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题名：折叠莫比乌斯环
　　作者：阿戈拉
　　Tag列表：HE、双向治愈、人民教师、街头混混、不典型一见钟情
　　简介：顺手放一下预收[CP1205850]（偷窥狂大画家发现自己的未成熟缪斯并喂养他的故事）
　　项前在去找房东吵架的路上撞了个人，他以为会被人借机狠狠敲一笔，然而被撞的这个人，好像是个傻白甜？居然免费给自己房子住。
　　他在新房东面前说了一通前房东的坏话，后来发现，新房东跟老房东，是一边儿的人。
　　本来以为这已经够尴尬了，没想到在陪新房东复查撞伤的时候，碰上了房东前男友。
　　前男友（看着项前）：这是你，现男友？
　　项前：？？！
　　江洵：……
　　项前（一把搂过江洵）：走走走，换个大夫，真晦气。
　　江洵：……
　　自此，项前打开了新思路……
　　江洵在这个城市里平平淡淡的生活了两年多，他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平淡下去，直到他的束缚自动散去。
　　然而突然有一天，他被一阵风给撞了，并且在自己都还没察觉的时候，就给出了很多例外。
　　在满世界的绿豆里，一颗黑豆撞上一颗芸豆的故事
　　前街头大混混现遵纪守法好青年和前叛逆独行现依旧独行人民教师的不典型一见钟情
　　装凶失败自我驯化小狼狗“手工师傅” X 狗咬绳转世“傻白甜”数学老师
　　年下，前男友纯纯炮灰


第1章 车祸
　　西北风猛地吹在项前身上，他单手控着摩托车把在冰面上扭了一下，歪歪斜斜地滑进了非机动车道，在路沿上撑了一下才稳住。
　　穿插在自行车和行人之间，听着电话里不讲理的嘈杂叫骂，项前心里火气更胜。
　　“去你大爷的！你他妈把剩下的房租给老子准备好！老子去了要是没看见钱，你想想自己那副老骨头经得住我打几拳？！”
　　电话那头气势不减，混杂在寒风中的声音刮进项前耳朵里，无理也要造出来三分。
　　“你过来打啊！老娘巴不得呢！你才是想想你那点儿租金够不够赔我的医药费吧！呸！”
　　“艹……”
　　项前一句脏话还没组织好，就被对面挂了电话，听着“嘟嘟嘟”的忙音，他拿下耳边的手机狠狠戳了几下屏幕，又将电话拨了回去。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
　　“你大爷的！”项前再拨，意料之中的又被挂断了，“真他妈倒了霉了。”
　　项前将手机往车把手的手机支架上一按，拧着油门抬头加速，恨不得摩托车上长出一对翅膀，立马飞过去把房东老太太折两折。
　　然而没等他抬起头找对回机动车道的路口，车前闪过一道白影，在茫茫雪地里像是一个幻觉，但是车头的撞击感实实在在，明显是撞到人了。
　　房租还没拿回来，又得被敲一笔，项前心里不爽的很。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头上，心里暗骂一句真他妈时运不顺，深呼吸了几下才勉强平静下来下车。
　　“喂，没事儿吧。”
　　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透过围巾闷闷地传出来：“腿断了。”
　　“哪儿就断了？就轻轻地撞了一下，再说你这副平平静静的样子也不像是断……”
　　那人拽了下头顶的羽绒服帽子，又往下拉了拉围巾，露出来一双映着水光的杏眼和微红的鼻头。
　　项前登时说不出话了，疼哭了？至于吗？
　　但看着白白净净坐在地上的这一团，他也有些怀疑了，正要蹲身去查看，雪雕似的人又说话了，跟本人一样冰冰冷冷的简洁：“这是冰面。”
　　往前伸的手一顿，项前不自觉抿了下唇，有点儿不好意思，手也不往对方腿上放了，转而抓住他的胳膊，将人扶了起来：“……我的问题，刚没看清，我带你去医院拍个片子。”
　　那人点了点头没说话，被项前拉着抬起左腿，在冰面上小心翼翼跳了几下，扶住了摩托车后座，皱了皱鼻子吸了下鼻涕。
　　项前：“……”
　　“不是，就算是腿断了，你也用不着哭吧，一个大男人，有那么疼吗？”
　　回应他的又是一声吸鼻涕的声音……项前无奈摸了摸头，什么也不敢说了，多说多错，万一一会儿问自己要精神损失费呢？
　　没等他将雪雕的左腿搬到摩托车另一侧，雪雕按住了他扶着左腿的手。
　　项前皱着眉睁大了眼，心里悲叹：不是吧，自己只是多嘴了一句而已，这还没到医院呢就要开始讹我了？
　　他抬头瞪向按住他的人，正要说什么，就被意料之外的喷嚏声吓得手都抖了下。
　　“是感冒，”说完又吸了下鼻涕，将刚刚拉上去挡喷嚏的围巾放了下来，闷声补充道，“纸用完了。”
　　项前：“……”
　　项前将对方的左腿安顿好，跨步上车之前面对雪雕露出一个经典假笑：“好的，我知道了，出来的急没拿头盔，你要是觉得灌风就让我开慢点儿。”
　　雪雕垂着眼点头，将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原则贯彻到底。
　　项前拧动油门，腰上立刻被一只手抓住了，他撇了撇嘴角，松油门，腰上的衣服仍被拽了两下，他长出一口气，又松了松油门，腰部的手还想拽，项前一把抓住了，侧头在风里喊了一句：“别拽了，再降速就该摔了！”
　　那只手从自己手里抽了出去，蜷在身后不动了。
　　他顺手裹了裹自己的棉衣，又将刚才因为打电话摘下去的棉衣帽子戴了上来。
　　在西北风里猛地加速一遭跑到目的地还好，身体还没来得及觉出冷，这么慢慢悠悠地顶着风往前走，那真是从里到外都要冻透了……
　　冻透了的项前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个城市没多久，遇上的都是些破事儿呢？
　　被冻的缩着手坐在车后座的江洵也想不明白，好不容易带着学生们熬过这次全省模拟考，虽然自己重感冒嗓子哑，但好歹学生争气，又拿了第一，放学的时候他感觉自己鼻子都比前几天通了。
　　本来算是心情放晴的一天，转眼就被撞地上了，小腿磕在路沿的厚冰上，疼的他眼底一热，鼻子立刻又被堵了。
　　从小骨折经验丰富的江洵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这腿即便没骨折也肯定骨裂了。
　　他没有圣母心，更何况是这人违规上了非机动车道，但是……自己为什么要挨着冻坐在车后座被他送医呢？哪怕自己掏钱打个车呢？
　　因为坐姿的原因，原本长至小腿的羽绒服全堆在了大腿上，只穿了一条加了薄绒的长裤的腿已经快冻的没知觉了，他探手摸了下小腿，感觉断了的地方都被冻好了。
　　“下车。”
　　项前舌头都有些发僵了，扶着人进了医院大厅，又找到急诊挂上号，才终于缓过来一些。
　　急诊室外人满为患，想找个座位都不容易，一个个不是扶着胳膊就是抱着腿，显然大多数都是骨折伤。
　　“你们这地方，想健健康康活过冬天不容易啊。”
　　江洵瞥他一眼，不想多说什么，指了指对面的卫生间示意他扶自己过去。
　　真够颐指气使的……项前心里本来就有气，被他这么一指，说话的语气也更不好了：“撞了人是我不对，但你也没必要这么高高在上的吧，连句话都不能好好说？”
　　江洵往对面蹦的动作一顿，余光扫过他扶着自己胳膊的手，这人说话挺难听，但多少还算细心，他揉了揉喉结处清了下嗓子。
　　“咽炎，嗓子疼……”见扶着自己的人还是没往前走，又忍着喉间的锐痛补充了一句，“不好意思。”
　　项前没动不是因为要多等他一句道歉，而是，真实的尬住了……以为人家疼哭了，结果只是感冒，以为人家傲慢，结果只是咽炎……
　　他吞咽了一下，撑着对方的胳膊往前走去：“没，没什么，是我误会了。”
　　江洵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
　　进了卫生间，项前正要拉着人去小便池：“需要我扶着吗？”
　　江洵：“……”
　　项前拉不动人，转头看了一眼，见对方绷着嘴角神色古怪，心思瞬间拐了个弯儿，语气慌乱，手也从他胳膊上撤了下来：“我是说扶着你胳膊，不是扶……艹了……”
　　这张破嘴到底在说什么啊？
　　项前自暴自弃地重新扶好他的胳膊，一脸生无可恋：“选一个吧。”
　　“选什么？”江洵微蹙着眉。
　　“小便池啊，还能选什么……”项前已经完全放弃自我了。
　　江洵眼神里一阵无语，撑着他的胳膊，绕过他往另一个方向蹦过去了，伸手抽了几张擦手纸，按在鼻子上，擤了下鼻涕。
　　项前：“……”
　　江洵：“没想上厕所，鼻子太难受了。”
　　等两人从卫生间出来，项前已经不复刚才准备进去时候的气势了，有气无力地垂着头。
　　江洵鼻子通了，脑子也清醒了些，看到一个空座位，拍了拍项前的胳膊，示意他快点儿过去。
　　座位只有一个，当然是让给病患坐。
　　项前在座位间来回走了两趟，最终还是站回了刚才的空座旁，看着低头回消息的雪雕，挠了挠头蹲下身，也拿出了手机，点出房东老太太的电话，正要打过去再战三百回合，旁边的雪雕拍了拍他的肩。
　　“怎么了？”
　　他顺着雪雕指的方向看过去，是挂在墙上的电子显示屏，同时耳朵里也传来叫号的声音。
　　“37号江洵，请到3诊室就诊。37号江洵……”
　　“你叫江洵？”
　　雪雕点了点头，有些疑惑，哑着嗓子问到：“挂号时候，没看到吗？”
　　项前将人扶起来往诊室里走，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我，当代最讲文明的青年，从不窥探别人隐私。”
　　江洵心里好笑，喉间发痒，讲文明？也不怕闪着舌头。
　　半个小时后，两人拿着片子再次进了诊室。
　　“还好，没骨折，只是骨裂，带一个月石膏托再来复查就可以，左腿别用力，也别落地，止疼的、钙片什么的家里有吗？”
　　“直接开一个月的量吧。”项前觉得眼前这人应该不会坑自己，大手一挥让大夫直接开足药量。
　　“不用，”江洵偏头咳了几下，“我家里都有。”
　　大夫应了一声，起身去拿石膏托，几下绑在了江洵腿上：“需要拐杖的话旁边药店里有，医院不卖这个。”
　　“好嘞，谢谢您。”
　　项前少花了一笔钱，心情颇好，帮着江洵套上鞋，扶着人往外走时的脚步都欢快了几分。
　　两个人站在药店门口，项前招呼过店员，让江洵自己去试拐：“我去打个电话，选好了叫我付钱就行。”
　　江洵轻咳着点头，被店员扶着坐进了店里。
　　项前出门前扫了一眼，见江洵安分坐好了才推门出去，几下点出了房东电话打了过去，边听着电话里的声音，边往旁边的便利店走了过去。
　　没一会儿，电话居然被接通了，那头儿老太太的声音在混乱的麻将机洗牌声和嘈杂人声中依然尖利的刺耳。
　　“谁啊？！”
　　项前掏钱的手一顿，老子还没发火儿呢，轮的着你一上来就怒气冲天的。
　　“四个月的房租！给老子退租！”
　　便利店老板讪讪看了他一眼，赶忙接过钱，将两瓶热水里温着的矿泉水递了过去，巴不得面前这个看着就不好惹的人赶紧出去。
　　“老娘告诉你！不可能！白纸黑字的合同你签过字的！”
　　“他妈的合同上还写着正常供暖呢！你给老子供了吗！”
　　“早说了这得找供暖公司，你找我管个屁用！”
　　“那你他妈倒是跟供暖的说啊！”
　　“你以为我没说吗！人家不管！”
　　“艹你大爷，老子不用管了！退租！”
　　“不退！”
　　“退租！”
　　“不可能！”
　　项前深吸一口气，正要再骂回去，身后药店的大门响了一下，钻出来个人，是江洵。
　　当着这么个白白净净的病患，项前嘴里的脏话说不出口了，这下给了对面时间，一串儿国骂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老娘他妈的告诉你！退租不可能！你个小逼崽子有本事就过来！但凡落到老娘身上一拳头，看老娘他妈的不把你告的倾家荡产！”
　　江洵皱了皱眉，眼神立刻盯紧了项前的手机，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堪入耳的东西，又好像不仅仅是不堪入耳。


第2章 书房
　　项前看着身边这人的神色突然变了，虽然一肚子怒火还没发出去，但莫名觉得这种老太太骂街的确不适合雪雕似的江洵听，一把拿下手机挂断了电话。
　　“拐杖选好了？”
　　江洵点头，目露迟疑：“刚刚电话里……”
　　“不用管她，一个老刁妇，”项前转身推开门要去给钱，“你等一会儿，我去结账。”
　　江洵撑着单拐没动，也没拦着项前，等他进去了，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看到对面回过来的消息，只觉得眉心一跳，嗓子里的疼痛都漫延到了太阳穴。
　　很快身后的门又是一响，项前钻了出来：“你怎么把钱付了啊？”
　　“就几十块，懒得等。”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项前不理解的呆滞了几秒，听着他的咳嗽才反应过来，从棉衣侧兜里拿出来一瓶矿泉水递过去：“给，热的，我没喝过。”
　　江洵也没客气，接过来喝了几口，嗓子总算舒服一点儿了，他看了看项前，又捏了下手里的矿泉水瓶，垂着眼转了转眼珠，还是继续了项前进去之前的话题：“你……要找房子？”
　　项前来回张望着找自己的摩托车，闻言心不在焉回答：“是啊，现在租的这个，房东老太太是个傻……反正就是不给我供暖，现在才十一月底就冻成这样了，我不换个房子估计要被冻死。”
　　旁边的人安静了半晌，项前只当他是随便问问，也没再说什么，插上车钥匙启动摩托，正要帮江洵上车，却被他给拦住了。
　　“我的房子是两居，正好有一个空着，”江洵把围巾拉至眼下，半垂着眼看不清神色，“你要去看看吗？”
　　“……嗯？”
　　项前摸不着头脑了，刚刚他就觉得江洵有点儿不太对劲，从药店出来之前，这人冰冰冷冷的跟个仙儿一样，话也不说几句，出来之后好像突然就萎靡了，话倒是多说了几句，就是，说的未免太不着调了吧。
　　“……反正你也要找房子，正好我要租，咳咳……”
　　一阵风从面前刮过来，带起一片雪沫，江洵捂着嘴咳嗽起来，咳得拧瓶盖的手都有些颤了。
　　“先喝口水，” 项前拿过水几下拧开了递回他手边，又看了看天，这么折腾了一番天都快黑了，把平复了咳嗽的江洵扶到车上，“看看就看看呗，反正我送佛送到西，顺便去看看。”
　　江洵完好的右腿撑在地上，围巾里的嘴角绷直了，他是一点儿都不想坐在摩托车上吹着冷风回去，但是……他闭了闭眼，还是在后座坐稳了，郁郁点头：“走吧。”
　　车子发动，又是猛地一阵冷风拍脸，按着导航走了几百米，项前才想起来后面这人还是个怕冷怕风的重感冒残疾患者，忙松了油门减速。
　　正奇怪江洵这次怎么不提醒自己了，后面传来沙哑的声音。
　　“还是快点儿吧，慢了也冷。”
　　看来他也意识到了在冬天开摩托的精髓，得顶着风猛加速开回去。项前毫不客气的加速，一路风驰电掣开到了目的地。
　　小区里环境不错，大冬天的还有一片绿意，是几排松树。楼与楼之间都是运动器材，虽然盖了一层雪，但昏黄路灯打上去，还是能看出器材上的漆还是新的。
　　项前又仰头看了下楼高，估计得有近二十层，应该是这个地方的新小区了，又在市中心……他手指在车把手上捻了几下，觉得这地方的一间房也比他之前租的两室一厅要贵，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十一层。”
　　江洵撑着拐站在离电梯按键稍远的地方说到。项前按了楼层，准备把江洵送回去就走人，回去洗个热水澡暖暖被子，早睡早起，明天一早就去找老刁妇理论。
　　站在门口把这套说辞讲完，对面的人却没点头答应。
　　隔着一道门，屋里的干燥热气扑了项前一身，他后背都有些出汗了：“真的，我就不看了，在小区里就看够了，你的房子，我抵回来的租金肯定不够租。”
　　门里的人也没立刻答应，只让他进来等一等，摘了帽子围巾脱了外套，一一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才转过身来看着他。
　　脸被烘的发红，可能是被干燥空气刺激了嗓子，江洵皱着眉拉了拉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捏着喉结处低声模糊道：“不用你付租金。”
　　“什么？”江洵的声音模糊喑哑，项前只听到了租金两个字。
　　江洵以为他只是有点儿不相信，撑着拐往里走，见人没跟上，回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嗓子却哑的厉害，随手拿过茶几上的水杯喝了几口：“进来看看房子吧，鞋套在你脚边。”
　　项前：“……”
　　这怎么还强买强卖呢？
　　他抓了抓头发，顺手擦掉额头的汗，看着几步之外脱了羽绒服显得有些清瘦的江洵，对上他疑惑的眼神，叹了口气套上鞋套，脱掉棉衣跟了进去。
　　看看就看看吧，反正对方这副身板儿，也不可能强迫自己……
　　进了门廊往里，是没什么装饰的客厅，只有一个木头小茶几，靠墙零散放着几张单人沙发，对面干干净净一堵大白墙，项前仰头，果然在头顶看到了投影机。
　　大白墙往里走，是半开放的厨房，一张跟茶几同款的餐桌立在墙边，只有一把椅子，灶台上干干净净，除了煤气炉和电热水壶，连包调味料都没有。
　　继续跟着江洵往前走，没想到前面的人探身把下一间房的房门一关，又退了回来，项前没刹住撞在他背上，怕把人撞到，忙熟练地扶住人。
　　“怎么了？”
　　江洵往旁边靠了靠倚在墙上，指着隔壁的房间，捂着嘴闷咳几声：“这是我的房间，旁边这个，你的。”
　　项前往另一侧瞅了眼，对面是卫生间，往里两米，是江洵指着的房间。
　　听着身前这人不断地咳嗽声，他没急着往里走，先拿了刚刚江洵喝水的杯子，去厨房倒了杯水给他。
　　“谢谢。”
　　项前的手指被江洵指尖轻划了一下，他被冰的后颈一颤，忙松开了手。
　　进屋这么长时间了，手还这么冷……他看了眼江洵，刚刚还有些发红的脸也恢复了冷白。
　　“不进去看看吗？”江洵的嗓子好了一些，冲项前微扬了下下巴。
　　项前眨了下眼，脚下转了个方向往里走去。
　　就看了一圈儿，他就笑着退了出来：“你这房，不像是要租出去吧。”
　　房间里一扇大大的落地窗，采光很好，但两面墙都打了书柜，另一面靠近落地窗的地方是一个单人木质榻榻米，上面只放着几个抱枕和毯子，靠近门的一侧是一个书桌，书桌上面又是半扇书架。
　　空间虽然不小，但这么几个柜子摆进来，仍显得挤挤挨挨，最重要的，这明显是一间书房，而不是卧室。
　　身后拖沓几声，江洵也走了进来：“所以不收你租金，桌子之后我会搬出去，榻榻米……你要是不习惯，可以换张床。”
　　“什么？”项前惊讶转头。
　　“榻榻米可以换床。”
　　“不是，前一句，不收我租金？”
　　江洵看着这人脸上的疑惑和呆滞，才明白他根本没听清自己一开始说的话。
　　“对，不收你租金。”江洵表情淡淡的，好像他只是随手给出去一个外卖餐盒里自带的塑胶小玩具。
　　项前回头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江洵，再看了看屋里……如此重复几次，才一脸纠结地开口：“你们长得好看的人都这么傻白甜吗？还是你有钱没处花？拐杖的钱自己结就算了，怎么还随手给别人房子呢？”
　　江洵对他的形容有些不适，皱着眉扫了他一眼：“我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你是不是打算，明天去找房东，逼她退租。”
　　“那不废话嘛。”项前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仍不理解江洵的话。
　　江洵侧身靠在门框上，轻叹了一口气：“条件就是，你明天别去找她退租。”
　　“……哈？”
　　项前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挠了挠头，然后几步走过江洵身边到了客厅，最后还是没忍住回过头问：“你……要不我再带你去医院看看？”
　　江洵看着他来来回回几次，最后就冒出来这么一句话，低头揉了揉眉心：“我没精神病……”
　　项前急切打断他的话：“那你替个老泼妇出什么头？你不知道这个人多过分，说好了月初就供暖，现在都快月底了，初雪都下了，还他妈的……”
　　原本在眉心的手垂在了腿边，听着项前逐渐升高的语调，江洵无意识的在牛仔裤上点了两下。
　　他自己也知道，把一个明显不像是往外租的房间免费租给一个刚见了一次面的人的确有些……或者说非常奇怪，但是……
　　“她是我妈。”
　　“……说找供暖公司也一直不找，你替她……”项前听到江洵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又一次呆滞了，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那你们母子，不太像啊。”
　　江洵：“……”


第3章 高素质人才
　　江洵不太懂面前这人的脑回路是怎么回的，自己说了原因，他就得出来这么一个结论吗？
　　他畏寒一般的单手将杯子抱在胸前，侧身看向客厅里的人，半垂着眼：“你应该也知道，你不管再跟她理论几天，她把房租退给你的几率还是几乎等于零，我把房间免费租给你，你不需要再去找她，我们另签一个合同，到了月份你正常退租走人。”
　　项前一个人待惯了，不是很理解这种母子情，更何况，江洵跟那个老泼……太太，实在太不像了，在他看来，老太太那个样子，应该是个人都得跟她断绝母子关系，上辈子积了什么福换来这么一个默默给她处理烂摊子的儿子。
　　想了半晌，还是归结于，江洵就是个傻白甜，最后一个字不太准确，应该是傻白，傻白……
　　“所以这间房你租吗？”
　　看着对方一秒换一个表情，江洵不知道他的脑回路又拐到哪儿去了，站直了身打断他的胡思乱想。
　　“租，租啊，”项前忙回答，边说边走回房间的落地窗前，“这小区环境这么好，地理位置也好，你这房子装修也比你妈那儿漂亮多了，对了，厨房和客厅我能用吧？”
　　“能，但是用完要收拾干净。”
　　“这你放心，你妈的房子我一个人住都收拾的干干净净的，跟你同住我肯定收拾的更干净。”
　　江洵面无表情地去厨房又接了一杯水：“合同第一条，在我面前别提我妈。”
　　项前愣了一下，又理解地点了点头，他要是有这么个妈，也不愿意别人老提，不够堵心的。看来他们母子关系也不是那么和谐啊。
　　他一脸好奇，上前几步抵了下江洵的胳膊：“诶，你跟你妈这关系……”
　　“合同第一条。”江洵转身打断。
　　项前撇了下嘴角，又在嘴边做了个拉上的动作。
　　江洵走进书房，不，现在不是书房了，是……
　　“你叫什么？”他问。
　　项前回头，从棉衣内兜里拿出身份证放到桌边：“项前，话说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就打算跟我同住，不怕我是个杀人犯啊。”
　　干净修长的手指拿过他刚刚放在桌边的证件，对着名字在电脑上敲打了几下，江洵抬眼看他，声音越发嘶哑。
　　“你如果有问题，她不可能把房子租给你。”
　　项前揉了揉下巴，笑着没再接他的话。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敲键盘的声音，项前探头看了几眼，都是些房租合同的常规条约，他没心思再看，在房间里逛了起来。
　　书架上一本挨着一本，顶儿上都摞满了，他隔着玻璃指着书脊看过去，一扇都是小说，规规矩矩按着作者名排列着，一扇是……项前没看懂，作者名倒是有点儿耳熟，什么柏拉图、弗洛伊德的。
　　拐个弯儿过去，第一本《几何原本》，欧几里得。
　　看不懂，项前皱着眉头快速略过，横着迈了几步，《普通高中教科书-数学-必修-第一册 》，他挑了下眉，回头看江洵，仍在敲敲打打。 
　　手指划过去，第二册 、三、四……必修选修，一共七册，紧跟着是《王后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项前没见过，但大致明白是参考书，还是高考用的。 
　　背后这人看着跟自己年龄差不多，肯定不可能还高考。
　　“你是高中老师？”
　　江洵回头，看到项前站着的位置点了点头：“常用的书我会搬出去，但书柜还得放在这个房间。”
　　“那没问题，我有个地方能睡觉就成。”
　　“呲啦啦”一阵声响，江洵弯腰从脚下的打印机里拿出合同递给项前。
　　“你先看看。”
　　项前接过，一眼扫过去，先看到了黑体加粗的几行。
　　“七、乙方需保证次卧以及公共空间客厅、厨房、卫生间的整洁，不得四处扔垃圾，不得有油污、头发，马桶自行清理……
　　八、甲乙双方均不得在未经对方同意的情况下带外人回房间。
　　九、甲乙双方均在房间时要保证房间安静，互不打扰。
　　十、甲方不得保留乙方次卧的房间钥匙。
　　十一……”
　　最后一行是租房的起止日期，结束时间居然没问他就写对了，再往上扫扫，是一些常规的家具电器说明，修理、损坏赔付等等，涉及到钱的倒是没黑体加粗。
　　项前笑了下，更加确认这人就是个傻白……他余光看了眼江洵的神情，在心里补了一个字，甜，还是甜吧，长得帅就算甜吧。
　　“你这是空间、人际双洁癖啊，”他拿过桌上的笔在乙方那儿签下自己的名字，继续调侃道，“这第一条也没写在你面前别提你……”
　　项前把合同推给江洵，正好看到他轻飘飘扫了自己一眼，没什么气势，但项前莫名噤了声，讪讪扭头看向别处，不再说话了。
　　轻微的“唰唰”声响了几秒，江洵签好了合同，将其中一份还给项前，又看了眼书桌上的表，冬天天黑的早，现在才九点。
　　将杯里的最后几口水喝完，他起身说到：“合同上写得是明天开始，你要是着急的话，今天晚上搬过来也行。”
　　项前正愁着今晚该怎么过，没想到就得了这么一句，立马顺坡下驴地应了，穿上棉衣回去搬东西。
　　江洵看着那人忙忙慌慌鞋套也没摘地走了出去，张嘴想提醒，嗓子又说不出话了，他清了下嗓子，然后门被猛地拍上了……
　　应该多写一条不能拍门的，江洵心想，算了，待会儿跟他说吧，看着像是好说话的人，脑子……也不太好，毕竟连房门钥匙怎么保证他没保留都没问。
　　他拿着杯子走进厨房，又灌了半杯水，吸了吸鼻子，一边通一边不通，不通的这边封得严严实实，像是灌了胶水。
　　他仰头长长叹了口气，听着放在餐桌上的手机不停振动，想把这口气一直叹下去。
　　不用看也知道，这一定是自己妈的消息轰炸，必然是跟他吐槽今天和她吵架的租客，项前。
　　他没拿手机，接了杯水直接进了项前房间，打开一扇柜门把水杯放上去，走回书桌前看着桌上的电脑、笔记本、两套键鼠、杂乱的书还有各种零碎，墙边从四处穿过去的充电线……感觉今天晚上的叹气数要严重超标。
　　熟练地从书桌抽屉里拿出打火机和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含进嘴里吸了半口，立刻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的咳嗽……
　　缓解压力的东西瞬间成了负担，烟草燃烧的味道都有些恶心，他咳得直不起腰，狼狈的从电脑后面拿出烟灰缸将烟按灭了，又拿过水杯往上面浇了半杯。
　　又是一声叹息，江洵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开始收拾东西。
　　他低头将每条充电线、数据线理顺了拔下来，缠在对应的电子器械上，然后拄着拐单手抱起电脑屏幕走进自己房间。
　　自己卧室里有个小桌子，勉强能将东西堆下，明天再慢慢收拾吧。
　　机械性地来来回回，脑子里漫无目的地想着老太太和项前吵架的事……
　　要求解决供暖问题这件事，老太太跟他提过好几次了，毕竟这算是她常规生活中少有的“新鲜事”，一天要跟自己说好几次。
　　那套房子，她说是买给自己的婚房，但这两年见自己一直宁愿在学校附近租房也不住过去，今年又自己买了房，终于决定把房子租出去。
　　房子第一次住人，邻里都烧开暖气了，这间房却没有，江洵去问了才知道，天然气第一次供暖还需要打压，供暖公司的人过来打压之前还需要屋主过去填一些表，江洵本来想陪她去，但赶上学生全省模拟考，周六日都得看卷子挑题给学生做，更不用说周内请假。
　　让她自己抽空去一趟，又总是拖着，拖到前几天下了雪，有了正经借口，说自己身体不好，路面上都是冰，没走两步摔断腿怎么办，后来项前跟她吵了几架，更不可能去了。
　　就这么一直拖到今天，他碰上了项前……
　　自己这边儿省考完了又是四校联考，估计一直到明年六月，除了红白事都不可能在周内请下假来，自己妈那边儿，老太太记仇的很，她就算是被项前天天吵，吵到退租那天都不可能给他供暖。
　　最重要的是，不管供不供暖，只要项前在那儿住一天，她都会找出点儿问题来信息轰炸自己，一想到满屏的长段语音他就应激性胸闷气短头疼……
　　最重要的第二条，老太太身体的确不好，江洵虽然跟她单方面关系差，但那总归是自己老妈，天天这么吵，万一病又复发了……
　　他又叹了口气，突然有点儿后悔买房，如果没买房……
　　停，不用想那些没用的，要是没买房，现在收到的就不只是老妈的信息轰炸，而是真人轰炸了。
　　江洵摇了摇头，半弯着腰，姿势颇为艰难地推着书桌往隔壁走。
　　提着两个行李箱，背后扛着被褥，项前艰难从顶楼走下去，喘着粗气将东西绑在后座，咧着嘴拍了拍，紧跟着就被灌了一嘴风。
　　“艹……咳咳……”
　　他偏头吐了几口唾沫，还是忍不住想笑。
　　江洵跟那个老太太奇奇怪怪的母子关系他管不着，他只要自己在预算内住上有暖气、能吃饭、空间足够的房子就可以了，有没有室友无足轻重，江洵看起来已经比他以往遇上的室友好多了。
　　顶着风加速往前，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走大运了，虽然往医院送了点儿钱，但遇上江洵这么个傻白……这样说新房东好像不太厚道，想到那一排排自己看不懂的书，他迅速给自己的房东起了个新外号——高素质人才。
　　对，遇上这么个高素质人才，有了正合适，甚至可以说高出标准线太多的房子住，真是走了大运了。
　　--------------------
　　掐指一算，存稿差不多了，把儿子们拉出来看看吧


第4章 余额2137
　　小城市，晚上十点多路上就没什么车了，项前开得更快，一路加油门，无视限速，贴着起飞速度到了“新家”，幸好他这次记得戴头盔，否则这个风和温度，怕不是要把头皮都冻掉。
　　从城市边缘开到市中心，他用了将近二十分钟，被冻透了也不影响好心情，哼着歌扛着行李进了电梯。
　　门开的时候，项前正准备给江洵一个标准微笑，然而江洵看都没看直接转身进屋了。
　　项前嘴角落下，已经有些习惯了对方的态度，连睡衣都是黑白配，简单决绝。
　　他将行李放下，套上鞋套，走过去把江洵拉着桌角的手拨开，说了句“我来吧”，自己拖着桌子往隔壁走，又想起合同上这人的人际洁癖，还是好奇道：“话说你这么怕麻烦，就算是不想让我跟……老太太吵架，直接退我租金不就行了？”
　　背后的人好一会儿都没说话，项前将桌子推进去回头，江洵撑着拐，头微微向下垂着，看不清神色。
　　项前危机感上涌，语速飞快：“你不会是刚没反应过来吧，咱合同可都是白纸黑字签过了，你这种高素质人才不带违约的吧。”
　　这房子他满意的很，更何况他都已经费劲巴拉地把东西都搬过来了，可不想在遭受一次房东违约。他又在心里吐槽了一遍自己的破嘴，好好的问这个干什么。
　　一道很轻的嗤笑从江洵那边传来：“我只是感冒，不是傻了。”
　　“那为什么……算了，我不问了，只要你别跟你妈一样不执行合同就行。”
　　江洵看着半蹲下身将电脑主机和打印机一起搬起来的项前，感慨这人还挺热心，但脑子的确不太行，像班里说了几遍仍记不住大题解出来以后，要加一句“∴…… ”的学生。
　　有人热心帮他搬东西，他拖着腿拉了一个懒人沙发放在餐桌前，摸过手机坐在椅子上，把胀的有些难受的左腿放在沙发上，边瞟着屋里的人，边扫过手机上一连串儿的语音。
　　屋里的人很省心，将东西搬出来后只放在门口的书桌上，半点儿没往里走，手机里的……
　　他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按，拿过随手放在餐桌上的耳机，一条一条听了起来，前面十几条都是对跟她吵架的麻将老太太、老大爷的谩骂，然后是十几条对项前的诅咒。
　　最后一条只有十几秒，开头安静了片刻，语气也和缓了一些。
　　“你昨天是不是发工资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但被这么明显的暗示，他还是心里一沉，晚了一天而已。
　　明明开始是自己主动每月给她转钱的，但收到几次这样的提醒之后，他还是不可抑制的有些烦躁。
　　江洵点进转账，输入“2000”，很快把钱转了过去，然后看着余额叹了今晚不知道第几次气。
　　项前刚刚说的解决办法他不是没想到，如果是昨天碰到项前的话，他肯定二话不说直接把租金转给他，但，偏偏是在今天，在他把工资里的一部分照常存了定期，另一部分照常买了基金之后。
　　开春时因为不想被老妈天天上门轰炸一时冲动买了房子，后面硬装软装折腾了大半年，前不久才收拾好，房子现在看起来是不错，但几乎把他的存款都花完了。
　　江洵急于存钱增加安全感，仗着自己吃饭在学校，住也有了自己的房子，每个月除了给老妈的两千，剩下的几乎都或存或买了。
　　他看着余额里的数字：2137。
　　有零有整……这还是上个月流动资金剩了些的情况。
　　下个月不能这样了，江洵暗暗叮嘱自己，下个月要在余额里多放一些，他狠了狠心，定下“2000”这个数字。
　　项前看着神色淡漠盯着手机的人，心想长的好看就是有优势，这么随便一坐都赏心悦目的，腿还长。
　　估计他两边儿大脑一起运转都想不到，面前这个他觉得不染世俗、清冷淡漠的人，心里想的正是世界上最俗的事……
　　“搬过去了，需要我帮忙收拾吗？”项前打断脱了羽绒服后成为冰雕的江洵的沉思。
　　江洵抬头，心里的纠结半点儿不显：“不用了，谢谢。”
　　项前擦了擦额头的汗，把自己的东西从客厅搬进去，一阵折腾后，换了件短袖探出头来：“你应该还不休息吧，我想洗个澡。”
　　江洵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撑着拐起身：“稍等，我简单洗漱一下。”
　　项前点点头钻了回去。
　　把桌子搬出去之后，屋里空间大了很多，榻榻米床尾是一个跟榻榻米一样宽的小衣柜，项前衣服不多，正好都能放下。
　　回去搬东西之前放在榻榻米上的抱枕和毯子已经被江洵拿走了，床垫中央只放了三把钥匙。
　　他随手将钥匙装进口袋，又把被褥扔在上面，然后打开一个小行李袋，乒呤乓啷一阵，提着东西去了厨房，将各种锅碗瓢盆摆在空无一物的大理石台面上。
　　江洵出来的时候，项前正在摆弄他的电饭锅，找一个刚好能插上电的地方。
　　听到江洵走路的拖沓声，项前回头：“能放吧，我这些东西都很干净。”
　　“可以，做完饭记得打扫。”
　　“没问题，保证给你整理的干干净净，洁癖都挑不出来毛病。”
　　江洵拐进屋里的动作一顿，微微侧头往项前的房间里瞟了一眼，然后有些心虚地轻咳了一声。
　　不到二十分钟，房间已经从刚刚搬东西时的杂乱变得规整，江洵基本放了心，想到那两个搬不出来的大书柜，抿着唇对项前的背影多说了一句：“柜子不够用的话，我有一个布衣柜，组装一下……”
　　“不用，”项前笑着回头打断，“我没几件衣服，那个小衣柜够用了。”
　　江洵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拿起餐桌上的水杯进了房间，只留下一句：“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项前没察觉到江洵姗姗来迟的人际焦虑，仍乐呵呵收拾着餐具，然后哼着歌去洗了个战斗澡，头上顶着毛巾将客厅、厨房的灯一一关掉。
　　转身准备进屋的时候被卫生间和自己房门拐角处的绿影吓了一跳，他微眯着眼看了十几秒，才确定那应该是一个小夜灯，还是个蛤蟆小夜灯。
　　“还挺可爱。”
　　他弯腰摸了摸，进屋关门，几步之后往下一趴，摔在了榻榻米上，长长舒出一口气，太舒服了，太暖和了，床太软了。
　　他翻了个身看向天花板，自己换到这个城市之后的好日子就要开始了！
　　想到这个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拿出最后一个占了四分之一行李箱的手提收纳盒，清点了一遍里面的工具，满足地把收纳盒放在了门后。
　　盘腿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还没完全溶化的雪，项前兴奋的有点儿睡不着了。
　　环顾了一下房间，他呵呵傻笑起来。
　　虽然自己旅居了好几个城市，但因为资金有限，跟别人同住的时候室友素质也差，这还是他头一回住上这么干净亮堂的房间，有点儿……有点儿像自己老家的房子。
　　他的眼睛被头顶的吊灯映的发亮，项前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着，时不时打开书柜的柜门张望一眼。
　　那一堆教材和参考书都不见了，柜门下半部分全是木质的，他退后一步往里看了一眼。
　　嗯？
　　花花绿绿的几排，跟上面整齐摆放的书完全是两个风格，项前不自觉又笑了，伸手摸了一下，包装袋发出“喀拉”几声，他的手指再次一一划过。
　　乐事、呀土豆、上好佳……还有一些不认识的外文和各种方便速食产品。
　　看不出来，这么冷一个人，居然还爱吃这些。
　　项前心里好笑，再联想到门口那个蛤蟆夜灯，觉得江洵应该并不像他表面上那么冷冰冰的，这么看来“傻白甜”这个形容还真的挺适合他的。
　　项前一直在房间里转悠到凌晨一点才有了困意，窗帘都没拉，抱着被子对着落地窗，眼睛一张一合，撑了十分钟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完全合上。
　　隔壁房间里，江洵也毫不意外的失眠了。
　　床头和门内的夜灯照的室内昏黄，江洵盯着天花板仔细思考自己又一次冲动之下做的决定。
　　老太太细致的近乎繁琐，房子租出去前就跟他说了一堆对租客的要求，项前能通过那个标准，应该就是个能跟他同住的，生活习惯不会打架的人。
　　除此之外，自己又可以摆脱老太太一段时间，这是个明显的有利条件。
　　说来可笑，自己对一个陌生人的容忍度居然高于老妈……纵向看过去，上一次冲动做决定也是跟她有关。
　　江洵闭眼切断这个思维通路，做决定的是自己，不存在跟谁有关，结果也只应该系在自己身上，这是不可以，也不应该推卸的。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在身侧的被角上划过，眼神没有聚焦的看着床头小夜灯在地上形成的光晕，眼睛一眨一眨。
　　睫毛长长的虚影映在床头靠背上，缓慢移动，最终固定在了一个位置，不动了……
　　--------------------
　　项前：其实我不太穷
　　江洵：我只是流动资金少


第5章 加湿器
　　江洵睡睡醒醒地按掉了好几个闹钟，彻底清醒的时候，室外的白光已经透过厚重的窗帘照了进来，他揉着眼起身，拉开窗帘，被外面明晃晃的白闪得眼睛疼。
　　又下雪了。
　　揉了揉喉结处，意料之外的，嗓子没昨天那么疼了。
　　“啊——”
　　江洵试探性地发声，也没那么哑了。
　　打开房门出去，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闭上嘴安静了，往出迈的拐杖也停住了。
　　他顿在原地，先侧耳听了一下，什么声音也没有，跟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一样。
　　又往前走了一步，侧目扫了一眼，隔壁的门虚掩着，看不到有人活动，卫生间的门大敞着，没人，厨房和客厅也一样。
　　为什么不锁门？没看到钥匙吗？出门工作了吗？
　　江洵还有些迷糊的大脑发出不会有人解答的三连问，看了眼客厅的表，上午九点。
　　也不知道项前是干什么工作的，天天有时间跟老太太吵架……
　　一串“咕噜噜”水开的声音因为江洵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给自己冲了杯咖啡，又从冰箱里拿了个面包，简单解决完早餐后，对着卧室里杂乱的一堆，将一口叹气强行转化为深呼吸，像是给自己打气。
　　“开始收拾！正好可以重新整理一遍。”
　　倍速后的江洵拄着拐不断来往于卧室门口的书桌和卧室角落里的小桌子之间，然后生拉硬拽的把书桌安置在了小桌子对面的床尾处，正好能照到从阳台透进来的一半光。
　　之后又继续身残志坚地来往于床尾的书桌和床头的小桌子之间，将每一样东西归置整齐。
　　等安顿好一切，江洵左右看看，长出一口气，往后倒在了床上，向里挪了挪，把左腿拉起来放在床上，才终于如释重负。
　　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江洵点过外卖，就这么躺在床上晒太阳，手机又传来熟悉的声音，中午，老太太休息时间到。
　　微微的振动让江洵头颈都有些麻了，他被晒得发困，将睡未睡的时候，小桌子上传来“叮”的一声。
　　江洵仰头，加湿器里没水了。
　　他捏了下突然感觉有些发干的鼻子，坐起身揉了揉仍感觉发胀的左腿，扫到书桌旁原本放在书房的加湿器，手指在小腿的石膏托上从下按到上，最终还是起身把加湿器搬到了项前房间门口。
　　项前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白色圆柱状物体。
　　他抱起这个不明物体，大剌剌敲了江洵的门，几声拐杖在木地板上敲击的声音之后，门开了。
　　“这是什么？”项前指着怀里的东西问。
　　“加湿器，”江洵不以为意，“房间太干了。”
　　“给我用的？”
　　“……”江洵心想，不然呢，但嘴上说出来的话却没那么直白，“一直都在隔壁放着，你用的话就拿去，不用……我就找个地方收起来。”
　　项前在加湿器顶上敲了敲，又将盖子拿起来观察了下，好奇道：“怎么用？”
　　江洵指了下水箱的刻度线，又转了下底座的旋钮，语气平静：“在这个里面加水，不要超过刻度线，然后打开，水用完了之后记得关掉再加水。”
　　项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试试。”
　　说完几步走进了厨房，就像刚得了新玩具的小孩儿。
　　江洵听着他脚下扑簌簌一阵，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项前又穿了双鞋套，他有些不理解，以为项前不太懂，等着他回过头来后说到：“不用每天带鞋套，换拖鞋就好，可以放门口鞋柜。”
　　项前急着玩他的新玩具，手肘一顶打开门，边插电边回到：“知道，我拖鞋昨天洗完澡彻底坏了，过两天新的寄回来再说。”
　　加湿器飘出白色液雾，项前伸手拦了一下，凉丝丝的，他回头看江洵，眼睛很亮：“这东西不错啊，我以前都没见过。”
　　江洵也笑了一下，有种给学生发奖励时的满足感：“你喜欢就拿去用吧，还有你的房间门，可以锁的，钥匙我都给你了。”
　　“看到了，我早上走的急，懒得锁了，反正也没放什么重要物品。”
　　走的急？急到连锁门时间都没有吗？
　　江洵靠在门边，装作无意地问到：“还不知道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项前玩儿白雾的手一顿，还以为这人真是傻白甜呢，看来也没那么傻，就是装模做样的功夫太差，这也问得太刻意了。
　　他装作无所察觉地坐到了榻榻米上，隔着一片雾气看到对面人清凌凌的样子，莫名不想说自己今天一整天干的工作，而是提起了另一个听起来不太正经，但好像跟江洵，跟这个房子更搭边儿的工作。
　　“摩旅，”他看着江洵疑惑的眼神揉了下鼻子，心想看来这工作跟江洵也不太搭边儿，“就是骑着摩托旅游的那种，一个城市住一段时间，冬天就长住。”
　　穷游啊……江洵表示明白的“哦”了一声。
　　穷游也要赶时间吗？但对着项前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他不知道应该怎么问了。
　　气氛突然尴尬，也可能只是江洵独自尴尬，因为项前已经把脸放在了喷出雾气的地方继续玩儿了……
　　江洵漫无目的扫了几眼：“我先回去休息了。”
　　项前摆摆手，张嘴含进一口雾。
　　江洵：“……”
　　他就说这人脑子不太好。
　　项前听不到江洵的腹诽，恐怕即便听到了也不会把脸从加湿器上面移开，因为他发现，这么水润润的还挺舒服。
　　就这么一直低着头“湿敷”到脖子都有点儿酸了，他才起身收拾，进卫生间前还犹豫了片刻要不要洗脸。
　　————
　　第二天，项前是被门外的拖沓声叫醒的。声音并不重，甚至可以听得出已经被刻意放的更轻了，但项前昨晚睡得早，到现在已经八个小时了。
　　他睁着有些浮肿的眼睛开门，看到江洵正架着腿在门口鞋柜处看什么，听到他开门的声音回头，声音已经不哑了，是跟他人一样清冷的声音，带了一些咽炎后遗症似的砂砾感。
　　“我吵醒你了？”
　　“没，本来也该醒了，”项前薅了几把头发走出房间，“怎么这么早？你在……挑鞋？”
　　“嗯，要去上班。”
　　“你腿都这样了还上班了？”项前不理解。
　　江洵拿出一双去年买大的低帮雪地靴往左脚上套，勉强能塞进半个脚掌，露出小半截石膏托：“今年带高三，不好请假。”
　　他站起身把沙发推回去，拿过衣架上的羽绒服准备出门。
　　项前看了看外面，天都还没全亮，他不知道高三是什么作息，但这也太早了吧，挠了挠头又问：“那你怎么去？”
　　“走路。”
　　“走路？用你这条残腿？”
　　江洵瞥了他一眼，撑着拐杖转身：“十分钟就过去了。”
　　项前拉住他准备开门的手：“我送你吧，昨天雪化了路上冰结的更厚了，你这摔一下还得二进宫，到时候是你掏钱还是我掏钱啊。”
　　他说着利索地进屋换衣服，三分钟之后就收拾妥当，架着江洵出门了。
　　这次倒是记得拿头盔了，但是只有一个。
　　项前将头盔按在江洵脑袋上，照他说的方向拐了两个弯儿，很快看到了学校。
　　松市第十中学。
　　项前昨天就来过这儿，大门口一块大石头摆着，倒是挺气派。
　　往里走的学生不少，他没再往门口骑，把人放在十米远，路上没什么冰的地方。
　　“你中午什么时候回去？我顺路过来接你。”
　　“不用，我晚上再回。”
　　“晚上几点？”
　　江洵摘下头盔，把雪地靴往里塞了塞，抬头看到几个自己班的学生正往过走，摆摆手打了个招呼。
　　“不用接，太晚了，耽误你时间。”
　　“有什么晚不晚的，本来就是我撞得你，现在还白得个房子住，应该的，”项前接过头盔，看向走过来的学生，“你们晚上几点下自习？”
　　几个学生看看江洵，见他没说话才回答：“十点。”
　　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十点……高三这么紧张？项前突然有点儿庆幸自己没上高三，这作息，太折磨了。
　　“行，我晚上十点过来接你，你们，”他指了指几个学生，“江老师腿断了，你们在学校看着点儿他。”
　　几个学生纷纷答应，簇拥在江洵周围扶着人往前走。
　　“洵哥，你伤的厉害吗？”
　　“疼不疼啊？”
　　“中午我帮你去买饭吧。”
　　……
　　一道道青春期叛逆沙哑的声音响起，江洵无奈看了项前一眼，像是指责他自作主张的加重病情，然后跟着学生一起进了学校。
　　项前在原地还能隐约听到他的声音。
　　“没有断，只是骨裂，养一个月就好了。”
　　“不疼，买饭我自己可以……”
　　声音比对自己说话的时候多了几分温度。
　　项前一直看着人进了学校才掉转车头。
　　洵哥？要是自己高中的时候有江洵这样的老师，不知道成绩能不能高几分。
　　他没再往家的方向拐，直接去了另一边的中心广场，随便找了一家早餐店进去，手机叮叮咚咚几声，项前点了几下，大口喝完了豆腐脑，又塞了三个包子。
　　短暂看了会儿手机，起身在店门口的泡沫箱里翻找了几下：“拿走了啊老板！三号和四号！”
　　“好嘞！”
　　项前出门，太阳已经升了起来，风也没那么大了，他把提着的两份早餐放进后备箱，戴上头盔……
　　嗯？什么味儿？
　　他仔细闻了一下，是头盔里的味道，好像是……柠檬？江洵洗发水的味儿？
　　还挺好闻，他偏头吸了吸鼻子，在心里记下一件事。
　　今天得买个头盔，毕竟还得接送江洵一个月，自己可是个遵纪守法好青年，不戴头盔不能上路。
　　他拧动油门，很快飞进了太阳下。
　　--------------------
　　脑子不太好的项前的工作之一


第6章 踩屎感
　　晚上的温度降了下来，项前在学校大门口不断做着蹲起，后悔没在刚刚的小饭馆里多待一会儿。
　　不是说十点下自习吗？都超了十分钟了，怎么还没有人出来？而且这周围怎么一个接人的家长都没有
　　看门大爷看着校门口的人窜上跳下的，忍不住打开窗冲他吼了一句：“小伙子！你怎么来这么早接人啊！”
　　项前看过去，哆嗦着往前凑了几步：“不是说十点下自习吗？这怎么没人啊？”
　　“哎呀，你快先进来暖一暖吧，”大爷开门将人让进来，“今天刚延长了晚自习时间，延到十点半了，怎么你们家孩子没告诉你吗？”
　　项前：“……”
　　我们家孩子……我来接的根本就不是个孩子，而且江老师跟我都没互相留联系方式……
　　等到快十点半，门口逐渐出现了家长，下自习的铃声很快响起，项前待在大爷的小屋里往外张望着。
　　“你现在看也看不着小江老师，他每次盯晚自习都得晚出来几分钟，学生们缠着他问……”
　　大爷话没说完，项前打开窗往外招了招手。
　　“江洵！这儿呢！别蹦了！大爷我先走了啊，谢谢您了！”
　　“哎哎，慢点儿，”大爷拉了一把门，慢慢合上，又在窗边跟江洵打了招呼，看着学生们一个个出去。
　　“对不起啊，”江洵让送他出来的学生们先走了，有点儿不好意思的跟项前道歉，“我也没想到今天突然开会延长了晚自习。”
　　“没事儿，回去咱俩赶紧加个好友，今儿要不是有李大爷，咱俩真不一定谁接谁回去。”
　　江洵笑了下，走到校门口又谢了李大爷，正要上车时，江洵从后备箱里拿出个还带着包装袋的头盔。
　　“你戴这个。”
　　“新买的？”江洵转了一下头盔，白色的全盔，他把头盔戴上，拉下挡风镜，“多少钱，我……”
　　“没多少钱，就跟你拐杖差不多，”项前从车把手上拿下自己的头盔，一整天了，那股柠檬味儿还没散尽，“上车，回去了。”
　　挡风镜一拉，晚上的寒风也吹不到眼睛了，江洵以前自己回家的时候，都是低头猛走，现在坐在后座，视野清晰，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腿冷。
　　他往后靠在了后备箱上，仰头看天。
　　省考的成绩出来之后，校领导们周末开了半天会，二话不说决定延长晚自习。
　　今年十中的成绩第一次跟全市第一的一中几乎没差多少，领导们都想冲一把，把全市第一这个名号抢过来。
　　事关以后的招生，江洵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从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十点半，学生回去最多睡七小时，中午还没有午休，更不用说有的学生晚上回去自己还要熬夜……
　　天上的星光黯淡，就像学校里一些学生的眼睛……他得想想办法。
　　“下车了江老师。”
　　江洵回神，忙从后座下来，又把头盔递给还给刚打开后备箱的项前。
　　“给我干什么？”
　　“不放后备箱吗？”
　　“江老师，”项前笑着接过头盔，从后备箱里拿出几个看起来不轻的快递，半拉着人往楼道里走，“拿回去放家里啊，从哪儿拿出来就得放回哪儿去吗？”
　　江洵：“……抱歉，有点儿困懵了。”
　　江洵的确是困懵了，他这两天有点儿失眠，但学生拼，班主任也得拼。
　　他们班成绩好，他带的数学也超了一中的班级最高均分，本来打算中午休息一下，但校领导逮着他就是一顿咆哮式鼓励。
　　幸亏他站着，领导坐着，不然唾沫星子都能喷江洵脸上。
　　像江洵这样仗着班里学生成绩不错，尽量不给他们太大压力，偷摸着把午自习改成午休的老师，学校里也就仅此一位，以至于延长晚自习的一周后，周六下午放学时，只有他们班的学生看起来还有几分活泼气。
　　走读生和周末回家的住校生纷纷跟他打招呼出了教室，他回办公室收拾了教案和几份卷子，下周四校联考，又是一场仗要打。
　　往外走的时候，正看到班里两个学生鬼鬼祟祟地往学校的小门走。
　　从那儿出校的学生没几个，更何况班里哪些学生这周末回家，江洵记得一清二楚，这两个并不在列，他挑了下眉，远远跟了上去。
　　学校小门外，项前姿态随意地单腿撑着摩托车，心里想着江洵应该会晚出来一会儿，待会儿过去那边正好接上人，自己今天下午也放个假。
　　他前两天问了江洵，客厅的投影仪能用，江洵工作忙，自己正好给投影仪除除灰。
　　他透过半边门栅栏往里张望着，很快就看到两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出来了，正要下车从后备箱里拿东西，两个男生身后又出现了一个人。
　　白的扎眼，一瘸一拐，大概是因为这条小路走的人少，还积着雪，江洵的拐杖撑在上面半点儿声音都没有。
　　莫名的，项前突然想直接开着车走人，或者装作自己今天走错了路，来小门接他……
　　但是不可能，他压下这股自己也搞不太明白的情绪，从后备箱拿出两个学生订的餐，故意拖了两分钟时间，等江洵走到了门口。
　　抓学生，项前也经历过。
　　“订外卖了？”
　　两个学生跟被踩了尾巴似的立即回头，瞬间唯唯诺诺了起来：“……江老师……”
　　江洵看了项前一眼，淡淡开口：“手机呢？”
　　两个人结结巴巴，只说了三个字，没手机。
　　“骗鬼呢，”江洵声音里带着笑意，冲项前伸了下手，“借下手机，打个电话。”
　　项前方才心里的不明情绪被江洵的坦然化解，摆出一副看戏的样子，把手机递给江洵，还帮他找了下电话号码。
　　学生之一嘟囔了几句：“你怎么能暴露客户隐私呢？”
　　江洵心里好笑，正准备说这是我朋友，项前先委委屈屈开口了。
　　“这我房东，我也没办法，体谅一下，而且这家外卖真不卫生，以后别点了。”
　　“听到了吗？”江洵拨了电话，两个学生身上都没动静，估计是没把手机带出来，他拿过学生手上的外卖，“外卖没收了，去食堂吃，钱一会儿转你们微信，还有，别让我发现手机，下次就没这么容易了。”
　　两人叹了口气，跟江洵说了再见，一步一回头的进了学校……
　　项前一直到载着江洵进了小区笑都没停下，江洵无奈拍了下他的头盔：“没完了？”
　　“没，哈哈，就是看着他们那副委屈样儿，太好笑了，哎，你这样他们不会记恨你吗？”
　　“不会，明天晚上再收买一下就好了。”
　　“你明天晚上还得去学校？”
　　“本来周日就得去，上周正好有个同事欠了我一个班儿。”
　　“几点啊？我早点儿回来送你。”项前摘下头盔下车，早忘了自己还在江洵面前撒过半个谎。
　　“说起这个，你摩旅的时候还兼职送外卖吗？”
　　项前拔钥匙的手一顿，他在外骑行多年，虽然没多长心眼儿，但听音辨意的能力也是有几分的，江洵此时的语气平和，带着点儿没有恶意的调侃，并没有他担心的瞧不起。
　　项前低头笑了下，觉得自己给对方取得“高素质人才”的外号真是一点儿错没有。
　　“知道什么职业能最全面的逛完一个城市吗？就是我现在这个，这是摩旅的一部分。”
　　江洵笑笑没再多问，看在他今天帮自己抓学生的份儿上，这个小谎就忽略不计吧。
　　进房间没多久，江洵的手机发出两声震动，他顺手打开，看着聊天界面里两个被领取的红包笑了，两个小傻子，还说没手机。
　　他一人一条“领得挺快啊”发过去，半天没再收到回复。
　　两份完完整整的外卖被放在餐桌上，江洵留下一份，正要把另一份放进冰箱时，往后退了几步看向项前的房间，门开着，人正在里面拆快递。
　　“两份外卖，你要吃一份吗？”
　　“外卖？你扣了的那两份？”
　　“对啊。”
　　“不是吧你，”项前换上新拖鞋走出来，将运动鞋放进鞋柜，“你扣学生外卖就是为了拿回来自己吃吗？”
　　江洵冠冕堂皇地反驳：“那是为了他们的健康，而且我已经两倍取整转他们钱了。”
　　项前在对面坐下，脚下踩了踩，没接他的话：“这踩屎感拖鞋是挺舒服。”
　　“嗯？”江洵不太懂为什么话题突然转向了相反方向。
　　“哎你说，发明这个词的人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他是不小心踩的屎还是故意踩的屎，要是故意的那他还……”
　　项前看着对面人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低了，但还是坚持说完了最后几个字，“挺乐观。”
　　最近相处的逐渐和谐，忘了这人是半个洁癖了……
　　“洁癖”江洵半点儿都乐观不起来，指了指桌上的外卖冷冷道：“吃吗？”
　　项前降低了音量：“没骗你学生，他们家外卖真不卫生。”
　　江洵拿起另一份外卖，准备放进冰箱。
　　项前将人按下，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态度：“哎哎，一起吃一起吃，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江洵把外卖推过去，不想多说一句话，打开外卖，生抽加多了的红烧肉粘连在一起，莫名有点儿像……某种不明物体。
　　项前余光见这人不动了，往他饭盒里瞟了一眼，禁不住笑了，伸手把江洵面前的红烧肉拉了过来：“咱俩换一下，我这个是锅包肉的。”
　　江洵把筷子插进米饭里，忍了片刻还是露出了几声浅笑：“口头合同第三条 ，吃饭的时候别说……脏东西。”
　　--------------------
　　我也很好奇发明踩屎感这个词的人是怎么想的，感觉很神奇


第7章 柠檬味
　　熬夜整理了教案之后，江洵毫不意外的又起晚了。
　　带着满脑子小写“f” 走进卫生间，正要低头接水时，突然往后仰了下身，右腿在地上站了一下才稳住，后知后觉地骂出一声：“……靠。”
　　水池里爬着一个半指长的虫子，根须分明，背上的甲纹都清清楚楚，爬到一半又滑了下去。
　　江洵看了一眼不忍再看，虽然说大男人怕虫子有点儿丢人，但他现在不打算跟本能做斗争，直接打开水龙头冲了下去。
　　虫子在水里挣扎了半晌，终于停了下来，江洵四处看看想找个工具把尸体捞出来，最后抽了几张纸卷成一条，探进水里一挑……
　　“！”
　　他炸了毛似的往后一跳，纸也扔进了水里，虫子扒附在纸卷上，正活动着四肢。他赶紧又把水打开，直到把纸巾冲得散乱才停下。
　　也不想再费劲往出捞虫子了，拿了牙刷去厨房。
　　刚起来就被吓了这么一跳，不清醒也清醒了，那池水就那么一直放着，江洵打算泡它一天，晚上回来再收拾。
　　心惊肉跳的清醒一直持续到手机响起铃声，他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就变成了心惊肉跳的沉默。
　　江洵在最后几秒接起了电话：“喂，妈。”
　　“在干嘛呢？”
　　“整理，下周的教案。”他将键盘推进去，起身站到了阳台。
　　“又在整理教案啊，每次给你打电话都是整理教案，你休息的时候也得出去逛逛啊。”
　　“我今年带高三，忙。”
　　“天天就是忙忙忙的，你要听我的去一中，都是你爸以前的同事，能让你这么忙吗。”
　　江洵不理解上一辈的同事和忙不忙有什么关系，但他不想多问，只“嗯”了几声想结束话题。
　　“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租客，找我吵架的时候好像多厉害呢，现在也没声了，你哪天有空了去看看吧，怎么说都是你的婚房。”
　　“……行。”江洵从书桌抽屉里拿出烟，伸长了胳膊打开打火机，点了烟又重新伸长胳膊关上。
　　“你在外面也得这么硬气听到没，你硬气了别人才不会欺负你，不要跟那个怂货似的就会嘴上骂人……”
　　门铃响了几声，江洵边应着电话里，边去开门。
　　猫眼里是项前，江洵咬着烟打开门，不等他说话，就比了个“嘘”的手势。
　　项前自觉静音，一脸新奇的看着抽烟的人，看着他侧头呼出一股缭绕烟气。
　　电话那头老太太没听到门铃声，继续拉着儿子进行再教育，大嗓门传进项前耳朵了。
　　“我活了这么多年了，拼硬气那小崽子能拼的过我？这一点你怎么就没遗传我呢？尽像了你爸了……”
　　小崽子？怎么好像在说我？
　　项前看向江洵，江洵进门前轻飘飘瞟了他一眼，更让他确信了，果然是那个老泼……太太。
　　项前无所谓地晃了两下脑袋，爱怎么说怎么说吧，反正自己现在有地方住。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絮叨了好一会儿，内容主要集中在租房的小崽子和打麻将的老崽子身上，以及见缝插针的教江洵应该如何为人处事。
　　直到江洵说自己晚自习要来不及了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他叹了口气关上窗户，拿着烟灰缸走进卫生间，不自觉往旁边看了一眼，洗脸池里是空的……空的？
　　他退回来一步：“项前，洗手池里的水是你放的吗？”
　　“对啊，泡着几坨卫生纸和虫子，” 项前闻言走了出来，看着江洵脸上的神色，自己也迟疑了，“不能放？难道虫子是药用的？”
　　江洵：“……没，虫子死了吗？”
　　“死了吧，不是，你这么愁苦干嘛？”项前看他愁地把烟都拿下来按灭了，自己也皱起了一张脸，“那不然我再给你找一条？”
　　“别，我就是有点儿担心……”
　　“担心什么？”
　　“万一它再爬上来呢？”江洵满脸毫不作伪的忧虑。
　　项前一时无语凝噎，皱着的脸还没完全松开，尽量严肃地反问：“它为什么会再爬上来呢？”
　　“……为什么不会？它不就是从下面爬上来的吗？”
　　项前从江洵手里拿过烟灰缸倒掉：“江老师，用你聪明的大脑分析一下，它早被冲进下水道了，跟你不让饭前说的那些脏东西混合在一起了。”
　　他往外走了几步，指了指餐桌：“你的外卖，再不吃你要迟到了。”
　　江洵不放心的看了看洗脸池，最后还是为了工作先去吃饭了。
　　而项前看着他一脸纠结的样子在心里感叹，相处越久越觉得这人是个傻白甜了，也就刚刚抽烟的样子还带了点儿高冷。
　　他几步走进厨房，先看了眼电饭煲里的粥，按掉开关盛了一碗出来，给江洵展示了一下：“来碗粥吗？”
　　江洵看着他碗里浓稠的白色：“这样还算粥？”
　　“怎么不算，加点儿生抽，好喝的很。”说罢往里点了几滴，拿勺子搅了几下尝了尝，太寡淡，再加点儿，然后倒了一股……
　　在旁边看着的江洵：“……噗。”
　　“笑什么？”项前强装镇定，走到桌边坐下，“这样才好吃。”
　　搅拌几下之后，粥几乎成了全黑。
　　江洵尽量让自己的嘲笑不要那么明显：“要不我把饭分你一半。”
　　“不用，”项前淡定喝了一勺，脸上的平静维持不住了，“艹，这特么也太咸了！”
　　江洵看着起身把碗里的黑粥倒进锅里重新搅拌混合的项前，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拿筷子的手都在抖。
　　项前脸都红了，抽空回头骂了一句：“别笑了，赶紧吃你的饭！”
　　然而江洵的笑直到两个人准备出门都没完全停下
　　项前看着他围上围巾：“有那么好笑吗？感觉你跟半辈子没笑过了一样。”
　　“对不起，”江洵声音发闷，眼角向下弯着，“没太见过厨艺不好还坚持做饭的人。”
　　“我发现你嗓子好了之后，话怎么这么多呢？”
　　“没办法，我一联想到你刚刚的表现和我妈电话里骂你的话，就觉得好笑。”
　　“靠，老太太又骂我了吧，她这一天咒我一遍的，我得减寿吧。”
　　“谁知道呢……”
　　……
　　两个人一路闲聊到学校，江洵似乎也忘了自己定下的口头合同第一条。
　　他在校门口摘下头盔下车，转身进去前轻声跟项前道了谢。
　　项前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迈入学校里的白色路灯下，觉得江洵这种生活其实也并不像看起来那么轻松。
　　也没见过有朋友找他，天天早出晚归的，待房子里不是睡觉就是备课，然后被老太太烦。
　　也不知道他一个人住的时候怎么自我娱乐，还是就当自己嗓子坏了一样憋着？
　　项前转了一圈放在后视镜上的白色全盔，忽然想起前几天江洵戴自己头盔后留下的柠檬味儿，他抬了抬头盔仔细闻了下，味道早已经散尽了……
　　江洵把教室的投影打开，刚刚还有些闹腾的学生们很快安静了下来。
　　“老师，我们今天还能看电影吗？”班长林瑜作为代表提问。
　　“看啊，这不是我们的常规项目吗？”
　　教室里瞬间一阵欢呼，江洵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安静：“偷偷的，林瑜，关灯，我们今天看《钢琴家》。”
　　轻缓的琴音响起，投影幕布上很快出现黑白人影，列车、马车、1939，然后一个弹着钢琴的男人出现在画面中央……
　　江洵放轻步子走到教室最后，坐在了靠门的空座上，这部电影他已经看过不止三次了，几乎到了听着BGM就能知道画面的程度。
　　虽然很想跟着再看一遍，但周末拿回去的卷子还没整理完，只能有些郁郁地低头翻教案……
　　“噔噔”
　　江洵抬头，主任正阴着一张脸从后窗往里看他。
　　幕布上的白光打过来，照得他脸上阴晦不明。江洵抿了下唇，像是不自在，又像是无奈似的呼出口气。
　　起身的时候，正好看到靠近后窗的几个同学都看着他，他“嘘”了一下，摆摆手让他们转回去。
　　不等江洵把门关严，吴远就急不可耐地表达起了反对。
　　“说过你多少次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给他们看电影呢？有这时间多做份卷子不好吗？”
　　江洵被批评惯了，此时专注看着吴远一张一合的嘴，耳朵里半句话没进去……
　　“听见了吗？”
　　“听见了。”江洵点头。
　　“听见了还不赶紧回去关掉。”
　　江洵磨蹭了一下：“……都已经打开了，要是不给他们看完，这一个礼拜他们都静不下心。”
　　吴远瞥他一眼：“这个借口你都用过两次了，现在，回去，关掉。”
　　江洵：“……刚考完试，放松……”
　　“三次了。”
　　“……马上就要考试了，放松……”
　　“上次用的就是这个。”
　　江洵句句被堵，但依旧没打算回去关掉，笑了一下拿出杀手锏：“这次四校联考，我保证，我们还是第一。”
　　吴远被梗了一下，看着他脸上的笑，只觉得他是在嬉皮笑脸，但，又跟看见叛逆期儿子突然跟你人畜无害地笑一样，指责的话说不出口了。
　　他拿手指点了江洵两下，恨铁不成钢：“最后一次。”
　　“好，谢谢主任。”
　　江洵笑着开门进去，对于这个“最后一次”的警告不以为意，反正都已经好几次“最后一次”了……
　　--------------------
　　钢琴家！特别好看！还有同主演的超脱！也特别好看！


