅上，唉声叹气地抽着烟。
　　吴豆豆走了。
　　在天刚亮的时候，坐着同样老旧的大巴车离开了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落破小镇。
　　第二天，校园内国旗照常升起，吴豆豆的座位空了一整天。临近放学，他那内敛自卑的父亲来到学校，办理完他的退学手续，带走仅剩的一桌书籍，卖给了收废品的大娘。
　　二十万。这是刚进入成人世界的少年背起的重担。
　　“我没有未来了。”
　　二十万，盛燃家一个月的开销都不止二十万，可就是这个数，将吴豆豆的未来熄灭在了高三开始的尾夏。
　　他疯狂地给吴豆豆打电话，接通后是列车播报的声响。
　　少年的语气满不在乎，一路向北的漂泊似乎只是一场稍纵即逝的旅途。
　　他说家里现在就他一个健健康康的大男人，反正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不如早点出来干活。
　　他说欠下的二十万再不赶快还上，只怕利滚利越来越庞大，这样的烂摊子不该经过了他又轮到老二手上。
　　他说他那改嫁的老娘跟着二老公在内蒙古开饭店，他投奔着学个手艺，他们亏待不了他。
　　他说爷爷年纪大锯不动木头了，木匠的活自己是学不会了，那么好的手艺真可惜啊，怪自己以前沉不下心，还总觉得没有出息。
　　他说走的时候瞒着老二，小胖墩还不足以明白离别的意义，挥挥手的再见于他而言，太过苦涩。
　　他说他开不了口说再见，尤克里里的琴声来不及聆听了。
　　他说，盛燃，我们也许再也不会见了。但我希望你有比任何人都灿烂的未来。


第16章 岸边
　　礼拜三，秋分后的第一天，那是一个宜多忌少的晴天，盛燃见到了半年多未谋面的父亲。
　　文质彬彬的企业家在镇政府领导的簇拥下走进校门，他们一路指点江山，谈笑风生，威风凛凛的校长成了陪衬，捏着一把汗生怕出什么变故。
　　那天的校园干净整洁，书声朗朗，学生连课间的休息时间都不被允许跨出教室。
　　太平粉饰。
　　物理课上，盛燃被班主任带出课堂，盛传许久的纨绔子弟身份被坐实。狭小的办公室内寒暄奉承，不一会儿又如潮水退去，徒留下针锋相对的两父子，一时鸦雀无声。
　　最终还是盛燃先开口，波澜不惊地叫了声爸。
　　“还知道我是你爸！”盛桥椿一手握拳，一手紧紧攥着桌角，眼中愠怒与心疼都有。
　　细皮嫩肉送过来的儿子，黑了几个度，瘦了些，头发还弄得吊儿郎当。
　　盛燃就知道他爸要说这句话，飞快翻了个白眼，半死不活的语气说道：“我又不是智障，还能不认识自己爹啊。”
　　“你！”见面不出一分钟，又被逆子气得血压飙升，但来都来了，本就抱着求和的心，再怎么难听的话也得听下去，再说了，自己儿子什么德行能不知道？
　　盛桥椿猛吸一口气，赔出一个笑脸来：“乐乐在家很想你，这次非闹着要跟我一起来，不过最近考试周，我哄他说哥哥国庆节就回家，他才肯去学校。”
　　盛燃一点儿不怀疑盛之乐会想他，毕竟这跟屁虫小的时候连上厕所都要堵他。
　　“你难道连国庆都不打算回家吗？”盛桥椿一看自己儿子的表情就猜对了大半，顿时怒火中烧，费力压制着脾气，“暑假整整两个月的时间你都不回家看一眼，是不是真把自己当孤儿了！”
　　“我回去过，”盛燃嗤笑了一声，本以为自己毫不在意，可说出口时竟还是觉得心酸，“我回去过，可是家里的锁换了，我的钥匙打不开，所以我就又回来了。”
　　他一走就迫不及待地换了锁，防贼一样，那算是家吗？
　　“你……”盛桥椿鼻子一酸，依旧维持着父亲的威严，“换个锁才多大点事，你就不会打电话给我们吗？”
　　盛燃抱胸靠在椅子上，目光涣散地望着墙上的伽利略发呆：“是没多大点事儿，所以别揪着讲了，反正国庆我不回去，你们也乐得自在。”
　　“为什么不回去？说！你是不是跟那个小孩儿还没断！是不是还想着见面！”
　　“没断。”盛燃一点瞒着的心思都没有，“就算逼着我们不见面，逼着我们分开，把我困在这里一辈子，我们也不会断！”
　　“盛燃！”冥顽不灵的逆子彻底激怒老父亲，盛桥椿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咬牙切齿地警告他，“再过一个多月你就十八岁了，要还是我行我素不把这些臭毛病改掉，我也就没有再继续抚养你的义务了！到时候我没你这个儿子，你饿死还是被人打死，都跟我没关系！”
　　“那你最好说话算数，盛总。”盛燃挑衅着扬了下眉。
　　不欢而散的父子相见。潦草开场，匆忙收尾。
　　盛桥椿拧开把手走出门，换回春风和煦的模样，他回头，深深望向盛燃，眼中尽是失望。
　　明明谁都不想一身刺，遇见最亲的亲人偏偏恶语相向。
　　雷声大雨点小的视察活动告一段落，午后，盛燃混着人群离开学校，没再回去。
　　他在小平房呆了一个下午，尤克里里的工序还剩几道，他有些心不在焉，干活的时候老走神，直到黄昏才把音调完。
　　至此，这把简陋乐器总算是完工了。这种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成就感将盛燃从阴郁的山谷里拖了出来，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不知是光线问题还是背景过分凌乱，怎么都不满意。
　　面板表面涂抹了虫胶漆，虽然能将木材的美原汁原味地保留下来，但奈何这几片相思木板都不算上乘，有几处的纹路杂乱颜色断层，十分影响美观。作为礼物送出去，心意有了，特色还缺了一点。
　　盛燃坐在屋外的小石凳上，靠着门框望着夕阳，天将黑未黑之际，满头大汗的小胖子才背着奥特曼双肩包回到家，看到小木屋里亮着的灯，开心得眼睛都不见了。
　　“二哥！”吴老二野牛一样冲过来，盛燃嫌弃他一身汗味，捏着鼻子把他推开。
　　“臭死了，”盛燃指着边上的水槽，“先洗脸洗手。”
　　吴老二最听他的话，不值钱的书包随地一扔，垫着脚哐叽拧开水龙头，一通便秘之后，锈迹斑斑的闸口挤出几滴自来水，歇菜了。
　　停水了。
　　盛燃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最近小镇水管翻修，挨个区域轮着停水，一般到晚上九点后才能通水。
　　“二哥，我们去河里游泳吧！”吴老二提溜着黑豆眼，满心欢喜地瞅着他。
　　“游个屁，都快十月了，水里多凉。”
　　“今天可热了……”吴老二委屈巴巴地噘着嘴，“要是哥哥在，他肯定就带我去游泳了，呜呜呜……哥哥……”
　　喇叭又开始瞎叫唤。盛燃想到吴豆豆，叹了一口气。
　　“别哭，”他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臂，朝那漆黑的房子看了一眼，“你爷爷跟你爸呢，怎么今天都没见到他们？”
　　吴老二噔噔噔开始脱裤子，大腿两坨肉扑通扑通直晃荡：“爷爷去村里喝丧酒，今晚不回来，爸爸……爸爸他……”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豆子他爸出狱后不是赌博就是喝酒，这里早没了一个家该有的样子。盛燃自私地想过，如果他不出狱，豆子是不是就不用那么早走上这条路。
　　盛燃揉了揉老二的大脑袋，笑笑：“走吧，带你游泳去。”
　　小镇有条东西贯通的小河，上游承接水库，下游入江，平日里洗衣服涮拖把的奶奶大妈不在少数，入夜后就显得格外冷清了。
　　盛燃没敢带他到深水区，择了个离他家近的浅滩，初秋的夜晚清清凉凉，吴老二是个有骨气的，愣是冷得发抖还硬要下水。
　　“把汗洗了就上岸，别冻感冒了。”盛燃嘱咐完老二，掬水洗了把脸，顿时精神不少。
　　今天情绪糟糕，做什么事情都没劲，盛燃挑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心烦意乱地观赏着辣眼的胖子戏水。
　　过了一会儿，十几米外出现一群人，伴着水声吵吵嚷嚷，盛燃心说这年头不怕感冒的傻子真是一茬接一茬。
　　天上没有月亮，周遭陷入一片黑暗混沌中。这里离十三中很近，估计是逃了晚自习出来厮混的学生，盛燃并不想跟这群人打照面，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被人撞见吃饱了撑的在这陪小孩儿实在是件挺丢脸的事。
　　盛燃冲小胖墩招了招手：“老二，走了。”
　　吴老二意犹未尽，但又不敢忤逆他二哥，磨磨蹭蹭地没等爬上岸，就听到那边传来惊呼，紧接着是巨大的落水声。
　　似乎不太对劲。
　　盛燃把老二拽到岸边，脱下衣服盖在他身上，严肃叮嘱道：“坐在这别动，我去看看。”他沿着岸边靠过去，借着远处微弱的路灯看见了五六个模糊的轮廓。
　　有道清瘦的身影从水里站起来，他倔强着往岸上走，却再次被他们抬起扔进水里。
　　“操！”盛燃认出他来，顿时愤怒得头皮麻烦，他抄起石头砸向人堆，怒吼道，“你们他妈的再动他一下试试！”
　　余让想不明白，为什么每次狼狈不堪的时候都会遇见盛燃。
　　沉寂一周的凶神恶煞在尘埃落定后原形毕露，他们在校门口堵住余让，人多势众之下，余让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盛燃，他怎么在这。”另一位凶神恶煞的出现在他们意料之外，肖力两指夹着烟，问孟宇麟，“怎么办？”
　　换了之前，他们大概已经一窝蜂上去把盛燃一并按进水里了，但是今天这拽逼的老子刚来过学校，而他们几人又被作为重点关注对象警告过——谁都不准找盛燃的麻烦，否则学校不会放过你们，镇上的领导更不可能放过你们。
　　也是，要是把大少爷惹不高兴，他老子一挥手撤资，到嘴的鸭子可就飞了。
　　孟宇麟冷眼旁观着水中挣扎着爬起的可怜虫，反正打也打了踢也踢了，水里也淹过了，该够了。“回去吧。”他得意地冷笑两声，避开盛燃打道回府。
　　盛燃跳进河里，将浑身发抖的少年拖到河岸：“你怎么样？余让，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河水太冷，他呛了好几口，窒息与黑暗一并袭来，恐惧一时消散不去。他齿关颤颤，呼吸艰难，仰躺在石碓上半天缓不过劲来，这可把盛燃吓坏了，黑灯瞎火的压根看不清对方的样子，湍湍水声更是将彼此的呼吸淹没，好久没得到回答，盛燃陡然慌张，并且百分百确定，余让溺水晕过去啦！
　　怎么办怎么办，会不会死啊？！
　　千钧一发之际，浅薄的急救知识冲上天灵盖——心肺复苏！人工呼吸！
　　他跪倒在地，摸到余让心口位置，左右手交叉掌心向下飞快地重压五下后，手指上移摸到对方的嘴唇，猛吸一口气贴准吹了下去。
　　余让：“……”


第17章 早恋
　　余让人傻了。
　　他不过是筋疲力尽地躺着休息，活生生挨了几下重压不说，嘴还让人亲了。虽然人工呼吸算不上接吻，但被人当气球一样灌气这种事，真的很离谱好吗？！
　　濒临嗝屁的某人回光返照，力大无穷地将正在施救的好心人推出两米远还摔了个屁股墩。好心人被活生生的医学奇迹感动得涕泗横流，爬过来抓住受害者的手不肯放：“余让，你活了！太好了，我把你救活了！医学真伟大！”
　　余让花了好大力气才把手抽出来，打着寒噤吼道：“我一直好好的，压根就没晕！”
　　“没晕？”盛燃一愣，“靠，装死，你特么骗吻呢！”
　　骗你大爷！
　　余让用手背来回擦拭着嘴唇，这让盛燃很挫败。
　　“至于吗，你要不把你嘴上的皮都撕了算了。”盛燃拉着他起来，“这么介意，不会是初吻吧？”
　　余让翻了个白眼：“人工呼吸不算吻。”
　　“我问题的重点是初这个字。”盛燃乐得不行，“哎哟，小孩儿，害羞了？”
　　害羞你大爷！
　　余让懒得理他，拖着湿哒哒的身体跨上台阶，盛燃追在身后，特别没眼力见地笑话他，男生间的恶趣味攀比一发不可收拾，等他俩打打闹闹地来到小镇主路上，盛燃才想起个顶顶重要的事。
　　“操！”他一个神龙摆尾，“我他妈把老二忘了！”
　　那天晚上，吴老二哭了一路，他盛二哥哄了一路，最后余三哥跟个水鬼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俩钢镚买了根棒冰哄好了。
　　他俩把老二送回家，院子里依旧一片乌漆嘛黑，自来水还没来，余让躲进隔间里，脱得一丝不挂，裹着毯子走出来。
　　“你的衣服呢？”余让问他，“行李箱也没找着，本来还想借你衣服穿。”
　　“搬回宿舍了，”盛燃接过他手中的湿衣服，挂在门口竹竿上，“我之后都不住这了。”
　　吴豆豆走了，他一个外人住在这里，实在没意思。
　　余让哦了一声：“早知道不脱衣服了，我还以为……”
　　盛燃看出他的心思，说：“我房租刚交完半年，想住就住没人会赶，今晚咱俩再将就一夜，明天一早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
　　换好衣服的吴老二顶着一头炸毛卷发跑过来，摸着肚子跑到晾衣杆前：“二哥，我饿了！”
　　盛燃快饿出幻觉了，他从晾着的运动裤兜里摸出张百元大钞递给老二：“去外面炒两荤两素三碗米饭回来，别加葱。”
　　老二最乐意干这活，有吃有喝还有跑腿小费。
　　“他一个人拿的了这么多吗？”余让表示怀疑。
　　“放心吧，老板会跟他一起送过来。”盛燃晾完两人的衣服，穿着裤衩子回到屋里，余让把毯子掀开一角，问他要不要一起。
　　“太傻了。”盛燃严正拒绝，往小凳子上一坐，戳戳他身上的淤青，“怎么回事？”
　　余让重新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轻描淡写地说道：“孟宇麟他们呗，现在风头都过了，他们当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盛燃啧啧两声：“你居然不反抗，这可不是你的风格。要不要我帮你揍回来？”
　　余让瞟他一眼：“不用，要真想打架我自己能上，只是我不想再跟他们牵扯，被打一顿也认了，至少以后能消停。”
　　“真能消停吗？”盛燃并不这样认为。
　　“谁知道呢。”这样宁静的夜晚，余让懒得分心去想那些烦人的事情，他把双腿盘到椅子上，回忆起白天学校的事，岔开话题问盛燃，“见到你爸了吗？”
　　盛燃嗯了一声，自嘲笑笑：“见了两分钟吧。”
　　“相拥而泣没？”
　　“我单方面差点泣了，”盛燃摸了摸微微泛肿的左脸，“我爸给了我一耳光。”
　　为什么？余让想问，又觉得这个问题没意义，换了自己的姑妈或者李平阳，大概也恨不得打死他算了。
　　“来，给你看看好东西。”盛燃撑着膝盖站起来，强打精神地走到桌前拿起崭新的尤克里里，“看！牛逼吧！”
　　余让早就看到了，一直忍着没开口，心想这喷水鸭肯定要显摆，果不其然。
　　“完工了？”
　　“还差最后一步，”盛燃已经想好了，“我周六去县城买点水粉颜料，在这里画个皮卡丘。”他拍拍面板左下角，就在字母qn的位置。
　　余让说：“恭喜啊。”
　　盛燃嘿嘿一笑：“多亏你的帮忙呢。”毕竟是经历了手酸屁股麻的一整个下午。他随意扫了两个和弦，眼睛亮晶晶地说，“给你唱首歌吧！”
　　“嗯？”余让没反应过来。
　　盛燃已经坐到门边木椅上，翘着二郎腿摆好姿势，他瞄见晾在竹竿上的红绿灯图案，轻轻荡开了唇角——
　　从小老师也加倍认真
　　来教导我步过红绿灯
　　右与左必须清楚看真
　　那管一次做错
　　也都可摧毁这生
　　……
　　尤克里里的琴声不如吉他浑厚变幻，但不知为何，余让竟感到心口一阵激荡，他凝视着少年灵活修长的手指，一拨一扫间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心底的某根弦正在崩裂的边缘死死挣扎。
　　“明明绿灯转眼变成红灯，假使相当勇敢怎可挽回自身，若要冲损伤怎可以不留痕，来又去要找的际遇未接近……”
　　是一首粤语歌，余让听不懂，只觉得这位唱歌弹琴的少年周身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耀眼夺目，天下无双。
　　一段简单的扫弦结尾，盛燃笑着抬起头，龇着一口大白牙嘚瑟：“好听吧！被我迷住了吧！”
　　余让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吞吞口水：“嗯，还行吧。”
　　“还行？你可真挑剔。”
　　“嗯嗯嗯，好听死了。”余让有些燥热，将毯子敞开了些，“你以后进娱乐圈吧，长得帅会弹琴唱歌还不跑调。”
　　“我不！”一句玩笑话却得到对方无比认真的反驳，“我要考警校，将来要当警察除恶扬善！”
　　余让愣了半分钟，过分意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我小学写作文的时候就这么写的。”盛燃补充了一句。
　　“哦，”余让词穷，“那你挺……那什么。”
　　“理想嘛，”盛燃笑得澄澈，“理想必须热爱！”
　　纯良的秉性，灿烂的性格，热忱的理想。余让不明白，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盛燃，”睫毛轻颤，沉静的眼眸倒映着少年干净的脸庞，余让淡漠地望着他，“你为什么会被扔到十三中？”
　　少年的笑容滴水不漏，怀抱尤克里里歪着头眨眼：“我早恋。”
　　嘭。似乎有什么东西断了。
　　余让摸着自己的心脏，喉咙居然有些莫名其妙地发紧：“你有……女朋友？”
　　“靠，我长得像单身吗？”盛燃都气乐了，多才多艺帅气高挑的富二代能守住初心不三心两意都已经是奇迹了好嘛！居然还有人敢质疑自己是只狗子！
　　是啊，如他这般的人，只是站在人堆里，也足够惊艳卓绝。
　　盛燃凑过半个身子，好奇地反问他：“你有没有在谈恋爱啊？”
　　余让摇头。
　　“那谈过没？”
　　余让还是摇头。
　　“我去？”盛燃哪壶不开提哪壶，“今晚真是你初吻？！”
　　余让无奈：“都说了人工呼吸不算吻，不然就算你劈腿了。”
　　劈腿？放屁！
　　“行行行，这茬咱们以后谁都不提。”盛燃又追着问他，“那有喜欢的人吗？”
　　余让沉默了半分钟，摇了摇头。
　　盛燃向后靠到椅背上，满是失望：“连喜欢的人都没有，你可真无聊。”
　　不是没有，是……不知道。
　　余让发现自己很不对劲，又说不出这种怪异的滋味意味着什么。


第18章 杀鸭
　　下周三开始放七天长假，这周日因为调休还得继续上课，所以宿舍里平日周末回家的同学几乎都按兵不动，这让余让感到窒息。
　　最近虽然没起什么风浪，那晚后孟宇麟也没再招惹他，但余让在宿舍里依旧是个透明人，于他而言这个不足二十平的小房子里只有一方床铺是属于自己的。
　　周六他起了个大早，校门口的早餐千篇一律没了胃口，郑鹏鹏提起过，说镇上最好吃的早餐店在车站附近，连接着最热闹的菜市场，叫小彬饭馆。
　　余让步行了十几分钟才到，小镇上的大爷大妈起得比鸡早，十字路口转角处的几家早餐店生意都不错，目的地就在其中，但是味道……只能说差强人意。
　　他干完一屉小笼包、半碗拌面和一杯豆浆，一边结账一边思索着等会儿是直接回教室写作业还是去唯一的书店逛逛。余让想起上回去买书的时候老板偷摸塞给他两本十八禁漫画，真让人头疼。
　　收回零钱，余让转身走下台阶，原本就喧嚣不止的闹市突然传来几道交错的怒喝争吵，伴着尖锐的女声嘶叫，一只空碗猝不及防地摔碎在他脚边。余让还没来得及分辩冲突的来源，身后的桌椅就被掀翻在地，前一秒还在烙饼的大叔抄着擀面杖就把隔壁揉粢饭团的大哥摁在地上，挥拳砸了下去。
　　余让呆愣当场，直到被路过的某人卡着脖子拖走。
　　“哪有凑这么近看热闹的。”盛燃叼着半截油条，把面如菜色的某人带到马路对面，嘲笑道，“不是吧，这都能把你吓到？”
　　不是拎着啤酒瓶跟人干架的时候了？
　　“没……”余让深吸几口气，“好端端的怎么打起来了。”
　　盛燃没当回事，用餐巾纸包住油条斯文地咬下一口：“正常，开门做生意总有矛盾，下水道堵了，桌子占道了，客人被抢了，谁都不乐意吃亏，没工夫讲道理，那就干仗呗。”
　　也许病态的并不只是十三中。
　　“你来这吃早饭？”盛燃问他。
　　余让嗯了一声，想起他今天要去县城，不然就这闹钟应激症患者不可能起这么早。
　　盛燃啧啧两声：“离学校这么远，你可真有闲情逸致。”
　　“早知道碰上这种事，我宁愿啃面包也不来。”余让观望着愈打愈烈的人群，指着刚才出来的早餐店，“同学说这家小彬饭馆的早饭特别好吃，特意来试试，可能是我抱的期望太大了，味道也没什么特别的。”
　　“文盲。”盛燃说。
　　余让：“……”
　　盛燃：“你瞅瞅第二个什么字？”
　　能他妈什么字！
　　彬呗！小彬饭馆的彬呗！
　　哎不是，等等……
　　“小杉饭馆？”
　　靠，那他妈也是郑鹏鹏文盲！
　　盛燃按住他的肩膀，带着他逆时针转了90度，冲十字路口的另一家早餐店抬抬下巴：“你找的应该是这家店。”
　　“小丘饭馆？”余让皱起眉，“我应该还没失聪。”
　　“小兵！兵！”盛燃在他耳边叫唤，“人家底下两只脚掉了，你没看到那俩位置颜色都不一样吗？”
　　余让：“……我好像有点瞎。”他听到身后之人不加掩饰的笑声，气息喷在耳旁，莫名泛痒。
　　他挣开盛燃，别扭地抓了抓头发，转身想走。盛燃勾住他的衣摆，问他去哪。
　　“不知道。”余让如实说。
　　盛燃拽过他：“那就跟我去城里，刚好我一个人路上无聊。”
　　面对这个人，余让似乎失去了说不的能力。
　　二十公里外的小县城热闹招摇，新华书店旁的老牌西餐店装修后焕然一新，他们挑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盛燃咀嚼着干瘪的披萨，忍不住连连摇头：“这破地方连家必胜客都没有，等我读完高中，死都不来这里了。”
　　余让喝饮料的动作一滞，他与盛燃相遇在十三中这座无人问津的孤岛，他们头顶都悬着一串倒数计时，待一切归零，他们分道扬镳，或破浪冒险，或沉入海底。
　　比起不堪的当下，未知的将来似乎更让人惶恐。更让余让感到窒息的是，他的未来里并没有一个叫盛燃的人。
　　这种滋味太奇怪了。
　　买好颜料又逛街搞了两套秋装，等他俩慢悠悠吃完这顿午饭，盛燃还意犹未尽，提议去看场电影，然而事与愿违，商场顶楼的小电影院门口罗雀，临近假期排片却寥寥无几，最近一场在下午三点，等电影结束回镇上的客车都没了。
　　“你不是要画画么，早点回吧。”余让劝他，但盛燃显然不甘心，去售票台找人聊了几句，垂头丧气地回来，嘟囔着：“国庆节也没什么好电影，烦人。”
　　余让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所做的一切仿佛都是为了等待假期的来临，他想起之前盛燃说过他朋友过段时间来看他。
　　朋友……
　　“你女朋友是不是国庆节来找你？”余让问他。
　　盛燃挑了挑眉，笑着未置可否。
　　余让恍惚地心酸，他再也不会像这样满怀期许地等待一个人了。
　　拎着加冰的布丁奶茶回到小镇，吴豆豆家院门大开，余让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怎么了？”盛燃很快明白了，“没狗。”一个大小伙子居然这么怕狗！
　　“你别唬我。”
　　盛燃叹了口气：“大白前阵子被卖给狗肉贩子了，豆子亲手牵去的，老二哭了一天。”
　　这么大一方院子，连一只狗都容不下了吗？余让不知说什么，自己跟被卖掉的大白又有什么两样。
　　“老二！”盛燃提着塑料袋往里走，提高音量又叫了两声，“来喝奶茶啦！”
　　刚进院子就被脏兮兮的吴老二撞了个满怀，小胖子呜呜哇哇地抱住他，嘴巴里说着什么爸爸，醉了，砸，坏掉……
　　盛燃无奈，一听就知道肯定是老二他爹又醉酒闹事了，他把奶茶塞进老二手里，求这人家唢呐别嚎了。
　　“盛燃。”余让走过来，抬手指着左前方，微微皱起眉。盛燃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小平房的木门坏了，其中一扇颤颤巍巍地挂在门框上，地上散落着一地杂物，木板，碎屑半成品的木桶，还有各种工具。
　　他脑袋嗡一声炸开，坏了。
　　盛燃推开吴老二冲到房内，在一片狼藉中找到了碎成几瓣的尤克里里残骸。雕刻着“qn”字母的面板就躺在脚边，灰头土脸一命呜呼。
　　“我！操！！！”
　　余让被盛燃震天的怒吼惊得虎躯一震，捂住老二的耳朵躲在门外。吴家爷爷听到动静，蹒跚着步子走进小木屋，盛燃蹲在地上，手里握着破碎的琴身，因愤怒浑身都在发抖。
　　“小盛……”老人搓着手，难为情地开口，“豆子他爸喝多了，我……我拦不住……”
　　这个男人到底还要把这一家拖垮到什么程度！
　　在一家老少最需要他的时候伤人入狱，两个儿子被人前前后后戳着脊梁骨谩骂，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了，以为是苦尽甘来，没想到只是把可怜的家人拖入更深的深渊。
　　吴豆豆放弃了学业，吴老二每天过得胆战心惊，一把年纪的老人家起早贪黑卖菜换钱，去村里吃个酒席都不舍得坐车，硬是生生走了一个小时的路。
　　这几天积攒的怨怒瞬间喷涌而出，盛燃腾地站起身，随手抄起一根木棍就要冲出去。老人吓了一跳，张开双臂用孱弱的身躯挡住他：“小盛，你别打他，他喝醉了不知道……你……我赔你钱，你别打他……”
　　老人干枯的双手在兜里翻找，好半天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零钱：“小盛，你看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拿。”
　　盛燃一颗心起落跌宕，他的确恨不得把那不成器的男人狠狠揍上一顿，可看到老人泪眼婆娑的面庞时又不免动起了恻隐之心。
　　“二哥，你不要打我爸爸，呜呜呜……”吴老二抽抽噎噎地靠过来，手扶着门框直哆嗦。
　　盛燃彻底熄火了，他大可以凭着自己的一腔怒火肆意发泄，可之后呢？
　　他不能让千里之外的吴豆豆还天天挂心着这里的一片泥潭。
　　算了。顷刻间身上的力气败了个干净，盛燃闭了闭眼，如鲠在喉。
　　就在这时，只听屋外一声闷响，醉意朦胧的男人四脚朝天地摔在地上。惊恐地望着凌厉的少年。
　　余让提着菜刀，一脸冷漠地走到菜地旁的鸡鸭圈，提溜起一只嘎嘎乱叫的鸭子。西下的日头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少年逆着光，倨傲地站在男人面前，将挣扎的鸭子一刀抹了脖子，然后扔在他身上。
　　“下次你要还敢喝醉了乱来，鸭子就是你的下场。”余让冷冰冰地说道。
　　盛燃：“……”
　　事情发生得突然又离奇，吴老二钻进他爷爷怀里，埋着头不敢看。
　　男人沾了一身臭烘烘的鸭血，尚未退干净的醉意顿时釜底抽薪，他在狱中见过各种各样的牛鬼蛇神，却没有一个人像眼前的男生这般，他甚至一点儿不怀疑这把刀会真的招呼在自己身上。
　　他连滚带爬地跑回房间，认识到这并不是一场梦。
　　余让把带血的菜刀放进水槽里，顺便洗了个手。
　　盛燃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郁闷的情绪烟消云散。
　　“你这是演的哪一出？”
　　“杀鸡儆猴。”余让说。
　　盛燃笑了起来：“那你抓的是鸭子呀。”
　　“鸡不如鸭子好抓，太能跑了。”余让瞄了死鸭子一眼，又转头冲盛燃吩咐道，“付钱吧。”
　　“什么钱？”盛燃有些懵。
　　“鸭子啊。”余让啧一声，笑得灿烂，“谢谢盛老板，今晚加餐。”


第19章 礼物
　　郁闷，惆怅。
　　尤克里里的主人将碎片平铺在桌面，经历了一场十分钟的默哀。
　　“好难过，我现在好想高歌一首阿房宫赋。”盛大少爷抚摸着光滑的琴弦，耗时半个月的巨作毁于一旦，比起东流的心血，他更遗憾于礼物本身被赋予的意义，“我本来还想边弹边唱给我家小朋友听，全毁了。”
　　“重新做一把来得及吗？”余让问，盛燃摇了摇头，不说别的，光这些七零八碎的材料等凑齐都要到过节了，更别说还有更加繁琐的工序。
　　余让宽慰他：“既然这次赶不上，那就等下次呗，心意早晚都一样。”
　　“下次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高三那么忙，而且我俩……”盛燃没继续往下说，家人拆散再加上一层异地的debuff，见一次面比牛郎织女还费劲，只能委屈巴巴地嘀咕，“小朋友今年的生日礼物我还没送呢。”
　　“实在不行你把尤克里里的遗体送她，告诉她这是拼图！”
　　“那我不如直接送上俩木板子说这是我俩朴实无华的爱？”
　　吴老二端过来一盘自家种的梨，刚洗过上头还沾着水，余让挑了个小的，噘着嘴用门牙小口小口啃上面的皮，像一只贪吃的小仓鼠。盛燃看着看着，忽然就有了主意。
　　余让今天起得早，这会儿瞌睡泛上来，眼皮子怎么都抬不住。“哎哟喂，”盛燃受不了了，“你这哈欠打得都能看见扁桃体了，进去睡会儿吧，求你了。”
　　“哦。”余让半眯着眼，摸着门就进去了，隔间里属于盛燃的东西几乎全部搬完，只剩木板床上平整的条纹床单，他意识模糊地朝前一趴，在锯木头的噪声中睡了过去。
　　一觉睡了快三个小时，醒过来时窗外已不那么明亮，外屋的白炽灯亮着，盛燃正全神贯注地打磨两块小木头，一刻一凿，弥足珍贵。
　　余让头重脚轻地在边上看了一会儿，才发现盛燃左手食指和中指各贴了个创可贴，他微微皱起眉：“手弄伤了？”
　　盛燃头也没抬，说只是不小心刮了一下。
　　刚睡醒口干舌燥，小平房里的茶杯也跟尤克里里一样粉身碎骨祭天了，余让视线转了两圈，只看到盛燃的茶杯，想着大不了趴水龙头那灌两口自来水算了。
　　“喏，”盛燃直起腰，伸手捞过半满的搪瓷杯，“喝吧。”
　　余让微一愣怔：“你怎么知道我想喝水？”
　　盛燃切一声：“咱俩睡了那么多次，你这点屁习惯我还能不知道？睁眼就找水喝，跟美人鱼似的。”
　　睡了那么多次……
　　余让不自在地咳了两嗓子，眼神躲闪着接过杯子，将杯口转了转才送到嘴里。秋老虎也该过去了，可是他依旧觉得无比燥热，脸颊到耳朵红成一大片。
　　“你好像做噩梦了。”盛燃放下刻刀拿起砂纸，覆盖着圆润的木块来回转动，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如此寻常的举动在另一位当事人看来，却沾了一丝色气。
　　余让晃晃脑袋，把自己从荒谬的旋涡里拉扯出来：“噩梦？说梦话了？”
　　“嗯，跟人吵架呢。”盛燃说，“什么别管我，不许你来，最后好像还叫了你弟的名字。”
　　“余行？”余让心跳快了一拍，他不记得梦到了谁，无意识的梦话又说了些什么，他感到忐忑，好在对方没有就这个话题延续下去。
　　秋天的傍晚，风朗气清，天远辽阔。
　　坏掉的木门已经卸了下来，横陈在墙边，右边的水槽放着一碗鸭血，开膛破肚的鸭子用稻草悬着挂在竹竿上，挺死不瞑目。另一边，吴老二蹲在自家门口狭窄的水泥地上，用石头一下一下砸着什么，余让叫了他一声，老二抬起头，捡起地上的东西就跑了过来。
　　“给你。”他气喘吁吁地停在余让身前，手一摊，居然是几粒核桃肉。
　　吴老二眼角的泪痕还没干，一下一下吸着鼻涕，余让实在狠不下心把他手里的玩意吃进去。只得摆摆手拒绝他的好意，又忍不住感慨：“老二啊，你怎么这么能哭！”
　　“刚被他爷爷揍了一顿。”盛燃笑着接话，“他爷爷收拾完鸭子挑着梨去菜市场门口摆摊，到了才发现秤砣没带，又匆匆忙忙赶回家，结果是被老二顺走砸核桃去了，给老头气够呛，要不是为了留着做种，老二今天就得去见他奶奶。”
　　“他奶奶住哪啊？”是啊，好像是没见到过她老人家。
　　盛燃转过身，无语地指了指天上。
　　余让：“……哦。”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盛燃手上全是搓下来的木头粉末，指使着吴老二帮他拿过手机接通，弯下腰贴着听筒，熟稔地称呼道：“青柠。”
　　余让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下雨，不过温度会低一点儿，带上外套……哎哟，担心什么呀，我到车站接你，有什么拎不动的……别穿短裙子，挨蚊子咬……行行行，我准备驱蚊水……”盛燃放下木块，接过手机走到里面的隔间，他的语气轻快恣意，裹挟着余让不曾见过的亲昵。
　　节前三天所有人心思都是散的，不过原本也没人放心思在学习上，反正不惹祸就行。最后一天下午的电脑课，全校唯一的一位信息技术老师显然已经魂归故里，统一控制掉他们的电脑，打开网页播放起一部美其名曰具有深刻教育意义、语文老师强烈要求学生观摩的电影——追风筝的人。
　　四周拉上窗帘，电影开始没一会儿，台上的老师就先开始打盹了。郑鹏鹏每次都挨着余让，多动症一样撞他：“可以解除控制的，要不要教你？”
　　“不用。”余让轻哼了一声，“我们又没网，解除了也干不了别的。”
　　“可以玩扫雷呀！”郑鹏鹏显然对老外的电影没有丁点兴趣，或者说，在座的人除了个把女生，压根没人愿意看这样一部似是而非的电影。
　　余让倒没什么所谓，而且看了几分钟后还觉得挺有意思的，虽然因为台式电脑没有配备音响，只能依靠讲台上俩喇叭传送出老师的电脑里头的声音，从而产生了一点延迟。不过他很满意，因为已经很久没有静下心来看一部电影了，毕竟在这个连无线都匮乏的穷乡僻壤，手机流量也无法支撑他打开视频网站。
　　更何况，上次被孟宇麟一伙人扔进水里，手机都报废了。
　　机房里十分吵闹，郑鹏鹏偶尔从方框堆里探过头瞄几眼，笑话他：“你也不怕无聊。”
　　余让目不斜视地反驳：“比不上你们扫雷的无聊。”
　　过了快半个小时，郑鹏鹏终于手指酸了眼睛花了，瘫在椅子上凑过来，将就着跟余让同看一个屏幕。
　　“哟，这是放风筝还是开风机呢？哦吼，这个阿什么的赢了！”
　　余让对耳边叽叽喳喳的解说感到烦躁，但并没有出言打断他。
　　哈桑说为你千千万万遍。
　　他捡到了风筝，被三个人堵在了巷子里，被摁在地上，有人冲他解开了裤腰。
　　他的主人跑开了，无人救他。
　　哈桑一瘸一拐地走出巷子，雪地里滴落着血迹。
　　“我操？我操！”郑鹏鹏拍着他的大腿，“这什么意思？他们干什么了？”
　　对面的男生从缝隙中探出脑袋，笑得一脸猥琐得意：“还能干什么，男的把男的强奸了呗。”
　　“我操！我操！”小镇里的土生土长最远只去过县城的高中生颠覆了三观，“男的还能干男的？怎么弄啊？”
　　“屁眼儿，干屁眼儿。”对面大声叫嚷，像是显摆着什么。
　　郑鹏鹏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挪着凳子回到自己屏幕前新开了一局扫雷，嘴巴里还在不停叨叨：“男的干男的，同性恋，真他妈恶心！”
　　同性恋？
　　这三个字劈开一切混沌，直直钻进了余让的耳朵里。
　　男的，和男的。
　　可以吗？
　　毫无征兆，一张俊秀英挺的脸乍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盛燃。
　　不不不，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已经够疯了，绝不能再把这样干净的人拖进沼泽里。
　　电影放到三分之一的时候下课铃响了，电脑老师火速关机走人，只说下次有时间再把后面的补上。
　　假期终于来了，所有人都期盼的长假却是余让最避之不及的。
　　他无处可去，不过是在闭塞的小房间里独自呆上七天。
　　这个假期，盛燃应该会很开心吧。他的女朋友就要来找他了。
　　今天的晚自习取消，余让打算先去校外吃个炒饭，校门口被各种三轮车和摩托车围得水泄不通，周围等学生的家长热火朝天地聊着天。
　　余让听了一耳朵，小镇里出了场意外，有人从桥上掉下去，抬上来的时候半边身子全是血，救护车都来了。
　　这个话题又能在茶余饭后的闲聊中霸榜几天，又不知还能以讹传讹出多少个花样版本。
　　余让慢悠悠吃完饭，计算着室友们应该都离开宿舍了，才拎着一袋子泡面往回走。
　　宿舍楼人去楼空，宿管见到他时还意外地咦了一声，问他怎么还不回家。余让笑了笑没说话。
　　家，早就没有了。
　　他沉默着走到二楼，在转角处撞上一个人，他不耐烦地抬起头，在看到来人后恍惚了一阵。
　　“总算回来了。”盛燃一把按住他，“帮个忙呗？”
　　余让眼珠子转了转：“什么事？”
　　“唉——”盛燃低落道，“豆子他爸进医院了。”


第20章 青柠
　　盛燃很焦躁，这种不耐烦的情绪很少在他脸上出现，那事情肯定是糟糕到了一定程度。余让无端想起校门口听到的闲谈，不确定地开口：“今天掉下桥的人不会是老二他爸吧？”
　　“嗯。”盛燃拎着领口扇了扇风，下巴尖儿上的一滴汗刚好落下来，“又是喝醉酒害的。”
　　“人怎么样？”
　　“万幸没致命，断了几根肋骨，腿也废了。”盛燃下午接到吴豆豆的电话，翘课赶到医院，扔下了之前卖装备换取到的三万块钱。
　　余让对于他人的苦难没什么共情能力，他跟吴豆豆一家交情几乎为零，能让盛燃提到帮忙这两个字，大概率跟他们没直接关系。
　　“这几天能帮忙带一下老二吗？”盛燃抛出难题，“他爷爷在医院照顾呢，老二在家没人管，本来这活该我来顶，可是……你也知道，我朋友他们要来找我了。”
　　朋友。
　　余让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
　　盛燃摸不准他的意思，索性直白道：“我实在不愿意约会的时候还带着个不消停的电灯泡。”
　　见对方依旧不搭腔，盛燃也意识到自己这个要求些许过分，照道理这事儿怎么也不该找上半生不熟的余让，可他又存了私心，并不想让自己的那些朋友跟镇上的其他同学打上照面，虽然明明他们跟老二更加熟悉。可是余让不一样，他们各处自己的牢笼，即便被发现了什么也没有关系，再不济无非是双方握有彼此难以启齿的把柄。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在于他对余让有种天然的信任，毕竟能跳进河里救老二的也只有这个孤僻少年。
　　“老二现在在哪？”
　　盛燃都已经在脑海盘算找哪个冤种接受老二这个烫手山芋，甚至连花钱找托管这事都想到了，结果就听余让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在、在家看动画片，”盛燃有些结巴，“你……”
　　“你朋友什么时候来？”余让打断他。
　　“后天下午。”
　　“好的，”余让拨开他往宿舍走，“那后天晚上我再来接班。”
　　少年背影单薄，走路的姿势挺拔安静，盛燃愣了愣：“你答应了？”
　　余让没回头，只抬起手挥了一下：“嗯。”
　　假期的第一天，余让在闭塞的小房间里心不在焉地嗑了一天作业，做两题猜三题，最后笔一扔，撂了挑子。从小到大对学习这件事不抱兴趣，明明与余行一卵双生，性格脾性却差了十万八千里，谁人不夸他弟弟懂事听话，一见到他，就眉头蹙得比山路还曲折。
　　他索性早早上床睡觉，第二天又起了个大早去县城，手机报废了一周，他打算重新买一只。
　　去往县城的大巴车上人满为患，都趁着过节凑热闹，余让在商场挑了只先前的同款手机，又去隔壁营业厅重新办了卡，一套人山人海的流程走下来活生生把自己挤饿了。他想到了前几天跟盛燃一起吃的那家西餐厅，吹毛求疵的少爷可没少挑剔，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找了过去。
　　余让不明白自己怎么了，最近总是没由来地想到盛燃。他来上课了吗，下午会去篮球场吗，学校里遇见可以多看一眼吗。我们班上飞进来一只鸟，数学老师上课到一半假发掉了，路上遇到陌生的大黄狗，长得像大白，老二肯定喜欢。
　　他嘲弄地笑着，感觉自己的病又加重了。
　　这座小县城很热闹，举国同庆的日子，似乎每个人都在笑。
　　他忽然想念起孤独破烂的小镇，那种熟悉的疏离感。
　　县城发往小镇的班车半小时一趟，凭票上车，完全不需要按号就座，余让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在手机卖场里下好了常用的软件，正好趁着这个间隙把账号都登录上去，QQ消息栏里只有表妹找过他，跟他说了声国庆快乐。
　　余让回了她一个笑脸，两分钟后又补充了一条：帮我问候姑妈节日快乐。
　　老司机横冲直撞，一个路口带三脚刹车，余让隐隐有些反胃，他从手机屏幕上收回视线，车厢竟然又挤成了沙丁鱼罐头。
　　很快，余让看到了让他惊讶的一幕。
　　在他左前方与他隔了一排座位的靠过道的位置上坐着个女孩，梳着两只俏皮的鱼骨辫，腿上放着一顶姜黄色的渔夫帽，她穿着白色短袖与背带牛仔裤，皮肤白得晃眼。虽然只能看见半个侧身，但也能清晰判断出是个漂亮姑娘。
　　她与这混着汗臭味的车厢显然不在一个次元。
　　余让几乎没有半秒犹疑就下了定论，她是盛燃的女朋友。
　　盛燃呢？余让直起后背，仔细地扫视了两圈，并没有捕捉到盛燃的影子。
　　不是吧，这人怎么可能丢下自己的小朋友不管？
　　又是一脚急刹车，有人幅度巨大地倒在女孩身上，余让当然认得那个人，是跟孟宇麟玩在一起的高三混子。
　　果不其然，那人磨磨蹭蹭地爬不起来，肮脏的手有意无意扫过女孩光滑的大腿与膝盖，女孩一开始并没有发现异常，甚至热心地想去扶他，等她意识到事情不对劲时，已经被这个臭流氓吃了不少豆腐。
　　她生气地拂开混蛋的手，混蛋竟还恶狠狠地反瞪了回去。她想招呼同伴，可是他们被人群遮挡，厚实吵嚷的人墙隔绝了画面也隔绝了声音。
　　混蛋得寸进尺，女孩奋力闪躲却挣扎不开，就在她打算放声大喊时那混蛋突然被一把提了起来。从天而降的少年清癯凛然，淡漠的神情下是凌厉漂亮的双眼。
　　“又他妈是你！”那人食指指着余让，威胁道，“别给老子找事！”
　　余让半死不活地盯着他，轻描淡写抛出俩字儿：“试试？”
　　剑拔弩张的对峙不超过一分钟，混蛋就泄了气。他深知这个疯子不好惹，孟宇麟他们不在，一对一打起来自己绝壁不是他的对手，混蛋又嘀咕了几句脏话，心有不甘地拨开人堆往前挤了过去。
　　余让侧过身，将受惊的女孩不动声色地保护起来。衣摆被轻轻扯动，余让低下头，对上一张靓丽纯净的小圆脸，女孩笑得清甜，说：“谢谢你。”
　　操，他妈的盛燃真是好福气。
　　余让装逼，冷淡地嗯一声后偏过了头。
　　大巴车走走停停，经过无尽连绵的农田，窗外又开始出现密集的房屋，女孩变得十分兴奋，热切的情绪肉眼可见地溢出眼眸。
　　大巴车进站，人群一哄而下，女孩跟在余让身后，小声地问他：“你也是十三中的学生吗？”
　　这个也字，就很致命。
　　余让点了点头。
　　女孩似乎还想追问什么，余让急匆匆跳下了车，车门边等着另外两个少年，穿着与盛燃身上同一系列的日漫联名T恤。
　　“青柠，小心台阶。”身上挂了三个包的眼镜男生伸手扶了女孩一把。
　　青柠。
　　qn。
　　余让感到胸口发闷，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可是女孩拦住了他的去路，戴着渔夫帽歪着头跟他打招呼：“我叫沈青柠，刚才真的谢谢你，我都吓懵了。”
　　“怎么了？”眼镜跟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余让，问发生了什么事，沈青柠把糟心事三言两语带了过去，这反倒把眼镜说着急了，“发生这种事你怎么不叫我们，多危险啊！”
　　“我这不是怕惹麻烦嘛，”沈青柠撇了撇嘴，“人生地不熟的，我哪知道他还有没有同伙，万一把人惹急了，我们强龙难压地头蛇！”
　　余让瞥了这仨几眼，另外一个男生长得标致秀气，正安静地坐在行李箱上，不过脸色不太好，嘴唇也有些发白，大概是晕车了。
　　就这，还强龙？
　　沈青柠可爱的长相下有颗奔放的心，揪着余让问：“你是十三中的学生，你高几呀？”
　　余让有种小叔子遇见嫂子的不自在感，嘴皮子都磨不开，含糊不清地说一句：“高二。”
　　“高二呀，”沈青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应该比我小。”
　　余让：“……”
　　“哎呀，你别挡着人家啦。”眼镜拉开她，又转头问晕车仔，“盛燃还多久到？”
　　“快了，别催他。”晕车仔没精打采的模样，但整个人看上去有种遗世独立的好看。
　　是啊，这样的一群人才是真真正正跟盛燃身处一个世界的同类。即便满身风尘，也依旧夺目耀眼，璀璨斑斓。
　　盛燃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吴豆豆家，既然他们来了，那自己照顾吴老二的使命也就同步降临了，他没必要再揣着明白装糊涂，显得自己跟个扭捏的娘炮似的，余让冲他们抬了抬下巴，说：“你们跟我走吧，路上能碰见盛燃。”
　　久别重逢的恋人大概一分钟的时间都不想耽搁。
　　沈青柠诧异道：“你认识盛燃？”
　　“嗯。”余让朝着十字路口走去，一眼瞄见小丘饭馆，笑了笑，“认识。”
　　“哇！怪不得盛燃老嫌弃这地方小，果然出个门就是熟人！”沈青柠抛下另外两人跟余让并排走着，东拉西扯地又问了一大堆，余让被她闹得耳朵疼，心说这小嫂子居然是个话痨。
　　他们穿过十字路口走了没两百米，骑着自行车的某人风风火火飙了过来，一个急刹车停在几步开外，车没挺稳就冲了下来。
　　“盛燃！”眼镜最是激动，张开双臂截胡了第一个拥抱。
　　余让识相地退后一步，犹如退出了他的世界。


第21章 月光
　　他们半年多没见了，盛燃一拳捶在眼镜肩上，半嗔半喜：“不是说四五点才能到吗，我正准备出发去县城接你们呢！”
　　“惊喜呗！”沈皓朗笑着，“某人想得一晚没睡，天不亮就把我们吵起来了。”
　　余让瞄了眼沈青柠，小女生龇着两排牙笑哈哈，一点儿没不好意思。
　　“先去我那。”大概是顾忌着还在街上，盛燃只隔着帽子摸了摸沈青柠的脑袋，然后走到晕车仔跟前顺手接过他的行李箱，瞧他面如菜色，皱起眉，“不舒服吗？”
　　“晕车了。”他有气无力地坐上行李箱，双手扒拉着拉杆，“你拖我走吧。”
　　盛燃的眉头又舒展开来，眼尾都带着笑：“好，坐稳啦。”他拖着走出几米，想起吴豆豆的自行车不能就这么扔了，他打算把这活交给沈皓朗，转头终于看见了另一位熟人。
　　“余让！”他惊讶道，“这么巧。”
　　嗯，真巧，你他妈终于长眼睛了。
　　盛燃十分自然地支使他：“自行车交给你了。”
　　晕车仔探出脑袋，好奇地眨眨眼：“你就是余让？怪不得盛燃担心他镇草的位置难保，真的好帅！”
　　盛燃不乐意了，往左挪一步挡住他们勾搭成奸的视线。这么一句简单调侃的话进了余让耳朵里却有了另一层意思——
　　你跟别人提起过我。
　　你跟你的朋友们提起过我。
　　吴老二托腮坐在家门口，最近家里频遭变故，饶是再没心没肺的孩子也变得心事重重起来。但面对突然造访的漂亮的哥哥姐姐，他短暂地忘记了难过，一溜烟跑到余让身后躲着，害羞地偷瞄着他们。
　　“吴求索小朋友你好呀！”沈青柠弯下腰捏了捏小胖子的肉蛋脸颊，“给你带了礼物哦，在年年的行李箱里，呆会儿就给你。”
　　余让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他们一行人簇拥着钻进小平房里，吴老二跟着上前，余让独自站在空旷的院子里，只觉得多余。很快，盛燃捏着吴老二的后颈把他提溜出来，老二怀里抱着一套崭新的奥特曼玩具，缩着脖子嘻嘻哈哈地闹着。
　　“余让，”盛燃把老二押到他面前，“帮个忙，督促老二把作业写一写，三年级的题，你应该会做。”
　　余让啧了一声：“应该这俩字有点侮辱人。”
　　盛燃哈哈一笑：“反正别让老二瞎跑就行，等他们休息好了，咱们一块儿到河里摸鱼抓螃蟹去。”
　　“摸鱼抓螃蟹？”余让笑了笑，“你还有这本事。”
　　“有个屁，”盛燃着急往回走，“随便玩玩呗，反正也没处可去。”
　　老二不肯回房间，非要搬张凳子和小椅子在屋前写作业，一会儿跟余让聊聊天，一会儿跑平房外听墙根，一个小时过去才做了三道题，余让也累了，坐在门槛上听着那边时不时传来的笑声，放弃了治疗。
　　太阳开始落山他们才打打闹闹着从屋子里出来，沈青柠披着防晒服，两条大腿还光溜溜地露在外面，其他两个男生都穿着五分运动裤，余让心说不愧是大城市来的人，没见识过小地方的蛇虫鼠蚁有多毒。
　　盛燃才想起来给余让一一介绍了他们，眼镜叫沈皓朗，跟沈青柠是龙凤胎的兄妹，晕车仔叫祁年，都是高中同班同学。
　　余让：“水边蚊子多，你们……确定？”
　　“我们都没带长裤，不过没事儿，带驱蚊水啦。”沈青柠摁着花露水喷头朝自己身上360度无死角杀毒，完事后又开始霍霍其他人，老二提着小水桶和网兜子等在院门口，那兜子是他之前养金鱼时买的，后来专门被吴豆豆用来打他屁股使了。
　　十月的河水微凉，余让脱下鞋子刚踩进去就退了回来，有些不好的回忆冒头，他望着清澈的水面竟有种隐隐的恐惧。
　　那边的人群显然不一样，小镇里没什么游玩的场所，只这么一条小河也足够激发久居城市的少年们的新奇与热情，盛燃选了浅滩的地方，最深不过没至膝盖，吴老二直接脱了裤子穿着条三角小内裤，好死不好还一个劲往姑娘身边钻。
　　好歹男女授受不亲，沈青柠虽然没表露出什么，但被这么一个黑不溜秋的小色批围着转也多少有些不畅快。偏偏盛燃这家伙没注意到自家女朋友的窘境，光顾着跟祁年两人拽着块破毛巾捞鱼。
　　余让叹了口气，挽起裤脚再次下河，几步跨到老二身边，两只手臂卡着他的肚子，把这团肉球硬生生拖到了河边，吴老二不明所以，还叫嚷着他三哥欺负人。
　　“把裤子穿上。”余让累出一身汗，喘着粗气把花裤子扔给他，“小心被蛇咬屁股上，到时候肿着去学校，多丢人！”
　　吴老二还想逃：“才不会，现在才没有蛇！”
　　余让沉下脸，一手拉住他，一手指着他的鼻子教育他：“把裤子穿上，你现在是大孩子，不可以随便脱裤子，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吴老二没听明白，但难得见他三哥这么严肃，想着还是别忤逆他比较好。
　　吴老二磨磨唧唧套上裤子，余让帮他把裤腿往上卷，奈何小胖子肉太多，卡在膝盖处再提不上去了，他无奈地拍了拍老二的屁股：“就在边上玩吧，深了就该打湿了。”吴老二哦一声，但也没按他说的做，不过余让无所谓了。
　　沈青柠徒手翻了半天石头，螃蟹没看见几只，螺蛳倒是捞了不少，不过看上去孵化没多久，小得都没法凑成一道菜。她擦擦汗，揉着酸疼的腰走到余让边上，跟他并排坐在石头上，递给他一支刚摘的野花。
　　小嫂子给我送花了，我接还是不接，在线等，挺急的！
　　余让咳嗽了两声，别开脸当没看到。
　　沈青柠索性把花别到自己耳后，软着声音跟他说话：“听盛燃说你也是双胞胎，你跟你弟弟长得一样吗？你看我跟我哥，我俩就不像。”
　　废话，你俩异卵，我跟余行同卵，能特么一回事么。
　　“一样。”余让小心地往边上挪了半个屁股，死死盯着跟兄弟戏水的盛某人。
　　沈青柠由衷叹道：“哇，那你妈妈好幸福，一下子拥有这么帅的两个儿子！”
　　余让的心脏抽了一下。
　　幸福？他跟弟弟的出生，带给母亲的似乎只有痛苦。
　　不，如果只有余行，或许就不再痛苦了。
　　“余让？余让……”
　　“嗯？”他从久远的记忆中回过神，茫然地看向沈青柠，“你说什么？”
　　“我说你有你弟弟照片吗？我想看看！”
　　有，但……
　　“青柠！”盛燃叫她，“我跟年年抓到一条石斑鱼，你快把桶拿过来。”
　　“真的吗？来啦！”
　　盛燃向他递了一个眼色，好像在刻意为之。
　　不经意被略过的插曲，为这个彷徨的傍晚平添了几许惆怅。
　　活动结束，红色小水桶里装了三只螃蟹两条小鱼。
　　“才这么点儿，”盛燃惋惜地摇摇头，“本来还以为能凑一盘菜呢。”
　　“真残忍。”沈青柠从他手里接过水桶，借花献佛地递给吴老二，“小朋友，送给你。”
　　盛燃啧啧两声：“就地正法成慢性死亡了，还不如给它们一个痛快。”
　　余让迷茫了，就盛燃这嘴，到底是怎么找到女朋友的？
　　小镇上可口的饭店没几家，最得盛燃心的还数那家与吴豆豆分别时吃的苍蝇小馆，大概都饿了，一顿饭胡吃海塞，盛燃喝了不少啤酒。余让想起了他喝醉的那个晚上，忍不住想笑。
　　“我订了两个房间，宾馆离老二家不远。”盛燃说，“等会儿先回去拿行李，再把老二锁家里。”
　　吴老二：“……”
　　“两个？”沈皓朗不解，“不多订一间？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就这破地方，能有两间像样的不错了。”
　　“那我们仨挤一挤。”沈皓朗坚持道，“以前我们也一起睡过呀。”
　　余让瞟了沈青柠一眼，心说这家伙该不会就是为了看着自家妹妹不让她乱来所以特意跟着来的吧。
　　“放过可怜的床吧。”盛燃踢了他一脚，“放过可怜的我吧。”
　　沈皓朗一愣，懂了。
　　余让干完一碗白米饭，终于鼓起勇气打退堂鼓：“那我先回宿舍了，明天……”
　　“啊对，”盛燃按住他，“你是得拿几件换洗衣服。”
　　余让：“？”
　　盛燃：“今晚你陪老二睡觉。”
　　WTF？
　　“好人做到底嘛小哥哥，”盛燃撒娇恶心人，“老二胆子小不敢一个人睡，今天我不方便。”
　　余让意识到了，贼船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他还没得及反驳，贼船上的另一位刽子手发话了：“去学校吗？我也想去看看，咱们能进去吗？”
　　“能。”盛燃飞快接过话茬，“节假日没人守门，一翻就能进去。”
　　主意打定，餐桌被飞快扫荡一空。十三中大门紧闭，盛燃和余让率先翻过电动伸缩门，沈皓朗先把他妹抱起交给他们，然后是碍事的吴老二，最后跟祁年一起稳稳落地。
　　学校里只亮着零星几盏路灯，他们围着教学楼走了一圈，又去盛燃的教室参观了会儿，最后漫步到篮球场，坐在脱漆的长凳上，吹着秋夜清凉的风。
　　余让感到些许难过，他自以为属于他跟盛燃的世界，正在被外来物种一点点侵蚀，腐化。而他唯一能与盛燃在学校里并排而坐的机会，竟也是外人所赋予的。
　　他不明白自己最近怎么了，这种忽上忽下没着没落的滋味一直折磨着他。
　　“我想尿尿。”吴老二拽了拽余让的衣摆。
　　“我也想，”沈青柠比余让先回答，“哥，你带我俩去呗。”
　　一行三人往教学楼方向走去，路灯下剩下三个人。
　　盛燃和祁年旁若无人地说着话，两位干干净净的少年将月色染上了一层洁白的霜。
　　这一刻，余让想逃。
　　“我去宿舍拿衣服。”他仓皇起立，从光明隐没入黑暗。
　　转过拐角，才想起来下午摸鱼的时候嫌钥匙硌腿，拿出来扔水桶里了，这会儿还得再折回去拿。
　　余让叹口气，转身往回走。
　　篮球场上光影斑驳，昏黄的路灯把人影拉得瘦长。
　　隔着围栏网，身穿同款T恤的两位少年并肩而坐，他们十指交扣。
　　在月光下接吻。


第22章 是我
　　他们……他们在……
　　接吻？
　　盛燃和祁年，他们在接吻？？？
　　男生和男生，在接吻！！！
　　静谧夜空乍起惊雷，余让头皮发麻，只感觉四肢失去了知觉，只有心脏一下一下清晰地跳动，又似乎牵连着神经，随着渐快的频率疼痛酸涩。
　　qn。
　　祁年。
　　原来是这样。
　　是啊，分明一切都有迹可循。
　　如果只是单纯的早恋，大可以换个城市转个学校，何至于被父亲心狠地送到这个鬼地方。
　　都说十三中的人有病，所以，这就是你的病吗？
　　盛燃，你不是因为早恋被送来的。
　　是因为，同性恋。
　　同性恋。
　　这三个字突兀地撞进余让的脑海里，如刺青般无法抹灭。机房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出现，某些刺耳的声音反复闪回。
　　“男的干男的，同性恋，真他妈恶心！”
　　恶心？
　　余让大概是疯了，他开始幻想起两个男人赤身裸体地纠缠在一起，翻江倒海的厌恶快要冲破四肢百骸。然而下一秒，盛燃的脸出现在其中一人身上，余让愣住了。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开始不规律地乱跳，浑身都在烧。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甚至想抚摸上少年沾着汗津的结实的肌肤。
　　余让终于明白了这些日子的反常与别扭意味着什么。
　　幻境中的另一张脸，变成了他的模样。
　　他脱离市井喧闹逃到孤岛，却遇上了更加无可救药的洪水猛兽。
　　玩累了，他们回到小平房，吴老二趴在盛燃肩上，口水流了一后背。盛燃把半梦半醒的小胖子交给余让，领着他们去了小旅馆，过了很久才回来。
　　楼下卫生间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音里都带着笑。
　　身旁的吴老二彻底进入梦乡，打着恼人的小呼噜。
　　夜深了。
　　木屋狭小的木板床上，少年们盖着一床轻薄的被子，能闻到烈日暴晒后安心的味道。
　　祁年趴在盛燃身上，单手把玩着两颗木头雕刻而成的梨。
　　“喜欢吗？”盛燃问他。
　　“喜欢。”祁年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还会这手艺呢。”
　　我会的何止这些。盛燃没说尤克里里的事，小朋友心软，要是知道自己的心意付诸东流，又该心疼大半年了。
　　盛燃揉搓着他的头发，笑着：“本来还想穿个孔，把这俩小物件连起来做个挂件，可是没来得及。”
　　他们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祁年飞快地从床上爬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整个人大气都不敢喘。
　　盛燃瞄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也难看起来，但还是强颜着摸了摸他的脸，轻声说了句接吧。
　　祁年深吸一口气，又过了两秒才滑开通话界面，迷迷糊糊地喂了一声。
　　浑厚的男声从话筒里传出来，一字不差地落进盛燃的耳朵里。
　　“太累了，睡着了。”祁年心虚地撒着谎，“当然跟沈皓朗一个屋，他睡着了……知道的，我跟青柠还小，你别瞎想……”
　　等祁年挂掉电话，盛燃已然坐了起来，抱胸眯眼靠在墙上：“我怎么听你跟青柠有事儿呢？”
　　祁年在他脸上弹了一下，漂亮的脸蛋显出几分娇嗔来：“要不是造谣我跟青柠谈恋爱，我爸能放我出来嘛！”
　　他们两个在一起没多久就被家长发现了，早恋不是大事，同性恋却是火山海啸，是灭顶的灾难。年轻气盛的少年不肯屈服，最后被双方家长生生拆散。
　　只是他们没有料到后果会严重成这样，一别，就是半年多。
　　祁年最开始被没收了手机，被家人时时刻刻盯着，好在中间有沈皓朗偷偷传话，才让彼此有了坚持下去的决心。好不容易过完一个学期，本以为能偷偷见上一面，刚踏出校门祁年就被他妈妈接走，绕着日本韩国东南亚玩了俩月。
　　眼见得偷鸡摸狗不成，祁年打起了暗度陈仓的主意，无辜的沈青柠成了待宰的羔羊，偏还乐在其中。祁年父母见儿子改邪归正跟女孩谈起恋爱，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一听他们打算国庆出游，又是高兴又是担心。
　　“所以我们只能第一天匆匆忙忙赶到正常景点，拍了几组照片，分几天发给我爸妈。”祁年说起来还是委屈，谁家谈个恋爱跟他似的折磨人，“一个下午我们换了三身衣服，都累死了。”
　　盛燃心疼地把人抱进怀里，轻晃着哄他：“再坚持一年，等我们上大学，就自由了。”
　　“真的自由吗？”祁年问他，“如果我们爸爸妈妈永远不同意呢？”
　　盛燃没想过。
　　或者说，他不在乎盛桥椿同意与否，可他不能不在乎祁年。
　　盛燃认真说：“年年，只要你不放手，我一辈子都不会放开你。”
　　祁年笑了起来：“才多大，说什么一辈子。”
　　“下个月就十八了，”盛燃的手开始不规矩起来，呼吸也有些重，“年年，我……我想……”
　　“不行！”祁年反手抓住他往下游走的爪子，“我们都还没成年呢，不可以这样。”
　　盛燃撇了撇嘴，乖乖点了点头。
　　关上灯，盖上被子，祁年没睡过这么小又这么硬的床，不太习惯，一想起之前盛燃在电话里提起他跟余让在这睡过好几夜，再对照今晚这个情景，顿时镇江陈醋就沸腾了。
　　“你跟余让也是这样睡觉的吗？你搂着他，他脖子垫在你手臂上？”
　　盛燃痴痴发笑，还挺洋洋得意地揶揄他：“你以前可不像现在这样爱吃醋。”
　　祁年哼一声：“那是因为以前咱俩天天腻在一起，我们现在是异地恋，我没安全感。再说了，你不是还亲他了吗！”
　　“哎哟，祖宗，人工呼吸！”盛燃乐得不行，“我要真跟他有事儿，还能什么都跟你讲？”
　　“也是。”祁年安心了，“其实我觉得余让这人挺好的，对小孩儿耐心，还几次三番地帮青柠解围，但又不是带着那种泡妹的心态，总之让人很放心。”
　　“哟，”盛燃半真半假反吃醋，“你对他评价这么高？”
　　祁年想了想：“不过……我总觉得他挺深不可测的，就好像跟谁都保持着距离。”
　　“深不可测，也许吧。”盛燃顿了顿，“他的确是个……有故事的人。”
　　如果让祁年知道余让自残的历史，大概能直接吓失眠。
　　屋外早已静悄悄，余让他们应该早就睡着了吧。
　　祁年说话的声音渐渐稀碎下去，最后连不成一句完整句子，明明几个小时前就困得哈欠连天，非强撑着不肯睡，他们能相守的时光太短暂，而这样的坚持，究竟又能走多远。
　　虫鸣声传遍寂静的夜晚，盛燃的意识慢慢模糊，就在踏入周公梦境的最后一步，激烈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二哥！二哥！二哥！！！”
　　盛燃刹那惊魂，恍惚了几秒后反应过来是吴老二在捶门，声音又急又怕。他掀开被子飞快下床，摸着黑冲出隔间，拨开门闩的瞬间，吴老二推开门撞进他怀里。
　　“怎么了老二？”盛燃有些不明所以，他艰难地走到后面打开灯，却见吴老二脸上全是眼泪。
　　祁年也被闹醒，套了件T恤走出来。
　　盛燃拍了拍老二的脸蛋：“做噩梦了吗？”
　　“三哥……三哥他……”吴老二指着自家屋子的方向，浑身打哆嗦，“三哥他好吓人……”
　　“什么？”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年年，你在这里陪着老二，我去看看余让。”盛燃晃过某种荒谬的猜想，但他不愿意承认。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盛燃镇定下来，扯出一个笑，“老二好像吓到了，你哄哄他。”
　　他快步走进夜色里，耳边是自己轰鸣的心跳。
　　大门敞开，屋子里一片漆黑。盛燃打开客厅日光灯，冲着楼梯的方向喊了一声：“余让？”
　　没有回答。
　　他跨上楼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吴老二的房间就在楼梯尽头，往左一转就到。
　　房间的门半敞着，盛燃屏住呼吸，又轻轻唤了一声：“余让，你在里面吗？”
　　落针可闻的凌晨夜晚，若隐若现的呻吟声从房间里飘了出来。
　　盛燃猛地推开门，一把拍亮门边的开关，突如其来的光明刺得他睁不开眼，等到瞳孔收缩适应，他被眼前的一幕彻底震住了。
　　赤裸的少年跪在镜子前，正用剃须刀片一下一下划在身上，他的手上全是血，猩红的双眼里含着眼泪。
　　“余让！”盛燃冲上前夺过他手中的凶器，用一种震颤灵魂的声音低喝他，“余让，你醒醒！”
　　余让像是丢失了魂魄，不停自言自语着什么，盛燃听不清他说的话，只能依稀听见他在说什么不要，再也不要。
　　“盛燃……”余让忽然蜷缩着倒在对方身上，痛苦地问他，“是你吗？”
　　盛燃鼻子一酸，将他揽在怀里，说：“是我。”


第23章 梦魇
　　“死女人，老子喝个酒你也要管！赚钱赚钱赚钱，一天到晚就想着叫老子赚钱！你那么爱钱，你他妈怎么不找个有钱的姘头跑了，把两个狗东西也带走！我知道了，怪不得天天穿得花枝招展的，你他妈是不是跟你那个瘸子领导有一腿，老子他妈的打死你！”
　　“让让，你为什么总是不学好？为什么就不能跟你弟弟一样让妈妈少操一点心？你一天到晚逃学打架不回家，你真的要跟你爸一样一无是处吗！我为什么要生下你，为什么！我警告你，你离小行远一点，你不许把他带坏！”
　　“哥，爸爸为什么要打妈妈，我已经考了全班第一名了，为什么爸爸还是不高兴？哥，你别再惹爸爸妈妈生气了好不好，我真的好害怕啊。”
　　“哥，你跟我回家好不好，你跟妈妈道个歉好不好，就说再也不会顶撞她了好不好？你别赶我走，我不想一个人回家。”
　　“哥，妈妈跳下去了……妈妈跳下去了……”
　　啊——
　　余让从痛苦的梦魇中惊醒，仿佛有无数双手撕扯着他的灵魂，剥皮抽筋，粉身碎骨。他的眼前一片模糊，泪水与汗液交织，周围是空荡荡一片白墙。
　　他意识混沌，手背上插着针，冰凉的液体正一点点输进他的血液里。
　　边上的帘子掀开，有人走了进来。
　　是盛燃。
　　盛燃，为什么是你。
　　“醒了。”他拎着拌面和豆腐脑坐下，有些局促地盯着鞋面，“吃点东西吧。”
　　为什么偏偏是你。
　　昨夜的记忆零零碎碎，余让依稀记得自己倒在了盛燃的怀里，那时候的他比路边流浪的小狗还要狼狈。
　　浑身是血，像个可怜的怪物。
　　余让张了张嘴，出口才发现声音哑得彻底，他红着眼眶，移开了视线。
　　盛燃深呼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你发烧了，还好伤口不深，也不算太多，都包扎过了。”
　　不算太多。
　　余让苦笑了一声：“这是哪里？”
　　“卫生院。”盛燃把东西置于床头柜，不急不躁地解着塑料袋的死结，“等挂完这袋水就完事了，你要实在没胃口，就把豆腐脑喝了，还烫着呢。”
　　余让终于慢慢转过头，看着盛燃头发上的N字刻痕出神。
　　“这是小兵饭馆家的招牌豆腐脑，我排队排了十几分钟呢，加了紫菜和虾皮。”他一顿，突然直起身子，自言自语，“发烧能吃虾皮吗？”
　　余让鼻子一阵阵发酸，心口的位置隐隐疼着。他很明白绝对不是身体刀口带来的伤痛，也明白眼前这个人，成了此次失控的催化剂。
　　“我昨晚伤到老二了吗？”余让无比平静地问他。
　　盛燃手上动作微微一僵：“没有，不过老二被你梦游吓着了。”
　　“不是梦游。”余让揭下对方为自己挡起的遮羞布，“我发疯了。”他直视着他，重复一遍，“盛燃，我发疯了。”
　　盛燃却只是把插着粗吸管的豆腐脑递给他：“右手没插针，别偷懒，别想我喂你嗷。”
　　余让看着他，没有动。
　　这样的对峙持续了半分钟，盛燃把塑料杯重新放回桌子，淡淡说：“余让，你愿意说什么，不愿意说什么都没有关系，你不必觉得非给我一个什么解释，你没有这个义务。”
　　“我弄伤过我表妹两次，她对我很好，可我还是伤了她，第二次划破了她的脖子，如果再用力一点或许就割到动脉了。”余让第一次说出这件事，他感到呼吸急促，淹水般的窒息感席卷而来，“她只是为了救我，她只是为了把我手上的刀片抢下来，可这样一个对我好的人，差点……差点被我害死。”
　　盛燃怔怔听着，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倔强的少年咬着牙，不愿在意识清醒时掉下眼泪。
　　“所以我姑父恨死我了，他把我送到这里来，我一点儿都不觉得难过，甚至，感到解脱。”余让笑了一声，“盛燃，我是个神经病，是个变态，对不对？”
　　不，你不是。这话盛燃说不出口，他倾过半个身体，换上严肃的表情：“你发烧了挂水，受伤了包扎。病了，去治，治好了就没事了。”
　　“如果治不好呢？”
　　“怎么会治不好，心脏都能移植，没什么大不了的。”
　　余让仰头望了一眼天花板，把眼泪逼退回去，他太需要一个宣泄口了。
　　“我爸爸也是个疯子。”他说，“他犯病的时候打我妈，打我。那时候我不懂，我只觉得这不像一个家，更像是一座地狱。直到……直到我妈再也受不了，爬上窗户跳下了七楼。”
　　“那天下午我刚跟她吵过架，我躲到了游戏厅，余行来找过我，可我把他赶走了。他一个人拉不住妈妈，他……他拉不住……”余让哽咽着开始抽泣，所有悲剧在那一天彻底降临，“等我想回家跟妈妈道歉的时候，她的尸体就那么直直地从天上掉下来，掉在我的面前，她的血，她的血溅到了我脸上，我的衣服染红了，湿透了，后来我怎么洗都洗不掉……”
　　余让陷入痛苦的回忆，他抬起手疯狂地抓着自己的脸，甚至抠出了几道破皮的血痕，盛燃上前按住他，心底的某处深潭似乎投下了一块激起千层浪的石头。
　　“余让，过去了，都过去了。”他抱住哭泣的少年，一下下抚摸着他汗湿的头发。
　　过了好一会儿余让才平静下来，他脱力地靠着墙，犹如江中浮萍，生死无依。
　　点滴还剩小半，盛燃内心挣扎，最后还是问出了口：“你是从那天开始生病的吗？”他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同样无法对朋友的苦难无动于衷。
　　从余让开口讲述过往的那一刻开始，盛燃就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坐视不理了，余让把自己当成了救命稻草，即便这根稻草岌岌可危，即便余让自己可能根本就没有意识到。
　　命运的使臣被时光洪流推着往前，有人弄潮竞渡，有人随波逐流，有人溺死在了昨日。
　　长久的沉默后，余让点了点头。
　　他拿过枕头边上的手机，操作几番后递给了盛燃。
　　屏幕上是一张四家之口的照片，在老旧的照相馆里，身后是松鹤延年的背景布，父母端坐在凳子上，一模一样的两个小男孩站在两旁，神情却不尽相同。
　　盛燃笑了笑：“右边是你吧，一副谁都不服的样子。”
　　“嗯。”他示意盛燃往后翻，第二张里少年也明显长大一些，照片清晰度也高了不少，显然是用数码设备拍的，放大时能看清脸上的某些瑕疵。
　　“你跟你弟弟，”盛燃歪着头研究半天，“真的简直完全一样，不会搞混吗？”
　　“不一样。”余让说，“余行很乖，谁看了都喜欢，我们身边的人都只喜欢他讨厌我，包括……我爸妈。”
　　盛燃喉结滚动，安慰人的话太假。
　　“我发现你弟弟眼角有颗痣，你没有。”盛燃随便岔开话题，他不想让余让持续地沉浸在那种悲哀的氛围里。
　　又往后翻了几张，基本都是同一时期的照片，小学或是初中。
　　唯一的全家福只有开头那一张，抛开刚刚的话题，他父母称得上郎才女貌，兄弟二人长了副俊脸，情理之中。至于为什么后面再没拍照，心知肚明的原因了。
　　他们的家，早就散了。
　　盛燃理解上下文，反应过来余让之前一直住在姑妈家，那他父亲呢？难道是在神经病医院里？
　　他好奇地问了出来，但余让只是摇摇头，淡漠地吐出两个字：“死了。”
　　“什么？”盛燃惊道，“怎……怎么……”
　　“我不知道。”余让对他父亲的死并没有太多情绪波动，或许是累了，“真的好奇怪，我只知道他拿菜刀抹了脖子，可是为什么，发生了什么，我全部都不记得了。”
　　自杀。
　　又是自杀。
　　盛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把手机还给余让：“不记得的事就是上天在帮你忘记，那就别再去想了。”
　　点滴将要见底，外头传来脚步声，祁年气息不平地走了进来。
　　他以为余让还没醒，所以看到他泪痕未干的模样时稍稍愣了一下，很快又退了出去。
　　没人愿意在陌生人面前丢脸。
　　“你们玩自己的去吧，我等会儿自己可以拔针，反正大夫也在外面。”篮球场里的画面闪过，余让的心脏又开始难受。
　　“没事儿，我们陪你。”薄薄的帘子挡得了光却挡不了声音，祁年站在帘子外，小心翼翼地说，“我把小平房里的木板床收拾好了，等会儿你去那补觉吧。”
　　等等，昨天晚上他跟吴老二睡在吴豆豆的房间，他流的那些血……
　　“你别担心，地我拖过了，看不到血迹了，不过床单洗不干净，我买了床新的，反正你不用多想。”太阳越晒越高，外头唠嗑的医生走了回来，又有几个老人进来量血压配药，祁年脸皮薄不适应被人东看一眼西看一眼，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盛燃早就等在帘子另一面了，笑眯眯地拉过他，掩饰着把手背在了身后。
　　余让咳嗽了两声，说：“盛燃，你朋友他们来一趟不容易，你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
　　“年年刚把他俩送走。”盛燃说，“就剩我跟他了，反正我俩也没什么想玩的，呆一起就行。”
　　呆一起就行。
　　好在点滴没两分钟就挂完了，余让套上祁年递过来的衣服，才发现又是一件日漫联名的T恤。
　　火影忍者，晓组织。
　　他没由来地排斥，但没动声色。
　　“谢谢。”他跟祁年说道。
　　漂亮的男孩子红着一张脸，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眸中是清澈见底的纯真。
　　他们踏出卫生院的大门，刚好撞见一个女孩子捂着肚子进来。
　　余让认得她，是自己同班同学，而那人也同时认出了余让，双方的表情都有些惊愕。
　　“怎么了？”盛燃问他。
　　“我同学，”余让如实说，“希望她不要乱打听。”
　　他什么都不奢求了，只希望在这个破败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结束高中。
　　盛燃手机铃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不耐烦地挂掉。
　　他现在一点儿都不想听到盛桥椿的声音，更不想花半分力气应付他。
　　可是盛桥椿却铁了心一样，挂完再打过来，一次又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刻都固执。
　　盛燃忍不住心虚，难道被发现了？
　　“好像很着急，你还是接吧，我不说话。”祁年捂住嘴，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唉，地下恋情真难。
　　盛燃烦躁地接通电话，只喂了一声就变了脸色。
　　祁年看着他的变化，心道，完了。
　　但是很快，他发现这通电话与自己无关。
　　盛燃低声说了句脏话，无奈道：“把心揣肚子里吧盛总，您宝贝儿子要真来我这，我他妈肯定打死他。”
　　挂完电话，盛燃望了眼天：“唉，盛之乐这小兔崽子离家出走，偷跑出来找我来了。”


