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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玉》作者：途茗
文案：
　
　　吾有一美玉，缱绻心海间。
　　……
　　我犯了一个错，以三千年的时光来惩罚也不够。

1v1，he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搜索关键字：主角：高冲寒，骆逢空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一片一片把你拼起来

立意：相爱当坦诚

第1章 折辱
　　“嘶……绑得好紧……”
　　高冲寒已经泡在池子里一天一夜了，冰潭水浸得他骨头发麻，缚仙索上金光暗涌，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收紧，等他觉得不适时，皮肤已经被勒出了红痕。
　　“叮嗒，叮嗒……”
　　奇怪的声音从岸边响起，高冲寒甩了甩挡住眼睛的湿发，看过去，只见冰潭边上跑来一个五寸余长的小东西，几块碧色石头充作脑袋和四肢，张着胳膊在岸上左跳右蹦，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高冲寒弯起眼睛：“你好啊。”
　　石头小人又跳了跳，蹦得更欢快了。
　　高冲寒叹了口气，往上看去，洞窟上方有一条缝隙，此时漏了月光进来，终于不再满是黑暗，他不喜欢黑暗。
　　他动了动腿，搅起一串水声，从混乱的水波里看到自己支离破碎的脸，脸上的表情判断不出是难过还是无奈。
　　“叮嗒”的声音突然停了，石头小人扭过脑袋看向一个方向，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高冲寒抬眼，想看清楚一些，但是头发上的水珠碍眼，弄得他视野模糊一片，好像哭了一样。
　　这可不行，他还不至于那么狼狈，所以他再次弯起了眼睛：“你就打算这么虐待为兄？”
　　阴影里的人没有说话，慢慢走了过来。
　　高冲寒始终保持微笑，静静看着对方。
　　修长清瘦的一个人，苍白，阴郁，一身墨绿色的袍子随意披着，裸露的锁骨上漫出一抹曲折的黑色痕迹，妖冶而怖人。
　　石头小人又蹦起来，欢快地趴到他赤裸的脚踝上，转了一圈跳下来，继续在岸上“叮嗒”。
　　这人没管那石头小人，踩着冰潭水一步一步走向高冲寒，脸上没有表情，眼中也没有情绪，抬起一手，现出一柄灵气丰沛的长剑。
　　那是千仞派掌门的壁立剑。
　　“三山六派皆已退去，你们的围剿计划失败了。”
　　嗓音低哑，不如从前那般清澈。
　　高冲寒没大在意他说了什么，看着他那墨绿袍子上渗出来的血迹，道：“受伤了？”
　　岸上石头小人一瘫，受到了重击一般，仿佛在给他展示主人的真实状态。
　　“执玉山魔头现身，各方仙门合力围剿，三百剑修齐攻山门，”苍白冰冷的手落在高冲寒脸上，从他眼尾的朱色小痣滑到他的颈间，用了力，“你让我再信你一回，诱我下山，引我入套，最后我却只有这一点伤，很失望？”
　　高冲寒被迫抬头，呼吸为对方的掌心所控，变得困难。
　　千仞派弟子骆逢空与妖魔为伍，残害同门，甘为邪道，为逃脱责罚又伤及师长，逃出千仞山后四处作乱，残忍暴虐，行事可怖，仙门百家惶恐，势必要诛杀于他，然骆逢空吞服过千年妖丹，法力强大，并非轻易可降服的魔头，千仞派数次讨伐都无功而返，掌门大弟子高冲寒便联合三山六派数百剑修齐攻执玉山，并深入魔窟诱骆逢空入伏魔阵，可惜这次降魔行动仍是以失败告终。
　　骆逢空太难对付了。
　　“空……”
　　他那双眼睛里果然还是盛满了水雾，发冠不知丢去了哪里，微微卷曲的长发胡乱披散，又被冰潭水打湿，看起来狼狈又可怜，不见半点仙门弟子应有的仪态风度。
　　骆逢空把他放开，壁立剑插/入潭底，转身走出了水潭。
　　“你把我困在这里想干什么？”高冲寒急声问。
　　骆逢空头也不回：“以你为质，其他人自不敢妄动。”
　　顿了顿，又道：“最想杀了我的人，也是你。”
　　高冲寒盯着他的背影：“你欠我的。”
　　石头小人瘫坐着一动不动，好似已失了灵气。
　　骆逢空一言不发，身影消失在岸边。
　　高冲寒垂下头，轻声道：“听见了吗？是你欠我的……”
　　缚仙索又收紧了一些。
　　……
　　高冲寒并不担心自己会被困死，缚仙索和冰潭水也只是会让他的身体难受一些，他所担心的是骆逢空的意图。
　　他不知道骆逢空在想什么？明明已是这种境况。
　　仙门百家视之如仇敌，人人恨不得他死，今次数百剑修并不是三山六派的顶尖战力，若是三大仙山认真起来，就算他有千年妖丹之力也难以抗衡。
　　对于此次打头阵围剿他的人，他难道不恨吗？
　　高冲寒想不明白，他从很早之前就弄不明白这个人的心思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月光为阴云所挡，洞窟里渐渐只余下黑暗，高冲寒皱起眉头，闭上了眼睛。
　　“叮嗒，叮嗒……”
　　石头小人又蹦跶起来。
　　“好烦，你能安静会儿吗？”
　　“叮嗒。”
　　“你主子派你来折磨我的吗？”
　　“叮嗒叮嗒！”
　　“他好幼稚，不能换个成熟的方法吗？”
　　“叮嗒！叮嗒！”
　　“啊……”如果不是双手都被绑着，高冲寒一定捂死自己的耳朵。
　　随后叮嗒声明显轻快起来，像在欢迎什么人。
　　高冲寒也明白了，这石头小人八成是骆逢空用来监视他的眼睛，骆逢空一出现，石头小人的情绪明显波动起来。
　　果不其然，他很快就察觉到骆逢空身上那股冷冽阴郁的气息。
　　他勾了勾唇角：“我让你再信我一回，你就傻兮兮地信了，被骗入圈套的滋味不好受吧？”
　　“叮嗒！”
　　石头小人似乎很生气。
　　骆逢空看了它一眼，明明是在黑暗中，什么都不清晰，石头小人却很快察觉了他的意思，不动静了。
　　随即骆逢空指间化出荧光，星星点点漂浮于潭水之上，驱散一部分黑暗，隐约照亮洞窟，两个人的脸色在这荧光之下都显得诡异。
　　骆逢空没说话，退后一步又要离开。
　　“这就算报复吗？！”高冲寒挣扎着晃了晃身体，缚仙索又紧了一些，他咬牙道，“这算什么？你若恨我就干脆用壁立剑杀了我！把剑拔出来！刺入我的身体！杀了我才能解恨不是吗？！”
　　骆逢空说：“为什么？”
　　高冲寒一顿，紧接着又咬牙切齿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我！那才叫报仇！我想杀了你，你也杀了我才算公平！”
　　那些漂浮着的光点一阵闪动，骆逢空眨眼之间便到了高冲寒面前，站在水里，盯着他：“为什么？”
　　高冲寒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问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他讽笑道：“妖魔邪道，人人得而诛之。”
　　骆逢空面无表情。
　　“怎么？不服气？”高冲寒道，“你以为还有回转的余地吗？在那些人眼中，你吃了妖丹，随时都可能发狂，事实也的确如此，你杀了同门，误伤长老，每每释放妖毒，残害无辜修士无数，浊气满身与妖无异！谁能容得下你？”
　　骆逢空道：“你知道真相。”
　　高冲寒笑起来：“恨我吗？”
　　骆逢空眼底阴云密布，终于有难忍的情绪泄露出来。
　　“你该恨我的，你变成这样子有大半的原因在我。”高冲寒挣扎着凑向他，“你要报复我，这点把戏可不行，作出一副冷漠无情的姿态，还不是一看天黑了就来给我送光亮吗？空，我都忍不住要笑话你了。”
　　骆逢空说：“你想我怎么对你？”
　　“这话要来问我？”高冲寒眼尾的泪痣在微光下显得浓艳妖丽，褪去仙门大弟子该有的那张端谨沉稳的皮，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浪荡轻浮，“用我的血洗去你的污名，用我的尸骨发泄你的恨意，或者……”
　　他放低了声音，语气缠绵：“空。”
　　骆逢空靠近他，眼底散去了阴云，只余下空洞苍茫，漠然至极，看他像看一具死尸。
　　“折辱我。”高冲寒不在乎他的冷漠，张开嘴，咬住了绿袍男人微凉的唇。
　　……

第2章 竹马
　　高冲寒最爱招惹骆逢空。
　　从他们很小的时候开始。
　　高家的院落很广，府邸里种满了花草林木，还有一方池塘，荷叶连成一片片，高冲寒喜欢坐着小船躲在荷叶下乘凉，他总会叫上骆逢空一起。
　　骆逢空寄人篱下，又耐不住高冲寒爱纠缠的性子，所以每回都会答应给他划船，又听话又好用。
　　他都这样老实听话了，高公子还常常要欺负他，在他书本上画乌龟、扯他的发带、骗他发热了需要亲一下才会好等等这些都是小把戏，偶尔高公子还会突发奇想……
　　“空，咱们玩家家酒好不好？”
　　骆逢空不解：“你五岁的时候说太幼稚。”
　　高小公子狡黠地笑起来，眼睛弯弯似月牙：“现在我们八岁了，就不幼稚了。”
　　骆逢空：“……”
　　他像个缺少情感的布娃娃，脸上难见情绪，眼底也总是空茫，看任何东西都像在看死物，因此极不讨喜，双亲亡故后都没有亲戚愿意收养，高小公子恰好缺个玩伴，高老爷这才把他接入府邸。
　　高小公子不觉得骆逢空无趣，反而觉得这样的他很有意思，每每都拿自己的东西跟他共享，胡作非为搞事情也要拉上他一起。
　　荷叶下的小船轻轻摇晃，粉雕玉琢的小公子趴在船沿上伸手拨水，回头叫着骆逢空：“空，玩不玩嘛？”
　　骆逢空放下正在看的书，答应他：“玩。”
　　“我们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你都要保护我！”高小公子宣布剧本。
　　骆逢空拿起一把小木剑，牵住他的手：“好。”
　　高府的家丁负责扮演恶徒，围着两个小公子张牙舞爪。
　　虽然是在“玩”，骆逢空依然玩得很认真，他表情一丝不苟，神情严肃地盯着“恶徒”们，把高冲寒严严实实护在身后，玩具似的木剑挥舞的有模有样。
　　高冲寒反倒不认真，咋咋呼呼只知道笑，让他演害怕他也紧张不起来，拽着骆逢空的衣角不松手，不防骆逢空突然“挥剑”的一个大动作，他跟着摔了一个狗啃泥。
　　“少爷！少爷！”一众家丁顿时急了。
　　“啊……空……”高公子翻身坐起来，捂着蹭破的膝盖，泪眼汪汪地瞅着骆逢空。
　　骆逢空木然的脸上终于有了少许情绪，他皱着眉蹲过来，轻轻掀开高冲寒护着膝盖的手，温柔地吹了吹。
　　实际只是蹭掉了一点油皮，血都没流。
　　兴师动众地处理完伤口，高公子坐在床上翘着腿，又有了新剧本：“我们是一对即将成亲的新婚夫妇，郎情妾意，恩恩爱爱，织布耕田，好不快活！”
　　骆逢空：“……”他表示没什么意见，反正高冲寒喜欢玩，那他们就总是要玩的。
　　高冲寒坏笑着碰了碰他的肩膀：“空，你是新娘！”
　　骆逢空点了点头。
　　高家不愧是财大气粗，高小公子玩个家家酒那道具都是要全套的，精致真实无比。
　　丫鬟们给骆逢空扮上小号的红妆霞帔，又仔仔细细地给他编了发髻，簪上凤钗，收拾完一看，真真似个精致漂亮的小姑娘。
　　高小公子非要在旁边看，看着骆逢空上妆看的几乎流出了哈喇子，不等盖头盖上送入花轿就急攘攘扑过去抱住人家道：“这是我老婆！你们都不准看！”
　　丫鬟们笑得不行，在旁道：“我们不看，可是少爷，要拜了堂人才是你的啊。”
　　高冲寒就拉着骆逢空去“拜堂”，他们不拜高堂，不拜天地，只在夫妻对拜时弄的认认真真像真的一样。
　　拜完堂，高冲寒喜滋滋地掀开盖头，在骆逢空软乎乎的脸蛋上咬了一口，然后抱住人家：“空是我的了！”
　　骆逢空眼底不再空洞，淌过一抹无奈，但他不会不高兴，也不会让高冲寒不高兴，他从始至终都愿意配合，直到高小公子玩累了、没劲了他才会去忙自己的事。
　　但是今天高小公子兴致很高，半点没有累的意思，缠着骆逢空说一些神仙妖鬼的故事，从七殿妖王说到了九脉魔君，又从地狱冥鬼说到六界第一战神，说累了，就抱着他的“新娘子”往床上一滚，迷迷糊糊睡去了。
　　骆逢空对神鬼妖魔同样没有太多兴趣，他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似乎天生就没有明显的七情六欲，别人都赞叹向往的事情，他也只是听过就算，仅有的一点情绪，都是高冲寒费尽周折激出来的。
　　“介寻是天地间最强大的神，他曾砍下九脉魔君的头颅，刨出了七殿妖王的妖丹，地狱的冥王们见了他就吓得尿裤子，神魔大战若没有他扛着，那些神和仙早就成了丧家之犬……哈哈哈，空，你都不知道吧？他们的故事可有意思啦！”
　　然而神鬼妖魔都像是传说，普通人只能从故事里遥遥窥见一些影子，就连人界的修仙宗门也离寻常百姓太远太远了。
　　“为什么喜欢这些故事？”骆逢空看着高冲寒的睡颜，轻声问。
　　卧室里蜡烛都燃着，没有一丝灰暗，因为高冲寒怕黑，他睡觉的时候不仅要点亮所有的灯，还要骆逢空在侧陪着才能睡得安稳。
　　玩闹了一整天的高公子只有这个时候是安静的，骆逢空虚点了点他眼尾的泪痣，没有得到回答。
　　第二天一早，抱着“媳妇”睡饱了觉的高公子又开始了他折腾的一天，吃饭的时候他筷子一撂，又有了鬼主意。
　　“空，今天晚上咱俩扮鬼吧？”
　　骆逢空规规矩矩地把筷子放好：“嗯。”
　　高冲寒道：“咱们扮鬼差，你是黑无常，我是白无常，怎么样？”
　　骆逢空：“我们干什么？”
　　高冲寒张着两只爪子道：“扮鬼索命啊，这回不让别人知道，就咱们俩玩。”
　　骆逢空点头答应。
　　傍晚的时候，高小公子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堆非常逼真的道具，并且手法娴熟的给两人弄好了装扮，对着镜子一看，连骆逢空都忍不住感慨，太真实了。
　　略吓人。
　　两个小鬼藏在高老爷去书房的必经之路上，趁月黑风高，待到高老爷经过时，骆逢空看着高冲寒给的信号跳出来放声“索命”。
　　高老爷没想到宝贝儿子能造到自己身上，生生被吓去了半条命，两眼一翻，躺下了。
　　等抢救回来之后，得知真相的高老爷气得鼻子冒烟，亲儿子他舍不得教训，只让关到房里闭门思过，骆逢空他就不打算放过了，打了十板子又丢到柴房里罚跪。
　　骆逢空没有争辩，老老实实挨了板子跪柴房，还没有饭吃。
　　房门“吱呀”一声响，钻进来一个披着卷毛的脑袋：“空。”
　　骆逢空看过去，看到高小公子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和眼尾一枚鲜明的泪痣。
　　高冲寒“哒哒哒”跑过来，跪到骆逢空旁边，把怀里的东西塞给他。
　　是一只油纸包着的烧鸡。
　　香喷喷的，还热着。
　　“快吃吧。”高冲寒道，“他们竟然不给你饭吃，太过分了！”
　　骆逢空看着烧鸡，又看向高冲寒气愤的小脸，道：“谢谢你。”
　　高冲寒道：“别谢我了，这件事都怪我！空，你会讨厌我吗？”
　　骆逢空摇头。
　　我永远不会讨厌你。
　　无论发生了什么。
　　……
　　高冲寒轻咬骆逢空的嘴唇，用舌尖舔舐他的唇缝，用自己的温度去覆盖那些冰冷。
　　微亮的荧光在洞窟里闪烁，他湿漉漉的双眸里有细碎难辨的情绪。
　　冰潭水都没有那么冷了。
　　石头小人呆住了一般，像它的主人那样不知所措。
　　这个吻缠绵而又深入。
　　他那么认真，就像付诸了深情，让人忍不住跟着动容。
　　然而骆逢空看向他的眼睛，却只在里面捕捉到一抹玩味。
　　他又在玩！
　　骆逢空动了气，缚仙索很快收拢，高冲寒被捆缚着贴在了岩壁上，潮湿冰冷的石头激得他浑身都颤抖，说不出话来。
　　绿袍的男人瞪着他，眼底终于不再只是空茫。
　　高冲寒为此有些得意了，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勉力笑道：“你的味道一点没变，还是那么……”
　　“……甜。”最后一个字没能出口，被人压进了喉咙里。
　　骆逢空扑过来，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握住他的腰，袍子展开遮住了他的每一寸皮肤，冰凉的吻堵住了他的呼吸。
　　高冲寒殷勤承受，自愿与他纠缠不清，最好能在嘴里尝到血味，最好能在这个吻里品出恨意。
　　可惜骆逢空看起来怒意滔天，一副恨不能把他吃了的模样，实际行动起来却又温柔绵绵，吻的高冲寒都要舒服起来了。
　　这怎么行？！
　　高冲寒下狠心咬了对方一下。
　　骆逢空稍稍退后，嘴角淌下了血。
　　高冲寒盯着那点血迹，说：“这样就停下来了？你的报复之心真是让人发笑。空，你该狠狠地折磨我，怎么痛怎么来，折磨到我实在受不了向你求饶，然后你就居高临下地盯着我，审判我，再把我丢到三山六派面前任人取笑，这样你才会痛快！”
　　骆逢空抚摸着他的眼尾，没有说话。
　　高冲寒继续道：“哦，或许你不想跟我那么亲近，那我也有一千种一万种折磨人的法子教给你，保管让你尽兴，你想让我怎么哭喊我也都会配合你。”
　　骆逢空似乎仍旧没有被打动。
　　高冲寒咬了咬牙，只好说出那些已发生的事实：“诬陷你的人是我，背叛你的人是我，把你逼到人人喊打这种无路可退境地的人也是我，最想要你死的人……”他顿了顿，“还是我。”
　　“要说原因，却也简单，你太优秀，挡了我的路，有你在，我这个千仞派掌门大弟子坐立难安，空，我见不得你存在。”高冲寒认真道，“你要报仇，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恨我，恨到杀了我，你就解脱了。”
　　骆逢空沉默片刻，问：“你想让我恨你？”
　　高冲寒觉得不可思议：“你不该恨我吗？”
　　骆逢空决定不跟这个神经病再掰扯，摸到缚仙索似乎捆得略紧，他不动声色地把捆绑松了松，面无表情地准备离开冰潭。
　　高冲寒急忙冲他喊：“你是不是有病啊？！”
　　这样都不生气？
　　他到底生气了吗……高冲寒不确定。
　　“叮嗒！叮嗒！”
　　岸边石头小人反驳似的蹦了蹦。
　　啊……高冲寒简直要头疼死了。
　　“喂！你站住！”
　　骆逢空站住。
　　高冲寒想对他说“你恨一恨我杀死我吧”，可话到嘴边却没骨气地变成：“我饿了。”
　　“想吃什么？”
　　“……烧鸡。”
　　他没有看到，赤足踏上水岸的男人弯了嘴角，唇边有一缕很难得的笑意。

第3章 同门
　　他们竹马竹马、两小无猜，原本不该有那么大的嫌隙与怨恨，很多事情外人看了都会说一句不应该。
　　只有高冲寒知道，那都是注定要发生的。
　　……
　　高家后来出了变故，两人离散，再相见已是十年之后。
　　高冲寒拜入修仙名门千仞派，成了掌门座下大弟子。
　　嗯，很没有正形的大弟子。
　　微卷的长发一拢，雪白的袍子一穿，也有几分人模狗样，如果他没有一边啃着鸡腿一边看人家赌钱、一条腿还踩在凳子上的话。
　　小师弟季眠看不下去，拽着他的袖子道：“大师兄，咱这回是有正事！你可不可以不要玩了？”
　　“嗯好好好！”高冲寒嘴上答应着，眼睛还放在骰子上，并且在下一局的时候跟着撒了一把钱。
　　季眠要疯：“大师兄，平时随你怎么玩闹，今天要接的是金戈长老，仪子修还在边儿上看着呢！你能不能给师父他老人家挣点脸？！”
　　高冲寒这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不远处板板正正站着一少年，一派高冷仙者风度，一看就很不一般，他略有些嫌弃地瞟了高冲寒一眼，阴阳怪气道：“幸好高师兄没有拜到雁煌山门下，听说在雁煌山，弟子若敢赌钱喝酒一经发现便要逐出师门，人人引以为耻。”
　　高冲寒自认活泼灵动有魅力，千仞派上下很难有不喜欢他的，这个仪子修却是个例外，看他哪里都不顺眼，逮着机会就要刺他几句，高冲寒平常不跟他一般见识，今天却不想忍了，他把鸡骨头往季眠手里头一搁，跳下凳子甩了甩衣袖：“那是不比仪师弟眼大心小会钻营，跟人家门口的石狮子都能称兄道弟。”
　　三山六派以雁煌山为尊，去年百家仙门会武，千仞派一众弟子便前往了雁煌仙山，仪子修有心同雁煌山弟子结交，结果闹出了一个笑话，他称兄道弟了半天的修士竟是雁煌山弟子用法术把石狮子变作了人形，引来一众耻笑，当日笑得最欢快的就是高冲寒。
　　仪子修脸色铁青，愤愤然瞪过来一眼，转身去了客栈。
　　高冲寒不解：“他为什么总是那么生气？”
　　季眠捏着鸡骨头：“气有你这么个同门。”
　　高冲寒一拍手掌，恍然大悟道：“一定是我这个大师兄风流倜傥仪度翩翩，从他身边抢走了不少女修的关注，所以他嫉妒！”
　　季眠：“……”好心累。
　　“你还站着干什么？不是要接金戈长老的吗？”高冲寒蹦了蹦，蹦走了浮着的那层懒散随意，仔细瞧一瞧，也能从他身上瞧出一点仙门气度。
　　季眠忙从怀里掏出一张金色符纸，道：“长老留了信号，让咱们先在这个镇子上等着，不要乱跑。”
　　“长老真是麻烦，回个家也要人来接。”高冲寒嘀咕着进了客栈，跟仪子修一样蹲着等人。
　　他们这位金戈长老是个收过不少妖魔鬼怪的大修士，常年在外云游，基本碰不到他的面，前几日他老人家传信要回千仞派，还特意叮嘱了要派高手接应，掌门闭关抽不开身，高冲寒便只好代替师父过来。
　　晚间吃了饭，高冲寒躺在榻上打瞌睡，季眠趴在窗口心里七上八下，紧张道：“师兄，能不能行啊？”
　　高冲寒掀开一边眼皮：“白河镇，云来客栈，后院画好伏魔阵，这不全按金戈长老说的做了吗？还担心什么？”
　　季眠道：“长老安排的这么仔细，像是有什么大麻烦，咱们画那个阵行不行啊？长老说了要派高手的。”
　　高冲寒“啧”了一声：“你师兄我乃是实打实的高手啊。”
　　季眠吐槽：“你连御剑都不会。”
　　“嘿！”高冲寒坐起来，正要把他骂个狗血淋头，忽然眼睛一眯，道，“有东西过去了。”
　　季眠当即打起精神，两人探头往后院看了一眼，季眠放出符纸，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回应，那符纸遇妖即化，符纸的主人会收到反馈，这种没有任何回应的情况要么是毫无异常要么是出现的东西力量在预料之外。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翻过窗台，猫着腰往后院摸索。
　　店家已经听过他们捉妖的说辞，把后院清理的干干净净，连个鬼影都没有。
　　季眠松了口气，正要直起身拍一拍胸口，就见他大师兄的巴掌压在了他脑袋上，示意他不要出声，季眠连忙屏住呼吸，继续猫着腰跟着大师兄往前面挪。
　　眼看要挪到他们白天画的伏魔阵那块了，大师兄一跃而起，冲着某个方向兴高采烈道：“嗨！”
　　季眠就看到原本站在那的一个人吓得连打三个激灵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是仪子修。
　　季眠拼命忍着笑，高冲寒则完全不忍，哈哈笑道：“怎么是你？师弟你在这儿干嘛呢？”
　　仪子修迅速地爬起来，瞪着他们：“师父马上就到了，你们能不能认真点？”
　　季眠连忙捂着嘴，高冲寒反将一军：“我们是在老老实实等候金戈长老，听到有动静才来查看，谁知道会碰上鬼鬼祟祟的你？你来这儿干什么？”
　　仪子修正要说话，一阵邪风兜头掀了过来，几人抬首一看，只见阴云四散，方才还能看见月影的天空黑惨惨一片，周围唰唰唰响着枝叶晃动声，那股阴冷的风转着圈的在他们几个人中间卷。
　　高冲寒说：“你要努力啦，那符纸连个小妖都探不出来。”
　　季眠打着颤拔出剑：“是……小妖吗？”
　　仪子修点亮火折子，正对上一张大白脸，殷红的血咕噜咕噜从眼睛里淌出来，张开的鼻孔喷出腥臭的污气，没有嘴唇，尖利的牙齿咯吱咯吱一通磨，下一刻便向仪子修的脖子啃了过去。
　　魑行！
　　季眠惨叫一声，跑到高冲寒身后抓紧他的衣裳，仪子修险些晕过去，可他不能晕，他急忙踹了魑行一脚想要拔剑，可惜那东西身体软绵绵的缠的他太紧根本不给拔剑的机会。
　　腥臭的血气使得这个夜晚一点也不美丽了，高冲寒无剑可拔，他拖着快要哭出来的季眠往那魑行跟前跑，魑行果然就退去了一些，高冲寒连忙道：“给我镇妖符！”
　　季眠手忙脚乱地摸出符纸给他。
　　高冲寒看也不看，甩了个术法把符纸往魑行身上一打，潇洒道：“不就一个魑行吗？看把你俩给吓的！”
　　魑行原地定了片刻，然后发出狰狞的咆哮，脑袋上的符纸裂成了碎片，它愤怒地向季眠扑过来，根本没有把高冲寒当作目标的意思。
　　季眠连忙大喊着躲避魑行的血口，往高冲寒身后躲，高冲寒懵道：“你刚刚给我的是什么符？”
　　“我不知道啊！”
　　“把它引到伏魔阵里！”仪子修这会儿终于有机会施展他的剑了，刚刚捏了一个剑诀，便见夜色里闪过一抹绿光，直直穿过魑行的身体，魑行一声惨烈的嘶叫之后，绿光大亮，将其身体碾成了粉末。
　　至此，魑行造成的阴风与黑雾褪去，月影重现，地上的伏魔阵清晰可见，伏魔阵一侧插着一把长剑，剑锋处依稀有冷绿色的幽光。
　　几人愣住。
　　季眠喃喃道：“难道这就是长老引来的妖魔？”
　　魑行的级别可不低。
　　仪子修皱眉：“区区一个魑行，哪里值得师父大费周章！”
　　不值得仙门长老特意设陷阱来对付。
　　高冲寒只盯着那剑，看着那剑轻轻晃了晃，飞去了一个人手中。
　　“什么人？”季眠疑惑道。
　　几人看过去，见一人立在房檐上，月色下衣袂飘飘，有如仙使。
　　他收了剑，踩着风从屋檐上落下来，谁也没理，只注意着伏魔阵。
　　伏魔阵被刚刚的骚乱弄乱了。
　　这人就研究了一通，取出朱砂仔细把阵补全，这才对几人道：“退后。”
　　他跟人说话的时候也不看人，目中无人到这种程度的家伙不多见，仪子修都被惊呆了。
　　季眠心中莫名有股直觉，感觉刚刚那只魑行还不是今晚的最惊魂，果不其然，他的想法刚刚在心头飘过，就见伏魔阵中心“砰”的一声，砸进来一条大蛇。
　　好家伙！季眠简直魂飞天外，那大蛇瞧着比水缸还粗，一口吞下三个人都不费事，一张嘴便是一道恶臭的腥风，随便一滚便是一阵风暴，呛得他都睁不开眼睛，几个人谁也没有幸免，都得抱着柱子才能避免被卷飞。
　　刚刚的“目中无人”倒是不动如山，指间捏了一溜儿金符，分别打向伏魔阵的八个方位，伏魔阵启动，金光迸射而出，刺的大蛇挣扎狂吼，吼出的却是人言：“空儿！快！”
　　仪子修不敢相信：“师父？”
　　“目中无人”不作犹豫，飞身跃起，手中长剑飞出，直直刺向大蛇七寸。
　　伏魔金光笼着大蛇，一时咆哮更甚，大蛇不肯就范，它身上隐隐现出一个人的身影，一人一蛇似乎在经历着艰难的对抗与挣扎，身躯扭动震裂地面，尾巴一甩后院的一棵槐树直接飞上了天砸向那“目中无人”，大蛇也寻到了“目中无人”的空隙，细长的信子舔向了他的肩膀……
　　高冲寒一把夺过季眠的剑，飞身冲入伏魔阵，一剑斩断大蛇的舌头，“目光无人”的肩膀仍是被毒牙刺中，他来不及看相助的人一眼，坚持与那大蛇缠斗。
　　仪子修愣了这片刻，也终于明白了事情原委，提剑冲上去帮忙。
　　几人合力，又有伏魔阵辅助，最终勉强制住了大蛇。
　　长剑穿过七寸，大蛇委顿在地，最后一缕金光将它的身体割成九块，血都没流出来一滴，很快就没了踪迹，伏魔阵中心单膝跪着一个修士，正是千仞派的金戈长老。
　　“师父！”仪子修连忙跑过去磕头行礼。
　　“目中无人”捂着肩膀上的伤口也俯首行了一礼。
　　金戈看着他，急道：“空儿！那蛇有毒，快把毒血逼出来！”
　　“目中无人”并不在意，只问：“妖物可有除去？”
　　金戈长老借由仪子修的搀扶站起来，看着满地狼藉沉沉叹气：“一路纠缠，终是把它除去了。”
　　“目中无人”点了下头，这才放下剑打坐运功。
　　季眠勉强稳住心神，看向大师兄，发现自己的剑在大师兄手里已经碎成了渣，他来不及心疼，急忙拉着大师兄给金戈长老行礼，金戈表示很心累不想寒暄，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草草清理了妖物的痕迹就站在那等着他宝贝徒弟逼毒血。
　　按理说这种收拾了大妖怪的牛逼大场面师兄一定要咋呼几句的，可是季眠打量高冲寒，却发现他大师兄很奇怪，一句话不说，盯着那“目中无人”看个没完了，季眠便只好一起看向那“目中无人”。
　　等了有小半个时辰，“目中无人”终于祛除了毒血，睁开眼，一张白净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他起身向金戈道：“弟子已无碍。”
　　金戈点了点头，这才对仪子修介绍：“这是为师在外云游收的弟子，名叫骆逢空，往后你多加照顾。”
　　仪子修向骆逢空道：“骆师弟。”
　　骆逢空只微微颔首，没说话。
　　金戈又吩咐：“休整一晚，明日回千仞山。”
　　“是。”
　　仪子修扶着金戈去客房休息，季眠心知后院的一地狼藉需要他来整理，他拍了拍高冲寒的肩膀，不指望这位师兄能帮忙，只希望他别碍事，这时骆逢空才看过来一眼。
　　季眠敢保证，他绝对是无意扫过来一眼而不是想打招呼，但就是这么一眼让骆逢空整个人都定住了。
　　然后半天不说话像变了个人似的大师兄立即就展开了眉眼，笑如孔雀开屏，拖着腔调道：“空，好久不见啦。”

第4章 师兄
　　少年站在夜色里，青衫白袍随风而动，清隽俊俏的一张脸写不尽风花雪月，然而很奇怪的是，他这个人没有神，眼睛很空洞，看任何东西都像在看死物，无端给人一种诡秘冷意。
　　只有像此刻这般眼睛里才稍稍有些情绪。
　　他此刻看着的人是高冲寒。
　　“冲寒，好久不见。”
　　高冲寒上前，拽着人家的衣襟把人家拉近了些，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儿，感慨：“你一点没变。”
　　那么好看，就连唇色的苍白都恰到好处的惹人怜惜，身上若沾了血迹，便仿佛一碰就碎。
　　可高冲寒还是没忍住触碰，他紧紧抱着骆逢空，透出失而复得的欢喜。
　　骆逢空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明白他的不知所措，他一动不动，任凭高冲寒抱着他，心里某个地方，久违的覆上了一层温暖。
　　季眠张大了嘴，感觉这情况他杵在这不是太合适，但他也不敢动，因为动一下就好像会打乱某种微妙的氛围。
　　好在高冲寒脸皮足够厚，骆逢空则什么都不在意，两人抱了一会儿，高冲寒拉着人回了客房，留下小师弟一个人收拾烂摊子。
　　夜晚很平静。
　　白河镇离千仞山不远，镇上的人目睹过千仞派弟子斩妖除魔，都是有见识的人，白日里季眠又特意交代过，因此就算听到了妖物嘶吼的动静也不会好奇察看，只有几家养的狗叫唤了一阵子，因残余的妖气而不安。
　　屋里的灯挑的很亮，从小师弟包袱里搜刮出来的灵丹妙药摆了一桌子，高冲寒抱着手臂围着桌子走了一圈，心里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
　　他不知道“近乡情怯”还是怎么的，平日里的厚脸皮在刚见面那会儿似乎都用完了，以前他对骆逢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现在却莫名的……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说话。
　　这是为什么呢？
　　长大了的空太帅了吗？
　　明明都印在心里了啊？
　　仔细一看，除了脸长得无可挑剔之外，身材也有模有样，肩宽腰细腿还长，啧啧……大姑娘小伙子见了都得流口水啊。
　　骆逢空的目光追着他的身影，他在哪里就看向哪里。
　　高冲寒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抹了抹嘴角的口水，对人家道：“你把衣服脱了。”
　　骆逢空：“……”
　　两人对视，高冲寒在心里叹气，果然还是不一样了，以前他说这话，骆逢空绝对二话不说就把衣服脱了，现在还学会无声抵抗了，伤心地叹完气，他决定还是解释一下，就见骆逢空垂眸开始脱衣服。
　　那修长有力的手随意一挑，肩上的衣袍滑落，露出一个深紫色的血窟窿，伤口周围泛着怖人的血红。
　　高冲寒皱起眉头：“那蛇的毒真的一点都没有了吗？”
　　骆逢空闭眸感受了一下，道：“没了。”
　　“那是什么蛇？”高冲寒还是不放心，暂时搁下那点不好意思，拿起药膏为他涂抹伤口。
　　狰狞的伤痕盘桓在身体上，不可能不疼，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结了痂的旧伤痕，骆逢空却像是毫无感觉，对他说：“不知，师父要回山门查阅典籍。”
　　高冲寒：“那就不是普通的妖物了。还没有谁能把金戈伤成这样子。”
　　骆逢空点头。
　　金戈遇上这妖蛇之后，一路缠斗，几次险些被妖蛇吞食，一次斗法之后妖蛇趁他不备附上了他的身，金戈挣脱不得，只得往千仞山赶，预计在修仙灵地附近布下伏魔阵可以将妖蛇逼出并斩杀，至于为什么不等到上了千仞山再布阵？那是因为实在来不及了。庆幸这一路都有骆逢空这个得意弟子在旁协助，否则金戈早已被妖蛇侵吞了心神。
　　高冲寒一点一点把伤口给他包扎好，问：“你怎么成了金戈长老的弟子？”
　　骆逢空道：“我……被怪物缠上不得不离开，三年前师父救了我一次，收我为徒。”
　　这也说了十年前他离开高家的原因，十年间诸多苦难波折，则一字未讲。
　　高冲寒想要仔细问一问，想问问除了巨蛇撕咬外的其他旧伤都是怎么来的，然而话到了嘴边，又什么都问不出口。
　　明明心知肚明，何必再把伤痕揭开一次。
　　他只是笑着道：“你要叫我师兄啦，我是千仞派的掌门大弟子呢。”
　　骆逢空：“嗯。”
　　烛火轻轻跳跃，高冲寒从他布满伤疤的身体上回神：“早点睡吧，明天回千仞山我带你好好玩一玩。”
　　骆逢空点头：“嗯。”
　　高冲寒盯着他的眼睛，不舍得离开：“你是不是头次来白河镇？这边的油酥烧饼特别好吃，我带你去吃吧？”
　　骆逢空空茫的眼睛里浮现一抹难以察觉的温柔：“好。”
　　只有高冲寒可以察觉到，于是他心里得到了巨大的满足，整个人简直要飘起来，更加依依不舍：“那你睡吧，我走了。”
　　骆逢空穿好衣服，点头，一如从前乖巧。
　　高冲寒简直不想走了。
　　“咚咚！”敲门声突然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季眠那讨人厌的声音道，“师兄，你在吗？”
　　高冲寒把骆逢空推到床上去休息，转身快步拉开门：“干嘛？”
　　季眠吓了一跳，他赶紧拍了拍胸口，小声道：“有件事跟你说。”
　　高冲寒回头看了一眼，把门关好，拉着季眠到院子里，不耐烦道：“有什么事？快说！”
　　季眠奇怪道：“你脾气今天怎么那么坏？”
　　高冲寒抱住手臂：“知道你刚刚干了什么事吗？”
　　季眠疯狂摇头，他不明白。
　　“别人正要亲热的时候你说今天晚饭吃咸菜，别人正要洞房的时候你从床底爬出来说今天风好大咱们去放风筝吧！你自己想想你干的是人事儿吗？”
　　季眠再次疯狂摇头，一脸懵。
　　高冲寒靠着石头坐下来：“气死我算了！”
　　季眠没理清楚中间的逻辑，但他看高冲寒这么生气，只好小心赔罪：“对不起都是我不注意，但是我发现的事儿真的挺重要的。”
　　“说！”
　　“今天晚上的魑行啊，”季眠蹲在他跟前，认真分析，“千仞山周边的村镇常有修士来往，咱们千仞派弟子时不时再下山历练一下，平常都不会有什么妖物出没了，长老引来的巨蛇不算，你不觉得那魑行出现的很奇怪吗？它不是那种低等的小妖小怪，也是生了灵智的，会突然就往白河镇跑？会跑到你跟前？还跑到伏魔阵附近？当时阵虽未启动，但伏魔阵的气息肯定会让妖物忌惮的。”
　　季眠这个小弟子虽然本事不大胆子小还爱多管闲事，但也不是没有任何优点，比如这会儿他发现起问题来就非常细心。
　　高冲寒摸了摸下巴：“白河镇有异，明天我留下观察观察。”正好带着空四处玩耍一番。
　　“不止魑行，”季眠继续道，“刚刚我在后面净化巨蛇妖气，发现不止魑行出现过，路过的一只黄鼠狼跟我说，今夜镇上来了好几个没见过的妖怪。”
　　高冲寒顿了一下：“不是没作乱吗？”
　　“是没作乱，但是这突然多了几个妖物在那里让人很担心啊，怎么保证他们明天不作乱？”季眠不敢一个人行动，“师兄，要不……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呗。”
　　高冲寒：“你确定我过去能查到东西？”
　　“……”那确实，他家大师兄能坐稳掌门大弟子的位子也是有两把刷子的——师兄一出，妖魔退散。对付强大的妖物当然不管用，但那些小妖怪一看见他就撒丫子跑，就连魑行跟他面对面都要退后三步，谁也说不上来其中原因。
　　季眠纠结道：“你在我后面跟着，不要跟太近把人家妖怪吓跑，也不要太远，我……我在前头查？”
　　“……”高冲寒，“我感觉你想多了，没必要查，说不定就是巨蛇引来的呢？还不准人家好奇啊？没作乱的都不归我管。”
　　“师兄你又说这样的话，妖物要都跟人一样安生哪还需要那么多修士除魔卫道？”季眠道，“我怀疑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们引过来了。”
　　高冲寒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季眠说：“你今天又弄坏我一把剑！你还没赔，你要不答应我夜夜跑到你床头哭！”
　　这事不能拖，万一他们明天走了那几个妖物在后头作乱害人就完了。
　　“混账！”高冲寒踹了他一脚。
　　季眠“哼唧”了一声，不屈不挠地蹲在他跟前不肯走。
　　高冲寒想了想：“这样吧，还是等明天，明天长老他们走了我留下陪你查一查，如果不是有害的妖物咱们就不管，有害的趁早除了，这样行吧？”
　　“行！”季眠喜笑颜开。
　　高冲寒趁机道：“两只烧鸡，一打油酥烧饼。”
　　“行……”这种人怎么会成为仙门大师兄！
　　把季眠打发走，高冲寒犹豫了一阵，又来到了骆逢空门前，他指尖一转，摘了一片树叶放进去打探情况，探出屋中人呼吸平稳，才轻轻地推开房门。
　　骆逢空盘膝端坐在床上，就这样睡着了。
　　想来他这一路不得清闲，也是累极了。
　　高冲寒走过去，望着对方安静的睡颜出神。
　　他不知看了多久，久到骆逢空睁开眼睛，久到他的双腿都僵硬了。
　　骆逢空道：“怎么了？”
　　高冲寒问：“空，这些年……你会想我吗？”
　　骆逢空说：“会。”
　　没有犹豫。
　　高冲寒弯起眼睛来笑：“我也好想你啊。”
　　骆逢空伸出一只手。
　　高冲寒弯腰向他凑近了些。
　　骆逢空就点了点他眼尾的泪痣，指腹挨在肌肤上，慢慢的，整只手都覆了上去。
　　两个人看着对方，高冲寒眼底更是有一些难言的情绪。
　　“师兄！”
　　房门没关牢，季眠一掌就拍开了。
　　高冲寒咬牙看向他，表情像是能吃人。
　　季眠道：“天都亮了，金戈长老要动身走了！”
　　高冲寒：“还有什么事？！”
　　季眠打了个寒颤，不自觉放低了声音：“我刚刚听人议论，昨夜死了好几条狗……”

第5章 听书
　　几条狗有大有小，都是直接被咬断了喉咙，依照季眠去探查的情况，现场没有什么挣扎的痕迹，皆是一咬毙命。
　　“像是猛兽，这种咬痕，得是什么猛兽啊？”季眠对着拎回来的尸体研究。
　　“有毒吗？”高冲寒问了句，注意力在客栈后门口，金戈负了伤，又急着查清巨蛇的来历，因此半点不想耽搁，仪子修作为他的大弟子自然随时跟着伺候，但相比较而言，他似乎更疼爱骆逢空这个小弟子，拉着骆逢空询问蛇毒的情况，骆逢空一一回答。
　　金戈担心道：“你受了伤，还是尽快随我上山疗养，勿要在外逗留了。”
　　骆逢空恭谨地低着头：“若因弟子惹来了麻烦，弟子还需妥善处理。”
　　金戈想到了什么，只得同意：“万事谨慎。”
　　“弟子明白。”
　　季眠跟着看了一眼，道：“金戈长老的眼光真是不一般，收的弟子一个比一个高冷。”
　　高冲寒：“这俩人撞型了，你等着看吧，仪子修那个阴阳人肯定会妒忌空。”
　　然而打脸就在下一刻，仪子修这个天天拽的眼睛在天上飘着的小东西竟然对骆逢空露出了笑脸，一副“以后你是我师弟我要好好疼爱你”的模样，还公然拍了人家肩膀，酸死谁了！
　　高冲寒不能忍，当即就想冲过去弄死仪子修，季眠拽着他，不知道他心里翻涌的乱七八糟，非要拉着他一起研究死狗：“我看了，没有毒，综合所有情况，多半是妖物作祟。”
　　那边金戈终于关爱完了骆逢空，也不管他们两个，带着仪子修往千仞山去了，高冲寒这才消气，道：“什么妖怪会专门咬几条狗？”
　　“不知道啊，也不吸血也不吃肉的。”季眠瞅见走过来的骆逢空，终于从斩妖除魔的正气里分出一点八卦的心思，反应过来一些些不对劲，“师兄，你昨晚上跟骆师兄睡一个屋啊？”
　　“不仅如此，我们还抵足而眠、相谈甚欢到天明呢。”高冲寒信口胡诌了一句，俯身从尸体上揪出一缕灰色的毛发，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明显跟这几只狗的狗毛不一样。
　　“我怎么没发现呢？”季眠惊喜地接过来，放在手心里左看右看，“这是证据啊，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为非作歹、残害……残害生灵！”
　　“貂。”
　　骆逢空道。
　　两人看向他，季眠不确信道：“是吗？”
　　貂的咬合力有那么强悍吗？
　　高冲寒对他道：“发现了这么重要的线索你还不赶紧去追查？”
　　季眠欲言又止。
　　“一只貂而已，这都要害怕你就别在千仞山混了。”高冲寒催他，“快点去，我们跟你分头行动。”
　　季眠只好捂着那点貂毛去追查妖物的痕迹。
　　高冲寒挨到骆逢空身边：“你怎么发现是貂的？我都看不出来。”
　　骆逢空说：“可以感觉到它的气息。”
　　不是谁都可以这么灵敏，反正季眠就感觉不出来。
　　高冲寒受教的点点头，也不细问，一握骆逢空的手腕拉着人就往街上去，嘴上振振有词：“不知道哪来的野貂没规矩，竟然咬死了那么可爱的几只小狗，太可恶了！我们一定要抓住它好好教训一顿！”
　　长街人来人往，并未因昨夜的事故受到影响，高冲寒熟门熟路，带着骆逢空跑进一家酒楼，还没进门先闻到浓浓的粥饭香气，他们登上二楼，找了临窗的位置，窗户一开，外头熙熙攘攘的热闹声音接连入耳，高冲寒听着自在，对骆逢空笑了一下，唤来小二，才问对方：“你想吃什么？他家的八宝肉丝羹是一绝，水煎包子也特别香。”
　　骆逢空道：“我随你。”
　　他没有特别的喜好。
　　高冲寒就对小二吩咐：“两份肉丝羹，两屉水煎包，再来一份炸丸子。”
　　刚说完，就见眼前递来一杯热茶，骆逢空的手真是好看，每一处骨节都像是精雕玉琢过，肤色又如白玉一般温润，拇指与食指所捏着的茶杯看起来都价值不菲了。
　　高冲寒心中一动，没接，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茶。
　　温热的气息落在手背，骆逢空的手不明显的轻晃了一下，却只问：“还要吗？”
　　高冲寒笑眯眯道：“要，我好渴啊。”
　　那尾音的调子极其缠绵，即使是对各种情绪都不甚敏感的骆逢空也感觉到了异样，心脏像是被人拿着细毛刷子轻轻挠了一下，痒的意犹未尽。
　　他愿意满足高冲寒，拿起茶壶又满上一杯，倾身过去喂给对方。
　　高冲寒就拖着下巴，懒洋洋地等人来喂，喝个热水也不老实，总忍不住说几句骚话。
　　季眠不知道他大师兄在某人面前是何等的骚气浪荡，嗯，也许连大师兄本人都未必知道。
　　浪着吃完了一顿早饭，高冲寒带着骆逢空去到楼下看杂耍，看累了就在旁边摊子上要两碗馄饨，惬意非常，完全忘记了还在辛苦捉妖的小师弟。
　　骆逢空没有提醒他，只是任他玩闹。
　　“我来！大哥，让我试试吧！”
　　高冲寒突然蹿进了人群里，对着正准备表演胸口碎大石的汉子央求起来。
　　大哥是认识他的，爽朗笑道：“小兄弟，又来抢我的风头啊？”
　　高冲寒摆手：“哪里？我跟大哥不是一家人吗？我的风头就是你的风头啊！”
　　大哥哈哈大笑：“那就请小兄弟一起来给大家表演吧！”
　　人群一阵欢呼。
　　他是知道高冲寒不是一般人，了解胸口碎大石这个把戏其中的“玄机”。
　　骆逢空走了过来，有些担心。
　　当然，从他脸上看不出“担心”这种神色，都是高冲寒自己揣摩的，他兴奋地摆着胳膊，整个人就像一棵随风摇摆的狗尾巴草：“空！看我表演！”
　　骆逢空点头，唇边有一抹浅浅笑意。
　　高冲寒为这点笑容更加兴奋，展开胳膊往石板上一躺，招呼着大哥把大石头往他身上撂。
　　大哥还是有分寸的，几个人抬着大石头小心翼翼挪到高冲寒身上，高冲寒特别配合地咬紧了牙关，五官扭曲，围观群众便不由自主地跟着紧张起来。
　　“看好了哎！”大哥马步一扎，双臂肌肉一展，举起大铁锤摆了个架势。
　　高冲寒露出丰富的“惧怕”表情。
　　人群跟着倒吸一口凉气。
　　“嘿呀！”大哥摆足了架势之后挥着铁锤往石头上砸。
　　第一下大石头没什么变化，只有高冲寒仿佛“疼”的龇牙咧嘴，戏剧效果拉满。
　　“嘿呀！”第二下大哥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铁锤一落，大石头四分五裂，碎成渣渣。
　　人们不约而同地欢呼，纷纷鼓起掌来。
　　高冲寒“惊喜”地从碎石块中爬起来，原地蹦了蹦，劫后余生般地狂喜道：“碎了！我完全没事哎！”
　　一下把气氛弄的更加热烈。
　　高冲寒跟大哥默契地击了下掌，连蹦带跳地跑到骆逢空跟前：“厉害不厉害？”
　　骆逢空说：“厉害。”
　　高冲寒哈哈哈一通笑，拉着他就跑，期间衣裳还被热情的群众扯了几下，差点没保住。
　　他们跑到白河岸上，沿岸酒肆开张，彩袖招展，又有各色小贩在岸边支起摊子，卖鱼卖虾的都有，吆喝声也各有风味，合在一起仿佛唱戏，新鲜的鱼虾味与花香胭脂香交融，反有一种别样的和谐，市井之人常在其中，并不觉奇怪。
　　高冲寒领着骆逢空进了茶馆，依旧找了二楼临窗的位子，脑袋往外一伸能看到河岸绵延不尽的热闹，耳朵转向茶馆内就能听着说书先生嘴里绘声绘色的传奇故事，茶点虽不名贵，却都个顶个的好吃。
　　他给骆逢空推荐：“这个小点心，你别看它其貌不扬，吃起来却很有内涵，里头包着核桃仁花生仁，还放着熟芝麻，又香又酥，你快尝尝！”
　　骆逢空看着递到嘴边的圆形小点心，张口咬了，还没品出来什么味，就见对面高冲寒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好吃不好吃？”
　　骆逢空赶紧嚼了嚼，称赞道：“好吃。”
　　其实他也没夸出什么新颖的词，高冲寒就仿佛整个人被肯定了一般，高兴的眼睛都弯了。
　　他就没安安静静老实过，方才跑了一通，衣衫不怎么整洁，外袍在肩上随意一搭，发丝也乱了许多，那微卷的长发收拾整齐了显不出来什么，这么一凌乱就衬的他这个人多了几分不正经的妖气，灿笑着勾引人，如同勾魂噬心的魅魔，便是同门见了也得大喝一句：“呔！哪里来的妖孽？！”
　　跟他一比，骆逢空就是君子翩翩、清风朗月了，不管跟着高公子怎么玩闹，他连头发丝都不在乱的，举止之间还透着常人不可及的优雅从容，无关出身与背景，倒像他骨子里带来的东西。
　　高冲寒看着，只觉心软的不行：“空，这么着你开心吗？”
　　“嗯，开心。”
　　说书人在讲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小姐身在绣楼，看向那绵绵春雨长桥上，只见伞下立着一位公子，青衫落落，面若冠玉，对诗曰……”
　　“我还说带你玩遍白河镇，结果也就只溜达了两条街。”高冲寒一边听着故事，一边闲聊，“现在不是时候，往常到了五月那条河上有人赛龙舟，可好玩了。”
　　骆逢空往河面上扫了一眼：“赢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也会参与？有我划船肯定赢了啊，”高冲寒道，“来年五月我再带你过来，让你亲眼看看我是怎么赢的！”
　　“好。”
　　说书先生讲故事还挺跳跃，讲完了才子佳人，又开始说宗门传奇：“千仞山原本是一座孤山，数千年前两个神仙斗法，不小心劈开了它，四座峰岭形成，山底下的灵气涌了出来，有缘人就在山下得了造化，适逢血魔出世为祸世间，这位有缘人就炼出了壁立剑，历经艰险把血魔封印在其中一座山峰下，后来开宗立派，教化了许多除魔仙者，这便是如今的千仞派了。”
　　底下有人好奇：“是哪两位神仙斗法？”
　　说书人道：“青允帝尊和战神介寻。”
　　高冲寒一口热茶喷了出来。
　　“怎么了？”骆逢空问。
　　高冲寒摇头，胡乱擦了擦。
　　有人茫然：“这是什么神仙？我怎么没听说过？”
　　一旁有人道：“那是你见识太浅，是不是就只知道天上财神灶爷，凡间三山六派了？那青允帝尊乃是云荒五帝之一，上古大神，天帝在他面前都矮着辈分，介寻则是六界第一战神，法力无边，强大无匹，我听说劈开千仞山的就是他手里的那把神戟！”
　　“人家不知道很正常，传说里的双神都已经陨落了，如今神仙早就更新换代，”有人忍不住反驳，“再说那介寻，他有什么好值得记住的？他就是神界的叛徒！我可是听说神魔大战时他勾结了妖魔反叛天庭，不然青允帝尊为什么要跟他斗法？”
　　底下争论纷纷，说书人却不紧不慢不变节奏：“战神介寻受教于青允帝尊，曾斩九脉魔君、除七殿妖王、摄地狱冥鬼，一把神戟神鬼皆惧，六界无不敬其神威，三千年前神魔大战介寻却与魔尊、妖帝结盟，屠戮人神无数，青允帝尊震怒，持法器与介寻大战于裂云之巅，介寻最终不敌，被打入万道轮转，青允帝尊亦遭到重创，此战之后便陨落了，从此世间再不见双神踪迹。”
　　骆逢空对入耳的神魔传奇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在他眼里那些东西或许都不如才子佳人出彩，他无波无澜地喝着茶，时而注意着高冲寒的动静。
　　高冲寒拍了拍衣襟上沾的茶水，也没有太在意，他瞧了瞧对面的俊俏男人，弯唇一笑，把目光转到了河面上。
　　此时夜色降临，岸边一溜儿灯笼亮起，水上飘来几只画舫，其中一条船上丝竹响动，身姿曼妙的女子舞着彩袖唱起了歌谣。
　　离的虽远，高冲寒却眼尖的发现，那姑娘朝这边抛过来一个媚眼，对着的不是风流倜傥的他，而是他面前的骆逢空。
　　高冲寒立即去看骆逢空的反应。
　　骆逢空根本没注意到。
　　高冲寒松了一口气，余光里忽有绿影摇晃。
　　“空，那里刚才有根草吗？”

第6章 引诱
　　骆逢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旁边的栏杆上缠着一株爬山虎，张着枝叶胡乱摇曳，像是要吸引谁的注意力，接收到骆逢空的目光后它顿时激动起来，扭着茎拼命摇摆，明明没有风，它那枝子却一阵乱颤。
　　看的高冲寒心生恶寒，特别不爽。
　　爬山虎也接收到了他恶狠狠的目光，浑身一僵，一动不敢动了。
　　骆逢空说：“没有。”
　　这根草是后来出现的。
　　爬山虎垂了叶片，看起来有些低落，过了一会儿，它克服着对高冲寒的恐惧，小心翼翼地伸出一片叶子，碰了碰骆逢空的衣袖。
　　“你打住！”高冲寒立马喊。
　　爬山虎忙的收回了叶子，怯生生地立在那。
　　果然是成了精的！
　　骆逢空没有搭理爬山虎，抬眼往茶楼后头的屋脊上看了一眼，对高冲寒道：“别动，等我。”
　　“嗯，好。”高冲寒愣了愣。
　　骆逢空起身，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他一走，爬山虎像是失去了依靠一样，瑟瑟发起抖来，然后一个扭身往楼下逃去。
　　逃跑路线还没整明白，枝子上突然缠来一根线，使它动弹不得，那根线一收，它就不由自主地飞回了二楼，重新落在了栏杆上。
　　高冲寒一只手拿起新上的点心慢悠悠地吃，一只手拉着丝线，绑着小妖精，笑眯眯道：“跑那么快干嘛？有事问你呢。”
　　爬山虎可怜巴巴地缩着枝叶。
　　茶楼里的人要么忙着争辩神仙之间的纠葛，要么冲着画舫懒洋洋地听曲，没谁注意这块儿，高冲寒扯了扯丝线，道：“别装蒜，你刚才想干嘛呀？”
　　那丝线困着小妖精，它不敢不答，最上头的叶片动了动，一个低低的声音道：“刚才那个人很香，我……我想亲近他。”
　　高冲寒似乎并不意外，只问：“什么感觉啊？”
　　爬山虎扭了扭茎，又要激动起来，哪知身上的丝线突然收紧，它顿时不敢激动了，老实道：“就很亲切啊，在他身边就像走进旷野遇到了花田、深秋的夜晚里看到了圆月、饥肠辘辘时喝到了热汤，很美好很美好，接近他就会很幸福，我……我也不知道原因，心里就像、就像害怕你一样喜欢他。”
　　高冲寒：“……”
　　“你们这些小妖精都喜欢他想接近他？”
　　爬山虎：“大、大概是这样。”
　　高冲寒：“没想干其他坏事？”
　　爬山虎忙道：“我没有！其他妖……我不知道。”
　　白河镇的夜晚比白日更加热闹，河岸一带更是充满了熙攘人声，骆逢空穿过人群，追着那缕隐秘的妖气走入了长街。
　　夜很迷离，花灯、衣摆、月影、人语都染上了一层迷幻的色彩，仿若在梦中。
　　纤细的身影拦在前头，双手捧着红色的蜡烛，火光跳跃，女子清甜的声音说：“一起去放河灯吧，可以许愿哦。”
　　这声音与画舫上的歌声很相似。
　　骆逢空越过她，欲往前去。
　　“别走。”女子拽住他的衣袖，细指上染了丹蔻，颜色动人。
　　“仙师，跟我走吧。”
　　骆逢空闭上双眼，再睁开，周围那层迷幻的光影褪去。
　　他的眼底只有空茫之色。
　　他站在那里就可以吸引很多东西，靠近他的感觉很好，可是真正靠近了去看，他这个人是无情无欲的。
　　女妖怔怔地看着他。
　　骆逢空说：“抱歉。”
　　女妖松开了他的衣袖，慢慢往后退去。
　　骆逢空没再管她，盯着拐角处的阴影，放出了一道追踪符。
　　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灰色的衣摆一闪而过，转去了另一条路。
　　这东西的道行比爬山虎和女妖深，也很狡猾，它只往人多的地方去，速度很快，追踪符几乎追不上它的踪影。
　　不过它也没有认真逃窜。
　　它在跟骆逢空捉迷藏，似乎玩得很开心，一闪而过的身影都是轻快的。
　　骆逢空并不因此急躁，他循着对方的跑动轨迹，慢慢将之逼入了死角。
　　等对方发现的时候，长街的喧闹已经在很远的地方，它的面前漂浮着一把闪着冷绿色幽光的长剑。
　　骆逢空向对方走过去。
　　阴影里的妖物终于露出了面孔，它化作少年的模样，穿着灰色的袍子，转头来笑的时候，口中隐约有尖牙暴露。
　　“追了那么久，你喜欢上我了吗？”
　　少年歪了歪脑袋，一派天真神情。
　　骆逢空问：“是你杀了那些狗？”
　　“啊。”少年眼中闪着碧色的光芒，笑道，“我只想远远看着你，它们一直在叫，太吵了，吵得我心情好乱，只好把它们都杀了。”
　　骆逢空抬手，长剑攻向少年，少年飞身躲着他的招式，有几分匆忙，急道：“我没有伤人，你凭什么打我？”
　　骆逢空不语，长剑落回他手中，剑芒割破了对方的手臂。
　　少年大怒，冲他咆哮，口中尖牙暴涨数寸，几乎占据了整张脸：“我只不过觉得你好玩！你再跟我动手，我就去吃人！”
　　说着便转身往街上跑。
　　骆逢空自然不会让他得逞，飞剑飘到半空，剑芒织成网，严严实实挡住了他的路。
　　他正要擒住这妖物问些事情，这时却有人莽莽撞撞跑了过来。
　　“骆师兄，我来帮忙！”季眠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灰头土脸的几乎认不出本来模样，他挥舞着武器闯进骆逢空的剑阵，一下就成了送进妖怪口中的鲜嫩肥肉。
　　少年妖怪连忙张着獠牙扑到季眠背上，双手化出利爪，掐住季眠的脖子道：“我吃了他！”
　　季眠吓得浑身发抖，只顾喊：“师兄救命！”
　　“哎，来了！”高冲寒攀着墙头跳进巷子，看到这场面忍不住先笑起来。
　　季眠心塞至极。
　　少年愤怒地朝他呲牙，情绪比方才更激动了。
　　高冲寒站到骆逢空身边，对少年道：“别装了，你不会吃人的。”
　　少年大声委屈道：“我没有伤人，你们还打我！”
　　高冲寒替骆逢空解释：“因为你杀狗了嘛，总要给你一个教训。”
　　少年不服：“你知道我是谁吗！杀几条狗算什么？”
　　“知道。”高冲寒淡定地答道，“本来不知道，看到你的眼睛就想起来了，碧眸问月貂，知名灵兽嘛。”
　　少年眨着碧色的眼睛冲他喊：“我是宁华宫十灵兽之一，你们敢欺负我，雁煌山不会放过你们！”
　　季眠这才反应过来，雁煌山宁华宫，那是雁煌山持令仙长恒公子所居之处，这小貂是持令仙长的宠物啊……季眠赶紧道：“消消气消消气，咱都是一家人……”
　　“谁跟你这蠢货是一家人！”问月貂怒骂他。
　　“就算是灵兽，也是没有脱了野性的灵兽，”高冲寒道，“即便雁煌山恒公子在此，你也要受这个罚，改日我倒要去问问他，他的灵兽盘桓在我师弟周围有什么图谋？”
　　他把手搭在骆逢空肩膀上，危险地眯了一下眼睛：“你想对他做什么？”
　　问月貂顿时没了愤怒的底气，獠牙与利爪慢慢收了起来，但是仍不想输气势：“我们公子要闭关百年，才没有时间搭理你们这些小喽啰！”
　　“……”
　　问月貂：“……”
　　一不小心好像吐出了雁煌山的小秘密。
　　那宁华宫恒公子被称为修真界第一人，虽是年轻人的模样，实际已经快二百岁了，货真价实的老前辈，响当当的牛掰人物，什么样的变故需要他去闭关那么长时间？
　　问月貂急红了脸，愤愤然捶了季眠两下，又神情复杂地盯了盯骆逢空，有点不甘心，最终还是一咬牙，捂着受伤的手臂，化成灰貂一溜烟儿跑了。
　　骆逢空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收回了剑。
　　高冲寒猜出他没有完全放心，道：“宁华宫的灵兽都被驯化过，无论心智多么不成熟都绝不敢伤人的，放了他也没事。”
　　季眠心有余悸地揉着脖子：“去年在雁煌山咱们也见过别的灵兽，那都彬彬有礼的跟普通修士差不多，谁知道问月貂这么野蛮？追了他一天累死我了，还没弄明白他为什么来白河镇为什么要杀狗呢。”
　　骆逢空道：“原因在我。”
　　“啊？”季眠不解。
　　高冲寒却道：“我觉得跟你没关系，是他们挡不住诱惑。”
　　似乎是天生的体质问题，高冲寒站着不动都能吓退妖魔，骆逢空则是随时随地吸引妖魔，越是修为低的小妖精越是没有定力的想往他身边凑，大多数不会做什么，就是想到他身边跟他贴一贴，偶尔像问月貂这样的会惹来一些小麻烦，这种骆逢空不例外的都要施加点教训让它们不要胡作非为，也有个别极端的妖怪，受到吸引了就想把骆逢空扒皮拆骨吞进肚子里，可以说骆逢空起初拜师学艺就是为了应对它们。
　　“麻烦吗？”高冲寒提起刀子，把季眠买来的烧鸡拆了拆。
　　骆逢空道：“大多不会伤我。”
　　说是这么说，一看他身上那些旧伤便知道没有那么轻松。
　　“我们俩绝配哎，”高冲寒把拆好的烧鸡给他，又开了一坛酒，“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妖物见了我都绕道走，感觉你跟我在一块他们就不敢来了。”
　　……也不一定，爬山虎还是爬到了茶馆二楼，问月貂还是在周围徘徊。
　　看起来是骆逢空的吸引力更强。
　　他找补了一句：“会少一些。”
　　“嗯。”
　　“咱们小时候那么要好，现在也别客气，有什么麻烦的地方尽管找我好了，我很厉害的！”
　　“嗯。”
　　“空，喝酒吗？”高冲寒晃了晃酒坛，没喝两口，他的脸已经有些红了。
　　骆逢空说：“我酒量不好。”
　　看着他，又道：“你想让我喝，我便喝。”
　　高冲寒说：“那就喝吧。”
　　骆逢空从他手里拿过酒坛，仰头喝酒，把剩下的酒全部灌进了肚子里，一滴都没撒。
　　高冲寒趴在桌子上，起初含笑看着，觉着空的喉结真是性感，好想摸一摸，呛红了的眼眶也真是惹人疼，好想亲一亲……看着看着，开始觉得不妥，他伸手想把酒坛拿回来。
　　“别喝了，我玩笑呢。”
　　骆逢空握住他的手，坚持把酒喝完。
　　喝完了，除了眼眶有点红，看不出什么异样。
　　高冲寒撑着脑袋笑道：“这不是很能喝吗？你骗我。”
　　话说完他脸色一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话都是狗屁。”
　　骆逢空皱着眉，不知道是因为他哪一句话不悦，突然起身凑了过来。
　　高冲寒心脏猛的一跳，以为骆逢空要亲他。
　　骆逢空没有，他的手抄过来，稳稳当当地把高冲寒抱了起来。
　　“干什么？”高冲寒小声问。
　　骆逢空抱起他转到屏风后，把他放到了床上，说：“对不起。”
　　高冲寒抓住他的手臂。
　　骆逢空就看着他的手，什么也不再说。
　　僵持了一会儿，高冲寒默默松了手。
　　骆逢空转身出去，走路的身形不稳，脖子上也起了些红疹。
　　他明明是喝醉了。
　　高冲寒连忙爬起来跟上去，看他要做什么。
　　他看到骆逢空强撑着保持住一丝清醒，摇摇晃晃去找附近那些由他引来的妖物，告诉这些妖怪不要作乱害人。
　　小妖怪们都点头答应，恋恋不舍地挂在他身上不肯走，骆逢空就一一跟他们说了抱歉。
　　他虽然不知为何可以吸引妖物，却没法给他们任何承诺。
　　高冲寒跟在他身后，抬手一抹，突然发现自己满脸泪水。
　　奇怪，怎么就忍不住了？
　　“空。”
　　他冲过去抱住醉倒的人，紧紧抱着，悲痛难忍道：“空，你什么时候才会把我想起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然而这些话，他却无法在骆逢空清醒的时候说出口。

第7章 着魔
　　第二天一早，高公子睡醒之后又成了活泼灵动的仙门大弟子，他咬着苹果指挥小师弟把买来的特产搬上马车，眼神时不时往别人房门上瞟。
　　小师弟虽然忙的很殷勤，却还是忍不住抱怨：“都怪师兄你不能御剑，不然我们哪里需要乘马车？让人家知道都要笑死我们了。”
　　高冲寒道：“你给我一把可以御的剑。”
　　季眠气道：“甭管多好的仙剑你一碰就碎，上哪里给你找！”
　　“说明剑不行。”
　　“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是怎么回事？”
　　高冲寒叹了口气：“我还是觉得我摸过的那些仙剑本身质量太差了，回头还是拿壁立剑试试吧。”
　　“那师父会把你砍了喂鱼，长老们直接在山门前设一条禁令——禁止不肖子弟高冲寒上山！”季眠瞅见骆逢空推门出来，嘴欠道，“骆师兄，你的剑可以给我们大师兄用一用吗？”
　　骆逢空身上还有宿醉的后遗症，他扶了下额头，过来直接把佩剑递给高冲寒。
　　高冲寒还没说话，季眠就起哄道：“骆师兄要小心了，咱们大师兄有一双‘辣手’，凡是他碰过的剑都得去见阎王，可没有例外。”
　　骆逢空仍是坚持献上自己的剑，问：“这是为何？”
　　手中长剑一阵“咯咯”轻响，大约非常害怕。
　　“一言难尽啊。”高冲寒摆着手没接，挑了下骆逢空的衣领，看到红疹都已经消下去了，便放下了心，从包裹里挑了个新鲜的果子给他，“咱们去吃个早点，吃完就回去了。”
　　季眠在后面跟上：“我也去。”
　　高冲寒踹了他一脚没踹上，骂道：“你只能喝白粥！”
　　季眠挠了挠头，他感觉自从大师兄跟骆师兄重逢后就不疼爱他了……虽然本来也没怎么疼爱他。
　　回去的路程季眠小师弟任劳任怨地给两位师兄赶车，这么辛苦，终于得到了大师兄的一点怜惜。
　　高冲寒伸着胳膊喂给他一颗炸丸子，喂完又坐回车厢里继续跟骆逢空撩骚，季眠受宠若惊地把丸子吃了，吃着吃着感觉有点不对劲：“师兄，怎么那么咸？”
　　“当然啦，不然为什么要给你吃？”他大师兄理所当然道。
　　“哼！”季眠气得甩了甩马鞭。
　　这时骆逢空问了一句：“要喝水吗？”
　　季眠连忙：“要要要！”
　　高冲寒：“你唱歌呢？”
　　骆逢空倒了一杯茶递到外面，季眠赶忙接过来喝了，不禁感慨：天呐，骆师兄是什么神仙师兄？那茶不冷不热的刚刚好，太温暖人了！
　　“谢谢骆师兄！”对比之下，他几乎要哽咽了。
　　“这么感动？大师兄照顾你那么多年也没见你感动成这样过。”高冲寒“啧”了一声。
　　季眠不给他面子道：“大师兄我真的感觉人需要谦虚，比如你就需要向人家谦虚求教一下。”
　　高冲寒把刚吃剩下的果核弹到了他脑袋上。
　　“哎呀！”
　　他们两个打打闹闹是日常，骆逢空看着，不免回忆起小时候，高冲寒一直都是爱玩爱闹的性格，他从来不觉得高冲寒有任何不妥，甚至觉得很好。
　　他只需要这样就很好。
　　“空，我也要喝水。”
　　骆逢空便给他也倒了一杯茶。
　　白河镇在身后远去，千仞山开始显现出一些轮廓，缥缈的云雾笼罩着四座峰岭，峰岭之间隐约有光影闪烁，似翻滚的仙鹤飞龙，那其实是千仞派弟子在乘剑练功。
　　高冲寒趴在窗口，迎着惬意的小风跟骆逢空介绍千仞山的景色。
　　忽感有异，往下瞧了一眼。
　　跟悄默声攀在车厢外头的爬山虎对上了视线。
　　“……”
　　“有什么？”骆逢空注意到他的停顿，过来看了看。
　　爬山虎向他摇了摇枝叶，又有些羞涩地卷了卷。
　　高冲寒：“……”他好想把这株草铲走去喂猪啊。
　　骆逢空道：“为何在此？”
　　爬山虎张开了枝叶：“我想跟着你。”
　　骆逢空说：“不用了，我们是去千仞山。”
　　爬山虎急道：“求求你了，我什么也不做，就跟在你后面就行。”
　　高冲寒伸手戳过去，爬山虎怯怯地躲开，他帮骆逢空解释道：“千仞山上有很多除妖法阵，你一个小妖精，搞不好会被误杀的。”
　　爬山虎道：“我是一个有灵气的好妖，受过高人点化，从来没有做过坏事，我以前去过别的仙门也没事的，千仞山、千仞山应该也不会伤我吧，我在仙门灵地反而有益于修炼。”
　　高冲寒又戳了一下，这次爬山虎硬着头皮没有躲，大概以为他的态度可以影响骆逢空，不仅没躲，还忍着内心的恐惧碰了碰他的手指，可怜巴巴道：“求你了，我真的什么都不干。”
　　高冲寒虽然很不想让这些小妖精纠缠骆逢空，但他也不能在骆逢空眼皮子底下替人家做决定，便问：“空，要怎么办啊？”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爪子还不老实的逗着爬山虎。
　　骆逢空便以为他是喜欢跟爬山虎玩，又略略评估了一下爬山虎，虽是小妖，但没有妖邪戾气，又那么真诚……他点头：“可以。”
　　高冲寒在心里叹了口气，骆逢空看起来高冷，眼睛里还总是没有感情，实际却是个温柔的人，那温柔也化在了骨子里。
　　爬山虎高兴的全身叶片都摇晃起来，身体舒展开，欢快地生长，不一会儿整个车厢都被绿叶覆盖了。
　　倒是清凉了不少。
　　“嚯！这是什么？”前头赶车的季眠惊呼了一声。
　　高冲寒揪着爬山虎的叶子，道：“小爬，咱们要约法三章，虽然让你跟着，但你不能瞎碰他，让我发现了我就把你切碎了埋地里当肥料。”
　　爬山虎畏惧道：“我不叫小爬。”
　　高冲寒：“从今往后你就是小爬。”
　　爬山虎委屈低头：“好吧。”
　　“听到了没有？别趁机占我师弟便宜，千仞山是我的地盘，以后都得听我的。”
　　小爬简直要哭了：“明、明白。”
　　高冲寒这才放过他，坐回骆逢空身边又一脸正气道：“终归是妖物，得给他一点震慑，我怕他不懂规矩往后吃亏。”
　　骆逢空不疑有他。
　　就这样三人一妖一同赶路，没再遇着什么意外，当天下午就赶到了千仞山下。
　　季眠远远就看到了仪子修那一身冷俏的白衣，奇怪道：“他在门口干嘛呢？不会是来接我们的吧？”
　　几人下了车，小爬寻了个空隙缠到了山门前的一棵松树上，高冲寒冷哼道：“我可不稀罕。”
　　仪子修并没有要接他，他非常嫌弃地给了他们一人一个白眼，转向骆逢空却又非常自然地换了态度，温和道：“逢空师弟，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骆逢空道：“已经结束。”
　　仪子修又问：“身上的伤可好了些？”
　　骆逢空：“无碍。”
　　“哪那么多废话？别在这挡路了，我们要上山。”高冲寒不爽道。
　　“高师兄自去上山，我关心自家师弟与你何干？”仪子修怼了他一句，又皱眉同骆逢空道，“师父挂心你的伤势，师弟快同我一起去拜见吧。”
　　骆逢空点头，却又回首看向高冲寒。
　　高冲寒道：“你先去吧，回头我再找你。”
　　骆逢空跟着仪子修先走了，季眠很是不解，托着下巴道：“仪子修平常对谁都没有好脸，怎么对骆师兄就那么不一般呢？”
　　高冲寒道：“空天生吸引妖魔，经常跟各种妖魔鬼怪打交道的修士沾了妖气，自然也会对他心生好感。”
　　季眠恍然大悟：“这是什么让人羡慕的魔力啊？我觉得骆师兄人好也是这个原因吗？”
　　高冲寒捶了他一把：“你觉得他人好，是因为他的确好。”
　　“我看师兄你也着了魔！”季眠不怕死的吐槽了他一句，飞快地去爬山门处那长长的阶梯去了。
　　……
　　“着魔吗？”
　　高冲寒蹲在玄峰殿外的阶梯护栏上，由着身体慢慢往下滑，滑到最后一层，手中飞出丝线缠上石柱，丝线一收他又飞回到最高处的护栏，继续蹲着往下滑。
　　滑了能有五六次，玄峰殿的正门终于打开，几个长老个个神情凝重，也没注意到他，凝重着各自离开了。
　　最后走出来的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人，正是千仞派的掌门。
　　高冲寒抬手招呼了一声：“师父！”
　　掌门吓了一跳，叹气道：“冲寒，下来。”
　　高冲寒就从护栏上跳下来，跑到他跟前：“师父，你怎么老了那么多？”
　　掌门说：“愁啊。”
　　高冲寒了然，要不他也不会这么快出关：“附在金戈长老身上的妖物没除掉？”
　　“你看出来了？”
　　“嗯，那东西至少千年道行，哪有那么容易就被铲除。”
　　“现在那妖物搁在金戈身上，我本想用驱魔铃试一试，谁知道它还占住了金戈的一魂一魄，贸然用驱魔铃太危险了，我们商议一番，只能让金戈到乾坤洞闭关，乾坤洞的灵气可以慢慢压制妖物的妖性，之后再想办法把它逼出来。”掌门说，“本来这些事都不应该跟你们这些弟子说的。”
　　两人往下走，高冲寒抱着手臂，问：“那妖蛇究竟是什么？”
　　掌门道：“千仞山保存的典籍里没有记载，我打算派人到归暮山问一问，降魔录上或许能找到线索。”
　　归暮山乃三大仙山之一，实力只在雁煌山之下。
　　“有件事我觉得奇怪，”高冲寒把问月貂说漏嘴的话重复了一遍儿，“穆羽恒又是怎么了？他不是号称半神之体吗？”
　　掌门紧紧皱着眉，猜想道：“雁煌山下有一道通往魔界的洞口，封不住，全靠宁华宫镇着，这事知道的人不多，知道的都晓得恒公子三天两头的要跟那边的魔头干架，半神之体也只是天生灵力强大，终究不是神，他要闭关……说不好是不是受了重伤啊，恒公子若出事，雁煌山必定会乱。”
　　“近几年我心里都不安稳，总有不好的感觉，”掌门给他指了指北面的那座山峰，“看到那个没？前两天那山突然晃了两下，晃的我心脏都要跳出来了，那下头压着的可是血魔啊，哎呦。”
　　高冲寒看了一眼：“怎么？血魔有冲破封印的苗头？”
　　“那倒是还没有，但它这种一出现就能招来腥风血雨的大妖魔怎么能让人放心？”掌门捂着胸口，“我是天天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好啊，就怕列位先祖从冥界爬回来骂我没用。”
　　高冲寒拍了拍他的肩膀：“时运所致，不是你的错。”
　　“对了，你刚刚蹲外头那么萧索，有什么事？”
　　高冲寒道：“是有一个事。”
　　掌门立马摆出认真的表情来听。
　　“我想问问，谁把骆逢空的房间安排的离我那么远？”离得远就算了，还挨仪子修那么近。
　　掌门：“……”
　　高冲寒的手搭在他肩膀上：“能不能给换一换？我特别不爽。”
　　掌门：“……这些琐事是成岭长老负责。”
　　高冲寒皱眉：“那个老家伙最喜欢跟我抬杠，你不能直接发个话吗？”
　　掌门：“……”
　　高冲寒：“你怎么那么不管事？好歹一个掌门呢？”
　　掌门拍开他的手：“说什么呢？没大没小！”
　　高冲寒看着他。
　　掌门神色一僵，过了片刻，咳嗽了一声，又摸了摸胡子，最终不自在道：“行吧，是我没大没小。”
　　高冲寒道：“这事儿拜托你了，把骆逢空安排在我附近。”
　　说完便打算走。
　　掌门道：“他是天生聚灵之体，的确特殊，莫非你守在千仞山就是为了等他？”
　　高冲寒回头。
　　“他究竟是什么人？”
　　“这不是你该问的。”高冲寒脸上没有表情。
　　掌门并不会真的畏惧他，这些年也自认算得上他的老朋友了，又道：“妖蛇，血魔，还有雁煌山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些内情？”
　　高冲寒挑眉：“想让我帮你们？”
　　掌门正色道：“我心中预感不详，四方恐有危难降临，如能得你相助，自然再好不过。”
　　高冲寒扫了眼千仞山的四座山峰，低声道：“我的实力不如从前万分之一，如今只是一个普通修士罢了，帮不了任何人。”

