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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冷一天
　　作者:姜迦染


引言:两个最不能相爱的人相爱了。
　　分类:原创,现代,综合,完结
　　标签:HE,破镜重圆,完结
　　文案:
　　季姜时常觉得，对于季迦禾而言，自己就像是一个恬不知耻的小偷，霸占着他的父母，夺走他的爱人，现在——还想偷走他的心。
　　“爱与被爱，皆是寸步难行。”
　　“爱你与被你爱，却是命运。”
　　季姜×季迦禾
　　年上
　　HE破镜重圆


第1章 留守儿童
　　"季姜，你有哥哥或者姐姐么?"隔壁办公桌的女生无意间问起他这句话时，他愣了片刻，这才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垂下眼睑，轻轻摇摇头。
　　"没有。”他回答。
　　"原来你也是独生子女。"同事听了，有些遗憾的说起:"不过我从小就有个愿望，希望能有个比我大两三岁的高哥。"
　　"上学时候有哥哥罩着的感觉真好啊。"同事没有注意到他慢慢变化的脸色，自顾自的说着"不怕被人欺负，每天还有人给买早餐…"
　　她继续说着什么，季姜却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偏头看向窗户外面。
　　雨沥沥渐浙的下着，冰冷的水珠滑过玻璃，阴沉沉的天色有些浑浊。
　　他有哥哥。
　　只不过假话说太久，骗自己太深，几乎真的快要忘记了。
　　季姜出生的时候，季迦禾已经六岁了，正上小学一年级。
　　直到季姜被抱回家，季迦禾才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弟弟。
　　十岁前的季迦禾，一直以为季姜是自己的亲弟弟，直到有一天他在妈妈上了锁抽屉里，无意间看见了姜弦的照片。那张几乎和季姜相似度极高的脸，让他的内心开始动摇了起来。
　　他隐约从父母的谈话里得知，自己曾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姑姑。
　　而这个姑姑，很有可能就是季姜的亲生母亲。但她存在过的痕迹，跟季姜的身世一样被季家人小心的藏了起来。当年爸爸妈妈甚至为了不引人注目，特别到外地去待了一年，直到季姜出生，才将他抱回，向所有亲朋好友宣称，这是他们的小儿子。
　　后来季迦禾进一步明确了自己的猜测，知道了这位姑姑曾经一些过往，也确定季姜和他们家任何人都没有血缘关系。
　　但这个秘密一直被父母保守的很好，就连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都均不知情。季迦禾也体谅父母的难处，多年以来始终如一，就连对季姜本人也从不露分毫。
　　但据季姜给他说，“那我知道的比你晚一点，我八岁才知道。”
　　那一年放暑假，他在爷爷奶奶家玩，叔叔家的女儿也被寄放在这里。
　　季姜和她抢遥控板，抢不过，于是哭着喊着要去搬救兵来。
　　十岁的堂姐冷冰冰的看着他忽然道，“要是爷爷奶奶知道你不是他们的亲孙子，他们还会这么偏向你么？”
　　两人争执了起来。
　　堂姐将他一把推搡到地，按住道：“我妈说你是那个女人跟一个杀人犯生的，生下来就被丢了，你妈可怜你，把你捡去了，你的出生证明还在我家放着呢，你想看么？”
　　“你骗人！”　季姜哭的脸都通红。
　　“哼……我骗你干什么，你跟你爸妈长的一点都不像，你看看你哥，你就一点都没怀疑过么。”她一边调台，一边漫不经心道。“小傻子，别哭了，要是让爷爷奶奶知道了，他们立刻会把你撵走！”
　　“反正你又不是亲生的。”她翘着二郎腿道。
　　“哦，原来你那时候就知道了么？”很多年后，季迦禾问。“我还以为你一直都不知道。”
　　“我也以为你不知道。”季姜哼哼唧唧道。
　　两人看着对方，都笑了起来，季迦禾不说，是不想让家人受到伤害。季姜选择缄默，是担心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真的不要他了。
　　所以在漫长的岁月里，一家四口明明都心知肚明，却同时选择了三缄其口——把它当成此生最大的秘密来保守。
　　那阵子，跟妈妈关系好的阿姨经常来探望他们。
　　"本来啊，是想要个妹妹的，你也知道我喜欢女孩一些，就想着二胎能圆了这个梦，去求签，大师也说这一胎肯定是姑娘，结果…哎…… ”妈妈在客厅和阿姨说着话。
　　“为了生这个小的，你和老季跑到南边去呆了那么久，身边也没个照顾的人……也算是吃了大苦了。”阿姨跟着叹息道。
　　那时候季迦禾才六岁，他趁机溜进小卧室，看着小床上的弟弟，握住了弟弟软乎乎的小手，捏在掌心有些好奇的打量着。
　　怎么能这么小?
　　核桃大小的手背，肉乎乎的，抬甲盖一点点大，粉粉嫩的。
　　一只被他拽在手心，另一只却被小不点含进自己嘴里，闭着眼睛，不住砸巴着。
　　客厅里阿姨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这些年你和季闽川在外面打拼，把孩子丢给老人带，一去就是这么多年，现在回来了，还生了个小的，这大的心里难免.….…
　　"我心里何尝又不明白，他爸现在提起来还后悔，总觉得亏欠了孩子，好在迦禾这孩子懂事，都没怎么让我爸妈操过心。"妈妈说道，似乎还抹起了眼泪。
　　季迦禾走过去，将门推开一个小缝，扒在门框上小心翼翼看出去。
　　阿姨在给妈妈递纸巾。
　　季迦禾不懂大人们之间的话，只知道哭代表了伤心。
　　但他不明白妈妈为什么难过。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啼哭声，吓得他一个激灵，仓皇回头，发现是弟弟不小心翻下了小床，摔在了一边的地毯上。
　　这不同寻常的刺耳哭闹声，让外面两个大人几乎是瞬移般冲了进来。
　　妈妈一把推开门，将站在门口的季迦禾差点撞飞出去，她一眼看见地上的婴儿，吓得心口一窒，箭步上去，抱起了孩子。
　　"乖乖，怎么了?"她将抱在怀里的季姜翻来覆去看，发现没有大碍，一颗胡乱扑腾的心落回了原位，她长舒一口气，这才看见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的季迦禾。
　　季迦禾正挨着柜子站着，看见大人看过来，手紧紧握着扶手，攥的手心生疼。
　　他心莫名的忽然砰砰砰跳了起来，果然，下一秒妈妈就用有些严厉的语气对他说:"迦迦，弟弟掉地上了怎么不叫妈妈。"
　　不等他回答。
　　妈妈已经抱着弟弟轻轻拍着，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小心安抚着出去了，她去给弟弟冲奶粉了。
　　季迦禾依然站在门里，探头探脑看出去，听见阿姨给妈妈说:"你一个人带的过来两孩子吗?不行还是把迦禾还是给你爸妈先送去一段时间，等老幺大些了，再接过来一起住。"
　　妈妈仔细看着奶粉上的说明，小心颠了一勺然后手忙脚乱的泡水，兑温水，拧奶瓶，动作有些生疏。
　　阿姨看了又笑:"你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两个孩子的妈的样子，怎么什么都不会。也不知道你当初一个人在那边怎么生下孩子，自己身体都不好，还得拉扯上一个孩子。"
　　妈妈听了这话，本笑着的脸忽然僵了僵，但并没有让人发现，快速遮掩过去了。
　　她道："我还真没多少照顾小孩的经验……"她一边招晃着奶瓶，坐在沙发旁，温柔的注视着吃手手的季姜，将他的小手指拽了出来，换上了奶瓶。
　　季迦禾躲在角落看着，悄无声息的，像是隐藏入黑暗中的一道模糊的影子似的。
　　"迦迦，"阿姨看见他，递了一个苹果，招呼他过去。
　　他不喜欢吃苹果，所以没有动。
　　妈妈有些不悦的皱眉:"阿姨叫你，怎么不理人?"
　　季迦禾更不敢吱声，扭头钻进另一间屋子。
　　"老人带孩子就是这一点不好，吃穿能顾，其他就顾不得了。这孩子送过来后就有些内向，不爱跟人说话，"妈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相处久了，熟悉了就不会这样。"阿姨劝道。
　　一晃季姜都快一岁了，季迦禾还是不爱说话，他爸带他去看了医生。
　　结果医生说不是自闭症，只是有些害羞罢了，多带孩子出去转转说不定就好些。
　　爸爸就带季迦禾去公园里玩秋千，小一点的孩子过来插队，一把将季迦禾从秋千上扯下去，季边禾灰扑扑的从地上爬起来，也不敢吱声，绞着手指头站在一边默默看着。
　　爸爸买完雪糕回来看见他一裤子灰问怎么回事，季迦禾也不说话。
　　爸爸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把雪糕剥开递了过去，说道:"迦禾是男孩子，要学会保护自己，你现在有了弟弟，要学会做一个大孩子，也要保护好弟弟，以后爸爸妈妈不在了，就剩下你和弟弟两个人，你们要互相扶持，当一辈子的亲人，记住了么?"
　　季迦禾懵懵懂懂的点点头。
　　季姜确实需要保护。
　　他才一岁，就脆弱的像个瓷娃娃似的，动不动就发烧住院，一个月能折腾上三四回。
　　季家有个常备的行李箱，平时收拾好放在门口，里面装好了住院的用品，以备不时之需。
　　季迦禾经常一个人在家热剩菜剩饭吃，因为爸爸妈妈要去轮流照顾生病的弟弟。
　　有次阿姨来了家里，看见季迦禾穿的鞋子已经露出了大脚拇指，拉住妈妈笑道:"瞧瞧你们家，偏心眼成什么样，小的一天恨不得换三四套新衣裳，大的脚趾把鞋都捅出洞了也没人管!"
　　妈妈低头一看，季迦禾的鞋子果然太小，脚拇指都快从破洞里挤了出来了。
　　那鞋子……还是住他外婆家时候，姑姑来看他时给买的，这一穿就是好几年，
　　季迦禾每天上课都把脚小心的藏回课桌底下生怕被别的小朋友看见嘲笑。他连早操都不敢去，怕当场露怯，所以能躲则躲，宁可藏在臭气熏天的厕所里也不愿意出去。
　　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度过了一个夏天。
　　季姜两岁，季迦禾八岁时候，季迦禾被查出来鸡胸。
　　医生说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爸爸妈妈第一次吵了架，甚至砸坏了家里的电视机。
　　"我让你留在家里照顾孩子，你不听，非要跟我一快跑工地，把孩子丢给老人带，现在好，你爸妈成天抠搜惯了，给孩子天天吃些没营养的，现在查出来成这样，怎么办?"爸爸一手夹着烟，烟头在空中挥舞，烟灰乱飞。
　　"季闽川，你有没有良心，我辛辛苦苦给你管后勤，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嘴皮子都要磨破，一分钟都不带歇的连轴转，管账又管人，累的偏头痛，都要硬抗着不说，我爸妈年纪那么大，一天福都没有享过，给帮忙带孩子，现在都到成了错处！！"妈妈气的上前去推搡爸爸。
　　季迦禾看他们吵起来，心里害怕，但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拉架。
　　他沉默着咣咣咣小跑过去，一把死死抱住妈妈的腰，咬着嘴唇不吭声。
　　他已经开始慢慢懂事，知道妈妈爸爸是为了他的事情吵架。
　　妈妈被他一把抱住腰，动弹不得，只得低头哭泣。
　　爸爸叹了口气，坐在了一边的藤椅上，屋子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固，季迦禾也不敢开口。
　　房间里的季姜忽然哭了起来，季迦禾听到他的声音，忽然松了口气。果然，爸爸立刻起身朝着里屋走去，妈妈也跟了上去。
　　"乖乖，是不是又哪里不舒服?"爸爸抱起季姜仔细看了看，一手心疼的摸着小孩被针孔扎的乌青的手背。
　　妈妈看了一眼，也连忙凑过去。
　　季迦禾在沙发上默默坐下，知道这场“战争”终于结束了。
　　屋外面正在下着暴雨，父母又带着低烧的季姜去看病了。
　　自从之前脚趾戳破鞋子事件过后，妈妈也终于意识了到了自己的“偏心”，每次买衣服硅子都是双份，两个孩子待遇一模一样。
　　只是六年的隔阂，终究成了一道“心墙”，在他们之间化上了疏离。
　　比起从小在父母身边娇养长大的季姜，季迦禾就更显得早熟。


第2章 认人
　　那时候父母忙于工厂的事，经常不在家，外公外婆就会把季姜接到了家里去带。
　　在父母身边待惯了的小家伙，蓦然到了别人家，十分不适应，整整一天都不吃不喝只知道哭。
　　扯着嗓子嚎了一个小时，最后嗓子哑的叫不出声开始干咳。
　　吓得两个老人束手无措。
　　等到小学一放学，外公蹬着自行车将大外孙接了来。
　　"哄哄你弟弟，我们怎么着都不管用。"外婆见他来了，就跟看见了救星一样高兴。
　　季迦禾进了屋，将躺在床上的小人儿熟练的抱了起来，双手拥进怀里，小心拍了拍对方柔软的后背。
　　季姜闭着眼睛，哭的睡毛挂泪珠，眼睛糊的都要睁不开。
　　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和怀抱，哼唧着钻了进去，用小爪子圈住哥哥的脖子，将脑袋拱了进去，下巴垂在对方肩头，一副半死不活模样，倒是不哭了。
　　八岁孩子哄着不到两岁的小人儿，一副娴熟模样惊到了老人。
　　"这么小的人都只认迦迦了。"外婆感叹道，“就说这血缘啊，有时候真是妙。”
　　季迦禾抿着唇不说话，认真的拍着弟弟的后背哄人睡着。
　　等人睡熟了，刚想放下，那后背一挨床又跟点燃了炮仗一样，吱哇一声响了，又开始嚎叫。
　　季迦禾没法，只得抱着人一起躺下，将季姜的小脑袋放在自己的胳膊上，用另一只手臂将人圈了起来。
　　外婆来叫季迦禾吃饭，他竖起食指，小心比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外婆会意，用口型道:"给你热在锅里。"
　　慢慢的，季姜长大了，从一个娇嫩的婴儿变成了一个娇气的小孩。
　　吃花生过敏，吃芒果过敏，吃鸡蛋过敏，对花粉过敏，对酒精过敏.……而且还有哮喘，这个最为麻烦。
　　因为哮喘除了要随身携带药物之外，对吃穿住行都有一定要求。不能吃海鲜虾蟹和部分蔬菜，还要求居住室内湿度湿度严格把控，保持随时通风。
　　并且尽量不能感冒，以免加重情况。
　　在家时候有父母照顾，季姜只是被管束的多点并不受罪。
　　去了学校就要融入集体，该适应环境的变成了季姜。
　　照顾季姜的重任落在了同校念书的季迦禾肩上。
　　季姜上三年级的时候，季迦禾考上了离家远的省会重点高中。临近开学他却主动放弃名额，反而选了离家近的一所高中。
　　他知道父母担忧，季姜一个人在学校没办法照顾好自己。季姜淘气起来就会将医嘱抛到脑后，疯玩到犯病了才会慌神，老师同学没见过这种情况，往往也会跟着乱成一堆。
　　所以季迦禾才擅作主张改了志愿。
　　爸爸知道后有些生气，"季姜我们会想办法，你没必要拿自己前途来作赌，万一这里环境不适合你的话，三年高中就算废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考不上好大学以后怎么办?"
　　妈妈也唉声叹气，望着大儿子沉静的面容说不出话来。
　　"迦迦，弟弟不能拖累你，"她面色憔悴，神情疲惫。
　　"季姜不是拖累。"季迦禾固执地说道。
　　这场背着季姜的谈话因为季迦禾一个人的坚决态度最后不了了之。
　　季姜哪里知道这么多，只以为本来打算离家住校的哥哥又决定住回家里，而且高中还挨着他们学校，以后又有人帮他按电梯，顺带送他上学了。
　　季迦禾有个小电驴，是专门用来送季姜上学的。
　　本来他可以选个拉风一点的山地车，结果为了季姜，买了个略显滑稽的小电驴，配上长腿高个，实在不太协调。
　　小学不懂美丑，季姜还能开开心心坐在后座，一手抱着季咖禾的腰，一手靠着鸡爪子啃的不亦乐乎，还会不小心把油渍蹭到季迦禾白色校服上。
　　后来季姜五年级，有了一定自我意识，开始注重脸面，终于拒绝了小电驴的“诱惑”。
　　“我要自己骑车。"季姜在饭桌上打着商量，然后一眼又一眼小心瞅着妈妈神色。
　　"你还没满十二，不能自己骑车上路。"妈妈"咣"一声把手里端着的碗一放，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季姜心里不乐意，就去欺负季迦禾，他在季迦禾的床上来回翻滚，嘴里不住的嘟囔道:"我想要山地车！！！我想要山地车！！！"
　　季迦禾看了一眼他没有脱掉的鞋子，将书翻了一页问:"你没有作业吗?"
　　"有篇英语作文我不会写，你等会帮我一写呗。"季姜从床上蹦起来，一个跪步，就着光溜的地板滑到季迦禾脚边，抱住对方大腿，央求道。
　　变脸过快，模样太狗腿，季迦禾无情的别过头继续算题。
　　“哥~”季姜不想放弃，把脸从季迦禾的胳膊缝隙中硬挤进去，后背抵着书桌，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季迦禾腿上。
　　季迦禾抖腿，一胳膊将他扫落在地，"出去。
　　“哥！"季姜就势抓着季迦禾的胳膊不放。
　　"妈！"季迦禾忍无可忍，朝着厨房大喊一声："快把他弄走!"
　　妈妈声音远远传来:“季姜，你皮痒了是吧！我说过你哥写作业你不准进他屋吧!赶紧给我滚出来!"
　　晚上吃完饭，季姜鼓捣着用电脑下游戏，不小心把系统弄崩了。
　　爸爸准备用书房的电脑看报价单，一打开就是满屏乱码。他卸下眼镜，揉揉眉心，他走出去问盘在地毯上吃瓜的两个崽子，"电脑谁给弄得蓝屏了?"
　　季加禾看过来，一双眼睛黑澄澄的，一看就不像干坏事的。
　　季姜心虚的抱着半牙西瓜啃的只剩下薄薄一层青皮。
　　"除了你姑娘，家里还有谁能干出这种蠢事?"季咖禾看着只顾着啃皮的某人，心下了然，懒懒往沙发上一靠，长眼一伸，踢了一下季姜。
　　季姜扔了瓜皮，转头气势汹汹扑了上去:"你叫谁姑娘呢!?"
　　他一手黏糊糊的瓜汁，硬往季迦禾脸上糊，一手毫无章法拍打对方后背，脚丫子一撒，快要骑到季迦禾腰上去。
　　季迦禾只是用胳膊挡他，并未用力，另一只手还要虚掩着担心他栽下去，脑袋别磕到茶几上。
　　好几年前，两人还小的时候，有次打闹的厉害，相互追逐在楼梯上窜来窜去，跟猴子似上下乱翻。
　　季姜一个不注意，脚下踩空栽了下去，头着地。
　　下一秒，头破血流。
　　季迦禾叫了急救，等人拉到医院已经满脸是血，早就昏迷不醒。
　　季迦禾一个人跟了过去，心突突突直跳，脚下发软。
　　后来季姜脑壳被缝了几针，包了纱布，住了半个月的院，才被批准回家。
　　妈妈再一次黑脸重申:"以后再皮，摔破脸我可不给你花钱整容。"
　　他们都没有提及季迦禾的过失，但季迦禾自己心里清楚。
　　他和父母之间那层隔阂就像水中雾气一样，又冒出来了。
　　他们不说，是怕影响好不容易修复的亲子关系，但心里的责怪却并非没有。
　　打那以后，只要季姜撒娇，说自己因为磕到了脑袋，影响到了智力和记忆力所以才学不好习时，季迦禾都会任劳任怨帮他补作业。
　　因为季迦禾在妈妈领着季姜去复查时，故意支开季姜，自己趴在门后偷偷听到医生说:"脑子里的瘀血还没有散开，对今后学习生活有什么影响现在还不好说，要看他自身修怎能力。"
　　那一刻季迦禾心里的秤砣“嘭”的一声彻底失重砸下。
　　让他的心一瞬间四分五裂
　　在家里，季迦禾总是说:"你姑娘又和人打架了。"
　　"你姑娘又把家里兰花浇死了。”
　　"你姑娘又考了临界班的分。
　　"你姑娘又逃课去打球了。
　　"你姑娘又霍霍别人家小姑娘去了。
　　他总是把季姜说成小姑娘，惹的季姜次次龇牙咧嘴。但心里，确实把季姜当成了娇弱的“小姑娘”。
　　在这个家里，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把季姜当成捡来的孩子，包括季姜自己。


第3章 窗影
　　季迦禾上高三那年，家里氛围忽然变得如临大敌起来。
　　妈妈耳提面命:"你哥写作业你就回自己房间呆着，他上晚自习的话，你就自己步行回家，他要干嘛就你多让着些。"
　　说着还顺带没收走了季姜的游戏机，并且残忍的拔掉了家里的网线。
　　季姜顿觉人生无望，每天写完作业只能无聊的趴在桌子上自己和自己下跳棋玩。
　　高三辛苦程度远超乎季姜的想象，有时候他都睡了一觉，半夜起来上厕所，季迦禾的房间还亮着灯。
　　有天晚上他蹑手蹑脚跑过去，小心的趴在门边往里听，结果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不禁小声嘀咕:"这人该不会早就睡了，开着灯装用功唬人呢吧。"耳朵贴着门，听得正起劲，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把。
　　他吓得一个激灵，回头看见是他妈。
　　"你怎么还没睡。"妈妈压着嗓子，皱眉道:"明天起不来，又要你哥去床上拽你。
　　季姜看了一眼身后的挂钟，指针已经是凌晨一点，他做了个鬼脸，后背贴着门板，一点点的移走了。
　　妈妈推开门，悄悄走进去，将手里的热牛奶放在桌子上，季姜透过门缝，果然看见季迦禾趴在桌子上，脸上盖着一本化学练习册。
　　看样子是睡着了。
　　妈妈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人推醒，温柔道，"迦迦，去床上睡。"
　　季迦禾睁于眼，被台灯刺的缩了一下瞳孔，茫然的看了一圈，在妈妈关切的眼神中，他用手搓了一把脸，道:"妈……没事，还有一张物理卷，写完就睡，不用管我，你先睡吧。"
　　妈妈看着季迦禾因为长久熬夜而浮于眼下那淡淡的黑，用手摸了摸他的头，心疼的叹了口气:"那早点写完睡觉，要不明天上课肯定会犯困。"
　　“嗯，妈也休息吧。”季迦禾转了转笔，他等妈妈走后才端起牛奶一口喝完，然后起身走到洗手台前将杯子冲干净，伸手打开冷水迅速的冲了个澡，彻底醒神后，这才顶着湿漉漉的头发重新坐回书桌前。
　　妈妈小心的关上门，一回头就看见巴在门缝边偷看的季姜，果然脸一黑:"还不睡觉看什么?"
　　季姜在妈妈发火前飞快的蹿回自己房间。
　　他扣上门，侧着耳朵听见父母那边卧室门关上的声音，这才几步跑到自己房间阳台上，对着隔壁的房间小声喊道:"哥，哥，哥。
　　父母当时买这套房子主要是看中了学区，所以面积并不大，这套房子里也就这两个房间挨着小区里面比较安静，一个是主卧，另一个是大一点的次卧。两房间呈60度夹角，站在季姜卧室阳台就可以看见季迦禾的房间内里。
　　隔着玻璃，季迦禾又在假装听不见，连头都不抬，笔尖继续在a4纸上哗哗运算。
　　季姜再接再厉又喊了几声，外面已经是初冬，半夜的风有些刺骨。
　　他拉长睡衣的袖子裹住手，一只脚叠在另一只脚上取暖。
　　果然没坚持到一分钟，季迦禾就打开了窗户，冷着脸道:"回去睡觉。"
　　"哥，你屋大灯全开着照的我这边敞亮，我睡不着。"他撇嘴道。
　　"进去。"季迦禾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严厉。
　　季姜吐了吐舌头，几步跳回屋里，被里面暖风一吹浑身一哆嗦。
　　他刚扣上阳台门，那边房间果然将大灯灭了，只剩下一盏微弱的小灯，而那片灯下的景，透过反光的玻璃刚好斜落在季姜卧室木地板上。
　　季迦禾埋头写字的影子清晰投射下来——没有打理过的散乱头发，笔挺的鼻子，握着笔的纤长手指，骨骼分明。
　　季姜的目光沿着影子轮廓游走，任凭脑子一遍遍勾勒出边际，再描摹出内里。
　　一点点的，那人的侧影融化在一片温柔的暖光里，让季姜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句，同桌从书上看来，又讲给他听的话:“是落日弥漫的橘，是天边透亮的星。”
　　真的像极了此时此刻的季迦禾。
　　他总是像落日余晖般，带着一种散去温度的温柔，却又像凌晨时分的星，漏出长夜里最后一缕光。
　　是矛盾的，却又复杂的，不可琢磨的。
　　季姜缩回床上，把自己包回被子里，暖和的长吁一口气。
　　他屋里的暖风每年开的最早，而且还独占了有大阳台的主卧，这也是家里位置最好的房间。南北通透，天天有阳光直晒。
　　父母为了照顾两个儿子，搬去了另一边靠街的小次卧去住，将安静的大房间留给了兄弟俩。
　　季姜就那样默默的看着，看着那片投在自己屋里的影子轮廊，闭上眼，抱着季迦禾小时候的玩具熊睡着了。
　　正在梦中流哈喇子的时候，就听见他哥拖鞋走来走去的声音，他翻了个身，在半梦半醒间祈祷时间慢一点，可以让他再睡上个三分钟。
　　下一秒门就被毫不留情的推开，季迦禾叩了叩门道：“季姜，起床。”
　　季姜动了动，把自己往被子里藏的更深一点。
　　季迦禾对他多了解，为了每天早上这一轮叫醒服务，他在这张床上可谓有过非常丰富作战经验，知道小崽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痒，于是故技重施，直接曲腿坐在床沿，用刚用冷水淋过的指头精准的摸上了季姜的助骨下皮肤挠了挠。
　　季姜在睡梦中被挠的又痒又痛，哼叫了出来，眼睛里进出一点泪花。
　　眼皮还没睁，求饶的话已经脱口而出:"哥，哥，别，别弄了...
　　南风知我意
　　“……”季迦禾住了手，将人一把捞过来，把那张睡得热乎乎的脸掐来掐去，捏的几乎要变形时，才慢悠悠的说:"今早是张老师的早读，你还有五分钟的洗漱时间。"
　　季姜一半神志还落在梦乡中，一半因为恐惧已经被提前唤醒。
　　他用脚踹着被子，将床蹬的拍啪作响，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浑身每个细胞都透露出不甘心。
　　“啊啊啊……困困困困，不想起.……好冷！”
　　季迦禾冷眼看他表演完和床生死不离的戏码后，直接将人一把薅了起来。
　　季姜顶着一头鸡窝，浑浑噩噩坐在餐桌前，看着季迦禾帮他盛汤，木着一张脸，腮帮子鼓鼓的嚼着煎蛋。
　　玉米排骨汤是妈妈提前一晚用砂锅预约好的，文火温了一晚上，早上起来可以直接喝。
　　鸡蛋是季迦禾早上起来自己煎的，为了让妈妈可以不用跟着他们一起这么早起，季迦禾主动包揽了两人的早饭。
　　但往往不是煎蛋就是速食水饺和汤圆，季姜早就吃腻歪了，但是在季迦禾威逼利诱下，他必须要吃干净了才准离开座位。
　　等他慢悠悠的从厕所出来，季迦禾早就按好了电梯，已经等的不耐烦，忍不住催促说:“季姜你要是再多磨蹭一分钟，就自己坐公交去学校。”
　　学校离家不远也不近，刚好五站路，公交不好等的时候，季迦禾会用小电驴先送季姜去学校。
　　两人下了楼，外面天还黑着，只有露天的早餐摊子亮着灯。
　　季姜被风吹的鼻子一吸一吸，
　　季迦禾刹住车，从包里把围巾和口罩掏出来给人裹上。
　　季姜挣扎着不想戴:"这才几月就戴围巾，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多弱不禁风!"
　　季迦禾一手按住他，绑了个死结，又绕了几圈。
　　“药带了吗?新买的那瓶，"季迦禾又向了一遍。
　　季姜不耐烦的拧了拧被捂的有些难受的鼻子，"带了，带了。
　　反正忘了带的话	季迦禾那里肯定有备用的。
　　原本高中上学要比初中早半个小时，但季姜他妈给他找了一个英语辅导老师，那老师就住在校内，每天要求他们提前去完成前一天预留的的背诵任务。
　　季姜抹了一把眼角打哈欠挤出来的泪水，捂住嘴，慢吞吞向教职工宿舍楼下的小花园走去，一副睡眼朦胧样子。
　　旁边一辆白色的自行车刹在身边，将他拦下:“早饭吃了没?我带了凉皮，等会儿偷偷去楼道吃。”
　　他同桌，萧婕，一个行走的女汉子。
　　季姜没理她，绕过继续往前走。
　　"唉，你怎么这么小心眼，不就昨天害你手机被老师没收了吗，多大点事，至于记这么久么？"小姑娘又拦在他前面，一把扯住他宽大的校服袖子
　　“你那是不小心吗，我看你就是存心的。"季姜丧着脸道。
　　小姑娘慢悠悠跟在他后面道:“你还是个爷们不，给你道了那么久的歉还不松口，还真是被你们家里人给惯坏了，一副公子少爷脾气。”
　　季姜垮下脸继续往前走，这下是真的生气了。
　　“唉，季姜!早上是你哥送的你么?我刚刚看见有个一模一样电动车倒在马路中间，好像是在校门口和车撞了！”另一个同班的学生刚好进了校门，朝着他们这边远远喊道。
　　季姜一听，直接把书包一丢，什么都顾不得拔起腿就跑。
　　“不太严重……”那同学还没补完后半句，就看见季姜像一阵咫风似的，嗖的一下就刮走了。
　　季姜学校临主干道，又是惯常拥堵路段，早上交通状况确实不太好，经常出事故，特别是家长扎堆送孩子这一段时间。
　　季姜一口气跑到校门口，果然看见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人。
　　他扶着膝盖，酿酿跄跄的往前扑，拔开人群往里走，一眼看见一滩血，吓得差点瘫在地上。
　　"……"他想喊什么，但是一口气憋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字句卡在嗓子里，变得支离破碎“………”
　　他脸被哽的通红，只觉得巨巾励脖子，伸手去扯，手却抖的厉害，怎么也拽不住。
　　他倒在路边的绿化带边，呼吸变得急促，耳朵里听到响亮、弥湿的哮鸣音，心率快的吓人，心脏以一种要弹出来似的可怕力度在跳动。
　　"哥……"剧烈会跑外加冷风一吹，季姜的哮喘果然犯了。
　　他讲不出话来，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只觉得自己身边也围了一圈人，攒动的脑袋压迫的他呼吸越发急促和无力。
　　"快看看……这孩子…怎么了?"
　　"好像……是十二中的……学生。”
　　季姜胡乱抓了一手落叶和枯草，手心汗水糊的灰尘到处都是。
　　忽然间，他被人一把抱起，白色的毛衣，熟悉的蓝色条纹校服外套。
　　还有和他身上一样的草青沐浴露香气。
　　像是一场骤然落在枯叶上秋雨。
　　季美抓住了那个人的胳膊，埋进对方的怀里，“哥……”但对方没有回答，而是将他从地上拉入怀里后，一股药味紧接着扑入口鼻。
　　他被激的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滚落，想伸手去擦，却被捂住双手。
　　干燥的掌心和他攥满灰尘枯草的粘糊手心在一起握紧，“季姜。"他听见对方喊他。
　　他意识清醒了一点，觉得尴尬，将脸往对方怀里藏了藏。
　　季迦禾脱下外套给季姜裹上，将人横抱起，跟着过来的保安一起往校医务室走去。
　　“别哭了，这么大的人了，你同学可都看着呢。”季迦禾居然低头，悄悄说了一句。
　　季姜将脸贴着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没哭。
　　没哭么?
　　明明眼泪都快把他的胸口薄毛衣淹没了，沁出明显的一行水痕。
　　"你刚刚……被人撞了么?"季姜缓了过来，断断续续问。
　　季迦禾抱着人，感受了一下手中的份量，漫不经心的回答:“一个小货车刹车坏了，撞了好几辆车，我没躲开，被后车刮蹭了一下，电瓶车后灯掉了，没事。”
　　“真的没事么?”他又问。
　　季迦禾松手将人放下来，说:“我看你也没事了，自己走吧。”
　　季美没脸没皮的拽着他哥的手，脸蹭在对方的颈窝里，死活不松手，树袋熊一样巴着人往身上跳。
　　“咳。"走廊传来一声清亮咳嗽声，"季姜，多大的人了，还抱着哥哥撒娇，你是没断奶么?"
　　季姜用他哥的衣领偷偷抹了一把眼泪，然后抬头，凶巴巴瞪过去。
　　"怎么哪哪都有你，瘟神吗?看见你就没好事！"
　　“唉，我听说你犯病了被送校医院，好心来看你，还骂我，你有没有良心！”萧婕道，她板着脸阴阳怪气起来，“那就别怪我无情了，是谁上次期末成绩单改成绩，用胶带不小心撕了个洞，把我的抢去黏上糊弄家长签字来着，是谁用我的号装人妖，骗小哥哥带飞最后板无情揭穿，惨遭举报封号来着?"
　　季迦禾本来扶着季姜的腰，听了这话，眉头一皱，手臂不由收紧。
　　“嘶。"季姜疼得当即咧嘴。
　　眼见着季迦禾面皮发冷，季姜赶紧补救道，“哥，别听她瞎说，她血口喷人！”
　　"呵，"季迦禾冷笑一声，将人一把推开。


第4章 “妹妹”
　　季迦禾大三的时候，季姜终于上高中了，个子也跟着蹿了一大截，直逼一米八，但是看起来依然瘦骨伶仃的。
　　白色T恤穿在他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妈妈想尽一切办法帮忙补身子，好吃的好喝的灌下去一点效果都没有。
　　愁的她每次跟季迦禾打电话都要抱怨上许久：“你妹妹又不好好吃饭，前几天去打球，还扭了脚，这两天课都上不了又歇屋里了。”
　　自从季迦禾在父母面前戏称季姜为“你姑娘”后，爸妈也跟着开起玩笑来，在季迦禾这边一直把季姜叫“妹妹”。
　　有几次季迦禾在宿舍开了免提，舍友听见，眼睛顿时发亮：“季迦禾长这样，妹妹应该不会差吧。”
　　等他一挂电话，舍友麻利奔过去，逼问道：“你妹妹多大？”
　　季迦禾白了他一眼，躺下：“十岁。”
　　“十岁？那跟你差了不小啊，还会打球，看来挺猛。”舍友啧啧几声着，拍着胸脯道：“没事，我还年轻，可以等一等。”
　　季迦禾直接一枕头精准打击过去，然后闭眼卷着被子睡了。
　　等周末一回家，妈妈就开始拉着他倒苦水，“以前你在家还能看着他些，现在你一走，不知道他一天都跟哪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一到周五人就跟脱了绳的野马一样，不知道上哪去了，一没影就是好几天。”
　　“我也跟过他，被他发现了，溜着我在广场绕圈。”妈妈越说越伤心，虽然是个男孩子，但是因为是小儿子，外加从小身体娇弱，一直看的跟姑娘一样宝贝。
　　现如今儿子大了，一下子长了翅膀，开始胡天海地的不受控制的乱飞起来，让她跟着操碎了心。
　　她有时候甚至觉得，这是报应。
　　大儿子从小管的少，一直按部就班乖巧听话，除了不跟他们做父母的贴心外，几乎没什么值得指摘的地方。
　　这小儿子明明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反而越长越歪。
　　她也知道自己有些偏心，但是人精力有限，心里念着要一视同仁，但到了跟前又不由自主的有了比较，多了这个的，自然会就要少了那个的。
　　没等她想个一二三出来，就听见大儿子淡淡道：“妈，别担心了，我把他领回来好好跟他谈谈。”
　　季姜前面十几年从来没有翻出过季迦禾的手掌心，这次亦是如此。
　　他在台球馆将人堵住，季姜本来是想翻窗走的，却被季迦禾一把拎起衣领，提起来就往外走，几个跟着季姜一起来的伙计一看这架势，以为是寻仇的，正要抄起杆子动手，季姜连连喊道：“冷静！冷静！我哥，这是我哥！”
　　季姜被扯到了外面的巷子里，季迦禾一松手，他就猛地往前踉跄了一下，重心不稳的扑在一边的垃圾筒上。
　　磕到了膝盖，他夸张的“哎呦”一声，拿眼睛偷摸去看他哥脸色。
　　“疼.....”他委屈地揉着膝盖，小声道。
　　见季迦禾不为所动，也不敢继续装了，站直身子，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外面就那么好玩，整日不着家？”季迦禾问。
　　“也没有……我们学校管的那么严，这也不准，那也不准的，太没意思了，这好不容易放了假，不得放松放松……”季姜磕磕巴巴地说着，不敢看他哥的眼睛。
　　两人在漆黑的巷子里站了许久，也吹了很久的冷风之后，季迦禾才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回家吧。”
　　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家方向走去。
　　头顶飘起了雪花。
　　季姜见哥哥始终走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抽了抽鼻子，走的略微快了一点，追上去，轻轻扯了扯季迦禾的袖口。
　　“哥……我想喝奶茶。”他小声说道。
　　见季迦禾不理他，又抬手，拽着袖子小心翼翼地摇了摇，一边做贼心虚的小眼神忍不住的乱瞄。
　　“……”季迦禾忽然停住脚步，扭头问了一句：“上次考试考了年级多少名？”
　　季姜不想说，原地扭捏许久，还是抗不过他哥高压目光扫射，含糊道：“就.……八九百名吧。”
　　“多少名？你不想说我可以自己登学校网站去查。”季迦说。
　　“九百八十六名。”季姜慢吞吞的交了底。
　　“你知道你现在的名次能考个什么学校么？”季迦禾皱眉，语气很严肃。
　　“知道。”
　　“你知道？”
　　雪越下越大，路上的行人也逐渐减少，连往日热闹的海底捞前都门可罗雀。
　　“为什么老和妈吵架。”季迦看着季姜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忽然感到无力，于是换了个话题。
　　“她老说我的朋友都不是正经人，还通过各种方式干预我交朋友，我都这么大了，他们是不是好人，难道我自己心里还不清楚么？”季姜提起这个，眼睛里终于有了些愤愤的神色。
　　雪落在季姜头发上，白茫茫的团成一团，像毛茸茸的触角，他被冷风吹的鼻尖发红。
　　季迦终于还是舍不得，揣过他的手，将人拉进了一边的商场，边走边说：“这个问题我回去跟妈沟通，但是你要跟我保证以后要好好学习，争取把数学和英语往及格考。”
　　一进商场，里面的暖风吹的人浑身舒坦，季姜又开始犯懒，不好好走路，身子往季迦禾那边贴过去。
　　季迦禾给他点了奶茶，端着走过来，将热滚滚的奶茶塞进他手里，两人就着一杯暖起手来。
　　季姜靠着栏杆，望着下面热闹的“促销”区，拉过季迦禾的一只胳膊替自己撑着下巴，“哥，你一走，爸妈一天就盯着我一个人，学校整天不做人，好不容易回家，他们还要针对我。”
　　说完，一双眼睛委屈巴巴的转过来，红彤彤，圆滚滚的，跟只小狗似的。
　　“学校怎么不做人了？”季迦看他这副可怜的小模样，笑了一下。
　　“下课除了上厕所，不让我们去找其他同学，连课间也有老师盯着，说这十分钟应该安安静静上自习，而不是吵吵闹闹虚度年华……最可气的是，去餐厅吃饭，不让男女生同桌就算了，还不去旁人等，那天我吃炒面慢了一点，赵一德就在一边等我，结果被校领导抓住就是一顿骂。”季姜越说越上头。
　　“我就带了个耳钉，被我们班主任看见说我娘不叽叽，还学女生打耳洞，然后非要自己上手扯我耳钉，你看，我耳朵差点没被她扯掉。”
　　季迦禾伸手摸了摸他右边耳垂，那里果然通红一片，似乎有些发炎。
　　他不敢再碰，害怕感染，于是将季姜落下来的发梢勾到耳朵后边去，怕扫到伤口，“再辛苦也就是这三年，熬过去一切就好了。”淡淡道。
　　“我看你上大学也没有多轻松嘛，经常周末还在熬夜赶稿子，上次找你帮忙做英语海报，你说你还要弄一个报告，没时间。”季姜撇撇嘴。
　　季迦刚想开口，手机就响了，他接起：“喂，爸，找到了，在我跟前……嗯，我们在吾悦广场这边，行....路口等你。
　　季姜一听眼睛就亮了，“爸回来了？”
　　“嗯。”季迦禾点了下头，拿起两人外套，拽着人往外走。
　　“哎……”季姜眼尖的看见拐角一家螺蛳粉店，叫道：“等等，等等，哥，我们打包一份螺蛳粉回去吃吧。”
　　季迦禾一听就皱眉：“臭烘烘的，有什么好吃的。”
　　结果还是被季姜拉进去，不但打包了螺狮粉，还顺手还去超市买了榴莲。
　　等他们一打开车门，爸爸立刻就扇鼻子：“这什么味儿，你俩这是上粪坑打滚去了么？”季姜扯着哥哥的袖子哈哈大笑。
　　回去路上，季姜把头靠在哥哥肩膀上，看着外面的霓虹灯火忽然有些感伤：“要是人生能停留在最幸福的那一刻该多好。”
　　“那哪一刻是最幸福得到一刻？”爸爸问。
　　“就像现在啊，哥还没有结婚，爸爸妈妈还没有老，我们一家四口，幸幸福福美美满满的！”季姜拉着季迦禾的胳膊笑嘻嘻的说道。
　　“你呀，像你哥一样，少惹我和你妈生气，我们就老的慢一点。”爸爸说道，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靠在一起的两个儿子。
　　大儿子沉静内敛，小儿子活泼娇气，从另一个层面上而言，他已经算人生赢家，家庭和睦，生活温饱，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所以他对季姜要求并不高，考上个本科，能有份工作糊口就行。
　　当晚季姜又抱着被子挤到了季迦禾的床上去，季迦禾撵他走，他却一把掀开被子跟脱手的泥鳅一样滑溜的钻了进去。
　　然后盖住一张脸，只露出一双咕噜噜转的眼睛来。
　　“你要庆幸我不是妹妹，否则谁来给你提供暖床服务？”他笑的贱兮兮，故意往季迦禾身上蹭去。
　　被季迦禾一巴掌扇开。
　　“我以后每个周末都回家，你星期五下午放学也要把你做过的所有卷子都带回来。”季迦禾说道，他学校离家就一个小时高铁，想要回来并不算难事。
　　季姜一下就苦了脸。
　　“不许撒娇。”季迦禾强硬的抽回自己手和腿，背过身，点开了手机，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
　　“哥，你有女朋友了没？”季姜过了一会儿，忽然凑过去问。
　　季迦禾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关心关心你嘛！”
　　“不用。
　　“那到底有没有？”


第5章 懵懂的心芽
　　季姜上了高二，依然会和妈妈吵架，和朋友厮混，大冬天穿着露脚踝的裤子和薄薄的外套，头发也固执的不剪成学校规定的板寸。
　　银色的耳钉和黑色棒球帽几乎成了他的标配。
　　靠一张脸，混成了女生堆里的“万金油”。
　　萧婕曾经纳闷的问：“白令姿和江樱容，到底哪个才是你女朋友。”
　　季姜用帽子扣住脸，坐在栏杆上，晒着太阳，伸展着腿，像一只蹬腿伸懒腰的猫。
　　他打了个哈欠，懒散道：“别造谣，朋友关系而已。”
　　“呦，那您可真厉害了，今儿陪这个朋友k歌庆生，深情献唱我最爱的人是你，明天陪那个做泥塑，整天黏一块吃饭。”萧婕冷笑一声，拿起帽子，发泄般使劲拍了几下他的脑袋。
　　“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打着朋友名义四处搞暖昧，最后一个都不想负责的人。”
　　“呸，渣男！”她恨恨道。
　　说完，就扬手潇洒的将季姜的帽子从二楼丢下去，扭头就走。
　　季姜一骨碌翻起来，伸长脑袋看见掉入花丛的帽子，烦躁的刨了一把头发，“唉！你！”
　　一回头，萧婕已经跑的影儿都没有了。
　　午间上课预备铃声响了几次，他才坐起来慢吞吞的往回走，一路还要应付各种熟人的招呼声。
　　他从小人缘就很好，走哪都是自来熟，大家都知道季姜大方，嘴硬心软，人也聪明，又爱帮忙。所以都乐于跟他套近乎，捧着他。
　　高一快结束的时候，他那帮狐朋狗友们闯了祸--面临“罪上加罪”，甚至会被学校开除。
　　季姜挺身而出，主动去“自首”，向学校坦白错误，替人顶了罚。
　　被学校停课撵回家后，爸爸用扫帚差点抽掉他一层皮。
　　妈妈也停掉了他的零花钱，并且警告道：“以后你下晚自习，都让你爸爸去接你，我倒要看看，你这一天都是跟着谁学成这模样。”
　　对这种相当于变相监禁的惩罚，他一句多余解释都没有。
　　混到高二文理分班，他哥来了电话，问他的意思。
　　他把台灯“摁”的啪啪作响，百无聊赖的转着笔玩：“随便，选啥那是好学生才考虑的问题，像我这种吊尾车去哪都行。”
　　他哥那边停顿了几秒，忽然温温柔柔的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季姜。”
　　他听着电话那边的声音，脑子里的弦瞬间绷紧，警报拉响，后背嗖嗖直冒冷气。
　　哐一声把翘起来的凳子压端正，人也坐规矩了，正襟危坐摆好姿势，“哥.……”
　　结果季迦禾什么都没说，直接挂了电话。
　　等季姜去报道的时候才知道，季迦禾跟他爸妈商量了之后，直接越过他，跟班主任打了电话，选了文科。
　　去了文科班的季姜那叫一个如鱼得水，前后左右都是女生，就他一个孤零零男生。
　　他每天作用跟个花瓶似的，做好托腮捧脸微笑的动作，就能获得一大片零食投喂。
　　他妈在他校服兜里第九十九次摸出来女生用的唇膏，湿巾，化妆镜之后，终于拉住他问：“季姜，这些东西你哪来的？”
　　他看了一眼，随后道：“我买的啊。”
　　妈妈一把拧住他的耳朵，将人堵在门口，“别跟我打哈哈，我给你买的唇膏都过期了也没见你用过….…老实交代，是不是谈恋爱了！”
　　季姜扯回自己的耳朵揉了揉，深吸一口气，摆出一脸假笑：“哎呀，您就别管了，您看看我这张脸，连个女朋友都讨不着的话，是不是对您遗传基因的侮辱？”
　　他故意说道，眼看着妈妈因为这句话渐渐缓和了神色，连忙将人推回门里，一边帮她顺气，一边小心拉上门道：“我去上学啦~”
　　“把心多用在学习上！别一天净搞些没名堂的事！”妈妈喊道。
　　“得嘞！”他胡乱应了一声。
　　晚上等他回去，发现他爸竟然也在家，正在帮他妈盛饭。
　　“爸，你回来了！”他放下钥匙和书包噔噔噔跑到桌前看了一眼，都是自己喜欢吃的，这才哼着小曲儿去洗手。
　　饭吃的差不多了，爸爸终于顶不住妈妈的眼神暗示，开口问：“听说你在学校谈对象了？”
　　“.….”季姜嘴里正塞了一大口糯米团子，嚼的正起劲，含糊应了一声。
　　他爸试探着问：“是不是每天楼下等你一块上学那个高个子姑娘？”
　　季姜拍着胸口，终于将东西咽下去，喝了一口汤，“不是。”
　　他回答的太果断，爸爸直接愣住了。
　　“不是？”妈妈脸色一凛：“不是，你天天和人一路去学校，走路上还打打闹闹的。”
　　“妈，你啥时候看见我俩打打闹闹了，欸？你看见我了咋不叫我？”季姜擦干净嘴，瞪圆了眼睛问。
　　妈妈抿了一下嘴，不说话了，又扭头去瞪爸爸。
　　季爸爸只好开口继续循循善诱道：“季姜啊，你看我和你妈妈，我俩从认识到确定关系，这心里眼里都只有彼此，这男子汉嘛，就要给喜欢的人安全感，你说我要是天天在外面不是和张阿姨喝酒，就是和王阿姨打麻将不着家，你妈妈怎么能放心，咱们家怎么能和谐？当然，你还没成年，我说这些的意思，不是支持你谈恋爱，而是给你提前交代一些你以后用得上的观念，懂么？”
　　季姜咬着筷子想了想，然后郑重的点了点头：“嗯。”
　　爸爸以为季姜这是意会到了他的意思了，于是将手里的剥好的虾喂到了儿子嘴里，欣慰的笑了。
　　“爸，我现在没对象，也没有喜欢的人.……也不对，她们我好像都挺喜欢的，就分不出来区别的那种喜欢……”季姜用双手捧着杯子，咬着嘴唇，一边想一边说，像是在想一件十分令人困扰的事情，长睫毛一扑一扑的扇动着。
　　“她们？”爸爸眉头一皱，顿觉大事不妙。
　　“对啊，萧婕，小白，孙时灵……我都挺喜欢的，和她们在一起玩我也挺开心的，她们有时候心情不好，找我聊天，我挺乐意开导一下她们，谁有麻烦给我说一声，我肯定会帮忙的，一起出去玩，她们没地方装东西，都会把手机啊什么东西塞给我，也是我帮她们拎东西….…反正我们关系挺铁的，跟我都跟哥们一样。”他最后总结道。
　　“……..”季妈妈无言以对。
　　“对了，以前经常来家里找你的那个姑娘……叫，江樱……”爸爸忽然问了一句。
　　“江樱容。”季姜回答道。
　　“对对，是叫这个，长的可水灵一姑娘，这也快有一年都没见过了。”妈妈也跟着道。
　　“哦，她分理科班了……我们见的少，而且她和我现在的同桌关系不好，老一天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嫌我给我同桌带零食不给她带，嫌我放学走的太快没等她….…反正我俩好久都没说过话了。”季姜道接着一脸不解的道：“这些女生总是奇奇怪怪的，情绪就像刮风下雨一样，说变就变，我也不太懂。”
　　“……”爸爸还想说什么，却被一边收拾碗筷的妈妈背上偷偷抽了一巴掌。
　　她看了一眼一脸呆滞的儿子，说道：“既然没有喜欢的人，就把心思多放点在学习，还有，不喜欢人家姑娘，平时就别走那么近，别一天天的跟个贾宝玉似的，到处妹妹姐姐的。”妈妈用锅铲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警告道。
　　第二天早读，应付过检查，他溜到小花园的樱桃树下，靠着树干打瞌睡，刚眯眼，萧婕就来了。
　　“你昨晚干嘛去了？”萧婕一边问，一边假装在背单词，眼睛还要时不时警惕着巡查的年级主任。
　　“我回去爸妈非要找我聊天….…睡晚了。”季姜打着哈欠道。
　　“你爸妈和你聊天？聊什么？”萧婕问。
　　见有巡查过来，季姜赶紧翻开书大声朗读起了长恨歌。
　　余光瞟见人走远了，才将昨晚谈话原封不动给萧婕复述了一遍。
　　萧婕听完，嗤笑一声：“季姜，江樱容喜欢你这么多年，你扪心自问，真的看不出来吗？”
　　季姜用书遮住脸，挡住柳絮，许久才道：“看出来又能怎么着，我不说破，她不点明，这种状态不是最好吗？
　　萧婕听得拳头又硬了。
　　许久才怒其不争的道：“我早就说过，眼瞎了才会喜欢你。”
　　“也就只有你爸妈，戴着十米的慈母滤镜看你，才会信你那副鬼话。”她把校服拉到最上面，用袖子扇走空中飞絮。
　　季姜没有答话。
　　过了一会儿才反问：“我对她们还不够好吗，一天天的尽她们欺负蹂躏，还要任劳任怨陪她们疯玩买单，当一个彻头彻脑的工具人。”
　　“我怎么看你还挺享受的？是不是虚荣心还得到了大大膨胀……你就仗着这张脸使劲作吧，早晚有天老天爷会收收拾你！”萧婕恨恨道。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一群帅哥天天围着你转你不开心吗？”季姜唇边勾出一点笑问。
　　“不会！！！我只会觉得恶心，虚伪，无聊。”萧婕立刻冷冰冰地回答道。
　　过了一会儿，见人不说话，以为是刚刚话说过分了，她态度软和了一点，拉了一下对方袖子，嘱咐道：“你可别再去招惹江樱容了，她哥跟你哥可有的一比，还是个重度妹控，知道你这么欺负人家，还不把你胳膊腿当街给卸了。”
　　“她哥？”季姜睁开眼。
　　想了想，问：“是不是个子高高，老穿一身黑的那个男生。”
　　“你见过？”
　　“见过，有次我送江樱容回家，碰见他刚跟人干架回来，鼻子正哗哗流血，就那还不忘瞪我一眼，堵门口不让我进去。”
　　“她哥是职中的，可不好惹，你就老实做人吧。”
　　“她哥长的跟她还挺像的。”季姜闭上眼，回味了一会儿记忆中的那张酷帅面容：“就气质这一块，倒是跟我哥如出一辙。”
　　冷冰冰的。
　　早读下课铃声响了，季姜合上书，抓起一边的校服要走，萧婕在身后忽然道：“季姜，你就是从小得到的爱太多了，获得的也太容易了，所以，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爱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第6章 “逗猫”挨揍
　　高二下学期，季姜和江樱容的哥哥在学校背后的小巷子里干了一架。
　　季姜被按在台阶上打的鼻青脸肿，连眼镜片都被压成了碎片，银色细细的眼镜腿儿满地乱崩。
　　但江汀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眼眶红肿，眼球里面布满受外力撞击后的血丝。
　　两人都下了死手，一点情面都没留，在铺满腐烂的梧桐叶的地上撕扯翻滚，每一脚，每一拳都往对方脑袋和心窝上揍去。
　　天已经很晚，过了十点半的冬夜，头顶只有几盏间隔很远的透着白森森光的低矮路灯。
　　长而黑的小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
　　但一墙之隔的小区里还有踩声控灯时的脚步声，和自行车撵过路面的吱呀吱呀声，以及炒菜的油烟声。
　　两人很有默契，打的你来我往，但都没发出太大动静。
　　最后，季姜扯住对方衣领勒住卡死脖子，江汀用腿将他反身牢牢的扣在地上，两人暂时僵持住，谁也不肯松手，季姜喘了片刻，嘶哑着嗓音说道：“放手。”
　　江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更加用力的将他往下按去，台阶隔的季姜肋骨生疼，跟要断了一样。
　　季姜使了好大力气，用力歪过脑袋向后看去，只看见一片略长的发丝，自然垂落，遮盖住了那双眉眼。
　　那小半张藏在黑暗中的脸，像是佛寺里石塑的雕像一样，从每个毛孔里都透露出生硬的质感，不用手摸，仿佛就能感知到一片冰凉。
　　“放手.…你大可放心，我不喜欢你妹妹，更不会去骚扰她。”季姜只觉得肺腑憋的生疼，仿佛有口气在胸腔里聚集，他就像一只河豚一样，要被撑的鼓起来似的。
　　他心里也知道自己不是江汀对手，再打下去，肯定要吃亏，而且这小子是个熟手，下手又狠。
　　谁知，回应他的是狠狠一拳头，还刚好打在他的嘴角，震的他牙床生疼，季姜脑子“嗡”的一响，半天没回过神来。
　　“++！”季姜趴在地上，用舌尖在嘴里勾了一圈，果然尝到了浓浓的血腥味儿：“你有病吧！”
　　他也怒了，翻滚过来，就着对方衣领，一把撕过来就是一巴掌。
　　“人渣！”江汀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森冷的语调，低沉的嗓音。
　　季姜眯眼，问：“你说什么？'
　　这次江汀没有理他，又是一脚踹过来，两人互相钳制住撕打成一团。
　　“我告诉过你妹妹了….…我不喜欢她，如果她越界，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是她自己……她自己非..要……”季姜躲开江汀这一下后，就靠着墙壁开始急喘起来，而且动静越来越大，说话也开始费力起来，就好像有人忽然掐住了他的脖子一样。
　　他身体开始往下坠，一手扶着墙，一手扶着膝盖，紧紧闭着眼。
　　一米之外的江汀看见他这副模样，犹疑的皱了一下眉，看了几秒后，问他：“你....你怎么了？”
　　季姜抬头看了他一眼，脸已经憋的通红。
　　“药..…药。”他断断续续的说道，指了一下丢在地上的书包。
　　话还没说话，手指已经无力垂下，人已经萎顿的靠着墙壁一副说不出来话的虚弱样子。
　　江汀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乱乎乎的脑子里犹豫了几秒，几乎靠着本能走到包前翻了起来。
　　恰巧，季姜的手机在包里嗡嗡嗡震动起来。
　　他先把药翻出来递了过去，然后顺手接了电话。
　　等季姜再次醒来，已经是在家里，他妈正坐在床尾，用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直直望着这边，一副失神模样。
　　见他醒了，恍然回过神，连忙回头冲外面叫了一声：“季闽川.....你儿子醒了......
　　季姜用手肘撑着身体，坐了起来，看着他妈，一脸的莫名其妙，问：“你，你坐这干嘛。”
　　话音还没落，他爸已经推开门进来了，一手还拿着车钥匙，一手提着医院装药的塑料袋。
　　“爸，你去医院了？”季姜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那里有点酸困，但并不要紧。
　　他爸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脚下还有些发软。
　　刚刚季姜他妈给他打电话叫他去接季姜，两人一个开车，一个打车到了学校，找到了接电话的同学，看见了人事不省的季姜，齐齐吓得魂都快没了。
　　连忙将人送到医院去，爸爸抱着将近一米八有百十多斤重的儿子一口气冲到了急诊，一路心惊胆战。
　　妈妈跑的太急连包都跑丢了，却也顾不得管，当听到医生略微检查了一下说“没什么大事。”她才一把握住椅子把手，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夫妻两都是一身狼狈，一个穿着拖鞋，一个一头虚汗。
　　直到医生再三保证没什么危险，这才将季姜扶回车上，弄回家，妈妈一路拉着他的手，不敢松开。
　　慢慢听见儿子呼吸趋向平稳，像是睡着了的样子，她才用手抓了一把头发，哭了出来。
　　季姜并不知道这些，只觉得自己好像睡了一会儿似的。
　　“我怎么回来的？”他环顾屋子一周，有些发怔的挠了挠头发。
　　妈妈起身，扶着床尾栏杆，脚下虚浮的走出去，给季姜倒了一杯水端进来，问他：“你现在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季姜说。
　　他爸从袋子里翻出药，仔细对着说明书，数着片子，倒入放药的小杯子里去。
　　“那等会儿把药吃了，好好睡一觉。”爸爸说。
　　“别急，季姜我问你，你是不是和人打架了？”妈妈忽然道，目光停留在他有些发青的眉骨上。
　　“啊……？”季姜自然记得自己之前和江汀打架的事，但是又不想让父母知道，所以尾音生硬的拐出一个疑问句来后，补了一句：“没有，就下午打球和我同学不小心撞到了一起，我眉骨这里磕了一下，他膝盖也摔伤了，不过都不太要紧。”
　　“真的？”妈妈目光又扫了一遍，确实没看出来更多伤痕。
　　“真的……”季姜赶紧道，“男生嘛，平时有个磕磕碰碰很正常，擦点红花油，几天就好了。”
　　他想起江汀，又赶紧问道：“跟我一路那男生呢？”
　　他妈把药递给他，说：“幸亏你同学跟你一起，我给你打电话他接着了，不然你这犯了病，身边没个人，真的就搁那了。”
　　“他不是我同学。”季姜撇了一下嘴道。
　　“是你们学校的，穿的你们十二中的校服，怀里还抱了一摞书，说路过看见你躺那，想用手机叫120，刚好我打电话接了……”妈妈给他严实的压好被角后，又起身去看阳台有没有关紧。
　　“总之你明天去了要好好感谢一下人家，要不是他，我们还真找不到你人。”妈妈说着，回过头一边催促他吃药，一边用眼神示意他把杯子里的水都喝干净。
　　“睡吧。”爸爸关上灯，拉着妈妈一块出去了。
　　季姜躺下，又想起江汀那一双黑压压的齐整眉眼，和那冷冰冰的沁骨凉意双眼。
　　他越想越不对。
　　翻身起来去找书包，拉开拉链，发现里面的校服和几本书都不见了，但是钱包和手机什么的都还在。
　　他喳喳嘴，扬了一下眉，“没想到啊，还是个反应挺快的骗子。”
　　他又闭目想了一会儿，总觉得这人浑身上下给他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像初秋的早上白桦树林尖上，被包裹在雾气里的光线一样。
　　明明是光，却又那样彻骨的冷。
　　第二天一早，季姜就找到了江樱容打听：“你哥在哪个学校，几班的？”
　　江樱容却只是盯着他眉骨一个劲儿看，半天才问：“你眉毛那儿怎么了？”
　　季姜挑眉道：“想知道？”
　　见江樱容一脸担忧，他笑了一下，故意道：“你哥打的。”
　　再一次见到江汀，他正在给自家的店进货。
　　骑着一个小三轮，戴着一顶红色的头盔，穿着棉质的小马甲，但是那股感觉还是透过衣服不停的往外漏，腿长胳膊也长，光看背影气质凛然。
　　“唉，说好了，今天不动手，是给我道歉的啊。”季姜戳了一下江樱容胳膊，再一次问道。
　　江樱容嘴里吃着他买的草莓圣代，含糊道：“放心吧。”然后咣咣咣跑过去，扯着她哥的手，将人强硬的拽了过来。
　　一米六几的小个子女生硬是将一个接近一米九的人高马大的男生，用生拉硬拖的方式撵了过来。
　　“快，把你昨晚给我念的那几句话现在说给他听。”她抿了一口圣代，说道。
　　见她哥低着头，半天不吱声，只是冷着一张脸看地面，于是她毫不客气的抬脚踹了一下她哥的小腿，催促道：“快点！”
　　季姜一手很自然的搭在江樱容瘦弱的肩膀上，眯眼露出得意的笑，明晃晃的笑脸让江汀的手不自然的收紧。
　　“喂！”江樱容急了，立马道：“妈说了不许你在外面惹是生非，她都病成那样了，你就不能让她省点心吗，要是她知道了....”
　　江樱容还没说完，只听见江汀立马用非常细微的声音飞快的说了一声：“对不起，前几天不应该打你。”
　　“嗯？”季姜走上前，拿过对方的头盔，戴在自己头上试了试，发现有些大，然后好奇的摸了摸对方的三轮车，“好吧好吧，原谅你了，不过你要赶紧把我的书和我的校服都还给我……都是因为你，我交不了作业，都已经被英语老师连着罚了三天抄作文了。”
　　等江樱容进去了，江汀才一把抢过自己的头盔，凑近季姜，用很小但很凶的语气威胁道：“离我妹妹远点，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一次。”
　　那双眼睛又亮又吓人。
　　然后他戴上头盔，长腿一翻，跨上车，一脚油门，骑着三轮走了。
　　季姜摸了摸耳朵，那里被他刚刚的说话的气流烫的通红。
　　他看着江汀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完全不一样的异样感觉。
　　就像心里有个东西，忽然在某一场雨后发芽了。
　　过了一会儿，江樱容噔噔噔跑出来，将一摞笔记递给他，压低声音道：“这是英语笔记，你拿回去看，我爸快回来了，你赶紧走吧。”
　　季姜翻了几页笔记，冲她比了个大大的心，然后嬉皮笑脸的转身走了。
　　打那之后，季姜日常鼻青脸肿回家，衣服还被糟蹋的乱乱糟糟。
　　但他就像逗猫上瘾的人一样，明知道对方会凶巴巴“挠人”，但是依然不休不止的手贱惹上门。


第7章 受伤
　　季姜读高三的那个寒假，季迦禾忽然接到家里的电话。
　　妈妈在那头道：“迦迦，你快回来一趟，季姜闯祸了。”
　　妈妈很少用这么急促的口吻说话，声音也紧紧绷着，仿佛再多说一句那根弦就要断裂似的。
　　季迦禾什么都没多问，挂了电话立马就去请了假，买了当天最晚的一趟高铁赶回家了。
　　到了家天色已经很晚，整个小区只有为数不多的人家亮着灯，这其中就包括他们家的窗户。
　　季迦禾敲门，是妈妈开的，她看了一眼大儿子，眼眶立马就红了，将门拉开后，就立刻背过身,用手悄悄抹了一下眼睛，拖拉着鞋子往里走去，连着背影都是憔悴的。
　　“妈。”他叫。
　　屋里大灯开着，一片明亮。
　　但是季姜房间的门却紧紧关着，季迦禾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显示晚上十点。
　　平常这个点，应该是高二升高三学生的晚自习时间，虽然已经放了寒假，但该补的课一节都不会少。
　　季迦禾手机备忘录的课表上标注着，这应该是一节地理答疑晚自习。
　　他脱下外套，轻轻搭在椅子扶手上，往餐桌边走去，他爸正垂头丧气坐在那，两手掩面，脸色通红，显然还没从气头上消解。
　　他妈站在一边，正一下一下帮忙顺着背。
　　桌子上堆着碗碟，油渍早已干的凝结成固体状态，说明饭菜做好，却还没来的急吃，就这样一直放到了晚上，也没有人去收拾。
　　他目光扫过，又回到爸爸脸上，“爸，你血压是不是又高了？
　　爸爸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示意他坐。
　　他去厨房看了一眼，发现净水器也没开，接的水都是冰的，于是随手拧开，将茶叶放回柜子，然后就着凉水喝了一口。
　　厨房一片漆黑，他没开灯抹黑完成了一系列动作。
　　水烧开，掺了温开水给爸妈各倒了一杯，然后拿了药，递给爸爸，这才又折回桌子旁。
　　“迦迦……季姜带女同学去开房，被对方家长发现了………”妈妈用手捧过季迦禾递过的水杯，紧紧攥在手心，然后才哽咽着开了口。
　　每一个字都让她难以开口，甚至是羞愧和坐立难安。
　　“那姑娘才刚满十八。”妈妈低头道，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模样，“他，他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情了？”
　　爸爸一听，又开始要发作，指着门道：“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你倒是看看他这一年来都干了什么好事！打架抽烟就不说了，给他花钱补课，结果他带女同学逃课去网吧，给我说抢什么比赛门票，成天谎话一堆，成绩垫底，老师明里暗里好几次，让我早点放弃，我次次去开家长会恨不得给老师把这老腰弯折，跪地上求着老师多费点心，分数能提高一点是一点。”
　　“你说说，在他身上，我这个做家长的亏待过一分吗，五百块一小时的补课费我眼睛都不眨的大把大把往出来掏，为了方便送他上学，我把多年雷打不动的钓鱼爱好都抛弃了，就说这两年我碰过鱼竿吗？”
　　爸爸越说越难受，心酸的手都在颤动。
　　地上扔着晾衣杆子，已经变形扭曲，是刚刚抽季姜抽折的。
　　他盯着那个杆子，闭上了眼，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我甚至都不求他考的有多好，只要有个学校可以上就行了….…别学坏，不干违法乱纪的事，结果他.......”说到最后实在说不下去，只能无力的捂住眉心。
　　妈妈还在抽噎。
　　季迦禾放下杯子，玻璃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妈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只能看着他走过去在季姜房间门前停下，他抬手敲了敲门，“季姜，开门。”
　　里面没有动静。
　　季迦禾没有再敲门，只是又说了一遍：“开门。”
　　许久，里面才传出一阵模糊的动静。
　　和一声小小的叫唤，“哥。”
　　季迦禾又耐心等了一会儿，听着里面有脚踩在地上的声音，果然，第十声的时门开了。
　　里面的人扶着门框站在一片黑暗中，身上是皱巴巴的白色短袖。
　　扑面而来的酒气，熏的季迦禾瞳孔猛的一缩。
　　浓烈的酒味儿跟一阵烈风似的在他的心上哗啦啦作响。
　　一下子就冰封千里。
　　“季姜，你什么时候还学会喝酒了？”季迦禾问。
　　季姜巴着门框低着头没有说话，神色很萎靡。
　　季迦禾推了他一把，给自己让出一点地方，然后反身关上了门。
　　屋里里只有外面远处高楼上模糊的霓虹灯光，一闪一闪的。
　　暗红色的警戒色，充满了不祥的征兆。
　　季迦禾慢慢道：“爸妈说的都是真的么？”
　　季姜听见他说话，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脑袋，不肯吱声。
　　季迦禾没有再说话，只是回身反锁上了门。
　　季姜看着他锁门的动作，有些纳闷，但是没有动，依然站在原地，僵直着背脊。
　　季迦禾走到他面前，比他高了一头的影子黑央央的压下，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力。
　　“哥…”诡异的寂静中，季姜忽然觉得有些害怕，颤巍巍的开口。
　　谁知季迦禾毫不留情的就是一巴掌过来，打在季姜面颊上。
　　虽然和江汀这半年，他已经在挨揍上深有体会，经验丰富。但是江汀从第一次后很少会下狠手，都是吓唬的成分居多。
　　但他哥这一巴掌，直接将他抽的脑子一响，彻底懵了。
　　脸皮麻酥酥过后就是火辣辣的疼。
　　“喝酒，抽烟，逃课，打架，给我说说，你还学会了什么？哦，对了，引诱同学开房。”季迦禾抓住他的耳垂，温柔的摸了摸，上面的耳钉冷冰冰的隔手。
　　季姜被这一巴掌气的眼睛通红，浑身都在抖。
　　他回过头，死死的盯着季迦禾。
　　妈妈隔着门板听见里面的动静，吓得眼皮直跳。
　　那一巴掌就跟打在了她身上一样，她想说什么，又生生忍下了，只能回过头去看丈夫。
　　爸爸从坐着已经变成了站起来。
　　他刚想说什么，就听见两兄弟在里面打了起来。
　　但听起来更像是某一个正在单方面挨揍。
　　他心惊肉跳，连忙走了过去，想开门，发现门已经被反锁上了。
　　拧了几下无果，只得烦躁的揉了一把头发。
　　“没有备用钥匙……”妈妈在他注视下摇了摇头。
　　为了防止父母老不经自己同意出入房间，季姜早就把备用钥匙扔进不知名的垃圾桶了。
　　没想到最后害人害己，到头来还是自己受难。
　　只听见季姜在里面尖锐的喊了一声“哥，.....我！”然后就骤然消了声。
　　接着就是肉体被击打的闷响。
　　妈妈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像是正在被来回翻炒一样。
　　她刚想开口。
　　爸爸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迦禾有分寸。”他说道，知道大儿子向来有主意，所以并不是很担心小儿子被揍出毛病来。
　　只是小家伙毕竟从小当女儿一样宠大的，哪里经过这么的打，一直被娇惯着，何尝受过这样的刺激。
　　又听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迦迦，弟弟……”
　　妈妈眼眶又红了，却捂着嘴没有出声。
　　她知道小儿子早就无法无天，如果不趁早好好教育，迟早会出事，今天就是个天大的教训。
　　这个恶果是她种的，再酸涩苦闷也得亲口咽下去。
　　等到钟表上时针转了那么一小圈，却像跨了无数个时区一样漫长，只听见锁被打开。
　　大儿子率先走了出门，面色不显，只是说：“妈，去把医药箱拿来。”
　　然后扭头平静又道：“爸，你去开车，去中心医院。”
　　妈妈小心翼翼将门推开的大了一点，看见小儿子跟一条死鱼一样挺在床边的地板上。
　　她脑子里虽然乱，但是下意识还是听了大儿子吩咐，小跑着到里屋去取医药箱。
　　季迦禾接过医药箱开始挑挑拣拣，妈妈已经走进去，看见躺在地上的儿子身边一摊血。
　　她跪下来，摸了摸儿子的额头，上面全是汗。
　　她嘴颤着叫了一声：“季姜。”
　　季姜听到她声音，慢慢的回过头，眼眶红的一片血色。
　　动作慢的和脖子生锈了一般，但是至始至终就跟失言了一般一声未发。
　　季迦禾走进来，蹲下。
　　季姜却猛的一头扑过去，吓得妈妈惊叫了一声，等回过神，才发现季姜已经双手一个满怀将他哥的腰死死抱住了。
　　还将头也拱进对方怀里。
　　季迦禾眼睫毛抖了抖，然后冷漠道：“松手。”
　　季姜不松手，也不动，紧紧攥着人，眼泪哗哗的往下落：“哥，疼。”
　　“疼。”他只知道叫疼。
　　但手中力气奇大，季迦禾用一只手去掰他没受伤那只手，扯了半天也没有扯动。
　　妈妈手机响了，是爸爸打电话来说车开到楼下了。
　　妈妈先出去找手机和证件去了。
　　屋子里又一次只剩下兄弟俩，季姜用脸抵着哥哥的胸膛，眼睛已经哭的发红，眼皮被他用手搓的红肿起来。
　　他一声一声喘着，因为哭的太费劲，差点把自己又憋过气去。
　　“起来。”季迦禾已经简单帮他处理好手上的伤去了医院，医生说手上创口有点深，要先打破伤风，而且小拇指骨折，也需要拍片看一下。
　　看起来惨兮兮但其实并没有什么严重的伤。
　　只是季姜“妹妹”哪里受过这样的罪，处理伤口的时候，疼得嗷嗷叫，把他爸胳膊都掐青了。
　　他拿眼睛去睇哥哥，发现那人远远抱臂站着。
　　灯下一身黑色毛衣和银丝框架眼镜，冷漠的像头顶的白炽灯。
　　折腾这么一出，时间已经比较晚，医生说先住一晚院看看。
　　妈妈听了赶紧走过去给季迦禾交代了几句，把车钥匙给他，让人回家取东西去。
　　哥哥一走，季姜立刻从可怜巴巴变成面无表情。
　　等拍完片，又是上药，折腾到了凌晨，季姜终于熬不住在医院的床上睡了过去。
　　起来时天已经亮了。
　　爸爸去水房接了开水，正在泡麦片，床头还有几片面包。
　　妈妈正低头看手机。
　　季姜环顾一圈，没看见他哥，着急了：“我哥人了？”
　　“你哥学校有事，走了。”妈妈收起手机道。
　　季姜听了立刻往床上一倒，嘴里吐出一口气：“我都这样了，他连夜就跑了？”
　　他越想越不得劲，回过头看着他妈一脸严肃道：“你快给他打电话，就说医生又检查了，发现他还把我打出内伤来，现在已经急救了，让他赶紧回来见我最后一面。”
　　妈妈白了他一眼，道：“季姜，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像你哥那样，不让我们操一点心。”
　　她正在削隔壁病床大姐给的一个苹果，说到这里，手下一顿，又长长叹了口气。
　　其实季迦禾那样，她又何尝不担心。
　　这个儿子哪里都好，就是人情味儿太薄了些。
　　打小但凡大小事都是自己做主，他们做父母的一点手都插不上，好像这个家里除了季姜，谁都走不到他心里，入不到他眼里去，为人处世都冷清到了极致。
　　季姜不爱吃苹果，他妈要给他喂，他脖子跟长颈鹿一样恨不得远远伸走，妈妈只好全部喂给了爸爸。
　　隔壁床大姐就一个人，看见他们这一家子，于是笑着道：“你可真有福气，儿子这么大，看着一点都不显年纪，就跟同辈似的。”
　　妈妈听了抿嘴一笑，把鬓角的头发勾了一下，道：“哪里福气，还是生女儿好，多贴心，这儿子啊，都是来讨前世冤债的。”
　　正说着，大姐的女儿正买完早饭回来，支起桌子要给母亲喂饭。
　　妈妈看了一眼自己身后这个，又看了眼人家的姑娘，更是心塞。
　　“你家姑娘也是上高中吧。”妈妈问。
　　“嗨，二十二，大四实习马上要上班了都。”大姐连忙道。
　　小姑娘有些害羞，不答话，只是一个劲儿的干活。
　　大姐无聊，拉着季姜妈妈聊了起，“昨晚上守这儿的那个是你大儿子吧。”
　　妈妈点点头。
　　“那模样生的真的没话说，今年多大了？”大姐继续问道。
　　“二十三”妈妈回答。
　　“那是干什么的呀，看着还真就有点像电视里精英……精英那种气质……”
　　“学医的，还没毕业，在读研。”
　　“呀，那跟我闺女算半个同行了，她学护理的，就在这家医院实习！”大姐惊喜道。
　　季姜听到这里，故意翻过身咳嗽一声，问：“妈，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妈妈随口道：“等会儿就行。”
　　季姜这才放心的玩起手机来，他就是不乐意别人在他跟前提他哥，特别还是这种相亲式刨根问底的，听得他浑身难受。
　　他给他哥发微信：“哥.……你是不是为我昨晚说的话才走的？”
　　他哥没回。
　　季姜继续发：“我和白樱容那就是误会，她和她爸起了争执，离家出走没处去，我和几个女生就一路把她送酒店去了，路上有人提议买点酒和吃的，我们在她房间玩了一会儿，其他几个人先送喝多了的回家了，我本来想留下来给她哥打个电话，趁她睡着把她弄回家，小姑娘一个人晃在外面多不安全，但她那个人轴的很，我咋劝都不行。”
　　“我正准备打电话，结果谁知道她哥自己找过来了，二话不说把酒店的门踢出来一个洞，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冲进来就揍我一拳，那我哪能白挨，直接也给他了一下。”
　　“我俩打架打惯了，不想有人多事报了警，还把她爸妈还叫了来，她爸妈一看酒瓶，非说我迷奸她女儿.....”
　　“天地良心，我这种五好青年，从小到大连女孩头发丝都没摸过！”
　　其实让江樱容哥哥去接人，他确实存了一点私心。
　　所以他哥昨晚下狠手打他的时候，他慌不择言叫出口：“我….我怎么可能和她….…
　　“我.…喜欢的是男的。”
　　他磕磕巴巴讲出这句话。
　　他哥一把薅住他头发连稍带根，将人扯了过来，哑着嗓子道：“你说什么？”
　　“我喜欢男生。”他已经醉的有些飘飘然。
　　和江汀那一架已经让他乏力，他哥这一顿更没有还手之力，也不敢还手。
　　他哥的影子在他面前晃啊晃。
　　从一千个影子晃成一个，又分出了成千上万个季迦禾。
　　“比起对女孩子不确定的那种感觉，我更确定对男生的感觉，我不想和像江汀那样的人做朋友，我想引起他的注意，想让他喜欢我。”季姜一口气说出了口,
　　说的浑身轻爽。
　　谁知季迦禾忽然松了手，季姜飘忽忽的身体没有了着力点，向后仰去，他吓得伸手往后胡乱捞去，结果手打在了床头柜上。
　　“嘭”的一声。
　　季姜小拇指不但破了还折了，一时血流成河。季姜一瞬间疼得酒都醒了，他抓着他哥衣服，顾不得自己刚刚一番虎狼之词，只知道一个劲的喊疼。
　　仿佛告诉他哥之后，他哥那身“仙气”可以让他不疼了似的。
　　结果一直疼到了医院。
　　一路上他都不敢吱声，甚至想用头撞车窗，怎么就口不择言漏了话，还是跟他哥。
　　好在他哥保持了一路的冷若冰霜的状态，甚至一个多余眼神都没有给过他。


第8章 坦白取向
　　那个寒假补课一直补到了大年三十的前一天。
　　季姜又向他妈打听：“我哥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正在准备过年的饺馅，两手都是肉屑，扭头看着他那么一个大高个直直的杵在门口，十分碍事，于是敷衍道：“你哥那么忙，肯定有自己的事要做，你赶紧写你作业去！”
　　季姜用头撞了几下冰箱，“咣咣”作响，嘴里碎碎念道：“忙，忙，他比......都忙.....…”
　　妈妈擦了一把手，回身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道：“你们老师刚刚又在群里发了，让每天监督你们完成英语和数学卷子，做完拍照还要按时发给她看。”
　　季姜不以为然，并不放在心上，回到卧室，转着桌子上的小风车玩，用铅笔一圈圈的拨拉着。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的整个屋子都是暖洋洋的。
　　光线像是长了绒毛一样，触感绝佳，蹭在脸颊。
　　季姜趴了一会儿，将右边脸和身体露出来，换了另一边晒。
　　太阳铺展在他周身，晒的他直打哈欠。
　　爸爸从超市买了水果刚回来，正在大声给妈妈炫耀：“看看我挑的这个桂圆，来，尝一个，保证甜的像冰糖。”
　　门关着，季姜继续懒洋洋的晒着肚皮，听着爸妈在外面唠家常。
　　一直到了大年三十，家里的门铃还是始终没有动静。
　　季姜不禁想，不会吧，他哥这是要在学校过年的意思吗？
　　连家都不回了么？
　　他的作业明明堆了一大堆，卷子都是一片空白，但他没有一点想写的念头，完全打不起精神。
　　他心里烦闷，就像冬日干燥的静电一样，把平展的心情弄得毛毛躁躁。
　　季姜第一百次唉声叹气之后，电话终于响了，朋友叫他去网吧打游戏，“来嘛，今天除夕，肯定人少，城南这家环境不错，老板说今天开到晚上十点才关门。”
　　他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爸爸正在浇花，看见了问：“上哪去？”
　　“噢，去苏丛家玩会儿。”他回答道。
　　苏丛是他们班数学学习委员，自从家长会见过之后，他爸妈就一直念叨着：“多和人家交流交流，看看人家是怎么学习的………”
　　季姜和他关系不错，所以没少用他的名号打掩护。
　　这次也没意外，不过他出了门还是给苏丛打了个电话将人喊了出来。
　　等到了网吧已经是下午一点。
　　里面确实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隔的很远。
　　约的人都到位，他们一起玩了一下午，直到他妈给他打电话：“季姜，你哥回来了。”
　　他正激烈团战中，一手操作鼠标，一手按着键盘，用脖子夹着手机，随口应着：“知道了，知道了....我等会儿就回去了……”
　　他妈下一句就是，“你哥现在正在你房间，翻看你最近几天做的卷子。”
　　“！！！”季姜心里的警铃呜啦啦的大声喧哗了起来。
　　“我！！！马上回来，妈！你怎么能让他进我房间！！！拦住他！”季姜火急火燎道。
　　“季姜，干啥嘞！”朋友摘下耳机，从对面电脑缝隙间探头看过来，问他：“神游什么了？也不给我交治疗！”
　　季姜一把摘了耳机，往桌上一扔，拔腿就跑，一边急匆匆道：“兄弟们，我先溜了！家里着火了！！出大事了！”
　　等季姜跑回家，已经是满头大汗，外套也耷拉在肩头，扣子大开。
　　“妈，我回来了。”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结果他妈没有应他。
　　他心里突突直跳，心叫不妙。
　　进去果然看见他哥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手正扒一个橘子，另一手拿着遥控器正漫不经心的调着台。
　　他单手操作的很稳，橘子皮一片一片规整的被剥下。
　　“哥……”季姜把放在鞋柜上，颤颤巍巍叫了一声。
　　自从上回挨打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也没有通过话，就连微信也很少发。
　　“过来。”季迦禾用下巴示意道。
　　他面色依然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来。
　　季姜在他旁边沙发上坐下，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没话找话问道：“爸妈呢？”
　　“去超市买过年给姑姑家送的礼盒了。”季迦禾道。
　　季姜点点头，然后乖巧的坐好，朝着电视方向看过去。
　　明明心里很想季迦禾，见不到人的时候天天都在念叨着，但是现在人到了跟前，却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忽然敲起了小鼓，直发怵。
　　他不敢正眼看，只能拿余光小心翼翼去瞄。
　　季迦禾看样子并没有好好看电视的打算，调台的手速很快，像是在无趣的打发时间。
　　两人沉默的坐了片刻。
　　终于还是季姜顶不住先开了口，“爸去车站接你了么？”
　　“不是，我自己打车回来的。”季迦禾道。
　　倒是有问有答。
　　季姜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妈妈早上泡好的菊花茉莉茶。
　　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他哥忽然开口问：“刚刚干什么去了？”
　　季姜听见他乍然开口，不知道是因为心虚还是怎么的，猛地呛了一下，揉着嗓子咳嗽了半天。
　　季迦禾长臂一伸，拿过他手里的玻璃杯，放在茶几上，皱眉看着他。
　　等咳的差不多了，季姜才道：“去朋友家玩了一会儿.....”
　　季迦禾坐回原位，目光又移到了电视屏幕上去：“是你上次说的那个江汀家吗？”
　　季姜一愣。
　　心里大觉不妙，又夸张的咳嗽了几声，试图蒙混过关。
　　结果他哥将目光从屏幕上再次投到了他的脸上。
　　季迦禾的那一双眼睛，眉骨深深，瞳孔漆黑，看人时带着一种沉寂感。
　　像是要刻进对方眼底里去一样。
　　被这样看着，季姜咳了几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归于平静，懦啜道：“不是.……”
　　“你跟……那个，江汀….…究竟是怎么回事？”季迦禾难得说话中间有了犹疑停顿的时候。
　　他的表达永远是简洁，明确，直接的。
　　像这样模糊不定的时候确实很少见。
　　听了这话，季姜只觉得自己忽然像是被人架在了火上一样。
　　浑身不自在，心眼里直犯悔意。
　　他在原位扭了扭，像是坐的很不舒服似的，用手指下意识的扣着沙发上的皮。
　　想逃又不敢。
　　只得硬着头皮道：“没.....没什么.…..”
　　想了想又补充道：“目前来说，就连朋友都算不上的。”
　　季迦禾虽然坐在沙发上，靠着沙发背，一手搭在沙发背后的沙发背上，看似一副很放松模样。
　　但以季姜对他的了解，直觉告诉他，他哥在生气。
　　季姜抬头飞快的看了一眼表，发现这漫长的一刻其实才过去不到五分钟，他打心眼里希望，并且祈祷，他爸妈能早点回来。
　　他知道季迦禾肯定不会当着他爸妈面和他讨论这些。
　　但是季迦禾显然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不费余力的掐灭了他最后的希望：“爸妈是我故意支走的，我今天回来……就是想和你谈一谈。”
　　“季姜，你上次说你喜欢同性，是认真的吗？”季迦禾问道。


第9章 萌动
　　季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哥的疑问。
　　他也曾犹疑过，徘徊过，自我怀疑过，他身边总是有很多的女孩子，他和她们一块玩笑，打闹长大，他会给她们准备生日礼物，制造惊喜，会给她们一段孤寂时候难能可贵的陪伴，和当一个沉默的倾听者。
　　但他从来没有任何一次有过超越彼此友谊的念头，反而对男生之间的肢体接触十分敏感。
　　他和他们虽然也整日厮混在一块，但是与女孩子们在一起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特别是遇到了不太一样的江汀之后，那种意识忽然不住发芽，开始在他心里生下根。
　　那些东西像春水一样，漫过心海，让里面的藤蔓开始疯长。
　　让他有朝一日忽然懵懂明白了那种悸动的感觉是什么。
　　是心意动。
　　心幡招展，不止风动。
　　但是那种感觉就像镜花水月一般，只是飘浮于水面的一层模糊的影子。
　　他每次想站在水边仔细去看那些水中的倒影时，就像陷入了梦魇中一般，有东西蒙住了他的视线，让他始终不能看清楚。
　　今天忽然被季迦禾提了出来，他不得不用最快的速度巡视了一遍自己心中的那片“倒影”。
　　他用手抠着指甲，直到指头缝隙破皮，疼入心里，他才道：“我…..是认真的。”
　　他不敢抬头，只能低头去看黑色茶几上倒映的他哥的面孔。
　　“我喜欢同性，我对女生没办法……产生好感。”季迦禾听他说完这句话后，很长时间里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许久之后，他的脸上才一点点的出现表情。
　　那点表情--就像是被云层一点点收起来的日光，又慢慢的从金色镶边的云层缝隙里露出来。
　　深到了极致的红，却是最接近颓势的颜色。
　　越往下坠，越是明艳。
　　季迦禾看见他哥起身，走到了阳台门前。
　　然后推开门出去了。
　　季姜僵坐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
　　外面在下雨，冬日的雨并不是很舒服。
　　又潮又冷。
　　但是季迦禾就那样出去了，从遮挡的窗帘中，季姜看不清他的背影，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他只穿了薄毛衫，甚至连外套都没有穿。
　　季姜看了看，还是忍不住追了出去，手里拿着季迦禾的大衣。
　　一推开门，就看见那人正背对着他站在露台的玻璃下。
　　黄昏交替时分，地平线上的光落幕，人间的灯火亮起，又在雨幕里疏疏落下。
　　虽然在下雨，但是天边依然缱绻挂着一抹夕阳。
　　不知道为什么，季姜觉得此时此刻，在这样的氛围下季迦禾站在天台上背影看起来分外孤独。
　　季迦禾在俯瞰城市，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卷，起伏的脸颊侧影，被风吹散的头发，落下的烟灰，被余晖——勾勒，带着点冷淡的影子。
　　两人之间还隔了一层玻璃，上面挂着雨珠。
　　季姜停住脚步，没有上前。
　　在他很小的时候，三四岁左右，父母总是白天黑夜的亲自看着他，连去谈生意都会寸步不离的带在身边，却不愿把他和季迦禾一起丢在家。
　　后来他才知道，阿姨家的大儿子不满意父母偏爱小女儿，于是趁着父母出门在家里欺负小妹妹，
　　将妹妹的胳膊故意掐青，不给妹妹水喝，故意将水壶放在够不到地方。
　　等父母回来，立马换上一副亲热面孔。
　　开始他们以为是幼儿园的失误，或者是保姆的报复，直到在家里装了监控，一切才真相大白。
　　家长也无法去苛责一个才七八岁的孩子，只能一遍遍的讲道理。
　　希望孩子能明白当父母的“苦心”。
　　有了隔壁家的例子，再加之季迦禾那副孤僻不爱说话不亲近人的性子，妈妈越想越害怕同样“灾难”在他家再次上演，所以一直谨慎安排着两个小孩的“相处”。
　　直到季姜上了小学，妈妈才放心他和季迦禾一起呆在家里。
　　那时候他整天没心没肺的，最大的梦想就是在小卖部抢到每日限量的“抽奖箱”。
　　回到家里也要喋喋不休的和同学打座机，一直聊到天黑。
　　他很少和独处的季迦禾交流，因为季迦禾要么缩在自己房间，像幽灵一样不发出丝毫动静。
　　要么就像现在这样，站在露台上望着外面的世界。
　　他一直过于安静，一点都不像个小孩子。
　　但是季姜并不排斥和厌恶季迦禾，即使知道了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他依然把对方当成和爸妈一样重要的人，而且季迦禾除了不爱说话以外，对他并不赖。
　　他时常从季迦禾那里偷偷拿零花钱去买零食。
　　季迦禾的零花钱总是放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而且也不怎么花。
　　一开始，季姜是偷偷摸摸去拿的，后来发现，放在柜子上的零钱罐最后摆在了书桌上，而且越放越便于他去“偷”。
　　最后还是爸爸发现揍了他一顿，他一直以为是季迦禾去告的密，有很长时间都不愿意去搭理他哥。
　　可是季迦禾每次热饭的时候都会把好的那一部分盛给他，焦了的米饭留给自己默默吃了。
　　鸡腿也是这样。
　　会把最好的肉剥下来给他。
　　慢慢的他开始继续当季迦禾的小尾巴。
　　“哥，为什么会下雨。”
　　“太阳把地面晒热，江河湖海的一些水就变成水蒸气升到空中，水蒸气到空中就变成了云朵，云朵再往上升，由于太冷和空气撑托不住，变成了雨落了下来。”
　　季迦禾唯一的朋友可能就是那本被他翻烂了的十万个为什么。
　　所以，季姜懒得看书的时候，就会直接去问季迦禾。
　　有段时间，特别是小学二三年纪的时候，他对他哥的崇拜到达了顶峰。
　　他的口头禅几乎就是：“我哥肯定知道！”
　　直到现在，过去了十几年了，季姜其实还记得季姜其实还记得他哥站在窗前的背影。
　　就像随时要跳下去一般。
　　那单薄的白衬衣会化成翅膀带他飞上云霄。
　　幸好，他只是站在那长久的凝视，并没有发生季姜害怕的那种事情。
　　但那种感觉这么多年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让他在梦里一次次的被反复的“折磨”。
　　他害怕失去季迦禾，无论是某种意义上的失去。
　　就像害怕爸妈老去一样，他怕季迦禾离开。
　　怕季迦禾像窗外的白鸟一样，要么跌落，要么飞走。
　　他甚至都不知道季迦禾什么时候也开始抽烟了，在他印象里，季迦禾是“纯白”的，不该被烟尘弥漫。
　　其实他们之间，从季迦禾离家去上大学之后，就慢慢的有了距离，也变得陌生起来。
　　季迦禾开始有了秘密，有了他不知道的心事。他开始试着去“学坏”，用嬉皮笑脸去填补这份“孤独”。
　　他在季迦禾不在的时间努力放纵自己，然后一边强迫自己不长大。
　　江樱容说：“兄弟姐妹虽然一起长大，却终究是要离开家庭的，任何人都不能陪着自己一直走下去，分别是迟早的事。”
　　“为什么要分开？你和你哥感情也很好啊，你舍得么？”他问。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如果有一天他领个女朋友回来，我还挺高兴的，终于有人可以受得了他，愿意陪着他一起努力生活。”
　　“别人都要抢走你哥哥了，你还高兴！”季姜反驳道。
　　“这怎么能算抢走，他本来就不止是属于我们的，他是爸妈的孩子，是我哥，以后会成为别人的丈夫，孩子的爸爸，这是人生必须要经历的过程。”
　　“长大真难。”他感叹道。
　　最后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长大，我想我哥我爸妈，我们一家四口，永远在一起。”
　　江樱容说，“你快醒醒吧，你终有一天会明白，在时间面前你做什么都是无能为力的。”
　　“它要走，要带走谁，你是拦不住的。”
　　季姜不愿意接受这个“真相”。
　　今天这场摊牌，让他不禁想起了太多东西。
　　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现在，甚至想到了未来。
　　“哥。”他叫了一声。
　　季迦禾回头，看见是他，飞快的用拇指掐灭了烟，然后悄悄的藏入袖口。
　　“外面冷，你把衣服穿上吧。”季姜提起衣服，示意了一下。
　　他眼睛还停留在季迦禾掐灭烟的指头上。
　　应该很疼吧。
　　季迦禾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走过来接过衣服，转身进了屋里，季姜跟上去。
　　季迦禾拎着衣服回头，看着季姜，像是思虑很久之后，才慢慢道：“季姜，你还有一年就成年了，我相信你已经有了自己思考和解决问题的心智。”
　　“但是你离高考也只有一年了，你应该明白高考对于你意味着什么，我希望你这一年里，无论怎么样，都把心思多放点在学业上。”
　　“等你上了大学，你喜欢谁那是你的自由，只要不亏欠自己的良心，我不会管。”
　　“爸妈那里，你想他们什么时候知道，你自己决定。”
　　说完，他抓起衣服，转身走了。
　　季姜看着他转身要走，嘴动了半天，才吐出一个字：“哥.…..”
　　季迦禾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深，许久之后才叹了口气，道：“爸妈买的东西有点多，我去接他们。”
　　听见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季姜失魂落魄的坐下。