第24章 风琴
　　或许是为了逃避，余让并不想再去吴豆豆家里，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吴老二，小胖子昨晚应该被吓得不轻。
　　“我回学校了，”余让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俩一眼，“你们玩得开心。”
　　盛燃拉住他：“你这半死不活的样，晕宿舍都没人知道。”
　　余让身上新添十几个刀口，虽然都不严重，但一直发着烧，整个人看上去一点儿生气都没有。而且他这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犯了，万一那时候他把刀片伸向脖子或是手腕，这他妈还活不活了。
　　“老二也一直在担心你，”祁年默默拦住他的去路，“你去见见他吧。”
　　盛燃掏出手机打着电话，劈头盖脸地把电话另一头的人骂了一顿，最后无奈摇摇头，跟余让说：“盛之乐快到了，我得去接他，你帮我陪陪年年。”
　　余让心说你们一家人整整齐齐，我凑什么热闹，但他现在的确很难受，丝毫不怀疑再这么扯皮下去自己会直接原地躺尸。
　　算了，随他们吧。
　　盛燃把他们送到小平房后又匆匆忙忙跑了出去，传说中担心得茶饭不思的吴老二不见踪影，竹竿上晾晒着新床单，淅淅沥沥滴着水。
　　余让坐在小椅子上，叹了口气又慢悠悠爬起来，走到竹竿底下撩起床单一角拧了把水。
　　“哎呀，你别动！”祁年端着杯水从屋子里窜出来，“你别把伤口崩开了。”
　　“没那么夸张。”余让接过水喝了两口，道声谢，“床单太湿，到晚上都不见得能干。”
　　天气阴沉，乌云一直没散。
　　祁年接过拧床单大业，难为情地红着脸：“它太沉我拧不动，索性湿哒哒地挂上去了。”
　　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哪干过这种粗活。
　　“抱歉啊，”余让说，“打扰你们约会了。”
　　小情侣见一面不容易，还被自己搅和得乌烟瘴气，余让心里过意不去，尽管杂陈五味之下某种酸意正枝繁叶茂。
　　祁年有些心不在焉，压根没反应过来“约会”二字下的深意，他时不时往大门口张望，脸上神情不悦与紧张都有。
　　余让看不下去了：“他应该在车站，你可以去找他，真不用看着我。”
　　“不是，不是看着你，你别误会。”祁年立马回过头，生怕对方会错意，“我只是在躲人。”
　　“躲人？”余让想了想，不确定，“盛燃他弟？”
　　“嗯，”祁年委屈地点了点头，“盛之乐他不喜欢我。”
　　“是因为……”余让迟疑了下，心一横说了出来，“是因为你跟盛燃谈恋爱吗？”
　　说出来的滋味果然他妈的舒服多了！
　　祁年蓦地睁大眼睛，一张脸更是红得滴血，这条件反射把余让看乐了，心说脸皮这么薄的人还搞同性恋？
　　“你你你你……”祁年你了半天，结结巴巴地问，“你看出来了？这么明显吗？”
　　“不明显。”余让破罐破摔，“就看到你俩亲嘴了。”祁年更加害臊得说不出话，余让逗他，“你还没说呢，盛燃他弟不喜欢你是因为你把他哥拐走了吗？”
　　祁年点点头，拧完床单回到屋子里，拖了条凳子坐在门边：“你别看盛燃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其实不管成绩、乐器、运动全都像模像样，只要他想做成的事，从来就没有失败过。盛之乐从小就黏他哥，也很崇拜他，那孩子吧对着外人挺内向，对他哥占有欲极强。”
　　余让哦了声：“嫂子难当。”
　　“我跟盛燃的事也是盛之乐发现的，他一直觉得我是带坏了他哥，大概给他哥灌了什么迷魂汤，搞得他们一家鸡飞狗跳的。”祁年撇了撇嘴，“反正我也不在乎他怎么看我，只是希望他不要把我来这里的事情捅出去，不然以后我跟盛燃就更难见面了。”
　　小情侣对抗全世界也要在一起，要是自己还对盛燃存了点不干不净的心思，余让都看不起自己。
　　“对了余让，”祁年看着他，“能请你帮个忙吗？盛燃一个人在这里，他从来都跟我说过得很好，可我不是傻子，这里什么样能不清楚吗？我知道你们只觉得同性恋不正常，我并不求别人体谅，但看在盛燃把你当朋友的份上，帮他保守这个秘密吧，我舍不得别人对着他指指点点，而他，又把什么东西都自己扛着。”
　　“好。”余让没有半秒犹豫，“要拉钩吗？”
　　祁年一愣，红着脸伸出了小手指。
　　眼前的男孩儿拥有跟盛燃一样纯白的心，明明握有自己自残发病的把柄，明明可以以此作为要挟，可是他们从来都没有。
　　那一刻余让在想，老天啊，帮帮这对可怜的情侣吧。
　　又过了快二十分钟，盛燃推门出现，身后跟着个初中生模样背着吉他包的小男生。盛之乐比盛燃小了四岁，身高差了一个头，脸上刚开始冒青春痘。
　　两兄弟不算相像，盛之乐稚气未脱的脸上更多是一种天生的疏离感，这与盛燃截然不同。
　　“愣着干嘛，叫人啊！”盛燃踹了他一脚。
　　盛之乐虽然不服气，但刚经过他哥的一番教诲，只能不情不愿地磨开嘴皮子：“年年哥，让让哥。”
　　余让：“……”
　　盛燃进屋喝了口水，气呼呼地数落着他弟：“盛之乐这个败家玩意儿，居然从家出租车打表到这里，坑了我四位数的车钱！”
　　盛大少爷如今生活费紧张，谈个恋爱都拮据了。
　　“哥，妈虽然不是亲的，但我这个弟弟是亲的呀，你弟弟孤身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却还跟我计较一两千块小钱，你太伤我的心了。”盛之乐许久未见他哥，想着他哥在这吃苦受罪就难过，结果好家伙，他哥背着他跟小狐狸精约会，真气人！
　　盛燃啧了一声：“你再恶心人试试？”
　　“我不说了。”盛之乐把吉他包卸下来，缠着盛燃，“哥，我自己练了半年多，总是没进步，有几个和弦怎么都扫不明白，你再教教我！”
　　盛燃越看越眼熟：“操，你把我吉他拿来了？”
　　“嗯！”盛之乐拉开拉链，小心地把他哥的宝贝取出来，“你想没想我不知道，但你想吉他是肯定的。”
　　盛燃两眼直放光，当初走得匆忙，吉他没来得及带走，他手都快生了。
　　盛之乐摆明了不让祁年痛快，也最知道怎么抓他哥的心，一把吉他就能把他哥迷得五迷三道，盛燃自然也知道他弟那点小心思，牵着祁年进屋，让他坐自己对面。
　　祁年在他耳边说了句悄悄话，就见盛燃意外地挑了下眉，然后抬起头，冲余让很浅地笑了一下。
　　余让对他们这不咋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没兴趣，托着手臂进了隔间，鞋子都没脱就躺了上去，睁眼看着天花板，听着外头和着吉他琴音的笑声，忽然就累了。
　　他喜欢上了盛燃，他不堪的人生又多了一件失控的秘密。
　　有些事情他无法理解，比如注定没有结局的人为什么要遇见。
　　但他很快释怀了，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任何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都不稀奇，有的人，或许生来就是为了遭罪。
　　他把思绪转了回来，这次为什么犯病。他心知肚明。
　　不该有奢求的。
　　中午的时候，盛燃进屋把他叫醒一起吃午饭，并且拒绝了不吃的请求。
　　“早饭就没吃，要不我给你打包回来？”
　　自从他们碰上，余让似乎一直在给他添麻烦，他捂着胸前的伤口坐起来，烧退了一些，比睡前清醒。
　　盛之乐背着吉他包和旅行包，跟祁年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位置站在门外。
　　盛燃：“带你住酒店，你把吉他背着干嘛。”
　　“人质。”盛之乐太清楚他哥的德行了，“我走那天会给你的，免得你叫爸来把我抓走。”
　　“你可真有本事。”盛燃服气了，“你都有我把柄了，还多此一举干嘛？”
　　盛之乐轻哼着瞟了祁年一眼：“这个大把柄留着，一般不轻易用。”
　　余让从屋里走出来，环顾一圈发现老二依旧没在。
　　“出去玩一直没回来。”祁年说。
　　盛燃关上门：“没事，一路过去能找到，他跑不远。”
　　他们刚走到小镇主路上，就见几个小屁孩围着玩游戏机，老二平时就爱跟他们几个混在一起，盛燃走过去问他们知不知道吴老二在哪。
　　“电影院！”几个小孩七嘴八舌，“电影院，捉迷藏！”
　　余让不可思议道：“这地方还有电影院？”
　　盛燃：“我知道在哪。”
　　这座萧条的小镇在上个世纪也繁荣过，那时候镇上有几家塑料厂、纺织厂，还有一有座影剧院，据说吴豆豆他爸妈谈恋爱那阵经常手牵手看电影。后来，越来越多的人离开小镇，北上或是南下打工做生意，小镇的厂子基本都歇业了，影剧院也关了，那么大片的地扔着不管，不拆不建，像一片片被时光遗弃的记事本，定格在它开始落寞的那一天。
　　吴老二已经不止一次被小孩儿捉弄了。有时候盛燃真是恨其不争，明明在几个小孩堆里数他年纪最大，偏偏每次都是他被欺负。上次也是在那里，说好的捉迷藏，等老二藏好他们几个自己跑出去玩了，吴老二这憨子还以为自己藏得好，他妈的在那破屋子里躲了一个下午，最后天黑的时候被盛燃和吴豆豆找到，挨了他哥十几个网兜子，屁股都开花了，还不长记性！
　　废弃的影剧院就一个上下两层的大厅，外头的门锁着，绕到边上有一处破开的窗户，随便一爬就能进去，里头很暗，只有顶上几处小窗户里透进来光，地上全是瓦砾碎片，一踩下去咯吱咯吱响动作一大还能扬起尘土。
　　“吴老二！”盛燃怒喝了几声。
　　没有回答，他们又往里走进放映厅，里面的光线更不足。盛燃打开手机闪光灯，加重语气又喊了一遍：“吴老二，出来，别逼我找到后揍你！”
　　台子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风琴后钻出个胖胖的身影，哭唧唧地叫唤着：“二哥，别打我。”
　　带有十足年代感的气息扑面而来，即便墙皮剥落，锈迹斑斑。余让头一回来这儿，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
　　盛燃捏住小胖子的后颈，却见祁年一眨不眨地盯着台子看，而后走了过去。
　　“年年。”盛燃这才反应过来，祁年的注意力都在那架老式的乐器上。
　　“这是钢琴吗？”盛之乐跟着凑上前，嫌弃地摇摇头，“好脏啊。”
　　“不是钢琴，这是脚踏风琴。”琴盖已不见踪影，黑白琴键上满是灰尘，大概刚被这群小孩蹂躏过，能看见一道道崭新的痕迹。祁年冲盛燃吩咐了一句，“递一条椅子给我。”
　　影剧院里的椅子全焊在一起不好拆卸，好在门口有一条单独的木凳，说话间余让已经搬了过来。祁年也不嫌脏，随便吹吹就坐了下去，双脚踩上踏板，漂亮的手指放在了风琴琴键上。
　　余让将手机闪光灯打在他身上，祁年冲他甜甜一笑以示感谢。他试了几个音，还能用，这让他兴奋起来。
　　“记得我小学刚学琴的时候，老师家里就有这么一台风琴，后来我换了老师就再没见过了。”祁年有些兴奋，看到盛之乐背上的吉他，“盛燃，咱们好久没有一起演奏了。”
　　盛燃自然有这个意思，不过他那不孝弟试图瓦解他嫂子的美梦，护着吉他不肯放手，最后东西没护住，还被他哥打了两下屁股，丢人！
　　“你们想听什么歌？”祁年看着余让。
　　余让尴尬地偏过头，心说你俩臭谈恋爱的，问我干嘛。
　　盛之乐揉着火辣辣的屁股蛋子，哼唧唧地骂了他哥一句：“无赖。”
　　“好，就来一首无赖。”盛燃穿过背带，将吉他斜挂在肩，背对着众人挡住视线在祁年额头上亲了一下。
　　“靠！”盛之乐又骂了一句，“不要脸！”
　　余让见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觉得又好笑，又心酸。
　　为何还喜欢我
　　我这种无赖
　　是话你蠢还是很伟大
　　在座每位都将我踩
　　口碑有多坏
　　但你亦永远不见怪
　　又是一首粤语歌，从之前唯一的观众成了空气般存在的见证者，见两位发光的少年在破旧昏暗的台上对望，一眼万年。


第25章 球场
　　他们原路返回，出来后个个灰头土脸，盛家小少年最是不高兴，饿了一天肚子，这会儿连爬窗的力气都没有，要不是怕被他哥赶回家，早就哼哼唧唧开了。
　　小镇实在没什么好吃的地儿，他家年年爱吃辣，盛燃打算带他们去吃镇上唯一的一家川菜馆。
　　“哥，我长痘，不能吃辣。”盛之乐委屈，他哥眼里全是那狐狸精。
　　盛燃飞了个白眼：“那你去超市买个香菇炖鸡方便面，到时候给你配俩荷包蛋。”
　　盛之乐：“算了，我觉得长痘比香菇炖鸡面容易接受。”
　　走出不远，祁年的手机铃声又催命似的叫唤起来，不是他爸还是能是谁。祁年心跳加速，走在后面默默接通电话，盛燃没凑在他边上，只时不时回头默默注视着，很快，他意识到这通电话绝不简单。
　　祁年红着眼挂掉电话，平复了一会儿情绪才追上来。
　　“怎么了？”盛燃担心地问他，心里有了某种忐忑的答案。
　　“我得回去了。”祁年哽咽了一下，“我爸……我爸查了我的身份证信息，现在正在开车往这来的路上。”
　　盛燃抓住他的手：“年年，别怕，让我来面对，好吗？”
　　“不行。”祁年怕自己掉眼泪，不敢看他的眼睛，“我爸现在气头上，你见他只会火上浇油。我坐车去县城，在那跟他们汇合。”
　　“我陪你去。”
　　“不要，”祁年把手抽了出来，低头咬着唇，“盛燃，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忤逆我爸的意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盛燃又一次妥协：“那我们吃完午饭好不好，你不吃饭会晕车的。”
　　祁年不断摇着头，声音喑哑得不成样子：“他们快到县城车站了，我得抓紧时间。”
　　离别来得猝不及防。
　　小镇一眼望到头的车站，盛燃把装在塑料袋里的面包和牛奶统统塞进祁年怀里，叮嘱他上车一定要吃一点儿。那时候他就想，等他成年了后就把驾照考了，以后开最稳当的车，绝不让他家小朋友吃晕车的苦。
　　“盛燃，你照顾好自己，我爸妈应该会没收我手机，你别担心我。”
　　“年年，”盛燃抱着他，“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不知道。”盛燃说，“就是害怕。”
　　怕你会放手，怕我们到此为止，怕我们没有未来。
　　要出发了，售票员开始催促着乘客上车。他们终究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吻，可他们相见才不过24个小时。
　　余让自行回了学校，校门口依旧大门紧闭，只是保安室的位置留了一个很小的出口，昨天夜里他们居然都没看到。他想起翻门时的场景，不禁莞尔。
　　到宿舍后又睡了一下午，醒来后望着窗外发了半天呆。余让这会儿特别想找个空旷的地方呆着，逼仄的小房间内总让他想起某个人。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从这种情绪里挣脱出来。
　　余让独自挣扎了三天，他把自己囚禁在学校的方寸一隅，不再见面大概可以把这种荒诞的感情扼杀在摇篮里。
　　可结果往往事与愿违。
　　这三天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盛燃，而这种想念超脱于控制之外，就像冷不丁刮过的风，窗外突然响起的鸟鸣，捉摸不定又无处不在。
　　余让认输了，既然感性无法左右，他决定理性地分析这种感情产生的原因。天热了吹风扇天冷了加棉衣，人之常情，找到源头解决也就好了。
　　他开始反思什么时候对盛燃有了这种奇怪的感觉。是在他漫不经心地弹着尤克里里唱着红绿灯吗，是在他把自己从水里拖出来横冲直撞地人工呼吸吗，是在他极尽耐心地帮自己包扎伤口保守秘密吗，是在他拎着木棍将自己从混蛋手里带出来吗，是在他收留自己又分了半张床吗，还是在那个初遇的午后，第一眼见到他。
　　没有答案，好像每一刻都是，又好像每一刻都晚了。
　　他反思第二个问题，这是爱情吗？
　　盛燃一次次出手相助，他心存感激理所当然，过度积累的情感变了质，误以为这就是所谓的喜欢。而自己困于这个局面，像是被某种既定主题牵引观察的试验者，朝着自以为的那个方向无意识靠拢。
　　吊桥心理演变成霍桑效应，一定是这样的。
　　余让几乎就要说服自己。
　　假期的第六天，在别的高中早已复课的日子，十三中还跟个废弃的农家乐似的，执着地践行着国庆七天乐的野性宗旨。秋夜里山风寂寥，余让冲完澡围着漆黑的学校散步，等明天这个时候就又人来人往乌烟瘴气了，果然还是孤独更适合自己。
　　篮球场亮着灯，球体与塑胶地面撞击发出的啪啪不绝于耳，余让想着事没注意，直到走近才看见围网里独自抛着篮球的少年。
　　他从没见过如此落寞的盛燃。
　　然而下一秒，他用理智辛苦筑就的城墙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扑通，扑通。
　　余让感觉自己心率过速，就要晕死过去了。
　　盛燃也看到了他，抱着球走到拦网处，细长的手指抓着铁丝晃了晃：“余让！”
　　余让从阴影中走出来，强自镇定下杂乱的心跳，随口搭腔：“这都能看出来是我，你视力真好。”
　　“裸眼5.0，我可是要考警校的！”
　　盛燃一贯笑着，不知是自己状态不佳还是对方藏着心事，余让总觉得他笑得勉强。
　　“打球吗？”盛燃问他。
　　余让走进球场，说了声好。
　　他不止一次路过球场看见盛燃，也不止一次幻想过两人在青天白日下传球投篮，可每一次，他也仅仅只是路过。
　　盛燃的世界总是那么热闹，而自己，似乎却只有他。
　　他们围着半场跑了二十分钟，最后大汗淋漓地坐在场边长凳上，隔着半米距离，呼吸交错，畅快淋漓。
　　“你澡白洗了。”盛燃双手撑着长凳，仰头闭了闭眼。
　　余让转过头看了他几秒，盯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吞了吞口水，最后又悻悻地将视线收回。
　　“你弟弟回去了？”余让问他。
　　“嗯，”盛燃呼了口气，“今天一早终于送走了，他再不走我都要从良跑路了。”
　　余让失笑：“至于吗，你弟弟挺黏你的。”
　　“他黏我是他的事，不是谁都像你跟你弟弟一样感情好。”盛燃睁开眼，疑惑地看他，“你国庆不回去，不想你弟弟吗？”
　　余让沉默一阵，摇了摇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是啊，”盛燃拖长尾音，自嘲一笑，“踏入十三中，早就跟其他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了。”
　　“是吗？”余让用一种并不友好的口吻反问他，“你跟祁年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了？”
　　听到祁年的名字，盛燃强撑的笑意僵在脸上，但旋即又恢复了常态，他拍了拍凳子，好整以暇地调侃：“你撞见我俩接吻的那天，我跟他就坐在这张凳子上吧？”
　　心口酸了一下。
　　“祁年他……怎么样了？”
　　“不知道。”盛燃脸上笑容荡然无存，像是撕掉面具终于露出真实疲态，望着不远处投下的篮筐影子，轻轻叹了口气，“从被他爸妈接走开始就失联了，今天就应该去上课了的，一直没出现，沈皓朗也联系不上他。”
　　本就因一段感情与父母有了龃龉，后面又联合沈家兄妹玩这么一处阳奉阴违，简直罪加一等。
　　余让担心起祁年这个白白嫩嫩的漂亮少年，万一他父母心狠手辣，来个屈打成直可如何是好！
　　盛燃伸直一条腿，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的梨形小木头，余让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盛燃为祁年准备的礼物。
　　“你没送出去？”他有些不置信。
　　“送出去了，”盛燃说，“总共两个，他拿走一个，留了一个给我。”说着还小心地抚摸起了木头梨的大屁股。
　　余让翻了个情真意切的大白眼：“你有毒吧，打球你还把木头踹裤兜里？我说今天撞你那么疼，跟藏了暗器似的。”
　　“别说了，我大腿都青了。”盛燃自己还委屈开，“我只是觉得，这样就像年年还陪着我。”
　　“……脑残。”
　　盛燃啧啧两声：“你不懂，你没谈过恋爱你不懂。”说完又想到什么，严肃下神情问他，“余让，我和年年的事，你……”他欲言又止，纠结扭捏，怎么都组织不好语言。
　　余让见他这副样子又心酸又好笑：“你是不是想问，关于你俩同性恋的事我怎么看？”
　　盛燃一顿，愣愣道：“嗯。”
　　“不像你的作风，你可不会在意别人的看法。”
　　“我不在意不代表年年也不在意。”盛燃有些不自信。
　　“什么意思？”余让问，“你是在担心，祁年会因为别人的看法……放弃？”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安心。”他们失去了联系，祁年会面对些什么，彼此间的坚持到底还能走多久，盛燃烦躁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固执地追问他，“说说你的看法吧。”
　　余让很轻地笑了一下：“比起同性恋，我的病好像更严重。”
　　同性恋他妈的算什么！
　　“为什么？”余让突然看向他，“为什么会喜欢男孩子？”
　　这个问题问盛燃，也问自己。
　　“因为喜欢啊。”盛燃眼神清澈无辜，轻描淡写地将答案抛出，“喜欢这种事情，控制不住，忍耐不了，等你有了喜欢的人，你就明白了。”
　　控制不住，忍耐不了。
　　喜欢的人，有了。


第26章 闲事
　　假期结束的第一天，郑鹏鹏一早等在了余让的座位上，用两个肉包子和一杯热豆浆换了一打卷边的练习册。
　　“我靠！不是吧，你堕落了，这都写的什么呀？”郑鹏鹏翻着一页页的行书简直绝望。
　　余让半死不活地瞟了他两眼：“爱抄不抄。”
　　“抄抄抄！”郑鹏鹏用手肘按住作业，笔杆子都挥出了火星，“我有职业素养，抄作业绝对不逼逼！”
　　余让嘬着豆浆靠在后桌，周遭熙熙攘攘，他恍惚地反应过来，来到这里已经一个月了。
　　比起没从小长假收回心的学生，老师的状态也没好到哪去，最后一合计，追上高三的脚步临时把这周改成了月考周。
　　在这里，没有人会重视一场考试，它不过是个既定的流程，或者说让他们看起来还是学生的样子。
　　“你毕业了去哪？”考完最后一门课的时候，郑鹏鹏问他。
　　余让没明白对方的意思，以为问他打算考哪个学校：“没想好，你呢，考个离家近的大学吗？”
　　“考大学？”郑鹏鹏费劲瞪大干瘪的小眼睛，“开什么玩笑，我疯了？”
　　原本只是一句敷衍的客套，等回过味来才发觉有种何不食肉糜的无知可笑。升学率、本科率从来不是十三中的考核指标，不属于这里的人结束了会离开，属于这座乡镇的少年们也有自己的路要走，试图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想法设法到县城高中念书，哪怕艰苦哪怕费用昂贵，可多的是诸如郑鹏鹏这样混沌度日的人，抑或是像吴豆豆般，早早便步入社会。
　　“你考个本科总没问题吧？”郑鹏鹏抠着头屑纷飞的头皮，眉飞色舞地憧憬，“你到大城市去呗，到时候我也去那打工，咱俩还能一起玩！”
　　本科？是啊，总得考个本科吧，不能让余行失望。
　　大城市。
　　盛燃，你会去哪座城市？
　　假期结束后他跟盛燃再没见过，高三的教学楼连同校领导办公室单独一幢，想偶遇都难。盛燃问他要过联系方式，他一言不发地将手机推了回去，盛燃当时诧异了一下，但也没追问为什么。
　　他们维持着非必要不联系的节奏，又或者说，他们不过是彼此可有可无的人。
　　直到有天晚上，余让晚自习结束后又在教室里呆了一会儿，往常这个时候早没人了，今天左前排的女生却一直没走，捂着肚子趴在课桌上。
　　余让最开始没注意，直到后面才听见女生稀碎的呻吟声。以他浅薄的常识判断，她应该是痛经了！
　　“喂，”余让收拾好课本，揣着钥匙站起来，“王雨璇，你没事吧？”
　　余让跟她平时没交集，但女生长得挺漂亮，这也是余让能记住她名字的主要原因。
　　王雨璇像是没听见他说话，还是没力气回答，浑身都在发抖。
　　靠，看着不像没事的样子啊。
　　余让犹自挣扎，最后走到她边上，俯下身问她：“你怎么样？”
　　王雨璇吃力地抬起头，冷不丁把人吓了一跳，她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冷汗爬满了整个额头。
　　“靠！”余让顿时想到去年李平阳阑尾发作时的鬼样子，“你不会阑尾炎了吧，我带你去卫生院。”
　　要真得阑尾炎，卫生院怕是不顶用。
　　“不去，”王雨璇双手撑着桌面，踉踉跄跄地试图往门口走，“我不用……你管……”
　　她走出两米，又体力不支地倒下，余让眼疾手快捞住她，与此同时看到了她裤子后头染着的一滩血迹。
　　嗯，看来是痛经！余让拨乱反正。
　　他架住王雨璇，虽然他现在已经是个疑似gay了，但男女授受不亲的准则还是要遵守的，余让避嫌，只得双手悬空用力，不出一会儿手就要酸麻了。
　　“你要不肯去卫生院，那你宿舍在哪？”
　　王雨璇大口喘着气，费劲巴拉地挤出几个字：“你带手机了吗？”
　　余让并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东西，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他总不能一走了之吧。余让把女生扶到凳子上坐下，掏出手机解锁后递给她，王雨璇点开拨号界面，花了快一分钟才把11位数字按上，只是还没来得及按下通话键，人一歪，晕了过去。
　　“喂！王雨璇！”余让懵了，这叫个什么事！
　　此刻的他突然体会到了林冲的处境，一个被逼着上了梁上，他被逼着背起不省人事的女生跑卫生院，幸亏对方体重轻，不然就余让这体弱多病的短命秧子样，人没到自己先倒下了。
　　好在卫生院离得不远，值班的医生打着盹从椅子上惊醒，惊呼：“怎么又是你！”
　　“这次不是我。”余让双腿直哆嗦，“我同学痛经晕过去了。”
　　医生半信半疑，草草问了几句后吩咐余让把王雨璇放到里间床上，紧接着戴着听诊器跟进来，在看清女生相貌后皱起眉，语带不善地质问余让：“你是她男朋友？”
　　放屁，老子是半gay！
　　“不是。”余让说，“我只是一名见义勇为的少年。”
　　“出去出去，”医生把他赶出去，“通知她家里人过来。”
　　余让回到大厅，心说我上哪找她家里人去，我他妈连我自己家里人都找不着呢。他并不是个古道热肠的人，也十分怕麻烦，事已至此实在不行自己勉为其难充当一次家属算了。
　　哎等等，不是，没家属还没班主任吗？
　　余让再次掏出手机，界面停留在那一串数字。王雨璇晕倒前要打给谁？应该是能够帮她的人吧。
　　他迟疑了会儿，最后按下了通话键。那边很快接通，传来不咸不淡的一句喂。
　　是个男人。
　　“我是王雨璇的同学，”余让没头没尾一顿输出，“她晕倒了在卫生院，你来接她吧。”
　　那边静了几秒，最后说个好字。
　　一来一去两个字分辨不出情绪，但总觉得声音在哪听见过。
　　里头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余让捏着鼻子走到屋外，风吹着已经有些渗人了。
　　刚刚的场景似曾相识，余让忽然反应过来，那天他从卫生院离开，迎面撞上的同伴女生就是王雨璇！她节假日期间就来过这里，当时脸色不大好。
　　痛经还能痛一个多礼拜的？！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学校方向有人慢悠悠走了过来，背着双肩包，身影过分熟悉。
　　余让心里咯噔了一下。
　　裸眼5.0的人也一早注意到了灯下徘徊的少年，略带不安地询问他：“你来这干什么？生病了吗？”
　　不会又自残了吧？
　　盛燃上下左右打量了他几圈，除了样子有点虚，其他没异常。
　　余让把事情三言两语说了一遍，最后问他：“你呢，背着包去哪？去吴豆豆家睡觉吗？”
　　“不是，”盛燃说，“去车站。”
　　“车站？”余让不解，“你这个点去车站干什么？”
　　还没等到答案，又有人快步走了过来，余让循声望过去，在看到对方时猛地呼吸一滞。
　　操，他妈的孟宇麟！
　　“果然是你。”孟宇麟挑了下眉，很显然醉翁之意不在他，“是你带雨璇来这的？”
　　余让没回答，只警惕地睨着他。
　　很多年后，他一次次问过自己，如果那天晚上没有多管闲事，是不是后来的一切也就不会发生了。
　　孟宇麟不屑地瞟了他俩一眼，插着裤兜走了进去。
　　他跟王雨璇是什么关系？余让回头看着。
　　“走吗？”盛燃撞了撞他，“你不回学校吗？”
　　“啊，”余让转过身，把话题接了回去，“你去车站坐车吗？”
　　“那不然还能去爬山吗？”盛燃笑着搭过他的肩，推着他往外走，“走，陪我聊五分钟。”
　　余让任由对方揽着，他们停在百米外的岔道口，沿路有一圈健身器材，盛燃坐到跷跷板的一端，幼稚地叫余让坐到对面。余让翻了个白眼，照办了。
　　“我要回家一趟。”盛燃说。
　　“回家？”余让体重差了些，悬在顶端，双脚盘在上头，“国庆节不回你现在回？是因为……祁年吗？”
　　“嗯。”盛燃稍稍坐起来些，“其实不算回家，就是回H市看看，我联系不上年年，不放心。”
　　余让哦了一声：“沈皓朗他们也联系不上吗？祁年没去上课？”
　　盛燃抬头望着路灯：“他爸妈给他请了长假，一直没出现，手机也停机了。”
　　祁年父母看来是真的狠下心要拆散他们。
　　“你见到他又能怎么办？”余让问，“能把他带走，还是能让家长不反对？”
　　“都不能。”盛燃又站一些起来，把悬空的余让放下来，“但我等不下去了，我不知道他现在面对着什么，可我不想扔他一个人。”
　　喜欢这种事情，由着性子，又克制着本能，说不清对错。
　　余让苦笑道：“现在车站又没车，你等明天不行吗？这大晚上的又冷，你睡哪去？”
　　“网吧。”盛燃笑笑，“反正我也不爱呆宿舍，明天一早出门还被老师抓，烦人。”
　　“你消失几天，不怕被班主任告状告你爸那儿？”
　　“不怕，”盛燃走下跷跷板，“月考成绩过得去，我爸那有交代了。”
　　又一阵风吹过，余让打了个喷嚏。
　　“看把你冻的。”盛燃脱下外套扔给他，“你回去吧，不早了。”
　　“什么时候回来？”余让很久没问过这个问题了。
　　“不知道，”盛燃重新背上包，挥了挥手，“回来了找你吃饭。”
　　少年消失在夜色里，奔赴他的一场梦。


第27章 流言
　　翌日，王雨璇的座位空了一天。期间余让收到陌生号码的威胁短信：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他看着那串数字，反应过来是孟宇麟的手机号。
　　说出去就死定了。说出去什么？
　　余让起初没把昨晚发生的事放在心上，直到孟宇麟和肖力来高二3班门口示意警告地晃荡了两次。
　　下课后，余让坐在教室里没动弹，郑鹏鹏鬼鬼祟祟靠过来，反坐在他面前：“你怎么不去吃晚饭？”
　　“不饿。”余让垂着眼睫，神游地转着手机。
　　“哎，”郑鹏鹏拍了拍他的手臂，“你今天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什么？”余让抬起眼皮。
　　“孟宇麟啊！”郑鹏鹏看看周围，放低音量，“来好几回了，找人呢！”
　　废话，找老子呢。
　　余让：“哦。”
　　郑鹏鹏急道：“你不好奇找谁吗？”
　　余让摁亮手机屏看了眼时间，随后又锁上，郑鹏鹏烦死他这半死不活的态度了，非要跟他扯个明白。
　　“王雨璇，他来找王雨璇！”
　　余让动作一滞，眼神终于聚了焦，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无意地问道：“他找王雨璇干嘛？”
　　“一男一女能干嘛？”郑鹏鹏哼一声，“他俩谈恋爱呢。”
　　谈恋爱。
　　我操！
　　余让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沉浸在盛燃与祁年的事情上，以致于压根没去思考过孟宇麟为什么会出现在卫生院里。
　　他猛然想起入校第一天夜里的场景。
　　王雨璇的座位，就在那个位置……
　　“你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郑鹏鹏不明就里晃了晃他，“想什么呢？”
　　“他俩的事，你知道多少？”
　　“孟宇麟跟王雨璇吗？”郑鹏鹏摸了摸下巴，“王雨璇上个学期来的，她家反正离得不近，据说有个弟弟所以爸妈从小不怎么管她，等想管的时候发现晚了，好像是因为早恋逃课又欺负同学什么的被开除的，城里估计也没什么学校能收，直接扔这来了。”
　　哦，跟自己一样的同类。
　　“那他俩到底怎么回事？”余让问。
　　“哟，你也有八卦的时候？”郑鹏鹏开心坏了，立马摆出一副老道姿态，抬起右腿踩在凳子上，“怎么好上的我也不知道，反正王雨璇长得漂亮城里人，追她的人可多了。孟宇麟你也看见过，虽然没你长得帅，但在咱们镇上也算能拿得出手，估计这么一来二去就好上了呗。我告诉你啊，暑假那阵，王雨璇好像就住在孟宇麟家，自己家都没回。”
　　余让皱起眉：“她一个女孩子，不怕被人说三道四吗？”
　　“人家自己都不在意，再说了，有孟宇麟在，谁敢拿她开玩笑。”
　　第二天，王雨璇还是没来。
　　第三天，依旧。
　　没有出现的人还有盛燃。
　　余让当时荒唐地思考过，如果盛燃再也不出现了，这一个月的过往于自己而言究竟又算什么。
　　他每天都在想，盛燃见到祁年了吗？
　　他希望他们见到，又怀揣着某种自私的念想，希望他们不见也好。
　　可一想到盛燃心灰意冷时的模样，又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简直恶毒虚伪，甚至还有种不该有的，心疼。
　　心疼盛燃。
　　明明是那样美好的两个少年。
　　又过了一周，比失踪人口更早出现的是流言蜚语。
　　流言的开端是一些捕风捉影的花边佚事，总在经意或不经意间传进余让闭塞的耳朵里，从震惊到漠然。
　　起初，有人说王雨璇怀孕了，她这样成天跟乱七八糟的男人勾搭在一起，搞不好连肚子里小孩是谁的都不知道。
　　再后来，有人说王雨璇流产了。在县城的小诊所买的药，吃下去没掉干净，差点死在卫生院里，这会儿不知道在哪做手术呢，将来能不能再怀孕都难说。
　　流言愈演愈烈，消失的当事人将传闻盖上了事实的章。
　　甚嚣尘上之际，几张照片冒了出来——
　　王雨璇被人背进卫生院，灯光下能看见牛仔裤上沾染的血迹。背她的人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但隐约能看出男孩的身量体型。
　　余让在看到照片的瞬间心跳飙升，周遭的猜测叫他进退维谷。开口，惹火烧身；闭嘴，东窗事发后百口莫辩。
　　然而很快，另一段视频在十三中贴吧传开了。
　　仍是一个清朗的夜晚，高二3班的教室门打开，一对模糊的身影前后走了出来，其中一人捡起门口掉落的衣服，两人交谈着什么。画面一转，他们手牵手穿过灯火通明的篮球场，翻越了围墙。
　　这一回，事件的主人公有了清晰的面庞。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一早就说王雨璇和孟宇麟有猫腻！”郑鹏鹏把手机屏幕怼到余让眼前，试图验证自己先前的情报有多准确。
　　可是对余让而言，他才从某种潜在的牵连中逃脱出来，却很快陷入了更加纠葛的危机。
　　“我有教室里的录像。”
　　这是他情急之下曾撒过的慌。
　　如今真正的视频出现，无疑是将他的谎言坐实成了真话。
　　“照片和视频知道是谁拍摄上传的吗？”余让问郑鹏鹏。
　　“不知道，”郑鹏鹏把帖子翻给他看，“新注册的小号，就发了几张照片一段视频，摆明了冲他俩去的。”
　　完了，自己未来清净的日子怕是没了。
　　孟宇麟肯定会断定这事是他干的，这种睚眦必报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平白无故放过这位“始作俑者”。
　　余让做好了面对飞来横祸的准备，却没料到后果远比他以为的更难以承受。
　　十月的最后一周，王雨璇的父母来学校闹了一圈，她桌上的东西在某个寻常的下午被清理一空，另一边，孟宇麟被开除的消息遍布了十三中的各处角落。
　　似乎每一步都循序渐进，可又总觉得，事态在朝着一种不可控制的方向恶化发展。
　　余让心有戒备地过了几天，却一直没等到孟宇麟找自己算账，他主动打听起对方的消息，郑鹏鹏告诉他，说王雨璇弄坏了身体，现在在老家医院休养。孟宇麟一道跟了过去，再多的也就不知道了。
　　十三中的丑闻并不少，差点弄出人命是第一遭。
　　十月的最后一天，周五，万圣节，盛燃还是没有回来。
　　QQ列表里，表妹发了一条自拍的动态，配上应景的文案：不给糖吃就捣蛋。
　　她涂着鲜红的口红，稚嫩的脸上画了两道血泪，一直从眼下蜿蜒至锁骨，脖子上红色一片，像极了那天被他伤害时的惨样。
　　余让这些日子快憋疯了。
　　所有情绪都被闷在高压锅里，而盛燃的消失无形中加深了他的烦躁与不安，他脑海中绷着一根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了。
　　余让翘了晚自习，去超市买了一打旺仔牛奶和几包QQ糖，他有阵子没见到吴老二了。
　　喜极而泣的重逢画面没有出现，不过是小胖子又邋遢了几度，卷毛长长些遮住了眼睛，还打了几绺结。
　　“三哥，你跟二哥怎么都不来找我玩？”吴老二不明白天天溜达在身边的哥哥们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他每天面对唉声叹气的爷爷和喜怒无常的爸爸，独自躲在被窝里哭了好几次。
　　余让蹲在院子菜地里，笑眯眯地看着他：“晚上带你下馆子，给你点爱吃的炒螺蛳，好不好？”
　　吴老二开心极了，打开水龙头洗了洗脏兮兮的小胖手，迫不及待地去拽余让。
　　盛燃爱吃的馆子，盛燃爱点的小菜，盛燃坐过的位置。
　　余让觉得自己大概真的疯了，事关盛燃的一切，他都想紧紧握着，就好像吴老二一样，似乎成了他与盛燃间某种独一无二的羁绊。
　　是连祁年都不曾有过的羁绊。
　　他喝了几瓶酒，听着老二说学校里的事，小伙伴的事，远在内蒙古的亲哥哥的事。
　　过年的时候吴豆豆就能回家了。
　　是啊，过年了都该回家，可是自己的家在哪里。
　　小镇里不懂什么万圣节，更没有塞着灯泡的南瓜灯，倒是饭馆老板娘蒸了一锅老南瓜，送了两片给他们。
　　这个节算是过了。
　　余让把老二送回家，自己在空旷的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最后停在车站外。
　　他忽然觉得好笑，脑海中莫名闪过依萍与书桓在车站重逢的画面。
　　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在夜晚清晰诡异，余让刚转过身，一记重拳就砸在了脸上，等他看清来人，心里某块石头扑通落了地。
　　孟宇麟又挥来第二拳，余让侧身一躲，顺势抬起膝盖顶在他小腹上，二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老子他妈的打死你！”孟宇麟用了全部狠劲，压着余让死死掐住他的脖子，“都他妈因为你，雨璇被她爸妈接走了，我跟她再也没可能了！你他妈害死老子了！”
　　余让抓住他的手腕，咬着牙憋红了一张脸：“视频不是我传的，我说过，我没有录像！”
　　“你当我是傻子？我他妈会信吗？”孟宇麟松开一只手拽住他的头发，把他脑袋拎起来朝地面狠狠一砸，“如果不是你带雨璇去卫生院，她怀孕的事怎么会被别人知道？明明我们都已经快处理完了，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这世上原来还有这样的道理。
　　狗咬吕洞宾，恐怕也不是这种咬法。
　　头晕窒息的滋味弥漫至四肢百骸，余让感到脑部充血，自己快要死了。
　　孟宇麟还在骂骂咧咧什么，时间好像在那一刻静止了，任何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好像钻进了耳朵里，又好像下一秒就漏了出来。
　　人在极度失控的情况下，正常人无法抗衡。
　　余让身上的力气慢慢退去，意识开始缥缈，黑暗笼罩而来。
　　被抽干空气的箱子突然打开一个大口子，身上的人被一脚踹开。鲜活的气息瞬间游遍五脏六腑，余让一点点恢复神志，混沌的灵台在听到盛燃的声音时彻底苏醒。
　　“孟宇麟，你他妈再动他一下试试！”
　　余让爬起身，有眼泪掉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激烈反抗的生理反应。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他看到了，盛燃。


第28章 蛋糕
　　朦胧夜色，盛燃将包一摔，掐着脖子就把孟宇麟按在了电线杆上。
　　他在H市呆了半个月，也憋屈了半个月，路过看到余让被欺负，顿时一股子邪火自脚底蹿起，冲下出租车就加入了战斗。
　　孟宇麟一时不察被擒，等反应过来想回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俩虽结怨已有大半年，但还真没怎么交过手，一方面，盛燃并不是个好斗的人，更不会主动寻衅滋事，另一方面，顾忌着孟宇麟诡异的讹人体质，盛燃还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但这人偏在自己一肚子气没处撒的时候撞上来就另当别论了。
　　盛燃终究不是没有理智的人，做不到把对方当成沙袋一顿输出。他用自己的身体压住孟宇麟，然后飞快脱下新买的运动外套，将他的双手反拧到电线杆后，用外套袖子缠了两圈后打了死结。
　　“操！盛燃我操你妈！”孟宇麟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现在只恨不得一刀刀砍死他，“你他妈放开老子，我他妈杀了你！！！”
　　“吵死了！”盛燃动作麻利地绑住他，闪身到他侧面避免被他乱蹬的蹄子误伤，而后更是扬手一脱，把T恤揉成一团塞进他嘴里。
　　终于清净了。
　　“叫啊，你他妈再叫啊！”盛燃啐了一口，捡起地上的背包，单肩挎着，向余让伸出手，“起得来吗？”
　　余让捂着喉咙咳嗽，泪眼婆娑中看到骨节分明的手，他缓缓握了上去，像抓住了孤海浮沉中的一艘独木舟。
　　盛燃奋力将他拉起，拽着他朝学校方向头也不回地跑去，一直到某条岔路口，那是他们半个月前分别的地方。
　　一样的四下无人，一样的空旷寂寥，只有路灯还在孜孜不倦地散发着暖黄的光，远处的商店半掩着卷帘门，白炽灯逃出了玻璃窗。
　　余让气喘吁吁地停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行不行啊你，”盛燃笑着，“才跑这么点路。”
　　余让抬起头贪婪地看着他：“我又不考警校，那么能跑干嘛。”
　　“所以你看你就只有挨打的份。”盛燃光着膀子跨上黄蓝配色的漫步机，慢悠悠地晃荡开双腿，“怎么又跟麟狗干上了？”
　　“没怎么。”余让懒得解释，“你不在学校的日子里发生了点事儿，孟宇麟被开除了。”
　　“我大概知道一些。”盛燃切一声，“真不是东西。”
　　余让却一时昏了头，竟然替他说起了好话：“不过他好像真的挺喜欢王雨璇的。”
　　“喜欢她？”盛燃轻嗤道，“真喜欢她能在她未成年的时候把她肚子搞大，还带着她去黑心诊所里搞药吃，差点把命搭进去。”
　　余让见他没有走的打算，索性甩甩腿坐到长椅上，刚刚跑出一身汗，这会儿秋风一吹，屁股蛋子都冷飕飕的。
　　“你找件衣服穿上啊，”余让啧他一声，“吹感冒了。”
　　“不冷。”盛燃走下来坐到他边上，“就是有点累。”
　　余让收回视线，重逢的喜悦来不及探头又再次灭去，只忐忑地开口：“见到祁年了吗？”
　　盛燃沉默了几秒，他把包扔到余让腿上，就着这个姿势躺下去，抬起手臂挡住眼睛，疲惫地说道：“没有，我在他家小区晃了几天，被他爸妈赶走了。说要是我还不死心，就带着年年离开H市，这辈子我们都别想见了。”
　　说不清听到这样的结局是什么滋味，余让低下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放弃了吗？”他问盛燃。
　　“当然不，”盛燃吸了吸鼻子，“反正我俩还小，未来的路那么长，不过忍着一年不见罢了，等高考结束，考上大学，离开这里，我们就自由了。”
　　真的会自由吗？
　　“我才不会自甘堕落，年年那么好，我不能配不上他。”盛燃说。
　　余让又问他：“祁年也不会放弃吗？”
　　“不会。”盛燃坚定道，“我相信年年。”
　　他大概真的累了，说的话有气无力。
　　腿上的重量逐渐增加，不多时，盛燃就真的睡了过去。
　　不敢想象这半个月时间他是如何度过的，骄傲的少年一边焦急地找寻着恋人，一边忍受着大人们的无理谩骂。他对祁年的信心有几分，而这一份坚持又是否真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余让不知道，但又怀抱着侥幸的希望，希望盛燃一切都能如愿，也一切都能释怀。
　　他小心翼翼地脱下外套，轻柔地盖在少年赤裸的身上，像是怕惊扰了他的美梦。
　　少年遮住半张脸，他的唇形很好看，因着奔波起了一点死皮，余让静静地看了他好久，想起了河岸边的那场人工呼吸。
　　他慢慢俯下身，脑海里不停地有声音在蛊惑他。
　　吻下去，快吻下去。
　　他闭上眼，却在最后的距离放弃。
　　不可以。
　　余让，你不可以。
　　十一月来临，盛燃的生日快到了。
　　在11月9号，一周后的礼拜日。
　　这事儿还是吴老二扯着日历告诉余让的，他惦记这个生日许久了。
　　“三哥，咱们买个蛋糕送给二哥，给他一个惊喜，好不好呀？”
　　余让看了眼平房里帮小学生检查作业的寿星，叹了口气：“老二啊，惊喜的意思呢是偷偷地准备不告诉对方。”
　　“我知道，”吴老二认真地点点头，“所以我没告诉二哥，只告诉了你。”
　　余让拍拍门：“他二哥，你听到了吗？”
　　“没听到。”盛燃低着头憋笑，“哦对，我不吃芒果夹心，不吃植物奶油，不吃抹茶粉，不喜欢点蜡烛。”
　　盛燃辅导完吴老二的作业后又掏出了一打卷子，坐在太阳底下挑着题做，他深刻明白自己可以走的路就那么一条，为了祁年，他也不能烂在这里。
　　对于十八岁生日他表现得不大在意，但余让却并不这么认为，一个把礼物和仪式看得那样重的男孩儿不可能对于自己迈入成年人行列这件事漠不关心。也许仅仅是因为想要的人不在身边，所以一切都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可是余让不想这样一带而过，即便周遭没那么美好。
　　盛燃想要的他给不了，但一个玩笑说出的蛋糕还是可以的。小镇上唯一的蛋糕店除开劣质奶茶外还有劣质蛋糕，五颜六色，千篇一律。
　　余让完全可以想象把这种蛋糕端到盛燃面前时他会有的嫌弃反应。
　　心不在焉地过完一周，余让又开始每天中饭和晚饭后都去篮球场边上逛两圈，可盛燃还是没再出现。
　　独自陷入暗恋的旋涡，暗自拉扯，否定，周而复始。
　　周五下午大扫除，余让在课桌肚子里翻出了一把不锈钢的小叉子，那是第一天盛燃交给他的，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柄上同样刻着两个字母——qn。
　　他每天都在思考该送什么礼物给盛燃，在这一刻选择了放弃，因为他并没有那个身份。
　　周六一大早，余让坐着老旧的班车前往县城，跑遍大大小小的蛋糕店终于挑中了一个。
　　那是一个吉他外形的不规则蛋糕，黑白为主色，动物奶油，内里是松软香甜的戚风蛋糕胚，简简单单，盛燃应该会喜欢。
　　明明生日在明天，余让却怎么也等不及了，他一直从上午挨到黄昏，才排着队将现做的蛋糕带回了家。
　　耳机里传来孙燕姿的歌声。
　　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有些可笑，但他的心情很快就明朗起来。
　　盛燃十七岁的最后一天，十八岁的第一天，他都在。光想想这些，都已足够叫他热血澎湃。
　　出了车站后他径直去了吴老二家，盛燃最近放了一些心思在老二的学习上，大概是为了远在内蒙古的好兄弟，他们家总得有人出息，吴豆豆吃过的苦老二不能再吃一遍。
　　待会儿盛燃看见蛋糕会是什么反应？余让有些迫不及待，又有些不自在，他不擅长应对这种场景，万一把盛燃感动哭了可他妈怎么办！
　　希望盛燃坚强一些，至少别把送蛋糕的画面弄了太过煽情。
　　当然，小小的感动还是要有的。
　　要记住我的好啊，盛燃。
　　吴老二在大马路上跟邻居小孩分零食吃，余让逮住他，问：“你二哥？今天没来找你吗？”
　　“来了！在家里呢！”吴老二一眼看到透明盒里精致的蛋糕，伸着手就要来抢，“蛋糕！我要吃蛋糕！”
　　余让把蛋糕高高举起：“等会儿再吃，得先让你二哥许个愿。”
　　吴老二垮下肉脸，把头一垂，没精打采：“好吧，那可以让二哥快点许愿吗？”
　　“那我们去找他。”余让说笑道。
　　“家里有人，”吴老二抓着卷毛，口齿不清地表达，“有人找二哥，那个好看哥哥找二哥。”
　　好看哥哥？
　　余让愣了一下。
　　这破镇子除了他跟盛燃，还有谁能称得上好看哥哥吗？
　　余让不明就里，转入小径走向院子。
　　院门大开，写作业的小木桌搬到了平房外，试卷被风吹在了地上。
　　余让往前走了两步，在看到敞开的木门里一对相拥身影时失了心跳。
　　蛋糕差点掉落在地。
　　祁年，祁年来了。


第29章 余行
　　真好，祁年来了，他心心念念的男孩子来了。
　　可是为什么鼻子会酸，为什么会难过。
　　余让步步后退，将蛋糕放在门边木墩上，转身离开。他回到宿舍，站在窗口久久失神，快醒一醒吧，他告诫自己。
　　冷空气在夜间南下，应景得不像话。
　　手机时间以分计算，余让呆坐在床上，再过一刻钟，盛燃就要成年了。
　　你现在一定很开心吧。
　　会许什么愿望？一定是希望能跟祁年长长久久，余生顺遂吧。
　　生日快乐。
　　余让轻轻哼着，祝你生日快乐。
　　咚咚咚，敲门声响。
　　余让吓了一跳，心跳在黑夜里加速。
　　“没动静，睡了吗？”嘀嘀咕咕的声音从外头飘进来，敲门声又重了几分，“开门，快开门！”
　　是盛燃！
　　余让眼眶顿时一红，他跳下床，连拖鞋都没穿，赤着脚拧开了门。盛燃打着手机闪光灯站在门外，另一手牵着他心心念念的宝贝。
　　“我就知道你不会睡那么早。”盛燃拉着祁年毫不客气地挤进来，摸黑走到桌边，把蛋糕往桌上一放，“还有几分钟，你把桌子收拾下，腾点地儿！”
　　余让有些懵：“你……你们这是干嘛？”
　　祁年笑眯眯地拆着蛋糕盒，余光一直落在盛燃身上。
　　“过生日啊！”盛燃撕开塑料袋，把盘子刀叉一并取出，“谢谢你啊余让，这蛋糕你特地去县城买的吧？”
　　余让心虚地瞟了祁年一眼，默默点了点头，黑灯瞎火的他们看不清，但这不重要了。
　　“这蛋糕真好看。”祁年把壳子放到一边，把1和8的蜡烛插到蛋糕上，余让想起盛燃说自己不喜欢点蜡烛，正犹豫着要不要阻止，却见当事人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嘻嘻哈哈地把烛芯点上了。
　　其实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只不过自己不是那个例外。
　　“还有……”盛燃翻转手机看了眼时间，“三分钟！这蜡烛烧个三分钟不会没了吧？”
　　“那你提前把愿许了。”祁年直白地望着他，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余让总觉得他情绪不太高。
　　“提前就不灵了。”盛燃把他拉倒自己身边，旁若无人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余让喉结滚动，尴尬地别过了视线。
　　“收敛一点。”祁年轻飘飘地推开他。
　　“没关系，余让才不介意呢！”盛燃这不通人性的还冲他挑了挑眉，“是吧，小让让！”
　　不介意，不介意你个头！
　　余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祁年，幸亏你来了，不然盛燃这个生日都不会痛快。”
　　明明被家里看管着，难道父母回心转意了？
　　“我逃出来的，”祁年笑了笑，“我想陪着盛燃。”
　　一样勇敢无畏的少年，一样为了爱意翻山越岭，末路不惧。
　　“负荆请罪的事交给我，虽然我在你爸爸妈妈那印象分已经归零，总不能再往负数走！”盛燃嘴角一直挂着笑，温柔地摩挲着祁年苍凉的手背，珍视与心疼都有，“年年，我其实一直在害怕，见不到你的日子里我都不知道你面对着什么，今天见到你，什么都够了。你放心，虽然现在还前途未卜，但我们一定会在同一座城市上大学，将来我也会努力赚钱有出息，给你好的生活，也让你爸妈放心把你交给我。”
　　只要你不放手。
　　祁年抿着唇笑，眼眸里闪着星光：“愿望说出来就不灵啦。”
　　“这不是愿望，这是我需要百分百行动的方向。”盛燃闭上眼，双手合十，“现在，我要开始许愿了。”
　　摇曳烛光描摹在少年英俊蓬勃的脸上，一笔一划都叫心动。
　　余让盯着盛燃看了好久，直到酸意沸腾才欲盖弥彰地偏开头，他瞥见另一位少年同样缱绻的目光，似乎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悲凉。
　　11月9日凌晨，余让接过盛燃递来的蛋糕，咽下并不香甜的第一口，想着有酒就好了。
　　那天晚上他们秉烛夜谈，深夜才散。
　　窗外的风吹了一宿，余让平躺在床上，彻夜未眠。
　　天亮时，他穿上红绿灯T恤，套了一件加厚的深灰色外套来到教室。他从桌子里取出那把叉子，是时候还给盛燃了。
　　然而他走出教室不久，在落叶堆里碰上了背着包的祁年。
　　他兜着连衣帽，眼睛血红一片。
　　“祁年？”余让以为自己没睡好出现幻觉了，反复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他上前拉住祁年，诧异道，“你怎么哭了？”
　　祁年也没料到一大早会撞上余让，这么一副模样实在没脸见人。
　　余让朝他身后瞅了几眼，没见到盛燃的影子。
　　“盛燃呢？你俩吵架了？”余让不置信，盛燃就差把一颗心掏出来给他了，怎么可能惹他哭。
　　“没有。”祁年吸了吸鼻子，索性把话摊开，“盛燃还在睡觉，我要回家了。”
　　“回家？”事情不太对劲，余让悄摸着拦住他的去路，“那也得等盛燃醒了，他送你回家呀。”
　　祁年擦了一把眼泪，低着头哽咽：“我给他留了一封信，我们……我要跟他分手了。”
　　分手？
　　“什么？”余让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在说什么？为什么分手？”
　　祁年拨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你让我走吧，再晚他就该醒了，我怕我见到他，我就坚持不下去了。”
　　“祁年！”余让忽然觉得无比愤怒，恨不得一拳砸在他脸上，“你明知道盛燃有多喜欢你，为了你们的将来他又在付出着什么！他满心欢喜地以为你跟他一样，满心欢喜地过完十八岁的生日，结果你居然是来提分手的！甚至，甚至连这两个字不敢当面跟他讲，你配得上他的喜欢吗？”
　　他视若珍宝的少年，被无情地丢弃在了成年后的第一天。
　　“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可我不是只有他，我……我还有我的家人，我……对不起！”
　　祁年重重推开他，狠着一颗心落荒而逃。
　　余让摔倒在地，望着远去的背影心乱如麻，最后咬着牙爬起来，拼命追了出去。
　　深秋的风真冷啊。
　　盛燃醒来时身旁早已空了，骤降的气温叫他生出一种虚无的不真实感，一瞬间恍惚地以为昨天经历的不过是一场日有所思的梦，直到他看见桌上留着给吴老二的两块蛋糕，以及蛋糕旁边用打火机压着的纸。
　　“年年？”他刹那清醒。
　　屋里，阳台，走廊，他的年年不见了。
　　他疯了地拿起那张练习册上撕下的横隔线纸，如坠冰窟——
　　“盛燃，我走了，我要回家了。我不是逃出来的，这一次是我爸妈把我送了过来，送我过来跟你说一声再见。对不起，盛燃，我爱你，可是我要食言了。
　　我们分开吧，我坚持不下去了。”
　　分开？
　　什么意思？
　　盛燃脑子空白一片，连最基本的中文都变得难以理解。
　　他的年年跟他说分开，他放弃了。
　　祁年他放弃了。
　　短暂的无措后盛燃终于恢复了神志，这些日子来他一直忐忑难安，似乎早已做好了接受这种结局的准备。可昨天祁年出现了，他们一如往常地聊天接吻，诉说着未来美好的幻想。
　　他以为自己不过多虑，自己的年年怎么可能会那样胆怯退缩。
　　狂喜，大悲。
　　不能让祁年就这么一个人走了。
　　这段感情走到今天，他不想放手。
　　盛燃衣衫不整地冲出门，冷风兜头兜脑地浇下来，寒冷彻骨。
　　周末的校门口居然有人看守，保安抱着装满热水的玻璃罐子靠在大门上，跟扫街的环卫工人笑嘻嘻地聊着天。
　　“让一下！”盛燃擦着门缝挤出去，又转头问保安，“看到一个男孩子出去吗？背着黑色双肩包，有个大大的Nike图标。”
　　保安喝一口热茶，不紧不慢地回答：“看到了，俩人追着出去的，逃命呢。”
　　俩人？
　　“还有个谁？”
　　“就之前跟你玩一起的，手受伤的那男生。”保安啧了一声，指着路过的郑鹏鹏喊道，“就跟他一个班的，特别不爱搭理人的小孩儿。”
　　是余让。
　　盛燃见过郑鹏鹏，平时在学校里老跟余让腻在一块儿。
　　他拦住提着拌面的矮个男生的去路，指着车站的方向问他：“你刚刚见到余让了吗？他是朝着那边跑的吗？”
　　郑鹏鹏认识盛燃，但没跟他说上过话，这会儿突然被劫道，还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谁？”他以为自己听岔了，“你说谁？”
　　“余让！”盛燃很着急，但又怕走错路跟祁年彻底错过。
　　“我不认识这个人。”郑鹏鹏一头雾水。
　　“怎么不认识？你同学啊！”盛燃飞快道，“就那个转校生，长得很帅，不太爱说话。”
　　“哦哦哦，你说他呀！”郑鹏鹏恍然大悟，“不过他不叫余让，他叫余行。”


第30章 栏杆
　　“祁年，你等等！”余让一路追着他出了学校，校门口还差点把保安手里的玻璃罐头撞飞。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拼了命地想把祁年抓住，那一刻他脑子里全是盛燃，他不能让自己喜欢的男孩就这样失去他的所爱。
　　背包的少年终于筋疲力尽，余让一把扯住他的衣服，生气地将他转过身面对自己。祁年红着眼，在乌云密布的街上哑着声问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不能就这样走了。”余让一瞬不瞬地直视着他，“你不能因为害怕面对，就自私地把盛燃一个人扔在这里，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感情。”
　　“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祁年要疯了，“余让，你放过我吧，我爸妈快到了，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是啊，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余让摸到裤袋里的不锈钢小叉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祁年，你应该知道的，你的放弃意味着什么。”
　　祁年低下头，忍着眼泪。
　　“盛燃他为了你什么都抛下了，也为了你孤军奋战在这个偏僻落后的小镇，你就是他的坚持他的信仰，你难道要逼他去承认这一切都是错的吗？”
　　祁年浑身一颤，咬着唇不说话。
　　他逼着自己下了多大的决心，放弃盛燃不也等于要了他的半条命。
　　他也明知道自己随时会动摇，才干出这种留下书信一走了之的怂事，以为不面对就好了，以为悄悄地当个逃兵就好了。
　　“哟，大清早的在这里演什么生离死别呢？”
　　岔道另一端传来熟悉的带着挑衅的声音，余让顿时激出一身冷汗。他条件反射地将祁年拉到身后，神色不善地死死盯着孟宇麟。
　　孟宇麟身上带着浓烈的酒味，宿醉后的憔悴将整个人衬托出一种凶恶的气息，他半眯着眼，越过余让望向身后陌生的漂亮少年，眼中尽是危险的打量。
　　虽然他们每一次的见面都是剑拔弩张，但似乎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余让心跳莫名地慌张起来，隐约有种可怕的预感。
　　孟宇麟走向他，余让向后退了一步，依旧护着祁年。
　　“他是谁？”孟宇麟点了一根烟。
　　“跟你没关系。”余让瞟了眼四周，好在只有孟宇麟一个人，那打架的胜算还能有个五五开。一周前把这厮绑在电线杆上，这笔仇他不可能不报，只是没有料到会在这样的场景下。
　　余让并不想放祁年走，更不想把他卷进是非。
　　然而孟宇麟却不疾不徐地吐着烟圈，像猫捉老鼠般守着猎物。他拿出手机，单手操作几下后将屏幕横过来怼到余让面前，似笑非笑：“你可真是个变态。”
　　余让看清屏幕中的照片，顿时头皮都炸了。
　　那是一周前的夜晚，路灯，阴影，长椅，两位少年。他低下头，正要亲吻他的意中人。
　　这副画面不远不近，说不上清白。
　　身后的少年朝前迈近一步，擦着他的肩膀，想要看清照片中的场景。祁年是听说过孟宇麟这号人物的，也知道这家伙算不上好人。虽然在这个时候他大可以趁着余让分神跑开，但有关盛燃的一切他还是下意识的想要了解。
　　余让却跟突然发了疯一样，冲上前就要抢孟宇麟的手机。
　　不可以，不可以让祁年知道他的秘密！
　　他的人生有太多秘密，这是最难以启齿的一个。如果被他们知道，自己再如何去面对盛燃？
　　早有防备的孟宇麟怎么可能会让他得逞，反而一把擒住他的手腕，将他重重拉到自己身前，咬牙道：“你可真恶心，盛燃知道你这么恶心吗？ ”
　　他哈哈笑了起来，嘲弄和得逞都有。
　　“你害怕吗？你怕被他们知道吗？”
　　余让被禁锢住双手，他飞快转过头冲祁年大叫道：“走！你快走！”
　　事到如今祁年反而不肯走了，他放下背包试图去帮余让脱困。可余让的表情变得无比狰狞，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喝退他：“这不关你的事，我叫你快走！”
　　孟宇麟在他耳边低声道：“余行，你害我失去了一切，以为我会放过你吗？”
　　余让身体僵硬，一字一句问他：“你想怎么样？”
　　“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孟宇麟说完又看了眼祁年，“或者他也行。”
　　“祁年！”余让闭了闭眼，长吐一口气，“我们都不要管对方的闲事了，你走吧。”
　　祁年：“可是你……”
　　“这是我们十三中的事，也是我跟孟宇麟的事，你管不了。”余让松了劲，无非是被摁着暴打一顿，又或者跟之前一样扔进河里，能有多了不起。
　　他冷冷笑了一声，冲孟宇麟挑眉：“去哪？带路吧。”
　　他们转进岔路，消失在四通八达的小巷。
　　祁年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手机铃声不停地在响，有盛燃，也有爸妈的。
　　他朝着车站方向走去，十米，一百米，五百米，在即将到达约定地点时，他忽然调转方向，疯狂地朝来路飞奔。
　　盛燃也正寻过来，他无比混乱，各种情绪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快要将他撕裂。
　　他要失去祁年了。
　　余让到底又是谁？
　　没有办法，没有答案。
　　可就在转眼间，祁年居然又出现了。他气喘吁吁地奔向他，一张脸被冷风吹得通红。
　　“年年……”盛燃愣在原地，死掉的心在刹那间复活。
　　“盛燃！”祁年上气不接下气地攀住他，“快去帮……帮余让！”
　　“什么？”盛燃沉浸在他跟祁年的世界里没反应过来，“余让怎么了？”
　　“孟宇麟，”祁年大口大口喘着气，“孟宇麟把他带走了，余让……余让叫我不要管，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年年，你回来不是因为我？”盛燃猩红着眼睛，“那封信不是真的，对不对？”
　　祁年偏过头飞速抹了一把眼泪，喑哑着声音：“盛燃，先找余让吧。”
　　盛燃明白了，苦涩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好。”
　　小镇一条大路贯穿，小径巷弄盘根错节，祁年带着盛燃来到他们消失的地方，如同站在枝桠上，前路难明。
　　“给余让打个电话呀！”祁年焦急道。
　　“我没有他的号码。”盛燃跟余让之间的联系从来都是断层的，他们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又每次都能莫名其妙的遇见。
　　余让？余行？
　　你到底是谁？
　　时间已经过去好一会儿了，他们几乎穿过半个小镇，甚至连肖力家超市后面的农田都去了，一无所获。
　　他们再次折返，最后停在那片荒芜的影剧院门口。
　　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锁！”祁年指着大门喊道，“锁坏了，门也坏了！”
　　的确是个打架斗殴的好地方。
　　盛燃率先冲了进去，他捡起门后的一根生锈的钢管，借着投进门缝的光，看见了地上新鲜混乱的脚印。
　　“余让！”他冲着黑漆漆的屋内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也没有其他声音。
　　像极了当初吴老二捉迷藏的把戏。
　　他沿着之前的路线轻车熟路地靠近放映厅，里面有微弱的光，像是手电筒正打在某个地方。
　　“盛燃。”祁年拉了他一把，后知后觉地害怕。
　　盛燃停下脚步，转过身：“年年，你在这等我。”
　　“我……”
　　“乖，”盛燃在黑暗中笑着，“等我。”
　　他独自跨进去，台子上的风琴还在，可有些事已经变了。
　　台下第三排的椅子上架着一柄强光手电筒，像是舞台上刺目的追光灯，灯的尽头，是盛燃一生无法释怀的遗憾。
　　他十八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感受到了灵魂震颤与无能为力——
　　孤独的少年被绑着双手从影剧院二层的栏杆上吊下来，他身上只穿着那件白底的红绿灯T恤，下半身裸露，鲜血从股间淌了下来，沿着雪白的双腿一滴一滴掉落在尘埃里。
　　绑着他双手的衣服盛燃无比熟悉，一周前，他曾用它将孟宇麟绑在了电线杆上。
　　余让垂着头，没有一丝生机。
　　另一边的出口，孟宇麟系着裤子抽绳走出来，满脸得意。
　　盛燃全身细胞都在发抖，开口时恍惚还能尝到血腥味。
　　“我要杀了你。”他紧握着钢管，从牙缝里挤出艰难的一句话，“我他妈要杀了你！”
　　“盛燃？”祁年意识到里头的不寻常，扶着墙往里走了两步，“盛燃？”
　　“别进来！”盛燃克制住万千翻涌的恨意，“祁年，你别进来，去打120！”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祁年担心他的安危，甚至连自保的念头都没有。
　　他同样看清了强光下不堪的一幕，腿软得差点没站住。
　　“救余让！”盛燃从九死一生中挣扎出理智，扔下武器踩上椅子，万念俱灰地抱住余让，“祁年，去楼上，把衣服解开！快去！”
　　祁年脑海一片空白，手脚瘫软地爬上二楼。他一直在哭，解衣服死结时眼前一片模糊，他一遍遍叫着余让的名字，可再没了回答。
　　结扣解开的一瞬间，余让直直坠了下来。
　　盛燃抱住他，脱下衣服盖在他身上。
　　仿佛有一把钝刀扎进了心脏，好疼啊。
　　“余让，你疼不疼？”
　　盛燃听见自己的声音染着哭腔，咸苦的眼泪流进了唇缝。
　　他很久没哭了，好像记忆里从没有再哭过。


第31章 坍塌
　　余让紧闭双眼，嘴角渗着血，两侧脸颊上有明显的淤青和破了皮的擦痕，分明是被孟宇麟这个畜生按在了地上蹂躏导致的。
　　他的脸色无比惨白，呼吸混乱，覆盖在布料之下的肌肤亦伤痕累累，盛燃摸到一片温热湿滑，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盛燃哽咽着擦拭他脸上的血渍，竟怎么也擦不干净。“余让，余让……”他轻轻叫着少年的名字，得不到回应，这座废弃的影剧院像一座沉没的孤岛，万恶而寂静。
　　祁年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又自我逃避地不敢看余让。盛燃低下头在衣服上蹭掉眼泪，又一次吩咐祁年：“打120，快点儿！”
　　慌乱之下，祁年甚至花了十几秒才将手机解锁，他还没来得及打开拨号界面，父母的电话就催了过来，他手忙脚乱地摁下通话键，一出口声音都在抖。屋子里信号断断续续，祁年下意识往外头跑去，最无助的时刻，家人成了最坚实的依靠。
　　漆黑肮脏的影剧院里，孟宇麟拿着手机，播放起一段刚录的视频。余让凄厉的惨叫声从扩音器传开，盛燃猛地抬头，看到了手机屏幕里震颤的一幕。
　　余让被木凳狠狠砸在后背，孟宇麟膝盖顶着将他按在瓦砾铺陈的地面，而后粗暴地脱下他的裤子，肆意地侵略他。余让在痛苦嘶叫，他被桎梏住双手，越来越强烈的眩晕感使他失去了挣扎的力气，疼痛无孔不入，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是很爱录像吗？”孟宇麟抓住他的头发，逼余让仰起头，“看镜头啊！你他妈不是爱录像吗，你他妈不是喜欢看人做|爱吗？换你自己了，是不是更喜欢了？嗯？”
　　余让咬着嘴唇，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可是他快坚持不住了。
　　“孟宇麟，你这个畜生。”盛燃小心地放下余让，他带进来的钢管已经落到了对方手里。孟宇麟显然是疯了，他举起钢管，朝着盛燃的后脑勺就挥了下去。
　　盛燃已有防备，但仍然躲闪不及，钢管擦着头皮砸在肩上，巨大的冲击力把他击倒在地，盛燃闷哼一声，肩胛骨大概要裂了。
　　手机里的视频还在继续播放，盛燃晃了晃脑袋，在巨大的耳鸣声中恢复神志。如果余让看到这段视频，他绝对绝对会崩溃的。
　　少年对着镜子自残的画面冷不丁跳了出来，瞬间占据了盛燃的所有思维。
　　要把手机抢过来，一定要把这段肮脏的视频删除得干干净净。
　　盛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了一眼余让后就冲了过去。孟宇麟也正挥着钢管砸过来，盛燃侧身躲开，顺势擒住了他的右手，盛燃抢手机的意图十分明显，孟宇麟冷笑着挑衅他：“想要删视频？有本事你弄死老子！”
　　他说着把手机往台子上一甩，扔到了风琴边上，盛燃被手机分了神，放开孟宇麟就往台子上爬，结果又被对方偷袭，一管子狠狠打在膝弯处。
　　关心则乱。
　　盛燃腿一软，紧接着腰窝处又被砸了两下，他爬上台子强撑着去够手机，这彻底激起了孟宇麟猫捉老鼠的恶趣味。他走上前一脚揣在盛燃小腿上，盛燃终于支撑不住从台子上滚了下来，手掌按在某个冰冷的物体上，好像是把叉子。
　　“继续啊，盛燃同学。”孟宇麟紧随其后跳下来，打算用同样的方式把这位大少爷踩在脚下，几次三番的捉弄将盛燃岌岌可危的理智消磨殆尽，就在孟宇麟抬脚的瞬间，剧痛袭来。
　　盛燃反抗着捡起手边的不锈钢叉子，毫不犹豫地刺向了孟宇麟的大腿。
　　“啊——”孟宇麟尖叫着连连后退，盛燃手脚并用着再次爬上灰头土脸的台子，终于把罪恶的手机抢在手里，然而那边哪肯善罢甘休，孟宇麟捂着大腿一瘸一拐地走上台阶，誓要与他同归于尽一般。
　　“盛燃，车来了！”屋外传来祁年由远及近的声音，盛燃不想再与他纠缠，用尽力气将风琴朝台下一推，孟宇麟被倒下的重物牵连着滚下台子，受伤的脚被压在了底下。
　　祁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盛燃，我爸妈的车在外面了，快把余让带去医院吧！”
　　盛燃从混乱中清醒过来，他把视频暂停，将手机揣进裤兜里，跌跌撞撞地奔向余让，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祁年看到风琴下挣扎的某人，厌恶地瞪了一眼，然后踢开眼前碍事的碎瓦残渣，说：“我们走！”
　　影剧院到门口的一段路仿佛长得没有尽头，余让就这么倒在他的怀里，盛燃手上还沾着他的血，他的身体是烫的。
　　光明袭来，无比刺眼。
　　门外有辆挂着H市车牌的SUV停了下来，前排下来的两位家长被眼前的一幕震得目瞪口呆，就在不久前，这两位大人还语重心长地把盛燃赶走了。
　　可盛燃已经无力思考，为什么祁年的父母会出现在这里，他都无所谓了。
　　“爸爸，快带我们去县城的医院。”祁年打开后排车门，跟盛燃一起把余让抱了进去。
　　家长虽然满是犹疑，可还是飞快调转车头，朝着反方向奔去。
　　盛燃恍惚地吹着秋天的风，却不知他跟小镇的故事在今天画上了句号。
　　“年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祁母从副驾驶转过身，心惊胆战地看向浑身是伤的少年。
　　祁年扯着衣服盖住余让的下半身，抽泣着摇头：“你先别的问了。”他看着盛燃脸上的指甲印，心疼得直掉眼泪，“盛燃，你脸怎么了？”
　　“嗯？”盛燃回魂般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点疼，“应该是孟宇麟抓的。”
　　他猛然想到什么，把孟宇麟的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界面一直停留在视频暂停的地方，没有锁上。
　　祁年也看清了屏幕中的画面，不忍地偏开头。
　　盛燃手在抖，不知是因为抱余让脱了力，还是因为愤怒、伤心或是别的什么。他大拇指滑到右下角删除键。
　　删除视频。
　　页面自动跳到了相册的前一张照片，他愣住了。
　　那是他跟余让，一周前他从H市回到小镇的那个夜晚。
　　余让似乎在，亲他？
　　疯了，疯了，都他妈疯了。
　　盛燃居住的城墙在一点点坍塌。他看着怀里昏迷的少年，只觉得这个世界黑白颠倒，无理至极。
　　一整个白天盛燃都是混乱且无序的，他没有印象自己是怎样把余让抱下车，又怎样把余让送进了手术室。
　　祁年的父母提醒他，这不是他一个小朋友可以解决的事情，应该通知余让的父母过来。
　　余让的父母？
　　盛燃茫然地想，余让哪还有什么父母。
　　“那他的监护人呢？”医生也在催促，“让他的监护人过来吧，住院费也得交一下。”
　　盛燃出去打了半个小时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他不屑低头的盛桥椿，在父亲严厉失望的嘲讽下要了几万块钱。
　　他又想办法要到了余让班主任的电话，辗转之后得到一串数字，手机号的主人叫余茹霞，是余让的姑姑。
　　“余行在医院里。”盛燃开门见山地说。
　　“你是谁？”对面的语气比意料中平稳，这听起来好像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盛燃没有说太多，只说了这次情况不太好，昏迷着一直没有醒。
　　余茹霞说自己收拾收拾就出发，末了，盛燃在挂断电话前问她：“余让是谁？”
　　“谁？”余茹霞愣了一下，“余让？”
　　“是的，”盛燃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天，“我想知道，余让到底是谁？”
　　“是余行的哥哥。”余茹霞说。
　　盛燃苦笑一声：“他在家吗？我能跟他说句话吗？”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许久，直到传来低沉的叹息：“余让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荒唐，这个世界真是荒唐。
　　“小行跟你提起余让了吗？”余茹霞不确定地问他，“他好像从来不跟别人提起余让。”
　　“没有提起。”盛燃眼角掉了一滴莫名其妙的眼泪，“他说他叫余让。”
　　“什么？！”
　　盛燃没再追问，自顾自挂掉了电话。
　　余让，余行。
　　你瞒着我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一个假名字而已吗？
　　盛燃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灰暗的一天，而他以为的深渊，殊不知才刚刚开始。
　　他去银行取了钱，回医院交完各种费用，余让已经从手术室推了出来。
　　医生直白地叙述着伤情。
　　撞击，侵犯，撕裂。
　　没有伤及要害，至于为什么久久昏迷，或许只是他不愿意醒。
　　天快黑了，祁年的父母试图把他强制带走，可是祁年死活不肯，他保证跟盛燃一刀两断，但今天，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
　　然而比天黑更早到来的是身穿制服的警察。
　　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了盛燃和祁年。
　　“为什么？”事情朝着离谱的放下发展，所有人都不明所以。
　　警察给他们看了一张照片，是一个被风琴压住的年轻人。
　　“别说你不认识他！”
　　“孟宇麟，”盛燃乍然恐慌，“他……他怎么了？”
　　“失血过多，死了。”