第8章 火炎
　　虽然拒绝了，当晚高冲寒还是跑到了北面那座山峰看了看，他也不明白自己这是为什么。
　　这下头压了一只至少有三千年道行的大妖魔，凶残至极，若有什么动静那就不是随随便便可以摆平的。
　　然后他仔细看了又看，整座山都很平静，封印完好，山上的花草树木长势也很好，如果不说完全看不出来这下面有什么东西。
　　一切都像是掌门的杞人忧天。
　　但高冲寒心里明白，掌门的预感没有错，即便不是脚下的血魔出世，也一定会是别的危机。
　　他也的确帮不上什么忙。
　　高冲寒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有火焰的影子若隐若现。
　　妖物都惧怕跟他面对面，仙剑都承受不起他的御剑术，就连他自己，也快要承受不了自己了。
　　火焰犹如幻影，时隐时现，有时淡若烟尘，有时赤红浓烈，火舌从掌心卷向手臂，越烧越烈，直到燃向他的心口。
　　衣物并未损伤，那火烧的是他的躯体和灵魂。
　　疼痛让他想要嘶吼，最终却只是咬牙忍受，汗水滚滚而落，卷曲的长发潮湿狼狈，有一些散在额间，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视线，眼尾的泪痣红成火焰一个颜色，就像在燃烧。
　　他整张脸都妖邪浓丽，比道行最深的魅魔还要勾魂摄魄。
　　“啊……若我是妖魔……”
　　……
　　高冲寒匆匆检查了一遍儿自己，除了灼烧的痛感难以消散，没有其他特别的异常，最多像是从河里游了一圈……那些火烧得那么烈，连衣服都烤不干。
　　他跳进院子，打算悄悄回到自己房里，转头却看见骆逢空正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抬眸时恰好跟他对上视线。
　　掌门说话还是比较管用的，他一开口，骆逢空的房间果然就换了。
　　“空，这么晚还没睡啊？”高冲寒连忙摆出了最灿烂的笑容。
　　骆逢空道：“去哪里了？”
　　高冲寒小跑到他窗前：“季眠那个小崽子非要吃烤鱼，拉着我去后山小溪浪了一下午，结果一条鱼也没有捉到。”
　　骆逢空说：“去洗澡，别着凉。”
　　“明白！你也早点睡吧！”
　　“嗯。”
　　高冲寒往自己房间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空，你想不想吃烤鱼？明天我带你去捉鱼吧？”
　　骆逢空笑了一下：“好。”
　　笑容虽然很浅，但的确是笑了。
　　高冲寒便心满意足，感觉自己一点都不痛了，蹦着回了自己房间。
　　他刚要换身衣服，身后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
　　骆逢空站在门口，问：“你受伤了？”
　　高冲寒愣了愣：“没啊。”
　　骆逢空走进来，看着他，犹豫了片刻，问：“可以解开你的衣服让我看吗？”
　　高冲寒故作调笑：“这不好吧？”
　　喂！你让人家脱衣服的时候人家可是很干脆的！
　　骆逢空道：“我担心你。”
　　高冲寒脑子一热，也没想起来自己身上究竟有没有伤痕，当场就把衣服给扒了：“看吧，我完全没有事。”
　　然后就经历了再一次的打脸。
　　骆逢空看向他的胸口，皱起眉，握住他的手便要探他的脉。
　　高冲寒赶紧低头看了看，糟糕……竟然有一片火烧的痕迹。
　　“为何会有烧伤？”骆逢空已经探出来他身体里隐约跳动的火焰。
　　高冲寒：“前几年跟着师父下山降了一只火炎兽，当时学艺不精嘛就没挡住它吐过来的火，然后有一点小火苗留在我身上了。”
　　骆逢空的眉头皱得更深，因为众所周知，火炎兽的火不好灭，若是不甚被火炎击中，那火便会留在身体里，时间长了会像血肉一样无法割除，灼烧感一直存在。
　　高冲寒伸手抚他的眉毛：“只有一点伤，那个火炎兽也只有百年道行，其实不怎么疼的。”
　　骆逢空道：“我会想办法帮你除去火焰。”
　　他这样说，就是一定要做到。
　　高冲寒道：“好啊，那就麻烦你了。”
　　骆逢空找来治疗烧伤的药膏，坐到他面前细细地给他上药，眉间忧色始终未解。
　　他的众多情绪变化，诸如喜悦和担忧，大部分都是为了高冲寒，高冲寒不可能不知道，却不敢再深想。
　　大概他们都没有深想。
　　高冲寒只奢望——若是可以一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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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舌尖上还有骆逢空血液的味道，那一下肯定是把他咬疼了的。
　　这家伙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高冲寒苦笑了一声。
　　他的身体倒不怎么难受了，尤其在火焰灼烧过一轮之后，冰潭的冷与火焰的热中和，让他轻松了不少。
　　缚仙索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许多，他如果奋力挣一挣，想逃走也没问题。
　　那些荧光更明亮了些，点点漂浮于洞窟之中，好似最绚烂明媚的夜。
　　石头小人坐在岸上一动不动，不知是不是睡着了，高冲寒想，应该是没有睡的，毕竟骆逢空要它盯着自己呢。
　　想到骆逢空……高冲寒甩了甩额上的湿发，目光落在冰潭一角，从那些冷绿色的幽光中依稀看到一块形状奇异的石头。
　　我会想办法帮你除去火焰。
　　冰潭水减弱了火焰灼烧的痛苦。
　　潭水本身没有那么强的效果，定然是那块石头的功劳，这东西或许就是骆逢空找到的克制火炎的法宝。
　　可惜高冲寒身上的火炎并非来自于火炎兽，所以法宝并不能起到完全驱除的作用，白费了骆逢空的一番心思……是他又撒谎了。
　　更让他感觉错乱的是，明明许多事情无法挽回……他站在执玉山下，身后有气势汹汹的三百剑修，他们都剑指骆逢空，叫嚣着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他还把骆逢空引入了伏魔阵……骆逢空却把他放进了冰潭中，却还要为他驱除火炎。
　　为什么啊？
　　难道我还不够努力吗？
　　“叮嗒！”
　　石头小人蹦了蹦。
　　骆逢空回来了。
　　缚仙索松开，高冲寒一下扑进了潭水里，其实这水并不深，只到他大腿，可他一扑进去便感觉满身疲倦，趴在水里让冷水浸润全身，动都不想动一下。
　　“叮嗒！叮嗒！”石头小人很着急。
　　耳边水声一串，骆逢空走过来一把把他捞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岸上生了火，骆逢空将一件氅衣铺开，拿了毯子罩在他脑袋上干脆利落一顿擦，擦完就把他丢到了氅衣上，又扔给他一套崭新的衣袍。
　　高冲寒任他摆弄，接了衣袍也不犹豫，脱了湿衣便换上，他换衣服的时候骆逢空的目光一直没移开，大概是想看他身上还有没有烧伤的痕迹。
　　冰潭水里泡了一天一夜，灼烧感淡去了不少，身下是柔软的氅衣，旁边有温暖的火堆，感觉还是很不错的。
　　他还闻到了烧鸡的香味。
　　见他换好衣服，骆逢空便把油纸包着的烧鸡递了过来，除此之外还有一包点心和一壶酒。
　　不能更周全了。
　　高冲寒挑了块点心咬了一口，里头包着核桃仁和花生仁，还撒了熟芝麻，又香又酥。
　　骆逢空什么都不吃，只坐在不远处盯着火堆发呆，眼底一片空茫。
　　“喝酒吗？”高冲寒问了一句。
　　骆逢空转来目光，有些出神，伸手要接酒坛。
　　高冲寒却又不给他，自己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骆逢空收回了手。
　　高冲寒偏要作死招惹他：“我不过是千仞派的一个小小弟子，以我为质并不能威胁三山六派，他们还是要来围剿的。”
　　“叮嗒！叮嗒！”石头小人跑来他俩中间，很生气地蹦了蹦，像是在为它的主人不忿。
　　“我给你想个主意吧，”高冲寒啃着鸡腿道，“杀鸡儆猴，你拿着那把壁立剑在他们面前把我串了，吓一吓他们。”
　　骆逢空道：“这样算是恨你吗？”
　　高冲寒想了想，点头。
　　骆逢空：“我杀了你，究竟可以让你得到什么？”
　　高冲寒顿住。
　　骆逢空：“我折磨你，你就会快乐吗？”
　　石头小人走到他身边，安慰似的摸了摸他的脚踝。
　　骆逢空没看石头小人，只等着高冲寒的回答。
　　高冲寒一时难以回答。
　　这几句话讨论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让人忍不住脸红心跳。
　　骆逢空一向没什么情绪的声音里泄露出几分伤痛：“究竟如何……才算恨你？”
　　高冲寒心脏忽地抽痛……我也想问，都已经是这种状况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能恨我？
　　天快亮了，荧光便不太明显，火堆也已经燃尽。
　　高冲寒吃完了东西喝多了酒，脑子说不上来是混乱还是清醒，他看着骆逢空，发现骆逢空靠着石壁闭上了眼睛，石头小人蜷缩在他脚边打瞌睡。
　　以前的骆逢空是端雅君子，现今他被强行剥去了仙门弟子的身份，又服下了千年妖丹，身上也依然不见妖邪之气，只是人清瘦了许多，气质也显得阴沉忧郁了。
　　那墨绿的衣袍衬得他肤色更为苍白，仍然给人一种一碰就碎的错觉。
　　目光落在锁骨上的墨色痕迹上，高冲寒觉得自己受到了蛊惑，他慢慢走了过去，跪在男人身前，抬手抚摸他的锁骨。
　　骆逢空睁开眼。
　　高冲寒在他的目光注视下缓缓低头，用牙齿咬开他一边衣襟，眼睛微眯，又俯首去咬另一边。
　　微凉的气息吐在胸口，湿润的舌一点一点浸湿了心脏上方。
　　朱色的泪痣在引人疯狂。
　　“你想要？”骆逢空问。
　　高冲寒拢了拢微卷的长发，露出浓丽的眉眼，裹着笑意轻轻道：“给我。”
　　骆逢空微微犹豫了片刻，起身把人扛了起来，又扔到了氅衣上。
　　高冲寒一直在笑。
　　卷曲的长发铺展开，新穿的衣袍碎在一双修长有力的手中。
　　某个人看起来瘦了很多，实际还是很有力量，轻而易举就让那长着泪痣的男人溢出了声音。
　　氅衣不够宽大，完全兜不住所有的卷发，那些卷发随着一些动作散去了氅衣外，时而扫过后头的石壁，时而掠过交握的双手。
　　冷绿色的荧光浮在空中，因气息的变化而乱了位置。
　　石头小人蹦个不停，它看起来十分激动，蹦的都快要散架了，它的主人百忙之中看了它一眼，它顿时不敢再捣乱，捂着嘴默默围观一场大戏。
　　它有点好奇，弄不明白下头的那个人到底是痛苦还是快乐，因为他的声音都有些破碎了，还一直在喊着想要。
　　而主人的心情它本应该很容易感应，当下却也有些迷糊了。
　　因为他好像很欢愉，却又在内心深处盛满了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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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悠然
　　“师兄，咱们整天这么玩是不是不太好啊？”
　　金戈长老闭关的内情和北峰血魔的状况底下的弟子们都不太清楚，每天还是嘻嘻哈哈读书修炼偶尔摸点鱼，掌门大弟子他就不一样了，他是整天都摸鱼，基本上没看到他练习过法术。
　　季眠虽然跟着一起玩，内心却很是羞愧，谴责他大师兄道：“你自己懒散怠慢就算了，还非要拉着我跟骆师兄一起，我俩下次遇见妖怪对付不了就全怪你！”
　　高冲寒正绑了衣摆弯着腰淌水，眼睛紧盯着水里的游鱼，笑道：“那你别来玩啊，我只说有鲜嫩的烤鱼吃你就巴巴的跟上来了，是谁贪吃鬼？”
　　他一出声，膝盖前方差点掉入圈套的那条鱼转身就跑了，不由“啧”了一声，捡了小石头照着小师弟的屁股砸：“还有啊，你自己笨不要怪别人，你骆师兄就算不必每天刻苦修炼也不会对付不了妖怪，你自己算算你跟人家的斤两。”
　　季眠揉着屁股不服：“骆师兄根本不用去专门降服，那些小妖怪一看见他就甘愿丢下武器投降了。”
　　他仰头往上看了一眼：“而且骆师兄并没有不刻苦。”
　　溪流往上窄了不少，岸边堆着不少大石头，皆有一人多高，石头缝里溢出流水，与溪流混合到了一起。
　　青衫白袍的年轻修士坐在最上头的那块石头上，沐着微风，浴着山野之气，捧着一本书看。
　　那是金戈要安排给他的功课，金戈闭关之前又嘱咐仪子修好生关照师弟，仪子修自然不敢怠慢，每天从床上爬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漱更衣，而是思考这一天要给他师弟安排什么样的课程，可以说是非常尽心了。
　　骆逢空一向恭谨端正，给他安排什么他都会认真完成，即便有些基础术法他早就烂熟于心，师兄提到了他也会再仔细钻研一遍儿。
　　在那么刻苦认真的情况下，还能兼顾着陪高冲寒一起玩闹，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高冲寒在玩，他在一旁看着。
　　“空！”高冲寒双手喇叭似的搁在嘴边，开始了日常的撒娇，“我捉不到鱼！”
　　季眠听着这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虽然他已经见了很多次了。
　　骆逢空轻轻一跃，从巨石上下来，收了书，二话不说便脱了鞋履，踏进水中要帮他一起捉鱼。
　　同样神奇的是，除了可以吸引妖物，一些小生灵对他也很是亲近，骆逢空还没什么动作，几条小鱼就摇着尾巴游了过来。
　　“季眠快动手！”高冲寒喊。
　　季眠也兴奋起来，连忙跑过来扑腾。
　　有了骆逢空加入，成果顿时丰硕起来，他们放走了个头小的，只捉了几条又肥又大的甩上了岸。
　　季眠举着双手崇拜道：“骆师兄我愿意一辈子跟你一起生活！”
　　就算没钱，山林里随便转一圈，肯定就能兜住不少山珍野味，完全不愁吃喝了。
　　骆师兄平静地对他“嗯”了一声。
　　季眠的热情顿时消散了一半，心想骆师兄这人真是奇怪，平常谁都愿意跟他亲近，他人也的确很好，可是真正相处之时又会发现他很冷淡，很难从他身上得到各种情绪的反馈，很矛盾，就……靠近了才发现他这人其实很有距离。
　　只有大师兄是个例外。
　　“你想得美！”大师兄□□了把他的脑袋。
　　季眠嘿嘿一笑，马上不去想那些复杂的细节了，揉着脑袋去看那几条肥鱼。
　　他们几个本来就是为了“吃”，当下也不耽搁，捡了干柴就在溪岸上生起了火，配合的有条不紊，高冲寒刮除鱼鳞、开膛破肚，骆逢空架好火堆，季眠就承担最重要的烤鱼任务。
　　身后草丛动了动，钻出一株爬山虎，小爬道：“我来晚了。”
　　季眠跟他打招呼：“你来的正是时候啊，马上就烤好了。”
　　小爬摇头：“我要认真修炼，只能沐浴日月光华，不能沾荤腥之物。”边说边摇头晃脑地注意着骆逢空，一副羞涩之态。
　　骆逢空虽然同意他跟着，平常却并不怎么理会他，对他跟对空气差不多，就这样小爬也不介意。
　　季眠：“可惜了，你不知道我烤的鱼有多香。”
　　小爬道：“我看着你们吃就好了。”
　　高冲寒往后一仰，揪了揪他的叶子：“那你怎么说来晚了？”
　　小爬已经不太怕他了，解释道：“我也能捉鱼啊。”
　　高冲寒：“光说不练假把式。”
　　“你看着。”虽是让他看着，小爬却瞅着骆逢空的动静，期待他能给过来一个眼神，骆逢空也不会那么无情，略有些好奇的转来了目光，小爬当即干劲十足，伸展了身体疯长，溪岸上顷刻间便长满了爬山虎的枝叶藤蔓，交织攀爬宛若一张巨大的网，迅速延伸到溪流中，轻巧地一兜，溪流里的鱼虾便不由自主地离开了水面，那数量，三天三夜都吃不完。
　　“哇！”季眠发出没见识的惊叹。
　　然后又迅速反应回来：“别别别！放回去！你一气儿捉出来水里都空了，以后吃什么？”
　　“哦。”小爬炫完了身手，听话地一收藤蔓，巨网消失于无形，鱼虾又纷纷砸进了水里，一时扑嗒乱响，水花不留情面地扑在几人身上。
　　“诶嘿嘿。”小爬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哈哈哈……”高冲寒抹了把脸上的水欢笑，又去帮骆逢空擦脸。
　　“唉。”季眠幽怨地叹气，火被浇灭了，柴也都湿了，他也不能去怨一株单纯懵懂的爬山虎，只好起身去重新捡柴生火。
　　小爬愣了愣，仿佛明白过来自己做错了事，连忙跟过去一起捡干柴。
　　重新架上火堆后，季眠指着高冲寒道：“师兄你是不是知道会有那么一出？”
　　高冲寒的脑袋挨在骆逢空肩膀上，舒坦地伸了个懒腰：“关我什么事啊。”
　　“哼！”
　　哼完了，还得任劳任怨地烤鱼。
　　小爬在他们身后生长，借着几棵古木作支撑，织成了一个圆形的棚子，枝叶相互交叠，绿油油一片为几人遮住了逐渐毒辣的阳光。
　　“小爬好贴心。”
　　高冲寒大约是离了骆逢空就不能活，没骨头似的倚着骆逢空的背，慢悠悠地吃着烤鱼，时而哼几句不成调的歌。
　　骆逢空也很悠闲，他对很多事物都没有特别的欲望，吃喝也一样，简单尝过烤鱼之后，余下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帮高冲寒挑鱼刺，顺便听他唱歌。
　　高冲寒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即便不成调，听着也是悦耳的。
　　“嗨，仪师兄，你也过来玩吗？”季眠突然喊了一句。
　　仪子修踩着仙剑飘过来，看着他们几个懒散不成器的样子，简直要气死，其中还坐着他师弟，他就更生气了。
　　“高师兄！”
　　高冲寒抬了下眼睛：“仪师弟来了啊，快坐下尝尝那鱼，再来晚可就没有了。”
　　仪子修携着一身冷意踏进棚子：“你身为掌门大弟子，本该修礼明德、持正己身为众位同门做表率，却在这里偷懒耍滑、荒废时光、误人子弟！你自己觉得合适吗？不如请众位长老都来教教你怎样才是千仞派弟子的楷模！”
　　季眠被他这一套一套说的都不敢吃了。
　　骆逢空挡在高冲寒身前，神色不悦：“师兄。”
　　仪子修愣了愣，急道：“逢空师弟！”
　　高冲寒趴在骆逢空肩膀上：“我又没有说要当楷模，谁规定掌门大弟子就要当楷模？千仞派有师弟你不就够了吗？仪师弟，我很看好你哦。”
　　仪子修气得牙痒痒，心知跟他这种人辩不成道理，只好深呼吸了两下，转向骆逢空：“逢空师弟，你过来一下，我有事同你说。”
　　“去吧。”高冲寒在骆逢空耳边轻轻吐出两个字，然后离开了他的肩膀。
　　这种不见一丝正经气的模样让仪子修觉得眼睛要瞎，他连忙拽住自家师弟把他拉到一旁，骆逢空虽然跟着他走，却抽回了自己的手腕，礼貌地保持了一些距离。
　　高冲寒倚到旁边的古树上，含笑看着。
　　小爬悄声道：“他是不是只喜欢你碰他呀？”
　　高冲寒没吭声。
　　小爬很羡慕：“你这么可怕，他却不嫌弃你，真是奇怪。”
　　“我真的可怕？”
　　“说不上来，你吧你就像一场噩梦，看见你就感觉骨头打颤头脑发昏，特别特别不舒服。”小爬形容完，想了想这段时间，又补充道，“不过真的接触了就也还好，反倒没有什么危险的感应了，你也挺好玩的。”
　　“谢谢啊。”高冲寒揉了揉他的叶子。
　　“不客气。”小爬憨憨地笑道。
　　那边两个人说完了事，骆逢空走过来道：“执玉山有异，山下村民来人求助，我与仪师兄同去查看，很快便回。”
　　高冲寒道：“我也一起去。”
　　仪子修冷笑：“高师兄就算了吧，此事匆忙，你又御不了剑，跟不上我们。”
　　骆逢空双指并起，佩剑飞出浮于空中，他转向高冲寒道：“我背你。”
　　高冲寒兴高采烈地蹿到他背上：“这能行吗？”
　　“试试。”骆逢空把他背稳了，飞身跃到飞剑之上，稍稍感应了一下，并无异常，便对仪子修道，“师兄，可以走了。”
　　仪子修很没有面子，一句话也不说，冷着脸御剑先行了。
　　骆逢空背着高冲寒随后跟上。
　　“哎！等等我啊！”季眠连忙放下啃了一半的鱼，灭了火，从草丛里扒出他新选的佩剑，紧赶慢赶地追了上去。
　　云雾在眼前飞速掠过，风声如同谱好的乐曲，以加倍的速度咆哮欢唱。
　　“喔噢……”高冲寒趴在骆逢空身上高喊。
　　瞥见旁边的小师弟，笑问道：“你跟上来干嘛？”
　　季眠踩着仙剑伏低身体，险险与两只仙鹤擦肩而过，五官被风挤压的扭曲一团，冲他喊道：“我也不知道啊！”
　　他正美美吃着烤鱼，眼见师兄们接二连三御剑飞走了，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跟上去，至于跟上去干嘛？谁知道啊！
　　“哈哈哈！咳！”高冲寒笑出一连串，然后就乐极生悲被风呛了喉咙。
　　仙剑往上飞跃，避开一团厚云。
　　高冲寒捋了捋骆逢空两鬓纷飞的发丝，对季眠喊道：“咱们来比一比！”
　　季眠没能成功避开厚云，差点翻了下去，他赶紧压低了身体，艰难稳住飞剑，兴奋道：“好！”
　　高冲寒又冲前头领路的仪子修喊：“仪师弟！不要那么沉默嘛！一起来玩啊！”
　　仪子修施术加快了速度，不理他们。
　　高冲寒最后才问骆逢空：“空！好不好？”
　　骆逢空衣袍猎猎，循风而动，飞的比谁都稳，一听他的话指间便催动术法，飞剑穿过薄云，与鹰枭并列，与白鹤同舞，很快又追赶上仪子修。
　　“好！”骆逢空答。
　　高冲寒在他背上欢呼。
　　季眠一看，不敢耽搁，压低身体保持平稳，使出所有的潜力操纵飞剑，一定要追上得意的大师兄！
　　可惜他的御剑术还不成熟，几次都差点掉下去，最后几乎是趴在飞剑上了。
　　烈阳把云层染成金色，大片的暖橙在天际晕开，让几人的衣袍皆披上了绚丽，风速反而使他们轻盈，达到某种极限，一切都平静而轻缓。
　　高冲寒长叹一口气，紧紧抱住了骆逢空的身体。

第10章 食魂
　　傍晚时分，一行人抵达执玉山下。
　　这一带很是贫瘠，群山阻隔，距繁华城镇较远，道路崎岖，交流往会也不方便，庄稼长势一般，所以山下的几个村落都不富庶，山中灵气稀薄，也没有仙门宗派驻守，出了索命丢魂的怪异之事毫无办法，经一远游的僧人提醒才千里迢迢求到了千仞山。
　　离的老远高冲寒就看见村头蹲了一群人，他提醒道：“咱们现在就下去。”
　　免得太高调吓到人家。
　　几人就悄默声落到了旁边的林子里，再出来沿着小路往村里去。
　　就这样还是引来了围观，因为他们几个的衣着明显不是下地耕田或远游经商会穿的，走在人家路上又怪异又另类。
　　“是千仞山的仙师吗？我们专门在这里等着你们，谢天谢地……”
　　仪子修上去询问情况，领头的村长把他们接到了家里，愁苦道：“山下的日子虽然清苦，大家也还能过得去，平常不惹什么大灾大难，安安生生平平静静，三个月前却冷不丁出了一件怪事，西头的老榔头突然疯疯傻傻不认人了，找了大夫来也看不好，又过了没几天村里的老三上山打野物一晚上没回来，家里人去找看见他躺在沟子里，醒来就呆了，光知道流涎水不会说话，过了些阵子红姑的女儿小喜好端端在家里织布晕了过去，鼻子里有气，人叫不醒，一直都还躺着，”村长哀叹道，“后来村里陆陆续续疯傻了七八个人，找了多少办法都治不好，五天前红姑也倒下了，我们以为她跟小喜一样，谁知道直接没了气，唉，这是中了什么邪啊……”
　　仪子修表情凝重，跟骆逢空商量道：“需要看看这些人的情况再做判断。”
　　骆逢空点头。
　　村长道：“劳烦各位仙师，若是能把人给救回来，乡亲们当牛做马来报答。”
　　季眠忙安抚道：“您言重了。”
　　他们几个人里，高冲寒像个纨绔子弟没多少仙风道气，骆逢空招妖物和修士喜欢却未必招普通人喜欢，仪子修又惯常高冷一看就不好说话，唯有小师弟季眠长得憨厚讨喜，村长拽着他的手诉苦，忍不住就要抱头痛哭了。
　　村长家门口围着不少人张望打量，个个都有忧惧之色，村里出了这样的怪事，不知道噩耗什么时候就降临到了自己身上，很难不忧愁。
　　出得门来，仪子修见高冲寒一副游山玩水的懒散架势，手里还端着人家的杯子不停喝茶，忍不住就想说道两句，只是他还没开口，旁边骆逢空就先道：“分开来查。”
　　身上出问题的人那么多，一个一个来看是要浪费不少时间。
　　仪子修道：“高师兄和季师弟既然来了，便帮忙吧。”
　　高冲寒一笑：“好说。”
　　仪子修瞪了他一下，由人领着去看最先出事的老榔头去了。
　　“那我……”季眠好不容易把自己的手从村长怀里抽回来。
　　高冲寒道：“还不快去跟仪师弟帮忙。”
　　季眠不太情愿地跟去了。
　　“咱们去看看红姑一家吧。”高冲寒把水杯给人家放下。
　　转身的时候身体有些晃，骆逢空扶了一下，低声问：“不舒服？”
　　“以前御剑没有成功过，这突然穿云驾雾的脑袋有些晕，”高冲寒道，“烤鱼也吃太多了，特别渴。”
　　“你坐这里歇着，我去就行。”骆逢空道。
　　“还是不要了，我怕你人生地不熟。”
　　他坚持跟着帮忙，骆逢空也没有拒绝，路上时不时就要往他身上看看，担心他真的晕倒。
　　“村里养的狗挺多嘛。”走出村长家门口的时候，高冲寒扫了一眼，都是些机灵的小土狗，见着生人便跟着主人看热闹，瞅着骆逢空的眼神隐隐有些激动。
　　嗯，各种小生灵都喜欢骆逢空的气息。
　　“都是看家护院的，有时候还能帮着猎点野味。”有村民说道。
　　两人跟着村民到了红姑家，距村长家不远，瓦舍齐全，相对来说还算富裕的人家，只是现在门舍里都扯了白布，红姑的棺材还没有下葬，家里的两个男丁守在棺材前目光呆滞，瞧着也像是招了邪物，但是高冲寒仔细看了，他俩没什么事，便问：“我们可以去看看小喜吗？”
　　村民帮着解释了几句，男人愣愣地抬起头来，像是没反应过来，跪着的男孩擦了眼泪道：“我带你们去看姐姐。”
　　小喜躺在床上跟睡着了一样，骆逢空负责检查，高冲寒粗略看了一遍儿房间，坐下跟男孩打听情况。
　　“小喜姐姐一直没醒吗？”
　　“没有，从那天倒下之后就再也没醒过了。”
　　“你一直照顾着吗？我看她气色还行。”
　　“嗯，姐姐能吃进去东西。”
　　“很辛苦吧？”高冲寒摸了摸他的脑袋。
　　男孩摇了摇头：“以前娘照顾的多，有时候小陈哥也会过来。”
　　“我们一会儿还要看看你娘。”
　　男孩问道：“姐姐还能救回来吗？她会不会跟娘一样突然、突然就走了？”
　　说着就要哭出来。
　　高冲寒抹了抹他的脸蛋。
　　这时骆逢空看了过来。
　　“怎么样？”
　　两人走到院子里，没有当着男孩的面讨论，骆逢空道：“魂魄缺失了一部分。”
　　高冲寒若有所思。
　　他们又打开棺材看了红姑的尸体。
　　临走的时候，高冲寒想起什么，问男孩：“小喜姐姐晕倒之前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男孩低着头想了想：“好像没有。”
　　高冲寒耐心道：“不是那种明显的，有没有头突然疼一下或者忘记事情这类的情况？”
　　男孩又想了想：“姐姐有一回洗衣服回来，第二天说有点睡不着，我还以为……以为是娘骂了她她才睡不着。”
　　“娘为什么骂姐姐啊？”
　　男孩支吾着道：“因为小陈哥总来找姐姐。”
　　高冲寒又打听了几句，和骆逢空去看下一个病人，那个痴呆流涎水的。
　　同样缺失了一部分魂魄。
　　“空，想到了什么？”
　　“理应是食魂的妖怪，但是有奇怪的地方。”
　　“嗯？”
　　“这几个人损失魂魄的程度不一样，红姑身死是因为魂魄被撕碎了。”
　　半个时辰后几人探完了所有的病人，聚在村长家里总和情况。
　　季眠打着寒颤道：“一定是食魂妖，这类妖物最瘆人了，神不知鬼不觉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吞掉你的魂魄，然后你都反应不过来人就已经没了。”
　　仪子修没理他这怂样子，道：“从三个月前开始，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人的魂魄受损，损失的程度越来越严重，疯癫痴傻的情况也就越来越严重，到红姑是魂魄碎裂而亡，这绝非寻常食魂妖，食魂妖狡猾狠辣，要么不成功，要么就是直接吞食掉整个魂魄。”
　　季眠反应过来：“对啊，哪有这样啃得破破烂烂的？一片一片都不完整了对它修炼还有那什么进补的作用都小了啊。”
　　不知道是他这个形容太恶心还是乘坐加速飞剑的后遗症，高冲寒心口一阵难受，有点想吐。
　　骆逢空递给他一杯热水。
　　仪子修扫了他们一眼，继续道：“食魂妖喜欢悄然夺人神魂，但本身气息强烈，易被察觉，所以一般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长时间，但这里的东西不同，它流连村子数月，极不寻常。”
　　季眠握拳往另一手心一捶，正要附和他，突然想起来这不是他大师兄这是别人的师兄，忙反驳道：“是不是因为这附近没有修士往来，这个食魂妖又贪吃，就一直呆在这没走啊？”
　　骆逢空道：“或许不是食魂妖。”
　　“那会是什么？”季眠惊恐地睁大眼睛，如果是食魂妖他还算了解一点点，如果是别的什么东西……
　　“把它找出来，我觉得它还没走。”仪子修道，“逢空，你跟我去布引邪阵，试试能不能把它引出来。”
　　高冲寒抬了下眼睛，总感觉这个小阴阳对骆逢空的称呼越来越亲密了。
　　村长招待他们晚饭，仪子修和骆逢空都是随便吃了点就去忙活了，一连祸及数人，还伤了人命，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妖物很恶劣，两人都牟足了劲要把它揪出来……主要是仪子修牟足了劲，骆逢空不会不配合。
　　高冲寒捧着一个碗，蹲在院子里边吃饭边想事情。
　　村长家的狗从他身边绕过去，很警惕地保持着距离，眼神戒备。
　　嗯？
　　高冲寒感到一丝丝不对劲……小妖精和仙剑这些惧怕他，其他的生灵并不会啊，他又不是事事都要跟骆逢空成反面对比，他可是很招小猫小狗喜欢的，这只小黄狗刚刚还对季眠摇尾巴，那也不是怕生人，怎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小狗狗？”
　　小黄狗冲他“汪汪汪”一连串叫，跑去了门外头。
　　“……”
　　高冲寒扒拉了两口饭，迷眼笑起来。
　　“师兄，”季眠蹲过来，“你笑什么呢？出了这样的事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别学仪子修整天就会教训人！”
　　“哦。”季眠往他身边蹲了蹲，“师兄你说……他们的魂魄还能找回来吗？这样痴痴傻傻的多可怜啊。”
　　“如果是食魂妖，被它们吞下去早就消化了。”
　　“那我希望不是食魂妖。”
　　高冲寒“嗯”了一声：“空已经说了不是了，相信你的师兄们。”
　　“你当然相信骆师兄。”季眠道，“咱俩不去做点事吗？干闲着我不好意思。”
　　村长亲自去给骆逢空仪子修打下手，但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又回来招待他们两个闲人：“仙师吃饱了吗？”
　　季眠站起来：“吃饱了吃饱了，您别忙活了。”
　　村长就觉得他最亲切，看着跟自家大孙子似的，两人又闲聊起来，季眠问：“大伯，村里出了怪事，你们没有想过搬出去吗？”
　　村长叹了口气：“这里是根啊，轻易离不开。”
　　他抬头看着夜空，不知想起了什么：“不瞒仙师说，执玉山以前也有过仙门呢，山下是一片繁华城池，哎呦那人来人往的可热闹了。”
　　“是吗？”
　　“是啊，只是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大约是天灾，天上降了天雷，”村长比划了一下，“把山里的灵气都劈没了，那个仙门就走了，下面城镇也渐渐败落了。”
　　季眠没听说过：“是什么仙门您知道吗？”
　　“这个不清楚，咱也就是从老人嘴里听来的。”
　　“那咱们几个村的人一直在执玉山下吗？”
　　村长摇头：“那时候的人早没了，都几百几千年前的事儿了，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我们是逃难过来在这扎根的，你不知道，我们祖上刚过来那阵儿这片更穷，路还不如现在通畅，垦的地里也长不出东西，但是后面来了一个仙人，”提起村子的历史村长的神情松快了一些，“这位仙人帮我们清了路，降了神雨，后来收成才好些呢。”
　　“神雨？”
　　“是啊，我爷爷说，那雨一来，地里就长出东西来了，大家才勉强吃上一口饭，听说啊那位仙人每隔几十年就要来执玉山一趟，他一来，村民的日子就会好上一些。”
　　季眠惊叹地张大了嘴巴，想问是哪位仙人。
　　高冲寒托起他的下巴把嘴给他合上，对村长道：“大伯，有个事得麻烦你。”
　　村长连忙回神：“有什么安排仙师您说？”
　　高冲寒把饭碗塞季眠怀里，道：“明天一早你把所有的村民都集合起来，问问大家三个月前身体有没有出现过什么状况，比如某夜突然睡不着之类的，让大家仔细想想，对抓妖怪有用。”
　　村长一听能抓住妖怪，连声答应：“我一定问仔细！”
　　高冲寒又瞟了眼季眠：“闲着不是不好意思吗？大师兄安排你去盯着一个人。”

第11章 山溪
　　骆逢空一贯很沉默，该他做的事他会认真完成，身边人需要他的帮助他也不吝于伸出手，但除此之外他就像一具雕塑，看不到灵魂。
　　仪子修施法探查了一圈，找不到食魂妖物的痕迹，连绵执玉山下，连妖邪之气都感应不到。
　　这里怎么可能没有邪物呢？
　　仪子修回头，借着月光看向骆逢空的脸，那上面平静不见一丝表情。
　　“逢空。”
　　骆逢空转来目光。
　　“你和高冲寒以前就认识吗？”仪子修问。
　　骆逢空点头。
　　“你们感情很好？”
　　骆逢空犹豫了一下，点头。
　　“既入仙门，修道法，过往有些感情是需要摒弃的。”仪子修道，“高冲寒顽劣不堪、行事无忌，与他交往过密难免沾染陋习，师父让我引导你，我便不能不管，逢空，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骆逢空道：“他很好，并无陋习。”
　　仪子修皱眉：“你这样看他，是你心善，师兄给你一个建议，以后不要再和他混迹到一起。”
　　骆逢空说：“我无法接受这个建议，谢师兄关心。”
　　“为什么？”仪子修咬牙，他不懂。
　　骆逢空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无论分开多少年，只要高冲寒再站到他面前，他就会觉得自己可以鲜活起来，终于像一个人。
　　心也不会那么空了。
　　……
　　“盯着谁啊？”季眠马上打起了精神。
　　高冲寒正要开口，余光瞥到一个人影在村长家院门口晃了晃，立马一推小师弟：“把人给我逮住！”
　　季眠就势蹿出去，闪电一般，腿一蹬，手臂一弯，把人给扣住不能动了。
　　“放开……放开我！”那小子还要挣扎。
　　季眠说：“你别动，我不会怎么着你。”
　　高冲寒慢悠悠地走过去，看了看，不认识：“你谁啊？”
　　村长跟了过来：“这不是小陈吗？”
　　哦，这就是小陈。
　　季眠把人松开，小陈站起来，有些窘迫，看向高冲寒时眼睛里又藏不住焦急和期盼：“你……您能抓住妖怪吗？”
　　高冲寒：“还不一定是妖怪呢。”
　　小陈愣了愣，不太懂：“那个……你们需要人手帮忙的话，我可以。”
　　“从小喜家开始，你就跟在我们后面了吧。”高冲寒道。
　　“是，我就是有点担心。”小陈挠了挠头。
　　高冲寒一拍小师弟肩膀：“不用你盯人了，另有一件事交代你去办。”
　　“什么？”季眠干劲十足地凑过来。
　　高冲寒在他耳朵边嘀咕了几句。
　　季眠听完一脸不可思议，不过他虽然爱和师兄犟嘴，正事上还是比较依赖加信赖师兄的，一点不耽误的就去行动了。
　　“你，”高冲寒一指小陈，“带我去山上看看。”
　　村长抄起家门口的一根木棍：“妖怪藏山上了？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不用，”高冲寒把木棍拽过来，道，“我去查点东西，不用叫人过来。”
　　小陈在前头带路，高冲寒甩着棍子后头跟着，今夜月光明亮，他倒不怎么因怕黑而感到烦躁，但还是有点不好受，心口那块地方针扎似的疼，疼完了又发闷，他只好聊天转移注意力。
　　“你在这儿长大，村子里的事都清楚吧？”
　　小陈回头等了他一下：“都清楚，仙师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
　　他也着急抓住索命害人的妖物。
　　高冲寒看着他：“小喜是你的心上人？”
　　“啊？”小陈没想到他先问这种事情，呆了呆，也没有否认，闷着头神色尽是难过，因为他的心上人已经很久没有醒过来了。
　　“不顺利吧？”高冲寒越过他，继续往上走。
　　“嗯。”小陈跟过来。
　　“小喜她娘是不是不同意？”
　　“我爹娘过世的早，家里也穷的很，她娘担心她跟我过不上好日子。”小陈闷声道。
　　“红姑经常奚落你吗？”
　　“她说的都是实话。”
　　高冲寒微微奇怪：“你不怨她？”
　　小陈摇了摇头，又顿了一下：“心里有一点怨气，但是后来想想，她都是为了小喜好，是我不争气。”
　　高冲寒拍了拍他的背，抬首往前望过去，他的视野只能囊括执玉山一角，月光笼罩下，山峦是黑沉的，山体透着一种狰狞，脚下的路也混乱坎坷，整个就是受过摧残的模样。
　　天降一道雷光，劈走了山中的灵气。
　　这是山下村民的说法。
　　“仙师，你要去哪儿？”小陈问。
　　“小喜往常洗衣服爱去哪里？”
　　“就在前面的溪边，大家都在那儿洗衣服。”
　　“老三摔的那个沟子在哪儿？”
　　小陈往左给他指了指：“也不远，大家有时候会上山猎点野兔野鸡，都在那一片，更深的地方大家不常去……这阵子出了事，就都不怎么过来了。”
　　他有些犹豫：“仙师，我听村里老人有一个说法。”
　　“说说看。”
　　“他们说是山上以前的仙门降过不少妖魔鬼怪，说不定有跑掉的，就过来寻仇了，我们住在这里，正好遭了殃。”
　　高冲寒笑了笑：“那不是传说吗？”
　　小陈道：“我也觉得不可能，而且那传说里的仙门都是几千年前的了。”
　　传说中执玉山灵气丰沛，远在三千年前。
　　两人走到了小溪边，挺宽，水很清，比千仞山里他们捉鱼的那条溪还要好，执玉山虽然三千年都没消化掉雷劫留下的伤痕，这一片儿却很适合玩耍。
　　高冲寒扔掉棍子，蹲下来洗了洗手。
　　水面上飘着些柳叶，还有一些腿特别长的水虫子浮在上面一动不动，水底的石头清晰可见，个个被打磨的圆润光滑。
　　小陈在旁边忍不住回忆：“小喜来洗衣服，我给她帮忙，能说好多话，我们有时候坐着一起发呆，有时候会摘点那边的野果回去，她弟弟喜欢吃，有时候也打闹，她泼我一捧水，我泼她一捧水……”
　　回忆起来又甜蜜又哀伤。
　　高冲寒听着，神思慢慢跑远，望着远处的山头出神。
　　过了一会儿，他说：“溪水从哪里过来的？”
　　他们又沿着溪岸往上走，上面的路基本没人走过，小陈攀着石头，好几次都险些滑进溪流里。
　　后面高冲寒干脆扯着他的腰带提溜着他往上飞跃。
　　找了能有半个多时辰，溪水才找到源头，半山腰上一个洞口，水流潺潺不停。
　　高冲寒寻了个落脚点把小陈放下来，自己飞到洞口附近探了探。
　　里头别有天地，只是太黑了，他指尖捏了一道火勉强照亮一部分，将洞穴看了个大概，在清泠的水声中忽然察觉到一缕似有若无的他所熟悉的气息。
　　又转头顺着流水的轨迹看到山脚错落的房屋，心中渐渐明晰了所有事情。
　　他跳到小陈身边，目光落在不远处扎根在山石里的一棵柳树旁：“那只狗是你的吗？”
　　小陈跟着他看过去，柳树后头露出一个脑袋，耳朵支棱着，一半都藏在阴影里，不留神根本就注意不到，小陈惊诧道：“大黑？”
　　叫大黑的狗往这边看了看，注意到高冲寒后浑身一抖，“噌”的一下钻进了一丛矮树里，树枝胡乱一阵晃，狗影子很快就消失在了两人眼前。
　　小陈震惊：“大黑怎么了？”
　　高冲寒说：“你的狗这阵子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啊，大黑一直很活泼，跟人很亲，抓兔子跑得也很快，他不怕生人的。”小陈一直操心着抓妖怪救小喜的事，连大黑今天没在他身边、刚刚又跟在他们身后也没注意。
　　“等会儿下山找到你的狗。”
　　小陈更不明白了：“大黑怎么了？它也被妖怪缠上了吗？”
　　高冲寒没出声，有些东西他不想自己说出来，如果可以的话甚至不想让大家弄明白，那会让他难受，无法形容的难受。
　　他沿着溪岸下山，不知是身体的缘故还是心情的缘故，动作有些迟缓，走得慢了许多。
　　“仙师！”没走多久，小陈突然叫了他一声。
　　高冲寒疲倦地抬了抬眼，看到一抹冷绿幽光，直直落在他们眼前，骆逢空身上特有的那种清冷漠然的气息顿时净化了周边的空气，高冲寒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先弯了唇角：“空。”
　　骆逢空走过来：“山上如何？”
　　就见高冲寒呆呆地看着他，眼中有一种难言的眷恋与伤感，看了一会儿，扑过来抱住他，把脑袋放在了他的肩上。
　　小陈惊诧地看着他们，又连忙非礼勿视地转开了脑袋。
　　骆逢空抚了抚高冲寒的背，动作很轻柔。
　　抱了好一会儿，高冲寒道：“空，带我御剑吧。”
　　“会头晕吗？”骆逢空问。
　　“我想飞。”
　　骆逢空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熟练地背起来，又看向一旁的小陈。
　　小陈有点怕他身上的那种冷漠，也有点搞不明白情况，试探道：“我……我自己下去？”
　　食魂妖物尚未找到，山中危险，把他一个人单独留下不妥当。
　　骆逢空背好了高冲寒，一只手把小陈拎起来，另一只手施术御剑。
　　小陈受宠若惊，又很是惊奇。
　　高冲寒趴着很享受地笑道：“小陈，把握机会，给你体验飞一场的感觉！”
　　“好……”小陈的姿势并不舒服，但仍是配合地给他回应。
　　这么点距离，体验的机会差不多就是一瞬间，然而他们刚飞了半瞬间，突然听到了呼救声：“救命！哪位仙友经过救救我！”
　　紧接着便有一道亮光从下头林子里射了出来。
　　“什么人？”高冲寒奇怪。
　　骆逢空没作犹豫，御剑落到了林子里，那呼救声一直没停，几人循着光亮找去，不多会儿便看到了一个积着污水的石头沟子，很狭窄，石头缝里卡着一个人，严严正正卡住了胳膊腿，只有半个手臂能动，从石头缝里伸出来艰难晃着一面镜子。
　　那亮光就是从镜子里照出来的。
　　镜子太闪眼睛了高冲寒看不清人，道：“仙友别喊了，我们已经发现你了。”
　　镜子一顿，石头缝里那人惊喜道：“高冲寒！”
　　高冲寒一愣。
　　那人眼睛又扫到了骆逢空，更惊喜了：“骆逢空！”
　　镜子移开，这人欢喜道：“逢空逢空，快把我弄出来！”
　　高冲寒这才大致看清这人的模样，的确是见过的人，一面之缘吧……去年仙门会武他俩比过一场。
　　如果没记错，这姑娘应该是归暮仙山的弟子，好像是叫靳思若。
　　就是不知道骆逢空什么时候也认识了她……谁让他俩分开了十年呢，骆逢空的事他也不能全知道。
　　“靳姑娘。”骆逢空平淡地招呼了一声，过去看靳思若卡着的情况。
　　高冲寒也凑了过去：“怎么弄成这样了？”
　　靳思若不知道卡了多久了，灰头土脸的满是狼狈，她叹气道：“我追着一个东西，到这儿跟他打了一架，被他害进沟子里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原想着能有人过来把我解救了，谁知道整整三天都没个人影，整整三天啊，如果不是刚刚看到那道剑光我都绝望了！”
　　高冲寒道：“这随便来一个人也救不出来你。”
　　她腰上缠了一堆黑漆漆的锁链，上面隐约有妖气。
　　“就是这个链子！”靳思若悲愤道，“那滚蛋色鬼弄的！不然我自己早就爬出来了！”
　　骆逢空观察了一下，在不伤到靳思若的前提下提剑砍断了锁链，又谨慎劈碎了卡着她的石头，高冲寒上前帮忙把人扶了出来。
　　靳思若坐在地上狠狠叹了口气，又连声向两人道谢。
　　“你现在怎么样？”高冲寒问。
　　“除了快饿死了其他都还行。”靳思若试图站起来，结果又一屁股坐下去了，高冲寒一看，她腿上有一道伤，不算严重，但是走路会有点麻烦。
　　眼下的情况也不适合丢下她不管。
　　靳思若还是坚强地撑着他的手臂站了起来，骆逢空张口，似乎要说什么，高冲寒在他开口之前对靳思若道：“我背着你吧。”
　　骆逢空道：“你身体不适。”
　　难道你要背吗？你的背最好留给我一个人……高冲寒立马蹲下，对靳思若道：“快上来。”
　　这时一直没出声的小陈打算尽点力：“让我来背这位姑娘下山吧。”
　　于是就这么决定了。
　　四个人也没再打算御剑，带着人往山下去了。

第12章 梦灵
　　刚到村口，就有人跑了过来：“师兄，所有的狗我都观察了一遍儿了！”
　　“怎么样？”高冲寒按住过于激动的小师弟。
　　“不正常！”季眠道，“我都仔细瞧了，它们不正常！它们那眼神太像人了，好几条狗都蹲在村长家周围，也不见回家，就跟盯梢一样！我想抓住一只结果没抓住，过于灵活了！”
　　小陈在一旁听懵了。
　　高冲寒道：“季眠帮忙把靳姑娘送到村长家，空，小陈，我们去抓狗。”
　　饿得快虚脱的靳姑娘眯瞪着看向骆逢空：“你们干嘛呢？狗怎么了？”
　　没人有空回答她，季眠二话不说把她从小陈背上接到自己背上，狂奔着往村长家跑去。
　　小陈则着急忙慌地去找他家大黑，高冲寒虽然心里对解开真相有疙瘩，但也不敢再耽搁，准备跟小陈分头行动，骆逢空拉住了他。
　　基本上所有小生灵都会很亲近骆逢空，骆逢空心底也视万物为有灵，所以他看不出来那些狗的不同。
　　高冲寒解释道：“村子里的狗跟食魂妖物有关。”
　　骆逢空愣了一下，松开了他的手。
　　他刚刚其实有问题想问。
　　几人在村子里兜了一晚上，在村民的帮助下基本逮住了所有灵活的狗，除了小陈家那只大黑。
　　“大黑、大黑好像从仙师们来了之后就没有出现过了。”小陈焦急道，如果是大黑把大家害成这样……
　　十几条狗被圈在院子里，叫起来十分热闹，季眠围着看了一圈，又疑惑：“除了太聪明太灵活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不对，它们对引邪阵都没有反应，说明身上没有邪祟啊。”
　　“它们沾的不是邪气，是灵气，”高冲寒跟小黄狗眼对眼看了一会儿，“而且很少，很难看出来。”
　　季眠神色纠结：“那它们没有食魂吧？”
　　“这些没有。”
　　季眠松了一口气，片刻后又反应过来，看了眼小陈，压低声音道：“这些没有，难道说是那只大黑……？”
　　一条狗为什么能食魂？
　　高冲寒迈下台阶，坐了下来。
　　“骆师兄回来了！还有仪子修！”季眠喊了一声。
　　两个仙气飘飘的修士用一个木架子抬着一条大黑狗，大黑狗被缚仙索困着，挣扎不停，时而冲他俩狂叫……画面十分美丽。
　　“汪汪汪！汪汪汪！”
　　其他狗一看老大被捉，叫得更响了。
　　季眠都能想到他们是怎么逮住这只宛若幻影一般行动敏捷的大黑的——以骆师兄为陷阱，吸引大黑过来，如果大黑真是那个罪魁祸首，无论身上有灵气还是邪气都会不由自主靠近骆师兄，仪子修在暗中等着，待大黑一出现两个修为不一般的师兄便合力包围，终于把大黑摁住。
　　因为吓退妖魔的体质会误事就没有参与最重要行动的大师兄看起来有点不爽。
　　而因为实力不济只负责逮普通狗的季眠也有点心情复杂……看看这只大黑狗，肉眼可见的有玄机。
　　但是要怎么处理呢？
　　问问它是不是你咬了村民们的魂魄？
　　小陈心情更复杂地蹲到大黑跟前，摸了下它的头。
　　情绪激动的大黑汪声一停，舔了舔他的手。
　　几人：“……”
　　“是……它吗？”季眠道，“它……好像也不是妖怪？”
　　仪子修对着大黑检查了半天，皱眉道：“有灵智，尚未成妖，它身上有人魂的痕迹。”
　　那它就是罪魁祸首没跑了！
　　小陈不明白：“大黑在我家从小长到大，我看着它出生的，它……它怎么会呢？”
　　仪子修道：“沾了不寻常的东西。”
　　季眠头疼道：“那些人的魂魄还能取回来吗？”
　　取回来还能拼回到原身上吗？
　　这只狗究竟沾了什么？怎么沾的？沾了妖邪之气并不一定就会食魂，它为什么会？一旦吞食旁人生魂，必成妖邪，它身上为什么没有妖气？还有那些……它究竟怎么做到的？
　　现在他有点痛恨自己学习不专心了，那么多问题摆在眼前简直是两眼一抹黑。
　　仪子修摇了摇头，看了眼骆逢空。
　　又看向高冲寒：“你在山上有什么发现？”
　　高冲寒从大黑出现就一直盯着大黑，大黑也很是警惕地冲着他叫，倒不是以往那些妖物惧怕的样子，似乎……带着愤怒。
　　骆逢空俯身摸了摸大黑狗的脊背，大黑顿时刹了声音，转回头盯着他，盯了一会儿，伸了舌头也想舔他的手。
　　骆逢空没有给它这个机会，道：“借天明镜试试。”
　　归暮仙山历史悠久，除了保存着诸多珍稀的古籍典卷，也有各种各样的法宝器物，天明镜辩妖邪、驱妖魔，靳思若卡在沟子里照他们的那个就是。
　　正好送上门让一切事物变明晰，而且可以借她的口说出一些东西……高冲寒道：“我去问她借。”
　　靳思若自然答应，她吃饱了饭睡了一觉，精神已经满满恢复，打听了事件始末，一定要出一份力。
　　在高冲寒跟靳思若借东西的时候，村长也已经完成了他昨晚的交代，不漏一个人的询问完了所有情况——在老榔头疯傻之前，有几个人的身上就出了状况，或精神不济，或失眠噩梦，或头疼胸闷，都是小状况，没几天就恢复正常了，便没人特别注意。
　　几人凝眉深思，季眠一听这些说法又有好多问题想问，看了师兄们的神色，又堪堪闭了嘴。
　　骆逢空拿着天明镜照过，道：“它吞了一样东西。”
　　“不是邪物啊。”靳思若瘸着腿跳过来，往骆逢空脸上扫了一眼，“若是邪物，天明镜一照，这狗就该吐了。”
　　高冲寒想了想，让村长找来瓜蒂磨成粉、沏成茶，递给骆逢空。
　　一圈人围着让大黑很不安，现在就连它的主人小陈都不能安抚它的情绪，只有挨着骆逢空能让它稍稍冷静一些，这瓜蒂茶也就骆逢空可以喂下去。
　　“这有用吗？”
　　骆逢空喂大黑喝下了瓜蒂茶，众人等了一会儿，大黑果然呛咳呕吐起来，吐出一堆秽物。
　　断断续续吐了许久，它呛出一块碧绿色的石头。
　　高冲寒皱起眉，骆逢空与靳思若若有所思，仪子修被气味冲得受不了，退远了一些，见东西出来便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季眠问。
　　似乎没人认得。
　　平平无奇一块小石头，却可以感应到其中蕴藏的丰沛灵气。
　　大黑吐完石头，整个狗都蔫了，身上那层不同凡响的灵慧之气消失了大半。
　　季眠捡起石头拿去洗了洗，几人回到屋里研究。
　　“这东西……”靳思若想了好半天，拿出自己随身带的一本小册子，仔细翻了翻，又拿天明镜反复照了照，“这是梦灵石吧。”
　　“梦灵石是什么？”季眠扭头往她册子上看，靳思若也没阻止，她认真确定了半天，道，“应该就是梦灵石。”
　　“归暮山上也有吗？”高冲寒像是随意一问，不经意地提醒。
　　靳思若托着下巴点了点头：“我听我师父提到过，梦灵石可以吸引并聚集灵气，就存在石头里面，跟个储钱罐子一样，它聚的很少也很慢，把它放在仙门灵地上千年也聚不了多少，所以这东西没什么大作用，但也没有多大危害……好像就我们归暮山有。”
　　季眠：“那怎么会出现在执玉山？”
　　“我听掌门说起过，”高冲寒看着那石头，压下心间的波动，道，“数千年前归暮山一派还是一个小仙门，原本的仙府在执玉山。”
　　靳思若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这事儿归暮山也没什么人提，以前我们的确在执玉山！出了一个什么事才搬走的，那既然……”她顿了顿，“梦灵石是我们归暮山才有的东西，会不会是当初搬走的时候忘了一些在这儿？”
　　“不是说执玉山上毫无灵气吗？”季眠道，“看这石头的样子，不可能没人发现啊？”
　　“它的灵气是这几个月才多起来。”骆逢空道。
　　高冲寒看了眼院子里小陈抱着安慰的那只大黑狗，道：“我查了些事，又让小陈带我上山看了看，执玉山上有一条溪流，经过半山腰一处洞穴，我在那洞穴里探到了一丝薄弱的灵气，可以推测这石头原本埋在洞窟深处，经年累月地遭受冲洗，上面压着它的石头松动，梦灵石就顺着流水到了下游，村里的人经常在那里洗衣，狗也会跟去玩耍，大黑无意之中吞下了石头。”
　　靳思若回想着梦灵石的特征，接着他的话道：“梦灵石原本就有一些灵气，被狗吞下之后让狗有了一些灵智，借由梦灵石获得了可以吞食魂魄的能力？”
　　“一开始未必是魂魄。”骆逢空思索。
　　靳思若想着高冲寒说给她的那些状况，思考：“一开始可能是吞食人身上的精气，因为梦灵石聚灵很慢，所以狗吞食的精气也很少，被吸食了精气的村民会感觉累、睡不好觉，但是随着吸食的精气增多，狗的力量得到增强，它又进化出了吞食魂魄的能力，同样因为梦灵石的存在，它一开始只能吞下一点点魂魄，被吞了魂魄的人变得痴傻疯癫，后来它吞了一半，那个叫小喜的女孩昏睡不起，最近的一次它进化的越发厉害，便吞下了整个魂魄，人就死了。”
　　“最后的红姑魂魄是被撕碎的。”季眠皱起眉。
　　“为什么？”
　　高冲寒道：“我了解了一点情况，红姑骂过大黑的主人，这狗存了怨气，它虽然得了些灵智，但距离成妖还早得很，无法抑制自己，所以撕碎了红姑的魂魄。”
　　然后他们来了，大黑预感到不妙，一直都躲着他们，当时骆逢空与高冲寒在一起，对它的吸引力没那么明显，高冲寒要上山，它潜意识被石头影响，不想被发现出处，于是顶着危险也要悄悄跟着，而村子里的狗经常跟它混在一块，也沾了一点不明显的灵气，比普通狗更显聪明，徘徊在村长家附近观察情况。
　　靳思若不解：“天明镜都判断不出来，我不理解，那狗吞了那么多魂魄为什么没有变成邪物？”
　　“它虽然吞了魂魄，却没法自己消化，它肚子里有梦灵石，魂魄存进了梦灵石里。”高冲寒看向骆逢空，“梦灵石不是阴邪之物，它不会对这些魂魄怎么样。”
　　骆逢空点头。
　　这场分析真相的讨论，仪子修基本没有参与，他冷眼旁观，让人猜不出情绪。
　　“这么说，”季眠忍不住激动，捧着那石头，“大家的魂魄还都在这块石头里？”
　　“拼不回去了。”靳思若的见识还是多一些，“如果都是完整的魂魄，身体也没坏，还可以想办法再放回去，但这里的魂都是被狗咬下来的，没法拼回去。”
　　季眠急道：“一点办法也没有？”
　　靳思若摇头：“归暮山上有一些安魂的法宝，但是那么碎的魂是拼不回去的，除非有聚魂盏，”她说，“那东西是冥界的至宝，可是冥界……谁去过冥界？聚魂盏也许只是人们编造出来的东西。”
　　无人可轻易踏足冥界，聚魂盏只在话本戏剧里听说而已。
　　季眠趴在了桌子上，满是失落。
　　知道了原因又怎么样？人救不回来了！
　　如今也只能是勉强止损而已。
　　“我看这东西就是邪物！”他把梦灵石丢开，如果不是这东西，普普通通一条狗怎么可能会食魂？
　　这可怜见的，靳姑娘伸手揉了把季眠的脑袋，当作安慰。
　　“回千仞山再问长老们有什么办法。”仪子修终于开了口，把手伸向梦灵石。
　　高冲寒抢先一步把石头捏起来：“我来处理吧，仪师弟，我本掌门大弟子，该我担起责任。”
　　仪子修瞪着他，眼底尽是冷意。
　　他此刻对高冲寒绝对不只是厌烦。
　　瞪完了人，一言不发起身便走，连骆逢空都不再理。
　　高冲寒在骆逢空身上靠了一下，拿着那石头出了屋门。
　　小陈抬起头，神情忐忑地看着他。
　　真的是大黑吗？

第13章 冥盏
　　大黑吞□□气与魂魄时虽是依仗了梦灵石，但它本身也有了相应的能力，那力量留着终究让人不安。
　　靳思若身上有伤，只得请骆逢空帮忙用天明镜施法，两人配合着给大黑恢复原状，至于后续要如何责难它，便看村民们的决定了。
　　季眠蹲在一边看着，掩不住难过，他是为没法治好的那些人难过。
　　高冲寒给村民们解释了事情的原委，村长沉沉叹息一声，但现今的结果已是极好，免了其他人再遭失魂，村长便又诚恳道谢了一番，余人亦是感慨完了道谢。
　　高冲寒摆了摆手，他一夜没睡，又加之心事沉重，极是疲倦，村长请他到屋中休息，他只说要吹一吹风醒醒神，村长便让大家各自散开，自己也回了院子去。
　　即便是在白日里，执玉山也透着一种萧索，看着便觉孤独，但高冲寒仍是要看，他往前走了走，在某户人家门口的石磨旁坐下来，望着执玉山出神。
　　不知何时，走来一位老人，瞧着约摸有八十余岁，颤颤巍巍路都走不太稳，高冲寒扶了一把，让他坐在自己旁边。
　　老人说：“我见过你。”
　　“嗯？”他说话有点漏风，高冲寒没太听清楚。
　　“六、六十年前，”老人说，“我见过你，你、你来山下坐了好多天，杀了一只妖怪，又、又走了。”
　　“啊，”高冲寒轻轻道，“那是上一辈子。”
　　老人重复道：“我见过你……你还是那个模样，没有变过。”
　　他低着头喃喃：“每隔几十年，会过来一个仙人，仙人是执玉山化出的仙。”
　　高冲寒轻声道：“我不是仙。”
　　也非执玉山所化。
　　老人不知何时又走了。
　　季眠找过来：“师兄你干嘛呢？”
　　高冲寒回神，捶了他一把。
　　季眠只顾着伤心，也没有还回去：“师兄你说，师父和长老们会有办法吗？刚靳姑娘说她说话太绝对了，世上或许是有把破损的魂魄拼回去的方法的，她是不是在安慰我啊？”
　　高冲寒：“知道还问。”
　　季眠快哭了。
　　高冲寒伸手又捶了下他后脑勺，撒气一般：“你自己不学无术，又不是人人都不学无术，三山六派那么多大佬，多大的神通没有？肯定有办法的！”
　　他惯常不正经，但季眠莫名就信了他的话，喜道：“是吗那咱们赶紧回去问问吧！”
　　高冲寒说：“有没有点眼力见？靳姑娘正追踪一个妖物，还受了伤，那妖物说不定会回头报复，你能丢下她不管？你骆师兄忙前忙后觉都没睡过一个，他现在的状态能御剑？万一在天上打瞌睡摔下去怎么办？”
　　季眠盯着他。
　　“干嘛？”
　　“为啥学仪子修教训人？师兄你不正常！”季眠道，“你这两天都不正常，没精打采地说话都正经了。”
　　高冲寒要踹他。
　　季眠赶紧跳开。
　　“你是自己不想动吧？”又生气问。
　　高冲寒往石磨上一瘫：“你师兄晕仙剑啊，到现在都没缓过来，让我歇歇吧，歇一天不耽误事儿。”
　　季眠道：“还不如把梦灵石交给仪子修，他已经回去了。”
　　“那个小心眼，他快气死了，你指望他能办好事？”
　　“他也不正常，”季眠不解，“这次又是因为什么生气啊？”
　　高冲寒随口道：“执玉山这事本来是他的活，他来了什么用都没有，还不如你呢你还抓了好几条狗，他心里肯定不平衡。”
　　“哦，这样啊。”
　　骆逢空收了天明镜，交还给靳思若。
　　靳思若打量了他一下：“逢空，你上回的伤好了吗？”
　　骆逢空说：“已经无碍。”
　　靳思若笑了笑：“你这人还是那样，咱们好歹是一块历过劫，怎么说都是老朋友了，见面你当我是陌生人一样。”
　　骆逢空垂了眉眼，大约是在表达歉意。
　　靳思若艰难地领会了他的意思，道：“老朋友就不难为你了，这回真的谢了，没看到你的剑光我都出不来。”
　　骆逢空问：“可需要帮忙？”
　　这是问她追踪妖物那件事。
　　靳思若不想再麻烦人，道：“我得把腿养好了再说。”
　　骆逢空没再多问，出门去寻高冲寒，高冲寒情况不好，他很担心。
　　“空……”离的老远高冲寒看见了他，便坐起来张开了胳膊。
　　骆逢空走到跟前，高冲寒就攒出来一些劲蹿到他身上，搂住了他的脖子。
　　季眠看着，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欲言又止。
　　高冲寒并不忌讳，他想搂就要把人家搂着，骆逢空则由着他，就这么抱着他回了村长家，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回去稍微休整了一番。
　　说起靳思若，高冲寒道：“梦灵石这事多亏了靳姑娘，我们得报答她啊。”
　　于是便决定帮靳姑娘抓住那个四处祸乱的色鬼，但是靳姑娘的伤还没好，便准备下山找个大些的城镇寻个医馆买些药材炼成灵药。
　　靳思若有点不好意思：“那不是太麻烦你们了吗？”
　　“这话就见外了。”高冲寒对她笑道，“咱们都是熟人，无需那么客气，并且妖魔邪道为祸四方，我等仙门中人自不可放任不管。”
　　那语气神情，仿佛跟靳姑娘渊源更深的人是他而不是骆逢空。
　　靳姑娘也不是扭捏的人，没再推辞，笑道：“高兄不愧为千仞派大弟子。”
　　饭后几人向村长告辞，骆逢空背着高冲寒、季眠背着靳姑娘御剑而去。
　　没飞多久就看到了一个镇子，落下来先找了个客栈，季眠小师弟日常任劳任怨，订好房间把几人安排进去，又去给靳姑娘找治伤的药，他平常都会带着那些东西，但这回出门太匆忙了，出门前他还吃烤鱼呢，所以身上什么也没有，只得重新添置。
　　忙活了一通，回到房间差不多是倒头就睡。
　　高冲寒也早早就睡下了，他一副身娇体弱受不得折腾的模样，裹着被子睡得又沉又死，这状况是谁搭话都不会理了。
　　夜幕渐渐拉下，约摸半夜子时，人畜禽鸟都已经安静了下去，高冲寒爬起来，披了外袍去旁边房间转了一圈，季眠和靳姑娘的屋子都有平稳的呼吸声传出来，骆逢空入定打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动静。
　　他捂着嘴打了个无声的哈欠，悄然出了客栈。
　　执玉山没什么变化，山下的村落也一如既往，只有家养的狗子们心情不平，一直吠叫不停。
　　高冲寒先找到了老榔头家，从症状最轻的开始。
　　老榔头因突然疯傻，数月不见好，给家里添了许多麻烦，不受家人待见，睡觉都安排在院子一角的草棚子里，夏夜还好，若是到了冬日恐怕会十分难熬。
　　他走到了草棚下，拿出梦灵石。
　　这石头除了颜色碧绿青透，粗粗一看并没有什么特别，常人也看不出它的背景和内含玄机。
　　“他们叫你梦灵石，”他说，“这名字也很好，但是跟原来的相比，俗了。”
　　“这件事不怪你，你本来好好地躺在山洞里睡觉，是流水经过把你带到了人世，也不怪流水，”他顿了顿，“流水只是按它原定的轨迹走。”
　　老榔头躺在杂草里，哼哼了两声，说起了梦话。
　　一个字也听不懂。
　　高冲寒在他跟前蹲下来，另一手展开，现出一样灰扑扑的物件。
　　似盏似灯，纹理之间隐约有幽暗紫光闪动，这便是传说中的冥界至宝聚魂盏。
　　高冲寒小心地辨别，从梦灵石中找出老榔头那片被咬下的魂魄，聚魂盏上紫光猛地一闪，光束又化成细微光点，缓缓环绕在灯盏之上。
　　魂魄拼接好，老榔头翻了个身继续做梦，看不出区别。
　　但是魂魄毕竟受过损伤，纵有聚魂盏修补，往后不会再疯傻，人的精气神也不会如从前那般好了。
　　高冲寒起身，找去下一个病人家。
　　被咬过魂魄的有八个人，有聚魂盏帮忙，忙起来也很快，最后到了红姑家，他走到了小喜的床前。
　　小喜的弟弟就打地铺睡在旁边，方便照顾他姐姐，床头柜子上放着一束野花，很漂亮，也鲜嫩，大约刚采来不久。
　　他认得，因为昨夜上山的时候小陈给他介绍过，说小喜最喜欢。
　　是个痴心的孩子。
　　高冲寒笑了笑，把小喜的魂魄还了回去。
　　最后是红姑。
　　灵堂与昨日来看时略有不同，以为无法再救回来之后，家人该准备下葬的事宜了。
　　高冲寒打开棺材，多花了时间仔细拼凑好被撕碎的魂魄，聚魂盏举高了一些。
　　不行。
　　高冲寒皱起眉头。
　　与其他人不同，红姑当日便已身死，身体已经腐坏，纵使能把魂魄拼回去，人却救不回来了，冥界至宝也没用。
　　他叹了口气，没作停留，离开了红姑家，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了大黑。
　　大黑没有被关在小陈家，它被锁在村长家后院里趴着，身上有血，肯定被人打了，虽然解释了大黑只是无意吞下灵石，后续吞食魂魄更只是一种吃饭喝水一样的生存本能，但村民们无法理解，定然心生怨恨，今日只是打一顿，明天想起来说不定就要把它杀死。
　　反正也只是一条狗的命。
　　大黑努力地站起来，冲着他呜咽地叫，叫声都不嘹亮了。
　　“安静点。”高冲寒说。
　　大黑爪子抓着地，委屈地哼唧。
　　高冲寒道：“这件事你有一点错，不会控制自己的欲望，还贪吃。”
　　“呜……”大黑很难受。
　　高冲寒凑近，把它身上的链子解开，伸手在它脑袋上抚过，使了个小术法拿走了它关于村子的记忆：“你已经挨过打受过罚了，今后就离开吧。”
　　他领着大黑打算把它送出村子，走了一小段路大黑就改了方向不愿意跟着他了，跌跌撞撞要往它旧主人小陈家去。
　　“你留在这里，不会好过的。”
　　大黑不理他，继续去往小陈的方向。
　　即使失去了记忆，也无法忘记主人。
　　高冲寒没再管它，想了想，跑到村长家门前写下一行字——不要责罚大黑。
　　简单粗暴。
　　写完，又在上面添了一缕金光，让这字看起来像“神迹”。
　　至于村民们会怎么看待怎么处理……那就不归他管了。
　　忙活了半宿，高公子的困意又涌了上来，胸口隐隐发闷，火炎也有起势的苗头。
　　他按着胸口，抬步去了溪水边，坐在石头上歇脚。
　　什么都不要想。
　　你的愿望已经很接近了。
　　执玉山以寂静表达对他的支持。
　　脚下有水波微微颤动，身后林叶也轻晃了身姿。
　　“出来。”他微抬眼眸，眼尾泪痣上浮过一丝火光。
　　月光下现出一个影子，周身环绕死气，皮肤呈着青灰色，脚下三尺几乎冻结，这是冥界鬼差所特有的标志。
　　冥差躬身俯首，态度恭敬：“上神近来可好？”
　　高冲寒轻轻笑道：“我不是神。”

第14章 变化
　　非妖非魔非仙非神，当然，也不可能是人或鬼。
　　这是他对自己的评价。
　　什么也不是。
　　冥差却不会当他什么都不是，改口道：“尊长。”
　　高冲寒说：“叫得那么郑重，你们私底下都骂我吧？”
　　冥差惶恐：“绝不敢。”
　　高冲寒嗤笑：“你们什么人不敢骂。”
　　冥差不敢承认这个，连声否认，一脸老实巴交。
　　“行了，找我什么事？”
　　“是这样……我们感应到了聚魂盏的波动，想必是尊长在使用，大人派小的来问，”冥差道，“尊长什么时候……把聚魂盏还回来？”
　　“你们手边有那么多趁手的宝贝，聚魂盏不是也不常用吗？我借的时候都落灰了。”
　　“但是……”
　　“我还没用完，”高冲寒道，“给你家大人说，我还要再借，请他给个面子吧。”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抢！
　　冥差抬起头，借着夜色的掩护小心地打量他。
　　坐在溪岸边的年轻男子周身有掩不住的疲倦，普通又寻常，看起来和人界那些脆弱卑微的生命并无不同，即使在最开始靠近的时候会心生恐惧，呆的久了，就发现他并不具备曾经那样让人骨头发颤的危险，令人恐惧的威力似乎只是一种错觉。
　　六界早有传言，他的九成力量都已经……
　　眼前突现一片亮光，灼烧感瞬间袭来，那是流动的火焰。
　　火焰又分开成一簇簇化为刀刃，一道道直劈过来。
　　冥差连忙躲闪，可任他速度再快也躲不过火刃的包围，数道火刃插入躯体，赤焰从四肢燃烧进胸口，带着焚化一切的力量。
　　这火不同凡响，竟可以烧伤冥鬼的身体！
　　“你刚刚在想什么？”男人指尖的火焰轻快跳跃，就如同他眼尾的泪痣一般引人瞩目。
　　“尊长饶命！尊长饶命！”冥差痛苦的呲牙咧嘴，他滚在地上，甚至跳进溪水里，却怎么都灭不了那火焰。
　　那可是六界最强的火啊！
　　“区区一个冥鬼，竟敢窥探于我。”高冲寒冷声道，“即便我只有一成的力量，你回去问问冥王，他敢不敢来招惹我！”
　　“尊长！尊长！”冥差从水里爬出来，身上的火焰仍在燃烧，几乎要把他烧尽了，他挣扎着扑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战争距今已经太远，他怎么能忘了！
　　“双神虽陨落，却没有你们滋生野心的余地，冥鬼当年做的事也不光彩，这都是你们欠我的，一个聚魂盏可远远偿还不了。”
　　“是是是！尊长说的是！”
　　高冲寒似乎玩够了，手指一勾，火刃飞到空中，又汇聚于他的心口消失了踪迹。
　　冥差躺在那里奄奄一息，半个身体都没了，他若想恢复如初没有个几十上百年是不行的。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所有妖魔或多或少都对此人怀有惧意的原因，他们惧怕他不仅仅因为曾经的战神介寻。
　　战神已灭，他还活着。
　　高冲寒仍旧坐在那块不起眼的石头上，神态懒散而随意，仿佛又成了一个普通而脆弱的人。
　　“尊长保重，小的、小的告退。”冥差不敢再留了。
　　“等等。”
　　冥差顿住：“尊长有什么吩咐？”
　　“吩咐不敢当，”高冲寒笑起来，“有一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冥差赶紧道：“尊长请说。”
　　“那个村子里有一个叫红姑的人，”高冲寒的目光往下扫了一下，“她因魂魄碎裂而死，今我虽有聚魂盏，却无法补救她的身体，你们有办法的吧？我知道这事不太符合规定，但还请看在我衷心请求的份上，帮个忙吧，好不好？”
　　冥差不可能不答应，马上滚回去找人了。
　　高冲寒把那碧绿色的石头拿出来，对着月光照了照，道：“衍君警告过我，不能肆意插手人间生死之事，但这终究是你引来的麻烦，我一定要管的，是不是？”
　　碧石无声，并不能给他回答。
　　冥差的办事效率很高，没费多少时间就把红姑的命补了回去，也没让他强撑着的嚣张霸气露馅。
　　人家一走，他就实在憋不住吐了一口血，火炎在他身体里灼烧了一回，比上一次更猛烈。
　　这些火炎跟火炎兽没什么关系，只是他自身的火焰反噬。
　　于他来说，不再使用火焰会好一些，但他必须施以震慑，否则会有接二连三的麻烦找来，他需要一份清净，他希望没有这些昔日相识的妖魔神鬼来打扰。
　　“感觉我有一点惨啊。”
　　玩笑似的自嘲了一把，高冲寒克制着因疼痛而想要发抖的冲动，把梦灵石贴身放好，擦了擦嘴角的血，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他得回去了。
　　他想见到骆逢空。
　　就算骆逢空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记得他。
　　……
　　他们落脚的镇子不算远，高冲寒无需借助仙剑也很快就到了，他撑着客栈后院的围墙喘气，抬眼时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靳姑娘？”
　　靳思若吓得跳了跳，躬着身子瘸着腿还能跑，她小跑过来道：“高冲寒？”
　　“夜半出来散心吗？”高冲寒问。
　　“什么夜半？天都快亮了，”靳思若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个烧饼，“我给饿醒了就出来找点吃的。”
　　想了想，掰给他一半：“你要吗？”
　　不说还没事，一说高冲寒还真的想吃点东西，感觉自己跟大黑一样贪吃，他不客气地接了过来，咬了一口，叹道：“这么好吃。”
　　“外头那条街烧饼铺子上买的，那么早就已经排了好几个人了，我一看就觉得肯定好吃，就是囊中略羞涩没有买太多，”靳思若性格有点大大咧咧，“我追那个鬼追了好长时间，身上盘缠花完了，你借我点钱呗，回头寄到千仞山还你。”
　　嗯，还比较接地气。
　　“没问题啊，不用还。”高冲寒掏出一兜碎银子给她，随口聊道，“你说的那个鬼是靥鬼吗？”
　　“没错，最喜欢漂亮女孩子，用下作手段让那些女孩子放松警惕，然后挖心撕脸！”靳思若咬了一口烧饼，狠狠一嚼，仿佛她嚼的就是那个靥鬼，“我一定要抓住它！”
　　“我记得这东西很善于隐匿。”
　　两人吃着东西回楼上房间。
　　靳思若道：“我研究过，它会使用一种特殊的香料遮盖自己的气味，你站它跟前都不一定能把它认出来，如果不是有天明镜我之前也跟它交不上手。”
　　转过楼梯，高冲寒把骆逢空的房门推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没人，他心里顿时一空，着急起来：“你看见空去哪里了吗？”
　　话音刚落，余光便看到楼梯口出现一抹清冷漠然的白衣，骆逢空走得很快，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你去哪里了？”
　　他身上沾了些晨露，手也有些凉，大概已经出门了很久。
　　找了很久。
　　他的冷漠空茫针对世间万物，却不包括高冲寒。
　　高冲寒从他的神色里察觉出一抹隐约的怒气，顿时呆住了。
　　骆逢空看了靳思若一眼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直接把高冲寒拉进了他屋里，关上了门。
　　靳思若大为震惊，愣了好一会儿，心里头还起了点八卦的念头，但她也不好趴在门上看，便一步三回头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你找我了？”高冲寒很惊喜，因为骆逢空的情感变化似乎有了新的进步，想想他俩刚重逢那会儿骆逢空几乎是平静的，现在他只是出去溜达了半夜骆逢空竟然生气了？
　　这是多么大的进展啊！
　　而且啊而且，骆逢空一向都很有礼，刚刚是不是把他直接拽进了屋子里，这么着急这么粗暴，他简直要激动了！
　　迎着他亮晶晶的一双眼睛，骆逢空移开了一点视线：“嗯。”
　　这是不好意思了吗？高冲寒欢喜道：“我没事啊我只是出去吹吹风。”
　　“吹风？”骆逢空又看向他，注意到他脸色不对，便让他坐下探了探他的脉，揭开他的衣服，看到了灼烧的伤痕，不禁又有了急乱和担忧的情绪，“火炎发作了？”
　　“嗯。”高冲寒全程配合，为他主动的这些举动而欣慰，一脸乖巧地点点头，“本来天就热，那小火苗还在我这里跳了跳，我都没感觉到疼只觉得热了，就出去吹吹风散散火。”
　　他举了举还剩两口的烧饼：“靳姑娘可以为我作证，我一点事儿没有，我俩还聊了聊。”
　　“真的？”
　　“你不相信我？”高冲寒挑了下眉。
　　骆逢空道：“这两日你心情不好。”
　　他很担心，却不知道该做什么，高冲寒突然消失，也让他很是着急。
　　如何才能予你以安慰？
　　他为那空白的十年遗憾，如今才意识到自己不光只是遗憾，高冲寒一如当年的热情淡化了分离，可分离仍是存在的，中间隔了形形色色的人，又近乎隔了万水千山，这些时光里，他未能参与高冲寒的许多事，也不了解他的隐秘与喜乐，这让他心底始终潜藏着一丝惶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惶恐。
　　是怕失去吗？
　　为什么会怕失去？
　　骆逢空对所有事物的欲望都很浅，对所有的人感情都很淡，他可以循着世俗的各种规则做好分内之事，他可以勉强做好玩伴、弟子、修士、师弟，并且不忘自己的责任，也在自己不曾察觉的时候不经意对周围流露出一些温柔，可他与人与世间万物的羁绊却是浅淡的。
　　高冲寒是一个例外。
　　他为什么是例外的？
　　骆逢空以前不曾细想，也根本不可能去剖析自己，如今好不容易留意到了，心底更多的却是茫然。
　　他那么笨拙。
　　高冲寒注视着他，在一阵阵惊喜之后，又涌上来密密麻麻的心疼，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骆逢空长长的睫毛垂下，微微颤动。
　　我心情不是不好，是很复杂，跟执玉山有关系嘛……但这些话还不能跟骆逢空说，高冲寒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打算把衣服系好：“这个我就有的诉苦了，空，那天的仙剑真的飞太快了，虽然很爽却也很晕，我几天都缓不过来劲儿，后来嘛咱们又去接触了那么多失了魂魄变痴傻的人，心里当然不好受了我可是很善良的。”
　　一转语气：“再加上仪子修那个古板小疙瘩，有事没事就喜欢挑我的刺，我心情能好吗？他是不是还对你挑拨离间说我的坏话了？”
　　骆逢空握了下他系衣服的手，道：“你在我这里，不会变。”
　　永远不会被别人挑拨。
　　高冲寒一愣，一阵心酸。
　　这阵子骆逢空每日给他涂药，治愈烧伤的灵药都随身带着，他把药膏取了出来。
　　高冲寒从善如流地往他床上一坐，双臂往后一撑，半仰着身体等他伺候。
　　“空，你怎么那么好？”
　　骆逢空掀开他的衣衫，往常涂药的小木片丢了，他顿了好一会儿，用手指挖了一小块灵药，慢慢往高冲寒胸口抹去。
　　手指触碰到皮肤时，高冲寒想的是：力量开始衰竭之后，身体也渐渐不如从前健硕了，又加上他最近几百年经常受到反噬，这身体质量大不如前……我的胸肌还在吗？我的腹肌？还能看吗？
　　他赶紧低头看了看。
　　还好，虽然不如从前威武雄壮，还是有一点的，嗯……得认真练一练了，不然怎么好意思再露在空的眼前？
　　想到这里，感觉忽然就变了。
　　微凉的手指自胸前轻轻滑过，撩人一般，拂动涟漪。
　　高冲寒心口热了起来，像是有火苗在跳跃。
　　但眼下火炎是没有动静的，有动静的是身体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
　　“嗯？”
　　骆逢空抬眸，看着他。

第15章 喜欢
　　高冲寒无辜地眨了眨眼。
　　希望空没有发现……啊，他怎么会有“不好意思”这种情绪呢？他明明一直都很大胆开放的。
　　药膏涂好，需得晾一会儿才能穿好衣服。
　　骆逢空把药瓶收好，看着高冲寒，微微疑惑道：“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高冲寒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果然流露了不同于平常的异样，他微微蹙着眉，眼底有一种微妙的渴望，心想：你再盯着我看，我就更要受不了更不舒服了。
　　“我饿了。”
　　骆逢空道：“想吃什么？”
　　高冲寒晃了下腿：“什么都行吧。”
　　“你等一会儿。”骆逢空要去给他找东西吃。
　　高冲寒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眼看他就要开门出去了，忍不住喊住他：“空。”
　　骆逢空回首。
　　高冲寒默默咽了下口水：“在吃饭之前，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骆逢空走回来：“何事？”
　　高冲寒往床里头坐了坐，又晃了下腿：“需要借你一只手。”
　　骆逢空循着动静朝他下面看了一眼，微微露出不解。
　　他怎么还是那么纯情？高冲寒都要有罪恶感了。
　　可他今天不知怎么的，分外忍不住。
　　“你过来。”高冲寒咳了两声，道。
　　骆逢空俯身凑过来。
　　高冲寒一把握住他的手，捏了捏，然后往自己身下按去。
　　骆逢空愣了愣，似乎终于明白了一点什么，耳朵尖浮上一层浅红。
　　但他没有把手抽回来。
　　“今天天好热，燥的难受，帮帮我吧？”高冲寒哑着声音道。
　　“我……”骆逢空脸也热了起来，“我不会。”
　　“没关系，我教你。”高冲寒的声音更低了。
　　于是骆逢空就在他的教导下，为他奉献了一只手。
　　……
　　半个烧饼根本不够吃，跟人借了钱的靳姑娘又下楼点了一桌东西。
　　这家客栈兼卖早点，这会儿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吃早点的客人，楼上也有零星几个住客下来填饱肚子，季眠平平静静睡了一夜，现在是活力满满，他一醒便想找师兄，眼睛随意一扫看到楼下大堂里的靳姑娘，微顿了一下，想着师兄肯定要睡懒觉算了先不管他了，然后就欢快地跳到了靳姑娘的饭桌前。
　　靳思若正咬着包子凝眉沉思，听到季眠的动静，便把桌上的包子油饼粥什么的一指：“吃吧。”
　　“那多不好意思啊，”季眠原本不是个喜欢假客气的人，这会儿莫名扭捏起来，“靳姑娘你这够吃吗不如我再点一些……”
　　一摸口袋，发现一枚铜钱都没有，想充阔得问大师兄借……
　　“你的性格那么羞涩呢？”靳思若以为他真的不好意思，忙把一笼包子都怼到了他面前，又伸出爪子极快地捏了把他的脸，爽朗笑道，“跟姐姐面前不用客气，咱们仙门中人出门在外多有不方便，相互照应本就应该，何况我跟你两个师兄都是老朋友。”
　　“哦。”季眠点点头，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后知后觉，脸“腾”的一下红起来，这回是真的害羞了。
　　有人一起吃饭，靳思若也不沉思了，她屁股往季眠旁边挪了挪，目光迅速朝楼上某个房间扫了一下：“眠眠……”
　　季眠害羞的浑身不自在起来，下意识也挪了一下，挪远了一点点，都没反应过来靳思若对他的称呼：“怎、怎么了？”
　　“那个……”靳姑娘八卦的念头跃跃欲动，“骆逢空跟高冲寒的关系怎么样？”
　　季眠：“他们一直很好啊，大师兄跟骆师兄从小就认识，后来分开了，再后来又重逢了，他俩好的跟亲兄弟一样。”
　　“……”靳姑娘觉得事实没有那么简单，“除此之外呢？没有别的了？”
　　季眠脑子里闪过一些片段，心里头滚起了疑惑，但他也不好判断，只道：“就……同门师兄弟吧，大师兄一向很照顾我们这些师弟师妹，他跟骆师兄久别重逢对他特别在意也是情理之中，骆师兄的话……”他想了想，“我对骆师兄不是很了解。”
　　靳思若托着下巴认真思考，不知道的会以为她在思考什么攸关仙门存亡的大事。
　　季眠有些紧张道：“靳姑娘，他们的关系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靳思若一拍桌子：“有问题！”
　　季眠忙道：“什么问题？关乎师兄们性命吗？”
　　“不，”靳思若凝重地摇了摇头，在季眠的情绪被她吊的着急起来之后，她慎重地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神色郑重道，“关乎我自己。”
　　季眠急道：“靳姑娘怎么了？”
　　“我喜欢骆逢空。”靳姑娘快速地说了一句。
　　“……”
　　季眠瞬间石化了，还感觉自己心有一点碎。
　　“眠眠你快吃啊，东西都要凉了。”靳思若看了他一眼。
　　“哦。”季眠接着吃起来，感觉自己有点食不知味，他这是怎么了？
　　靳姑娘已经填饱了肚子，一边看着他吃，一边压低声音说起了自己的恋情：“骆逢空长得真是帅啊……大概两年前吧，我奉师命下山逮一个逃脱的妖怪，斗了老半天终于要把那妖怪收住了，结果夜黑风高突然跑来几只魑行捣乱，妖怪差点跑了，正在这个时候，我眼前飞来一把仙剑，一个白衣飘飘的修士飞了过来，帮我除了魑行收了妖怪，那身法那修为都在我之上，很厉害就是了，关键是长得真好看啊，他说魑行可能是因为他才出现的，还跟我道歉，我一看这人端雅有礼风度翩翩那么好看除了有点高冷之外真是很不错一个人，就忍不住心动了……关键是太好看了！”
　　她一段话里夸了四次骆逢空长得好看，季眠便也把重点歪在了这上面……以前没在意过，现在这么一回想，确实是啊，修真界百家仙门之中，修仙也要修一个风度气质，乍一看大家都不丑，可若论外貌和气质，没有人能越过骆师兄去，甚至根本没得比，大概只有他们几个从来没见过的雁煌山恒公子能跟骆师兄站在一起还不逊色了。
　　他心碎地想：我这是输在起跑线上了。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人比。
　　靳姑娘还沉溺在自己的感慨里：“不过，逢空虽然样样都好，后面又一起斩妖除魔历劫之后，我发现了我跟他相处不到一块去，应该说没人能走进他的世界。”
　　有的时候她都怀疑什么端雅有礼风度翩翩只是自己的一场错觉，骆逢空其实是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你跟他做搭档他会帮你，完美的无可挑剔，但你若想再近一步就发现根本无法接近他的心。
　　季眠听着她的语气，追问道：“那你……又不喜欢他了吗？”
　　“嗯……”靳思若点点头，“算是吧，我才不愿意让自己受委屈。”
　　但是还会有一些不甘心，再见之后也难掩激动，但骆逢空那家伙的反馈就让人失望了。
　　并且……
　　她又舒朗地笑了笑：“如果他有喜欢的人，我当然就不会再坚持了，还是做朋友更好。”
　　喜欢的人……季眠一愣，脑海里隐隐约约闪过一个猜想。
　　“眠眠，”靳思若跟人说完了自己的故事，心情顿时畅快多了，她抛开那些事到脑后，看着季眠笑道，“你吃饭可真慢啊。”
　　“眠眠～”这时又有人喊了一声，两人回头一看，就见高冲寒懒洋洋地趴在二楼的栏杆处，一脸揶揄的笑容。
　　骆逢空洗干净了手，站在高冲寒身边，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耳尖的薄红还存留着一些痕迹。
　　“冲寒，逢空，你俩闷在里头干嘛呢？”靳思若热情道，“快过来尝尝这个包子，味道特别美！”
　　高冲寒下来，先欺负小师弟，揉着他的脑门道：“眠眠，你的名字好可爱呀。”
　　季眠愤怒地推开他的手：“你才可爱！”
　　“我当然可爱。”高冲寒对这个形容完全没有压力，坐下来捡了个包子咬了一口，惊喜地看向骆逢空，“空，靳姑娘没骗人，真的很好吃。”
　　说着把骆逢空拉到身边坐下来，再把咬过一口的包子递到他嘴边。
　　骆逢空一点不嫌弃地尝了。
　　靳思若看着，觉得自己的猜想没有错，便把那点难以完全忘却的思恋之心压了下去，笑道：“在‘吃’这件事上我绝对不会骗人的。”
　　高冲寒也笑道：“同道中人，我跟靳姑娘有的聊了。”
　　靳思若：“在我腿伤好之前，咱们吃遍镇上美食！”
　　高冲寒立即答应：“不仅要吃，还要细细品味！”
　　二人一拍即合，把季眠都给看懵了。
　　骆逢空在侧，微微垂眸。
　　……
　　靳姑娘腿不方便，不好逛街，高冲寒就代为行动，拉上骆逢空一起去找这镇上最热闹的街道。
　　不过这镇子没那么大，与白河镇的氛围也不一样，至少街上没有表演胸口碎大石的，少了给高公子发挥才能的空间，他只得带着骆逢空左看看又看看的闲逛顺便发掘小吃。
　　晚间带回来不少东西，高公子大方地送到了靳姑娘房间，自己只提了一兜炸丸子跑到房顶上吹风。
　　夏夜的星最为灿亮。
　　高冲寒舒展地伸了个懒腰，回想起早上那一段，整个人都愉悦起来。
　　再怎么纯情不知欲望，也要被他勾的坠入凡俗。
　　季眠爬上来，坐到他旁边：“师兄，借我点钱。”
　　高冲寒给他一串肉丸子：“你没钱，师兄就有钱了吗？”
　　“你那乾坤袋里什么都不备都一定要把钱带上，生怕没办法买东西吃，”季眠嚼着丸子道，“我还不了解你吗。”
　　高冲寒：“行吧，三倍利息还我。”
　　“哪有你这种大师兄！”
　　“你借不借吧？”
　　季眠肉疼地一点头。
　　高冲寒掏了一锭银子在指间转了转：“说你要钱干嘛。”
　　季眠：“有了钱就不用受制于你。”不用因吃饭住店要你掏钱而看你脸色。
　　“什么逻辑？”高冲寒失笑，把银子扔到他怀里。
　　季眠连忙接住放好：“骆师兄呢？”
　　“他每日都留有打坐修炼的时间，不过这会儿……”高冲寒道，“应该去找靳姑娘聊事情了吧。”
　　“你不吃醋吗？”季眠脱口而出。
　　高冲寒看向他。
　　“那个……”季眠脸一红，“我是……就那个……看你跟骆师兄关系不是很好吗？”
　　高冲寒把手伸到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指间出现一张符纸。
　　“什么？”
　　“我琢磨的一个小术法，两张成一对，放在不同的地方，无论离多远都可以从一边听到另一边的声音，”高冲寒把符纸贴在自己耳朵边，“我就猜空要去找她，所以送小吃的时候顺便把另一张符贴在靳姑娘房间了。”
　　季眠：“……”
　　“放心，你师兄不是变态，”高冲寒道，“我只是听听空跟她说了什么，等空走了我会把这张符纸撕了，靳姑娘房里那张也会消失。”
　　这还不够变态吗？！
　　季眠抓耳挠腮，不自在道：“你……你干嘛那么盯着骆师兄？”
　　“眠眠小可爱，”高冲寒笑得意味深长，“你不是都猜出来了吗？”
　　一听这话，季眠都没心思计较他喊自己眠眠了，道：“真的……真的吗？你那个啥……”
　　“我喜欢空。”高冲寒坦荡承认。
　　“我爱他。”

