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指缝无聊》作者：郁棠
　　cp: 边礼铭x赵沅 （双Beta)
　　——核心家族中的两个失意边缘人
　　他们是被信息素规则排除在外的局外人。
　　由生到死，如蜉蝣，不留痕迹。
　　他们曾笨拙地学着Alpha和Omega，在一年四季的寒冷中相互拥抱，在拥抱时亲吻对方毫无异状的后颈。
　　他们也曾并肩坐在漆黑的影院，躺在柔软的草丛，互相品尝对方手中口味不同的咖啡。
　　他们曾一起见证每年第一片落下的黄叶，每年第一颗长出的绿芽。
　　19岁那年，小洋楼外的矮墙边。
　　两人并肩而立，靠着冬季冰冷的石墙，指间夹着香烟，沉默枯望着眼前不止不息的车流。
　　边礼铭是赵沅戒不掉的香烟——
　　排解指缝无聊，吻得没有必要。
　　赵沅是边礼铭融化了的骄傲——
　　从此于他而言，友情比爱情和亲情都更重要。
　　---
　　1v1 酸软暧昧 & 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是个发生在冬天和初春的旧故事。
　　（可能比较）适合文笔控读者阅读
　　wyy歌单——指缝无聊BGM（持续更新，每章对应一首曲子）
　　短篇 文艺 ABO 闻不到信息素的ABO 环形结构叙述


第1章 初雪与故人
　　这天早上，赵乾在公司附近的早餐铺买早饭的时候，江华市灰暗了三五日的天空飘下了雪花。
　　这是这个冬天的初雪，也是赵乾自搬来江华市以来见过的第一场雪。
　　江华市地势高，但纬度仍然在亚热带范围；冬天虽然湿冷，却甚少有飘雪的情况。然而这场雪落得竟一点儿也不含糊，冷冽的北风卷着成团的雪花，上下左右猖狂地飞舞，似乎全城的空气都变成半透明的白色；雪花落在路边的灌木和草地上也不立刻就化掉，颇有愈演愈烈，愈积愈多的架势。
　　赵乾把脖子往围巾里又缩了缩，稍稍转身抬头，看空中如飞蛾般不管不顾乱窜的雪花。有些扑到脸上，有些完完整整地落在衣服外套上，像是一颗一颗莹白色的蛹，安静蛰伏。
　　赵乾心中忽而慌乱地一跳，立刻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用力地“唰唰”几下把围巾上的雪花都扑掉了。
　　不过雪花并没有因为赵乾的动作而受到警示，变得听话一些；仍旧以常人无法预料的路径四处乱飞。有些从早餐档开了四分之三的卷帘门中飞进来，被蒸屉中呼呼冒着的热气“扼杀”在半空；也有些躲过了的，落在收银柜台上，在一秒钟之内化成小小的一滴水。
　　“这天怎么忽然就下雪了！”店里的伙计正把蒸屉翻开，拿赵乾要的包子：“好几年没见江华下雪了，乍一见还怪瘆人的。”
　　不过路上其他的行人似乎不是这种态度。男女老少好像都放慢了脚步，脸上带着不敢惊扰的表情，抬头看着空中成团飞舞的雪花；不少人还伸出手去碰去接，像是触碰难得的圣洁之物。
　　赵乾回正身体，温声微笑：“瑞雪兆丰年，下雪是好兆头。”
　　店员把装着两个包子的塑料袋放在柜台上，又弯腰从柜子里取出一杯已经封好口的豆浆摆上来装好：
　　“一共六块五，您给六块就行。”
　　赵乾把柜台上的早餐提到手里，另一只手举起手机展示付款记录，朝店员笑笑：
　　“刚说了瑞雪兆丰年，就先从我这儿开始‘丰’吧。”
　　店员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欣喜地弯成两个月牙形状，语调也明显振奋起来：
　　“哟！谢谢赵医生！有机会我们也帮衬你生意去！”
　　赵乾已经走出半步，闻言赶忙又转回头来，佯作惧色连忙摆手：
　　“可不敢可不敢……”
　　赵乾作为合伙人，拥有一家私人心理诊所，在江华市中心一座写字楼上。
　　诊所的资质很全，私密性很好；楼层比较高，放眼望去的风景都比一般诊所宜人一些。合伙人之一有商科背景，懂营销，很清楚这间诊所的定位和客群何在。诊疗收取的费用也十分对得起这黄金地段的租金，和精英医师们的工资。
　　这天是12月24日，平安夜。前台只有一个上班的员工，小夏；赵乾也是今天唯一的治疗师。病人倒是一个都没有，诊所是预约制的，病人大多不想被人发现，所以基本都是卡着点才会来。
　　小夏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姑娘，笑起来嘴角一对深深的梨涡，眼睛又圆又亮；穿白色制服，整个人看上去纯真无害，很衬得上“白衣天使”这种形容。
　　小夏见赵乾走过来，自觉拿出已经整理好的病人资料，双手递过去笑着邀功：
　　“赵医生，今天预约的病人就一个；我打电话确认的时候好说歹说，让他把时间移到上午了。这样下午我俩就能放假回家了！好歹是平安夜，在诊所里待一天也太惨了……”
　　赵乾翻开文件夹，里面只夹着薄薄一张A4纸，只有病人的基础信息，没有之前的预约记录和诊疗记录。就连病情描述也写得很简略——“睡眠障碍”。
　　赵乾扫了两眼就把文件夹合上了，跟小夏打过招呼，说了平安夜快乐，就走去诊疗室了。
　　赵医生的习惯，一般是在诊疗室里边吃早餐，边就把这一天的病人资料都翻阅完，有个大致的概念，不至于等人到了才手忙脚乱起来。
　　可这次的病人资料实在是太简单，所有选填的内容都没有填，就连姓名也只写了一个B。唯一有点意思的可能就是第二性别那一栏，他写了Beta。
　　赵乾把文件夹摊开在桌面上，用吸管把豆浆杯豁开，把印着卡通图案的封口膜撕得干干净净；然后隔着塑料袋捏着包子，一口一口咬着，入定般盯着那张病人资料看。
　　会是谁呢?
　　可能一个人拥有越多就会越难信任一切，也包括医生的职业操守；所以为了满足部分客人的要求，诊所在私密性上做出了最大程度的让步。目前是只在预约系统里留存就医者的真实姓名和身份ID，医生得到的病人资料里并没有这两项。
　　只是为了方便交流，预约的病人需要提供一个可供使用的称呼；可以是花名，可以是姓，也可以是个代号。至于之前留的身份ID和真实姓名则是加密信息，只用于登记，配合有关部门的核查。
　　赵乾看着眼前这张病人资料，越看越奇怪。恍惚间甚至猜想，这人会不会根本不是来接受治疗的，而是单纯想来见自己一面的？
　　可赵乾，只是为达官显贵们服务的透明人之一，又有谁会想见他呢？
　　赵乾是真的很头疼。他从来不想靠近政治的事情，要真是自己哪个病人身居要职，有人来找他探听是非，可得怎么应付……
　　手边的豆浆慢慢凉下来了，杯口升腾的雾气一点一点变稀薄，像弥留之际奄奄一息的人，微弱又苍白的呼吸。
　　没开灯的诊疗室很暗，尽管窗帘大开，可并没有灿烂的阳光照进来，只有窗外阴沉的天空和茫茫的雪花。
　　赵乾深深呼了口气，端起豆浆起身，踱步到诊疗室的落地窗前。
　　雪还没有要停的迹象，也丝毫不见小。空气里灰蒙蒙的，建筑的房檐、街道的树冠都落上了薄薄一层白色。城市和以往一样行色匆匆，只是喧嚣声似乎少了一些。
　　是因为雪吗？好像也不是。
　　今天是平安夜，大家都舒舒服服地放了假，忙着一家团聚的；街道上当然会冷清一些。
　　赵乾自嘲地轻笑，嘴唇就着杯沿喝了一口温凉的豆浆。好像自己在江华无依无靠惯了，总会忘记生活也该有温馨幸福的时候。
　　今天下了初雪，很漂亮。
　　可世殊事异；这种话，赵乾已经不知道可以讲给谁听了。
　　“阿沅……”诊疗室的门锁响动两声，木质门打开又合上。
　　赵乾刚想要转身，却立时被那一声“阿沅”定住了动作。
　　“阿沅，是你吧？”脚步声渐近，说话人嗓底低哑的颤抖也无所遁形。像火山活动时，碎裂的岩石伴随着轰鸣声顺着山势滚落。
　　赵乾僵着脖子转身，缓慢而小心；像是怕自己动作大了，这座火山就要霎时崩裂在眼前。
　　“你好，”赵乾对上来人灼灼的目光，心中骤紧，语间停顿的时间有些长：“B先生，我是您这次的治疗医生，我叫赵乾。”
　　“什么B先生！”对面的人有些忿忿：“我是边礼铭，你认不出我了吗？”
　　赵乾动了动喉结，走去拿桌上的病人资料；一边用笔在上面改，一边垂下眼睛温声重复：
　　“好，边先生，您这边坐。”赵乾写完，抱着那份单薄的文件夹快步走到诊疗室的沙发上坐好，用遥控器打开诊疗室的灯，低头翻自己的记录本：“既然您到了我们就开始吧。”
　　边礼铭怔了一下，在原地停留一阵，才转身缓缓走过来，轻轻在赵乾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了。
　　“我……我来的时候带了杯卡布奇诺给你，热的。”一个套着杯套的咖啡纸杯落在茶几上，被朝赵乾的方向推了推：“你已经吃过早饭了吗？我不记得之前你吃早饭有喝豆浆的习惯。”
　　赵乾翻到了笔记本的新一页，摊在腿上，用掌根来回按笔记本的中缝：“谢谢边先生，不过我很久不喝咖啡了，还是您喝吧。”赵乾扶了扶自己的眼镜，神色无异地抬头：“我们先聊聊您想治疗的问题吧，边聊边喝也可以，您放轻松。”
　　边礼铭不说话，坐在沙发上也不靠靠背，整个人向赵乾的方向前倾，一双眼睛暗光闪动，眼睫微微颤抖，像是燃烧中随风晃动的火苗。
　　“阿沅……”隔了半晌，边礼铭只憋出了这两个字。
　　赵乾短促地出了口气，低头提笔在笔记本上开始写东西：
　　“边先生，我姓赵，我叫赵乾。”
　　“阿沅，”边礼铭仍旧固执地叫着这个名字，呼吸颤抖得越来越明显：“你怎么能什么都不说就走了？你家房子也卖掉了，全家都不见了，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
　　赵乾低头沉默了两秒钟，喉结无声地上下滑动。赵乾搁下笔抬起头：
　　“边先生，您预约的时候写自己有睡眠障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阿沅……”边礼铭双眼湿濡，说话时语调都变得曲折晦涩起来：“你别这样好不好？我做错什么事，哪里让你生气了，你吼我骂我怎么着都可以！别再这样一声不吭就消失行吗？六年了，我每一天都在找你，一天都没有停过……”
　　“边先生，我更希望您叫我赵医生。”
　　“阿沅，你别再生气了好不好？你记不记得那时候在东山街道，我们一起去学校一起回家，一起在路口靠着别人家的墙偷偷抽烟？还有那家我们常去的咖啡店，你说美式太苦太寡，我说卡布奇诺太腻，到最后谁都说服不了谁？但无论怎么争怎么吵，我们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你忘了吗？”
　　“边先生，鉴于之前的关系对您的影响，我们可能没法正常进行咨询和治疗。诊所里还有其他医生和治疗师……”
　　“阿沅！”边礼铭红着眼眶打断赵乾的话，蹲在赵乾身前，两只手分别按着单人沙发两边的扶手，俨然是个阻挡的姿势。
　　边礼铭有些哽咽，说话时每个字都像卡在喉咙里一样：“阿沅，这六年，哪怕一次，你有没有想过回来找我？”
　　“边先生……”
　　“江华的冬天每一年都这么冷吗？你以前不是很怕冷的嘛，在这边能习惯吗？”
　　“边先生你……”
　　“阿沅，今天平安夜，我们能再一起过吗？”


第2章 以后每年平安夜
　　阿沅。
　　赵乾已经很久没听过有人这样叫他了。
　　给他起这个名字的外公外婆相继去世，松柏累累；父母又远渡重洋，久无音信。赵乾只身前往江华，没有人再翻出这个被埋在尘埃里的名字。
　　赵沅是赵乾在23岁之前用的名字。
　　赵沅不属于江华市。
　　赵沅属于沿沧市的东山街道，属于那一排两三层带院子的小洋楼，属于十年前安静美好的温馨岁月，属于午后落在露台上的和煦阳光，属于春天落下的雨，属于秋天乍起的风……
　　属于平安夜里没有风雪的地方。
　　十几年前的东山街道，可谓群英荟萃、济济一堂。
　　东山街道是沿沧市，乃至全国最有名的历史街区。近代发家的许多家族都选在那里建了第一栋复式小楼，而后代代传承，生生不息。
　　时过境迁，眼下在东山街道居住的家庭大多已经显赫了许多代；不仅有雄厚的财力权力，更有过人的见识与涵养。邻里之间有的休戚相关，有的互为敌手；却都懂得荣辱与共的道理，日常相处起来也多礼貌谦让。
　　东山街道的房子还真不一定是用钱就买得到的，这些房子都是名门世家们的“祖宅”，是身份和历史的象征。
　　赵沅家最初是做报业起家。后来电视时代来临，报业渐渐衰落；赵家也只是受上一代荫蔽，才继续住在这里。
　　赵沅的父母是圈子里叫得上名的记者，在新闻频道有共同负责的栏目，尤其热衷于一些深度报道。两人都没什么商业上的野心，又都是Beta；赵沅的出生属于幸运眷顾。已经没有了所谓的“家业”，夫妻二人便只希望孩子活得安稳幸福，没有让赵沅一定要继续留在传媒行业里的执念。
　　边家则不同。起初做航运发家，后来随着资本的积累，势力日益壮大，便渐渐向权力靠拢。
　　边家枝繁叶茂，住在东湖公馆的是一支嫡系。边礼铭的父亲有很高的军衔，是南军区副总司令；夫人早逝，膝下共有两子。
　　长子边礼钦，是聪慧且强壮的Alpha；读军事学校，学国际政治，预计要子承父业。
　　次子边礼铭，不曾分化，是个Beta。边父对他没什么期望，也因为工作确实繁忙，没有多余的心力亲自指点教育。边礼铭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只要不闯祸不丢人现眼，边父就不会多管。
　　东山街道的住宅区属于闹中取静的一小片。道路平整宽敞，路旁一溜整齐的灌木丛，人行道上栽种的榕树，每一棵都有一两人合抱那么粗。
　　榕树冠极大，枝条横向生长，须根垂落；有些探过围墙，长进人家的院子里，又被修剪整齐。夏天的时候，漫出的树荫几乎覆盖住整条路，只能从枝叶的缝隙中看到一点破碎的天色。
　　到了冬季，沿沧市一场一场地下雨；有些撑不住的叶片就湿哒哒地落在地上，沾染泥尘，被鞋底和轮胎撵过去。
　　十一年前的平安夜，沿沧市就下着一场湿冷的冬雨。
　　那天赵沅的父母早早放了假，在厨房里忙活着烤了一只肚子里填满了菜的火鸡。赵沅在外公外婆的指示下，上上下下地装饰屋子。
　　因为太过湿冷，家里开了之前不常用的壁炉，五个人在桌边坐下，伴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暖融融地一起谈笑吃饭。
　　外公还自己做了蛋奶酒，奶香味随着热气弥散出来，香甜地飘满了整个餐厅。
　　赵沅从小嗜甜，这味道闻得人心痒，一双眼睛总往蛋奶酒那里瞟。
　　外公默不作声地低头笑了一下，拿起装酒的壶倒了半杯，伸长胳膊给赵沅递过去：
　　“阿沅也尝尝？”
　　赵沅赶忙道谢伸手接了，却没立刻就喝；双手捧着杯子，眼睛圆溜溜地扫视了一圈桌上其他人的脸色。
　　母亲佯嗔着看了他一眼，转脸去跟外公说话：
　　“爸，阿沅还没到18岁呢。”
　　赵沅忍不住插嘴：“就差不到半年就18了！”
　　外公看向母亲，抬了抬下巴，还是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跟她说话：
　　“没事的，这都是热的都煮过了，没多少酒精。我有数。”
　　母亲轻轻摇了摇头，重新转回去夹菜。赵沅知道这是默许的意思，喜上眉梢，弯起眼睛，嘴唇凑到杯口抿了半口进去——
　　有种丰厚的奶油口感，很甜很香。
　　窗外天色已经黑下去了，一家人酒足饭饱，在餐桌前靠着椅子背，欢声笑语地谈天说地。
　　赵沅的父母像是有一本永远讲不完的故事书一样，分享着他们的节目里发生的各种故事；曲折漫长的调查历程，让人拍案叫绝的最终真相……
　　赵沅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托着脸颊，听得津津有味。
　　母亲注意到，对上赵沅的目光，笑盈盈地问：
　　“阿沅喜欢吗？以后要不要也学新闻传播，做自己的节目啊？”
　　赵沅垂眸沉吟一阵，有些抱歉地笑：
　　“我不知道……”
　　就在这个时候，家里忽然响了门铃。“叮咚”三声，响亮得有些刺耳。
　　大晚上的，下着大雨，又是平安夜，会有什么人来呢？
　　桌上五个人都愣住收了声，睁大眼睛相互看着；却听门铃声又清晰地响了一遍。
　　赵沅最先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直直望出去，就见到一个打着把小伞，站在他家前院门口的身影。
　　那晚雨很大，雨水顺着伞骨一滴接一滴地滑下来，亮晶晶地反射着路灯的光。伞底的人被阴影遮住了五官，神色看不真切。
　　“边，边礼铭？”赵沅微微皱眉，有些迟疑。
　　随后赶来的父亲拿着把伞，递到赵沅手里，提高了音量冲外面的人影说话：
　　“边二公子来怎么也没提前打电话说一声啊？今天下这么大雨，淋感冒了可怎么办！”
　　不等父亲的话说完，赵沅已经踩上了鞋，撑开伞跑去院子门口给边礼铭开门；一秒没停顿，就拽着他的手腕快步跑回房檐下面。
　　边礼铭在门口一边收伞一边给赵父回话：
　　“叔叔好，您叫我名字就行。”
　　赵沅的母亲听到动静也走来门口，伸手拿过边礼铭沾了雨水的外套，轻轻拍赵沅的肩膀：
　　“阿沅，你们俩去楼上你房间里吧；一楼太乱了，我们收拾一下。”
　　赵沅点头，拉着边礼铭的胳膊就要上楼。边礼铭却硬是先跟赵家每一个人打了招呼问过好，才跟着赵沅上去。
　　赵沅的房间不小也不算大，也就摆得下一个衣柜，一张一米六的床，和一个带书架的书桌。房间里有一扇平时不常打开的门，连通着一个延伸出去的小露台；露台上有一个吊椅，坐在上面可以看到前院的花草景观。
　　赵沅端了杯热水给边辞，用的是自己的杯子。
　　边辞靠在赵沅的书桌边，单手端着杯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口一口喝。
　　赵沅坐在自己的床上，身体懒懒地斜靠着墙，拍拍自己旁边的床单：
　　“坐呗，门口站了那么久还没站够？”
　　边礼铭摇摇头，脚没动，只是低头看赵沅的书桌，手指在桌上一本书皮上敲了敲：