第8章 木雕人偶
　　两平米的电梯内，项前被挤到了最后的角落，忙把手上的东西往高举了举，客户说这东西易碎，当着他的面裹了好几层泡沫纸。
　　这栋楼是这座城市里最高的一栋，一般来这边儿送外卖的时候多，今天顺便多接了一单同城快送。
　　他上了十七楼，边打电话边先把外卖送了出去，最后停在一扇玻璃门前，等着易碎物品的主人来收东西。
　　打了两个电话都没等来人，项前后背都被楼里的暖气烘的出汗，他拉了下毛衣领口，心里有些不耐烦，说得多贵重，怎么不着急来拿？
　　第三个电话打过去，被挂断了，紧接着一个男人出来了，项前不以为意，电话里是个女人。
　　他再一次按破几个泡沫纸上的空泡，拿起手机准备打第四个，否则手里别的单都要迟到了。
　　“哎，你是同城快送的吗？”
　　项前抬头，是刚才看到的那个男人，白色衬衣西装裤，打扮的倒是挺白领，就是这语气……
　　项前点头，刚把东西拿起来准备核对信息，男人就伸手过来往外拽，项前心里的火噌一下就冒了出来，按住东西没松手，眼皮半垂，一双眼睛瞬间凶了起来。
　　“先核对信息。”
　　对面的人翻了个白眼：“快点儿，着急呢。”
　　着急？着急你他妈刚刚不快点儿出来？
　　项前拨了送件人的电话问面前的人：“姓刘？”
　　“对。”
　　“刚电话里是个女的啊。”
　　“我同事，”男人语气里透出烦躁，“你能不能……”
　　项前电话接通：“喂，我东西送到了，一个男的，单眼皮小眼睛戴个眼镜儿，你跟他说两声？”
　　电话那头“嗯嗯”几声，项前才挂断把东西给了面前的人。
　　男人拿出一把钥匙划开层层叠叠的泡沫纸，露出一个……手机？
　　这他妈算什么易碎物品？
　　男人开机试了几下，手都不摆一下地转头走了。
　　项前看得无语，是他最近跟江洵待得时间长了，忘了人性本恶，除了小孩儿和老人，年轻人里多的是不拿正眼看别人的高学历人才。
　　他撇撇嘴下了楼，门口冷风一吹，心里那点儿不耐烦散尽了，只想着赶紧送完早点儿回去，捣鼓自己新到的木头。
　　赶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他终于赶回了家，脱了运动鞋就往里走，连他的踩屎感拖鞋都顾不上换了，坐在榻榻米上兴致勃勃拆快递。
　　方方正正的几块儿，有黑有白，还有不同深浅的棕色。
　　他探手把门后的收纳盒拉过来打开，整整齐齐好几把刻刀，刀头有宽有扁，有直有翘，刀柄用的很旧，但能看得出来使用者用的很细心，每一把都干干净净。
　　项前手指在刻刀刀头划过，先拿了一把最宽的，又在木头上一一点过，选了一块儿最白的，大刀阔斧砍了上去……
　　“老师？”
　　江洵晃了下神抬起头来：“怎么了？”
　　“这个题，您再给我讲讲吧。”
　　江洵拿过学生手里的本子，又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白纸写写画画了起来。
　　晚自习时不时会有学生上来问问题，江洵自己做卷子的思路一断再断，直到铃声响起，他那一套十张的卷子才做了一半不到。
　　又跟学生们简单提了一些共性的问题，把今晚问的最多的一道几何题画在黑板上讲完，才撑着拐杖往外走。
　　最近项前也熟悉了他的下自习时间，每次都会晚来一会儿，他要是再出去晚了，项前就会在李大爷门房里聊几句，反正冻不着。
　　今天出去的稍晚，经过门房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果然看到项前正跟李大爷聊的热闹。
　　“噔噔”
　　他敲了两下玻璃。
　　项前回头，跟李大爷打了个招呼往外走。江洵也笑着跟李大爷挥了挥手。
　　“走，回去了，”项前把白色头盔递给江洵，又跟他身边几个已经熟了的学生打招呼，“你们一天到晚这么学，真不累啊？”
　　“累啊。”
　　“肯定累啊。”
　　“不过洵哥顶着压力让我们午休，周末还……”
　　江洵敲了一下学生的脑门儿：“别乱说，明天的考试不好好考，以后就没周末了。”
　　几个学生夸张地哀叹几下，但很快又精神了起来，一个个都保证自己肯定好好考。
　　项前看着学生们跟江洵挥手走远，虽然这场景他每天都会看一次，但还是无法习惯。
　　想自己上学的时候，跟老师们虽然不至于都不共戴天吧，但也不可能天天这么亲密。
　　“你跟学生关系真够好的，这都多少天了，天天跟护国宝一样接送你。”
　　江洵转身上车，声音闷在头盔里：“你觉得你跟他们差别很大吗？”
　　项前：“……”
　　项前被噎习惯了，不熟的时候都被噎了好几次，现在倒是熟了，可惜被噎还是反驳不出来，只慢悠悠道：“那还是不一样滴。”
　　“哪儿不……”话没说完，项前猛地加速，江洵往后紧紧贴在了后备箱上，然后右腿往前踢了一下，“别开这么猛。”
　　项前笑着降速，嘴里反驳不出来，摩托车可以啊。
　　……
　　没几分钟，两人回了家，江洵抱着头盔坐在了鞋柜上，不停揉弄着脖子。
　　“怎么了？扭了？”项前把两个头盔放在衣架最上面两个树杈上。
　　江洵皱着眉缩了缩脖子，把围巾摘下来：“没，围巾漏风了，吹的发麻。”
　　“麻？我看看，”说着就要上手，被江洵一巴掌拍开了，“……嫌弃我啊？”
　　项前攥着手揉了揉被拍的地方，突然想起下午那个从玻璃门里走出来的男人，也许，江洵也一样，只是掩盖的好，毕竟人性本……
　　“你手比我脖子都凉。”江洵淡淡反驳，撑着站了起来，没两秒又坐了回去，手从脖子转到腿。
　　项前看他半垂着眼皱眉揉腿的动作，刚才的人性本什么瞬间忘了，只觉得这小瓷人儿好像要碎了：“怎么了？”
　　“腿有点儿疼，”江洵经验丰富，也没多在意，“可能是风吹的，睡一觉就好了。”
　　“风还能吹到骨头？”项前疑惑。
　　江洵揉了揉腿又试着起身，这回好多了：“风还能吹到骨头缝里呢。”
　　项前没让江洵走，弯腰摸了下他的左小腿，江洵想躲，被项前拉住了：“我靠，你就穿了一条单裤？”
　　“没，还穿了保暖裤。”江洵扶了他一把，让人起来。
　　“保暖裤？这么冷的天，该穿棉裤了吧。”
　　“在教室里待着热，再说这两天就穿棉裤，过段时间更冷了穿什么？”江洵嘴上这么说，但也打算明天多穿一条秋裤，以前走路还好，坐摩托是真扛不住了。
　　项前跟在他身后往里走，想着办公楼里的温度，的确是穿单衣就可以了，他往后薅了几下头发，心里不知道又在想什么了。
　　江洵一眼就看到项前没关门的房间里一地杂乱，木头、小刀还好，还有一地的木屑，连带着榻榻米上都有，他回头看项前。
　　项前顺着看过去，才想起来忘了说：“刻木头玩儿的，我雕完了再收拾。”
　　江洵点头，项前在他这儿信誉值高，说了收拾就一定会收拾，只要别把木屑带出他的房间就行。
　　然而他转头进了卫生间，这个想法就变了，打开水龙头冲下去，探身面无表情却又带点儿震惊地对项前说：“你的木头，是不是会带虫子回来？”
　　“怎么可能？！”
　　项前走进卫生间去看，果然水池里又漂着一条挣扎的虫子。
　　“肯定不是木头带回来的，我木头专门买的，再说它也不可能从我房间爬到洗手池吧。”
　　他边说边想打开漏水塞，又想起那天江洵一脸纠结虫子会不会从下面爬上来，转头扯了两张纸，空手从里面把虫子捞出来捏死了。
　　回头看江洵：“扔哪儿？”
　　江洵：“……”
　　江洵转头不想看：“多裹几张纸，扔马桶里冲了吧。”
　　“这就恶心了？”项前把虫子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那幸亏你没去住老太太房子，她那房子里我几天就踩死好几只。”
　　江洵没心思管他又违背了合同第一条，盯着漏水塞想这个虫子会是从哪儿来的，想半天还是觉得最近的外来物只有项前的木头。
　　他靠在卫生间门上看已经回房间摆弄木头的项前。
　　项前抬头，哭笑不得：“……真不是木头，可能是，天气太潮了？”
　　江洵指了指他脚边的加湿器：“这种气候，面包开封了在厨房放半天都能硬，潮？”
　　项前又反驳不出了，只嘟囔了一句：“怎么还怕虫子呢？”
　　江洵没管他嘟囔什么，前前后后在卫生间里检查起来，看样子不找出虫子从哪儿来的，今晚就不睡了。
　　项前听他折腾了十几分钟，手下动作不停，很快，他出门前已经有了大体形状的木块变得精致起来。
　　有一点儿发暗的白胡桃木，顶上被雕的毛茸茸的，下面逐渐显出一张人脸，仔细看看，似乎是一双杏眼。
　　他拿着木雕人偶起身，站在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江洵回头，他冲江洵晃了一下手上的东西，十分确定地看到江洵眼睛亮了一下。
　　“你兼职不少啊。”
　　“那是，讨生活嘛。”
　　“有点儿眼熟……”
　　项前笑了：“不然你照照镜子？”
　　江洵本能地往镜子里看了看，也笑了：“手艺不错。”
　　“讨好房东的，当然得用心点儿了。”
　　至于房东有没有讨好到，看看江洵笑了一会儿之后，关灯出了卫生间就知道，项前的目的达到了。
　　--------------------
　　前街头老大项前第二份“工作”，多才多艺的街头老大


第9章 护腿
　　江洵把人偶摆在了床头，心里那点儿对于虫子的担心也没了，毕竟看起来这么干净的木头，不像是会带着虫子。
　　人偶有一股淡淡的木香，江洵盯着看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梦里那个别的小朋友手里拿着的糖人，也拿在了自己手里……
　　不过第二天早早起床后，他还是先去卫生间检查了洗手池里有没有虫子，万幸，大概是被项前捏死的虫子留下了什么信息素，暂时没虫子出现了。
　　今天又是模拟考，江洵先去班里说了考场考号，又老生常谈地叮嘱一番，然而最可靠的还是最后一句：“周日有没有电影看，就看你们这次成绩怎么样了。”
　　学生们瞬间从早起的混沌中清醒，纷纷应声。
　　江洵笑着摆手出门，让他们去找考场，自己回办公室拿卷子了。
　　没想到，主任也在办公室训话。
　　吴远一见他进来，就伸手点了他两下：“你好好站那儿听着，就你最该多听一听，周日别让我再逮着你放电影。”
　　江洵：“……”
　　希望学生争口气……
　　拿着卷子进了第一考场，靠门第一个座位，熟悉的面孔，第二个，熟悉的面孔，第三个，熟悉的隔壁班的面孔。
　　江洵视线毫不偏斜，跟讲台上的吴兰心打了个招呼，吴兰心……没理他。
　　江洵已经习惯了，脸上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把密封袋往讲台桌子上一放：“例行检查一下？”
　　吴兰心拿过他刚才放的密封袋，江洵拿过桌上原本放着的，相互检查展示了一番。
　　门口位置传来一声窃笑，江洵冷冷盯过去，可惜学生们早已习惯了江洵的冷脸，都知道他是故作愠怒，见他看过来，前面几个人都冲他眨了眨眼。
　　“马上就要开考了，不要有小动作。”
　　沙哑的中年女声一出口，几个学生立刻规规矩矩坐好了，连江洵也绷着嘴角转回了头，一副严肃青年教师的模样。
　　一场语文考下来，全场两个老师泾渭分明，吴兰心脚步声近乎于无的在靠里的过道来回，江洵则拐杖一磕一磕的在外面过道里来回，后来觉得拐杖声音太嘈杂了，坐在讲台上不动了。
　　期间吴兰心时不时看他一眼，心里大约觉得他在偷懒。
　　说来也怪，两个人带的班相邻，互相带着对方班级的语文和数学，成绩也都很好，但两个人就是，关系不好，而且是从江洵入职半年后，吴兰心就开始不怎么理他了。
　　江洵倒是没关系，不理就不理吧，他大概也知道这位老教师为什么不待见他，左不过就是教学理念不合，教育了半年，江洵不改，就固执的不理人了。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吴兰心拿过江洵手上收起的卷子，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往外走，江洵一个“谢谢”卡了一半……
　　第一排的学生目睹了全程，捂着嘴忍笑。
　　“别捂了，以为捂着我就不知道你在笑吗？”
　　林瑜放下了手，呲着个牙扭头跟后面的人一起笑了起来，江洵班里其他在这个考场的学生也聚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吴老师又给洵哥穿小鞋了？”
　　“说什么呢？”江洵清了下嗓子看他们，“正主还在这儿呢。”
　　“说你被吴老师穿小鞋。”林瑜作为代表答了一句，全然不怕江洵给他穿小鞋。
　　江洵往他桌子上一靠，一人一把抓过他们的头发：“都，别，胡，说，一个个的，在学校里都叫我老师。”
　　“知道了老师，”学生们拖长了声音异口同声道，然后是一片杂乱的“洵哥我帮你买午饭去吧。”
　　江洵把自己的饭卡递过去：“看在你们今天考试辛苦的份儿上，每人可以多加一个鸡腿。”
　　“哦！！”
　　几个人欢腾着拿起文具就要走，被裹挟在中间的隔壁班第三名代表隔壁班艰难举手提问：“我们有份儿吗？”
　　江洵往外推了下人：“赶紧去，考前记得看看我昨天说的那几道题，林瑜你给隔壁的讲一讲。”
　　“好嘞！”
　　少年们很快飞了出去，间或还能听到几句“我要是也在你们班就好了”。
　　江洵在门口看着学生跑下楼，摇了摇头往办公室走去。
　　他前几天在隔壁班盯晚自习，听他们说，吴老师私自把晚自习时间又往后延了半小时，每天盯自习的老师走后，她接着进去盯半小时……
　　办公室里不少老师都有了这个打算，主任也没反对，有点儿担心……下周自己是不是又要被迫“特立独行”了。
　　脸上高深莫测心里万分忧郁的江洵只过了一中午就又开心了，因为数学卷子上的压轴题，跟他昨天和学生提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年纪第一锁定，又可以被主任少说几天了。
　　他放宽心了，吴兰心就放不宽了，听自己班第一考场的学生说了江洵昨天压中题的事情，心里怎么都不得劲。
　　明明都是差不多的老师配置，数学隔壁第一就算了，语文也总是隔壁第一，办公室里老师跟江洵打听教学方法，每次都是简单几句“素质教育”。
　　素质教育？素质教育要有用，还高什么考，直接考课外技能算了。
　　吴兰心不信他这一套，只想着应该怎么让江洵每隔一天来自己班里盯最后半小时的自习，总不能把题都给他们自己班讲了吧。
　　怪不得自己班老拿第一，原来是藏私了……
　　“藏私”的江洵结束了两天的监考，等整理完卷子送出去，本来能休息的半个周六下午已经完全过去。
　　冷白的路灯下，他头一次没在校门口看到项前，李大爷门房里也没有。
　　“小前今天还没来呢，他是不是以为你今天还有晚自习？”李大爷把江洵拉进了屋里。
　　“应该没有，他刚还跟我说到了。”江洵看了看手机，对面已经快二十分钟没回他消息了，项前的最后一条消息说他已经到了。
　　等太久回去了？
　　江洵拨了电话过去……自动挂断了。
　　出什么事了？
　　李大爷给他倒了杯水，看他皱着眉，安慰道：“不用担心，可能是有什么事儿耽误了，难缠的外卖顾客什么的。”
　　江洵笑笑抬头：“没担心，可能就是有点儿不习惯。”
　　“嘿，别说你不习惯了，我都有点儿不习惯，”李大爷坐在太师椅上翘起了二郎腿，“不过小江你来这儿三年了，倒是第一次见你跟别人关系这么好。”
　　关系好？江洵想了想，好像还真是，同事即便再亲密，也都有竞争，更何况，江洵对老一辈的教师们天生没好感，而十中的年轻教师们卷的更厉害，他也不想“同流合污”。
　　每天摆着一张面瘫脸上下班，也就只跟学生说几句好听话。
　　“可能是因为，他是从别的城市过来的吧。”江洵语气淡淡的，眼神却相反。
　　李大爷看着他叹了口气：“以前的事，还记着呢？”
　　江洵愣了一下之后笑了：“您都还记得，我能忘了吗？”
　　“你……”
　　江洵的手机响起，他忙接起来。
　　“喂江洵，你在哪儿呢？”
　　“门房，出什么事了吗？”
　　项前停下摩托，撑着腿敲了敲门房外侧的窗户：“是出事了，不过不是我出事。”
　　江洵跟李大爷招呼了下往外走，项前也挂了电话拿着个什么东西下来了。
　　“谁出事了？”
　　“你学生。”项前说着蹲下身，把江洵的长羽绒服往上卷了几下，将手上的东西往他腿上绑。
　　江洵一把将人拽起来：“学生怎么了？在哪儿出事了？”
　　“现在已经没事了。”项前拍了拍他的胳膊，又蹲下了。
　　“到底怎么了？”江洵低头，只能看到一个此时看起来分外硕大且碍眼的黑色头盔，“你在绑什么？”
　　“护腿，”项前绑好了站起身，“你不是腿冷吗，我今天顺路买了两个，正好过几天更冷了我也需要。”
　　江洵撑着拐杖动了动腿，是暖和多了，接着又问项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项前让人上车，发动了摩托才不急不慢地讲起了刚才的事。
　　虽然江洵跟他说了晚点儿来，但他还是按照昨天的时间到了，先去小门送了几个外卖，大概是因为刚考完试，偷着点外卖的人不少。
　　等学生都散了，项前往小门对面的夕阳底下一蹲，想晒晒太阳，等天暗了，他正要走的时候，从小门里又出来三个人。
　　项前看了一眼，立刻又蹲了回去。
　　好像有一个是江洵的学生吧，大晚上出来要干什么呢？
　　他打开手机摄像头，打算当场录下罪证。
　　却没想到，三个学生没在门口等外卖，也没往网吧的方向走，一个挤一个的往小门不远处的巷子里去了。
　　项前悄悄跟了上去，以为这仨是要私会女朋友，往巷子里一看，里面倒的确是有人，不过性别不太对。
　　五六个看起来更高的男生冲着三个学生招了招手：“快点儿，钱拿过来。”
　　项前明白了，他以前也干过这事儿……收保护费。
　　三个学生鹌鹑一样凑了过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零碎。
　　项前看不清了，但也没想着过去，自己单枪匹马，不好操作，录下来拿给江洵认认人再说。
　　他没打算上手，小鹌鹑对面的人先出手了。
　　“就他妈这么几十块够谁花！不是让你上交一半生活费吗！？”说着一巴掌扇在了其中一人的脸上。
　　我艹！？
　　项前关掉摄像头站起身，小屁孩儿敢在我十几年街头老大面前动手，这要是还不操作操作，简直对不起自己混街头的经历。
　　几秒之后，警笛由低渐高的声音响起，项前的手机屏幕闪烁着红蓝光，在巷口若隐若现。
　　五六个男生犹豫一瞬，还是一把拿过三个学生手里的钱，往另一边的巷口跑了。
　　--------------------
　　一些前街头老大的基本操作
　　存稿中，发现俩儿子是有点子慢热的，明明是“一见钟情”哇，你俩要对得起这个tag哇


第10章 权威危机
　　“然后呢？”
　　“然后我就过来接你了啊。”
　　江洵一时啼笑皆非，不知道应该先担心学生，还是先好奇为什么项前的手机里什么都有，而且居然还真的把人吓跑了……
　　两个人聚在小茶几前，一起把录像看完了。
　　三个学生里的确有一个是江洵班的，江洵皱着眉把视频发到自己手机上，来来回回截了好几个图，但光线太暗，除了认出了自己的学生，剩下的人一个都看不清。
　　“你打算怎么办？”项前拿回手机点了几下，打开一个竖屏游戏，懒懒靠在了沙发上。
　　“怎么办……”江洵举着手机也往后靠，游戏的音乐传进耳朵里，“纪念碑谷？”
　　“嗯？”项前一下没反应过来，转了一下屏幕里的积木才笑着说：“问你怎么办呢，你说游戏名字干什么？”
　　江洵手指在屏幕上一划，放大一片模糊的人脸：“先去问问我的学生吧。”
　　两个人靠在沙发上，都不动了。
　　项前手机里不断传出轻音乐的声音，半天没听到结束音乐，江洵忍不住偏头。
　　第三关，他看了两分钟，项前已经第五次转错地方了。
　　“你要转……”
　　“别说话！”项前截断，“我马上就找出来了！”
　　江洵眨了两下眼，转回头去不看了。
　　五分钟之后，项前还在转，十分钟之后，小人还停留在远处，十五分钟后，江洵撑着拐起身回房间了……
　　跟项前停滞不前的游戏一样，江洵的思维也停滞不前了，找了学生之后呢？自己总不能天天跟着吧，总有城墙坍塌，游戏里两个小人分开的时候 。
　　然而他一直发愁到四校联考的成绩出来，都没决定好怎么办。
　　把成绩单复制了一份，江洵找出自己班的，排名第一的喜悦暂时把别的忧愁压了下去。
　　上午的大课间还没结束，走廊里刚跑完操的学生来来回回，像是察觉不到冷风一样。
　　江洵拿着文件夹起身，嘴角带着点儿不太明显的笑意，拐杖刚伸出去，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拦住了。
　　吴兰心站在他面前，头稍稍往外偏着，没有直视江洵，张了张嘴又抿了抿唇，像是要说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江洵迟疑：“吴老师？”
　　“……你们班这次，又是第一吧。”
　　江洵点了下头，还是不明白这位理念不同的老教师想说什么。
　　吴兰心仍踌躇着，倒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要求有多不合理，只是因为太久没跟江洵说过话，突然跟他正面打招呼，有点儿不自在。
　　江洵急着去班里念成绩，下一节还是他的课，嘴角落下，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吴老师，还有什么事儿？”
　　吴兰心察觉了他的不耐烦，自己也有些烦躁，年纪轻轻，不懂尊师重道。
　　但还是吸了口气直接道：“我们班延长了半小时的晚自习，你每隔一天过来盯一下吧，不然有些题你跟自己班里讲了，我们班不就落下了吗？”
　　江洵皱眉看她，以前两个人泾渭分明，互不干扰也就算了，只是教学方式不同而已，但这么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有点儿过分了吧……
　　“不好意思吴老师，我没有空余时间。”
　　吴兰心拦住他：“半个小时而已，实在不行，三天一次。”
　　“三……”江洵被气笑了，“吴老师，题我会及时跟你们班学生讲的，自习就算了，我下节还有课，先走了。”
　　“等等，”吴兰心拉了一下他的拐杖，两条细眉紧皱着，“大不了我付你课时费。”
　　江洵这下真冷了脸，吴兰心被他看得又偏过头去。
　　“您要想找老师补课，去外面辅导机构找吧，我不缺您那点儿加班费。”
　　说完，拐杖从吴兰心小腿旁滑过，撑着跳过去了。
　　吴兰心顿在他身后，一张脸由白变红，又由红变青，显然是被气狠了。办公室一时比晚自习时候的教室还安静，没人敢跟她说一句话，生怕自己撞枪口上。
　　江洵冷着一张脸，拖沓的脚步都比平时更快了。
　　班级门口有看见他的学生，正想打招呼，看到他严肃真切的冷脸，一个个缩回了教室，两三个聚在一起，小声讨论自己这次考试有没有什么失误。
　　教室门打开，江洵已经换了脸色，挂上了笑，离上课还有三分钟，他尽量简短地把考试结果通知给眼神里表面求知若渴，实际上只在乎周末电影的学生们。
　　环视一圈，项前录的视频里的主角之一也同样用求知若渴的眼神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他是心大还是忘性大。
　　“先说结果，”江洵故作悬念，“周末的电影……暂时保住了。”
　　“哦！！！”
　　教室里一片两岸猿声啼不住，江洵往下压了几次才压住，正好从教室外经过的吴兰心，脸上青的更明显了。
　　江洵没空管听见这一阵猿声的人怎么想，把欢呼声压下来之后，又念了年级前十的名字，还是无比稳定的三个人。
　　“每次都是你们三个，下课以后来跟我说想要什么奖励，”江洵手指往下挪了一格，“李文文，年纪十二，离领奖品很近了哦，我自己选一个给你作为鼓励吧。”
　　被叫到名字的女生腼腆笑着，说了声谢谢老师。
　　上次的班级第五立刻举了手：“洵哥，我这次进前十五了吗？我也能有礼物吗？”
　　“叫老师，”江洵认真纠正，让人把胳膊放下，“你这次进步的没别人明显，年纪十九。”
　　看着垮下去的那张脸，江洵眼尾微挑，又给了他们一剂强心针：“从下次考试开始，除了前十名，我们再选三个进步最大的人，获得同等奖励挑选资格，前十五跟进步次大的三名，由我自作主张选奖励。”
　　“加油吧同学们。”
　　江洵语气温和，学生们反响却很热烈。
　　三分钟很快过去，上课铃响，江洵在黑板上画了个几何图，很快让他们从刚才的高涨情绪里转换过来，集中到了一条辅助线上。
　　……
　　晚上下晚自习的时候，又被隔壁吴兰心拦住了，自己班的学生在身后鱼贯而出，余光一瞟，能看见门后还留了几个人。
　　江洵心里好笑，自己难道还能被绑架吗？
　　吴兰心脸上的青白已经掩饰了下去，此刻又显得从容起来：“江洵，你就说怎么能给我们班的学生讲题。”
　　江洵被她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得气都生不起来了：“……吴老师，两个班的数学我肯定不会区别对待，上一次只是晚自习时间正好没赶上而已。”
　　吴兰心当然不信他的话，只觉得自己全心全力教隔壁班的学生，对方对自己班却有所保留。
　　“你每天抽点儿空来讲讲吧，大课间也行，免得下次又有时间差。”
　　“吴老师，高考又不会有时差，我好好跟您说过了，我不想用额外的时间讲课，不止是我的休息时间，也是学生的休息时间，言尽于此，您要是觉得我对你们班学生不上心，大可以让主任换一个，学校里数学老师也不止我一个。”
　　吴兰心被噎的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她倒是想换，但江洵带的数学成绩比隔壁一中还好，她还舍不得。
　　“怎么还不出来啊，等你半天了。”
　　江洵回头，居然是项前：“你怎么进来了？”
　　项前往教室门边努了下嘴，门后林瑜探出手来打了个招呼。
　　“腿还残着呢，下课了不赶紧往回走，站这儿吹什么冷风呢。”
　　项前扶着人往后一撤，胳膊肘往后拐了下，将吴兰心还想拉人的手怼了回去，几个学生锁上门围了上来，一起往外走了……
　　“洵哥，你刚才说的话可真厉害，吴老板那脸色一下就变了。”
　　“吴老板？”
　　“剥削我们的资本主义老板呗。”
　　江洵拐杖一抬，敲了下林瑜的脚后跟：“别乱给老师起外号，你以为吴老师是为了自己拉下脸来跟我提要求的吗？”
　　“就算是为了他们班的人，也不能那么跟你说话啊，好像欠她的一样，明明那天考完语文，你还让我跟他们讲了，”林瑜把他的拐杖按回去，一点儿都不怕，“她是不是大课间时候就找你谈话了？”
　　江洵诧异：“又从哪儿来的小道消息？”
　　“哪儿就小道消息了，”林瑜将包往上抬了一下，“我大课间跟苏……跟隔壁课代表聊天呢，就看见你僵着一张脸过来了，吓得我赶紧回教室了。”
　　“吓？你们不是向来不怕我冷脸吗？”
　　林瑜摇头：“我们又不傻，真生气还是装生气，我们还是分辨得出的。”
　　旁边项前听到这句话也笑了，江洵瞥了他一眼，深感自己遇到了“权威危机”。
　　余光随意在校门口扫过，对面走过两个穿着单薄的青年，帽檐下露出来几缕黄色，他拽了一下林瑜，往那边扬了下下巴：“那两个人，认识吗？”
　　林瑜仔细看了眼：“认识，前两届毕业的，没考上大学，就天天在街上游荡。”
　　“只是游荡？”
　　林瑜：“不止，我有一次看到他们好几个人把一个低年级的堵在小巷子里要钱，不过我叫了主任过来他们就跑了。”
　　江洵明白了，看来老师对他们还是有威慑力的，他看到林瑜的家长往这边儿挥了挥手，推了下林瑜的后背，让人赶紧回去。


第11章 弯了？
　　项前站在摩托车旁看方才江洵指着的那两个黄毛，两个人一起进了对面的小饭馆，依稀可以看见，里面聚了六七个人。
　　“是你上次在小巷子里看到的吗？”江洵边说边带上头盔。
　　“应该是，体型差不多，” 项前横跨上车，开车前扭头多问了一句，“想好怎么办了吗？”
　　怎么办？报警大概率没人管，即便管了，出来可能还会被报复。
　　想到他们听到警笛声和看见主任的反应，江洵心里大概有了个主意：“模模糊糊吧，我再考虑考虑。”
　　项前无所谓地点了几下头，转而好奇起江洵跟那位吴老板的事情。
　　江洵把抱在怀里的拐杖一横，不轻不重地硌在项前背部：“我还没问你，你怎么加上林瑜微信的？知道他们有手机不告诉我？”
　　“江老师，”项前左手探过来把拐杖转了一下，就这么按着没动了，“说老实话，他们有手机这事儿你不是心知肚明吗？怎么还需要我告诉你。”
　　江洵动了动手指，拐杖转不了了……
　　手劲儿还挺大……
　　他把手架在拐杖上往下按了按，想撑个下巴装忧郁，却只摸到了头盔下缘，头盔里眼睛微眯了下，叹了口气。
　　“遭遇权威危机了，我是不是看着很好欺负啊？”
　　你说呢？项前心想。
　　不说话的时候还能唬一唬人，熟了以后妥妥又傻又白，但话不能这么说……
　　项前斟酌了一下：“你冷脸的时候还是挺不好欺负的。”
　　这也是实话。
　　身后一直到了小区楼下都没动静，项前松开拐杖减速停车：“怎么了？吴老板欺负你了？”
　　“也不算吧。”江洵撑着拐下车，沉在自己的思维里连头盔都忘了摘。
　　项前跟着他走进电梯，没再多问什么，看着从头白到脚的人突然好奇：“你的羽绒服为什么穿了这么长时间还这么白？”
　　被打断思路的江洵：“……”
　　江洵把头盔拔下去，抚了下羽绒服拉链：“两件替换的。”
　　没看出有啥不一样的项前：“……行吧。”
　　……
　　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再提保护费和吴老板，只是周六再提前下学的时候，江洵一早给项前发了消息不用他来接了，项前挤在电梯里问他怎么了，江洵也只回了句找混混，晚上打车回去。
　　找混混？项前疑问了几秒，差点儿错过楼层，按着语音问了句要不要帮忙。
　　江洵同样回过来一条语音，简简单单两个字：“不用。”
　　听筒里传过来的声音没有感情，显得淡漠。
　　项前关掉手机屏幕，老神在在的在手机壳上点了两下。
　　虽说在家里也能开起玩笑了，但对于自己的事，江洵几乎是什么都不说，项前也很明智的什么都不问，毕竟，两个人再能开玩笑，也只是房东和房客的关系，中间差了好几个阶级。
　　但想想江洵那副清瘦模样，再回顾一下录像里那五六个黄毛混混，项前心想，这不是找死吗？
　　算了，看在免费房子的份儿上，本前街头大佬再去帮你一次。
　　这么想着，项前又一次提前结束了接单，趁着夜色，慢慢悠悠往小巷子的另一个出口去了。
　　等他到的时候，正看到几个黄毛哥俩好似的一人架着一两个学生进了巷子。
　　项前转了几下手机，正想着江洵人在哪儿呢，另一头歪歪斜斜闪进来一个身影。
　　一瞬间，项前捂嘴低下了头，以防自己笑出声被发现。
　　江洵自认跟着他们进巷子的时候什么都想到了，手机里都拨好了110，一键就能打通。
　　万万没想到，仅仅刚拐了个弯儿，拐杖在入口处结了化，化了结的冰面上打了个出溜，差点儿没连人带拐摔下去。
　　在几个混混回头之前，江洵忙撑着墙站稳了，顺手又扶了扶鼻梁上自己特意戴出来增加气势的眼镜。
　　身后另一个人也赶紧跟了出来，不等江洵说话，就几步走到了他前面，指着其中几人气上心头，一时都没说出话来。
　　江洵拍了拍他的背：“主任……”
　　“你们几个，毕业没两年就敢来母校欺负学弟学妹了！”吴远左右看了看，一把拽过江洵手里的拐杖，几步上前，“上次跑得挺快哈！站着别动！我今天就再教训教训你们！”
　　扶着墙站在原地的江洵：“……”
　　说好的循循善诱呢？您这么扑上去，他们不跑才怪吧。
　　四个混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把几个学生往举着拐杖小跑过来的吴远身上一推，往巷子另一头跑了。
　　吴远扶住一个学生，狠狠把拐杖往出一扔：“方老二！我前两天还在菜市场看见你爸了！你要是敢再带着人过来！我跟你老爹一起给你拌道竹笋炒肉！小小年纪不学好……”
　　江洵借着微光小心翼翼从墙根蹦到了吴远旁边，拍了下他的肩：“主任……”
　　“还有你们几个！”吴远又指指点点着几个学生，“被校外的人欺负了不知道告老师吗！有几个钱经得住你们这么花！”
　　几个学生低着头聚在一堆：“我们错了老师。”
　　江洵：“……”
　　江洵啥都不想说了，说好的没一条做到的，拿过学生捡回来的拐杖，只想赶紧回家。
　　等几个学生被吴远一个个揪着耳朵“押送”进宿舍，他才终于回头跟江洵好好说话。
　　“这次的事情做的不错。”
　　说罢还鼓励似的拍了拍江洵的肩。
　　江洵一脸苦笑：“主任，这跟说好的不一样，我们不是说要教育吗？”
　　“这不就是在教育吗。”
　　江洵：“……”
　　“小江啊，”吴远语气意味深长，“你跟这些混混能讲什么道理呢？我也不反对你的素质教育，但你这教育方法，对你们班的乖学生可能有用，对这些老油子，你就得骂的比他们脏，打的比他们狠，他们才会露怯。”
　　“多学学吧，”他一副前辈神态，瞟到江洵脸上一成不变的不在意，眼珠子转了两圈，换了神色，语气严肃，“你明天是不是又准备放电影？”
　　江洵：“……我没。”
　　“你最好是没，我警告你，”吴远习惯性拿手点他，“我明天晚上一来就在你们班后窗守着，好好让他们上自习，再放电影，扣你奖金！”
　　江洵被他点的往后退了两下，只能侧头假笑：“知道了主任。”
　　“还有你跟吴老师的事……”
　　“停，”江洵摆手打断，“两年多了，您也算了解我，我不可能跟她低这个头。”
　　吴远知道他就不可能答应，但也没想到他拒绝的这么迅速，愕然摇了摇头，又点了他两下，什么都没说了。
　　江洵半点儿没屈服，一周一次的电影说了他几次，他也一周一周这么拖下来了，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底气。
　　话说两头，巷子另一边的项前在几个混混一起跑出来之后没多久，就骑着座驾回家了。
　　甚至嘴里还一直哼着歌。
　　好笑的不仅仅是江洵差点儿摔倒的“帅气出场”，还有后面主任的闪现。
　　用小腿肚子想想都知道，江洵不会是想出这种，突然出现骂走混混的主意的人，意外不在对方，而在于自己人……
　　一想象到江洵被抢了拐杖的茫然无辜他就想笑，以至于玩儿木头的时候差点儿划到手。
　　“我技术下降了？别胡说，新观众会误会的。”项前对着手机自言自语。
　　手机摄像头正对着他手里的木头，屏幕里闪过几条弹幕。
　　【你还有新观众？】
　　【太久没播了吧，都忘了你以前技术咋样了。】
　　【新观众还是有的，看不懂在干嘛但这手真好看啊，舔舔。】
　　【还真有新观众？解答一下，在雕木头，不过我也没看出来这是要雕啥。】
　　【手这么好看，不知道脸怎么样】
　　【前面的姐妹，他有一次直播手机翻了，脸一闪而过，虽然没来得及截图，但我负责任地说，帅的很】
　　开门的声音响起，项前扫过弹幕，抬头看向门口：“我帅？我这不算帅，也就是周正，最近我可是看见真好看的人了。”
　　刚进门的江洵：“？”
　　他指了指自己，闷声问到：“是在跟我说话？”
　　项前摇了下头，又看向手机屏幕：“是谁……是长的真好看的人……你也想看，你想屁吃吧……”
　　江洵费劲地把今天包的格外全乎的围巾从后脑上解下来。
　　为什么格外全乎？那当然是为了防止混混二话不说拍一板砖上来，万万没想到，先拍出去的会是自己的拐杖……
　　他脱去冗长的羽绒服，坐在鞋柜上检查起拐杖来。
　　果然没感觉错，拐杖都被主任扔弯了，怪不得今天越走觉得拐越短了……甚至手撑的地方的橡胶都裂了。
　　“怎么了？”项前远远问了句。
　　江洵没搭理他，估计还以为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呢。
　　他起身走过去，刻刀在他拐杖上敲了一下：“拐怎么了？”
　　江洵有些萎靡，觉得自己这一晚上就是攒了个局让吴主任做竹笋炒肉的，调料里面还包括了他自己。
　　他对项前举了一下拐杖：“弯了。”
　　“弯了？”
　　扔那一下威力这么大的吗？
　　项前接过拐杖检查了一下，还真弯了，上下撑手撑地的地方甚至都裂了。
　　他敲着拐杖明知故问：“你这是拿拐杖干什么了，伤害这么大？”
　　江洵摆了摆手，一脸懊丧：“别提了，本来打算拉着主任去口头教育一下混混，没想到他一上来就抢了我的拐杖，直接全武行。”
　　项前尽职尽责扮演一个好奇宝宝：“打起来了？”
　　“没，他拐杖刚扔出去，人家就跑了。”江洵起身想拿他项前手里的拐杖，被他闪过了。
　　“别急，我给你修修，就几天了，犯不着再买一个。”
　　江洵无可无不可，有点儿心累地靠在懒人沙发上，连包都不想打开了。
　　--------------------
　　项前——前街头老大，但现在遵纪守法且职业丰富


第12章 懒人沙发
　　项前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江洵对面，两脚在拐杖上下两端一踩，用手里还没雕出形儿的木头上上下下地敲打了一遍，又去屋里拿了一小块皮革出来，量量划划地用刻刀切了几块。
　　江洵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操作，惊异于这人的动手能力。
　　“你手真灵啊。”
　　“毕竟这么好看的手不能浪费啊。”
　　江洵：“……”瞬间无语。
　　项前看着他呆滞的表情笑了：“这可不是我说的，是直播间观众说的。”
　　“直播间？”江洵扭头看向他卧室里半米高的手机支架，“你刚刚是在跟他们说话？”
　　“对啊。”
　　此时的直播间。
　　【我来这儿是干什么的来着？】
　　【来看空气的吧。】
　　【这地板真好看。】
　　“你不会是什么我没听过的大主播吧？”江洵坐起身接过拐杖。
　　“怎么可能，你看我有那个素质吗？”
　　想起自己刚进门时项前说的话，江洵细看了一下他的脸：“靠脸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
　　“不是吧江老师，”项前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敢置信，“你这种天天在镜子里都能看到自己这张帅脸的人，为什么会发出跟直播间观众一样的言。”
　　【好像听到有人在骂我。】
　　【他是在说我肤浅吗？】
　　【他是在说你没见过几个帅哥。】
　　“因为我和直播间的观众都有审美。”
　　【舒服了。】
　　【看看人家说的话。】
　　【说出这种话的人一定人善心美。】
　　项前已经坐回了手机前，看着屏幕上飘过的弹幕，心里颇有些疑惑和不服气。
　　“一句话就听出来人善心美了？耳朵借我试试。”
　　江洵撑着拐来回试了几下，停在项前门口不动了，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东西生出了好奇：“他们在看你播什么？”
　　“看我雕木头，就跟开珍珠、修驴踢那种差不多。”
　　“修驴踢、开珍珠？”
　　项前手下不停，嘴上调侃：“震惊吧，人无聊了就是什么都看。”
　　“你这个技术含量更高一点儿吧。”
　　“什么技术不技术的，”项前故作推诿，“都是手艺罢了。”
　　【谁看你雕木头了，我是来看手的。】
　　【看手+1】
　　江洵拉过方才项前坐着的小凳子坐下，斜对着项前卧室房门，近距离看起了直播。
　　上次没看到雕的过程，这次仔细看一下，反正也没心思做教案。
　　他撑着下巴看项前手里不停舞动的刻刀。
　　项前刚说的话的确不假，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指节背面有两处灰白的旧伤痕迹，大概是以前雕刻留的。
　　没有破坏手指的美感，反而又添了几分硬朗。
　　刻刀的动作忽快忽慢，项前换了好几把，江洵分辨不出有什么不同，只觉得每一把都很流畅。
　　木头很快雕出了个轮廓，又是人像，好像是个蹲着的人。
　　“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你的手真巧。】
　　【什么都没看出来，舔舔手。】
　　“没问你们，”项前抬头看江洵，“看出什么来了？”
　　“呃……是个人？”
　　项前嘴上表示肯定：“是个人。”心里却吐槽了另一句，这艺术审美跟直播间这些观众也没差多少。
　　刻刀换了最小号细化，半蹲着的人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往外伸直了，是个艰难的蹲姿，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抱着个……拐杖？
　　江洵意外地笑了：“怎么又雕我？”
　　项前几下把拐杖细化完了，放在手机镜头里展示了一下：“看见什么雕什么，又没有主题，看看，我新房东。”
　　【帅！】
　　【好看！】
　　【真白！】
　　项前把木雕小人递给江洵，神色略带调侃：“都夸你帅呢。”
　　江洵十分上道地接过：“谢谢师傅把我美化了这么多。”
　　他颠了颠手里的木偶，眼神里是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和神采：“你的兼职还包括直播卖这个吗？”
　　“卖？”项前愣了一下之后笑了，手里还在转着刻刀，“没卖过，没那工夫批量化生产，这兼职属于纯玩儿。”
　　江洵看了眼时间，这么一个小人偶就花了两小时，还挺废时间。
　　【没让你批量化生产，五百我定做一个。】
　　【我花六百！】
　　【七百！一锤定音！】
　　【楼上姐妹别着急，等年末他会把木雕拿出来抽奖的，免费的不香吗？】
　　“够了啊你们，不要扰乱市场，”项前从支架上拿下手机，对不该赚的钱一分都不奢求，遵纪守法好青年义正言辞，“下播了，有空再见。”
　　“这就结束了？”
　　“结束了，”项前收拾好东西起身，“你吃晚饭了吗？一起吃点儿？”
　　“对了，我有些速食放书柜里了，能去拿吗？”江洵撑着拐艰难起身，最终还是被项前拉了一把才站起来。
　　“拿呗，本来不就是你的吗，不用问我。”
　　项前对他的过于客气已经习惯了，譬如他现在就知道，自己不用发挥自己的厨艺了，因为江洵的下一句必然是……
　　“你吃吗？选一个？”
　　项前当然选择吃，与其花费十二分厨艺做一顿勉强下口的白粥，不如吃别人给准备的速食，甚至连泡都不用自己泡。
　　由俭入奢易啊……
　　由俭入奢的项前第二天被他还俭的时候经常听到的一个声音吵醒了。
　　好容易不用六点多起来送“家里孩子”上学，他本来准备睡到自然醒，但奈何门外的声音穿透力太强，直接把他从梦里拽出来了。
　　江洵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看着老太太在家里来回逛，低头先给项前发了条消息。
　　他以前因为老太太乱进房间的事情跟她吵了好几架，只要项前不出来，老太太一般不会进去发现他。
　　这两个人见了面必然会吵架，还会把自己拉入战火。
　　大早上的，还是算了，甚至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这两个人这辈子都别见到面，要见面也等项前搬出去以后。
　　“你看看你这沙发，摆这么乱。”
　　老太太边说边把江洵随意放置的懒人沙发一个个规规整整靠墙摆好，可惜懒人沙发形状不规则，她摆了几次都方正不了，只能放弃。
　　“你看看你买的什么沙发，当初装修的时候我说我来盯吧，偏不，看看现在，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你看看你这寒酸不寒酸。”
　　江洵不觉得寒酸，这三个懒人沙发花了他小一万，他坐在上面都觉得自己富甲一方。
　　老太太又转进了厨房，看到了项前的餐具。
　　“你这买的什么锅啊，这么小够做什么？你这调料买的都是次品，给你扔了啊。”
　　“等……”
　　未等江洵说话，项前最常用的那小罐生抽就被老太太扔进了垃圾桶。
　　算了，等老太太走了重新给他买吧。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家里还是得有个女人来操持，一直拖一直拖，拖到现在，你看看你这厨房，看看你这冰箱，一件正经能用能吃的东西都没有。”
　　江洵抿了抿唇，也不反驳，幸好零食速食都在书柜里放着，这要是被看到了，不知道又要怎么说。
　　“骨折了这么久也不跟我说，学校食堂的饭能有什么营养？你家里要是有个女人，那还不是照顾的你妥妥贴贴。”
　　得，主题还是女人……
　　江洵也不想再纠正只是骨裂，满脑子只想着这次又该怎么推脱。
　　“你姨跟我说了个姑娘，也是名校毕业，照片我看了，长的特水灵，你约个时间去见见。”
　　“我没时间。”
　　“别用没时间当借口，婚姻大事哪儿能让你一拖再拖，赶紧去见，合适就定下来。”
　　江洵槽多无口，不知道该说不是借口，还是说肯定不合适，或者即便合适也定不下来吧。
　　老太太一大早过来逛完一遭，前后看看客厅和厨房，虽然还是不满意，但多少顺眼了一些。
　　见江洵没发火，依旧一副迷迷瞪瞪的样子，脚下步子一转，往他卧室走去：“卧室和书房我帮你……”
　　“不用。”江洵立刻打断，眼神都冷了几分。
　　“怎么就不用了，你个大男人收拾不干净。”
　　“说了不用，”江洵站起身，语气里多了不耐，拐杖拦在老太太身前，“我说不用。”
　　“不用就不用呗，发什么火啊！”她白了江洵一眼，音调也瞬间抬高了几个度。
　　江洵没理她，她心里的火发不出来，一把将手里拿着的抹布甩在了餐桌上。
　　“人家的儿子天天陪着老妈逛商场，你呢，你妈还得亲自上门！亲自上门都不给个好脸色！养了你这么多年白养了！平时电话也不打一个！消息也不发几条！天天就是忙忙忙！也不知道你在忙什么！人一中的老师也没你这么忙！”
　　江洵叹了口气靠在墙上，不想看老太太来来回回的身影，只垂眼静静听着她的指责，所有的话他都可以左耳进右耳出，偏偏老太太说的这些不行。
　　一句一句环绕在脑子里，刻在心上，像是要让他死了都得记住。
　　刺耳的责骂声中，背后的房间里突然发出“喀拉”一声，老太太没注意，江洵侧耳听了一下，以为是项前想出门，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又看手机，又看手机！天天就忙着看手机了吧！”
　　老太太夺过他刚拿起来的手机，一下摔在了地上。
　　江洵停顿了片刻，什么话都没说，只抬眼看向她。
　　她微喘了一会儿，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神偏了偏头，语气里仍是刚才的恼怒：“给你约好了一月二号中午一点，就你们学校对面那个西餐厅，联系方式你们见了面再加吧，免得你自作主张又私自跟人家取消了。”
　　门被“啪”的一声带上，江洵往后扒拉了几下头发，已经习惯了老太太带来一阵暴风雨之后闪人。
　　回身敲了敲房门，示意项前人已经走了。
　　原本随意放置的懒人沙发被老太太规整好后，又被她亲手，或者说亲脚踢乱了，原本茶几上老太太带来的水果，已经散落一地，跟碎了的陶瓷杯子混在一起。
　　餐桌和椅子都倒在地上，项前的电饭锅也未能幸免，塑料外壳碎了一半，冰箱门半开着，里面的面包被扔了出来。
　　如果不是冰箱门太结实，或许这门也得躺地上……
　　--------------------
　　小标题好难起T-T
　　每日一问，今天我还是在单机吗？


第13章 平光镜
　　项前一出门就看见一地狼藉，站在门口没敢动，心想难道是自己拍在书柜上的那一掌用了内力？
　　江洵回头看他，眼神里的冷淡消了几分：“你的电饭锅和调料，我再重新给你买一份吧。”
　　项前看着蹲身捡陶瓷碎片的江洵，一点儿都不敢说，自己刚才在屋里听了老太太的话，没忍住把一扇书柜门给拍下来了……
　　他找了个垃圾袋把电饭锅装进去：“不用你买，本来就该淘汰了。”
　　江洵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低头收拾碎片。
　　撑着拐杖艰难弯腰，将大的碎片扔进垃圾桶，又将散落的苹果橘子堆回茶几上。
　　项前看他半残的腿一会儿抬一下，一会儿抬一下的，终于是没忍住把人推回了沙发上：“你坐会儿吧，别捡着捡着又摔了，眼看着下周就能拆了。”
　　江洵没力气反驳，半倚在沙发上转着自己的手机：“你不出去上班了吗？”
　　“上班？”项前一下没反应过来，看了江洵一眼才知道是指送外卖，他将最后一个橘子捡进袋子里，“我又不用打卡，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就休息。”
　　江洵点点头，打开手机按了几下，还能用，点进京东到家的超市里选购起来。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项前收拾好狼藉，为了打破这尴尬安静似的开口：“你这条件还需要相亲啊？”
　　江洵手指一顿，悬停在手机碎成网纹的屏幕上，片刻后把刚才选的大瓶生抽去掉，换了个小瓶。
　　见江洵没接话，项前咂巴了下嘴，意识到自己好像选了个更尴尬的话题。
　　转头又说：“你跟你妈是真不像啊，她……”
　　话说到一半，又想起了合同第一条，自动住了嘴，头顶一群乌鸦飞过，项前毫不泄气地提起另一个话题。
　　“你肯定更像你爸吧，你爸肯定也是温文尔雅，君子如竹什么的。”
　　项前说完自己知道的两个成语，一脸“我说你的好话别尴尬了”的神情看向江洵。
　　江洵：“……”
　　江洵捏了捏眉心，他也无法理解项前是怎么做到每一句都精准踩到一个雷的。
　　他一言难尽的看着项前，直把他脸上的神情从“我说你的好话别尴尬了”看成了“我知道我说错话了更尴尬了为什么你雷点这么多”……
　　“他早死了，所以以后也别提他。”
　　江洵语调平静，像是说一个不相关的人。
　　说是说了，但他也知道，项前大概率遵守不了，叹了口气接过项前手里的水果袋子。
　　“今天是个意外，她昨天也没跟我说她会过来，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项前疑惑地看着他，直到江洵把水果放进冰箱才想起来，写在合同里的不知道第几条。
　　“那个没事儿，我不介意这个。”
　　看起来好像是你更介意你妈突然过来……
　　房间收拾干净，沙发仍摆在老太太来之前的位置。
　　江洵锤了锤有些酸胀的小腿，起身往自己房间走去，经过项前身边时又道了声谢：“我在网上订了一些东西，一会儿送到了之后你再看看缺什么吧，我先回去工作了。”
　　项前忙点头，看着人进了屋才松了一口气。
　　此时此刻，项前觉得自己不是前街头老大，反而像是江洵的学生。
　　果然如林瑜说的，江洵真冷脸的时候，还是挺可怕的，跟老太太那种咋咋呼呼的生气一点儿不一样。
　　他靠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看了几眼江洵卧室的门，犹豫几下，还是没敢打开投影仪放电影。
　　倒不是怕江洵生气，他再心情不好也可能跟无关的人生气。
　　项前是怕打扰他生闷气……
　　头往后一仰，最终还是打开了手机上的游戏，往下划拉了三下，点进第四关。
　　卧室阳台，江洵抽完一支烟，将烟屁股按进烟灰缸，向后捋了几次头发做回书桌前，看着电脑上的日程表，仍是静不下心。
　　探手又点了一支烟，中性笔在右手指间转了几圈，他熟练地将烟轻咬在齿间，翻了几张教案，中性笔停在页面上，在烟草气息中写出一列列公式简写。
　　烟灰缸里的烟屁股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堆积起来，拼命让自己不要分心的江洵，脑子里还是不停闪回一些旧事，尤以发生时间最近的上一次被迫相亲为甚。
　　也是同样的私自跟女生定了时间和地点，只推过来一个名片让江洵添加。
　　江洵当时看着名片，想不通都这样了，女生怎么还答应一起吃饭。
　　他没有片刻犹豫地添加了微信，然后单方面取消了相亲，接着删除拉黑。
　　老太太很快知道了他“大逆不道”的行为，连着上门骂了他好几天，印象最深刻的一句，是她说：“你是不是就是想让我早死！养你一辈子就是让你气死我吗！”
　　“嘶——”
　　江洵手抖了一下，烟掉进了烟灰缸里。他搓了两下指尖，重新点上一根。
　　卷子上的几何图看进眼里，却半天没进脑子，他揉了揉眼角，将一旁的平光镜戴上，强行集中注意力……
　　被几何图扰乱心神的人不止江洵一个，客厅里，项前看着手机屏幕上左转右转怎么都转不对的立体图，逐渐丧失了耐心。
　　他把手机往上一滑，关闭游戏程序，深觉自己花三十六买这个游戏就是为了侮辱自己的智商。
　　门口传来几声敲门声，项前臊眉耷眼地去开门，接回了一大袋超市外送。
　　他捧着一堆东西敲响了江洵的房门。
　　很快，门被打开了一道缝，门缝间只露出江洵半张脸。
　　“怎么了？”
　　项前举了举怀里的东西：“东西到了……你鼻子上架了什么？”
　　江洵：“等一下。”
　　项前也不介意自己的疑问没得到解答，只是在呼吸间闻到一股不同于柠檬清新味道的气味，深吸了几口之后抵住了江洵要关门的动作：“你抽烟了？抽了多少啊味道这么大？”
　　江洵强硬地把门关上，又去打开阳台的窗户，才从房间里出来。
　　项前仍抱着东西靠在墙边看着他：“你这烟抽的也……”
　　下一刻，忘了摘眼镜的江洵从他手里接过满满当当的购物袋，镜片下的眼睛扫了他几眼，一句话就被截断了。
　　没想到帅哥还能更帅啊，项前词穷地想。
　　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江洵进了厨房，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收拾了一会儿东西，项前不停地用余光看江洵的脸，半晌还是忍不住问：“你，近视啊，以前没见你戴过眼镜啊。”
　　江洵手下动作一顿，抬手碰了一下镜框，将眼镜摘了下来：“平光的，算是预防近视。”
　　“哦哦。”项前装模做样地点头，其实心里并不知道平光镜和近视镜有什么区别。
　　江洵尽量打起一些精神，不想在项前面前摆脸子。
　　从购物袋里拿出给项前买的东西后，他提了提装在简易餐盒里的炒菜和炸鸡，微弯了下嘴角：“一起吃吗？算是赔罪。”
　　项前心口莫名一滞，但还是同样笑着点了点头。
　　项前试用新买的电饭锅煮米饭的时候，江洵回了卧室。
　　卧室里的烟味散了大半，他把床上四件套扒下来，顺便洗了个澡，算是把颓丧气洗尽了……
　　二十多分钟后，项前看着对面江洵脸上惯常的微笑，有点儿想说，如果你不想笑是可以不笑的。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没有这个立场，也没有这个身份。
　　两个人像往常一样吃过饭，项前送他去学校，看着江洵走进去，摸了摸头盔，选择去跑一会儿晚单。
　　冷风从头盔和棉衣相接处投进来，项前缩了缩脖子，将车停在半路，在临街的店里买了一条又厚又长的围巾。
　　周日晚上的单子有点儿爆炸，项前不用抢就接到了六七个，他规划好路线，顶着风拧动油门。
　　穿梭在城市人造光映出的银色柏油马路上，项前自由的像是一阵风。
　　他以前会想，自己总是一个人好像有点儿惨，但见了江洵才发觉，有家人的人可能也挺惨。
　　鳞次高楼里，每一户的窗户都透出暖黄色的光，但内里究竟如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就像谁能想到，平时说一不二，长得好看还开得起玩笑的人，也会一大早被自己老妈吵醒，把家砸了个遍呢？
　　他心里想着江洵身上被烟味掩盖的柠檬味道，以及冲他笑的那一下，一时不察溜到了冰面上，脚撑在路沿上跟摩托车一起劈了个叉……
　　项前费力地把半歪的摩托车拉回来，提着外卖小跑着上楼。
　　“您好，您的外卖。”
　　项前敷衍地敲了敲门，打算送完这一单就结束。
　　门很快就打开了，项前将外卖往前一递就准备走，然而手里的东西没人接，他透过头盔眼罩处往外看着，是个中年女人。
　　“你迟到了。”
　　项前看了下时间，确定自己没有迟到，甚至还提前了五分钟。
　　“没有吧，我这边显示还提前了，”他又往前递了一下，“祝您用餐愉快。”
　　女人依旧没接，语气里透出烦躁：“我这订的是米线，你送晚了都坨了。”
　　项前心里“嘿”了一声，单手摘下头盔：“大姐，我跟你说了，这单没超时。”
　　“谁是你大姐，”女人突然提高了声音，“你就是送晚了！平时我订十五分钟就送过来了，你超了三分钟！早都坨了，我退单！”
　　项前：“……”
　　项前是真没想到有人是以这个标准来判断超没超时的。
　　他看着面前被拍上的门，哐哐砸了几下门，想骂人却不知道该骂什么。跟江洵待时间长了，素质都被迫提高了……
　　他愤愤攥了几下外卖袋，刚准备下楼门又开了。
　　“你他妈……”三个字刚出口，项前看着门缝里的人住了嘴。
　　这次是个年轻姑娘，面带歉意地伸手接过外卖：“不好意思啊，我妈不让我点外卖，误伤你了。”
　　项前表示理解地把外卖递过去，还未等他转身，门内传来一阵吵闹，一个什么东西“砰”的砸在了门上，一股米线味儿隔着门传了出来。
　　项前挠了挠头，最终还是下了楼。
　　幸福的家庭各有各的幸福，不幸的家庭才是千篇一律。
　　--------------------
　　依旧是起不出章节名，而且还在单机写作的一天T-T


第14章 你新男友？
　　讲台上的江洵看着教室后窗露出来的主任的半张脸，眼角的笑都僵住了，说守着还就真一动不动地守着了……
　　今晚这投影仪是注定打不开了，他还没有老虎面前拔毛的勇气。
　　学生们倒也没多失望，时不时往后门看一眼，主任严肃的目光射进来，甚至有点儿好笑，又自豪。
　　我们班多牛逼啊，主任不怕风不怕冷的站在外面盯一晚上。
　　江洵倒是有心请主任进来，可惜被严词拒绝了。
　　吴远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大衣：“貂的，保暖，回去上你的自习。”
　　江洵无法，坐回讲台上认认真真盯了一节自习。
　　主任一直站到最后半小时，见江洵放弃了“作妖”，才跺了跺脚回了自己办公室。
　　江洵对着学生们摊了摊手：“没办法，我们被盯上了。”
　　“还有半小时呢老师！”
　　“半小时连高潮都进不去了。”江洵摆手。
　　“晚点儿下学就好了。”
　　“不可能，明天周一还要上课呢，都给我回去好好休息。”
　　……
　　“老师，看那个吧，上次说的那个纪录片，看一集。”林瑜执着开口。
　　江洵犹豫了一下，看着学生们都一副嗷嗷待哺的样子，最终还是点了头。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铃声随着片尾响起，学生们都有些意犹未尽，跟江洵打招呼再见的时候，都表示下周还想看这个。
　　江洵当然答应，两个半小时的电影不好抽时间看，半个小时的纪录片难道还不行吗？
　　事实证明，可能不太行……
　　周三上完最后一节课后，主任再次突然出现要跟他谈话。
　　两人站在楼梯间，主任先提手标志性地点了江洵两下：“周日我走了以后，你是不是又给你们学生放不该放的。”
　　不该放的？
　　江洵无奈摇头：“您这话说的，好像我给他们放什么片子了……”
　　“除了学习的，别的都是不该放的，”吴远语气严肃，半点儿没被他打哈哈过去，“说了你几次了，怎么就不听呢？有这个时间他们再学点儿，成绩又能提高几分，一分就是十名，看电影能提高什么？”
　　江洵也有些厌烦了一次次被拉着说，打了个手势示意主任停一下：“知道了，以后不放了。”
　　吴远一时有些愕然，没想到他这次居然没有任何反驳就答应了，有些呆愣地点了点头，看着江洵走远了。
　　路过班级门口时，正跟准备进自己班上课的吴兰心擦肩而过。
　　她明显也看到了江洵又被吴远拉去谈话，视线对上的时候，眼里还带着一些嘲讽。
　　江洵没理她，但多少能猜到，肯定是她从班里学生嘴里听说了什么，一个小报告打到了主任那边儿，否则，这都已经周三了，主任犯不着非等到今天才旧事重提。
　　不放电影就不放吧，平时的晚自习也能抽半个小时看纪录片。
　　也不是江洵非这么轴，而是看电影几乎已经成了班里不言说的习惯，他不想打破这个约定，也是想在他们灰白的高三生活里，多少添上几分彩色。
　　“所以，我们以后就不在周末放了，周内挑一天我的自习时间，记得嘴都严一点儿，要是再被主任发现一次，我们的保留节目就永远砍掉了。”
　　学生们纷纷应声……
　　“你们主任真够闲的，见天儿就盯着你了呗。”
　　来接江洵下班的项前如是说，不用江洵说什么，学生先替他回答了。
　　“主任眼线可多了，尤其是隔壁班的吴老板。”
　　江洵一手拍在林瑜肩上：“知道主任眼线多，就提醒班里人都管好自己的嘴。”
　　“没问题。”
　　项前蹲身帮他把护腿绑上去，捏了下石膏托，又敲了一下他的小腿。
　　江洵撑着拐杖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疑惑地看着项前。
　　项前站起身问他什么时候去复查。
　　“周日上午吧，也只有那个时候有时间。”
　　“那是只有你在那个时候有时间，我今天在街上，还看见你们说的那个吴老板了，人逛商场买衣服呢。”
　　江洵诧异地多问了一嘴：“真的？”
　　“真的啊，”项前慢悠悠拧动油门，回想了一下，“下午两点多吧。”
　　别人抽课间出去逛街，江洵没有逛街这个需求，他也抽不出课间的时间，只能牺牲半天的休息时间跑一趟医院。
　　项前一早带着江洵往医院走。
　　路旁已经有了新年的氛围，小红灯笼挂了满街，临街的店窗户上也贴了各种“新年快乐”的字样。路过广场公园的时候，还能看到红布半遮着的巨型灯笼。
　　唯一不受新年气氛影响的大约就是医院了。
　　周日病人不太多，两人直接上了二楼骨科，项前让江洵在大厅坐一会儿，自己去帮他挂号了。
　　江洵无聊的看着对面墙上的医生介绍，没看几个，意料之外地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他刚想起身去看看项前给他挂了哪个大夫的号，项前已经小跑过来冲他摆了摆手里的挂号条。
　　“走走走，诊室里正好没人。”
　　说着就拉着江洵往过走，江洵拽了两下没拽住，只能先问了一声。
　　“挂了哪个大夫的号？”
　　“没仔细看，好像姓林吧。”
　　江洵住着拐不动了，然而项前不知道哪儿来的蛮力，探手推开了诊室门，拉的江洵一个踉跄，好险没撑住拐杖摔进去。
　　项前把挂号条递给大夫，回头看江洵：“坐过来啊。”
　　江洵：“……”不是很想。
　　对面的大夫显然也注意到了什么，偏头看着江洵，又看了看项前，不知道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开口问了一句：“这是你新男友？”
　　江洵：“……”
　　项前一脸迷茫，看看大夫，又看看江洵，几次之后，心里竖起了两个巨型感叹号。如果心脏的空间是无限大，他这两个感叹号能比刚才路上看到的巨型灯笼还大。
　　林鑫泽见他们两个都没说话，以为自己猜对了，眼神里闪过片刻纠结，最终还是笑了笑，让江洵过来坐下。
　　江洵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么真切的尴尬了，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僵在原地扮演雕塑。
　　倒是项前先反应了过来，抓起刚放在桌上的挂号条，退后一步揽住江洵的肩，做戏做全套地瞥了对面的大夫一眼，语气里都是鄙夷：“你前男友？真晦气，赶紧走，换个大夫再看。”
　　江洵：“……”你倒也不用这么真情实感。
　　两个人一出诊室，项前就跟被电了一样赶紧松了手，片刻后仿佛是觉得自己这个动作不太合适，薅了几把头发，视线游移地说到：“我去重新挂个号吧。”
　　江洵点头，项前步子迈地很大地离开了，似乎再不离开这方寸地方就要窒息了。
　　身后，林鑫泽打开门，看着江洵的背影开口询问：“腿怎么了？不用重新挂号了，你不是最嫌麻烦吗？”
　　江洵头都没回，拄着拐往项前的方向走去，林鑫泽喊了他一声，周围零星的病人看过来，但他依旧没有回头。
　　“我年后就要结婚了，到时候会给阿姨发请帖，你过来看看吧。”
　　江洵脸色未变，仍一步一步稳稳往前走着，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多喜欢，分手也毫不拖沓，他并不能体会林鑫泽心里纠结的感情。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事情只有，项前要是走了他该怎么回去？
　　哦，可以打车……摩托车后座坐惯了都忘了更舒服的出行方式。
　　项前当然不至于因为听了一句话，就抛弃自己的房东驾车出逃。
　　他很快重新挂了另一位大夫的号，想扶江洵的时候，手前后移动了两下，像是突然不知道手该怎么摆了。
　　江洵倒是没有多不自在，拿过他手里的挂号条，自己先一步往前走了。
　　项前又薅了几把头发，不自在地低头叹了口气，赶紧跟了上去。
　　骨科大夫先让江洵又去拍了一个片子，确定没事后，两三下就把石膏托拆掉了。
　　时隔一个月，江洵终于能把自己的后半截脚塞进鞋里。
　　他尝试性地在地上踩了踩，稍有些不稳，不过问题不大，重新适应几天就没事儿了。
　　两个人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一起站到了医院的停车场，不同的是，此时天色正亮，有些尴尬的人也从江洵换成了项前。
　　江洵看着项前张了几次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就也没上车，半倚着后备箱看他：“你……”
　　项前同时开口：“你……你当时让我住你家去，不会是……”
　　可以，江洵吸了口气，眨了两下眼睛，已经有些习惯面前这人不同寻常的脑回路了。
　　“别多想，我对你没那方面的兴趣。”
　　项前皱着脸看了看江洵，又回想了下刚才看到的林大夫，虽然没江洵这么好看吧，但也算是白净，而且还是个大夫，明显跟自己这样的糙人不同。
　　他胡乱点了下头，示意江洵上车。
　　江洵略微犹豫了下，还是拿出手机说到：“要不你自己回去吧，我打个车。”
　　“为什么？”项前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你不会是真的对我……”
　　“我没！”江洵罕见地高声反驳，关掉手机屏幕利索地坐上车后座，“赶紧走！”
　　他真是半句话都不想跟这个人说了……
　　--------------------
　　写到文案情节了哈哈，但后面内容还不少，预计会写个25w左右吧
　　（好了，又没人问你T-T还在单机
　　（因为榜单的原因调整一下更新频率，苟一苟