第32章 分号
　　小镇出了命案。
　　家里承包水库的乡镇一霸孟宇麟在废旧影剧院被发现时，人都凉了。
　　凶手是十三中高三的学生，叫盛燃。
　　审讯室里，刑警把装在透明证物袋里的沾血的不锈钢叉子摆到他面前：“记得吗？”
　　盛燃一眼瞥见柄端刻着的“qn”两个字母，这是他刚跟祁年在一起时在网上定制的，祁年留着的是刻着“sr”字母的圆头勺子。
　　两个月前，他把叉子交给余让保管，余让说丢了。
　　“别以为不说话就没事！”刑警敲了敲桌面，“叉子上有你的指纹，死者指甲缝里检测到你的皮肤组织，有目击者看到你走进凶案现场，又浑身是血的跑出来。”
　　孟宇麟死了，死了。
　　盛燃不明白，他理解不了自己杀了人这件事。
　　“我只是用叉子插了他一下，我只是不想他再追上来，他把脚从风琴底下抽出来就可以跑，他跑到外面就好了……”
　　“死者的脚卡在风琴踏板里，他根本脱不了身，而你抢走了他的手机，导致他连打电话求救的机会都没有。”刑警把现场照片一张张摆在他面前，鲜血淋漓，触目惊心，“虽然你没有直接刺中股动脉，但激烈的打斗和挣扎使得伤口扩大，更致命的是死者有凝血功能障碍，简单来说，他是活生生流血流死的。”
　　上天似乎在开了一个玩笑，布下这一盘天衣无缝的局。
　　盛燃陷入了彻底的迷乱与崩溃，他尚未从接二连三发生的事件中冷静下来，就又被命运的漩涡拖入更加无底的深渊。
　　他忘了，忘了孟宇麟这个混蛋一点血都见不得。
　　可这个混蛋死了，因为自己的失手，他的生命结束在了十八岁。
　　没有人留给他忏悔和痛苦的时间，刑警依旧面不改色地追问着他：“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没有！”盛燃红着眼反驳，“我没有要杀他！”
　　做笔录的女警抬头瞟了他一眼。
　　“那说说为什么打架吧。”他们换了一个问题。
　　盛燃垂下头交握着双手，肩膀因克制而不住颤抖，他喉咙一阵阵发紧，张口竟发不出声音。
　　删除的画面又开始在潜意识里盘旋，反反复复，最后定格在余让低头亲吻他的时刻。
　　“他只是想把我的朋友救出来。”良久，盛燃才嘶哑着说出这句话。
　　“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余行，”盛燃顿了顿，重复一遍，似乎在说服自己，“他叫余行。”
　　“余行？”刑警皱起眉，锐利的双眼紧紧打量着他，“你确定他叫这个名字吗？”
　　盛燃抬起头看向他：“是。”
　　刑警却说：“你跟祁年的说法可不一致。”
　　祁年。
　　盛燃浑身一颤，还有祁年呢。
　　他忽然坐直身体，语气也变得焦急起来：“不关祁年的事，他只是不小心卷了进来，我跟孟宇麟打架的时候他在外面打电话，从头到尾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跟孟宇麟一丁点儿接触都没有！”
　　“你俩倒是默契，都这么维护对方。”刑警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你跟祁年是什么关系？”
　　盛燃心口抽了一下，哑声下定义：“朋友。”
　　“医院里的人呢？”刑警又问他。
　　“也是朋友。”盛燃问，“他现在怎么样？”
　　距离被带走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余让还好吗？
　　刑警哦了一声：“我同事在那守着，他还没醒。”他低头翻看着照片，最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祁年什么都交代了，你还是一五一十地把经过都说清楚，争取宽大处理。”
　　宽大处理。
　　盛燃看着手上的镣铐，只感到这个世界无比可笑。
　　故事的开始很简单，他们在学校里遇见。
　　故事的结尾很潦草，他连名字都是假的。
　　刑警听完后问他：“孟宇麟侵犯余行的视频你为什么要删？你要知道，如果他没有死，这是制裁他的关键证据！”
　　“制裁什么？猥亵？还是故意伤害？”盛燃说，“这不是对孟宇麟的制裁，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余行推进地狱！”
　　众口铄金，流言蜚语尚能杀人。
　　“你不怕吗？”刑警不禁纳闷，眼前的少年除了对同伴的维护、对自己杀人事实的抗拒，从头到尾都称得上理智，似乎对自己将要面对的一切并不恐惧，“杀了人，不怕一命偿一命吗？”
　　即便到了现在，盛燃也忍着没掉眼泪。
　　“一命偿一命是我活该。”盛燃唇齿轻颤，“过失致人死亡，应该判不了死刑。”
　　刑警拧起川字眉，语气也变得犀利起来：“你还知道这个。”
　　盛燃望向制服上的肩章。他再也没有未来了。
　　夜里，盛桥椿风尘仆仆地赶到，见到盛燃的第一时间扇了他一记耳光，而后是脱口而出的：“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不配姓盛，你太让我失望了！”
　　盛燃麻木地接受着父亲的谩骂，失望的又何止是他。
　　最后出来打圆场的是他名义上的妈，那个从来都只看热闹的温柔女人：“盛燃，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我已经托人找了律师，明天你要好好配合。”
　　周媛音说得不疾不徐，她好像从来都是这样。哪怕当年得知了他的存在，盛桥椿把他领进家门，这个女人至少没有在明面上叫他难堪过。
　　盛燃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乐乐还不知道。”周媛音知道自己儿子多崇拜他哥，“乐乐会很伤心的。”
　　这女人真是厉害，总能不动声色地挑起他们父子的战争，又能一针见血地戳他的软肋。
　　那个格格不入的家里，盛桥椿忌惮着周媛音又心怀愧疚，对盛燃总是横眉冷对吹毛求疵。这么多年，只有盛之乐，只有那个没心没肺的弟弟，一门心思地把他当成了亲人。
　　盛燃问之前做笔录的女警，问她祁年在哪里？
　　“被他爸妈接走了。”女警说，“他没有嫌疑了。”
　　“好。”他想扯一抹笑，却失去了这个能力，“他没有嫌疑就好。”
　　“祁年？又是祁年？！”盛桥椿又要发作，被周媛音拦了下来。
　　他们的探视已经违反了流程，不能再惹是生非，时间很快到，二人被客气地请了出去。
　　门关上的刹那，盛燃还是开口叫了声爸，用十几年来未曾有过的委屈语气埋怨他：“你还没有祝我生日快乐呢。”
　　十八岁的第一天，盛燃将自己的前途毁于一旦。
　　盛燃在看守所里睁着眼过了一夜，他的脑海里是空白的，如同某种本能驱使，不肯承认亦不愿面对。
　　律师来得很快，想来是花了大价钱。他设计了数套说辞与方案，这场辩护他几乎成竹在胸。
　　盛桥椿提着一箱现金找到了孟宇麟的家人，却在一声声杀人偿命的痛哭声中被打了出来。那边的少年尸骨未寒，他却试图用金钱买自己儿子的命与自由。
　　律师第二次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医院里的男孩儿已经醒了。
　　“警察正在想办法恢复孟宇麟手机里删除的内容，到时候在法庭上呈现给法官，可以最大程度地争取减刑。”律师语重心长地劝他，“死者家属咬得很紧，这条路是我们现在唯一能走的路了。”
　　“那段视频？”盛燃反问他，“把那段视频在法庭里公开播放？”
　　律师扶了扶眼镜：“倒也不是公开播放，只不过……”
　　“只不过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余行被施暴强奸，对吗？”
　　“你别犯浑。”律师压低声音警告他，“我们这是在救你！你现在替你朋友着想，人家想过你吗？要真把你当朋友，这事儿他就该主动站出来，把那天发生的事情明明白白说清楚，到法庭上给你当证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盛燃前后矛盾地反驳。
　　可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余让会上庭吗？自己又希望余让上庭吗？
　　“放弃幻想吧，”律师戳破泡沫，“我已经去找过余行了，人家姑妈压根不会让他见你！”
　　那天的见面不欢而散，盛燃否决了律师的建议，但他提出了请求，他想再见余让一面。
　　他有太多的疑问，他需要当面问清楚。
　　律师离开前给他看了一封信，是祁年的字迹。
　　他说，盛燃，我们和好吧，我们不要分开好不好？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都等着你。
　　从进入这里开始，盛燃第一次哭，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笔墨。
　　“转告祁年，我跟他再也没有可能了。”
　　他曾允诺过的光明未来，再也没有了。
　　又不知经历了几天的等待，一层层申请往上递，一道道流程朝下走。
　　在那个阴雨沉沉的初冬，律师带来了一个人。
　　尾夏至今，已有三月。
　　盛燃剃了寸头短发，穿着一身蓝色的囚服，他们隔着铁窗，身前身后是森严的戒备。
　　他有些认不出余让了。
　　或者说，这样的余让跟他记忆中的模样不太相像。
　　温和柔静的眉眼，懵懂畏缩的视线。
　　“余让。”盛燃叫了他一声，一如之前无数次的呼唤。
　　少年微微皱起眉，不明就里地打量他。
　　盛燃：“你还好吗？”
　　少年没有回答。
　　“余行，”律师插进话题，欲言又止地提醒他，“他是盛燃。”
　　“他就是盛燃？”少年眼中的犹疑更甚，最后无比烦恼地耸了耸肩，“你看，我就说，我根本不认识他。”


第33章 相亲
　　H市断断续续下了好一阵雨，分明梅雨季节都还没到呢。
　　周五哪哪都堵得不成样子，即便已经过了下班高峰期，还是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
　　男生反应过来坐过站的时候，公交车已经慢悠悠地爬过了红绿灯，窗户被雨水糊透，窗外的车灯晕成了连绵一片。
　　下车往回走了十几分钟，到达目的地。
　　B.?Water，一家开业不久的清吧，门口还立着招聘启事。
　　他怀疑自己不是来相亲的，而是来约炮的。
　　酒吧占地四五百平，因为下雨，露台处的位置都空着。女主角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撸着袖子埋头炫小食拼盘。
　　男生穿着黑色工装外套和运动裤，潦草得与周围一切都格格不入。
　　“你好。”他局促地打了声招呼，“是徐安枫小姐吗？”
　　女生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妆容精致而艳丽，算不上漂亮，但第一眼看去就不是什么没性格的人。
　　他有一瞬间的怀疑，这真是介绍人说的“年方二八贤惠端庄见人就脸红”的内向女生？
　　“余行？”徐安枫看了眼时间，面露不虞，“你迟到了半个小时。”
　　“抱歉，下班晚了点。”
　　“你不是自由职业吗？”徐安枫反问他。
　　余行坐到对面，扫码点了一杯鸡尾酒，笑笑：“今天去自习室兼职了，临走的时候有位顾客说自己考编摘抄的笔记本被人偷了，把警察都闹了过来，后来老板到了我才脱身。”
　　“自习室？”这在徐安枫的知识盲点。
　　“就是个贩卖焦虑的共享空间罢了。”余行说，“不过挺轻松，我只管坐在吧台，偶尔送个纸收拾下桌子，没事的时候就做做图。”
　　徐安枫对他的坦白很受用：“听秦漠说了，说你是个设计师，平时自己在家接接项目，特别自在。”
　　秦漠就是他俩的介绍人，算是余行的甲方，要不是为了接项目顺利，这趟相亲他压根不会来。
　　“什么设计师，就是个培训机构出来的美工。”余行自嘲一笑，“既然咱俩是相亲，那我把我自己的情况先说一下吧。”
　　“不用，我都知道。”徐安枫叼着薯条打断他，“24岁，父母双亡，没上大学，无车无房，吃了上顿没下顿，月收入保守估计不到八千。”
　　余行：“……”
　　“我说说我的情况吧。”徐安枫对瓶灌了两口啤酒，“28岁，父母在老家，大学本科，在一家上市公司上班，工资大概是你的三倍，买了车，正在摇号买房。”
　　余行：“……”
　　“为什么没上大学？”徐安枫毫不避讳地问他，“秦漠挺少夸人的，所以我有点好奇，当然，不方便可以不说。”
　　“没什么不方便，”酒端了上来，余行浅抿了一口，“高二那年生了场病休学了，后来一直没再回去。”
　　当年他从医院醒来，只感到浑身散架一样疼痛，尤其身后某处难以启齿的地方，隐隐绰绰的画面在脑海里盘旋，似乎是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到处都是瓦砾尘埃，他撞在一架老旧风琴上，有人把他按在地上，紧接着撕心裂肺的疼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问过余茹霞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的姑妈只轻描淡写地说句他犯病了，自那后，余行再没回过十三中。
　　他在未成年之际便开始出来闯荡社会，彻底成了没有归路的人。
　　“安小姐，我觉得我们并不合适。”余行从久远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心口一阵堵得难受。
　　“我姓徐，”徐安枫笑了起来，“不过你很直接。”
　　“耽误你的时间不好。”余行倒不是自卑，只是有些事情天生讲究门当户对，而且现在的状况摆明了双方都没那方面意思。
　　他想走，手机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
　　盛燃找你了吗？
　　余行浑身一颤，莫名其妙地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号码在半个月前发来短信，盛燃出来了。
　　他当时的反应跟现在类似，但那会儿他很快回了信息过去，问他是谁。
　　祁年。
　　那边回过来两个字。
　　他知道这个人。
　　那年冬天，名叫祁年的少年又一次找到他。
　　“你为什么躲起来？你为什么不上庭替他作证？！你这个懦夫！你这个混蛋！”
　　“盛燃判了七年！他是因为你进去的！”
　　“七年啊！人能有几个七年！他才十八岁啊！”
　　“该进去的是你！你毁了他的一生！”
　　盛燃是谁？他不知道。
　　眼前这人大吼大叫什么，他也不知道。
　　但这人很快就被赶了出去，自己那时候生着病，很多往事都模糊了。
　　“余行，余行？”徐安枫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余行双眼一直盯着短信界面，没由来的心悸。
　　盛燃是谁？
　　为什么说他跟自己有关？
　　难道……他冒出某个想法，又飞快泯灭。不可能，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隐瞒。
　　“你看那儿，那人帅不帅？”徐安枫悄摸地拍了拍他，冲吧台方向抬抬下巴，余行带眼望过去，好家伙，五六个一米八几的大帅比。
　　“都很帅，”他真诚发问，“哪个？”
　　“就穿卫衣笑得最傻逼那个，”徐安枫目不转睛，也不知夸他还是有仇，“老这么没心没肺的，白瞎这张脸。”
　　余行听懂之余还有点哭笑不得：“你把相亲地点约在这是为了见这个人吧。你喜欢他？”
　　“你看他无名指，有主了。”徐安枫没正面回答他，叹着气灌了两口酒。
　　余行好奇地又瞄了两眼，左手明晃晃的戒圈，懒懒地搭在身边戴着金丝框眼镜的斯文男肩上。
　　他恍惚了一阵。这种穿透浑浊空气扑面而来的张扬恣意他仿佛在谁身上见到过，错觉持续了短短几秒，他又一次被亮起的屏幕吸引了目光。
　　你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了。
　　余行把手机揣回兜里，再没理睬。
　　单恋的女生摆明了不让人肉挡箭牌提前跑路，一直拖到那群人离场，好在时间还不算晚，至少没跨夜。
　　“我第一次相亲陪着女生看其他男人。”余行站起身打着哈欠，“真有意思。”
　　徐安枫叫的代驾也到了，开始低头收拾提包：“第一次相亲？还是第一次陪女生看男人？”
　　这回轮到余行叹气了：“都，全部。”
　　两人都没喝多，在门口寒暄几句后就散了。
　　唉，没出门多好，还能多做两张图呢。余行抬头望了眼天，雨密密麻麻地下个不停。
　　还有人往酒吧里钻，天好像永远不会亮。
　　他疲惫地甩了甩脑袋，余光中瞥见了一抹影子。
　　这道身影从四天前就出现了，阴魂不散。
　　是那个人吗？
　　还是自己的……幻觉？
　　从酒吧打车回家得好几十，好在不远处有夜班公交，新旧交替的城区，繁华的街道外是陈旧的巷弄。
　　穿堂的风凄凄厉厉，等下个月，夏天就该来了。
　　余行裹紧了外套，只想快点穿过这条因灯丝燃尽而陷入黑暗的小巷。身后的脚步一路尾随，好在再过十几米就又能走到宽敞明亮的大街上了。
　　街口停着一辆白色奥迪，有两道交错的人影倚着车门拥吻在伞下，余行眯了眯眼，只觉得这一身卫衣眼熟，想起来是刚才在酒吧里的那个男人。
　　要是让徐安枫看见这个场面，她得多心碎。
　　短暂的分心后，他撑着伞小跑起来，焦急地想要甩掉后面的尾巴。
　　然而变故发生在最后一个岔道，余行怎么也没料到还会有另一个人窜出来，等他看清闪着寒光的匕首时，想躲开已经晚了。
　　抢劫吗？比这个念头更早冒头的是身后之人的呐喊：“小心！”
　　话音刚落下的刹那，余行脚底一空，被人从后头拽着甩了出去，他砸在斑驳的墙上，背上传来一阵摩擦刺痛。
　　所有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袭击他的人穿着雨衣，手上的匕首正顺着雨水在滴血。血腥味弥漫开来，跟踪他的那个人倒在了血泊里。
　　街上透进来的光正好映在他脸上，他捂着小腹，哀切大于痛苦。
　　他救了自己。
　　余行从空白无措中恢复神志，并且在无意识下喊出了他的名字。
　　“盛燃！”
　　为什么？明明没有见过他，为什么会那么熟悉？
　　甚至可以万分断定他就是盛燃。
　　袭击者再次举起了匕首，这次的目标是余行。盛燃忍着剧痛抓住他的脚踝，冲余行喊道：“快跑啊！”
　　几乎七年未曾有过的感觉如同掩埋在火山之下的岩浆再次涌了上来，在极大的恐惧下，灵魂与身体开始撕扯剥离。
　　雨雾中，他仿佛看到了一盏忽明忽灭的红绿灯。
　　“住手！”一道清亮的怒喝将迷蒙的幻境打碎，偌大的动静吸引了街口情侣的注意，卫衣男飞快跑了过来，袭击者另一只脚将盛燃狠狠踹开，朝着反方向逃去。
　　“别跑，警察！”卫衣男边追边回头冲另一个人喊着，“林鹿，送他去医院！”
　　余行失魂落魄地坐在成滩的雨水里，眼睁睁看着盛燃被抱进白色奥迪车里，那人打着伞去而复返，居高临下冷冰冰地抛下两个字：“上车。”


第34章 七年
　　麻药过劲，盛燃醒过来时天刚亮，床边背对着坐着一人，一席白衬衫黑西裤的精英打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喉咙干渴，意识混沌，盛燃不清不楚地念叨了两个字：“余让？”
　　那人飞快转过身，盛燃眯缝着眼，在逆光中看清了他的模样。
　　“疼吗？”是比多年前更加沉稳的声线，关切却只增不减。
　　盛燃心口一酸，好半天才把滚了几遭的话吐出来：“年年。”
　　祁年眼眶泛红，不知是因为一夜没睡，还是因为强忍着情绪。
　　发生那件事后没多久，祁年就被父母强制送出了国，去年回来后他不止一次去找过盛燃，可他却不肯见他。
　　七年了。
　　“我很担心你。”祁年沉着声，“没有伤到要害，可我真的不想在这种地方跟你重逢。”
　　“意外而已。”盛燃说。
　　“意外？”祁年反问他，“你跟那个混蛋遇上也是意外吗？”
　　盛燃对混蛋二字未置可否，单人病房的门打开，身穿制服的小民警拿着本子走进来，祁年偏过头遮掩情绪，顺便把床摇高了些。
　　“这么快醒了？”小民警有些意外，搬条凳子双脚并拢坐到他边上，“醒了正好，录一下口供。”
　　“余行呢？”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自己被推进手术室，门外站着两个人。
　　“警局里。”
　　盛燃一想起那个地方就胆寒：“他在警局干什么？”
　　小民警摊开本子，给自己壮胆似的拔高音量：“你问我我问你！你都被捅了，你说他去警局干什么，当然是指认嫌疑人啦！”
　　“抓到了？”
　　“那当然！”小民警没意识到自己又变成了被询问的对象，乐呵呵地炫耀起偶像，“叶副队出马，还能抓不到吗！”
　　“叶副队？”
　　“昂！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叶时见！公安系统一枝草，年轻有为老婆有钱！”小民警还挺傲娇，“昨晚要不是刚好碰见他，你俩指不定就交代了呢！”
　　盛燃努力回忆了下昨夜的情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好了好了，言归正传！”小民警单手推开笔帽，开始一五一十地询问雨夜里发生的事情。
　　盛燃心不在焉，对面也问得磕磕绊绊，总之几个问题下来净是些毫无营养的内容。
　　最后旁观者实在忍不住了，打断问小民警：“你刚实习吗？”
　　“啊？”小民警抬头愣愣看向他，“很明显吗？”
　　祁年：“……”
　　场面生出一丝尴尬，继续还是不继续，是个问题。好在救星很快来了，依旧是那身显眼的蓝色卫衣，沉重的黑眼圈也没掩盖住他的英俊帅气。
　　“叶、叶副队！”小民警一个弹跳站起，毕恭毕敬地敬了个礼。
　　“哎卧槽，吓我一跳。”叶时见打着哈欠进屋，行云流水地拿过小民警的笔记本，快速扫完一遍，“写的有点东西。”
　　“啊，是吗，”小民警害羞地挠挠头发，“我还有进步空间吧。”
　　“用的什么牌子的笔，含水量简直百分百啊！”叶时见把本子拍他胸上，“哪个天杀的教你这么问的，是要把你们小派出所干倒闭吗！”
　　“老孙教的！他还把您的工作日志发我学习了一天呢！叶副队，我把您的照片设成了电脑桌面，希望能成为跟您一样优秀的人民警察！”
　　“老孙还留着老子下放时候的工作日志？！”叶时见龇牙咧嘴地把小民警推出门，末了还不忘威胁人家，“赶紧把我照片换了去，不然不让你转正！”
　　盛燃目送着小民警离开，眼底是挥不开的羡慕。
　　谁又说这不是他的梦想，可命运偏又爱开玩笑。
　　房门合上，叶时见沉下脸色，连一句客套都没有地直入主题：“为什么跟踪余行？”
　　“警官……”祁年试图为盛燃辩解什么，被叶时见一个轻飘飘的眼神逼退了回去。
　　“失手杀人判了将近七年，半个月前刚从牢里出来，余行跟你上过同一所高中，但你俩差了一级。最初你说是为了救余行才犯了错，可在法庭上，你推翻了自己的口供。”叶时见摸着下巴，“余行自始至终都说不认识你。”
　　盛燃望着天花板：“认不认识又有什么重要，该发生的不该发生都改变不了。”
　　“你跟踪他想干什么，报复吗？”叶时见抱胸靠在墙上，摇了摇头，“可是很奇怪，你救了他。”
　　盛燃没说话，反而是祁年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抿着唇腮帮鼓动，快把牙咬碎了。
　　叶时见：“如果你一开始说的是真的，这是你第二次救他。”
　　“叶警官，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有什么好重提的。”盛燃转过视线，淡漠的眼神下是不易捕捉的悲哀，“就因为我杀过人坐过牢，所以哪怕受伤躺在医院里，也逃不过被再三盘问质疑吗？”
　　祁年俯下身握住他的手：“你别激动，小心伤口。”
　　叶时见满不在乎地笑笑，话锋一转：“认识孟军吗？”
　　谁？盛燃刚想说不认识，猛然察觉到不对劲。
　　“50岁，xx镇居民，中年丧子。”叶时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着，“需要我再说得详细些吗？”
　　“刺伤我的人是他吗？”盛燃忽然就明白了，哪是什么深夜的抢劫或偶遇，分明是一出处心积虑的以命偿命。
　　“是他。”叶时见言简意赅道。
　　盛燃：“余行怎么样？”
　　掩埋在尘埃下的过往被一点点挖掘，他装得潇洒，可又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
　　“他没事。”叶时见揶揄他，“他并不像你关心他一样关心你，你这一刀挡得不太值。”
　　他挡下的又何止这一刀。
　　“我想见他，”盛燃突然说，“我想问问他，为什么骗我。”
　　他不愿相信那个少年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甚至连名字都不是真。
　　叶时见沉默了几秒，意有所指道：“带他去看过病吗？”
　　盛燃没明白什么意思，祁年却终于绷不住了。
　　“我上一次见他，是在精神病院里。”他说。
　　盛燃看向他，不明就里，精神病院几个字不足以震慑他，他深切地知道余行有自残的毛病，这段记忆甚至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可是祁年接下来的话却颠覆了他的所有认知。
　　“盛燃，”他矛盾地不知该如何开口，“余行也许并没有骗你。”
　　“什么？”盛燃这回彻底懵圈了。
　　“认识你的人是余让，并不是叫余行的人。”
　　“你到底在说什么？”盛燃感觉关了几年后的世界在病毒的摧残下变得简直不可理喻。
　　余让是余行的双胞胎哥哥，在很多年以前就死了。这是他们姑妈亲口说出的话，盛燃七年来都未曾释怀。
　　怪不得一家四口的照片那样少，怪不得再没有兄弟二人长大后的合照，因为余让已经死了，跟他的父母一样。
　　“他患有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有时候是余行，有时候是余让。”祁年说得很艰难，“换句话讲，他有双重人格。”
　　祁年说完连自己都觉得荒谬。
　　盛燃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话。
　　双重人格。这他妈是什么非主流词汇！
　　“余行被扔到十三中并不是因为自残，相反，自残是他保护自己的一种行为方式，剧烈的疼痛可以让他保持清醒，从而抑制另一种人格的出现。”祁年仍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些信息时的震惊与不置信。
　　叶时见忍不住插嘴：“他知道自己有这个病吗？”
　　“知道。”祁年说，“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他什么都没说。”
　　叶时见：“那他的主人格是自己，第二人格就是你说的余让？”
　　祁年点了点头。
　　“盛燃，并没有一个叫余让的人。”
　　没有一个叫余让的人？
　　没有一个叫余让的人！
　　七年来，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问自己后不后悔。
　　后不后悔碰见他，后不后悔把他带进那栋小平房，又后不后悔冲进废墟里救下他。
　　而他站在窗外，淡漠地否定了两人的相识，肃穆的法庭里，盛燃终究没有等来那位少年。
　　他接受了这一场灾难，也接受了曾经勇敢的少年为了保护自己而选择了逃避。
　　可他还是想亲口问问他，问问他这么多年来是否衾影无惭，对自己有没有过哪怕一点点的愧疚。
　　他抱着这个执念过了一年又一年，答案将他的幻想碾得稀碎。
　　那段经过成了他一个人独角戏，他恨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
　　满纸荒唐。
　　敲门声响起，叶时见伸手拧开门，在看到屋外来人时绽开了笑容。
　　“结束了吗？”林鹿双手插进衣兜，视线往里转了一圈，金丝眼镜下是一双漂亮凌厉的眼睛。
　　屋子里沉闷压抑，叶时见总算透一口气，又开始止不住地哈欠连天，还臭不要脸地往林鹿身上黏：“回家回家，我站着都快睡着了。”
　　“叶警官！”祁年出声叫住他，快步走到门口，“行凶者的事还没说完呢。”
　　叶时见侧过头：“人都帮你们抓到了，后面的事用不着我管。”
　　祁年似乎还想说什么，在看向走廊的瞬间噤了声，稍稍和缓的脸色跟着再次凝重起来。
　　堵在门口的两人走了出去，祁年让开一条道，走廊里的光照了进来。
　　盛燃脑子里一片混沌，又在下一秒变得无比清明。
　　少年好像长高了一点点，五官比高中时深邃精致了不少，眉眼柔和而警敏，正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目光盯着他。
　　路灯下他枕着少年睡觉的画面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盛燃心跳快了一拍，努力平复语气出口却喑哑难平。
　　“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余让。


第35章 嘘嘘
　　不相干的人退得干净，病房里剩他们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再一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
　　门边局促的年轻人与记忆中的画面交叠，盛燃看着他，却无论如何喊不出“余行”这两个字。
　　他忽然觉得无力至极，他以为自己是恨余让的，可在伤害来临时还是毫不犹豫地挡了上去。他没来得及厌恶这样口是心非的自己，就被更大的晴天霹雳打得方向全无。
　　七年来，盛燃等着这一刻，结果是连憎恨的对象都失去了。
　　没有余让，那我们的过往算什么？
　　苦苦支撑自己熬过来的信念土崩瓦解，他就像踩在一团棉花上，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着力点。
　　“那个……”余行贴着墙壁飞快看了盛燃一眼，立马把视线移到床尾那团褶皱的被角上上，干巴巴地说道，“谢谢你。”
　　盛燃也不太自在，就像面对一个陌生人，而他跟这个非典型陌生人又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
　　“不用，”他叹了口气，“那个人的目标应该也不是你。”
　　毕竟真正杀死孟宇麟的人是他。
　　病房又陷入沉寂，明明光明透亮，却又无比沉郁。
　　盛燃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这些年过的好吗？”
　　哪些年？
　　“还好。”余行随口一句回答，管是哪些年，他这辈子有好过吗？
　　祁年开口问他：“警察都问你什么了？”
　　余行抬起头：“就问我事发经过，认不认识他们。”
　　祁年：“你怎么回答的？”
　　余行小心地看向盛燃，摇了摇头。
　　“还说什么了？”祁年语气有些冲，这跟盛燃记忆中的人不大一样，高中时期的年年是个连重话都不会说的温柔男孩儿。
　　“警察留了我的联系方式，说之后有事会再找我。”余行说，“他们还会找盛燃，等伤情鉴定结果出来，看要不要追究刑事责任。”
　　刑事责任，没完没了了。
　　麻药过后伤口突突跳着疼，盛燃难受地闭了闭眼，祁年走过去把床重新摇下去一些，安抚他：“先睡会儿吧，你累了。”
　　盛燃没力气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余行轻轻嗯了一声。
　　祁年抬起手表看了眼时间，冷冰冰地下逐客令：“看也看过了，你回去吧。”
　　余行意外地啊了一声：“我……我可以回去？”
　　“不然呢？”祁年反问他。
　　“不谈谈赔偿什么的吗？他是因为救我……”
　　“余行，”祁年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赔不起。”
　　说话间护士开门进来换药，换上新的点滴后也跟着开始赶人：“疫情期间，只能一位家属陪护，你俩……”
　　“我留下。”祁年说。
　　余行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开溜，心里乐得像碳酸饮料直冒泡，面上装出一副凝重惋惜的表情，出了门后走路都快飞起来了。一夜没睡实在困，偏偏还有几张设计图等着出稿，回家睡觉都不踏实。
　　病房里的盛燃也一样，脑袋装着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他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侧过头看着站在窗边的祁年。他低头摆弄着手机，一直在回消息，过了好一会儿，祁年处理完事情转过身，二人视线在透进屋的光线中交接。
　　“嗯？”祁年挑了下眉，拉上窗帘，“吵到你了？”
　　“没，你跟猫似的走路都没声，怎么吵的到。”盛燃稍稍挪动了下僵硬的身体，迟疑着开口，“你要是忙，不用陪在这里，就一个小伤口。”
　　祁年把手机揣进兜里，坐到凳子上：“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事了。”
　　盛燃下意识地躲闪开目光，他们之间已经没有那样的身份了。
　　祁年亦揪着一颗心，他回忆着两人当初的亲热过往，试图能将七年未见的鸿沟拉扯近一段距离，但精卫填海的努力收效甚微，有些事再也改变不了了。
　　“盛燃，”他沉沉开口，喉咙处像生生划了一刀，吞口水都疼，“你知道吗，我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年留了一封信不告而别。”
　　后悔的是因为信上的内容，还是不告而别后惹出的事端？他不知道。
　　“我们和好，好吗？”祁年抓住他的手，冰凉的指尖微微发颤。
　　盛燃不动声色地将手移开，笑着回他：“我们没有吵过架，怎么提的上和好。”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都过去了，”盛燃说，“祁年，都过去了。”
　　“过的去吗？”祁年将脸埋进掌心，叹出一口悠长的气。
　　盛燃瞪着天花板，后脑勺在枕头上碾了碾：“有什么过不去的，世界上远有比喜欢不喜欢更重要的事。当朋友挺好的，朋友也能……一辈子。”
　　祁年冷笑了一声，却又带着委屈：“那你为什么躲着我？”
　　盛燃勉强扯出一抹笑：“哪躲你了，要真躲你，你还能这么快出现在这里？”
　　祁年见他没了睡意，又把床升起来些：“还不是因为我几次三番地骚扰余行，你出事他自然就联系我了。”
　　盛燃皱起眉，原本就难看的脸色愈发垮塌：“你骚扰他干嘛？”
　　“我骚扰他干嘛？”祁年憋屈了多年的情绪这会儿发酵得厉害，咬着牙恨意丛生，“如果不是因为他，你会进去吗？”
　　“跟他没关系，他也是受害者。”盛燃见不得他这副样子，枯井死水荡起波澜，牵连着小腹伤口一阵阵的疼。
　　祁年一把抓住的手腕：“我去求过他，求他上庭，求他为你作证！”
　　“可你也知道，他并不是余让。”祁年手背青筋凸起，盛燃看了眼被他攥紧的手腕，感慨当年的小男生已经真的成长为了一个男人，“祁年，当年的事情如果非要找一个罪魁祸首，那个人是孟宇麟，他已经死了。”
　　二人间的气氛变得诡异而紧张，电话铃声横插进来，断开后又继续。
　　祁年看了眼来电显示，皱起眉想要挂断，但刚跟盛燃闹了点小情绪，他这会儿也想出去冷静一下。
　　“喂，怎么了？”他接通电话走出门，浑身都跟泄了气一样，细长的手指捏了捏眉心，整个人显出某种精致的颓废感。
　　走廊里的声音渐行渐远，盛燃望着半掩的门，疲惫到无以复加。
　　他很快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护士正要给他换药，而促使他醒过来的源头正分分秒秒侵袭着他。
　　“有……男护士吗？”盛燃实在快忍不住了。
　　“没有，”护士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朝身后随手一指，“卫生间在那，叫你家属拿着吊牌扶你去。”
　　家属？
　　祁年不在，他出去接电话好像没再回来过，也可能是自己睡得太熟，他进来了也不知道。
　　“家属来了！”门缝里钻进一人，乖乖举着手，手上还拎着半个煎饼果子。
　　盛燃顿时尿意上头，歪着脑袋：“余行？”
　　“啊，”余行把煎饼放到床头，解释道，“我本来都快到家了，祁年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他有急事要离开几天，叫我来接他的班照顾你。”
　　盛燃：“……”
　　前面还说没有比他更重要的事，后面却连告别都来不及。盛燃发现自己并没有多难过或是失望，仅仅是觉得有点好笑。
　　“你要上厕所？”余行七手八脚地去拆吊瓶，动作笨拙，耐心却极好，盛燃分神想了想，如果换作余让，估计半分钟没取下来就该骂人了。
　　“你起的来吗？”余行左手高高举起输液袋，另一只手不知该不该去扶他，盛燃捂着伤口侧着身起来，跟刚剖腹产了似的。
　　卫生间十分狭窄，余行背过身站在门外，举吊瓶举得手酸，半分钟过去了，里面愣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你不是尿急吗？”他把吊瓶换了只手，“怎么还临时酝酿啊！”
　　“不习惯，”盛燃低头看了眼不争气的小兄弟，“你在我边上我不习惯。”
　　“你上公共厕所边上不也有人吗，再说了，我又不看。”余行说完笑了笑，撅起嘴，“嘘——嘘——”
　　盛燃乐了，怕一笑扯到伤口，憋得更难受：“你什么德行啊。”
　　“我哥的绝活。”余行说，“每次我哥撞见我上厕所，就爱在我边上瞎吹口哨。”
　　余行的哥哥……
　　盛燃终于克服羞耻放了个舒坦，要洗手时又出现难题了，输液管子把他缠了一身，手还够不到水龙头。
　　“进来点，”盛燃用脚把门勾开，“我洗手。”
　　哎呀，麻烦。
　　两个大男人挤在小卫生间里连转身都难，盛燃艰难地走到镜子前，结果没预料到水龙头的马力，一打开就跟喷射机似的飚了出来，喷在手背上又迅速反弹，飞溅到了一旁的无辜者身上，余行被滋了一身，脸上都沾着水珠，冰凉的袭击叫他打了个哆嗦。
　　“啊！”余行后跳着躲开，结果被门墙挡住，“暗器啊！”
　　盛燃立马把水关小，嘻嘻哈哈地说着抱歉。
　　余行没脾气了，无奈：“你是喷水鸭吗？”
　　盛燃的笑僵在了脸上。
　　喷水鸭。
　　那个喝醉的夜晚，他在余让面前撒过一样的野。
　　盛燃好久没有回过神来，直到被催促着回床上。
　　回忆交叠明灭，他抬起头，看向镜子中的那张脸，问道：“他是不是很久没出来了？”


第36章 想念
　　“谁？”余行茫然地看向镜面，透过斑驳的水渍望着那张帅气而陌生的脸问道，“谁很久没出来了？”
　　盛燃在看清他的表情时愣怔了一下，而后失望地摇了摇头：“没谁。”
　　双重人格，这是怎样的病，盛燃没有一丁点概念，所以他不敢轻举妄动。
　　躺回病床上，盛燃才发现充满电的手机躺着好几条短信，发件人的那串数字他了然于心，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祁年的手机号竟都没有变过。
　　可是祁年怎么知道他的号码的？想来是手术昏迷时他独自解锁操作的，手机密码是自己的生日，他都记得。
　　盛燃心里有些唏嘘，戳开信息列表一条条翻看着。
　　-有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处理，希望你睡醒的时候不要生我的气
　　-你不喜欢陌生人照顾你，所以托了余行，你应该也有很多话想跟他说
　　-醒了吗？想吃什么，我叫助理送过去
　　-盛燃……
　　-算了，没什么，好好养伤
　　“盛燃，”余行倒了杯水，又不敢递给他，“你现在是不是不能喝水？”
　　“我嘴巴里好苦，漱个口总可以吧。”盛燃接过一次性杯子，浅浅抿了一口。
　　余行把凳子搬远些，拿过凉透了的煎饼果子又开始一口一口往里塞，盛燃闻着那股子打了折的香味，难受地揉了揉鼻子。
　　“很难闻？”余行下意识收紧塑料袋，“我去阳台吃。”
　　“没有，”盛燃出声阻拦他，“不难闻，挺香的。”
　　怪不得余让说他的弟弟乖巧惹人爱，如果刚刚换了余让，他大概转头就端一盆螺蛳粉到他鼻子跟前了。
　　可是没有余让了。
　　盛燃一想到这心口就憋得难受。
　　半顿煎饼的时间，余行接了两通电话，语气里带着些为难讨好，盛燃听了个大概，为了照顾他余行的设计项目拖延了，而且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出来。
　　盛燃：“你其实不用在这陪我，我俩非亲非故的。”
　　余行正在微信上奋笔疾书写道歉小作文，头都没抬：“你别这么说，要不是你，大晚上被捅的就是我了，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他厚着脸皮找了几个偶尔交流的设计师，把手上的活分了出去，顺带着又切换软件看了眼余额，单人病房不便宜，万一还要交住院费，接下来的日子就得紧巴了。
　　等解决完麻烦事，余行把手机揣进裤兜，抱着手臂翘着二郎腿反客为主地质问他：“好了，该我问你了，这几天你为什么跟踪我？”
　　盛燃眼皮跳了一下，公开处刑的尴尬顿时淹没过其他情绪，他组织不出语言回答。如果对面是余让，他或许会拉着他声泪俱下地吐上三天苦水。
　　可他不是，他只是个用着同一副皮囊的陌生人。
　　“我们……”余行迟疑了下，还是问了出来，“我们真的认识吗？”
　　盛燃闻言倏忽看向他，没有回答。
　　“我答应来照顾你还有第二个原因，”余行把腿放下，双手交握在一起，肉眼可见的不安与紧张，“有些事情我想弄清楚，不想一直阴魂不散下去，更不想跟这次一样时隔多年后你又突然冒了出来。”
　　盛燃没料到余行会比他先捅破这层窗户纸。
　　余行：“我想，并没有人会不顾一切地替陌生人挡刀，即便是见义勇为。”
　　病房里的安静与外头喧闹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在那一刻，似乎存在着某种时空的拉扯，将盛燃拽回了七年前的那座小镇。
　　“十三中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余行皱了皱眉，语气很平静：“几乎没有印象了，我在那里就呆了两个月时间，生病之后再没回去过。”
　　“生病？”盛燃警敏地问他。
　　“也可能是打架吧，”余行苦笑了一声，“姑妈搪塞了我几句，你的律师找到我，我一直觉得很莫名其妙。”
　　那是当年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再后来祁年找过我，他叫我上庭作证，太奇怪了。”
　　盛燃鼻子微微发酸，他逼自己去正视那段过去。“那你认识……”他还是没能把这三个字说出口，对余让来讲，那是无法磨灭的伤害，他不清楚余行听到会是什么反应，但他不敢冒险。
　　“他说你杀了孟宇麟，”结果余行很坦然地讲出了混蛋的名字，“我知道他，他也为难过我几次，可这并不能成为我去做一个什么莫须有的证人的理由。”
　　“你认识孟宇麟？！”
　　盛燃的认知出现了偏差，为什么他认识孟宇麟却不认识自己？
　　“认识啊，”余行不明就里道，“我去超市取快递的时候他无缘无故打了我，有一天还被他们一群人扔进了河里。”
　　他并不愿意回忆十三中的故事，从头至尾都是灰色。
　　盛燃喑哑着问他：“那你受伤后谁给你包扎，又是谁把你拖到了河岸边？”
　　余行抬起头看向天花板，思索好半天才开口：“在一个木匠铺的小平房里，那间平房的主人好像姓吴……我不太记得了。”
　　“是不是兄弟两人，哥哥叫吴豆豆，弟弟叫吴求索。”
　　“嘶……”余行歪了歪脑袋，“好像是，你也认识他们？”
　　盛燃偏过头，于目光不可及处噙着眼泪。
　　他从他的记忆里消失了。
　　所有人都存在，唯独自己。
　　“盛燃，你怎么了？”余行见他行为有异，犹豫着话题是否还要继续。
　　盛燃不肯死心，转过头红着眼怀抱着渺茫的希望继续问他：“那你还记不记得一把尤克里里，有人在夜里为你唱了一首歌。”
　　那首歌叫红绿灯，因为那天你穿了这样一身衣服。
　　“你又记不记得，开往县城的大巴车总是坐满了七嘴八舌的老阿姨，新华书店旁有家西餐厅，里面的披萨又干又硬，商场电影院排片总是很少，压根没什么人光顾。”
　　“其实小县城也没有那么那么糟糕，理发师的技术不错，蛋糕店的手艺也很好，你偷偷定制了一个吉他形状的生日蛋糕，可是你好像一直都忘了说生日快乐。”
　　原来过了这么久，他却什么都还记得。
　　暗无天日的时光里，他不停回忆着两人相处的点滴，无数次循环播放的影片，成了想忘也忘不掉的默片。
　　“盛燃，”余行还是打断了他，“我不知道，这些我都不知道。”
　　是啊，你不是余让，你怎么会知道？
　　余行直起身，认真地想要个肯定的答复：“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没有人愿意用七年的代价去杜撰一个谎言。”
　　“对不起，”余行说，“或许你认错人了。”
　　盛燃掉了一滴眼泪：“我知道。”
　　“对不起，对不起……”余行一遍遍地说着道歉的话，他的精神开始变得有些恍惚，心脏处猛地疼了一下，他难受地捂住胸口，感受着某种灵魂深处的共情，“对不起，可我不是余让。”
　　再一次从他口中说出这两个字，盛燃紧绷的意志在这一刻崩塌，他将自己埋进被子里，止不住放声痛哭。
　　即使锒铛入狱，他也未曾像今天这般失态。
　　发酵了多年的烈酒，瓶身裂开细一条缝，封印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可对盛燃而言，大哭也不过是短暂失控，小腹撕扯的疼痛刺激着他压抑的理智，他止住眼泪，很快平静下来。
　　他在被子上蹭干净眼泪，而后无事发生似的钻出来，他眼底猩红，坚忍外表下是隐隐的委屈。
　　余行心中亦有百般疑惑，十三中的过往或许比他以为的要更离奇曲折。
　　“他多久没出来了？”对话周而复始地回到开头，余行明白了个中含义，抛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我从医院醒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余行低头搓着掌心，踽踽独行的这些年，他一个人走着。
　　“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问盛燃，“余让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会逼得他躲了七年？！”
　　盛燃无法启齿，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他，这让余行渐渐感到恼怒。
　　有些事情如果一开始就被藏匿起来，他可以接受自己永远蒙在鼓里，但他无法认同一知半解的结局和阴差阳错难以配平的过程。
　　余行站起来，俯下身一字一道：“告诉我究竟发生过什么，这是我的身体，我有权利知道这一切。”
　　“还有意义吗？”盛燃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如果余让再也不出来，是不是意味着你的病已经好了？”
　　余行脸色一僵，甚至忘了要说什么。
　　“余让是不是再也不会出来了？”
　　“我不知道。”余行犹豫着。
　　“你痊愈了，是吗？”
　　“没有，”余行回答得很干脆，“余让不出来，我的病也好不了。”
　　彼时的盛燃并不明白这句话之下的深意，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来回盘旋的念头。
　　他再也见不到余让了。
　　原本就不存在的一个人，甚至无法称之为人。
　　仅仅是一个人格，附属于真实肉体之下的虚拟的人格。
　　他望着窗外，只觉得阳光刺眼，蓝天如无底深海。
　　吊瓶见底，余行按下护士铃，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
　　“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人，”盛燃扯出一抹笑，“我很想念余让。”


第37章 人格
　　护士拔完吊针，又粗略地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盛燃问她自己需要住多久，护士说伤口不深，不感染的话差不多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一周？！
　　盛燃为难地看向余行，这简直比他妈坐牢还难受。
　　“或许，你可以跟我讲讲当初你跟余让的故事。”护士走后，余行并没有放任伤患休息的打算，虽然一夜未眠的自己这会儿已经困得质壁分离。
　　“先讲讲你的病吧。”
　　比起那段无处落笔的曲折往事，盛燃更想弄清楚余让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可当他询问起时，对方却沉默了。
　　“余行，”盛燃捂着小腹小心坐起来，“你以为我想逼问你吗？如果可以，我只想听余让亲口告诉我！”
　　余行咬着唇，始终一言不发。
　　“七年，我失去的自由，毁掉的前途，我要一个答案，不可以吗？”盛燃脸色极差，但比起身体的伤痛，内心的彷徨才更煎熬。
　　余行无法对救下自己的人彻底残忍，更何况这人曾与另一个自己有过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他并不想让那段往事反复纠缠自己。
　　他的目光偶尔游离到紧闭的房门和玻璃窗外亮堂的走廊，他内心极度不安，因为从没跟人说起过这些，更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余让说你们的爸爸是个疯子，妈妈受不了跳楼自尽了，他亲眼目睹了一切，甚至妈妈的尸体就那么横陈在他面前。”盛燃一瞬不瞬地盯着余行，也分分秒秒关注着他的反应，他把握不好这些话会不会刺激到对方，但他也无法再独自承受痛苦，“再后来，你们的爸爸也自杀了。”
　　余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出话来：“余让……余让跟你说过这些？”
　　怎么可能？余让怎么可能会跟一个外人讲这些？！
　　这个男人到底跟余让是什么关系？！
　　“自此后你们两兄弟寄居在了姑妈家，可你们的姑妈在电话告诉我，她说余让已经死了。”盛燃把伤口撕烂到底，可为什么自己也那么疼？
　　“所以余让是什么时候死的？你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犯病的？”
　　良久，余行才从震惊中缓缓回过神。余让是比他更加谨慎冷漠的人，能让余让说出这些事情，是否可以进一步佐证这个名叫盛燃的人值得信任？
　　终于，他收拾好情绪，挣扎着开口：“余让跟爸爸死在了同一天，那天晚上爸爸又犯病了，我跟余让一起回的家，他走在我前面，一开门，爸爸手上的菜刀就砍了下来。余让身上都是血，皮开肉绽，脸都被劈成了两半……”
　　余行开始无意识地战栗，声音愈发轻细：“爸爸清醒过来的时候，他捧着我的脸，一遍遍说着对不起，最后崩溃自杀了。”
　　盛燃听出一身冷汗，他无法或者不愿想象那样一副场景，即便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跟真正的余让没有丝毫关系，可心脏依旧感受着悲伤与窒息，仿佛置身深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余行。”他终究心软，出声打断他，“抱歉，我……”
　　“你以为我会受不了？”余行轻嗤了一声，垂着眼睫，眼神有些失焦，“在最初的几年里，这个画面每一天每一个夜晚都在我脑海里来回闪现。可再痛苦的回忆，重复千万次后也就麻木了。”
　　痛苦如果真的可以麻木，为何自己苦苦无法释怀。
　　“所以余让死后，你的第二个人格出现了？”盛燃问。
　　余行却意外地摇了摇头：“我记不清他第一次出现是在什么时候了，意识到他存在并不是一件很直观的事情，但我能确定，发生那件事之前他已经在了。”
　　“他为什么会出现？”盛燃斟酌着换了种问法，“什么情况下他会出现？”
　　“第二人格的存在是为了保护我自己。”余行说，“我跟余让同卵双生，一模一样的外表下性格截然不同，哥哥从小胆子大，他勇敢叛逆，敢跟爸爸对着干。可我不像他，我只会躲在角落里哭，眼睁睁看着妈妈挨打。”
　　他仰起头吸了吸鼻子，悲切地将眼泪憋了回去。
　　“我总是很懦弱，又幻想自己能像哥哥一样无所畏惧，或许是一次次心理暗示的刺激，又或许天生遗传，神经病的父亲生下了神经病的儿子。不知道在哪一天，余让就从我的身体里出现了。”
　　“在我害怕的时候，无助的时候，想要逃避的时候，他总是会代替我。”
　　盛燃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那是他来到十三中的第一天，陌生的小镇，斗殴的人群，充满病态的十三中，所以那时候余让出现了。
　　“他出现的话，一般会存在多久？”盛燃紧接着补充了一句，“尤其是在十三中的那些日子。”
　　“有时候很短，半个小时十几分钟，有时候久一点，两三天。”余行回忆着，嘲弄笑笑，“十三中的日子里我们交替出现得很频繁，那个地方总是充满了不安全感。”
　　而每次遇上时，盛燃面对的都是余让。
　　现在想起来，他似乎总在对方狼狈受困时出现，一切都像冥冥中注定。
　　“所以余让经历的一切，你都完全不知情？”盛燃不清楚人格间是否共享着记忆，但从余行对自己一无所知来讲，想来是没有的。
　　余行：“我跟余让之间没有秘密。”
　　盛燃不明白。
　　“当我们知道了彼此的存在后，所有信息都会互通。碰到的人，经历的事，都会记录下来告诉对方，这也是为了避免我们被别人发现异常。”余行的眼神沉下来，带着点不可捉摸的阴鸷，“有时候，我们会交流。”
　　盛燃吞了吞口水：“怎么交流？”
　　余行轻描淡写地瞄了他一眼：“你不会想知道的。”
　　“所以……十三中的日子，余让从来没有提起过我？”盛燃依旧不放弃地追问了一句。
　　余行懊恼地微微拧眉，他的不解并不比眼前的人少。
　　“你们真的曾经这么好过？”
　　这回轮到盛燃苦笑了：“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只是觉得匪夷所思。”余行疲惫道，“想不通他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起过你。”
　　这不应该，如此亲密的人不可能被遗漏。
　　盛燃被刻意埋葬成了一个秘密。
　　“不过很奇怪，”余行突然说，“有段时间里，余让再也没有消失，甚至，开始反抗我的出现。”
　　“什么时候？”盛燃无端打了个寒噤，他联想到了那次余让的自残。
　　“太久远了，记不清了，”余行难捱地揉了下额头，“好像是个漆黑的晚上，那是一个陌生的房间，他从哪翻出个刀片来，又开始一刀刀往身上划。”
　　果然是那一次。
　　祁年说，自残是他保护自己的一种行为方式，剧烈的疼痛可以让他保持清醒，从而抑制另一种人格的出现。
　　可是为什么？
　　所有的谜底只有一个人可以解开。
　　“能叫他出来吗？”盛燃认真问他。
　　余行听完一愣，而后不知是觉得好笑还是心酸，摆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的出现不受我行为意识控制，况且，他都躲了七年了。”
　　“再也不会出现了吗？”盛燃不甘心，拽着被单的手指隐隐发白，“我就想见见他，亲口听他跟我说一句那些年的事情他都记得！”
　　余行看着他，良久，说了声抱歉。
　　盛燃一下子泄了力气，魂不附体般望着头顶发呆。
　　余行低头看了眼时间，都已经11点了。
　　“盛燃，”他挪着凳子往前凑近一点，“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你不会想知道的。”他把话还了回去。
　　“会，我会想知道。”余行的固执跟余让完全不同，礼貌又克制，可是盛燃却受虐一样想着那个爱对他冷嘲热讽的故人，“跟孟宇麟的死是什么关系？我不想平白无故背上一条人命，更不想因为我把你毁了。”
　　“我的过去和未来都跟你没有关系，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余让，”盛燃坚持着自己的初衷，“孟宇麟绑架了余让，我去救他，打斗中失手杀死了孟宇麟。”
　　他避开了余让受过的伤害和侵犯，这或许就是他选择再也不出现的原因。
　　“所以的确是因为我。”余行双手撑着床板，瞬间陷入了一种矛盾的自责。
　　“不，”盛燃很快否认，“你不是他。”
　　“后悔吗？”
　　盛燃笑了笑：“有过，不多。”
　　房间里死气沉沉，太阳被乌云挡住，刚放晴没一会儿的天空仿佛又要下雨了。
　　走廊动静声大，阵阵饭香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从缝隙里挤了进来。
　　短短时间内，盛燃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很多，最后却没头没尾地飘出一句：“还跟姑妈住在一起吗？”
　　“早就没有了，病情稳定从精神病院离开后，我就彻底成了一个人。”余行并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可怜，“一个人也挺好，无牵无挂，也不用总担心谁会失望。”
　　“那时候你都不到十七岁。”盛燃看向他，余行从他眼中看到了心疼。
　　“可我现在已经23岁了。”
　　我们错过了将近七年，什么都变了。
　　门把转动，盘着头发的胖阿姨拎着社区发的帆布袋走进来，盛燃想到了十三中里那位不近人情的宿管阿姨，这让他忍不住想笑。
　　手机震了两下，祁年的短信。
　　-我找了个靠谱的护工，差不多该到了
　　-等我回来


第38章 疯了
　　夜深的时候，祁年打来了电话。
　　“吵醒你了吗？”那头的声音听着疲惫无力，像极了那时候他们分隔两地，忙完一天的课程作业后临睡前的互诉衷肠。
　　盛燃愣了几秒，压低声音：“算是吧。”
　　祁年的声音欢快起来：“以前就算真的被我吵醒，你也从来都不会说是。”
　　盛燃也跟着笑了笑，一时无话。
　　“护工还在吗？”
　　“回去了，”盛燃闭着眼，“这里睡觉不方便，我也不习惯屋子里还有外人。”
　　“那你半夜起夜怎么办？”祁年语气着急起来，“我再问问能不能腾个套间出来，这样……”
　　“不用了。”盛燃打断他，“没那么夸张，伤口又不严重，别折腾了。”
　　两边都出奇安静，不说话时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谈恋爱时，两点一线的校园生活都能孜孜不倦地聊个把小时，结束时仍依依不舍，可现在，他们分别了七年，明明该有一肚子话想要倾诉，却冷场得如同陌生人。
　　电话两端比月色沉默，最后还是祁年硬生生找了个话题。
　　“今天跟余行聊得怎么样？”
　　“聊了很多，”盛燃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谢谢你没有把余让被孟宇麟侵犯的事告诉他。”
　　祁年没理会生硬的感谢，只反问他：“你以什么立场来谢我？”
　　盛燃顿时语塞，祁年的口吻似乎不大高兴。
　　“盛燃，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生疏得有些过分了吗？”
　　这样强硬直接的祁年跟他认识的样子很不一样，这些年谁都在往前走，只有他被留在了原地。
　　盛燃想着说些什么来缓解现在这个尴尬的氛围，却忽然听见一道沉闷的砸门声，紧接着，电话那边传来了一个男人模糊的质问。
　　“你在跟谁打电话？！”
　　“祁年？”盛燃猛地睁开眼睛，手肘撑着床板侧起身，“发生什么事了，祁年？”
　　“没事，”祁年语气变得急促起来，“我之后再打给你。”
　　说完，匆匆挂断了电话。
　　盛燃睡意全无，脱力地躺回床上，透过玻璃望着走廊上微弱的灯光久久发呆。
　　但他意外于自己居然没有去猜测电话那端的祁年正在面对什么，那个男人是谁？声音似乎很年轻。
　　他重新拿起手机，通讯录里只躺着三个号码，他鬼使神差地拨下最后一个，在反应过来不合适时电话已经接通了。
　　“怎么了？”余行在看到来电显示时冷不丁心跳快了起来，还以为对方在医院里出了什么事，“伤口恶化了？”
　　“没事，”盛燃摸了摸鼻子胡扯，“我就试试你给我留的号码是不是真的。”
　　余行瞟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无语道：“你知道现在几点吗？凌晨一点多。”
　　“你不是没睡嘛。”盛燃听他声音清亮，绝不是被吵醒的状态，又听到清脆的咔哒声，问道，“你在作图？”
　　“嗯，”余行手上没停，鼠标按得手指都快抽筋了，“甲方爸爸那打回来几张，得再改改。”
　　盛燃：“你昨晚就没休息，身体吃得消吗？”
　　余行满不在意：“下午回家我睡了六七个小时，这会儿清醒得跟炫了三斤咖啡豆似的。”
　　盛燃轻声笑笑，心中阴霾扫了大半。
　　“我睡了，晚安。”
　　一夜无梦。
　　此后的几天只有护工照顾着盛燃，余行来过两次，都因为疫情管理原因被挡了下来。
　　反而祁年那边音信全无，连条短信都没来过。
　　伤口愈合得挺好，第三天盛燃就能自己下地溜达了，护工阿姨十分欣慰，直言比她那剖腹产的儿媳妇壮实多了。
　　他想提前出院，医生没同意，盛燃只能无聊地靠着床望向窗外，这里的窗户比监狱宽敞，外头也没有筑着铁栏。
　　护工阿姨在窗下刷着短视频，刷到个养身题材的还不忘转头叮嘱盛燃几句。她对这个英俊的年轻人充满好感，有礼貌事儿还少，每天不是看看报纸杂志就是发发呆，但这么几天下来，也没见他跟谁聊天打电话。
　　“小盛啊，你不是H市本地人吧？”护工阿姨终于忍不住问他了。
　　怎么算是，又怎么算不是。
　　“我在H市长大的，”他不想过多解释，“高中去了外地。”
　　护工哦了一声：“那你爸妈还在这吗？怎么不来照顾你？”
　　盛燃的眼皮跳了一跳。
　　自入狱后，盛桥椿只来看过他一次，而那次也不过是一位失望父亲的满腔指责。
　　半个月前他出狱，接他的是从一千多公里外赶过来的张欢。
　　张欢是他幼年时的邻居，比他大了十岁，从小教他弹吉他、学粤语，在盛燃高二那年，张欢一家又迁回了广东，但他们间的联系从未中断。
　　甚至在过去的七年里，也只有张欢每年都会来看他。
　　正想着，张欢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小燃，最近怎么样？给你微信发消息你总也不回。”张欢这几年做生意抽烟酗酒都来得凶，声音都快劈叉了。
　　盛燃不习惯用微信，几乎没有打开过。他受伤的事一直没跟张欢讲，已经给人添不少麻烦了。
　　“挺好的。”他强打起精神，“你不用担心我。”
　　“不担心，我对你一直都特别放心，”张欢问他，“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
　　这些年祁年一直没有放弃收集余行的资料，因为盛燃的缘故，他跟张欢之间也认识，偶尔联系，后来张欢从他那儿得知了余行的一些信息，又转头告诉了盛燃。否则这茫茫人海，盛燃实在不知道该去哪找这个人。
　　“找到了，”盛燃避重就轻地说道，“误会，解开了。”
　　“那就好。”张欢乐呵呵地吐了一口烟，“你现在回家住了吗？”
　　盛燃想了想，如实回答：“没有。”
　　张欢猜到了这个结果，又问：“那总见过家里人了吧？”
　　没有两个字堵在喉咙，跟沾了502一样说不出口。张欢从他的沉默里得到答案，叹了声气：“等我忙完这阵就去H市找你。”
　　盛燃知道推脱无用，只淡淡地应了声好。
　　但他不得不面对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出院后自己该何去何从。
　　张欢离开前帮他短租了一个小公寓，又给他留了一点钱。盛燃身无分文，他必须先想办法养活自己。
　　祁年也好，张欢也罢，欠人家的都得尽快还上。
　　如何糊口这件事他在里面想过无数次，成为警察的抱负早化成了泡影，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落魄成这个样子。
　　他与盛桥椿的父子关系名存实亡，就算亲情永远不会断，他也不想再过寄人篱下的日子了。
　　更何况，他出狱的时间盛桥椿都知晓，可他却从没有出现。
　　盛燃以为自己已经无所谓这些，可真正接受被至亲抛弃的事实还是叫他郁郁黯然，他在某个瞬间怀疑过究竟为何而活，腐烂在泥潭里的花，还有再重见天日的时刻吗？
　　他又想到了余行，那个可怜的少年该有多坚强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机，绿色图标的右上角有显眼的数字标识，他点进去，比张欢的信息先跳出来的是底下一排通讯录里的数字“2”。
　　新的朋友。
　　祁年。
　　王守义十三香。
　　什么鬼？他一并通过，还没来得及琢磨这人是谁，那边已经飞快发来了消息。
　　王守义十三香：连上网了？
　　盛燃：4G
　　王守义十三香：什么时候出院，我来接你
　　原来是余行。
　　盛燃没有再回复，他不是余让，一切到此为止吧。
　　一周终于挨了过去，周六一大早，盛燃办理好出院手续。
　　外头阴沉沉的，好歹是没再下雨了。
　　从这里回住所十几公里，打个车走吧。饶是伤口再不严重，那也是扎扎实实捅进肚子里的，盛燃光走到医院门口就出了一身汗，口罩闷着十分难受。
　　偏偏这个时候电话开始在口袋里震个没完，陌生的座机，接通后听出来是那天给他做笔录的实习警察，后面为他伤情鉴定的事又跑过两回。
　　来意很简单，孟军的老婆来了，想见他，私下调解。
　　盛燃本能地排斥，他实在不想再见到那一家人。
　　“让我先回家休息吧。”盛燃扯开口罩透了口气，“要不，加个微信？”
　　好友列表里又多了一个人，一身正气的小民警一枚！
　　盛燃运气还行，刚走到马路边就逮到了一辆刚卸下乘客的出租车，他捂着小腹小心翼翼地钻进后座，屁股还没热乎呢，夺命电话又闹了起来。
　　是余行。
　　该不会是估摸着日子真要来接自己了吧？
　　他滑开通话喂了一声，打电话过来的人却是余行的室友。
　　“你快来吧，他现在神志不清，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什么？
　　不好的预感喷涌而出，王守义十三香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前两天问他什么时候出院的对话。下一秒，一个定位甩了过来。
　　“师傅，换个方向！”
　　盛燃没有时间多想了，他见过余行，不，余让神志不清时的举动，这次的又会是什么样？
　　心口突突跳着，牵连着伤口一阵阵抽搐。
　　余行，你千万不要再出事了。
　　盛燃循着地址走进小区，合租室友等在楼下，手里还握着余行的手机。
　　“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往里走，齐刷刷盯着电梯外倒数的数字，那室友显然是吓到了，缩着手脚讲话哆哆嗦嗦：“我……我也不知道，我在客厅里看电视呢，他……他出来上厕所，突然就疯了……”
　　“疯了？”盛燃皱起眉，他实在不喜欢这两个字，“他现在怎么样？”
　　“他把自己关在卫生间，自言自语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手机掉在外面，还好没锁上，我听他在叫什么盛燃，然后在通话记录里找到了你……”
　　电梯到了一层，又载着他们慢悠悠爬到十三楼，最后室友躲在屋外，怎么也不肯进去了。
　　盛燃推开虚掩的门，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电视屏幕上还在继续播放着电影。
　　追风筝的人。
　　两室一厅的布局，卫生间在电视墙后。
　　隔着老旧的玻璃木门，是隐隐绰绰的抽噎声。
　　盛燃的心脏似乎被重重击了一拳，一些零星的记忆碎片冒了上来。
　　他放缓情绪，小心地抬手敲门：“余行，我是盛燃。”
　　他重复了两遍，里面的声音停止了。
　　“我可以进来吗？”盛燃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而后轻轻拧开。
　　时间仿佛回到了七年前，也是这样黝黑的环境，弥漫着若隐若现的血腥味。记忆中的人正狼狈地坐在冰冷的瓷砖上，剃须刀片裹挟着血水丢在下水管道旁，花洒兜头兜脑地淋下，眼泪混着冷水爬满整张脸。
　　盛燃关上水龙头，蹲下身将他抱进怀里。
　　“盛燃，”他在问，“是你吗？”
　　“是我，没事了余行，我来了。”
　　怀里的人忽然僵住，委屈又痛苦地回应他。
　　“我不是余行，”他说，“我是余让啊。”


第39章 一吻
　　盛燃抱着他，周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冲到了心脏，越来越难以抑制的心动与悸动，他分不清这是什么情绪。
　　意料之外，抑或是失而复得。
　　“我好疼啊……”余让疯狂抓着脖子，他的指甲很短，但还是挖出了一道道红痕，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缠绕着他，他拼命想要挣脱。
　　盛燃一手揽着他，另一只手攀上他的手腕紧紧箍住，生拉硬拽地将他的手扣在自己胸前，剧烈的心跳随着掌心传递至对方，余让大口喘着气，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无比哀切地望向他。
　　这段熟悉的，刻在记忆中的目光。再一次相逢，他们等待了七年之久。
　　余让挣扎的双手渐渐静止，眼泪无声地流着，盛燃鼻子发酸，牵连着心脏开始无征兆地抽痛。他放开余让，无比温柔地跟他说着：“我在呢。”
　　“盛燃。”余让嘴唇翕动，用极轻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
　　厚重的窗帘挡住了阳光，屋子里很暗。
　　余让甫得自由的双手缓缓举起，最后小心托住盛燃的双颊，良久的对视后，他闭上眼，虔诚献上出格的一吻。
　　他的唇很凉，沾着水汽微微颤抖着。盛燃没有躲开，在一瞬的空白后，久远的画面跳了出来。
　　路灯，长椅。
　　两位少年。
　　他收拢双臂，将余让锁进怀里。
　　管你是真实还是虚假，此刻你在我眼前，我身上有你的体温。
　　怀里的人一点点失去力气，等盛燃把他抱出湿淋淋的小空间时，余让已经晕了过去。
　　他把人脱光衣服塞进被窝里，好在这一次伤口不多，他问余行的室友要了应急药箱，里头还有点消炎药。
　　这年头，消炎药可真不好买。
　　收拾完伤口，他拧开床头灯，把屋子里剪刀剃须刀这些所有充斥着危险气息的杂物扔掉。
　　家里还有菜刀吗？
　　他走到厨房，左手菜刀右手水果刀，转了一圈也没找见垃圾桶。
　　“你你你你！你干什么！”余行室友收拾着行李箱，被陌生人的架势吓了一大跳。
　　“你要走吗？”盛燃问他。
　　“不走难道还跟神经病住一起吗？”室友骂骂咧咧，“真晦气，我告诉你们，这个季度的房租得你们赔我，违约金也得你们付！！”
　　盛燃未置可否，色厉内荏的室友把行李箱横陈在门口，索性坐在了上头。
　　不一会儿，房东踩着高跟鞋了。
　　家里算不上狼藉，但卫生间的镜子裂了，洗手台上还能看见血。
　　房东围着五六十平的老破小绕了两圈后抱胸走到余行床前，居高临下地先瞟了眼病号，又把视线平移到正坐在地上给病号剪指甲的陌生人身上。
　　她不耐烦地皱起眉，左手挎着包，右手搭在左手手背上，侧身下着逐客令：“真晦气，碰上这种事情！我告诉你，你们赶紧搬出去，今天就搬！”
　　余让的指甲本就短，被他这么一剪，更是变得光秃秃的，盛燃没这样伺候过人，生怕一不小心剪到肉，半点不敢分心。
　　“听到没有！”房东被无视，又气又恼，故作大肚又语带威胁，“这里坏掉的东西我也不要你们赔了，再不走我可报警了！”
　　骂骂咧咧的声音不绝于耳，中间夹杂几句胆小室友的牢骚抱怨，盛燃落下最后一剪，朝着指尖吹一口气，他把余让的手放回被窝里，眼皮子都没抬。
　　“出去。”他说。
　　房东恼羞成怒，一边跺地一边指着他骂，盛燃摸了摸余让的额头，还好，不烫。
　　他撑着床站起来，反手抄过电脑桌前的木椅，抽空还纳闷了下余行这家伙居然就坐在这样硬邦邦的椅子上办公，屁股不硌得慌吗？
　　“你干什么？”对面的年轻人看着不是善茬，房东退到门边，做好了随时摔门跑路的准备。
　　“出去。”盛燃又重复了一遍，他极少用这样不善的眼神盯人，这会儿整个人凌厉得厉害，声音都是冰冰冷冷的，“放心，等他醒了我会带他走。但是现在你们还吵他休息，就都别好过了。”
　　他头一次理解了光脚不怕穿鞋的道理，只不过没想到自己成了前者。
　　两人讨不到便宜，房东找补一句今天不搬走明天就叫人扔东西的豪言壮语后又噔噔噔走人打麻将去了，形只影单的室友见没了靠山，拎着箱子就跑，出去避两天风头。
　　盛燃环视空荡荡的房间，又低头看看吓唬人的椅子，忽然就笑了。
　　从哪一天起，诉诸暴力成了他解决麻烦的最佳手段。
　　身后传来低语，梦中人难耐地梦呓了几句，大概这些日子没休息好，黑眼圈一大片，额头还冒着几粒痘痘。
　　一切都静了下来，小腹伤口经过几番折腾又开始发疼，盛燃挪过椅子坐在床边，他从没有这样仔细又认真地观察过余让，即便在十三中的日子里他俩经常挤着一张小木板床睡觉。
　　他想到了刚刚的那个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这算是他们第几次亲吻。
　　第三次吗？
　　似乎有什么变了。
　　这些年他蒙蔽在对余让的质疑与恨意中，却忘了另一件最为矛盾的事情。
　　那个少年，好像，喜欢他。
　　而方才的这个吻，将一切都坐实了。
　　从小到大收到的情书堆了满满一抽屉，盛燃并不觉得被人喜欢是一件多稀奇的事情，可这一次他变得无比混乱，甚至，不自信。
　　他不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而眼前的人，更称不上真实。
　　盛燃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不同于他在监狱里日复一日的煎熬，今天的回忆扯掉了那层扭曲的滤镜。
　　故事定格在那个蜡烛闪耀的夜晚，烛火熄灭，他睁开了眼睛。
　　“盛燃？你……”床上的人在夜幕降临前醒了过来，“你怎么在这里？”他掀开被子坐起，赤着的上身映着几道浅浅的熟悉的划伤，瞳孔都在震惊。
　　盛燃眼中的光灭了。
　　他不在了。
　　余行上下打量几轮，最后低着头沉默良久，等再抬起头时，眼底已是片片猩红。
　　“他出来？”
　　“嗯。”盛燃偏过头，怕自己露出不合时宜的表情，“你昏倒了。”
　　余行不敢相信：“他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盛燃垂着眼睫看向地板，“他好像，寄了一段七年前的目光给我。”
　　余行麻木地点了点头，晕晕乎乎地下床，盛燃见他往卫生间方向走去，顺势拉住了他。
　　“我去上个厕所，”余行不明就里，“憋死我了。”
　　盛燃放开他，终是没再说什么。
　　卫生间里依旧狼藉一片，余行在看到的刹那就都明白了。
　　再短暂出现的人格，经历过一番挣扎，总得闹出点吓人的动静。
　　他在里面呆了将近半个小时，余让的再次出现到底意味着什么，平静了多年的生活总归还是掀起了波澜。
　　算好事情吗？
　　也许吧。
　　余行开门走出去，屋子里的灯都亮了，盛燃坐在沙发上，前头玻璃茶几上放着热腾腾的两碗面条。
　　“冰箱里找到的番茄、鸡蛋和青菜，”盛燃把筷子递给他，“味道不会很好，勉强应该能吃。”
　　余行愣了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人居然不在医院里，但转念想到已经周六了，是出院的日子了。
　　“你一个伤患，还做吃的给我，这多不好意思。”余行接过筷子落座，肚子这会儿是真饿了。
　　“我又不是断手，哎哟卧槽……”盛燃想用脚把茶几拖近一点，刚开始使力伤口就反抗了，疼得他筷子都差点没拿稳。
　　余行眼疾手快地按住他：“你注意伤。”
　　面条的味道确实一般般，估计等了一会儿了，尝着还有点坨。
　　“这些食材放冰箱都一周多了，”余行说，“我室友买的，买了也不做，放着占格子。”他突然想起什么，问盛燃，“你见我室友了吗？”
　　盛燃慢悠悠吸溜着面条，咽下两口后才回答他：“等会儿你收拾下东西，住我那去吧。”
　　余行：“？”
　　“你房东。”盛燃点到为止，没继续说。
　　余行懂了，但也快肉疼死了：“我刚交完一季度房租！押一付三七八千块钱呢！不行，我得要回来！”
　　他面条也不吃了，回屋就翻手机，打了几通电话都无人接听。
　　“乖，”盛燃拽了拽他，“先吃饱，咱们慢慢来。”
　　余行的反射弧终于工作了，梗着脖子问他：“你刚刚说什么？住你那？”
　　盛燃嗯了一声，随便找个借口：“我那有两张床，而且我伤没好，也要人照顾。”
　　非亲非故的人，可却在自己犯病的时候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他从没告诉过盛燃住的地址，他会出现在这里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找他了。
　　“是余让找你过来的吗？”余行问他。
　　话题又绕了回来。
　　盛燃点点头：“算是吧。”
　　余行轻嗤了一声：“你们的关系看来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是啊，”盛燃仰头倒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老旧的灯管慢慢失焦，“只是好多话来不及讲。”
　　余行没有搭腔，或者说不知该搭什么腔。
　　盛燃闭了闭眼，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余让出来了，是不是说明你的病复发了？”
　　余行抿了抿唇：“一直没好，算不上复发。”
　　“他还会再出现吗？”
　　“我不知道。”余行说，“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想出来。”
　　“这次呢？”盛燃转过头。
　　余行语调平缓地说着“一样。这次我弄伤自己，不是不想他出来，是他自己不想。”