第16章 神戟
　　“火炎？”靳思若皱起眉毛。
　　骆逢空道：“起于火炎兽。”
　　靳思若翻出包裹里的小册子，往后面扒拉了半天，点着其中一页道：“火炎兽的火一旦接触便难以驱除，如同血肉一般长在身体上，每逢情绪波动时发作，如烈火焚烧全身，疼痛的程度跟火炎兽的道行有关，火炎兽道行越高，承受火炎的人便愈发痛苦。”
　　骆逢空：“可有办法解除？”
　　“归暮山没有记载，我只在历练时听说某些宗门试过驱除之法，好像有成功的例子，具体的情况当时也没有去追踪了解。”靳思若用手指点了点下巴，思索，“说到火炎兽，降魔录上有它的一点记载，世间火炎兽都是在裂云之巅得到造化的。”
　　“裂云之巅？”
　　“就是青允帝尊与战神介寻大战三天三夜的地方，打完之后两位神尊就双双陨落了……要我说那一战介寻该把神戟带上，他没有带武器才打不过青允帝尊，不然也不会是那么凄惨的一个结局。”说着说着不小心跑了题，靳思若看骆逢空并没有了解上古神尊爱恨情仇的兴趣，又遗憾地把话题扯了回来，“实际上在双神大战之前，裂云之巅就已经有了火炎的踪迹，据说好几千年前吧，战神在那地方追杀一脉魔君，手持神戟于裂云之巅跟魔君大战了一场，执寒戟上的火焰落了下来，就形成了火炎，执寒戟那可是六界第一神兵，身上的火乃是天地间最强的火，烧毁天兵天将都不费劲，战神还在的时候，神鬼妖魔皆恐惧执寒之烈焰，因他的火得到造化的妖兽自然不好对付，这是一切的起源。”
　　骆逢空沉吟：“需到裂云之巅找寻答案。”
　　“在那里说不定可以了解火炎兽的弱点，进一步找到驱除火炎的方法，但是裂云之巅远在极北荒芜之地，其间妖兽横行，太危险了。”靳思若担忧道。
　　骆逢空：“没关系。”
　　若是为了高冲寒，即便荒芜之地，他也愿意去闯一闯。
　　靳思若道：“我知你修为高深，可也终究是凡人之躯，我师父说那地方连神魔都轻易不可入，若你出了意外，火炎之事依旧没有进展，一切不都白费了吗？”
　　骆逢空道：“不试一试如何知道结果。”
　　“都是为了高冲寒吧？”靳思若叹了口气，“我看他偶尔有体虚之状。”
　　骆逢空点头。
　　这没什么不可承认的，也不必担心会暴露高冲寒的弱点，他来求助靳思若之前便了解靳思若的人品。
　　“那我就更要劝你了，”靳思若笑起来，“若你因他受了伤，他来找我算账怎么办？”
　　在骆逢空开口之前，她思索着又道：“我刚刚不是提过一点，某些小宗门对驱除火炎有研究，交给归暮山，肯定能把这个宗门找出来，逢空，你不会是不相信我们归暮山一派的能力吧？”归暮山作为三大仙山之一，实力在千仞派之上，对于典籍秘术的收集手段更没有宗门可出其右，但靳思若只是归暮仙山的一名小小弟子，要使用宗门的力量对她来说并不容易，她需得写信回去求师父出面。
　　骆逢空道：“不是。”
　　“那就交给我吧，”靳思若道，“我请同门出面，不透露高冲寒的伤，只说火炎，定能找出办法。”
　　骆逢空俯首，向她郑重行了一礼：“多谢。”
　　靳思若避开不受礼，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堆东西，笑道：“你看我跟高冲寒这交情，我俩是相见恨晚的知己，哪里用得着谢啊？”
　　目光又在骆逢空这张好看的脸上流连了一下，开玩笑道：“再说了，要谢也得是他自己来谢，为什么是你啊？”
　　骆逢空对她这番调侃，起初有些茫然，片刻之后才反应出来她什么意思，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道：“他的事，于我来说很重要。”
　　“明白了。”靳姑娘坐下挑了好几样美食来吃，用以发泄，眼看骆逢空道完谢之后便准备告辞了，她又道，“逢空，你等等，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骆逢空：“请说。”
　　“这几天我跟冲寒相处良好，你是不是有点在意啊？”靳姑娘不愧是曾经暗恋过骆逢空的人，粗中有细的她经过不断地观察，终于从骆逢空万年无波澜的脸上察觉出了一丝丝情绪。
　　他绝对是吃味了！
　　天呐我可真是个红颜祸水……靳姑娘心态很好的自我调节了一下。
　　骆逢空顿时愣住了。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
　　“靳姑娘真是个好人。”
　　高冲寒笑眯眯地把耳朵上的符纸拿下来，手指稍稍一动，符纸化为齑粉，又星星点点消失于无形。
　　如此一来，靳姑娘房间那张符纸也就消失了。
　　季眠瞪着他。
　　“什么表情？”高冲寒心情不错的继续吃肉丸子。
　　季眠道：“你这样……你这样是不是有违伦常啊？哪有男人喜欢男人的？”
　　高冲寒：“你没见过，就没有吗？”
　　“是……听说过的，”季眠抓了抓头发，“但那不都是凡间王公贵族爱搞那一套吗？养脔宠什么的，听起来是不好的事，引人争议，师兄，会不会有人骂你啊？”
　　高冲寒道：“不要活得那么世俗，你都在仙门中了，思想怎么那么不开阔？”
　　“那……那师父说过咱们仙门中人不动情思最好，你怎么不听啊？”
　　高冲寒斜了他一眼：“好意思说我。”
　　季眠确实没底气，他想了想，还是有点忧愁：“我就是怕别人说你。”
　　“想太多，谁会成天在意跟自己没关系的人？”高冲寒把肉丸子吃完，油纸和签子这些垃圾都塞到他手里，语气很真诚道，“我要在意，也只在意包括你在内的亲友。”
　　季眠认真想了想：“我也……没什么意见，反正我不会为这种事骂你，就是……”
　　还是担心：“你想跟骆师兄怎么样啊？”
　　“他吗？”高冲寒道，“他是不可轻易惊扰的雾中人，他看不清。”
　　“啊？”季眠不明白了，“那你怎么办？”
　　“我吗？”高冲寒抬首望着星空，轻轻道，“引他喜怒哀乐，激他爱恨情仇。”
　　又甜又涩。
　　季眠听不懂，感觉师兄高深的像个神棍，只得兀自捧着一坨垃圾发呆。
　　高冲寒今天心情很好，揉了揉小师弟的脑袋，打算讲个奇妙的小故事哄他一下：“眠眠，听说过执寒戟吗？”
　　“别叫我眠眠！”季眠打开他的手，愤愤道，“当然听说过执寒戟！”
　　高冲寒勾起嘴角：“那是天底下最强大的武器。”
　　“我知道，”季眠虽然不学无术，也是听过很多戏曲故事的，“战神的神戟嘛，跟着战神上天入地的找人打架，咱们门派的千仞山就是它劈出来的。”
　　高冲寒笑道：“他很厉害吧？”
　　“当然厉害，没有它战神不一定杀得了九脉魔君七殿妖王，说是天帝都想要这把武器呢，战神不给，这才跟天界众神生了嫌隙，”在听故事的时候他也听了不少的评价，“但我觉得苍生何辜啊？介寻跟天庭关系再不好，也不能跟妖魔结盟啊，他就这么堕落了，干尽了坏事，青允帝尊要杀他也是他活该，执寒戟也不冤枉，介寻滥杀无辜的时候用的不就是它吗？我听说介寻陨落之后它就成了一把魔兵，现在正被一个魔族握在手里筹谋坏事呢……”
　　说着说着感觉后背一痛，身体飞了起来。
　　他大师兄一脚把他从房顶上踹了下来。
　　季眠吱哇乱叫，连忙召出仙剑飞来身下，但他的御剑术实在很值得批评，又是情急之下，根本飞不稳，缓冲了一段还是滚到了地上。
　　听到动静，客栈里几扇窗户都打开了，靳思若趴在窗台上喊道：“眠眠怎么了？”
　　高冲寒一跃，潇洒地落到了季眠身边，形成鲜明对比，他道：“我指点他功夫呢，这小子不成器，太让人操心了。”
　　靳思若道：“高兄真是个负责任的好师兄，眠眠你认真点啊！”
　　高冲寒对着季眠慈爱一笑。
　　季眠气得快要吐血了，他不想让靳思若看到他满脸的熊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装死。
　　等到人们觉得没什么热闹可看，都把窗户关上，靳思若也回去继续吃美食之后，季眠才爬起来，指着他大师兄道：“你干了什么？”
　　大师兄突然一脸严肃：“不辨是非，不明事理，你不该受罚吗？”
　　季眠被他这模样唬住了，但一想刚才的情景又气，底气不是很足道：“我哪里不辨是非不明事理了？”
　　高冲寒怕沾上尘土，离他远了一些，转身回去：“战神同谁结盟与你何关？你是天神吗这么为天庭说话？”
　　季眠跟上他：“他滥杀无辜啊，还杀了好多凡人。”
　　高冲寒：“胡说，他从不滥杀无辜。”
　　季眠才不信：“那你的意思是青允帝尊错了吗？”
　　“青帝也无错，”高冲寒道，“他们都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几千年前的恩怨当事的神魔都理不明白，传成故事说给后人多半已不成模样，你要在这模糊一团里辩什么对错？”
　　季眠愣了愣，低了头不说话了。
　　高冲寒轻叹一声：“谁都没错，如果有错，也是执寒戟后来犯了蠢。”
　　“啊？师兄你说什么？”
　　“我说你有事情要忙了，”高冲寒从怀里掏出一沓符纸，跟刚才他用的听音符一模一样，“白天出去闲逛的时候我顺便在不少地方都贴了符。”
　　季眠震惊了：“师兄你怎么那么变态？”
　　高冲寒把这些用过的符纸塞他嘴里：“靳姑娘要找靥鬼，从执玉山出来之后方圆百里最繁华的镇子就是咱们脚下这一个，你猜靥鬼有多大的概率会经过这里？这种贪婪的东西如若经过一定会留下痕迹，我用听音符留了意，方才听见有人讨论十字胡同离奇死了一个姑娘，你猜会不会跟靥鬼有关系？”
　　季眠脑子跟不上他的话，手忙脚乱地把符纸从嘴里拽出来，急忙请求师兄：“那我们现在该干什么？”
　　高冲寒点了点他的脑壳：“滚去十字胡同查探虚实啊。”
　　季眠又怂起来：“我一个人去？”
　　“放心吧眠眠，对自己自信一点，凭你的脸靥鬼绝对不会对你下手的。”高冲寒非常客观道。
　　季眠麻溜地滚出去了。
　　“发生何事？”骆逢空正从楼上下来找人。
　　高冲寒上前一步，胳膊一伸，趴在他身上：“教训季眠那小子呢，累死我了。”
　　骆逢空抱住他，带他回房间休息。
　　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正趴着的高冲寒稍稍往下移去一些目光，拐角处探过来的一株绿草被风吹得动了动。

第17章 鬼踪
　　“这个疤，不如弄一个图案遮住好了。”
　　高冲寒低头看着胸口的伤痕，说。
　　火炎之伤本就不容易痊愈，火焰反噬还总要经过这一片，再好的灵药也补救不了，那块灼烧的疤痕狰狞成一团，永远都无法消除。
　　其实他不介意伤疤，留下用来警醒自己更好，但骆逢空在意，他每次帮高冲寒涂抹药膏时都会流露出疼惜之色。
　　看着这样的他，高冲寒也心疼。
　　何况骆逢空身上的伤疤更多，如爬山虎一般温顺的小妖精虽是大多数，却也总有一些妖物对他进行攻击。
　　高冲寒稍稍掀开他的衣领，检查巨蛇留下的咬痕，深紫的颜色已经褪去，血窟窿亦渐渐结痂，可手指轻轻抚过，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他却探不出来是什么。
　　“空，这个伤真的没有异常吗？”
　　“没有。”骆逢空道，“不要为我担心。”
　　它只是和其他的伤口一样罢了，虽无奈留在身上，却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高冲寒凑近，在他肩膀上吻了一下。
　　骆逢空微微睁大了眼睛，涂药的动作都停了。
　　他虽然知道高冲寒于他来说与众不同，可这种与众不同所代表的更深的含义却总是让他迷茫，他还是很笨拙，无法准确地接受到高冲寒的每一个信号，又总是很迟钝，无法给出高冲寒最需要的反馈。
　　高冲寒道：“我喜欢亲近你。”
　　骆逢空垂眸，郑重地想了想，俯身用嘴唇碰了下他的额头：“我也是。”
　　高冲寒就坐在那里晃了晃腿，感觉自己肯定笑得很痴。
　　他自己看不到，他其实开心的像个孩子。
　　纯真无邪了一通，在骆逢空涂好药准备退后的时候又放轻了声音道：“空，早上那件事，你想不想……让我帮你做？”
　　骆逢空一顿，薄红又悄悄爬上了耳朵尖，他一双空茫的眼睛与高冲寒对视，分不清这人究竟是纯真还是妖邪，总之，他这么跟自己说话的时候，眼底带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轻晃着扰人心痒。
　　骆逢空慎重而认真地思考了许久，对他说：“不用。”
　　高冲寒说：“我要失落了。”
　　“为什么？”
　　“怕你……不舒服。”高冲寒勾着他。
　　骆逢空道：“我没有不舒服。”
　　又道：“你不要失落。”
　　高冲寒眼睛一弯，起身抱住他：“哄你玩呢，你不想我才不会为难你。”
　　骆逢空便也抱了抱他。
　　过了约摸有半个时辰，季眠滚了回来，发着抖对他们说：“我偷偷掀了人家灵堂里的棺材板看了，那位、那位姑娘被挖了心，其他、其他器脏也都烂了，开膛破肚的，跟靳姑娘说的情况吻合，很可能、很可能就是靥鬼所为！”
　　骆逢空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压惊。
　　高冲寒问：“还有其他发现吗？”
　　季眠猛灌了一大口：“还有、还有……”他想了好半天，“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
　　除此之外，听音符没有传回来其他有用的消息，几人把十字胡同的事同靳思若说了，靳思若道：“恐怕就是被靥鬼所害，那味道是它喜欢用的香料。”
　　她问季眠：“人死了多久了？”
　　季眠道：“两天。”
　　靳思若狠狠捶了一下桌子：“我跟它斗了一场，它把我困住之后就又去行凶害人了！”
　　高冲寒与骆逢空对视了一眼：“按照靥鬼的习惯，它下手之前会先对目标进行观察，引目标入套也需要花时间，这一回行动的似乎很匆忙。”
　　靳思若道：“我把它打伤了，它需要吃人心来恢复力量，必须尽快抓住它，不然它很快又会下手！”
　　怎么抓？也是个问题。
　　靳思若的腿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她道：“还是要去看看死者的尸体，它既然匆忙，收拾善后就没有从前那般周全，天明镜或许可以捕捉到一些气息。”
　　但是很难，靥鬼最善于隐藏自身的妖邪之气，死者身上每每留下的都只是残忍的血腥，而不见凶手的影子。
　　高冲寒道：“我们去其他地方搜查。”
　　为了效率，当然是分头行动，就连分外怂的小师弟也得派出去，还要注意不能打草惊蛇，这也是高冲寒之前佯装玩乐暗贴符纸的原因……当然，他也的确想玩乐。
　　“你还可以吗？”骆逢空问。
　　这会儿天际不见月影，镇子上也并非灯火通明，他担心高冲寒对这样的黑暗会不适，并且高冲寒身上火炎发作，这几天的精神都不太好，他想让高冲寒留在客栈。
　　“空，你是在怀疑大师兄的本领吗？”高冲寒歪了下脑袋，指尖捏出一簇火焰，照亮两人之间，这种情况下看过去，他脸上分明不见任何羸弱，眼睛弯弯，神色狡黠又明媚，还是那个活蹦乱跳的高小公子，“为了应对这毛病，我可是专门修了御火术呢，火炎也恰好被利用起来，到哪里都不怕黑。”
　　骆逢空不放心：“你跟我一起。”
　　“我倒是想……”
　　高冲寒刚准备说几句撩拨人的骚话，季眠经过，看了他们一人一眼，道：“你俩最好不要一起行动，本来骆师兄可以把靥鬼吸引出来，大师兄一跟着，靥鬼就又要被吓回去了，这不是瞎折腾吗？”
　　就你聪明！
　　季眠说完，匆匆的就出门了。
　　高冲寒道：“咱们也不要耽误时间。”
　　骆逢空只得点头，高冲寒等他先一步出门，默不作声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等骆逢空转去另一条路之后，眼疾手快地甩出一道丝线，恰恰好缠住了院墙上爬着的一株绿草。
　　高冲寒轻轻一拽，爬山虎蔫头巴脑的被拽了出来。
　　“小爬，又跟上来了啊。”
　　小爬垂着叶子道：“我忍不住嘛，跟着骆仙师最舒服。”
　　“没空跟你算账。”高冲寒蹲下来，把他扯到自己跟前，“你的枝蔓能长多远？扩展到一个镇子办不办得到？”
　　小爬摇头，你这是在难为妖。
　　高冲寒道：“那长到一条路可以吗？你一条路一条路的长过去，帮我们找一个鬼。”
　　小爬：“找谁？我不认识啊。”
　　高冲寒：“不用认识，这鬼东西特别香，靠近的时候一闻就能认出来。”
　　小爬点了点头：“好，我帮骆仙师。”
　　他正要走，又被高冲寒拽住：“低调点，别弄出什么动静，也控制点自己的欲望，不要找着找着跟骆逢空跑了。”
　　小爬老实巴交地答应，老老实实去干活了。
　　其实高冲寒拽住他是想问他能不能跟镇上的花花草草交流，如果都认识的话找起鬼来会快上很多，但是马上就反应过来自己太难为一株修为不高的小妖了。
　　不是任何一个花草修成的精怪都能成为征战一方的武神，也不是任何一个地方的花草都能无一例外地欢笑歌唱、与人无异。
　　略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高冲寒起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靥鬼最不可能被他撞到，以他现在逐渐衰弱的气息，不动手的情况下虽然只能吓退小妖精了，但其他的妖物只是察觉就不会主动靠近，一样像个煞星。
　　其实他很想跟着骆逢空，但也的确可能会拖后腿，还是保持一些理性吧。
　　……
　　靳思若去了十字胡同，以仙门弟子的身份拜访，托辞察觉到宅子里有妖气，死者的家人便放下了戒心，允她进入宅邸除妖，他们也知道女儿死的不寻常，说实话正想找一位道士过来作法，靳思若就找上了门。
　　靳思若也不耽搁，直奔放置尸体的灵堂，请求开棺验尸，这家人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同意。
　　人刚死了两日，尸体除了僵硬看不出来明显的变化，其家人唯恐有妖物未退，也不敢为其打理清洗，自胸口到腹部一片血红，内脏皆被撕烂，只有心脏不见踪迹，而本应刺鼻的血腥气被浓重的香味覆盖，混合成诡异的味道，往上看去，女孩脸上是精心化了妆容的，眉心还点了朱砂，嘴角微微勾起，透出一种破碎诡丽的恐怖。
　　一阵风吹过，灵堂里的白纱胡乱纠缠，靳思若凝着眉，一阵难受。
　　花一样明媚灿烂的少女，本是最纯真美好的年纪，却要凋零在一只鬼的恶念里。
　　眼下的姑娘还有一份棺材收殓的体面，数日前她遇到的一位死者，其家人嫌晦气，直接就丢到了乱坟野地，她看不过去，便为那位姑娘买了副棺材收尸，这才是她把盘缠花光的原因。
　　天明镜上映出一缕很浅淡的赤光，靳思若捏着镜子的手都在发抖……果然！靥鬼受了伤，急着食人心脏，它所有的流程都比从前慌乱匆忙，便没能很好的掩盖自己留下的痕迹。
　　靠着这点微弱的光芒，便可以追寻靥鬼的影踪！
　　靳思若咬破手指，沾了一点血在天明镜上施法，辨认靥鬼藏身的方位。
　　……
　　季眠指间捏着符，指望这东西能探出靥鬼的气息，但很显然，靥鬼跟他以往遇上的小妖小怪不同，他们追着的这只还是很有道行的一只，天明镜要探它影子都艰难，他这符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他回想靳姑娘交代的话……追查靥鬼的时候要格外小心，这东西正面战斗的时候不怎么厉害，它很会隐匿也基本不和人正面战斗，但如果把它逼急了它就会放出如花障，如花障就不好对付了，功夫再高也要中招，所以要小心翼翼地接近，最好在它没有生出强烈危机感之前把它制住。
　　特别麻烦。
　　不过一般靥鬼也不会放出这玩意儿，因为每次用如花障对靥鬼来说都是巨大的消耗。
　　季眠努力鼓起勇气，提醒自己别那么怂，不然大师兄又要嘲笑他了。
　　唉，他想擒鬼除魔也不是为了在大师兄面前神气一点，回想自己当初的志向……他是想要收伏邪佞、匡扶正道、破尽世间不平之事的啊。
　　……
　　小爬开心地晃着枝叶，悄悄地不弄出声响地伸展自己的身体，枝蔓爬过院墙，又爬过长街的角落，也轻轻推开人家窗口的缝隙小心地探看，伸展的越来越广，整条街都差不多是他小爬的爬行范围了。
　　他没有来得及告诉高冲寒他的嗅觉修的还不太灵敏，他还是有点害怕高冲寒，不过那个什么鬼既然特别特别香，那么就算他的嗅觉不灵敏也是可以闻到的吧？
　　管他呢，我要帮骆仙师抓鬼啦。
　　于是枝叶又兴奋起来，忍不住摇摆，摇摆了两下，想到高冲寒的警告，又赶紧刹住了，怕弄出什么动静添麻烦。
　　但是他的一条细藤还是控制不住悄悄去追了骆逢空，没办法嘛，这差不多是一种本能。
　　另一条勤勤恳恳干活的枝蔓爬到一个院子，照例探出枝叶努力去嗅。
　　有味道？
　　小爬又仔细闻了闻。
　　是香气！
　　小爬激动的不行，激动的同时又晃了晃脑子保持清醒……不能打草惊鬼，得把骆仙师喊过来才妥当。
　　于是那条追着骆逢空的细藤就赶紧去汇报消息。
　　枝蔓则爬进院子盘在窗户底下蹲守。
　　正在小爬盘算着自己立了功会不会获得跟骆仙师说话的奖赏时，屋门突然动了。
　　房门打开，走出一个身材高瘦的男子，他用斗笠遮着脸，往这边看了看，道：“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一只野草妖精。”
　　小爬瑟瑟发抖。
　　男子对爬山虎满是轻视，干脆摘了斗笠，笑起来：“为免麻烦，杀了你吧。”

第18章 迷障
　　靳思若落在一处屋脊上，盯着不远处的一座院落蹙眉，天明镜上的赤光突然大亮，她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
　　是谁直接激怒了靥鬼？
　　恐怕已经有人掉进如花障里了！
　　……
　　骆逢空得了爬山虎传递的消息，便火速赶往了靥鬼藏身之处，尚未落下，迎面便是一团绯色的云雾，比黑夜的颜色更为浓郁。
　　他迅速飞身后退，可那团云雾挨着他的气息却骤然膨胀，并且与周边的空气交融，眨眼之间视野里便都是绯红的色彩，方才所见的房屋、草木、鬼影全都失去了踪迹。
　　骆逢空抬起佩剑，剑上的灵光隐匿不见，寻常的招数对付不了云雾里的鬼魅。
　　“你的脸很不错，我喜欢，给我留下吧。”
　　只听人声，未见踪影。
　　骆逢空没有搭理，径直往前方走去。
　　那些绯红的云烟环绕在他周围，时而聚成手的模样，试图抚摸他的脸颊，时而又如摇曳的女子身姿，试图往他身上靠拢。
　　但它们在接触的刹那却不由自主地消散。
　　这个男人油盐不进。
　　绯色云雾忽然退出了视野，骆逢空被一缕强光刺激，眨了下眼睛，再抬眼时周围已经没有了云雾的痕迹，身边草木青翠，松竹坚韧，日光明亮，湖水平静无波，只有蝴蝶轻盈飞过，翅膀轻触花瓣，飞花漫舞，是这片宁和世界里唯一的旖旎。
　　所有的景致都真实无比，连花草的清香都让人舒适。
　　你眼前所呈现的，正是你极尽想念的。
　　何为欲望？
　　骆逢空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欲望。
　　纸醉金迷过眼，功名利禄如烟，强大法器与无边灵力也没所谓，红帐之中美人环绕，有女子温软娇语，亦有纤纤少年舞剑……他们都那么清晰，就像真实存在，然而都只停留了一瞬，甚至不能让他多看一眼。
　　真的没有吗？
　　如果没有，那我来送给你吧。
　　谁能抵得过笑靥如花？
　　你要承认自己内心深处最肮脏的冲动，不，那并不肮脏，那只是你所需要的。
　　只要你愿意，无边的快乐在等着你。
　　诡秘的香气无孔不入，它不受理智的抵御，它可以深入到血液骨髓，深入到你内心最无法坦然的地方，激起你不可能抑制的欲念。
　　骆逢空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眼底还是那样空洞而漠然，他看着这一切，或许只是在看死物。
　　“真的没有吗？”
　　最初响起的那个声音又问了一次。
　　所有的东西都开始粉碎，化为绯色云烟。
　　云烟之后是最开始的碧湖静水，只剩下碧湖静水，湖水中央有一块巨石，骆逢空端坐其上，内心一片宁静。
　　忽而，他看向身侧，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披着白袍，束着玉冠，微卷的长发拢在身后，看起来就是一个端谨沉稳的仙门弟子。
　　骆逢空起身，与他相对而立，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尾的泪痣，无法移开视线。
　　泪痣男人勾唇一笑，什么端谨沉稳全都撕开，露出轻浮浪荡的真实，他一笑眼睛会稍稍弯起来，如同钩子一般，可以勾人心魂。
　　“冲寒。”
　　骆逢空睫毛轻颤，说不清是欢喜还是眷恋。
　　总之，他有了情绪。
　　面前的男人向他伸出了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心口，然后在绵绵温柔的笑意里，撕破他的胸膛，捏碎了他的心。
　　骆逢空睁大了眼睛，茫然而痛苦。
　　……
　　天明镜里爆出亮光，打向院落上方。
　　什么都看不到，但是靳思若感应的到，那里就是如花障的术，如果破不了，里面的人就会被困死。
　　没有人可以自己从如花障里走出来，那妖术可以诱出人心底最隐秘的欲望，然后将之不断放大，放大到承受不了。
　　意志最坚定的人也不能抵御靥鬼如花障中的陷阱，以往便有不少灵力强大的修士亡于此道。
　　靳思若心急如焚，究竟是谁把靥鬼逼得使出了如花障？骆逢空不会那么莽撞，她此前与靥鬼打架什么法宝都用上了也没见它这般！
　　攻击了半天，天明镜这等法宝也只勉强破出一道裂痕。
　　“靳姑娘！”高冲寒赶了过来。
　　靳思若喊：“快过来帮忙！逢空被困在里面了！”
　　高冲寒面色一冷，想也不想便捏出了一道执寒烈焰，烈焰迅速化为火刃，正要攻击如花障，突然看到一抹冷绿幽光冲破了黑暗。
　　“空！”火刃又收了起来，没有人看到。
　　“退开！”骆逢空清冷的声音响起。
　　两人立马各自退远了一些。
　　只见冷绿色的剑芒划过，似乎割裂了什么东西，汹涌的气浪爆开，底下瓦片纷飞、尘土飞扬，紧接着便是一阵绯红色的烟雾四散，那烟雾中明明无光，却可以比黑夜更显著，但是停留的时间也很短，很快又都消失不见。
　　烟雾里滚下来一个人，被剑芒追着刺了几下，他的身法却也很快，转身向骆逢空弹出一股迷香，然后趁机逃窜。
　　高冲寒跑过去接住骆逢空，靳思若则飞剑追了上去。
　　“空！”
　　骆逢空持剑单膝跪在地上，另一只手捂着心口，那里明明没有一滴血，却无故作痛，如同被撕扯着一般，痛的无法呼吸。
　　“空，看着我！”高冲寒扶着他。
　　骆逢空抬眼看向他，看着他，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凑过来咬住了他的嘴唇。
　　高冲寒一愣，还没有品出这是什么滋味，骆逢空眼睛一闭，倒在了他身上。
　　“师兄！”季眠这才赶过来，着急道，“骆师兄怎么了？！”
　　“去帮靳姑娘。”高冲寒给他指了个方向，“小心靥鬼的迷香。”
　　“哦，好！”季眠又担忧地看了骆逢空一眼，匆匆转身追过去了。
　　高冲寒咬了咬牙，抬手发泄似的扫过旁边的门墙，靥鬼藏身的院落轰然坍塌。
　　他迅速抱起骆逢空，在滚落的烟尘挨到身上之前离开了原地。
　　……
　　究竟是什么在困着你？
　　高冲寒把骆逢空放在客栈的床上，自己也爬上了床，他撑在骆逢空上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看了许久，又低下头去轻轻亲吻骆逢空的脸颊。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子，道：“是我看走了眼，不知你竟有如此神通。”
　　小爬推开窗户，怯怯地探进来一片叶子：“我……我不是……”
　　高冲寒冷笑：“是你让靥鬼发了狂？”
　　小爬垂下头：“对不起。”
　　“哪路的？地下冥鬼还是天上仙神所派？”
　　小爬不敢承认。
　　“我不杀你。”高冲寒握住骆逢空的一只手，神色冰冷，“我已经杀了太多的神鬼妖魔，早就腻了，如果你是为某些人来盯着我，那你可以回去禀报，我没有兴趣同你们攀扯是非，如果你们的目光敢落在别的地方，想想后果。”
　　“尊、尊长……”
　　“青帝死了，我哥也死了，如果他再有什么意外，我会让你们全都去陪葬！”
　　他眼底一片血红，掩不住杀戮的戾气。
　　“……是。”
　　爬山虎连声音都在颤抖，颤着身子退了下去，窗口也小心地掩上，仿佛从没有出现过。
　　高冲寒叹了口气，手背从额头上抚过，那些浓烈的杀戮血气便都沉了下去。
　　他躺在骆逢空身边，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嗯，喊打喊杀的不太好，不符合他潇洒随性的气质，空也不会喜欢，下次还是不要这样了。
　　冷静一些，之后还得抓靥鬼呢。
　　……
　　靳思若两人没过多久就回来了，靳思若连走路的脚步声里都带着怒气，她愤怒地敲着高冲寒的房门，眉毛简直要飞出两鬓。
　　高冲寒伸了个懒腰，把门打开，换了个严肃点的表情：“怎么样？”
　　“没抓到！”靳思若气道，“那家伙太狡猾了！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我一个眨眼他就跑了！”
　　季眠在后面道：“不过他也受了伤，我看他一时半会儿不敢再出来害人了。”
　　因为一旦行动必留痕迹，会有被发现的危险。
　　“那也要把他找到！”靳姑娘杀气沸腾道，“我一定要把它碎尸万段！”
　　高冲寒问：“你俩怎么样？没受什么伤吧？”
　　“我们没事。”季眠道。
　　靳思若稍稍冷静了一些：“骆逢空还好吗？”
　　高冲寒说：“还未醒来。”
　　“我看看。”靳思若走到床前，对着骆逢空检查了一番，还用上了天明镜，“奇怪，入了如花障基本上就出不来了，就算被人救出来也必受重创，他这……好像没什么问题啊，我记得当时还是他自己冲破了迷障？”
　　季眠道：“因为骆师兄神通广大？”
　　“如花障的伤害不以被困者的实力为准。”
　　“是他无欲无求非同常人。”高冲寒看着床上的人。
　　“或许吧。”靳思若点了点头。
　　“那他怎么还不醒啊？”季眠奇怪。
　　靳思若：“中了迷香了，靥鬼的迷香非同凡响，解不开，只能等劲儿慢慢过去。”
　　“什么劲儿？”季眠无知地问。
　　靳思若不好意思说，只道：“还是奇怪，像别人中了这种香都会意乱那什么，他怎么只是昏睡啊？”
　　高冲寒道：“我来想办法。”
　　靳思若“哦”了一声，红着脸道：“那行吧，交给你，我去研究研究怎么逮住那鬼东西。”
　　靥鬼的迷香与如花障不是一个级别的东西，这也就等同于效力猛一些的春药，处理好了不会对身体有什么伤害，靳思若也就没再留这儿操心，飞快地跑了。
　　季眠还不明白：“师兄，到底什么劲儿啊？”
　　高冲寒：“……”
　　他咬着牙道：“想问题要学会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你结合靥鬼那狗屁德行，再看看他干的那些闹心事儿，他的迷香是用来干嘛的还想不到吗？”
　　季眠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顿时结巴了：“那、那骆师兄怎、怎么办？”
　　高冲寒：“滚出去。”
　　季眠赶紧滚出去。
　　高冲寒把门甩上，重新趴到骆逢空床前，忽然失笑道：“我倒是想干点什么，那也要你醒来才行啊。”
　　他趴在那守了一夜，天快蒙蒙亮的时候，骆逢空才睁开了眼睛。
　　“空！”高冲寒瞬间弹了起来，满脸惊喜，捧着他的手问，“有哪里难受吗？”
　　骆逢空摇头，他身上没有任何异常，似乎免疫了如花障和迷香，因为睡足了一夜，连精神都很好，倒是高冲寒，愣着眼睛一夜没睡，肉眼可见的疲惫。
　　骆逢空摸了摸高冲寒的脸，道：“怎么不睡？”
　　“看你看入迷了，睡不着。”高冲寒拖着撒娇的语气道。
　　骆逢空愣了一下：“靥鬼呢？”
　　“跑了。”
　　骆逢空：“你躺下休息，我看着你。”
　　高冲寒爬上床，挨着他问：“真的没有难受的地方吗？”
　　骆逢空认真摇头，真的没有。
　　“啊我的好事没有了。”
　　高冲寒往床里头一滚，非常遗憾地睡着了。

第19章 诱饵
　　“我们还是太不谨慎了。”
　　靳思若叼着馒头，把她写下的对靥鬼的各种分析扒拉到高冲寒面前。
　　高冲寒道：“他现在多半已经不在镇上。”
　　靳思若说：“天明镜上捕捉了他一丝气息，可以判断出他逃窜的大致方向。”
　　“逃到山野之中吗？不好追捕。”季眠道。
　　“不会，靥鬼耐不住寂寞，最喜欢人气汇聚之地，山野之中也不会有他的目标。”
　　季眠：“他都这样了还想作乱害人？”
　　高冲寒道：“那是他修炼的方式，受了重伤更需要进补。”
　　这个说法……季眠欲言又止。
　　“虽然很让人生气，但确实是这样没错，”靳思若道，“眠眠去打听过了，西北方向有两条大路通往两座大城，我暂时无法确定是哪一个。”
　　“是这个吧，”季眠指了一个方向，道，“稍北边那个是无极城，有无极殿坐镇着，靥鬼不会那么傻特意跑到有仙门驻守的地方吧？”
　　“是无极城。”一直没开口的骆逢空道了一句，并把他剥好的一碟炒花生递给了高冲寒。
　　高冲寒接过来欢快地开始吃。
　　季眠再一次欲言又止。
　　靳思若道：“确实无极城更大一些，他如果想要逃脱的同时又物色目标，无极城好像更合适，人多好隐身，因为有仙门在附近，常有怪异事件发生，所以因妖物死了人也不会引起特别的轰动，而且这只靥鬼又自恃修为，即使受伤，普通的仙门他也不会放在眼里。”
　　就是那种我虽然躲着你们但我不怕你们还要在你们不远的地方为非作歹让你们暴怒生气……又挑衅又狡猾又狗狗祟祟。
　　季眠：“骆师兄怎么判断的？”
　　骆逢空：“我熟悉了他的气息。”
　　他的体质与众不同，对妖邪之物的敏感度也跟其他人不一样，入了一回如花障，自然就熟悉靥鬼了。
　　季眠喜道：“那咱们就方便多了啊，直接跟着骆师兄追上去吧？”
　　骆逢空道：“不能准确定位。”
　　高冲寒把花生吃完了，看着骆逢空手里剥着的核桃，道：“出发去无极城。”
　　另外两人不由自主，也跟着他的目光看骆逢空剥核桃，那好看修长的一双手却那么有力，轻轻一捏核桃就裂了，他非常熟练地把核桃仁分出来，放进面前的碟子里，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靳思若收回目光，吃完了馒头，肚子饱了思维也灵活了：“其实我想到了一个引蛇出洞之计。”
　　高冲寒很快会意：“他的脸已经暴露在我们面前，或许不想用了。”
　　“没错，我了解过他的习惯，换上一张新的脸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修炼，其实无关暴露不暴露，挖了一颗心之后他就想要一张新的脸……这些妖魔鬼怪的修炼方式灭他们一百遍儿也不解气！”靳思若骂完，继续道，“但是他又非常挑剔，普通的脸他不要，非得是能称得上英俊的脸才能让他满意，一旦看上就总想得到，据以往关于靥鬼的记载，没有满意的脸他就不会出来挖心，脸是第一位的，用这种方法引他出来说不定可行。”
　　剥下男人的脸用以引诱并挖去女人的心。
　　有些时候，他对脸的执着比对心的执着更深。
　　季眠一阵恶寒，不过这回他脑子转的快了点，受了靳思若的熏陶第一时间就是去看骆逢空，靳思若也看向了骆逢空：“如果是逢空，靥鬼就不是满意，而是非常满意特别满意了，而且以逢空的特质，本来是诱捕靥鬼的绝佳人选，可惜靥鬼已经见过他知道他是修士且不好招惹了……唉！都怪没有早点想到这一招！”
　　说到这里简直是痛心疾首追悔莫及！
　　心塞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季眠身上掠过，落到高冲寒脸上，突然一定，感到惊喜：“高冲寒，我突然发现你长得也很英俊呐！”
　　高冲寒吃着核桃，笑眯眯道：“只是英俊吗？”
　　“别动，让我仔细看看，”靳思若盯着他，大喜道，“何止英俊，把你那乱七八糟的头发收拾好，露出脸来，不就面若冠玉俊美潇洒风姿翩翩了吗？而且你这个气质，肯定特别对靥鬼的口味！”
　　都是妖里邪气那一款的。
　　“最关键的是，你还喜欢笑啊，”靳思若都要把他捧起来了，“什么叫笑靥如花？无论男的女的，靥鬼都是喜欢好看的笑脸的，你简直太合适了！”
　　高冲寒看了骆逢空一眼，道：“谢谢，靳姑娘你也貌美如花沉鱼落雁清丽灵动。把我哄得开心起来，哄我去当钓出靥鬼的诱饵，是这个套路吗？”
　　靳姑娘嘿嘿一笑，向他伸出一个爪子五个手指：“如果你答应，往后你想吃什么都包在我身上！”
　　高冲寒立即答应：“没问题啊。”
　　季眠发现了盲点：“可是妖物遇着我师兄都避着走。”
　　“呃……”靳思若冷静下来。
　　这也是个难题，她道：“不如我女扮男装去引他吧虽然我不一定英俊。”
　　可是靥鬼也见过她的脸啊……
　　“啊……”靳思若头疼地揉了揉脑袋。
　　高冲寒又接过来骆逢空刚刚泡好的一杯茶，端出一点正色：“身为仙门中人怎么可以总是拖后腿？所以我请朋友帮我找到一种掩盖气息的法宝，这几日就该送过来了。”
　　靳思若瞬间蹦了起来：“那就太好了！”
　　骆逢空泡茶自然不会只给高冲寒一个人泡，几个人喝了茶吃了点心，恢复活力之后便紧忙收拾东西上路，靥鬼毕竟还是十分危险，不赶紧追上去不放心。
　　路上也仔细留心盯着，怕靥鬼再使出什么骚点子，进了无极城也非常小心，担心靥鬼那狗狗祟祟的鬼东西布下眼睛观察他们。
　　“以后如果在千仞派混不下去了，我去衙门里给人家当抓贼的捕快也能混一口饭吃。”季眠发出感慨。
　　“混不下去找我啊，”靳思若道，“我们归暮山家大业大的，姐姐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季眠羞涩地笑了笑，非常傻。
　　高冲寒看着她啃着的凉馒头叹了口气：“我还在呢，就要撬走我师弟了。”
　　季眠非常嫌弃地离他远了一点。
　　由于靳思若和季眠都跟靥鬼面对面斗过了，讨论决定，高冲寒这个诱饵不跟他们走在一起比较好，进城之后就得分成两拨人。
　　虽然骆逢空跟靥鬼斗的场面更大，但高冲寒不想再离开他身边，骆逢空也不想，便改了装扮，换了身劲装黑衣，又以面具遮了脸，扮作侍卫随在他身边。
　　他们又都带了靳姑娘新近研究的一种熏香，里头都不是简单的东西，做成香囊带在身上可以防止再有人吸入靥鬼的迷香。
　　“瞧这神秘的气质。”靳思若对着骆逢空叹了一声，她也改了装扮，蒙着脸转向高冲寒道，“万事小心，我跟眠眠给你们打配合，有什么状况及时联络。”
　　她和季眠还要悄悄地四处查访消息，因为靥鬼虽然很狗，最主要的特点毕竟还是谨慎，他要在无极殿的地盘上盘着，物色目标也有可能会找那些不会引起混乱不会被发现的，需提防他在看上高冲寒的脸之前朝别人下手……他们得瞧仔细了。
　　希望这只靥鬼的眼光格外高，也希望无极城内没那么多美男子吧，唉。
　　“了解。”高冲寒装模作样地抱了抱拳，在靳思若转身的时候突然道，“靳姑娘，梦中千万小心。”
　　这话说得很是奇怪，但靳思若听懂了，靥鬼对女孩子下手的手段之一就是入梦，她笑道：“放心，我有天明镜呢。”
　　如果不是天明镜，她掉沟子里那回心就已经被挖走了。
　　……
　　“我喜欢你，我想要你的心，可以给我吗？”
　　温柔的男声轻轻说着，仿佛和风细雨，轻而易举便能浸润人心。
　　靳思若瞪着眼，上下左右看了一圈，一脸不可思议，没想到真的被鬼入梦了。
　　天明镜放在身边也不管用？
　　不，应该是她跟靥鬼交手那几回沾染了他身上的浊气，所以也要被迫做这种梦。
　　看来还是低估了这只靥鬼的道行，能从他的如花障里闯出来的骆逢空也是真的意志坚定。
　　她冷笑一声：“想要我的心，你就出来跟我见一见。”
　　眼前并没有鬼影，只有归暮山的屋舍厅堂，是她最熟悉的样子。
　　那个声音道：“我想见你，可你总要伤害我，让我很难过。”
　　靳思若道：“你伤害别人的时候，别人就不难过吗？”
　　“不会的，我对她们都很温柔，不会让她们感到任何痛苦。”靥鬼道，“你看。”
　　熟悉的场景忽然消失，眼前变成一片花海，各色娇嫩的鲜花铺满了草地，鲜花中间躺着一名少女，容颜美丽，妆容精致，眉心点着朱砂，唇角勾起笑容，仿佛是幸福的模样，可视线稍一往下，便看到被掏空的心口和被捣烂的腹部。
　　美丽与血腥组成诡异的画面。
　　浓郁花香又将一切进行修饰。
　　“你看，多么美好，她是笑着的。”
　　“这是极致之美，你也一起来欣赏吧，这是我们的世界。”
　　“我爱上了你，我想要你的心。”
　　“我想告诉你我的名字。”
　　靳思若猛地睁开眼，强行从梦中挣了出来，这才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季眠正拿了外袍想给她披上，关心道：“做噩梦了？”
　　靳思若愣了一会儿，看清他的脸才算是完全清醒过来，然后就跑到院子里狂吐。
　　季眠赶紧追上去，又是递水又是递帕子的。
　　靳思若把嘴擦干净，语重心长地对他说：“眠眠，我给你提个醒，以后你千万不要学人家油嘴滑舌甜言蜜语。”
　　太恶心了，她都听吐了。
　　……
　　高冲寒和骆逢空则找了无极城中最奢华的客栈入住。
　　他听了靳姑娘的建议，把潇洒的头发收拾整齐，完完全全露出额头，又脱了千仞派那身正经的白袍，鲜红艳烈的衣衫一穿，金色的腰带一捋，再搞来一把扇子随意一摇，整个人变成了另一种模样的风流不羁。
　　俊美张扬，明媚放肆。
　　这么在路上转一圈，整条街的人差不多都对他有印象了……
　　听说了没？有个长得还行但好像脑子不太行的男人在那边招摇过市呢，他好像特别有钱，买了一盒点心花了一锭金子，别人骑马撞了他他还要给人家道谢赔钱呢。
　　这是什么级别的傻子啊？我也去看看。
　　不知道，好像是城中首富的公子。
　　哦哦哦我知道那个公子，简直潘安再世宋玉不如啊，长得真是得天独厚……
　　……
　　再在流言里编造一些东西顺便吹一吹他的脸。
　　于是等他在饭点走进客栈的时候，楼上楼下的人都要伸过脖子看他，并且议论纷纷。
　　很容易的就出名了。
　　他非常自信肯定会有不少人在注意他的脸并热切讨论，如此一来消息肯定就会传到藏在城中某一处的靥鬼耳朵里。
　　反正靥鬼初来乍到的，也不知道真假。
　　嗯，其实按这个套路，再完善一下剧本，就是让季眠眠来扮演诱饵也是可以的，如果他不是已经被靥鬼认识的话。
　　骆逢空就扮演首富公子沉默忠诚的侍卫，说起来他也是有过相关经验的，小时候有事没事就被高公子拉着玩家家酒，甚至还拜过堂。
　　他本来一直扮演的很好，往楼上走的时候身体却突然晃了一下。
　　高冲寒扶着他的腰：“怎么了？”
　　骆逢空摇了摇头，面具下的眼睛却透出恍惚之感。
　　高冲寒扫了下周围，众目睽睽之下不好直接抱人，他动作很迅速地把骆逢空拉进了本客栈最贵最豪华的房间，一进门就扯下了骆逢空的面具：“空？”
　　骆逢空身上泛起一层浅浅的红，皱着眉流露出痛苦之色。
　　但这种痛苦明显不同寻常。
　　高冲寒摸了摸他的脸，骆逢空抑制不住的轻颤，微微别开了脸，像是在忍耐什么。
　　靥鬼的迷香？
　　放在骆逢空身上这么延迟的吗？
　　“空，你怎么了？”高冲寒把他推到墙上抵着，抚摸他的背脊。
　　骆逢空抿着唇，不语。
　　高冲寒凑过去，将温热的气息轻轻吐在他的脸上，又亲吻他的脸颊，从眼尾到下巴，又到嘴角。
　　骆逢空不会推开他，可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从理智的角度出发，他还有一些抵触，并不是抵触高冲寒这个人，而是抵触更深一步的行为，及至抵触欲念本身。
　　“放松一些。”高冲寒的声音又轻又温柔，“就像上一回你帮我那样，也让我帮帮你好不好？”
　　“冲寒……”骆逢空的声音低哑而破碎。
　　“没关系，”高冲寒哄着他，“我喜欢你，我什么都愿意为你。”
　　骆逢空望着他的眼睛，忽然道：“和靳姑娘一起，你更开心吗？”
　　他终于肯说出来了。
　　这进步太大了，高冲寒简直想跳起来欢呼，但现在这种紧要时刻他还是稳重点更好，马上把声音压得更温柔：“怎么会？我最开心的时刻，永远是跟你一起的。”
　　他试探着把手探了过去。
　　骆逢空没有再抵触。

第20章 私欲
　　“嗯……”
　　冷静淡漠如骆逢空，即使是弱点被拿捏在别人手中，在最情动难忍之时，也不会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只是微微蹙着眉，承受着高冲寒的咬噬亲吻，散不去眼尾的一抹红，空洞茫然的眼睛深处泛起淡淡的情思。
　　如此浅淡，却更令人心动。
　　高冲寒心满意足地抱着他叹息，把脑袋放在他的肩膀上。
　　他当然有心再进一步，可也明白不能操之过急，即使是在靥鬼迷香的作用下，骆逢空也始终克制，而且他的七情六欲本就像被锁在匣子里，不会轻易打开，哪怕清楚那迷香不是这么草草一次就能解，高冲寒也没敢再动静。
　　骆逢空不是随便一个什么人，而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宝物，他的七情六欲旺盛而疯狂，都只会给骆逢空，他可以忍耐所有，再使出全部的耐心一步一步去引导。
　　引他喜怒哀乐，激他爱恨情仇。
　　骆逢空倚着他，怔愣出神。
　　他都做了什么？
　　不，是高冲寒帮了他。
　　高冲寒说喜欢他。
　　喜欢……究竟是什么？是他心间隐隐跃起的涟漪吗？还是每一次看见冲寒都会感觉被填满了的心绪？
　　“啊，我饿了。”高冲寒晃了晃他，“想不想吃东西？”
　　“嗯。”
　　高冲寒松开他，对着他露出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还可以吧？”
　　骆逢空转开了一点视线。
　　这绝对是害羞了！
　　高冲寒笑了笑，正要找人要些热水清洗，就见骆逢空手上冷绿幽光一闪，使了个净身术法把他俩包围了。
　　光芒散去之后，两人都整整齐齐，纤尘不染。
　　不得不说，骆逢空的术法天赋真的很高，金戈只带了他三年，他已经比千仞派绝大多数弟子都要优秀了。
　　高冲寒猜到他现在是心思别扭，调侃道：“虽然这样也很干净，不过我觉得用水洗起来更加舒服。”
　　就跟有些修为高的大佬明明可以辟谷却一定要吃饭、明明不必睡觉却一定要沾一沾床一样，都是乐趣和享受，只有完全静心修身的才对此道避之不及。
　　骆逢空愣道：“我去找水。”
　　“开玩笑呢，不急这一回。”高冲寒揽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出门找了小二点了些客栈里的招牌菜品。
　　骆逢空没有特别喜欢吃的东西，也没有讨厌的，所以无论高冲寒点什么他都没有所谓，只是觉得……如今再面对着高冲寒，再和他一起吃饭，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这个排骨炖的还可以。”高冲寒夹到他碗里，“你尝尝。”
　　骆逢空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又盯着那块排骨移动的轨迹，高冲寒让他尝，他就听话地尝了尝，始终愣愣的，有点萌。
　　“好吃吗？”
　　骆逢空点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如昙花盛开，惊艳无双。
　　高冲寒欣赏着他的笑容，也给自己捞了块排骨，激动道：“我要表扬这道排骨！”
　　吃完了东西没多久，骆逢空就又昏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他的体质还是什么原因，靥鬼迷香没有在他身上呈现出什么特别的效力，只是让他特别嗜睡，呈现的那点效力也不明显……不过还是有的。
　　高冲寒知道除了这点迷香和他探不出状况的妖蛇咬痕，骆逢空没有别的危险，便暂且放了心，把人贴心地挪到床上，又放下了帷幔。
　　这间最豪华的屋子摆设很精美，格局也舒适，两面墙上都开着造型古朴的窗子，一面临街，打开就是繁华人烟，一面临河，坐在窗边便能观到山水风景……怪不得那么贵。
　　他立在窗边撑着窗台往下看，河面上停了一条破船，摇摇晃晃的看着像是要漏水，船头坐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童，神情寂寥地垂着头，拿着杆子漫不经心地朝水里捣，可怜巴巴的模样，仿佛被父母丢弃了似的，乍一看挺可怜。
　　高冲寒面无表情。
　　那小童正伤心地摇着船，盯着河面上的水蚊子发呆，突然浑身一激灵，抬头一看，吓住了。
　　高冲寒继续面无表情。
　　小童不知所措地望着他，捏着那竹竿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也不敢动。
　　这么对峙了一会儿，高冲寒道：“没人要了吗？”
　　小童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还挺可爱。
　　高冲寒回身端了一盘点心出来，往下一丢：“赏给你的，吃完走吧。”
　　盘子稳稳当当飘到了小童面前，小童赶紧接住，心里一酸，泫然欲泣：“尊长……”
　　高冲寒盯着他审视了片刻，终于发话：“你过来。”
　　小童一愣，很快又受宠若惊地欢喜起来，原地化成一株爬山虎，爬过船沿，蹿过水面，又攀着墙呼啦啦地往上爬，爬到高冲寒面前，那股兴奋的势头又消了下去，怯怯地一缩枝叶，变作了人形，手里还端着那盘点心，低着头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确实做错了事。
　　高冲寒拉了把椅子坐下，道：“吃吧，这糕点花了一锭金子呢。”
　　小爬顿时感觉手上的盘子沉重起来，心情也沉重万分，哀求道：“尊长，你听我说……”
　　高冲寒点了点头：“说吧。”
　　“我……我真的想要帮忙的，我不会害骆仙师，我……对不起，都怪我没有藏好，那个、那个靥鬼看见我了，他要杀我，我、我一不小心就反抗了一下，没想到他就发狂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小爬的大眼睛垂着，泪珠扑嗒扑嗒往下掉，这要是个稍微善良点的人都要心疼坏了。
　　高冲寒毫不动容，道：“别的事呢？”
　　小爬顿时眼泪流的更多了，他也不敢大声哭，怕惊扰到屋里头的骆逢空而惹高冲寒生气，只低着头小声道：“对不起，骗了你们，我……我不是凡间的小妖精。”
　　高冲寒看着他。
　　小爬揉了揉眼睛：“我是……广成灵府的神侍，受广成武神之命来找、找……”
　　他不敢提起。
　　高冲寒自然知道他们的目标是谁，又问：“你怎么不回去？”
　　“我不敢……”小爬看着糕点上精致的花纹，委屈道，“我只是广成灵府门前负责打扫的小神侍，办不好事情不能回去，回去了也要受罚……”
　　“所以广成那老东西比我更可怕？”高冲寒冷着声音。
　　“不是的，”小爬抬头看向他，“我只是……只是想帮尊长做些事情弥补，而且、而且尊长是一位令人尊敬的神、神……”意识到“令人尊敬的神戟”不太好听，又赶紧改口，“令人尊敬的前辈，并不可怕。”
　　高冲寒道：“你倒是会溜奸耍滑、狡辩装傻。”
　　“我没有，”小爬疯狂摇头，赶紧道，“武神没有让我做什么，只是……”他顿了顿，“请尊长相信，我真的只想跟着骆……想为你们做些事，我也回不去灵府了。”
　　屋内安静了许久。
　　“知道对我说谎的代价吗？”高冲寒手臂撑在椅子的把手上，一根手指点了点泪痣。
　　小爬点头，眼神真诚。
　　高冲寒回头看了看帷幔，骆逢空还在沉睡，他道：“那你留着吧，不管吃不管住，不得往天上传递任何信息，有需要了就叫你。”
　　“好的，我一定听话。”小爬高兴起来。
　　“还是那个靥鬼，你犯的错你自己挽救，帮忙把他找出来逮住。”高冲寒掏了几张听音符给他，“看你这灵气也对付不了大妖怪，还是保持低调。”
　　听音符也给了季眠他们一些，这些东西耗费的灵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毕竟还是要消耗的，为了逐渐衰竭的自身着想，他打算以后少画……以后也要尽量不跟人动手。
　　“明白。”小爬放下那盘金点心，接宝贝一样接住了符纸，这就打算去行动。
　　高冲寒道：“吃了东西再去。”
　　小爬连忙听话地坐下来吃东西，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跟个小孩子一样。
　　……他也曾经这么单纯，简单而蠢笨。
　　“多大了？”高冲寒随口问了一句。
　　“回尊长，三百三十岁了。”
　　“以后别这么叫我。”
　　“哦。”
　　“那么小，又那么弱，广成灵府为什么派你下来？”
　　“因为……”小爬回忆了一下，“因为我是一株爬山虎，他们说就算被发现了，你和……也不会特别生气。”
　　他是植物嘛。
　　高冲寒没说话。
　　小爬想在他面前讨好，攀关系道：“我见过缪菱神女，给她指过一回路。”
　　“她情况如何？”
　　“还是很能打的，”小爬道，“不过神女她……丢了一只眼睛，废了一条手臂，我还听说她跟那位闹翻了。”
　　高冲寒闭上了眼。
　　青允帝尊的这些弟子，没一个下场好的。
　　小爬还想攀关系：“尊长，我一直都很崇拜战神他老人家和您……”
　　“以后不要说这些事了。”
　　小爬赶紧闭了嘴。
　　高冲寒看向他：“你在这里行走，有掩藏气息的法宝吧。”
　　这种力量一般的小神侍混迹人间，大多都要隐藏自己的身份，以免被妖邪觊觎而遇到危险。
　　但实际上无论怎么小心，该遭遇的总会遭遇。
　　小爬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块令牌：“就是这个。”
　　“借我用用。”
　　他的杀伐煞气不是什么法宝都能掩盖的，爬山虎的这个东西也只能使用一二，只可以短暂为他和骆逢空两个人打掩护。
　　又问：“你自己还行吗？”
　　小爬：“我神力低微，只是几天不用法宝，不会被发现出问题的。”
　　“谁说我只借几天了？”
　　“啊？”小爬懵了。
　　“哄你玩呢。”
　　小爬一愣，嘿嘿笑起来。
　　“前辈真好。”
　　……
　　高冲寒揣着小爬的令牌在城里浪了好几天，又是跑到城中最大的花楼喝酒，又是要去最为热闹的赌坊里赌钱的，以他这种招摇的状态，人们想不注意他都难。
　　当然，他浪的时候都有骆逢空跟着，所以只是看起来张扬放肆，实际一点出格的事没干。
　　这天晚上，无极城举行龙游夜会，这是一个祭神颂仙的盛会，家家户户都有人出来看热闹，几条大街上都是人满为患，高冲寒带着骆逢空逛到了客栈后头那条河的河岸上，岸边建了临水水榭，酒桌摆满，不少人都订了位子在这儿等着观赏龙游盛典，顺便也可以看到半城夜景。
　　骆逢空举着一个酒杯盯着看。
　　高冲寒挨到他身上，道：“我看他要憋不住了。”
　　骆逢空道：“气息很近。”
　　“那就是今天晚上了。”好在吸引到了。
　　“嗯。”
　　正说着话，骆逢空注意到了凝聚在高冲寒身上的目光，这几天都不少，今夜尤其多，他心底有点不悦。
　　高冲寒其实极衬红色，那鲜艳的颜色可以把他身上的风采放到最大，明亮而灿烂，俊美而妖丽，可以混融成最致命的吸引力。
　　谁会不喜欢呢？
　　骆逢空看向他的嘴唇，有凑近亲吻的念头。
　　但也只是一个念头，他还不会那么做。
　　桌子下的腿突然被轻轻捏了一下，高冲寒对他眨了一下眼睛，仿佛看透了所有。
　　前面一片烟花升起，炸亮夜空，那烟花别有新意，铺在天空上正是飞龙的形状，河岸边一阵欢呼声。
　　“是这么个龙游啊？”高冲寒笑道。
　　“兄台是第一次观赏龙游夜会吗？”
　　不远处响起一个声音。
　　高冲寒看去，栏杆旁坐着一个紫衫男子，面孔有一半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
　　“非也。”高冲寒从骆逢空手里拿走酒杯，把酒液送到了自己口中，“年年看，都要烦了，所以忍不住嘲讽了几句，你觉得呢？”
　　紫衫男子道：“我也觉得，仙神皆有私欲，丑陋不堪，且并不能庇护人间，没什么好颂唱的。”
　　“后头这话不错，没什么好颂唱的。”高冲寒微微笑道，“不过，人有私欲，鬼也有私欲，仙神为什么不能有私欲？”

第21章 修炼
　　“普遍的认知里，他们都高高在上，无所不能，如果有了私欲，就会引来大麻烦。”紫衫男子轻轻道。
　　他的声音很温柔，如柔风细雨。
　　“兄台言谈通透，是我愚钝了。”高冲寒对他满是敬佩的语气，又拿起酒壶倒酒，“我敬兄台。”
　　紫衫男子忙道：“我也是听别人这么说，谈不上通透。”
　　两人随意聊着，几句话间便亲近了许多。
　　紫衫男子问：“兄台是本地人吗？可否跟我讲一讲这龙游夜会？”
　　“自然可以。”高冲寒浪这几天也不是白浪的，混在人群里打听了不少东西，也包括今日的盛会，他先是指着天上的烟花说了一通，连编带扯的，其间夹着一些听来的内容，又对长街上的游行队伍评头论足，那侃侃而谈的模样，绝对不会让人怀疑他不是本地人，“……那一块无极殿的修士们还会御剑经过，以示驱妖除邪。”
　　紫衫男子道：“如此热闹。”
　　“没错，要说这龙游夜会所祭祀的主神，正是一位龙神……”
　　骆逢空安静地待在一边，连气息都是隐匿的，仿佛一个透明人。
　　……
　　“好热闹啊，”季眠说，“千仞山下就不会有这么热闹的场景。”
　　山下虽也有城镇人烟，但跟山上弟子总是隔着一层距离，谁也融入不了谁……他大师兄倒是去哪里都能融入。
　　再看当下这满目拥挤的人群，虔诚的祈愿代表着美好的想望，人们相互祝福，修仙宗门也是世俗的一部分。
　　靳思若跳起望着游行队伍里的神像，好奇道：“他们拜的是什么神？”
　　季眠比她高，望得远一些：“好多呢，最前头的是一条龙，后面还有斩妖除魔的武神，降雨的，保平安的，求财的，哎，祈愿丰收的有三位，为什么还有青允帝尊？青允帝尊也能保丰收？”
　　这祭神夜会也太丰富庞杂了吧，这么拜的话诸神不会混乱吗？
　　周围吵吵嚷嚷，靳思若有点听不清，只听见最后一句，她仰头瞧了瞧，道：“那是青帝吗？拜青帝的话应该是因为介林。”
　　可是奇怪，青允帝尊都已经消失很久很久了，有些地方有些人都不认识还有这样一位神尊，这里怎么会有他的神像？
　　季眠没听见她的话，又兴奋地给她指后面的队伍。
　　“我想要你的心。”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靳思若晃了晃脑袋，恍惚又有了那日被迫入梦的诡异感觉，她拉住季眠：“眠眠别看了，我们还有正事。”
　　烟花在夜空编织灿烂，飞剑从人们头顶斩除妖祟，游行祭典的队伍手持明亮的灯火，尽心驱除灰暗，而在人与人擦肩交错的间隙里，若隐若现的甜腻香气轻轻飘过。
　　她抬首张望，只觉这个夜晚充满了诡奇迷离的色彩。
　　……
　　“我与叶兄一见如故，一定要畅饮一番。”英俊而明媚的男人敞怀喝酒，眼中已经有了三分醉意。
　　紫衫男人道：“我包了一条画舫，备有歌舞曲乐，亦有美人斟酒，高兄可愿随我同往？”
　　正投其所好，纨绔公子不会不感兴趣。
　　“好啊！”
　　于是起身登船。
　　骆逢空正要跟上，却突然被绊住脚步。
　　高冲寒与紫衫男子已经立在画舫上了，高冲寒看了他一眼：“你在此等候，不必跟上来。”
　　说罢转身进去：“唱的是什么曲子？”
　　骆逢空盯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低头往下看去，一只小小的影子拽住了他的衣摆，微弱的声音说：“救……救救我……”
　　那声音细不可闻，很快就消失在喧闹的夜色里，拽住他的力气也很小，比拂面而过的微风强不了多少。
　　骆逢空蹲下，把影子收进了掌心里，再望向画舫，另一手握住了佩剑。
　　画舫很大，轻柔美妙的曲子入耳，人心都要荡漾起来，美人也多，彩衣一舞，比鲜花春景还要绚丽烂漫……但这一切都是幻象。
　　那些舞动的身体突然僵硬，胸腹被什么东西撕扯开，鲜血顺着衣裙汹涌而流。
　　高冲寒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还未及尖叫，便有一股浓郁的花香袭来，男人的声音道：“你的演技很好，但是在我面前不入流。”
　　高冲寒便没有把尖叫喊出口，一收折扇，回头轻笑：“叶兄？”
　　紫衫男子那始终模糊不清的面孔终于露了出来，的确是一张英俊的男人的脸，他说：“我喜欢看你们自作聪明。”
　　高冲寒道：“原来我早就暴露了。”
　　靥鬼似乎只会“温柔”这一种神情，他温柔地道：“我不在乎你的蠢，因为我只在意你的脸。”
　　不远处响起剑鸣铮铮，冷绿的幽光割破了黑夜，却又很快被黑暗所阻挡。
　　靥鬼挥手时，一切场景尽皆碎裂，唯余下眼前的一道光亮：“这艘画舫是一个无方世界，外面的人进不来，他的攻击也无效，这个世界里只有我和你，在这里无论你是强是弱都逃不过我的掌心。”
　　高冲寒叹了口气：“是我们失误。”
　　“没办法，我想要的总会得到的，我早就跟那位姑娘说过，仙门修士于我来说微不足道，她不信。”
　　都这种时候了，高冲寒还能笑出来：“作为一个靥鬼来说，你太强了，强的出乎意料。”
　　“你自己不是明白吗？是你愚钝。”靥鬼温柔道，“总是以自己的认知作为理解世界的准则，非常不可取。”
　　“那你为什么要逃呢？”论起装模作样，高冲寒也毫不逊色，他的神态不见紧张，同样温柔绵绵，简直像另一个靥鬼。
　　话音落，手中折扇展开飞出，同时身体跃起，速度飞快地向靥鬼攻去。
　　无方世界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出来的，专修此道的也要至少三百年的修行才能撑起不被外力攻入的空间，而一旦修成，便不会被轻易摧毁，正如靥鬼所说，在他的世界里，无论对方是强是弱都逃不出他的掌心。
　　术法无效，攻击暂停，高冲寒被一股巨力摁在地上，无法挣扎。
　　靥鬼走过来：“以往那些人，取走他们的脸，我会留他们一条命，毕竟男人的身体不够美丽，我不想要，对于你，我想了想，就把你留在这里，直到死亡你都不能离开。”
　　高冲寒咬牙。
　　靥鬼俯身抚摸他的面颊，温声道：“我之前见过一张脸，有一种脆弱却出尘的美，我很喜欢，他是你的同伴吗？放心，我不会放过他，我会让他和你作伴。”
　　说着，指尖长出锋利的指甲，沿着下巴轻轻滑过，没过多久，一张英俊的脸皮就被剥了下来。
　　……
　　靳思若被困在一间屋子里，动弹不得。
　　街上人流拥挤，天明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小贼窃走，她就这样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如今只能任人宰割。
　　眼前又出现幻象，她最想念与最渴望的都在身边。
　　靳思若闭上双眼，凝神默念师门静心口诀。
　　没过多久，一种浓烈的香气飘了过来，呛得她快要窒息，靳思若睁开眼，看到靥鬼走了过来，顶着一张……高冲寒的脸。
　　她顿时一个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等急了吗？”靥鬼走到她面前，说，“不用急，我们有大把的时间。”
　　靳思若瞪着他。
　　靥鬼温柔含笑：“原本我不想招惹一个那么厉害的姑娘，但你追得太紧，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第一次有姑娘不需要我去讨好便主动来靠近我，这让我很欢喜，所以我决定对你也与众不同。”
　　“……”她好想吐。
　　靥鬼说：“不要有那么愤怒的表情，愤怒的人是不会好看的。”
　　靳思若：“你可以不要顶着这张脸来说话吗？”
　　“唔，是我想得不够周到。”靥鬼说，“过于习惯以前的方式，可你是与众不同的，我不该这么对你，这张脸属于你的同伴，不太好呢。”
　　这么说时，他抬手轻轻一挥，空中顿时漂浮了十数张男人的脸，他仰首挑了一张，高冲寒的脸随着他的动作浮到空中，另一张英俊的脸出现在了靥鬼的头上。
　　他把其他的脸都收了起来，迎着靳思若震惊嫌恶的目光，笑道：“这些都是我的收藏。”
　　那语气里还有着说不尽的得意与炫耀。
　　靳思若道：“我朋友呢？”
　　“他会死的。”只说了一句，靥鬼就打住了话头，他不想在美丽的女孩子面前说那么血腥的话题，他只会彬彬有礼，并且自信眼前这位愤怒的姑娘终会放下她的愤怒，变得温顺可爱，所以他非常有耐心地道，“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让你放松下来。”
　　靳思若咬着牙保持心静，对眼前如真实存在一般的归暮仙山和传到耳朵里的父母的呼唤置之不理。
　　靥鬼叹了口气，说：“何必要这般执拗呢？”
　　他抚摸着靳思若的下巴：“我们还是不够了解，你自以为对我的习惯了若指掌，却不知道那本来就是迷雾，我不会让人看清真正的我。”
　　他迷惑着她：“但我知道你希望了解，如果是你的话，我可以放下一些坚持，我们都不容易不是吗？”
　　靳思若道：“我可不想跟你相提并论，靥鬼，我下决心为那些受到伤害的人报仇，我一定会杀了你。”
　　“这话太让我伤心了，”靥鬼伤感地叹了一声，“我没有伤害过谁，我存在于世间，那就是我的修炼，你为什么要质疑一种方式呢？”
　　靳思若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想吐。
　　辅助的迷烟缓缓包围着她，蛊惑人心的力量以微不可察的波动潜入她的心海。
　　她说：“我会杀了你，这也是我的修炼。”
　　靥鬼凑向她，以满面的深情和无法逃脱的温柔，伤心道：“你不知道我的过往，你若知道，一定会理解我，我曾被一个女人……”
　　靳思若道：“我不需要知道你的故事！”
　　若因那故事动容一分，她的心神绝对就不由自己控制了！
　　话音落，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她的手腕上飞出，以难以捕捉的速度穿过幻象，穿过靥鬼，穿过黑夜，触碰到他们身处的这间屋子的房门，下一刻，房门被撞开，数道闪着白光的镇妖符飞了过来。
　　“靳姑娘！”
　　季眠穿透力极强的嗓子震走了靳思若最后一丝恍惚，她清醒过来，身体恢复力量，扬声召来飞剑，剑芒直扫靥鬼面门。
　　整个过程大约只有两个瞬间，靥鬼却还是躲了过去，他的速度无法追赶，他逃匿的手段更是出类拔萃。
　　可这间屋子里却严严实实布满了镇妖符，没有缝隙可供利用。
　　季眠提剑跟靳思若一起对付靥鬼。
　　可他发现自己得知的消息有误，谁说靥鬼面对面的战斗力很弱的？
　　这只靥鬼强的离谱！
　　两人皆被一股卷着花香的气浪冲开，镇妖符也纷纷被撕裂四散，如果没有靳思若的特制香囊肯定已经中了迷香，靥鬼就这样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了出去。
　　而外面是天罗地网，伏魔法阵已经画成，烁烁金光兜头便扑在了靥鬼身上。
　　靳思若“呸”出了一口血，马上纵剑飞了出去，季眠紧随其上。
　　靥鬼无路可退，身上爆出一团烟雾，两个人都被迷烟的威力逼退，他在这金光笼罩的法阵之中嘶吼哀嚎，却又能很快找到破解的机会，烟雾卷着季眠到法阵中心，填上了靥鬼被困的位置，靥鬼飞快地寻着一条金光漏出的破绽飞奔，眼看就要消失于暗夜。
　　身体却突然受到重击，一把飞剑直接破开迷雾穿透了他的胸膛，剑已飞走，冷绿的幽光还在胸口闪烁。
　　靥鬼挣扎起身，不肯认输，结果全身迅速被丝线缠住，让他再也不能动弹。
　　他抬起头，看到他最喜欢的两张脸跃上了屋顶。
　　高冲寒把手搭在骆逢空身上，对靳思若道：“靳姑娘，不要犹豫。”
　　靳思若当然不敢犹豫，在靥鬼死之前她都不敢放心，立即挥剑。
　　在剑尖落在身上之前，靥鬼一声怒吼，胸口的血急速流出，然后幻化成绯色的云烟，这是一入即死的如花障。
　　“小心！”
　　靥鬼挣不开丝线，但可以把自己切碎，他整个鬼都化成了血雾，与绯色云烟混融到一起，遇风四散，借着机会逃窜，只要有一缕血雾逃出，他就不会死。
　　然而周围忽起铺天盖地的藤蔓，爬山虎的绿叶一层又一层覆盖，不留一丝空隙，最细微的血气也无法通过。
　　浓密的叶片交织，在夜色里沙沙作响，爬山虎摇晃着枝叶，他比那天晚上镇定，不再畏惧一个凡间的靥鬼，用一层一层的叶子吸收了所有的绯色云烟，顺便吸走了靥鬼趁机放出的迷香，如花障未成而毁，只留有血雾走投无路，再也无计可施。
　　血雾被迫凝聚，靥鬼滚落在法阵之上，咬牙挣扎。
　　靳思若的剑穿过他的心口，又把他拎到伏魔阵中心，不留一丝余地。
　　靥鬼扑在地上，痛苦地喘息，他望着靳思若，终于不再以温柔诡异的神情，他痛苦着说：“我还……还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
　　靳思若收了剑，扭头就走，把刚刚摔成了个狗啃屎造型的季眠拎起来站好。
　　高冲寒落下来，看着生命正在消逝的鬼魅，道：“你依仗的是谁？”
　　靥鬼的神智似乎也在消散，金光使他的一切毁灭，他没有回答，只道：“……无方世界……不可能……”
　　入旁人无方世界者不可能逃脱。
　　高冲寒把他翻过来，扒开他的衣襟，找到了一朵鲜花。
　　一朵夹竹桃。
　　他低声道：“因为我的无方世界可以覆盖你那个还不成熟的小世界。”
　　靥鬼向往人间繁华，喜欢人间美妙女子，却因丑陋而自惭，遂取人间男子俊美面容覆在脸上，再与女子相会，待两情缱绻，便想要袒露一切，包括把丑陋的真实袒露，恋人大多无法接受，靥鬼便向恋人报复，自认为是伤心鬼，从此心安理得的撕脸挖心，称为修炼。
　　在挖心之前，靥鬼会真诚的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女孩，这便是他们以为的相恋。

第22章 需要
　　靳思若看向伏魔阵中心，还是很感慨的……为那些无辜丧命的人。
　　人鬼本殊途，先以假面覆脸，却言是真心，又怎么算得上真诚？
　　徒留滑稽与荒唐。
　　“靳姑娘，诱饵当得很好。”高冲寒称赞了一声。
　　“多亏你那道丝线的牵引，不然我可能保持不了清醒，这家伙实力也太强了，幸好刚刚没落入他的如花障。”靳思若见季眠没什么事，便放了心，过来道。
　　“多危险啊，”季眠也跑过来，“你只因为他入了一回你的梦就决定自己也当诱饵，我当时都没听明白。”
　　然后他们的计划就变成了先以师兄为诱饵，试探靥鬼的手段，能擒就把他擒住，擒不住就还有靳姑娘自己暴露自己的弱点等着他抓，再做一个陷阱。
　　“因为那可能不仅仅是我沾染了他的浊气才做的梦，就猜测会不会是他在标记目标……没想到我自己成了目标啊。”靳思若搓了搓手臂，想把浑身的鸡皮疙瘩搓掉，“他说得也没错，我自以为了若指掌，其实是一知半解，如果不是有你们相助，死都死不明白。”
　　季眠道：“这鬼也太厉害了，差点没被他打死。”
　　“进入无极城之后，他才那么强。”骆逢空说。
　　几人一静。
　　的确，之前他一直在逃，特别怂，怎么几天不见就法力大涨了？
　　靳思若想了想：“听说有些鬼怪不避仙神，甚至能从一些祭神典礼中获得力量，我在想……他会不会就是知道无极城有龙游夜会，才特意跑到这边来？”
　　季眠接了一句：“然后他得到了力量，知道我们在追着他，他就按兵不动，等今天晚上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靳思若点了点头，这也是她的思路。
　　“或许吧。”高冲寒抛了抛那朵夹竹桃。
　　鬼都已经死了，问都没办法问。
　　靳思若对靥鬼有阴影，心底还盘桓着那种恶寒的感觉，面对着高冲寒就想到他那张飘着的“脸”，不太舒服，便没怎么看他，也就没注意他的神态和动作。
　　季眠则是纯粹粗心。
　　只有骆逢空注意到了，他问高冲寒：“可有问题？”
　　高冲寒把脑袋往他那边歪了一下：“他那些手段，如花障才是他的底牌，无方世界虽然很厉害，他修的也还算可以，但是并不熟练，不，是不熟悉，这其中的法门也不是谁都会的……谁教的他？”
　　因此他本可以在船上就擒住靥鬼，却有意放了对方一把，想试试他们一连串的动静能不能引出别的什么东西。
　　目前来看，没引出来。
　　只留下了一朵鲜花。
　　骆逢空明白他的意思，靥鬼身后有一个更强大的妖物，那妖物或许就在无极城。
　　靳思若听到他的话，愁道：“那咱们还不能走，再等着看看吧。”
　　“当然不能走，”高冲寒笑道，“折腾这几天都快累死了，我得好好玩玩。”
　　“你不是一直都在玩吗？”季眠不可思议地问。
　　又想起了什么，疑惑道：“那什么世界师兄是怎么破解的？”
　　靳思若也好奇地看过来，当然还是避开了他的脸。
　　“师兄自有妙招，你以为我这个掌门大弟子什么也不学吗？更何况他那小世界不稳定，没他自己以为的那么神。”高冲寒把夹竹桃包好塞进乾坤袋里，往骆逢空肩膀上一靠，指着还在半空里支棱着枝叶的爬山虎道，“小爬，下来。”
　　小爬抖了抖枝叶，慢慢缩小成一株，然后变成小童的模样。
　　“这是小爬吗？会化人了？”季眠跑过去围观。
　　靳思若道：“刚刚就是你化解了如花障吗？太棒了吧！你好可爱呀。”
　　小爬羞涩地摸了摸脑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姐姐的镜子我找到了。”
　　“谢谢！”靳思若接过天明镜，忍不住也摸了摸他的脑袋，“你真可爱！”
　　小爬更羞涩了，圆溜溜的眼睛望向骆逢空，停了一下又望向高冲寒，期待着他的夸奖……他现在都不敢在高冲寒面前看骆逢空了。
　　高冲寒意思意思的给他竖了下大拇指。
　　小爬立即兴奋地跳了跳。
　　龙游夜会还在继续，他们弄出的这些动静在喧闹的长街面前不值一提，但是该注意的一定会注意到。
　　高冲寒想：如果真的有背后之妖，会不会因他们而现身呢？
　　他们几个把现场收拾了一下，正要离开，忽见几道银色剑光闪过，来的正是他们的方向。
　　飞剑上下来几个人，皆是无极殿弟子的装束，小爬往靳思若身后躲了躲。
　　一个弟子上来就问：“何人在此生事？”不客气地扫视了一圈，眼睛一瞪，指着小爬，“还有妖怪？！”
　　那是暂时没有法宝遮掩气息的神侍啊。
　　季眠道：“我们是在除邪，别张嘴就喷人！”
　　一个稍年长些的弟子皱着眉，正要质问，目光扫向高冲寒这边，突然顿住：“高师兄？”
　　高冲寒笑了笑：“呦，施檀。”
　　施檀走到他面前行了一礼，目光又不受控制地转向骆逢空身上看了看：“高师兄为何在此？”
　　其实他看起来比高冲寒大，只是因为无极殿在百家仙门里的地位远不如三山六派，有一回他带着师弟在外历练时遇到危险，高冲寒路过就给帮忙了，他才会这么尊敬。
　　季眠没想到他大师兄还能得人这般态度，顿时震惊了。
　　高冲寒把骆逢空往后挡了一下，道：“我们捉拿一个靥鬼追到了无极城，刚刚已经搞定，怎么在你们无极殿的地盘上别家不准斩妖除邪吗？”
　　“自然不是。”施檀忙拱手道歉，又解释，“今日无极城龙游夜会，门下弟子巡查各处，唯恐妖邪作乱，方才有弟子发现这边异动，在下便过来查看，不想是高师兄几位，实在是误会。”
　　高冲寒摆了摆手：“误会就好，我还当你要把我们抓起来呢。”
　　“不敢。”
　　高冲寒朝后面一招手，跟招呼小弟们似的：“我们要回去睡觉，就不跟你叙旧了。”
　　靳思若看了他一眼，这是询问意见的意思，高冲寒点了下头，对施檀道：“这位是归暮山的靳姑娘。”
　　施檀的态度同样很恭敬，靳思若道：“我有一件事想提醒贵派弟子。”
　　便把无极城中可能藏有妖邪一事说了。
　　施檀听完，沉吟片刻，道：“多谢姑娘提醒，我们一定留心。”
　　这么随便聊了两句，几人便准备回客栈，施檀邀请他们到无极殿做客他们也都没有兴趣。
　　“我跟靳姑娘也要去住那家客栈，这几天光让师兄你俩享受了。”季眠嚷嚷。
　　“行，”高冲寒揽着骆逢空的肩膀走，“自己掏钱。”
　　季眠从后面跑过来，经过他身边喊了一句：“没钱！”然后又风一般的跑了。
　　“臭小子。”高冲寒揉了下耳朵，甩出丝线往前面一抛，一缠，再一拽，季眠仰头栽到了地上，跳起来捂着屁股骂他。
　　“你看他俩像不像傻子？”靳姑娘稳重地问了小爬一句。
　　小爬道：“不傻吧。”
　　靳姑娘稳重完，也迈开步子狂奔，很快就超过了季眠眠，她喊道：“回什么客栈？去盛会上玩啊！”
　　季眠眠不服输，挣脱丝线之后连忙追了上去：“好！”
　　高冲寒笑看着他们，把令牌还给了小爬，让他自己去玩，新一轮烟花晕染天际的时候，高冲寒毫无预兆地啄了下骆逢空的脸颊。
　　骆逢空愣住，在他转头去看烟花时看向了他的侧脸。
　　……
　　高冲寒和骆逢空没有去人多的地方玩，他俩随意走了走，避开人流挑了小路回到了客栈。
　　门口正站着一个姑娘，四处张望着像是要找人，高冲寒经过的时候她神色一喜，道：“公子请留步。”
　　高冲寒指了下自己：“我？”
　　“奴婢要找的正是公子，”姑娘把一个手绢递给他，“我家牡丹姑娘请公子品花楼一叙。”
　　品花楼……高冲寒回忆了一下，是他前几天浪过去的青楼，里头有一位叫牡丹的姑娘吗？他没注意。
　　骆逢空盯着他。
　　高冲寒赶紧道：“我与姑娘并不相识，恕不能从命。”
　　侍女道：“我家牡丹姑娘心慕公子，往日不识，喝一喝酒就该识了。”
　　果然是出名了啊。
　　高冲寒感觉骆逢空盯着自己的眼神带了一点点锋利的色彩，那牡丹姑娘的侍女很快注意到了骆逢空，显然她跟她家姑娘不一样，她更喜欢骆逢空这一款，看一眼脸都要红了，害羞地低了头。
　　这是个什么状况？
　　高冲寒连忙道：“替我谢过姑娘，不过我有要事缠身，不能去喝酒，你请回吧。”
　　“那这手绢……”
　　高冲寒绝不会要。
　　侍女遗憾着走了。
　　“哈哈哈捉鬼还捉出了麻烦……”趁着左右没人，高冲寒搂了骆逢空一下，撒娇道，“这不能怪我吧？不是我想要的。”
　　骆逢空道：“不怪你。”
　　但高冲寒听出来他心情不好了。
　　唉。
　　回到屋里，骆逢空放出了他带回来的那个影子。
　　“这是什么妖物？”高冲寒也看不明白了。
　　只是一小团看不出形状的灰色痕迹，但能感觉到它的气息很微弱，的确是有生命的，这会儿躺在骆逢空手心奄奄一息。
　　“它向我求救。”骆逢空把影子放在桌子上，试图送一些灵力给它，影子没有反应。
　　“伤太重了。”高冲寒道。
　　他看骆逢空在意，也便跟着想办法，两个人试了许多手段，都不见这团影子苏醒过来。
　　“先放着吧。”
　　越是微小的生灵越是棘手。
　　骆逢空找了一条毯子，叠放在窗边的锦榻上，再把影子放了上去。
　　忙完这些，他就坐下喝茶，表面看上去没什么异常，高冲寒却感觉的出来他的心情更不好了。
　　我得想个主意逗他开心。
　　正在想，骆逢空突然道：“你有何事缠身？”
　　“我……”高冲寒坐到他身边，“跟你喝茶就是最重要的事。”
　　甜言蜜语信口拈来。
　　骆逢空想说什么，却似呛着似的咳嗽起来。
　　“空？”高冲寒轻轻拍着他的背。
　　骆逢空咳完，脸上渐渐泛起一层浅红，跟靥鬼迷香发作那天一模一样，他抓着高冲寒的手，呼吸也有些沉了。
　　好像比那天还严重？
　　鬼都死了，怎么他的迷香效力还能延迟到现在？
　　高冲寒着急起来，握住他的手捏了捏，起身跑到窗前喊了一句：“小爬！”
　　小爬没敢去玩，对他有求必应：“尊……前辈，怎么了？”
　　高冲寒急道：“你能吸收迷香毒烟，已经进入身体里的，可以吸收出来吗？”
　　小爬愣了愣：“我、我试试。”
　　高冲寒正要回头，腰上忽然扣过来一只手，骆逢空对小爬说：“辛苦你了。”
　　然后就关上了窗户。
　　“空，他可以……”
　　话没说完，嘴就被堵上了，高冲寒睁大了眼睛，愣了只有一瞬间，便从善如流地回了过去。
　　气息交错的间隙里，他问：“空，你需要我吗？”
　　“我……”骆逢空有些无措，主动那一下之后，他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也分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旁的什么念头，只有一只手按着高冲寒。
　　似乎是不想让他走。
　　高冲寒道：“我希望你需要我？”
　　骆逢空被一阵热浪激的脸色更红，有什么难以忍受的东西在身体里翻涌，很不舒服。
　　急切地渴望着触手可及的温暖。
　　明明已经那么热。
　　他点了点头。
　　“我需要你。”
　　高冲寒一笑。
　　揽着他的肩膀，带他去了里间，帷幔放下，挡住了所有可能存在的视线。
　　他把人推倒，撑在人家身上，细细打量着。
　　原来清冷如玉最怕染上一抹红，那会让观赏玉的人再也不能平静欣赏，他不仅要抚摸这块美玉，还要在美玉之上印下自己的名字，刻下自己的痕迹，然后完全的占有这块玉。
　　如果美玉无瑕，不懂人事与某些从心底深处涌出来的想法，那就更要耐心与温柔，不要让他痛苦，不要让他疼痛，一点一点引导着他，抚慰着他，在他最放松最可以接受的时刻，送出你的一切。
　　时隔多年，他再一次拥有了空。