　　“你的书吗？《新闻：政治的幻象》？好看吗？”
　　“不是我的，”赵沅按开了房间里的空调制热：“管我妈借的，我只看了一点儿。”
　　“哦。”边礼铭继续垂着眼睛喝水，没再说话。
　　赵沅歪着头盯着边礼铭看了好久，等不住了，干脆起身走到他面前，拽着人往床边走：
　　“你坐啊——”
　　“诶……”边礼铭用了点力挣开赵沅的手，对上赵沅一幅愈发迷惑的表情，有点躲闪地解释：“我裤子也淋了雨，会把你床坐脏的。”
　　赵沅无奈：“那你要一直站着吗？”
　　边礼铭伸手指了指露台的方向：“我们出去坐吧。”
　　赵沅答应，从衣柜里扯出两件有点厚度的外套，和边礼铭一人一件套上。寒风瑟瑟，两人缩着脖子并肩坐在了吊椅上。
　　“哎，”赵沅轻轻撞了下边礼铭的肩膀：“平安夜跑我家来干嘛？我今儿都看见你爸的车了，他没回家吗？”
　　吊椅不大，本来坐两个人就有点勉强；可或许是因为那晚确实很冷，边礼铭又跟赵沅挤得近了点，把头靠在赵沅肩膀上，声音听上去有点郁闷：
　　“他回了。边礼钦也回了。”
　　赵沅不消多问，瞬间就知道边礼铭在郁闷什么了。
　　边礼铭向来不喜欢自己的这位哥哥，好像仅仅因为哥哥是Alpha，就处处都比身为Beta的他要好。
　　Alpha的基因实在是太不讲道理。边礼钦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先天聪颖后天努力，从小到大的履历简直无可指摘。
　　珠玉在前，边礼铭原想另辟蹊径；可他花一星期学会的钢琴曲，哥哥只要看两眼，十分钟后就能在琴上弹出一模一样的。
　　边礼铭从小就没有炫耀自己的机会，因为哥哥永远是最好的。
　　边礼钦可以跟父亲畅谈时局，你来我往地提出假设、交换意见；热火朝天地说着一些云里雾里、边礼铭根本听不懂的话。
　　而边礼铭，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都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边父总会默认边礼铭什么都不懂，只是偶尔问问他心情怎样，身体怎样，学业怎样一类的话。
　　边礼铭不止一次在心中质问，边礼钦到底有什么好的！可没过多久，他自己想一圈，就不得不承认边礼钦确实哪里都好，哪里都比他好。
　　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问题烦恼，也知道怎么做能解决问题，可就是死活都做不到。所以遇到问题再次出现，就只有生闷气的份儿。
　　赵沅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安慰地拍拍边礼铭的腿面，温声问道：
　　“所以你就一气之下跑出来了？边礼钦好歹是你哥哥，平安夜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就这样摔门走了，他也会担心的。”
　　边礼铭把头靠得更近，一条腿大大咧咧地搭上赵沅的膝盖：
　　“我知道……我走的时候跟他们说去找同学，他们放我走的。”
　　夜雨没有要停的迹象，赵沅朝露台下面望去，前院的草坪上隐隐映着客厅和餐厅里的灯光，一片雨珠带着水色发亮。
　　“你今天闻起来好香。”边礼铭冷不丁在赵沅颈侧嗅了两下：“奶香奶香的。你之后要是分化的话，肯定会是Omega，又甜又温柔的那种。”
　　赵沅偏头，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边礼铭的脑袋：“不可能分化的！我都18了，腺体没有发育迹象，这辈子铁定是Beta。”
　　边礼铭没说话，两人在吊椅上前前后后地晃着。
　　赵沅思忖一阵，斟酌着开口：“其实，我觉得做Beta也没多坏。不用担心发情期或易感期失控，也不用挤破脑袋跟精英抢位子。没期望也没压力，轻松自在，是吧？”
　　边礼铭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也没接赵沅的话茬；而是用头发蹭着赵沅的脖颈，问：
　　“今天平安夜，我有礼物吗？”
　　赵沅轻笑：“还真没有，我没想到你会在我家过平安夜。”
　　边礼铭忽然从赵沅肩膀上起来了，腿也放下去，稍稍侧身转向赵沅的方向，一双深而亮的眼睛直直看向他：
　　“但是我有给你准备礼物。”边礼铭一本正经地说。
　　赵沅微怔，眨着眼睛问：“是吗？什么礼物？”
　　于是边礼铭轻轻把手搭上赵沅的肩膀，垂下黑而浓密的睫毛，缓缓凑到他的颈侧，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像羽毛一样的吻。
　　羽毛蹭着皮肤慢慢向后移，滑到后颈一块小小的骨头棘突，然后向上些许，忐忑地印了一个柔软的、带着暖意的痕迹。
　　边礼铭抬起头，澄澈地对上赵沅的眼睛：
　　“边礼钦说，这里就是腺体的位置。被亲这里是什么感觉啊？舒服吗？”
　　赵沅心中跳得很乱，怔怔地看着边礼铭，面无表情地发愣。缓了十几秒，才不太坦荡地开口，含糊地说“不知道”。
　　边礼铭眸光闪烁，脸色有些为难；像是在鼓起很大的勇气，几乎是一字一字地挤出了一句话：
　　“那……这个‘礼物’，能不能也送给我一次？”
　　赵沅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抿着嘴唇点头，也学着边礼铭的样子，揽着他的肩膀，在他后颈的位置用嘴唇贴了一下。
　　赵沅不知道边礼铭有没有什么感觉，但他在吻完往回撤的时候，整个人都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赵沅没敢看边礼铭的表情，强作镇定，不紧不慢地从吊椅上站起来：
　　“外面有点冷，我们还是进去吧。”
　　这个平安夜的雨实在太大，而且一直没有要停的迹象。边礼铭给家里打了电话，晚上就在赵沅的房间里住下了。
　　边礼铭没带衣服，洗过澡之后穿的是赵沅的睡衣、赵沅（没穿过）的内裤，然后躺进赵沅的被窝里。
　　房间里关了门也关了灯，窗帘很遮光，里面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赵沅听得到自己和边礼铭完全对不上节奏的呼吸，还有窗外不停淅沥的雨声。夜晚安静得可怕。
　　“赵沅，”边礼铭小声开口，很轻很小心地问：“我今晚过来，是不是打扰你们过平安夜了？”
　　“哪里的话。”隔了两秒，赵沅在枕头的另一边开口：“只要你想来，我每年都欢迎。”


第3章 边礼铭！送你朵花！
　　赵沅和边礼铭的“友情”开始于中学时代。彼时赵沅17岁，边礼铭16岁。
　　在此之前，赵沅完全不知道东山街道有边礼铭这号人物；和大多数人一样，提到边家的少爷，赵沅只知道边礼钦。
　　边礼钦实在是太传奇，初次分化的年龄非常早，从小学开始就展露出非比寻常的学习能力。偏偏他还很谦和，从来不摆姿态，让东山街道所有家长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瞬间都有了具体的姓名。
　　赵沅只隐约记得，好像边礼钦离家去读军事学校之后；自己还在边家的院子里见过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可是次数实在太少，赵沅没留心。
　　直到高二那年暑假，作为学生会成员，赵沅有引导帮助学弟学妹们的职责。在暑假结束前一周，赵沅就收到了一组他负责的新生资料。
　　就是在这十个新生的资料里，赵沅第一次读到边礼铭这个名字。
　　边礼铭在那张证件照里看起来很严肃，眉眼深邃，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阴郁，颇具锋芒。鼻梁又高又直，几乎和边礼钦一模一样，简直是照着石膏头像刻出来的。
　　赵沅这才把边礼铭的名字和脸，跟原先自己印象中在边家院子里见过的小孩联系起来。
　　看着照片里的人，赵沅莫名忍不住有些媚俗地感慨：原来在互相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小孩也和自己一样，一年一年地长大了。
　　赵沅外婆的生日在八月下旬，正好是暑假将尽的时候。
　　每年的这个时候，赵沅都会在街尾的一家花店里给外婆买花。外婆最钟意洋桔梗，香槟色重瓣，可花店平时不会进这种品种，所以每年赵沅都亲自去订。
　　去取花的当天，上午刚下过雨，下午出了点太阳。空气中没有多少暑热，但天色又很明媚。
　　赵沅订了29枝香槟色洋桔梗，都是多头的；店员还送了些尤加利叶做搭配，漂漂亮亮地包成了大一束。
　　抱着那么大一束花回家，赵沅的视线被遮挡了九成；好在东山街道的路他很熟，路上人也不多，顺着人行道一路走就到家了。
　　可毕竟是历史街区，道路大多是顺着地势走的，没有那么平直；在转过一个转角的时候，赵沅结结实实地跟对面的人撞了一下。
　　赵沅向侧面趔趄了两步，艰难地把花移开，从花束一侧探头出来。
　　跟他撞到的人稍稍低着头，眉毛轻轻蹙着。可能是心情一般，或者单纯就是下午的阳光对他来说有点刺眼；总之脸色看上去并不好。
　　不过即便如此，那人也很有礼貌，低着头朝赵沅微微躬身致歉：
　　“不好意……”
　　“边礼铭？”赵沅惊讶地打断了他：“你是边礼铭吧！”
　　对面的人这才略显诧异地把头抬起来，一双漆黑的眼睛对上赵沅的目光，迟钝了一下，小心地开口回答：
　　“我是边礼铭，您是……”
　　赵沅被边礼铭如履薄冰的样子逗笑了，弯起眼睛很不见外地跟他解释：
　　“你这学期要去凛沧中学读高一对吧？我是学生会的，看见过你的资料。我叫赵沅，就住这条街23号，学校里遇到什么拿不准的事情欢迎来找我！”
　　边礼铭恍然，赶忙有些慌张地改口：
　　“学长好。”
　　赵沅勉强腾出一只手来，很友善地拍了拍边礼铭的肩膀：
　　“不用这么客气！”
　　两人一时无话，相互点了点头，就各自接着走了。
　　可边礼铭还没迈出几步，又听到身后赵沅喊自己的名字。
　　“边礼铭！”
　　赵沅掉转了方向，单手抱着那束花，歪着脖子朝边礼铭走过去。
　　赵沅在边礼铭身前站定，艰难地用另一只手在花束中捏住一根花茎，一点一点地把一枝桔梗拔了出来：
　　“送你朵花！”
　　边礼铭睁大了眼睛愣住了，看着赵沅举过来的那枝花，也不太敢接：
　　“这是要送出去的吧？给我不太合适吧……”
　　赵沅单手有点抱不住那束花，干脆把那一枝直接拍进边礼铭怀里：
　　“这是送我外婆的生日礼物，自家人没事儿的。而且这一束有这么多，拔一枝也看不出来。”
　　完全因为条件反射，边礼铭本能地接住了那枝差点掉了的花。正手足无措间，就听赵沅接着说：
　　“高兴点儿边同学！考进凛沧中学高中部是好事啊！祝贺你！”
　　边礼铭有点僵硬地弯了弯眼角，抿了抿嘴唇，笑得相当勉强，冲赵沅点头：
　　“嗯，那谢谢学长。”
　　赵沅仰起脖子，冲边礼铭抬了抬下巴；脸上的笑灿烂得像彼时的阳光。
　　之后，赵沅抱着剩下的那些花顺利回了家。和往年一样，赵沅把洋桔梗分进好几个花瓶里插好，摆到餐桌上、客厅茶几上、玄关的柜子上……
　　尤加利叶也是，修剪好之后分进各个花瓶里当点缀；整个流程下来，指尖沾上叶片的味道，洗都洗不下来，满手都是青草般带着绿意的香气。
　　赵沅外婆的生日一般不会过得太隆重，这些年来，向来是家里人聚在一起，煮一小碗长寿面，摆一桌比平时丰盛一点的晚餐就是了。因为家里除了赵沅没人喜欢吃蛋糕，所以生日这天连蛋糕也很少买。
　　正因为赵沅外婆的生日每一年都过得低调，所以左邻右舍们也不会特意上门来祝贺；偶尔有关系亲近的还记得这个日子，发来一条祝福信息，也就很了不起了。
　　但这年的生日，在晚餐没开始的时候，很稀罕地，赵家门口来了一个上门祝寿的客人。
　　即便白天家里有人的时候，赵沅家院子的门从来不锁着；但是来者还是规规矩矩地在院门前站好，按响了门口的门铃。
　　赵沅打开房门朝外面看，门口的人穿着简单的休闲衬衫和长裤，肩宽腿长，像棵笔直挺拔的松树。
　　那人手里提着个不小的礼品袋，看到赵沅时冲他很友善地微笑：
　　“你好，我是边礼钦。我听我弟弟说今天是赵奶奶生日，就带了点薄礼过来。”
　　也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赵沅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赵家剩下的四个人就全涌到了门口。赵沅的父母甚至连鞋也没顾得上换，撒着拖鞋走去院子里迎边礼钦进来。
　　赵母一脸惊喜：“礼钦什么时候回来的？自从你去军事学校上学之后，好像就很少在这边见你了。”
　　边礼钦稍稍低下头欠着身，让自己的身高不显得那么有压迫性，温和地回答赵母：
　　“就昨天，我弟弟过几天高一开学，我回来看看。他跟阿沅一个高中，分到三班，名字是边礼铭。”
　　“这么巧？”刚好三人一起走到房门口，赵母揽了一下赵沅的肩膀：“阿沅听到了吗？开学之后有机会你俩熟悉熟悉，都是邻居，又是同学，相互帮衬照顾一下。”
　　赵沅点头答应了，也没多说什么。
　　接下来就是一屋子人混乱地打招呼，边礼钦把礼品袋双手递到赵沅外婆手里，腰弯得很低，膝盖也稍稍曲着，勉强跟赵沅外婆保持平视：
　　“赵奶奶，祝您生日快乐！我看您好像喜欢花，刚好我之前在朋友的展上买过一个珐琅花瓶，一直没机会用，就送给您吧！祝您年年精神健旺，平平安安。”
　　赵奶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扶着边礼钦的胳膊说“真是有心了”。
　　屋子里的人又寒暄几句，引边礼钦在沙发上坐下，帮客人沏茶切水果，好一通忙。赵沅看得莫名心慌，感觉自打他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家里就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赵沅的父母和外公外婆你一言我一语，热情地想要留边礼钦一起吃饭；边礼钦笑着软言软语地一遍一遍推辞，说不合适，而且他晚上还有安排事情，边说就边起身往门口走。
　　赵沅的父母也不好再劝，赵沅跟着家里人又一步一步把人送到房门口；准备关门的时候，母亲冲赵沅暗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去送一下边礼钦。
　　赵沅以为这是出于某种礼节，于是配合地换好鞋，推门出去；却见边礼钦正很刻意地放慢脚步，似乎真的在等他。
　　赵沅有点摸不着头脑，快步赶上了边礼钦的步伐：
　　“……我送您。”
　　赵沅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边礼钦。虽然都是平辈，还有边礼铭这层关系，但他们彼此好像也并不熟悉。
　　叫名字貌似不太尊重，叫哥哥又太亲近，叫边大少爷……好奇怪。
　　边礼钦倒是比赵沅自然得体得多，微微低头朝赵沅笑了笑。说来也奇怪，明明边礼钦和边礼铭的眉眼结构非常相似，可边礼钦明显看上去更温和谦逊，更好相处一些。
　　边礼钦在赵沅家院门口停下：“阿沅，你还记得吗？小的时候我还来你家抱过你呢。那时候我妈在怀我弟弟，我想提前知道怎么跟小婴儿相处，所以经常来你家看你。”
　　赵沅徒劳地张了张嘴，可不知道怎么回边礼钦的话，又闭上了。
　　边礼钦也没表现得多尴尬，自嘲似的笑了一下：“你那么小，不记得也正常。其实，我今天来你们家挺唐突的，我知道，麻烦跟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转告一声不好意思。”
　　赵沅这次可算知道怎么回答了，连忙摆手说不唐突。
　　边礼钦也没就这一点争辩什么，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今天我看到我弟弟拿了枝花回家，就多问了两句。我之前也是凛沧中学学生会的，你应该是边礼铭的责任学长，对吗？”
　　赵沅点头。
　　边礼钦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笑容中有点疲惫，又有点舒心：
　　“我其实是想拜托你，有可能的话在学校里多帮帮他。边礼铭其实什么都好，很有恒心很踏实，就是有点倔。他跟我不怎么亲，我的话他很少听；再加上我平时也不常回家，很多事情应该没法及时关注到、及时提醒他，所以可能要拜托你了。”
　　赵沅听到这里才放松下来，仰起一张真挚又明媚的笑脸：
　　“放心吧哥！你应该也做过责任学长，我们会尽一切努力帮新生渡过适应期的。我今天也见边礼铭了，他应该不太排斥我；我们又住得这么近，没问题的。”
　　边礼钦长舒了口气，眉眼弯起来，双手在胸前合十，低头连道“感谢”。
　　赵沅忙说不用客气，把边礼钦送出门口；准备告别时，边礼钦又苦笑着多叮嘱了一句：
　　“对了，最好别跟我弟弟说我来找过你。不然他可能连你的话也不会听了。”


第4章 戒不掉，雾非雾的线条
　　分化的现象出现，成功定义，融入社会规则，还只是100年之内的事情。
　　人类有了第一性别和第二性别之分，男女可以跟ABO共存。决定一个人是否具有生育能力的不再是第一性别，而是第二性别。
　　从分化的现象广泛出现之后，相关的研究也随之开始了。虽然坊间有自己的观察和总结，Alpha比Beta和Omega更强壮，更聪慧，更具有精英阶层的特性；但这种判断要被更科学更严谨地论证，就需要长期且大量的观察实验。
　　近半个世纪过去，第二性别与人口素质的相关性才得以被充分证明。
　　除了科学界之外，社会对于性别话题的讨论也渐渐广泛起来。