第10章 除夕夜
　　临近年关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马上就到了除夕。
　　妈妈在厨房忙着卤肉，锅里面蒸汽腾腾，窗户上沾满水汽，外面的灯火变得模糊。
　　肉香味隐隐飘出。
　　爸爸帮忙打下手，一边剥蒜一边和妈妈贫嘴。
　　妈妈从锅里捞出一块肉，堵住他的嘴，“尝尝，怎么样？
　　“盐味有点淡。”
　　新闻联播还没结束，爸爸有一眼没一眼的瞅着电视，里面各省的代表团正在拜年，他看着闪播的人物画面，忽然道：“这不是……那个，那个……谁嘛！”
　　他脑子一时像是没转过来，连忙转身去戳季妈妈，“你看看是不是那个人。”
　　季妈妈正在捞肉，没来得及理会他，季姜却伸出脑袋瞄了一眼，道：“谁？”
　　他眯眼看着下面的小字，读出来对方的名字和职位，瞪大了眼睛，“爸，你认得他？好家伙，你什么时候有这么牛的人脉了？”
　　爸爸刚准备说些什么，却被妈妈叨叨起来，“别杵那，碍事！去给我找个空盘子来，季姜，去看看饭好了么！”
　　一忙起手头事，大家也就忘了刚刚的话茬。
　　新闻和天气预报结束后，开始放起来春晚前的倒计时广告。
　　季姜翘着腿瘫在沙发上，一手拿着颗冬枣在啃，一手盯着手机屏幕，看队友的操作。
　　他哥正在给仓鼠换笼子，半蹲在地毯上，手里拿出关在里面的白色小仓鼠，然后用小铲子掏里面的木屑。
　　仓鼠还是季姜过十七岁生日时同学送的。
　　送来时一点点大，一团白色小毛球。
　　同学只送了仓鼠和笼子，后来妈妈又在网上买了粮和木屑和清洁剂，一直把笼子放在客厅外面的大露台玻璃檐下。
　　冬天外面冷了，就把笼子移回了屋里。
　　仓鼠需要每隔半周换一次木屑，清洗一次笼子，之前一直是妈妈在收拾，季迦禾回来了也会偶尔帮忙弄。
　　季姜的目光虽然大半都在手机屏幕上，但还是分出些许去看他哥的背影。
　　仓鼠有点冷的发蔫，抱着一颗玉米粒往颊边缓慢的塞，他哥把仓鼠的窝往暖气片附近挪了点，然后用指尖在仓鼠背上的绒毛上蹭了蹭。
　　也许是手感太好，季迦禾嘴角难得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意。
　　季姜原本是偷偷摸摸的看，他哥一笑，就变成了正大光明的看。
　　他丢开手机，正准备凑过去也摸一摸仓鼠，他妈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道：“季姜，给你外公打个电话，拜个年，就说咱们后天去他们那儿，东西都准备好了，让他们什么都不用买，让你姨一家和你大舅小舅也都早点回去。”
　　“好嘞。”季姜嘴上应着，但是人已经走到了暖气片前。
　　他蹲下，和他哥并排，一起看着地毯上玩坚果的小仓鼠。
　　他越看越手痒，忍不住摸了摸。
　　谁知他一伸手，原本乖巧啃玉米的小东西忽然灵敏的回头，猛地伸长脖子，露出尖利的牙齿朝着他的手指扑了上去。
　　季姜吓得往后一缩，人也后仰栽倒在地上。
　　后面就是半米高的花盆。
　　季迦禾反应很快，一把将他拽住，向自己方向扯来，谁知用力过猛，两人因为惯性一起滚落在地毯上。
　　季姜只觉得眼前一花，已经跌入一个满是香气的怀抱。
　　他鼻子动了动。
　　手自然而然的环住了季迦禾的腰，两个人，四条腿，也混乱的交错在一块。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
　　五，四，三，二...
　　季姜正头晕眼花，还没看清头顶的面孔，季迦禾忽然松了手，将人推开，自己站了起来。
　　季姜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他哥，愣愣问：“你用我的沐浴露了？”
　　“嗯，我的没了。”季迦禾道，语气淡淡的。
　　“我就说……你平时都是用无香型的，怎么忽然一身樱桃牛奶味儿。”季姜嘀咕着，也站了起来。
　　他扭头，重新蹲回笼子前，带着些掩饰性的神色，仓皇低下头。
　　手和腿还在发软，心也在砰砰砰的跳。
　　自从意识到对同性之间的那种不由自主的吸引力后，他已经非常避免像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了。
　　就连篮球场上也不行。
　　除了在那帮兄弟们面前，他并没有多少避讳，毕竟一起长大的，平时搂个肩膀，互相拍下屁股都是惯常动作，乍一生疏，自然会引起怀疑。好在他也不是吃窝边草的人，对身边人都无感，所以相处起来没有什么异样。
　　但是和他哥这么猛的一抱，抱的他心忽然乱了一瞬。
　　就像是忽然来了一场风，吹的心里每片叶子都在抖动，幅度太大—-连身体都快要关不住那些动静。
　　他只能垂下脑袋，继续逗仓鼠，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甩甩手，掩饰般的埋怨道：“怎么还咬人！！没眼力劲的玩意！！”
　　季迦禾弯腰，将他轻轻拨到一边去，然后把仓鼠拎进了笼子里，关了起来。
　　季姜隔着塑料笼子，从一边花盆里拔下一根树枝，戳了戳里面躲起来的仓鼠，嘴里念叨道：“我可是你的衣食父母！你也敢下嘴！！”
　　直到妈妈端着菜出来，季姜脚都要蹲麻了，这才扶着墙站直身子。
　　“电话打了么？外公怎么说？”妈妈声音从餐厅传来。
　　他一拍脑袋，脚底飞快，一溜烟的跑回客厅去找手机。
　　等吃完年夜饭，季姜忽然提议要去给去世的爷爷奶奶上坟。
　　妈妈有些不太放心，说道：“天都这么晚了，回去一趟得一个小时，也不安全，万一下雪，路面又结了冰.....”
　　爷爷奶奶的合葬墓在老家小山村的半山腰上。
　　按照当地习俗，大年三十晚上是要去点灯上坟的，只是他们在城里住惯了，这规矩也是有一年没一年的守着。
　　“可是咱们坐在家里吃香的喝辣的，爷爷奶奶躺在冰疙瘩土里只能听个热闹，他们生前那么爱我……”季姜说着，连眼眶都红了。
　　季迦禾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妈妈刚要开口。
　　爸爸连忙出来当和事佬，“哎呀，多大点事，想回去就一脚油门的事，孩子有这个孝心，是好事，好事，对不对！”
　　“奶奶去世之前还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好好学习，她老人家一直惦记着我，前几天我做梦还梦见她给我做红烧肉吃….…问我期末考了多少名…”他蹭到爸爸身边，拉着爸爸胳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道。
　　妈妈一看他那样，就知道他要作妖了。
　　“季姜，你又皮痒痒了是吧。”她从桌子上拎起汤勺，作势要揍他。
　　他往爸爸身后一躲，哀嚎的嗓音又提了好几个度：“奶奶这么关心我学业，我晚上怎么着都得把成绩单给她老人家烧了寄过去...…”
　　妈妈冷笑道，“就你那点成绩，也好意思拿出去显摆，我看倒是能把你爷爷奶奶给气活了。”
　　季迦禾放下筷子，慢慢道：“妈，你和爸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我等会儿带季姜回去，走高速的话，赶十二点就回来了。”
　　他说完，就起身去房间换衣服了。
　　季姜一听，立马换了一张鬼脸，从凳子上跳下去，笑嘻嘻的也钻进他哥房间。
　　等兄弟俩出来，都是灰色毛衣和黑色羽绒服，只是季姜脖子上多绕了一个米白色的粗毛线围巾。
　　“又抢你哥衣服穿，没给你买新衣裳吗？你哥跟你又不是一个码。”妈妈看见了，又数落了起来。
　　季姜原本想拉着他哥的胳膊再炫耀一圈，但手都抬起来了，又堪堪放下，规规矩矩的背到了身后去。
　　不知道为什么，以往十七年的接触，忽然在他和季迦禾身上有了一种微妙的“质”变—一从那个拥抱开始。
　　让季姜开始迟疑，并且困惑。
　　甚至连一切亲密都变得与众不同了起来，他变得缩手缩脚，不敢放肆。
　　就像心里生出了丝线，牵制住了手心，将所有的自然而然变成了枷锁。
　　“早去早回，开车注意安全，到了给我们打个电话。”妈妈还是担心，拉着季迦禾絮絮叨叨的交代道。
　　“知道啦，知道啦。”季姜把妈妈推回门里道。
　　季迦禾拿起车钥匙，换了鞋。
　　季姜在后面开开心心，简直喜笑颜开：“妈，放心吧，有爷爷奶奶在天之灵保佑我们，能出什么事！”
　　妈妈踢了他一脚，威胁道：“老实一点！”
　　他捂着屁股蹦蹦跳跳的出去了。
　　他哥果然在电梯口等着他，还没有下楼。
　　到了两人独处的空间，季姜忽然变得不自在起来。
　　坐上车，他伸手系了安全带，然后扭头看着他哥默默启动车切换导航，于是连忙掏出手机道：“我来导，你专心开车就是。”
　　然后手忙脚乱的点开地图。
　　季迦禾没有说话，将车慢慢并入主干道。
　　一路上季姜都显得很安静，这种安静十分不同寻常。
　　以往他爸开车，兄弟俩坐在后座，季姜总是跟得了软骨病一样，不是把头歪在他哥肩膀上，就是整个身子靠在他哥腿上，睡得昏天黑地，有时候口水还能糊到季迦禾的裤子上去。
　　他小时候容易晕车，所以一上车就睡觉。
　　季迦禾就是他最舒适的人形靠垫，还能自动调位，十分“智能”。
　　后来大了，晕车好了一点，睡不着的时候，他就连着车载音响，放电音，跟着群魔乱舞似的摇摆高歌。
　　要么抱着零食袋喋喋不休的说话，总之一张嘴是闲不下来的。
　　可是今晚，就剩下他们两人，季姜那张最会叭叭叭的嘴像是被缝上了一样，自动开启了禁言功能。
　　只有一双眼珠子不安分的动来动去。
　　走到半路，外面一片漆黑，他实在无聊，于是伸手在前面的抽屉里摸索起来。
　　次次啦啦的弄了半天。
　　季迦禾终于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立马抬头，回了一个灿烂虚假的笑容。
　　摸了半天，他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从里面扒拉出一袋辣条。
　　“幸好上回还偷偷藏了一包。”他美滋滋的拆开袋子，辣油味儿立马蹿了出来。
　　季姜深呼吸一口，“啊，还是那么香！”然后迫不及待的抽出一根来。
　　自然也没忘记孝敬身边人，他赶紧一手托着，递了过去，一副狗腿模样问道：“哥，吃么？”
　　季迦禾侧头避开了。
　　他悻悻收回手，然后丢入自己嘴里，嚼了起来，舌尖被辣的麻酥酥的，那股劲儿直冲脑门而且。
　　等他吃第二条的时候，季迦禾终于开了口：“上次咳嗽了几个月不见好，医生是怎么交代的？”
　　“最后一根，最后一根。”季姜听了，连忙将手里的塞进嘴里，咋着嘴用力品了品，这才收拾了袋子，封了起来。
　　下了高速，进入村道，远远看见山的轮廓。
　　季姜看着黑漆漆的村落，忽然有些害怕。
　　“大过年的，这些人怎么都不开灯啊。”季姜小声念叨道。


第11章 迷茫的身世
　　后来很多年，季姜都记得除夕那个又冷又黑的夜晚。
　　他和季迦禾并肩走在漆黑的山道上，脚下踩着沙沙作响的厚松针。
　　城镇的灯火很遥远，就像天边的星星一样。
　　“好黑，这路也太太难走了吧。”他嘴里说着抱怨
　　的话，手却悄悄牵上了他哥的衣摆。
　　季迦禾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村口小卖部借的旧式手电筒。
　　一束微弱的光照在杂乱的小道上，晕出一片再远处却什么都看不见。
　　风很猛烈，冬日的芦苇草皮被抽的脆响，季姜用
　　羽绒服上的帽子将耳朵捂住，冻过了耳垂火辣辣的疼。
　　“好好呆在家里不好吗。”季迦禾走在前面说道。
　　两人一拐弯走到了一个挖矿石废弃了的填废料的水塘边，他们沿着水边的土路走，小道越走越崎岖。
　　水潭再夜里看起来分外可怕，又黑又深，死水上浮藻像油垢一样紧紧贴着水面，下面根系盘错复杂。
　　季姜亦步亦趋的跟在季迦禾身后，对方衣摆被他狠狠的攥在手心。
　　忽然，水面毫无征兆的响了一下，像是有什么钻进了水底。
　　风酥酥的抖，一个劲往树林里钻，就好似有什么在快速的逃窜，从一片漆黑里传出呜咽声。
　　那声音吓得季姜一个哆嗦，苦着脸往季迦禾身边凑，“哥，刚刚..那，那是….是什么，你看清了么？”连舌头都开始打结。
　　季迦禾往水面照了一下，依然一片死水，他回答：“可能是鱼吧。”
　　“怎么会是鱼！！那么大的动静，那得是十几斤重的鱼？这么小的水池怎么可能？”季姜哆哆嗦嗦的质疑。
　　“扑通”一声，池塘又响了一下。
　　他越害怕越想弄清楚，伸长脖子，越过季迦禾肩膀，躲躲闪闪的看过去。
　　隔壁的半山腰上还有亮着的扫墓用的一对红烛，在一片摸黑中格外醒目。
　　风滑过，红烛一抖一抖，季姜一手抓着他哥，一边扭头看身后，越是视线盲区，越像是藏着什么一样。
　　北风卷起灰尘，一圈一圈的打转，将唯一的光源覆盖，一下又一下的树叶此起彼伏响声，就像是脚步
　　或者某种奇怪的节拍。
　　季姜这次连话都不敢说了，只拿一双眼珠子到处乱瞄。
　　“快走，快走，这地方看起来有点邪乎，可能是风水不好。”他小声催促着他哥。
　　他将手踹进兜里，夹着帽子，正准备小跑着加速离开。
　　结果树林里忽然传出凄厉的鸟叫，尖啸又难听。
　　一声的一声回旋在丛林上。
　　季姜被吓得脚下一打溜，失足踩空到布满青苔滑石上，直接原地劈叉，整个人栽倒了下去。
　　他“啊”了一嗓子，比鸟叫声还惨，吓得林子里一阵扑腾声。
　　像是有什么飞走了。
　　等季迦禾回头时，他已经大半个人落了下去。
　　他的两腿一条卡在树上，一条没支住，两手挥空，什么也没抓住，整个人直直的跌了下去。
　　季迦禾想都没想，反应极快的也跟着跳了下来。
　　幸好下面是不到两米高的田埂，冬日上面铺了稻草。
　　季迦禾伸手将他一头的土和稻草拍掉问：“摔哪了？”
　　说话间也有点喘。
　　季姜瘫在地上，整个人狼狈不堪，只觉得腿被掰成了扭曲的形状，动都不敢动，只有迟钝的疼痛感。
　　“疼。”他小声哼唧一句。
　　季迦禾不敢动他，只是将人圈住，将手电筒放在一边，低头去看他的腿。
　　“哪里疼？”季迦禾越是紧张，反而语气越是轻柔。
　　就像此刻。
　　他眉头狠狠皱起来，但是嗓音依然是清清淡淡的。
　　“哪里都疼。”季迦禾把他的腿稍微一动，他立刻就龇牙咧嘴起来。
　　季迦禾将他的裤腿小心翼翼挽起来，打着手电看了一会儿，发现没有红肿，只有些不太严重的擦伤。
　　他用手按了按季姜脚踝，又认真问了一句：“疼不疼。”
　　季姜咬着下嘴唇摇了摇头，道：“缓缓，有点疼，但好像也没有特别疼。”
　　“骨头没问题，可能是扭到了，你站起来试试。”季迦禾道，一边小心翼翼将人拉了起来。
　　季姜将整个身体的重量，自然而然的全压在了季迦禾身上。
　　两人手紧紧握在一起，季迦禾的掌心温暖而干燥。
　　季迦就着他的胳膊慢慢的站了起来，刚刚试着走了一步，立马抽起嘴角，疼的脸皱成一团。
　　“唉！唉！疼。”他顺势歪进季迦禾怀里，撒娇不肯再走。
　　季迦禾没有办法，只能将人揽住，叹了口气道：“我们不去了，现在往回走，好吗？”
　　“可是都走到这里了，拐个弯就到，去坟头看一眼再走吧。”季姜坚持道。
　　季迦禾拿手电照了一下，风越来越大，连水塘对面的红烛也被吹灭。
　　他忽然伸手，“拿着。”
　　季姜不知所以然的接过，愣愣拿在手里，看向他哥。
　　季迦禾转了个方向，矮下身体，用手撑着膝盖，“上来，我背你。”
　　季姜听了，连连摇头：“不行，我太重了，本来路就不好走。”
　　季迦禾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季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忽然就怵了，抹了一下被冻的开始吸溜的鼻子，然后听话的趴了上去。
　　季迦禾手绕到身后，将人圈了起来，起步的第一下踉跄了一步，季姜吓得紧紧将人脖子抱住，头也缩了起来，做好了要摔倒的准备。
　　结果季迦禾飞快的稳住了，然后背着人顺着池塘往山上走去。
　　季姜手里拿着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手藏在季迦禾羽绒服的帽子下面偷偷汲取对方的体温取暖。
　　“重吗？”他问。
　　季迦禾回答：“你什么分量，自己心里没点数么？”
　　“……”季姜没有像往常那样和哥哥贫嘴，反而特别体贴的道：“要不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说着，身子扭着就要往下滑溜。
　　季迦禾卡住乱动的腿，有点严厉的说：“别乱动！”
　　两人沿着池塘转了一圈，走过山洼，速度比之前慢悠悠乱晃快多了。
　　风渐渐小了下来。
　　季姜从帽子里探出脑袋，向四周看去，一抬头。
　　竟然看到了云散后，满天的星星。
　　冬天的夜空，是无尽的黑沉，稀疏的亮斑点缀其间。
　　“哥，好多星星欸。”他兴冲冲的道。
　　季迦禾抬头看了一眼，冬天的夜空仿佛格外寥落空荡。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好好看过晚上的天空了，上一次我记得还是在老家。”季姜又开启了话唠模式，“那时候奶奶还活着，我因为在补习班捣蛋被妈提前送回了老家。乡下晚上也特别热，奶奶就说，把竹凉椅子搬到外面去乘凉。”
　　“村里那时候还有不少人在，院子也都没有围墙，路过人也跟着来闲聊，人多了，他们就在一处打牌。”
　　“我就是那个夏天学会的打牌，腿上被蚊子叮的全是包，有时候不打牌，我们就把那种还带天线的小电视机搬到院子里，一起看什么聊斋啊，铁齿铜牙纪晓岚，奶奶特别爱看大宅门，有时候还会跟我抢遥控器。”
　　“只要有橘子味汽水，和月亮牌泡面，我就好开心。
　　“奶奶打牌时候，我就给她扇扇子，她赢了钱就让我去村头小卖部买辣条，你知道吗，那种一片一毛钱的辣条可香了，特别是夹枣糕馍别提有多香了，舅奶奶蒸馍手艺一绝。”
　　“你吃过么？”
　　季迦禾小时候在外婆家时间长，奶奶家反而去的很少。
　　所以比起季姜，他和爸爸家亲戚相处时间并不算长。
　　“没有。”季迦禾回答。
　　“还有，还有，舅奶奶有柄扇子，我小时候偷偷拿去玩过，扇柄上面有她的名字，刻着韩久龄三个字。”季姜一口气说了下去，“平时奶奶都叫她嫂子，我都不知道原来她名字这么好听，听说她家以前是大地主，后来被批斗，所以被送到奶奶家养大，所以奶奶和她最亲。”
　　“奶奶的名字也写在扇柄上，虽然都不在了，但是她们的扇子我都还留着。”他说着，忽然有些伤感“哥，你说，她们都去了哪里。”
　　星星在云层里闪烁，就像虚无缥缈的幻觉一样。
　　季迦禾步子也渐渐慢了下来。
　　“以重原子方式，归于星辰之间了吧。”他想了想，选择了一种比较浪漫的说法。
　　季姜抬头，再次看向天空，“也就是说，她们没有消失，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对么。”
　　“对。”季迦禾点点头。
　　“我好怀念舅奶奶的桑椹酒，还有奶奶家门口的那颗樱桃树，隔壁三奶奶每天都给她孙子炖鸽子，也会给我盛上一碗，村里谁家做腊肉土鸡什么的，都会叫上半个村的人上门去吃。”
　　“感觉那时候的快乐好简单，只要有好吃的就行。
　　他们走到半山腰，向下看去。
　　村庄只有零零星星的灯光和隐隐约约的犬吠。人烟痕迹越来越轻淡，以往家家户户灶头炊烟升起的场景再也没有了。
　　就像院子门口的那颗不知何年开始再也不发芽抽枝了的樱桃树一样，不知凋零在了哪一个春天里。
　　“哥，你有一天也会离开家里，渐渐就不回来了吗。”他忽然问。
　　问出这句话，他的心忽然静了一下，就像白噪音也被关闭，听力出现一片真空段。
　　很久之后，季迦禾才淡淡回答了一句：“不知道。”
　　季姜听了这个答案，笑了一下，道：“我还以为你会抒情一下，坚定的回答，不会。”
　　“哥，我多希望你能和他们不一样，永远也不会离开。”季姜垂下脑袋，将下巴放在季迦禾肩膀上，
　　慢慢的说道。
　　八岁那年，他被堂姐告知自己不是爸妈的亲生孩子后大病一场。
　　从前明亮的日子像是一下子遮盖上了阴霾，他变得彻日惶惶不安起来。
　　堂姐说，“你明明是小叔的孩子，为什么户口要挂在我们家？”
　　“你爸妈是不是给你说因为政策不允许他们生二胎，怕丢工作，而我们家是农业户口，查的没那么严，所以挂在我们家。”
　　“笨蛋，他们是骗你的！你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孩子！爷爷奶奶，还有你哥都被你爸妈给骗了！”
　　这些话反复的在他的梦境中一遍遍重复，彻底变成梦魇，他明明烧的开始说胡话，却仍是咬牙忍住了心里最胆怯的秘密。
　　季姜记起来自己很的小时候，季妈妈曾告诉他，“在外面碰见生人，不能叫我们爸爸妈妈，要叫小叔，小婶。”
　　“为什么呀？”他天真的问。
　　“你要把大伯和大妈叫爸爸妈妈，知道了么？”妈妈道，看他一脸不在意的模样，又叮嘱道，“特别是在外人面前可不许叫错了！”
　　“为什么！”他不解。
　　“你想爸爸妈妈被罚钱么？”妈妈摸着他的小脑袋道，“钱都被收走，可就没办法给你买好吃的好玩的了，奥特曼也没有了。”
　　“我要奥特曼！”他气冲冲的道。
　　“好啦好啦，给你买，但是我说的话你要记着。”妈妈再三强调道。
　　那时候他还小，脑子里不记事，如今想来这么多年确实被他模糊掉了很多东西。
　　后来很多年他在外面把爸妈叫成小叔小婶，身边人都见怪不怪，皆默以为是政策的原因。
　　而季姜却知道，不是这样。
　　身世就像是与生而来的缺点，让他的人生中第一次感知到了自卑的苦楚。
　　那是一种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彷徨，怕被揭穿，怕被抛弃，怕失去一切。
　　那段日子，他每天晚上都会哭着睡着，早上像没事人一样出门去上学。
　　祸不单行，也是那年，最爱季姜的爷爷得病去世了。
　　从前没心没肺的季姜，脸上生出了一种和年龄违和的伤痛感。
　　那段时间，季迦禾有几次看见对方窗子的灯到了深夜还没有关，便悄悄进去伸手把灯关了，帮人把床头团成团擦鼻涕眼泪的纸扔了，然后坐着，擦干净对方哭的一塌糊涂的睡脸。
　　那是季姜第一次直面亲人离世，季迦禾还有爸妈为了引导他走出来下了很大功夫。
　　在他书架上添了很多关于“死亡”的书籍，电脑里也缓
　　存了影片，帮他走出来，一家人一起陪着他出门旅游。
　　季姜十五岁那年，两人在那个暑假第一次出远门，用的是季迦禾平时勤工俭学攒下来的零花钱。
　　当季姜在长江边上，看着对面的灯火问出，“哥，你和爸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季迦禾顺着他视线看向邮轮和星星点点的灯光，慢慢道“因为你是他们的小孩，爱你是一种本能。”
　　“那你了？你为什么？。”季姜问。
　　“因为你是季姜。”季迦禾用一种很自然，很漫不经心的语气道。
　　


第12章 “父母”
　　在季姜的坚持下，两人还是沿着上坡的小路往半山腰走去。
　　季姜趴在季迦禾背上，一只手从对方脖颈上耷拉下，打着手电筒，灯柱也跟着懒洋洋乱晃。
　　“好好打。”季迦禾道。
　　季姜看不见他的脸，也知道他一定皱了眉，于是乖巧的“哦”了一声，用心照起路来。
　　呜咽的北方吹得树影幢幢，松柏的枝丫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这座山上坟茔密集，葬满了山下村落里面的先人。
　　按照当地习俗，坟堆前要植松柏，因此山道两旁尽是高大的松树，夜间看着更是黑沉可怖。
　　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到了这，也甚是胆怂，于是只能从鼻腔里哼出来一个“哥……”
　　季迦禾呼出的气息瞬间雾化被风吹散，他像是漫不经心般的随口应了一声。
　　见季迦禾理他，于是季姜又拖着长调子，贴着他的脖子喊道：“哥……”
　　“嗯。”季迦禾继续往前走，脚踩着冬日里的枯草，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动，这次回答的比刚刚认真一点。
　　“哥。”季姜又叫了，声音里面带了一点笑。
　　“哦。”季迦禾还是应了。
　　“哥，哥，哥……”季姜忍不住的喊了起来，一声又一声，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撒娇。
　　“……”季迦禾这次没理他。
　　“哥！”季姜圈住他的脖子，又贴近一点，近到两人体温相递的程度。
　　季姜的毛衣袖子猝不及防扎到季姜禾脖子，触电般的瘙痒让他下意识一避，结果脚下一个不留神，两人差点一头栽进路下的乱草堆里去。
　　“哎……哎……哥！”季姜吓得立马抱紧人。
　　季迦禾稳住身行，手用力撑住一旁的树干，喘了一下，呼出一口长长的白雾。
　　“安分点。”他无奈道。
　　“哦。”季姜连忙点头，满嘴答应着。
　　“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季姜不害怕了，脑袋一转，又开始作怪了。
　　“……”季迦禾对他何等了解，向来把他的脉把的死死的，因此并不理会他。
　　见对方不为所动，季姜清了一下嗓子，说：“不想听故事，那我给你唱个歌吧，妈妈背着洋娃娃听过么。”
　　这个鬼故事，还是他上小学时候从班上胆子最大的小朋友那里听来的，当时人多，无所畏惧。此时此刻在这个十分应景的地方，他只是略一回忆情节，忽觉后背渗人。
　　吓人不成，反倒是自己先一哆嗦，“算了，算了，改天唱给你听。”
　　前面一转弯，爷爷奶奶坟头到了。
　　季迦禾将人轻轻放到了一边，让季姜扶着松树干坐在一边水泥台子上，自己上前借着手电的灯光开始收拾前面的杂草。
　　季姜看着他认真的拨开杂草，撑着脑袋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两个橘子，嘴里嘀咕道：“文明祭祀，不能点火，只能从家里拿了两个我喜欢吃的砂糖橘……爷爷奶奶不要嫌弃，先垫吧垫吧。”
　　“等我挣了钱，一定回来给你们二老竖碑立传，让你们成为这座山上最气派的老头老太太。”
　　“今年我考的不好，你们二老在天之灵，要保佑我开了学月考英语阅读理解蒙的都对。”
　　“哦，对了，感觉我妈更年期来了，每天脾气都躁的不行，奶奶你记得抽空去找我外婆串串门，让她给我妈多托梦管管她……”
　　“你们和外婆在那边要好好的，等百年之后，哦，不对，七八十年后，我就来跟你们团聚，你们可不要忘了我长得什么样，到时候记得来接我。”
　　“奶奶……”季姜用手抹了一下眼睛，心里偷偷补了一句。“我想你了……”
　　他跟个小和尚念经一样，嘀咕个不停，季迦禾也不理会，只等他念的差不多了，走过来将他手里两个小橘子拿过去，端端正正摆在了砖砌的香炉前面的水泥垫板上。
　　摆好了，面对着坟茔，规规正正的磕头祭拜，刚要起身。
　　就听见季姜又理直气壮使唤他道：“再磕一个。”
　　见季迦禾望过来，季姜理直气壮用下巴点了一下自己的脚：“腿脚不便，帮我也磕一个。”
　　季迦禾转身，再磕了一个，这才起身，走过去扶起他。
　　他顺势将身体的重量全依托到身侧人，懒懒的站着，望着黑漆漆的墓地。
　　“草长得好快，去年清明来的时候明明已经清理过一回了。”季姜忽然道。
　　季迦禾目光落在隔壁那座几乎被枯草淹没了的土堆上，道，“等明年来的时候，在那边补几颗柏树苗，顺便请人来清一下杂草。”
　　季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辗转数次，终是犹豫着，又不忍的道，“费那功夫……干嘛。”
　　季迦禾却道，“顺手的事。”
　　季姜小时候第一次跟着家里人来上坟，他指着隔壁的那个没有墓碑，也没有贡品的小土堆问道，“妈，那边也是个墓么？怎么连个名字都没有，怪可怜的。”
　　那个不知名的小土堆就在爷爷墓地隔壁旁边，离得不远也不近。那时候奶奶还在，跟着他们一起来，看着他对着坟包指来指去，板着脸拍了一把他的脑袋道，“小孩子家家，别乱指！”
　　他委屈巴巴的看向妈妈，结果季妈妈也绷紧嘴角没有理会他。
　　那时候他还小，并没有看出来大人们那一瞬间，因为各自不同的隐秘心事所呈现出的复杂表情。
　　于是他只能跑过去骚扰季迦禾，小声问道：“哥……你知道么？”
　　季迦禾看了一眼，摇摇头，“可能是哪个亲戚吧。”
　　按照习俗，村子里会贯旧例划定墓地区域，而这一片本就是属于季家的老坟地，自然不会埋葬非亲非故的其他人。
　　所以，会是谁呢？
　　当他们返回的时候，再一次路过那个墓，季姜眼尖的发现，墓地前面的草丛里放着一支花，花上还沾染着露水。
　　被草淹没的花就像是被刻意藏了起来一般，但它依然娇艳欲滴。
　　后来清明时，季姜总是在那个墓堆前的草丛里看见不同的花。
　　玫瑰，百合，山茶花……总是只有一支，总是带着蓬勃的生命气息。
　　它跟那个不知名的坟墓一样，都有着无尽的神秘感。
　　后来有一天，季姜忽然意识到了那里埋着谁。
　　那个谜底就像是一簇火花一样，蓦然点着，在短暂的昼亮，又极速燃尽，之后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他也曾好奇过，为什么自己会被亲生父母抛弃，为什么他们从来没有出现在过他的记忆里和世界里。
　　而这个坟堆却告诉了他答案，他们或许已经死了。
　　就埋在这里。
　　后来季姜在祭拜完爷爷奶奶后，总会偷偷望一眼旁边这个年久荒芜的小土包。
　　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非常奇妙，会让他心底里不受控的泛起涟漪。
　　一圈一圈，被风打散，又慢慢归于平静。
　　可是他却再也没问过什么，也从未表露出过什么，有些时候好奇就像是一滴墨，会把洁白无暇的绢布染上污点。
　　他不愿为了那点自私的好奇打破原本的东西，他所能做的，只有每年遥遥这一眼。
　　这一眼，足以让他心安。
　　此时此刻，他和季迦禾并肩而立，两人明明站在一处，却各有各的心事，也各有各的秘密。
　　他们皆是无声的，静默的。
　　耳畔唯有风声潇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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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家人的爱
　　季姜在眼眶将湿未湿时分，哽着嗓子低声道：“走吧。”
　　比起上山时的活跃，下山时的季姜就像换魂了一样安静。
　　他脑子里走马观花一样，被过往的记忆不断的冲刷着。
　　爷爷最爱打麻将，常常一去就是一整天，但是无论再晚回来，都记得在衣兜里藏上一点集市上买来的零食。
　　每次被季姜缠着扒拉口袋的时候，他总是笑出一脸褶子，比赢了钱还开心。
　　季姜看电视，里面的小孩子有滑板鞋，自己却没有。
　　爷爷闷声在家倒腾好几天，终于也给他做出来一双。
　　奶奶怕摔着他，只准让大孩子滑给他看。
　　他在一边哭的撕声裂肺，奶奶边抱着他哄，边还要数落爷爷，“看你招惹的，他才多大，万一摔出个好歹，你是能替他疼，还是能替他喊。”
　　爷爷当过几年兵，无论在战场上还是农田里向来都是铮铮铁骨的汉子，面朝黄土，心却比天傲，从不为任何事任何人低头的主，却被他哭的不住求饶，“好啦，是爷爷错了，乖乖别哭了，快别哭了，爷爷该打。”
　　连季妈妈都惊奇道：“我都跟你爸结婚了回家去，你爸和你爷爷顶嘴，你爸被你爷拿锄头追了三里地，硬是被按在村口那石磨上一顿揍，没想到到头来，却被你这个小屁孩治的死死的。”
　　季姜在家作威作福，少不了老头子的纵容，那时候季姜还不明白，他有什么魔力能让这个桀骜不驯的小老头如此听话。
　　后来，随着年龄增长，他明白，这种魔力叫“爱。”
　　季姜回头，又看了一眼，山腰那孤零零的坟茔，眼眶还是红了。
　　他不由抓紧季迦禾的衣领，将脸埋起来，季迦禾像是与他心意相通般，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一直等到车开到城市边缘，灯火才渐渐明亮起来，像是有了人气。
　　密集的小区里透出的万家灯火像一副上了色的画卷在面前徐徐展开，进城出城的车流像灯河一样奔腾。
　　它们齐齐撞入季姜的眼睛里，将那里面被死亡的阴霾遮蔽了的黑暗一点点驱散。
　　季姜将胳膊肘压在车窗上，下巴搁在上面，让风呼呼的吹向面孔。
　　头发被吹的到处乱飞，甚至扫到了眼睛，他不得不眯起眼，懒洋洋的从高架上俯瞰城市烟火。
　　“爪子收回来。”季迦禾看了他几眼，忍不住道。
　　“我不。”季姜硬气回道。
　　季迦禾直接就升起车窗。
　　“喂。”季姜不得不收回手臂，坐直身体，不满的瞪起眼。
　　“回头感冒了又要折腾你妈。”季迦禾望着前面长河一样的红色车尾灯道。
　　“我哪有那么弱不经风。”季姜反驳道。
　　“那刚刚是小狗在吸鼻子。”季迦禾道。
　　季姜翻了个白眼，调了一下座椅，往下躺，干脆闭上眼。
　　刚刚闭上了一会儿，仍是忍不住，从缝隙中偷偷瞥向季迦禾。
　　前车的灯光勾勒出这人的面孔，沉静的，不喧的，从容的。
　　不知为何，季姜从心底生出一点喟叹来，忽然有些感叹上天的不公。
　　明明是一个妈一个爸养出来的。
　　这人自小就自律严正，而自个却是懒骨附身，惰性成瘾。
　　好似老天爷在分配天赋的时候，给这人点的太满，到自己这里所剩无几，只能草草应付。
　　“哎。”季姜又偷偷摸摸的叹了口气。
　　这一次被季迦禾听见了，那人手里拨着方向盘，头也不偏的道：“等回家再叹吧，脚崴成这样，你妈不收拾你就怪了。”
　　季姜也立马想到了这一茬，脑子里条件反射般的浮现出自家老母亲的冒着火气的脸。
　　不由有些心虚了，琢磨了片刻，往旁边蹭了蹭，挨着季迦禾，巴结般的傻笑起来：“哥……这回，还得靠你了。”
　　“靠我?又不是我弄折的。”季迦禾并不吃他这一套。
　　打小季姜就知道，只要自己伏小做低，撒娇卖憨，在这个家就能拥有足够的地位。
　　毕竟，爷爷奶奶吃这一套，自家爹妈也抵不住他这样。
　　可到了季迦禾这里，什么魅惑伎俩，全部失效。
　　“哥……”他对着季迦禾眨巴眨巴几下眼睛，努力想摆出可怜巴巴的面孔来。
　　季迦禾果然毫不留情的道：“丑死了。”
　　“……”。季姜只得安安静静的坐回原位，撑着脑袋，飞速运转着思考稳住老妈的对策。
　　季迦禾是被季姜推着先进家门的，季迦禾一脸嫌弃的一手插兜，一手伸到背后，像是费劲儿捞着什么。
　　季妈妈来开的门，先见了大儿子，果然笑眯眯的道：“还算准时，给你俩留了吃的，快进来，外面冷。”
　　季迦禾被动的往前迈了一步，一点点露出后面的人来。
　　季妈妈本来站在餐桌前包饺子，还时不时瞄几眼联欢晚会。
　　见那两人在玄关处使劲儿磨蹭就是不进来，于是喊道：“干什么呢，快关门，冷风都吹进来了。”
　　季迦禾还是甩开后面那只使劲儿攀扯自己衣摆的手，率先进来了。
　　季姜见人拉不住，只得金鸡独立状，从门口一蹦一跳的往里屋走。
　　这动静甚至惊动了季爸爸，他连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只擀面杖，上面沾着的灰面粉还是扑簌簌的往下掉。
　　“怎么了这是。”他惊讶的问。
　　季妈妈把饺子往篮子里使劲儿一扔，几步走过来，扯住季姜，上下打量起来。
　　季姜见逃不过，只得嚅嗫着道：“脚……不小心崴了……不过我哥看了，不严重的。”
　　季妈妈一手扶着他，一手恨不得去揪他的耳朵骂，“我说什么来着，大晚上的瞎跑什么，还是荒郊野外，那坡坡坎坎的不够摔么？”
　　季姜被她搀着，一点点挪到沙发上去。
　　季妈妈一边指挥这季爸爸去取药和冰块来，一边嘴里还要唠叨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明知道初八要补课，故意来这么一下，你以为能逃的过去？我告诉你季姜，不可能，我就是天天接送你，你也得给我去好好上学。”
　　季爸爸一边拿湿抹布给他冰敷，也在一旁后悔道：“早知道就不该让你们跑这一趟。”
　　季迦禾从洗手间出来，蹲在沙发旁，又将他的脚来回翻看几遍，随手将一个垫子捞过来，将他的腿搭在上面。
　　“这几天尽量不要下地活动。”他简单道，“好好在家待着，把学校发的卷子全写了。”
　　他手像是刚碰了凉水，还带着一点湿沁沁的凉意，冰的季姜一激灵，听他这么说，立马道：“不行，初二得去给外公拜年。”
　　“我替你去。”季迦禾道，说着洗干净手，顺手包起饺子来。
　　季姜立马闹起来，嘴里嚷嚷道：“不行，这怎么可以代替，你又不是我。”
　　“磕头能代替，拜年代替不了?”季迦禾嘴角噙着一点笑，掀起眼皮，往过来睇来一眼，眉眼微弯，如冬水溶波。
　　也许是光线问题，让他整个人舒展柔和不少。
　　他这样子寻常看不到，只一眼就让季姜梭巡的视线停顿了几秒才移开。
　　过了片刻，季姜嘴里才小声嘀咕道：“外公最想看见的孙子是我，你代替得了?你能有我招人稀罕么？”
　　季妈妈见他又嘚瑟起来，一巴掌过来拍他腿上，痛的他挤眉弄眼起来。
　　季妈妈戳着他的脑门道：“装什么，不就是惦念外公的大红包，你那点小九九，谁还不知道。”
　　季姜被戳破了心思，却也丝毫不心虚，朝着妈妈扮了个鬼脸。
　　季爸爸看着他，也跟着笑了起来，叹道：“傻小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季姜不服气道，“等过完年，我就满十八了，就是大人了。”
　　季妈妈把包好的饺子放进速冻层，去厨房端出热腾腾的饭菜，季爸爸在一边替兄弟俩摆好加餐的碗筷，季迦禾站在榨汁机前，正等接季姜要求的苹果汁。
　　而季姜本人像个大爷似的仰在沙发上，嘴里叼着季妈妈刚塞过来的一块熟肉，手里遥控板按的啪啪作响。
　　那是一个足够季姜记一辈子的新年。
　　即使在多年后的记忆里，它也带着岁月难以冲刷掉的温度。
　　


第14章 辅导功课
　　季姜读高三这一年，季迦禾也正在读研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季姜在家里都没见过季迦禾的影子。
　　“我哥这又几个月没回来了吧。”季姜在餐桌上啃着大排骨棒，嘟囔道。
　　见他吃的蹭出一脸油，妈妈嫌弃的唰唰唰抽出三张纸巾，摁住他的脑袋，狠狠揩了几把擦干净。
　　“问你哥干嘛，先管好你自己。”妈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督促道：“吃完了就赶紧去写作业，你们周老师在群里发了，让你们今天务必今晚十二点前把英语卷做完拍照交群里。”
　　“催催催.....一天催命呢….…”他不耐烦的道，故意在桌子上磨蹭。
　　妈妈听了，立马从厨房钻出来，一脸怒容：“季姜，皮痒了是吧。”
　　季姜见她像是真的恼火了，赶紧补救道：“哎呀，我说老周呢，她一天天的，催个作业比催债还上心。”
　　嘴里说着，眼睛还一个劲儿的往电视机上瞅。
　　妈妈看了一眼挂钟，威胁道：“十一点前，你要是坐不到书桌前，你看我晚上给你来不来真的。”
　　“哎，得勒！学生就是最没有人权的奴隶。”他从沙发上捞起书包，吊儿郎当的往自己房间走去。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来,蹭到季妈妈边上，赔笑道：“妈，把我手机还给我一会儿呗，我晚上得问苏丛点事。”
　　季妈妈将他刚刚吃夜宵用的几个碗涮干净，摆回消毒柜里，手在抹布上擦了几下，头也不回的拒绝道：“不要跟我说话，快去写作业，英语卷子没写完之前，别和我商量任何事。”
　　“啧。”他听了，立马收起笑脸。
　　“啧什么？有意见？”季妈妈闲闲的问。
　　“没有......没有，我哪敢有意见。”在季妈妈转头之前，他立马连滚带爬的逃了。
　　好不容易，连蒙带猜涂完英语卷子，他困得直打哈欠。
　　季妈妈进来检查，也不知道他写的对不对，反正留空的地方倒是全填满了，将卷子哗哗哗翻了几下，就开始拍照。
　　季姜揉了揉眼角困出来的泪水，搓了几把脸，长长哀叹一声。
　　正准备起身去洗手间，眼睛一瞟，立马跳了起来。
　　“哎，妈！你直接发老周就行了，发我哥干嘛！”他急了，上来就想抢手机。
　　妈妈早防了他一手，发完就立马息屏，任他去抢，只冷冰冰的抱臂看着他。
　　季姜不知道她的解屏密码，只能胡乱滑了几下，将手机往床上一扔，颓败的坐下，烦躁的创了一下头发。
　　“你要好好做的，怕什么，刚好让你哥帮你检查一下。”妈妈道。
　　“这都快十二点了，你还烦我哥做什么。”季姜嚷嚷道。
　　“我还不知道你俩，一个赛一个的夜猫子。”季妈妈不以为然道。
　　“妈，你一天能别我的什么事都跟季迦禾说行吗，我马上也是个成年人了，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给我留点隐私。”季姜瞪着眼睛，看着季妈妈道。
　　季妈妈捡起手机，靠着书桌，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也有些难受的道：“你要是让我省心点，我能一天恨不得长四双眼睛来盯你么？”
　　“那我就这样，我就是一事无成，我就是学不进去，你逼我也没用，你就算把眼睛珠子贴我脑门上我也考不到你要的水平。”季姜站起来，将近一米八的大高个，已经十分有压迫感了。
　　妈妈盯着他，嘴唇抖了几下，眼睛也有些红了。
　　“季姜，你扪心自问，我们对你还不够上心，还不够好么？从小到大，你哥什么时候享受过你这待遇，你想吃什么，你爸大清早就去排队给你买，你想要什么，他托人到处打听给你捧回来，你考不上重点，他舔着老脸去给人送礼赔笑，你在外面招惹是非，他愁的连着几个月躺床上闭不上眼。”季妈妈一边说，眼泪忍不住往下流，“你就算对不起我，我认了，但是你不能对不起你爸啊。”
　　季姜见妈妈哭了，顿时心里也跟裂开了一样，但碍于面子，仍是梗着脖子，做出一副不肯认输模样。
　　两人正僵着，电话忽然响了，打破了屋里浓稠到窒息的氛围。
　　“让开。”季妈妈冷着脸，一把推搡开挡在面前的季姜，伸手从床上捡起手机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几秒，这才接了电话：“喂..…...嗯，在我跟前呢，我没事，最近鼻炎犯了，有点不通气，哎，没事，我自己去门口诊所看一下就行了......好。”
　　季姜一听就知道是他哥。
　　季妈妈也不看他，只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放，就转身出去了。
　　通话界面还亮着。
　　季姜走过去拿起手机，慢慢“喂”了一声，声音里也带了一点鼻音。
　　季迦禾道：“又和妈吵架了？”
　　语气十分了然。
　　“没有。”季姜立马否认。
　　“呵。”季迦禾在那边冷笑一声道：“又是耗时几分钟划出来的卷子，阅读理解认真看了么？连着错二十个选项，精准避开所有正确答案，你还挺牛的啊，季姜。”
　　“……..”季姜无言以对。
　　前面一页确实是用了十分钟不到随便勾出来的答案。
　　他向来都是看见英语就烦闷，密密麻麻的单词在他眼里就像令人生理不适的软体动物一样爬满卷子，一眼都不想多看。
　　“给你四十分钟，别的就算了，中间那三篇短文，重新看，认真做。”季迦禾沉默片刻，开口道。
　　“明天做吧，现在都快一点了......我眼睛都睁不开了。”季姜抱怨道。
　　“去洗把冷水脸，我不挂电话，陪你一起。”季迦禾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道。
　　“你住宿舍，都这个点了，多影响舍友休息啊。”季姜道。
　　“少叽叽歪歪。”季迦禾道。“立刻，马上，去写。”
　　“哦。”季姜垂头丧气的向洗手间走去。
　　季迦禾站在连廊中间的通风口处，十一月的凌晨，风着实有些刺骨。
　　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扶着栏杆，向下望去。
　　午夜的操场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呜呜咽咽的风卷过地面，扬起一点尘土。
　　再往外铁护栏外的街道上，却依然灯火热闹，还有零零星星的夜市小摊，在暖橘色的灯火里，冒着热滚滚的白雾。
　　他漫无目的看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喂，哥。”季姜在那边呲呲啦啦半天，才开始正式动笔。
　　“嗯。”季迦禾应了一声，回过神来。
　　“你是不是一个人在外面站着呢。”季姜忽然福至心灵的问道。
　　“嗯。”季迦禾随口回道。
　　“你去睡吧，你们那边可比家里冷多了，你这个点站外面还不得被冻出个好歹。”他喋喋不休的开始絮叨起来“不用管我，我保证完成任务，肯定会认真写完的。
　　“...…”季迦禾没有理会他。
　　“真的去睡吧。”季姜再次强调一遍。
　　过了一会儿，见季迦禾理都不带理他的，季姜有些急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轴啊，我不用你看着，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不会说话不算数的。”
　　“快写。”季迦禾执拗的道，“哪里不会可以问我。”
　　“季迦禾！”季姜感觉心头忽然冒出来一簇火，心里又热又躁。
　　电话里只有呼呼呼的风声，季迦禾的反应让他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和挫败感。
　　“哥………”季姜笔尖划过一行，左右徘徊片刻后，在各种不确定中艰难选出一个选项来。
　　“对不起。”他的圆珠笔在卷子上停下，溺出一小片墨水痕来。
　　“怎么了。”季迦禾问。
　　你和爸妈对我这么好，可我还是这么没出息。”季姜慢吞吞说道。“学习一塌糊涂，也没个拿得出手的特长和才艺，浑身上下一无是处，我这样的人.……别说你们，我自己都看不到希望。”
　　“季姜，这世上不会有人是一无是处的，你也一样。”季迦禾的声音被风吹散，有些模糊，“你为人心细仗义，很容易就能得到身边人的认可，你对一切新鲜东西都报以好奇与热情，并且敢于追逐……还有很多很多，这些都是你的优点，是你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季姜，生命的神奇在于它时刻充满变数的，你心底里的一个小小的念头，可能会导致你的面前出现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岔路口，但只要你坚守本心，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那条路都不会通往绝境。”
　　即使伴随着猛烈的风噪声，但季姜仍然还是听清了对方每一句话。
　　“真的么？”季姜小心翼翼追问道，“我也有很多优点么？”
　　“嗯。”季迦禾回答道。
　　这种向来无人在意的优点得到对方的真诚欣赏的感觉真的太过美妙，美妙到让他几乎立刻就眉飞色舞起来。连日来的颓丧被这一声坚决的肯定回答打的烟消云散，季姜也终于破涕为笑，一扫心中的所有阴霾，心情彻底转阴为晴，灿烂如烈阳当空。
　　高三就是这样，在漫长消磨与困苦中消沉与间歇性打了鸡血般高昂中起伏。
　　季姜在这一年的月考与模拟中，成绩有起有伏，但大多数情况，都不算好。
　　这个阶段的成绩就像是逆水跋涉，并非靠着努力就可以有什么大的跨步，对于大多数人而言，都得费着好大劲儿才堪堪能在这湍急的水流中站稳。
　　连萧婕都不止一次痛苦的说，“真希望一觉醒来，发现这该死的高三不过是一场梦，而我已经舒舒服服躺在了大学宿舍里。”
　　季姜用地理书拍了拍她的肩膀，亲切鼓励道：“继续做梦，别醒来。”
　　百日誓师大会上。
　　次次年级第一的学神在宣言榜上，霸气写出一个大大的“freedom”后被年级主任拎着耳朵抓走。
　　季姜也开始掰着指头，算起解放前的倒计时，“你说，我要是考不上大学，会怎么样。”季姜趴在桌子上，用笔戳了戳正在捂着耳朵苦苦背书的同桌。
　　“喂。”见同桌背的精神抖擞，大汗淋漓，对自己搭话不为所动。
　　他又伸出爪子，使劲儿戳了几下。
　　“你烦不烦。”同桌刷的扭头，马尾辫跟着甩过来，恰好打在他的眼皮上。
　　见他捂住眼睛，一副可怜兮兮样子。
　　同桌毫不留情道：“活该。”
　　“这还剩不到二十天了，你这会儿背这些有什么用。”季姜凉凉道。
　　“你也比听你聒噪有用。”同桌道，说完又扣住书，呱啦呱啦的背起来。
　　考不上的话，就只有南下进厂打工一条出路了。
　　季姜撑着脑袋，愁苦的想。


第15章 等成绩
　　高考前的几天，学校提前放了假。
　　季姜给他哥打电话，问道：“你回来么？”
　　“我回来做什么。”季迦禾不知道在忙什么，隔着电话都能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
　　“高考欸，我人生中一顶一的大事，你不回来给我加油助威?！”季姜喝着妈妈跑的柠檬汽水，用吸管吸出滋滋的动静。
　　“有事，回不来。”那边传来推门的声音，接着，就听见季迦禾压低声音，不忘小声叮嘱一句，“好好考。”
　　“哎……！”季姜还想说些什么。
　　但那边已经果断的挂了电话，留下一串嘟嘟嘟的忙音。
　　季姜咬牙铁齿的扔掉手机，瘫在沙发上。
　　妈妈过来收走杯子，放进水池，好奇的问，“你哥怎么说。”
　　季姜瘪着脸，无趣的回道：“说没空。”
　　季妈妈听了，笑嘻嘻的走过来，揉了一把他睡得乱翘的头发，道：“快去看会儿书。”
　　“哎，好不容易放假，看什么书。”季姜的不满瞬间爬上脸颊 。“学校提前放假，不就是为了让我们好好休整心情，放松迎考。”
　　妈妈并不听他这一番说辞，拉扯着人起来，用哄骗的语气道：“临阵磨枪，不亮也光，这也没几天了，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季姜被硬拉着坐到书桌前。
　　坐的不到几分钟，他就摸出了柜子里的手机，偷偷摸摸看起来，在班群里和人疯狂斗起图来，捂着嘴没心没肺哈哈笑起来。
　　妈妈在客厅一边检查文具和准考证，一边和爸爸闲聊。
　　“总算挨到这祖宗了，我比他还想早点考完，他读个高中，我就没消停过一天。”妈妈抱怨道。
　　爸爸戴着老花镜，开始在手机上摸索地图看，嘴里回道：“送走这个，等他上了大学，咱们两可算能清清静静的过几天好日子了……哎，你看看准考证，是不是在三十九中考，我查一下地图。”
　　“是三十九中……他们班主任在群里说了的，没问题。”妈妈道，坐了一阵又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立马站起来，“我听其他家长说，人家都早早就近定了酒店，咱们要不也定一个，中午考完还能有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会儿。”
　　爸爸放下手机，想了想，也道：“离咱家是有点远……要不我把车开上，到时候找个清静点的停车场，让他在车里眯一会儿。”
　　妈妈听了，摆头道：“那小东西可不像你，上哪都能倒头睡得着，没床你看他能闭的上眼睛?”
　　两人商量半天，还是决定预定个酒店。
　　“是不是能网上订……”爸爸拿着手机琢磨半天，不得要领，把手机递给妈妈。
　　妈妈拿过来，按了半天，也是一头雾水，对手机APP，两人向来用的少。
　　“打给迦禾。”爸爸最后道。“让他从手机上帮忙订个。”
　　“这会儿怕是有课，还是等一会儿吧。”妈妈看了一眼时间道。
　　“那校区估计有将近五千多考生，再趁一会儿怕近一点的都没房了。”爸爸道。
　　两人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决定开车跑一趟，去店里订。
　　走之前，妈妈又交代了一遍“好好看书，能看多少是多少。”
　　季姜点头如捣蒜，前脚听到门磕上的声音，后脚就立马丢了书。
　　他掏出手机，开始挨个骚扰同学。
　　先给江樱容打了一个，对方果然还在复习，被他打断，也不生气，两人扯天扯地的聊了好半天。
　　“那什么，等考完试，叫上萧婕他们一起出去玩。”他道。
　　“好啊。”江樱容立马答应了。
　　“那到时候……把你哥也叫上。”季姜筹措半天，才道。
　　“叫他干嘛，他又跟咱们这伙人不熟。”江樱容不解道。
　　“哎呀，让你叫上你就叫上嘛，我季姜处事原则——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他故意装作豪迈语气的打哈哈道。
　　“……”江樱容哪里知道他这些小心思。
　　他继续叭叭道：“到时候给你介绍十九中的帅哥，怎么样，不亏吧。”
　　“免了。”江樱容毫不留情的挂了电话。
　　季姜被挂了电话，也不甚在意，一手支着下巴，一手划着手机，漫不经心的挑选下一个要去骚扰的倒霉蛋。
　　高考结束后，季姜彻底放飞自我，本想将书全扔了去。
　　结果被季妈妈拦住，“扔什么，好好放着，万一还用的着。”
　　“哎，妈，妈，你这是什么意思，咒我落榜重新再来么。”季姜围着妈妈，故意道。
　　季妈妈连忙呸呸呸，试图堵住这个乱晃的乌鸦嘴，“我可没这么说。
　　从考完到出成绩那段日子，季姜几乎从早到晚都不着家。
　　季妈妈消闲了几天，就有点受不了，“以前天天在家待着，看的人厌烦，这会儿人走了，这手头空下来，忽然有点不习惯了。”
　　爸爸安慰道：“刚开始都这样，孩子嘛，总有长大的一天，咱们这些老鹰迟早要目送小鹰飞走。”
　　“我就是……”季妈妈想到那个画面，忽然伤感起来。
　　“迦禾当初走的时候，咱们不照样该怎么过就怎么过。”爸爸道。
　　“季姜这个小兔崽子跟迦禾可不一样，老大多懂事啊，从小到大，没让你跟我操过一点心。倒是这个讨债鬼，一天都没让咱俩消停过。”季妈妈偷偷摸着眼泪，但又想到那个小鬼，泪里带着一点笑道。
　　“老大确实……”爸爸也跟着感叹道：“说起来，这些年我们确实亏欠迦禾太多了，他越懂事，反而衬的我……我这个当爸的不够合格。”
　　“迦禾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冷冷清清了些，也不知道随了谁。”妈妈眼里慢慢浮出一点担忧。“这些年也从没见他有过什么玩的好的朋友，更没听说过他和哪个女孩来往过……这样下去，真不知道他以后怎么办。”
　　两人又说了些许话。
　　直到季姜喝的醉醺醺被送回来，季妈妈听见敲门声，打开门，先是看见一个长相冷冰冰的高个子年轻人。
　　她只觉得分外眼熟，但还没等反应过来，就看见挂在人家肩膀上自己烂醉如泥的不肖子。
　　“阿姨好……季姜喝醉了，我把他送回来了。”说完，扯下攀扯着自己胳膊不松手的人，一把塞进门里，像丢垃圾一样干脆利落。
　　“哎。”季爸爸接过人。
　　季妈妈连忙道：“你是季姜同学吧，快进来坐。”
　　谁知对方连忙后退几步，道：“不了阿姨，我朋友还在楼下等着，我先走了。”
　　说完，连忙几步跑下楼去，甚至连电梯都不及等。
　　季妈妈顾不得细思，转身又气又急的去收拾那仰躺在沙发上醒酒的人了。
　　“你才多大，就喝上了？啊！还喝的烂醉，敢往回来跑?我看你这是要上天啊。”她用毛巾将人狠狠抽了几下。
　　那醉的神思恍惚的人哪里听得懂她的话，只一个劲儿往沙发里面钻。
　　嘴里还嘟囔着“江汀，你不是很牛么，陪老子继续喝……”
　　“季闽川！”季妈妈快要气死，火力开始无差别扫射：“看看你养的兔崽子！”
　　第二天醒来，季姜免不得一顿揍。
　　只不过季爸爸拼命拉住了，一个劲儿劝“孩子大了，留点面子。”
　　就这样鸡飞狗跳的过了十几天，终于到了出成绩的日子。
　　这一次，季迦禾倒是赶了回来。
　　“要是忙，就别跑来跑去的了，电话里说也是一样的。”季妈妈看着面色憔悴的大儿子，不免有些心疼。
　　季姜一看见他哥，立马就跳起来抱了个满怀，“哥！”
　　一百多斤的人挂在身上，饶是季迦禾也有些吃力。
　　“下去。”季迦禾扔下行李道。
　　季姜也看见了对方的黑眼圈，嘴里道：“你这是熬了多少个大夜啊。”
　　出成绩那个早上，是季姜少有的安分日子，一大早就规规矩矩的坐在电脑前。
　　结果，正常发挥，刚刚踩着二本线。
　　一家人除了季姜本人，其他人都不是很满意，特别是有季迦禾这个珠玉在前，更衬的季姜烂泥扶不上墙。
　　参考报志愿的书和网页都快要被翻烂了，也找不到什么像样学校。
　　季妈妈愁的又多了几根白头发，跟季迦禾商量道：“网上不是有专门报志愿那种职业吗，要不咱们花钱请人家帮咱们看看。”
　　“……”季迦禾自己报志愿都没这么艰难犹疑过。
　　“咱们还是自己先看看吧。”季迦禾看着妈妈，语气放软和许多，“实在不行，去学校找他们班主任聊聊，再多方位多了解一下。”
　　“嗯。”季妈妈点点头。
　　没心没肺的就只有季姜。
　　“随便填一个呗，反正这分读啥都一样，出来都找不到工作。”
　　气的季爸爸又要收拾他。
　　“这么些年在家把他惯的太娇气了，我看就应该把他送到那种封闭式管理学校去，好好吃点苦。”季妈妈狠心道。
　　最后季姜果然被打发到一个二本私立封闭管理的院校去了，爱臭美，又懒惰的季姜在这里实实在在的吃到了人生中第一份苦。
　　紧接着，就立马吃到了第二份苦。
　　开学第一周，季姜就打电话给季迦禾诉苦，“你们给我报的这是什么鬼志愿！！！管天管地就算了，还要管人吃饭穿衣拉屎。”
　　“这破学校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我要退学！”
　　“想复读?好啊，现在插入高三班也还来得及。”　季迦禾只是清清浅浅的说了这么一句，就让季姜成功闭上了嘴。
　　每早六点半列队点名后跑早操，几乎榨干了季姜全部精力。
　　他不得不裹着丑的不忍直视的军大衣，吸着鼻涕，顶着寒风，像傀儡一样机械的跑着步，然后再像饿狼一样去食堂抢饭吃。
　　打了一圈电话后，发现大家大学生活或忙碌或紧张，但数惨都比不上他。
　　“小江啊，你们放假可得来看我，我这比坐牢都辛苦哇。”
　　“萧婕，给我再寄点你妈做的辣酱，我要就着白馒头下饭吃，你不知道我们食堂的饭有多难吃，还不准点外卖，傻逼学校。”
　　“江汀，放假回去，补上上次逃的酒。”
　　他们毕业后拉了个群。
　　每天就数他消息最多，嚎的最惨。
　　其他人不是忙着社团活动，就是在和新朋友出游。
　　哪里顾得上他。
　　季姜连校门都出不了，更别说寻欢作乐，日子苦的都要掉头发。
　　小白和萧婕都会挑几句回他，但是江汀几乎从来不理他。
　　于是他采取了专门艾特的方法，无论发啥，都要单独@一下江汀。
　　“看我们学校的小猫咪。”@江汀。
　　“老子的肌肉，帅不帅。”@江汀。
　　“今天我连着投进去两个三分球，啧，牛掰。”@江汀。
　　“小钻石，看看你爹我的段位，王者。”@江汀。
　　过了一段时间，就连萧婕察觉出来一丝丝不对劲。
　　“你老单独艾特他干啥，你看人家理过你么？”她私聊季姜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越对你爱答不理，你越上赶着?”
　　“老子最看不起这种人，有啥可傲的，迟早让他低头。”季姜啪啪啪打过去这么一段话，然后扔了手机，枕着手臂开始筹谋起来。
　　江汀像是个直男，又不像。


第16章 失恋的醉鬼
　　转眼就到了大三，有时候季姜约不出来江汀，就只能死皮白赖的求江樱容，“收假前，让他出来一趟吧，就一趟！”
　　江樱容正和他联机一起玩游戏，听完心不在焉的回道：“不好说，他要帮我爸拉货，完了还要去隔壁调料厂打工，我回来这么些天都很少能碰见他人。”
　　“啊......这么忙的么。”季姜张口结舌，“这哪是放假啊，把自己搞这么累图什么….…”
　　“季少爷。”江樱容嘲笑道：“你以为人人都是你，衣食无忧，天真烂漫。”
　　季姜知道江樱容家里有个常年患肾病的母亲，所以条件很不好，甚至可以说得上艰苦，一家人包括江樱容过得都不算轻松。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季姜心里有些懊恼，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讪讪道。
　　“没事，喂，救我，救我，季狗！干什么呢！”江樱容并不放在心上，反而转头就大喊起来。“有人狙我，你看不见么？”
　　等季姜操纵着角色跑过去，准备扶人。
　　江樱容看他这幅大刺啦啦跑过来的样子，急道：“扔烟啊，快扔个，别送啊。”
　　话音未落，季姜角色立马倒地，化成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作为全队最后一个活着的江樱容因为没有人扶，也被迫淘汰。
　　江樱容吐槽道：“还说带我，好家伙，比我还菜。”
　　季姜面子上挂不住，赶紧挽回道：“刚刚那把是失误，再来一把。”
　　谁知道江樱容隔着手机，用游戏语音道：“不玩了，我妈快醒了，我得去做饭了。”
　　“那好吧，吃完饭玩。”季姜道。
　　“吃完饭也不行，我哥那臭鞋子扔了一地，我等会得给他刷了，不然明天都没得能穿出门的。”江樱容声音变远，显然是去忙了。
　　季姜长长叹了口气道：“不行我上你家，给你帮几天忙吧。”
　　江樱容声音立马凑近，问：“当真?”
　　季姜回道：“反正我在家也没事干，我爸妈都去厂里了，我哥也不回家，屋里就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那行，明天刚好轮我看店，你来了正好帮我卸个货。”江樱容毫不客气的道。
　　“欸？你这是早有预谋吧！？”季姜忽然反应过来，“就等着我上钩呢是吧。”
　　江樱容哈哈笑了起来，“不是想见我哥么？来了就能见到，他明天也要去店里。”
　　季姜拉着赵一德几个人，一起去江樱容家店里帮了三四天忙。
　　江家的店是个蔬菜零售店，凌晨就要去进菜，半夜三四点卸货摆好，早上五点准时开摊。
　　后面几天人累的都跑光了，就只剩下季姜坚持了下来。
　　江樱容的妈妈都有些过意不去，连连留他下来吃饭。
　　走的时候又是送老家的核桃，又是送自己织的毛衣。
　　江樱容看见了，啧啧几声道：“可以啊，这才没几天，就把我妈哄得团团转，连给我哥的毛衣都送出去了。”
　　江汀对他的态度，从刚开始的视而不见，到最后偶尔回来会给他带吃的喝的。
　　有时候见他和江樱容打闹成一团，再也不龇牙咧嘴，横眉冷对了。
　　有次出去拉货，甚至路上还主动捎了一截季姜。
　　季姜第一次坐电动三轮车的车厢，江汀因为赶时间，穿街走巷骑的飞快，见缝擦针的从小巷子里穿行而过，速度快的连两边的街景都无法来得及看清只有灯火的残影。
　　风拍向脸颊，吹的衣摆都哗啦啦的响。
　　他呕吼呕吼乱叫一气，江汀听了，脸上也露出一个笑容来。
　　“江汀。”季姜喊道，“慢点，不要..…...撞到人了！”
　　“不会。”江汀简短道。
　　这条路他早就走过成千上万次，对路上有哪些东西，早就了然于心。
　　等走到人多一些的大路上，他果然减了速度，骑的缓慢许多。
　　“季姜。”江汀一边骑车，忽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有些严肃，又带着一点难以言明的犹豫，“江樱容今年也上大三了，我管不了她了，你要跟她谈恋爱也行，就是记住一点，不准欺负她，让她吃亏受伤，听见没有！”
　　“啊。”季姜脑子转了三圈，也没明白，他为啥忽然提这一茬。
　　“谈恋爱，没有啊，我们没有谈恋爱啊，江樱容说她对男人没兴趣，现在一心只有保研。”季姜连忙否认道。
　　“那你......天天这么殷勤往我家跑，图什么。”这回轮到江汀纳闷了。
　　季姜向来都是直球选手，脑子过也没过的回答道：“你真的看不出来么？我就是奔你来的啊？”
　　这次，车的速度彻底慢了下来，三轮车慢悠悠的停了下来，江汀翻下车，难以置信的看向季姜。
　　“我喜欢你，江汀。”季姜看着他，认真的道。
　　“所以..…..…”江樱容看着他的脸，和萧婕对视一眼，道：“你直接跟我哥表白，还挨了他一顿揍?”
　　季姜坐在街角的小吃店里，用人家墙上装饰镜子小心照着被打青的脸，嘴里埋怨道：“不算挨揍，我也打回去了的……”
　　萧婕再也忍不住，彻底哈哈大笑起来。
　　江樱容跑到对面药店买了云南白药，帮季姜往额头上擦了点。
　　她擦着药，嘴里道：“我跟我哥一起生活了二十来年，既没看他喜欢过女生，也没喜欢过男生，整天就知道垮着一张臭脸，你啊，是第一个敢往他跟前主动凑的人。”
　　擦完，盖好瓶子，她坐下，又端详季姜片刻，忍不住道：“我雷达一直还是蛮准的，怎么就没甄别出你.....?亏我喜欢你那么多年，喜欢的都怀疑自我了。”
　　“今天可算释怀了，不是我不行，是兄弟你不行啊。”她起身拍了拍季姜肩膀，笑眯眯道。
　　季姜打开她的手，一脸郁闷。
　　萧婕终于不笑了，开始幸灾乐祸，“季少爷的初恋，这算是彻底失败了啊。”
　　“我是不会放弃的。”季姜坚决的道。
　　江樱容看着他，乐了，调侃道：“这是铁了心要做我嫂子啊。
　　见季姜眼刀飞过来，她立马心领神会的闭上嘴，不再说话。
　　萧婕站起来，举起隔壁蜜雪冰城买的柠檬水，做碰杯状，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恭祝季姜马到成功，抱得帅哥归。”
　　江樱容捂着嘴，和她碰了个杯。
　　三人一起出去走的之时候，萧婕还是勾着他的肩膀道：“姐姐还是劝你一句，少去招惹江汀，他跟你就不是一路人。”
　　江樱容也跟着点点头，“就算你追的不是我哥，我也得说，就你这朝三暮四性子，只怕追到人，也把人家撂到半路……从此这世上又会多一个伤心人。
　　季姜仍是一副越挫越勇，志在必得的样子，直到晚上到家，才在手机上再三叮嘱江樱容和萧婕二人道：“这件事天知地知，江汀知，不能再有第五个人知道了，懂？”
　　萧婕的消息立马弹来，“?”
　　“特别是不准告诉高宁远和赵一德他们。”季姜再三道，恨不得在这句话上加粗加红。
　　“什么意思，告诉姐妹，不告诉兄弟?..…..在兄弟那怕丢脸了？姐妹这就无所谓？”萧婕道。
　　“.…..…”季姜回她一串省略号。
　　萧婕过了片刻，发了一个懂的表情，紧接着拉了个三人群聊。
　　群名字就叫“姐妹三人行。”
　　季姜一看，立马黑着脸退群。
　　“？”萧婕又发来一个问号。
　　在大三下学期这一年的冬天，季姜终于惹毛了江汀。
　　他将人堵在巷子口，狠狠钳制住对方脖颈，一字一句的道“季姜，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我给你说过，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吧。”
　　季姜虽被制住脖子，但是腿仍不示弱的扑腾着往上踢去。
　　“放开我！”季姜咬牙道。
　　江汀还记得他之前有哮喘，也不敢太过火，慢慢松了手。
　　季姜靠着墙喘了一会儿，抬头狠狠瞪着江汀，眼眶因充血，有些发红，衬衣领散乱，上面几粒扣子不翼而飞。
　　江汀看他一眼，别过头去，有些不自然的蜷起手来。
　　“我不可能喜欢你，也不会对你的喜欢有任何回应。”江汀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一个护腕，“这是你托江樱容送的吧。”江汀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季姜正看着。
　　他手一扬，将那副崭新是护腕毫不怜惜的丢入垃圾桶去。
　　然后大步离开。
　　直到顺着阶梯一直走到拐角处，在季姜看不到的地方，他才驻步回头。
　　季姜还站在那盏孤零零的街灯下，黑色的影子被拉的老长。
　　更显得形影单只。
　　江汀抚摸着衣兜里坚硬冰冷的打火机外壳，最后还是慢慢的垂下了眼睛。
　　他靠着墙，点了一支烟。
　　直到看着季姜离开江边，他才碾灭烟头，转身走了。
　　季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烦躁的一把扯开衣领，本来就松松垮垮的领子，被扯的更开。
　　他没有回家，沿着江边步道，一直走，心里五味杂陈，像是有火拱在一处无处可散，火包在纸一样的心房里，随时要烧裂开一般。
　　又烦闷又心酸。
　　不知不觉走进嘈杂的人群里去，四周都是火锅烧烤店，人声鼎沸，热闹又喧嚣。
　　家家户户的店铺桌椅一直摆到了江边步道上去，季姜感觉自己又困又乏，于是直接在一个空桌子前坐下。
　　服务员来点单，他捂着脸，恹恹的道：“先来一扎酒，菜随便上。”
　　季姜把自己从四处灯火通明灌到灯火零星，脑子彻底宕机的地步。
　　手机响了，直接看都没看，下意识就接了，“喂.....”
　　“谁啊.…...”他意识模糊的只能靠本能不假思索的回答。
　　“我在哪，不知道啊。”他抬头，醉眼朦胧的往四处看一圈，又咣的一头栽回桌子上“不认识，我不认识.….…有好多人，好多灯，还有船……”
　　“季迦禾，来接我，还不好。”他最后呢哝道，那声音像是从心海中传出，直达大脑。
　　带着一点委屈，又有几分心酸。
　　“哥，你来接我……”他很小声的道，像是很小时候一起分享秘密时，用那种明明遮掩不住的嗓音，却还是要趴在对方身边，几乎挨着脸颊用气音说悄悄话的样子。
　　手机从指尖滑落跌回桌上，隔岸的灯火，在眼里模糊成一道道细纹。
　　直到把脸趴回熟悉的怀抱，他才心安的彻底闭上眼。
　　“哥..…..他拒绝了我。”
　　“他明明已经开始慢慢回应我了……”
　　“其实.....萧婕说的对，我就是不甘心，我也没有那么..…..没有那么喜欢他。”
　　“我喜欢的是.....自己的不甘心。”
　　他在季迦禾背上又扑腾起来，季迦禾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将人放下，等着他自己彻底把自己精力耗干。
　　他抱着树又哭又闹。
　　季迦禾抱臂，在一旁看着，对来来往往人发出的异样眼神，做到了彻底的视而不见，目中无物。
　　“走吧。”等他把自己体力消耗的差不多了，人又开始往下耷拉的时候，这才伸手将人架起来。
　　江风吹过，季姜忽然清醒了几分，偏头看见季迦禾的脸，反应几秒。
　　忽然笑了，“哥，是你啊。”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扒拉着人道：“还是你对我好.……”
　　季迦禾并不理会醉鬼，拦腰就要将人要往车上放，而季姜就想沾了案板的鱼一样，在砧板上拼命挣扎。
　　“呜呜呜，我不要回家。我不回。”也不知道他是真哭还是假哭。
　　季迦禾无奈，一手撑着车门，俯身看着他，认真的问，“那你想去哪?”
　　季姜睁开眼睛，不知道为何，里面全是湿漉漉的无辜。
　　他迷糊着脑子考虑了一会儿，张口就道：“我要去滨江酒店...我要看江景！”
　　季迦禾听了，将他往里面一塞，转身拍上了车门，要给他系安全带时，他仍在奋力挣扎，“我不回家，回去又，又要被骂，骂。”
　　“你还知道害怕....…季迦禾将人按住，扣上安全带，用尽量平稳的语气，道：“那就不回了。”
　　季迦禾果然带他去了江景房，还是顶豪华那种，大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两岸灯火。
　　一晚上直接就花掉了一个月的补贴。
　　季姜在花了钱的房子里，果然睡得分外的香甜，直接一梦到天明。
　　而季迦禾有些疲乏的用手支着下巴，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另一只手还在平板上敲敲打打赶着明天大清早就要交的论文稿子。
　　屋子里没有开灯，他借着窗外的灯火看了一眼表，瞥了眼床上呼呼大睡的某人，长长叹了口气。
　　三个小时里，他不知道曾辗转于多少条街道上，曾推开过多少扇店门。
　　在热闹的人群里去找那个爱哭的醉鬼，实在不算一件容易的事。


第17章 别离
　　季迦禾原本打算抽一天空闲留下来陪一陪失恋期的季姜。
　　毕竟昨晚的某人哭的实在太过伤心，眼泪都快要把他的肩膀淹没，整个人失意难过到几乎都快要融化在他怀里。
　　结果，第二天这人醒来看见他，立马没心没肺的笑起来，抱着他的腰撒娇，央求他下楼去买附近的一家镜糕。
　　“我馋它好久了，可惜那家点不了外卖……离家里又远，今天好不容易过来了，绝对不能错过！”
　　“一定要买第一笼，热气还没散完，里面全是枣子的甜味儿。”明明眼睛还迷迷糊糊的闭着，嘴角却早已轻快的翘了起来。
　　“……”季迦禾被他缠着，实在没办法，低头看了一眼，道：“再不松手，第一笼就没有了。”
　　季姜乐呵呵的放下手臂，用被子把自己裹住，滚了一圈，又缩回里面，眯眼躺下了，舒舒服服的道，“哥，快去吧。”
　　季迦禾换好鞋，回来取手机的时候，这人躺在床上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他，绵软温顺的目光跟小尾巴一样，寸步不离的黏着他。
　　“外面冷，把我的围巾戴上。”季姜打着哈欠交代道。
　　季迦禾随口“嗯”了一声，直接开门出去了。
　　江樱容说的对，季姜本质上确实是一个没有定性的人。
　　心意变化快如山间的云雾一样。
　　江汀带给他的失意，仿佛真的只停驻了一晚，就被他彻底丢弃在了脑后，就像是投入水中的一枚石子，波纹散尽，水面恢复如初，而那枚石子却早就不知沉入了哪里去。
　　就像是小时候，他对玩具的喜爱总是不超过一天，长大之后，对新鲜事物的热情无法持续哪怕一周。
　　它们总是轻易的被他丢弃在昨日里。
　　季姜人生字典里，好像没有“珍惜”和“永恒”两个词一般。
　　他放弃所有东西的速度总是快到理所当然，仿佛一切本应如此。
　　季迦禾排队买完吃的回来，看见某人团在被子里睡的呼哧呼哧，毫不留情的掀起被子，将人强行‘开机’，“给你五分钟穿衣服洗漱。”
　　“……”季姜眼皮跟粘在一起般牢固。
　　季迦禾站在床边，不为所动的掐表道：“你还有四分钟零三十秒……二十九……二十八……”
　　季姜终于睁开眼，抱怨道：“哥……”
　　“快点，我还有事，把你领回家亲手交给你妈后，我得立马去趟广州。”季迦禾道。
　　“去广州干嘛。”
　　“参加一个学术座谈会。”
　　“哦。”季姜不情不愿的从床上站起来，“这么贵的房，退这么早多亏啊。”
　　在季姜的人生经验里，胳膊从来拧不过大腿，而季迦禾就是那个永远屹立不倒的“大腿”。
　　于是他只能捧着热乎乎的镜糕，坐在公交车上，心满意足啃着。
　　天还没有彻底亮透，车厢里开车灯。
　　季迦禾从玻璃窗户的倒影里看着吃的正香的季姜，冷峻的眉眼里渐渐带上了柔软，嘴角也慢慢露出一个笑意来。
　　但当季姜转头举着镜糕递过来时，那个淡淡的笑被立刻藏了起来，顷刻间被收敛的干干净净。
　　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大三剩余的假期，季姜被妈妈勒令在家待着，要是再敢出去喝酒，就打断他的腿。
　　季迦禾从广州直接返校后又被季姜百般央求叫了回来，“哥……你在家看书复习嘛，我保证不打扰你，你要吃什么喝什么，我绝对双手奉上。”
　　季迦禾一回来，解放了季妈妈。
　　她终于不用在家盯季姜，可以有时间去厂里了，“看着他点，要是他敢溜出去，你立马给我打电话。”走前，她再三叮嘱道。
　　自从季姜上大学之后，妈妈跟着爸爸一起去厂子里照看生意了，这几年得益于基础建设发展，周围几个市高速，高铁和高层小区正在大规模修建，越城这边大大小小的工厂收益都不错，季爸爸的水泥厂也跟着蒸蒸日上。
　　因为两人白天都要上班，自然没时间管他。
　　季姜只能蹲在家里玩游戏，时不时的还要张牙舞爪的使唤他哥干这干那。
　　“哥！给我倒杯水！要冰的！”
　　“哥，我要吃草莓！”
　　“哥，下楼的话顺便帮我取一下快递，我买的新键盘到了。”
　　“哥……哥！”
　　之前的承诺，全部抛之脑后。
　　季迦禾开始还帮他拿这取那，到了后面，直接进了房间关门戴上了耳机。
　　季姜玩乏了，开始在屋里溜达起来，一会儿逗弄一下仓鼠，一会儿调戏一下池子里的鱼，转悠着转悠着就晃到了季迦禾屋门口。
　　他先是巴在门上，耳朵贴着门板偷偷摸摸听了一会儿，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然后这才伸出爪子，小心翼翼，试探着敲了两下。
　　“哥……”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哥?”季姜把耳朵贴的更近些，整个人跟个壁虎似的几乎趴在门板上。
　　“哥！”还是没有响动，他忍不住的抬高了声音。
　　“哥！哥！哥！”他嘴不停歇的叫了一长串，聒噪的像漏气的破锅炉一样。
　　季迦禾被他烦的没办法，推开门，问：“有事？”
　　季姜见门开了，脸上立马弹出一个笑来，巴摸上去，整个人都耷拉在了对方身上。
　　“没事……看看你在干嘛。”他身子靠着对方，胳膊也缠了上去，自己浑身跟没有骨头撑着似的。
　　季迦禾被他拉扯几步，然后抽开手臂，将人抖落到一边的床上去。
　　季姜顺势躺在床上，翻滚几下，眼巴巴看着季迦禾又坐回书桌前。
　　他看着桌子上的电脑，指尖微动点着鼠标，认真翻阅着什么。
　　季姜撑着脑袋看了一会儿，问道：“哥，听说你要考博?”
　　“……”季迦禾没有理他。
　　“是不是嘛。”他原地打了个滚，长腿一跨迈下床，凑到了季迦禾身边来。
　　“是。”季迦禾无视他，继续看着资料。
　　“考哪里？”季姜问。
　　“还没确定。”季迦禾随口道。
　　季姜知道他这是假话，于是脱口而出逼问道：“你是不是要考沿海那边的学校？”
　　“……”
　　“h大？”
　　“嗯。”季迦禾简单道。
　　这次轮到季姜沉默了，他蹲下，仰头看着被打印纸铺满的书桌，半天没有再说话。
　　季迦禾觉察到了他忽如其来的安静，微微侧头，看了过来。
　　季姜迎上了他的视线。
　　两人心灵感应般的对视一眼，又双双退避开目光。
　　各自看向别处。
　　视线如惊飞的倦鸟般，再次栖回隐秘的心窝里去。
　　屋子里光线并不算暗，但季姜总觉得，在这一刻，他怎么也看不清季迦禾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一团雾气笼罩在那里一般，经久不散，如同面具一样嵌入面孔，让他失去了可以通过观察所能获得对方情绪的能力。
　　“哥，自从你读了研之后，就很少回来了。”季姜道。
　　他抱膝蹲在地上，整个人像是折叠成了一团。
　　“学医真的很忙么？”他问。
　　“嗯。”季迦禾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丢开，继续看电脑。
　　“那你读了博是不是就彻底不用回家了！”对方态度显然有些应付，一下子勾起了季姜的火。
　　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质问道：“我看见你老师给你发的微信了，他明明给你推荐了其他更好的学校，你偏偏选了最远的h大……你其实就是想彻底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家！你早就想好了，对么？将我和爸妈一起远远丢开，从你的未来里彻底抹去！”
　　他恨恨瞪着桌子，瞪着电脑，瞪着这些占据了季迦禾全部视线的东西。
　　就是没舍得瞪上季迦禾一眼。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和立场去责怪季迦禾。
　　这世上最对得起他的人，除了爸妈，也只有季迦禾了。
　　而且，季迦禾这些年一路走来有多累，有多辛苦，他都一一看着眼里。
　　季迦禾就像是没有成熟期一样。
　　从六岁回到这个家那一刻，就已经像个大人模样了。
　　他沉默寡言，却无所不能。
　　但同时，他又是执拗与坚决的，没有人能改变他的决定，没有人能让他放弃他的决心。


第18章 依赖
　　季姜记得，妈妈之前跟他说过，他哥从很早起就不问家里要钱了，有次回来，可能是连着坐了十来个小时的车，太乏了，直接倒头就睡。
　　季妈妈帮他收拾带回来的行李。
　　收拾着，收拾着，季妈妈就些受不了的红了眼眶。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买来的衣服，我看是白的要分开洗，想着就一件，干脆手洗一下算了，刚放盆里手一戳就烂了。”季妈妈蹲在洗手间，一边洗衣服，一边给季爸爸打电话道。
　　行李箱里面东西很少，件件都显出一股廉价味儿。
　　“你说咱们这么辛辛苦苦是为啥，不就是想让他俩过上轻松一点的日子，在钱上没有什么烦恼。可迦禾他……”季妈妈说着说着，眼泪开始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老季……我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明明是一块养大的孩子，区别怎么就这么大呢……小的就是个讨债鬼，吃的穿的用的样样讲究，花起钱来那架势，恨不得累死他爹娘。这大的……真的就把这个家当成寄宿的地方一样，多花一分，多拿一厘就跟要了他的命一样。”季妈妈越说越心酸。
　　走出去，旁人都羡慕她有季迦禾这样优秀出色的孩子。
　　但只有她知道，她宁愿身边有两个季姜这样的讨债鬼。
　　人心都是肉长的，子女偶尔不争气点，做父母的多操点心就是了，家人之间的爱本身就是牵挂与操持。
　　可季迦禾这样的孩子，让她总觉得自己仅仅是个旁观者一样。
　　她丝毫参与不进他的生活里去。
　　那颗明珠曾经就那样从天而降，孤零零的落入她的手中，成为她足够炫耀一生的资本。
　　可它却始终无法让她觉得，这颗明珠也曾属于她过。
　　“老季，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用这种方式在惩罚我们……你别看他冷冰冰的，我总觉得，他其实真的很知道怎么拿捏人心，知道怎么掐中别人软肋。”她颤着嗓音道。
　　季爸爸难得发了火，在电话里，直接喊了季妈妈的名字。
　　“江宁，那也是你的孩子！不要用这种心理去想他！”
　　两人静默片刻，手机里只剩下季妈妈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季爸爸听这这边的动静，心里也不好受，于是软和了语调，轻声安慰道：“迦禾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是有你的，上次你说膝盖疼，他那么忙还不是立马请假回来陪你去了医院，孩子就是不善言辞了点，但也没你说的那么凉薄。”
　　他最后道：“迦迦，是个很好的孩子……咱们好好培养他，也算是为老季家，老江家脸上增光。”
　　季妈妈抹了把脸上的泪水，轻轻“嗯”了一声。
　　季姜虽然整天没心没肺的，但在这个家里，其实他隐隐约约也能感知到这些东西。
　　比如，季迦禾和父母的那份生疏感。
　　比如，季迦禾对待所有人的那份距离感。
　　比如，季迦禾从小对待他自己的那份狠劲儿。
　　“哥，不要走那么远好么。”
　　此时此刻，季姜再次蹲回地上，他仰头拽了拽季迦禾的衣摆，小声道。
　　他眼眶有些微红，“我不想你走。”
　　薄光从页扇间漏进来，暖橘色的光落在两人身上。
　　不知不觉，竟已是黄昏。
　　明明和盛午时分的太阳是同一轮，为何到了这个时候，光线却变得如此冰冷。
　　就好像光色越深，越像是燃烧到了尽头。
　　季迦禾垂下眼睑望向他，眼睛里面古井不波，明明是与往日一样的视线，为何到了这个时候，却显出残酷。
　　就好像眼神越深，越像是有东西在极速下沉。
　　季姜硬撑着和他对视几秒，终还是看向空气中的尘埃。
　　季迦禾伸手，很轻很轻的摸了一下季姜的头发。
　　“季姜，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他用同样很轻的声音问。
　　轻的就像一声叹息。
　　季姜站起来，懵懂的看着他，愣了片刻，回答道：“我早就长大了。”
　　他想了想，看着季迦禾，很坚定的说：“你不要总把我当成小孩子看，你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分享，有什么……”
　　“季姜。”
　　“啊？”
　　“谢谢你。”
　　“……”
　　季姜被这忽如其来的道谢打的措手不及，他摸摸脑袋，有点不好意思。
　　哥，我以后会努力对你很好很好的。
　　他在心里默默道。
　　季迦禾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明所以，也跟着傻笑起来。
　　从前他以为的好，是好吃的，必须给季迦禾留一份，他看上的东西，必须给季迦禾也来一份。
　　把所有他觉得好的事物全无保留的都给季迦禾。
　　可既然下定决心，要对他更好，就不能只做这些了。
　　季姜趁着季迦禾还在家里的这几天，开始费尽全力去思考，该怎么对他好，让他感受到家人的好，从而能留下。
　　BaN
　　“哥，你生日快到了，我送你一双跑鞋吧。”他琢磨了一整天，第二天一大早逮住季迦禾道。
　　“不用。”季迦禾道。
　　他向来对吃的穿的用的，似乎没有任何物欲追求。
　　说完，急匆匆就要走。
　　“哎，你去哪。”季姜追在后面连忙问。
　　“出去一趟。”季迦禾步履匆匆，连答话都是飞快的。
　　“好吧。”季姜站在阳台上，一直目送他走远，“说了跟没说一样。”
　　季迦禾真的连走路都是那种恨不得脚下生风的人。
　　才一眨眼，人就消失在小区的绿化带后。
　　眼看着到了中午，季姜琢磨许久，还是准备亲自动手整点吃的。
　　等季迦禾一回来就能吃上热乎饭。
　　人生中第一次动手做饭，光研究各类调料就研究了二十分钟。
　　他捻起每个小盒子都认真的看了又看，最后不得不挨个尝上一口来确认品类。
　　找油和米，翻箱倒柜，又花了十分钟。
　　眼看着指针马上就要指向十二点，大冬天的，他直接在厨房里折腾出一身汗。
　　“哥，你知道炒青椒放一勺盐是放多少么？大勺还是小勺。”
　　“哥，你知道咱家汤锅在哪放着么……”
　　季迦禾坐在图书馆，微信在兜里响个不停。
　　他掏出来看了眼。
　　想了想，回道：“放那，别动。”
　　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我马上回来。”
　　果然，半小时后，他就着急忙慌的赶回来了，先看了一眼厨房，除了扑腾的乱了点，脏了点，倒也没有其他安全隐患。
　　这才舒了一口气。
　　“哥，我只弄出来一个凉拌黄瓜……”季姜扒着厨房玻璃门，小心道。
　　“本来打算炒三个菜的，但是我光前期准备工作就弄了好久……”
　　季迦禾就这他切好的菜，又过水洗了一下，然后熟练的焯了起来。
　　“饿了么？”他问。
　　季姜摸摸肚子，道：“有点，我早饭都没吃……”
　　“那我先炒一个菜，你拿我手机再点几个。”季迦禾道：“手机在我兜里，你自己掏。”
　　“哦。”季姜走过去，在季迦禾兜里摸了一下没摸着。
　　“右边。”季迦禾道。
　　“……”隔着衣兜，可以感受到毛衣里面散发出来的体温。
　　季姜禾捞出手机。
　　眼珠子一转，就从后面一把抱住季迦禾，偷袭般的伸出手，掀开毛衣，将冰冷的掌心贴向对方温热的皮肤。
　　季迦禾被冰的一缩。
　　“哈哈哈哈。”季姜乐的直抖，两手胡乱摸着，最后越来越不正经。
　　“季姜。”眼看季迦禾手里的锅铲要照着自己脑袋来。
　　他笑着跑开了。
　　“点个什么好呢。”他熟练的打开黄色软件，在里面划来划去。
　　最后选了两个热菜，下了单。
　　刚想放下手机，脑子一动，又捞起来，点开密码。
　　然后顺理成章的打开了微信偷瞄了起来。
　　看了几眼，又偷摸着探头探脑看向厨房，心虚的背过身去。
　　“啧，看看你一天都在忙什么。”他说着，划拉过一看就是同学老师的聊天框，向下翻去。
　　有个叫柠檬的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师兄，我从家里给你带了一点猕猴桃，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给你送过去。”
　　“师兄，我听岚岚说，是你帮我们找的数据，谢谢你啦，回头我们一块请你吃饭。”
　　“师兄，我听说你之前也在xx发表了一篇xxx期刊，我想请教一下具体投稿流程，这会儿方便么？”
　　季迦禾这边的回答就很简短。
　　“好。”
　　“不用了。”
　　“可以。”
　　再往上的记录似乎被删掉了。
　　季姜摸着下巴，又看了片刻，这次丢开手机，跑去厨房跟人搭话。
　　“那个……柠檬，是你师妹么？”
　　季迦禾正在炒菜，抽油烟机嗡嗡作响，他没听清，茫然的回头：“……什么柠檬……冰箱里有，自己去取。”
　　“我说你那个微信昵称叫柠檬的学妹！”季姜不由自主加大了嗓门。
　　“哦。”季迦禾道，然后一手端锅，直接将菜倒进一边摆好的盘子里。
　　“端出去。”他用下巴示意。
　　“哦。”季姜乖乖端着盘子出去了。
　　饭桌上，季姜又开始八卦起来，“哎，她是不是对你有点意思?”
　　季迦禾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头也不抬的送他四个字，“吃你的饭。”