第23章 刻苦
　　季眠眠小师弟趴在栏杆边发呆，不远处房门响了一声，明知道是谁他还是好奇地去看了，就见大师兄满面春风一脸荡漾地走了过来。
　　“捡到钱了吗开心成这样子？”
　　高冲寒扒拉了一把他的脑袋：“师兄的钱不用捡。”
　　季眠眠不得了，学会反击了，他跳起一脚就要踹他大师兄，可惜大师兄灵活无比，峨眉山的猴子都不一定有他机灵，飞快地就闪过去了，并且顺脚一勾，勾住了他的腿，他就不受控制地趴在了地上。
　　“看你很有活力啊，师兄心情好，陪你练练。”高冲寒道。
　　季眠眠本该迅速地爬起来或者抬起一脚也把大师兄踹倒下，但他却趴在地上没动，托着下巴深沉地思考起来。
　　“脑子留梦里了？”高冲寒忍不住笑，拽了旁边伸过来的一枝桃树叶子蹲到他跟前，扫了扫他的鼻子。
　　季眠打了个喷嚏，道：“师兄，我想刻苦修炼。”
　　“怎么的？”
　　“感觉我有点废物，”季眠道，“骆师兄就不说了，如花障他都能闯出来，你看靳姑娘对各种妖物如数家珍，脑子聪明关键时刻也很靠得住，关键是师兄你，你竟然也那么有用不拖后腿，我那么废物真的不好，就昨天晚上，如果我有用一点就不会让靥鬼接二连三有逃脱的机会，我好像连小爬那个小娃娃都不如。”
　　小爬的年纪给你当爷爷都嫌老啊。
　　高冲寒随地一坐，笑道：“你终于意识到了，谢天谢地，你知道师兄一直都很发愁吗？就想着怎么样才能在委婉不伤害你脆弱心灵的情况下提醒你，唉，愁死师兄了。”
　　“……你伤害我伤害的还少吗？”
　　“胡说八道，我那么慈爱一个人，什么时候少疼你了？”高冲寒拍了他一巴掌，“就这豪华的屋子，我没有让你住吗？”
　　季眠无语：“三倍利息还你。”
　　高冲寒：“我每次买的炸丸子，是不是都让你吃了？”
　　季眠瞪着他：“不好吃的或者吃不完的才给我吃。”
　　高冲寒还不信了：“遇到可怕的妖物，你那小心肝扛不住的时候，师兄是不是挡在你前面给你当盾牌？”
　　季眠一愣，好像是有过，他没有话说了，便不再讨论这个话题，又开始深沉起来。
　　高冲寒心里想着骆逢空，回味着一晚上的滋味，分出一点点关注放在小师弟身上，问：“你准备怎么刻苦？”
　　季眠立马爬起来坐下：“师兄教我！”
　　高冲寒弯起眼睛：“师兄疼你吗？”
　　季眠疯狂点头：“疼疼疼！”
　　高冲寒：“那你准备怎么孝顺师兄？”
　　季眠鄙夷地瞪着他，感觉自己眼睛都快瞪裂了：“你想一想师父对咱们的教诲，师兄要照顾师弟、教导师弟，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高冲寒微笑：“你孝顺我也是理所应当的呀。”
　　摊上这么个大师兄是季眠眠倒了八辈子霉，他丧着脸道：“给你端茶倒水、捏肩捶背。”
　　“不太够啊，不过我是个宽厚善良的人，不跟你计较那么多。”高冲寒道，“既是要学，便认真点，学不好不要怪我罚你。”
　　“知道了。”季眠幽怨地应了一声，提起师父又想起不久前的那件事，“执玉山村民魂魄的事，你跟师父他们说了吗？”
　　“说了，师父已经派了高人过去，能解决就解决了。”
　　身后“吱呀”一声响，骆逢空开门出来，看到他俩随性的坐姿也没什么表情，转到高冲寒脸上时眼底才微微有些波澜。
　　高冲寒起身靠近他，低声温柔道：“有什么不舒服吗？”
　　季眠感觉这俩人在一起时自己不应该在旁边，连忙跑了。
　　骆逢空迟疑了一下，摇头。
　　高冲寒低笑道：“那……还可以吗？”
　　骆逢空的神色微微凝固了，在高冲寒的目光下又渐渐融化，然后耳朵尖红成一片。
　　高冲寒把他推进门里，顺脚带上了门，压了过去。
　　尘心跃然，如上云端。
　　两人怼在门上，额头相抵，高冲寒轻声道：“空，我们刚刚的事，还有昨晚的事，不是谁都会在一起做的。”
　　骆逢空说：“我知道。”
　　高冲寒稍稍低了头，把脑袋凑在他颈间，极力想抑制住心潮涌动。
　　骆逢空抬手抱住他。
　　在他背上轻抚，感受着他的气息，想了许久，认真道：“我喜欢你。”
　　高冲寒猛地抬起头，看着他，心中欢喜轰然绽开。
　　……
　　盛夏的炎热非同凡响，燥的人们都不想出门，尤其是在连着两天的龙游夜会之后，热闹过后白日里精力便很容易不济，所以即使是在本城最豪华的客栈里也不见人来人往，住店的也都猫在屋里睡觉。
　　客栈后院里的葡萄架下倒是能得一些清凉，阴凉里放着一把藤椅，惯会享受的高公子懒洋洋地半躺在藤椅里，畅快地吃着西瓜，小师弟季眠则在一旁给他打着扇子，再没有比这更享受的了。
　　爬山虎从葡萄架上溜下来，露出一个头，试探着问：“前辈，我给您捏捏腿吧？”
　　高冲寒掀起眼皮：“不用。”
　　爬山虎不解道：“为什么啊？”
　　“太有罪孽感了。”跟虐童似的。
　　爬山虎晃了晃枝叶，化成人形跳下来，盯着上头的一串串看了看，摘了一颗葡萄吃，葡萄没成熟，酸得他龇牙咧嘴，连忙后退三步，感觉这株植物好可怕，他缓了缓，很快调整好心情把这点不愉快忘了，蹲到院子一角找蚂蚁玩去了。
　　被虐的季眠眠倒没有多少怨言，因为他师兄虽然端着架子像个纨绔败家子，关键时刻却能够靠得住，答应的事也没有敷衍，他正有一句没一句的帮自己复习功课。
　　季眠年纪小，拜师也晚，师父教的东西又都那么深奥难解，其实以往很多时候都是师兄连损带嘲笑地帮他解读，他才不至于什么都不会。
　　“光说是不行的，还是要看实际操作。”
　　“我知道。”季眠想了想，“其实我感觉我现在比以前熟练太多了，应该跟这几回斩妖除魔有关系，师兄你说呢？”
　　高冲寒含笑看着他。
　　季眠：“……行啦，我知道了，我自我感觉良好了。”
　　高冲寒：“是有进步，至少知道反省了。”
　　季眠：“很多术法我也不是不明白，可是一面对妖物就使不出来。”
　　“需要锻炼嘛。”
　　“知道了。”
　　“这些符篆。”高冲寒掏出一把不同的符纸递给他，各种各样都有。
　　季眠：“我施法演示一遍儿，你给指导？”
　　“不，你先把它们给认清楚了，刻在脑子里，”高冲寒道，“上次让你拿镇妖符，你丢给我一个什么玩意儿自己还记得吗？不要好高骛远。”
　　“……”季眠把扇子丢给他，抓着符纸蹲到一边研究去了。
　　夏日有一样不好，便是蝉鸣刺耳，那东西在树上叫得欢，却吵得人头皮要炸，打瞌睡享受生活的睡不好觉，发誓要刻苦修炼的也很难专心。
　　“小爬，想不想玩一个游戏？”高冲寒道。
　　小爬回头，捧着他的蚂蚁小伙伴哒哒哒的跑了过来：“玩什么啊？”
　　高冲寒抬起扇子指了指不远处的几棵树：“去找那上面的小蝉，捉到了给你吃西瓜。”
　　“好！”小爬欢快地蹦了蹦，立马蹿了过去。
　　“使唤人就使唤人，还非要说玩游戏。”季眠吐槽他。
　　“那你去。”
　　季眠不吭声了，垂下头继续研究，突然他目光一定，拿起一张符篆问：“师兄，这个是什么？”
　　那符篆上面乍一看什么都没有，他差点以为是一张白纸，对着光线仔细一瞧才看见上面有很浅淡的细纹，纹路上隐约闪动着绿色的光芒，跟芸芸众符很不一样，浑身散发着神秘的气息，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高冲寒看过去：“这张符不怎么用，或许一辈子都用不上，真正用到的时候我再跟你细说。”
　　“现在不能说吗？”
　　高冲寒袖中飞出丝线，把他手中的符纸卷了过来，看了一眼，放进乾坤袋收好：“说了你也不理解。”
　　蝉鸣没了，过了一会儿小爬跑回来，摸着脑门不解道：“前辈，所有的树我都找遍了，没有小蝉啊。”
　　高冲寒一笑：“跑那么快。”
　　小爬瞅了小木桌上的西瓜一眼，默默吧唧嘴。
　　高冲寒道：“去吃吧”
　　“谢谢前辈！”小爬开心地去吃西瓜了。
　　这个植物最好吃！
　　骆逢空从楼上下来，手里托着一块毯子，里头包着那只影子小妖。
　　“怎么样了？”
　　骆逢空道：“在睡觉。”
　　这影子待在他们屋子里昏睡了一天，不知为何伤势缓解了许多，气息没有那么微弱了，但是一直不醒，似乎睡觉就是它治愈重伤的方式。
　　高冲寒想了想：“或许是你给它的灵力起了作用。”
　　他找出执玉山事件之后收藏的梦灵石，突发奇想道：“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物种的小东西对梦灵石会不会有反应？”
　　骆逢空托着影子单膝蹲在他身前，表示可以试一试。
　　高冲寒拿着梦灵石往影子身上贴了贴，道：“梦灵石自己单独待着的时候聚灵的速度很慢，但是被生灵接触之后就会成为一种媒介，大黑通过它获得能力得以食魂差不多就是这样，有时它也会是一个贮存魂魄的罐子，或许也可以存储安放别的东西……”
　　正说着，那团影子动了动，一溜儿钻进了梦灵石中，快得两人都没反应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高冲寒笑道：“这么主动，看来石头里面可以让它安心，梦灵石里还有一些聚集多年的灵气，就让它在这里休养吧。”
　　骆逢空两指点在石头上探了探，点头。
　　高冲寒很关注他跟梦灵石的接触，说：“你要拿着吗？”
　　骆逢空抬手要接石头。
　　高冲寒却又避开不给，道：“我要生气了。”
　　骆逢空有点茫然。
　　高冲寒道：“你对一个小妖那么关注，我很不爽。”
　　骆逢空反应过来，握住他的手说：“不要生气。”
　　正刻苦着的季眠在那边听不下去了：“大师兄你成熟一点！”
　　“哈哈哈……”高冲寒仰头一笑，收了梦灵石，揉了揉骆逢空的脸，“我逗你玩呢。”
　　骆逢空一愣，然后非常给面子的笑了一下，以表示他被逗到了。
　　高冲寒抱住他：“空，你怎么那么好。”
　　“哎呦！”季眠又酸又觉得没眼看，沉沉叹了口气，好好一个人谈起恋爱怎么会那么嗲？！
　　小爬边吃西瓜边看着这边，眼神似懵懂又似看透了一切。
　　两个人甜蜜了一阵，没有再腻下去，季眠一直觉得骆师兄是最靠谱的人，至少气质上是那么回事，便也想向他骆师兄讨教问题，骆逢空不会不答应，坐下来给他指导难题，讲练术法，只是他一向言简意赅，季眠要跟着他的话理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最合适的老师还是大师兄。
　　半下午的时候靳思若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什么小吃玩偶胭脂点心买了一堆，她把东西给几个人一分，坐下来拿起最后一牙西瓜，边吃边道：“出了大问题！”
　　“怎么了？”季眠紧张起来。
　　“天明镜坏了，”靳思若抹着汗，百思不得其解道，“我在城里溜达了一天，能去的地方都去了，天明镜没有一点反应，不是说城里头还有一只大妖物吗？它既然是大妖物了，就不可能跟靥鬼一样不留痕迹，又不是谁都像靥鬼那样善于隐藏，所以很可能是我的镜子坏了。”
　　“城中有妖物，只是我们的一个猜想。”高冲寒道。
　　靳思若道：“或许吧，但我莫名有一种直觉，感觉这个无极城有猫腻。”
　　高冲寒想了一下：“今晚是龙游夜会的最后一天，我们去探探，靳姑娘也不要太担心，已经提醒过无极殿，好歹一个仙门，总有应对方法的。”
　　“嗯，好吧。”

第24章 暴雨
　　“龙游夜会祭祀颂扬的主神，正是一位龙神，时有妖龙作乱，龙神降临于世，镇压妖龙，威慑妖邪，保一方平安，护一方宁静，无极城方圆百里才得安宁无忧、风调雨顺。”
　　“这位龙神如今还在吗？”高冲寒与骆逢空坐在茶棚里，赏着巡游的队伍，与茶棚的老板闲聊。
　　“龙神灭除妖邪之后，自然就回到九重天上去了。”老板道，“不过我听人说，有人曾在瑞雨之后见过龙神于天空腾云，一眨眼就不见了，我们就猜那是龙神下凡除妖，便把这当作祥瑞之事。”
　　高冲寒单手捏着茶碗，笑问：“老板可见过龙神？”
　　“我哪有那般福气，仙神斩除妖孽如飞鹰擒兔、乌云化雨，易如反掌，玄妙至极，皆非凡人可见，别说天上仙神，便是咱们这人间的修仙宗门，也是个个神通广大，”老板也是个妙人，比划道，“那都是仙气飘飘非常人所能比拟，他们……诶，他们就像你旁边这位公子，一看就感觉不食人间烟火，只喝晨露仙水，我们活得都不一样啊。”
　　“是吗？”高冲寒递到骆逢空嘴边一块茶点，骆逢空张嘴吃了。
　　看，是食人间烟火的。
　　老板愣了愣，紧接着笑起来：“今我能见仙人之姿，三生有幸，仙人即便食谷茹素，也不畏尘俗所绊、不为尘俗所染啊。”
　　这么会说话……高冲寒高兴的又点了几样茶点以及一壶新茶，继续跟老板胡侃。
　　骆逢空的目光本来都在这茶桌方寸之地，不知为何，心中似有所感，抬眸看向远方的夜会巡游，在其中一座神像上停顿了片刻。
　　高冲寒跟着看了过去。
　　老板注意到他俩的目光，看了看笑道：“两位也觉得奇怪吧？”
　　高冲寒：“嗯？”
　　老板指了指那个神像：“我们原本也不认识，龙游夜会以前是没有的，近几十年才见到，大家还说不知这是哪路神仙能跟护佑一方的龙神并列，后来听无极殿的仙师说，那是一位资历很老法力也很强大的老神仙，是什么上古云荒的大神尊，叫作青允帝尊的，别说他，就连他座下的那些弟子都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大神，个个都厉害的很，只不过青允帝尊那一脉的神仙都比较低调，咱们凡人便不知道，其实论资排辈，龙神远远不及。”
　　“老板真是博识。”高冲寒称赞了一句，去看骆逢空的脸色。
　　骆逢空已经把目光收了回来，并没有多么在意。
　　老板说：“我就是喜欢打听这些事，听着有意思，当作咱们这柴米油盐里的一个消遣。”
　　高冲寒道：“我也觉得有意思。”
　　夜会才进行到一半，突然下起了雨，老板喜道：“定是龙神知晓了这场盛会，有感咱们心诚，所以下了一场瑞雨。”
　　瑞雨自然不能阻挡人们的热情，龙游还在举行。
　　然而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那雨突然磅礴汹涌起来，任谁都无法招架，茶棚差点被冲塌，下了一阵，水流几如河，便是再虔诚的信徒也坚持不住了，人群渐渐散去。
　　“咱们走吧。”
　　暴雨刚起时高冲寒便握着骆逢空的手起身，骆逢空使起避雨术法，原本应该万无一失，谁知避雨术竟也不能完全遮挡，瓢泼般的暴雨翻来覆去，两人皆淋了水，感觉这种落汤鸡一样的体验还挺新奇，倒没有慌乱，准备到路边随便一个店铺里去避一避。
　　这时隔着雷动般的雨声，高冲寒隐约听到了呼喊：“……公子……公子……”
　　抬头仔细一看，旁边竟是品花楼，楼上灯火明亮，似乎开了一扇窗，雨幕相隔，也看不清是什么人似乎在对他们疯狂招手：“来……避……避雨……”
　　高冲寒拉着骆逢空跑了过去。
　　一入屋檐下，雨声顿时减了一半。
　　身后门板打开，一个模样有些熟悉的少女道：“两位公子，牡丹姑娘请你们来避雨。”
　　是那个去客栈送手绢的女孩。
　　高冲寒看向骆逢空，问他的意见，骆逢空道：“多谢。”
　　这是不介意了。
　　其实他清楚高冲寒不会跟人家姑娘有什么牵扯之后便不在意了。
　　那侍女含羞一笑，领着他们到楼上一个房间，叫人送了热水上来，以屏风隔开，分置两个浴桶，还准备了干净的衣袍。
　　高冲寒没有急着去换洗，撑着门框道：“多谢姑娘，只是我们素不相识，进来避雨就算了，再遇如此招待实在过意不去。”
　　侍女道：“不用过意不去，我们姑娘喜欢公子，为公子愿尽心尽力。”
　　高冲寒十分正经道：“我对你们姑娘无意，自不可受这份心意。”
　　侍女看了看他，收了笑，低声道：“牡丹姑娘有事请求两位仙师，请仙师勿怪唐突。”
　　原来如此。
　　这下终于可以安心去洗澡了。
　　沐浴换衣之后，那侍女又送来热汤热饭，待他们用过之后牡丹才过来说话。
　　花楼里的姑娘容貌自然不差，牡丹更是其中一流，举手投足皆有楚楚风韵，只是她眉心微蹙，心神不宁，似乎颇有焦心之事。
　　走到两人面前，牡丹先行了一礼，才道：“我有一样物件可以感应灵气，所以纵公子掩藏身份，也猜出了一二。”
　　她看了一眼骆逢空。
　　高冲寒本觉得奇怪，他进花楼招摇的时候带着小爬的法宝怎么还会被认出来，再看她的眼神顿时便明白了，骆逢空与他同行时那法宝当然也可以帮骆逢空隐藏，但他们两个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挨在一起，所以是骆逢空被认出来了。
　　牡丹把一块玉佩拿出来，道：“实不相瞒两位，这物件乃朋友所赠，我那位朋友是一个……芍药花妖。”
　　高冲寒脸上并无异色，只拿起那玉佩看了看。
　　牡丹定了定心，道：“白芍虽是花妖，但从不害人，她沐日月光华得以修成人形，以为姐妹们和客人们雕青而生活，勤勤恳恳平平静静从未出过意外，无极殿的仙师也知道的，并未将她当那些恶妖除去，可是……”
　　她哽咽了一下，又勉强保持镇定：“一个月前白芍突然失去踪迹，无极城遍寻不到，我怀疑她是不小心被谁除邪时误杀，还求到了无极殿打听情况，可无极殿的人都说没见过白芍，白芍不可能无故消失，所以……便想求仙师帮帮忙，看能不能把她找回来，无论结果如何，牡丹都愿意当牛做马来报答。”
　　高冲寒问：“你没有请无极殿帮忙吗？”
　　“已经请过，”牡丹咬着嘴唇，犹豫片刻，道，“可我……总是不放心。”
　　高冲寒直接挑明：“你怀疑白芍是因为无极殿失踪的？”
　　牡丹点头：“白芍不会乱跑，无极城又都在无极殿把握之中，所以我心中疑惑，只能求无极殿外的仙师。”
　　所以她找高冲寒二人的时候才那般小心，寻一些旁的借口，原来都是心有疑虑，为了不让某些人看到她的真正目的。
　　高冲寒与骆逢空对视一眼，又问：“你不信任无极殿，却愿意信任我们？”
　　依照常理，也没人会去找修士救一个妖怪，不管这个妖怪是好妖还是坏妖。
　　“我……”牡丹神色一僵。
　　外来的就比本城的靠谱吗？又怎么确定他们就比无极殿的人强？还是说只想挑起他们对无极殿的兴趣让他们去无极殿搞事情？
　　高冲寒嘴角含着笑意，感觉这位姑娘真不是一般的心态。
　　牡丹叹了一声，俯首又行了一礼：“还请恕罪。”
　　然后拍了拍手，她的侍女捧着一个匣子过来，匣子打开，里头是满满闪着光泽的金锭。
　　她说：“刚才多有得罪，牡丹请两位无极殿一探，不知两位有没有兴趣？如若白芍平安回来，我会再奉上一匣金子。”
　　其实她只是要找异于常人的高手，并非一定要是仙门修士，还担心高冲寒骆逢空不在意金银不接她的委托，所以特意暗中观察了几天。
　　骆逢空肯定不稀罕金银，高冲寒还是有点稀罕的。
　　嗯，能买不少金点心呢。
　　他说：“成交。”
　　牡丹脸上这才有了一点笑意，她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道：“雨还未停，两位公子便在这里休息吧，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便可。”
　　侍女放下匣子，跟在她身后出去，走到门口牡丹又回头道：“关于无极殿的一些情况，你们或许不了解，明日我让人整理了送来。”
　　高冲寒道：“姑娘对朋友当真情深义重。”
　　牡丹往他和骆逢空身上扫了一眼，眼底隐着些复杂的情绪，道：“……我们想远走高飞呢。”
　　高冲寒随即了然，理解地笑了笑。
　　“终于终于跑回来了！”靳思若抹了把脸，瘫在客栈大堂里大喘气。
　　季眠跟在后面，全身已经湿透了，他站在那愣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连忙去跟店家要了一条干净的毯子，又跑回靳姑娘身边：“这个给你……别着凉了。”
　　靳思若脑袋都快被雨水浇懵了，她晕头转向地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季眠的身影，拽过毯子蒙在头上把整个人都包住了：“我就是一条扑腾傻了的鱼。”
　　季眠坐过去，没话找话道：“鱼也挺好的，自由自在，水里都是它的世界。”
　　靳思若：“然后大鱼吃小鱼，大鱼吃饱了还贪嘴，被渔夫钓上岸，红烧，清蒸，油炸，糖醋……”
　　季眠：“……”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你饿了吧？”
　　靳思若：“是挺饿的，尤其转了一晚上一无所获之后就更饿了，还遇上这邪门的雨，雨里有没有鱼啊……”
　　“……”
　　季眠站起来，叫来小二点了四种不同做法的鱼和一些汤品，又回头道，“湿衣服穿身上不好，靳姑娘你……”他不好意思地道，“你先回房换一下吧，之后就可以吃鱼了。”
　　靳姑娘听到这体贴的话，蒙着毯子抬起头：“眠眠，你真是个好弟弟。”
　　季眠：“其实……我没有比你小很多。”
　　靳姑娘没有听进去，挣扎着爬起来洗热水澡去了，洗完果然就正好吃饭，有一大桌子鱼，但是回来的就他们俩，高冲寒骆逢空还有小爬全都不见踪迹。
　　季眠楼上楼下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人，只得单独跟靳姑娘吃饭。
　　“刚刚掌柜跟我说，咱们出去之后无极殿的人找来了。”
　　“他们找来干嘛？”靳思若埋头吃鱼。
　　“留了话，说是想请咱们去无极殿做客，哦明日还会再来拜访。”季眠道，“我估计他们来不了，那么大的雨除非游过来……师兄他们也不知道有没有淋雨，有没有地方去？”
　　“他们都那么大的人了，不会有事的。”靳姑娘安慰了一句，抬头看他一眼，一向深度颜控的她突然发现季眠眠长得也很端正，不，是可爱憨厚那一款，挺招人喜欢。
　　她这是被靥鬼摧残了审美，现在一看到长得好看的男的就有阴影了。
　　季眠眠点了点头：“但是小爬有点让人担心。”
　　靳思若道：“放心吧，那小可爱不是一般妖，只是暴雨的话他不会有事的。”
　　暴雨一直未停。
　　“原来盯着我们的不止一方人。”躺在品花楼舒适的房间里，高公子非常惬意，有点什么都不想管、只跟骆逢空浪在这里头的念头。
　　但他刚刚才答应了人家姑娘。
　　骆逢空道：“明日去无极殿。”
　　他比一般人更敏感，因为从小就被各种妖物尾随窥探纠缠，所以这两日暗中盯过来的一些视线他也都知道，也比一般人更无所谓，不仅是因为太习惯这些事而无所谓，也因为他本身就对很多事情都无所谓……如果只是被窥探，他当然就当作是空气，但如果那些窥探里还潜藏了危险的信号，他也不会无动于衷，毕竟高冲寒就在他身边。
　　“嗯，”高冲寒摇着折扇，“我倒要看看这些灰毛狐狸藏着什么玄机。”
　　又撒娇央求：“空，你要保护我！”
　　骆逢空认真点头。
　　窗子突然被风吹开，地板瞬间被雨淋湿，他挥手把窗户合上，道：“这雨不同寻常。”
　　高冲寒坐起来，趴在他的背上，盯着方才扑进来的那些雨水：“像是一场妖雨，不会是龙神觉得龙游夜会太无聊发怒了吧？”
　　骆逢空说：“神不可肆意动怒。”
　　“有道理。”
　　高冲寒的手臂伸到他胸前，撩人似的一抓，又使了劲把他整个人翻进了床榻里。
　　骆逢空仰躺在下，知道他又有想法了，并不推拒。
　　高冲寒压低身体在他耳边道：“关于床榻上的这些事，我可谓深研精通，只是……以往没有人跟我实践，真是好不凄惨，空，你不愿意让我凄惨吧？”
　　“嗯。”
　　高冲寒低笑，抚着他的膝盖，渐渐往下：“今天……有一个新的玩法儿。”
　　他这一笑如同狐狸魅魔一般，又邪又妖又浪。
　　眸中风情点点，动作却强势又霸道。
　　任你心如止水，也定会被搅起涟漪。
　　“……嗯。”

第25章 无极
　　“无极殿是一个挺特别的宗门，都说他们门下弟子怀有仁心，对妖物也并非斩尽杀绝，凡无恶行者皆以宽仁良善之心对待，甚至会与一些妖物交流修习法门，”高冲寒道，“牡丹姑娘真是手段非凡，这种细节都能查到……还是她通过白芍姑娘去了解的？无极城附近的妖物灵物都知道吗？”
　　他想了一下：“以他们那天对小爬的态度来说，让人觉得不太可信。”
　　骆逢空说：“除去靥鬼那天之前，他们已知道你在这里。”
　　“是啊，我那么张扬，施檀又不是不认识我，他们弟子还在夜会上巡逻……”高冲寒认真想了一会儿，目光忍不住往旁边人衣领里探了探，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一小片红痕，看不见的地方更多，都是他留下的。
　　无论对他如何折腾，这人都是隐忍克制的。
　　满身狼狈的痕迹，在暴雨呼啸的背景里承受着，某些感觉达到顶峰，却也只肯露出一点点情绪。
　　哪怕跪俯在下，脸上依然减不去清冷和空茫，只在心底深处不时跳跃一股一股的潮涌，别人都看不出来。
　　他那么顺从，又那么冷静。
　　实在被闹的狠了，被逼的狠了，才会泄出来一些声音，藏着情动与难耐。
　　看着他的人，当然就更想对他折腾，使尽全身的力气也不够。
　　“冲寒。”骆逢空叫了他一声，有些窘迫。
　　高冲寒说：“很好看。”
　　骆逢空移开视线。
　　高冲寒点了点他的胸膛，轻声问：“你想在我身上留吗？”
　　意味深长，似含暗示。
　　骆逢空又把视线转回来，他还主动不到这种地步，他没有想过。
　　但高冲寒提了，他怎么都要开始想了。
　　高冲寒弯起眼睛，狡黠地笑起来：“不过我们现在有正事。”
　　邪门的雨一夜过后仍旧未停，再这么下去就要成灾了，品花楼里的人个个神情惶恐，几乎已经看到洪水冲垮房门的场景，捂着自己的财物忐忑不安，满城百姓恐怕都不会安心，盯着这场不寻常的雨茫然而恐惧。
　　“这雨又跟什么有关呢？”
　　无极城一带从未下过这么大的雨，上一次发洪水听老人说都是两百年前的事了，但是很快就被龙神摆平……昨夜暴雨刚起时，茶棚老板这样说。
　　高冲寒眯了一下眼睛，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冲寒？”骆逢空抓住他的手臂，神色有一丝担忧，对他来说，能在脸上露出来担忧之色，便已尽显情绪，那是高冲寒在他心底的绝对重量。
　　他早有感觉，高冲寒玩闹潇洒的表象之下，似乎藏着一种晦涩复杂的东西，他不愿意让人看到，但那不表示不会暴露。
　　高冲寒看向他，恢复了一贯的神情：“这种情况下出门，是一种挑战。”
　　骆逢空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问。
　　两人都尽力撑起避雨术法，踩着骆逢空的飞剑赶往无极殿。
　　刚在门口落下，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大师兄！骆师兄！”
　　季眠和靳思若正跟施檀几人说话，他俩手里撑着一把巨大的伞，快有一间亭子那么大了，这会儿被雨冲刷的破了好几个洞，季眠一边抹脑袋上的雨水一边惊喜地呼喊他的师兄们。
　　“你们在这干嘛？”高冲寒问。
　　季眠喊道：“无极殿的人请我们来的，说是请我们帮忙对付妖雨！”
　　高冲寒望向施檀，施檀拱了拱手：“妖雨恐生灾难，所以鄙派想请归暮山千仞派的几位仙友相助，共商应对之法。”
　　高冲寒：“哦。”
　　暴雨在那里充当背景，季眠大概觉得不扯着嗓子就听不清话，又喊：“师兄你俩昨天去哪儿了？是他们把你们找回来的吗？”
　　“不是。”高冲寒对施檀道，“我们有一个小朋友，就是那天晚上你们见过的那个小妖精，他不见了，想请无极殿帮忙寻找。”
　　小爬的确是不见了，一早起来高冲寒喊了一圈都没见到他的草影子，小爬基本都在他周围徘徊，没有那么容易就失去踪迹。
　　于是现在要相互帮忙了。
　　他们进了无极殿才减去了些被暴雨狂砸的狼狈，得以喘回来一口气。
　　“高师兄的朋友兴许是为了躲雨才暂时跟你们失去了联系，只要妖雨退去，便可以找到他了。”施檀道。
　　“妖雨？”靳思若捧着热茶，发现关键，“无极殿知道这雨的内情吗？”
　　施檀叹了口气：“多半就是那条妖龙作祟。”
　　高冲寒露出饶有兴味的神色。
　　施檀道：“不瞒几位，无极殿有记载，两百年前无极城曾有妖龙作乱，暴雨连下三日，洪水成灾，使得不少人受难，后来妖龙被镇压灾难才平息，没想到两百年之后又遇这般离奇暴雨，我们猜测是那妖龙冲破了封印，正计划去查探一番将其斩除。”
　　“啊？妖龙被镇压在哪里？”季眠问。
　　“就在无极城外东边的波浪湖中。”施檀很愁，“因为龙游夜会我们都非常谨慎，前几天才去看过，那时候明明没有任何异样，不知为何突然生了乱子。”
　　他一顿，又想到了什么：“听说最近不少地方都出了动乱，说是有什么千年难见的大魔头出世，其魔气使许多镇压妖魔的封印松动，好几个残暴祸乱的大妖怪都逃了出去。”
　　靳思若凝着眉，个中内情，她不久前也听师父提过，但师父没有详说，她道：“旁的不说，眼下这场雨该怎么解决？”
　　施檀道：“如果真是妖龙作祟，把他除去这雨也就该停了。”
　　靳思若跟季眠道：“我们一定帮忙。”
　　骆逢空一如既往般沉默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高冲寒也不像以往那么活跃，看起来似乎不怎么有热情。
　　这时跨进厅堂来一个灰袍的道人，施檀几个弟子纷纷过去行礼：“师父。”
　　正是无极殿的木掌门，瞧着约摸有四十岁，但修士的年龄不能以外貌来判断，无极殿虽不及三山六派，这位掌门却也不是泛泛之辈，他抬手示意弟子们免礼，往季眠他们这边看了一眼，施檀忙介绍：“师父，这几位便是弟子跟您说过的仙友，千仞派的高师兄、骆师兄以及季眠兄弟，还有这位是归暮山的靳姑娘。”
　　靳思若与季眠起身行礼，高冲寒也意思意思的拱了下手，道：“木掌门，久仰了。”
　　木掌门看向他，因他身上那股煞气而稍有波动，但很快就掠了过去，转向骆逢空身上，却是目光一定。
　　季眠心道：又来了，凡是妖魔见了骆师兄就走不动，凡是斩除过妖魔的修士见了骆师兄就忍不住亲近生好感，然后真正接触之后发现骆师兄为人冷淡不好亲近就又感觉到落差。
　　他要是骆师兄，一定会很烦。
　　骆逢空并没有表现出厌烦，他虽然脸上一贯的平静漠然，却也周到的行了晚辈礼。
　　木掌门愣了一下，道：“几位不必多礼，无极城异事还要几位辛苦，在下感激不尽。”
　　他又转向施檀：“斩除妖龙之事一定要好生准备，不可留下后患，为着无极城百姓一定要尽心尽力。”
　　施檀等弟子皆道：“请师父放心。”
　　查探妖龙不知道无极殿还要做什么准备，反正不是立即就去行动，几人就先被领去了客房休息。
　　“难道你们说的那个靥鬼背后的大妖物就是波浪湖的妖龙吗？”季眠坐下来，对着无极殿安排的一桌子饭菜也没有胃口，分析道，“因为妖龙不在无极城中，所以天明镜才没有感应到？”
　　靳思若撕下一个鸡腿，看了看：“有这个可能，但是……”
　　“别吃。”骆逢空道。
　　靳思若愣了一下，放下鸡腿：“果然有问题吗？”
　　季眠懵着看他们。
　　高冲寒凑近嗅了嗅，道：“很简单粗暴的方式，蒙汗药，而且是强力蒙汗药。”
　　加了东西作掩护，即便是有修为的仙门弟子也不会轻易察觉出来。
　　“啊？为什么啊？”季眠很震惊，无极殿弟子看起来都那么胸怀大义谦逊有礼的，怎么转头就给人下药呢？
　　“眠眠啊，你让师兄说你什么点好？”高冲寒道，“你这样被妖物吃了还傻呵呵地以为自己是助人为乐，蠢不蠢？”
　　季眠道：“批评我吧，我听着，但你们得说说是怎么发现的啊。”
　　靳思若道：“事有反常必为妖，暴雨之前无极殿就三番两次邀请咱们做客，过于热情了，让人不踏实。”
　　仙门人情往来往往淡泊，又不是七大姑八大姨的走亲戚。
　　高冲寒则把牡丹姑娘委托的事说了一遍，道：“本地人都觉得无极殿不对劲，今日一见他们整个宗门都透着一种邪性。”
　　季眠：“是吗？”他完全看不出来。
　　高冲寒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点了点：“那夜咱们除去靥鬼，他们很快就赶来了，靳姑娘告知他们无极城可能藏有妖物，他们不去抓妖，却悄悄派人盯上了我们，太不正常了。小爬失去踪迹也不会因一场暴雨那么简单，就算这是妖雨。”
　　季眠根本不知道这两天自己还被人盯着，他努力跟上他们的思路：“那咱们现在是要潜入这无极殿内找到蛛丝马迹？所谓的妖物很可能跟无极殿有关系？靳姑娘的天明镜有反应吗？”
　　靳思若摇了摇头：“让我认为不对劲的只有直觉。”
　　“这得是个什么妖物啊这么强悍？天明镜都测不出来？”季眠发愁了。
　　而且他们现下的潜入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无极殿的人或许一直都想除掉他们，可能顾忌光明正大打不过，所以引他们入无极殿，一进来就开始安排蒙汗药大餐了。
　　靳思若皱眉：“装作若无其事？然后硬着头皮继续查？我看他们也不敢直接撕破脸。”
　　那这桌子饭怎么办？不吃不就代表他们已经发现了吗？跟撕破脸有什么区别？
　　高冲寒看向骆逢空，感觉他有话想说，似乎是有了主意。
　　骆逢空没有说话，他起身把门拉开，哗啦啦的雨声顿时躁乱入耳，在这么嘈杂的情况下，他还是察觉到了房间四周窥探的视线。
　　无极殿的弟子在监视他们。
　　他看着高冲寒：“给我一样东西。”
　　高冲寒想了想，从头上拽了一根卷发给他。
　　骆逢空顿了一下，有些不舍得用他的头发，但季眠两人在盯着，他也没有多犹豫，施术将头发抛到门外。
　　狂乱的雨幕使人视野模糊，没人看清那道影子是从哪蹿出来的，总之一条大黑狗跑了过来，还是条贪吃的大黑狗，扑进屋里蹿到饭桌上就是一顿风卷残云，所有的饭菜都被糟蹋了，大黑狗放肆地吃完又一溜烟蹿了出去，跑到没人看到的角落变回了一根头发。
　　众人：“……”
　　很好，简单粗暴，这么一来饭菜就是被外力破坏的，脸暂时没撕破，在无极殿的人选择直接动手之前他们还可以赖着调查。
　　还得是骆师兄啊，那障眼法使的出神入化的，跟条真狗一样……季眠满心敬佩。
　　高冲寒把门重新关上，在无极殿弟子反应过来之前道：“分头留心追查，去查探妖龙时靳姑娘和眠眠悄悄溜回来，调查无极殿里的猫腻，注意不要被那个木掌门发现，我对那条妖龙感兴趣，就跟他们一起去，空你……”
　　骆逢空道：“我跟你一起。”
　　保不齐无极殿还要在波浪湖边上搞点什么陷阱……高冲寒不想让他一起去，除了担心有危险，也是怕……
　　靳思若道：“你放心，我一定照看好眠眠，不用让逢空帮我们。”
　　高冲寒看着骆逢空，不忍拒绝他，只好点头，又看向小师弟，也是不放心，他犹豫了片刻，从乾坤袋里找出那张隐约闪着绿光的符篆，交给季眠：“若遇致命危险，便点燃这张符。”
　　靳思若见他拿出这东西，先是有些恍然，后又明白了什么，但眼下这种时刻不适合掉书袋，她便没有多说。
　　季眠听他这话，连忙郑重地把符篆接过来：“这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宝吗？”
　　“不是，”高冲寒一本正经道，“点燃了它，师兄会化作七彩祥云来救你。”
　　季眠：“……”他就不该相信师兄的正经。
　　但还是把符篆小心地收好了。

第26章 妖龙
　　小爬奋力挣扎，但是没有用，他一个九重天上的神侍竟然在人间栽了跟头，简直比面对靥鬼那次还憋屈，他可以逼的靥鬼爆出如花障可以在靥鬼的手段下逃脱，却对当下境况没有办法。
　　四周黑漆漆不见一丝光影，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力量，只能凭着本能生长，让枝叶藤蔓去摸索试探，试探包围他的这个东西的边界在哪里。
　　他似乎遇到了一丝冷风，顿时欢喜起来，挪着身子更用力的生长。
　　忽而藤蔓被看不见的什么东西给缠住了，然后他的所有枝叶都被迫蜷缩起来，有一种力量压住了他的灵识。
　　一个声音道：“小小神侍，徒劳挣扎。”
　　小爬被威慑的一动不敢动。
　　……
　　灰袍的道人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神色间布满哀伤之色。
　　施檀拜过去：“师父，都已经准备好了。”
　　木掌门回神：“他们是何反应？”
　　施檀道：“仍愿意同去相助，并未发现什么。”
　　木掌门道：“他们早有发现，只是按兵不动，也好，就让妖龙杀了他们。”
　　他闭上眼睛，想起在厅堂里见过的那个人，叹息：“那实在是一个很棒的灵体，如果吃掉他，力量一定会大增，可惜我已经吞噬了太多东西，无法再容纳他了。”
　　施檀一想，很快就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不解地问：“师父不是说……妖物终究无法抑制邪性，只食妖物便可以，那骆逢空他、他是个人啊？”
　　其实他对师父吩咐的直接除去高冲寒几人的命令也有疑问。
　　“能够吸引妖魔的灵体和妖物没什么区别，不能以等闲眼光视之，”木掌门道，“一切都是为了除掉那条妖龙，你也看到了，他只是发一发怒便造出这祸世的妖雨，不除去他受苦的是更多黎民百姓，我不得不做这些事，千仞派那几个人若知晓内情，于无极殿不利，所以只能把他们除去。”
　　施檀心里挣扎了一番，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木掌门拍了拍他的背：“去吧，在城中动手易生波澜，你去把他们引到波浪湖，待我消化了那些东西，便可斩除妖龙。”
　　施檀俯首：“弟子领命。”
　　……
　　妖龙化雨，人间汪洋，因为这条妖龙只怼着无极城一个地方放肆，所以力量更集中、那雨势就更加不可收拾。
　　高冲寒心知无极殿有异，只放季眠和靳姑娘两个人溜回去调查也很危险，却仍是要前往波浪湖的原因便是无极城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再让这雨继续下，房屋必定坍塌，百姓也必定出事。
　　所以两相权衡之下，他决定先搞定妖龙，离波浪湖还有一些距离，只是搭眼一看他就瞧出了这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可降服的妖魔，心想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幸好没让季眠那两人跟来。
　　无极殿弟子已经开始摆起架势，高冲寒顶着风雨，握紧了骆逢空的手，道：“不要离我太远。”
　　万不得已的时候，他还可以使用执寒烈焰。
　　骆逢空点头，他当然不会离高冲寒太远，因为他也想保护高冲寒。
　　雨幕使得视野昏暗如浊水笼罩，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天幕上白光一闪，山野如同被撕裂，乌云层层，滚动着轰雷，雷声炸响，震荡天地，震慑脚下的一切生灵。
　　即便是擅修术法的仙门弟子也不禁感到恐惧。
　　无极殿一众弟子里只有施檀看起来还算镇定，他问：“高师兄，靳姑娘和季眠兄弟怎么不见了！”
　　高冲寒冲他喊：“我还要问你！我们帮你们除妖，我师弟和朋友怎么不见了踪迹？他们若出事，我跟你没完！”
　　“……”施檀本怀疑那两个人要搞什么动静，正在着急，没料到高冲寒这么会倒打一耙，顿时不吭声了。
　　高冲寒却还有话：“这妖龙那么厉害！无极城两百年平安是怎么保证的？无极殿莫非有什么罕见的玄机？！”
　　施檀更不敢聊这个话题，怕自己说漏了嘴，忙对着波浪湖的方向转移话题：“高师兄你看！那就是妖龙！”
　　滚动的雷声近在耳边，震的人头脑发昏，模糊的视野里隐约有银光闪烁，一条银色的巨龙从湖中飞旋而出，带起十丈巨浪，银龙穿越暴雨，穿越雷电，飞往波浪湖不远处的一座山头，盘旋了数圈，寻找着什么一般狂躁不已，他大概是找寻不到，发出震怒的狂吼，身躯一卷那山上山石滚落，带起滚滚烟尘，但又很快被暴雨淹没，银龙暴怒着飞旋，一飞入云，又直沉湖底，直要把所有湖水都卷向天际。
　　无极殿弟子都惊惧的不敢上前。
　　银龙眼前忽有细小的白光一闪。
　　在银龙察觉了什么向这边投来视线的时候，高冲寒怒道：“谁放出了符篆招惹他！”
　　骆逢空反手一剑击落了数把飞向他们二人的飞剑，高冲寒手中飞出丝线正缠上施檀抛过来的缚仙索。
　　这是要把他们困在这里任妖龙宰割！
　　施檀大惊，见事不成便连忙带着师弟们后退，高冲寒念了句口诀，把缚仙索收到了掌中，再连同他的丝线一起抛出，把所有无极殿弟子都捆在了原地。
　　耳边龙吟声声。
　　无极殿弟子大喊：“不要！放开我！”
　　施檀也大喊：“放了他们！都是我的错！”
　　高冲寒没功夫理他们，和骆逢空一起转向银色的巨龙。
　　他们对于巨龙来说实在太小，巨龙浮在空中辨认了一会儿，突然向他们喷来了一口龙息，骆逢空抓着高冲寒腾身避开，银龙随即追上，隆长又巨大的身躯携起风浪滔滔，几如狂风乱舞。
　　两人落在一处平地，骆逢空把高冲寒放下，又飞身而上欲与银龙缠斗，冷绿幽光闪烁，飞剑在空中化为数道，迎着风雨排为剑阵，剑阵飞速启动，追着银龙的头部而去。
　　高冲寒在下方跟他配合，调出所有可用的符篆避过风雨打向银龙，银龙回首冲他咆哮。
　　骆逢空见状并指催动剑阵吸引银龙的注意力，冷绿光芒大闪，灼亮昏沉雨幕，灼伤了银龙的眼睛，银龙堪堪避过，飞速盘旋飞出剑阵包围，探爪抓向骆逢空。
　　高冲寒咬牙，引动符篆贴上银龙身躯，或爆出火焰，或爆出电流，双手又同时挥出数道丝线，飞往空中纠缠巨龙，纤细的丝线在以往是无法挣断的铁网，如今缠在巨龙身上只是稍稍让他停滞，紧接着巨龙狠狠一甩，丝线断裂，高冲寒因惯性滚了一圈。
　　骆逢空心生焦灼，狂风带起他的衣袍滚动，他便顶着那飓风飞向了银龙的背脊。
　　银龙也对他产生了兴趣，张嘴又是一阵含着飓风骤雨的龙息。
　　此妖龙修炼多年，已有神魔之力，凡人之躯无法与之对抗。
　　高冲寒爬起来，盯着龙息眯起眼睛，手中捏出火刃，执寒烈火终于使妖龙意识到了危险，他却更加暴怒，转身对高冲寒攻击，这时背上突然被刺中一剑。
　　巨龙咆哮，暴雨更加狂肆。
　　高冲寒“啧”了一声，这妖怪有点克他，而且他的力量现在也没比一个妖物强多少。
　　执寒烈焰也让其他东西有了反应，身上梦灵石突然有了点动静，有个声音说：“等一等！”
　　是那个影子小妖，他从梦灵石里爬了出来。
　　现在这种情况下要辨认出影子很难，高冲寒得仔细瞧才能瞧见一抹微弱的痕迹，那影子喊道：“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除了高冲寒没人能听见。
　　骆逢空还在半空里跟那妖龙缠斗，妖龙受了一点伤更加暴躁，看那样子简直想把骆逢空撕碎了吃掉。
　　高冲寒判断形势，说：“你认识那妖龙？”
　　“是！我认识他！”
　　高冲寒飞身跃起，带着影子冲向银龙，威胁道：“让他停下来！不然我杀了他！”
　　“好！”影子原本并不恐惧他，听了这一句才忍不住发抖，从他胸口上浮起，在这疾风骤雨里飞向了银龙。
　　“刈！”
　　他不顾一切地冲向了银龙，小小一团影子在暴雨里根本难显痕迹，随便谁一个攻击便能将他粉碎摧毁，他却无所畏惧，大喊着往银龙面前去，撞在银龙尾巴上险些被扫去十万八千里。
　　高冲寒抛出丝线接住了他，又送他往更高处飞去……恰好甩到了暴躁的银龙头上。
　　影子爬过银龙的头顶，抱着银龙的角大喊：“刈！是我！我是钧啊！”
　　银龙整个龙一顿，好似凝固成了一座雕像。
　　影子浮到他面前，对着他庞大的脑袋道：“你又不听话了！”
　　银龙对着影子盯了一会儿，仔细嗅了嗅，认出熟悉的味道，突然又呲牙大怒起来，对着影子大喊：“是你说的！你说要跟我打架！我醒来之后等了你三天！三天你都没来找我！山上也没有！是你失约了！我告诉过你！你失约了我就会下雨！我要把你保护的东西都淹了！什么都没有！”
　　骆逢空把剑抽了回来，落到高冲寒身边。
　　银龙顾不得身上那点疼痛，继续冲影子大喊：“都是你的错！你说我好好修炼你就会一直陪着我！你这个骗子！你去哪里了！我等了你三天！你再不出现我就把城里的人都淹死！我不会好好修炼了！我要作乱！”
　　影子也大喊：“你脑子睡傻了吧！没事我当然会出来找你打架啊！你快把雨停了！”
　　高冲寒没忍住笑，靠在骆逢空身上才总算没有笑得抖起来……这乌云暴雨，这声嘶力竭的，这画面……怎么那么招笑呢？
　　笑完，却是叹息。
　　银龙这会儿眼睛里根本没有旁的任何东西，他生气道：“我不停！都是你的错！我才不要停！”
　　影子怒道：“对不起！对不起！笨蛋！大傻瓜！我快死了啊！”
　　“什么？”
　　“我要死了！”
　　银龙整个龙都懵了，愣愣地看着影子。
　　影子急道：“快把雨停了！”
　　银龙赶紧收了神通。
　　疾风暴雨以他们为圆心逐渐退去，嘈杂混乱的声音一下都没了，陡然的安静让人不适应，高冲寒抬头看了一眼，连乌云的颜色都浅淡了，雷光更是不见踪迹，只有脚下水流并非一时半会儿能够平静，山与湖也都狼狈不堪，昭示了这整整一夜的灾难。
　　影子的痕迹看起来比方才明显了一些，却更弱了，他愤愤道：“盯着你修炼了那么多年，飞升腾云马上就在眼前了，乱了这么一回，功德都散了，功亏一篑！你造孽！三百年都补不回来！”
　　银龙原地化成一名年轻男子，垂着头执拗道：“我才不想成仙成神。”
　　又焦急地看着影子：“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影子叹了口气，望向了高冲寒和骆逢空。
　　两人向他们走过去，高冲寒道：“你就是无极城百姓信仰的那位龙神吧？”
　　影子点头，道：“多谢你们救我，若不是你们相救，我连这口龙息都逃不出来。”
　　银龙急道：“你到底怎么了？”
　　影子龙神教训他：“这两位是我的恩人，你刚刚在干什么？你脑子什么时候能聪明点！”
　　银龙习惯性想还嘴，可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又生生忍住了，闷了头不说话。
　　龙神瞪了他一眼，对二人道：“我并非真正的神，原本也是一条游玩在世间的妖龙，资质愚钝，不知世事，数千年前遇到一位神君，神君点化了我，让我有了些神力，我便在人间锄强扶弱，慢慢修炼，两百多年前到了无极城，遇到这个贪玩惹事的小妖龙，就教训了他一顿，我看他并非完全不可救药，还非常有天分，便要他在那湖中修炼，我也在另一处山头安身，约定每年比试一番，无极城百姓为此要供奉我，还兴起了龙游夜会，极是热闹，我便与刈约定龙游夜会这几天相见，比试完还可以去城中游玩，年年如此。”
　　“三天前我来到波浪湖，刈还未醒来，我被龙游夜会吸引，打算先去看一圈，也去……买些东西给刈一个惊喜。”
　　银龙眼睛一亮，抬起头。
　　龙神继续道：“我在夜会上察觉了妖物存留的痕迹，便前往探查，谁知突然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以我之力竟无法挣脱，紧急之下只吐出了这口龙息出来，遇到了……”他看向骆逢空，满是亲近之感，“遇到了这位仙师，这才留有一口气。”
　　无方世界……高冲寒垂眸沉吟，那个引起龙神注意的妖物就是靥鬼吗？龙神所遇无方世界绝不会是靥鬼所能做出来的。
　　他前后一思量，大致猜出了前因后果，看向骆逢空，骆逢空转来目光，表示认同，看来他俩所想一致。
　　就是无极殿！
　　银龙捧着龙神的龙息急道：“钧，你的真身在哪里？是谁敢对你下手？！”
　　龙神道：“我也不知，困着我的分明不是妖邪，他的力量却很可怕。”
　　高冲寒看了眼被捆成了一堆，个个浑身泥泞的无极殿弟子，道：“龙神的真身还在，两位跟我们回一趟无极城吧。”

第27章 介林
　　“眠眠，跳起来！”
　　“靳姑娘，你刚刚打到我身上了！”
　　“啊？不好意思啊！”
　　两人在无极殿的楼宇屋舍间狂奔，他们按原定计划悄悄地返回来调查，十分小心谨慎，结果还是被人发现，趁两位师兄不在，无极殿选择直接撕破脸，二话不说就要对他们下手。
　　“现在是到致命的时刻了吗？”季眠摸了摸胸口那道符。
　　“远远不够呢！”靳思若跑着跑着回身扫了一剑，剑风把追兵逼退稍许，她又赶忙拉着季眠继续狂奔，还连带着提醒他，“那符不要随便用！”
　　季眠也没闲着，他把这几天刻苦补习的知识亮出来，准确地甩出来一道御火符，烧毁了三个无极殿弟子的衣摆，问道：“这究竟是什么？！”
　　靳思若判断路线，先一步跃下屋顶，跳进一条巷子，等了他一下，道：“你知道介林吗？”
　　季眠身手也越发矫健，很快就跟上了她，茫然道：“什么？”
　　“介海之林！”靳思若迅速跑到了巷子口，往左一拐，继续狂奔。
　　还好刚刚那邪门的妖雨突然停了，要不然他们没有这速度，但雨停之后后面的人也更好追，他们还是累得像狗，还不能御剑，因为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什么都不熟悉，不知道哪里设有禁制哪里设有法阵，御剑更不安全。
　　季眠在奔跑中脑子反而更清醒了一些，终于想起师父曾跟他提到过，他也在话本故事里了解过的那个名字：“那不是……”他喘着气道，“那不是传说中的鬼林吗？”
　　“不是！”靳思若见追兵已经被甩在了后面，便边跑边跟他解释，“那是……那是生活着很多很多神鬼妖仙的界外之林！”
　　“什么意思啊？神鬼妖仙可以一起生活？”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就是……那地方反正很牛掰！”靳思若前后看了看，靠在墙上喘气歇脚，“好像是……你就当它是一个世外桃源吧！没有里面的妖神允许，就算天界的八府武神就算是天帝也不能踏入介林，”她想了想，“这么给你介绍吧……那是战神介寻出生的地方。”
　　“介寻的出身？”季眠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细节。
　　“嗯，”靳思若点了点头，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小心地挨着墙走，低声跟他道，“如果九重天阙对于我们来说是不可及之云霄，那么介海之林就还在不可及之外，凡人连为它编排传说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遥遥听说一个名字，介海妖神相比于我们所熟知的那些神尊仙君都特别低调神秘，能知道的也就战神介寻最出名，但也没多少人知道战神就是来自于介林，他们基本不跟外界来往，这个外界指的是六界。”
　　季眠跟在她身边，感觉自己涨了大知识。
　　靳思若道：“我翻过归暮山的典籍，对于介林都只有很少的记载，师父跟我描述过，说是介林之妖有神性，介林之神有妖性，不管是妖是神都很强很强，但是具体什么样也没人见过，只说后来啊……归暮山也是推测，说介林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一条缝隙，里头的妖神会从那条缝隙里坠入凡间，你想想那么强的妖神出现在人间肯定会有问题啊……”
　　她顿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人，看着季眠道：“然后介海之林就来了神使，给三山六派托梦。”
　　季眠一会儿茫然一会儿震惊：“他们来了人间？”
　　“嗯，只在梦中，都看不清长什么样，介林神使告诉三山六派，如遇介林妖神，不管此妖神是为非作歹还是为善四方都不得擅自对他们动手，意思就是他们介林的妖神介林自己管，谁敢伤介林妖神谁没有好果子吃……当然介林妖神也不是谁都能对付的，据说啊据说，他们之中最弱的都至少是千年妖物的修为，大约相当于三十个靥鬼吧，都得是雁煌山恒公子那个级别的修士才能搞定。”
　　季眠持续震惊：“这么厉害？这么嚣张？”放这样的妖神在人间真的好吗？这真是神能说出来的话吗？
　　靳思若：“你知道介海之林的靠山是谁吗？”
　　季眠摇头。
　　靳思若：“推测是青允帝尊。”
　　季眠张大了嘴巴，反应了过来，又道：“他不是都……陨落了吗？”
　　“所以推测是因为青帝陨落介林才有缝隙的，不管怎么说，青允帝尊的地位咱们都知道，古书记载他是云荒时代活到最后的一位神尊，就算他陨落了，余威还在，”靳思若道，“据说没谁敢惹介海之林，天界众神都要敬他们三分，你看啊连天神都不敢惹，那咱们敢惹吗？”
　　季眠：“……那也不能任他们嚣张啊？妖神干坏事就不能管了吗？还有没有天理了？”
　　“没说不管，”靳思若虚点了点他的胸口，“给三山六派留了符，如遇妖神之危可用此符召唤介海神使，这符也没有名字，就简单粗暴叫它介海符吧。”
　　“所以？”
　　“点燃了它，你就能看到真正的神了，而且是和青允帝尊、战神介寻打过交道的神。”
　　“……”季眠的心口忽地热了起来，心跳的速度不受控制地加快。
　　这是激动与茫然与震惊与狂喜与不知所措等等情绪交织在一起的感觉……见到神？还是跟战神有交集的神？
　　虽然他到现在都对战神介寻有颇多微词但那可是六界最强的战神啊！！！
　　谁不是在一边唾弃他谴责他的时候又在心底忍不住憧憬崇拜他的强大？
　　靳思若看他激动成这样，也没点出来——就算能见到，估计也看不清什么样，大概就是一团圣光……
　　“那这个……”季眠晕头转向道，“怎么我师兄从来没说过啊？”
　　“谁也没说啊，三山六派都是只有掌门那一脉知晓，人家神使那意思还要低调保密呢，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看冲寒把这符给你了才跟你解释解释。”
　　季眠懵道：“师兄把符给我，意思就是说……”
　　靳思若叹了口气：“无极殿藏有介海妖神。”
　　她也是在高冲寒拿出介海符的时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天明镜一直没有反应，如果无极城中真的有一个介海妖神，那么天明镜在他面前就是一个普通的镜子，照不出妖邪之气，因为介林之妖有神性，即便是坠落的妖神也跟人间妖魔气息不同，不过……靳思若判断，这个妖神入乡随俗，已然沾染了人间浊气，用不了多久就要真的堕落成妖魔了。
　　介海符也解开了她心中的另一个疑惑……如果是介海妖神的话，龙游祭典加入青允帝尊的神像就不稀奇了，就算所有人都忘了青帝，妖神们也始终会记得。
　　季眠：“啊……啊？？？！！！”
　　头顶吹来的风诡邪，靳思若察觉到不对一把将季眠拽到了身后。
　　在他们上方飘来十数把仙剑，身披灰色道袍的无极殿弟子正紧盯着他们，堵死了每一条路。
　　季眠瞪着眼，低声道：“我去打开一道口子，你看准时机跑……”
　　靳思若一按他的肩膀往下蹲，同时手中撒出一把小石子，石子均匀地照顾到了每一个灰袍弟子，在空中爆开烟雾，阻隔了他们的视线。
　　“跑！”
　　两人趁机蹿了出去，谨慎又迅速地寻找着逃跑的路线。
　　“不对劲！”靳思若突然停了脚步。
　　季眠左右看了看：“这是我们刚刚才转过的地方。”
　　又回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携着手，脚步不停的找路。
　　可是不行，他们还是转回了原地。
　　抬首一看，四周屋舍高墙恍惚似拥挤了起来，他们被房屋包围，再找不到一条路。
　　“屏住呼吸！”靳思若忽然喊了一句。
　　两人反应都不慢，迅速捂住口鼻，紧接着就看见一股颜色很浅淡的烟雾漫了过来，眨眼之间便把他们全部包围。
　　屏住呼吸根本没用，那烟雾只是接触皮肤他们就开始觉得头脑晕眩，都没有个缓冲的时间，直接就要昏死过去。
　　在意识只剩下一丝的时候，季眠又麻又痛的眼睛隐约看到了一抹银光。
　　轰隆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
　　季眠猛然清醒，睁大眼睛看到一条银色的龙向他们飞了过来，是真的龙，龙背之上还站着两个熟悉的人，季眠定睛一看，这不是他大师兄和骆师兄吗？！
　　这也太拉风了！
　　“师兄！”
　　“来了！”高冲寒冲他们挥了挥胳膊，救世主一般乘着巨龙从天而降，他指挥着银龙摧毁了周围的屋舍高墙，非常干脆利落地破了无极殿的迷障陷阱。
　　那非常厉害的烟雾散去之后季眠才发现他和靳思若前面不远处正坐着一个灰袍的道人，正是那个木掌门！
　　季眠握住靳思若的手想也没想立即就退开，他可不要再当人质了！
　　木掌门并没有要抓他这种小虾米的意思，甚至看到银龙也波澜不惊，抬手一挥一道无形的气浪便冲撞而来，靳思若季眠都被扫了开去，银龙撞上气浪发出嘶吼，庞大的脑袋像是迎面被打了一巴掌。
　　银龙暴怒，他才不会后退，他张口喷出一道龙息，又直接撞向木掌门，大喊：“把钧放出来！”
　　木掌门从容起身，站在那里没有丝毫惊惧，银龙的万钧之力遇到了一面无形且坚固的巨墙，撞的头破血流也不能伤到木掌门分毫。
　　骆逢空御剑飞刺，冷绿光芒刺裂巨墙，破开一条缝隙，但那缝隙又很快修复。
　　木掌门看到他，眼睛微亮，竟然飞身跃向了骆逢空。
　　他想吃了这个灵体。
　　“住手！”高冲寒面色变冷，飞身一跃，右手双指并起，举到唇边，飞快念了一句口诀，开启无方世界之法门。
　　无形无态，无可察觉。
　　木掌门却陡然大惊，回首望向他，己身却留了破绽，巨墙在银龙和骆逢空合力攻击之下轰然坍塌。
　　骆逢空飞剑刺中他的肩膀，银龙也趁机狠狠一撞，撞飞了木掌门，木掌门滚落到屋顶残垣上，又狼狈坠下。
　　骆逢空没作犹豫，直接追过去一剑，高冲寒也趁木掌门反应不过来的这短短时间以无方世界试探，受伤之下的木掌门身后半空突然伸出一只手，紧接着虚空如同被撕裂，那手变成了一只龙爪，一条黑色巨龙从被撕裂的缝隙里飞了出来。
　　“钧！”银龙大喜，连忙飞过去盘旋在黑龙面前，两条龙盘旋交颈，欢喜不已。
　　龙神果然被困在了无方世界里，而这个无方世界比靥鬼那个不成熟的世界要强大千倍，即便是高冲寒也不敢保证自己进去这世界还能出来……嗯，以前的他是可以的。
　　龙神在空中飞旋一圈，突然坠落在地，砸出一个深坑，砸起碎石瓦砾滚滚，他在那瓦砾中心化成了一个黑衣男人，浑身遍布伤痕。
　　看来他在无方世界中受伤不轻。
　　银龙连忙飞了过去，落地化成人形，把龙神从深坑里抱了出来。
　　木掌门身后被撕开的裂缝如同他的巨墙一般很快修复，他也缓过来了一口气，看着众人，眼中寒芒乍现。
　　“空！”
　　高冲寒喊了一声。
　　骆逢空以为他有危，放弃攻击木掌门的打算飞到他面前：“你怎么样？”
　　高冲寒拉起他就跑，别人只知道木掌门很强，看不出来他到底有多强，高冲寒却能看出来……艹！他现在打不过这家伙！
　　骆逢空虽然不明真正状况，但却很听高冲寒的话，携起他就跃上飞剑，片刻不停留的就跑。
　　经过两条龙身边的时候高冲寒招呼道：“快跑！别的事以后再说！”
　　银龙见到龙神重伤，正在暴怒之中，心里对罪魁祸首恨到了极限，当然不想就这么跑，他想回头找那个老道人算账！
　　然而他回头一看，就判断出那家伙的危险，任性的他抱着龙神，头一次激发了为数不多的理智，带着龙神跟上高冲寒二人。
　　季眠和靳思若方才跑远了蹲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师兄们后方延展出铺天盖日的黑色藤蔓，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席卷而来，很快便挡住了所有的光线，而且那藤蔓上散发着恐怖的烟雾，携有吞噬一切的力量。
　　骆逢空紧皱眉头，抱住了高冲寒，飞剑一沉，两人被一种无形的力道压迫，滚到了地上。
　　季眠离那么远都觉得头皮发麻。
　　“快！”靳思若急声喊，“烧了介海符！快呀！”
　　季眠手忙脚乱地找出介海符，慌忙点燃符纸，可是他的御火术修的远不如大师兄，火苗试了好几次都燃不起来。
　　师兄们和两条龙眼看就要被黑色藤蔓缠上。
　　季眠紧咬牙关。
　　眼前终于有了一抹亮光。
　　介海符遇火而燃，轻轻漂浮于空中。
　　他们眼前出现一束蔷薇色的光芒。

第28章 蔷薇
　　那束光芒很快由一束变作了千万束，模糊了他们的视野，也驱散了恐怖诡邪的烟雾，铺天盖日的黑色藤蔓遇光而退，天空重现本貌，方才还充满压迫的力量仿佛从不曾存在。
　　因为这些蔷薇色的光芒压制了那种可怕的力量本身。
　　然而这些蔷薇光芒并不可怕，那是一种轻缓柔和的光，不会激起人们心底的恐惧，只会让人们抬头向往，再发现自己永远触不可及。
　　平静而疏离，柔和而霸道。
　　高冲寒看了一眼，忍不住在心里头“啧”了一下……来的怎么是这货？！
　　他扶着骆逢空起身，两人一道爬起来，又扶起银龙和龙神，跑到了季眠他们藏身的角落。
　　蔷薇色光芒中心隐约有一个人影，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大约可见是男子的外貌，穿着十分清凉，只以蔷薇花束遮掩了下身关键部位，一条缀着鲜花的藤蔓从肩膀斜穿过腰部，腿上也有两道藤蔓交缠，黑色的头发长至脚踝，因风而轻轻浮动，发丝浮起时有绚丽的花瓣轻轻飞舞。
　　绚烂而梦幻，美丽而强大。
　　这就是……介海神使？
　　靳思若摸出随身的小册子，抬头紧紧盯着，即使看不清楚，她也要努力记在心里，毕竟就算三山六派的大佬们见到真神的机会也不多，不管神使是什么形象，她都要牢牢记下，收入典籍再传颂世人。
　　高冲寒实在忍不住叹了口气……虽然介海一向自由烂漫，怎么样都行，但你出来办事就不能穿件衣服吗？多在身上铺点鲜花也行啊，这样搞的……介海之林的整个形象都不那么正经了。
　　然后又猛然心中一惊……是他在外太久了，习惯了人的思想礼仪，竟然对原本最熟悉的东西有了隔阂。
　　其他人里，季眠正激动紧张着，骆逢空则并不关注神使的形象，只护在高冲寒身前，判断眼前的形式，银龙眼里更是只有龙神，龙神反而有额外反应，他清醒了过来，脸上现出恍惚之色，又惊喜道：“介海之林？”
　　那边厢蔷薇神使一出现，木掌门的力量就完全被压制了，他呆在原地一动不动，不会跑也没有攻击，没有了从容不迫也失去了霸道冷厉，他怔怔地看着那些蔷薇色的光束，神情可谓复杂至极，有思念有憧憬有悔恨有羞愧有痛苦，唯独没有恐惧，他脸上落下两行泪，嘴角却有笑容，他缓缓跪在地上，望着那些光芒喃喃道：“拜见残阳神使，介林终于……来接我了。”
　　蔷薇色光芒一动，神使从空中落下一些，却并不沾尘土，他飘着向木掌门走去：“愚笨蠢货，你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冰冷之语，冰冷之声，震慑心魂。
　　当然他的声音对于凡人来说也是模糊不清的，一切都像在云霄之外。
　　木掌门哭泣道：“我愿受万种之刑。”
　　神使残阳盯着他，似在审视，静默片刻，抽出一条蔷薇藤蔓，化作神鞭，他抬手一挥，鞭子卷在木掌门身上，木掌门的人形顿时粉碎消散，原地化成了一……一株夹竹桃。
　　“……”
　　在夹竹桃上方，空间扭曲一阵，崩塌一般泄出了消逝的气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毁灭了，然后碎裂的空间里吐出了不能再容纳的东西……各种妖物和灵体。
　　妖物灵体下饺子一般从天空落下来，高冲寒瞅了一眼，看见一个别着芍药花的白衣少女滚进了龙神方才砸出来的深坑里，气息孱弱，奄奄一息。
　　而一株爬山虎落地之后飞速钻入了残垣缝隙里，生怕触及了那神使光辉。
　　这些被困在无方世界里的妖物皆受了重伤，力量被夹竹桃汲取，而今饱受摧残，大部分都仅剩下虚弱的一口气息。
　　残阳神使皱了皱眉，神鞭又挥了一下，他周身的光芒淡了一些，那些蔷薇色光芒散成光点落在妖物身上，妖物们顿时像裂土遇到了甘霖、鲜花遇到了露水，虽不能完全弥补失去的力量，身上却总算恢复了些生命力，不再都是濒死的状态，有些还能爬起来逃走。
　　介海妖神的气息不同于妖魔，也区别于仙神，总之和他们不一样，经受过折磨的他们以保命为先，能跑就跑，不敢跑的就躺在地上装死，连呻吟都忍着不出口。
　　神使没有心思再搭理他们，甚至也根本不在意他们，他只是用鞭子卷住了夹竹桃，仿佛他施予这些小妖精光芒只是为了惩罚这株夹竹桃，惩罚完了便转向一直让他觉得不舒服的存在，跟高冲寒对上了视线。
　　几人：“……”
　　当然，只有高冲寒能看清他的脸色。
　　靳思若等人只觉得神使居高临下的扫过来一眼，这一眼冰冷漠然至极，那是神对凡人的轻蔑。
　　仙神之下，众生皆为蝼蚁。
　　在这瞬间心里忽然生出渺小卑弱之感，这种感觉不受控制，也不因自己的意志而退散。
　　所幸神使那一眼很短暂，他什么也没说，也不再停留，提着夹竹桃转身消失在了蔷薇光束里。
　　万籁归静，小妖怪们才敢哀嚎呻吟出来。
　　靳思若顿时松了一口气，后知后觉自己的身体都僵硬了。
　　季眠也瘫在地上，不理解道：“我觉得我不怕他，好像又很怕他……”
　　龙神躺在银龙怀里，说：“是了，就是介海之林的气息，三千多年前，我还是一条懵懂无知的小龙，因缘巧合误入介海之林，遇到一位神君，神君没有责怪我，他予我点化，让我有了灵智……”
　　银龙突然反应过来：“他的光能治伤，他怎么走了？把他抓住给你治伤行不行？怎么抓住他？”
　　龙神无奈道：“你这个笨蛋，什么事都敢做，那是你去不到的地方啊……”
　　银龙焦急道：“那你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他此刻像个失去依仗的孩子，又似惶恐将要与挚爱分别的伤心人，“没有你我不行的，我什么都不会，他们都骂我，说我是恶龙，我不想当恶龙……钧，你不能死……”
　　“那个，”高冲寒本来不想打搅他们，但是看银龙这模样再不管就要给龙神把墓地选好了，他只得开口，“龙神只是受了伤，不会死的。”
　　龙神闭眸歇了一口气，抬手甩了银龙一巴掌：“这么盼着我死？”
　　银龙懵道：“之前你自己说你快死了！”
　　龙神道：“故意骗你着急呢，我就被困了三天而已，最多蹭掉一层皮，我才不死，我要死了你就无法无天了，等我歇回来……”
　　后面的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没说。
　　银龙却懂了，他才不避讳，他怒道：“谁干翻谁还不一定呢！你试试啊！”
　　龙神没忍住又甩了他一巴掌，让他闭嘴，坐起来歉意地对高冲寒道：“让你们见笑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今次多谢你们救命，在下感激不尽，这枚鳞片是信物，他日若有需要尽可召唤在下，便是相距万里在下也一定赶到。”
　　高冲寒没推辞，把龙鳞接了过来。
　　龙神又看向骆逢空，目光一下柔和起来，含着些别样的情感，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
　　这眼神不仅高冲寒吃味，银龙也很是不爽，他有样学样拿出了自己的鳞片，往骆逢空手中一放，揽着龙神的腰把人抱起来就走：“你那么看他干嘛？你都没这么看过我！你不是要我成仙成神吗？回去好好盯着我！”
　　龙神无奈地长叹一声：“抱稳一点！”
　　“知道了！”银龙抱稳了他，两龙去往波浪湖的方向，很快不见了踪迹。
　　高冲寒往骆逢空身上一靠：“鳞片收起来吧，是小妖龙感恩的心意呢。”
　　骆逢空把龙鳞收了起来，突然道：“龙神看我如看故人。”
　　高冲寒神色一僵，又很快一如往常般笑起来：“是吗？”
　　“可我，不认识他。”骆逢空道了一句，便不打算再深想这件事，如果当真是旧识也没什么特别，龙神不说，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幸好不认识，不然我可要生气了，他看你的眼神不正常。”高冲寒心知他不会深想，还是把话题往别的方向拐，低声道，“你不会觉得龙的真身很有魄力，看上他了吧？”
　　骆逢空一愣，无辜地摇了摇头。
　　季眠坐起来：“那两条拉风的龙走了？”
　　靳思若正把今日见闻都记在册子上，头也不抬道：“走了。”
　　又感慨：“有龙神看着，妖龙就不会生事，不会再有那种可怕的暴雨了。”
　　季眠四处看了看，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碎瓦破屋，无极殿毁了一半，那些重获灵力的小妖精在介海神使消失之后就慌忙爬起来跑了，只有五六个伤的太重或胆子太小的还蜷在废墟里抽噎。
　　施檀等无极殿弟子要么是刚从城外跑回来，要么在夹竹桃发威之时被黑色藤蔓扫了出去，现在个个浑身写满了狼狈，跑来看到坍塌的殿宇屋舍眼中尽是茫然。
　　“眠眠，把那个白衣服的姑娘送到品花楼，交给一个叫牡丹的姐姐，别要人家的金子。”高冲寒吩咐了一句。
　　“哦。”季眠听话地点头去做事。
　　靳思若抬头看了一眼，道：“我也跟着一起去吧，我怕眠眠不好跟姑娘说话。”
　　说着就跟季眠去看那几个还躺着的小妖精，问问状况，打算帮他们包扎包扎，把人家都送回原处，反正都是无极城内外的小妖。
　　季眠说不上来心中滋味：“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救助妖物。”
　　靳思若倒很通透：“妖物也有好有坏，有强有弱，不论别的，只说这次，他们都是遭了难受害的。”
　　季眠小声道：“那万一其中有心思坏的呢？”
　　“他们真做了恶事自有人来管，龙神就在城外呢，”靳思若想了想，“就跟那个手段非凡的夹竹桃一样，他胡作非为无法无天，就有介海神使来管啊。”
　　“他会受罚吗？”
　　“反正不会好过。”靳姑娘凭直觉来判断。
　　“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困住这些小妖怪，还敢打龙的主意。”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介海妖神太狂妄嚣张。
　　施檀心里不好受，听了其他师弟说师父竟然是一株夹竹桃，他就更难受起来，站在那里愣神。
　　高冲寒道：“木掌门迫害妖物之事，你清楚吗？”
　　施檀看向他，满是羞愧。
　　高冲寒：“他困杀龙神的事，你也是知道的？”
　　施檀道：“都是为了……对付妖龙。”
　　高冲寒嗤笑一声。
　　施檀只感觉嗓子干涩，再也说不出话来。
　　“旁的事不归我追究，”高冲寒揉了揉手腕，“但你们在城外设计想让我和师弟死在银龙手下，这个账咱们得算一算。”
　　骆逢空握住了他的手。
　　高冲寒挑眉：“不准我打架？”
　　骆逢空道：“我帮你。”
　　“嗯？”
　　骆逢空把佩剑放在一旁，挽了袖子，面无表情地对着施檀揍过去一拳。
　　高冲寒眼睛亮起，看清风朗月端雅公子打人别有一番味道啊，而且他气质那般清冷不染尘俗，打起人来却那么有劲，浑身都透着一种……吸引人的性感。
　　高冲寒连忙跟上一起，打架的事他怎么可能不参与？
　　于是两人联手把无极殿的弟子都揍了一顿。
　　施檀被揍的最狠，他一声不吭，任打任骂，被揍了一顿人也精神了许多，不再痛苦和茫然了，领着师弟们起来收拾烂摊子。
　　季眠和靳思若忙着救助小妖一时半会儿闲不下来，高冲寒和骆逢空先回了客栈，一路过去，暴雨留下的痕迹正慢慢退去，庆幸没有伤亡，人们并不知道城中起了什么波澜，龙游夜会也已经过去，大家回归到平常，平平静静过日子。
　　“一场雨过后，天凉了不少，二位客官要喝点热汤吗？”小二迎上来问。
　　高冲寒道：“要两碗吧，再来几个素菜，帮我们送到房间。”
　　“好嘞。”
　　“手疼了吗？”边往楼上走，高冲寒边握着骆逢空的手问，“那些人都皮糙肉厚，看你打人我都心疼了。”
　　骆逢空说：“不疼。”
　　然后反握住他的手捏了捏。
　　他俩这股黏糊劲儿随着高公子越来越不要脸而越来越浓稠，反正不管骆逢空做点什么他都要投以十分的关注度，别人看了都要觉得肉麻。
　　这般强烈的热情骆逢空并不会觉得不适，唯一觉得苦恼的是高冲寒在床上的热情比平常时候更疯狂数倍，他有时会……招架不住。
　　刚一进屋高冲寒便贴了过来，把人压在了桌子上。
　　一手探向衣襟。
　　一边扒开了肩上衣物。
　　骆逢空双手撑着桌面，感到高冲寒的呼吸扑向了他的肩膀，牙齿轻轻咬噬，低低的声音道：“你对龙神好像有些温柔，是我的错觉吗？”
　　“不……我没有。”
　　没经多少折腾，身后一满，骆逢空闷哼一声。
　　这人抱着他，用那种诱惑又撒娇的语气道：“只对我温柔吧，空。”
　　骆逢空微微颤抖，有些难受地说：“好。”
　　这人便不可自抑地激动起来。
　　又很兴奋。
　　比前几回更疯狂。
　　骆逢空只有艰难承受。
　　简单清洗之后两人吃了一顿素淡的晚饭，高冲寒还哄着他喝了一杯酒。
　　酒里面加了东西，一喝即睡。
　　高冲寒把晕倒在自己肩膀上的人抱起来，放到床上，盯着看了一会儿，这才出了门。
　　门上设了禁制，没有他的允许，谁也进不去。
　　他离开客栈，径直往城外某处林子而去。
　　夜色已晚，林中不见光亮，他用火焰照路，走入深处，看到了一个背影。
　　以蔷薇花为衣的男人身上此刻没有光芒，他孤身立着，已经等候多时。
　　高冲寒看了眼他脚边捆着的那株夹竹桃，又转回蔷薇神使身上，开口：“残阳。”
　　神使残阳转身，手中神鞭直接挥了过来。