第40章 过去
　　天渐渐暗了，盛燃双手搭着窗沿，站在窗边望着前方那幢同样低矮的楼房。清一色的拆迁楼，白炽灯混着饭香，小孩儿追逐打闹着被老人撵回家。
　　灯火万家，何处予我。
　　才低落下去的情绪被身后滚动的轮子碾压得支离破碎，盛燃转过身，舒展着眉头：“好了？”
　　余行嗯了一声。
　　盛燃惊讶地挑了挑眉：“这么快。”他看了眼时间，不过半小时，余行居然就把搬家的行头都收拾好了，这要赶上便秘，拉个屎都不够功夫，“楼下好像有搬家公司电话，我下去一趟。”
　　“不用。”余行掏出手机看了眼，“我在app上下了单，一会儿就到。”
　　他抬头撞上盛燃不解的眼睛，才反应过来这人与世隔绝了七年，一切都在飞速发展，而这七年，是他最好的年纪，他被落在了原地。
　　余行又一次感到悲伤。
　　“你就这么点东西？”盛燃粗略瞄了两眼，一蛇皮袋衣服，一蛇皮袋被子，一只行李箱，一台台式机，没了。
　　“锅碗瓢盆不拿了，费劲。”余行走到他边上关上窗，嘀嘀咕咕着今晚好像要下雨，窗刚关上，他动作一滞，两秒后又重新推开，骂骂咧咧着，“哼，不退我押金，屋子里进水了才好！”
　　盛燃抱胸靠在墙边，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没忍住笑了几声。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余行有些没底气，右手尴尬地停在空中。
　　“不过分，要换了余让，他能把这几扇窗卸下来。”盛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余让，那种潜意识里的在意让他有些心慌。
　　货车很快来了，本来这点东西只需要一辆面包车，余行下单时没注意下成了货车，东西往后头车厢一放，一个角落都占不满。
　　“前面就只能坐一个人，你们谁跟车？”司机抽着烟，催着要上路。
　　余行把盛燃往前推，又问司机：“后面车厢能载人吗？”
　　司机见怪不怪：“能。”
　　盛燃：“我坐后面。”
　　“不行，”余行拦他，“我又不知道你家在哪，你得带路。”
　　“后面车厢一关，伸手不见五指还闷，我去。”
　　他俩争个没完没了，司机一根烟见底，烦死他俩了：“二三十分钟的路程就到了，再说有缝，憋不死。”
　　余行率先跳上了封闭车厢，笑嘻嘻地坐到装衣服的蛇皮袋上，可等厢门关闭，最后一丝光被挤出去，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其实他很怕黑，从小就怕。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刺眼的亮光从裤袋里透出来，盛燃发来的消息，问他怎么样。余行拍了一张黑布隆冬的照片发给他，附文：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盛燃笑了笑，回他：你眼睛是棕色的。
　　棕色的吗？余行自己都不确定。他不太爱照镜子，照镜子也不爱瞪着眼珠子看自己眸子是什么颜色。但他隐约记得有人说过，说他跟余让的眼睛颜色不一样。
　　货车停停走走了好一会儿，黑暗带来的恐惧持续了一路，直到铁皮被拍响，厢门重新打开。
　　路灯的光很弱，盛燃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但听着呼吸有些急，不过好在余行很快就跳了下来，瞧着与平常无异。
　　盛燃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某种失望的情绪浓烈到让他无法漠然。
　　张欢替他租的loft典型的两层架构，中间楼梯朝上一左一右摆了两张床，这种小房间看着精致，但住着跟酒店没什么两样。
　　没有通风的阳台，没有饭香四溢的人间烟火，天亮了出去，天黑了回来。
　　盛燃已经记不清家该是什么样的了。
　　余行进屋后就有些局促，把行李拖在沙发边上进退两难，盛燃把水壶里的水倒干净，一边重新灌了自来水烧上，完事后瘫在沙发上，笑道：“不是吧，你指着我这个伤患给你收拾行李？”他指了指靠门的一侧，“你睡那边，我先去洗澡。”
　　医院呆了几天，快臭了。等他费劲洗完澡出来，余行已经麻溜地铺好床，还给他倒了一杯水，提醒他该吃药了。
　　电脑的主机和显示屏还堆在角落，那是余行吃饭的家伙，但屋子里只有一张餐桌，再买一张电脑桌也放不下了。
　　“你将就着在那办公吧。”盛燃擦着头发冲餐桌抬了抬下巴。
　　余行从乱七八糟的事情中回过神来，也明白自己并不会真的就心安理得地住下去，等明天就找找房子，尽快搬出去，所以他也压根没打算把其他东西拆出来。
　　“再说吧。”他累了，随便搪塞了一句，盛燃也没深究，自顾自弄药吃。
　　浴室里的水汽散了一些，余行拎着一袋子东西走进去，盛燃吹完头发剃完胡须终于放松下来，刚打算看会儿电视打发下时间，祁年的电话窜了进来。
　　“盛燃，”对面的声音疲惫不堪，“出院了吗？”
　　“嗯，”盛燃盯着茶几上的胶囊出神，“回家了。”
　　“伤口怎么样了？”祁年说，“还疼不疼？”
　　“不疼了。”
　　“别太动弹，药也记得吃。”
　　“好。”
　　一问一答，公式又客气。
　　祁年鼻子一阵泛酸，终于忍不住问他：“你就不关心我这几天在哪，跟谁在一起吗？”
　　盛燃叹了口气，扶着茶几站起来，慢悠悠晃到落地窗边，看到玻璃上倒映着的自己，半个月了，头发长长了一点，挺帅。
　　“工作很忙吧，要接手家里的生意，”盛燃顾左右而言他，“你不用操心我这边，我挺好的。”
　　“盛燃！”温温柔柔的年轻人露出獠牙，语气里带着憋闷已久的怨怼，“你真的不喜欢我了吗？”开口还是舍不得。
　　“对不起，”良久，盛燃说道，“我找不回当初的感觉了。”
　　如他之前所说，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可就算过不去又怎么样，他锒铛入狱，他天之骄子，祁年清清白白的人生不该染上这样的污点。
　　祁年哽咽着：“可是我过不去，盛燃，我过不去。这七年来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在里面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还有多久你就能出来了。我被我爸妈送出国，他们藏起了我的护照，那时候如果能走着回国，我都愿意。”
　　他的声音染上明显的哭腔，为这段感情，也为自己不甘的七年。
　　“盛燃，怎么就过去了呢？如果我没有留那封信，如果我没有说分手，还会过去吗？”
　　盛燃不知道，他也想过很多如果，是不停推着他往前走的事实一遍又一遍提醒他，没有如果。
　　“年年。”他终于换上了多年前的称呼，却更像一种安慰，“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假设从来没有意义，可是你知道吗，以前在电话里听到你哭，我会着急，心疼，恨不得立刻出现在你身边。可是现在……我只觉得抱歉，是因为我，你才这么难过。”
　　简而言之，这不再是一种喜欢。
　　祁年深深吸了一口气，痛苦又不肯死心：“你想过我吗？你在里面的时候想过我吗？”
　　“想过，”盛燃诚实道，“怎么可能不想呢，可是越来越少了。年年，在那座不见天日的牢笼里，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我的人生变成了这样，为什么余让变成了这样，为什么他会说不认识我，为什么就把自己撇得这么干净。我怨天尤人过，也恨过，可等我回过头来才发现，你在我心里的位置已经小得快看不见了。我很久没再想起你，偶尔脑海里掠过，从想念，到遗憾，到释然。”
　　他冷漠地说出一串串字眼，将身上千斤重担一甩而下。
　　“年年，我们七年前就结束了。”
　　那边再没有回答，隐约的啜泣声持续了几分钟，最后变成嘟嘟的忙音。
　　盛燃如释重负地靠在玻璃上，祁年不该再拽着腐烂的缰绳拖着他，难道非要两个人血肉模糊才算完吗？
　　他在窗边站了太久，没注意到浴室里的水声早就停了。盛燃才想起来屋子里还有个人呢，等他回过身，余行正假模假样地要去洗杯子。
　　“听见了？”盛燃拉上窗帘。
　　“嗯……”余行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两声，“不是故意偷听的。”
　　盛燃淡淡一笑：“就这么点大的地方，你想不听见才难呢。”
　　余行哦一声，端着玻璃杯坐到沙发上跟他一起看电影，一遭话在喉咙里滚上滚下，蓄势待发了几次都没成功冲出来。
　　盛燃啧了一声：“你想说什么就说，我都快被你急死了。”
　　嗯？欲言又止得很明显吗？
　　“就……”余行瞟了他一眼，“你跟祁年谈过恋爱？”
　　“嗯，”盛燃无比自然地回答他，“高中的时候谈过，分了。”
　　“可你俩都是男的呀！”
　　熟悉的反应，不熟悉的人。
　　“我是同性恋。”盛燃说。
　　“为什么呀？”余行对这个圈子的人没了解，只觉得荒谬又好奇，“我也没觉得你娘炮，跟我们正常人也没区别啊……”
　　盛燃苦笑了一声：“同性恋也是正常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余行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忙找补，“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会喜欢同性，女孩子不好吗？”
　　“天生的。”盛燃看向他，“你……很介意？”
　　余行抿着唇，半天未置可否。
　　盛燃明白了。他放下遥控，按着伤口慢吞吞跨上楼梯。
　　他小心躺到床上，睁眼看着低矮的天花板。
　　余让，他跟你不一样。


第41章 重遇
　　俩人整晚都没睡好。两张床中间隔了楼梯，翻身的声音却能听得一清二楚。各自怀揣着心事，前途未来一片渺茫。
　　盛燃的生物钟健康得不像话，他还有个顶顶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孟宇麟的父亲还关在拘留所里，起诉或是和解，也该有个了断了。
　　余行这会儿睡得正浓，连盛燃出门了都不知道。
　　盛燃见到孟宇麟老妈的时候，她身边跟着个架眼镜书生气的年轻姑娘，二人相貌像了五六分。
　　年近半百的妇人从小镇赶来，多年前的身份调转，受害者家属成了来求情的那位，只是眼中恨意发酵得愈发浓烈。对方忍住千万分的怨怒才没有动手给上一个耳光，她手上若有刀，也不见不会招呼上去。
　　精疲力尽地走出来，天阴沉沉飘着毛毛细雨，盛燃仰头叹了口气，转念又觉得这气不该叹。明明都已经出来了，再这样悲观消极下去，可就太浪费光阴了。
　　他整理好情绪回到家，顺道买了些水果，打开家门架子上余行的鞋子不见了，行李还规整着堆在原处。
　　“余行？”他喊了一嗓子，没人回应。盛燃这才想起来一多个小时前收到过余行发来的消息，他当时没顾得上回。
　　王守义十三香：我移动硬盘落出租屋了，回去取
　　盛燃这会儿有些饿，家里实在没什么能吃的，他拿起手机，把之前下载了但从没用过的外卖软件打开了，挑了家评分颇高的家常菜，可惜这会儿不能吃辣的，只能委屈余行陪自己一起了，他是爱吃辣的，在十三种那会儿没少一起下馆子。
　　不对，他不是余让。
　　外卖很快就到了，不让送上楼，盛燃瘫着不愿动弹，给余行发了个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顺便把吃的一起带上来，等了十分钟都没答复。伤员饿得想啃沙发，只能捂着肚子晃到楼下，雨又下大了一些。
　　盛燃分了一半菜出来，这些天来头一次胃口爆发。
　　一直到天黑余行都没回来，盛燃终于忍不住打了电话过去，接通时不安的心才算落下，但紧接着对面传来的话叫他顿时绷紧了神经。
　　“盛燃？我什么时候存了你号码。”没等他反应过来，那边又着急忙慌地往下说，“你在哪呢？能来接我一下吗？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靠，我在这绕一天了！”
　　“余……”盛燃愣住了。
　　他是谁。
　　“盛燃，盛燃？”那边不太高兴地催他，“你在听吗？”
　　“在听。”盛燃克制着情绪，用自己都能觉察出来的颤抖语气问他，“你周围有什么？”
　　“我看看路标……”那边很快报过来一个路名，果然在余行出租屋的附近，盛燃揣着钥匙出门，着急到连伞都没拿。
　　他庆幸自己下午把各个app都研究了一遍，不然这会儿徒手拦车是真他妈难。
　　“师傅，能再快点儿吗？”
　　“雨天路堵，我又不是开碰碰车。”
　　盛燃的一颗心跳得比雨还杂乱，他想让车开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离目的地还剩三百米的时候地图上显示着一长条拥挤的红，盛燃在非下客区打开车门跳下，背后司机破口大骂，他却铁了心当不良市民，长腿跨过隔离栏，沿着人行道闷头往前跑。
　　路很长，红灯很久。也许只是因为他太着急了，又或许，他怕等的人着急了。
　　他穿过绿灯映照下湿滑缭乱的斑马线，尽头就在前方。
　　雨水模糊着视线，在迷离斑驳的画面尽头，他看到了久违的少年。
　　那人一脸麻木地站在路牌下，视风雨为无物。
　　他第一次见他时，就是这样一副表情，漠不关己，心不在焉。
　　盛燃张了张嘴，出口却没声音。
　　大概是怕惊醒了一场梦，明知那不过是镜花水月。
　　路牌下的年轻人皱着眉四下张望，不耐烦的神情溢出言表，他转过头，他们的视线在十几米外相交。对方明显愣怔了一下，似乎对眼前这个人有稍许陌生，但他很快就收拾好情绪，飞快地朝盛燃跑了过去。
　　“你怎么没打伞？”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小声地说了句脏话，“这他妈什么破地方，我……唔……”
　　盛燃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拽着他的手腕将他一把拉进怀里，狠狠抱住了他。
　　“怎、怎么了？”
　　过分反常的举动，推都推不开。
　　“别动，”盛燃在他肩膀上掐了一下，“我只是……有点想你……余让。”
　　余让笑了一声：“怎么变得这么娘们唧唧的，不过你能晚点再想吗，再淋下去你想我就得烧纸了。”
　　盛燃嗯了一声，却没放开的意思。
　　余让出来了，活生生的余让。
　　回到住处的时候两人从头发丝到袜子没一处是干的，盛燃先把余让推进卫生间，自己草草换了身衣服后又下楼买了两盒感冒药回来。余让正茫然地坐在沙发上，他的记忆断了一大层。
　　“我泡点感冒灵。”
　　“嗷，”余让站起来，“我来吧，你先去冲个热水澡。”
　　小腹伤口吃不消再来场高烧，盛燃把药递给他，顺手摸了下他的额头，还好，不烫。
　　余让面对周遭陌生的环境忐忑难宁，只有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叫他稍稍心安，他泡好两杯感冒冲剂，才又看到茶几上一堆堆的药。
　　包装盒上贴着标签，服药用法，开药日期。
　　2021年。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一样也是2021年。
　　可他的记忆停留在2014年的十三中，在盛燃十八岁生日的那一天。
　　他消失了七年，作为余让。
　　他当然知道消失的这些年这具身体里呆的是谁，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余行会跟盛燃在一起，盛燃他都……知道了吗？
　　余让的脑海里无比混乱，原本连贯的记忆图本摔裂成了无数碎片，东拼西凑勉强搭个故事。
　　盛燃在浴室缓了好一阵才出来，万幸的是伤口并没有崩开，他的心情没比外面的人轻松到哪去，拧开门把手时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然而等他刚跨出去，就见余让坐在桌前，闷头盖脸地吃着剩下一半的快餐。
　　“都凉了。”盛燃叹了口气，坐到他对面，“也不知道热热再吃。”
　　“我在嘴巴里加热了。”余让一口接着一口，偶尔抬起头瞟他几眼，脸颊到耳根子红成一片，眼神也很闪躲。
　　盛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觉得不太对劲。
　　“发烧了？”他伸手去碰，被余让躲开了。
　　“没。”
　　“那你脸那么红。”
　　余让心说那他妈是老子害羞的。
　　“屋子里闷。”
　　盛燃笑了笑，侧过身看着窗外，快六月了。
　　饭吃完，逃避也没了方法，余让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打不出句屁话来，更摸不透一脸高深莫测的盛燃心里想的是什么。
　　其实盛燃心里也没底，但他如果再犹豫下去，很多事情就得不到答案了。
　　“什么时候出来的？”他没有废话，直截了当地把问题抛了出去。
　　“什么？”余让以为自己理解错了，还心存侥幸地反问他，“什么意思啊？”
　　“装傻呢，”盛燃直视着他的眼睛，“要不说说你现在是余行还是余让？”
　　他都知道了。
　　他都知道了！
　　余让倏忽抬起头，眼尾泛红。
　　盛燃原本冷漠的神情在撞上这对眼睛时忽然就瓦解了，他顿时心软下来，是不是太操之过急了些。
　　“今天上午。”余让抽了抽鼻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醒过来的时候就在一个客厅里，有个老阿姨正扯着嗓子骂人，用方言骂的，可脏了，虽然我听不懂……”
　　想来是那咄咄逼人的房东，所以符合了人格切换的既定的条件——在余行不愿意面对的场景之下。
　　“这次，”盛燃出声打断他，“你会待多久？”
　　余让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盛燃想问他，可以不走吗，但这样无礼的要求他说不出口。
　　“你跟余行这几年都过得好吗？”
　　故事太长，落笔太难，多多少少深深浅浅不过一句你好不好。
　　然而这个问题于对方而言却变得无比可笑。
　　过得好吗？
　　盛燃嗤笑了一声，右手搭在椅背，左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眼睫半垂，眸中情绪晦暗难明。
　　余让被他瞧得不自在，搓了搓手臂：“你能别用这种看吴老二的眼神看我吗？”
　　或许是想到了吴老二那张滑稽的脸，盛燃不禁想笑，陈旧木箱的封条被揭开，这一刻他不是孤海里的独行者。
　　“老二怎么样了？”余让问，“还有联系吗？”
　　盛燃摇了摇头。
　　“十三中后来你还回去过吗？”
　　盛燃还是摇头。
　　“哦。”余让有些受挫，“那你跟余行，后面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还在一块儿啊？”
　　余让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如果当年一直是他，他们终究会散。可是余行不一样，他上进、好学，他能为自己拼出一片前途，是不是就是因为这样，他们在这座城市重逢了。
　　“余让，”盛燃将话题生硬地拽回，“这几年你为什么没有再出现？”
　　余让眼皮跳了一下，却无论如何思索不出答案。
　　“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他说。
　　“忘记了什么？”
　　“不知道。”余让苦笑道，“也许是错觉吧。”
　　“那你记得什么？”盛燃问。
　　余让几乎没有停顿地回答他：“给你过生日，吹蜡烛，然后我睡了一觉，结果睡了七年。”


第42章 受挫
　　果然如此。
　　那天发生的一切他都不记得，或者说，刻意遗忘。
　　盛燃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意外，毕竟今天余让的表现太过正常，正常得如同他们还在十三中一样。
　　他忘了也好。
　　“这里是哪里？”余让问他。
　　“H市。”
　　余让若有所思：“对哦，你就是H市的人。”盛燃家有钱是比十三中校训还人尽皆知的事情，可一个大少爷怎么会住在这样一所略显寒酸的小破公寓里？
　　他没忍住好奇，也可能是心底某种奇怪的情愫作祟，余让故作不经意地提起：“祁年呢，他怎么样？”
　　盛燃见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又想起这人昨天在逼仄的浴室里哭着吻了他。
　　“他挺好的。”
　　“那就好。”余让抿了抿唇，下意识的失落铺满了整张脸。
　　“我们分手了。”
　　“啊？”情绪转变跟不上，余让只瞪大眼睛，长睫忽闪了两下，“怎么就分手了？”
　　明明爱得那样炽烈。
　　盛燃：“祁年很好，可我们走的路不一样了。”
　　余让没明白，他来不及生出别的肖想，此刻只单单感到惋惜。盛燃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试探着问他：“先不管别人，你昨天出来过，还有印象吗？”
　　“嗯？”余让不置信，“我昨天出来了？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盛燃笑道：“你可真行，耍完流氓就失忆。”
　　余让懵了：“我耍什么流氓了？我耍谁流氓了！”
　　盛燃啧啧两声：“男人哦。”
　　余让被他说得将信将疑面红耳赤，自己对盛燃存了说不出口的心思，真要哪天憋不住干出点出格的事儿也不是没可能。
　　半尴不尬的时候，手机开始嗡嗡直震，微信语音通话弹了过来，余让拿起手机，咬牙切齿东戳西点了半天，盛燃看得直乐：“你倒是解锁啊。”
　　“我不知道密码。”手机消停了，余让挠挠头，“余行现在设密码这么刁钻吗，我都快把手机试瘫痪了。”
　　盛燃伸过脑袋瞅了一眼：“指纹解锁，你用手指试试。”
　　“试了！”余让哼哼唧唧地演示给他看，“你看，指纹不对。”
　　“其他的呢？”
　　“其他四个也试过了。”余让生气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半点耐心都不剩了。
　　盛燃笑了笑，顺势拉过余让的左手，握着他的拇指按在了手机按键上。
　　下一秒，解锁成功。
　　余让：“……”
　　盛燃摇摇头，笑着揶揄他：“小让同学，脸怎么又红了，被自己蠢哭了？”
　　余让没说话，低下头盯着盛燃尚未松开的手。
　　太遭了，这种抓心挠肺的滋味实在太遭了。身体里仿佛住了一只小兽，它最初拴着铁链，再怎么张牙舞爪也只是虚张声势，可如今铁链断了，小兽哪怕只是伸出爪子撩拨那么几下，也足够叫余让心痒难耐，情不自禁。
　　十三中时他常患得患失，盛燃与他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总会在未来的道路走散，可如今未来已来，那个人亦不再是少年。
　　他比年少时憔悴消瘦了些，性子愈沉稳内敛，少了些明媚活泼，眼神中似乎藏了故事。说不出这样好还是不好，可余让却依旧心动得不像样。
　　喜欢一个人可真有意思，让自己变得勇敢，又变得懦弱。
　　但是自己明明可以不懦弱的，一辈子能抓住的东西有多少。
　　“盛燃，我……”余让猛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明亮纯粹的眼睛。
　　“嗯？”
　　不知怎么的，盛燃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等着对方后面的话，可是交汇的炙热目光却在短暂的时间里飞快冷却了下来。
　　“盛燃？”他说，“你抓着我干嘛？”
　　余让不见了。
　　“余行？”
　　“嗯，怎么了？”余行莫名其妙地抽回手，又莫名其妙地环顾了下四周，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盛燃长长叹了口气，瘫着靠在椅背上，摩挲着刚刚触碰过余让的手指。
　　“余让出来了。”
　　“哦。”一回生二回熟，余行没太惊讶，顺势还调侃了一句，“我说你心情那么好呢。”
　　盛燃挑了挑眉，没有否认。
　　只是余让连着两天出现，这样的信号对余行来说不算好事情，他的病并没有痊愈。
　　可不论如何，总归有个诱因吧。
　　“我今天回去找硬盘的时候撞上房东，她非说我进屋偷东西，我吵又吵不过她，把我哥给气出来的。”
　　盛燃甚至都联想到余让单手插着裤兜气定神闲跟人斗嘴的模样了，脑补得有点可爱。
　　“那昨天是因为什么呢？”他问，“今天和昨天的余让很不一样。”
　　“我不知道。”余行懊恼道。
　　余让的出现不会止步于今天，或许这么多年，余行也一样等待着这一天。
　　“余行，”盛燃叫他，“你上次说，你跟余让之间没有秘密，所以你们之间一直都会交流，是吗？”
　　“是。”
　　“那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盛燃说，“如果他问起你关于我的事情，可不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当我们只是在这座城市偶然遇见。”
　　本来也是如此。
　　余行看着他，没有说话。
　　盛燃：“余让他忘了一些事，那就别让他想起来了。”
　　“甘心吗？”余行明白了，明白之余有些心酸，“你因为他失手杀了人，进了监狱，现在还惹上了麻烦，这一切的一切他都不知道，你甘心吗？”
　　盛燃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做这些本来也不是为了让他知道或是记住什么。”
　　说起麻烦……
　　余行问：“你今天是不是去见姓孟的那个混蛋了？一定要让他坐牢！”
　　“算了，”盛燃却说，“我今天去见了孟宇麟的妈妈和妹妹，我不打算追究了。”
　　“为什么？”余行一拳捶在桌子上，“你被捅了一刀啊！”
　　“可我杀了他们的儿子。”盛燃拧着眉，眼底闪过一丝悲切，“不过是一个想给儿子报仇的老父亲罢了，又有什么谁对谁错。”
　　即便外人看来孟宇麟的结局不过咎由自取，可最终活着的人是他盛燃。
　　他没打算揪着这话题讨论下去，余行也适时地闭了嘴，只说自己明天出去找找房子，差不多也该搬出去了。
　　“我这里住着不舒服吗？”盛燃打消了他的主意，“余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来了，你跟其他陌生人合租指不定又惹出什么麻烦，好歹跟我一起我还能照应一下。”
　　“你又不收我房租。”余行不好意思。
　　“我也是蹭的，”盛燃掰着指头算了算时间，张欢给他这小公寓短租了一个月，快到期了，“不过的确得搬个家，咱们找个正儿八经的两居室吧，这里再将就个几天。”
　　这事儿算是说定了。
　　第二天，余行起了个大早，说是要上自习室干一天兼职，顺便把落下的图做了，再不交图甲方该上门砍人了。
　　盛燃身上的钱所剩无几，当务之急就是“赚钱”这两个字。谋生这件事从他出狱前就没停止过琢磨，但也知自己这样的背景压根找不到什么正儿八经的工作，开店是不错的选择，可本金的问题又回来了。
　　他不可能跟任何一个人开口借钱，盛大少爷骨子里的傲气从没减过。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盛燃揣着手机和钥匙出门。他在H市这座城市长大，如今却不觉得熟悉。一整个下午跑了几个地方，一无所获。
　　找工作这件事比他预想得还不顺利。他想着自己好歹有个弹吉他的手艺，培训机构里教教小孩儿也够用了，然而没有哪个机构愿意用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人；退而求其次，弹不了吉他卖吉他也行，可他坐过牢，底子不干净，无人敢用。
　　离开商场时天已经黑了，这座位于市中心的商场离他家很近，以前盛之乐老爱拉着他来这里逛街看电影。
　　他对那个家从来没有牵挂，只是偶尔想起粘人的弟弟时会感到唏嘘。当年离家出走也要去找他的人，在后来的七年里，一次都没出现过。
　　挫败的一天仍未结束，盛燃还想再换个地方试试，不过余行的电话率先打了过来。
　　“是我，”那边说，“我是余让。”
　　盛燃低落的情绪突然就有了气色。
　　“你能来接我一下吗？”余让说得挺艰难，几次三番麻烦别人，自己比幼儿园小孩还不如。
　　“好，”盛燃倒挺乐意，“你在微信给我发个定位，就是那个绿色的图标。”
　　挂掉电话后盛燃先给他发了条微信消息，余让没用过那个软件，但他很聪明，很快就发了个坐标过来。
　　还是在兼职的自习室，离得不算近。
　　盛燃赶到的时候余让坐在屋外台阶上，一脸委屈巴巴。
　　“饿了吗？”
　　“不饿。”
　　“我饿了，”盛燃把他拉起来，“陪我吃个饭。”
　　席间二人都没怎么说话，一个顾着狼吞虎咽，一个顾着研究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字，估摸着是给余行看的。
　　“今天有发生什么事吗？”盛燃吃完了问他。
　　“没什么特别的，”余让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今天就是突然跑出来了。”
　　大概是太想见你了。


第43章 猫尸
　　吃完饭在外面又闲逛了会儿，最后慢悠悠地坐着公交回了家。
　　盛燃上了车就坐在后排不吭声，右手时不时地捂一下小腹，余让终于觉察出不对劲，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盛燃嘴硬，“晕车。”
　　“你说你孕吐都比这真。”余让威胁他，“我不介意在车上扒你衣服。”
　　“哟呵，”盛燃乐了，“你打得过我吗？”
　　余让板下脸，佯装怒意地盯着他，盛燃心虚，喘了两口气后编了个瞎话：“前几天割阑尾，恢复期呢。”说着还把衣摆撩起来给他看了下伤口。
　　“哦，多大点事，藏着掖着的。”余让看着窗外，有感而发，“盛燃，我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盛燃眼皮跳了一下：“瞒你什么了？”
　　“都说瞒着了，我哪能知道。”余让撇了撇嘴，他本就生的少年气，皮肤又白又嫩，盛燃以前没注意，现在竟觉得他这副挤眉弄眼的小表情矫情又可爱。
　　好在对方不是什么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问了两三句没结果也就作罢。
　　自习室离公寓有一段距离，公交车晃悠了十站都还没到目的地，车窗外高楼林立，不多时又经过几个小区，余让望着萦绕的灯火，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气叹得不算低调，盛燃想装聋都没条件。
　　“好端端的怎么开始叹气了？”
　　余让眼神失焦视线随着行车移动，语气有些低落：“我把手机通讯录和微信的联系人列表从头到尾翻了好几遍，没找到姑妈的联系方式。你说，余行这些年是不是都是一个人过来的？”
　　是的，他从十七岁开始就一个人闯荡社会了。这话盛燃没说，怕余让难过。
　　“盛燃，”余让转过头，车里太暗看不清表情，“你为什么不回家住？”
　　“我都被扔到十三中了，还可能跟他们住一起吗？”
　　“你跟你爸爸还没和解？”
　　“没有，”盛燃避重就轻，“再也不会和解了。”
　　“可你跟祁年已经分开了。”余让单纯地以为父子间的矛盾会随着问题的消失而消失。
　　盛燃看着他，一瞬不瞬：“可是我的病没有好。”
　　我还是同性恋，我还是喜欢男人。
　　余让吞了吞口水，得寸进尺地问他：“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盛燃笑了笑：“没有。”
　　可是你那样优秀，早晚会有。
　　盛燃试图从余让躲闪的眼神中找到某些不一样的情愫，他甚至抽空想了想，如果有一天余让跟他告白，他会作何反应。
　　但下意识的思维在告诫他，不能让那一天来临。
　　公交车在站点停下，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影子回家，对于他们为什么会住一起这件事，盛燃也只用了机缘巧合四个字带过。
　　你们怎么这么多机缘巧合，余让心里腹诽了几句，还有点酸溜溜的。
　　商住两用的公寓楼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冰冷，盛燃在进楼的时候突然顿住了脚步，余让一时不察撞了上去，见他转过身狐疑地盯着不远处，顺着他的目光一并看了过去。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看什么呢？”余让怼了他一肘子。
　　盛燃一路走过来总觉得身后跟了人，一转头又什么事都没发生，难道是前阵子跟踪余行跟出职业病来了？
　　一到家，盛燃就被余让摁到沙发上脱了衣服，平整结实的小腹上贴着一块无菌敷贴，这会儿随着呼吸轻颤着一起一落。
　　余让常识不多，不知道阑尾在小腹右侧，伤口怎么也不该出现在左侧，但他还是没由来地一阵心疼，心疼之余还上手摸起了伤口。
　　起初这个事情还是很正常的，不过是一方表达关怀，一方懒得挣扎，可是摸着摸着，情况就有点不对劲了。
　　盛燃皱着眉咳嗽了两声：“你手摸哪呢？”
　　“啊？”余让反应过来，胡乱游弋的手指却没因此停下，只胡说八道地打岔，“你腹肌怎么少两块了？”
　　盛燃一愣，思绪被拉回到小镇里的那座木屋，好像只是在昨天。
　　“人鱼线也没练成。”
　　盛燃一把捉住他的手腕：“你再乱动我可报警了。”面上风轻云淡，耳朵已红得滴血。
　　余让自己都意外，色胆包天成这样了吗？他甚至怀疑晚饭被下了药，不然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精虫上脑了？！
　　闹得累了，余让起身瘫到沙发另一侧，长腿曲着，半个屁股悬在外头。屋子里很静，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气氛变得诡异而暧昧，盛燃觉得自己有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卑劣。
　　一直到上床睡觉，他们都没再多说几句话，一个心虚不好意思，一个以为自己行为过火把对方惹生气了，各怀心事地躺下，辗转反侧着睡不着觉，忽然听到大门嘭嘭响了两声，紧接着传来尖锐的像是指甲挠门的声音。
　　“靠，”余让缩在被窝里飙了句脏话，“闹鬼了。”
　　“塞小广告的吧。”盛燃原本没打算理睬，这公寓里什么人都有，半夜里穿着高跟鞋接客的也不在少数。
　　然而那挠门的声音越来越激烈，隐约还伴着奇怪的呜咽声。
　　“不对劲啊！”余让腾地从床上坐起，另一边的盛燃已经跨到了楼梯上，余让怕他摸黑摔倒，拍亮电灯跟了过去。
　　五月末的夜晚已经有些燥热，屋外的声音停了，盛燃旋开保险栓打开门，一瞬间的手感与以往不同。随着防盗门推动，有什么东西沉沉撞了一下，盛燃低头看去，顿时吓出一层冷汗。
　　外面的门把手上吊着一只血淋淋的猫，一动不动，地上积了一滩血。
　　“我操！”余让透过缝隙同步看到了这副场景，没有半点心理预期，腿都要软了。
　　盛燃右移一步挡住视线，冲余让说道：“别看了，你先回去睡。”
　　“神经病啊！”余让平复下心跳，“哪个傻逼的恶作剧！”
　　恶作剧？盛燃一点儿都不这样认为。
　　他把死猫取下来装进塑料袋里，而后独自出门沿着长廊转了两圈，楼梯间没看到人，想来是跑了。
　　是孟军，肯定是他。
　　余让也跟了过来，手上抄着一双……筷子。
　　“……”盛燃瞅瞅大垃圾桶，又瞅瞅他，“饿了？”
　　“没找到菜刀。”余让探头张望了会儿，又上下寻了两层，气呼呼地回来，“妈的，哪来的变态！真倒霉！”
　　他单纯以为碰上个心理不正常的神经病，压根没往盛燃仇家的方向想。
　　盛燃没有解释的打算，这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牵扯又太多。他默默拉过余让，扣着他的手腕往回走，等走到门口，人傻了。
　　防盗门关着，他没带钥匙。
　　“完了。”他揉了揉余让的头发，“你说这个点还有开锁师傅没睡吗？”
　　余让翻了个白眼，一屁股撞开他：“小让师傅没睡。”他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门后还贱兮兮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盛燃被自己蠢笑了：“你居然带钥匙了。”
　　余让无语：“我看着像没常识的智障吗？”
　　插曲过后，睡前的旖旎气氛好歹是消散干净了，只是再次躺回床上，他们又开始翻来覆去摊煎饼了。
　　盛燃知道他跟孟宇麟一家的瓜葛不可能只挨一刀就过去了，多年前的无妄之灾他不敢高喊自己无辜，欠一条命就是欠了，那七年于自己而言是深渊地狱，可对死者一家来说也仅仅只是惩罚，洒洒水的惩罚。
　　“盛燃，”余让侧过身，借着窗外映入的光，“你是不是睡不着？”
　　“吵到你了吗？”
　　“没有，我也睡不着。”余让索性坐了起来，“那只猫的尸体，你扔哪了？”
　　盛燃：“刚刚楼梯间的垃圾桶旁。”
　　余让哦了一声：“我有点不安。”
　　“不安什么？”
　　“它死得太惨了，眼睛都睁着呢，一看就是死不瞑目，你说我们还把它这么随手一扔，它会不会变成厉鬼缠着我们……”
　　“你别说了。”盛燃也坐了起来，叹口气后掀被子下床。
　　余让：“你干什么去？”
　　“去给它风光大葬。”
　　万籁俱寂的深夜，公寓楼下某处无人问津的角落，高挑清瘦的男生趿着人字拖，双手握着锅铲的长柄，正吃力地掘着绿化带上坚硬的泥土。他身后是同样英俊帅气的男孩，背对着，跟猫头鹰似的来回巡视。
　　“我说，”盛燃歇了口气，“你能别这么鬼鬼祟祟的吗，都给我弄紧张了。”
　　“那你挖快点儿！”余让半点谦让的打算都没有，还死没良心地催他，“再不挖完天都要亮了，被人看见解释不清。”
　　“我伤口都疼了。”盛燃终于舍得卖惨了。
　　“我操，我忘了！”余让转身献殷勤，“我来挖我来挖。”
　　盛燃摆摆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差不多行了，你去埋吧。”
　　余让眨了眨眼，没动弹。
　　“不是吧？”盛燃捶了捶腰。
　　“我怕。”余让逃避得彻底，“血淋淋的。”
　　盛燃：“……”
　　“哎呀，燃哥哥，你好人做到底，阴德积到底嘛！”
　　“别恶心。”盛燃啧一声，妥协了。
　　等盛燃埋好小猫的尸体，余让不知从哪摘来几朵小花，小心放到隆起的小土坡上，完了还双手合十闭眼嘟囔了几句。
　　有风有光算不上大葬，但总算是心安了。
　　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屋，零星睡意在沾床的一刻肇事逃逸。
　　盛燃趴着不想动弹，结果另一张床上的人又开始作妖了。
　　余让抱着枕头和空调被，越过楼梯过道，径直躺了下来。
　　作孽啊，盛燃想着。


第44章 是谁
　　“你干什么？”盛燃在他腿肚子上踹了一脚，不重。
　　“睡觉。”
　　“回你自己床上。”
　　“我不，”余让扒拉着床不放。“咱俩又不是没一起睡过，这床还大呢。”
　　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
　　算了算了，矫情个屁。
　　盛燃往里挪出半个床位，脑海中又蹦出刚刚神经兮兮埋猫的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余让也觉得这事儿傻逼，但因为是跟盛燃一起，再傻逼都觉得有趣。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趴着傻笑，温热的气息喷在对方脸上，要有感冒一个都逃不了。
　　等他俩笑完，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睡意渐渐漫上来，就在余让眼皮子打架睁不住的时候，忽然就听盛燃轻声说了句：“你一直在就好了。”
　　“什么？”他下意识反问，以为自己做了梦。
　　“余让，”盛燃认真叫他的名字，“明天醒来你还在吗？”
　　这话听着像挽留，乍一听受用无比，可往深了想，只觉得心酸。
　　他眯着眼睛，意识清醒地问盛燃：“最开始知道我这个病的时候，你什么感受，怕不怕？”
　　几天前的事情罢了，那种震惊的滋味现在还历历在目。
　　“没什么好怕的，”盛燃说，“只是以前想不通的事情一下子就有了答案。”
　　余让自然听不懂其中涵义，只揪着自己最在意的问题问他：“我跟余行，你更愿意和谁呆在一起？”
　　这个问题除了小心眼没什么实际意义，但余让很在意，可惜他没有得到预期的回答，盛燃无视着抛出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跟余行隐瞒我的存在？他认识所有人，唯独不知道我，为什么？”
　　能是为什么呢，余让说不出口，说不出他把某人当成了私人秘密，生怕被抢走而绝口不提。
　　“他们说没有一个叫余让的人，你告Ⅰ。?诉我，你是谁？”盛燃自己都没料到说出这句话时竟带着哽咽哭腔，原来面对余让，很多事情根本没法当做无所谓。
　　可是余让不懂，他木讷地拉过被子，凑近了与盛燃同枕一个枕头，一遍遍重复着：“我是余让，我是余让……”
　　第二天盛燃先醒过来，坐起身望着身边的人发呆。
　　余让依旧维持着趴着姿势，一只手垫在脸下，嘴被挤得嘟了起来，像一只索吻的小兽。
　　操！什么索吻！盛燃你醒醒！
　　“啊……”小兽动弹两下爪子后跟被雷劈的虫子似的在床上扭动起来，呻吟着骂脏话，“操，老子的手，啊啊啊啊啊！”
　　盛燃笑了笑，亏他刚刚还在分神猜这躯壳里的人是谁。他在余让手臂上拍了一下，拉着他起床，余让叫得更闹腾了：“啊啊啊我手麻了，你别动！不要！不起床！不要——”
　　因为没睡醒而染上层层撒娇意味的求饶一字一句钻进耳朵里，盛燃虎躯一震，僵了五秒后飞速跑下楼，躲进卫生间好一会儿才出来。
　　妈的，狗男人，不知道一大早是个男人就听不得这种叫唤吗！
　　始作俑者半点没自觉，赖了半小时床后终于清醒了，迷迷瞪瞪地洗漱完，盛燃刚从外面买回来早饭，然后顺手递了一杯温开水给他。
　　余让有起床后喝水的习惯，盛燃一直都记得。
　　人总是容易被一些小细节打动，虽然打动余让的从来不只是这些小细节。
　　“太神奇了，”余让吨吨灌下半杯水，还不忘抒发感慨，“你盛大少爷居然不靠闹钟都能起来，神奇，太神奇了！”
　　盛燃解塑料袋的动作一滞，强颜着没接话。
　　狱中七年，早睡早起，生物钟比循环数还规律。
　　机器生产的包子一口下去皮肉分离，豆腐脑也不够鲜，实在没滋没味，余让没意思地发牢骚：“跟小兵饭馆的早饭比差远了。”
　　盛燃反应了几秒才回忆起小兵饭馆是什么。
　　“这儿离十三中远吗？”余让想了想，“开车得几个小时啊？”
　　盛燃抬头瞟了他一眼：“干嘛？”
　　“想回去看看，”他用勺子剁着豆腐脑，“好歹也算母校了。”
　　我可去你妹的母校。
　　盛燃随口搪塞他：“有什么好去的，你别忘了以前多讨厌那里。”
　　我在那里遇见了你，所以虽然讨厌，但仍值得纪念。余让也就随口一提，倒没说非要折腾一趟，更何况十三中里有过太多厌恶的回忆，和回忆里恶心的人。
　　“孟宇麟怎么样了？”余让突然问，“还有肖力那个混蛋。”
　　盛燃手一软，塑料勺子掉到桌上，汤汁酱油溅在了白T上。
　　他抽过餐巾纸低头擦拭衣服，努力平复下激荡的情绪，最后仿佛没听到这个问题，拎着塑料袋出门扔垃圾去了。
　　既然决定瞒下去，孟宇麟的事无论如何不能让余让知道。
　　破旧影剧院里的侵犯导致余让躲了七年，再出来时那天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他有多憎恨那个人那件事不言而喻。盛燃想到了昨晚的死猫，想到了阴魂不散的孟军，他现在只恨不得把那个男人揪出来，两个人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但他也同样明白，这件事情除了冷处理没有别的办法，如果行为过激，他不敢保证孟军不会把矛头对准余让。
　　孟军已经知道了他的住所，当务之急就是再搬个家，能躲过去最好。
　　盛燃回到房间，换了身衣服把余让一并拽出门：“你今天去上班吗？”
　　余让眨眨眼：“那个什么自习室？”脸上就差写了老子不干四个大字。
　　“不去也行，跟我一起找房子。”总之不能扔他一个人在家。
　　“找什么房子？”余让第一时间把这件事跟昨晚的死猫联系在一起，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换换换，是得换，这里不干净。”
　　神他妈的不干净。
　　下楼后余让还是不安，又拉着盛燃到小猫的小坟前，自顾自地拜了拜，完事后又来扯盛燃，身后人来人往，盛燃实在丢不起这老脸，但再撞上余让那清澈憧憬带点小坏的眼睛，心就软了。
　　唉，认命。
　　盛燃接过余让掰下来的三根树枝，左右各瞥了两眼，趁着人少的间隙飞快鞠了仨躬，然后弯腰把树枝插进土里，等行云流水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就听身后不咸不淡地传来一句：“你干嘛呢？”
　　不对劲。盛燃转过身，眼前人还在，只是神态表情都变了。
　　余行回来了。
　　盛燃啧了一声：“你俩切换的时候就没有一点征兆吗？”
　　余行耸耸肩：“如你所见，没有。”他抱胸摇头，“你到底都带着余让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了？”
　　真新鲜，谁带坏谁啊！
　　盛燃把余行送到自习室，路上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余行听后不放心，想着今天这班不上也罢。
　　“可别了，”盛燃拒绝他一起找房子的请求，“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真碰上孟军也就喊救命的份，趁现在清醒，把该做的图做了，该赚的工资赚了，别等余让出来都给你搅黄了。”
　　余行：“你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敢情我就是赚钱机器，专给余让挥霍咯？”
　　“别那么狭隘，”盛燃笑道，“什么余行余让的，不都是你嘛。”
　　余行切了一声。
　　盛燃把他送到门口，临走又转过身，纠结着问他：“跟我住在一起，怕不怕给自己惹麻烦？”
　　他之前抱着照顾余让的初衷，但现在被孟军盯上，对余让来说实在危险，可他又执意抓着不想放。
　　余行看着他：“你是在问我还是问余让？”
　　盛燃抿了抿唇，不知如何回答。
　　余行看穿他的心思：“余让不会怕。”
　　“嗯，”盛燃低头笑了笑，“放心吧，我会保护你们的。”
　　余行从他的神情中读出某种暧昧不明的意味，他在自习室的小情侣身上时常能见到。
　　“盛燃，”他有些不确定，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你是同性恋。”
　　盛燃愣了愣，不明所以。
　　“你是不是喜欢余让？”
　　喜欢余让？
　　不，你搞错了，明明是余让喜欢我。
　　可是盛燃没有否认，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张嘴就能解释的事情，突然变得艰难起来。
　　余行深吸了一口气，遗憾道：“真抱歉啊，世界上没有余让。”
　　一盆冷水兜头兜脑浇下，大概是跟余让一起的时光无忧无虑胜过一切，才让他产生了一种快乐地久天长的错觉，明明昨天夜里他还在质问着对方，可本心还是让他忽略了最残酷的现实——
　　余让只是偶尔出现的人格，眼前之人才是真实。
　　这是什么人间极刑。
　　“你想多了，”盛燃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假，仿佛这样就能说服自己，“余让不过是我少年时的朋友，他不出现最好，如果出现，那我就只想让他开开心心的。”


第45章 工作
　　盛燃跑了几个小区，最便宜的两居室月租也得四五千，对现在的大少爷来讲称得上天文数字。而且现在最根本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没有开源，再节流有屁用。
　　傍晚的时候，盛燃出现在了B.?Water酒吧的门口。这是上次他跟踪余行相亲的地方，门口立着的小黑板还在——
　　招聘驻唱歌手。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另一种养活自己的方式。
　　酒吧门关着尚未开始营业，盛燃在门口藤椅上坐着等了一会儿，先到的是位女店员，听明来意后给老板去了个电话。
　　“管他能不能弹能不能唱，都长成这样了，卖色都不亏好嘛？！”
　　盛燃：“……”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一个长发男生甩着车钥匙走了进来，大声嚷嚷着：“帅哥呢？帅哥在哪？”
　　盛燃抹了把汗，举手：“帅哥在这里。”
　　女店员擦着玻璃杯介绍道：“这是我们严老板，招人的事儿你得问他。”
　　“严老板。”盛燃站起来客气地叫了一声。
　　严池单手摘下墨镜推到头顶，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点点头：“要了。”
　　这就要了？
　　盛燃懵圈：“不试试才艺什么的吗？”
　　“你这脸这身材，还要什么才艺。”严池坐到椅子上，女店员已经调好酒送了过来，他往回推，“开车不喝酒，来果汁。”
　　这严老板瞧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眉眼深邃一副好看女相，及肩的头发微微打卷，一看就精心护理过。这样的人实在算不上正经，但偏偏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明晃晃的戒指，款式简单，绝不是用来装饰的浮夸饰品，大概率是真婚戒。
　　盛燃打起了退堂鼓，他还没到为了钱能牺牲色相的地步。
　　“你别误会，”女店员看出他的担忧，笑着解释，“我们老板的意思是，你要能弹能唱，那就留在这，要是不行，他还有另外一家蓝水Club，那地方比这大，也招花瓶。”
　　花瓶。盛燃无言冷笑，终于还是沦落到了这一天。
　　女店员指了指台子上的一杆子乐器：“有能用的吗？”
　　“吉他可以。”盛燃并没有直接走上去，而是把腹中草稿再一次提及，“我坐过牢，你们……”
　　“坐牢？”严池点了根烟，透过缭绕烟雾看着他，“犯什么事儿？”
　　盛燃垂下眼睫：“杀人。”
　　严池哦了一声：“你手筋被挑了？”
　　“没有。”盛燃有些莫名其妙。
　　“那你愣着干什么，弹啊。”严池吸了两口后把烟灰抖进玻璃杯里。
　　女店员听到后也没显出什么异样的神色，似乎杀人坐牢这件事跟吃饭喝水一样，并无特别。
　　盛燃很久没碰吉他了，在里面的时候，逢年过节表演过几回。台上调音的间隙，已经有一桌客人走了进来，大概是没料到这么早就有歌手出现，都挺惊讶，挑了近一点的位置落座。
　　歌单里大半都是粤语歌，盛燃一声不吭地抱着吉他坐下，挑了最近听的一首，一个扫弦后开始。
　　“一生走过看透世界原是不太完美，成功跟错失给你仔细玩味，勾心勾角地斗争生与死，天天费尽心机。几番挣扎进进退退前路一再面对，愿交出这心不会给你负累，痛心伤过后强忍没流泪，请不必躲于黑暗中跟我并肩去……”
　　一曲毕，手有些生，但好在一个音都没弹错，盛燃紧绷的神经稍缓，这才浅浅荡出一个笑。
　　“不错不错，”严池鼓着掌，探头问女店员，“他唱的啥？”
　　女店员杵着拖把：“没听懂。”
　　“没听懂说明人家高级，”严老板很满意，当即拍板，“要了！楼晶你跟他谈下薪水，我去接老婆下班。”
　　“好的老板。”女店员目送严池一溜烟蹿远的身影，就听边上那桌开始催单，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后厨刚到，等不及就去隔壁炸鸡店吧。”
　　“……”盛燃觉得眼前的小姐姐比老板还不好惹，“你要不先忙，我在边上等一等。”
　　“等会儿更忙。”楼晶逮着一块地板拖个没完，嘴巴里熟练地念叨，“月薪七千，交五险一金，每天晚上8点到12点，排班月休6天。”说完，抬起头，“行吗？”
　　见盛燃没吭声，楼晶撑着拖把杆子叉起腰画饼：“一般我们那抠比老板都只给6500的，但你这张脸，多值500块。”
　　盛燃听得想笑，干巴巴憋出一句谢谢，这工作的确已经是他目前为止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一份了。
　　“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班？”他问。
　　“今天就行。”
　　“好，”盛燃一天也不想拖，他需要钱，“这把吉他能用吗，我自己没装备。”
　　“能，”楼晶又开始跟地板较劲，“要是用不顺手就再买一把，老板能报销。”
　　盛燃心说你们老板好像也没那么抠门。
　　他第一时间给余行发消息说了这件事，叫他今晚早点睡，不用等自己了。余行大概一直在忙，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句好的，顺带恭喜了他。
　　盛燃按部就班签完合同，快8点的时候另一位歌手也到了，两人寒暄几句，对方就先上台了，这个男生的风格与盛燃截然不同，他染着一头金发，穿着粉色短T和一件皮质铆钉外套，身上重金属风醒目。
　　楼晶换上了工作服，经过盛燃身边时半死不活地叮嘱他：“别跟他学，一个月中暑28天。”
　　盛燃笑着点了点头，又有些不放心地问她：“我没化妆，衣服也随便一穿，需要临时捯饬一下不？”
　　楼晶上下扫他两眼，又冲台上的小男生抬抬下巴：“这话别在他面前说，他最见不得你们这种天生丽质的男人。”
　　盛燃：“……”
　　虽然是工作日，酒吧里的客流量并不低，清吧的好处就是不闹腾，也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只管把自己的活干好就行。
　　顾着他第一天上班，盛燃唱完两首歌就歇菜了，临下班时用手机查着回家的路线，楼晶瞄到后又跟他补充了一句：“忘跟你说了，每个月还有500块交通补贴，你打车回吧。”
　　盛燃应着道谢，但翻地图的手没停，酒吧回住所不近，500块打不了几次车，他也舍不得，好在四百米外有夜班公交，半小时一趟。
　　等他一路辗转回家，都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了。
　　肚子饿得瞎叫唤，这地方方圆两公里都找不到个路边摊，盛燃在便利店买了盒饭和关东煮，大概是想着开始赚工资了，付钱的时候又有了当年盛大少爷一掷千金的气势。
　　小区里的路灯一直很暗，隐约看见楼下大门台阶上有一团身影，盛燃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撞上孟军了吧，差点把这厮给忘了，碰上了也好，总比他老在暗处强。
　　不过等他摩拳擦掌地走近，发现自己猜错了。
　　黑影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黯淡的眼眸霎时亮了起来。
　　昏黄的路灯洒下慵懒浅薄的光，落在年轻人光洁白净的脸上。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意，却瞧不出一丝不耐烦，明明在岁月红尘中摸爬滚打那么多年，竟依旧张扬着少年气息。
　　盛燃又一次联想到了那张照片，有一位少年在秋末动了心。
　　“余行！”他慢悠悠走过去。
　　对方才舒展的眉头再次皱起，似乎对这个称呼很不满意，起身的动作停止，不悦地瞪着他。
　　盛燃挑眉：“余让？”他加快步子，关东煮的汤差点没撒出来。
　　“嗯。”余让有气无力地点头，视线没从食物上移开过，闷闷地问他，“没吃晚饭吗？”
　　“没顾上。”盛燃见他没起来的打算，索性一屁股坐到他身旁，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画面有点滑稽。
　　“什么时候出来的？”盛燃问。
　　“晚上，”余让说，“快下班的时候。”
　　盛燃半是调侃半是认真：“怎么不打我电话去接你。”
　　“我又不是白痴。”余让顺手接过他加热过的便当，一边拆包装一边催他，“你快吃吧，都一点半了，人都该饿傻了。”
　　盛燃咬了两口海带结，问他：“你晚饭吃的什么？”
　　余让想说晚上只随便对付了几口泡面，但他不愿盛燃累成这样还要分心在他身上，只胡诌着说吃了大鱼大肉，这会儿还想打嗝。
　　盛燃：“不是叫你不用等我吗，没看到消息吗？”
　　“看到了，”余让说，“睡不着。”
　　“睡不着就下楼喂蚊子啊，傻不傻？”
　　“你管我。”余让嘴硬，说不出那句我只想快点看到你。
　　绿化带里虫鸣阵阵，夜里的风已经有了夏天的气息。
　　“盛燃，你……”余让欲言又止，一个平平常常的问题怎么都问不出口，或许是自己心怀不轨，天然裹挟了几分不够数的光明磊落。
　　盛燃埋头炫了半天没听见下文，咽下一口米饭后转头看他：“你是不是等着我问你想说什么？”
　　“……”余让清清嗓子，“你倒是问啊。”
　　盛燃无语：“勉为其难问问，您想说什么？”
　　余让有点想笑，憋着气：“想问问你还记得自己的初心吗？”
　　盛燃眼皮跳了下，没回应。
　　“你说你要当警察，你说理想必须热爱。”余让说，“你的热爱还在吗？”
　　他不明白，不明白一觉醒来后这个世界变得奇奇怪怪。
　　他以为盛燃永远不会在时光长河里迷路，可又好像眼睁睁看着他偏航进了迷雾里。


第46章 别扭
　　理想必须热爱，可有的人，连热爱的资格都没有了。
　　盛燃说不出口那些痛苦挣扎，他无比深刻地明白理想的意义，他本应该是迎着晨曦站在山巅的少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苟于黑夜，疲于奔命。
　　这些年他恨过怨过放下过，可在余让问出口的瞬间，心底涌起一阵狂风海啸，几近平息的委屈又一次卷土重来。
　　谁都可以质疑他，唯独余让不行。
　　但是余让有什么错呢，他不也是被无辜拽下深渊的受害者，他们不过同病相怜。
　　“盛燃，”余让贴着他，棕色的眼眸晶亮闪烁，盛燃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了，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还配得上此种关切，余让抓住他的手臂，急切地想知道原委，“这些年你是不是过的不好？”
　　盛燃嗓子阵阵发紧：“你为什么这样说？”
　　“我总觉得你不快乐，”余让抿了抿唇，四目相对时再没移开视线，“你虽然什么都没说，跟我还是嘻嘻哈哈，可我知道，你真正快乐张扬该是什么样子。”
　　盛燃：“人会长大，人也会变。”
　　“也许吧，”余让说，“可是为什么就变了呢？”
　　他穿过荆棘丛林一身伤疤，曾同行的故人扒开未愈合的伤口，捣烂他骨子里那一点少得可怜的自尊心。盛燃放下塑料饭盒，一字一句地反问他：“什么叫变了？就因为我找了一份唱歌的工作就变了吗？就因为我没有实现当年的梦想我就不是盛燃了吗？”
　　余让没料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在他的印象中，盛燃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也时常打架斗殴，但他从来都是一副好脾气，乐天知命，自信嚣张。余让怔愣了许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僭越了。
　　他高估了跟盛燃的关系，错误地预估了结局。
　　但余让从来不是缩头乌龟的性格，话赶话都说了出来，没有再往回咽的道理，他扇了扇纤长的睫毛，一巴掌拍在盛燃胳膊上：“跳艳舞去吧你！”说完拍拍屁股转身走人，门都没给他留。
　　盛燃孤身坐在楼下，端起没吃完的鱼香肉丝饭一口一口往里塞，吃完又干坐了好一会儿才把心口那股邪火压下去，手臂火辣辣的疼，余让打他真是下了重手。
　　不就语气冲了点，至于这么生气吗？盛燃底气不足地腹诽，又忍不住懊恼，这些日子受了那么多白眼都没暴躁，余让的一句关心怎么就把火点着了。
　　他的思绪又开始乱飘，鲜衣怒马的学生时代，壮志未酬的梦，他眼眶隐隐泛酸，最后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回到房间，余让已经躺进了被窝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盛燃假意咳嗽了两声，对方一点搭理他的心思都没有，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唉，算了算了，等明天再给他道歉吧。
　　然而等他第二天中午醒过来，房间里早已空空荡荡，余让上班去了，喝了一半的水杯孤孤单单放在桌面上。
　　盛燃又开始出门找房子，现在工作的事定了，那就找个离酒吧和自习室折中的位置，结果折腾了一个下午，挫败得愈发不像样。
　　两处都在市中心，最便宜的两居室多是年岁久远的老破小，可即便如此，价位依旧高得吓人，他那点工资交完房租也够呛吃饭了。
　　而且也不知道余让住不住的惯。
　　盛燃犹豫着拨通电话，盘算着说什么缓和下关系，结果接通后却是余行，他连说好话的机会都没有。
　　“找好房子了？”余行有些意外。
　　盛燃支支吾吾着回他：“老小区，房子挺旧的，电梯都没有……”他越说越没自信，怕人家嫌弃，最后一咬牙，“要不我拍个小视频给你看看？”
　　“我大概知道你说的那种房子。”余行问他，“你在哪儿？”
　　盛燃报了个位置后余行只说他现在过来，不到二十分钟出租车就拐进了小路，停在对面水果店门口。
　　老旧小区临街而建，一边是住宅，一边是小门小店，肉摊菜铺杂货生鲜五十米内应有尽有，老头老太太成群结队谈天嗑瓜子，烟火气快掀了屋顶，与冷冰冰的公寓楼全然不同。
　　房东又带着他俩重新上楼，昏暗油腻的楼梯小道，转角还堆放着等待售卖的废纸板。盛燃看中的那套在三楼，坐北朝南近五十平，两室一卫，厨房连着客厅，家具一应俱全，内里还算整洁，但掩不住破败陈旧。
　　整租4500，押一付三，意味着如果定下来，一次性支付一万八。
　　余行在房东的推销声中转了两圈，直截了当地砍价：“4000行吗？”
　　盛燃：“……”
　　“4000怎么行？”房东阿姨忙摆手，“帅哥，我这已经最低价啦，以前没疫情的时候5000都有人抢着租的！”
　　“阿姨，就4000吧。”余行租惯了房子，一套一套说辞往上整，把盛燃都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还真给他磨了下来，成交价4200。
　　可上哪搞这钱去。
　　房东阿姨没准备纸质合同，吭哧吭哧下楼找打印店，余行刚想开口问钱的事，就见盛燃走进主卧，一边打开手机一边把自己关在小阳台上。
　　如果盛燃愿意开口，钱并不是大问题。
　　祁年也好，张欢也罢，哪个能在钱的事情上亏待他。
　　可他不愿意。
　　他点开昨天新加上的好友头像，忐忑地发过去消息：老板，我能预支下薪水吗？
　　那边很快回了消息过来。
　　460：？
　　盛燃：我租房子钱不够
　　460：多少
　　盛燃：16800
　　上班才一天的员工开口就问老板预支两个多月的薪水，多半脑子有病。盛燃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顶上正在输入的字样，不一会儿又变成对方正在讲话，果不其然咻地飞过来一条60秒语音，盛燃吞了吞口水，视死如归地点开。
　　“你他妈知道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吗！你看老子像慈善家吗！年轻人，不要以为赚钱很容易……”
　　盛燃挑着一边眉把语音掐断。还是天真了。
　　屏幕消息往上跳了一行，醒目的黄色对话框有如神降。
　　460：【转账】
　　不多不少，16800元。
　　陌生人的善意汹涌直接，盛燃看着那串数字好半天没敢相信。
　　460：操，不说谢谢？？？
　　盛燃笑了笑，打字：谢谢老板，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第47章 处境
　　余行这一趟来不单是为了看房子，市中心的房子什么价他比盛燃清楚，而且两个人住在一起，没有一个人付钱的道理，更何况就盛燃现在的处境，身上能有什么钱。
　　可是没想到盛燃进卧室一趟，几分钟就把钱凑齐了，金主人选他第一反应是祁年，不过没问出口，只说房租的事儿两人对半来，盛燃想都没想，断然拒绝。
　　开玩笑，从小到大，他盛大少爷有让别人买单的道理吗？！
　　“这次我来，”盛燃跟他打商量，“下个季度你来不就好了。”
　　缓兵之计罢了，余行看得出来。
　　说话间房东阿姨拿着一式两份的合同回来，强调了几项条款，一手转账，一手签字画押，两把钥匙齐刷刷交到他们手上，二人对视一眼，纷纷松了一口气。
　　“明天搬家吧，”盛燃靠在新家的旧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咱俩东西都不多，明天临时打包也来得及。”
　　“好，”余让看了眼时间：“你是不是快去上班了？”
　　“嗯。”盛燃点点头，心说自己翘一天班都特么得上通缉令了。
　　他们在沿街的牛肉面馆对付了晚饭，盛燃问余行要不要跟他一起去B.Water看看，余行遗憾地摇摇头：“今晚去自习室上夜班，下次再去听你唱歌吧。”
　　背一身债，盛燃早早到了酒吧，打算在老板面前好好表现一把，结果压根没等来老板这人，楼晶见他时不时就往门口张望，以为他约了朋友，笑着打趣他：“女朋友来接你下班？”
　　盛燃一愣，赶忙否认，只把下午问严池借钱的事说了一遍，末了一阵苦笑：“老板就不怕我跑路吗？”
　　“跑路？”楼晶轻蔑一笑，“你跑缅甸都能给你逮回来。”她顿了顿，又强调道：“借钱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别碰黄赌毒，尤其是毒品，否则老板能打断你的腿。”
　　吊儿郎当的老板是个遵纪守法好公民，盛燃挺吃惊。
　　当晚的工作一切顺利，除开中间来了两个女孩子要微信，盛燃不想加，但怕影响生意，还是乖乖把二维码递了出去。与世隔绝的七年，他已经生疏于处理各种人际关系，这些日子以来，似乎只有跟余让呆一起的时间，称得上自在。
　　他隐隐希望着今晚能再见到余让，可是回到漆黑的公寓，看到床上熟睡的人，床边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好吧，还是余行。
　　第二天一早，盛燃顶着黑眼圈搬完家，期间时不时就朝身边人看，终于把余行瞟烦了，单手叉腰回盯向他，看什么看，人格没切换！
　　之后的几天余让都没再出现，盛燃的心理从侥幸等待迅速过渡到了焦躁难安，甚至担心他再也不出来。
　　这种情绪复杂又无助，他只是盲目地等待一个人，比硝烟战场不遑多让。雁过尚且留痕，马革裹尸也终算是结局，可余让呢？他就在眼前，却隔着不可触摸的远。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周六下班回家把隔壁房间的余行摇醒，半死不活地来一句：“余让怎么还不出来？”
　　余行那会儿正做梦在公园里排队相亲呢，从白天等到黑夜，终于叫号到自己了，结果相亲的姑娘一转身，赤裸裸顶着盛燃那一副熬夜过度的脸，可怜巴巴地问他余让的去向。
　　心态要炸。
　　“余让怎么又躲起来了？”盛燃的语调带着一丝醉意，余行吸了吸鼻子，问他：“你喝酒了？”
　　盛燃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喝了几杯，同事间闹的。”
　　“你伤口没痊愈吧？”余行皱了皱眉。
　　“没事。”盛燃逞强了没一分钟，软趴趴瘫坐到地上，斜靠着床沿，叹了口气，“我跟余让闹别扭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余行没睡醒，迷迷糊糊地转不过弯，好半天才明白过来盛燃的意思，敢情是把人气得不肯露面了。
　　余行又气又笑，打着哈欠问他：“你们为什么吵架？”
　　“我们没吵架，”盛燃纠正他，“但这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余让什么时候出来，这个比较重要。”
　　余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不再出现才是正常的。”
　　盛燃那一点子零星醉意顷刻间就散了。
　　第二天上班路上接到了祁年的电话，说刚回H市，想见见他。
　　“过段时间吧，”盛燃推脱着，“最近挺忙的。”
　　这个理由在祁年听来就是扯淡：“我只是不放心你，没别的想法，你没必要这样躲着我。”
　　盛燃失笑：“真不是借口，忙着工作呢。”
　　“工作？”祁年提高音量道，“你身体都还没好！”
　　“我没那么娇气。”
　　公交车播报一字不差地传进祁年耳朵里，他鼻子发酸，强压下脾气，好声问他：“什么工作？”
　　盛燃不想展开这个话题，轻描淡写一句：“等我赚钱了请你吃饭，我要下车了，再见。”他一气呵成挂断电话，只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周末B.?Water的客流量比平日翻了一番不止，8点不到盛燃就被赶上了台，连着熬夜一周，又挂着余让的事没睡好，盛燃整个人浑浑噩噩，好在今天总共三位歌手，不用跟前几天似的连轴转，稍稍能缓口气。
　　盛燃唱完前半场下台，楼晶逮着他啧啧两声：“你今天状态不对，忘词了好几回。”
　　“啊，”盛燃喝口水笑笑：“看来以后还得唱粤语歌，唱错你也不知道。”
　　楼晶切一声：“也就老板不在，不然能把你底裤都罚没了。”她想到什么，又说：“这个月的排班表我发你微信了，你回头看看，要是有需要换班的提前跟我讲。”说完又自顾自忙去了。
　　盛燃坐在边上喝水休息，没等怎么喘气呢，有两个男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一身香水味，粉涂得比楼晶还厚。
　　“帅哥，”其中一人靠过来，直入主题，“一起玩玩？”
　　盛燃尴尬地朝边上挪了挪：“抱歉，我在上班。”
　　“我们可以等你下班呀，小哥哥。”
　　一眼就能看穿的目的与属性，盛燃只想无视，那两人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一左一右围住他，搔首弄姿：“先加个微信吧。”
　　换了平时盛燃也就认栽了，毕竟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缘故得罪了客人影响生意，好歹严池帮了他大忙，他不能给老板惹麻烦。
　　但眼前这两人实在麻烦，绝不是加了微信就能敷衍装死的货，偏偏又碰上他心情不好，于是冷冰冰扔出去两个大字：“不加。”
　　“操！”大概是没料到会被直接拒绝，他俩恼羞成怒，齐刷刷发出一声哀怨悠扬的脏话，尖锐的声音连音响都盖不住，“给脸不要脸了，不就是给你老板卖屁股的吗！”
　　盛燃猛地一拍桌子：“胡说八道什么！”
　　“谁胡说八道了！”对方叫得更响，“不就是为了钱，你报个数，我给的肯定比你老板多！”
　　被污蔑，被羞辱，连带着自己老板都被中伤造谣。怒意骤起，盛燃紧紧攥着拳头，只恨不得冲上去撕烂他们的嘴。
　　那一瞬间他想着，妈的，不管了，干一架，大不了这工作不要了。可是转念一想，不行，还欠严池16800呢。
　　小gay们还在喋喋不休，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周围几桌的客人听到动静纷纷看过来，盛燃深呼吸几口气，咬牙道：“营业时间，不要影响其他客人，有什么话我们到外面去说。”
　　“去什么去！”另一道声音横插进来，干脆利落，掷地有声，“你们俩滚出去。”
　　小gay们一见来人，顿时噤声，面面相觑不敢说话了。
　　严池今天独守空房，无聊到店里逛逛，结果一进门就听自家员工被这俩小比崽子训孙子一样骂，操，这他妈不是打他脸吗！
　　“真他妈笑话，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跑到老子地盘上撒野！”
　　“池……池……池哥，我们喝多了，对……对不起，这就滚！”小gay们吓得脸色刷白，口嗨一时爽，不会真他妈火葬场吧！他俩跑得飞快，在门口被截下，最后赔了两千块钱才从屋里跑出去。严池从头到尾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们，完事后跟楼晶吩咐了一句：“这钱打给盛燃。”
　　“啊？”盛燃懵了。
　　“精神损失费。”严池拍拍他，“你刚刚干嘛不扇那俩傻逼耳光？”
　　“……”盛燃说，“毕竟是客人。”
　　“客人是你爹啊？”
　　盛燃心说要是我爹，我倒顶回去了：“万一闹起事来，影响生意。”
　　严池轻嗤道：“就一破清吧能有多少生意，你记住了，你来打工赚钱，不是他妈的受傻逼闲气的，以后想加微信就加，不想加别勉强，碰见刚刚那样的只管把他们打进医院，医药费我来付。”
　　盛燃：“……”
　　“咳咳。”楼晶默默道，“老板，注意措辞。”
　　严池心虚，声音弱了下去：“怕什么，我老婆又不在这。”顿了两秒，补充道，“那什么，后半句话我收回，遵纪守法，别惹是生非。”
　　盛燃是真不知道怎么回他了，干巴巴地说了声好，谢谢老板。
　　“行了行了，上班吧。”他瞥了台上一眼，然后跑吧台调酒去了。
　　盛燃看到微信上的转账信息才反应过来精神损失费这事儿，这钱他不打算收，正打算跟楼晶当面解释一下，一抬头，愣住了。
　　六月的夜空劈下一道闪电，盛燃直愣愣呆在原地，神经震颤，四肢发麻。
　　先前还在电话中被拒绝着说下次再见的人活生生出现在两米开外，他穿着随意，乌黑的头发柔润细腻，他面无表情地站在灯下，与周遭喧闹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祁年身后还站着一男一女，他们脸上的神情无不透露着惊讶，疑惑，乃至失望。


第48章 断点
　　盛燃愣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开。他在最不理想的场所碰到了最不想遇见的人，曾经并肩的伙伴如今天地云泥，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
　　从目睹刚刚发生的一幕，到循声看清盛燃的脸，在场三人仍处于不置信中，长久的僵持后，祁年率先打破了微妙的尴尬。
　　他两步跨到盛燃面前，努力用一种平常的语气说道：“我跟皓朗还有青柠在这小聚，这么巧，一起并个桌吧。”他把他当成寻常食客，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对方的自尊。
　　然而盛燃只生疏地跟他们打完招呼，笑着拒绝：“我在上班呢。”
　　祁年努力扬起的笑容瞬间垮塌，他一把抓住盛燃的手腕，风度尽失地低喝道：“你跟我走！”
　　“祁年，”盛燃转动手腕挣开束缚，又一次重复，“我在上班。”
　　“盛燃……”沈青柠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红着眼眶靠近他，“你……你好吗？我们好久没见了。”
　　七年前十三中一别，谁都没想到再见会是这样。
　　“挺好的。”盛燃再想伪装，飘忽的眼神都出卖了自己，面前的三个人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拥挤人群中亦闪闪发光，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生生隔开了他们。
　　祁年还是拦着他，目光扫过一圈，视线交汇，冷冷开口：“我等你下班。”他又转头冲沈家兄妹说道，“你们先回去吧。”
　　“不！”沈皓朗不同意，“我们也等盛燃！”
　　“拜托了。”祁年带着哀求，“给我们点空间吧。”
　　吧台旁的严池一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瞄过几眼后确定没什么大事，又转身掷骰子去了。
　　临近上台，盛燃也不再坚持，既然撞上，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而且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几次三番地给店里造成困扰。
　　下班的时候雨仍未停，闷热潮湿得像被扔进了高压锅，盛燃腻出一身汗，坐进副驾迎头吹到空调时才觉得又活过来。
　　车内顶灯暗淡，他转了转酸疼的脖子，忽然被后视镜上挂着的小物件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颗小小的用木头雕刻的梨，年岁稍久，褪了最初的颜色。
　　“还记得吗？”祁年顺着他的目光，长睫轻颤，“盛燃，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你没给过我那么多美好和回忆，我这些年会不会就没那么难过了。”
　　他说的轻而缓慢，却远比之前的声嘶力竭更叫人难过，漫长的等待已消磨掉他大半的不甘、冲动，腹中草稿打了百十遍，说什么，怎么说，最好最坏是什么。
　　盛燃抬手，指腹小心蹭着木头，想起七年前为了雕这玩意，手指被凿子割破了好几次。
　　那年他为心爱的少年制作了一把尤克里里，那是未曾送出去的礼物。
　　七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渐行其中的人难以感知某一刻的变化，而对于盛燃来说，一切都在以断层的方式冲击着他。
　　如同这小小的木块，他能一眼瞧出掉了漆，裂了缝，从出生的新鲜一跃成风烛残年。
　　又好像当年一起穿着校服在青春里肆意打闹的好友，沈皓朗梳起干净的背头，青柠换上了端庄的长裙。
　　而所有的所有都在无时无刻地提醒他，盛燃，他们的人生轨迹早就没有了你。
　　雨水将玻璃上了一层雾，眼前之路无尽模糊。他笑着收回手，打开手机发了一个定位过去。
　　“那就辛苦你送我回家了。”
　　看着微信界面显示的小区，祁年双手搭着方向盘沉默了许久，作为土生土长的H市人，他太知道那里的小区长什么鬼样子了，可他什么都没说，系好安全带，默默发动了引擎。
　　凌晨的道路宽阔通畅，十分钟后车子从主路驶入小道，侧边收拢，七弯八拐，车速如果快一些，大概能把人晃吐。
　　他曾计划着成年后的第一件事，考个驾照，给祁年当一辈子的司机。
　　可从前空腹就晕车的少年如今稳稳把着方向盘，淡漠的眼眸里再难找到一丝天真。盛燃总自我麻痹着世界的亏欠，可于祁年而言，何尝不是惩罚。
　　但这样的惩罚该到此为止了。
　　车子减速停下，车门依旧落锁，盛燃也没有下车的动作。
　　沉默的一路，只剩下双闪规律的跳动声。
　　盛燃平视着勤奋的雨刮，说道：“室友应该睡了，我就不邀请你上楼了。”
　　室友？什么样的室友？临时找的吗？人怎么样？
　　祁年有千百个问题，可最终还是抛出了最现实的问题：“能不能把那份工作辞了？”
　　盛燃知道他会这样讲，所以并不觉得意外：“这份工作我挺满意，也能养活我自己，我不会辞职的。”
　　“缺多少钱我给你。”祁年最不愿说出口的就是这句话，明知道伤人自尊，但他没法眼睁睁看着盛燃受那样的委屈。
　　盛燃很轻地笑了一声：“我不缺钱。”
　　“不缺钱你今天被那样羞辱不还口？不缺钱你住这种老鼠蟑螂满地爬的破地方？不缺钱你连一把自己的吉他都买不起？”祁年侧头看他，眼尾泛红，“盛燃，你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没有人定义过我的人生应该是怎样。”盛燃平静地与他对望，“祁年，我是个大活人，我需要有活着的意义和价值。”
　　“好。”祁年声音发颤，“如果你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我们一起开个酒吧，好不好？”
　　他近乎哀求，出口都是哑。
　　盛燃却道：“祁年，你不欠我的。”
　　祁年瞳孔颤栗，万般心事纠缠。
　　“人总是容易被一些假象蒙蔽，错误地以为还叫喜欢。”雨小了，盛燃降下一段车窗，呼吸着自由的气息，“这些年你是不是一次次在懊悔，如果那天没有不辞而别，如果能早一步走不碰见余让，又或者自私一些在他被孟宇麟带走时一走了之，那我们的人生大概还是一帆风顺。”
　　祁年一字一句听着，低着头，咬着唇。
　　“我没有怪过你，从来没有。”盛燃说，“我不知道该怎样让你释怀，可你抓着一切不放，逼着我跟你溺死在过去，我才会真的怪你。”
　　“没有……我……”眼泪掉了下来，抽抽噎噎连不成一句话，“盛燃，我没有……没有想困在过去，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到底要怎么做我的心里才不会那么痛苦，不会午夜梦回的时候想到你戴着手铐煎熬久久失眠，不会让一重重的罪过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我们之间变得那样敏感，我怕做多了伤害你，做少了难以弥补，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开心一点，就算全世界都放弃了，我也只想站在你身边，告诉你，我一直都在，我永远都是你的退路。”
　　他哭得哀恸激烈，闷了七年的情绪喷薄宣泄，他快把自己逼死了。盛燃解开安全带抱住他，由着他尽情释放。
　　“盛燃，我们真的回不到过去了吗？”他在耳边问话，最后一次了。
　　盛燃在他肩上捏了一下，就像以前无数个习以为常的小动作。
　　“放下吧，”他说：“我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无比清晰地明白我对你的感情。祁年，我不喜欢你了，我心里的位置空了出来，可拿钥匙的人不会是你了。”
　　断续的哭声闷了回去，眼泪却无法止住。
　　哭吧，祁年，哭完这一场，去走你的康庄大道。
　　雨停了，双方整理完崩裂的情绪，盛燃牵出一个坦荡的笑：“今天没来得及跟皓朗和青柠聊聊天，他俩估计得缠你几天，拗不过就组个局吧。也欢迎你随时来B.?Water，开车虽然不能喝酒，果汁和小食也很不错。”
　　他掰开车门把手，长腿一跨落地，轻松地说了再见：“开慢点，注意安全。”
　　“盛燃，”祁年稳定了许多，“不管将来如何，我都希望你幸福。”
　　“会的。”盛燃说。
　　不是客套，而是一定。
　　他目送着车子驶出小巷，转弯后彻底不见。雨后的空气分外干净，路灯之下，堆叠着葱绿的树叶。
　　万物都充满生机，等待第二日的太阳。
　　盛燃转身往楼道走，才迈进圆形拱门，就一眼看到了等在石凳边的人。
　　他的直觉隐隐作祟。
　　“余让？”盛燃试探地叫了一声。
　　“嗯。”身影走向他，视线越过他飘到路边，“送你回来的，是祁年吗？”
　　“是他。”盛燃很快解释道，“他刚好来我们店里消费，碰巧遇上了，这不是下雨吗，所以他……”
　　盛燃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为什么要急着撇清关系，为什么那么怕余让误会？
　　“哦，”余让抱胸哼了一声，“那你俩在车里搂搂抱抱哭哭啼啼的。”
　　盛燃：“……”
　　余让：“我在楼下等了你一个多小时，都被蚊子咬得贫血了。”
　　盛燃失笑：“怎么每次都下楼等我？”
　　“老子乐意。”余让心里堵得慌，吃着自己没资格吃的飞醋，盘算着早知道今天就该闷头睡大觉，非要看一场藕断丝连的大戏。
　　“你前几天怎么都不出来？”盛燃语调不高，准确来说，是一种轻柔的抱怨，“我还以为你不肯出来了。”
　　余让肚子适时地咕咕叫了两声，盛燃听得直乐，拉着他往外走：“路口那边有夜宵摊，咱们去吃点。”
　　“我不饿，”余让开始蛮不讲理，“不去。”
　　“我饿了，”盛燃哄他，“陪我去。”
　　余让撇了撇嘴：“行吧，勉为其难。”