　　如果从前社会普遍认为异性恋是最合理的，是因为这种关系能组成家庭、制造出新的社会成员，完成种族的延续；那么在第二性别的规则出现之后，这种看法是否还能逻辑自洽？
　　只要是Alpha和Omega，即便是同性，也仍旧能够制造新生命；大众是否会因此改变看待同性恋的眼光？在同性无法结婚的国家里，相关法条是否需要因此产生改变？
　　同样地，即便是一男一女，只要同为Alpha或同为Omega，就还是没有受孕的机会。那么这样的恋情是否会被定义为离经叛道？社会对同性恋的标准是否应该做出改变？
　　还有人关注到，上述议题中，Beta群体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们是被信息素规则排除在外的人。
　　这些都是社会甚至文明层面的，很宏大的议题；但小到一所中学，也因为第二性别的出现做出了改变。
　　Alpha与生俱来的优越性被证实之后，作为绝大多数的Beta群体非常惶恐。如果教育资源的获取仍旧遵守以往的规则，那么社会谈何公平？
　　一个人能否进入精英阶层，在他分化的那一瞬间就决定了。一个只是随便学学的Alpha可以轻而易举地掌握难点，考出一个非常可观的分数；而发奋苦学的Beta却对此望尘莫及。
　　虽然Alpha的分化概率甚至不足10％，但从此，所有的优质资源、政府支持都会全部掌握在Alpha的手里。Omega或许还可以通过婚姻分一杯羹，可Beta想要走入精英阶层，就是一件难于登天的事了。
　　道理如此清晰，可新规则的试验和调整还是花费了十年左右的时间。
　　凛沧中学一直是沿沧市教学质量、学生素质都最好的中学；如果还是和从前一样，按照学生成绩和本人意愿进行录取，那么整间学校就都是Alpha了。
　　为了让Beta和Omega也有机会享受高质量的教育资源，教育部门下发指标：凛沧中学招收的新生中，Alpha不得超过40％。虽然对Alpha和非Alpha来说，这种规定似乎都在加剧竞争，但起码维护了部分公平。
　　所以就是在这样，千军万马过一条越来越窄的独木桥的情况下，赵沅和边礼铭作为Beta，先后顺利杀出了重围——然后进入了一个更大更惨烈的修罗场。
　　或许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凛沧中学的学生组织要出台“责任学长”的制度；为什么学校里的大量新生会有不适应规则的情况。
　　同样地，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边礼铭在这段学长和学弟的关系里，充分认可、信任了这位名叫赵沅的学长；从此两人形影不离，清晨一起去上学，傍晚一起走回家。
　　早晨向东走，傍晚向西回。两个并肩而行的少年永远面朝着太阳。
　　赵沅回想起那段中学时光，总会想到当时还在上高一的边礼铭。
　　老师说男生不能留长发，他就很实心眼儿地剪那种毫无修饰的寸头，结果第二天全班只有他一个人是这种发型。
　　赵沅记得那天放学回家的一路上边礼铭都很懊悔，低着头兴致不高的样子；为了安慰他，赵沅第一次说出了称赞他容貌的话：
　　“其实你剪这个发型挺好看的，之前我还没发现过你的骨相这么完美。”
　　还有高一下学期的时候，边礼铭接受不了自己的努力不反映在成绩排名的提升上，决定走钢琴专业。
　　赵沅当时又惊讶又生气，觉得边礼铭就是倔劲儿上来了；那么努力地学了一整个学期，说走专业就走专业，一点都不理智。
　　可就在赵沅怒气冲冲去边礼铭家里，准备质问他的时候，边礼铭正在练琴。
　　给赵沅开了门，边礼铭又坐回琴凳上弹曲子。
　　赵沅直到十几年后都记得那首曲子，门德尔松的《春之歌》。
　　赵沅仿佛看到春天的山林，山涧滑过河底的石块，“咕嘟”一声，轻快地载着阳光流走。微风拂动垂落的枝条，新绿色的嫩芽远看像一团很浅很薄的烟雾，和水面上反射出的光点相互映照。
　　边礼铭弹得那样认真，眼睛看着琴键，浓密的睫毛随之降下来。上午的阳光还很温和，透过落地窗，均匀和煦地洒了边礼铭一身，给他本就精致立体的五官勾上了柔和的金色光边。
　　三角钢琴的动态音色非常好，因为打开了盖板，琴声扩散到整个房间，又被墙壁回弹，仿佛置身于一种神圣的混响。
　　曲子结束，边礼铭在琴边转过身来。像只小狗一样，胳膊在身前撑着琴凳，亮着一双眼睛期待地问赵沅：
　　“怎么样？你喜欢吗？”
　　赵沅很措手不及，原先攒着想教训人的话通通没了用武之地；那感觉就像生吞了一颗带甜味的软钉子。
　　赵沅有点不情愿地躲开边礼铭的注视，缓缓点了点头。
　　与赵沅最初料想的不同，边礼铭完全是以冷静且理智的状态做出了自己的专业方向选择。在艺术领域，感受力和天分才是硬通货；即便身为Beta，相较于Alpha也不会有特别难以弥补的短板。
　　反而是赵沅自己不理智，在即将毕业的前夕，因为一个偶发事件，做出了一个之前从来没想过的选择。
　　高三那年的平安夜放了三天的假，边礼铭在赵沅家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就回去了。
　　但第二天早上赵沅的外婆就感冒了，咳嗽而且发烧。在家吃了两三天的退烧药，不见起色，而且吃不进去东西，一吃就吐。
　　赵沅那时候已经在学校了，赵沅父亲请了假，陪外婆去医院。做过检查之后，外婆办了住院手续。赵沅父母负责的栏目工作很多，做不完的话，节目时间就没东西可以播；所以陪床的人只有赵沅的外公，其他人会在休息时间来医院。
　　受发热的影响，外婆的许多脏器无法正常运转。因为之前本来就有慢性病，此次无疑是雪上加霜；并且高热迟迟不退，情况只能越来越差。
　　出现的病症越来越多，医生们也只能对症开药，没有别的办法；可恰恰是复杂的用药，引发了外婆体内的免疫风暴，情况在某天夜里急转直下，人直接被推进了ICU，没出得来。
　　那一周，赵沅父母负责的栏目，破天荒头一回地放了之前某期的重播。
　　赵沅的外公在ICU门外突发心梗，费力救治坚持两天，最终驾鹤西去。
　　赵沅一直被告知外婆的病只是普通感冒，毕业班学业紧张，外婆住院期间，他甚至只去过一次医院。
　　任谁也没想到，第二次去的时候，赵沅已经失去了两个亲人。
　　在准备遗体告别仪式期间，边礼铭来找过几回赵沅。因为家里太乱，赵沅没让他进门。
　　某一次，两人顺着没什么人的人行道走着，在一个路口停下，靠着墙看眼前一辆一辆经过的车。沿沧市的冬天又湿又冷，寒意从领口钻进衣服，渗到骨头缝里。
　　赵沅靠着别人家的院墙不说话，边礼铭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是默默站在旁边看着他陪他。
　　赵沅从口袋里拿出半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不甚熟练地用打火机点燃了，从嘴里吐出一片浅浅的烟雾。
　　边礼铭侧脸看着，愣住忘了说话。
　　赵沅对上边礼铭的眼神，挑起嘴角笑了一下：“你要吗？”
　　边礼铭的眼神有点颤抖，看看赵沅递过来的烟盒，又看看赵沅的脸，问得有些吞吞吐吐：
　　“你……你怎么开始抽烟了？”
　　赵沅没回答，只是把手里拿半盒烟又朝边礼铭递了递。那根烟被咬在齿间，赵沅冲边礼铭轻轻抬了抬下巴，咬字有点模糊：
　　“所以你要不要？”
　　边礼铭的睫毛略显慌张地晃了两下，神色有些复杂，不过还是伸手去烟盒里抽了一支放进嘴里。
　　赵沅于是拿出打火机帮他点烟，用手护着挡风，但点了半天也没点着。
　　赵沅“啧”了一声，跟边礼铭说：
　　“我点火的时候你要吸它。”
　　边礼铭在吸烟上好像是有点天赋的，没两下就能颇不怯场地吞云吐雾起来，一点儿也没被呛到。
　　两人就这样站在街角，靠着身后的墙，安安静静地在烟的辅助下，做深而长的呼吸。
　　边礼铭没有问赵沅为什么开始抽烟，心情是不是很不好，或者需不需要他做什么。
　　他只是很安静地陪赵沅站着。在不为他们停留的车流前，在不为他们暖起来的冬风中，在眼前四散的白色烟雾里。
　　赵沅吸烟比边礼铭快。灭掉手中的烟头，赵沅半握着拳，用手背覆住鼻子和嘴巴，低下头看着地面。
　　边礼铭那支烟也抽完了，有点担忧又有点心疼地看着赵沅，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赵沅直起脖子，转头看向边礼铭，把右手的指背举到边礼铭的鼻尖：
　　“烟是我外公的，从小到大，他的手一直是这个味道。”
　　从此之后，赵沅有了无比坚定的专业目标，他想学医。
　　赵沅无数次假设过，如果当时家里有人有医学知识，有人对多个科室多个医生的用药提出点质疑——甚至都不需要质疑，只是提醒一下——医生会不会就会关注到药物之间可能产生的蝴蝶效应，会不会就谨慎一点，会不会因此就没有免疫风暴的出现了？
　　明明一开始只是发烧，现代社会，人怎么会真的因为一场感冒而去世？
　　那本《新闻：政治的幻象》赵沅没再看了。书签停留在第30页，被原原本本地送回了赵沅父母卧室的书架上。
　　赵沅在高三剩下的时间里拼尽了全力，考入了沿沧大学医学系，5年制的本科项目。成为临床医生至少需要8年的学习，所以由于没有进入“5+3”的项目，赵沅只能在毕业后重新申请一个（很有可能不如现在的）硕士项目。
　　虽然不算是很好的结果，但赵沅很满意了。他知道自己做到了自己力所能及的最好。毕竟高等教育中没有了所谓“公平的约束”，沿沧大学整个医学系里，Beta的数量甚至不超过10个。
　　第二年，边礼铭校考很顺利，在终试环节遇到了很欣赏他的老师，合格证的名次很靠前。之后的笔试也完全没问题，毫无阻力地进了沿沧大学的艺术学院。
　　时隔一年，边礼铭和赵沅又成为了学长和学弟的关系。只是与初见时不同，边礼铭不再称呼赵沅为学长，而是直接叫他赵沅；想要更亲昵的时候，也会喊他“阿沅”。
　　赵沅倒是一直没什么变化，一直都是连名带姓地叫边礼铭的名字；不过，在边礼铭喊自己小名的时候，也没制止过。
　　沿沧大学校内有两家店会卖咖啡。一家在生活区的小商铺，一家在图书馆的负一层。距离和风格差很远，但出品都是难分伯仲的难喝。
　　边礼铭和赵沅喝惯了家里用很好的豆子每天现磨的咖啡，所以每次买咖啡都要出学校，去校东门口的咖啡店。
　　“喝咖啡去吗？”“好，几点？”
　　只要两条短信，两人就可以干干脆脆地见面。
　　有时候赵沅比边礼铭先到的话，会在门口站着抽一根烟。
　　边礼铭也不会迟太久，一般在赵沅一支烟吸完之前，边礼铭就会出现在赵沅的视野——
　　眼前白色的烟雾晕开，迷蒙中，一个快步朝着自己走来的身影。
　　即便隔着很远，赵沅也能一眼认出边礼铭行走的体态。
　　赵沅会转身向边礼铭走来的方向，指间夹着香烟，稍稍偏着头，直直盯着那个朝他走近的身影。一直盯到边礼铭走来赵沅的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边礼铭看看眼前还没散干净的烟雾，又看看赵沅：
　　“都学医了，还天天抽烟？”
　　赵沅轻轻笑笑，手指敲掉烟灰，把烟按在身后的墙上灭掉：
　　“习惯了，戒不掉。”


第5章 等一场雨停
　　边礼铭和赵沅一直是各付各的咖啡钱。
　　赵沅向来只点卡布奇诺，那家咖啡店里的奶泡是手打的，质感很好。
　　边礼铭只点美式，不过每次会选不同的豆子。
　　边礼铭能品出店里不同咖啡豆的风味，有红酒味的，有葡萄味的，也有巧克力味的。因为咖啡店每天供应的精品豆子会有不同，所以边礼铭的咖啡每一次都是惊喜。
　　“今天这个好像有点红茶风味，一点点发酵的感觉。真的很特别！你尝尝？”边礼铭把咖啡杯推到赵沅的手边，轻轻撞了一下赵沅面前的那杯卡布奇诺。
　　赵沅颇不介意地伸长脖子，去咬杯子里的吸管。吸管里咖啡的液面缓缓上升，赵沅眉头微锁，喉结很郑重地滚动。
　　“只尝出来苦。”赵沅松开吸管，偏着头伸手把面前的咖啡杯再推回去。
　　可推过去的是他自己的那杯。
　　边礼铭看着这杯被赵沅推过来的卡布奇诺，愣着反应了一下，把咖啡杯拿起来，凑着杯口仰头喝了一口下去。一回神儿，赵沅正稍稍睁大了眼睛，神色有点奇怪地看着他。
　　边礼铭把杯子放回去，好整以暇地靠上椅子的靠背：
　　“奶味好浓，咖啡的味道都被盖住了，什么都尝不出来。”
　　赵沅垂着头，伸手把两人的咖啡换回来。耳边垂落的发丝挡住了被染红的耳朵尖。
　　眼前的画面对赵沅来说冲击力有点大。卡布奇诺上面的奶泡沾了一些到边礼铭的上嘴唇，薄却刺眼的奶白色。
　　碰巧咖啡店里放的轻音乐播完了，两首歌之间空出了几秒时间，店里瞬间安静得有些过分。
　　赵沅略显紧张地转开话题：“开学有一个月了吧？你在大学里还适应吗？”
　　边礼铭端着咖啡杯，把吸管咬在唇角，闻言抬了抬眉毛：
　　“怎么？你还想当我的责任学长吗？”
　　赵沅想到三年前的画面，弯起眼睛轻轻笑了一下，感受着口腔中久久没散去的甜味，抬头看边礼铭明显褪去了稚色的脸：
　　“你想的话，我不介意啊。”
　　边礼铭佯嗔着翻了赵沅一眼：
　　“得了吧，仗着比我大一岁要我叫你一辈子学长吗？我才不要！美得你……”
　　赵沅无奈地笑着摇头。
　　咖啡店里全是咖啡的香醇气息，吸引了很多路过的人推门进来，点了咖啡又出去，重新前往原定的目的地。
　　门上的铃铛声清脆悦耳，边礼铭一手撑着脑袋，定定地朝赵沅看着，良久，声音低低地开口：
　　“赵沅，你有想在大学里谈恋爱吗？”
　　赵沅咬咬嘴唇，有点不明所以地对上边礼铭的目光：
　　“目前，没有太强烈的想法吧……为什么这么问？”
　　“该是我问你吧？”边礼铭接着说：“为什么没想法？你不愿意？还是人家不愿意？”
　　赵沅偏开眼睛想了一会儿，语气很诚恳地开口：
　　“我好像真的没这些想法……医学专业的课对我来说已经够有挑战性了，我们班80个人，Beta就5个。之后做临床医生的话都要继续申请研究生，竞争很大的。没有人嫌时间多，我连社团都没进。”
　　边礼铭眼睛微微睁大了，眉毛有些惊讶地悬起来：
　　“你……你没在学生会？”
　　“没在。”赵沅摇头。
　　两杯咖啡不久就喝完了，杯底只留着几个没来得及消的冰块。
　　赵沅和边礼铭一前一后从店里走出来。
　　赵沅回身，朝边礼铭牵牵嘴角：
　　“行了，我下周还有课要随堂测，得去准备一下了。”说着，赵沅一只手习惯性地朝自己的口袋里伸进去。
　　边礼铭眼疾手快，把手一起伸进了赵沅的右边口袋，指尖碰到了烟盒。
　　赵沅愣了一下，手停着没动，抬起眼睛不解地看着边礼铭。
　　边礼铭在口袋里把赵沅的手牵住了，缓缓拉出来，拉到边礼铭面前，碰到了边礼铭微凉的鼻尖。
　　赵沅感觉到手上落下的微温的鼻息，听到边礼铭垂着眼睛说话。
　　“现在即便你之前不抽烟，你的手闻起来，也已经很像你外公的了。”
　　赵沅胸腔一滞，像是全身的血液流动都停了一秒一样；脑袋有点发闷，不知道要怎么回这句话，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云淡风轻地笑一下。
　　“阿沅……”边礼铭的手握得更紧，浓密的睫毛之下，一双晶亮又坚定的黑色瞳孔：“已经两年了，你的生活是你自己的。你经历过伤心的事情，并不代表你从此就没有拥抱生活的资格。”
　　“我……我知道。”赵沅的声音隐隐有些发抖。
　　边礼铭又盯着赵沅看了一会儿，把手松开，插进自己的口袋里，朝赵沅抬了抬下巴：
　　“你最好是知道。”
　　这周周五，赵沅考完了随堂测。
　　在这之前边礼铭有两次找他去过咖啡店，但赵沅都在图书馆里，说没空。
　　边礼铭质疑赵沅是不是在敷衍他，赵沅无奈，干脆把自己的课程表一并发了过去。
　　随堂测不算简单，并且最终会影响绩点核算。赵沅考完之后还有点恍惚，回宿舍的一路上想着测验里的题，也就没注意到宿舍楼下有人正在等他。
　　直到边礼铭在赵沅走到门口刷门禁的时候，无奈又有点失落地沉着嗓子开口：
　　“赵沅……”
　　声音不大，但赵沅听到了，立刻朝边礼铭的方向回头。
　　“你在这儿干嘛?”赵沅朝边礼铭走过来。
　　边礼铭把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很随意的样子：
　　“我看过你课表了，你今晚有空对吧？陪我去看场话剧。”
　　赵沅有点没反应过来：“啊……啊？”
　　边礼铭从口袋里取出两张打印好的票，在赵沅眼前晃了晃：
　　“我说，今晚陪我看场话剧。你都考完了，没有借口了。结束时间太晚错过学校宵禁的话，直接去我家住，反正我家没人。”
　　赵沅备考这几天太累，其实想休息一下的；可没等他说出来，边礼铭就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好像这部话剧他非看不可，也非要赵沅陪着不可一样。赵沅稍一犹豫，也就随他去了。
　　一路上边礼铭的嘴都没停过，连在车上的时候也是。絮絮叨叨地说学习不是大学生活的全部，这么大好的时光，是用来感受世界、探索世界的。就算最后做不成临床医生，生活也同样有其他精彩的可能性，不要把自己限制得太死。
　　赵沅感觉自己颇像是被子女“教育”的迂腐老人，在被教导该怎样适应这个世界，怎样过好自己的生活。
　　但这些事情，在高中的时候，却是由赵沅一手一脚教给边礼铭的。如今角色互换，赵沅面带微笑耐心地听着，心中有些酸酸甜甜的。
　　赵沅太久不关注学校之外的事情，这部话剧赵沅也没听说过；直到进场去，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换了衣服，在场地内落座之后，赵沅才意识到这是一部沉浸式话剧。
　　不过边礼铭似乎也不知道这件事，换好衣服在赵沅身边的位子上落座的时候，还小声跟赵沅说，没想到这票还挺值。
　　事实上这部话剧同时也有演员和观众交互的设计。或许是因为位置的问题，赵沅和边礼铭在演出过程中频频被要求配合演出。而似乎所有的演员们都默认这两个位置坐着的是情侣，时不时就要递两句相关的台词。赵沅和边礼铭只能顺着话回答，不然剧情就走不下去。