第29章 空聆
　　“别打脸！”高冲寒一把抓住了鞭子，幸好这鞭子是来自介海之林的武器，不然被他这么一抓肯定就碎了。
　　“你还敢反抗？”残阳冷眉横眼。
　　“呸！”高冲寒吐出了刚刚扫进嘴里的一片蔷薇花叶。
　　“你还敢呸我！”残阳简直怒火冲天。
　　高冲寒翻了个白眼：“你还打不打？”
　　残阳狠狠一用力，抽回鞭子，快步走到他跟前，指着他：“我不该打你吗？你有什么资格反抗？小崽子！我看见你就来气！你刚刚那是什么眼神？！懂不懂尊卑长幼？混了那么多年都白混了吗？！我打你三百顿都不嫌多！”
　　“我该打，你随便打，”高冲寒蹲下来，很想抱住头，“你快打吧哥哥我真的不反抗我回去还有事呢！”
　　残阳俯身点了点他的额头：“看你是什么态度！你是肯认错的态度吗？”
　　“对不起，残阳哥哥，你快打我吧，刚刚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接鞭子，我不该呸那一下我真不是故意的。”高冲寒道歉，眼神特别真诚。
　　“你……”残阳没有话说了，扬了扬鞭子，只顾鼻子喷气。
　　高冲寒真诚道：“你想打哪个位置？我好配合你，或者你想打全身也行，我在地上滚一圈？”
　　残阳举着鞭子，突然下不来台。
　　气氛陷入尴尬之中。
　　但打还是要打的，不然他心里不痛快。
　　高冲寒十分理解他的心情，忙低了头不看他，省得他过于尴尬。
　　残阳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五官一阵扭曲，终于打下了一鞭。
　　跟他打夹竹桃那鞭简直是天壤之别。
　　意思意思的打了三下，当作出了气，残阳道：“别蹲着了，像个什么样！”
　　高冲寒直接坐在地上，脑袋倚着树。
　　残阳收了神鞭，手上现出一个包裹，怼在他面前，高冲寒接过来打开，里面装的东西特别丰富。
　　“这是衍君百忙之中抽空炼出来的星辉。”残阳给他指了指，“他猜你上回那颗已经不能用了，就新炼了给你，让你少用火焰，用这个就不怕黑了。”
　　“谢谢星衍哥哥。”高冲寒举起星辉看了看，很明亮的一颗，比夜明珠的光芒更温和。
　　“这是誓神忙得喘不过来气的时候抽空去结月光做成的酒，喝了可以减弱苦痛。”残阳又指了指一个小酒壶，补了句，“心理上的。”
　　“谢谢誓月姐姐。”高冲寒看向酒壶，笑了笑。
　　“这是榕姬炼成的灵药，治内伤调内息，也针对火炎，不过我猜没用，火炎之伤没那么容易好。”残阳道。
　　“谢谢榕姑姑。”高冲寒还是拿起来看了看。
　　“这个是连鹤找到的种子，他说可以种出来你心底最想要的花，但是我觉得他在胡说八道。”
　　“谢谢鹤叔叔。”
　　……
　　包裹里的东西一一看完，基本所有神使都稍带了礼物，也有不少妖神摘了鲜花或者做了羽毛扇子给他，甚至还有某个家伙身上褪的老树皮也放在了里头。
　　心意很重。
　　高冲寒反复看了好几遍，笑问道：“你不是临时被召唤过来的吗？怎么带的那么周全？”
　　“你说呢？！”残阳瞪着他，“那些老东西都惦记着你这个小崽子，每个神使身上都带了一包好不好！就怕什么时候遇上你了没准备！谁知道你都在万道轮转的哪一转里浪着！除了衍君誓神我们又找不到你！”
　　高冲寒笑着说：“谢谢你，残阳哥哥。”
　　残阳骂他：“你少气我们就行！”
　　“知道了。”他认真地道。
　　“小执？”
　　这时被捆在地上的夹竹桃突然醒过了神，他挣扎着往这边抻了抻枝叶：“是你吗小执？”
　　“嗯，是我。”高冲寒道。
　　夹竹桃大为震惊，他勉力变成人形，使劲往高冲寒身边挪，不敢置信道：“你怎么弱成这样了？我都没认出来你……”
　　话未说完，泪先流了出来。
　　高冲寒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夹竹桃后悔莫及：“我差点伤了你啊，我怎么能做这种事？我怎么能？”
　　高冲寒深呼吸了一下：“你在无极城多长时间了？”
　　夹竹桃没有不答的：“近几十年，之前一直在游荡。”
　　高冲寒：“那个靥鬼，跟你有关吗？”
　　夹竹桃：“他向我求助，说得那么可怜，我就指点了他。”
　　果然是这样……高冲寒道：“你留在无极城，是因为看到了龙神？”
　　夹竹桃点头：“龙神身上有介海的气息。”
　　“他误入过介林。”
　　“怪不得，”夹竹桃道，“……我一直想回介林，可坠落之后没有神使之力便不能再回去，这茫茫万道轮转，神使们本就不常出来，我要去哪里找一位神使？便想尽心修炼，好尽快增长力量，或许可以寻得入介林的机会。”
　　高冲寒：“靠吸取小妖精的灵力？”
　　夹竹桃说：“我没有打算杀死他们，每次只吸取一些，到这里之后见到了龙神，闻到熟悉的气息，我……我就忍不住了，想着如果有了龙神的力量说不定可以回到介林，可我吞噬不了龙神，便抓了很多小妖精提升力量，用龙游夜会引他过来，想用无方世界困住他，我……”
　　残阳冷笑着打断他：“痴心妄想！你身上沾满污浊之气，哪里还有资格再为妖神！”
　　介林妖神若坠落人间，手上作孽，便会沾染浊气，那是介海神使最不能容忍的东西，这么多年来他们唯二能忍的例外是介寻和执寒戟。
　　残阳道：“介林在紧要关头，神使个个任务繁重，因你之过要我们来给你收拾烂摊子是何种之罪！今次回去将你断枝削骨也不为过！”
　　“我愿断枝削骨，我愿受万种之刑，”夹竹桃哭泣道，“是我忘记了帝尊的规定，我愿受罚，只要让我在死前再看介海之林一眼……”
　　那是所有妖神的故乡，是他梦里都在祈求的地方。
　　他这数千年，心中满是迷茫，一边苦苦寻找降临的神使，一边又小心不要让自己沾染浊气，可他找寻的太久了，心早已不受控制，他忍不住去掠夺别人的力量，他太想回到介林了，后来无意中知道了介海符后，他甚至想……我在这人间作乱，他们是不是就会召来神使了？
　　可他不敢，他不敢以这种状况直面神使，所以他小心掩藏自己做的事，为此甚至要杀人，可惜还是以满是污浊的状态迎来了神使。
　　高冲寒对他说：“对不起。”
　　残阳怒道：“你跟他道什么歉！该怨的是谁该恨的是谁他自己知道！不能再为妖神也是他自己走了邪途！你成天就会道歉！”
　　“神使，你不要骂他，当年不是他的错啊……”夹竹桃劝道。
　　“那是谁的错！”残阳又反驳夹竹桃，他自己估计也理不清自己的想法，“是！我知道不该全怪他！可我还是忍不住怪他！不然我们能去追究谁的责任！”
　　林子里陷入沉默，难言的痛苦简直要化成了实体，在他们之间徘徊反复。
　　夹竹桃愣在那里，好一会儿，又想起来什么，猛然激动起来：“小执，小执，你在这里，神君呢……空聆神君呢？神君回来了吗？”
　　残阳压住怒火，也看向高冲寒。
　　高冲寒脸色骤然苍白，垂着头，不语。
　　昏暗的林子里，湿哒哒散着些潮气，一株小小的爬山虎缠在树干上，悄悄打量着。
　　小爬挺怕介海神使，他恐惧执寒戟是因为执寒戟身上的杀戮戾气，害怕介林神使则是因为这些神使的神力远在他之上。
　　神侍和神使乍一听容易搞混，实际上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从地位到力量都不是一个等级，更何况介海神使又与天界神使不同，这又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天壤之别，而且他们也不听天界调令，介海之林自成体系，与天庭是另一个系统，他们不敬天帝，只尊青允帝尊。
　　数万年前，六界格局初定，云荒五帝之一的青允帝尊为庇护处境艰难的介海妖神一族以神力划出一片介海之林，没有青帝允许便是九霄天帝也不得踏入介海之林。
　　在介林之中风花雪月、禽鸟草木皆可成妖成神，而神鬼妖仙一律平等，不分尊卑，能让他们稍有区别的只有自身的力量，青帝懒得排名列位，在空聆神君、战神介寻、执法双神星和月之下，所有力量修到能够自由出入介海之林的妖神都称为神使，这些神使个个神通广大，皆有与天界武神一战之力，总之就是非常能打，但因为介寻格外能打，就衬的他们没有那么强悍了。
　　实际上战神介寻虽出身介海之林，却并不属于介林，通俗点讲……他和执寒戟都是介海之林的编外人员。
　　因为他俩经常打打杀杀，身上浊气煞气一堆，虽常去介林，却不能长留介林，也因为战神除了受教于青帝，也有别的老师，云荒众神都可以算他的老师，他亲近介林也亲近天庭，后来神魔之战他还听从了天帝的调令……大概青帝与战神的矛盾就是从这个时候埋下的。
　　后来就是众所周知的青允帝尊与战神介寻大战了，双神陨落，六界皆寻不见他们的踪迹。
　　青帝死后，对于介海之林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空聆神君。
　　空聆神君本为空聆玉，他不仅是青帝手中最具神通的法器，也是青帝座下最得真传的大弟子，更是青帝留给介海之林的定海神针。
　　可惜……
　　空聆玉碎，介海临危。
　　所有熟悉介海之林的神鬼妖魔都知道——介海妖神强大而脆弱。
　　残阳看着高冲寒，拼命忍住心中的情绪，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神君并未醒来。”
　　这句话对所有妖神来说都是痛苦的根源。
　　“神君，神君……”夹竹桃颤抖起来，他看向高冲寒，突然就反应了过来，然后巨大的痛苦蹿上了心头，几不能让他呼吸，“我……我、我竟然妄图染指神君，我竟然想吃了神君，我、我……”
　　他痛哭抽噎，浑身剧烈抽搐，眼角淌下血泪，胸口的汁液也流了出来，他嘶哑着道：“我都干了什么？我都干了什么！离开介林太久，我竟忘了空聆神君的模样，我竟忘了……我不配再回介林，我不配看到介林，我就该即刻死去……”
　　“你是死是活该受何种责罚需要衍君誓神来决定！现在别死！”残阳一脚踹在他身上，把他踹晕了过去。
　　哭声戛然而止，林中重归平静，平静的让人窒息。
　　高冲寒看着夹竹桃痛哭流涕，始终未语。
　　残阳沉默良久，唤着他：“小执。”
　　高冲寒抬起头。
　　“如今不是三千年前了，没有帝尊事事不跟你计较，也没有介寻处处挡在你身前护着你，更没有空……”他哽咽了一下，“神君点化过的一条小龙都成了龙神，你也早该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么傻那么笨那么胡闹别人说点什么都信的小火苗……介海临危，妖魔虎视眈眈，冥鬼不怀好意，天庭包藏祸心，没有给你随心而动的余地了。”
　　“嗯。”高冲寒应了一声。
　　“我知道你很辛苦难熬，如果有办法我宁愿顶替你。我也明白你不忍心，这件事很难做，可是……这可能是唯一的方法了，只有你能做到。”
　　“嗯。”
　　“时间不多了，如果他无法醒过来，咱们都得完蛋。”
　　“嗯。”高冲寒明白。
　　残阳俯身摸了摸他的头发，叹了口气，带着夹竹桃离开了。
　　高冲寒仰靠着身后的树，打开誓月神女酿给他的酒，一壶全喝下去，可是很奇怪，心口还是那么痛，不应该啊，誓神的酒一向很灵验的。
　　为什么？
　　他仔细地回想，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了……这究竟是他试图唤醒空的第多少世？
　　他尝试过多少方法？
　　空在他面前又碎了多少次呢？
　　他记不清了。
　　只是很害怕：
　　碎了的玉，还能够再拼回去吗？
　　……
　　“知道方才残阳为什么没有搭理你吗？”高冲寒道。
　　小爬慢慢地爬到他身前：“尊长……”
　　“介海神使不轻易开杀戒。”高冲寒道，“我们也心知肚明天庭的打算。”
　　小爬赶紧摇头：“我不是……”
　　“不用否认，我留你在身边，还没把你当威胁。”高冲寒说，“你们想要他，青帝还在的时候你们就对他流口水了，觊觎了那么多年，可你们也唤不醒他，而且旁边还守着我，我哥都没了，你们当然不在意我，早就想把我杀了，可惜……”他很欢快地笑起来，“你们又不能杀我。”
　　“哈哈哈哈……”
　　……

第30章 所爱
　　空聆玉碎，介海临危。
　　那么……空聆神君究竟因何堕神落凡？
　　……
　　“你骗我！”执寒戟嘶吼着道，“你答应过我不会动他！你骗我！青允已经虚弱成神不神鬼不鬼的样子，如果没有你帮忙，他怎么可能杀得了我哥！你怎么下得去手？那是你的师弟啊！”
　　“小执……”空聆神君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脸。
　　“别碰我！”执寒戟甩开他，怒视着他，眼睛通红，满是痛苦与仇恨，“你跟青允一样冷酷无情！你们高高在上，什么因果都不论！你算什么神君！你是什么空聆玉！你就是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
　　空聆神君声音微颤，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要我哥回来！你听到了没有！”执寒戟痛哭道，“我找不到他了！天上地下哪里都没有！他死了……他死了！你怎么不去死！空聆神君，你为什么不去死！”
　　“小执。”空聆神君最终还是碰着了他，不顾他的挣扎，握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向了自己的心口。
　　“你干什么！你……”执寒戟的挣扎突然一顿，脸色惨白，“你怎么了？”
　　他摸到了裂痕。
　　空聆玉对他露出一个笑容，温柔却破碎，他说：“小执，对不起。”
　　执寒戟浑身都在颤抖：“你怎么了？谁伤了你？空……”
　　空聆玉说：“我也要死了。”
　　即使是介海之林中神力最强的空聆神君，如果受了重伤，也是会陨落的。
　　他很难过……他生来就有守护之责，守护了介海数万年，从不敢懈怠，最后却谁也护不住。
　　又有一些不甘心，因为直到他生命最后一刻，执寒戟心中最重要的都不是他。
　　……
　　骆逢空突然惊醒，他坐起来，没有看到高冲寒，周围也没有高冲寒的气息。
　　心中猛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惧。
　　至于刚刚惊醒他的那个梦，早已没了痕迹，他的回忆里除了高冲寒，似乎只有一片空白。
　　后院里的葡萄还是很酸，高冲寒连吃了三颗，没有一个是甜的，他找来清水漱了口，抬步回楼上房间。
　　雨后天气清凉了不少，大家的心情也变得舒朗明媚，这夜半时刻还有人对酒吟诗，高冲寒经过时听了一耳朵，勾唇笑了笑，推开门，望内室看过去。
　　骆逢空不知何时醒来，正端坐在床上，抬眼直直地看着他。
　　高冲寒脸上的笑意先是收了收，紧接着又笑得更灿烂：“空，你的酒量真的不行，怎么喝了一点就醉了？”
　　他走过去，低头就要亲人家的脸。
　　骆逢空稍稍避开了一些，问：“你从哪里回来？”
　　“我啊，”高冲寒死皮赖脸地坚持亲过去，这回不仅要亲脸，还要霸占人家的唇，伸出舌头搅了一通，干脆把人推倒压住，“我去看看季眠他们，刚出过事，有点担心。”
　　骆逢空被他搅的脸上泛红，喘息过后，挡住了他又想往衣袍里探的手，道：“冲寒，我有事想同你问。”
　　高冲寒心里一跳：“问什么？”
　　骆逢空看着他的姿势，并不肯开口。
　　高冲寒意会，挺不舍地从他身上下来，坐到一旁。
　　骆逢空端正坐好，没管凌乱的衣襟，看着他道：“你……有话想跟我说吗？”
　　“嗯？当然有啊。”高冲寒额上一缕微卷的头发垂了下来，恰好挡住了眼睛，他抬手扒拉了一下，又一笑，眉眼间尽显勾人的妖气，“我每天都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怎么都说不完，今天你特意来问，那我就要好好想想了，我最想对你说的那句话……”
　　他凑过去，气息几乎吐在人家脸上：“我爱你，空。”
　　然后再退回去，带着一点点欲擒故纵的小心机。
　　骆逢空整个人被这句话给震住了，脑子一空，几乎忘了本来要问的那些担忧，怔怔地看着他，突然就说不出来任何东西。
　　高冲寒将脸上的笑化为深刻的情，一字一句道：“我想和你相守一生。”
　　无论是作为人的一生，还是作为神的一生。
　　“我……”骆逢空从未有过这样纷乱繁多的心绪，其中最显著的是喜悦，最无解的是茫然。
　　他为什么会茫然？
　　他原本是没有情的。
　　没有情？那高冲寒为什么重要？高冲寒对你来说是什么？
　　你喜欢他，你的喜欢又代表了什么意思？
　　你自己明白吗？
　　不，你太笨拙了。
　　谁让你原本无情无欲呢？
　　“你不必给我回复。”高冲寒放轻了声音，又温柔又含着些诱人的意味，靠近他，“我的心永远在你这里，我的身体也永远属于你，如果有方法，我还想在我的灵魂里刻下属于你的印记，我们可以缠绵与共，呼吸纠缠，我喜欢你的味道，也爱你情动难忍时的声音。”
　　骆逢空的喉结无意识地滚了一下。
　　高冲寒抬起他的下巴，克制而轻柔地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他疯狂时并不讨厌，他克制时却更加迷人。
　　轻而易举荡起了骆逢空身体深处最大的心动。
　　至于原本要问的事情，不可能还记得。
　　……
　　“哎，”饭桌上，季眠撞了下他大师兄的胳膊，小声道，“你又做什么不要脸的事了？骆师兄怎么心神恍惚的？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这状况……跟铁树开花也差不多了吧？”
　　靳思若也很震惊，从认识到现在她还从来没见骆逢空外露过那么多情绪，虽然好奇感都快把她的小心脏给挠死了，但她不会问，问骆逢空她不忍心，问高冲寒这家伙肯定要嘚瑟。
　　高冲寒果然很嘚瑟，他给骆逢空盛了一碗汤，骆逢空就愣愣地端起来喝，仿佛心神都凝在这碗汤上，旁人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高冲寒笑看了他一会儿，转头用一种高深莫测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小师弟。
　　季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高冲寒笑道：“打听那么多，你又不懂，这是师兄们的情趣之事，跟你说了你能理解吗？”
　　“嘭”的一下小师弟的脸都红透了，连忙低了头，拼命把脑袋埋饭碗里吃饭。
　　靳思若对他投以同情的目光。
　　那边骆逢空喝完了汤，转向高冲寒。
　　高冲寒立马注意到他的目光，温柔道：“怎么了？”
　　骆逢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道：“汤很好。”
　　然后放下碗，起身先走了。
　　他在紧张，害怕自己不能完全理解高冲寒那番话，害怕自己又给不出高冲寒需要的反馈，明明他有什么反应高冲寒都珍重，可他不懂，他从出生起就比寻常人少了很多东西，他对任何事物的感觉都浅淡，所以他要努力的去理解，他要慎重的去思量……毕竟“相守一生”的愿望不可轻慢。
　　高冲寒仔细品了品那汤，道：“的确不错。”
　　饭桌上另外两个人都不敢再搭理他，就怕他要变着法的嘚瑟起来。
　　“眠眠，师兄安排你去办一件事。”
　　季眠端着碗离他远了点，不吭气。
　　高冲寒：“你不想再见见那两条拉风的龙吗？”
　　季眠眼睛一亮：“当然想！你要干嘛？”
　　“龙神受了伤，一时半会儿不会钻进山窟里修炼，多半就在波浪湖，”高冲寒把神使榕姬炼的灵药拿出来一颗，“你去把这个送给他，有助于他恢复。”
　　龙神毕竟是因为介海妖神受的伤，他不能完全不管，更何况龙神与介海之林还有一些旧渊源。
　　季眠接过去：“这是个什么？”
　　“你师兄珍藏的宝贝神药，可不要偷吃哦。”
　　“我才不偷吃！”
　　靳思若好奇道：“冲寒，我突然发现你很神通广大。”
　　这人表面看上去纨绔轻浮，但是关键时刻却让人忍不住信赖，相处时间久了，一遇正事她就想问问他的主意。
　　真奇怪。
　　“有吗？”高冲寒笑了笑，“我怎么也是千仞派的大弟子，半点没有神通也说不过去。”
　　“那倒是，我们归暮山的掌门大弟子也很拽，都不拿正眼看我们，相比之下你更平易近人，”靳思若想了想，“说起来……其实我一直都好奇一个人。”
　　“什么人能引起靳姑娘的注意？”高冲寒问。
　　季眠也竖起耳朵。
　　“穆羽恒，”靳姑娘说完咳了一声，“就是号称仙门第一人的恒公子……我小时候跟着师父去雁煌山见过他一次，都说他快二百岁了，可我看他年轻的很，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修士真能达到这种水平吗？而且他真人有点奇怪。”
　　她没有说自己对穆羽恒印象深刻是因为这位恒公子外貌出众，激发了她喜爱美男的兴趣……当然，现在这兴趣已经减弱了。
　　“怎么奇怪的？”季眠问。
　　靳思若微微仰起脑袋回忆：“我也就是匆匆一面，但我觉得他比起跟人说话更喜欢跟猫狗说话，比起跟人相处更喜欢跟妖物相处。”
　　高冲寒道：“是个有趣的人。”
　　不然也不会在宁华宫集齐了十个灵兽。
　　“是吧？”靳思若压低了声音，“我还听说过一个小八卦，你们不要往外面说。”
　　两人狠狠点头，饶有兴趣地听。
　　靳思若小声道：“听说宁华宫后山用寒冰封着一个女人，不知道为什么封着，她很有可能是恒公子的挚爱之人，这个女人不醒，恒公子对世间万物都没有兴趣。”
　　“这么痴情啊。”季眠赞叹。
　　高冲寒道：“若有机会我要见一见这位恒公子。”
　　“你见不成，恒公子本就深居简出，”靳思若道，“听说他要闭关百年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
　　高冲寒失笑，怎么都知道穆羽恒要闭关百年了？问月貂是到处惹事到处跟人说吗？
　　吃了饭，季眠去给龙神送灵药，靳思若也跟了上去，因为她对拥有近神之体的龙神很感兴趣，当然黑龙和银龙也的确很拉风。
　　高冲寒又守在楼下等了许久，约摸着骆逢空的心情平静的差不多了才去找他。
　　骆逢空表面上的确恢复了平静，不再神思恍惚让人能够一眼看出来，但高冲寒只是往他跟前一站，就知道他的心还乱着。
　　“空。”
　　骆逢空看了过来，如清风朗月一般的浊世公子，一尘不染，又端正又雅致，从发上的冠到足下的履找不出一丝不整齐，世人以其为仙君，妖神对其存敬畏，而无论旁人如何、情势如何，他仿佛都可以是清冷疏离又漠然的。
　　谁会知道他的心在乱。
　　“想出去走走吗？”高冲寒歪了下脑袋，对他一笑。
　　“嗯。”
　　他们走的是后门，经过院子的时候高冲寒顺手摘了一串葡萄：“这个葡萄特别酸，酸中还带着一点苦，很难吃，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吃起来上瘾，我忍不住总想吃，有时候还能吃出甜味。”
　　骆逢空跟他要了一颗。
　　“你要吃啊？”
　　骆逢空点头，从他手中拿走一颗，尝了。
　　“怎么样？”
　　骆逢空诚实道：“难吃。”
　　这大概是他有生之年第一回对食物做出这种评价。
　　高冲寒哈哈笑了起来：“快吐出来，别吃了！”
　　看见他这般恣意的笑，骆逢空的表情不知不觉轻松了些。
　　这会儿已经是半下午，街上没什么人，百姓都在各自忙碌，他们悠闲地逛过去，一路上高冲寒都是招猫逗狗的，因为有骆逢空在侧，小猫小狗们也不会跑，反而都是别样乖巧。
　　“这是一家猫吧？”高冲寒凑近矮墙上卧着的几只小猫，“都是白底黑花，这只小的还带着一点黄。”
　　“喵～”小猫翻了个身，将肚皮露了出来。
　　高冲寒挠了挠，惊喜地对骆逢空道：“好软，热乎乎的。”
　　骆逢空抬起了手，小心翼翼的，也摸了下小猫的肚皮。
　　“喵～”其他小猫懒洋洋地叫唤着，有的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有的用小脑袋蹭他的手背，还有一个过来舔了舔他的手。
　　骆逢空唇边漾起浅浅笑意。
　　高冲寒说：“我要吃醋了。”
　　骆逢空愣了愣，抬起另一只手，微有些试探，摸了摸他的脑袋。
　　高冲寒笑：“再来再来！”
　　骆逢空不再迟疑，又探向他的脑袋，轻轻揉了揉，于是撸猫和撸高冲寒同时进行。
　　陪着小猫们玩了好一会儿，两人才恋恋不舍地走开。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温度很舒服，骆逢空道：“冲寒，若有心事你要跟我说。”
　　高冲寒道：“我会说啊。”他在撒谎。
　　骆逢空的目光掠过他眼尾的泪痣：“不高兴的事，也要跟我说。”
　　高冲寒笑道：“好。”他又在撒谎。
　　“我……”骆逢空慎重又郑重地开口，“我喜欢看你笑，喜欢听你说故事，你躺在荷叶下乘凉，让我和你一起玩家家酒，带我吃点心和烧鸡，带我去捉鱼和玩水，我都很喜欢。”
　　日已近晚，霞光在远方染出一片灿烂，他们在这宁静的时光里，享受着温柔的彼此。
　　“山水风景，御剑除邪，闲话江湖，云雨巫山，如果是和你一起，我都很欢喜。”
　　一些店铺在这个时辰才热闹起来，品花楼开始挂上灯笼，胭脂香味扑鼻而来，楼上有人开窗，似乎对他们喊了些什么，他们听不清。
　　骆逢空说：“我爱你。”
　　如此认真。
　　高冲寒笑了起来，视野却是模糊的，双眸被泪水填满，他明明应该很欢喜，也的确欢喜，可在欢喜的同时心脏又像被撕裂了一般疼痛，疼痛到他想要发抖，明明是得到，却如同失去了最重要的宝物。
　　我不配。
　　骆逢空拭去了他的眼泪，在长街中心，不在意任何目光，给了他一个承诺的吻。
　　我会爱你，永世不渝。
　　就算他什么都忘记了，执寒戟于他来说仍旧是心尖上的最柔软。
　　也正因如此，只有执寒戟有可能唤醒他。
　　因为旁人激不起空聆玉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因为他原本是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

第31章 雕青
　　“良辰美景，珠玉锦时，两位公子，过来与我同饮一壶酒如何？”
　　两人抬头看去，牡丹姑娘倚窗而坐，手中一杯酒，眸中万种情，似写不尽风流与缱绻。
　　楼前不少男子驻足，皆对他们二人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
　　高冲寒笑了笑，他可是能看清这位姑娘风流缱绻之后的调笑揶揄。
　　“怎么办？要去吗？”他问骆逢空。
　　这种情况，不好拒绝……骆逢空体谅他，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便一起进了花楼。
　　楼里的姑娘新妆扮成，都是最美丽精神的时候，她们或以鲜花为饰，或以珍珠点缀，招过来的手背上也雕有各种图案，栩栩如生，鲜活至极，再辅以各色胭脂，香味铺满了每一寸空间。
　　眼见两个容貌好气质不俗看起来也不缺钱的男人进来，姑娘们顿时燃起了热情。
　　骆逢空一顿，立在原地不动了。
　　高冲寒的手滑过他的背，在他腰上捏了一把，然后握着他的手，带他飞快穿过姑娘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了二楼。
　　牡丹立在门边笑看着他们：“我们品花楼里的姑娘远近闻名，个个都是美人，两位公子这般，真是不给面子。”
　　高冲寒道：“消受不起啊。”
　　又有几分得意地笑道：“何况我已有了最珍贵的美人。”
　　骆逢空看向他。
　　高冲寒对他眨了下眼睛，又妖又坏。
　　“哎呀，没眼看。”牡丹连忙转过身去，顿了顿，又转回来，“我准备了一桌酒宴，特为感谢二位。”
　　然后俯首恭敬地请他们进屋。
　　屋中精心布置过一番，桌椅茶几都是名品，菜肴酒酿更是精致，屏风上绘着水墨风景，屏风之后坐着几位乐女，牡丹一声吩咐，她们便以瑶琴琵琶合奏了当下时兴的曲乐。
　　牡丹邀他们坐下，调侃道：“高公子若来我们楼里营生，那别人就没有半点风头了。”
　　魅惑勾人的手段一绝。
　　高冲寒道：“这赞誉过头了，我不敢当。”
　　牡丹笑看了骆逢空一眼：“真的不敢当吗？”
　　这位冷艳出尘的仙师瞧着是不为凡俗所动的，看谁的目光都没有波澜，一看见你就立马不一样了啊……牡丹最擅察言观色，早就瞧出不同。
　　高冲寒谦虚一笑，问：“白芍姑娘可好？”
　　牡丹给他们斟了酒，望向窗边，那里放着一个大花盆，盆里正养护着一株芍药，牡丹道：“伤的太重了，提不起精神，只能那样养着。”
　　她又转回来笑道：“她能活着对我来说已是万幸，今次真是多谢两位。”
　　说罢，又拜了一礼。
　　高冲寒虚扶了一下：“举手之劳，而且姑娘事前有托，实在不必如此客气。”
　　牡丹道：“要说客气的还是你们，上回你那小师弟送白芍回来，我送他金子，他非是不要，说了大师兄有叮嘱，不能拿人钱财，可不就是太客气了吗？”
　　高冲寒笑道：“非我不喜欢金银，而是另要索取报酬。”
　　“哦？”牡丹一笑，“请说，只要我能办到，定会许诺给公子。”
　　高冲寒看了眼那盆芍药：“姑娘此前说白芍姑娘擅雕青，我见姑娘手上牡丹几如真品，很是羡慕，想请白芍姑娘帮我雕一个图，如何？”
　　骆逢空看向他。
　　“空，我想在胸口雕上一幅画，你许不许？”变了一点腔调撒娇。
　　骆逢空点头，目光落在他的胸口，露出疼惜之色。
　　那里是火炎灼烧留下的痕迹，驱除不掉，疤痕永远存在。
　　牡丹抬手看了眼手背上的雕青，道：“此事于白芍本不难，只是她现在伤重，恐怕连人形都维持不了。”
　　“这个简单，”高冲寒拿出一颗灵药，“把此药服下，她便能恢复大半了。”
　　牡丹一愣，接过灵药才反应过来：“我们又欠下高公子一个人情。”
　　什么索取报酬，原来还是为了赠送仙药。
　　这是她把高冲寒想的太好了，高公子真的是想在胸口雕上一个图才有意识的走到品花楼这边来的。
　　牡丹不懂，心里一阵感激，吩咐让乐女退下，屋中不留闲杂人等，便迫不及待地去唤白芍。
　　“阿芍，阿芍。”
　　芍药枝叶轻轻晃了几下，慢慢化成一个少女的模样，迷迷糊糊趴在地板上，很是困顿：“姐姐，怎么了？”
　　牡丹扶起她，将她倚进自己怀里，道：“恩公送来仙药，于你身体有益，快把药吃了。”
　　白芍并没有急着吃药，听了事情始末，抬眼在屋里找了找，借着牡丹的手站了起来，走到高冲寒与骆逢空面前，拜道：“谢谢恩公救命。”
　　她身上没有浊气，的确是从未造过杀孽的，不说她是花妖，便没人能看出来异常，看上去就是一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
　　高冲寒道：“还要麻烦你了。”
　　牡丹把雕青的事给她解释了一遍儿，白芍听完很欢喜地道：“这事不难。”
　　牡丹喂她吃了灵药，白芍连歇都不歇，当即让人取来她的工具，问高冲寒：“公子想雕一朵什么花？”
　　“不是花，是山，可以吗？”高冲寒提笔在白纸上描画了几下，山的轮廓便出来了。
　　骆逢空看着，觉得熟悉，这是执玉山的轮廓，待他画完，又觉得不完全是执玉山。
　　……那是执玉山未经摧残时的模样。
　　高冲寒对他道：“那山是我们第一次下山除邪的地方，我觉得有缘，雕出来当个纪念，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骆逢空点头，拿过他的画笔，稍改了几下，改完，他自己一愣。
　　……这是执玉山灵气丰沛时的模样。
　　“咱俩的画技真是鬼斧天工。”高冲寒忍不住自满，问白芍，“这个可以雕吗？”
　　白芍道：“可以，比雕花更简单。”
　　她看了高冲寒胸口的伤疤之后才微微蹙起眉：“雕在疤痕上，可能不会有画上的那么灵动好看。”
　　高冲寒道：“没事，我喜欢。”
　　他半躺下来，方便白芍操作，骆逢空和牡丹就在旁边看着，两人都有些担忧，牡丹是担忧白芍重伤初愈劳累了身体，骆逢空则是担心：“会疼吗？”
　　“会有一点疼，”白芍道，“我的雕青附着了妖力，雕出来的更为鲜活，雕的时候也可以减轻疼痛，但还是会有一些痛。”
　　高冲寒对他笑道：“别担心，我皮糙肉厚，这点疼还不如被季眠眠打一下。”
　　骆逢空还是皱了眉。
　　牡丹知道这活儿一时半会儿完成不了，把酒宴撤下，又让人送了宵夜茶水过来，她自己在旁边时不时帮点忙。
　　白芍对她说：“姐姐你看，一忙起这个事我就不困了，心里也好开心。”
　　牡丹为她拢了拢鬓边落下的碎发，温柔地笑了笑：“开心就好。”
　　茶水煮了第二壶，水汽慢慢蒸腾而上，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除了高冲寒时不时寻他们说点话，屋里一直很安静，与外面的喧嚣欢笑隔了一个世界。
　　最后白芍做完清理，又与高冲寒说了些需要注意或忌讳的东西，高冲寒坐起来，展示给骆逢空：“好看吗？”
　　水墨色在他胸口晕染，与肌肉浑然一体，与疤痕相辅相成，又似乎跃跃欲出，透着别样的诡丽。
　　骆逢空眼眸微黯，心底盘桓着一些微妙的感觉，说：“好看。”
　　“等它长好，会比现在更自然。”白芍道。
　　骆逢空问她：“可以帮我雕吗？”
　　高冲寒愣了愣，想不到他会主动去接触一样事物，还是雕青这种东西。
　　白芍开心道：“当然可以。”
　　高冲寒披好衣服起身，一伸胳膊揽住他的腰：“你想雕什么？”
　　骆逢空有点迷茫：“你帮我想。”
　　“好啊。”高冲寒乐于如此，提笔想了想，两三下画成。
　　几人凑过来看了看，都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曲折婉转的一缕墨痕，像肆意盘虬的梅枝，又像蜿蜒东去的流水，又或者是……高冲寒心道：执寒戟的本体，再作写意的变形。
　　当然没人能认出来，知道执寒戟具体长什么样的人不多。
　　骆逢空道：“很好。”
　　见他满意，牡丹就顺势夸了夸：“风格独特，别有韵味。”
　　白芍道：“很酷。”
　　于是就决定是这个图案了。
　　“公子想雕在什么地方？”白芍又问。
　　骆逢空看向高冲寒，意思是还要他拿主意。
　　高冲寒把他上下看了一遍，道：“锁骨这一块吧，可行吗？”
　　衣领一盖就能掩住不让人看见，雕的时候也不用把衣服敞开太多。
　　白芍笑道：“我能做到。”
　　她可是妖怪里面最好的雕青师！
　　牡丹看她比方才更有劲头了，涌到嘴边劝她休息休息的话也就没说。
　　骆逢空端坐着，衣袍只是敞开少许，并不影响他的端雅正经，白芍围着他打转，精神逐渐亢奋，她感觉自己兴奋的有点不正常。
　　“白姑娘，这是我的人，万不可有非分之想。”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带了点冷意。
　　牡丹道：“高公子在说什么？”
　　白芍猛然回神，满脸羞愧道：“姐姐，不怪高公子，我刚刚……我刚刚生了歹念，突然、突然想咬一口这位公子，我是不是要变坏了？”
　　不止想咬，心里还隐隐有一种想把眼前人吞到肚子里的念头，她惶恐极了，她以往从没有过这样的念头。
　　牡丹忙过去抱着安慰她：“阿芍是好孩子。”
　　骆逢空道：“是我的错，抱歉。”
　　白芍和牡丹都很是不解白芍的变化。
　　眼前忽有一抹柔和的光芒一闪，白芍顿时感觉心神清明了许多，那些让她羞愧惶恐的念头都消失不见了痕迹。
　　高冲寒把星衍神君的星辉收好，笑问白芍：“姑娘还好吗？”
　　白芍点了点头：“没事了。”又很过意不去道，“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方才我话说得太失礼了。”高冲寒说完，坐到了骆逢空身边，“还要继续麻烦你啦。”
　　白芍晃了晃脑袋，离开了牡丹的怀抱，继续忙活，很神奇的是，她再也没有那种被蛊惑引诱的感觉了，心神像是被洗涤过了一般。
　　……
　　品花楼中越是夜深越是热闹，花烛彩灯一溜儿排开，轻纱锦幔乘香飞舞，鼓乐在台前奏响，今晚楼中最好的舞姬要献舞。
　　牡丹一袭珍珠舞衣，披着红纱从楼台上一跃而下，正落入舞台中心，引起一片欢呼，瑶琴声动，玉臂抬起，一舞始来。
　　高冲寒与骆逢空被安排在了最好的位子，牡丹姑娘请他们赏舞，这也是她的谢意。
　　白芍趴在旁边的栏杆上，看着牡丹目不转睛，道：“我们要离开无极城了。”
　　“是吗？”
　　“我很喜欢品花楼的，”白芍说，“老板把我从花市买了回来，放在了花园里，我就遇着了牡丹姐姐，姐姐一直照顾我，这里有很多人让我给他们雕青，我觉得在这生活没什么不好，但是姐姐说，我已经长大了，品花楼就不太好了，不如去别的地方生活，她在这里待的太久也想要离开，那我们就决定一起离开。”
　　高冲寒问：“你们去哪里？”
　　白芍道：“不知道，听姐姐的，姐姐什么都懂。”
　　高冲寒笑了笑。
　　白芍又道：“不过……大隐隐于市，人多的地方反而安全，姐姐说有一座皇城离我们不远，又繁华又热闹，我们可以去看看，”她天真地道，“说不定我还可以给公主皇子们雕青……”
　　……
　　遍布血腥。
　　鲜血从皇座流过大殿，经过台阶，无穷无尽地蔓延而下。
　　夜很安静，因为所有能发出声响的人都死了。
　　不，有一条漏网之鱼，他匍匐在地上，拼命往外爬去，眼睛里写满了恐惧，然而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挣扎徒劳无功，只好发泄愤怒：“穆羽恒！你枉为仙门修士，你手段血腥，杀人无忌，你、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白衣的修士身上沾满了鲜红的脏污，有一些血渍还喷到了他那张如玉一般清俊的脸上，他也不管，寒着眼眸，提剑杀死了最后一人，毫不犹豫。
　　剑上红色的黏腻扑嗒扑嗒往下落。
　　刺鼻的味道几欲令人窒息。
　　他走出大殿，抬首朝天空看了一眼，面无表情道：
　　“随便。”
　　……

第32章 戮杀
　　好不容易得了些清净，高冲寒身上的懒劲又起了头，只想睡到日上三竿，趴在骆逢空身上怎么都起不来。
　　可是季眠这个没有眼色的小崽子一直在外头拍门：“师兄！师兄！出大事了！你快起来！真的是爆炸性的大事啊！修真界都炸了！”
　　骆逢空早就醒了，可是高冲寒扒着他，他便没有动，听季眠的声音的确是很着急，他才轻轻推了推高冲寒的脑袋：“冲寒？”
　　“啊……季眠眠个烦人精！”高冲寒从他身上撑起来，柔软的毯子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滑去，露出高公子赤裸的身躯，除了麦色的皮肤、精瘦的腰身、恰到好处的肌肉之外，映入骆逢空眼中的还有一片诡丽性感的雕青。
　　若放在从前，骆逢空会不自在的转开目光，然而今时今刻他却只是盯着看，不会那么羞涩不好意思了。
　　高冲寒起身披衣的时候，他也很快坐起穿好了衣服，但没有下床去，等着什么似的。
　　果然，高公子随便套上一件袍子之后，单手从脑门把头发往后一抓一拢，凑过来咬他的嘴唇，不会用力，但一定要亲够了才肯清醒。
　　骆逢空全然配合，也慢慢从这样的事里品出了一些愉悦。
　　“师兄！师兄！”季眠眠还在拍门。
　　“世上怎么会有那么烦人的师弟！”高冲寒用拇指抿了下骆逢空的嘴唇，顶着满脑门怨气拉开了门，“说不出来有多爆炸我把你炸了！”
　　季眠：“师兄！真的出大事了！”
　　高冲寒狠狠瞪着他。
　　季眠还处于震惊中，完全没注意到师兄的可怕，用嘹亮的嗓门震惊道：“那个修真界第一人！那个天生半神之体！那个雁煌山的恒公子！他……”
　　“他爱上你了吗你这么激动？”高冲寒一巴掌甩在他身上。
　　季眠捂着胳膊继续震惊道：“穆羽恒屠了天锦国皇族！一夜之间杀了三百余人！天锦国皇宫血流成河！这事都传疯了！”
　　高冲寒：“……”
　　他皱了下眉：“这人疯了？”
　　“不知道啊！”季眠持续震惊道，“三山六派都赶去了天锦国，靳姑娘也被她师父传信叫走了！咱们也赶紧去看看吧！”
　　高冲寒十分不耐：“看什么啊？又不是妖物作祟，他杀人破戒自有雁煌山去管，就算他真的疯了需要把他逮住，那也有上面的大佬们赶过去了，你去干嘛？看热闹啊？”
　　“师兄你是不是睡傻了？还是那什么……过度啊？”季眠道，“既然三山六派都派人过去了，就说明不止表面上这些事，如果啊如果，他真的疯了，以他的实力那就成了为祸一方的大魔头了啊，咱们身为仙门弟子，理应去求证真相，需要帮忙当然得帮点忙。”
　　高冲寒讽他：“不怂了？”
　　季眠挠了挠头：“靳姑娘都去了，我不怕！”
　　高冲寒：“自己去！”
　　季眠：“你还没赔我那些碎了的仙剑！”
　　高冲寒：“你还没还我钱。”
　　在两人进行幼稚地争执时，骆逢空穿戴整齐的出来了，季眠赶紧道：“骆师兄你管管大师兄！他遇难不除遇忙不帮他枉为千仞派大弟子！”
　　骆逢空愣了愣。
　　高冲寒莫名被季眠这个告状的态度取悦了，没忍住笑了一下，问骆逢空：“要去吗？”
　　骆逢空猜出他其实想去，便点头。
　　高冲寒一把把季眠推出去：“你骆师兄教训我要匡扶正道助人为乐，还不快去收拾行李！”
　　“……”季眠边骂他边去收拾东西去了。
　　“穆羽恒？”骆逢空问。
　　“你不认识他吧，”既然决定要去那皇城看看情况了，高冲寒便给他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人特别神秘，在仙门里的地位挺高，听说脾气不好，但是实力很强，都说他是半神之体，龙神全盛时再加上银龙都不一定打得过他，我对他最大的印象就是他养了一堆小动物，就是那什么宁华宫十灵兽，另外就是……掌门透露过，他一直镇着一个魔界洞口，我猜这事闹的那么大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些人怕穆羽恒出了事，没人可以再镇得住玄魔。”
　　玄魔是九脉魔君被屠数千年后魔界新冒头的一个魔族，他自称是新一代的魔君，虽不如血魔名声大活得久是人们心头的阴影，但也很能搞事，刚从魔界冒出来的时候闹的雁煌山一带是鸡犬不宁，关键他实力也不俗，还特别喜欢到人界溜达，雁煌山一众长老联手都没能把他降住，还是深居宁华宫的持令仙长恒公子出面把他给揍回了老家，由于雁煌山中那个连通魔界的洞口无法封住，恒公子就守在那跟他进行了长达一百多年的干架。
　　时间太久，知道此事的人不多，但该知道的各派掌门都知道，穆羽恒要闭关他们都担心，怕他闭关的时候玄魔跑出来蹦跶，如今出了这样的事，玄魔就更没人能管了，雁煌山都压不住他，别派更没有谁能是他的对手，只能是三山六派联合起来。
　　更何况穆羽恒的情况或许更严重，能做出一夜屠戮三百人这种事的人，不是妖邪也成妖邪了，仙门百家怎么可能容得下他？但他又不是一般人，要搞定他恐怕比搞定玄魔还难，各家各派都很头大，雁煌山的处境一时还有些尴尬。
　　至于他为什么要屠尽一国皇族？高冲寒几人在赶往天锦国皇城时也听了各种各样的猜测。
　　因为只是去凑热闹……咳，反正派不上多大用场，高公子便以晕仙剑为由拒绝第一时间到达现场，几个人便乘了马车，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正赶往天锦皇城的修士，他们且行且听了不少传闻。
　　其中最受认可最得大家热切讨论的一个说法认为——穆羽恒是为了一个女人。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有关宁华宫恒公子的各种传言无论真假都被人们拿出来分享并讨论，他后山冰封着一个女人的秘密也不是秘密了。
　　大家传来传去，还有理有据地整理出了事情脉络……据说这女子是天锦国人，长得倾国倾城，又说她蕙质兰心，总之就是人间少有任谁见了都要对她倾心，高冷绝尘的恒公子也不例外，某次下山除妖邪时他与她相遇，一见钟情，动了凡心，便欲与此女结为伴侣，谁知这女子的美名传到了天锦皇帝的耳朵里，恒公子因身负职责的缘故并不能与女子日夜相守，那皇帝就在这女子独处时将她霸占进了皇宫，女子不从，遂自缢而死，恒公子得知悲痛欲绝，他不肯接受现实，把那女子的尸身封在了雁煌山上，又破了大戒以除妖之剑亲手屠了皇族三百余凡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季眠愤愤地捶了下桌子，引来面摊上其他人的打量。
　　“你在为谁悲愤？”高冲寒分给他一句话的注意力，转头继续调了料汁给骆逢空拌面，还笑着道，“拌面也要讲一个手法，经了我的手这面会特别好吃，你快尝尝。”
　　骆逢空依言尝了，果然觉出味道惊艳来，奇怪，他从前都不会注意这些，也没有兴趣注意这些。
　　季眠眠迷茫了……为谁悲愤？总不可能是为杀了三百人的恒公子悲愤，也不可能是为了夺人挚爱的皇帝。
　　想了半天，他道：“我为那位姑娘和无辜被牵连的皇族其他人，恒公子要杀，只杀皇帝一个不就报仇了吗？”
　　“这位小兄弟是性情中人。”
　　旁边一张桌子上有人说了一句，季眠看过去，见是一个穿着劲装简袍的男人，背着一把宽刀，瞧着不是仙门中人，应是一名游侠浪客。
　　季眠很喜欢那些浪迹四方、惩奸除恶的侠客，便问：“见笑了，兄台哪里去？”
　　这人道：“应是跟你们同路，也去那天锦皇城。”
　　季眠愣了一下，以为是同道中人，便问：“不知兄台是何门何派？”
　　“无门无派，”这人哈哈一笑，“在下萧回，不是你们这样的仙门中人，只是一个混饭吃的刀客，闻说天锦国重金捉拿一个歹人，便想去碰一碰运气，一路打听，谁知这歹人竟是仙门的大人物，真是让人惊诧。”
　　季眠叹气：“我也正感慨，万不该发生这样的事啊。”
　　几句话间季眠便跟人聊熟了，还把人给他师兄介绍，高冲寒一贯是跟谁都能相处，但除了骆逢空他都没有真正的兴趣，便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骆逢空则是微微颔首，算作相识。
　　萧回也不计较他俩的冷淡，他一个人吃三大份面，边吃边跟季眠聊，说些他所知道的消息，比如天锦国针对抓捕穆羽恒设了多少赏金，比如说天锦皇族的那些秘闻趣事，季眠暂时忘记了悲愤，跟他聊得很开心。
　　“等等，萧大侠刚刚说天锦皇姓是什么？”高冲寒之前没留心过。
　　萧回道：“穆啊，诶说起来还跟那歹人是一个姓啊？”
　　“……我听说过一个传闻，”高冲寒看着骆逢空，“穆羽恒出身皇族，登雁煌山之前原本是皇族太子。”
　　骆逢空若有所思。
　　“什么？！”季眠再次震惊，“他都一百多岁了，那他岂不就是天锦皇族这些人的老祖宗？！”
　　故事的走向突然变得诡异起来，之前的那个推测似乎多了一些不合理（有悖伦理）之处。
　　吃完了面，几人继续赶路，季眠还热心地邀请萧回一起。
　　果然这个久远的传闻也被关注此事的一些人扒了出来，大家根据天锦皇族的一些秘闻一分析，又有了一个全新的推测——恒公子这是在大义灭亲。
　　天锦国边境有一个宿敌强国，两国常常交锋，战火连绵不停，某一回天锦国吃了败仗之后，天锦皇帝便焦心不已，想到仙门鼎鼎大名的恒公子跟自己祖上的关系，便派人求到了雁煌仙山，哪知恒公子潜心修道，一心只有苍生大业，并不肯为一国之私而下山，他也认为天下子民都是一样的，断不肯为此以仙门术法伤及无辜性命，天锦国人无法，只得将他骂了一顿悻悻离去，但天锦皇帝不肯放弃捷径，又想出了旁门左道，他命人找到一个巫邪术法，取皇族三百余人之血做成一个法阵，可摄敌军十万大军性命，谁知这邪阵出了差错，敌军未死，被取血的人反而受到反噬，皆要变成妖邪，恒公子听闻此事，为免这些皇族成了妖邪祸世，便忍痛将祸根斩断，取走了他们的性命。
　　此推测还有画在天锦皇宫里的某个阵法为证。
　　宁华宫恒公子的形象一下子从纠结于儿女情长的疯魔人变得伟岸可敬大义凌然起来。
　　不少人又开始笃信这个说法，在真正的真相弄明白之前，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猜测流传……也不是谁都能有这种待遇，谁让恒公子是无人可及的仙门第一人呢。
　　在新的推测流传出来之前，先从天锦皇城里传出来了一个消息——穆羽恒在三山六派面前开启了戮渊门，自己走进了戮渊。
　　生身入戮渊，是仙门顶级修士自戕的一种方式，一入戮渊，身死魂消，绝对不会有复生的机会，这玩意儿也不是谁都能召唤出来的。
　　“当时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三山六派的人还没来得及说话，恒公子就召来了戮渊门，什么都没解释，直接走进了戮渊。”
　　他是真的想死。
　　他也不需要旁人的审判。
　　而在穆羽恒入戮渊的消息传出来的同时，雁煌山一带的人们发现宁华宫上方被一团幽暗的黑气笼罩，极是不祥——仙长身死，玄魔出世。
　　仙门百家惶恐不安。

第33章 公子
　　“咱们的目标一下就变了，”季眠拿着师父传来的信叹气道，“本来是要过去帮点忙，可能对付恒公子，现在成了商量怎么对付玄魔了。”
　　仙门百家要在天锦皇城开大会，商议应对玄魔之法。
　　季眠道：“我不明白，开会为什么要在人家皇城里啊？”
　　高冲寒仰靠在椅子里闭着眼睛。
　　骆逢空道：“皇城或有妖祟未除。”
　　季眠想了想：“若按第二个说法，天锦皇族当真有成妖邪的可能，这么邪门的话，说不定皇城的确还有别的妖祟，而且一般被列为禁术的巫邪术法都容易引来别的妖物，三山六派放心不下吧。”
　　他跟靳思若耳濡目染，又被大师兄挑剔着教导，已经懂得不少东西了。
　　高冲寒道了一句：“我觉得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千里迢迢赶了过来，结果什么也没干，说出去有些丢人，只好折腾点事开个仙门大会什么的掩饰一下尴尬。”
　　季眠：“……”
　　他刚想张嘴吐槽他师兄，骆师兄就看了过来，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季眠猜他的意思是：对你师兄尊敬一点，不然我就用拳头教你怎么做好一个小师弟。
　　骆师兄看着文雅，但打起人来真挺疼的……季眠眠亲耳听过无极殿弟子的哀嚎。
　　他忍住了嘴碎，问道：“两位师兄想吃什么？我去跟小二点菜，吃完咱们得赶紧赶路了，估计明天就能到皇城。”
　　大师兄说了一句什么，估计是在跟骆师兄琢磨本地特色美食，骆师兄便侧耳凑近他身边认真听他讲，再认可的点头。
　　这其中的氛围无人能插入，好的季眠眠都有点羡慕，如能得一有心人相爱至此，那倒也别无所憾了。
　　得了大师兄的几样吩咐，季眠转身下去找小二，到了门口又问：“我看楼上房间不太宽敞，咱们就在楼下吃吧，萧大哥去买一个什么酒去了。”
　　高冲寒：“随你。”
　　季眠走后，他问骆逢空：“有什么不安吗？”
　　骆逢空道：“人间皇帝都有真龙之气在身，轻易杀不得。”
　　高冲寒道：“穆羽恒那样的连真龙都敢杀，更不惧什么真龙之气。”他双臂搭在扶手上，仰着头思考，“我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了，修仙之剑动不了真龙紫气，穆羽恒能对天锦皇族下手或许动用了什么秘法禁术，而以他的力量，这些禁术留下的痕迹很可能会成为麻烦。”
　　所以三山六派还待在皇城不走，干脆在人家凶案现场开起会来，那是因为皇城里还遗留有问题没解决。
　　骆逢空看着他，有些奇怪：“你不想最快赶去皇城，有什么担心？”
　　高冲寒睁开眼睛……骆逢空似乎开始跳出“高冲寒”这个特殊存在去灵活看待问题了，以往只要是高冲寒的意愿，他都答应，怎么都觉得好，并不去深究，那也是他的习惯，从来不去深想周围的一切……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王不见王，我不想亲眼看到穆羽恒那种牛掰人物的跌宕事迹，只想在结尾去凑个热闹。”他故作任性地道。
　　这话里有一半是真……起初他的确想去天锦皇城凑个热闹，可不知为何，动身之后他心里开始莫名有一种感觉，不要在这个时候与穆羽恒碰上，尤其不要让骆逢空与穆羽恒见面……越接近皇城这种感觉就越是强烈，明明他们从来都不认识穆羽恒。
　　不过那种莫名的危机感现在该退去了，穆羽恒已经入了戮渊。
　　他们出门的时候，楼下正一阵吵闹，高冲寒定睛一看，吵架的人里头还有他小师弟。
　　“你说是你的座就是你的座啊？这桌子爷看上了，你赶紧给我滚蛋！”有一个人在胡搅蛮缠。
　　“我这袍子可是新货，五十两银子都买不到！你给我拽皱了，给我赔钱！快赔钱！”他旁边另一个人耍赖贪财。
　　季眠被他们一群人推搡在中间，嗓门再大也吵不赢架，他又不能跟普通人真的动手，而且他刚一伸手这几个无赖就叫嚣着衣服脏了让他赔钱，他根本无计可施，急得脑门上一层汗。
　　刨除了仙门弟子的身份，他其实也就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我的师弟只能我欺负！
　　高冲寒来了精神，刚挽了袖子要跳下去收拾人，就见门口走进来一个威武的大汉，萧回把宽刀往桌子上一砸，瞪圆了眼睛道：“谁要找我兄弟算账！我来跟他算！”
　　那几人被他凶狠的目光一瞪，再被那宽刀一震，顿时没了气焰，骂骂咧咧地走了。
　　“多谢萧大哥！”季眠感激道。
　　萧回把宽刀背回去，从腰上解下两坛子酒递给他：“就是几个欺软怕硬的泼皮无赖，不能跟他们讲道理，越讲越说不清。”
　　季眠疯狂认同。
　　高冲寒又把袖子放下来，道：“萧大侠买了什么酒？”
　　萧回道：“我特意去问的，说是整个镇上最烈的酒，我这人没别的，就是爱喝酒，咱们一块尝尝！”
　　高冲寒道：“好啊。”
　　他一脸酒中豪客的样子，其实酒量一般，骆逢空的酒量就更不行了，喝不了几杯就醉，季眠眠更不用说，以前都基本不喝酒，更何况是烈酒，所以师兄弟三人加一块都喝不过半个萧大侠，萧大侠看着晕乎乎的他们，很是意犹未尽，自己把剩下的酒喝完了，豪爽地去付了饭钱和店钱，又照顾着他们上了马车，操心的像个老大哥，只看外表，也的确是他最老最大。
　　他热心先把季眠扶了上去，又要去扶高冲寒时，正见着骆逢空揽住高冲寒的肩膀，看过来的眼神似乎是戒备。
　　萧回摇头笑了笑，没再去碰他们。
　　一入天锦皇城，骆逢空就察觉到了不对，有一种危险的气息盘桓在整座皇城之上。
　　季眠只是感觉浑身哪儿哪儿都不舒服，高冲寒不明显地皱了下眉：“怪不得大家还是那么紧张。”
　　城中处处可见仙门修士，一个个都是神情严肃，靳思若站在一家茶馆门口冲他们招了招手：“你们总算到了，我以为路上出了什么事呢。”
　　几人进了茶馆，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也没把萧回当外人，介绍了一下，便开始说起正事，季眠问：“靳姑娘，你先入城中，可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靳思若的表情一直不轻松，道：“大致捋清楚了，恒公子做这些事不是因为儿女情长。”
　　季眠松了口气：“我就说嘛。”
　　不是为了儿女情长就是为了苍生大义了。
　　靳思若道：“他杀的这个皇帝，是他亲爹。”
　　几人：“……”
　　季眠不明白：“你不是在开玩笑？以恒公子的年龄，他亲爹得二百多岁了吧？”
　　凡人怎么可能活那么久？
　　萧回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冲寒也很有兴味的等着真相。
　　“你们听我说，”靳思若灌了杯茶，“此事的起因非是为了美色，也非为了战争，而是为了长生。”
　　“长生？”高冲寒念着这两个字，心里有了事情的一个大致轮廓，但他没有开口，关于穆羽恒的事他都不想讨论，尤其是在穆羽恒身殒的这座城中。
　　靳思若道：“你们知道吗？就这回死的这三百多人，全是天锦皇族嫡系的血脉，一个外人都没有。”
　　季眠：“……我以为这是一个笼统的说法，里面会有无辜的宫女侍卫。”所谓屠戮皇族三百余人，竟真的是皇族三百余人。
　　靳思若：“没有，出事当天宫女侍卫都被撵出了皇宫，老皇帝把亲近的皇族都叫了过来。”
　　“他们……是干嘛？”
　　“听我细说，”靳思若道，“你们估计也听说了，恒公子入仙门之前曾是皇家子弟，还是皇后所出，被封为了太子，但他这个太子当的并不是很痛快，原因就是他亲爹，那个老皇帝一直都想求长生之道，寻了很多歪门邪术，生了个儿子是半神之体，恒公子从小就灵力强大，你们说他能不打恒公子的主意吗？”
　　季眠头皮发麻道：“所以……现在死的这个皇帝真是他亲爹？他活了那么久是因为恒公子？莫非……皇族其他人也都……”
　　靳思若摇头，道：“咱们只知道恒公子天生灵力强大，不知道他还有一个亲姐姐，乃是天生聚灵之体，”她的目光短暂地从骆逢空身上掠过，继续道，“那位羽心公主因为体质的原因，自小就被她爹试验各种邪术，活得惨不忍睹，后来恒公子出生，立即就受到了老皇帝的重视，他把对公主的折磨转换到了恒公子身上，后来寻到了那个可以长生的禁术，什么禁术还是不跟你们说了，流传出去不好，总之这个禁术启动，想要获得长生的人需生食恒公子血肉……老皇帝还不光顾着自己，当时皇族几十个人他都要照顾，自己的太子却当成工具，简直是个变态魔鬼，皇后早早病死了，只有羽心公主肯对恒公子心软，偷偷把锁在笼子里的恒公子放出来，交给了路过的一位雁煌山修士，恒公子因遭受太多刺激，后来失去了所有记忆，他不知道自己是皇族人。”
　　后来只有雁煌山恒公子，再没有天锦国太子。
　　“羽心公主的处境不妙吧？”高冲寒道。
　　“公主担心老皇帝大肆追查恒公子的下落，便留下来拖延，也是想让老皇帝知道还有她可用，不必执着于恒公子，老皇帝没有找到恒公子，果然又把目光盯向了女儿，但公主只是聚灵之体，吸引邪祟灵物，本身所拥有的灵力并不强，对那个长生禁术来说并不顶用，后来有一巫师给老皇帝献策……他们用一种邪阵把公主做成了不老不死的傀儡，以供禁术启动……公主生魂被困，百年不得解脱，”靳思若咬着牙，“老皇帝和他那些兄弟姐妹还有他剩下的子女因此得到长生，但禁术总有后患，一百多年后反噬降临，老皇帝心里害怕，又要找邪术弥补，不知怎么的被他见了恒公子一面，他认出了恒公子，又想对恒公子下手，恒公子得知真相，直接把羽心公主救了回来，带到了雁煌山以寒冰封住，他忙于解救羽心公主，就是那个时候大家都以为他要闭关……他并没有时间找老皇帝算账，老皇帝却贼心不改，以‘有唤醒羽心之法’诱恒公子入皇宫，其实是想要利用恒公子为他们延续长生。”
　　季眠愤怒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就是恒公子杀死他们那一夜？”
　　“是，”靳思若道，“这些因羽心公主得到长生的天锦皇族人被羽心引来的妖邪所染，渐成妖邪，如果只是为此，恒公子未必会对他们直接动手，他身为雁煌山持令仙长，有的是办法解决妖邪，压制他们的邪性，但公子在入皇宫之前已经知道羽心身上禁术的破解之法……为了让羽心公主得到解脱，他杀死了这三百余人。”
　　天锦皇帝以为可以再延续几百年的生命，却没想到他招惹的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任他拿捏的小太子，他以为陷阱布得好，事在必成，不想让旁人得成果，所以撵走了宫女和侍卫，于是那一夜就成了天锦皇族的噩梦之夜。
　　皇宫内史吐露内情，再结合雁煌山长老知道的部分真相，才拼凑出了事情真正的脉络，但其中细节究竟如何恐怕只有恒公子本人才能理得清楚。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季眠红着眼，“恒公子何必要入戮渊门？”
　　靳思若叹了口气：“因他是雁煌山持令仙长，却动用了破除真龙紫气的禁忌之术，因他虽然事出有因，却用除邪之剑杀了三百余人。”
　　羽心公主得到解脱，他却不想活了。
　　他们无法得知恒公子是怎么想的，只能推测出他心中有无法割除的痛苦和罪孽。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高冲寒往窗外看了一眼，那股危险的气息仍旧笼罩在上空。
　　靳思若道：“使用禁术留下的痕迹恒公子早就清理干净了，他什么威胁都没给三山六派留下，但是……戮渊门开启之后，一直未消失。”
　　季眠只知道戮渊门，关于戮渊的许多详情并不了解，听了这话也没有特别的反应，还沉浸在悲怒之中，高冲寒手指轻点着桌面，道：“戮渊门只是通往戮渊的一条缝隙，人进去了缝隙也就合上了，如果没合……说明这个人没有完全进去。”
　　骆逢空道：“他的魂魄被人做了标记，有一部分留在了外面。”
　　“我师父他们也是这样猜测的，以恒公子当时决心的模样，我想他并不知道此事，所以被标记的那一部分应当很少。”靳思若道，“现在他人进去了，戮渊门却合不上，有许多浊气溢出来，会吸引妖邪，前辈们只能先设法封锁住皇宫，防止浊气外泄伤及无辜，但是至今也没有解决之法。”
　　除非找到标记他魂魄的那个人。

第34章 羽恒
　　“至于玄魔，雁煌山的前辈们说，玄魔和那个魔洞一直都由宁华宫一脉镇压，有恒公子在，玄魔才没有为祸四方，如今公子……”靳思若道，“还不知道玄魔会生出什么事来。”
　　“不要太担心，”高冲寒道，“凡事皆有结果。”
　　季眠垂着头很伤心，靳思若拍了拍他的背以作安慰，道：“这事真相说来让人唏嘘，谁也改变不了什么，不过……恒公子并非真正疯魔入邪，我一面为此而庆幸，一面又有些说不清的难以释怀。”
　　那样遗世绝尘的一个人，除邪镇魔上百年，仙门各派早已以其为标杆，却要遭遇这样的事，那缕标记着他神魂的印记便不免让人们寄予了一丝希望，希望他还有存在的可能，即使心里明白入戮渊者都不会再出来。
　　转念又会想到，如若他没有入戮渊，那么此刻围绕着他的会是争议更多。
　　人们需要他，因为他以孤身之力可以镇住魔窟百年，他的身死不止是一个仙门高人的陨落，伴随而来的是玄魔所降临的恐惧。还有一些人会无法理解他的冷酷，因为总有一些人天生宽仁，认为无论发生了什么样的事都不该弑父，他连自己的血脉亲人都能杀死，这样的人还可以算人吗？
　　而今他已离去，大多数人便都忘记了去争议，心头只剩下惋惜。
　　“去皇宫？”骆逢空询问高冲寒。
　　高冲寒愣了一下，那股隐隐的不安又冒了出来，可他也说不清自己在不安什么，当下这种情况也找不到理由不去……“掌门他们也来了，我们先去见见掌门吧。”
　　靳思若道：“他们都在皇宫那边。”
　　“……好吧。”
　　这时萧回道：“那位恒公子死了，我也没什么事做了，除妖除邪的事我帮不上忙，但若有其他需要帮忙的你们尽管寻我。”
　　他一指街角的酒肆：“那是我以前来皇城就爱去的地方，如要寻我去那里便可。”
　　季眠收拾了心情，对他道：“一定。”
　　萧回离开，他们几个喝了茶便动身去往皇宫。
　　各家都派了弟子出来把皇宫围了一圈，施法阻隔浊气外泄，宫门不远处搭了一个棚子，各家掌门或长老都坐在棚子里神色凝重，高冲寒搭眼一看，基本都是去年仙门会武的时候见过的，他名义上的师父还坐了个不错的位置，仪子修正站在师父旁边。
　　仪子修看见他们，立即眼睛一瞪，走过来便斥骆逢空：“骆师弟，这阵子你去了哪里？太胡闹了！”
　　他对骆逢空的称呼又疏远了。
　　骆逢空对他行了一礼，道：“除妖邪，去了无极城。”
　　仪子修还想说什么，高冲寒道：“仪师弟未免太尽责了，金戈长老对空都没有这般说教，而且以空的实力，我觉得他不需要那些啰嗦的说教。”
　　仪子修：“这是我师弟……”
　　“我乃掌门大弟子，倒有资格说教你几句，”高冲寒笑道，“仪师弟，你太失仪了，见了大师兄怎么都不知道行礼问好呢？”
　　季眠拽了他一下，让他住嘴，他们的争执引来了不少前辈的注意，仪子修咬了咬牙，对他俯首行了一礼：“高师兄。”
　　说罢也不等高冲寒反应，甩了袖子就走。
　　靳思若道：“你这师弟怎么那么不友好呢？”
　　“他对我有怨气。”高冲寒道。
　　如今恐怕不止是对他，连带着对骆逢空也有了怨气，这怨气来的莫名其妙……高冲寒看向骆逢空，骆逢空的目光落在宫宇上方，似乎被什么东西所吸引。
　　一向都是他吸引别人，难见他被吸引之时。
　　“空。”
　　骆逢空忽道：“冲寒，有时，我会觉得我的生命是一片空白。”
　　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回首去看，也翻不出什么记忆，他游离于世间，并不属于世间。
　　“我也是空白的？”高冲寒问。
　　骆逢空看着他的眼睛，良久，说：“不是。”
　　你是最鲜艳的色彩。
　　“轰隆”一声楼宇坍塌的声音传了过来，在听到声音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一个黑影，那个黑影攀在宫门上大喊：“穆羽恒！穆羽恒呢？”
　　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惊，三山六派的前辈们纷纷亮出了仙剑，警惕万分。
　　此乃玄魔！
　　玄魔并没有跟他们纠缠的意思，人群里找不出穆羽恒的踪迹，他转头便飞往了皇宫深处，似乎仙门百家中只有穆羽恒是能够让他高看一眼的对手，其他人根本不配分走他一个眼神。
　　“追上他！”
　　数名修士立刻飞剑追了过去，不能让玄魔逃脱，这是擒住他的一个机会！
　　高冲寒几人也跟了上去。
　　玄魔到哪里都是破坏，黑影飞过的地方宫殿楼宇接连倒塌，他不停地呼唤着穆羽恒的名字，声音里起初还能听出怒意，最后就只剩下慌乱。
　　他无视那些悬在他身边的飞剑，挥手便能击碎攻向他的招式，他对与百家修士战斗这件事完全不感兴趣，只是一味的寻找，将力量延展到每一个地方，以强硬霸道施加给人们恐惧。
　　终于他不耐烦，一掌击飞了一名归暮山弟子。
　　谁挡他的路谁就要死！
　　可奇怪的是，即使是在他慌乱大怒的情况下，他似乎也有意识的略过了雁煌山弟子，没有伤他们分毫……当然这一点注意到的人不多。
　　一名千仞派弟子被魔气打伤，骆逢空飞身接了一下，玄魔恰好看过来，暴怒中一掌打向了他，高冲寒悚然一惊，想也不想便挡了过去。
　　那一掌击中了他的心口。
　　“冲寒！”骆逢空脸上的表情几乎要裂开，他连忙把人接住，另一手飞剑穿过玄魔的肩膀。
　　玄魔被击中，却没有反击，因为他看到了大殿上门的一缕缝隙，浊气四溢，污浊的气息充斥着每一寸空间，给人以危险的压迫。
　　他的表情狰狞而可怖，似乎身体里的每一滴血都在因愤怒而颤抖。
　　戮渊门在玄魔靠近时大开。
　　众人只听到一阵怒吼：
　　“艹！穆羽恒！你答应了跟老子好！老子喜服都准备好了！你敢自己去死！”
　　那愤怒里分明又充满了恐惧。
　　然后玄魔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戮渊门中。
　　戮渊之门缓缓合上。
　　给人以恐惧的魔原来也会恐惧。
　　让所有修士担惊受怕的大魔头就这样追着穆羽恒魂魄里的一缕印记而去，他周身那可怕的煞气很快就被戮渊吞噬。
　　众人面面相觑，感觉脑子都是懵的。
　　原来标记恒公子魂魄的是玄魔？
　　玄魔就这样死了？
　　有些还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玄魔飞进戮渊门的时候喊了一句什么话来着？怎么就那么诡异呢？是他们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戮渊门合，浊气还未净，大家还有的忙。
　　高冲寒从骆逢空怀里爬出来，望着那片浊气未散的天空，急走了几步，忽然心生焦灼。
　　“冲寒！”骆逢空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
　　高冲寒被迫回神，看着骆逢空的目光绵延着一阵茫然一阵痛苦。
　　他刚刚……他刚刚竟然在玄魔身上看到了他哥的影子。
　　怎么可能呢？
　　稍稍清醒一些之后才发觉这错觉有多么荒唐可笑，他哥是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被青帝打的神魂俱散，被打入了万道轮转，这么多年从未有一个介海神使发现过他的踪迹，他早就没了，他连魂魄都没了，更何况……对于杀过那么多妖魔、重点跟魔界干架的战神来说，就算他转生，无论他怎么转生都不可能成为一个魔，玄魔虽然厉害，却不及战神当年的万分之一毫。
　　他是……太想念了吗？
　　真是可笑，他哥就算转世也绝不会爱上别人，他敢打一万个包票……除非穆羽恒就是青帝。
　　那就更不可能了，青允帝尊是何等神尊？他如果有复生的动静各方都会有感应，衍君誓神也不会守在万道轮转面前三千年也得不到一点消息了。
　　不可能的。
　　骆逢空把他抱进了怀里。
　　绝不可能。
　　他想，骆逢空会对穆羽恒的存在有反应，只是因为穆羽恒身为人的灵力过于强大，他心中的不安或许也是这个原因，他不想让空和穆羽恒见面，因为空也会被穆羽恒的灵力吸引，他会吃醋的。
　　是啊，这才是真相。
　　不然还能是什么？
　　穆羽恒和玄魔都已经在他们面前完完全全进入了戮渊。
　　他们又都死了啊……
　　他想挣扎着到戮渊门之前看一眼，却又挣扎不出来丝毫的力气。
　　……
　　天际的戮渊门只剩下一线，远处飘来一层彩光，燃着紫色火焰的巨大蝴蝶飞了过来，在她的翅膀上陆续有几个人影落下，问月貂第一个爬到了大殿顶上，哭喊道：“公子！公子！公主殿下醒过来了！”
　　赤雪灵狐和禅月狼扶着一个女子落在了大殿前方，污血仍然刺目，那女子却全然不顾，她挣开了两个灵兽，跌跌撞撞想去抓住最后一缕气息，声音有着冰封过后的凝涩，发出的只是嘶哑：
　　“羽恒……”
　　她一梦醒来是百年之后，所有的痛苦与折磨都被尘封在了内心深处，最深刻的记忆是她把伤痕遍布的弟弟从牢笼里救出来，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羽恒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在分别的时候抓住了她的衣袖，想让她一起走，她答应了他，却转身回了皇宫，她必须回去……
　　他们明明是那些灰暗日子里彼此唯一的温情，也是彼此最不可割舍的亲人，她怎么可以就那样回去？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走掉……
　　最后一缕气息也散去了。
　　羽心公主无声哭泣，如果结果是这样，她怎么还能算得上解脱？
　　或者说，死亡是他的解脱吗？
　　“公主。”赤雪灵狐扶着羽心的肩膀，耐心道，“公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你可以醒过来，他希望你可以获得自由和快乐，那样他也会快乐，他……不会希望看到你伤心。”
　　紫焰蝶也跑了过来，她抹着眼泪道：“公子吩咐过了，我们都是羽心公主的朋友，无论公主想去哪里，紫焰都会陪着你。”
　　大殿一角露出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大约是戮渊浊气引来的妖祟，趁着玄魔发疯偷跑了进来，这会儿忍不住对着那哭泣的美丽女人露出了垂涎的目光……天生聚灵之体，聚灵气，引妖邪。
　　然而贪婪的念头刚刚冒出来，整个妖就被一爪子拍碎，问月貂露出了獠牙和利爪，怒道：“公子说了，谁也不能伤她！”
　　又对打量羽心的一众仙门修士道：“谁也不准对她起什么心思！”
　　说出那么霸道的话，却带着哭腔。
　　只有最为沉稳的禅月狼还算保有了一份冷静，他上前对雁煌山掌门拜了拜，询问了事情的经过，道：“公子此前对宁华宫上下有过叮嘱，魔窟洞口由我们来守，我等绝不会让那里跑出一只妖魔到人间作乱。”
　　虽然这郑重的承诺是由一只灵兽来说的，众人还是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又有点担心，没了恒公子的宁华宫还镇得住魔窟吗？
　　又觉得担心多余，因为那里头最大的魔头已经死了。
　　雁煌山一众仙长点了点头，默契的不提恒公子跟玄魔的那点事，皆道：“公子既有安排，我们便放心了。”
　　又道：“羽心姑娘若想长留雁煌山，雁煌山绝对不会有任何异议。”
　　这是愿为羽心公主靠山的意思……一国皇族被杀，终究不是小事，天锦国势必要将怒火蔓延，但若是有雁煌山挡着，天锦国也只能作罢。
　　雁煌仙山都表明了态度，旁人便也不会再说什么，这其中恩怨是非，并没有他们置喙的余地。
　　一场危机就这样平息，本以为要大动干戈一场，结果只是有惊无险，总的来说还算是好的结果，至于个人的悲欢离愁，那也只是少数人的事罢了。
　　羽心无意在意旁人的话语，也根本不会理会天锦国人未来对她的态度，她在紫焰蝶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用嘶哑的声音说：“我答应你……”
　　我会努力，自由和快乐。
　　如果那是你所希望的。
　　……
　　雁煌山中以宁华宫为最尊，那是大家敬仰的持令仙长恒公子所居之处，近些年他不怎么外出，若是要寻基本都可以在这里寻到他。
　　如果宁华宫中不见，那他肯定就在山脚下的雪一轩里了——一间四处漏风的破房子。
　　玄魔化成人形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这就很不方便，他每回都会撞到脑袋，然后怒骂门框，叫嚣着要把人家房子拆了，但每回都没有真拆，有一次他自作聪明趁羽恒不在的时候花了整整三天功夫亲自把破房子修成了新房子，羽恒回来看见，一点欢喜没有，连揍他三顿，把房子恢复成了原样。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这屋子住着不难受吗？”玄魔非常纳闷。
　　羽恒也很纳闷，扫了眼他五颜六色的脸，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天天过来，挨揍很舒服吗？”
　　玄魔兴高采烈道：“很爽！”
　　羽恒面无表情：“滚！”
　　“滚就滚。”玄魔往地上一躺，滚到了墙角，腿一蹬，又滚了回来，仰着脸道，“羽恒，去魔界玩吗？新魔界新气象，我们魔跟以前不一样了。”
　　羽恒说：“只有你不一样。”
　　而人与魔，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

第35章 异象
　　白衣的神尊坐在桃树下浅寐。
　　执寒戟想叫醒他，又有点不敢，在附近转了一圈，从竹仙那里要了一条竹枝，最后又回到了神尊跟前。
　　竹枝一下一下挠着神尊垂下来的发丝，动作很轻。
　　神尊没睁眼：“闹什么，小东西。”
　　执寒戟脱口而出：“青帝爷爷……”又赶忙改口，“青帝哥哥，我有事情想问你。”
　　神尊没说话，也没赶他，这就是可以问的意思。
　　执寒戟道：“如果我犯了错，你会罚我吗？”
　　神尊一笑：“介寻底下就你这一个小崽子，还要交给我来管？”
　　执寒戟：“哦，如果我哥犯了错，你会罚他吗？”
　　神尊微微抬起眼皮：“那要看是多大的错。”
　　执寒戟：“如果是很大很大的错呢？”
　　神尊道：“他就不必来我面前了。”
　　这是对于介寻来说最绝情的处罚。
　　介寻最想见的永远都是青允帝尊。
　　可你为什么在最后选择了双陨呢？
　　……
　　高冲寒神思回笼，眼前是一片绣着青竹的帷幔，骆逢空正坐在他身后，为他驱除玄魔的魔气。
　　伤的其实不严重，玄魔当时急着找穆羽恒，打人都打的不专心。
　　骆逢空却显然生气了，生气又着急，他能感觉到骆逢空的情绪变化已经越来越明显，跟从前相比，简直是有了质的飞跃。
　　“痛吗？”魔气除尽，骆逢空移开了手，问他。
　　高冲寒揉了揉心口：“我很想说痛好惹你疼惜，可是真的一点都没有感觉，装都装不来的。”
　　骆逢空说：“我很痛。”
　　高冲寒立即回头，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哪里受伤了？”
　　骆逢空道：“不要受伤，我会痛。”
　　他永远是以认真的语气对高冲寒说话。
　　高冲寒却感觉自己被撩到了，又心尖一软：“那我还怎么敢受伤啊？”
　　回身亲了亲他：“别生气了空，你对我生气，我会难过的。”
　　“嗯，不生气。”骆逢空努力变换着表情，想给他一个轻松的笑容。
　　可是没有成功。
　　他无法告诉高冲寒，高冲寒为他受伤的时候他有多么难受，他不喜欢高冲寒受伤的样子。
　　“空。”
　　高冲寒脱了身上的衣袍，拿起他的手：“我教你玩一个游戏吧。”
　　“什么？”
　　高冲寒俯身过去，一边握住他的手抚摸自己的胸膛，一边用牙齿咬开他的衣领。
　　脸上的表情行云流水一番变化，浅浅透着诱惑，又藏着些坏，泪痣上鲜艳的赤光一闪，便又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风情。
　　只要他想，他可以尽情地展现自己，当然，这一切都只为展现给骆逢空。
　　舌尖则慢慢舔舐着锁骨上已经成型的雕青。
　　白芍花妖的技艺不凡，那雕青简直栩栩如生。
　　骆逢空轻轻“嘶”了一声。
　　万分配合，顺从的接受，身体渐渐舒展。
　　而那些因高冲寒受伤而生出的怒气与痛苦暂时都压了下去。
　　高冲寒有心取悦他，每一下都温柔而耐心。
　　在骆逢空起了苗头的时候却直接埋头俯了下去。
　　骆逢空一惊，想推开他：“冲寒……”
　　放在微卷长发上的手却迟迟没有动作。
　　因为那感觉太过美妙。
　　这人的……灵活而调皮，轻而易举拿捏了骆逢空的愉悦之处。
　　让人想要逃离却又忍不住沉溺。
　　身体与心神皆不由自己控制。
　　识海里似有鲜花绽开，又似火焰在跳跃。
　　“冲寒……”
　　骆逢空垂眸，玉白的脸上染上了薄红，他看着那人的脑袋，眼眸渐黯，里头有了不同以往的情绪。
　　高冲寒提过的那件事情，他一直在想，但他一向以高冲寒为先，高冲寒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而今却起了些别的冲动。
　　良久，高冲寒抬头对他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
　　骆逢空看着他，有些失神。
　　他的手稍稍犹豫了片刻，把人推倒，紧接着自己撑在上方，轻喘着问：“你教我……想要我帮你？”
　　“不用。”高冲寒伸出胳膊抱住他的脖子，轻轻地，引诱道，“我只是很想跟你……玩。”
　　声音里藏满期待。
　　骆逢空不再犹豫，吻了过去。
　　……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高公子浪完之后就发现自己浪过头了，骆逢空的技术不如他，而且是第一回，所以他……“有点疼。”
　　是超级疼！
　　当然，心理上的爽盖过了身体上的疼，体验还是很不错的。
　　骆逢空道：“对不起。”
　　“这种事可不要说对不起，”高公子坐起来，低声道，“你应该说‘我下次努力’。”
　　骆逢空：“……我下次努力。”
　　哎呦他一本正经说这种话简直太萌了，高冲寒揉了把他的脸，又坏笑道：“不过你那个……很棒。”
　　骆逢空脸红了，高公子在上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脸红过，简直可以成为纪念。
　　高冲寒便又抱着他亲了一通。
　　哎呀黏糊死了。
　　叫来热水清洗了一番之后，高冲寒开门朝外头看了看，归暮山的人在这，靳姑娘就要侍奉到他师父身边了，季眠眠也不在，不知道是跑到归暮山一众人面前混个脸熟还是去找萧回喝酒去了，倒是还有不少别家弟子晃悠在附近，他都没有打招呼的欲望，顺嘴说道：“这些人还不如萧回，至少萧回为人爽快看着仗义。”
　　骆逢空道：“不要和他太近。”
　　高冲寒回头：“你吃醋了？”
　　骆逢空想了想：“他看你的眼神有问题。”
　　本来他是最不会在意这种细节的那一个，这回却比高冲寒还要细心敏感，可他又没有任何证据，只凭直觉并不足以说服人，所幸高冲寒也没有跟那人深交的意思，他也就没再多想，这会儿高冲寒提起，他便又忍不住担忧了。
　　“眼神？”高冲寒皱了下眉，“我倒没有注意过。”
　　他关注骆逢空还剩下的那些注意力这几天都被皇城里的穆羽恒分去了，没太留心别人。
　　想起穆羽恒跟……玄魔，不禁一阵头疼，心里有一种怅然无措的感觉。
　　“我小心着他，不过……他应当没有盯着我的理由吧？”以高冲寒的聪颖，也想不出萧回的破绽，更看不出他的目的，除非这人也喜欢男人，而且恰好喜欢他这一款……太自恋了。
　　那剩下最大的可能就是……为了钱？
　　“冲寒。”
　　掌门坐在大堂一角，唤了他一声。
　　两人过去行礼，掌门呵呵笑了笑，一派慈祥之态，让他们免礼，因着高冲寒的缘故他也不敢跟骆逢空多说什么，只说了些场面话。
　　骆逢空看出掌门是跟他的大弟子有话要说，便自觉地告退离开了。
　　高冲寒循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直到人不见了才一屁股坐到掌门对面：“天锦国的事不都完了吗？”
　　掌门：“还有一些需要收尾的事情，戮渊浊气引来的妖邪不能放着不管。”
　　别家弟子都跟着长辈们忙前忙后，就只有他的弟子悠哉懒散……唉。
　　高冲寒：“之后就散了？”
　　掌门摇头：“之后一起去千仞山，我们还有事商谈。”
　　这会儿吃饭喝酒的人不少，闹哄哄的，不管是哪路人，谈话间都少不了皇宫血案的话题，知道内情的还忍不住跟人普及，引来一阵感慨唏嘘，关于穆羽恒的评价也是千差万别，有一桌的人几乎要吵了起来。
　　“天锦国成了烂摊子。”高冲寒道。
　　“或有握着兵权的将军来接手，或是威信服众的大臣去收拾，或者是被邻国盯上，”掌门道，“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高冲寒转了下空杯子，心不在焉：“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掌门：“你来人间一场，只是为了寻风花雪月吗？”
　　这是看出了他跟骆逢空如今的关系。
　　高冲寒挑眉：“这么八卦？”
　　“单独来看，会误以为他是天生聚灵之体，”掌门面露疑惑，“有了羽心姑娘对比，就发现并不一样，他可以引妖邪，是因为别的缘故吧？”
　　高冲寒道：“是，但你不要问。”
　　掌门：“我可以不问，但别人也能够察觉不对。”
　　高冲寒皱了皱眉。
　　掌门道：“你告诉我，他不会成为祸患。”
　　高冲寒面色微冷：“当然不是。”
　　掌门点了点头，得到保证一般，果然不再问了。
　　两人无言地喝了几杯茶，就在掌门觉得这样太无聊了要不别喝了的时候，高冲寒突然问：“怎么让一个人恨你？”
　　“嗯？”掌门怀疑自己没听清。
　　高冲寒重复了一遍：“怎么让一个人恨你。”
　　掌门：“……”
　　他怀疑这个显身在他们千仞派的神戟脑子坏了，但神戟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表情甚至有点苦闷，似是真的为这件事烦心。
　　掌门道：“‘恨’这一字看似很重，却也很轻，有人因三句口角而恨，有人因血海深仇而恨，世间百态，总是不同。”
　　高冲寒：“如果是‘重’的那一种，又具体是怎么样？”
　　掌门想了想：“这般恨意……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立场家国之争，或是爱而不得，别离痛。”
　　高冲寒凝着眉，喝了一口茶。
　　他并非真的想不到，只是……
　　……
　　“我就知道你要来找我，”靳思若抱着手臂往栏杆上一坐，很是纠结，“你果然就来了。”
　　骆逢空道：“可有结果？”
　　靳思若头疼不已，海口是她自己夸出去的，现在为难的也是她：“逢空，要不你别问了吧。”
　　骆逢空明白了：“方法偏邪？”
　　不是偏邪，那简直是太邪了……靳思若点了点头。
　　“还请姑娘告知。”
　　“我不能说。”
　　骆逢空低眉沉思。
　　靳思若：“……我不告诉你，你是不是就要自己去闯裂云之巅了？”
　　骆逢空对她抱拳一礼：“此番多谢，你不必为难。”
　　那么对于他来说就只剩下一个方法了。
　　高冲寒的火炎之伤始终是他所记挂着的事情，尽管冲寒说火炎方便他修御火术，骆逢空也还是放心不下，认为只有彻底驱除火炎才能让冲寒轻松。
　　“根本就是无解，”靳思若知道裂云之巅的危险程度，骆逢空若去根本就是送死，她咬了咬牙，道，“我问过师父他们了，裂云之巅不会有答案。”
　　可骆逢空不会听她的，他有了决心肯定想去试试……靳思若沉沉叹了口气：“逢空，你愿为他至此，有考虑过他的感受吗？”
　　骆逢空一顿，沉默了片刻，转身离去。
　　靳思若砸了砸自己的额头……同门跟她说，驱除火炎目前为止只有一个有效的方法，那便是找到另一个中了火炎的人，将之焚烧，直至把其躯体炼成火炎石，火炎石放入冰水中，再让身受火炎之苦的人进入冰水浸泡，火炎方得清除。
　　为救一人，便要杀一人。
　　“那是什么人？”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靳思若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是她师父，忙行礼道：“师父，他是千仞派金戈长老的弟子骆逢空，弟子除靥鬼，便是他与千仞派几位仙友相助。”
　　张道人皱着眉，说：“此人身有异象，或为不祥。”
　　……
　　酒肆里季眠喝得醉意熏熏，天南海北侃了一通，他心里畅快，非常想同萧大侠一起去浪迹江湖，就差认他为自己亲大哥了。
　　“你的酒量还得多练练啊。”萧回撑着他的肩膀，看他走不动道的模样，便跟酒家说了一声，扶他去了后头的房间休息。
　　门打开，屋中正坐着一个人。
　　“阁下对我师弟有何图谋？”
　　萧回道：“高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话？”
　　高冲寒手心一动，丝线飞出缠住了季眠的身体，把人卷到了自己身边。
　　季眠迷迷糊糊睁眼：“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萧回一笑，手掌抓了抓，活动指节，下一刻便抽出宽刀直接劈砍向高冲寒：“他不过是个诱饵，我的图谋是你！”
　　“哦，荣幸之至！”高冲寒带着季眠闪身一避，单手与这刀客过招。
　　这人虽只是一名刀客，却很不好对付，他从袖中掏出符纸往那宽刀上一贴，宽刀竟能砍断高冲寒的丝线。
　　但他也伤不到高冲寒分毫，并不气馁，反而笑道：“高公子果然没那么好下手！”
　　高冲寒一脚踢飞桌子直冲其面门：“你想对我图谋什么？”
　　萧回身上竟是法宝不少，他又掏出一截木棍抛向高冲寒，木棍在半空化成巨网，严严实实朝高冲寒压过去：“图谋焚你身体！对不住了，我有一好友身中火炎，需以你为火炎石去救他！”
　　季眠一声尖叫，脑子清醒了大半。
　　高冲寒随手一划，巨网被生生割成两截，又化为碎屑。
　　他笑道：“不好意思，你惹错人了！”
　　萧回狠狠一笑，目光变得凶厉，宽刀携着符篆的力量迎着高冲寒的招式而上。
　　同一时间，门窗被撞开，数道身影持刃而来，或攻后背，或攻头顶，或攻腰部，或攻双腿……团团把高冲寒包围其中。
　　“没有准备，我怎敢妄言拿下千仞派大弟子！”
　　他们个个不好对付。