第15章 金主
　　江洵很早就发觉自己的性向跟一般人不太一致，但他对此几乎从没有多想过，一切秉持顺其自然的法则。
　　只在研二的时候，林鑫泽坚持不懈地追了他很久，因为并不讨厌林鑫泽，更因为好奇，他就答应了，开启了一段牵手拥抱的纯纯恋爱。
　　当然这个“纯纯恋爱”可能只是林鑫泽单方面的视角，江洵当时答应的有多干脆，一个月后分手就分的多干脆。
　　原因无他，三观不合罢了。
　　林鑫泽这辈子最想回去的地方就是这个小城市，而江洵正相反，他这辈子最不想再重新回到这个城市。
　　然而世事无常，没想到两个人最终都回到了这里。
　　江洵摇了摇头，截断脑子里的杂思，想去卫生间好好洗个澡。
　　刚一出门，地上的光线微暗，“嗑哒”一声，项前的房门关上了。
　　看来性向这个东西，只是对自己来说无所谓，其他人还是很有所谓的……
　　门内的项前一手举着书柜门，慢慢挪回自己刚才探过去关门的脚尖。
　　上周不小心把半扇柜门拍下来了，他研究了一周都没看明白这柜门到底应该怎么修，又不敢告诉江洵，主要是告诉了也没用。
　　项前最终选择开了个直播，人多力量大，自己没看明白，说不定直播间有高手呢？
　　瞎猫撞了死耗子，直播间居然真的有人用过这种书架，直接给他甩了个链接。
　　他边研究边在直播间说话。
　　“大几千的书柜，你们真有钱。”
　　【我爸的，他专门买了一个用来放文件的】
　　项前抬头点了一下，四个，牛逼，男同花钱这么猛的吗？
　　想到这儿，他按了下手心里的螺丝，终于还是张嘴问了：“你们这些人里有喜欢男人的吗？”
　　虽然一回来就在手机上搜索了很多，但网上的消息哪儿抵得上有人现身说法。
　　他倒也不是排斥或者真担心江洵对他怎么样，纯纯就是好奇。
　　【有啊，谁不喜欢帅哥。】
　　【你这话问的，我们进你直播间不就是为了看男人？】
　　【怎么？终于要突破道德底线，直播肉体了？】
　　【爱美是女人的天性。】
　　【不喜欢男人，喜欢帅哥。】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项前将螺丝拧上去，一屁股直接坐在了地上，看着弹幕里的胡言乱语，压低了声音纠正，“男人喜欢男人的那种。”
　　【卧槽！你终于发现你喜欢男人了！】
　　【果然，手好看的男人都喜欢男人……】
　　【妈的，又失恋了。】
　　【不是吧，你也要走男男cp路线了？】
　　【我就说你这次住的房子不对劲，你不会是找了个金主吧？】
　　【上次他雕的那个人偶？！】
　　一眨眼的功夫，项前把螺丝拧好，再看向手机屏幕的时候，弹幕里已经把他卖身的故事编全乎了。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些不在他知识范畴内的文字，只觉得每个字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就很不正常。
　　“不是我啊。”他赶紧反驳，察觉自己声音有点儿高了，忙侧头去听外面的动静，背后说说就算了，要是被当事人抓到就不好了。
　　【不是你，你问什么？】
　　【不要害怕，在我们面前可以坦然出柜，我能接受我老公还有个老公。】
　　【反驳就是承认。】
　　【欲盖弥彰罢了，更好奇你长什么样了，居然能找到金主。】
　　“艹，说了不是了……”
　　然而弹幕的画风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说的更加有模有样。
　　再一想，房子，江洵提供的，餐具，江洵上周免费给换新的，平时吃饭，两个人都在家的时候江洵也会带他的。
　　而自己，负责接送江洵上下班。
　　好像真的反驳不了弹幕里的说法……
　　“艹了，关直播了！”
　　项前愤而关手机，并且将它甩到了枕头底下。
　　他专心致志拧好几个螺丝，又把柜门按在书柜上，用力按进卡槽里。
　　然后站着半晌没动，心里不知道又在转着什么念头，耳朵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被粗暴地揉了揉，变成了均匀的红色。
　　柜门是安上去了，但最上面的一道横梁还没装上去，项前转了几下手里的长木条，最终还是没有直接装上去，量量划划了一阵儿，决定在上面雕点儿什么以作回报。
　　免得好像真被金主那什么了一样……
　　江洵没想到项前的脑回路已经进展到了这种程度，他本来想热个自热米饭，然后去学校，但看着项前紧关的房门，最终还是放弃了，提前半小时出门，打算去食堂解决。
　　项前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压根儿没听到外面的关门声，等到了平时的时间打开门喊人的时候才发现，江洵已经走了。
　　算了，反正他腿也好了……
　　项前这么想着，摸了下自己的肚子，决定出去满足一下温饱，顺便跑单。
　　然而到了十点半，他没回家，反而依旧到了校门口。
　　“洵哥，咱们班什么时候开家长会啊？”
　　江洵用自己久未接过地面的左腿走得微跛，不过不仔细看看不出什么。
　　他手指在口袋里数了几下：“等这周考完试，成绩出来之后吧，你应该不用担心吧。”
　　“担心啊，我妈现在都不看我年级排名了，就盯我的总分。”
　　“总分……”江洵喃喃了两个字，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保送的名额还不一定，还是不说出来扰乱军心了。
　　“项哥！”林瑜跳起来冲远处打了个招呼。
　　项哥？
　　江洵顺着方向看过去，是项前，他来干什么……
　　项前晃了晃手，抓了抓头盔边沿，只把镜片拉了上去看着他们。
　　“哥，你怎么还来接人啊？我们老师腿不都好了吗？”
　　江洵眼里是同样的疑问。
　　项前眼睛乱转，最后停在林瑜身上：“医生说还需要注意几天，太长时间没走路，容易扭伤。”
　　医生说了吗？
　　江洵当时的确没怎么听，只想着老太太要是让他一起去林鑫泽的婚礼该怎么推辞了。
　　不过就算是说了，其实也没必要来接吧，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江洵让林瑜先回去，对着项前露出了时隔许久的淡漠：“以后都不用了。”
　　项前心里莫名慌了，他一把拉住准备一个人回去的江洵：“那今天，就一起回去吧，我来都来了。”
　　江洵默不作声地看着项前，项前打开后备箱打算把江洵的头盔给他，一掀起盖子才发现，自己出来的时候根本没带对方的头盔。
　　项前回头看着江洵，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江洵大概猜到了应该是没带自己的头盔，垂着眼意味不明笑了一下：“我自己走回去吧，以后也不麻烦你了。”
　　“等等，”项前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又把人拽住了，他把自己的头盔摘下来，按在了江洵头上，“走吧。”
　　江洵还是没上车，带进来的半截头盔又拔了出去：“你没必要这样，我们只是房东房客的关系，你不用……”
　　“我没怎么，我就是，就是……”项前薅了几把头发，舌头打了结一样，“我就是没见过，有点儿不习惯，我天天看看你，就，习惯了……”
　　江洵从他杂乱的词句里理解到了他的不排斥和善意，但还是没戴头盔。
　　“走走吧，我习惯一下我的腿。”
　　“行啊，走吧。”项前接过头盔放到后视镜上，微不可察松了口气。
　　两个人一路都没说什么话，但气氛还算和谐。
　　项前时不时往旁边瞥一眼，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还是到了校门口等他。医生的确说了那句话，但也说了要适当多走走。
　　可最后一单送完，他下意识就往这条路开过来了。
　　高处的路灯照下来，江洵被围上了一层光晕，白的晃眼。
　　项前眼里的江洵一直都是这样，带着点儿并非故意的，漫不经心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高高在上，褒义的那种。
　　即便是开玩笑的时候，跟别人争执的时候，拐杖滑在冰面上差点儿摔倒的时候，这种感觉都没有消失，天生自带的一般。
　　好像他永远都会这样，永远势在必得，永远不会失败，不会沾染分毫的尘埃俗气。
　　“怎么了？”江洵转头看他。
　　项前收回视线：“没怎么……你这个羽绒服，我真没看出区别啊。”
　　江洵：“……待会儿回去，我把两件都拿出来让你区分一下？”
　　项前：“……倒也不必。”
　　他转头往江洵那边看了一下，广场中间被一大片栅栏围着，但隐约看到了一些五颜六色的微光，他往那边指了一下。
　　“那是什么？我刚过来的看好多人在那儿。”
　　江洵顺着他的手往那边看了一下，余光扫过他的手指，上面有一道新割的伤痕，已经变成了浅粉色，他突然想问一下项前在哪个平台直播，但下一刻又觉得自己没有问的理由。
　　他转头看向对面：“是冰雕，新年的时候会开放。”
　　“你看过吗？好不好看？我见电视里的冰雕，那质量都是参差不齐啊。”
　　“我没去过。”
　　“你不是本地人吗？”项前诧异，诧异又自己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哦，你没时间对吧。”
　　江洵脚步微顿，视线转回来，没说是还是不是，算是默认了。
　　项前的尴尬劲儿过去了，嘴里又开始不把门儿了，又把江洵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你这个条件，那个林什么的也跟你不配啊。”
　　江洵：“……”又开始了是吧。
　　“按说你这条件也犯不着相亲啊，哦对，你性向比较小众，是得……”
　　江洵忍无可忍打断他：“老太太给我相的是女人。”
　　项前张大了嘴不会动了。
　　一直安静到了楼下，项前才略微嗫嚅着问到：“那你这算骗婚了吧。”
　　江洵：“……你闭嘴吧行吗？”
　　项前：“……主要这个事儿，他不道德啊。”
　　江洵深吸一口气，正正看着项前。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是真的一点儿不介意，且半天就习惯了，说不定还去查了很多，正想说你看我的态度像是愿意相亲吗？对面看着他的冷脸，拔了摩托车钥匙先走一步了……
　　江洵：“……”
　　憋得难受……
　　--------------------
　　项-憨憨-前
　　江-忍无可忍还得忍-洵


第16章 男同烟
　　又一次考试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雪。
　　江洵站在后窗处往外看着，手里拿着几张纸不停划拉着。纸上记录的，是他对这一次家长会的大概预想。
　　虽然这两年已经开了好几次家长会了，但再一次面对这种场景，他还是有些紧张。
　　家长会意味着，他要跟自己最不擅长打交道的人，家长，正面打交道……
　　“感觉你最近情绪不太对啊，”项前挑了一筷子速食拉面问他，“你以前从来不会大半夜起来煮泡面吃。”
　　“以前？你才跟我认识多久就以前了……”
　　“是不是因为要开家长会了？”
　　江洵从白雾里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开家长会？”
　　“我在林瑜朋友圈看到的啊，他说他要愁死了，他不是第一名吗还愁，这得叫凡尔赛吧？”
　　“他没凡尔赛，他妈妈……”江洵筷子在碗边转了几圈，指尖刮擦过筷子顶端，眼神里闪过一丝空茫，在跟项前对上视线前低下了头，“他们家给他的压力比较大。”
　　项前叹了口气，有些庆幸自己向来成绩不好，不然后来……可能还会可惜。
　　“唉，所以说学习太好也不是件多好的事，成绩越高，希望越多，压力越大。”
　　江洵看了他一眼，将拉面盖子盖上去，想说什么但还是闭了嘴。项前这种无所顾忌自由自在全国各地逛的人，大概是无法理解，对于这个城市的孩子来说，成绩是他们唯一可以去到大城市的必须条件。
　　部份学生明白这个道理，部份家长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家长往往不太好对话，不明白这个道理的家长，也不太好对话。
　　总而言之，家长们都不太好对话。
　　江洵怀着沉重的心情，在办公室调整好表情，又在心里想了一回等会儿可能会用到的话术。
　　最后心里只剩一个想法，想买下项前的摩托车逃跑……
　　然而，逃避不可耻但无用，他最后还是挂着假笑进了教室，走流程一般做起了自我介绍。
　　……
　　林瑜站在讲台下面，听着老妈和老班的对话，一会儿看看洵哥脸上已经绷不住透出无奈的笑，一会儿回头看看后面还等着的一串儿家长，心累的不行。
　　他只想快点儿跟隔壁数学课代表交流最后一题的另一种解法。
　　“李文文爸爸，你等一下，”江洵不好意思地对林瑜妈妈笑了一下，“您刚才说的问题都不用太担心，林瑜对自己的学习还是很有规划的，我先去跟另一位家长聊一下。”
　　林瑜妈妈想把人拉住，但被林瑜从后面扯了一下，正好错过，回头正想教训他，被林瑜先一句“妈我去找隔壁同学讨论数学题了”给堵住了。
　　江洵在教室门外拉住李文文爸爸：“稍等一下，文文的……”
　　“她没什么好说的吧，老师，我还得赶紧回去工作呢，就不跟您多聊了。”
　　江洵把人拽住，幸亏腿已经好了，不然这一下可能还拽不住。
　　“我上次让同学们买一本练习册，文文说，父母没给她钱，现在家里是有什么困难吗？”
　　他尽量问的委婉，对面却回答的直接。
　　“没什么困难，女孩子没什么好投资的，练习册这种东西更新换代太快了，她弟弟以后也用不上。”
　　“也不能只看弟弟的需要吧，文文现在的成绩很好，这次已经进了年级前十了，总分六百以上，能上很好的大学了。”
　　“算了吧，”李文文爸爸摆了摆手，“供她上完高中就够可以了，毕了业就嫁人吧。”
　　“不能这么想啊……”
　　江洵疾步上前想追上男人，但到底腿脚没那么利索，还是没追上……
　　回教室的时候，李文文还在教室门口等着，见他回来，低声喊了一句：“老师……”
　　江洵看着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女生，心里憋闷的说不出话，所以他不想当老师，不仅仅是因为以前的事情，也是因为，很多时候这个职业的职业要求有时候根本做不到。
　　“没关系，我每次都习惯多买一本留存，以后你直接拿去就好。”
　　“那……高考完以后呢？”李文文低头抿着唇。
　　江洵揉了揉她的发顶，很快就放下了手：“没关系，老师当年也是没拿一分钱自己去的大学，你也可以。”
　　“真的？”
　　“真的，”江洵给出肯定，“过段时间我把当年申请国家贷款和助学金的方法写给你，只要你一直坚持，办法多的是。”
　　李文文略显迟疑，片刻后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我相信老师。”
　　江洵笑了笑，抽出两张纸递给她：“是相信你自己。”
　　“江老师！我们家孩子……”
　　不过片刻，江洵又被其他人拉了过去，李文文周围很快围了几个女生，一起相互打气。
　　……
　　跟一众家长交流完，天色已经黑了，教室里一片狼藉，连桌子都被挤歪了。
　　江洵把之前写得家长会流程表撕碎了扔进簸箕，拿了把扫帚从最后一排开始打扫。
　　“等了你半天了，原来你在这儿打扫卫生呢。”
　　江洵回头，项前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也从角落拿了把扫帚，从前面开始打扫。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给你发了消息今天不用来接吗？”江洵面色一紧，掏出手机查看，“不会是我以为我发了吧……”
　　“没，我收到了，看到林瑜的朋友圈说结束了，我又正好在这边儿，就想着顺便呗。”
　　项前的确是看到林瑜的朋友圈才进来的，但不是因为正好在这边儿，而是，他看着照片里状态实在称不上精神的江洵，想拉他一起出去逛逛，比如那天路过的冰雕广场。
　　“我不去，我想回去休息。”江洵坐在后座没动。
　　项前干脆从前面下了车，脚撑一落，拉着江洵往下走：“去看看呗，可怜可怜我这什么都没见过的乡下人。”
　　“你自己去吧，我走回去。”说着就要摘头盔。
　　项前等他下了车，头盔也放在了后视镜上，手上用力，把人拽上了广场，江洵身不由己，脚下打滑，愣是被他拽到了广场中心。
　　“你自己看不行吗？非把我拉过来，又不是小学生上厕所……”江洵把滑落下来的围巾重新围好，看了看周围的冰雕，并没觉得有什么值得欣赏的。
　　项前倒是看的兴致勃勃，抻着脖子前后张望着：“你天天跟学生说劳逸结合，你自己也得劳逸结合结合吧，除了睡觉就是工作的。”
　　江洵脸上的表情顿时一言难尽：“如果我没记错，我们应该是房东房客的关系，而不是……”
　　“我就是正常关心一下！我什么想法都没有！你别多想！”项前从一个冰雕后面绕过来高声反驳。
　　江洵把羽绒服帽子带上来瞟了他一眼，语气里一半无语一半嫌弃：“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那你就什么都别说了。”项前从衣兜里掏出个棒棒糖含进嘴里，不再看江洵了。
　　没说出去的后半句话在江洵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下去。
　　不像房客，反而像是后妈，冠冕堂皇的客气照顾……虽然项前应该并不是在冠冕堂皇的客气。
　　他往摆放冰雕的圆台边缘走了走，避开人群站在了广场的大石头后面。
　　经过一下午的繁杂，烟瘾有点儿犯了。
　　娴熟的打火，吐出一口烟，和鼻尖呼出的白雾混在一起，显得朦胧模糊。
　　项前远远看着他吞云吐雾，心里的距离感又升了起来。
　　见他抽完了第二根还想再拿第三根，又从衣兜里摸出来一根棒棒糖走了过去，两指一并将他刚含进嘴里还没来得及点的烟拿了出来，另一手则把棒棒糖抵到了他的嘴边。
　　“别抽了吧，吃个糖？”
　　江洵下意识地接过糖看了看，黑白相间的，大约是巧克力味儿。
　　烟被项前夹着扔进了垃圾桶，他也懒得再拿一根，百无聊赖地把糖塞进了嘴里，果然是巧克力味儿。
　　“你哪儿来这么多糖？”
　　“买的啊，快过年了，多买点儿吃的冬眠了。”
　　项前扔了烟又走了过来，空气里还残留着几丝冰凉的烟气，他习惯性地嗅了几下，倒是不难闻，反而有点儿甜甜的。
　　“你抽的什么烟啊？细长条的，还挺好闻。”
　　江洵跟着闻了下围巾，只闻到了巧克力味儿：“今天抽的是薄荷的。”
　　“烟还分味道？”项前好奇。
　　“嗯……”江洵垂眼踢了踢脚下的烟灰，又从怀里掏出烟盒拿了一根，展示给项前：“这里有爆珠，你捏一下试试。”
　　项前下手重，直接在江洵指着的地方捏了一下，“噼啪”一小声，他看向江洵。
　　江洵此时没了老师的身份，开始不教别人好了。
　　“会抽烟吗？”
　　“会，不过没你那么大烟瘾。”
　　“我也没什么烟瘾。”
　　“呵呵，不然你问问脚底下烟灰同不同意吧。”
　　“……含着试试。”
　　江洵左手半捂着火苗帮项前点上，项前动作并不生疏，看得出并不是没沾过这些。
　　等他吐出一口带着清甜的薄荷烟气之后，江洵眯着眼笑了。
　　“同性恋一般都喜欢抽这种。”
　　“艹！”
　　项前呛了一口，弯着腰咳嗽了半晌，再直起腰的时候，江洵已经边笑边倒退着走到广场边缘了。
　　他拿着这根烟，扔也不是，继续抽好像也不太合适，眼神忽远忽近看了一会儿，才想明白江洵是在逗他。
　　又骂了一句，把烟咬进嘴里，从石头下面抓了一把雪团了团追了上去。
　　“你大爷的江洵！报复我是吧！你有种站那儿别动！”
　　江洵仍笑着，也不着急跑，就那么在一阵细细的飘雪中倒退着，像是知道项前并不会把那团沾了烟灰的雪扔到他身上……
　　--------------------
　　强调一下！吸烟有害健康！爆珠烟电子烟都不好！
　　关于“男同都抽这种烟”只是江洵在开玩笑哈，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第17章 视觉错误
　　周日的时候，两个人都起晚了。
　　天气越发冷了以后，项前也越来越不想出门，天天蹲在家里雕木头。江洵书柜上那条还没被他装上去的横梁，他还没开始雕，趁着今天太阳好，半掩着门对那条木头下手了。
　　江洵也没出门，隔着两道门隐约能听到项前那边直播的声音。
　　声音低沉，略带着些痞气，倒是也算不上打扰。
　　他只带了半只耳机，看着上周刚考过的卷子，逐渐做了进去……
　　“你们别说，贵的书柜就是不一样，这木头雕起来都跟一般木头手感不一样。”
　　项前的刻刀在木头上打了几次滑，又添了后半句：“手感分外难雕啊。”
　　【废话，这本来也不是雕刻用的木头吧。】
　　【这么贵的书柜，你真舍得。】
　　【我记得你不是没什么钱吗？书柜主人请你雕了？】
　　看着后面这几条弹幕，他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这一行为并没有得到房东的同意。
　　但手里的木头已经被他雕下去四分之一，此时停手，这书柜门就更丑了……
　　他磕了磕木屑，又清了清嗓子，顾左右而言他：“对于我这种高手来说，什么木头都能雕好。”
　　就，希望江洵到时候看在他雕的还不错的份儿上，别问他要赔偿。
　　【呵，我不信。】
　　【前面姐妹别激将了，他真行的。】
　　【真行+1，上次他说他能在一块木头上，雕猫的十二个形态，我没信，后来……】
　　【猫？所以猫呢？】
　　【随便给哪儿的小孩了吧。】
　　【啊……我能买一个吗？】
　　“那个猫？那都多久了，我也忘了给谁了。”
　　“你买这个干嘛，这种东西买回去烧火也不方便吧。”
　　【当摆件啊，多漂亮。】
　　“你上淘宝搜一下，十块钱三套。”
　　【……】
　　【……】
　　【……】
　　【他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手艺是值钱的。】
　　【怎么可能，他就是装的，可能钱多了烧手吧。】
　　【哪怕剪辑一下发个视频呢，这比开珍珠有意思多了吧。】
　　“那我觉得还是修驴踢子比较有意思。”
　　身后传来敲门声，项前忙起身把木头藏到了枕头下，回身把门拉开一道缝。
　　江洵视线下移，看到盘腿坐着的项前和他一身的木屑，眼神因为向后瞥着而有些呆板，他嘴角抽动一下，看向地板：“中午的外卖到了。”
　　“终于到了，”项前站起身拍了拍木屑，“好久没吃火锅了，走，火锅火锅。”
　　“直播。”江洵指了指地面。
　　“哦对。”项前弯腰拿起手机，连声再见都没说，干脆利落关了直播。
　　餐桌上摆了一个卡式炉，上面正经一个铜锅，居然还是鸳鸯的。
　　项前探头看了一眼笑了：“这也是你上午买的？”
　　江洵搅着一碗麻酱抬头：“本来就有，很久没用了。”
　　“哪儿有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柜子里，各种厨具都有。”
　　项前往厨房里走了走，低头打开了柜门，里面果然挤挤挨挨排列着各种锅具。
　　“我靠，这么多怎么也没见你用过？”
　　“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以为会用。”
　　“然后就都吃外卖了是吧，”项前笑着坐了回去，“我能用吗？”
　　江洵面露怀疑，不觉得白粥都能煮成白饭的人，能把这些锅具用好：“你行吗？”
　　“我行啊，”项前回忆了一下自己用过的厨具，筷子敲了敲鸳鸯锅中间的曲型铜片，突然也有点儿怀疑，“应该行吧。”
　　江洵一阵无语，看看锅再看看对面人，项前故意直直盯着他，江洵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坏了要赔的。”
　　项前信心满满：“怎么可能。”
　　……
　　但事实证明，人，真的不要轻易尝试没用过的东西。
　　江洵去上自习之后，项前兴致满满地拿了一个电烤盘出来。他前两天囤货，正好往冰箱里塞了一大袋子冻鸡翅，这两天正想着应该怎么吃，这不是正好。
　　他在网上找了个食谱，胸有成竹地开始了，甚至还开了直播。
　　一开始还好，给鸡翅开刀，腌制，弹幕里的看客也说他第一次做饭直播还挺有模有样，可以考虑转行。
　　但从打开电烤盘之后，就不对劲了起来。
　　先是火开小了，半天滋不起一个油星，后来又把火开大了，糊味儿飘出来的时候，项前忙拿着筷子去翻面儿，没想到鸡皮早都粘在了烤盘上，等他把最后一个翻过来，第一个的另一面也开始糊了……
　　【算了，你还是专注直播雕木头和摩旅吧。】
　　【答应我，以后别再炸厨房了。】
　　【看这糊的程度，我感觉你应该给房东赔个新厨房。】
　　项前：“……”
　　有点儿想念中午的火锅味儿。
　　他无奈把糊了的鸡皮全扒拉了下去，里面的鸡肉还生着，又看了看尚且还算完好无损的电烤盘，不服气地拉了拉袖子，又把鸡翅放了进去。
　　然后就是上述过程的再次重复，电烤盘上糊了一层黑渣，说不好还算不算“完好无损”了。
　　江洵回来的时候，房间里的火锅味儿已经没有了，换了一种可以称得上是相反的味道。
　　他看向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项前，项前也正看着他。
　　江洵：“……厨房，失火了？”
　　项前：“……还不至于。”
　　江洵走进去看了一眼，很快就注意到洗碗池旁边的电烤盘，以及厨房垃圾桶里黑乎乎的十几块。
　　他拿了根筷子戳了戳锅底，又戳了戳垃圾桶里的几块，转头看向项前：“……我就觉得，你应该不太行的。”
　　项前仰靠在沙发上，一手搭在眼前，抿着唇接话：“男人，不能说不行。”
　　江洵瞬间无语，指了指垃圾桶：“倒掉，”又指了指锅，“洗干净。”
　　项前一个鲤鱼打挺站起了身：“我去倒垃圾，至于那个锅……洗不起来了，我已经下单了一个一样的了……”
　　他收拾好垃圾，又把锅提了起来：“我放弃了，我还是就在我的小锅里鼓捣白粥吧。”
　　“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用一个锅换到了自知之明。”
　　项前厚着脸皮摆手：“不用不用，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江洵：“……”
　　等项前再上来的时候，江洵已经用空气清新剂把厨房和客厅都喷了个遍了，糊味儿被掩盖了，满满都是柠檬薄荷的味道。
　　江洵正蹲在冰箱旁边看着冷冻层，里面除了剩下的半袋鸡翅，还有半扇排骨，两条龙利鱼，各种已经串好的半成品烤串。
　　他很久没有打开过冷冻层了，今天中午火锅剩的东西也是项前放进去，没想到家里冰箱已经被存了这么多东西。
　　听到开门声回头，江洵指了指里面的东西：“这里面的，你都能做完吗？”
　　“能啊，”项前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我以前用小锅也做过这些。”
　　江洵却已经完全信任不了他了，皱着眉抿着唇关上了冰箱：“你最好是。”
　　正要回房间的时候，项前的手机突然播报了一声：“您的游戏截止时间已经到了，请尽快通关。”
　　什么鬼东西？
　　项前拿出手机关掉日程提醒，叹着气解释了一句：“纪念碑谷，我给自己设置的通关时间到了。”
　　江洵随口问了一句：“1全通关了？”
　　“1？”项前讶异，“这么难的游戏还有2？有那么多人玩儿？”
　　“难吗？你不是也通关了？”
　　项前撇了撇嘴角：“我设置的不是通全关的提醒，是通下一关的，一周一关，不然我玩不下去。”
　　江洵提了一口气，不理解为什么一周一关还会玩不下去，但还是说到：“玩不下去可以放弃。”
　　“那不行，花了钱的。”
　　江洵回房间的脚步彻底停下：“方便问一下，你为什么要买这个游戏吗？”
　　项前已经打开了游戏，坐在了沙发上：“被直播间观众骗得呗，我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好玩儿的单机游戏，他们说了好几个，我一个一个玩儿过来的。”
　　BGM的声音响起，项前苦着一张脸完成任务一般半猫着腰戳起了手机屏幕。
　　江洵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之前买过游戏的手机丢了，那天看到项前玩儿就有些手痒，但因为之前通关过了，不想再重复买一遍，所以最后还是言了：“我帮你玩儿？”
　　“行啊行啊，”项前眼睛顿时亮了，上次拒绝得多决绝，这次答应得就多迅速，甚至手机都已经递了出来，“帮帮孩子。”
　　“没你这么大的孩子。”江洵接过手机坐下，手速很快的拨弄了几下，就打开了一扇门。
　　“等等，你慢点儿，我看不清。”
　　江洵语塞：“……你是让我帮你玩儿，还是教你玩儿。”
　　“教我啊，花了那么多钱呢。”项前眼神天真，完全看不出第一次见面时的烦躁。
　　上班的时候给学生讲题，下班了以后还要给房客讲游戏，江洵想玩儿的心思淡了些，但看着项前“求知若渴”的眼神，还是把那一丁点儿不耐压了下去。
　　“看这个，就是一个立体图的视觉错误……”
　　“再等等，”项前按住江洵的手，“你讲的白话一点儿。”
　　江洵：“……”
　　仿佛遇上了班里连sin、cos概念都不明白的学生上来问三角函数的压轴题……
　　他捏了捏眉心，头一次觉得玩游戏也不是那么快乐的事情。
　　--------------------
　　一些日常，过度几章～～～～～～


第18章 眼界
　　一年很快走到了尾声，因为要完完整整的放两天假，学校里最近学生和老师都有些心浮气躁。
　　也因为放假的原因，本应该提前放学的周六下午被调课填满，又加了一晚的晚自习。
　　江洵看着心不在焉写作业的学生，撑着下巴转着手里的荧光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第一节 自习的下课铃响过，江洵用笔敲了几下桌子，罕见的在下课时间说起了正事。
　　“下节自习不上了，我们提前开个班会吧。”
　　学生们都欢欣鼓舞，不用趴着假装写作业了，而且自家班主任的班会主题都是他们感兴趣的，一个个赶紧出去上完厕所往回走。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黑板上已经写上了本次班会的主题。
　　明年的你将会在哪里？
　　没出去的学生们已经把桌椅拉到了一起，大家聚拢围靠在一起，眼神亮晶晶地盯着讲台上的江洵。
　　江洵笑得温和，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沓写信用的稿纸和彩色便利贴。
　　“我们这一次班会的主题就是，‘明年的你将会在哪里’，写下你的理想地，然后写出你会用什么方法到达那个地方。”
　　“老师，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呢？”
　　“我也没想过。”
　　“我也……”
　　江洵比了个小声的动作：“所以让你们现在开始想，有不确定的可以举手提问，我们群策群力，争取在今天晚上有个方向。”
　　“洵哥……”林瑜率先举了下手，另一只手里还转着一支中性笔，像是在想这个问题应该怎么问，“我想去一个，开放的，大家对任何人都可以接受的地方，想有一份开放的工作，交开放的朋友。”
　　江洵仍撑着下巴，眼神看向教室后面的版画：“开放……京沪粤深选一个，你还要考虑你喜欢什么专业，喜欢什么样的气候，什么样的风景，你之前不是想去光华大学吗？正好也在沪市。”
　　“沪市就那么一个大学，我……我再想想吧。”
　　江洵眼尾微眯，一向目标坚定的学生居然迟疑了起来，有什么情况。
　　他没细想，先顺势跟学生们讲了四大一线城市的光怪陆离，又讲了不少学校和专业……
　　很快又一个学生举了举手：“洵哥！我想学计算机，但我这个成绩去不顶好的学校，你帮我想想应该去哪儿啊？”
　　江洵笑了一下：“你怎么就不能努力去最好的呢？还有半年呢……”
　　教室里讨论的激烈，有些主意明确的，没参与讨论，但也在奋笔疾书，并没有人注意到，后窗玻璃处，年级主任已经在那儿趴了半个多小时了。
　　等学生们都安静下来开始写理想地的时候，吴远敲了敲前门，江洵一看是他，立刻条件反射站起了身，心跳都慌乱了一瞬。
　　最近放纪录片没被逮住过，考试还是第一，家长会也没搞新形式，班会本来每月就应该开一次，应该没什么把柄。
　　吴远冲他招了招手，让人出来。
　　江洵把羽绒服拉好走了出去：“怎么了主任，我们班最近应该没出什么事儿吧。”
　　“没啊，我就是看你今天这个班会形式，这个很好啊，等放完假回来，你把这个主题给其他老师分享分享，全年级都开一下。”
　　江洵拉了拉脖颈处的毛毛，有些为难：“不用了吧，大家想怎么开就怎么开……”
　　“哎呀，你怎么分享分享都不愿意，是不是真跟吴兰心说的一样藏私啊。”
　　吴远一项罪名扣上来，江洵瞬间哑口无言，他真的只是不想当众分享经验，刚入职没多久的时候就经历过了……真的会招人恨的……
　　“不然，您今天也看了，您给他们分享一下算了，也别说是我们班的。”
　　“那不行，我在这个学校待了半辈子，眼界就在这儿了，也给不了建议啊，还得是你这种从外面回来的年轻教师才可以。”
　　吴远拉着人往自己办公室走，硬是要让他今天说出个方案，江洵无法，只能跟着去了。
　　等吴主任用钢笔勾勾画画完，晚自习都已经结束了快半小时了。
　　江洵手里被塞了一张备忘卡，上面写了时间地点。
　　吴远拍着他的肩把人送出来：“就下周开学的时候，2号，午休时间，你分条分点、条理清晰的给班主任们分享一下这个主题，重点是让学生们明确目标，有目标才有动力嘛。”
　　江洵没什么想靠近的目标，但他有想远离的，2号这个时间，刚刚好。
　　他攥了几下卡片，推进了吴远手里：“不用给我这个，我记得住。”
　　“行行，”吴远笑着答应，“年轻人记性好，你到时候给他们多讲讲外面的繁华什么的。”
　　江洵也笑着：“那他们到时候都出去不回来了。”
　　“该出去的自然就出去了，该回来的自然也会回来，你不就回来了吗？”
　　吴远说者无心，江洵听者却有意，勾起的嘴角随着后半句话僵在原地。
　　吴远心大，什么都没注意，继续自说自话：“说起来你当时来面试的时候，我们还以为你报十中就是选个替补，肯定要去一中，没想到啊……”
　　江洵缓缓吸了一口气，提了提发僵的嘴角：“我就不陪您忆往昔了，回去看一下他们写的东西。”
　　吴远摆摆手没再拦着了。
　　江洵进教室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学生应该早走了，没想到还留了几个。
　　林瑜把收上来的稿纸整了整递过去：“洵哥，主任又找你聊什么了？”
　　“没什么，”江洵接过稿纸，又过去看了看还坐着苦思冥想“写作业”的学生，“还没想明白？”
　　“去哪儿倒是想好了，但怎么去还没想好。”
　　江洵把学生的卫衣帽子整理了一下，让人先回去放假：“回去慢慢想吧，新年后再给我也可以。”
　　几个学生点了点头，又问他假期能不能在微信上问他，江洵一一答应了。
　　林瑜照旧留到了最后，还是不放心主任找自己班主任的事。
　　“到底什么事儿啊洵哥？”
　　江洵抬眼瞟他，嘴角虽然绷着，眼神里却有笑意：“操这么多心干嘛呢，自己的事想清楚了吗？”
　　“我也放完假给你吧，再商量商量。”林瑜为难地挠了挠头。
　　“商量？跟谁商量？”
　　林瑜脚步一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眼神四处乱瞟：“就，和……我爸妈？”
　　“嗯？”江洵拖长了声音发出疑问，拉着他的包不让人出学校了。
　　“哎呀，你放心吧，”林瑜拽开包，回身做了个鬼脸，“肯定不会影响成绩，您别操心啦。”
　　江洵看着他背影，心想你最好别让我抓住，前面林瑜又回头喊了一声。
　　“洵哥！项哥又来接你啦！”
　　喊完就又跑远了。
　　江洵往那边看了看，果然看到项前摩托车的后备箱，片刻后，一身黑的项前也出现在了视线里。
　　他紧走几步过去，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项前自然地把头盔递给他：“看你这么长时间没回来，就出来看看。”
　　江洵甚少体会这种“室友情”，装作很习惯地接过头盔戴上，闷声道谢。
　　“你们班也延长晚自习了？”项前随口问到。
　　“没，被主任安排了。”
　　“被安排了？你还会被别人安排？”项前往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我还以为你永远都能坚持自己呢。”
　　“坚持自己？”江洵笑了一下，掏了根烟出来，想含进嘴里的时候才想起自己还带着头盔，无奈又放了回去，“我只是个小喽啰，被安排才是常事吧。”
　　项前回想上次他在小巷子里被年级主任抢了拐杖的情景，没忍住笑出了声。
　　身后的江洵却没有反应，显然又不知道在想自己的什么事了。
　　安静了没几分钟，江洵忍不住烟瘾了，没话找话地戳了下项前：“你摩旅这么久，去过一线城市吗？”
　　好不容易到了项前擅长的领域，但他仔细回想了下，发现自己的路线里还真没有一线城市……
　　好容易从犄角旮旯里找出个勉强沾边儿的地方，他抬起防风镜擦了擦雾气，透了口气才回答：“算是去过吧，怎么了？”
　　“你觉得，一线城市的孩子跟这边的有什么区别？”
　　项前没想到他会问这么详细的问题，手探进头盔里抓了把头发，又把防风镜拉下来，坦白道：“其实吧，人一线城市的路不让摩托车随便走，我可能也就，刚沾了个最外环？就被劝返了……”
　　江洵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个“算是”算的这么潦草，撑不住笑了。
　　项前清了几下嗓子强行转移话题：“我听林瑜说，你不就是在一线城市上的学吗？沪市还是哪儿，你自己感受感受有什么区别。”
　　“我是怕我感受太单一了。”江洵摘了头盔下车，等项前把车停好了，两个人一起进了电梯。
　　项前回想了一下自己当初往一线城市外环走的心态，再一次模模糊糊地回答：“那肯定还是要出去见见世面吧。”
　　“我也觉得，”江洵点了点头，想到前几天的家长会，又添了一句，“感觉这里的大人还没有孩子有眼界。”
　　项前想到了前两周老太太过来打砸的那一趟，点头深表赞同，看了看旁边的人，白的跟别人格格不入。
　　“你为什么要回来？回报母校？”
　　江洵眼尾微眯了下：“没，这不是我母校。”
　　项前想到他听过的学校信息，再联想到江洵玩儿游戏时候的速度，想到了什么：“你不会是隔壁毕业的吧？几中来着？”
　　“一。”
　　“对对，那你怎么没去那儿啊，排名第一的高中，林瑜说你是什么……硕士，想去哪儿都……”
　　项前偏头看了眼江洵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的，但他总觉得对方好像心情不好，语气低了下去不问了。
　　江洵捏着头盔边缘迈出电梯，轻飘飘留下一句话：“那边更不喜欢……”
　　更不喜欢……意思是这边也不喜欢吗？
　　项前没再问了，房东雷点太多，再问下去房规说不定会再加一条。


第19章 书柜横梁（随机加更
　　第二天，江洵难得不需要备课，安安稳稳睡到日上三竿，迷迷糊糊从自己房间出来的时候，家里已经只剩自己了。
　　冰箱里空空如也，最后一个面包已经被他昨晚当夜宵吃掉了。
　　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看外面难得的大晴天，江洵准备去阳台晒太阳，顺便点个早午饭的外卖。
　　太阳虽然大，但吹的风也不小，楼下的树被吹的东倒西歪。
　　江洵拉了一个懒人沙发进来，又在小书架前找了一遍，全是工具书，其他类型的都在项前房间。
　　他给项前发了条信息，很快得到了回复，这才小心翼翼打开隔壁的房门。
　　江洵没有刻意去观察，但房间的整洁一眼可见，飘窗那里摆放了好几个或白或黄的摆件，应该是项前自己雕刻的。
　　没有多看，他很快往自己存放零食的柜子走去，随机拿了一袋出来，又站起身挑书。
　　没等他仔细看书名，一扇书柜门的横梁先映入了眼里。
　　一串儿的纪念碑谷里的小人儿，还有几处是微型的游戏内场景。江洵上手摸了摸，认出其中几个场景。
　　他伸手按了一下，有几条小木头居然还可以抽出来，又变成了那个场景升级之后的形状。
　　探索了一阵之后，江洵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直接发给了项前，什么话都没说，项前也半晌什么话都没回。
　　江洵没再等，前后开关了几下柜门，也没有零散的木条掉下来。他又拍了几张，当纪念品一样收藏了起来，拿了一本小说，回自己房间晒太阳了。
　　外面提着大包小包的项前就没有他这么坦然了……
　　看着手机上江洵发过来的图片，他后悔自己回答上一个问题回答得太草率了。
　　怎么就忘了房间里还有一个自己私自“毁坏”的书柜呢？
　　他把东西放在后备箱，一会儿抓抓头发，一会儿挠挠下巴，最后摸着鼻子回了一条。
　　【对不起……上次我关柜门用力太大了，不小心把它给震下来了，就自作主张做了个卯榫结构按上去……顺便，刻了点儿东西……】
　　江洵没回他。项前往马路沿上一蹲，扒拉着手机发愁。
　　【我还是赔你吧】
　　下面是一条转账信息，项前取了个整，六千。
　　但直到项前腿都蹲麻了，江洵都没收这个转账。
　　他又看了一眼余额，扒着后备箱站起了身，来回跺了跺脚，决定还是先回去认罪吧。
　　至于年货……等有钱了，春节再继续买吧……
　　江洵也不是故意不回他消息，等项前做完一系列纠结的动作，他早已经看书看入迷了，根本没注意项前发过来的解释和转账。
　　项前在电梯前徘徊了好一会儿，最后因为手里的东西勒得手有点儿疼了，才终于决定上去。
　　开门的时候房间里安安静静，跟没人似的。
　　只有厨房垃圾桶里冒尖儿的外卖盒，证明这个房间有过人类的活动。
　　还能吃饭，说明心态没有太崩。
　　项前看着外卖盒推测。
　　又轻手轻脚把新买的虾冻进冰箱，火锅底料归置好，整理的整整齐齐之后，才站到了江洵房间门口。
　　“噔噔”
　　江洵迷迷糊糊睁眼，阳光直直照下来，晃得他一时看不清室内的场景。
　　须臾后，又是两声敲门声。
　　他遮了遮头顶的太阳，起身时差点儿被随手放在脚边的书绊倒。
　　把书夹在怀里，江洵脑子不太清醒地盯着书架，思考应该把这本书放在哪个位置。
　　没等他揉着眼睛决定，门口又传来一声，他这才想起自己瞌睡醒过来的根源，抱着书往门口走去。
　　项前的敲门声颇有些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意思，最后一次几乎只是在门上沾了一下，没听到回应后就转了身，准备主动延迟一下自己的死期。
　　手刚搭到自己房间的门把手上，身后传来了开门声。
　　江洵脸上还带着沙发折痕留下的红印，内双的眼睛都被睡成了外双，懵懵地看着项前：“怎么了？”
　　给自己判了死刑的项前看着江洵脸上的红印，觉得自己应该还可以缓期执行一下，能吃能睡的，书柜应该对他没什么不良影响。
　　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回答：“那个书柜，钱我转给你了。”
　　“书柜？”江洵一下没反应过来，靠在门框上把一双眼睛揉回内双才点了点头，“那个啊……没关系，挺好看的。”
　　他声音里都带着些黏糊，已然忘了之前故意只发了一张照片吓人的聊天信息。
　　项前松了口气往门上一靠，江洵又开始揉自己的眼睛，长长的额发扫着他的睫毛，被指节扫着来回移动。
　　项前伸手把他的额发往旁边捋了一下：“别揉了，该剪头发了。”
　　江洵往后躲了一下，没躲开，透过手指缝看了项前一眼，像是完全清醒了过来：“不过你下次要动房间里的东西，记得提前跟我说。”
　　项前耍帅一样两指一并放在额头：“Yes, sir！”
　　死刑豁免，项前又有了精神，偏头问江洵要不要吃点儿什么，自己刚买了一堆年货。
　　江洵抱着书摇头，眼神里的困顿重占上风：“我刚吃过，谢谢了。”
　　说罢转身进了房间。
　　这次没再往懒人沙发上躺，随意把书扔在了床头，趴在枕头上蜷了蜷，又睡了。
　　项前只听得房间里小声的“砰”了一下，然后就安静了下来。他揉了下耳朵，突然感觉有点儿热，拽了下身上的毛衣，把原因归结于了它……
　　阳光斜落在厨房的白色大理石上，项前换了一件黑色T恤，露出半截好看的手臂肌肉，被阳光照成了暖金色，半湿的头发还有些滴水，T恤的脖子边缘被洇出来一圈水痕。
　　如果不看他手里的东西，这也算是一张帅哥出浴图，然而……他手里半黑半黄的东西完全破坏了构图，跟黑色T恤呼应的不伦不类。
　　“又失败了啊……”
　　他用筷子叉着已经硬了的半块龙利鱼低声嘟囔。
　　锅底一片漆黑，还残留着半块没被刮下来的龙利鱼。
　　“算了，好歹还有一块能吃。”
　　项前熟练地把锅泡进洗碗池，历经千锤百炼的小锅不像江洵的电烤盘那么精贵，涂层都被刮完了依旧坚守在厨房一线。
　　盘子里放着的是幸存的几片龙利鱼，被他夹的零零散散，但好歹大部分还没有变黑，勉强能入口。
　　项前拿过架子上江洵上次买的黑胡椒，转了几圈盖子，没太明白怎么往里倒，又往外拔了几下，生生把研磨器的盖子给拔了下来……
　　在手心里倒了几颗舔了下，他觉得没什么味道，直接往龙利鱼上撒了小半瓶，心满意足的盖上盖子坐到了餐桌前，甚至还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直播号。
　　煎鱼花费的时间太长，项前肚子都叫了好几声，直接塞了满口的肉，下颌骨往上一合，舌尖轻轻剐蹭一下，瞬间呛的他差点儿把肉吐出来。
　　他捂着嘴闷咳了一阵，拿过水杯灌下去半杯，终于还是把这一口鱼肉和黑胡椒的混合物咽了下去。
　　项前吐了吐舌头，又给自己灌了半杯水，靠在椅子上，仰着头进入了无欲无求的状态，什么都不想吃了。
　　江洵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他一副人生遭遇重创的颓样，脚步顿了顿，又看到他面前的盘子，下面的东西看不清，上面撒着的黑胡椒粒几乎铺满了一层。
　　是出了什么事吗？干吃黑胡椒泄愤？
　　江洵坐到了对面，轻声询问：“怎么了？”
　　项前低头看他，眼角原本蓄着的眼泪都滑了下来，眼圈红了一片，还吸了几下鼻子，说不上楚楚可怜，只觉得很是吓人。
　　江洵被他看得愣住，抽了两张纸不知道该不该递过去：“你……没事儿吧，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
　　项前指了指面前的盘子，嗓子哑的都有些劈叉了：“你这个黑胡椒，味儿也太呛了。”
　　江洵：“……”
　　努力憋了一会儿，江洵拿那两张纸捂着脸笑了，声音发抖地解释：“那是因为你加太多了。”
　　说着不等项前再说什么反驳，拿过筷子把满满一层黑胡椒粒干干净净刮了下去，又去拿了黑胡椒瓶，瓶口朝下转了几圈，重新推回到项前的位置。
　　项前看江洵转瓶盖转的扶额，满心都是“原来是这样用的，我可真是个乡巴佬……”
　　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小口，虽然还是一般，但比刚才满嘴黑胡椒的口感好多了。
　　“好吃？”江洵看他两三口就快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了，好奇问到。
　　项前头都没抬，用餐桌上的叉子叉了一块递给江洵。
　　对面埋头苦吃的样子实在太有欺骗性，江洵接过不明食物咬了一口，好险没直接吐出来。
　　明显的焦糊味儿，掺杂着黑胡椒和分布不均的盐，江洵看着叉子上剩下的半口，下不了嘴了。
　　这种食物项前是怎么吃的这么香的？江洵看着低头扒肉的项前发出疑问。
　　殊不知，项前只是不想被江洵看到，自己因为用错了黑胡椒的羞窘态度。
　　等他食不知味地吃完一盘煎龙利鱼，抬头的时候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江洵仍拿着那半口鱼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项前伸手拿过，直接一口塞进了嘴里。
　　“哎你……”江洵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项前咽了下去。
　　“我怎么？”项前一脸坦然，并没觉得帮他解决这一口有什么奇怪。
　　江洵垂下眼摇了摇头，掩饰自己莫名的尴尬：“你要是饿的话，柜子里的速食可以吃，我每周都会补的。”
　　“那怎么好意思，”项前擦了擦嘴起身洗锅，“再说我这些东西买都买了，速食哪有这些有营养。”
　　江洵听着他自信满满的声音，没好意思说，按他这个做法，营养都变成致癌物了……
　　--------------------
　　感觉这几章的节奏有点儿不受控，加更一章，加快过渡


第20章 往事
　　餐桌上的手机震了两下，江洵拿起手机，还没细看就皱了眉。
　　项前费劲地把锅底刷出本来的颜色，甩着手回身：“你明天什么安排啊，怎么说都是过新年，不至于还在家里躺一天吧。”
　　江洵冲他摆了摆手机，语气同往常一样，但蹙着的眉还没松开：“回去陪老太太过年。”
　　项前倒是没太意外，擦了擦手随口问到：“你们上次吵那么凶，还能一起过年呢？”
　　江洵微眯了下眼睛，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的手，别往衣服上擦吧。”
　　项前被他说的一愣，攥在T恤下摆的手反射性松开，无辜地看看手：“挺干净的啊。”
　　手机又是连着几声振动，江洵意识到自己有些迁怒他人，摆摆手示意他没事，回了几个字过去，答应了老太太明天尽早过去。
　　再抬头的时候，项前正从挂在墙上的抽纸盒里抽了一张擦手纸，见江洵抬头看他，擦得更细致了，擦完还给他展示了一下：“符合要求了吧。”
　　江洵一时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感叹这人脑子的确不好，微弯的眼睛里透出几分无奈：“我的错，你想怎么擦都可以。”
　　“没事儿啊，你的房子，你有决定权嘛。”
　　江洵认真看了他一会儿，直到项前也跟着看了看自己身上，以为是哪儿脏了，他才终于撑着下巴说到：“你跟老太太吵架的时候，不是挺凶的吗？怎么现在好像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也没凶老太太吧……”项前反驳的气势不足，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又补充到，“我们这种混社会的，最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是傻……高素质人才，我肯定也尽量高素质办事嘛。”
　　斜阳正好照在项前的半边侧脸上，显得他说的话更不具有可信度。
　　“你……”
　　不等江洵把话说完，看着对方怀疑神色的项前就慌张反驳：“你别多想啊！我对你……没那种想法的！”
　　江洵愕然，片刻后嘲讽一笑，故意用指指点点的眼神从上到下搜寻了项前一遍：“男同烟都抽过了，还在这儿扮演深柜呢。”
　　项前：“……”
　　想上手但违法。
　　只能悻悻点了他两下：“我上网搜了，你那烟什么人都能抽，别想骗我！”
　　江洵故作了然地点了点头：“所以你真的以为抽了那个烟就会变男同吗？居然还去搜了。”
　　“我……你……”项前结巴两句，最后无奈看天，“艹了……”
　　江洵起身，几步经过他身边，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又回了一句：“别对男同说这种话，容易造成误会。”
　　项前急忙回身，嘴张了几次，却又不知道该反驳什么，脏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了下去，憋得耳朵都红 了。
　　江洵几句话说完，心情好了不少，弯腰拿了卡式炉出来，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正常的笑。
　　他举了举炉子和锅：“火锅，吃吗？”
　　项前简直对他毫无办法，两手抓着头发长长“啊”了一声，最后顶着一头乱毛看回江洵：“吃……”
　　……
　　江洵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中午出门前。
　　草草吃过一顿早午饭之后，他就开始在阳台徘徊，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气，手里捏着薄荷烟的爆珠一动一动，到底还是没捏破。
　　下午回来说不定还要抽更多，现在还是算了……
　　手机震动了几声，江洵不想去看，没过一会儿，铃声长久地响了起来，他等着电话自动挂断，才去书桌旁看消息，犹豫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出门。
　　临出门前没忘了回复消息，简简单单三个字：马上到。
　　三个字很快被挤到了屏幕中间，在满屏白色长方块的聊天框里，显得孤零零的。
　　在小区门口扫了一辆黄色小电车，油门保持在全程龟速，如果不是最后，他半包在羽绒服袖子里的手被冻得发僵，他可能还会下车推着走一段。
　　千磨万磨，最后还是到了老太太楼下，江洵两手捂在嘴边哈了哈气，抬头看着那个自己住过十七年的房间窗户。
　　窗口挡的严严实实，已经被当成了杂物间。
　　他深呼吸几次，直到手机上又收到了催促的信息，才默念了几遍“不要吵架、不要吵架……”上了楼……
　　细雪飘飘悠悠的落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没一会儿就积蓄了薄薄一层，将楼门口杂乱的脚印掩盖了起来。
　　心里堆着各种大事小事的人没心思赏雪，但心大的人即使是在“工作”，也要用手机记录看见的每一场雪。
　　项前刚找了一个餐馆吃完午饭，手里提着好几个餐盒出门的时候，雪花落在脸上，激起一阵凉意。
　　他忙把餐盒放进前几天刚换的外卖专用保暖大箱子里，拿起手机录起了视频。
　　片刻后，项前的直播号下面又多出了一条视频：
　　【上次下雪忘给你们看了，这次来看看吧】
　　草草发布之后，他在掌心接了一层雪，想了想，拍了一张发给了江洵，然后酷哥一样扣上头盔，大长腿一迈，拧着油门冲了出去。
　　可惜被摩托车后座方方正正的箱子破坏了氛围……
　　项前一路经过楼栋之间的新年烟火，将外卖交接给或独居或同居的年轻人。
　　这种特殊时刻，好像也只有独自在外的年轻人需要外卖养活了，毕竟连江洵这种独来独往的人都回家团聚去了。
　　一波单子送完，项前拉起防风镜，在路边找了一家便利店拿了瓶温水，靠在货架旁刷手机。
　　手机少见的收到几条消息，江洵回了他一个坐着的丧气肥猫图，项前在表情包里翻了半天，找到一张墨镜酷猫回了过去。
　　下一个聊天框里是一则转账信息，他看了看金额，有点儿兴奋地搓了搓手指，点下收款。
　　片刻后，对方又发过来一条信息。
　　【牛三春节前要回来了，你要回来一起去接他吗？】
　　项前脸上的那点儿兴奋落了下去，逃避一样立马关上了手机屏幕。
　　这个名字太久没出现在他眼前了，以至于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两个字烫眼。
　　一口气将剩下的水全喝了下去，项前开关了几次屏幕，又在便利店里买了一长串棒棒糖，撕了一根含进嘴里，咬了几下才重新开屏。
　　那边的人显然已经从他这么长时间没回消息的状态里知道了什么，在项前对着聊天框删删减减，思考应该怎么回复的时候，很体谅的先发了一条过来。
　　【知道了，以后有时间也回来看看吧。】
　　项前手指微顿，棒棒糖棍子里的糖芯都被他全咬了出来，才回过去一个字。
　　【嗯】
　　重新换了一根含进嘴里，他点进后台，暂停了接单。
　　往后捋了几次头发，把手上的头盔戴了上去，眼睛干涩的发疼，他胡乱揉了几下，拉下防风镜出门。
　　手里还有两个单子没取货，项前扒拉了下手机，找出地址开车。
　　迎风走了片刻，他突然自虐一般的把防风镜拉了起来，雪刮过眼角，蹭出一片暗红。
　　……
　　车速超过限速，项前左腿往地上一撑，还是没有阻止车往下倒的趋势。
　　他往前跪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
　　雪逐渐大了起来，项前在纷飞的雪中一拳砸在雪地里，猛地摘下头盔扔了出去。
　　半晌之后，头盔底被雪盖了起来，项前才撑着膝盖站起身，微跛着走到头盔旁把它捡了起来。
　　他平静的将头盔里的雪倒干净，又抓了抓头发戴了上去。
　　刚刚一圈砸下去的那个深坑已经被掩盖了起来，他揉弄了一下指节，将上面带着血丝的残雪蹭下去，扶起车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幸好送的不是面食。
　　项前皱着眉把外卖重新放了一下，上车拧开钥匙。
　　摩托车再启动的时候，他没再扛着风往前，往下拉了两下防风镜，一道裂缝出现在眼前……
　　他呼出一口气，防风镜瞬间变雾，又被他拉了上去。
　　从前的防风镜你爱答不理，现在的防风镜，你高攀不起。
　　项前苦中作乐，一时间对防风镜的怨念超过了对之前两个字的意外。
　　油门没有再拧到底，维持着一个不会滑倒的速度继续往前。
　　……
　　江洵坐在出租车后排，掐着手指忍烟瘾，心里的烦闷几乎变成了实体从头顶往外冒。
　　跟老太太倒是没吵起来，但是憋得够呛，一通说教接收下来，脑子里混作一团。
　　最重要的体检报告也没拿回来，江洵拿出一根烟捻了捻，含在嘴里没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什么语气地嘟囔了一句：“车内不能吸烟啊。”
　　江洵点了点头，片刻后窗外闪过一个黑影，在大雪里略微有些模糊，但尚且能看得出是谁。
　　他轻轻在爆珠上一咬，让司机停车。
　　拉起帽子点烟，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项前身边。
　　面前的河已经完全被冻结实了，即便下着大雪，也有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在上面来回滑着。
　　江洵紧了紧围巾，最后一步跨过去，拍了拍项前的肩：“在这儿看什么呢？”
　　项前被吓了一跳回头：“靠，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
　　江洵跺了两下脚，呼出一口烟：“雪太厚。”
　　项前看着他呼出来的烟气有些眼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棒棒糖递了过去：“换支烟。”
　　江洵眨了两下眼，没动弹，双手塞进口袋里，含着烟声音稍显含糊：“你又没烟瘾，别抽了。”
　　“说的好像上次骗我抽烟的不是你一样。”项前收回糖继续看着面前的手机。
　　雪落在上面化成一片片水渍，里面飘过五颜六色的弹幕。
　　【谁来了？】
　　【谁来了？】
　　【声音有点儿耳熟。】
　　【下面小孩儿滑倒了哈哈哈哈。】
　　“谁来了？”项前往旁边瞥了一眼，江洵正从烟气里专注看着下面滑冰的小孩儿，眼睛弯了一瞬，呼出来的烟都有些颤。
　　他跟着往下看了一眼滑倒的小孩儿，也跟着笑了，心里的烦闷减轻了不少，回答了弹幕里的问题：“大帅哥房东来了。”
　　--------------------
　　揭开一点儿前混混的往事，不虐，毕竟项前一往无前


第21章 雪
　　江洵看了看他的手机屏幕，把烟屁股按在栏杆上，重新又点了一支。
　　“还抽啊，”项前将他摆在栏杆上的烟屁股收进棒棒糖袋子里，微微压低了声音，“又跟老太太吵架了？”
　　“没，”江洵弹了两下烟灰，“也不能次次都吵。”
　　“那还抽这么多烟？”
　　江洵把烟拿开，任它在指间缓缓燃烧着，心里的憋闷突然想找个出口。
　　他转身靠在栏杆上，抬眼看了看项前，项前回了他一个疑问的眼神。
　　江洵垂眼：“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那肯定啊，”项前故意道，“我也不是一头猪啊。”
　　“这个笑话已经过时了。”江洵撇了撇嘴角，瞬间不想再多说。
　　低头的片刻，他错过了项前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懊悔。
　　冰封河面上的几个孩子已经带着满身的雪往桥上跑了，项前手指探过镜头摆了两下，连再见都没说就结束了直播。
　　跟江洵一样转身靠在了栏杆上，他用胳膊肘怼了怼江洵拿烟的手：“说说呗，一直憋着不难受吗？”
　　江洵拿着烟往旁边躲了躲，一片雪花盖在烟头的火星处，正正好把火给熄灭了。
　　项前看得发笑，在江洵想重新点烟的时候，迅速从他指间把烟拿了下来，重新把棒棒糖递了过去：“说说，你要是憋死了我都没房子住了。”
　　棒棒糖上顷刻就落上了雪花，江洵盯了一会儿，嘴里残留的薄荷味儿冰的他头顶都有些发凉，看着牛奶味儿的糖的确有些想吃。
　　面前的手往前移动了两下，江洵把打火机放回口袋，指尖在项前掌心轻轻划过，拿起了那根棒棒糖。
　　项前收回手，放在口袋里攥了两下，眼睛从江洵的指尖看到他的眼睛，嗓子突然有些发糊。
　　他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又怼了下江洵的胳膊：“说呗，我跟你一起谴责她。”
　　糖在嘴里转了一圈，江洵看着脚面上覆盖的雪含混开口：“我哪儿来的立场谴责她，她不谴责我就不错了。”
　　江洵想到没收回来的两份体检报告就心烦，又想到老太太的指责，开始疑惑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回到这个城市。
　　“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要回来吗？”
　　项前眨巴了两下眼睛，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问过这个问题，他刚才心里想得话题也不是这个啊……
　　“老太太病了，乳腺癌，所以我才回来的，”江洵呼出长长一口白气，“再不回来，就太不孝了。”
　　“那她……”项前小心翼翼开口。
　　“手术很顺利，只需要定期复查。”
　　“我好像，没见过你出门陪她啊。”
　　江洵自嘲地笑了一声：“嗯，三个月一次，都是周内的预约，这半年一直是她妹妹陪她去的。”
　　项前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咬着：“那也不怪你吧，你这也没办法啊。”
　　“没办法吗？”
　　江洵咬碎糖咽了下去，又抽出来一支烟，躲开项前伸过来的手，点燃吸了一口：“这两次的报告我都没看到，总觉得不太放心。”
　　“这有什么不放心的，就算老太太不识字，医生也会跟她说的吧。”
　　“我不是担心这个，她妹妹大专毕业，有文化的。”
　　“那你担心什么？”项前磕了磕脚面上的雪，侧身看向江洵。
　　“我也不知道，”江洵仰头看向天空，大片的雪花落在眼周，他闭了闭眼，低头把那支烟吸完，“回去吧，齁冷的。”
　　项前扫了扫身上的雪，见他神色黯然，没再继续问其他：“估计得走回去了，雪太厚了。”
　　江洵抓了一把栏杆上的雪团了团，扔到了无人的街道上，等着项前踢起了车撑，才将烟屁股扔到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两人一上一下，隔着十几厘米的路沿，淋着雪慢慢往前走了……
　　每年都在求事事顺心，但其实，事事不顺心才是常态。
　　拿不到手的体检报告，拒绝交流的家里长辈，突然出现的旧人旧事，新年新气象，但时移事不宜，物是旧的，人也是旧的，生活不像游戏，指尖的一个旋转，并不会带来一条视觉错误上的新路。
　　江洵指间夹着一根烟，忍着没点，只捏着爆珠处不停滚动。
　　烟被雪打的微湿，手也冻的发青。
　　项前看了看前面的路，拍了拍后座：“上车吧，这段路能开。”
　　江洵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着，手里的烟换了一根，最终还是点燃了。
　　吐了几个烟圈，他调节气氛似的问到：“你的游戏玩到第几关了？”
　　“你帮我玩到第几关就还在第几关……”
　　江洵被呛了一下，偏头咳嗽了几声：“……搞不懂你玩这个游戏的乐趣。”
　　“我玩这游戏就没乐趣，”项前叹了口气，仍在心疼自己那三十多块钱，“我就不应该相信直播间的人，你上次跟我讲了什么视觉错构，搞得我更不会玩了……”
　　江洵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玩纪念碑谷玩得这么痛苦，手把手教了两关都教不会，而且这人还是个玩儿木头的，还能把游戏里面的场景都雕刻出来。
　　“待会儿回去我帮你通关掉吧。”
　　“看来你现在心情还不错啊，”项前转头盯着他嘴边一闪一闪的火星，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口不对心地把刚才压下去的话题翻了出来，“你明天还有个约会吧。”
　　江洵扫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人比他还关心明天的相亲。
　　“明天学校有任务，不去了。”
　　“就……直接不去了？”项前眼睛睁得圆圆的，不敢置信江洵也会做这么……“没素质”的事。
　　“不然呢，我又没人家姑娘的联系方式。”他抖了抖烟灰，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只除了脸好看一点儿，抖烟灰的手指修长一点儿。
　　项前看着他愣了一瞬，脑回路瞬间自洽。
　　对啊，不然还能怎么样，去骗婚吗？那当然不可以……
　　“你怎么这么关心这个？”江洵把烟按灭，哈了口气，皱着眉伸手，“糖还有吗？”
　　项前本能地从口袋里掏了一下，一长串儿棒棒糖接连着跟了出来，江洵抓住中间，把已经落了地的一串儿糖拽了起来，从尾部撕了一个，将剩下的塞回了项前的口袋。
　　口袋被往下坠了一点儿，很快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项前将手放回车把手上的大手套里，手指不停磋磨着。
　　他头一回有点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单单对江洵，他会手足无措，在看见他的时候，连那点儿过去都真的被抛在了过去。
　　这就是高素质人才的魔力吗？
　　手指落在车把手边缘，项前空拧了下油门，把刚刚跟着坠下去的心脏拉了上来。
　　“你不会是真担心我去骗婚吧。”
　　含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项前再一次把油门拧到底，眼睛透过大片的雪花直直盯着前方：“没话找话，随便聊聊。”
　　江洵没多想，几步走进单元楼，摘下帽子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头顶的重量减轻了许多。
　　楼门前的雪已经积了十几厘米，对面汽车轮胎的外圈都被掩埋了。
　　“走吧，回去玩游戏。”
　　项前乐颠颠跟了上去，三十六块钱不会被浪费，这才是最值得在意的事情。
　　————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第二天一大早，掩埋了心事的江洵大手一挥，早自习改成打雪仗，全班下去玩游戏。
　　天色还没有大亮，操场的雪平平整整，还没有被踩过一个脚印，在一圈冷白灯光照射下，反射出亮晶晶的银色星光。
　　下一刻，静谧被打破，从入口处传来一阵欢呼，立马又被一个略带沙哑的清朗声音给压低了。
　　林瑜拿着一把铁锹，带头铲起第一捧雪，忽地向后扬在了身边人身上。
　　周围的人不甘示弱，有工具的用工具，没工具的手脚并用，很快就在雪面上留下了各种痕迹。
　　江洵靠在一根路灯下，笑看着不远处玩闹的学生。
　　这份工作为数不多的快乐之一，就是永远会被青葱少年的快乐所感染。
　　他吸了吸鼻子，低头从口袋里找纸巾，纸巾还没来得及掏出来，眼前就多了一双别人的脚……
　　黑色老棉鞋，宽胖的脚印连了一路。
　　“主任……”江洵抬头，尽量笑得稳重。
　　吴远却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为难他，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哼”了一声。
　　江洵悻悻转头，拿出刚才没来得及拿的纸巾，偏头大大方方擤了下鼻涕。
　　吴远听得皱眉：“你这是干脆破罐子破摔了是吧？”
　　“……我没有，”江洵把纸抛到两米远外的垃圾桶里，“一周一次体育课，我只是提前一下。”
　　“你……”
　　吴远谈话间不知不觉背过了身，没发现身后悄悄靠近的几个学生，一个字刚说出口，就被头顶飘下来的雪吸引了注意力。
　　抬头的瞬间，一捧雪立马砸在了他眼里嘴里。
　　“你们！”
　　还没来得及发火，两个学生就拉着他进了雪仗中心圈，或瓷实或松散的雪团在他头顶飞过，有的则直直砸到了他身上。
　　吴远在一片纷飞雪团中伸出食指指着转了一圈，刚才的罪魁祸首早已经逃之夭夭，连个头发丝都认不出来了。
　　狼狈地弯腰躲过一个大雪团，吴远拍了下胸前的白印，暗骂了两声，突然捡起脚下的两个雪团，狠狠往前扔了出去。
　　江洵看着他打不过就加入的愤慨模样，笑得咳嗽了两声，不过一瞬间，不知道谁兜着一大捧雪迎面砸在了他的脸上。
　　他掩面的胳膊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落入了跟吴远一样的“下场”，甚至因为学生都不怕他，砸在他身上的雪量比吴远更甚……
　　早自习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操场上的雪已经不付四十分钟前的纯洁。
　　江洵抖落着脖子里的雪，指挥着学生们把雪推到操场边缘，算是没有浪费这节体育课，也逃过了年级主任的一次集体批评。


第22章 发烧
　　到中午的时候，阴云中隐隐透出一片阳光，雾蒙蒙的金色。
　　项前送完了手上的单子，没有再趁着中午高峰期继续接单，反而是慢悠悠骑到了十中学校门口，对着商店的招牌一个个看了过去。
　　没一会儿，他就找到了一家窗明几净的西餐厅，门厅宽广，就是没什么人。
　　一眼扫过去，在窗口角落的位置，看到一个喝着咖啡向外观望的女人。
　　几乎是一瞬间，项前就确定了，这就是那个要跟江洵相亲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的格格不入。
　　她抿了一口咖啡看过来，脸上带着自然的笑。
　　项前停在了原地，嘴角抽动了一下，立刻调转了车头，背身停在了校门口的一棵树下。
　　他往下按了按头盔，闻着柠檬味儿长长吸了一口气。
　　因为防风镜彻底裂开了，他今天戴了江洵的头盔出来。
　　明明这头盔已经在衣架顶上放了十多天了，里面的柠檬味儿却好像半分没散，闻着让人心静。
　　片刻后，项前拍了几下头顶，一边看手机，一边嘟囔了一句。
　　“怎么跟个变态一样……”
　　同一时刻的校园内，江洵尽量不显山露水地分享了一期班会主题。
　　高三的十几个班主任围了一圈，或真心或假意地感谢了一番，踩着上课铃鱼贯而出。
　　江洵下午没课，略有些发蔫地窝在木椅里，喝着会前吴远给分发的茶叶泡开的水。
　　吴远整理完笔记抬头，才发现自己办公室里还留着个人。
　　“上课铃都响了，你不赶紧回去？”
　　江洵又抿了一口茶水，清润新香。他笑着抬头：“我下午又没课，在这儿讨您一杯茶水喝。”
　　“这茶不错吧，我以前的学生送的，就两小袋儿，” 吴远难得露了个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包，抽了张纸倒了几两茶叶，包的四四方方递给了江洵，“功过相抵，送你点儿茶叶鼓励鼓励。”
　　江洵哭笑不得：“您还拿我当学生呢。”
　　“在我面前你可不就是个学生，还是那种仗着自己成绩好天天在班里捣乱的学生。”
　　吴远藏宝贝一样把自己那一小包茶叶又塞了回去，看着江洵坐没坐相的样子，有点儿后悔刚才倒出去的茶叶有点儿多了，摆摆手让人赶紧走。
　　江洵拿过茶包颠了两下，笑着起身往外，两步还没迈出去，眼前一阵发黑，在椅背上狠狠磕了一下，扶着桌子好容易才站住。
　　“怎么了？”吴远忙走过来看他。
　　江洵揉着太阳穴抬头：“没事儿，起得太急了。”
　　吴远看他脸色不对，拉开椅子让人坐下了：“你等等，别是今天早上让你学生拿雪埋发烧了。”说着又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水银温度计。
　　江洵不自觉笑了一声：“您这抽屉里怎么什么都有啊？”
　　“废话嘛，我上次可是扫到了，你那抽屉里东西也不少吧，”吴远把温度计递给他，“又是药又是零食的，还有卫生巾是吧。”
　　江洵脸上一阵发热，有些不自在：“您怎么还窥探别人隐私啊……”
　　“谁窥探了，都说是不小心扫到的。”吴远看着手机确认时间，按着江洵的肩让他别说话了，省的温度计量不准。
　　五分钟后，江洵拿着温度计找水银柱，被眼前的数字惊了一下。
　　“多少度啊？”吴远眯着眼睛看过来。
　　江洵喃喃：“好像不太准，我回办公室拿我的电子温度计量一下吧。”
　　吴远拿过体温计，语气里透出嫌弃：“电子的才不准。”
　　对了对水银柱，吴远“哎”了一声：“你这都三十九度了，”他赶紧又拿出一盒药，“先吃颗药，正好你下午没课，我多放你半天假，回去休息吧。”
　　江洵自觉没那么严重，起码脑子还算清明：“不用，不严重，而且我晚上还有晚自习。”
　　吴远没听他的，扶着人起来：“晚自习我给你盯吧，用不用给你叫个车？”
　　江洵抵抗不了老教师的武力压制，被半扶半拉地走到了校门口，此时才发觉有些头疼，脖子里冷风一窜一窜的。
　　吴远往旁边张望着，抬着手想拦辆出租车，出租车没拦住，倒是拦了一辆摩托车。
　　“怎么了？”
　　江洵抬头，正看到项前摘了头盔甩了两下头发。
　　“你怎么在这儿？”他声音发虚，打量着项前手里的头盔，“这不是我……”
　　“你们俩认识？那正好让他带你回去吧。”吴远打断两人的寒暄，就要让江洵上车。
　　“等等，他还有工作……”
　　“没事儿，”项前下车接手了江洵，“我带他回去吧。”
　　吴远应了几声，又嘱咐了江洵两句，让他好好休息，明天准点儿上班。
　　等吴远转身走了，项前才边扶着人上车边又问了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江洵拍了拍脸，感受到一股热意：“有点儿发烧，主任让我回去休息，已经吃过药了。”
　　“发烧？”项前伸手抚上他的额头，冰的江洵往后靠了一下，“靠，这么烫？得去医院吧！”
　　“你手这么冰，不烫才怪了，”江洵仍看着项前手上的头盔，“这个头盔，是我的吧。”
　　项前把头盔往江洵头上一扣，防风镜一拉，又紧了紧围巾，围得严严实实，转过身上车：“我那个，不小心把防风镜摔裂了，借你的戴戴。”
　　隔着头盔，江洵听得朦胧，点了两下头：“你戴吧，反正我也用不着了。”
　　项前发动车子，“轰”的一声，半个字都没听到，像个做坏事被抓包的毛头小子一样，臊着脸吹风降温。
　　不到十分钟的路程，江洵从尚算清醒变得糊里糊涂，下车的时候都是靠项前扶着才站稳。
　　“真不去医院啊。”项前不放心地问。
　　江洵不以为意，自觉经验丰富地回答：“不去，三十九度，吃颗药睡一觉就没事儿了。”
　　项前学习不行，但身体健康的不得了，发烧这种事，二十三年里没经历过一次，只能江洵说什么是什么，扶着人上了楼。
　　出了电梯还没来得及拐个弯儿，就听到一阵耳熟的骂声，两个人都耳熟。
　　“江洵！你给我出来！前几周我怎么交代你的！让人家姑娘等了你一中午！你怎么这么不是个东西！”
　　江洵：“……”
　　项前：“……”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想往前走的愿望。
　　“怎么办？”项前压低声音问。
　　江洵皱着眉扶住电梯旁的消防柜，尽力把脑子里的思绪理清楚：“……你去安全通道等一会儿，我去跟她说说，不然邻居要投诉了。”
　　“你行吗？站都站不稳。”
　　“没事儿，她看我病这么厉害，说不定能少骂两句，看见你就不一定了。”
　　项前无法，一步一回头地进了安全通道，探头看着江洵扶着墙拐过了弯儿，耳朵里的叫骂声音几乎是瞬间就变得更高了，连误伤自己都顾不得了。
　　“你他妈大中午去哪了！还有没有点儿礼貌了！怎么就跟你死了的爹一模一样！什么不好学什么！让一个姑娘等你那么长时间！你脸呢！就这么不要脸吗！”
　　江洵透不过气一般松了松围巾，稍稍提高了声音反驳：“我一直在学校，中午主任开了个小会，我不是给您发消息了吗？”
　　“你发了个屁的消息！”老太太不管不顾地驳斥了回去，“早跟你说了今天中午，今天中午！就非得在今天排事儿？！觉得我好骗是吗！”
　　江洵往前走了两步，想打开门先进去，老太太横跨一步拦住了，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
　　“现在去！赶紧走！”
　　钥匙“叮啷啷”一声落在地上，江洵没拉住门把手，被老太太拽得脚下一软，腕骨蹭在墙上，被拖了几步才站起身。
　　“妈……”江洵头昏脑胀地拍了两下老太太紧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我发烧了，今天就先推掉……”
　　“别给我在这儿装病！你都二十六了！还跟我耍你小学时候用的花招！真是没点儿脸了是吧！你能不能学学我！怎么就要跟你老江家的人一样学的这么不要脸啊！”
　　江洵内火外火都涌上了头顶，眼前都有些模糊了，使劲儿往外拽着自己的胳膊，奈何有气无力，还是被拉到了电梯口。
　　没等他再有理有据的反驳什么，旁边窜出来一个身影，头顶上戴着一个白色头盔，只露出一双透着凶劲儿的眼睛，把江洵的手臂从老太太手里拽了出来。
　　胳膊一甩，半扛着人回到了房门口，后面老太太骂得更凶了，项前完全没管，弯腰捡起钥匙，门几乎拍在老太太脸上。
　　“江洵！那是谁！你他妈给我出来！你怎么交这种不三不四的朋友！快点儿死出来！”
　　老太太不知疲累地拍着门，江洵低头缓了一会儿，叹着气起身，准备出去再说两句，被项前一把拦住了。
　　“别出去了，她现在根本听不进去话，你出去除了吵没别的，还不如分开冷静冷静。”
　　“……我还是出去看看吧，她身体不好。”
　　江洵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想往外走，被项前胳膊一搂，摔在了沙发上。
　　“她现在看着比你精神多了，你是自己进卧室，还是我把你扛进去？”
　　听着门外老太太似乎永无休止的谩骂，江洵胳膊搭在眼前，呼出一口热气，闭了闭眼蜷进了沙发里。
　　几分钟后，老太太的声音截然而止，须臾，门口传来她笑着跟邻居打招呼的声音。
　　片刻后，模模糊糊的声音响起，江洵的手机一震，接连收到了好几条消息。
　　他探手拿过手机，点开语音，除了无用的谩骂，传达出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她会再跟那个姑娘约时间，到时候看着他进餐厅。
　　几条长语音上面，孤零零一条绿色，是昨晚就发的消息。
　　【主任通知了明天中午开会，我就不去餐厅了，您帮我推掉吧。】
　　--------------------
　　江-因为发烧脸红腿软-洵：求一些海星和评论  ┭┮﹏┭┮
　　（其实是不争气的老母亲在求啦