　　从一开始要边礼铭送赵沅一朵玫瑰花；到接下来有演员撺掇两人喝交杯酒；再后来演员看着两人说：“十几年过去了，你们居然还在一起！”
　　赵沅和边礼铭频频被剧情走向吓到，也一次又一次，半推半就地硬着头皮互动。心慌意乱地等到话剧结束，已经晚上九点了。
　　赵沅和边礼铭重新换回自己的衣服，一起从剧院出来。
　　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路灯亮着；风雨声交加，马路上的水积了不少，带着被雨点打下来的落叶缓缓流向下水口。
　　十月的沿沧市就是这样的，时不时有意想不到的急雨；来得又急又凶。剧院门口也有可供租借的伞，不少人拿了伞，埋头在暴雨中快步行走；也有人叫了车，在屋檐下左顾右盼地等着。
　　边礼铭和赵沅有点懵，在门口站着，有些瞠目结舌地看着这片来势汹汹的雨。
　　“我们等雨小一点再走吧？”边礼铭转头看身边的赵沅。
　　赵沅也转头看边礼铭，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两人就并肩站着等。
　　剧院门口的人慢慢走完了，空气像一杯被搅拌过几圈的感冒药，渐渐变得平静，均匀地洒着夜色。
　　可雨还是一点不见小，雨点落下来的时候在水面上砸出来一个一个泡泡，朝地势更低的地方流去，直到再次被落下的雨点砸破。
　　赵沅和边礼铭站在彼此身边，靠着剧院门口的墙壁，稍稍仰着脖子，沉默着等这场雨过去。
　　“哎，”赵沅用手肘撞了撞边礼铭的胳膊：“怎么选了这个话剧？就为了点我，让我谈恋爱？”
　　“不是我选的。”边礼铭说：“不过你这样理解也不是不行。”
　　赵沅没理明白，朝边礼铭稍稍蹙起眉头：“不是你选的？怎么不是你选的？”
　　边礼铭也稍稍侧向赵沅的方向，解释道：
　　“票不是我买的。是我们班有个女生，问我周五晚上有没有安排。我问她要干嘛，她就拿出来两张话剧票，问我有没有时间去看。我问她确定要给我吗，她说确定，我就拿了。”
　　赵沅愣住了，眨着眼睛张着嘴，看着边礼铭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呃……”赵沅勉强组织了一下语言：“所以，你把人家手里的两张票，都拿走了？”
　　“对啊，”边礼铭实实在在地点头：“我们不是两个人吗？”
　　赵沅看着边礼铭，咽了口口水，无奈地长出了口气：
　　“边礼铭，你还是先别教我谈恋爱了吧。你先看看你自己会吗……”


第6章 阿沅，我们一起吧
　　那天晚上两人在屋檐下等了很久，也没能等到雨停。
　　边礼铭和赵沅趁着雨势稍小，打了计程车，在东山街道的路口顶着雨点跑回边礼铭的家。
　　那天落了很多树叶，盖在积水上面，以至于快步跑着的两人没时间分辨清楚。膝盖以下的裤腿全部被雨淋湿了，鞋子也泡了水，每落一步都是湿哒哒的“噗”声。
　　那天回去得太晚，边家的客房没收拾出来，屋里的保姆也早下了班。赵沅跟边礼铭在同一张床上睡了一晚。
　　睡得很不踏实。
　　一学期过去，尽管两人从未停止过撺掇对方谈恋爱；但出于不同或相同的原因，两个人倒是都没有如对方所愿。
　　没等来初恋，寒假倒是先一步开始了。
　　赵沅的父母在工作上出现了一些小变动；春节结束之后，他们决定出门去采风找素材。因为是深度调查，工作内容很多，资料的搜集的梳理都需要时间，所以在赵沅收假之前两人应该都不会回来了。
　　边礼铭家基本也是类似的状况，边父是政军两界的重要人物，平日里忙得连家都不回，春节回家待了三天就又消失了。
　　可能唯一的区别就是，边礼铭早适应了没有家人的生活，而赵沅还没有。
　　赵沅父母走的那天，边礼铭看到了车，立马就从自己家里跑去赵沅家了。
　　因为在亚热带，沿沧市过年的时候已经不太冷了。二月份阳光还不错，白天温度在十几二十度的样子。
　　边礼铭连睡觉的睡衣都没换，只随便披了件外套换了双鞋，就进了赵沅家门。
　　“嘿！”边礼铭兴冲冲地跳到赵沅面前：“我们也出去玩吧！家里闷死了。”
　　赵沅还在恍惚，以往赵沅父母在电视台做节目，连晚上不回家的情况都很少；现在一走就这么久，赵沅有点不知所措：
　　“那……那我跟我爸妈说一声……”
　　“哎呦有什么好说的！”边礼铭推着赵沅上楼梯：“都成年了还要报备？反正他们不在也发现不了，快抓紧时间收拾东西！我们去雨桐山！”
　　雨桐山在沿沧市的市郊，相对高度不高，气候宜人，景色优美。虽然名字里有个“桐”字，山上的树却跟梧桐没有任何关系，全是亚热带地区的常绿树种。至于这样为什么这座山要叫这个名字，就不太清楚了。
　　雨桐山没有太浓重的商业化痕迹，保留着大部分地表植被。只是山上修了盘山公路，有几家小有名气的特色客栈，很漂亮。
　　除此之外，雨桐山还有一个新修建的会议中心。有宴会场地也有相应的住宿场所，但并不是时刻都向游客开放。
　　赵沅和边礼铭废了好大劲儿，加了快一半的费用，才找到一个愿意载他们去雨桐山的网约车司机。
　　赵沅还是第一次来雨桐山，也是第一次在没有通知其他任何人的情况下，跟边礼铭出来玩，并且还外宿。
　　一路上司机开得并不开心，前排和后排的气氛天差地别；可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山色，和从树叶之间透出来的细碎阳光，赵沅还是控制不住地觉得高兴。就像人类有探索和体验新事物的好奇心一样，是一种出于本能的快乐驱使。
　　边礼铭似乎也是被赵沅的好心情感染，一路上嘴角都微微向上提着，在车转弯的时候肆无忌惮地，结结实实靠在赵沅的肩膀上。
　　盘山路并不好走，到的时候已经将近要天黑。
　　赵沅和边礼铭拎着行李，磕磕绊绊地走了半天通往客栈的“幽径”；入住之后刚收拾好东西，老板就来房间门口，请两人去前厅参加一个旅客之间的小聚会。
　　毕竟是山里，入夜之后还是有点冷的。前厅放了一个亮着橘色灯光的电暖气，地上多铺了一层长绒地毯。前厅整体比较昏暗，赵沅和边礼铭跟着老板到的时候，地毯上已经并排坐了一男一女两个人。
　　老板从柜台后面的柜子里拿了半瓶酒和五个杯子，跟边礼铭和赵沅介绍：
　　“冬天，尤其是年关附近，我这儿很少有客人的。那边坐着的是一对夫妻，他们好像不太懂国语，只听得懂比较简单的词。”
　　拿了酒，五个人去地毯那边，围着电暖气坐了一圈，边喝酒边聊天。关于赵沅和边礼铭住在哪儿，在做什么工作学什么专业，为什么来这里等等。
　　虽然那一对夫妻不懂国语，但在其他三个人聊天的时候还是听得津津有味；两人偶尔用自己的语言低头说两句话，然后低低地笑。
　　老板不一会儿脸就红了，打开音响放了点音乐，跟着乐曲的旋律小声轻哼。
　　橘色的暖光填满了整个前厅，无声地均匀落在五个人的脸上。大家在地毯上歪歪斜斜地坐着，端着酒小口小口的喝。
　　边礼铭也有点醉了，曲着胳膊搭在赵沅的肩膀上，头也轻轻往赵沅那边靠。电暖气的光在他眉弓下投了一小片边界模糊的阴影，只能看到一丛睫毛在轻快地翻动。
　　“阿沅，”边礼铭用搭在赵沅肩膀上的手背碰了碰赵沅的脖子：“你要不要听我弹琴?”
　　客栈的前厅有一件立式钢琴，登记入住的时候还套着琴罩，可不知道什么时候琴罩已经被掀开了，键盘盖也掀开了。
　　“你会弹钢琴?”没等赵沅说什么，老板先惊讶地看向边礼铭。
　　边礼铭抬起嘴角笑了笑，转脸去看赵沅：
　　“你想听什么?”
　　赵沅也喝了酒，还有点转不过来，眨着眼睛有点楞地问：
　　“这么暗看不清键盘的吧?”
　　边礼铭没答，把酒杯在地毯上放下：“就告诉我你想听什么。”
　　剩余的三个人也都朝边礼铭这边看过来，赵沅忽然紧张得冒了汗：
　　“那……《春之歌》吧。”
　　边礼铭笑着摇头：“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只会弹《春之歌》啊……”说着缓缓起身往钢琴边走。老板也很配合地把音响关掉了。
　　边礼铭在钢琴前坐下，光源在身后，影子向前落在琴键上，黑白键上黑了一大片。
　　边礼铭完全没觉得困扰，摆好起始手位之后干脆抬起头，闭上了眼睛。
　　从赵沅的视角，恰好能看得到边礼铭的下颌和脖颈线条，几块微微凸出来的骨头，看上去有让人想要亲吻的冲动。
　　边礼铭的手指抚动琴键，轻柔而准确，熟练而顺畅，像是抚摸一具再熟悉不过的身体，闭着眼睛也能找对位置。
　　赵沅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到嗓子眼了。血液上涌，熏红了耳尖，暖热了脸颊。只是因为电暖气的光不够明亮，这点快要烧起来的红也没人发现。
　　至于那首曲子，赵沅一个小节都没有听进去。只是在大家都开始鼓掌的时候，随着大流无意义地拍了几下手掌。
　　回了房间，边礼铭才发现赵沅的脸红得有些过分；可赵沅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从行李箱里找出要换的衣服，便想去浴室洗澡。
　　边礼铭莫名有点犯怵，把赵沅拉住了：
　　“喝了酒不能这么快洗澡。”
　　赵沅踉跄了一下，低着头缓了一阵才重新站稳，微蹙着眉把边礼铭的胳膊甩开了：
　　“我出汗了，身上粘，不洗睡不着。”
　　边礼铭重新把赵沅拉住，身体也挡在赵沅和洗手间之间：
　　“不行！你学医的比我清楚，你喝成这样洗澡很危险的。”
　　赵沅伸手拨开边礼铭的肩膀，继续朝洗手间走去：
　　“我洗快一点就行，没事儿的。我平꯭流꯭ོ年时也不低血糖，不会晕倒的。”
　　“啪”一下，洗手间的门在边礼铭面前被关上了。
　　赵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脱衣服的时候蹭到皮肤，抬头的时候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身体，脑海中忽然又出现了边礼铭弹琴时的样子。
　　浴室的热水出得很快，狭窄逼仄的卫生间瞬间布满了乳白色的水雾。热水淋在身上，反而像是助燃了体内的欲望一般，浑身酥酥麻麻地痒，最终缓缓聚集到了一处……
　　赵沅想把自己埋进淋浴头下面的水里，一手扶着墙壁，闭上眼睛，张着嘴巴大口地喘气。身上所有该红的地方都红着，不该红的，也被热水烫出了红意，只是赵沅没有心思去管。
　　……
　　“赵沅！”
　　浴室的门“嘭”一下被打开，热气减退，边礼铭的声音瞬间清晰起来：
　　“我喊你你怎么……”
　　赵沅张开眼睛，看清楚边礼铭震惊的表情，酒和欲望都醒了大半，在湿热的环境里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冷颤；某处的反应也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在5秒之内完成了回缩。
　　“你……”赵沅看不到自己现在的脸和嘴唇是多么红：“我没事，你先出去……”
　　边礼铭咽了口口水，喉结很明显地上下滚动，把浴室的门又关上了。
　　赵沅吓得不知道该干什么，全身因为紧张和尴尬而细细地颤抖。头顶的淋浴头还孤零零地出着热水，落在皮肤上隐隐发疼。
　　边礼铭一步一步朝赵沅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他整个人也站进水里，身上的衣服也被水淋湿。赵沅能看到挂在他睫毛上的细小雾珠。
　　边礼铭的脸凑得很近，呼吸的声音被克制着反而更明显。赵沅即使睁着眼睛，也不再能看得清边礼铭的表情。
　　“阿沅，”赵沅听到了边礼铭说话，“我们一起吧……”


第7章 一戳就破的“秘密”
　　赵沅没有印象自己那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反正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他和边礼铭无论如何是睡在一起了。不过醒来的时候，两人只是整整齐齐地穿着睡衣，规规矩矩地躺在床的两边。
　　赵沅不知道该怎么界定昨天晚上发生的，有些出格的事情；也不知道该以怎么样的身份和状态面对边礼铭。尽管清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很早就叫醒了他，赵沅也只是在床上安安静静地躺着，装作还没醒来的样子。
　　边礼铭则是睡到快11点，才打着哈欠醒来。躺在床上伸了一个又长又肆无忌惮的懒腰，颇不忌讳地侵占了赵沅那边的床。
　　边礼铭一咕噜从床上坐起来，大大方方地晃赵沅的肩膀，拖着嗓子喊：
　　“赵沅——快起床！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出去走走！”
　　赵沅硬着头皮起床，两人一起进洗手间洗漱，赵沅甚至不敢正眼看一下镜子。
　　好在两人动作麻利，在客栈里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出发去山里了。
　　赵沅对雨桐山完全不熟，根本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边礼铭似乎也不知道要走去哪里，只是一路沿着山中长了青苔的石阶走。
　　好在还没遇到什么分叉口，两人就到了一处相对平坦空旷的地方。参天的乔木没有了，只有一些辨认不全的低矮杂草，和不远处一条涓涓的山泉水流。
　　边礼铭和赵沅顺着山泉的流向走向更下游一点的地方。慢慢地，脚下的土地开始变得松软甚至泥泞，但同时风景也愈发清幽美丽。
　　山中起了点风，树叶草丛摇晃着。赵沅的头发被吹到了眼睛里，一下子看不清路，滑了一下。边礼铭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搀住了赵沅的胳膊，低声说：
　　“小心一点。”
　　赵沅低着头把眼前的头发撩开，点了点头，继续跟着边礼铭走。这次赵沅没有甩开边礼铭的手，边礼铭也没有主动放开赵沅。
　　走了十几分钟，视线中出现了一座小亭子。亭子虽然没有多奢华精美，但形制上颇有自然意趣；躲在树冠之下，犹抱琵琶半遮面一般。
　　赵沅有点累了，跟边礼铭提议：“我们去亭子里休息一下吧。”
　　边礼铭同意，两人走进亭子，边礼铭的手也放开了。
　　擦拭过亭子内的椅子，赵沅坐着，在地上蹭自己鞋底一路沾上的泥。
　　边礼铭则坐在赵沅的对面，安安静静地，不动也没说话。两人之间隔了很大的空地，风吹来又吹走，只能暂时性地填补一点气氛中尴尬的空白。
　　赵沅实在再蹭不出来鞋底的泥了，只能抬起头，直面边礼铭有点捉摸不透的表情，一字一句地问：
　　“边礼铭，你要一直坐那么远吗？”
　　边礼铭抬眼看了一下赵沅，又重新低下头去。高耸挺拔的眉弓挡住了眼底的情绪，边礼铭垂眸反问：
　　“那……你希望我坐近一点吗？”
　　赵沅做了个深呼吸，两手撑在椅子的两边，稍稍偏了偏头去看亭子外的风景：
　　“你想坐近一点就近一点，不想就算了，没必要勉强。”
　　亭子外的阳光好像忽然暗下来一截，跃动在水流上的细小光斑也不见了。风声又起，赵沅防御般把自己的外套紧了紧。
　　边礼铭就在这个时候，走过来赵沅的身边坐下来了。两人膝盖碰着膝盖，谁都没躲开。
　　赵沅把目光收回来，停顿了一下，转头去看边礼铭的脸：
　　“昨天晚上的事情……我觉得，不是正常朋友之间会做的。我们都是男的，都是Beta，第一第二性别都一样……”
　　赵沅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这一段论述应该得出一个什么样的结论，他也不知道他说这些话是想干什么。似乎只是在顺理脑中思绪的时候，用嘴巴说出来了；可梳理到一半，思绪忽然打了结，梳理不下去了。
　　边礼铭很克制地清了清嗓子，不太通畅地开口：
　　“其实，不用想得那么复杂。昨晚的事，我们都清醒，也都自愿。不管我们第一第二性别是什么，过程中我们都享受，都没觉得被冒犯，也没有其他人受到伤害的话……就没什么问题……吧。”
　　边礼铭的话越说越慢，声音也越来越小，像是在说一些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
　　“吧嗒”
　　亭子顶上忽然传来水滴掉落的声音，不到一分钟，山里便忽然下起密密麻麻的雨来。可奇怪的是太阳并没有完全被云遮住，地上还隐约看得出亭子的影子。
　　“所以……”赵沅有点费解地皱起眉毛：“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边礼铭抿紧了嘴唇，胸腔随着呼吸有点剧烈地起伏着：
　　“我的意思是，不用过分担心这个事情，就顺其自然就好了吧。我们又都没跟别人谈恋爱，就算我们第一第二性别是一样的，也没妨碍什么……不是吗？”
　　赵沅大脑有点宕机了，眨着眼睛，愣愣地看着边礼铭。
　　边礼铭忽然一惊，神色很担忧地问：“还是说，你很介意我跟你做这种事情？你要是介意的话，以后就……”
　　“不是。”赵沅有点着急地打断了边礼铭的话：“我没有介意，我就是……就是脑子有点乱。”
　　“哦……”边礼铭转着眼睛缓缓点了点头，把屁股挪得更近了点，伸手搭上赵沅的肩膀：“没关系！你慢慢想，不用着急。也没有人追着你要什么结论，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对我不用藏着掖着。”
　　“我……”赵沅心中跳得厉害：“我有点累。”
　　边礼铭坐得更近了点，胳膊也收得更紧：“那你靠着我休息一会儿吧，等雨停了，我们就回去。”
　　赵沅想说“好”，可在这之前，边礼铭就伸手把赵沅的脸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不觉得冷吧？别着凉了。”