第36章 御火
　　“师兄！”
　　季眠的酒意在这一刻全都吓没了，他很想跟师兄说你放开我，让我也来跟他们打。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季眠眼看一把铁钩两把剑还有几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兵器即将碰着师兄的身体，他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最可怕的是那把宽刀，宽刀锋刃上白光大亮，泄出危险的力量，直直往他师兄胸口捅去！
　　我错了师兄我再也不随便相信人了！
　　在这一刻季眠眠飙出了眼泪，挣扎着要用双手去捉那宽刀。
　　然而奇怪的是，他感觉自己挣扎的动作应该很剧烈，实际上却很缓慢，时间像是停滞了一般，所有含着寒芒的兵刃在即将刺入师兄身体的那一刻都停了下来。
　　萧回额上青筋暴起。
　　高冲寒打了个响指，数把兵刃和人便一起远离了他的身体，被弹飞了出去，兵刃皆化为碎片。
　　季眠大喜，他都忘了各种兵器遇上他师兄都要碎成渣渣的事了！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师兄的体质牛掰！
　　那些同伙有的撞上墙壁，有的撞出了门外，只有萧回还挺着，他咬着牙，使尽了浑身的力气，宽刀坚持不懈地劈砍向高冲寒。
　　“师兄小心！”
　　季眠看到一道符从宽刀之中钻了出来，贴到了他师兄的胸口上。
　　这也太卑鄙了！防不胜防！
　　高冲寒低头看了一眼，并不紧张，他手中丝线一松，放下季眠，然后以常人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踢开了宽刀，一把握住了萧回的脖子，灼热的气浪爆开，将屋子里的一切物品碾碎。
　　季眠眠并没有被误伤，他在地上滚了一圈，抬眼便看到师兄把萧回按到了墙上。
　　萧回毫无挣扎之力，脖子被箍着，呼吸渐渐变得困难。
　　然而高冲寒并没有就这样掐死他的意思，他轻声说：“救你的朋友？你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去救他吗？”
　　萧回瞪大了眼睛。
　　高冲寒掌心有火焰的影子一闪而过，进入了萧回的身体。
　　层云叠压，怒风呼啸，卷着烈焰的神戟身上爆开碾压万物的力量，碾碎了黑暗，碾碎了所有贪婪放肆的欲望……那是执寒戟的威慑。
　　赤色的火光在双眸中闪烁，但是凡人不可见。
　　“现在你也拥有火炎了。”
　　他拎起萧回把人扔到了外面，指尖火焰跳跃，轻轻一挥，屋里屋外所有萧回同伙的身体里都被种下了火炎。
　　那把宽刀已经碎成了几截，高冲寒挥指点出其中一片，刀片凭着他的意念飞起，迅速划过了这些人的身体。
　　杀猪般的哀嚎几乎要把酒肆震塌。
　　施以他们火炎，是给他们惩罚。
　　废了他们的武功，是防止他们再寻其他身中火炎之人作恶。
　　至于他们这些人是要自相残杀还是甘愿奉献出自己，就不关他的事了。
　　季眠惊呆了，喃喃道：“师兄你的御火术……你的修为已是如此了得了吗？”
　　“师兄又不是你，整天那么蠢！”高冲寒骂了他一句，丢给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酒肆老板一锭金子当作补偿，转身潇洒地走了。
　　季眠连忙跟上，又着急问道：“师兄，那道邪符，我看到它钻进你身体了，有没有事啊？”
　　高冲寒微顿，他都没有感觉，如果不是季眠提醒差点就忘了，体内执寒烈焰悄无声息地燃烧了一轮，所有趁虚而入的东西都被烧尽了，其实玄魔的魔气他也可以这样烧掉，但是太暴露身份，毕竟别人沾了魔气怎么都要不舒服好几天，他不能太例外。
　　“这种附刀以符的功法我听靳姑娘讲过，”季眠才想起来，“西南云雾之泽附近有一个小国，他们就喜欢用这一套，听说他们有些人还是什么什么的后裔，我记不清了。”
　　“魔界九脉魔君之一的撷雾。”高冲寒道。
　　“魔君的后裔？”季眠道，“九脉魔君不是都死了吗？”
　　是啊，我还是一把神戟的时候，以本体削下了他们的脑袋，死的不能再死了。
　　高冲寒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刚刚还跳动过火焰。
　　那张钻进他身体里的符，在他没有在意的时候或许已经起了作用……激发他使用火焰的欲望。
　　是谁在试探他吗？
　　他立即转身回到酒肆……简直成了瘟神，看到他的人都避之不及。
　　萧回那些人已经不见了。
　　……
　　骆逢空走进巷子里，脚步顿住，轻轻皱起眉。
　　肩膀上有异样的感觉拂过，如水流淌过皮肤，又如阳光落上脸颊……可现在是傍晚，没有阳光，更没有流水，而这种感觉只集中在肩膀一处。
　　那是妖蛇咬过的地方。
　　异样感持续的时间不长，之后身体里也没有什么旁的不适，他按了下肩膀，那上面的伤痕变轻了一些。
　　为何？
　　“喂！前面那个！你站住！”有人在冲他喊。
　　骆逢空本来就没在走，却也没有兴趣回头去看，只在察觉到动静的时候回剑挡了一下。
　　那剑风太冷，利爪扛不住，险些被砍断。
　　问月貂愤怒道：“赤雪姐姐，就是他！就是这个人欺负我！”
　　他身后一个影子一闪而过，雪白的剑影穿入冷绿的幽光之中。
　　骆逢空虽不知为何对方要动手，却也不会怯，挥剑从容应对。
　　只过了不到二十招，雪剑收势而退，红衣女子落回到了问月貂身边。
　　骆逢空没有趁势追击，同样收了剑。
　　“赤雪姐姐！”问月貂不解，不是说要帮他找回场子吗？这还没开始打怎么就退了？
　　赤雪灵狐道：“我不是他的对手。”
　　你可是宁华宫十灵兽之首啊，跟着公子的时间最长修为最高，雁煌山附近的妖魔鬼怪都怕你，你打不过他谁信？反正问月貂不会信，他道：“你是不是也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然后被迷惑了？”
　　赤雪灵狐无言地看着他。
　　问月貂道：“你不行我找别人来，禅月哥哥也在这，他肯定比你打的时间长！”
　　赤雪灵狐抬起剑柄，就在问月貂以为她要再次出手时，赤雪灵狐狠狠地敲了下他的脑袋，把他的獠牙都给敲了下去。
　　问月貂抱住头，生气地瞪着她：“你干什么？”
　　赤雪灵狐没理他，对骆逢空拱手道：“抱歉，方才是我们失礼了。”
　　骆逢空道：“你有何事？”
　　赤雪灵狐：“问月顽劣，从前或有得罪公子之处，我代他向你赔罪。”
　　骆逢空：“言重。”
　　赤雪灵狐又道：“敢问公子出身何处？”
　　“他是千仞派的我不是都跟你说过吗？”问月貂十分不满。
　　骆逢空道：“千仞派。”
　　“……”赤雪灵狐想问的其实是他的家族渊源，但骆逢空也是摆明了不想答。
　　“告辞。”见她没有问题再问，骆逢空便转身走了。
　　眼见人走远了，问月貂立马化出獠牙利爪去追，后脖领子却突然被拽住，他张牙舞爪地挣扎：“你怎么这样？你是不是看上他了？公子尸骨未寒你就有心思谈恋爱，我真是看错你了！”
　　“你在人家跟前惹事，就是被他吸引了？”赤雪灵狐问。
　　问月貂停止了挣扎：“嗯，我也说不上来原因，就是感觉他的气息很好闻。”
　　赤雪灵狐道：“他给我一种……公子的感觉。”
　　问月貂瞪眼：“他怎么能跟公子相比？气息也不一样！”
　　“气息是不同，这感觉……也说不清楚。”赤雪灵狐沉吟，“公子入戮渊才不过三天，即便可以转世，也没有那么快。”
　　问月貂：“……”
　　赤雪灵狐道：“我想，应该是他祖上有谁跟公子同源，或者两家从前有过渊源，也可能是……我太想再见公子一面。”
　　乍一看，这人跟他们公子是很像的，看上去都是孤高清冷，好似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仔细瞧了就知道两人完全不同，论起遗世绝尘，这人更胜一筹，也更冰冷漠然，公子却比他有鲜活的人气。
　　问月貂：“……那我不能再找他寻仇了？”
　　“你有理寻仇？”赤雪灵狐道，“禅月和紫焰护送公主回去，你跟我去历练。”
　　问月貂：“我要回去镇魔窟！”
　　“镇魔窟轮不上你，记住公子说的话，四方妖魔或将生乱，公子不在，我们也要为天下尽一份力，”赤雪灵狐松开他的领子，“你这般天真顽劣，正需要历练。”
　　说罢握剑转身而去。
　　问月貂盯了盯骆逢空消失的方向，又想起公子临别前的嘱托，顿时一阵心酸，揉了揉眼睛，去追前头的灵狐了。
　　……
　　高冲寒心中有事，开玩笑的兴趣就不大，搞的季眠也很沉闷，他是真的没想到刚刚交上的朋友竟然心怀鬼胎，伤心地在“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这一栏上画上了小叉叉。
　　街角正见骆逢空的身影，高冲寒抬眼时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喜悦道：“空！”
　　骆逢空的神色在看到他之后也柔软了一些些。
　　“好香啊，你买了什么？”高冲寒惊喜问道。
　　骆逢空把一摞油纸包着的小吃递给他，都是他最喜欢吃的那几样。
　　季眠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高冲寒瞅了他一眼，因为心情变好，便大方地分给了他两包。
　　季眠立即喜笑颜开：“谢谢大师兄！谢谢骆师兄！”
　　骆逢空的目光从高冲寒衣角上掠过，注意到了一些破损的痕迹，道：“发生何事？”
　　季眠眠余惊未平，大惊小怪道：“骆师兄你不知道，那个萧……萧回早有图谋，他利用我想抓住大师兄，说什么火炎……”
　　高冲寒一把把他推开，对骆逢空道：“我正要给你细说，季眠眠偏抢我的话头。”
　　他瞪着季眠道：“师父一个老人家骨头都快动不了了，你就知道出去玩，有点眼色好吗？还不快去到师父跟前侍奉！”
　　“明白！”季眠眠刚见识了他师兄的厉害，现在对师兄的信服度呈直线上升，忙抱着小吃去师父跟前做事去了。
　　……
　　“在说今日之事前，我先要跟你坦白另一件事。”
　　高冲寒把门窗合上，往内室榻上一坐。
　　“何事？”
　　骆逢空站在他面前，觉得屋里太暗了，担心他会难受，便打算去把灯都点上。
　　高冲寒一笑，指尖搓出火花，六盏灯同时被点燃，屋里一下亮堂起来，照亮了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得意的，带着些小炫耀。
　　骆逢空心念一动。
　　高冲寒笑眯眯地盯着他，食指一晃，其中四盏灯的火瞬间熄灭，只余离他们最近的两盏还亮着，火焰也变小，隔绝内室的帷幔拂动，屋中的光线因此朦胧而梦幻。
　　他在证明，他的御火术炉火纯青。
　　骆逢空隐隐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高冲寒跳起来，把他拉进锦榻里坐好，长腿一抻，跨到了他身上。
　　“我想坦白，我有坏心思。”高冲寒道。
　　“什么？”骆逢空微顿了片刻，抬起手，试探着，小心地扶在了他的腰上。
　　“我总在你面前装糊涂，”高冲寒笑着，用膝盖轻轻磨着他的腰侧，“刚离开执玉山那会儿，我担心你和靳姑娘，靳姑娘那么好的一个人，我怕你会喜欢她，所以就用了些小手段盯着你们。”
　　手中一晃，听音符的模样闪过，又很快消失，他说：“我听了一回你们谈话，你会不会怪我？”
　　说着话，手也没闲着，骆逢空的衣袍很快就被扯的凌乱不堪。
　　骆逢空摇头。
　　高冲寒一手握着他，一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捏着：“我听到你们说火炎的事，听到你为我着急，还想去闯什么裂云之巅，实际上我早就利用火炎精进了自己的御火术，使用的愈发完美，早就没有火炎之痛了，但因为想让你为我担心，就一直没有细说……你摸摸看。”
　　骆逢空的掌心附在他的胸口上探了探，果然不见火苗的存在，只有曾经灼烧过的伤疤，也已经被雕青掩去了痕迹。
　　榕姬神使的药抵御不了执寒烈焰的反噬，却可以帮他稍稍缓解痛苦，并且可以让他作出身体里没有火炎存在的假象，骗过骆逢空也不成问题。
　　他当然不想让骆逢空去什么裂云之巅，那地方太危险，也没有能治愈他的方法，并且……杂乱的东西太多，恐怕会让骆逢空神魂不稳。
　　这是他绝不愿看到的事情。
　　其实此前他有说过御火术的事，但那没有用，只有让骆逢空亲自感觉他身体里没有火炎造成的痛苦，骆逢空才会打消探寻驱除火炎之法的念头。
　　那两盏灯上的火苗分别飞出去一部分，飞到空中融合成一团，燃烧成一朵花的模样，稍后变成了两条鱼，在他们上方游了一圈，随着高冲寒的手势而消失。
　　灯上的火苗只剩下两点，光线更加幽暗，笼罩的这片地方透着朦胧迷离的色彩。
　　高冲寒坐下去，问他：“我是不是很坏？”
　　骆逢空扶着他，眸中渐渐起了别样的情绪，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火焰在燃烧。
　　“冲寒，没事便好。”
　　“今后这种小手段说不定还会有，你可不要怕我。”
　　高冲寒眼底含着些活泼的妖气。
　　满足感在心头蔓延，驱散了疼痛。
　　虽然很满足，却也忍不住感慨……
　　没有握剑的时候，空一身简素衣袍，看起来文雅清隽的，像个文弱之人，某个地方……却真是如高山广川，让人一眼震撼。
　　若要承受，是很辛苦的。
　　“嘶……”
　　“不会怕你。”骆逢空不会一直让他辛苦，火炎之伤被高冲寒解释“明白”之后，他就暂且放下了这件事，终于有精神把力气放在其他地方。
　　他怎么可能会怕高冲寒？
　　他抱起人。
　　将之放平在榻上。
　　观赏着他的神情，也欣赏着他的泪痣。
　　然后变为主动。
　　……

第37章 碎片
　　红烛上的两簇小火苗尽职尽责地渲染着氛围。
　　某些感觉达到顶峰之时，火苗瞬间爆成熊熊燃烧的火焰，很快就把蜡烛燃尽，室内猛地一暗。
　　心也像是突然空了。
　　高冲寒慢慢平复呼吸，让自己冷静。
　　他总是随心自在享乐为上，从前不会想那么多事，而今却不同了。
　　唉……
　　什么时候可以不用再整天费脑子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再描摹骆逢空yaobei的轮廓，把tui放了下来。
　　手指掠过，发现骆逢空肩上的妖蛇咬痕淡了，伤痕上所留的曾让他不安的东西完全消失，但是多了一点新的东西。
　　“冲寒。”
　　骆逢空唤着他。
　　克制中却又难忍心绪波动。
　　他也不平静。
　　高冲寒盯着上方的黑暗，好像看到了曾经困着他的深渊。
　　“空，你认识穆羽恒吗？”他明明知道不认识。
　　骆逢空道：“从未见过。”
　　“我也没见过他，”高冲寒笑了笑，“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是认识他的。”
　　或者说，应该认识他。
　　“嗯。”
　　……
　　骆逢空沉沉睡去，高冲寒摸了摸他的脸，起身披上衣袍，跃到了屋顶上。
　　万籁俱寂，皇宫的方向也是一片平静，血案的阴影持续不了多久，有关皇族太子或是仙门高人的恩怨情仇也会渐渐不留痕迹。
　　什么都会消散，万物自有其法则，越是执着于牵绊，越是会煎熬痛苦。
　　宁华宫十灵兽对这一点看的通透，穆羽恒身死，他们看起来是最平静的。
　　也许是小动物们没有人的感情呢？
　　不，万物皆有灵。
　　高冲寒在屋顶坐下，身体不适的感觉还在，他缓了一会儿，待那种微妙的疼痛缓下去之后，取出了星辉。
　　柔和而静谧的光芒在掌中绽开，比天上的月轮还要引人沉醉。
　　“衍君。”他唤了一声。
　　光芒微微闪动，星衍神君的一缕神识给了他应答，星辉之上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像烟雾一般缥缈，微微透明，周身围绕着淡金色的细碎光点。
　　介海之林执法双神之一的星衍神君，介林未立之前便已经和誓神一起随侍在青帝身边了，他比介寻更为年长，外貌却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一身淡金色的袍子，比残阳成体统，额间有星芒点缀，神秘而不凡。
　　“衍君。”高冲寒对他笑了笑。
　　星衍平静地注视着他：“小执，你从不轻易唤我。”
　　“是啊，我每一次唤你都没有好事。”
　　星衍道：“这次为什么，说给我听听。”
　　高冲寒道：“我好像见到青帝了。”
　　星衍的眸子微微睁大，片刻后又恢复了平静：“帝尊陨落之后未留给我们一丝气息，数位神使往来六界三千年，也未遇到过他与介寻的半点踪迹，如果他回来，我和誓月都会察觉。”
　　高冲寒道：“我不知道，也可能是错觉，有一个瞬间我觉得我看到了我哥，而且……空，他也有反应。”
　　那像极了神兵法器与旧主人之间的感应。
　　星衍说：“这里没有帝尊和介寻。”
　　高冲寒垂下眸子：“他们都掉进了戮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意外察觉到的一丝感应，却在他眼前又入了绝境，绝无生还的可能，他连去确认的机会都没有。
　　星衍道：“只是颇得造化的一个人罢了，帝尊绝对不会被戮渊所困。若他当真回来，六界皆会震动，你和空聆也不会只是得到微弱的感应。”
　　“……我是不是太不成熟了？”高冲寒苦声笑道，“如果他们回来，就没有谁再敢惹介林，想让谁撑腰似的，明明现在可以拯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我明知道不可能，却还要奢望着那点希望。”
　　星衍说：“你已经知道他们因何陨落。”
　　高冲寒垂首沉默。
　　星衍看着他，淡金色光点跃动，那小小的影子飞到了他额头上，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小执。”
　　“嗯。”
　　星衍又回到了星辉之上，问他：“是不是玉魂出了问题？”
　　高冲寒抬起头：“如果那不是青帝，空……他便是对强大灵力有了反应。衍君，他已经会笑会怒，还有了感情，我刚刚……我刚刚看到，他身上的一些伤没了，似乎是力量苏醒的迹象，他……他是不是要醒了？”
　　声音压抑不住的颤抖。
　　星衍观察了一下，对他道：“距真正苏醒还很远，你要谨慎。”
　　“我明白，每到这个时候玉魂就会不稳……”稍有不小心，玉魂就会碎裂，他得万分谨慎，他不想再看到玉碎了。
　　可是……
　　“衍君，你知道人间之情吗？”
　　“哪方面？”
　　“就是那种男女之间……也有可能是男人和男人之间。”
　　“知道，为了寻找空聆碎片，我和一个凡人度过了一世。”
　　“这是什么故事？”
　　“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星衍平静道，“你也知道，空聆玉碎之后本体散于六界，碎片融于世间百态，只有介海神使可以找到碎片所在位置，若想取回碎片并不容易，碎片要看尽百种之态、万种之情才肯显身，我找的那枚碎片藏在了一个人身上。”
　　高冲寒看着他，耐心地听着这个故事。
　　“他是一个有抱负的将军，一生的理想就是荡平乱世、让百姓安居乐业，为了这个理想他付出了所有努力，却总是事与愿违，”星衍道，“他守护的总是会毁灭，他想要的总是在失去，最后什么都不剩下，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握着我的手，说我是唯一肯留在他身边的人，说他醒悟那些失去的都不重要了，他唯一宝贵的就是我，但我只是守在他身边等着拿空聆碎片而已，凡人一世于我不过弹指一挥间，转眼就过去了，我最宝贵的永远不可能是他……你说，他的一生是不是很可怜？”
　　高冲寒没有说话。
　　星衍冷静地说：“介海妖神身心都易被摧毁，所以我们拼命护着介林，守护他们的‘身’，承担守护之责的神使更易遇到危险，所以我要锻炼神使的‘心’，深入六界收集空聆碎片正是一个机会，我要所有神使都认真体会百种之态、万种之情，历练多了，‘心’自然就坚硬不可摧毁，我自己也一样。”
　　“如果沉迷其中，神使也会坠落。”高冲寒道。
　　“会有这种情况，遇世间百态，如果只是看着，并不会有问题，总有神使忍不住‘动心’，或为挚友，或为亲人，或因挚爱，”星衍道，“幸而大部分神使都能够通过历练，成功拿回碎片，就算动了‘心’，也能够收回来。”
　　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衍君誓神永远理智克制。
　　然而动了的心，真的还能够收回来吗？
　　情感如何做到这般收放自如？
　　高冲寒问：“那个将军……你不找他的转世？”
　　“没有意义，凡人和我们不同，转世的他已不再是他。”星衍道，“那只是我的万千机缘之一，不值得惦念。”
　　“你不会想他？”
　　“……或许吧。”星衍道，“偶尔会忆起，慢慢就淡了。”他想了想，“那已经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到这里他才有些感慨，原来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不，五百年不算久。
　　星衍看向高冲寒：“小执，你并非介海妖神，我不强求别的，但你要明白，你和空聆的每一世都只是你们生命中微小的碎片而已，不要于此沉迷，做你该做的事，如果只是纠结于这份情，你最重要的东西也会守不住，现在的这个人是空聆神君，却不是完整的空聆神君。”
　　高冲寒并不完全认可这些话，因为他觉得每一世都是他珍贵的记忆，那都是空……可他还是点了头。
　　“我与诸位神使可以设法搜寻散落的空聆玉本体碎片，却无法接触玉魂，玉魂只有你能聚，也只有你能唤醒，这也是你对所有妖神发过的誓，不要忘了。”星衍道，“你说他会笑会怒，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或许这个方法是有效的。空聆玉非常脆弱，他也非常强大，小执，我们都需要他，回归介海，那也是他的愿望。”
　　只是他自己现在不知道罢了。
　　介海之林出现缝隙并非因为青允帝尊陨落，而是因为空聆玉碎，神君一日不醒，缝隙便一日无法修补，这是青帝复生也无能为力的事情，并且空聆神君所影响的不止是介海之林，他散落六界的本体碎片都有很多神鬼妖魔来抢夺，对于至关重要的玉魂觊觎的人只会更多。
　　妖神接连坠落，神使补救不及，介海之林正在崩塌……每每想到这些，星衍都会难过，所以纵使对青帝的感情更深厚，比起青帝复生他却更希望空聆苏醒。
　　高冲寒点了点头，又问：“碎片找回了多少？”
　　“已经快了，相比于碎片，真正重要的是玉魂，你的任务才是最难的。”星衍对他笑了笑，这是很难得的，“当初那么小的一团火苗，介寻带你来的时候我总担心你会烧了什么，没想到转眼都能够担当一面了。”
　　“衍君，我早就可以担当一面了，”他湿了眸子，“你们总说这样的话。”
　　星衍在星辉上坐了下来：“即便介寻，在我面前也是个后辈，你当然就更小了……小执，这漫长的时光里，没有你在，大家都很寂寞。”
　　“啊……我知道了。”他带着哭腔道。
　　“此间之事，我不便插手，介林不稳，天境裂动，我也不能随意外出，在空聆醒来之前，我和誓月会尽力支撑。”星衍对他道，“玉魂苏醒之日，我会带着碎片来寻你。”
　　“好。”
　　柔和平静的光芒闪烁，衍君的神识回去，他的面前只剩下寂然而安静的夜。
　　……
　　“你还没走啊。”高冲寒把星辉收了起来，平静地说。
　　爬山虎顺着墙壁爬上屋顶，变成人形站在他不远处，小声道：“我被屏蔽了，刚刚什么也没听到……我本来也没想偷听，尊长，你原谅我吧。”
　　又是那样可怜巴巴的情态。
　　高冲寒当然知道他听不到任何内容，衍君比谁都要谨慎，对于天庭更是万分戒备。
　　“随便你。”他无所谓地说。
　　爬山虎跟他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小心翼翼地坐下来，捧着脸陪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地问：“刚刚那位是星衍神君吧？”
　　高冲寒没理他。
　　“我没有见过他，只知道他是一位令人尊敬的神君，他的资历很高，听说他以前到天庭的时候，八府武神也要低上一头，不过要说令人向往，还是空聆神君，”他见高冲寒没有因他提起这个名字而发怒，稍稍放了心，屁股往高冲寒那边挪了挪，透露小秘密一般又兴奋又克制地压着声音，“空聆神君一向低调神秘，天上好些仙神都没有见过他，不过大家都知道他，都很向往他，神君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不是，是神力。”
　　他又道：“我小时候就常常在想，如果我能生长在介海之林就好了，那里又漂亮又美好，是一片纯净之地。”
　　“若是以前还有可能，如果心诚，帝尊和执法双神会接纳你，现在，”高冲寒拿出骆逢空给他买的小吃，挑了一包杏仁酥，边吃边道，“你敢跑到介林门口，他们会把你打的渣都不剩。”
　　小爬打了个寒颤，目光盯着他手里的点心。
　　他又悄悄往高冲寒面前挪了挪，讨好道：“尊长，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大家虽然都尊敬又向往神君，但是，我听说也有一些仙神觉得，直接吃……吃了神君，说不定可以获得他的力量，不过有天帝压着，没人真的敢动。”
　　高冲寒嗤笑了一声，空的力量都没有真正苏醒，他们去哪儿获得？天上那些东西的鬼心思，谁不知道。
　　小爬说：“我觉得那种想法太可怕了，我只觉得，能够靠近神君就很幸福。”
　　他见高冲寒仍旧不理他，又道：“尊长放心，我绝对不愿意有谁伤害神君，如果……如果我听到什么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高冲寒看向他。
　　小爬一脸真诚。
　　但是又似乎把算计和筹谋摆的很明显。
　　他向往介海之林……但是在这层筹谋下还有没有别的打算呢？
　　高冲寒不觉得自己会被一个只有三百多岁的小神侍耍，但他也不会放松警惕：“好啊。”
　　他把剩下的几块杏仁酥递了过去。
　　“谢谢尊长！”小爬兴奋地接过去，“我一定为尊长鞍前马后！”
　　高冲寒支着额头想：看来真是他的错觉，这小神侍一路跟着他们，对穆羽恒和玄魔之死并没有什么反应，否则一定会来试探他。
　　天界神侍没有反应。
　　原来真的是错觉……
　　青允和介寻都已经死透了。
　　所以，穆羽恒只是一个凡人，是他那接近半神之体的强大灵力刺激了玉魂力量的一丝觉醒吗？
　　……

第38章 少年
　　乱世无安定，人命如草芥，律法规则早就不被人们放在心上，要胆大心狠才能稍微过的好一些。
　　少年被下了迷药，又被捆了起来，扔在杂乱的牛车上。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要黑了，雾蒙蒙的还下起了小雨。
　　车头的两个人在说话。
　　“……能卖不少钱吧？”
　　“肯定的！上回老黑弄的那个脸上有疤，皮肤又黑，都卖了五十钱！你再看看咱们这个，细皮嫩肉的，这模样十里八乡都找不出更出挑的，怎么也得值三百钱！”
　　“那能买不少白面馒头，吃上好些天了。”
　　“瞧你那点出息！咱们现在有钱，怎么的也得弄一顿肉吃！”
　　“那敢情好。”这人往后头看了看，“哎六哥，你说城里那大老爷买这些男孩干嘛？他这样子也做不了活啊？”
　　六哥嘿嘿笑起来：“大老爷比咱们会享受，这家伙能干咱们干不了的活。”
　　他也朝后往少年身上来来回回看了一遍儿，眼里起了欲念：“要不是怕弄脏了卖不出好价钱，老子也想试一试爽上一把！”
　　瞅见少年睁开了眼睛，他伸出爪子淫笑着捏了捏少年的脸：“放心，往后有你好日子过。”
　　少年道：“你们拿了我的钱，答应帮我带路。”
　　六哥道：“没错啊，是要给你带路。”
　　少年：“这不是我要去的方向。”
　　“天黑路滑嘛，总要走点斜路。”
　　又说：“你要去的地方太难找，那点钱不够，所以你这辆牛车也是我们的了。”
　　少年无言以对，干脆不再说话。
　　世间百种之态，果然各有各的离奇。
　　而他亲自定下过禁令，所以在这里他不会用任何神力救自己，只当自己是一个普通人。
　　他不动，也是因为感应到了碎片的气息，因缘巧合，那气息所在的地方正是人贩子赶去的方向。
　　空聆玉碎，空聆神君神魂俱散，本体与玉魂分别从万道轮转散落于六界，执寒戟负责聚魂，介海神使负责找回本体碎片……其实相比于执寒戟，介海妖神对玉魂的感应会更强烈，这件事没有交由妖神去做，是因为玉魂并非单纯的魂魄，那才是空聆神君真正的神体，神使们不敢轻易触碰，就连执法双神也会忌惮，聚魂对他们来说实在太难，而空聆玉本体则像是神君褪下来的一层壳，威慑力没有那么骇人，神使们才能够一一去搜寻。
　　……四海八荒都只道战神介寻战力无双，却不知空聆神君是能够压制介寻的存在，他同样也可压制所有妖神。
　　后来玉魂重聚，空聆神君却陷入沉睡，所有力量都沉寂了下去，执寒戟陪他轮回百世，试了千种办法，至今未见苏醒，他们却也只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执寒戟身上。
　　希望这次可以成功……星衍在心里叹了口气。
　　神思回笼后，发现自己被卖到了一个满脑肥肠的富商手中，富商一转手，又把他送到了一个同样满脑肥肠的人间官员府上。
　　这人一脸色欲之笑，抖着肥肉扑了过来。
　　星衍虽不会动用神力，却也不会任人宰割，毕竟为了寻找碎片此前已经出过介林数次了，于人间如何行事他还是了解一些的。
　　弱肉强食，不想被食，那就用拳头揍对方一顿。
　　嗯，身为“人”的时候，他的拳头有点弱，揍的不是太痛快。
　　“进去！”
　　星衍被推进了牢房里，衣衫破烂，身上有板子打出来的伤，这是对方恼羞成怒却又不舍得直接杀死他，所以要把他关起来警告。
　　牢门合上，星衍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隔壁牢房一个正扎着马步的年轻男人看了过来：“哎，小兄弟，你怎么进来的？”
　　星衍抬眸。
　　一枚碎片藏于此人之身。
　　看尽此人一生，碎片就会现身了。
　　他便认真打量了对方一下……脸上有刀疤，肤色略黑，轮廓英挺俊郎，身体也很强健。
　　应该是上一个被卖过来的……
　　同样的遭遇……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的机缘。
　　星衍说：“他要上我，我揍了他。”
　　男人皱着眉：“这狗官死性不改！”
　　星衍看到他身上的鞭伤：“你也是吗？”
　　男人“呸”了一声：“想弄爷爷！爷爷把他大卸八块！”
　　他大概憋了几天的话没说，拉着星衍一顿输出，骂狗官当道，骂世道不好。
　　星衍很配合地听着，心道：人间的规则就是乱。
　　男人说：“不要怕，今天晚上我就能出去了，你跟着我。”
　　星衍不解地看着他。
　　男人一笑，笑容明亮，几乎胜过所有星辉，他说：“替天行道，我辈应做之事，今日便是我的第一步。”
　　话毕，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枚信号弹，点燃之后往窗外一扔，狱卒感到异样前来察看的时候他早已做好了准备，强有力的手臂穿过缝隙扣住了狱卒的脖子。
　　弄来钥匙，打开牢门，再把浑身是伤的星衍扛上肩头，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而就在两人逃出牢房时，府衙里响起一阵喊杀声，外头火光冲天。
　　男人道：“那都是我的兄弟！”
　　边说边一拳一个捶晕了前来阻拦的衙差。
　　一夜大闹，男人和他的兄弟里应外合，血洗官衙，又痛快地杀死了横行无忌、鱼肉百姓的那个狗官。
　　离开的时候沿街的百姓都给他们打掩护，一群人趁着夜色打马回到了某座山头。
　　哦，原来他是个土匪。
　　星衍从男人背上下来，感觉五脏都快从嘴里颠出来了。
　　男人非常高兴，要跟兄弟们庆功，又非要拉上星衍一起。
　　星衍从不喝酒，遂拒绝，他独自到了洞外。
　　雨后乌云散开，夜幕上铺满了星辰。
　　他对星空天生亲近，静心注视着时，会很舒服。
　　“不喝酒，也不吃东西吗？”一只大手袭了过来，照着星衍的背一通揉，丝丝凉意渗进了伤口里，泛起痛意。
　　星衍不满地看向他。
　　男人说：“我这儿最好的伤药，涂上两天就好了。”他按住星衍的肩，直接把那破烂的衣衫扯掉，“你别动，我再给你抹一抹，嚯，腰上这道口子都流血了。”
　　星衍任他折腾。
　　折腾完，男人找了件外衫往他身上一罩，问：“还没问你是哪儿的人？我送你回家。”
　　星衍道：“我独自一人，家在很远的地方。”
　　“那你准备怎么办？”
　　星衍往他身后闹哄哄的山洞里看了一眼：“你们要做什么？”
　　“劫富济贫，锄奸扶弱！”
　　星衍道：“让我一起。”
　　“好啊！”男人朗声笑起来，“想不到你也是个热血脾气！”
　　不……我并不热血。
　　只是不管你在做什么，我都要跟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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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又干了一票大的，围杀了一群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匪徒，成功解救了人质，一群人顶着烈阳呼啦啦而来，大干一场之后又呼啦啦而去，酣畅淋漓，连飞扬的尘土和挥洒的汗珠都在为他们喝彩。
　　星衍被男人圈在怀里，被带着策马奔腾，很有些不适，他与灼眼的日光不和，也不太喜欢与人这么亲近。
　　但是男人说：兄弟之间亲近亲近又怎么了？而且你自己又不会骑马。
　　星衍下定决心，他一定要学会骑马。
　　他们没有直接回山头，途中看到一条河，男人眼睛一亮，兴奋道：“先洗个澡！”
　　他的兄弟们欢呼响应，一个个下饺子一般跳进了河里，星衍预感到了什么，正要开口拒绝，男人已经圈着他的腰，纵身一跃，带着他跳进了水里。
　　星衍面无表情，被迫跟他们一起折腾，折腾完，他说：“衣服全湿了。”
　　男人把他薅上岸，笑道：“撒个尿的功夫就晒干了。满身汗臭，你不难受啊？”
　　星衍：“你不挨着我，我就不会臭。”
　　“嘿！”男人胡乱扒拉一把他的脑袋，又抱着他蹭了蹭，道，“现在还臭不臭？”
　　星衍：“……”
　　大哥，你都已经洗干净了。
　　他转身就走，绝不要再跟这人一起骑马。
　　男人连忙追上来：“闹什么脾气呢？这么走明天晚上你也走不回去。”
　　后头的兄弟们起哄：“大哥，又惹小公子不高兴了？可得好好哄哄啊！”
　　小公子觉得这些人有点烦，比介海某些妖神、比最爱闹腾的执寒戟还要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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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衍最喜欢他们山头的一点，是这里生活着丰富的花花草草、禽鸟走兽，虽不如介林灵秀，也别有一番意趣在里头，他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到山里溜达。
　　偶尔会遇上一些花木修成的小妖精，无论是否作乱他都不会管，也会碰到一些降妖除魔的道士或和尚，他们要做什么他也不会管，因为他只是靠着一群义贼吃饭的文弱小公子而已。
　　义贼头子风风火火的找了过来，他把刀一卸，坐在星衍身边，盯着他泡在水池子里的双足出神。
　　星衍扫了眼他身上新添的伤痕，问：“解决了？”
　　“把他们打回去了！”男人道，“朝廷让人没法说，不去料理贪官污吏，不去看看百姓疾苦，也不管邻国磨刀霍霍，就只会拿自己人开刀！把这些冷眉横眼一个个气焰冲天上的官兵放到战场上，咱们那关卡就不会丢了！”
　　星衍抬起脚，晃了晃上面的水：“你为国为民忧思，却破坏了规则。”
　　男人蹲下来一拽他的腿，用袍子把他的脚擦干净了，又给他穿上袜子和鞋，道：“什么规则？举国上下乱糟糟一片，上头的尽情享受，下面的人人饿死，这就是规则了吗？”
　　星衍收回自己的脚，踩在地上：“你想怎么样？”
　　男人一向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他的目标虽不总是明确，但所行诸事都有一个大致的方向，他说：“我联系了另外几个山头的好汉，大家一起揭竿反了去！”
　　星衍靠着身后的树：“成大事吗？”
　　“又晒晕了？”男人凑过来拦腰一把抱起他，道，“大事不大事的不重要，我一定要让上面的知道下面人的怒火，哪怕多杀几个贪官狗贼也好！”
　　说干就干，他很快就跟另外几个山头的义贼聚在一起密谈了一场。
　　他的兄弟们也都是豪气干云，他们心怀大义，他们志气千里，他们想在这乱世里挣出哪怕一丝希望。
　　然而世事又总归有诸多不平。
　　男人是一个真正的义贼，担得起锄奸扶弱、替天行道的“义”字，他却不能辨明其他义贼是不是在沽名钓誉。
　　“兄弟，等宰了皇帝，咱们也尝一尝醉卧温柔乡的滋味！”这些人一喝了酒就原形毕露，说什么为民起事，其实是想坐登天梯，而且心比天高，一出口就是宏图霸业。
　　男人凝眉喝酒，不答这句话，他用的仍是用惯了的粗碗，他看不惯这些人手握黄金盏的派头，也看不惯这些人刚得了点成果就自封为王的嘴脸。
　　他们成了王，一样会欺压百姓。
　　如今还没怎么样，喝酒吃饭就要一堆人伺候了。
　　星衍在他身边，明白他的苦闷，按了按他的手背，以示安慰。
　　男人转头看向他，眉头舒展开，有了一点笑意。
　　上座的“王”瞅见他们的互动，目光在星衍脸上转了一圈，突然一笑：“遥说那温柔乡，都是远的，现在这跟前不就有一个吗？兄弟你可真不够意思，自己夜夜搂着美人销魂，也不说想想我们，好东西应该拿出来大家一起分享嘛……来，美人，过来给爷倒杯酒。”
　　男人眼中“蹭”的一下升起了怒火。
　　座上的“王”还在呼唤着星衍。
　　男人提起刀，一刀砍下了“王”的头颅。
　　满座皆静。
　　男人握住星衍的手，带他离开，他真正的兄弟都会跟在他身后。
　　此后朝廷派大军镇压，这场起义以失败告终。
　　星衍跟着男人逃亡，失去了那个让他心中安宁的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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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今日得来的钱，”星衍把一小兜铜钱递给男人，“留下几个吃饭，剩下的分给难民吧。”
　　今年天旱，许多地方收成不好，到处闹饥荒，近日城外又来了许多难民，郡守不让他们进城，这些人便只能蹲在城外头等死，男人见了顿时把全部家当都换成了粥饭分给他们，此后每日辛勤去一家武行帮忙，赚来的钱都用去接济，星衍看着，便在城中最热闹的那条街摆摊算卦，也能挣来不少钱。
　　“你的钱留着吧，”男人说，“你很久没有买一件新衣服了。”
　　在这一点上他莫名矫情，觉得小公子不应该跟他一样整日灰头土脸。
　　星衍道：“你不拿我当兄弟。”
　　男人一笑，收过钱袋，又抱了他一下：“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他有很多朋友兄弟……不当土匪了又改当侠客，遇难就帮遇恶就除，尽管自己快吃不起饭了也会把身上仅剩的钱财分给他觉得需要帮助的人。
　　人人都念他的好，也有一些女子不嫌他的穷想要嫁给他，他却婉拒了人家。
　　他跟星衍说：“我这样的人，顾不了家。”
　　又瞧着星衍的眉眼，笑道：“现在还要你顾着我，阿衍，我觉着我离不开你了。”
　　星衍说：“我没有顾着你，我只是看着你，你……喝醉了。”
　　男人带着醉意，趴在他膝上安心地睡着了。
　　星衍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耳朵。
　　后来他们又一起走过了很多地方，帮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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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将军
　　然后战乱又起，敌国举兵而来，对于百姓来说，便又是一场灾难。
　　“我打算去从军。”男人缠了缠护腕，一双手臂比初遇之时更加强劲有力。
　　星衍应了一声，他不会干涉他的任何决定。
　　男人走过来，看他收拾了半天也没把头发束好，便干脆拽过了发带，用他那双粗糙的手帮星衍梳理头发：“一打仗，征粮征税的就又过来了，谁的日子都过不好，若想大家都安居乐业，最好就是没有战火。”
　　星衍打了下他的手，示意他把自己勒疼了：“没有战火，也未必能够安居乐业。”
　　男人放轻了动作：“那也比现在好一些……如果想实现一些目标，手里还是要有力量。”
　　星衍转首看向他。
　　头发又都散了下来，披在肩上。
　　“我想成为一名将军。”男人看着他说，“荡平这个乱世，荡平一切乌烟瘴气。”
　　星衍道：“荡平一切乌烟瘴气，需成为威信与力量并重的王才行。”
　　“这目标就太大了，我先当一名将军吧，”男人笑道，“阿衍，你能不能给我算上一卦？看看我以后的命途。”
　　星衍摇头：“我算卦都是胡编乱扯，当不了准。”
　　“你骗人啊？”男人低头，没忍住捏了下他的脸。
　　星衍说：“他们信了，且不会造成不好的影响，就不算骗人。”
　　男人望着他的眼，终于还是屈服于本能，凑近想要亲吻他的唇。
　　星衍一巴掌把他的脸推开，面无表情地继续束头发。
　　男人摸了摸头，以傻笑掩饰尴尬。
　　第二天他果然就去从了军，跟他意气相投的一些年轻人也同样去从了军。
　　星衍提醒他掩盖了曾做过土匪的过往，他在军中也和从前一样，讲义气，存善心，又加之勇武能打，所以很快就又交到了更多的朋友。
　　星衍仍旧跟在他身边，一直都在看着他。
　　看他勇猛杀敌，又看他被某些世家出身的兵士排挤，看他受到上峰的赏识，流血得来的军功却又被人冒名顶替，看他起起伏伏遭遇诸多波折却仍旧不改初心，他帮一个人救一个人从不看对方身份高低，而只求自己能尽到一份力。
　　他被提拔为千夫长那天，抱着战友的头盔苦饮浊酒。
　　敌军太强大，他们即使拼尽全力，也不能力挽狂澜改变战局，身边总有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
　　星衍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让他不要再喝了。
　　醉酒只能减弱一时的苦痛，保持清醒才能继续前进。
　　男人反握着他的手，说：“阿衍，你千万不要离开我。”
　　星衍点头：“直到你死亡之时，我都不会离开你。”
　　这听起来像一句动人的情话。
　　男人一愣，把他拽进了怀里。
　　他愿为所有遭受苦难的人尽心，可他心头最重要的人只有星衍小公子。
　　只要星衍在他身边，他就还能够打起精神，还能够去战。
　　于是他再次勇猛无畏地奔向了战场，杀向敌人，保卫身后的子民。
　　每一次冲锋陷阵之后，他身上的伤痕就会多一些，却更加坚定地向前。
　　他有一个梦想，他愿意用尽一生去努力。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呢……空聆神君走后，万道轮转没有人守，星衍和誓月会轮流过去盯着，星衍从那片碧湖静水中看到过各种各样的生灵，被称为最复杂物种的人他也看了不少，却从未有像这个男人一般纯粹执着的人。
　　星衍闭上眼睛，可以看到他灵魂的颜色……灼亮而灿烂，就像最耀眼的太阳。
　　他本与日光不和，却不排斥跟这个人的亲近，有些时候甚至是主动靠近。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提醒自己，你于此停留只是为了一枚空聆碎片，不是为了旁的。
　　切记。
　　……
　　“阿衍！”
　　天际霞光铺展开，云朵被染成温暖的颜色，身披玄甲的男人策马而来，身后战袍飞扬，烈烈如火鲜艳。
　　星衍亲眼见过六界第一战神的成长，也目睹过神魔大战的惨烈，甚至了解上古战场的硝烟，可那些宏大而传奇的事情此刻都没有眼前的一个凡人动人心魂。
　　这个凡人是毫无疑问的英杰，是这片战场的胜者，也是保卫了许多普通人的豪雄。
　　他终于成了一名将军。
　　他说：我要将敌寇全部赶出我们的国土！
　　圣旨给他封赏，皇帝赐来了美酒。
　　那一夜他喝的很尽兴，许多人也来恭贺他的功成名就，可他喝完了酒，却在部下兄弟的埋骨之地跪了很久。
　　星衍去找他。
　　他说：“此非我一人之功，最应该恭贺的是他们。”
　　又道：“我知道他们的愿望，我会尽快让战争结束，带他们回家。”
　　战功赫赫，名震四海，却开始感到孤独。
　　他不想融于上层的虚伪和利己，却也不能如当初斩下“王”的头颅一样那般随心所欲，他是一个手握兵权的将军，责任在肩头，再不能无所顾忌。
　　唯有看着星衍，想着战场，方能坚定信念。
　　他说：“阿衍，你身上有魔力，只要一看到你，我的心就安定了。”
　　星衍没有说话，他自然清楚自己身上那些即使刻意隐藏也会流露出来的力量，他也渐渐明白这个人因他生了情欲，那么浓烈，却一直在忍耐。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了，他刚赢了一场仗，热血沸腾，情绪也亢奋到了极点，他喝了烈酒，冲到星衍的营帐里，雄伟的身躯压着他，健壮的手臂箍着他的yaoshen，眸中yuhuo让人心惊。
　　而星衍的表情却是一场凉雨，他平静地问：“你想什么？”
　　男人抱着他，浑身滚烫，渴求地道：“阿衍，阿衍，我们不是兄弟，我视你如爱人。”
　　星衍感受到那灼烫，却冷静着说：“这件事，不行。”
　　“阿衍……”男人的眼睛通红，额头上青筋都快跳了出来，他在那巨大的冲动之下却松开了人，转身，艰难地离开。
　　背影垮着，满是失落与伤情。
　　星衍坐起来，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也在挣扎，最终他冷静着说：“除非我自己愿意。”
　　“什么？”男人一顿，回头。
　　星衍叹了口气，向他伸出一只手。
　　由他亲手制定的介海律令中，并没有禁止动情试爱这一条，但他身为执法之神，从来都是沉稳持重、静心正身……原本，也对情爱之事没有半分兴趣的。
　　不过，随他一回吧。
　　男人露出惊喜之色，转身握住他的手，将他整个人抱起，星衍僵硬了片刻，然后长tui勾住他的yao，低头捧着他的脸wen了过去。
　　他在这一刻，也是堕落的。
　　可是没有办法，冷静克制如他，也有忍不住动心的时候。
　　他情愿这个人的滚烫灼伤他，他情愿被欲望支配。
　　这个样子，真是丑陋又难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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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从没有丢下他身为将军的责任，每每都能赢下胜仗，皇帝信重他，予他以期望，朝廷需要他打胜仗，交给他的兵马越来越多，他的胜利也就越来越多。
　　可整个国家处于弱势，只有他自己那支军队能够取得胜利是不行的，朝堂上吵成一片，皇帝的雄心在一片唾沫星子里萎靡，竟然决定割城求和。
　　男人难以置信，上书请求皇帝三思，可皇帝也无可奈何，他只是一个受朝中各方势力操纵的傀儡皇帝，大事要事上总是有心无力，没有人听他的意见，他反而要向这些各怀鬼胎的臣子妥协，他只能驳回这个曾激起了他雄心的将军，他只能选择求和。
　　敌国却有狠毒之心，他们仇恨打败了他们数次的男人，要求把男人处死才肯议和。
　　皇帝起初不肯，然后朝堂上又吵了一回，皇帝只得给将军赐了一杯毒酒。
　　星衍拦住男人举杯的手：“他让你喝，你就喝？”
　　男人道：“看到那些刀了吗？他们一排排围在营地外面，我若不喝这酒，我的部下我的将士都会死。”
　　这个时候星衍本不该再说话，不应该去影响他，可却没忍住道：“你喝了酒他们就不会死吗？那些人言而无信，本许你兵权让你驱除外贼、保民护国，现在却又唯唯诺诺、苟且偷生，你怎么能相信他们的话？”
　　男人犹豫。
　　“如今未到死路，为什么不去闯一闯？”星衍又道，“你若死去，要让我怎么办？”
　　男人终于做出决定：“好！大不了再找一个山头做山贼！”
　　他带着部下杀出了军营，他们骁勇善战，远比朝廷派来的那些人能打，没有多少伤亡便逃了出去。
　　他们逃到了一个山谷里暂且歇脚，男人递给星衍水袋，歉意道：“咱们又要朝不保夕了。”
　　星衍想了一下那些日子，道：“隐姓埋名，我去摆摊，你去打拳，也很不错。”
　　如果可以就这样平淡地陪他过完下半生，也很不错。
　　可他看到男人眼中还有那灼亮的光芒，只要他还有力量，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不会放弃自己的梦想，如果做将军不能实现，那就去做王，成为威信与力量并重的王，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里并非不可能。
　　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越来越坚定的信念，尽管遭遇过挫折，他的心也不会挫败。
　　星衍扫了一眼追随而来的将士，这些人也绝对愿意跟随他。
　　星衍想：我也会跟随他。
　　在这样一个星光满天的夜里，他们重整了梦想，重燃了希望，明日一早便似乎可以奔赴光明灿烂的未来。
　　是夜，大火连天，追兵堵住了谷口，放下滚石，射来火箭。
　　男人纵有通天之能也杀不出这片深谷，他的部下被火灼伤，都在惨叫。
　　他们的逃亡路线很隐蔽，是谁泄露了出去？
　　他的副将痛苦地道：“他们许我前程似锦，将军，我真的不想从头再来！我受够了！”
　　下一刻，副将便被上方的箭雨射穿。
　　那些人言而无信……星衍说得没错。
　　这没救的朝堂，这没救的上位者……他早该看明白的！
　　男人把星衍护在身后，挥刀挡住那些箭雨，却有更多的火箭飞射而来，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下兄弟惨叫死去，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小公子被灼伤了身体，他咬牙扑过去挡在小公子身上，剧痛难忍，悲愤嘶吼，却如此无力。
　　他想荡平乱世，让所有挣扎在底层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他想驱除敌寇，为国为民守住国土与尊严，他想尽己所能帮助每一个能够帮助的人……他从未忘过初心，为什么却落得如此结果？
　　他的小公子……他最珍爱之人，本不该受这样的劫难啊。
　　在烈焰与浓烟交织的背景里，从来坚韧的男人抱着他的爱人崩溃大哭，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追寻了，他什么梦想都不要了，如果有可能，如果还可以……他只想跟星衍平淡的生活。
　　他们的呼吸渐渐微弱。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的心口亮起冷绿色的光芒，一块碎玉显出了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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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焰燃尽，深谷里布满焦糊难闻的气味。
　　山崖上飞来一个人，摇着折扇轻轻一笑：“竟然是真的。”
　　他落到深谷里，欲取那碎片，眼前忽现一束淡金色的光芒，光芒展开，额间闪着星芒的少年道：“这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星衍神君？”这人收了折扇，俯首一礼，“神君不要误会，我本有事经过，察觉此处有异，才过来看看，没想到竟是空聆玉，如若神君不来，我也打算送到介林去的。”
　　星衍面色冷漠：“你明白就好，介林之物永远属于介林。”
　　“我懂。神君可有闲暇？晚辈想请您到府上做客。”
　　星衍面无表情。
　　“啊……神君没时间，那晚辈告退了。”
　　星衍将空聆玉碎片收于掌中，道：“广成，你回去请天帝放心，介海之林安稳无事，纵帝尊陨落，空聆玉碎，还有星月双神与数位神使在，介海之林不会崩塌，也不需要天界的多管闲事。”
　　广成武神笑道：“有神君此言，我们便放心了。”
　　话说完，便赶忙遁走了，如非必要，他们都不想跟介海之神打起来。
　　碎片已经取回，星衍本该返回介林，可他周身光芒却消失无踪，成了满身烧伤的模样，踩着一地狼藉走到男人的身边。
　　尚有一息。
　　空聆碎片要看百种之态万种之情，本该等男人命终之时才会出来，可男人一生未尽碎片就显了形……是觉得这个人已经无趣了吗？
　　星衍俯身，轻抚男人伤痕遍布的脸，低声道：“我陪你过完这一生吧？我们……平淡的生活。”
　　……

第40章 星衍
　　介海之林。
　　碧湖静水沉寂在幽蓝的夜色之中，此处与人间无异，夜幕上唯有点点星光闪烁，柔和而安静。
　　星衍神君的力量之一便是安稳，如同空聆神君可以吸引神鬼妖仙等万种灵物、让他们觉得美好一般，靠近星衍神君会使内心得到宁静，每当他回来，介海诸妖神的惶恐焦躁之感都会沉下去，坠落的几率也会降低。
　　这样来看，星衍神君是不应该走出介海之林的。
　　然而没办法，形势愈发严峻，只靠神使们去收集碎片实在太慢了，没有修到神使之力的妖神顶不了用，誓神更不能动，只能衍君去帮忙……比起安稳，碎片也很重要，即使那只是空聆神君的“壳”，每收回一片，大家的安全感就会多一些。
　　衍君在天庭面前说“介海之林不会崩塌”全都是在硬撑。
　　天界不会有什么好心，他不能露短。
　　而他多陪那凡人的后半生，于他来说虽只是弹指一挥间，却也是极大的放纵了。
　　在此之前，他从未如此放纵过。
　　“衍君。”
　　神使榕姬过来，看着那些星光道：“你受伤了吗？”
　　星衍说：“没有。”
　　过了片刻，又道：“尝了一回人间情爱，心绪略有起伏，一时无法平静罢了，放心，不会影响介林。”
　　榕姬道：“你与誓神本就有维护秩序的重任，帝尊与介寻走后还要承担守护之责，再接下空聆神君的担子，又要进入万道轮转寻找碎片，太辛苦了。”
　　万道轮转是由青允帝尊所铸的介海之林面向六界的通道，至少要修成神使之力才能自由出入其间，以往皆由空聆神君所守，那也是介海之林平衡与六界、与空聆天境关系的关键。
　　那些坠落的妖神正是从介林的缝隙里坠入了万道轮转。
　　只有空聆神君能做到真正的平衡。
　　而唯有平衡，介林才得永存。
　　星衍望着下方的碧湖静水，道：“在开始看这些静水之前，我从不知道空聆的痛苦与压力，还有他于天境的责任……他走之前为天境留下了法阵，法阵之上又有执寒戟的九成神力维持，我与誓月轮流看守也只能勉强支撑，他的那些担子我们接不下来。”
　　榕姬闻言沉默，良久之后问：“小执还好吗？”
　　问执寒戟，也是在问空聆玉魂的情况。
　　星衍摇头：“他方才以星辉唤我，玉魂又散了一次。”
　　榕姬神色哀伤：“竟还是不行。”
　　星衍看向她，安抚道：“我相信空聆不会舍弃我们，他的心魔也是因介海而生，他与我们的羁绊不会轻易结束，心魔终会化解。”
　　榕姬点头，勉强心安。
　　星衍道：“空聆玉原本无情无欲，神体却从万道轮转中吸收并浸染百种之态万种之情数万年，或许……以极致之情方能把他唤醒。”
　　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榕姬问：“这要怎么做？”
　　星衍思量：“执寒戟已经意识到了，下一世他会找到方法。”
　　榕姬道：“难为小执了。”
　　忽而，星衍抬手，从漫天星辰中取下一缕星辉，看着上面的光芒道：“燃了一张符。”
　　榕姬忙道：“是坠落妖神的消息吗？衍君，请让我去接应。”
　　星衍点头，星辉从他手中飞向万道轮转。
　　榕姬便循着那缕星辉的轨迹而去。
　　没过多久，她又回来，道：“不是咱们的妖神，衍君，冥王孤昊的鬼差送来消息。”
　　星衍抬眸：“他说什么？”
　　榕姬道：“他说冥界来了一个鬼魂，不肯过忘川转世，那鬼说他要等一个人，冥王来问咱们介林知不知道那个鬼的底细。”
　　她报出了鬼魂生前的名字。
　　星衍刻意忘记的名字。
　　他闭上眼睛，轻蹙眉头，过了许久才恢复平静，冷声道：“冥界果然想方设法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连他下界的一场情缘都知道。
　　他对榕姬道：“不必理会，不肯过忘川转世，冥界自有处理之法，与我们无关。”
　　榕姬已经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她一向容易心软，忍不住劝星衍：“衍君，若然是和我们有牵绊，把那冥鬼接入介林也不是不可。”
　　介海之林中的诸多妖神，除了青允帝尊一开始庇护的介海一族，以及后来由风花雪月、禽鸟草木所修成的妖神外，也有来自六界的神鬼妖仙，那时介海一片繁荣祥和，只要和介林产生了羁绊，只要帝尊和执法双神允许，无论出身何处都可以进入介林生活。
　　但是介海之林出现缝隙之后衍君誓神便禁止再有外界的神鬼妖仙进来了，那会让介林更加不稳定。
　　星衍道：“我不允许旁人进来，自己更不能打破规则，榕姬，往后我们所行的每一步都要慎重万分。冥鬼最喜欢搅局，当年若不是他们掺和进来，介林不会那么乱，如今抓着我的一点漏洞便要来试探，我若予他以回应，孤昊定然要趁机生事。”
　　他与那个人的牵绊从那个人死去之时就断了，他心中最重要的永远都是介海之林，他必须要绝对的理智克制。
　　“帝尊划出的这片林子孕育了许多不凡的力量，谁都想来霸占，谁都想来破坏，可这是我们的家。”星衍道，“谁想毁了它，这些账我都一一记下了。”
　　榕姬眼中泪光闪烁，她把那些心软收了起来，俯首道：“榕姬明白。”
　　碧湖静水之上恢复平静，唯有星辉柔和而安稳。
　　星衍闭上双眸，重新将那些因冥鬼的消息而翻涌出来的人间回忆压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边走来一个披着月白色袍子的少女，没有开口，只是安静而温柔地陪伴着他。
　　星衍说：“誓月，你的酒给我一盏吧。”
　　在此之前，他从不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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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都已经是五百年前的记忆了。
　　此后五百年，随着介海之林越来越不稳，崩塌的预感越来越近，衍君再也没出过介林，找寻空聆碎片的任务都交给了神使，他与执寒戟的交流也都通过星辉。
　　至于当年那不肯过忘川的人后来如何，他强迫自己不去关注分毫。
　　因为他要保持绝对的安稳与平静。
　　然而即使他努力去安抚整个介海之林，仍是消不去那些恐慌，妖神的恐慌变作浊气，三千年的浊气汇聚，又因空聆神君所留下的纯净气息渐渐消逝，碧湖静水早已不是曾经的模样，那些湖水浑浊而肮脏，甚至有烂臭的味道四散，这对妖神来说宛若致命的毒药。
　　即使是执法双神也渐渐受到了侵蚀。
　　除了碧湖静水变为污浊，那些浊气也会刺激空聆天境。
　　然他们却不会离开介林，一是不想离开，不想远离这曾经温柔美好的故乡，二是不能离开，介海妖神离开介林之后会慢慢失去神性，比妖族和魔族更疯魔狂躁，他们不愿意活成妖魔两族的样子，更不屑于与天界仙神为伍。
　　所以他们会坚守到最后一刻，等待空聆神君苏醒的希望。
　　星衍掌上的星辉重归夜幕，誓月转来目光：“执寒说了什么？”
　　星衍道：“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帝尊和介寻。”
　　誓月道：“帝尊如果回来，我们会知道的。”
　　星衍点头。
　　“至于介寻，”誓月说，“他早就不属于介林，因他而生的那些事都已经无所谓，我们不责怪，但若是空聆不醒，他还是不要回来的好。”
　　星衍也是同样的想法，又道：“玉魂之力已有觉醒的迹象。”
　　“执寒不负期望，”誓神的外表比衍君更要年轻一些，她高兴的时候笑起来，宛若一个小女孩般，“他成长的速度很快，行事也比介寻要稳重可靠，甚至力量……”
　　简直就是介寻的翻版，如果没有他的九成神力，他们维持不了空聆留下的法阵，平衡早就打破了。
　　他们对执寒戟同样是又爱又恨。
　　打斗的声音传了过来，让寂静的介海起了波澜，星衍誓月看过去，是叠雨和残阳又在干架，旁边的妖神都不敢掺和。
　　路过的榕姬看不下去，上前把这两个家伙分开，对着他们一边啰嗦了一顿，两个神使这才消停，各自拿着收回来的空聆碎片交给星衍。
　　都跑到了衍君面前，叠雨还抽空瞪了残阳一眼，残阳顿时火冒三丈：“你是不是还想再打！”
　　叠雨一展法器，怒道：“来啊！”
　　星衍把他们寻回的碎片收好，问：“因为何事？”
　　残阳甩了下鞭子，暴躁道：“衍君！你来评理！我从来都不主动招惹这个神经病！见了他都避着走！方才他冲上来就要削我的花叶！这我还怎么忍！”
　　星衍耐着性子，看向叠雨，希望他能给出一个说法。
　　叠雨同样暴躁，指着残阳道：“我不仅要削你花叶！我还要砍你花枝！我问你是不是遇着了执寒戟那个小崽子你为什么不答！”
　　残阳怒道：“我为什么要答！执寒戟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叠雨也怒：“我要去揍他啊！一想起来这小崽子我就生气！如果不是他后来搞出的那点事竹仙和落岩怎么会坠落！他俩都是神使还能跟妖神一样坠落！我找了三千年都没找到！我还不能揍那个小崽子了！不是他的锅是谁的锅！”
　　残阳：“我已经揍过了！”
　　“就你！你会真的打他？！”叠雨气道，“当我不知道你心里疼他！我早就看不惯你！你上次去收集碎片的时候是不是还跟人间女子拉拉扯扯了？！”
　　残阳非常无辜，且很生气：“你才跟凡人拉扯！我清清白白！”
　　叠雨道：“我也清清白白！”
　　星衍：“……”
　　他道：“都住嘴。”
　　两个易怒易爆的家伙这才停止了骂战，相互冷哼一声，各自扭开脸，眼不见心不烦。
　　星衍道：“空聆神君复醒的关键时期，谁也不准去打扰执寒戟。”
　　残阳俯首，道：“明白。”
　　叠雨心不甘情不愿道：“知道了，等神君好了我再去收拾他！”
　　残阳道：“你以为你打得过他？”
　　他都没有这种自信，全盛时的执寒戟和他哥介寻都可以不相上下，他们这些神使也就仗着这小崽子辈分低年纪小且不会还手。
　　叠雨眼睛一瞪，正要跟他大战一场，忽然感觉到一波震动。
　　他们都感觉到了，那似乎是整个介海之林在颤抖。
　　而空聆神君留下的用以封印空聆天境的铸仙法阵有了裂开的迹象。
　　神君所影响的不止是介海之林。
　　介林不稳，天境裂动，祸乱将生。
　　介海之林与六界和空聆天境的平衡终究还是无法维持下去了。
　　……
　　……
　　幽魂于忘川之岸徘徊了数百年，等不来心上所爱之人，便始终不肯离去。
　　他如此执着，就如同他生前一样。
　　可若是执着没有结果，坚守的信念就会破碎，心中挚爱也渐渐模糊了样貌，而他经年累月被死气环绕，己身也便有了死气，修成冥鬼的身体，再也没有曾经的温度，青灰色的皮肤将他的一切痕迹覆盖。
　　冥王孤昊挥手之间将忘川之水倒灌而上，水瀑上展现出一些光影，那是介海之林最安宁祥和时的景象。
　　他说：“你那心中挚爱并非世间凡俗之人，他是高于九霄的神，与你的一场情缘不过是神的怜悯，他并不爱你，伴你一生也不过是一场有利可图的算计。”
　　冥鬼抬首望着那些光影，他看不到熟悉的身影，却似乎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
　　冥王继续道：“我向他转告过你的事情，他一字未回，他们介海之神就是这般孤高冷漠。你若想寻回他，只有让他走出介林、跌下神位，那并不难，我会帮你。”
　　……
　　……
　　星衍的神识回去之后，高冲寒又跟来自天界的小神侍爬山虎唠了一会儿，这才从房顶上下来，翻过窗子回了房间。
　　骆逢空安静地躺在床上，对很多事情都无知无觉。
　　他并不是完整的空聆神君。
　　完整的空聆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啊。
　　高冲寒褪了鞋子，一脚踩上床铺，另一条腿跨过去，虚虚骑在骆逢空身上，盯着人家的睡颜看。
　　如果空真的醒过来，第一句话会对他说什么呢？
　　骆逢空睁开眼，看着他的姿势，疑惑：“你……怎么了？”
　　高冲寒隐下满腔思绪，勾唇一笑，娇气道：“你昨天晚上弄得人家好疼，自己却睡着了，我好不舒服的。”
　　骆逢空想坐起来：“对不起，你怎么样？”
　　高冲寒却按下他，收起那刻意的娇气，眼神变得又邪又妖，声音压得又低又沉：“现在我休息好了，我要……还回来。”
　　骆逢空一愣。
　　高冲寒将人压倒。
　　……
　　次日，天色未明，所有人都从梦中惊醒，无端感到一种躁乱，而远方天际雷鸣阵阵，灰紫的色彩将层云染透，风中吹来不祥的喻示。

第41章 世事
　　“公子走了，你连哭都不哭，忘恩负义！我鄙视你！”问月貂蹲在树上，两只爪子抹着眼泪，怒骂赤雪灵狐。
　　夜色沉沉，又起了一层薄雾，留在山间歇脚似乎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赤雪灵狐不慌不忙，逮了野兔，生了火，有条不紊地开始烧烤，她道：“公子登雁煌山之前，我是另一个人的灵兽。”
　　“怎么了？”问月貂扭着毛绒绒的身子瞪向她，“你是要说你跟公子感情不深，所以无所谓吗？整整一百多年了！”
　　“我是想说，那个人把我交给了公子，随口编了个理由就离开了雁煌山，再也没回来，我们找了很多年，终于在一个地方找到了她的尸体。”与问月貂不同，赤雪灵狐身上没有任何“兽”的特征，她梳着简单却不敷衍的发髻，穿着人间女子的衣服，举止之间与人无异，而且是一个成熟而稳重的人，不会像问月貂那样肆意发泄情绪，她道，“我以为那应该是我最伤心的时候，实际并没有特别伤心，她中了一种鬼咒，没有办法解开，为了不变成鬼，她选择自杀，还小心的不让所有关心她的人直面她的死相，我们都以为她去云游了，她从前就喜欢到处游玩……这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
　　“公子也是同理，”赤雪翻着木棍上的兔肉，耐心地同问月貂道，“入戮渊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世人因他争议，天锦国或许寻仇，他才不在意这些事情，他也不会因杀了该杀的人就生了心魔，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雁煌山的人，大家都那么爱他，他却把雁煌山带到了风尖浪口，他也无法面对羽心公主，因为他的离开才让羽心在天锦国受了百年之苦，失去记忆这一事实在他心里并不是与所有罪孽划开界限的理由，还有……玄魔，他无法面对玄魔的情，玄魔一直在逼他做出选择，他无法选择，以他之强也做不到平衡人与魔的关系，这件事总有一方会受到伤害，他从来不说，但不代表他不会痛苦。”
　　问月貂默默爬下来，化成人形，坐在火堆另一侧，眼睛红着，脸颊上还挂着泪珠。
　　“哭有什么用？”赤雪把烤好的肉递给他，“禅月他们都理解公子，我们余生的职责是守住宁华宫，找到封锁魔洞的方法，只有你年纪最小，感情最丰富，成天哭哭啼啼让公子死了都不得安宁。”
　　问月貂咬了一口烤焦了的肉，哭着道：“公子没有死！”
　　“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结束。”赤雪点了点头，“就像永远记得她一样，我也会一直记着公子。”
　　问月貂道：“我也会！”
　　“问月，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位新主人，千万不要再和他有过多的羁绊，生命虽然不会轻易结束，但离别总是怅然的。”她提醒道，面前是年龄最小最不知事的问月貂她才会提醒，宁华宫的其他灵兽都跟她一样，此生不会再侍其他人为主。
　　问月貂发誓一般放大了声音：“我才不会有别的主人！”
　　赤雪笑了笑，摸出穆羽恒交给她的一样宝器，道：“快点吃，吃完咱们要赶路了。”
　　问月貂赶紧大口咬肉，鼓着腮帮子使劲咀嚼，吃着吃着目光突然一顿：“赤雪姐姐，你看那光！”
　　紧接着便有雷鸣炸响。
　　赤雪抬首望去，远方天际晕开一片灰紫的色彩，白色的闪电在其中穿过，狰狞盘虬，如同天穹被暴力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皱起眉头。
　　问月貂紧张道：“那……那和咱们山里镇着的魔洞好像……”
　　无法封锁的魔洞有一个就够人界受的了，一个魔洞都需要恒公子这种级别的修士耗费百年之力才勉强使其稳定。
　　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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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眠眠，问你一个深奥的小问题。”
　　高冲寒蹲在云台边上的栏杆处，远处是翻腾云海，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千仞山的景色一如从前，但是其间的人却不如从前轻松惬意了，仙门百家齐聚于玄峰殿，正在紧锣密鼓地对几日前天际灰紫的异象进行讨论。
　　季眠眠正捧着一本师父传给每人一份的宝录进行认真地阅读，从下定决心之后，他努力减少了玩耍胡闹的时间，每天都要抽时间夯实基础、练习术法，遇师兄骚扰，也没有像以前一样不耐烦，经萧回一事后，他对师兄的容忍度提高了很多，把书页做了个标记一合，抬头道：“什么问题你问吧。”
　　就见他师兄蹲在那么危险的地方身体还往前倾了倾（竟然能保持平衡），然后一脸深沉地道：“你有一个爱的很深的恋人，你侬我侬恨不得天荒地老的那种，如果有一天他突然爱上了别人，你会恨他吗？”
　　季眠：“……我还没有。”
　　高冲寒：“假设一下。”
　　季眠：“……我觉得靳姑娘没那么容易变心。”
　　“哇，想得那么美，靳姑娘有说她会喜欢你吗？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敢往人家身上幻想。”
　　季眠眠一脸羞愧地冒着热烟：“那不是你非要假设吗？我能假设谁？我又没有喜欢过别人……”
　　高冲寒揪了下他的头发：“别打岔，认真设想。”
　　“是谁在打岔！”季眠眠终于还是怒了，一巴掌呼在他身上。
　　高冲寒身子一晃，往万丈深渊里栽了下去。
　　“师兄！”季眠忙伸手去拽。
　　细密的丝线蛛网一般从深渊里伸了出来，稀里哗啦把他一捆，他师兄借着这个势非常潇洒的就飞了上来。
　　高冲寒也不松开他，单膝蹲在栏杆上道：“师兄大度，不跟你计较刚刚的事，快继续说。”
　　“放开我！”
　　“不说不放。”
　　时隔不久，季眠眠又一次产生了砍死他师兄的冲动，但他也没有办法挣脱，只好丧着脸说：“想爱谁就爱谁，她不爱我那就一刀两断！”
　　当然这回的设想没有把靳姑娘放进来，如果是靳姑娘，他想他应该不会那么决绝。
　　“那看来你不够爱人家，那么深的感情，怎么可能说两断就两断？”高冲寒摸了摸缠在另一手上的一根丝线，这根丝线的另一端在骆逢空手上，是他们两人之间的联结，骆逢空有什么事他会第一时间知道。
　　金戈蹲在乾坤洞里还没出来，骆逢空去看望了，他虽然于人情淡漠，但金戈于他有恩，又是教导了他三年的师长，在他心里的位置自然与芸芸众生不同。
　　“感情那么深，我爱的人为什么会突然爱上别人？”季眠怀疑师兄的脑子又开始犯抽了。
　　“就是突然变心了没办法，世事总是难以捉摸嘛。”高冲寒道。
　　“好吧跟我相爱的人突然变心了，我由于爱的深还做不到一刀两断，在那里孤寡可怜地纠结该不该恨……这是什么神经病一样的设定？”实在是让人忍不住吐槽。
　　高冲寒晃了晃捆着他的丝线：“你就说恨不恨吧。”
　　季眠一阵踉跄，这么深奥且神经病的问题以他的阅历实在难以回答，只好凭感觉道：“如果真的爱，就不可能会恨她啊，怎么舍得？”
　　高冲寒收回丝线，叹了口气。
　　“不过也有可能因爱生恨，”季眠捡起他的宝录，小心地抱着，“那很多狗血小话本里都有说到这一处的，什么爱而不可得你恨我我恨你最后发现心里还是有对方，然后排除万难缠缠绵绵到天涯的……”
　　说着说着突然一顿，终于反应了过来：“师兄，你跟骆师兄……你不会是想搞事情吧？”
　　高冲寒斜着眼瞅向他。
　　“你可不要作了，骆师兄多好一个人啊，虽然不怎么说话瞧着有些冷淡但对你是真好啊，又是买吃的又是抱你飞仙剑又是对你与众不同的，我看仪子修眼珠子都快气绿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心里对骆师兄有点什么，总之你好好把握骆师兄，认真修仙过日子，别作死，想作死就去弄点清神散醒醒脑子。”季眠眠非常操心道。
　　“……”高冲寒扶了扶额头，觉得小师弟这番话又招笑又让他有些心酸。
　　“那么会联想，我说我要搞事情了吗？”
　　“我还不了解你，你不会平白无故跟我讨论这种很牙酸的问题，你肯定是想搞事情！”这会子小师弟非常地睿智。
　　高冲寒笑起来：“情趣啊情趣，你懂不懂？”
　　“……当我没说！”季眠气得鼻子要冒烟，抱着宝录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找个角落认真学习去了，刻苦完了他还要去找靳姑娘，今次她随着归暮山也来了千仞派。
　　高冲寒蹲在栏杆上继续沉思，沉思了半天，他决定还是放弃“爱上别人”这个剧本，他自己能不能演好另说，只怕骆逢空并不会按剧本来走……如果他“爱”上了别人，骆逢空多半会怀疑是自己的问题，然后陷入痛苦与迷茫。
　　对“醒来”这件事完全没用。
　　痛苦也是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的一部分，都是必须要引出来的，残阳和衍君对他万般叮嘱，便是怕他不忍心。
　　衍君说过，他们的每一世都是对玉魂的重铸，所历轮回越多，玉魂苏醒的几率就越大，这一世或许就是成熟的时机了。
　　玉魂和玉魂的力量不是一回事，二者的苏醒同样不是一回事，强大的灵力可以稍稍刺激力量觉醒，对玉魂本身却不行，不然的话高冲寒早就去找来一堆灵力强的人放在骆逢空跟前了（当然不是哪个灵力强的人都行，穆羽恒是特别的）。
　　他想要的是玉魂苏醒，那样他就会拥有完整的空了。
　　衍君说，空聆玉的确脆弱，却不会因凡俗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而碎，你需要谨慎，却不是束手束脚，更不能心软退却，但是……在他自己意识到自己是玉之前让玉魂苏醒，是最稳妥的，因为玉有心魔，神体稳固之前意识到自己是玉，他会因无法承受而崩溃。
　　大概就是，在记忆恢复之前最好先让身体/神体好起来，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刺激的也是身体/神体，而非记忆。
　　简单来说，空聆玉现在分成关键的好几份——已经成了壳的空聆碎片，玉魂所代表的神体本身，玉魂中所沉寂的空聆神君之力，以及包含了心魔的空聆神君的记忆。
　　每一份都至关重要。
　　而其中最关键的就是神体，神体复苏，一切都会恢复，虽然执寒戟很想要他恢复记忆，但这恰恰是需要最后才能恢复的。
　　天降异象，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
　　千仞山中林木深深，总是穿插着各种蜿蜒交错的石路，那人立在青石台阶上，几乎与山林之色融为一体，青衫拂云，白袍携雾，冷漠出尘，淡然遗世，如同一场虚幻梦境，缥缈不似人间之人。
　　可仪子修却意外的在那张脸上发现了一抹哀伤，实在难得。
　　“逢空。”
　　骆逢空回首，行礼：“师兄。”
　　仪子修道：“师父见到你心情好了许多，他对你看重，又实在疼爱。”
　　骆逢空点头。
　　仪子修又道：“他的状况不容乐观，你也在担心吗？”
　　“是。”骆逢空道。
　　仪子修上前，抬起手，微顿了一下，试探着似的，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想办法，必让师父无恙。”
　　骆逢空点头。
　　两人再无其他话可说。
　　仪子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的云台，眼底含着一抹冷意，道：“高冲寒在那里。”
　　他与高冲寒大约是天生气场不合，对方什么也没干，只是看到就来气。
　　“师兄，”骆逢空转向他，“冲寒对人并无恶意，只是性情洒脱，他从未有意惹师兄不快，师兄大气宽仁，定不会记得矛盾，再与他冲突。”
　　这话是要护着高冲寒，且并不怎么委婉。
　　仪子修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他，变了很多。”
　　骆逢空点头，又道：“若我有冒犯师兄之处，请师兄恕罪。”
　　“你都开口了，我怎么会不答应，”仪子修笑了下，“只是忍不住感慨，高师兄无论如何胡闹，都有人护在他身前。”
　　他没再把眼神分给云台，转身下了台阶。
　　山路七拐八绕，一条林木掩映的小路尽头是一片浓密的竹林。
　　不过刚刚入秋，山中便已经很冷了，竹林里更显阴凉。
　　仪子修走到一处青竹旁坐下，闭上眸子安静地待了很久，直到一阵风起，有竹叶落在肩头，他才突然惊醒。
　　拿起那片竹叶，怅然又看了良久，终于忍不住叹息：“你的坠落，又有谁记得？”
　　……