第23章 鸢尾花的悸动
　　江洵的烧到最后还是没靠那一颗药降下来，药效刚过一小时，再测体温的时候，四舍五入都快四十度了。
　　他烧的糊里糊涂，被项前裹了两件羽绒服，塞进了叫到楼下的出租车里。
　　项前一手把冰袋按在江洵头顶，另一手揽着人，紧攥着羽绒服的前襟。
　　江洵身上裹着难受，抻了抻胳膊，立马就被项前镇压了。
　　“别乱动，马上就到医院了。”
　　江洵眼尾弯了一瞬，文不对题地回了一句：“冰袋，不能冰额头 ……”
　　“嗯？”项前低头靠近，“冰袋怎么了？”
　　燥热的呼吸喷在鼻尖，项前拿在手上的冰袋松了松，又问了一句，江洵却没再回答，只眨了两下眼睛。
　　项前没等到回复，只觉得从鼻尖开始，燥热一路往后蔓延到脖颈。
　　他跟着眨了眨眼，忽地往后一靠，拽着江洵前襟的手一拉，差点儿把人拽下车座，又是一阵哭笑不得的手忙脚乱……
　　等两个人在急诊排着队输上液，已经到了半夜。
　　项前仍有些莫名尴尬，站在江洵面前问他要不要吃点儿什么。
　　江洵还有发愣，没琢磨明白他为什么这个时候问自己想吃什么，以为他在医院的拥挤人群中不舒服，哑着嗓子开口：“你先回去吧，等会儿输完我叫个车回去就好。”
　　项前皱着眉蹲下身，微微抬头看着江洵，语气里透着烦闷：“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啊？”
　　“嗯？”江洵此时体会到高烧对自己智商的影响了，现在他居然完全无法理解项前脑子里在想什么。
　　项前也不知道自己在气闷什么，抓了抓头发转移视线：“我去给你买瓶水吧。”
　　江洵依旧一脸迷惑，刚想说等候室门口就有饮水机，项前就已经起身走了出去。
　　怎么了？生气了？江洵想不清楚……
　　左手冰的厉害，他蜷着手指小心揉弄着，闭着眼缓解眼里的干涩。
　　几分钟后，手背突然被一抹温热沾了一瞬，江洵睁眼，项前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了，手上拿着两瓶矿泉水，跟自己的手背隔着几毫米的距离。
　　他左手刚准备接过水瓶，项前却直接把其中一瓶放进了他的右手，另一瓶则拿在了自己的左手。
　　江洵：“？”到底在别扭什么？
　　刚想伸回左手抱着水瓶，手却突然被一股粗粝的暖意攥住了。
　　手茧在医用胶带上按了几下，顿了一会儿，学着江洵刚才的动作，在吊针周围揉弄了起来。
　　手背微痒，但很舒服，江洵靠回椅背上，偏头看着项前，凭着本能问了一句：“你是真不怕我看上你啊？”
　　揉弄的动作稍停，项前抬眼看向江洵，自嘲一般提起半边嘴角笑了一下，很快又低下了头：“你这样的人能看上我？拿我当朋友就不错了。”
　　“我拿你当朋友的啊。”
　　江洵回答的自然，项前却不自在了，他轻咳几声，松了右手，换用刚暖好的左手，侧身继续揉着江洵的手背……
　　大半瓶液体输进去，江洵看着一直在自己手背上打转的手指，突然后知后觉的有些尴尬。
　　额头的温度降了下来，脑子里的智商也回来了，他回想着自己刚才莫名其妙问的那句话掐了掐掌心，心里只有“我在说什么”几个大字，后面还得跟上五六个问号。
　　头顶的液体只剩个底儿了，江洵动了下左手，项前很快看了过来。
　　“怎么了？”
　　江洵垂眼：“我去找护士……拿个温度计，感觉温度降下来点儿了。”
　　怀里瞬间又多了一瓶半温不凉的矿泉水，项前松开手起身：“我去拿。”
　　江洵看着项前很快走到护士台，嘴唇动了几下，换了一根温度计出来。
　　在他转身之前，江洵低头看向左手的医用胶带，被绕着揉了那么多圈，依旧平平整整的。
　　他捏着耳垂，把刚才的尴尬掩饰了下去。
　　温度果然已经降了下来。
　　江洵盯着项前默默反抗，总算没让他再把第二件羽绒服裹回自己身上，但在医院大厅等到出租车过来的时候，还是被项前兜头把羽绒服罩了上来，几下被塞进车里，搞得江洵哭笑不得。
　　一番折腾到凌晨，两个人总算各自进了房间。
　　项前靠在门上，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只有粗糙的茧子，和令人心烦的躁意。
　　他大跨一步趴在榻榻米上，把枕头团吧团吧抱在了怀里，片刻后又把枕头扔到了脚下，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戳戳点点。
　　聊天框一路下滑，跳过好几个拼团抢券群，前天那个独留了一个“嗯”字的聊天框再次映入眼里。
　　他心里的烦躁瞬间平息了不少，手指在头像上方悬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进去，把对方转给自己的钱又转了回去。
　　【钱给牛三，他有什么困难你记得跟我说，不缺他的生活费。】
　　凌晨两点，对方当然不会回他消息，项前仰头看着吊灯，直到眼前变成白花花一片，才关灯转身睡了。
　　……
　　四个小时后，江洵跌跌撞撞地从自己房间出来了，昨天半夜输的液药效太强，连续三个闹钟才把他叫醒，困得头懵眼花，但班还得上。
　　用电子体温计测了两次，确定体温已经完全恢复正常，江洵围上自己最厚的围巾，比平时晚了五分钟出门。
　　头脑发懵的进了学校，又灌了几口咖啡，他才抱着保温杯进了教室。
　　意外地，学生一看到他进来，背诵的声音停了下来，林瑜少见地叫了一声“老师”，带头鞠了个躬。
　　“对不起，老师。”
　　江洵刚刚被咖啡唤醒的几分理智缩了回去，微张着嘴茫然四顾，好一会儿才把理智重新拽回来。
　　“怎么了？你们干什么坏事了？”
　　他脑子迟钝地运转着，唯一的想法是，不会是昨天晚自习把主任埋雪里没管直到现在吧。
　　“老师，我们昨天不应该用雪埋……”
　　完蛋了，真把主任埋雪里了……
　　“……埋你的，昨天晚自习主任跟我们说了，你都发高烧了，以后不会了，我们肯定好好复习，这次考试保持第一，提高均分。”
　　江洵一口气还没提起来，林瑜的后半句又把他这一口气压了下去。他呛咳了几下，摆摆手让学生都坐下：“吓死我了，以为你们干什么坏事儿了。”
　　喝了口咖啡，江洵也坐了下来，略想了一下，笑着问到：“主任昨天晚自习教育你们了？”
　　学生们异口同声地“嗯”了一声。
　　江洵转着手里的杯子环视了一圈，不是为了看谁，而是展示了一下自己健康的神色：“我没事儿了，发烧是因为……前天跟朋友淋着雪走了一路，昨天只算个诱因。”
　　忍着喉咙里的痒意，他用黑板擦敲了几下桌面：“不过保持第一还是挺有必要的，所以赶紧背书吧。”
　　几秒的安静之后，熟悉而杂乱的“嗡嗡”声响起，比江洵刚才进门的时候还要热烈。
　　江洵没想到自己发个烧还能激起学生们的学习热情，笑得颇为无奈，偏头灌完了剩下的咖啡。
　　……
　　大理石台面上的咖啡渍在晨起的微光照耀下分外显眼，外圈甚至显出一点儿金黄。
　　项前没有欣赏的心思，直接一抹布擦得干干净净。
　　从这一片咖啡渍里，他只能看出江洵早上出门的慌张。
　　昨晚那种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直到看到江洵课间给他回复的体温计图片才堪堪压下去。
　　看了图片上的温度，项前撇了撇嘴把手机放回了车把手上的支架，手机仍在叮叮咚咚响着，他却没管了。
　　直到对面的人不耐烦了，接连给他打了四五个语音通话，连给收外卖的人的电话都打不出去了，项前才皱着眉接起来。
　　也不等对面说话，直接高声输出，音量堪比当初跟老太太吵架。
　　“说了钱是给牛三的，你替他拿着！别烦我了！上班呢！”
　　对面也不甘示弱：“你上个屁的班呢！不用你拿钱，我手里也宽裕着呢！你满世界闲逛，好容易有点儿固定资产，自己拿着！”
　　“艹，说了是给牛三的！不用你做主！你要是不收，咱俩再来一次支付宝互相转账转一天？”
　　对面提了几口气，再说不出来半个字，直截了当挂了电话，一秒后提示，转账已被接收。
　　项前看着聊天框笑得痞气，再没第一天看到“牛三”这两个字的慌乱。
　　“跟我斗？”他笑着转换手机页面，总算在迟到前打通了顾客的电话。
　　临近中午，项前捧着一束花蹲在了十中学校后门。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江洵.
　　【你们学校过什么节？一百多的花。】
　　消息当然没有立即收到回复，项前百无聊赖地打开游戏，等着人来收花，但过了十分钟，还是没人来，他又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压得很低，让他把花放在后门旁边，待会儿去拿。
　　项前跟他纠缠了好几句，直到对面保证了好几次就算丢了也不会找他事儿，他才挂断电话点了已接收。
　　不过他把花放过去之后，仍然蹲着没走，保险起见，还是想等人来了再说。
　　十分钟之后，他没等到电话里说马上过来的人，又往里瞅了瞅，最后还是扣上头盔先走了。
　　江洵在吃过午饭后才看到项前发过来的图片，看着上面不同颜色的鸢尾花皱了下眉。
　　【收花的人见过吗？】
　　项前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
　　【人让我先走了，还保证了好几次肯定不会找我麻烦，怎么了吗？】
　　准备还挺充分。
　　江洵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并没有老师拿着相似的花，虽然也不排除是其他年纪的老师，但最大的可能，是学生。
　　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
　　【可能有人早恋了，跟我们班应该没什么关系。】
　　江洵按熄手机屏，正准备在上课前抢个时间休息一下，窗外一晃而过一抹黄色，很快被拿着的人圈进了掌心。
　　花很眼熟，是刚刚项前拍给自己的一捧花里的其中一种颜色。
　　人也很熟悉，是隔壁班自己的课代表，杨苏凡。
　　是跟自己班没什么关系，但跟自己人有点儿关系……
　　--------------------
　　鸢尾花花语是爱意，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的爱，用这个起小标题其实是想说项前也察觉到自己对江洵的感觉跟一般人不同了。
　　暧昧期会有点子长


第24章 早恋
　　江洵有些发愁，在隔壁班上课的时候，时不时就看一眼杨苏凡。
　　杨苏凡倒是表现正常，最后一道压轴题也很顺畅地解了出来。
　　下午他在办公室里纠结的连题都选不下去了，挑了最后一节自习课先找了林瑜谈话。
　　哪儿想林瑜态度比他还自然，对自己朋友的状态表示很满意，甚至保证杨苏凡这次考试偏科一定会大大改善。
　　“你给他补课了？”江洵听了他的保证，态度也自然了起来，撑着侧脸盯人。
　　“相互学习，相互学习，”林瑜笑着挠头，不经意多问了一句，“怎么突然问起他啊洵哥？”
　　江洵心里隐隐有了定论，但一时也想不好该怎么说，况且毕竟还没有事实定论。
　　“日常关心而已，你们我不也定期谈话吗，”他轻飘飘说完这一句，不等林瑜再说话，坐正了又添了一句，语气也不似刚才轻松，“林瑜，别忘了你定下的目标，苏凡，他更不应该在现在把心思用在别处。”
　　林瑜嘴角落下，眼神里带着认真：“老师，我们现在只是相互学习，我保证，我们俩成绩都不会掉下去的。”
　　江洵转回头看教案：“我会盯着他的，苏凡成绩但凡落下去一点儿，我豁出我这张脸也要请吴老师天天晚自习给他补课。”
　　“你怎么比吴老板还操心他啊。”林瑜自觉危机过去，伸手从江洵桌上拿了一包小饼干。
　　“他是我的课代表，”江洵现在看他不太顺眼，见他还想再拿第二包的时候，直接上手拍了一掌，“别得意，你我也盯着呢。”
　　“知道知道，我这次肯定能再次提高总分，”林瑜执着地拿了第二包，“这包我替你给苏凡，走了啊洵哥。”
　　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江洵叹了口气，仰头靠在椅背上，垂着的两手前后摆动着。
　　愁，愁得想吸烟，但还在学校里。
　　这导致下晚自习后，江洵刚出校门口，就点了一支烟，十几分钟的路程，烟盒里剩下的几根都被他点完了。
　　他抽完最后一根，敲了敲脑门儿，把脑子里的家事学生事分出两条主线，狠狠把烟屁股按在垃圾桶上，拉了拉帽子上楼。
　　黑暗的房间里，项前正艰难地用一根手指转着屏幕上的木头，淡紫色的屏幕光映在他脸上，诡秘而灵异，简而言之，像个鬼……
　　江洵低着头进门，按了下开关，灯没亮。他往室内一扫，差点儿被项前那张映着青紫色光的脸吓得转身出去。
　　脑子里两条线缠绕了一瞬，然后都消失散尽了。
　　“……你干嘛呢？”
　　项前在江洵插钥匙的时候就知道他回来了，但是游戏把他钉在了沙发上。
　　听到江洵的说话声，他把手机手电筒打开朝上照着，一张青紫脸变成了惨白脸，故意拖长声音虚着说：“没…电…了……”
　　江洵嘴角抽动了一下，从鞋柜上面翻出电卡：“把你手电筒关掉，我去充电。”
　　项前把手机翻了个面儿：“我跟你一起去吧，游戏玩的我腰疼。”
　　“不是通关了吗？”江洵疑惑，“你又玩了什么高难游戏？”
　　项前抿着唇吸了一口气：“纪念碑谷2。”
　　江洵：“……”
　　项前看出他脸上的无语，跺了下脚，门外的声控灯亮起，他回身关上门，一时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看着列表又把这个游戏买了……
　　“就……他们推荐列表里，下一个就是这个，我顺手就买了。”
　　江洵仍一脸“对方脑子不太好我要体谅”的微笑。
　　“真的！”项前加重语气，“我觉得被你指导了之后，应该有能力自己通关，不是都说2比1简单吗？”
　　江洵微笑点头：“加油，一定要自己玩通关。”
　　项前：“……”
　　应该可以吧……
　　楼道里窗户开着，项前偷懒没穿外套就跟着江洵出来了，此时在电梯里被冻地缩脖子。
　　江洵看了他几眼，手抬起又放下，最后还是在到一楼之前，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了过去。
　　手腕处一阵毛茸茸的触感，项前舒展了一下身体，尽量表现得自己没那么冷：“我不冷，你自己围着吧，病都没好全呢。”
　　电梯门开，冷风呼哨而来，项前头发被风扬起，缩得比刚才还紧了。
　　江洵也没说什么，只把围巾塞到了项前怀里，迎着风走了出去。
　　项前摸了两下围巾，除了毛茸茸，还暖呼呼的，似乎还带着江洵脖颈的温度。
　　耳后的热度往上窜了下，见江洵出去，他慌忙把围巾胡乱披在身上，紧走了两步跟上。
　　明明被冻的都有些大舌头了，项前仍坚持不懈地找江洵说话：“中午那花怎么回事儿啊？你后来怎么回了我一个叹气表情啊？”
　　江洵提起这事儿就想叹气，把电卡往电箱里一插，两手抱在胸前，思考从项前这里拿到订花人电话号码的可能性。
　　“你……有那个订花的人电话吗？”
　　“有倒是有，怎么了？”项前正专心致志把双手裹在围巾里，闻言随口回了一句，“你们班人早恋了？”
　　江洵心里一梗，心说可能还没早恋，但比早恋还危险一点儿。
　　性取向的原因，江洵更能明白，两个男生暧昧不明的情愫在这个小城市会引起多大的波澜。
　　他不想过分干预学生的情感，可如果这份感情造成的负面影响可能会更大，那到底是应该阻止还是静观其变呢？
　　电箱“嘀”的一声，江洵回神，身边项前仍睁大了眼，目不转睛看着他等一个回复。
　　江洵拿出电卡，裹着帽子往回走：“有一点儿倾向，我再看看吧。”
　　“谁啊，我认识吗？”
　　你认识，你还很熟……
　　但为了防止项前插过去问一嘴，倾向变成事实，江洵还是垂着眼撒了个小谎：“你不认识，平时挺默默无闻的一个学生。”
　　“默默无闻的学生是容易出事，”项前说得言之凿凿，仿佛一个教书前辈，他往旁边瞅了几眼，江洵鼻尖被冻的发红，看着……
　　项前收回目光，淡咳了两声，不经意问到：“像你这么帅的，初高中肯定也很多人追吧，没选一个恋一恋？”
　　江洵瞥了他一眼，不想说话。
　　项前毫无眼色：“哎呀说说说说，咱俩不都是朋友了吗？都早恋过了怎么还找……就上次那大夫那种？”
　　“我没早恋过。”江洵往旁边挪了一步，躲开他过分热情的胳膊肘。
　　“哦，那我懂了，”项前老神在在，信誓旦旦，“你也是被他骗了吧，没早恋过就是容易被骗，所以不用太操心你学生，不然以后跟你一样……”
　　“你早恋过？”江洵不耐烦打断，从头到尾扫视了项前一遍，把话题引回他自己。
　　项前仍没停下话头，丝毫没觉得虽然自己毫无经验但指导得非常热心有什么不对。
　　“我接受的是社会的另一种打磨，你们这小打小闹的没法比。”
　　“你……”
　　怼人的话还没说出口，口袋里手机振动了起来。
　　眼熟的号码，晚自习的时候就给他打过一个。指尖一滑接起电话，江洵默不作声等着对面先说话。
　　“……是，江洵吧。”
　　“你是？”
　　对面不知是笑了一声还是叹了口气：“我是林鑫泽，前几天碰上你妈妈了，就跟她要了你的电话。”
　　江洵绷着嘴角，眼神瞬间变冷：“什么事？”
　　过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项前被江洵一眼看得退后一步，满脸无辜。
　　江洵只觉得项前真的长了一张乌鸦嘴，提到什么出现什么。
　　听着电话那头结结巴巴半天没说出主题，他就要拿下手机挂断，对方终于说出一个整句子。
　　“我下周婚礼，正好是周日，你……能当我伴郎吗？”
　　江洵挂电话的动作没停，听了这句话挂得更快了，顺手拉进黑名单，整个动作不超过五秒钟。
　　项前边开门边无辜发问：“谁啊？”
　　“骗子。”
　　“骗子？”他推开门让江洵先进去，看着身前人的发尾摸了摸鼻子，“你跟个骗子说话，怎么还瞪了我一眼。”
　　“我，我没瞪你，”江洵佩服项前搅混水的能力，脑子里的气闷糊成一团，无可奈何回头解释，“你刚刚说的那个骗子。”
　　“我刚刚……”项前脑回路灵光了一瞬，保持着弯腰脱鞋的动作抬头，“你前男友啊。”
　　江洵点点头没说话，径直往自己房间走去：“围巾你挂衣架上，我周末再洗。”
　　项前看出他的心力交瘁，欲言又止，随着江洵的关门声紧攥住了围巾……
　　江洵把空的烟盒放进床头柜里，里面各种颜色的烟盒一摞一摞排得整整齐齐。
　　蓝色的烟盒被食指往边上蹭了一下，跟它下面井然的一列平齐，然后光线暗掉，被藏进了黑暗里。
　　等他整理好思绪出房间，想赶在半夜十二点之前洗个战斗澡的时候，刚开门就看到了卫生间里，项前正吭哧吭哧洗着什么。
　　他探头看了一眼：“你在洗什么？”
　　“你的围巾，”项前提起一角，“你这围巾真够沉的。”
　　江洵看着围巾泡在水池里蜿蜒的样子心口一疼，声音发虚：“能不沉吗……全羊毛的……”


第25章 心事
　　两个人各拿着围巾的一端，尽量把水拧干了，期间项前更是不知道说了多少句对不起。
　　江洵把围巾扔进烘干机，回头看项前。项前哭丧着脸，平时看起来挺凶的眼睛耷拉着，垂成一双狗狗眼。
　　江洵本来就不会说什么狠话，看他这样更说不出什么了，甩了甩手上的水，尽量不带什么情绪地问到：“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洗它呢？我不是说了周末一起洗吗？”
　　项前懊恼地薅着头发，视线乱瞟，就是没往江洵那去。
　　“你明天，不还得戴吗？我就想着顺手，洗一下……”
　　“我明天不戴……”
　　“……洗了，你不就戴了吗。”
　　“我……”江洵发现这个对话模式是个死胡同，脸上表情都控制不住了，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只能从头解释，“我早上戴出去的时候，就觉得它有一股灰尘味儿，当时就想着明天换一条戴，周末一起送去干洗的。”
　　灰尘味儿？项前没闻到灰尘味儿，但此时听到这个解释，心里忽然通畅了很多，连折损了一条羊毛围巾的郁闷都消散了不少。
　　“你给我发个链接，我重新给你买一条吧。”
　　江洵正趴在烘干机前看里面的围巾，没注意项前变明朗的表情，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打开手机点了几下。
　　半分钟后慌乱伸手，关了烘干机打开门，里面的围巾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半干不湿的团成一团。
　　“怎么了？”项前走过来把围巾拿了出来。
　　一整天的杂乱被这条羊毛围巾盖上了最后一根稻草，江洵只觉得半分力气都没有了，退后两步倒在最近的懒人沙发上，手臂挡着眼睛无声叹息。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项前看了一圈围巾，没发现有什么不同，但看着江洵的样子心里着急，轻手轻脚坐在了他旁边，低声询问：“怎么了？”
　　半晌后，挡在眼前的手臂往上偏移了一点儿，露出几丝光来。
　　“百度说，羊毛围巾，不能用烘干机。”
　　项前看着江洵发红的下眼眶心口一滞，光线晦暗，看不分明。
　　羊毛围巾又一次被他紧紧攥住，项前慌忙开口：“我明天就给你买一条一样的回来，明天一大早就去。”
　　“不关你的事，”江洵很快恢复了平静，“我今天，状态不太对。”
　　项前犹犹豫豫，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洵察觉了身边人的不自在，露出一只眼睛看他：“你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冷静一会儿。”
　　须臾，项前起身关了客厅的大灯，把墙角的落地灯打开，调成暗光，又坐了回来。
　　江洵偏头看他，项前仍捧着那团围巾，低着头不知道在手机上查什么，落地灯的光影打过他的鼻梁，高挺笔直。
　　“想听故事吗？”他问。
　　项前立刻回头：“你说。”
　　江洵探手拿过另一个沙发上的抱枕，抬腿蜷进沙发。
　　脑子里各种画面纷乱飘过，他抓住一条短信截图，从这条只有咒骂的短信开始，讲起了一件从始至终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情。
　　老太太在麻将馆交友广泛，为了让江洵对婚姻大事上点儿心，这些朋友里但凡有谁孩子要结婚了，都会跟他说一嘴。
　　林鑫泽要结婚的事，他在半年前就知道了，老太太当时还妄图拉他去参加订婚宴，江洵好不容易推掉了。
　　倒不是对林鑫泽有什么感情，短短一个月，他对这个人一直淡淡的，主要是不知道该怎么看被同妻的那一位。
　　订婚宴之后，江洵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明里暗里跟老太太打听到了林鑫泽未婚妻的信息，专门新办了一张电话卡，再三思考后，给那位未婚妻发了几条模棱两可的消息。
　　女人的敏感度很高，从那几条消息里提取到了明确信息，先是询问，然后是咒骂，总结起来的意思就是：你个王八蛋兔儿爷别污蔑我爱人。
　　江洵删除了短信，扔了电话卡，把这个人这件事排出脑外。
　　一个自己走进穷途的人而已，不值得过分在意。
　　但这几天，老太太一直发让自己跟她一起去参加林鑫泽婚宴的消息，再加上今晚……
　　“你说，世界上的这些人，都是怎么想的？能这么理所当然、无所顾忌地做出这些事。”
　　“你今晚，就在发愁这个？”项前背着光看过来，脸上的阴影显得严肃。
　　“不止啊，还有老太太，还有学生，但今天最烦的是林鑫泽那个电话，太……”
　　过分的话江洵不太想说，故事讲完他心里宽松了很多，把抱枕顶在膝盖上，看了看时间准备去洗漱：“我……”
　　“你太傻白甜了，心就那么一点点，不能装这么东西。”
　　项前说的直白，江洵却愕然。
　　“你是第一个把我，跟傻白甜联系上的人，我平时也不想这些事，这两天他名字出现的太频繁了。”
　　“不过我也没资格说你，你要是不傻白甜的话我也住不进来。”
　　项前回答的文不对题，又接连给出一个暴击。江洵哑口无言，因为这个形容词太过意外而不知该从哪儿反驳。
　　“所以你为什么会跟那个人渣在一起啊？”
　　江洵：“……”
　　这个问题倒是能回答了，但江洵依稀记得自己讲的故事跟这个问题应该关系不大。
　　他看了看项前，觉得对方听完这么一个无聊故事也不容易，又舒缓了自己的心情，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一次社团交流认识的，我当时可能有点儿……叛逆？”江洵仔细甄选了一个词，“总之他追了我很长时间，我又有点儿好奇，正好还是校友，就答应了。”
　　“校友？你们一个大学的？”
　　“一个高中。”
　　“那他高中没追你？”
　　“高中，我对他没什么印象。”
　　“那他呢？”项前语气不单纯是八卦，像是急着确认什么连他自己都不太明白的东西。
　　“他……应该有吧，好像听他提过几句。”
　　“那你们为什么分手了？”
　　“三观不合，他，”江洵顿了一下，觉得自己回答得未免太过顺畅，而且提问者还是个直男，他扭头看项前，“你怎么这么八卦？”
　　项前被他看得结巴，干干巴巴解释：“我，我就是，好奇，在你们这个……取向的人看来，你应该，很抢手吧。”
　　“没有，他要回老家娶老婆，我不行。”江洵心态已经平和了下来，这些无所谓的往事，说了也就说了。
　　项前抬头还想再问：“那你……喜欢他这种？”
　　江洵站起身居高临下歪头看他：“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媒婆。”
　　项前跟着起身急摇头：“我没想着给你介绍对象！我就是……好奇。”
　　“行吧。”江洵对这段无疾而终的，在他看来甚至不能称为“恋爱”的恋爱并没不在意，他心里的执拗只在于人性。
　　但在进卫生间前，他还是回头补了一句：“没什么感觉，后来他说要回家结婚，我就直接拉黑了。”
　　项前随口“哦”了几声，低头整理沙发上的抱枕。
　　等着江洵进了卫生间，花洒的声音响起，他才抬头看向卫生间门口，嘴角不自觉翘起，自己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江洵仰头冲水，想起自己刚回来的时候，林鑫泽一有空就来校门口堵他，刚刚缓解的心口又是一闷，快速调整记忆到某天晚上，自己在他想动手的时候提前给了他一拳，舒服了……
　　……
　　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第二天多睡了一会儿，踩着点儿去监考的时候，江洵的情绪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状态。
　　监考两天，他就盯了自己的学生两天，直到卷子都收了回去，必须回办公室去批改，他的视线才从两个学生身上转移。
　　虽然盯得紧，但又着实没发现两个人有什么超出朋友的行为，只除了那捧薛定谔的花。
　　周六晚上他难得在办公室跟其他老师一样待到很晚，等着成绩汇总出来，看到他们的成绩的确像林瑜说的那样都进步了，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往回走的时候，他趁着心情还算不错，点开了老太太的语音条听着。
　　头两条老太太语气难得温和，说让他明天整理好自己，中午跟她一起去婚宴。
　　下面几条语气就恢复了以往那样。
　　“老娘们儿天天跟我炫耀他儿子多好多好，找了个多好的儿媳妇，你明天必须跟我一块儿去把面子挣回来！”
　　“学校再好有你的好吗？挨在你们学校旁边，名次可是错了好几个呢！”
　　“多跟以前的老同学打打招呼！前两天那是个什么人啊！”
　　前两天的项前被冠以“什么人”的称号，老太太再没问过多余的问题。
　　江洵边等电梯边回了两个字。
　　【不去。】
　　明知道台上是个什么人渣，还要笑着喝他敬的酒？
　　江洵觉着恶心，有这份空闲，他宁愿去教项前那个榆木脑袋玩儿游戏。
　　到家后一开门，项前果然大开着自己的房门，正对门口苦大仇深看着手机。
　　看到江洵回来，他眼神里露出求助。
　　江洵心想，算了，有这份空闲还是多睡一会儿吧。
　　嘴里说出来的话也有些冰冰凉凉：“你不然自己再把1玩儿一遍，找找灵感。”
　　项前没敢说自己现在已经在1里面找灵感了，但没了江洵的指导又玩儿不明白了……
　　他耷拉着眼角点了点头，不想在江洵面前显得太蠢。


第26章 【往后看看】
　　第二天，江洵正揉着眼从冰箱里拿出半个面包，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江洵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是谁，刚醒过来的迷茫猛地下沉，坠着心脏砸在地上。
　　隔壁项前也抓着头发出来了：“谁啊？怎么不开门？”
　　“你前房东，”江洵草草整理了一下自己，心脏猛下沉的感受他很早就已经习惯了，一次的下沉只是在陷阱上方扔了一块石头，需要几十块才会陷进去，“你先进去吧，她应该是拉我去参加婚宴的，马上就走。”
　　“婚宴？你不是说不去吗？”
　　江洵已经走到了门口，无声笑了一下：“很多时候，不是我说怎样就可以怎样的。”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震动通过门把手传到江洵心口，一下一下拍着，他回头看着项前做了个口型：“进去，锁门。”
　　项前表情有些呆滞，抓了几把头发，还是带着烦躁进了房间，反锁上了房门。
　　房间门外很快传来老太太的声音，一如项前一直听到的那样，尖利刺耳。
　　他撑着膝盖坐在榻榻米上，认真听着门外两个人的对话。
　　江洵很少说什么，老太太每一条在项前看来没事找事的无端指责或者“教育”，江洵都只是简单应声。
　　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门外暂时安静下来。
　　项前起身拿起他昨晚搭在书架柜门上的围巾，两手揉搓了下，往脸上贴了贴，还是跟昨天晚上一样的柔软，就像……江洵一样。
　　“咔”
　　门把手被外面的人按了一下，但因为反锁了没被打开。外面的人耐心瞬间丧尽，来回走路的脚步声都重了不少。
　　项前紧盯着门锁，仿佛恨不得上面有个门洞，能让他射出两道激光把老太太物理消弭。
　　他自认这么多年也见识了不少人心险恶，但这么细碎的折磨还是让人非常恶心。
　　坐回榻榻米上，项前探手拿过枕头旁前几天刚刻的江洵，是他拿着手机玩游戏的场景。
　　头微微偏着，鼻尖上架着一副眼镜，脸上的表情也很细致，半是无语半是无奈的笑。
　　隔壁很快传来开门声，江洵淡淡的声音传进来：“走吧。”
　　老太太抱怨了几句，倒是没再要求进江洵房间帮他收拾，大门被关上，房间重归平静。
　　项前一手拿着昨晚惨遭迫害的羊毛围巾，一手拿着自己私藏的江洵雕像，左右看了看，忽然站起身，动作很快地洗漱完出门了……
　　江洵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还不到十一点，非亲非故的关系，老太太却偏要这么早过去，就为了在一堆老头儿老太太里显摆一些莫须有的东西。
　　耳旁是老太太不停地念叨，平时在手机里说过的话又在此刻重复了不止两遍。江洵单手撑在出租车后窗上，眼神虚浮在老太太眉心，做出专心听讲的样子，心里却在想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这次考试的卷子，同类型的题目，班里学生的出错率，学生的心理状态，还有重点观察的几位……
　　以及，过段时间放假要把老太太的体检报告从小姨那儿要回来。
　　老太太短暂安静下来，拿出包里的水杯喝水，江洵转头看向窗外，把刚才想明白的事情条理分明压进不同的小格子里。
　　一团左插右绕的毛线团不经允许自行冒了出来……
　　这是第几次了，被迫违抗自己的意志去做一件事，明明在八九年前已经摆脱了的感受，却在三年前又一次把自己禁锢了
　　他想不明白，也分辨不清，到底八九年前的做法是对的，还是现在的做法才是应当的，他总是无法同时满足自己，和老太太……
　　司仪的声音响起，江洵被老太太带着一个个见过她的朋友，脸上的假笑都有些发僵了，此时坐在新郎朋友的桌上，疲惫大过恶心，安安分分坐着小口喝橙汁。
　　老太太时不时往自己这边指一下，不知道是在给别人介绍，还是警告自己不要逃跑。
　　台上司仪讲了许久，在把他自己感动哭以前，新娘终于出现在了连廊末端，暧昧灯光下，女人显得朦胧又精致。
　　这么漂亮的人，怎么会这么不理智呢？
　　江洵把杯里的橙汁添满，再一抬头正看到新郎抱着新娘深情表白，一时被恶心的够呛，转头看向手机。
　　颜值和理智并不成正比……颜值和智商也是……
　　他想到项前玩游戏的痛苦样子，有点儿后悔自己昨晚没帮他一把，如果昨晚扇动了翅膀，说不定今天就不用来这儿受刑了。
　　手机“嗡嗡”两声，项前的消息在屏幕顶端冒出。
　　【往后看看。】
　　江洵下意识转头，看到人的瞬间眼里换了神采，他招了招手，又回头看了看老太太，老太太正专心致志听着台上人的情话，并没继续注意这边。
　　他放下手里的水杯，径直往项前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默契地走出大厅，在门口的景观树后面站定。
　　“你怎么来这儿了？”
　　项前早已找好了借口：“我正好送完一波，来这儿看热闹，没想到你也在。”
　　江洵毫不怀疑，他能解出高难几何题的脑子，怎么都不会想到，项前是搜索了本市所有的大酒店，一个一个转过来的。
　　项前自己也说不清，到底为什么听着江洵淡淡的“走吧”两个字，就跟着追了出来。
　　他只是觉得江洵不太开心，而如果自己继续在家里呆着，也会不开心。
　　“结婚有什么好看的，”江洵从衣兜里掏出两块儿糖，递给项前一块儿，“给你结婚打参考吗？”
　　项前接过糖笑了：“别乱说，我心理年龄十七岁，不能早恋。”
　　“十七岁？”江洵惊异于项前的厚脸皮，“你怎么不说自己七岁呢？”
　　“七岁太嫩了，十七岁勉强还可以装一下。”项前一脸臭屁，倒真像个还没成年的青少年了，就是脸部轮廓太深邃，长开的有点儿着急了。
　　口袋里手机接连振动着，江洵眼里的笑消失，拿出手机等对方挂断了，才在聊天框里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老太太？”
　　“嗯，盯着我呢。”
　　“你们家老太太也太……”项前斟酌了一下用词，还是改得温和了些，“有点儿过分了。”
　　江洵笑得无所谓，眼神里漫着浅浅的黯然：“习惯就好。”
　　大厅里一阵震耳欲聋的喜乐响起，估摸着是到了宣誓拥吻环节。
　　两人都往那个方向看了看，屏风挡着，什么都看不到。
　　“你要过去了吗？”项前问。
　　“我过去干什么？”
　　“不是说，老太太盯着你吗？”
　　江洵咬碎糖块往门外走去：“我跟她说碰上个同学，出来聊聊，”至于他在信息里发的同学性别，就省略掉不用跟项前说了，“你要回去吗？还是继续工作？”
　　江洵拿出烟盒正要抽出来一根，项前把刚才他递给自己的糖塞了回去，顺势盖上烟盒盖。
　　“你呢？回去吗？还是等会儿送老太太回去？”
　　江洵看了看烟又看了看糖，扫了眼项前如常的脸色，把烟盒放了回去：“老太太不用我送，她待会儿跟麻友去附近新开的麻将馆。”
　　“这丰富的老年生活，”项前看着江洵一边脸颊微微凸起的模样，心里的烦躁彻底散去，“那我顺路送你回去？”
　　江洵无可无不可，下了台阶跟着项前一起找车。
　　等项前从挂着红花的两辆车缝隙里把自己的摩托推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才意识到，他们现在只有一个头盔。
　　项前不容拒绝地把头盔扣在江洵头上，因为动作有些粗鲁，第一下没扣准，惹得江洵笑出了声。
　　“我怎么觉得你在把我的头当篮筐呢。”
　　“我可没有，我不是怕你又跟我推辞吗……”项前推着车走出两步，示意人上车。
　　江洵没跟他客气，只是玩笑了两句：“你不说自己是遵纪守法好青年吗？开摩托不戴头盔的遵纪守法？”
　　项前不知道被戳到了哪个点，怔了一瞬才回说：“我目前还没在这个城市碰到抓头盔的。”
　　“你确定？我前两天还在校门口看到了。”
　　“我确定。”说着一轰油门开上了大路。
　　然而事实证明，项前的“确定”也是某种薛定谔的确定，两个人走到半路，就在一个十字路口被拦下了。
　　交警看着两个人，也不太明白为什么驾驶者没戴头盔，后面坐着的倒是戴着……
　　事故最后以江洵把头盔戴到项前头上结束。
　　交警也没严格要求，好像大家都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项前却突然严格了，走出一个路口，找到一家车行进去，很快拿了一个黑色全盔出来。
　　看着递到眼前的新头盔，江洵愣住了：“我的不是……”
　　“你戴新的吧，这个我都戴过了。”项前说罢，像是不耐江洵的动作缓慢，又扣篮一般把头盔扣了上去。
　　江洵：“……”行吧，你想怎么戴就怎么戴吧。
　　冷冽的风从头盔缝隙钻进又钻出，带出里面残留的几丝柠檬味儿，项前吸了吸鼻子，感受着抵在自己背上的头盔和隐隐约约的温暖，那几丝柠檬好像都带了甜。


第27章 相亲
　　听话参加完婚宴后，江洵过了几天安静日子，就连每天准时准点的老太太信息都下降了频率。
　　每天早出去学校，跟一帮十七八岁的青少年们相处一天，被烦一烦闹一闹，感染几分青春气息，然后晚归回家里，看项前跟个小智障一样和游戏死犟，偶尔空余时间多，江洵就过去瞅一眼，小小指导一下。
　　可惜安静了没几天，他在周五晚上又迎来了信息疯狂轰炸，晚自习就连着打了好几个电话，按掉一个都来不及发个消息说明，下一个就又来了。
　　江洵无奈，只能出去接起了电话，头一次赶在老太太喊起来之前先说了一句。
　　“我看见信息了，周日中午，您别打电话来了，我盯晚自习呢。”
　　后半句掩在了老太太的声音里：“周日中午一点！我早上亲自过去看着你！这次别想跑！”
　　江洵耐着性子，一个“妈”字刚发出一个气声，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声音又接了起来。
　　“我可跟你说，人姑娘上次已经生气了！这次是你姨好说歹说才让人家答应了再跟你见一面！你给我收拾得好好的过去！听明白了吗！”
　　“我……”
　　“别你你你的！就说听明白没有！”
　　“……知道了。”
　　电话那头听到满意的答复，很快挂断了电话。江洵捂了下耳朵，把方才老太太的声音连带麻将机自动洗牌的声音都隔出去。
　　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飘起一团，核弹爆炸似的涨成一朵蘑菇，然后又是一朵，江洵伸手划拉了两下，把那两朵蘑菇扰乱成一片飞云，和鼻头的雾气搅浑。
　　江洵在一次又一次微小的屈服之后，最终答应了一件在他原则上完全否定的事情……
　　人就是这样，在一个不对付的世界里长久地待着，世界总会变得对付，不舒服的只有你自己的心，甚至可能，心也会慢慢变得对付。
　　“所以你明天要去相亲？”
　　怕第二天老太太又一大早过来盯人，江洵在晚饭的时候，提前跟项前打了个招呼，让他晚上睡觉记得反锁房门。
　　而项前一如既往的无法从话里提取到主要信息。
　　江洵习惯了他的前言不搭后语，闻言皱紧了眉头：“对，再不去一趟，老太太得亲自提溜着我脖子放进去了。”
　　自然火锅的雾气腾腾袅袅，蜿蜒往上，跟项前的心思一样，曲曲直直不知道在往哪儿延伸，只觉得又憋屈又焦躁，但怎么都找不着出口。
　　“那你，你这算骗人了吧……”项前咬着藕片含混开口。
　　江洵本就心烦，听他这么一说，手下筷子顿住，抬眼看着项前，眼神里少见的严肃，语气冷淡：“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应该怎么做？项前不知道，也想不明白，他现在连自己想怎么做都不知道。
　　江洵就这么一直看着他，隔着薄薄雾气，本来已经靠近的距离，好像突然之间又变远了。
　　“我应该一直就这么跟老太太犟着？犟到什么时候算头？或者我跟老太太出个柜？还是我干脆一走了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就是，”项前嗫嚅，把自热火锅的盖子盖上，眼神急急慌慌看着江洵，最后还是颓进了椅子里，“……对不起。”
　　江洵把自热火锅移到一旁，眼前变得清晰。他往后靠着，透过厨房玻璃看向窗外。
　　临近过年，楼下不知道哪家在放烟花，十一楼的高度，能看到一点儿烟花五颜六色的火星子。
　　“项前，你是怎么做到一个人自由自在跑出来摩旅的？”
　　声音轻淡，项前却一下打起了精神，只要还跟自己说话，那就是没真生气。
　　他对自己的家世几乎毫无隐瞒，几句话透得干干净净：“我跟你不一样，我刚记事儿的时候，我爸妈就去世了，我在大伯家长大的，我看他们心烦，他们看我也生气，后来……后来赔了他们点儿生活费，我就跑出来了。”
　　江洵眼镜睁大了些，没想到项前是这样的家世，开口先道了个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项前倒是无所谓，“这么长时间了，我早都想开了，只活当下，一路向前，就跟我这名字一样。”
　　只活当下……江洵笑了一下，嘴角却是平直的。
　　项前无意识地敲着自热火锅的塑料餐盒，轻轻的几声，眼皮也跟着江洵的嘴角一起落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并不能让江洵借鉴到什么。
　　他们什么都不一样，过去不一样，现在更不一样。
　　“我不会真跟她相处的，说几句不合适的场面话，大家都是成年人，体体面面吃一顿饭就结束了。”
　　江洵不知是在跟项前解释，还是在跟自己解释，在原则和现实之间寻找一个中立点，就是他的只活当下。
　　第二天江洵自然醒的时候，天都还黑着。他转了几下床头的小夜灯，将光线调亮，默不作声倚靠在床头。
　　没过一会儿，隔壁的房门也开始开开关关，不知道在忙什么。江洵正打算起身出去，轻声的“咔哒”一下，门反锁上了。
　　江洵顺势又躺回被子里，抻了抻手脚，看到从窗帘缝隙里渗出一缕昏暗的白光，才深呼吸几下，抓着头发下床。
　　拉开窗帘，关掉夜灯，不明不暗的室内像是一个灰沉沉的阴天。
　　书桌上分别摆在小书架两端的木雕小人，掩映在两个角落里。江洵随手拿起一个翻转着，扣摸了一下小人的拐杖，弯腰把他放在了阳台的小茶桌上，正对着外面熹微的晨阳。
　　隔壁房间里，项前直到江洵出门都没再出来过。江洵走前看了看他的房间门，在老太太说他头发太长的话音里想，动不动旷班，这人到底是怎么赚钱的？
　　……
　　越心烦的时候脑子里纷纷乱乱的思绪就越多。江洵单手圈着咖啡杯，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拿着小勺子搅动。
　　咖啡杯倒影里闪过各式各样的人影，走马灯一样。
　　窗户对面，老太太仍在朝这边张望着。江洵眼神焦点落在窗口的一棵树上，余光却一直扫着老太太的方向。直到她动了，上了一辆出租车，江洵的视线才重新落回咖啡杯。
　　“你好，是江洵吧。”
　　江洵抬头的瞬间已经带上了笑：“你好，我是江洵，你就是……”思维一滞，他响着各种杂音的大脑里，偏偏没有眼前这个姑娘的名字。
　　“于宛清。”
　　于宛清笑着坐下，并没有介意他连自己名字都没记住，反而开诚布公道：“你也是被逼着来相亲的吧。”
　　咖啡杯里波纹一荡，江洵也笑了起来：“看来是同病相怜了。”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两个人分别点了餐食。
　　于宛清落落大方，倒是跟她的名字一样：“好不容易回家休个长假，我妈拿了好几张照片让我选，你在里面最帅，我就想着干脆享享眼福算了，谁知道上次你都没来。”
　　江洵没多解释，只说了句不好意思，接过话题问到：“那为什么还答应了第二次见面？”
　　于宛清把头发往后松松绑住，撑着下巴往咖啡里倒了一袋糖包。
　　“因为你肯定也不想相亲啊，”她搅了两下咖啡抿了一口，“我在京都有男朋友，但我妈不同意，我这回是专门休假回来偷户口本的，所以得表现的乖一点儿。”
　　突然的直白相告让江洵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勺子划在杯壁上刺耳的一声。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的，我的确没有交女朋友的打算。”
　　对面笑了几声，江洵莫名听出几分揶揄。
　　下面于宛清说出来的话证明，江洵没听错。
　　“我知道，我告诉你就是因为，相互坦白才能信任嘛。”
　　“坦白？”江洵疑惑。
　　“对啊，我刚过来的时候看到了，开着摩托车的那位，”于宛清往窗外看了看，没找到人，继续说到，“上次你没来的时候，我也在窗口看到他了，是你……”
　　她压低了声音：“男朋友吧。”
　　开着摩托车？江洵脑海里只闪过一个人……
　　呆愣片刻后，江洵低头笑了一下：“你误会了，我们只是朋友，他出现在附近可能是因为……工作需要。”
　　于宛清却不以为意，只觉得是江洵不想多说：“你别担心啊，我在京都有两个gay蜜，也有蕾丝朋友，不会戴有色眼镜看你们的。”
　　“我……”江洵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面对对方的坦白，只能笑着认了一半，“你觉得我是什么就是什么吧，但开着摩托的那位，我们真的只是朋友。”
　　“行吧行吧，你说只是朋友就是朋友吧，反正我就是出来秀色可餐一顿。”
　　江洵失笑，看着对面服务生走了过来，敛了话头不再说这些了。
　　两人转而聊起各自的大学，倒也算相谈甚欢了。
　　餐厅门口，项前没开摩托，躲在一个两米高的支架招牌后面，小心翼翼张望着。
　　五十米外的街口，一辆黑色摩托车孤零零停在角落。
　　看着窗口男俊女美的两个，项前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他要来这儿找罪受。
　　风吹得脸生疼，他往上拉了拉被江洵定义为洗坏了的羊毛围巾，觉得这围巾的的确确是洗坏了。
　　那天他不穿外套披着围巾都觉得暖和，今天在脖子上围了几圈，仍然觉得冷风飕飕地吹进来，胸前背后透心凉。


第28章 旧友
　　江洵到家的时候，心情比上午出门时想象的要好。
　　他摘下围巾脱掉冗长的羽绒服，几步摔进沙发里，拿着手机应付老太太的问题。
　　刚才在餐厅里的时候，他和于宛清达成了一个口头协议，为了避免上头的家长再找别人来相看，两个人统一说辞。
　　相处看看。
　　于宛清在京都的男朋友的都不介意，江洵自己就更安心地用这个理由敷衍老太太了。
　　一道道明显带着惊喜的声音在安静客厅里不断响起，江洵脸上的表情却不受老太太语气的影响，眼角眉梢都是与“相处看看”不相符的冷淡疏离。
　　老太太单方面的热情终于慢慢降了下来，江洵把手机扔到一边，手臂挡着眉眼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毛衣领子在室内的高温下刺扎得脖颈发痒，江洵起身回卧室换了身睡衣，侧头闻了闻身上似有若无的香水味儿，进卫生间简单洗了个澡。
　　被遗忘在沙发上的手机间或振动一下，单方面承受着老太太的热情。
　　项前绕着小区外的马路转了一圈又一圈，江洵跟那个女人在餐厅门口相互笑着道别的场景不停在他脑子里闪回。
　　风穿过胸口，透心凉的感觉并没有把烦乱的火气浇灭，反而越凉火气越盛。
　　他猛地刹车，摩托车后轮在路边的雪上划出半个圈，掉转车头气势汹汹往小区门口开了。
　　骗婚是不对的，即便只是相亲阶段也不行，他把心里的火气解释为这个。
　　但江洵又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跟别人出柜。
　　摩托车速度忽快忽慢，项前心里的想法一会儿一变，半点儿没意识到自己想法里的矛盾。
　　既觉得江洵和于宛清相配，也可以理解江洵不能出柜，但却忘了把这两个想法合并起来看一看，莫名忽略了江洵根本就不可能跟于宛清有什么实际瓜葛……
　　纠结万分地回了家，先进入耳朵的是卫生间里的冲水声，然后是沙发上手机不停振动的声音。
　　像看敌人一样，项前紧盯着那部因为振动一点点往外移动的手机。
　　在它振动到沙发边缘之前，卫生间的冲水声停下了，江洵擦着头发走了出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江洵正打算问他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项前先指了指手机。
　　“你的相亲对象很热情啊。”
　　话里用词是热情，语气却全然相反。
　　“相亲对象？”江洵皱着眉将毛巾搭在肩上拿起手机，“是我妈。”
　　他点进聊天框回复了几个单句，再抬头的时候，项前已经回了自己房间。
　　手心被手机振动的微麻，江洵看着项前的房门，想到于宛清那一句“开着摩托车的那位”发怔。
　　须臾，鼻尖上一凉，他醒过神来，拿下肩头的毛巾抓了几下仍在滴水的额发，将不切实际的想法扫出大脑。
　　从这一天之后，项前就跟那天关上的房门一样，几乎没再跟江洵说过什么话。
　　倒也不是见了面连个招呼都不打，而是两人几乎没怎么见面。住在一个房子里，项前却每天等着江洵出门后再走，晚上也踩着点儿在江洵回来之前先到。
　　项前理不清自己的心思，每天逃难一样躲着江洵，少见的规规矩矩上起班来。
　　江洵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之间就成了洪水猛兽，每天看着项前紧闭的房门不明所以。
　　某天他洗完澡刚回卧室，想起厨房的垃圾该扔了，转身出房间的时候，正碰到项前也打开了门，两个人都是一愣。
　　在项前退回去关门之前，江洵耐不住先开了口：“最近到底怎么了？”
　　“……”项前动作一顿，瞟了江洵一眼又低下了头，“没怎么……年前，加加班。”
　　江洵却没任由他搪塞过去，抱臂靠在门框上：“加班你干嘛躲着我？”
　　“我没，”项前皱眉，焦躁反驳，看着江洵平淡的眼神烦躁更甚，打开房门进了卫生间，“我上厕所。”
　　江洵掐着指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十几分钟过去，项前还没出来的意思。他长叹一口气松开手指，提着垃圾下楼了。
　　听到关门声的项前从马桶上站了起来，开门出去。江洵的房门没关紧，缝隙里透出一抹暖光。项前抓着头发回了房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天天躲着江洵。
　　他本以为离江洵远一点儿，自己就能理清心里毛毛躁躁的一团，但这么天天见不到人，躁意却丝毫未减。
　　唯一的变化只有，落地窗前的木雕人偶又多了几个……
　　学校临近期末，江洵每天比以往更忙，没有，也不想分出多余的时间想项前到底怎么了。
　　他心里一直记得于宛清跟他说的，项前两次都路过那家餐厅的事。虽然的确可能是因为工作，但完全说是巧合却也不太像。
　　排除掉最不可能的想法，那剩下的，就算再不可能也是事实。
　　项前把他当作了和林鑫泽一样的人，且正在预谋一次骗婚……
　　该说的话早已经说过，江洵不想再解释，又因为觉得项前把他想得这么不堪，心里也带了火气。
　　再有不小心对上眼的情况，他不等项前退后就先关上了门……
　　天气一天冷似一天，项前懈怠了送单，只在中午温度高点儿的时候去放放风，其余时候不是在商场闲逛躲冷，就是蹲在游戏厅门口直播菜鸡打拳皇。
　　差点儿被游戏厅老板当作暗访给赶出去。
　　【以前大冬天你不都宅在屋里刻东西吗？】
　　【就是说，我为了能抢到今年的免费木雕苦练手速，怎么没见你动手呢？】
　　【刻东西的时候挺厉害，怎么一样的手，放到游戏机上这么烂……】
　　项前一顿操作猛如虎，三分钟后被KO，掏了掏口袋，兑换的游戏币已经用完了。
　　他起身让出位置，靠着游戏机看弹幕。
　　“免费木雕？”他想起落地窗前不同样子的小江洵撇了撇嘴，“今年没有，今年的……我要私藏。”
　　【原来刻了吗？刻了什么？】
　　【看看总可以吧，我实在是不想看你这手残玩游戏了。】
　　【不想看+1，这两天全靠单纯看手撑着。】
　　“不想看那我先关了哈。”
　　项前回得毫不客气，关得动作迅速，看看外面的天色，又算了算今天礼拜几，拉起棉服拉链，打算去另一个大广场看装了灯的冰雕。
　　拉链还没有完全拉上来，手机顶端闪出来两条信息，一条是快递短信，另一条，是一张图片。
　　他点开图片，是自己许久未见的，两个朋友。
　　两个人相互搂着肩，脸上都泛着红，看得出喝了不少酒。两人中间，赵煦拿了张照片，捧遗照似的举着。
　　图片下面很快又发来几条文字信息。
　　【接到牛三了，在火锅店给他接风洗尘。】
　　【你没来，幸好牛三的钱包里还有张合照，凑合凑合也算一张新合照了。】
　　【钱给他了，他还没手机，借我的给你说句话。】
　　很快，聊天框下方冒出一个十三秒的语音条。
　　项前下意识吞咽了一下，手指控制不住的有点儿发颤。他攥了下拳头，指尖忽上忽下，深吸一口气后点开了语音条。
　　先是一两秒的沉默，然后是带着笑意的憨厚声音。
　　“你现在这个名字挺好，钱收下了，等老子也一往无前发达了再还你。”
　　项前怔愣了一瞬，然后忽地笑了。
　　昏暗游戏厅里的灯光“唰”的亮起，他抬手挡了下刺眼的白光，掩过那一瞬眼眶的微红。
　　一往无前，是说以后，也是说过去。
　　过去一笔带过，以后，只有向前。他这些年最担心的兄弟怨怼，在牛野这句温和的话里全然散尽。
　　等适应了头顶的白光，他按下说话键：“……有事儿跟兄弟说，过段时间回去看你。”
　　很快对面又发过来一条，是两个人带着醉意的杂乱声音。
　　项前重复听了几遍，才把他们各自的话分辨出来。
　　“不着急，煦仔给我看你直播了，你多见见世面，回来给我创业提意见。”
　　“你他妈别光说啊，我跟牛三可是看好地盘了，你要是到时候回不来，我们股东大会不带你……”
　　项前听着语音里的热闹氛围，刚才压下去的眼泪又想往出冒了，他按了按眼角，解决了一件大事一般，背靠着游戏机，脱力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到底还是没忍住，伏在膝盖上，在游戏厅的吵闹里无声发泄……
　　直到对面十几分钟后又发来一条跑调跑到北冰洋的“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的清唱，项前才揉搓了几下眼角，笑骂了几句。
　　一件陈年旧事被揭起了盖子，里面没有想象中的陈腐恶臭，反倒是酝了一瓶佳酿。
　　项前薅了几把头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快递信息，想着牛野刚才说的那句一往无前，暗暗下了决心。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正在操作游戏手柄的人往后一闪，两个人对上了目光。项前眼神瞬间凌厉，眼珠里红血丝都带着烈性，对面立时低下了头。
　　逃似的，项前戴上头盔很快离开了留下他男儿泪的地方，刚才的虚张声势在出门的那一刻再装不下去。
　　“艹了……”
　　他笑着插上摩托车钥匙，轰了两下油门，猛地往快递驿站开去了。


第29章 艾达
　　月明星稀，江洵按着太阳穴出了办公室。
　　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月亮，等缓解了眼睛的酸涩感，他才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次月考，卷子是江洵一起去出的。
　　大概是为了在这半年的最后一次联考中激起学生们的好学心，卷子出的偏难。
　　监考完后，江洵又在办公室里待了一会儿，把几道同类型题细细解了一遍。出来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学校里学生零星，也没人能耐得住冷冽寒风在篮球场抢球了。
　　江洵抓住羽绒服帽子上的绒毛，往下巴和衣领的缝隙里塞了塞，企图挡住一些风。
　　早上走的急，他忘了戴围巾，又因为赶时间懒得回去拿，现在就只能感受寒风钻脖子了。
　　被风吹得眯眼，他转了个身背对着风，倒着往外走。
　　用力往后退的过程中，不远处景观树后面小跑过两个人影。
　　江洵心里的警报瞬间响了起来，也不往后退了，顺着风势往前追了过去。
　　熟悉的学校小门，江洵跟着出去的时候心头一跳。
　　怎么这地方不被收保护费之后，成情侣恋爱圣地了？
　　他跟着走到巷子口，脑子飞速旋转，正想仔细看看是不是自己的学生，想着应该当场抓住还是记下再说，里面却爆发出一阵争吵。
　　等他两步跨进去，争吵已经变成了全武行。
　　他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学生，还是上次被收保护费的许昀。
　　跟上次不同的是，许昀没再乖乖上交生活费，而是龇牙咧嘴被按着都没忘伸拳头。
　　江洵几步上前，把压在许昀身上的人一脚踹了出去，拉着他的衣领把人拽了起来。
　　“洵哥……”
　　许昀一脸惊讶，江洵却不想听他说话，手一点，让人靠边站好，转身一拳打在冲过来的一个黄毛胸口，胳膊肘用力，把人砸在了地上。
　　胳膊一搂，他又把地上两个打得正起劲的人分开，膝盖上顶，把离子烫踢了出去。
　　剩下两个黄毛烫发被学生用体重压在地上，江洵看得伤眼，正想像吴主任那样出言威慑，身后一道叫喊随着破空声传来，他慌忙转头，拿着半截砖的黄毛已经被踢了出去。
　　“艹……你们当老师的也有被开瓢的风险吗？”
　　江洵愕然，看着项前脸上的痞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而项前也一眨不眨地看着江洵。
　　混混们自觉寡不敌众，趁着主要战力愣神，忙相互搀扶着跑远了。
　　几个学生不敢多话，小鸡崽儿一样排排站在墙根，校服染了脏污，脸被吹得通红，头发上还带着刚刚从地上滚起来的雪。
　　“……谢谢。”
　　江洵垂眼道谢，缩了缩手指走到了学生面前。
　　“许昀，你来说。”
　　许昀听见自己的名字就开始发抖，也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被吓的，一点儿不见刚才龇着牙胡乱挥拳的凶劲儿。
　　他吞吞吐吐了一会儿，总算在江洵不耐烦前，顺畅说起了前因后果。
　　上次被主任用拐杖震慑了一次之后，混混们的确安分了一段日子，没再来学校附近收保护费。
　　但也只是安分了一段日子。
　　上周六提前放学的时候，许昀和几个学生又被堵在了小巷子里，跟往常一样的威逼，又让他们每周六过来交钱。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觉得不能总被他们压着，想起主任那一拐杖的威力，认为自己也可以，所以才来了这么一出。
　　江洵却没有全信，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又盯回了许昀：“谁给你出的主意？”
　　冷风在巷口打了个旋儿，发出呜咽的声音。
　　许昀往墙角缩了缩，抬眼看了下江洵，又立马低下了头：“没谁……”
　　“你们说。”
　　江洵抱臂站稳，一副他们不说就不放人的样子。
　　几个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为江洵看不到一样相互使了几个眼色，嗫嚅几句，什么有效信息都没说。
　　项前在他身后清了几下嗓子，上前一步：“江……”
　　“许昀，”江洵的声音比风都冷，“眼睛抽筋了吗，不然你们面对面看看，畏畏缩缩，谁像能出这个主意的人。”
　　他抬手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给你半分钟的时间，是你说，还是周一让你妈过来说。”
　　心里秒数刚数到五，许昀小声漏了个名字：“是林瑜……他说下次让我叫上他，我不想把他拉进来，就没叫。”
　　“你还挺后悔没叫他是吗？”
　　江洵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名字，语气里多了无奈。
　　自己的班长真够可以的，每天既要保证自己的成绩不下滑，又要瞅着空给隔壁偏科严重的数学课代表补课，还要关注班里同学的状态，忙里偷闲地想出来帮忙干架。
　　他一人一个脑瓜蹦儿给过去，回来又在许昀脑门儿上补了一个：“主任上次说了什么没记住吗？有事先跟我说，你们细胳膊细腿能干的过别人吗？”
　　学生们支支吾吾答应了下来，被江洵赶鸭子一样，从后门赶回了学校。
　　再回身的时候，项前撑着摩托站在了他对面。
　　江洵没理他，瞥了他一眼径直往外走。
　　风呼啸着拍在脸上，身后是项前摩托车龟速行驶的“嗡嗡”声，江洵连背过身倒着走都不行。
　　项前跟了一会儿，腹稿打了几轮，对着江洵的背影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片刻后，他轰了一下油门挨到江洵身边，伸长了胳膊贴过去个东西。
　　江洵猛地旁边横跨了半步，回头瞪向……一条围巾？
　　他偏头看项前，用手背蹭了一下被刚才的毛茸茸贴的发痒的脸颊。
　　腹稿全都作废，项前递了递围巾：“没找到一样的，这条应该差不多，也是全羊毛的，买的时候没现货，今天才送到。”
　　江洵没有动作，仍插兜看着项前。
　　刚才争斗中掉下去的帽子，他一直没戴起来，耳朵被冻的发红，寒意过后变得发烫。
　　项前知道自己欠他一个解释，围巾在自己手里攥了又攥，揉了又揉，终于在江洵转头要走之前找好了理由。
　　“对不起，我这几天，状态不太对。”他叹出一口白雾，下了车走到江洵身边，把围巾绕在了他脖子上。
　　江洵躲了一下，一脚踩进了路旁未化的积雪里，被项前一手拽了回来，围巾也好好绕在了脖子上，遮住了发烫的耳尖和泛凉的侧脸。
　　“这几天，家里朋友出了点儿事，我心情不好，不是故意躲着你。”
　　真话假话混着说，语气里透着十二分的真诚，江洵看着他下垂的眼尾，感受着鼻尖的绒绒暖意，也说不出半句冷话了。
　　他将围巾拉至眼下，背着风淡淡道：“出了什么大事？现在没事了？”
　　“挺大的，差点儿就牢狱之灾了，幸好有监控，今天刚从看守所出来了。”
　　项前从后备箱里拿出头盔，撕掉上面专门包着防窜味儿的泡沫塑料，半露半藏地说了今天下午的事儿。
　　寒风猛地吹过，江洵下意识低头躲了一下，看着拿到眼前的头盔没接：“你朋友出事儿，为什么跟我撒气？”
　　“……”项前抓了抓头发，没感觉到风中的寒意，只觉得燥，“我太烦了，怕跟你一块儿的时候冲你发火，我又没你那种永远冷静、不牵涉别人的定力。”
　　一句话，不知道算是解释还是夸奖，亦或两者都有。
　　江洵接过头盔，虽然心里还有点儿不自在，但也再责问不出其他，继续计较倒像是自己不够体谅。
　　他抿着唇站到了摩托车旁，风吹得越来越大，已经带起了细雪，江洵不想再耽误时间受冻，但上车前还是补充了一句：“我也是你朋友，以后有事，你可以直接跟我说的。”
　　后座载上了熟悉的重量，项前心里的毛线团又蠢蠢欲动，被他拧着油门压了回去。
　　理不清的毛线团就不理了，他只知道，自己当下想跟江洵待着，那就一起待着。等到三月份，自己去下一个目的地的时候，一切就都会淡了……
　　一声“好”在呜咽风声中吹进江洵耳朵里，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和自己洗坏的那条一样。
　　也许，项前两次都出现在那个餐厅门口，并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两人到家的时候，细雪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
　　项前对江洵淋个雪就发高烧的体质敬谢不敏，后半程越开越快，在楼下刹车的时候，后轮又甩出去小半圈，江洵抓了一把项前的腰，单腿撑地平复了下心跳。
　　“怎么开这么快？”
　　“怕你发烧呗，上次林瑜跟我说，你发烧就是淋雪淋的，”项前把人推进单元楼，又折身回去拔车钥匙，“走走走，上楼回家。”
　　他挤过来的动作坦然，脸上的笑也跟往常一样，这几天的“冷战”好像只是一个错觉。
　　看来是很重要的朋友……江洵搓着口袋里的内衬布料想。
　　肩上是项前手臂的重量，耳旁是他微哑但带着兴奋的声音。江洵在这一刻忽然觉得，项前就像是游戏里，艾达在走出迷宫之后变成的白鸟。
　　自由的，热爱的，而且会是永远自由，永远对生活充满热情的。
　　--------------------
　　艾达：纪念碑谷游戏的主角，设定是在迷宫中找出路的亡国公主，走出迷宫之后会接过王冠继承皇位。
　　项前：公主？
　　一些碎碎念，本来这篇想叫艾达与乌鸦人来着，但感觉可能比较小众，也不知道会不会侵权，就还是叫了现在的书名