第19章 生日礼物
　　在季迦禾研究生快要毕业这一年。
　　冬天的某个周末，季姜独自一人穿过大半个中国，去了季迦禾所在的城市。
　　北方的雪早就下了好多场，路上四处都是积雪，特别是沿路的绿化带边，堆满从路上铲去的残雪，天上也还洋洋洒洒的落着小雪。
　　季姜到了宿舍楼下才掏出手机，准备给季迦禾一个惊喜。
　　“什么？在聚餐，哪里，远不远啊。”一个电话过去，季姜的脸肉眼可见皱巴起来。“好吧，我在楼下等你……嗯。”
　　季姜挂了电话，本来想蹲一边的室外长廊上玩一会儿手机消磨一下时间。
　　结果三分钟之后，手已经僵的滑不动屏幕了。
　　他使劲儿拽了拽里面卫衣的袖子，将两只手包裹进去，用帽子把脑袋也围了起来，抖抖索索的把手机揣回兜里。
　　风大的跟跑着刮一样，吹的他脸颊生疼，他把头埋入胳膊间，整个人恨不得团成一个球，尽力减少受风面积。
　　就这样，等的楼下的街灯依次亮起，见证了一对又一对的情侣在楼下分别，还是没等到要等的那个人。
　　季姜心想，老子还从来没有等男朋友或者女朋友等这么久过，现在为了等季迦禾这个大傻逼，被风吹的快成冻干了。
　　脑子里疯狂骂着季迦禾，手摸索着掏出手机想再看一眼时间。
　　好不容易摸出来，点开，上面大大的一行“温度过低”的字。
　　“……”季姜彻底怒了，连着手机厂商一起辱骂起来。
　　正气头上，楼下又来了一对情侣。
　　女的拉着男的，两人难舍难分，一直从路灯下拉扯到了墙角边。
　　“再亲一下好不好。”女生垫脚，勾着男生脖子道。
　　男生笑着往后避了一下。
　　“再亲一个就放你走。”女生说着就跳到男生身上，四肢像树袋熊一样紧紧勾着对方。
　　“那好吧。”男生犹豫了一下，故作矜持的道，然后低头吻了下去。
　　季姜蹲在走廊边，看得目瞪口呆，愣了片刻，连忙把头再次埋入胳膊间，非礼勿视。
　　耳边是小情侣你侬我侬的呢喃声。
　　季姜穿着一身黑色羽绒服，和旁边黑漆漆的绿化带几乎融为一体。
　　“啧……有完没完啊。”季姜恨不得捂上耳朵，郁闷的继续装死。
　　过了片刻，头顶忽然被人一敲。
　　季姜抬头，看见了肩头还带着零星碎雪的季迦禾。
　　明明是晚上，季迦禾的眼睛却是亮亮的，带着一点揶揄的笑，正低头看着他。
　　“走吧。”他拍了一下傻愣着的季姜道。
　　跟着季迦禾拐出校门，季姜还没反应过来，等跟着走了片刻，他才不满的道：“还以为你会一个人过个孤苦伶仃的生日，所以我才大老远跑来陪你……结果季师兄有的是人陪，哪里缺热闹，我这巴巴跑来就是来坏好事的。”
　　季迦禾本来双手插在兜里，闻言，歪着脑袋，回头看向他。
　　“没有，只是部门聚餐，他们并不知道我今天生日。”
　　季姜本来远远坠在后面几步。
　　闻言，赶紧小跑跟上去，拽住季迦禾的胳膊，道：“真的么。”
　　“真的。”今晚的季迦禾简直就是有问必答。
　　“那就是说……我是唯一一个今晚给你过生日的人么？”季姜顺势问。
　　“嗯，你是唯一一个。”季迦禾点点头。
　　季姜将人拉住，两人原地停下，季迦禾被他拽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雪扑簌簌的落下。
　　季姜忽然凑过去，闻了闻，然后才一脸顿悟的模样：“原来如此，我就说晚上怎么看你哪哪都不太对，原来是喝了啊。”
　　季迦禾往后一退，转身继续往前走。
　　“哎，你去哪。”季姜在后面问。
　　“酒店。”季迦禾道。
　　“不用，我订了的，去我那，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季姜赶紧道。
　　“啊，刚刚你打完电话，我也订了一个。”喝了酒的季迦禾反应有些呆。
　　“那还愣着干什么，取消订单啊，赶紧退了。”季姜上前摸出他的手机，熟练打开，开始操作起来。
　　季迦禾只在一边默默看着。
　　季姜点完手机，又给他装回去，然后顺势将人拉住，问“喝的多不多。”
　　“还行。”
　　“醉了么？”
　　“醉了。”
　　“哦。”
　　两人并肩走在这个对季姜而言，十分陌生的城市里。
　　干燥的空气，呼啸的北风，柔软是飞雪。
　　季迦禾越走越慢，越走越慢，像是被这风吹迷糊了一样。
　　季姜只好伸手，将他拉住。
　　“哥，我来看你。你开心么？”他忍不住问。
　　“开心。”季迦禾老老实实回答道。
　　“哦。”嘴里平平无奇的回应着，心里却像放了烟花一样。
　　“有多开心。”
　　“很开心。”
　　其实，接到季姜电话那一刻，季迦禾的饭已经吃的十分心不在焉了。
　　连一旁的师兄都看了出来，还以为他酒量不行，开始晕乎了，顺手帮他挡下好几杯。
　　师姐体谅道：“让赵熙送他先回去吧。”
　　季迦禾摆摆手道：“没事，不用。”毕竟尊长还在，他先走了，不太好。
　　老师看着他，笑道：“小季这一看就是有事，心都急起来了哈哈，去吧，去吧，不用管我们，我们还有第二场。”
　　师姐一直都很纳闷，老师是如何从季迦禾那张什么情绪都没有的脸上解读出那么多信息的。
　　年过半百的老师，每次都故作高深的道：“姜啊，那必须还是老的辣。”
　　季迦禾研一时的老师，并不是现在这位，而是一位从国外回来的男老师。
　　那位老师对学生向来挑剔，学业好还不行，人还得长得好。
　　学院背后人人都在议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选后宫。”“听说他在国外玩的很开，男女通吃，被这边去交流学生撞见好多次和人……”“他老婆本来在国内，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才特意赶过去的……”
　　但他向来我行我素，并不以为然。
　　季迦禾就是这样被他用一种极其热络的态度挑中的。
　　研一有一半的时间，季迦禾不是在帮他处理私人事情，就是在帮组里其他人跑腿，根本没有清净下来的时间。
　　而这位老师最大特质就是毒舌，就连季迦禾这样尖子生也能被他数落的一无是处，找个由头，克扣补贴也是家常便饭。
　　后来他手下带的另一位女生，受不了他的压迫和骚扰，在网上曝光出来，并贴出抑郁症诊断书和数年来的聊天记录和邮件往来。
　　学院这才暂时撤销掉了他的导师资格，将学生分往其他不同老师。
　　季迦禾到了高老师这边后很受照顾，所以他一直都十分感谢这边是老师和师兄师姐们，但凡他们叫吃饭喝酒，季迦禾向来都是不推辞的。
　　但像今天喝醉，倒也是少有的。
　　季姜牵着他的手，两人用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漫步街头。
　　手心温度，互相传递。
　　“看，好大的气球。”季姜一路走马观花，显得十分开心。
　　季迦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马上临近圣诞，商场里早就开始布置起来了，到处都是五光十色的彩灯。
　　万达广场外面还人工造景，造了一大片银杏林，晚上挂着灯，吸引了不少人来拍照。
　　街边有那种速成胶卷拍照，只要扫码，就可以拍一张照片，立马就能打印出来。
　　季姜好奇的凑过去，扫了码，和销售的小姐姐研究起哪个滤镜拍出来好看。
　　仿佛也被即将到来的节日氛围所感染，季迦禾的眉眼也变得平和而宁静。
　　他站在一边远远看着，忽然觉得，永远也不长大的季姜其实也很好。
　　“喂，哥，你也来。”季姜拍了一张，觉得很好看，立马招呼季迦禾。
　　那个小姐姐看了一眼季迦禾，打趣道：“亲哥么？看着不像啊。”
　　“如假包换，同父同母的亲哥。”季姜回答。
　　“刚刚你俩手牵手走过来，我还以为是一对呢。”她道。
　　季姜听她这么说，不知为何，忽然心底一颤，又立马反驳道：“我那是怕他迷迷糊糊跑丢了，这才拉着他的。”
　　“那你俩感情可真好。”小姐姐道：“我也有两个儿子，老大才七八岁，就不愿意牵着弟弟的手玩了。”
　　季姜诧异：“你都有两孩子了?明明看着像个学生诶。”
　　小姐姐又笑了起来。
　　两人回了酒店，季姜立马打开空调，哆哆嗦嗦的的道：“这边可真冷啊，快冻死人了，我要赶紧冲个热水澡回一下温，礼物在我箱子里，你自己拆。”
　　看着季姜猴急的冲进洗手间，季迦禾靠着床，闭眼，安静坐了一会儿。
　　等脑袋里的眩晕好一些，这才走过去，打开了季姜的行李箱。
　　箱子因为塞的鼓鼓囊囊，拉链一打开，盖子就就迫不及待的弹开了。
　　季迦禾愣住了。
　　里面没有衣服，也没有日用品，全部是礼品包装盒。
　　季迦禾指尖摸过，拆开其中一个。
　　里面竟然是一个迪迦奥特曼模型。
　　再拆开一个，是个足球。
　　还有……小时候卖的那种好不容易才能集齐一套卡的零食。
　　switch游戏机、手工Q版泥人、十万个为什么典藏版书、球鞋、印着他母校logo的钢笔、银质的银杏叶领带夹……
　　拆到一半，季迦禾眼眶已经有些微热了。
　　季姜洗完出来，浑身还冒着热气，只穿了毛衣和一件薄裤。
　　他被外面空气冷的一哆嗦，立马跑出来直奔季迦禾身边。
　　“怎么样？感动么？足足25件礼物，耗费了我两个月的全部精力。”季姜嘚瑟道。
　　“看见那个卡么？那是八岁礼物。我记得那时候，我才两岁，就喜欢那些五颜六色的卡片，每次看见你放学回来拿着这些东西，都要强抢，不给就哭，害得你没少挨骂，今天呢，我终于给你凑齐了，帮你穿越时空，满足那时候的梦想。”季姜道，然后又一副牙疼的表情道：“这个东西是真难弄，我打听好久，才找到原厂家，幸亏只是改名了，没有倒闭，我才网上足足买了七八箱，天天吃，顿顿吃，才凑够一副完整版卡，我宿舍那帮兄弟都快跟着我一起吃吐了。”
　　“足球是你十岁第一次教我踢……”
　　“游戏机呢……是我专门赔你的，还记得你十岁时候外公送你个游戏机不，后来不是被我弄坏了嘛，我看见你偷偷哭来着。”
　　“鞋子是我送你的25岁礼物，每个男人都必须要有一双上得了台面的鞋子，懂么？”
　　他叭叭叭一通，季迦禾始终未发一言。
　　“我在宿舍弄了好久，后来还是谎称追女朋友，那帮孙子才帮我一起弄的，就那一瓶千纸鹤和星星，我们一帮男的，白天叠，晚上叠……”
　　“对了，这个泥人怎么样，我专门去学了好久，照着你捏的，你看，像不像！”
　　他江泥人凑到季迦禾脸庞，对着比了一番，最后满意的咂咂嘴。
　　“不错，看来我很有天赋。”
　　亮晶晶的包装纸被拆的满屋子都是，灯光照耀下，不断闪烁。
　　两人坐在其中，像是横行于众星闪耀的银河之间。
　　季迦禾拆完最后一份礼物，问：“一共花了多少钱？”
　　季姜试图用打哈哈的口吻应付过去。
　　见季迦禾是认真问的，只得道：“这么些年，爸妈给我存下来的所有压岁钱……全花了……”
　　“喂！我也只舍得给你这么花，要是其他人我才不会……就算用在我自己身上我也得心疼死。”害怕季迦禾变脸，他连忙声明道。
　　“季迦禾。”
　　“嗯?”
　　季姜站起来，跑到落地窗前，双手合十，面向外面。
　　“快过来。”他又喊道。
　　直到两人一起站到窗前，面对大海和明月。
　　季姜掐着表，时间一到，立马闭上眼睛，许愿道：“季迦禾，我希望你一辈子都开心，幸福，可以心想事成。”
　　“笨蛋，哪有对着月亮许愿的。”
　　“那也总比对着蜡烛强吧，月亮可比蜡烛亮多了。”


第20章 沉溺的心神
　　季迦禾最后还是没有选择读博，而是在老师推荐下，直接去了某学校的附属医院。
　　离家并不算远，高铁一个多小时。
　　季姜大四，选择了回家实习，就有了更多的时间去骚扰他哥。
　　一来二去的，季迦禾所在的科室，从老到少，从男到女，他都混成了熟人。
　　季姜从不空手去，要么提着妈妈做的吃的，要么就是随手买的水果零嘴。
　　长得好，嘴又甜，比季迦禾本人更受欢迎多了。
　　“你哥是个闷葫芦，你倒是个百灵鸟。”护士小姐姐打趣道。
　　“云姐。”值大夜班，闲来无事，他坐在一旁陪聊。“为什么护士不能都像你一样有耐心又漂亮呢？”
　　“我们那边医院的医生护士又凶又吓人，搞得我现在看病都有心理阴影了，哎，还是咱们这好，大家都人美心善，业务能力一流。”他吹嘘道 。
　　“人美心善？你看上哪个人美心善的小妹妹了？”云姐忽然踩到了他话里的重点。
　　“我还小……”季姜抓了一把头发道：“不着急。”
　　“我记得你比你哥小六岁?”
　　“嗯嗯。”
　　“那你哥这眼看着也满二十六了，是比你要着急点。”云姐道。
　　“那咱们院里有没有追我哥的?”他问。
　　云姐一笑，并不答话。
　　“哎呀，云姐，有没有嘛。”他急了。
　　“你啊，还是回头也劝劝你哥吧，这姻缘啊，讲求的就是一个缘字，让他遇到合适的就抓紧点，别老缩手缩脚的，你说他人长得好，性子也踏实……”云姐却道。
　　“那就是有?”季姜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他有喜欢的人了！？”
　　“怎么了？”云姐眨眨眼。
　　看他一副并不像是高兴的样子，反倒垂头丧气起来。
　　“我不想他结婚。”他呐呐道。
　　“不结婚怎么能行，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云姐继续念叨道。
　　“反正我就是不想。”他再一次强调道。
　　“你呀，还真像你自己说的……是个小孩子。”云姐看他这样子，跟被抢了心爱的糖果一样，笑了起来。
　　季姜成功混入了科室的外卖群里，说是外卖群，但里面胡七海八都谝，闲聊居多。
　　其中大部分年轻小姑娘，季姜又大方，常常给大家点咖啡和奶茶，一来二去，倒成了唯一的编外人员。
　　这天季姜本来要去接他哥下班，车都从他爹那抢来了，忽然记起来忘了先在群里问问有没有晚上的手术。
　　于是随手在群里发了个表情包，下一秒就弹出来一个私聊信息。
　　季姜点开一看，是季迦禾的同事小眉姐。
　　“季姜，今天先别来接你哥了，他临时有事，这会儿有点忙，让我给你说一声。”
　　季姜连忙回了一个，“嗯嗯”和谢谢的表情包过去。
　　放下手机，他越想越觉得不对。
　　最后还是发动车上了高速，心里想着实在不行，在车里等一宿也行，明早还能给季迦禾送个热乎早餐。
　　那天的事情。
　　很久以后，很多细节，季姜都没有印象了，就像是大脑自动开启了保护机制，替他过滤掉了所有不想回忆的片段。
　　他已经彻底忘记了当他走近办公室时是谁给他说的那句话，“季姜……你哥晚上接了个急诊，那患者说是喝酒自己把自己手指头砍断了，当时情形很着急，你哥帮他处理的时候，不小心被他的血污染了伤口，后来家属又来闹，乱哄哄的，都没在意，等他们转去了其他医院做了手术，后面筛查，才发现他是HIV携带者，幸好小眉姐跟那边熟，多聊了几句才知道……”
　　“他现在人在观察室……等结果，如果阳性的话，可能得立马吃阻断药。”
　　季姜脑子轰一声就炸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往一个方向跑去，又被云姐扯住，一把按在了椅子上。
　　等见到季迦禾，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他就那样安静的坐在椅子上，像平时一样，在翻看手机。
　　看见季姜，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季姜走过去，蹲在椅子边，翻开他的手，想看伤口，却被避开。
　　“没事。”看季姜的表情，他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什么时候结果出来。”季姜连声音都在抖。
　　“快了。”季迦禾却显得不甚了了。
　　“哥……”季姜一把抱住了他。
　　季迦禾伸手，安抚性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季姜嘴里一直念叨着，仿佛这是个咒语，说的只要虔诚，念得只要足够多，就能灵验似的。
　　两人沉默的坐在椅子上。
　　季姜从来没觉得医院的白炽灯是如此森冷，照的他内心一片荒凉。
　　他的意识也有些飘忽，一会儿在，一会儿又像是去了那。
　　许久，他才道：“要是真的……真的……”他嗓子紧到，几乎说不出那几个字。
　　“我就……就，照顾你一辈子，我不结婚，也不会有孩子，我们……生活在一起，我陪着你。”他哑着嗓子道。
　　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的。
　　脸色白了又白。
　　季迦禾本来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他看着季姜，看着如此害怕与难过的季姜，莫名心悸。
　　等待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就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扯拉面一样拽的了无边际。
　　季姜眨巴一下眼，就掉一颗眼泪。
　　哭的静悄悄。
　　“我是说真的，哥，无论怎么样，我都会好好……照顾你。”
　　季迦禾伸手，抱住了他。
　　两人靠在一起，像风雪中两棵互相依偎的树木。
　　“别哭了。”季迦禾闭上眼道。
　　“嗯。”季姜点了下头，用手抹了把眼角，但泪水并没有被止住。
　　“回去等我，好吗？”季迦禾拍了拍他道，看季姜用一双通红中带着不满的眼看过来，又软下语调，“听话。”
　　季迦禾打发走了季姜，坚持上完了自己的排班。
　　其实当场他就用力挤压伤口，排了血，用碘酒清洗了伤口，为了以防万一，虽然只是小概率事件。
　　但情况太紧急，病人伤口又拖得太久，不得不立刻清离患者创口，于是略一思索，他还是选择继续处理断指。
　　对方明知自己是HIV携带者，也看到了季迦禾不小心用刀划破了自己的手指。
　　却什么都没说。
　　后面闹起来，家属坚持要往更大城市转院。季迦禾疲于应付，一忙起来就有些忘了这回事，直到张小眉来找他。
　　她一口气跑过来，抓着他就去了检验科，一路上那是又气又急：“这都什么人啊，明知道自己有病，不说……让医生来担这个风险……”
　　“一天上个班，搞得跟开死神盲盒一样，吧唧一下打开，里面那个倒霉蛋竟然是我本人。”
　　“这种人我看就是活该。”
　　跟在一旁的云姐，到底上了年纪，叹道：“有些人啊确实存在误解，害怕说了医生歧视他，不给好好看病……”
　　“那医生就活该啊？”张小眉更是生气。“他们害怕，医生买单?”
　　季姜在季迦禾租的屋子里，坐立不安等了一下午。
　　期间发了无数条微信，打了无数个电话。
　　季迦禾安抚了他一遍又一遍。
　　等晚上回来，季迦禾道：“不要紧，已经吃了阻断药了。”
　　“检测结果呢？”季姜从他一进门起，就像一只围着主人团团转的小狗一样，寸步不离，两眼巴巴。
　　“阴性。”季迦禾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
　　“可是我在网上看，说是这种病它有窗口期……”季姜焦急道。
　　“这……”
　　季迦禾走过来，按住他，道：“别想了，吃点东西，好好去睡一觉，好么？”
　　季姜像是立马惊醒般，又着急忙慌的道：“你饿了吗？我去做……算了，我下楼去买吧。”
　　“没事，我去做。”季迦禾道，转身往冰箱走去。
　　他走一步，季姜跟一步。
　　满脸都写满焦虑。
　　“哥……”
　　“嗯。”
　　“你那么好，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你的……就算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我宁愿应在我身上，也不要看着你受苦。”
　　“说什么傻话呢。”
　　“哥……我是说真的。”
　　两人吃了饭，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季迦禾租的这个房子，因为只有一个人住，所以是个大开间，卧室与客厅连在一起，只有一间。另配有单独的一个厨房和小餐厅，以及一进门的洗手间。
　　家具也寥寥无几，就摆了一个沙发，一张床，一个电视柜和一个大书桌。
　　多余的书全被摞在了飘窗上，家电也零零散散被塞到可以塞下的地方。
　　季姜下午又怕又急，哪里有心情细看，如今这会儿，与季迦禾窝在一起，感受着对方温热的身体，终于有了一点切实的安心。
　　这才四处认真张望起来。
　　“你……给爸妈说了没？”季迦禾忽然问。
　　“没有。”季姜道。
　　“嗯，不要告诉他们。”季迦禾淡淡道。
　　时间越来越晚，季迦禾看着看着电视，渐渐瞌眼睡了过去。
　　季姜看着他疲惫的面孔，心疼的不行，找出毯子给他盖上。
　　自己坐在一边，悄无声息的看着他的睡颜。
　　“晚饭都没吃几口……真的没事么……”季姜自言自语道。
　　这是季姜活了将近二十年，最难熬的一个白天和夜晚。
　　难熬到，他连眼睛都闭不上。
　　怕做噩梦，更怕醒来发现现实比噩梦更可怕。
　　第二天，季迦禾还是准点去上班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虽然他向季姜再三保证，目前被感染风险不足百分之一。
　　可季姜仍然放心不下。
　　“快回去吧，老向实习单位请假，后面会影响考核的。”季迦禾道。
　　季姜却固执的抱着他不肯撒手，“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陪着你。”
　　“我有什么好陪的。”季迦禾失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白天相安无事，到了晚上，季姜明显感觉，季迦禾状态不对。
　　首先是晚饭没怎么吃，其次精神力明显很衰弱，跟他面对面说着话，都能走神。
　　季姜吓的不行，将人送到床上去，自己在一边守着。
　　季迦禾道：“没事，药物反应而已。”
　　“什么没事……你看起来很严重。”季姜心惊胆战道。
　　“阻断药有点副作用，药效过去就好了。”季迦禾道。
　　季姜直接甩掉拖鞋，翻身上了床。
　　“那我给你脱掉衣服，你好好睡一觉吧。”说完，伸手就要解季迦禾的衣服。
　　季迦禾忙挥手避开道：“不用，我自己来……脱衣服的力气还是有的。”
　　季姜非要亲自上手。
　　季迦禾不让。
　　两人在床上翻腾半天，都有些气喘吁吁。
　　季迦禾明显比往日乏力，脆弱许多，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苍白与无力感。
　　就像是笼了一层蝉翼，仿佛一碰就碎。
　　季姜怕他更加难受，只得乖乖缩在一边，看着他自己撑起来脱衣服。
　　“去柜子里帮我取件睡衣。”季迦禾像是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低声道。
　　“哦。”季姜赤着脚跑下去。
　　拿来后，又去洗手间重新冲了个脚，再次爬上床。
　　季迦禾闭目躺下。
　　“哥……你要是难受，就握住我的手……”季姜也跟着躺下。
　　“怎么？握你的手就能赐给我力量么？”季迦禾眼睛虽闭着，嘴角却微微抬起。
　　季姜拾起来，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季迦禾的眉心，认真的道：“我，季姜，赐予你力量，希望你能早点摆脱难受。”
　　“……”季迦禾睁开眼，看着他。
　　这一刻，晃动的不止是风声，还有摇摆不定的钟声，和心声。
　　季姜看着此时此刻的季迦禾，一下子就晃了神。
　　他在灯下，又不在灯下。
　　他在他眼里，却又不在。
　　在交错的目光，清晰的倒影里，季姜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咣咣咣。
　　如重锤砸下。
　　震的周身的脉搏都在共鸣。
　　就像是有另一个季姜在这具身体里复苏了，他代替着季姜指挥着自己的身体按指令完成了翻身，躺下的动作。
　　而真正的季姜仍然溺死在那片目光里。
　　心神不知所踪。
　　季迦禾关了灯，轻轻道：“睡吧。”


第21章 一点点的靠近
　　后来季姜想过很多次，世界上人有千千万，为什么偏偏是季迦禾。
　　为什么，他在人群中第一眼看到的总是季迦禾。
　　为什么，他无论去哪里，看见什么样的风景，遇到什么样的人，最后想到的都是季迦禾。
　　为什么，他比季迦禾自己还要心疼季迦禾千万倍。
　　那个时候他还太年轻，一切行为意识都凭着本能在走，任凭爱意疯涨蔓延，不懂收敛。
　　他不懂爱既是藤蔓，也是枷锁。
　　“哥……”那天早上，生物钟向来准时的季迦禾居然没有立刻醒来。
　　季姜摇了他好几次，他才迷糊的睁开眼。
　　“你……”季姜赶紧去取温度计，测了体温，本来要给张小眉打电话，却被季迦禾拦住。
　　“没事。”他撑着额头道，“只是有点乏。”
　　季姜还是给张小眉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一下，得到相同答复后，这才放心，又拜托她帮忙请了个假。
　　“让他先好好休息，我等会儿抽空过来一趟看看。”张小眉道。
　　季姜连忙道了谢，然后寸步不离的守着季迦禾。
　　他在季迦禾家呆了足足二十天，确定季迦禾一点问题都没有了这才走。
　　期间爸妈已经打电话催了无数次，问他实习那边怎么弄。
　　都被他搪塞了过去。
　　等他走的那天，再次环顾季迦禾的屋子，发现不过短短数日，已经处处都有了第二个人的生活痕迹。
　　它不再只独属于季迦禾一个人了。
　　自己的专属拖鞋，自己的洗漱用品，自己到处乱塞的衣服，自己随手扔在茶几下面的篮球，自己的……
　　他忽然生出一点异样的满足感来。
　　“哥……我毕业了能不能来你这边找工作……”季姜在电话里跟季迦禾小心翼翼商量道。
　　“你的专业更适合去新一线城市。”季迦禾却道。
　　“……”季姜无言以对。
　　喜欢一个人，就像是对方身上忽然有了强大磁极，不由自主的就想靠近。那时候季姜还没有彻底的意识到季迦禾对自己的吸引力有多大。
　　只要一有空，他就琢磨着去找季迦禾。
　　也不干什么，就算单纯监督季迦禾吃早点，看着他睡觉，陪着他锻炼好像就很满足了。
　　直到心底里生出了恨不得跟季迦禾二十四小时都呆在一起的想法——并且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仅凭本能已经不可抗拒。
　　“这要不是因为你哥在g市，我还真以为你在那边有了个魂牵梦绕的人。”萧婕不止一次说道。
　　“说不定是真的。”江樱容在群里补充道：“在那边有个对象。”
　　“小子，谈对象了么？怎么不给哥们带出来看看。”赵一德就跟嗅到肉味的狗一样，立马蹿了出来。
　　“什么对象，好看么？”高远宁正在准备考研，偶尔才会在群里发言。
　　“……”季姜无语“扯淡。”
　　嘴上反驳着，心里却嘀咕起，自己最近往季迦禾跟前凑的频率，确实高的有点离谱了。
　　他摸着鼻子琢磨起来。
　　真的很像自己当初一遍遍往江汀那跑的时候的心情。
　　满脑子都是想见他。
　　季姜又赶紧晃晃脑子，将那些荒唐的想法努力摇散“不可能……江汀跟季迦禾可不一样。”
　　那可是季迦禾啊。
　　怎么能一样。
　　直到有次天热了，季迦禾放假回来，季姜正在用他屋里的浴室洗澡。
　　季迦禾刚进家门并不知道。
　　他一推门就看见正戴着防水耳机，浑身赤裸还在手舞足蹈的季姜。
　　因为差不多快洗完，季姜已经关了水，所以季迦禾压根没想到浴室还有人。
　　“……”季姜直接当场愣住。
　　反应半天，脸才彻底红了。
　　甚至害羞的语无伦次起来，“哥……用一下你浴室，我那边淋浴头坏了……”
　　“嗯。”季迦禾随口应了一声，然后反手关了门，从屋子里出去了。
　　其实小时候两人没少一块洗澡，但最近几年有了彼此单独的浴室后就几乎没有了。
　　如今乍然赤诚相见，无言的尴尬遍布整个空间。
　　季姜用冷水浇了自己好几波，感觉快要冒火的脸，渐渐平静了下来，他这才扭扭捏捏的穿好衣服，磨蹭出屋子。
　　季迦禾看他出来，这才起身往屋里去了。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季迦禾忽然抬手揉了一下鼻子，像是呼吸不畅。
　　季姜余光注意到了他的这点细微举动，立马低头偷偷捞起睡衣领子使劲往里嗅了嗅，结果被扑鼻而来的迷迭香熏的晕乎。
　　他当即懊恼起来，刚刚洗澡就不该用浓香型的沐浴露，季迦禾肯定闻到了——他不喜欢。
　　季姜看着他进去的背影，心不在焉的在餐桌前坐下。
　　“季姜，你毕业论文写的怎么样了？”季妈妈问。
　　“就那样呗。”季姜吊儿郎当的道。
　　面上稳如泰山，其实内心慌的一比。
　　五人微信群里，季姜天天都在哀嚎，“兄弟们，你们都是什么进度。”
　　“查重百分之八十，我要完蛋了。”
　　“指导老师已经开始威胁我了，昨天半夜发邮件，问我还想毕业么？”
　　“谁有降重小妙招，能不能分享一下。”
　　“江学霸，别潜水了，快出来。”
　　“小德德，帮我降到百分之十，我回头请你吃一个月的大餐。”
　　结果无人理会。
　　季姜在家键盘都抠烂了，才好不容易拼凑出一篇缝补怪论文。
　　他颤颤巍巍打出三稿两字，摸着半夜十二点的阴间时刻偷偷摸摸给老师发过去。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指导老师的电话如闹铃一般准时响起：“季姜，你就是这么应付我的么！？实话说，你这应付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这框架结构你自己看的过去么？还有，最可气的是！你甚至连个简单段落都写不通顺，还要给我给改语病……我现在都不敢跟你聊什么专业性……”
　　季姜挂了电话，脸色灰败。
　　他已经用出了压箱底的妙招，中文切英语，英语切阿拉伯语，阿拉伯语切法语，法语切俄罗斯语……总算看起来没那么雷同了。
　　但内容上，就不那么美妙了。
　　季姜抓着头发，脸朝下趴在电脑键盘上，恨不得原地去世。
　　终于，他决定还是向季迦禾伸出罪恶的魔爪。
　　他端着电脑，跑向季迦禾卧室，看见门开着直接蹦了进去。
　　季迦禾正在换衣服，像是要出门，手抻着脱完上衣随手扔一边床上，正往下撸裤子。
　　季姜一脚明明已经踏进去，又立马弹了出来。
　　“额……”他抱着电脑，靠着门，有些手足无措的原地转了一圈道：“换衣服啊……那你先换……”
　　然后又噔噔噔走了。
　　“哎。”季迦禾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事?”
　　“没事！”季姜下意识回道，脑子里的回路就像是被拉平了一样，已经彻底忘记刚刚是去干嘛去了。
　　他抱着电脑，又发了一下午的呆，感觉自己的状态很不对劲，特别是在面对季迦禾的时候。
　　两个人之间的相处，忽然变得很别扭，很不自然。
　　“三婶，是啊，是我……就你上回说的那个姑娘，我见过……是是是，我觉得挺好的，要不这周末抽个空，一起出去玩玩，哎，行，就当两家人聚聚。”季妈妈在客厅打电话。
　　季姜听着她打电话声音，原本有一搭没一搭的，忽然耳朵一竖，猛地抓到了里面的关键词。
　　姑娘……合适……聚聚……这是给季迦禾安排相亲局呢吧？
　　他走到门口，没有出去，而是站在门缝处继续偷听起来。
　　“迦禾性子闷，人家姑娘又是个活泼的，就怕……”
　　“哎，对，我也是这么个意思，先见见再说，她爸妈我们也挺熟的，之前也一块吃过饭……好，就先这么着……”
　　季姜走出去，大声问：“妈，晚上吃什么？”
　　季妈妈挂了电话，白了他一眼，数落起来：“不是吃，就是睡，也不知道你一天脑子里还能装点其他什么？马上要毕业了，考研不考，考公不考，工作不找?一天天就赖在床上，怎么，等着我和你爸把钱给你送床边，给你尽孝？”
　　“妈！”听她又叨叨起来，季姜头都大了。
　　“这人生啊，一步错后面就是步步错，你看你哥，从毕业到现在，每步都走的很踏实，很有规划……人家现在也有了安身立命的资本，除了个人问题，其他的我和你爸都没话说。你说你呢，你给我拿出个能看得见的规划来啊……”季妈妈一谈这个就上头，根本停不下来。
　　甚至越说越痛心疾首。
　　“……”季姜往后退一步，啪一声，甩上门退回卧室里去。
　　“哎，还说不了你了！”季妈妈看他这幅样子，更是火大。
　　周末季妈妈果然安排了出行计划，还专门耳提面命的叫季迦禾务必也赶回来。
　　“给你哥打，问他几点到。”季妈妈第三次催促道。
　　“打什么嘛，人家忙着呢，你就别一天老烦他了。”季姜不满道。
　　“哎，你这个孩子……”季妈妈见使唤不动他，自己掏出手机来。
　　季姜坐在窗前憋论文结语的时候，刚低头就看见季迦禾回来了。
　　那人身姿挺拔，依旧大步流星。
　　这样的季迦禾怎么会不招人喜欢?
　　季姜就这样坐在窗前，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一点点的走近。
　　等对方到了楼下时，漫不经心的抬头，瞥了一眼这边。
　　季姜的心忽然猛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往后缩了缩，动作幅度太大，凳子一条腿绊在边柜上，重心不稳，他一头栽倒向地板，膝盖骨和桌角迎了个正着。
　　“哎呦！”他躺在地上痛吟一声，抱住膝盖。
　　疼意钻心，直冲脑门，让他一时半会儿没能爬的起来。
　　于是干脆直挺挺躺在地板上，愣愣的看向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那一瞬的慌神就像是偷窥被抓了个正着的感觉，甚至比这还糟糕。
　　中午时分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反射入屋内，明晃晃的落在面孔上。
　　夏天来了。
　　而季姜的心情却像是入了冬，他感觉自己在迎着寒流跋涉，去往一个不知名的地方，等在那场风雪后背的答案，也许不算一个好答案。
　　季妈妈走进来，看他躺在地上，忍不住道：“真是不洗衣服不知道辛苦……”
　　自己唠唠叨叨半天，见躺在地上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于是走过来用脚踢了他一下，嫌弃的问道：“挺这干什么呢？”
　　“没什么。”季姜干脆闭上眼。
　　季妈妈见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连忙道：“我跟你爸要出去一趟，回来可能挺晚了，午饭自己解决……还有，我们走了，你刚好趁着清净看看考研的书……这也没几个月了，抓紧点，要是学累了，顺便活动活动，把屋子里打扫一下，你哥那个卧室好几个月没住人了，你帮他收拾一下……”
　　“去哪。”季姜听了，一骨碌从原地爬起来。


第22章 泡影
　　才说着话，敲门声就响了。
　　“去开门，肯定是你哥。”季妈妈斜乜他一眼道。
　　季姜啪叽一声又躺下了，装死不想动弹。
　　季妈妈看他这样子，鼻腔哼道，“懒成什么样了一天，使唤你都使唤不动了。”赶紧自个出去开门去了。
　　季姜虽然挺尸在地上，但耳朵却灵敏的伸出去，他用手括在耳后做成简易收音状，仔细觉察着外面的动静。
　　听着声音，心里数着秒，在脚步声停在门边那一瞬睁开了眼。
　　果然是他。
　　季姜偏过脑袋，看着靠门框站着的季迦禾，露出一个笑来。
　　夏日的浓阳透过飘荡的白色纱帘在眼底揉成碎金，扑闪的，像极了此刻的心情——仿佛有一群白鸽在灿烂的心底里起飞，翅膀扇起无数的雀跃与萌动。
　　“躺在地上做什么。”季迦禾低头注视着他。
　　季姜没有动，而是直直向面前的人伸出了手。
　　季迦禾走过来，握住那只手，微微用力将人拉起。
　　季姜凭着惯性撞入那个肖想着的怀里。
　　胸膛相触的瞬间，体温碰撞在一块，心里的冬日，像是被短暂的消融了。
　　他抬头，看着季迦禾，问：“你怎么回来了。”
　　季迦禾却瞅着他沾了灰的衣袖嫌弃般的用手心推他，往后退了一点，嘴里道：“有点事。”
　　“哦。”季姜点点头，下意识的低下头看向了地面。
　　季迦禾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还是落下，仔细拍了拍他的衣服上的灰，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狗一样，地上乱滚。”
　　“哥……”季姜刚打算说些什么。
　　季妈妈的声音就从客厅传来，大声催促道：“迦禾，该出发了。”
　　季迦禾刚要转身，却被季姜一把拽住手臂。
　　因为剧烈抖动的心跳，季姜的耳蜗里甚至出现了轰鸣。他睁大眼睛，忍不住的让白色的鸽子从眼眶里飞出，带出迫不及待的心意。在季迦禾回头的瞬间，却又飞快地垂下了眼睑，将那满满当当的情绪迅速的关了回去。
　　“嗯？”季迦禾被他拉住，有些疑惑的回头，没说话，只是从嗓子哼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季姜不敢抬眼睛看对方，喉咙一个劲儿的滑动个不停，像抽搐一般，只能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我……”
　　季妈妈许久见人没有出来，于是穿着换好的高跟鞋，吧嗒吧嗒的走过来，大声叫道，“磨蹭什么呢？迦禾？季迦禾！”
　　“妈，这儿呢。”听着季妈妈搜寻般的喊声，季迦禾应道。
　　她闻声走来，探头看见两兄弟还站着屋子里，于是道，“季姜，拽着你哥干嘛呢，又想偷懒？你今天就给我好好在家学习，哪都别想去！”
　　又用下巴点了一下季迦禾，道：“走吧。”
　　季姜急了，用力拉住他哥的袖子，不肯松手道：“哥……你不能去。”
　　“你去可就真就成鸿门宴了！”
　　“……？”季迦禾看了他一眼，又扭头看向季妈妈。
　　“季姜！”季妈妈警告般的道。
　　季姜毫不畏惧的顶着季妈妈的眼神，继续大声道：“他们是不是骗你说去见什么老朋友，爸要喝酒开不了车，让你接送是吧？”
　　“其实是安排你去相亲！”季姜道。
　　季妈妈急了，上前一把拉过季迦禾，扭头看着季姜道：“故意捣乱是吧！？”
　　她扯着季迦禾就要走，季姜跟着后面噼里啪啦道：“我哥根本就不想去相什么亲，你们这么费劲的把人哄回来，有什么用，他都这么大了，你们就不能尊重一下他的意愿么？”
　　“关你什么事，回去看你的书。”季妈妈转身，将季姜堵住，面色不虞的道。
　　“妈。”季迦禾被她拉着，有些无奈的伸出另一只手，将自己那只胳膊解救出来，“季姜说的是真的么？”
　　季妈妈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的瞪了季姜，没好气的道，“是啊，为了劳你大驾，亲自回来见人家一面，我跟你爸可不得扯个慌，要不能叫的动你？”
　　她既已说开，再也没有顾虑，干脆一次说个痛快，“迦迦，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些事，是该考虑了……你要是自己能解决，我和你爸何苦费这么大劲到处帮你相看打听。”
　　“妈。”季迦禾看着她，神色淡淡道，“这件事不用你和我爸操心。”
　　“怎么不操心！”听他这么说，季妈妈立马露出上火的表情，“你们……真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话音还没落，季爸爸恰好推门进来，看着气氛不妙，摸着脑袋问，“怎么了，这是？”
　　“你问这两小混蛋！”季妈妈气冲冲的偏过头。
　　季爸爸上去拉她，露出笑嘻嘻的表情，解围道：“晚上多好的事啊，虎着脸去，吓到人家怎么办。”
　　季妈妈抽回手，恨恨摔开，并不给他好脸色。
　　季爸爸转身，板起脸收起笑问，“怎么回事，季姜，是不是你又惹你妈生气了！”
　　季姜撇了一下嘴，没吱声。
　　季迦禾道：“妈，是我不对……不过我晚上真的有事，你们吃完饭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们。”
　　“要你接！我们不会自己叫代驾么！”季妈妈气道。
　　季爸爸左看看，右看看，连忙出来打圆场道，他对季迦禾道：“迦迦，晚上啊，你还真得去一下，是我们主动约了人家，你不去不合适，也不礼貌。”
　　“爸。”季迦禾刚要说什么，却被季迦禾抢了个先。
　　“你俩又搞这一套，一上来就先道德绑架！又不是我哥约的，有什么不礼貌的。”季姜一说起来，彻底没完没了开了，扭头看着季迦禾道，“你跟他们屈服这一次，肯定还有下一次等着，你以后就是相不完的亲，见不完的人，他们不到你结婚不死心。”
　　“季姜！”听了这话，季妈妈立马沉下了脸，“皮痒了是么？”
　　“我怎么了？”季姜无所谓地横眉反问。
　　“小兔崽子！故意搁这拱火是吧？”季妈妈说着就顺手抄起了晾衣架。
　　季姜见势头不对，嗖的一下就跑开了，季妈妈甩开高跟鞋，拔脚就撵上去。
　　季爸爸本来想拉架，被季妈妈一声吼，只得靠墙站，于是连忙向大儿子使了个眼色，把难题顺理成章的丢了过去。
　　等季迦禾追上来，季姜已经挨了好几下了，正在抱头鼠窜。
　　季妈妈气道：“我看你今天晚上就是纯心来搅局的。”
　　见季迦禾快步走过来，他嗖的一下躲到对方身后，举着前面的人形肉盾闪避着。
　　“打量着你人大了，我不敢揍你是吧？”她伸长了胳膊，季姜却灵敏的蹿来蹿去，她好几下都敲到了季迦禾身上。
　　季姜一下没挨着，反倒是挡在前面的季迦禾被晾衣撑子打的浑身抽疼。
　　季姜闻言从季迦禾身后蹿出来，嘴里不停歇的嚷嚷道：“我就直说了，你们介绍那姑娘一听就不适合我哥！”
　　“你！”
　　“你不要觉得你喜欢，我哥就一定也喜欢，不要把自己意愿强加给别人身上，这是封建主义做派……”
　　“季姜！”季妈妈气得心梗，扶着墙直喘气，颤着手指着门道：“你……你给我滚出去！”
　　“怎么，我哪句话说错了么？”季姜道。
　　“季姜。”季迦禾沉下脸，摇摇头道：“别说了。”
　　季姜看了一眼季妈妈，再扭头看看季迦禾，忽然有些委屈。
　　屋子里忽然静下来。
　　季姜在季迦禾脸上，清晰的看到了生气。
　　他愣愣看了几秒，然后皱眉，咬紧了下牙槽气呼呼的转身走了，刚开始是走，后面就成了跑，而且越跑越快。
　　“季姜。”他听见了爸爸的声音，但是没有停。
　　小区外面紧挨着大学，此刻正值暑假，只有后面的运动馆开放，人并不多。
　　季姜冲进跑道，像是疯了一样没命的跑，他感觉心里憋着一股子气，怎么也疏通不出来，好似就这样跑着，反而要舒服一些。
　　一圈又一圈，直至彻底力竭，他倒在草坪上，呼呼呼的喘气，感觉肺里一抽一抽的疼，耳朵也跟短暂性失聪一样，有些听不清东西。
　　满世界都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耳朵里的嘈杂消失了，心里却出现一片喧哗，有千百道声音在不断的质问自己。
　　季姜，你疯了么。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任性。
　　最后，那些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道心声——季姜，季迦禾于之你，到底是什么？
　　他霍然睁开眼，屈起腿坐了起来，用手抱住了脑袋，被那个可怕的想法震到心口发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身边蹲下了。
　　睁开眼，果然是季迦禾。
　　“哥。”季姜抹了一把眼睛，别过了脸。
　　“起来。”季迦禾伸手。
　　季姜却没有动，依然抱臂坐在原地，于是季迦禾也顺势坐下了。
　　“我刚刚……是不是太过分了。”季姜问。
　　“你不该那样气你妈，她身体不好，有话好好说，别跟她蹭火。”季迦禾道。
　　“明明是我帮你分担了火力，你还凶我。季姜忽然侧头，看向他，带着点抱怨道语气道。
　　“好吧，对不起。”季迦禾也看着他，伸手摸了摸季姜的头发，微微笑道。
　　对着这个笑，季姜心里的怨火忽然全都灭没了。
　　过了许久，他问：“哥，你心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除了学业，工作，你这么些年，真的……就没有其他念想了么？”
　　两人都有些沉默。
　　季姜后背早已被汗水湿透，被晚风一吹，有些畏冷般的打了个颤，于是他用手掌撑着草地本想站起来，腿上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拿尖锥狠狠凿了一下，疼的入骨。
　　他这才记起来，腿下午磕了一下后，压根就没管，又被妈妈追着跑，过程又磕磕绊绊几次，刚刚又野着性子肆意跑了七八圈，就算是假的也早该罢工了。
　　“哎呦”他瞬间龇牙咧嘴起来。
　　季迦禾站起来，扶住他，跟着有些紧张起来，“怎么了？腿疼?”
　　“哪里疼?”说着蹲下，让季姜扶住他的背，他低头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查看起来。
　　挽起裤子，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周边一大圈淤青。
　　季迦禾抬头，问“怎么弄得?哪摔的?”
　　季姜匆匆抹下裤腿，一副不想说的样子，敷衍道：“先回吧。”
　　说完转身就要走，季迦禾却蹲在原地拽住了他。
　　季姜无奈，只得道：“不要紧，下午在屋里摔了一跤，也不是很疼。”
　　最后还是被押着去了医院。
　　两人打车回去路上，季姜一直远远的靠着车门一侧，和季迦禾各占一边，中间留出足足能再挤进去两个人的空间。
　　直到快到家门口，季迦禾终于忍不住的问：“季姜，你最近怎么了？”
　　季姜走在楼下的步道上，闻言，偏头看向季迦禾。
　　路灯是温暖又冰凉的橘色，像极了那天晚上。
　　他们也是这样灯下看着彼此，直到季姜先慌了神，先撤开了目光。
　　“对啊……我到底怎么了。”他望向街灯下的飞蛾，呢喃着重复了一遍。
　　“我怎么了。”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
　　那个他们一起走在大雪里的夜晚。
　　那个他们一起坐在医院走廊上的夜晚。
　　……
　　最后全部化成了泡影。


第23章 被掩饰的心意
　　转眼到了年底。
　　季妈妈还是没有死心，继续给季迦禾张罗相亲的事，这回充分吸取了上次失败经验，没有约在外面，而是直接将人请到了家里来。
　　当季迦禾风尘仆仆赶回来，走进入户花园里时，就透过客厅的落地窗看见了里面满屋子人的热闹场面，门没有关，隐隐约约的声音传了出来，“迦禾这孩子就是害羞了点……之前也没怎么谈过……”
　　“对，对，年轻人嘛，还是得相处了才知道合不合适。”
　　他开门的手顿了顿，立在玄关处。
　　正在犹豫间，忽然背后伸出一只手，将他拽入旁边的树荫后，回过头一看果然是季姜。
　　对方一只手自然的搭在他肩头，笑嘻嘻的问，“怎么了？不敢进去？”
　　“……”季迦禾把被他拉扯散的外衣拽端正，像是有强迫症般，“你在外面做什么？”
　　“守株待兔呀。”季姜道。
　　“待哪只兔子？”这人唇角勾起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来，明知故问道。
　　“你啊。”
　　正说着，就听见门里的走廊传来脚步声和季妈妈说话声，“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几点了还不见人影！”
　　接着是季爸爸安慰声，“说不定有事耽搁了，过年嘛，医院人少，值班免不得有什么突发事情要处理。”
　　“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人家都等了半天了，我嘴皮子都快磨干了，他这主角反而不见人影。”季妈妈道。
　　季姜刚要伸手去捂季迦禾口袋，下一秒电话铃声已经响起。
　　季迦禾连忙掏出来，两人正手忙脚乱的调静音时，就听见季妈妈往出来走的动静，“老季，我怎么听有手机响……是不是已经到了。”
　　说着，她推开了门。
　　季姜赶紧用口型示意季迦禾翻花园侧面的矮丛篱笆出院子，别被发现。
　　“……”季迦禾被他连推带拱的不得不顺势翻身跳出矮篱笆。
　　刚一落地，就听见，“谁？”季妈妈敏锐的走过来。
　　季姜来不及翻了，只能撒起脚丫就跑，从院门绕到侧面去，接应上他哥，一把拉住人，迈着大步子就跑。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他妈咬牙切齿的喊声。
　　“季姜！！”
　　两人一口气跑出小区，直到奔到大马路伢子上，这才气喘吁吁停住脚步。
　　季姜边喘边笑，半天才捋顺了气，“我……我怎么有种来……来抢婚，带着你私奔的感觉哈哈哈哈。”
　　季迦禾的脸被风吹的通红，连耳朵都像是着起来了一样。
　　两人沿着步道慢慢的走，走着走着，季姜把手搭在季迦禾的手臂处，忽然道：“既然出都出来了，不如好好去玩玩吧。”
　　“玩什么？”季迦禾将手揣入兜里问。
　　“走，去网吧……通宵便宜又划算。”季姜说着划拉开手机，低头研究了起来，“我上次在新街店那家专门办了个年卡，里面好像还有一百多没消费完，不如去那家吧。”
　　最后，两人在里面呆了不到半小时又出来了，季姜把衣领竖起来挡风，吐槽道：“你自己也抽烟……怎么这么嫌弃别人烟味道大，做人可不要太双标了。”
　　两人要了一个包间，还是抵不住大厅的烟味往进来蹿，季姜眼见着他哥开始用手支着下巴，皱眉起，就连忙十分有眼色的嚷嚷着快速结束了那把游戏。
　　越城一到夜晚，温度就陡降。
　　天上开始细细密密的飘落起雪花片子来，最后越落越急，越下越大，轻盈的飞雪变得越来越重，想没有舒展开的棉花粒子似，往下倾倒。
　　季姜抬头，看着路灯下被照成橘色的雪花，感叹道，“下雪天可真美。”
　　“从小到大没看腻么？”季迦禾问。
　　“喂！不要煞风景好么。”季姜无语道。
　　他故意慢慢的放缓脚步，看着季迦禾的影子被拉的越来越长。
　　看雪落满他的周身。
　　看两人的发顶都被风雪遮盖。
　　看着没有撑伞的人们皆与风雪两白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变得只敢这样看着季迦禾。他不敢直视对方眼睛，就像不敢直视太阳一般，他只能像眺望星光一样，在遥远的地方，借着这样的距离，凝视着对方背影。
　　他变得胆怯，变得小心，变得惶恐，变得太过在意那肆意生长的妄念与贪欲。就像是在心里兜了一团火，既渴求着这样的温暖，却也不断承受着被灼伤的疼痛。
　　季迦禾走着走着，像是察觉到了身侧的空缺，他停下脚步，回身看过来。
　　两人隔了数十米的距离。
　　季姜站在原地，说了一句什么，刚出口却被大风立马卷走。
　　“什么？”季迦禾皱眉，露出疑惑的表情。
　　季姜用两手做收音状，放在嘴边，大声的喊道：“我说！我好喜欢冬天！”
　　风声呼呼，卷起雪沫。
　　“过来。”季迦禾侧耳认真听着，站在灯下，朝季姜招了招手。
　　他没有再继续往前走，而是停在原地，望着空茫茫只有落雪的街道发呆，耐心等候等着落在后面的人。
　　季姜朝着他跑来，因为穿的太厚，显得有点笨拙，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像个小孩子似的。
　　“哎呦。”雪下面本就有碎冰，他又跑的太快，直接呲溜一下滑倒在地，还溅了自己一身雪。
　　因为穿的厚所以分外经摔，一跤下去一点感觉都没有，但他脑子一转，立马想借机拿娇道：“疼……”
　　季迦禾站在原地，拿眼稍微一估摸就知道轻重，动都没动。
　　“过来扶我。”季姜不高兴了，碰瓷一样耍赖在地上不起来。
　　“自己起来。”季迦禾道。
　　见对方转身要走，他从原地麻溜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粒子。
　　“季迦禾！”他气道。
　　对方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笨蛋。”嘴里轻轻道。
　　见这人不知收敛故意在雪地里借着薄冰滑步冲刺起来，季迦禾忍不住道：“慢点。”
　　顺利滑出三米远，这人立马邀功似的扬起脸，眉飞色舞起来。
　　季迦禾伸手接住了他，无奈的看着面前跟小孩似的人。
　　季姜感受到了季迦禾目光里的纵容，眼里就像是有一簇焰火被点燃了，迸发出耀眼的雀跃。明明鼻尖都被冻的通红，一笑嘴里就冒出白色的哈气来。但在这样的大雪天，什么都是冰冷的，唯独他是温暖的。
　　就像是唯一的热源，就像是早到的春意。
　　季迦禾停顿了几秒，看着这样的季姜，心里忽然有块地方跟着融化了。他转过身，任凭眉梢心底像冰淇淋一样液化出甜丝丝冷气来，然后再用不起眼的糖纸掩饰着小心包好。
　　“哥，你还没去过高新区那边星光城吧，那边最近新开了好几个商场，可热闹了，咱们也去看看嘛。”季姜从后面追来，顺势捞住他的胳膊，兴致勃勃提议道。
　　“不冷么？”季迦禾低垂眉眼看向他。
　　季迦禾的目光总是给人一种很平静温柔的错觉，就像是此时此刻，仿佛天生慈悲。但与他相处过的同学同事却评价他，更像是一尊永远也捂不热的石佛。
　　“冷。”季姜偷偷把手插入对方衣服口袋里去，“但还不想回去。”
　　“走吧。”季迦禾在衣兜里捂住季姜的手，两人肩并肩朝前走去。
　　“去哪？”季姜连忙追问。
　　“你说呢。”他漫不经心扫过街道，嘴角带着点笑。
　　“走。”季姜懂了，脸上立马露出提议被许可了的快乐。
　　两人坐了末班公交去高新区。
　　明明是空荡荡的车，两人却一起选了角落的最后一排，肩并肩坐在一处。
　　车里暖气开的很足，玻璃上一层水雾，看不到外面街景，只有模糊的霓虹广告牌色不断从车玻璃上划过。季姜用手擦了擦，想要看清楚外面，但不一会儿他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又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的闭上了眼——暖意真是让人困倦。
　　他脑袋往前栽了两下，直到第三次，才精准的落在了旁边人的肩膀上，因为这样的次数不会引起怀疑，刚刚好。
　　但这样的假动作却耗光了他的所有演技，让他不敢再动，只得硬着头皮，闭着眼，屏住呼吸，继续装下去。
　　当他头搭上去的瞬间，季迦禾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对方低头的动作，但是却无法猜透对方视线里的意味。
　　他知道他在看他，却丝毫不敢挪动，只能紧张的蜷住指尖，绷紧全身。一点点的感受着季迦禾肩膀慢慢卸掉力，硬邦邦的肌肉一点点变得柔软起来，季姜嘴角偷偷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这一瞬。
　　他像一个小偷一样，把全世界的开心都偷了来，将这份喜悦像赃物一样，小心藏了起来。
　　一路窝着脑袋的姿势并不好受，整整八站路，四十分钟的路程。季姜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即使脖子疼的想要折断一样，他依然闭眼忍受着。
　　他多么希望时间能流逝的慢一点。
　　慢到一秒可以掰成两半用。
　　可司机偏偏不能让他如愿，将车开的飞快，让他读秒的心，跟着越读越快。
　　太过贪恋着这样的触碰后果是，下车的时候脖子酸疼的跟落枕一样。他一边偷偷摸着脖子，一边看着季迦禾也在不动声色的悄悄活动肩膀，于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在对方回头瞬间，他立马放下了正在揉脖子的手，掩饰般伸直脖子，用不太真诚的语气道歉道：“对不起，太困了，没忍住。”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眼偷偷看季迦禾，见对方仍是一副波澜不兴的模样，这才放下心来。
　　高新区的中心广场上有跨年活动，因此聚了不少人，既有拖家带口的游人，也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和小情侣们，密密集集的塞满旁边挂满花灯的步道，季姜拉着季迦禾穿行于热闹的人潮里。
　　路的尽头有彩色感应灯，人踩上去会变颜色，并且旁边的感应音响里会弹出相应的钢琴音节来。
　　一大群孩子跳来跳去，玩的热闹。
　　季姜看着，有点心动，但碍于自己年龄迟迟不敢下脚。
　　“想玩？”季迦禾问。
　　他对季姜太了解了，只一眼就能猜透他的想法。
　　季姜却口是心非起来，“逗小孩子的玩意。”
　　“哦？”季迦禾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那走吧。”
　　季姜看他走的毫不留情，立马弯腰拉住他的衣摆，小声道：“那好吧……玩一会儿再走。”
　　季迦禾回头。
　　季姜立马狗腿笑起来，“五分钟，就玩五分钟。”
　　于是季迦禾抱着他的外套，和一群家长站在一块，看着季姜带着一群小孩子疯玩起来。
　　他们踩出不同的音节，听起来倒真的像是某首歌。
　　“哥，你听！像水手么？”季姜玩的脸都是红的，鼻尖冒汗，他大声问，然后教着一群小孩唱了起来，“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孩子们音调并不准，学词也学的乱七八糟，却个个兴致高昂。
　　季迦禾想起来，自己曾经有段时间用收音机反复放这首歌，被季姜听见，五六岁的季姜歪着脑袋，问“哥哥，你很喜欢这首歌么？”
　　季迦禾不理他，他就把下巴放在桌沿上，认真的听起来，最后软软糯糯评价道：“真好听呀。”
　　季迦禾看他一眼，嗤笑道：“听得懂么？”
　　“听不懂，但是哥哥喜欢，那肯定是好听的。”他乖巧道。
　　那时候，用来放英语听力的收音机偶尔会被他用来放歌听，磁带也是不知从家里哪个角落翻来，里面七八首歌，他只喜欢这一首。
　　被他早就忘却的记忆，却被季姜记着。


第24章 新年礼物
　　外面太冷，两人躲进咖啡店里，等单的过程中季迦禾忽然从大衣外套里摸出一个东西来，用手掌包着，放在桌子上。
　　季姜起初没注意，等看清楚后，立马把胳膊从桌面上挪开，一脸警醒问：“什么东西？”
　　季迦禾放桌子上的是一个响尾蛇玩具，蛇头吐出长长的信子，两个血红色的大眼珠子蠢中带一点点凶意，塑料蛇尾里面盘着一些金色的豆子。
　　“？”他看来看去，不得窍门，实在不懂向来一本正经的季迦禾为什么忽然掏出这么一个玩意来。
　　对方看他一脑门疑惑表情，轻快的扬起眉梢，从他手里拿过去，摆在桌子上，率先从盘着的蛇尾里掏出一个小金豆来，然后用下巴一点，示意照着他的示范来。
　　季姜瞪着眼，不明所里的伸手也跟着从蛇尾巴里摸出一枚小金豆来。
　　他刚准备抽回手，塑料蛇忽然张开血盆大口，抖动起来，唰的一下跟活了一样，往季姜手背袭来。
　　季姜吓得原地弹跳起来，倒抽一口冷气，抱着手闪电般缩回。
　　“你！你！”看着蛇头恢复原状，季姜这才心有余悸的坐回椅子上，被气鼓了脸。
　　他怕蛇，所以小时候一家人出去玩，季迦禾没少用“有蛇！”来吓唬他。
　　还屡试屡中。
　　季姜次次都被逗的满地乱窜，“哪里？哪里！”而季迦禾总是在一旁得逞般哈哈大笑。
　　“谁知道你运气这么背啊，才第二个就能触发机关了，我刚刚看老板玩，人家都是捱到了最后几枚。”此时此刻的季迦禾优雅的用手撑着下巴，笑眯眯的看着季姜。
　　他实在太过了解季姜，知道这人又怂又爱玩，果然一缓过劲儿，季姜就一边用指尖小心戳着蛇头，一边道：“我还以为你是去买烟……搞了半天是去买这个小玩意去了，幼稚！”
　　“幼稚么？”季迦禾道。“我觉得跟你年龄挺搭的，送你做新年礼物刚刚好。”
　　“来来来！重来！”季姜刚刚被偷袭，心里不爽，誓死要扳回一局。
　　这一次他变得谨慎起来，只敢用两根手指去捞，而且一拿到手，指头就迫不及待飞快撤离，生怕被蛇头夹住。没有攻击到，他开心的为自己欢呼起来。
　　蛇尾巴里只剩下最后三颗，季姜瞟了一眼季迦禾，忽然计上心头，直接一次掏出了两颗。
　　“又耍赖？”季迦禾挑眉。
　　季姜翘起二郎腿，抖着脚尖道：“你又没说一次只能拿一颗。”
　　两人小时候回老家玩，经常会搬着竹凳子放在院子里的樱桃树下下象棋消磨时间。季姜每次眼见自己败局已定，就会靠着不断悔棋垂死挣扎。
　　刚开始时候，他还会根据季迦禾的脸色试探着自己下的地方对不对，后来这人一点点老练起来，变得喜怒不形于色，无论他怎么试探都是一副八风不动模样，脸上一点破绽再也看不出。
　　季姜只能抓耳捞腮自己想。
　　时隔多年，季姜回忆起从前，笑起来，“哥，你知道你为啥每次打牌都打不赢我么？”
　　季迦禾抬起眼。
　　“因为我每次快输了的时候，就会藏牌，等洗牌的时候再偷偷放回去。”季姜笑眯眯的道。
　　如果说感情里先动心的人是输家，那此时此刻的他已经站在了输的边缘。
　　所以他不得不把作为真心的底牌彻底藏起来，紧紧的捏住那最后一点可怜的主动权。他侧头看着季迦禾，收起响尾蛇玩具，故作轻松地道：“哥，好歹是新年礼物，你就打算这么应付我？”
　　季迦禾看着他快速拆解收拾玩具的指尖问：“你想要什么？”
　　季姜低头一笑，眼睛里却潸潸。
　　两人坐在商场旁边的咖啡店玻璃窗里，雪纷纷扬扬的落下，一人手捧一杯热饮，一起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
　　街对面有个巨大的显示屏，之前季姜听人说过想要在这里展出广告，一小时就要好几万，此时上面正在展播奢侈品手表。
　　香车美人，璀璨灯光。
　　季姜抬头看着屏幕，托腮皱眉道，“让我……好好想想……”
　　屏幕一闪。
　　突然出现了一个动画片段，与之前的广告完全不一样。
　　动画主角是一男一女。
　　剧情似乎是两人在不同的时空相遇又分离，画面绚丽唯美。
　　季姜忽然道：“咦，这不是最近挺火的那个电影么……哥，你去看了没。”
　　季迦禾摇摇头，“没有。”
　　“哎，忘了……一个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全扎在文献里的人，怎么会有空去看这种电影。”季姜叹气道。
　　两人都仰头看向屏幕，脸上倒映出画面里的明灭光彩。
　　“还挺有意思，可惜字幕看不懂……”刚念叨完，他忽然摇了一把隔壁人的胳膊，道，“你大学选修第二语言不是日文么？给我翻译翻译。”
　　季迦禾收回视线，往回坐直身体，一半的脸埋入阴影中去，就像是绵延入黑暗中的山峦，他问，“你想知道哪句意思？”
　　季姜随口道，“就现在这句，你翻翻。”
　　季迦禾看回大屏幕，等台词结束，才一字一句道：“所谓的现实就是无数偶然的重合。”
　　“用日语怎么说？”
　　“現実とは無数の偶然の重なり。  ”
　　季姜照着他的口音磕磕巴巴的重述了一遍，还没说完，就看见季迦禾笑了。
　　“喂，你笑什么，我发音不对么？”季姜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挑战，不服气的推了季迦禾一把。
　　“你自己觉得呢？”季迦禾反问道。
　　“下一句呢？什么意思？”季姜没理会他，又问。
　　“ 即便这样四处搜寻，也没办法见到他。虽然见不到，但是，唯独一点是无可否认的。我们两人只要相见………”他慢慢念出台词。
　　“后面呢？”季姜追问。
　　季迦禾忽然低头喝了一口咖啡，道：“后面的……认不得了。”
　　季姜不信，瞪大眼看着对方。
　　半天都没在那张脸上看出什么来，于是只能哼哼唧唧嘲笑起来道，“原来你也是个半吊子……”
　　“走吧。”季迦禾喝干最后一口，起身捞起外套。
　　两人走在街上，季姜一直低头在看手机，忽然道，“咦，这个有意思。”
　　季迦禾原本替他在看路，闻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手机屏幕上，是一个APP广告词，“会者定离，一期一祈。”
　　下一句。
　　“这一瞬，你想对身边此时此刻那个‘他’或者‘她’说些什么。”
　　“如果时间是五年后呢。”
　　“你又会留下什么样的话语？”
　　然后具体展示了如何登陆设定预发信息的界面——原来是个社交软件，为了吸引人下载做了一个特别企划，登陆APP可以设定短信，定时发送给某个人。
　　不过时间是定死的，五年后的元旦夜对方才会收到这条短信。
　　季姜兴致勃勃道，“哥，你想对五年后的我说点什么。”
　　季迦禾拍了拍落在袖子上的雪，没搭话。
　　季姜掏出手机开始搜APP名字，单手操作，手指飞快，他嘴里道：“算了，算了，没有想说的算了……”
　　他还特地背过身去，站在墙角开始打字，像是在编辑着什么，敲了几行字，然后抬头皱眉，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开始沉思，看起来严肃又郑重。
　　季迦禾站在一旁，看他难得如此认真又庄重的一面，露出探究的表情。
　　季姜转头，刚好和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立马藏起手机，遮掩起眼底的酸涩，故意笑呵呵道：“干嘛，想偷看么？”
　　季迦禾摇摇头，将喝光咖啡的纸杯子捏着边沿顺手放入垃圾桶。
　　季姜把手机背在身后，憧憬道：“五年后我都25了，也不知道那会儿我会在哪，又在与谁一起跨年。”
　　说完，忽然一笑，带着点自嘲意味，“说不定过得和现在一样没劲儿。”
　　接近午夜时分，气温持续下跌，雪也下的更大了，就连街道也在风雪的覆盖下变得静谧起来。
　　“你想要什么礼物。”季迦禾再一次问，他还没有忘记刚刚的话题。
　　“想要……”季姜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积雪，立在原地，低下头。
　　季迦禾伸手把衣服上的帽子替他拉起，挡住一部分雪。
　　许久，季姜才抬头认真道：“我想要对你来说……最珍贵的东西。”
　　帽子上有长长的绒毛，被风吹的东倒西歪，几乎遮住了他一半的脸颊。
　　听了这个回答，季迦禾挑眉道：“对我来说最珍贵的东西是自律……你想要的话，我倒是可以帮你一把。”
　　“妈不是让你考公么，明天开始，我六点半叫你起床，每天先做一套题醒醒神……”
　　季姜立马举手道，“打住，打住，我不要了，要不起！”
　　“那就七点半叫你。”
　　“放过我吧……我什么都不要了。”
　　两人说说笑笑的朝着街道另一头走去，季姜藏在衣兜里的手，悄悄点下了屏幕上的发送。
　　发送成功后，页面上忽然出现一句话，“后来我终于明白，她尽管跟天气一样难以预料，却也跟天气一样无可避免。”
　　季姜本低头看路，恰好看见了屏幕上这句话，目光不由久久的停驻，连带着心头忽然毫无征兆的一颤，心房里跟着起了雾，像是征兆着一场雨季的到来。
　　“怎么了？”季迦禾问。
　　“没什么。”季姜笑着摇摇头。
　　趁着季迦禾去街角买东西功夫，季姜在天桥底买了一个冰淇淋。
　　怕被季迦禾看见又说他，于是特意跨着大步，三步并作两步的边吃边往天桥跑去，想躲在上面吃完再下去。
　　接近午夜，桥上一个人都没有，但下面的朱雀大道上却车流如虹河。
　　季姜撑着栏杆，头顶的雪落在手背上和冰淇淋尖上，被他一口舔掉。
　　冷意蹿入舌尖，冻的牙齿打颤。
　　他眼睛看着下面的车流和人海，像是隔着一个时空在注视着这一切。
　　这一瞬，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寒冷其实和孤独一样。
　　一个冷的是躯壳，另一个冷的却是灵魂。
　　寒冷让人渴望炉子里的温暖热意，孤独却让人渴望如同焰火一样的爱意。而得不到爱意温暖的胸腔的像是积满陈灰的死寂炉灶般。
　　季姜吞下一口冰淇淋，舌头已经被冻的尝不出甜味来。他却像是不知冷热一样，依旧机械的大口啃着冰淇淋，让舌头和牙根被冰出令人痛快的疼痛感，直至痛感逐渐消失彻底麻木。
　　而此时此刻的季迦禾正在被人拉住推销着些什么，他冒着大雪低着头仿佛在认真看手里的传单，旁边站着的大妈可能难得在这样的天气里拉住一个愿意停下脚步的路人，于是抓紧机会，费劲口水讲解着，她时不时搓着手心，哈出热气取暖，不停跺着脚。
　　季姜在他们看不到地方，静静的注视着季迦禾的身影，他眼里的贪婪与肆意终于再无收敛，全部赤诚的摊展开来。
　　明明与那人只有寸步之遥，却偏偏像是隔了人山人海。他几乎能感受到人潮的力量在不断拥簇着彼此，把他们推向完全不同的地方。从小到大，他在任何时候，任何事上都从来没有有过这么浓烈的无力感。这种被命运和时间拉扯着置身于被动中的感觉，就仿佛捆住了四肢，捂住了口鼻，把他窒于缺氧的水底，逼迫着让他主动放弃了挣扎。
　　崩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个缺口，那些名叫悲伤的东西迫不及待的涌出，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季姜一边大口吃着冰淇淋，一边忍受着寒冷带来的痛意，眼泪落在甜筒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窝。
　　他心里明白，无论自己再怎么悸动，再怎么挣扎，再怎么失控。在季迦禾眼里，自己不过是晚出生六年，又亲手带大了的弟弟，所以他是季姜，也只能是季姜。
　　而他的那份可怜的、可悲的喜欢，注定只能是一张被永远藏起来的底牌——至少在他们人生的牌桌上，它的出现，是象征着是打破规则的罪恶。如果，如果它一旦被暴露在季迦禾眼里，只能是不吉的，和不洁的。
　　自己永远只能像在极夜里渴望阳光的人一般，独自渴望着那个永远不会属于他的季迦禾。
　　注：1、“后来我终于明白，她尽管跟天气一样难以预料，却也跟天气一样无可避免”——安吉拉 · 卡特《焚舟纪》
　　2、两人翻译的日语摘自《你的名字》电影台词。


第25章 般配
　　从那天晚上过后，季姜明显感觉到，季迦禾对他的态度变得若即若离起来。他们之间的距离仿佛正在急速滑离——快的就像是在远离北回归线的直射光一般。
　　季姜看着窗户上的盆栽被日照拉出长长的影子，手摸着灰败的叶枝，冰冷的触感和一月初的太阳一样，他趴在书桌上百无聊赖的玩着季迦禾送他玩具蛇，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动着小金豆子。
　　元旦之后，季迦禾就又消失了，自从回了g市后这人再次变得了无音讯起来。
　　季姜不懂，明明跨年那天两人还好好的，为什么仅仅是过了一晚上，一切全都变了样。发过去的微信就像是石沉大海，拨过去的电话永远都是无人接听转到语音助手。
　　他这是……在刻意躲着自己么？
　　季姜回过头，看向床头柜上银色的钢笔，眼睛被银色的金属笔身刺的一痛，不得不迅速地移开目光。
　　那天早上他醒来，刚伸了个懒腰，指尖就被什么东西冰的一缩，爬起来一看，枕头边放着这支笔——银色的笔身，质朴无华充满年代感的造型，笔帽处还有细碎的深色划痕，可以看出来即使经过了很多年，笔依然被小心的爱护着。
　　他旋开笔盖，笔尖上还沾有淡淡的墨水。
　　轻轻嗅了一下，墨汁的味道淡淡的充盈鼻腔里，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这支笔，八岁的时候，老师要求他们写作业必须用钢笔，来练字形。那时候他在季迦禾抽屉里看见了这支笔，于是立马掏出来咣咣咣跑出去，站在阳台上，喊道，“哥！可以把这支笔给我用用么？”
　　季迦禾正在院子里练投篮，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太大，他不得不迎光眯起眼来。等看清，立马扔了手里的球，黑了脸道，“季姜，你是不是又翻我抽屉了！”
　　季姜本趴在栏杆上晃着腿，闻言立马缩了回去，不敢吱声了。
　　看着他哥的脸色，他瘪起嘴，偷偷把扬在面前的笔背回身后去。
　　“放回去！”季迦禾道。
　　季姜吭都不敢吭一声，小小的“哦”，然后转身赶紧跑回屋里放笔去了。季迦禾很少对他真的黑脸，这算一次，因此季姜记忆深刻。
　　隔了十几年，这支笔却突然再次出现在了他枕边。
　　“我想要对你来说最珍贵的东西。”季姜记起昨天晚上，自己在雪地里给对方提出的要求。
　　这支笔……就是答案么？
　　季姜走过去，把笔拿在手里，忍不住的认真打量起来，看来看去，还是找了个盒子小心放了起来。
　　正准备去找对方问个清楚，一推开门就看见妈妈正抱着卸下来的床单被罩往外走。
　　“我哥呢？”
　　“早走了。”季妈妈往阳台走去，“说是临时加了台手术，天不亮就跑了。”他只得默默叹了口气，折返回自己屋里。
　　接下来一连几天，他都在琢磨这件事，但无论他怎么想都实在猜不透季迦禾的心思。
　　对于季姜来说，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是家人。他希望他们可以拥有陪伴着自己，一家人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足矣。
　　可是对于季迦禾来说，真的只是这支笔么？
　　他把他认为最珍贵的东西给了自己，他本人却避去千里之外，这又是几个意思？
　　没等季姜想出来个一二三，就听见季妈妈在外面喜气洋洋的和季爸爸说话声，“迦迦这孩子终于想通了！昨儿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愿意见人家姑娘一面，先私下聊聊看。”
　　“这是好事啊。”季爸爸连忙道。
　　“我本来还愁的不行，这下好了，他既然愿意主动……”季妈妈继续道。
　　季姜站在门后，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只剩下“他同意见一面”这一句话，久久回荡。
　　他握着门把手的手轻轻垂落，整个人无力的抵着门板。呆立了片刻，他又忙忙转身去找手机，手指慌张的解开密码，又翻开两人的聊天页面，手刚点进对话框，却又生生顿住。
　　他抬起眼，看着门，久久保持着一个姿势，最后还是放下手机，人仰躺着倒回床上去。
　　自己有什么立场去问对方？
　　作为兄弟，替对方开心才是他此时此刻正常且正确的心情。他只需要等到对方领着女朋友回来那一天，摆出祝福的微笑即可。
　　可……只要想到那个画面，季姜的心脏就像是裂开了一疼，这种心理性的疼痛仿佛有了实实在在的肉体表现，让他不得不紧紧捂住心口，在床上翻滚着把自己埋入绵软的被子里去，就像是找到了一个茧房一样，一头扎进去。
　　狭小的空间被他喷出的湿热呼气填充，变得越来越闷。
　　那种窒息的感觉又回来了。
　　转眼到了周末，季迦禾照旧不见人影，也不知道整天在忙些什么，季姜却在家整整憋了大半个月，早就呆腻了，一听季妈妈打算周末和季爸爸去滑雪场玩，立马蹦的三尺高，“我也要去！”
　　“你上个月考研考成什么鬼样子我还没问你。”季妈妈问，“现在还有脸出去玩？”
　　季姜立马又蔫了。
　　“离明年的省考还剩多少天了，你心里没点数？”她戳着季姜脑袋问。
　　最后季姜还是死皮赖脸的跟着一起去了，出发的时候，季妈妈一把扯住季爸爸，瞪了瞪眼。
　　季爸爸立刻反应过来，把自己的车钥匙丢给了季姜，摸着脑袋道：“额……那啥，你开我的车，我开你妈那个车。”
　　季妈妈买了一个电动汽车，平时放在家里也不怎么常开。
　　邻居见了几次，还开玩笑道：“这车续航不行，但是接送孩子什么还挺方便，这是提前备着准备将来接孙子孙女用的吧？”
　　季妈妈笑道：“我倒是想，大的不争气，连个女朋友都谈不来……”
　　今天出奇的，一家人出去，还非得开两辆车。
　　等到了车站接上了季迦禾，季姜还是一脸茫然状态。
　　“让你哥开你爸车，你开我的。”季妈妈道。
　　“为啥啊，谁开不是开。”季姜纳闷的爬上他哥开的那辆，却被季妈妈扯着耳朵拽了下来。
　　“坐后面那辆去。”季妈妈拉着人就往后车押送过去。
　　“为什么？”季姜摸着耳朵，生气道。
　　“不方便。”季妈妈含糊道。
　　“有什么不方便的。”季姜心里忽然敏锐的一颤。
　　“你哥等会儿得去接个人，咱们先去高速口等他们。”季爸爸向来直言直语惯了。
　　“接什么人 ?我跟他一起去接。”季姜说着就要往下去跑。
　　“哎，你。”季妈妈急了“让你出来就不错了，你别给我蹬鼻子上脸。”
　　季姜扑腾几下就溜了下去，逃也似的朝着前车飞奔而去。
　　打开车门，季迦禾看他一眼，并没有什么特别表情，只是道：“安全带。”
　　“哦。”季姜系好。
　　季迦禾打开手机，像是在点微信。
　　季姜心里像有蚂蚁爬一样，坐立难安，眼神忍不住的想往过去挨。
　　正打算干脆大大方方看一眼算了，季迦禾却忽然收了手机，发动了车。
　　“我们去哪。”季姜只好问。
　　“鑫丰国际。”季迦禾回答。
　　“啊，那是哪？”
　　“去那边接个人”
　　“哦。”
　　季姜一路难得沉默，几次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他想问，“你最近忙什么呢？”“怎么都不回家了？”“你是不是在躲着我？”“你为什么态度180度大转弯？”却是一句都说不出口。
　　开车过去也不远，二十分钟左右就拐入一个小区门口。
　　季姜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米黄色羽绒服的女孩，直觉告诉他，这就是季迦禾要接的人。
　　果然季迦禾停车，按了一下喇叭，女孩立马看了过来，紧接着快步走来。
　　季迦禾降下车窗和人打招呼，态度说不上热络，但是绝对不冷淡。
　　那女孩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季迦禾了，笑了一下，从车后绕过来一把拉开了副驾的车门，直接和季姜来了个正面互相大眼瞪小眼。
　　“哈喽，美女。”季姜表情僵了一瞬，又立马恢复，套上熟练友热情的笑容的招了招手。
　　季迦禾适时插话介绍道：“这是我弟，季姜。”
　　“哦，你好，你好，我叫宋时宣。”女孩灿烂一笑，十分自然拉开后座，坐了上去。
　　“本来我打算自己开车过去，到时候和你们汇合，但是季阿姨说，咱们没几个人，没不必要开那么多车……”宋时宣从一上车就自来熟的说起来，“还得你们麻烦专程来接我一趟……”
　　事到如今，季姜也终于懂了今天这趟出行的真正目的了。才不是什么一家人难得一聚的休闲娱乐时光，而是两家人带有目的性的撮合会面。
　　这个认知让他原本因为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之人而热闹起来的心一点点冷却下来，滚入冰冷的尘埃中去，彻彻底底沦为一文不值的可笑之物。
　　手机在手里被颠来颠去的翻转摆弄，眼神却空洞无物，主人的心不在焉简直是一览无余。季迦禾瞥了副驾的人一眼，没有说话。
　　宋时宣几次想起个话头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都被前面两人之间冷冰冰的氛围所打败。季姜干脆闭上眼，装作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来，谢绝车内所有谈话交流。
　　“你弟……”宋时宣小心翼翼道。
　　“没事，可能昨晚又熬夜打游戏了。”季迦禾道，“让他睡吧。”一边说着伸手把暖风调高了一点。
　　“嗯。”宋时宣点点头，不再说话，安静的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路程倒也不远，季姜除了刚开始有点冷脸，后面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快下车的时候，已经开始拉着人一起加了微信，“小宣姐大我四岁么？你这个头像是猫么？”
　　“对啊，我家的蠢猫。”
　　“啊，你也养猫啊，看起来有点像狮子猫？”
　　“它的爸爸是狮子猫，妈妈是其他品种。”
　　“长得真好看……还有其他照片么？”
　　“有。”宋时宣翻出手机里的视频来，季姜扭过头，两人凑在一块看了起来。
　　“怎么傻乎乎的，哈哈哈。”
　　“它平时就这样，时傻时聪明，看这张……打翻了我的水杯，还贼嚣张坐那一边舔爪子一边看着我，没把我气死！”
　　等到了景区，季迦禾还在找停车位，季姜已经站在了饮品店门口。
　　“刚刚我有点晕车。”季姜为之前的故意冷脸找补道。
　　宋时宣立马回道，“怪不得刚看你上车就有点蔫，不早说，我包里有晕车药。”
　　“没事，不要紧。”季姜赶紧道。
　　“芝士板栗味的还蛮适合冬天。”季姜接过提前手机上下单的奶茶递过去道，不过片刻两人已经有说有笑的并肩走在了一起，“没额外加糖。”
　　“谢谢。”宋时宣接过来一看，打趣道，“看不出来，你年纪不大心倒挺细。”
　　“咱们要不先去定的度假山庄看看，我记得那边有麻将桌，你会打麻将么？……没事，我教你，很简单的……顺便等一等你爸妈他们。”季姜偏头与人商量道。
　　等季迦禾走过来，季姜随手递了他一瓶从车里拿出来的矿泉水。
　　季迦禾看看宋时宣手里热乎乎的奶茶，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冰冷的矿泉水。
　　“……”。
　　“走快点，小宣姐说要先爬山，去那个……”季姜故意停顿了一下。
　　宋时宣果然在后面补了一句，“微雨亭，那边有个溶洞可以转转，刚好他们等会儿坐缆车上来与我们汇合。”
　　“你知道怎么走么？”季姜问。
　　“刚刚门口有示意图，我看了一眼，大概知道方位。”宋时宣道。
　　“小宣姐好厉害，看一遍就能记住。”某人立马星星眼道。
　　“哈哈哈。”宋时宣成功被他逗笑。
　　等季迦禾走过来，她立马道：“你弟还挺好玩。”
　　季姜就像一只哈士奇一样，全程鞍前马后，殷勤至极。
　　季迦禾全程只能沦为沉默的背景板。
　　晚上，两家人打麻将的时候，季妈妈已经看出了不对劲来。
　　季姜坐在牌桌上，宋时宣坐在他背后，两人全程嘀嘀咕咕，笑个不停，好似有说不完的话一样。
　　打了几把，季姜识趣的退场道：“小宣姐也来一把吧。”
　　宋时宣摆手称不会，季姜拉着她道：“没事，我帮你看牌，绝对让你输不了。”
　　接着的两个小时，你来我往，配合默契。
　　“迦迦，你爸说好久没钓过鱼了，这块后山有个湖，晚上刚好和宋叔叔切磋下手艺，钓竿什么的都在车后备箱，你去取一下。”季妈妈忽然在牌桌上抬眼笑道。
　　季迦禾原本坐着落地窗前的壁炉处看电脑，闻言站了起来。
　　季妈妈看了一眼外面，特意交代道：“天黑，小心点看路。”
　　坐在一侧的宋妈妈立马会意道，随即招呼宋时宣道，“时宣。”
　　宋时宣原本正和季姜两人在说着些工作上趣事，被点名后茫然回头。
　　“啊？”
　　“你陪迦禾一块去，顺便帮他拿点东西。”宋妈妈道。
　　“……”季迦禾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这话，下意识就想回绝，但眼神掠过骤然僵直起背，面色也变得紧张起来的季姜，话音一转，朗声道“好啊，一起吧。”
　　宋时宣站起来，理了一下衣摆，目光落在姜迦禾身上，手指交错握在一起，道：“嗯……那，那走吧。”
　　季迦禾站在原地没动，似乎在等她。
　　季姜双手叩紧椅背，顿觉喉咙干涩，努力吞咽下一口唾沫，刚想跟着站起来。
　　就听见季迦禾温声对着对方说，“外面冷，穿厚点。”
　　只这一声就让季姜如同被利剑刺中一般，浑身一抖死死的钉在原地。
　　如果不是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很难听出这句平平无奇话语中的不一样来，虽是一贯波澜不兴的音调，却平白多了一点真真切切的意味，就好像是脱口而出的关心一般。
　　他难以置信的抬头，几乎是急不可待去看季迦禾的神色，想要从那张脸上找出什么。
　　在他匆忙求证的目光里，季迦禾越过正在戴围巾的宋时宣，也同时看向了他。
　　交锋的视线，带着各自不明的心意和温度，季迦禾的目光依然是平和而冰冷的，季姜忽然卸了周身绷住的力，后背狠狠的靠向椅背，明明红着眼，却还是从鼻腔里带出一点笑。
　　是不甘却也是不得不妥协是无力。
　　季迦禾转身朝门口走去，宋时宣抓起外套，急急追了上去。
　　“小姜，该你了。”宋妈妈催道。
　　季姜朝桌子上丢出手中的牌，耳朵里听着牌桌上其乐融融的笑声，只觉得分外刺耳。
　　“我看迦禾倒还挺中意你们家时宣的。”季妈妈摸着牌，眯眼看着道。
　　“他们要是能成……自然是最好的，咱们两家也算知根知底的老交情了……”宋爸爸笑着道。
　　季姜禁不住的抬眼朝外面看去，那俩个人已经沿着湖边步道走出了一截。
　　外面似乎下了雨，季迦禾撑着一把伞，而宋时宣正侧身仰头看着对方，光看背影都知道是个笑模样。
　　季姜收回视线，有种被烈火烫到了的感觉。
　　自动麻将机洗牌的噼里啪啦声落在耳朵里，却像是隔了一个时空那么遥远，就连兜里的手机震动了半天，经季爸爸提醒，他才后知后觉的掏出来，带着一点歉意道，“我接个电话。”然后转身出了屋子，手脚冰凉的快步走到了后面漆黑的小院子里去。
　　“喂……”他吸了一下鼻子，不知道是感冒还是被冻的。
　　“你看上人家了？”对方上来就直接道。
　　“……乱说什么。”季姜反驳道。
　　“那你让我查人家的社交资料干嘛。”赵一德笑嘻嘻问。
　　“别废话，整出有用的没？”季姜问。
　　“运气挺好，她刚好跟我姐是一个学校的，我姐之前因为一个活动联系过她，有她的微博和抖号。”赵一德道，“我让她把有用的都发你了，你看看能从哪下手，投其所好……”
　　“都说了，没有！”季姜道。
　　“得了吧，没有的话……这么费劲去了解人家喜好干嘛。”
　　挂了电话，季姜不想进去，于是冒着寒风躲在屋檐下抽烟。
　　被冻的鼻涕眼泪一把正准备回身进屋时，突然听见远远传来一阵嬉笑声。
　　季姜掐了烟，看了过去，果然是那两人。
　　季迦禾正一手提着一个包，而宋时宣正双手举着伞，踮起脚努力的为前面大步走得人遮雨。不知道季迦禾说了什么，惹得宋时宣笑了起来。
　　看见季姜那一瞬，两人脸上的笑还没散去。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季姜慢慢从走廊下走出来，看着两人悠悠问道。
　　宋时宣有些不好意思的收了笑，露出乖巧的表情来。
　　季迦禾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落在他攥在手心的烟头上，最后侧身朝宋时宣道，“你先进去吧。”
　　宋时宣赶紧合了伞，想要从他手中接过包分担一下。
　　他却避开道，“屋里不好拆鱼竿，我在外面弄，你别跟着冻感冒了。”
　　“好吧……”宋时宣只得道。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季迦禾，这才推门进去。
　　“魅力真大……这才认识多久啊，就拿下了？”季姜一手插在兜里，晃晃悠悠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鱼竿包。
　　季迦禾一边拆包，一边抬头，黑漆漆的瞳孔直直看向季姜。
　　被这样的眼睛盯着，不出三秒，季姜果然先认了输，不自在的别开眼，嘴里继续阴阳道：“我还担心像你这样的榆木疙瘩一看见女的就会紧张的舌头都捋不直……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这不挺得心应手的嘛。”
　　“季姜。”季迦禾忽然站起来。
　　季姜立马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廊柱，茫然看过去，“怎么了？”
　　不知道是因为对方背过光的身影太过高大，还是沁入黑暗的面孔让人心生不安，这一切让他心里徒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来。
　　他忍不住挺直了背，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半截杆子。
　　季迦禾却不准备放过他，伸手撑着后面的廊柱，俯视着问，“你觉得宋时宣怎么样？”
　　“啊？”季姜被他忽如其来的逼近吓了一跳，顿时有些心脏骤停般的慌乱，他被困在廊柱与季迦禾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刚刚那股子气焰里面就被扑灭，变成了熄火后乱舞的飞灰。
　　他睁眼，眨巴了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季迦禾刚刚问了什么。眼前只有对方滚动的喉结和鼻尖萦绕的清冷香气。
　　“嗯？”季迦禾低头，凑的离对方更近了一点，嗓子里发出一个让季姜立马酥酥麻麻的音调来。
　　季姜强撑着身体，后背紧紧贴着廊柱，“挺……挺好的。”
　　正当季姜觉得自己如同被扼住咽喉，开始呼吸困难时，季迦禾却垂下手，往后退了一步，将手揣回大衣兜里，侧过身看向乌漆麻黑的湖面，沉沉问：“那你觉得……我和宋时宣怎么样？”
　　“……什么。”嗓子因为紧张变得干涩起来，嘴张了好几下，季姜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说，我和宋时宣，你觉得怎么样？”听到季姜下意识的反问，季迦禾却变得放松下来，甚至露出一个笑来。
　　季姜两手握住杆子，用力拧了半天，怎么都找不到本来对好的接口，做了半天无用功，最后才放弃般的撒下手，“挺……般配的。”