　　赵沅于是闭上眼睛，忍住了一种不知所起的想流泪的冲动，蹭着边礼铭的肩膀摇了摇头。
　　太阳雨很快就停了，边礼铭和赵沅沿原路返回，一切都很顺利。但到了客栈之后，边礼铭忽然接到边礼钦的电话，说今晚他和边父要回家。
　　边礼铭和赵沅慌了神，雨桐山上连车也叫不到，这叫他们怎么赶回去？！好在客栈里那一对夫妇今天也准备走，两人连说带比划地，总算把意思表达清楚了；那对夫妇同意顺便载他们下山。
　　由于那对夫妇要去还租来的车，不太顺路，所以下山之后只把边礼铭和赵沅放在了比较容易打车的地方。可碰巧又遇上了晚高峰，边礼铭急得冒汗，也是运气好，赶在边父和边礼钦回来之前到家了。
　　赵沅也到了家。用钥匙打开两扇门，屋子里连一个人都没有，屋内的陈设和离开时的那一天一模一样。
　　赵沅放好行李，在浴室里抽了几支烟，泡了泡澡解乏；可时间还早，赵沅不知道睡觉前还能做什么，就下楼去开了电视想解解闷。
　　赵沅家的电视只要一打开绝对是新闻频道，赵沅有点无聊地横卧在沙发上，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听电视里的声音。
　　“今日下午，长达五日的‘雨桐山会谈’正式宣告结束。我国外交局第一时间发表观点，称此次会谈为‘南华国与本州独立国建立友好外交关系的里程碑事件’。众所周知，两国之间的国土划分与资源归属的争论已经存在了长达半个世纪……”
　　雨桐山……会谈？！
　　赵沅的耳朵抓住了这个反复出现的词汇。本州独立国……客栈里不太懂国语的游客夫妇……不会恰好是……
　　赵沅惊异于自己的发现，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赶忙跑去给边礼铭打电话。可电话还没拨出去，边礼铭就先一步来敲赵沅家的门了。
　　“赵沅我今天睡你家哈，我跟我爸说，你家叫我吃饭，别穿帮了。”边礼铭一边换鞋一边说。
　　赵沅显然更在乎他刚发现的巧合，迫不及待地问边礼铭：“你看新闻了吗？”
　　边礼铭很不客气地走去沙发那里坐下，靠上软乎乎的靠背：
　　“我知道。我说要去雨桐山的时候就知道了。”
　　赵沅猛地愣了一下，迟疑着磕磕绊绊地问：
　　“啊……啊？你没告诉过我吧……”
　　“涉密的事情我要怎么告诉你？”边礼铭拿起水果盘里的一颗苹果，咬了一大口，边嚼边说：“我爸走之前叮嘱我了。不过，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边礼钦居然也在那里。”
　　赵沅脑子更乱了。所以当时到底为什么说出去玩？为什么说不用告诉父母？为什么又偏偏选了雨桐山？
　　赵沅在边礼铭旁边的沙发上落座，神色明显茫然起来。
　　可好像只要提到边礼钦，边礼铭就会很沮丧很烦躁。
　　边礼铭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说边礼钦的事情，直说得他口干舌燥。最后，边礼铭端着赵沅煮的热可可，两人走出房门，到前院的石桌旁边坐下继续。
　　边礼钦在去年正式从军事学校国际政治专业毕业，在校期间参与过外事局的实习，如今毕业一年，已经顺利入职成为外事局军务司的成员。
　　边礼铭怎么想也想不通，怎么可能？明明毕业才不到一年，边礼钦就能成为军务司司长秘书，参加这么高级别的国际会谈。
　　难道就因为边礼钦是个Alpha？就因为边礼钦来自东山街道的边家？而且有关这些人事命令的事情，不管是边父还是边礼钦本人，都没跟边礼铭提起过一个字。
　　好像边家所有事情都把边礼铭排除在外了一样。
　　就像同样是去雨桐山，边父和边礼钦就能住雨桐山会议中心，就能指点江山运筹帷幄；而边礼铭就只能蜗居在客栈，闭着眼睛弹一首《春之歌》，踩着许久没人走过的、长了苔藓的石阶寄情山水。
　　边礼铭那么着急地从雨桐山赶回来，结果到家之后，边礼钦和边父连水都没喝一口，就去楼上的卧室把门关着继续讨论交流了。也没人管边礼铭是不是等久了，晚上吃东西了没有。
　　边礼铭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懊恼；即便他不喜欢甜的东西，但还是捧着赵沅煮的那杯热巧克力，咕嘟咕嘟地全喝下去了。
　　“阿沅……”边礼铭眉梢向下垂着，眼神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我感觉我一点都不像边家的人。不像我爸的儿子，也不像边礼钦的弟弟。”
　　赵沅喉头哽住，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边礼铭，只好伸手摸摸他的肩膀和胳膊。
　　“阿沅，”边礼铭接着说：“如果以后边家不认我这个人了，你还会理我吗？”
　　“说什么呢！”赵沅心酸得有点听不下去：“他们怎么会不要你？你永远是边叔叔的儿子，是你哥哥的弟弟；不管你之后叱咤风云还是平平淡淡，你们永远是亲人啊。”
　　“不。”边礼铭很重地摇头：“他们才不希望边家有我这种拿不出手的人物吧……我要是之后干不出点什么事儿的话，他们连正眼瞧我都不会。”
　　赵沅看边礼铭的杯子空了，于是把自己杯子里的热巧克力倒了一点给他：
　　“你不是跟我说，生活是自己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有拥抱生活的权利；对吧？同理，你的生活也是你自己的，没必要为了别人的看法而扭曲你自己的人生。”
　　边礼铭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手指在面前的被子上前后划动；半晌小声说：
　　“我……我就是气不过。好像就他们俩是一家人似的。”
　　“叮咚~”
　　赵沅正忙着安慰弓着背低着头的边礼铭，前院的门铃就忽然很大声地响了。
　　赵沅和边礼铭同时抬头，只见门口站着的人，俨然是边礼钦。
　　两人赶忙从石桌旁起来，快步小跑着过去开门，跟边礼钦打招呼。
　　“哥？你来这儿干嘛？”
　　“礼钦哥，怎么这会儿来了？”
　　边礼铭忽然变了脸色，一脸震惊地缓缓朝赵沅偏过头去。
　　礼钦哥？叫礼钦哥是什么意思？
　　“啊，我来看看叔叔阿姨，有段时间没见了……”边礼钦微微欠身，朝赵沅轻轻微笑着。
　　“哦……他们不在，出差去了。”赵沅有点抱歉地挠挠头，没注意到边礼铭异常的神情。
　　边礼铭有点懊恼，浑身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说要进去热一下热巧克力，转身就匆匆走了。
　　边礼钦和赵沅目送着边礼铭进门的背影，但都站在原地，没跟进去。
　　见边礼铭走远了，赵沅转头对边礼钦暗暗地笑：
　　“哥，哪有人串门是大晚上来的？你这理由太拙劣了吧！来叫你弟回家的？”
　　边礼钦弯起眼睛低头苦笑：
　　“哪儿叫得回来啊……这次回来都没跟他说上几句话，下次见估计又得等大半年，所以来这儿看看他。”
　　赵沅闻言点点头，语气诚恳地说：“你对边礼铭是真的关心，可惜边礼铭……他就是个死脑筋，老喜欢找自己麻烦。”
　　边礼钦又笑了笑，沉吟了一下，渐渐收敛了笑意，说：
　　“其实，赵爷爷赵奶奶去世的时候，我就开始有点担心了。像我跟边礼铭这种，本来就没什么机会见面，见了面还要故意躲开的；仔细算下来好像真的没什么相处的时间。”
　　赵沅朝房子的方向转了转身，从厨房的窗户刚好看到边礼铭，正低着头站在小锅旁边看火。灯光的颜色暖暖的，像是一块正在融化进夜色里的蜂蜜。
　　赵沅的神色软了软，重新转回来向边礼钦：
　　“边礼铭就是还没长大。等他经历过更多，见过更多；有些事他自然而然就会想清楚的。他不笨，不会一直往牛角尖里钻，也不会一直跟这么好的哥哥别扭下去。”
　　边礼钦像是真的有被安慰到一样，转了转脖子，很疲惫却又很放松地说：
　　“其实有时候我也挺后悔的，之前明明一直都住在一起，边礼铭小的时候还特别黏我。但当时老忙着自己的事情，作业啦比赛啦，对他老是敷衍，还嫌他烦不让他进房间。后来人家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就再也不稀罕他哥哥了。
　　“想想看，虽然我跟边礼铭已经认识快20年了，但貌似还没有你跟他熟。他第一次学会弹钢琴曲，第一天去寄宿制的学校，交到第一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遇到第一个让他心动的人……我通通都不知道。”
　　边礼钦仰着头看着夜空，满脸心事地沉默了一会儿。赵沅也没接话，站在旁边默默听着晚风吹过树叶，鸟雀稀疏啼叫的声音。
　　“哦对了，”边礼钦忽然又低头看向赵沅，“边礼铭有没有谈恋爱啊？大学里应该很多人追他吧？”
　　“啊……”赵沅的眼神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我，我……”
　　“不能说吗？哦，那……他喜欢男孩还是女孩？Alpha还是Omega还是Beta？这个应该可以说的吧？”
　　“啊……”赵沅嗫嚅着，“我也不知道啊……”
　　“真不知道？”边礼钦脸上带了点不明意味笑意：“我刚来的路上，老远就看见你俩在那边靠在一起，那——么近……”
　　赵沅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加快了两倍，脸颊发烫，脑袋乱成一团；眼神乱瞟，喉咙不自觉地做吞咽的动作。
　　“我还想着……”边礼钦没抓着赵沅难堪的反应不放，而是像已经得到了答案一般，语气很是淡定而悠然地接着说：“你俩关系这么好，他应该，会告诉你的呀。”


第8章 玉兰树的春天
　　边礼铭这个人，一旦下定决心做什么事，是没有人能够阻止或劝服的。
　　同时，他只要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情，也基本不可能会失败。
　　边礼铭在赵沅家睡了一晚上，什么多余的事情也没发生，或许只是做了奇怪的梦；反正边礼铭第二天一早就回去了，只跟赵沅留下一句话，说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同一天，边礼钦也再次离开，跟随军务司去往本州独立国进行国事访问——所谓文明社会的礼尚往来。
　　上午的时候，赵沅坐在在自己卧室的露台上喝卡布奇诺，恰好看到边家的车开走。
　　车开得很慢，虽然车型不小，却只能听到很小的发动机的声音。或许是边父和边礼钦两个人的行李太多，后备箱放不下；所以在SUV的车顶上还绑着两个箱子。看上去就像负重前行的瘦弱老者，边走边气喘吁吁，却又无法停下来。
　　不一会儿，载着边父和边礼钦的车驶离了赵沅的视线范围。
　　赵沅把目光收回来，在吊椅上前后晃着，凑近杯子喝下一口晾得正好的卡布奇诺。
　　春日来临，满眼都是新鲜的绿意，连风也是青草和泥土湿润的味道。貌似奶香醇厚的卡布奇诺都多了一丝清爽口感。
　　赵沅觉得在这一刻，自己的生活好像忽然无比接近梦想中的样子——不过他确实很少思考自己的梦想是什么就是了。
　　赵沅也就清静了一个上午，下午边礼铭就给他打电话，要赵沅来他家帮他挑曲子。
　　边礼铭决定参加一个比赛。
　　比赛信息是艺术学院那边提供的，但由于参赛的准备往往要花很长时间，所以在低年级还没有毕业焦虑的时候，很少有学生愿意尝试。况且低年级的学习时间也短，参加了也不一定可以拿奖，很多时候就是白费力气罢了。
　　可是这种时期参加比赛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很少有人能第一次上大型舞台就如鱼得水，捧一座大奖回来。台风和表演技巧都是一次一次舞台经验积累出来的。
　　而钢琴大师又是怎么出现的呢？
　　就是一座一座奖杯堆起来的。
　　就是在各个大赛上拼命拿奖，拿到只要他一出现，冠军的争夺就毫无悬念的程度，他便可以顺利从参赛者变为评委，从钢琴手变成钢琴家了。
　　赵沅合理怀疑，因为忽然决定参赛，边礼铭一个晚上都没睡好觉。
　　边礼铭来给赵沅开门的时候，暗色的眼袋几乎要和眼睛一样大，脸颊全是泛青的胡茬；但边礼铭整个人倒是一种热情高涨的激昂状态，几乎是推着赵沅跑进来的。
　　赵沅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就被边礼铭带到那架客厅里的三角钢琴前，被按着肩膀坐在摆好的椅子上。
　　边礼铭要参加的比赛分初赛和决赛。初赛是提交双机位的演奏录像，通过筛选后才去音乐厅里现场参加决赛。
　　边礼铭选的曲子都是比较短小，且有很大演奏难度的。但是初赛只能选一首录下来提交，所以选择哪首曲子，展示哪个部分，都是很重要的决断。
　　边礼铭决定把这个重要的决断交给赵沅：
　　“靠直觉就够了，就帮我判断一下哪首曲子表现力比较好！”
　　由于选曲都很难——李斯特的，柴可夫斯基的，巴赫的——边礼铭很久没练过，短时间没法整首熟悉，所以每首曲子都只选了点睛之笔的几个小节弹出来。
　　几首下来，赵沅感觉那架三角钢琴的琴弦都要摩擦起火了；在边礼铭全部弹完之后，还在目瞪口呆。
　　“怎么样？哪首比较好？”边礼铭期待地朝赵沅看过来。
　　赵沅有点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你……你的手指没事儿吧？感觉快被你弄脱臼了。”
　　边礼铭蹙起眉毛嗔道：“赵沅！你刚到底有没有听啊？到底选哪首？不会要我再弹一遍吧！”
　　赵沅无声地咂了咂嘴唇，神色有点为难：“要不你问下你们老师？或者同专业的同学？你刚弹的这些曲子我听不出什么区别……”
　　边礼铭的眉毛拧得更紧，很是费解：“怎么会听不出区别？这几首完全不像啊！你确定你刚才听了吗？”
　　赵沅摆手：“哎呀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就是，感觉没什么意义。这些曲子没有边礼铭这个人独有的特色。感觉就像，让其他会弹的人弹也是这样，你弹也是这样，就……何必呢？反正我听就是这个感觉。”
　　边礼铭稍稍低下头，手撑在皮质的琴凳上，手指随意地抠着，沉默了好久，才小声说：
　　“我也知道……但现在不也只能矮子里面拔个将军嘛。”
　　赵沅起身走过去，在琴凳前蹲下，对上边礼铭垂下的目光：
　　“话也不能这么说啊。就好像巴赫的《C大调前奏曲》，谱面多简单，我这种三脚猫水平，练三五天也会弹了。可世界上真正能把这首曲子弹好的人很少。正是因为足够简单，所以渐强渐弱、情绪递进、那些更细节更技巧的地方才更重要。你懂我的意思吧？”
　　边礼铭忧心忡忡地点点头：“我懂，但是，没有人参加比赛会选谱面这么简单的曲子的。这样会显得比赛很没门槛，评委也不会那么容易给过，我昨晚都了解过的。”
　　赵沅很坚持：“但要真的拼手指机能，拼灵活度的话，你一个新生，也不见得就能比得过其他专业选手吧？现在也就另辟蹊径才有可能。而且，作为你的听众，我是真的觉得你弹对的曲子的时候，能展示出独属于你的音乐魅力。是真的！”
　　边礼铭看着赵沅一脸真诚的表情，听着这些美好得不像真心话的话，眼睛渐渐亮起来；却又在赵沅说完之后，难以避免地迟疑起来：
　　“你说真的吗？那，具体是什么曲子？”
　　“门德尔松的《春之歌》。”赵沅满脸的信誓旦旦。
　　边礼铭难以自控地歪了歪嘴角，内心天人交战一阵，还是不得不咬着牙相信了赵沅的判断：
　　“……好吧。”
　　《春之歌》边礼铭就太熟了。两人摆好机位，装好收音设备，就开始录了。
　　按照赛方要求，视频一开始先做自我介绍，然后弹曲子。其实很简单，但边礼铭录了好多遍也不满意——不是因为弹得不满意，完全是因为自我介绍。
　　一会儿去梳一下头发，一会儿要换一件衣服，每次都问赵沅的意见。
　　可即便赵沅每次都说“很好”，边礼铭也会自己对着镜子端详，然后自己给自己挑刺儿。
　　赵沅倒也没觉得烦，就这样陪着边礼铭一遍一遍换衣服，录视频，循环往复——反而还出乎意料地觉得有趣。
　　最终的成品，是两人从家里的储物间，翻出了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来的反光板，以各种刁钻的方式摆在镜头拍不到位置，才勉勉强强达到边礼铭的标准。
　　画面里坐在钢琴前的少年浸在阳光里，轮廓清晰又温和，一如曲声，和煦而灵动。
　　至于演奏的部分，边礼铭的琴是B型三角钢琴，每半年定期请琴师来调音，无论是音色还是动态效果，都完美得出奇。更不用说边家这么大的空间，这么好的混响环境，和专门翻出来的专业收音话筒。
　　两人递交完初赛资料已经到了下午五点多，边礼铭为了感谢赵沅帮他录视频，说下午请赵沅一起出去吃烤肉。
　　毕竟是去烤肉，边礼铭穿着正式且昂贵的演出西装去肯定不合适，所以上楼换衣服。赵沅就在边家院子里等他。
　　边礼铭家的院子和赵沅家的院子很不一样。
　　赵沅家院子里大多是石制或木制的小型造景——没什么必要但很好看的木质小拱桥，能坐人在夏夜里乘凉的小亭子和石桌，以及很有限且很容易存活的植物。
　　边礼铭家的院子则是另一番景象。除了一座带顶棚的双人秋千摇椅之外，全都是打理井然的植物——平整的草坪，错落有致的树木和灌木，院子里几乎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花开着。
　　赵沅踩着草坪上铺着的椭圆形石板，走到院子西边一颗玉兰树前。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了，玉兰花落了许多，但大多已经被收拾走了。赵沅伸了伸脖子，凑近去闻树上所剩无几的花。
　　“喜欢这个味道吗?”