第30章 踩点变实战
　　又是一场纷飞大雪，掩盖了这个城市的一切脏乱差，银装素裹，装饰的富丽堂皇。
　　天还未大亮，地面上的雪光灰暗。江洵看着外面的雪景，站在阳台窗口抽第二根烟的时候，身后的房门被敲响了。
　　他看了眼时间，才七点多。项前周末一般不会这么早起。
　　“怎么了？”他按掉烟转身去开门。
　　“我看你房间里灯亮着，就……”项前吸了下鼻子，犹疑道，“你又抽烟了？大早上的烦什么呢？”
　　江洵提起衣领闻了一下，什么都没闻到。
　　“没烦什么，单纯烟瘾犯了，你看我房间里灯亮着，所以呢？”
　　项前举了举手机：“早饭，外卖，我一个人凑不够起送，”他边说边探手从自己房间里拿出来一串儿棒棒糖，“给，压压瘾？”
　　巧克力牛奶味儿，江洵抬眼笑了一下，但没接，只拿过了手机。
　　“糖你自己留着吧。”
　　“不喜欢这个口味？我还有别的。”项前说罢转身进了屋，两手挂着不同味道的糖出来了。
　　几下点完餐后，江洵抬头就看到了他一副圣诞树的样子，愕然的同时又有些无语，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解释，烟瘾用糖是压不下去的。
　　项前抖了抖胳膊，糖串儿悉悉索索扑簌了几下，让他选一个的意思十分明确。
　　无法，江洵只能哄小孩儿一样扯了一个牛奶味儿的，撕开了塞进嘴里，把手机往前递了递，满脸“行了吧”。
　　回到房间的江洵手指搭上棒棒糖的塑料小棍，糖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儿，最终还是没被咬碎。
　　脸上的小突起忽左忽右，跟着他写教案的笔来回移动，一点一点消弭了下去。
　　桌角新摆了一个浅黄色的木雕，摩托车上两个人，前面的头盔被涂成了白色，后面的则是黑色。
　　江洵拿出嘴里抿干净了塑料小棍，用末端敲了敲白色的那一个，探手从书架上抽了张纸巾撕成两半，团了团粘在了小棍头部，剪出一朵不知名花儿的形状，插在了项前摩托车的车头。
　　————
　　吃过项前的求和早饭后，江洵早早去了学校批卷子。
　　一办公室的老师奋笔疾书，总算在晚自习之前把全年级的成绩汇总了出来。
　　江洵数了数年纪前十五，又看了看手机里的余额，深感按照自己班里学生的进步速度，下个月的流动资金得多留一些了。
　　晚自习气氛和谐，江洵把中午抽空出去的印的彩色大幅花名册挂在了墙上。
　　上次收集起来的便利贴保存的很好，他把五颜六色、承载着学生们理想地的便利贴一张张贴了上去。
　　又在前黑板上面钉了一个倒计时白板，总算是在班里增添了一些高考的紧张氛围。
　　下自习后，他把林瑜留了下来。
　　两个人站在讲台上，江洵却没说话，等着班里学生都出去了，许昀拖沓着步子也跟着站了过来，他才抬眼看向许昀。
　　“你站这儿干什么？”
　　许昀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反倒是旁边的林瑜先开口了。
　　“洵哥，主意是我出的，但我也没想到，他们几个战力渣就自己去了，我本来是想着……”
　　“想着亲自上阵？”
　　“……对。”
　　林瑜挠着后脖颈勉强回答，看了看江洵神色，只能承认自己的主意确实不太靠谱，但还是存了一分反驳。
　　“可是，对付那些混混，我们也只能靠武力啊，不把他们打服，他们肯定会……”
　　他看着江洵越来越糟糕的脸色，声音低了下去，不敢再说了。
　　手指击打在桌子上的声音和心跳频率逐渐一致，江洵看着面前的两人，思绪在敲击声中逐渐分明。
　　例行批评了几句之后，让他们先回去了。
　　根据许昀说的，小混混团队一共六人，一般每次都是三四个人过来，看到有落单的学生就拉进小巷子里威逼要钱，一般是周六日学生回家的时候。
　　被拿捏了之后，就每周让他们上交生活费。
　　江洵深一脚浅一脚的踏过小路上的雪，双手握拳捏了捏。
　　上次打了一架，那几个混混武力值一般，如果非得用这种方法，那也没有让学生出手的必要。
　　以他的身手，一打四应该不成问题。
　　学校正门，项前在门房门口来回跺着脚，李大爷拉紧了自己的军大衣。
　　“小前啊，你进来等吧，这风都刮进来了。”
　　项前忙把门关上，隔着窗道了个歉，仍跺着脚往学校里张望着。
　　路上雪积的很深，他勉强送完一波外卖就回了家，一个人转悠了一阵儿，细化了这两天正在雕的东西后，天都还没有全黑。
　　继续猫着腰在纪念碑谷1里找了找灵感，他拼命回想着江洵帮他通关时候的思路，却只能想起对方带着平光镜，撑着侧脸无奈笑着的样子。
　　心里的毛线团搔刮着，痒痒的不行，叫嚣着要出来吹冷风。
　　然而门口的家长们一个个接走了学生，唯独不见江洵出来。
　　正门口停着一辆车，也是眼熟的，林瑜家长的。
　　他看了看手机，已经超过正常放学时间二十多分钟了，延长晚自习的那批学生都快出来了。
　　发给江洵和林瑜的信息都没收到回复，他捂了捂发红的耳朵，往学校里走了进去。
　　刚迈出去几步，里面出来一个人，低头顶着风往前走，并没看到项前。
　　他往前一站挡住来人：“林瑜，你们班主任呢？”
　　林瑜抬头看了过来：“项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人啊，江洵呢？”
　　林瑜往后看了眼教学楼，灰蒙蒙的雪地上再没有第二个人影。
　　“应该还在教室吧，刚被洵哥揪着训了一顿，他让我们先走了。”
　　“训？为什么？”
　　“因为昨天的事儿呗，哥你昨天不也在吗。”
　　说话间，教学楼里又跑出来一批学生。
　　方才的安静被打破，项前探头看了看二楼江洵他们班的教室，并没有亮着灯。
　　他在人流里张望了一下，胳膊往林瑜肩上搭了一下：“你给我指一下，从学校里怎么去后门。”
　　“许昀，就昨天那个带头的，他说混混今天没让他们去交钱，应该不来的。”
　　“不用管他们来不来，你就给我指一下。”
　　林瑜逆着人流往前：“我带你过去吧。”
　　肩上的胳膊一揽，他被勾得退后。
　　“不用，你妈还在门口等你呢，你给我指个路就行。”
　　他前后看了看，门口老妈的车十分显眼，口袋里手机不停振动，不用看也知道是老妈发过来的消息。
　　人流分了三处，一波往大门走的，一波回宿舍的。
　　林瑜抬手指了指人最少的一处：“那边，你觉得洵哥去那边了？今天也没人啊。”
　　“他可能提前去踩点吧，”项前往外推了推林瑜，“行，你回去吧，我过去看看。”
　　往外走的学生磕碰在项前身侧，他躲闪着踩上路牙，往林瑜指着的方向去了。
　　小巷子里如同许昀说的，并没有人。
　　江洵站在巷子另一头，不远处就是车水马龙，但巷子口前后十米却连个灯都没有，的确是个适合抢劫小学生的地方。
　　巷口边堆叠着一些石砖，应该是旁边门店装修留下的。雪化了一半，结成厚厚一层冰，两边墙根底下积着已经没有毛茸茸感觉的雪块。
　　直来直往的一条，没有一点儿踩点的价值。
　　他脚尖踢了踢砖块，正打算绕路回去，余光里几颗杂色脑袋越过了马路中间的栏杆跑了过来。
　　江洵抬头点了点，跟昨天的人不一样，但不多不少，也是四个。
　　这么冷的天气，混混们从上到下打扮得一细条，红黄色的头发被跑步动作带着一飘一飘的，就这么大开正门地跑了过来，不像是干架，反而像是小丑出街。
　　江洵摘下帽子，拉紧围巾，双手一前一后举在胸前，两脚热身一般左右横跳。
　　小丑们目的明确，带着一身破绽伸拳踢腿。江洵也没客气，撑着左腿一扫，一个标准的扫腿动作，直接把冲在前面的两个人放倒了。
　　红毛波浪头捂着被狠踹了一脚的胸口，哼唧着起不来了，旁边黄毛离子烫是被他带倒的，肩膀磕在冰面上，正扒拉开身侧的人努力往起爬。
　　靠后的两个人犹豫了一下，一左一右冲了过来。
　　江洵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躲过他们的拳脚，瞅准了左边人的脖子送出去一拳，黄毛当即就要晕倒，被江洵顺势一扯挡在身前，接了右边小卷毛的一脚。
　　他把黄毛推倒在刚刚要爬起来的黄毛离子烫身上，两步上前拽住了小卷毛压在了墙上。
　　“这么弱……”江洵喃喃，片刻后抬眼，瞥了瞥身后站不起来的三个，提高了声音，语气戏谑，“这么点儿三脚猫的功夫就赶来收保护费？”
　　他拽着卷毛的衣领往后贯了一下：“这地方以后不能来，懂了吗？再让我知道你们过来，就不是这么两脚的事儿了。”
　　小卷毛眼神瑟缩了一下，嗫嚅着答应，闭眼低下了头。
　　江洵松手退后，忽地抬起胳膊，挡出去一个半空飞过来的木棍。
　　胳膊一阵闷疼，他转头看向马路，瞳孔不自觉放大。
　　约莫五六个人，手里几乎都拿着家伙，中间一个明显不像是这些刚高中毕业两年的小混混，提着的木棍末端拖在地上，显出两分气势。
　　完蛋……不是说只有六个人？
　　江洵来不及多想，先拿起了落在一旁的木棍，手里紧急电话都来不及拨，就迎上了兜头打过来的一棍……
　　--------------------
　　对不起——！更晚了，写新文大纲写得太入迷忘记把存稿放进存稿箱了T-T（报告一下本篇存稿已经完结了，点进预收收藏一下小缪斯吧～）
　　江洵：以为自己很厉害来着，结果……


第31章 江洵男朋友！
　　江洵没练过棍，很快就被逼退到了巷子中部。
　　双拳难敌五棍，他脚下一滑摔了下去，眼前一阵黑矒，额角刺痛，不知道被哪一条木棍抢了首杀。
　　判断失误，这次是真滑铁卢了……
　　江洵双肘护在头侧，心里还在苦中作乐。
　　杂乱的叫喊声中，江洵模糊听到一个人的名字。
　　“林瑜！你先……”
　　紧接着，落在自己身上的棍棒少了很多，江洵趁机拽住一跟棍子，忍着胳膊上的疼痛挥了出去。
　　身后一个人圈住了自己的腰把他拉了起来护在了身后。
　　项前抽出江洵手里的棍子，毫无章法但着实有效的打了出去。江洵在被他打掉木棍的人颈侧补了两拳，力道虽不像开始那样能让人直接脱力，但也使人发晕倒地，一时站不起身。
　　两个人左右配合，身上挂了不少彩，但还好也算有来有回。
　　警笛的声音很快由远及近，站在混混们中间的老大恨恨看了他们两眼，啐出一口唾沫，喊出一个“走”字。
　　江洵脚下一软，幸好被项前搀住了才没倒下去。
　　“洵哥！你们没事儿吧！”林瑜领着几个男生从小门跑了出来，担心又着急，“艹，算他们跑得快。”
　　额角的濡湿感一路漫延到眼睑，江洵伸手擦了擦，按住额角。
　　“没事儿，不是让你回去吗？怎么还在这儿？”
　　“我陪项哥来的，我刚刚叫了救护车，应该很快就到了，哥你要坐一会儿吗？”
　　“我没事儿，你们先回去，”，江洵侧头看了看项前，他除了头发比较乱，看不出别的异常，“我跟项前在这儿等一会儿。”
　　“那让他们先回去，”林瑜冲身后几个男生挥了挥手，“我陪你们去医……”
　　几句话间，救护车和警车同时到了巷子口，林瑜看着两个人坐上救护车，才忧心忡忡往回走了。
　　……
　　救护车上，医生正清理着江洵额角的伤口，按了好一会儿，血才堪堪不流了。
　　项前探头看了一眼，眉心皱得比刚才还紧了：“这么长，得缝针吧？”
　　医生点了点头：“看着应该是棍角砸上去裂开的，这块儿的血管比较浅，不太好止血，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待会儿回了院里，缝个两三针就可以了。”
　　江洵被车里的暖风吹得全身发麻，什么疼痛都感受不到了，闻言看了看项前，这才发现他不是没什么异常，而是一身黑在刚才的环境里什么都看不出。
　　“你怎么样？”江洵左眼被同侧额角的纱布压得微眯，看眼前的人都晃出一圈儿虚影，“我看着你也挨了很多下。”
　　“我还好，没被他们打到头，就是胳膊上，”项前说着抬起了胳膊，脸上表情瞬间变了，“靠，肩膀好疼。”
　　刚粘好江洵头上纱布的医生回过头去，两手摸了摸他的胳膊和肩颈：“可能是右上臂骨折了，得去医院拍了片子才能确定，还有哪儿疼？”
　　医生也没等他们回答，就上上下下把两个人都捏了一遍，要不是手法科学，还穿着白衣，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奇怪。
　　“别的地方还好，都是皮外伤，”医生捏完坐了回去，看了看窗外的警车，“你们俩打起来了？还是你们打别人了？”
　　项前托着自己的胳膊撇了撇嘴角：“我们被人打了……”
　　医生动了动手指，像是回忆刚才的触感：“你俩这肌肉，一个实用紧实，一个精瘦有力，被别人打了？”
　　“双拳难敌四手啊，想我当年……”
　　江洵看着他遥想当年，关心的话也问不出口了，只能边听着他跟八卦医生吹几年前在街面上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牛皮，边在手机里跟主任“请罪”，顺便提出一些不成熟的小意见。
　　最终，吴远答应了他跟校领导请示把学校后门关上，至于他提的请两个保安看着的建议则被驳回了。
　　主任的原话非常嚣张：我一个人能顶四个保安！不浪费这钱，你也是，多大了还打架斗殴，打就打吧，你觉得打不过叫上我啊……你这明天还能正常上课吗？
　　得，最终落点还是学习。
　　江洵笑得无奈，嘴角肌肉牵扯着酸疼，简单打了一个“能”字。
　　救护车停下，江洵起身帮项前按着肩肘下车，两人一个进了急诊手术室，一个三步一回头的去拍片子。
　　等江洵额角的伤被缝好，项前也拿着他的片子回来了。
　　看着上臂末端清晰的骨折线，江洵连问了他好几遍，确定只有这儿骨折了吗？
　　项前也肯定了好几遍，最后按住了江洵的肩：“现在，咱俩都去骨科急诊，让医生再看看，行了吧，咱俩都再让他摸一遍。”
　　“那是检查，什么就摸……”
　　话头在走到诊室门口的时候停下，项前抬头顺着江洵的目光看过去……
　　这他妈什么孽缘，怎么偏偏是林鑫泽？这医院骨科没医生了吗？让他来急诊？
　　“……你去让他摸吧，我没什么事了。”江洵抿了抿唇，往后退回人群中间。
　　项前托着自己的胳膊肘，往前也不是，退后也不是，最后被江洵探手推了一下，才叹着气走进了诊室。
　　林鑫泽抬头只看到一张片子，拿开片子，是一张眼熟的脸：“你是……江洵的……”
　　项前无意识捏了一下自己托着的胳膊肘，锐痛顺着扎进脑子，本能接话道：“对！江洵男朋友！”
　　音量高到待在诊室外的江洵都听到了，在围观群众纷纷探头往里张望的人群里，独自一人扶额低头，不想承认自己认识里面那个人，也不想承认自己叫江洵……
　　诊室里情况同样尴尬，林鑫泽看着项前嘴角抽动，胡乱应了几声，只以为他是在宣示主权，看着片子叹了口气，心里觉得是江洵把他之前纠缠的事都告诉了现任，看来他们真是一点儿可能都没有了。
　　两个人都安安静静，项前直到胳膊绑好都没再看林鑫泽一眼，不是因为讨厌这个人，而是，他头脑发了懵。
　　毛线团在心口钻弄了几下，线头隐约可见。
　　他挎着外套出了诊室，茫然扫了一圈儿，江洵正站在分诊台旁的饮水机前。
　　眼里人的白色羽绒服头一次染上黑黄，右侧袖口处还有血迹，头发被医生拨弄得散乱，脸色也不太好，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红色痕迹。
　　但看着这么一个人，项前心里的毛线团钻弄得更加起劲，终于挣出一个线头。
　　原来，我是想当江洵男朋友啊……我，喜欢他，不是兄弟的那种……
　　艹，我弯了？果然那个烟抽了就会变男同……
　　江洵喝完一杯水回头的时候，就看到项前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他重新接了一杯水走了过去。
　　“检查完了吗？只有这一处吧，警察刚刚已经走了，说是会查，但那儿没监控……”
　　项前被动接过一次性水杯，看着江洵嘴唇一张一合，什么都没听进去。
　　毛线团攒动出了线头，可仍旧不安分，一下一下的跳动声连带着鼓膜都开始翕张，周围的声音都变得悠远朦胧。
　　我怎么会喜欢他呢？我怎么能喜欢他呢？
　　“……项前！”江洵说了几句话都没得到回应，皱眉喊了一声，心里担忧，上手摸了下项前的额头，拉着人又要往诊室里走，“再去拍个头的片子吧。”
　　项前终于回过了神，拉住了江洵的胳膊：“不用，我……我刚刚，有点儿走神，被人渣摸了一遍，犯恶心。”
　　“真没事儿？”
　　“真没事儿，回吧，都这么晚了。”
　　他喝完手里不凉不烫的一杯水，捏皱了杯子扔进垃圾桶。
　　身边江洵小心检查了一遍他的胳膊，拿过他手里的单子去取药。他站在原地梳理着心里的毛线团。
　　毛线团已经不乱蹦了，相反还有些过于安静了。
　　线头揪了出来，底下却还是一团糟乱。
　　即便江洵会和他一起打架，即便他们住在一个房子里，即便他们平时也可以插科打诨、玩游戏，但江洵在他心里，一直就跟第一次见到时的那样，白白净净，沾不得手。
　　“走吧，”江洵看着手里的瓶瓶罐罐拉了下项前的衣角，“好像是跌打损伤一类的药酒，回去再看吧。”
　　项前眼神沉静下来，提起嘴角应了一声。
　　前胸后背泛起闷疼，神经跟着跳动。他把线头塞回团子里，连同喜欢一起……
　　……
　　两人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江洵简单冲了下水，出来时，看着蹲坐在榻榻米上点药瓶的项前，犹豫着问到：“你，需要我帮忙洗澡吗？”
　　项前猛地跳了起来：“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洗！”
　　江洵被他吓了一跳，愣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门关上才反应过来。
　　又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拿了个药瓶坐到了沙发上，打算等项前安全出来再去睡。
　　卫生间好一会儿都没响起水声，江洵喷完了双臂，正想问问怎么了，卫生间的门又打开了。
　　项前探出半张脸，手别别扭扭撑在脸侧：“……你能，帮我拉一下衣服吗？”
　　药瓶被放到小茶几上，江洵几步走过去，看到他的姿势笑了。
　　因为右手被打了个九十度的石膏，脱了一半的毛衣和里面的秋衣都拽不下去，左手卡在脖子的圆口里，动都动不了了。
　　江洵先从领口把他的左手拉下来，拽出衣袖，最后踮了下脚，从头顶把衣服拉了出来。
　　石膏还好好地固定着，跟项前的肤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胸前腹部的青紫色伤痕也显了出来，江洵伸了下手指，还没来得及挨上去，项前突然转了个身。
　　“谢啦！帮我关下门，脱裤子可不能给你看。”
　　江洵手指微顿，看向项前的背，也是同样的青紫色。
　　须臾，仿佛被烫了一下似的，江洵偏头转过视线：“你换洗的衣服拿进去了吗？”
　　项前：“……忘了。”
　　等他摸着石膏绑带回过头时，江洵已经不在卫生间门口了。他慌忙出去拿了衣服，再往回走的时候，正看到江洵揉着膝盖。
　　一大片青红色一直漫延到睡裤掩着的大腿，在冷白皮上分外刺眼……
　　“咔哒”一声，项前关门的声音很大。
　　江洵迷茫抬头，手还在机械性地揉着膝盖，像是被突然惊醒了一样。
　　而卫生间里，项前正把今天晚上看到的那几张脸写进暗杀名单。
　　--------------------
　　项前（大声）：对对对！我是江洵男朋友！


第32章 师生恋都恋不到一块
　　项前残了右手，安安分分待在家里不出门了。
　　为了防止他一个人在家吃饭不方便，江洵特意给他翻出来几个用勺子就可以解决的自热米饭。
　　房间里温度高的很，项前只套了一件背心，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房子里转了几圈。
　　手残了一只，有空闲时间也刻不了东西，游戏又玩不下去……
　　他瞅着课间给江洵发过去一条消息，很快收到了回复。
　　眼角弯了一瞬，项前来了精神，拿起手机开了直播。
　　工作日的缘故，过了好一会儿直播间才进来人。
　　【？】
　　【这个点？】
　　【偷偷摸鱼，看我发现了什么？】
　　项前把镜头往自己石膏上照了一下：“手残了，出不了门也刻不了东西，前几天不是有人好奇我现在住的房子吗，得到了房东的许可，给你们看一看。”
　　屏幕里首先出现了他上次播过的书柜门，横梁上一排纪念碑谷里的小人儿。
　　“上次刻的那个横梁，房东还挺喜欢，”他往外抽了几个木条，场景变换，“看看我这精妙的技艺。”
　　【手怎么了！这个直播间最值钱的就是你的手啊！】
　　【你也玩纪念碑谷啊，把这个刻出来也太厉害了吧！】
　　【听说，在别人的石膏上写下愿望就可以实现，我想……】
　　【前面姐妹你记错了吧，是祝福的话。】
　　【我也想要，跪求大神再刻一个！】
　　“只此一个，再刻也不可能送给别人，”项前得意洋洋把小木条插了回去，“手没烂……写愿望？”
　　他看了看自己的石膏，想起昨天自己在医院送出去的钱。
　　“可以写啊，我想想啊……”他翻了一下直播间的礼物，选了一个价值五块的，“一个‘礼花’一条。”
　　他说完也不以为意，觉得应该没几个人会信这种玄学，举着手机又往别处走了。
　　【靠，好多书！】
　　【小说和哲学就算了，这怎么还有几何？】
　　【这是你的书吗？你不会是哪个大学的数学教授吧？】
　　【我要许愿！希望年终考核能多拿点儿年终奖。】
　　【希望明年考试顺利通过！】
　　……
　　“书不是我的，房东的，他……的确是搞数学的，贼厉害，”项前从书柜里拿出一只记号笔，边播边往石膏上写字，“你们这愿望还挺多。”
　　……
　　江洵回来的时候，项前正对着手机支架，艰难用左手在石膏上找出一片空白写字。
　　两人对视，眼神里都是意外。
　　“你怎么中午回来了？”
　　“你在对你的石膏做什么？”
　　项前展示了下写满歪七扭八汉字的石膏：“刷一个礼物写一条愿望，你要不要写，可以给你免费。”
　　江洵不是很理解这种玄学，认真分辨了一会儿石膏上的字，没认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感觉应该不太灵……
　　“你们下午放假吗？”没得到回复的项前又重复了一次。
　　江洵提了下手里的东西：“没，给你带了饭回来，现在吃吗？”
　　“不是给我留了自热米饭吗？”
　　“速食，不太有营养，”江洵已经把外卖盒一一摆开，荤素搭配，看起来的确很有营养，“你左手行吗？”
　　他一抬头，就看到项前正拿着手机对着桌面。
　　“……还在直播？”
　　“播一会儿，愿望还没写完。”
　　江洵看了眼他的手机，装作无意问到：“你在哪个平台播？”
　　项前犹豫了下含混了过去：“不是什么大平台，没什么好看的。”
　　他没注意到的是，弹幕里已经打出了APP名字。江洵暗暗记下，又按项前的饭量把菜夹到一个小碗里，附送了一个勺子给他，看他用左手勉强无障碍用餐了，才坐在对面吃起了自己那份。
　　卷起的衣袖下露出过了一晚后青紫更甚的挫伤，项前下意识拉过江洵的胳膊，在他手臂上轻轻按了几下。
　　“你这看着怎么这么严重，擦药了吗？”
　　“说我之前先看看你吧，”江洵垂眼抽回手，“你身上没比我好多少。”
　　“我这皮糙肉厚的，哪儿像你……”
　　“你最好别说出那个词，咱俩真打一架不一定谁输谁赢。”
　　项前却不信，顺势抬手撩起江洵的额发检查了下伤口。
　　“我只看到你挨打了，没看到你打人的飒爽英姿，你到底是哪儿来的胆量上去一挑十的啊？”
　　江洵看了看他还在直播的手机，后知后觉的有点儿丢人。
　　“我练过几年跆拳道，昨天是……信息错误，许昀说没那么多人，谁想到后来还来了几个拿家伙的，”他拿下项前的手，梳理了几下头发，“你能安分吃饭了吗？”
　　“能啊。”
　　项前扒拉了几口饭，抽空看了眼弹幕。
　　“不是我俩打架，我怎么可能跟自己房东干架，遇上几个不长眼的小混混，下次再碰到，绝对让他们有来无回……皮肤真白？”
　　项前挑眉看了江洵一眼，那可不是真白吗，江洵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小心说话。
　　项前轻咳了下：“别看不该看的……怎么就不该看？我说不该看就不该看。”
　　【怎么了？是你的吗你就决定？】
　　【算了，看看你的肌肉也能将就。】
　　……
　　项前下意识在肩膀上扯了一下，什么都没摸到才反应过来自己只穿了件背心，心说不是我的我也能决定，况且他的确单方面是自己的呢。
　　他放下勺子打算关掉直播，弹幕里却出现了另一种声音。
　　【这是什么见鬼的占有欲……】
　　【感觉你跟房东，不太简单。】
　　【这还用感觉，这肯定不简单吧。】
　　【房东小哥哥特意为了他带饭回来，他上手检查人家伤口的动作也那么熟练，说实话，你们俩是一对儿吧？】
　　【不能吧，这才多长时间。】
　　你见了你也喜欢……
　　虽然这份喜欢没什么指望，但项前看着弹幕心里舒服了不少，抬起的手又放了回去，一会儿看看江洵，一会儿看看弹幕，吃得挺开心。
　　一顿饭吃完，已经快两点了。
　　江洵捏了捏酸胀的胳膊，收拾起外卖盒瘫坐在了沙发上。
　　“累了？还是哪儿疼？”项前拿着药瓶走了过来，“再喷点儿？”
　　江洵定了个闹钟，闭着眼模糊道：“一日两次的，我打个盹儿，你别吵……”
　　话音渐低，项前小心翼翼坐到了旁边，看着江洵的侧脸。
　　手机镜头对着一片空白的茶几桌面，连声音都没有一点儿，弹幕里打过一片问号，然后聊天内容换了方向。
　　【房东打盹儿，这房客在旁边干嘛？】
　　【人呢？人家睡觉，你不应该回房间接着播？】
　　【早就说了不是单纯的房东房客关系。】
　　【真是在睡觉？不会是……】
　　【前面姐妹大胆想！就是去干别的了忘关直播了吧。】
　　【真干点儿什么能没声音？】
　　项前没工夫管弹幕里在臆想什么，他原本是看着江洵眼侧的一个小伤口，伤口不大，可能是棍子打在额角的时候牵连到的。
　　红粉色的一条，末端隐入眼角的睫毛。
　　他不自觉往前凑了凑，视线转移到江洵长翘的睫毛。
　　真密真长啊……
　　手指在虚空中一下一下点着，仿佛是在蹭过他的睫毛。睫毛之后是高挺的鼻梁，平直的嘴角，唇色是浅粉色，下颌骨棱角分明，可惜被一小片青紫色破坏了美感。
　　手指离着那片青紫只有几毫米，江洵怀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项前忙把手撤回来，手忙脚乱一瞬后撑着膝盖装作看弹幕。
　　江洵迷迷糊糊按掉闹钟，习惯性抻了抻双腿，立刻被回传上来的疼痛刺激地缩回了手脚，瞬间清醒。
　　项前听到他小声哼唧了几下，顾不得假装，回头问他：“抻着哪儿了？”
　　江洵鼻子都皱了起来：“哪儿都抻着了，我回去上班了。”
　　“还上班啊，你都这样了你们领导还不让你休假？”项前跟着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着江洵套上羽绒服，绕上自己给他买的围巾，提上了厨房垃圾，跟着走到了门口。
　　江洵对着门口的镜子摸了下下巴处的伤，拉起围巾遮住：“这没什么啊，去年带高三的一个老师，整个冬天身上的石膏就没消失过，也没有请过假。”
　　项前情绪不高，闻言吐槽了一句：“那这个老师小脑不太好啊。”
　　江洵：“……你还知道这个是归小脑管啊。”
　　“废话，我也没那么白痴，好歹上到高二的。”
　　“没看出来，游戏玩那么差，”江洵看了眼时间，不再跟他废话，“我走了，你晚上……”
　　“我晚上能自己吃饭，你下午有空也睡会儿吧，都有黑眼圈了。”
　　江洵胡乱点了点头，一看就没听进去。
　　门被磕上，项前看着房门叹了口气，懒散着坐回了沙发。
　　屏幕上弹幕还在飘，他却没了心思再看。
　　一句“去看电影了，下次见”打发了直播间的观众，利索关了直播。
　　项前盘腿坐在沙发上，杵着下巴想刚刚那句话。
　　自己最多就是个高二学生，江洵是高三老师，师生恋都他妈恋不到一块儿。
　　他随手打开投影，点开一部黑帮片当背景音。
　　从支架上把手机拿下来，项前点开聊天软件，想从里面找一个能聊这个话题的人。
　　翻来覆去还是只有赵煦和牛野两个人……
　　当年在学校后面小巷子里混的时候，赵煦就勾搭上了一个小妹妹，牛野有个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一直在等他。
　　可以，都比自己经验丰富。
　　他点开聊天群。
　　【1】
　　煦仔：【2】
　　牛三：【3？】


第33章 李大爷
　　一下午的讨论都没头没尾，主要是项前说的不清不楚，关于江洵的信息只有一条：特白特聪明的高素质人才。
　　此外的性别年龄、身高体重、职业资产……一条都没说。
　　赵煦说的直白：你他妈喜欢就上啊。
　　牛野想得没那么简单：人家喜欢你吗？况且你不是还要去别的地方吗？人愿意跟你走？
　　说的没错，项前在背景音的打枪声中往后一靠，江洵就算是喜欢男的，也不可能随便一个男的就喜欢……
　　对面投影仪里火光四射，客厅被映的亮亮堂堂。
　　江洵一进门就看到项前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靠在懒人沙发上，充分发挥了这个沙发名字的效能。
　　项前听到开门声抬头，脸上的表情还没调整：“你回来了啊。”
　　江洵调低投影的音量：“你怎么了？感觉人生不太有希望的样子。”
　　没有希望倒也不至于，但总之也没那么开心就是了……
　　但嘴上还是要保持乐观：“看了一下午黑帮片，觉得自己都快成双面间谍了。”话刚说完，一声巨大的“咕噜”声从他的腹部发出。
　　江洵正好打开冰箱，中午特意多买的一份饭还完完整整躺在里面。
　　他拿出饭盒看向项前：“你也不用代入到连饭都不吃吧。”
　　……
　　米饭和剩菜在微波炉里转了几圈，江洵边打哈欠边把两者混合起来，往丧失自理能力的项前面前一推，半闭着眼往自己房间走了：“你慢慢吃，我先去睡了。”
　　“药你还没……”
　　门关上，项前的话被截断，他放下勺子，拿起茶几上的药瓶走到了江洵门口，食指刚敲了一下，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把门打开了，小声喊了一下江洵的名字，然后突然噤声。
　　江洵侧躺在床上，从门口能看到他的脸在枕头上挤出的一点脸颊肉，呼吸平稳，明显已经睡熟了。
　　项前看了一会儿，嘴角带笑，攥了攥手里的药瓶，轻按掉灯的开关退出来，缓缓关上了房门。
　　经别人手“叮”出来的饭，即便是剩菜吃起来也不错。
　　项前吃得津津有味，浑身上下的酸胀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
　　在别的年级放寒假二十多天 后，高三终于有了点儿放假的消息。
　　年二十九到初五，整整一周，半年以来最长的一次假期，学生和老师都开始静不下心。
　　期末考试在一片心浮气躁中结束，江洵敲了敲讲桌让学生安静。
　　方才激烈的吵闹声低了些许，很快又恢复了。江洵撑着下巴往后舒展了下僵硬的肩颈，立刻被后背久久未能痊愈的挫伤刺激地坐直了身子。
　　他闭了闭眼忍过这一阵酸爽，保持微笑看着下面的学生。
　　不知道是谁先注意到了讲台上班主任“友好的微笑”，一个拉一个的向前坐好了，很快都安静了下来。
　　看着下面双手规矩放好的学生，江洵脸上的微笑真实了几分。
　　“安静了？能听我说话了吧。”
　　“能！”学生们积极响应。
　　撑着桌角站起，江洵在黑板上重新写下各科作业，在最后一行添上数学的。
　　“就给你们留一张，”不等学生欢呼，他先伸手按了按，“别高兴，除了这一张，期末的成绩明天就会出来，到时候发班级群，每科的卷子，自己订正，开学了我一张张检查。”
　　“没问题！”
　　拍击桌子的声音响遍教室，引得门外经过的学生老师频频看过来。
　　江洵笑着往门口挥了下手，早就收拾好东西的学生欢呼着往门外跑。
　　教室很快空了下来，他回头看了眼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心里也不免紧张了一下，揉着后腰叹了口气，回办公室继续批卷子了。
　　春节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个有闲有钱的假期，对江洵来说却不是，如果要让他选择一个节日永远消失，他会像学生积极回家一样积极选择春节。
　　低迷的情绪从放假的前半天就开始漫延，以至于成绩都汇总完，办公室空无一人，李大爷来检查锁门的时候，江洵还在办公室坐着。
　　刺目白光在他眼里晃过，他眯着眼睛看向窗外。
　　“果然在这儿呢？”李大爷侧过身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江洵挂上惯常的笑起身关灯，出门后看到了李大爷身后的人。
　　“你怎么来了？”
　　项前一只胳膊袖子空着，胸前鼓出一大块儿，脖子上的围巾有点儿眼熟，细看一眼，好像是自己洗坏那条。
　　依旧是不怎么正经的笑着，项前左手伸出两指，跟他打了个招呼：“那得问你啊，都凌晨了还不回去。”
　　夜色深深，校园里的灯也关的只剩大门口几盏。从楼上看过去，还能看到大石头两边的彩灯，以及两旁落下的灯笼红影。
　　三人一起下了楼梯，李大爷照旧回了门房的小屋子，屋子里一串儿彩灯勾连着，算是添了点儿年味儿。
　　简单打过招呼后，江洵和项前出了学校。
　　马路上年味儿更甚，一路走过去的树上都挂了各色彩灯和小红灯笼，路边的雪被映的粉红。
　　广场上的冰雕也亮了灯，五光十色，仿若后半夜的迪厅。也就是天气太冷，不然大爷大妈都要在广场蹦野迪了。
　　呼出的白气透过围巾，散成一片，然后跟旁边人的交杂。
　　蜷了蜷别扭的右臂，项前觑了眼认真看路的江洵，他的额发又长长了不少，完全把额角的纱布挡住了。
　　项前微微侧头呼出一口气，看着白雾混合，他轻咳了一声，掩下那些不可言说。
　　“李大爷过年也不回家吗？”
　　江洵小心踩过冰面，只“嗯”了一声，回答得心不在焉。
　　“他没子女？”
　　“有啊，”江洵终于看向项前，“儿女双全。”
　　项前意外：“那怎么大过年的还一个人待在那个小房间？”
　　“万事有因才有果，”江洵看回路边，从旁边的花坛里抓了一把雪团着，“你觉得李大爷现在挺和蔼慈祥是吧。”
　　“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吧，你跟李大爷关系不是也挺好吗？”
　　江洵笑了一下：“点头之交而已。”
　　他刚要把压瓷实的雪团兜进羽绒服的大口袋里，就被一旁的人拿了过去。
　　项前单手上抛了两下，又拿在了手里放好，眼神示意江洵继续说。
　　花坛里的雪又被抓了一把，江洵揉着圆团回忆。
　　“他，跟我爸是朋友，以前也是一中的老师，他们的教育方法……”江洵脚下一滑，被项前用胳膊肘顶了回来。
　　未团好的雪球从手里滚了出去，江洵抿了抿唇，已经走过了花坛，再抓不到刚刚那样洁白松散的雪。
　　他拍尽手套上的残雪继续说到：“他们的教育方法，简而言之就是，棍棒底下出孝子，教鞭底下出优生，这话对了一半，李大爷的儿子上了名校，出了国，之后再也没回来，女儿……在高考完那天，从一中顶楼跳下去了，抢救无效。”
　　嘴边的白雾跟着顿住，似乎也跟着惊愕了。
　　“那他现在怎么……这么慈祥？”
　　“嗯……”江洵眉眼弯着，眼神里却是黯然，“是啊，人都死了，再怎么改变又有什么用呢。”
　　他长叹了一口气，说出了故事的结局：“他女儿死后，爱人也跟他离婚了，早年风光，现在，就只是个妻离子散的小老头而已。”
　　几十年的人生，讲出来只不过几句话，俗套又无趣。
　　项前没多感叹这一段不为人知的跌宕，攥着雪团问江洵：“你刚刚说，你爸也是……”
　　“我们俩跟他们不一样，”两人停下等路口的红灯，江洵划过垃圾桶上的雪，觉得勉强也算白，鞠起来团了团，“他们俩是女儿先死了，我们俩，是我爸先死了。”
　　后背一凉，项前被他清冷的声线和平静的语调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艹……你这话说的，好像是你杀了你爸。”
　　江洵动作一顿，片刻后突然笑了：“角度独特，不过他死的时候我还在沪市上课，怀疑不到我。”
　　“求求你别说了，”项前把手里的雪团递还给江洵，看他把两个团子按在一起，“你语气好像很可惜，好像你真有动机一样。”
　　一大一小两个雪团被按在一起，成了一个迷你雪人，江洵拽了几根松针压进小的那一团里，做成眼睛嘴巴。
　　他拿起迷你雪人冲项前摆了摆，笑得人畜无害：“说不定我真有呢。”
　　项前被他笑得愣神，衣角被拽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已经绿灯了。
　　他拿过江洵手里的雪人，无所谓道：“就你？跟这个雪人似的，手脚都没理顺呢吧，吓唬谁呢。”
　　过人行横道之前，项前先折了两个小松枝，一左一右插在下面略大一些的雪团上，拿远了看，自觉也算符合自己手艺人的技术等级，满意地笑了笑。
　　“回去放冷冻层里，能放好几天。”
　　江洵无可无不可，视线再次扫过项前的围巾，想说什么却又住了口。
　　他没什么朋友，但看别人来往，逢年节似乎是要送礼物的，明天出去逛逛，正好可以回一份。
　　“你明天……”
　　两个人异口同声，又都笑了一下。
　　项前：“你先说。”
　　江洵没客气：“你明天有空吗？出去逛逛。”
　　“有啊，我现在就是个残疾人，什么都不能干，非常柔弱，”项前装得十分认真，拉开单元门的左手瞬间无力，“不过逛之前你得先去拆线。”
　　江洵拉住被他放回去的门，绅士地欠了下身让他先进去：“你的手估计得等到元宵后才能拆石膏了，这么长时间不工作，经济有影响吗？”
　　“我有钱，我经济大头都不靠这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赚个零花。”
　　方才还很柔弱的项前刚一进了电梯就扯下了围巾，松了松领口，除了发色，倒真像个街头大哥。


第34章 乌鸦人
　　临近年关，天气再冷都阻挡不了人们涌上街头，加入到这份独特的带有生命力的吵闹中。
　　敲门声有规律地响起，江洵在被子里蠕动着，闷闷应了几声。
　　赖床是没办法再赖了，他在班群里发出最后一句，重点点了几个学生让他们注意那些细心就可以避免的问题，伸出右手拍在被子上。
　　一声巨大的“砰”后，江洵坐起了身，拍着睡眠过度不太清醒的脑袋下了床。
　　两个人赶了个医院上午的末班车，给江洵额角的伤拆了线。
　　上次的事件，最终还是没什么后续了，所幸学校小门也关了，暂时没再听说有人被拉近小巷子了。
　　拆线之后，额角那一道粉红痕迹更加明显。项前比江洵本人还担心他会不会破相，拽着大夫一直问会不会留疤，最后是江洵把人拉了出来。
　　“留疤就留疤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头发挡着什么都看不到。”江洵拽着人去了药房，取了大夫给开的药。
　　项前靠在取药口，又伸手去撩江洵的额发，伤口上四四方方贴着一个敷贴，什么都看不到。江洵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的伸手，躲都没躲一下，任他在敷贴上按着。
　　伤口本人一脸平静，拿了药就想走，项前却拿过药师取得药一个个对着，发现了一瓶去疤的眉头才松开，把药装进袋子里走人。
　　江洵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笑了：“你怎么比我本人还担心我这张脸？”
　　推开医院大门，项前拉起自己的围巾摸了摸鼻子：“我就是觉得，能不留疤就不留疤嘛，不过就算留疤了，也不影响你的颜值。”
　　“我不担心我的颜值，我又不靠颜值吃饭，”江洵在手机上叫了辆车，戴上帽子捂住耳朵，“先去吃饭吧，正好昨晚预订的时间快到了。”
　　项前看着挡住他脸颊的羽绒服帽子绒毛点头。
　　这件羽绒服和上次江洵去干架反被干的羽绒服一模一样，江洵说他懒得再找别的，直接买了同款。
　　直接买同款的人却约了他来逛商场，是不是说明，自己多多少少，还是有那么点儿价值的……
　　……
　　“黑的？还是棕的？或者你喜欢我那条米色的？”
　　不同颜色的几个羊毛围巾被托在自己脸下一一对比，项前有些发懵：“你来商场是，给我买围巾？”
　　“对啊，”江洵拿出黑色和米色两条，一左一右看着，“看你好像很喜欢那条，送你当回礼。”
　　“回礼？什么回礼？”
　　江洵指了下松散搭在自己脖颈的围巾：“这个，还有木雕小人。”
　　围巾后面的吊牌被项前翻出来，连锁动作一般，他往后退了好几步：“我靠，原来你这围巾这么贵的吗？我以为我买的已经……”
　　脑海里莫名回想起他当初说过的那一句“男同花钱这么猛的吗”，项前吸了口大气，拿过江洵手上的围巾放了回去。
　　“走吧走吧，我们去市场买点儿明天年夜饭的食材。”
　　小城市里的奢侈品店都集中在这层楼，安安静静，没有熙攘的人群，导购人员跟在两人身后，笑着接过项前手里的围巾，然后又被江洵拿了回去。
　　“没关系啊，你这条我带的也很舒服，这种围巾买一条能带很长时间的。”
　　项前：“那我回去把链接转给你，你给我买那条吧。”
　　“你行不行了啊，只是想送你一份我自己想送的礼物而已。”江洵尾音无奈，脸颊被室温烘得发红，笑得像在看不懂事的学生。
　　项前抢围巾的动作一滞，心里想要这个礼物，但还是讪讪补了一句：“那……明天的年夜饭我包了吧。”
　　“随你，反正还是火锅，”江洵提起两条围巾，“快选。”
　　他身上米色的围巾起了静电，粘在黑色那条上。
　　项前指向米色的手一顿，又想起他买给江洵的头盔颜色，还是拿起了黑色那条。
　　两人一个送出去了礼物，一个收到了礼物，都心满意足。
　　等到了市场，江洵完全甩手掌柜，一应食材都交给项前去买，自己只负责用健全的双手提东西。
　　走到市场门口，项前指了指旁边挂着的对联：“这个你买了吗？”
　　他的声音被闷在一黑一白两条围巾下，吵闹的人群里，江洵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江洵伸手拉下他的围巾露出口鼻：“你说什么？”
　　身边的人推推挤挤，项前的嘴角擦过江洵蒙着围巾的耳侧，眼前就是自己仔细观察过的对方的睫毛。
　　江洵似无所觉，睫毛微颤，抬眼看着项前，还未来得及再开口，项前已经转过了身。
　　“老板！这个对联拿一对适合家门上贴的！还有这个‘福’拿五个！出入平安也拿……”
　　江洵站在他右侧眯了眯眼，身后又被挤了一下，江洵微弯着腰皱眉，给项前半支着的右臂留出了空间。
　　拿了五个“福”的项前坐上出租车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常心，看着一大兜的红色想这些东西都应该往哪儿贴。
　　“不过你怎么都不买这些啊，这不应该老早就备下了吗？我看你们校门口好多摆摊儿卖的。”
　　“我每年都不买，学校会发。”江洵换了个坐姿，后背酸麻的难受。
　　明明其他地方的伤都好的差不多了，偏偏瘀伤最多的后背每次擦药都擦不全……
　　“送的那种不是都有很难看的logo吗，”项前偏头看他，眼里的人精致非常，“你能忍那种？”
　　“我能啊，”江洵放弃抵抗，结结实实靠在了椅背上，忍过那一阵酸麻后舒服了不少，“过年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儿。”
　　项前这才想起江洵的年夜饭未必能和自己吃，瞬间有些萎靡了。
　　“你明天是不是得，去跟老太太一起过？”
　　“下午再去，赶在春晚之前就好，去早了她也顾不上跟我过节。”
　　“大年三十还有拜年的吗？”
　　“你低估了麻友对打麻将的执着，”江洵撑在车窗上看外面的灯，离开椅背后背又开始麻，“要不是家里孩子叫他们回去吃饭，能一直跟着春晚打到后半夜，我就负责过去接收年夜饭外卖，把客厅里他们嗑得瓜子皮打扫打扫，然后等初一，送老太太去她妹妹家。”
　　后背被一阵暖意附了上来，他打了个哆嗦回过头，项前正按着他的肩揉开他背上最难受的一处，两个人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项前本想说要不等回去自己帮他涂药，但心里的毛线团子一颤，还是无法坦然地提出这个建议。
　　江洵后背发热，手腕挡在耳侧。他没有叫停项前手法专业的按摩，垂着眼回想昨晚在办公室时，硕士时期的师兄跟自己聊过的话题……
　　安静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两人下车，项前拿过江洵手里的一袋东西，率先开始活跃气氛。
　　“买了五个‘福’，门都贴全了也贴不完啊。”
　　“给你石膏上也贴一个不就行了。”
　　“靠，又损我。”
　　“谁让你数学这么差，几个门都点不清。”
　　“你数学好，你清高……”
　　……
　　晚饭是订的烧烤外卖，订之前项前强烈要求自己烤，被江洵强烈驳回了。
　　酒足饭饱后，两个人都陷进了懒人沙发里，在投影的往年小品大全背景音里，纪念碑谷那点儿轻音乐的声音几乎可以忽略。
　　两个沙发靠的很近，说过再不想教项前玩游戏的江洵侧着头无奈叹气。
　　他发现1里跟这个人说过的方法已经全被项前忘了，直接从高三留级到初一。
　　手机里的白色小人停在了并排坐着的两个黑色乌鸦人前面，项前左转右转，最后转头看向江洵。
　　一如屏幕中央，小人一动不动盯着乌鸦。
　　指尖一划，原本的死路在江洵手里翻新，项前乐颠颠的戳着屏幕，领着游戏人物进了一道门。
　　黑色的幽暗空间里，白色小人一蹦一跳的走到了最后的祭台上，戴上从天而降的王冠，单膝下跪行礼。
　　手指随意划动，项前在屏幕上画出一个图腾。江洵大概是听到了小品里的什么笑点，微张着嘴轻笑了几声。
　　画好的图腾发出耀眼的白光，小人在光里融化，就像此时被投影的光映的边界虚化的江洵。
　　“你知道吗？”项前用膝盖碰了他一下，把半虚化的人描出实际界限，“我有时候觉得，你跟游戏里这个主角特别像。”
　　江洵眼里还染着笑，侧头看过来的时候，跟手机屏幕里的柔光一模一样。
　　“哪儿像？”
　　“就，都白白净净，天真无邪的……”
　　江洵闻言笑容一滞，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才留给项前这样的错误印象的，撑着手臂长出一口气，势必要在今晚把这个错误认知纠正。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个游戏主角，她叫艾达，是个亡国公主，亡国的原因是她不小心造成的，她进入迷宫是为了改正自己的错误。”
　　“我，江洵，有基本成年人的体力和智商，没有白白净净，更没有天真无邪。”
　　项前心里那点儿不可言说的浪漫被江洵几句严肃的解释消磨殆尽。
　　砸吧了几下嘴，他无辜解释到：“我的意思是，意象，无法定义的意象，不是性别和外表。”
　　江洵紧盯着项前没动，直把人盯得不自在了，小声问了句“怎么了”，他才开口。
　　“你有点儿不对劲……”
　　项前也不敢动了，心跳声震耳欲聋，把一旁小品里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嘴巴张合，他感觉自己说了句话，但没听到。
　　“我怎么了？”
　　闪烁光影下，项前的耳朵被照得通红。江洵放下撑着下巴的手起身，项前目光一瞬不瞬地跟着他。
　　在背景音的爆笑声中，江洵拿了两罐可乐又走了回来，伸手递过去项前却没接，大型犬盯骨头一样一动不动。
　　他一时分不清心里的这阵酸麻是因为对方的目光，还是对方对自己的错误认知。
　　可乐罐一瓶被贴在了项前脸侧，另一瓶被江洵放在了自己颈窝。他坐回沙发里不再看项前，神色平静，声音略低：“我不是艾达，我是乌鸦人。”
　　项前按着脸侧的可乐罐看他，刚才虚化的感觉再次出现，但这次他没再用膝盖去碰他。
　　冷藏的可乐冰得手指微痛，江洵指尖在罐口轻点。
　　明明是微小的动作，却好像每一下都点在心脏上。


第35章 自动避险
　　一觉过后，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回到了往常那样，昨天晚上江洵点出的“不对劲”，被两人默契地按下不表。
　　白天的阳光驱散了那一点儿似有若无的摇曳暧昧，照得室内亮堂堂的。
　　餐桌上鸳鸯铜锅已经开始冒热气，项前一个人在厨房忙前忙后，把现成的食材倒进盘子里，再端到桌边。
　　江洵是被屋外“噔——噔——”的切菜声吵醒的。他摸索到手机看了眼时间，才十点多就要吃午饭了吗？
　　屏幕顶端群消息不停闪烁，他点进去跟风发了一张祝福的表情包，又扫了眼其他带着红点的聊天框，都是一看就是群发的贺词。
　　把红点一个个点掉，江洵没回复其中任何一个，点进消息不断增加的聊天群里，找出导师的头像，简简单单送了句祝福。
　　打开房间门的时候，厨房里还在“噔——噔——”。
　　江洵擦了把脸走进厨房，先把卡式炉的火关小了，又探头去看项前正在切的东西。
　　一根玉米，案板周围溅出一片奶黄色的玉米汁，看得江洵洁癖发作，扯了张纸就要擦。
　　“我待会儿切完了再擦。”项前顺手拿过他手里的纸巾，正要再摸刀的时候，掌心一热，抓住了江洵的手。
　　手背上的热度很快移开，江洵拉了下案板：“你现在还是个残废，我来切吧。”
　　说罢，他擦掉台面上星星点点的奶黄色，把刀卡在玉米粒缝隙之间，小心往下剁着。
　　项前应了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摆桌上的碗碟。
　　听着背后清脆的瓷器撞击声，江洵手里动作一松，正在切的玉米蹦出去半块儿，正正好跳进了水槽里……
　　房间里没了切菜声，铜锅里水沸的声音就更加明显，咕嘟嘟冒着泡，像是在催促什么。
　　很快，两个人都坐在了餐桌前，可乐代酒，颇有仪式感地碰了个杯。
　　而后项前把一个木盒往过推了推，头一次笑得有些腼腆：“打开看看，我这也算是回礼。”
　　江洵笑着打开：“你直播间的粉丝都说，你把每年冬天抽奖送的木雕都送我了，这个也是其中之一？”
　　项前只笑着不说话。
　　木盒的顶盖被滑开，里面一黑一白两个木雕，底下一层刨出来的木头花儿。
　　黑色的很好认，是他昨晚说过的乌鸦人，但不知道是木头的缘故，还是项前加了什么工艺，木雕在自然光下闪烁着点点荧光。
　　“好漂亮！”江洵惊喜抬头，眼神跟他第一看见项前手下刻出来的自己一样，“白色这个是什么？”
　　项前笑容变得得意起来，敲了敲身后的冰箱：“你上次团的那个小雪人，我前两天看的时候，它都已经冻成一坨了，我就刻了个永久的出来。”
　　江洵早已经忘了自己还在冰箱冷冻层里存了一个小雪人，连它的眼睛什么颜色都忘了，项前却以这样的方式重新送了他一个。
　　木头雪人的温度是暖的，拿在手里有一种木质特有的清润。江洵把把两人木雕放了回去，推回盖子，摸着上面的倒“福”字移不开视线。
　　“这回礼够心意吧。”
　　“太够了，”江洵抬头将木盒收好，眼神温润，“我很喜欢，特别喜欢。”
　　“喜欢就好，快吃饭吃饭！”项前将一盒肥牛倒进锅里，蒸腾的雾气散开，正好露出他脸上的几分紧张。
　　……
　　一下午的时间又在各得其乐，但也各有其苦的游戏时间中度过，通关的声音和新闻联播的结束曲一起响起，两个人的好心情都像是戛然而止。
　　外面已经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江洵蓦地抬头看向窗外，最不喜欢的节日已经大跨着步子赶来了。
　　他换了一条红蓝相间的围巾，在一身素色上添了点儿颜色。
　　“走了，你明天……”
　　“火锅，”项前靠在沙发里笑着打断他的嘱咐，“正好今天的食材都有剩下。”
　　江洵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要按不按，额头上被热的微微出汗，他轻轻撩起几乎长至眼下的额发擦汗，露出一道嫩粉色的痕迹。
　　再抬眼的时候，门把手已经被压了下去。
　　“新年快乐，万事胜意。”
　　话音随着关门声落下，项前仍呆呆看着门口的方向，半晌后喃喃重复了一遍：“新年快乐，万事胜意。”
　　自己房间的落地窗外窜起一个烟花，项前听着声音回头，趿拉着步子走到了窗前。
　　楼下几个大孩子正带着小孩子摔炮放烟花，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不止一个小呲花。
　　三米以外，也有一个红点一闪一闪，落在红蓝色的围巾上面。
　　江洵撑着一辆共享电动车靠在墙边，看着一群小孩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支烟吸完，他抬头看向十一楼，正看到窗边冲他招手的项前。
　　别人家的窗户或多或少都带着些红色，只有自家的窗户，透着朴素的白炽灯光。
　　怎么说呢？别有一种真诚。
　　他按灭烟头向上摆了下手，收了再点一支烟的心思，从口袋里拿了一颗糖塞进嘴里。
　　糖是项前买的，跟棒棒糖是一个牌子，甜滋滋的，压下了心里的那点儿烦躁。
　　楼上的项前贴在玻璃上看着江洵出了小区，才退回来坐在了榻榻米上。
　　明明以前也都是自己一个人过节，但偏偏今年觉得孤零零的。
　　三人小群里不停蹦着消息，项前点进去插了几嘴，聊到群里两个人都说要去吃年夜饭了，又剩下自己一个。
　　“年夜饭吃这么晚……”
　　项前嘟囔着拿过枕边和中午送江洵的盒子同款的木盒，只是滑盖上没有“福”字。
　　他单指滑开盖子，里面没放木屑，孤零零躺着一个艾达。
　　拿起来揉搓了一会儿，项前把自己刻得不同状态江洵一个个摆了出来，放在落地窗前排成一排，然后拿起手机开了直播。
　　【哟吼，果然又在大年三十蹲到了。】
　　【新年快乐！】
　　【什么什么？要抽奖了吗？】
　　【这好像是一个人吧。】
　　【就是一个人，只露过声音，存在于传说中的房东帅哥。】
　　【什么房东，明明是金主。】
　　“新年快乐，今年不抽奖，给你们欣赏一下，”项前拿过刻刀箱子放在一旁打开，从里面挑了一块乌木，“今天刻个简单的，乌鸦人，跟这个艾达凑一凑。”
　　【乌鸦人跟艾达凑一对儿？】
　　【这俩能凑？】
　　【什么乌鸦人和艾达？】
　　【一个游戏里的人物，话说这俩生死状态都不一样吧。】
　　【何止生死状态，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好吧。】
　　【你干脆刻个纪念碑谷系列吧，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NONONO，不能卖，侵权的。】
　　项前却没再管弹幕里在聊什么，手臂的姿势固定，动作不太自然，但好歹已经没再疼了，只要小心点儿，也能雕刻出来。
　　刻刀时粗狂时细致的在乌木上划过，一点点显出乌鸦人的轮廓。
　　同一时刻，在麻将桌的轰乱声响和春晚开场曲的背景音中，另一个乌鸦人的主人正盯着手机屏幕，辨认落地窗前那些人偶都是自己什么时候的状态。
　　门铃声响，江洵挂着嘴角没来得及压下去的笑接了年夜饭进来。
　　麻将桌上一局终了，三个麻友看了看时间，依依不舍的告别了，也不知道是对自己的老朋友还是麻将桌。
　　江洵戴着一只蓝牙耳机，听着里面细碎的，刻刀落在木头上的声音，打扫瓜子皮的心情都好了些许。
　　端着重新热过一遍的鱼出来的老太太看着他脸上不同往年的笑也弯了眉眼，不过她的笑里带了几分揶揄。
　　“心情挺不错？看来跟那个姑娘进行的还挺顺利。”
　　地上的瓜子皮被扫出了簸箕外，江洵的好心情瞬间没了。
　　如果不是老太太提起，他都已经忘了于宛清了，毕竟两个人实际上连个联系方式都没加。
　　“还好，就正常交流。”
　　“觉得不错就赶紧加快进度啊，你这放了假约人家出去了吗？”
　　江洵耐着性子回答：“约也是约年后，现在……”
　　“那你就赶紧发消息约年后啊，”老太太喜形于色，仿佛江洵明天就要喜事临门一样，眼珠子一转，又下了新命令，“明天我自己去你姨家，你跟人姑娘约着出去逛逛。”
　　蓝牙耳机里传出项前说话的声音，好像是乌鸦人2.0已经刻好了。
　　他摘下耳机退出直播，压住心里想往外蹦的火星子：“我明天要去拿您的体检报告。”
　　江洵压住了火星子，老太太却莫名有些炸了。
　　“不就是个体检报告，我自己拿回来不就行了！再说让你姨收着又怎么了，都是一家人，谁拿不是拿。”
　　最后一道凉菜被摆上桌子，江洵看着老太太没说话。
　　老太太自觉没意思，摆了摆手气闷道：“吃饭吃饭，大过年的，不想跟你吵。”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体检报告，让小姨送过来，老太太说麻烦，自己要去取，明明约好了时间，去了两趟却都赶上小姨家里没人，到现在了还在推脱。
　　江洵心里意识到事情不太对，但看着老太太如常的面色，把心里的不安连同不耐一起按下。
　　他逃避事情的第二种可能，就像他没去上大学以前，脑回路里的自动避险模式一样。
　　--------------------
　　冒个泡～求一些海星
　　有人理我咩～


第36章 地缚灵
　　体检报告最终还是没拿回来，小姨神色局促，语气尴尬，说年前收拾房子的时候不小心给扔掉了。
　　江洵当下就要拉着老太太回市里医院，随便找个大夫都要再重新做一遍检查。
　　大吵一架后，小姨把老太太留下了，江洵则被老太太推出了门外……
　　烟一根接着一根燃完，江洵连车都不想打，发泄一般顶着风竞走。
　　直到半盒烟被抽完，他站在一个不认识的路口愣了半晌，胸前的红蓝围巾被风吹得微散。
　　满腹的气恼被风冻透了，冷冰冰一大块堵在食道里，上上不去，下下不来。
　　烟盒被捏皱了扔进垃圾桶里，他捂着胃蹲下身，缓了片刻后在手机上叫了车。
　　等坐上车已经是下午两点。出租车里放着喜庆的恭喜发财，江洵却只想引弹自裁。
　　一首恭喜发财循环了几十遍，江洵再忍不下去，离家一公里的时候，在一家便利店旁下了车。
　　先去买了一包烟点上，脑子里杂乱的思绪终于不再四处乱窜。
　　他眼神呆滞地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单脚支在座位上挤压着犯恶心的胃部。
　　江洵想不通，只是一个体检而已，为什么从三年前做完手术之后，每一次体检都这么不情不愿，身体是她的，钱是自己掏，每次检查出来一切正常就要抱怨白给医院送钱。
　　为什么活了五十多年却好像一直都是孩子心态？为什么关注点永远只有钱？为什么自己回来之后唯一的用处好像就是给她长面子？为什么从以前到现在，永远都是这样……
　　烟气混杂着冷风在胃里漫延，他攥着围巾紧皱着眉起身，半弯着腰撑在了旁边的垃圾桶前。
　　喉头涌动几次，胃里空空，什么都吐不出来。
　　指尖有些发抖，江洵坐回去颤着手又点了一支烟，想让尼古丁把这些纷乱的杂思摒除至脑外。
　　烟还没含进嘴里，面前突然站了一个人把烟抽了出去。
　　“你他妈……”
　　骂人的话戛然而止，江洵看着面前的人顿住。
　　“你不是陪老太太去亲戚家了吗？这个点儿坐这儿干嘛？”项前把烟扔在脚下踩灭，又伸手把江洵颈边松散的围巾系好，眉头皱得死紧。
　　面前的人眼眶发红，脸色青白，围巾蹭过下巴，上面两道红痕非常显眼，像是被人抓的。
　　江洵看清了人，心里骤然松了一口气，发红的眼眶里映出透亮，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被赶出来了，是不是挺好笑？”
　　眼睛被蒙上，项前的声音传进耳里。
　　“别笑了，太难看了。”
　　掌心很快就感觉到了一片濡湿，项前站着没动，手机里的催单提醒只当没听到。
　　江洵没有任由情绪发泄太久，几分钟后伸手按在了项前挡着自己的手上，在眼圈蹭了一周后，低着头把手拿开了。
　　“好点儿了？”
　　“嗯，没事了，”江洵拉着围巾挡住鼻子，下巴抵在膝盖上，抬眼看了一下项前后又偏过了头，“你怎么这个时间在外面？”
　　项前却没回答，一手撩起他的额发检查他额角被冻得发青的嫩疤，冰冰凉的一片，不知道在冷风里冻了多久。
　　长久以来堆积的问题涌上心头，但他最终什么都没问，捋顺了指间的头发，帮江洵把帽子带了起来。
　　“胃不舒服？还没吃饭？”
　　“没有。”江洵再次拉下他的手，松手的瞬间被项前攥住了手指，挣动两下没被放开，便任凭那股暖意染上自己的手指了。
　　耳朵分辨出了项前口袋里不停响着的提示音，江洵放下支在长椅上的膝盖，抬头看项前：“你在工作？今天？”
　　项前把人拽了起来，在路边的小店招牌上搜寻了一遍，找到一家面馆，往下一看，门上挂着两把大锁，再看旁边几家，无一例外都关着门，百米之内，只有这家便利店开着。
　　“走，刚去了一家大饭馆取餐，去那儿吃。”
　　“你骑自行车出来的吗？” 江洵看着路旁的小黄车，脚下转了个方向，“把你的单送完再回去吧。”
　　“不着急，你先……”
　　江洵定定看着他的时候，项前就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改变不了面前人的想法。
　　“行吧，只剩两单了，都在后面这个小区，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项前松手加快了步子去小黄车里取餐，回头的时候江洵正站在他面前一步远，他心头一软，摸索了下口袋，拿出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棒棒糖。
　　“给，我单手拿不了这么多，你帮我一起送上去？”
　　接过糖的江洵简直乖的不像话，点点头帮他拿了一包。
　　明明是一年中最喜庆的一天，两个人脸上却都没有什么喜色，项前连惯常的“给个好评”都没说，就拉着江洵下了楼。
　　没去大饭馆，也没找小饭店，小黄车不能载人，两个人一路沉默着回了家。项前心里着急，却又不敢催促。
　　他第一次见江洵这个样子，像是碎了一层壳子，露出了里面的委顿和倦怠。
　　食指指尖被拉了一下，隔着手套触感模糊，低头的时候，他跟江洵的手背隔着十几厘米的距离，方才的拉扯感仿佛只是错觉。
　　手指攒动几下，刚要牵住江洵的手，手的主人说话了，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那层碎了的壳子似乎也在一点点黏上。
　　“怎么今天还出来？”
　　“一个人待着无聊，出来体会体会年味儿。”项前左手犹豫着小幅度动了动，正下定决心想拉住的时候，江洵把手插进了口袋里。
　　“你吃过午饭了吗？”
　　项前抿了抿唇，把江洵试图黏上壳子的过程打断了：“我吃了，你又是为什么没吃饭光抽烟？”
　　嘴角原本缓慢转着圈的棒棒糖被咬住不动了，江洵蜷在口袋里的手指捏紧了内衬布料。
　　糖块被咬碎了咽下去，除了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和衣料摩擦的声音，两个人再没发出其他的声音。
　　一路沉默着回到家，江洵胃里的疼痛都变得麻木，他换了鞋径直往自己房间走去，却被身后的人拽住了。
　　项前语气无奈，松松抓着他的手腕：“我不问了，先吃点儿东西。”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一时都没动。江洵看了他一会儿，垂下眼皮低声道：“你可以问，我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说。”
　　牵着人坐在了餐桌旁，项前已经不在乎江洵回不回答他的问题了，只要他能乖乖吃点儿东西，一切都好说。
　　两个人的角色仿佛发生了置换，江洵眼神仍带着些懵懂，项前则单手利索地煮上了一盒泡面，又从冰箱里拿出些配菜，看着时间一一加进他的小锅里。
　　十分钟之后，一碗豪华版方便面被放在了江洵面前。
　　“我唯一熟练掌握的一道厨艺，将就吃点儿，晚上订外卖。”
　　面前的碗里配色鲜艳，热气里带着浅淡的葱油香味。
　　不停蠕动的胃终于安分了下来，江洵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的确如项前所说，厨艺熟练，味道不错。
　　江洵靠在椅背上，看着站在水槽前刷锅的项前的背影。
　　这个人喜欢我……我呢？我能喜欢他吗？
　　“老太太，有半年没去体检了。”
　　身后猝不及防地开口，项前手下动作一顿，甩了甩锅里的水回身。
　　“然后呢？你想拉她去医院，就被赶出来了？”
　　“嗯……简单来说是这样。”江洵摸着胃仰头，慢慢合上了眼。
　　脚步声经过身边，项前不知道回了房间找什么，须臾，脚步声停在了自己身前，下巴上一暖，他睁开眼，看到了项前的脸。
　　把创可贴贴在江洵下巴上后，项前在他对面坐下：“那复杂来说呢？”
　　江洵摸着下巴上的创可贴，勾勒了一遍它的形状，指尖在侧脸上移，拨弄开额发摩挲着那道疤痕，许久后轻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我是不易留疤体质，再严重的伤，即便什么药都不用，也不会留疤。”
　　“……所以？”
　　“所以我有时会分不清，有些事情，到底是真实发生过，还是我一个人的臆想。”
　　不等项前接话，他接着说道：“乌鸦人的意思是，他们因为一些好的，或者坏的，莫须有牵绊，像地缚灵一样被困在了原地。”
　　他偏头看着项前：“我就是一个地缚灵，我不管再跑到如何如何远的地方，最后都会被拉扯回来，即便身体离着十万八千里，思想也仍被困在我自己臆想的过去里。”
　　“项前，我跟你……不一样的，”江洵单指在唇间比了一下，示意项前听他说完，“你应该一直往前的，就像你的名字一样。”
　　椅子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声音，江洵站起身，落下的额发半遮住了他的眼睛，神色不明。
　　“我们还是朋友，等你租期到了，换到别的城市之后，如果还记得我，可以分享一些景色给我，还有你的木雕，很漂亮，可以考虑靠这个赚生活费的。”
　　像是叮嘱一个将要远行的朋友，明明这个人还要在这里住很久。
　　看着江洵转身走进房间，门锁轻轻合上，项前往后薅了几把头发，颓然靠在了一旁的墙上。
　　乌鸦人和地缚灵他听懂了，沉重过去他也能意会，但这些组合在一起，江洵到底想表达什么？为什么突然说到了自己跟他不一样？自己很早就知道，他们两个不一样的啊……
　　他说我们还是朋友，还要自己给他分享景色，那意思就是，有点儿喜欢自己吧，虽然是朋友的那种。
　　而那些无法轻易说出口的过去，谁又没有呢，再如何，也不会恶劣过自己。
　　项前心里对于两人差距的定义被弥合上些许，他想，也许他们没那么不一样。
　　……
　　乌鸦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在艾达心里是什么样的形象，不会明白自己说的话对艾达会有什么影响。
　　明明是直白的拒绝，却变成了隐晦的交缠。
　　--------------------
　　我们不一样～