第26章 “告白”
　　“是么？”季迦禾缓慢问道，他一直盯着面前的人，平静的目光如同水面下幽深的涧，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压迫力十足。
　　季姜终于放弃了手中的鱼竿，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丢开，迎上他的注视，抬眼调笑道：“哥，你到底想问什么？……问她喜不喜欢你？问你魅力到底有多大？问你们有多么合适？”
　　季迦禾喉结动了动，刚想张嘴，却被季姜一口气抢了个先，季姜突然伸手一把将眼前人拉到自己身前，攀扯住对方的衣领，恨恨的拽着，带着怒意道：“是啊，无论我怎么努力，怎么讨好她，她眼里只有你，你魅力多大啊！”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连脸颊都变得烧红，一路烧到了眼底。
　　“跟你比，我算得了什么！？从小到大，在你面前，我连上台面的机会都没有，连给你当陪衬的玩意都不算！你多光伟高洁……我是什么，跳梁小丑？臭沟老鼠？”
　　季迦禾本想安抚的手一点点垂落。
　　这样的姿势，让两人的距离近到连鼻息与呼吸都快要纠缠到一块去。
　　“你喜欢她？”季迦禾眼珠子动了动，紧紧盯着季姜问。
　　“是！”季姜几乎是想都不想的答道，斩钉截铁到仿佛被人踩到了尾巴一样，“我喜欢她！”
　　“所以，你不能跟我抢。”季姜抓着对方衣领的手抖个不停，明明他才是是施暴方，但他此刻眉眼间摇摇欲坠的可怜让他手中抓紧的不是勒住对方喉结的衣领，而是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季迦禾，你不准喜欢她！”
　　“松手。”季迦禾低垂着眉眼，看着他。
　　“你！”因为太过用力他手背上的青筋都迸了起来，眼底的潮意快要兜不住了，所以只能尽全力的崩起脸，做出最凶狠的表情来，瞪着对方，连嘴角都不知何时被自己的牙尖刺破，在唇舌间漫出湿咸的腥气。
　　“季姜……”季迦禾看着这个样子的季姜，最终还是伸手，温热的掌心覆在他的的手背上。
　　门发出吱呀一声。
　　听见动静，知道是有人出来了，季姜猛地缩回手，他下意识的倒退了一步，仓皇间反倒是没注意到身后的台阶，将将踩空的一瞬，季迦禾手疾眼快的一把捞住了他。
　　“……”宋时宣看着他两，半天才道，“阿姨问……你两好了么？酒店刚刚打电话说要送吃的过来，她让你两先进去，等吃完饭再弄。”
　　季姜的腰身还被身侧人抓着，好在两人穿的厚，旁人倒是看不出来什么。但他还是心虚的挣脱了一下，没挣的动，回头暗自用手肘捅了对方一下。
　　季迦禾看了他一眼，松开手，然后开始慢条斯理的整理起被拉扯乱了的衬衣领，没开口。
　　季姜只得盯着对方打量的目光，硬着头皮道，“知道了。”
　　“那……快进来吧，外面这么冷。”宋时宣笑笑，体谅般的道。
　　“哦。”季姜赶紧抬脚往里走去。
　　季迦禾站在原地，收拾好了一地散落的鱼竿零部件，这才上了台阶。
　　一抬头，就看见宋时宣倚门站着，脸上露出一副玩味的笑容。
　　“……”季迦禾没理她，径直走了进去。
　　两人擦肩而过瞬间，她用低语道：“你弟真有意思。”
　　季迦禾飞快瞥她一眼，如夜空中的惊蛰，带着着冷冷的意味。
　　宋时宣关上门，拍拍手，无所谓的跟着进去了。
　　吃完饭，两家大人去了后塘散步夜钓，留下他们三个在后面的小花园里烧烤。
　　季迦禾架起炉子，熟练的生火点碳，而季姜缩在角落里和手里的一串韭菜较劲。
　　宋时宣端了个椅子，坐在他身侧，有一搭没一搭的串着土豆片，眼睛却远远眺着另一边的季迦禾。
　　季姜抬头，刚好看见这一幕，咬牙再次埋下脑袋。
　　“哎，别说……你哥这身板真是正，走街上光看背影就知道脸也长得不会差。”她道。
　　季姜没接腔。
　　“他平时在家都喜欢做什么啊。”她问。
　　“你直接去问他呗。”季姜终于摘好了韭菜，道“用得着我当传话筒？”
　　“吃醋了？”宋时宣弯腰，凑近他，侧过脑袋笑着问。
　　“……”季姜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以后靠近他的女的只多不会少，你吃醋吃得过来么？”她悠然道。
　　季姜闻言，低头看向她，像是忽然警戒的动物，一瞬间目光里就带上了毒刺。
　　宋时宣仿佛没看见般，自顾自道：“你哥其实人真的挺不错的，各方面……包括学历，长相，身高，品性，家世都属良配。我第一次见过他之后，其实就已经下定决心，这个人……我非拿下不可。”
　　她看着季姜，勾起笑，邪气而美丽，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
　　季姜强压下心里的震动，脸上一点点的恢复了平静，淡笑道：“小说看多了吧，见人就乱嗑？”
　　“喔，提起小说……你们这样的关系，在小说里倒是可以有个好结局，但这是在现实中，注定了只能以悲剧收尾。”她一边继续串肉串，一边道。
　　“你……”季姜刚开口。
　　她忽然扬起手中的串，高声喊起了季迦禾的名字，温柔笑问，“是这样串么？”
　　季迦禾看了过来。
　　逼得季姜立马闭上了嘴。
　　“对。”季迦禾远远点点头。
　　“他还不知道，对么？”她压低声音，故意做出亲密交谈姿势，问。
　　“……”季姜不想再理她。
　　“弟弟……”她拉长语调，道：“在我面前，你是装不住的，其实你藏的真的算是很好的了，故意在我跟前献殷勤，起初还真唬的我以为你对我有点意思，但是下午季迦禾给大家切水果，不小心蹭破了点皮……你不知道你那一瞬的表情吧，就好像那刀口切在了你的手上一样。”
　　“那一刻，我就什么都懂了。”她道，将串完的肉串放在眼前欣赏了片刻，满意的放回篮子里。
　　“你想知道他的性向么？”她支着下巴，看着季姜默默串其他蔬菜，道“我倒是可以帮你验证验证，他要是喜欢的是女人……你完全没戏了。”
　　“不用！”季姜气呼呼的将掉地上的菜叶子甩开。
　　“哦，终于承认了。”她却笑眯眯道。
　　“你！”季姜要被她气死了。
　　“你哥在看我们。”她后脑勺跟长眼睛里一样，忽然提醒道。
　　季姜看过去，季迦禾果然生好了炉子，一边扇风，一边好整以暇的看着这边。
　　她伸手捞起篮子，转过身，立马套上温婉可人的表情，窈窈走了过去。
　　季姜看着这个善变又厉害的女人，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见那边两人一递一取互相间眉来眼去的样子，季姜脸上的黯然又漏了出来。
　　他丧气的垂下脑袋。
　　三人忙活半天，其实都没吃什么，最后围在炉子边听着歌，躺在椅子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良辰美景……总感觉缺点什么。”宋时宣忽然道，她侧首看向一边的季迦禾，道：“要是有点小酒就好了……”
　　“屋里有。”季迦禾道，“我去取。”
　　他起身进了里面。
　　宋时宣看他走远，瞥了一眼躺在椅子上，用帽子兜着头闭眼假寐的季姜，道：“打个赌吧，三个月拿下你哥。”
　　帽子下，季姜翘了嘴角。
　　“你不信？”她挑眉。
　　半天不见季姜回应，她道：“等着看吧。”
　　季姜睁开眼，冬日寥寥的长空星河落日眼底，“你要是输了，怎么着？”
　　“我看中的目标，从来就没失手过。”她哼笑道，换了个坐姿，想了想又补充道，“虽然他看起来是有点难搞，但……有挑战才会有乐趣嘛！”
　　第二天，宋时宣果然和季迦禾亲近许多，这一次季姜倒是沦为了两人的背景板。
　　滑雪时候，宋时宣摔倒了很多次，就连季姜都看出来了她多少有点故意演的成分在里面，但季迦禾一直视若无睹般的耐心教着她。
　　季姜刚开始还瞪眼看着两人你侬我侬，到后面索性自己滑了个痛快，直接上了难度最高的赛道。
　　他的滑雪也是季迦禾教的，其实刚开始……季迦禾对这个并不怎么感兴趣，只是后面季姜年年都要闹着来玩，一家人来的次数多了，季迦禾早早得了窍门，没几次就学会了，再挨个教他们。
　　季姜就是个手脚失灵的笨蛋，怎么教都学不会，折磨的季迦禾次次都要跟着他一起摔。
　　脸被风雪吹的通红发烫，季姜这才精疲力尽的仰躺着倒在雪地上。
　　碧空如洗，干净的一丝云都没有。
　　太阳遥远的像是一个有毛边的灯泡般，一点热意都没有。
　　季迦禾站在高处，睇了一眼这边，又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
　　两家人吃周末最后一顿收尾饭时，季姜忽然扭扭捏捏的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了桌上，故意咳了一声。
　　宋妈妈看着粉色的小礼盒，笑眯眯道，“小姜这是要给妈妈送礼物么？”
　　季姜却道，“小宣姐。”
　　一桌子人停止了交谈，纷纷看向他，只有季迦禾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照常吃着。
　　宋时宣看过来，有些不解。
　　季姜把小礼盒递给她，做出害羞样子，道：“这是昨天闲逛的时候……看到的一个小玩意，感觉蛮适合你的。”
　　宋时宣目光落在礼盒上。
　　季姜赶紧道：“不贵的……就是图个好玩。”
　　两家人的笑都僵在了脸上，坐在季姜左手边的季妈妈急的在桌子底下拼命的踹他。
　　季姜不为所动的递上礼物，捧着东西的两手悬在桌子上空。
　　宋时宣只得接过，礼貌一笑，“谢谢。”多少有点勉强。
　　“小宣姐……”季姜道。
　　“哎呀，我们迦迦还是脸皮薄，偷偷买了不好意思送，非得让他弟来。”季妈妈打断他，急忙找补道。
　　“妈！”季姜急道。
　　季妈妈却在桌子底下恨恨掐了他一把，带着警告意味。
　　季姜却越过桌面，目光紧紧盯着季迦禾，一字一句道：“小宣姐，我喜欢你。”
　　“……”满桌子人，包括宋时宣都露出诧异表情。
　　只有季迦禾抽了张纸，优雅的擦了一下嘴，放下筷子，靠着椅背坐直了身体，双手撑着，淡定的看着大家。
　　“这……”宋妈妈有些慌了。
　　两天相处，他们夫妻俩对季迦禾本人都十分满意，私下也问过女儿口风，得到了相同的回答，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两家人此行的目的就是撮合自家女儿和季迦禾，谁知如今半路忽然杀出来季姜这个程咬金来，打破了原本的计划。
　　季爸爸看着季妈妈眼色，连忙道，“小孩子家家，乱说的……不要放在心里……”
　　季妈妈起身扯走了季姜。
　　两人到了屋外，季妈妈就沉下了脸，“季姜，你脑子是有毛病么？”
　　“我怎么了？”季姜无所谓的问。
　　“你看不懂今天是干嘛的？”季妈妈道。
　　“干嘛的？”季姜反问。
　　“你装什么装?”季妈妈恨不得上来抽他几下。
　　“我哪装了。”季姜道。
　　“我！……我就不该带你来！”季妈妈看着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气的头冒火。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闹剧，两家人草草吃完饭，散了场。
　　季迦禾负责去送宋时宣一家，季爸爸开车拉着一家人往回走。
　　路上，宋时宣给他发微信，“季姜，小看你了，够狠。”
　　季姜看着她的信息，笑了起来。
　　季妈妈瞥了一眼他的手机，一看见上面是宋时宣的名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捂着额头靠车门不言语。
　　“妈。”季姜收了手机道，“你咋了。”
　　季妈妈没好气白了他一眼，“哼，我怎么了？你说我怎么了？我们费尽心思给你哥找个合适的……结果你！”
　　“我不行么？”季姜侧头道，“我挺喜欢她的，人好看，又有趣，介绍给我嘛！”
　　季妈妈轻轻拍了厚脸皮的家伙一掌，道，“你现在主要任务是什么，啊，需要我提醒一下你么？要是考不上研或者公，再找不到好工作，我看你怎么办！到时候我和你爸可不会继续养着你！”
　　“妈。”季姜扑过去抱住她，却被她嫌弃的格挡开来。
　　回到家，季爸爸悄悄拉着季妈妈商量道：“你说迦迦和那姑娘……”
　　季妈妈一听就长长叹了口气，道：“可惜了，从各方面和迦禾都挺合适。”
　　“是啊……”
　　季妈妈忽然抓住季爸爸道，“要不等迦迦回来，你再问问他的意思。”
　　季爸爸却有些为难道：“这怎么问……那小子整出这么一出……两兄弟为了一个姑娘争来抢去的，传出去让人家怎么说。”
　　“那混小子年纪还小，又没定性，向来又是见一个爱一个的，他能长情，鬼才信，也就是图个热闹，肯定转头就把人忘了。”季妈妈道。
　　“可迦迦不一样，他就算是真对那姑娘有点什么，被季姜这么一闹，肯定也就算了……从小到大，季姜在他心里比什么都重。”季爸爸道。
　　季姜趴在自己屋的书桌前，手里捏着那支银色钢笔，看来看去，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意。


第27章 “你口中的喜欢总是这么轻易么？”
　　自从上次相亲被季姜搅了局之后，家里有段时间再也没人提及此事，季迦禾也照常上班，偶尔回来一趟，但总是来去匆匆。
　　季姜也曾旁敲侧击问过他，“最近你和宋时宣联系过没，我看她动态好像去英国了。”
　　季迦禾用手支了一下鼻梁上的银边框架眼镜，却风轻云淡道：“是么？没注意。”
　　“你真不知道？”季姜看他这幅样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季迦禾反问，“我有什么非得知道的理由么？”
　　“我想知道。”季姜盯着他道。
　　“……”季迦禾端起水杯，走到直饮机前接了杯水，喝了一口后，返回餐厅吧台，继续看电脑，做出一副并不想理会他的样子。
　　季姜坐在他对面不依不饶道：“季迦禾！我就是想知道。”
　　季迦禾点鼠标的手一顿，掀起眼皮，冷飕飕道：“没大没小的。”
　　季姜看他又是这幅态度，顿时有些生气，其实心里早就怂了，又怕面子上挂不住，只得跟强弩之末一般，硬撑着气焰道：“我怎么了？你能不能尊重一下人！我跟你说半天话了，你什么态度！”
　　“季姜。”季迦禾忽然合上电脑。
　　季姜一听他哥如此正经叫起他的名字，吓得往后一弹，退了几步，靠着冰箱门警惕的望着对方，两手扒着，跟只小老鼠似的。
　　季迦禾用指节轻轻叩了叩大理石台面，道：“过来。”
　　“……”
　　“你干什么……又要揍我？我可不怕你，我现在打得过你了！”季姜脚下生根，不敢挪动分毫，嘴里硬抗道。
　　季迦禾看他这幅又怂又嚣张的样子，忽然一笑。
　　美色迷人眼，他这么一笑，让季姜瞬间的忘记了内心深处的恐惧，被勾着魂走了过去。
　　“你……你”他瞬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想知道什么？”季迦禾撑着下巴，侧头懒洋洋问。
　　“……”明明是自己站着，对方坐着，怎么看自己都要高一头，但季姜莫名觉得自己就是矮那么几寸，无论是从心理上还是气势上。
　　“说。”季迦禾催促道。
　　“我……”季姜觉得自己跟吞了石头一样难受。
　　季迦禾抬头看着他，目光一错不错，等待半天，都没等他说出来个什么来，忽然道：“四年前，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
　　“啊？”季姜茫然。
　　“四年前，就是在这里，这个位置，你说‘比起对女孩子不确定的那种感觉，我更确定对男生的感觉’……季姜，这是你的原话吧。”季迦禾冷冰冰的问。
　　“……”季姜当然记得，只是猛然被季迦禾提起，不免心惊肉跳起来。
　　他刚刚强撑起来的勇气，肉眼可见的溃散起来，他慌慌张张的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是，是说过，但！”
　　季迦禾却打断了他，轻蔑道：“季姜，你的喜欢就是这么善变，这么……廉价么？”
　　心猛地被重重一击，季姜难以置信的看向对面，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会从对方嘴里一字一句地吐出。
　　季迦禾随手从兜里掏出烟，一手点着，将打火机随手往台子上一扔。
　　啪的一声脆响，突兀又响亮，像是打在了季姜的脸上，让他面颊骤然变红，眼睛里积起受伤。
　　季迦禾起身要去阳台，却被季姜一把抓住了衣摆，“哥……”
　　季迦禾回头，看了他一眼，凉薄的目光又冷又锐，冻的季姜立马缩回手，放开那截衣摆。
　　“之前的那个男孩，现在的宋时宣，喜欢在你嘴里总是那么轻易又随便，就好像是个迫不及待想要拿在手里的玩具一样，厌倦了……就立马丢开。”季迦禾夹住烟，吐出一口，眉眼笼在那团烟雾中，怎么都让人看不真切。
　　“……不是的……”季姜看着他，心已经彻底乱了，下意识就想反驳。
　　“不是，那是什么？”季迦禾拿过一个纸杯子，用指尖夹着，弹了弹烟灰，漠不关心的问道。
　　“……”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却硬生生被牙关拦住，理智逐渐回笼。季姜低下头，无措的捏着手指，深呼吸一口气，“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季迦禾勾起一个不屑的笑，“你认识宋时宣多久，二十个小时有么？就迫不及待的当众表白，如果这是你认为的认真，那四年前你说你喜欢同性，是假话么？”
　　季姜眨了一下眼睛，感觉睫毛重如千斤一般，他甚至想要闭起眼，借此来逃避季迦禾直射般灼热可怕的目光，可惜他不能，他只能艰难的睁着眼，尽最大努力，不让自己在这样的境地里崩塌的那么难堪。
　　屋里静的让人发慌，就像是正在被一股无形的东西吸噬着，让两人周围的空气浓度在极速下降，就连声音也无法传递。
　　季姜张了几次嘴，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在肺腑里厮杀着，一路血淋淋的拼到喉头，却只化为一点紧巴巴的空白吐息，就连呼吸都跟着困难起来。
　　季迦禾碾灭烟头，伸手捞起电脑转身走了。
　　季姜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站到天色渐晚，窗外升起万家灯火，才恍然回过神。
　　自从那天季迦禾走了之后，两人之间再次断联，在家又呆了月余，季姜拗不过妈妈，还是报了省考的名。
　　“我找人问了，你这个专业能报的岗位蛮多。”季妈妈只要在家，就给他做思想工作。“就你学习那副吊儿郎当样子，我也不指望你能考个什么名校的研，但至少得有份工作吧。”
　　“考不上。”季姜直言。
　　“你试都没试，怎么知道就一定考不上?再说你万一国考没考上，后面还不是有省考嘛！你婶婶家女儿昨天都说了，两个考的内容大差不差的，你只要好好刷那个题……”
　　“不想考。”季姜继续发表摆烂言论。
　　“那你说说，你想干嘛？”季妈妈一看他这幅样子，血压又高了。
　　“去焦城，随便找个工作……”季姜道。
　　“去什么焦城，离那么远，平时有个什么事我们都支应不上。你啊……想找工作我也不拦着，要么就在家里这边，要么去你哥那边。”季妈妈道。
　　“不去g市。”季姜干脆的拒绝道。
　　季妈妈嘲笑道：“呦，以前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跟你哥黏一块，一天往g市跑八百道，你爸那油费都被你弄得蹭蹭往上涨，现在又抽什么风?”
　　季姜不理她。
　　她歪头问，“怎么，跟你哥闹矛盾了？”
　　“没有”他一拉被子，将头裹进去，声音闷呼呼的道：“哎呀，别问了，我困了，我要睡觉了！”
　　季妈妈隔着被子拍了他一下，撇嘴道：“就你这幅德行，我看哪个公司能要你。”
　　转眼到了六月，季姜也终于到了真正毕业那一天。五人小队里，江樱容已经成功保研，高宁远却还在考研路上苦苦挣扎。
　　而赵一得则在家里安排下顺利进入某国字头企业。
　　只剩下萧婕和季姜这两倒霉蛋，还没着落，自是哀叹连连。
　　“继续找呗，工作那么多，躺家里抱怨有什么用。”赵一德道。
　　萧婕一听就不乐意了，立马道：“以前大家一块吃一块喝一块玩一块读书，还真没觉出这家庭和家庭之间有啥阶级差距，今天算是深刻认识到了，有的人啊，还真是命好……什么都不用愁，前路自有前人铺，来日喝茶看报纸。不像我们……十年寒窗一场梦，到头继续人下人。”
　　“谁？”季姜秒回。
　　“那必然不是我咯。”江樱容道。
　　“此处艾特赵大公子。”高宁远回道。
　　“哎，我也是经过考试检验合格的，你可别乱放狂言。”赵一得立马回道。
　　“得了吧，就你们那，先来一轮不公开不透明不公正的筛简历环节，再搞个聊胜于无的笔试，最后面试……呵呵，直接认亲大会现场。”萧婕嘴毒，向来快言快语。
　　“……”赵一得发了一串省略号，“我虽然没咋努力，但是我爹妈努力了，有什么问题么？”
　　“你意思我爹妈天天工地上风吹日晒，给你们这些人修房修路，不够努力？呵呵，想秀优越感就直说，别平白在这装腔作势。”
　　季姜看氛围不对，赶紧出来转移话题，分散战火。
　　私下又戳萧婕道：“都是朋友，嘴下多少留面子，你干嘛跟吃了枪药一样，逮人就喷。”
　　一分钟之后，萧婕发来一长串夹杂着感叹号的文字，“我今天要被气死了！！！面了三家公司，第一家上来就问我多大！有没有对象！什么时候结婚！结婚会不会影响工作，婚后能不能不生小孩，我直接当场就说‘关你啥事，你们这是婚姻介绍所么，这么爱聊私人话题。！’第二家更离谱，这已经面第三轮了，我还以为特别有希望，网上搜了很多资料，结果最后人直接来一句，该岗位今年招满了，问我有没有意愿转市场部去。那给我气的，我就问‘你们这不是挂羊头卖狗肉么，招聘信息上改几个字很难么？那人也够耿直，回答我‘现在的大学生都不爱干销售的活，不好招人，只能用这种方式碰碰运气。’，我心里想，大学生为啥不干，可不就是你们这种傻逼公司太多么。”
　　说着说着，她嫌文字不过瘾，直接打语音，夹枪带棒的破口大骂起来。
　　“……第三家是最最最离谱的，先是问我会开车么？又问我会做饭么?最后问我会做简单家务么？我直接震惊了，我说你们这是什么岗，要求还挺全面的，那个HR回答，说是他们总经理平时工作太忙了，需要助理平时除了公务外，还得帮他打理一部分私人生活，最搞笑的是，他还一脸正经强调，在处理私人日常这块，总经理绝对不会有任何逾越同事之外的过分要求，希望招录来的助理也能端正工作心态…………倒整得我好像很不正经别有居心一样。……我算是看明白了，三千块雇不到保姆，但是能雇一个大学生。就这还有人挤破头去抢……我大开眼界……”
　　“最后一个多钱工资……”季姜问。
　　“三个月试用期内三千，转正后八千。”萧婕没好气的道。
　　“帮我问问那个HR，总经理需要男助理么？”季姜道。
　　“滚。”萧婕直接道：“你不符合条件。”
　　“哪条不符合了?”季姜不服道。
　　“需要端正工作态度，不能对总经理有非分之想。”萧婕道。
　　“……”季姜无言。
　　“不过说实话，我出来用手机搜了一下那家公司总经理，确实还挺帅的，最主要的是——未婚。”萧婕八卦道了。
　　“后悔了?”季姜调侃道。
　　“帅也没用！再帅都遮盖不了万恶的资本家内里的肮脏灵魂！”
　　她一顿猛烈输出，完了之后，两人都有些沉默。
　　“哎。”季姜叹了口气。
　　“哎。”萧婕跟着也长叹一口气。
　　“古人言，毕业就失业，诚不欺我。”
　　“早知道，我高中头悬梁锥刺股，至少挣个清北来，不说跟你哥那样，至少像江樱容一样……就不至于如今沦为被人挑拣的烂菜叶子。”
　　“少年，你悔悟太晚了！”季姜道，转着笔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明天m大有个现场推介会，你去不去。”
　　“去啊！”萧婕哀嚎道。“我要是再找不到工作，头发都快要掉光了！”
　　“那行吧，明天咱就早点起，赶八点之前过去。”季姜道，“明天下午焦城在创意园区也有个招聘会，咱们也可以去碰碰运气。”
　　“焦城?也太远了吧。”萧婕道。
　　“广撒网，才能捞大鱼，懂？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挑挑拣拣的?”季姜叭叭叭打字过去。
　　“好叭。”萧婕回道。
　　七月的焦城骄阳似火，炙烤如蒸炉，果然不负在外盛名。
　　明明已经是下午六点，依然一步一身汗，萧婕热的快要虚脱。
　　两人找了个树荫，用文件夹垫着，坐道沿槛上，一人猛灌一瓶矿泉水，折起一沓简历拼命扇风。
　　“要命啊，我放弃了，以后绝对不来焦城，这夏天真不是人呆的地方，40度啊，脚底板一挨地就要熟的程度。”萧婕抹了一把已经快要热化掉的妆，立马套上了痛苦面具。
　　“……”季姜热的无力吱声，感觉吐字都要出汗。
　　“哎，我看你刚刚在这边投简历的劲儿，可比早上用心多了，你该不会打定主意，以后落在焦城吧。”萧婕道。
　　“还不知道最后有没有合适公司……”季姜道。
　　“你这边无亲无故的，干嘛非得来焦城。而且我听你妈那天说，他们刚在g城给你哥买了房，你去那边啊，有你哥照顾你，还有免费房子住。”萧婕道。
　　“那是他的，又不是我的，我凑过去干嘛。”季姜道。
　　“三百多平中心城区大平层，只住一个人多浪费。”萧婕羡慕道：“而且你哥准备读博，估计短期内也不会结婚，你也不用担心要和哥哥嫂嫂挤一起。”
　　“读……博?”季姜愣了。
　　“嗯?你不知道么？”萧婕纳闷。
　　季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你跟你哥关系那么好，他都没告诉你么？”萧婕随口问道。
　　本来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把刀子般，精准的插进季姜心室。
　　“没有……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去你家，你妈留我吃饭我帮她择菜时候，她顺嘴说的呗。”
　　他其实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见过季迦禾了，比如像今天，明知道季迦禾一般会在这个时间回家一趟，他就会故意避开，找个理由出去，要么是面试，要么是有事。
　　就连微信聊天也停留在很久之前。
　　若放在以往，他总会时不时的习惯性先甩几张表情包过去，然后开始一轮信息轰炸。
　　跟季迦禾聊天，他总喜欢两三个字这样断句，所以总会一口气发上很多条。
　　有时候他一想到，季迦禾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一直震个不停的样子就会不由自主的笑起来。
　　想到这里，季姜长长叹出一口气，两人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江边。
　　宽阔的江面上有巨大的邮轮在穿行过桥，光彩熠熠的灯火照的水面麟麟。
　　有一点点微风。
　　“吃点什么?”他问。
　　萧婕摇摇头道：“我什么都不吃……要减肥，哎，我已经很久没吃过下午饭了。”
　　“哎，都来著名美食之都焦城了，不吃点说得过去？”季姜道。
　　萧婕看着他，有点动摇的样子。
　　季姜拽了她一把，大声道：“走喽，我请客！”
　　两人沿着江边，选了一家藏在深巷里看起来其貌不扬的火锅店。
　　“我给你说，千万别去什么网红美食街，来就要来这种一看都是本地人的小店。”季姜道。
　　两人点的菜不多，却点了一大桌子酒。
　　“今晚，不醉不归！”
　　“干杯！”
　　两人豪迈的一碰，却都只喝了一小口。
　　“你耍赖。”
　　“你不是?”
　　吃完饭，两人拎着酒瓶，坐在江边的台阶上，看向对面的万家灯火。
　　“季姜，你怎么了？总觉得你最近状态不是很对。”萧婕有些担忧的问。
　　“有什么不对。”季姜笑了一下问。
　　“你没照过镜子么？满脸都快写满了丧气和失意。”萧婕道。
　　“瞎说。”季姜仰头喝了一口酒。
　　“失恋了？”萧婕乱猜道。“你这样的人，除此之外，哪里还有什么烦恼。”
　　“找不到工作不算么？”
　　“虽然你看咱俩现在都为这事，撞的一头包，但还是有本质差别的。你家，你爸妈和你哥养你一辈子完全没问题，就不算你一时间不工作，在家躺着，也无所谓。我不一样，我这是刚需，没有工作我下一顿就得喝西北风，露宿街头了。”
　　萧婕家在小县城，靠着不错成绩，考进了季姜所在的私立中学。
　　她爸妈为了供她高昂的学费，她爸刚开始在工地上当大工，后来脚受了点伤，只能去煤矿上打工，妈妈也辞了小工，去城里当保姆，照顾一个孤寡老人，家里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弟弟和一个上幼儿园的妹妹，常年由爷爷奶奶带着，大的弟弟还有一点智力障碍，听说需要长期药物和心理治疗。
　　“我得赶紧定了工作，然后在那边租房子……安顿下来。”萧婕道：“等凑完房租后，多少攒点工资帮我爸妈分担一下压力。”
　　“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和赵一德，你不用为钱烦恼，赵一德不用为前程烦恼，而到我这里，真的只剩下烦恼……”她也猛的喝了一大口酒。
　　“我有时候在想，人生为什么要这么难，为什么我就不能少一个烦恼……”
　　她眼眶有些红了。
　　这是季姜认识萧婕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她哭。
　　“别喝了。”季姜从她手里拿走了酒瓶。
　　“拿来！给我！”萧婕带着哭腔，道“你烦不烦！我今晚就是要喝！不醉不归！”
　　说着，从季姜手里硬抢走了酒瓶，仰头，直接干掉了一瓶。
　　“季姜啊，跟我比，你那点烦恼真的不算什么……看开点，啊。”
　　“你知道么，我真的太想，太想，太想赚钱了……我妹妹长这么大了，都没见过商店里的芭比娃娃长什么样，我弟弟脑子虽然傻，但是他知道关心我，我生病了，会给我偷偷留苹果，我多想……让他能和正常人一样，不用每天浑浑噩噩的活着，受别人的嘲笑……我不想让我爸再下矿，我每次看见哪里有什么渗水事故，我心都要跟着突突半天……我妈一天还要给别人端屎端尿，半夜连个完整觉都没睡过……”
　　“可是我没有钱啊，我也找不到能挣下钱的工作！”
　　“我所有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季姜，我太没用了，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我后悔了，我今天不应该怼那个HR，我怎么就那么憋不住啊，他是能给我工作的人啊……”
　　……
　　将萧婕送回酒店，安顿下，季姜又重新回到了江边。
　　凌晨的焦城，依然没有什么凉意。
　　他两手撑着栏杆，俯瞰着黑漆漆的江水，点了一支烟。
　　人生百苦，就像烟草在燃烧后进入肺腑的感觉，苦涩中带着无法摆脱的瘾。


第28章 自尝苦果
　　他对着江面发呆的时候，妈妈忽然打来电话问他，“季姜，你是不是又惹你哥生气了？”隐藏一句假话最好的方式，就是将它丢进一堆真话里去。
　　所以季姜只能潦草回答：“没……没有啊。”
　　“我最近忙着找工作呢。”
　　“已经错过了秋招和春招，现在赶上毕业季，我想拼一把……多走走，总是会遇到合适机会的。”
　　“我今天就投了几家还蛮中意的公司和律所……其中有一家还蛮看好我的，负责招聘的人还跟我聊了很久……”
　　妈妈不知道信了没，总之叮嘱了几句后，就挂了电话。
　　季姜站在江边，看着静默下来的城市。
　　忽然想起两人昨天看的一句广告语，“风流云散，一别如雨。”当时萧婕还专门掏出手机查了一下，给他说，“这是形容人们各自漂泊，就像是雨从云端坠落，再也无法相遇。”
　　当年校招，萧婕第一轮抽到考题，“请你解释一下‘下自成蹊’这个词的内涵与外延意义。”饶是多年自诩文艺青年的萧婕也被当场唬住，绞尽脑汁想不起来这个耳熟的词出自哪里是什么意思。只能和一排面试官大眼瞪小眼，最后胡说一通，灰溜溜的打道回府。
　　从那以后，她就有了执念，无论走哪看见陌生语句都要百度一下，弄懂含义并且品析一番，看完这句，两人坐在一个鞋子楼下，她一边给脚后跟被磨破的地方贴创可贴，一边看着高楼大厦，感叹道，“没想到这句话意境还挺悲伤的。”
　　“一别如雨。”
　　如今深夜，再回想起这句话，季姜心里就跟下雨了一样，也变得潮乎乎起来。
　　凌晨的街道，路上依然车流不息，出租车都聚在灯火通明的餐饮街口等客，马路牙子上仍然站着三五成群的年轻人。
　　季姜慢慢的走回酒店，开了个房，疲惫的躺下，　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对面迷迷糊糊的接了，“喂……谁啊……大半夜的……”
　　“酒醒了么。”季姜问。
　　“……”那边沉默片刻，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现在两点了啊！你都不看时间的么？有没有过点不扰的礼貌啊？”
　　“我这不是怕你喝多了睡过去，别出啥事么……”季姜听着，知道她已经清醒，彻底放下心来。
　　“求求你了，别折腾我了好吗，刚刚十二点那个女的是你喊来的吧，我睡的正香，她拼命把我摇醒，问我‘女士，你有没有不舒服?’请问，谁这样被大半夜摇醒，会舒服?”萧婕烦躁道。
　　“……”季姜无奈道：“我在某团足足写了三百字的好评，人家才勉强同意隔一会儿去看你一眼的好么？”
　　“……”萧婕道：“让我好好睡一觉吧，出了事，绝对不找你，责任自负，好吧，拜拜了你。”
　　说完，就丢开手机倒下了。
　　第二天，两人在酒店匆匆吃了自助早餐，继续奔赴向下一个招聘会。
　　滚烫的七月，炙热的不止有天气，还有焦躁的心情。
　　在各大招聘会上连轴转了半个月，季姜每天回到家累的像条狗一样，连抬头的劲儿都没有，闭着眼耷拉着脑袋只想找床躺。某一个晚上，他终于想起了季迦禾，想假装，假装发错了消息，给那个人发出一句节日祝福。但是手在发送键上停留了一个晚上后，终于一个字一个字的删掉。
　　他不记得自己之前在哪看过一句话，说是人不能在晚上做决定，因为出来的结果往往是被情绪冲昏头脑的昏招。
　　可每到深夜，他都会无比想念那个人，想和他说说话，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你在干嘛。”但手机掏出，又放回，还是没有那样的勇气，比起这样的冲动，他内心更怕被季迦禾看不起。
　　自从那天两人在家不欢而散后，就开始了一场默契的冷战——也许，也许只是他单方面的罢了，因为季迦禾本身就不是一个热络的人，从前两人之间那种紧密的联系也不过是靠他单方面的频繁骚扰维持着，季迦禾偶尔配合，会回他电话和消息。如今他这头冷了下来，那边跟从前一样，也从不主动找他。
　　想到这里，季姜内心深处生出一种浓烈的挫败感来。
　　他在黑暗里坐起来，索性把手机放到了屋外去，想要靠着距离来隔离出那点妄想。
　　可返回屋内躺下，他依然还是无法入睡，翻来覆去的想起从前，更是失眠。
　　过了月余，萧婕终于找到了工作，为了以表庆祝专门请他吃了路边烧烤摊。
　　她安慰季姜道：“没事，事在人为嘛，我这也就是先找个过渡一下，主要是实在拖不起了。”
　　季姜在各地又辗转了一周，屡屡碰壁，要么是他看不上人家，要么是人家看不上他，季妈妈也道，“我看你啊就是眼高手低。”
　　“这找工作就跟找对象一样，能随意么？”季姜没有什么底气的反驳道。
　　晚上他回家给他妈说，“我要出去租房。”
　　季妈妈不同意。
　　季姜就道：“我决定还是复习考试，这在家里没学习氛围，我跟高远宁商量好了，我俩一起租个房，还能互相鼓励，互相监督。”
　　“去哪租?”季妈妈问。
　　“江城。”季姜回答。
　　“哎，我发现最近你是翅膀硬了。”季妈妈听了，立马没好气的道。“我还不知道你?去外面了，天高皇帝远的，一天没人管没人嫌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是吧？还考试……我看你就扯吧……！”
　　“我怎么就扯了？我那也是为了能好好学习好么？我连个证都没有，去哪面试人家都不要我啊。”季姜急眼了。
　　“你平时在家里我三催四请都叫不起来你，非要揍一顿才起效，就你那点芝麻大小的自制力……呵呵。”季妈妈翻了个白眼。“能把白天当半夜睡，能把手机看得比妈还亲的人，能考得过?”
　　“反正我在家里学不进去，我要出去。”季姜垂头道。
　　她瞅了季姜一眼，忽然冷笑起来道：“我现在是管不了你了，就找个能治的住你的人。”
　　季姜脑子里警铃大作，警惕起来。
　　她掏出手机来。
　　季姜跳起来要去夺电话，结果她转身进了卧室，伸手就反锁了门，徒留季姜一个人在外面干着急。
　　过了片刻，季妈妈拿着手机出来了，一脸得意，“你哥明天休假，我让他回来接你，我等会儿就帮你把行李收拾好，你去他那，看你是找工作还是考研，或者考证，都随便，有不会的不懂的就问他，他是过来人，比我们懂行。”
　　“哦，对了，你要是决定好了考哪个，我就给他打钱，帮你在那边物色一个培训班，他上他的班，你就好好学习。”季妈妈一副胜券在握，稳稳拿捏的样子。
　　季姜果然丧起了脸。
　　“那我哪都不去了，我在家。”他道。
　　“晚了，我都给你哥说好了，在他那边我看你还能起什么幺蛾子。”季妈妈看他这幅蔫样，以为自己是摸清了他的门道，更是自得起来。
　　季迦禾是个非常守时的人，向来说几点就几点。
　　第二天一大早，季姜还在梦乡里，就被季妈妈拽了起来。
　　“你哥都从g城回来了，你还睡！”
　　季姜从这头挪到那头去，睡意朦胧的道：“他人呢。”
　　“吃早饭呢，他时间有限，你搞快点！”
　　季姜脑子里还蒙着圈，就被连人带行李打包一起塞上了季迦禾的车。
　　嘴里还啃着一个包子。
　　“路上吃，去了那边好好听你哥的话。”季妈妈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又有些心疼的道。
　　转头嘱咐季迦禾道：“一天天的别惯着他，该骂骂，该打打。”
　　直到车上了环城高速，季姜才用勉强清醒的大脑，憋出上车后的第一句话：“你买新车了啊……”
　　“嗯。”季迦禾道。
　　季姜环顾一周，没话找话般的道：“还挺好看的……怎么不买个贵点的，你都上班了，多少应开个好车……”他道。
　　“钱不够。”季迦禾道。
　　“啊？”季姜有些不解，“找爸赞助啊，反正他赚钱本来就是给你花的，你干嘛不要。”
　　“……”季迦禾没说话。
　　季姜忽然想起来，季迦禾这么些年几乎从不问家里要过钱，于是有些懊恼的闭上嘴。
　　嚼完包子，他调了一下座椅，向后仰躺，闭上了眼睛，躲了好几个月的人，乍然出现在眼前，理智只能保持到大脑彻底复苏前。
　　再多一分都难了。
　　所以他不得不闭上眼，手却紧张的无处安放，最后蜷缩的身侧。本是装睡，结果一小心却真的睡着，直到季迦禾将他叫醒。
　　“你拿东西上去，我去趟超市。”季迦禾道。
　　“哦。”季姜迷糊着点点头，然后揉着眼睛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掏出行李箱。
　　不知道他妈都给他塞了些什么，箱子奇沉无比，而他哥租的房子又没有电梯，等扛上五楼，他已经累的气喘吁吁，索性坐在箱子上，活动了一下酸困的手腕，这才从兜里掏钥匙出来开门。
　　一打开门，他就发现，虽然几个月过去了，这个屋子的陈设几乎一变不变，连他那天走的时候甩的鞋柜底下的拖鞋依然还放在那边，左右两只反着向。沙发上他买的抱枕还是在原位置，除了几本书外，一切都像是他不过下楼去扔了个垃圾，两三分钟后又回来般。
　　他走进去，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心里微动，就像是早已干涸的土地上再次冒出涓涓细流。
　　那点湿润却从眼眶里涌出。
　　季姜想，凭什么啊，凭什么喜欢一个人要这么辛苦?
　　避开了难受，见到了也难受，上天就像是个给他出了道选择题，可他无论怎么选都不到正确答案。
　　季迦禾这个名字，怎么带入，都是无解。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听到了楼梯道传来脚步声，才从沙发上弹起来，连忙往洗手间躲去。就像是一种超能力，这栋楼里明明不止一户，不止有一个人，但是他就是能从其中辨认出季迦禾的脚步声。
　　可能是听过太多次吧，大脑早已形成了记忆储备。
　　那时候，季迦禾还在上高三，每天下了晚自习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季姜早已睡下。
　　但每次，季迦禾轻手轻脚经过他卧室门前时，他都会听到。在静谧的夜里，听着那样熟悉的脚步声和门缝里漏进来的灯光，他才能安稳睡去。
　　季迦禾进门，没看见他，果然叫了一声，“季姜。”
　　“噢……这呢。”季姜连忙打开水龙头，冲了一把脸，对着镜子，狠狠揉了把脸和头发，这才出去。
　　等他出来，季迦禾已经换了居家服，整个人看起来慵懒柔软。
　　季姜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不着痕迹的转开，全程不超过三秒，喉咙却紧张的发干。
　　两个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人，不可避免的会出现一些肢体上的碰触，季姜总是强行伪装成一切正常的样子。他的目光总是在季迦禾背过身时停留，他的话头总是在想要开口时咽回去，他的手总是在不自觉的伸出时再收回来。
　　好在季迦禾每天都很累，回来还要做饭做家务，等忙完往往已经半夜，季姜每次想要帮他，总是被他一句，“你去看书吧。”给推出去。
　　他看书做题时，季迦禾也不会出声，盘腿坐在窗前静悄悄的忙自己的。其实两人之间交流的机会并不多。
　　某天晚上，两个人手头上的事都处理完，一个坐在沙发上发呆，一个关了电脑，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这几天，早已适应了被各种事情填满时间空白的季姜忽然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安静有些惧怕。
　　所以季迦禾忽然张口时，吓得他一激灵，又赶紧强迫着自己迅速平静下来。
　　他听见季迦禾问，“你有什么打算。”
　　“……”季姜没法回答。
　　漫长的等待后，季迦禾终于再次开了口，“不想告诉我也没关系，你只要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不是……”季姜艰难的开口。
　　季迦禾侧头看向他，季姜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却不敢偏头。
　　明明心里那么期许的人。
　　此时此刻，他却不敢迎上他的视线，连稍微扭一下头都不敢，仿佛被定在原地一般。
　　他手指紧张的不断绞在一起，在手心里乱成一团。
　　只能庆幸此刻，灯火足够昏暗，才能将他的表情安全的遮掩在黑暗里。
　　“是我自己还没想好……”他说，像是做梦一样。
　　白天季姜去培训班上课，季迦禾去上班，晚上季姜会常常主动自习到十点多再回去，季迦禾也经常夜班晚归，更多时候睡在医院。两人偶尔在夜里同床共枕，却做着各不相同的梦，中间隔着千山万水，茫茫人海。
　　季姜第一百次对着一杯水发着呆，他怕回去，怕在季迦禾面前出现，怕自己拙劣的演技将所有小心思泄露。
　　明明喜欢一个人是那么简单的事。
　　装作不喜欢一个人却是这么的难。
　　他会不由自主的在季迦禾上班前，把咖啡杯装满，会在季迦禾进门前把乱糟糟屋子恢复原状，会在季迦禾睡着时目光长久的停留，然后轻手轻脚的熄掉灯。
　　他会在黑暗中数着心跳入睡。
　　会在季迦禾出门后站在楼上偷偷看他的背影。
　　会在季迦禾久久不回来之后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站在远处看着季迦禾，一旦离近，目光就像是被烫伤一样躲开来。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把伤怀藏在微笑之下，一旦入夜，那些心情就好像会反噬一样，全都撕咬开伪装，彻夜折磨他。
　　他自尝苦果，心甘情愿。
　　妈妈偶尔会来一趟，看看他们，带些好吃的，但季姜沉溺于自己的情绪里，并没有看出她的憔悴来，她看着季姜吃着自己做的酱肉，有些欣慰又有些心酸的说，“好好学习，争气一点，让爸爸妈妈少操一些心……”
　　“今年入冬，咱家的工厂受行情影响很大，政策收紧，还要更新一大批设备，又都是不少钱，银行贷款越来越难贷，你爸愁的头发都白了好多，你可不要让他再操心了……季姜，听见了么。”她道。
　　“嗯。”季姜机械的点点头。
　　“妈，我找下工作了。”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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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被发现的爱意
　　历时小半年，季姜还是顺利拿到了证书，他找了一个律所实习律师的活，虽然工资很低，基本就是卡着最低工资标准的线，但要求却不低，必须a证和名校。
　　他本来是不符合招录条件的，结果一名带教律师刚好路过，简单问了几句，又问他会开车么。
　　他点点头。
　　对方道：“能接受经常出差么？”
　　“能。”他回答。
　　“后期能接受高强度的工作节奏吗？”
　　“可以。”
　　“好，就他了。”带教律师立马转头对行政道：“把他分进我的团队。”
　　行政有些难为道：“这……后续具体怎么分人，要看几位合伙人的意思……”
　　“他学的民法，我们是民商事团队，请问有什么问题么？”那个带教律师，看起来年纪并不大，顶多才三十几，说起话来却很强势。
　　说完，他指了一下季姜道：“跟我来，我带你认识一下民商团队的其他伙伴们。”
　　“哎，好，好的。”季姜慌慌张张的抓起背包，起身时不小心被椅子腿绊了一下，他歉意的冲负责招聘的行政笑了一下，赶紧追上去。
　　接下来的日子，季迦禾上班，他也上班。
　　每天下班的时候，他都会着急忙慌的去赶公交，去超市抢新鲜一点的菜，然后大包小包的提回家。
　　季迦禾只要在家就会亲自做饭，两人围着一个小餐桌一起吃一顿热乎饭，然后季姜洗碗，打扫厨房。
　　但是季迦禾实在是太忙了，时常回不来，季姜会点外卖或者泡个面，随便对付一口。
　　只要不论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这样的日子，真的蛮像两个人一起搭伙过日子。
　　平平淡淡中透着一点舒适。
　　就像是秋天干燥清爽的阳光一样，一切都是刚刚好。
　　十一月末。
　　季姜早早就穿上了大衣，在季迦禾出门前，他手疾眼快的给对方也套上外套和围巾——米色高领毛衣，驼色大衣，是和深秋最搭的颜色，穿在季迦禾身上，是那么地服帖好看。
　　其实季姜也藏了私心，他总是偷偷给两人买看起来很相似的外套，嘴上却说，“这是妈给寄来的，说是前几天逛街时候买的，你一件，我一件。”
　　季迦禾点点头，任由他勾着脖子，给自己围上白色毛线围巾。
　　果然冬天到了，他不止想从阳光里汲取温度，更想对方身上。
　　明明已经围好，他却不想收回手。
　　“今天几点回来……”他问，手自然而然的落在对方的胳膊上，轻轻搭着。
　　“还不确定，有事给你发微信。”季迦禾道。
　　“天好冷……我想吃火锅了。”他抬头看着季迦禾，带着有些馋的表情道。
　　“嗯，我尽量早点。”季迦禾想了想，道。
　　“好。”听了这话，他的眼睛果然亮了起来。
　　季迦禾转身要走，却被他拉住不肯松手，只得再次转过身来，看着他，低声问：“怎么了？工作上有麻烦？”
　　季姜顺势钻入他的怀里，像是躲了起来般，闷闷的回答，“没有，顾老师和同事都待我挺好的。”
　　季迦禾一手拿着手机，单手揽住他，轻轻拍了拍他后背，像是安抚一样，“我早点回来，带你去吃火锅，好么？”
　　“好。”季姜抱紧他。
　　他想，渴望温暖是人类的本能，爱也是。
　　可人终究和动物不一样，人在漫长演变岁月里，逐渐学会了拒绝本能，隐藏情感。
　　他也可以做到。
　　“哥……妈说已经帮你把房子装修好了，估计年底就能搬，你到时候不要解约这边的房子，我想继续住这里。”他说着，忽然感觉眼眶有些热，只能将头埋的更深。
　　明明不想被发现，却偏偏又要凑近，带着一种火中取栗般的心情。
　　“什么时候的事？”季迦禾皱眉，问。
　　“她过来看了好多次了，看你忙，就没说，不过位置和配套设施都很好，我去看过的……”季姜道。“你就算考了博，也是在这边，很方便的。”
　　“哥……你现在什么都齐备了，抓紧找个对象吧。”季姜轻轻说道。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下定决心般，扬起一个笑道：“你也老大不小了，爸妈都挺着急的。”
　　一步之遥，遥不可及。
　　“你不能总是这样一个人啊……你……”季姜道，用熟练的假笑，配着生硬的话语。
　　可笑着笑着，眼泪却从眼角滑落。
　　眼睛出卖了他。
　　季迦禾看着他，眉头微微拧起，表情中呈现出一种不解又迷茫的神态。
　　他张开嘴，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季姜的笑像是遇到了火花的白纸，在脸上一点点有了瓦解的迹象。
　　像是有什么要从那背后奋力挣脱出来一般。
　　季姜只好慌忙的背过身去，手指抓紧鞋柜，他用足够镇静的语调说出，“七点半了，你要迟到了……”
　　季迦禾抬手看了一眼表，紧紧的抿着嘴唇，连下颌线都绷了起来。
　　他犹豫着，审度着，就像是当年问出季姜，“你说你喜欢男生，是认真的么？”那句一样。
　　这一次，却是更加艰难：“季姜，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走吧。”季姜努力的克制着自己说出这句话。
　　他背着身，看向鱼缸，看向里面的水纹，看向空气中的尘埃，就是不敢看向季迦禾。他的背影仿佛在跟着内心一样，在微微颤栗。
　　季迦禾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叹息般的道：“我走了，晚上回来说吧。”
　　直到听见门板轻轻阖上的声音，他才脱力般的顺着柜子跪坐地上，痛苦的抱住头像是彻底沉入了黑暗中去，这扭曲的，无法言说的爱仿佛有了形体一样，像丑陋的蝙蝠一样，倒挂在生命的枝丫上，沉默的凝视他。
　　而他灵魂像是在沸水中挣扎的老鼠一样，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吱声。
　　可再难受班还是要上的，九点整要签到，季姜梦游般的上了地铁，再梦游一样的随着汹涌的人群下了车，进了写字楼，打了卡。
　　浑浑噩噩的度过一整天。
　　同事问他，“你是不是病了?瞧着脸色不太好。”
　　季姜疲倦的摇摇头。
　　终于捱到了下班，他照旧打完卡到楼下等轻轨，刚好碰上晚高峰，错过了好几辆，最后终于等来了一辆人少的。
　　他站在车上，一手扶着吊环，漫无目的的看着车窗外，看着被落日浸染的城市，手机一直响个不停，但他就是懒得接，旁边的乘客侧目数次，他直接手伸包里按了静音。
　　虽然静音了，它却开始震动，直到季姜忍无可忍的将它捞出来点开屏幕。
　　“下班了么。”全是季迦禾。
　　“走哪了。”
　　“需要接么？”
　　季姜关掉手机，忽然萌生了一种干脆逃掉的感觉。
　　于是，他一直从城市这头坐到了城市那头，列车像是一路追着夕阳，随便找了个站下车。
　　地上的站台，落满金色的光，远处的山头上遍布松柏。
　　是个城郊公墓。
　　季姜想，自己可真走运啊，随便挑个地方，就挑到了这。
　　这站却有个富贵的名字，叫“黄金岭。”
　　季姜蹲在公墓大门口，抽了一支又一支烟，直到指尖被烟头烫到。
　　季迦禾的电话也终于追过来。
　　季姜掐掉。
　　他再打。
　　再挂。
　　一秒都没停的，立马又回过来。
　　季姜想，这要是放在别人，季迦禾上一个电话，绝对已经是最后一个了。
　　他看着对人彬彬有礼，温柔谦和，但其实，骨子里，向来是个冷淡与没有足够耐心的人。
　　“喂。”季姜还是接了。
　　“你在哪。”虽然只是简单三个字，季姜却听出了背后冰冷的怒火。
　　“公墓。”季姜用手指敲开打火机，又点了一支烟。
　　“我在你公司楼下。”季迦禾道。
　　“哦。”季姜回答。
　　“你去公墓干什么?”季迦禾问。
　　“给自己提前看块地呗，免得像我这种没子孙福的，以后死了，都没人管。”季姜叼着烟，看着满山遍野的墓碑，忽然笑了。
　　“……”季迦禾沉默，听着声音，应该是在开车。“季姜，不要随便开这种玩笑。”
　　“噢。”季姜随口答应道。“哥……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我感觉好没意思啊，做什么都好没意思。”他呢喃道。
　　季迦禾没有挂电话。
　　两人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对方背景音的鸣笛声以及风声。
　　“你在原地等着，我马上过来。”季迦禾道。
　　季姜没有理他，自顾自的挂了电话，收拾干净一地烟头，然后起身漫无目的的四处晃悠。
　　就像是孤魂野鬼一般。
　　昨夜的雪还未化，今天份的雪飘飘荡荡的落了下来。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季姜走累了，蹲在原地，看着街灯下面的蚂蚁搬家。
　　他看的认真，等在抬头时，看见了站在街对面不知道等了多久的季迦禾。
　　路上是川流不息的车流灯潮和人海光影，两人隔着这样的距离，都在第一个瞬间，就看到了彼此。
　　季姜慢慢站了起来，因为蹲的太久，有些头晕目眩，他不得不扶住一边的树，等再看过去时，视野里出现了行色匆匆的的季迦禾。
　　他依然走的那么快，快的大衣的衣摆都飞了起来。
　　就像是连风都绊不住他的脚步。
　　季姜站在台阶上，低头看向走近自己的季迦禾。
　　他这样站着，比季迦禾高了将近半个头，让季迦禾只能抬头来仰视他，但这样的视角下，季迦禾脸上的表情好像更加清晰起来。
　　季姜微笑着，看着他，问：“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伸手，拉住了季迦禾衣摆，那上面冰冷的温度昭示着答案。
　　不用想也知道，季姜也知道这个人开着车在这附近一条街一条街找的时候样子。
　　季姜张开胳膊，像脱线的风筝一般，理所当然的坠入那个怀抱里去。
　　他被稳稳接住，就像曾经千百次那样。
　　“哥，我真的挺害怕你这么对我。”季姜贴着他的耳朵，“你对我越好，我就越不坚定。”
　　“我就越难受。”
　　后来有更多说不出口的话。
　　本来我都已经告诉自己，一个人咽下这个秘密就行了……你会有很好的人，会有很好的人生，会有一个女朋友，一个妻子，一个孩子，一个平淡却正常的人生。
　　而我不想当你人生中的那个变量，不想做那个打开潘多拉魔盒的人。
　　他说着说着，又哭了。
　　季迦禾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没法像是对待江汀那样，大醉一场之后就彻底释怀，第二天像是如梦初醒般，一切照常，他没法把所有对这个人的过往全部丢弃，然后脚步轻盈的奔向下一个明日。
　　季迦禾越是不可触碰，就越让他着迷。
　　他在他心里扎根远不止一两天，而是二十多年的日日月月和分分秒秒，他在那里早已枝繁叶茂，深入肌理。
　　这也是季姜没法把丢弃在昨天的缘由——因为每一个明日里都会有一根枝条复苏，然后如野草一样再次生根。
　　面对季迦禾，他没办法说出口那个秘密。
　　即使季迦禾没有对他任何超越兄弟的情意，但他依然会对他倾其所有的好，这也是季姜所能仰仗的最后。
　　季迦禾没法丢掉他。
　　因为在季迦禾心里，他们是亲人，是家人，是有一生羁绊的牵连。
　　季姜即便再任性，也不敢轻易斩断这样的羁绊，他只能打掉牙混着血往肚子里咽。
　　咽下所有苦果。
　　他没有办法因为自己畸生出的情意，彻底打散这个已经生活过二十多年的家。爸妈如何掏心掏肺对他，他虽然浑，但心里有数。
　　他们对他，甚至比对季迦禾还要好上千百倍。
　　他没法对着季迦禾说，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更没有办法在爸妈面前说出，我早就知道我不是你们的孩子。
　　况且季迦禾对他的好，也几乎全部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建立在这二十年来以兄弟身份的相处的日月里。
　　季迦禾对旁人的冷淡，和满不在乎，这些年他都有目共睹。
　　他不敢想象，如果两人摊开这层关系，季迦禾是否还能像今天这样，无所顾忌的对他敞开怀抱，会不会拿出一个陌生人的姿态，拒绝他，逃避他，最后，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彻底沦为陌路人，最后就连这层最后的羁绊也被对方亲自彻底斩断。
　　他哭的断断续续，嘴里说着些含糊不清的话，刚一出口，就被北风卷散。
　　季迦禾帮他把围巾系好，温和的道：“我们先回家，然后再慢慢说，好么？”
　　打电话时候那点冰冷的怒意早已荡然无存。
　　季姜被他拉着，进了车里，季迦禾伸手打开暖气，随手递了一张纸巾，道：“擦擦吧，小花猫。”
　　季姜进入密闭的，只有两人的空间，反而拘谨起来。
　　他擦完脸，手心紧紧的攥着纸，没地扔，低头看着自己牛仔裤的裤缝。
　　“在家做饭可能来不及了，就在外面吃吧。”季迦禾道。
　　季姜又擦了一把脸，彻底把泪水抹干净，有些别扭的挪挪地方，靠着车窗，认真的望向外面的车流照出的红色灯海。
　　看着看着，不知道是下午走累了，还是哭困了，竟然眯着眼睛睡了过去。
　　暖风吹的他头发一扬一扬，微微张着嘴的样子，有些憨态。
　　季迦禾看了一眼，收回视线，目光扫过前面，那点强装的轻松面孔终于也有了垮塌的样子，慢慢露出后来的裂纹，他有些头疼的叹了口气。
　　前方主干道堵车，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手毫无节奏的轻轻一敲一敲，目光晦暗不明。
　　忽然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是季姜的。来电页面闪动，他随手点开密码，划了下手机，接了。
　　“妈。”他轻轻道，声音很小，“对，在我跟前，睡着了，我们在回去路上。”
　　季妈妈絮叨道：“你在医院，比我们都危险的多……最近上班多小心，把口罩带好……不行就请个假吧，眼看着快过年了，不行你带着季姜先回来。”
　　“现在这情形，肯定请不了假。”季迦禾道。“你们在家也要注意防护，尽量不要出门。”
　　季妈妈还在继续自顾自道：“还是你爸反应快，下午看了新闻，立马就联系药店的熟人，给他留了不少包……就是担心你们两个，在那边……”
　　“妈，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他的。”季迦禾道。
　　“你啊，我和你爸放心的很，天塌下来，你都能顶得住，你妹妹打小是个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清楚……”
　　“我已经催了你爸了，等他回来我们就出发，给你们送点东西过去，也就两个多小时就到了，你们现在去买，肯定买不到，你在医院还好一点，季姜那边……”
　　“妈……哎，妈，不用了……妈！”季迦禾连喊几声都不顶用。
　　季妈妈从那边挂了电话。
　　季迦禾扶额，侧头看了一眼仍然睡得香甜的某人，更是无奈。
　　本想今晚好好聊聊，看来怕是不行了。
　　停好车，季迦禾没有着急熄火，依然开着暖气 坐在驾驶位安静的看手机。
　　车内漆黑，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淡淡笼出一片淡白。
　　不知道这人多久没好好睡过了，这会儿功夫，竟睡得这么死，他实在不忍心将人叫起。
　　季姜足足又睡了半个小时，这才翻身，慢慢坐了起来。
　　他有些迷糊，在黑暗中惶惶四顾，直到看见了近在眼前的季迦禾，这才揉揉眼睛，平静下来。
　　“哥……”嗓子有些哑。
　　他的嘴先于脑子，喊出一声。
　　季迦禾收了手机，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睡醒了?”
　　季姜打了个哈欠，揉了一把脸，点点头。
　　“走吧，去吃饭。”季迦禾道。
　　季姜迷迷糊糊的跟着季迦禾下了车，走出地下停车场，上了商场的电梯。
　　五楼的店面生意都不错，又是周五，家家都人满为患。两人排了一会儿队，总算坐到了桌子上，服务员麻利的上了锅底。
　　一顿饭，季姜吃的三心二意，而季迦禾也没怎么吃，一直在帮他涮肉下菜填茶，直接抢了一旁服务员的活。
　　好不容易吃完，两人准备下楼时，季姜忽然道：“哥……时间还早，陪我看个电影吧。”
　　两人最后还是一起想了那场季姜一直想看的yestoday once more，影片最后，季姜忽然问：“哥，可以问你借样东西么？”
　　在季迦禾皱眉，不明所以的诧异里，他忽然伸手偷拍了一张，属于他们的合影。
　　黑暗的电影院，昏暗的灯光，一张笑脸，和一个一脸意外的面孔，像极了他们这么多年一起生活过的所有氛围。
　　“借你的美貌用一用。”季姜收了手机笑嘻嘻的笑道。
　　影片结束，季迦禾先下楼取车了，季姜一个人坐在电影院听完了影片尾曲。
　　悲伤的曲调，荒凉的镜头，一望无际的蓝天，还有模糊的人影。
　　季姜想，属于他们的电影，也终于散场了。
　　“哥，我们团队接了一个大项目，需要派两人去丰州那边驻扎半年，我师傅让我去……我也不好推脱。”季姜在回程路上，慢慢道。
　　“丰州？”季迦禾果然皱眉。
　　丰州离g市足足跨越了半个中国，光坐飞机就得五个多小时。
　　“我师傅定了周一的票，那边催得紧，我们得早点到岗。”季姜道。
　　剩下的时间里，季迦禾都沉默着，始终一言不发。下了车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小区的小道上，这个地方偏僻，平时只有靠近后面这一栋楼的居民才会穿行，因此人很少，路灯也很年久失修，无人打理，有一盏没一盏的。
　　季姜看着季迦禾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哥。”
　　季迦禾没有回头，两手插在兜里，问，“怎么了？”
　　“你先回去吧，我……我还有点事。”季姜问，声音小小的。
　　季迦禾回头，看着他，问：“什么事？”
　　季姜张嘴，正想临场编个谎出来。
　　就听见季迦禾道，“别在外面乱晃悠了，晚上有大雪。”
　　“……”季姜顿时不知道说什么。
　　“走吧，回家。”季迦禾摸了一把他热腾腾的脸，又将手重新插回衣兜里道。
　　两人走在小区的小道上，四处很安静，只有风卷草皮的响动和楼上不知哪一家远远传来的狗叫声。
　　季姜不敢和季迦禾清醒的同处一个屋子里，甚至一张床上。他带着一种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的心理，想着捱够了再上去，或者说，等他心情彻底平复了，足以冷静面对了，再上去。
　　肆虐的情绪几乎不受躯壳的禁锢，所以短短一天功夫，他已经崩溃数次，在季迦禾眼里，他一定奇怪透了。
　　像个疯子一样。
　　他走在离季迦禾半步远的地方，两脚仿佛不受控制一般，机械的往前迈进，脑袋低着，浑浑噩噩。
　　走着走着，忽然踩到了一地积雪。
　　他起抬头，果然看见隐藏在枝丫间一层薄薄的雪。
　　忽然想起小时候，两人走在上学路上，总是不自觉的打打闹闹，更多时候，是他单方面挑事，最后被季迦禾武力震慑，按倒在地求饶。
　　那时候，他每次被揍之后也是这样蔫头耷脑的跟在季迦禾身后。
　　但在遇到落满积雪树木的时候，他就会坏心眼的一边大声喊季迦禾名字，趁着对方回头瞬间，猛的摇树，抖落起一树风雪，将人劈头盖脸弄一身残雪。
　　“喂，季迦禾。”季姜脑子一动，被记忆里的季迦禾勾中，忽然想故技重施。
　　季迦禾听到了声音，转过头，几乎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季姜利落的给自己套上卫衣帽子，立马抱着树大力摇起来，等着积雪跌落一瞬间，哈哈大笑着逃开。
　　季迦禾躲不及，被淋了一身的雪，连带着头上和脖子里，包括眉骨上。
　　雪落入衣领里，凉的刺骨。
　　他有些无语的站在原地，眉眼严肃的盯着季迦禾，一双眼黑压压的。
　　以季姜对季迦禾为人的了解，知道他这幅表情背后的意思是什么。
　　果然，他眼睁睁看着季迦禾低头，从草地上团起一块雪。
　　他立马叫着，转身就跑，“哥，哥……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季迦禾其实向来是个有仇必报的人。
　　但人们总是被他外表和气质里弥漫出来的风轻云淡所迷惑，他向来又不喜和人交往过甚，总是带着一点礼节性的分寸感，所以很多人总是在不算多的相处时日里，断定他是个谦和宽谨的人。
　　不过，以季姜与他朝夕相处的这二十年他用无数次惨痛经验得出的结论，季迦禾，他真的太能装了！
　　下一秒，季姜就被季迦禾手里的雪团揍的满地乱蹿。
　　很久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季姜最后仰躺在雪地上，笑起来，大口喘着气，心里忽然有些伤感的想到。
　　这样毫无芥蒂的相处，却终止在了他单方面的情愫里。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季迦禾闹的有些累，双手撑着膝盖，嘴里吐出白色雾气。
　　“起来。”他说，“地上脏。”
　　季姜躺在雪地上，看着天空中，街灯下簌簌落下的雪，有些失神。
　　他多么希望时间能停驻，像电视剧里那样，用超能力，将这一刻永远封存。
　　这一切是那么真实，真实中又透着虚幻。
　　“快点。”季迦禾站着，向他伸出手。
　　季姜看着雪中季迦禾，看着雪飘过他的发梢间，飘过他的眉骨，最后飘向自己的眼中。
　　季姜笑着，也伸出手，浑身懒散的被季迦禾一把拽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季姜手上沾了雪屑和枯叶，他偷偷想用季迦禾的袖子擦干净，却被发现。
　　季迦禾拽回袖子，将冰冷的手塞进季姜衣领里去，威胁道：“安分点。”
　　季姜被他摸了雪的指尖冰的直缩，一个劲儿躲，嘻嘻笑起来。
　　“喂，不准搞偷袭！”
　　季迦禾捏住他的后颈，手法跟捏猫似的，想挣脱开却被禁锢的更紧。
　　季姜闪避了片刻，忽然安分下来。
　　他看向季迦禾，脑子里蓦然有了一种跋涉于风雪夜，在冰天雪地和疲惫的尽头，看到了亮着灯火茅屋的归处的感觉。
　　它是温暖的，充满的希望的。
　　可季姜明明已经走到了门口，站在栅栏外，却迟迟不敢做那个敲门人。
　　他不敢惊扰里面的安宁世界。
　　“哥……”季姜看着季迦禾，目光那么认真，“我们能一辈子都像现在这样么？”
　　“为什么不能？”季迦禾反问。
　　有时候，季姜觉得，其实季迦禾其实什么都明白，偏巧像现在这样，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如果，我要的不止于此呢?”季姜问。
　　他终于伸手，不顾一切的，想要敲醒那扇门，一种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把他的心神冲击的四分五裂。他心底里忽然有了一种不想就这样悄无声息结束这场单相思的疯狂念头。
　　喜欢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为什么要让一个人来负担所有的难过和一切情绪后果。
　　为什么？
　　如果真的就这样散场，自己的所有喜欢又是什么？
　　是泡影么？
　　是还没说来得及出口就注定无疾而终的一段回忆么？
　　不，不该是这样的。
　　“我如果想要的是，不止于此呢?”他红着眼，又问了一遍。
　　手指已经不自觉的紧紧攥着了对方衣襟，用力到痉挛，指节几乎发白，连手背上的青筋都盘虬凸起。
　　连呼吸声都是乱的，但乱的又何止是呼吸。
　　季姜真的很佩服季迦禾这一点，明明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可以一脸冷静的问出，“那你想要的是什么？”
　　他冷静的几近冷酷。
　　季姜不相信他不懂，不相信他不明白。
　　他起抬头，彻底疯狂，几乎是无所谓般闭眼的亲了上去。
　　手指紧紧抓紧对方的衣袖，怕被推开，又希望被推开。
　　他的眼泪一流出眼眶就沾了外面的寒气，湿漉漉的咸沾染在两人唇齿间。
　　季迦禾那万古不破的面孔上终于呈现出了错愕慌乱的神色。
　　他松口捏住季姜后颈的指尖。
　　微微扬起脸，想要避开这个突如其来意料之外的亲吻。
　　他躲的幅度并不大，但季姜脑子里面的理智早就荡然无存，靠着本能，如图雏鸟渴食一般，一个劲儿的仰头去追逐大鸟的尖喙。
　　季迦禾只得再次伸手去拎对方的后脖子，想要将两人之间想要拉出一点距离来。
　　季姜闭着眼，睫毛颤栗，泪水长流，整个人像过温有了裂缝的白瓷胎一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掉。
　　但他的吻里却带了十足的狠劲儿，毫无章法的撕咬，舌尖唇齿之间的拉扯碰撞，很快两人都尝到了血腥味儿。
　　明明他才是作恶的那个，哭的却像是受尽欺负一样。
　　泪珠糊住了眼睫，他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两人之间只有茫茫的彼此呼吸间的白色雾气。
　　季迦禾那双本将人推离的手，忽然毫无征兆的收紧，将人拉扯到了离自己更近的地方。他的唇舌不再躲避，反而带上了啃噬的锐利，不断的加深了这个吻。
　　季姜惊鄂，愣住，却被他扣住后脑，不许退离分毫。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带着颤栗的嗓音，“季姜！？？？”
　　这声音一出，季姜立马僵住。
　　十二月底的风都没有这个声音那么割人。


第30章 离别
　　季迦禾松手，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表情，两手插兜，直直看了过去。
　　只见季妈妈两手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站在小道上，却一副两眼发黑，要随时晕倒的样子。
　　她其实远远就看见了季迦禾，还眼尖的瞅到两人暧昧抱在一块，似在亲吻，那个背对着的人，离得太远她没看清，只见个瘦瘦高高的身形。
　　她有些尴尬的停下，不敢上前，心里还嘀咕道，大儿子看着冷漠，没想到在外面却是个奔放的主儿——这都等不及上屋里去，这数九寒天的，两人直接在楼下就亲上了，还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
　　不过这姑娘……个子着实也是高，还是个短头发的利落样子。
　　她按捺不住好奇，想等两人亲完，凑近一点看看，季迦禾这么多年没谈过，这次找了个什么样的姑娘。
　　等眯起眼，她越看越不对，怎么看着更像是个小伙子！？
　　再往前几步，差点没背过气去。
　　到底是身边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光靠一个背影她也能确定那是谁。
　　“季姜！！？”
　　季姜仓惶回头，眼泪还没来得及藏好，看见妈妈，吓得直接松开了紧紧抓着季迦禾衣摆的手。
　　季迦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将钥匙往他手里一丢，不及他反应，双手按住他的肩膀道：“你先上去，我跟妈有点事说。”
　　见他没动，伸手推了他一把，安抚道“去吧，我来处理。”
　　说完，大步朝着季妈妈走去。
　　等到了季妈妈身前，季迦禾伸手拿过东西，嘴里很随意的道：“妈，东西先放我车上吧，我来提。”
　　然后一手拎东西，一边往反方向走去。
　　季妈妈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还紧紧盯着季姜，眉眼里的震惊还没有彻底散去。
　　“妈，走吧。”季迦禾回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道。
　　季妈妈闻言，扭头恨恨的瞪了季迦禾一眼，嘴哆嗦半天，没能说出什么来，最后还是咬牙转身，周身带着腾腾怒气的走了。
　　楠漨
　　“季姜，上去。”季迦禾没太在意季妈妈那一眼，反倒是看着还呆立原地的季姜，命令道。
　　季姜跟游魂似的按照季迦禾的指令，上了楼，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去了，直到钟表指针叮的一声，指向了十二点。
　　季姜僵坐在沙发上，外套都忘了脱，一直等到楼梯里传来脚步声。
　　挺近钥匙插入门里的声音，他条件反射般的站了起来，看向门口。
　　先进来的是季迦禾，两手都拎着东西，季妈妈和季爸爸跟在后面。
　　四个人站在屋里，大眼瞪小眼，一时气氛尴尬无比。
　　一家人从未像今天这样过。
　　季姜想，都是因为自己……一时任性妄为，才有了这样的结果。
　　他懊恼的低下头，看向地面。
　　季妈妈先打破了沉默，她眼眶里的红还没散去，一副强撑着的样子，招呼季姜道：“你去收拾东西，晚上跟我们一起回去。”
　　说着，就去拿柜子上的行李箱，自顾自开始要往里装东西。
　　行李箱太重，季迦禾本想伸手帮忙，却被她吼了一句，“一边去！”
　　季迦禾刚够到箱子的手不得不缩回，指尖慢慢蜷缩，收回。
　　季姜站在原地，神色已经麻木。
　　季妈妈挑了几件衣服，问，“季姜，哪个是你的？”
　　他向来好打扮，衣服从来都是见着好看的就买，从来不看价格，贵贱都无所谓。
　　但是自从到了季迦禾这里来了之后，他自己买衣服的时候，总是捎带上季迦禾，外套，毛衣，裤子，鞋子都是双份着买，哪怕穷了自己，也不舍得给季迦禾用不好的东西，随手拎出来一件，都价格不菲。
　　如今季妈妈手里那些版型色样都类似的衣服，如同一根刺般，再次深深扎入心里，那些被他费心藏进点点滴滴生活里的小心思，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怨魂般，顷刻飞回湮灭。
　　季姜用一种空洞的语气道：“妈……我回不了，我还得上班，所里年前才放假。”
　　“不行！”季妈妈倏忽站了起来，哑着嗓子道：“你那工作能挣几个钱？一个月工资能买得起我手里哪件衣服？”
　　“反正在哪里都是我和你爸掏钱养着，你今天必须跟我们回去。”她执拗道。
　　季姜嘴张开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她的这几句话堵到失语。
　　季迦禾看他这幅样子，心里还是不忍，劝道：“妈，过年也没几天了，不急这……”
　　季妈妈一听见季迦禾说话，就像是又被什么厌恶的东西刺激到了一样，霍然回身，指着他鼻子就开始骂道：“季迦禾！我当时是怎么交代你的？让你多看顾他些，把他往正途上引！你就是这么看顾的？就是这么引的？”
　　元旦过后的那个早上，季迦禾放完礼物，刚轻手轻脚的从季姜卧室出来，就碰到了季妈妈。
　　“昨晚又睡季姜那屋了？”她看着兄弟两日常相处的好，向来是乐于见的，于是笑眯眯问。
　　“没有。”季迦禾否认道。
　　季妈妈推开门，悄悄看了一眼还在呼呼大睡的某人，忍不住道，“懒猪，这都几点了……”
　　“妈，医院有事，我得走了。”季迦禾顺着她的视线往门里看了一眼，收回道。
　　季妈妈轻轻关上季姜卧室门，伸手一把拉住他道，“别急，我有事跟你说。”
　　两人一起往餐厅走去，季妈妈道，“季姜从小到大确实被我和你爸有些宠过头了……吃不得一点苦，受不得一点委屈，我和你爸平常唠叨上他一两句，他就嫌烦，但他从小就黏你，也怕你……你啊，既是哥哥，也是榜样，得带好他，把他往好的地方引，等你们俩以后都成家立业了，我和你爸也就能安安稳稳退休了。我两操持了一辈子，也没享过什么福，能省下的钱都尽量省下了，就是为了给你两以后组建自己小家庭铺路，只要你们过得顺顺当当的，我和你爸这辈子就算是值当的。”
　　“妈。”季迦禾听了这话，喉头动了动道。
　　“迦迦……”季妈妈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眼底里带了一点泪道，“妈妈……对不起你。”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酸楚道，“妈妈知道，我们这些年多多少少有些忽略你，让你心里对我有气，有怨恨。”
　　“没有。”季迦禾道。
　　“人心都是肉长的，爱不爱的是骗不了人的。”季妈妈道，“你对我和你爸爸一直都不怎么亲近，我们心里也知道，有些东西，错过了那个时间，靠什么都没法再弥补了。”
　　“但是季姜不一样，他从小就亲你，才三四岁的时候都知道有口好吃的必须先得留哥哥一份，有年夏天，你出去参加夏令营，他回来没看见你，问我‘妈，哥哥呢。’你爸骗他说把哥哥送人了，你不知道他光着脚丫直接就往大马路上跑，扯着你爸衣摆哭的那叫撕心裂肺，一个劲儿问‘送哪去了’那阵子他才五岁，就知道哥哥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这些年你打他骂他，他都不记气，还要巴巴往你跟前凑，有了钱都不舍得给我们花，先给你买好吃的好喝的。迦迦……妹妹看重你，你更要好好待他，以后我和你爸走了，他就是这世上跟你最亲的人之一，你要好好管教他，让他走正途……”
　　在妈妈殷切的注视下，季迦禾轻轻点了点头，答应道：“嗯。”
　　临走前，他本想再进屋再看一眼那人，手已经挨到了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发力按下，他看着地面，最后还是松开手，提着箱子走了。
　　出了门，外面雾气腾腾，天还没亮透，季迦禾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脑子里又再一次响起妈妈的话，“你是哥哥，更应该好好指引他。”
　　树枝上挂着雾气凝结的白霜，他漫无目的的视线落在茫茫的天地间，却找不到一个实点。
　　就像是他之于季姜的爱，不是不懂，而是太懂，却不知如何回应。
　　到了如今，季妈妈这几句话更像是响亮的巴掌一样，落在了季迦禾的面皮上。
　　季爸爸看情势不对，虽黑着脸，却还是上前拦道，“算了，算了……孩子大了，咱们做家长的，得互相留点余地。”
　　季妈妈道，“他季迦禾做得这事，让我怎么给他留余地！你是没看见么？”
　　“……”屋子里瞬间就静了下来。
　　季姜忽然就懂了点什么，他刚准备道，“妈，跟我哥没有关系，是我……”
　　季迦禾却骤然开口打断他道：“季姜，闭嘴。”他原本靠着柜子站在，现下站直了身体，看着他，目光分外严肃。
　　季姜也朝他看过去。
　　季妈妈没注意到他们的对视，嚷起来，“季姜，你今天必须跟我走，我绝对不许你留在季迦禾这里！”
　　季迦禾听见自己名字，瞳孔微动，松下力道仍是靠着柜子站着，一言不发。
　　“妈……”季姜不想进一步激起她的情绪，有些委屈道。
　　季爸爸见事态失控，也连忙劝道，“季姜，听你妈妈的话，别倔了，我们先回去，明天给你领导打电话说明一下，就说家里有突发情况，得耽搁一段时间。”
　　“我不……”季姜红着眼，固执道。
　　两方陷入对峙中，谁也不服输。
　　在这可怕的寂静中，季迦禾的手机突兀的响起，他起身到了阳台外接电话。
　　季妈妈上前，拽了一把季姜道：“你……你们……哎，先跟我回家，好么？”她面色无奈又彷徨。
　　季姜的心神却全在季迦禾身上。
　　他隐隐听见，季迦禾在门外回电话声音，“好的……我明白……马上回来，嗯，会跟家里说好的……放心，我知道，这种关键时刻……”
　　果然，季迦禾挂了电话，进屋道：“爸妈，我得先回医院去了。”
　　他眼神飞速滑过季姜，快的几乎让人看不清，又道：“他不想回去，就让他继续住我这吧，我这段时间都会住在医院。”
　　见季妈妈没吭声。
　　他补充道：“有突发情况，医院得封闭管理，谁都出不来，妈……你就放心吧。”
　　这句放心吧，话里的意思实在是多，一时让在场几人都茫然失措。
　　他起身，拎过季妈妈刚刚抽出来的箱子，从衣柜里拿出几件衣服，又上洗手间掏出些洗漱用品，简单一收拾，打包起来。
　　季爸爸有些着急，问：“是不是因为新闻上报的那个……”
　　季迦禾一边扣箱子，一边道，“不要紧，爸，别担心。”
　　他说完，拎起箱子，一手搭着外套，起身朝外面走去。
　　季姜在原地傻站片刻，忽然抬脚飞奔出去。
　　季妈妈在后面痛心疾首喊道：“季姜！”
　　他追上季迦禾，站在黑沉沉的楼道里喊了一声“哥！”，狭窄的走廊容不下两人，于是只能一上一下站着。
　　季迦禾还是停下了步伐。
　　“哥，医院那边……”他小心翼翼问。
　　季迦禾道：“季姜，最近别瞎跑，戴好口罩，做好防护，过年了早点回家。”
　　“哥！”季姜急了。
　　“不会有事的。”季迦禾声音轻柔很多，慢慢道。“不用担心我。”
　　季妈妈也追了出来，看着兄弟两站在漆黑走廊里，她没说什么，握住扶手，顿在原地。
　　“哥……”季姜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又湿了。
　　幸好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才让他的表情有处可藏，不至暴露无遗。
　　黑暗反而成了两人此时此刻最好的保护色。
　　“季姜，你才二十一了……很多事，需要时间去理解，去改变。”季迦禾道。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爸妈。”他说完，转身走了。
　　季姜听着楼下传来箱子的滑轮声，眼泪终于忍不住的落了下来。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听着像是一种无声的告别。
　　季姜从来都不惧生死，却怕离别。


第31章 消沉
　　季姜最后还是没有跟爸妈回去，选择独自一人留下。
　　他坐在黑漆漆的屋里，点开微信，给季迦禾发消息，“哥，你跟爸妈怎么说的？”
　　季迦禾没回。
　　季姜更加着急，连着发过去好几条。
　　“你最后为什么主动亲我，你是不是那会儿看见妈了？”
　　“哥，你是不是又把所有事全揽你一个人头上了？”
　　“季迦禾，求求你，理理我，好么？”
　　“你不要总是这样，行么？”
　　季姜抱着手机流泪，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直到天亮，季迦禾一条都没回。
　　季姜失魂落魄的去上班，连早饭都忘了吃，整理完后天开庭要用的证据目录，他才觉的饥肠辘辘，头脑晕乎。
　　工作的好处是，一忙起来，什么都到了九霄云外。
　　点了个外卖随便吃了一口，他用电脑在法信和裁判文书网上查找案例做阅卷笔录，到了晚上，索性就没回去，继续坐在工位上加班。
　　第二天一早，平常总是第一个来的李姐，在洗手台看见他拿着一次性牙刷牙膏洗漱，讶然道：“小季？”
　　“李姐早。”他嘴里还含着泡沫，从镜子里看见妆容精致的李淑雅招呼道。
　　“昨天没回？”李姐一边补妆一边问。
　　季姜点点头。
　　“你师父这也太狠了吧？压榨人都压榨到这份上了？”李姐道。
　　季姜连忙摆手，“不是，李姐，跟我师父没关系……是我自己想多看点东西，忘了看时间，弄晚了，懒得跑就没回去。”
　　他洗漱完出来，工位上已经陆陆续续坐了不少人。
　　靠近走廊的库宁看见他走过来，伸出一条腿，将人拦住，“这是这怎么了，一副垂头丧气样子？”
　　季姜接过她递来的面包条，咬了一口，冻的梆硬，差点没咬动。
　　他嚼了嚼，实在忍不住的吐槽：“你买的哪家的，吃着跟啃石头一样，硬的硌牙。”
　　“啊，是么？我买了好久了，是不是放坏了……”她心虚的一笑，连忙去翻垃圾桶里的包装袋。
　　“给我吃放坏的面包，自己吃煎饼果子豆浆，真是当代贴心好同事啊。”季姜没好气的道。
　　库宣宁乐道：“放心，保质期截止今晚十二点，哈哈，快点吃，别浪费了。”
　　季姜也没嫌弃，就着茶水，干巴巴的吃了。
　　因为时间还早，大家也都还没进入工作状态，三五成群凑在一起闲聊。
　　三十来岁，银行辞职来的老牌实习生，到处自称小马哥的马丛也成功加入了群聊。
　　他拍了一下季姜的肩膀，道：“昨晚熬夜干什么了？黑眼圈这么重？”
　　季姜被他拍的差点被呛到，回头道：“小马哥……”
　　李姐道：“你以为都跟你一样，不是熬夜打麻将就是熬夜打游戏，人家小季，昨晚在这加了个通宵的班呢。”
　　周围人发出一片惊叹声。
　　库宣宁啧啧道：“太卷了，太卷了，受不了！”
　　马哥稀奇道：“熬夜加班？小季啊，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老实跟哥交代，是不是吵架了？小女朋友生气不让进门了？”
　　他勾着季姜肩膀挤眉弄眼道。
　　“没有……”季姜无奈道。
　　周围人立马发出一片嘘声。
　　“得了吧，最近来上班，你哪天不是一副失恋脸？”女生向来对情绪更为敏感，所以库宁调立马侃道。
　　提及这两词，季姜心里更加烦闷，但是脸上依然堆着应付的笑意。
　　“真没有，可能因为感冒了吧，所以有点精神不好。”季姜道。
　　感冒一出，小马哥瞬间一蹦三尺远，站在门口，吆喝道：“最近啊……可不兴提感冒这两字，没发现外面戴口罩人多起来了么？公交上咳嗽一声，周围人都跟避洪水猛兽一样。”
　　他临走前，又交代道：“小季啊，你还是抓紧去医院看看吧。”
　　季姜随意点点头。
　　已经走到茶水间的马丛又忽然折回，探头道：“别去咱们附近的x大附院，那边昨晚忽然连夜封闭了，听人说……好像是有什么情况。”
　　库宁立马来了兴趣，“小马哥，什么情况把医院都封了？”
　　马丛比了个嘘的手势道：“具体情况还不知道，可不敢乱说……”
　　季姜心砰砰砰跳了起来，他又想到了季迦禾。
　　不知道那人此时此刻被封闭在医院里正在忙碌些什么。
　　季姜端着咖啡，望着钢铁密林一样的高楼，长长叹了口气。
　　库宁听了，立马收了正在转笔的手，用一头戳了一下他，小声道：“哪个小美女这么厉害，让你天天搁这长吁短叹的……有照片么？让姐姐帮你瞅瞅，参谋参谋？”
　　“……”季姜清洗完咖啡杯，啪一声放下，转身走了。
　　他其实不怎么喝茶和咖啡，这两样天生带苦味的东西，向来不得他舌尖的宠爱。
　　但季迦禾却对这两样东西很是着迷，屋里随处可见咖啡豆和红茶。季姜跟他呆的时间长了，自然而然的也开始喝了起来。
　　他不懂这些东西有什么好喝的，就像他不懂季迦禾一样。
　　但是不懂，不理解，并不妨碍不喜欢。
　　接下来一周，季姜彻底开启了没日没夜的工作节奏。
　　他像是有使不完的精力，连他师父都在常会上不止一次夸赞，“小季最近很拼啊，年轻人有这种劲头，很好！”
　　所里年会规划集体出国游的时候，季姜拒绝了。他和零零星星几个年前还有庭审的同事留下来一起继续干活。
　　有时候忙到腰酸脖子痛，他也只是靠着椅子缓解一下后继续奔波各窗口之间，要么忙着立案，要么就是在不动产和行政服务窗口排队调资料，连着三餐都被打乱。
　　有时候所里律师应酬喝不动了，也会叫他继续去撑场子，或者叫他去开车送人。
　　时间久了，他好像也慢慢适应了这种工作。
　　“本来有个外地案子，但是……最近情况有点复杂，最好还是不要到处走动，我给委托人说了，尽量放在年后处理。咱们今年工作先告一段落，大家就早点放假回家，好好放松放松，攒足精神，明年再战！”年前最后一周组会上，李律师道。
　　散了会，李律师将他单独叫到了办公室，叮嘱道：“年后那个案子是个大批量拆迁案，涉及上千户居民，而且是城市核心区域，里面牵扯多方利益，咱们要替政府先入场谈方案，你放假这段时间有空就多找找这方面资料，就当提前先热身热身，来了好上手。”
　　“嗯。”季姜立马点点头。
　　他师父说完，忽然笑了一下，道：“这个给你。”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红包。
　　目测厚度，一看就不少。
　　季姜连忙推辞道，“师父这是做什么……我不能要……”
　　李律师道，“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这几月你的表现，我心里有数，所里发的工资低，这点就算是我个人给你的补偿。”
　　季姜见他态度诚恳，于是接了。
　　他推门出去前，李律师又将他叫住，做了个嘴上缝拉链的动作。
　　季姜立马意会的点点头。
　　所里人员复杂，团队众多，每个人带教情形方式也各不同，他师父单独给他发红包这个事情，实在不适宜让外人知道，说了只会引起是非。
　　季姜用这笔钱，给妈妈买了个羊毛围巾，给爸爸买了一瓶好酒。
　　剩下的全攒了起来。
　　二零二零年，一月上旬，季姜拖着行李箱回了家。
　　他走之前，把屋里所有床单被罩全洗了一遍，又将所有被子床褥好好晾晒松软，将季迦禾的花浇好水，整理好所有卫生，分门别类装点好衣柜和屋内，又给他买了一些经放的零食和喝的，把冰箱塞满。
　　打理好这一切，足足花了他一个周末的时间。
　　过往的二十年，他几乎没有做过这些活，但因为对方是季迦禾，他做的磕磕绊绊，却心甘情愿。
　　季迦禾依旧没有回来过年。
　　这个除夕只有他们三个人守岁，少了一个人总是不适应的。
　　季爸爸摆饭碗的时候，多摆了一个，又讪讪收回厨房。
　　零点整，季姜手捧着仙女棒，一个人放完了一整盒烟花。
　　“季迦禾，希望你永远平安幸福，心想事成。”季姜默默许愿道。
　　他又记起若干年前那个除夕夜，他吵着要回老家，最后又崴了脚，季迦禾背着他，两人一起走在荒野中的田坎上。
　　现在回忆起来，仿佛很遥远。
　　初七这天，新闻通知假期延长，全国各大城市都封闭了起来，季姜也只能呆在家里。
　　他们都很默契的没有提起过那个夜晚，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季姜每天除了吃就是睡，日子过得昏昏沉沉。
　　这一封控，就封到了四月中旬。
　　季爸爸在家愁的长吁短叹，之前工厂因为环境整治，升级改造了一大批设备，花了不少钱。年前为了早点还上贷款，临时加大产能，赶工出一大批的成品，现如今全都堆在仓库，积压不少，发不了也卖不出。
　　季妈妈跟着对一遍账就感觉头上要多一撮白头发。
　　但两人都默契的避开了季姜，从不在他面前表现出一点愁苦来。
　　直到有天，季姜刷到一个短视频的时候，竟然看到了季迦禾的名字，那样大刺啦啦的写在雪白的防护服上。
　　季姜连滚带爬的跑到客厅，问季妈妈，“季迦禾去援鄂了，你知道么？”
　　季妈妈闻言，面色消沉了下来，没有说话。
　　“你知道？”季姜难以置信。
　　季妈妈没说话，像是默认。
　　“你们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季姜觉得自己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哥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做决定，哪一次问过这家里谁的意见？”季妈妈道。
　　“妈！”季姜道。
　　“行了，行了，那都是一个月前的事了……你哥现在都回医院了，早就隔离结束，正常上班了。”季妈妈见他是真着急起来，赶紧道。
　　“他回来了？”季姜抓住他妈的胳膊，反复确认道。
　　季妈妈看着他的面孔，忽然看出来一些端疑来。她敏锐的从季姜急切的面孔背后看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季姜。”她忽然道。
　　“……”季姜冷静下来。
　　“之前你有段时间避开你哥……是因为他对你做了些什么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事情？”季妈妈问。
　　“……”季姜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提这一茬，茫然的摇摇头，仔细一想忽然心虚起来，又连忙赶紧否认道：“没有，真的没有。”