　　边礼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沿着石板走到了赵沅身侧。
　　边礼铭伸长胳膊，从树枝上轻轻摘下一片白色的，将落未落的花瓣，递到赵沅的鼻尖：
　　“送你一片。”
　　赵沅抬手把花瓣接下了，对着花瓣深吸了口气。
　　太阳渐渐西斜，照在玉兰树的树枝上，能看得到上面又细又密的绒毛。
　　边礼铭跟赵沅介绍：
　　“玉兰是先开花后长叶。等这些花全落了，才是这棵树的春天。”
　　“看！”
　　赵沅顺着边礼铭抬高的手指方向仰头看去：玉兰树树顶的地方已经看不到正开着的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极易被忽略的鲜嫩绿意。
　　“春天真的来了。”边礼铭带着浅浅的笑，转头对赵沅说。
　　开学两个星期后，边礼铭收到了进入决赛的通知，以及一份决赛要准备的曲单。
　　决赛是一个半月后，在本市的凛沧音乐厅举办的现场比赛。届时会要求选手以正式着装出席表演，也会有比赛现场的拍摄。
　　具体比赛流程在邮件里也有写。决赛表演的曲目不是选手任意在曲单里挑选的，而是现场上台之前抽签决定；曲子的时长大致都在三分钟以内（不排除有想要炫技的选手主动加快速度，导致时间进一步缩短），选手不能指定或更改。
　　为了增加比赛的丰富性和趣味性，赛方在邮件中特别说明，比赛期间会对选手设置即兴问答环节。本环节没有固定题目，一切由主持人或评委现场定夺。同时，邮件也特别强调——原则上，此环节的表现不影响评分评奖。
　　边礼铭自收到入围邮件之后，就开始一步一步“攻克”曲单上的曲子。
　　毕竟是竞技性的活动，赛方指定的曲子在难度上都不容小觑。李斯特的两首短调、贝多芬的一首六对八节奏、柴可夫斯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改编的钢琴独奏版本……一共八首，特意避开了平时艺术生们经常会练的。
　　边礼铭几乎是一天都没敢耽误，从一开始决定练习顺序，到后来借教室、规划时间，每一步都尽自己最大努力。
　　但边礼铭这段时间，仍旧每天早上约赵沅一起喝咖啡。
　　他不是从宿舍到咖啡店的，而是直接从练琴的教室出来，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在咖啡店等赵沅。
　　最开始的时候，赵沅看着边礼铭这幅样，有点心慌：
　　“你这样熬下去……不行吧？”
　　边礼铭像喝白水，或是喝感冒药一样；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咽自己的冰美式：
　　“没办法啊，只能是半夜到凌晨这个时间，我才能约到乐团排练教室。”
　　赵沅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约乐团教室？普通的琴房也可以啊！”
　　边礼铭闭着眼睛轻轻摇头，仍在小口地吞咽面前的冰咖啡，跟赵沅解释时也没能把眼睛睁开：
　　“不可以。普通琴房里的琴是立式钢琴，也很旧了，音准音色都很差，简直是灾难。平时应付作业的时候偶尔用一下，去比赛绝对不够。而且我在家练琴也是用三角琴，还是更习惯三角琴的音量、位置还有触键的感觉，弹起来更顺手。”
　　赵沅感觉边礼铭甚至可以含着冰美式的吸管，坐在咖啡店里原地睡着了。
　　赵沅伸手去推了下边礼铭的胳膊：
　　“那你什么时候睡觉啊？翘课吗？”
　　边礼铭把眼睛睁开，两只手捧着咖啡杯，让里面的冰块冰着手掌心，好让自己清醒一点：
　　“就……没课的时候睡呗。我们班里人太少了，老师扫一眼就看出来谁没来了，没人敢翘课。”
　　再后来，边礼铭叫赵沅喝咖啡，赵沅见他的第一句话一定是：“睡吧，到点儿我叫你。”
　　边礼铭也从来不跟赵沅客气，美式换成了常温的，有时候捧在手里，还噙着吸管，人就已经睡着了。
　　赵沅便过去把咖啡拿走放回桌子上，在对面的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喝自己雷打不动的卡布奇诺。
　　时间过得很快，无论是对边礼铭，还是对赵沅。
　　赵沅亲眼看着咖啡厅窗外路过的人衣服越穿越薄，马路旁边的灌木被一场又一场绵绵春雨洗得焕然，路旁的树开了不知名却红得耀眼的花。
　　边礼铭院子里的那颗玉兰树，某次赵沅回家路过的时候特意留了心——已经完全没有花了，只剩下满树颜色参差的绿。
　　比赛的那天，边礼铭作为参赛选手，收到两张比赛观演入场券。因为边礼钦还在本州独立国出差没回来，所以两张都给了边父。不过边父也没能保证他一定会来。
　　至于赵沅，边礼铭直接让他陪着一起进了后台，帮忙保管贵重物品，拿谱子之类的。
　　比赛当天后台很乱。选手多，化妆台和更衣室却有限，再加上每个选手带来的“比赛助理”，喧闹声可想而知。
　　边礼铭和赵沅实在是没办法，干脆随便找了个角落把衣服换了，匆匆抓了一下头发，往脸上扑了一点粉，造型工作就这样结束了。
　　边礼铭说他想再看会儿谱子。赵沅把谱子找出来，让边礼铭先看着，自己去吸烟室抽根烟。
　　凛沧音乐厅的吸烟室很小，没有桌椅，对比起来也不算干净；地上甚至没铺瓷砖或地板，也就没有人选在这里换衣服。
　　赵沅推门进去，走去窗边试着开窗户；没推开，便站在窗边点了烟。
　　吸烟室里确实比外面安静许多，不一会儿，在赵沅一支烟快要抽完的时候，吸烟室的换气扇自动开始“嗡嗡”地工作了。
　　赵沅其实已经有段时间不常抽烟了，也基本没有了那种忽然很想抽烟的时刻，一个月连一包烟都抽不了。但直到这一天，赵沅又忽然很想抽烟。
　　那是一种很无助又恐慌的感觉。感觉自己在某个空间里完全无所事事，不知道干什么，很紧张。所以通过吸烟排解指缝间的无聊，寻求一点少得可怜的充实感和安全感。
　　赵沅还没剖析透彻为何会这样，一支烟就已经不知不觉燃尽了。
　　赵沅迟疑了一下，从烟盒里又取出一根，点燃了。
　　赵沅把眼睛紧紧闭上，发狠般吸了一大口，又很长地吐出来。睁开眼睛，烟灰已经积累了一截。
　　忽然，吸烟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随着嘈杂噪声一同进来的，还有已经收拾停当的，盛装的边礼铭。
　　边礼铭走来赵沅的身边站定，把手里的乐谱递给赵沅：
　　“帮我收起来吧。”
　　赵沅弹掉那截烟灰，小心地把谱子重新放好，然后继续面向窗外，无声地吸烟。
　　“我也想要。”边礼铭转头向赵沅，视线落在他的嘴唇：“我有点紧张。”
　　赵沅一愣，把烟叼在唇角，低头去口袋里摸烟盒。没等摸到，嘴里的那半截烟便被边礼铭拿了去。
　　赵沅睁大眼睛抬头朝边礼铭看。边礼铭早已把烟放进了自己嘴里，嘴唇微开时，吐出一片松散的白雾。
　　赵沅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还需不需要提醒边礼铭，这支烟是自己抽过的，上面有自己的口水的。
　　边礼铭不知道吗？边礼铭不介意吗？边礼铭什么意思啊？
　　赵沅肺里的痒瞬间全部转移到了心尖上，连喉咙口都跳得厉害。
　　可赵沅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太敢直视边礼铭的脸，只能若无其事地转回原来的方向，继续故作深沉地看向窗外。
　　可是，窗外其实什么都没有啊。只能看到音乐厅的一面墙——一片纹理非常无聊的白色石英岩。
　　那半根烟被边礼铭抽完了。
　　边礼铭把烟灭了，用两手的掌根撑着窗台，做了个深呼吸：
　　“算了！不管我爸来不来，好好比赛好好弹就行了。紧张有什么用……”
　　边礼铭看向赵沅，自嘲地笑了笑。
　　选手们配合着过了一遍流程之后，比赛便按部就班地开始。但赛前令人煎熬的无聊却没结束，边礼铭的表演顺序抽得比较靠后，和赵沅在后台好一阵苦等。
　　之后上台，现场抽签，边礼铭抽中了肖邦的《冬风》改编曲。赛方在保留了右手音阶跑动的同时，在左手部分也加了对技术要求不低的和弦转化。
　　这些解释都是赵沅之前听边礼铭说的，他本身其实并不太懂其中的意思。在台口的幕布边听边礼铭在台上弹，只觉得曲子很复杂，也不太分得清是好是坏。
　　直到边礼铭谢幕时，赵沅看到了边礼铭的表情，心便放了大半，知道边礼铭发挥得应该还不错。
　　之后在后台没待多久，所有的演奏就都结束了。在等待分数统计结果的时间，邮件里所说的“即兴问答”环节就开始了。
　　两个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听后台有人喊“先来10个”，边礼铭就莫名其妙地跟其他几个人一起，被推到台口站好，在台下响起掌声的时候走上台。
　　原来不止题目是即兴的，连参与这个环节的人也都是即兴的。
　　边礼铭知道这个比赛开办还只是第一届，赛方自己肯定也有很多没熟悉的地方。所以他也只是懵了一下，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不卑不亢地配合主持人，跟台上其他人一起依次做了自我介绍。
　　之后就是乱七八糟的提问时间。有些评委问的是关于个人经历个人成长的问题，有些问的是对曲目对比赛的印象和理解，问得五花八门，边礼铭听着都感觉这个环节很没意义。
　　等轮到边礼铭的时候，边礼铭的状态就很放松了。他已经无比确定，就算赛方临时变卦，决定在评奖的时候参考一下提问环节选手的表现，这些表现也绝对没有一个可以量化的标准。
　　所以就随便答咯！不出丑就行了。
　　“这位……边礼铭先生，”台下的评委拿着手麦，不太熟练地发问：“请问，你对凛沧音乐厅的名字有什么看法？在你看来这个名字有什么意义？”
　　边礼铭迅速地扫了一眼这位评委面前的姓名牌——周洁渊 凛沧音乐厅演出经理。
　　边礼铭知道凛沧音乐厅是近几年新建的音乐厅，人气还没上来。演出经理能来当评委的话，大概率是凛沧音乐厅也赞助了这场比赛。
　　不过，虽然凛沧音乐厅是新落成的，凛沧中学倒是很早就存在了。边礼铭对“凛沧”这个词一点儿也不陌生，也没觉得这个问题有多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
　　边礼铭很淡定很沉稳地管理着自己的表情，把麦克风从身边的选手那里接过来，几乎没有沉吟思考的时间，张口就来：
　　“字面上来看的话，‘凛沧’的‘沧’应该代表沿沧市。所以首先，凛沧音乐厅一定有志于整个沿沧市的文化建设和艺术氛围的优化；给人很可靠，很有担当，很有情怀的第一印象。
　　“另外‘凛沧’一词的发音，在我听来应该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仓廪实而知礼节’。这句古语其实就是在说，在民生有保障的时候，人们才会去追寻更高的、精神层面的追求。为身处盛世的人们提供精神营养，相信也是凛沧音乐厅想要做到的事情。谢谢。”
　　边礼铭鞠了一个90度的躬，听到了台下雷动的掌声。
　　原先提问的那位评委拿着手麦又补充了一句：“果然曲如其人！年纪轻轻，能把一支练习曲弹出恢弘壮阔的气象，一定是有深层次的原因的。今后一定前途不可限量啊！”
　　边礼铭再一次微笑着鞠躬道谢。
　　赵沅一直站在台口看着台上的边礼铭，听完这个回答，听到台下全部为边礼铭而响起的掌声，赵沅觉得自己比边礼铭还要有满足感和幸福感。
　　赵沅的视线被激动的泪花模糊了。
　　边礼铭弯腰鞠躬的时候，在赵沅看来，反而像是一朵昂首挺胸，在耀眼的阳光里开得正好的向日葵。
　　终于，那个曾经沉郁的、很少笑的、总在责怪生活的、从未真正为自己感到骄傲的边礼铭；在这一刻，总算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光。
　　这是独属于赵沅自己的，其他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触动。
　　在边礼铭走下台的时候，赵沅没管是不是有观众能看到台口，一秒都没多等，直接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边礼铭。
　　赵沅感觉到边礼铭也伸出手，环住自己的腰背轻轻拍了两下，语气轻快而愉悦地对他说“这是怎么了”。
　　赵沅把嘴巴尽量凑近边礼铭的耳朵，声音郑重且颤抖：
　　“恭喜你！我的第一名。”


第9章 两人派对
　　或许是因为边礼铭的现场表现，或许是因为比赛本身比较新，或许是因为赵沅的“恭喜”，边礼铭竟真的在比赛中拿了奖，还是一等奖。
　　边礼铭以艺术专业本科低年级在读的身份，拿到面向专业选手举办的比赛的一等奖，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值得惊喜的事情。不过因为这个比赛还只是第一届，没有太系统化正规化；奖项设置上，一等奖之上还有特等奖。
　　但这不影响一等奖听着还是很好听的。
　　边父直到最后颁奖领奖的环节也没出现，边礼铭给他打电话也被按掉了；过了一会儿发来短信，说自己这会儿不方便接电话，但晚上会回家。
　　边礼铭把自己的奖杯和证书发过去，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边父回了一个鼓掌的表情图案。
　　边礼铭最开始没想着给边礼钦说这个事情，但赵沅劝了他好多次，说如果边礼铭自己不发的话，他就替边礼铭告诉他哥。
　　边礼铭不想弄得那么尴尬，就还是发了。
　　于是当周的周末，边礼钦就从本州独立国飞回沿沧市，来回总共十几小时的交通时间，就只为了祝贺边礼铭拿奖。
　　边礼铭完全没想到边礼钦会冷不丁飞回来，听到边礼钦说要请他吃饭，反而因为没心理准备而觉得无比尴尬别扭。可边礼钦毕竟是为这件事特意回来，自己好像也不太好拒绝，就一定要拉着赵沅一起。
　　餐桌上，边礼钦因为找不到其他能跟弟弟聊的话题，只能很执着又略显笨拙地一遍一遍跟边礼铭说“祝贺你拿奖”。
　　边礼铭听得头皮发麻，到后来也不顾什么礼貌客套谦虚收敛，直言：
　　“不用祝贺那么多遍。放心，以后我还会拿很多一等奖的。”
　　边礼铭确实这么做了。
　　之后的日子，在赵沅努力完成学业，努力提升绩点，积累履历，动不动在图书馆里熬通宵的时候；边礼铭也在和最开始的那次一样，借乐团教室练习、准备比赛。
　　转眼，边礼铭四年学业走入尾声，要和赵沅同一届（因为医学本科专业是5年）毕业了。
　　赵沅在学习压力巨大的医学院，5年来一次都没有挂过科，绩点甚至超过了几个Alpha学生。
　　边礼铭在毕业生们都忧心忡忡，担忧前途的时候，自己已经手握四五个颇有含金量的专业比赛奖项了。
　　学校门口的咖啡店关门不做了。毕业学年的上半学期，边礼铭和赵沅最后一次在店里点了咖啡。
　　店里的咖啡师对两人已经非常熟悉了，一个永远点卡布奇诺，一个永远点美式。
　　最后一次见时，店员柔和地建议两人要不要试一下别的；于是赵沅开始跟边礼铭推荐卡布奇诺，边礼铭开始跟赵沅推荐美式。
　　两人极尽溢美之词，夸张得连咖啡师本人都听不下去，在柜台后面抿着嘴憋笑。最终两人均以说服了对方为前提，被说服了。
　　不过在两人分别尝过自己点的咖啡之后，只尝了一口，就瞬间非常默契地跟对方换了回来。
　　哦对，赵沅再也没有提醒边礼铭“这上面有我的口水”的想法了。边礼铭对赵沅也是这样。
　　在繁杂忙碌，各奔前程的大学生活里，边礼铭和赵沅维持着尽可能简单透明的关系。
　　未来太大，太丰富，太充满变数；赵沅和边礼铭都没敢去想；但直觉和快乐却那样直白强烈，那样方向明确。
　　所以两人就在一问一答中形成了比朋友更亲密的，一种十分“定制化”的关系。
　　“可以挽你胳膊吗？”
　　“可以啊。”
　　“可以抱你吗？”
　　“当然了。”
　　“客房没收拾，可以一起睡吗？”
　　“来啊！这么客气。”
　　“一起洗澡吧，我想……一起，行吗？”
　　“有什么不行？又不是没试过，要一起就快点儿。”
　　“我……我可以亲你吗？啊没事我乱说的，脑子不太清醒，你别当真啊。”
　　“……嗯。”
　　这年夏天，边礼铭以沿沧大学艺术学院本科生的身份，参加了最后一场比赛。拿了第一名，还打破了之前一个小有名气的选手的蝉联。
　　“华章杯”青年钢琴家演奏大赛，算是大众认知度和专业含金量都很好的比赛了。边礼铭拿一等奖的时候自己也挺暗自高兴的，还跟赵沅说，这是他最想要也最喜欢的毕业礼物了。
　　前几天，边礼铭接到赛方的电话，说他赛后的采访可能会在几天后的综合新闻里播出来。
　　当天吃饭的时候，边礼铭把这件事像任何一件平常的事一样告诉了赵沅。
　　但赵沅却差点当场激动地跳起来，又自觉失态地收敛神色，压低声音对边礼铭说：
　　“喂！你不知道《综合新闻》收视率有多好，影响力有多大吗？就是每晚七点半，播半个小时的那个啊！所有公共频道都必须在那个时段转播。也就只有《早间新闻》能跟它一较高下了！”
　　边礼铭脑袋空了一下，这才渐渐反应过来：“啊……是那个《综合新闻》啊。”
　　赵沅的兴奋劲儿还没过，用了点力气拍拍边礼铭的肩膀：
　　“哎！你这得办个派对，大家一起庆祝一下吧！你想请谁？”
　　边礼铭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脸上的愉悦和激动甚至不到赵沅脸上的十分之一。边礼铭沉吟一阵，低笑着摇了摇头。
　　“啊？为什么？”赵沅疑惑。
　　“我想请我爸，但他肯定不会为了陪我看一场新闻节目特意拨冗的。我哥……不太想给他添麻烦，他从本州独立国飞过来也挺折腾的。”
　　“那你的同学呢？请老师来可能不合适，但同学总可以吧？”赵沅不死心地追问：“你没有平常比较合得来比较熟悉的同学吗？”
　　边礼铭抿了抿嘴唇，明明是天大的好事，可他看上去反而有些落寞：
　　“但快毕业了，我们不再是同学了，更是竞争对手。学古典钢琴的人太多了，熬出头的又太少。换位思考，我也不觉得他们会因为别人取得的成就而高兴；与其让他们违心地来祝贺，倒不如不要为难他们了。”
　　赵沅愣住了，脸上原本欢愉的表情也隐没了，站在边礼铭身边有点不知所措。纠结了半天没想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很程式化地拍拍边礼铭的背。
　　边礼铭抬起嘴角笑了笑，偏头去看赵沅盛满心疼的脸：
　　“但那天你还是会来陪我一起庆祝的，对吧？”
　　赵沅当然会。
　　新闻播出的时间是周五，赵沅专门让在电视台工作的父母帮忙问了一下，应该是不会有变动了。
　　周五下午的时候，赵沅和边礼铭一起去超市买吃的，这样晚上就可以边吃边等，想想都舒服极了。