第37章 四罐啤酒
　　接下去的几天假期，两人像往常一样度过。项前没再无聊躁动着出去体会年味儿，江洵也没再说在项前看来意味不明的话。
　　各怀着自己都理不清的心思，维持着合适距离的平静生活。
　　老太太再没联系江洵，江洵也不想再跟着道德超我 的指示行事，放任了事态超出他的控制。
　　其实争吵对于江洵来说是常事，他每一次都习惯隐忍，因为他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不会被老太太听到。
　　浪费口舌不会带来任何效果，隐忍的积累总会在某个时间点爆发。
　　然后就跟以前一样，所有的事情在他们看来都会过去，甚至过去的毫无涟漪，只在江洵心里深深刻下一道无论如何遮掩都无法埋藏的沟壑。
　　这道沟壑只被江洵看到，在他心里不断蜿蜒，跟别的沟壑牵连，形成一圈四通八达却又纷乱异常的通路。
　　沟壑里什么都没有，只像疥疮一样，无法愈合，不断蔓延……
　　他把疮疤藏进潜意识，只要没有达到那个阈值，他永远都可以表现得彬彬有礼，面面俱到……
　　江洵讨厌这一点，却又总在遵守这一点。
　　……
　　高三开学前一天，项前在做毁了一条鱼之后，在手机上查到了一家口碑不错的烧烤店，提议请江洵吃顿好的。
　　江洵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机屏幕上的顾客评论，余光却一直扫着手机的主人。
　　他前几天说话时没多想，自以为已经说得够直白了，但项前这两天乐颠颠往过凑的态度显然是没听懂。
　　再直白的话江洵说不出口，抿着唇作思考状，最后抬眼点了下头：“去吧。”
　　看着这人美滋滋回去，姿势艰难换衣服的样子，江洵心想，这狗子的脑子是真的不太好。
　　但是，自己的脑子也不太对，明明说了……
　　他摸了摸下巴颏上的创可贴，少见的不想再多加思考，反正再过一个月，这个只知道傻乐的狗子就要走了，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去到店里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店里几乎没什么人，只能从半透明的屏风里看到，里面的半封闭式包厢里坐着七八个人。
　　交谈的声音很大，江洵指了个靠窗的安静角落，项前跟着坐了过去。
　　菜单被放在了江洵手边，他往对面一推，示意项前点单，撑着下巴看向包厢。
　　项前勾了几个肉类，顺着江洵的目光看过去：“认识？”
　　“声音，有点儿耳熟，”他回过头不再看，“点好了？”
　　“差不多，你看看。”
　　江洵简单扫了一眼，拿着笔犹豫，最后还是又加了一组啤酒，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
　　包厢里的人大约也酒足饭饱了，一个接一个从屏风后出来了。
　　嘈杂的声音逐渐传到耳边，江洵倒水的动作一顿，反射性回头看去。
　　人群里也恰好有人冲着这边张望，两人对上目光，江洵瞳孔微扩，再想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江洵！”对方脸上的审视很快转变成了惊喜，“我就觉得眼熟，真是你啊！”
　　说罢他回过头招呼其他人：“诶诶，看看这是谁！”
　　一群人闹哄哄地走了过来，江洵脸色却不太好看。
　　看了眼对面的项前，他起身迎了过去，也挂上了假笑。
　　“刚我们还说你呢，这么巧就碰上了。”
　　“前两天我们在群里说聚餐，你怎么没说话啊？”
　　“班长订好了在这儿聚，我们今天提前过来试试菜，毕竟还要请几个老师，还得考虑他们的口味。”
　　……
　　江洵全程微笑点头，用几句“太忙了，这样啊，那不错”的社交语录客气回复。
　　项前十指交扣撑住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
　　也因此他没错过主要说话的那几个人身后，瞟着江洵窃窃私语的人。他不消几眼就能看出，这群人里没一个真心过来打招呼的。
　　“行吧，那到时候你能挤出来时间就过来啊！”男人左手正要在江洵肩上拍一拍，想起来什么似的，略显僵硬地收回了手，“那我们先走了。”
　　目送着一行人出去，江洵嘴角落下，眼神冷漠，跟方才的热络全然不同。
　　桌子上的烤盘已经热了，项前喊了江洵一声，对方回过头来。
　　“你同学？”
　　项前把一片五花肉铺进锅里，不经意问到。
　　江洵夹起一块牛肉点头：“高中同学。”
　　“你们，关系看起来很一般啊。”
　　江洵笑了一下，岂止是一般，但时间过去，很多事情也都被湮灭在了光阴里。
　　“很一般，我高中没什么朋友的。”
　　项前略一思索：“因为你爸？”
　　江洵的眼神里多了一分意外，没想到自己定义为脑子不太好的人居然想到了这个。
　　五花肉在烤盘上滋滋作响，不时蹦起一点油星。江洵给它翻了个面儿，理了理思绪，放下夹子灌了口啤酒。
　　“是跟他有关，也跟我自己有关吧。”
　　项前剪肉的动作一顿，剪子一扔筷子一放，皱着眉眼露出些凶意。
　　“我就不喜欢你这点，什么都跟自己有关，老太太跟你有关，被校园暴力也跟你有关，谁的错就是谁的错，怎么都要往自己身上扯。”
　　头一次见他这样的江洵眨了眨眼，大约是因为项前说出的也是他自己心里的疑问，他嘴唇张合几次，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手背刺痛一瞬，筷子脱手，江洵花了几天深埋的疥疮又被项前翻了出来。
　　他收回手垂眼：“我说过，我们不一样的。”
　　项前没拉住江洵溅了油花的手，听着对方的话急急反驳：“我们是不一样，但你的，你的想法，是不对的。”
　　“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就知道是不对的。”
　　“那你跟我说说啊！”
　　语气顿涩，江洵轻轻摇了下头：“最后一天假期，不要让我心情变坏。”
　　江洵什么都不说，并不是因为不想让项前知道，而是因为他明确地知道一切，但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说是校园暴力其实也不算，只是同学间默契的孤立而已。
　　而这个默契，起源于江伟力，他的父亲，对自己的一次当众责打。
　　他要把这件事跟自己挂上钩，因为如果不挂钩，他不能想通为什么江伟力作为一个老师，作为一个父亲，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选择一个从来不会施加于别的学生身上的教育方法，来教育自己。
　　脑中的思绪摇摆，他有时候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江伟力是个人渣，但下一刻，曾经还很年轻的老太太就会把他的思绪拽向另一边。
　　“这是为了你好，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他被这句话绑架了十七年，然后获得了一个逃离的机会，他不再想这些问题，也再想不通这些问题。
　　他被过去困着，也被这句话困着，归根到底，他是被自己困着。
　　偶尔思维走了极端，他会想，如果自己一直都没回来，是不是那根无形的绳子，也就真的慢慢消散了，就像江伟力死的那一年，自己没回来一样。
　　江洵把烤好的蘑菇夹进项前堆叠着没被动的各色食材的碟子里，同时开口道：“其实我很羡慕你的，从你刚住进来的时候开始就很羡慕。”
　　项前觑了他一眼，依旧保持着双手抱臂的动作：“一个连房租都要不回来的无业游民，有什么羡慕的。”
　　“羡慕你，是一只自由的白鸟。”
　　白鸟，项前查过了纪念碑谷的游戏人物背景，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知道，江洵这个评价着实有失偏颇，自己连白鸟的前身，艾达，都够不上。
　　但他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盘子里的东西吃。
　　“那咱俩挺一样的，我也羡慕你。”
　　江洵听着他的话笑了：“你如果知道我最极端的想法，你是不会喜欢我的。”
　　“你也说了是想法，想法的意思就是，不会做出实际行为。”
　　话糙理不糙，江洵抬眼看着大口塞肉的项前，心里的淤滞通散了几分，又喝尽了一罐啤酒。
　　“只是暂时，你刚刚不是说不吃了吗？”
　　项前塞肉的动作停了几秒，含糊回答：“你都给我夹这么多了，我不得顺着这个台阶下来啊。”
　　下了台阶的项前大快朵颐，夹肉夹的迅速，倒是没见狼吞虎咽，反而勾的人食指大动。
　　两个人吃到最后都有些撑了，分喝了最后一罐啤酒，两小时前略显僵硬的氛围已经完全转变了。
　　衣袖擦着衣袖排队进了厕所，项前扫了一眼隔开两个坑的江洵，突然想起了两人第一次见的时候。
　　“哎你记得我把你撞倒送你去医院那次，我问你用不用扶，结果你去拿纸巾擦鼻子了，靠，我当时尴尬的，都想直接在厕所面壁了。”
　　“为什么尴尬？”
　　“因为……”项前拉上拉链冲水，因为我思想尽往下三路了呗。
　　冲水声过，江洵看了过去：“你说什么？”
　　“没什么，走吧，天都快黑了。”
　　江洵没再追问，按了两下眉心，洗手之后没擦，沾了沾水按在脸侧和脖颈。
　　“怎么了？”
　　“没怎么，有点儿热，出去吧。”
　　天色微暗的时候，车终于到了楼下，项前拍了拍打饭盹儿的江洵：“下车了。”
　　江洵眼下发红，打了个盹儿之后，四罐啤酒引起的醉意上了头，呼出一股热气，撑着座椅下了车。


第38章 锚
　　刚一进门，江洵的手机就不停振动了起来。他费劲解开围巾坐在沙发上，原本以为是老太太的消息，但打开手机一看，老太太果然没那么容易消气……
　　班级群里，今天下午见过的那几个人正在@自己，一堆消息刷下来，都在叫他去参加过几天的聚餐。
　　中间不知是谁，可能是把单聊和群聊搞岔了，发出来一句“为什么要叫他啊，不够讨厌的”，下面还有人接话，“人名校毕业回来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教上你家孩子了”。
　　在被提醒后又双双撤回。
　　江洵看得好笑，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没必要，见了面大家互相都看不爽，不用了。】
　　消息发出后，江洵没再看里面的人对于自己这句话的评价，利索退出了群聊。
　　高中同学本来就没加几个，群聊也没有留的必要。江洵捏着眉心，后悔没有早做这个决定。
　　手机被扔在一边，江洵抬手挡住客厅的灯光，任凭那几分酒意上涌，歪歪斜斜蜷进沙发里，打算继续车上的那个盹儿。
　　手臂突然被移开，热毛巾呼在了自己脸上，江洵下意识往后躲。
　　“别乱动，醒醒酒再睡，”项前按住江洵的后颈，“几瓶啤酒都能醉，以后出去别喝酒了。”
　　“我没醉。”
　　江洵认真反驳，伸手想拿过他手上的毛巾，但被项前躲过了，甚至被他顺势又在眼周擦了一圈。
　　虽然被拿捏了，但江洵的确没有说谎，几罐啤酒不至于让他喝醉，只是会让他没平时那么约束自己，也能说出一些在完全理智状态下说不出口的话。
　　毛巾被拿开，江洵接过项前递过来的水杯，手腕没有不稳。除了眼下发红，神色也跟往常一样。
　　“真没醉？”项前站起身看着他。
　　“说了没醉，”江洵放下水杯靠回沙发，眼尾微挑看着项前，“不过明天起来，会忘了今晚干了什么。”
　　项前笑着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这还不是醉了。”
　　因为我在说谎啊……
　　江洵侧头看他：“我还可以思路清晰地讲故事，所以不算醉，但你听了故事之后，要像我一样忘掉。”
　　泛红的眼尾似乎在迷惑人心，项前掐了掐指尖，觉得骗个醉鬼讲故事不算什么恶劣行为，点点头答应：“好，我睡一觉之后就忘掉。”
　　含糊的一声笑后，江洵闭了闭眼，终于决定把心里的陈年旧事梳理出来，完完全全地告诉一个“其他人”。
　　这个人会带着他的这些沉疴痼疾不断前行，让它们和附在其上的所有左右为难，都一点点消散在远方的空气里……
　　……
　　老太太年轻时很漂亮，名字也漂亮，冯青荷。
　　一家青荷面馆开在一中学校对面，很受老师和学生的欢迎。
　　别人知道她长得漂亮，她自己也知道。
　　江伟力当时还是个新入职的老师，经常去面馆里吃饭。一来二去，两个人交上了朋友。
　　中间种种未可知，只知道最后，冯青荷怀了孩子，凭此达成了“阶级跃升”。
　　面馆很快关了门，婚礼草草完成，孩子呱呱坠地。生活变成了一地鸡毛，未磨合的那些个性都变成了相看两厌的原因。
　　江伟力很快厌烦了冯青荷空有脸蛋没有脑子的粗俗，冯青荷却放不下江伟力带给她的面子和金钱。
　　两人纠缠了几十年，江伟力动手冯青荷就砸东西，冯青荷骂人江伟力就离家出走，共同点在于，没发出去的火气都喷在了孩子身上，并且都很擅长，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
　　成绩下降是江伟力借机发火的理由，好好写作业则是获得奖励的前提。
　　而对于冯青荷来说，任何一件事都可能是给巴掌的理由，但这件事也可能是得到甜枣的原因。
　　二者的不同点在于，给巴掌的力度不同，甜枣的甜度也不同。
　　小时候的江洵经过自己的对比，选择了一个相对可靠的依附，冯青荷。
　　而冯青荷也乐于接受他的依附，乐于在江伟力面前，有一条跟她统一战线的尾巴。
　　自那以后，江伟力不再奉行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的法则，选择了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教育方式。
　　事实证明，这个方式，不太有效。
　　父子间的矛盾爆发于江洵高一时的第一次考试。
　　原因也很简单，江洵的英语卷子没得满分，而江伟力是他们班的英语老师。
　　借题发挥来的很突然，在江洵领全级第一奖学金的讲台上。
　　年少的江洵对自己父亲指着鼻子的谩骂已然习惯，但余光看着讲台下刚熟悉没多久的同学，仍旧觉得可耻。
　　一句轻声的劝和会换来什么呢？
　　江洵换到了几个巴掌，和整个高中生涯的被孤立。
　　他那时觉得自己想清楚了，江伟力并不喜欢他儿子。
　　他把这个感受告诉冯青荷，但却没有换来赞同，反而又是一顿责骂。
　　江洵很困惑，他找不到两人行为的解释，也找不到自己解脱的方法。
　　但还好，他还有一个机会离开。
　　大学四年是江洵过的最开心的四年，他几乎不会主动联系父母，经济和时间的自由让他体会到了生活的另一面。
　　可惜，只有四年。
　　大概是因为酒喝得太多，或者火气太盛，江伟力脑出血，死了。
　　死的突然，但也没受什么罪，江洵觉得，这多少也算个善终。
　　冯青荷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江洵心里甚至没有一丝波动，非要找个词来形容他当时的心情的话，应该是“轻松”。
　　他以论文为借口，连江伟力的葬礼都没去参加。
　　从此以后，冯青荷骂他的理由里增加了完全相反的两条。
　　“你就跟你死了的爹一样烂！”
　　以及，“你爹死的时候你都不回来见他最后一面，你就是个不孝子！现在你连生你养你的妈都不想管了！”
　　最后一面？
　　从沪市回家，一天多的火车路程，等他回来，江伟力恐怕已经在太平间冻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了。
　　更何况，江伟力也未必想见到自己。
　　研究生要毕业的时候，求职季，江洵本没打算再回北方，他决定不管冯青荷如何说他，他都要待在沪市。
　　让他改变决定的最后一通电话之前，他手机上收到了一份检查报告，后面的事情，又失去了他的控制……
　　他最厌烦的城市，最厌烦的人，最终还是把他拽了回来。并且在一日日的厌烦中，他逐渐习惯了和自己的厌烦和平相处，甚至自己也分不清，那到底是厌烦，还是已经变成了寻常与普通。
　　直到这个冬天，他被一股莽撞的清风撞了一下。
　　那些纷乱杂思和左右为难，又重新冒了出来。
　　“你很自由，而且无所顾忌。”
　　江洵的声音越来越轻，看着项前的眼睛缓缓合上。
　　“所以，我不能……”
　　平缓的呼吸声在身旁响起，项前抓着水杯的手指发白，他知道江洵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什么。深呼吸几次后，他放下了水杯，在昏黄灯光下站起了身。
　　面前的人蜷成了一团，连懒人沙发都没有坐满，脑子里却藏了那么多。
　　他蹭过江洵眼角的湿润，微微倾身，轻轻碰在了江洵微红的鼻尖上。
　　“没关系啊，我可以喜欢你，”项前摸过江洵额角落了疤的浅粉色新肉上，“我名字改得好，不光自己能一往无前，也能带着别人一起。”
　　江洵的房间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上锁，四罐啤酒没让他喝醉，但能让他睡得深沉。
　　被项前放在床上的时候，他只是轻轻蹭了下枕头，很快又不动了。
　　夜晚不算安静，时不时会有鞭炮的声音响起，在窗边带起一阵五颜六色的涟漪。
　　项前脸贴在落地窗上看着外面。
　　他从小就是一个人，为数不多的几个亲人对他从来没有好脸色，他不能完全体会到江洵心里的纠结，但他多少能理解。
　　如果在自己无依无靠的时候，有个人伸手抱了他一下，恐怕他也会像江洵一样，无论这个人如何反复无常，都没办法真的狠心对这个人不管不顾。
　　真的很奇怪，明明是父母子女，是亲人，但又像仇敌，永远纠缠不清。
　　自己正是因为没有这一层关系，才会无所顾忌的游荡吧……
　　拇指描摹过乌鸦人身上的棱角，留下几道红白痕迹。
　　心里的想法逐渐明晰，他喜欢江洵，他要留下来。
　　江洵的果断他喜欢，但江洵的纠结他也喜欢。
　　江洵就像一把锚，永远都在自己的定点上。
　　但现在这把锚生锈了，项前要把这些锈迹一一清除，然后把他固定在自己的船桅上。


第39章 江洵，是个同（加更
　　开学之后，江洵和项前之间的相处又恢复了年前那样，好像假期里那些似是而非的谈话和故事都没有讲过一样。
　　只除了学校的晚自习又延长了半个小时，以及项前又像江洵腿骨裂的时候一样，天天来接他。
　　自己胳膊上都挂着石膏，却以那些混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为理由，每天走路过来，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回去。
　　项前白天一个人待无聊了，就跨着小黄车慢慢悠悠接几个单，晒着太阳巡游城市，倒是发现好几家不错的“外供食堂”，天天和江洵吃宵夜。
　　江洵夹了一筷子青椒酿虾滑，看着项前挨在碗边吃饭的姿势问到：“你的胳膊，是不是应该复查了。”
　　“不是得两三个月吗？”项前费劲咽下一口饭，“这才一个多月吧。”
　　“完全好之前也得定期复查，恢复差不多就可以拆石膏了，包石膏的时候林鑫泽没跟你说吗？”
　　项前凑在碗边抬头，眼神里带着点儿嫌弃：“我连他的脸都不想看，他说没说我都忘了。”
　　鄙夷的语气太明显，江洵夹菜的动作一顿，抬眼看项前，倒是喜恶分明，什么都不遮掩。
　　“就明天吧，你天天也不好好养着，每天东跑西跑的，万一错位了就不好了。”
　　项前无可无不可地点头答应，以前打了架不管哪儿疼的多厉害，他们几个人都不会去检查，照样恢复的好好的。
　　不过这次有人管着，心里还是偎贴了不少，跟他以前想象的暖融融感觉一样。
　　再去复查的时候，两个人细看了当班的大夫，总算是没再进林鑫泽的诊室。
　　复查的片子恢复的很好，项前顺了拆了石膏，换了一个活动更方便的护具。
　　项前活动了一下右手，能伸直弯曲，总算不用天天九十度举着，穿个衣服都费劲巴拉了。
　　“感觉我能骑摩托了，这么长时间没骑，还有点儿想。”
　　“摩托瘾吗？”江洵拦下一辆车，“你还是再歇歇吧，骑摩托风那么大。”
　　头点到一半，项前脑子一转，抓住个想法：“我不骑摩托可以啊，你多长时间不抽烟，我就多长时间不骑。”
　　江洵习惯性摸烟盒的手停在衣兜里，瞥了项前一眼才拿出手。
　　“你爱骑就骑吧，我不看着你。”
　　“哎你……”项前想了想，觉得自己的确控制不住明天就去摸车，悻悻转头，“行吧，不过那个糖你记得在口袋里都放几个，我昨天新买了一个口味的。”
　　装烟盒的内兜比平时鼓胀了些许，江洵每次都能先摸到里面棒棒糖的塑料小棍。
　　虽然没有戒烟的打算，但……糖很好吃。
　　项前是个闲不住的，刚开始两天还装模做样挂着护具安安生生在家里刻东西。过了两天就下楼去看他的摩托车了。
　　这摩托当年花了他好几万，刚骑出来的时候也是可劲儿新鲜爱护的，后来就成了个普通座驾，没想到一段时间不骑，还挺想念。
　　“这就是，久别重逢，小别胜新婚……”
　　项前擦着车自言自语，最后抹布在往油箱上一拍，戴上头盔，插上钥匙，吊着胳膊的护具绷带塞进后备箱，握上油门往下一拧，流星赶月似的开了出去。
　　手机支架正对着车头，项前带着一直播间的人绕城一周。
　　经过了好几个放着冰雕的广场，一路冰雪世界的走过来，天色渐晚，年节的彩灯逐一亮起。
　　再开一圈绕回来，车停在了最热闹的小吃城。
　　可能是因为大多数人还在放假，手机屏幕上弹幕比平时密集很多。
　　【真漂亮，这是在哪儿啊？】
　　【求个地址，想去旅游。】
　　【我说前段时间看着眼熟呢，原来是我老家。】
　　【前面姐妹，说个地名！】
　　【求地名求地名！】
　　【也就这一圈看着人模狗样，其实真不咋地……自从出来就没怎么回去过。】
　　【啊？本地人这么不待见的吗？】
　　“有知道地方的观众别往外发，”项前取下手机往上次去过的烧烤店走去，“这地方，也还行吧，有吃有喝……还有帅哥。”
　　【艹，重点是帅哥是吧。】
　　【我已经好奇的不行了，房东到底长什么样？让你这么念念不忘的。】
　　【好奇+1，头一次见他这么频繁地提一个人，还是说他的好话。】
　　【我更好奇，哥你对房东到底什么意思？】
　　【不是刻了房东的木雕吗？】
　　【木雕跟真人哪有可比性，木雕肯定美化了。】
　　“美化？他还真用不着，我用尽了自己十二分功力，也就只能刻出来一半儿吧，”手机摇晃，项前食指点在退出键上，“买夜宵，不播了。”
　　关掉直播之前，一条语气肯定的反驳弹幕从他指下划过。
　　【木雕比真人好看。】
　　项前点向手机屏幕的手指来不及停住，看着黑屏的手机暗骂了一句“手怎么这么快呢……”
　　不然他高低要再回两句。
　　把绷带重新挂在脖子和右手之间，手机贴身放进口袋，项前进了嘈杂的烧烤店里。
　　正值晚上的饭点，人多的很，项前光挑了肉食，又想起江洵说，夜宵不应该吃这么多肉，抿着嘴角又加了几夹子蘑菇、豆角、生菜卷培根。
　　荤素搭配，项前满意的交给服务员，靠墙根儿搬了个凳子等餐。
　　面前，就是上次出来一堆人的包厢。
　　从布帘缝隙里看进去，里面有两个大桌子，估摸着坐了得有二十几号人。
　　在外间的熙熙攘攘人声中，里面的聒噪都被遮掩了。
　　人影晃动，项前看得眼花，正要低头问问江洵还想吃什么，里面传出来一个耳熟的声音，说出来的名字也熟，正是当下他心里想的那个人。
　　“江洵可真够过分的，不就开了两句玩笑吗，居然还认真了。”
　　“人家连群都退了。”
　　“害，他自己觉得自己多高级呢，还不是回了咱这小地方。”
　　“就是啊，人真学习好的那几个，都留在大城市大企业了，就他回来了。”
　　“早说过他的成绩就是他那个英语老师爹给改的。”
　　哄笑声中，是一群人对一个人的“玩笑”，而这个“玩笑”，似乎可以在他们余生每一个无聊的时刻被提起，并不断往上加料。
　　“我最近可听说了一个新鲜的，”揶揄的语气和轻笑，“江洵，是个同。”
　　项前猛地站起身。
　　“同？什么同？”
　　“同性恋呗。”
　　“我靠，真的假的？你听谁说的？”
　　“你甭管我听谁说的，反正这消息绝对靠谱，不然他为什么一直不结婚呢？”
　　“到底谁说的啊？说的这个人也不一般吧。”
　　“我知道谁说的，但他都喝醉了，谁知道真的假的……”
　　“艹，你们怎么都知道，谁说得啊？”
　　“著名老实人，林鑫泽呗，他结婚以前喊了一堆人聚餐，喝醉了什么都说，就他们班人传出来的。”
　　“酒后吐真言懂不懂，况且他跟江洵大学是临校，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艹，那高中的时候，他每次上厕所岂不是……”
　　“靠！你他妈也太猥琐了吧！”
　　“猥琐的是他好吧！”
　　……
　　项前攥紧了拳，双眼都有些发红，往前一步拉住了帘子。
　　“先生，您的烧烤好了。”
　　服务生提了一大兜过来，打断了项前的动作。
　　他闭了闭眼，接过烧烤，耳朵里“嗡嗡”想着，听不见里面的人还在聊什么，只从缝隙里看到一个个扭曲着的笑脸……
　　“服务员！”项前走向了大厅，找了个脸生的服务生，指了指大包间道，“那个包厢，加三十盘纯血和牛里脊肉。”
　　服务员很快应声。
　　项前走回包厢侧边看着，混乱的人群并没有谁注意服务员新拿进去的肉类，分了两桌很快下了锅。
　　“艹你大爷的……”
　　包间里的人已经换了话题，项前暗骂一声，愤愤转身出了门。
　　林鑫泽，又他妈是林鑫泽，那个傻逼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
　　他妈的说这些的时候怎么不把自己也是同性恋说出来！
　　艹他妈的！艹他妈的艹他妈的！
　　真他妈够恶心的！
　　车速一路加快，项前忘了先把摩托车开回家里，直接开到了十中校门口。
　　时间还没到十一点，校门口连家长都没几个。项前撑着车吹了会儿冷风，发热的头脑终于冷静了下来。
　　不能告诉江洵。
　　他想，一定不能让江洵知道。
　　这件事，根本就他妈的跟江洵没关系……
　　只是几个人在背后编排他们攀不上的人而已，只要自己不告诉他，江洵就不用多操心。
　　……
　　江洵出来的时候，不等完全走出学校，就看到了对面抱臂斜靠在摩托车上的项前，熟悉的一身黑，幸好脖颈往上的白色头盔反射出灯光，才没有完全被掩进黑暗里。
　　小腿上绑着两段护腿，这个姿势看过去，显得两腿修长。明明也是穿着臃肿的棉衣棉裤，但看着就是比别人挺拔很多。
　　垂首清了下嗓子，江洵把刚才的思绪截断，穿过一群家长往马路对面走去。
　　“不是说不骑摩托？”
　　项前听着声音抬头，表情还没来得及调整。防风镜没拉下来，只露出一双透着凶光的眼睛。
　　江洵被盯得一愣：“怎么了？”
　　项前慌忙按灭手机屏站好，摘下头盔，神色已然平静。
　　嘴角提起，他摸了摸胳膊上的护具：“这不带着呢吗，就骑了一小段，上车？还是走回去？”
　　护具直愣愣戴在手上，江洵打开外卖箱，果然从里面找到了绷带，还带着一股孜然香气。
　　他帮项前戴上绷带：“我带你回去吧。”
　　“你？”项前低头钻过绷带，曲起手臂，“你会？”
　　江洵小孩儿似的坏笑了一下，明明周围都没人，但还是压低了声音道：“我会，只是没驾照，这么晚了，开一小段应该没问题。”
　　开一小段当然没问题，项前打破了自己遵纪守法的约定，简单教了两下就让江洵坐上了驾驶座。
　　“走吧。”他左手前前后后晃了一会儿，最后落在了江洵的腰间。
　　油门猛地加了一下，江洵反射性松了右手扒拉项前的手：“你拽衣服！别抱……”
　　手还没来得及挨上，察觉速度骤降后他又慌忙伸回了右把手的大手套里。
　　难得见他慌乱一次，项前手指微动，又是一阵猛加速。
　　“你手！放开！”
　　“行行行，我放了我放了哈哈……”
　　各色灯光下，两个人笑闹着把几分钟的路程开成了十几分钟。
　　项前看着面前的白色头盔，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明明这么好……


第40章 情人节
　　隔天周末，正好是元宵节。江洵周六下午最后一节课，提前结束了五分钟，他撑着下巴看下面学生解一道同类型题。
　　几个学生桌上摞起一厚摞书，埋着头也不知道是在解题，还是在忙活别的。
　　江洵轻轻走下讲台，停在第三排埋着头的学生座位旁。
　　很好，王者荣耀都等不了这五分钟。
　　“噔”
　　指节在桌面上轻缓地敲了一下，除了周围一组的学生，并没打扰到别人。
　　激情游戏的学生抬头，脸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表情瞬间萎靡：“老……”
　　江洵食指竖在嘴边，伸手示意他把手机原封不动交过来。
　　手机拿在手上没几秒，屏幕很快变成了灰白，左下角队友聊天界面里冒出几排问号。
　　【？老三你干嘛呢？？】
　　【靠，三杀在手你不杀穿居然被反杀了？】
　　【……】
　　【快点儿复活来参团啊！在等什么呢？】
　　“男寝，204宿舍，都站起来。”
　　五个男生迷茫起身，互相看了看，发现江洵手里拿着的手机都是一愣。
　　而游戏里，刚才还在乱丢技能的几个人物纷纷暂停了动作。
　　“Ace.”
　　“哟，团灭了，”江洵环视了五个人一圈，神情似笑非笑，“手机，都拿出来。”
　　“老师，马上就放假了……”学生嗫嚅着求情。
　　江洵却毫不留情，走过去从桌兜里拿出四部手机：“记不记得我怎么说的，校内玩手机被我抓住了，没收一周，下周六再给你们。”
　　一阵悉悉索索，江洵再转头的时候，学生都端正坐好，挺直肩背认真做题了。
　　五部手机往讲台上一放，江洵杀鸡儆猴。
　　“知道刚开学有些人一下子收不了心，还有谁心不静的，我来帮帮忙，有吗？”
　　“没有——”
　　江洵点点头，心道很好，下课铃声跟着响起，江洵简单讲了一下解题思路和答案，示意学生们放假。
　　……
　　五部手机摞在一起，勉强能塞进羽绒服的大口袋里。他摸了摸兜出门，一眼看到了在隔壁班后窗张望的林瑜。
　　悄悄站在他身后，顺着目光看过去，江洵一眼看到了正在转笔的杨苏凡。
　　很好，今天收获丰富，除了收手机杀一儆百，还能顺手抓个早恋。
　　再看一眼日期，2月14日，情人节。
　　“怎么，情人节要出去约会？”
　　林瑜头都没回，“嘿嘿”傻笑两声：“不算约会，我们俩……”
　　他边说着边回过头，脸上憨笑凝固：“老师……”
　　“继续说啊，不算约会算什么？”江洵气定神闲看着他。
　　林瑜眉峰皱起，挤在江洵身边拉着他的胳膊远离了这个后窗：“洵哥，我俩真就是朋友，苏凡说他找了两道几何题，我俩一块儿研究研究。”
　　江洵看了眼隔壁下了课跑出来的杨苏凡，对方远远站在前门口，见江洵看过来，忙转回头去装作看天的样子。
　　他看着好笑，叹了口气问到：“班里，还有谁有早恋倾向的？”
　　林瑜挠了挠头，低着头瞥江洵：“我是班长，不能打小报告……”
　　“意思是真有？”
　　“真没，就算有我肯定也会监督他们学习的，不劳烦您费心，”他笑得真诚又热情，“老师，我走了？”
　　江洵总算体会到了吴远看自己笑的时候是什么感受了，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林瑜笑容变大：“洵哥你也赶紧去过节吧，校门口有人等着呢。”说罢就小跑着退后，捞住杨苏凡的脖子一起跑了。
　　校门口？
　　江洵不以为意，只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有早恋倾向的学生名单，捏着口袋里的手机，打算下周考试再重点关注一下。
　　此刻的校门口，马路对面的项前正滚着一个大雪团。
　　自从上次听江洵讲了李大爷的事，他就没办法心平气和的去门房跟他聊天了，宁愿受点儿冻在外面等着。
　　大雪团子被滚好，他小心翼翼把雪团搬到了一个梯形雪台上，童心未泯地堆了个雪人。
　　又走出去几步捡了两根树枝，勉强当个胳膊，等他走回来，雪团子上面已经被按了两颗石头。
　　他把树枝一插，笑着看向旁边的人：“咱俩还挺又默契，你安眼珠子，我插胳膊腿子。”
　　江洵眯着眼笑：“今天没骑摩托？”
　　“怕你又不让我开呗，”项前手指在雪团上一划，划出一道微笑唇，“今儿晚上有灯会，咱俩去看看？不然你明天又有晚自习。”
　　话音刚落，路两旁的街灯亮起，天色昏暗不明，的确适合看灯。
　　看着项前露出来的眼睛里反射着的光，江洵视线微滞，几秒后垂眼轻咳了一声：“那就去吧。”
　　口袋里的手机被来回磋磨了几遍，相互磕碰摩擦，在这一瞬间被改变了十分钟后就封进某个抽屉的命运。
　　灯会在隔着一条街的大广场，广场前后的街道都被熙攘人群占满了，几乎每一个路边摊前都站着大几个人。
　　江洵分了两个手机让项前帮忙塞进外套的内兜里，自己的内兜拉链还没来得及拉好，就被项前拽着胳膊挤进了人群。
　　橙黄灯光穿过各色布料透出来，映在人脸上五光十色，配上小贩儿的吆喝声，像是把人世间的烟火气都集聚在了这一方天地。
　　身旁项前在每一个灯旁都停留一下，比六七岁的孩子还兴奋。
　　“快快！这兔子真丑，也拍一张。”
　　江洵无奈，刚开始还认真找了角度，框出无关人等，后来项前再喊的时候，他直接一键五连拍，留下项前翻白眼的丑照。
　　“来，给你也拍一张。”
　　项前把江洵安置在刚刚自己说丑的那只兔子灯下，退后两步正要拍，就见江洵跟着他退了回来。
　　“我不拍照。”
　　“为什么啊？”项前从手机取景框里看着被染上光晕的人默默按下拍照键。
　　“没什么原因，就是不喜欢，”江洵拿出手机跟对面的项前对拍了一下，往后张望着，“走吧，后面还有好多。”
　　胳膊被拉了一下，江洵又被拽回了那个兔子灯下，项前带着支架的右手脱出绷带搭在他肩上。
　　“笑一下，不喜欢自己拍，那跟我拍一张。”
　　取景框里取到兔子半只红眼，看着奇奇怪怪。江洵抿了下唇，正要重新摆一下手机，嘴边被戳了一下，指尖擦过下唇，按在了他的嘴角。
　　“茄子！”项前连按几下，满意点头，“漂亮。”
　　不知道是在说照片，还是照片里的人……
　　看着暖光下认真选照片的项前，江洵摸着唇角，思维背叛了理智。他想，就今天，只在今天，他想跟项前一样，自由一会儿。
　　“再拍一张吧。”他拉了下项前脖颈上松散的绷带，项前反射性看他。
　　快门按下，留下项前略带惊讶的侧脸和江洵脸上自然的笑。
　　江洵按下收藏，把这张照片纳入秘密相册，也收进心里。
　　“走吧，后面有个烤冷面摊子，去吃点儿。”
　　项前一无所觉，把手塞回绷带里，拉着江洵的手腕往前：“哪儿？你一说我还真有点儿饿了，诶，那边有家臭豆腐，你吃不吃……”
　　喧嚣人声里，被手腕上那点儿暖意紧攥着，江洵头一次感受到某个节日的意义。
　　咬进一口臭豆腐的时候，他恍然觉得这一刻这么真实绵长，却又空幻短暂。
　　“这边有一家烧烤铺子，”两人合吃了一份臭豆腐和烤冷面，江洵张望着马路对面找那家老摊子，“我初中的时候……”
　　最后一口烤冷面被项前塞进他嘴里，两人谁都没觉得不对。
　　江洵嚼了两口匆忙咽下：“那边儿，我初中的时候，周末经常一个人去吃，高中就没那么常去了，自从回来，我还没有来吃过。”
　　他牵着项前过马路，想把这一刻延长，再延长。
　　项前看着江洵脸上的笑，深觉今天这个看灯的决定真不错，反手牵住江洵，在脸侧摆了个“耶”，又连拍了好几张。
　　烧烤店的老板还是原来的人，只是从年轻小伙子变成了大腹便便的中年大叔，幸而味道还和以前一样。
　　两个人吃完一盘后又点了一盘，项前在点菜的小棚子里看到一柜台的酒水，正要拿几瓶可乐，手背蹭过旁边的瓶子，他慌忙按住摇晃了几下的酒瓶，防止它跌下去。
　　拿进手里一看，江小白。
　　他立刻就嘴馋了，自从入冬以来，还没喝过白酒呢。过冬不喝酒，算什么过冬呢？
　　他拿下一瓶江小白，又拿了两罐可乐，坐回了座位等烧烤。
　　“白酒？”
　　“嗯，”项前打开倒了一小盅，拿起来示意江洵，“你喝吗？”
　　江洵摇了摇头拿过可乐：“不爱那个味道。”
　　“稀奇，烟和酒谁也没好过谁吧？”项前一口饮尽了，十分老成的“嘶”了一声。
　　江洵摸了下内兜里的手机，状似无意地说到：“所以我只抽，男同，爆珠烟。”
　　项前呛咳了几下：“没完了是吧，天天男……”
　　“烧烤来喽！”
　　服务生来去匆匆，项前掐着喉咙吐出最后一个字：“……同。”
　　说完把一罐可乐重重放在江洵手臂旁：“喝你的可乐吧。”
　　江洵浅笑不语，打开可乐啜了一口。
　　烧烤摊的位置很好，从大帐篷卷起的门帘处看过去，正好能看到广场中心不停缓慢旋转的大雪人，以及下面的人头攒动。
　　店里人声鼎沸，江洵却不觉得吵闹，转回头看着一口烤串半杯酒的项前，他想，过节？他们俩算是过元宵节，还是……情人节……


第41章 意外
　　两人再续完一盘烧烤后，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但街上人群不减，往外走的时候，甚至比进来时还要拥挤。
　　江洵侧身靠在项前右手旁，有些发困地把人拉到路边摊后面靠墙的地方。
　　在这一小条空间里，相互蹭着胳膊往外走。
　　马路上的人群里闪过两张熟悉的面孔，江洵脚步停住细看。
　　正是自己今天下午在心里过了几遍的名单中的两人。
　　两个人都没穿校服，显出些青春靓丽来，女生的裙边在羽绒服下摇曳，看得人脚脖子发冷。
　　他松开项前的护具就要过去，却被护具里的手抓住了。
　　“怎么了？去哪儿？”
　　“看到我学生早恋了，我去抓一下。”江洵身上的气势倏地变了，像是一只要去狩猎的狼崽子，凶是凶了，但还是不太够。
　　“行了，”项前拽着人没松，反倒是拉着他往前走了，“今天过节呢，你就宽容宽容当没看见吧。”
　　惊异于项前的淡定，江洵拖着腿往后：“都这么晚了他们还在外面，我得……”
　　“你不也还在外面吗？”
　　“……”
　　江洵语塞，又被项前拽得回不去，几分钟眼里就看不到人了。
　　他踮脚环视了一圈，找不到人了。
　　操心老妈子似的拿出手机，从好友里找出两人，一人一条“这么晚了还不回去是想让我通知家长”发过去，收到回复才跟着项前往外走。
　　“少操点儿心吧，我看你们班学生都乖的很。”
　　走出大广场前的街道，路上人少了很多。项前提起围巾闻了一下，一股子烧烤荤腥味儿，想了想还是把围巾放下去没系了。
　　“哪儿乖了啊……”江洵看着两个学生发来的站在家门口的自拍，稍稍安心了些，跟上项前。
　　项前想起那天在包间里看到的那些人，胃里哽了一下，被恶心的够呛。
　　这么一比，江洵的学生岂止是乖，简直懂事的不行。
　　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五，项前打开直播，搭住江洵跟着镜头转了两圈。
　　“开会儿直播，看看灯。”
　　直播间很快进来了观众，跟着他的镜头视角被转得发晕。
　　【别转了别转了，晕。】
　　【夜宵要yue出来了。】
　　【这冰雕真好看！】
　　【诶，我怎么看到两个影子，少见少见。】
　　【前面姐妹多久没来直播间了，现在两个人才常见。】
　　“一个人两个人又怎么了，我开直播是让你们看灯的。”项前搭在江洵肩上的右手摩梭过他帽子上的绒毛，侧头轻轻嗅了一下，还是熟悉的柠檬味儿。
　　围巾系得严严实实的江洵并没有察觉到项前的动作，看着手机上他的直播间名称稍稍扭头。
　　面前的人嘴没把门儿似的夸夸其谈着，对着一个冰雕仔细解说，十句里有九句半是自己乱编的，中途还要问自己说的对不对。
　　一点儿不符合他“蒋文明”的直播名字……
　　江洵被风吹得眯眼，拉着项前的围巾让人快走。
　　项前故意拽着不走，顺着围巾摸到江洵的手腕：“这围巾可贵，你别拽坏了啊。”
　　淡淡的酒气被风吹过来，江洵不想跟半个醉鬼比力气，松开他的围巾脱手往前走去。
　　冷玉似的手腕脱了手，项前心里下意识一急，右手又从护具里窜了出来，拉着江洵身后的半截围巾把人拽了回来：“走走走，一起走，我不播了。”
　　再往手机里一看，屏幕中不是夜灯，不是马路，而是江洵围巾和羽绒服绒毛里露出来的一双眼睛。
　　“艹！”他慌忙把手机放下，但直播间里的观众已经乐呵呵地刷了起来。
　　【刚刚是谁？是你？】
　　【天天风吹日晒的还能这么白？】
　　【不可能，这个角度，拍不到他自己。】
　　【不是自己不就是帅哥房东？】
　　【靠，我以为他说帅哥房东只是给房东面子而已，这眼睛真好看！】
　　【嘿嘿，我截图了！】
　　……
　　“怎么了？”江洵低头看向他的手机。
　　项前正在私戳那位说截图了的观众，手指点地飞快跟她要照片，闻言无奈道：“刚没注意，把你脸拍进去了。”
　　脸？江洵摸了摸自己拉到眼下的围巾，和围了一圈的帽子疑惑：“这能看到什么？”
　　“看到你的眼睛啊……”
　　观众拒绝上交截图，但保证了绝不外传，项前无法，只能作罢，调回了直播界面。
　　弹幕里观众也在回答江洵的问题。
　　【能看到一双好看的眼睛啊！】
　　【我还看到他好白！果然经常下雪的地方，人也比较白吗？】
　　【好漂亮一双杏眼！好爱！】
　　【联想一下之前的木雕，我脑子里有人脸了！】
　　【亲亲眼睛，嘿嘿～】
　　……
　　项前原本的半分醉意都散了，在风里风干精酿了一会儿，莫名散出一股酸味儿，也不管右手应该吊在脖子上了，搭着江洵的肩往前小跑了出去。
　　“走！回家！”
　　被拉得脚下一滑，江洵反射性抓住了项前腰间的衣服。
　　察觉到江洵动作一滞，项前右手往下一落，穿过江洵腋下把人一提：“走喽！”
　　“你的手！”
　　项前却没听，跨着江洵越跑越快，江洵无法，只能尽量跟上。
　　风吹过脸颊，帽子被带下去些许，偏头就能看到项前笑着的侧脸。长久不运动的江洵微微有些气喘，拉下围巾也笑了。
　　虽然大半夜在马路上这么跑好像有点儿傻，但，反正又没人看到……
　　雪细细密密的落下来，被风带着刮过眼角耳尖，擦在脸侧留下一道微痒发麻的痕迹。
　　每一束灯光都照出一笼纷飞的雪粒，顺着灯束和风向斜斜落下，又马上被两个人的脚步踢得再次扬起，留下一路细沙般的朦胧雪雾。
　　……
　　两个人一路跑回家里，项前的手机电量已经掉到了百分之二，直播间里的观众被晃得眼花，只能听到项前忙忙慌慌地进门，不停重复着“没电了没电了……”
　　江洵被他挤着推进客厅，想从旁边退出去，却又被他拿着手机乱摆的手给拦了回去。
　　无法，他只能矮身拿过客厅茶几上自己的一个闲置充电器：“这个，你……”
　　干燥柔软的触感，擦过他的鼻尖落在唇角。
　　方才还在吱哇乱叫的项前也忽然安静了下来，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
　　江洵缓缓眨了下眼，与此同时，项前手机自动关机的声音响起。
　　他像是被猛拉了一下，半垂下眼皮退后了一步，将充电器塞进项前怀里：“直接用这个吧。”
　　项前看着就要转身退后的人，一小时前喝得那瓶白酒重新涌上大脑，右手一圈，重新把人圈了回来。
　　被雪粒擦过的脸和耳朵都发着烫，他头脑有些混沌地看着同样淋了雪，但依旧白的晃眼的江洵。
　　时间仿佛被手动拉长，江洵的唇一张一合，但他听不到对方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
　　满目的雪白里，项前用指尖蹭过唯一发红的眼角，然后，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江洵没后退，也没反驳，依旧垂着眼，像是默许了他的动作。
　　眼角之后，是脸颊，脸颊之后，是鼻尖，鼻尖之后，项前缓缓碰在江洵的唇上，不得章法地轻轻磨蹭着。
　　手里的充电器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江洵抓住项前后背的衣服布料，终于抬眼看着项前。
　　眼角的红痕更加明显，他攥了几下掌心，像一只试探着爬出洞口的小动物，慢慢探出了舌尖。
　　只一瞬间，腰被项前手上的护具硌得发疼，但不严重。
　　呼吸声加重，江洵能嗅到项前身上残留的酒味，不熏人，反而像是被雪染的多了几分清冷香气，诱得他也微醺。
　　踩过方才掉下去的充电器，江洵小腿碰在沙发上，被项前半抱着一起摔进了懒人沙发。
　　两个人的心跳都发着慌，江洵挪动着想避开项前护具上的硬物，头一抬磕在了他的下颌上。
　　腰上的手从沙发靠背里抽出，按在了他额角的旧疤上。
　　“疤，快掉了。”
　　“嗯……”
　　项前低头，看进了江洵眼里。
　　“你也喜欢我的，对吧？”
　　江洵偏过头，沉默几秒，还是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你的手机，该充电了。”
　　项前不依不饶地亲在他的疤上，含糊道：“回答问题。”
　　额角的疤本来就有些发痒，此时被项前蹭得发热，江洵抓着他的头发将人拽离。
　　“……你的直播，结束的太突然了，你……应该去解释一下。”
　　“我的直播每次都结束的很突然，你又不是不知道，”项前不顾后脑勺抓着他头发的手，继续前倾碰在江洵鼻尖上，“倒是你，不要突然转移话题。”
　　江洵被他看得心跳更慌了，明明以前都脑子不太好的样子，怎么这次这么能抓重点。
　　他顺着沙发往下滑了一点儿，刚想钻出去就被项前预知了行动路线，仍旧拦在了沙发里。
　　以前坐在上面让人感觉富甲一方的懒人沙发，此时让人如坐针毡。
　　原本的“放纵一晚”失了控，他仿佛第一次坐在项前摩托车后座时那样，像个氢气气球，被项前带着一直往上飘……
　　项前仍直直盯着他，江洵却打定了主意不想回答。
　　“只是意外……”
　　“意外？”项前不答应他这个意外，单膝跪在他身侧又低下了头，“意外时间长了，就不是意外了。”
　　江洵拉住他又往自己腰间摸去的右手，然而下一刻，未等他再开口，项前就冒失地撞在了他的唇上。
　　衣服内兜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振动，江洵像是找到一个清醒的理由，挣开被禁锢的手，把项前推在了旁边的沙发上，轻喘着拿出手机。
　　项前被他冷不防一翻，撞在了沙发靠背后的墙上，捂着后脑勺艰难起身，不耐烦问到：“谁啊？”
　　江洵平复了下呼吸心跳，此刻不管是谁来电话，就算是广告推销、诈骗贷款，他都会接起来。
　　然而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一下。
　　“……我妈……”


第42章 人言
　　老太太即便是每天汹涌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也从不在大半夜给他打电话，更别说上次吵完架之后，已经很久没给他发消息了。
　　江洵方才平复下来的心跳又慌乱了起来，他不安地攥紧了手机，嗓子发干似的吞咽了几下。
　　“不接吗？大半夜打过来不会是又要说你吧。”
　　项前凑过来盯他的手机，看了江洵两眼，伸出手就要按掉，却被对方拦住了。
　　清了清嗓子，江洵按捺住心里的不安，在铃声即将结束之前接起了电话：“喂，妈……”
　　“小洵啊，你妈突然晕倒了！你赶快来医院看看啊！”
　　江洵脑子里轰的一下，某种预想成了真，耳朵里传进来的刺耳叫喊都成了嗡鸣。
　　他掐了下手腕勉强镇静下来：“哪家医院？小姨，我问你哪家医院……别喊了！送到哪家医院了？”
　　询问几次之后，对面的人终于不再大喊大叫，说出了医院名字，是老太太之前手术复诊的医院。
　　抓起一家上的外套，江洵连围巾都忘了拿就往门外跑去。
　　电梯还停留十一楼，在门将关上的一刻伸进了一只手，项前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电梯门关上，项前把围巾系在江洵脖颈间：“现在不好打车，我开摩托带你去。”
　　面前的手在围巾末端系了个结实的结，透过覆在口鼻上的柔暖羊毛围巾，散出几丝木质香气。
　　急速喘息逐渐平稳了下来，江洵闭着眼点头，在项前放下手之前，抓住了他的袖子倾身，靠在项前肩上深呼吸了几次。
　　电梯里“叮”的一声，江洵抬头吐出一口气，从半开的电梯门里挤了出去……
　　……
　　“……所以根据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你母亲的癌症转移了，脑肿瘤，位置不好，治疗方案，我们还需要再等等其他的检查。”
　　心脏被拽上半空，江洵按了按额角不停跳动的神经，勉力记下了医生的话：“谢谢您，现在我能去看看她吗？”
　　“可以，”医生看了眼他身后的项前，“监护室只能一个人进去。”
　　江洵点头表示明白，往监护室门口走去。
　　等开门的时间，他回头看向项前：“你……”
　　“我先回去了，”项前伸手把他前额凌乱的头发梳理了一下，“有什么事儿跟我说，缺钱的话，我这儿还有几万。”
　　监护室门打开，江洵攥了下他的手腕，转身进了里面。
　　房间里“嘀嘀嘀”的声音响成一片，江洵跟着护士走到老太太床边。
　　几根不同颜色的线从老太太胸口、指尖、口鼻，连到不同的仪器上，床头屏幕上红绿色的数字和线条不停变换，江洵拉过椅子坐下，看着安静躺着显出些老态的人。
　　老太太安静的时候很少见，至于老态就更没有过了。
　　即便是前几年做手术的时候，也恢复的很快，下床没几天就找了老朋友打麻将。
　　现在这么看着，江洵时隔许久地想起了十几年前，江伟力把家里砸了一通之后，还年轻的老太太按着他手臂上的划伤哭的场景。
　　那是老太太为数不多的几次，没有发出什么声音的安静流泪。
　　后来他胳膊上的划伤愈合的没留下一丝痕迹，老太太也再没那么安静过。
　　生活，好像就是要把一个人磋磨的学会如何去磋磨另一个人，才会作罢……
　　老太太的检查结果很快出全了，跟医生最初的判断一样，肿瘤压迫造成的脑出血，出血控制的及时，虽然可能暂时会行动不便，但休养休养能恢复很多。
　　然而最麻烦的问题，还是脑子里的肿瘤，发现的太晚，已经错过了手术时机。
　　江洵已经平复了心情，他垂着的右手拿着所有检查单，一下一下拍在病房过道的扶手上。
　　“您跟我说的，每次的复查，结果都很正常，”他盯着对面的小姨，手下越拍越重，“半年，三次复查，上一次在几周前，然后突然恶化成这样？”
　　小姨两手不安地攥在小腹前，脸上表情犹豫纠结：“你也知道你妈，她决定的事情，我能改了她的主意吗？”
　　“她决定的，”江洵轻笑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嘲讽别人，“她没读完初中，不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您也不知道吗？！”
　　小姨听到他的埋怨也着急了，两手松开了在胸前一拍，振振有词道：“她说你每个月都不给她生活费！三个月就这两千体检费！你埋怨我，你怎么不每个月多给她点儿钱呢！？”
　　“我多给……”江洵眼前一阵黑矒，站不住似的双手抓住了扶手。
　　耳朵里小姨还在不停说话，江洵耳鸣着只听了个大概。
　　“……平时不多孝顺，现在装什么孝子……”
　　他缓过这几分钟的发晕，不想多做解释，何况小姨说的也不全是误会。
　　撑着扶手走进安全通道，江洵拿出手机给吴远打了个电话请假。
　　老教师十分理解，没再像往常那样督促他的教学任务，让他把一切都安顿好了再回来，学生他会看着。
　　挂掉电话后，江洵颓然地蹲在了楼梯旁，小姨说得对，如果自己真的孝顺的话，早在半年前就应该请假陪着她去复查，而不是现在才跟医生说“选最好的方案”。
　　为什么一直在用“忙”这个借口呢？
　　因为他不是个孝顺的人，他一直，都不想见到老太太，从十几年前开始就是这样。
　　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把老太太跟江伟力放在了一个位置，但偶尔回忆漫上来的时候，他又会心怀不安地把人拿下来。
　　放上去，拿下来，放上去，拿下来……不停重复，不停纠缠，他以为自己控制了情绪，没有磋磨过别人，但实际上，他是不是也在磋磨老太太？
　　楼梯扶手上传来两声振动，江洵抬头。
　　“吃饭了吗？”项前提了提手上的保温桶低头看他。
　　江洵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胃部，往旁边挪了挪，示意项前坐下：“你吃了吗？一起吃两口。”
　　项前脸色不太好，嘴角抽了两下道：“本来我自己做了两道菜，尝了几口太难吃了，我自己吃还行，给你吃估计你下不了口。”
　　“那这个？”江洵吃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饭店买的。”
　　江洵轻笑了下，塞了两口米饭。
　　项前见他精神还算好，探头往里看了眼病房：“老太太……怎么样了？”
　　“生命体征平稳，明天应该就能醒了。”
　　“你呢？”
　　筷子一顿，江洵拨了两下保温桶里的花菜低声回答：“我也没什么，现在这个情况，我早前已经想到了。”
　　看着江洵眼下的青黑，项前知道对方远没有他说的这么轻松，但他支着一条腿不再多话，只专心看着江洵吃饭。
　　一盒米饭剩了一半，项前装作无事发生地收起了保温桶，临走前又回身抱了江洵一下，摸过他后颈的发尾下了楼。
　　从摩托车后备箱里拿出护具绷带，项前听了现在还没忘操心他的江洵的话，把绷带挂在了脖子上。
　　但套上去就不必了，毕竟他骗江洵自己没开摩托，实际上还是得开着摩托回去……
　　回家后换了鞋，往前走了两步，他又退回来套上了鞋套，走到江洵房间门口，轻轻按下门把手，推开了门。
　　这是他第一次进这个的房间，江洵让他帮忙拿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
　　打开进门的第一个衣柜，是一排整整齐齐挂起来的衬衫或白T，探进手去摸到了一个背包，他随手叠了几件白T放进去，又拉开下面的抽屉，忽然被烫了一眼似的转移了视线。
　　抿着唇回过头，项前咬了咬牙，暗骂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捏着手指尖拿起来两件江洵的内裤，手忙脚乱塞进了刚才那几件白T里。
　　收拾完衣服，项前才看向这个房间的全貌。
　　床上四件套铺得整整齐齐，明明每天早上出门那么紧张，居然还是铺好床才出去的。
　　明黄色的四件套旁边，床头柜上摆着一个项前之前给江洵刻得木雕，是这个房间里唯一没有规整放好的物件儿。
　　木雕版江洵侧躺在床头柜上，似乎是在跟床上的人对视。
　　另一个木雕在江洵的书桌上，项前从小书柜里拿出江洵指定的几本书，把两个木雕摆在一处，手背擦过桌面上没用过的教案本，露出来下面的一张彩印照片。
　　项前拿开教案本，跟照片上的自己面面相觑，照片里自己正侧头一脸愁苦的看着镜头。
　　什么时候拍的？自己玩游戏的时候注意力这么不集中的吗？
　　他把教案本压了回去，扬着嘴角进了卫生间收拾洗漱用品……
　　晚上十点的时候，老太太醒了过来，零零星星能吐出来几个句子。
　　交代后事一般，把家里存折的位置和密码一一告诉了江洵。
　　这事在老太太乳腺癌手术之前也发生过一次，江洵不在意地滚了下吊瓶上的滑轮，让老太太先喝点儿小米粥。
　　然而老太太颤颤巍巍推开了他的手：“还有，于宛清，你们俩，赶紧，定下……”
　　勺子磕在碗壁上，江洵没接这一茬，吹了吹勺子里温度正好的小米粥，挨在老太太嘴边喂了进去，打断了这个话题。


第43章 是我的
　　三天后，老太太转进了普通病房。
　　关于这半年不翼而飞的体检报告，两个人都没提。
　　看着跟麻友们热情聊天的老太太，江洵脑海里回想着昨天医生跟他说过的话。
　　“老太太的肿瘤位置很危险，我们协商之后还是觉得，手术风险太大，反而不如保守，不过即便保守治疗，家属也别报太大希望，她的肿瘤长得太大了……”
　　“而且昨天做的MRA 显示，她中脑动脉里有个动脉瘤，但跟肿瘤位置太近，也不好处理……”
　　“所以现在就是两难，手术切除肿瘤，肯定会对她的脑功能造成比较大的影响，能不能下手术台都不一定，但保守治疗的话，这个动脉瘤随时有破裂的风险，如果要动这个动脉瘤，又需要先把肿瘤切掉。”
　　“所以，到底是保守，还是激进一点儿两个都手术处理掉，你还是再好好想想。”
　　“如果，我不是说不相信您们的经验，就是想再问问，如果去更大的医院，手术成功的概率会大一点儿吗？”
　　“我知道，我也跟你说句实在话，你母亲这个肿瘤，去哪儿做风险都很大，我们的老教授，就是从京大附院返聘回来的，昨天他也跟你仔细聊过了……”
　　往左，或者往右，都是风险。
　　也许在他还没有做出决定之前就会……
　　江洵闭了闭发涩的双眼，搅着手指想这个决定应该怎么做。
　　麻友们热聊了一上午，护工阿姨提了午饭回来，总算是有几分眼力地起身往外走了。
　　老太太没招呼江洵，仍在赌气似的一个人拿了筷子，自顾自跟护工说今天的菜色。
　　手机在掌心振动了两下，江洵把额发往后扫了下，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老太太叹了口气，揉着后脖颈往门口走去。
　　中午高峰期，安全通道里人来人往，项前把江洵挤在门后，端着一碟麻酱面筋看他吃饭。
　　稍没留意，江洵的胳膊碰在了墙边直上直下的暖气管上，衬衫上蹭了一片黑灰。
　　江洵右手就要拍过去，被项前拦了一下，避免了唯一一双筷子戳在墙上的后果。
　　“吃你的。”
　　手掌落在江洵的胳膊肘，肘部的嶙峋骨骼印在指节上，项前下意识捏了两下：“瘦了。”
　　“几天而已，怎么可能会瘦，”江洵把保温桶的几层摞了起来收好，“你的手还需要养着，不用天天给我送饭了，我去医院食堂，或者订外卖都可以的。”
　　接过保温桶的项前半天没动，堵在门后盯着江洵不让人走。
　　“我可不是单纯送饭，你天天不回去，我是想见你，顺便给你送饭。”
　　江洵推他的手一顿，只觉得刚才被项前碰过的胳膊肘又开始发热了，他从项前和门之间的缝隙里蹭了出去，微低着头，额发挡住了眼睛。
　　“……别开玩笑，你的手还是要注意。”说完没再等项前的回答，拐进了病房过道。
　　项前捻了下手指，又把右手套进了绑带里，晃悠着保温桶下楼了。
　　病房里，小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两个人虽然聊得热闹，但表情都不太好，见他进来，同时都住了嘴。
　　江洵左右看看，最终什么都没问。
　　左不过又是说自己的坏话，问了还要听她们漏洞百出的慌，不如不问。
　　倒是老太太这几天恢复得真快，虽然说话还有些糊，但精神头足的很，完全不像是重病的人。
　　拿起椅子上往外淌着菜汁的西红柿炒鸡蛋，江洵边擦汁水边提起了后天回学校的事，只上课，班主任的事儿还由吴远代理。
　　身后两个人都没出声，等他转身的时候，老太太正瞪圆了眼睛盯着他，仿佛他提出的是一个多违背公序良俗的事情。
　　手里纸巾上的汁水晃悠悠滴下去一点，江洵靠近两步，扔进病床旁的垃圾桶里。
　　“我一天最多三节课，下课了就过来，护工二十四小时都在，还有小姨……”
　　“护工是我儿子吗？！”
　　这句话字正腔圆，吼得江洵反射性一抖，挺直了背退回了椅子上，看着老太太脸部肌肉颤动的样子，刚想说点儿什么缓和一下，对面又接着吼了起来。
　　“你是不是盼着我死！你小姨说你想给我保守治疗，你就是想让我等死！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儿子……”
　　后面的老生常谈江洵没再入耳，抬眼看着侧过身没看他的小姨，以前真没发现，这位居然也是挑拨离间、吹耳边风的一把好手。
　　小姨不安地往过瞟了一眼，两人看个正着。
　　她慌忙拿了杯水，边拍着老太太的背安慰，边把水喂到了嘴边。
　　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江洵手指交叉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等老太太喝完水后平静开口：“您想做手术？”
　　“做，”老太太白了他一眼，已经认定了他是一只白眼狼，“我自己掏钱做。”
　　江洵撑了下膝盖后仰，靠在椅背上：“小姨能先出去下吗？”
　　“我……”
　　“凭什么让她出去！你不是要回学校吗？你出去！”
　　深呼吸一下，江洵尽量不带任何语气的，用老太太能听懂的话跟她一条一条说明了手术和保守的利害风险。
　　老太太虽不讲理，但事关自己，也臭着脸一句句听了下来……
　　“……我想了一天，偏向于保守，”江洵抬手压了一下，示意老太太别急着反驳，听自己说完，“您要是决定手术，手术费我来拿，这是我应该的，但是，我希望您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估计您今天不待见我在这儿，那我今天就先回去，您自己好好想想，不要偏听别人的意见。”
　　最后半句话语气重了些，小姨双手在小腹前轻搓着，眼神飘忽语气嗫嚅，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椅子划过白色瓷砖，刺耳又刺心，江洵站起身拿过椅背上的外套：“我去对面找个宾馆，有什么事儿您随时打我电话。”
　　这话说的客气又理智，跟他转身出门时外套衣角落下的动作一样……
　　室外的空气还透着冷冽，风吹过头发扎进眼里，酸痒微疼。
　　医院门口一左一右两个烤红薯摊子，江洵挑了人多的一侧，站在人群外围等别人挑完，轮到自己的时候，已经没了烤的正流油的上品。
　　扫过炉边一圈灰簇簇的红薯，他随手指了一个包起来，捧在手心暖着。
　　手机上无数消息，除了主任和其他代课老师，都是学生们发过来的。
　　想了想老太太说的话，他还是没有回复一个肯定的归期，按灭手机，继续漫无目的地顺着路往下走。
　　撕开烤红薯的一端，芯子里有些发白，看的人没什么食欲。
　　江洵舌尖挨了一下，寡淡无味，不如吃烤土豆。
　　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嘴里的沙面，他算着自己存折和基金里的可用资金，得出一个数字后叹了口气。
　　红薯糊在嗓子眼儿，咽咽不下去，咳咳不出来，堵在胸口哽得胃疼。
　　恍惚一瞬，街灯忽地亮起。
　　江洵半眯着眼把剩下的一半红薯塞回袋子挂在手腕上，挑了一家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宾馆进了门。
　　房间里带了个小窗户，他靠在窗边，眼睛没有焦距地看着面前的两张单人床。
　　窗户缝透进来的风吹着装了烤红薯的塑料袋，发出微小的“扑簌簌”的声音，像是催眠一样。
　　手机“叮咚”一声，催动了江洵半停滞的思维，他吸了口气挺身离开窗台，抬头环视半圈，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
　　拿出手机看消息栏，江洵下意识笑了。
　　【您关注的主播蒋文明开播啦，快来看看吧】
　　拉过房间里唯一一张椅子，他在没开灯的昏暗房间里点进直播间。
　　大约是仗着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在，项前把他的雕刻工具都搬到了客厅，背景也不再是落地窗，而是换成了客厅的木质小茶几，隐约还能看到浅棕色的沙发边缘。
　　只有背景里江洵的木雕和镜头聚焦的那双手没变。
　　像是炫耀一样，每次都要把这些摆出来。
　　“为什么换背景？因为房东不在家啊，我看上这个小茶几很久了，做个小矮凳，高低正合适，体会挺直腰板的感觉。”
　　【被包养的人没资格挺直腰板！】
　　【所以房东在的时候，你都只能待在狭小幽暗的卧室吗？】
　　【呃……这是在说什么？这不是个刻木头直播间吗？】
　　【房东有点子过分了，但……多来点儿！】
　　【是刻木头，但你看看他桌子上的木雕，你觉得这直播间单纯吗？】
　　【你觉得这直播间单纯吗？】
　　【你觉得这直播间单纯吗？】
　　……
　　“这直播间怎么不单纯？比开珍珠都单纯……你们说话注意点儿，口无遮拦的，把新观众都吓跑了。”
　　【哦吼，并没有反驳房东是金主呢？】
　　【谢谢，新观众表示直播间氛围挺好的。】
　　……
　　江洵歪头点了几下手机。
　　【或许，你应该把茶几上的木雕收起来。】
　　项前在手里的木头上削去一块儿，正看到这条。
　　“那不能收，不说木头是我雕的，就是这个人，”他下意识停顿看向江洵房间门口，稍稍压低了声音，“迟早也得是我的。”
　　窗户缝里的风呼哨一阵，窗台上的半截红薯滚了下来，江洵烫手似的把手机往床脚一扔。
　　又一阵风，他的额发轻扬，露出下面微弯的眼眸。


第44章 传闻
　　隔天一早，江洵就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老太太起得早，声音透过听筒，像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偏又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要做手术。”
　　江洵坐起身，衬衫在腰际转了一百八十度，他皱着眉低头，迷糊着又往过转了九十度，拽不动了才往正确的方向转回来。
　　他拍了拍额头，清了下嗓子：“您确定想好了？”
　　“想好了，做手术。”
　　语气肯定，没有一丝犹豫。
　　是了，老太太向来果断，甚至有些冒进，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好，我现在就去医院跟大夫商量手术安排。”
　　大夫见多了病人的各种选择，听了江洵的话没表现出任何意外，只是又重申了一遍手术风险，很快做好了安排。
　　时间定在下周六，正好可以请老教授的亲学生飞刀 过来做。
　　一堆知情同意和风险告知书开下来，江洵拿着单子回病房，老太太和小姨聚在一处划拉着手机，见江洵进来，少见地笑着让人过去。
　　江洵迟疑一瞬：“怎么了？”
　　“有几个姑娘，你快来看看。”
　　江洵愕然拒绝，正要提于宛清，却被老太太先发制人，提起于宛清早回了京都，跟她父母都不联系了。
　　“你快过来看看啊，先挑一个，下午就能见。”
　　椅子拉到门边，江洵拍了几下单子：“下周六手术，手术完再说吧。”
　　老太太不耐烦，但到底有些忌讳，也没明说：“就是得在手术前，你平时不都忙嘛，正好趁这个时间，我手术完你又没时间了。”
　　“不用，我没心思。”
　　老太太没听到似的折回头去，挂上笑又跟小姨评判着哪个姑娘长得好，哪个姑娘又好生养……
　　好不容易麻友没来的一天，江洵本打算好好跟老太太商量下手术的事，看她要不要再去哪儿逛逛走走，老太太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两个人商量的起劲儿，只是都没再让江洵过去看看。
　　看着病床上精神不错的人，他捏了下衣兜里的糖，手指绕了两圈，还是起身往外走去。
　　走出医院三百米，他才在路边点了支烟。
　　不到十天之后做手术，老太太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把他的婚姻大事定下来……
　　烟气弥散，江洵不想在这个时候跟老太太争论，但也不想因为在这个时候就做出什么妥协。
　　脚尖在旁边的树根处踢踏着，他有点儿想项前了。
　　虽然这些事情即便说了也不会得到什么有效回复，但如果项前在的话，好像他心里多少都可以撬出一个喘气的空隙。
　　手机铃声响，江洵没了以前等到铃声响到最后一秒再接起的态度，看到来电显示后只停顿了几秒就接了起来。
　　老太太喊他回去吃饭，像是在释放一个求和的信号。
　　江洵却已经不再想小时候那样，觉得这只是一顿饭了。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颗糖抿进嘴里，糖纸连同烟屁股一起扔进垃圾桶。
　　拽了拽围巾呼出一口白气，等雾气散了，他才转过身往医院走去。
　　方才被踢过的树半腰漆白的地方，留下好几个黑色圆点，像是缠绕不清的几团乱麻，束在了这棵杨树身上，让它不得不在这四四方方的小天地里朝着一个方向生长，停滞，然后被换掉。
　　病房里，老太太手机里从下往上数第一张照片里的姑娘正坐在江洵常坐的那张椅子上，跟两位老人相谈甚欢。
　　姑娘去厕所的间隙，小姨撇着眼摇头，说这女孩儿话太密，声音也听着不好相与。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江洵不爱说话，说不定他喜欢这种呢。”
　　“喜欢什么？”
　　围巾绕在手腕上，江洵迟疑着解下，往里走的脚步停顿。
　　小姨喜笑颜开地反问：“刚出去个姑娘，你没看到？”
　　姑娘……江洵想到这两天他会被迫跟几个女孩儿见面，却没想到，从现在就开始了，今天连一半都还没有过去。
　　他看着对面两人脸上期待的目光，拉链挤压过按在上面的左手拇指，绞出一道血印。
　　江洵左手反射性往外弹开，拇指指尖紧按着划过食指、中指，被攥进掌心。
　　老太太和小姨脸上的表情未变，又揶揄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疑问的“嗯”。
　　不等江洵回神说出没看到三个字，身后就传来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对面人也转移了视线。
　　“小钱回来啦，快进来认识一下，这就是江洵，”老太太招手示意身后的人过去，又看江洵，“江洵，这是你们钱老师的女儿，钱韵，钱老师听说我住院了，就让他女儿过来看看我。”
　　江洵不记得什么钱老师，对面前这个人更没什么印象，点点头打了个招呼，没什么眼色地直言：“该吃饭了吧，护工阿姨不是老早就把饭送过来了？”
　　钱韵听出了江洵的言外之意，微微一愣之后爽快道别。
　　出门的时候冲江洵笑了一下：“不送送我？”
　　中午十二点半，项前今天应该不会再过来了。
　　他客气微笑，跟在人身后走了出去。
　　电梯间人不少，两个人混在人群中，一时都没说话，面前的门开了又关上，钱韵没跟着往里挤，仍低着头看地面。
　　一趟电梯送走，只剩下他们两个。
　　江洵往窗户口走了走，想避开这块儿的烟臭味，明明自己也是烟不离身的老烟枪。
　　看出钱韵应该是有话说，他清了下嗓子正要问，钱韵也跟着他靠近了窗户。
　　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分别站进两扇窗户里。
　　“你大概已经不记得我了，”钱韵抬起头看他，“我上初中的时候，周末总跟着我爸去学校，偶尔会见到你。”
　　“你爸是？”
　　钱韵笑着摇头：“隔了好几个班的班主任，你们应该没什么交集，不过他总提起你，毕竟年级第一嘛。”
　　窗台上浅薄一层灰，江洵看了一眼没往上靠，抱臂笑了一下：“陈年往事了。”
　　“于你是陈年往事，于我……”钱韵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又低下了头，按下后半句话兀自轻笑了一声，而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正色抬头，“我前两天听了一个传闻。”
　　江洵神色平平，既是陈年旧事，就该按下不表，他眼睛里带着浅笑和疑问看向钱韵。
　　电梯间里又聚集了一群人，钱韵屏声等着，直到又一趟电梯下去才缓缓开口：“先声明，我自己是没什么看法的。”
　　年少时的一个梦，时至今日，依旧这么美好，钱韵无法对他生出别的想法，只觉得这个人只要一直存在，一直好好生活着，就是世界的一份礼物。
　　但别的人，可能就不会这么想了……
　　“从我爸那儿听说的，最初从哪儿传出来已经不知道了，但一中的老教师间都传开了……”
　　对方吞吞吐吐，江洵口袋里手机振动不断，不免有些着急，直接问到：“传了什么？”
　　钱韵又环顾了一圈，泄了气靠在窗台上，江洵想提醒已经晚了。
　　“在传……你是，gay。”
　　耳膜鼓胀了起来，就像是电梯从十一楼猛地往下坠落，他一瞬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许钱韵说的不是英文单词，而是自己没怎么见过的一个汉字。
　　江洵下意识又问了一遍：“什么？”
　　钱韵的声音模模糊糊，仿佛隔着水面传出来，扎得江洵太阳穴生疼。
　　“我爸应该是他们学生聚会的时候听说的，说什么的都有，应该是从你们班里传出来的，我是觉得这种传闻，还是应该让你知道一下，正好今天有个中间人跟我介绍了你，我就过来了……”
　　电梯门开了又关，江洵恍惚着，都不记得钱韵是什么时候走的，自己后来又说了什么，是承认了还是否认了，亦或什么都没说。
　　回神后发现自己正靠在覆着灰的窗台上，胳膊肘上一层灰黑，然而看一眼时间，从病房里出来才二十分钟，却好像过了二十年。
　　眼前扫过一只手，江洵背身往后，被室外的风吹起了发尾，下一瞬又被拉了回去。
　　他反射性一挣，项前掌心的指骨脱了手，愕然看着他：“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江洵喉结滚动，离开窗台，拍打着胳膊和后腰，眼神逃避。
　　“没怎么，”片刻后他又改了口，自嘲道，“老太太急着给我相亲呢。”
　　项前怔愣，却也没太大的反应，脸上表情停滞几秒后提起了嘴角：“理解，过个场面嘛。”
　　说罢拉着人往楼梯间，似乎这个话题还没有他提着的保温桶里那份黄焖鸡重要。
　　被拉着的人却拖拖拉拉，心想这次走过场的难度可能要比以前高不少。
　　毕竟……传言都已经传遍了一中老教师圈子，老太太不可能一点儿都不知情，恐怕这也是她急着给自己相亲的原因。
　　牌已经被亮了出来，双方却还得像互不知情那样，赌对方手里的牌距离十三点的差距。
　　江洵惶惶然看着周围的人，他们看过来的时候都带着什么样的眼神，是鄙夷，还是嘲讽。
　　他回到这里三年，以前对这里的人不熟悉，相隔几年后，有几分的眼熟的也变成了不熟。
　　周围这些人谁认识自己，谁又听到了那些传闻，都不可知。
　　但也因为不可知而更加恐怖。
　　他头一次这么在乎自己的性向，也是头一次，这么想不管不顾地挣脱开一切，宣告自己的不同寻常，然后，永远地离开这个鬼地方。