第32章 两个狼崽子
　　四个月后，季姜再次返回g城复工，这次是季妈妈陪他一起来的，说是帮他收拾东西搬家，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她就是来押送监视的。
　　她几乎在用尽全部的方式来杜绝季姜和季迦禾之间的联系。
　　季姜早上办完事，看了一眼手机，看时间还早离和季妈妈约好的午饭汇合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正无聊间，小眉姐刚好发了微信过来，问：“上次你拿科室来的红茶是哪买的？”
　　“佛安那边。”季姜回道，“那边有不少茶厂，可以直接过去买。”
　　“好的，那你回头给我发个地址吧。”小眉姐道，说着，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发道：“说起来，有些日子没见你来医院了，这平时啊进进出出的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季迦禾……最近还好吗。”季姜忍不住问。
　　“你哥能有什么，还是老样子呗。”
　　不说则罢，一旦提及，思念总是忍不住的翻涌出来，他最后还是去了x大附院，但没敢直接进去，
　　而是在外面游荡了很久，期间还掐断了无数个妈妈打来的电话。
　　他飘荡在医院的走廊里，偷偷跟着季迦禾，对方去查房，他跟着去，对方在办公室，他就坐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还要假装病人，不被发现。
　　整整五个小时。
　　季姜感觉自己跟疯了一样。
　　直到季迦禾亲自将他堵在了消防通道里，他带着怒气，将人一把拽入楼梯间，用胳膊将转身要逃的人死死困在墙角。
　　“季姜，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不知道么？”他低头问。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季姜眼里的胆怯与可怜全都暴露无遗。
　　“……”
　　“这个时候还往医院跑，你有脑子么？”季迦禾问。
　　眼里火气腾腾。
　　“发热病房还隔离着不少人，你还往来凑，是生怕感染不到你，是吧？”季迦禾见他低着头，对自己话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更是生气，伸手将人下巴捏住，强迫对方看向自己。
　　“说话！哑巴了么？”他道。
　　季姜紧紧挨着墙，刚刚被季迦禾用力掼在水泥面上，后背有些疼。
　　“哥……”他一张口，那点发酵了下午的心酸就再也止不住了，季迦禾带着口罩，季姜只能看见他的眼睛。
　　季迦禾深呼吸一口气，松开手，然后往后退了几步，道：“回去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哥，我已经好久都没见过你了。”季姜可怜巴巴的道。
　　季姜上前，想拉住他，却被他避开了。
　　他看了一眼季姜，见对方失落的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又解释道：“我衣服不干净，别伸手。”
　　“那你还有什么脏衣服，我一并带回去给你洗了。”季姜吸了一下鼻子，立马道。
　　季迦禾无奈，“哪来那么多眼泪啊……又哭，不许哭，听见没？”
　　他瞪了一下眼，蹙眉，威胁道，但表情并不算特别严厉。
　　“嗯。”季姜深呼吸几口气，努力切换面部表情，嘴里还要干脆答应道：“我不哭。”
　　也许是样子太傻，季迦禾被他逗笑，嘴角荡出一个浅浅的笑涡。
　　季迦禾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认真叮嘱道：“疫情期间，别乱跑，好好在家呆着。”
　　“哥……你这几个月是故意避开我的么？”季姜忍不住问。
　　季迦禾将他送到电梯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接帮他按了下楼的键。
　　“走吧。”
　　季姜都没来得及跟他挥手，或者说上几句什么，电梯门就合上了。
　　出了大门，却看见季妈妈站在一旁，仿佛早已预料般等在那。
　　季姜走过去。
　　她沉着脸问，“又去找你哥了？”
　　季姜没法回答，只能沉默。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这几个月你俩最好不要见面？”季妈妈质问。
　　季姜无言以对。
　　因为是周五，两人直接开车回了越城，但一路气氛实在压抑。直到捱到家里，季姜累的洗了个澡倒头就睡，等醒来，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屋里漆黑一片，走廊的灯也没开。
　　季姜懒得开灯，也找不到拖鞋，只能赤脚抹黑出去。
　　幸好马上就要到五月份了，温度回升，地板并不算太凉。
　　他穿过走廊，听见餐厅传来妈妈刻意压低的声音和爸爸偶尔的回应声。
　　季姜停住脚步，站在黑暗中，侧耳听着。
　　“老季，怎么办……我现在真的是管不住他们了……你是没看见季姜那副样子，整天就跟魂丢了一样，他就算喜欢谁，我都能接受，但不能是季迦禾啊……”
　　“哎，可能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他们年纪还小……很多事都不懂……”
　　“一个已经27了，另一个马上21，怎么都该都懂事年纪了……老季，我们得赶紧想个法子，暂时分开他们，让他们都先冷静一段时间……”
　　“这……对了，迦迦之前不是说要去读博吗？现在不刚好是个好机会……让他申请个国外大学，去外面呆几年，两个人天南海北的，到时候，就季姜那个性子，早就不知道心里又系着谁了。”
　　“可听说现在国外疫情也很严重……”季妈妈犹疑道。
　　“哎，那你说怎么办，g城离得又这么近，你就是天天眼睛拴他裤腰带上，也看不住他啊。”季爸爸道。
　　“这样吧……我回头问问我表姐，她家孩子去年去了欧洲那边，不知道那的教育水平怎么样，有没有适合迦迦读的学校。”
　　两人还在低声商量着些什么。
　　季姜却一秒都忍不住了，他噔噔噔，几步跑出来，大声道：“爸！妈！”
　　季妈妈和季爸爸看见他，两人立马噤了声。
　　“别逼我哥了，好么？……我走，我走。”他看着鬓发苍苍的双亲，慢慢道。
　　“我去南方，去那边找工作。”他一字一句道，“离这里远远的。”
　　“季姜。”季妈妈着急，一下子站了起来
　　季姜看着她，一脸伤怀与麻木。
　　“妈，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一个人也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这……”季爸爸为难起来。
　　“那边工作机会也多，有很多知名律所，我去那边……就当见见世面。”他一字一句道，嗓音如坠，沉沉入肺腑。
　　“不要让我哥走，求求你们了。”他道，“爸，妈，我答应你们……我答应你们，三年内不见季迦禾。”
　　“……”昏暗的屋内，沉默的三人。
　　季姜见爸妈都没说话，咣当一声跪下，他扒拉住季妈妈的裤腿，哀求道：“让我走吧……别让他去那么远的地方……”
　　季妈妈被吓得不轻，跟季爸爸两人手忙脚乱的去拉他。
　　他去交辞职信的那天，在门口徘徊半天，不敢推门进去。
　　最后还是咬牙敲了敲门。
　　当他把年前的红包想要退回时，李律师有些惊讶的拒绝了，“给出去的红包，哪有收回来的道理。虽然你不在咱们所干了，但咱们好多师徒一场，谁都有情非得已的时候，我也能理解....你这个小伙子很不错，我相信你以后去哪，都会有好前程。”
　　季姜再三告辞，依依不舍的要走时，李律师叹了口气，很是惋惜的道：“年后那个拆迁案子，我本来打算让夏儒带你办，他这个人虽然平时看着不靠谱，但论跟三教九流打交道，非常有一手，想要当一个好律师，要学的可不止法律关系，学会把不同
　　人的心理脉搏，千人千方，才能对症下药，开出好药，才能办出好案子。”
　　季姜眼中带泪的点点头，职业道路上想要遇到一个好的引路人，靠不不止努力，更是机缘。
　　“师父...”
　　李律师看他这幅模样，感慨般的笑了，“好了，去吧，希望我们有一天在同一个法庭上遇到，能让我看到成长之后的季律师。”
　　季姜坚定的道，“师父，会的！”
　　告别完同事，从所里出来，四月的阳光刺
　　眼的铺满大地，温暖又耀眼。
　　他眯眼，仰头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大厦。
　　几天后，季姜买了南下的机票，选择了一个温暖潮湿的城市。
　　他又开始了新一波的投简历历程。
　　“这么说，你又要一切归零，重新开始了？”萧婕在电话那头，啃着苹果道。
　　“嗯。”季姜苦笑着应了一声。
　　“你之前不是说，很喜欢那个律所和那个李律师么？为什么要辞职，还忽然跑到了那么远的地方去？”萧婕不解问。
　　“……”他嗓音沙哑，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是我自己的原因。”
　　“啊？你干什么了？律所把你辞退了？”萧婕更惊讶。
　　季姜没有吭声，却也实在没法说出口真正缘由。
　　“嗨，大不了重头再来呗！”萧婕听出他难以说出口的迟疑，大声安慰道：“兄弟，振作起来，你没问题的！就说我吧，我其实也没那么顺利，之前那个工作，我实在干不下去，拖欠工资就算了，老板一天事事的，我现在还劳动仲裁着呢，目前这个，也是刚找下不久，其实跟你差不多，也都是重头再来！”
　　听出她极力想安慰自己，季姜感动道：“谢谢你，萧婕。”
　　“呦 ，你还有这么客气的一天，稀奇。”萧婕笑道。
　　季姜走后的两个月，季爸爸照常应付完银行的电话，回家看见独自坐在沙发上发呆的季妈妈，疲惫的长叹一口气。
　　“怎么样？”看他回来，季妈妈连忙问。
　　季爸爸摇摇头，没有说话。
　　“缺口有多大？”她问。
　　“三千万。”季爸爸用手撑着额头，头疼的道。
　　“……”季妈妈心里盘算一下，道：“把仓库积压的货贱价卖了，也只能补上八百万……还要给工人发工资，给供应商还货款……”
　　两人皆是一脸愁容。
　　“姜弦当年……那笔钱……”季爸爸忽然道。
　　这个名字一出，季妈妈立马敏锐斥道：“不行！”她语气太凶，让季爸爸讪讪收了声。
　　她缓了缓，尽量和声道：“当时不是说好么？我们谁都不能动这笔钱，以后连本带利的还给季姜，也算不辜负姜弦的嘱托。”
　　季爸爸点点头，叹了口气。
　　“无论我们以后怎么样，工厂怎么样……也算给孩子留一条退路……而且这钱，本身就不是你我的，我们只能算是代为保管。”季妈妈道。
　　季爸爸转去厨房，看着冰锅冷灶，扭头问，“你下午饭还没吃？”
　　季妈妈像是惊醒般，神经兮兮的站起来，问，“你吃了么？你没吃的话，我去下点面。”
　　季爸爸道，“吃了……今天供货商老刘找过来了，我怎么都得陪人家吃一口。”
　　“哦。”季妈妈又失魂落魄的坐下。
　　季爸爸见她这幅模样，实在心疼，道：“无论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季妈妈呆坐了一会儿，忽然哭了起来，“老季啊，咱们这个家，真的就这么散了么……大的半年多没回来过了，小的这一去，一点音信都没有……”
　　季爸爸走过来，抱住她安慰道，“孩子大了吗，咱们迟早要适应这一天的到来……”
　　季妈妈紧紧抱住他的腰，哭的更伤心，“我这么些年为他们都付出了多少……到头来这两个狼崽子，一个有良心的都没有！”


第33章 车祸
　　月余后，逼债的终于找上门。
　　季妈妈和上门讨债的人商量道：“这样吧，我和老季商量着先把房子和车卖了，能还多少先还多少吧，等工厂复工，这批货找到合适买主，到时候一定把剩余的全还了。”刚求爷爷告奶奶的送走人，银行的电话又打来。
　　季爸爸挂了电话，在外面狠狠抽了一盒烟，这才进屋。
　　家里一片狼藉，跟遭了洗劫一样。
　　季妈妈正蹲在地上努力收拾着，季爸爸走近，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看是他，这才长舒一口气。
　　她问，“给工人把工资都结清了么？”
　　季爸爸道，“结了，门卫和保洁的也都结了，大家都不容易，我就按之前商量好的给了。”
　　“嗯。”季妈妈点点头。
　　她想站起身来，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季爸爸连忙上前，一把扶住她，着急道：“怎么了？腿扭了？”
　　季妈妈咬牙忍住痛，摆摆手，不在意般的道：“刚刚人多推搡了几下，我没注意不小心扭到了脚，不要紧。”
　　季爸爸连忙道：“我去开车，你别动，咱们上医院看看去。”
　　季妈妈一把拽住他的衣摆连忙道：“别忙活了，真的不要紧。”
　　季爸爸只得扶着她绕开泼了油漆的地面，坐到了扔满垃圾的沙发上，又去里屋取了红花油来，刚想上手帮忙擦，就被季妈妈一巴掌拍开，道：“我自己来……上回那个借高利贷的人上来抡着菜刀就上来，幸亏我手疾眼快拦住了他，胳膊上破了个口口子让你帮我用酒精处理一下你都忙活了半天，笨的跟什么一样……”
　　两人沉默的坐了一会儿，“江宁。”季爸爸忽然道。
　　季妈妈手头的动作忽然停顿，默契的抬头，在季爸爸张口之前，仿佛已经猜到了什么。
　　“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吧。”他说。
　　“……”季妈妈站起来，将杂乱的碎发，抛到耳后，将药装回柜子里，靠着墙站着。
　　“银行那笔贷款是拿我弟公司的名义贷的，我是个人担保的，不会牵连到你……到时候把这套房子和车处理了，可以先把欠私人的钱还了……银行的那笔，我准备赌一把，保留三分之一生产线，尽最大努力，能还多少是多少。”他走近一点，抱住季妈妈，“你去南边，去季姜那，他一个人在那边吃苦，你在家里也跟着难受，去了好歹能陪着他，家里这些事，我来处理。”
　　“……”季妈妈眼泪几乎洇湿了季爸爸后背的衬衣。
　　“江宁，对不起。”他也哭了。“什么都没法留给你了。”
　　“说什么傻话。”季妈妈哽咽着道。
　　“你走吧，你走了……我才能安心。”季爸爸最后道。
　　季爸爸送季妈妈走的那天，是个下雨天。
　　“如果真的到了一无所有的那天，咱们还有季迦禾和季姜。”他安慰她道，故意开玩笑道，“到时候，我把债还清，咱们都干不动了，让季迦禾养你，季姜养我，一个分担一个，多公平。”
　　“为什么要季姜养你？”季妈妈果然被逗笑，问。“不要老大？”
　　“你呀，跟着大的享福，我呗，就陪着小的吃苦。”季爸爸道。
　　季妈妈脑子里想了一下那个场面，又有点笑不出来了。
　　“真的不让他们见面么……”季爸爸，迟疑着问。
　　“是他自己答应我们的，说三年不见季迦禾。”季妈妈眉眼沉沉，一副郁结在心样子。“希望他能说到做到。”
　　“哎。”季爸爸也叹了口气。
　　“老季！”季妈妈看着他这幅样子，皱眉道：“我警告你，不要忘记我们在姜弦病床前答应过她什么。”
　　“嗯。”季爸爸连忙点点头，“不会忘。”
　　“我走了。”她深深看他一眼，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没想到，已经到了这把年纪，却还有这么一天。
　　“老季，我把之前买的保险啊……零零散散的钱，全都提出来，汇了一下，大概有八十多万，卡放在床头那个抽屉里了，你拿着应急用。”她远远挥挥手道。
　　她几乎把所有能给的全都给了他，甚至把若干年前买的大病险也提前退保抽了出来，留给自己的全部家当，却只有一个装满一副的行李箱和微信零钱里刚够坐车的一千元。
　　季爸爸看着她的背影，一下子没憋住，老泪纵横。
　　又想起两人离别前最后的夜晚，躺在床上，季爸爸道：“咱们都活到这岁数了，还能贪图什么……一颗心掰成几瓣也全都在子女身上……看着他成家立业，比赚多少钱都有满足感。”
　　“我啊……就努力还债，迦禾也不用咱们怎么管，你啊，就操心好季姜。”
　　“嗯。”季妈妈拉过他的手，枕在额头下面，轻轻应了一声。“但是我不同意离婚，我说过出任何事，我都愿意跟你一起抗。”
　　“那这样吧……我们也给自己一个期限……三年，也三年吧。你去那边，看着季姜，看着他有没有遵守约定，我看着季迦禾，监督他好好的成家立业。”他道。
　　“你看得住么？”她抬头问。
　　“看不看得住有什么办法……子女债，比这世上任何债都难还……”他感叹道，看着住了七八年的家，“最后一晚睡这个屋子了，明天就得搬去办公室住喽。”
　　“手续都办好了么？”她问。
　　“办好了。”他回答。
　　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拼命的挥着手，这一告别，不知下次见面又在什么年月。
　　季姜渐渐融入了这个快节奏的南方城市，他可以一边走路一边吃早点，一边坐地铁一边看文件。
　　“妈？”他接到接机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连忙猫着腰从后排偷溜出会议室。“现在？”
　　“哦哦，好。”他连忙给同事打了个招呼，夹着包出去了。
　　好在律师的工作，自由度比较高。
　　打车去机场路上，他顺便处理了修改好了几个法律意见书。
　　他如今主管信托基金这块，负责为某信托公司出意见书。
　　见到季妈妈，他惊讶问，“妈，你怎么突然想到来我这了？”
　　“我能来干什么？监督你呗。”她道。
　　此话一出，氛围忽然低沉下来。
　　她知道话重了，连忙找补道：“来看看你在这边是不是一天在好好工作，有没有瞎混！”
　　“妈！”季姜立马道。
　　季妈妈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等到了季姜住的地方，少不了又是一顿数落，“看看，脏袜子就不能洗洗么，到处乱塞，咦，这垃圾都堆了多久了，你看看这虫子！！”
　　一天两天过去，看她还是没有回去的意思。
　　季妈妈于是直接道，“我不走了，我来这边，也是顺便找个工作，看看有什么需要会计的么？我也去试试。”
　　“？”季姜一头雾水。“咱家厂子里还不够忙么，你还有功夫来着体验生活。”
　　“嗨……我不想给你爸打工了呗，跟你爸干了一辈子也没干出点什么名堂来，我就不能出来找点属于自己的事业么？”她随口糊弄道。
　　但季姜显然比以前精多了。
　　“妈，你说实话，你跟我爸到底怎么了？”季姜果然不信，问。
　　“就分开了呗。”她干脆的道。
　　“为什么？这么突然？他出轨了？”季姜瞪大眼睛，问出一长串。
　　“大人的事，你就别管那么多了。你只需要知道一点跟你有关的就是，你爸老了养老问题，你哥负责，我以后老了，归你。你不好好挣钱，看看到时候怎么办。”季妈妈一边收拾卫生，一边道。
　　“那行，我打电话直接问我爸！”季姜作势要掏手机。
　　季妈妈连忙过来抢，她踌躇半天，这才咬牙道：“还不是为了你和季迦禾那档子事！”
　　“那我俩坐家里，能放心？”她黑下脸。“我跟你爸说了，既然你俩不见面，也都不回家，这家跟散了没两样，索性散个干净，你哥跟你爸过，你跟我过。”
　　“……”季姜眼珠子抖了抖，没说话，低下头。
　　她又不忍心起来，却也毫无办法。
　　因为季妈妈来了，必须也要有地方住，季姜想换了个大房子，但苦于没钱。
　　他犹豫再三，还是试探着，给季迦禾发过去一条微信。
　　“哥，借我三万块钱。”
　　这次，几乎秒回，季迦禾直接就转了六万过来。
　　“谢谢哥。”季姜手指在屏幕上摩挲许久，还是点了收款。
　　但是季迦禾没有理会他这句。
　　季姜收了手机，靠着椅子，望着天花板发呆，他不知道季迦禾知不知道自己单方面许下的三年不见面的约定。
　　应该是知道的吧……不然这么久过去了，自己一个电话，一条微信都没有，对方也从未主动联系过他。
　　他用手背遮住眼睛，将那一眶热意堵住。
　　“季迦禾……季迦禾……”他呢喃道，像是在诵读一个古老的禁忌咒语一般。
　　季姜拿着这笔钱，和季妈妈一起在这个南方城市里安顿了下来。
　　两人都白天上班，晚上聚一块一起做一顿饭，就像是曾经在家里一样。
　　“妈……辛不辛苦，你好多年没在企业上过班了……”晚上两人吃完饭，季姜一边洗锅一边道。
　　季妈妈闲不下来，又在拖地，两人租了个小两室，面积不大，但是她每天都习惯性的把它当成自己家一样，打理的纤尘不染。
　　“不辛苦，就是要适应……这边厂子里的人啊，天南地北的都有，有时候有些人说话，那叽里呱啦的，听着真费劲儿。”季妈妈吐槽道。
　　她在一个电子厂里做出纳，顺便管管人事之类的活。
　　“哦，行，那等会儿我给你按按肩膀，坐办公室久了，对腰椎不好。”季姜道。
　　“得了吧，就你那手法……”季妈妈嫌弃道，她走近季姜卧室，在里头问“你脏衣服放哪了，我要洗衣服了！”
　　“在……”他回头，本来想说什么，但脑子里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立马拿抹布擦了一下手，跟着钻进屋里。
　　季妈妈顺手就帮他整理起来，“你看看你这，跟狗窝似的……”
　　“哎，哎，妈，我自己来……”他慌忙道。
　　季妈妈何其了解他，见他这幅样子，就知道他一定有鬼，于是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书桌上。
　　那里随手撇着好几盒药，其中一板明显已经吃下去大半了。
　　“你生病了么”季妈妈问，迅速走了过去。
　　季姜跳上床，想要越过去，抢先一步抢药，却还是被季妈妈手疾眼快的抓了个正着。
　　季妈妈翻向背面，眯眼读出上面的字，“本品用于治疗抑郁症”
　　她放下，又拿起其他几个盒子，挨个看过去。
　　季姜垂下手，颓丧的坐在床上。
　　季妈妈胸口起伏数下，手有些抖的攥紧药，另一手扶住桌子，她看着季姜，许久才问，“不让你喜欢你哥……就那么让你难受么？”
　　季姜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眼睫毛颤栗起来，眉心抖动，情绪像藏在面孔下的虫子，迅速爬过面颊。
　　“季姜……我这一生没有什么大的心愿，一个是希望你和你哥健健康康，另一个是希望你们成家立业，承担起一个做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就是换成让我和你爸去死来实现这个心愿……我们都愿意啊。”她哭着道。“只要你们平平凡凡，循规蹈矩的过完这一生。”
　　“妈！”季姜听到她这么说，厉声喊了一嗓子。
　　“他是你哥啊，你让外人怎么看！让人人戳着我们脊梁骨，说这一家子乱伦么？”季妈妈道。
　　季姜痛苦的几乎要窒息，他抱住脑袋。
　　“而且，你考虑过季迦禾的想法么……他怎么办？他愿意陪你走这条路么？”季妈妈在极度的情绪波动后，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盯着季姜，质问道。
　　季姜像是失去了语言功能一般，肺腑里吐出的字厮杀成一片，最后全葬生在唇齿之间，嘴抖啊抖，竟抖不出一个字。
　　他站在黑暗里，轮廓几乎被浓稠的黑融化、淹没，那种溺毙的感觉又来了。
　　脑袋如被榔头击打一般，疼的真实又惨烈。
　　“季姜，你不能同时毁了我两个儿子！”季妈妈站起来，站直身子，冷冰冰的道。
　　说完，她转身出去了。
　　一走出那个门，她就踉跄着倒下，靠着门扇，抱着膝盖痛哭起来。
　　两人，隔着一扇门，都生不如死。
　　第二天起来，两人照常上班，客厅碰见了，都一言不发，假装没看见彼此。
　　匆匆忙忙的一大早，过得跟打仗一样，在立案窗口排队立案的时候，他狼吞虎咽的吞下一个包子，豆浆不让带进，他在大门口顶着滚烫温度一口干了。
　　下午因为一个起诉物业的案子，跑了一趟小区，业主代表和物业经理谈不拢，当场打了起来，季姜和同事去拉架时被大妈误伤，两人都抓的头破血流，狼狈不堪。
　　拖着疲惫的身体，将拉扯断了的领带扔进垃圾桶，他一手搭着脱下的西装外套，头顶黑沉沉的阴霾天，满身颓丧的往出租屋走去。
　　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季妈妈竟不在，按照以往的点她早就该下班了。
　　等到指针指向九点，他再也坐不住了，什么吵架，什么冷战全都丢到了脑后去，赶紧爬起来，眼睛盯着楼下，给季妈妈拨去电话。
　　她刚来不久，对这里并不熟，也没有什么朋友，工作也不至于加班，久久未归，实在是蹊跷。
　　好在彩铃响了不到三两声，电话就被接通了，“喂。”是熟悉的声音。
　　“妈，你哪呢。”季姜语气虽急，但悬着的心总算可以安稳落下。
　　“外面呢……这哪，我看一下地图，哦，在罗滨区江华大道这边。”季妈妈道。
　　季姜听见了地图导航的声音，连忙问，“妈，你怎么跑那么远的地方去了……你哪来的车？”
　　“租的。”季妈妈道。
　　“你今天没上班么？”季姜疑惑。
　　“有点事，请假了。”季妈妈随口道，“对了，冰箱有我周末包好的饺子，你自己煮点吃，我可能还得一个多小时才能回得去，这会儿城北这边太堵了……行，我先挂了！”
　　“你……”季姜还想说些什么，就被无情的挂掉，只能把话吞回去。
　　他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这才走到冰箱前，打开冷冻层，果然满满一抽屉包好的饺子。
　　季妈妈照顾他口味，每次都会包不同馅的，再用指尖掐不同口子来做区分标记。
　　季迦禾小时候不知道这一点，总是很神奇季姜为什么对藏在圆滚滚饺子皮下的馅个个都能精准猜透。
　　季姜一口一个，专门挑着自己喜欢的馅吃，嘚瑟的恨不得翘尾巴，他就是不告诉季迦禾其中窍门，因为这是他和季妈妈两人之间的秘密。
　　这个秘密，一下子就保守了这将近二十多年，时至今日，依然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
　　季姜下好饺子，直接端着小奶锅，坐在小饭桌前吃，第一口，果然是自己最喜欢的莲菜大肉馅的，咬在嘴里又香又脆。
　　吃着吃着，他眼睛又热了起来。
　　季妈妈对他可谓是掏心掏肺，而他如今，为了季迦禾，却让她伤心难过，愁出一根又一根白头发来。
　　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落在了碗里，忙碌了一天的脑子静下来，昨晚的画面又重新浮现出来，当季妈妈说出，“你不能同时毁掉我两个儿子”这句话时，季姜彻底绷不住了。
　　他咬住手背，不想让自己哭出声来。
　　疼痛与疼痛似乎是可以抵消的，当手背上的痛感强烈过脑子里时，果然会好受很多。
　　一顿饭足足吃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有一半的时候都用在了发呆上，除了上班，剩余时间，他真的很容易走神，常常盯着一个地方，一看就是很久，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在想什么，脑子一旦放松下来，就立刻切换成如今这种游离与懵懂状态，像是机器进入了性能衰退期一样。
　　收拾完碗筷，他躺在沙发上挺尸，灯也没开，独自享受着这宁静的黑暗。
　　竟这样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被电话铃声吵醒，不知道为何，他总觉今晚的手机铃声格外刺耳。
　　他拍了拍睡昏了的脑袋，从沙发上坐起，接了起来。
　　“喂……”声音还有些睡意朦胧。
　　“是，对，我是他儿子……”
　　“什么……你说什么？”
　　对面一直在反复确认他的信息，但是他部分身体机能已经彻底宕机了，所有音节进入他的耳朵，就已经失联，脑子找不到处理端口对接。
　　反应变迟缓很多，季姜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他必须有下一步动作……可脑子怎么都指挥不动身体，腿软的像被抽去了筋骨一样。
　　季姜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觉得还不行，又连着扇了几巴掌，命令自己必须缓过劲。
　　“先生，先生！你先保持冷静……我再跟你对一遍病人信息……”
　　季姜几乎是跌跌撞撞的奔向医院，打车的整个过程，手抖的握不紧手机，付款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忽然记不清密码。
　　司机见他这幅模样，也没敢催，将车停在路边，小心翼翼道“小伙子，你怎么了……要不坐车里先缓缓？”
　　季姜摇摇头，靠着仅剩的意识，从兜里摸出早上买包子剩的钱递给司机。
　　司机接过，有些为难的道：“哎呀，我身上没有现金，没法找零给你……”
　　季姜像是没有听见般，已经冲下了车。
　　前面二十年，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当他坐在急救室门外的椅子上，整个人都是冰冷的，脸色几乎比头顶的白炽灯还要惨白。
　　半个小时前，交警通知他来医院，说他母亲刚刚遭遇了一场交通事故，受伤严重，已经被送到此处急救，车祸共受伤三人，都在这个医院。
　　他从导诊台被带进来，门口已经站了两三个警察，看着他的神色，对方就立马猜出了他的身份，“江宁的儿子么？你母亲刚进手术室……”
　　季姜只能机械的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后来很多年，午夜梦回，他再也走不出那个狭长冰冷的走廊。
　　在梦境里，一切都被虚化。
　　就连时间也可以被随心所欲的伸缩或者拉长，思维就像是梦境中的上帝，它创造一切。
　　但这双上帝之手却怎么也捏不出他所期盼的画面。
　　他多么，多么，多么希望，妈妈能从那扇门平安里走出来，她是笑着的，鲜活的，生动的，真实的。
　　可是，梦见给他的，只有那扇绝望的大门和漆黑的走廊。
　　他一遍一遍的走，却怎么也走不出，一扇门背后，又是另一扇门，无论他推开多少扇门，背后都是冰冷的死寂。
　　季姜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是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瞬。
　　手术室门开了，季妈妈被推了出来。
　　季姜扑上去，几度张嘴，却又失声，牙齿明明磕磕碰碰在了一起，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舌头像是被人拔掉了一样无用。
　　最后还是收在一旁的民警上前问了医生，得到答复。
　　扭头见他岁数不大，遇到这一遭事，整个人三魂七魄跟没了一样，于是劝道，“人救过来了，医生说要先送ICU观察观察，你要先稳住神……”
　　“家里还有其他人吗，你先去打个电话，都通知来，出了这么大的事……”
　　季姜下意识掏兜，却怎么也摸不到手机，他越急就越慌，浑身上下一阵乱掏，最后急的眼睛红的能滴血。
　　民警见他可怜，连忙掏出自己手机道，“用我的打，用我的打。”
　　几乎是靠着本能播了号码。
　　季爸爸赶到时，季姜几乎都快要昏过去了，因为疫情，家属不能靠近病房区，除非有核酸和陪护证。
　　季姜核酸结果还没出来，只能靠着墙跟蹲在外面。
　　看见他来，喊了一声“爸……”
　　人站起来时，晃了好几下。
　　等季妈妈被转入普通病房，已经是三个月以后的事了，直到那时，她还不能说话，勉强只能睁开眼睛。
　　按照季迦禾的说法，离植物人状态，只有一线之差，但所幸没有陷入意识障碍。
　　季姜再一次辞去了工作，和护工天天轮流一起陪护。
　　季迦禾也再次被封在了医院，出不来，只能天天按时打钱和打视频来。
　　而季爸爸几乎是天天两头跑，一边操心工厂，一边时刻牵挂这边，短短数月，已经满头华发，几乎全白光了。
　　季姜眼见他次次牺牲睡觉时间，每天赶最后一趟高铁来，风雨无阻，连台风天都要硬闯，心疼到不行，“有我和刘阿姨在，你不用天天这样，不能我妈好了，你反倒累垮了。”
　　季爸爸一边给季妈妈擦手和脸，一边道，“你也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全吊在医院，我来了，你轻松一点，回去休息休息，也顺便透透气，医院这地方，真的不能呆久了，太压抑了。”
　　“爸，我没事。”季姜低头道。
　　季爸爸看着他，脸上露出慈爱神色，“看看你，多久没挂胡子了，以前多精神一个小伙子，现在整天弄的垂头丧气的。你妈虽然不能说话……但她的意思我懂，你呀，也别太倔了……”
　　“嗯。”季姜只能点点头。
　　他趁着休息，去了另外一间病房。对方一见他来，立马客气的站了起来。
　　“小季啊……”是另外一位伤者的妈妈。
　　她跟季妈妈年纪差不多，所以季姜每次都叫她张阿姨。
　　“李叔人呢。”季姜环顾病房，只看见她和病床上躺着的女孩。
　　“……走，出去说。”张阿姨给睡着的女孩盖好被子，又抬头看了一眼点滴瓶，起身示意道。
　　两人站在走廊里，小声说着话。
　　“住一天院，就要花一天钱，我和她爸平时也就打点零工……这些年供她艺考和学舞蹈，已经花出去不少钱……如今又是这样子……”她用手抹了一把眼角，深抽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后面还不知道要花多少，花了也不见得就能彻底治好……前几天刚存进卡里的钱又见底了，她爸啊，这不是又回老家找亲戚借钱去了，哎……也不知道这种折磨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张阿姨，你别灰心……小瞳肯定会好起来的。她年轻，身体素质好，恢复起来也快……我妈……到现在，医生一直都说情况不是很好。”他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了。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站在一处，都只能各自伤怀。
　　那场车祸，可能是两家人心底最深的伤痕了。
　　“对了……交警队那边有没有再联系你们。”张阿姨用纸巾擤了一下鼻子，问。
　　季姜点点头。
　　“对方超速，还疲劳驾驶……是全责，这怎么都够入刑。”他道。
　　听了这话，张阿姨也给跟着松了口气，须臾，又咬牙切齿起来，“三五年的都是便宜他！要不是他，小瞳不会像现在这样……她受苦，我们做父母的也跟着受苦，我有时候恨不得希望被撞的那个人是我……”
　　那场交通事故，造成了季妈妈和小瞳两人都身受重伤，也同时导致两个家庭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那天季妈妈本来在路上正常驾驶车辆，忽然看见路旁有个女孩正在拼命朝过往车辆挥手，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是一大片荒废了的烂尾楼工地，连盏像样路灯都没有，又是大晚上的，孤零零的小姑娘独个在这实在不太安全，于是她打了双闪停车，让小姑娘上了车，打算将其捎回市区。半道上却被肇事司机变道超车挤压，为了躲避非机动车道上的行人，她不得不猛打一把方向盘撞到一边护栏。而路上的行人也被后方突然来车吓到，肇事司机将那个老太太刮蹭倒后，也没有停车，反而一脚油门着急忙慌里又再次追尾了季妈妈的车，导致了二次伤害。
　　季妈妈浑身多器官受伤，坐在副驾的小瞳下肢也受到重创。
　　而真正作恶的人，却仅仅只是一点皮外伤。
　　晚上他跟护工刘阿姨换了班，回出租屋洗澡洗衣服，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妈妈的手机。
　　幸好车祸发生后手机保存完整，才让交警第一时间联系上了季姜，后来又被他顺手带回了家。
　　此时此刻，它安静的躺在茶几上，季姜伸手拿起，摸了摸上面撞碎的屏幕，指尖温柔至极。
　　他点了一下，没想到居然还有电，屏幕一下子解锁打开了。
　　桌面背景是他和季迦禾的合影，季迦禾在拿相机拍一只翠鸟，他正在一边捣乱，将翠鸟惊走。而这一刻恰好却被季妈妈拍了下来，并且做成了手机屏保。
　　季姜看着这个画面，微微笑了起来。
　　手指一滑，本想再看一眼，谁知道竟然不小心点开了备忘录。
　　系统自带的便签弹了出来。
　　季妈妈的备忘录可谓是密密麻麻，足足有数页。
　　而第一个加红加粗了置顶信息是“迦迦，阴历生日八月十五，阳历生日九月二十。 季姜，阴历生日九月初五，阳历生日十月二十八。”
　　甚至还专门设置了日期提醒。
　　季姜心里的温泉又开始咕咚咕咚作响了，温水不停的从心里往出冒。
　　再往下翻，季姜彻底愣住。
　　“金华医院 精神科  叶主任擅长：xxxxxx，e大三附院 赵医生  主治：xxxxxxx……”
　　一溜下去，全是医院和大夫的信息。
　　季姜神思一动，立马打开地图，找到最后的导航痕迹，全部是去各个医院的路线。
　　手机从他手里滑落，摔在沙发上。
　　他终于知道季妈妈那天为什么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却也知道的太晚了。
　　嘴上说着狠话，但心里得知儿子有抑郁倾向后，季妈妈一晚都没睡的着觉，她半夜爬起来搜索知名的医院和专科医生，又加了不少病友群到处咨询，认真记录了几家，最近后决定自己第二天先去看看，如果真的有用，到时候再把季姜带去看看。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痛苦，自己却爱莫能助。
　　过了几日，小瞳的父母过来探望季妈妈，借着空闲档口，小瞳妈妈将季姜拉到一边道，示意有话说。
　　季姜跟着他们走出病房。
　　“那个人的父母……来找过我们了，他们愿意承担小瞳后面的治疗费用，就是……就是……”说到这里，小瞳的妈妈局促的抬眼，看向一旁的丈夫。
　　小瞳爸爸常年做体力活，皮肤黝黑，看模样老实笨拙，见妻子看过来，一时也跟着紧张起来，却也不得不接过话头，“他们说，赔钱的前提是……必须要在谅解书上签字……现下小瞳的马上要做第二次修复手术了，我们拖不起了……”
　　“是啊，能借的地方我们都借过了，网上筹款也筹了，还是不够……小瞳还有个妹妹，眼看马上也要上高中了，正是花钱时候，我们家实在是！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她又哭起来，呜呜咽咽的，跟树叶下卷起的瑟瑟秋风一样。
　　季姜木着脸，道：“你们要签就签吧。”他闭上眼，极力压抑着什么，“想要我的谅解，他们做梦！”
　　他忍耐着怒火与痛意，“他害得我妈成现在这幅模样，得到的那点惩罚，跟我所遭受的一切比起来……真的太轻了。”
　　“太轻了。”他的语气骤然降落下来，就像是失线的风筝，在风中坠落。“他才是该躺在这里的人。”
　　沉默中，季姜扭头走了。
　　第二日，果然有一位不速之客到访，他客气的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孙晖朝的律师，受他父母所托来谈谈赔偿事宜，你们有任何想法都可以跟我沟通……回头我把你们意见会如实转达给代理人的。”
　　季姜一听到“孙晖应”这个名字，目光立马沉暗了下来。
　　但他知道对方也只是拿钱办事而已，所以并没有为难他，只是坚决道：“回去告诉你的被代理人……我们家不会接受任何赔偿，也不会在谅解书上签字，他想靠着这个减刑，不可能。”
　　律师只得又铩羽而归。
　　季姜心里有预感，这事没有那么容易结束。
　　第二天一大早，季姜刚和护工换完班，季爸爸去买早餐，他独自等在病房外，肇事者的父母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水果来了。
　　他们弄得阵仗很大，就连隔壁病房的人都探头探脑好奇望过来。
　　季姜冷着脸，表示出十足不欢迎的架势。
　　这夫妻俩看着都五十来岁左右，穿着考究，保养得当，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透出一股富态。
　　特别是男的，明明已经尽力装出悲伤歉意的神色，但内里的优越感却怎么也遮不住，倒显得那点假惺惺的惋惜之意更加可憎。
　　季姜直接甩上门，将人全拦在了外面，他冷着脸道，“这是病房，是病人休息的地方，你们想干什么？啊？”
　　那两夫妻和他们一起带来的律师以及几个朋友尴尬的站了一走廊。
　　季姜直接道，“我那天话说的还不明白吗，钱，我们一分都不会要，既然你们教育不好儿子，那就让法律好好教他重新做人！”
　　说完，他转身要走。
　　却被肇事者的母亲一把拉住了胳膊，她咣当一声跪下，露出及其忏悔无助的表情来，看着他哀求道：“是我们的错……孙晖朝他罪有应得……但是，求求你给他一次机会，我和他爸爸会尽最大努力来弥补你们的损失，要我们做什么都行……”
　　季姜想挣脱开她的手，甩了几下都没能甩开，只得背过身，面朝向墙壁，一言不发。
　　“我和他爸爸一直都不在他身边……他打小就是个野孩子，没人管，也没人好好教过他……现在犯了错，我们做父母的也有责任……是我们的失职。”她哭着，抽泣着，哀嚎着，季姜始终无动于衷。
　　“他今年才满二十，人生路还很长，求求你给他一个机会，以后就是让他来给你妈做牛做马，或者打他骂他怎么作贱他都行，我和他爸绝无二话！”
　　她跪在地上哭的不能自已，旁边像是亲戚朋友模样的人也不来拉，反倒扑上来也哭成一片，个个都来攀扯着季姜胳膊和腿，像是生怕他跑了一般，死命拽着，场面跟号丧一般嘈杂可笑。
　　季姜最是受不得这情景，脑袋上青筋直迸，心火乱冒，强忍着不想当众发飙。
　　直到季爸爸提着早餐赶来，他看见被围困在人堆里的季姜，立马大声道：“干什么呢？！”
　　他几步上前，将那些拽着季姜的人全都一把推开，然后把季姜拽到自己身后护住，目光如鹰视狼顾扫过众人，威慑力十足。
　　“打电话骚扰不成，就来医院闹？”他问，声音低沉有力。
　　孙晖朝的父亲此时此刻终于出场，他慢条斯理的从人群里走出，拍了拍季爸爸紧绷的肩膀，客套道，“都是父亲……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像他们这么大的娃娃能懂啥，只一个劲儿的冲动又好面子，咱们这些做大人的……”
　　季爸爸往后退了一步，隔出一点距离，厌恶般的皱了皱眉。
　　季姜站在他身后，握紧了拳头，“滚”他抬头道。
　　对方的话被他打断，不悦的瞥了他一眼，还想继续滔滔不绝。
　　季姜声音猛然拔高了度，几乎是发泄般的怒吼道：“滚！”
　　孙晖朝的母亲怯怯看他一样，像是被吓到一样，小声道：“我们只是来道个歉……”
　　“不需要。”季姜冷冰冰的又重复一遍，“不需要你们的道歉。”
　　“听懂了么？赶紧滚。”他看着那些看热闹的人堆，长吸一口气，胸膛起伏，极力忍耐着。
　　季最后看他们一眼，然后推着季爸爸转身走进病房。
　　孙晖朝的父亲忽然高声道，“季先生，看病需要钱，这经营厂子也少不了钱运转输血……清高可救不了命，也救不回厂子。”
　　他眯起眼，微笑着看着对面的父子两背影，镜片后的目光狡猾而冷静，仿佛一切都胜券在握。
　　季爸爸身形一滞，然后慢慢回头，眼睛里雷霆万钧，仿佛暴雨将至。“我们家的事，不劳孙先生记挂。”他一字一句道。
　　“哦？真的不需要么？”他笑眯眯的问道。
　　这一句反问，让现场气氛忽然入冰点一般缓缓入冻，直至彻底冷凝。


第34章 托孤
　　十月中旬的一天，张小眉忽然给季姜打来了电话。
　　她语气迟疑又焦虑，“季姜……你过会儿给你哥打个电话吧。”
　　季姜一听，急了，赶紧问“怎么了？”
　　那边传来推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四处嘈杂声渐渐变小，直到彻底安静下来。她这才回答，“你哥本来是想请假去那边看看你妈，如果条件允许，看能不能转到他老师那边的医院去。”
　　“但是他之前看的一个病人家属最近忽然天天来院里闹，说他诊断有问题，又是投诉又是找领导的，还把你哥的车给砸了，院里没办法，只能先把他抽去隔离区了，现在这边病人太多，医院人手又太紧缺了，根本抽不开身，所以主任没有批他的假……我看他心情不太好，再加上这几天他又看护是几个本身就有严重基础病的老人，天天连轴转，身体肯定也有点遭不住。你多开导开导他……让他心里稍微能好受一点。”张小眉道。
　　季姜一听，连忙道：“好，我马上给他打，谢谢你了，小眉姐。”
　　季姜趁着晚上给季迦禾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可能是在忙吧。
　　季姜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又等了一会儿，继续播过去。
　　还是没有人接。
　　一直等到凌晨两三点了，季姜又试着播了一次，这回很快有人接了，却不是季迦禾，是个年轻男生。
　　“喂，哪位？”这语气，一听就知道应该是季迦禾的同事。
　　“我是季迦禾弟弟，你好。”季姜道。
　　“哎呀，你好，你好……季哥的病人刚刚情况不太好……他们这会儿都过去了，我看他手机一直响，所以帮忙接了，是有什么事么？”对方很客气的问。“等会儿他回来，我可以帮忙转告他。”
　　“嗯……没事，就是我……我们家里人听说他被抽去了隔离病区，有点担心，所以就问问。”季姜磕磕巴巴道。
　　“哎，是啊，院里本来人手就不足，又有医护人员被感染，还有一部分作为密接被隔离了，我们这仅剩的人手可不得一个当十个使……想出去是无望了，况且三个月轮一班，进来得隔离十四天，出去又得隔离十四天，这下来就得四个月了……季哥又是顶梁柱，隔离病区里大大小小事，他都得管……人都累瘦一圈了。”小伙子不由自主的诉起苦来，简直滔滔不绝。
　　季姜越听越心疼，不由自主问，“那他怎么样，身体还好么？”
　　“没事，虽然辛苦，但是后勤有保障。”小伙子道。
　　“嗯，你们都辛苦了……”季姜又跟他聊了几句，这才挂了电话。
　　他抬头，看着头顶冰冷的白炽灯，心里萌生出无尽的疲惫感。
　　一年又一年过得真的太快了，去年此时此刻，一切都还不是这样。就像大梦一场，明明已经醒来，但人生着急慌忙的又跌入另一个噩梦里面，循环往复。
　　无止无休。
　　季姜掏出手机，还是给季迦禾发了一条消息，“妈这边有我，你别担心。”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注意身体。”
　　直到第二天下午，季迦禾才抽空回了一条消息，“知道了。”
　　季姜立马给他录了一条喂妈妈吃橘子的视频，想让他看看恢复情况，放宽心。
　　季妈妈也在视频里尽力微笑着，艰难的一字一句叮嘱道：“好，好，上班。”
　　季迦禾果然立马打过来视频，闲聊了几句，季姜慢慢地看出了他努力藏在面容下的疲倦，怕妈妈看了担心，季姜拿着手机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问：“你……最近还好么？”
　　“还行。”季迦禾道。
　　“嗯。”季姜应了一声，接下来的几分钟，两人都有些沉默。
　　隔了一会儿，季迦禾忽然开口道，“谢谢你……季姜。”
　　季姜本想直接挂断视频的手在屏幕上悬停很久，才道，“说什么呢，这是我应该的。”
　　刚说完，他就有些后悔了。
　　因为他忽然懂了季迦禾这句话背后的愧疚与无奈。他没法亲自来，没法尽作为子女的那份义务，而这种时刻的缺位，足以使得一个人难过自责一生。
　　季迦禾的难过与自责，在这一刻，通过这五个字，就像电波一样，清晰的传入到了季姜的脑子里，与他产生了共频，也让他深刻的体会到了这一刻——他们在为同一个人，同一件事难过。
　　季妈妈是十月二十八日这天被再次转入ICU的，她本来已经稳定下来的病情，忽然急转直下，将一家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医生很委婉的说，“要看病人自身情况了，目前我们再用药或者手术的意义都不大了。”
　　季姜不能接受，他哭着求医生救救母亲，一遍又一遍的说着，用什么办法都可以。
　　季迦禾的老师也如约赶了过来，却也只能无奈的叹气。
　　季姜当然懂“没有意义了”这五个字的含义，但是他就是不能接受。
　　从心理上，到身体上都不能接受。
　　医生没有办法，只能继续通过仪器让季妈妈保持着最后一丝生机。
　　季爸爸站在门外，白头发好像更多了一些，连脸上的皱纹也好像是更深了许多，在季姜第三次哭到生理性呕吐的时候，他走进去，将人扶住，两人都落了泪。
　　季姜推开他，红着眼质问他道：“你也是来劝我的么？”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爸爸，道：“我听见你跟大夫的谈话了，你要放弃她，对么？”
　　季爸爸扶住床尾的栏杆，静默无语，他看着病床上的人，眼里泪水涌动。
　　“季姜，这世上，没有比我更依赖你妈妈的人了，你们以后会有新的人生，新的家庭，而我却只有你妈妈……我比谁都爱她……更希望她留下……但她现在却被困在这个身体里，受尽疼痛……”
　　“我舍不得，季姜，你懂么，我舍不得她受这个苦。”他坚毅的脸庞上仿佛有了裂痕一样，那些被岁月凿出的沟壑里，全都涌现出极度的悲伤与脆弱，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迅速衰老，颓败。
　　这种变化慢的几乎可以被肉眼捕捉。
　　“你这是在折磨你自己……也是在折磨她啊……”
　　季姜看着他，慢慢的闭上了眼，睫毛却挡不住汹涌的眼泪。
　　季妈妈在傍晚的时候，突然有了回光返照的迹象，她独留了季爸爸一个人在病床前。
　　季姜坐在外面的走廊里，看着尽头的落日，被锁在窗户里，光线穿过雾气腾腾的天际，抵达他的眼底，一路冷却。
　　那一刻，他忽然懂得了孤独其实是一种温度计量单位。
　　他就那样看着落日一点点从天际上消失，听着时间在猎杀他心中所爱，却两手空空，无能为力。
　　同一时间，身处g市的季迦禾才刚刚出了手术室，他的后背早就被汗水湿透，一群人说说笑笑的进了更衣室。
　　“晚上这班可没白加……”其中一位稍上了些年纪的大夫笑着道，“这台手术难度可以列入我从业这十来年前三了，以后出去又有得吹了。”
　　其他人应和道，“也就你有这手艺了，这放其他人还真不敢上。”
　　他一边换衣服，一边喊道：“小季，可以啊，没辱没老李的名声，不愧是他亲自带出来的学生……”
　　季迦禾走出来后，被他拍了一下肩膀。
　　季迦禾略微一点头，没有说什么。
　　一旁的三助笑道：“主任，晚上手术这么成功，夜宵能不能多加个鸡腿。”
　　出了走廊的大家都笑了，就连季迦禾嘴角也终于露出一个轻松愉快的笑，这一刻，连日以来紧绷的神经和疲倦的心神都因为刚刚抢救回来的病人而舒缓了下来。
　　但这个笑意截止到他拿到手机后，当看到屏幕上有连着十来个未接来电提示后，他心里就已经明白了些什么。
　　接电话是季姜。
　　“哥……”这一声一出来，他心里的猜测立马被扣上了定论。
　　手中的手机仿佛重如千斤，让他的手臂不得不垂下。
　　臂膀无力的搭在了裤缝边，他低下头，视线一下子就模糊了。
　　两个人，站在不同医院的走廊上，共享着此刻一模一样的伤心。
　　彼此的手机里明明没有一丝声音，却又道尽了千言万语一般嘈杂。
　　“季大夫，你怎么了？”路过的小护士小心翼翼问。
　　季迦禾擦了一把脸，摇摇头，道：“没事。”
　　他走进消防通道，扶着栏杆，艰难的弯下连着站了六个小时的腿，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
　　三个小时前。
　　弥留之际的季妈妈躺在病床上，看着季爸爸，眼角流下了自打入院后第一滴眼泪。
　　她心里其实什么都知道，她能预感到那一刻正在走近。
　　死亡对于受着病痛折磨的人来说，就像诗里说的一样，像凉爽夏夜里的微风——它的来处是无尽星空。
　　“我，我……要，要去姜弦了。”她费劲的说道，“给，给她汇报，好消息去，去了。”
　　可季爸爸却懂了，他点点头，握住了她的手。
　　这是一句跨越了二十一年的承诺，直到今天依然被遵守着。
　　二十一年前。
　　在同样的病床前，同样一位虚弱的女人，看着围着自己的亲戚们，脸上却没有一丝难过。
　　“大哥，二哥，我要生下这个孩子。”姜弦肯定的道，甚至还微微抬起下巴，以表示自己态度的坚决。“反正生不生，我最后都要死，所以我要尽一切努力留下它。”
　　“我问了医生，我的病对它没有影响，只要我不接受化疗，放弃治疗，坚持到生下它那天就行了。”她道。
　　季爸爸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不行，不能你说放弃就放弃。”
　　二嫂也道，“是啊，姜弦，医生又没说一定治不好，你只要好好配合，希望还是很大的，再说孩子等你以后康复了，还能再要嘛。”
　　姜弦冷笑着，眼睛挨个扫过众人，她道：“怎么，怕我给你们留下一个拖累。”
　　“我把肖意送进去了，死刑是没得跑了……这都是他应得的……”她忽然喘了几下，像是心悸，站的近一点的二嫂连忙倒了杯水递过去，还贴心的吹了吹，“对他，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就是可怜了这个孩子……”
　　她没喝，摆了摆手，将杯子又放回桌面上，捂着咳到抽痛的胸口继续道：“爸爸是个杀人犯，妈妈又是这么个样子……”她笑着的眼睛里带着泪，“多么倒霉的孩子啊……怎么就投胎到了我肚子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皮，轻轻摸了下，擦干眼泪道，“不过没关系，我也不搞什么道德绑架，这个孩子去处我已经想好了，送出去它同时……我会把我名下所有财产也悉数赠出。”
　　她又环顾一圈，满意的看着她二嫂的眼睛立马亮了，还偷偷扯了扯身旁的丈夫衣摆。
　　而大哥和始终沉默的大嫂坐在远处，一声不吱。
　　“我十四岁起就离开了家里，摆过摊，干过夜市，下过工地，开过挖机，一步步走到今天，好事坏事全让我做了个净，后来又跟了肖意这种烂货，白白糟蹋了自己一辈子，如今还得了这种病……算是报应。但我不后悔，我挣的钱足够证明我是个有本事的人……我爱过的人，他也爱过我，我恨过的人，我亲手将他送进牢里。”她笑着道，尽情的总结着自己的人生。
　　“这个孩子，是个意外，却也是个礼物，算是上天在我人生最后一刻给我的奖励。”她道。
　　“大嫂。”她忽然道。
　　一直远远坐着的季妈妈被点了名，有些茫然地抬头。
　　“你留下，其他人出去。”姜弦道。
　　二嫂有些错愕的看了一眼季妈妈，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她赶紧猛的拽了一下季浙川的袖子。
　　季浙川甩开她的手，推搡着她走了出去，嘴里道：“那，那我们在外面等……”
　　二嫂被丈夫推了出去，一出门，就气恼的瞪他一眼，将人拉到走廊外面，气冲冲的小声道：“你看不出来？姜弦要干嘛？她这是要托孤！”
　　“……”季浙川沉着脸不吱声，远远看着坐在椅子上呆愣的大哥。
　　“姜弦这些年手里有多少钱，你没数？她这一给，老大家那可就直接飞黄腾达，逆天改命了！”二嫂道。“我就说让你早点来，早点来的，你不听，你看看人家老大家，病床前端个茶递个水的，如今捡了多大的好处！”
　　季浙川被她拽的歪来斜去，几乎站不稳，低头呵斥道：“你有完没完！姜弦什么人你不清楚，她当年刚被生出来就被亲爹妈丢在地里，还是我妈捡了她，好歹也养了十来年，我爸之前生病，都不见她去过一次，出一分钱，还非在那关头闹着要改成跟我妈姓，她现在嘴一叭叭，说要把钱全给出去，这里面没诈，你能信？”
　　二嫂皱眉一想，道，“倒也是……这个理，她以前市场卖水果，能跟隔壁摊子为了几毛钱当街扯头发打的头破血流的人，把钱当成命爱的人……我宁愿相信她把钱临死前全烧给自己，也不信她留给别人……而且之前老大家的孩子生病，找她借钱，她可是一毛都没给……”
　　病房里，姜弦看着季妈妈，忽然笑了一下，道：“怕我？”
　　季妈妈不自然的看了她一眼，嘴里道：“我怕你做什么。”
　　姜弦闲适的道：“上次你们两口子来找我借钱，你也是这幅表情……”
　　“其实我蛮讨厌你的，相信你也挺讨厌我的。”姜弦笑眯眯的道。“平日里，背后没少在我大哥那说我的坏话吧？”
　　见季妈妈不理她，她自顾自道，“你不让季迦禾见我，叫我姑姑，不就是怕像我这种人别沾染了你们……”
　　“那怎么一有事，又想起来我这个便宜姑姑了，啊？”她支着下巴审视着对面的人道。
　　季妈妈受不了她阴阳怪气，起身要走，却再次被她叫住。
　　“江宁，我要把这个孩子给你。”
　　季妈妈震惊的回头。
　　“我说真的。”姜弦靠着床头道。
　　“你和我哥呆在那个厂子里这辈子都不会熬出头的，我给你们钱，你们拿着这个钱……看是去下海做生意，还是搞投资，都行……我只有三个要求。”
　　季妈妈看着她，眼里透出防备来。
　　“第一个，你要接受这个孩子。”
　　“第二个，不要告诉它亲生父母是谁，从你接过它的那天起，你和季闽川就是它亲生爹妈，它就是你江宁生的。”
　　“第三个，好好教育它……不要让它成为像我和肖意这样的人……”
　　说到最后，姜弦终于哭了。
　　季妈妈沉默，像是在考量。
　　“大嫂……”她哭着，像哀求般的道，“我会把所有的钱都转到你名下折子里，还有，我托人在上海买了房，户口我也可以帮忙解决，你以后可以搬去那边住，带着两个孩子……”
　　“姜弦！”季妈妈忽然道，这一声的硬气只持续不到几秒，她嚅嗫半天才又说，“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还得问你大哥和二哥，他们的意思……”
　　“只要你同意，我大哥不会有意见的。”姜弦盯着她道。
　　“……”季妈妈道。
　　“……大嫂，求你了，这世上除了你，它再也没有其他好去处了。”姜弦哭道。
　　“……”季妈妈依然沉默。
　　两人就这么对峙了将近十分钟，季妈妈终于还是先忍不住的松了口，“毕竟是个孩子……不比其他，我……”
　　“大嫂，它会是你的孩子。”姜弦掷地有声地道，这句话清晰又响亮，一点都不像是个缠绵病榻的人，“跟季迦禾一样，等你老了，照顾你……”
　　她说完，哭的更是不能自已，胸膛起起伏伏，脸色白到仿佛浑身上下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哭着哭着又猛的咳嗽起来，仅靠嶙峋的手臂撑着身体，完美的皮骨仿佛顷刻要咳散架般。
　　季妈妈怕她情绪太过激动，别真的一口气上不来了，连忙安抚般满口应道：“我，我，答应你就是了！你先，先别急！”
　　“大嫂，谢谢你。”姜弦摸了一把嘴角咳出的血，跟看不见一样，抬头镇静道。
　　季妈妈走过去扶着她躺下，两人又说了几句，姜弦忽然用手肘撑着，拾起身来，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她盯着季妈妈道：“我要你起誓……用你自己的命发誓，会把它……当成亲生孩子来看……”
　　她用一种狂热又可怕的神色在看着对方。
　　季妈妈也看着她，两个母亲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悠长又遥远。
　　“我发誓，我江宁，会用自己的命……”季妈妈道。
　　还没说完，倒是姜弦自己却先绷不住的打断道，“算了，算了……大嫂，我信你。”
　　“我信你。”她一字一句的道。
　　后来，姜弦又叫进来季爸爸，叮嘱道：“你和我大嫂就是人太老实，所以注定一辈子都在工厂里面熬不出头……让你俩现在下海去做生意……也怕是弄不出什么名堂来……我给你写个号码，你不要给任何人说，切记，不能透露给任何人……如果对方问你是谁，你就说是我让你来的，顺便告诉他……我死了，让他……去看我的时候，不要带菊花，我要玫瑰。”她说到这里，忽然扬起一个笑，恣意又艳丽，久病带来的灰败面色都被齐齐压了下去。
　　“什么人？”季爸爸一脑门疑问。“什么玫瑰……”
　　“让他给你指条路，看看能做点什么生意……”她说太多，整个人骤然虚弱起来。“以后遇到困难……也可以，可以……但，但……也不要轻易去麻烦他。”
　　那天走的时候，季妈妈最后一次回头看她，她也看着她，露出一种柔和而舒心的笑。
　　季妈妈确定，这是她这辈子，看姜弦露出过的最真心的笑。
　　！！！番外  90年代姜弦的故事
　　宋唯清来越城那天，在当地系统里引起了不小轰动。
　　很多人借着送材料的名头，就想来看一眼这个从省城下放来的公子哥长什么样。
　　宋唯清听着走廊里那些脚步声和议论声，起身烦躁的‘啪’一声甩上玻璃窗。
　　他坐下，转着钢笔，一言不发。
　　倒是一旁陪着的周哲安劝道：“越城地方小，风浪也小，现在又是关键时候，你爸也是怕那边水太深别殃及了你，等他……”
　　“周叔。”宋唯清忽然打断他，抬头认真道：“我累了，想歇歇。”
　　周哲安摸了摸鼻子，尴尬道：“啊……好，好，你先休息，工作的事也别急，我回头找人给你交接……”
　　他走出去，看见走廊里的人，立马换上惯常趾高气扬副面孔，板起脸，训斥道：“乱转悠什么呢？滚回去！”说完，手背身后，迈着阔气的步子，晃回自己办公室去。
　　“他爸真有那么牛么？”八卦很快传遍了小城，几乎人人都知道了宋唯清的存在。
　　“嚯，你可当。”就连其他单位的也开始聚在一起讨论起来，“听说他本人犯了错，这才被安排咱们这避风头，要不人家怎么能看得上越城。”
　　宋唯清第一次见姜弦就是这样的时机下，沉闷的公子哥第一次下基层体验生活，就碰到了难缠又泼辣的小贩互殴场景，还被打飞了昂贵的银丝镜框。
　　十八岁的姜弦从不吃亏，包括打架。
　　被拷回局子里时，她依然蹦跶的几尺高和另一个比她高大许多的小贩互相辱骂着，互吐口水。
　　“小宋，把她弄隔壁去。”队长被她嚷嚷的心烦，不得不随手把人丢给看起来最清闲的一个人。
　　虽被拷着，但丝毫不影响她张牙舞爪，宋唯清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短短十几米，花费了他全身的力气，“安分点！”他不得不皱眉，冷脸扣住被狠狠按在椅子上的女人。
　　她在冰冷的白炽灯下扭头，也恶狠狠的看向他。
　　这是一张张狂又野性的脸，却也美艳到灼人眼。
　　就连他，也足足晃了一秒的神。
　　后来，她总是缠着他，向他借各式各样的书，摆出求学若渴的架势来，问他，“大城市里的人都是怎么賺钱的？读什么书可以賺钱？”
　　他给她的书，她总是很快就看完，还能对着新闻报纸，举一反三出不同的见解，再兴致勃勃的讲给他听。
　　“你跟他们都不一样。”她总结道。“虽然你整天看起来暮气沉沉的，做出一副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但是你身上的死气跟他们都不一样，他们那些人是因为庸碌混日子把自己精神气混没了的，你不一样……你的心还没死透。”
　　“你跟我一样，都是不会被命运轻易拍死的人。”
　　他站在台阶下看着她，看着她用廉价的皮筋随意扎起的头发，看她洗的发白的旧衣摆被风吹起衣摆，听她眉飞色舞的高谈论阔，看她站在光里像一轮太阳一样。
　　“我要去学开挖机。”她给他说，“我们隔壁村有个姐跟她老公就是在城里开挖机发了家，她说我去了她教我，现在到处修厂房修路，挖机可挣钱了，等我以后有了钱，也买个大挖机，有空就自己开，没空就租出去！”
　　在他影响下，她逐渐把看报当成了习惯，还会把一些板块特意剪下来贴在租住的泡沫板房墙上，一到周末，她就迫不及待的请他喝酒，谈谈自己一周的收获。
　　她说起工友，说起老板就开始喋喋不休起来，还一口气说到了隔壁工地那起轰动的案件上去，他沉默的喝着酒，很少开口，只听他说。
　　“欸，你说，这是不是就是正当防卫。”她眨着眼，好奇的问她。
　　他掀起眼皮看她一看，勾起唇角笑道：“你还知道正当防卫？”
　　“那当然！你给我的书里有，我都看过了的。”她不服气的道，把酒瓶狠狠的敦在桌面上。
　　看他看向自己。
　　她有些心虚的背起手，抠着手心道：“我，我现在也是懂法的人了，以后不会再犯法了！不会给你再抓我一回的机会了！”
　　“喔。”他随口应了一声。
　　她从不打扮自己，总是穿着破旧灰扑的破衣，到了冬天脸颊会被风吹得结起一层红痂，一看就是那种连几毛一袋擦脸的都舍不得买的人，可是她的手却保护的很好，白净的手指，细长的指节，她总是向他炫耀，“我什么都没有，但是我有一双手，一双会挣钱，有力气的手，它就是我金饭碗。”
　　看着眼前的女人，他嘴里的酒变得一点滋味都没有了。
　　在越城三年，每一天，每一步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唯有她的出现，成了这座不起眼城市里最大的变数。
　　可他也清楚，他们之间，永不可能。
　　这里的烂泥路，灰扑扑的冬天，奇怪的方言，贫瘠的物资，匮乏的娱乐，都无法让他生出一丝丝的留恋，唯有姜弦，是不一样的。
　　所以在快要离开的日子里，他教她英语，教她解读政策，教她会计基础知识，教她看懂各种报表……他想要把自己会的全教给她，尽职尽责的做好一个老师。
　　他总是倚在门口听她大声的背单词，跟着磁带读句子，听她用一种杀气腾腾的语气学着新的知识，然后听着听着就莫名笑起来……最后又一点点的收起笑。
　　那三个月，他脑子里不再是日日理不清的算计，也不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斗争谋划，而是数不清的犹豫不决和心软。
　　“妈，我想带一个人回来。”他还是给母亲打去了电话。
　　“是谁？”母亲沉默许久后，深吸一口气后，慢慢问出。
　　得到答案后。
　　她难得的动了怒，“宋唯清，你疯了么？你是嫌自己在烂泥里陷的还不够深是吧？”
　　他从来都是个坚决的人，即使被排挤到越城来，失去一切的那天，他也没有动摇过一丝一毫的决心。
　　可这一次，他看着越城飘起落雪的天空，第一次动摇了。
　　她如约而来，兴高采烈的给他讲起自己这一周的学到的新对话。
　　听着她说着拗口的英语，他不由跟着眉眼柔软下来。
　　“我现在都能看得懂股票了！”她道，“以前我只知道它有两个颜色，绿的和红的……现在我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她对他道。
　　他心不在焉听着，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宋唯清。”她忽然叫他名字道，这也是她第一次叫他全名。
　　他看过去，不知道为何，从她认真的目光中看出一些不一样东西来。
　　“你教我怎么賺钱吧！”她道。
　　她眉眼里的野性全部复燃了，在那明亮的眼里烧出汹汹大火。
　　“我想賺钱。”她看着他，用一种充满信念感的真诚语气请求道，“我想有赚很多很多钱的能力。”
　　那句，“我带你走。”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她那双眼里，映照着的不止有他。
　　还有数不尽的野心和欲望，而他，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小黑点子。
　　他明白了，自己永远都带不走她，她永远不会成为任何人附属品。
　　数年后，真正离开系统那天，她打电话庆祝他，“你终于可以撒开欢搂钱了。”
　　“注意措辞。”他提醒道。
　　“哦，为集体賺钱。”她立马改口。
　　他大步走在时代变革中，力排众议，发展着新兴产业。
　　而她，不过是他身后亿万人中的一个。
　　她有过无数个老师，只要别人肯赐教，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包括羞辱式，栽跟头式的，她都不计较。
　　可他至始至终，只有她一个学生。


第35章 七年后
　　七年后
　　萧婕病了。
　　季姜接到电话那一刻，已经开始浏览机票信息，“我马上回来......就别跟我假客气了，我还不了解你？你要是真不需要我.....又怎么会特地知会我一声。”
　　他飞回g市的第一件事就是提着行李急匆匆赶往医院。
　　萧婕早就掐好了他到的时间，正在剥柚子，他刚一进门，就含笑将一盘子红心柚递了过来，招呼道：“快去洗手。”
　　等他坐定，对方才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请了护工，平时日常照顾她会负责.....刘姨跟我妈年纪差不多大，手脚勤快，人又细心，我挺放心的，但其他方面她就顾不来了，我本来不想叫你来的.....”
　　若是放在从前，他早就大大咧咧打断她的话，调侃起对方何必如此扭捏。但现在不一样了，人在生病的时候是最为脆弱敏感的，他必须努力消除疲惫，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先照顾好对方的情绪。
　　“什么时候手术？”他问。
　　“下周。”
　　“季姜，我不想让家里人知道..…”有了季姜在跟前，连日来病痛折磨下的消沉与对未知风险的恐惧，全都从裂开的口子里涌出，她哭着道：“我弟弟已经没了，如果我，我再.....他们.....他们会受不了这个打击的。”
　　“嗯。”季姜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坚定，“有我在，放心吧。”
　　思来想去，他还是给江樱容打了个电话,“你在x大二附院有熟人么？”
　　“怎么了？谁病了？”江樱容似乎在忙，电话那头那边音乐声和吵闹声隔着听筒都震耳欲聋，她察觉到了，大声道,“我在场馆里，比赛马上就开始了,这边太吵了我听不清，你微信说。”
　　“好。”季姜挂了电话。
　　江樱容立马发过来一条，“x大二附院你还问我？那不是你哥的老东家么？虽然他现在不在那边了,但是听说他师兄回去了，还当了个什么科室主任,挺厉害的，你朋友什么病…...让你哥给打个招呼呗，看看有什么专家。”
　　“.....”季姜回她了一段省略号。
　　“哦，忘了，你们还在冷战。”江樱容不合时宜的补充道：“冷战快七年了吧.....还挺牛。”
　　“……”季姜无言。
　　“就那么恨他么？”江樱容知道这句话有多么讨人厌，却还是忍不住发道，“当年……”
　　“行，我再问问别人，先不聊了。”季姜快速打断她道。
　　他收起手机，靠着墙闭上了眼，感觉烟瘾又犯了。
　　去萧婕住的地方放完行李，回去路上，季姜又专门拐去东大街给她带了北京烤鸭。
　　“喏，最后一顿荤腥。”他晃晃纸袋子，另一手支起小桌板。
　　萧婕一闻见肉香，立马眼睛就亮了，嘴里却忍不住抱怨起来，“你知道我多久没吃过正经肉了......刘阿姨没时间去外面买，天天给我带医院食堂的饭,我偶尔点个外卖还会被她唠叨个不停，跟我妈简直一模一样。”
　　季姜看她大快朵颐，也终于舒展开了眉头。
　　两人平分了鸭腿后，她立马指使起他道，“把你手机拿来。”
　　季姜从兜里摸出来，直接递给她问：“你的了？”
　　“在充电。”她随口道，然后照着季姜脸一扫，打开屏幕开始翻起来，半天失望道，“你怎么连个视频APP都没有，我还想边吃饭追个剧呢！”
　　“你自己下个呗。”季姜捞起旁边的热水壶拎了拎，听见里面空荡荡回音，起身准备去水房打水,顺嘴道。
　　等他回来，却正好迎上她贼兮兮的目光。
　　“？”他放下水壶。
　　“本来还挺担心你一天过得挺无趣的，现在看来，是我多心了。”她晃了晃手机屏幕道，“这个橙色交友软件怎么回事，老实交代一下。”
　　“.....”两人从十来岁一直玩到双双奔三，对彼此喜好经历都了如指掌。特别是情感方面，萧婕是就他最好的见证者。
　　他眼神扫过，目光一派平静，脸上神色连动都没动，一副意兴阑珊模样,“别人给下的。”
　　“那你可要小心点.....听说这上面十gay九骗。”萧婕道。
　　“......都说了，别人下的，没用过。”他一把抢过手机，不给她玩了。
　　萧婕瘪了一下嘴，笑:“得了吧，你也快三十好几的人了，能憋的住？”
　　“要你管。”他没好气道。
　　“真没约过？”她问。
　　季姜看着她八卦神色，不胜其烦，于是解锁打开APP，丢回病床上道：“不信自己看！”
　　萧婕匆忙扫了一眼，双手将手机奉还，赔笑道：“哎呀，逗你玩嘛，你看看你，没有就没有嘛,搞的跟心虚了一样。”
　　季姜手脚麻利的用热水泡了一点菊花枸杞，兑上矿泉水，调好水温后递给她，“之前在北川的时候一个酒吧的小哥给帮忙下的，他们有营销任务，我经常去，又不好回绝，让他下了就没管。”
　　“哦。”萧婕微张着嘴，半信半疑的点点头。
　　过了许久，她再次开口才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静默，“这些年，你真的变化太大了，大到……就跟里面换了个芯一样，季姜……你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才变成了今天这幅样子。”
　　“……”季姜没法回答她的疑问，只能低头沉默的拨弄手中的橘子，紧紧抿起的嘴角出出现了岁月的细纹，就连鬓角也隐隐藏有了零星白发，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消沉。
　　“算了，不问你了。”萧婕看着他这幅样子，不由心酸起来，不得不转移了话题。
　　两人又闲聊了半天，萧婕看他困的直迷糊，等护工一来，就连忙催促道,“你快回去睡一觉吧。”看他还有些犹豫。
　　刘阿姨笑着道：“我来了你就放心吧，这也麻烦你大半天了，你再呆着我都不好意思了。你走了,我好扶她去洗个头。”
　　在两人连番催促下，季姜这才走了。
　　他在街角买了一杯热咖啡，想着先喝一口醒醒神，时间还早回去也没意思，况且住在一个女生家里本身就不方便，还不如在外面转转。
　　他本来想找个可以短租的便宜酒店，只是萧婕再三坚持，说，“你都不远万里来照顾我了，我还能让你露宿街头不成？就住我家！给点面子行不行？”
　　他想推辞，但萧婕说到最后明显开始生气，他只能顺着应了。
　　于是他站在地铁站口，靠着街灯，抬头去看地标建筑上那巨大的广告屏幕上的光鲜亮丽的珠宝广告。他看的十分认真，一双眼睛落寞又无聊，许久后才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满足的吐出一口白色的热气，看着那团雾气一点点消散在空中。
　　天空堆积着阴沉沉的云，又是个惯常的雾霾天气，四周戴着口罩的密集行人都匆忙又冷漠，连到处闪烁的车尾灯都透着一股阴冷味道。
　　他等着喝完最后一口热咖啡，然后用指尖捏扁纸杯，扔进垃圾桶，这才将手揣入兜里，寻觅口袋缝隙间最后那丝余温。风刮在脸上，像是刀子割过一般，从围巾中露出的那一点下巴和脸颊，已经冻的生疼，他加快脚步，进入闸口。
　　刷二维码，进站，他被汹涌的人群挤上任意一节车厢，幸好他及时抓住一个扶手，靠着另一边车门才稳住身形。
　　忽然手机“叮”了一声，他以为是扣费资讯，懒得看。眼睛百无聊赖的盯着广告牌看，发现每个车窗上都写着一句话，他盯着的车窗上——“欲望本该像野马，可我只想要你。”
　　黑色的车窗，列车在地下穿行的轰隆隆声中，毫无征兆的，他就有些眼睛干涩发酸。
　　他看的认真，等稍微移开视线时，对上了另外一道探究的目光。
　　那个女生被他发现，有些仓惶的别过头去，假装在与同伴说笑。人群中莫名对上的目光，总像是磁铁的相似属性的两极。
　　等他低下头时，那道视线又看过来了，他用余光扫见了。
　　“好帅....忧郁风..”列车中的风将那破碎的几个字刮到了他耳朵里：“我喜欢...…”
　　他被这目光盯的有些尴尬，于是掏出手机，随手划了划。
　　屏幕亮了，他看到了上面新消息提示：“嗨，你好。”
　　“看了你的要求，貌似我还挺符合条件。”紧接着，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
　　季姜原本已经划过，视线都不带停顿的，忽然，指尖顿住。
　　他的目光被这个头像吸引住，手在屏幕上点了好几次，犹豫几次，还是点进了页面。
　　g市这个地方还真挺邪乎的，在他手机里安安静静呆了三个月的交友APP，下午刚提了一嘴，晚上就诈尸出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季姜除了下好软件注册信息那次，就再也没有打开过，没想到系统突然自动给他匹配了一个好友。
　　并且这个好友还主动给他发来了消息。
　　他点进好友的主页，发现里面除了毕业院校和性向，年龄外，一片空白。
　　这个人有一串莫名其妙的英文id，叫gsggjsjjujsj，一看就是乱输的。
　　于是他又关闭页面，合上了手机，继续靠着车门继续发呆。
　　季姜想，可能他从荒无人烟的高原出来，实时定位变成人口密集的城市，APP终于找到了活干，所以才迫不及待的发挥功力给他匹配同城好友。
　　可惜，他本就不属于它的目标人群，他不是一个喜欢在茫茫人海里靠运气猎艳的人。
　　季姜关掉软件，用大众点评搜到了一个评价不错的店，名字叫“once 321”，他听着主唱声嘶力竭的唱完五首摇滚，小喝了几杯，这才回到萧婕租的屋子。
　　他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已经磨掉外层釉面的陶瓷杯放在桌上。有点口渴，本来想烧点热水喝，结果刚一伸手就打翻了橱柜上搁着的杯子。
　　他在收拾陶瓷渣时，忽然记起来这个杯子的来历，强自按耐着那点情绪，手里速度加快了几倍,飞快捡起来，扫了地，然后连着垃圾袋一起扔出了门。
　　那个杯子，原本来是有一对的，只是现在两个都碎了，都进了垃圾桶。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又摸出了手机,恰好，又是一条消息进来。
　　又是那个APP，又是那个gsggjsjjujsj，每次这个人都像是掐好了点一样，都在他刚打开手机时发来消息。
　　他是在和上一个男朋友分手后的第三个月下载了这个app，因为酒吧小哥说，想要忘记一段旧的感情，只有来一段新的来代替，他还热情的给季姜推荐了这个“约会”神器。
　　自从下好的那天起，这个APP就一直躺在他的手机里，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现在却像是命中注定般，频频响动。
　　“怎么了？在忙么？”还是一样的句子，这次带了一个表情。
　　一个苦笑的表情。
　　季姜手在键盘上停留好久，还是关掉了页面，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和人交流的人。
　　他所适应的生活是，关掉手机，漫无目的的走在孤独的旅途上，远离人群，远离社交，在孤烟落日的旷野上，留下自己深深浅浅的足迹。
　　这些年下来，他太懂得如何自己娱乐自己，也更擅长自己照顾好自己。
　　他不需要别人，一个人就可以很好。
　　这样一躺竟然直接睡了过去，醒来时屋里一片昏暗，外面霓虹灯照了进来，模模糊糊的一闪一闪。
　　他闭着眼睛在枕头附近摸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却在屏幕上又看到一条消息。
　　“睡了吗？刚刚看了一部电影，叫YesterdayOnce More，还不错。”
　　季姜看了一眼就把手机丢到了一边去，想了想，又捡了回来。
　　他看着那句话，反复看了好久，终于回了两人之间第一句对话：“好看么？”
　　时间，凌晨两点。
　　那边却秒回，gsggjsjjujsj说：“挺好看，不过有点可惜，主角最后没有在一起。”
　　紧接着，那人很体贴的又补了一句“怎么还没睡？”
　　季姜并不想接着聊下去，只好搪塞了一句，“要睡了。”
　　许久手机都没有再闪灯，季姜躺着，看着手机，片刻后又索然无味的翻了个身。
　　“我认识一个人很喜欢这部电影，有好几次我看见他边看边哭，我还嘲笑他不像个男人，怎么那么多愁善感。”
　　早上起来，季姜边刷牙边看消息，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发消息时间，半夜四点。
　　怎么，这是大半夜的情绪发泄么？真把他当树洞么？
　　他没有再回复，反而随手套上一件外套下楼去跑步。
　　小区里大清早遛狗的很多，金毛，拉布拉多,法斗遍地都是。
　　季姜人缘不行，但是狗缘不错，从前他在川西一个民宿久住，几乎每天他都要和寨子里养的小狗们玩个遍才算完，有只金毛的主人是个二十来岁的藏族小姑娘，总是取笑他，“你这好听了叫云养狗，不好听就叫占便宜。”
　　后来他离开川西，小姑娘还是经常会给他发金毛的照片。
　　他本想掏出手机看看金毛近况，却又不小心点进了跟gsggjsjujsj的对话框，于是，他想了想回了一句：“那你那位朋友应该是个内心很孤独的人吧。”
　　经历了上班早高峰的拥挤后，季姜急赶慢赶一路小跑着到医院帮萧婕办完交费，又买好早饭后,这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重新掏出了手机，上面果然多了一句新消息。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Yesterday Once More只有看过十遍以上，能深刻记得每一个情节的人，才能理解那里面掩盖在悲欢离合下的孤独。
　　他也在深夜，在蓝色屏幕的光里，抱着靠枕一次又一次的红过眼眶。
　　“猜测。”季姜想，但是他没有发。


第36章 萧婕的回忆
　　第二天一大早，季姜就赶往医院，刚好碰见萧婕的主治医生，拉住人聊了两句，大夫说，“她这就是小手术而已，没什么大问题，后面恢复起来也很快，主要还是得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早睡早起，少食多餐……现在的年轻人啊，主要是工作压力太大，下班晚，吃饭也晚，这样对对肠胃对身体都很不好……”
　　听医生说完，等他赶到病房，刘阿姨早就下去买好了早饭，还专门给他带了一份。
　　吃完饭，他手脚麻利的洗着饭盒，刘阿姨抢不过他只能在一旁看着，感叹道：“小季啊，你看着年轻，还挺会照顾人的，昨天看你给小萧分药带她做检查什么的，倒是比我这常年给人陪护的都专业。”
　　季姜擦了一把手，回头看着刘阿姨道：“我妈之前住过挺长时间的院，那阵子我陪床学了不少东西。”
　　“怪不得。”刘阿姨立马道，“那你妈妈现在怎么样了，康复了没？”
　　季姜垂下眼睛，就连神色也变得暗淡下来，他沉默了片刻，这才慢吞吞的道：“她……已经不在了。”
　　“啊，你妈妈岁数应该比我小，真的太可惜了，儿子这么懂事，本是该享福的年纪……”刘阿姨听了，很是意外，紧接着就有点感叹般的遗憾道。
　　她常年靠在医院做护工挣钱，用这份辛苦钱供着一家老小生活，本该早就见惯了生死与别离，但她还是没法做到看淡这些，偶尔听到谁不在了，依然会跟着唏嘘不已。
　　“那她是生什么病走得？”她问。
　　“车祸。”季姜道。
　　刘阿姨闻言，更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又说了些安慰的话。
　　白天刘阿姨要回家休息，季姜就替了她守在一旁，萧婕被医生挂上了输液，多少有些移动不便，只能干躺着。
　　玩着玩着手机，她实在无聊，又抓住季姜开始闲聊起来。
　　“你这次回来，跟你哥联系没。”萧婕问。
　　“……”季姜并不想提及这个话题，所以头都没抬 ，继续削梨，没有说话。
　　“喂，问你话呢。”萧婕却并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
　　见他继续埋头削梨，萧婕只得一边偷觑他的脸色，一边掂量着小心道，“我上次倒是听江樱容提了一嘴，说她们俱乐部上次有个案子，她托了熟人打听到了你哥，最后还亲自往律所跑了一趟，据她说，你哥现在那阵仗，真的比当医生时候风光多了，见一面还得提前预约，那都不一定有时间，听说去年那个上门寻仇被反杀的案子就是他代理的，那叫一个轰动，当时热搜挂了好几天，事后你哥辩护词被人偷偷粘贴了出来，写的是真好，我虽然不看太懂，也知道就该他胜诉……你是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上门去求他帮忙代理案子……”
　　也不知道这人听进去了多少，只见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削着皮，眉眼微微蹙起，仿佛在雕刻艺术品一样小心谨慎，一门心思的和长长的果皮较上了劲，做出一副完全不受外界打扰样子。
　　“你不能总是这样子。”萧婕看他这幅不为所动的样子，不免有些心急起来，“你哥他……”
　　季姜却哗一下站起身，用脚挪开塑料椅子，将削好的梨往盘子里一放，道：“我去打水。”
　　说着，一手拎起水壶往外走去，步子又急又快。
　　萧婕看着他的背影，撇嘴叹了口气。
　　晚上刘阿姨来接班，也和萧婕说起季姜来，“我看这小伙子人挺好的，细心踏实，会照顾人，除了话不多以外，各方面都挺好的，小婕，你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看着刘阿姨挤眉弄眼得笑起来，眼里意有所指。
　　萧婕正在喝水，闻言，差点被呛到，她放下水杯，连忙摆手道：“阿姨，我们就是朋友关系而已，您别多想。”
　　“嗨，这有什么。我白天问了小季，他也是单身，你也是，这次你住院……他能从国外千里迢迢请假赶回来照顾你，要说没点什么意思，怎么可能。”
　　“……”萧婕只得道，“我叫他回来，其实是有其他事，刚好我又住院，要是不用这个借口，他肯定不带理会的，我俩之间真的没什么。”
　　“哦……”刘阿姨拖长调子，显然不信。
　　萧婕道：“季姜和他哥关系不太好，两人有六七年都没联系过了，季姜他爸托我几次，想让我从中间说合一下，这才把他叫回来。”
　　“呀，是怎么一回事，闹这么僵？”刘阿姨立马停下手中的活，扭头问。
　　“哎。”萧婕摇摇头道，“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之前听他爸说，好像是因为他妈妈出车祸的事。”
　　“小季白天跟我说过，她妈妈是出车祸走的。”刘阿姨点头道，紧接着又自顾自感叹起来，“所以有时候，这人啊，命啊，难说……这事肯定对他影响挺大的，我好几次看见他站在连廊那看着下面急救中心发呆，光看背景就挺让人难过的。”
　　刘阿姨关了床头的灯，在过道里展开自己的折叠床铺好。
　　萧婕抽走靠枕，在病床下躺下，看着窗外，不由自主的想起七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早在季姜嘴里念叨过千万回却一次也没见过的季迦禾。
　　那天晚上，她还在办公室加班，忽然接到季姜电话，两人只要有空偶尔会约宵夜，她惯常一手接了，直接点了免提，将电话叩在桌子上，继续忙着理手头的资料。
　　“喂，又嘴馋？说吧，晚上又是去哪家喝。”她道。
　　“你好，是萧婕么？”对面却不是熟悉的嗓音。
　　这个人明显语调沉稳有力，音色低沉好听，却和印象中任何一个人都没重叠起来。
　　于是她立马用手拿起手机，又确认了一遍号码，备注确定无疑是季姜后，立马取消免提，把听筒靠近耳朵，应道：“我是萧婕，您是？”
　　“我是季姜的哥哥。”对方迅速自我介绍道，“季迦禾。”
　　“啊，迦禾哥，您好，您好。”她立马变得拘谨客气起来。
　　她虽然没见过季迦禾，从小却没少从季姜嘴里知道关于这个人的事情——一个不太近人情的学霸。
　　对方显然没有什么再寒暄几句的耐心，直切主题，问：“您这会儿有空没？”
　　萧婕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道：“我刚好准备下班，有空。”
　　“那麻烦您这会儿来江滨盛景这边一趟，地址我用他的微信发您。”那边非常简短停顿几秒后，又补充道，“再带一个开锁师傅来，费用我付。”
　　“啊？”萧婕收拾口袋的手一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带着满脑子的疑惑，打车赶往微信上发来的住址，在小区门口下车后，她还是不太放心的给季姜打过去电话，不过拨地是他另外一个不常用的号码。
　　这次还是季迦禾接的，对方问，“您到了么？”
　　“……”这下萧婕更加确定，季姜的手机一定是留在了他哥那。
　　“喔，到，到了，不过我要在楼下等一下开锁师傅，他骑的是电动车，稍微慢点。”她道。
　　不知道怎的，萧婕总觉得，这一次他说话声调小了很多，仿佛是怕惊扰到了什么似的。
　　带着开锁师傅上电梯的时候，季姜的号再一次发来微信，不过依旧是季迦禾的语气，“麻烦您跟开锁师傅说一下，等会儿动静稍微小一点。”
　　“好的。”萧婕的好奇心简直达到了顶峰。
　　开锁师傅拍了她的身份证留底后，就开始用工具开起锁来。
　　萧婕站在走廊里，在一旁看着，但心里早就天马行空的乱想起来。
　　大晚上的，季迦禾用季姜的手机打来电话，让她专门跑一趟，就为带个师傅开锁？
　　但是这明明是可以用自己手机联系就能办到的事情啊。
　　干嘛非得让她来？
　　电子锁吧嗒一声，萧婕刚要开口说话，衣兜里的手机立马震动了一下，掏出来一看，“可以进主卧来一下，事情有点麻烦，可能得需要你帮下忙。”
　　趁着师傅收拾工具的间隙，萧婕推门进去，穿过客餐厅，轻手轻脚地走向那扇虚掩着的门。
　　门里灯光微弱，似乎只开了一小盏壁灯。
　　她推开门，等看清里面的状况，惊地立马原地捂住了嘴。
　　屋内已经不能用杂乱来形容，仿佛是经历过一番天昏地暗的打斗一般，除了衣柜和橱柜，剩余的椅子，水杯，摆件散乱碎落一地，一直延伸到门口。
　　床也未能幸免于难，床垫只剩下一半在床上，被褥，床单像乱麻一样丢在床尾。而季迦禾就那么稳稳当当的靠着床头坐着，一张脸几乎一大半都埋在黑暗中。
　　听见响动，他直直看过来，站起身来，朝着这个方向轻轻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然后有些歉意的理了一下衣襟，在萧婕印象中，季姜不止一次抱怨过他哥那严谨到几乎苛刻的强迫症。
　　衣服必须时时刻刻都是得体庄重的，就连系鞋带也必须达到严丝合缝的程度。
　　可眼前的男人，只能用衣衫勉强齐整来形容，一双清俊的脸上全是疲惫与伤神。
　　他黑压压的眉眼，与破烂的衬衣袖口都在无声的提示着，这个屋子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季姜呢？”萧婕心惊肉跳走过去，合上门问。
　　季迦禾用下巴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萧婕这才看见，被床挡住的地板上，正蜷缩着一个人，他头朝着季迦禾的脚，整个人团成一团，除了脸，剩下都在被子下。
　　那床被子被他一半折在身下，一半盖在身上，人正呼呼睡着，眉头皱着，睡得不算安稳。
　　他露出的脖子上，和一截手腕上都有明显的淤青和红痕。
　　嘴角还有干了呈凝结状的血痂。
　　因为离得近些，萧婕这才看见地上还有斑驳的血迹，明显是有人受过伤留下的，她连忙抬头，果然在季迦禾手背上看见长长的创口。
　　怪不得这人脸上始终带着一点淡淡的苍白无力。
　　“你，你们。”看着这情况，萧婕感觉自己脑子宕机了，实在组织不出什么言语来，压低声音道：“需不需要报警？”
　　除了遭受抢劫，她实在无法用常理来理解屋子里的状况。
　　季迦禾却摇摇头，从被子下伸出一直藏着的另一只手。
　　那只修长的手上此时此刻正系着一根长长的链子，一端用金属银圈紧紧套着手腕，而另一端却蜿蜒着延伸到床下。
　　银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撞击脆响。
　　“……”萧婕已经彻底失去语言能力，喉咙吞咽数次，都没有说出什么来。
　　她往前走，脚尖忽然踢到什么东西，仔细一看，是个用过的针筒。
　　“……”她收回脚，决定还是站在原地不动为妙。
　　季迦禾却从容的掏出季姜的手机，单手打起字来，“钥匙可能在外面哪个柜子里，需要您帮我找一下。”
　　可能是当事人的镇静，感染到了她，于是她朝着那边点点头，出去打发走开锁师傅，就连忙挨个房间找钥匙。
　　其实她的脑子已经彻底沦为一团乱麻，完全凭着机械指令在找东西，对于晚上所见的一切她都只能用荒诞两字来形容。
　　幸好钥匙并不算难找，可能主人并不是真心要藏，它被丢在玄关处的置物架上，萧婕摸着钥匙连忙折回卧室。
　　季迦禾接过钥匙，用完好的那双手给自己解开了链子。
　　他一手捏着锁扣和链条轻轻的放在床褥上，然后赤脚，小心避开一地碎物，走出了卧室。
　　萧婕跟在他后面，回头看了一眼依然沉睡的季姜。
　　“季姜他……”她迟疑着开口。
　　季迦禾走进厨房，直接端起水壶，狠狠灌了几口水，这才摸了一把嘴角的水渍，把之前简易包扎过的绷带扯掉。
　　“他没事，估计再有个四五个小时就会醒来。”他道。
　　萧婕这才看见，他手身上不止一处伤口，手臂上还有另外一道，不过看起来因为处理及时，并没有恶化，只是看起来有些血淋淋的可怖。
　　将被污血弄脏的绷带丢进垃圾桶，他快速而简略的道：“我们之间出了一点问题，他想把我困在这里……我不得不给他用了镇静剂。”
　　他看了一眼餐厅的挂钟，道：“我得在他醒来前离开这里，他精神状况不太稳定，可能需要麻烦你留下来守到他醒来后。”
　　萧婕看他飞快的走在屋里，四处捡着一些零碎东西，最后停留在保险柜前。
　　他低头看着，沉思片刻，按了一串数字，轻而易举的从打开的门里拿出一个手机和一个u盘。
　　“实在没有其他人可以麻烦了，他现在对你防备感最低，所以……”季迦禾取了东西，回头看着她，难得地带着几分为难神色歉意道。
　　“我明白。”萧婕虽然还弄不清具体情况，但也知道，现在这个时刻，季姜的安全最重要。
　　“我走了后，你不要给任何人开门。”他想了想，叮嘱道，“吃的喝的冰箱里都有。”
　　“好。”萧婕赶紧点点头。
　　他说完，走到卧室门口，想要伸手打开房门，手明明已经握到了把手上，最后还是放开，垂下手，眉眼微动。
　　“他就……拜托你了。”他沉沉道，“季姜手机上有我号码，有事随时联系我。”
　　没等萧婕应声，他已经套上外套，急匆匆的走出门。
　　萧婕靠在沙发上，眯眼睡过去数次，半梦半醒间，听见门响。
　　她警觉的睁开眼，立马坐直了身体。
　　季姜出现在门扇后，他披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圈的衬衣，扶着门，看向客厅，正好和萧婕的视线对上。
　　萧婕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季姜。
　　他明明活生生的立在她面前，却给她一种这个人已经彻底崩溃坏掉的感觉。他脸色是和季迦禾如出一撤的白，不过季迦禾的是苍白，到了季姜这里就是惨白。
　　他奋力的眨了几下眼，直至彻底看清对面的人，这才找回了意识般的问，“怎么是……是你。”
　　他嗓子哑的厉害，即使萧婕努力去听，依然只能捕捉到几个关键字。
　　“迦禾哥用你的手机给我打电话，喊我过来的。”萧婕看着他这幅虚弱的样子，刚想上前搀扶。
　　他却突然往后退了一步，仿佛骤然受惊的蜗牛一样，猛地就要缩回壳子里一样。
　　萧婕有些尴尬的站在原地，目光从他的脸上不自觉的落在了那带着一抹红痕的锁骨上。
　　季姜拉了拉衣领，把自己遮的更严实一点，这才扶着门走了出来，问，“他……他人了？”
　　“迦禾哥么？”萧婕道，“我来了之后，他就走了，挺久的了。”
　　季姜走到客厅，站在原地，听到这几个字，脸色变得更加灰败起来，牙关紧闭，手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手机。
　　呆立几分钟后，他忽然拔腿在屋里梭巡起来，最后停留在门开着的保险柜前。
　　他俯身，用手撑着保险柜顶，死死的盯着那空空的内里。
　　半晌后，他掏出手机，指尖颤栗的拨出一个号，按拨号键，按了几次才按到，一接通，他没有立马开口，许久后，才道：“东西你取走了？”
　　不知道对面回答了什么。
　　萧婕听他紧接着忽然暴怒起来，大声嚷嚷起来，“季迦禾！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拿走！”
　　“你凭什么！！！”
　　“季迦禾！”
　　吼完这几句，他本来就有些嘶哑的嗓子彻底报废，变得更加措辞不清起来。
　　萧婕只能勉强听见，他用喃喃般的语气在说，“你真会物尽其用啊……利用我对你的爱，又利用你的身体……”
　　“……”听到这句，萧婕再也坐不住了，她猛然站起来，惊愕的看向季姜的背影。
　　想起卧室里的情景，再加上季迦禾那满身伤痕，以及季姜的虚弱与暴怒，萧婕在这一刻忽然弄懂了什么。
　　季姜跪在地上，再也握不住手机，只能点了免提。
　　电话那头，清晰的出现季迦禾的声音，“季姜，给你三天时间，收拾好东西，去h国。”
　　“……你又想替我做决定么？”一番嘶吼和极大的情绪波动，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力气，所以他只能靠着柜子，哭着问。
　　眼泪吧嗒吧嗒的不停往下落。
　　“这一次，我不会听你的。”他仰头，闭上眼道。
　　“季姜，这不是选择题，你没有选择的权利。”季迦禾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坚决道，“我已经给爸说好了，送你去那边读书，手续什么的你不用操心，会有人办好。”
　　“季迦禾！！”季姜听到这，睁开眼还是忍不住的喊出来，“你又用这招……又用爸来威胁我！”
　　“……”那边沉默片刻，语气骤然柔和下来，“季姜，听话，好么。”