第49章 相处
　　沿街的小摊支着大伞，伞下是缭绕的烟火与人生。
　　他们挑了最热气腾腾的烧烤摊，老板摆开折叠桌椅，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余让选好串，又拿上两罐啤酒，小声地跟盛燃嘀咕道：“不会吃一半被城管撵走吧。”
　　雨天生意少，好半天才等到雨停，老板这会儿心情好，乐呵呵地接话：“这个点城管都下班啦！”他接过两个塑料小篮子，飞快算好价格：“127块，给125就行。”
　　余让眼睛一瞪，靠，什么物价？！
　　盛燃笑着挤开他：“我来。”
　　“不行，我来！”余让扭着胯把他顶开，生疏地打开支付宝，瞅准二维码扫了过去。
　　“哟，”盛燃兴致盎然地观赏着他操作，忍不住打趣，“你这么败家余行知道吗？”
　　“支付密码和银行卡密码全告诉我了，”余让拎着衣领扇风往后走，无视塑料凳上的水迹直接坐上去，掩着嘴得意地低调得瑟，“我跟你讲，余行攒了好几万呢，我挥霍一点儿能刺激他赚钱。”
　　“你俩真是分工明确，”盛燃用餐巾纸擦着桌面，“明天还去自习室吗？”
　　“不去。”余让低头在备忘录上记账，“有兼职的学生顶，我歇两天。”
　　“那好，”盛燃说，“明后天我也休息，咱俩看电影去。”
　　“看电影？”余让乐了，“你发工资啦？”
　　盛燃啧一声：“算是老板发的红包。”
　　楼晶催着他把2000块收了，矫情无意义，盛燃没再推脱，谁跟钱过不去，更何况他现在的确快揭不开锅了。
　　“你们老板对你这么好呀。”余让觉得自己简直有病，正儿八经的话题都能说得阴阳怪气。
　　“你不生气了吗？”
　　余让被这个问题砸得头晕目眩，口是心非地回他：“我没生气。”
　　“不太像。”盛燃搓着左手臂，“不生气不能打那么疼。”
　　余让瞪了他一眼。
　　“我生什么气呀，跟我又没关系……”余让别扭地掰着一次性筷子，与其说生气，更多是恨自己缺席了那七年，盛燃到底经历过什么，至少从目前的结果来看，那段经过肯定并不愉快。
　　他今天从陌生的老房子里醒来，一页页翻着余行留下的备忘录，冰冷的文字总有些欲言又止。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他对盛燃除了喜欢之外，应该是……心疼。
　　第一盘烤串出炉，花臂老板托着铁盘送过来，从头到脚，没一处不淌着汗。
　　“老板，”余让问，“有盐水毛豆吗？”
　　老板脚步一顿，操着一口有趣的东北口音：“哎呀吗，妹有！”
　　“妹有就妹有吧，”盛燃单手拉开啤酒拉环，“蒜有吗？”
　　“这个有，等会儿嗷。”
　　老板切了一小碟生蒜片过来，盛燃咬一口五花肉，又嚼一片大蒜，嘎吱嘎吱不亦乐乎，余让举着肉串直傻眼。
　　对方误解了他的意思，客气地将碟子推到他面前：“试试，可香了。”
　　“我不，”余让摇头，“不试。”
　　“真的好吃，又辣又解腻。”这种被盛桥椿称之为粗俗的吃法盛燃从初中开始就学会了，记得是在某次班级聚会，他的同桌就像现在这样劝他。
　　“就不试。”攻略的对象比他坚定，有理有据地拒绝，“吃完一嘴味儿。”
　　“一嘴味儿怎么了。”盛燃嚼得更香了，“你又不干嘛。”
　　余让不知道是饿傻了，还是刚才喝的两口啤酒掺了工业酒精，没过脑子地来了一句：“影响接吻。”
　　盛燃抽抽嘴角，佯装镇定地反问他：“你想跟谁接吻？”
　　唰！余让的脸红了！
　　“接个屁，”他埋头往嘴里塞肉，蚊子声似的，“我初吻还在呢……”
　　盛燃眯起眼：“你确定？”
　　有什么不确定的。
　　啊不对！
　　“人工呼吸不算接吻！”余让勇敢抬头，誓死捍卫自己的清白。
　　盛燃气笑了，放下手中的烤串：“你再好好想想。”
　　两人的对话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上，盛燃心说你他妈都亲老子两回了，还搁这装小白兔呢！余让想着，操？难道余行交女朋友了！
　　“我靠！”他一拍桌子，把盛燃吓了一跳，“余行谈恋爱啦？！”
　　盛燃：“？？？”
　　余让蛋都碎了：“他要是谈恋爱我就不干净了！”
　　盛燃听着不对味，阅读理解后发问：“那你谈恋爱呢？”
　　“我？”余让吞了吞口水，没底气，“我跟谁谈啊……”
　　盛燃没说话，也没移开停在他身上的目光。
　　吃饱喝足回家，余让早困得灵魂出窍，把洗发水当成了沐浴露，躺上床的时候还在担心会不会一觉醒来身上的毛发变得无比旺盛，他这一张俊脸，千万不能变成山顶洞人，半分钟后，庄周先战胜了他。
　　一夜无梦，醒过来的时间正值中午，余让还想再赖一会儿，想起来昨晚盛燃说今天要一起去看电影。他腾地从床上跳起来，莫名其妙地开始紧张。
　　这是……约会吗？
　　他又重新看了眼时间，大概率盛燃没醒。
　　不过等他穿着裤衩拉开门，正对的餐桌上已经摆开了一个餐盘，餐盘之上是一块绿油油的……吐司？
　　盛燃闻声从厨房里探出脑袋，穿一件简单的白T，半湿的头发尚未吹干，像极了他们第一次见面。
　　“你喜欢吃煮面条还是炒面？”
　　余让想说我今天不是很想吃面条。
　　“煮面吧，”他理所当然地吩咐，“多放点青菜，昨晚吃太油腻了。”
　　“好，”盛燃说，“你先把桌上的吐司吃了。”
　　余让认真研究了半天，正方形的吐司上抹了一层绿色的颜料似的东西，底边一线蓝色，中央分布着四朵白色黄心的小花，还撒着五颜六色的糖粉，远远看着，就是一副潦草的油画。
　　这玩意……能吃？
　　他实在无从下口，端着盘子钻进热烘烘的厨房，认真问盛燃：“这是什么新型毒药吗？”
　　盛燃切着上海青斜了他一眼：“这叫油画吐司，上面那一层是酸奶。”
　　“酸奶？”余让龇着牙，“酸奶是这个颜色的？？？”
　　“加了果蔬粉调色。”锅中的水开了，盛燃把蔬菜倒进去，“我第一次做，效果还行。”
　　余让：“你从哪学的？”
　　“同事，叫楼晶，”盛燃说，“她就喜欢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材料也是她给我的。”他说着把余让赶出去，厨房本来就小，大热天两个男人挤在里头，肉贴肉汗贴汗，真是要命。
　　盛燃这些天基本也就面条饺子换着来，家里连米都还没买，他对自己的手艺还算有信心，要实在不好吃，就点老干妈，怎么都能咽下去。
　　等他端着两碗青菜肉丝面出去的时候，余让托腮等在桌边，吐司一口都没动。
　　“不喜欢吃？”
　　“不是，”余让说，“太好看了，舍不得。”
　　盛燃又转身去拿筷子，笑道：“材料还有呢，吃完了再做呗。”
　　“唉，”余让长长叹一口气，“不一样，第一次总是特别美好。”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最后还是没下手，打算等晚一点再解决它。
　　“盛燃，”余让迟疑着开口，“你在那里开心吗？我说酒吧。”
　　成年人的世界说开心不开心挺不着边际。
　　“同事好相处吗？”余让固执地追问，“会不会被灌酒？”
　　盛燃咽下一口面条，认认真真回答他：“大部分时候是开心的，偶尔也会碰到无礼的客人，但还不至于是困扰。同事们都很有个性，不过不难相处，这一周也帮了我很多。灌酒的事没有发生过，就是同事之间会偶尔碰几杯，绝不过量。”
　　“哦……”得到详细答案的人哦了半天没哦出下文，吃下半碗面条后又开始作妖，“就唱歌吗？没别的业务吧？”
　　盛燃算是明白他那七拐八拐的意思了。
　　“也有，”他啧一声，面露难色，“就是吧，你也知道，寻欢作乐嘛，你看我长得帅身材又好，有时候摸个腹肌捏个大腿什么的……”
　　“我操！”余让暴走，差点砸碗，“你、你就由着那些人对你……对你这样！？”
　　盛燃忍着笑：“又不会缺斤少两，你要不要试试？”
　　试你大爷！
　　眼见得余大爷脸色越来越难看，手上的筷子都要折成两截了，盛燃见好就收，赶忙按住他的手腕：“骗你的，笨蛋，正儿八经的地方，没那种乱七八糟的事儿，过两天你来现场看看，我唱你爱听的歌，好不好？”
　　余让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更别说，你看，我喜欢的人正在想办法逗我呢。
　　他们度过了重逢以来最惬意的下午，周一的商场什么都是刚刚好，恰到好处的人潮，恰到好处的电影，恰到好处的爆米花，恰到好处的人。
　　余让有些恍惚，他好像曾幻想过这样的场景，又或许，只是在梦里。
　　如果能永远这样，多好。
　　回家路上盛燃取了个快递，纸箱裹着硕大一包，还挺沉，等拆开一看，居然是几块木头和一些凿刀工具。
　　余让的记忆又一次被拉回小镇，充满木屑的小平房，坑坑洼洼的地面，后来破碎的尤克里里。
　　“你又要做一把尤克里里吗？”余让说，“这回我可不帮你再按着木板了！”
　　盛燃把餐桌腾出来，上手掂了掂木头重量：“动动脑子吧，你瞅这些是能做尤克里里的木头吗？”
　　“那你干什么？”余让就差直接问了，你他妈又给哪个白月光做礼物呢。
　　“做个礼物，我……”
　　“操！”
　　我！就！知！道！
　　“我操？”盛燃手上的木头跌落在地，“你这两天怎么了，净说脏话，还吓人。”
　　“恭喜你，”余让咬牙道，“你要谈恋爱了。”
　　“神经病啊！”盛燃真想咬他，“我老板下个礼拜生日，他对我蛮不错的，就想着送个礼物给他，便宜的人家看不上，贵的我买不起，就想亲手做个小物件，而已！而！已！”
　　“嗷，”余让尾巴摇啊摇，“那你这回打算雕个什么？”
　　盛燃显然有了主意：“酒瓶风铃。”
　　余让：“……”
　　盛燃：“……”
　　余让：“哎不是，你跟着沉默什么呀，我这等你跟我解释呢。”
　　盛燃认命地叹气：“把这几块木头雕刻成酒瓶的形状，然后像风铃一样穿孔系在一起，挂在酒吧里也很好。”
　　余让幻想了一下成品该有的样子，啧，真特么浪漫。
　　“但是光木头酒瓶是不是太单调了？”余让问。
　　“所以我得再去搞点颜料，每个酒瓶上都可以自由涂鸦，显得不那么死气沉沉。”
　　“颜料吗？”余让想了想，“我回头上自习室的时候问问，搞不好会有。”
　　能白嫖绝不花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盛燃一旦想到做什么事情，执行力简直没得说，不出一个小时，每块木头上就用铅笔画上了大致的轮廓草图，余让跟个小学鸡似的趴在桌子上，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来回滑动的骨节与手指。
　　美好得像一幅画。
　　余让在画中睡着了，还流了一手背口水。


第50章 风铃
　　盛燃很久没有碰过这些东西了，一整个上午才吭哧吭哧削出半个酒瓶子的形状，好在椴木材质相对松软，上手不难。余让吃完早饭又开始托着腮在边上观看，好一会儿，听盛燃长长叹了一口气。
　　嗯？怎么了？雕坏了？
　　刚想开口问，一抬头，跟盛燃的视线撞在一起，他的心情大概很好，眼角含着笑意。
　　“你知道你这样的行为像什么吗？”盛燃放下刻刀，喝一口水道，“特别像马路边搬个小凳子看挖掘机的小屁孩。”
　　“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盛燃说，“怕你无聊。”
　　余让摇头：“不无聊，我觉得我能看一天。”他抿抿唇，眨眨眼，“小屁孩也想开一开挖掘机。”
　　盛燃突然感到耳朵发烫。居高临下的角度望去，男孩儿一脸天真，眉目间满含期待，即便到了夏天，依旧白白嫩嫩一点儿没晒黑，锁骨处沾着一片木屑，有种莫名的性感。
　　“行……行啊。”盛燃别扭地偏过头，目不斜视地把东西递给他。
　　余让眼睛学会了，手指不听使唤，摆弄半天，第一刀就坏事了，力道过大直接锉掉一大片，瓶身都凹了进去。他手一哆嗦：“我闯祸了……”
　　“没事，反正等会儿还得雕。”他呼了口气，走到余让身后弯腰圈住他，“这个刀的握法有好几种，你这样拿，左手放木头后面，不容易伤到。”
　　他手把手教学，能闻到余让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
　　太近了。
　　余让想着。
　　肉贴肉的滋味叫他想逃，余让屁股往前挪了挪，又被一把捞回，盛燃漫不经心的声音带着电流钻进耳朵里，浑身上下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别乱动，”盛燃在他手背轻轻拍了一下，“小心割手。”
　　余让受不了了，后背沁出一层汗。
　　“要不算了吧。”他求饶。
　　“这就放弃了？”
　　其实盛燃也不好受，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跳出来余让亲他时的画面，明知对方对自己有那么点暧昧不清的心思，还偏跟没事人一样撩拨他，理智告诉他，快放开这只小白兔，你这个衣冠禽兽！
　　转念一想，为什么要放开？我堂堂正正行端影正，放开他反而有鬼。
　　打脸来得太快，五分钟后，盛燃姿势怪异地溜进卫生间，缓了半个小时才出来。
　　余让还在跟木头较劲，头也不抬地咦了一声：“多吃蔬菜少便秘。”
　　盛燃敷衍地哼哼，没敢反驳。
　　怎么回事？他有些焦躁，刚刚怎么会起反应？作为一名健康的成年男性，有欲望很正常，可当欲望产生的时间场所对象都不受控制时，就很不正常了。
　　“盛燃，你看，我这片削得多好！”余让情绪高涨，邀功似的显摆。
　　“好棒，好刀工。”盛燃心不在焉地夸了两句，钻进厨房：“来把土豆削了。”
　　“好！”余让举着刻刀跟进去。
　　“啧，”盛燃踹他一脚，“用削皮刀！”
　　余让这回呆了有几天，所以当他要以余行的身份去自习室上班的时候，盛燃还不放心。
　　“你确定你能应付？”
　　余让听得耳朵都要出茧了：“我跟余行从来都是这样过来的，别人发现不了。再说了，自习室的活很简单，余让列了清单，我照做就行。”
　　诚如余让所言，活很简单，可实在是过于简单。
　　余行之所以会选择这样一份兼职，无非是手头上还有一些作图的项目可接，自习室环境安静，半自助模式显得他吧台小弟的工作分外清闲，左右不过是开卡收桌偶尔倒个垃圾，一举两得赚两份工资连电费都省了。
　　无聊！太！无！聊！了！
　　连常客都开始打趣他：“哟，今天不做图了？”
　　余让哈哈干笑，心说老子他妈的不会呀！
　　唯一的收获是真在脚边抽屉里翻出一盒颜料来，自习室里顾客落下的东西贼多，老板怕他们回来找不见，什么都往柜子里塞，比过冬的松鼠都能屯。
　　上了两天班后，余让终于干吐了，深更半夜坐在楼下等盛燃，一碰面，他这摸鱼的比正儿八经熬夜上班的还憔悴。
　　“我要把自习室的兼职辞了。”他开门见山一句话。
　　盛燃也不问原因，只顺着他讲：“行，辞吧。”
　　余让把手机屏幕怼他脸上：“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工资，算下来一天八十都不到，西北风都喝不饱。”他一边上楼，一边压着声哀嚎，“微信上天天有人问我接不接活，我到现在都没回。我拿计算器算了算，如果余行一直不出来，他那点存款还够我挥霍多久……”
　　如果余行一直不出来。盛燃听到这句话时心脏停了一拍。
　　这好像……不算一件坏事？
　　停！盛燃！停止这种想法！
　　一直到开门进屋，余让稀稀碎碎的嘴就没歇过，盛燃乐呵听着，还分心回忆了下，十三中时的他可比现在冷漠多了。
　　“所以我觉得就我现在这样缺乏社会经验又没有一技傍身，送外卖是最好的选择！”
　　“什么？”盛燃回过神，“送外卖？”
　　“昂，”余让点头，“我今天跟一个外卖小哥闲聊，他说卖力点一个月能赚一万呢！”
　　盛燃不愿意，风吹日晒的苦活，细皮嫩肉的男孩儿哪吃得消。
　　“太辛苦了，”他说，“大夏天的，到时候中你暑倒半道上。”
　　“不辛苦怎么赚钱？”余让只当从小锦衣玉食的盛大少爷以己度人，以为谁都能养尊处优，“我总不能真的啃余行吧？”
　　盛燃：“啃你自己不算啃。”
　　道理……好像也对。余行转不过脑子，不尴不尬地盯着盛燃看。
　　“好了好了，”盛燃从房间里拿来换洗衣物，“我还在赚钱呢，咱俩现在饿不死，你先别急。”
　　余让皱着眉：“你养我啊？”
　　盛燃脚步一顿，舔舔嘴唇：“养。”
　　“得了吧，”余让无情嘲笑他，“你工资还没我送外卖高呢。”
　　“别提外卖了，”盛燃不讲道理地下通牒，“就算要送，也等夏天过去再说。”
　　大概是心里一直想着赚钱的事，第二天就变回了余行的人格，备忘录攒了十几页，最后一页黑字加粗写着：好好赚钱，别谈恋爱！！！
　　余行：“……”
　　严池的生日在六月中旬，盛燃提前两天做好了酒瓶风铃，结果生日当天严大老板与民同庆，直接放假闭店了，盛燃原本也没指望能当天把礼物送出去，毕竟严池其人神出鬼没，一周也露不了两次面。
　　余行忙着赶图，一回来就把自己关房间加班，闲着也是闲着，盛燃把收好的剩余椴木又拖了出来，想着雕个什么东西送给余让。
　　雕到一半，收到楼晶发来的消息，叫他带着礼物过去，定位在蓝水Blub，那是楼晶之前上班的地方，也是严池的产业。
　　盛燃第一次去，刚进门就明白严池不把B.Water当回事的原因了，上下两层，千平建筑，舞池中央男男女女扭作一团，转头，看到身边两个男人吻在一起。
　　这他妈好像是个……gay吧？！
　　盛燃头皮都炸了，赶忙找楼梯上二楼，服务员领着他拐到最角落的包厢，地上倒着一堆酒瓶，里头五六个人，就属严池的叫骂鹤立鸡群。
　　“多少次了，都多少次了！”他斜靠着沙发，一只脚搁在茶几上，“说好了请假陪我过生日的，一个电话又跑了，到底我重要还是工作重要！”
　　“你重要。”有道干净的声音搭腔。
　　“我重要他还抛下我？”
　　“工作重要，分手吧。”
　　严池哼一声：“你自己幸福了，现在就要拆散我和我老婆，这些年我白跟着你腥风血雨刀口舔血了！”
　　“……”
　　“老子才不分，他妈的，早晚把他工作搅黄了！”
　　“别说脏话。”
　　“靠，从良了连脏话都不让讲，你把我舌头泡酒算了！”
　　盛燃站在门口有些尴尬，这怎么都不是过生日的氛围，好在楼晶将他拉了进去，悄声提醒：“老板娘约会到一半回去加班了，老板现在心情不好。”
　　“那……”盛燃愣了愣，“你叫我过来干嘛？陪酒？”
　　楼晶睨他一眼：“一起挨骂，分担伤害。”
　　盛燃：“……”
　　“嗯？台柱子来了？”严池抽空分了个眼神出来，端着老板的派头，“听楼晶说你给我准备了个生日礼物？”脸色变化之快，仿佛刚才委屈巴拉的人不是他。
　　盛燃提着黑色塑料袋走过去，明显看到严池嘴角抽搐了两下。
　　“垃圾袋？”
　　“家里没别的袋子了。”盛燃说得十分坦然，他小心地取出袋子里的东西，真诚说了句，“生日快乐，老板。”
　　手指长度的木质酒瓶覆着斑斓的涂鸦，十几个瓶子用麻绳结扣三三两两系在一起，最后高低错落地悬挂在竹片拗成的圆框上。
　　这种视觉冲击够刺激，严池本来都准备好接收一条吃剩下的鱼骨头了。
　　“我靠……”他端正好坐姿，双手接过，360度转着看了好几遍，眼睛都瞪出来了，“真是你做的？”
　　盛燃点了点头。
　　“从削木头到画画，都是你？”严池仍不置信，台柱子还是个手艺人，不是他妈的绣花枕头！
　　盛燃还是点头，显得挺宠辱不惊。
　　他没觉得做出好看的小玩意有大能耐，就像他不觉得一份手工礼物在这样纸醉金迷的地方拿不出手一样。
　　“林鹿，你快看看！”严池献宝般将东西递过去，“这都能拿着卖了！”
　　卖？盛燃挑了下眉。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
　　坐在单人沙发上，跟严池有来有回搭话的斯文男人，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第51章 闹事
　　短暂的空白后，盛燃想起了他是谁。而从他进门到现在，林鹿也一直看着他。
　　他们在医院有过一面之缘，被孟军捅伤那晚，也是他把自己抱进车里送到医院。
　　换句话说，是救命恩人。
　　“哎林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新来的头牌，怎么样？”严池嘚瑟地介绍多才多艺的新员工，林鹿接过酒瓶风铃，冲着他浅浅笑了一下，很自然地问他：“伤好了？”
　　盛燃正思考着如何表达感谢，万一人家没认出他来，自己过分殷勤是不是会坏了兴致，结果对方一点尴尬的机会都没给他。
　　“好了。”盛燃飞快接话，“当时都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和叶警官。”
　　“啊？”严池意外道，看看盛燃又看看林鹿，“你们认识？”
　　有些事情盛燃没法解释得太清楚，一旦开了口，就避免不了被追问的下场，可他只想把余让隐蔽地保护起来，谁都不许碰。
　　“风铃很好看。”林鹿直接无视了这个问题。
　　严池没等到答案，识趣地没再问下去，只拿起手机上下左右各拍了几张照片，楼晶端着果盘从门口转回来，见寿星脸色依旧不大好，心道这回是真生气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老员工放下果盘走到盛燃边上，掩着嘴小声哭诉：“希望老板娘早点把老板哄好，不然咱们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下一秒，只见严池把相机切换到视频模式：“小海，你看，这是我员工亲手做的生日礼物，好看吗？你今天能不能别加太晚，早点回家陪我拆礼物。”
　　楼晶：“……”
　　盛燃一直没找到机会单独感谢林鹿，9点的时候对方接了通电话，笑眯眯地跟他们告别，在场几人嬉嬉笑笑地起哄几句，严池见林鹿要走，失去聊天对象，顿时觉得这个世界冰冷无情。
　　“我也撤了，”他把收罗来的礼物左右开工抱起，追着林鹿的脚步，“叫你家叶警官送我一程呗，我懒得叫代驾了。”说完，又转头招呼底下人，“玩你们的，别可劲欺负新人。”
　　老板不在的场子顿时沸腾又失控，除了楼晶盛燃不认识其他人，瞧着他们也没跟他结识的打算，更没探究他跟林鹿的相识过程，这让盛燃感到极度自在，不必花心思应付。
　　但有件事他却越想越不对，林鹿和叶警官是什么关系，医院也是，这里也罢，似乎形影不离得有些不像话。他挣扎了好半天，终究没有问出口，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取向，才会产生这种想当然的构想。
　　第二天傍晚，盛燃给木雕小玩意上好最后一层颜料，手机叮咚响了两声。
　　王守义十三香：我出来了
　　王守义十三香：你的阿阿阿阿阿让
　　盛燃笑了起来，回他：阿阿阿阿阿让，能打语音吗？
　　很快，那边拨了微信语音过来，盛燃捏着两颊收住笑，接通后假模假样地问他：“自习室能打电话吗？”
　　“我蹲门口呢，”余让啧了一声，“不能打你还问？”
　　“我就想听听你声音。”
　　“靠，你跟余行不说话吗？”
　　“不一样，”盛燃想了想，“你不知道，我看余行总跟看纪律委员似的，玩笑都不敢开。”
　　余让听得直乐：“你今天休息吗？”
　　“不休息，”盛燃转着手上的木头，想说我做了个小东西送给你，“你无聊吗？”
　　余让叹了口气：“不无聊，余行留了几个网站给我，叫我自学Ps，我点开都头疼。”
　　盛燃又开始笑：“学不进去就算了，晚上来B.Water看我工作吧？”
　　那边静了几秒，说：“好，我下班先回趟家洗个澡换个衣服。”
　　“叫你来听歌，不是来抢风头，换什么衣服。”
　　“你管我！”
　　余让对自己的颜值有自信，可对这一头油发和带污渍的白T没信心，他打开备忘录，单列一页强调了三遍：每天洗头每天洗头每天洗头！！！
　　盛燃心情颇好地挂掉语音，退出聊天框，顺手改掉了自己的微信昵称。
　　晚上，楼晶看着“郫县豆瓣酱”五个大字陷入沉思：“头牌，改行了？”
　　盛燃抬头看到她折过来的手机屏幕，摸了摸鼻子：“那什么，最近加微信的客户挺多的，我觉得我得保持一点神秘感，不能拿真名示人。”
　　楼晶翻了个白眼。
　　一整晚盛燃的情绪都很亢奋，连同事都纷纷察觉出来，他在台上的时候就时不时往门口偷瞄，连等会儿余让到了唱什么歌炫技都想好了，可是一直等他唱完两首歌，还是没有动静。
　　下台的间隙，他发了消息过去，一直都没等到回复。
　　难道看课看睡着了？还是又切换回了余行的人格？盛燃有些心不在焉。
　　酒吧的人流到了最鼎盛的时刻，他为余让留的位置不见了，吧台边觥筹交错，轻歌慢摇，但很快，另一种不合时宜的吵闹打破了这种和谐。
　　有人大叫着跑进来，盛燃眼睁睁看着这人冲到自己面前，将一叠纸扬手散了出去，纸片缓缓落下，有几张停在脚边。
　　盛燃低下头，看清了白纸上印着的图片与字样。
　　图片上的人是他，剃着很短的寸头，手上戴着镣铐。
　　底下是巨大字样，有几串分外突出。
　　盛燃。
　　杀人犯。
　　不得好死。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们看，就是这个畜生！就是他杀死了我儿子！”孟军撕扯着叫喊，甚至挣开人群冲到台上，一把抢过话筒，“这盛燃是个杀人犯，他坐了七年牢，他应该偿命！！！他是个杀人犯，杀人犯……”
　　台下的顾客或惊或疑，远处的几桌还默默凑了过来，他们交头接耳，连带着眼神也变得好奇与嫌弃。
　　盛燃被揪着衣领打骂，他反应不过来自己应该做什么，是反击还是解释，可他又好像怎么做都不对，就只能像木头一样承受这一切。
　　他的灵台变得无比混乱与迟钝，他看到楼晶带着人架开孟军，难听的叫骂久久难停，椅子被踹倒，酒瓶砸碎在地上，幽暗的场所乱成一片。
　　还要当缩头乌龟吗？盛燃问自己。他站起来取下吉他，走到孟军跟前大声呵斥道：“我们到外面解决，要打要啥悉听尊便！”
　　话音刚落，孟军膝弯处突然被踹了一脚，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随着他倒下，身后之人的视野显露出来。
　　盛燃看到他，鼻子猛地一酸。
　　“我来晚了，”余让说，“抱歉啊。”
　　楼晶抱胸扫了一圈，飞了几个眼刀：“还愣着干嘛，把人扔出去！”
　　孟军被抬出酒吧，湿滑的地上到处都是玻璃碎屑。
　　“不好意思各位，我们要闭店了，今天的酒我们请了，欢迎下次再来。”楼晶当机立断逐客打烊，避免了事态的二次恶化。
　　A4纸遍地铺陈，像极了无处遁逃的通缉令，盛燃直视进余让的眼睛里。
　　他知道了。
　　“不收拾好今晚别回家。”楼晶带上大门离开，空荡荡的酒吧就剩下他们两个。
　　对视良久，最后还是余让故作轻松地开口：“我去找扫帚和拖把。”
　　盛燃拽住他的手腕，嗓子发紧：“那个人说的都是真的，我杀了人，坐了七年牢，一个月前刚放出来。”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仿佛得到了新生。那座五指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不知道哪一天就山崩地裂了。
　　余让艰难地转过身，眼眶是红的，但因为房间光线很暗，所以看不清。
　　“你杀了谁？”余让倒推着时间，“是在十三中的时候吗？”
　　盛燃庆幸孟军散步的纸张上并没有其他过多信息。
　　“孟宇麟。”盛燃说。
　　明明已经猜出了半个答案，听到时还是无比震惊。余让对这个名字充满的厌恶，在十三中处处刁难自己的混蛋死了，死在了盛燃手中。
　　“我可真恨他，”余让说，“我不是恨他一直跟我们作对，而是恨他彻底毁了你。”
　　盛燃哽咽道：“他已经死了，是我毁的我自己。”
　　“因为什么？”余让问，“你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他实在不理解，如果不是盛燃亲口承认，就算把当时的画面给他看，他都不见得会相信。
　　“打架，”盛燃避重就轻地说了一句，“没掌握好力道，他见血了。”
　　那个混蛋是个受了伤就流血不止的脆皮，这件基本的干架常识连余让都记得。
　　他吸了吸鼻子，惶恐而忐忑地问他：“我参与了吗？”
　　“没有。”盛燃握他手腕的力道重了一瞬，却又无比坚定地否认，“跟你没有关系。”
　　“真的吗？那为什么后来我再也没有出现了？”余让提出某种假设，“是不是我参与了，或者我亲眼目睹，所以我害怕了？”
　　盛燃松开他：“这是两回事。”
　　余让忽然就哭了。
　　他想起前阵子知道盛燃要来酒吧打工时说的那些话。不是盛燃忘了初心，也不是他忘记了理想必须热爱，而是他经历过的所有逼迫他放弃了梦想。
　　怪不得他再难见当年意气，也怪不得嚣张跋扈的少年变得谨慎小心，甚至连懒觉都没再睡过。
　　余让的心口一阵又一阵牵连着疼，那样明媚的盛燃啊，再也不见了。
　　“哭什么呀，”盛燃把他拉进怀里，他微微仰着头，没让眼泪掉下来，“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盛燃，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又放什么屁。”盛燃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之前错怪了你，”余让想忍，偏偏哭出了声音，“你明明比谁都痛苦，我明明都察觉出你不快乐，却还说是你变了……”
　　盛燃收紧怀抱，闻着清新的洗发水味道：“我没那么脆弱，也不是任何一件事就可以打倒的，我就是怕你知道了会是现在的反应，所以才一直没说。”
　　无人的酒吧空调开的足，余让贪恋怀抱的温暖，不肯离去。
　　“哭完没，”盛燃已经调节好自己的情绪，这些年来，他太懂得如何不让自己深陷情绪深渊，“说好的来听我唱歌呢。”
　　余让把眼泪蹭到他衣服上，推开他难为情地偏过头：“哭完了。”
　　“好。”盛燃把他推到最近的位置，“坐下，好好听。”
　　他回到台上，捡起凳子上的吉他和拨片。
　　是多年前他唱过的那一首，红绿灯。


第52章 失控
　　盛燃最开始跟楼晶说这里交给他收拾的时候，只是想着能有个单独的空间让余让缓冲一阵，而且很多话他不可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余让说，但当他看清满地狼藉和里里外外杯盘交叠的桌子时，意识到自己失算了。
　　比起这些体力活，他欠下的债似乎更让人焦头烂额。
　　打碎的家伙事赔不了多少钱，可几十桌没买的单、一整夜的营收额，他盛燃拿什么赔？他来这里后除了添乱又做过什么？一桩桩人情债他更没法还。
　　收拾完卫生已经是三个小时后的事情了，盛燃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洗过这么多杯子碗盘，最后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小腿都快抽筋了。
　　“饿了，”后厨刚做好没来得及上桌的牛排意面炸鸡小食余让没舍得扔，摸着饥肠辘辘的小肚子，“能吃吗？”
　　“凉了。”
　　“没事儿，微波炉热一下就行。”
　　盛燃打开抽油烟机，重新开火，加入橄榄油后把番茄肉酱意面回锅炒了几分钟，顺带着又浇了一勺酱汁下去。余让没等出锅就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烫得吱哇乱叫还不肯吐出来，盛燃无奈：“你等我几秒钟摆个盘行吗？”
　　“行，”余让说，“我去大堂等你。”
　　最后，在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的漆黑酒吧里，他们面对面坐着，调两杯大杂烩的酒，满足地吃下了并不完美的一餐。
　　如果这算是约会，能大言不惭地当成包场。
　　后门堆了满满两大袋垃圾，余让拧开把手的时候被盛燃拉到了身后，他单手开门，在外头张望了两圈才走了出去。
　　余让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那个男人还在守株待兔吗？”
　　“应该不会，”盛燃锁上门，朝垃圾桶走去，“不然他大可以刚刚再闯进来，但小心为上。”
　　余让了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盛燃，上次公寓里的死猫会不会也是他干的？！”
　　盛燃在黑夜中垂下眼睫，但还是安慰他：“也许只是巧合吧。”
　　夜班公交空无一人，盛燃早就习惯了这样晚归的行程，余让大概是真的累了，坐上车没一会儿就靠着他睡着了。
　　他知道孟军不会就此作罢，可问题在于他现在根本束手无策。盛燃全然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可能去求助警方，他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身边的这个男孩子，无论如何不能再将过去重提。
　　如果孟军的目的仅仅是发泄、毁了他，他都可以忍耐。即便是再像半个多月前一样刺他一刀，他也认了。
　　可是对方只是像狗皮膏药一样贴着他，恶心他，激怒他。
　　这条死胡同，四面灌风，又路路不通。
　　公交车晃晃悠悠到站，盛燃看着熟睡的男生闪过一个荒谬的想法，他这么瘦，抱回家很轻松吧。
　　大概是酒劲泛上来脑子不清楚，盛燃想干就干，刚把左手塞进余让膝弯，被偷袭的男生猛然睁开了眼睛，瞳孔震颤地盯着他，差点一拳挥过去。
　　盛燃半醉不醉的酒顿时就醒了。
　　余让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云淡风轻，至少此刻睡梦中的他并不觉得安稳。
　　司机按喇叭催促他们下车，盛燃牵起余让晃晃哟哟下车，快要下雨了，闷得人头昏脑涨。
　　走回去的路上盛燃渐渐清醒，他不敢保证孟军是否已经知道了他的新住处，这回是否又会用之前的烂招数对付他。
　　“你很紧张吗？”余让问他。
　　“嗯？”盛燃一愣，“没有啊。”
　　“放屁，”余让小声嘀咕，“抓的我手都疼了。”
　　盛燃这才反应过来，从下车开始，他一直没有放开过余让。
　　他没来得及松手，余让回握住了他，望着前方：“别开放我，我有点紧张。”
　　盛燃笑了笑，拇指在他手背安抚性地摩挲了几下。
　　好在小区一切如常，家门口也没出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盛燃缓了一口气，要是乱七八糟地再来一回，他怕是没力气再处理了。
　　筋疲力尽地回到家，冲完澡躺到床上，明明困得眼皮子都在打架，又迷迷糊糊的怎么也睡不着。这些日子经历的生活叫盛燃感到疲累不已，他曾日夜憧憬的自由，不该是这副模样。
　　他仿佛被困在艰难重重的游戏关卡里，关关难过关关过。可是游戏副本有尽头，走过的每一道关都有奖励，自己呢？
　　前途无限迷茫，每当他觉得会好起来时，就又一次被折断翅膀丢进地狱里。
　　屋外外响起脚步声，徘徊在门口，跟空调制冷的声音一道停止，紧接着屋门打开，余让抱着一套的空调被和枕头光明正大钻了进来。
　　“占你半张床。”熟能生巧的操作，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给对方留。
　　“你把我吵醒了。”盛燃翻过半个身子。
　　“我赌你压根没睡着。”
　　盛燃拖着长长的尾音笑着叹气：“你多大了，还得缠着大人才能睡呢？”
　　余让随口瞎扯：“我房间空调坏了。”
　　他们并肩躺着，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各怀心事谁都没有闭上眼睛。
　　盛燃伸手到床头柜，摸了一个硬邦邦的小物件过来：“有个小礼物送给你。”
　　余让支着胳膊坐起，摸黑接过，木头的触感，一横一竖连在一起的两条。
　　“什么呀？”余让低落的情绪顿时膨胀，电灯开关在床的另一边，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在刺眼的白光下，他看清了小礼物的模样——
　　是一个红绿灯形状的手机支架，底部刻着不起眼的一个小写字母“y”。
　　颜料还很新，红灯的颜色分外鲜艳。
　　盛燃：“你在家用手机看电视剧就方便多了。”
　　余让满心欢喜地看了好一会儿，又故意挑刺似的跟人作对：“为什么就刻一个字母，不刻yr呢？”他后面还想补一句，当年你给祁年送礼物时，刻的可是两个字母呢。
　　盛燃笑着看他：“余行不也得用吗？”
　　那特么到底是送给我还是送给余行的礼物？
　　靠！渣男！一件小破东西讨好两个人！
　　“喜欢吗？”盛燃问他，黝黑的眼睛在灯下闪着星星。
　　余让倒回枕头上，双手握着：“喜欢。”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很喜欢。
　　世界又陷入了黑暗，余让把支架放在枕头边，一伸手就能碰到。
　　“余让，”盛燃把想了多次的一遭话说出口，“要不我再给你找个房子吧，孟军一直跟着我，我怕……”
　　开心过后便是一盆冷水。
　　“我不怕，”余让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就是因为他一直跟着你，我才更要留在你身边。盛燃，你很重要，你对我……很重要。”
　　暗无天日的地狱里劈开一道裂缝，一束光爬着悬崖峭壁溜了进来，渺小，却足够照彻前路。
　　“监狱里的日子，苦吗？”余让这个问题算得上明知故问，可还是揪着一颗心想要答案，“你那时候是不是也经常像现在这样，整宿整宿睡不着？”
　　盛燃碰着他的手臂，平静地说着：“刚开始的时候是，后来就不会了，那里的日子三餐规律，自力更生，算不上苦，更多的是一觉到天亮。”
　　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说些安慰人的话吗？
　　“我一次都没去看你。”余让盯着天花板，透过窗帘映射进来的光，“你怪过我吗？”
　　“没有，”盛燃已经不去在乎这个“怪”字之下的几重含义，只诉说着如今的感受，“这些年，你或许比我辛苦。”
　　“是啊，你不怪我。”余让喃喃着，心底酸成一团，他希望盛燃怪他，至少这样，盛燃把他当成了一个值得挂念的人。
　　只有无关重要的人，才不在所有的感官考虑范围之内。正因为盛燃从头到尾都没有在乎过他这样一个朋友，所以才从来没有怪过他。
　　说到底，只因他们终归疏远。
　　他侧过身：“也是因为这个，你跟祁年才分手的吗？”
　　“不是，”盛燃也跟着转头，“发生这件事之前他就已经放弃了我。”
　　竟是如此。
　　“你的爸爸呢？”余让把一切都串联了起来，“所以你不回家，你的爸爸也放弃你了？”
　　他感到无比难过，被全世界抛弃的滋味他比谁都明白。
　　可他又同样明白，被全世界抛弃的盛燃有多好，多优秀，多值得被爱。
　　“不重要，我没有放弃我自己就够了。”盛燃说。
　　他们隔着半个枕头的距离对望，老旧的空调又开始制冷，可余让觉得浑身燥热无比。
　　有一只小猫从他的脚底心钻了进去，一路叫嚣着爬向心脏，爬向四肢，更试图占据他的大脑，操控他的意识。
　　小猫刚从春天过来，叫声直白而蛊惑，余让在嗡嗡的空调声中，听见了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
　　他的灵魂开始游离，无数种声音交织在他的前后周遭，某种欲望在很多年前播下种子，七年来生根发芽，似乎要在这一天破土而出。
　　“你怎么了？呼吸怎么这么急？”那声音犹如一道催化剂，更像是扎破气球的一枚针。
　　余让失去了理智，伸长脖子凑过去，亲吻在了盛燃的唇上。
　　他像是一只试探敌人凶恶的小兽，轻轻吻一口撤开，见盛燃没有躲闪又重新重重地吻上去。他没有任何的接吻经验，只是粗蛮又急切地想要亲吻对方每一寸肌肤，占为己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失控成这样。他想当然地以为盛燃会推开他，可潜意识里又想赌一把。
　　直到两人嘴对嘴，唇贴唇，感受到双方的柔软与滚烫，都没能将余让出窍的灵魂拽回来。
　　回应余让的并非冷漠，盛燃很快在这件事情上掌握了主动权。他左手覆上余让的脸颊，拇指扣在下颌骨，像禁锢着要逃的小绵羊。
　　好像为了这一刻，他们已经等待了千年之久。
　　盛燃自己也不明白事态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等他想要去思考的时候，已经压着余让亲了好一会儿。
　　身下之人抱着他呜咽，似乎是用上了极大的决心推开他，气喘吁吁地呢喃：“我喘不上气了。”
　　盛燃愣了愣，伸手拨弄着他的头发，温柔地在额头上留下一吻。
　　“睡吧。”他说。


第53章 在意
　　不出意外，盛燃醒过来时另一半的床铺已经空了，临时搬运过来的枕头小被子下落不明，估摸着被送回了隔壁。
　　余让没在家。
　　盛燃躺在床上缓了半个小时。昨晚的画面跑马灯似的滚了一圈又一圈，他跟余让越界了。
　　他们都喝了酒，但绝对都很清醒，甚至现在还能想起探进对方口腔时的迟疑与贪婪。
　　他对余让的感情过分复杂，多年前同病相怜的朋友，狱中七年的不解憎恨，到真相大白时的悲哀恍然，再如今……
　　喜欢吗？
　　相拥的心跳骗不了人，一见他就笑的心安也骗不了人。可是盛燃还是犹豫了，人在绝境遇到同类，错把相依为命当成了爱情，将错就错或许可行，但对余让实在太不公平了。
　　他自认不算什么清心寡欲之人，情窦初开的年纪就谈起恋爱，高中时的他尚有勇气面对一切，现在却节节败退。
　　为什么是余让？
　　为什么偏偏是余让？
　　盛燃望着窗外，怎么办啊，那是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门铃响了。他心跳骤快，来不及收起的情绪在镜子中无限放大，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万万不愿余让也陷入漩涡。
　　盛燃打开防盗门，看到来人时勉强勾起的笑容极不自在地僵在了脸上，他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房东阿姨望了眼一尘不染的地面：“要脱鞋吗？”
　　“不用，”盛燃让开一条道，“您进来坐，我给您泡杯茶。”
　　“茶就不喝了，”房东把他刚关上的门又打开，站在鞋柜边没再往前，“小盛啊，阿姨……阿姨这次来……”
　　她抓耳挠腮，支支吾吾，要不是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盛燃都要怀疑自己快被表白了。
　　最终，房东心一横，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纸，啪叽拍在鞋柜上：“上面写的是真的吗？”
　　都不用打开，盛燃只瞟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孟军还是找到了这里。
　　那余让呢？他们会不会碰上？！
　　“您从哪里捡到的？”盛燃问，“有人来闹事了吗？”
　　“昨晚七八点钟就贴得整条街都是了，今天一大早又这样，”房东叹了口气，“小盛呐，阿姨不是不相信你重新做人，只是这别人贴一次，小余就来来回回撕一次，不是办法呀。”
　　“什么？”盛燃心口好似被钝刀捅了一下，“余让……小余他……他……”
　　房东从提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你们是月初2号搬进来的，到今天刚好半个月，我把半个月房租扣了，剩下的都还给你们，押金也在里头，水电费就算了，你们今天搬走吧。”她说得客气，生怕激怒了眼前这位“杀人犯”。
　　人走了，门开着，盛燃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望着空旷的楼梯口，偶尔有人经过，低着头匆匆就走，可总也有不长眼的，嘀嘀咕咕嚼着谁都能听见的舌根。
　　夏天的雨一阵就过，余让湿哒哒地回来，在转角与盛燃的目光对上，闪烁着躲开了。
　　“去干什么了？”盛燃问他。
　　“买菜。”他心虚地钻进浴室，手上空无一物。
　　盛燃跟了过去：“菜呢？”
　　“没……没挑中喜欢的。”他破罐破摔，“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是余行。”
　　“是吗？”盛燃去他房间找了一身换洗衣物给他，“你先洗澡吧。”
　　余让在里头磨磨蹭蹭了半天都不肯出去，他的纠结比盛燃只多不少，埋藏了这么久的秘密被昨夜冲动出卖得淋漓尽致。
　　他没法面对自己。怀揣着卑微的心思喜欢上闪闪发光的少年，他如果未曾经历那一遭，他们的人生轨迹早已天差地别，盛燃本该是夜空中被人仰望的星星。
　　可是他冒犯了他的少年，在他失意脆弱的时刻。这无疑是一种讽刺，你看，你如今只能跟我这样不堪的人混在一起，我要把你拉入泥潭，我要你这辈子都烂在里面。
　　?
　　“还没洗好吗？”盛燃在外头拍门，“快一个小时了，饭都凉了。”
　　余让也的确快热晕在逼仄的卫生间里了，他悻悻开门。餐桌上放着两份外送的凉皮和肉夹馍，他俩在家很少点外卖，基本都是随便对付几口，饿不死就行。
　　饭都凉了？这玩意不就是凉的吗！
　　余让把没放葱的那一份推到盛燃面前，拨了几筷子自己碗里的东西，忍不住吐槽：“我还是头一回在凉皮里看到葱……”说完，发现不对劲了。
　　果然，盛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什么时候余行都知道我不吃葱了？”
　　余让词穷，但还挣扎：“余让在备忘录写的……”
　　“对我这么上心吗？”盛燃把粘着双面胶的A4纸放在桌面，“那一次次把这些东西从电线杆墙壁上门上撕下来的人是谁？”
　　余让的筷子掉在桌上，他以为自己能瞒住的。
　　昨天他满心欢喜地打扮好出门见盛燃，结果却在楼下跟那个男人擦肩而过，等他看清散落一地的宣传页，再想追出去已经晚了。
　　杀人犯几个字刺进他的眼睛，余让甚至反应了快一分钟才读懂所说的内容。他的第一反应是恶作剧，可上面清清楚楚印着盛燃穿着囚服站在被告席上，身后，还有祁年的影子。
　　始终无法拼凑的七年忽然合乎逻辑，事情的发展原来并不是循序渐进，那是一道深刻的断层。
　　断开了他与余行的七年，也断开了盛燃自己的七年。
　　余让疯了一样扯下满街的纸张，怕盛燃回来看见，撕碎了扔在另一条街上的垃圾桶。他在公交站傻傻坐着，错过了三趟车。
　　可还是有闲言碎语，还是什么都没有拦住。
　　余让鼻子酸了一酸，咬下一口肉夹馍，青椒的味道充斥味蕾，或许是带点辣，眼睛也酸。
　　“我乐意。”他含含糊糊地说，“我就是见不得别人说你不好，那些人知道什么呀，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真恨不得把楼下那些人的嘴都撕了。”
　　客厅里没有空调，刚洗完澡的男孩儿额头又布上了一层细汗，盛燃把电扇开大一档，声音断断续续地淹没在噪音里，传入耳中却又无比清晰。
　　“余让，我们昨晚接吻了。”
　　简单又直白。
　　“你知道接吻代表的意思吧，”盛燃说，“不是人工呼吸，也不是一方不知情的偷亲，我给了你回应，那是我的答案。”
　　“盛燃，”余让却制止了他，“昨晚我们都喝酒了，精虫上脑的事不用在意。”
　　“不用在意？”盛燃哼笑了一声，“喜欢也不用在意吗？余让，我不是傻子，你是喜欢我的。”
　　他曾经满口情话，表白的说辞理了一套又一套，可如今口不择言，横冲直撞，越想说得完满越是混乱。
　　余让夹着凉皮里的一粒粒花生米，明明血脉喷张得筷子都在抖，偏还要摆一副参透俗世的老道样。
　　“所以呢？”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反问，“我喜欢你，所以呢？”
　　是啊，所以呢。
　　余让抬起头看着他：“盛燃，喜欢你这件事没什么不敢承认的，十三中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我不说不是因为难为情，也不是因为祁年，更不是因为我喜欢的是一个男人。而是即便我说了又能怎么样？我们能在一起吗，你能跟一个随时都会消失的人在一起吗？”
　　答案显而易见。
　　“就当没发生过吧，”余让掐断自己的念想，“余行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他还要结婚生子，他应该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而不是等哪天发现另一个自己跟个男人纠缠不清。
　　盛燃说不出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因为余让所说的每句话，都在他的脑海里预演过一遍又一遍。
　　余让吃完收拾餐桌，才看到贴墙处的一沓钱。
　　盛燃顺着他的视线，言简意赅：“房东拿来的。”
　　余让明白了，盛燃却一把抓住他，如同惊弓之鸟般：“你说会陪在我身边，这话还算数吗？”
　　“算数。”余让好像启动了某个复位开关，又恢复往常说笑模样，“今天就搬吗？”
　　“嗯。”盛燃点头，如果对方食言了也好，“你跟着我都要搬第三次家了，很累吧。”
　　或许奔波将是一种常态，或许以后还会更遭。
　　余让无所谓地耸肩：“反正这里空调都坏了，换个房子正好。”
　　行李收拾到一半，门又响了。
　　房东？
　　孟军？
　　他俩对视一眼，盛燃把冲过去的余让拦在身后，猫眼被门上贴的福字挡住。
　　“是我，”外面的人懂事地自报家门，“祁年。”
　　盛燃皱起眉，消息传得这么快，连祁年都知道了。
　　门向外推开，好闻的木质香调混着热浪漫了进来，狭窄的视野渐渐扩大，盛燃朝后退一步让开道，却在门缝过半时瞥见了祁年身后戴着墨镜穿着板正衬衣的另一个男人。
　　七年没见，他的头发白了很多，年轻时的玉树临风尚有迹可循，并且难得没有走到中年发福那一步。墨镜挡掉他大半表情，却依旧能从皱着的眉头中解出诸多不耐烦。
　　盛燃以为自己早不在乎，可在见到血脉相连的家人时，还是红了眼眶。
　　“爸爸。”他哽咽着唤了一声。


第54章 回家
　　盛桥椿全当没听到，站在外头一动不动。
　　“盛燃，昨天酒吧里的事儿我们都知道了，叔叔他有话想跟你讲。”祁年开门见山，目光却飘忽地越过盛燃落在余让身上。
　　“爸，先进来吧。”盛燃局促地拉出一条椅子，才发现家里这会儿乱得没处落脚，父子久别重逢的感人画面自然没有上演，盛桥椿轻蔑地冷哼一声：“你跟我下楼。”
　　楼下停着两辆豪车，盛燃认出祁年那辆，另一辆的车牌他很熟悉，只是七年前还不是挂在这辆迈巴赫商务车上。
　　父子俩一左一右坐进中间的位置，空调吹得人泛冷，盛燃把窗户降下来一寸，窗外的蝉鸣顿时卷了进来。
　　好半天没人说话，盛燃悄摸打量着七年未见的父亲，恍惚觉得他老了很多。“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他问。
　　然而盛桥椿仍旧跟从前一样固执己见，只鄙夷地把他儿子那失败的人生又提了一次：“你看看你现在住的什么地方，干的什么工作，你要把我的脸丢到哪里才算完？！”
　　盛燃感到自己有些可笑，居然还会对他抱有期待。
　　“我以为我早就不是你的儿子了。”他看着窗外，“说真的，你今天会出现，我已经很开心了。”
　　“跟我回去。”盛桥椿说这句话时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盛燃诧异地转过头，当初都巴不得将他扫地出门，现在更不可能把他这个杀人犯带回家，盛桥椿应该还没老糊涂到这个份上，除非……
　　“你被周媛音踹了，没抢到盛之乐抚养权？”
　　盛桥椿瞪大眼睛扭过头，气得墨镜都歪了。
　　两人的对话不在一个频道，盛桥椿没有过多解释，只是不容置喙地又一次强调：“跟我回家，跟你身边所有人所有关系都断得干干净净，我可以既往不咎。”
　　盛燃冷笑着：“我人生的对错跟你从来都没有太大的关系，你咎不咎的我不在意。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喜欢插手我身边的人和事，看谁都不顺眼。”
　　就像当时铁了心拆散他跟祁年，可是现在为什么又会一起出现。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跟个男人住在一起，你们能干净到哪儿去！”盛桥椿没面对面见过余让，刚才匆忙一撇更没看清样子，权当是他那变态儿子的小新欢，提起都晦气。
　　盛燃听得浑身冒火，语气奇差地回怼：“他干净得很，你爱怎么编排我怎么编排，别把他带进去！”
　　“你要不这么维护他我倒真信你们没什么了。”盛桥椿自诩摸透自家儿子德行，“那时候我说一句祁年的不是，你能反驳十七八句，跟现在一模一样！”
　　“那你们现在怎么看着处得还行。”盛燃随口一句，没成想换来盛桥椿的语塞沉默，好半天，放缓了语气说道：“后来我想过，如果那时候就由着你们两个胡来，结局哪至于这样。”
　　“太不像你的风格了，”盛燃抱胸摇了摇头，看戏似的，“盛总，你可不是一个会质疑自己决定的人。”
　　他的态度显然激怒了盛桥椿：“盛燃，你要玩世不恭到什么时候？用你的失败来证明我的决定错误，你很有成就感吗？”
　　“失败？”盛燃重复一句，“没有按照你的想法而活，那只是你认为的失败，可对我来说，不管在哪里，不管做什么，一切都由我自己说了算。”
　　盛桥椿怒骂道：“关了七年还不知悔改！住老破小，声色场所卖唱，被姓孟的一家缠上，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这就是你要的自己说了算吗！”
　　他们之间的交流永远都是这样，不论开头经过如何，结尾一定都是不欢而散。
　　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可他们之间的怨怼从盛燃记事起就存在了，从未消弭过。
　　“盛燃，别再赌气了。”盛桥椿说，“我可以摆平这些事情，你也不必为了生计苟且，你跟我回去，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一贯趾高气扬的态度，但盛燃非常明白，这已经是盛桥椿最大的让步了。
　　“我没成年那会儿就千方百计想要逃离那个家，现在我长大了，能养活自己，怎么可能还会回去。”盛燃愿意相信这是一位父亲的心软，“我已经失去自由七年，不能再失去自由一辈子了。而且今天你来找我，周阿姨大概不知道吧，你又有多少把握能让她再容得下我？”
　　其实盛燃从骨子里并不讨厌周媛音，相反，心怀感激。没有哪个女人能容忍自己的丈夫跟别人有了小孩儿，而且把他接进家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当初他犯事，周媛音也是真的在想办法把他捞出来，大是大非面前从未含糊。如果不是因为足够爱那个男人，她一个富贵人家的大小姐，何至于受这种委屈。
　　可即便懂得此般道理，盛燃年少时却总爱与她们作对，说到底，不过是看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盛之乐享尽疼爱，自己受够了冷嘲热讽后的叛逆与反击。
　　大人们的是是非非无从考究，究竟是他的父母先分手，还是周媛音先出现，盛燃只知道他的妈妈独自一人也要生下他，光这一点，足已让他恨盛桥椿一辈子。
　　“如果你坚持，我不逼你，”盛桥椿抬手看了眼时间，下最后通牒，“你把酒吧的工作辞了，到我公司来，我亲自教你。”
　　盛燃挑了挑眉，“亲自教你”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太匪夷所思。
　　“你那公司，盛之乐他外公占比可不少。”盛燃提醒他，“盛之乐才是那个需要你亲自教的人。”
　　算算时间，乐乐该大三了。
　　“这用不着你操心。”盛桥椿说，“盛燃，干一番事业出人头地还是窝在这种贫民窟里发烂发臭，你那么聪明，知道该怎么选。”
　　盛燃笑了笑：“你好像忘了，二十多年前，你也是从这样的贫民窟里走出去的。你依附于周家开了公司发了家，就以为别人也只能跟你一样吗？爸爸，我大概到死也达不到你的成就，开不起这样的车，但我清楚我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是跟你跟周家的一切都无瓜葛，清清白白地赚钱养家，生老病死。”
　　啪！
　　没有意外，又是一记耳光。
　　另一边的楼上，祁年接过余让递来的玻璃杯，盯着余让进进出出的身影托着转了半天。
　　“你不冰吗？”余让从厨房端出来一鞋盒碗筷，这是他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在附近超市买的，黄黑底，特别丑，但便宜。
　　杯身液化滑下的积在掌心的冰水刺得祁年手都麻了。“嘶——”他把杯子搁到桌上，抽纸巾擦了擦手，看着满满一玻璃杯冰块：“你喂企鹅呢。”
　　“我冻了一大盒冰块，这不是要搬家了么，扔了浪费。”余让又钻进卫生间收拾东西，不管他的还是盛燃的，夯不啷当全丢进一个袋子里，祁年目睹着，心中隐隐酸涩。
　　今天急匆匆过来找盛燃，一方面是因为盛桥椿，另一方面也是担心盛燃受到伤害，被逼到搬家在情理之中，但室友是余让这件事实属意料之外。
　　之前送盛燃回来，他说有个室友，那会儿没往深了想，直到今天开门见到活人。
　　他起初以为这人是余行，但很快发现了不同，他无比震惊地抛出两个字，轻松得到了对方的回应，难怪盛燃下楼时拍着他的肩悄摸说了句“什么都别跟他讲”。
　　余让出来了？盛燃怎么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过。
　　他跟盛燃之间有了越来越多难以同频的事情，故事原本就该是这样的走向，只是七年的愧疚与执着，让他无法短时间彻底释怀。
　　但好歹是余让，这让他稍感心安，即使他对余让仍心存芥蒂，即使知道他也是受害者。
　　“你们搬哪儿？”祁年不相信他们能在短时间内找好下一家。
　　“还不知道搬哪儿呢，不过找房子的事儿，挺快的。”余让收拾完洗漱台，又开始弯腰收拾垃圾桶，旧的垃圾袋前天才替上，真浪费。他一刻不停，看着很忙碌，其实纯粹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跟祁年面对面。
　　昨晚刚亲了盛燃，这会儿心虚得要命，没胆量面对他的前男友。
　　祁年干坐着也不自在，起身走上前看了两眼，就见余让把垃圾带的结系了解，解了系，来来回回四五次了。他靠在门边笑：“系不出满意的蝴蝶结？”
　　“啊，”余让尴尬地转身，“要不……要不你还是去盛燃房间吧，客厅没空调，太热了。”
　　“有电扇，”祁年让开道，“你先出来吧，里头更热。”
　　余让乖乖听了他的话，心里想着，以前的祁年软软糯糯说话也轻柔，什么时候就进化成现在这样自带气场的大佬样了。所以说人呐，就算年幼时能玩在一起聊在一处，可从出生就奠定了的阶层基础，早晚会在时光的洗礼中，将他们三六九等。
　　所以……盛燃也会吗？
　　他的父亲来找他是因为什么？难道是原谅盛燃了？那实在是太好了，如果真是这样，盛燃眼前的困局自然就解开了。
　　那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他跟盛燃，会分开。
　　“盛叔叔是来带盛燃回家的。”祁年猜到他在想什么，心说这句话应该不在“什么都别跟他讲”的范畴里。
　　“是、是吗，那就好。”余让心不在焉地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冰水，被冰块撞到牙齿才反应过来是给祁年倒的那杯，“那我把他的东西单独拿出来。”
　　余让说着又往卫生间跑，被祁年一脚拦住：“他要真回去，这些东西都用不上。”
　　是啊，他家里什么没有，又还怎么看得上这些。
　　祁年：“我有套空着的房子，离这不远，买了投资用的，虽然没怎么装修，但简单住一住还是可以的，你要是不介意，今天就搬过去吧。”
　　“不用了，”屋外传来盛燃的声音，“我跟余让有别的去处。”


第55章 宿舍
　　祁年朝他身后瞟了一眼：“什么去处？”
　　“秘密，”盛燃进屋带上门，“先不告诉你。”
　　糊弄鬼呢，祁年轻笑了一声。
　　“你爸爸呢？”余让一颗心跳得比股票还跌宕，刚刚听到盛燃没把他落下，鼻子又不争气地酸了一把，他连自己被抛弃的可怜结局都杜撰好十几个了。
　　“走了，”盛燃揉了下火辣辣的脸颊，“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专程跑过来打我一顿。”
　　祁年：“……”
　　余让见他左脸果然肿着，忙把化了一半的玻璃杯贴他脸上，甚至还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
　　祁年比谁都明白盛燃喜欢一个人时的眼神和状态，所以当他一边嫌弃一边十分顺手地接过玻璃杯时，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盛燃，”祁年顿了顿，“我也走了。”
　　盛燃嗷一声：“路上注意安全。”
　　祁年走出门又回头：“你不送我下楼？”
　　盛燃被问懵了：“楼下也要送啊？”我他妈才刚上来呢，大热天的你以为三楼很好爬吗！
　　“要。”祁年没跟他多废话。
　　下午三四点，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楼下的花草都耷拉着脑袋，一楼大妈种的那盆葱倒是格外精神。
　　祁年：“进车里聊会儿吧。”
　　“不了，”盛燃退后一步，拒绝得果断，“我爸刚在车里给了我一巴掌，我有阴影。”
　　连个像样的理由的懒得找了吗。
　　祁年没强求，找个树荫底下站着：“叔叔找你什么事？”
　　“叫我回家，又说叫我去他公司上班。”盛燃纳闷，“你不知道他为什么来找我？”
　　“大概猜到了。”
　　盛燃点点头：“不过我拒绝了。”
　　祁年同样没觉得意外，只是问他：“之后怎么打算的，还继续在那个酒吧吗？”
　　“不确定，”盛燃实话实说，“就看老板肯不肯收留我了，毕竟昨晚因为我的缘故，他损失不少钱，而且孟军很可能再去捣乱，没人愿意留一个隐患在店里。”
　　祁年抹了下鼻尖的汗，低头盯着树底下二人的阴影：“孟军的事很麻烦。”
　　“不过就是让我不得安生，看谁耗死谁，”盛燃抬手挡阳光，“他如果还跟之前一样有胆量再给我来一刀，我倒乐得自在。”
　　“别胡说。”祁年抬头，拧着眉，再晒下去都快成人干了，“我给你带了样东西。”他说着走到车后座，弯腰提了个黑色的吉他包出来。
　　盛燃狠狠心动，瞅瞅这包上的logo，瞅瞅这花色，瞅瞅这材质！诶，不对啊，怎么又旧又眼熟的？？
　　“我操？”盛燃眼睛都亮了，“这不会是我自己的那把吧？”
　　很久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鲜活的表情了，祁年产生某种隐秘的成就感，似乎这样就能找回从前的盛燃，但面上还是云淡风轻：“嗯，盛之乐一直保管着。”
　　“盛之乐？”他以为弟弟对自己早已失望透顶，才会七年都没来见他一面，“他怎么样？”盛燃问完这个问题才意识到不妥，当年因为他俩谈恋爱，盛之乐一直都很讨厌祁年。
　　“国外读大学，有点叛逆。”祁年没再多说，跨进驾驶室：“撤了，要中暑了。”
　　叛逆？有点？多点？
　　祁年踏在油门上的脚松开，降下车窗问盛燃：“你跟余让怎么回事？”
　　盛燃单手撑着树干：“室友。”
　　只是，室友。
　　回到屋子，余让已经把行李都打包收拾好，比起上一次多出了好几个袋子，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些日子他们竟也抠抠搜搜地置办了一些家用。
　　“鞋架子拆不了，带走吗？”余让瞥到他背着的吉他包，愣怔了一瞬。
　　“带，好几十呢。”盛燃把东西放下，去厨房喝完两杯水，探出脑袋问他，“祁年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余让盯着吉他包，认出来是盛之乐来小镇找盛燃时背的那一个，盛燃还拿着这把吉他，在黑漆漆的影剧院废墟里弹唱了一首《无赖》。
　　“啊——”余让忽然捂着头跌到椅子上，万分痛苦的模样，这把盛燃吓了一跳，杯子一摔就冲了过来。
　　“怎么了，余让你怎么了？”他紧张出一身汗，难道是人格要切换了？
　　“头疼。”余让揪住他的手臂，咬着牙，像是意识不清般，“走开……别碰我……”
　　他陡然心慌：“我是盛燃啊，余让，余让？”他没有经验，不知道这样的行为算不算正常，跟自残比起来，又算不算严重。
　　余让抓着他的力道越来越大，指甲几乎快掐进皮肉里头，盛燃由着他发泄，生怕自己反抗吓到对方。好在这个症状持续的时间很短，一两分钟后余让就渐渐清醒过来，浑身疲软地靠在墙上，说话都没力气：“我……我怎么了……”
　　“你说头疼，”盛燃小心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还疼吗？”
　　“不疼了，刚刚好像……”余让努力回忆着，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好像看到了镇上的那个影剧院，我像是在跟人打架。”
　　盛燃刚放下的心以跳楼机的速度悬起，脑子里嗡嗡一片。
　　“别、别的呢？”他紧张地手都在抖。
　　“没有了，就醒了。”余让看到盛燃手臂上清晰的抓痕，“是我弄的吗？”
　　“不疼。”
　　“我弄伤了你。”余让红着眼，“盛燃，我弄伤了你。”
　　“你不是故意的，”盛燃擦拭着他额角的汗，动作轻柔，“你只是做噩梦，没事的。”
　　余让明白自己失控会做出怎样危险的举动。但以往更多时候，他都只是伤害自己，他怎么能允许自己伤害喜欢的人。
　　“我是个怪物。”余让说。
　　“不是，”盛燃直视着他的眼睛，无比坚定地说着，“你只是病了，我说过的，这跟感冒发烧一样，治好了就没事了。”
　　余让眼中含泪，棕色的眸子里写满了绝望：“治好了，我就再也不会出来了。”
　　可是盛燃啊，我舍不得你。
　　微信通知响了几声后铃声插了进来，盛燃拿起一看，460。
　　他安抚地摸了摸余让的头发，在他面前接通语音。 刚叫了声老板，那边就开始无理取闹地输出：“都几点了，怎么还不来上班？”
　　“……”盛燃看眼外头的大太阳，“我是8点的班。”
　　“哦。”严池笑了笑，“我好无聊，店里就我一个，你来陪我聊天。”
　　盛燃抹额：“抱歉啊老板，我这会儿有事。”
　　“什么事能比哄老板开心重要！”严池家内口子又跑外地开会去了，他净想着折磨自己员工出气，“还是哄你老婆呢？”
　　盛燃蹲在地上，抬起眼皮看着余让，含糊地嗯了一声：“要搬家。”
　　“怎么又搬家？不是刚搬进去么。”严池明知故问，“那个疯子闹到你家了？”
　　盛燃实在摸不准严池的脾性，这人看着咋咋呼呼纯纯一笨蛋美人，其实心眼比谁都亮堂。
　　“老板，昨晚酒吧里的损失我一时半会儿赔不上，但我可以打欠条，每个月还一些。”盛燃走到房间里，这些求人的话他不想让余让听见。
　　严池：“又不是你搞的，要赔也得孟军赔。”
　　盛燃听到那人名字时惊了一跳，严池居然连他的名字都知道了。
　　“你这回搬哪儿？”严池又问。
　　盛燃如实道：“还没找，找个……孟军找不到的地方吧。”
　　严池听完哂笑一声：“在哪都一样，你还不如住员工宿舍呢，孟军真找上门来还有人帮你。”
　　“员工宿舍？”盛燃问，“我们有员工宿舍吗？”
　　“蓝水的员工有，B.Water里的人大半是蓝水调过去的，所以没人提这事儿。”严池说，“楼晶能办，你问问她。”
　　盛燃为难道：“我这两个人呢。”
　　“那你拉群。”严池又胡犯浑，“挂了。”
　　盛燃跟余让说了这事，员工宿舍的条件环境一般都不太好，一群人混住在一起，他怕余让不适应。
　　余让的心思却不在这：“你老板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他不会喜欢你吧？
　　盛燃也不明白，就他惹出的麻烦，正常来说都够被开除好几回了，而且刚刚那通拐弯抹角的电话，目的不就是给他指个去处吗。
　　楼晶已经马不停蹄发过来一堆小视频，上下铺，单人间，双人间应有尽有，跟进货似的，完事后发过来一个定位。
　　他俩虽然东西不多，但也不是一辆出租车拉的走的，盛燃想着反正事情都到这份上了，不要脸就不要脸吧。
　　郫县豆瓣酱：晶姐，能派辆货车接一下吗
　　郫县豆瓣酱：可怜.jpg
　　晶：等着【刀】【刀】【刀】
　　半个小时后，身穿蓝水Club制服的陌生小哥开着运货面包车停在楼下，帮着搬完东西后递给他们两支烟，那俩菜鸡对视一眼，纷纷表示自己不会这一口。
　　员工宿舍在蓝水Club附近的居民区，小区很新，挨着商圈，地理位置优越。
　　小哥领着他俩拐到8幢底下，刷卡进门：“老板在这买了几层投资，空着也是空着，就改了当员工宿舍。”
　　跟祁年一样的说辞，余让羡慕死了，心说你们H市的有钱人平时不逛商场逛楼盘吗？！
　　他们被带着来到18层，小哥按照楼晶的指示打开门，介绍着：“这是两室小户型房，之前住四个人，房间里的上下铺可以撤了改成大床。”他看着余让，“你不是我们员工吧。”
　　余让点点头：“可以是，我会洗盘子。”
　　小哥又点了根烟：“洗盘子的住不了那么好。”
　　盛燃走了一圈，说是员工宿舍，比老破小干净卫生了不知道多少。
　　“正常来说员工都是免费住的，但是四人改双人，还有个外人，按照一千一个人头，每月3000，水电自费。”
　　我擦，条件更好了，费用更低了！余让很满意。
　　小哥：“再看看别的吗？”
　　“不用，这个很好了。”事情超乎想象的顺利，盛燃恨不得当场掏钱，“押一付三吗？”
　　“押个屁，”小哥把窗开了散烟，“房租一月一交，直接从工资里扣，不够的另补。”
　　盛燃有点不置信：“你们就不怕我溜了？”
　　小哥斜他一眼：“你可以试试。”
　　处理完事情，小哥把两把钥匙交盛燃，开着车就跑了，他俩分了两趟搬完东西，余让热得汗流浃背，心里却还是美滋滋的。
　　“终于住上电梯房了。”他吹着空调，冲着隔壁喊，“咱俩今晚吃个大餐庆祝一下吧。”
　　“什么大餐？”盛燃大声问。
　　“大份黄焖鸡再加一份鸡肉！”
　　“好，帮我再加一份腐竹。”盛燃从隔壁走出来，手上拿着两块椴木，“这你都帮我收拾起来了？”
　　余让：“还能雕俩手机支架呢，别浪费呀。”
　　“你就一个手机，要那么多支架干嘛。”
　　“我家里一个，自习室一个，再留一个备用。”
　　盛燃直乐：“喜欢的话，我再弄个别的给你，你属什么来着？”
　　“牛。”
　　盛燃啧一声：“真不可爱。”
　　“呸！”余让哼哼唧唧，“你雕什么？”
　　“保持神秘，不要问。”盛燃脱掉汗湿的T恤，闷头钻进了卫生间。


第56章 独行
　　喊了一下午无聊的严大老板缩在B.Water的吧台后面玩手机，盛燃提前了半个小时到，前一天的插曲并没有影响到今日的客流量，周五晚上不管在哪都是人满为患。
　　他往房东给的退租信封里添了2100凑到16800，其中的2000块还是之前严池帮他“敲诈”来的精神损失费。
　　严池掂了掂厚厚的信封：“又没催你还钱，急什么。”
　　“刚好有了，”或许是受到过太多恶意，才会对善意万分珍重，“老板，这些钱对你来说开不了几瓶酒，但举手之劳真的帮了我很多，我本来都做好今天失业的准备了。”
　　严池直白道：“林鹿跟我说过你的事，所以我愿意帮你。”
　　仗义又可怜，倔强不低头。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跟孟军的恩怨，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万一再来捣乱？”虽然自家老板显然没把这当回事，但作为麻烦制造机本身，他如何心安理得。他庆幸自己最开始就表明了身份，否则等到东窗事发的这天，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身边一众伙伴。
　　“现在不是你担心他来不来捣乱，而是孟军自己该想办法别让我逮到。”严池目光森然地转着酒杯，“昨晚那一桌子酒白砸了？B.Water白让人看笑话了？他现在还能好胳膊好腿地在外头晃荡，实在应该感谢我老婆。”
　　“你老婆？”跟他老婆又有什么关系？
　　“作为警察家属，我不违法乱纪。”严池很骄傲，得意地嘘一声，“低调。”
　　盛燃换上了自己的吉他，盛之乐把它保养得很好，音都不怎么需要调。这把琴是盛燃十二岁时攒的零花钱给自己买的生日礼物，弹的第一首小星星是那时的邻居张欢教他的，张欢是广东人，后来天天被盛燃追在屁股后头教粤语歌。
　　张欢问他为什么就那么喜欢，是不是古惑仔看多了，小小的盛燃抱着吉他摇头，说他的妈妈是也是广东人，可他从没去过那里。
　　从没想过这把吉他有一天会成为自己赚钱的工具。
　　盛燃登台时还是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流言蜚语哪哪都是，不过是又多了几拨人指指点点，嘴长在别人脸上，耳朵在自己这里，既然阻止不了，那就闭目塞听吧。反正老板都不介意，这些萍水相逢的顾客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消费就行。
　　周五的场子结束得比以往晚一些，期间孟军果然没有出现，算个好事情。
　　夏天是属于小龙虾的季节，盛燃在酒吧斜对街的龙虾店里打包了两斤十三香和一盘盐水毛豆，盛大少爷囊中羞涩，不然非他妈一种口味来一份！
　　他满心欢喜地回家，可惜家里等他的人不是余让。
　　盛燃跟余行解释了搬家的原因，余行朦胧睡意被小龙虾香味驱散得干净：“嗯，我知道，余让写备忘录里了。他问我知不知道你坐牢的事，我都不知道怎么回。”
　　“说不知道太假了，我在十三中犯的事，你就算不清楚，也不可能没听说，那地方多小啊。”盛燃把东西摊开在桌子上，顺便把卧室里的垃圾桶拿出来，“余让今天突然头疼，想起了一点事，我有点担心。”
　　他说得委婉，小心翼翼圆两处不同的慌。
　　余让潜意识里忘记了自己经历过的那一天，可是万一记忆封印松动呢。
　　“盛燃，”余行不饿，但今年还没吃过小龙虾，这香味实在让人抵抗不住，“你能保证余让一辈子都记不起来吗，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你是为了救他才失手杀死了孟宇麟，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盛燃不是没想过，他甚至不怀疑余让会拿着刀跟孟军拼命，还自己一个清净自由。
　　余行被烫得手指发疼，却依旧面无表情：“你瞒得越久，将来余让知道后伤得越深。”
　　“也许吧，所以别让他知道。”盛燃扯了扯唇角，意有所指道，“余行，这也是为你好，你也不想他用你这具身体去招惹是非吧。”
　　带着些许威胁意味，余行冷眼看向他：“你跟我说的就是真相吗？孟宇麟为什么要绑架余让，他到底对余让做了什么，能让你失智到对他下死手？”
　　下死手？算吗。
　　盛燃没有回答，自顾自剥着小龙虾滚烫坚硬的壳。
　　“你跟余让只是朋友吗？”余行又一次问，“我并不认为普通朋友值得你付出这么多。”
　　“那你太低估朋友这两个字了，”盛燃解释着，“余让被孟宇麟绑走有我的原因，我一定会把他救出来……”
　　“孟宇麟强奸了余让，对吧。”余行突然打断他。
　　盛燃的动作顿时僵住，猛地看向余行。
　　他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了他？！余让呢？他告诉余让了吗？！
　　等盛燃反应过来应该反驳时已经晚了，他震惊惶恐的表情彻底出卖了他，但他还是垂死挣扎了下：“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没有的事。”
　　“伤在我身上，下身撕裂的疼痛我现在还记得。”余行不紧不慢地摘着一次性手套，声音带着微微的颤，“姑妈瞒着我，可我偷偷看过我的病历，我只是当不知道。”
　　他抽过两张纸巾，攥在手里：“太恶心了，实在是太恶心了！一想到我被男人这样对待过，被一个如此恶劣肮脏的男人侵犯过，我就觉得无比恶心！”
　　余行的眼睛里带着愤怒，憎恨，厌恶，他的瞳孔倒映着自己，盛燃感到悲伤。“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他。”如果那天早上的意外没有发生，如果余让没有跟着孟宇麟走。
　　余行从纸盒后头拿出红绿灯手机支架，死死盯着他：“你跟余让做过这种事吗？”
　　“没有！”盛燃坚决道，“我们没有！”
　　“你还没有回答我，”好在答案让他满意，余行把小木雕推到盛燃面前，语气变得愈发咄咄逼人，“你们只是普通朋友吗？”
　　七年前他敢理直气壮地说是，现在他不敢。
　　普通朋友不会情不自禁，普通朋友不会相拥接吻。
　　“不是。”盛燃看着字母y，顺从自己的内心，“我喜欢他。”
　　“我不允许！”余行拍着桌子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厉声吼道，“这是我的身体，我不允许你有任何一点肖想觊觎，我也不允许你有任何的触碰！深夜的房间寂静无声，这几句话混重得犹如春日惊雷，平地乍起，长夜难息。
　　许久的沉默后，盛燃疲惫地开口，他像是被抽干了血液，整个人一瞬间死气沉沉，像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你放心吧，我跟余让之间以前没有什么，将来也不会有什么。他的态度和你一样坚决，喜欢不见得就要在一起，表白后在一起更不是唯一的结局。”盛燃这话说给余行，也说给自己，“世界上不如意的事那么多，爱而不得的人那么多，我没那么执着。只是觉得有时候身边有个人就有个念想，只是朋友也很好，想着晚上家里有人，病了还有人递杯热水，至少活着没那么冷清。余行，你应该明白这种滋味的。”
　　毛头小子曾叫嚣着天下我说了才算，长大后的他再不似少年风发，字字句句淌满无奈沉静，认清现实，又不肯屈服于现实，妄图在山崖峭壁间凿一处桃花源。理想与现实来回拉扯，才让他痛苦。
　　余行渐渐冷静下来：“盛燃，我知道十三中的那些日子你也稀里糊涂蒙在鼓里，不管你跟余让之间发生什么都过去了。大家都在那段往事里受了伤，如果非要揪着谁的伤口更深，我们都没法自在，或许是我太自私，可我真的共情不了你，毕竟那段经历属于另一个我。”
　　盛燃偏过头，木讷又认命地点了点头。
　　“如果余让再也不出现，我这辈子都不想跟你有牵扯。可是他随时会来，他的脾气我把握不住，我怕他又开始比划着刀片伤害自己，所以我跟你一样，想逃避，又不得不面对。”余行拖开椅子，慢悠悠走到厨房，挤了两滴洗洁精在手上，一下一下摩擦出泡沫，“等余让干干净净消失的那一天，我们就走各自的路吧。”
　　等余让干干净净消失的，那一天。
　　此后的一段时间，余行开始重新接触心理医生，家里的药多了起来。他说他这些年攒下的钱就是为了看病，本来以为还能再攒几年，可是突如其来的变故把行程提前了。
　　他跟盛燃心平气和地居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偶尔还能一起打个球聊一聊工作。
　　可是他们都知道，余行正在光明正大地，一点点杀死余让。
　　但治疗的效果并不理想，余让还是三天两头地跑出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依旧像个快乐的傻瓜，还担心乖巧的弟弟被盛燃欺负了。
　　盛燃跟他保持着体面的距离，他以为是越界后的对话点醒了他。他们抛开暧昧，回归到朋友角色，只是眼中不经意的暗流涌动，默默告诉他们，一切都还没有过去。
　　夏天结束了，他们在落叶中度过了风平浪静的几个月。
　　孟军没有再出现过，盛燃从最初的提心吊胆，到后面慢慢卸下防备。他当然知道是谁帮他处理了这件事，盛桥椿还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陷进一个又一个无底漩涡。
　　怎么解决的呢，除了钱也没有第二种选项了。
　　盛燃一次次接受着自己的无能，就像每晚从酒吧走出来，风凉了，天永远是黑的。
　　只有在看到余让的那一刻才能感受到还在跳动的心脏和脉搏，可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鸿沟，上面架着腐朽的独木桥，余让不知疲倦地在上面奔跑跳跃。
　　不知道哪一天，就断了。