　　周五下午的超市人不算少，但也没有特别拥挤。摆满了商品的货架一层接着一层，推销摊位上的喇叭一直重复播放着折扣信息和“欢迎试吃”。
　　赵沅和边礼铭拿了一辆小推车，往食品饮品区悠闲地走。边礼铭推着推车，赵沅跟他并排走。两人的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赵沅就干脆挽住边礼铭一条胳膊。
　　这好像还是赵沅和边礼铭第一次一起逛超市，或许也成为了最后一次吧。但当时没有人想到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两人的思维都舒适地待在当下，待在目力有限的未来。
　　“好快啊……我们居然真的要毕业了。”边礼铭呼着长气感慨。
　　赵沅当然知道。好像每次升学，每段经历，每次选择都像蝴蝶扇动的翅膀；在向前迈进的时间里蛰伏，把生活拉向某个不太能预知的方向。
　　赵沅很清楚，凛沧中学、责任学长、沿沧大学的选择，属于他和边礼铭的不谋而合，或者是阴差阳错；并不是因为对方而非这样不可的。可这样的“巧合”可以一直发生下去吗？
　　一段因为运气开始的关系或情感，会因为运气耗尽而走向结束吗？赵沅也不知道。
　　两人路过一堆巧克力零食，赵沅随手从货架上拿下来两盒牛奶巧克力，扔进推车里：
　　“所以边礼铭，你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边礼铭稍稍仰起头，转了下眼睛：
　　“我爸跟我聊过这个问题。他说我可以考虑进文化局，或者非政府组织但影响力比较大的行业协会。所以这样的话，我可能要接着深造几年；然后进高校任职，就不走演奏家的路了。”
　　边礼铭在本科期间这种水平的表现，完全不用担心深造去向。想方便一点就留在沿沧大学继续，想再往高走走就去申国外的音乐学院，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赵沅也都很清楚。
　　“可是……就好好弹琴不够吗？为什么一定要跟政界扯上关系？边叔叔要求你一定要这样吗？”赵沅转头去问边礼铭。
　　边礼铭从货架上取下两盒黑巧，也扔进手推车里，顺口说：
　　“政治不是重点，影响力和权力才是重点。一种是考虑‘我怎么样’，一种是考虑‘这个行业会怎么样’；哪种更有意义，不是显而易见吗？”
　　赵沅轻轻皱了下眉头：
　　“这是边叔叔跟你说的？他从政这么多年，肯定是这种想法……”
　　“也不算是。”边礼铭从货架上取下来两罐气泡水：“是我自己也这么想。”
　　赵沅长长地“哦”了一声，缓慢地点了两下头。低头的时候看到手推车里四盒巧克力，便把自己放进去的两盒牛奶巧克力挑了出来，准备放回货架上。
　　“干嘛？”边礼铭伸长胳膊把赵沅手里的巧克力又拿过来，放进手推车里：“想吃就拿着呗。”
　　“太多了，我们只有两个人。”赵沅解释：“吃不完浪费。”
　　“吃不完就放着之后吃，巧克力又不容易过期。”边礼铭不由分说地推着手推车接着向前走。
　　不一会儿走到冷柜区，放着各种需要冷藏或冷冻的甜品和饮品。一柜子五彩缤纷的冰激凌，和各种口味的果汁果茶、酸奶牛奶。
　　赵沅在挑东西，边礼铭就扶着手推车站在他身边，看他被冷柜里的光照着的侧脸。
　　“阿沅，”边礼铭轻轻咂了一下嘴唇，问道：“那你之后什么打算？”
　　赵沅的手部动作有点微不可查的凝滞，但还不至于被边礼铭发现。赵沅选了两罐蜂蜜柠檬茶放进推车里：
　　“我是一直想当医生的，所以毕业之后肯定会接着读研。国内学校的研究生项目接受统一考试成绩的很少，我去考可能不太现实，所以应该会出国吧。”
　　“那你准备去哪个国家？什么学校？”边礼铭把赵沅放进来的两罐柠檬茶摆好：“你要出国的话，我跟你去同一个国家，同一个城市，最好也同一所学校。到时候我们一起在校外租公寓，就我们两个人住，一起做饭，一起煮咖啡。”
　　赵沅转过头来对边礼铭笑笑，心中暗叹为何边礼铭不喜欢甜食，说出来的话却从里到外都甜透了：
　　“你愿意的话，可以啊！不过我还没定去哪里。出国的学费、教学质量、入学门槛都挺参差的，我还没仔细研究过。”
　　两人又去尽量克制地拿了几包膨化食品，然后去收银柜台排队结账。
　　正好碰上饭点儿，结账的柜台关了两个，仍在工作的柜台前排的队很长。边礼铭和赵沅并排站着等。
　　可能因为前前后后的人太嘈杂，太肆无忌惮地讨论他们带了几个塑料袋，购物卡里还剩多少钱，这次能不能花光之类的话题；以至于边礼铭和赵沅反而没有了打开话匣子的欲望，只是站着原地干等。
　　两人之间的沉默维持了好久，赵沅好像都看得见沉默的形状了：很深的暗蓝色，像一滩蔓延起来毫无边际的液体，流得整个地板都是。
　　直到边礼铭出声，大片的液体在半秒之内全部蒸发得无影无踪：
　　“阿沅，万一，万一我们没法去同一个国家和城市，或者万一我读一年你读三年……总之，万一我们走散了，你还会记得我吗？你还会记得我的吧！”
　　赵沅心尖一颤，脸上反而摆出一幅诧异又好笑的表情，歪着脸朝边礼铭看，揶揄道：
　　“想什么呢！要说记不记得，还是边大钢琴家混得风生水起的时候，比较容易忘掉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半成品’医生吧？”
　　“不会的。”边礼铭忽然一脸严肃，郑重其事地摇头：“我跟你保证，以后万一我们走散了，再联系到的时候，你只要还叫得出我的名字，我就一定能立刻知道这是你。”
　　赵沅觉得自己产生了错觉，好像身边所有的嘈杂都瞬间消弭了，周遭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赵沅莫名有一种好像整间超市的人都在留心听他俩的对话的感觉，脸颊隐隐发热，伸手用拳头锤了一下边礼铭的肩膀，小声嘟囔一句：
　　“别傻了……”
　　结了账从超市到赵沅家里，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边礼铭家里根本没有电视，看不了综合新闻的直播。刚好赵沅的父母出了差，家里没别人，于是两人干脆就去了赵沅家里庆祝。
　　因为《综合新闻》每个频道都会转播，打开电视之后甚至连换台也不需要。
　　赵沅和边礼铭并肩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原本买来的吃的喝的也没心思去碰，两人都无比专注于电视屏幕上播放的东西。
　　随着《综合新闻》的片头开始播放，赵沅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音乐声响起，他却紧张得胸口发闷，又粗又重地做着深呼吸，也没缓解多少。
　　主持人报完今天的日期，当前的时间，说了几条本日新闻提要，一直等到最后一条，才听主持人说：
　　“‘华章杯’青年钢琴演奏大赛顺利举办，于上周日落下帷幕。新人黑马边礼铭打破‘天才演奏家’禹智材的两届冠军蝉联，我国钢琴演奏界人才代出。”
　　赵沅这才感觉到身边的边礼铭和自己一样，暗暗松了口气。
　　窗外天色渐渐黑了，屋子里还没开灯，也没人从电视机前挪开去开灯，整间屋子里唯一在发光的就是两人面前的液晶屏幕。
　　赵沅开了一袋薯片，自己往嘴里放了两片，然后把袋子朝边礼铭的方向递一递，边嚼边说：
　　“一般不涉及政治的文化类新闻都是放在后面播报的，所有新闻节目基本都这样，不成文规定。”
　　边礼铭呼了口气，笑着说：“知道了，我多大人了还在意这个？”随后拿起一罐赵沅选的柠檬茶饮料，把易拉罐的拉环拉开，给赵沅递过去。
　　赵沅赶忙松了拿着薯片的手，两只手一起去接那罐柠檬茶，语气十分夸张：
　　“嗷哟！我们边大钢琴家的手指这么金贵，怎么能用来帮我开易拉罐！”
　　边礼铭“啧”一声，端着柠檬茶罐的手应声缩回去一截，抿着嘴佯装冷酷，眼角眉梢却又渗出笑意：
　　“那你自己开！”
　　赵沅嘻嘻笑着，伸手再往前够，也就拿到了边礼铭手里的柠檬茶。赵沅仰起头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咂着嘴回味：
　　“果然，感觉普普通通的柠檬茶里都有一种成功的味道！”
　　边礼铭无语得以手加额，莫名有点脸热，情不自禁地照着赵沅地脑袋顶拍了一下：
　　“赵医生！麻烦你唯物一点好吗？”
　　两人在沙发上摊成一团，边吃边喝，看着前面多少有些“不关事”的政治经济新闻，笑着做与之毫无关系的无意义讨论。
　　边礼铭说早知道应该买点酒，派对没有酒感觉还是差点儿感觉。
　　赵沅立刻反唇相讥：“派对没人才差点儿感觉吧！”
　　赵沅说完就有点后悔了。虽然是开玩笑，但是毕竟也有无意间揭人伤疤的嫌疑。但边礼铭似乎并没因此低落，软声笑道：
　　“有你一个意思一下也就够了，我很满意了。”
　　赵沅全程一直留心着播报进度和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框，19:55的时候，镜头再次切回导播室，赵沅用胳膊肘顶了一下边礼铭，示意应该到他的那条了。
　　边礼铭应该也有点难掩的兴奋，在沙发上稍稍坐直了些，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准备在新闻出来的时候拍照。
　　这时，画面里忽然出现了一只来源不明的手，主持人面前被塞了张纸；紧接着，只听主持人念道：
　　“插播一条重要新闻。今日下午7时41分，本州独立国当地5时41分，于国政厅门口发生枪击事件，造成多人受伤。我国外交官、外事局军务司职员边礼钦被子弹击中头部，当场死亡。目前嫌疑人暂未确定，本州独立国警方已立案调查，具体情况请关注本台后续报道。”
　　空气凝固了。
　　赵沅感觉自己的脑袋完全空了，无法进行任何有序的思考。四肢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浑身发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一个动作也做不了。甚至没能做到转头去看身边毫无动静的边礼铭。
　　很快，不等电视机前的两人又进一步的反应，镜头就迅速切回到另一位主持人：
　　“接下来是本期最后一则新闻。上周日，‘华章杯’青年钢琴演奏大赛决赛圆满结束。”
　　电视画面转为比赛当天的拍摄内容。红色幕布红得像新鲜的血，装满整个长方形的电视画面，红得迫人眼目。盛装的选手们站在舞台上，脸上映着忽明忽暗的闪光灯。随后镜头切到中近景，边礼铭手捧鲜花和奖杯，满脸惊喜愉悦、笑得自信舒展。
　　背景音中主持人还在不紧不慢地陈述：
　　“沿沧大学本科学生边礼铭作为初次参赛选手，成功突出重围，以一曲改编自门德尔松的独奏作品《春之歌》击败上届及上上届冠军禹智材，成功夺冠。成为自比赛开办以来，首位在大学本科阶段就取得该比赛一等奖的选手。”
　　“‘华章杯’青年钢琴演奏大赛自上世纪末开办以来，已经有三十余年的历史了。从中诞生过多位知名钢琴演奏家，不仅活跃于国内，也得到了国际上的广泛认可。被业界称为‘钢琴家的潜力试金石’。”
　　画面切换，电视里的边礼铭捧着花束和奖杯，正对着镜头。稍显僵硬的脸颊被舞台地毯和幕布映得泛红，亮晶晶的眼神里是难掩的兴奋与幸福：
　　“很荣幸能拿到这届比赛的冠军！希望在比赛的推动下，沿沧市、南华国的艺术环境可以越来越好；越来越多的演奏家能被观众们认识、认可、喜爱。感谢大家！”
　　那大概是边礼铭自出生以来，最幸福的一天。


第10章 白鸽飞走了
　　至于这一天到底是怎么结束的，赵沅也从来没有再想起来过。
　　似乎是触发了大脑的被动保护机制，悲切震惊的情绪被打撒成混乱的碎片。等赵沅真正反应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一茶几乱七八糟的饮料零食，以及电视里兀自在喋喋不休的广告。
　　边礼钦的遗体在第一时间，由同在本州独立国的外交官员们护送回国了。边礼钦生前签过遗体捐献协议，边父和边礼铭只是在医院匆匆见了边礼钦一面。
　　赵沅想去找边礼铭；多少陪陪他，安慰安慰他。赵沅知道亲人去世的滋味并不好消化，也知道这个时候的支持有多重要。
　　但边礼铭貌似忽然忙了起来。以边父的次子，边礼钦的弟弟的身份，拥有了许多需要他处理的事情——接受采访、和边父一起接待前来关心吊唁的政界友人，整理相关的信件邮件并且回复……
　　边礼铭甚至忙得连自己毕业的事情也来不及操心。
　　除此之外，即便没有遗体，边家还是在家里准备了一场不甚名副其实的“遗体”告别仪式。
　　那一天下了下雨，可仍旧，东山街道几乎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出现了。也包括赵沅。
　　赵沅撑着一把透明的伞，走到门口时，在管家的指引下收了伞，换了鞋套。
　　边家的会客厅里已经有很多客人了，靠墙的地方并了两个盖着桌布的条桌，上面摆着一些冷食甜点。边礼铭和边父在另一边站着，和前来吊唁围了一圈的人们神色自若地交谈。
　　边礼铭穿着黑色的合身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颊也没有冒胡茬，很得体。赵沅离边礼铭他们比较远，边礼铭忙于应付客人，也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赵沅。
　　赵沅一个人默默走去了边礼钦的遗像前。
　　一旁的金丝楠棺木中没有躺人，只尽量整齐地放着边礼钦生前曾经穿过的衣服。被红色绒布半包围的方正空间里，是一件叠起来的白色衬衫、一条棕色的皮带和熨烫整齐的西装裤，以及一双已经起褶的旧皮鞋。
　　赵沅想起那个夏天的下午，提着珐琅花瓶来自己家里跟奶奶祝寿的边礼钦；那个知道弟弟跟他不亲，却还如此费心地抓着蛛丝马迹一路攀上来，只为了在暗中让边礼铭的生活更顺利一些的哥哥。
　　边礼钦明明那么耀眼那么完美，谁都挑不出一丝错来；偏偏他还总是谦恭地弯着腰，即便有出众的身高，也从不因此俯视任何人。
　　赵沅心中抽痛，为边礼钦遗憾又伤心。这个这样温柔，这样润物无声的哥哥；再也没有机会用他如此静默的方式，爱他的弟弟了。
　　边礼铭，那么骄傲，骨子里又那么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又少了一个总在暗暗关心他，永远无条件支持他的亲人。
　　不觉间，赵沅的眼前被泪光模糊了一片。棺木里那件整齐的白色衬衫柔和地隐隐发着光，“吧嗒”一声，落了一滴眼泪在上面。
　　“你来了。”熟悉的声音在赵沅身后响起，边礼铭的一只手落在赵沅的肩膀上。
　　赵沅轻轻吸了一下鼻子，转过身去面向边礼铭：“你还好吗？”
　　边礼铭把搭上赵沅肩膀的手收回去，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我好累。这几天干了好多事情，我爸太忙了，之前都不知道他一天的工作居然那么满。所以我哥的后事基本都是我在安排，遗物整理啊，采访啊……这段时间应该算是我接触边礼钦最多的时间了吧。”
　　赵沅鼻尖又开始隐隐发酸。生活就是这样，有时候命运并不会被真诚感动，无论此人生前是如何的执着。
　　“边礼钦是很好的哥哥，他一直很关心你很在意你。你也别太累着自己，礼钦哥要是还在的话，肯定又会担心的……”
　　“赵沅，”边礼铭有点迫不及待地把话头接过来，声音压低了些：“你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几天这么累吗？因为我每天被上百句‘边礼钦的弟弟’这种称呼轰炸，我要跟每个人重复一遍我的名字！所以算我求你，死者已矣，就不要再拿出来强调这么多遍了行吗？”
　　赵沅被边礼铭的话搞懵了，太阳穴跳了一下，所有本来混乱的思绪仿佛都“咔嚓”一声被剪断了，一段也连接不上，只有看着边礼铭发愣的份儿。
　　边礼铭呼了口气，语气平静下来一点，接着说：
　　“昨天南华国钢琴家协会的副主席来联系我了，问我有没有兴趣加入。他说，拿到‘华章杯’冠军绝对已经够资格了，如果我愿意进协会的话，就是目前协会里年纪最小的钢琴手，也完全受得起别人叫一声‘钢琴家’！边礼钦能做到的，我未必就做不到。”
　　赵沅几乎张口结舌，眼神颤抖着看边礼铭，半晌，才用一种很没底气的语气问：
　　“所以，在你眼里，边礼钦只是个比较对象吗？可……他是你哥哥啊！”
　　边礼铭清清楚楚地点头，语气沉着而冰冷：
　　“对啊，但我和边礼钦从来就是比较对象的关系，你应该很了解的啊。并不是所有兄弟之间都能兄友弟恭的。你是独生子，从来不需要去争去抢什么东西；所以你才能一口一个‘礼钦哥’，叫得这么理所当然啊！”
　　“你……你说什么？”赵沅红了眼睛，满眼不敢相信地看着边礼铭。
　　可能是两人动静有点大，边家客厅里不少人都开始转头朝这边看，而边礼铭却还是一脸正色地直直盯着赵沅不放。
　　赵沅不想在边礼钦的追思会上闹出什么大场面，也不想在场的任何人难堪。赵沅躲开边礼铭的注视，低下头小声说：
　　“我就当你现在不够冷静，等你冷静下来我再来吧。”说完也不等边礼铭回答，赵沅便转头走出房门了。
　　门外仍旧天色阴沉，小雨还是没有停。赵沅在门口扯下鞋套，找出自己的伞，便踏进雨里去了。
　　虽然叫边礼铭冷静了，但现在，赵沅自己其实也不冷静。
　　他甚至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冷静。
　　赵沅回到家，被淋湿了一半的裤子都没来得及换下来，就迫不及待地翻出烟和打火机，给自己点了支烟。
　　不知道是因为回来的路上走得太快，还是因为赵沅偶然发现的，长久存在的事实；总之赵沅现在心跳得快要震破自己的耳膜。
　　赵沅头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他和边礼铭，到底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么亲密的朋友关系？
　　许久没碰的烟，反应强烈到掀起了赵沅脑海中快要凝固的记忆。像一间久未整理的阁楼，打开窗户的一瞬间，积攒的尘土在阳光中翻涌起来，呛得人鼻咽发痒。
　　赵沅和边礼铭，好像真的是很不一样的两个人。
　　一个家道衰落，一个炙手可热。
　　一个喜欢卡布奇诺，一个喜欢美式。
　　一个读精细严谨的医科，一个学自由奔放的艺术。
　　一个想要生活平淡安稳，一个竭力追求出人头地。
　　一个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一个却拥有影响行业甚至世界的意图。