第37章 gsggjsjjujsj
　　“后来，你就突然出了国，谁都联系不上你了。”第二天，萧婕对着正在忙碌的季姜道。
　　“你哥当时着急忙慌的来找我，问我知道你去哪了么。”她继续道，“我说，‘不是h国么？’他当时只是摇了摇头，说不是。”
　　“直到去年我才知道你去了非洲。”她感叹道，“我和江樱容当时都特不能理解，你为什么放着h国不去，非得跑到那么落后一国家去。”
　　“到底是为了什么？”江樱容也不止问过一次。
　　“为了钱。”季姜拧干毛巾晾在床尾道。
　　“啊？”萧婕惊诧道。
　　“那家央企承诺我，去了那边之后吃穿住行全包，一个月工资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这对我来说，已经是能力范围内可以合法赚到的最多的钱，我当然愿意去。”
　　“……”这次终于轮到萧婕沉默了。
　　“我那时候……真的挺缺钱的，摆在我面前的只有这么这一条路，我必须去拉肯亚。”他笑笑解释道，“说实话，这七年真的过得蛮快的，除了刚去的时候非常想家以外，后面这几年已经渐渐适应那种生活。”
　　“那边是什么样的生活？”萧婕问。
　　“挺乏味的其实，刚开始过去的时候，那边连基站都没有，还是我们公司自己搭的，网络信号很差，后来又碰到小范围武装冲突，我们基站被毁了好几次，最后索性大家回归原始状态，每天就看看书，打打牌，发发呆……时间长了，每个人都越发不爱说话，也可能是懒得开口，大家按部就班工作，睡觉，发呆……无聊却也踏实。”他慢慢道。
　　“我记得你以前最不爱看书。”萧婕道。
　　“是啊，可是每天对着一成不变的空旷的原野和天空，不看书又能做些什么。”他道。
　　其实更多的时候，他会想起一些人，一些事。这里面就包含了季迦禾。
　　他会不停的想象，当季迦禾知道自己没有按照他规定好的方式离开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和心情。
　　会生气么？
　　会一遍遍拨打自己那个已经作废了的号码么？
　　会渐渐把他忘掉然后慢慢回归正常的生活里去么？
　　都会吧。
　　他那时候，每天休息时间都会躺在铁架子床上，一遍遍的想这些东西，直到皮肤上感觉到明显的刺痛，才会醒神用书本拍走嗡嗡叫唤的蚊虫，在这个充斥着疟疾与战乱的边远小国里，这些回忆与幻想，也是他心底里的最后一点念想。
　　季姜从医院出来，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新消息。
　　“下雪了，你带伞了么？”又是那个gsggjsjjujsj。
　　季姜抬起头，看向医院大厅的玻璃窗外，果然大雪纷飞。
　　“下雪需要打伞么？”季姜下意识的回了一句。
　　“可能对于文青来说，确实不需要。”对方立刻发了过来。
　　季姜用指尖敲了敲桌面，一笑，穿上外套往外走去。
　　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吃饭。楼下转了一圈，有鸡肉饭，过桥米线，汤锅，川菜湘菜，这几天反反复复早就吃腻了，但是也没有办法，再远一点点地方他也没时间去。
　　医院附近临近高新区的写字楼群，中午附近吃饭的人很多，每家饭店都十分拥挤，季姜远远排着队看菜单，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目光扫来扫去，在每个字上都停留不足零点一秒。
　　没有胃口，他索性低头去看手机。
　　明明只是几天，季姜忽然心里生出了一点奇妙的感觉，就像是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却不可否认的牵挂。
　　“我猜你现在一定纠结要吃什么。”一条消息就那样突兀的弹了出来。
　　“哦，那你说我要吃什么好？”季姜想了几秒，直接把这个头疼的问题抛给了对方。
　　“乌鸡药膳”。
　　看到这个答案，季姜认真想了几秒，居然还真的有一点感觉，想吃，仿佛蛰伏在胃里的那只馋虫终于被从冬眠里勾醒了。
　　接着，对方发了一个定位，和一个人名。
　　季姜心里一跳，就像是有一颗乒乓球忽然落地，在心里，上上下下跃动。
　　gsggjsjjujsj立刻补了一句：“这家店我之前经常去，还不错，你可以去试一试。”
　　仿佛为了让他宽心般，对方接着有些故作遗憾道：“可惜我今天出差了，不能尽一下地主之谊了，不过希望你一个人也可以用餐愉快。”
　　“去了报这个名字就行，要不这个点很难有座位，我们公司常年在那边预订了包间的。”
　　很周到，很热情。
　　但是这样忽然忽如其来的安排让季姜不知所措了几秒。
　　最后，季姜还是去了。
　　去的路上，他甚至觉得自己简直疯了，为了一个陌生人的一句话，跑那么远去吃一个莫名其妙的饭。
　　一顿饭吃的很圆满，季姜结账时，被告不用结，直接挂某某人账上就行。
　　季姜不同意，但是对方十分坚持，说是客人专门交代了的。
　　季姜出门时，雪下的更大了。
　　店员追了上来，给了他一把伞，道：“那位客人刚刚打电话交代，说您走的时候一定给您一把伞带上。”
　　季姜接过伞，有些无可奈何。
　　他在路上发了一条：“谢谢，菜很好吃。”
　　对方一直没有回消息，直到晚上季姜已经躺下时，手机才“叮”了一声。
　　“喜欢就好，睡了么？”
　　季姜拿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才迟钝的回了一句：“还没，刚躺下。”
　　“真好。”
　　什么真好？
　　“这样的天气，只有躺进被窝一刻才觉得人间值得。”
　　“你还没忙完么？”
　　“没有。”然后是一个哭哭的表情。
　　“这么辛苦？”季姜发道。
　　南风团队
　　“打工人就是这，唉，我还在南川县出差，……这边风好大，本来打算晚上回去，结果道路结冰只能在这边国道旁招待所将就一晚上了。”
　　季姜忽然心里一动，问：“什么工作？”
　　gsggjsjjujsj停了几秒，才回道：“就普通打工人。”
　　季姜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又一次出现了曾经吸引他目光点进去的那个头像。
　　下午季姜找到一个24小时开放的按时计费私人办公室，想完成手上积攒的几个兼职。泡咖啡的时候，本想掏出手机查看一下自己的邮箱消息，鬼使神差的点进了那个app。
　　果然有一条新消息，这次是一段视频，似乎是透过车窗拍的，不太清晰，先是一片绿意盎然绵延的山脉，接着镜头一黑，出现了一闪一闪的灯，像是隧道。
　　隧道很长很长，拍的人很无聊，看的人却很耐心，一直看完了。
　　最后，车子出了隧道，到处一片苍茫大雪，一个银装素裹的天地。
　　下面是gsggjsjjujsj的留言“明明只隔了一个隧道，就跟两个季节，两个世界一样。”
　　“我同事的车跑的快，提前告诉我，我随手就拍下来了。”
　　季姜收了手机，捧着咖啡喝了一口。
　　还没喝完又放下杯子，重新掏出手机来打字：“那是岁安山吧。”
　　果然，gsggjsjjujsj回道：“这你都可以看的出来，厉害了。”
　　因为我去过，季姜想。
　　“我之前去过，山顶夏天有天坑草甸，冬天有滑雪场，还不错。”gsggjsjjujsj也回了一句。
　　你也去过？季姜心里问，却没有发出去。
　　那边显然不太忙，一直显示信息正在输入中，季姜看着那几个字，不知道怎的，心就忽然开始砰砰砰的跳了起来。
　　他仓惶的收了手机，将杯子放在水池冲了冲，然后回到桌子前，打开了笔记本继续浏览招聘信息和处理兼职。
　　一整个下午，他明显心不在焉，一连出了好几个错误，这在平常几乎是不可能的。
　　理所当然的，季姜加班了，a区灯已经灭完了，一片漆黑，只有b区还留着几盏小灯。
　　他走到窗前，看着对面几栋高楼，想放松一下眼睛，那边紧挨着一个铁路局和设计公司，还有一个互联网公司，已经晚上十点，依然像白天一样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那些人不累么？当然累，只是生活不易，其中艰辛也唯有各人自己知道，不能宣之与爱人，更不能告之于父母。
　　读书苦么？
　　苦。
　　工作苦么？
　　苦。
　　婚姻苦么？
　　也苦。
　　只是人生来，就是苦中作乐，苦中求生，苦着苦着，也能从中嚼出一点甜头来。
　　眼睛酸涩起来，季姜穿了外套，合上电脑，检查好电源开关后，起身走了。
　　十一点了，到处都是刚刚下班的疲惫人群，公交来了一辆又一辆，有人捧着便利店的面包随便将就一下，刚啃了一口，眼见车一来，就立刻收了东西往上冲。
　　后门都被挤实，挨脚的地方都没有。
　　季姜没办法，只好叫了车。
　　车上无聊，季姜再一次掏出手机，手悬在屏幕上空许久，才点开屏幕。
　　“这次回国准备彻底定下不走了么？”是江樱容的消息。
　　他犹豫许久，才回了一条，“先找工作试试，如果不太顺利，还是去拉肯亚得了，毕竟在那边已经呆熟了，工资待遇也不错。”
　　这次江樱容几乎是秒回语音，“你这些年钱也没少赚……早该攒够了吧。我不理解你还那么拼命是图什么，不说其他的，最近新闻又在报道拉肯亚的第四大城市发生爆乱，你是没见那些人有多疯，都蒙着脸直接上街见人就砍，钱多钱少都不是问题，你想过自己要是回不来了怎么办？”
　　“呦，你现在都开始关注国际新闻了？”季姜故意贫道。
　　“少打岔！”江樱容气道。
　　“真没事，没你想象的那么夸张，我们工业园区离城市挺远的，也挺安全的。”季姜道。
　　收了手机，他靠着车门，望着外面的夜景发呆。
　　出国这七年，几乎是远离尘世的七年，所有的繁华与人烟仿佛都被隔在另一个时空，日复一日，眼前只有无尽蔓延的绿地与山谷。
　　飞机乍一落地的那天，他提着箱子看着生活了二十来年的故土，忽然萌生出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受来。
　　在地铁上跑错了三四个出口后，他终于承认，自己与这个世界整整阔别了七年，也与过往整整逃避了七年。
　　可如今，被他抛弃过的世界正一点点朝他走来，并且慢慢展现出自己温柔的一面，让他那颗悬浮的心有了一点点下沉的真实感。
　　这些旧日的朋友，还有手机里的这个gsggjsjjujsj，都让他既不知所措，又萌生感激。
　　所以，他晚上躺在床上，终于主动给那个gsggjsjjujsj回了消息，接着聊起了白天的话题。
　　“那次去岁安山，我印象特别深刻，我和别人一起去的，我那会儿年轻气盛，觉得出来玩嘛，重在体验，坐什么缆车，自己爬才叫享受。”
　　“结果才爬到半路，我就走不动了，还崴了脚。”
　　“他就说，我们下山吧，我不同意，非要自己一个人爬上去，我说必须去山顶拍了照片，才叫不虚此行。”
　　“他捱不过我，只好背着我一起往山顶走，后来遇到下雨天路滑，我们最后也没能上得去，下山时候我心里就在想，下一次，我一定和他坐缆车上来再看一次，有他陪着一起看，才叫不虚此行。”
　　“后来我明白了两件事，他一直都是个很温柔的人，那么些年，他一直迁就着我，包容着我，尽全力照顾着我的一切坏情绪和那些忽如其来的脑残想法。”
　　“第二件事，许久后我才知道，人生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的下一次。”
　　那么多的字，季姜硬生生一个个打完了，打到最后，他眼眶跟着红了。
　　人生确实没有那么多的下一次。
　　“后来，你还去过么？”对方问。
　　“没有。”季姜回答道。
　　一夜无眠，睁眼直到天明，二十岁前的季姜从不知失眠为何物，突然从某一天起，他的世界里忽然出现了这个词。
　　像梦魇般，困扰着他。
　　这就像是成年之后的突发症状，忽如其来却又理所当然。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季姜睡不着，看见gsggjsjjujsj又发来消息问。
　　季姜坦然回答道：“人都有倾诉欲吧，况且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对我而言，你就是最好的倾诉对象。”
　　“哦。”对方只回了一个字。
　　季姜收了手机却再也睡不着了，和季迦禾一起爬岁安山的往事再次浮现脑海中，记忆清晰的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小到他在服务区偷偷给季迦禾的可乐里加了板蓝根骗对方过期了，最后被揍了一顿的细节也记得一清二楚。
　　要是没有后来的那些事，他与季迦禾之间的过往的点点滴滴，素材多到足够他用一生来细细留念品怀。
　　可自己的一时任性与冲动，毁掉了这一切。让他和季迦禾之间，只剩下了数不清的尴尬与怨怼，他没法再坦然提及这个名字，也没法再大着胆子走到对方面前，更没脸面让对方记起自己这个便宜弟弟。
　　他只能靠着不断逃避与追忆过往，一边清醒的麻痹着自己，一边冷静的惩罚着自尊。


第38章 不是意外
　　萧婕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再有小半个月就可以出院了。
　　季姜也抽空去了趟墓地，和江樱容一起，她开的车。
　　“你也是，萧婕这么大的事，你也不给我支应一声，要不是我打电话听她声音不对，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她数落道。
　　他用胳膊肘撑着车窗，看着外面有一搭没一搭的道，“她不让说。”
　　“那为什么给你说，不给我说？”她嗤笑 ，“怎么，跟我的关系没跟你的铁，我俩更见外？”
　　“……”这话季姜就没法接了。
　　江樱容看他一眼，道：“算了，算了，赶紧说送你去哪，我这一天天事情多得晕头转向的，没空陪你瞎溜达。”
　　“去黄金岭。”他坐直身体道。
　　“？”江樱容做出诧异的表情来，“那不是公墓么，你去那干嘛。”
　　“有事。”他简短道。
　　江樱容一手扶方向盘，嘴里啧了一声，道：“哎，我发现你从非洲回来之后，这脾气是越来越怪了。”
　　“你不顺路，我就下去打车。”季姜道。
　　“顺，怎么能不顺。”江樱容打了一把盘，拐上了高速引道，道：“季公子难得差遣我，哪有不顺路的话。”
　　两人沉默片刻，季姜打量了一眼车内装饰，没话找话般的道，“你这车是xx系列的高端款么，有小两百下吧。”
　　江樱容一笑道，“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从前你可从来不会关注这些。”
　　她偏头看他，调侃道：“这细听啊，怎么还有股酸溜溜的味道。”
　　季姜倒也坦然，跟着讪笑起来，“你一辆车够别人小半套房了，怎么能不嫉妒。”
　　“嗨……我这些年付出的辛苦，赚十套房都是够得。”她道。“当年校招，我现在的老板招了我，我当时一边读研，一边给他们打白工，还要兼顾一些画图做数据收邮件打扫卫生的各种杂活，无数次想着我该不会是遇到骗子公司了吧……说真的，那时候我每天去上班都在担心，别门一推开发现里面空无一物，老板趁夜卷款跑路了，我是人和理想都两空，现在想想，我也不是什么眼光好，就是纯傻，傻乎乎的相信他们能做大做强。”
　　“十年了，我陪着公司走到现在，真心觉得，它已经成了我人生的一部分，它不仅仅只是一份工作。18年的时候，当时我们公司投资的俱乐部非常不景气，联盟晚年吊尾车，要成绩没成绩，要人气没人气，老板说要把它交给我的时候，我真的觉得我救不活它，因为我本身就是个完全不打游戏，不懂游戏的人，可她说，她信我。”
　　“那能怎么办，只能试试咯。”她笑，“那会儿我们中途被刷下过去好几次，队伍也重组了n次，才有了今天的战队，才有了今天的QDP。”
　　“我很感谢苏盏姐，她一路教会了太多。”她感叹道。
　　“19年我们拿下大奖后，有了源源不断各种赞助费和代言费后，我当时决定去买下人生中第一套房子，我当时站在市中心的那栋楼下，就在想，我江樱容原来也有这么一天啊，我居然也能买得起这里的房子了。”
　　“苏盏姐，也就是我们老板，那天陪我去的，她比我还兴奋，一直指着楼盘说，买这个，买这个，位置好，风水好。”
　　“季姜，我说这些不是跟你炫耀什么，你这次回来，我其实老早就想跟你谈谈了，你看你整天垂个脑袋，一脸丧气样，我真的觉得，你不该是这样子的。至少我们认识的季姜，他的三十岁本不该是这样子的。人生风水轮转，起起伏伏，本该什么坎都能过得去的，怎么你过着过着反而把自己精气神给过没了？”
　　“……”季姜本来沉默的听着，偶尔还配合话题笑笑，听到这里，目光不免暗淡下来，整个人彻底又恢复成了江樱容所描述的那股丧样。
　　“萧婕不敢问，但是我跟你之间没什么敢不敢的，我就是想知道，七年前你们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哥选择转行，你最后突然出国？”江樱容索性把车刹在公墓门口的绿荫道上，侧头逼问。
　　“……”季姜张嘴，半晌才呐呐道，“先下车吧。”
　　他转身推开车门，磨磨蹭蹭的走下车去，扶着车门，转身看着隔着玻璃正满脸怒容瞪视着自己的江樱容。
　　许久，他才无奈道，“先陪我去见个人吧，等见完……我全部告诉你。”
　　听了这话，江樱容这才施施然下车锁门，和他一起朝着公墓走去。
　　不知道上了多少层台阶，他们最后停留在一片不起眼的砖砌的大理石墙面前。
　　一整面墙都是镶嵌的都是黑底白字的大理石砖面。
　　每一小块的中央都刻着一个白漆雕刻的的人名。
　　江樱容一眼扫过去，光这一面墙就足足有上百个名字。
　　季姜却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小块。
　　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名字，“郑宜。”
　　“这是？”她问。
　　“她失踪的时候，才二十四，研究生刚毕业，三年后，她在城郊的一个废弃工地的荒井里被发现，除了找到尸体现场，这个案子再无线索……至今都是悬案。”季姜慢慢道，“我去过她老家，在贵州山区，父母都是土生土长的乡下老实人，一辈子靠种香菇好不容易供出一个大学生，却还是没等到女儿挣钱孝敬他们那一天。”
　　“……”江樱容怎么都没想到，他带她来着，忽然说起这样一个人。
　　“江樱容……”季姜掏出纸巾，把大理石上溅到的泥点子一点点的擦拭干净，然后才道：“我妈不是意外死亡，她和郑宜一样，都是受害者。”
　　“！？”江樱容闻言，睁大眼睛，消化半天，才道：“……不，不是说因为车祸么？”
　　季姜摇摇头。
　　“可……”江樱容思索片刻，道：“我记得当时和你妈妈在一辆车上的姑娘，好像不姓郑……我当时和萧婕去看你妈妈的时候，刚好碰见过她去做检查……我听见她妈妈叫她……何，何什么瞳来着。”
　　“她不是跟我妈一辆车。”季姜道，“但她却是这个案子里给过我帮助最大的人。”
　　“她也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他慢慢道。
　　“……”江樱容陪着他，一起朝着黑色砖石上的白色名字看去，目光里充满哀伤。
　　“所以，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问。
　　七年前。
　　当时季妈妈离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季姜都没能走出来。他的灵魂被拘禁在一个虚无的空间里，无法挣脱与外界感触。
　　季迦禾赶过来的那天，h城下了很大的一场雨。
　　季姜去车站接他，伞被风吹的金属骨架都快要撑不，雨卷着大风在云下疾跑，整个后背几乎全被雨浇湿。
　　好在这座南方城市，即使在已临近十一月份，依然保持着夏末的温度， 他紧紧握着伞柄，就好像那是心里最后的倚仗一样。
　　那天他还是在人群中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季迦禾，但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恨不得跳起来挥手或者高声热情呼喊着对方。
　　而季迦禾同样心有灵犀般，同样一眼就看见了他。
　　那一刻，季姜想，我终于还是食言了，没能守住三年之约。
　　曾经那么想见的人，想念到几乎药石无医，疼痛不休的人，终于走到了他面前来。可他却宁愿希望还在那三年之约里，希望一切都从未变过。
　　可是没有可是。
　　命运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祈祷而改变。
　　季姜接过行李，对着季迦禾，只是说出一句，“累么？”
　　季迦禾虽然摇着头，但是疲惫的面容却出卖了他。
　　两人沉默的并肩走在雨里，只有一把伞，所以不得不挨在一起。
　　“爸爸回去收拾东西去了……”季姜吸了一下鼻子，像是有一点感冒。
　　按照习俗，要给逝者烧几件衣服和用品。
　　季迦禾接过伞，微微将伞面往那边倾斜一点，将人小心遮在伞下。
　　他“嗯”一声。
　　“我想委托鉴定机构做死因鉴定。”季姜握紧手指忽然道：“我不想就这样放过他……”
　　他停下脚步，看向季迦禾，眼里全是坚定。
　　“酒驾致使一人死亡一人重伤，他怎么着都构成交通肇事罪了。”
　　“可是法院已经判了。”季迦禾低头看着他道。
　　“所以我要抗诉，只要我有证据，检察院会重新考虑量刑意见。”季姜道。
　　沉默了一两秒，季迦禾看着他道，“我能做什么。”
　　“你有相熟的同学在鉴定机构的吗，我们可以先咨询一下。”季姜道。
　　“有，我等会打电话问一下。”季迦禾点头道。
　　两人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都看见了同样的情绪，季姜继续往前走，望着迷蒙的雨幕，和大雨中匆忙的人群，“走吧，我们先去看看爸，他肯定……特别难过。”
　　后面发生的一切，都像是被提前安排好的一样。
　　先是殡仪馆那边打电话抱歉说道，季妈妈的遗体被工作人员弄混，和另一个年龄和各种信息相仿的女人搞错，被烧了。
　　他们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紧接着，季迦禾去医院调出住院期间所有病历，发现随诊里面一直都标有长期慢性疾病。
　　“不可能……”季爸爸吃惊道，“你妈虽然一直有点抗拒去医，几年没怎么体检过了，但她身体一直很好的，平时也没有任何不适症状。”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季爸爸问。
　　季姜刚想张口，却被季迦禾用眼神制止住，他摇摇头，低声道：“没事……就是报销的时候，人家问来着……”
　　“哦。”季爸爸坐下，身形无力，他看着桌面上季妈妈生前曾穿过的衣服，久久舍不得移开视线。
　　两人不忍打扰，走出门，站在楼下季姜又翻了一遍病历，联系到火葬场那边忽如其来的“失误”。
　　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季迦禾也立马问，“那天车祸发生后，是谁送妈来的医院……”
　　“是孙晖朝。”季姜道。“交警说过，当场有人打120，但孙晖朝怕人有事等不住，不顾现场情况，把妈和小瞳放进他车里，送到了后面这家医院。”
　　两人对视一眼，打开地图，一看就发现了端疑，明明离事发地三公里的地方就有一家医院，但孙晖朝偏偏把伤者送到了较远一点的另一家医院。
　　“你看笔录了么？”季迦禾问。
　　季姜道，“我之前问过检察院那边，他们说警方讯问笔录里，孙晖朝说自己当时心里很慌，所以十字路口转错了方向，又只记得这家医院的大概位置，所以将人送到了那去，等到了医院之后才报了警。”
　　“主治医生肯定知道病历的事情……”季姜道。
　　季迦禾立马打电话去医院，得知主治医生几天前刚被医院派往国外研学交流去了。
　　“……”两人一合计，立马觉出了里面的问题。
　　这些恰到好处的失误与线索，都指向了关键证据。
　　“车！”季姜忽然记起来一个最为要紧的关键点，“妈当时开得是租的车，我记得……当时出事后，都忙着救人，车反而没人管。”
　　他立马站起来，连外套都顾不得穿，心神不宁的往外走去，“我去联系交警，看看车最后怎么处理了……”
　　季迦禾却一把拉住他。
　　季姜被他拽住，有些茫然的回头。
　　季迦禾却伸手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表盘，季姜看过去，发现指针早就指向了凌晨。
　　他不得不坐回去，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然后颓丧坐下。
　　两人沉默的各自坐在餐桌的两头，中间只有一盏小小的台灯，豆大点的灯火微弱的就像是黑夜里的星星一样。
　　“其实……其实我早就该发现了”季姜忽如开头，有些自责又沮丧的道，“我去找过小瞳很多次，她对我……始终都有些抗拒，如果仅仅是普通的意外事故，她表现的太理智了，从得知自己再也站不起来那一刻起，她一直都比她爸妈表现的冷静，就好像……好像是她早就知道这样的结果一样。”
　　“特别是孙晖朝的父母去找过她之后，她爸妈非常快的就答应了那边提出的赔偿标准，摆明了愿意用钱了事的态度。”季姜开始一点点回忆起住院这么些天过往中的各种细节。
　　“她肯定知道点什么。”季迦禾忽然道。
　　季姜立马从散落着各种杂物的沙发上翻出手机，拨通了小瞳妈妈的电话。
　　铃声持续响着，直到自动挂断。
　　“他们出院后是回老家了么？”季迦禾问。
　　“应该没有，我听小瞳爸爸提过一嘴，后续的康复和二次手术都得在这边做，他们老家的医疗条件达不到……短期内应该回不了老家。”季姜道。
　　“那他们很可能在医院附近租了房子。”季迦禾分析道。
　　“景艺园。”季姜忽然道，“对，就是这个小区。”
　　小瞳出院那天，季姜在走廊里碰见了她妈妈，正在往下搬东西。
　　他本想去搭把手，却被对方连连推辞。
　　“小季，你快回去歇着吧，又一晚上没合眼吧……”小瞳妈妈边走边道，“这照顾病人啊，可比上班什么累多了。”
　　“远不远，需不需要我开车送你们。”他眼看着小瞳妈妈手上的水壶马上要掉落，连忙扶了一把问道。
　　“不用，就几步路的事，听她爸爸说，就在附近的景艺园……”小瞳妈妈随口道。
　　小瞳爸爸恰好抱着一堆东西，从病房里面出来，刚好听了个话尾，忽得用胳膊肘狠狠碰了小瞳妈妈一下，粗声粗气道“这么东西要搬，还有时间在这闲聊？”
　　“哎，对，对，小季，先不聊了。”小瞳妈妈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一般，岔开话题连忙抬脚走了。
　　经季姜这么一提，季迦禾立马翻开手机地图，搜了搜，然后道：“这个小区东边是医院，西边靠着科技大的老校区，院墙后面就是科技大附属小学和幼儿园，对面街是省重点金台高中，租金非常高……房东一般也不太会面向短租客出租。”
　　“所以……所以说，房子肯定不是他们自己租的。”季姜立马道，“小瞳爸爸妈妈日常看得出来都是非常非常拮据的人，不可能忽然一改脾性花这么大代价在这个小区租房。”
　　这所有的事背后，都像是有一双手一般，在里面操控着一切，从车祸发生那晚起就开始一点点在毁掉证据和抹除痕迹。
　　早在他们还没有意识到时候，对方已经开始在切割车祸与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借此来逃避所有的责任。
　　季姜越想越愤怒，气的攥紧手狠狠的捶向老旧斑驳的墙面。
　　一下又一下。
　　手上的疼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季迦禾伸手，将人拉住，一把捞入怀里，困住，嗓音沉沉道，“季姜，冷静。”
　　季姜被他抱住，终于憋不住，弯腰捂住脸，哭了。
　　季迦禾从背后捞着他，手臂收紧。
　　“哥……为什么，为什么啊。”他哭着一遍又一遍的问。
　　季迦禾没法回答他。
　　季姜在季迦禾怀抱里终于哭闹累了，他睁着眼，久久看着十一月无尽的雨水，像是忘记眨眼般，喃喃道，“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他仰头，泪水从眼角无声淌出，雨从黑夜里走来，纷纷扰扰着落在了两人的心上。
　　“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两人这一聊，就聊到了天亮。
　　季姜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直的关节，看着季迦禾，道：“你明天就回去吧，这边有我，你抓紧回去销假，你们科室不敢给你打电话，倒是一天三四个旁敲侧击来催我。”
　　短短几天，面前人越发清减憔悴，甚至还生出了胡须和杂发。
　　从前那么一个注意仪态时刻保持整洁的人，到如今也终于有了什么都顾不得的这么一天。
　　但即使到了这样的关头，季姜内心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心疼季迦禾。
　　他不忍心季迦禾吃一点点苦，受一点点罪。
　　季迦禾走后，季姜的抗诉之路走的并不算顺利，几乎算得上处处碰壁。
　　但是他的人生词典里，已经彻底抹除了放弃两个字。
　　他抱着一种不死不休的态度去找所有可以找的到的线索。
　　孙晖朝缓刑在监外执行，由社区和司法所监管。
　　季姜去过很多次，看着孙家人一家和睦团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过着日子，季姜的心里就像是被刀子捅了一样，而且那把刀子在肺腑里不停的搅动，让他的疼的抽搐难忍。
　　他去复核事故责任认定书的那天，一个老警察看他为这件事来了无数次，也曾隐晦劝过他，不要执着于过往，活着的人要向前看，与其沉沦于深渊里与恶龙缠斗，不如去往光明之地追寻希望。
　　季姜递给他一根烟，笑笑，“我早就是恶龙。”
　　就当季姜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彻底走进一个死胡同了的时候，律所忽然来了一个人，指名道姓要见他。


第39章 “梦外”
　　第一面，郑宜和季姜见过的大多数女人没有什么区别。
　　米色玲珑别致的套裙展现出美好的身段，精致描绘的眼妆和红艳唇色，处处昭示出主人的外向性情。
　　她坐下，习惯性的翘起二郎腿，抱臂看向办公桌对面的季姜，一张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打量神色。
　　“我最近遇到了点烦恼。”她说话语速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一边讲一边思索的感觉。
　　季姜给她倒上茶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后，坐定，做出洗耳恭听状。
　　“希望律师能给我提供一点思路，可以顺利把这个麻烦解决了。”她道。
　　“您请讲。”季姜礼貌道。
　　“欸，对了，你们这是收费的吧。”她抬头扫了一圈桌子，状似无意般的忽然问，没见到牌子后，又笑，“不瞒您说，我去过不少律所了，也知道一点你们的规矩，咨询都是计时收费的……”
　　季姜赶紧道：“我们这边确实是咨询收费，不过我还想先简单听一下您的问题再做出判断……也许您的问题不在我们服务范围内。”
　　“哦。”她点点头，了悟道。
　　“所以还是请您简单说一下您想咨询的案子吧。”季姜道。
　　“行，那我就先说了……”她仍是用那种慢吞吞的语调，足足说了快半个小时。
　　季姜坐在对面，打开双屏，一边记录，一边在自己整理的资料库里不停检索相关案例和法条。
　　“大概，就是这样。”最后，她喝了口水，总结道。
　　“哦。”季姜点点头。
　　他浏览了一遍自己的记录重点，用笔敲击着文件夹，皱眉思索片刻，忽然道：“这……不是个真实案例吧？”
　　“比如这里……”季姜用手点了一下平板开始解释道。
　　对面的女人谎言被拆穿，却毫不慌张，仍是一副游刃有余的目光看着他。
　　半天，才用手撑着桌面，支着脑袋，慢悠悠的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这确实是我在电梯里刷新闻的时候即兴编的一个故事。”她坦然承认道。
　　“……”季姜合上电脑，指了一下表，道：“快一个小时了，按照半小时二百标准，请去财务那边扫码支付四百元。”
　　“这样子就要收费了么？”女人道。
　　“……”季姜没有理会她。
　　“交，我交。”她举起手，道，“刚刚不过是逗逗你罢了。”
　　季姜拿起电脑，正准备要走。
　　她忽然抬高声音道：“季律师，你在查你妈妈案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每一步调查取证都这么难，这背后的阻力到底源自哪里么？”
　　“……”季姜猛然回头看向她。
　　她悠然坐在原地，翘着二郎腿，拨弄着带有美甲的指头，看季姜看过来，她甚至笑着提醒道：“请再给我添一点茶水，谢谢。哦，对了，把门也顺带关上，下面的话题可不适宜让别人听到。”
　　“你……”季姜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她再次打断。
　　“下面听我说就行了，我知道的……可比你多得多了。”她道，“因为……这些都是我的亲身经历。”
　　那后面四个字被她咬的极重，仿佛只要稍加提及就能勾起她心里满盈的厌恶与恨意。
　　她翻开手机，调出一张图片，道：“你见过这个建筑没？”
　　季姜接过去，把图片点开，放大，仔仔细细看了几遍，最终还是摇摇头。
　　果然，换来了一个白眼，她道，“那你听说过鹭脚站么？”
　　这次，季姜立马点头，“听说过，好像是市区中心的一个公交站，胖旁边就是闹市区，每年一到圣诞和元旦都会聚满年轻人。”
　　“这个建筑就在公交站旁边不足一百米的地方。”她道。
　　“……”季姜又看了一眼照片，眼里露出疑惑。
　　而女人忽然收走照片，将手机锁屏，揣回兜里，跳跃般的转移了话题，“季律师，老实说，在来找你之前，我其实也调查过你……比起这座城市里的其他律师，你的专业和能力水平可能都算不上优质。”
　　“直白一点说，你的毕业院校，履历……甚至比不过这层楼里至少百分之九十的职业律师。”
　　季姜被她的思维带的一愣一愣，听到她忽然扯起这些，下意识的感受到作为一个法律人的尊严正在受到极大冒犯，不由积攒怒气，皱起眉头。
　　但实际上，他却只能低下头，默认般的无话可说。
　　“可是，我为什么要选你了？”女人看着他的神色，慢慢道。“因为你不仅是一名律师，你还是一位儿子。”
　　“我派人去越城打听过，你和你妈妈感情非常好……”说到此处，她眼里出现了怅然。
　　而季姜也松动了眉眼，防备暂时被酸涩所取代。
　　“你不会坐视，她就这样离开你。”她看着季姜肯定地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季姜握紧椅子把手，忍不住质问道。
　　“季姜，我给你的那张照片就是答案。”她深吐一口气后，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也是你妈妈……更准确一点说，是何小瞳的死因。”
　　“……”季姜看着她，眉头抖动起来，眼睛里渐渐堆积起了悲伤与愤怒。
　　“你妈妈要不是那天停下车去捎路边招手的何小瞳，那么她现在应该还是好好的，可能在数落你又邋里邋遢，在责怪你又不按时吃饭……可偏偏就是她的一时好心，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
　　那天他们足足谈了有四五个小时。
　　季姜送她下楼时，她撑起伞，回身望着他，最后一次问，“想好了么？”
　　季姜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刚好有一群人从楼下下来往门口走来，他们簇拥着一名穿着光鲜亮丽西装的中年男人，彼此说着客套话，旁若无人的对中间那位露出谄媚的笑。
　　季姜和郑宜连忙避让到玻璃门一边角落里去，她看着中间那个人，好奇问，“那是谁？”
　　“嘉诚的律师，来这边做讲座。”季姜看了一眼，道。
　　“有名么？”她问。
　　季姜却道：“他的年收入能顶上这栋楼里一半人干一年的收入。”
　　她长吁气道，“那是挺牛。”
　　说完她却看着阴沉沉的天色雨幕，叹了口气，“其实，本不该牵扯上你的……如果你不知道这些，或许会有安安稳稳的一生，十年后，说不定就是他那样子的大律师。”
　　季姜却摇摇头道，“不会。”
　　“为什么。”
　　“我的职业理想从来不是成为这样的律师。”
　　“那你想成为什么样的律师？”
　　“……”季姜看着水泥地上不断溅起的水花，却摇摇头。
　　“这条路，或许会很危险，因为我们的敌人远比你想象的可怕。”她最后道。
　　那年的十一月份，季爸爸过生日当天，季姜和季迦禾都赶回去陪他。
　　三人就着几个小菜，喝的淋漓大醉。
　　季爸爸更是伏桌痛哭道：“江宁啊，我答应你……好好活下去，我要替你看着两个孩子成家立业……看他们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然后带着这些好消息，再去找你……”他边喝边道，还一直不停对着桌子对面虚空的地方敬酒，仿佛那里一直坐着一个人一样。
　　她温柔的笑眼，好像从未曾离开过他身畔一样。
　　将姜爸爸扶去休息，安顿下之后，他们两人到餐厅收拾残羹和碗筷。
　　季姜将碗筷抱到厨房，看着季迦禾的背影，忽然道：“妈不在了……爸一个人挺难受的。”
　　“……”季迦禾正在洗碗，闻言道，“你每次回来，他都要高兴很久。”
　　他擦干净手，转身看着季姜道，“多回来陪陪他吧，季姜。”
　　为了季妈妈的事，季姜奔波于各地，几乎很少回来。
　　季姜看向灯下的季迦禾，发现他无论何时何地都总是那么的温柔沉静。
　　仿佛带着一种让人随时随地安定着沉沦的引力般。
　　“哥，谢谢你。”季姜真诚的道。
　　自从季妈妈住院后，季爸爸还要苦苦支撑工厂 手头没有什么钱，一家人开支全靠季迦禾一个人苦苦支撑。
　　季姜知道他总是这样，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独自承受下一切，却从不多说些什么。
　　季迦禾看着季姜，在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聪明如他，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这句道谢不仅仅于此 。
　　果然，季姜继续道，“爸刚刚说……希望你能成家立业，其实，我也挺希望的。”
　　他笑着说，仿佛在说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一样。
　　“妈不在了，我们不能再让爸失望。”他道。“特别是你……他们一直，对你都寄予厚望。”
　　季迦迦本靠着橱柜站着，闻言慢慢站直了身体，连背脊都挺起来了。
　　他看着季迦，神色晦暗的反问，“怎么做才算，不失望？”
　　“你明白的。”季姜继续跟他打着各自的哑谜。
　　吊灯被风吹的晃了起来，灯影重重，就像是被吹散的心思一样。
　　幸好季迦禾的电话突然响了，解救了这让人几乎溺死的沉默氛围，也让季姜可以有机会转头收拾好即将溢出来的情绪。
　　挂了电话，季迦禾站在楼下抽完一整支烟，没有坐电梯，选择步行爬楼梯，一层一层，走在黑暗中。
　　好像成年后，人与人的分别成了一种常态，季姜选择了再次南下，他站在南方潮湿雨季里，转着手中的伞把，等着要等的人。
　　“你来了。”郑宜难得穿了一身黑衣，甚至连头发都没怎么打理。
　　她冲着他略微一点头，然后低头点燃了手里的烟。
　　“每年这一天，我都会穿这身……”她抖了抖烟灰，自嘲般的笑道：“可能是为了祭奠我那已经死去的人生吧。”
　　“……”季姜帮她撑起伞，两人沿着海边的步道慢慢走。
　　“以后我可能不能像今天这样直接见你……跟你通气了。”她忽然道。
　　季姜立马停住脚步，扭头敏锐问，“怎么了？”
　　她从随身的兜里摸出一个比笔盖还小的东西，摊在手心，道：“他们可能已经察觉到了，我昨天在我屋里发现了这个。”
　　季姜拿在手里看了看，道“监听器？”
　　“嗯。”她随口道，却忍不住的皱眉，用手把烟头掐灭，然后碾碎。
　　“几个？”
　　“暂时只发现了三个。”她有些焦虑起来，把不小心吹到脸上的发丝几把挽住扯到脑后。
　　“……”季姜沉吟片刻道，“我给你找个房子吧，你立马搬家……”
　　她却摇摇头道：“我不能让他们发现异样，上次何小瞳只是偷跑了出去，他们就动了杀心，让宋晖朝假装疲劳驾驶故意去撞你妈妈的车……想要灭口，我……”
　　“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先保全自己。”季姜道，“实在不行，咱们就报警。”
　　她重新点了一支，低头抽了一阵烟，让思绪略微平静了些，才再次开口道：“我已经报了三回警了……没用，没用，你知道么，季姜，他们就是笃定了我们没有证据。”
　　“季姜，我们不一样，我从一开始就是一张摆在名面上的牌，他们迟早要对我动手的，可是你不一样，你只要在暗处藏得好好的，你就是安全的。”她道，“你就……还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
　　从沿海大道往北走，站在高地上，可以俯瞰市中心的一小片闹市区。
　　两人一起看着那片灰白相间的建筑，皆有些沉默。
　　在密密麻麻人群涌动处，谁能想到，与繁华仅一墙之隔的文明社会下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个人间地狱。
　　“你知道它其实除了招牌上挂着的盛林艺术外，其实还有个内部称呼叫什么嘛？”郑宜忽然道。
　　季姜摇摇头。
　　“小茶尖。”她道，“是不是听着还挺文艺范的……小茶在唐朝是专门来形容年轻女孩的词语，因为嫩绿的茶叶尖儿象征着盎然的朝气，而外面人还以为这个名字是描述那栋楼青色圆穹尖顶……”
　　“其实……在这里，茶代表了每个女孩背后最可耻的标签，因为不同的茶代表了不同的等价交换值。”她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哭到最后，她又对着茫茫的大海问“如果……当年毕业之后，我没有拿着简历，走进那座楼，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季姜想要伸手，犹豫数次，最终还是落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
　　这一瞬间，他也在心里告诉自己，无论这条路有多么曲折泥泞……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必须走下去。
　　所以当后来，郑宜问他，“你爸和你哥知道么？”
　　他说，“不知道。”
　　想了想，补充道：“不能让我爸知道，他经不起这些。”
　　“那你哥呢？”
　　“我哥，我哥……”季姜难得犹豫了一回道，“他……他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以后找个女朋友，有个正常人的家庭……就这样简简单单的活到七老八十，有着普通人该有的一切幸福。”
　　“是啊，这个点，他们应该都睡了。”郑宜看着外面的夜空，第一次露出一个看起来分外安宁的笑来。
　　季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片空白的黑。
　　他知道，这一刻，她一定也想起了远在万里外的家人。
　　而他们，却站在爱人的梦外，咫尺天涯。


第40章 逼问
　　“后来呢？”江樱容问。
　　“她死了。”季姜目光落在石碑上，那里明明只有一行名字，他的眼神仿佛透过白色的漆字看到了很多东西。“她爸爸妈妈一辈子没离开过老家小县城，不会买票，不会用手机，不会说普通话……最后还是托了一个年轻一点的亲戚来办理丧事，我就替她挑了这么个地方。”
　　他转身向墓碑正前方看去，黑色碑文正对着西南方向的无尽连绵群山，那一层层起伏的墨色脊线背后是她没能回得去的家乡。
　　所以，他替她挑了这个背对繁华都市，却面向群山天空的地方。他想，如果人有灵魂的话，郑宜的魂魄一定会逆向着西南季风，就像她活着的时候，一路逆风而行飞往风吹来的地方。
　　“所以这就是你这些年一直想要完成的事情么？”江樱容随着他的视线看去，眼里跟着流露出悲伤来。
　　“郑宜说得对，这条路太难了，需要放弃的东西太多了。”季姜道。
　　他想起初次见面那天，郑宜就说过的那句话，“我们的敌人远比你想象的可怕。”
　　“我没有她那么狠的决心，说丢掉一切就丢掉，说迎难而上，头破血流也要往前冲。”他笑，有关于郑宜的身影重新浮现在脑海里，那个表面上什么都不怕的女孩，却怕一打开柜子就往出来爬的蟑螂，怕湿漉漉永远也晒不干衣服的回南天，怕一切需要早起的第二天。
　　两人冒着大雨替她搬家那天，他还以为郑宜终于想通了。
　　她却无所谓的道：“这个倒霉小区离地铁站太远了，早上想晚起一下就要迟到。”
　　“……”季姜无奈，只能继续劝她，“安全还是首要的。”
　　看他关切的望着自己，她蓦然一笑，道：“季姜，你妈妈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
　　“……”季姜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她。
　　“所以才能教出来像你这么可爱善良的小孩吧。”她继续道。
　　“……”季姜不满的提醒道，“你比我还要小一岁，别老小孩小孩的。”
　　“哦。”她无所谓的点点头，又犯了老毛病，毫无征兆的立马跳了话题，“我以前在小县城读书的时候，每天都要学到学不动为止，我这么爱睡懒觉的人，每天都能坚持五点就会爬起来，坐在学校操场，打着手电筒背书……那时候的愿望也很单纯，希望自己能通过读书去往一个很繁华的城市，留在那里，有一份工作，可以挣很多很多钱，就像电视剧里的白领一样，买很多漂亮衣服和化妆品，每天打扮的漂漂亮亮去上班。”
　　“可谁能想到，我郑宜的二十来岁，却只能为‘公道’两字而活了。”她叹息道。
　　“公道啊。”若干年后的今天，季姜站在她的墓碑前，再一次说出这个字眼。
　　江樱容站在他身侧，忧心忡忡的道，“盛林艺术我知道，它只是明安集团下的一个子公司，我之前跟明安打过交道，从表面上看，公司涉及建筑、娱乐、货运等等，是个很业务范围很广的大公司。不过他们最擅长的还是娱乐影视这块，投资过不少影视剧和电影，而且，他们一直都没有上市。”
　　季姜听着，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明安有一个藏在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叫周冯。二十来年前退伍后，就开始当司机，十来年间服务过很多领导，零几年突然下海经商，当时搞了几个空壳娱乐公司，打着很多大导演和制作人的虚假旗号，招了不少刚毕业年轻小姑娘。”
　　“冯周……”江樱容沉吟片刻，忽然道：“苏盏姐以前好像提过这个人！”
　　“季姜！”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立马道：“我回去……”
　　季姜却摇摇头，坚决道：“樱容，别来掺和这件事，就算一点……都不行。”
　　见江樱容目光灼灼看着自己，他解释道：“不是不信你……而是……”
　　江樱容很快低下头，短促的应了一声，“我懂，我懂。”
　　两人从公墓出来，早就暮色四合。
　　江樱容中途接了个电话，季姜站在原地等她，她从手机里把资料给人发过去，转头叫他，叫了几声，他都没反应，仍低头在用脚尖踢着石子玩。
　　“季姜！”她不得不走近，去拽了他一把。
　　两人上了车，她开玩笑道：“我发现你现在年纪还没到，这耳朵啊，反应力啊，都退化的跟老年人一样了。”
　　“……”季姜本在点手机的手一顿，目光里面有重物骤然坠下的影子，面色也跟着变得僵硬起来，半天，他才掩饰般的道：“刚回国，有点不太适应。”
　　“慢慢来。”江樱容看着前面的路，并没有留意到他刚刚那一瞬的面色变化。
　　“对了，迦禾哥知道你这次回来的事么？”江樱容手里打着方向盘，状似无意般的问。
　　季姜看着车窗外，手肘支着下巴，许久才回道：“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这话说得跟绕口令似的。
　　“你也别怪我和萧婕多舌，主要是你走了这几年，我们也没少借着你的名号去求他办事……之前我们公司好几个案子都是他帮忙处理的。”江樱容解释道：“还有……萧婕当时单位遇到一个挺可怜的孤寡老人，在工地上摔下去摔断了腰椎，没钱打官司，萧婕去找你哥，你哥忙前忙后，案子赢了，医药费也垫了，对他来说这种案子早就不在接案范围内，可他也亲力亲为办了，你哥真没话说……是个妥妥的好人。”
　　“……”季姜这回什么都没说。
　　“你去哪。”车子进了市区，江樱容问。
　　“随便把我放哪个路口吧。”季姜道。
　　“说地方。”江樱容看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用一种强硬的语气直接道。
　　“科技大道口。”他只好回道。
　　下车时，江樱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一下脑门，一把拉住他，道：“等等……别急。”
　　说完，伸手从后座捞出来几个纸袋子道：“萧婕说你这次回来没带什么衣服，又天天在医院帮忙，也没时间去买，她托我给你买了几件当季的，拿着。”
　　季姜垂眼，看了一眼包装精美的纸袋子，都是熟悉的logo，没一件便宜的。
　　他没伸手，抬起眼，面无表情道：“我不用。”
　　说着，伸手推开车门，抬脚就要下去。
　　江樱容急了，伸长胳膊，想要跨过副驾拉住他，却一把抓了个空，只得打开赶紧解了安全带，追了下去。
　　“喂！”她急道。
　　季姜转身，看着她，道：“我真不用，有得穿。”
　　“季姜！”江樱看他又要走，气道。
　　“让她给她对象穿吧。”他随口道。
　　“你明明知道她没有！”江樱容道。
　　“那……”他看了一眼她，道：“既然是你挑的，给你对象穿吧。”
　　“……”江樱容看他坚持不要，只能换了话题道：“赵一德他们听说你回来了……约的周末来看看萧婕，完了大家一起顺便吃个饭。”
　　“他现在在干嘛？”季姜随口问。
　　“还是在老单位，不过听说混得蛮好的，刚升职。”江樱容道。
　　“结婚了么？”他问，说完又迅速一笑，“喔，记起来了……当时他结婚的份子钱我还是问你借的，托你给上得礼。”
　　“……”江樱容抿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忽然觉出几分尴尬。
　　“我，我就不去了。”他还是笑，“挺多年没见过了，而且人家结婚生小孩我都没去，蛮不好意思的。”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江樱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远，气得原地跺脚。
　　一回到车里，她立马给萧婕打去电话，开口就道：“他没要！”
　　“我给你说过，他现在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这脾气性格怪到连我都琢磨不透他！”萧婕在那边叹了口气道。
　　“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伤到他的自尊了。”江樱容迟疑道，“他以前什么都拿得起放得下，从来不在乎这些，上学时候也没少接济咱们， 吃吃喝喝从来都算他的，给他偶尔送个什么，他都得开心得不行。”
　　“可现在……我感觉他变得什么都在乎了，又什么都不在乎了。”她道。
　　她通过后视镜，看着那个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远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一酸。
　　当年那个锐气又阳光的季姜仿佛忽然就不在了，重新出现在她们面前的人，眉眼里总是带着一点被岁月压着的重物，飞扬洒脱的笑意从他身上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再也挺不起的背脊和无法舒展开的面容。
　　他那一看就不知道水洗过多少次的外套和膝盖处磨的发白起毛边的牛仔裤，都在彰显着那日复一日的不如意的日子。
　　季姜走在旧日里熟悉的街头，忽然生出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来。
　　就好像这繁华的街头和拥挤的人群与他不在一个空间里一般。
　　他们像一条笔直的线，从他的世界里划过，可他闭着眼都知道，前面左拐是有名的地标商业区“世纪繁花”，继续前面直走，是小南城，聚集着一大片高端餐饮行业。而往右拐，却是一片寂静的小别墅区。
　　他漫无目的的走着，一直走到了小南城的街道口。
　　七年后，这一片不知道翻修过多少次，往日里熟悉的招牌全换了遍，唯有深处不起眼的“朝故里”的招牌照旧——那里曾经是他们律所宴请高级客户的备用餐厅之一，私密性和菜品都很不错。
　　因为面向的是极少数群体客户，往朝故里走的这条小巷子略显僻静。季姜站在数不尽的灯红酒绿的霓虹灯火下朝那处看去，不知道看到了曾经的哪一天。
　　忍不住的犯了烟瘾，他靠着墙，点了一支烟，抬眼朝头顶那一线天般的夜空看去。
　　七年前，那时候他还没有从律所离职，跟着所里的大律师来陪酒。
　　酒过三巡，公事告了一段落，光鲜亮丽的精英们也终于褪下那层光筹交错时的精致伪装，话题不避免的往下三滥走去。
　　桌上的一个客户与旁边的老板早就有些熏熏然，两人勾肩搭背聊起一些趣事，说着说着，那客户忽然提及，“赵总听说过，小茶尖么？”
　　赵总原本不在本地做生意，因为房地产行业兴起，这几年才转战回内地，用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摆手道：“没……没听说过！老弟，什么东西，给哥哥介绍介绍。”
　　“赵总。”对方忽然挤眉弄眼起来，“平时家里管的严？”
　　赵总看着他这幅样子，像是立马对上了什么频道一样，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一拍大腿道，“说道说道？”
　　季姜已经打了几圈庄，靠着硬撑着的几分理智，耳朵敏锐的捕捉到了这几句对话，立马拎起分酒器，凑了过去。
　　脸上顺势套起谦卑又恭谨的笑，一边添酒，一边说着恭维的话，最后道：“李哥，您见多识广，给我也开开眼界？”
　　那客服掀起眼皮，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你是……你是小孙带来的那小子？”
　　“是，是。”季姜连忙干了杯子里的酒，因为喝的太急，被辣的一呛。
　　那两人立马不加掩饰的嘲笑起了，“小伙子，以前没怎么喝过？”
　　“在家喝得少。”季姜为刚刚失礼连忙又自罚一杯。
　　他这样饭局上搭庄的小丘辈，在这些人眼里，是连台面都上不了的东西，自然也不在乎他分毫，就连惯常的应付式夸奖也懒得做样子。
　　季姜弯腰，帮人把茶添上，偷偷侧耳听起，并且伸手打开了兜里的录音笔。
　　“赵总以前没少喝正品大红袍吧？”那客户再次搭上赵总肩膀问。
　　不等对方回答，他立马道：“那里面的姑娘，可比那大红袍还有滋味，像赵总这样有身份的人去了，老板给的茶一定低不了这个档次……哎呦，那身段，气质……可比外面的强多了，最主要的是，有学历！就说这大红袍品级的姑娘，啧啧啧……”
　　“有学历去做这个？”赵总纳闷。
　　“要不说这周冯有手段。”客户里面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人听得到的声音道：“这凡是进去了的，再有本事的野猫，也被训的比狗都听话。”
　　季姜眉心跳了几下，咬紧牙关，做出几分醉了的样子，让脸上那层笑着的面具不至于破碎的太快。
　　他握着分酒器细长的柄，却被这圆滑的玻璃物都膈的手心发疼。
　　“这周冯身份可不简单，人家以前虽说是司机出身，但很得领导的心……所以这……起初……后来，规模发展上来，弄起了会员制，没有一定的身份，根本进不去，就连听说都听不着，我这也是看老哥……”
　　后面的话季姜再也听不下，虽早就听郑宜讲过，但自己在其他地方听起，却是另一番感觉，就像是猛然闻到臭鸡蛋一样，恶心的直冲脑门，呕在心头。
　　酒局散了，季姜走在最后，帮忙收捡客户落下的东西。
　　他走了一圈，眼尖的看见了一个古董模样的打火机。
　　回忆了一下，他立马想起是谁的，赶紧抬脚追了出去。
　　看到走在门口互相搀扶的赵总和那个客户，季姜在门口整理好表情，连忙上前，道：“李总，这是您的么？”
　　那客户看了一眼，连忙哎呦一声，“是我的，谢谢……小……”
　　“小季。”季姜连忙补道。
　　“小季，哦，对，小季……”对方显然已经醉的不成样子。
　　季姜立马察觉到这可能是个机会，连忙道：“李总怎么来的？要不要我送送您？”
　　“……”对方嘟囔着什么。
　　季姜不管三七二十一，正准备上前将人架上，找准机会看能不能再套出来点什么来。
　　肩膀忽然被人一拍，是所里的其他律师。
　　“小季，把李总给我吧，你去送张总他们。”对方手里捏着车钥匙道。
　　季姜回头看了对方一眼，看着对方眼里那明显的堤防之意，瞬间了然。
　　这李总在他们所里是可以算的上为数不多的s级的优质客户，也算是周律师拉进来的资源。
　　如今周律师的徒弟看他表现的如此热络，自然心里生出了猜疑来，怕他在眼皮子底下就直接明抢客户资源。
　　季姜心里有惦念，自然不想轻易放手，而且他本身也没有那意思，所以坚持道：“李总说了，我们刚好顺路，让我送他。”
　　说完，他故意朝着早就醉呼呼的李总道：“李总，是不是啊？”
　　醉鬼哪里会说不，只一个劲儿往四处乱栽，幸得季姜力气大稳稳搀住了他。
　　“你！”那律师气道。
　　季姜勾起嘴角笑道：“别多想，就是顺路的事。”
　　说完，和一群人一起闹哄哄的往停车场走去，季姜正费力的架着醉鬼，一抬头忽然看见了路对面的季迦禾。
　　那人穿着风衣，两手插在衣服口袋里，目光沉静的看着这边，似乎等得有些时候的样子，但仍是素日里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只隔着马路与车流看着这边。
　　季姜还以为自己是惦念这人已经惦念到出现幻觉的程度，于是自嘲一笑，又埋下头继续应和说笑。
　　等再次抬头时，视网膜里却再次清晰投影出那人身影。
　　揉了揉眼，这一次，季姜确信无疑，那个人就是真切存在的季迦禾。
　　这个认知让他顿觉慌乱和悚然——他并不想让对方看见他这幅样子，也不想让对方掺和进这些事里来。
　　于是，只得在与季迦禾目光短暂的交汇几秒后，又立马移开，仿佛没有看见般错开来，紧张的连扶着别人的手都下意识的攥紧，疼得对方直叫唤。
　　“小季，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人群中忽然有人提及到他的名字。
　　他不得不重新提起精神应答。
　　嘴上一问一答，但是眼睛余光却忍不住的往某个方向挪动，就连脚步也变得一虚一实起来，仿佛真的有几分醉了。
　　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季姜仍然能感受到来自季迦禾那道不容忽视的目光，它仿佛带着灼热的穿透感，使他的后背上立马热出一层汗来。
　　果然，下一秒，衣兜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季姜掏出来一看，果然是季迦禾的信息，“忙完了么，我有事找你。”
　　季姜匆匆扫过，立马把手机丢回兜里，继续与醉鬼们说笑，做出一副尽力融入和谈笑风生状。
　　他脚步不停，甚至连看都没再看一眼那边。
　　这个间隙，季迦禾早就过了马路，朝这边走来。
　　季姜的神经立马紧紧跟着绷了起来，生怕对方忽然叫住他。
　　索性没有，季迦禾只是站在两三米远的地方沉默的看着他，仿佛在等一个解释。
　　但季姜却与人群一起大步越过了他，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季迦禾想要伸出手，季姜却忽然抬起手臂撑住身边摇摇欲坠的客户，那只手自然而然避开来。
　　季迦禾的手垂落，在冬天宽松的大衣袖子里轻轻缩起。
　　他们都没说话，但季姜却觉得这一刻，像是说尽了千言万语般一样疲惫。
　　十几秒后，手机又突兀的持续震动起来。
　　“咦，谁的手机……手机响了啊？”他本不想理会，奈何有人突然出声道。
　　好几个人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确认不是自己的，季姜只得掏出来笑道：“哎呀，是我的……”
　　他嘴上说着，却点了挂断。
　　立马有人揶揄道：“看来是查岗的，小季不敢接。”
　　人群果然互相意会的哄笑起来。
　　“挂都挂了，小季，不如就跟我一块去赶下一场吧。”有人笑道。
　　季姜正跟着讪笑，手机界面立马弹出来一条消息：“我车在马路对面停着，给你十分钟。”
　　“……”季姜滑页面的手，莫名其妙抖了一下，就跟条件反射似的，明明对方只是发了文字，却给他了一种扑面而来的强烈后怕感。
　　他回过头去，果然没有再看见季迦禾的身影。
　　季姜偷偷在裤缝处抹了一把手心的汗，心里略一思索，连忙扶着李总过了马路，招呼后面两人道：“一起吧，刚好我叫了车。”
　　季姜一眼就瞄到了季迦禾的车，一手扶着人，一手打开车门，在季迦禾开口前，就咋咋呼呼的喊道：“师傅，去欣禾园。”
　　“网约车师傅”季迦禾回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用修长的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
　　季姜不敢和他对视，只能硬着头皮问另外两个搭车的人，“李总是住欣禾园那边么？”
　　“是，等会到了地方我送他回去就行。”另一个跟着上车的，显然也是李总的熟识，他上了车，对着另外一个上了司机开来车的人挥了挥手后关上了车窗，回答道。
　　“我和李总来的时候坐的老张的车，刚刚不知道他跟着谁走了……今天谢谢你了，小季。”那人紧接着客气道。
　　季姜坐在副驾，偏头看着后面，赔笑道，“就是刚刚张总嘱咐我把二位老总要妥善送回家。”
　　他一边答话，一边脑子里飞速转动……经过几秒钟的超速搜寻，终于能把这张脸和记忆中的职称对的上号了——他是技达科技一位技术部门的负责人，晚上确实和李总一起来的。
　　本想把人架上车趁机套上几句话或者为今后取证搭个线，没想到前有季迦禾，后有对方熟识的陪同者，人就在眼前，他却一句都不敢问，只得闷闷坐直了身体。
　　将人送到地方，对方下了车，始终一言不发尽职尽责的网约车司机这才开了口，“你既然不肯接我电话，我就只能过来找你当面聊聊了。”
　　他将车停在路边停车区，摆出了一副要详谈的态度。
　　“你最近在忙些什么，说说吧。”季迦双手松开方向盘，往后靠了靠，抱着手臂问。
　　“没忙什么。”季姜低头道。
　　“在我面前说谎，你考虑过后果么？”季迦禾侧头，看着他问道。
　　季姜被他盯着，如坐针毡，浑身上下每个毛孔仿佛都在叫嚣。
　　“真……真的没忙什么，你晚上也看到了，就普通饭局而已。”季姜结结巴巴的道，“日常工作的一部分罢了。”
　　“呵。”季迦禾冷冷一笑，窗外闪过的车灯打在他的脸上，光影被分割成明灭的层次来，季姜只能看见他的下颌，齐整漂亮，再上面就是……湿润而柔软是嘴唇……
　　但他只看看了那么一眼，就立马收回了视线。
　　季迦禾突然伸手，慢悠悠的解开了腕表，然后将表盘随手丢在了前面的台子上——这块表是季姜送他的二十五岁生日礼物，季姜隐约记得当时好像是十七八万从专柜买的。
　　他脑子里正浑浑噩噩的想着这些有得没得，忽然间，却被季迦禾揪住领带，一把扯到了自己身前来，季姜被拽的一惊，不由叫出声来。
　　季迦禾其实没有用太大力，只是季姜没有任何防备，就被他轻易的一伸手，仅靠一只手腕就紧紧禁锢在了身前。
　　季迦禾低眉看着他，用手指轻轻摩梭着他的脖颈，感受着皮肤下的脉搏，用力又急促的跳跃在他的按压下更加明显。
　　两人挨的极近，近到季姜不得不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近到隔着衬衣都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
　　季姜这下连呼吸都不敢呼吸了，只能傻愣着吞咽着吞咽唾沫。
　　季迦禾温热的指尖扫过他的喉结和颈侧，最后停留在动脉处。
　　过度充盈的动脉在他的指尖下加速跳跃。
　　他凑近季姜耳边，在那通红的耳廓处，轻轻问：“刚刚看见我了么？”
　　“没，没有。”季姜强忍着浑身的不自在，口是心非道。
　　“这是你今天晚上第二次说谎了，季姜。”他带着一种游刃有余，却不容反抗的语调慢条斯理地道。
　　他可以容忍季姜的任何毛病，但唯有一点他没法接受——对方的忽视。
　　下午他从别人那打听到季姜的位置后，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在楼下等了许久，直到他们散场。
　　而那个人明明在即将过马路瞬间已经看见了自己，却飞速的移开视线，继续与其他人说笑自如，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他甚至还掐断了自己拨去的电话。
　　那一刻，季迦禾万年如一的情绪终于起了波澜，甚至变得不受控制起来，他打开手机，坐回车里，给对方发过去最后通牒，“我车在马路对面停着，给你十分钟。”
　　然后，他闭眼，在心里开始默默数秒。
　　三百八十秒后，季姜打开车门，喊道：“师傅，去欣禾园。”
　　他心底里的那片怒海也终于翻腾回去，渐渐沉寂下来，数秒的手，也跟着停住了。
　　“我，我，我看见你了。”季姜被他的指尖磨到浑身颤栗，终于溃不成军的交代了，“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季迦禾终于放开他，坐回原位，冷冰冰问。
　　“我不想让你掺和进这件事里面来。”季姜可怜巴巴道。
　　“什么事。”季迦禾敏锐地道，“你查到了什么？”
　　“……”这回，季姜没有立马开口，他解开自己的领带，扔到一边，细长的带子和季迦禾的表缠在一块。
　　季迦禾听完后，许久没有说话。
　　半天之后，才审度般的道：“这件事风险很大，你……”
　　“你也要阻止我对么？”季姜瞪着他，打断他的话，质问道。
　　“我……”季迦禾再次用手敲击着方向盘，像是没有想好怎么说一般。
　　“我不能让妈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季姜道，“她这辈子给我的东西，我无以为报，只有这条命……”
　　“季姜！”季迦禾忽然抬高声音，皱眉看向他，“你什么意思？你要把你自己的命赌进去！？”
　　两人之间略微平缓下来的氛围又再次骤然紧张了起来。
　　最后，季姜颓丧道：“你别管了，你回去吧……你好好上班，好好成家，好好立业，好好过你的日子……妈的仇，我来报。”
　　“……”季迦禾闻言，深呼吸一口气，这才道：“一定还有其他办法，不要冲动，行么，季姜？”
　　“你知道的，我没法冷静下来。”季姜看着他，慢慢红了眼眶，“我一想到妈，我就睡不着觉，她本来不该这样子的，她……都是我的错。”
　　季迦禾轻轻叹了口气，缓和道：“怎么会是你的错呢？”他伸手从前屉里抽出一张纸，将人脸包住，囫囵一顿擦，擦完了这才道：“你没有错，季姜。”
　　“哥，你走吧，求求你了。”季姜用纸擤完鼻子，鼻尖通红道：“你别管这些事了。”
　　“也别管我了。”他哀求道。


第41章 选择救赎
　　回忆中止于这里，手头的烟已见头，他正用手在水泥墙上捻灭烟头，一个小姑娘忽然从巷子里拐了出来，她看见巷口靠墙抽烟的季姜，脚步立马变得迟疑起来，看着这个衣衫发旧，一身落魄满脸失意的男人独自站在昏暗的灯下抽烟，她直觉害怕，不敢靠近。
　　季姜一笑，把烟头丢进垃圾桶后，溜溜达达的走了，把路让给了人家。
　　他晃晃悠悠的走在无业的街头，忽然想起了什么，站在天桥上，打开手机。
　　上面显示一条新消息提醒，季姜点进去，是gsggjsjjujsj。
　　“干什么呢了？”对方问。
　　“没干什么。”他回了一句废话。
　　“还没睡么？”对方像是没有听出来他话里的敷衍般，继续锲而不舍的问道。
　　“……你面试过么？”反正无事，季姜干脆和这个gsggjsjjujsj闲聊了起来。
　　“什么面试？”对方很快回过来，“应聘面试？”
　　“是啊，我要找工作……但是很多年没在国内呆了，也没有什么相关从业经验，真不知道明天早上的面试该怎么办。”季姜本来单手拿着手机，打着打着就双手捧了起来，皱眉认真的输入起字来。
　　“这并不难……”对方头头是道的讲起面试的技巧和经验来，表现的像是一个非常老道可靠的过来人一般。
　　“……”季姜看着他发来的大段文字，只回了一段省略，最后反问道“经验这么丰富，干HR的？”
　　“不是。”对方道。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又是一大段话被发过来。
　　“我第一次面试…表现的其实也很不好。虽然我自认为我准备的挺充分的，但实际上去了之后立马就迎来了当头一棒，整个过程都不太顺利。”
　　“因为我是半道转行，所以比起别人来说，出身上就差了很多。”
　　当时，几乎是每一家都对他几乎归于零的经历都多有不认可，同时也对他为何放弃临床跨入法律的不解和好奇。
　　“你没有过这方面的求学经历……仅仅靠三四个月的突击，我们对你的能力和专业素养并不是很认可。”其中一家道。
　　“你可以来我们所的医疗赔偿团队，挺适合你的。”另一家直接道，“你可以试试。”
　　他摇摇头，坚持道，“我想接触刑事类案件。”
　　“喔……那可能目前所里没有合适你的岗位了。”对方委婉拒绝道。
　　“你跟刚出校园的年轻人比，太缺少试错成本了。”最后一家遗憾的道。
　　在过往的三十年从未在求学和求职路上遇到过这么多的挫折，他的过往几乎可以算得上是顺风顺水，平步青云，名校出身，优异的成绩，又有老师争相提携，步步都走的又快又稳。
　　可如今却是处处碰壁，求职无门。
　　但他并不气垒，又开始新一轮的投递和约面，磋砣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又有一家向他投来了橄榄枝。
　　面试时候，问题依然犀利又尖锐。
　　他一一回答了，始终沉静又老练，心态稳如磐石。
　　单向玻璃窗外站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问，“这个怎么样？”
　　另一个摸着下巴道，“三十岁，临床医学硕士，本科b大，研究生y大，六年x大附院xx科室从业经历，有意思，有点意思。”
　　“你要了？”前面那个人问。
　　“再看看。”
　　他最后和面试官道了谢，听着对方“回去等我们消息。”答复后，心理微微有些失望。
　　这样的话，这些天他早就听过无数次，在出门的瞬间，另一个人和他擦肩而过，那人手里拿着一沓资料，忽然叫住他道，“季迦禾。”
　　季迦禾错愕回头。
　　“我手里有一个过失致人死亡的卷，可能要启动再审程序，给你十五分钟阅卷，找出其中的突破点，拿纸和笔写出争议焦点，如果全对，我就留下你。”对方道。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大概有三十七八的样子，笔挺的西装，工整的发丝，个子在一众人衬托下更显高大，面容也十分俊美。
　　季迦禾只愣了一秒，就接过卷宗，没有多余废话，立马翻看了起来。
　　后来，有次韩霜序拉着季迦禾和季姜两人喝酒，微醺时分，对季姜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会选你哥么……其实那天无论他答成什么样我都会留下他……你是不知道，他从前台一走进来，我看见他一瞬间就已经决定，这个人必须留下，来这么多面试的人，就你哥那身形，那脸，齐整就像是天生该吃这碗饭的人啊。”
　　“……”季姜无语。
　　季迦禾就这样留在了韩霜序的律所。
　　“以你的学历、资质和社会经验，我是绝不会相信像你这样的人，会仅凭热爱就转了行。”韩霜序道。
　　“……”季迦禾没有吱声。
　　韩霜序却道，“季迦禾，背调过你的资料……还是想劝你一句，当医生的不一定能救得了自己爱的人，当律师也同样。”
　　这句话锋利程度对于季迦禾来说，不亚于利刃穿心。
　　他当医生的时候救不了自己的妈妈。
　　他来当律师也不一定能救的了季姜。
　　“我知道。”他轻轻道。
　　然后看着韩霜序，露出坚定的目光。
　　“这条路，会很难走。”
　　“我知道。”
　　“比你之前走过的路要难上千百万倍。”
　　“我知道。”
　　每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背后，都有一个不可推辞的理由。
　　季迦禾是。
　　季姜也是。


第42章 gsggjsjjujsj的新年礼物
　　年少的时候总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一切，最后发现，真正能改变一切的只有时间。
　　当季姜再次站在面试室外，对着镜子调整领带的时候，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眼角竟也有了一丝细纹，不由感叹。
　　“决定了留下来？”
　　季姜抬头，看着面前的HR，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
　　“你在国外呆了七年，几乎算是一毕业就去了那边，据我了解，和你经历差不多的年轻人，在国内几乎都待不住，一方面是早已习惯那边的生活模式，另一方面，两边工资待遇差别很大，容易造成心理上的……落差。”对方用手把一沓简历捋平，慢慢道。
　　“是。”季姜两手捏着纸杯子，转了转，回答，“落差是很大，那边给开的工资是这边的六七倍有余，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才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景继续道：“人毕竟都是群居动物，回到熟悉的地方，会更加自在些。”
　　其实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再也不用为钱的事情愁到一宿一宿的睡不着安稳觉了，他终于可以过上曾经最向往的普通人生活。
　　想到这里，他端起纸杯，喝了一口已经变冷的茶水，心里略微放松下来。
　　“我们公司主要是做外贸这一块，近期也有往非洲地区扩充市场的打算，所以综合你的条件，其实挺适合我们这个岗位，我也不是一个喜欢绕圈子的人……我们这里有个表，您可以先看一下，上面有你对薪资和待遇方面的诉求栏。”HR从一沓纸里抽出来一张，利落的递过来，示意他看看。
　　季姜接过来，扫了一眼，在身体状况上目光顿了顿，抬头道：“我的耳朵曾经受过伤……稍微有些听力障碍，所以。”
　　他用笔点了点这一栏，抬头坦然看着对方。
　　“听力障碍？什么程度？”对方有些诧异的打量他，因为从进门到现在，季姜都没表现出什么异常的地方，甚至耳朵上也没有带有任何助听设备。
　　“目前这个距离可以听到，再远一点……”季姜比划了一下和对方之间的长度，露出一个困难的表情来，“或者环境再嘈杂一点就……”
　　“额，这个……”对方犹豫了一下，问，“方便问一下，是先天性的还是后天？”
　　“在非洲的时候，运气不太好，被地雷炸伤的。”季姜道。
　　他很少和任何人提及在那边的那七年。
　　可那七年，确确实实对他身体还是心理都产生了巨大的改变。
　　季姜走出大楼，随手扔掉手里被对折起来的简历，在长椅上坐下，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和气馁。
　　刚想打开软件看看附近都有什么吃的，手机立马弹出一条消息。
　　“面试还顺利么？”是那个gsggjsjjujsj。
　　季姜手指在屏幕上摩梭很久，才点亮了对话框，回道：“被拒了。”
　　“为什么？”对方就像是守在手机旁一样，紧接着就问。
　　“身体条件不符合要求。”季姜直言。
　　对于身边认识的人，他总是忍不住的想隐去所有不好的消息，用一句句的没事和挺好，去应答着那些关心与问候。
　　可对于这个莫名其妙的网友，他就变得坦诚了很多，也许是相隔千里的网线给了他信任感，让他觉得倾吐出来其实也没有什么。
　　“我现在的心情……怎么说呢，其实还是有一点沮丧的。”季姜把这句话发过去后，就收起了手机，他抱着胳膊，仰头看向高楼大厦间的那一线天，忽然有种看海的感觉，那些密集的大楼就像是逼人的巨浪一样，带着让人恐惧的压迫感扑来。
　　“不过我还会继续努力下去。”他坐在公交车上，给gsggjsjjujsj发去这句话。
　　其实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快过年了。”他看着窗外街上挂起的彩灯，随手拍了一张发给了gsggjsjjujsj。
　　两人之间的相处变得越来越自然起来，有时候也会互相发一些日常随手拍的图片。
　　“回家么？”对方问。
　　季姜把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道：“还不知道。”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面还绿着的枝头，忽然想念起家乡冬季的大雪。
　　后来，他们几乎每天都会聊天，聊一些生活趣事，还有音乐书籍，基本都是gsggjsjjujsj主动找季姜。有一次gsggjsjjujsj忽然发了一条：“我现在在医院。”附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季姜正在参加入职培训，悄悄用腿挡着手机，偷偷摸摸发消息问：“怎么了？”
　　“被人打了。”gsggjsjjujsj马上回道。
　　“？”季姜想了想，问“要紧么？”
　　那边过了许久，那边才回道：“骗你的，不是之前让你看过我的八块腹肌嘛，那能是白练的？谁能干的过我。”
　　季姜啪一声放下手机，声音异常响亮，领导果然看了过来，问：“小季，怎么，你还有其他想法？”
　　季姜愣了几秒，摇头：“没有。”
　　等散会都到了午饭时间，季姜的手机里已经塞满了消息。
　　“怎么不理我了？”
　　“我错了，不该骗你，让你担心。”
　　“被打的是我同事，对方仗着年纪大来闹事，我同事也不敢还手，就被打了几下，不过不要紧，他反应快，立马捂胸口装心梗发作。”
　　看着消息继续往过来一条一条轰炸，季姜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跟我想象不一样。”
　　gsggjsjjujsj问：“什么不一样？”
　　“你。”季姜言简意赅道。
　　“那在你眼中，我本来是什么样子的？”对方问。
　　“……”季姜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微微笑了起来。
　　刚好有同事经过，问：“笑啥呢，一脸羞涩。”
　　季姜收了手机，不自然的咳了一声，道：“没有，你眼花了。”
　　深冬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马上到了过年的时候了。
　　季姜抢了好久的票，天天转发助力，才抢了一张动车票。
　　其实过年也就是一年到头吃吃喝喝睡睡的日子，难得休息，只想把一年的劳乏补回来。
　　可季姜却离家越近越焦虑和紧张，看着火车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他变得坐立不安起来，接了一杯水，又在车厢连接处转悠了几趟后，终于还是坐回原位，无所事事的划拉起了手机。
　　从出国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回家，也是第一次见季爸爸。
　　脚边放满了要带回家的礼品，可是心里却总是空落落的。
　　正发着呆，手机猛地震动起来，吓得他手一滑，差点把手机丢到地上去，翻过来一看，是季爸爸。
　　犹豫片刻，还是点了接听。
　　“喂……”只一声，他蓦然尴尬起来，不得不用咳嗽掩盖情绪，“爸。”
　　“季姜啊，走哪了，我已经到车站了！”季爸爸却没注意到他这边的情绪，仍是从前那样熟稔的口吻，“记得走南出口，以前的北站拆了，现在都是走南边出来，我就在车站外面一拐出来的地方等你。”
　　“好，知道了。”季姜连忙道。
　　七年没见，季爸爸头发苍白许多，季姜不忍看第二眼，别过头，眼眶跟着就湿润了。
　　但好在他看起来精神不错，远远就冲季姜挥着手。
　　季姜提起箱子正准备塞进后备箱，一打开就发现里面早就塞满了东西，满满的都是年货，让季姜无从下手。
　　季爸爸从前车窗里面伸出脑袋道：“行李塞后座，你坐副驾。”
　　季姜只得把东西齐齐丢在后面，看了一眼被同样占的严严实实的后座，坐到副驾，低头系上安全带，状似无意般的提了一嘴，“不是说……还要去机场接我哥么。”
　　“你哥虽说比你强点，但也强不到哪里去，他啊，这也好几年都没回来过年了。”爸爸感叹道，“也不知道一年到头你们都在外面忙些什么，你忙，他更忙，好歹他还有个电话，你连个电话都没有，只知道往回来寄钱……”
　　说到这里，季爸爸骤然收声，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许久之后忽然沉了音调，带着一点哽咽道：“这些年，看见你每个月准点汇的钱，知道你平平安安的，我才能睡个安稳觉。”
　　“……”季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
　　“你不该那么任性，一个招呼都不打的跑到那种地方去，你哥……”季爸爸继续还说了些什么，但季姜的思绪却早就跑远。
　　当年他查季妈妈的案子，还没查出来什么头绪，却忽然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催债电话。
　　开始还以为是诈骗电话，凡是接到的号码他一律都拉入黑名单，后来对方不停换着号打来，透露的信息越来越准确，他不得不暂时放下手头的事，回了一趟家，这才知道家里的债务问题已经非常严重，而季爸爸瞒着他们，一个人背下了全部。
　　他去了季爸爸的工厂，看着被砸的稀烂的厂门和窗户，一路走到了快要搬空了的财务室，隔着玻璃终于看见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的季爸爸，他正趴在机器上，死命的推开靠近设备的人，用肉身抵挡着正准备拆除的人。
　　“我季闵川用自己的命保证，一定一定为大家解决欠款！”
　　“能卖的我都卖了，但是这些设备真的不行，要是拆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只要生产线还在，一切才能有转机。”
　　“设备真的，真的拆不得！！”
　　他听着季爸爸用声嘶力竭的语气向债主们一遍遍哀求，站在墙后长长叹了口气。
　　也许这才是人生，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前面那二十年，那个被保护的密不透风的季姜，反倒像是虚幻的一样。
　　他掏出手机，尽量的用平直的语气，一字一句道：“钱我来还，让你的人撤走。”
　　对方说了些什么，他沉默片刻继续道：“就按你说的利息来，我只有一个要求，必须宽限时间。”
　　“口气倒是不小，你知道利息多少？”对方道。
　　“五年，三百万。”季姜道，“先从利息开始还。”
　　“……”这回轮到对方沉默了，“凭什么信你。”
　　“我给你们打条子，五年要是还不了，要杀要剐，随你便。”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后来，去拉肯亚前的一周，面试官问他，“为什么选择这里。”
　　“我需要钱。”他回答，“我需要，很多很多钱……这份工作是以我的学历和能力所能找下的，来钱最多最快的工作，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它是合法的。”
　　去了拉肯亚之后，除了日常工作，他还接过不少当地人的私活，同事不止一次劝他，“呆在营地都不见得安全，你还老往出去跑，不要命了么？”
　　去外面帮当地企业维护设备的时候他染了疟疾，营地里的中国医生束手无策，他忽冷忽热间，不住打着寒战，后来又开始高热不止，他甚至还梦见了从前。
　　也不见得是梦……他一度以为自己那是回光返照。
　　因为他看见了妈妈。
　　看见了热腾腾的饭菜。
　　耳朵里还听见了除夕的倒计时钟声。
　　正当他笑嘻嘻的穿着拖鞋，踢里踏拉的从熟悉的卧室往客厅跑去时，那条走廊被越拉越长，长到像是一个漩涡一样，他失足掉落后骤然惊醒。
　　看着眼前的病房，在同事七嘴八舌介绍中，他才知晓，原来是驻地医生找来了本地的土大夫，竟靠着当地的法子救回了他一条命。
　　“真是个怪人，要钱不要命。”偶尔听到有人背后这样评价他，季姜总是笑笑不说话。
　　也是在那里，从前他在家里养成的娇生惯养坏习惯全被改了个遍。
　　变得不需要闹铃就能在凌晨睁开眼，变得珍惜每一分钱到恨不得一块掰成两半当两块用，变得隔绝了一切来自别人的好意和关切。
　　好在无论那样的日子再难熬，他都熬了过来，也一一完成了当年的诺言。
　　“爸，这是去哪。”季姜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忍不住问道。
　　“去新家。”季爸爸道。
　　在季姜疑惑的眼神中，他继续解释道：“以前房子不是抵了账麼，我就申请了个廉租房，现在搬那边去住了。”
　　“哦。”季姜点点头，想了想道，“等过完年，你去市里租个房子吧，这边太远了，平时买东西看病什么的都不方便。”
　　“嗨，没事。”季爸爸大手一挥道，“住惯了还挺好的。”
　　他从镜子里有觑了眼季姜，忍不住道：“你啊，别老想着我，把手里的钱好好攒下来，以后用处还多着呢……你还没结婚……”
　　听到这里，季姜打断他道：“爸……我，我……”
　　说到一半终究还是没有说得下去，嘴张了几下，才道：“你还是去催我哥吧，他可能性更大，能早点圆了你的梦。”
　　“……”季爸爸看着他这个反应，就知道他心里的刺还在，又偷偷瞄了他好几眼，眼里露出不忍来，什么都没说。
　　两人都沉默下来。
　　“你妈妈走了之后，我就剩下两口气撑着，一个是还账，另一个就是你和你哥……只有看着你俩都成家立业了，我才能安心。”季爸爸最后还是道，“你哥就不说了……你啊，得对自己的事上些心……你妈妈走了之后，我一直一个人过活，吃的喝的整天也就随便对付着，这人啊，一个人生活不是不行，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爸不希望你和我一样，孤独终老，到头来连个伴都没有。”
　　季姜深吸一口气，等吐完，别过头才道：“嗯，我知道了。”
　　晚上两人一边弄年夜饭，一边听着新闻，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来，季爸爸道：“还是现在政策好，这扫黑除恶一出，那些仗着势放高利贷的消停不少……就之前动不动就来我厂里打砸抢姓苟的那个，听说去年也跑了，怕被抓，不过说来也怪，当初最爱和他一起来的几个，后面都不见了影子，别说来厂里，就是连催债都不催了，想来想去，只能是因为你妈。”
　　“关我妈什么事。”季姜正在调醋汁，随口问。
　　“肯定是你妈妈在天之灵保佑着咱们。”季爸爸道。
　　“要不是念着你和你哥，我当初真的被逼的差点走了绝路……”想起以前，他不禁情绪低沉下来，“这些年看着账本上的钱一笔一笔的清了，我心底里那些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季姜静了片刻，伸手拿过饺子皮道：“我来包吧。”
　　他不是个会安慰人，会哄人开心的性格，沉默惯了，脑子里千言万语，到嘴角只剩一缕虚弱的叹息。
　　桌子上手机响了一声，季姜拿过来一看，是一张图片。
　　“我包的小猪馒头。”是gsggjsjjujsj，隔着屏幕季姜都能感知到他那一股子溢出来的炫耀味。
　　“可爱。”季姜肯定道。
　　“那我要把这个包起来，不许任何人吃。”gsggjsjjujsj道。
　　季姜手一顿，他生肖就是属猪，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没有回答。
　　晚上凌晨，又是一段视频，季姜点开一看，结果里面一片漆黑。
　　疑惑间，他听见屏幕里传出一个，带一点笑意，低沉好听的声音：“摆歪了，对，往左边挪一挪吧。”
　　另一个声音太远，被风吹散了，实在有些听不清。
　　然后是一阵滋滋剌喇的响动，然后他听见一个远远的声音说道：“点吧。”
　　一瞬间，屏幕大亮，拍摄的人显然正站在高处，用空中的视角往下拍。
　　屏幕里的光耀眼而闪烁，光芒万丈，焰火炫目到极致后冰冷归入尘埃。
　　他听见那个人在呼呼的冷风里道：“虽然不知道你叫什么……”
　　那声音停顿了几秒，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般：“我先声明，我不是本人，我是替某个人说的，他自己不好意思，非要拖我来……那我就替他祝你在新的一年里，如愿以偿，得偿所愿，心想事成。”
　　接着，季姜听见那个人用非常小的声音吐槽了一句：“卧槽……太冷了吧……”
　　视频里，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出一句小孩子的喊声：“小叔，快下来吧，房顶危险，让迦……”
　　季姜听见呼呼风中，手机似乎被拿远了，一个极小带着笑意的声音说了一句：“小兔崽子！”
　　视频就结束了，足足有十几分钟。
　　季姜赶紧发了一条：“你们怎么跑房顶上去了？多危险！”
　　那边显然就守在手机边，似乎在等他的消息：“选了一晚上角度，发现房顶上拍出来最好看，去隔壁借了一个梯子爬上去的，差点还把老腰扭了。”
　　“我……很喜欢。”季姜觉得指尖滚烫，不知道是手机烫，还是他烫。
　　gsggjsjjujsj发了一个很得意的表情，回道：“喜欢就好。”
　　季姜却握着手机，沉默良久。
　　想了很久，他还是打开另外一个多年没有再点开过的微信号，里面的聊天记录早就清空，所以他只能靠搜索名字来找对话框。
　　“你回来么？”
　　反正第一句都已经发了，他变得无所谓起来，“我初三请了人来家里。”
　　半个小时后，对方才回了一个非常简短的：“谁？”
　　季姜咬牙，发“爸想见见我对象。”
　　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很久，却迟迟没发来一句话。
　　正当季姜准备说个什么结束这让人尴尬的情形时……对方的语音请求突然弹了出来。
　　季姜就像是手中接了个烫手山药似的，下意识的就想要把手机扔开，但终究还是舍不得，等了片刻，见对方迟迟不愿挂断，就知道干耗下去没意义，于是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不等对方开口，自己一股脑先说了全乎：“哦，爸说再天出去吃，你要是有对象的话也一起带上呗……”
　　“……”季迦禾沉默几秒，咳嗽一声，嗓音有点紧，像是绷着，“什么时候谈的？”
　　“最近。”季姜道。
　　“哪的人？”
　　“你就别管了，反正爸挺满意的。”季姜道，“见了人他肯定会更喜欢的。”
　　听着他洋洋自得的说着，季迦禾却在电话这头皱起了眉。
　　所幸只是通电话。
　　看不见彼此的表情，于是他用这样的表情，说出最温柔的祝福，“季姜……不要胡来，希望这次你能长长久久的。”
　　“……谢谢。”季姜道，“对了，你能回来么？”
　　“能。”对方道。
　　季姜挂了电话，靠着墙感受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