第57章 生日
　　11月的H市穿起了外套，南方的秋天总是转瞬即逝。
　　自习室最近生意很好，老板趁着快双11还推出了各种营销活动，偏偏卫生间的水管还爆了，原本清闲的工作顿时搞得余让焦头烂额，等修好水管拖好地，早过了饭点。
　　他起先跟盛燃抱怨了几句，后面忙事儿就没顾手机，所以当他看到盛燃提着不锈钢饭盒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还有种自己被厕所臭味熏出幻觉的不真实感。
　　“你去吃，我帮你看会儿。”盛燃把东西递给他。
　　自习室里有茶水间，可以坐着吃东西不影响顾客。
　　“在这儿吃吧。”余让接过饭盒，在外头的台阶坐下，侧着身能看到里面的场景。
　　是饺子，还热着。
　　“干嘛不进去吃？”盛燃把装着辣椒和醋的保鲜袋撕破，浇在品相不佳但馅料十足的饺子上头。
　　“闷。”余让随口编个理由。
　　因为自习室里头要保持安静，可是我很想跟你说说话。
　　余让咬了一整只进去，抬头看着靠墙的男人：“你包的？”
　　“废话，”盛燃抱着胸，“不然我给你亲自送过来干嘛，好吃吧。”
　　“唉——”余让长叹一口气，“这要是外卖，十个返现红包都阻止不了我的一个差评。”
　　盛燃听得直乐：“至于吗。”
　　“你尝过吗？”余让一边嫌弃，一边吃的不亦乐乎，“咸的哦，吃完我就成腌人了。”
　　阉人？
　　盛燃啧一声，视线往不健康的地方瞟了两眼，又很快地移开，心虚地东张西望。
　　他的确没尝过，中午起来的时候把冰箱里剩下的饺子皮和肉处理了，那会儿跟余让来回发着消息，没注意多放了几次盐。煮熟刚要下筷子，见余让说忙得连午饭都没时间吃，想都没想就给人打包送来了。
　　明知道自己的行为过分殷勤，又拿蹩脚的借口劝慰自己，朋友之间的关怀也该如此，可他还是在出门的那一刻把装在保温杯里的刚炖好的银耳雪梨汤倒回了锅里，欲盖弥彰。
　　点到为止吧。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盛燃瞅着屋子里满满当当，心说这也不像学生。
　　“都是准备公务员考试的，好像月底就考了。”余让看了眼时间，“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平时这个点他应该刚睡醒。
　　盛燃单手插着裤兜，迟疑了会儿才说：“你还记得吴老二吗？”
　　“嗯？”余让端着饭盒，表情有些呆，“当然记得。”
　　“我被他电话打醒的。”盛燃说。
　　“老二联系你了？”余让有些激动，他拥有的美好回忆不多，吴求索小朋友算一个，“他说什么了？”
　　盛燃撇开目光：“没什么，就叙了几句旧。你……”他顿了顿，把后面的话收回了。
　　“你什么？”余让等了半天，“你声带打结啦？”
　　“你快吃，都凉了。”盛燃岔开话题，“今天要到很晚吗？”
　　余让听话地把最后几只饺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猛点头：“好些上班族都晚上才过来，我打算卖几张季卡和年卡出去，老板能给我点提成。”他收拾好饭盒装进袋子里，想到什么，“对了，你做一些什么逢考必过、一次上岸的书签吧，我放自习室卖，应该能畅销。”
　　盛燃接过袋子，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酒吧的工作在晚上，盛燃下午的时间基本都是空的，他想把这几个小时利用起来，找过兼职，赚了几场演出的钱，闲着的时候就在家雕木头，等余让出现时放在收纳盒里一起送给他。
　　自习室的前台摆满了盛燃雕刻的木头小摆件，有一天余让兴冲冲地告诉他，说自习室里的学生买走了这些东西，这个月的水电费不用愁了。
　　于是，他们误打误撞地走通了另一条路。
　　余让也跟着盛燃学做木刻，余行留给他的Ps自学网站缩在收藏夹里落灰，但视频网站的各种木雕教程被他点了个遍。奈何他出现的时间短短长长，学习效果亦拖泥带水，好在给盛燃打打下手已经足够了。
　　再后来，余让晚上会背着一背包的小木头到人流密集的景区入口、夜市附近、小区周边支个小摊，最开始也会胆怯害怕，不懂讨价还价，也被城管驱赶，但几次之后，就熟能生巧了。赚的钱分文不剩全转给盛燃，盛燃自然不肯收，最后经过两人多轮洽谈，协商一致决定，那就当成房租基金，一个技工，一个销售，算是有了一点额外的微薄收入。
　　余让最近想着弄个网店，但这事儿得跟余行商量商量，毕竟他不在的日子里，还得靠余行帮着运营。
　　只是余行始终没有松这个口，他似乎并不想跟盛燃有过多牵扯。
　　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或许也不算糟糕。
　　可故事里的人还是出现了，像剧本里预设的程序。
　　吴老二问他什么时候到家里来玩，他想见见许久未见的二哥。
　　一声“二哥”将思绪拉回到了几百公里外的破败小镇，他说不清自己是怎样的心情。开心，肯定有，那个黑不溜秋的小胖子一直存在于他的记忆，也曾在单调的生活中添了几许乐趣，他对吴老二甚至比对盛之乐更有耐心。
　　矛盾，不安，更有。
　　盛燃本能地排斥着关于小镇的一切，有时候只是想起某些片段，都会生理性地头皮发麻，翻江倒海。
　　小镇成了不能触碰的梦魇，他的不幸从那里开始，盛燃承认自己并没有多勇敢，伤疤就盖在药棉下，即便已经陈旧斑驳，即便一次次被撞到伤口渗出血液，他也宁可伤口溃烂发疼，也不愿揭开纱布看上一眼。
　　他不想跟小镇的一切再有过多牵扯，更不想冒一丁点会让余让得知真相的风险。
　　生日快到了，楼晶特意给排了休息，那会儿他想着，还不如上班呢，至少不冷清。
　　祁年联系了他，确切说是通知当事人，说组了一个生日局，叫上了沈皓朗和沈青柠，地点在一家日式烤肉店。
　　“好。”盛燃这回答应得痛快，“我带上余让。”
　　生日那天，盛燃先去自习室接余让下班，等赶到烤肉店时炭火都已经上了。
　　小圆桌围了四个人，桌上放着蛋糕，除了祁年和沈氏兄妹外还坐着一个黑黑瘦瘦的小男孩儿。
　　“二哥！三哥！”小黑猴子激动地站起来，开口叫他们。
　　他俩同时愣住了，终于从对方期盼的眼神中读出了熟悉感。
　　“老二？”盛燃操了一声，仔细打量着到自己胸口位置的初中生，“真是老二？！”
　　“嘿嘿，”吴求索难为情地笑着，“好久没见你了，二哥。”
　　盛燃迷迷瞪瞪地跟其他人打完招呼，脸上的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见鬼了。
　　吴老二怎么在这？
　　怎么还跟余让打上照面了？
　　等会儿可别说些有的没的的！
　　我靠，老二身上的肉呢？！
　　小黑胖子瘦成小黑耗子，长得跟吴豆豆六七分相像，就是个头矮了点。
　　“余让，”沈青柠往她哥那挤了挤，招呼余让坐下，“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余让尴尬地笑笑，又转头好好打量了一番吴求索，“老二，你都长这么大了，上几年级了？”
　　这种滋味挺神奇，算不上什么久别重逢的激动，更多是感慨小屁孩长大了，时间原来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吴老二：“初三了。”
　　“初三啊，那快中考了，”盛燃接过话题，“今天礼拜二，你不上课吗？”
　　不会是辍学了吧？盛燃抽空琢磨了下，九年义务教育能辍吗？
　　“我今天请假了，来给二哥过生日！”吴老二直勾勾地盯着一盘盘送过来的牛肉，“我记得小的时候你过生日，可是我还没吃上蛋糕，你就不见了。”
　　盛燃在十八岁的第一天，改写了自己的历史。
　　在场所有人的神情都有些黯然，祁年摸了摸老二的脑袋，柔声道：“你这次不是给你二哥准备蛋糕了吗，快插蜡烛吧。”
　　“能先吃烤肉吗？”滋滋冒油的烤肉光看不吃跟上刑没区别，吴老二快饿得啃人了，“吃完蛋糕就没肚子吃肉啦。”
　　盛燃笑了起来：“快吃吧。”
　　上次在酒吧撞见盛燃后，沈家兄妹顾忌着盛燃的面子，一直忍着没再去过。今天，算是他们成年后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见。
　　他们撞着酒杯，断断续续地说了好些，少年时的旧人，如今天各一方的同学。他们闭口不提那七年，仿佛都只是做了一场梦。
　　余让插不进他们的话题，今天的饭局本不想来，但又怕错过与盛燃重逢后的第一个生日，他挨着吴老二，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横膈膜，问他：“你怎么来的H市呀？”
　　吴老二：“大巴车到县城，又转另一趟大巴到了这儿，祁年哥在车站接的我。”
　　余让看了两眼祁年。
　　“前阵子去了趟镇上，”祁年听见他俩的对话，解释道，“顺便到木匠铺逛了逛，老二在家，就加了微信留了电话。”
　　怪不得老二前两天能联系上盛燃，应该是问祁年要的联系方式。
　　“你去小镇了？”余让想到什么，压低声音问，“是处理孟军的事吗？”
　　祁年翻肉的动作僵了一瞬，没否认：“算是吧。”
　　话题还是绕了回来。
　　“谢谢。”盛燃说。
　　“不用谢我，你爸给了一笔钱，我就跑了趟腿而已。”祁年照顾着唯一的未成年，“多吃点。”
　　盛燃生怕少不更事的吴老二不小心说穿什么，但看到祁年气定神闲地把装蒜的小碟子推到自己面前时，忽然放松下来，想来是已经叮嘱过了的。
　　祁年问道：“老二，孟军最近还消停吗？”
　　“没什么动静，”吴老二想了想，“孟宇欣看得紧，没怎么让他出镇。”
　　余让：“孟宇欣？”
　　“就是孟宇麟的妹妹，”祁年说，“今年刚大学毕业。”
　　盛燃问：“我爸给了他多少钱？”
　　“十万。”
　　“十万？”这个数字对盛桥椿来说称得上九牛一毛，盛燃不解，“那时候为了我能少判几年，我爸带着七位数的现金去求他们，他们可都没看上，这次十万就消停了？”
　　祁年冷笑了一声：“今时不同往日，这几年水库的经营权早不在孟军手里了，老两口死了儿子颓废了几年，这两年大环境不好，赚不了多少钱，家底早花完了。”
　　谁都得活下去，谁都得在深渊两头挣扎。
　　“这不是最重要的，”祁年说，“孟宇欣在备考公务员，孟军要是再一意孤行惹出大祸，影响孟宇欣政审，会毁了他女儿。”
　　已经没了儿子，他们的希望都在女儿身上了。
　　沈皓朗知道事情原委，怒道：“孟军刺盛燃这一刀就不该这么算了，就该把他关起来，让他也尝尝坐牢的滋味！”
　　“哥！”沈青柠暗暗踢了他哥一脚。
　　余让听明白了，还是担心：“等孟军把十万花完了，还会不会故技重施？这不等于变相敲诈吗！”
　　“如果钱能换来盛燃一辈子平安，又怎么样呢。”祁年说得轻巧，“可惜很多事情并不是钱能解决的。”他说这话时一直盯着锁屏的手机，微信通知正不停跳跃。
　　盛燃不想在生日的时候还讨论这些，他侧身看向粉色系生日蛋糕，强颜道：“老二，我该许愿了。”
　　老土的样式，劣质的原料，在如今网红风当道的年头里挖出这么一个朴实无华的蛋糕实在不容易。
　　“这是我哥挑的，”吴老二小心拆开盒子，可惜蛋糕还是蹭掉了一些边边角角。
　　“豆子？”盛燃意外道，“豆子从内蒙古回来了？”
　　“嗯，”吴老二点头，几乎把所有蜡烛都插了上去，“回来很久了，现在在镇上开水果店，就在以前车站那块儿。”
　　“怎么不开饭店，”盛燃笑着调侃，“他不是去内蒙古学手艺了吗？怎么不跟你一起来找我？”
　　“开不了了。”一桌子没人抽烟，打火机问店员借的，吴老二小心点上每一根细长蜡烛，跟小时候喝奶茶时一样认真，“哥哥前两年在厂里打工，右手卷进机器里，断了。”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连眼前的火苗都未晃动一下。
　　炭火余热烘在脸上，盛燃的一颗心，忽然就凉了。
　　吴豆豆的手断了。
　　那个说着自己没有未来了，又希望盛燃有比任何人都灿烂的未来的吴豆豆。
　　“二哥，”吴老二从书包里捣鼓着摸出一个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封口打了死结，“这是哥哥让我给你的。”
　　盛燃猜出是什么，眼眶瞬间红了。
　　“这是爸爸摔伤时候你借我们的三万，”吴老二按照吴豆豆教的说辞，一句不敢忘，“利息不知道该给多少，但就算给了你肯定不收，不过这三万块，请你一定要收回去。”
　　余让听着不忍，他知道盛燃在想什么，哑着声劝道：“这三万也拿回去吧，你哥哥他……比盛燃更需要这笔钱。”
　　“不，哥哥说每一分钱都是靠他自己赚来的，以后还会赚更多的三万，借的就是借的，活在世上谁都不比谁容易。”吴老二睁着干净的双眼望过来，“二哥，可以许愿了。”


第58章 反抗
　　一顿饭吃得各有心事，盛燃已经放开了大半的心因为吴老二的突然出现又莫名跌入尘埃里，如果说七年前的灾难是砍在身上的一记刺刀，而如今种种就像极了打在棉花上的拳头。
　　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并不是一腔热血就能将日子过好。他们在各自的象限里越走越远。
　　吴老二跟盛燃挤一张床，夜里一两点，盛燃垂头丧气地拧开了余让的门。
　　余让睡得舒服，迷迷糊糊感受到小腿有抽筋的趋势，他龇牙咧嘴醒过来，顶灯亮着，床边站了一个人，正在抬腿踢他。
　　“我操！”余让吓得缩成一团，破口大骂，“你神经病啊！”
　　盛燃跳上床，抢过被子的一角，也抢了他的台词：“分我半张床。”
　　余让：“……”
　　盛燃啧一声：“我被老二踹下床两次，屁股都青了，不信你看。”
　　“看屁。”余让莫名脸红，大概是被窝太热了。
　　“不是屁，是屁股。”
　　“……”余让真想揍他，“你直接躺上来不就行了，我被子又没上锁。”
　　盛燃嘿嘿笑着，关灯躺下：“这不是怕把你吓到吗，床上突然多个人。”
　　“我谢谢你。”余让分出去半个枕头，侧过身背对着他。
　　上一次同床共枕，两人分寸尽失地吻到了一起，自此后他们克制冷静，以为可以拨乱反正。
　　余让睁着眼，看着窗帘。
　　“余让，”盛燃叫他，没反应，又拿腿撞他，“余让，余让，睡着了？”
　　烦人。
　　“放。”
　　“我生日过了，”盛燃憋了一晚上，“我的礼物呢？”
　　“祁年他们送你那么多还不够吗。”余让没注意语气，说完才发现有点……酸。
　　“我说你的，”盛燃不依不挠，“你没给我准备？”
　　余让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好吧，”盛燃轻叹一口气，“那就没有吧。”
　　不是没准备，只是已经不想送了。
　　聚餐结束后祁年送他们回家，余让看到后视镜上挂着的多年前盛燃雕刻的木头梨，有些记忆复苏，无理取闹地在他脑海里纠缠。
　　他把很多事情想得过分天真。
　　不管盛燃现在经历着什么，即便他跟他的父亲依旧势同水火，可他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这比任何关系都要牢固。
　　换句话说，他们终归是父子，总有握手言和的一天，盛燃会离开这个简陋的出租屋，回到真正属于他的世界。他也会开上跟祁年一样的豪车，站在他身边的人应该也只能是像祁年像沈皓朗这样的富家公子，青年精英。
　　而不是他。不是他这样连话题都插不进去的人。
　　“余让，”盛燃却没完没了，“我25岁了。”
　　我知道。
　　“老二都上初三了，他那会儿连冰箱俩字儿都不会写呢。”盛燃的声音弱下去，但不是因为困意上涌而迷糊，“皓朗是我们几个中学习最好的，从没挨过老师骂，我们两家离得近，我以前常找他打球，我被送去十三中那天，他来我家送的我，那是他唯一一次逃课。”
　　余让静静听着，那些遥远的不属于他的故事。
　　“青柠都要结婚了，她那个男朋友我知道，高中隔壁班的，他俩高一好过一阵，没几个礼拜就被她哥棒打鸳鸯拆散了，现在居然又好上，初恋可真难忘。”
　　“嗯。”余让终于有了反应。
　　“你没睡着啊。”盛燃笑了起来，又接着嘀咕，“不过今天祁年有些怪，大概有什么烦心事吧，他跟以前很不同，我觉得挺陌生，他看我大概也一样。”
　　“盛燃，”余让打断他，“喝醉了吗，怎么这么多废话。”
　　“又没喝酒，再说了，我喝醉了也不讲废话。”
　　“那你喝醉了干嘛？”
　　“不知道，”盛燃想了想，“我没喝醉过。”
　　“放屁。”余让小声骂了句。
　　被子蠕动，盛燃偏过头，盯着他漆黑的后脑勺：“吵到你了吗，跟我朋友聚会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没有。”余让反驳，“你也不必在意我高不高兴，更不用跟我讲有关他们的事。”
　　“可我们还是会聚的，”盛燃说，“我不想你每次都不知道我们在聊什么，不想你每次都只低着头吃饭，不想我看向你的时候，你都下意识地躲开。”
　　余让心口震荡，盛燃一定背着他喝了假酒。
　　人到深夜就跟犯病了似的，什么不过脑子的话都讲的出来。余让并不迟钝，却也无力回应这样一句情话，明明这段时间都恪守着界限，为什么又忍不住想要逾矩。
　　盛燃又何尝不摇摆痛苦，他闷着一团雾，堵在胸口，高压枪还在一泵一泵往里打气，他快要憋死了。
　　“睡觉前老二给我看了豆子的照片，你不知道，他现在胖多了。”盛燃笑着说话，声音却微微颤抖，“他的头发剃光了，站在水果店门口，嘴里叼着塑料袋，一手提着捆香蕉，另一只袖子是空的。我看不出他在笑还是在沮丧，可我也好像记不起他以前的模样了，我跟豆子连再见都没好好说，你说他现在对我是不是也失望。”
　　七年前的此刻，他躺在十三中狭窄逼仄的木板床上，以为自己的未来刚刚开始。
　　“我上一次生日许愿，是希望我跟喜欢的人永远不要分开。”
　　声音止住，只传来绵长温热的呼吸，余让闭上眼睛，等了好久，再无下文。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他的思绪飘散进了无边夜空，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余让意识混沌，彻底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我这次许的愿望是，希望你再也不要消失了。”
　　几天后，余行出现了，他的情绪很不好，揪着盛燃的领子质问他：“药呢？我的药呢？！”
　　“药不见了？”盛燃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余让存在的日子里，后面两天的确没看到他吃药。
　　余让对余行看病吃药这个事并没有太多抵触，杀死自己的药能真正意义上挽救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作为不该存在的人格，又能有什么资格阻止。
　　人惧怕死亡是因为对世界还有留恋，可如果活着只能带来痛苦，消失何尝不是解脱。
　　余让无数次麻痹自己，他以为可以放下所有的一切。
　　可他做错过两件事。
　　他对盛燃动了心，又因为这份心动开始反抗真正的人格。
　　“盛燃，我的退让是有底线的！”余行浑身发抖，愤怒和可悲都有，“你已经容忍余让陪在你身边，可如果你们不知分寸，别怪我做出伤害他的事情，大不了就是玉石俱焚，可我决不允许！决不允许你跟他之间再有那些情爱纠葛！”
　　“余让什么都没做，”盛燃着急否认，解释，“余让一直都跟我保持着距离，你不要……不要伤害你自己。”
　　更不要伤害他。
　　“保持着距离？”余行质问他，“那为什么他又开始反抗我的出现，就跟很多年前一样，就跟在十三中时一样，他试图压制我，替代我！”
　　盛燃回答不了，至少从余让表现出来的行为判断，他一直都很清醒。
　　清醒地不该喜欢他。
　　“先去配药吧。”盛燃自欺欺人着，“或许药只是不小心丢了，余让他没有你想象的不堪。”
　　“那这里呢？”余行卷起衣袖，白净的胳膊上是刺目的血迹，“他往身上划的刀口，又该怎样解释？”


第59章 愿意
　　余让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狭小的陌生房间，他半仰在躺椅上，身穿白大褂的人正满脸严肃地凝视着他。
　　靠！被绑架了？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这种概率比出门踩空窨井盖还要低，毕竟自己身上的钱，当个绑匪比较靠谱。
　　他心跳飞快地环视了一周，脑海里瞬间蹦出两个字：医院。
　　桌上摊着挂号单，精神科，医生的名字他先前见过，在余行的药袋子里。
　　他们之间的人格切换得没有固定规律可循，一般情况下，在首次面对不熟悉的环境时，余让都会先让自己闭上嘴，免得漏出破绽，再之后多听多了解，如果不是非必要的场合，他一般都会偷摸着开溜。
　　但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暴躁，焦虑，毫不遮掩地要把这个场面搅乱，反抗余行正在接受的一切。
　　他愣怔了几秒后，突然将桌上病历扫落在地，站起来就往门口跑。年轻力壮的医生一把摁住他，察觉到不对劲后问道：“你是……余让？”
　　“放开我！”余让吼道，“放我走！”
　　亲眼目睹病人的人格从礼貌斯文的余行切换到他一直想要抹去的余让，医生隐隐有种兴奋，但还是先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你别怕，我是余行的医生，或许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可余让却跟失去理智一般嘶吼，门很快被打开，一群人冲了进来，混乱中，他看到熟悉的一张脸。
　　奋力挣扎中的人忽然就没了力气。
　　“盛燃，”他哽咽着连连后退，“为什么你也在这里？”
　　医院外沿街的马路都在施工，人行道被铁皮围墙隔成两半，昨夜下过雨，湿哒哒的路面覆满泥水。医院不远处是园区写字楼，这会儿正逢上班高峰，路上连绵着一群沙丁鱼，挤在狭窄的通道里缓步前行。
　　瘦削的年轻人逆着人流冲开层层阻碍，他始终低着头，情绪掩埋在连帽衫下，身后有人追着他，却被红灯隔离在斑马线外。
　　余让跑到喘不上气才停下，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又觉得，在哪都不重要。他的存在从来都是个错误，只是自己鬼迷心窍。
　　手机不停在震，他关机置之不理。不知道为什么，余让此刻无比想念十三中，在那个偏僻的小镇，他曾经找到过存在的意义。
　　可意义背后支撑他走下去的人，还在吗。
　　不在家里，不在自习室，不在他可能去的任何地方。盛燃一遍遍打着关机的电话，生怕余让想不开做出危险的事情。
　　他走投无路去找严池帮忙，对方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结果一听是找人：“找人你上派出所啊，非吵我睡觉！”
　　“派出所不给立案。”盛燃三言两语说完前因后果，严池知道余让的事，所以也没马虎，只回了他一句等着，就把电话挂了。
　　半小时后，一条定位信息发过来。
　　在离医院两公里外的一个小花园，大概是因为施工废弃了一段时间，杂草枯黄，落叶堆满石径。
　　余让坐在石椅上，浑身脏兮兮，裤脚和灰色卫衣上湿了一大块。
　　盛燃慢吞吞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屁股底下顿时传来凉飕飕的湿意。
　　余让又把帽子戴上，偏过头不看肯看他。
　　“唉。”盛燃瞥到他粘泥的手，叹口气，从裤兜掏出纸巾，抓过他的手一下下仔细擦着，“多大了，还摔跤。”
　　余让吸了吸鼻子。
　　“我能吃了你吗，跑那么快，追都追不上。”盛燃说得很轻，手上的动作也轻，泥巴干了，擦了也留痕。
　　“我不跑你是不是还要把我押进医院里？”余让毫不掩饰自己的生气与失望。“给我打针，给我吃药，让我再也不要出现！”
　　盛燃起卫衣的袖子看了看，之前的划伤结的痂没裂开。“药真是被你扔了？”他问。
　　余让转过头，帽子挡着一半视线：“是我扔的，我不想吃那些药！”
　　“那就不吃。”盛燃哄他，“不想看病就不去看，以后别一声不吭跑了，找不到你，我真的很着急。”
　　余让鼻子发酸，声音一抖就少了气势：“可这是病，你也说过的，就跟感冒发烧一样，病了上医院，治好就好了。”
　　盛燃的确说过这些话，他反驳不了。
　　“我以前不这样的，”余让紧紧攥着拳头，有些委屈，“小的时候我很怕自己会出现，身边奇奇怪怪的人和事我应付得好累，可是为了余行我愿意，他想躲着就躲着吧。后来大一点，我俩意识到这是一种病，可我们不想再当怪物了，那时候我们常常伤害自己，”他低下头，看着手臂上的划痕，“就像这样，以为可以一直清醒。”
　　盛燃把他的袖子放下，手腕却一直抓着没放。
　　“十三中那会儿，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存在的美好，”余让看向他，眼眶泛着红，“盛燃，我不想消失，我不想见不到你。”
　　眼泪掉了下来，明知不该剖开这一颗心，明知不该在岔道口走向错误的一边。
　　“好，不治了，我们不治了。”盛燃把他抱进怀里，“就算是怪物也不治了，又不是什么要死要活的病，又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大不了一辈子这样，我们不治了。”
　　他一样失去理智，也一样害怕见不到他。
　　“可是余行怎么办？”余让哭着问他，“这是他的身体，他的人生怎么办？”
　　盛燃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今天为什么非要跟着余行到医院一样，就好像他不来，他的余让就要被扼杀了。
　　“会有办法的。”盛燃自欺欺人地安慰，“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从来没有跟余让认真讨论过治病的事情，他本能地逃避不去面对。后来偷偷查过不少资料，双重人格的病不是看几次医生吃几次药就能好的，所以他对余行看病吃药的事置之不问，甚至见收效甚微时还傻傻高兴了几天。
　　可越是逃避的问题，在爆发那一天越是两败俱伤。
　　如同这段时间努力维持的关系，那根弦越绷越紧，万分难忍时，心怀侥幸地在边界来回试探，可物极必反，弦总有断了的那一天。
　　所以当盛燃抬手摸到余让的脸颊时，对方已经揪着他的衣服吻了上来。
　　这个吻实在不温柔，舌尖所到之处皆是怒意未消的霸道。盛燃从没在这种事情上落过下风，这会儿竟有些经受不住，余让那不带章法的啃咬太折磨人，一口气喘得稀碎，浑身都在冒火。
　　他的温柔丁点不剩，单手抱起余让，让他岔开腿坐到自己腿上，另一只手的手指沿着下颌骨一寸寸往下，掠过下巴，脖颈，喉结，锁骨，最后一路蜿蜒，从衣摆伸了进去。
　　复苏的流氓血液觉醒，指尖在单薄的男孩身上来回点火。
　　太瘦了，能摸到根根分明的肋骨。
　　两人的呼吸交缠，重得听不到全世界。
　　恰逢一阵风吹过，枝上挂着的水滴淅淅沥沥地落下，偏挑着刁钻的角度掉进领子里，盛燃被激得一阵寒噤，燎原的烈火终于清醒。
　　余让睁开眼睛，迷蒙的水雾中，看清了心上人动情的模样。
　　再放任下去怕是要出事。
　　“坏蛋。”余让难为情地别过脸。
　　盛燃在急促的呼吸声中轻笑：“那你喜不喜欢坏蛋？”
　　余让耳根子红得滴血，想逃，偏被搂着腰禁锢。
　　“说话呀，”盛燃恶趣味地磨他，“喜不喜欢坏蛋？”
　　“不喜欢。”他看天。
　　“说实话。”
　　“不喜欢。”他看地。
　　盛燃在他下巴上咬一口：“喜不喜欢？”
　　“喜欢。”他看着他。
　　眼见着又要吻到一起，手机铃声不解风情地横插进来，刚接通，就听严池骂娘的声音飙出来：“还有完没完了，丢不丢人，快滚回去！”
　　盛燃心虚，偏要死不死地瞟到了右前方挂在路灯杆子上的摄像头。
　　“我他妈托我老婆开后门去派出所给你查监控，你他妈演GV呢！”
　　“……”
　　盛燃烫手山芋般挂断电话，脸色骤变。
　　“怎么了？”余让没听清电话里说的什么，“谁呀，语气这么凶？”
　　“没谁，我们先回家。”盛燃摁住他摘连衣帽的手，“别摘，冷。”
　　啧，不能让余让知道，他脸皮那么薄，别到时候又不理人。
　　靠，刚刚衣服撩的高不高？余让那一身白花花的肉，别他妈被别人看了。
　　靠靠靠！！！
　　流氓并不是天生就是流氓，流氓也不是一直都是流氓。以至于回家的路上两人手虽然一直没撒开，但也没说上几句话。
　　除了害臊还是害臊。
　　到家后余让就跑进了卫生间，鞋子进了水，身上湿乎乎的，更要命的是，头发估计又有两天没洗了，刚刚盛燃亲他的时候，是不是摸他头发来着……
　　嘶，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画面又跳了上来，热水兜头兜脑淋下，还是没法把他黄的发亮的龌龊思想洗干净。
　　啧。
　　啧啧。
　　他跟盛燃这算是……狗男男了吗？
　　一门之隔的某人内心同样激荡，紧咬着下唇都没能让嘴角憋下去。
　　没出息呀没出息，盛燃你可真没出息。
　　祁年打来电话，听他声音不像在睡觉：“醒了？”
　　“啊，”盛燃没多解释，“有事吗？”
　　祁年：“就你前两天问我认不认识双重人格方面的专家，我跟我妈打听了一下，有认识的，不过不在H市。”
　　的确有这个事，盛燃想多了解这病，祁年的妈妈做医疗器械方面的生意，这方面的人脉很广。
　　“盛燃，”祁年说，“我可以帮你约时间，跟你一起去见她。”
　　“谢谢你，不过不用了。”盛燃说，“不治了。”
　　“不治了？”祁年问，“为什么不治了？”
　　盛燃走到窗边：“这样也挺好。”
　　“谁的决定？”
　　“我的。”
　　“你？”祁年轻嗤，“你凭什么给别人做决定。”
　　盛燃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我可以。”
　　祁年从他的语气中读出某种意味，但又不确定，心跳猛然快了两拍，最后忐忑着开口：“你跟余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他问的小心，对方回答的简单。
　　“是。”盛燃说。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余让趿着拖鞋走出来，整个人散发着水汽。
　　“余让，”盛燃走向他，目光露骨执着，“祁年给我打电话来着。”
　　“哦。”余让在心里骂脏话，你前男友给你打电话你跟我说干屁！
　　“他问我跟你的事。”
　　余让回屋的脚步顿住，扶着门框背对着他。
　　“我说你是我男朋友，我们在谈恋爱。”盛燃笑着走到他跟前，或许是因为紧张，表情有些不自然，“余让，我没谈过多少恋爱，也没喜欢过多少人，别看我那么自信，其实腿都在抖。但我还是想认真地征询一下你的意见，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余让怔怔地看着他，很久。
　　说：“愿意。”


第60章 自私
　　谈恋爱这种事情就像打嗝，藏不了遮不住，捂住嘴巴也没用。
　　盛燃唱了一整晚的情歌，风格不限，男女不管。什么星晴，什么这就是爱，什么全世界宣布爱你，反正要多甜有多甜。
　　“妈的，老子失个恋到酒吧买醉，听特么一晚上情歌几个意思？！”
　　某顾客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找店长投诉，楼晶低着头招呼小弟：“结账。”
　　顾客：“？？？”
　　又冲最边上的一桌抬抬下巴：“那桌送点吃的过去，免单。”
　　“嗷，”小弟瞅一眼，不认识的男生，正叼着吸管托着腮，“这谁？”
　　“台柱子的男朋友。”
　　“怎么跟个花痴似的。”
　　结束回宿舍的路上余让困得东倒西歪，进电梯时整个人趴在盛燃身上，嘴巴里还嘟嘟囔囔说着话，盛燃听着好笑：“今晚喝了多少，都醉得说胡话了。”
　　“就两杯，没醉，我才不跟你一样。”
　　“都说了，我没醉过。”盛燃特别自信。
　　“屁，十三中的时候就醉过，”余让迷迷糊糊地倚着他，“你醉了就乱喊乱叫，我让你含着水，你就成了一只喷水鸭。”
　　这么久远的事情，盛燃早没了印象。
　　余让嗅着他颈间的香气：“你喷香水了？”
　　“就一滴，味道很重吗？”
　　“你以前不喷香水的。”
　　“今天不一样啊。”
　　哪不一样了？哦，有男朋友了。余让很高兴，一个劲地嘿嘿傻笑。
　　电梯门打开，盛燃索性将他背起，顺带着在他屁股上掐了两下，余让害羞得直蹬腿，又黏黏糊糊地骂了他一声流氓。
　　盛燃决定把流氓的身份坐实，背着人直接进了自己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余让被软绵绵的床垫砸得七荤八素，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盛燃的房间。
　　“今晚一起睡。”新晋男朋友趴在他耳边轻声说着话。
　　余让感觉自己在着火。
　　“不行。”他费力地说出拒绝的话，“我……没准备好。”
　　盛燃笑了：“就盖一张被子，不做别的。”
　　都是男人，擦枪走火的事儿谁控制得了。
　　“反正现在不行，”余让短暂地把恋爱脑踢到一边，“万一半夜醒来我成余行了怎么办？太冒险了。”
　　那余行估计不是阉了盛燃，就是剁了自己小弟。
　　以前他俩还能勉强算的上坦荡，如今可太不算了。
　　盛燃明白这个道理，可两人刚在一起，正是一秒都不想分开的时刻。余让支撑着坐起，侧过身在盛燃脸上吻了一下：“我回屋了，你快洗洗睡。”
　　“抱一会儿。”盛燃抬手搂住他，把他压在胸前，“让我抱五分钟。”
　　余让听着恋人擂鼓般的心跳，是世界上最好的催眠曲。盛燃不忍心吵醒他，脱掉他的衣服裤子塞进被窝里。
　　“睡吧，小让让。”盛燃亲了亲他，“要梦见我。”
　　他洗完澡，从余让的衣柜里找了件宽松T恤套上，男朋友抱不到，男朋友的床和衣服还是可以的。盛燃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大圣人，碰见喜欢的人就想亲他抱他上了他，可因为是余让，他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这样的相处到底正不正常，他反问自己。
　　他喜欢的灵魂是余让，可真正触碰的身体却是余行，这……算是变态吗？
　　不不不，不要再想了。盛燃摇晃脑袋，强迫自己不去思考这些，即便问题一直存在，他也不愿意在今天这个日子里分神。
　　可他还是没能安稳入睡。
　　时针划过数字1，盛燃开灯坐起，床头柜上孤独地站着红绿灯手机支架，他两根手指夹起，静静看着发呆。他刻下的字母“y”的右侧不知何时刻上了另一个字母“r”，盛燃牵起了唇角，他走到客厅，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把刻刀。
　　他翻开支架底座，在灯光下刻下一行日期。
　　2021.11.15。
　　他们重逢于小满那天，已经过去了半年。今年也快结束了。
　　盛燃又拿起刻刀，在日期边上刻下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几天后，祁年从外地回H市，一直在B.Water等到盛燃下班。
　　“怎么这么累？”盛燃坐到他对面时，周围吵得跟放鞭炮似的，祁年居然在支着额头打瞌睡。
　　“嗯？”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伸个懒腰，“你中场休息了？”
　　“下班了。”盛燃靠在椅背上，“我看你都睡一个多小时了。”
　　祁年瞄了眼手机屏幕，失笑地摇摇头：“里头太闷了，出去走走？”
　　临近小雪，深夜的风带着寒意，祁年裹紧风衣，低着头走了很长一段路，盛燃特别想说你别再往前了，这他妈跟我回宿舍不是一个方向。
　　或许是接收到了心灵感应，祁年在刚要收摊的小贩前停下脚步，双手插兜要了两个烤红薯，紧接着想到什么，又补充一句：“再来一个，你带给余让。”
　　盛燃点点头，道了声谢。
　　“你俩……”祁年迟疑了一会儿，“什么时候好上的？”
　　话题终于点开。
　　“就你打电话来的那天。”
　　祁年哦一声，又干巴巴地问：“怎么好上的？”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感情这种事从不是一蹴而就。
　　“日久生情吧。”盛燃笑笑，给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答。
　　“想过以后吗？”祁年低头踢着碎石，或许是想让这个问题听起来漫不经心些。
　　得不到的答案代表了没有。
　　祁年迎风打了个哈欠，仰头望着昏黄的路灯：“如果他是余让，我至少心甘情愿，我是说，如果一直是他。”
　　盛燃没想过有一天会跟祁年站在一起讨论他后来的男朋友。
　　“余行知道吗？”
　　“还不知道，他这几天都没出来。”
　　“可他总会出来的。”祁年看向他，“盛燃，比起我自己，我更希望你能幸福，任性的决定一次就够了，有些事情明知是个错误，为什么还要一脚踏进去。”
　　“可我从没觉得我们的过去是错误，年年。”盛燃已经很少这样称呼他了，“人一生能抓住的东西有多少，如果连当下的痛快都要舍弃，行尸走肉地活几十年有什么意思。”
　　祁年低头轻笑：“你还是这样。”
　　“大概改不了了。”
　　热腾腾的烤红薯从炉子里夹出来，祁年接过一个，剩下两个装在塑料袋里，盛燃想拿回去跟余让一块儿吃。
　　盛燃：“你车停酒吧？”
　　“嗯。”祁年剥开皮咬一口，红薯的软糯香甜霎时充斥整个口腔，“往回走吧。”
　　盛燃试图把硕大的红薯装进牛仔外套的口袋，失败了。
　　“拎着不费劲吧？”祁年有些无语。
　　“不是，”盛燃挺不好意思，但说得分外坦荡，“我想着装口袋里凉得慢点儿。”
　　祁年顿下脚步，思忖了几秒：“我突然不想劝你了。”
　　盛燃听得想笑：“怎么了这是，我准备洗耳恭听来着。”
　　“恋爱脑劝不了。”祁年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低缓，“以前咱俩好的时候总觉得身不由己，那时候天天盼着长大，以为长大了事事都能随着自己的心。可是现在长大了，分明有了更多底气和选择的能力，我却找不到答案了。”
　　他说这话时眼尾泛着晶亮的泪水，盛燃总觉得眼前的祁年陌生，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他们再次相见以来，祁年似乎从来没有开心过，而他同时无比确信，祁年的不开心，根源并不在于自己。
　　“年年，”盛燃问他，“发生什么了吗？”
　　“是有一些事。”祁年说。
　　“跟我讲讲能让你舒服些吗？”
　　“不能。”
　　“那就不说了。”盛燃捏了捏他的肩，“你说你的肩膀也不厚，干什么非要扛那么多东西呢。”
　　“你恨过余让吗？”祁年红着眼问他，“爱上一个伤害过你的人，毁了你的人，值得吗？”
　　“恨过，值得，”盛燃一字一句回应，“虽然一切不在我的控制，但都是我愿意。”
　　你们真的很像，祁年想着，忍住没掉眼泪。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余让就醒了，哼哼唧唧地裹着被子坐起来，房门没关，盛燃拍开卧室灯，摘下口罩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好香。”余让费劲巴拉地睁眼，“烤红薯的香味。”
　　“狗鼻子吗？”盛燃笑着从衣服里拿出红薯，“新鲜出炉，还特别热乎。”
　　天气变冷，余让也懒了，团成个王八缩在棉被里：“你喂我。”
　　“略微得寸进尺了，王守义同学。”盛燃一边说着，一边去厨房取了个木勺进来，那勺子是余让刚玩木头时练手做的，长得像个铲子，特别适合挖红薯。
　　余让感觉自己要长胖，因为盛燃几乎每天晚上下班回家都会给他带宵夜，烤红薯是最健康的一顿。
　　“喂猪是不是也用不着四顿？”余让张嘴抿进去一口。
　　热的，甜的。
　　“喂你用得着。”盛燃瞅着他那嶙峋的锁骨就发愁，“太瘦了，摸着都没肉。”
　　余让半梦半醒地咽了几口后忽然凑近他，簌地睁开眼睛：“有香水味！”他强调一遍，“不是上次你喷的那种！”
　　“我擦，你是不是生肖造假啊？”盛燃举高红薯后低头嗅了半天，哪有什么气味，但他还是很坦诚地解释，“应该是祁年车里的香薰，他送我回来的。”
　　余让算不上跟祁年相熟，也从来没有对他怀有过敌意，即便他跟盛燃有过刻骨铭心的过去。
　　“他知道咱俩好，是不是不太支持？”余让说得还算委婉，没迸出那句是不是劝你分手。
　　“我爹不支持都没用，他支不支持的，更不重要。”
　　“他肯定也担心余行的事。”余让没了胃口，侧过头躲开红薯攻击，“盛燃，我刚刚想了个办法。”
　　“哦？什么办法？”盛燃挑起一边眉，认真听。
　　余让：“我想去结扎。”
　　“……”长久的寂静后，盛燃发出了一句直击灵魂的振聋发聩的，“啊？？？”
　　“我是这么想的，”余让清了清嗓子，“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男人在婚恋市场肯定没有人要，这样就可以断了余行找老婆的后路，我这具弱小的身体也用不着将来左手一个老婆右手一个老公……你觉得怎么样？”
　　盛燃的舌头在打中国结：“你你你你真真真这么想的？”
　　“不是，这是我刚刚做的梦。”余让泄气，“怎么办啊盛燃，我现在变得好自私。”
　　自私的不只是你。
　　如果可以，我的念头比你更加恶劣。


第61章 转折
　　11月的下旬，余行还是没有出现。盛燃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他的余让还在不在，这种忽上忽下的滋味跟猫抓似的，他算是明白楼晶例假延期时的那种不安与烦躁。
　　如果……余行再也不出现？
　　盛燃不止一次闪过这个念头。他自诩不是品行恶劣的人，但也难在任何时候都保持理智中正，私心里谁不想跟心上人天长地久。
　　及时行乐是个挺安慰人的词，但他连及时行乐都算不上，他这叫海市蜃楼，叫南柯一梦。
　　关于次人格是否可以吞噬取代主人格，盛燃查阅过很多资料。
　　主人格是与生俱来的本体，次人格才是被诱导出来的附属品，他们相互独立，拥有着各自的思想和意识。可如果第二人格的意识过于强大，或者说他对生存的渴望过分激烈，进而威胁到了主人格的主导地位，两种人格之间就会相互压制、斗争，做出一些无法控制的危险举动，比如暴力、自残。
　　极度的拉扯下，双重人格会走向精神分裂，那时候主人格也许会进入沉睡，甚至被次人格完全取代。但是这样的代价，盛燃承受不了。
　　他总是想起余让自残的画面，每一次都胆战心惊。
　　所以这段时间余行没有现身的原因，是不是就在于此呢？他怕余让消失，但更害怕余让为了不消失而可能做出的种种可怕行径。
　　可余让不同，他从没像现在这样快活过，好像拥有了自己的人生。他对每一天都充满希望，这个世界正在闪闪发光。
　　当前的困扰在于余行的长期消失导致他的客户已经暴跳如雷，余让盯着黑漆漆的Ps界面实在力不从心，最后自作主张地把项目转给了别人。
　　木雕小件的生意越做越好，余让的微信好友从最初的两位数扩展到了几百人，盛燃的工期都快排到明年了。余让心疼男朋友，把微信头像换成了白底黑字的“暂停接客”。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一去不复返，生活渐渐稳下来，他们得为将来的日子做好打算。
　　余让手头上的存款勉强保证两年饿不死，要做点事还远远不够。自习室那费时间又不赚钱的兼职一定得停了，他跟盛燃商量了下，决定做完这个月就跟老板娘提离职。
　　“我想全心全意把木雕手作的小生意做起来。”余让盘了下最近的收入，小物件虽然客单价低，但如果量能跑起来，还是非常可观的。目前最大的问题是人力，简单的木雕小件他自己可以完成，但总不能把盛燃也逼得跟他一起连轴转，而且还得考虑到余行出现的空挡时间。
　　“宝贝，”盛燃认真想了想，“严池帮了我很多，酒吧最近人手不富裕，我不能说不干就不干，我会跟他好好谈谈，最晚等过完年，我就跟你一起。”
　　余让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忙摆手解释：“我不是要你跟我一起干，酒吧里的工作你干得开心，老板同事也都好相处，没必要为我瞎折腾，只要，只要抽时间帮我做一些复杂点儿的活就行。”
　　“不单是为你，”盛燃笑着，“你知道的，我的梦想从来不是在酒吧当歌手。”
　　余让眨眨眼：“那你要不要听听我未来的商业版图？”
　　盛燃托腮：“嗯哼。”
　　“我是这样想的，”余让说着自己都乐，一巴掌拍在盛燃手臂上，顺利嫁祸，“你认真点！”
　　盛燃放下手，端正坐姿：“您说。”
　　“嘿嘿，”余让凑上前亲他一口，“除了常规的摆摊外，我在线上也接了一些定制单，先把客户群体打开，等攒一点儿本金，咱们租个小工作室，再雇一两个员工，一步步来，做大做强！”
　　盛燃听得认真，眼中爱意汹涌。他抓过男朋友纤细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着玩弄：“做大做强，你一双手得起多少茧子。”
　　先前玩木头一为爱好，二为打发时间，余让黏着他一起浪费生命，不知是爱屋及乌还是什么，竟开始比他还要投入。
　　“我不怕。”余让回握住他，“现在手作小物件很火，我之前在自习室偷偷刻的时候，还有学生问我要木头自己试呢。”
　　盛燃表情严肃，沉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你说，如果让消费者花钱给咱干活，怎么样？”
　　“宝，咱是赚钱，不是抢劫。”余让刚说完，突然反应过来，激动地一拍桌子，“对哦！咱们可以搞diy工作室啊！”
　　“昂，”盛燃揉揉他拍疼的手掌，“余总，事业版图是不是更大了？”
　　“是是是，还得是盛总这资本家头脑。”余让挪开凳子扑进他怀里，开心得好像已经坐上了老板椅，正举着喷钞枪挥金如土。
　　日子似乎在一点点好起来，尽管仍然有着无穷无尽的变数。人总归要有些盼头，活着才算有滋味。
　　可是啊，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晚一点的时候，祁年打来电话，问他明天是不是休息。
　　“不休息。”盛燃说。
　　“请一天假吧。”
　　“什么事？后天不行吗，我后天休息。”
　　“给我地址。”祁年没跟他商量，“明天下午4点，我来接你。”
　　他似乎很疲惫，嗓音沙哑，盛燃顾着身边的余让没追问下去，只默默说了声好。
　　第二天祁年准时到了，即便精心打扮过也难掩疲态，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脸色有种不健康的苍白。他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侧过头的瞬间盛燃看到了领子下暗红色的抓痕。
　　“怎么回事？”他抬手去扯领子，被祁年躲开了，“谁打你了？”
　　“没事。”祁年靠在车门上问他，“考驾照了吗？”
　　哪有那闲钱。盛燃摇头：“等再过阵子。”
　　祁年闭眼休息了半分钟，而后才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最近到底怎么了？”盛燃问他，“见你一次比一次憔悴，脸都陷下去了，还有你脖子上的伤，怎么回事？”
　　“意外。”祁年轻描淡写一句。
　　什么意外能在脖子上划出那么多道痕迹，盛燃想到了某种可能，他知道很多事他没有身份过问，但祁年于他而言，永远都比普通朋友重要很多。
　　“年年，”半晌，他挣扎着开口，“你在谈恋爱吗？”
　　“谈恋爱？”祁年揪着衣领喘气，笑得很讽刺，“跟谁谈？跟男人谈还是跟女人谈？”
　　他抓着方向盘的右手青筋毕现，情绪波动得异常激烈。
　　“停车。”盛燃冷静道，“你现在不适合开车。”
　　祁年没有听他的，反而把油门踩得更深。
　　您已超速的提示音响了又响，盛燃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前方，不为所动，陪着他发疯。
　　几个路口后，祁年终于一个急刹车停在路边，脱力地伏在方向盘上，微微抽泣。
　　盛燃有些难过，祁年好像把他的快乐弄丢了。
　　落日退过屋檐，车窗外渐渐起了夜色，热闹的店铺，熙攘的人群，人们都戴着口罩，看不出悲喜。
　　他这才发现街上的风景很熟悉，这条路，这个方向……
　　盛燃猛地看向祁年：“你要带我去见我爸？”七年前他离开的地方。
　　祁年伸手在眼尾蹭了两下，毫不避讳地展现出失态：“不是见他，见另一个人。”
　　“谁？”盛燃皱了皱眉。
　　“盛之乐，”祁年说，“他回来了。”
　　盛燃舒了口气：“那直接约在B.Water不就好了，他都成年了。”但他很快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你跟乐乐有联系？”
　　“很奇怪吗？”祁年反问他，“我跟你们一家都有联系。”
　　“你们好像一直不对付，”盛燃说，“盛之乐以前老挤兑你。”
　　“他只是不喜欢跟他哥在一起的人。”
　　“大概吧，”盛燃看着悬挂的木头梨，“盛之乐他……我以为他不想见我。”
　　祁年降下车窗，从兜里掏出一根烟，轻车熟路地点上，盛燃很意外：“你抽烟？”
　　“嗯，”祁年两指夹着烟，搭在窗沿，“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抽。”他看向盛燃，“你想见盛之乐吗？”
　　“当然，”盛燃坐起来些，“他是我弟弟，我当然……”电话铃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盛燃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吴老二。
　　难道是孟军那边出幺蛾子了？
　　“盛燃。”久违的声音传来，比七年前低沉了不少，他没想到电话的另一端会是阔别多年的朋友，吴豆豆跳过寒暄，直白地问他，“余让在你边上吗？”
　　“不在。”盛燃听他语气着急，莫名心慌，“找他有事？”
　　“还记得肖力吗？”
　　跟孟宇麟混在一起的人，怎么可能忘记。
　　“那狗东西今天把老二堵了，抢了他手机，抄走了余让的联系方式。”吴豆豆说，“我怕出事，刚用老二手机给余让打电话，无法接通。”
　　他扯出一身汗：“我现在联系他。”
　　急急忙忙挂掉电话，刚翻开通讯录，屏幕顶端就弹出了响亮的语音通话。
　　自习室老板娘。
　　那次余让从医院逃走，盛燃去自习室找过他，碰到了巡店的老板娘，那会儿加的微信。
　　嗡一声，盛燃脑子炸了，思绪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他甚至点到第三下才把通话键摁对，信号延迟的一秒里整个车厢都陷入了高压一般的寂静。
　　清丽的女声之下是嘈杂的背景音，她好像正在经历某种混乱，说话的语调急切，声音尖锐突出。
　　“余行出事了！”她喊道。


第62章 疯了
　　当余让看到好友栏里躺着一条验证消息时，压根没多想，只以为是来买木头小件的顾客，他乐呵呵地发过去一句你好，半分钟后，对话界面回过来一段几分钟的小视频。
　　他顺手摁下播放键，转头又盯回电脑处理顾客的消费信息，蓝牙耳机炸开尖锐的撞击与嘶叫声，余让吓了一跳，忙摁低音量。
　　他重新看向手机，昏暗的画面使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似乎是一片杂乱的废墟，半人高的台子上堆放着肮脏的幕布，画面最左侧是一架脚踏风琴。
　　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剧烈打斗扬起的尘土在手电筒映射的白光下分外刺眼。
　　太阳穴突突跳着，有种溺水的窒息感。某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开始交替出现，像一叠码放整齐的扑克被抛向空中，打乱了重新洗牌。
　　小镇，十三中，废弃的影剧院。以及黑暗中的两个人。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发狠谩骂，凄厉惨叫。
　　镜头一转，拼接后的画面被放大，灯光直直打在两人身上，余让在一片混乱中看清了自己痛苦至扭曲的脸，以及，反手压着他的那个混蛋。
　　孟宇麟脱下了他的裤子，在他极度清醒的情况下，强暴了他。
　　余让疯了。
　　“他疯了！余行他疯了！”这是盛燃赶到医院后听到的第一句话，自习室老板娘吓得脸色煞白，尽管维持着表面的冷静，可说话时的声音抖得十分厉害，“他把店砸了，还撞墙，头上全是血……他像变了一个人，余行他怎么了……”
　　盛燃：“他伤的重吗？”舌尖似乎尝到了血腥味，四肢麻木。
　　“好像……好像不严重，可是他晕倒了。”
　　“借一步说话。”祁年把老板娘拉到外头，想要了解清楚自习室里发生的一切。
　　急诊病房大门紧闭，这是盛燃第二次在医院等余让醒来，祁年也在，就跟七年前一样。
　　命运的齿轮总是严丝合缝，宿命之下的挣扎显得如此不自量力。荒谬的是他在这一刻感到了隐隐的解脱，他们都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只是谁都不说，那根弦，还是断了。
　　比预想来得更早，更决绝。
　　盛燃不确定余让这一次惨烈的自残是为了抵抗余行的出现，还是因为看到听到了什么，吴豆豆这通电话绝不是空穴来风。
　　如果，如果余让得知了那件事……他不敢往后想。
　　急诊处熙熙攘攘，可盛燃的世界空了。
　　门开了又关，时间好漫长。
　　祁年回来了，递给他一只手机：“说是他看了微信消息后突然发的疯，你能解锁吗？”
　　余让的手机密码他知道，盛燃愣了一分钟后才接住，手机屏幕连同钢化膜一起碎裂，他按下密码，手机解锁的瞬间，尚未关闭的视频堂而皇之地占满整个界面。
　　他曾在七年前亲手删除过这个视频。
　　“肖力，是肖力！”盛燃死死盯着屏幕，目眦尽裂，字字句句从紧咬的牙缝中挤出来，“我要杀了他。”
　　“盛燃！”祁年一把摁灭屏幕，握住他颤栗的手腕，“你冷静一点。”
　　盛燃猩红着双眼看他：“我要杀了肖力。”
　　“你不管余让了？”祁年跟着红了眼眶，心疼和可怜都有。
　　盛燃处在崩溃的边缘，即便他已经在无比努力地控制快要失控的自己，万一余让出事，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保持理智。
　　“我什么都没有了，”盛燃哽咽着，“我只有余让了。”
　　门又开了。
　　护士喊道：“余行家属在吗？”
　　盛燃冲出去的时候腿是软的，如果没有祁年扶他一下，他几乎就要跪倒在地。
　　余让还是没有醒。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的血渍结成了块。
　　医生说了些话，盛燃一句一句听着，可他好像失去了语言能力，恍惚间给不出哪怕一个字的回应，只在听到说没有大碍时长长吐了一口气。
　　“可以不住院吗？”盛燃问。
　　医生推了推眼镜：“出于对病人负责，最好还是留院观察一下，但检查下来没有太大问题，病人醒来后也可以自行离开。”
　　祁年：“办住院吧。”
　　“不，”盛燃坚决道，“我带他回家。”
　　“盛燃！”祁年试图阻止他，“他病着！”
　　“就是因为他病着！”盛燃压着声音低吼，“他病了，不能留在这里。”
　　他把余让抱了起来，祁年挡住了他的去路：“你要真的为他好，就把他留在这里，别让余让恨你。”
　　“他会被送到精神病院的！”盛燃掉下眼泪来，“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吗？他不能再去那里了。”
　　余让还是被带了回去，灯火通明的城市，黑夜长得没有尽头。
　　被他们视为小家的员工宿舍静得落针可闻，盛燃守在床边，纤长的手指一遍遍描摹爱人的轮廓。
　　余让的手机跳了好多消息，盛燃瞄到了某个短视频账号的通知，以及几条店铺的订单通知。他机械地点开那个黑白相间的app图标，他知道余让有时候会拍一些他做木刻的小视频，却从不知道，这些视频都被精心修剪后上传到了这个名叫“阿燃的木头村”的短视频账号。
　　二十几条视频，从盛夏七月到十一月的初冬，他一条一条翻阅着。视频里千篇一律都是他盛燃的双手，握着刻刀，削着木头，雕着简单的花样。
　　几百几十的点赞，寥寥评论挂着通往店铺的链接，橱窗里挂着他们一起完成的木头小件，加在一起竟卖出了几十件。
　　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健康的心脏在此刻变得沉重，仿佛有一只手伸了进来，尖长的指甲抠进肉里，一寸一寸往外拔。
　　视频见底，盛燃哀恸地哭了出来。
　　账号的简介写着：送给25岁的他的生日礼物。
　　为什么？盛燃问自己。
　　这个世界究竟要把他们折磨到何种程度才算完？
　　床上之人梦呓了两声，缓缓睁开眼睛，他盯着熟悉的天花板愣了会儿神，而后转头看向哭泣的那人。
　　“盛燃，你哭什么？”他嘶一声，感受到头顶传来的疼痛，“我受伤了？”
　　他的语气冷漠至无动于衷，他不是余让。
　　“你为什么要在我房间里？余让他……不对，余让……”他忽然捂住脑袋，闭上眼痛苦地发抖，喉间逸出阵阵呻吟，寒冷如此夜。
　　“余行，”盛燃飞快擦掉眼泪，“你怎么了余行？”他上前按住余行的肩膀，毫无章法地摩挲安抚，好似这样痛苦就能少上几分。
　　很快，声音和颤抖都停止了，他慢慢抬起头，噙满泪水的眼睛里万念俱灰，盛燃被猛地推开。
　　“别碰我！盛燃你别碰我！”他说，“求求你了，不要碰我。”
　　盛燃心如刀绞，小声又卑微地喊他名字：“是你吗，余让？”
　　“我怎么就忘了呢？那个畜生对我做的事，我为什么就忘了呢？”余让缩到角落，“我很脏，是不是？”
　　“不是，这不是你的错。”盛燃怕刺激他，半跪在地上才敢稍稍靠近，“都过去了。”
　　“过去了吗？”余让抱着膝盖哭泣，“孟宇麟死了，他死了。”
　　“对，他死了。”盛燃忙道，“我们不要再想他了，乖。”
　　“你杀了他。”
　　盛燃沉默了。
　　“因为我，对吗？”余让泣不成声，撕裂的痛楚淹没过他，“因为我，你才杀了孟宇麟，对不对？盛燃，是我毁了你，是我毁了你的一辈子！”
　　盛燃再顾不得其他，爬上床将他拽着搂进怀里：“都过去了，宝贝，我们不要再提了。”
　　“不可能过去的。”余让没了一丝一毫的力气，只有一个清醒的念头盘桓在他脑海里，他毁了盛燃，他这辈子都欠了盛燃。
　　他的少年曾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是他在阴诡沼泽里遇见的光。他们不属于一个世界，可自己太过贪婪，以为是救赎，却把那束光拖进了深渊。
　　光走一年的距离是光年，盛燃，你走了七年，我们之间的距离算什么？
　　算我对你的亏欠，还是算你对我的怜悯。
　　我有什么资格跟你站在一起，那是我背负一生也无法偿还的罪。
　　“恨我吧。”
　　“我做不到。”盛燃收紧怀抱，克制着万千情绪，“余让，过去已经无法改变，别让它挡了我们未来的路。”
　　“我们还有未来吗。”余让尝着眼泪的咸苦，“即便到了今天，你还是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秘密，先前我说过那样伤害你的话，你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我，为什么不狠狠扇我几个耳光告诉我你的梦想是被我浇灭的！”
　　盛燃亲吻他的发间：“不重要了，什么梦想都不重要了，余让，你才是我现在唯一想要的。”
　　余让挣不开他的怀抱，杀人诛心地问他一句：“我真的是余让吗？”
　　你唯一所求即是虚幻，你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场笑话。
　　他失去了太多，所以才会抓着最后的一点私心不肯放，他逃避的现实以一种更加血淋淋的方式还击他。
　　报应啊，盛燃想着，这都是自己该得的报应。


第63章 小镇
　　余让忽然推开他踉踉跄跄爬下床，南方冬夜里的气温低，屋子里没开空调，赤脚踩在地砖上跟泡进冰水里没什么区别。
　　盛燃跟着下床，小声地叫着他的名字。“先把鞋子穿上，好不好？”他提着棉拖鞋，生怕声音重了都会吓到他。余让走到客厅，愣了两秒后又回过身，走到衣柜前定定立着，最后什么都没拿钻进了。
　　“我要洗澡。”他跟丢了魂魄似的，关上门“你别跟着我了，我要洗澡。”
　　“好，”盛燃站在门外，“把浴霸打开，不要洗头发，不要淋到伤口。”他回到房间，打开空调，带上内裤和睡衣等在浴室外。
　　他一步不敢走开，怕里面又出意外。
　　意外？盛燃心脏疼了一下，他飞快走到厨房，藏起菜刀，又把客厅里散落的那些木工用的刀具收归到柜子里，浴室水声停了，门很快打开，余让浑身湿漉漉地走出来。
　　他头上的纱布不见了，万幸伤口不深，但额头上还是红了一片。
　　“余让！”盛燃扯过沙发上的毯子胡乱包住他一丝不挂的身体，抱到床上的时候对方没有反抗，也没有给与回应。
　　伤口还是进水了，混着血丝流下来。用了多大力才能把皮肉都撞破了。
　　盛燃让他裹着棉被靠在床上，空调预转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制热，房间里依旧冷飕飕。
　　他把干净的药棉敷在伤口，握着余让的手叫他摁住：“乖，按好了，我先给你吹头发。”
　　余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耳边只剩下吹风机的轰鸣，就像这个世界，浑浊而单一。
　　重新包扎好伤口，屋子里终于热一些起来，盛燃听到自己肚子咕噜叫了两声，才想起他俩一直饿到现在。
　　“吃饺子吗？”盛燃手指插进他的发缝，温柔地梳理他的头发，“还是想吃点别的，自热火锅？啊不行，你带伤呢，不能吃那么辣。”得不到任何回应，余让投进了自己的世界，木讷得如同机器。
　　盛燃只揉了揉他泛红的耳垂：“饺子吧，再加俩溏心蛋。”他自言自语着，又坐了好一会儿才进厨房，不放心，顺带着把防盗门锁钮旋上。
　　等他端着干捞的水饺回屋，余让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被子滑落下来，肩膀裸露在外头，触手冰凉。
　　下班回家时总能听到男朋友黏黏糊糊的一句“你回来了”，他也总这样半梦半醒等待投喂，此刻的他比以往时候都要清醒，又都要陌生。
　　“饺子都在这儿了，冰箱都空了，”盛燃夹起一只大肚子肉饺，哄着，“你看这只，馅儿都快把皮撑破了，肯定是你包的。我们明天去买点肉和皮，再包一些吧。”
　　余让低头盯着被子上的格子花纹，无动于衷。
　　盛燃抿了抿唇，声音喑哑发颤：“你帮我尝尝看味道，看熟了没有。”
　　余让倏地抬起头，掀开被子，再次赤脚往外跑。
　　“余让，”盛燃眼眶酸涩，眸中才亮起的一抹光灭了，“你去干什么？”他放下碗追出去，余让把身上的毯子丢到地上：“我去洗澡。”
　　“你已经洗过澡了。”盛燃几近崩溃，“阿让，你不要这样……”
　　“不干净，”余让痛苦地抠着手臂，雪白的肌肤上顿时显出一道道红色的抓痕，“洗不干净。”
　　那天晚上，余让洗了四次澡，直至最后体力不支倒在盛燃的怀里。
　　盛燃一夜未眠，乱七八糟的事情交织成乱麻，闭上眼，余让被吊在影剧院的画面就跳了出来。心脏扯着疼，如果当年的事没有发生，如果能早一点意识到余让的病，又如果在一切都无法挽救时早一点把真相告诉他，可没有如果，一次次的侥幸积累到今天，积重难返，一丝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天光微亮，盛燃在窗边站了很久，身后传来绵长的呼吸，这让他稍稍感到心安。
　　床头柜上的那盘饺子纹丝不动地倒进垃圾桶，家里的药棉纱布也折腾干净，盛燃揣着手机钥匙下楼，小区对面的药店应该营业了，还有热气腾腾的豆腐小笼包和咸豆浆，余让平时很爱吃。
　　药店旁的花店刚开门，门口摆着几个红色的水桶，里面插满了玫瑰花。
　　天气不算晴朗，但室外的冷空气能给人一种活着的鲜活。
　　盛燃没让自己在外面逗留，买好东西后匆匆往回赶，等他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了不对劲，门开着。
　　他百分百确信自己是关了门的。
　　“余让！”他推开门冲进去，卧室里，被子掀翻在地，房间里空无一人，厨房门口的柜子门开着，那是他收纳木刻工具的地方，很明显，常用的刻刀不见了。
　　盛燃冒出一身冷汗，他飞快拨通余让的电话，但是无人接听。
　　余让会去哪里？
　　他几乎瞬间想到了某个地方。
　　如果真是那里，他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盛燃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去那座小镇，两百多公里外的地方充满无数废墟一样的回忆，仅仅是想起都觉得反胃恶心。
　　现实还是如此，逃避的最后是把后果翻了无数倍。
　　出租车上，他依旧没能得到余让的半点回音，吴老二的电话关机着，想来是在学校里。他联系不上吴豆豆，没法叮嘱他如果看见余让务必拦下。
　　这段路程变得尤其漫长，下高速时阴沉沉的天空飘起了雨。
　　盛燃想起了八年前被送到十三中时的场景，盛桥椿坐在后座，他坐在副驾驶，迷迷糊糊睡了一路，醒来时就是这里，这个城市的入口，褪色的油漆改成了修剪成型的花丛，摆出一行欢迎的字眼。
　　他又一次直观感受到时光带来的沧桑变化，当年这个连一家像样的披萨店都凑不出的小县城，用了七年时间焕然一新。
　　大的商场，合适各样的连锁餐饮店，再也不是连牌子都叫不出的三无奶茶。
　　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可他们的过去，却始终过不去。
　　师傅中途加了回油，盛燃心急如焚：“您回程再加行吗？”
　　“跑不了了，”司机师傅慢哟哟地拐进加油站，“两分钟的事儿，你两个小时都过来了。”
　　是啊，明明他曾有那么多的时间和机会。
　　小车继续往南行驶，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熟悉起来。
　　他还清晰地记得岔路通往何处，大半的店铺都换了，肖力家的超市变成了一家修车铺。
　　出租车停在吴豆豆家门口的大街上，盛燃从小路拐进去的时候，恍惚地以为自己回到了那年夏天，大白伸着舌头跑过来，身后跟着又黑又胖不谙世事的老二。
　　生锈的大门半掩着，他推开进去。
　　院子已是杂草丛生，以前种菜的小园子堆满了纸箱和塑料框，左侧的木屋平房锁着，木门油漆褪得干干净净。
　　“吴豆豆，你在家吗？”小楼一样关门谢客，盛燃重重拍了几下，“豆豆，我是盛燃！你在家吗？”
　　他扒着门边的窗户望进去，安安静静，一个人都没有。
　　墙上多了一张黑框照片，是那位老人家，吴豆豆的爷爷。
　　盛燃眼眶不自觉就红了。可他没时间再伤春悲秋下去，他要尽快找到余让。
　　他大约知道肖力家的方向，一路问过去果然没差，只是家里没人，邻居说二十分钟前也有人来找他，后面两人就从这离开了。
　　“找他的人长什么样？”盛燃打了个寒噤，“是不是皮肤白白的，头上缠了纱布？”
　　邻居斩钉截铁道：“是！是个长得挺俊的后生。”
　　“他们往哪去了，去找谁？”
　　邻居往前一指：“沿街走的，不知道找谁。”她看盛燃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你是我们镇上的人吗？我怎么瞅你那么面善。”
　　盛燃顾不得这茬：“孟军家是不是那个方向？”
　　“没错，他家前面右拐，在老街那里。”
　　余让到达这里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盛燃顺着指路的方向一路摸过去，他四肢发麻，脑海里近乎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是余让犯下滔天大错，还是他被人伤害倒在血泊里。
　　任何一种结局他都无法承受，可他唯一确定的是，不管哪条路，他都不会让余让孤孤单单一个人走。
　　老街的路很窄，七弯八拐后转入一片大晒场，如今的晒场已没了原始功能，倒成了天然停车场。这里住着的多是小镇土著，孟军家在晒场一侧，平时门可罗雀的地方围了好些人。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陌生人用刀架着肖力的脖子把他推进孟军家，紧接着屋里传来尖叫与打斗，年轻人在肖力身上割了几道口子，最后被孟军一凳子砸倒在地。
　　“他妈的，我他妈的杀了你们！”余让握着沾血的刻刀不肯放，墙上孟宇麟的遗照被他打了下来，他口腔中充斥着疯狂的血腥味，只恨不得与这屋子里的人全部同归于尽。
　　至少这样，他能还盛燃一个自由。
　　“孟宇麟这个畜生死有余辜，反正我已经没有未来了，我的人生被你们毁得彻彻底底，那就都他妈别活了！”余让用尽全身力气，翻身撞开了压着他的孟军，人在暴怒失去理智的时候，总是拥有骇人的力量。
　　肖力原本就只做了些为虎作伥的狗屁事，万不想把命搭在这个疯子手上，趁着他们缠斗的间隙就想溜走，结果迎面撞上了另一个人。
　　那人是他高中时的噩梦，是他与孟宇麟千方百计对付的人。
　　但盛燃只是很快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叫着余让的名字闯了进去。
　　举起的刻刀来不及落下，盛燃从身后抱住了暴走的余让，余让以为来人是肖力，反手就要刺过去。
　　“是我。”盛燃贴着他的脖子叫他，“余让，是我啊。”
　　世界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余让猛地僵住，血液从额头慢慢淌下，划过眼皮，粘在睫毛上，他听见微弱的抽泣声传来，盛燃披着一道光，降临了他的深渊。
　　余让喉结滚动，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


第64章 闹剧
　　刻刀刀刃染满了血，余让陷在失控的疯狂中，他以为自己抱着必死的决心，可在听见爱人的呼唤时还是丧失了勇气。
　　这个同样颤抖的怀抱温暖而坚定，是他存在于世上唯一的念想。
　　盛燃，你为什么要来。等我处理完一切，还你一个干干净净的人生，多好。
　　“阿让，我们回家。”盛燃在他耳边说话，带着隐忍的哭腔。
　　真是太糟糕了，余让想着，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把盛燃拽进永世不得超生的泥潭里，可他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盛燃！你这个畜生，你还敢来这里！”孟军看清来人，恨从中来，抄起脚边的板凳就要冲上去，却被他那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儿拦住。
　　“爸！”孟宇欣拖住他的手臂，腿都是软的，“你不要做傻事！”
　　“他是杀人犯！杀人犯！”孟军厉声吼叫着，“他杀了你哥！”他一把推开孟宇欣，只是板凳没砸到实处，盛燃迅速把余让护到身后，然后将人一脚踹远。
　　屋外又聚了一圈人，但只冷眼旁观着，孟军一家在镇上口碑并不好，没人愿意蹚这趟浑水。
　　“没错，我是杀人犯！”盛燃残存的理智快消耗殆尽，他已背负这个罪名整整七年，“我是杀了你儿子，我坐了六年半牢，我挨了你一刀，我活在被你威胁羞辱的阴影下胆战心惊！所以我们今天就做个了断，大不了就是杀人偿命的事，我一条命换你们全Ⅰ。?家我他妈不亏！”
　　这话一出，屋子内外顿时安静下来，余让从混乱中理出头绪，无比惊惧地拉住盛燃：“你不要胡说八道，盛燃，不要再把自己拖进来了。”
　　孟军只当是信口开河的狂言妄语，一边拨开孟宇欣一边怒喝道：“狗崽子，你以为老子怕你！要不是因为我女儿考公务员，我他妈早宰了你！”
　　公务员笔试前两天刚结束，孟宇欣有把握进面试环节，她绝不允许在这个关键时刻惹出是非，否则这么久的努力全都打了水漂。
　　“爸，你别冲动！你当为我想一想！”
　　孟军老婆也反应过来，一并拖住他另一条胳膊，哭哭啼啼开口：“你忍忍，再忍忍！”
　　盛燃听得又气又笑，他好似成了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你们放开我！”孟军奋力摆脱妻女的桎梏，“你以为他敢？他家大业大的敢乱来吗！真以为有钱就能草菅人命，除非他好日子不过还想蹲牢房挨枪子儿！”
　　余让最是听不得这些，落下的刻刀重新举起，几乎是拼命：“我敢！我没有好日子可以过！我不怕坐牢不怕挨枪子！谁他妈怕谁！”可盛燃的力气太大，他根本挣脱不开。
　　眼见的场面愈发失控，再这样下去保不准真弄出人命，小镇民警们倾巢而动，终于骑着摩托开着车赶到，见怪不怪地疏散群众。
　　小镇虽小，恩怨是非却多如牛毛，只是这一桩略有不同，涉及到了七年前的命案。如今两方当事人旧恨重提，甚至已经见了血。
　　“干什么呢？”率先进屋的警察瞟了他俩一眼，最后视线落在与资料照片重叠的脸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怎么回事？”
　　其他警察站在中间，夺下各自凶器，隔离开喷发的火焰，孟宇欣作为现场唯一还算清醒的当事人，梨花带雨地将事情的经过叙述了一遍，孟宇麟的照片还掉在地上，成了这场闹剧的见证。
　　“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人家也受到了法律的制裁，别再动不动要死要活。”这话是对孟军讲的。
　　“什么法律制裁！”孟军重重拍着桌子，面红耳赤，“他要真受到法律制裁，他就该被枪毙！要不是他那有钱爹给他通关系，他能关了六七年就出来？！”
　　污蔑的话张口就来，盛燃愤怒得浑身发抖，当年要不是他执意叫盛桥椿不要管自己，父子俩的关系何至于僵成这样。
　　警察也听得极其不舒服，警告孟军：“没凭没据的话不许乱讲，法律自然有法律的准绳，你要是不服气，可以提起上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警官大人，你搞搞清楚！”孟军厉声道，“是这两个神经病跑到我家里，还拿着刀要砍死我，你看看！你看看！都把家里砸成什么样子了！”
　　余让真恨不得把他凌迟处死：“你他妈真有脸，一遍遍跑H市恶心我们的事你怎么不说！你他妈捅盛燃一刀你怎么不说！你花钱雇肖力骚扰我你怎么不说！妈的！我去你妈的！盛燃就不该心软放过你，就该让你也吃吃牢饭！让你女儿这辈子考不了公务员！”
　　“我这两个月可是连镇子都没出，你他妈少血口喷人！”孟军逮人就咬，失去儿子的痛苦经年累月，谁不是备受折磨，“如果坐牢能换我儿子活过来，老子愿意！姓盛的，你有什么资格委屈！关那么几年的事，你还不是要钱有钱要家有家，一出来什么都过去了！可是我儿子呢？宇麟呢？他死了！他再也活不过来了！”
　　余让：“你没收钱吗？你没收他家送来的钱吗！”
　　“收了！”孟军说，“十万！十万对他家来说算什么？十万能买一条人命吗！”
　　“买不了，所以呢？”盛燃咬着牙问他，“所以拿我一条命还，够吗？你太看得起我了，钱和家我都没有，我没那么多把柄跟舍不得，”他看了看余让，“我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可你不放过我们，那大家都别好过了。”
　　这个世界似乎没什么可以期待，活着的意义变得如此渺茫。
　　可当一方开始破罐破摔，另一方反而讲起道理来。
　　孟军老婆：“这些年我们也受够了，我们也不想这样！”
　　警察适时出来打圆场：“你们都在气头上，别意气用事，盛燃的诉求我们知道了，那孟军，你呢？”
　　孟军被扶着坐到长凳上，偏过头老泪纵横：“我就是过不去这道坎，我儿子才十八岁啊！他正是大好的青春！”
　　“谁不是大好的青春？”余让冷哼一声，静默地掉着眼泪，“你儿子为什么会死，那个视频里面是什么，你不知道吗？还是你自欺欺人？到底是谁毁了谁，这一切不都是他咎由自取吗！”
　　孟军没有说话，他的家人也一样没有说话。
　　他们什么都明白，只是不愿意接受。
　　“他主动选择了加害者的身份，却害了我和盛燃一辈子，这一道坎，我又该怎么过？”余让问他们，“如果孟宇麟没死，你们会感到内疚吗？也会拍着胸脯说一声罪有应得吗？”
　　盛燃抬手擦去他脸上的血迹，抚着他的脸颊：“不想了，不想那些事了，乖。”
　　肖力也被带了回来，因为穿的厚，身上的刀口很浅，更没伤及要害。
　　“孟叔给了我一万，叫我把那个视频传播出去。”肖力如实道，“我本来只是想拿这个视频再敲诈余行点钱，我哪知道……哪知道他反应这么大。”
　　警察低头记录：“除了他，你还发给过谁？”
　　“没了！”肖力忙辩解，“真没有！我这小号都还没注册好呢，哪来的及……”
　　“删了。”盛燃冷冷道。
　　“我现在就删！”肖力忙不迭掏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在相册里找到视频，一键删除。
　　“回收站。”盛燃一帧不漏地盯着他，“还有那些app上。”
　　警察接过他的手机，一边操作一边说：“刚好，肖力你等会儿跟我们回派出所一趟，有个电信诈骗的事，好像跟你扯上点关系。”
　　肖力吞吞口水，懊恼地直抓头发。
　　“你的伤怎么样？”警察冲余让抬抬下巴，“当事人也在，一次性解决了吧。”
　　“没……没事，”肖力睨着杀意凛然的盛燃，“以后他俩的事都跟我没关系，我他妈……我他妈也真是倒霉！”
　　余让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盛燃单手圈住他，对他的担忧胜过了一切。
　　“听说你在考公务员？”警察把话题转到了孟宇欣身上，她紧张地点头：“笔试已经考完了。”
　　警察闲聊一般：“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
　　“那挺好，”身经百战的老民警呵呵一笑，“你也多劝劝你爸，你看咱们镇上能出几个吃国家饭的，大好的日子都在后面，该放下的就放下吧。”他又问孟军，“老孟，你也明确表个态，这事儿咱们是回所里掰扯，还是就地和解？”
　　孟军老婆哭着捶他肩膀：“算了吧，要不就算了吧……”孟军转过头，重重叹了口气。
　　“我就当默认了。”警察最后问满头是血的余让，“你的伤怎么说？”
　　余让浑身泛冷地缩在盛燃怀里，眼睛都几乎睁不住，只小声喃喃：“我想回家。”
　　“好，回家。”盛燃鼻子发酸，“我们先去卫生院把伤包一下，好不好？”
　　余让只想快点离开这里，但他不能再让盛燃为他担心了。老民警没坐视不理，夹着本子拍了拍盛燃：“我带你俩过去。”
　　走出门口，盛燃回过头：“想结束也好，不想结束也罢，我就一条烂命等着，不会再躲了。”
　　卫生院还是那个卫生院，不过屋里屋外重新装修了一番，疼痛后知后觉地蔓延开来，清洗伤口的时候余让一直抓着盛燃的手，都给人抠出了血印子。
　　“衣服脱了看看。”
　　余让身上被凳子砸了几下，但他实在不想动弹了：“没伤到，真难受我会说的。”
　　警察看了眼时间，问他俩：“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谢谢。”盛燃说，“没有了。”
　　“后面怎么安排？”
　　“回家。”余让又一次说，“我想回家。”
　　盛燃安抚他：“好，这就回去。”
　　小镇上没有出租车，只能去车站坐大巴，车站与卫生院离得不算远，毕竟小镇也没多大。
　　他们刚要出门，一男一女急匆匆跑了进来，男人口中喊着盛燃的名字。因为戴着口罩又裹着棉袄，盛燃一时没认出来他是谁，但当看到空荡荡的袖子时，他才收回的情绪顿时就又要决堤了。
　　“豆子！”
　　这是他们时隔七年的相见。
　　“盛燃！”吴豆豆红着眼眶，想上前抱一抱久违的兄弟，但又怕对方嫌弃，呆呆地立在原地，只顾着傻笑。
　　盛燃走上前，一把抱住他。
　　多年前的一场不告而别，他们的人生走向了不一样的岔路，再见面时，竟是彻彻底底的物是人非。
　　“去我家坐坐。”彼此都有很多话想说，吴豆豆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我家水果也特别多，有西瓜，盛燃你最爱吃了。”
　　可惜时间不对。
　　“抱歉豆子，”盛燃看着独自缩在椅子上的男孩儿，“今天不行，我得陪着余让回家。”
　　“回H市吗？”吴豆豆问。
　　“嗯，”盛燃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站着的女人，齐肩短发，很瘦，皮肤有些黑，但瞧着很亲切，“这是……”
　　“是我老婆。”吴豆豆有些难为情，“内蒙古的时候认识的。”
　　盛燃意外，却荡开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远嫁吗？”
　　“爱情。”吴豆豆和他老婆都笑着，“现在就要走吗？”
　　“是啊。”盛燃走过去扶起余让，眉目温柔。
　　“我送你俩回去。”吴豆豆看着他们交扣的十指，没有多问。
　　“不用了，你还得做生意。”
　　吴豆豆却很坚持：“生意没兄弟重要。”
　　他老婆也搭腔：“是啊，豆豆老提起你，说高中的时候你帮了他很多。”
　　余让的意识已经开始游离，垂着眼睫，像漂亮的提线木偶。
　　盛燃退一步：“那就送我俩到县城吧。”