第45章 
　　五天时间，排总裁行程一样，江洵早晚都要跟不同的姑娘见面。
　　恐怕真总裁也没有他这么密集的频率。
　　一轮相看结束，病房里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老太太面儿上沾了病色，寡白里显出些青，在昏暗灯光照射下，尸斑一样从眼下漫入脖颈。
　　坠着松弛筋肉的手指来回划过手机里的照片，执意要让江洵选出一个最满意的。
　　不同造型的女孩儿在江洵眼里顺着放了一遍，又倒着放了一遍，跟古代皇帝挑绿头牌一样。
　　可惜江洵这个皇帝不爱红装爱武装，盘子里的绿头牌他一个都不想祸害。
　　勉强在每个人身上都挑出几处不大不小的毛病，他摸了一下发痒的额角坐回不远处。
　　疤痕微微鼓胀了起来，边角隐约有些翘起。
　　江洵外头靠着椅背，在成年后头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老太太。
　　她不似前几天那么精神，像是被江洵不成功的相亲打击的够呛，如果江洵没有无意看到她手机日程里标红打叉的手术日，以及每一天她写在下面焦虑的碎碎念的话，他也会这么以为。
　　到底在不放心什么呢？
　　是只担心手术的成功率？还是也因为这个类似于大限的日子，担心看不到自己的儿子成家？
　　担心看不到成家这一点上又分出两支。
　　是害怕那个传言？还是单纯不放心儿子一个人？
　　分辨不清……江洵永远理不清楚，自己对于冯青荷来说，是一件礼物，还是一把利刃。
　　闹铃叮了两声停下，已经晚上十点。
　　老太太仍旧跟什么人聊着天，手指不断长按保存，估计是又再往盘子里扔牌，百折不回、锲而不舍，像是一个知道皇帝儿子硬不起来的皇太后，急切往他身边塞着各色环肥燕瘦。
　　“该洗漱睡觉了。”
　　叮咚不断的信息声中，江洵打破了此时怪异的安静。
　　老太太忽然吊着眼尾看向他，白炽灯在她眼里折射出返照回光，透着股不正常的热情，无端让江洵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
　　“你来看看这个，长的标致，学历也跟你匹配，一中今年的新老师，人家本来不愿意相看，中间人把你的照片拿给那姑娘看了一眼，你猜怎么着，人还真看上你了！”
　　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搜寻一遍，带着无孔不入的粘稠液体。
　　“别的不说，你这模样，真真是挑了我跟江伟力的优点长的。”
　　江洵呼吸滞涩，好半天才摆出个僵硬的笑。
　　“你快点儿过来看看，”没得到响应的老太太吊着的眼尾落了回去，又露出了江洵熟悉的凶相，“觉得不错就约着见见。”
　　觉得不错，就约着见见。
　　动作意象的主体明明应该是江洵，但江洵从来没肯定过这个条件，却还是不能拒绝这个结果。
　　“您看吧。”江洵没什么热情，反正明天的命运已经写好，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他却也不想违心回一句“还不错”。
　　老太太扫他一眼，脸上青色更甚：“什么叫我看？是我在娶媳妇吗？你这什么态度！”
　　眼见老太太发了火，江洵一声叹息咽回胃里，忙过去拍着老太太的后背安抚，答应了明天见面。
　　几十句好话说下来，终于把人哄得睡下。
　　摩挲着指尖似有若无的黏糊，江洵关灯掩门去了楼梯间。
　　医院半夜的楼梯间依旧拥堵，一张张防潮垫并列排着，垫子上的人无一例外，都紧抓着脖颈周围的被子边缘，好像攥住这抹暖意，就能攥住他们住在病房里的家属。
　　往上走了几层楼，总算找到一个无人的电梯间。
　　带着浅淡咖啡味道的烟气从窗口飘出，江洵回想，自己有多久没跟老太太这么和平相处了。
　　其实挺简单，只需要自己退一步，再退一步……
　　看着楼下闪过的红蓝灯光，推着病床冲进对面楼的医生护士，以及紧跟在后面的家属，江洵阴暗地想，如果自己不攥住她……
　　下一刻却又被烟烫了手指似的浑身颤动了一下，连心跳也被激得快了几分。
　　唇边烟头的红点持续亮了十几秒，江洵猛地吸进一口烟，顺着食道、气管涌进肺里，挤出方才的龌龊腌臜。
　　老太太跟江伟力不一样，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厌其烦地跟自己强调，老太太多少爱过自己，现在也一样，只是她爱的方法不对，她的“为你好”都带着她的真实意图。
　　外面的窗台上留下一处黑灰，潮湿的烟头倚在窗底，被迎面吹过来的风压紧，靠在窗户上没有滚落。
　　摸出重量轻了很多的烟盒，江洵单指打开，里面只剩最后一根了。
　　打火机的声音轻响，他后悔忘了让项前拿衣服的时候顺手带几包烟过来，虽然估计他说了项前也不会带。
　　明明两人还没有什么确定的关系，项前却十分执着于让他戒烟，每次见他吞云吐雾总要老妈子似的说几句。
　　这么一段时间下来，烟盒的储存速度倒真的下降不少。
　　他点进项前的直播间，屏幕黑着，没有人在，却也懒的再退出来，就这么挂在长草的直播间里，慢慢吸着最后一根烟。
　　红点时亮时灭，几息之后，直播间无声开播。
　　画面正对着一处暗光的地方，依稀能看见一个人影。
　　“抓住你了……”
　　刻意压到低沉喑哑的声音在江洵背后响起，指间的红点随着一道气声的“我靠”掉在了窗户的凹槽里。
　　铝合金瞬间被熏出一团黑，江洵手指探进凹槽捡烟，头却偏过去看项前，低促的声音里没多少恼怒，反带着被开玩笑后的无奈笑意：“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项前将手机正对着窗户口立好，把仅剩的半支烟从窗槽里拿了出来衔进了自己嘴里，也就没注意到江洵左手塞手机的动作。
　　等江洵按低了音量再抬头的时候，刚好看到项前把烟咬进齿间，拦都拦不住。
　　“……烟屁股沾了……”
　　“我不介意你的口水，”项前眉眼带笑，答得理所应当，“不是给你带了糖吗，吃完了？”
　　江洵没听到促狭一样坚持把上半句话说完了：“烟屁股沾了窗槽里的灰。”
　　舌尖搅动几下，项前撇了撇嘴角毫不在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颜色各异的糖递过去。
　　拉开外套口袋，等糖都落进去，江洵才开口问他怎么这么晚来医院。
　　“无聊呗，”项前胳膊肘撑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烟迎着风燃得很快，红点持久亮着，成了这方小天地里唯一的光源，“这栋楼正对着医院门口，隔着几十米，一眼就能看见这个红点。”
　　“那也有可能是别人在抽烟吧，又没在四楼。”
　　那不是想着，万一是你呢？
　　然而真心话说出来太粘腻，项前舌尖抵住过滤棉含糊道：“大半夜的，除了你也没别人了吧。”
　　江洵笑了下没再追问，两人之间活动的东西只剩下项前手机屏幕上的弹幕，点出一些项前的遮遮掩掩。
　　【知道你俩心有灵犀了。】
　　【房东最近去哪了？他一个人天天晚上跟我们抱怨孤单寂寞冷。】
　　【你们俩不会是玩儿真的吧？】
　　【大半夜，不明公共地点，就两个人，吸同一支烟，这要不是真的我直播吃键盘。】
　　【这还怀疑，他都跟房东明确示爱好几次了啊。】
　　【怀疑，房东可从来没承认过……】
　　……
　　余光里看了几场别人关于自己的内心戏，江洵从口袋里摸索出一块儿奶糖卷进嘴里。
　　糖纸在指尖被不断折叠着，他状似无意地开口：“知道老太太这几天在忙着干什么吗？”
　　“忙着给你相亲呗，”项前咬着烟屁股，凭空让人听出几分咬牙切齿，“那你准备怎么办？”
　　弹幕里飘过一片问号，江洵心情莫名上扬了不少。
　　奶糖糊在齿龈，被挤压出微小的咕叽声。
　　半支烟在风中燃尽，红点退至烟丝末端，在不易燃的烟棉处碰了壁，零星落下几点闪着光的烟灰，全然熄灭了。
　　项前耐心不足，等不到江洵的回答，自顾自提起了建议。
　　“不然，你找个人假扮你女朋友？我发小试过，业务能力还不错，就是价格有点儿高……”他迟疑了片刻，烟屁股按进窗槽，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我给你掏这个钱。”
　　江洵听着他视死如归的语气笑了：“然后呢？你再掏钱给我找个拉拉形婚？嗯……老太太还要抱孙子，你是准备买一个，还是代孕？提前告诉你，这两个可都违法。”
　　脸侧凹陷又凸起，项前咬着口腔里的嫩肉不断磋磨，到底还是说不出让江洵丢下老太太跟自己走的话。
　　窗外风声渐息，电梯间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交错在一处，分辨不清。
　　江洵呼吸间带着一股奶甜，淡化了刚才的烟草味，他声音略有些低哑，像是要提起一件害怕自己听到的事。
　　“你最近，有听到什么传言吗？”
　　项前突然想起那天在烧烤店里听到的话，但愣了一瞬后还是只问了一句：“什么传言？”
　　喉咙口发干，江洵吞咽了几次都无法缓解。他本以为他早已经对自己的性向无所谓了，老太太再如何催，只要自己杠着，她总没办法，但当这件事被人尽皆知之后，他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坦然看待。
　　声带发涩，江洵用力咳了一下，把莫须有的阻滞咳出去。
　　“有个人跟我说，我是同这件事，在中老年教师圈已经传遍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轻松了不少，长长吐出一口气，却没等到项前的回答，他侧身靠在窗沿，左肘半撑着看向对方。
　　“这意味着，这个城市里认识我的人，七八成都知道这件事了，包括老太太。”
　　项前半晌没动，江洵看着他的侧脸等了一会儿，抬起不再发颤的手指戳了戳对方支在窗台上的胳膊肘。
　　只是轻轻戳了一下，项前却反应极大，他忽然直起了腰，脸上神色降了十度，骂人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楼道：“艹他大爷！我现在就去找那个人渣，不把他打残我唔……”
　　话说到一半被江洵捂住了嘴，拉着人按亮电梯钻了进去。
　　--------------------
　　迟到并起不来小标题的一天T-T


第46章 薄荷糖
　　电梯一层层下降，江洵看着站在角落不停愤懑踢着铁板的人，在“砰砰”声中倚着扶手开口：“你别把电梯踢坏了。”
　　他把项前的手机从口袋的糖块儿里摸了出来，屏幕上弹幕还在刷着，他没仔细看，学着项前的动作，两指在镜头前一划，就退出了直播间。
　　电梯间已经安静了下来，门打开，江洵把手机塞回项前的口袋，拉着他的口袋边缘，跟他一起走出了病房楼。
　　楼后的路灯接触不良一样不停闪烁着，无端给这个冬夜又增添了几分冷意。
　　腰侧和手肘处的黑灰在明明灭灭的冷光灯下分外显眼，江洵松了勾着项前外套口袋的手想去拍一拍，下一刻，口袋的主人却拦住了他的手，攥着手指重又放回了他的口袋里。
　　江洵手指在他掌心攒动了几下，瞬间被攥得更紧了。
　　他把左手肘往项前面前伸了伸，项前原本垂着的眼睛抬起一瞬，半晌后才磨磨蹭蹭地拍了两下。
　　轻灰飘散，项前抓住那一片仍带着浅黑印迹的布料喃喃开口：“我之前去那个烧烤店买宵夜，正好碰上你高中同学聚会，我听到了……”
　　“我猜猜，”江洵放松左手搭在项前手上，“林鑫泽喝醉了说的？”
　　项前眼睛微微睁大，片刻后方才在楼上的怒气断点续传了过来：“他妈的我那天就应该进包间里把他们都揍一顿，什么垃圾人！林鑫泽就他妈有病！”
　　最后一句江洵表示赞同，什么叫交友不慎，这就是……
　　果然人不应该单纯因为好奇心就去尝试一件事，当初的半分好奇发展到今天，成了一个人尽皆知且无力反驳的“传言”。
　　左手被轻拉了一下，江洵抬头，下巴磕上项前的肩。
　　他被拽进了一个暖热的怀抱里。
　　愕然过后，江洵放松了肩颈，贴在对方的耳侧，依旧放在项前口袋里的手一根一根捏过项前的手指。
　　两个人的心跳声一前一后错开，听在耳朵里成了一串不停歇的心动。
　　冬夜的北风歇了又起，江洵过长的额发卷在项前后脑勺上，交缠片刻后又被吹散，在风里扬起朦胧一片。
　　手指重新被项前抓住的那一刻，江洵半闭着眼，说话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又轻又远。
　　“等老太太做完手术，我如果想回沪市的话，你会跟我一起吗？”
　　项前瞳孔放大，手下不自觉用力，紧紧圈住了江洵的手指：“你认真的？”
　　手指骨节被抓得酸疼，江洵动了一下，立刻被抓得更紧了，他耳尖蹭过项前的脸颊：“认真的……不过我回去是读博，可能没办法跟着你，”他想了一下项前的用词，补上最后两个字，“摩旅。”
　　“赌博？”项前松开抱着江洵腰的手，托着他的下巴，一脸偶像人设破碎的表情看着他，“赌什么博？我能赚钱的啊，平时无证骑个摩托也就算了，黄赌毒不能沾啊。”
　　刚才似有若无的几分暧昧散了个干净，江洵抿着唇吸气，就着项前的手往前，隔着几厘米认真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无他，只有一片清澈的愚蠢。
　　看着看着，江洵觉得自己这次好像真的有点儿要完蛋了，他居然会觉得，这样的项前，还挺可爱……
　　这个夜晚最终以江洵花了十分钟给项前解释什么是读博，以及说明自己真的不是什么反社会人格而结束。
　　沉寂了半个晚上的风越吹越猛烈，在树枝子摇摆混杂的乱影和呜咽声中，项前把江洵送回了病房楼。
　　凌晨的医院病房大厅灯火通明，安静整洁，门口的大玻璃前只映出两个身影。
　　稍微高一些的笑着靠近矮一些的，还没来得及挨上对方的侧脸便被推开了，不过他也没气馁，笑着又说了些什么，矮一些的抬头看他，须臾后也笑了。
　　一个吻得逞后，项前晃着手臂跟江洵再见，倒退着跑出了大厅，直到再看不见门内的人，才折过身戴上帽子，跑一步蹦两步的到了摩托车旁。
　　江洵被他的傻乐感染，进到电梯里的时候嘴角都还没有落下。
　　压在心里好几天的传闻反而成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突破口，让他终于能决心放下一些东西……
　　然而这样的轻松只持续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老太太醒来以后，再次投入到了掩耳盗铃的相亲环节中。
　　在江洵以为术前的相亲活动已经告一段落，只等术后再和平对话做出决定，安心打了早饭回到病房的时候，房间里又突兀出现了两个姑娘……
　　场面尴尬的江洵生不出多余的气闷，只觉得惊异，一对一的速度都已经满足不了老太太了吗？
　　保温桶轻轻磕在一进门的柜子上，江洵一动不动看着屋子里热聊的四个女人。
　　其中一个姑娘很快看了过来，愣了一瞬后笑了，不是简简单单跟陌生相亲对象打招呼的笑，而是带着揶揄调侃。
　　江洵马上就意识到，这个人来的目的并不是相亲。
　　她只是想亲眼看看某个传闻的主角。
　　老太太招呼着他过去，他却仍旧停在原地没动。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仿佛连气温都下降了几度。
　　两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大方，一个窘迫地跟长辈道了再见，相携着出了房间。
　　没几分钟，老太太还未来得及发火，楼道里传来一声震惊的“什么？”
　　尾音拖长，可见发出声音的人有多惊讶于自己听到的事情。
　　老太太瞬间变了脸色，昨晚上灯光掩映下出现在脸上的那些青斑仿佛又冒了出来，一声不吭板着脸，但惯常的说教却没再说出口。
　　这件事似乎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过去了，术前检查一项项安排了下来，老太太不知道是因为那天过道里的惊呼，还是因为手术日临近，少见的不再咋咋呼呼，也没再找麻友聊天，相亲这件事更是没人再提。
　　江洵和老太太难得安安静静相处了几天，这一度让江洵觉得，老太太已经默默接受了那个关于自己儿子的传闻。
　　可惜没说清楚的隐秘终究是一个深埋的地雷，不一定哪一天，但总会有一天，要被砰的一声踩爆……
　　术前两天，最后一项检查做完，老太太没再像前几天那样保持沉默。
　　大约是因为不管再如何果断，还是会对后天的高风险手术生出些焦虑，但又因为不愿意在儿子面前透出半分软弱，便只跟几个朋友在电话里大声说笑，顾左右而言他。
　　门口的柜子处，江洵核对了一遍检查结果，看着面上带笑的老太太，心里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担心不是假的，但好像只是担心，他迟钝的心脏并没有生出心疼。
　　手机振动两声，项前发了一张骨头的片子过来。
　　【完全恢复，看看咱这身体，天天这么造都这么健康。】
　　江洵方才的思绪被打乱，指尖点上对话框，还没来得及输入什么，对面老太太忽然吼了起来。
　　“放你娘的屁！你儿子才是同性恋！江洵！江洵你给我过来！”
　　手机被按的关了机，江洵紧紧攥着它看向老太太，又被喊了两声后才如梦初醒般走了过去。
　　老太太把手机贴在了他的嘴边，因为用力太大，几乎是砸在了江洵的下巴上。
　　“你跟他说清楚！你喜欢姑娘！等我做完手术，让他闺女来跟你试试！怀孕了就算老江家的！”
　　难得一句话里没有脏字，江洵却听得恶心。
　　他抠着掌心深深吸气、呼气……眨了下眼回避了老太太的目光，伸手按掉了电话。
　　“马上就要手术了，别老生气。”他回过身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瓶，一片片清点，加了一粒不需每晚都吃的安眠药。
　　手不由自主地颤动，江洵左手握住手腕，勉强平静了些：“吃药吧，差不多该睡了。”
　　老太太死死盯着他，许久之后，她没接江洵手里的药，起身自己数了一遍药片吃了。
　　她没再让江洵跟谁确认什么，隔着一层玻璃糖纸，坚守着自己的“体面”。
　　自顾自关了灯上床，药物的作用下，老太太很快入睡。
　　在一片黑暗中，江洵摩挲过掌心里的每一个药片，垂眼去了走廊。
　　他抽了张纸把药包了起来，又摸遍了全身上下的口袋……一根烟都没找到。
　　放弃一般的叹了口气，江洵从满口袋的糖里挑了一颗薄荷味的，按在锯齿处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着抖，连带着糖纸一起刮擦出轻微的碎响。
　　手下的动作逐渐急躁，然而糖纸读不懂人心，越是急躁，越是难以撕开。
　　江洵耐心告罄，绿色的小包装被甩了出去，在昏暗的过道里弹跳几下，滚到了一个人的鞋边。
　　来人弯腰捡起了薄荷糖，没再往过走，只招了招手让江洵过去。
　　片刻后，在搂道唯一亮着的灯下，站了两个人。
　　江洵几乎是扑进了项前的怀里，两个人挤在一处的时候，他因为老太太那句话和烟草戒断引起的微颤才终于停下。
　　身侧护理室里传来脚步声，项前半抱着一无所觉的江洵退到了无人的电梯间。
　　腰间感知到江洵没有规律的抓磨，项前看了眼头顶亮着红灯的监控，忙抓住了他的手。
　　“干什么呢？这儿可有监控。”
　　江洵摸索的动作没停下，指尖刮过腹侧，勾得项前蠢蠢欲动。
　　急促轻喘了两下，他抬眼看项前，说出来的话冷冰冰：“你有烟吗？我烟瘾犯了。”


第47章 我不爱你
　　愕然片刻后，项前没有阻止江洵摸遍他身上每一个口袋，一无所获后被拉着进了电梯。
　　把刚才在过道地上捡起来的薄荷糖撕开，项前把糖贴在低着头的江洵唇边，轻轻一顶塞了进去。
　　“刚生什么气呢？”
　　薄荷糖缓解不了焦躁，江洵拽着项前袖子的手指无意识搓着布料，摇着头往后一靠，碰在电梯壁上。
　　见他这样，项前心里知道了问题的答案，正要张口问什么，却被江洵两指一并挡在了嘴唇上。
　　“等会儿再说，我先买包烟。”
　　戒烟计划失败，项前眼睁睁看着他破了戒，当江洵手指微颤着打火的时候，还拿过打火机帮他点了烟。
　　深吸一口，烟气在口腔里转了几圈，尼古丁的味道安抚人心。
　　江洵半垂着眼，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又卷着舌吐出一个小一点儿的，最后喷出一小团白雾，在街灯下连环套住。
　　冷白灯光把人照得模糊，一个无聊的烟圈都能让人看得心痒。
　　准备再吸一口的时候，项前一把抓住了他拿着烟的手，挤挤挨挨地把他推到了便利店墙后。
　　半明半暗中，项前顺着江洵的手指把烟拿下来，扔到了脚下踩灭，像是也吸了烟似的，声音发哑。
　　“不许抽了。”
　　江洵微愕，有点儿可惜地低头看着地上仅剩的两点火星慢慢熄灭。
　　“我还没唔……”
　　便利店里只有蓝莓味的爆珠烟，江洵一直觉得这个味道太甜，可是烟瘾纠缠得厉害，只能买了暂时解瘾。
　　此刻，方才的甜腻被外来者均衡，他忽然就体会到了这个味道存在的意义……
　　等舌尖唇侧的甜味都被剐蹭干净，江洵方才还没有完全压下去的烟瘾也随着散了个干干净净。
　　两个人相互抵着额头平复呼吸，项前仍不满足地一下一下碰着面前人的唇角。
　　江洵被他小狗确认食物似的动作引得发笑，错开项前再次贴过来的动作靠在了他肩上。
　　“我干什么了？亲得这么凶。”
　　小狗理直气壮：“你勾引我了。”
　　江洵唇角的笑僵住，这个词对于他的意外程度不亚于当初的傻白甜。
　　他眼神语气里都是茫然：“我，我哪儿勾引你了？”
　　“就刚刚，摸我，还吐烟圈，这不就是勾引吗。”
　　“我……”
　　反驳的话断了线，江洵放弃了纠正项前的错误认知，只把整个人都靠在了他身上。
　　勾引就勾引吧，勾引自己男朋友，不算道德败坏。
　　情绪被项前的吻打了个岔，他懒懒散散靠着人，颇为轻松地开口：“老太太被迫跟我摊牌了。”
　　项前还在吮着舌尖回味刚刚那个吻，闻言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摊牌？”
　　“好像是个中间介绍人吧，说她儿子是同性恋为什么还有出来相亲之类的，我没太听清。”
　　江洵坦然的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项前却一下紧张了起来，抓着对方的肩面露担忧：“连媒婆都知道了？这种人知道了不得传的满城风雨？”
　　“传就传吧，”江洵掰开项前的手重新靠了回去，“半城和满城，都没什么区别。”
　　项前又把人掰了回来：“那会影响你工作吗？毕竟还有半年……”
　　手指划过项前的唇峰，江洵自嘲一笑：“你以为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人催我回去上班？”
　　“他们辞退你了？”项前抓下在自己脸上乱动的手，收紧了圈着他腰的胳膊。
　　“不至于，有合同在，学校不能随便辞退我，只是让我先照顾老太太，”江洵任由对方抓着自己，额头抵在他肩上，声音略有些发闷，“吴主任侧面提醒了我一下，大概……这半年都不用去了。”
　　身前的人没说话，只是圈得更紧了，耳尖被一抹温热蹭过，江洵怕痒地往前躲了两下，贴得更近了。
　　“可以承包你的摩托车后座了。”
　　项前仍不说话，江洵偏了偏头，戳了下他的腰眼，可惜项前不怕痒，被戳了也没反应。
　　江洵无法，一时不知道这是谁在哄谁。
　　半晌后，他脸侧微红地怼了一下项前的后腰：“我刚刚发现，烟瘾犯了的时候，不一定非得吸烟才能解瘾。”
　　项前终于有了反应，卷着他的发尾“嗯”了一声。
　　唇角被蹭了一下，因为动作太急，鼻尖撞在一起，微微发酸。
　　“亲一下，也可以。”
　　项前愣了一瞬后，又把人抓了回来，好好压了压江洵的烟瘾。
　　……
　　那包只抽了一口的烟依旧没留在江洵手里，项前管理严格，当着江洵的面盖好烟盒，还冲着他晃了两下，才塞进外套内兜。
　　事情已经发生，除了接受别无他法，两个人一起面对倒比一个人硬扛着宽心很多，好像这个事无论多大，总是能过去的。
　　时间在一刻不停地往前，人也是一样……
　　就连老太太也完全忽略了江洵的传闻，第二天医生来查房的时候，仍旧无比健谈。
　　只是等医生走了，这份健谈也落不到江洵身上，转而跟旁边的小姨说笑。
　　以前一天几十句唠叨着，江洵语音转文字都转不过来，现在见天儿一起待着，反倒是不想说话了。
　　江洵在心里叹了口气，拿着检查结果跟着医生一起出去了，核对了几个非正常值之后，又不放心地对了一遍明天手术的流程。
　　医生说的直白，手术风险很大，别看老太太现在精神不错，但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不过医生同时也说了，即便不手术，风险也不会小。
　　就像当初说的，不过是博一条命和坐着等死的区别罢了。
　　江洵靠在走廊上扫过检查报告上一行行的数值。
　　这些数值他都很熟悉，只是以前看的时候，大多没有超出正常范围。
　　他心里总是犹疑，发生这种事情，到底是自己责任更大，还是老太太责任更大，想来想去想不明白，跟老太太的是与非搅在一起，糊成一团，永远看不分明。
　　时间在焦虑中会无限加速，江洵对这两天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医生说手术可以正常进行，以及每天深夜，项前会来看他烟瘾有没有犯。
　　无论犯没犯，他总能找得到借口，安抚一下江洵自觉掩藏的很好的焦躁。
　　术前那天晚上，项前走后，江洵在医院楼下绕着圈走到天色微明，风无数次蹭过耳垂鼻尖，吹得头发纷乱。
　　额角的疤被掀起了一个角，跟着风立起又放平。
　　回到病房的时候，老太太也已经醒了，没起来，只是呆看着窗外。
　　听到江洵进来，也只是眼珠子稍稍偏转，然后又转了回去。
　　手术时间安排的靠前，术前禁食禁水，江洵进去后只是靠着门边看她，说是无声的陪伴过于暧昧，更像是被某种责任钉在了原地。
　　天大亮的时候，小姨来了病房，房间里总算不再那么安静。
　　老太太精致，一直等到今天才叫了理发师来剃头。
　　住了这么久的院，原先一根根仔细染黑的头发已经出现了花白，乌黑与斑白界限分明的头发一缕缕落下，像是把那些久远的瓜葛都放下了。
　　抹了唇，画了眉，老太太难得神色平静，即便是光头，也能看出些年轻时的风雅。
　　她端坐在床边，几乎和江洵印象里的那个人完全不同。
　　江洵一时不明白，是自己一直没有仔细观察过老太太，还是说，这是某种意义上的回光返照。
　　她看向门边的江洵，也像是第一次看他一样从头到脚观察了一遍。
　　离进手术室还有半个小时，老太太头一次用低平的声音喊了江洵的名字。
　　江洵抬眼看过去，又扫了眼旁边的小姨，轻轻应了一声。
　　“这两天，我想明白一件事儿，”老太太抚了抚病号服的衣角，少见的在说话前思虑了几秒，“我不爱你，至于你爸，开始的时候爱过。”
　　江洵的耳朵里漫出水声，咕嘟、咕嘟……把所有声音都浅浅隔开，含糊，却仍旧清晰。
　　“从怀上你的时候，我就不喜欢你，我当初想跟江伟力结婚，但我没想未婚先孕，你就是我廉价的标志。”
　　“我试过喜欢自己的孩子，但没办法，有些事情注定了，怎么都改不了，我再怎么抱你，摸你的小手和小脸，都还是不喜欢你。”
　　“到现在，就更恶心了。”
　　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脸上透出些江洵熟悉的愤愤，还有他在某些人脸上常见到的……厌恶。
　　护士敲开了门，大着嗓门喊了一句该下去手术室了。
　　小姨扶着老太太起身，江洵抓了把头发也走过去，胳膊还没来得及抬起，老太太就躲开了。
　　“今天手术做完，你就自己回家吧，以后你小姨照顾我，一个月三千，给你小姨，至于遗产，我也提前告诉你，我留好了遗嘱，没留给你。”
　　不长不短一句话，简简单单交代了后事。
　　江洵对这句话的反应不大，只是停在了原地，等两个人出去了，他才吐出一口闷气，稍显混沌地跟了上去。
　　手术室红灯亮起，小姨在不远处搅着手指来回挪动，时不时瞥他一眼，似乎是害怕他因为方才老太太的话质问什么。
　　江洵没有质问的心思，他靠在手术室对面的外墙上，右手指尖搅动着一颗软糖，捏扁揉圆。
　　他回想着老太太说的第一句话，心里忽然有一种，纠缠许久的问题被解答的轻松感，同时伴随着无边无际的，没有着落的沮丧失意。
　　时间在江洵一无所觉的状态中划过……
　　后来发生的那些事，都在江洵的记忆里被模糊，肩膀被谁磕了一下，然后人声杂乱……
　　--------------------
　　老太太也算做了件好事吧，这么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反倒能让人完全放下了


第48章 “解脱”
　　老太太没有博到这条命，动脉瘤破裂，大出血。
　　江洵去看的时候，她颅顶被打开的头盖骨还因为颅内血肿没有盖回去。
　　小姨哭天抢地，软倒在手术室门口没进去。江洵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只记得他在机械性联系医生告知的殡仪馆时，被小姨打掉了手机。
　　“火什么化！你妈不火化！得跟你爸合葬！”
　　合葬。
　　为什么要执着于，跟一个不爱的人合葬呢？
　　江洵不理解，也放弃了理解。
　　他看着小姨擦了擦眼睛，联系了自己的丈夫要把尸体接走。
　　“你妈说了，她的后事不用你操心，下葬也不用你去扶棺。”
　　小姨把他推出了手术室，江洵看着人来人去，医生护士进去了一会儿，然后又出来了。
　　只有小姨一个人待在里面，时不时传出打电话的声音，耳朵里水声又漫了出来，听不分明……
　　眼前忽地一暗，耳朵也被蒙上了。
　　“没事，我先带你回家？”
　　江洵此时才察觉到自己急促的鼻息，他手指茫然地往前伸了一下，被项前抓住了。
　　“想抽烟了？这儿不行，先忍忍。”
　　项前的声音只隔着一道手掌，低沉有力，让江洵不自觉静下了心。
　　抓下对方覆在自己眼上的手，他看向对面的手术间，里面又多了两个身影，是小姨的丈夫和儿子。
　　“等一会儿吧，我进去看看。”江洵攥了攥项前的手指，头轻轻往他颈侧靠了一下，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往对面走去。
　　老太太的头盖骨已经缝合了回去，遗容整理的很好，甚至已经带上了假发，黑长直，跟那张苍白老态的脸格格不入。
　　房间里三个人都没看他，自顾自讲着后事安排。
　　白布从头盖到脚，跟自己血缘最亲密的一个人就这么被一块白布隔开了。
　　也或许不是白布，也不是现在，可能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不存在“一起”，又何谈隔开呢？
　　肩膀被撞了一下，小姨的儿子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憎恶。
　　没人问过他的意见，他们一起把那张单人床推了出去。
　　胃里忽然一阵翻涌，江洵撑着墙面捂住嘴干呕了下。
　　没等他按着胃蹲下，项前扶住了他的胳膊：“他们走了，你……”
　　江洵摇了摇头：“回去吧，我们，没关系了。”
　　……
　　摩托车后座一如既往的冷，江洵两手插在项前的口袋里，把两个口袋拉扯得变形。
　　手指在拉链处交叉，紧紧锁着项前的腰，隔着一层头盔贴在他背上，江洵眼前走马灯一样闪过这二十几年的画面。
　　颜色褪去，都变成了黑白，画面里的人无一例外，看着都毫无生机。
　　他闭上眼，只感受着身前人的温度，感受着这几分活气，想把自己从冰冷的死物里拽出来……
　　攥着挤在自己小腹前的手指，项前不断加速。
　　他不知道医院里发生的什么，只知道老太太已经死了，江洵脸色差得很，像是也跟着死了一回一样。
　　隔着一层薄棉握着的手指冰的厉害，天空里飘飘忽忽的又落了雪，细碎零星，温度回升了不少，这应当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
　　车停在楼下，项前拍了拍江洵的手，身后的人却没动。他微微侧身，就感觉到背上的人跟着往下滑去，忙伸手扶住，下车把江洵的头盔摘了一摸，额头滚烫。
　　江洵烧的迷迷糊糊，但死活不愿意再去医院，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哀求，眼睛半闭，里面隐约闪着泪。
　　项前无法，只能把人背上了楼，又哄着他吃了药，好容易才安分睡着。
　　拿着湿毛巾擦过江洵的脸颊，擦到额角的时候，项前突然蹲下身撩起了江洵的额发。
　　疤不见了……额角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痕迹，再过几天，就会长得跟原来一样。
　　除了自己和江洵，不会再有别人知道，这里曾经有块儿疤。
　　之前从医院拿的祛疤药，江洵几乎没动过，项前去翻找了出来，仔仔细细在那一道痕迹上涂了一遍，再取出他夹着的温度计，三十八度。
　　项前不放心的把人扶了起来，想趁着江洵睡着把他带回医院去，但刚一动作，江洵手指就攥住了他的袖子，含糊着嘟囔了起来。
　　话听不清，但表情委屈，项前无奈又好笑，把人放回去后，又去厨房取了好几个冰袋，刚放到江洵颈侧，他就缩着脖子躲开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委屈。
　　娇气……行吧。
　　项前捂着冰袋，把手冰冷了，代替冰袋放在了江洵颈侧。
　　睡着的人仍皱着眉，但嘴里的嘟囔渐渐停了，终于又老实了。
　　袖子仍被江洵拉着，项前别别扭扭坐在了床边，等江洵适应了温度，他才换了冰袋放上去，支着下巴看眼前的人。
　　老太太去世对自己来说是件无所谓的事情，他只关心江洵，但对江洵来说不一样。
　　脸上本来就没几两肉，在医院待了这么多天，已经微微凹陷，眼下的黑眼圈也很明显，头发长了很多，搭在脸侧，更显得脸小。
　　项前伸手把他的刘海往下捋直了，居然已经到了鼻峰处。
　　“等你退烧了，先去理个发，从头开始，”他一下一下蹭过那道浅粉色的痕迹，喃喃道，“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
　　黑白空间内，一个个无声的电影片段环绕在身边。
　　江洵知道自己在做梦，那些“电影片段”，他只需要看一眼，脑海里就会自动给他们配上声音。
　　很久没做过这个梦了，江洵坐在中间，撑着一个膝盖，支着下颌看一个个片段从眼前经过。
　　江伟力的，老太太……冯青荷的，偶尔还会穿插进小姨一家。
　　画面里无一例外，别人的肢体动作都很大，而自己不是被按着，就是缩在墙角一动不动，不是在哭，就是绷着脸在忍哭，后面大一些了，就变成了沉默。
　　最后一个片段，自己头一次违抗了他们，提着行李出了家门。
　　以前看过的无数片段终于播放完毕，梦里的江洵站起身，黑白空间倏地变成了暗红。
　　瞳孔微扩，他眼前的画面也跟着变了，一帧一帧，都是老太太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血迹从她被打开的头盖骨处缓缓流出。
　　江洵不自觉掐住了掌心，画面的血迹完全染红了那张白色的床单，而后顺着低落，点连成线，最后像是瀑布一样灌了下去，冲出了画面……
　　梦里的自己不受控制，双腿被牢牢钉在原地，血液漫了过来，沾上了他的浅色拖鞋，淹过脚面。
　　安静的空间里突然一阵指甲刮擦的声音，江洵缩了下肩颈堵住耳朵，无意抬眼，画面里病床上的人正睁着眼，直直盯着他。
　　明明是恶俗的恐怖片套路，但江洵的心跳还是随着那张逼近的脸，不受控制的加速。
　　手指越攥越紧，画面里的人张开了口。
　　江洵紧闭上眼，捂着耳朵不想听。
　　下一刻，他没有听到老太太的诅咒，而是听到了项前的声音。
　　长出一口气，江洵醒了过来……
　　“做噩梦了？”
　　江洵的额发被染湿，冷汗顺着脸颊留下，洇进枕头里。
　　项前眼里透着担心，拽着被角擦净，再看回江洵的时候，发现他还愣愣看着自己。
　　“怎么……”
　　尾音还没落下，原本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探到了他的颈后，明明没什么力气，他却还是被压了下去。
　　柔软的感觉过后，是一抹温润。
　　条件反射一般，项前抓着身下人的额发，往后按在枕头上，随着舌尖的动作，拇指一下一下抚摸过额角……
　　一吻结束，两个人都有些恍惚。江洵的烧还没有全退，此刻缺氧的厉害，侧头蹭着项前的手，深深呼吸，终于把梦里那股血腥味替换掉了。
　　项前后知后觉自己的腿压在了江洵的被子上，他几乎半扒在江洵身上，把他拢在自己怀里。
　　略有些尴尬地动了动腿，项前放下脚在地面上四处挪动着，找刚才不知道被丢到哪儿的拖鞋。
　　“别动……”
　　江洵仍有些迷糊，脸颊压在项前的手上，不想让这股木质香离自己太远。
　　“好好，不动。”
　　配合着压低了声音，项前放弃了那只已经被脚后跟踩到的拖鞋，重新半身前倾，把江洵圈了回来。
　　大约是烧还没退的原因，或者是最近实在太累，江洵在他掌心边蹭边嗅了一会儿，吐息平稳了下来，热乎乎喷在指间，显然是又睡着了。
　　轻轻把手挪了出来，项前拿着化了的冰袋起身，临出卧室前，还是不放心的拿了书桌上的木雕摆在了江洵枕旁，迅速换了冰袋回来。
　　他仍旧坐在了江洵醒之前的位置，手掌放在了那几个木雕上面，趴着看光线在江洵脸上缓缓移动。
　　再次睡着的江洵没出现皱眉的表情，只是鼻尖越来越靠近项前的手，最后，挨在了他小指顶端。
　　暖呼呼的。
　　项前没忍住，用指尖摸了下江洵的鼻头，顺着鼻峰往上，摸到眉眼，触过睫毛。
　　许久之前隔着空气描摹过的一切，如今真真切切地落在了自己掌心。
　　睫毛微颤，项前认认真真地数着……
　　但直到江洵脸上的光线完全消失，变成暧昧的昏暗，他的手从江洵眉峰滑下，歪头睡了过去，那两层长翘的睫毛，仍旧没被数清。


第49章 过去了
　　到凌晨的时候，江洵又开始乱动，项前被他喷在手腕处滚烫的呼吸热醒的时候，江洵已经把身上的被子都掀了下去。
　　右手托着江洵的头侧，他姿势别扭地打开床头的夜灯。
　　闭了会儿眼适应光线后，他看向自己的手心，江洵鼻尖顶着自己手腕处搏动的血管，原先的冷白肤色被高烧熏得发红。
　　昨天中午刚回来的时候还只是脸颊，而现在……
　　项前瞥了一眼江洵卷起的白T下摆，腰腹处也变成了跟脸颊一样的颜色，微弓着，光线打过去，还能看到汗迹。
　　江洵翻了个身，项前忙转移视线，小心翼翼抽出发麻的右手，按着江洵的胳膊夹了一支温度计。
　　五分钟后，三十九度。
　　行吧，好歹算是降了。
　　艰难把退烧药喂进去后，项前又换了一批冰袋，不顾江洵轻微的挣扎，紧紧围在了他的腋下、颈侧和膝盖。
　　再抬头的时候，江洵半睁开了眼，项前凑过去把他的头发顺到两边
　　“醒了？喝水还是饿了？”
　　江洵的视线没有聚焦，他恍惚了一阵，含糊说了句难受，手指寻摸着衣角，一点点卷上来想要脱掉。
　　那件白T几乎快要湿透，江洵半梦半醒，半天没把它拉上去两厘米。
　　项前抿了抿唇，手指攒动，片刻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动手前还转头跟没清醒的人说了句话：“帮你一次，这可不算趁人之危。”
　　话虽这么说，他手上的动作却很利索，目不斜视地把上下的衣服都脱干净了。
　　等他臊着脸用毛巾把人从上到下擦了一遍，再套上干净的睡衣之后，江洵已经又睡着了。
　　又量了一次体温，温度计上的数字堪堪降到三十九度以下，项前拽了下自己的衣领，说不清自己这件和刚才江洵脱下的那件，哪件更湿一点儿。
　　看了眼睡熟的江洵，他随手扯下衣服，薅着头发擦了把汗，去卫生间洗了个战斗澡……
　　等江洵再次有意识，已经是这天下午。
　　项前正想着要不要把人硬抗到医院，就看到江洵睁开了眼。
　　“终于醒了。”他摸到床头的体温计，习惯性拉起江洵的衣服把温度计塞了进去，伸出手后才顿了一下看向江洵。
　　江洵似无所觉，只是夹紧了胳膊，没再让项前代劳。
　　眼角的汗渍刺激着泪腺，他不受控制地眨着眼睛流下生理性眼泪，抬手抓住了垂在自己眼前的手，嗓子脱水发哑：“湿巾……”
　　下一刻，眼圈被糊了两遍，连带着整张脸都被湿巾擦过，没等江洵睁眼，一跟吸管被塞进了嘴里，他下意识吸了两口，嗓子舒缓了很多。
　　“要坐起来吗？还是再睡一会儿？”
　　湿巾被准准投进书桌下的垃圾桶，项前再转身回来的时候，直接将温度计拿了出来，掐着江洵的腋下把人从平躺拉成了坐姿：“坐会儿？睡一整天了。”
　　靠在床头的时候，江洵刚醒来的木然表情已经变成了笑：“我没瘫痪，也没哑巴。”
　　项前耸了下肩拿起温度计：“三十八度三，你这烧怎么这么难降？”
　　江洵回想了一下这两天的事情，揉了揉太阳穴在床上乱摸起来。
　　“可能因为总是半夜最冷的时候跟人出去幽会吧。”
　　“幽……艹，”项前反应过来后挠了挠头，凌晨时的燥热又上了脸，转移话题道，“在找什么？”
　　“我的手机……”
　　“给，”项前从书桌上拿起手机递过去，“一直都没动静。”
　　两人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都有些僵硬，江洵先提了下嘴角，接过手机却没打开，笑着摸了摸胃：“饿了，能有幸吃到你最擅长的煮泡面吗？”
　　项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回避，但心里还有些不服气，忽然弯腰亲在了江洵唇上，手指习惯性摸过他的额角：“疤掉了，我去煮面。”
　　指尖顺着嘴角摸到额角，江洵真情实感地笑了一下，但在打开手机的时候，嘴角又落了下来。
　　如项前所说，手机上除了无关紧要的群，没有其他信息。
　　他点进和小姨的聊天框，删删改改，小心斟酌，终于发过去一条消息，一秒后，绿框旁边出现了一个感叹号。
　　江洵眯了下眼睛，打开通讯录播出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正忙，请稍后……”
　　挂断电话，江洵再次拨出，得到了同样的电子女声，再一次，再再一次……一次又一次，直到项前端着泡面进了屋，那个电话都没有打通。
　　项前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江洵垂着眼一下下点着手机，声音被外放，每一下都没被接通，而他脸上的表情比自己昨天去接他的时候还沮丧。
　　“……怎么了？”
　　机械性点着手机的动作停下，江洵茫然抬眼：“她把我拉黑了。”
　　“谁？”
　　“……”江洵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放下接过了面碗，“我小姨……”
　　项前动作一僵，想起了昨天把那张病床推走的人，还有那张病床上的人。
　　把筷子塞进江洵手里，他小心问到：“那，老太太……”
　　“进手术室前，老太太跟我说，”江洵无意识地搅着碗里的泡面，像是在记忆里确认，老太太说过的是哪一句话，“她说，手术之后，不需要我再管她，也不想再见我。”
　　他自嘲着笑了一下：“她放弃纠正我了……虽然现在她也不能纠正我了。”
　　……
　　项前没再问关于老太太的事，江洵也没说那场对话中老太太说的第一句话。
　　老太太的去世就跟其他所有人一样，只除了江洵吃完那碗面后，又昏昏沉沉发了两天的烧，再没留下其他痕迹。
　　没人通知江洵葬礼的相关事宜，江洵在昏沉中也没有打听。
　　他没去看入棺，也没去参加葬礼，一如几年前江伟力死的时候。
　　关于他的传言甚嚣尘上，除了性向这一条，另还加上了不孝。
　　而传言的中心人物，发完那场高烧之后，在家里不分昼夜地睡了两天，再醒过来的时候，就被项前拘在了家里。
　　也许是江洵没去葬礼的缘故，也或许是传言的传播等级就是这样成幂次增长，项前趁着江洵睡着出门的时候，连广场上跳舞的老头儿老太太都在议论这件新鲜事。
　　他们中的很多人，连江洵是谁都不清楚，但他们对于这件事却十分热心，仿佛不把它跟自己认识的所有人都讲一遍，就会遗憾余生。
　　经过这次之后，项前完全把江洵当作了一个易碎的冰雕，稍一磕碰就是一场高烧。
　　他不想江洵刚退烧就听到人们带着鲜明恶意的讨论，找各种借口不让人出门。
　　他以为江洵什么都不知道，但江洵每天没什么正事可做，脑子里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知道关于他自己的那些事，正在这个城区里掀起怎样的一段风波。
　　下一件新鲜事出现之前，关于他的话题，还不会停止。
　　但是，哪儿有那么多新鲜事呢？
　　他不想再让自己沉迷于颓丧的幻想和已经消弭的过去之中，发了几天呆后，整理了导师和师兄发过来的资料，安心备起了考。
　　反正现在也没工作了不是吗？由边工边读转变为待业复习，是件好事。
　　其他的一切，都应该像水滴入河。
　　……
　　天色微暗，火烧云在远方的山际连成一片，项前隔了很久再次蹲在十中对面等人来取餐。
　　早前他跟江洵一起堆在这儿的雪人早被铲雪机拉走，跟冬天下的所有雪一起，压实，结块，然后在这个冬春交际慢慢溶化。
　　周六下午放学早，他在人群里看到几个眼熟的学生。江洵没说，他也没问，换了老师这么长时间，他们似乎都已经适应了……
　　他低头给江洵发消息，问他晚上要吃什么。
　　脚步声传来，项前低声说了句等等，发完消息才抬起头，居然是刚刚那几个熟脸的其中之一，另外一个没见过。
　　“项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双方一时都无话，校门口又跑过来一个人，取走了自己的外卖，项前正要上车走人的时候，被林瑜拉住了。
　　“我们老师……怎么样了？”
　　很少听到林瑜这么正经地喊江洵老师，还在前面加上了一个限定，我们。
　　项前摘下头盔，神情有些莫名，声音也压得很沉，像是如果眼前人说出什么他不想听到的话，就会立刻把手里的头盔砸过去。
　　“你们也听说了？”
　　林瑜和杨苏凡相互看了看，缓缓开口。
　　“刚听说的时候，我们都不信，但后来……主任为了不让我们私下议论分心，把我们手机都让家长收走了，之后，我们也不太敢问了。”
　　项前一直低头看着他们，等他们解释完，也只是含糊嗯了一声。
　　沉默半晌，他没有回应那些传闻，只是说起江洵对于以后的打算。
　　“过段时间，我会跟江老师一起去沪市，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林瑜慌忙问到：“那这段时间老师不回来了吗？”
　　项前无所谓地抬手戴上头盔，闷声回答：“他要不要回来，也由不得他啊。”
　　油门轰鸣声响起，项前伏在摩托车上向后挥了下手，告别了两个学生，耳边隐约听到林瑜喊了句什么，但他并没有回头。
　　江洵说想吃煎饼果子，那么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那个天黑后就会收摊的煎饼果子 。


第50章 好喜欢你
　　白天逐渐变长，江洵在枯燥的复习中，越发觉得时间过的很快，连着好几天没出门也不觉得憋闷。
　　倒是项前看着江洵每天宅在家里，怕把人憋坏了，摸着对方头顶扎成的一个小啾啾，在某天天黑之后，拖着人出了门。
　　全副武装的江洵拉下帽檐看手机上的导航，选了一家距离较远的。
　　倒不是说害怕被人当众议论，毕竟他唯一担心知道他性向的人已经不在了，只是实在没有必要在难得出门的时候被破坏心情。
　　太久没坐摩托车后座，吹着仍有些寒意但已经不至于冻得腿疼的冷风，江洵总算感知到了时间的流逝。
　　每天看着deadline机械性的在日程表上打勾，已经模糊了他对时间的概念，随之一起模糊掉的，还有医院病房里的记忆。
　　小姨拉黑得利索，后面当然也不会主动联系江洵，而对于江洵来说，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跟这个城市已经完全没有联系，旧伤可以慢慢愈合，总会结疤脱落，他不打算在这个过程中给自己添新伤。
　　耳边的风声停下，项前熟练地摸到身后人脸上的口罩捏了两下。
　　“我都摸不到你脸了。”
　　江洵拍掉他的手下车：“就是为了不让你摸到。”
　　“咱俩都什么关系了还不让我摸一下。”项前边撑车边有些幽怨地看了一眼在旁边等着的人。
　　江洵故意调侃道：“你说是什么关系？”
　　项前抓着江洵的手往理发店走，没顺着江洵的话回答，反而挠着他的掌心又反问了回去：“我不知道啊，你说呢？”
　　说来奇怪，两个人明明吻都接过好几次了，但偏偏谁都没提过“喜欢”，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知道在等什么契机……
　　理发店的小哥一个比一个健谈，摸着江洵的头发推荐他留个长发，微烫一下，保证迷人。
　　江洵没这个需求，项前倒是有些动心，但看着镜子里江洵“你想都别想”的眼神，轻笑了一声接过托尼老师的话头，只让他剪了之前的发型。
　　碍事的头发一缕缕掉落，江洵头一次不用费口舌，单方面安安静静理了次发。
　　至于原因，他注视着镜子里夸夸其谈的项前，三句话里有两句是瞎编的，还有一句是适时的夸赞。
　　看着这样的人，他忍不住怀疑，让这个一直游荡世界的人跟自己去沪市定居，真的是个正确的选择吗？
　　或许刚去的时候还会有新鲜感，就像在现在的城市一样，但一年、两年，甚至更久之后，每天都是一样的景色，再如何细致的逛遍每一条街道，也总会有逛完的一天项前会觉得无聊吗？
　　“嗡”的一声，热风迎面吹来，江洵眯着眼睛，错过了镜子里项前专注的视线。
　　刘海总算不再挡眼睛，江洵呼出一口气，感觉头上的重量都轻了很多。
　　室外的风一吹，没有被遮挡的耳朵和后颈立时感觉到一股冷意。
　　手被牵住，江洵反射性想挣开，但被项前拉住了，大衣侧摆蹭过来，遮住了两人的手。
　　“在屋里憋了那么长时间，逛逛？”
　　江洵无可无不可，示意项前带路。
　　工作日晚上的步行街上人不多，路旁的小店都很空旷，连店家都很懒散，几乎都躲在柜台后面低头看手机。
　　这条路上的店除了小吃店和服装店，就是一些饰品店，项前对别的没兴趣，只把每个饰品店都看了一圈。
　　店员只在他们进去的时候抬头看一眼，江洵往项前身边挨了挨，怕被人看到他们牵着的手。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项前耳边：“你想买这些？”
　　售货架上红红绿绿，大多是女生戴的饰品，他实在体会不到项前的意图。
　　项前拿起一个木牌做的钥匙串冲他展示：“怎么样？”
　　看着木牌上硕大的“牛逼”二字，江洵嘴角抽了抽，不是太能接受对方突然杀马特的审美。
　　“不怎么样……”
　　“我也觉得不怎么样，”项前把东西挂了回去，手指划过它的价签，“这么个小破玩意儿，十块钱，这种木头，我买十块钱的能做二十个，保证做的比它好看。”
　　江洵听出几分别的意思，拉着项前的食指晃了一下，疑问的意思十分明显。
　　牵着人出了这家店，项前把江洵又变冷的手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揉捏着给他暖手，慢悠悠开口道：“你觉得，我在沪市开一家专门的木雕店怎么样？”
　　呼吸急促了一瞬，江洵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没反应过来。
　　揉捏着他手指的手用了几分力气，江洵反应了过来，看着眼前的人，他忽然意识到，在自己还在犹疑的时候，对方早已经直接的、果断的，把他安排进了未来，并且改变了他自己的计划。
　　他不知道看了项前多久，在对方挑眉的时候，倾身靠了过去，擦过他的唇角，靠在了他肩上。
　　耳尖碰着耳尖，江洵微微侧过头埋在项前颈边，小声叹出四个字：“好喜欢你……”
　　颈边的声音顺着血管传进大脑和心脏，项前顾不得还在外面，也顾不得身后小店的灯光正映在他的脸上，转头继续了江洵方才错过的吻。
　　“我也好喜欢你。”
　　在每一笔雕刻里，在夜半便利店后的每一缕风里，在特意挑选的每一颗糖里，在每一次偷看和牵手里……
　　一吻结束，项前拇指磨着江洵颈后有些硬的发尾，仍有些意犹未尽。
　　抬眼的瞬间，他看到不远处有个男人正紧紧盯着这边，项前一把将还有些茫然的江洵按在肩颈处，转身拉着人往车边走。
　　“怎么了？”江洵后知后觉。
　　项前侧头在他耳边贴了一下：“没怎么，一会儿风就大了，别又发烧了。”
　　江洵微愕，他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没觉得，被项前借用过来明晃晃地扯谎，莫名有些憋屈。
　　他扭头往后看，还没等看到什么，就被项前托着下巴灌进了头盔里，防风镜一拉，更是什么都找不着了……
　　算了，他看着项前坦然的目光，觉得这个行为的原因大概跟他全副武装的理由一样，圈住项前的腰，任冷风吹散裸露皮肤上的热意。
　　而此刻项前的心情并不像他方才看江洵那么坦然。
　　刚刚看到的那个男人戴着口罩，没有看到全脸，但那双透着戏谑恶意的眼睛，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不可能是在路上，路上的人他不会有这么深的印象，也不可能是老家，老家那些人不敢这么看他，那就只可能是……
　　他猛捏住刹车，在越过停车线前停了下来。
　　身后江洵没有防备，两个人的头盔撞在一起，发出“砰”的一声。
　　项前忙回头检查江洵的情况，江洵正推起防风镜揉着头盔与额头挨着的棱角处，见他回头，先问了句没事吧。
　　以前他偶尔也会提速急刹，江洵并没有怀疑什么，只是又叮嘱了他一遍要小心。
　　听着身后人和缓的声音，他将刚才的眼熟定义为了错觉，不可能有那么巧的事，而那些相关联的陈年往事，他不在乎了，但也不会让江洵知道分毫。
　　他们一起会去沪市，江洵去学校，而他会开一家木雕工艺店。
　　……
　　项前出门的时候越来越少，每天坐在客厅的小茶几前，用江洵淘汰掉的一个笔记本电脑搜开店的东西。
　　旁边的小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罗列出资金、装修、客源等等各种问题和解决方案。
　　江洵每次出来倒水，都能看到项前认真的背影，感叹一句他比自己备考还认真。
　　探头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字，江洵算是知道为什么远看这本子上密密麻麻了，因为这个字，着实太丑，且一行字写完，尾端比开头高出去两行。
　　一种颜色的笔，勾勾画画，遇到重点就涂个黑三角。
　　他把自己刚才顺手带出来的红笔放在了本子旁边：“你可以用两种颜色标注的。”
　　红笔滚到了手边，项前盯着看了两秒，恍然：“对啊，太久没做过笔记都忘了。”
　　抬头看江洵，对方正捧着咖啡杯慢慢啜饮，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平光镜，被咖啡热气带起一片雾又很快散去。
　　项前看得心痒，江洵却体会不到他的心情，看着本子上的字觉得眼疼。
　　虽说不能打击学生的积极性，但看着这个字如果还不说一句，似乎也有点儿枉为人师。
　　“你的字，是不是太丑了……”
　　笔记本旁被支起的手机屏幕上瞬间闪过一片整整齐齐的“哈哈哈哈哈”。
　　【终于听到有人语音吐槽他这个破字了。】
　　【我前两天第一次看到这个字的时候都震惊了！】
　　【事实证明，手好不好看，跟字没关系。】
　　【雕刻的时候看着手也挺巧，没想到写起字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本子，项前转手合上：“我这是因为太久没写字了。”
　　江洵脸上似笑非笑，倒也没再反驳他，看了看项前房间落地窗里透过来的橘红阳光，伸指绕了一下项前的头发：“今天夕阳不错。”
　　项前拿起手机支架，圈住头顶江洵的手腕站起了身：“那去看看。”
　　远方的山际上还留着大片的残雪，在夕阳映衬下发着粉，反射出晶亮的光影。
　　悬在上方的太阳红的厉害，天边被渲染成色卡里不同的红，云层重叠，连成一片，漫延至山际，勾画成了五色缎带，通过手机摄像头也能看得分明。
　　弹幕里又一次开始了玄学许愿，项前看看手机，再看看江洵，跟风道：“知道我现在的愿望吗？”
　　隔着一层镜片，江洵的目光更显清亮：“什么？是需要我帮你实现的？”
　　“真聪明，”项前伸手环住江洵的腰，把人拉了过来，“现在的愿望，是想亲你。”
　　眼镜框磕了下鼻峰，凉丝丝的，不过片刻后，就被蹭到了跟体温一样的温度。
　　手机屏幕里几排感叹号飘过，然后是几位预言家“我就知道”的感叹。
　　夕阳逐渐隐入山际，项前睁开眼，取下逐渐变得碍事的平光镜，在心里许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愿。
　　--------------------
　　更——！


第51章 小黄车
　　收到导师的信息后，江洵这几天持续紧绷的心情总算放松了下来。
　　脱离研究环境三年，说老实话，他回学校面试的时候，着实没什么信心，以至于回来之后一直平躺到现在，连考个驾照跟项前一起上路的生活方式都想到了。
　　但幸好，春暖花开的时候，他又等到了这个命运般的好消息。
　　从年后到现在，笼罩在身上的那股似有若无的灰暗色薄膜终于被撕开，江洵扔下手机两步走出了房间门，右拐一步对上项前的视线。
　　项前看他脸上的笑容，就知道有了好结果，心情瞬间跟古时候看着自己儿子高中状元的老父亲一样兴奋起来。
　　还未等他站起来，江洵就冲他扑了过来，顺脚绊倒了立在他面前正在录像的手机支架，然后两人一起倒在了那张单人榻榻米上。
　　鼻息在项前颈间绕来绕去，他扔开手里的刻刀，翻了个身把人按住，看着江洵眼里的笑意再次确认：“考上了？”
　　江洵两手鞠在项前耳边：“九月份，沪市，我们一起去。”
　　方才把江洵按住的人，此刻立即拱进了对方的颈侧，笑闹着抱起江洵在榻榻米上滚了两圈，磕到柜角才停下，顺脚又踢了手机支架一下。
　　两个人挤在衣柜和榻榻米的九十度空间里，项前手指梳理着江洵的头发，嘴里的彩虹屁半天都没停下来。
　　江洵笑着捏住项前不停张合的唇，项前呜呜两声，眼神疑惑。
　　“彩虹屁吹够了，现在应该庆祝一下。”
　　嘴唇上的手指没有松开，项前含糊吐出两个字：“火锅？”
　　江洵恨铁不成钢杠，松开手拉着项前的衣领微微抬头，轻声道：“应该接吻啊，男朋友。”
　　唇瓣挨蹭在一起的时候，项前被最后三个字刺激得不轻，瞬间反客为主把江洵压了下去。
　　暧昧勾连，几分钟后项前稍抬头，嘴角蹭在江洵鼻尖：“好的，男朋友，再来一次。”
　　……
　　几次之后，缠绵气氛中的项前忽然抬头，银丝断在舌尖，他红着脸支起腿。
　　“我去上个厕所，”说罢逃也似地进了卫生间，片刻后掩耳盗铃加了一句，“一会儿我们去超市逛逛吧！”
　　江洵从方才的暧昧中缓过了神，手臂遮眼，蜷进了项前扔在榻榻米上的衣服里。
　　露出的耳尖几乎红透，嘴角却是翘着的。
　　卫生间的隔音一般，听着项前刻意压制着的喘息声，他更加冷静不下来了。
　　深呼吸几次后，江洵站到了卫生间门口，手掌往下一压，项前果然忘了反锁。
　　听到声音的项前喘息都岔了气，不等他把手里的东西塞回去，后颈就落了个吻，温凉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腕探了下去……
　　自从确定自己喜欢江洵后，项前自食其力学了不少知识，但这一刻他还是懵了一瞬，直到听到江洵模糊的声音，轻飘飘的，似乎是调侃，但目的是蛊惑。
　　“不帮帮你男朋友吗？”
　　江洵自觉并没有说什么惹人联想的话，但尾音刚落就被按在了墙上，项前动作急切，他反射性咬在了对方肩颈处，两个人磕碰在一处……
　　……
　　半小时后，两个人沉默着并排在一起等电梯。
　　要是有人经过，或许会觉得这只是两个陌生人，然而如果凑近了去观察，就会发现江洵挂着口罩的耳朵还泛着不正常的红，而项前没有完全盖住的颈侧，也有半片齿痕。
　　衣袖下的手指时触时分，项前勾了下江洵的掌心，再一次怀念起前段时间的严冬，起码在大街上也可以把江洵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
　　江洵任由项前的手指勾弄，拿出手机打开日程表转换心情。
　　一个个对号打上去，日程自动跳到下一天，电梯“叮”的一声开门。
　　他反手缠住项前的手指进了电梯，抬了抬帽檐，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你还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项前眯着眼回想，然后迷茫摇头。
　　“你该退租了。”
　　项前立时狗熊一样抱住了江洵：“我们现在都什么关系了，提退租多冷淡啊。”
　　江洵被他推到角落，正要说什么时，楼层显示停了下来，随着“磕噔”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身前的人还在专心致志圈着自己的手腕揉捏，他慌忙用另一只手狠狠拽了一下项前外套背后的帽子。
　　“靠……”
　　“咳咳。”
　　听到有人进来，项前收回了那句吐槽转身站好，把江洵挡了一大半，背在身后的手却依旧不安分。
　　楼下的草坪已经依稀有了绿意，难得阳光也不错，那件事之后，这还是江洵第一次在白天出门。
　　半眯着眼睛抬起帽檐，他看着午后已经不再刺眼的太阳，莫名有一种全然的新开始的感觉。
　　市里唯一一家大型超市也在市中心，跟江洵住的小区隔了两条街，跟学校隔了一条，好不容易出门晒太阳，两人没骑摩托，而是选择了步行。
　　还没到下班时间，超市里人不多。
　　因为两个人前段时间都“沉迷学习”，冰箱和书柜下层几乎都空了，购物车里没一会儿就被填的满满当当。
　　看着报复性往购物车里放零食的江洵，项前不得不在膨化食品和速食占据一般空间前拉住了对方的手，接过购物车的掌控权去了冷冻区。
　　“你确定要买这么大的排骨？”江洵怀疑。
　　项前却毫不犹豫地指挥着服务员切排骨：“确定，我看了个食谱，特简单，明天给你炖排骨补补。”
　　江洵一脸不相信的抿着唇，却还是接过了称好的排骨，内心忏悔着可能又要浪费食物了，便没再关注项前买了什么，只拉着购物车一角回复手机上的消息。
　　掌侧挨了一个暖呼呼的东西，他抬头，是项前的右手，手的主人正专心致志挑选着肥牛卷，江洵笑着低头，没有戳破男朋友的小心思。
　　两个小时后，两人看着购物车里的三个大袋子面面相觑，可见项前的购买力完全不输江洵，甚至可以说远大于……
　　最终这些东西还是交由超市配送员送回家了。
　　为了能赶在配送员送货之前回家，项前在超市门口找了一辆勉强能坐下两个人的小黄电动车，拍了拍后座向江洵示意。
　　扫了一圈周围，江洵没有发现第二辆车，但也没打算蜷在那辆“儿童车”上回家，看着地图指示往另一边走去。
　　“别找了吧，就开这个，最多十五分钟就回去了。”项前长腿划拉着地面，在非机动车道跟着江洵往前。
　　看着后座剩下的一点点空间，江洵果断摇头：“我不可能坐这个后座。”
　　项前屁股立马往后一挪：“那你坐前面。”
　　江洵瞬间语塞，说实话，项前这个姿势让他觉得坐前面比坐后面还……傻。
　　“不然你先回去接东西，我走回去。”
　　“那怎么行？哪儿有约会中途丢下男朋友自己回家的，”项前说着探过手来拽住了江洵的袖子，“快来。”
　　一时不知道该先反驳约会还是先反抗拉拽动作的江洵就这么被拖了过去，被项前圈在了电动车头和胳膊中间。
　　他正一边抵抗着项前往下压的力道，一边跟身后的人小声争辩时，耳朵里却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他往声音的来源看去，肩上的力气一泄，被项前按在了身前，而那个说话的人，也进入到了两人的视线。
　　“江洵……”林鑫泽提着一兜水果，显然也是刚从超市出来。
　　项前看了他一眼，提醒江洵把脚放上来，就要拧下车把手走人，林鑫泽却拉住了搭在项前胳膊上的江洵的手。
　　不用江洵动作，项前已经把他的手甩了出去。
　　“江洵！”林鑫泽又喊住了两人，但见他们完全没有跟自己对话的打算，立刻站在了车前抓着车头，下定决心一样闭眼说了句，“对不起。”
　　“切……”
　　林鑫泽听着嘲笑声睁眼，嘲笑他的人并不是江洵，而是那个早前陪他去医院的人，忍不住反驳道：“你有什么资格……”
　　“我有什么资格？”项前截断了他的话，“我当然有资格，是你没资格拦着我们。”
　　说着车头一拐，在林鑫泽裤子上留下一道黑灰印迹，擦肩而过的时候，项前又回了一句：“对不起有什么意义，真觉得愧疚，就把你自己是什么狗东西也跟大家说清。”
　　说完后仍不解气，斜眼骂了一句“艹你大爷的”才开车离开。
　　身前的江洵一直低着头没说话，项前也莫名不敢提起刚才那个人。
　　直到一个红灯亮起，项前才抬手摸了摸江洵口罩下的下巴。
　　“怎么了？不开心？”
　　江洵往后一靠，偏头就能看到项前的侧脸：“太丢人了……两个大男人，挤一个小电动车，太丢人了……”
　　挨到自己脖颈的耳朵泛着明显的热意，项前方才的担心散去，模糊笑了一声，凑在江洵耳边低声道：“绿灯一亮，我马上就冲锋，保证别人看不清你……三、二、一！”
　　尾音落下的同时，项前像平时开摩托车一样微微压低了上半身冲了出去，起步比旁边的汽车还快。
　　江洵笑着压住自己的帽子，紧贴着项前滚热的胸膛。
　　在这一刻，他们除了对方，什么都不必在意。