第42章 预演
　　掌门要找的时候，高冲寒已经不在云台上了，找了半天，他在通往北峰的缆桥上看到了他大徒弟。
　　“冲寒，玄峰殿议事，你怎么不过来？”
　　缆桥基本不过人，负责清扫的弟子总是会漏了这一片，所以上面积了不少青苔碎叶，甚为湿滑。
　　高冲寒扭头看见是他，抬脚跺了两下，缆桥一阵摇晃。
　　“哎呦，别乱动，饶了老人家！”掌门差点被晃下去。
　　高冲寒当然不会真的要他掉下去，咧嘴笑了笑，特别讨厌。
　　掌门踩着腐朽的木板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到他身边，抖着胡子道：“小祖宗唉，谁能管得住你？”
　　“以前还是有很多人能管住我的，”高冲寒道，“不过他们也不会真的管，我那么懂事听话，又那么招人喜欢，不说以前，就说现在，我是不是你们的开心果？”
　　掌门叹道：“气人是一绝。”
　　高冲寒哈哈一笑，对他说：“我看过了，血魔的封印很坚固，如果没人从外面捣乱，再过一千年他也逃不出来。”
　　“那就好，”掌门道，“祖师爷当年得了高人指点才封住了这魔头，费了好多功夫，如今事态，少他一个麻烦更好。”
　　“是谁天天牵肠挂肚觉得血魔要出世的？”
　　“那不是老做噩梦嘛，”掌门斜了他一眼，“你就没有任何预感？”
　　高冲寒没说话，纵身翻到缆绳上，轻轻一点，眨眼间身体已在对面的石壁上攀着，又是一个纵身，继续往上爬去，没几下便落到了石崖上，与仙鹤云海并列。
　　掌门连忙纵仙剑飞了过去。
　　“玄峰殿上一堆人吵吵嚷嚷，懒得去听，直接听你总结不是更好？”高冲寒随手摘了石崖上长的一树野果，擦了擦，咬了一口。
　　掌门与他并肩而立，摆手没接他递来的另一个，说：“情况不容乐观啊。”
　　“天降异象之前，你准备把那些人叫来千仞山商量什么？”高冲寒道。
　　“金戈身上的妖蛇，”掌门没打算对他隐瞒，“这阵子我们查了很多典籍，终于确定这妖蛇非为普通妖物，道行也不止千年，说是……”他皱起眉，“万年也有了，查来查去，找不到出处，如今的妖族哪有这种东西？最后只能往一个地方推测。”
　　高冲寒啃完了果子，吐了核，神色不见什么变化，仍是那般懒散而随意。
　　掌门不见他问，只好自己说出来：“空聆天境。”
　　眼前云海覆盖了山川河流，只剩没有尽头的天，而遥远的天边，灰紫的云雾正时隐时现。
　　“空聆天境，翻遍记载，也只知道这么一个名字，比介海之林更不可查，归暮山寻找和空聆天境有关联的人物和事情，只找到了空聆玉，”掌门说，“据说那是青允帝尊手中最强大的法器。”
　　高冲寒道：“是从青允帝尊推测出空聆天境的吧。”
　　掌门：“顺序是这样，提到青允帝尊，可猜测的东西就多了，传闻青允帝尊曾收拾过一堆妖魔，按他的年代，该是云荒上古时期，空聆玉和空聆天境之间必然有联结，我们推测青允帝尊用空聆玉收拾了那些上古妖魔，把他们封在空聆天境里，青允帝尊陨落之后，空聆天境里的妖魔开始躁动，那条妖蛇说不定就是趁机逃出来的。”
　　不，上古妖魔躁动，并非因为青帝陨落，那和介林出现缝隙是一样的原因……高冲寒心道。
　　掌门打量高冲寒的反应。
　　以青允帝尊和战神介寻的关系，执寒戟必然认识空聆玉。
　　可惜他对执寒戟了解的也不多，除了知道眼前人是执寒戟所化，其余事迹皆是听来的传说。
　　高冲寒道：“我的事，你没有同旁人说吧？”
　　掌门摇头。
　　千仞山的灵气来自执寒戟的劈砍，千仞山近数百年的历史上，皆有执寒戟出现的痕迹，掌门同历代先祖一样，把执寒戟当作宗门的一部分，这其中羁绊非比寻常，他的事没有得到允许绝不会往外说。
　　又道：“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哪怕跟我们讲一讲空聆天境也好。”
　　高冲寒沉默了一会儿，指着天边的灰紫痕迹和白色闪电道：“这些东西你们研究出来什么了？”
　　掌门叹了口气：“这不是什么天象，雁煌山的人去探了，这简直和雁煌山下的魔洞如出一辙，甚至比魔洞威力更强，妖魔之息从那痕迹上泄出来，扰人不安，仙门百家早就乱了套，有的说那是魔界凋零数千年后的重整旗鼓，有的说那是仙神陨落的预示，究竟如何，还未有定论。其实在异象出现之前，各家就发现各地封印的妖物时而躁动，却不明原因。”
　　那时就在传将有一个千年难见的大魔头出世了，不少人以为是玄魔，谁能想到……
　　高冲寒道：“没往空聆天境上猜吗？”
　　掌门：“猜倒是猜了，但我们终究对那地方不了解。”
　　高冲寒：“那是空聆天境将来的裂痕，现在只是一个预演。”
　　看来是铸仙法阵出问题了……多半跟他力量衰竭有关。
　　掌门：“……”
　　他极力压制住震惊与惶恐：“究竟怎么回事？”
　　“天机不可泄露，不过你们也推测的差不多了，”高冲寒心里不想多说空聆天境，但还是解释了，“那的确是众多上古妖魔的封印之地，青帝把它交给了自己的弟子，后来出了事。你们不必太过担心，如今只有妖魔之息而已，那只妖蛇没有特别的造化，最多在天境边上游荡过，并非里头的东西，那里头的东西随便一个都是能够毁天灭地的，绝不会被一个小小的伏魔阵制伏，它们如果出来最先会去九重天阙找麻烦，该头疼的是天帝那个老混账，人界众生，他们还看不上，并且……空聆天境有人负责。”
　　他没有把话说全，上古妖魔们如果出来，最先会去找的不止九重天阙，介海之林的麻烦更大，所有青允帝尊庇护过的地方，他们都不会放过，那是积攒了数万年的仇恨。
　　掌门：“……”我该谢谢他们看不上吗？
　　“你说的靠谱吗？”找完了九重天阙的麻烦，接下来会轮到人界吗？
　　“谁知道，”高冲寒笑了一下，眼底没有笑意，“我离开天界很久了，你也知道，我跟他们关系不好。”
　　传闻中战神与妖魔结盟反叛了天庭，按这个逻辑推下去，执寒戟说不定是乐意见到妖魔出世为祸四方的……那按照传闻来看，他跟空聆玉后来也成了仇敌，因为青允帝尊杀了战神介寻。
　　“空聆天境是谁在负责？空聆玉？同介海之林可有关系？”
　　高冲寒道：“你们不是也猜到了吗？说不定还擅用了介海符。”
　　掌门又叹了口气，他们已经猜到了一些……空聆玉或许正是为空聆天境而生。
　　结合执寒戟的话来看，多半是青允帝尊的这个法器出了事，空聆天境异动，才有妖魔之息泄出。
　　至于介海之林……他们的确使用了介海符，介海神使听闻是空聆天境之疑，未发一言，甚至有了怒气。
　　他们探听不出来任何消息，但可以凭神使的态度推测出，空聆天境或许也是介海之林之危。
　　而执寒戟也早就说过他帮不上任何人的忙，对空聆天境的态度也让人无法揣摩。
　　高冲寒看向他：“请你帮我一个忙。”
　　掌门：“你说。”
　　高冲寒：“阻止他们探寻空聆天境，这对你们没有好处。”
　　掌门道：“不说为了可能降临的危机，便只是人的好奇心，也不是轻易可阻挡的，并且，你说空聆天境自有人负责，如今那些异象也只是一种预演，这话就表示危难真的会来临，仙门百家如何能够坐以待毙？又如何相信负责天境的那个人？”
　　命运当然是把握在自己手中更让人放心。
　　高冲寒想了想：“你说的没错，就算告诉你们，你们的动静可能会让天境里的妖魔更加兴奋、危机来的更快，你们也要说‘偏不信邪’，然后一意孤行地去自取灭亡。”
　　这话就让人没法接了。
　　高冲寒点了点自己的泪痣，突然笑了一下：“也好，挺有趣的，身为千仞派掌门大弟子，我会与千仞派同进退。”
　　掌门忍不住就柔和了目光。
　　大多数时候他看着高冲寒，都觉得这只是自己的大弟子，而不是曾经叱咤风云、神鬼皆惧的六界第一神兵，如果只是这样一个又风趣又聪明的年轻人，的确讨人欢心。
　　掌门点了点头。
　　两人又一起看向那时而泄出妖魔之息的诡异天象。
　　“师父，”沉默了许久，高冲寒唤他，“其实千仞山的起源没有那么传奇，不是因为两个神仙斗法。”
　　青帝和介寻是在裂云之巅打的。
　　掌门一愣，又点了点头，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高冲寒摸着自己的泪痣：“只是执寒戟自己贪玩，跟一个神兽打架的时候不小心把山劈开了，虽然没有伤着谁，回去还是被揍了一顿。”
　　掌门以为他是心生感慨回忆往昔，便试探着伸出手，慈祥地摸了摸他的脑门。
　　高冲寒没有避开，继续道：“还有执玉山……执玉山原本是一座很有灵气的仙山，也是因为执寒戟，他某一回心情不好便一把烈焰烧了灵山，人们还以为执玉山是被天雷劈了，其实还是执寒戟造的孽，他……总是闯祸，任性又胡来，这次他很快就知道错了，可是揍他的那个已经不在，劝架的那个……也差点没了。”
　　他垂着头。
　　“以前我总以为自己很强，又有靠山撑腰，做什么事都不计后果……后来才知道最强大的神也有渺小脆弱的时刻，也有拼尽全力都做不到的事，跟他们相比，我更渺小无力，”他感应着体内渐渐衰竭的力量，“……落到如今的地步全是我活该，我以后不会再任性胡来了。”
　　这话不知是在对谁保证，也许只是在警醒自己。
　　掌门看透了，怜惜他，就当他是在对自己说，温声道：“众生皆有一劫，过得去，一切都会豁然开朗。”
　　“关于空聆天境，我不再追问细节，你有什么想说的，尽管找我，不得允许，我不会对外透露半字。”
　　这是承诺。
　　高冲寒放松了表情，点头。
　　更多的细节对仙门百家并无用处，缥缈神秘的空聆天境非寻常力量可以触及，人们如今能做的，只有设法应对那些不断泄来的妖魔之息。
　　掌门安慰了他一番，只要他不摆架子，掌门对他就像对真正的徒弟，见他没那么怅然伤感了才下了石崖离去。
　　高冲寒看向那些灰紫的痕迹，淡声道：“穷我之力，势必撑到最后一刻，绝不会让你真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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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那一片，像不像松花蛋上的松花？”靳姑娘非常凝重地指着天上的异象道。
　　这是又饿了，季眠体贴的去厨房给她拿了几样点心，全是千仞山上的特色美味。
　　靳思若却不太有胃口，戳着点心道：“大家推测了一圈，说什么的都有，我师父还怀疑这是天降煞星的预示，认为人间将有一个前所未见的大魔头出来祸世，还有人说这是神魔开战的前兆，他们把战场选在了人界，这是不顾人的死活……好愁人啊。”
　　季眠道：“这个猜想……是不是太夸张了？”
　　靳思若：“我也觉得，师父他们总把问题想的复杂。”
　　季眠动了脑子：“简单点想，斩妖除邪，我辈职责，真的有祸世的妖邪出来，大家同仇敌忾去降妖除魔不就行了。”
　　“对！”靳思若一拍桌子，“尽我所能！何必去跟着他们思索什么阴谋！修仙除邪要什么阴谋论！”
　　季眠道：“前辈们是怕那些东西太可怕，不容易应对吧。”
　　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
　　靳思若勉强提起一点食欲，咬着糕点看向云台之外的波澜世界：“九脉魔君死，七殿妖王灭，这几千年妖、魔两族凋零，唯有天神高于众生，其实……人族也是凋零后的状态吧？三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立在这云台之上，好似可以看到千里之外，实际只在方寸之间，寻不到天穹之上的浩瀚，也摸不着人神妖魔之间的界限，或许……他们都只是沧海一粟，于天道面前如此渺小，谁也无法逃脱命运的桎梏。
　　他们恐惧的是什么？自己的无能为力吗？修仙成神，是否就能获得自在？
　　这些问题季眠就想不到了，他道：“我们只看眼前事，做好自己能做的。”
　　靳思若回过神，笑道：“没错，做我们该做的，做我们能做的。”
　　方才的一些想法太过悲观了，实在不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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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觉醒
　　骆逢空单手执卷，目光从文字上滑过，心中作慎重的思量。
　　三山六派把那些灰紫的异象统称为遁魔之迹，遁魔迹与雁煌山下的魔洞相似，泄出的妖魔之息又更危险，如今除了妖魔之息外并未有其他异动，但不能保证遁魔迹不会在未来出现别的状况，若有一天遁魔迹都裂开成了魔洞，妖魔鬼怪大批遁入人间便会易如反掌，那会是人间的劫难。
　　遁魔之迹有办法封锁吗？
　　雁煌山宁华宫对镇压魔洞很有心得，也愿意拿出来分享，众人研究着恒公子留下的典卷，一时还未有收获，需得慢慢破解。
　　窗外临着一片密林，红枫交织，疏影之间框出山的影子，犹如一幅画卷，秋日的风吹来一阵凉爽，窗下不知何时扎了根的一株木芙蓉晃着脑袋，悄悄舒展开花瓣，生了灵智，它懵懂地望向远山，又打量近景，最后慢慢爬高，望向窗内的年轻男人。
　　“别看。”
　　一株爬山虎攀在外墙上，悄声提醒木芙蓉。
　　木芙蓉不解：“我因他而生，为何不能看他？”
　　爬山虎的声音更低了，透着小心谨慎：“你有幸得了灵智，便收心好生修炼，不要再有旁的想法，那个人不是你可以接近的，有人会不高兴。”
　　他绝不敢单独靠近骆逢空，更不要说以这么近的距离趴在人家窗户外面，他敢靠这么近的时候都是因为高冲寒也在，执寒戟自己盯着，觉得安全，才会允许他这种没有危险性的小神侍稍稍放肆一些。
　　骆逢空抬眸扫了窗外一眼。
　　爬山虎连忙伸出藤蔓把那朵笨花拽走。
　　骆逢空没有多管，放下典卷，为旁边的炉子添了碳火，温一壶酒。
　　肩上靠来一个脑袋，漂亮的微卷长发散在他的背上，一双手伸过来锁住了他的腰，亲密道：“空。”
　　骆逢空打开案上的食盒，里头有六大只烹好的螃蟹，刚买来不久，香气四溢，特别新鲜。
　　高冲寒眼睛亮晶晶，晃着他：“给我吃的吗？”
　　“嗯，”骆逢空道，“秋蟹佐酒，想来你会喜欢。”
　　高冲寒亲了亲他的脸，万分兴奋，把螃蟹摆到案上，饮了一杯温好的酒，赞道：“绝佳美味，实在享受，如果窗外再有一片秋菊来赏，就最应景了。”
　　木芙蓉在外头听着，恨自己不是一株秋菊。
　　它悄悄对爬山虎道：“你为什么怕他？我看他并不可怕啊。”
　　爬山虎看着它，心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是没见过他屠神时的威猛。
　　又感觉自己很是沧桑：我也没见过，我只是亲耳听过某些神官对他的恐惧与厌恶就胆怯的不得了了，哪怕现在明知他实力不如从前万分之一，也不敢造次。
　　或许木芙蓉不会感到害怕，除了有空聆神君在侧，也因为执寒戟的杀戮戾气已经很薄弱了吧。
　　高冲寒饮到第三杯酒，骆逢空提醒他：“不要饮酒太多。”
　　高冲寒笑了笑，便乖巧地放下了酒杯，专心拆螃蟹。
　　房门被敲响，季眠钻进来半个脑袋看了看，喊道：“我就知道大师兄在这里！好啊你们俩，竟然背着我们吃螃蟹？！”
　　“什么？！螃蟹！”靳思若等不及，直接大力把他推进屋里，小跑进来，两眼放光，“真的是螃蟹！”
　　高冲寒举着一只螃蟹腿邀请她：“靳姑娘快来一起品尝。”
　　“好啊！”靳姑娘半点不客气，当即坐下来分了一只螃蟹。
　　季眠揉着后背，厚着脸皮也坐了下来品尝。
　　骆逢空取来两个干净的新酒杯，一人为他们斟了一杯酒，高冲寒看着，很是羡慕，拿起自己的酒杯对他晃了晃，满脸可怜巴巴，杯里一滴酒都没有了。
　　骆逢空便又接过酒杯，为他重新添上。
　　“真香啊，”季眠眠看向他大师兄，“我能不能多吃一个？”
　　大师兄道：“问你骆师兄。”
　　季眠眠连忙转向他骆师兄。
　　骆逢空点头，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像从前一样不明显，但也不是毫无波澜了，熟悉他的人都能很容易知道他的意思。
　　酒足蟹饱，靳思若看向一侧的宁华宫典卷，止了闲聊的话头，道：“遁魔迹暂时没有别的动静，但是那些妖魔之息会让人间本有的妖物精怪异常，原本就喜欢搞事的更要搞事了，麻烦还是不少。”
　　骆逢空道：“只有让遁魔迹消失，一切才会平息。”
　　靳思若苦恼：“暂时想不出来什么有效的方法。”
　　高冲寒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油渍，默默地听着他们讨论。
　　骆逢空道：“我从这些典卷上得到一些感悟，遁魔迹或许可以封印。”
　　但是可行的方法还需要仔细摸索，也要真正靠近遁魔之迹时才能实验是否有效。
　　靳思若点着头：“我也回归暮山看一看，若有进展，逢空，冲寒，眠眠，及时联络。”
　　“好。”几人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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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门的屋里还亮着灯，老人家盘膝打坐，一派道骨仙风。
　　高冲寒没有打扰他，自己找了个垫子坐下，酒劲上来，有些瞌睡，他便撑着脑袋闭上了眼睛。
　　睡了不知有多久，醒来时屋里一切如旧，只有他身上添了一条毯子。
　　掌门坐在对面沏茶：“喝酒了？”
　　“嗯，喝了不少，我的酒量见长了。”高冲寒道。
　　掌门把热茶放在他面前，道：“关于遁魔迹，大家没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方法，更触及不到围绕着空聆天境的神仙打架，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以三山六派为首，各派都会派出弟子前往各处遁魔之迹，降服因妖魔之息而生变惹事的妖物精怪。”
　　高冲寒道：“需要我做什么？”
　　“你是我的大弟子，实力又毋庸置疑，统领千仞派弟子本来非你莫属，”掌门拿出壁立剑，“但你碰不得这把剑，几个长老决定，另选一名掌令弟子，代表千仞山去往遁魔之迹。”
　　高冲寒看了一眼壁立剑，道：“长老们呢？”
　　“长老们另有要事，”掌门叹气道，“那妖蛇不管是出自空聆天境还是只在天境边上游荡了一回，它都不是一个普通妖物，乾坤洞里的灵气压制不住妖气，若它完全占据了金戈的身体定会生出一番不小的波澜，我们与三大仙山一起研究了几天，想了一个主意。”
　　“妖蛇占住了金戈的一魂一魄，你们要强行把这一魂一魄夺回来，再斩除妖蛇。”高冲寒道，“很危险。”
　　“那也不能任由金戈被妖蛇吞噬再为祸苍生，”掌门道，“借了归暮山的安魂法宝，三大仙山的仙长都愿意出手相助，你们在外除魔息，我们就尽快把妖蛇处理了。”
　　高冲寒想到自己拥有的聚魂盏，如果掌门需要，他会借出来，但依照金戈的情形来看，聚魂盏对他来说或许还不如归暮山的法宝好用。
　　掌门看着壁立剑：“旁人不懂，我心里知道，没有人比你更熟悉遁魔迹，所以我想请你与掌令弟子同行，你答应吗？”
　　高冲寒一笑：“那要看谁是掌令弟子。”
　　掌门一想就明白了，道：“以修为来论，他很有可能，而且不知为何，长老们对他的评价都很不错。”
　　明明根本就不熟悉……他觉得很稀奇，因为他也一样，只要看到骆逢空，心里就莫名生出一种亲近之感。
　　高冲寒道：“我答应你，不过那些地方情况不明，弄那么多弟子过去太危险，别家我不管，我与掌令弟子出行，不带那么多人。”
　　掌门道：“你这是不信任自家师弟师妹们，放心吧，挑选的都是优秀人才，绝不会拖你们后腿。”
　　高冲寒“啧”了一声，喝了口茶。
　　掌门：“行行行，听你的，但你们也不能谁也不带，不然还选什么掌令弟子？折腾事吗？”
　　高冲寒噗嗤一声笑了：“就折腾事吧。”
　　他可以趁此机会试探点事情。
　　掌门看着他，斟酌了一下，开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高冲寒放下茶杯。
　　掌门道：“他和空聆玉可有关系？”
　　他是在知道高冲寒即为执寒戟的情况下才有这种猜测。
　　“师父，”高冲寒抬起眼皮，“我想做什么事，你不是一向不管的吗？”
　　掌门思量。
　　自己的猜测没错。
　　然后再细看执寒戟对那人珍之重之的态度，就知道他并未视青允帝尊一脉为仇敌，“执寒戟乐意见到妖魔出世为祸四方”的那点猜想也根本不成立了，唉，是自己跟一群人讨论来讨论去忍不住也有一些阴谋论了。
　　试探到他的态度，掌门放了心，便不再多打听，并且善意提醒道：“他的特殊有不少人可以看出来，这些人想不到旁的，便易往妖魔邪道上揣摩，你多加小心。”
　　已经有人把怀疑与戒备的目光投过去了。
　　高冲寒点头：“多谢。”
　　掌门笑道：“我是相信你，为此也相信他，若有人对他胡乱揣测，我也会帮你们挡一挡，我千仞山的弟子，总不能让旁人诬陷了去。”
　　高冲寒端正坐好，对他行了一礼。
　　掌门连忙摆手：“咱们这么熟了，你别来这一套。”
　　高冲寒立即又懒散了回去：“咱们这么熟了，那我就不忌讳开口了。”
　　掌门：“有什么事你说吧。”
　　高冲寒：“乾坤袋快空了，再给我点钱。”
　　掌门：“……”
　　……
　　星辉在指间翻转，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夜路。
　　一直等在外面的爬山虎化成人形，迈开小短腿跟上高冲寒，汇报自己的新发现：“前辈，神君屋子外头，有一株木芙蓉成精了，我天天观察，它前几天还是一株普通的木芙蓉，今天就有了灵智，还有……还有挨着窗子最近的一块大石头好像也有了一点点灵气。”
　　“嗯。”高冲寒表示知道了。
　　小爬道：“都是因为神君的关系吧？”
　　夜里很安静，长老们各自蹲在屋里愁眉不展，弟子们也没谁会喧哗，只有几个格外用功的还没有睡觉，点着灯研究缚仙索的各种使用方法，偶有巡夜的弟子经过，都会很有礼貌地过来打个招呼，由于这阵子形势紧张，也没有谁拉着他问明天去哪里玩，太不合适，打完招呼就继续巡夜去了。
　　高冲寒没有回答小爬的问题，因为那是随便一想就能明白的事情。
　　世间万物能得造化的机缘少之又少，就算在仙门灵地，百年也未必能化出一精怪，普普通通一株木芙蓉凭什么可以开灵智？除了它走了狗屎运种子被吹到了骆逢空窗下，这阵子可以日日沐浴骆逢空的气息外，不做他想。
　　如果骆逢空只是骆逢空，他就还只是普通的可以吸引妖魔灵物而已，然后被误会成天生聚灵之体，而今木芙蓉成妖，便说明玉魂的力量觉醒的更多了。
　　这不是好事情。
　　空聆神君不同于天界那些仙神，也跟介海一众妖神有所区别，他非常特殊。
　　神体还未苏醒，力量却能先行复苏，会让很多暗中窥探的牛鬼蛇神蠢蠢欲动。
　　谁不想要空聆玉？有了他基本就等于控制住了介海之林和空聆天境。
　　但玉魂每一次的转世没有谁能知道，大家很难找到他，找到他的时候基本都有执寒戟在旁边守着，什么也做不了，何况没有力量的空聆玉也没用……如今这种“神体未醒，力量复苏”的状况很多家伙都喜闻乐见，因为他们最想要的就是空聆玉的力量。
　　高冲寒很担心自己威慑不了所有闻着味找来的觊觎者。
　　也是失策，他没有想到这一世会有穆羽恒这样一个灵力强大的半神之体，更没有想到骆逢空只是在戮渊的缝隙前看到穆羽恒被标记的一缕魂魄就会受到刺激……这中间到底有什么机缘？原本以为那点刺激只是让力量有了一丝波动，没想到是打开了阀门。
　　如今还只是复苏了一点点，骆逢空自己和周围的人都不会有察觉，影响也不大，等到……事情就复杂了。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高冲寒很头疼。
　　小爬好奇道：“木芙蓉会变成很能打的妖神吗？”
　　高冲寒道：“想什么呢？”
　　没有介海之林那个环境，木芙蓉就算因空聆玉得了灵智也不会成长为妖神，就是一个幸运的普通小妖怪罢了。
　　小爬有时候懵懵懂懂，有时候又能揣摩到一些他的心事，握着小拳头郑重道：“我会时刻警惕周围，绝不会让危险靠近神君！”
　　高冲寒看了他一眼：“有劳你了。”
　　小爬兴奋地跳了跳。
　　“空，我打听到一个消息。”高冲寒一进屋就凑到骆逢空身边，“掌门说咱们千仞山要选出一个掌令弟子，托付壁立剑。”
　　骆逢空面前正放着他的佩剑，这把剑与他朝夕相处，也已有了灵气，但是与千仞派开山立派的壁立剑相比，仍是较为普通……骆逢空道：“我会获得掌令的机会。”
　　高冲寒愣了一下：“仪子修透露给你的？”
　　骆逢空点头，道：“师父身上的妖蛇我无能为力，那妖蛇因遁魔迹的出现而比以往狂躁，令师父更加痛苦，所以我想，如果能够封印遁魔迹，师父的痛苦也会少一些。”
　　而壁立剑是能够封印血魔的剑，得到这把剑，往后行事成功的几率会大上许多。
　　这是他在雕青之后再一次明确的表达出需要，“想要争取”本身便让一个人完全不一样了，似乎有了鲜活的色彩。
　　他当然不会再是一片空白。
　　高冲寒说：“壁立剑嘛，我也很想要。”
　　骆逢空看向他，没有任何犹豫：“那本该是传给你的剑。”
　　高冲寒：“我碰不了剑，它会碎。”
　　骆逢空道：“我为你持剑。”
　　高冲寒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人是一点也不会跟他争啊，他揉了揉骆逢空的肩膀，又道：“其实我很不爽……空，如果我要抢走掌令的机会，你会烦我吗？”
　　“不会。”骆逢空认真道，“我赢下掌令给你，我们一起去寻遁魔之迹。”
　　高冲寒抱住了他。
　　怎么办啊？我做点什么才能激出空的恨意？
　　难道要去杀了金戈吗？
　　还是杀了我自己？

第44章 试探
　　秋深之时，千仞派的长老们决定举行为期一日的会武比试，选出最优秀的那名弟子传授壁立剑，由于遁魔迹事态紧急，会武的流程也会很匆忙，减少了很多繁文缛节，千仞山上下所有弟子乌泱泱聚在玄峰殿前，等着见证最后的结果。
　　要高冲寒说，这事对于想争取掌令的弟子非常简单，把所有同门揍一顿，证明自己很强能够服众就行了。
　　骆逢空其实也可以做得来这种事，并且会完成的非常完美，但毕竟师长们在上面看着，高冲寒不好在旁边拱火，所以骆逢空还是很有规矩很守礼的，所行一切都没有出格。
　　“骆师兄赢定了啊。”季眠眠对他骆师兄很有信心，就像自己要赢定了一样，满怀期待。
　　骆师兄的对手也对骆师兄很有信心，刚上场还没有摆好架势，紧张的剑都掉下来了，引来一阵哄笑。
　　骆逢空没有笑，神色一如方才平静，平静地等着对方调整好心态，重新拿起剑：“骆师弟，对不起啊。”
　　骆逢空道：“无妨，请。”
　　于是比试正式开始。
　　结果不出预料。
　　在下一场比试开始之前，高冲寒终于舍得把目光从骆逢空身上移开分毫，他状似随意地把在场所有人都扫了一遍，留心注意他们的神色。
　　没有异常，大家的反应都符合自己的人设，长老们也都是威重端庄的模样……没人注意到骆逢空身上有“聚灵”之外的异常。
　　嗯？仪子修的目光好像有点复杂？
　　“他很想要壁立剑吗？”
　　“什么？”季眠扭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旁边另一名跟他们关系很好的师弟道：“大师兄体质特殊，不关注这些事所以不在意，传承壁立剑就相当于获得了千仞派继承人的机会，大师兄没办法碰壁立剑，底下的弟子们肯定都有试一试的想法，以前大家都觉得仪师兄的机会最大，”他小声道，“在金戈长老带骆师兄回来之前，仪师兄是除了大师兄之外最优秀的弟子了，骆师兄一来，他没了好些风头。”
　　他还有没说完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金戈长老更疼爱骆师兄这个后来收的弟子，甚至好些长老都对骆师兄很亲善，仪子修心里或多或少都会不平衡吧。
　　“这几天他脾气更差了，对谁都没有好脸色，无辜人员好好走在路上都能被他呲一顿。”师弟十分委屈。
　　高冲寒微微眯起眼睛，他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回头一想，从一开始仪子修对他的敌意就不正常。
　　只可惜他从前的心思都在骆逢空身上，如今关键时期更没有旁的精力探寻这家伙身上的秘密，他还要好生守着骆逢空。
　　他按住这名师弟的肩膀：“帮师兄一个忙，这次出门盯着仪子修，我怕他这破脾气惹出什么事来。”
　　“没有问题，师兄的吩咐我一定完成。”师弟道，“可是大师兄不知道吗？仪师兄这回不下山，他要留下来照顾金戈长老。”
　　“嗯？”高冲寒感觉更奇怪了。
　　“他想要壁立剑，却不肯上场比试，难道是怕输了会没有面子？”季眠分析道，“为了缓解尴尬，干脆连山都不下了，蹲在家里不见人？”
　　师弟认可的点了点头。
　　高冲寒道：“山下危险，师兄很担心你们，不如这次你也别去了。”
　　师弟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他的言外之意，点头道：“谢大师兄关心，我留下来帮你盯紧仪子修，有任何状况都会飞信汇报给你。”
　　真是上道。
　　高冲寒道：“师兄回来给你带好吃好玩的。”
　　“谢谢大师兄。”
　　这时不远处的几个师妹里有谁惊呼了一声，又很快满脸羞涩地捂住了脸，她旁边的师妹也都是跟她差不多的神情，这几个姑娘从骆逢空出现就开始窃窃私语，这声惊呼也是因为骆逢空挥剑的姿势实在太帅。
　　下一场比试开始了。
　　高冲寒收回打量旁人的目光，重新专注在骆逢空身上，心道无论男女老少、神鬼妖魔、会喘气的不会喘气的，见到空都会心生欢喜，忍不住的想亲近他，如果不是空于七情六欲一道特别生涩，我会有数不完的情敌啊……
　　他将执寒火焰发泄似的在身体里过了一遍，又想：还好只有我一个。
　　执寒戟的独占欲其实非常强烈。
　　就这种状态，要怎么完成衍君誓神殷殷嘱托的交代啊？他根本不舍得再伤害空，更不舍得让空恨他，再这样下去介海的大家都要对他失望了……高冲寒心情复杂至极。
　　最后的结果也同样不出所料。
　　青衫白袍，御剑迎风。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他的身上，而他只是寻向一个地方，一贯的平静不见踪迹，温柔地，期待地向他的心上人露出笑容。
　　那么浅淡，又那么好看。
　　被注视着的人心情荡漾，回以灿然一笑。
　　毋庸置疑，千仞山所有想要争取的弟子中，骆逢空是最出色的，也是最让长老们期待的。
　　授以壁立剑，授以掌令之责，千仞派当下对遁魔迹一事的重担就落到了骆逢空肩头。
　　掌门在所有人的关注下，把开宗之剑交给骆逢空。
　　不知哪个兴奋的弟子吼了一声，带头鼓起了掌。
　　我们千仞派的总体氛围真是活泼啊……高冲寒笑了笑，抬了手也正要鼓掌，手掌举到半空却突然一抓，然后再狠狠一展开，数道纤细又坚韧的丝线卷着风飞了出去。
　　同一时间，众人感应到了一阵阵震鸣，护山法阵被冲破的余波冲击而来，不少弟子都因承受不住那震颤而东倒西歪，玄峰殿屋檐上飞来一个妖物，放肆地对着他们大吼。
　　这妖物大家都熟悉，某个长老降服的一只石怪，被打服之后就表示洗心革面再也不作恶不生事了，待在他们千仞山后山几十年都安安生生，弟子们练习术法的时候他也都会帮忙……扮演发狂逃跑的妖物，然后再被抓获降服。
　　总之石怪跟千仞山相处的一直很融洽，大家从没有见过他这般耀武扬威的样子，一副“老子卧薪尝胆几十年终于扬眉吐气了”的模样，让众人都惊呆了。
　　石怪搞事是有目标的，他无差别吼了一通威慑了一番之后，趁众人反应不过来便半点犹豫没有的冲向了骆逢空，张开血盆大口又兴奋又贪婪地瞄准了骆逢空的肩膀。
　　那里有玉魂力量复苏的痕迹！
　　凡间妖物或许不知空聆玉的神通，但一定无法抗拒玉魂对他们天然的吸引。
　　石怪动作之迅猛让最靠近骆逢空的掌门都来不及应对。
　　骆逢空则迅速拔出壁立剑。
　　然后石怪掠夺的势头突然戛然而止，庞大而沉重的身躯被柔韧的丝线缠住，滞留在半空。
　　高冲寒飞身而上，在想要挣扎的石怪头顶上打了一道定身符，然后并指如刀，飞快一挥砍，石怪的身体瞬间变作两半，丝线狠狠收紧，石怪顿时裂成了一堆碎石头，天女散花一般四散在玄峰殿前，没来得及说出口任何话。
　　他这一番动作又快又利又猛，比石怪冲破护山法阵还让同门们震惊……一直知道大师兄不像表面上那样纨绔不稳重，本领应该很不错，但很少有人见他正经出手过，乍然一见都不敢相信。
　　而且……石怪这突然冒出来，事情肯定不简单，都没搞明白原委怎么就把怪杀死了？相处了几十年好歹有感情呢，你擒了他不行吗？
　　季眠眠相信他师兄自有道理，跟旁边的师兄师姐解释道：“大师兄从不轻易杀妖，石怪身上肯定有问题。”
　　高冲寒跑到骆逢空身边，见他没事才放了心，直接对掌门道：“师父，这石怪不知在哪儿吞了妖魔之息，妖力非同于往日，我看他身携煞气目露凶光，欲对师弟下手，只得将他除去。”
　　遁魔迹是空聆天境裂开的预兆，吞了遁魔迹妖魔之息的妖物更易对空聆玉垂涎，在他胡言乱语当众喊出什么之前只能先把他杀了。
　　有一位长老捡起碎石头一番检查，道：“确有妖魔之息。”
　　石怪刚死，气息还没散尽，所以可以检查出来。
　　但千仞山周围没有遁魔迹，石怪是从哪里吞了妖魔之息？他安安生生几十年又怎么会因为一点妖魔之息就突然变了性子？他目标明确，直冲骆逢空而来，以他的修为绝不会看出空聆玉所在，是谁给了他引导？
　　此事有异，高冲寒第一时间就判断了出来，这恐怕就是那些“蠢蠢欲动”的一个开始，又或者是一个试探。
　　千仞山也并不安全……他原本还想过这段时间要不要就让空留在山里，现在来看哪里都一样，想对空下手的人无论如何都会有诡计的。
　　他寒着眼眸扫视玄峰殿前的众人，方才那么干脆利落地杀了石怪，也是对幕后之手的一个警告。
　　有他在，谁也别想打骆逢空的主意。
　　掌门神色凝重，道：“你做的很好。”
　　高冲寒看向他：“师父，护山法阵没那么容易破，众位师长在内，要千万小心。”
　　这是给他的提醒。
　　掌门很快就明白了，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接近了千仞山，高冲寒是让他们戒备起来。
　　“为师明白，你且放心。”
　　所以在去寻遁魔迹之前，他们先要把千仞山上上下下翻一个遍儿，骆逢空作为新任掌令弟子，自然身先士卒打头阵。
　　仪子修凝着眉，转头下了玄峰殿，神色焦急。
　　“仪师弟。”隐蔽的山路拐角处，高冲寒按住了他的肩膀，“大家都在忙，你要去哪里？”
　　仪子修反手打向他一掌，没打中也没再补上，撤开几步离他远远的，半点不掩饰嫌恶，怒道：“去看我师父！你那意思不就是说有妖物潜进来了吗？不然区区一个石怪再怎么样也破不开法阵，肯定有谁跟他里应外合是吧！千仞山里有危险，我怎么放心我师父！”
　　高冲寒观察着他的神情，情真意切，看不出丝毫虚假，连厌恶之色也丝毫不作伪。
　　“我听闻此次仪师弟不打算下山？”他捋着那根联结着骆逢空的丝线，随时关注着骆逢空的情况。
　　仪子修道：“千仞山里谁能比得上你跟骆师弟？只望高师兄可以找到解除危机的方法，那样仙门百家就又要高看你一眼了。”
　　他还是喜欢阴阳怪气，又冷笑一声，道：“没必要揪着我怀疑，我可比你清白多了。”
　　也明晃晃把自己的不爽展露了出来，说话的语气一如往常带着刺，让人不适。
　　“我也很清白啊，仪师弟你怎么这个样子？我只是关心你一句，你就有这么多话说，心里是有什么委屈吗？尽管跟大师兄说啊。”高冲寒也不是那么好刺的，笑着回怼他，同时仍没有放弃观察。
　　身后有熟悉的气息快速接近。
　　仪子修看了一眼，道：“逢空请我不要跟你冲突，我给他面子，高师兄，咱俩以后最好不要说话。”
　　说罢转身便走。
　　这反应也正常，符合他的人设。
　　一切都好像是高冲寒的多疑。
　　骆逢空往这个方向来，也是想去乾坤洞金戈那里看一眼，见仪子修先去了，他落在高冲寒身边，问：“怎么样？”
　　如若有什么冲突骆逢空也会选择相信他……高冲寒身体往后靠在石壁上，点了点自己的泪痣：“没事，你师兄应该没有问题。有别的发现吗？”
　　骆逢空摇头：“除了石怪，并无别的异常。”
　　高冲寒：“……或许是我多心，那石怪在这里几十年，悄悄把千仞山摸透了也说不定，不一定要有人跟他里应外合。”
　　但是石怪身上的魔息又是来自于何处？那些魔息分明跟遁魔迹有关。
　　“不要担心，”骆逢空道，“此事之后，山门上下警惕，必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漏洞。”
　　高冲寒的手指滑到下巴的位置，看着他。
　　“怎么了？”骆逢空看出他心中有事。
　　高冲寒伸手拽过他，一把将他按在石壁上，在骆逢空反应过来之前道：“空，你出现的不是时候，我刚才正要杀了仪子修。”
　　骆逢空快速思考：“他有什么问题？”
　　高冲寒逼近他：“不是他有问题，是我有问题，我想杀了金戈，他发现了我的意思，要拦我。”
　　骆逢空：“为什么？”
　　高冲寒严肃了表情，正经的不像是他：“金戈长老身上的妖蛇除不掉，我可不相信掌门他们的方法，妖蛇一旦占据了金戈的身体，翻云覆雨无法无天，便不是我们可以降服的了，不如趁现在连人带妖一起除掉，免除后患。”
　　骆逢空看着他。
　　高冲寒控制着表情，努力让冷酷和凶狠占据满脸。
　　除了高冲寒，骆逢空心里最重要的人就是金戈，那是救过他的恩师。
　　骆逢空说：“你不会这样做。”
　　他根本不信。
　　高冲寒：“你不了解我，刚才我杀石怪也是干净利落，只要祸及我重要的人，管他是谁我都会除去！”
　　说罢便往乾坤洞跃去，非常冷酷无情。
　　可他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根本飞不过骆逢空，轻而易举就被拦了下来。
　　骆逢空急道：“冲寒，不要这样。”
　　他以为他对高冲寒有完整的了解。
　　“你太天真了。”高冲寒道，“难道你想看到你师父变成妖魔吗？”
　　“师父不会成妖魔，我会救他。”骆逢空从飞剑上跳下来，一把抱住他，“冲寒不是滥杀的人，我了解你。”
　　他又急又慌又乱：“这次是什么我不懂的小手段？告诉我。”
　　他以为这又是高冲寒为了调节两人关系的小手段。
　　而他慌乱的模样也让高冲寒再一次不忍心。
　　高冲寒闭了闭眼睛，很想再说些绝情的话，或者直接跑去乾坤洞，可最后却只是抱住骆逢空：“是……我又闹着玩，我想试试在你心里我和你师父谁更重要。”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玩。”
　　这个方法不成。
　　除非真的杀了金戈，否则根本不会让骆逢空有恨意，可他又不能杀了金戈。
　　即使是在三千年前，他最猖狂无忌无法无天的时候，也不会平白无故地杀死任何一个生灵啊。
　　何况……金戈死了，空就一定会恨吗？

第45章 下山
　　骆逢空以往是对万事万物的感觉都很浅淡，所以整个人看起来就又迟钝又懵懂，对他不熟的人还会觉得他冷漠无情没有人气，但他不是傻……高冲寒一直以来都有着掩藏在玩笑嬉闹下的复杂，骆逢空不是看不出来，他也清楚地记得玄魔身死时高冲寒脸上掩饰不住的惊惧与痛苦，而今他以杀死师父来作为试探关系的小手段，骆逢空心里也不是没有疑惑。
　　冲寒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明明答应过有什么心事要说出来，他为什么总是遮掩？
　　若在以前，骆逢空连这点疑惑都不会有，因为他绝对以高冲寒为中心，高冲寒说什么就是什么，而今虽然有了些疑惑，心中思量一番，仍是坚持相信高冲寒，他相信高冲寒有一天会把秘密说出来，就像他相信高冲寒不会滥杀无辜，就像他相信他们相爱。
　　“诸位前辈齐心协力，定能让师父脱离危险。”下山之前，仪子修来找骆逢空，身为亲师兄他有很多话要说，“我留下来照应，你放心就好。”
　　骆逢空点头：“有劳师兄。”
　　“山上的事都简单，”仪子修道，“我担心的是你下山之后，遁魔迹毕竟情况不明，还不知究竟要引起什么样的波澜，你且千万谨慎。”
　　骆逢空道：“明白。”
　　“还有那高冲寒，”仪子修脸上有嫌恶之色一闪而过，“我一向讨厌他，始终觉得你不该跟他来往过密，这个人又跳脱又没有规矩，总让人担心他会惹出什么事来，如今风波四起，你跟他一起我更不放心。”他瞅着骆逢空的脸色，“不过你自己喜欢，我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要提醒你，还是要把他看紧，不要让他胡乱行事坏了千仞山的名声。”
　　骆逢空没应声，因为仪子修对高冲寒的很多看法他都不认同，但仪子修毕竟是他师兄，他也没有直接反驳。
　　仪子修叹了口气：“我对你说什么，都是为了你好，我答应你不再跟他起冲突，你自己也要留点心，魑魅魍魉总是喜欢以画皮遮面，谁也不知道除自己之外的真心究竟是黑是白，即便是挚爱情侣，相互之间也会留一些空白，你就算看重他，也不要把自己全都搭进去。”
　　殷殷叮嘱，满含担忧。
　　骆逢空道：“谢师兄关心。”
　　但如何对待高冲寒，他只会相信自己的感觉。
　　高公子躺在不远处的屋顶上晒太阳，嘴里叼着草，扯着那缕丝线编吉祥结玩，心道：仪子修这个小阴阳，果然有问题。
　　可他竟然一时看不出这家伙究竟有什么问题，太奇怪了。
　　仪子修嘱咐完了师弟，出得门来，正与对面屋顶上吊儿郎当的高冲寒对上视线，两人都不想多看对方，互瞪一眼很快又各自转开了视线。
　　等对方走远，高冲寒从屋顶上跳下来，危险的眯起眼睛，希望不要是会碍他事的人。
　　……
　　扇面上绘着写意的云朵，呈金红色，那云朵间不时有雁鸟飞过，翻过云海，又被云海覆盖。
　　执扇的人穿着一件大红色滚云纹的袍子，玩扇的手满含劲力，他不是文士，而是一名武者。
　　仪子修将茶水倒满，信手一挥，杯盏飞到了红衣人面前，红衣人手中折扇翻转，稳稳当当接住了茶杯，他尝了那茶，笑道：“能得你一杯茶喝，很不容易。”
　　仪子修冷嗤了一声，懒得拿正眼看他。
　　他随手一挥袖子，无形的护盾笼罩在房间四周，这里的声音与气息皆不会泄露出去，他也可以第一时间知道屋子外面的状况。
　　红衣人并不介意他的态度，因为心里知道来自那地方的家伙无论什么性格，骨子里都有一种孤高绝尘，但呈现在外的风格不同，仪子修这样的，看谁都像垃圾。
　　垃圾就垃圾吧，反正还要合作呢。
　　“我已试探过了，空聆玉之力果然要觉醒。”仪子修道，“不过要等他真正苏醒还有很长的时间。”
　　红衣人道：“辛苦你盯着。”
　　仪子修：“这有什么辛苦？我也在等他醒来，他很重要。”
　　又道：“但是我不太信任你，你凭什么愿意帮我？”
　　“这话问的，”红衣人道，“空聆玉不止关乎介海之林，哪怕不为旁的，就算为我自己，我也希望他平安醒来，如此才能得天下安稳，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们。”
　　仪子修冷笑道：“不是要趁火打劫就好。”
　　红衣人一摆手：“绝对不会，我只是想为神君苏醒献出一份力量罢了，大家都在努力不是吗？”
　　顿了顿，他说：“我理解你的难处，为此也理解你的谨慎……你回不去那地方了。”
　　仪子修冷冷道：“我没有说过我想回去！”
　　“心里总是挂念着的嘛，那毕竟是你的故乡……空聆玉好了大家就都好了。”红衣人自觉十分了解这些坠落的家伙，“只是……他究竟如何才会醒过来？那个神戟做的事情我看不懂。”
　　仪子修道：“细节你没必要知道，我知道就行了。”
　　红衣人点了点头，又疑惑：“他要下山去了，山下那么危险，你为什么不跟着？”
　　“他身边有执寒戟就够了，执寒戟不会让他出意外。”仪子修说。
　　“执寒戟……”红衣人把玩着扇子，金红色云朵随着他的动作上下起伏，“那倒真是一把让人想要拥有的神兵，可惜自介寻死后，再也没人能降服他了。”
　　“怎么？你想试试？”
　　“非也，”红衣人笑道，“那小子又疯又野，我可不敢招惹他，不过……这世上有的是人胆子大心还狂，你猜有没有人想去找他试试？比起空聆玉，我倒感觉他更容易出意外。”
　　仪子修皱眉。
　　介寻已经死了三千年，胆大包天想去降服执寒戟的早就行动过了，此时若有谁去招惹他多半还是为了空聆玉。
　　有执寒戟守着，没谁能近空聆玉之身。
　　他举盏喝茶，凝眉深思。
　　不过……以前没能降服神戟反被打退的那些家伙也有可能卷土重来，因为神戟做不到曾经那样威慑四方了。
　　空聆天境将裂，如今只是一个预示，就已经勾的各方心痒难耐，战神的神兵与青帝的法器一样引人垂涎。
　　即使过了三千年。
　　呵……他冷笑，无论那小崽子长成什么样子都摆脱不了他曾是一把工具的过往。
　　“子修，”红衣人微微歪了脑袋打量他，“我怎么感觉你挺讨厌他的？”
　　仪子修说：“你的感觉没错。”
　　跟介海有关联的，谁不是对执寒戟“又爱又恨”？
　　……
　　“赤雪姐姐！”
　　问月貂跳向山壁上凸出来一块石头，躲开一只蝎子怪尾巴上射来的毒刺，他一向擅长近战，对上这种卑鄙无耻暗刺伤人的就毫无办法，只能跑，他感觉很憋屈，憋的眼睛里都冒出了碧绿色的光芒。
　　在蝎子怪的又一根毒刺打中了他的利爪时他崩溃了……不管了！我一定要弄死这妖怪！
　　随即转身扑向蝎子怪，利爪凶猛一掏。
　　这却正中蝎子怪下怀，蝎子怪忍不住露出笑意：“好大一只貂，能做个漂亮的围脖了！”
　　说着张嘴吐出了一团烟雾，全是毒气，同时巨大的尾巴尖目标明确地向问月貂的脖子扫去。
　　问月貂被毒雾呛到，又迷了眼睛，根本看不出危险所在，他躲不开那尾巴尖了！
　　赤雪灵狐刚刚解决了另一只蝎子怪，注意到问月貂的情况，一皱眉头，抛出手中之剑，飞剑直接飞向蝎子怪心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怪物刺穿。
　　问月貂眨了眨眼睛，勉强能看清东西，他飞起一爪子把那蝎子尾巴挠断，又非常凶残非常干脆地把蝎子怪大卸八块，就这样还不能出气，骂道：“做围脖！做围脖！也不看看你招惹的是谁！下回投胎看清楚人躲远点，我见你一回撕你一回！”
　　“行了。”赤雪抽回了剑，抓住他的后脖领子把他拎走，“也不嫌脏，你一身臭味。”
　　“放开我！我要把他撕成渣渣！”
　　“收住脾气，”赤雪把他往地上一扔，拿出帕子擦剑，“得饶妖处且饶妖，把他杀了就算了，再为他折腾只会增长你的戾气，别忘了公子的教诲。”
　　一提公子，问月貂顿时老实了，甩着爪子上的血珠道：“现在是什么世道？那么两只蝎子也敢对我们下手了，口气还那么狂妄！”
　　赤雪把剑收回鞘中，蹙眉道：“还是遁魔迹的影响，这几日所见，群妖沸腾，那些妖魔之息可以激发他们的狂性，越是靠近遁魔迹妖物的力量越强。”
　　而她和问月貂都是受过恒公子教导的灵兽，在雁煌仙山修身养性多年，轻易不会受妖魔之息的影响……实际上完全不受影响的只有她，问月貂还是比以前狂躁了一些。
　　“赤雪姐姐……”问月貂突然捂住了眼睛，慌道，“我看不见了！”
　　赤雪忙拨开他的爪子，只见问月貂眼睛周围一片青紫，有血滴从眼角流了出来。
　　“好痛！”问月貂嚎道，“是那个蝎子怪！他的烟雾有毒！”
　　他一疼就想哭，越哭血泪流的越多，眼睛会更疼。
　　赤雪轻声道：“别哭了，我想办法救你。”
　　然而问月貂被恒公子和其他灵兽宠惯了，从来都是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这种时候更控制不住自己，赤雪一哄他他情绪更激动，嚎的赤雪耳朵疼，那声音在整片山谷里来回的荡悠。
　　“啧，这鬼哭狼嚎的，是谁杀猪了吗？”一个悠哉的声音传了过来。
　　“大师兄，你别这么说，”另一个略微稚嫩点的声音道，“是不是谁被妖物弄伤了？咱们快去看看。”
　　赤雪警惕地看过去，另一手放在剑柄上。
　　谷中起了潮湿的雾气，视野不清晰，只能模糊看到几个人影。
　　她放下剑，暗自松了一口气，哀嚎着的问月貂也嗅到了好闻的有些熟悉的气息，顿时不哭了，不能在外人跟前丢脸。
　　待几人走近，赤雪抱拳道：“骆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同时向骆逢空身边的高冲寒季眠几人友好问候，骆逢空点头回礼。
　　问月貂默默往赤雪背后挪了挪，不想被这几人看到自己的惨状。
　　高冲寒的目光从骆逢空与两个灵兽之间扫了一下，没有多问，笑着道：“我当是谁，这不是小问月吗？几日不见，脸上怎么这么鲜艳了？”
　　“不关你事！”问月貂从赤雪肩膀后头冒出头吼了一句，很快又缩了回去，“疼疼疼……赤雪姐姐救我……”
　　赤雪连忙回头，问月貂已经疼的蜷成了一团，浑身不住发抖。
　　季眠还是管不住他爱管闲事的性子，何况宁华宫的灵兽还跟他们有过一点渊源，便凑过去道：“这是怎么了？”
　　“被蝎子的毒蜇到了。”赤雪抚着问月貂的额头，试图送一些灵力过去帮他缓解疼痛，可惜不起作用。
　　高冲寒看到不远处被利爪撕碎的妖物尸体，正要说有办法可解，就见骆逢空已经向那尸体走了过去。
　　身后只带了三四个千仞派弟子，他们议论：“骆师兄去干什么？”
　　“好生残忍，谁把蝎子怪弄成那样了？”
　　是谁弄的一目了然，有一个忍不住小声道：“怪不得，是宁华宫出来的，他们那个恒公子就下手狠绝……”
　　高冲寒扫了他们一眼。
　　几人顿时不敢说话了，他们都亲眼见过大师兄弄死石怪时的果决，心底对他有了点敬与畏，尽管一路上大师兄还跟以前一样幽默风趣，与他们插科打诨，但眼下被他这么一盯莫名就害怕了，大师兄平静的表情下似乎藏了怒意。
　　那边骆逢空从妖物尸体上取出了还没散去的丹元，高冲寒道：“空，这是要干什么？”
　　骆逢空道：“丹元或许有用。”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知道这种方法。
　　赤雪看了过来：“两位有办法解蝎毒吗？”
　　高冲寒看着骆逢空掌上漂浮着的丹元，故作思考了一通，替骆逢空解释：“那蝎毒本质上是一种妖毒，要从妖物身上找解决之法，不过我觉得……”
　　骆逢空帮他补充：“需寻到一片禽鸟的羽毛。”
　　禽鸟是蝎子的天敌。
　　季眠道：“要找鸟毛是吧？我去！”
　　其余弟子也连忙跟过去帮忙。
　　他记得可用鸟羽克蝎毒，却不记得不能是普通的鸟……高冲寒转了下眼珠，随着玉魂神力的苏醒，空聆神君的所知所学也成了一种潜意识化在了骆逢空身上。
　　眼看季眠那些人走远，他才慢悠悠地从袖中乾坤袋里取出某个妖神通过神使残阳带给他的羽毛，道：“刚刚忘了，前阵子我捡到一根漂亮的羽毛收藏了起来，说不定可以派上用场。”
　　若是季眠回来知道，一定会呲他一顿……你是故意的吧！
　　骆逢空看向他。
　　高冲寒真诚地亮着眼眸，一脸的求夸奖。
　　骆逢空便对他笑了一下：“正好。”
　　问月貂还蜷在地上哀叫。
　　妖物丹元在他眼睛上方被捏碎，化成星星点点进入他的眼中，这东西也是有毒的，此时正好以毒攻毒。
　　再以介海妖神的羽毛轻轻从眼皮上拂过，那些青紫的毒斑很快褪了下去。
　　赤雪不由感到惊奇。
　　问月貂解了毒，疲倦极了，身体慢慢缩小，化成了灰貂的模样。
　　赤雪将灰貂抱进怀里，感激道：“多谢二位，问月醒来之后，我再让他好生跟二位道谢。”

第46章 赤雪
　　“雪儿！我回来了！”
　　雁煌山下建有一间屋子，经年累月风吹日晒，却未经修缮，因此破败不堪，里里外外没有可取之处，只有名字还算能听，这屋子叫雪一轩。
　　雁煌山上一名女修的常居之处。
　　某日她不知又从哪里云游回来，带回来一个伤痕累累的小男孩。
　　白狐正卧在雪一轩门口打瞌睡，遥遥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人正伸长了胳膊摘门前那棵树上的青枣。
　　这人穿一身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劲装，披一袭半新不旧的宽大斗篷，长剑从斗篷下露出来，与它的主人一样透着潦倒的沧桑气。
　　小男孩木着一张小脸，愣着站在树下一动不动。
　　一颗枣掉下来砸到了他的脑袋。
　　他还是一动不动。
　　女人揉了揉他的脑袋，塞他怀里一捧枣：“吃吧，寒舍没有山珍海味，只有野枣香甜。”
　　男孩不理她，也不肯吃。
　　女人道：“哎呦，我都说了我不是坏人，你看看我真诚的眼神，我还能给你卖了不成？不信你问问我的狐狸，我可是个千真万确的好人！”
　　男孩扭开了脸。
　　女人叹了口气，不再管他，抬步迈进雪一轩，小声对白狐道：“长得挺漂亮的，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白狐：“……”
　　男孩没听见这话，看不见女人了，他才默默拿起青枣，谨慎地咬了一口，眼睛微亮，果然甜……于是目光转向屋子时就带了些感激之色。
　　白狐觉得他有点可怜，便跑过去围着他绕了一圈，又用脑袋蹭他的腿，以示友好。
　　男孩迟疑了一下，弯腰弹了下她的耳朵。
　　手劲还挺大。
　　白狐：“……”坏人！
　　女人看着这一幕，扶着门框笑起来，她解了斗篷，露出格外明艳的一张脸：“咱们几个的相遇，便是一场机缘，好好相处下去吧。”
　　男孩身上还有着对世人的不相信，没有吭声。
　　只有白狐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友好地相处了几个月，女人带男孩拜入了雁煌山，教他术法，但是不当他的师父。
　　某一日，她对白狐道：“雪儿，我要出去玩了，羽恒就交给你，帮我好好照顾他。”
　　她浑身上下潦倒穷酸，还是只有一张脸最明艳，除此之外，连笑容都像西方天际的晚霞，美丽之下藏不住颓败。
　　可白狐那时还看不懂，听话地点了点头，她会如同从前一样守在雪一轩，等着她的主人回来。
　　而且这一次她不再孤独，因为羽恒公子会陪她玩耍。
　　……
　　可为什么到了后来……主人死了，公子也死了？
　　……
　　赤雪眼角淌下泪水，她睁开眼，随手擦去了，当作没有在梦中痛了一场。
　　火堆上施了术法，此夜便可长燃不停，但是所能温暖的地方有限，越接近遁魔迹的地方妖物越多，只是妖魔戾气就会让人觉得不安。
　　她垂首看到身边那把残旧的剑，当年找到主人之后，她就把剑占为己有，算作是一种想念。
　　问月已经不在她怀里了，这小家伙睡熟了之后全凭潜意识，不知道怎么的摸到了火堆另一边的骆逢空身边蜷着，人家也没赶他，任他霸占了一只膝盖。
　　她打量骆逢空。
　　这个人身上有一些公子的感觉，其实不止如此，她没有跟问月细说，雁煌山后来的那些灵兽都不认识她曾经的主人，所以她没法跟谁讨论……这人身上还有一些主人会给她的感觉。
　　与其说像公子，倒不如说像主人。
　　奇怪，明明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而且……上一回见面还不明显，这一回她确认了，骆逢空身体里有一种奇异的力量。
　　有道目光转了过来。
　　赤雪看过去，夜色笼罩，火光映衬，那眼尾长着泪痣的男人浑身透着一层危险，像守卫领地的野兽，随时可以攻击……然而一转眼，那些危险的气息像是她的错觉一般消失无踪，男人只是对她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他又瞧了瞧盘成一小团的灰貂，眼底透着不爽，灰貂毫无所觉。
　　但赤雪明白，刚刚不是错觉，那是此人无意识的警告，所有探寻骆逢空的人他都要施以警告。
　　赤雪不会惹麻烦，她回以歉意的目光，然后转开视线，以火堆为中心，千仞派弟子三两聚成一堆依靠着熟睡，林间悄无声息，过于平静反而让人不安。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未亮，赤雪拔剑出鞘，因为她是被危险的预警所惊醒的。
　　季眠等人也纷纷惊醒，睁开眼的时候大师兄正把他那些收放自如的丝线收回来，骆师兄的壁立剑大概都没有机会出鞘，几个准备偷袭向他的小妖精便纷纷受伤逃走。
　　他们看明情况，又都不当回事的闭上眼补觉，这几天都习惯了，因为各类妖物都被遁魔迹里泄出来的妖魔之息激发了狂性，以往只是想亲近骆师兄的现在大部分都想对他咬一口，所以麻烦接踵而来，但每次都是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大师兄就已经把那些家伙打跑了……也是刷新了认知，大师兄从前可没有这么勤快。
　　果然事关骆师兄他就不一样了。
　　灰貂睡足了觉终于恢复如常，但他莫名跑到人家膝盖上睡了一夜醒来就很不好意思，因此没有换回人形，趁没人注意偷偷跑回赤雪身边，小声跟她道：“你还说他像公子，根本就不像，以前我做噩梦醒了公子先会嘲笑我两句，再温柔地摸摸我的头，他都不摸我！”
　　赤雪：“……”
　　“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你吧？”
　　高冲寒瞅了他们一眼。
　　问月貂又小声道：“还有他，我感觉他不是什么好人，赤雪姐姐，你能不能打得过他？”
　　赤雪心平气和道：“你给我老实点。”
　　……
　　“空，饿了吗？”高冲寒的乾坤袋里准备着各种实用的东西，路上还随时补充，比以前更贴心百倍，就怕骆逢空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这也是他下意识的举动，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那样做了。
　　骆逢空摇头，看着林木掩映的远方，说：“过了这座山，就接近最近的遁魔之迹了，冲寒，它在吸引我。”
　　那是很淡很淡的一种指引，而且是在临近这座山的时候才有的。
　　高冲寒握住他的手，一寸一寸轻轻捏着他的指节。
　　深谷与山林都被浓雾覆盖，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他们看不清山林之后有什么东西，可能是魔窟，可能是战场，也可能仍旧只是平常的山林。
　　如果是从前，他可能会说：这是你的体质原因，你可以吸引妖怪灵物，所以对遁魔迹有反应也不奇怪。
　　时至今日他却不想再说谎……他已经说了太多的谎言，每一世每一世都像是在造出虚假的梦境，他竭尽所能的保护着空，然后他们意识到……不能只有爱与守护，你也要让他品尝到恨和痛苦。
　　痛苦？空聆神君的一生还不够痛苦吗？他背负的东西还不够多吗？究竟还要如何痛苦？
　　他没有开口，骆逢空却会自己想，他也会想到自己的特殊，想那些他没有深究过的东西……想他为什么特殊。
　　从没有人告诉他。
　　师父只是说：这是你命中该有的东西，接受就是了。
　　“赤雪姑娘，”高冲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你们寻找遁魔迹，对那些魔息有什么想法吗？”
　　赤雪循着骆逢空的目光看过去，道：“暂时没有，这些妖魔之息绝非以往所遇那些妖怪的浊气，简直像一种毒，我还要再靠近些看看。”
　　她拎起问月貂：“两位公子救了你，快道谢。”
　　问月貂不情愿，扭过了头装瞌睡。
　　赤雪甩着胳膊把他晃醒，问月貂忍无可忍，变为人形挣开她的魔爪，生气道：“我知道了！”
　　头上敲来一记剑柄：“快去！”
　　问月貂只得挪到骆逢空面前，几乎是同手同脚了：“谢……”一咬牙，“谢谢你。”
　　骆逢空道：“不用。”
　　高冲寒笑着招手：“还有我呢？”
　　问月貂咬牙切齿：“谢谢你！”
　　“不客气。”高冲寒道，“以后记得要报恩啊。”
　　问月貂“哼”了一声，蹲到一边别扭去了。
　　天亮赶路，穿过密林，穿过山谷，那些雾气终于薄了一些，不至于哪儿哪儿都是窒息的空间。
　　“越接近遁魔迹越热闹啊。”季眠嘀咕了一句。
　　人多，妖物也多。
　　就只是穿过那片密林，便碰上了三拨仙门弟子，意图袭击骆师兄的小妖怪就更不用说了，妖力强一些的自有大师兄出手，剩下没多大威胁的才轮得到季眠他们出剑，一路就是一场试炼，妖怪都跟安排好了似的赶上来送经验，问月貂也时不时挥着利爪帮帮忙，添了许多热闹。
　　“他们好奇怪，”问月貂拍走一只肥硕的大蚊子，跳回赤雪身边，“那些妖怪都想吃那个姓骆的，好多都特别凶残，他们竟然不杀了只是赶走。”
　　赤雪道：“因为没有产生真正的威胁。”
　　越靠近遁魔迹妖物越多，杀是杀不完的，那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说着话时，赤雪余光瞥到一个少女朝着他们这边跑了过来，季眠警惕地盯着，心道没完了是吧！
　　然而那少女看了一圈，目标却不是骆逢空，她往赤雪身上一扑，惊慌道：“姐姐救我！”
　　……
　　越过山林，穿过浓雾，才发现与最近的遁魔之迹仍旧隔着一个山头，两山之间有一小片平野，原本有着一个部落，因遁魔迹突然现世，部落里的人被奔来的妖魔鬼怪祸害了大半，剩下的都逃命去了，但他们的房屋没有空着，被向着遁魔迹而来的修士游侠暂借留宿。
　　“大家都把遁魔迹当成试炼场了吧？”季眠忍不住吐槽。
　　遁魔迹的降临带来危机无数，基本上所有人都不知道它因何出现内里又有什么玄机，在对这一未知产生恐惧感之后也有不少人更加兴奋，觉得寻找遁魔迹这一行动简直是千载难逢的磨炼自己的好机会，所以纷纷提了武器一路斩妖除魔着过来，把自己当成无畏的勇士。
　　“那是干什么的？”另一个跟来的师弟指着一个货摊疑惑。
　　有人觉得来了商机，大着胆子把生意做在了危险之地，卖的还不是吃喝玩乐用的普通物件，而是符篆仙剑这些好似能派上用场的，货摊上还有通往遁魔迹中心地点的地图，一看便知是假，但还是有不少人和妖相信。
　　没错，货摊也做妖怪的生意，人们都能把遁魔迹当成修仙历练的天机了，妖魔鬼怪自然更加兴奋，遁魔迹里泄出来的妖魔之息简直就是他们的兴奋剂，道行深的还能抑制一下，道行不怎么样的就完全变成了欲望的傀儡，被魔息激出了心底潜藏的邪恶，他们也莫名相信遁魔迹里有指引他们的神通，认为那是天道对妖魔的恩惠。
　　人与妖魔不可能和平相处，更何况不少人本就是奔着斩妖除魔解决妖魔之息而来，所以处处都能看到修士与妖魔鬼怪干架，处处都混乱无比，那货摊主人推着摊子灵活地避开一道剑芒，又匆忙躲开一个差点砸到他身上的妖怪，就在这戾气交织的混乱之中继续做他的生意。
　　高冲寒买了一份假地图，对季眠他们道：“都照顾好自己，除不除妖的不重要，别把自己的命搭在这里了。”
　　几人纷纷点头，季眠感觉这话不对，斩妖除魔还得是他们的本分，不然他们过来是干嘛的？
　　高冲寒挑眉一笑，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道：“你们是来给掌令弟子充排场顺便给我解闷的。”
　　他拍了下季眠的后背：“尤其是你，季眠眠，凡事不要瞎出头，你缺斤短两了我怎么跟靳姑娘交待？”
　　季眠：“……”刚想反驳他又因他提到了靳姑娘而莫名羞涩说不出话来了。
　　但在这种地方你不惹麻烦麻烦也会劈头盖脸的扑过来，骆逢空挥剑斩断了一只想趁乱偷袭的妖爪，高冲寒则甩出丝线卷住了一个被妖物打出血来的仙门弟子，那人看清季眠几人身上的服饰，又看清骆逢空手中的壁立剑，连忙道谢，未及寒暄，刚才跟他对打的妖物就又扑了过来，千仞派几人只有出手相助。
　　解决完，高冲寒道：“还是不要在外面晃悠了，先找个地方藏一藏。”
　　不然就只能无休止的干架了，还怎么有空闲琢磨遁魔之迹。
　　他转头看了一眼，赤雪灵狐还被那名突然出现的少女缠着，宁华宫出身的灵兽因为恒公子之事现在风评都不是太温柔，但赤雪灵狐本身却成熟又温柔，她没有拒绝少女的纠缠，一路上还护了少女好几次，让问月貂都有些不爽了。
　　“她是谁啊你干嘛要帮她？”两个灵兽跟千仞派一行人一起躲进了一栋大房子，一进门问月貂就强行把赤雪拉开，拉到角落里质问。
　　他是被宠惯了，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宠爱被外人分走，就算眼前的不是赤雪灵狐，是其他的哥哥姐姐也一样。
　　他们就只能宠爱关照他一个。
　　妖魔之息让他比以往更娇纵任性了。
　　赤雪道：“我没有特意帮她，她待着不走，我能怎么办。”
　　问月貂看了一眼，那少女一副盈盈可怜的模样，非常容易让人产生保护欲，但是他没有产生，他冷酷道：“我去把她赶走！”
　　赤雪拽住他：“算了吧，她与我是同族。”
　　那也是一只狐狸。

第47章 狐狸
　　“这个遁魔迹开的地方真是巧。”
　　高冲寒接过骆逢空递来的水壶，往他背上一靠。
　　“这话怎么说？”季眠眠坐在不远处，很捧场地问，他果然是可靠起来了，以前那么胆小那么怂，现在待在这满是戾气的妖魔之地都还能挺直身体不畏缩。
　　嗯……手还是有点抖牙齿还是有点发颤。
　　神出鬼没的爬山虎爬过来，枝叶伸展了一片片覆盖在他肩膀上给他以安全感。
　　季眠眠感觉好了一些，摸了摸爬山虎的叶子，并在心里发誓——我要努力勇敢坚强起来！
　　高冲寒忍住了没有嘲笑他，目光转向窗外，穿过一时半会儿难以平息的刀光剑影、妖气魔息看向了一个山头：“那是一只七尾朱雀的葬身之地，如果它只是一只普通妖魔倒还罢了，我听说它的来历很是不凡。”
　　“什么来历？”季眠问。
　　这栋房子里藏的不止他们一拨人，另一拨修士听见他们的话头，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插话道：“这位仙友，我也听说过，那七尾朱雀原先是不是神族来着？”
　　“什么？”季眠还没震惊出来，其余几个千仞派弟子就先惊呼了一声。
　　小爬晃了晃枝叶，表示确实是。
　　没人能看懂他的提示，高冲寒对那名修士一笑，点了点头。
　　修士顿时来了劲儿：“几位是千仞派的师兄吧？幸会幸会。”
　　他也往窗外看了看，颇为忧心道：“传说七尾朱雀乃九重天阙里的神兽，原为天帝之女缪菱帝姬的坐骑，后因犯了天条惹得缪菱帝姬大怒，被折断翅膀打落人界令其反省，这朱雀却不知悔改，在人间兴风作浪无恶不作，缪菱帝姬得知之后又亲自下界把它斩杀，尸体就埋在那座山下，但是据说七尾朱雀不只一条命，说不好就有复生的可能啊。”
　　他的同伴补充：“它受缪菱帝姬的压制，本来绝无挣扎的余地，但是后来帝姬因故被天帝惩罚，削骨断臂，实力大不如前，对七尾朱雀的压制也就弱了。我们来的早一些，此前打听过，那七尾朱雀葬身之地几个月前就开始有异象了，如今遁魔迹突然降临于世，这些诡异凶猛的妖魔之息还不知会对那神兽的封印有什么影响。”
　　其实很多地方的封印都因遁魔迹而碎裂了，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妖魔鬼怪出来闹腾。
　　“如果……有了影响呢？”季眠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汇聚在遁魔迹附近的妖魔鬼怪已经够多够乱了，再来一只会作恶的神兽，那岂不就更混乱了？
　　“七尾朱雀想必已然成妖魔，”赤雪回答他的疑问，“它如果出来，大约就是玄魔的实力。”
　　众人一静。
　　玄魔那是有恒公子压制，眼下七尾朱雀谁能来对付？至少他们之中看起来没人能行，总不能指望天神再下凡吧？
　　那狐狸少女拽着赤雪的袖子，害怕的垂下了头。
　　季眠忍了忍，没忍住道：“我感觉人间许多劫难其实都是仙神带来的。”
　　而且破坏力比妖物魔物更惊人。
　　还总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天神凌驾于众生之上，又可曾给众生带来过福祉吗？
　　他忍不住疑惑了。
　　“它敢出来就把它干回去啊，”问月貂非常猖狂道，“七尾朱雀的羽毛一定很漂亮，薅了可以做毽子玩！”
　　他一向是本事不大口气最大。
　　狐狸少女缩了缩，有点怯他。
　　问月貂懒得理她，也对赤雪有点生气，他看向骆逢空，又烦躁不已，因为感觉到自己内心有些向往这人的膝盖，很想再趴在上头睡一觉。
　　啊啊啊什么毛病啊？！
　　骆逢空并不在意一只灵兽对自己膝盖的非分之想，他凝神感应着妖魔之息，思索着封锁遁魔迹、尽除妖魔之息的可能。
　　壁立剑含在鞘中，跃跃欲试，它对斩妖除魔有天生的向往，又对它的掌剑人充满了期待，似乎它与这个人早有机缘，它早该在这个人手中。
　　高冲寒的丝线织成了网，把他们暂留的房子包裹了起来，外力不可攻入，外面的混乱厮杀一时影响不到他们，可以让他们静心研究妖魔之息。
　　遇同道求助，丝网便会打开一道口子把人放进来，他的观点还是不要与那些妖物纠缠，徒费功夫，有遁魔迹在，妖物是杀不完的。
　　……
　　“你怎么不是一只赤狐呢？”
　　温柔甜美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赤雪记得，这是那狐狸少女的声音。
　　这声音让她忘记了自己，她似乎在迷途中沉溺了很长时间。
　　“赤雪姑娘！”
　　面前有柔和安稳的光芒一闪而过，赤雪惊醒，看到了问月貂焦急的脸。
　　“赤雪姐姐，你怎么了？！”
　　高冲寒道：“她中了魅术。”
　　一群人全都移来了目光，这会儿才发现赤雪灵狐的异常，原先还以为她是在闭目养神。
　　不过……狐狸中了魅术？
　　一屋子修士，竟无人发现？
　　赤雪扶了扶额头，身边已不见那狐狸少女的身影。
　　问月貂也发现了，怒道：“我就感觉她不是好东西！无缘无故干嘛缠上来？你还非要带着她！她还对你做什么了？”
　　赤雪摇了摇头，除了挥之不去的晕眩感，她身上并没有别的异常，也没有少什么东西。
　　“猎妖人。”
　　骆逢空通过窗子，看向斜对面的屋顶。
　　高冲寒跟着他看过去，那屋顶上站了十来个人，统一黑袍的装扮，紧盯着这边，却没有动作。
　　骆逢空道：“从我们进了这间屋子，他们就在那里了。”
　　盯着他们的人与妖太多，他没有多想，只是全都警戒着。
　　季眠趴过去看了看，脑中灵光一闪，道：“我听靳姑娘提到过，猎妖人都是一些精通术法、实力强悍的高手，他们不为斩妖除魔，捉到妖怪都是另有所图。”
　　或以妖物铸炼法宝，或以妖力提升自己的功力，或是接了悬赏为别人捉拿妖怪。
　　那他们追来这里是为了……
　　“那只狐狸！”
　　问月貂暴怒而起，要去追查狐狸少女的去向，赤雪拽住他，又对自己检查了一遍，发现自己没少什么东西，而是多了点东西……一撮狐狸毛。
　　赤如火焰的绒毛展现在众人眼前，大家的表情都有一些茫然。
　　猎妖人，赤狐少女……有一个修士开口：“我听闻天锦国以南有一个国家，叫作赤棠，其国人以赤狐为信仰。”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想起来了，毕竟前阵子才都去过天锦国皇城，揣摩恒公子事迹的时候，对天锦国的宿敌赤棠国也多多少少听了一些。
　　赤棠国以赤狐为信仰，却不是世人以为的那种人们对神兽瑞兽的跪俯尊重，而是在每年的祭祀典礼中以赤狐为舞，举国共赏，举国欢庆，因此赤棠皇宫里圈养着许多赤狐，上行下效，赤棠贵族也以饲养赤狐来彰显身份，贵族们几乎人手一只，至于圈在手里具体如何对待，那又各有不同，猎妖人经常收到赤棠贵族们的委托，为他们捕捉赤狐。
　　如此来看，事情就大致清晰了……季眠看大师兄好像不太想说话，便主动总结道：“这群猎妖人就是追着那个赤狐少女来的，赤狐少女摆脱不了他们，便向赤雪姑娘求助，因为有咱们这些修士在侧，那些猎妖人心有忌惮一直没有动手，后来赤狐少女发现赤雪姑娘也是狐族，便将自己身上的皮毛留在赤雪姑娘身上，来了一招偷天换日移花接木，让猎妖人以为赤狐还在屋子里，她自己就悄悄溜走了。”
　　本来赤雪不至于那么容易被利用，可她有顾念同为狐族之心，又受外头各种干架的戾气所扰，心不静，便不留神中了赤狐少女的魅术。
　　至于她会不会被猎妖人误伤，那少女似乎并没有考虑。
　　一听总结，问月貂更生气：“她竟然这么摆布你！忘恩负义！你别拽我！我要把她逮回来丢给猎妖人！”
　　这时，骆逢空看向了那座遁魔迹笼罩下的山头，赤雪拽住了问月貂让他别捣乱，垂眸若有所思。
　　围观了全程的爬山虎晃了晃枝叶，很想说点什么。
　　季眠道：“小爬，你怎么了？”
　　小爬变成小童的模样，跑到高冲寒跟前，有些着急的提醒：“前辈，赤狐一族也是从天上被打下来的……啊，我也是听的传闻。”
　　不少人都好奇地打量他，小爬怕生起来，躲到高冲寒身后。
　　“什么意思？！”问月貂异常暴躁地问。
　　高冲寒还是不太想说话，他对小爬道：“你既然知道，你就跟他们讲。”
　　骆逢空也转来了目光。
　　小爬顿时紧张起来，但紧张的同时又忍不住想表现，他磕磕巴巴道：“赤、赤狐一族原是缪菱神女座下的神侍，后来、后来缪菱神女因为一些事惹怒了天帝，被削骨断臂，还、还丢了一只眼睛，被罚到凡间思过，她的所有部下都被贬被罚，赤狐一族就这样变、变成了凡间的狐狸。”
　　众人听完之后的第一反应都是……天帝对他女儿可真狠啊。
　　骆逢空道：“太巧了。”
　　季眠一个激灵：“缪菱帝……缪菱神女的狐狸逃难逃到缪菱神女的坐骑镇压之地？那狐狸想干嘛？那上头还罩着遁魔迹啊！”
　　赤雪提剑起身，神色凝重道：“她或许是想放出七尾朱雀。”
　　以赤狐浅薄的功力，从前不可能成功，而今有了妖魔之息的作用，可就说不定了。
　　七尾朱雀已由神兽堕落成嗜血残暴的妖兽，若然它被放出来，必定要祸及一方百姓。
　　小狐狸也许是在人间被欺负狠了，便想找旧相识来帮忙，根本想不到七尾朱雀的危害性，或许她心知肚明，却也仍要放出那妖兽。
　　事情顿时变得棘手起来。
　　高冲寒看向骆逢空，骆逢空握着剑道：“阻止她。”
　　于是一众仙门修士纷纷起身，走出高冲寒设下的保护网，他们必须尽快找到那赤狐少女！
　　越过外头乌泱泱的妖魔鬼怪不算太难，但是当下便要赶往遁魔迹笼罩的中心地点就太需要勇气了……越靠近遁魔迹那些妖魔之息越浓郁，修士们都是艰难前行，感觉在这些魔息里泡久了自己说不定也要变成妖魔了。
　　真是危险！
　　他们一出屋子，那些猎妖人也动了，不远不近缀在后头，一时还没有察觉到赤雪并不是赤狐。
　　小爬匆匆跟上高冲寒，悄声对他道：“尊长，我发现了，被种了火炎的人在跟着你。”
　　高冲寒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正要夸他两句奖励一下，骆逢空的胳膊伸了过来，把他往自己背上一拽，御起仙剑飞往遁魔迹。
　　高冲寒连忙在他背上趴好，他感觉空似乎比从前霸道了一些，而且现在看着他，有时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灰紫的魔息在天空盘旋，就像水中的涟漪，一圈一圈的在云海下铺展开，绵延似没有尽头。
　　在它的色彩映衬下，所有人的脸色都诡异可怖，如同没有生命灵气。
　　骆逢空背着高冲寒，一面御剑，一面施法为两人身上加了一层护盾，抵抗魔息的浸入。
　　越是靠近中心，他与遁魔迹之间那种奇异的感应就越明显，仿佛他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他没有像其他人那般窒息难受，只是感觉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怦然绽开，他控制不住，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认真想要去探寻时，却又无踪无迹。
　　他连自己都无法探寻。
　　“我不行了！”有人喊了出来，再往前去，必定无法抵御魔息的侵蚀。
　　所幸七尾朱雀封印之地并不在遁魔迹的正中心，他们在半山腰发现了赤狐少女的身影。
　　那少女最先看到骆逢空，她惊了一下，又注意到赤雪，连忙移开视线，没敢跟赤雪对视，转头便往山林里跑。
　　“你给我站住！”问月貂扑过去，他速度飞快，毕竟是第一回见面时能跟骆逢空绕路的灵兽，他飞扑过去按住了赤狐少女，制止她行动。
　　可是已经晚了。
　　骆逢空抬手示意众人退后，紧接着便有飞石滚泥“砰”的一声冲上了天，半山腰处轰隆隆一串巨响，骇人的妖气裹着巨石砸向了一行人的面门，季眠和几个修为低的直接从仙剑上翻滚了出去，骆逢空施法将巨石扫开，赤雪紧皱眉头，飞过去一边一个拎起问月貂和赤狐少女，高冲寒的丝线及时接应，卷住他们用力一拽，将他们拽离了磅礴妖气汹涌而出的洞口，他回首扫了一眼，看见季眠已经被爬山虎用枝叶接住才放了心，重又看向半山腰。
　　炸开的洞口里有数道赤光闪烁，尖利的鸟鸣贯彻四野，浴火的朱雀盘旋而出。
　　这就是天界神兽，七尾朱雀。