第43章 家宴
　　“你哥和你爸要是知道，你这样骗他们，肯定会生气的。”萧婕下了火车，再一次重申道。
　　“没事，只要你不露馅，肯定没问题的。”季姜拖着她往前走。
　　“……得了吧，谁不知道你打小就怵你哥……他眼睛轻飘飘往过来这么随便一扫，信不信，你比我露的早！”萧婕道。
　　“你挺住就行！”
　　“我真不行！”萧婕无奈道，“你跟你哥之间的事我又不是不知道，而且你哥之前也见过我，等会他一瞅见是我，准能猜出来咱俩是假的。”
　　两人拉拉扯扯的，直到楼下。
　　等到了门口，季姜站在原地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用手捋了一把脸，然后低头，用眼神示意萧婕。
　　萧婕纳闷看着他，两手还拎着刚刚门口超市买的礼品。
　　“挽着我啊。”季姜恨铁不成钢的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大哥！没看我手都占着么？”萧婕恨不得翻白眼。
　　季姜接过去一个，萧婕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两人在楼下互相又打了一通气，这才上楼。
　　到了门口，季姜让萧婕敲门，自己躲在后面。萧婕没好气的道，“这是你家，好么？”
　　她抬手敲了一下门，听着脚步声，连忙也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露出一个自以为很甜美的笑容来。
　　门开了，萧婕立马叫道：“叔叔好。”
　　然后一手把季姜拽了出来。
　　季姜硬着头皮，跟着一起走了进去。
　　季爸爸一边招呼人，一边回头用眼神询问季姜。
　　季姜迫于压力，只得硬着头皮道：“这是我对象，萧婕，您之前应该也见过。”
　　“对，对，见过。”季爸爸眼神在两人之间梭巡几圈后，强压下脸上的那一丝惊诧，把人领进客厅，边走边道，“你之前在国外回不来，小萧来替你看过我几回，还带了不少东西……”
　　他笑眯眯的打量着萧婕，露出慈和的微笑来，“当时也没多想，你们竟还有这层关系。”
　　“当时确实只是普通朋友……”萧婕连忙道：“这次他回国之后，我们才……在一起的。”
　　“好，好，这是好事。”季爸爸当即就眉开眼笑，心里的大石头总算稳稳当当的落地了。
　　季姜站在原地赔笑，脸都快要笑僵了。
　　季爸爸扭头瞪他一眼，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泡茶啊。”
　　“哦，好。”季姜连忙往橱柜旁走去。
　　季爸爸看他直接从桌上取茶叶，赶紧跟过去，怒其不争的一把抢过，转身从柜子里掏出一个茶罐道：“小萧是贵客，能用普通茶么？瞧你那没眼力劲的样子……哎！”
　　季姜摸摸头，自个转悠回了客厅，和萧婕站在一处欣赏着沙发后面摆放的国画。
　　“我爸好糊弄……”季姜用手捂着嘴，一边假装点评画作，一边偷偷摸摸道：“我哥可不好说，你等会儿得打起精神，不准露馅。”
　　“知道了。”萧婕翻了个白眼道。
　　季爸爸端着茶杯走来，问：“小萧现在在哪工作？”
　　“m市的xx办。”她道。
　　“哎呀，这个工作好，好工作！”季爸爸听完，眼神禁不住瞄向儿子，嘴里却开启了复读机模式。
　　等季姜去厨房切水果的时候，季爸爸走进来，小声道：“真是你女朋友？”
　　“……”季姜还以为他看出来了点什么，立马紧张起来。
　　“这小萧啊，模样好，气质修养看着都不错，工作也好，你再看看你，要什么没什么，人家闺女看上了你哪一点？”季爸爸毫不留情的吐槽道。
　　“爸……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像我妈了。”季姜听到这里，放下心来，忍不住吐槽道，“特别是说话的语气和腔调，简直是一模一样。”
　　“我现在可不就是两个人，除了我自己，我还得替你妈好好盯着你。”季爸爸道。
　　等季姜端出水果，看见萧婕已经把季爸爸哄的眉开眼笑。
　　看见他出来，季爸爸这才抽空道：“你哥和他朋友先去订酒店了，让我在家里等你们，等会儿一起去吃饭的地方汇合。”
　　他看着萧婕，笑眯眯的道，“这丫头怎么怎么越看越眼熟，季姜啊，小萧是不是就是以前老是楼下叫你上学的那个姑娘？”
　　季姜听了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爸，你别瞎说。”
　　季爸爸被萧婕一通胡吹乱捧说的捧腹大笑，最后非要给见面礼，直到季迦禾打来电话。
　　季姜见爸爸难得这么高兴，终于长舒一口气，垂下眼睛。
　　三人开车去了吃饭的酒店，明明只是五个人，却因为头次招待客人，季爸爸特地定了个大圆桌，直接按照宴席的标准来。
　　进了包间，三人先入席，等着季迦禾和他朋友。
　　季姜即使有预感，但季迦禾和人并肩走，一起从灯光下走来那一瞬，季姜依然心跳毫无征兆的漏了一下。
　　一身黑色大衣的季迦禾，长身玉立，他这一次终于不是步履匆匆，而是绅士的停下脚步，替旁边的人推开半掩着的门，将人拉进来，先叫了一声“爸。”
　　门后露出一张漂亮的，带着舒展笑意的脸。
　　“这是韩霜序。”他介绍道，目光扫过季姜和众人，“我……朋友。”
　　季爸爸站了起来，季姜和萧婕也连忙跟着站起来往门口迎来。
　　三人齐刷刷的看着站在季迦禾身后的男人，三张脸上露出完全不一样的惊诧表情来。
　　韩霜序立马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的瞥了季迦禾一眼，季迦禾也含笑看着他，两人果然露出多年旧友般的默契，“季叔叔好，我不知道今天是你们家里人聚餐，冒昧打扰了。”
　　“打扰什么……快坐。”季爸爸原本笑的脸上褶子都快要黏一起了，等看清季迦禾身侧的人后，他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撤去，就彻底化成了僵硬的浆糊，只能凭着礼貌，本能的招呼道。
　　萧婕偷偷拽了季姜一把，用口型问：“怎么回事？”
　　季姜早已被震到目瞪口呆的地步，哪里还顾得上她。
　　他站在原地，直挺挺的看着季迦禾和他身侧的男人，眼神一动不动，就像是石化雕塑一般。
　　韩霜序笑吟吟的回望着他，表现的分外自在，他甚至一边打量着季姜，一边问，“这就是你说过的……季姜？”
　　季迦禾没什么表情的点点头，道：“是。”
　　韩霜序立马伸手，客套道：“之前听你哥提起过你，说你人在国外不常回来，也没怎么见过，今天倒是很有缘分，幸会。”
　　季姜没有伸手，他看看面前的人，又把视线拉长，投射回季迦禾身上。
　　韩霜序的手悬在半空中，停顿几秒，又自如的收回，脱了跟季迦禾同款的外套，顺势搭在椅子上，坐下。
　　他至始至终都表现的优雅自如，落落大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般，和一旁的季迦禾一看就是同类人，两人相像的好似一对璧人。
　　因萧婕在场，季爸爸不好说什么，强忍下不快，遮掩好表情后连忙招呼服务员上菜，嘴里道，“今天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好日子，都能给凑一块儿……难得，太难得了。”
　　季迦禾也跟着翩翩然入坐。
　　他一坐下，就陡然点了季姜名字，用下巴轻轻一点他隔壁座，用一种很随和的语气问，“不介绍一下？”
　　萧婕知道真正紧张的时刻来了，连忙摆起了专业的应付型笑脸。
　　“这是我女朋友……萧婕，我俩是高中同学，认识蛮多年了，不过是最近才在一块的，你之前应该见过。”季姜一紧张就磕巴，但是仍然是一口气的把提前准备好的词吐了个干净。
　　“喔。”季迦禾点点头，温柔笑道，“你好萧婕，没想到又见面了，上次的事实在是多亏了你……”
　　萧婕条件反射般 ，立马站起来，伸出手，连忙道“你好，你好，哥哥，幸会，幸会！没关系，都是朋友，也就是顺手的事！”
　　季姜捂住脸，在桌子下面扯了她一把，心里暗骂她太绷不住，表现过于浮夸。
　　季迦本来笑吟吟坐着，看她站起来，也起身，顺着她握了一下手，也道：“幸会。”
　　上了菜，季爸爸开了酒，道：“今晚可不能喝醉，大家就小酌几杯吧。”
　　众人站起来敬酒，季姜隔着酒杯，视线在季迦禾和韩霜序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特别是季迦禾侧头和对方说话时，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时，季姜的动作就会跟着慢半拍。就连季迦禾像是刻意般的数次把话题带到萧婕身上，他也表现的无动于衷。
　　急得萧婕不停用眼神发射“救救我”的信号，却被他一概屏蔽。
　　于是萧婕不得不下狠手，在桌子下用尖尖的鞋狠狠踹他一脚。
　　“啧。”季姜毫无防备，被她踢了个正着，痛得蹙起眉。
　　“怎么了？”韩霜序已经和萧婕聊熟了，听见响动，关心的看过来。
　　“没事，没事。”季姜被全桌人盯着，连忙摆手。
　　“再不帮我转移战火，我可就撂挑子了啊。”萧婕拿出手机叭叭打字过去，用下巴示意季姜赶紧看手机。
　　季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她的消息，连忙做出求饶的表情。
　　落在季迦禾眼里，更像是小情侣间的打情骂俏与亲密互动。
　　他轻轻放下筷子，微微阖上眼睫，将一筐心思彻彻底底的挡了个干干净净。
　　一旁的韩霜序一直注意着他的神色，看他这样，忽然凑近一点，用特别小的声音，状若无意般的问道：“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说话。
　　季姜余光注意到了他们低头说话的细微动作，夹菜的手一顿，菜从筷头滚落，沾到了雪白的餐布上。
　　他连忙收回手，坐直后放下了筷子。
　　韩霜序伸出手，在桌面下，想要握住季迦禾冰冷的手，却被他状似无意般抬手那样恰好的避开了。
　　韩霜序抬眼，挑眉一笑，眼里露出了然。
　　他忽然起身对着季爸爸歉意一笑道：“我接个电话，你们吃。”说完推开门，潇洒的走了出去。
　　他一走，屋里的氛围陡然一变，莫名沉寂下来。
　　萧婕本来低着头在认真和碗里的菜品较劲，第六感忽然让她感受到了一丝丝不同的气息，她抬头，看了看桌上剩余几人，立马放下筷子，识相的起身道：“我去下洗手间。”说完就溜之大吉。
　　韩霜序和萧婕一走。
　　屋里的氛围骤然跌了好几度，直逼零点。
　　季姜坐直身体，仿佛正襟危坐般，板着脸，也不说话。
　　倒是季爸爸先开了口，他对着季迦禾道：“迦禾，我之前电话里跟你说过吧，今天是家宴。”
　　“是，我知道。”季迦禾却表现的分外淡定和轻松，“霜序也不是外人。”
　　“……”季爸爸被他的话气到一梗，胸口起伏几下，强忍着问：“你什么意思？”
　　“就是……”季迦禾的目光慢慢扫过季爸爸和季姜，最后落在一个虚无的点上，满不在乎的一笑道，“你们理解的那个意思。”
　　“而且……不是你们打电话让我带上他回来的么？”他把手上把玩着的打火机往桌上一丢，背部靠到椅子上慢慢悠悠地道。
　　“……”季爸爸刷的一下站起来，指着季迦禾，手抖半天也没能说出来个一二三来，“你……你。”
　　他怎么也没想到向来懂事听话的大儿子忽然来这么一出，而自己一直记挂担心的小儿子却转性带回了让自己欣慰的人选。
　　刚刚看见萧婕时的喜悦在看到韩霜序的那一瞬被冲击的只剩下一地碎渣，此刻的饭桌就像是一个舞台，混乱的闹剧与合家欢的喜剧同时上演，嘈杂的笑声与乐声混杂在一处，魔幻又诡异。
　　他气急，胸口里憋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直沉默着的季姜忽然站起来，他推开椅子，木质的凳角在大理石地面上划拉出刺耳的响动，但是谁都没有心思去在意，他往门口走去，在经过季迦禾的时候，停住道：“你出来一下。”
　　说完就直直走了出去。
　　门外的走廊上有窃窃私语声，是萧婕在问韩霜序：“你和季姜的哥哥是恋人关系？”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非常短促的笑了一下，狡黠道：“你猜。”
　　“我猜……”萧婕故意停顿了一下，拉长调子，“你们是那种关系。”
　　“你说的那种关系是我理解的那种关系么？”韩霜序游刃有余的来回拉扯着话题。
　　两人正站在消防通道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显然都在默契的躲避着屋内那足以让人窒息的氛围。
　　韩霜序率先看见了往出来走的兄弟俩，刚想开口，但瞟见季姜的脸色，非常识趣的住了嘴，靠墙根站直，露出悻悻的神色来。
　　季迦禾紧跟着后面，两人往外走了很远距离才双双停住了步伐。
　　“你……”
　　“你……”
　　他们几乎是同时开了口，又在听到对方声音一瞬又默契的停下话头，等对方说。
　　结果这一停，谁都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你什么时候跟萧婕在一块的。”季迦禾盯背对着自己的季姜，率先开口问。
　　“最近。”季姜简略回答。
　　“为什么是她？”季迦禾继续问。
　　这一次，季姜没有回答，反倒是转过身，在被楼梯挡住的阴影里回过头，看着身后的人，道：“还是说说你吧。”
　　季迦禾回望着他，看着看着，蓦然一笑，闲适道：“我有什么好说的。”
　　“他是谁？”季姜不打算绕圈子，而是直白的问到。
　　季迦禾没有说话。
　　季姜两手插兜，踱步，一点点走近他，近到几乎算的上是冒犯的距离，这才停下脚步，仰头问，“他是你喜欢的人么？”
　　季迦禾低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立马移开了视线，看向远处。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男的？”季姜继续逼问道。
　　季迦禾的沉默仿佛激怒了他，他伸手一把拽住对方衣领，将那高高扬起的头颅拉向自己，“什么时候！”
　　季迦禾被他拉的一踉跄，不得不借力一手扶住季姜身后的墙壁。
　　“什么时候……”季迦禾在久久的缄默里，终于开口，他梭巡的目光终于停留在了眼前人的脸上，轻轻说话间，暧昧的气息吐在对方脸上，看着对方那颤了又颤的眼睫毛，唇角的笑也越来越肆意，“你不是最清楚么？”
　　他低头，让两个人的面颊几近相贴，失氧般的距离。
　　“七年前那个晚上……”季迦禾一字一句慢条斯理的道。
　　他说得缓慢，落在季姜的耳朵里却如同惊雷。
　　炸的他思绪乱飞。
　　“季迦禾！”季姜猛地出声打断道，他侧过头，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刻意往后退了一大步，一双警惕又小心的盯着对方。
　　季迦禾看着他逐渐慌乱起来的反应，反而放松下来，甚至靠墙点起一支烟，丝毫不在意般的继续道：“那天晚上让我体会到了男人之间的妙处……很久都不能忘怀。”
　　说完，懒洋洋的睇着季姜，烟雾环绕在他面孔之上，平添几分神秘与慵散。
　　“……”季姜听着他说完，心里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飞絮一样，又痒又折磨人。
　　“你！”宕机半天后，他感觉脑子越来越乱，只得恨恨瞪面前人一眼，转身逃也似的走了。
　　回到饭桌上，季姜看见韩霜序与萧婕早就落座了，正在交谈。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迦禾哥看起来可不是个擅长交朋友的人……”萧婕做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问道。
　　韩霜序看了一眼季姜，本来张嘴打算说些什么，却在看见后面紧跟着进来的季迦禾后，战术性端杯喝起了水，等一桌子人齐，这才开口道：“我是他的上司，准确说，他现在还在我手底下讨饭吃。”
　　“啊。”萧婕果然露出惊讶的表情来。
　　韩霜序微微一笑反问道，“怎么，很意外么，我就这么没有领导气质么？”
　　“不是，不是。”萧婕连忙摇头。
　　“我们本来约好了，等明年双方事业进入稳定期后再向双方家人公布关系，没想到他还挺着急的，前几天着急忙慌把我从国外喊回来。”韩霜序双手放在桌子上，摩梭着杯子，笑道，“说是叔叔想见我一面。”
　　约好，两个字成功刺到了季姜。
　　“是么？”季姜抬眼，看向他想要笑，却没有成功，脸上露出一个四不像的复杂表情，他直直的看向对面的季迦禾。
　　季迦禾却不看他，起身自顾自的提了一杯酒，其他人都跟了，只有季姜坐着不动。
　　明明是自己预设好的剧情，为什么如期演到了这里，却还是这么难以入戏。
　　他该笑，该开心，该大声祝福他们，和萧婕一样，由衷的为这样的时刻轻松快乐着。
　　可他却连那一分钟的假装都维持不下去了。
　　这场宴席最后还是不欢而散，一群人往出去走的时候，季姜下台阶不小心一脚踩空，摔了个趔趄，正在结账的季迦禾和走在一起前面的季爸爸都看了过来，萧婕连忙抱歉的道，“他好像有点喝多了，我先扶他坐一会儿。”
　　两人坐在一个隐蔽的休息处，一时都有些沉默。
　　萧婕本身并不是一个敏感的人，但是以她和季姜这么多年的交情和了解程度，她还是感知到了酒桌上尴尬之下的那一点奇怪氛围。
　　“你对你哥……”她迟疑着开口。
　　季姜撑着下巴，许久之后，埋上了脸。
　　萧婕震惊，原地站起来，转了几圈，又神经兮兮的坐了下来，“好家伙，我说呢……怎么平白无故的嗅出一点火星味儿。”
　　“原来如此。”她最后，一脸终于想通了的表情。
　　季姜难受的捂住了胃。
　　萧婕问，“那你哥知道么？”
　　“知道。”季姜从嘴里艰难的吐出这两个字。
　　“啊？”萧婕这下更加张口结舌，半天比出一个大拇指道：“牛逼！”
　　见季姜面色越来越惨白。
　　“喂……你怎么了。”萧婕看出了他的难受，于是赶紧伸手摇摇他。
　　“没事。”他道。
　　“那……还回去么？”萧婕问。
　　“回。”季姜咬牙道。
　　两人这次手拉手，强撑着场面，一起走到了地下停车场。
　　韩霜序看着他两紧紧拉着的手，露出意会的微笑。
　　季迦禾却在季姜望过来一瞬，收回了视线，快的跟天际稍众即逝的闪电一样。
　　“他不太舒服……我帮他去买药，耽搁了一下。”萧婕笑着解释了一下。
　　“怎么了？”在季爸爸张嘴前，季迦禾先问了。“哪不舒服。”
　　“没事。”季姜坚持着摇摇头。
　　“可能有点胃疼。”萧婕同时开口道。
　　“这……”季爸爸着急了，连忙问，“是不是刚从喝了酒，刺激到了，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喝……”
　　季姜无力的摇摇头，道，“没事，小毛病。”
　　季迦禾本来站在电梯口，大步流星的走过来，蹲下，伸手按住他的腹部，问：“哪里疼。”一副要就地看诊的样子。
　　季姜猛地躲了一下，往后一缩，差点撞倒了身后站着的萧婕。
　　他挥开季迦禾的手，拉了拉衣服，连忙道，“我没事。”
　　季迦禾却不由分说，一把按住他乱动的手，一手固执的又摸了回去，抬头认真问，“哪疼？”
　　季姜没法，只得在某处随便一点，回答，“这里。”
　　“哪种疼法”。他问。
　　“……”季姜看着他，在他一动不动的注视下，只得如实回答。
　　季迦禾起身，对其他人淡淡道，“跟胃没关系，可能是结石，我带他医院，爸，你送下韩总和小萧。”
　　萧婕看着两人，嘴张着，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来。
　　韩霜序却连忙善解人意的道：“没事，我开了车的，我等会儿送小萧回去就行，你赶紧带季姜去医院吧，不用管我们。”
　　季姜被他不用分说的带他往前走去，才走了几步，季姜又疼的再次弯腰皱眉。
　　季迦禾直接伸手，将人一把横抱起，大步往外走去。
　　“季迦禾！”季姜急了，害怕季爸爸他们还在后面，会跟出来。
　　“放我下来。”他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季迦禾没理他。
　　季姜于是只能像一条乱蹦的鱼一样，胡乱扭动起来，乱摆间，疼的更加脸色煞白。
　　“放开我！”他坚持道，咬着牙，眼眶通红。“季迦禾。”
　　见这人丝毫不为所动。
　　“季迦禾！”季姜语气越发急厉。“我自己能走，放我下来！”
　　季迦禾低头，看他确实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于是停下，将人抵着墙，放下。
　　两人离得很近，季迦禾低头看着他。
　　“你……”他刚说了一个字，走廊里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萧婕气喘吁吁的追了下来，手里拿着车钥匙，道：“迦禾哥，钥匙……季叔叔说，你没拿车钥匙，让我给送过来。”
　　季姜连忙一把推开季迦禾，两人分别靠着一面墙站着，望向她。
　　萧婕扫了两人一眼，看看这，又看看那，把钥匙丢到季姜手里，小心翼翼道，“那啥……我们也准备走了，韩总送我们。”
　　“嗯。”季迦禾点点头，道：“他喝了酒，找个代驾。”
　　“他已经叫好了。”萧婕连忙道。
　　“走吧。”季迦禾伸手，扯了一把季姜，将人往外带去。
　　季姜道，“没那么疼了……我不去医院。”
　　“去做个B超看看结石位置。”季迦禾道。
　　“我不想去医院。”季姜不耐烦道。“我讨厌医院。”
　　“……”季迦禾听了这话，神色微动，手僵了一下，松了劲。
　　两人沉默片刻，季迦禾道：“那喝点水，活动一下，小结石会排掉。”
　　说完转身准备去大厅拿水。
　　“季迦禾……”季姜忽然叫住他道。
　　“韩霜序是你男朋友么？”他问。
　　季迦禾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反问，“萧婕真的是你女朋友么？”
　　“是我在问你。”季姜气道。
　　“我也在问你。”季迦禾道。
　　“我挺喜欢她的，爸也是。”季姜一口气说了出来。
　　季迦禾深深看他一眼，不置可否，转身走了。
　　季姜看着他走远，立马也转身走了，他越走越快，连疼痛也顾不得，一口气奔出了酒店，随手拦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随便……江边吧。”季姜道。
　　送完季爸爸后，韩霜序坚持要送萧婕，萧婕本来说把她放地铁口就行，但拗不过，只得答应了。
　　两人坐在后面，闲聊起来。
　　“迦禾哥哥好福气哎，你长得这么好看，还事业有成。”萧婕夸道。
　　“……”韩霜序却是苦笑着摇摇头
　　“怎么了。”萧婕看出了他的难过，问。
　　“之前，季迦禾帮过我一个忙，我也答应会帮他同样一个忙，今晚不过是履约而来。”他道。
　　“啊？”萧婕再一次震惊。
　　韩霜序比了个嘘的手势道，“不要告诉季叔叔和季姜，我们有约定。”
　　“嗯……”没想到大家都是一样的任务，萧婕不禁有些唏嘘。
　　韩霜序靠着车窗，缓缓闭上眼。
　　萧婕在江边找到季姜的时候，她累的都快要吐了，“大少爷……别折腾了我行么……”
　　“我一晚上菜都没吃几口，就陪着您不停赶场子了，这又是哪。”她嘴里抱怨着，却仍是陪他一块坐下来。
　　这处荒僻，少有行人，只有黑乎乎的江水在哗哗哗的流动。
　　季姜不说话，只是沉默的抱膝坐在原地。
　　“萧婕，我后悔了。”他忽然道，“我后悔，当初非要去招惹他。”
　　七年前，郑宜在失踪前，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rene知道东西在哪，保护好她。”
　　他直觉不好，于是立马打车去了郑宜家里，敲了很久门后，最后还是联系了相熟的师傅直接拆门卸锁闯了进去。
　　里面早就被翻了个底朝天，但是空无一人。
　　他立马报了警，回家后，他开始一遍一遍的拨打郑宜的号码，却始终都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直到rene主动找上门来。
　　“郑宜姐说，我可以信你，你会帮我的。”对方显然对人有很深的防备感，说这话时，也是一脸惶惶不安的神色。
　　她在跟他交谈时，只要门外的楼道里出现任何一点响动，就立马像惊弓之鸟般，吓得抖成一团，在季姜再三安抚和保证下，才渐渐冷静下来。
　　“她暂时没有危险……但是她为了帮我逃出来，吃了很多苦，要不是她故意装做争风吃醋样子把我砸晕丢入水里，我肯定逃不出来……幸亏那天海里没什么浪，我被周围的渔民救上了船。”仿佛那是一段极其残忍的过往一般，她一边说着，一边生理性的痉挛着，最后用力抓住抱枕，这才强迫双手不再抖动。
　　眼泪把睫毛浸湿，沾成一团。
　　他想，她从前一定是个极爱美的女孩，但此刻的她，却像是一只被拔掉心爱羽毛的小鸟一样，只剩下一身伤痛。
　　“他们一定会找我。”她看着季姜，目光殷切又害怕，“我……我必须得离开这里。”
　　“请你一定帮我想想办法。”
　　季姜看着她这幅已经彻底慌了神的样子，建议道：“我们先报警，好么？”
　　“别，别，求求你了。”她哀求道，“之前小莎报了警，后来警察联系了老圻，她，她最后又被送了回去。”
　　“我们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
　　“老圻是谁？”
　　“里面的一个小头目。”
　　“为什么？”季姜震惊道。
　　“不知道……”她哭的断断续续，只一个劲的重复这一句话，“我不知道……”
　　“我想回家。”她抹了一把眼泪，说出了心里唯一的愿望。
　　季姜计划先坐火车到达隔壁省后再开车走省道。
　　“他们不敢在火车上动手，但是开车的话就不好说了。”季姜分析道，“不过你别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嗯。”对方点点头，犹豫很久后，才试探着开口，“郑宜姐有话带给你……但是，我，我……我等安全到家后才能告诉你。”
　　季姜看着她局促又不安的样子，柔声安慰道：“我明白。”
　　她怕季姜因为畏惧半路放弃她，所以只能把这个秘密当成手中的唯一筹码。
　　“就算你不什么都说，我也会把你安全送到家。”他道。
　　一路上都风平浪静，直到接近隔壁省的一个地级市的时候，两人在路边的小摊上吃饭，季姜去结账的功夫，女孩就差点被人拖拽走。
　　对方佯装成小两口吵架的样子，一手搂着女孩，嘴里说着些打情骂俏求饶的话，另一手却藏在袖子里刀尖对着女孩腹部。
　　等季姜追出去，rene已经被拉走很远了。
　　季姜立马抄起包里提前备好防身的大扳手，抬脚追了上去。
　　rene看见他，立马露出求救的眼神。
　　他看了她一眼，略微一点头，绕到后头去，直接把包一扔，抽出扳手冲了上去。
　　rene配合着他，同时用尽全力将人推开，从袖子里掏出喷雾对着就是一顿狂喷。
　　但对方显然不是一人，巷子里立马蹿出来数人。
　　季姜被几个人一把抡到了水泥墙面上去。
　　“小娘们这回找到帮手了？”一个黄毛青年依泉打在了rene的脸上，将人当场撂倒后，用脚踩住她的头发。
　　季姜爬起来，抹掉嘴角的血。
　　“警察？”对方歪头笑。
　　季姜并不理他，直接挥拳扑了上来，对方亮出手里的小刀，恶狠狠甩了一下头，硬生生接住了他的一拳。
　　寡不敌众，季姜还是被几个人制服住，按在了废弃屋的地板上。
　　“看来不是。”那黄毛显然是领头的，他看看满脸是血的季姜，又看看灰头土脸的rene，露出不屑的笑，“这么不要命的护着她，相好的？”
　　季姜啐出一口血沫，抬起头。
　　就是这个关头，他的手机响了，响了五声后，挂断。
　　季姜不用看也知道是季迦禾。
　　从某年某月起，两人之间养成了习惯，无事就响三声后接。有事响五声后，自动挂断。


第44章 “证据”
　　季姜从小到大也没少和人打架，但少年人之间很少下狠招，更多只是互相震慑。但这群人明显不一样，一招一式都是往死手上下。
　　季姜被对方顶在墙上用膝盖狠狠的踢中肚子，五脏六腑瞬间疼的跟移位了一样，闷哼一声。
　　rene也被扯着头发，拽到墙角处，被另一个人粗鲁抵在糙水泥砖面上。
　　她用力挣了一下，刚想要喊，对方的刀子立马就刺破了她的脖颈，甚至毫不在意般的用刀剑划过她苍白的脸皮，一手擒住她手臂，另一手扯过黄色宽胶带利落的封上她的嘴。
　　“老大？全干掉？”那黄毛做出一个安静的手势，掏出手机麻利的拨了个电话，问那头道。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他的眼神阴鸷起来，慢慢扫过耷拉着脑袋的季姜和抖个不停的rene。
　　黄毛挂断电话，扬起嘴角道：“男的弄死，女的带回去。”
　　抵着季姜的那个高个子壮汉正要动手，却被黄毛狠狠踢了一脚。
　　他瞪眼道：“着什么急！看看这是哪！想被抓？”
　　那高个子挨了矮了一头的黄毛一脚，也不吱声，就跟被挠了一下痒似的，动都不动，垂下眼，尽职尽责按住季姜。
　　“去厝水，那边好处理尸体，走！”黄毛拉开面包车车门，示意把人押上来。
　　一群人就跟训练好似的，悄无声息的将人拽上了车，甚至把现场被踢翻的垃圾桶都一一摆正，清理完现场后这才迅速离去。
　　两人被套上了黑色头套，什么都看不见。
　　季姜只勉强听到车声和外面的风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澎”的一声，巨大的惯性让他猛地往前一扑，被打到红肿的脸撞到了前面的座椅上去。
　　旁边紧跟着就是一声带着怒骂的痛呼声：“操！”
　　“眼睛长哪去了？怎么开车的？”
　　“苟哥……不怪我！前面那车不知道怎么回事，灯都变绿了，就是不动！我这一着急……就。”
　　季姜意识本来有些模糊，被刚刚这一撞，倒是撞出几分清醒来。
　　但是他没动，继续装晕。
　　“苟哥，现在咋办？”
　　“别管，继续往前开！”
　　前面那个一直喋喋不休的声音立马紧张起来，“他妈的，果然是个女司机……完了，苟哥，她过来了。”
　　“咣咣咣”忽然耳边传来敲玻璃的声音。
　　“不理她，走。”季姜身边的人道。
　　“不行！她车堵前面，咱们动不了。”前面那声音焦急道。
　　“你下去，给她说私了，搞麻利点！别把警察招来了！
　　“好。”
　　接着就是车门开合的声音。
　　季姜隐隐听到一个女声，“哎，怎么开车的！你着什么急！”
　　不知道这边说了什么。
　　那女的声音猛地提升了八个度，“你什么态度……那咱们就报警处理！”
　　一句报警，让季姜更清醒了些。
　　但也让一车人瞬间心提了起来，隔壁的人果然啐了一声，压着嗓子道：“老九，你下去！给点钱把她打发走！”
　　另一个人短促应了一声“是”跟着下了车。
　　车里四个人如今只剩下两个，季姜知道，这是唯一的时机。
　　他用手腕偷偷蹭松缠住手的胶带，突然抬起胳膊肘，狠狠往旁边拼尽全力地撞去。
　　“哎！苟哥！”后面的人立马叫道。
　　季姜顾不得其他，扯开头上的黑色头套，一把撕开嘴上的胶带，大喊道：“rene!”
　　rene呜呜几声，跟着蹿了起来。
　　四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打成一团，车身跟着剧烈的晃了起来。
　　“哎，你这车是怎么回事！”车外有人问。
　　下一秒，车门被从另一端猛的拉开，季姜借势，一脚将人蹬下座椅，扯住rene连滚带爬的往车外面奔去。
　　那女人见车里一下子蹿出这么多人，吓得目瞪口呆，“你……你们！这是干什么！”
　　季姜看了一眼外面，发现是郊区一个空旷的大道，连忙拔腿往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下的监控区跑去。
　　那几个人跟在后面，“追！”。
　　“哥！那边有监控！”另一人着急道。
　　“把那女的弄走！”
　　“是！”
　　季姜本来拽着rene，但她受惊过度，腿软的厉害，一路磕磕绊绊个不停。
　　他本想停下来背起她，她却用胳膊抵住他，用微弱的声音道：“你走！别管我！”
　　季姜想拉起她，她浑身软得直往下坠。
　　“城郊，有个平焦垃圾站……小宜姐，说，说她会把东西放在那，那里面……”
　　季姜咬牙，连拖带拽的想把人扯到背上来，但自己受伤太重也乏力的厉害。
　　“他，他们过来了！”
　　季姜扭头见先前那辆面包车果然朝这边冲来，车上的人伸出手，强行拽住了rene，一把将人提溜上去，大力关上车门。
　　季姜怕她胳膊被车门夹断，只得松手。
　　他倒在路边的绿化带上，呼呼喘着气，看着绝尘而去的车，懊恼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喂！110么……世纪大道北段这里有人绑架一个女的！对，我亲眼看见的！他们还追尾了我的车！”
　　季姜费力的扭过头去，听见那个女司机继续道：“还有个男的……在现场，他受伤挺严重的！”
　　她一边打电话，一边惊惧的看着他，好似怕他下一秒就断了气般。
　　季姜一边喘着气，一边用胳膊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试了几次，都是徒劳。
　　他只得躺下，干脆直挺挺的仰躺在地面上，闭上了眼。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季姜本来不想伸手，但是它响了五声后，挂断，又开始震动起了。
　　他只得忍着痛，咬牙从兜里摸出来。
　　那女司机走过来，帮他拿起手机，体贴的问，“要接么？”
　　季姜点点头。
　　对方帮他按了接听键。
　　“喂。”果然是熟悉的声音。
　　“哥。”季姜应了一声，想活动一下腿，稍微一挪动，就立马疼得呲牙咧嘴起来。
　　“你在哪？”对面问。
　　还没等季姜吱声，旁边的女人立马抢先说了出来，“在世纪大道北段这边！你弟出事了！”
　　“哎！”季姜一听连痛都顾不上，刚想要阻止她，“你！”
　　“受伤了？严重么？”对方立马问。
　　“不……不严重。”季姜咬牙道。
　　“哎，怎么不严重，这都躺地上动不了了！不过我已经报警了，120应该也在来得路上了！”女人道。
　　“我马上到，让他平躺在地上，不要动。”对方道，“也不要挂电话，你按照我说的先帮他检查一下伤势。”
　　“好，好。”可能是季迦禾语气太过沉稳熟练，使得女人隔着电话线也点头应如捣蒜。
　　等季姜从医院醒来，浑身早就被包扎了个遍，他睁开眼，先看到了在一旁倒水的季迦禾。
　　嚅嗫半晌，才喊出一声，“哥……”
　　季迦禾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滴液，调慢了一些，道：“现在什么感觉。”
　　“疼……”
　　“哪里疼。”
　　“哪里都痛。”
　　“……”季迦禾两手插兜，沉默看他一阵，问，“精神怎么样。”
　　“还行。”季姜最怕他哥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就跟踩着高压线过河一样让人胆颤。
　　“那我去叫警察进来。”他道，“他们要给你做个简单笔录。”
　　“嗯。”季姜乖巧的点点头。
　　目送季迦禾走出去，他这才长舒一口气。
　　季姜又在医院住了十几天，这才被允许出院，等回到住的地方，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季迦禾才开始正儿八经的拷问他。
　　“说说吧，怎么回事。”季迦禾坐在沙发上，道“我不想在你嘴里听见任何一句谎话。”
　　季姜站在对面，跟被班主任谈话的小学生一样，他看着季迦禾的腿，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这个人似乎从来不翘二郎腿，仿佛每时每刻都像现在这样板板正正的，规矩到一丝不苟的地步……他出神的想着，连季迦禾问了什么都忘了个干净，思绪早就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
　　“……”季迦禾皱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叫道：“季姜。”
　　“啊？”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踌躇很久，他还是没能顶得住高压，老老实实交代了个遍。
　　季迦禾听完后，总结道：“所以，郑宜为了搜集证据，自己主动回到了小白楼，而她为了救那个rene，故意制造机会，把她推了出来，另一方面也是想通过她给你传递消息，现在郑宜人还在里面，而这个rene也被对方控制住了，对么。”
　　“对。”季姜点点头。
　　“现在的关键点就是郑宜想尽千方百计传出来的证据。”季姜分析道，“rene给我说，东西可能在城郊十几公里的平焦垃圾回收处理站……可我在网上搜了一下，那个垃圾站管了一大半城区的垃圾回收，没有具体信息的话，根本就不知道她把东西藏在了哪。”
　　一说起这些，他就跟立马被什么附了身似的，整个人完全入了魔，就连神色、语气都有往常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就好似完全沉浸入自己的世界里，外面的东西无法打断他分毫，那种痴狂的感觉，就跟走火入魔一般可怕。
　　季迦禾看着他，面色也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季姜在屋里来回走圈，不停的在脑中计量，忽然眼睛一亮道：“市区里一直是定点收取生活垃圾……所以小白楼那一片一定要是每天固定有车去回收，只要我找到车次，每天把那里面的垃圾全过一遍，就能找到郑宜想要送出来的东西。”
　　他刚说完，就捞起外套，想要立马出去实施脑中的打算。
　　却被季迦禾一把拉住胳膊。
　　“……？”季姜回头，纳闷的看着他。
　　“你刚出院。”季迦禾道，“还得休养一段时间。”
　　“来不及了。”季姜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着急，“哥，来不及了！”
　　郑宜还在里面，现在就连她好不容易送出来的rene也被抓了回去。
　　她们在魔窟里多呆一分一秒，就增加一分一秒的危险。
　　很可能面临跟今天同样的死亡威胁。
　　自甘冒风险去搜集证据的郑宜，被车撞瘫痪的小瞳，在他眼前被抓走的rene，对他而言，既是责任，也是道义，更是情谊。
　　他没法等，也没法慢。
　　“季姜，先暂停一段时间。”季迦禾拉住他，另一手落在他的另一边肩膀上，低头看着他，和声道：“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让警察去查，好吗？”
　　“哥，你想让我放弃么？”季姜抬头，定定地看着季迦禾，忽然往后退了一步，让对方的手从他的肩头上滑落。
　　“不可能的。”他轻轻道。
　　“季姜！”季迦禾看他这幅样子，忍了又忍，还是怒道：“你有几个胆，几条命够你去冲动！？”他把垂落的手收回，攥紧，“难道这回的事给你得教训还不够么！？”
　　“我不会放弃的。”季姜坐在椅子上，又重复了一遍，抬头一字一句道：“这件事的危险性我也不是今天才知道，我有心里准备。”
　　“什么准备？”季迦禾盯着他，反问道。
　　这一次，季姜自顾自地低着头没有说话。
　　“为了一群刚刚认识不过几天的陌生人，抛弃家人，抛弃一切，随时随地去舍生取义的准备么？”季迦禾眯眼，讥讽道，“季姜，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伟大了。”
　　“我从来没有伟大过。”季姜摇头道，“我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妈，为了我的朋友，为了我自己的良心。”
　　“妈已经不在了。”季迦禾道。
　　“是。”提起季妈妈，季姜眼里的死寂又再次出现，“她不在了。”
　　“可她是因为他们不在的！”死寂里燃出蓝色的焰火，仿佛是幽冥地狱里唯一的光线，“是他们！”
　　“是他们夺走了她本来平安顺遂的人生！！！”他吼道，带着哭腔，“是他们啊！！”
　　“……”季迦禾看着这样子的季姜，心里生出一种徒然来，他想要伸出手安慰安慰对方，但手臂却重的像秤砣似的沉如千斤，堪堪抬起后又悄悄落下。
　　“他们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来！”季姜盯着虚空里某个地方，喃喃道，仿佛刚刚一瞬被拔走了全身的力气，只剩下憔悴的灵魂，“他们只要还在一天，我就算死都不能瞑目！”
　　“季姜，可你的人生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季迦禾道，“不应该只为了这一件事而活。”
　　“其他东西……”季姜缓慢扭头，脖子跟生锈了一般僵硬，“什么东西？”
　　“……”季迦禾张嘴，心底里明明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不知说哪一句。
　　“妈对我的恩情，值得我用命去报答。”他看着他道，“你懂么？”
　　季迦禾当然不懂，所以他的眼睛里全是不赞同，他面无表情道：“妈不会希望你用这种方式去报答她。”
　　“是啊，她那么爱我，当然不会。”季姜道，“可我也爱她，我不能接受她用这种方式离开我。”
　　“哥，我不能接受。”季姜偏执地道，“所以我必须查下去。”
　　“……”季迦禾看着他脸上近乎狂热的可怕神色，无言以对。
　　十几天后，季姜离开了g市，又在一个凌晨，偷偷摸摸回到了平焦垃圾回收站。
　　“你来应聘？”垃圾站的人眺起眼皮，看着眼前瘦高的年轻人，从他乱糟糟的头发一直扫到了破了洞的烂胶鞋上。
　　“嗯。”季姜故意迟疑了一下，装作反应慢的样子，畏畏缩缩的点点头。
　　“什么学历？”对方问。
　　“小，小学念，念完了，就出来打工了。”他道。
　　“哪的人？”
　　“越城。”
　　“年纪轻轻的，怎么想着来我们这收拾破烂。”
　　“脑子笨，在工地上，干，干不了。”
　　“行，那我简单给你说一下，我们这包吃住，但是这工资……相对就低一点，也没有什么保险，按月结。”对方点了一支烟道，他打量着老实巴交的季姜，忽然压低声音，道：“我看你这人也老实……就给你交个底，咱们这活虽然脏点累点，但只要踏踏实实干，也不比外面工地賺钱慢。”
　　季姜呐呐的点点头，“那我……”
　　“你去做饭那个孙阿姨那领双手套，先跟着其他老师傅学，今儿就可以上班了。”
　　“好。”
　　季姜在垃圾站足足呆了六个月，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场里翻腾过上万件垃圾，这才在一个易拉罐里找到了塑料纸包好的u盘。
　　“孙师，这片是哪拉来的？”他带着口罩，声音也变得嗡嗡的。
　　“海边那一片，那边人流量大，平时垃圾也多，咱们也相对费时费力些。”孙师从运垃圾的蓝色货车上跳下来道。
　　“这一车是鹭脚站那附近的么？”季姜问。
　　孙师傅把单子一签，头也不抬的道，“这几车都是，想淘点好东西？”
　　“嗯……”季姜用一种被拆穿后不好意思的表情挠挠头道，“工资少……就……”
　　孙师傅道，“理解，年轻人嘛，压力都大。”
　　他跳上车，挥挥手道，“我走喽，你翻翻，说不定还真有值钱的。”
　　季姜看他开车走远，一头扎进堆的像山一样的填埋场，捂紧口罩，用火钳继续翻翻捡捡。
　　兜里的u盘被他小心藏好。


第45章 激怒
　　“可是，这和迦禾哥有什么关系。”萧婕坐在一边，不解的问。
　　季姜的头发被江风吹的乱飞，他仍是抱着膝盖的姿势，平静的望着黑漆漆的水面道：“当时我拿着u盘准备离开g市，发现被人跟踪后，我就立刻我哥打了个电话。”
　　“我在电话里给他交代了两件事，一件是照顾好我爸，这边万一出了事，能瞒就尽量先瞒着。另一件事……是告诉他，我以前买了一份意外险，受益人写得是他。”
　　“我哥当时很生气，气我总是这么任性妄为。”他道，“可他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季姜扬起一点笑，但转瞬就消失了，又变成一脸失落的模样。
　　那一年的季姜拿到u盘后，同时收到了一个陌生短信，“别交，等我。”
　　他知道是郑宜，她手中一定还有最为关键的证据还没有送出来。
　　想尽千方百计往进去递消息失败后，他也逐渐接受了这种单线联系的模式。
　　也通过这一则则消息不断确认着郑宜的平安。
　　十月份，他在滨海大道下面的码头捡垃圾，和一队出海归来的游艇上下来的宾客迎面撞到。
　　“小姐，这个塑料瓶子还要么？”他压低帽檐，带着口罩，问。
　　郑宜穿着一个非常简单的白体恤和牛仔短裙，脚上穿着一双黑色人字拖，她正挽着一位客人，言笑晏晏。
　　听见季姜招呼，立马扭过头来。
　　两人视线一经碰触就飞快的错开，她笑笑道：“拿手里好占地方，正好丢掉。”
　　然后将手里的可乐瓶丢进季姜手里的编织袋里。
　　季姜略微一点头，仿佛是道谢。
　　两人擦肩而过，她朝着码头上停放的宾利走去，而他朝着自己的垃圾车走去。
　　那也是季姜最后一次见郑宜，或者说是——活生生的郑宜。
　　等他回去后，小心拆开饮料瓶的包装纸后，果然在后面发现了一个号码。
　　几个月后，季姜再一次收到她发来的信息，“帮我浇花。”
　　这还是两人之前有次开玩笑，郑宜说，自己来了这座国际化大都市多年，两手空空，就连这里的空气都不属于自己，唯有窗头那盆耐浇又耐旱的仙人掌是她唯一的念想。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记得帮我继续养着它。”她交代道。
　　时至今日忽然收到这条信息，他懵了几秒，等从记忆里找回这段对话后，他立马就懂了对方的意思。
　　这是一个示警讯号。
　　当时他正在g市的家里搬家，季迦禾正好过来出差，两人正在盘算用什么东西捆被褥。
　　季姜正在装箱，他头也不抬得道：“你在床底下找找，说不定有绳子什么的。”
　　季迦禾应了一声，朝卧室走去。
　　季姜把书码整齐后，站起来用电子秤称了一下，盘算着这些可以卖多少钱。
　　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瞬间就丢了称，连滚带爬的跑去卧室。
　　眼睁睁的看着季迦禾从床底下脱出一个箱子来。
　　“……！”季姜一脚刹在卧室门口，两手摆道：“里面没有！”
　　季迦禾疑惑抬头。
　　“在……在别处找找吧。”他赶紧道。
　　下一秒，季迦禾抱在手里的纸盒子瞬间就散了架。
　　里面的东西叮叮咣咣的掉了一地。
　　这一刻，季姜只想捂着眼睛原地去世。
　　“……”季迦禾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目光呆滞住。
　　“……”季姜想要阻止的手颤巍巍的放下。
　　季迦禾弯腰，从地上用两根指头捞起一跟带有手铐的链条来。
　　他抬眼，用一双此刻显得分外清白的眼看向站在对面的季姜，“这是？”
　　季姜几步走过来，从他手里抢走链条，又麻利的弯腰想要一把将东西都收拢起来。
　　但事与愿违，本来被纸盒子遮住的剩余东西从内里滚落，他越急越手忙脚乱。
　　几个白色的小蘑菇造型的东西七七八八的一路滚到季迦禾脚边停下。
　　它的旁边盒子里赫然是几个套子。
　　这下不用季姜多说一个字，季迦禾也能明白这一盒子东西的用途了。
　　季姜的脸立马变得赤红起来，一路从脸蛋烧到了耳根。
　　他顶着头顶的视线，蹲下身手忙脚乱的捡起东西来。
　　捡到季迦禾脚边，抬头，看着对方，索性破罐子破摔的语气道：“抬脚！”
　　季迦禾依声往后退了一小步。
　　季姜三下五除二把东西全部都塞进一个塑料袋里，打包好，见那人还神色不明的看着自己，没好气的道：“怎么了？还不允许我有点成年人的乐趣么？”
　　季迦禾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双手扶着后面的书桌沿，默不作声的看季姜走来走去，从各处收捡起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
　　“跟我回越城吧。”季迦禾最后道。
　　季姜正在打包摆件的手一顿，没有做声。
　　“爸很想你。”季迦禾继续劝道。
　　这一次，季姜道：“爸想我的话，就多来g城多看看我呗。”
　　“……”见季姜如此油盐不进，季迦禾心底里又升起火气来，“你以后怎么办？他们堵你一次你就搬一次家？”
　　“那还能怎么办？”季姜无所谓的道：“他们有本事就在这闹市区干掉我呗。”
　　“季姜！”季迦禾的手攥紧桌沿。
　　“哥，我说过，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季姜道。
　　“……”仿佛每次一说到这个事情，季姜就变得分外坚决和不可动摇，季迦禾早就知道，靠劝说是根本劝不动眼前人的，“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跟郑宜取得联系，确定她安全了，想办法把她弄出来。”季姜道。
　　“郑宜多久没有联系你了？”季迦禾问。
　　季姜沉默良久，才道：“两三个月了。”
　　黄昏的斜晖一点点的投射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他们都明白这个回答的意义，只是季姜自己无法接受罢了。
　　他的手慢慢落下，扶着墙面，看向外面的夕阳。
　　这又让他想起了季妈妈去世那天的情形，一样冰冷的光线，一样冰冷的消息。
　　他一把抓起衣服，往外走去，不知道走了多久，一直走到了江边，最后无力的坐下，对着黑漆漆的江面，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季迦禾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紧紧跟在后面，看着他坐下，把手里的衣服悄悄的披在他的肩头。
　　“昨晚我又梦见妈了。”
　　“我其实挺开心的，无论什么方式，就算是做梦，见到她……我醒了后都特别，特别开心。。”
　　“梦里，她说她是为我死的……她那天本不该出现在那里，她是为了我才去的。”他喃喃道。
　　“这一切我才是罪魁祸首。”
　　季迦禾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怎么能怪你呢？别瞎揽责任。”
　　“我太没用了……”他痴痴看着江水，又重复一遍。
　　“……”季迦禾不知道说什么。
　　“该死的人应该是我，我活着有什么用呢。”他道。
　　“季姜，说什么呢！”季迦禾在他旁边坐下，道，“爸和妈那么爱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让他们伤心的话。”
　　“……”季姜鼻尖被冻的通红，“你马上会有自己的家庭，你会有自己的人生，我需要做的……是离你远远的，不去打扰你们的生活。然后我带着爸……离你远远的……”
　　“我倒要问问你，我做错了什么，就这么被你给驱逐出家门了。”季迦禾无奈道。
　　“……那我走吧，我离你们远远的，就当是一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季姜道。
　　“……”季迦禾无语。“那爸怎么办？”
　　“我会给他寄钱。”季姜道。
　　“他养你是为了你给他挣钱么？”季迦禾只得顺着他的思路问。
　　“……”
　　两人跟抬杠一样，杠了半天。
　　季姜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哭的，抖抖簌簌着嗓音道：“妈不在了……都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活该被上天惩罚……”
　　季迦禾拢了一下衣裳下摆，坐在一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用行动安慰着他。
　　两人在江边坐了不知道几个钟头，季迦禾中途都瞌睡的眯上了眼，昨晚一连做了十来个小时的手术，从医院一出来，他就马不停蹄的赶来了g市，已经一连几十个小时没有闭过眼，再加之一直高强度的连轴转，就算是机器也有些扛不住了，更别说是人。
　　他被一阵冷风刮的猛然惊醒，刚睁开眼，就看见季姜已经跑到了下面的沙滩上，脚都浸在了水中去。
　　他站在水与风中，风吹的他衣摆猎猎，就像是被割断翅膀的鸟一样，要随时坠落。
　　“！”季迦禾瞬间吓得魂就没了。
　　他连滚带爬的扑上去，跳下沙滩，被水和沙弄的一鞋泥浆也顾不得，将人一把扑倒在地。“你干什么！”
　　两人滚在沙地里，衣服被江水弄湿，风一吹瑟瑟的渗骨。
　　“……”季姜被他推倒在地，刚刚那点无望就像是被惊醒的噩梦，忽然醒了。
　　他睁眼看着夜空，上面每颗星星都在奋力闪耀。
　　“哥……今晚的星星好多啊，我好想他们。”他喃喃道。
　　季迦禾沉默着，将他拖上岸，费尽全力，最后浑身又湿又累。
　　“我好想他们……我好想回到那个时刻。”他闭上眼。
　　不知道想起了哪一年哪一日哪一瞬，露出一个笑来。
　　“人为什么要长大，时光为什么要流逝。”
　　季迦禾知道他精神状态不对，但他不是心理医生，没法真正的帮助他，只能打开手机，找出同事的电话，问一个心理方面专家的号码。
　　没想到同事同样也在熬夜，问没问他理由，直接推送了对方的微信。
　　季迦禾立马点了添加到通讯录，一边安抚着怀里的季姜，一边在手机上打字咨询目前的棘手状况。
　　季姜的心理像是在彻底崩溃的边缘游走，他怕自己无法像刚刚那样，可以那么幸运的，恰好的拉住他。
　　他一边紧张的盯着季姜，一边时不时看看手机。
　　晨曦时分，季姜像是忽然清醒一般，一骨碌坐了起来。
　　他站起来，看着江水和朝阳。
　　“还不到时候……还不到时候。”他闭上眼告诉自己。
　　季迦禾看他忽然起身要走，连忙迈着冻僵的脚，追了上去。
　　两人隔了一点距离，他这才敢给专家打电话求助，“嗯……对，情绪很不稳定……”
　　“我不知道他要去哪……行，我先跟着他，随时跟你联系……”季迦禾在人群里艰难的跟着他，生怕一眨眼人不见了。
　　季姜中途接了个电话。
　　他本来漫无目的的转着，电话一挂，他像是立马有了方向般，毅然决然的去高铁站买票。
　　季迦禾追上去，连忙掏出身份证，也买了张，问：“你去h城干什么？啊？”
　　季姜回头看着她，道：“哥，别跟着我了，回去吧……”
　　季迦禾心里警铃大作。
　　一路上季姜都想甩脱他，但他靠着天赋里的基因，始终把季姜跟得死死。
　　“对，他接了一个电话，整个人忽然就变得很不对劲，就跟突然打了兴奋剂一样……”季迦禾站在车厢连接处，一边远远盯着季姜，一边捂着手机，压低声音道。
　　“行，我先稳住他……晚上就带他回去见你……”他小心道，说完，又立马扭头去看人还在不在。
　　季姜自打上了车后，就变得随意起来，直接眯眼睡了起来。
　　但季迦禾知道，这个状态，说明他更不正常，他趁着对方睡着了，偷偷把季姜的手机从那紧紧攥着的指尖里一点点的抽出。
　　屏气凝神拿到手机，他立马坐直身体，点开屏幕后发现对方换了密码，试了三次，成功的解了锁，先点进了微信。
　　最上头的就是郑宜，他点进去，发现最新的消息是一张图片……一个人坐在凳子上，耷拉着脑袋，背对着镜头。
　　没有露脸……除非是特别熟悉的人，否则没人能通过这个模糊的背影看出什么来。
　　他又立马点来通话记录页面，发现最后一通通话果然是来自h城。
　　两者一结合很容易就得出结论——有人故意用郑宜的微信发了这张意味不明的照片，并且还在昨晚上打来了一个电话，这才导致季姜跟忽然应激了似的，做出如上反应。
　　这个突然其来的电话，实在可疑！
　　两人到了h城，已经是夜幕时分。
　　h城的夜市到处都是，在他身后，与他一起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海里。
　　“季姜，你要干什么……”季迦禾追上去，看他目标明确的样子，不禁问道。
　　“有线索了……有线索了……”季姜嘴里嘟囔着，真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中。
　　“什么线索。”季迦禾纳闷的问。“怎么会这么突然就有了？”
　　他不再回答，只是大步走。
　　直至一个烧烤摊前，他骤然停住脚步，眼睛死死盯着某处。
　　季迦禾跟着他视线看过去，是一桌男的，看样子年纪都不大。
　　“庆祝孙哥脱离苦海……来，走一个！”其中一个戴着大金链子，五大三粗的男的站了起来。
　　其他人嚷嚷着，起哄着，跟着站了起来。
　　“要我说啊，也是那两女的自己不长眼，怎么路上人那么多，就偏撞上了他们俩……该不是看孙哥开了个豪车，故意碰瓷来讹钱的吧……”另一个人道。
　　其他人哈哈大笑起来。
　　“还是孙哥牛，这么快就把事情平了，就让那个二五仔闹去，看他能翻出什么水花来……”
　　“你们不知道他上次来找我，让我去作证说孙哥醉驾，笑死我了！”另一个矮个子勾上孙晖朝的肩膀，谄媚道，“我能跟他一样，做那二五仔背叛孙哥么？”
　　“不过那个小的确实挺可惜的，听说是学舞蹈的，我网上搜过她以前照片，那小腰，那长腿，啧啧啧……长的也挺正点的。”孙晖朝说着，露出一个意犹未尽的表情。“也怪她运背……不然送到周哥继续调教调教，回头肯定是上等货。”
　　“孙哥什么时候给冯老大说说，给我们兄弟也在楼里安排给活路嘛！”那矮子端起酒，敬了一下，一口干掉道。
　　孙晖朝斜眼看他，也跟着干了一杯笑道：“放心，就我爸和老冯那关系，绝对没问题，我回头就去找老冯聊聊……这些年我也没少给他擦屁股，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要不说还是孙哥牛，冯老大器重您，也只有您每次手脚干净，不留尾巴！”几个人立马奉承道。
　　季姜原本站在几米开外地方，听到这里，直接冲上去就是一拳，然后一脚踹翻了桌子，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骑在孙晖朝身上就是一顿揍。
　　其他人被避让桌子上菜汤，等反应过来，看清是季姜，几个人想冲上去，却被其中一人拦住，使了个眼色。
　　孙晖朝被兜头就是一拳，打了个懵，等看清是他，奋力抬起头，狠狠吐出一口血沫，狞笑道，“我当是哪个……原来是你啊，怎么，你妈埋了？有空出来玩了么？”


第46章 “那一晚”
　　季姜接着又是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他闷哼一声，却也不反抗，擦掉脸上的血，他抬起身，凑近季姜的耳朵，一字一句道：“你妈活该，你也是。”
　　季迦禾远远跑过来，什么都顾不得，一把死死拽住季姜，道，“住手，季姜，你疯了么？”
　　季姜被他抱住一只手，用另一只胳膊肘继续发力狠狠的将人掼到一边地上。
　　“季姜，你清醒一点！别冲动！别犯傻！”季迦禾焦急道。
　　季姜却像是什么听不到一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让这个畜生给他妈赔命。
　　一拳又一拳，畅快又肆意。
　　现场早已是满地狼藉，桌子被掀翻在地，酒水吃食撒的到处都是，客人都四散着往外跑，而场地中心的季姜已经骑到孙晖朝身上一拳接着一拳，不知道打了多少下了，孙晖朝的脸颊和眼眶早就青紫红肿成一片。
　　季迦禾扔了手里的外套，从后将人拦腰抱住，死死扣住季姜的手腕，拉扯下来后按在一旁的水泥柱子上。
　　“放开！”季姜早就愤怒冲昏了头，也急红了眼，脑子里只剩下本能。
　　季迦禾没有说话，反倒是用膝盖和手肘将人牢牢地固定住后背。
　　“放开我！”季姜胡乱挥舞着双臂，好几下都不小心打到了季迦禾的脸颊和鼻梁，扑腾着抬腿要踹躺在地上呻吟的孙晖朝。
　　警察来的很快，立马将季姜按到，彻底将两人分开。
　　季迦禾被推搡开，看着季姜脸被死死抵在地上，被一群人压住。
　　被摁在地上许久后，他才渐渐冷静下来，张口用虚弱的声音对季迦禾说，“哥，照顾好爸……不要告诉他……”
　　因为是刑拘，所以很难处理。
　　季迦禾托人找了一个律师，对方接受了委托之后去了一趟看守所，会见了季姜。
　　季迦禾等在门口，等对方一出来，他立马下车，焦急问，“什么情况。”
　　律师可能对当事人家属这幅样子见惯不怪，慢条斯理道，“你弟弟精神状态还可以……而且认罪态度很好，这对我们都很有利……”
　　季迦禾听着，眼睛看着车窗外，窗外的掠影飞过他的瞳孔，却什么都没能留住。
　　“现在这个情况是这样……犯罪事实部分基本没有什么争议，监控和警察出警记录都拍得很清楚，现在我们主要从量刑上看看，有什么回旋余地么，虽然对方受伤情况要看鉴定结果，不过我估摸着应该是介于轻伤以上……肯定是构成故意伤害标准了，就看检方到时候会不会看在签了认罪认罚和谅解书的份上，从轻处罚。”
　　季迦禾听着，又像是什么都没听。
　　“季先生……季先生……”律师扭头看他。
　　他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抱歉的做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律师因为对方的走神有些不高兴，于是正色道：“现在我们家属能做到……主要还是看能不能去争取到受害者家属的谅解……”
　　“……谅解？”季迦禾道。
　　“这样吧，我先去办保释手续，但是需要你这边为他做个保。”律师拿出一沓资料道。
　　“好。”季迦禾连忙答应道。
　　将人从看守所接出，已经是十几天后了，走之前派出所那边再三交代道：“不许出市区，手机24小时保持畅通，随时配合我们的调查。”
　　“没问题。”律师跟在后面连连应道，总算将这祖宗亲手交到了季迦禾手上。
　　“刚刚警察的话听到了吧。”看着季迦禾走近，律师对着季姜道：“别给你哥惹事了，回头连带着他一起被处罚。”
　　季姜耷拉着脑袋，并不说话。
　　季迦禾接过他的包，挎在手腕，见他一副蔫了吧唧的样子，用手拍了拍他的背，带着几分威严的口吻道：“背挺直！”
　　季姜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无声的直起了背。
　　两人一起回去之后，季迦禾挽起袖子开始准备晚饭。
　　季姜一直独自坐在屋内发呆。
　　季迦禾把饭菜端上桌，走进卧室，靠着门框站着，看向坐在一小盏台灯下的季姜。
　　他盘腿坐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那一豆微弱的灯光从他头顶洒落。
　　不知道为什么，季迦禾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很喜欢缩成一团，躲在某一个角落里，默不作声的藏上一整天。
　　眼下的季姜像极了从前的自己，好似连那微弯蜷缩起来的背脊都变成了小小的一团，像极了一只躲在雪窝里避风的动物，毛都要被风雪吹散。
　　“吃饭了。”
　　季姜抬头，愣愣的看着他。
　　“郑宜死了。”他道。
　　季迦禾瞳孔动了动，从靠着门站逐渐变成彻底站直。
　　“她的遗言居然是让孙晖朝带给我的……”季姜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可笑吧。”
　　他笑起来，笑到浑身抖个不停，仿佛每个关节都在跟着震动。
　　“太可笑了。”
　　“她……说什么了。”季迦禾问。
　　“她说‘季姜，别查了，保重’。”季姜道。
　　她怕他也走上和自己一样的不归路，所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只留下这么一句像是妥协般，万般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叮嘱。
　　别查了，保重。
　　可季姜又能怎么放弃。
　　他在灯下扬起脖颈，看着窗户外面的万家灯火。
　　这一刻，他的脑子里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离奇的幻觉，好似这些光在一点点的离自己远去，最后远到像是天边的星光一样，变得可望不可即。
　　这让他不由想起老警察劝他那一天所说的话，“凝望深渊太久就会变成深渊。”而当时的他回答，“当我站在深渊边，凝望深渊的那天起，我就暗自发誓，就算我也坠入深渊，化身深渊的一部分，也必须抓住缝隙里最后一缕光，带着它一起沉入。”
　　是啊，他正在堕入深渊，自然会对人世间温暖的光线产生这样感觉。
　　这样遥远又渴望的感觉。
　　“季姜，吃饭了。”季迦禾再一次提醒道。
　　季姜转过细长而脆弱的脖颈，回头看向季迦禾，脸色在灯光下越发羸白。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上剥离和抽去。
　　季迦禾张嘴，忽然卡壳，不知道这一刻该说些什么。
　　季姜从地上慢慢的爬起来，站直身体，手肘却不小心碰到了桌子上唯一一张合影——是他六岁时，季妈妈抱着他喂鸽子的照片，他用手小心翼翼的拿着食物，季妈妈用膝盖和手臂圈着他，一脸宠溺的看着他的手，满脸笑容。
　　这张照片还是季妈妈当时搬家的时候拿过来的，一直摆放在自己床头，她去世后，大部分东西都已经被烧掉，唯有这些旧日的照片依然保存着。
　　季姜拿起照片，指尖细细的摸着木框上的雕花边角，最后把照片轻轻摆正，放在桌子正中心，然后起身往外走去，然后率先在餐桌旁坐下。
　　他看着季迦禾仍站在原地，甚至含笑招呼他道：“来啊，坐下一起吃。”
　　一顿饭，两人吃得分外静默，只有碗筷相碰时的脆响。
　　季姜的手机摆在餐桌旁边，吃着吃着，忽然屏幕一亮。
　　两人同时看到了那行字。
　　“我拿到证据了，晚上十二点城郊废弃钢厂三号锅炉旁见。”
　　发送人，rene。
　　季迦禾夹菜的手一顿，但季姜只是扫了一眼，继续照常吃着饭。
　　季迦禾沉默片刻后，还是道：“这也许又是另一个圈套。”
　　“……”季姜没吱声，继续埋头刨着饭。
　　“他们之前故意用那张含义不明并且没有露脸的图片引你来，又当场故意用言语激怒你，迫使你下狠手后被抓，不就是想把你送进去，不让你继续追查下去。”季迦禾淳淳道。
　　季姜夹了一筷子菜，大口嚼着，继而笑道：“是啊，幸亏你跟着来了，及时拦住了我，没有让我酿成大祸。”
　　两人看着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与痛楚。
　　“你既然明白，为什么？”季迦禾问。
　　“哥。”季姜喝了一口冰冷的水，道：“我没法像你那样，时时刻刻都保持着那份清醒与理智。”
　　“对我来说，爱是藤蔓，亦是枷锁。”他怅然道，“正是这份爱，像藤蔓一样让我依附着长大，却也像枷锁一样，捆绑着我的灵魂，我逃脱不开，也不想逃脱。”
　　桌上的饭菜早就不在冒热气，冰冷油渍几乎凝固了起来。
　　昏暗的屋子里，只有头顶这一缕光顽强的照着餐桌，独自撑起这一小片光亮。
　　季迦禾放在桌子上的指尖，慢慢的蜷缩了起来。
　　“你不能去。”他率先出声，带着一种坚定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你……再也冒不起任何风险了。”
　　季姜没有说话。
　　但是沉默，往往就是一种表态。
　　两人坐在桌子两端，一直坐到了指针指向了八点半。
　　当指针叮咚一声移到了正点“九”时，季姜抓起桌子上的车钥匙。
　　他刚要站起，却被对面的人一把抓住胳膊。
　　他带着早已预料般的表情，连头都没回，一点点把胳膊从外套的袖子里褪出，然后果断抬脚。
　　“季姜！”季迦禾跟着猛地站起来，力气大的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哥，保险箱里面还有一份证据。”季姜站住，没有回头，用尽量冷静的语气道：“密码是你的生日……如果，如果我没有回来，你把这份证据明天早上取出来之后直接交给市局的赵警官，他是个可靠的人……”
　　“这是郑宜拿命换来的东西……请你，请你……一定要……”他说到最后，几乎是断断续续的，带着哽咽。
　　说完，抬脚往门口走去。
　　手刚碰触到了门把手，忽然被一股大力翻过面，狠狠掼到了门板上，季迦禾一手按着门，一手卡住他的肩膀，一张脸上都是怒气腾腾，“季姜，你为什么永远都做不到听话？”
　　季姜被这股蛮力摔的后背生疼，他被迫紧紧贴着门板，前面就是高大的季迦禾，所以他只能扬起脖子，不停滚动着喉结，尽力偏着脖颈，避开对方的脸和下巴。
　　季迦禾慢慢收紧掌心，感受着掌心那薄弱的肩头和皮肤下剧烈跳动的脉搏，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失控的感觉。
　　仿佛有什么要从身体里彻底挣脱开来一样，这样强烈的意愿几乎不受理智的辖控。
　　“哥，”季姜哀求道，“放开我吧。”
　　“放开你。”季迦禾，道：“看着你再次去送死？”
　　两人都静默片刻，但都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彼此的心跳声。
　　明明不同的胸腔，却交汇出一样的跃动，就好似一个人的一样。
　　“季姜，不可能的。”季迦禾的扣着门板的手一点点的抖动起来，一直抖到最后一句话吐出，“我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夺走我爱着的人。”
　　他艰难的说出最后一句话，连牙关都是酸涩的。
　　“？”季姜抬头，在黑暗中搜寻着他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和心跳一样，终于撞到了一处去，季迦禾的眼里有微弱的光线在闪烁，“我不能看着……你一次次孤注一掷的把自己置入危局，看着你像水一样从我指尖流走……季姜，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你懂么？”
　　他的指尖一点点的摸到了季姜温热的胸腔，在他的心房上停驻，“就算是你自己，也没法夺走它。”
　　“它的内里只能用来……盛放我的爱。”
　　说完，他忽然低头，用一手揽住季姜后背一手抓着对方肩膀，把人拉到近无可近的距离，低头用牙尖擒住对方嘴角，舌尖从缝隙中舔抵，不顾一切的亲了上去。
　　季姜在巨大的错愕与震惊中，被夺走了全部的呼吸权利和心跳。
　　他张着口，任由着季迦禾像藤蔓一样将自己缠紧，紧到几乎窒息。
　　不知道是谁的牙尖磕到了舌头，两人的唇齿间都带了一丝血腥味，季姜闭上眼，又再次睁开，对方的眼睫毛轻轻扫过他的鼻梁，微弱的瘙痒触感就像是被细小的电流打到。
　　但舌尖放大的痛意让他从烦乱的脑海里强行抽出几分清醒来。
　　“唔……唔唔……”他想推开季迦禾。
　　却被对方往前一步，侵占般的逼退到了门板上，后脑勺再次碰到了冰冷的门扇。
　　他的手慌乱间忽然摸到了一个尖锐的东西，被他像救命稻草般，紧紧抓到手心。
　　攥到最后才意识到这是对方大衣上的羊角扣，但掌心早就烙下了扣子的轮廓来。
　　屋外的灯光被窗子切割成很多不规则的竖条一点点在地板上铺展开来。
　　季姜闭上眼，眼泪滑落。
　　季迦禾抱着脱力了的季姜，手摸到了对方湿漉漉的脸颊，沉默片刻道：“我替你去，我帮你……”
　　季姜却猛然挣脱他的怀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摇了摇头。
　　“不……你不能。”他道。
　　“为什么？”季迦禾问。
　　季姜抬眼，静静的看着他，面露哀伤。
　　“你不能。”他再一次坚持的道。
　　人性本是自私的，但上天却偏偏创造了爱来抵消它。
　　就像是阴阳两级一样。
　　爱进一步，天性里的自私就要往后缩一分，直到退无可退。
　　季姜可以拿自己的前途与命运随意支配和挥霍，但是却不舍得拿季迦禾的人生去赌任何，哪怕那只是一点点的风险。
　　他不能。
　　一下下的心跳与一声声的呼吸都在告诉他，他不能。
　　“你想查什么，我替你去查。”季迦禾却自顾自地道：“你想要孙晖朝的命，我去帮你杀了他，好吗？”
　　季姜惶惶抬头，睫毛上的泪还摇摇欲坠，他错愕道：“你说什么？”
　　“我帮你杀了他，你的仇不就报了？”季迦禾伸手，抹掉了他眼睛上的泪珠，低头道，“你也不用去冒这些险了，不是吗？”
　　他表情看起来那么严肃正经，一点都不像是说笑。
　　季姜嘴张了数度，终是哑口无言，最后一把将人推开，自己摇摇晃晃站正，惊疑不定的看着对方。
　　“季迦禾，你疯了吗？”季姜质问道，手抖半天却什么都没抓住，只能无力垂落。
　　“那我能怎么办？”季迦禾紧紧盯着他，停顿片刻，复又勾唇道：“我总不能把你抓住，拴起来，然后……”他环顾了一下屋内，摇摇头，“关在一个你怎么都没法逃出去的地方吧。”
　　他语气轻松，但是内容却一点都不轻松。
　　“你总是这么不听话，爱惹事，我能怎么办？”
　　季迦禾太懂如何拿捏季姜了，他稍微露出一点疯癫模样，季姜果然立马慌乱起来，甚至转身下意识得反锁了房门。
　　他一手推着季迦禾往卧室走去，将人按在床边坐下，自己反倒是靠着门站着，仿佛生怕眼前人忽然站起来往门外冲去。
　　情势飞快逆转，季姜从巨大的不可思议中慢慢的回过神来。
　　他刚想说些什么，坐在床沿的季迦禾忽然道：“过来。”
　　“什么？”
　　“过来。”
　　季姜刚刚走过去，整个人猛地被掀翻，在完全失去平衡前，被季迦禾牢牢捞在怀里按在身下。
　　“……！”季姜被吓了一跳。
　　季迦禾第一个吻却出乎意料的落在了他的眼皮上，这让他不得不闭上了眼。
　　失去视线也就代表着失去了所有行动力。
　　当对方动作越来越过分时，季姜大脑中仅有的一分清明挣脱出来，事出反常必有妖——季迦禾实在是不对劲！
　　可衬衣已经被剥开，就连手表都被摘掉，甚至是袜子都在刚刚的混乱中不知道遗失到了哪里去。
　　他被摊开在冰凉的被单上，整个人就像是一道被解开的方程一样，每个算式都赤裸裸的呈现在白纸上。


第47章 代替你去
　　季迦禾的亲吻逐渐变成了撕咬，当温热的舌尖叼到他的耳垂时，季姜蓦然惊醒。
　　“季迦禾……”他喃喃道，震动的喉结贴着对方的鼻翼，他伸手想要将人推开，但只换来更用力的啃噬。
　　“季迦禾！”季姜不得不加大手上的力度，阻止对方更进一步的动作。
　　季迦禾这一次终于停住了动作，用手肘撑在他的上方，微微皱眉，看向他。
　　季姜伸手想要摸手机，没摸到继而转头找刚刚被摘掉的表。
　　他想看一眼时间。
　　茫然摸索半天才在被褥下找到了冰冷的金属表盘，捏在手里正想借着窗外的灯光看一眼。抵在上方的季迦禾忽然伸手将表从他手里夺走，手腕一扬，直接把表毫不留情地丢向了地面。
　　“哎！”季姜看着表无辜坠落急道。
　　“回头给你买新的。”季迦禾语调模糊道，然后低身吻来，不给季姜留任何一点再开口的机会。
　　“！”季姜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心跳的像要飞出来一样。
　　好似全身的触感都汇聚到了一处般，唇齿间的冲击感通遍浑身上下每个地方，就连骨头都变得酥软起来。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季姜的手被紧紧按在床上，两人手掌相扣，季迦禾的禁锢让他不容反抗，无论怎么挣都挣不开，只能断断续续问道。
　　虽然力度处处都透着强势，但季迦禾的动作却并不急切，仍是带着一种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态势。
　　他微微扬起腰身，坐在床沿，慢条斯理的解下了自己的领带，在季姜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疑惑盯着自己的同时，他不徐不疾地用手将领带轻巧的打了个活结，轻轻道“对待不听话的人，行动总是比劝告更让人长记性。”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如既往的淡定。
　　但季姜仍靠着多年相处下来的第六感嗅出了一丝危险来。
　　“你，你……。”他的一只脚已经下意识探到了床下，做好了一副随时跑路的准备。
　　季迦禾忽然莫名其妙的笑了笑。
　　他这一笑，弄得季姜跟着一抖，季姜总觉得，今天晚上的季迦禾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邪性的厉害。
　　无论是他说的每一个字，乃至每一个举动，都与往日的他截然不同。至少在季姜的印象中，这个永远是板正斯文的，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对着自己又亲又咬。
　　正当他一头雾水时，季迦禾忽然凑近，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
　　……
　　季姜的指尖痉挛的厉害，抓住领带，再对方发力时又骤然松开。
　　脑子里被冲击的翻江倒海。
　　他终于知道季迦禾给自己一条领带的用意了，让他不至于在这样的境地里像是抛不到锚的船只一样在巨浪里翻滚。
　　……
　　他只记得，季迦禾中途停下来给自己倒过一次水——而自己喝的太急，水全从缝隙里沿着扬起的脖颈滑落，被对方一点点舔干。
　　“快十，十点了……”他用最后一丝理智挣扎道。
　　而季迦禾却将他抱在怀里，像哄小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背安抚道：“我带你去洗澡，然后睡觉，好吗？”
　　“不……”季姜靠着本能摇摇头。
　　“我代替你去。”最后对方凑近他的耳朵，无奈道，“你安心睡觉，这总该行了吧。”
　　“不。”季姜被两个人身上的热度烫到像是发烧了一样恍惚。
　　“时间快来不及了。”季迦禾忽然弯腰从地上捞起表看了一眼道。
　　在他抽身要走的一瞬，季姜睁开眼用力咬破自己的舌尖，甩甩脑袋，用手捂着头，另一手一把死死地抓住他的衣摆。
　　等季姜再次抬头时，眼里已经清明了许多，“你……你在水里放什么了？”
　　“……”季迦禾沉默回望他。
　　“放什么了！？”季姜红着眼，再次问了一遍。
　　“对身体没什么影响。”季迦禾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等你睡醒……一切就好了。”
　　他想起身，但季姜抓的实在太紧，他抓住对方的手想要掰开，但两人都各自较着劲，让谁都拿对方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替你去找rene拿证据。”季迦禾怕真的把他指头弄断，只得放弃，改成好言商量道。
　　“我之前说过，不许你来淌这趟浑水。”季姜却道，“你清清白白站在岸上不好吗？”
　　“你能，为什么我不能。”季迦禾反问道。
　　“……”季姜被问到哑口无言。
　　两人皆沉默下来。
　　“因为这件事太危险了。”在无声的对峙里，季姜闭上眼，终于还是开了口，“我……怕，怕失去你，怕你像妈一样，像郑宜一样，忽然就这么……”
　　“难道我不怕吗？”季迦禾忽然起身质问道，“我就不怕失去你吗？”
　　这是他极少情绪外露如此明显的时刻，所有的东西都倾泻了出来，情绪就像是找到了一个口子一样，什么皮肉都再也阻挡不住。
　　情绪宣泄到了极致，骤然逆向反倒归于一片沉寂。
　　他静默下来，背对着季姜，面向着雪白干净的墙面，最后一字一句道：“季姜，从你生下来，我一点点的把你带大到今天，不是为了让你一次次的拿自己的命去冒这样的险……既然我阻拦不了你，就只能替你去冒这个险了……我也让你尝尝，为别人担心，为别人牵挂，为别人心疼是一种什么滋味！”
　　说完，他停顿几秒，然后侧过头，冷淡道：“松手。”
　　季姜却什么也顾不得的赤着身子爬了起来，一把从背后将他抱住，嘴里失声道：“不，不要。”
　　他的脸颊紧紧贴着季迦禾宽厚的后背，感受着胸腔里面的热度，四肢像藤蔓一样，赤裸的缠绕着对方。
　　季迦禾被他用身体捆住，一时没挣脱的了。
　　两人还在拉扯，季姜眼前忽然开始变花，他意识到——药效上来了，他已经明显感觉到大脑中的意识在慢慢的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抽离。
　　他只得用力咬破舌尖，靠着痛楚强行挽留着神志，然后攀着对方后背，用温热的嘴唇贴迫不及待地上了对方的后颈。
　　季迦禾果然被这滚烫的触感灼得身体一僵。
　　季姜知道自己时间实在有限……只能一边心急地舔舐对方耳垂，一边紧张地从枕头下摸出……
　　动作进行到了一半，季迦禾终于还是回头，低头回应了这个吻。
　　唇齿间暧昧水声让季姜不由脸红，耳廓烫到像是被点着了一样，两人情不自禁的摸到了对方的皮肤，并一点点向内探索——直到双方都发现了对方的意图。
　　当季姜手里的链子牢牢的拴上了季迦禾的手腕时，季迦禾刚举起手里的针管。
　　“……”
　　“……”
　　季迦禾用特意藏起的手机拨通了萧婕的号码，然后沉默地坐在一地狼藉屋里听着听筒里滴滴声。
　　在对方接通后，他迅速地自报家门道：“我是季姜的哥哥，季迦禾。”
　　不等对方回答，直切主题问：“您这会儿有空没？”
　　在得到对方回答后，他飞快道：“那麻烦您这会儿来江滨盛景这边一趟，地址我用他的微信发您。”停顿几秒后，又补充道，“再带一个开锁师傅来，费用我付。”
　　挂了电话，他又在一片黑暗中独自坐了很久。
　　直到季姜手机屏幕再次亮了，他点开随意扫了一眼，但看到内容后，他立马从原地站了起来，就连身上的铁链也跟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巨大响声——但这些动静都没能吵醒在药效下熟睡的季姜。
　　他目光从床上再次返回手机屏幕……盯了很久后，直到手机自动息屏，这才再次坐回床沿上，看着躺在自己脚边只露出一个发顶的人，视线久久停驻。
　　最后还是疲惫的靠着床头，瞌上眼，叹了一口气。
　　身上还有刚刚互相撕扯过程中留下的伤痕，但比起眼下的麻烦，这都不过是不起眼的事情。
　　在等萧婕过来的半个小时里，他慢慢地将衬衣纽扣一颗颗的系好，又勉强用一只手理好衣襟，心里终是做出了那个决定。
　　他再次按亮手机，翻开最新消息，指尖停顿一秒，果断点了删除，等收拾好一切，他脸上已尽是掩盖都掩盖不了的疲惫与伤怀。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找了孙晖朝。
　　孙晖朝刚开始听说是他，便让人将他放了进来，嘴里叼着烟，先是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一遍，这才轻蔑道：“你弟弟把我一只耳朵打聋了，我什么都不要，他把他的耳朵割下来给我，我就原谅他。”
　　季迦禾拿出一张卡，道，“这些钱赔偿你的损失。”
　　“多少？”孙晖朝瞥了一眼，冷笑道。
　　“三十万。”
　　孙晖朝伸了个懒腰道，不屑道：“连买个助听器都不够，你以为我跟你似的……”他凑近他，嗤笑道，“就这点钱，打发穷鬼呢？”
　　“你想要多少？”季迦禾看着他问。
　　孙晖朝伸出一根指头，道，“看清了么？这么多……有了再跟我来谈。”
　　一个小时后，季迦禾再次登门，他提着一个黑色行李箱。
　　这一次孙晖朝孙家一家人终于都起来了，全都聚在客厅，跟看稀奇一样看着季迦禾。
　　孙晖朝母亲看见又是他，趾高气扬的站在台阶上，拨弄着美甲道，“你们家不是个个眼高于顶么，怎么也有来求人的一天？”
　　季迦禾走进门，将箱子放在孙晖朝面前，打开，道：“一百万现金……你们可以点一下。”
　　孙晖朝本就是随口乱说的，没想到他竟真的提来了钱。
　　他们家之前也调查过季家，知道这一家子最近几年连遭变故在经济上绝对不算富裕，并不是那种能短时间内可以拿出大笔钱的人家。
　　季迦禾确实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之前的三十万还是卖了车和之前存款一起凑出来的。
　　而季爸爸所有的钱几乎都还给了银行，账上也并无多余。
　　所以季迦禾花了一个小时的功夫，把所有能找的人全部都找了一遍，同事，同学，师长。
　　视频里，老师戴着眼镜，看着他在电话这边提出这个请求时，震惊的半天找不到话说，“小季，你可不像是缺钱的人啊，你忽然要这么一大笔是做什么，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么？”
　　季迦禾摇摇头，只是道，“老师，我会尽快还你。”
　　同事也问，“季迦禾，你该不是遇到什么杀猪盘了吧？欸，看着你也不像这种人啊？谁能从你这骗走钱，骗子最怕的就是你这种无欲无求的人……怎么连你也开始借钱了？”
　　叶白露明明是借钱的那个，看着这样的季迦禾心酸的说不出话来，她忍着眼泪问，“季迦禾，你怎么了？”
　　“我没事……谢谢。”季迦飞快的打了欠条，认真的道了谢。
　　叶白露看着他愁眉不展的脸庞，发现他又瘦了很多。谁能想到，那个高高在上的，从不亲近任何人的季迦禾也会有这么一天，他犹豫着开口，试探着张望，小心的猜度，就好像那一身原本天然自成的傲骨，被无常的世事生生从脊梁中血淋淋的抽离。
　　让他也终于弯下了脊梁。
　　而这样折掉一身骨头，借来的钱却被孙晖朝轻易的一脚踹翻在地。
　　他看着洋洋洒洒的钱，肆无忌惮笑道：“现在与终于轮到我了……下面的台词应该是什么呢，哦，我记起来了……滚吧，带上你的钱滚吧。”
　　他撑着手，俯瞰着季迦禾，得意洋洋。
　　孙晖朝的父亲也背着手，走下楼梯，他拍了拍季迦禾的肩膀，道“我早就说过，世上最无用的就是装清高。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做人留一线，不好么？非要把话说那么绝，把事办那么狠……你啊，还是太年轻了。”
　　孙晖朝的母亲跟在后面，做出要出门的架势，她用高跟鞋尖踢开箱子，嫌恶的道，“哎呦……别把破烂丢在我们家，回头还得让阿姨再收拾一次。”
　　季迦禾侧过身，给她让开道。
　　孙晖朝站在楼上，忽然喊了一句，“妈妈。”
　　她回头，问“作甚？”
　　孙晖朝却看向季迦禾，露出顽劣的笑，“姓季的，想要我的谅解……你先得完成一件事，我妈妈当初是怎么跪下求你们的，你今天原封不动的也来一遍。”
　　“跪吧。”他高高在上的，摆出一副看戏的模样来。
　　季迦禾抬头，看他一眼，眼里如海浪翻滚，怒气奔腾。
　　那一眼，又亮又锐利。
　　如同宝剑出鞘。
　　但只是几秒，他就垂下了眼睛，将所有情绪收拢了进去。
　　他手指微微蜷缩，握紧，再松开，最后还是笔挺着背脊，直直的跪了下去。
　　“请求您，给季姜一次机会。”他慢慢道。
　　孙晖朝的母亲本就不相信他会照做，一只脚已经迈出去，又生生收了回来，她吃惊的看着跪在自己后面的季迦禾，倒是露出几分惊悚来。
　　“我今天代替他，给您赔不是。”他低下头。
　　她退后几步，有些慌张的看向孙晖朝。
　　孙晖朝也没想到他会真的这么干脆的跪下去，像是什么都丢弃掉的样子。
　　见这人无论怎么捉弄都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无趣表情，于是心下没劲，他摆摆手道，“你也不用做出这幅样子给我看，你弟弟有今天，也是他自找的，我今天就把那句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他——就让法律好好重新教他做人吧。”
　　“孙晖朝，你配么？”季迦禾忽然直勾勾盯着他，露出不羁而嘲讽的笑。
　　这句话话音刚落，孙晖朝果然被激怒，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一张布满横肉的脸上全是凶相，“你他妈欠揍是吗？”
　　孙晖朝他妈见这架势，假模假样的上前拉道：“哎呀，这是做什么！”
　　孙晖朝知道自己如今惹不起事，在他妈眼神示意下，不甘心地松开了手。
　　季迦禾被他恶狠狠地推的往后退了一步，但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理了理衣领，这才道：“我要见冯周。”
　　孙晖朝轻蔑道：“就你？你也配见冯哥？”
　　季迦禾却自顾自地道：“我有东西交给他，很重要。”
　　孙晖朝原本满不在乎的吐着眼圈，听到这里，忽然眼睛变得警惕起来。
　　他绕着季迦禾转了一圈，最后把烟头丢掉，用脚在地上碾灭，眯眼问：“什么东西？”
　　季迦禾勾唇道：“当然是你们最想要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我手里。”
　　这下就连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他的孙父也终于屈尊走下了楼梯。
　　他边走边给孙晖朝递了个眼神。
　　孙晖朝立马上手搜身，季迦禾懒洋洋的抬起臂膀，道：“别白费功夫了，不在我身上。”
　　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气定悠闲道：“你们还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东西要么在冯周办公桌上，要么……在新任公安局局长的办公桌上。”
　　“听说新来的局长挺喜欢立威的，这对他来说是个挺不错的机会吧？”他闲适的补充道。
　　孙父见一番搜查果然一无所获，立马像毒蛇一样，蛇信子藏都懒得藏了，他贴近季迦禾，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条件是什么？”
　　“送我弟弟走，并且保证他的安全。”