第52章 狱友
　　“你的意思是说，学校又要你回去上课了？”
　　项前把一筷子肥牛夹进江洵碗里，表情不太认同。
　　“嗯，听主任说，他们成绩下降了不少，”江洵是不太相信自己班里的学生成绩会突然下滑的，就是不知道吴远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的没想明白，“主任说他磨了学校很久，总算是答应了，下周就让我回去。”
　　江洵看着对面人的脸色，吸溜了一根宽粉后小声开口道：“所以，之前订的旅游计划，得推到六月以后了。”
　　对面的人搅着碗里的麻酱不知道在想什么，就在江洵惴惴不安想着应该再怎么安慰下他的时候，项前突然开口了。
　　“靠，我想起来了，”他突然敲了一下碗边，豁然道，“我前段时间在学校门口碰上林瑜了，走的时候没听清他喊了句什么，他是故意……”
　　嘴里被塞了一个鱼丸，项前被烫的唔了两声才咬进去。
　　“没有定论的事情，别胡说。”江洵吹了吹筷子顶端被扎开的撒尿牛丸，也塞进了项前嘴里。
　　总之，在学生和主任的双重努力下，学校把江洵的事定性为了“谣言”，而家长们为了自己孩子的成绩，也默认了这一条。
　　旅游计划虽然破灭了，不过两个人的心情倒没有受太大影响，江洵本还有些遗憾这三年没有得到一个完整的结局，现在能够正常完结，反而感觉宽慰了不少。
　　至于项前，他本就没什么所谓，一个人转悠了这么久，他对于旅游本身并没有什么新鲜感，只是想跟江洵一起行动而已。
　　那个周末之后，江洵又恢复了朝六晚十一的教师作息，而项前继续当起了被金主“包养”的保镖，晨送晚接，并乐在其中。
　　木雕工艺店的计划也几乎已经很周密地确定了下来，江洵看到像模像样的计划书的时候还有些不太相信，毕竟项前平时看着，在这方面并不太靠谱的样子。
　　江洵帮忙联系了在沪市的朋友，由项前先粗选几个租铺。
　　至于租金，项前拍着胸脯表示他的储备金充足的时候，江洵着实是不太相信的，但毕竟也不是很紧急，江洵便也没再管，由着项前去和别人沟通了。
　　温度一天天高了起来，广场里的冰雕早已经化掉，原先摆放冰雕的位置则放上了花坛，周围绕了一圈彩灯，晚上的时候，倒也别有一番土土的好看。
　　项前挂着手机和Go pro在广场里转了一圈，给网友们直播了一下这个城市的新面貌。
　　而后依旧无情下播，转道去了学校门口。
　　春天的月光很亮，晚风也轻柔，项前夹在一堆家长之中，等着自家的老师下课。
　　黑色风衣下摆在摩托车后微微飘起，再配上头顶混戴的黑色头盔，仿佛一个无头骑士，格格不入的潇洒。
　　江洵跟着班里学生一起出来的时候，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男朋友。
　　旁边的林瑜往前后看了看，一如既往的黑色和米色，两个哥还真是不畏谣言，积极秀恩爱呢。
　　学生和家长都习惯了江洵每晚被人接，彼此都心照不宣，家长们也仍维持着表面的客气，打过招呼后一一离开。
　　拍了拍项前头顶的盔，江洵靠在车头处笑着道：“你喜欢黑色的就一直戴着吧，每次换来换去不嫌麻烦吗？”
　　“我不是喜欢黑的，”项前摘下无头骑士的头盔递给江洵，“我是喜欢头盔里的味道。”
　　“味道？什么味道？”江洵仔细嗅了一下，并没有闻到什么。
　　后颈突然被勾了一下，唇角一软。
　　“柠檬味。”
　　江洵没有闻到柠檬味，圈住项前腰的时候，他只从风里捕捉到了自由。
　　戳了戳手下的腹肌，江洵随意说起今天学生们说的事。
　　去年冬天的那一群混混很长时间没出现了，但最近又有人看到他们在附近晃荡，人数甚至比之前多了些，已经不能算作是混混的范畴，而是团体了。
　　学校不太重视这些，毕竟还没有真的发生什么。
　　“我最近没看到什么啊。”项前下车拔钥匙，没回想起最近有看到什么异常。
　　两手自然地牵在了一起，江洵按下电梯，回看着项前解释道：“白天会见到，你最近白天都不出门，当然看不到。”
　　“白天？他们不都是夜猫子吗？”
　　“那就不太知道了，听林瑜说，领头的好像换了个人，”江洵扒拉着项前另一手里的外卖袋，对混混话题的兴趣下降，“今天宵夜吃什么？”
　　项前把袋子提了下，心里却在想江洵提起的话题。
　　事出反常必有妖，换了个领头的，还经常在白天出现，看起来不像是会继续干敲诈学生生活费的活儿了。
　　不在学生身上搞钱，却还在学校周围转悠……
　　第二天项前没再看店铺图片，送了江洵去学校后，绕着学校漫无目的地转悠了起来，一身黑的样子，反倒比林瑜嘴里那个领头的更像个街溜子混混。
　　几天之后，项前找到了事出反常的那个妖。
　　很熟练的一张脸，是之前在步行街跟江洵接吻时看到的那张脸，再次见到的时候，那人没再挡着下半张脸。
　　耳朵到下颌一道明显的刀疤，项前瞬间想起了这个人是谁。
　　蒋兴华。
　　是他那天否定了的，跟自己住过一个房间的，狱友。
　　他几乎是逃似的离开了那个快餐店门口。
　　他以为这件事只要在兄弟那儿揭过，就永远不会被重提。
　　他以为这件事只要被自己埋下，江洵就永远不会知道，江洵会一直觉得他是一个有一些长处的普通人。
　　但是为什么偏偏……偏偏在一切都朝着未来有条不紊地前进的时候，这个人会出现在这儿。
　　而且那天，他肯定认出了自己。
　　项前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再次飞奔出门。
　　蒋兴华，他一定记住江洵了。
　　……
　　江洵偏头看着眼神警戒，不断向周围观望着的项前。
　　虽说早晚接送已经是项前的必做日程，但最近几天，对方警觉得有些过分了。
　　今天摩托车刹车出了些问题，两个人走路回家，项前的戒备更加明显。
　　只是因为他那天提了一嘴之前那几个混混吗？
　　他拉住项前的手腕，对方立刻回过头。
　　“怎么了？”项前反手攥住他，另一手搭住了他的肩膀，是个明显的保护性动作。
　　江洵摇了摇头：“不是我怎么了，是你怎么了？”
　　肩上的手指紧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松弛的状态。
　　“我也没怎么啊，”项前笑着往下拉了一下江洵的帽檐，“我之前不就说过要小心那些人吗，所以现在就把你看牢一点儿。”
　　他揉着帽子微微压低江洵的头，不想让他从自己表情里看出什么。
　　离六月离开只剩下不到两个月，只要这两个月他护好江洵，就还是会和计划的一样，不会有意外。
　　这件事不能跟江洵说，项前心里的焦虑只能向别人抒发。
　　再次跟牛三和煦仔提起那件事的时候，几个人都有些感慨，少不更事，兄弟义气，但都没有后悔。
　　然而再次碰上里面认识的人，都是他们未曾设想过的。
　　“那你转移不就好了吗？”赵煦边吃饭边插话，“天气也暖和了，不然你回陇州来看看吧，我跟牛三开的酒吧现在可热闹，顺便带你……那啥，回来看看。”
　　项前仰靠在沙发上喃喃：“是我男朋友……”
　　他看着天花板数日子，甚至有些埋怨让江洵重新回去教课的吴远，如果没有，那他们现在已经在沪市了。
　　“不过你说的那个人是怎么进去的？也不能一概而……”
　　“强奸犯，男女通吃。”
　　电话里安静了下来，对面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项前站起身，略有些焦躁地走到了落地窗前。
　　“最恶心的是，这个人跟我有仇。”
　　“有仇？”赵煦停顿了两秒，忽然爆了句粗口，“我艹，不会是他想上你吧？”
　　项前没回答，但已经默认了……
　　好像世界总是这样，在你以为一切都已经安安稳稳的时候，总会用你过去最不堪的事情，并以最不堪的方式给你一个大嘴巴子，让你回到头晕脑胀、惴惴不安的状态。
　　无论项前再如何早接晚送，严密跟随，也总会有错开的时候。
　　早前埋下的雷，自己不去点炸，总会有别人点炸……
　　察觉到项前的不对劲后，江洵对周围的人事也关注的更多了，尤其是项前格外注意的那群人。
　　没多久他就发现，那些人对自己的关注，似乎不比项前弱。
　　真的只是因为之前封了学校小门的报复吗？可是明明那次斗殴，几乎算是他们一边倒的胜利。
　　男朋友有事瞒着自己，江洵很快得出了结论。
　　某次月考结束后，江洵提前出了校门，看了看周围一群家长，又张望了下不远处小餐馆门口同样看着他的那几个人，垂眼想了几秒，缓缓走了过去。
　　他站在台阶下，隔着两米远看着中间那个人。
　　对方勾起一侧嘴角，脸上的疤把肌肉带得扭曲，莫名透出几分邪性。
　　江洵皱着眉开口：“你……”
　　“江洵！过来！”
　　他回头往后看去，是跑着过来的项前。江洵抬眼又看了下中间那个人，转身往项前的方向走去。
　　迈步的那一刻，身后的人开了口：“你知道，你男朋友是个杀人犯吗？”


第53章 过失致人死亡
　　看着向自己跑过来的项前，江洵脚步倏地顿住了。
　　他在说什么……杀人犯？是指谁？男朋友……他为什么会知道……
　　他指的是，项前？
　　“别听他胡说！”
　　汽车鸣笛声与耳鸣音被隔开，耳廓感到一阵暖意。项前双手捂着他的耳朵，半抱着他往前走去。
　　然而人声依旧传了进来。
　　“项前，没忘了我吧，我可是把你记得清清楚楚，毕竟……你可是我在号子里唯一一个看上的人。”
　　“你当初不是死活不愿意吗？还因为跟我打架背了好几个处分，怎么现在心甘情愿当个兔儿爷了？”
　　那人调笑着跟了过来，江洵反射性想转头去看，却被项前牢牢按着。
　　“有这种爱好了，好歹应该先让你以前的难兄享受一把吧，不过……”
　　项前带着江洵越走越快，心里只想着不要再让江洵听到更多。旁边人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错到了项前身后。
　　蒋兴华的视线从自己的“难弟”转移到了他圈着的人，相比于项前，他现在倒是对这个人更感兴趣了。
　　“你男朋友，看起来更好艹啊。”
　　身后笑声起，项前在那一刻同时转身，一拳打在蒋兴华鼻梁上，将人按在了地上。
　　“艹你大爷！你他妈找死！”
　　一阵混乱拉扯后，蒋兴华捂着鼻子拦住了手底下的人，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而他眼神里却还是玩世不恭的戏谑。
　　项前蹭了下被刮到的下巴，攥住拉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紧紧牵着江洵，单手费力扶起路旁的摩托车。
　　帮江洵戴头盔的时候，他神色迷茫地盯着自己，除了迷茫，眼神里还有惶然。项前粗粝的拇指摸过江洵的脸颊，落在耳尖。
　　他抵着江洵的额头闭了闭眼：“……我，回去跟你解释，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现在……”
　　他不敢看江洵的眼睛，垂着头给他戴上白色头盔，将人安顿在了摩托车后座，拉起防风镜擦过江洵的眼睛：“现在，我们先回去。”
　　跨上摩托车，不远处蒋兴华又喊了句什么，两个人却都没注意听。
　　江洵手指攥着项前风衣的腰带，将它一点点收紧，头盔慢慢抵在身前人的肩背处。
　　脑子里仍是一片空白，但他本能地拽紧了那根同时也连在自己身上的线。
　　项前握住了腰侧忽近忽远的手，察觉到江洵瞬间的瑟缩后更用力地抓住了。
　　掌心里的手没有再躲，指端摩挲过微凉的手背，他把江洵的手压在了自己腰间。
　　那一场让他们兄弟三个人都入狱的意外，发生在六年前，他刚十七岁，马上要升高三的时候。
　　项前说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并不算夸张。
　　在他还没有记忆的时候，他的父母就已经意外去世了，赔偿金交给了他父亲的哥哥，他的伯父和伯母，连同他一起。
　　十几年寄人篱下的生活并没有让项前学会温驯，他在一次次的身心虐待中，叛逆心日渐生起，终于在那个夏天，他想要脱离这个地方的情绪到了顶点。
　　他要拿回父母剩下的钱，拿回父母的房子，拿回自己的生活。
　　过程当然不会一帆风顺，几次争吵之后，项前下了狠心，他带了好几个人，在深夜敲响了那个自己进出过无数次的院门。
　　他只是想吓唬一下他们，把他们赶出这个本应属于自己的房子，但是人群混杂，不知道是谁先推了谁，对峙变成了争斗，下手也没了分寸。
　　堂哥给了自己几棍，自己同样给了他几棍，牛野在跟伯父的推搡中把人推倒在了地上，之后，是众人如鸟兽散，只剩他们俩和赵煦。
　　没有完全昏头的赵煦报了警，之后就是一片混沌。
　　牛野，过失致人死亡 。
　　项前，过失致人死亡。
　　那场争斗和上法庭之间发生的其他事情，他都记得很模糊。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那场争斗连同狱中三年多的生活一起从自己的脑子里挖出来扔掉。
　　他不愿意，也从不会主动回忆那时候的事，他把这件事排除在自己的人生之外，同样也把陇州排除。
　　只要他不回去，那他就永远是干净的“项前”，而不是杀人犯“项文明”。
　　他的自由并不是选择，而是一种逃离。
　　直到他遇到真正一尘不染的江洵，才终于有了可以停靠的心安。
　　所以，他要把这个污点掩藏起来，他要把自己装扮得跟江洵一样干净，这样，他才可以永远停靠在这里。
　　然而纸包不住火，做过就是做过，他无意再为自己辩解什么，是说那只是个过失，还是说自己那十七年过的有多惨。
　　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杀了人的事实。
　　他逐渐松开掌心里已经暖好了的手。
　　本来就是用欺骗的方式得到了这个港湾，休息了这么长时间，已经是赚了。
　　小指被勾住，项前僵了一瞬后抬头，正对上江洵的目光。
　　对视片刻后，江洵稍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勾连的手指，平静地问到：“所以那个人，是你在里面认识的？”
　　项前嗓音干涩，一个单音节的“嗯”都半晌才落下。
　　“他……叫蒋兴华，是个男女不忌的强奸犯，在，在里面，打过几次，算是跟我有仇。”
　　手指被一根根来回数过，江洵却一直没说话。
　　项前捏住他的手指，喉结滚动数次，终于整理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可以走，但是走之前，我得把他解决掉，不是，不是解决……”他抓着头发手足无措地纠正歧义，“等你去沪市的时候，我再离开。”
　　江洵抬眼看着他，但眼神并没有聚焦，似乎在透过他回想着什么。
　　几分钟后，项前垂头丧气道：“你要是，不想看见我，我马上就搬出去，但你早晚出门我都得跟着，”他粗暴地薅了几把头发，语气里透着烦躁，“蒋兴华，他就是个纯神经病，他瞄上你，就肯定会……”
　　话说到这儿，项前后知后觉意识到，蒋兴华注意到江洵，完全是因为自己。
　　如果不是自己，江洵会跟他的学生，一直都平平静静的，完全不会跟蒋兴华这样的人渣有什么交集，完全是因为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项前一手挡住眼睛，颤声道，“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
　　“那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江洵的手指划过他的耳尖，把他弄乱的头发整理好。
　　项前一无所觉地轻声赞同：“是啊，那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如果不是我……”
　　江洵手指一顿，方才还被项前紧握着的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松开了。
　　其实他很早就意识到，项前对他隐瞒了一部分自己的过去，不过他不是很介意，很多关于过去的事情，大多数人都无法轻易开口，他可以等，等到项前自己愿意说。
　　只是没想到，这些过往，会在这个时候，意外地经由别人的口说出来。
　　而这个过往，沉重到带上了几分不堪。
　　他起身站在项前对面，继续用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几个小时前的迷茫惶然都已经平复。
　　这几个月对方教会他一件最重要的事，就是只看当下，反而是项前自己忘了。究其原因，大概是，害怕自己会离开。
　　可是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一切都不会发生”，意味着自己不会认识项前，不会感受到他身上的自由，不会爱上他，不会为自己的人生重新规划未来。
　　看着项前侧脸的湿痕，江洵缓声道：“我记得，你来这儿的第一天问过我，万一你是个杀人犯呢，我当时不在意，现在也一样。”
　　身体几乎瞬间僵住了，项前移开压着眼睛的手臂，直直望进江洵的眼里。
　　直到他的指尖从自己眼角擦过，他才是像是突然惊醒一般拉住了那根正要移开的手指。
　　江洵看了他一会儿，笑着晃了晃手。
　　“怎么了？”
　　项前仍没有反应，他伸出另一只手，想提一下他的嘴角：“笑一下吧，男朋友。”
　　男朋友拽过他的手，圈住他的腰，把他抱进了怀里。
　　蹭过鼻尖，抵在嘴角。
　　微红的眼圈又染了色，连嘴角都被浸染的濡湿。
　　声音含糊却又清晰：“喜欢你，我爱你，永远最爱你……”
　　手臂被勒得发疼，舌尖被搅吮得发木，但心跳声合在一起，热闹鼎沸的像是在宣告一场浩大的开幕。
　　嘴角的泪迹很快蒸发，濡湿的感觉却没有散去。
　　江洵喘息不及，撑着沙发靠背想吸一口新鲜空气，还没来得及推开毫厘，就被项前更紧地圈了回去。
　　空气潮热，江洵闭了闭眼，放任了自己的沉沦。
　　“去我房间……”
　　抱着他的人仿佛就在等这个命令，话音未落，项前就站起了身，只是没有朝江洵的房间走，而是带着他磕磕绊绊进了自己的房间。
　　江洵意识恍惚，直到身后一凉，才掐住了项前的肩膀：“等等……好像不太对，唔……你什么时候……”
　　项前蹭着他的鼻尖呢喃：“上次，去超市的时候，趁你没注意拿的……什么不对？”
　　江洵被磨得难耐，心里还在惊异，项前不是直男吗？为什么准备的这么全？还什么不对？位置不对啊……
　　但舌尖交缠，他再没机会说出完整的话，摸着项前手臂上的肌肉，他想，算了，反正都已经栽了。


第54章 蒋兴华
　　书房的榻榻米，本是江洵为了看闲书的时候有个惬意地方可以坐才弄的，只比大学宿舍的单人床宽了十几厘米。
　　躺项前一个人的时候，勉强还算松泛，再加一个人，几乎就要肩膀叠着肩膀，手臂缠着手臂了。
　　昨晚动作太急，窗帘中间还漏着条缝。项前被照进来的阳光晃醒，睁开眼就看到了江洵发红的眼尾。
　　半缕阳光打在上面，睫毛微颤，似乎也快要醒过来。
　　项前探手拽过窗帘下的流苏，轻轻把那束太阳隔在了外面。
　　怀里的人很快又安睡了过去，项前在昏暗微光中认真注视着江洵。
　　他睡着的时候，嘴唇会无意识地瘪着，像是在梦里受了什么委屈。项前轻划过他的嘴角、侧脸、耳垂，最后落在颈窝，摸到江洵漂亮的锁骨，和上面青红的痕迹。
　　昨晚的记忆涌上来，项前喉间发紧，吞咽了几下，将晨起的躁动压下去。
　　江洵没有因为过去的事情否定自己，他听了自己的解释，也完全相信了自己，依旧喜欢自己。
　　手指从锁骨绕到发尾，他在江洵颈后正中的椎骨上点了两下。
　　“还说自己不是傻白甜，”指尖在发尾上绕了几圈，项前低头蹭着江洵的唇角和下颌，“幸好你也爱我。”
　　鼻尖微痒，江洵的眼睫将抬未抬，惺忪看向挨蹭着自己面颊的项前，懒散着伸手将人稍稍推开，声音低哑：“别蹭了，痒……”
　　尾音黏糊，就像被子下划过项前膝盖的小腿一样。
　　项前勾住他的腿，收紧落在他后背的手臂：“我蹭？小哥哥，是你在蹭吧。”
　　皮肤贴着皮肤，唇角贴着唇角，连头发丝都绕在了一起。
　　江洵后腰酸困的厉害，又被他一句“小哥哥”叫得发窘，掰着他的手往后推。
　　不想项前已然躺在了榻榻米边缘，只轻轻一推，他上半身后倾，拽着江洵一起滚了下去……
　　头低脚高的懵了几秒，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江洵埋在项前肩头笑得胸口发闷，身下的人被压着却依旧不安分，手指从肩颈往下，一路划到腰窝。
　　他低头张口，在项前肩上厮磨了两下，而后突然用力。
　　“嘶……”项前的手顿住，咽下去一句脏话，攀着榻榻米床角躺了回去，“真狠啊，昨天晚上都没这么咬。”
　　“谁让你乱动，”江洵撑着他的肩膀坐起身，拉过被角在腰际围了一圈，探手拉开小半窗帘，“几点了？”
　　“不知道，手机……好像在客厅。”
　　项前跟着起身挨在他身后，下巴靠在肩上，按揉着江洵的后腰。
　　侧头嗅了嗅江洵发间一如既往的柠檬味，他来回捻动了一下：“想吃什么？我去点外卖，你再睡一会儿？”
　　放下窗帘回身，江洵懒懒地窝在项前怀里摇了摇头：“不睡了，还有事情要做。”
　　“什么事儿？你昨晚不是没带教案回来吗？”
　　“本来是没事儿，但是，现在有了。”
　　看着江洵靠在自己胸前微仰着头看他的视线，项前挠着后脑勺转移目光。
　　“我先去点外卖，等会儿……边吃边谈。”
　　……
　　大约是为了边吃边谈的时间更充足，外卖送到的时候，足足有两包。
　　一顿早午饭吃到中午，话谈完了都没吃完。
　　蒋兴华这种人，你越是上赶着招他，他心里越兴奋，没有实际能指控的东西之前，除了小心防备，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江洵倒是不以为意，从他每天都是两点一线，都是大庭广众，但凡有个脑子的人都不会在这种地方动手。
　　相较而言，反而是项前被报复的可能性更高。
　　“我也是两点一线啊。”项前嘴里塞着半个包子，觉得问题不大。
　　他之所以看见这个人会失措，是因为害怕江洵知道他以前的事，但现在窗户纸已经破了，只要他天天跟着江洵，以他的武力值，能够保护江洵。
　　江洵看着显摆肌肉的项前没说话，上次在小巷子里判断失误，好像让项前对他的身手产生了误会。
　　不过，误会就误会吧，满足一下男朋友的保护欲。
　　自这之后，项前跟人跟得更紧了，江洵不欲让他操心，偶尔碰上他某天有事来晚了，也会自觉在办公室里等一会儿，每天按时按点地回消息。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一周有三四天能撞上的蒋兴华，已经连续两周不见人影了。
　　两个人都放心了些，不再把这件事当作重心，而是把去沪市的事情提上了日程。
　　去了沪市之后，江洵肯定不会再回来，他手头几乎没什么钱了，要去沪市定居，就要把这儿的房子卖掉，项前领了这个活儿，从外卖员转行到了中介，天天带着人来看房子。
　　精装修的两室一厅，连带着家具，要价小贵，看的人多，却还没有定下来的。
　　正午的天气已经稍稍带了热意，项前边喝着午餐外送的冰可乐，边趴在电脑前剪他昨天刚录好的雕刻片子。
　　雕得很顺，不用太费功夫剪辑，调个加速，剪掉一些不太好看的画面，换个滤镜，选个BGM，再拍一个好看的封面就算完成了。
　　然而说起来简单，真操作起来的时候，也挺费工夫。
　　他零零散散在网站上传了五六个，看的人居然还不少，倒是激起他几分热情，直播和剪辑都更用心了。
　　等他粗剪完新的一段，天色微暗，窗外的风带了些凉意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今天约的人来看房了。
　　来人是一对兄弟，年轻小伙子穿得流里流气，一直在几个房间中来回走动着。
　　原本放在江洵卧室的书桌已经搬了回去，项前的工具都放在了阳台，平时他直播和拍片也都在阳台的小桌子上。
　　格局看起来合理很多，兄弟俩摸着书房的家具，不停问项前哪个哪个家具原价多少，再评判一句不能这么贵吧。
　　项前靠在门边有点儿烦了，这书柜的价钱他可是记得一清二楚，要不是不允许，他都想把这几个柜子都原封不动搬到沪市去。
　　尤其是上面那个纪念碑谷的横梁……
　　看了看时间，今天学校考试，江洵要改卷子，晚回来一点儿，但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觉着这两人不像真心想买这房子的，侧身敲了敲柜门：“你们要是一下决定不了，可以先回去想想，今天也挺晚了。”
　　其中一人回过身，脸上带笑：“这个价格，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了吗？”
　　项前摊了下手笑了：“我和我们家那位都嫌讲价太麻烦，给出的就是底价，您看看这一屋子家具，刚装一年，真降不了了。”
　　二人走到落地窗的角落窃窃私语，项前往外退了两步，拿过手机给江洵发消息。
　　过了好一会儿，兄弟俩出来了，说有一个书柜坏了，要降降价他们就定下。
　　这回项前是真烦了，不用去看他都知道他们说的是哪个书柜，解释了一句横梁上刻着的是什么，但夫妻俩一脸懵，只揪着这一点想让降价。
　　耐心告罄的项前长出一口气，推说时间太晚了，又废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把人送了出去。
　　薅了几把头发，拍了拍被缠得发木的脑门，他取下衣架顶儿上的两个头盔，欢欢乐乐去接男朋友了。
　　江洵改完卷子往后靠在了椅背上，周围间或有一两个同事跟他打了招呼后出了办公室。
　　不过片刻，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看着手机等人。
　　点开置顶聊天的消息。
　　【今儿来看房的也很烦，看着就不想买，还纠缠半天……这么好的房子，给我我早买了。】
　　江洵笑着打字。
　　【这么晚了还在看？走了吗？】
　　等了一会儿没收到回复，他抻了抻发酸的手臂，收起包揉着后脖颈往外走。
　　【我往外走了，你来的时候往路边看一下。】
　　单穿一件短袖半夜还是有点儿冷，江洵边套上外套边走出了校门。
　　李大爷在江洵重新回学校后就没在门房了，听主任说，他突然就辞职了，也没说要去干什么，一个人拖着门房里他的东西走了。
　　没有道别，也没有告知任何一个人。
　　经过门房时江洵习惯性看了一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未透。
　　他扯了下外套的衣袖，背着包顺着路边往回走了。
　　初夏的夜空清朗，星星都闪的比其他季节更亮。
　　江洵仰头看着星月，手指在背带上一点一点数着日子。
　　明明每天去了教室一眼就能看到高考倒计时的牌子，手机日程上也有倒计时，但他仍要每天一遍遍亲自数几次。
　　别说学生紧张，他也紧张……
　　之前刚回来的时候，甚至还失眠了几天，幸好相互都很习惯，很快都调整了节奏。
　　在下一次考试中，学生们或真或假的不在状态也跟喝了脉动一样纠正了回来。
　　江洵舒心地长出一口气，拿出蓝牙耳机戴上，想给项前打个电话救他于看房人之中。
　　电话响了三声仍没被接，他往路边看着挂掉电话，在路口的路灯下站住，准备等着人过来，以免错过。
　　路口斜着看过去，小广场上冷冷清清，毕竟已经深夜，真喜欢在这个时候还在广场跳舞散步的，估摸着都去隔了一条街的中心广场了。
　　灯光清冷，街上没几辆车，江洵打开音乐播放器，余光看到脚下的黑影，他笑着抬头：“走过来怎么不接……”
　　嘴角僵住，来的人不是项前，而是已经消失了十几天的，蒋兴华。
　　“哟，好久不见。”


第55章 终了
　　江洵攥住了单肩包的背带往后退了一步，背在身后的手按在了手机紧急拨号键上。
　　路口只有他们两个人，蒋兴华居然也没带他的小弟，阴恻恻地笑看着江洵。
　　然而下一刻，不能江洵试探什么，他忽然伸手抓了过来。
　　江洵闪身躲过的同时按下紧急拨号，本能地反手按住了他抓过来的右手。
　　背带被拽住，两个人相互拉扯着撞在了路灯上。
　　“今天我那好弟弟没来接吗？”蒋兴华松开背带，照着江洵颈间摸去，却又被江洵拦住，膝盖弯被踹了一脚，他在路灯上靠了一下稳住，眼神更加狠厉，“没看出来，伸手还不错……”
　　说罢靠着蛮力把江洵往身后推去，江洵左脚站定，拽着他的衣领，借力把人甩在了草坪上，然而书包被蒋兴华顺手拽住，也被带了下去。
　　江洵提膝向下，用力压在他的胸腹处，目光寻过蒋兴华的双手，右膝前滑，压住了他的左手手腕，右手则一并按在了颈间。
　　蒋兴华处在下位，脸上的表情却不见委顿，带着股亡命狂徒般的疯意。
　　手机落在不远处，电话还通着，江洵喘了口气，倾身想拿过手机。
　　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他摸着手机边缘回头：“项前！这儿！”
　　身下的人拱腿翻身，两人位置瞬间颠倒。江洵一阵头晕，反射性抬手拦住蒋兴华的胳膊。
　　他听到了项前摩托车倒地的声音，还有项前的脚步声和呼喊。
　　右臂一阵刺痛，脸上有温热的东西滴落下来，而后身上的重量一轻……
　　蒋兴华被项前拽着扔到了路灯下，匕首被一脚踢远。
　　“艹你大爷！早他妈说了你敢动他就是找死！有本事你他妈冲我来！艹！他妈今儿晚上看房的人是不是你他妈找的！你他妈个烂人强奸犯！”
　　项前喘着粗气在他太阳穴处狠揍了几拳，好几次锤在了地面上，手指很快就变得鲜血淋漓。蒋兴华满脸血迹，分不清是项前手上的，还是被打出来的。
　　江洵眼前清明后，终于摸到了手机，先确认了已经有警察赶过来后，捂着手臂起身拽离了项前。
　　他摸过项前的耳侧，让人看着自己，缓声安慰：“没事了，我没事，警察马上就过来了，看着我，看着我，他已经晕死了，看我，我没事……”
　　项前压着他胳膊上的伤，紧紧把人抱在了怀里。
　　警察很快赶了过来，拷着蒋兴华一起去了医院。
　　江洵对医院的阴影还没有完全过去，手臂上不断往外涌着血，更显得他脸色苍白。
　　项前的脸色却也没比他好多少，血液顺着他的指缝蜿蜒而下，直到缝针前一刻才松了手。
　　两人一人占了手术室一角，一个清创，一个缝针。
　　清创的人脖子别扭地往后探着，看着江洵手臂上那一道长长的刀口。
　　从手腕处往上，几乎一直划到背面的手肘，刀尖落在肩肘，如果自己再晚到几秒钟，那儿又会多一个血洞。
　　明明自己跟蒋兴华在一个监室里住了半年多，为什么还是在最后放松了警惕。
　　江洵用左手圈住项前的肩：“别想啦，这不是都没事儿吗？他早晚都会找过来，找完这一次不就算彻底解决了？安心再待一个月，我们就去沪市了。”
　　说是这么说，但项前心里仍烦得很，后悔在路灯下没多打那个人渣几拳。
　　不，不应该打他，如果让他捅自己一刀，那不就能直接……再把他送进去？
　　不过几十分钟后，项前就不再后悔了，反而更加后怕。
　　不同于上一次，处理完伤口后，两人又被带着去了警察局，详细记了笔录之后才知道，蒋兴华，前几天奸杀了一个人……
　　具体的信息警方没有透露，只详细问了今天这场事故的前因后果。
　　小警察看着电脑上项前的信息，目光从看受害者变成了看“加害者”。
　　“你也坐过牢？”
　　项前稍一愣神后微点了下头。
　　把身份证递还给项前后，他仍看着电脑喃喃：“过失杀人……判了……三……”
　　“这跟今天的事情有关吗？”江洵从另一侧走了过来，从上往下看着这名警察，受伤的手臂搭在项前肩上晃了两下，“如果没其他要问的，我们就回去了。”
　　小警察面色难看，嗫嚅着摆了摆手，转移话题问起了正事。
　　……
　　笔录录完之后，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项前那几拳打得太狠，蒋兴华仍在医院里，估计还要住两天才能走审讯公诉的流程。
　　等两人回了家，天边月色已经渐稀。
　　江洵靠在沙发上看了眼时间，洗个澡可以直接去学校了。
　　项前单膝跪在他腿侧检查他的伤口，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苦笑着道：“感觉你自从遇到我，伤就没断过。”
　　“这有什么，我没遇到你的时候伤的也不少，”江洵点过外卖，撑着膝盖看项前，“不过我真的很好奇，明明我也练过几年，为什么每次打架，看起来都是你更厉害？”
　　“你在跆拳道馆里练的怎么可能跟我在街面上的练的一样，”他蹭了蹭江洵下巴上的淡色血迹，但是擦不掉，“去洗个澡吗？还是先睡一会儿？”
　　江洵捏住项前的下颌，凑过去挨了一下。
　　“能量补充完毕，去洗澡，然后上班，你今天就待在家里补觉吧。”
　　项前单手绕过他的膝弯，护着他的右手把人半抗到了肩上：“你右手不方便，我帮你洗。”
　　江洵薅着他的头发笑问：“你先看看你的手吧。”
　　两个战损人士互相给对方裹上保鲜膜，彼此帮忙几分钟才站到了花洒下。
　　轻轻揉着江洵的头发，小心避过眼睛冲水，项前低声对弯着腰的人说到：“在警察局的时候，我是不是挺丢人的？”
　　反射性抬头的江洵又被项前轻压了回去，他只能含混不清地发出个单音节的疑问词。
　　“就是，别人只要一查系统，就知道我坐过牢，杀过……”
　　江洵拉下项前按在自己头顶的手直起腰，打断项前的话：“是我上次没说清楚吗？”
　　他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在项前身上，一字一顿道：“我，喜，欢，你，不论你的过去，我们只看未来，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项前关心则乱，闻言垂着头仍有些沮丧：“如果不是我，蒋兴华那种人一辈子都不会跟你有任何交集。”
　　“你怎么不说，上次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就去见高斯 了。”
　　项前一脸懵地抬头：“谁？”
　　“谁都不是……”
　　江洵叹了口气，将滴水的头发捋至脑后，下巴枕在项前肩上，侧头埋进他耳后，左手顺着小腹往下，用了最直接的方法让他不要乱想。
　　项前闷哼了一声按住江洵的手：“你胳膊上还有伤呢？”
　　江洵却不管这些，咬着他的耳垂呢喃：“那你就小心点儿，不要让我见血。”
　　……
　　见血当然是不可能见血的，互帮互助到一半，江洵的手机就响了，项前毛毛躁躁套了件睡裤，挡着裤裆接回外卖，立马钻进了卫生间。
　　又湿了一条裤子，才算是完事儿。他抱着江洵意犹未尽，直到被江洵戳了下屁股，才放开人出去。
　　一夜没睡的江洵半闭着眼吃了两口包子，又被项前端过来的红糖水打断。
　　看了看桌上项前特意单点的红枣粥和两大块红枣糕，又看了看满满一杯的红糖水，江洵咀嚼的动作停下。
　　“没必要这么补吧？”
　　“你不然看看自己的唇色再说话？”项前把另一杯红糖水倒进江洵上班带的杯子里，回身坐在了他对面，“刚亲了半天都还是发白。”
　　江洵抿着唇，一口气闷在胸前，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毕竟关于唇色这个事儿，好像的确是男朋友更有发言权。
　　江洵在项前的殷切注视下喝完了粥和红糖水，又硬塞了一整块红枣糕，终于被放行，看着学生上早自习的时候，甚至有点儿食困，好险在讲台上睡着。
　　……
　　担心的事情随着江洵伤口的好转逐渐被抹平，两人都没在特别关注蒋兴华的结局。
　　江洵每天忙于工作，在初夏到盛夏的日子里，只想把每一分钟都用在提高学生的成绩上。而项前，心里两件大事 落定，只想把每一分钟都用在江洵身上。
　　奈何江洵没那么多分钟给他，便只能把多余的精力放在了自己的新事业上。
　　木雕视频发了一个多月，倒是往他直播间里引了不少以前看修驴踢的观众，直播间也改了个名字，“修木头”，成了平台真人直播分区里的一股清奇的“清流”。
　　小东西雕了不少，把几个月前取消掉的那次木雕抽奖给补上了。
　　而对观众们提出的高价预定木雕，项前撑着下巴，第一次仔细思考了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第一单生意顺利的可怕，项前全程直播，按照订购甲方的要求细细修改，虽然雕的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成品华丽，这一项卖艺的生意倒是也做了起来。
　　看着自己银行卡里刚到的买房预付款，再听听一旁直播的项前对木雕的报价，江洵莫名有了点儿危机感。
　　收留的穷游骑手比自己赚得还多，是不是应该收他房租了？


第56章 喜欢
　　收房租是不可能收房租了，毕竟项前跟他住了一个屋子，收一半的床费，听起来实在不正经……
　　江洵趴在床角，透过半开的卧室门看着客厅里认真雕东西的男朋友，双臂顺着垂到了地毯上。
　　薄被虚盖在腰际，他敲了敲床脚，发出闷响。
　　“男朋友，能帮我开个空调吗？”
　　好不容易忙里偷闲的一个周日，昨天晚上项前跟饿了几天的狼狗一样，在他身上一直拱到后半夜。
　　今天起来也不放过，直折腾到江洵踹了他两脚才算消停。
　　累得不轻的人卷着被子又睡了过去，快到中午才被热醒。
　　客厅里，项前安静认真地修着手上的木头，听见卧室的声音回头，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方才的严肃细致变成了傻笑。
　　“想吃什么？我去买还是订外卖？”
　　江洵单手拦住扑过来的狗子，项前看着他手臂上的疤立即停下，蹲下身撑着膝盖拉住他的胳膊查看。
　　江洵晃了晃早已结疤的胳膊：“开个空调吧，好热啊。”
　　他擦过项前额际，果然也是一片湿热。
　　比江洵更怕热的人却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不行，你这疤吹了空调，以后感觉就不灵敏了。”
　　“你现在不让我吹空调，我全身感觉就都不灵敏了。”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江洵不想受这个罪，想起身自己去客厅拿遥控器。
　　项前还想再拦，被江洵单指戳着喉结，无奈停在了原地。
　　打开空调后江洵长出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看项前手机屏幕上的直播页面。
　　【好久没在直播间听到金主爸爸的声音了。】
　　【主播胆子越来越大了啊，金主爸爸想开空调都不让？】
　　【只有我听到了什么疤吗？你们这是多激烈哇！】
　　【什么什么？新粉求问刚才一句话把主播说消失的人是谁？男朋友又是什么？】
　　【同新粉，真的假的？】
　　“别乱想，”江洵看着弹幕失笑，“是之前不小心划到的，伤口有点儿长，他关心过度了。”
　　“真的假的……”他抬头望向调高了两度空调，慢吞吞走过来的人，“他的直播间，他来解释吧”
　　项前把另一只选好了外卖的手机递给江洵，示意他在饿到胃疼之前赶快订餐，然后在一筐子木屑前坐定。
　　手里动作不停，嘴上也不耽误。
　　“男朋友还能有假的，抱过亲过上过床，你说真的假的。”
　　江洵瞥他一眼，轻咳了两声，却也没反驳。
　　见他没说话，项前炫耀得更起劲了，简直要把江洵夸得天上地下仅此一个，且两人蜜里调油，把那场致使江洵高烧的大雪美化成了一段白头到老的浪漫。
　　如果不是江洵也是这些事情的亲历者，他也要信了项前那些真假掺半的故事。
　　他揉了揉腰斜靠在沙发上，头仰在项前那一侧，看一会儿男朋友的手指，又盯一会儿手机页面，无意识笑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素指环，只在顶端转了一下，是个莫比乌斯环。
　　今天是项前的生日，但看他本人专注侃大山的样子，估计也没多在乎自己的生日。
　　但礼物还是要有的，江洵早前趁着监考空余时间挑的。
　　戴手上不会影响他工作，也可以穿条银链挂脖子上，倒是跟项前的肤色挺衬。
　　敲门声响，江洵拦住准备起身的项前，抓了两把头发去开门。
　　顶上一个艾达，一个乌鸦人的蛋糕摆到项前面前的时候，他是有点儿懵的，抬头看江洵，就见他从睡裤口袋里掏出一个黑丝绒的小盒子。
　　一声脆响，盒子打开。
　　“生日快乐，男朋友，二十三岁整啦。”
　　项前手足无措，确认了一下日期，刻刀掉进了木屑里，眼眶突地红了。
　　江洵没想到他反应大，一时不知道该先关直播，还是先把戒指给他戴上。
　　没等他做好选择，项前就一把将人抱了过去。
　　二十三年，他不记得有别人给他过过生日。
　　太小的时候，没有记忆，大一点儿了，也从来只有他看着伯父伯母给堂弟过生日，后来有了几个朋友，却也没人操心这种“浪漫事”。
　　少年心强，从不会主动提这些别扭心事，逐渐的，这个日子也变成了三百六十五天中的平凡一天。
　　没想到这个连他自己都忘了的年少执愿，却在今天被江洵填补了。
　　他紧揽着江洵的腰，像是要把人嵌进心脏里。
　　四四方方的黑丝绒盒子硌在两人之间，他却像是毫无察觉。
　　江洵微微后仰，就被项前更用力地揽住了。
　　无法，江洵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道：“蛋糕我订的是冰淇淋的，放久了就化了。”
　　项前声音发哑，语调不稳：“化了我也能全吃完。”
　　声音倔强，仿佛不是二十三，而是十三了。
　　“我不想吃化的呀。”江洵哄小朋友一般，顺着他后颈的突起处一路向下摸到后腰，来回抚了好几次，项前总算没再抱得那么紧了。
　　他抽出还挤在两人胸前的盒子，取出指环向项前示意：“我配了一个银链，可以挂脖子上，免得手上戴东西影响你工作。”
　　项前却伸出了手，声音还发着闷：“就戴手上，今天必须戴手上。”
　　行吧，江洵笑着把戒指戴到他的中指。
　　“热恋期，我们要一直热恋。”
　　项前攥着拳看正正好嵌在中指末端的戒指，嘴唇张合，揉着江洵的耳垂和后颈吻了过去。
　　……
　　冰淇淋蛋糕最终还是有些化了，而如果江洵没踹项前那一脚，恐怕这蛋糕化完了都吃不上。
　　纵容已经提前给过，今天绝对不能又在床上浪费一天。
　　按照项前的要求，在蛋糕上满满插了二十三根蜡烛，感觉艾达和乌鸦人都在火光中被热得流汗了。
　　看着对面言笑宴宴的自己的爱人，项前头一次认认真真闭上眼，许了个愿。
　　永远不再受伤。
　　……
　　要永远热恋。
　　蜡烛被呼得吹灭，项前眼睛里亮晶晶的。
　　江洵看着他想，无论他许了什么愿，恐怕只要看了他的眼睛，就都会帮他实现吧。
　　蛋糕江洵只得了一块，剩下的都被项前一口一口津津有味吃掉了。
　　幸好蛋糕不大，否则真不知道项前要怎么吃完了。
　　项前再三确认了江洵的生日，说等到秋天一定送他一份大礼。
　　江洵看着旁边还没收拾好的木雕半成品，已经能想到他说的大礼是什么了。不过倒也没有惊喜被透露的平淡感，反倒是在想，他到时候会雕个什么呢？
　　二十几个自己？
　　想想，有点儿奇怪啊……
　　江洵看着下面的学生胡思乱想，晚自习的课间铃声响了一串儿，他才叹了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到手里的成绩变化上，继续把每个学生这半学期的总分折线图画了下去。
　　家里的项前坐在小板凳上，大剌剌敞着腿，以便让从中午吃到下午的生日蛋糕能安安分分在胃里待着。
　　直播间里，观众们的八卦热情散去，满屏的生日祝福和礼物特效，看着也是十分热闹。
　　项前把不能吃的艾达、乌鸦人摆件放在背景里，一一谢过祝福，手上又不停地开始刻东西了。
　　仔细一看，这件跟他上午拿的那一件已经不是同一个了。
　　【又开始了是吧。】
　　【大老板给你交代的东西不刻，又开始随心所欲了。】
　　……
　　“大老板的东西限定日期了，再说了……”项前把刻着刻着，忽然在镜头下竖了个中指，“这戒指真好看。”
　　【这句子是什么构成？】
　　【主播在直播间当众做出不雅动作，你完了（狗头】
　　【大老板的东西跟你的戒指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吧，这个戒指你还是挂脖子上吧，看看你不值钱的样子。】
　　【重点是，我觉得他一直戴手上，总有一天要把手划了。】
　　……
　　项前收回中指，继续了刚才的话题：“再说大老板现在不在直播间，我也细化不了啊。”
　　戴在中指上的戒指毫不影响他的操作，手指翻飞，闪着银色暗光的戒指随着他的动作在空气里滑动，反倒增加了不小的观赏性。
　　手里的木头出了雏形，又是一个人像，而直播间的观众也熟悉了他的操作，不用等他再细化，就猜出了他在刻什么。
　　从去年冬天开始，本直播间里的人像，除了大名鼎鼎的金主，就没别人了。
　　人像雕刻得越好看，观众对金主就越好奇，然而除了冬天那对一闪而过的眼睛，再没有别的信息了。
　　但是图片被私藏了，新老观众们也只能好奇，从人像里一窥这位“金主的隐秘”了。
　　项前雕刻江洵的人像已然十分熟练，不到两个小时，就刻出了大概。
　　人像似乎是个半躺着的姿势，衣服跟头发都有些凌乱，手臂往前伸着，像是想要来人抱一抱他。
　　眼睛细化了出来，是其他人像里没见过的慵懒。
　　衣摆被截断了一截，刻出好看的弧度，下一秒再看，居然是一截细腰。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乱了。
　　【等等！这是可以播的吗？】
　　【你在搞一种很新的雕刻！】
　　【头一次知道，雕刻还能搞这种东西？】
　　【这不比漫画好看？这是3D打印啊！】
　　……
　　开门声响，项前看了一眼光速下播，放下半成品的木雕扑向江洵，搂着腰把人抱了起来。
　　然后“唔”了一声，是胃里没消化掉的蛋糕被顶到的声音。
　　江洵憋着笑把手覆在他肚子处：“我明天还要上课，你别发疯。”
　　“我没发疯，我这是……”项前赖在他身边，“我这是喜欢。”
　　--------------------
　　对不起追更新的宝子们，昨天忘记更新了T-T，今天早点儿补上
　　这篇马上就完结啦，最近在给新文存稿，有感兴趣的宝子们点进预收收藏一下吧


第57章 去有彼此的未来
　　气温一点点上升，江洵再怎么数着日子，高考也一天天临近了。
　　当倒计时的数字变成“1”时，他也说不上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
　　老生常谈的嘱咐学生都有些听烦了，又因为这半年的辛苦马上就要得到解放，一个个撑着下巴心不在焉。
　　风扇的声音压住了江洵下面的话，也催眠了教室里的学生。
　　江洵放弃了把知识点重复塞进学生的脑子里，拿起桌上的黑板擦敲了两下，一教室的人总算打起了些精神。
　　学生跟着江洵的目光看向墙上那张挂了半年的“理想地”大图。
　　“明天的考试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肯定都有数，再多的话我也就不说了，所以现在，排着队去把自己的‘理想地’拿在手里吧。”
　　学生们躁动了几分钟，很快在林瑜的安排下，一个个取回了自己半年前定下，又牢记了半年，督促了自己半年的目标。
　　一个地方在心里过了千百遍，他们本以为自己对这个地方只剩下机械性的追求，但再次把这张自己曾经亲手写下的便利贴拿在手里的时候，还是重新感受到了写下它时候的热情。
　　连同当时一并写下的计划拿在手里，有几个学生甚至红了眼眶。
　　一条条对下去，一条条打上勾，最后都成功进入了当初那个理想地。
　　江洵等着学生们都看完才开口：“高考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是你们在自己的理想地迈入新人生的开始。”
　　“它是你们成年以前的最后一步，但更重要的，它也是你们成年以后的第一步，无论是最后一步，还是第一步，希望你们都可以稳稳地迈下去。”
　　下午第一节 课的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江洵从包里拿出准考证，将它们递交给每一个学生。
　　一个个拥抱鼓励后，学生们得到了高考前的最后一个短暂休息。
　　然而他们休息了，十几个班的班主任却还不能休息。
　　江洵垂着眼听办公室前面吴远异曲同工的老生常谈，笔尖在膝盖上的本子里随意画着。
　　明天虽然没有监考的任务，但还是需要早起送考，而两天以后，自己这三年的人生支线任务就算完结了。
　　他会和项前一起，走回原来他自己选的主线……
　　站在前面的吴远拍了下手，说完最后一句注意，办公室里的老师们跟着点头推椅子，鱼贯出了办公室。
　　江洵落在最后，被刚激昂发完言的吴远拉住了。
　　“……这两天过完，就算正式离职了？”
　　辞职的事情很顺利，本来的合同也只是签了三年，虽然江洵的教学成绩很亮眼，但后来出了那种谣言，学校也不想自惹麻烦，还是把这尊佛送走了事。
　　江洵笑着点头，对这个明着批评他，但暗地里也没少护着他的年级主任，他还是有些敬重的感情的。
　　“这三年，多谢主任照顾了。”
　　吴远拍了拍他的他的肩，眼神里是对后辈的关照。
　　“以后去了大城市，好好照顾自己。”
　　夕阳沉在天际，江洵抱着自己一箱子的办公用品出了校门。
　　早已经等在门口的项前下车迎了过来，接过他手上的东西放在摩托车的油箱位置，然后回身从车把手的袋子里拿出一根冰糕。
　　沾着水汽的包装袋贴在颈间，仿佛一整个白天的热燥都被消了几分。
　　江洵反射性缩了下脖子，接过冰糕的同时拒绝了项前的拥抱。
　　头顶太阳大的脚下柏油马路都有些发软，他可不愿意在后背的湿汗上再添几分粘腻。
　　项前被拒绝了也不恼，熟练把前段时间买的半盔给他戴上。
　　粉色的一小顶，戴在他头顶却也不显突兀，只把热得泛红的脸颊也衬得发粉。
　　微微仰着头的江洵已经习惯了这顶粉色的半盔。
　　天气渐热之后，冬天买的黑白全盔戴着太闷，某次出门，项前就去原先的店重新挑了两个头盔。
　　黑色太沉闷，两个一模一样的白色又像是批发的，没有情侣感，选来选去，只有粉色这一种，有两个很相近的半盔和四分之三盔。
　　项前不嫌弃，只要有情侣感，让他头顶上戴个“这是我男朋友”都可以。
　　至于江洵，看着夏天被晒得发黑的项前带上这么一顶头盔后莫名的喜剧效果，他觉得自己戴个彩虹色也可以。
　　况且，戴多了就习惯了。
　　黑色酷帅的摩托车上，两个看起来就很高的男人，带着小粉头盔从街道飞过带起一阵风。
　　江洵按住项前飞起来的T恤下摆，另一手从他肩头探过去，把已经有了溶化痕迹的冰糕塞到了他嘴里。
　　从尾端咬掉一大口，项前余光看着往下滑的凝滞液体，动作迅速地舔了一口。
　　微凉的舌尖蹭过指端，江洵不自在地屈了下手指，把剩下的半根冰糕都塞进了项前嘴里……
　　“唔唔……”
　　江洵塞完冰糕的几秒后，又熟练地探手把末端不断上下移动的小木棍拿了出来。项前默契地放慢车速，等他把手里的东西扔进垃圾桶。
　　……
　　英语考到一半，盛着阴云的天便兜不住降了一场暴雨。
　　考完试的学生却没介意这场暴雨，随着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校园里冲出了无数学生，欢呼声震耳。
　　江洵从对面的便利店走出来，从转着圈淋雨的学生中找出自己带的，一人一把伞一条毛巾拽进校车。
　　半小时后，终于点清了学生。
　　校车被堵在路口，车里的人却情绪高涨，都不用自己调节气氛，学生们自己就领头唱起了歌。
　　湿乎乎的风带着雨雾从窗口吹进来，落在人脸上凉丝丝的，品一品，似乎还带着糖水般的清甜。
　　十五分钟的车程走了快一小时，回到本校的时候，暴雨已经变成了细碎雨滴。
　　江洵站在后窗看着教室里差不多已经到全的学生，虽然已经做了另一个决定，但看着相处三年的大孩子们，他还是些微有点儿不舍。
　　教室里的人很快发现了在后窗偷窥的老班，却没像以前一样坐正低头装学习，反而喊得更大声了，摇着手臂招呼江洵。
　　“洵哥！你快进来啊！”
　　……
　　辞职的事情他没有跟学生们多说，打印出来的答案册放在讲台上，谁想要就拿一本，其余时候，他就撑着下巴笑看下面的学生讲故事。
　　高中三年结束，江洵的三年也结束了。
　　虽然过程算不得平坦，但他总算也没有与这份职业相看两厌，好好地完成了这个收尾，他的学生也一样。
　　旧事了结，看着照例来早了的项前，他被周围小跑着的学生带地也往前跑了过去。
　　项前一展双臂，把扑进自己怀里的人抱了个满怀，侧头在他耳尖落下一吻。
　　“行李收拾好了，车票是今晚的，艾达殿下，我们该启程去沪市了。”
　　江洵歪头擦过他的嘴角，鼻尖蹭在一起：“好的，男朋友，我们要一起去有彼此的未来了。”
　　--------------------
　　最后就落在这里吧，番外有两个，已经写好了，还按之前的更新时间发出吧


第58章 番外1 醉猫
　　酒吧里的音乐轻松舒缓，角落大概五平米的舞台上，主唱的女声慵懒低沉，抱着麦克风随音乐轻轻地摇晃着，与头顶温和闪烁着的灯光节奏一致。
　　虽然只是一个小城市的静吧，但到了深夜却也几乎满座。
　　不大的空间里十几张桌子，都是不规则的木制，透着股年代感。
　　昏暗灯光下，项前正坐在包围圈里独自明亮的台灯下，刻着一个跟酒吧门口的超大黑猫摆件一样的缩小版。
　　探过头去看，还能在那张桌子靠近墙侧的木椅上发现一个黑影。
　　“教父，过来。”
　　吧台前一个精瘦男人的拍了拍手，木椅上的黑影立时站了起来，露出脖颈上拉长版桃心的白毛和四只毛绒绒的白爪。
　　跟项前正刻着的那只猫一模一样。
　　教父长长喵了一声，不顾周围看客地阻拦，轻轻跳上桌子，跃了两下逃出包围圈，最终落在了吧台上。
　　“喵～呼噜噜呼噜噜……”
　　教父蹭着吧台前一人的胳膊，从耳朵蹭到尾巴，终于等到了客人撸脖子毛的手。
　　尽管这场景从项前回来已经看了好几次，但赵煦依旧和第一次似的惊叹。
　　“奇了怪了，我跟牛三养了它半年了都不给蹭，怎么就爱往你身边凑。”
　　“嗑啦啦”一阵打开猫罐头的声音，教父翻起半只眼皮，片刻后又放了下去。
　　刚刚才吃过客人们投喂的猫条，此时怕是把它最爱的鳕鱼罐头摆在面前，它也不肯断了呼噜声去舔一口。
　　江洵撑着下巴轻笑了声，眼睛半垂着，懒散的模样倒是跟他手里正撸着的教父有几分相像。
　　在沪市安顿好住处后，因为两个兄弟的催促，项前和江洵的旅游第一站便定在了陇州。
　　时隔多年未见，三个人近乎醉生梦死地喝了三天才终于平复了情绪。
　　幸好还有一个江洵是清醒的，才没让几个人出什么意外。
　　今天已经是他们到陇州的第九天了。
　　小城市没几个可逛的景点，项前借了赵煦的摩托车，带着江洵逛了两三天后，就窝在了这个清吧。
　　每天在清吧后街牛野找的房子里睡到日上三竿，在街边吃一顿早午饭，然后走几百米，在正午大太阳直射之前到酒吧。
　　在避光的地下待到近乎午夜，把店交给服务生，四个人就着一天中好不容易的这点儿凉风，吃一顿烧烤或者火锅，在烟熏热气中忆忆往昔，论论往后。
　　简言之就是，好不快活。
　　终于有了个随心所欲长假期的江洵，在这儿越窝越懒，不好动程度几乎要和店里的吉祥物，教父，持平。
　　手下动作不停，项前顺着猫的跳动方向看过去，看着青年脸上的笑，不自觉也跟着提起了嘴角。
　　然而下一刻，嘴角忽地僵住了。刻刀微偏，比着指甲盖儿削去一层皮。
　　围观群众小小惊呼了一声，吧台前正被一个小姑娘要联系方式的江洵马上看了过去。
　　人影晃动看不分明，松开手里的猫脖子，江洵没注意对面人微妙的尴尬，起身走进了人圈。
　　方才还面无表情的项前在看着江洵走过来的时候狠狠挤压了一下被削到的指尖，把上面的两滴血迹挤成了一小片。
　　在江洵问话的时候，他苦着脸伸长了胳膊，像是生怕没挤进来的江洵看不到，撒娇似的抱怨到：“手破了。”
　　已经对项前时不时被刻刀划到手的情景免疫，江洵掏了下口袋，确定自己带了创口贴，冷静压着食指出血的伤口，边说抱歉边把人拽离围观者带到了卫生间。
　　伤口浅的很，如果没有项前挤得那一下，恐怕那两滴血都已经干涸了。
　　冷水冲过，红色的痕迹一闪而过，江洵低头仔细寻着伤口。
　　看着镜子里认认真真的青年，项前后知后觉刚才装柔弱的自己真是幼稚。
　　装模做样清了两下嗓子，还是有点儿吃醋的项前直白问到：“刚那个姑娘，是不也在问你要联系方式。”
　　江洵抬眼片刻，再次垂下眼皮的时候微微弯了眼尾。
　　“她是个姑娘，你是不知道我性取向吗？再说了……”他故意拉长了尾音，举着项前的食指，像是在观察创口贴应该怎么贴，“怎么有男人给我递小纸条的时候你不吃醋呢？”
　　“还有男人……”
　　一句惊呼喊了半截，剩下半句被江洵沾着水迹的右手堵了回去。
　　惯性思维的项前到现在才想明白，除了光明正大要联系方式的女性，在这间酒吧里，他更大的危机是暗戳戳的男性。
　　看着男朋友在朦胧灯光下反而越发明耀的眉眼，他假模假式叹了口气：“男朋友太好看了，明天不来这儿了。”
　　举着他手的男朋友拿着创口贴上下比划，一时拿不准怎么才能把正好处在指尖的伤口贴得平平整整。
　　听到抱怨，江洵心不在焉反问：“那你知道为什么来这儿这么几天，都没人问你要联系方式吗？”
　　“我还没帅到那个程度。”
　　自觉没有男朋友好看吸睛的项前回答得理所当然。
　　这大约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放弃了用一个创口贴解决问题的江洵又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个，期间还用空着的左手屈指在项前高挺的鼻梁上敲了一下。
　　“那是因为他们问我的时候，我会指着你说，‘我有男朋友了。’明白了吗？”
　　鼻头发酸的项前瞬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装出来的几分醋意散了个干净。
　　虽然被男朋友安抚得很开心，从卫生间出来后项前却也没再坐在厅堂台灯下刻那只小猫，而是把东西都拿到了吧台，凑在江洵身边继续了。
　　氛围的原因，那盏亮眼的台灯不被赵煦允许放在吧台，他只能眯着眼小心动刀，再加上食指包了两个创口贴，手腕一抖一抖，仿佛得了帕金森。
　　看不惯兄弟现在这个娇弱劲儿的赵煦故意把吧台灯光又调暗了一个度，摇着酒偏头对江洵说：“他就是作的，你可不要被他骗了。”
　　这句话江洵自从到了陇州就听赵煦和牛野说了不下十遍。
　　也不知道项前是怎么跟他这两个兄弟解释的，总之他们老是觉得江洵是被项前的表面功夫给骗了，才跟他在一起的。
　　听惯了的江洵也不反驳，仍笑眯眯地撸着猫：“没关系，我惯的。”
　　说完打开了手机手电筒，正照着项前手里的那只小猫。
　　正准备反驳得项前挑眉看了赵煦一眼，其中的挑衅意味不言自明。
　　牛野推过来两杯浅橙色的新品，说着让两人帮忙品品，然后胳膊一勾，把赵煦带离了这个冒着粉泡泡的空间。
　　依旧蹭在江洵手中的教父不明所以，看着闪烁光影的杯子，反射性伸爪拍了上去。
　　江洵眼疾手快拿开了刚被牛野推过来的杯子，轻轻往小猫咪爪子上拍了一下。
　　“这可不是你能喝的。”
　　他拎着教父的后颈皮，把猫放到了地上，拍拍它的屁股，示意它去自己的饮水机边喝水。
　　抿了一口比橙汁颜色浅一些的液体，江洵缩了缩舌尖。
　　清甜冰爽，甜丝丝的橙子混了两分薄荷味儿，简直是夏日的解暑圣物。
　　不知不觉喝完了一整杯，看着仍旧在专心刻画教父神态的项前，一时贪嘴的江洵猫儿似的把他面前那杯也勾了过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光裸的脚踝被毛茸茸蹭了一圈，江洵低头笑了，把喝完水的教父重新提溜上了吧台，撑着侧脸笑眯眯撸猫，保持着这个姿势半晌没动。
　　直到项前把教父猫雕刻好，跟收银台上的招财猫摆在一处后，他才发现了江洵的异常。
　　眼周红了一圈，脸颊也成了淡粉色，眼底的神色迷蒙，偏又带了笑意，简直跟他手底下被撸舒服了的猫别无二致。
　　“江洵？”
　　项前捏着他的一侧耳垂贴近了耳语到。
　　耳垂烫的厉害，江洵慢半拍地转头，呼吸间除了青柠味儿，隐隐还有一股酒香。
　　无奈把男朋友天真却又能蛊惑人心的眼睛挡住，项前敲着面前的杯子招呼了牛野一声：“他刚刚喝得这是什么？”
　　牛野走近也发现了江洵的不正常，愕然道：“里面加了十五毫升的高纯度白兰地，这是醉了？”
　　眼前一片黑暗的江洵本能扒拉着挡在眼前的手。
　　比平时温度偏高的指尖落在手背上，项前站起身把他两只手圈在背后，一上一下把人拉进了自己怀里，一如刚刚制裁教父的江洵。
　　早就发觉江洵酒量不高，到了陇州之后，在酒吧里喝的东西都是项前做主。
　　偶尔喝两杯低浓度的鸡尾酒，江洵都会微醺，这么两杯喝下去……
　　项前捂着他眼睛的手往上一撩，江洵傻笑着抬头。
　　下一瞬又重新埋进了他怀里，顶着鼻尖，钻窝似的往里蹭了蹭，喉咙里喃喃：“好香……”
　　“我靠，”跟着走过来的赵煦戏谑道，“我算是知道教父为什么跟江洵亲了。”
　　项前胳膊一挥挡住江洵的憨态，嘴角的笑没憋住，尽量严肃道：“拿件衣服，我先背他回去。”
　　滚烫的耳尖贴在自己脸侧，项前往上颠了下背后的人，氤氲酒香显了出来，交缠在呼吸间。
　　项前嘴角往过贴了下，自己也仿佛要醉了。
　　“嗑哒”一声关上房门，先把人放在沙发上的项前正要去开灯，就被一只醉猫拦住了腰。
　　昏暗房间里，只有一双杏眼跟闪着光一样，项前的心霎时软了下来，灯也不开了，蹲下身捧住江洵的下颌。
　　“怎么啦？头疼了？”
　　醉猫往前凑了凑，发烫的指尖落在项前眉尾，缓缓划过眼睫，鼻梁，落在唇峰，而后又笑开了，倾身靠了过来。
　　顶着鼻尖，隔着一节手指，吻在一处。
　　酒香飘散，江洵傻笑着含糊开口：“我有男朋友了……项前，是我爱的人，是爱我的人……”
　　项前几乎是立刻就被激得起了反应，捂住醉猫撩人不自知的话，将人压在自己的肩上冷静片刻。
　　下一刻，醉猫爪子无知无觉戳上了他还没冷静下去的地方。
　　“艹！”
　　项前不想冷静了，一把抱起了沙发上的人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暖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映出里面的人影。
　　交颈纠缠，低哼混着水音，缭绕出一片暧昧……


第59章 番外2 雪夜共白头
　　一场冬雨过后，空气里更添了几分湿冷。
　　沪大五百米以外的文化街上，一家开了两年的雕刻店现在正人满为患。
　　两年前，这家名为“鸦语”的雕刻店刚开张的时候，谁都没想到它会这么受欢迎。
　　屋顶的招牌是米黄混着棕黑色细微裂缝的木质，在文化街一众花花绿绿的招牌里有种别样的小清新。
　　七八十平米的空间，隔着两扇大大的落地窗，窗上不规则的吸盘木架上，摆放着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木雕。
　　精致细腻，都是潮流年轻人们在游戏或动漫中熟悉的人或物，却偏偏又透着一股木头特有的质朴，吸引了很多人进去看。
　　而随着鸦语的逐步发展，店里还来了不少想跟着店主学雕刻的人。
　　书架隔开两侧，一侧是喝着各式饮品安静看木雕或拿着自己的电脑书本工作学习的人，另一侧则是边雕刻边低声交流木雕心得的沙龙。
　　门口的风铃声一阵脆响，沈青跟舍友们揉着冻僵的手指进了门。
　　店里没了空位，她们却也没想着离开。
　　看了眼时间，沈青轻声向柜台前的服务生询问：“我之前跟老板订了一个古剑江湖游戏的门派人物木雕，说是今天可以过来拿。”
　　服务生了然的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衣袂翩翩的女侠木雕。
　　“是这个吧，麻烦您拿一下之前的订购票据。”
　　两个单据一对比，沈青爱不释手地摸了摸自己在游戏里的人物形象，利索付清了尾款。
　　走回舍友身边的时候，她们正认真看着书架上的木雕和雕刻书籍。
　　入门的雕刻书几乎每一页都是各类图样，比教科书有趣太多。
　　摸着书脊往前，整整两大排书柜，居然都是雕刻相关。
　　“中国民间木雕技法、木工雕刻全书……几何原本？”
　　一直走到柜台前，沈青这才发现，柜台上的这半扇书架，摆的居然是几何学的书，甚至有几本图书馆都找不到的国外原本。
　　探过柜台去看，落地书架挡着的横亘书架两侧的柜台中间，居然还有一张她从未发现过的木质躺椅。
　　不清楚材质，但从流畅的弯曲弧度来看，这椅子一定很舒服。
　　更不用说椅子上还放着一张看起来就很暖和的白毛绒毯，以及两个粉嘟嘟的暖手宝。
　　她屈指敲了下柜台，小声询问：“请问这边的书也可以借吗？”
　　服务生愣了一瞬后笑出了酒窝，比平时礼貌的笑容热情了两分。
　　“这些书……是我们老板娘的，我们也不知道能不能借。”
　　“老板娘？”
　　未等沈青问出口，门口风铃又响了起来。
　　常见到的老板背过身拦着门，隐约看到后面还有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男人。
　　两人很快进了屋，将湿冷空气隔绝在外。
　　沈青这才发现，除了老板，他身后的那个男人居然也是眼熟的。
　　这不是昨天才在严老教授课上见过的助教吗？
　　江助教熟练抬起柜台前的一个小木板进了里面，刚才跟沈青对话的服务生迎了过去，指着书架小声问着什么。
　　江洵跟着看过去，正对上四双好奇心满满的眼睛。
　　身旁项前揉搓着他冰冷的手指往过推了推：“先过去拿个暖手宝，手都冰透了。”
　　沈青四人看着老板把江助教推了过来，本能说了声：“老师好。”
　　倒是江洵被喊得一愣，被项前塞了个暖手宝才反应过来，轻咳了一声道：“沪大数院的？”
　　“嗯嗯，昨天刚上过严教授的课，”沈青来回看了看面前的两人，正经却又不失八卦地问到，“刚刚服务生说，这些书能不能借要问老板娘……这个意思是说，要问江老师您吗？”
　　江洵捏着暖手宝的手指一僵，瞟了项前一眼，似笑非笑地轻声询问：“老板娘？”
　　以拳抵唇，项前假咳了两声，讨好地笑着把另一个暖手宝也塞进江洵怀里，顺势扣住了他的手指，向站在柜台外的四人晃了晃。
　　“是老板，他才是老板，问他。”
　　几个学生低低笑了两声，最终还是江洵把手抽了出来，说起了最开始关于书的正事……
　　……
　　书架后冒出两团热气，牛奶的醇香也随之飘散了出来。
　　方才那张木质躺椅上躺了一个人，江洵微侧着身子，眼睛缓缓闭上，手边的书要掉不掉。
　　端了咖啡过来的项前蹲下身，解救了那本将将要掉下来的书。
　　江洵迷迷糊糊哼了一声睁开眼，看向坐在自己身侧揉着他腰的人：“要关门了？”
　　“嗯，困得厉害？腰还疼吗？”
　　扒拉开腰上逐渐变得不老实的手，江洵坐起身端过那杯热牛奶，不想搭理项前事后多余的关心。
　　前两周江洵忙课题的事情，跟师兄在研究室住了将近半个月，直到昨天才告一段落。
　　跟着老师上完一节课，终于得到两天假期的江洵一进家门就被项前抱了满怀。
　　按在开关上的手一直没将灯按亮，卧室里的淫靡声音却几乎响至天明……
　　想到昨晚的场景，江洵的后腰隐约又酸困了起来。
　　喝完最后一口牛奶，他将暖手宝埋进绒毛毯里，撑着项前的手站了起来。
　　店里的灯只剩下了自己位置旁的一盏，橙黄色的月亮灯，在冬夜里透出暖意。
　　留着这盏灯没关，项前放下落地窗上的卷式窗帘，锁门走人。
　　不过片刻的功夫，站在门外被围巾帽子包得严严实实的江洵又半闭起眼睛犯了困。
　　项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醒神。”
　　江洵没睁眼，往前半步靠进了项前怀里：“好困……”
　　罪魁祸首项前转了个身，拍了拍自己的背向江洵示意：“上来，我背你回去。”
　　被那一杯牛奶引得清醒不过来的江洵也没客气，在昏黄路灯下摸上了项前的背。
　　半弯着腰的人熟练地往上一颠，把江洵稳稳背了上去。
　　沪市冬夜的街头人依旧不少，却也没人对他们露出恶意的目光，只有几个姑娘笑着跟周围人窃窃私语。
　　顺着声音看过去，项前跟对街几个人笑了一下，听着耳边越发平稳的呼吸声，他脚下的步子放慢，走得更稳了些。
　　天空中飘起细细的白色，在灯光照映下更加明显。
　　南方的雪细软，等不及落地就半化了，只有落在人的衣服上才勉强能蓄起一些。
　　流星雪下，项前侧头吻上江洵的耳尖。
　　暑往寒来，雪夜共白头。
　　阿戈拉
　　两个一起发出来吧，这本的灵感其实是心血来潮，大纲也写得很糙，重新看的时候还是不怎么满意，不过私以为还是有那么一丢子进步吧，继续努力！
　　谢谢看完的宝子们～能容忍我这个破笔力QAQ
　　下一本会开缪斯养成，已经存了七八万字了，全文存稿重修之后开始更吧，大概六月份开，对目前的存稿质量还比较满意（盲目自信），节奏和描写方面狠狠努力中，有感兴趣的宝子可以收藏一下～有缘再见ヾ(•ω•`)o


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