第65章 无解
　　吴豆豆老婆开了皮卡车过来，盛燃扶着人在后排落座，余让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状态非常差劲。
　　盛燃瞟到后视镜里的那张脸，凌乱，疲惫，冒着胡茬，眼中布满血丝，憔悴得如同挂了一层霜。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可怜这个词语形容自己，哪怕在监狱里也不曾有过。
　　年少时做错事，当下受到的惩罚原来远远不够，蝴蝶煽动翅膀带起的风，七年后将他反复卷进旋涡。
　　吴豆豆从副驾驶转过身，惊喜、兴奋、担忧，直白的脸上掩盖不住情绪。他对当年的事一知半解，从很多人口中去打听盛燃的消息，都说他杀了人，孟宇麟那个混蛋被他放血弄死了，他也坐了牢。后来从内蒙古回来，他想过去看盛燃，又怕伤人自尊，再后来……再后来，自己也出了意外。
　　他断了的手臂袖管空荡，有意无意地往后藏，盛燃目光黯淡，只觉得难过。
　　车慢悠悠开过长街，小镇还是跟多年前一样人来人往。
　　“吃点东西，”吴豆豆递过来一袋子水果，“西瓜草莓车厘子，都很新鲜。”
　　盛燃没有胃口，但还是接过。余让在他怀里睡着了。
　　“豆子，”盛燃有些哽咽，“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了。”吴豆豆说，“刚回来那会儿跟我老婆在县城开了个饭店，生意不好做勉强才能保本，开了一年多就转让了，然后我去厂里打工，有次加晚班人迷糊了下，手就没了。”他说得很轻巧，又或许是那段回忆太折磨人，非得笑着才能说下去，“那时候是真疼啊，就觉得人都废了，活着没劲。”
　　盛燃眼眶微微泛红：“后来呢？”
　　“我老婆没放弃我，”吴豆豆看向把着方向盘的女人，“她说我千里迢迢跟着你来这里，不是来看你自暴自弃的。”
　　女人目视前方笑着，表情瞧着很害羞。
　　吴豆豆用嘴剥开香蕉，举着给他老婆咬了一口：“去年年初我俩领了证，回镇上盘下了一间水果店，她去考了驾照，每次进货都是她开车，生意虽然也就那样，但我俩挺知足的。”
　　因为有了家，因为有了陪在身边的人。这让盛燃感到欣慰，从某种意义上说，豆子开启了另一段旅程，他不再是当年孤身离乡一个人，大概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拥有自己的小孩儿，一切都在好起来。
　　“盛燃，你呢？”吴豆豆还在状况外，只清清楚楚记得眼前的人是个大情种，“你跟你那个初恋还在一起吗？”
　　盛燃愣了愣，反应过来这个初恋指的是谁。
　　“分了。”盛燃说这话的时候悄悄牵住了余让的手。
　　“真可惜，”吴豆豆叹了口气，“你为了她才来的十三中。”
　　“不算可惜。”盛燃下巴蹭着余让的发顶，“也遇见了别人。”
　　吴豆豆点点头，没往深了想。“听老二说你跟余让住在一起，”他忍不住好奇，“他到底叫什么名字？为什么镇上的人都叫他余行？”
　　作为当年那场凶案的另一位当事人，余行的名字也隐隐绰绰地流传了多年。
　　“余让，他就是我们认识的余让。”盛燃不知该从何解释，荒唐的答案还得牵扯出一堆为什么。
　　车子驶离小镇一段距离，前往县城的半小时成了阔别多年的朋友匆忙叙旧的倒计时，但更多时候是吴豆豆在说，说他们在十三中时的事情，说他们分开后的事情，但他决口未提那件事。他说：“盛燃，你还记得我以前说过吗？我说你一定会有比任何人都灿烂的未来，我现在还是这样相信的。”
　　盛燃苦笑了一声，人不能永远十七岁，也不能永远都恣意张扬。
　　县城快到了，盛燃想着随便找个口子给他俩放下，再打一辆出租车回H市，怀里的人却倏地睁开眼睛，一阵惊慌过后开始拍打车门，突如其来的动作把他们都吓了一跳。
　　“余让！”盛燃箍紧他，一只手在他后背拍打轻抚，“我在这呢，别怕。”
　　余让皱着眉，侧过头费力地盯着他看了半天，像受惊的小兽，眼神里充满了空洞惶恐，似乎好半天才认出他是谁。
　　“我想洗澡。”他难受地扭动身体，陌生环境让他充满了不安。
　　盛燃飞快瞄了前面两人一眼，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哄道：“好，我们回家就洗澡。”
　　“现在就要洗。”余让试图伸手去掰车门，他好像失去了理智，“下车，我要下车！”
　　这样的状态之下难保他又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盛燃一边安抚他，一边冲吴豆豆说道：“豆子，就近找个宾馆，谢谢了。”
　　“好！”吴豆豆虽然不明白余让到底怎么了，但他无条件信任盛燃，也相信盛燃能处理好一切事情。
　　分别来得慌乱匆忙，如同这段毫无征兆的插曲，他们握手道别，约定下次一定要好好相聚。
　　是的，下次。希望下次一切都会好。
　　嘀——
　　刷卡进屋，双人标间干净整洁，只是混着一股未散干净的消毒水的味道。盛燃扶着人坐到床上，余让萎靡不振地低着头，疼痛后知后觉地漫上来，他不得章法地一通乱挠。盛燃握住他的手腕，轻声道：“不要抓，小心把伤口抓破了。”
　　“难受，”余让意识清晰一些，哼哼唧唧撒娇似的，“跳着疼。”
　　“我来。”盛燃站在他跟前，抬起手在他太阳穴轻轻揉着，冷冰冰的房间升起一丝温度，成全了他们难得的温存。
　　余让没力气，脑门杵在他小腹上，碰到伤口疼，又舍不得放开。
　　“洗澡。”他又嘀咕了一句，可下一秒却说，“先吃饭吧，听见你肚子叫了。”
　　能不饿吗，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滴水未进，又来回折腾了那么一趟，再熬下去早晚得进icu。
　　“楼下有几家饭店，我去打包吃的回来。”盛燃食指在他脸上勾了勾，“乖乖等我。”
　　“10分钟。”余让蹭上前，“不许超时。”
　　盛燃没等电梯，踩着黑漆漆的楼梯就从五楼跑了下去，很棒，从下楼到点完单，总共就花了一分钟的时间。这种幼稚的行为让他觉得好笑，但跳动的心脏让他感受到了活着的力量。
　　手机刚扫完码，屏幕没来得及暗就又亮了起来，祁年来电。
　　盛燃接起喂了一声，那边直白问他：“在哪？”他愣了愣，下意识说谎：“在家。”
　　“那你开门。”祁年顺着他胡诌。
　　“……”
　　盛燃叹了口气，将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陈述了一遍。
　　祁年问他：“事情解决了吗？我是说孟军那边。”
　　盛燃不知道怎么定义解决这两个字的概念，很多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的选项。“不算解决吧，”他想了想，“其实很多事根本就没有解法，除非孟宇麟活过来，但这种命题本身就没有意义。就像我跟余让，又能有什么解法。”
　　祁年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拿到了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
　　他没有问对方要不要，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要，如果盛燃能一直自欺欺人下去，那就当他真的失了智。他们都需要时间去看清验证一些事情，他也相信盛燃早晚会做出决定。
　　回到房间总共超时了一分钟，门掩着，浴室灯昏黄明亮。
　　不知是空调的热气太足，还是因为镜子前的画面过于诱人，盛燃几乎是瞬间就闷出了一身汗。
　　病怏怏的年轻人褪下长裤，毛衣堪堪遮住挺翘圆润屁股，之下是笔直修长的腿，地上瓷砖太冷，他弓起脚背蜷缩着脚趾，恰好崩出流畅漂亮的腿部线条。
　　只是这旖旎的场景有些抓狂，毛衣领子卡着下巴，余让正抬手跟它较劲。
　　盛燃放下打包盒，脱掉鞋子走进浴室。
　　“小心伤，”盛燃帮他从衣服陷阱里解脱出来，“没多的纱布了，慢着点。”
　　一天一夜过去，余让的情绪仍然很不稳定，甚至有时候会出现意识断层的阶段，盛燃不得不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
　　“不是说好等我回来再洗吗？”盛燃想着热腾腾的炒面和瘦肉丸，“饭都要凉了。”
　　“你迟到了。”余让懊恼地睁开眼睛，看见了不沾一毫水渍的镜面中相拥着的两个人，抱怨的话堵在了喉间。
　　盛燃从身后圈住他，眼睛里是喷薄的欲望。
　　他们虽然在一起的时间还短，但从来都克制有礼，情欲之事被抛诸脑后，或者说，盛燃没法对着一具名叫“余行”的人的身体产生欲望，一旦有了某些苗头，便被自己掐死在摇篮里。
　　?
　　此刻的余让显然是清醒的，他往前挪了一小步，被冰冷的洗手台无情挡住去路。
　　“我帮你洗。”盛燃把他重新捞进怀里，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流氓一把，却因为怀中人胆怯的颤栗泄了气。
　　余让低下头，避免被镜中迷离的自己出卖干净。
　　“我能行。”他喉结滚动，偏开头，“我会小心的。”
　　他们维持着这个暧昧的姿势好一会儿，腿都僵了，终于，听盛燃长长叹了口气。
　　他在余让耳朵尖上轻轻吻了一口，而后放开他，笑着退了出去。
　　正常的恋爱关系应该如何，盛燃知道，他没谈过成年人的恋爱，但喜欢都是一样的。他跟余让就像走在四面瘴气的独木桥上，小心翼翼，进退维谷，这种自虐式的恋爱总有一天会耗尽他们的心力，如果不逃离这种关系，最后不过是被桥下的泥沼覆盖，沉溺而死。
　　他们挨个洗完澡，晚饭吃得一滴不剩。四五点的时间，屋外已经黑透了。
　　他们各自躺到床上，规矩得不像话。
　　“盛燃，”余让侧身看着他，“冷。”
　　“冷吗？”盛燃摸出枕头下的遥控，把温度调高了两度，“夜里就该热了。”
　　余让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他垂了垂眼睫，没说透。
　　两个人都已精疲力尽，但彼此心里藏了话，谁都不肯闭上眼睛睡去。
　　屋外走廊人来人往，小宾馆的隔音实在不好，但哪有正经人天刚黑就钻被窝的。
　　“你在想什么？”窗帘未合拢，灯光将屋子里照得透亮，盛燃对上恋人闪烁的眼睛，像一片汹涌的海。
　　“在想下午的事。”余让把手伸出被子，“孟军还会再找我们麻烦吗？”
　　祁年也问过他。
　　“也许会吧，可我不会再逃避了。”盛燃说。
　　“是因为我吧。”余让苦笑了一声，“你怕惹怒了他，怕再牵扯出以前的事情，可我还是记起来了。”
　　盛燃鼻子发酸，没忍心移开了视线。
　　“我今天是抱着跟他们同归于尽的想法去的，可我一看到你就妥协了。盛燃，我舍不得你，可我该怎么还欠你的一切？”余让抽噎着哭泣，浑身都在抖，“我一想到孟宇麟对我做的事情，我就感到痛苦，恶心，恨不得自己再也不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可我一想到再也没有你，我又……又恨不得这个世界没有余行，就只有我。我那么脏，我还害了你，我连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我凭什么能配得上你？”
　　盛燃掀开被子，爬到他床上抱住他：“这从来不是你的错。”
　　“我怎么这么卑劣呢？把你拖下泥潭，又缠着不让你走，就算到了今天，我也只是在一次次给你添麻烦，一次次扯你的伤口，你明明那么厌恶这里……”余让哭得难以呼吸，手指死死抠着喉咙，“七年啊，这七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人又有几个一生，都被我毁了。”
　　“不要再说这些了，”盛燃抓住他的手，“过去的事情是非不论，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就算有，那个你觉得对不起的人已经说了原谅。余让，我爱你，忘了那件事吧，我什么都不求了。”
　　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我不是孤单一个人。
　　余让转过身：“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不要送我去精神病院，不要带我去见任何心理医生。”
　　盛燃抹掉他眼角的泪，哑声说了句好。
　　他们相拥着沉沉睡去，空调吵闹的运转声铺开层层燥热。
　　深夜，盛燃被一阵动静闹醒。被子一半掉在地上，他身上都是汗。
　　卫生间的灯亮着，透过透明的玻璃门映照出来。
　　盛燃听清里头传来的声响，心脏如同被荆棘来回折磨。
　　有两个人在对话，激烈得如同争吵。
　　余让抱着膝盖坐在花洒下，正一个人自言自语。


第66章 在哭
　　这是盛燃第一次见证双重人格之间交谈，但与其说交谈，不如说人格冲突下的压制、示威，谁都不肯让着谁。
　　余让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好在他没有拿起刀片划向自己，可这不见得是一件庆幸的事情，他的病在严重起来。余让不想消失，而他成了他想要存活下去的原因，或者说原罪。
　　盛燃在卫生间外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光微亮，直到里面的声响渐渐消失。
　　余让靠着墙睡着了，长睫轻颤，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闭着眼睛亦难掩疲态，盛燃抱着他回到床上，自己却再也睡不着了。
　　这样下去，究竟谁会先倒下。
　　今天该去上班了，盛燃不可能就这样丢余让一个人在家里。
　　他给严池去了个电话，对方问他：“所以你是来请假的还是来辞职的？”
　　言下之意不过是，余让会好起来吗，这样的日子你还要熬多久？
　　谁都不知道。眼下最好的结局居然是能回到之前那样，他偶尔出现，偶尔消失，规律而不稳定。
　　“辞职。”盛燃望着窗外，“对不起。”
　　“来去自由的事有什么对不起的。”严池吐了口眼圈，“但是盛燃，其实很多事情你不是非得扛着。”
　　严池不是爱指手画脚的人，也知道这话自己没立场多嘴，只不过可惜盛燃这样好的人被拖着逃不出黑暗。
　　“我不做渣男的，老板。”盛燃抬头看向阴沉的天空，笑了笑，又认真地说，“我很喜欢他。”
　　“恋爱脑。”严池啧了一声，“要帮忙就开口，随时回来喝酒。”
　　“谢谢。”盛燃不好意思地张口，“就是宿舍，我能再住几天吗，等找好房子就搬走。”
　　“赶你了吗，老子又不缺那一套房子。”严池问他，“什么时候回店里取东西？也跟大伙道声别吧。”
　　“今晚就去。”盛燃吸吸鼻子。
　　B.Water里有他出狱后认识的第一批伙伴，虽然这帮人总给他一种特立独行的大佬厌倦江湖争斗金盆洗手了的错觉。
　　但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他们从来没有用奇怪的眼神看过他，不管是孟军闹到店里把他杀人坐牢的事捅出来，还是后来他跟余让牵着手出现坐实同性恋的身份。盛燃问过楼晶，楼晶当时只甩给他一个漫不经心的眼神：“你这才哪到哪。”
　　余让醒了好一会儿，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盛燃坐到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回家吗？”
　　可是余让又陷入了长久的静默，他关上了面对世界的那扇门。
　　这就是打败余行的代价吗？
　　盛燃沉闷的胸口又被狠狠撞击了一下，他不敢看余让的眼睛，怕自己摇摇欲坠的信念被满目空洞击垮。
　　“好起来吧。”他揉搓着男朋友瘦骨嶙峋的手掌，视线在水雾中渐渐模糊。
　　快好起来吧，长长久久地陪着我。
　　十二月来临，今年的最后一个月，外面的冬天为什么会比监狱里还要萧条。
　　回H市的路上余让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他的精神意志在极端崩溃与自闭中游走，紊乱的系统试图通过无序的方式重构，就像生病时异常亢奋的白细胞，高温能杀死细菌，也可能走向灭亡。
　　B.Water门口悬挂着那串酒瓶风铃，几个月的日晒雨淋，增了几许岁月陈垢，上面多了些痕迹，善男信女的顾客把它当做了许愿池，写满了谁和谁永远在一起。那时候盛燃总觉得他们傻逼，扔个漂流瓶都比这有诚意。
　　可是今天，他想在上面刻下他和余让的名字。永远在一起。
　　“说实话，我总觉得他不像是你的菜。”严池眯眼打量着小桌上正面无表情啃着薯条的年轻人摇了摇头。
　　盛燃擦拭吉他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长发老板一眼：“为什么？”
　　“直觉。”严池喝一口酒，“这人身上有太多危险信号，而你喜欢的应该是那种黏人单纯的傻白甜。”
　　盛燃感到讶异，他从没跟严池讨论过这种事情，但这个结论又说不上错误。他一贯的心动都是如此，就像高中时期的祁年。
　　他没有回答，余让的确是个意外。
　　“你俩在一起没几天吧。”严池心情好和不好的时候话都特别多，只是前者含脏量没那么高。
　　“快半个月，”原来才过去这么些日子，却有种天荒地老的错觉，他并不想用时间去衡量感情的深浅，但还是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我们认识七年了。”
　　“六年半你都在坐牢。”严池选择性善解人意，专挑人家痛处下刀：“高中的时候你喜欢他吗？”
　　“不喜欢。”盛燃如实道，“那会儿我有男朋友。”
　　严池哦一声：“为什么不喜欢？”
　　盛燃撇嘴看了他两眼，左眼无右眼语。
　　美人老板眨眨眼，充满了对未知的渴望。
　　“你不都概括了吗，他不是我的菜。”盛燃无奈。
　　“现在怎么是你的菜了？”
　　“老板！”盛燃把吉他放在腿上，叹口气，“您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一直呀，”严池心情好得直荡漾，“这两天跟我老婆华山论剑什么样的爱情最稳固长久，是我跟他这种炮友转正的，还是像林鹿和姓叶那样一见钟情。”
　　“林鹿和叶警官？”盛燃愣怔了一下。
　　“啊，说漏了，这不重要。”严池没当回事，挥挥手继续哔哔，“我看不惯姓叶的，抬杠说日久生情的更是真爱，他不认可，说要真喜欢，怎么可能时间久了才动心，时间久了的动心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选择罢了。”
　　听懂了，指桑骂槐呢。
　　严池等半天：“你怎么不反驳？”
　　盛燃又叹了口气：“我不抬杠的，老板。”
　　“靠，我抬啊！”严池拿膝盖撞他，“分享一下心路历程，我好有理有据地征服我老婆！”
　　“我小的时候喜欢吃糖看动画片，可我现在长大了不喜欢了。”盛燃说，“我以前觉得香菜跟葱一样讨厌，可是我现在特别爱吃香菜。”
　　人在成长的过程中会遇见很多人和事，经历会改变一个人。
　　严池这个看似无理取闹的问题还是逼着盛燃默默思考了很久，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余让？这种喜欢究竟是荷尔蒙作祟下的冲动，还是仅仅因为自己被全世界抛弃时身边站着一个他。
　　余让对他心怀愧疚，自己又何尝不是？
　　顾客最近因为疫情少了一些，粉头发男生唱完几首下台：“哎，你今天就走啊，我本来还想着等我出唱片的时候，咱俩来一首合唱呢。”
　　“你要出唱片？”盛燃倒没听他说起过。
　　“从变声期就开始有这个梦想了。”粉头发可怜巴巴地看着严池，“老板，真的不考虑投资我吗？”
　　严池翻了个白眼。
　　余让还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周遭的熙熙攘攘与他无关，他有时候抬起头冷漠地看看路人，目光撞上盛燃时，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
　　收拾完东西，盛燃上台唱了在B.Water的最后一首歌。
　　“沿途与他车厢中私奔般恋爱
　　再挤逼都不放开
　　祈求在路上没任何的阻碍
　　令愉快旅程变悲哀
　　连气两次绿灯都过渡了
　　与他再爱几公里
　　当这盏灯转红便会别离
　　凭运气决定我生死”
　　盛燃是不喜欢在陌生人面前唱歌的，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当时也不会选择这份工作。可是到了今天，他忽然觉得舍不得，虽然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的大事，但离开一个习惯了的群落时，内心总难免空荡。
　　第一次唱歌给余让听是什么场景呢。是在小镇的某一天夜里，可怜的少年被他从水里捞起来，裹着毯子坐在吴豆豆家门口，他的眼睛映着星光，张扬着鲜活与澎湃。他们有了第一次的亲密接触，那个不被余让承认的初吻。
　　真是奇怪，从来没有刻意铭记的场景在此刻变得无比明朗，他似乎还能记起那天的夜色，灯光，湿漉漉的少年脸上挂着的红。
　　爱意是在那时候枝繁叶茂的吗？
　　他睁开眼睛，少年隐没在黑暗里，像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
　　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
　　从来未顺利遇上好景降临
　　如何能重拾信心
　　祈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
　　赐我他的吻
　　如怜悯罪人”
　　酒吧音响清澈地传开歌手的每一次换气呼吸，原本喧闹的大堂突然静了下来。
　　三五成群的客人们纷纷侧目，台上那位帅气俊朗的年轻人。
　　好像在哭。


第67章 乐乐
　　十二月来临了，今年的最后一个月。
　　盛燃带着余让剪了头发，逛了动物园和水族馆，吃了热腾腾的火锅烤肉，虽然更多时候对方没有给予他任何回应。
　　人格间的切换从几天一次变成了一天几次，余行的反抗比余让更为剧烈，他把一切过错都怪罪在盛燃头上，可盛燃反驳不了。
　　余让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偶尔清醒的时刻抱着盛燃掉眼泪，他快坚持不下去了。
　　向死，却找不到生路。
　　“放开我吧，”他第一次提出了分手，“你会被我拖死的。”
　　如果没有一时冲动地在一起，盛燃就不必背负着这份责任苦熬到底。谁都知道这条路走不到康庄大道，为了短暂的欢愉，饮鸩止渴。
　　盛燃甘之如饴，交握着爱人的手指：“你不要我，我就真的一个人了。”他堵死逃生的窗口，割断绳索共赴沉沦。
　　他接过余让偷偷为他准备的账号，久未更新的店铺下多了几串留言，盛燃潦草地发布了一条视频，画面Ⅰ。?是沐浴在冬日暖阳下的木刻的小牛与小鼠，文案简简单单四个字——
　　春山可望。
　　可是比春天更早到来的，是更加绝望的严寒。
　　祁年时隔几日再一次找上门，盛燃一时分不清谁比谁憔悴。
　　盛燃才终于想起来余让出事那天，他原本被祁年带着去见盛之乐。
　　“跟我走一趟吧。”祁年几乎是带着哀求。
　　盛燃看着屋子里熟睡的人：“家里离不了人，乐乐如果真的想见我，他可以随时来这里。”
　　“他来不了，”祁年欲言又止，重复着，“你去见见他。”
　　什么叫来不了？盛燃脑海里闪过疑问，但他很快就把注意力又分散到了余让身上：“那等他醒了，我带他一起过去。”
　　祁年靠在门框上：“你确定带他去盛家是好事吗？”
　　盛桥椿和盛之乐曾经有多憎恨祁年，现在对余让的厌恶就只会有增无减，余让已经再受不了一丁点刺激了。
　　“等他醒了，我跟他交代一声再走。”
　　“不可以，”祁年声音发着颤，“盛之乐在等着你。”
　　“他怎么了？”盛燃终于觉察出了不对劲。
　　“他很不好。”祁年说。
　　余让难得睡上安稳觉，盛燃在水杯下压了一张字条，希望他回来的时候余让还睡着。
　　祁年今天难得带了司机，他的状态很焦躁，对盛之乐近况又缄口不言，这让盛燃原本就起落的情绪又坠入到了更深的深渊。
　　“他好点了吗？”祁年试图找寻话题缓解自己的不安。
　　“嗯。”盛燃违心地点头。
　　可是这个话题同样沉重，祁年问不下第二句，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呼吸不稳，眼尾泛着晶亮。
　　盛之乐病了吗？这是盛燃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什么病，绝症？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如果周围没有人，他会毫不犹豫甩自己一个耳光，太不吉利了。
　　车子拐进小区，林立的别墅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院子里的秋千拆了，周媛音的小花园有阵子没打理，裸露着光秃秃的黄泥。
　　进屋的台阶新砌了一道突兀的长坡，鹅卵石的通道也被改成了石板，这样粗糙的装修显然不符合周媛音的审美诉求。
　　他离开这里，八年了。
　　近乡情怯这个词恰到好处，但是盛燃只想着快点回去陪余让，所以几乎是没有一丝停顿地推开了门。
　　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原本繁复的装饰品被撤走了大半，整个房子看着空空荡荡，在近30度的室温里还是显出了疏离的清冷。
　　盛桥椿夫妇一左一右坐在真皮沙发上，周媛音目光呆滞，凌乱的头发挽了个髻，身上是宽松的青色居家服，这与当年遛狗都要盛装打扮的贵妇形象大相径庭。能让她如此不顾形象的人除了盛之乐，没有第二个。
　　他们听到动静，周媛音捂着脸侧过身，盛桥椿看向他。
　　父子沉默地对视了几秒，盛燃嘴唇翕动，把爸爸两个字憋了回去。
　　盛桥椿抬手一挥，示意他不用过来打招呼了。
　　盛燃便要往楼梯走去，被祁年抓住了袖子：“他在一楼。”
　　不在房间吗？
　　祁年带着他停在靠里的客房门口，敲了敲房门：“盛燃来了。”
　　盛之乐为什么住在了客房？而且祁年对这里，熟悉得过分超标，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祁年长久以来的不开心，似乎与这里脱不开关系。
　　他们在外面等了半分钟，祁年回头看他一眼，而后拧开了门把手。
　　“你进去吧，”他回避开盛燃愈发迷惑的目光，“好好跟他聊聊。”
　　卧室朝南，因为合着的厚重窗帘，屋子里十分暗沉。
　　“乐乐？”盛燃跨进去，随手关上了门，“你……”他看到里面的场景，当头棒喝说不出一句话。
　　房间里乱糟糟，像是刚刚发生过激烈的争斗，衣服枕头散了一地，保温杯滚落在门边，全屋都铺上了波斯绒地毯。
　　窗帘留着一拳宽的缝，阳光正好沿着缝隙照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向窗边的人。盛燃不可置信地靠近几步，眯着眼在逆光中看清了他的模样。
　　跟在他屁股后头长大的男孩褪去了青涩，青春痘早消失不见，细腻的皮肤上没有留下一点痘印，也没有一点血色。
　　他记忆里的盛之乐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像个活死人，形容枯槁地坐在轮椅上。
　　盛燃一瞬间红了眼眶，明白过来前阵子盛桥椿为什么会上门找他。
　　“哥，你瘦了。”盛之乐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硬生生挤出来的。
　　盛燃头脑空白地站了许久，他拉开窗帘，在他弟弟身上看到了满身病气。
　　他本应该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小孩儿啊。
　　“哥，”盛之乐扯开一个笑，可他的表情很别扭，只让人看到悲伤，“你不想我吗？”
　　“乐乐，你的腿怎么了？”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让他快要站不住。
　　何止是腿，盛之乐额角上有条六七厘米长的疤，手背上的置留针还在，露着的脚踝处皮包骨，没有一点赘肉。
　　盛之乐掀开盖在腿上的毛毯，语气满不在乎：“脊椎损伤，瘫痪了。”
　　盛燃的眼泪掉了下来。
　　“怎么受的伤？”
　　“车祸。”盛之乐抬起头看着他，露出一贯乖巧讨好的神情，“飙车，超速，撞到护栏了。”
　　“盛之乐……”盛燃紧咬着后槽牙，蹲下身，“飙车？你他妈活腻了吗！”
　　盛之乐笑了起来：“是啊，可惜，没把自己撞死。”
　　盛燃闭着眼低下头，他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牵挂的亲人，那一定是盛之乐。
　　从小到大他都没怎么给过盛之乐好脸色，但不可否认，亲兄弟间的血脉相连是无论如何磨灭不了的，更何况他的弟弟，从来都很黏着他。
　　祁年说盛之乐被送到国外念书，说他有些叛逆。
　　“为什么？”盛燃攥着拳头微微颤抖，“为什么不学好？”
　　盛之乐慢条斯理地抠着指甲：“我跟谁学好？哥，你忘了，我一直都把你当我的偶像，我做什么都是学的你呀。”他停顿了一会儿，又像想到什么似的恍然道，“不过哥，我比你好，我没杀人，没坐牢。”
　　“乐乐，能治好吗？”他无所谓盛之乐如何冷嘲热讽，比起能让他好起来，几句谩骂算得了什么。
　　“好不了。”盛之乐捧住盛燃的脸，“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真没劲，还不如死了好受。”
　　“不许说这些。”
　　“你以前不爱哭的，怎么回事？”盛之乐擦掉他的眼泪，“我试过的，可我弄不到安眠药，爬不上楼顶，这个房间连电路都被断了。今天是我绝食的第三天，他们大概真的劝不动我了，才把你找过来。”
　　盛燃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劝自己的弟弟活下去。
　　他半跪在地上，把对方抱进怀里。怎么会这么瘦，随便一碰都会碎。
　　“对不起乐乐，”盛燃从来没有真正后悔过什么事，但这一刻他无比痛恨自己，“怪我没有给你树个好榜样，怪我出狱后没有想着来看你，怪我，都怪我。”
　　盛之乐小的时候渴望得到哥哥的关注，渴望他能像现在这样抱着自己，可他已经不是小时候了。
　　“哥，你抱得我喘不过气了。”盛之乐咳嗽起来，久未进水的喉咙撕扯着疼，盛燃慌张地松开他，朝着屋外大声叫喊：“水！拿水进来！”
　　周媛音早就等在了门边，甚至不等声音落地，她就已经端着热水跟粥饭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她冒失的行为很快惹怒了盛之乐，他捡起毯子揉成团扔向她：“走！你走！”
　　“好，好！儿子你别激动，妈妈不过来。”周媛音哭着放下餐盘，在保姆的搀扶下重新退了出去。
　　盛燃把东西拿过来，餐具一应都是塑料的。
　　盛之乐目光森然，不痛不痒地说一句：“我打碎过玻璃杯割过腕，在祁年跟我说分手的时候。”
　　盛燃举杯的动作僵住，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不知道吗？”盛之乐歪着脑袋，天真的表情下是邪恶的眼眸，“我跟祁年谈过恋爱。”
　　“你说……什么？”
　　“你已经听明白了，哥哥，”盛之乐接过半空中的水杯抿了一口，“我说过的，我做什么都是学你。”


第68章 不放
　　疯了。
　　盛燃抬起的巴掌终究没落到实处，他缺席兄长角色多年，有什么资格端着身份教训人，从来都是盛之乐傻呵呵地追着他跑，他心情好时给个笑脸，更多时候是把对盛桥椿和周媛音的怨怼不满转嫁到他身上。
　　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法把祁年跟盛之乐联系在一起，他第一反应是搞错了，可再联想到祁年这半年来无比纠结折磨的状态，似乎一切都有迹可循。
　　“你明明很讨厌他。”盛燃回忆着仅有的几个片段，相看两厌的人到底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因为他，你才离开家去了十三中，我当然讨厌他。”盛之乐说，“可是后来你们没有在一起了，我也就不讨厌他了。”
　　不讨厌就要喜欢吗？这他妈是什么混蛋逻辑！
　　“你真的喜欢他吗？”盛燃质问他，“你真的喜欢男人吗？！”
　　“喜欢。”盛之乐轻描淡写道。
　　盛燃并不相信，可如果只是一份单纯的较劲，何至于让祁年弥足深陷。
　　“你以为喜欢男人是多值得骄傲的事情？爸爸说我有病，可我天生如此，我没的选，为此我受过多少白眼被骂过多少难听的话，这些你不是不知道！现在你干什么！”盛燃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他一生不幸的开始也正因为此。
　　盛之乐从小被比较着长大，离经叛道的哥哥不受家人待见，可优秀如他在哪都闪闪发光，盛桥椿虽然口头上从不说什么，但眼中的欣慰与赞赏是掩盖不住的，所以才会在盛燃出柜时勃然大怒，并想尽一切办法去纠正他这个“病”。
　　旁人避之如洪水猛兽，狗屁倒灶的弟弟却非要跳这一趟浑水！
　　又偏偏是祁年。
　　盛燃压下怒意，问他：“你跟祁年怎么回事？”
　　“你放不下他？”盛之乐抬起头，“还是关心我？”他苍白的脸上带着病气，再扯着唇角摆出一副戏谑表情，乍眼瞧着跟个病入膏肓的小恶魔似的。这种不在乎的态度彻底惹毛盛燃，他手掌支在轮椅两侧，弯下腰直视进他的眼里：“非要我从祁年口中听到答案吗。”
　　盛之乐与他对视几秒后，垂下头，若有所思地转着手中的杯子：“你出事后家里的氛围很糟糕，爸爸私下里埋怨妈妈和外婆，如果不是她们容不下你，你也不会被送到十三中，不会发生这些事。”
　　盛燃冷笑一声，这个男人永远都是这样，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把什么过错都怪罪在别人身上。
　　“我高中就到国外念书了，在那里碰见了同样被强制送出国的祁年，他一直很痛苦，因为你。”不知记忆里的桥段跳到哪一章，盛之乐阴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暖意，“也因为你，他爱屋及乌照顾我，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我起初只是不明白，不明白你为什么就那么喜欢他，我说我要追他，他吓得一个月没理我。”
　　盛燃的眉头蹙得愈发深，直起身靠着窗沿：“就因为你的不明白，非要把祁年拉下水吗？”
　　“我起初并没有动心。”盛之乐的话过分又真诚，“追着追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
　　“祁年答应你了？”
　　盛之乐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又说：“我们其实并没有算真的在一起过。只是在异国他乡，我们发生了关系，孤独的人有了慰藉，再后来疫情爆发，我们称得上相依为命。”
　　盛燃麻木地听着一切，又觉得荒唐：“之后呢？”
　　“我们想办法回国，他提出要跟我一刀两断，叫我忘了在国外发生的一切，好好过日子。”盛之乐挽起衣袖，瘦弱的手腕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我用自杀把他留了下来，他的胆子真的很小。”
　　祁年从来不是胆小鬼，不过是仗着爱意甘受威胁。
　　盛之乐嗤笑着问他：“哥，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不敢面对了就用分手解决问题，对你对我都这样。”
　　如果祁年真能做到如此来去自如，他何至于把自己逼得生不如死，盛燃目光游移，停在他毫无知觉的腿上，哑声问：“你的腿跟祁年有关吗？”
　　“今年年初，你快出狱了，祁年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躲着不肯见我，我快疯了。那段时间我很不听话，不上课，不回家，天天跟一帮不学好的少爷们混一起玩摩托，爸妈根本管不住我。终于出了意外，我自作自受成了一个废人。”
　　这是盛之乐最不愿面对的事情，死了或许比现在痛快。
　　“醒过来的时候祁年在我身边，爸妈知道了我跟他的事，哀求他不要离开，因为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止一次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们不得不时时刻刻陪在我身边，带着我去全国最好的医院，如果那时候没有祁年陪着我，你现在已经看不见我了。”
　　所以一切有了解释。为什么没人来接他出狱，为什么祁年经常消失，为什么他的电话里会传来男人的嘶吼，为什么盛桥椿要带他进公司。
　　他以为自己在遭受苦难的同时，他们比他更为煎熬。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祁年他……”盛燃顿了顿，“放弃了吗？”
　　“他不该放弃吗？”盛之乐反问。
　　盛燃回答不了。
　　“哥，”盛之乐的体力到达极限，声音轻得靠近才能听清，“我一直很想你，这些年我没去看过你，你生我气吗？”
　　“没有，”盛燃摸了摸他的头发，“以后哥哥常回家看你，好不好。”
　　盛之乐艰难地牵出一抹笑：“你总骗我，小的时候就不爱带我玩，找各种借口搪塞我。”
　　“对不起。”
　　“其实我很怕死。”盛之乐半阖着眼，“哥，我很喜欢祁年，放开他我做不到，可我也知道，我不可能永远抓着他……”
　　声音渐渐隐没，盛之乐脱力地闭上眼睛，口中还是模糊不清地呢喃，家庭医生早已等在门外，提着急救箱冲进来。盛之乐被抬到床上，吊瓶架起，冰冷的液体一点点流进身体里。
　　盛燃在一片混乱中离开房间，客厅里只剩下了盛桥椿一人，父子隔着几米距离对望，陌生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祁年没在屋子里，叼着烟坐在车上，车窗开着，冷风呼呼往里灌。
　　盛燃开门坐进来的时候被烟味呛得咳嗽了两声，祁年递了一支给他，盛燃一愣：“不抽烟。”
　　祁年自顾自点上，又送进自己嘴里。
　　“少抽点。”盛燃系好安全带，没催着他走。
　　“怪我吗？”祁年说，“把你弟弟带坏了。”
　　“是他自己的选择。”盛燃打了个哈欠，他有阵子没睡好了，“只是没想到你会陪着他一起疯。”
　　祁年轻笑了一声。
　　“你喜欢他吗？”问完又觉得多余，“应该是喜欢的。”
　　“有时候我在想，我这样的人这辈子就该孤独终老。”祁年说，“先是你，再是盛之乐，你们两兄弟的人生都因为我毁了。明明最开始任性的是我，放弃的也是我，可后果却都由你们承担，凭什么？你们的爸爸恨透了我，可为了宝贝儿子不得不对我和颜悦色，他那么厌恶同性恋，现在却要求着我别离开盛之乐。每次看到乐乐这个样子，我都恨不得瘫痪的那个人是我，至少我不用背着一身罪苟活！”
　　“没人逼他去飙车，他已经是成年人了，任何决定都该对自己负责。”
　　盛燃说的轻巧，内心早已千疮百孔，但盛之乐的事情已然无法转圜，他不能再任由祁年满身泥浆地困在深渊里走不出来。
　　“你也一样，”盛燃说，“你不必为谁的人生负责，你的路还很长。”
　　祁年抖了抖烟灰：“你在劝我离开他吗？”
　　“何必辜负大好的人生。”
　　“那你会离开余让吗？”祁年把问题抛回给他，“你比我更有理由放弃，可是你会吗？”
　　盛燃沉默着。
　　“所以呀，别拿你做不到的事情来劝我。”
　　“你我不同，”盛燃隔着围栏看向院子里，“我身后空空荡荡，放开余让，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过了一会儿，医生从别墅里走出来，被盛桥椿的司机送走了，想来已经没什么事。
　　祁年扔下烟蒂，跟着发动了引擎。
　　盛燃：“你陪乐乐吧，我自己能回去。”
　　“他现在应该睡着，我去除了碍眼没别的作用。”但祁年还是摁亮手机看了一眼，确定没有未接来电后才放下心。
　　“有可能治好吗？”
　　“没可能。”祁年早就从天方夜谭的奇迹里醒过来，“我现在只希望他能好好配合复健。”
　　“他一直都很抵触？”
　　“不愿面对自己站不起来的事实。”祁年轻车熟路地驶出小区，“他一直都很挂念你，至少有个念想，对他来说是好事。”
　　盛燃想了想：“这次闹绝食又因为什么，总不能是因为见不到我吧？”
　　祁年笑了一声，带着点嗤嘲：“跟你没关系，我妈给我安排了几场相亲，乐乐知道了。”
　　“所以他……”
　　“不是，”祁年飞快打断他，“他希望我去，可我不愿意。”
　　盛燃愣住了，这个走向怎么曲折起来了。
　　“盛燃，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祁年说，“如果盛之乐对我仅仅是占有，至少我能心安理得地陪在他身边。可他想要放手了，甚至用自己的性命威胁我放手，这才是让我最痛苦的地方。我辜负不起这一份深情，更何况……更何况我也喜欢他。”
　　退一步舍不得，进一步又怕把人逼急。
　　祁年：“我有时候会羡慕你，我没有你孤注一掷的勇气，我没办法不去考虑我父母的感受，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住了，希望你不要怪我。”


第69章 决定
　　祁年把他送到小区门口就原路返回了，盛燃在楼下买了两盒鸭脖鸭翅，余让最近挺爱吃。
　　他看了眼时间，出来快两个小时，希望他还没醒。
　　屋子里昏暗冷清，出门时拉开的窗帘这会儿严丝合缝地闭着，盛燃打开灯，靠窗的操作台上凌乱一片，地上滴着几滴血，有的被脚印踩得模糊，一路蜿蜒到厨房。
　　盛燃一瞬间头皮发麻，他丢下东西跑到厨房，就见余让坐在地上，拿着个木刻的胡萝卜，正用手上的刻刀一下一下削着。他手指受伤了，连同木头也沾满了血。
　　“余让！”他怕惊到对方，只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握住他抓着刻刀的手，“把东西给我。”
　　他出门得匆忙，竟然忘记把这些东西收起来。
　　“盛燃。”余让无辜地看着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我饿了。”
　　“好，我做饭给你吃。”
　　“这个胡萝卜好硬啊，”余让把坑坑洼洼的小木头递给他，“我想把它削皮来着，可我怎么也削不动。”
　　余让已经变得神志不清。
　　除开手指上的刀伤外，他身上还有几处别的刀口，可余让一点也回忆不起来是怎样把自己弄伤的。
　　盛燃处理好他身上的伤，才不过多少日子，好端端的一具身体上又多了那么多印记。
　　额头伤口快痂掉了，后背和腰上的淤青还没散干净，深深浅浅的划痕新旧相叠，再铜墙铁壁也经不起这番折腾，更何况，他的身体本就在垮掉的边缘挣扎。
　　吃过晚饭，等盛燃收拾好走出厨房，余让窝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睡着了。
　　盛燃关掉灯，挨着他坐下，裹上毯子，把他的脑袋枕在自己肩上，脑海里不停地盘旋着下午见到盛之乐的场景，他有很多话想跟余让讲。
　　南方的冬天又湿又冷，客厅里没装空调，盛燃坐了没多久就觉得腿冻麻了，但他不想回房间，太安静总忍不住胡思乱想，电视节目能分走一些思绪，他需要从死胡同里短暂地钻出来一会儿。
　　电视上放着火影忍者，盒子会员还是有次楼晶来他家吃饭时顺手给买的。这里住了小半年，他跟余让细心经营着点点滴滴，可再回过头来看，他们从来都没有一个家。
　　等过完年开春，就跟余让搬出去吧，到时候多补点房租给严池，虽然他那财大气粗的老板并不在意。
　　木雕手作的生意勉勉强强，要养活两个大男人还是难。
　　手机响了一声，祁年发来消息，说盛之乐醒了，吃了一点东西。简单聊了几句后，他把视线转回电视屏幕，正播放着鼬之死。愚蠢的欧豆豆，真是应景。在狱中的几年，火影都完结了。
　　“让，我今天回家了，见到了盛之乐，你还记得他吗，在小镇里见过。”盛燃小声跟他说着话，“他跟祁年在一起，是那种在一起，跟咱俩一样。你是不是也不相信，我听到的时候人都傻了。喜欢大概是天时地利人和，就像后来的我那么喜欢你。”
　　他自言自语着，太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了。
　　“乐乐的腿动不了了，你说他以后该怎么办。他小的时候特别爱踢球，老是蹭破了膝盖回家，娇滴滴的抱着我哭，我那时候嫌他吵，说再烦我把他腿打断。我好后悔啊，我怎么能这么说。”
　　“还有祁年，虽然我跟他已经是过去式了，可还是挺别扭的，这感觉就跟我和你还有余行都谈恋爱似的。啧，也不是不行哈？”
　　怀里的人哆嗦了一下。
　　“嗷嗷嗷不行，”盛燃自顾自哄着人，“不跟他谈，就跟你谈，我就只喜欢你。”
　　太阳直射点还在一路向南地奔向南回归线，北半球的夜晚好长。盛燃不厌其烦地念叨了好些，哭哭笑笑的，自己都快成了神经病。
　　倦意上涌，画面逐渐模糊，盛燃做了一个久远的梦，梦到他的母亲。其实他对妈妈的印象几乎没有，甚至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盛桥椿不可能留着他妈妈的照片。
　　可是梦里的女人有了一张完整的脸，只是他们隔着迷雾，似乎在森林里追逐，盛燃眼见得就要追上她了，忽然刮起一阵风，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
　　盛燃被冻醒，身上的毛毯掉在地上，右边的位置空了。
　　电视机还在辛勤工作，叽里呱啦的日语台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他迷糊了两秒，而后在余光中撇到了窗前挪动的身影。
　　窗被打开了，余让踩着椅子，已经一只脚踏了出去。
　　盛燃浑身汗毛竖起，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地冲过去把他拽了下来，直到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他感受到压在身上之人的体温，心悸后怕才刹那间蔓延开来，他大口呼吸着空气，喉间跟充了血一般刺痛。
　　他扶着人坐起，压着声吼他：“你他妈在什么！”
　　如果自己再晚醒那么一两秒，余让已经从18层跳了下去。
　　可与他面面相觑的人却浑然不觉发生了何事，举起右手在空中抓着什么东西，失焦的眼神空洞茫然，他嘴唇微微动着，声音很轻，但能听到一直在重复两个字。
　　“妈妈。”
　　余让在叫妈妈。
　　“余让，余让……”盛燃晃着他的肩膀，“醒一醒，我是盛燃。”
　　良久，余让回过神，看着他：“盛燃，你怎么在我家？”
　　盛燃闭了闭眼，眼泪失控般往下流。
　　“我看到我妈了，她在往窗外走，我想拉住她，可是她不见了。”他看着黑漆漆的四周，摇摇头，“这不是我家，余行呢？他放学回家了吗？快叫他回来，再不回家爸爸要生气了，他会打他的！”
　　他出现了幻觉。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盛燃把他抱进怀里，“都过去了，别怕，不会有人再打你们，我保护你。”
　　盛燃把他抱进房间，守着他一夜未眠。余让中途醒了好几次，行为怪异地说着他听不懂的话，那瞬间他已经分不清出现的是余让还是余行，可似乎都不重要了。
　　病情极速恶化，他以为时间会让余让好起来，可结果恰恰相反。
　　他在用时间一点点谋杀他，就像今天晚上一样。
　　余让随时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甚至极端到结束自己的生命。
　　守着这份爱意是对是错，如果失去了这个人，一切又还有什么意义。
　　天亮了，盛燃给祁年去了一条信息：把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给我。
　　对不起了余让，答应你的事情我要食言了。
　　我爱你，你是我对这个光怪陆离世界最后的挂念，我唯一所求不过是与你长长久久在一起。
　　可是固执地抓着不肯放手，最后只会是变本加厉的结果。
　　盛燃一次又一次地犯着同样的错误，一叶障目走在路上，非要等到这个错误积重难返，才幡然悔悟醒得太迟。
　　这个世界有种咎由自取的公平，逃避的事情等到避无可避，便是致命一击。
　　他跟余让这些日子的相处，不过是凿壁偷来的光，幽幽暗暗还损视力。他一厢情愿地以为这样对谁都好，不过是自私地不想被这个世界丢弃。
　　与其说余让拖着他难见天日，不如说是他折断了余让飞向光明的翅膀。
　　该结束了。
　　哪怕再也没有余让，他也该用另一种方式存活下去。
　　盛燃联系上了心理医生陈婷，关于余让的病情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沟通，那边无法给出什么明确的建议，毕竟任何病都只能对症下药。
　　陈医生在外省S市，离得不远，但对于现在的余让来说，出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盘算了一下手上的钱，加上之前吴豆豆还的三万，合一起五万不到，对于治病而言，简直杯水车薪。
　　无力的事实一件接着一件，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开口去借钱，虽然这是早晚的事。
　　盛燃跟陈医生约好了时间，紧接着收拾好两人的行李，订好票，在余让醒来之后笑眯眯地跟他说：“我们去旅游吧。”


第70章 成全
　　带余让看病的事情只有祁年知道，祁年叫盛燃退了车票，说开车带他们去S市。
　　盛燃起初并不同意，祁年面对的糟心事不比他少，他帮自己的已经够多了。
　　“你确定余让这个状态坐火车没问题吗？”祁年提醒他，“疫情之下出行多麻烦你不是不知道，他如果在途中犯病，怎么办？”
　　残酷的现实，盛燃不得不妥协。在他十七岁的时候，计划着自己高考结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考驾照，攒攒钱再找冤种老爹赞助一点，买辆十几二十万的代步车，寒暑假载着祁年满中国跑。当时只当是稀松平常的愿望，到现在却成了掣肘他的关键。
　　考个驾照，有辆车，那带着余让看病是不是能方便很多。
　　可他被困在了时间与金钱里。
　　出发那天他推着满满两大行李箱的东西，陈医生说按照病人现在的情况，大概率是要住院的，躲不过的事情便坦然面对吧，虽然他心底还抱着一丝侥幸，会不会还没有严重到这个份上。
　　余让偶尔恢复清明的时刻总满怀着出游的欣喜，虽然比起大都市，他更喜欢高山，草原，大海。可一想到跟盛燃在一起，又觉得哪里都没有关系。
　　他最近总是很嗜睡，或许是因为夜里总休息不好。车子里暖气开得很足，他胡言乱语了一阵后就倒在盛燃怀抱里睡着了。祁年透过后视镜看着他们，沉沉叹了口气。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他苦中作乐地打趣盛燃，“特别像带幼儿园里的小朋友。”
　　不厌其烦，天马行空。
　　两个小时的路程因为堵车稍稍滞后了一会儿，导航剩下的距离越来越短，在最后一公里的时候盛燃说：“要不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他们明明是吃过饭出发的。
　　“陈医生的时间不好约，我们已经快迟到了。”祁年明白盛燃的心思，但多一顿饭少一顿饭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我……”盛燃侧过头看着半梦半醒的人，“我只是怕他在里面吃不到好吃的，而且，这可能是我跟余让的最后一餐了。”
　　跟余让的。
　　祁年心口颤了一下，左转把车停在了路边。
　　那是一家连锁的中式快餐，余让被叫醒后整个人都处在亢奋的状态，或许是身边环境过于陌生，亢奋中带着些许紧张与戒备，但当盛燃牵过他的手时，这种不安顿时减了大半。
　　“你手好冰啊。”他难得处在清醒之中，扣着盛燃的手一并揣进衣兜里，有件事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奇怪，为什么他跟盛燃的旅行，祁年这个电灯泡怎么也在？？？
　　他有些吃醋。
　　这会儿不是饭点，偌大的饭店里除了店员没几个人，盛燃点了好几个余让爱吃的菜。
　　“太浪费了吧。”余让数了数，四荤两素一汤，“够我俩吃一天的了。”
　　“你爱吃的，多吃点。”
　　“我现在不饿。”余让心不在焉，更察觉不出恋人的异样。
　　“当陪我吃。”
　　余让点点头，从筷筒中抽出三双筷子。
　　盛燃偏过头飞快调整了一下情绪，他不想让眼眶在这个时候泛红。人生总是充满各种意外和矛盾，他一边希望余让能尽可能地保持清醒，又希望此刻的他是糊涂的，至少告别时没有那么痛苦。
　　可如果真的到了告别的一刻，无法好好说声再见，这段感情的句号他该如何落笔才不算有悔。
　　祁年叼着烟出门，把空间留给了他俩。
　　味同嚼蜡的一顿饭，像一幅名叫“最后的晚餐”的世界名画，本身就带了悲剧的色彩。
　　时间不多了。一餐结束，桌上的饭菜竟几乎没怎么动过。
　　余让趁机上了趟厕所，洗完手被盛燃堵在了里头，他以为对方也跟他一样憋尿呢，正要挪个地方，就见盛燃捧着他的脸吻了过来。
　　狭窄逼仄的卫生间密不透风，熏香混杂着厕所原本的气味直冲天灵盖。
　　在这样并不理想的小黑屋里，他们接了一个绵长热烈的亲吻。
　　感官与情绪的冲击过分激烈，即便在很多年后，盛燃也依旧记得这个吻，以及那时的心如死灰。
　　“想反悔吗？”出门后祁年问他。
　　盛燃摇了摇头。
　　车子继续朝着既定目标行驶，最后几百米。
　　棕色外墙的大楼似乎有些年头了，沾着雨水也冲刷不掉的陈年旧垢，望着灰扑扑的，像一座监狱。
　　车子驶进最右的车道，朝着大门慢慢靠近。
　　余让坐在后座左侧的位置，所以直到车子拐过弯，被门口保安拦下时，他才看到明晃晃的两行字。
　　医院。
　　精神中心。
　　脑海里空白了几秒，而后爆发出无比刺耳的尖叫。余让用力掰着门把手试图逃出去，可是车门落了锁，他被困在了盛燃的怀里。
　　“余让，你听我说！”求生的本能激发出了巨大的力量，盛燃不得不侧过半个身子借助自身重力才能压住他，他预料到了事情的发展，只是余让的反抗远比上一次在医院还要强烈。
　　祁年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突发的状况吓了一跳，他把车倒退着停到一旁，一时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
　　余让挣扎出一身汗，额角青筋毕现，愤怒而绝望地质问着盛燃：“说什么！你他妈还要说什么！你骗我！盛燃你骗我！！！”
　　盛燃忍受着爱人的拳打脚踢，他心中的城墙早已坍塌，住在城堡里的人，没有家了。
　　“对不起，”他哭着，“余让对不起，可是没有办法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你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精神病院于余让而言是监狱，是孤儿院，是自己被这个世界丢弃后的垃圾收容所，是比十三中还要可怕的存在，“盛燃，你答应过我的，你不会把我扔到这里，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扔下你，我们只是在治病。”盛燃尝到了铁锈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咬破了嘴唇，人在极度悲伤的情况下，连疼痛都显得麻木。
　　“治病？”余让哀恸地大声哭嚎，“病治好了，然后呢？我就再也不会出现了，再也不会了……”
　　盛燃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也有这么多的眼泪，车厢里缺失的氧气和心脏难以抑制的抽痛让他有种下一秒就会死去的错觉，可如果真的死了，是不是也就解脱了。
　　第二人格不会被彻底抹杀，但良好的治疗效果会让他被长久良性地压制。而恢复正常后的余行会慢慢开始新的生活，盛燃需要从他的世界里退出去，这意味着他与余让之间的过往就此一笔勾销。
　　他们用生离演绎一场死别，盛燃在亲手杀死自己的爱人。
　　可要救他的命，世上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恨我吧，余让。”
　　如果恨我能让你对这个世界的眷恋少一点，能让你不再伤害自己换取人格胜利，那就恨我吧。
　　“为什么？”余让千万次地问，“为什么放弃我？”
　　“因为想让你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我好好地活下去，你能活得快活吗？”
　　盛燃咽下苦涩：“能。”
　　“那我成全你。”


第71章 矫枉
　　余让还是被送了进去，提线木偶般穿过长廊，在老旧的建筑里当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他的意识在空中游离，像漂在水面上的一层泡沫，一触即破又连绵不绝。擦肩而过的人，三三两两，一眼就能看出谁是同类，谁不属于这个世界。
　　余让被陈医生单独留下来，在外等待的漫长时间里，盛燃抽了半包烟。
　　他从不觉得烟酒能解什么愁，直到自己也成了这样的懦夫。就像人无能为力的事情多了，便开始寄希望于菩萨鬼神。
　　门开了。
　　盛燃听着那些他听得懂听不懂的专业词汇，看着手上的半页纸，几行字，一份诊断证明。
　　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伴轻度精神分裂。
　　陈医生：“其他家属在吗？”
　　“我就是他家属。”盛燃说。
　　年近四旬的女医生托了托眼镜：“同性恋人在法律中并没有得到认可。”
　　“可是他只有我了。”
　　陈医生叹了口气：“这种精神类疾病的治疗过程往往历经几年，十几年，甚至终身，如果半途而废，前功尽弃不说，病症甚至可能会比现在更为严重。不管出于对病人考虑，还是长期的时间与金钱投入，我都希望你能谨慎。病人提起过他的姑妈，或许你能跟她商量看看？”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盛燃看向紧闭的房门，“我也只有他了。”
　　陈医生不再多说什么：“去办住院手续吧。”
　　“他的病有治好的可能吗？”
　　“只能缓解、改善，无法根治。”陈医生如实说，“好好配合治疗，回到正常人的生活状态是没有问题的。”
　　盛燃点了点头：“那……以后余让还会出现吗？”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么答案。
　　“我们的目标是让他不再出现。”
　　“我能留在医院里陪他吗？”盛燃近乎哀求，“睡走廊也行。”
　　陈医生从电脑屏幕中收回视线，松开鼠标认真道：“我跟你说过的，他的病最好是封闭治疗。”
　　盛燃垂下头，他无法从糟糕的状态里脱离出来，两股情绪在他身体里碰撞拉扯，快要将他撕成碎片。
　　“而且你留下，只会对病人的情绪和治疗效果产生影响。”打印机停止作响，陈医生把几张单子递给他，“现在需要把他的主人格诱导出来，你存在，他的第二人格就会继续抗争。”
　　次人格与外部有了情感连接，继而疯狂抵抗主人格的出现，潜意识里希望能够取而代之。
　　心理与精神疾病的医生没少见识同性恋，每年更是有不少人因为这种“病”被送进来，虽然当今社会风气放开许多，但同性恋人并不为大众所接受。相依为命的年轻人在风雨中独行，未来没有一丝明朗的迹象，久经沙场的医生心如磐石，却还是稍稍动容了几秒。
　　司空见惯的悲哀，有始无终的苦难。
　　事已至此，无法回头。盛燃沉默地办理完余让的住院手续，庆幸的是那几个小时里，余让一直都处于清醒冷静的状态，他们还有一点时间好好说声再见。
　　可清醒意味着残忍。
　　封闭区域的病房因为疫情管控更加严格，盛燃不被允许进入，他把其中一个行李箱交给余让，拉杆上挂着祁年刚才临时买的一袋子生活用品。
　　他们面对面站在楼下，吹着肆意凛冽的寒风。
　　余让出奇的平静，双手插在衣兜里，半张脸埋在毛衣的高领下，闷闷地开口：“余行卡里有八万块钱，我刚才已经转给你了，本来是想等你走了再转的，但是好像会没收我的手机。”他一直半低着头，口中哈出的冷气沾湿了领子，混着眼泪咸苦的味道，“盛燃，其实你可以放弃我的，可我知道你做不到，但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许反悔的事。”
　　盛燃喑哑着回答：“你说。”
　　“花完这些钱，不管我的病到了什么程度，都不要再管我。”余让话说声音颤得厉害，无言的悲凉蔓延至四肢百骸，“我活的这二十四年，从有记忆起就未曾真的快乐过，行尸走肉的日子过久了，也就忘了活着是什么滋味。可十三中的日子，这半年来有你的日子，让我觉得来人世间走这么一遭也挺好。或许我该早点看病的，如果上一次没有从医院逃走，如果我把对你的喜欢永远埋成秘密，你现在就不会这样痛苦。”
　　“不想我痛苦就好好治病，但不要说让我别管你的话，不管是你还是余行，我都不可能放弃。”盛燃靠近一步，替他挡住穿堂的风。
　　“我没有遗憾了，”余让抬起头，双眼猩红，“下次再见面不知道我还在不在，不过是时候把这具身体还给余行了。盛燃，如果要给你我之间的关系下一道定义，那我们今天就说好，现在，此刻，日落之前，我们分手了，你不需要再对我有任何的责任，如果你想帮我，适可而止，慢慢地退出我的人生，去追你自己该追的那道光。”
　　盛燃无助地流着眼泪，他在浓雾抓住一缕烟尘，可是风太大，他们看不见彼此了。
　　“我爱你。”他说，“余让，我爱你。”
　　太阳还是下山了。
　　所爱隔山海，山海可平，这一道道门却难平。
　　盛燃在医院外站了很久都没离开，祁年问他接下来什么打算：“每个礼拜四才能到医院送一次东西，你要不跟我先回H市吧？”
　　“不，我在这陪他。”
　　祁年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盛燃望着黯淡的暮色，“在想我监狱里的生活，你说余让是不是也一样。”
　　“这里是医院。”
　　“没什么不一样，与世隔绝，早睡早起，被监督，被教育……”
　　“盛燃！”祁年强迫他停止这种胡思乱想，“虽然不该在这种时候说这句话，但只要你点头，我们随时都可以终止这场治疗把他接出来。”
　　退路吗，没有退路了。
　　明天一早安排了盛之乐复健，祁年晚饭没吃就赶了回去。盛燃觉得自己真的挺混蛋，对自己的弟弟不闻不问，连一句安慰都没跟盛桥椿说过。
　　他拿出手机，微信消息跳了好几条，最新一条来自祁年，几分钟前发的，估计那会儿正等红灯呢。
　　祁年：行李箱里塞了张银行卡，密码是乐乐的生日，别急着退回给我，就当留着以后救个急
　　他没说什么，简单回了个好。
　　唯一的置顶消息停留在一串转账信息，八万。
　　我失去余让了。
　　这个念头一瞬间淹没过他，他几乎溺死于灭顶的巨浪。


第72章 固执
　　盛燃在医院附近的小区短租了一间朝北的次卧，原本的租客回老家，离租期结束还剩下一个多月时间，房东愣是不肯退押金，只得转租出去填这个空档。
　　房间很小，单人小床贴着墙，留半米宽的过道，盛燃只求有个睡觉的地方，其他什么好的坏的一概无所谓了。
　　开始的那几天他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几乎都是半夜醒过来，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只能推出一半的窗户正对医院，虽然层层高楼挡住视线，但盛燃知道余让就在那里，就在那个他触不可及的方向，这是唯一能让他感到慰藉的地方。
　　盛燃的状态差极了，每天就从早到晚地坐在医院门口，他无法从这种情绪深渊里挣脱出来，即便理智在一次又一次地警告他。
　　终于熬到第一次送东西的日子，他还是无法见到余让，陈医生说他的治疗效果并不理想，甚至在这两天有了加重的趋势。
　　“他伤害自己了吗？”
　　“暂时没有，”陈医生说，“我们有专人看护，危险行为会被及时制止。”
　　盛燃：“他肯配合治疗吗？”
　　陈医生面色凝重：“表面上是配合的，但他潜意识里非常排斥，我无法完整提取他过去创伤性的经历以及诱发双重人格的原因，任何病都是一样的，对症下药才能有成效。”
　　他小时候经常遭到父亲的毒打，他妈妈受不了家暴跳楼自尽，几年后，爸爸错手杀死了哥哥，紧接着割颈自杀。七年前他被侵犯，自此后余让的人格躲了很多年，也风平浪静了很多年。
　　这些往事他们都已知晓，哪一桩不是鲜血淋漓。
　　“初步判断，余行的第二人格出现在他妈妈去世后。”世上最亲的亲人离开，亲眼目睹一切的孩子如何接受的了，陈医生若有所思道，“但他们俩对时间的描述不太一致，余让对时间很确定，主人格余行却很模糊。”
　　盛燃不明白：“有什么不对吗？”
　　陈医生摇摇头：“这倒也没什么，只是当我再深挖细节时，余让对他妈妈死时的惨状描述更为直观剧烈，也更不愿意面对，余行则显得十分麻木，细枝末节的事情并不愿意回答。”
　　盛燃回忆着之前余让跟他说过的这件事：“那天余让跟他妈妈赌气出走，家里只剩下余行，所以在他们妈妈跳楼的时候余行才会因为一个人力量不够拉不住，最后妈妈活生生摔死在余让回家路上。余让因此非常痛恨自己，他的表现是不是也就更能理解了？”
　　陈医生靠向椅背，双手交叉在胸前：“可他是余行啊。”
　　第二人格表现得再怎么是余让，他也不会是余让。
　　“余行的内心很封闭，”陈医生接着说，“包括后面我再问询他有关他父亲跟余让死的那天的事情，他都说的很语无伦次，甚至前言不搭后语，他本能地想要忘掉，我怕更加刺激他，就没再追问。”
　　所以余让成了他思想的出口。
　　“那余让呢？”盛燃问得很艰难，“他对于……对于余让之死的态度呢？”
　　好荒谬的问题，陈医生捋了一把乌黑的长发，摇摇头：“作为这段惨剧里的死者，他的记忆是空白的。”
　　谁会愿意去面对自己的死亡，余让只有忘记自己死了的事实，才能作为独立的人格存活下去。
　　又有病人敲门进来，他们的对话终止，盛燃以为今天来这一趟能得到些许安慰，并进一步笃信自己把余让送进这里没有做错，可目前的结果不尽如人意。他努力平复下焦躁混乱的心绪，精神类疾病的治疗原本就是一个漫长无涯的过程，如果他连开始都无法忍耐，以后的日子又该如何度过。
　　两天后他接到祁年的电话，不过电话那头是他弟弟。
　　“两个选择，”盛之乐连声哥都没叫，开门见山地威胁人，“要么明天回家吃个饭，要么祁年推着轮椅带我去找你。”
　　这声音中气十足，显然吃饱了。
　　盛燃焦头烂额得要命，但因为是盛之乐，还是控制住了挂电话的冲动。
　　“哥，”盛之乐嚣张完服软，“爸爸很想你，我也很想你，我们很久很久很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
　　盛燃并不怀疑他的执行力，毕竟当年身无分文就敢跑到小镇来找他。
　　“我选A，”盛燃叹了口气，“把电话给祁年。”
　　盛之乐哼哼唧唧不大乐意，还是乖乖照办，祁年接过手机走到后花园，问他余让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盛燃没展开，问他，“我爸和乐乐知道我跟余让的事了吗？”
　　“你爸应该知道了，他没少叫人盯着你。”祁年出来没穿外套，这会儿冷得哆嗦，“明晚的饭局是你爸的意思，你应该能猜到他想跟你说什么。”
　　“非得让乐乐来开这个口吗？”盛燃觉得恶心，“他就不怕乐乐伤心？”
　　“乐乐他……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装作不懂。”祁年缩在墙角，“明天我去接你？”
　　“不用。”盛燃回绝，“乐乐这几天怎么样，听着心情不错。”
　　祁年嗯一声：“时好时坏，反复无常，但他想你是真的。”
　　盛燃笑了笑：“你俩……怎么说？”
　　“不清不楚的关系，”祁年冷静地下着定义，“及时行乐吧。”
　　电话结束后回屋，盛之乐等在玻璃移门后，他把捂手的热水袋塞进他怀里，掐着秒表吃飞醋：“背着我跟你前男友打了2分16秒的电话，很超标。”
　　“其中1分钟我都在路上。”祁年笑着推过轮椅，“要出去转转吗？”
　　“好，你先去穿衣服。”
　　第二天下午，盛燃坐高铁回了H市，祁年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你这些天吃过饭吗？”盛燃知道自己瘦脱了相，没心思遮掩，随口扯了句水土不服。
　　盛之乐比上次见面时脸色红润很多，虽然还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盛桥椿一看到半死不活的盛燃，眉头就又蹙深了几分，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省心，又一个接一个栽在同个人身上。
　　周媛音没在家，刻意避开了这几个男人的把戏，因为顾着盛之乐的情绪，盛桥椿不得不开口留下祁年，一顿饭吃得各怀心事，更多时候是盛之乐逮着他哥问东问西，最近在干什么，酒吧里唱歌好玩吗，为什么又为什么辞职了；又喋喋不休地讲了好多他在国外的事，怎么跟祁年遇上的，又是如何追的他。
　　盛桥椿听得面色铁青，一口牛排嚼了三四十下都咽不下去，席间更是一声都没坑，除了喝汤被呛到。
　　吃完饭父子俩走到二楼书房，盛燃从小就不乐意进这个房间，老气的桌椅，沉闷的窗帘，每次不是挨训就是挨揍。
　　“你刚刚都没吃几口饭。”盛桥椿生硬地抛出身为父亲该有的关怀，“身体不舒服吗？”
　　“没胃口。”盛燃更不习惯这种客套，疲惫不堪地揉了揉太阳穴，“爸，如果还是之前的话题，那就别开口了，反正你的公司我不会去，你的生意我也不会碰。”
　　要不是因为盛之乐，这趟鸿门宴他压根就不会赴。
　　“那你打算怎么样？”盛桥椿压着脾气，净挑难听的话讲，“跟那个神经病继续胡作非为下去吗！”
　　盛燃顿时就炸了，拍着桌子跟他爹叫板：“他有名字，你能不能学会尊重人！”
　　“死性不改！”盛桥椿最是拿他没办法，“你高中那会儿就是这样，谈个恋爱跟灌了迷魂汤似的，结果呢？你都为祁年做到这个份上了，他现在跟你弟弟好上了，你还觉得值得吗？”
　　“值得，祁年很好。”
　　“现在这个也值得？”盛桥椿反问他，“你还要一意孤行多久，浪费了七年还不够吗？”
　　盛燃不想搭理这茬：“没事我就回去了。”
　　“站住！”盛桥椿气急，“你要真想跟男人谈恋爱，我也不拦你了，可你好歹找个正常人行不行？你跟现在这个断干净，回公司来帮我忙，我不管你私生活。”
　　多讽刺的一步退让。
　　“你放弃盛之乐了？”
　　盛桥椿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我们都要现实一点，乐乐现在这个样子，能好好活着就够了。乐乐他都理解，我也会好好说服你周阿姨。”
　　“你以为我在意的是他们的看法吗？”盛燃轻嗤道，“是我根本就没有任何兴趣，你当成宝贝的产业跟我没有一毛钱关系，同样的，你不屑提及的那个人，不管我跟他将来如何，至少现在，我不会放手。”
　　盛桥椿：“你会回来求我的。”
　　盛燃一刻不停地离开这里，盛之乐问他：“哥，你跟爸爸吵架了吗？”
　　“不算吵，我就拍了下桌子。”盛燃安慰他，“你不用管这些，好好吃饭睡觉。”
　　“我希望你能帮爸爸，”盛之乐说，“我只相信你。”
　　盛燃摸摸他的头：“可是你哥想要的不在这里。”
　　他径直回了宿舍，这里充满着余让存在过的气息，他躺在余让的床上，终于睡了完整的一觉。


第73章 泪痣
　　十二月的下旬，这一年就要结束了。
　　街上到处都是叮当作响的圣诞铃声，挂着彩灯和装饰品的圣诞树更随处可见，阴冷乏味的冬日平添了一份活力。
　　可是余让的治疗效果却比预期的还不理想，后面半个月的时间，心理干预与药物治疗双管齐下，他的精神状态好转了很多，可中间还是自残了三次，余行的人格依然无法长时间停留。别说治愈，仅仅是恢复到之前的样子都很难。
　　这样的病例对陈婷来说算得上挑战，她为此花了不少时间精力去查阅了很多案例资料，甚至还有些乐在其中。所以看到如此缓慢的进展和不尽如人意的结果时，她开始计划别的方案。
　　她把盛燃叫到医院，提出了一种可能性——是否可以跟余行的姑妈聊一聊。
　　病人始终没有彻底打开自己的内心，但这不意味着他主观意愿不肯配合，或许是他本身就难以意识到这是个问题。
　　“余行手机上有他妹妹的微信，逢年过节聊几句，我可以去联系。”盛燃不太有把握，毕竟余行尚未成年之际就开始独自在社会闯荡，这么多年更是一次面都没再见过，他的姑妈会愿意为了这个侄子来一趟S市吗。
　　他很快联系上了余行的表妹，小姑娘一听自己表哥的情况，说话都哽咽了，她小的时候没少经历余行发病，当时还差点被他割破喉咙，不过姑娘从没为此记恨过她哥，还总愧疚余行因为这件事被送到十三中，才会发生后来一系列的种种。
　　姑娘在学校拿不定主意，急匆匆地挂掉电话要跟她妈大哭一场，盛燃刚松一口气，没料想意外发生了。
　　余茹霞得知消息后直接打了电话给余行，那会儿偏又正逢他为数不多的可以拿到手机放风的时间。终归是养在身边多年的血亲，余茹霞一听余行的声音就哭了，一边心疼一边又止不住埋怨：“这么多年你就是不肯来看看我，也不肯告诉我们在哪里，现在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你让你天上的爸妈怎么安心？！”
　　要不是疫情之下身为老师没法出省，余茹霞恨不得当晚就赶到医院。
　　“姑妈，我没什么事，就是常规治疗。”余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空荡荡的语言打消不了家人的顾虑，余茹霞急道：“我这就跟学校打报告，这周末就去找你！不见到你我放不下这个心！”
　　余行无奈，而且在医院里关了一个月，跟一群同病相怜的人呆得发狂，他非常想找个时机出去透透气。
　　“姑妈，别跑这一趟了，我跟主治医生申请一下，周末回家看你。”
　　陈医生没直接给答复，她找了盛燃商量，盛燃懊恼于自己行事不够谨慎，陈婷却觉得这是个突破口。
　　“可是余行现在的状态适合去见他姑妈吗，万一说起些以前的事情，会不会进一步刺激到他？”盛燃很担心，他不敢冒这种风险，余行好不容易稍微正常起来。
　　“这一个月，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重复来回讲述过很多遍了，即便真的会刺激到，脱敏也是必经的过程。”陈医生说，“当然，作为他现在的家属，你可以拒绝。”
　　盛燃思考了半天，才战战兢兢地抛出问题：“我可以陪着他，是吗？”
　　陈婷中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这样扭捏：“你们早晚会见面的，不是吗？”
　　除非你这辈子都不再出现在他面前。
　　“不会影响治疗效果吗？”
　　“我相信你知道如何保持恰当的距离，”陈医生点到为止，“不过别出去太久，最多在外面呆一晚。”
　　一晚，足够了。
　　盛燃已经快憋疯了，近一个月时间没有一刻不在想着余让，明知这是错的，可他无法停止，时间并不能成为治疗疾病的解药，它只是让你认命，让你妥协。
　　见一面吧，饮鸩止渴也好。
　　周六一大早，盛燃去医院接余让，他为此特意捯饬了一番，一张俊脸重见天日，就是黑眼圈重得跟纹身似的烙在脸上。
　　然而出现的人格是余行，在看到来人时隐隐排斥，只是出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才默许了他的决定。
　　前往余行老家的高铁经过了H市，短短两站的距离，他独自躲了七年。他们并肩坐着，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只是开始时余行说了谢谢，谢谢盛燃这些日子的照顾，谢谢盛燃陪他走这么一趟。
　　他没有再跟之前一样逼着他远离余让，他只是冷漠地望着窗外，望着渐远渐近的风景，因为结局已经注定。
　　老小区改造后加装了电梯，远远看去跟脚手架一样格格不入。余行在这里度过了最痛苦的那几年，他的家人都死了，而他，心病缠身，是他姑妈忍受非议照顾他读书生活，可他带来的除了灾难似乎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余茹霞一见到余行又开始没完没了地哭，高了，瘦了，苦了他了。这些年，她同样老了很多，眼角皱纹深深浅浅，头发白了一半，一贯锐利的李平阳端坐在沙发上，看到单薄的年轻人时还是愣怔了一下，这孩子怎么就把自己熬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
　　盛燃作为局外人旁观着一场久别重逢。
　　余行住过的小房间改成了书房，不对，应该说终于又变回了书房，他留下的很多东西就堆在里面的柜子里，包括家人的遗物，大概是想着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看看。
　　余茹霞就一个哥哥，从小相依为命着长大，最后哥哥一家四口只剩下一个人。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她说什么都不会把余行送到那种地方，这些年她从没放下过这个唯一的侄子，只是生活总往往枝节横生，难遂人愿。
　　吃过午饭，余行借口收拾东西钻近了书房，他知道盛燃此行的目的，也愿意制造一个空间给他们。
　　洗碗的活交给了李平阳，他乐得自在，实在不愿再卷入这桩剪不断理还乱的是非中。
　　余茹霞自然记得眼前这位叫盛燃的年轻人，当年他锒铛入狱，余行牵涉其中，只是没想到多年后他们又再次遇见，故事好像变得比从前更加复杂。
　　“七年前是我没让小行去法庭，”她开门见山，“那时候我有苦难言，现在你知道了，希望你别恨他。”
　　“如果恨他，我何必来这一趟。”
　　“你们现在是……朋友？”余茹霞不解。
　　“这不重要，”盛燃说，“我只是想救他。”
　　先前陈医生和余茹霞已经通过电话，故事的说辞一般无二，死结还是那个死结，盛燃此行不敢再抱过多的期望，他怕了。
　　“余行之前的家在附近吗？”盛燃问，“我想去看看。”
　　“不在了，”余茹霞叹着气，“他爸妈死后没两年就低价转卖了，死过人的房子卖不了价钱，可我得养活他，我没有办法，结果前年拆迁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盛燃喝一口水，喉间滚了几遭的话挣扎着出口：“能说说……余让的事吗？”
　　“谁？”余茹霞愣了愣，“余让？”
　　“嗯。”盛燃点头。
　　余茹霞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我其实有件事一直没想明白，不管人格如何变化，小行从来没有对外说过自己是余让，所以在十三中的时候，他为什么会一直用余让的身份跟你相处？”
　　盛燃从何得知，他从来没有问过余让。
　　也许，很多故事的开头就早已注定好了结局。
　　“小让和小行从小就不一样，一个乖巧懂事，一个惹是生非，但他们两兄弟的感情一直很好。”余茹霞并不爱回忆这些陈年旧事，每每想到，除了心痛再无其他，“可惜啊，可惜了那么好的孩子，他如果活着……”她意识到什么没再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抬手擦掉眼泪，“他们两个除了长得一样，其他处处不同，所以不管是亲戚还是他们同学，都能一眼认出他们，就算是照片里都很明显。”
　　“照片？”盛燃抬了抬眼皮，“他们小时候的照片吗？”
　　他想起来，那时候在小镇的卫生院里，余让曾给他看过。
　　“是的，我都存着。”余茹霞扶着桌子站起来，走进卧室，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出来，她把信封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都是有关余让一家的老照片，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着，“之前都夹在相册里，我看一次就难过一次，老李就把照片都收起来放信封里了。”
　　余让的爸妈都很好看，那也曾是幸福的一家四口。
　　其中几张照片盛燃有印象，诚如余茹霞所言，谁是余让谁是余行一目了然。
　　“小让不喜欢拍照片，就没一个有个笑脸的。”余茹霞摩挲着光滑的相片，仿佛还能摸到她侄儿细嫩的小脸。
　　其中有两张照片塑封保存着，余茹霞特意挑出来：“这是他俩十岁生日那天我拍的，小让一直躲着相机，拍出来的照片都糊了；小行就很乖，主动把脸凑过来，占据了整个镜头。”她至今都记得那天的场景，那时候他们家已经有了裂缝，只是没有想到会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收尾。
　　盛燃接过两张照片，一左一右，细细看着，照片的右下角用钢笔写着日期与他们各自的名字。
　　余让单手端着蛋糕，嘴里叼着塑料叉，大概是看到镜头飘过来，正要转身，所以照片有残影。
　　另一张则是乖乖笑着的余行，他眉眼弯弯，嘴角一圈挂着亮白的奶油，冲着镜头开心比了个耶。
　　盛燃转过头，看向屋门紧闭的书房。如果那时候的余行知道了现在的生活，他可能，再也不会笑得如此灿烂了。
　　等等……
　　盛燃飞快回头，刚放下的照片再次拿起。
　　不对。
　　这不对！
　　他把所有照片铺陈在桌面上，所有余让的，余行的。
　　“怎么了？”余茹霞被他的举动吓到，连带着李平阳也挽着袖子从厨房走出来。
　　“这个人是余行？”盛燃把照片推到她面前，没注意自己的手居然是抖的。
　　“是……是啊。”余茹霞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忽然反常是因为什么，糊里糊涂地指了指照片上的小字，“名字都写着呢。”
　　为什么会这样？
　　书房的门开了，故事的主人公出现在视野里。
　　他扶着墙，神情恍惚迷离，与刚才不同的是，他左眼眼角处多了一颗用黑色水笔画上的小黑点。
　　跟余行照片里的泪痣，一模一样。