第48章 贪念
　　在那之后，季姜就彻底地消失了，萧婕有次回越城出差碰到季迦禾，顺便问道，“季姜的电话怎么打不通了？”
　　季迦禾沉默片刻，道：“我也联系不上他。”
　　这回轮到萧婕哑口无言，半天才道，“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季迦禾道，“我不知道。”
　　“……”萧婕彻底失语。
　　季迦禾道别萧婕后，摸了摸脸颊早已痊愈伤口，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季姜的场景，对方疯了一样不停质问自己，“你把东西藏哪去了。”
　　他不断大声嚷嚷着自己的名字，还将自己推搡到墙上，用胳膊死死卡住脖子一遍遍怒问：“季迦禾！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拿走！”
　　“你凭什么！！！”
　　吼完这几句，他本来就有些嘶哑的嗓子彻底报废，变得更加措辞不清起来，整个人颓丧又疯癫。
　　看着这样子的季姜，季迦禾内心忽然生出几分动摇来，但一想到自己早些时候收到那张血淋淋的警告，又不免心硬了几分，他回答道：“东西我交给孙晖朝了。”
　　季姜几乎被这个消息彻底打懵，抬头震惊道：“你说什么？”
　　“u盘现在已经到了冯周手中了。”季迦禾看着他，残忍的补出了下一句。
　　“你！”果然，下一秒，他被季姜一把扯住衣领，脸颊上就被狠狠的挨了一拳。
　　季迦禾被打的上身往后一倾，但是脚底没动，依然稳稳站在原地，丝毫不避。
　　“你疯了吗？！”季姜问，“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麼？”
　　他看着季迦禾，想要从那张脸上看出犹豫或者彷徨来。
　　可惜没有，那张脸上只有平静与坚决，那双眼睛依然黑漆漆的注视着自己，里面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一切事情都理所当然，本应如此。
　　“那是郑宜用命换来的证据！”季姜一字一句道，嗓子紧到像是有石粒子滑过。
　　“我知道。”季迦禾道，他眼珠子轻轻挪动，目光平缓的落在季姜的嘴角上——那里有一道被他撕咬出来的伤痕，此刻在微光下泛着微红。
　　“既然知道，你还！？”季姜恨死了这样子的季迦禾，他仿佛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一板一眼的执行着命令或者程序，对自己的感情仿佛没有一丝共情的地方，无论自己如何叫嚣、抵抗，仿佛都没法干预到对方执行自己意志的进程，巨大的厌倦与失望充斥着心底，他只能仰起头，对着那张像铜墙铁壁一样的脸，说道：“你把它藏哪里去？说实话！！”
　　“我对你从来没有撒过谎，东西……确实已经给冯周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他的此时此刻的反应尽在季迦禾的意料中，于是他只能硬着心肠一口气说了下去，“我给你三天时间，收拾好东西，去h国。”
　　“……你又想替我做决定么？”一番嘶吼和极大的情绪波动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力气，所以他只能靠着柜子，斜眼望着对方疲倦道。
　　“你以为这样我就只能听你的了么？”他仰头，闭上眼道，“不可能，季迦禾，不可能！”
　　“季姜，这不是选择题，你没有选择的权利。”季迦禾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坚决道，“我已经给爸说好了，送你去那边读书，手续什么的你不用操心会有人办好。”
　　“季迦禾！！”季姜听到这，睁开眼还是忍不住的喊出来，“你又用这招……又用爸来威胁我！”
　　“……”季迦禾沉默片刻，语气骤然柔和下来，“季姜，听话，好么？”
　　季姜睁开眼，用一双散尽悲喜的眼睛静静的看着他，最后累极，反倒是疲惫一笑，“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从小到大明明你才是最优秀的那一个，但妈和爸一个劲儿的处处偏着的是却是我……现在我总算懂了，因为你打心底里就没把任何人的想法放在心上过，你从来只在乎自己的心意与决定，如果别人意愿与你违背……你就会用自己的方式不择手段的来贯彻一切，让所有人所有事必须回归到你指定的位置上，所有人在你眼里什么都不算，甚至都可以成为你谋求全部的工具或者手段，是不是？！！”
　　季迦禾听着神色不变，唯有一双眼晦暗不明，面对对方的逼问他还是冷酷回道：“是。”
　　“所以昨晚的一切都是你早就计划好了的吗？”
　　“是。”
　　“原来……我对你的爱，还可以以这样的方式被利用。”季姜道，眼泪吧唧吧唧往下落。
　　“你可真会物尽其用啊。”
　　“就连你的身体，都可以成为是你想要达成目的的手段。”
　　“季迦禾，我有时候真的挺佩服你的，人为什么可以理智到你这个份上！？”
　　“说吧……你和他们做了什么交易……他们是给了你钱，还是许了你升官发财，让你就这么出卖我。”
　　季迦禾看着季姜离开的背影，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无用的，只能丧气的垂下脑袋。
　　他当然知道这份证据对于季姜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是正所谓不破不立，如果不采取这样的方式，任由季姜凭着那股鱼死网破的架势与对方缠斗下去，那么季姜也许就是下一个郑宜——下一个莫不知去向的失踪人口。
　　他自己豁得出去，可季迦禾却不能，他不能失去季姜。
　　即使危险性只有百分之一，他也不能接受季姜去冒这个险，所以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断掉季姜的路同时稳住咄咄逼人的敌人，也给自己争取足够的时间来。
　　手机再一次响起来，他看了眼来电，发现又是催债的——最近那帮人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他的号码，知道他是季闽川的儿子后就开始疯狂打各种催债电话，他打回去问过季爸爸，得知之前以厂子名义借的钱季爸爸早就还的超过本金了，可这些人还是利滚利像吸血鬼般不肯松口，他皱眉本想挂断，但心下一动，忽然有了其他主意，于是点了接听。
　　“还钱的事情你找我也没用，我给你个电话。”季迦禾念出了季姜的手机号码，“你打这个号码……把季闽川欠钱的事情告诉他，他会想办法的。”
　　到底是自己亲手带大的人，对于季姜，他可谓知之太深。
　　自己拿走证据断了季姜继续走下去的前路，如今再把家里遭逢巨变的事情透露给对方，就相当于同时切掉了他的后路。
　　而季姜又是一个把情谊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季爸爸的事，他不可能不管。
　　他若要管，就必须有担起责任的能力，就必须换一条能走下去的路。
　　“爱是枷锁，亦是藤蔓。”
　　它让人们心甘情愿被束缚上责任与担当的同时，也给了人们往上生长与攀爬的勇气和力量。
　　季迦禾用手掐了一下鼻梁，想要把疲惫从脑子里甩开，但最后只能徒劳的靠着墙，坐在原地。
　　正是因为知之甚深，所以他才能把人伤之深重。
　　打蛇打七寸，而自己几乎是在掐着季姜的命门在鞭打。
　　可又能又什么办法。
　　他没法眼睁睁看着季姜舍掉自己的性命，他不想余生和季姜的交集仅靠记忆。
　　他要，季姜好好活着。
　　而季姜好像从那一年开始，就彻底人间蒸发了。
　　谁都联系不上他，谁都找不到他。
　　包括季迦禾。
　　季爸爸曾收到一名不明汇款，他半夜给季迦禾打电话道，“快看看是不是季姜打来的……我不会操作，看不来……”
　　季迦禾第二天打过去，道，“查不到来处。”
　　两人都有些失望。
　　季迦禾周末回家看望爸爸，发现老人头上又多了一些白发。
　　他收拾好屋子，给冰箱里装满吃的，这才连夜赶往外地出差。
　　这些年，他一路走的艰辛，却也成就颇丰，在韩霜序帮助下，他从一个初入茅庐的懵懂者，一点点蜕变的更加成熟老练。
　　也替韩霜序的律师事务所所创下不菲业绩。
　　人人都知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季律师只休十月二十八那天。
　　剩余时间，白天夜晚都是工作时间。
　　季迦禾重查旧案的事情被对方察觉后，孙晖朝和他背后人也开始出手。
　　“喂，季迦禾，你在哪。”韩霜序一手捞过外套，来不及穿，搭在手臂里，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我没事。”季迦禾淡淡道。
　　“你在哪？”韩霜序与他共事几年，又搭档多次，深知他的脾气秉性，于是又加重语气，又问了一次。
　　“w国。”季迦禾见瞒不过去，只得道。
　　“你等我过来跟你汇合。”韩霜序道，想了想又补充道，“实在不行，你就看情况报警。”
　　“你……”季迦禾还想说什么，却被韩霜序严厉打断。
　　“你别忘了上次他们在你车上动手脚的事，那次还是在国内，幸亏开车的是我，那天赶巧也没走高速，要不车毁人亡的就是你！”韩霜序生气道。
　　他挂了电话，立马给自己老同学打了一个，“季迦禾追去了w国，对方可能在那边有什么动作，我现在就往过去赶，国内这边就暂时交给你了……如果我们在那边出什么事的话，还是老规矩，保险柜的东西交监察委。”
　　“老韩你！”对面也急了。
　　“我不能不去。”韩霜序道。“就像季迦禾说的，他查这个案子，查到现在这个程度，早就不止是为了他妈，里面牵扯出来的东西太多了，孙家也不过是冰山一角，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真相埋没，公正永不见天日。”
　　“他不止是为他一个人去的，他的身后还站着那么多的受害者。”
　　“而我韩霜序也不是为他去的，我也有我的底线和原则。”
　　他挂了电话，就立马让助理定机票。
　　三分钟助理回来电话，“去的话没问题，回来恐怕有点麻烦。”
　　“没事。”韩霜序道。
　　坐在飞机上，他想起了第一次知道季迦禾在查什么案子的那天。
　　那是季迦禾转行的第十个月，也是季姜出国的第二年。
　　季迦禾天天就着高浓度的茶和咖啡，一夜夜的熬在办公室里，韩霜序被他这个工作劲儿吓坏了，私下叮嘱后勤部门的人道，“通知物业，以后过了十二点把这层的电闸拉了。”
　　他桌子上的卷永远都是堆的最多的，别人办过得案子，他都要借来看看。只要是他没接触过的领域，庭审都会去旁听。赶不及吃饭，经常在等公交车或者地铁间隙，就着矿泉水胡乱塞一口面包或者其他速食。
　　韩霜序不止一次说，“你这不是工作，而是在熬命。”
　　“……”季迦禾无言以对。
　　他们不仅是师徒，更多时候，更是搭档与知己。
　　季迦禾入行的第二年，和韩霜序之间第一次爆发了矛盾和争执。
　　两人在会议室里吵的不可开交。
　　韩霜序甚至一掌扫落了桌子上的烟灰缸，任凭文件和玻璃渣散了一地。
　　“季迦禾，谁都能犯这个错，但是你不能。你不是大学毕业的毛头小子了，人情世故四个字，你不会不明白。”他寒着一张脸道。“你丢我韩霜序的脸，我可以不在乎，但是你不能坏了行规业律！”
　　季迦禾直挺挺站在他对面，沉默不语。
　　会议室外的大厅办公区里聚了不少人，大家听见动静，都悄悄凑到了一处，“怎么了，怎么了？谁在吵架，这么大声？”
　　一个实习律师道，“听说季迦禾私下接触了贺律师的当事人，那女的转头就来所里要求换律师，指明了要季迦禾代理，贺律师一气之下告到了主任那里去。”
　　“啊？”其他人都露出震惊神色。
　　在律师事务所里，不同团队间各有各的人脉往来和案源途径，而这种私下接触的行为，无异于抢案源，这在行业里算是大忌。
　　“咦，看他平时一声不响模样，没想到私下居然是这种人。”另一个实习生咂嘴道。“贺律师可真倒霉。”
　　会议室里，韩霜序发够了火，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坐下，用手撑着额头，不耐烦的道，“说吧，你为什么非要代理这个案子。”
　　“因为这个案子背后牵扯冯周的集团。”季迦禾道。
　　“冯周……”韩霜序眯眼，想了一下，“那个冯周？”
　　季迦禾点点头。
　　韩霜序一下子坐正了身子，人也跟着严肃了起来，“他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知道。”季迦禾道，坚定道：“但我有非查下去的理由。”
　　韩霜序低头想了想，再抬头时候已经换了一副表情，起身拉着人风轻云淡道：“你说说你，都是同事，哪有这么办事的？你想接触这个案子，去跟小贺好好商量嘛，怎么能明抢？这多不体面，传出去了，人还以为我们浩波没有规矩。”
　　“我跟她协商过，她不同意我介入。”季迦禾道。
　　“……”韩霜序看着他，脸上露出怒其不争的表情来，“对付贺玲那种女人，得采取策略，懂么？你连身段都不愿低下，她凭什么理睬你？而且她眼红咱们这边的业绩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现在又摆明了要掺和她那边去，她哪能不防备着你。”
　　他上前勾住季迦禾肩膀道，“当律师，可不能光只学理论知识，这人情世故也是必修课，别成天光闷着头，这察言观色和投其所好也是一门学问。”
　　说着，他退后一步，端详了一眼面前的人，摸着下巴道，“让你低头怕是难………”
　　“不过，我倒是有个法子。”他笑眯眯道。
　　季迦禾不明所以，挑眉看向他。
　　“美貌也是一种武器。”韩霜序道，“用对了地方，也能所向披靡。”
　　“……”季迦禾转身就要走。
　　韩霜序连忙将人拉住，举手投降，“好了好了，开个玩笑，怎么能让你去出卖色相……丰庆银行有批处理不良资产的案子，我到时候直接转给他们组，你贺姐有门路，可以甩卖不良资产賺中间差价，这种活不费脑子来钱快，她保准乐意跟你置换这个案子。”
　　“只是……作为朋友，有一句我得劝你，冯周屡屡能脱身而去，背景可不简单，你真的要淌这趟浑水么？”韩霜序问。
　　“我知道。”季迦禾道。
　　他看向窗外，雾气弥漫的城市与高楼，勾唇一笑，“可那又怎么样，从我选择这条路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放弃了任何退路。”
　　韩霜序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郑重道，“跟我来。”
　　两人进了他的办公室。
　　韩霜序转身锁好门，这才起身走到保险柜边，从里面掏出一本卷来。
　　“你看看。”他将陈旧的案卷递过来道。
　　季迦禾翻开，匆忙扫了几行，有些惊讶的抬起头。
　　“当年南边汉京路边上有块地，按照规划准备开发出来做智慧城市示范点，里面涵盖养老院和教体娱乐中心以及现代化社区，不但上头有资金扶持，商业区建好了还能卖出去，所以从竞拍到后面工程分包，出了好几次事，但最后都不了了之。这个案子就是其中一个工程的项目负责人，因为账目问题，在家烧炭自杀了。他的家人一直没有放弃，这么多年到处奔走，而出事这个项目……就跟孙家有关。”韩霜序道。“这很可能是一个关键突破点。”
　　季迦禾埋头快速的翻起卷宗来，手有些颤栗，他看得那么认真，连眼睛都不敢眨，仿佛生怕错过了什么细节。
　　“这个案子很复杂，可能最后牵扯到的不止是冯周。”韩霜序看他这幅样子，有些心疼。“迦禾，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要保护好自己，千万别像其他人一样，把自己折进去了。”
　　韩霜序忙完回来，看了一眼腕表，发现季迦禾又再伏案加班，于是过去将人拽了起来，道，“走，陪我去喝一杯。”
　　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道，“你弟还没消息么？”
　　季迦禾摇摇头，神色有些消沉，“没有。”
　　“别担心了……他那么大的人了。”韩霜序劝道。“无论去哪了都能把自己照顾好。”
　　季迦禾望着车外的霓虹灯光，静默无言。
　　其实，季姜中途有偷偷回过国的。
　　他那次回来本打算只呆三天，其中两天用来回越城悄悄看了眼季爸爸，最后一天打算从g城飞走的时候，在将将要走前一个小时，还是没能忍得住，改签了机票，跑去季迦禾律所的楼下蹲守，心里想着……一眼，就一眼吧。
　　数九寒冬，他挨着冻蹲在绿化带里，装成一个不起眼的路人，打量着楼里走出的男男女女，在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季姜抬头，大楼下站着几个人，像是光筹交错堪堪散场时分，众人正在道别的样子。
　　季迦禾站的并不算显眼，他正在穿大衣，微微低着头，伸手套袖子，似乎是被谁点到了，微微笑着抬起了头，露出齐整漂亮的眉眼。
　　街上的灯光像早秋清晨的雾气一样滚落下来，给他周身笼上一层朦胧与辉煌。
　　季姜急迫的想要看清他，却越发看不清。
　　那几人中，季姜还有一个熟人，是他曾在g城律所上班时的带教律师，李律师。
　　他们竟齐齐朝着这边走来，季姜回头，看见身后有个停车场，下意识的想要避开，他弯腰矮身钻入旁边的停车区，还小心的将衣摆也藏了起来。
　　“别送了，留步。”这个声音分外耳熟。
　　季姜小心探头看过去，发现是李律师，对方正握着季迦禾的手客气道：“回头有空，季律师也可以去我们所里坐坐，那边也不比韩老弟的浩波所小……”
　　他正要说下去，却被另一个漂亮男人截住了话头，“什么意思，当着我的面就想挖人？”
　　那男人故意板起脸，做出严肃状道。
　　李律师却甚不在意的道：“我倒是挥起锄头卖力挖，奈何韩老弟的地基打得好，我这墙角怎么挖都挖不动。”
　　那个被叫韩老弟的人立马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李律师接着道：“说起来……季律师跟我真的算是有缘，你有个弟弟是不是叫季姜？”
　　季姜躲在车后面，蓦然听到自己名字，本就失重了的心脏骤然坠落，指尖戳入掌心，不自觉的攥紧。
　　“季姜？”先出声的却不是季迦禾，而是他身边的那个男人，他高大俊美，和季迦禾一样都是人群中闪耀夺目的人物。
　　“你也认识？”李律师问。
　　“没见过，但听说过可不止一次了。”他也眯眼笑起来道，“迦禾把他那弟弟都宝贝成什么样子了……我哪能不知道。”
　　“他现在是跟着季律师一起，还是出去单干了？”李律师问，对于这个自己带了一段日子的徒弟，他多少还是有些关心的，只是后来对方不知去了哪里发展，他也有些年头没见过对方，如今见了跟对方有关联的人，不免想多问几句。
　　季迦禾自打听到季姜这个名字，身形僵直了一瞬，又立马恢复如常，始终一言不发，直到被身边李律师提及，才露出一个点到为止的笑。
　　面对李律师的询问，季迦禾和他身边一直替他答话的男人显得都有些沉默。
　　“他弟弟前几年出国了。”又是那个男人替他回答了。
　　“去国外发展了？”李律师叹道：“怪不得都没怎么碰见过他，说起来这个圈子也不算大。”
　　季姜听着他们提及自己，犹自躲在阴影处，蓦然生出一种自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一般的心情，他一头扎进下水道里，抖着被雨水淋湿的毛，藏进属于自己的世界。
　　外面的灯红酒绿和光鲜人群让他有种怕被暴露的不适感。
　　仿佛那样的亮丽带着可以灼伤人的力量一样。
　　是他那可怜的自尊心又在抖抖簌簌。
　　明明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却是光和影的关系一样，带着永不可重叠的可能。
　　一群人又寒暄几句，这次倒是季迦禾先开了口，他说，“李律师，那今天就先到这吧，改天再约。”
　　他又扭头看向一侧，“老韩，帮我送一下李律师。”
　　韩霜序挑眉，伸手。
　　季迦禾将车钥匙丢给他，韩霜序立马勾着李律师的肩膀，招呼着后面的助理，笑呵呵道，“老李，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看我前几天刚收的好东西。”
　　助理十分有眼色的从韩霜序手里接过钥匙，先去开车去了。
　　韩霜序在身后比了一个手势，季迦禾看着，默契一笑。
　　而季姜却远远的就被这个笑刺到心底一痛，那两人间展露出来的亲密，让他从生出一种无端的妒忌来，可这些嫉妒和自卑混在一处，最后被搅拌成了一团像烂泥般的心情。
　　他想起自己走之前曾经信誓旦旦说过，“季迦禾，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再见你。”
　　当时的话又多狠绝，如今就有多狼狈。
　　也许季迦禾不见得会记得他，更不见得会想起他，自己那时未免自作多情了点，也自视甚高了些，总觉得靠这句话就能惩处到了对方内心，实则不然——自己不在，他身边也会有其他更值得的人。
　　那一次恰逢周边小国战乱，机场和边境被封锁管控，季姜没法返回非洲，行程搁置后又被公司派遣回国内西北某个小镇上，工作间隙他开始喜欢上了在荒漠上徒步的生活，一天他路过小卖部，买了一包烟，靠着柜台结账，忽然瞄见正在播新闻的电视机。
　　上面是午间三十分，正在播报一只大老虎落马的消息。
　　新闻里，季迦禾和那个叫韩霜序的男人并肩坐在旁听席上。
　　镜头虽快，但已经被季姜的视线捕捉到了。
　　他呆立原地，连嘴里的烟卷都忘了点。
　　老板看着穿着破旧的年轻人，有点怀疑他的支付能力，不由敲了敲玻璃面，再一次提醒扫码的地方。
　　他这才反应过来，从裤兜里掏出零钱。
　　老板接过，有些诧异，现在的年轻人坚持用零钱的已经很少了。
　　而眼前的人却显然依然保持着用现金的习惯。
　　老板目送他出门，看他站在外面从屋檐下地上背上一个大布包，费劲的驼在背上，里面踢里咣啷的响，老板想，怪不得，原来是个收破烂的。
　　他沿着山间，沿着国道，背着他的破烂一直走。
　　曾遇到好奇的人，问他，“为什么要徒步。”
　　他回答，“不知道……就是想吧。”
　　他总是抽着最廉价的烟，背着最破的包，穿着最不讲究的衣服，路过山川，路过云海，路过星河。
　　他最喜欢偏僻边远的地方，走在那样的旷野里，总是给他一种远离人群的安全感。
　　所以他夏天进藏，冬天去了新疆，等到了秋天的时候，返回了大西北。路上运气好会遇到废弃的房子，运气不好只能宿在桥洞底下或者荒野的地里。
　　枕着黄土入眠的时候，他有了一种自己从尘埃里来，又要归入尘埃的感觉。
　　在甘肃的时候，他遇到一个骑单车环游中国的小姐姐。
　　对方热情的请他吃火锅。
　　两人在旷野里煮着有点老了都白菜和萝卜，但依然吃的很香。
　　傍晚时候，他们坐在地上，看着太阳落在了连绵起伏的祁连山下。
　　小姐姐感叹道，真的只有走到这里，才能感受到什么是长河落日圆。
　　“你为什么选择这样的流浪生活。”她问。
　　星星在两人头顶升空，一颗又一颗，清晰的闪烁着。
　　他们缓缓流动，如同真的河流一样。
　　白色微光如同翻起的浪点。
　　“寻找走下去的理由吧。”他抬头，看着这样的星空，又熟悉，又陌生。
　　“找到了么？”她问。
　　他摇摇头。
　　“网友都说你看起来有点孤僻，就今天咱们一起吃了顿饭的交情看来想我觉得你还好吧，没大家说的那么夸张……”小姐姐道。
　　“啊。”他有点发愣，“什么网友？”
　　“你不知道么？”小姐姐哭笑不得，问，“你该不会平时真的只埋头走路，xx都不刷的么？”
　　“xx是什么？”他好奇。
　　“一个新兴起的短视频平台……哎，打住，说回正题。”她道，“你七月是不是去过普琊措？”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一副想不起的样子。
　　小姐姐翻开视频软件，搜到一个视频，将手机塞到了他手里。
　　他点开，画面拍的是信徒敬拜神山的画面，大家都沿着路虔诚跪拜，只有一人逆着人潮而去。
　　穿着灰扑扑的衬衣和破旧的水洗牛仔裤，背着一个包，沿着路低头在下山。
　　背后是滚滚红日。
　　是他。
　　“谁拍的……”他摸了一把脑袋，有点不开心的问。
　　“不知道，一个网友。”小姐姐道。“可能觉得好看，随手拍的吧。”
　　“你在xx还挺火的，好几个人都拍到了你。”小姐姐打趣道。
　　“看来本人对自己的火一无所知啊。”
　　“这就是颜值时代，有个好看的脸真的比什么都有用，流量热度都会追着你跑。”小姐姐感慨道。
　　他生气道，“你快让这些人把视频删了，没经过我的允许干嘛乱传。”
　　“哎，你真的一点都不心动么，靠着这个，你随随便便都能赚一笔，哪里需要这么辛苦的日晒雨淋，风餐露宿。”
　　“……”
　　“好吧，看来你确实对钱不感兴趣，那你平时徒步的钱哪来的。”
　　“厂里打工。”
　　“什么厂”
　　“……”
　　小姐姐一边搭帐篷，一边继续和他闲聊，“之前有人拍到过你在梵那寺门口的桥边，坐在太阳下面席地看一本英文书，看的还挺认真的……都说你应该是念过大学的，你真的念过么？”
　　“……”这回轮到他沉默。
　　等小姐姐搭好帐篷，他起身告别道，“注意安全，我走了。”
　　“哎，大晚上的，你还要赶路么？”小姐姐道。
　　“嗯。”他点点头。
　　“喂，等等。”她钻进帐篷，拿出一小瓶酒递过去笑道，“相逢便是缘，送你一瓶酒，希望你西出阳关一路平安。”
　　他接过酒，尝了一口，道，“好喝。”然后挥挥手，大步走入无边旷野。
　　廉价的耳机里放着噪杂的歌，而头顶的星空是如此陌生又熟悉。
　　他在祁连山下，坐在一个不知名的河边，头顶着一个矿照灯，嘴里咬着笔盖，在纸上写字。
　　“季迦禾，今天我到了罗镇，我很喜欢这里，因为这里很安静，人也很少。我最近喜欢上了看书，以前你逼着我学我都学不进去，现在终于能静下心，有时候走的久了，就想停下来看点什么。这里的星星很亮，每一颗都让我想起你，正在听着的这首歌很好听，每一句都让我想到你。”
　　他在信的最后落上款，“写给二十七岁的季迦禾。”
　　因为只有二十七岁那年的季迦禾才是永远属于他的季迦禾。
　　之后的季迦禾或许是某个人的季迦禾，却单单不会是他季姜的季迦禾。
　　所以他每封信的结尾，都是给二十七岁的季迦禾。
　　也许他这一生，只有在那一天，那一瞬，曾短暂的拥有过季迦禾。
　　后来，他也在冬天徒步去过西藏。
　　在国道边的小饭店里，季姜风卷残云解决掉了一盘热乎乎的白菜大肉馅的饺子，他满足的双手端起冒着蒸汽的面汤猛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面汤被装在塑料小碗里，他捧在手里，眯眼感受着掌心的暖意。
　　店主的小孩蹲在柜台下面的红色塑料凳子上写作业，一笔一划很吃力的样子，他靠着一个烧的通红小柴火炉，整个人因为冷缩成小小一团。
　　老板娘一边收拾桌子上的碗筷，时不时过去瞄几眼，这一看，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一巴掌就拍到了小孩后脑勺上，“3+3等于8？？合着昨晚教了一宿全白干了？你掰手指头倒是数啊！”
　　小孩揉了揉脑袋，怯怯抬起头，挣大一双无辜的眼睛。
　　“左手三根指头，右手三根，一共几根指头？”小孩妈妈用自己被洗碗水泡的有些发白的掰着指头问。
　　“八……八根。”小孩眨巴着眼，用手揪着作业本，小心的道。
　　“……”眼看着那个妈妈下一个巴掌要落下，季姜起身，将现金放在桌子上道，道，“老板，结账！”
　　老板娘立马用围裙擦了一下手，收起黑脸，连忙扬起笑走了出来。
　　她收了钱，道，“慢走。”看见季姜堆在门外的行李，好心提醒，“瞧外面这天，等会儿有大雪，西海子那边肯定路不通，你还不如在镇上住一宿，等雪下完了再上去。”
　　季姜点点头，一手掀开厚重的皮帘子道：“谢谢了。”
　　他出了店背上行囊，迎着北风，抬头看向阴沉沉如同起雾了般的天色，心里盘算起落脚地，步子不紧不慢，从兜里掏出一支烟，低头点燃，一步一个脚印。
　　薄薄的积雪被踩散，露出下面的黑色煤渣铺就的路面。
　　一手拿烟，一手下意识摸向衣兜，伸进去两三秒后，他骤然反应过来什么，连忙甩脱肩上的背包，慌慌张张的将棉外套的兜扯了出来，徒然倒了半天，除了打火机和一团纸巾，什么都没能抖出来。
　　他摸向另一边的衣兜，最后把整个外套扯掉，疯了似的挨个兜摸过去。
　　最后又回身去背包里乱翻起来，结果依旧一无所获。
　　BaN
　　那支笔，丢了。
　　他颓然坐倒在原地，用手狠狠抓了一把头发，像是惩罚似的，狠狠捶了一下额头。
　　“笔……呢？”他努力回忆着。
　　最后爬起来，疯了似的一趟奔回饺子店，天色已晚，店家已经合上了半截卷闸门，里面的灯都熄灭了一大半，只有老板娘一人正低头坐在柜台前算账。
　　看他着急忙慌的走进来，诧异的抬起头。
　　“笔……笔，你看见……一支笔了么？”因为太紧张，他甚至没办法把舌头捋直，整个人都像是一根细弦一样紧紧绷着。
　　“什么笔。”老板娘带着一点南方口音问。
　　“一支……黑色的钢笔，笔帽上有个十字架。”他掐着自己手臂，努力一口气道。
　　可能他的神色太过慌张，老板娘赶紧站起来，在他吃过饭的桌子附近转了一圈，“没……没有啊，你走了之后，我就收拾了桌子，没看见什么笔。”
　　季姜扶着柜台，缓缓闭上眼，睫毛颤栗着，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楚一样。
　　老板娘小心道，“要不把桌子搬开，会不会是掉角落里了……”
　　两人合力搬开饭桌，就着手机的手电筒，在黑色水泥地上一寸寸摸索起来。
　　季姜几乎是跪在了地上，完全不管不顾上面的油污。
　　他的脸贴着地缝，就着微弱的光线，努力的张望着，仿佛连一粒灰尘都不想放过，也要仔细辨认上一番。
　　“没有吧……”老板娘看着他这幅模样，有些害怕，“我们要关门了。”
　　季姜努力站直身体，道了歉，失魂落魄的走回之前的路上。
　　鼻尖忽然被一粒冰冷的东西粘上，是一粒雪花。
　　他抬头，看向白茫茫的高原飞雪。
　　拖拉着脚无力的走了几步，他忽然掉头，朝着来的方向大步走去。
　　天已经彻底黑了，国道上也没剩几辆车，这样的天气，连货车都少了很多。
　　他沿着国道，冒着雪一路往回走，用强光手电筒照着路面，努力的盯着每一寸来时走过的地方。
　　他知道这样找回的希望很小，那么脆弱的东西，被车轮碾过，会立马四分五裂，被雪盖住，会即刻了无踪迹。
　　可是他就是不愿放弃。
　　一路走来，真正陪着他的东西只有这支笔。
　　也只剩下这支笔。
　　雪很快落满了头顶和肩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这黑夜里，越走心越焦，手溏淉篜里抖的也越厉害。
　　他像是跋涉在一场永不会再亮起来的梦境里。
　　偶尔经过的车疾驰而过，带起一阵带着雪沫的风，扑在他身上，他却什么都顾不得，执拗的盯着路面，用冻的通红的手打着被雪和雾气一点点吞噬了光。
　　就这样一直走了五六个小时，已经到了后半夜，只有漆黑的旷野和剧烈的大风。
　　卷着雪的北风吹得他几乎逆行迈不动腿，连鹰都尖啸着在半空中被吹的原地打转，但他依然硬撑着，咯吱咯吱的踩着雪往前走。
　　一辆皮卡车呼的一下过去，却在拐弯处打着双闪停下，司机摇下玻璃，顶着风大声喊道，“要捎你一段么？”
　　季姜抬起被雪糊住了的脸，抹了一把，将眉毛上的霜冻擦掉，他抖索着道，“不用。”
　　司机四五十岁左右，标准的北方人长相，方额正字脸，大眉眼。
　　他热心道，“小伙子，往前走是垭口，海拔越来越高，雪也会更大，现在又是晚上，别说山里的狼啊什么的，温度一低下来，你这么走法，得出人命啊！”
　　季姜摇了摇头，两眼无神。
　　司机看他人年轻，又是一副低沉模样，于是下了车，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是遇上什么事了么？我年纪跟你爸怕也错不了多少，听叔一句劝，无论怎么样，命都是最珍贵的东西，不该用来赌气。”
　　季姜脸已经彻底冻僵，他什么表情都做不出，只能咧了咧嘴角。
　　“走，我捎你一段，前面有个小镇，看这天也走不了多远，晚上在那找个住的地方喝口热茶。”大叔拉着他，将人强行推上副驾。
　　车里开着暖气，果然舒服很多，季姜的手贴着出风口吹了好半天才有了知觉。
　　大叔一边开车一边唠家常，说自己是山东人，来这边做生意，批发蔬菜往偏远村落里拉，来了七八年了，妻女都在老家。
　　季姜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看着黑乎乎的旷野高山，眼底寥落。
　　“你怎么一个人大晚上在路上走？”大叔忍不住问。
　　“找东西。”季姜道。
　　“什么东西值得豁出命去找。”大叔道。
　　“我……朋友的一支笔。”他道。
　　“笔啊。”大叔道，“那东西又不值什么钱，满大街都卖得有。”
　　“那是我身上唯一一件曾经属于他的东西了。”季姜闭上了眼。
　　大叔看他的神色，有些小心的猜测道，“伤心成这样，难道是……前女友？”
　　季姜没有说话，大叔觑他一眼，又问，“莫非人不在了么？”
　　季姜摇摇头。
　　“嗨，这人啊得往前看，日子晃起来快得很，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大叔又开始絮叨起来。
　　季姜却用手撑着额头，将脸埋入袖口，后脊蜷起，哭了。
　　他哭的那么伤心，就像是真的丢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丢掉笔后的这六七小时的情绪所累积起的高墙终于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溅起无尽烟尘。
　　“我不该弄丢它。”他反复道。
　　再也见不到的人把全部的影子缩进这支笔里，如今却被他就这么轻易的弄丢。
　　他与季迦禾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关联也彻底断了。
　　都怪他这该死的粗心大意。
　　都怪他。
　　车疾驰在无尽的黑夜里，在空旷的高原上亮着孤独的光。
　　季姜隐忍的哭泣从车窗里飘出，和从高峰与黑岩中吹来风一样凄冷。
　　他用牙紧紧咬着袖口，试图用冰凉的布料堵住眼泪，在这样的风雪夜里和宛如失去一切的悲伤情绪抵死挣扎。
　　但一切都是徒劳。
　　仿佛有另一个灵魂飘飘忽忽的升起，“他”居高临下冷漠的注视着这个压抑流泪的季姜。
　　看他清醒的沉沦着。
　　看他溺死在苦海中。


第49章 受伤
　　季姜在国内呆了三个月后，再次去了非洲，这一走又是整整三年。
　　而季迦禾在季姜离开的第五年，顺藤摸瓜再次查到了至关重要的证人。
　　他在去国外见证人的时候遇到了袭击，幸好韩霜序即使赶到。
　　当他在医院醒来时，韩霜序看着他插满管子的身体感叹道：“你真的是命大，如果我晚去几秒，说不定今天就是你的遗体告别式。”
　　“……”季迦禾没法说话，只是眨了眨眼，再次闭上。
　　“行了，你好好养着吧。”韩霜序安慰道：“其他事你就交给我，我替你办。”
　　韩霜序又交代了几句，刚想转身走，却看见季迦禾眼珠子动了动，嘴角微微颤抖，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韩霜序扭头，疑惑的看着他。
　　“……”他嘴角微张，试了半天，才努力的吐出一句话来，“我，我的……手，手机。”
　　“你都这样了，还惦记什么手机？”韩霜序凑近，仔细听完后，抬起头无语道。
　　“手，手机。”季迦禾固执道。
　　“好吧，好吧……”看他都虚弱成这样了，最惦念的还是手机，韩霜序只得做出投降状，道：“我帮你找找。”
　　他把季迦禾出事时穿的衣和包里里外外翻了个电话，还是没有找到，最后在季迦禾催促的眼神逼视下，不得不道：“服了你了，我打电话问问警局。”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往外走去：“有什么重要东西……不问自己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的……先问手机……”
　　来w国的前一晚，季迦禾难得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隔了两条马路的市区喧哗而热闹，但这高楼之上却异常安静。
　　他独自仰躺在沙发上，在黑暗里抽完了一整支烟，最后习惯性的用指尖掐灭。
　　要去吗？
　　他再次问自己。
　　四年前季姜以身犯险时，自己想尽办法将对方拖住最后把人送走。
　　而到了今天，这个难题却摆到了自己面前。
　　去w国找到证人，只要有见上一面的机会，也许这个案子就能立马拨开云雾见明月，会让整个事情发生巨大的转机。
　　但与此同时，冯周那边不可能不察觉，这几年自己动作频频，平日里一言一行都被对方死死地盯着，在国内有老韩和一帮朋友保着，他们还有所顾及不敢轻举妄动，但只要一出国，情况就会变得立马复杂起来。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将面孔朝向窗外，外面广告牌霓虹闪烁，街道如同灯河一般明亮，照的他面容安静又哀悸，他又想起那时候的自己，一遍遍劝着季姜，希望对方能听进去自己的话，“季姜，这件事，值得你用命去拼吗？”
　　季姜是怎么回答的？
　　似乎是，“值得。”
　　值得，那么肯定又执拗的语气，让自己又无奈又生气。
　　城市的灯火向地平线延伸，最后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季迦禾久久望着灯火的尽头，忽然有了一种无法堪破命运的迷茫感。
　　他不知道光亮照不到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如同不知道此去一行的结局一般。
　　只知道在光亮消失处，一定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但他却看不见。
　　正想着，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翻身从一旁的茶几上将摸到，点了接听，“喂。”
　　韩霜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快下来，苏局他们就等着你呢。”
　　季迦禾语气懒懒的道：“不去。”
　　“几步路的事，出门乘个电梯就到，能费你多少功夫！快下来陪一杯，回头咱们城建那边好说话！”季迦禾拒绝的太直接，让韩霜序不得不从嘈杂的酒桌上离开，转悠到了僻静处，捂着话筒小声道。
　　“……”季迦禾犹豫几秒，还是道：“明天有事，我就不下去了。”
　　韩霜序却道：“知道你明天要去w国，放心，今晚绝对不灌你，我帮你挡着……你这边推了苏局太多次，这回我可帮你顶不住了……”
　　不等他说完，季迦禾就无奈道：“知道了。”
　　他起身捞起西装外套，边走边道“：“我下来了……哪个包间？”
　　nan风dui佳
　　“海棠晓月。”
　　“噢。”
　　季迦禾一进门，韩霜序像是早早等在门边一样，立马将人推了进去。
　　而上座的几位也跟着站了起来，为首的人含笑道：“小季啊，今儿要不是小韩，是不是我们又见不上你了？”
　　另一位跟着道：“季律师如今可是大忙人，一天忙着挣钞票，人家一天说话都是按秒收费，怎么有时间陪我们这些老家伙闲聊。”
　　季迦禾走进去，连忙端起酒杯道：“徐老说笑了，迦禾来晚了，先自罚三杯。”
　　又是一番光筹交错，季迦禾强撑着笑意空腹连灌下不知道多少杯，韩霜序坐在一旁，见他神色如常说着些场面话，偷偷用手肘碰了碰他，赶紧拿起分酒器，自己笑着迎上场。
　　两人多年配合下来的默契让季迦禾立马就懂了他的意图，立马收了杯，坐下夹了几筷子菜垫垫肚子也顺便醒醒酒 。
　　筷子刚碰到碟子，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工作习惯使然让他立马掏出手机瞟了一眼，本以为是当事人，结果屏幕上显示的并不是短信或者微信以及邮件页面，更像是个APP的广告弹窗。
　　他匆匆扫过，本想搁下手机再吃几口，但目光落过字尾，手不由自主的点亮屏幕划了进去。
　　“想来想去，还是发给五年后的你吧，季迦禾，无论过去多少个五年，希望你永远平安快乐——来自2019年的季姜。”
　　“小季。”
　　“季迦禾！”
　　季迦禾目光从手机移动到席面上，看向四周，发现大家都看着自己。
　　“苏局跟你说话呢。”韩霜序见他一副呆愣模样，连忙小声附耳提醒道。
　　季迦禾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平静的嗯了一声，含笑举杯站起来。
　　笑意在脸上维持不到三秒，又轰然倒塌，嘴里的场面话也变成了，“抱歉。”
　　一桌子人纳闷看着他。
　　韩霜序立马跟着站起来打哈哈道：“季律师连着喝了几天有点遭不住，可能醉了……不好意思了，这杯我替他喝。”
　　他在端着杯子路过季迦禾的一瞬，用两人才能听见的语气关切的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季迦禾细不可微的摇了摇头。
　　最后他还是借着醉酒的由头出了包间，独自站在消防通道里。
　　“希望你永远平安快乐。”这几个字重重的砸在他的心上，砸的他心思慌乱，那年冬天的一幕又一幕重新浮现心头。
　　那个无忧无虑的季姜好似在他心底里再次活了过来。
　　他笑着跑向自己，笑着说：“哥，我好喜欢冬天。”
　　他刚要伸手，一眨眼，画面却又变成了最后季姜哭着痛骂自己的场面。
　　他哭喊着道：“季迦禾，你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做！”并且恶狠狠扑向了自己，“你答应了他们什么条件！？你说啊！”
　　季迦禾看向玻璃，暖橘色的灯火中映照着自己的脸庞，不知不觉好像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无论是那时候的季姜，还是那时候的自己，都变得像梦一样悠远又轻盈。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怎么躲这来了，真醉了？”是韩霜序。
　　季迦禾没有回头，继续面对着窗户。
　　韩霜序看他微抬于半空中，以为他在抽烟，走近了却发现他在轻轻地抚摸领带夹。
　　他聚神一睇，发现是那个早就被他戴烂了的银杏叶领带夹。
　　“又在想什么。”每次遇到压力大的时候，季迦禾总会不自觉的去摸自己那枚银杏叶领带夹，这已经成为他在律所里人尽皆知的癖好了，于是韩霜序自然而然的问道。
　　“没想什么。”季迦禾垂下胳膊，手插回西装裤口袋里去。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办公室那盏灯和你常年戴的这个领带夹都是同一个人送的吧。”韩霜序忽然问道。
　　季迦禾办公室有一盏被打烂了又被主人强行粘合在一块的手工制作的灯。
　　这盏灯的样式并不算新奇，而且经过一次破碎后又被强行拼合美感也大大降低，但它依然被摆放在柜子正中间的玻璃柜里，被小心珍藏着。
　　“……”季迦禾回头瞥了他一眼，抬脚往走廊里走起。
　　韩霜序在他身后大声道：“那一定是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吧。”
　　遖峯
　　季迦禾闻声，忽然停驻脚步，扭头微微一笑道：“那你了，扔掉了所有东西就能真的忘掉那个人吗？”
　　韩霜序嘴张了半天，最后哑口无言，黯然收声。
　　两人并肩走在长廊里，都为刚刚对方戳破了自己是心事显得有些烦闷。
　　酒局散了，季迦禾带着一身疲倦回了办公室，脱掉外套，躺在沙发上，他用手揉了揉额头，目光不自觉的看向了晚上韩霜序提到的那盏灯。
　　这是爷爷去世后，某一年季姜去山上庙里玩求的长生灯。
　　那时候季姜总是独自一人人躲起来，谁都不理会。
　　爸爸没法，只能找了个算命先生，告诉他，“爷爷是一个神仙，他的肉体虽然死了，但是灵魂重归神位，以后要好好的在天上保佑大家。”
　　虽然离谱，但是十岁的季姜还是信了。
　　他拉着季迦禾走遍了周围每一个庙，对着每一个神像都毕恭毕敬的磕过头。
　　有次他们下山时，路过一个小摊贩买手工做的灯，说是把名字写在灯上面，只要点亮灯芯挂在庙里，这个人就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季迦禾一看就知道不过是小摊贩的营销手段，但季姜却被吸引了目光，死活不肯挪步。
　　“我要那盏灯。”
　　“别浪费钱。”
　　“我要那盏灯！”
　　最后在季姜的坚持下，他还是买了那盏灯。
　　季姜坐在寺庙的屋檐下，用刻刀在小贩的教导下一笔一划的刻下了想要被保佑的名字，然后看着对方把灯高高挂在佛寺的浮屠塔上。
　　十几年后，有次季迦禾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声称是寺庙的工作人员，说是：“我们庙里的塔现在被省上评定为文物，上面要重新修缮……之前施主许愿挂得灯您看是取走还是我们代为处理？”
　　季迦禾一时有点懵，直到对方说出名字和地点，季迦禾才渐渐有了印象。
　　他去取灯的那天，主持拉着他说了很久的话，“你的名字里面有个迦字，也算是和我们这里有善缘。”
　　“本来想一次性都处理了，但是帮你许愿的那个小伙子几乎每年都来，年年都坚持挂新灯，我好几次碰见他站在屋檐下对着灯发呆，想着这也许对他是很重要的东西，不忍心直接毁坏了，好在之前我们这里搞过慈善活动，他给乡镇里面的小学捐过不少钱，留有联系方式，不过我们打他电话也没打通，我去灯上一看季迦禾这个名字，让徒弟网上一搜，没想到还真搜到了你。”
　　“谢谢。”季迦禾接过灯，道了谢。
　　他拿在手里仔细一看，发现灯壁上果然刻的是自己的名字。
　　笔迹一笔一划都分外熟悉。
　　后来他有次搬家，工人不小心打碎了灯，露了里面的铜芯。
　　铜芯里镶嵌着一小节竹板，上面还刻着一行话，“爱与被爱，皆是寸步难行；爱你与被你爱，却是命运。”
　　十八岁的季姜说，“哥，我愿意为你和爸妈付出所有。”
　　当时的他不置可否。
　　可如今的季迦禾却信了。
　　他们明明没有血缘，却有着比血缘更深的羁绊与牵挂。
　　“决定好了吗？还是非去不可？”韩霜序在办公室简单淋浴冲掉身上烟酒气味后，敲门进来，只露了个头问道。
　　“去。”季迦禾把灯上的灰尘擦干净后，平静道。
　　“我陪你去。”韩霜序听到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立马道。
　　“不用，你留在国内就行。”季迦禾道。
　　“季迦禾。”韩霜序看着他这幅样子，就知道他已下定决心了，于是问：“你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季姜？”
　　“是。”
　　他在w国被对方持枪械击中的瞬间，脑子里也只有一个念头，“保护好证人。”
　　既然答应了季姜，要替他走下去，就一定要走到最后。


第50章 “手机”
　　季迦禾拿到手机，第一时间立马先检查有没有摔坏。
　　韩霜序站在一旁，看他手脚不便，于是连忙道：“我来吧。”
　　他接过手机，捞过季迦禾的手解开屏幕后，将手机悬于对方面孔之上，小心翼翼戳着屏幕，问道：“你要看什么？”
　　“微……微信。”因为受伤太重，虽然人已经清醒，但部分身体机能尚未恢复，简单的字眼吐露起来依然分外困难。
　　韩霜序帮他点开微信页面，随便翻了几下，发现不是他平时工作用的那个，倒像是个几年前的私人号，最新的聊天记录还是三年前。
　　“要发给谁发消息吗？”韩霜序问。
　　季迦禾摇摇头，然后闭上眼。
　　韩霜序略微一扫，就看见了季姜两个字，这个聊天框被置顶。
　　“你没有权利替我决定人生。”还是五年前对方发来的消息。
　　季迦禾没回，甚至都没点开看，那个地方依然是个显眼的小红点。
　　“心里明明那么惦念着，但是嘴上偏偏什么都不说，你这种人啊……最后一定会落得里外不是人。”韩霜序帮他收起手机，感叹道，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对了，你在这边出这么大的事，不给你爸说一声能行吗？”
　　季迦禾闻言，立马道：“别……别说。”
　　韩霜序看他急了，赶紧道：“行，知道了，不说。”
　　“那……你弟那边呢？也不说？”他继续试探着问。
　　季迦禾果然道：“不准说。”
　　这次倒是口齿清晰了许多。
　　“真让人感动啊……”韩霜序阴阳怪气起来，瞥了对方一眼，发现季迦禾睁着眼又是那副波澜不兴的表情看着自己，于是拐弯抹角道：“我是说，这种至始至终无人知晓的牺牲精神，真让人感动。”
　　眼见对方表情越来越带胁迫性，他连忙做出噤声状，道：“行，我不说了，行了吧。”
　　季迦禾捏着手机冰冷的金属边角硬壳，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他有千百次想点开那个聊天框，哪怕只是问上一句，“你在哪？”
　　可就有千百次退缩的理由。
　　季姜被他逼走后，两人冷战了将近三年，这三年，对方始终了无音讯，也拒绝和他有任何联系。
　　季迦禾甚至都不敢点开那个对话框，任凭那个红点亮着，就好似只要这样，两人之间的还会有一种依然在交流的错觉。
　　可他知道，骗人骗己终会落得一场空。
　　他出院那天，韩霜序开车载着他在这座边境小城溜达了一圈，两人最后在郊区一个牧场边停下，买了一瓶当地农民酿的梅子酒。
　　他们坐在草地上看着起伏山峦与草场上的夕阳，互相碰了一下杯。
　　韩霜序喝了一口，忽然道：“我曾经在这里呆过三年。”
　　季迦禾没有说话。
　　韩霜序继续自顾自的讲了下去，“不是为了学业，也不是为了工作……”
　　“就是单纯的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那时候我去过很多地方，最后觉得只有这里好。”
　　“只有在这里，才会让我忘掉过去，忘掉那个可笑的人。”
　　“让我在葡萄的香气里一次次的醉生梦死。”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找他？”季迦禾问。
　　“我为什么要去找他？”韩霜序反问道。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直到韩霜序又开始絮叨起来，“你也明明可以去找你弟弟，可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
　　“我知道！”韩霜序抬起酒杯，狠狠地喝了一大口道：“你怕他，怕他知道你在替他做这些事，对吗？”
　　“……”。
　　“你们真别扭。”他大声总结道。
　　历时三个月，季迦禾终于劝动了证人，对方同意一起回国出庭作证。
　　三个人下飞机那天，天气非常好，万里无云，阳光灿烂。
　　监察委的老高等在机场口，也给他们带来了一个更好的消息。
　　从层层取证到巡视组敲锤定音又历时两年，最后恶霸和他背后的保护伞终于被送上了接受审判的席位。
　　七年了，连韩霜序都跟着忙出了不少白头发，更别说是季迦禾。
　　他陪着季迦禾一起旁听完整个庭审过程后，两人从法院出来，走下长长的台阶，韩霜序回头看了一眼高高挂起象征着公平与正义法徽，叹了口气，拍拍身侧人的肩膀道：“以后终于不用再为你的安危提心吊胆了。”
　　“我也能长舒一口气了，这七年，我手机从来没有关过机，生怕哪天睡着了错过了你那边的任何消息。”
　　“这种日子，可算到头了。”
　　“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弟和你爸吗？”韩霜序看着面前人如此之镇静，反倒是自己这个局外人激动个不行，于是疑惑道。
　　季迦禾顺着长长的台阶走下去，雨中的背影落寞又萧瑟。
　　五年前在最危险的关头，有天深夜他忽然收到一个陌生号码。
　　那个号码只响了五声就挂断了。
　　季迦禾在那一刻忽然有了一种玄妙的感觉，潜意识告诉他，这个奇怪而陌生的境外号码极有可能是季姜。
　　正当他分神犹豫的时候，对方已经挂断。
　　他摸着手机，下意识地刚想要打回去的时候，韩霜序风风火火闯进来告诉他，“你要找的证人找到了！”
　　季迦禾愣了许久才站起来，问了一遍，“真的吗？”
　　等他反应过来，叩下手机扶着桌沿，稳了稳神，才告诉自己“还不是时候。”
　　当初让季姜走，不就是不想让他再卷入到这些是是非非中来吗？
　　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多此一举。
　　算了吧。
　　而远在异国他乡的季姜正在被疟疾折磨的要死要活，在意识将要模糊之际，他靠着本能拨通了那个早就背的滚瓜烂熟的号码，听着听筒里的嘟嘟声。
　　第五声时，他终于清醒过来，狠狠的扔掉了手机。
　　季姜，你在干嘛？
　　他问自己。
　　明明放狠话说要一辈子都断绝所有关系的人是自己，主动给对方打电话的还是自己。
　　世界上怎么会有像自己一样可笑又反复无常的人存在？
　　打脸的事情做得太多，在对方眼里自己那破碎的尊严只会像烂泥一样廉价又污浊。
　　幸亏没接啊。
　　季姜看着村子里临时搭建起来的简陋病房屋顶，再一次庆幸那边是深夜，对方一定是睡了所以才没有接到这个电话。
　　他删掉记录，把号码拉黑，怅然的吐出一口气，把滚烫的额头贴近铁架子床沿上，恨不得用满地的泥土堵住那空落落的心房。
　　同事进来的时候，他在心里早已想好了遗言，最后拉着对方的手交代道：“如果我真的回不了国，其他东西你们随便处理，但是我的手机一定要跟我一起埋了。”
　　“……”
　　“算了，分开埋吧。”
　　“？”
　　“我怕我去了那边……还是会忍不住打扰他……”
　　“……”
　　“他肯定不想接我的电话。”
　　季姜看了一眼自己那躺在地上看起来像是比自己先走一步的手机，心绪翻涌。
　　另一个外国同事看他这样，还以为他因为病痛所以才想不开，连忙用蹩脚的英语安慰道：“没事，我们会给你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你一定会挺过去的！”
　　“别，别！”季姜一听就急得连忙摆手，“这里可没有医保！我的钱包承受不了！”
　　七年后。
　　重回故土的季姜，依然对那个没有接通的电话感到耿耿于怀。
　　但他也只能一遍遍的告诉自己，“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何必再有交集。”
　　没有了债务压身，他重新找了工作，重新开启人生，他想，这也许才是真正的人生，季妈妈和季爸爸用爱为他搭建起来的避风港太过美好，这才让他前面二十多年顺风顺水，无忧无虑。失去了父母庇护的他，在风雨中逐渐成长，终于也变成了普通人该有的模样。
　　至于季迦禾……
　　他的心愿依然没有变——还是希望季迦禾能平安快乐过完这一生。
　　而且，一定要比自己过得更好。
　　彻底安顿下来之后，他的生活也逐渐步上正轨。
　　一天两点一线，空余时间要么追追剧，要么出去跑跑步。
　　睡之前和网友聊聊天成为一天最好的调剂品，而且那个gsggjsjujsj真的是个挺有意思的人，和对方聊天的时候，他总能彻底放松下来。


第51章 番外！！韩霜序故事番外
　　叶念上新闻了，还是社会热点新闻——市公安局“扫黑除恶”专题行动的嫌疑人之一，作为典型代表，他露了几秒钟的脸，虽然打了马赛克。
　　审讯已经结束，他坐在铁栅栏背后，无所事事的看着白炽灯下往灯芯里扑的小飞虫出神。
　　忽然，走廊尽头的铁门被人推开，发出一道刺耳的滋啦声，让叶念回了魂。
　　“我是他们爸爸的秘书………委托我……对，他弟弟还在医院，还不清楚是否伤了大脑，正在检查，先来把这个取保出去。”一个中年男人夹着电脑包走了进来，明明是深秋，却一脑门的汗。
　　“谁说不是了，他们爸爸平时忙，疏于管教才出了这事。”那男人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递给身边的警察，道：“您看看，要是没有问题，人我就领走了，律师我也带来了，有什么你们这边也可以跟他直接沟通，你们应该也认识，咱们市出了名的刑辫，韩律师。”
　　那中年人抹着额角的汗，风风火火走进来，站在门边，等着开隔壁的门，提出那个被叶念揍的鼻青脸肿的小子。
　　“我爸人了？”那是一个年轻又嚣张的声音，不可一世，气焰很足。
　　那来领人的中年人显然对这个小少爷很头疼：“你爸爸去南京开股东大会去了，这会儿肯定不在江城，你弟弟还躺在医院。”
　　“呵，等他儿子死了，也不回来认领下尸体么？”
　　这声音太欠扁，叶念的手又痒了。
　　那被簇拥的“小少爷”出了隔壁的审讯室，走到叶念屋子门前，透过玻璃，恶狠狠盯着坐在椅子上的叶念。
　　接着，毫无征兆的抬脚“咚”一下，将审讯室的门踢的摇摇欲坠，巨大的声音，惊动了一边值班的警察，那人拿着警棒迅速走了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没事，没事”那中年人赶紧点头哈腰，给警察递了烟去，然后回身拼命拉扯少年，一脸的胆战心惊“哎呦，大少爷，快走吧。”
　　那少年冷冷一笑，用口型无声的对叶念道：“出去弄死你！”
　　“呵”叶念回应他的是一个扯起嘴角的冷笑。
　　他抬起的眉睫，里面全是阴狠。
　　见拉扯不动那大少爷，那中年人终于拉下了脸：“今天来的可是你韩叔，你要是再惹事，我就让他进来请你。”
　　听到韩叔两个字，像狼崽子般桀骜不驯的少年终于一下子肉眼可见的安分了下来，他回头，诧异的问：“他来了？”
　　“嗯，他先去见刘局了。”那中年男人看见小少爷脸色变了，心中那口气终于安稳落下。
　　“怎么，不想走？”那扇铁门再次被拉开，一个清俊修长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里。
　　这声音很特别，特别到屋子里所有人都回头，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一身黑色大衣被搭在臂弯里，修身的黑色西装，蓝灰色领带，钻石领夹，那人长腿一迈，就走到了灯光下。
　　叶念听到这个声音，刷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等看到那张脸，神色已经变了。
　　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会在这里遇到韩霜序。
　　韩霜序显然并没有注意到隔壁角落里的他，而是直直朝着那骄横跋扈的少年走去，然后抬手就是一下，打的那少年头一偏。
　　秘书见怪不怪，早躲在一边去，而几个年轻警察看着长辈教训犯了错的小孩，也不知道该不该劝，在一边小声嘀咕。
　　“小兔崽子，长能耐了啊？”打完人，那只手还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手很好看，分明的指节，润白的肤色。
　　被训了的少年被这一下打懵了，茫然的低下头，反应过来后，那张脸就想积蓄暴雨的乌云一样，不满，愤怒迅速聚拢，在稚嫩的面孔上挤压，翻滚，蓄势待发。
　　他扭头，瞪着韩霜序，一双眼睛气的通红。
　　“怎么？不服气？”韩霜序挑眉，问道，一张脸上似笑非笑。
　　少年飞快的瞥了一眼那双还悬在半空，宛如威慑般的巴掌，嘴角因为愤恨而紧紧抿起，一双眼里擒满泪水。
　　“这一巴掌是替你弟弟打的，你闹事，差点搭上他的命。”韩霜序终于放下手，缩回西装裤兜里，看着面前的少年，一字一句道。
　　说完，转身利落的朝外走去。
　　少年闻言，眼里的恨意消退，变得沮丧又惧怕，重新垂下了头，如同一只丧家之犬般，紧紧跟在后面，往外走去。
　　自打这个人进来起，叶念始终盯着白色墙壁上的污渍，低垂着脑袋，尽量放低自己的存在感。
　　等这行人终于办完手续，出门时，警察终于反应过来，还有一个叶念存在。
　　一个女警官推开玻璃门，走到叶念面前，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夹，冷冰冰的问：“你在本市有没有什么亲属或者朋友么？”
　　叶念神色动了一下，抬眼看了一眼在门口寒暄的那人背影，紧张的连睫毛都抖了抖，却没有吱声，害怕任何一个音节，惊动了那边。
　　女警官目光移到叶念脸上，停顿了片刻，终于等的有些不耐烦，啪一声，合上夹子，大声道：“哑巴了么？问你话了？”
　　叶念收回视线，望着面前的女警官，眼神有些邪气狠戾的飞快瞥了她一眼，似乎在嫌她多事，随意的回了一句道：“没有。”
　　即使他说的飞快，甚至是刻意压低了语调，这一声，依然还是让门口说笑的人，迅速的回了头。
　　叶念余光瞄到那人转头，飞快的抬手捂住脸，将自己的脸迅速的埋入掌心里，装死。
　　可惜，他露在外面的耳朵依然听到了皮鞋踩在石地板上的声音，规律，响亮，就像是一步一步踩在他的耳膜上，他的心口上，他的回忆里。
　　仿佛有什么东西，某种情绪，或者画面，打破了三维空间，须臾到了他的世界里来。
　　韩霜序的声音在他咫尺之遥的地方响起：“叶念？”
　　那一刻，如果可以，叶念真想狠狠抽上自己几巴掌，或者将自己一头撞晕过去。
　　可惜他不能，他只能一点点抬头，望向那双冷清而明亮的黑色眼仁，看着里面自己像针尖一般细小而模糊的倒影。
　　“没想到……在这里可以遇到你，怎么，你也犯事了么？”多年过去，韩霜序的声音和面孔依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有那双眼睛，似乎变得更加深且黑。
　　“他就是和你的当事人斗殴的另一名嫌疑人。”一个警察插嘴道。
　　“哦……”韩霜序将叶念从头到尾打量了一变，忽然笑了。
　　“和未成年打架？叶念啊，这些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韩霜序歪头问，嗓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好听。
　　韩霜序用自己的身份信息，将叶念保释了出去。
　　出了门，韩霜序扔过来一串车钥匙，叶念的手先于意识，一把接住。
　　然后抬头，懵懂的看着靠在车门旁的人。
　　“会开车么？”韩霜序问。
　　叶念点点头，开车门时，忽然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酒味，车里，包括韩霜序身上，都有，他意识中一根紧紧绷着的弦，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先去你家。”韩霜序坐在后面，俨然将叶念当成了司机一般，随口吩咐道。
　　然后自己瘫坐在后面，解开领结，有些乏力的闭上眼。
　　叶念并不想让韩霜序见到自己的那点安身之地，于是远远的在路口就停了车，叫好代驾，道了谢，准备溜之大吉。
　　刚一脚埋下车门，就被后座的人一把拉扯住衣领。
　　“叶念，你身上官司可不止这一个吧？”韩霜序抓着他的衣服，指节修长，连凸起的骨头都是鲜明的。
　　显然这是一个肯定句。
　　叶念拜那位小少爷所赐，如今可谓诉讼缠身，自打叶念的小三轮和小少爷的摩托别了车，发生磨擦起，两人冤家易结不易解。
　　小少爷虽赔了钱，却怀恨在心，每一日骑着自己的摩托跟在叶念卖煎饼，送快递的小破三轮后面找事 。
　　先是向食药品监督管理部门举报叶念的煎饼果子不符合食品标准，接着向交警部门举报，叶念送快递的小三轮存在逆行等违规行为。
　　这就是个整天无所事事的小泼皮和无赖，叶念被折腾烦了说，我干脆把钱退给你吧，你别跟着我找事了。
　　小少爷看着他一天狼狈的躲来躲去，玩的正在兴头上，哪里肯收手。
　　这才发生了后面的事情，双方起了争执，不知怎的当街动了手，叶念常年干体力活，身上的肌肉也不是白长的，打架自然占了上风，一招一式狠的干脆，不要命一般。
　　叶念在社会上混了这么些年，别的长进没有，唯一学会了怎么让拳头硬起来，保护自己。
　　小少爷被他揍得直叫唤——其实看着下手毒，叶念心里有分寸，并没有打到什么要害部位，谁知伤的最重的，却是赶来拉架的小少爷的弟弟，不知被哪个推了一个趔趄，栽倒在绿化带瓷砖上，撅过去，没再醒来。
　　这下好，弟弟进了医院，其余两上了警车。
　　在派出所，叶念还被告知，自己唯一净资产——那辆二手小三轮，因为违规，被交警扣押了，交完罚款才能领回。
　　一查罚款金额，20508 元。叶念一瞬间感到天都塌了。
　　他搜罗完全身上下，包括支付宝和微信，也只能凑够二百块钱，离两万，遥不可及，就连那个他赖以生存的二手破三轮，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钱。
　　而且又到每月十二号了，爷爷的医药费也该交了……还有一万元营养费和护理费。
　　还真是屋逢连夜雨，灾年逢太岁。
　　叶念回头，去看拽住自己的韩霜序，可惜那人的脸藏在一片阴影中，他用力去看，却什么都看不清。
　　他没有说话，但是两人心里都清楚，他确实已经走投无路了。
　　如果弟弟最终确定是被叶念推到在地的，那又是一大笔赔偿费用，说不定他还会因为过失伤人，被判刑。
　　“我可以帮你。”韩霜序终于道。
　　叶念听着他的声音，已经感到心里泛酸，就像是一坛子发酵的酸菜一般，那些发胀的萝卜丝一点点顶着坛子盖，又酸又胀，又像是在拼命挣扎一般。
　　“不用。”叶念将脸别开，短促的道，然后拼命想抽回衣服。
　　他不但下意识的拒绝了面前人的“施舍”，甚至还想拔腿就跑，从这个人面前迅速消失，然后将自己藏起来。
　　此时此刻的他，就像一只可怜的淋了雨的老鼠，浑身都是卑微与狼狈。
　　他不想在人前露出这副样子，特别是在韩霜序面前。
　　现在这副模样，面孔，暴露在韩霜序的眼睛里，让他有种被火燎到了的刺痛感，脸在发烫，胸口在沸腾，身体就像变成了一口煮着开水的锅，现在锅要沸了，热气与滚烫，正从一处争相恐后的往出来“涌动”。


第52章 韩霜序番外！！！
　　韩霜序松了手，下车，站在路边居高临下的问道：“久别重逢，叶念，你就没有其他话要跟我说么？”
　　路灯一盏一盏亮了，将他们四周笼出一片橘黄的光圈。
　　温暖而柔软。
　　“今天谢谢你。”叶念低头，看着盲道上的瓷砖，道。
　　他始终低着头，那样认真的看着地面，仿佛看的那样用心。
　　其实他藏在背后的手一直在抖，连眼睫毛都在发颤。
　　他又紧张又不安，甚至是惶恐的，他终于想明白了那个在身体里拼命叫嚣与沸腾的是他可怜的“自尊心”与“羞愧感”。
　　韩霜序站在他对面，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胸腔猛地起伏了几下“你确定我现在想听的是这句么？”
　　叶念再也躲不过了，眼神飘忽着，像一艘在风浪里打转的小船，却唯独不敢落在韩霜序身边分毫。
　　无措与彷徨占据了他整个面孔，就像是遇到了一场闻所未闻的灾难般，他尴尬的笑了下，又低头，躲避着。
　　“叶念，你这辈子就只学会了一个词——”韩霜序看着他，目光一错不错“逃避，对么？遇到所有事，一逃了之。”
　　“四年前……”韩霜序原本要继续说，却被叶念飞快截住话头。
　　“对不起。”他忽然大声道。
　　韩霜序被他忽然其来的一句道歉打断，愣住了，这一会儿功夫，叶念又仓促的，却又明显低了好几个音调，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叶念说完，再也不敢抬头，他看不见韩霜序的脸，也不知道这个人此时的心情。
　　外面风呼呼作响，吹的叶念单薄的外套一鼓一鼓，明明已到十一月，叶念还穿着九月的薄外衣。
　　韩霜序再次开口时，说的是“叶念，去你家，我想听你真心实意的道歉。”
　　说完，他就锁了车，姿态很强硬。
　　继续僵持下去，叶念觉得自己会彻底疯掉，于是转身无声的在前面带路，将韩霜序领到了自己那不足十平米的小地下室去。
　　一打开门，扑鼻一股霉味儿，是一种潮湿又泛着虫类尸体还有灭虫剂混合的气味，刺鼻又让人反胃。
　　他却连伸手推开那扇缠满蛛网的小窗户的力气都没有，在门口站着。
　　这屋子只放得下一张床，一个柜子，却依然杂乱无章的摆满东西，上厕所要去外面的公厕，一个月还要一千二，这却是他所能找得到，最好的房子了。
　　他终于把最难堪的一面展现到了韩霜序面前来，内心却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苍凉。
　　韩霜序显然与这破旧的地下室格格不入，他锃亮都可以走红地毯的皮鞋，跨过那些堆积的杂物，他贵重的大衣摆扫过柜子沿上的落尘，他就像一个视察底层生活的王一般，巡视着这间连转身都困难的屋子。
　　然后抬手，拎起一堆廉价促销的女士丝袜和一堆明显天桥摆地摊用的货物，推到一边去，在床上坐下。
　　“我们谈谈吧。”他将大衣往床上一丢，然后看着像一僵直的雕塑一般耸立门口的叶念道。
　　谈什么？
　　叶念在心里想，五年了，他最怕遇到的人依然还是韩霜序，这里面有愧疚，也有有不安，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模糊感觉。
　　他对不起韩霜序，这一点，毋庸置疑，他差点毁了他。
　　“谈谈你这一脑门官司，该怎么处理。”韩霜序刚刚在车上，已经通过微信和几个熟知的人了解了叶念身上这些麻烦，现下心里门清。
　　叶念听见他忽然提起这个，放下手臂，给自己倒了一杯隔夜的冷水，一口灌下。
　　“对叶家的民事赔偿，违反交通规则的行政处罚，还有动手伤人的刑事诉讼………”韩霜序一一念过来，都觉得好笑，看着自己眼前，唯唯诺诺的人，他都不知道这人是如何一口气惹上这么多事的。
　　他不清楚的是，叶念的唯诺也只有在面对他时如此，在旁人面前的叶念，是讲价时嬉皮笑脸的叶念，勾搭小姑娘时臭不要脸的叶念，抢货源时扯皮耍赖的叶念。
　　他每说一条，叶念的脸色，十分明显的跟着灰败一分，到最后，已经一脸绝望。
　　“其实赔偿问题都好说，我听张辉说，你爷爷脑溢血还在重症监护室躺着，需要你每天打钱进账救命，对么？如果你一旦进去了，没法继续工作，账上的钱再被法院冻结……那可能真的是无力乏天了。”韩霜序道。
　　听到这里，叶念的脸色已经不只是绝望，整个人都像派出所那扇差点被踹出一个洞的门一般，摇摇欲坠。
　　“我会想办法。”叶念道，他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只有嘴却还邦硬。
　　“想办法？你告诉我，你现在能想出什么办法？”韩霜序问“请律师？”
　　他看着叶念苍白的脸色，嗤笑一声：“刑辩律师很贵的……”他环顾一圈叶念这破旧的小屋子，继续道“你请得起么？”
　　“如果今天晚上宋家小儿子真的有个什么差池，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江城的宋家……你惹得起么？”韩霜序道。
　　叶念知道，他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自从那天为了自己那点不甘心和宋家大儿子起了磨擦起，自己就已经失去了理智。
　　后面走的每一步，都如堕深渊，他一错再错，失去了判断代价的智商。
　　叶念的心理防线已经开始崩塌，他的脑子里全是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爷爷，还有自己锒铛入狱的画面“我……”
　　我该怎么办？
　　他在心里绝望的问道。
　　“其实很好解决……”韩霜序站了起来，走到了叶念面前，看着屋角塑料椅子上摆的电饭锅，伏在他耳边，低声道“求我，求我帮你，我可以帮你摆平所有麻烦。”
　　叶念下意识刚想拒绝，嗓子却如同堵住了一般，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知道现在已经不是讲面子，任性妄为的时候了，爷爷需要他，而他需要钱，他不能进去，即使一周都不行。
　　说完这一句，韩霜序就退到了一边去，给叶念心里斗争的时间和空间。
　　“韩霜序……”许久，叶念终于回头，用一双兔子般红彤彤的眼睛看着韩霜序肩膀上的那一粒细小的灰尘，艰难的道：“你会帮我么？”
　　韩霜序手中拿着叶念刚刚喝水的那个塑料杯，握在手心，靠在一边，微微一笑，神情自若的道“这取决于你的态度。”
　　“什么态度？”叶念思维已经完全被韩霜序牵着鼻子走了。
　　人一旦碰上棘手事情，走途无路时，就像一只飞蛾，看见一丝光，就要往上头不要命的扑，完全不管，那一丝光是不是海市蜃楼。
　　“叶念，你还记得当年是怎么对我的么？”韩霜序笑吟吟问。
　　他继续道：“原本我以为这些年过去了，有什么放不下的，可是我今晚看见你第一眼起，我就发现我其实是个挺记仇的人。”
　　五年前，韩霜序还是一个机械专业的一个副教授，而叶念的女朋友刚好也是这个专业学生。
　　因为贪玩，她专业课三门不及格，被学校下了“黄牌”警告。最后沦落至清考，如果清考不过，就意味着她要延迟毕业。
　　可是她家里人早就给她安排好工作，只需混到一个毕业证，学位证顺利结业就好。
　　兵临城下，她才感到大难临头，不能结业，工作泡汤——她妈会打断她的腿，那可是她爸爸送了几十万才给她换来的工作机会。
　　她一咬牙，想了个馊主意，听学姐隐秘的提过，韩霜序似乎喜欢男人。
　　在学位，工作面前，爱情算个屁，在她威逼利诱，以毕业就见父母的诱惑下，叶念勉为其难答应，装作同性恋去“勾搭”韩霜序，套取重点和清考试题。
　　谁能想到，这只是一系列灾难的开头，叶念成功勾搭到了韩霜序。
　　在韩霜序摸打火机想点烟的一瞬间，叶念凑上去，用自己嘴里禽着的那支燃着的烟头，点燃了韩霜序叼在嘴里的烟。
　　烟头一触，就燃了，叶念在那双黑亮的瞳孔里，看到了两簇火星，和一个清晰的自己。
　　两人离得很近，从其他视角看，就像脖颈交叠接吻一般，明明是个点烟的动作，却被叶念暧昧到色气满满。
　　叶念知道，韩霜序眼里，有他。
　　他成功帮女朋友偷出了韩霜序iPad里的试题范本，功成，想要身退时，发现似乎有什么不太对。
　　韩霜序并非传言里那些gay一般，左右逢源，不过游戏一场，玩玩罢了——他是认真的。
　　他甚至向自己的父母坦荡出了柜，自此有家不能回，他郑重其事的向朋友告知，叶念就是他的“男朋友。”
　　他是个极优秀，认真又较真的人，在感情上也如此。
　　当朋友说“叶念？人家不是有女朋友么？不就是你们系的那个何南秋么。”
　　韩霜序的脑子里，轰的一下，就像投放了一颗原子弹一样，将所有一切荡为平地。
　　那样灼热又可怕，避无可避的“辐射”，让他整整疼了五年。
　　而叶念了，当时的叶念还在琢磨，怎么跟韩霜序讲明白的好，毕竟韩霜序对他倒是实心实意，不加隐瞒的。
　　后来，韩霜序“铁面无私”，举报了叶念和何南秋的暗箱操作。
　　何南秋还是没能顺利毕的了业，叶念也背上了警告处分。
　　韩霜序的妹妹为了替韩霜序出一口气，在知道叶念急需钱的情况下，花钱买通一个中间人，联系叶念，表明愿意高额聘请替考。
　　虽然危险，但是来钱快，叶念成功上钩，想要挺而走险了一把，被逮了个正着。
　　他这可谓是“二进宫”，按照规定，拘役，然后学校利落的帮他办完了开除手续，在大四最紧要关头，将他扫地出门。
　　还真是……恶有恶报，叶念那时候想，人一旦动了坏心思，就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结局。
　　他谁都不怪，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是他起了贪欲，是他存了私念。
　　他就是个彻头彻脑——卑鄙又无耻又劣迹斑斑的骗子。
　　而韩霜序又做错了什么？
　　可能唯一错的，就是对他这个“骗子”，认了真，交了心。
　　从此，叶念成了一个卖煎饼果子的小摊贩。而韩霜序，为了躲避流言蜚语，为了不让对自己失望的父母难过，重新拾起科研项目，申请出国交流。
　　只是，那段他曾报以美好期许的感情，迅速枯萎，凋零，在他心头结成了一把疤。
　　他无论躲到哪里去，那道疤痕依然会在某一首歌里，某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里，再度复活，疼痛不休。
　　妹妹说，哥，你就是太天真了，被家里人保护太好了，所以才会被人家骗。
　　已经三十七八的韩霜序现在回头想想，有时候也会诧异，三十岁刚出头的自己，也曾那样天真可笑过。
　　三十岁的韩霜序可以为了叶念，亲手学习做饭，只是为了保护好叶念那脆弱的肠胃，三十岁的韩霜序从以往嘲笑别人土味，变成了自己土味送白玫瑰，送纪念日礼物，三十岁韩霜序也会因为一个人舍不得挂电话，或者一条没有回的微信，斤斤计较。
　　三十岁的韩霜序，曾经真的以为，自己遇到了全世界最独一无二的，那个人。
　　“叶念，你知道么？你给我说你从前日子过得有多么辛苦的时候，我就在懊恼，为什么世界要这么大，人海又这么浩瀚，让我不能做你的邻居，或者做你的校友，陪着你一起长大，知道你所有的过往，知道你所有的心思，你一个眼神，我就能意会，而不是像现在这里，患得患失，猜来猜去。我很后悔，你的人生，我到来的太迟，让你遭受了那么多的悲苦。
　　你知道么，直到那会儿，直到知道——你不过是为了骗我才接近我，我都愿意原谅你。
　　而你了？你却瞒着我，为了给另一个女生送一个奢侈品包，挺而走险去替考。
　　那一刻，我才觉得我真的是眼盲心瞎了，看上了你。
　　韩霜序的失望是伤敌一千，自损一万式的报复。
　　他一夜一夜睡不好觉，一次次去看心理医生。
　　他无数次的茫然穿越在人海里，都会把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当成叶念。
　　然后回头，一场空，再一次的怅然若失。
　　“叶念，我是个挺记仇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了，韩霜序终于能说出这么一句话，不再哽咽。
　　“对不起”叶念沉默许久，能说的，只有这么一句翻来覆去，枯燥的道歉“对不起。”
　　外面下起了大雨，雨滴落在遮雨棚上，嘈杂纷乱，就像此刻屋子里两人的心境一般。
　　叶念从未想过再次遇到韩霜序会怎样，因为，他们早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一个是天上的云层里的光，一个是尘世间鞋底上沾染的灰，他们不会再有交集。
　　而现在灰烬在光里旋转，飘荡，居无定所，无所适从。
　　韩霜序的终于再也忍不住胸腔里那种又痛又涩的感觉，推开叶念，一把拉开那扇门，大步朝外走去。
　　叶念注视着窗外的大雨，终于反应过来，拿起伞连门都顾不得锁，冲了出去。
　　“韩霜序！”他喊到。
　　那人走在大雨里，头都不回。
　　“求求你帮帮我！”叶念的脸被雨一下子冲刷的湿漉漉，从头到脚“再贵，我都可以付给你！”
　　“我可…可以给你打借条！”
　　韩霜序停下，任凭大雨将他的衣服和打理一丝不苟的头发打湿。
　　叶念快步走了过去，抖了抖伞上的水，在他头顶将伞撑开。
　　韩霜序个子太高，叶念不得不将伞尽力抬高，他摸了一把脸上的水渍，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如果你可以等，我打欠条，慢慢给你还。”
　　韩霜序头顶的水沿着他的下颌，往衣领里灌去，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冷冷看着叶念。
　　“叶念，你欠我的……是情债，你还的了么？”韩霜序问。
　　叶念愣住，连撑伞的手因为大风，不禁偏了偏，又被他用力撑端正，尽力不让雨落在韩霜序身上分毫。
　　情债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的砸在叶念心上。
　　这永远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应付过去的，那是他做过，做后悔的事情。
　　“我要怎么做？”叶念看着韩霜序的眼睛问“你才愿意……放下心结？”
　　叶念问的很真挚，却难倒了韩霜序，他也不知道怎么样——那被自己视为耻辱的过往才会彻底被揭去，最可怕的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大脑和那颗不停跃动的心脏到底想要干什么。
　　两人站在喧嚣的大雨和风中，却彼此沉默。
　　叶念忽然丢了伞，丢进绿化带里，任凭雨和风落下，他亲了韩霜序。
　　那种……无所顾忌，鱼死网破的亲法，就像他曾经在梦里，千百万次想要去做的那样，这一次，他终于吻上了一个温热的面孔。
　　这样的韩霜序一一怎么可能会不让人动心？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都被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吸了去，只有韩霜序的目光那么明亮。
　　始终如一，那么明亮。
　　韩霜序在诧异过后，一把将人推开，力气大的仿佛盛怒。
　　刚好他们站在漆黑的人行道上，一辆车恰好拐过，视线盲区，叶念没有站稳，眼看就要往车灯前栽去。
　　韩霜序一瞬间，再也顾不得什么，弯腰一步迈上去，将叶念拉了回来，刺耳的刹车声中，还有司机骂骂咧咧的声音。
　　两人被溅了一身水，狼狈的比刚刚淋雨更甚，上上下下都是泥浆，齐齐向后，滚落在人行道上。
　　“你又这样，又来这套！”韩霜序咬牙切齿的道，看着自己上方的叶念。
　　他们没有站起来，司机下车，想要看看是不是真的撞到了人。
　　却看见两个在泥地里接吻的年轻人。
　　“神经病！”然后一脚油门，溅起更大的水花走了。
　　“韩霜序……我后悔了，我想重新认识你，重新……爱你一次。”叶念道。
　　他们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韩霜序明明已经板起脸来，却又忍不住的，破功般轻轻笑了一下，短暂的就像夏日一闪即逝的焰火。
　　“请给我一次机会，好么？”叶念问，虽然一身泥污，却不妨碍他问的郑重其事，宛如在一个盛大的婚礼现场一般严肃。
　　韩霜序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皱眉看着自己的一身污痕。
　　然后丢下叶念，解开车锁，头也不回的走了。
　　叶念看着他的背影，终于感觉眼睛一酸，比雨水温度更高的东西，涌了出来。
　　那背影越来越远……直到雨水将一切冲刷的越来越模糊时，风里才传来韩霜序的声音：“我不相信口头表达出来的东西。”
　　叶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看到的话——
　　“年轻时，你做了一个决定，
　　要把自己的生命献给爱情，
　　后来你没死，
　　年轻替你抵了命。”
　　韩霜序就是这样的人，爱是浓烈如夏日灼心，爱是真诚而又坦荡，不计后果。
　　后来，爱情忽然夭折，死了的不止是心，所有的韩霜序，生生死死，拼凑出一个再也不一样的韩霜序。
　　“我会帮你代理案件，帮你赢了诉讼，解决掉一切麻烦。”韩霜序将车开到叶念面前，从车窗里道，“叶念，你要是再敢骗我，我就……”
　　他说的极其凶狠，甚至气势汹汹，但是只有自己才知道。
　　后半句，我就又要再死一次心，又要用一个十年，抵一次命。
　　回去路上，韩霜序看着外面的霓虹灯火，皱眉笑了，眼眶却是通红的，一种矛盾又复杂的表情出现在他面孔上。
　　他知道，叶念完全可以再一次利用他一次，在他清理掉麻烦后，一脚将他再次踢开。
　　可是，人生一世，他认了，他认自己天真可笑，认自己无药可救。


第53章 重逢
　　年后，gsggjsjjujsj问“我去绍兴出差，带了一瓶黄酒，你上次说你喜欢喝，我什么时候拿给你吧。”
　　季姜很久之后，鼓起勇气回了一句：“你要见我么？”
　　“我想见你。”gsggjsjjujsj道“我有话想要当面跟你讲。”
　　外面在下雨，季姜躲在自己屋子里开着音响听歌。
　　雨水划过窗户，流下一道道模糊的水痕，就像记忆隔着时光在哗哗作响。
　　“抱歉……”季姜先道了歉，却不知道该接着说什么好。
　　“为什么道歉？”gsggjsjjujsj问：“是我不好，可能没有考虑周全，唐突了。”
　　季姜用了一天时间去整理屋子，将地板拖了又拖，玻璃擦了又擦，尽量不去思考gsggjsjjujsj的话。
　　过了许久，gsggjsjjujsj发消息问：“今天周末，你在做什么？”
　　季姜回答：“做家务。”
　　gsggjsjjujsj忽然问：“你心情不好么？”
　　季姜手一抖，差点又碎了一个玻璃杯：“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我认识一个人他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一直拖地，一直擦玻璃……就是不和我说话，我明明特别生气，他也假装看不见。”gsggjsjjujsj说，言语间莫名有种很委屈的感觉。
　　季姜捏着手机，慢慢将抹布放下，道：“他可能在等你主动开口。”
　　“对啊，我也在等他开口，结果，最后我们谁都没有开口。”gsggjsjjujsj道。
　　“那个人是你喜欢的人吗？”季姜问。
　　“算是吧。”gsggjsjjujsj，“但是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了。”
　　“你还没有放下他么？”季姜问。
　　“我也很多次问过自己，后来发现，我和他之间没有放不放下一说，分开了会记挂，在一起又总是彼此怨怼。”
　　“那为什么不放弃了？”季姜觉得打出这几个字，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当发出的那一刻，心里无比疲惫。
　　“当时就觉得，比起在一起后产生的巨大麻烦，我更害怕此生遇不到彼此。”gsggjsjjujsj道。
　　“那你一定很爱他。”季姜道。
　　“当然，从他出生起我就明白，他对我来说是很特别的人，不过这种爱怎么说呢，一直在变化，直到最后复杂到我已经完全控制不住它了。”gsggjsjjujsj道。
　　“为什么？”季姜问。
　　“因为，爱也是相对而言的吧，两个人的心境都在不断变化。”gsggjsjjujsj道。
　　“对方是你的家人吗？”季姜问。
　　“是家人。”对方很快回答道，“也是爱人。”
　　季姜没想到对方承认的如此坦然，于是心里一动，不由想到了自己和季迦禾。
　　“你们有血缘关系吗？”
　　“没有。”
　　“这种关系怎么说呢。”季姜忽然道，“其实早早放弃也是一件好事，毕竟它……”
　　“我曾经有段时间有过跟你一样的烦恼。”他继续说道：“当时，我很苦恼，也很痛恨自己，这种畸形的感情让我陷入了一种迷茫而痛苦的漩涡里去。”
　　“说来听听。”gsggjsjjujsj立马回道，像是非常感兴趣一般。
　　“对方是和我一起长大的人。”季姜道，“小时候，我对他很依赖，好多连父母都不能说的秘密，我都会告诉他，有好东西也会第一时间分享给他，在学校闯了祸也会找他帮忙……在我心里，他的存在像是理应如此。后来，当我有一天忽然意识到，他可能会离开我，离开这个家庭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无论从内心还是身体都非常抗拒接受这个事实，甚至只要一想到就会非常难受，连这种可能性都不敢轻易去假设，后来，他果然离开了我身边，远远的走了，我才发现，我对他的爱，好像远比我想象的更为复杂……但人的力量在爱面前总是太过渺茫，我努力过，试过去忘记他……”
　　“看来你对对方的感情真的很深，你真的会忘记他么？”  gsggjsjjujsj问。
　　“就自己欺骗自己吧，其实他也没有那么重要，看吧，离开了他，自己依然会对别人心动，会照常生活。”季姜回道，“上次回家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虽然当时心里非常痛苦，但是等晚上一个人的时候，我又忍不住劝自己，当初许下的心愿是希望他一生平安，快乐顺遂，只要他真的快乐平安，我的愿就没有落空，他在不在我身边，其实没有那么重要了。”
　　gsggjsjjujsj最后还是问出了最艰难的一句话：“为什么当初要离开？”
　　“因为生活走入绝境，因为爱意走入崎岖。”季姜回道，“我的离开对大家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有一次我结石，半夜疼的直不起腰，住的地方又在郊区，叫不来车，我就一个人半夜三点走了半个小时走去医院的，当时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是他在就好了。”
　　“明明他在也于事无济，也缓解不了我的疼痛，但是对我来说，他在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重要到成为我每次遇到任何困难时内心最渴望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他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精神向往，我向往有他在的那种感觉。”
　　一提及过往，季姜的话尤其多，似乎怎么说都说不完一般。
　　“但我没法回去，因为我当时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在国外的每一个夜晚，我都在害怕，怕有人已经走入他的生活，渐渐取代了曾经我在他心中的位置，变成与他更加亲密的人，这种念头天天折磨着我……但我没有办法，我得挣钱，我得还债……后来我回来，发现他身边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我才知道，万物皆是运动，时间和人都可能停留在原地。”
　　“你恨他么？”gsggjsjjujsj 问。
　　“恨过吧，这话我也曾亲口对他说过。”季姜道。“说个没品的话，我其实无数次在心里骂过他，骂过很多次，但其实，是我没用，是我放不下他，我没法做到像他那样心狠。”
　　“我后来去过西藏，看见每一座神山，我都忍不住拜一拜，我祈求上天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让他过得一定要比我轻松自在。”
　　季姜抹了一把眼眶，泪水没入鬓角。
　　而这一头的gsggjsjjujsj打字的手都在抖，他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和他说清楚了？”
　　季姜回道：“因为太爱了吧，很多责备的话反而说不出口。”
　　“那又为什么和我说这么多？” gsggjsjjujsj问。
　　“因为你是陌生人吧，说这些话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季姜道。
　　“是啊，有些话反而和不认识的人说起来，更畅快一些。”gsggjsjjujsj道。
　　“那你呢？”季姜问，“你有没有遇到新的合适的人？”
　　“合缘的人哪有那么容易遇到。”gsggjsjjujsj道，“如果非要说的话，你算一个。”
　　季姜笑了一下，没有再发什么。
　　季姜不由想起他刚出国前的那段日子，自己每天心如刀割。
　　但是他也意识到自己和季迦禾的感情似乎走入了一片泥沼，两个人都深陷其中，继续在一起，只能互相拖累。
　　那时候的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季迦禾好好说过一句话了，两人之间，只有无休止的冷战。
　　明明就在一个屋檐下，却都可以做到相互视若无睹。
　　恰好，应聘的一个国企找到他说，现在有个机会，要派遣一个人去非洲，因为新招录其他几个同事都有家庭孩子什么的，都不太方便去，hr知道季姜一个人在h城生活，也没有女朋友什么的，了无牵挂，是最合适的人选。
　　最重要一点，工资待遇非常丰厚。
　　后来他才知道，这么优厚的待遇也是靠命硬来抗的。
　　那时候的季姜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但是这一次，自己的心狠程度，远超过自己的想象。
　　他用了一天搬出了季迦禾家，然后把东西寄存在朋友家，直接飞去了非洲。
　　在那个像是被地球文明遗弃了的地方一呆就是七年。
　　彻底帮季爸爸还完债的那天，他果断的交了辞职信。
　　最后还是选择回来了，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回到有季迦禾的城市，但季姜怎么都无法做到心如止水。
　　他流连酒吧，发现，人群和酒，本质上都是越需要就越冰冷的东西。
　　小哥哥给他装了那个APP，他也从未放在心上过。
　　直到，那个消息闯入了他的视野，闯入他的生活中来。
　　那个熟悉的头像，和gsggjsjjujsj嘴里一桩桩的往事，让季姜不得不承认，缘分的玄妙。
　　上万用户，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像是让他遇到了另一个季迦禾一样。
　　季姜承认，他对这个跟季迦禾意外相似的人再一次有了心动的感觉。
　　爱一个人，无非发展成两种，一种是——以后爱的每一个都有你的影子。还有一种，无论时光如何变迁，即使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我还是会再一次义无反顾的爱上你。
　　“我们周末出来，见一面吧。”一周后，gsggjsjjujsj忽然发消息道。
　　“好。”季姜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道。
　　他用了一周时间旁敲侧击打听季姜的口味，喜欢吃什么，忌口什么，他甚至连季姜喜欢什么花都不厌其烦的从他嘴里磨了出来。
　　季姜能感觉到他的用心……只是这种用心，既让他开心，又让他伤心。
　　自己真的准备好迎接一段新的感情了么？
　　见面那天，外面下着很大的一场雨，他们约在一个西餐厅。
　　季迦禾早早就到了，他穿了自己精心挑选的衣服，甚至还喷了一点男士香水。
　　他就像见一个陌生人一般紧张，可能比那更紧张，连呼吸频率都随着时间的推近而变得越来越快。
　　他频频看表，调整坐姿，假装看花瓶里的花，其实余光一直瞄着门口。
　　很久过去了，对方依然没有来，季迦禾掏出手机，打开app，消息页面还是上一次季姜提醒他多穿一点那次。
　　没有新消息。
　　季迦禾独自一人等了一下午，最后自己吃完了一桌菜。
　　他一出门就吐了，吐的天昏地暗。
　　最后叫了出租车回去，他坐在后坐眼泪一滴滴从眼角流下，司机从后视镜在偷偷看他，最后实在忍不住地道：“虽然不知道你刚刚遇到了什么事，但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啊，季姜和自己都会有各自新的人生，也会再一次遇到不同的人，只是他们之间不再会有交集，他们各自安好，他们无牵无挂。
　　遖颩喥徦
　　等他下了车，靠在路边，借着广告牌上的灯，摸出手机，点出了APP。
　　他问：“你其实来了，对么？”
　　那边没有像以往那样，再此秒回，这条消息石沉大海，再无回复。
　　季迦禾不死心，继续道：“你为什么来了却不愿意露面？”
　　“因为看见是我么？”
　　一条条，没有任何回复，季迦禾就像是自问自答一般。
　　可是他心里明白，这就是最清楚的回答。
　　“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对么？”他最后发了一条，然后删了APP。
　　季迦禾抬头望着头顶那五光十色的广告牌，硬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
　　又是一个阴天，一个雾霾天，仿佛这一个月的交集，就像是做梦一般，模糊又朦胧。
　　“先生。”
　　“嗯。”
　　“我们该打烊了。”
　　“嗯。”
　　季姜从酒吧出来，原本走的还算端正，一吹风，那满世界的光都开始在他眼里旋转，飞来飞去。
　　一切都晕乎乎的，他不得不扶着树干来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季姜当然去了，只是他远远就看见了季迦禾。
　　那一刹那间，他经历了震惊，纳闷，然后是恍然大悟，他拿出手机，再三确认，终于相信一个事实——自己聊了几个月的那个人就是季迦禾，也就是他口里那个人。
　　他仓惶走出餐厅，转头拐入了酒吧，他还没有做好与季迦禾再次见面的心理准备，况且，在刚刚得知了这么尴尬一个“内情”的情况下。
　　季迦禾就是gsggjsjjujsj  ，  gsggjsjjujsj 就是季迦禾。
　　为什么？
　　季迦禾早就知道了吗？早就知道对面是自己了么？
　　原来自己用了那么大决心要忘记，要放下的人，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所带来的的冲击力，原来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大。
　　季姜有些崩溃了，结果就是，他成功的将自己灌醉了。
　　“我们把人一生中最好的年华，最珍贵，最纯粹的东西都给了彼此。”
　　“我怕再次失去你一次，人生中这样的痛，经历一次就够了。”
　　“季迦禾，我们用了那么惨痛的经历证明我们没办法在一起，我们或许真的无法做一对普通爱人。”
　　“是不爱么？不是，恰恰是爱太深，就像你愿意在山半腰等我，就像你愿意迁就我吃香菜，你愿意花时间去弄懂我的每一个表情和每一句心意，就像你怕我出事用最直击我痛楚的方式把我逼走。”
　　“你去街角买烟，去的久了，我都担心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会胡思乱想，会心慌难安。”
　　“就是因为这份爱过于沉重，所以我们从不互相妥协，对彼此每一句话又耿耿于怀，你吵架说了我一句，我记了整整三年。”
　　季姜失魂落魄的回到家里，打开电脑开始看工作表格，心情再痛苦，工作不等人，明天就是周一，还有一大堆工作汇报。
　　他看着电脑敲敲打打，表情麻木，内心一片空白，就像大火过后的荒原，寸草不生，手机响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接了：“喂，你好。”
　　那边开口就问道：“你是吱吱么？”
　　季姜愣了愣，心下一跳，立刻紧张起来：“我……是，季迦禾怎么了？”
　　这世上，只有季迦禾会叫他“吱吱”，他们以前在家时，季迦禾总是取笑他啃薯片就跟只老鼠似的，然后他就一直叫他“吱吱”。
　　“我们是x区的警察，季先生没事，就是喝多了，坐在银行门口台阶上不走，被我们巡逻捡到了。”警察道，接着就报了地址。
　　季姜连外套都顾不得穿，赶了过去，发现那人像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乖乖坐在台阶上，用手支着下巴。
　　“我们扶他，他也不让扶，掏出手机让打你的号码，说‘让吱吱来接我回家’”警察笑道，还没见过这样可爱的醉汉。
　　二月的地面结着冰，季姜心疼，赶紧去扶人起来，季迦禾靠着他，看着他的脸傻笑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来了。”
　　“对不起，我总是……让你等我，等我那么久……”季迦禾靠着他，不停的道歉。
　　“我愿意的……没什么对不起的。”季姜知道他醉了，依然道。
　　“可是我不愿意，我不愿意你，你那么辛苦，那么紧张我，要是有一天，我，我不在了，你该怎么办？”季迦禾是指死亡。
　　季姜望着外面飘起的雪，坦然道：“那我就跟你一起去死。”
　　“我不许，你要好好活着，活好久好久，知道了么？”季迦禾硬掰过季姜的脸，交代道。
　　说着说着，季迦禾把季姜一把拽入自己怀里，用手拍拍对方的头顶，一字一句道：“季姜，对不起……是我没用，没有保护好你。”
　　季姜抬头，看着季迦禾一脸认真又伤心的神色，眼泪毫无征兆就掉下来了：“没有，你已经，已经做的很好了。”
　　“可是，可是……”季迦禾大舌头结巴了好久，才吐出一句话来：“可是我想让你平安，健康……开心，快乐的过完一辈子。”
　　“我有你就行了。”季姜道。
　　两人相互搀扶着，在雪中，慢慢走，走完了很远一截。
　　季姜心里有千言万语，可是到了这一刻，只剩下安静的陪伴。
　　原来，爱与被爱，都是寸步难行。
　　可是，爱你与被你爱，却是命运。


第54章 正文完
　　再一次见到rene，季姜几乎要认不出来她了。
　　身着体恤和短裙，脚踩一双白色运动鞋，人刚从排球场上下来，额头顶上还有汗珠子，她气喘吁吁的用手撑着膝盖，接过季姜递过的水，喝了一口后，用手不停扇着风抱怨道：“好久没运动了，现在稍微一动，就感觉浑身都酸疼。”
　　季姜看着她这副样子，与从前那副怯弱模样实在大不相同，着实为她感到开心，“最近怎么样？”
　　两人出了场馆，沿着外面的跑道慢慢走着，rene回道：“还不错吧，自从你哥把那帮人送进去之后，我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畅快，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逃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两人一起走了一圈后，rene忽然停下来道：“季姜，你和你哥，真的是很好的人，要不是你们一直坚持着查下去，我现在……”
　　她眼圈红了起来，说到最后甚至有些哽咽。
　　季姜连忙找出一包纸，抽了一张递了出来。
　　她道了一声谢，接过，“你不知道警方让我们作为证人去指证现场那天，我有多开心，多畅快……终于，终于啊……让我等来了这一天。”
　　看着她边笑边哭，畅快的诉说与发泄着内心恨意，季姜也由衷的替她开心起来。
　　他刚准备说话，就看见一个男生急匆匆跑了过去，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季姜，又急忙掰过rene的肩膀，着急道：“怎么了？”
　　rene抬头，看了男生一眼，眼里露出亲昵的表情来，她揉了一把眼睛，将人拉过，对着季姜道：“介绍一下，这是我对象。”
　　又对着男生道：“这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的救命恩人，季姜。”
　　男生听到这，挠挠头，眼里初见的敌意消失了，有些不好意思的伸出手，一把握住季姜道：“原来是你啊。”
　　季姜被他猛地一抓吓了一跳，rene见状连忙把人揪住，拉到后面去。
　　她对着季姜小声说：“他人挺好的，就是脑子有点笨。”
　　说完，自己倒是噗嗤一笑。
　　小情侣互相依偎着，拉着手，季姜倒成了电灯泡。
　　rene道：“多亏了他陪着，我这半年才渐渐走出了噩梦，终于开始向正常人一样生活。”
　　季姜带着祝福的表情微笑着点点头。
　　“你呢，有对象了嘛？”rene歪头问。
　　季姜抿嘴，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真的吗？”rene惊喜道，“那什么时候把她叫出来咱们一块玩呀。”
　　“他……性子有点独，一般人可能跟他玩不到一块去。”季姜道。
　　rene以为他说的是女生，连忙道：“哎呀，都是女孩子，大家肯定有很多共同话题的，多见几次就熟了。”
　　“嗯……”这回轮季姜挠头了，“他，他是男孩子……”
　　rene睁大眼睛，过了几秒，眼里露出惊喜的表情来，拉住季姜，“真的吗？”
　　“嗯。”季姜点点头。
　　“哈哈哈，真是没想到。”她暧昧的眨眨眼，然后又小声对季姜说，“放心啦，我不会乱说的。”
　　她看了一眼正在给自己买冰淇淋的男朋友，对季姜道：“有人一起玩一起闹的感觉真好，季姜，你一定要幸福。”
　　“嗯。”季姜答应道。
　　“你和你哥哥都是好人，好人就该长命百岁，幸福一生。”她道。
　　她男朋友拿着冰淇淋走过来，递给她一支，又给了季姜一个。
　　三人沿着黄昏的跑道慢慢走着。
　　季姜拒绝了他们要请吃饭的邀请，走的时候，rene从她对象的背后探出脑袋道：“差点忘了给你说，我把郑宜姐的父母接过来了，这几天刚好有空，我准备带他们四处转转。”
　　季姜一愣，面色也变得温柔起来。
　　“我们约好了最后一天再去墓地看一眼郑宜姐，到时候你也一定要来。”她道。
　　季姜赶紧点点头。
　　往回去走的路上，黄昏的光透过车窗铺在脸上，季姜静静的闭上眼。
　　风吹在耳畔，带着四月的缱绻。
　　他想，人如果真的有灵魂的话，郑宜的魂魄一定是一阵风，一阵轻盈而温柔的和风。
　　季姜又搬进了季迦禾家里。
　　搬家那天，他不小心说漏嘴了，季迦禾不胜其烦的纠正他道：“这也是你的家。”
　　“我又没出钱。”季姜瘪嘴反驳道。
　　“真的要跟我谈钱吗？”季迦禾用手臂困住他，问，“那不如我们从你一岁开始算算？”
　　季姜赶紧投降，“不了不了。”
　　两人一起生活了太多年，对方各种习惯都知之甚深，虽然中间分开了七年，但丝毫不影响彼此的熟悉程度。
　　当然，也有新的发现。
　　比如，季姜发现，季迦禾其实是个挺小心眼的人。
　　他之前有次去律所等季迦禾下班，站在外面多看了韩霜序几眼，晚上回去又在这人面前多问了几句。
　　结果第二天，这人下班了之后打电话来，“你下班了直接来萃园这边。”
　　“怎么了？要跟谁吃饭吗？”季姜疑惑问。
　　晚上推开包间门，只看见两人，季迦禾和韩霜序。
　　季姜纳闷问，“我来早了吗？”
　　“没有，坐吧。”季迦禾道。
　　刚习惯性挨着这人坐下，结果却被抽掉了椅子，用下巴点了点韩霜序身侧道：“不是对老韩感兴趣吗？我把人请来了，你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坐他隔壁问吧，方便。”
　　季姜颤颤巍巍的坐下。
　　在韩霜序笑眯眯的眼神中埋下了脑袋。
　　“不怀疑我和季迦禾的关系了？”韩霜序支着下巴道。
　　季姜伸出一只手，微弱的摆了摆，最后道：“你俩一看就撞气场撞型号，怎么可能有奸情。”
　　“哈哈哈。”韩霜序笑了起来。
　　笑够了才问，“怎么？又看上我啦？”他睇了一眼对面的人，挑衅般的继续道：“是不是发现我比起某人，更有魅力。”
　　“喂，别乱说。”季姜的脑袋快要埋到桌底去。
　　“行了，不逗你了。”韩霜序掏出手机道：“我把叶念叫来，让你认识认识。”
　　“叶念是谁？”季姜果然好奇问。
　　韩霜序道：“你猜。”
　　季姜问：“你新谈的对象？”
　　韩霜序还没有开口。
　　季迦禾慢悠悠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无情纠正道：“是旧爱。”
　　“嗯？”季姜果然露出好奇的表情来。
　　晚上小酌了几杯，向来千杯不倒的季大律师不知道晚上是怎么回事，直接三杯被撂倒。
　　季姜架着他艰难的挪回了家。
　　将人丢在床上，正想回身去洗手间拿个毛巾来。
　　结果被床上的人一把拽住了手。
　　季姜回头，看着这人西装革履模样，但醉醺醺的眼偏又露出又可怜又无辜的神色来。
　　一下子就心痒痒了起来。
　　他鬼使神差的伸手摸到了对方的衬衣扣子，偷偷解开了一颗。
　　正准备解第二颗时，被对方猛地压在了身下，顿时被酒气和香气包裹。
　　“喂……”季姜伸手想推人。
　　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连人带声音全部吞下。
　　第二天大早，季姜爬起来看了看周身，伸展了一下酸痛的四肢，用指尖小心戳了戳身旁的人，小声抱怨道：“我看你昨晚是装醉的吧……”
　　季迦禾和他商量过，“你不行来老韩所里吧。”
　　季姜却有些胆怯道：“我都丢掉专业这么多年了，想重新拾起来很难。”
　　“不试试怎么知道？”季迦禾鼓励他道。
　　“听说老韩所里的面试很难。”季姜抱着他的腰借机撒娇道：“你到时候能不能给我放放水。”
　　“不能。”季迦禾面无表情的用手肘推开他。
　　“你昨晚……明明说好了……”季姜却拽住他的衣摆，死乞白赖道：“以后我说什么你都听我的。”
　　“床上听你的。”季迦禾，“床下你得听我的。”
　　“……”季姜气得原地咬牙切齿。
　　季姜还是投了简历，结果第一轮面试就被刷了下来。
　　他这下确信无比，季迦禾果然铁面无私。
　　季姜只得去其他规模小一点的所历练了半年，这才重新鼓起勇气又去投了一次。
　　这次他过了前面两轮面试，终于到了最后一轮的合伙人面试阶段。
　　推开门，他抱着自己的简历小心翼翼的坐在一排面试官对面。
　　一抬头就看着对面的季迦禾。
　　但对方却没有看他。
　　晚上回到家，他拉住人道：“你不知道我有多紧张……特别是你，全程都不用正眼瞧我，搞得我以为自己答的很差！”
　　季迦禾笑着解下领带，并不说话。
　　季姜在餐桌旁边啃着早上剩下的鸡蛋饼，道：“也不知道我去了所里谁带我。”
　　他想了想，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到季迦禾对面，问：“该不会是你吧？”
　　季迦禾将领带丢在床上，挑眉问：“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季姜追问。
　　季迦禾却道：“你说呢？”
　　季姜入职后，每个月领着可怜到基本赶上最低基本工资线的钱，穷巴巴的挨了三个月，账上忽然出现了一大笔巨款。
　　他连忙打电话问季迦禾，对方却否认了。
　　季爸爸打来电话道：“钱是我转的……这是你妈留给你的钱，这些年我们都没动过，按照她的意思，等你到了足够成熟可以自由支配的年纪再给你。”
　　“我妈？”季姜疑惑。
　　“你亲妈。”沉默片刻，季爸爸道。
　　“……”季姜也跟着沉默了。
　　“有个事，我之前从来没跟你说过……”
　　“爸，谢谢你们。”季姜却忽然出声打断了他，没让他再讲下去，“谢谢你和妈，这些年对我的付出……”
　　“哎。”电话这头的季爸爸，含着热泪应了一声。
　　窗户外面飘飘扬扬的下起了雪，季姜挂了电话，心里却温暖如春。
　　背后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说，“预计这是今年最后一波寒潮，急剧降温后将迎来大幅度升温。”
　　他低头，看着季迦禾在院子里停好车后，抱着一大堆东西往里走来，依然是步履匆忙的样子。
　　他又想起那个夏日午后，自己躲在窗台后面偷偷看着对方。
　　那时的自己，是胆怯的，和害怕的。
　　而那时的少年人却穿过记忆从青葱的夏日里朝他走来，走入被落雪覆盖发梢的冬日，终于来到了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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