　　就连出去游玩时，一个想的是山水风景，一个却在关心国际会议。
　　看到玉兰树时，一个惋惜鲜花凋落，一个惊叹新芽初萌。
　　……
　　所以那些拥抱，那些互诉衷肠，那些十指相扣，那些同床共枕，那些在浴室里的荒唐秘事……到底是怎么开始的呢？
　　明明是两个这么不同的人，是怎么走得这么近的？
　　有人在妥协吗？有人在迁就吗？只是因为命运和生活的重叠吗？主角换一个人，也会是一样的结果吗？
　　赵沅觉得自己的大脑忽然很累，因为得出了潜意识中不愿得出的结论，所以想要迅速宕机来逃避一会儿；可肺里的香烟却尖锐地刺激着每一根想要闪躲的神经，让人在无比清醒中感到了绝望。
　　在合适的契机，发生了合适的事情；也并不代表遇到了合适的人。
　　赵沅累得要命，一根烟燃尽后，就上楼去换下了被雨弄湿的衣裤，进浴室泡了个澡。觉得困了，就换上睡衣拉上窗帘，躺在自己床上睡着了。
　　赵沅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在一座房子里，在一个能看到花草景观的二楼露台上；面前的桌子上是一杯咖啡，阳光那么好，温柔又明亮，微风吹过，带来恰如其分的温度。
　　赵沅心情很好，端起桌上的咖啡，仰起脖子喝了一口——好苦！
　　赵沅被苦得皱紧了眉头，低头去看，杯子里是半杯纯黑色的咖啡液。
　　赵沅摇摇头，从露台走出去，想去楼下的咖啡机那里打点奶泡加上去。赵沅以为这座房子就是自己的家，可从楼梯下去，一楼客厅和餐厅的布置，完全和自己家不一样。
　　赵沅端着手里的那杯黑咖啡，脚步迟疑地停下，看着面前正在伏案工作的，穿着正装的人。
　　那人对面还有一个应该是助理或秘书的人，在滔滔不绝地给他汇报这天安排的种种行程。
　　赵沅朝那人慢慢走近，慢慢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边礼铭？你是边礼铭吧！”
　　桌上的人应声抬头，挑了挑眉毛，而后欣喜地从桌前站起来。
　　“阿沅！”边礼铭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亲昵地抓住赵沅的一只手：“晚上的宴会你跟我一起去吧？明明已经有老婆了，结果次次都没法带出去炫耀，再这样下去别人都会怀疑我是不是真的结婚了。”
　　赵沅莫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跳到了嗓子眼，想要用力把手从边礼铭手里抽出来，但自己的手却纹丝不动。
　　边礼铭仍旧是一样的表情，转过头对秘书说：“小江啊，一会儿我跟阿沅自己开车去宴会那边，你今晚提前下班吧！”说完，就牵着赵沅的手往外走。
　　赵沅不知怎地，一低头，发现自己已然换上了一件做工考究的酒红色西装套装；抬眼，正好就撞上边礼铭温柔垂下的眼波。
　　“等，等一下……”赵沅小声地反抗，想要拉着边礼铭停在原地；但赵沅发现自己竟然一点力气也使不上，被边礼铭径直拉着走出房门，走出院子，走进车里——
　　而后赵沅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车窗外是一片毫无差别的耀眼的白色；驾驶位上边礼铭还正在一丝不苟地控制着方向盘，仪表盘上显示目前行驶速度在三十迈。
　　赵沅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边礼铭：“我们……我们在哪儿？我们要去哪儿？”
　　可边礼铭似乎是没听出赵沅语气中的紧张，笑着随便地摇了摇头。
　　赵沅害怕地用手抠紧两侧的座位，嗓音近乎撕裂地颤抖着：
　　“边礼铭！你在往哪儿开？！”
　　赵沅猛地睁开眼睛，湿透了额头和脊背，从这个荒诞的梦里醒来。
　　赵沅拿起手机想看一下时间，却发现了好几通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好在，这些消息都跟赵沅现在无心应对的边礼铭无关，是赵沅的父母发来的。
　　他们说今晚会晚点下班，但会回家，想跟赵沅商量些事情，让赵沅记得等他们。
　　赵沅揉了揉太阳穴，看时间差不多了，便下楼去厨房准备煮饭。一边备菜，一边不由自主地回忆梦里的场景。
　　为什么梦里他是和边礼铭结了婚的呢？他们俩不是朋友吗？
　　在梦里，被边礼铭牵住的感觉又为什么这么别扭？
　　坐在车里的时候为什么看不到窗外的景象？明明在两人分别处于两个空间的时候，梦里的空间是很具体的啊。
　　是因为自己在将要醒来的时候，想象力被削弱了吗？
　　还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他和边礼铭有什么能够一起前往的地方，有什么能共同实现的愿景。
　　因为根本就是不同的方向。
　　赵沅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计时器的闹钟开始响了，赵沅把烙好的鸡蛋饼夹出来装进盘子里，撒上胡椒盐，用筷子一点一点撕下来放进嘴里。
　　赵沅也尝不出好不好吃。
　　晚上快八点的时候，赵沅的父母才从外面回来，在玄关处弯着腰撑着鞋柜换鞋。
　　赵沅就坐在一旁的餐桌上，吃完了晚饭在等他们回家，或许是最近几天太累，眼睛有点发酸。
　　赵沅的父母默契地彼此交换了一次眼神，才过来走到餐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阿沅，”母亲开门见山：“你快毕业了，有想好去哪里接着读硕士吗？出国的话，你有没有比较偏好的国家？我们今晚讨论一下尽快定下来吧。”
　　赵沅思维一滞，有点忙乱地开口回答：
　　“我，我还没仔细想过，我原本想着gap一年，做点兼职，再好好评估一下自己适合去哪里……”
　　“所以，你确实有在担心学费？”赵沅的父亲忽然打断，有点担忧又有点抱歉地看向赵沅。
　　赵沅反而被这种眼神弄得不知要说什么，有些慌张地躲开，尴尬地笑了一下：
　　“这不是很正常嘛！我也成年了，学医的学习时间这么久，总不能长到三十岁还找家里要钱吧？再说您跟我妈的钱也不是那么容易赚的。”
　　“其实，你跟边礼铭的事情，礼钦跟我们说过。”
　　空气沉默了许久，终于再次被赵沅的母亲打破：
　　“他知道你学医科，也想到了你毕业的时候面临的处境。大概他很满意你当他的弟媳吧，所以之前就跟我们聊过这件事。
　　“边礼钦的意思是，如果你和边礼铭毕业之后可以定下来，边家可以负责把你们送去同一个国家同一所学校。一切的学费、生活费，都不用担心。
　　“所以我们之所以这个时候才跟你谈这件事，其实也是因为我们没想好要怎么办。两个Beta，又都是男人，结婚的话会承受多少非议，这些已经是问题了。但除此之外，我跟你爸爸更不想因为经济的压力，影响你这么重要的选择，但我们又确实没什么别的办法。
　　“直到今天我们有办法了，所以才跟你说这件事。阿沅你放心，就算你跟边礼铭结婚，你也不需要占边家一分钱的便宜。我跟你爸一样可以负担起你留学深造的费用，你也不会贻人口实，被边家暗地里戳脊梁骨。”
　　母亲说完了，赵沅的父亲又一次小心且缓慢地开口：
　　“所以，阿沅，你到底喜欢边礼铭吗？你想跟他订婚吗？”
　　赵沅脑袋里乱成一团，来来回回想了很久，才弄清楚了现在的处境。赵沅沉吟一阵，才说：
　　“所以你们可不可以先告诉我，你们所谓的想到了办法，是什么办法？”
　　赵沅的父母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由母亲开口：
　　“今天上午，小亚细亚区域爆发武力冲突了。不是流民之间的小规模冲突，卫星拍摄到了重型武器。小亚细亚本来就有南华国和本州独立国的实控区，这几天国会也一直在喊话，要本州独立国对边礼钦的事情作交代。考虑到两国之间的关系，这场在小亚西亚爆发的武力冲突很有可能是大型战争的开始……”
　　“等一下，”赵沅忍不住打断了母亲的话，声带开始有点控制不住地颤抖：“所以，你要去当战地记者？”
　　“不是我，”母亲微笑着纠正：“是我们。我跟你爸都会去。”
　　赵沅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嘴唇颤抖着，半天才开始说话：“你们……你们干嘛啊！不就是上个学的事儿嘛，至于你们做到这个份儿上吗？我不同意，我不需要！”
　　赵沅越说声音越失控，到最后已经有眼泪出来了，委屈又担心地从眼角淌下来，又被赵沅伸手快速地抹干净。
　　“我不管，”赵沅清了清嗓子，硬是梗着脖子说：“这钱你们给我我也不会用的，我不同意！”
　　父亲见状也有些伤感，伸手握住赵沅紧紧绞着的两只手，一字一句地说：
　　“阿沅，我们做这个决定也不是为了你上学，只是这个决定刚好能解决你上学的问题，你明白吗？战地记者是很有意义的职业，做的是很有意义的事情。以没有偏向的视角讲述事实，为难以发声的人发声，这是我和你妈妈一直想要做的事情啊。”
　　赵沅母亲长出了口气，也说：“阿沅，你也知道，外公外婆去世之后，我跟你爸爸的工作本来就有变动，从制作组到前方记者。与其被观念不同的上级指挥，做非常浅表的调研，产出一些自己都不喜欢的内容；我跟你爸都觉得，倒还不如去做战地记者，起码是我们内心认可的事情。”
　　赵沅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影响父母的决定，从小到大都是，父母从来没有被他说服过。
　　赵沅仿佛已经看到了父母离开的场面，在飞机场大包小包地托运，笨重地回身朝他挥手。以及在电视机画面里，穿着整套的身体防护，额前冒汗地讲述现场情况……
　　赵沅忽然伤感起来，眼眶像是开了水闸一样，开始源源不断地流出眼泪来：
　　“但是……但是，那我怎么办啊……”
　　“我们阿沅，会长大的。”父亲的眼眶也有些湿，捏着赵沅的手又加了些力，说话时语调也稍稍有了变化：“二十多岁的大孩子了，要慢慢学会变勇敢，变独立，对吧？”
　　“哇”一声，赵沅再也忍不住了，大喊着闭上眼睛哭了出来，把手抽出来紧紧抱住父亲，把脸埋在父亲肩膀上抽噎着哭。
　　母亲见状，也缓缓起身，站在父子二人身后，轻轻地搂住两人地肩膀，还是忍不住默默流泪。
　　这个晚上结束得稀里糊涂。
　　赵沅最终也并没有弄清楚他和边礼铭之间的事情。不过，赵沅在今晚切身认识到了，他的自由是用多么贵重的东西换来的。
　　某些人根本没在意的，出生就有的，选择的自由；原来对他而言，有着这样沉重的代价。
　　因此也更不能被随意地对待。
　　一家三口后来哭够了，又开始聊天，聊了很多之前的事情。
　　赵沅记得自打他有记忆的时候开始，父母就在做那个深度调查栏目了，因此更惊讶为什么这么多年了，父母还会被从制作组“贬”到前方记者。
　　赵沅的母亲说，可能正因为时间太长了，要坚守的东西太多了，执念太重了，才更不适应这个处处求变的新闻时代。
　　赵沅的父亲带着追忆的微笑，幽幽地讲起之前的在制作组里的事情：
　　“一开始进组的时候，你妈妈就是制作组组长，节目组里超过一半的人都在摄影棚外做前方记者的工作。我第一个月也在做记者，后来整理出第一个案子，把新闻稿交上去，就被你妈妈调来棚内做编剧了。后来我才知道，我那篇新闻稿被她在整个摄制组传阅了一圈。”
　　赵沅母亲也笑起来，对上父亲的眼睛，语间满是温柔：
　　“当时在看完你的稿子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我找到了自己想要一辈子共事下去的人。”


第11章 芳草萋萋
　　沿沧市向来不是个四季分明的城市。
　　春天和夏天的过渡非常模糊且反复，气温总是随着一场一场的雨上下变化；前一天穿长裤还冷，第二天或许就光着膀子都觉得热了。
　　拖延拉扯之间，夏天总算分明地来了。
　　当上午十点出门就受不了太阳的热度的时候，当就算下雨，湿热的空气也会从伞底翻涌进来直扑脸面的时候；赵沅和边礼铭的本科生活，像一张即将燃尽的纸签一样，也渐渐只剩一个尾巴。
　　赵沅自那天起就没再跟边礼铭联系了，反之亦然。
　　赵沅有几次路过大门紧闭的边家院子，从低矮的院墙望进去，仍有一院的盎然绿意。赵沅好多次抬头去看，那颗玉兰树露出了小半个郁郁葱葱的树冠，油亮丰厚的叶片中，找不出一片白色的花瓣。
　　赵沅去学校走最后的毕业仪式的时候，路过了曾经一起和边礼铭去的咖啡店。新店还是做咖啡的，只是店里换了软装，换了名字。
　　这天趁着毕业典礼，边礼铭约赵沅在这间新的咖啡店“顺便”再见一面。
　　拍完毕业照，跟同学老师们告了别，把学士服脱下来收好，赵沅便应邀赴约。
　　进门的时候边礼铭已经先到了，坐在一张角落的小台上冲赵沅挥手。
　　本来就到了饭点儿，这间咖啡店又还在试营业，没做太多宣传，所以店里的客人也很少，但边礼铭仍然选了一个在角落里，很小很小的台子。
　　赵沅走过去，拉开边礼铭对面的椅子坐下，对边礼铭轻轻笑了一下。
　　边礼铭看赵沅对他笑，很快也放心下来，把自己面前一杯咖啡推给赵沅：
　　“卡布奇诺，特地跟他们说要手打奶泡，你尝尝味道？”
　　以前两人一起出来喝咖啡的时候向来是各点各的，完全没有有谁请谁的情况。赵沅有点惊讶地挑了挑眉毛，把咖啡接过来了：
　　“谢谢……怎么忽然请我喝咖啡？”
　　边礼铭脸上的笑更柔软温和了些：“这不是给你赔罪嘛……之前在我家那次，我话说过分了，你别跟我计较了呗？”
　　赵沅正捧着杯子喝奶泡下面的咖啡液，闻言在杯沿眨了眨眼睛，又把咖啡放回桌上去：
　　“哦……没事儿啊。我当时直接走掉也不合适，毕竟是追思会。后来没让别的客人尴尬吧？”
　　边礼铭摆摆手：“害，没事儿。这些都小问题，你生我气的问题比他们可重要多了。”
　　赵沅垂下头轻轻笑了笑，又掀起眼皮看边礼铭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边礼铭见自己终于把赵沅哄好了，心情总算放松下来，整个上半身也没有最初那么僵直了，开始向从前那样，继续滔滔不绝地跟赵沅聊起自己这几天的生活。
　　边礼铭说，他应该不会立刻就在秋季学期硕士入学，因为按照之前联系他的副主席的建议，要再多参加几个比赛和演出，趁着“华章杯”的热度没下来，把自己的名声基础打牢了。
　　除此之外，这样也能给赵沅更多时间找资料选学校申请学校，到时候两个人一起出国，也就不会太匆忙。
　　赵沅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咖啡放在桌子上，人靠在椅子背里，嘴角带着点感慨又复杂的笑意，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面前“规划江山”的边礼铭。
　　这或许才是边礼铭最真实的样子吧。毕竟他曾经那么讨厌作为Beta的无能与无助，那么渴望变成一个可以轻松成功的，边礼钦一样的Alpha。
　　他想感受到聚光灯与注视，然后凭借他自己的力量锁住这一切。并且他现在正在以Beta这种“弱势”的身份，一步一步地靠近自己困难的目标。
　　得到认可，做出成绩，然后成为让自己骄傲的，比哥哥更厉害的人。
　　赵沅很感慨，原本早该发现的，边礼铭和自己，明明是这么不一样的，这么“背道而驰”的两个人啊！
　　他们面临的是不同的挣扎。不是单纯的目标问题，也不是所谓的地位差异。而是由上述种种引起的，人生处境和内在驱动的差异。
　　他们如果继续像之前那样携手并肩的话，走不到任何一个人理想的目的地。所以拖了这么久，现在可能真的是时候，说再见了。
　　赵沅心中有些怅然若失，又禁不住自嘲地苦笑——
　　是啊，两个原本就应该是过客的人，相伴太久，反而忘了，生命中的停留本不是理所当然，告别和错过才是人生的常态。
　　“喂，”边礼铭用指关节轻轻敲赵沅那边的桌面：“阿沅，你有在听吗？”
　　赵沅如梦初醒，有些茫然地眨眨眼睛：
　　“嗯？”
　　边礼铭无奈地笑：“我说，我爸告诉我，原本本州独立国的国务卿，想把他家的二千金嫁给边礼钦的。她是Omega，有一半的南华国血统，还有国文名字。我爸跟我说，今后说不定我也有政治联姻的需要，想提前问我介不介意。”
　　“啊，”赵沅有点僵硬地弯了弯嘴角：“所以你介意吗？”
　　边礼铭抿着嘴巴沉吟了一下：“其实有点奇怪……我之前从来没考虑过结婚的问题，政治联姻就更不用说了，总感觉离我太远了。但忽然间要我考虑，就……感觉很奇怪。
　　“感觉，时间、生命过得真的好快啊。像是被推着走，急匆匆地跨过一个又一个标的物，忽然就从别人的儿子，要变成别人的丈夫甚至父亲了。可又好像自己还什么都没懂，什么准备都没做好，就要迎接下一阶段的生活挑战了。兵荒马乱的。”
　　赵沅低着头咯咯笑了几声，抬头时，带笑的眼底有点薄薄的泪花：
　　“你蒙谁呢边礼铭！没做好准备？没考虑过？拜托，那是谁高二的时候，冒着雨来我家让我亲过他的后脖子，说那是腺体的位置？”
　　边礼铭立马不自然地咳了一下，清清嗓子，脸色也有点泛红，略显僵硬地转开话题：
　　“那万一，万一后面我二次分化，或者我运气好，或者医学上有什么进展；万一我真有了孩子的话，你要当他干爹的啊！”
　　赵沅一怔，毕竟他自己是真的没考虑过这些，眼睛吃惊地瞪圆了。
　　边礼铭没等赵沅来得及说话，又接着说：“不过我感觉，像我这种三个字的名字不好听，还是你这样的，两个字的比较好。到时候名字也你来取吧，你什么想法？”
　　赵沅忽然觉得指缝和胸口有点发痒，伸手去口袋里想去找烟，但没带。
　　边礼铭看到，赶忙从自己口袋里取出半盒烟，顺着桌面推到赵沅面前：“找烟吗？我带了。”
　　赵沅心中闪过一丝疑虑，借着目光射进边礼铭的眼睛里。
　　边礼铭拿出打火机，举起来示意要帮赵沅点烟：“最近见的协会里的人都抽烟，所以我也随身带着了。社交需要。”
　　赵沅叼着烟凑近边礼铭手中的火。烟点燃了，火星亮起来又暗下去，赵沅重新坐回椅子里。
　　赵沅偏头吐了一口烟，眨了眨眼，重新看向边礼铭：
　　“叫‘边辞’怎么样？你将来的孩子。”
　　边礼铭转了半圈眼睛，一边轻轻蹙眉一边笑了：“哪个cí？你说哪个字？”
　　“就楚辞的‘辞’，告辞的‘辞’。”赵沅把烟灰敲掉一截，重新转脸看向窗外。
　　窗外，是赵沅的五年，边礼铭的四年。
　　窗外，是长达7年的幻象的佐证，是曾经潜藏在白色烟雾里的心动，是一天比一天灰暗下去的，过去的时间。
　　窗外，是有关咖啡味道的琐碎争吵，是有关戒烟和抽烟的软语劝告。
　　窗外，芳草萋萋。
　　---END---
　　‍
　　-------


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