第74章 余让
　　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余让？！
　　这个念头如同一块陨石砸开了冰封着的湖面，死水开始翻涌。
　　盛燃撑着桌子才没让自己倒下，心跳在耳边炸开，一下下敲打着耳膜。他脑子里无比混乱，短短几秒钟，大喜大悲上下翻腾。他反复肯定否定这个猜想，怕绝境中燃起的火苗一阵风就灭了。
　　“盛燃，姑妈？”他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们，“我不是应该在医院吗，为什么在这里？”
　　余让的人格出来了。
　　他为什么要画那一颗痣？
　　余茹霞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踉跄着走过去抱他：“小让，你出来了，我可怜的小让……”七年前余让被侵犯，强烈的刺激下人格躲了起来，也就是说，余茹霞最近一次见到余让，是在他被送到十三中的时候。
　　也是因为这个决定，使原本就悲惨的少年苦难更甚。
　　在看清他脸上的“痣”时，余茹霞显然也愣住了。
　　余让的视线越过来人落在盛燃身上，他们已经一个月没有相见了。分离时的心痛不舍仿佛就在昨天，他以为他们不会再见面。
　　他看着盛燃，又问了一遍：“你带我来这儿的？”
　　盛燃还未回神，整个人显得呆滞惶恐，无人知晓他灵魂深处此刻正经历着何种动荡。
　　“姑妈，”余让没等他回答，避开余茹霞的拥抱，讪讪道，“我该走了。”
　　“别急着走！”余茹霞急道，“你才来了多久，姑妈好多话都没来得及跟你说呢！”
　　余让看到始终对他抱有警惕的李平阳，对这里的排斥又一次攀上了顶峰。他不喜欢这里，一点也不喜欢。
　　他无助又委屈地看向盛燃，更多的是想跟他能单独呆在一起，哪怕什么也不做。
　　盛燃满肚子疑问，但他现在只能把就要冲口而出的话咽回去。
　　“我们走吧，”盛燃走过去，隔着衣服握住他纤细的手腕，跟余茹霞道别，“等他好点了，我再带他来。”
　　他真的是余让吗？盛燃盯着他眼角画上的那颗小痣，彻底乱了头绪。
　　为什么余让要画这颗痣？他又一次问自己。
　　随着一个人的长大，脸上的痣会消失吗？如果不会，如果这具身体是余行，难道余行从小就有给自己画痣的习惯？这太不合逻辑了。
　　盛燃在迷宫里走了半天，找不到出口，看不清来路。
　　直到走出小区，被余茹霞送上出租车，盛燃才强迫自己把这些先放一放，他报了个酒店的名字，那是出发时就定好了的。
　　“我出院了吗？”余让问他。
　　“还没有，只是请假出来一天。”盛燃大概解释了一下，余让点点头没再说话。
　　余让站在酒店门口，踯躅着没有往前。
　　盛燃：“怎么了？”
　　余让看他一眼：“我想回家。”
　　从这里去H市，不管高铁还是客车，都算方便。
　　盛燃哄他：“我们明天要回医院，今天将就一晚好不好？”
　　余让垂下头，轻声说了句好，盛燃这一颗心斑驳的心脏，顿时就酸了。
　　“我怕你辛苦。”盛燃说。
　　“不怕，”余让盯着脚尖小声嗫嚅，“我不怕辛苦。”
　　“好。”盛燃笑了起来，“那我们回家。”
　　一路上两人怀揣着各自的心事，彼此间没有太多交流，高铁站里余让去了趟卫生间，再出来时脸上的黑点不见了，头发上沾着一些水渍。
　　他的神情很不自在，还总是下意识地去抹眼角的位置，盛燃不动声色看在眼里，抓心挠肝，只想快点得到一个答案。
　　余让一个月没有回过宿舍，虽然都不过是短暂停留的驿站，但因为跟盛燃度过了酸甜苦辣的日子，才觉得这里特别又难忘。
　　明明该忘的，何时才能放下。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原本平铺的被子折成了四四方方的豆腐块，这是盛燃的叠被方式，而床边的椅子上，还挂着盛燃的换下的居家服。
　　“你……”余让转过头，看着门边之人欲言又止，盛燃意识到什么，脸唰就红了，支支吾吾道：“我我我前阵子回来过几天，就……睡你床上了。”
　　这种滋味跟尾行痴汉被抓现行似的，盛燃回忆起自己嗅着余让盖过的被子入眠的场景，简直恨不得挖穿天花板飞出去。毕竟他俩明面上已经分手，自己这种藕断丝连的行为挺叫人害臊的。
　　从来不是只有一个人承受着思念的苦，余让也跟着脸红，脑袋一热：“那你今晚还睡我床吗？”
　　“……”盛燃吞了吞口水，走向卫生间顾左右而言他，“我把热水器插上，你等水热了再洗澡，我去楼下买吃的。”
　　“外卖不行吗？”外头冷得要命，余让舍不得。
　　“楼下的快一点儿，我饿了。”盛燃找个借口溜出门，刚出电梯就拨着余茹霞的号码打了过去。
　　余茹霞看到盛燃来电，以为是余行出了什么事，忐忑地接通后，对面却没头没尾地抛过来一句话：“余行眼角的痣呢？”
　　“什么？”余茹霞慌了一阵，“什么……什么痣啊？”
　　盛燃没那么多时间跟她绕圈，直白又慌张地问她：“这具身体到底是余让还是余行？”
　　仅凭一颗痣的判断过于草率，但他不愿意放弃一丝一毫的可能，即便这种猜想在旁人瞧来是种荒唐。
　　“余让跟你说了什么？”余茹霞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却把这件荒唐事几乎坐实。
　　盛燃心脏跳动得愈发剧烈，他喉咙发紧，再开口时声音都是哑的：“所以，他真的是余让吗？”余茹霞知自己失言，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盛燃说话带着哭腔，庆幸和悲喜都有，“余行左眼有一颗痣，余让却没有。他作为余让时的记忆比作为余行更加清晰直观，而这些日子的治疗，他明明很配合，可一直无法真正地正视自己敞开心扉，治疗效果非常糟糕。医生也找不出原因，那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余让，我们一直试图杀死的是他的主人格，这一切从开始就是南辕北辙，一直都是错的！？”
　　他压抑着语气，亦压抑着情绪，一字不顿地吐出这些字眼，生怕一秒的停顿得到否认，或自我怀疑。
　　可余茹霞只剩叹气：“他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他的病好不了。”
　　“重要，”盛燃无比坚定道，“他是活生生的人，不该稀里糊涂地活着，更不该被这样放弃。”
　　“可这是他自己的意愿，”余茹霞激动道，“是他自己不肯面对自己，如果逼他，他会疯的！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们才会默许他用余行的身份活着，这都是为了他好！”
　　他是余让，他是余让！
　　“为什么？”盛燃躲在隐蔽的角落，暮色降临，他却觉得，天亮了，“他为什么要逃避自己是余让的事实？”
　　“我也不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盛燃想着，“从一开始就这样吗？”可他最初出现双重人格的时候，余行还活着。
　　余茹霞回忆道：“从他爸爸和余行死后，我一直在想，大概是他亲眼目睹了惨剧的发生，才会经受不住打击变成了这样。”
　　这就是心结所在吗？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盛燃说，“余行跟我说过，他们的爸爸酒后杀死了余让，随后又自杀，可现在看来，被杀死的人是余行。”
　　“是的，死的是小行，面目全非，”余茹霞想到那天触目惊心的画面，抽泣道，“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地上就躺着冷冰冰的两具尸体，屋子里到处都是血，小让鲜血淋漓地坐在地上，已经神志不清。”
　　盛燃心口抽疼，呼吸的空气带着彻骨寒意。他尝试代入自己，即便他对盛桥椿和盛之乐没有那么多所谓父子情深和兄友弟恭的情谊，但一想到如果是他们倒在血泊里，窒息的滋味瞬间就弥漫了上来，他大概也会疯掉。
　　可是他的余让，在十三四岁的年纪，就独自面对了这些。
　　眼眶一阵阵泛酸，盛燃抬头望着渐暗的天空：“谢谢你告诉我。”
　　“你要做什么？”余茹霞想要阻止他，“小让的病经不起折腾，如果你只是为了知道一个真相，我已经告诉你了，如果你想着拨款反正，我奉劝你不要。他这一生已经这样了，懵懵懂懂地活着，活下去，就够了，没必要再让他一遍遍撕开伤疤！你作为朋友，为他做的已经足够，到此为止吧，这份恩情小让还不上，我们也还不上。”
　　“他的人生不该就这样，他不该只是活着，从前没有人管他，现在有了，我不只是他的朋友，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人。我愿意做这些，任何的风险和结果我都担着，我只是想要余让，仅此而已。”
　　盛燃说完这些便结束了通话，冬夜的风凛冽呼啸，他扯开半掩的口罩，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压在身上的五指山飞走了，他重见天日，这些日子累积的绝望与无助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余让，他真的是余让。
　　他无意识地掉着眼泪，失而复得，劫后余生。
　　未来的道路似乎依旧不要好走，但他看到了前方照着的光。往前走吧，再也不是深渊了。
　　盛燃在外面呆了很久，他始终无法平复下这种心情，他爱上一个人，是泡沫，是海市蜃楼，就在刚刚，那份爱有了真实的具象，摸的到，碰的着。
　　他晦暗无光的人生再次燃起了希望，他感受着澎湃的心跳，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拎着晚饭回家，在电梯口遇见了楼晶，她有自己的房子不住这儿，这让盛燃意外了一下。
　　“来收屋，”楼晶裹着围巾哆嗦，“你哭了？眼睛这么红。”
　　盛燃咳嗽两声掩饰着尴尬，想起这房子最近怕是没什么机会多住了：“过几天我把东西收拾走，房子能空出来。”
　　“急什么，你又不是不交房租，爱住多久住多久。”楼晶想了想，“哦对了，今晚有安排吗？店里应该挺热闹，老板也会在，你要没什么事带着你男朋友来玩儿呗。”
　　“今晚有什么活动吗？”盛燃没反应过来。
　　“我靠，圣诞节啊！”楼晶把帽子也戴上了，“我先去店里，给你俩留座哈。”
　　圣诞节了。盛燃对这个节日没什么特殊的想法，毕竟以前也没怎么过过，不过就是被女生塞一堆贺卡，桌上堆一座苹果山的事。
　　余让会喜欢吗？
　　盛燃打开手机，给陈医生去了条信息，只问了能不能去吵闹的场所，其他的没来得及细说。
　　陈婷回复得很快：以病人意志为主，如果没有过分刺激的事情，适当的社交有利于病情恢复。


第75章 复燃
　　余让靠着沙发睡着了，像很多个他下夜班回家后的场景，但盛燃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踏实。
　　关门的动作很轻，可还是把人吵醒了，余让睁开眼睛，沉默地看着他。
　　外面已经黑透了。
　　“抱歉啊，久等了。”盛燃把饭菜放到餐桌上，但余让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窝着，没有移动的迹象。盛燃想了想，又把外卖袋拎到茶几上，清出一块空地，把打包盒一个个拿出来，“就在这吃吧。”
　　不知是药物影响还是什么，余让的反应变得有些迟钝，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盛燃身上情绪的变化。
　　盛燃递过去的筷子无人接，他索性用脚勾过矮凳，坐到茶几的另一侧，笑眯眯地问他：“要我喂你吗？”
　　屁股下的矮凳是他用几块木板和胶水潦草拼凑出来的，前后脚不一样高，坐着有些晃荡，跟他现在的心情似的。
　　余让皱起眉，直觉这人不对劲。
　　“怎么去这么久？”他旁敲侧击着，“我都等睡着了。”
　　“打了个电话。”
　　“谁的电话？”余让心口一沉，“陈医生吗？”
　　“不是。”盛燃不想骗他，又不想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扯出这个话题，三两下把塑料盒盖子掀开，小炒鸡，炒三冬，手撕包菜，还有一盒油滋滋的东北烧烤，都是余让爱吃的。
　　余让见他半天没下文，也就默契地没有追问，他本来并不饿，但因为吃到喜欢的口味，一口接一口没停下，盛燃瞧着又开始心疼地发散思维：“医院里是不是吃得不好？”
　　“还行，”余让说，“就是挺清淡的。”
　　可他明天又要去医院了。
　　这顿饭对盛燃来说失了胃口，他总忍不住盯着余让看，太久没有见了，真想抱抱他，能亲一下就更好了。
　　然而余让铁了心不搭理他这茬，视线在电视机，在饭菜，在垃圾桶，就是不在他身上。盛燃这个着急，一点借题发挥的余地都没有。
　　“呆会儿去B.Water吗？”吃完饭，他才提起这事，“今天圣诞节，挺热闹的。”
　　余让摇摇头：“我困了。”
　　盛燃瞄了眼时间，这才六点半呢。
　　余让没跟他讨价还价的打算，吃饱就钻进了浴室，洗完澡又一溜烟逃进被窝，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得盛燃目瞪口呆，他仿佛成了空气一样的存在。
　　盛燃无语且挫败，这什么情况？他这悲惨的人生刚转个折，灿烂俩字才落个点，心心念念的人，好像，不喜欢他了？
　　有毒，余让连卧室门都关上了！
　　盛燃收拾完垃圾，郁闷地洗漱睡觉，本想给陈医生去个电话，一想到大周六又过节的，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余让开口，正如余茹霞所说，他逃避着真实的人格，如果自己非要逼着要个答案，他的病情是否又会加重。
　　真的是因为受到强烈刺激吗？盛燃辗转反侧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愿面对自己是余让的事实，跟他父亲和余行的死到底是何种联系？
　　他确定这两件事有关联，可中间似乎少了一座搭起两边的桥。
　　20：45，盛燃这半年来生物钟早乱了套，这个点压根睡不着。他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刷了会儿朋友圈，余让治病的一个月来，他几乎没有打开朋友圈看过，就这么把自己隔离在孤岛上，可现在，这座孤岛上的迷雾散开，他看到远方的海岸，即便那片岸还很远，即便他的帆船才刚刚启航。
　　祁年发了一组圣诞风格浓郁的照片，布置着麋鹿和白色圣诞树，那是他们盛家的后花园。点个赞。
　　吴老二到了青春期臭屁的年纪，一天能发十来条状态。挑几条，点个赞。
　　远在广东的张欢发了段小视频，是他三四个月大的女儿。盛燃出狱那会儿全靠张欢接济，后来他手头宽裕了想还钱，被张欢在电话里骂了半个小时。点个赞。
　　严池发的是一张自拍照，灯光角度堪称完美，表情稍显做作，文案配“老婆太爱偷拍我了怎么办”，楼晶评论了一个“？”，若干店员跟着评论“？”。跟个队形：？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盛燃摁灭手机，强迫自己闭上眼，但他一直没睡安稳，半夜里被屋外窸窸窣窣的动静闹醒，他瞬间清醒，掀开被子光着大腿就冲了出去。靠窗小桌上的台灯亮着，照亮方寸一隅，余让穿着棉衣棉裤，拿着刻刀正雕刻着一块小木头，但冬夜里温度低，手指冻得不够灵活。
　　他抬头瞄了眼盛燃，看到对方眼中条件反射的惊慌，住院前的那段日子，盛燃就这样绷着一根弦，生怕他出了意外。
　　“我没事，”他重新低下头，“醒了睡不着。”
　　盛燃舒一口气，回屋套上珊瑚绒居家服，倒一杯水坐到他边上。
　　“在雕胡萝卜？”
　　“嗯，”余让小心操作着刻刀，“之前把你雕好的弄坏了一个。”
　　盛燃屈起膝盖缩在椅子上，托着腮静静陪着。时间好像忽然慢了下来，他急于求证的事情在这一刻显得无足轻重，反正他们来日方长。
　　凌晨1点多，世界清净。盛燃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余让头也没抬地赶他：“你回去睡吧，我应该不会犯病。”
　　语气里带着一丝丝酸楚，盛燃看了眼时间：“明天还要早起，你也去睡吧。”
　　余让像是没听到似的，雕好胡萝卜的叶子才慢悠悠开口问他：“医院里花了多少钱了？”
　　“没合计过，”盛燃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插科打诨地搪塞，“你转我的八万够花好久。”
　　“你呢？”余让问，“你这些日子在干什么？”
　　能干什么呢，在S市那狭窄的出租屋里害相思病呗。
　　“我可以自己去医院。”余让换了一把刻刀，大刀阔斧地削下一大堆木屑，“其实我挺欣慰的，吃饭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心情很好，我很久没见过那样放松的你了。盛燃，你应该去找祁年或者去B.Water度过一个热闹的节日，而不是被我捆在这里，无聊地看着我削木头。”
　　盛燃终于明白他们之间的别扭和余让对他的疏离是因为什么。
　　“你好像误会了，”盛燃放下脚，凑过半个身子靠近他，“我心情是不错，但跟他们没有一点关系。”
　　余让削木头的动作一滞。
　　“你提醒我了，”盛燃看着他认真道，“在医院里你说我们分手了，我没来得及回答你，不分，我们不分手。”
　　“？”余让抬起头，蹙着眉，动了动嘴唇，眼里写满一言难尽，又不知道说什么。
　　这不是盛燃的一贯作风。
　　他疯了？
　　“不治病了吗？”余让眨巴着眼睛，声音很轻细，像委屈的小兽。
　　“治！”盛燃舔了舔嘴唇。
　　“可是……”可是治病，我还是会消失。
　　盛燃心一横，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说，咱们按照留住你去掉余行的方案去治，怎么样？”
　　余让愣怔道：“主人格是无法被替代的。”
　　盛燃：“如果你就是主人格呢？”
　　余让握刀的手颤了一下，视线开始闪躲，但他并没有否认或是情绪异常，这让盛燃往下试探的底气又足了一分。
　　盛燃就这么耐着性子等他的回答，一直过了好久，余让垂着的眼皮才稍稍抬起，怯生生地看向他：“你刚刚说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这回轮到盛燃茫然了。
　　余让有些不好意思：“你说我们不分手。”
　　“算数。”
　　盛燃一颗心都要荡漾得飞出来了，他握住余让冻僵的手指，拖过来塞进衣服里，冰冷的刺激隔着T恤传过身体，他用力一拽，余让踉跄着扎进他怀里，两人呼吸都有些重。
　　台灯因电量不足幽幽闪了两下，像暧昧的信号。
　　下一秒，灯灭了。
　　视线被黑暗笼罩，而他们的感官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明。
　　心跳，喘息，体温，微微的颤栗。
　　盛燃托着余让的屁股把他抱起来，走出两步撞到凳子，再走几步又撞到茶几，余让不由地用双腿圈住他，两人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间，一并砸倒在床上。
　　浑身燥热。盛燃在零度的深夜里闷出一身汗，他脱掉外套，又伸手去解余让睡衣的扣子，不知是两眼一抹黑瞧不见，还是趁着夜色耍流氓，硬是把人上上下下摸了个遍。
　　“你够了。”余让忍无可忍地抓住他放肆的手腕，“你回去睡觉吧，我困了。”
　　“一个人睡太冷了，分我半个被窝吧。”盛燃伸脚勾过被子，被窝里余温还在，包裹着两位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湿热的气息喷在脸上，余让在对方吻过来之际偏开了头。
　　盛燃有些挫败，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小声嘟囔：“怕你不肯亲，我晚上吃羊肉串都没配大蒜。”
　　余让失笑，他们好久未曾这样亲昵了，被时间与糟心事熄灭的爱意在死灰复燃。
　　他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小心翼翼又坚定不移地爱着他。可是自己配得上这一份好吗？
　　卖惨不成，盛燃撑着床面支起身体，强盗似的地叫嚣：“给不给亲！”
　　余让轻声笑着，抬手圈住他，向下一压，柔软的唇瓣顺势贴了上去。盛燃没有丝毫停顿地给与回应，舌尖勾连出无限春光，滚烫如岩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再尝到这滋味，直到所爱之人真真切切地拥在怀里。
　　比起上一次分别，此时的吻沾上了无穷无尽的缠绵与珍视，盛燃感受到身体的变化，才发现沉睡的欲望也跟着苏醒了。
　　他跟余让之间始终保持着克制的距离，他几乎没有对那具身体产生过什么非分之想，或者说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过。毕竟那时候身体的主人是余行，他半分觊觎都是罪过。
　　可现在不同了。
　　他是余让，是他可以完完全全拥有的余让。
　　两人衣衫单薄地贴在一起，彼此身体一点异样都能被捕捉得清清楚楚，所以当某个突兀的东西硬邦邦顶着自己时，余让呆住了。他一把推开盛燃，抱着被子缩到了角落。
　　盛燃头晕目眩地回过神，是自己太心急了吗？
　　“你……你回屋吧。”余让满脸通红，呼吸急促，却强自镇定地下着逐客令。
　　“啊？”盛燃人傻了，但他还是飞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嗷……那你好好休息。”
　　他捡起地上的衣服，欲盖弥彰地挡在身前，悻悻回了自己房间。
　　那股子劲上来可真折磨人，盛燃这些年都快以为自己熬成性冷淡了，结果今天这局面差点一发不可收拾。
　　慢慢来吧，他想着，早晚得把这个处给破了。


第76章 羁绊
　　余让睡醒后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昨晚发生的事情在记忆里回笼，他一阵恍惚，直到喝水时扯到破皮的唇角，反应过来这不是一场梦。
　　他不明白盛燃为什么忽然有了这样的转变。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对自己的决定出尔反尔的人，及时行乐这件事不稀奇，但前提是无伤大雅。
　　如果伤大雅了，那或许意味着盛燃放弃了。
　　不是放弃别人，而且放弃自己。
　　我操！余让腾地坐上，趿着棉拖鞋就冲到了客厅，连同卧室厨房卫生间，人影子都没有。
　　他陡然心慌，回房间拔下充电的手机，刚拨通，手机铃声就从外头传了进来。盛燃的手机安安稳稳地放在茶几上，嗡嗡振得欢快。
　　余让走过去，在挂断前看清了屏幕上属于自己的备注：A
　　似曾相识的A。
　　他盯着字母发呆，久远的记忆又开始牵扯，直到电话因长时间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外头传来钥匙声响，门开了，盛燃顶着一身寒意走进来，手上拎着两份早饭。
　　“怎么不穿衣服！”他把塑料袋一放，脱下羽绒服罩在余让身上，“多冷呀，别感冒了。”
　　睡衣就在卧室地上，可那几步的距离盛燃也等不了，而且羽绒服已经穿热乎，余让披上就能暖和。
　　余让拿着两只手机愣愣地看着他，盛燃反应过来，推着他坐到沙发上，边取出热腾腾包子塞进他手里，边笑着解释：“出门买早饭忘带手机了，付钱的时候才想起来，好在去的次数多老板认识我，先让我赊账了，嘿嘿。”
　　盛燃接过手机，低头翻找着过往的账单，看能不能把钱转过去，只是最近的记录也在一个多月前了，还没等找到，就听耳边没头没尾地传来一句：“为什么是A？”
　　余让明知故问，只想从他嘴里听一个答案。
　　“嗯？”盛燃不明就里地抬起头，“什么A？”
　　“通讯录里的备注，”余让说，“我的号码边上还有个红色的星号。”
　　盛燃没由来地脸红了一下：“A排在第一位，红色星号代表了紧急联系人。”这小心思在他俩刚好上就设置了，只是突然被对方抓个正着，还叫人怪害臊。他回屋穿了件棉服，坐到余让边上一起啃起包子来，脸红得好半天没吭声。
　　余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跟盛燃一样，手机通讯录里上上下下凑不出五个人，所以从没想过排顺序或设置个紧急联系人，他独来独往于这个世界，直到有个人跟他建立起了某种羁绊。
　　然而这种羁绊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他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等到真的需要紧急联系人的那一天，自己不在了。
　　那时候的盛燃该怎么办？
　　他们一样孤独，一样无助，一样需要有个一起过冬的同伴。
　　一口包子嚼二三十下才慢吞吞咽下，盛燃就这么坐在边上安安静静地等他，不催不恼，视线交汇时是清澈的笑。
　　余让回忆起前段日子自己的疯癫，盛燃经过什么，他在多少次的崩溃中重新站起来，温柔又坚韧地对抗着这个世界。
　　一如年少。
　　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盛燃，可也在对方无数次坚定的选择中坚定了自己。
　　他想做那个配得上盛燃的余让。
　　而不是等着有一天，有人指着盛燃的鼻子笑话他：你看看，你喜欢的是个什么东西。
　　他想为了盛燃，长久存在。
　　就像他一个月前走进医院一样，如果他的存在同样是盛燃所希望的，哪怕错误，没有道理，他也愿意就此挣扎下去。
　　直到，他的存在不再被需求。
　　该回医院了。
　　盛燃把那两套珊瑚绒的居家服单独收拾出来，这会儿天越来越冷，余让在医院里穿着方便。余让后知后觉地问他：“你还住在医院边上的出租屋吗？”
　　“嗯。”盛燃随口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余让从他姑妈家里收拾出来的一袋子东西上，余让昨天突然往自己脸上画痣，会不会跟里面的物品有关。
　　“那里有空调吗？”
　　“嗯？”盛燃回过神，有点懵，“空调？没有啊，怎么了？”
　　余让低下声音：“很冷吧。”
　　心疼他呢。盛燃听明白了。
　　这让他感到开心，能感知他人情绪对余让来说是一件好事情。
　　盛燃放下手上的活，走过去搂住他：“抱着你就不冷。”
　　有点肉麻，但他心里的确是这样想的。
　　余让：“可是那里抱不到我。”
　　“想你就够了。”盛燃想说，想着你非但不冷，还挺特么欲火焚身。
　　啧，臭流氓。
　　他不动声色地咬了咬自己的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从昨晚那旖旎的画面中解放出来，结果一不小心用力过猛，疼得浑身抖了一下。余让后仰看他：“怎么了？”
　　“没事。”盛燃耳根子滚烫地偏开头，扯开话题，“那什么……那些东西你带走吗？”
　　“嗯。”余让平静地点了点头，“里面是一些……遗物。”
　　他爸妈的，他兄弟的。
　　“好。”盛燃把那袋子东西连同余让的睡衣一起收拾进另一个大袋子里，从头到尾没多看一眼。
　　再过五天，今年就结束了。
　　余让站在窗边，眺望着大道上川流不息的车子，归途，还是去路。
　　“盛燃，”他转过头，声音很轻，“我能在这里再呆几天吗？”
　　盛燃从行李堆里抬起头，走过来半搂着他：“怎么了？”他担心余让又开始抗拒去医院治疗。
　　“能等到过完元旦吗？”他显得难为情，但眼中的渴求直白而剧烈。
　　盛燃挑起一边眉：“陈医生说咱们只能在外面呆一天。”
　　余让的眸光黯淡下去，盛燃心都裂了，很快补上一句：“你亲我一下，我去跟陈医生请假。”
　　“可以吗？”他眨眨眼睛，“会不会挨骂。”
　　“嗯……”盛燃认真想了想，“那亲两下，我连你那份骂一起挨了。”
　　余让笑了起来，在他额头脸颊下巴各啄了一下，买二送一。
　　盛燃拎着一袋垃圾下楼，顺便把赊的账去结了，中间给陈婷去了个电话，把这两天事情阐述了一遍，陈医生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最后一字一句地反问他：“你说真实人格是余让？！”
　　她从业多年，没碰见过这么离谱的事。
　　所以过去一个月的治疗非但没有效果，甚至适得其反，越往错误的方向使力，结果越是谬以千里。
　　“余让逃避自己是主人格的原因清楚吗？”陈医生激动道，“根源很重要，治疗他的病，首先就是要让他正视真实的自己。”
　　“不清楚。”盛燃回忆着之前查阅过的资料，问她，“可以用催眠的方式找到原因吗？”
　　“可以试试。”陈医生叹了口气，“但是盛燃，他这样的病，任何药物治疗和心理干预都只是辅助工具，你明白吗？”
　　心病还须心药医，古人都知道的道理。
　　他提到想跟余让在H市多呆一个礼拜，等跨完年再回医院，陈医生未置可否，只问他：“余让的情绪稳定吗？”
　　“算稳定。”盛燃又开始想到甜滋滋的画面，“昨天下午到现在，余让的人格一直都很清醒。”
　　陈医生：“之前不希望你们多接触是担心影响治疗效果，但现在方向变了，或许你跟余让适当的相处有益他病情治疗。”
　　只有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牵绊，他才会想着活下去，也只有此，作为余让的人格才会激发出他的本性，真真正正地压制第二人格。
　　换句话说，盛燃就是那个活生生的药引子。
　　“如果中间出现任何难以控制的变故，记得尽快把他送回来。”陈婷叮嘱着结束这通电话，盛燃心情又好了不少，原本匆忙的行程慢了下来，属于他跟余让的时间多了起来。
　　余让坐在操作台边刻木头，盛燃一回来就问：“陈医生同意了吗？”
　　盛燃哎呀着叹着气胡扯：“可把我骂惨了。”
　　“那就是同意啦？”
　　“同意了，”盛燃啧一声，忍不住逗弄男朋友，“你怎么不心疼我？”
　　“嘿嘿，”余让抱着他，“心疼，嘿嘿。”
　　怎么光会傻笑了，唉，傻笑就傻笑吧。
　　接下来的几天其实也没什么安排，中间余行人格出来过两回，每回呆得时间不算长，但这个频率还是高了些，导致他们原本外出的计划被打乱，外加H市又爆出几例疫情，盛燃更不放心带着余让到处瞎逛了。
　　不过在家的日子也不错，看看最近的综艺电视剧，雕刻些木头小玩意，时隔一个多月，余让在“阿燃的木头村”短视频账号上又一次更新了一条视频，没想到居然还有十几个粉丝飞速评论留言，说着好久不见，终于冒泡了。
　　“我们开个店吧。”盛燃说，“等你病好点不用住院了，我们就租个店铺，开个木雕工作室。”
　　这是他们之前就构想过的未来。
　　“要很多钱吧。”余让的梦想隔着一层现实的泥墙，“治病就要花好多钱。”
　　盛燃搂着他，一起看着夜色下万家灯火：“会有那一天的。”


第77章 俗套
　　年年都说是个暖冬，年年都冻得屁股发麻，盛燃小的时候，每年冬天盛桥椿都会带着一家人到三亚度假，方便起见还在那儿买了一套小别墅，前两天盛之乐给他打电话，想叫他过阵子一块儿到三亚过年，盛燃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因为爸妈吗？”盛之乐委屈巴巴地说，“他俩不去，就我跟你，还有祁年。”
　　盛燃那会儿看向卧室里还在睡觉的余让：“我得陪你嫂子。”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可以想象到盛之乐那抓耳挠腮的着急样。挺有意思。
　　12月31日，旧年的最后一天。
　　小情侣起了个大早，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余让把从姑妈家带出来的家人遗物也一并整理了出来，放在卧室床头柜最底下一层，盛燃原本还想着要不要偷瞄几眼，万一对治病有用，结果视线刚往那边偏了个锐角，就被突然回头的余让抓了个现行。
　　两人面面相觑了三秒。
　　“你怎么这副表情？”余让组织了下语言，“很心虚。”
　　“啊，有吗。”盛燃索性推着拖把走进去，花言巧语道，“我偷看男朋友心虚什么。”
　　余让切一声，嘴角带着笑。
　　抽屉敞开——保温杯，丝巾，带绣的铅笔盒。
　　“这些……”盛燃欲言又止，蹲下身，忍不住拿起来细细端详。
　　保温杯上印着旅行社字样，底下落款着日期，距今已有十四五年。
　　“我们全家就出去旅行过一次。”余让说得难过，“保温杯是旅行社送的，丝巾和铅笔盒是在景区买的。”
　　盛燃晃了晃铁质的铅笔盒，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手指刚碰到开口处就被拦住了，余让垂着眼睫：“别打开。”
　　里面是什么呢？
　　盛燃有些好奇，但还是乖乖停止了动作。
　　盛之乐又孜孜不倦地打来电话，盛燃杵着拖把站在窗边吹冷风：“又怎么了，大少爷？”
　　“我是二少爷，”盛之乐纠正他，“哥，咱们今晚找个地方跨年呗，要不就你之前上班的酒吧，我带着祁年你带着嫂子，好不好？”
　　“不好。”盛燃熟能生巧地拒绝，“今晚不出门，我跟你嫂子过二人世界。”
　　“没劲。”盛之乐在家关得快疯了，“讨厌嫂子。”
　　“用不着你喜欢，”盛燃阴阳怪气了两句，“你之前讨厌的嫂子都追成男朋友了，了不起。”
　　盛之乐看向祁年，吞吞口水：“这个嫂子还是挺喜欢的。”
　　盛燃倒不是全然搪塞，他今晚的确不想带着余让出门凑热闹。天气冷，人又多，余让的病情并不稳定，万一受刺激出点意外。
　　而且……而且他昨天去了趟便利店，买了点成年人用的小玩意。
　　毕竟这种人生大事，宜早不宜晚。
　　盛燃迎着寒风暗暗忏悔了一分钟，狗男人，臭流氓，就想着这点黄不拉几的事儿。啧，谁叫男朋友那么肤白貌美，接吻的时候老叫人心神荡漾，怎么着也得往前进一步了。
　　不过第一次嘛，总归顾虑多，到时候扭扭捏捏再不得要领些，估计得能把余让臊死。为了这事儿能更顺畅些，盛燃问楼晶要了一瓶红酒，到时候把他灌上几杯，趁着醉意，嘿嘿嘿。
　　万事俱备，就等天黑啦！
　　人一旦开始有了期待，时间就慢了下来。
　　溢出言表的迫不及待连另一位迟钝的当事人都感觉了出来。
　　“你是不是有事？”
　　“啊……啊？”盛燃哆嗦了下，马赛克上脑得很明显吗？！
　　“这电视还没放一集呢，你都看了一百次手机了。”余让哼哼唧唧地抱怨，“你要是想去B.Water就去嘛，我又没说不陪你。”
　　“不去，”盛燃把他揽进怀里，嗅着他的头发，想到什么，“去把澡洗了吧。”
　　余让看看外头锃光瓦亮的天，又拎起衣服用力嗅了嗅：“不臭啊。”
　　“今天咱不是大扫除都出汗了么，反正晚上也得洗。”盛燃发现自己真是一肚子坏水，就想着尽快把人吃干抹净了。
　　余让没多想，恋恋不舍地离开电视机，甩着内裤就钻进了卫生间，等出来的时候盛燃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左右开工地煮着意面煎着牛排。
　　火开得贼旺，都焦了一块。
　　冬日里太阳下山得早，四五点钟就黑透了，盛燃拉上窗帘关上灯，点好蜡烛摆好盘，最后忘了家里没高脚杯，临时用两个小碗代替，浪漫红酒喝出歃血为盟的气势，真不高级。
　　但余让很开心，这种老套的浪漫似乎永远都不会过时。
　　两人换上了白色的情侣毛衣，盛燃从卧室里背着手出来，余让笑眯眯地看他表演，这个环节应该是要送花了。
　　果不其然，盛燃从身后抽出一支沉甸甸的红色玫瑰花，用木头刻的。
　　“让，”他虔诚地献上花，单膝跪地的动作有些滑稽，大概是紧张，拿花的手微微抖着，“我爱你。”
　　他一贯是个仪式感十足的人，甜言蜜语从舌头直塞到十二指肠，可这会儿却觉得说什么都多余，说什么都比不上这一句我爱你。
　　余让面红耳赤地接过花，他脸皮薄，说不出肉麻的三个字，不说又怕伤了男朋友的心，好半天，挣扎着来一句：“me too.”
　　“哎我操，”盛燃破功了，耍赖地瘫坐在地上，“我这辛辛苦苦营造的氛围！”
　　男朋友不解风情怎么办，惯着呗。
　　他单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被余让按着膝盖拦住了，他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我也有礼物送你。”
　　盛燃眼睛都亮了。
　　余让把手伸进衣兜，把礼物攥在拳头里，外头露着一截黑绳，摊开，是一枚穿在绳子上的圆环。
　　也是用木头刻的。
　　怪不得这两天吃过饭就闷头往卧室钻，心有灵犀了不是。
　　盛燃抬头，露骨地看他：“这是戒指吗？”
　　“不戴手上，就……当项链戴，反正塞在衣服里头，”余让越解释越不是滋味，心一横，头一点，“就是戒指，你答不答应嫁给我吧！”
　　“特别答应！”盛燃怕薄脸皮男朋友反悔，一把抓住礼物，顺势在他掌心亲了一口，完事发现不对劲，“你跟我求婚，你坐着，我跪着？”
　　余让忍俊：“你也坐着呢，没跪。”
　　“那现在跪一个？”
　　“别了，”余让拉起他，“舍不得你跪。”
　　一来二去，牛排意面大虾蘑菇汤就都凉了，余让嚼了几口牛排后，嘴角沾着酱汁在荧荧烛光下问他：“有米饭吗？”
　　这氛围是彻底没了。
　　盛燃：“我现在去煮，再炒个小炒肉和番茄炒蛋。”
　　“不用。”余让拉住他，“没有就没有嘛，这么多东西又不是吃不饱。”
　　盛燃有点心疼：“怪我，知道你不爱吃这些还非弄，本来想煮火锅来着，但一想着烛光火锅有点儿奇怪。”
　　其实可以不要烛光的。余让想着，怕打击男朋友，没说出口，卷着一大口茄汁意面塞进嘴巴里，嗯，这味道不错。
　　余让酒量不佳，平时更没有饮酒的习惯，但煮红酒里混着水果的香甜，顺滑不涩，他很快就喝完了一杯，啊不是，一碗。
　　盛燃又各添上一碗，看着他浅醉迷离的神色，那点小心思又开始乱飘。
　　然而事情总是出人意料，比如他没料到这个时候门会被敲响。
　　余让大概也不喜欢被打扰，皱着眉：“谁？”
　　“不知道，”盛燃起身开灯，“可能是祁年吧。”
　　知道他在H市的也没几个人。
　　但他怎么也没料到会是他那倒霉老爹。
　　盛桥椿站在门外，冷着脸，风爬着门缝卷进来。
　　“谁呀？是祁年吗？”余让见没动静，也握着刀叉跟了出来，见到来人时愣了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是谁。
　　他下意识地想逃，因为他知道这位老父亲多厌恶同性恋，可盛燃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像昭告天下他们是何种关系。
　　“我不能进去吗？”盛桥椿看看盛燃，看看余让，脸色又臭了两截。
　　半个月前不欢而散，之后父子俩就没再联系。
　　盛燃让开道，餐桌上的蜡烛燃了一半，气氛暧昧得不像样。
　　盛桥椿拉出椅子坐下，面色不善地打量起余让，这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老头子有备而来，开门见山地冲余让问道：“病看得怎么样了？”
　　“挺顺利。”盛燃替他回答，捏了捏余让的手指，轻声哄他，“要不先去房间里？我等会儿叫你。”
　　他并不想余让去面对盛桥椿，这会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离开我儿子。”可是盛桥椿并没有给他们机会，语气平淡得就像只是在给下属布置工作任务，“一套房子，一百万现金，承担你治病的所有费用。”
　　诱人的条件一个接一个，余让被砸得头晕目眩，偶像剧里俗套的剧情上演，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值钱过。
　　“爸！”盛燃却突然暴走，“你到底有完没完！我上次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我看你是根本没想清楚！”盛桥椿一拍桌子，怒目圆睁，恨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恨他扶不上墙，色欲熏了心。
　　“别再做无用功了。”盛燃失去了全部耐心，“如果还要这样下去，你大可以当没有我这个儿子。我跟余让不会分开，哪怕饿死，冻死！”
　　余让扯了扯他的衣摆，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盛桥椿勃然大怒，他原本就没指望能做通盛燃的思想工作，他把苗头对准第三人，冷冰冰地嘲讽道：“你把盛燃害成什么样才算完？七年前害他坐牢，现在害他跟你过这种苦日子，你是神经病，但他可是一个健健康康的人！你们所谓的爱就是要把对方拖累死才算吗？”
　　“你闭嘴！”神经病三个字彻底刺痛了盛燃的耳朵，他把为人子该有的礼数尽数抛下，用更大的力气拍桌吼道，“滚出去！”
　　父子两的脾气像了十成十，硬碰硬谁都不肯让着谁。
　　盛桥椿随手抄起桌上的酒碗，冲着大吼大叫的不孝子就砸了过去，余让反应迅速地推开盛燃，盛满滚烫红酒的碗砸中他的脑门，他感到一阵剧痛，红酒顿时倾泻而下，他站立不稳，甚至无法睁开眼睛。
　　“余让！”盛燃赶忙扶住他，一瞬间心惊肉跳。
　　“我没事……”余让自己也吓了一跳。
　　餐巾纸不知道被收拾到了哪里，盛燃架着余让走到卫生间，扯过毛巾擦拭着他脸上的酒水。
　　“烫吗？”盛燃先是检查了有没有伤口，好在那碗只擦了边，只是红酒刚从热锅里倒出来，万一烫伤就完了。
　　余让撑着洗手台睁开眼睛，头发湿了，脸上还沾着酒渍，毛衣上红了一大片，像极了鲜血。
　　盛燃一遍遍擦拭着他的脸颊，又怕毛巾太硬，最后直接上手捧住他的脸在灯下轻轻摩挲，还好，红酒的温度没带来实质性的伤害。他刚刚缓一口气，却见余让的脸色变得无比奇怪，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痣呢？”余让浑身都在发抖，“痣不见了。”
　　“什么？”盛燃脑子里嗡的一声。
　　余让推开他，在洗手台上翻找起东西来。
　　盛燃小心地问他：“你在找什么？”
　　“笔，”余让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情绪顿时烦躁起来，“我要找笔！”
　　“好，好，有笔，我拿给你。”
　　盛燃怕再刺激他，飞快跑到窗边操作台，拿一只黑色水笔又跑了回去，五味杂陈地递给他：“笔在这里。”
　　余让焦躁地接过笔，拔开笔帽，而后对着镜子在左眼眼角处轻轻点了一下。
　　盛燃的眼眶红了。
　　“余让，”他轻轻喊着他的名字，“余让，你看看我，我是盛燃啊。”
　　余让的瞳孔微微颤栗，透过镜子看向身后站着的年轻人。
　　他们穿着一样的白色毛衣，他的脖子上挂着圆形吊坠。
　　“盛燃。”余让讷讷道，“我身上都是血。”
　　“没有血，”盛燃喑哑道，“我们换件衣服就好了。”
　　“没用的，余行死了。”他说，“我身上都是余行的血。”
　　盛燃周身气血快凉了，颤声问他：“你身上为什么会有余行的血？”
　　“那天爸爸喝了点酒，他犯病了。我跟余行一起回家，我走在前面，余行跟在我后头，他一进门，爸爸就拿着菜刀砍了过来，一刀砍在了余行的脸上，脖子也割破了……”他害怕得双腿发软，蜷缩着靠在墙上，余让回忆起那一天，像宙斯的审判，“我的身上都是血，余行的血，他在血泊里抽搐，可是很快就不动了。”
　　余让惊恐地望向镜子，抬手摸着画上的泪痣，指腹一抹：“爸爸很喜欢余行，他就这样摸着我的脸，我眼角的痣被抹掉了……爸爸疯了，他把真正的余行抱在怀里，他杀错了人……盛燃，你知道吗？他要杀的人是我，是他最不喜欢的我！”


第78章 新年
　　他们都说余让自小勇敢，长大后可以保护弟弟。
　　可是他们不知道，真正需要被保护的人会是余让。
　　从他们兄弟懂事起，家里的争吵就未曾停歇过，瘦弱的母亲被一次次家暴殴打，她不是没动过逃跑的念头，可为了孩子，她放弃了。
　　“小行，你是妈妈唯一的希望，你一定要好好长大。”
　　可当母亲的目光转向余让时，除了失望，再无其他。
　　家里只有余行能幸免于难，因为他聪明、懂事，比起那个不成器的哥哥，他乖巧得像个天使。
　　余让无数次问过自己，如果自己也像余行一样，爸爸是不是就不会再打他了？
　　可他似乎天生就是个坏坯子，逃课打架样样精通。
　　直到有一天，他的母亲坠落在他面前，如果那天他没有赌气出走，如果家里不是只有余行一个人，他们是不是就可以拉住她。自那之后，名叫余行的人格开始在他体内分裂生长，很快，破土而出。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人是余行，紧接着是他们的爸爸，他成了他父亲口中的怪物。
　　所以在那个寻常的下午，在接到班主任打来的不知道多少次投诉电话后，精神异常的父亲喝下酒，理智在暴虐因子的碰撞爆炸下灰飞烟灭。他藏着菜刀站在门后，他要杀死这个怪物，否则他的小行就要被怪物带坏了。
　　他死死盯着门，两兄弟一起回了家。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来。余行眼角有一颗小痣，他一眼就看到了，怪物跟在余行身后，他们有着一样的脸。
　　男人举起菜刀砍了过去，几乎没有半秒钟的犹豫。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怪物甚至来不及尖叫就倒在了血泊里。
　　可是他的乖乖余行吓坏了，瑟缩缩在墙角，脸上被喷出的血柱弄脏，身上都是血。
　　浓郁的血腥味充斥整个房间，无孔不入地钻进男人的神经。他耳边嗡声一片，恍惚地感受到身上滴滴答答的粘稠。
　　“小行？”父爱在这一刻觉醒，他丢下刀，踉跄地走向惊恐发抖的男孩儿，捧起他的脸，小心地擦着血渍，“别怕，小行，爸爸在呢。”
　　男孩儿面色惨白，极度惊惧之下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无声地流着眼泪，像是掉进了地狱里。
　　男人粗糙的手指滑过他脸上每一寸肌肤，血液抹开一片，怎么都擦不干净，他有些急躁，手上的力道也跟着大了起来。
　　“别哭！越哭越擦不干净！”男孩的脸被揉得变了型，很快，男人发现他眼角的痣不见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凑近了再看。
　　“痣呢？”他掐住男孩的脖子，“你的痣呢！”
　　余让被高大的身影按在墙上，他喘不过气来，大脑缺氧导致的晕眩感越来越重，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好在他的父亲还是放开了他，转身奔向血泊中的人。他把血肉模糊的余行抱进怀里，他的脸被狠狠劈成了两半，刀口深可见骨，男人发疯般去拼合那张脸，一遍又一遍擦拭着沾血的泪痣。
　　可是，怎么都擦不掉。
　　这是余行，被他亲手杀死的才是余行！
　　男人捡起地上的菜刀，绝望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最后连一眼都没施舍给余让。
　　窗外闪了一下，传来烟花炸裂的炮响。
　　一场意外，惹事后的盛桥椿灰溜溜地走了，客厅里杯盘狼藉，盛燃抱着余让回到房间，脱掉他沾酒的毛衣，裹着毯子塞进了棉被里。余让半梦半醒地说了很多很多，小时候的事，余行的事，以及后来那些接踵而至的悲惨。
　　这是在余行死后，他第一次如此清醒又完整地叙述那一场事故。
　　“余行知道我得病后选择替我保守秘密，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他面无表情地望着玻璃窗外的世界，漆黑得如同他们的过去，“他不该死的。”
　　盛燃抱着他，他的余让想起来了。
　　“如果我没有画那颗痣，如果我没有走在前面，爸爸不会想当然地以后走在后面的人是余让，那把刀就不会落在余行身上，该死的人是我。”他麻木地掉着眼泪，任凭回忆凌迟。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才会逃避自己是主人格身份的事实，因为他满怀愧疚，他希望余行还活着。
　　“这不是你的错，”盛燃圈着他，在他耳后亲了亲，“这一切的错误都在你父亲，他已经赎罪。”虽然他的死亡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些罪孽并没有被宽恕，只是一并带进了坟墓里。
　　又过了好一会儿，大概是累了，余让侧过脸，轻声问他：“你害怕吗？”
　　“怕什么？”
　　“我是怪物。”他说。
　　“不是，”盛燃细细地摩挲着他的手臂，“你不是怪物。”
　　可余让却听不进这样的话，一遍遍固执地强调着：“我就是怪物！”
　　“好好好，”盛燃收紧怀抱，“就算是怪物又怎么样呢？咱们就当现在在刷打怪的副本，等副本通关了，你身体里的怪物就被打跑了。”
　　不算哄人的话，一步一步都是他们披荆斩棘走出来的。
　　余让自暴自弃道：“为什么靠近我的人都会变得不幸，或许我天生就该一个人活着。盛燃，你爸爸说得对，我只会拖累你。”
　　“现在还要说这些吗？”盛燃有些生气，这份生气下更多是心疼，“我的世界没有那么多光辉璀璨，现在和未来，我想要的只是你，身为余让的你。”
　　所以当我知道这具身体是余让时，我才会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念头。
　　没有谁拯救谁，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彼此的救赎。
　　余让：“我们在一起是疲于奔命，是碌碌无为，你不该这样。”
　　“可是很多人的人生，就是这样碌碌无为下去的。”盛燃说。
　　“可你不是很多人，”余让哽咽着，“你是盛燃啊。”
　　那个恣意张扬，闪闪发光的盛燃。
　　“少年的盛燃想当警察，当冒险家，当踏平风浪的海贼王。”盛燃缓缓诉说，满是温柔，“现在的盛燃，只想当余让一个人的奥特曼，我们一起打怪兽，一起建一个属于我们的小小的家，想以后的每一天，家里有你，有热腾腾的饭菜，有我们不再分离的将来。”
　　余让转过身，抬手抱紧他。
　　“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我以后再也不会说了。”为自己的曾带给对方的灾难，为直到此刻仍不坚定的摇摆，“对不起，盛燃，或许我们在一起的人生并不会那么美好，或许不肯放手的结果会让我们两败俱伤。可我们还是选择了这条不归路，不管以后有多艰难，未来有多善变，我都不会放开你了。”
　　沉寂的烟火又开始争先恐后地跳跃炸裂，五光十色，流光灿烂。
　　新年钟声响起。
　　在震耳欲聋的喧闹声中，盛燃在余让耳边说道：“我爱你。”
　　往事随陈旧岁月的北风而逝，从今日，此刻起，我们的人生有了新的定义。


第79章 年关
　　跟一个月前去S市一样，这次也是祁年开车送去的，只是后座多了一个人，盛之乐被夹在他哥和他嫂子中间，左顾右盼忙得不行。
　　三个大男人挤在一个后车厢，祁年实在受不了了，一脚刹车停在路边，侧过身给盛之乐下最后通牒：“坐前面来。”
　　“不！”盛之乐兄控属性爆发，挽着盛燃的胳膊就不肯松手，“我要跟我哥坐！”
　　祁年满心喜欢一个人时也没什么原则，只是视线还没来得及往余让那边转呢，另一个恋爱脑已经率先提出了反对意见：“我得跟余让坐一起，我俩说好的，永远不分开！”
　　余让一阵害臊，转头看着窗外哼唧：“分开个两小时也没事。”
　　“我有事，你一进医院又得好久才能见，咱俩现在每分钟都很珍贵。”盛燃又开始作妖，“盛之乐！你坐后面就坐后面，非坐我俩中间干嘛！”
　　盛之乐：“我乐意，嫂子也乐意，你要不乐意你坐前面去。”
　　余让听着“嫂子”俩字瞎哆嗦，不爱听又挺受用。
　　比起上回，这次显然都轻松很多。
　　“哥，”盛之乐问他，“爸是不是找过你？”
　　盛燃嗯了一声：“跨年那天。”
　　他不知道是该感谢盛桥椿闹这一场误打误撞冲开了余让的心结，还是该埋怨他时至今日还自私自利地妄图插手别人的人生。
　　“怪不得那天他回家的时候脸都绿了，”盛之乐了然，“他昨天还很认真地问我，问我是想继续学业还是进公司跟他学做生意。”
　　盛燃：“你怎么想的？”
　　“现在出不了国，最多也就上上网课，学业我都不知道耽误多少了。”盛之乐看着祁年的后脑勺，“而且我也不能再让年年哥跟着我往国外折腾了，他爸妈那不好交代。”
　　祁年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盛之乐很懊恼：“可我不是做生意的料呀，更别说现在这个样子……”
　　“做生意靠脑子，又不靠别的，”盛燃揉揉他的脑袋，“乐乐学什么都快，肯定行。”
　　盛之乐眯起眼看他：“你现在特别像一个哥哥。”
　　“我本来就是你哥。”盛燃不服。
　　盛之乐：“特别像一个因为不愿意接手老爸生意而把乖巧可怜的弟弟推出去的恶毒哥哥。”
　　盛燃揉他脑袋的动作停住，顺势削了个手刀：“放屁。”
　　“喂喂喂，”祁年透过后视镜给他下马威，“别动手啊。”
　　“卧槽？”盛燃惊了。
　　盛之乐嘿嘿一笑：“哥，我现在后台可硬了。”
　　余让笑哈哈地看着兄弟俩斗嘴，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也没那么难过去了。
　　假期结束后的医院里人潮汹涌，盛之乐不喜欢呆在这种地方，祁年推着他在周边转了转。
　　陈婷已经在电话里了解过了余让这几天的状况，所以今天的会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充满希望。
　　“有完全治愈的可能吗？”盛燃不止一次提出过这个问题，不同在于，之前听到否定答案时心中还会隐隐舒一口气，他还有可能再见到余让，可这次全然不同，他希望一切苦难就止于此。
　　“很难，”陈医生说，“双重人格的病症基本无法根治，即便之后的病情再稳定，余行也随时都有可能再出来。”
　　就像沉睡了七年的余让又一次被唤醒。
　　没关系，盛燃想着，只要他的余让不再消失，一切都没有关系。
　　他们讨论了后续的治疗方案，余让作为当事人更多时候是看着盛燃，随着他点头附和，不像男朋友，倒挺像监护人。
　　余让想到什么，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点开盛燃的号码添加上了紧急联系人一项。
　　又要开始一段时间见不着面，虽然不是全封闭式治疗，但临近年关，医院防控严之又严。余让捏了捏男朋友的手指，宽慰他：“放心吧，我在里面都住习惯了，而且每天都可以给你打电话。”
　　?
　　舍不得又能怎么办，短暂的离别不过是为了以后长久的相守，他们都明白。
　　天黑的时候盛燃离开了医院，此后又陪着盛之乐玩了几天，期间他问过祁年，关于他们对未来的打算。
　　“等过完年，乐乐就要准备进公司了。”祁年递了一根烟过去，被盛燃摆手拒绝，“他以前很抗拒，但现在改变了想法，这让他觉得有意义。”
　　盛燃：“我爸什么态度？”
　　“其实盛叔叔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绝情，他只是不敢太逼乐乐，你们两兄弟的脾气一个比一个犟，你们的爸爸有时候也挺无奈。”祁年吐了一口烟圈，“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乐乐，乐乐更不是退而求其次的将就，盛叔叔最初的打算是带着你先把公司业务熟悉起来，等乐乐好点了再把他喊进公司，你手把手教他。你知道的，如果是你教乐乐，他肯定乐意。”
　　这是盛燃没想到的，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他对盛桥椿存在着天然的偏见。
　　“盛叔叔这几天在接触严池。”祁年转过身，靠在大理石栏杆上，微微仰起头感受着柔暖的阳光，他穿着低领毛衣，脖颈洁白修长，衬托得锁骨之上一块暗色的印记分外扎眼，盛燃盯着那吻痕研究，心说自家弟弟真是比他这哥哥有本事多了，自己到现在都还没在余让身上留下过什么痕迹呢。因为思考得过分投入，以至于祁年抛出这句话后半分钟，他才后知后觉地大“啊”了一声。
　　“他找严池干什么？”晕轮效应之下，盛燃想当然地以为自家老爹又要干什么恶心人的破事。
　　“我刚刚的话算是白说了，”祁年叹口气，“他打算把你跟余让现在住的地方买下来。”
　　“钱多烧的，”盛燃的声音不觉小了下去，他当然知道盛桥椿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我不需要他来施舍我，我不念他的好，他也别来掺和我的事。”
　　“别急着拒绝。”祁年在广场人群中搜寻到盛之乐跟老头下棋的身影，“余让需要一个稳定的有安全感的家，难道你想一直带着他颠沛流离吗？”
　　平心而论，他俩这点微薄的收入还能妄想在H市买房吗，更何况，余让的病，花钱的地方还多着。
　　“盛燃，”祁年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人是你爸，养了你十几年，他对你好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
　　盛燃没接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不否认盛桥椿身上的父爱，以及那些年的身不由己，他作为私生子寄居在周家给与的庇荫之下，任何的行差踏错都会被无限放大，所以他的父亲才会想法设法砍去他横生的枝桠。只是物极必反，强压之下的盛燃自幼叛逆，那份父爱被泼了一层浓重的墨。
　　他想要逃离，想与周家的一切斩断瓜葛。从未变过。
　　“你跟乐乐的事呢？”盛燃把话题转回到他们身上，“你爸妈那边……”
　　当年祁年父母对他俩的事情的反对，比起盛桥椿不遑多让，不然也不会在那件事情后急匆匆地把祁年送到国外。
　　“僵着呗，反正他们这辈子也理解不了同性恋这种事，”祁年把烟摁进灭烟石里，说得挺无所谓，“大不了耗一辈子。”
　　他说这话时一直盯着盛之乐，眼中是无比的坚定。
　　等待的日子是冬日里一场的修行。
　　余让的病情稳定下来，治疗效果比预期的要好。眼见的就要过年了，盛燃也快一个月没有见到他了。
　　虽然每天都会通电话，但是，心痒难耐。
　　既然难耐，那就不耐了。
　　盛燃：陈医生，我能带余让回家过年吗【可怜】【可怜】【可怜】
　　半小时后，陈婷直截了当地回了电话过来：“我正想找你呢。”
　　“怎……怎么了吗？”盛燃一听，心都凉了半截，生怕余让出了什么事。
　　“别紧张，”陈婷听到他的语气笑了起来，“就你今天问我这事儿，我本来也想跟你提来着。”
　　盛燃吞了吞口水：“您说。”
　　“余让的精神状态这一个月来都很稳定，期间余行只出来过一次，时间不超过一天，这算是非常好的进展了。”陈婷翻着病例，“前后两个月的治疗，精神分裂症状基本缓解，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持续治疗，我建议余让可以暂时出院，在家观察一段时间。”
　　“出院？”盛燃以为自己听岔了：“年前就能出院吗？”
　　毕竟最初的方案是以三个月为治疗周期，这还剩三分之一呢。
　　“我目前的判断是可以，当然，你作为病人家属，可以选择按照原方案执行。”
　　“不不不，出院！今天可以吗？我现在就来接他！”盛燃都快飞起来了。
　　“明天再来办手续接人，我也会跟病人再沟通一下。”陈医生适时地敲打他，“还有，你的情绪起伏不要太大，不然也可能会影响到他。”
　　“好！”盛燃平复着剧烈的心跳，“我一定做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机器人！”
　　陈医生笑道：“你把握尺度就可以，还有，如果又出现病情反复，人格切换频繁，病人出现幻觉这些现象，尽快再把他送回来。”
　　盛燃一字一句地应着，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忍不住又红了。
　　年关已至，回H市的高铁票、客车票早已售罄。祁年跟盛之乐去了三亚，这会儿连免费司机都没了。
　　打车回也不是不行，只是年底物价飙升，高速路堵，更不见得有师傅愿意接跨省的单子。
　　盛燃没料到回家过年这事儿能耽搁在“回”这字上。
　　虽然他跟余让在哪是两个人凑合着过日子，可总觉得，H市那两室一厅才是他们能真正安心歇脚的地方，或许是因为那里承载过他们太多酸甜苦辣，也见证着他们一步步走到今天。
　　第二天一早，盛燃办理完出院手续，带着余让跟陈婷告别，最后推着行李箱，拎着大包小包地离开了医院。他们不知道这辈子是不是还会来这里，但过好当下的每一天，足够了。
　　黑色迈巴赫在门口接上他们两个，余让显得有些局促，坐在后排悄声问盛燃：“包车？”
　　盛燃失笑：“昂。”
　　余让啧了一声：“你背着我干什么买卖了？”
　　“这我爸车，”盛燃单手揽着他，隔着衣服偷偷捏了捏他腰上的肉，还是瘦，不过气色还算不错，“我昨天给我爸去了个电话，叫他安排辆车接我们回去，老头挺上道，直接把自己的坐骑和司机让出来了。”
　　余让侧过头看他：“和好了？”
　　“说不上，”盛燃斟酌了下语言，“我就想你回家路上舒坦点，反正跟他说句好话叫声爸的事。”
　　能让盛燃低下头求他老爸帮忙，破天荒的大事。
　　余让伸手摸了摸他的脑门：“没烧呀。”
　　“动手动脚了哦？”盛燃克制住把人压着亲的冲动，暧昧地盯着他瞧，眼神黏糊成芝士，“你先忍一忍，回家再来点大尺度的。”
　　余让动作一顿，脸红成一片，朝目不转睛的司机瞟了两眼后，帽子一戴不理人了。
　　明天就是除夕，回家过年的车流堵完高架堵高速，停停走走了大半天才到家门口，腰酸屁股麻，肚子饿得直唱rap。
　　街边小店几乎都已歇业，城市里的过年有种反差的萧条感。
　　一个月没回来了，桌上还摆着那瓶没喝完的红酒。
　　“累死我了……”余让放下行李，还没伸完懒腰，就被人掐着手臂按到了墙上。盛燃用脚带上门，抱着男朋友就亲了上去，素久了，尝到一点肉味儿就失控。
　　滚烫的舌头非往人嘴巴里搅合，余让跟被山寨大王掳走的小媳妇似的，哼哼唧唧个没完。他不哼唧倒还好，一哼唧，直接把山大王半吊子色心勾起来了。
　　盛燃一手按着他后颈，一手拉下羽绒服拉链，扯走外套还不够，隔着毛衣把人前前后后摸了个遍，最后还是不过瘾，索性把手从衣摆底下伸了进去。
　　“嘶……”余让被冰得一阵激灵，呜呜哇哇地推拒反抗，盛燃只当男朋友来了兴致，兽性大发地把他扛起来，直奔卧室，摔在床上。
　　“嘿嘿。”他三下五除二脱掉自己的衣服，光溜溜地把人压在了身下。
　　余让被亲得脑袋缺氧，一时反应不过来自家男朋友这是吃错了什么药，原本因为一个月不见而产生的那种尴尬别扭，在对方的亲亲摸摸下顿时荡然无存。他捞过被子盖在盛燃身上，抽空挤出一句话：“别感冒了。”
　　“不冷。”盛燃直白又热烈地锁定猎物，“我现在欲火焚身。”
　　余让：“……”
　　他们裹着被子，加深了这个吻。
　　余让彻底喘不上气了，趁着盛大流氓的嘴唇移到他脖子上的功夫，呼哧呼哧地叫燃起求生欲：“我……我快憋死了。”
　　盛燃甩手掀掉被子，用力嘬出一口草莓后才依依不舍地抬头：“现在好点没？”
　　“没，”余让感到浑身都在着火，“我好像发烧了，脸烫，心跳好快。”
　　“我听听。”盛燃戏弄着侧过头，趴在他胸口听着一下下飞快的心跳。
　　哪是发烧了，分明是心动得厉害。
　　他们从没像今天这样赤身裸|体地抱在一起，余让胸口起伏得厉害，反应过来他们正在做什么，抬起手臂盖住眼睛，好像看不见就不会害臊了一样。
　　但身体很诚实地给出了答案。
　　盛燃感受到他的变化，脑海里炸起了烟花。
　　慢慢探下手，握住。
　　余让抖了一下，身体微微颤栗，紧张和期待都有。
　　房间里交错着他们粗重的喘息，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盛燃动作一滞，笑着：“等会儿再叫。”
　　“我能控制它不叫吗？”余让说话都费劲，逸出的丝丝喟叹只叫人神魂颠倒。
　　大概第一次受这种刺激，余让坚持了没几分钟就缴械投降。
　　他更害臊了。
　　丢撵！
　　盛燃低低笑着，抽了几张纸巾擦干净手和他的小腹。
　　“不许笑！”余让的手臂就没放下过，“再笑我……”
　　他话还没说话，忽然全身僵住了。因为盛燃吻着他，把手伸到了后头。
　　余让几乎是没有半秒犹豫地狠狠推开了他。
　　盛燃撑着床沿，差点滚到地上。他瞬间想起了一个月前，同样发生在这个房间里的事情。
　　那晚的他跟现在一样图谋不轨，余让的反应也跟现在一模一样——出于本能的抗拒。
　　如果说第一次是他没有准备不知所措，那这一次的过度反应意味着什么？
　　盛燃终于迟钝地明白过来，余让被侵犯的阴影，自始至终都没有消散干净。
　　所以他才会在禁区被冒犯的时候展现出厌恶和自卫行为。
　　可自己却一直都忽视了。


第80章 结尾
　　“对不起。”余让意识到自己的过激行为伤害了爱人，但在控制之外的本能反应也一样映射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他抵触，或者说害怕。
　　他想到了小镇的影剧院，想到了尘埃满布的废墟，想到了那架破旧的风琴，想到了那个混蛋。噩梦般的场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崩溃又毫无办法。
　　“是该我说对不起，”盛燃很快调整好情绪，套上毛衣和裤子，坐在床边，保持着能让余让感到安全的距离，“是我太着急了。”他想摸一摸余让凌乱的头发，伸出的手又放下。
　　余让刚从医院出来，自己就来了这么一出，千万别又刺激到他。屋子里有些暗，只有密实窗帘外透进来的光，盛燃小心打量着余让的状态，确定他神色如常后才放下心来。
　　愧疚，懊恼。余让像做错事的小兽一样锁在棉被里。
　　“饿了吧。”盛燃捡起外套里的手机，点开外卖软件翻了两页，营业的没几家，笑着抬头问他，“吃粤菜吗？”
　　余让讷讷地点了点头。
　　“我先去洗个澡。”他把手机递给余让，“外卖到了你接一下，乖。”
　　盛燃一身邪火无处发泄，又担心把余让一个人晾在房间里他会多想，只是有的事越着急越不得章法，进退两难间，浴室门打开了。
　　余让一丝不挂地走进来，抱住他，有些委屈：“再给我点时间。”
　　盛燃亲亲他的发顶，温声道：“好。”
　　第二天，盛燃起了个大早去菜场买菜，除夕当天菜场的物价简直没眼看，他昨晚跟余让列了一长串菜单，虽然只是两个人过年，也想把年味添得浓一些。菜场门口的超市红红火火生意兴隆，盛燃挑了一副对联两个福字，左右开工吭哧吭哧地扛着一堆东西回家，余让已经把厨房收拾好，正用碗底磨着菜刀。
　　厨房门口堆了几箱水果和海鲜。
　　“谁送的？”盛燃四周看看，家里也没别人。
　　“你爸，”余让把他东西接过去，“已经走了。”
　　盛燃哦一声，又不置信地重复一遍：“我爸叫人送来的？”
　　余让：“不是，你爸自己送来的。”
　　“他自己来的？”盛燃第一反应就是围着余让绕了一圈，“他没怎么你吧？”
　　“没有。”余让笑了，“那是你爸，不是黑社会。他见你不在都没进屋，扔下东西就回了。”
　　“老头不对劲啊，”盛燃倚着厨房移门思考，“他更年期这么反常吗？”
　　余让翻了个白眼：“大孝子。”他把对联在桌上摊开，“有钱有闲腰包鼓，接着奏乐接着舞。”
　　盛燃挑眉：“我特意挑的。”
　　余让又翻了会儿：“横批呢？”
　　“……没有横批吗？”盛燃也跟着翻了半天，果然无，“靠，我说这玩意怎么比别的便宜呢。”
　　余让乐得直颤：“咱自己写一个横批呗。”
　　挑一张红纸福字对半裁，用马克笔在背面洋洋洒洒写下四个大字：随便挑的
　　这是盛燃过得最自在的一个年，小的时候过年不是在三亚就是在盛之乐外公外婆家，要多憋屈有多憋屈；后来在监狱里，每年除夕都会围着包饺子，晚上聚一起吃个简便的年夜饭。他很少去回忆那些日子，人不能总盯着过去不放。
　　南方人过年规矩一大套，大小伙子们两眼一抹黑，百无禁忌地跑完全部流程，祭祖用的红烛不知上哪买，就用之前烛光晚餐剩下的蜡烛代替，没有香，现成削三根木签子将就着拜拜。
　　余让叹了口气：“咱也不是非得跑这个流程。”
　　“这不是主要为了让你爸妈和弟弟见见我嘛，”盛燃还挺迷信，“毕竟咱俩得过一辈子，我不得要个名分啊！”
　　余让凑上前亲了他一口：“不要在乎这些虚名。”
　　盛燃想说，还不是因为老子生米煮不成熟饭，哼。
　　一顿年夜饭吃得有滋有味，虽然两人做菜的水平一如既往的凑合，实际上他俩也没尝出什么味道，光顾着你喂我一口我夹你一筷子瞎调情。
　　期间微信叮铃咚咙响了好几声，盛之乐发了一堆海边度假的照片过来，躺在沙滩椅上吐槽哪儿哪儿都是人，连块清净的地方都找不到，盛燃心情好，慢悠悠回他：过年就是要热闹嘛，乐乐乖，好好玩。
　　那边弹了视频请求过来。
　　盛燃：“？”
　　盛之乐的一张疑惑脸占了整个屏幕：“哦，是我哥，挂了。”
　　盛燃：“？？”
　　吴豆豆在五分钟前发了信息过来，喊他正月里去小镇上玩玩。他们之间保持着不算频繁的联系，上一次联系也是半个月前吴豆豆主动找的他，说起了那边的情况。七年前有关孟宇麟跟王雨璇的视频是肖力散播出去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也喜欢那个女孩，同时受够了孟宇麟的欺压，如果不是派出所调查他电信诈骗案件带出来这些事，那些是是非非也就石沉大海了。
　　如此荒谬的开端，后果却是无辜者去背负。孟军把矛头转向了肖力，那个他曾以为的盟友。
　　盛燃当时除了感慨没有太多别的情绪，他并不想过多复习苦难，苦难不值得感谢或从中挖掘出牵强附会的人生哲理，但他与余让走过的这段路，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还不至于无药可救。
　　反正已经拿起了手机，跟吴豆豆聊完后，他索性编辑了几条拜年信息，挨个发给了陈医生、张欢、严池和楼晶，过去的一年没少受他们的照顾。
　　张欢是回得最快的，连同新年祝福传过来的还有他女儿咿咿呀呀的小视频和一桌年夜饭。他从一个月前就开始招呼他去广东过年了，盛燃没太跟他说起过余让的事，纯粹怕他担心，等天气暖和一点，是该带着余让去见见这位老大哥了。
　　余让也发完了他那边的拜年消息，天还早，春晚都没开始呢。
　　“我姑妈……”余让顿了顿，“过几天想来看看我。”
　　盛燃意外地抬起头：“你想见她吗？”
　　余让认真思考了很久，等盛燃洗完碗出来，给了答案：“想。”
　　“那就见，我一定好好表现。”盛燃挨着他坐下，想起另一个顶顶重要的事，“我好像知道我爸今天为什么来找我了。”
　　余让嗑着瓜子：“为什么？”
　　盛燃问他：“你喜欢这个房子吗？”
　　“啊？”余让没头没尾地点了点头，“喜欢啊，不过咱们过完年是不是得准备搬家了？毕竟是你老板给员工安排的宿舍。”
　　盛燃眯起眼：“可以不用搬家。”
　　余让阅读理解了一下：“你打算回B.Water上班？”
　　“不是，”盛燃云淡风轻道，“我爸要把这房子买了，价格都谈好了。”
　　余让：“……”
　　盛燃拿走他嘴唇上的瓜子皮：“流程现在卡着呢，我让他把房子落在你名下，就等你点头。”
　　余让：“……”
　　盛燃看着他目瞪口呆的表情很满意，憋着笑：“你将来要是跟我闹分手，就是倒欠我几百万，反正别想甩了我。”
　　“别闹了，”余让懵逼树下懵逼果，“我怎么可能要这个房子！”
　　“哦，不要是吧，”盛燃抬手支着沙发，“那把这房子折现的钱打你银行账户，或者等你姑妈来了，叫她帮你存个定期。”
　　“你这不是等我点头，是通知我呢吧？”
　　盛燃细长的手指把玩着他的头发：“可以这么理解。”
　　余让失笑：“你不怕我携款潜逃？”
　　“不怕。”盛燃啧啧两声，“你十六岁就喜欢我了，要跑不能等现在。”
　　“谁十六岁喜欢你了？”余让心虚。
　　“你啊。”盛燃不把人逼得脸红不罢休，“你还偷亲我呢。”
　　“我靠！”天地良心，余让可没记得自己干过这事儿，“你别瞎碰瓷，那会儿你跟祁年谈恋爱，我怎么可能偷亲你！”
　　“嗷——”盛燃挑挑眉，“意思就是暗恋我，但没偷亲，是吧？”
　　余让说不过他，转过头不理人，顺势把手上一把瓜子扔进了垃圾桶。
　　“啧，”盛燃追着人戏弄，“败家哦。”
　　“乐意，”余让小声嘟囔，“我都要有房子的人了，想奢侈一点。”
　　反正这一生是不会分开了，盛燃的，还是自己的，又有什么区别。
　　手机又响了几声，严池回了张自拍过来：给你看看帅哥。
　　“严池喊我们去他家打麻将，去吗？”盛燃虽然只想过二人世界，但外部接触有利于余让病情恢复。
　　“我不会，”余让说，“但是我可以坐你边上学。”
　　因为他们是你的朋友，所以我也想跟你一起融入他们。
　　余让回屋换衣服，好半天没出来，盛燃走进去找他，就见他低头盯着手上的小盒子发呆。
　　定睛一看，轮到盛燃脸红了。
　　这特么不是他一个月前买了没派上用场的套套吗？！！后来不知道被他随手塞哪去了……
　　盛燃：“……”
　　余让：“……”
　　操。
　　盛燃磨叽地挪过去，从身后抱住他：“那什么，扔、扔了吧。”
　　余让：“还没到保质期呢。”
　　“啊……”
　　“保质期结束前，”余让忍着羞臊，“一定用了它。”
　　窗外亮起一道光，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盛燃收紧手臂，直到漫天绚烂告一段落，他才在沉静中缓缓开口。
　　“不着急，我们还有一辈子。”
　　也许你的病永远也好不了，也许第二人格还会在某一天清晨苏醒。
　　可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永远无惧风雨。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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