第48章 神女
　　“多谢！”
　　赤雪顶着七尾朱雀带起的气浪对他们道谢，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那朱雀就尖鸣着冲他们扫来了一翅膀，劲风带着火浪，劈头盖脸，灼烫无比，若这么被烧中，恐怕连骨头渣都不剩。
　　看来七尾朱雀根本不考虑赤狐的死活。
　　赤雪一手提着一个，又要御剑，根本无力反击，好在骆逢空及时挡住，他心里略感奇怪，以他的判断，这神兽的力量应该在无极殿木掌门之上，他却没有那时被威慑压制的感觉，甚至觉得抵挡火浪的威力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当然，这其中有高冲寒的原因，执寒烈焰是六界最强的火，朱雀之火再强悍也要在他面前偃旗息鼓、威力减半。
　　除了这个原因，便是空聆玉魂的力量又觉醒了许多，连骆逢空自己都能察觉到了。
　　唉，时间不多了。
　　七尾朱雀没想到自己积蓄力量打出去的一击就这样被轻易化解，它神智未清，认不出执寒烈焰，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个平平无奇的青衫修士有一种想要亲近并臣服的感觉，它不想臣服，它只想碾压一切，那么它就需要力量，妖魔之息使它又狂躁又兴奋，它以为这能让它获得力量，便迫不及待地向着遁魔迹中心飞去。
　　翅膀卷起烈风，尾羽扫毁山林，妖兽朱雀周身都散发着可怕的妖邪之气。
　　“朱雀！朱雀！”赤狐少女放声大喊，可七尾朱雀根本不记得她是谁。
　　它一离开，那滚烫的令人窒息的感觉顿时消散大半，可是不能松气，一松气就又被灌入了遁魔迹的妖魔之息，一群人全都呛咳起来。
　　骆逢空说：“你们回去。”
　　然后他便和高冲寒一起追了过去，他身为仙门修士，纵然不是嫉恶妖如仇，也绝对不会放任这样破坏力惊人的妖物跑出去作乱。
　　其余人都听了他的话，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能力追上去，连待在这半山腰就需要用尽全身的毅力了。
　　半山腰处只剩下季眠和爬山虎，赤雪把问月貂拍晕丢给他们，说了一句“请帮忙看好他”，便带着赤狐追去了。
　　“空，你还好吗？”
　　“我没事。”骆逢空脸色如常，没有一丝受到魔息侵扰的痛苦，这些妖魔之息对他来说和普通的空气没多大区别，好像他已经习惯了这些东西似的。
　　他没有时间深想这些问题，飞剑追上七尾朱雀，一掌拍了过去，正中朱雀后背，七尾朱雀发出凄厉尖锐的哀嚎，尾羽张开，火流从它的羽毛中汹涌滚出。
　　可是有高冲寒在，它的火焰不起作用，只能被骆逢空压着打。
　　“你们不要杀它！”赤狐少女大喊，声音又恐惧又痛苦，她直到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招惹的不是什么寻常人物，她一直以为只有一个人物能欺负七尾朱雀。
　　“求求你们了！不要杀它！”赤狐不停哀求。
　　“姑娘，那要它自己停下来才行啊，你能让它冷静点吗？”
　　高冲寒基本没动手，全是骆逢空在出力，壁立剑穿过七尾朱雀的翅膀，又飞速滑过朱雀的脖颈，金红色的血液飞溅而出，落到哪里哪里就成了一片焦糊。
　　朱雀鸣叫一声，身体撞在一块石头上，终于稍稍冷静了一些。
　　“朱雀！”
　　赤雪松开了手，赤狐连滚带爬地奔向了七尾朱雀，满怀激动与想念。
　　可是朱雀早已成妖，也迷了神智，仍旧不记得她，察觉到有人靠近，尾羽直接扫了过去。
　　赤雪登上这山本就被魔息压的不舒服，这会儿也来不及去救她，骆逢空正要挥剑斩断朱雀尾羽，忽见一道赤光从天而降，直直穿透了七尾朱雀的身体，那些躁乱的尾羽顷刻间垂了下来，扫过山石，烤熟了一片山石。
　　“这是在干什么呢？”
　　赤狐整个狐一顿，身体完全僵住了。
　　而七尾朱雀最后的狂躁也被压了下去，吱了一声，再不敢动作。
　　骆逢空抬首看去，只见七尾朱雀脑袋上方的那块石头上站着一名女子，一袭红衣，裹着披风，手持利剑，一条袖子随风飞扬，其中没有手臂，一只眼睛没有光彩，宛若死物。
　　她就像这世间普普通通的凡俗侠客，可你又能明白她绝不普通。
　　女子的目光从骆逢空脸上掠过，看向高冲寒，盯了两眼，又往骆逢空身上盯了几眼，这才看向赤狐和朱雀，道：“好久不见了，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呢？”
　　赤狐醒过了神，泪水已流满面，往她跟前奔了几步，跪下道：“拜见帝姬。”
　　女子声音微冷，道：“吾乃缪菱神女。”
　　她并不避讳有没有凡人在跟前，她一定要纠正这个称谓。
　　赤狐慌忙道：“拜见神女。”
　　缪菱道：“朱雀为何冲破封印？”
　　赤狐声音哽咽：“都是小狐的设计，小狐知道神女一向关注朱雀的动静，近日又知道这些妖魔之息会使封印松动，便……便设计解除了朱雀的封印，都是为了引神女前来。”
　　缪菱：“朱雀破封，引我而来，到底为何？”
　　赤狐拜道：“求神女庇护赤狐一族。”
　　缪菱看着她。
　　赤狐哭诉道：“自从被天帝惩罚之后，赤狐一族便沦落人间，处境尚不及妖魔两族，那赤棠一国残忍暴虐，每每虐杀我族人，赤狐族人度日艰难，只是挣扎苟活，本已凄惨，谁知听说那赤棠皇帝打算在今年的祭祀典礼上焚烧赤狐以祭上天，到那日赤狐将有百余族人性命不保，小狐冒死逃了出来，又遇猎妖人追杀，一路千难万险终于到了朱雀封印之地，终于见到了神女……”
　　缪菱道：“你知道我因何灭朱雀，竟敢放它出来祸世？”
　　赤狐痛哭道：“千错万错都是小狐的错，可是小狐没有别的办法啊……神女，小狐愿意接受处罚，求您救救赤狐一族，族人若能得救，小狐就算死了也甘心。”
　　缪菱叹了口气：“你们原本是我的神侍，受了牵连才落得如此处境，是我对你们不住，今我已归天庭，把你们重召上天也是应当，这件事我没有忘。”只是空聆天境突然有异，她诸事缠身，一时无暇看顾这些小狐狸。
　　说起来，缪菱神女座下，也早已不如从前热闹了。
　　赤狐喜道：“多谢神女愿意眷顾，赤狐一族皆愿侍奉神女。”
　　缪菱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到七尾朱雀的翅膀上，踩着那些金红色的血液走下来：“我有一件事问你。”
　　赤狐忙道：“神女请问，小狐无有不答。”
　　“你觉得朱雀不该灭吗？”
　　赤狐愣住。
　　她与朱雀的感情确实曾经深厚。
　　缪菱道：“朱雀胆大包天，妄图毁我心中净土，它胆敢辱我师门，到了人间又肆意作乱，我杀它一万次也不为过，我问你，赤狐一族对我师门是否也有异议？”
　　赤狐颤抖道：“赤狐绝……绝不敢。”
　　缪菱却像是看透了她，目光审视。
　　赤狐垂了头，不敢答话。
　　缪菱倒是没有发怒，只道：“我会救赤狐出困境，也可以召你们回九重天，但你们不必来我手下了。”
　　赤狐扒着她的衣摆：“赤狐一族忠心耿耿……”
　　缪菱没有听她解释，看向高冲寒和骆逢空，忽而一笑：“几位，对你们不住，我手底下闹出来的事，我会收拾干净。”
　　高冲寒道：“神女请便。”
　　缪菱便又把七尾朱雀杀死了一遍。
　　转首之时，灰紫色的魔息氤氲，她看着隐在魔息里模糊的女子身影，突然愣了一下，道：“喂，那边那位，你也是我的狐狸吗？”
　　赤雪动了动嘴唇，想要答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
　　雁煌仙山上曾有一名潦倒又潇洒的女修，她自由、随性、不讲究，又很孤独。
　　白狐和她的相遇，也可以算一场机缘。
　　白狐原本是一处山林里懵懂天真的小狐狸，每天无非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若说有什么开心的事，那就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可以在柔软的草地上扑蝴蝶玩。
　　淘气是不好的，白狐就吃了教训，她追着一只小白蝶玩耍的时候不小心栽进了山沟里，腿折了，疼的她呜咽直叫，想爬也爬不上去，一个狐无助地扒着沟子里的土，扒的满头满脸的泥。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一个人趴在沟子上头往下望，笑着说：“原来是一只小狐狸。”
　　白狐冲她呜哇叫了叫，希望她可以救自己上去。
　　这人却道：“那么凶啊，那我可不敢管，万一咬了我怎么办？”
　　白狐顿时闭了嘴不敢吭声了。
　　“能听懂人话，是个有灵性的狐。”这人笑了笑，往下一跳，顺着斜坡滑下来，双手把小狐狸一抱，又很轻松地飞了上去。
　　真是一个厉害的人，白狐想。
　　“你这小可怜真脏啊，”女人道，她又自言自语，“不过没关系，因为我也是一身脏。”
　　白狐想对她说：我不脏，我只是沾了泥，洗干净了可漂亮了。
　　可惜她不能开口说话。
　　女人弄了些草药，帮她包扎了腿，便把她放在了树下，坐在一旁自言自语说了一堆闲话。
　　白狐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她醒来的时候就已经不见了女人，心里有些失落，因为她还没有报恩，没有让这个人看看自己最漂亮时的样子。
　　几天后她又见到了那个人。
　　那人独自坐在山脚下，仰首看着流云舒卷，白狐凑近了看，发现她虽然笑着，神色间却隐约有寂寥之色。
　　白狐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
　　女人发现了她，道：“是你啊。”
　　就像遇见了一个老朋友。
　　白狐感觉到她心间跃起的一点小欢喜，便也很高兴，而且不知怎么的，莫名觉得这人需要陪伴，此后几天都会去山脚下蹭她的腿。
　　腿伤好的那天，白狐在河边给自己洗了一个澡，又在太阳底下仔细晒了晒，晒出一身洁白又漂亮的皮毛。
　　她开心地去找女人，共度她们悠闲又快乐的山中时光。
　　女人带了酒，喝了几口眼神便有些迷离，她看着滚在草地里的小狐狸，忽道：“怎么不是一只赤狐呢？”
　　她并非有多么想要赤狐，而是想念曾经潇洒快意、无怨无恨的过往了。
　　白狐跑过来，似有灵性，又似懵懂。
　　女人抚摸着她的脑袋，道：“我曾经养过一群红色的小狐狸，他们都很可爱……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白狐舔了下她的手心。
　　女人道：“你也很可爱，这毛长得雪白雪白的，漂亮死了。”
　　白狐又舔了舔她的手心。
　　女人突发奇想：“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吧？叫‘雪儿’好不好？”
　　白狐很开心，围着她跳了跳。
　　有名字了！
　　她给她取了名字，带她下山，带她一起云游，互为陪伴，一起度过那漫长而倦怠的日子，因为有了对方，也不是特别无聊了。
　　女人抱着小白狐，有时斩妖除魔，有时游山玩水，灵感来了就找一个山洞修炼，兴趣起了会突然钻到人堆里与人欢笑。
　　她的日子总体来说清寂而简单。
　　很久之后白狐才知道女人是有师门的，雁煌仙山要举行盛大的仙门会武，女人便溜达了回去凑热闹，可她不住在山里，而是在山脚下的雪一轩落脚。
　　她可以和所有人有联系，却又像是没有朋友。
　　她说：“我害怕建立亲近的关系，我有一半亲近的人或死或伤，我又把另一半亲近的人全都打伤，而我最亲近的那个人处罚了我，他要挖我的眼睛、断我的手臂，我很叛逆，眼睛要自己挖，手臂要自己断，绝不让他动手。”
　　这话太绕，白狐没听懂。
　　女人也不需要她听懂，她只是想倾诉。
　　又过了很久之后白狐才知道女人原来是有名字的。
　　女人把随手从山下镇子里买来的话本展示给白狐看，笑着道：“雪儿，我的名字是很有讲究的，我研究过了，这些话本子里最常用的姓氏是‘苏’，所以‘苏’就是我的姓。”
　　她拍了拍随身带着的佩剑：“剑。”
　　又吹起窗台上积的一些灰尘：“尘。”
　　“苏剑尘，怎么样？是不是很讲究？”
　　实际上是随口起的名字吧？
　　但是白狐很配合地点了点头，表示：好厉害的名字！
　　苏剑尘最喜欢她这一点，白狐的乖巧懂事善解人意，是她曾经的赤狐远远不及的，所以……当下的随遇而安，便已经极好了吧，就这样随心自在的生活，不必再怀念曾经的无怨无恨，也不要再记挂那些恩怨情仇。
　　可在她内心深处，仍旧放不下介海之林。
　　那是她心中的净土，也是她真正的师门。
　　……

第49章 缪菱
　　白狐的确是一只有灵性的小狐狸，跟着苏剑尘天南海北长了一通见识，又在雁煌仙山下整日浸染灵气，于是己身也便渐渐有了灵气。
　　她不再那么懵懂，会开始思考一些成熟的问题。
　　比如，苏剑尘其实是一位很美丽的女子，她虽然惯常一身清贫穷酸气，不怎么收拾自己，但明艳的面容埋没不住，白狐最喜欢趁她睡着的时候数她长长的睫毛，也喜欢她不点而朱的嘴唇，有时还会用肉垫触碰她的下巴，或者帮她擦拭睡觉流出来的口水。
　　比如，她开始期待自己修成人形的一天，她觉得只是有这身雪白的皮毛还不够，她不想总是蜷在苏剑尘身上，她想试试以“人”的姿态走在她身边是什么感觉……那一定会很好吧？如果有了人形，她就可以和苏剑尘一起练剑了，不止如此，她还可以做好多事，比如烧饭做菜，让苏剑尘不必总是啃干馒头，比如缝补衣物，让苏剑尘不要总是潦倒穷酸，如果有了人形，她或许就可以跟苏剑尘去任何地方了。
　　她想和她并肩而行。
　　苏剑尘外出时，并不总是带着白狐，有时她要去的地方很危险，便会把白狐托付到雁煌山上，请同门照顾。
　　白狐很听话，并不会四处乱跑，安安生生待在雁煌山修炼，只在预感到苏剑尘要回来之后跑到雪一轩等待。
　　她后来习惯了等待，卧在雪一轩门口，看着那持剑的女子风尘仆仆归来，有时会给她带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礼物，有时什么也不带，抱起她一通揉，欢喜地感慨：“我家雪儿长得越□□亮了。”
　　白狐便会有些羞涩，心想：我一定要变得更漂亮。
　　她更加渴望修成人形。
　　她想抱一抱苏剑尘，想让她明白她不必这么孤独。
　　孤独其实是苏剑尘对自己的惩罚，白狐不懂。
　　而她终究无法忍耐孤独，所以她拥有了一只白狐。
　　她们最后一次见面，白狐还以为那只是一次寻常的外出，苏剑尘让她帮忙照顾好羽恒，她乖巧地答应，并且兴奋地想对苏剑尘说：我很快就能修成人形了，你下次回来，我一定是个女孩子的模样了！
　　可她还是不能开口。
　　苏剑尘便不懂她的意思，摸了摸她的脑袋道：“雪儿乖，去陪羽恒读书吧，不用送我，我走了。”
　　就像白狐不懂她笑容之下的颓败伤痛。
　　很多时候她们都无法相互理解，可那没有关系，她们都已经在彼此的生命中留下了痕迹。
　　然而……白狐真的看不懂苏剑尘最后的神情吗？她明明那么有灵性。
　　她只是不想承认自己看懂了分别。
　　苏剑尘走后一年，白狐终于有了人形，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外貌，不知道这算不算漂亮，因为只有苏剑尘来评价，她心中才能确信。
　　羽恒和苏剑尘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他大多数时候都沉默寡言，但又很有自己的个性，他喜欢收养小动物，又慢慢把他们教养成灵兽，但在这些灵兽中，白狐的地位是特殊的，因为他们有共同回忆的一个人。
　　羽恒嘴上不说，但他一直很感激苏剑尘，又因为失去了从前的记忆，所以他能够印象深刻的人也只有苏剑尘。
　　白狐看着，心里做出了决定，对他说：“公子，我想去把主人找回来。”
　　羽恒说：“好。”
　　那个时候的他还没有成为雁煌山持令仙长，也没有镇魔除邪的一身负累，所以他也决定下山寻找。
　　他们找了很多年。
　　在一个偏僻的山洞里发现了苏剑尘的尸骨，血肉早已腐烂，唯有她的佩剑能教他们辨认出她的身份。
　　这时他们才知道，原来她中了一种鬼咒，为了不变成鬼，她选择在隐蔽无人的地方自杀，不让在意她的人看到她的结局。
　　白狐说不清楚自己的感受，只是在抚摸那把残旧的长剑时想起了这个女人一生的寂寥和隐伤，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从来没有和苏剑尘真正对过话。
　　只在心里问：你为什么走了？因为我不是一只赤狐吗？
　　这问题矫情而无趣。
　　她为自己的无理取闹而崩溃痛哭。
　　羽恒看起来倒还算平静，他收殓了苏剑尘的尸骨，然后回了雁煌山。
　　只是此后的每一月都会去雪一轩住上一两日。
　　白狐也渐渐把矫情稚嫩的自己忘却，修成稳重成熟的模样，她穿红衣，佩旧剑，把自己的名字改为赤雪，身上没有兽的特征，完全像个凡俗女子，几乎就是曾经的苏剑尘。
　　他们都没有再提过这个人，可是近两百年过去了，那女子的音容笑貌却仍旧在她心中最珍重的那片地方。
　　她以为她会忘记，然而只是提起，都会心魂颤动。
　　毕竟她这一世修行，起由都与那个人相关。
　　……
　　而到了今时今刻才明白，那个在她生命中渲染了浓墨重彩的人，只不过是九重天阙的神女被贬下凡间的一次反省。
　　“喂，那边那位，你也是我的狐狸吗？”
　　缪菱看不清隐在灰紫魔息里的那人的模样，只隐约看到一袭红衣，她心中莫名生出一种熟悉感，却不知原因为何。
　　赤雪垂眸，看向手中的旧剑，视野模糊一片，尽被泪水阻隔，她最终没有答话，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毕竟她从来没有和那个人真正对过话。
　　毕竟苏剑尘只是苏剑尘，在她眼中从没有别的身份别的名字。
　　凡间的小白狐并不认识天界的帝姬神女。
　　从她佩上这把剑的时候开始，一场尘缘已尽。
　　而她自己还有很多要做的事。
　　“怎么走了？”缪菱有追上去问一问的冲动，可她看着周身环绕着的灰紫魔息，又止住了脚步。
　　她也有很重要的事。
　　重新料理了七尾朱雀，又带上赤狐少女，最后转身看了骆逢空与高冲寒一眼，身影消失在一片赤光之中。
　　“神女真是来去如风啊。”高冲寒笑道。
　　“嗯。”骆逢空应了一声，看向遁魔迹中心。
　　“怎么了？”
　　骆逢空说：“遁魔迹可以封印，我想到了一种法阵，但是……似乎缺少一样东西。”
　　“缺了什么？”
　　骆逢空转向他，揽住他的腰，问：“难受吗？”
　　所有修士都承受不了遁魔迹中心的妖魔之息，就连宁华宫十灵兽之首的赤雪灵狐也会感到窒息难受，只有他俩像两个异类。
　　骆逢空不理解自己的变化，也没有先去深究自己，而是关心高冲寒。
　　高冲寒皱起眉头，把脑袋抵到他肩膀上：“挺难受的。”
　　这话倒是实话，因为他的确很难受，只不过不是因为遁魔迹。
　　骆逢空说：“先回去。”
　　反正七尾朱雀已除，遁魔迹封印之事也有了点眉目，需得回去再好好总结研究。
　　说着就要背起高冲寒，可他脸色一变，下一刻却突然失去了意识。
　　“空！”高冲寒连忙伸胳膊把人兜住，检查了一番，确认是因为骆逢空太靠近遁魔迹中心了，那些浓郁的妖魔之息使玉魂力量的觉醒更加迅速，身体无法及时承受并消化这些神力，才晕倒了过去。
　　“还是我抱着你吧。”高冲寒的神色并没有放轻松，抱起骆逢空往山下跃去。
　　灰紫的色彩逐渐稀薄，山林草木飞逝在身后，眨眼的瞬间，他的意识进入了一片识海。
　　是有人在邀请他。
　　蓝天白云迅速铺展开，与长空相对的是一片广阔的海域，海面上只有一叶小舟，缪菱神女撑着长剑斜坐舟中，露出笑容。
　　高冲寒跳上小舟，打招呼道：“菱姑姑。”
　　缪菱道：“叫姐姐。”
　　高冲寒从善如流：“菱姐姐。”
　　缪菱递来一壶酒：“喝吗？”
　　高冲寒道：“酒醉易误事，还是不了。”
　　缪菱笑道：“小执长大了。”
　　高冲寒也笑了笑，在舟中坐下来：“姐姐唤我来有什么事？”
　　“叙叙旧不行吗？”缪菱自己打开酒坛喝酒，灌完了一大口，长长叹了一口气，方道，“刚才快憋死我了，有三千多年了吧？三千多年我都没跟大师兄说过话了，刚刚看到他我差点没绷住，唉在他面前跟别人装腔作势还有点不好意思。”
　　她感慨：“说起喝酒，你们都不行，二师兄也是个架子货，只有师尊是真正能喝的，不过呢……比起师尊，我却更怵大师兄。”
　　高冲寒道：“他又没有打骂过你。”
　　缪菱啧了两声：“你不懂，你以为谁都能跟你似的在他面前无法无天？大师兄往那一坐就太有威严了好吗？”
　　这个高冲寒真的体会不到。
　　“而且……”缪菱补充道，“他太纯净了，我们轻易不敢招惹。”
　　既威严又纯净，真是奇怪的形容。
　　敢招惹他的也就只有执寒戟。
　　高冲寒夺过她的酒坛：“别喝了，你不是还要去赤棠国吗？”
　　“啊，是啊，”缪菱抹了把眼睛，“还要去寻我那些狐狸崽子。”
　　“菱姐，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缪菱看着他。
　　“赤狐一族已经离开你身边太久，这中间他们遇到过什么事情也说不清，世间最容易变化的就是心，”高冲寒道，“我知道菱姐重情重义，可即便是曾经最熟悉的人，你也说不准他们会有什么变化。”
　　缪菱：“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绕？”
　　高冲寒：“……”
　　他道：“我怀疑那个赤狐小姑娘居心不良，你去的时候小心点。”
　　“明白了，”缪菱点了点头，“就算他们有问题，也毕竟是我养大的，我不能放下他们不管，能帮一点就要帮一点。”
　　高冲寒没再多说这个，目光从她那空了的袖子上掠过，道：“我以为你要继续在人间晃悠，怎么又突然回去了？”
　　也不突然，回去都快两百年了。
　　“在人间晃悠的只是我的一缕神魂。”缪菱没有多解释这句话，又道，“天庭嘛，想回就回了，反正他的命令我从来不听，他要我在人间反省一世，我三千年都不跟他见面，他生气让我永不归天庭，欸，我偏要回去。”
　　“有脾气。”高冲寒给她竖了下大拇指。
　　“那可不？”缪菱按了按额头，声音逐渐沉了下来，“其实我是知道铸仙法阵将裂，你的神力快撑不住了，空聆天境一旦有动静，八府武神又都要坐不住。”
　　空聆天境一旦封印解除，便不是一族之事，介海之林会不会立即崩塌不好说，九重天阙一定会派天兵天将陈兵在介林之前，以斩杀空聆天境里的上古妖魔为借口，做一些当年未竟之事。
　　天界其实很矛盾，他们也不想封印解除，因为那些上古妖魔不是谁都能降服的，那也会成为天界的危机……原本天神不至于这般扛不住事，但三千年前一场纠葛，凋零的可不止妖魔两界或者介林，如今他们也只是强撑着面子凌驾于众生之上罢了。
　　所以这些年他们才都不敢招惹执寒戟，执寒戟但凡有点小伤小病，他们都担心的睡不着。
　　当然，眼看执寒戟也不是绝对靠谱，空聆天境里的危机降临是不可逆的，这些天神就又要活络起心思来了。
　　她道：“你和……介林的大家都放心，有我挡着，再联络一些中立的神将，必不会再让神族剑指介海之林。”
　　高冲寒道：“我相信菱姐。”
　　缪菱看向他：“你还好吗？”
　　高冲寒按了下心口，感受火炎反噬的痕迹，在她面前实话实说：“因我力量衰弱，铸仙法阵撑不住，空聆天境里的那些东西因此而躁动，人间才有了许多‘遁魔之迹’，九重天阙想必也会有异象……不过我了解我自己，还可以再撑上许多时日。”
　　缪菱满眼疼惜。
　　“别这样。”高冲寒笑了下，想说点轻松的东西缓解气氛，“菱姐知道人间怎么看待你被罚的事吗？”
　　“知道，”缪菱翻了个白眼，“说我是因为跟人间男子相恋犯了天条才被挖眼断臂贬为凡人的，简直胡说八道！他们眼里神女就只会谈恋爱吗？我是因为揍了很多天兵天将才不想在天庭待着了好吗！”
　　高冲寒哈哈一笑。
　　缪菱气道：“本神女潇洒了数万年没有谈过一次恋爱！名声全毁在他们嘴里了！”
　　高冲寒道：“别生气别生气，以后再听到人议论，我就帮你去揍他们。”
　　“还是我们小执贴心啊，”缪菱叹了一声，又严肃了表情，“别乱打岔，我还没问你，再这样下去你不会有事吧？”
　　高冲寒：“没什么事，再说我还守着希望不是吗？”
　　缪菱沉默，过了会儿道：“大师兄还是不醒？”
　　“快了，”高冲寒微微笑着，说起骆逢空时神情温柔，“我看到了越来越多的属于空的痕迹。”
　　缪菱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别客气。”
　　高冲寒想了想，还真有一件：“菱姐，你那赤狐的魅术，我需要借上一日。”
　　“你要魅术干嘛？”
　　高冲寒不想解释，缪菱自行理解了：“不用说了，反正是你跟大师兄那点事对吧？我不问！借就借吧，你怎么借？”
　　高冲寒道：“这个简单，我研究过一个小术法，借用别人的能力，一日之后便可还回去。”
　　……

第50章 魔裔
　　睁开眼，还是在那片笼罩着遁魔迹的山林里飞跃，高冲寒抱着骆逢空来到半山腰，赤雪拎着问月貂，季眠依偎着爬山虎，都在等着他们。
　　“骆师兄怎么了？”季眠担心道。
　　“遁魔迹的影响。”
　　几个人重新回到山下的那个部落，仍是到处乌烟瘴气，妖魔狂欢，修士的脾气也普遍暴躁起来，在遁魔迹的影响下，一切都混乱而诡奇，置于其中，竟会觉得这混乱是寻常。
　　然而争斗干架是最徒劳的事情。
　　高冲寒不想去人多的地方，所以没有回之前那栋大房子，另找了最边缘的一个小屋，几人进来之后他就用丝线织成一个网把小屋罩起来，免得闲杂人与妖过来找事。
　　他把骆逢空放在床上，坐在旁边。
　　问月貂还昏迷着，赤雪找了块毯子把他包了包放在了角落里，季眠有些担心一起过来的其他师兄师姐们，不知道他们方才下山之后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爬山虎轻轻爬到高冲寒手边，悄悄对他道：“尊长，那些人还在跟着，他们盯着你。”
　　高冲寒说：“辛苦你了。”
　　得他此话，小爬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心地摇晃枝叶，因为他看出来执寒戟很疲惫，连他都能看出来，那说明这疲惫已经到了极点。
　　小爬默默退到窗边，伸展枝叶藤蔓打探外面的情况，没有再打扰他。
　　高冲寒握住骆逢空的手，垂眸想事情。
　　这一路上守在千仞山的那位师弟传回来好几次消息，千仞山上一切正常，没生什么乱子，仪子修也很正常，修行练剑之外每日照料着金戈，没搞什么乱子。
　　他好似只是一个脾气古怪又喜欢操心的师兄，对骆逢空并没有别的什么图谋。
　　就算他想图谋什么，手也伸不到这边来……高冲寒想，马上就是他重要的一次尝试了。
　　希望可以成功。
　　他看着骆逢空的脸，心道：我们就快见面了。
　　“高公子。”赤雪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些食物和清水，摆放在桌子上。
　　高冲寒并不饿，没有想吃东西的欲望。
　　赤雪道：“关于遁魔迹，我有一些想法，我们公子镇压魔洞百年，炼出了一样宝器，或许可以对遁魔迹试一试。”
　　高冲寒道：“我师弟对于封锁遁魔迹有一些设想，不过我不太了解，等他醒来我们可以再交流。”
　　赤雪想了想，点头。
　　外面不知道又是谁跟谁在干架，丝网被撞了一下，那波动使得屋子里落了些灰尘。
　　赤雪蹙眉。
　　高冲寒忽道：“赤雪姑娘，那些猎妖人还在不在？他们有分清你是不是那个赤狐吗？”
　　赤雪起身，朝外面看了一眼，道：“高公子，麻烦你们照看问月，我出去探探情况。”
　　高冲寒答应。
　　赤雪出门后，季眠没忍住挠了挠问月貂背上的毛：“这小貂安静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当心他暴起咬你的爪子。”
　　季眠连忙收起了爪子，他凑到高冲寒身边，看了看骆逢空，道：“师兄，其他人会不会有危险啊？我想过去看看。”
　　“掌门挑选的都是精英弟子，放他们自己生存也不成问题，你……”
　　季眠道：“我知道了我是最菜的，我不添乱，老实待着行了吧。”
　　高冲寒道：“你有大用。”
　　季眠：“啊？”
　　“帮我照顾好空，无论发生什么，都照顾好他。”
　　季眠不明白了：“师兄你呢？”
　　高冲寒道：“有一些麻烦在找我，我得去处理一下。”
　　他俯身亲了亲骆逢空的嘴唇，在季眠眠一下呆愣了的目光中缠了缠腕间那根特殊的丝线，道：“再有一炷香的时间，他会醒过来，他醒来之后，你让他去往西南方向寻我。”
　　季眠终于察觉出师兄有些不对劲：“那麻烦……你应付的来吗？”
　　高冲寒一笑：“不相信师兄的实力？”
　　季眠忙道：“我相信！”
　　“就算我不行，还有你骆师兄，别忘了我的话。”
　　季眠认真点头。
　　高冲寒拍了下他的脑袋，起身出门，把丝网留下用以保护。
　　……
　　……
　　风沙迷眼，裂云之巅的风干燥而暴戾，而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枯黄色，所有经过这里的人畜皆要被剥下一层皮，只有妖兽可以自在穿行其间。
　　横出奇斜的乱石堆上蹲着一个裹着玄色轻甲的男人，肩上只披了一半的披风在风中胡乱的飞扬，他剑眉之下长着一双尽含锋芒的眼睛，双瞳一个幽蓝一个暗红，诡异而慑人。
　　战神介寻在裂云之巅追杀一脉魔君。
　　原因为何？
　　起因很简单，魔君撷雾觊觎六界最强的神兵，妄图把战神的执寒戟占为己有。
　　执寒戟一头自由生长的卷毛被戾风吹的乱七八糟，他也不管，他一向只在空聆玉面前在意形象：“哥！这回他跑不掉了！生于云雾之泽的魔君，整天在水里泡着，钻到裂云之巅里他还能使出什么威风？哈哈哈……我这个主意不错吧！”
　　介寻没有理他，战神乍一看是在凝神观察敌踪，其实是在发呆出神。
　　执寒戟没得到回应，跳到他背后伸出爪子飞速地拽了下他的头发：“哥！”
　　介寻嘴角一抽，怒吼：“小崽子！你找死呢！”
　　执寒戟冲他喊：“上回去介林玩，青帝爷爷教了我新的仙术！我还没给你说！”
　　腔调尽显嘚瑟。
　　介寻跳起，追着他打：“臭小子！瞎喊什么呢？你最会乱辈分！以后不准那么叫！把青允都叫老了知道吗！”
　　执寒戟跑得飞快，灵活的在乱石间蹿来蹿去，大声嘲笑：“你也就只敢在我面前直呼他的名字！有能耐你去当着他的面喊啊！”
　　介寻气极，追上去一脚把他踹飞了出去。
　　“啊！”执寒戟惨叫一声，紧接着又哈哈笑了起来，他喜欢惊险刺激，在这神鬼难行的裂云之巅里如鱼得水。
　　一个声音在身后不远处道：“执寒戟，介寻对你这般不珍惜，你不如跟了我。”
　　执寒戟身上迅速爆开熊熊烈焰，嗤笑：“你在说什么痴心妄想的鬼话！”
　　介寻追来一拳砸到了魔君撷雾脸上，砸的撷雾简直要飞去十万八千里，身体嵌在乱石堆里好一番挣扎才出来。
　　只听介寻道：“这小崽子虽然讨人厌，却是我们介海之林的宝贝！你敢对他起心思，是活得不耐烦了！”
　　……
　　裂云之巅落下火炎之时，九脉魔君之一的撷雾被屠，那是介寻和执寒戟共同的战绩，神戟之上遍染魔君之血，火焰之势比之从前更为猛烈。
　　杀的神鬼妖魔越多，执寒戟的力量就会越强，直至后来，他从一团微弱的小火苗成了可以比肩六界第一战神的存在。
　　只是，介寻成名太早，名声也太响亮，很少有人会忽略他而去注意神戟的存在，人们的印象里，执寒戟只是一把威力无比的神兵，纵然强大，却也只是工具。
　　就算格外注意到他的魔君，也只不过是想把他变成自己的武器罢了。
　　执寒戟不在意这些，他从不想复杂的事，吃喝玩乐以及跟着他哥到处干架之外的心思都用来撩拨介林深处的空聆神君了，这位美人神君比青允帝尊还不好打动，他哥为了青帝辗转反侧他还笑话，其实他也没好到哪里去，为了让神君跟他开口说一句话他简直榨干了脑汁。
　　所以他没有精力再留心别的，不知道魔君虽死，魔裔却留了下来。
　　魔君撷雾一向风流，而且神鬼妖仙种族不忌，男女也不忌，玩的还特别开，过后还不负责，六界之中遍布他的种，因为他没有管过这些孩子，存活下来的也就不多，在他死后更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消亡，只有他与人族的一脉孩子活了下来，数千年过去，这些后裔在西南云雾之泽掌控了一个小国。
　　撷雾死前未能实现的心愿是把执寒戟炼成自己的兵器，他的残念影响了自己的后人，这些人便一直在搜寻执寒戟的消息。
　　不得神戟，魔君不能安息。
　　以前就算找到执寒戟的踪迹也毫无办法，因为不可能打得过他，但近几百年不同了，执寒戟九成神力尽失的传言不知从何而起，但对他们来说很有用，要抓捕执寒戟并让他给魔君陪葬也不算特别难的事了。
　　在天锦国皇城里说什么要炼成火炎石帮人驱除火炎，其实都是掩人耳目的借口。
　　而那从宽刀中钻出的符纸则是对执寒戟身份的试探。
　　他身上果然有最强的火焰。
　　他的力量果然没有传说中所言的那么强悍了。
　　所以萧回这些人不可能放弃，他们追踪在执寒戟身后，等着一个可以动手的机会。
　　……
　　高冲寒出了小屋，往西南方向的林子里飞去。
　　有人自会跟上来。
　　高冲寒虽没有余力关注这些杂碎，但他身边跟着自告奋勇的爬山虎，小神侍隐藏行迹的功夫是一流，所以他可以在监控萧回时不被发现，随时将这些人的动向报告给高冲寒。
　　若按高冲寒以前的习惯，这种有可能带来危机的麻烦他不会允许离骆逢空那么近，怎么也得威慑一下，威慑不了便干脆除掉，这回没动手，是因为留着有用。
　　“怎么样？火炎在身体里灼烧的感觉不好受吧？”
　　高冲寒笑问。
　　无论是人是魔，被他亲手种下的火炎都无法摆脱，那会比从火炎兽身上沾染到的火炎更加凶猛难缠，就算有所谓的火炎石也不起作用，直到死亡那一刻都要承受被烈焰焚烧的痛苦。
　　因为是魔君后裔，体质不凡，当初被高冲寒以利刃割断的经脉可以修复，但是身体里的火炎却无可奈何。
　　萧回立在昏暗的林子里，身形比之前所见消瘦了许多，他说：“执寒戟，你是君上的执念，无论如何，我都要送你去见他。”
　　“口气不小，”高冲寒指尖捏出一簇小火苗，冷笑，“当年撷雾的口气更狂妄！”
　　话音落，火焰变为火刃，直接劈砍了过去。
　　他没有在萧回面前使用其他手段，而是直接以执寒火焰相对。
　　然而，就像传言中所说，他九成神力尽失，剩下那一成神力也在这数千年的时光里被磋磨到衰竭，最强的火焰似乎也失去了曾经震慑神鬼的强大魄力。
　　并且，萧回早有准备，上回在天锦皇城那场围杀只是为了试探执寒戟的身份，他们并没有动用真正的力量。
　　萧回一展身上的外袍，成千上万道符篆飞到空中，结成一面水盾，严严实实挡住了执寒火刃。
　　强烈的冲击使得周围的林木被冲撞开，碎石尘土在狂舞，连蔓延到这片林子里的妖魔之息都被搅散。
　　高冲寒不堪抵挡那水盾带来的压力，皱眉退后。
　　而萧回却不肯罢休，他操纵着符篆，令万千符篆包围向高冲寒，同时四面八方现身出数个跟他同样装扮的人，他们都是魔君撷雾的后裔，身上黑袍展开，专为对付执寒戟而研究的符篆接连飞往高冲寒身边，专门压制他的火焰，他们也知道兵刃无用，这回特意带来了特制的绳索，施展术法，纵绳索穿过包围着高冲寒的符篆大阵去缠裹他的身体。
　　他们推测了每一个细节，也演练过无数次，一连串动作配合的默契无比，又迅捷快速，不给高冲寒一丝喘息的机会。
　　萧回冷漠地看着符篆中心的高冲寒。
　　绳索碰着了他的衣物。
　　“原来你们打算活捉我。”高冲寒说。
　　“你要死在君上殒身之地，死在这里可不行。”萧回道。
　　话音落，眼前忽现一段迷离乱象，人间烟火，地狱幽魂，天宫仙境，界外桃源，交相出现。
　　被这些东西阻隔，他看不到符篆大阵轰隆爆开，水盾蒸发为雾气，特制的绳索被烧毁为灰烬。
　　执寒烈焰只是轻柔地燃烧了一轮，没有惊醒这些人的幻梦。
　　借来的魅术早就悄然施展，在高冲寒的手中会有更强的威力。
　　高冲寒按了下胸口被火焰反噬而来的疼痛，通过丝线判断骆逢空的情况。
　　轻轻道：“不，你们要在这里杀死我。”
　　为了让空聆玉魂苏醒，他尝试过各种各样的方法，天上地下找了一个又一个的神器，可是都不管用，空聆神君痛苦于玉碎之时凝结而成的心魔，他的神体也承受了空聆天境数万年的魔息侵蚀，本应再也不可恢复……玉碎之时其实就是空聆神君陨落之时，所有妖神都露出了青允帝尊陨落那时的悲伤，只有执寒戟执拗的不肯相信。
　　一世又一世，他凝聚着玉魂，寻找着唤醒空聆玉的方法，最后发现该是最简单的一种方法。
　　空聆神君守着万道轮转，镇着空聆天境，维持着介海之林与六界的平衡，他的神体于万道轮转中浸染百态万情，又于空聆天境中吸收消化妖魔之息。
　　因此，唤醒神体需要激出他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临近遁魔迹的地方环绕着跟空聆天境同款的妖魔之息，在这种熟悉的环境里或许就可以成功了。
　　所以他没有阻止骆逢空前来危险重重的遁魔迹。
　　如何让空聆玉生出恨意？空聆神君眷顾一切生灵，他不会恨世间任何一个生灵。
　　如何让骆逢空生出恨意？他对世间万物都不看重，唯二重要的人是救过他的恩师和与他相恋的高冲寒。
　　高冲寒不可能杀金戈，金戈死了空也未必能醒，他们之间的纠葛又会变得复杂。
　　他清楚自己在骆逢空心中的地位，所以他觉得该是他被人杀死在骆逢空眼前。
　　仇恨也是要符合逻辑的。
　　丝线上传来消息，骆逢空的气息很近了。
　　萧回受魅术驱使，拔出了宽刀。
　　高冲寒在他的宽刀上附上一层执寒火焰：
　　“我予你刺穿我的力量。”
　　……

第51章 青狮
　　如果空聆神君醒来，什么遁魔迹，什么妖魔之息，全都不足为惧，空聆天境会被重新封锁，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
　　高冲寒说不清自己的想法，他不知道自己是想看到空聆玉，还是害怕看到空聆玉，因此在这重要的关头，竟是忐忑与不安更多，近情而怯，越是在这种时刻越是支棱不起来。
　　“骆师兄！”
　　季眠着急忙慌地御起飞剑跟了上去，大师兄要他照顾好骆师兄，他牢牢记着这件事，必然要寸步不离，可是骆师兄的速度他怎么跟得上啊！
　　离开小屋不远，西南方向的林子里传来一阵阵轰响，不少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季眠心里下意识地想：你们千万不要跑过去添乱啊。
　　虽然他不知道大师兄到底在搞什么鬼，还是第一时间有了这种想法。
　　林子越来越近，只见灰紫色的妖魔之息像是被一根巨大的棍子搅散，一片一片趴在树杈上，而白色的水雾在林木之间升腾，远远的他看见大师兄似乎受了伤，捂着胸口背靠着树，而一把宽刀正向他飞去。
　　宽刀？！
　　又是萧回！
　　萧回的刀距大师兄的心口只有咫尺之遥，虽然知道大师兄不惧任何神兵利器他还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后以他这种低微的修为在那么远的情况下都发现了刀锋上携着骇人的寒芒……大师兄可能挡不住这一刀！
　　他莫名冒出这个念头。
　　刀锋与心口这么近的距离，别说是他了，就是距大师兄只有一丈之隔的骆师兄也来不及阻挡！
　　季眠看不到前头骆逢空的表情，只感觉自己心中一紧，从仙剑上摔了下去。
　　大师兄顽劣跳脱，大师兄最爱捉弄人，大师兄却也可靠强大风趣好玩，是他最亲近的人……他从没想过大师兄会有这么面临死亡的一天。
　　季眠从树杈上滑下来，慌忙抬头，着急地寻向大师兄的身影，发现情况又有了变化！
　　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一只青色的大狮子，背生双翼，面目狰狞，一张血口有澡盆那么大，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直奔骆师兄，从背后一口咬住了正欲奔向大师兄的骆师兄的肩膀，鲜血四溅，猩红把白雾染透，视野里一时一片模糊。
　　季眠这一刻想不起来恐惧和胆怯是什么东西，他爬起来提着剑就跑了过去，想解救他骆师兄。
　　在他行动的时候，大师兄暴起，一掌拍走了萧回的宽刀，把萧回整个人都拍飞了出去，又一掌打向了那大狮子，大狮子被迫松口后退，大师兄扑向骆师兄，脸上的表情无法形容，他在颤抖，他在恐惧，所有的忐忑不安都变成了震惊恐惧，他竟然用最笨的方法去捂住骆师兄身上的伤口，他也忘了去警戒和反击，那大狮子又张开嘴了啊大师兄！！
　　季眠急的肺疼，他根本来不及喊出口提醒大师兄，他在青色大狮子身上感觉到了天界神兽七尾朱雀的那种恐怖压迫力，可他没有办法，他提着剑丝毫不犹豫的就砍了过去。
　　根本没用！
　　他的剑只是在给大狮子挠痒痒，青色大狮子转身，带起冷风与碎石翻滚，一爪子捅穿了他的胸口。
　　“……”
　　季眠仍旧没有想起来恐惧，他呆呆地想：这么来一下，大师兄该反应过来有危险了吧？
　　又想：大狮子的爪子那么大，我整个人是不是都成了个大窟窿啊？
　　艹！真他妈疼啊！
　　“大师兄……”
　　直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颤。
　　他那么胆小。
　　“……”
　　高冲寒抬起头，强迫自己从看到骆逢空被巨口咬噬的惊惧中回过神来，他刚刚以为空就要醒了……大起大落之下，他的表情几乎是麻木的。
　　他看到青狮回头对他狞笑，他的小师弟满脸焦急地望着他。
　　青狮甩了下爪子，把季眠甩飞，季眠的身体撞上了一棵大树，染红一片枝叶，软绵绵地滚下来，再没有一丝声息。
　　“季眠！！！”
　　青狮对旁人没有兴趣，他奔过来张着血淋淋的口直接咬向骆逢空的头，高冲寒把自己从麻木僵硬的状态中摆脱，护在骆逢空身前，迅速召出一串火刃，直劈而去，青狮张嘴大吼，火刃被他喷出的气浪冲散，他一爪子按住高冲寒的身体，令其挣扎不能，愉悦地道：“执寒戟，多年不见，你大不如前。”
　　高冲寒欲要挣扎，那爪子使了力，青狮居高临下的俯视，舔着嘴唇说：“这就是空聆神君之血吗？果然好喝。”
　　“尊长！”
　　爬山虎隐约明白高冲寒要引萧回他们来做什么，不敢打扰，只远远守在外头，这会儿听到动静赶过来，才看到这惊人一幕。
　　他迅速伸展藤蔓伸向高冲寒，想把他从青狮爪子下拽出来。
　　青狮察觉，冲他暴怒一吼，爬山虎顿时叶散枝断，缩到了林木角落里。
　　魅术中断，萧回那些人清醒了过来，看到这头青狮皆震惊无比，然执寒戟是他们的目标，犹豫了一下，纷纷提着武器杀向青狮，青狮又是一声狂吼，所有人都被震晕了过去，不知死活。
　　高冲寒脸色惨白，他一直对自己太有自信，以为有他在就没人能伤到空，他以为他就要成功了，绝想不到会在这个时候杀出了青狮……他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玉魂，好不容易凑齐了各种条件，好不容易就要成了啊！
　　在青狮的巨口下，空会再碎一次的……
　　旁人不敢轻易对空聆神君下手，即便他现在只是凡人之躯，可对于这头青狮来说不算什么，这家伙是天界八府武神之一旭山武神的坐骑兼弟子，比七尾朱雀更难对付，他那张嘴什么都能吞，从前只听旭山武神的话，而旭山武神……
　　“传说空聆神君之力能够压着空聆天境，支撑起整个介海之林，把他吃了，我就是天上地下六界最强了。”青狮重重地碾着高冲寒的心口，“瞧你现在虚弱的样子，说你是跟我打过三百场架的战神神戟，谁相信？执寒，你杀了我的武神，我吃了你的美玉，一报还一报。”
　　高冲寒勉力挣扎：“这能比吗？”
　　神鬼妖仙皆对执寒戟怀有惧意，绝不仅仅因为他曾是战神的神戟，也不仅因为他跟着战神干架赢来的那些战绩，而是因为他后来屠了战力在一众天神里最强的旭山武神，那个时候战神已死，帝尊陨落，空聆玉碎，介海临危，他没有靠山和帮手，而是仅凭一己之力屠了神，且没有受到处罚，没谁敢处罚他，很多仙神不解原因，只有天帝和几个武神知道他的神力在支撑着铸仙法阵，在空聆神君离开之后负责压着至关重要的空聆天境，他们不能动他，否则空聆天境一旦解封，便是六界之危。
　　而他年少无知时和青狮打的那三百场架，也从未输过。
　　曾经有多么辉煌，如今便是多么凄惨……高冲寒本该嘲讽自己和青狮一顿，然当下紧急情势，他只得压住脾气，道：“神君力量尚未苏醒，你吃了他也没用。”
　　“那就不要他的力量，吃了他的肉身也能饱餐一顿了，反正我早就想让介海之林崩毁，那些妖神都死了才好。”青狮张着血口对他嘿嘿笑道，“吃了他，我再来吃你！”
　　高冲寒避开他满嘴的腥臭，道：“我死了，你们也不会好过，空聆天境里的上古妖魔若出来，谁还能降服他们？天界众神以为自己可以做到青允帝尊和空聆神君能够做到的事吗？”
　　“你就是用这一点拿捏着他们？他们可真蠢，你也真是蠢！”青狮大笑，“你以为他们为何安安静静的放任你胡作非为？你以为他们不想要空聆玉？他们只是在等着你把玉魂唤醒再夺走玉魂！满天仙神大概只有缪菱帝姬一意孤行的向着你们介林！那个蠢货，我就知道跟着她会有收获，不然我还找不到你！你以为我会在意仙神的死活吗！”
　　自旭山武神死后，青狮逃窜不知去向，经三千年磋磨，早已变得疯魔。
　　“你一人之身牵动介林与天界与人界安危？正合我意！”青狮冲他吼道，“天界关我什么事？旭山为天庭征战，他为了什么领兵去介林！他被杀了，天帝那个老乌龟声都不敢吱！天庭那些混蛋就应该跟介海那些王八蛋同归于尽！虚以逶迤搞什么握手言和！三千年前就该开战！我最恨介海！介海凭什么自由自在！你凭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介寻凭什么不把所有仙神放在眼里！他死得好！你也得死！”
　　高冲寒暗暗蓄力，嗤笑：“你真是个可怜鬼，心里积了那么多怨气，却谁也不敢去讨伐，只敢来寻最虚弱状态下的我。”
　　青狮大怒，一巴掌把他扇飞，高冲寒滚进了碎石堆里，青狮追过来压着他撕咬：“你能比我好过！你的空聆玉永远不会好！我咬他那一下，他的魂魄就都要散了！聚魂盏也不顶用！我就要看看没了他你们这些混蛋还要怎么挣扎！”
　　高冲寒没有费力反击，仍在蓄力……青狮撕扯他的手臂，吞咬他的腿，把他甩到树上，用利爪把他抓的血肉模糊，尽情折磨。
　　他的仇恨都集中在高冲寒身上，已经想不起来去吃骆逢空的肉身了。
　　最后一下，高冲寒被甩到了石坑里，赤红的血漫湿了石头。
　　青狮走过来，狰狞的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他就是要执寒戟痛苦才能够痛快！
　　高冲寒身上已经找不到完好的皮肤，微卷的长发从发冠里散下来，与血液纠缠成一团，又垂在肩上，他抬起手，擦去将要滴进眼睛里的血珠，妖丽的眉眼中透出久未展现的疯狂，眼尾的泪痣被鲜血浸染的更为鲜艳，泪痣在燃烧。
　　他道：“你以为在我最虚弱的时候找来，就是我的对手了吗？”
　　青狮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抬掌便要把他碾碎。
　　可他已经不在石坑里，石坑里有血液在燃烧，这些火焰连成一片，全都往上而去。
　　青狮抬头，看到高冲寒周身皆燃起烈焰，以他的血液为燃料，烧出了恐怖的力量。
　　那灼烫令人生惧。
　　连狂悖暴怒中的青狮都忍不住心悸。
　　执寒戟双眸赤红，瞳孔中的火焰越来越鲜艳，飞扬在热风中的发丝也沸腾成赤红浓烈的颜色。
　　这是……六界第一神兵执寒戟的本体！
　　高冲寒并没有完全化成本体的形态，以他如今的状况撑不起来，但现在这样也足够用了，他从心口里抽出一把长愈五尺的火刃，毫不犹豫，迅疾无比，一刀劈下。
　　青狮骇然后退，在心生恐惧的刹那面目却更加狰狞，又飞身而上，朝他一阵狂吼。
　　执寒烈焰能够烧毁一切，神兽青狮的攻击同样也能烧毁。
　　巨大火刃扫去焚毁后的烟尘，高冲寒持刀而下，与青狮正面对上。
　　就如同他年少时那样。
　　他从来不畏任何对手，他从来都喜欢酣畅淋漓。
　　只不过这一回没有人来阻止，也没有人提醒他适可而止。
　　滚烫的火焰烧毁了半个山林，连妖魔之息都因恐惧而退散，火焰却小心地避开了骆逢空和季眠的身体。
　　火刃穿过青狮的背脊，又一刀贯穿他的心口，高冲寒挥刀如电，接连补了数刀，在青狮的痛苦嘶吼中砍下了他的头颅，直至青狮完全死去才把火刃重新收回心口。
　　他落下来，在神兽四分五裂的尸体中找到了一颗丹元。
　　落地的时候头发和眼瞳的颜色已经如同平常，只有泪痣里还有一点火光在跳跃，他把神兽丹元喂给了骆逢空，又以神兽之血肉补全季眠的身体，然后取出聚魂盏，为他们凝聚被青狮撕毁的魂魄。
　　聚魂盏浮于空中，幽暗的紫光轻轻闪动，开始认真地聚魂。
　　在青狮出现之前他已经确认，如果萧回把刀刺入他的心口，骆逢空真的会生出恨意……因为他在骆逢空脸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波动。
　　神体复苏，力量觉醒，然后再唤醒记忆，有那些神使们收集回来的空聆玉碎片为引，空聆神君便能真正回来了。
　　可惜，青狮出现，机会错失。
　　青狮的突然出现绝不寻常，高冲寒此刻却没有心情去追究背后的阴谋，他现在只关心玉魂的状况。
　　如果玉魂再碎一次，他就要去等下一世了，而由于空聆天境的危机已经出现，他再也没有静下心一步步唤醒玉魂的条件。
　　看着骆逢空的脸，盯着那些碎裂的神与魂慢慢接触粘合，他想到这一世与从前的不同。
　　空聆玉之命格，即便降世为人也要承受命定孤寂，没有父母亲人，高冲寒和从前的每一世一样找到他，和他成为青梅竹马的玩伴，什么高府什么高小公子都是他编织的一场幻境，供他和骆逢空安稳相伴，可是由于力量的衰竭，他时常控制不住自己身上所带的煞气，这对刚刚聚成的玉魂来说便很危险，骆逢空幼年时常被噩梦环绕，神魂也有不稳的迹象，衍君便给高冲寒提醒，让他和骆逢空分开一段时间，于是他们分开了十年，等到这一世的玉魂稳定，他才又出现在骆逢空面前。
　　分开十年后的那场重逢，是他这三千年以来最盛大的欢喜。
　　以往的每一世都像是他初识时的空聆神君，只有骆逢空不再只是空聆神君最初那般无情无欲孤高遗世。
　　他从来都是不同的。
　　高冲寒轻轻抚摸他的脸。
　　这是他的挚爱，是他拼尽全力想去奔赴的人。
　　你可不要有事啊。
　　玉魂是空聆神君的真正神体所在，与人的魂魄不同，若然被神兽撕碎，即便聚魂盏也无能为力，他只能拿着聚魂盏等下一世。
　　幸而万年神兽的丹元起了作用，骆逢空的神魂重聚，伤口渐愈，脸色慢慢恢复血气，因遁魔迹的影响而混乱觉醒的力量也得到了整理，并且因为吞下了神兽的丹元，青狮的神力便成了他神力的一部分。
　　他就像只是睡了一觉。
　　高冲寒趴在他胸口，松了一口气。
　　若要玉魂苏醒，需要再找一个机会了。

第52章 冥鬼
　　“这是什么情况？！”
　　林子里出现问月貂震惊的声音，他搭眼一看，发现山林被烧毁了大半，却看不到火焰的踪迹，林中若起了火哪儿那么容易就灭？而烧毁的空地上深坑血迹一堆，要多惨烈有多惨烈，明显就是有人在这里战斗过，再仔细一看发现高冲寒几人皆是一身伤痕，其中两人还在躺着昏迷。
　　高冲寒坐在骆逢空身边，浑身都散发出一种颓败却凌厉的气势，因有人突然闯入而呈现戒备之态。
　　妖物皆不敢靠近，毕竟刚刚一只万年神兽都被他三两下杀掉了。
　　连天不怕地不怕的问月貂都感觉到了他那慑人的锋芒，从没有想过这个总是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人还有这样一面，他顿时很惊奇。
　　赤雪则走过去问：“高公子，需要帮忙吗？”她已经解决了猎妖人的追踪。
　　察觉到林中的动静，最先赶过来的就是他们两个，高冲寒正要开口，问月貂又震惊道：“这又是什么？！”
　　他看到了深坑里没用完的青狮尸体。
　　高冲寒说：“遇上妖兽，我两个师弟都受伤了。”
　　问月貂嚷嚷：“你骗谁呢？这明显不是……”
　　“问月！”赤雪出声制止他，让他不要多问。
　　高冲寒一笑，感激她的善解人意，施了个御火术把青狮的尸体烧了，抬眼扫了一下，萧回等人已经不见踪影，他没功夫去追，需得在更多的人和妖物注意到这里之前离开，免得再有麻烦。
　　他握着骆逢空的手腕探了探，骆逢空基本恢复了正常，神兽的丹元正被慢慢消化。
　　他又去看季眠的情况，却猛地皱起眉头。
　　季眠的魂魄没有玉魂那么脆弱，用聚魂盏便能修好，唯一麻烦的是他的身体，身体被青狮那么一掏不可能没问题，情况跟当初执玉山下的红姑有些类似，但是他的身体还很新鲜，用神兽青狮的血肉来补全则会恢复的更好，只不过高冲寒没修过这方面的法术，填补的略有些潦草，却也不会有什么大差错……可现在季眠的身体很冰冷。
　　“怎么了？”赤雪按住又想蹦跶的问月貂，关心地问。
　　不管是因为骆逢空身上有和苏剑尘相似的东西，还是因为他们同追七尾朱雀的一场患难，既已相识，她便不会不管不问。
　　高冲寒按着季眠的眉心，神色冷厉。
　　季眠的魂魄被人拘走了！
　　是萧回吗？
　　不，萧回那点道行，用来逃命都够呛。
　　也不可能是聚在部落里的那些人或妖，没谁能比两个灵敏的灵兽更快赶过来。
　　那就只有……
　　他看向赤雪：“赤雪姑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赤雪道：“请说。”
　　高冲寒：“我师弟出了点状况，我要去救他，麻烦你帮我们盯着。”
　　说着以鲜血画了一个护身法阵，把他们几个全都圈了进去，这法阵只有圈在里头的人能解……觊觎骆逢空的神鬼妖魔只会越来越多，尤其在这种混乱的地方，普通的护身法阵挡不住真正危险的东西，沾了他的鲜血就不一样了，有什么变故他也可以第一时间回来。
　　赤雪点头：“请放心。”
　　她不知道高冲寒具体要怎么去救，同样没有多问。
　　问月貂看到季眠青白的脸，意识到问题严重，也不瞎嚷嚷了，盘腿坐在季眠身边，陪着赤雪一起守护。
　　劫后余生的爬山虎终于从角落里探出了脑袋，小心翼翼地爬过来，守在法阵外头。
　　高冲寒盘膝而坐，一边握着骆逢空的手，以求安心，一边点着季眠的额头，准备去找他。
　　闭上双眸，神魂顿出。
　　问月貂好奇地看着，又挪着屁股坐到了骆逢空身边，说：“那肯定不是个妖兽。”
　　赤雪：“少说话，少折腾。”
　　问月貂：“哼。”
　　……
　　幽冥之地总是与人间烟火完全不同的景象，在这里，万念都归于沉寂，于尘间的一切尽要了结，然后再去寻一个新生。
　　冰冷的死气与沉默的鬼气便是他们最鲜明的标志。
　　执寒戟对这里很熟悉，在孤昊成为冥王之前，他就已经常常来冥界玩耍了。
　　说起来，他们之间也有很多的恩怨纠葛，他拿走聚魂盏，的确不足以让冥鬼还债，但他现在没有心情结算那些陈年旧东西，他只是要找回一个人的魂魄。
　　“我自己可以笑自己力量衰竭，自嘲不及人间一修士，但你们不能觉得我很弱，更不要来试探火焰的温度。”
　　巨大的火刃直接亮了出来，压迫力惊呆冥鬼，所有冥鬼都忍不住后退。
　　他就是要展现这样的强大威慑力。
　　他没有时间在这里拉扯，只想速战速决。
　　鬼魂畏惧，冥差退散，长路尽头站着的是凝聚着所有幽冥之气的冥王。
　　他们对视，冥王道：“执寒，好久不见。”
　　“你们总盯着我的踪迹，不算好久不见吧？”高冲寒冷着眼眸，“把他交出来。”
　　冥王道：“冥鬼从不是你的敌人，不说我跟介林的渊源，单说你自己，不也常来我这里讨酒喝吗？”
　　高冲寒纵着火刃朝他走近，拆穿他的虚伪：“九重天阙压在众生之上，冥鬼更是被随意指使的底层，你早就怀有异心，妄图通过介林来改变格局，才来与介寻相交，可惜介海之林清净无争，青帝不想掺和这些事，于是三千年前介林之变中你又趁机而动，施了黑手，想要坐收渔翁之利，见事不成，便装作无辜，如今……又想耍什么阴谋诡计！”
　　他眸中的火星迸射而出，灼伤了冥王的手背。
　　冥王叹息：“执寒，你这些猜测全无根据，当年我赶到介林是想解介林之危，并非要与你们为敌，我敬青帝为尊长，也视你与介寻为朋友，你想要聚魂盏，我没有丝毫犹豫，请不要因多疑而伤我的心。”
　　“你有心吗？！”高冲寒逼视着他，“你配提青帝和介寻吗？！”
　　冥王退后一步，道：“你怀疑我，还不如去质问夜诀笙，他跟在你和介寻身后唯唯诺诺，最后做了什么事你还记得吗？这三千年他都不敢见你吧？我心中坦荡，所以并不迟疑跟你见面。”
　　“不用提那个混账！”高冲寒嗤笑，妖气横肆的双眸中射出逼人的戾气，“我不听你掰扯这么多，也没功夫跟你们挨个算账！孤昊，你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除非你想试一试执寒戟的锋利，否则不要再来试探！”
　　滚烫的火浪直袭冥王的面门，冥王在这难以抵御的危机之中冷静地认怂：“我不想试你的锋芒，执寒，你也真的误会我了，那鬼魂自己跑了过来，我焉能不收？”
　　高冲寒：“他在哪里！”
　　冥王朝暗河之上的拱桥看去。
　　高冲寒收了火刃，一把把他推开，朝拱桥飞去。
　　孤昊淡定地稳住站好，轻笑：“他还是那么蛮横娇纵，神鬼妖魔皆不敬，以前靠着介林，现在靠着空聆天境，谁也不敢怎么着他，连九霄天帝都要对他慈祥，可是……那都是会崩塌的。”
　　他对隐在黑暗中的一个冥鬼道：“看清了吗？他身上有星衍神君的星辉，衍君愿意把自己的星辉分给这样一个暴虐无礼的兵器，却不愿意见你，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跟着他，总有一天你会见到你的爱人。”
　　冥鬼无声点头。
　　高冲寒飞过暗河，落在拱桥上，从众魂之中辨认了一会儿，找到季眠的魂魄，检查一番没有异样之后，拽住他就走。
　　多留易生变，化出火刃会损耗他的生命力，他从不畏惧跟人干架，但现在情况不允许，多跟人打一架他就多衰弱一分，空聆天境上的封印法阵也就会多松动一分。
　　太心累了。
　　穿越暗河的时候，季眠的魂魄迷迷糊糊清醒了几分：“师兄……”
　　高冲寒应了一声，道：“我这个师兄一点都不合格。”
　　他过惯了被所有妖神包容宠溺的日子，无法无天任性妄为，惹出什么祸事都不怕，后来双神陨落，空聆玉碎，他才稍有醒悟，到人间来总想要担起一些事情，所以他跟掌门要了大弟子的身份，担当所有弟子的大师兄，可惜脾性难改，难以端谨沉稳，他永远都无法成为一个称职的师兄，关键时刻还要小师弟牺牲自己才能振奋起来，他以为经过这三千年自己已经变得稳重可靠，可谁知一看到青狮与冥王就原形毕露，杀了青狮是为了解决危机还在情理之中，方才又想杀了冥王就实在太冲动了……为了介海之林，不要和那么多牛鬼蛇神起冲突才好，这么多年来他不跟那些罪魁祸首算账也有这个原因。
　　明明很多事情都有更合适的方法去解决，他骨子里还是压制不住斩杀灭绝的冲动。
　　也是心中急躁了，空错失了一次醒来的机会，而他的力量却又更为衰竭，空聆天境要怎么办？介海之林要怎么办？
　　空……真的还能再醒过来吗？
　　……
　　天色渐暗，临近遁魔迹的地方天黑的更早，到处都是阴邪慑人的妖魔之息。
　　赤雪打发走了一批过来查看情况的修士，没有打发千仞派那些弟子。
　　“大师兄！”护身法阵外头有人惊喜的喊了一声。
　　盘腿打瞌睡的问月貂惊醒，揉着眼睛看过去，见高冲寒睁开了眼睛，也莫名欢喜起来：“赤雪姐姐，他醒了！”
　　赤雪看去，绷着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爬山虎也欢喜地伸展枝叶围了过去。
　　高冲寒离开的时间并不长，他把季眠的魂魄重新安放好，又看向骆逢空，握紧了骆逢空的手。
　　下一刻，一头栽到了骆逢空身上。
　　“大师兄！”
　　“前辈！”
　　一群人纷纷惊呼。
　　赤雪探了下高冲寒的脉搏，探不出来什么内容，只感觉到滚烫。
　　她动手解了护身法阵，道：“找一个地方让他们休息，你们帮忙扶人。”
　　“好！”
　　于是这些跟出来的千仞派弟子最大的作用就是把昏迷的高冲寒三人运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
　　出了遁魔迹笼罩的那片山峦，找了好半天他们才找到一个村落，便在村中一户人家借宿，主要是让两个师兄一个师弟有休息的床铺。
　　忙完这些，相对茫然，不知道这次探寻遁魔迹有什么结果，也不知道大师兄他们遭遇的那头妖兽究竟是什么品种，他们还不如偶遇的宁华宫灵兽了解内情。
　　赤雪不会多问旁人的事情，未经允许也不会多说旁人的事情，只是缄默地守在外头，顺便抓住问月貂教他术法武功和处世之道。
　　爬山虎就在旁边听着，头一次觉得这些兽类温和可亲，他以前在天庭打扫广成武神府门的时候，有幸见过很多神兽，就那些神兽一个比一个趾高气昂，垂下脑袋给别人骑，仰起脑袋又要欺负下面的小神小仙，爬山虎没少被欺负，每天的日子都水深火热，后来广成武神偶然发现他是一株爬山虎，是个没有攻击性的绿色植物，才给了他一个特殊的任务，让他到人间盯着执寒戟和空聆玉，他的日子才自在轻松很多。
　　执寒戟虽然煞气满身，却对小神小仙很宽容，空聆玉就更不用说了，只是靠近他沐浴着他的气息都是一种享受。
　　他很是乐不思蜀。
　　到了后半夜，昏迷的三人终于有了点动静，骆逢空第一个醒了过来。
　　他脑子里尽是一些混乱的片段，什么都看不清楚，他想弄明白那些都是什么，可记忆不受自己的控制，很快就淡了痕迹，只留给他一个“发生过这件事”的印象，就像曾经惊醒他的梦一样，他只知道自己被梦惊醒了，具体是什么梦，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被握着，高冲寒躺在他身边。
　　“冲寒？”
　　高冲寒微微蹙着眉头，隐忍着痛苦。
　　骆逢空想起了什么，掀开他胸前的衣服，看到雕青下的灼烧痕迹比从前更为狰狞。
　　高冲寒骗了他。
　　说什么可以利用火炎精进御火术，火炎根本不会让他痛苦，全是假话。
　　骆逢空皱起眉头，俯身与他额头相抵，突然有一种无力感。
　　他并非没有任何察觉，他知道冲寒隐瞒了他很多东西。
　　可他无法让冲寒说出秘密。
　　我们为什么不能坦诚相待？
　　他要做些什么，才能让冲寒打开心扉？哪怕只是依靠他一下？
　　……
　　“骆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封锁遁魔迹可以依靠一种法阵，我们公子留下的宝器或许可以弥补法阵缺失的东西，但是……”
　　外间传来赤雪说话的声音。
　　“……这样吧，我和问月带着宝器先去试验，看看还缺少什么……千仞山的事情解决之后，骆公子与高公子再来与我们汇合。”
　　千仞山有什么事情？
　　“好，劳烦姑娘。”
　　这是骆逢空的声音。
　　空！
　　高冲寒一下清醒，他走到外间，撑着门框看去，骆逢空与赤雪正坐在檐下商谈，讨论遁魔迹封印之事。
　　两人都转来了目光，赤雪跟他打了个招呼，起身去找和爬山虎一起去玩耍的问月貂，只留下骆逢空与高冲寒相对。
　　不知为何，他们都有些说不出来话。
　　良久，高冲寒笑道：“那妖兽太凶，没想到咱们几个全被撂倒了。”
　　骆逢空过来，抱住他的腰：“疼吗？”
　　高冲寒弯了弯眼睛：“还行，我没受什么伤。”
　　骆逢空也没多问，把他抱回房间里，让他休息。
　　“千仞山出了什么事？”
　　骆逢空犹豫，不想让他再操心。
　　“你不说别人也会说，快告诉我吧。”高冲寒晃了下他的手臂。
　　骆逢空便拿出了师门传来的飞信。
　　“北峰血魔即将破封，速归！”

第53章 落雪
　　不对劲。
　　高冲寒觉得很不对劲。
　　北峰镇压血魔的封印他在下山之前刚检查过，没有一丝异常，再压血魔一千年也不成问题，只有以外力破坏才有可能破开封印，但血魔的封印不是七尾朱雀那种受魔息一刺激、一个修为低微的小赤狐随随便便就能解开的，它坚固无比，而且千仞山一带也没有遁魔迹，没谁刺激它，封印为什么会破开？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太多，从穆羽恒入戮渊，玉魂的力量开始苏醒，到铸仙法阵不稳，空聆天境将裂的预演降临在人间，人间出现数个遁魔迹，妖魔之息使各地出现混乱，然后那些潜藏在暗地里的觊觎者蠢蠢欲动，忍不住开始对骆逢空进行试探，以玄峰殿前的石怪打头，他们下山这一路都受到了不少妖物的侵扰，然后攒着仇恨的青狮追着缪菱神女的踪迹找到他们，在他唤醒空的关键时刻出现并破坏，而后季眠的魂魄被拘，他又闯入冥界跟冥王对峙。
　　其中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却又说不出来哪里古怪……神鬼妖魔各有打算，盯着他们的眼睛从来不少，高冲寒一直都知道，他明白各方的鬼心思，天界想通过空聆玉掌控空聆天境也掌控介海之林，妖魔渴望空聆玉的力量顺便渴望空聆天境里的妖魔之息，冥鬼则是想通过介林搅得天下大乱，然后从乱局中谋求利益，对于介林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空聆玉，所以他们的目光也在空聆玉身上……这一路上掺杂了谁的阴谋并不奇怪，趁他力量衰弱原本绝不敢跳到他面前直接动手的现在动手了也符合逻辑。
　　可是，血魔的封印解开又会对谁有好处？
　　高冲寒不认识血魔（总算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了真是不容易），他对血魔的了解完全来自千仞派的记载。
　　这位魔头很有个性，出世之后四处作乱，碰着谁害谁，目标无差别，就是妖魔鬼怪他也一样不放过，没有朋友，只有敌人，活得又孤独又惨烈，作乱到千仞山附近，遇着了千仞派的开山祖师，这位祖师凭借千仞山的灵气炼出了壁立剑，又得了一位高人的指点这才把血魔给封印了。
　　像他这种六亲不认、孤寡残暴的大魔头，明显就谁也不会帮，放他出来能干什么？单纯让人间更乱吗？
　　高冲寒很头疼，跟青狮干了一回架，又去冥界折腾了一回，他整个神戟都衰弱的更厉害了，连精神都提不起来。
　　跟赤雪问月分别之后，其他弟子在后面护着还没醒的季眠慢慢往回赶，骆逢空则带着高冲寒御剑急行。
　　壁立剑果然是一把好剑，速度都比别的仙剑快，骆逢空照顾着高冲寒，怕他又晕仙剑，便刻意降了许多速度。
　　但还是很快。
　　凉风不停地从脸颊两侧拍打而过，高冲寒趴在骆逢空背上，费力的抬起眼皮：“千仞山上三山六派的前辈不都在吗？为什么让咱们速归啊？咱们能干什么？难道只因为壁立剑？”
　　莫非有记载只有壁立剑才能封印血魔？高冲寒不记得了。
　　骆逢空当然更不知道，他拜入山门的时间更短。
　　但他有必须速归的理由：“仪师兄另外传信，师父有危。”
　　掌门他们合力把妖蛇从金戈身上逼出来的计划没有成功，妖蛇对金戈的侵蚀反而更严重了。
　　唉，愁人。
　　高冲寒心中隐隐有不安的感觉，但以他如今的状态辨不明白那感觉代表了什么，他现在连走路都觉得费力了。
　　由于回山的路程太远，骆逢空中间还落到一个镇子休整了一番，主要是为了高冲寒，想让他休息。
　　这镇子没有什么舒适的客栈，他们在一个破旧的旅店歇脚，吃个饭都能听到隔壁房间的热切讨论：
　　“现在是越来越乱了，你们听说了吗？有一个仙门放出了一个大魔头！”
　　“什么大魔头？是早前有仙师预言的那个前所未见毁天灭地的祸世大魔头吗？”
　　“这个不清楚，只听说死了好些人，那仙门的掌门都被魔头吓去了三魂七魄……”
　　高冲寒有些担忧，掌门这位老人家不会出什么事吧？
　　骆逢空说：“不要担心。”
　　眼中的情绪却也不轻松。
　　他们没有多作停留，匆匆歇了歇，便动身赶回千仞山。
　　缥缈的云雾环绕着四座峰岭，远远看过去一切正常，云雾之下的剑光闪烁也像只是千仞派弟子在练剑修行。
　　然而刚刚靠近北峰，高冲寒就打了个寒颤，抱紧了骆逢空的腰。
　　虽已是深秋，但这也太冷了！
　　冷的不正常。
　　两人在通往北峰的缆桥上落下来，高冲寒看到骆逢空的发丝上飘来一朵雪花。
　　他们抬首，正见大雪飘飘洒洒而下。
　　这雪也不正常。
　　“冲寒，壁立剑！”掌门出现在缆桥尽头，冲着他们喊了一声。
　　骆逢空拔出壁立剑，与一个黑漆漆的身影正面相对。
　　利剑出鞘，剑势如潮，寒芒化去了黑影的攻击。
　　掌门目瞪口呆，这血魔之强出乎他们的想象，三山六派的高手恰好都在这里，大家一起动手才堪堪把他制伏，结果一个没留神便又让血魔逃了。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对不会相信骆逢空一个剑招就破解了血魔的攻势，这究竟是壁立剑之强？还是骆逢空之强？
　　来不及多想，只见冲破封印之后谁也不服的血魔被骆逢空怼了一下之后突然就怂了，转身就跑。
　　可不能让他逃出千仞山去祸害山下的百姓！掌门连忙大喊：“逢空！把他赶去玄峰殿！”
　　骆逢空点头，持剑飞身去追血魔，抛出飞剑到空中，施法展开剑阵，及时挡住了血魔逃窜的路线，而后快速追到血魔面前，收剑到手中与其缠斗。
　　血魔逃脱不得，被迫和他打。
　　战斗受骆逢空引导，他们边打边往玄峰殿飞去。
　　高冲寒脸色苍白，和掌门等人一起追上去。
　　玄峰殿前已经铺展开一个伏魔大阵，由三山六派的数名顶级修士布设，威力强悍，若困于其中，即便是血魔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挣脱。
　　但只是困住他一时半会儿可不行，三山六派准备在这里彻底将之除去。
　　骆逢空将血魔引到了玄峰殿前，挥剑一击，逼血魔落到伏魔阵中。
　　数名顶级修士的仙剑飞起，个个寒芒冰冷，环绕在伏魔阵上方，直冲血魔而去。
　　雪还在下。
　　……
　　“你叫什么名字？”
　　“落岩。”
　　“你不是介海之林的第一场雪意吗？为什么叫落岩？”
　　“竹仙给我看过一些人间的文赋，他们形容雪，说‘未若柳絮因风起’，我本来想叫飞絮，可是这太美了，我觉得我配不上，就退而求其次‘撒盐空中差可拟’，叠雨说叫撒盐很没有品味，不如叫落盐吧，后来就是落岩了。”落岩认真地写自己的名字。
　　“哈哈哈哈……”听的人觉得这起名的事儿可真波折，不由笑出来。
　　落岩神使举着笔，神色腼腆，想了想，跟着人家笑起自己的名字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执寒戟知道了落岩是介海之中脾气最好的神使。
　　后来介林大乱，妖神接连坠落，而神使落岩与竹栖早在大乱之初就下落不明，他们是介海资历最老的那一批神使，神力比起衍君也不差多少，即便沦落到其他地方也不该杳无声息，可执寒戟从没有听说过他们的消息。
　　……
　　胸口闷痛，灼烧感愈演愈烈，高冲寒从不知道自己还能虚弱成这个鬼样子，感觉下一刻就要昏死过去，可他还不能昏迷，他奔向玄峰殿前的广场，奔向伏魔阵，大喊：“落岩！”
　　艹！怎么又是他认识的？！
　　“别杀他！”
　　“你说什么？”离他最近的是掌门，但也有一段距离，没谁能听清他的话，玄峰殿前剑鸣声声，大家都在凝神御剑对付伏魔阵中的千年大魔头，根本分不出心力。
　　只有骆逢空转头看到了他的表情，看清了他的震惊与焦急，然后根据他的口型判断了出来他的意思，没有犹豫，转身冲入顶级修士们齐铸的剑阵之中，以壁立剑飞快一挑，挡住了这些压下来的仙剑，然后奋力一挥，拨飞了所有的剑。
　　三山六派的修士们有不少都被他的剑势逼退，大家在这片刻之间不停变换着表情，一个比一个震惊……为骆逢空突然挡在血魔身前的举动，为骆逢空竟能一剑挑众修的实力。
　　这个人的力量、这个人的力量分明比血魔更强！
　　方才交锋的剑气未散，因为身在剑阵中心，即便骆逢空灵力强大也不可能毫发无伤，不少剑气都落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剑痕，而有一道正巧从他脖子下方划去，割破了他的衣袍，露出了他锁骨上黑色的雕青。
　　那雕青没有人认识，大家只感觉诡邪而不祥。
　　那雕青是执寒戟的本体，再进行写意的变形，乃高冲寒亲手所画。
　　“骆逢空！你在干什么？”
　　有人质问。
　　还不待众人弄明白眼前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就见伏魔阵中心的血魔抽出了一把武器，形状诡异，但似曾相识。
　　人们很快反应了过来，这、这不就是骆逢空身上那个雕青吗？！
　　血魔举着造型诡异的武器无差别攻击，也击中了骆逢空的后背。
　　骆逢空没有精力去管，因为他看到高冲寒因为极度的灼痛而昏死了过去。
　　他同样没有丝毫犹豫，又冲出伏魔阵，越过那些仙剑，落到高冲寒身边，抱起高冲寒。
　　等他起身的时候，血魔已经逃出生天，所有的仙剑都指向了他。
　　而雪还在下。
　　……
　　早有修士预言人间将会出现一个前所未见毁天灭地的大魔头，比血魔和玄魔更为恐怖，人们虽为这预言而心生惶恐，但理智又认为不可能还有比血魔更强的魔头，不可能有比遁魔迹妖魔之息四溢更乱的状况。
　　然而劫难还是降临了。
　　骆逢空的一切都解释不清。
　　他可以吸引妖魔、却又非聚灵之体的体质，他短短数日骤然增长的实力，他在关键时刻突然护住血魔向百家修士挥剑的行为，他身上那和血魔的武器一模一样的雕青，还有……把他关押起来之后，几个仙门前辈发现他体内有一颗异常的丹元，那绝对属于一个妖兽或神兽。
　　如此种种，皆为证明，证明骆逢空就是那个预言中将要毁天灭地的大魔头，四方乱起的遁魔迹大概都是他化魔成邪的预示……因为这个时候又有修士传来消息，说看到骆逢空在临近遁魔迹中心的时候都毫不畏惧，别人都感到窒息只有他毫不恐惧妖魔之息，这还不能够说明问题吗？
　　……
　　骆逢空被封锁在玄峰殿中，关押在一个特制的牢笼里，四面皆是镇妖除魔之符，他的四肢也被贴了符篆的铁链锁着。
　　他本来是要反抗的，因为高冲寒的情况很危险，他不明白状况，他不知道高冲寒为什么要救血魔，他也不知道火炎之伤为什么会令人那么痛苦，但他绝对不能放着高冲寒不管，他想带高冲寒去疗伤抚痛，然后才问他原因。
　　他始终都愿意相信高冲寒。
　　可是三山六派的剑都指着他，所有修士都在拦他的路，他不会因此杀人，但他会努力冲出包围。
　　壁立剑在他手中发挥了最强的威力，剑势霸道而柔和，逼退挡他路的人，却又不伤他们。
　　他差一点就可以带高冲寒离开了。
　　身体里却有什么东西翻涌了出来，他自己不明白，若是高冲寒清醒着，一定会知道那是玉魂之力吸收神兽丹元时产生的波动。
　　这波动让他拿不稳剑。
　　他逃不开铺天盖地的剑阵，逃不开这包围。
　　直到掌门说：你放心，我会为冲寒疗伤。
　　他才不得不放开高冲寒。
　　被迫接受那突然降临的罪名。
　　跟他接触过的所有修士，曾经有多么喜欢他的气息，如今就有多么质疑他身上那让人忍不住亲近的魔力。
　　掌门对高冲寒说过的话没错，骆逢空的特殊之处，人们如果想不明白原因，便只会往妖魔邪道上引。

第54章 风仪
　　“逢空，你还好吗？”
　　仪子修站在笼子外面，关怀的看着骆逢空。
　　骆逢空垂着眼，没有回答。
　　仪子修道：“高冲寒没事，掌门和几位长老为他疗伤，缓解了他的痛苦。”
　　骆逢空这才有了反应，看向他。
　　仪子修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护着血魔？你身上的雕青又是怎么回事？”
　　那都跟高冲寒有关，不跟高冲寒确认明白，骆逢空不会说，他只道：“师兄，冲寒若醒来，请你告诉我。”
　　仪子修点头：“你还不了解他吗？他如果醒过来，会第一时间来看你。”
　　他叹了口气：“我虽然不喜欢他，但到底是同门，我会帮你照看他，不用担心。”
　　骆逢空道：“多谢。”
　　又问：“师父如何？”
　　仪子修皱起眉头：“师父的情况很不好，闻说你的事茶饭都吃不下去，若非他伤重，一定会过来护着你。”他的表情凝重万分，“外头吵得激烈，对你很不利，好在还有掌门挡着，那些人才没有过来寻你的麻烦。”
　　他说：“逢空，我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但我相信你的清白，能让师父称赞的人一定值得信任，我会想办法帮你解除困境，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尽管对我说。”
　　骆逢空道：“多谢师兄。”
　　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这已经很不容易了，对高冲寒之外的人，他极少有情绪。
　　仪子修道：“你我师兄弟，同出一门，不必说谢。”
　　……
　　“你知道空聆神君有多重要吗？！你怎么能毁了他？！”
　　浓烈的恨意沉沉包裹而来，压的他痛不欲生，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高冲寒醒来，满目茫然地盯着帷幔上的纹路，很快又全然戒备，盯向立在他床前的人。
　　仪子修神色冷漠，以他一如既往地令人不适的语气道：“高师兄，你怎么睡得着？逢空遭遇千夫所指，全都是因为你。”
　　“空怎么了？”高冲寒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可胸口的灼痛又让他栽了回去。
　　咬牙强忍着，他起身想出门，却听到仪子修道：“他的情况，你可以找我了解。”
　　高冲寒瞪向他，目露厉光。
　　他早就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仪子修对他冷嗤了一声，转身到桌边，提起水壶倒了杯茶，端着杯子过来问：“要喝吗？”
　　“我没功夫跟你瞎扯！”高冲寒打算过后再找仪子修逼问，他现在必须要去看看空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蹿了出去。
　　血魔，落雪，神使……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搅和成了一团。
　　当时太过出乎意料，所以他只顾着震惊，没有来得及想别的，如果说血魔出世让人觉得不对劲的话，那么曾经是介海神使的血魔出世就绝对是阴谋了，针对他和空的阴谋。
　　“大师兄！”一个师弟喘着气追上来，“你别走那么快！”
　　高冲寒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我晕倒之后发生了什么？空……骆师弟怎么样？”
　　师弟给他详述了后续，又把他领到了牢笼前。
　　只看到那贴满了符篆的笼子高冲寒便火冒三丈。
　　空怎么能受这种罪！
　　这会儿他完全想不起来“少用火焰”的警告，当即便捏了一道火焰要把这些符这些该死的铁链烧毁。
　　可是火舌即将燎中符纸那一刻他却又突然退后一步。
　　骆逢空的“罪”大部分都与他有关，这是被安排好的圈套他已经明白了，对方有什么目的他也隐隐猜到了，但是……很好的一次机会。
　　何不就让这误会成真？
　　再以此误会进行引导？
　　他快撑不住了，如果他死了，铸仙法阵会碎，空聆天境将无人能压，谁来保护介海之林？
　　那也不单单是介林之危，只看那些遁魔迹便能预测到将来的苍生涂炭，他身处的这座山，他所知所遇的每一个人都将被恐惧掩埋。
　　他很想救骆逢空，他更想救的是空聆玉。
　　空聆玉不单单只是他的空聆玉，介海妖神们还都在等待并期盼着。
　　所以……他不能救骆逢空。
　　高冲寒又退后了一步。
　　若是放在别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劈开这牢笼，再制造别的机会刺激空聆玉魂，可是危机的预演已经出现，他却没有多少力量了。
　　制造机会？他还可以有多少机会？
　　高冲寒紧紧咬着牙，强迫自己后退。
　　他也隐隐意识到，旁的机会不一定起作用，必须是围绕着他展开的变故才有可能刺激骆逢空。
　　衍君对他说：你是空聆神君唯一挚爱，这件事只有你来做才能成功。
　　他快疯了。
　　“冲寒？”
　　骆逢空身处一片黑暗之中，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当高冲寒靠近的时候他立马就察觉了，抬起眼睛努力去寻找高冲寒的身影。
　　可是高冲寒没有出声，也没有再靠近他。
　　高冲寒在笼子外头以自己的血液另加了一层禁制，防止除他以外的人接近骆逢空。
　　他退到殿外的长廊下。
　　掌门提着一盏灯笼，道：“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现在情况如何？”他的声音是僵硬的。
　　“都在逼着让千仞派给出一个说法，一半的人提议直接将他处死，以防变成第二个祸世的血魔。”掌门道，“但我觉得事有蹊跷，在那缆桥上，他和血魔打架我是亲眼看着的，绝没有一点敷衍，不像是和血魔同路的，我怀疑玄峰殿前他可能是被血魔的某种手段所操控，也以这个理由挡住了别人的嘴，他们暂时不说处死，我们决定调查清楚后再做决定，不过……他身上也确实有奇怪之处。”
　　“我和你说过，他绝不是祸患。”高冲寒道。
　　掌门叹了口气：“我没法跟别人证明啊。”
　　除非高冲寒肯公布自己的身份，再说明他留在骆逢空身边的理由。
　　高冲寒道：“随他们去吧。”
　　掌门：“现在这要怎么办？”
　　“继续挡着，不要让任何人接近骆逢空，”高冲寒抬手按了下掌门的肩膀，“请你帮我，他至关重要。”
　　掌门道：“没问题，但是我也挡不了多久，你要干什么？得抓紧啊。”
　　“我会尽快，”高冲寒的声音仍旧透着不正常的僵硬，“血魔逃去哪里了？”
　　“不知道，跑得没影了，我们都为这事愁呢。”
　　“别担心，他会回来的。”
　　而现在他要去确定一些事情。
　　……
　　停步在屋门前，高冲寒抬首，脸颊上飘来凉意，是雪在下。
　　推开门，仪子修坐在桌边，还在喝茶。
　　听到动静，他扫过来一眼，眸中情绪不明。
　　高冲寒说：“仪师弟真是好悠闲，这种时候还能喝得下茶。”
　　“我寻访多年，千辛万苦寻来的最清新淡雅之好茶，”仪子修新添了一杯，递向他，“你若想喝，我也可以给你尝尝。”
　　高冲寒走向他。
　　迎头却被泼了一杯茶水。
　　仪子修目露嫌恶。
　　高冲寒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因为从来没谁对他做过这种事，他看似淡定地抹了把脸，下一刻却暴怒而起，一拳捶到这阴阳人脸上，紧接着又一拳追上，把人砸到墙上，逼过去手臂锁住了他的脖子，在下一拳即将挥出的时候仪子修冷冷道：“执寒戟！”
　　高冲寒按着他，冷笑了一声。
　　仪子修道：“过了三千年，你还是那么冲动任性不可理喻！”
　　高冲寒面无表情。
　　“没认出来吗？”仪子修抬手一挥，便有风起，风之劲力将高冲寒扫开。
　　“风仪。”
　　介海之林的所有妖神执寒戟都熟悉，除了个别性格沉默或喜欢低调生活的，而风仪就恰好是这种妖神。
　　介海无所不在之风，每一处都有他的影子，可执寒戟从未真正见过他。
　　落岩说：风仪只会在关系好的妖神面前现身，就是帝尊和神君也没怎么见过他。
　　他的实力呢？风仪其实早就有了神使之力，但因为他不常出现，似乎也对出入万道轮转没有兴趣，所以大家都还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介海妖神。
　　他那么没有存在感，介林大乱之后衍君誓神整理坠落妖神名单的时候明明提到了他，可过后大家又总是忘了他已经坠落了。
　　似执寒戟这样的，每日操心的都是空聆玉的状况，更加想不起来他，能让执寒戟担忧记挂的，怎么也得是跟他关系很好的落岩或者从来都很温柔的竹仙。
　　嗯，风仪愿意亲近的神使也是落岩和竹仙。
　　“你怎么会在这里？”高冲寒甩了下手腕，问他。
　　他竟然会察觉不出来神使的气息，明明连夹竹桃都能认出来……那么，就是眼前这位坠落神使的问题了。
　　仪子修揉了揉脸上被他捶出来的伤，道：“这个问题问的好，执寒戟，你不如再问问神使落岩怎么成了血魔，神使竹栖怎么会永堕为人！”
　　他眼中尽是森然的恨意：“因为你的冲动任性，不问青红皂白就去朝空聆神君下手！使得原本就接近崩溃的空聆神君心魂不稳！因此妖魔两族趁虚而入，冥鬼在旁边添乱，介海大乱！打了这一场之后空聆玉碎且生了心魔，介林出现缝隙！落岩神使因沾染了过多的魔息堕落成魔族！竹栖神使因为重伤掉入万道轮转永堕为人！你问我？我也因为你搞出来的乱子再也回不去介海之林了！”
　　他冷笑一声，笑得凄惨：“我已经成了妖族啊！”
　　因为出身介海的这一特殊之处，即便他成了妖族，身上也不会有明显的妖气，再加以隐藏，便和凡人的气息没什么区别了。
　　所以执寒戟认不出来。
　　介海妖神强大而脆弱，他们神力之强，令天界仙神都退避，他们身心易毁，稍不留神便有可能坠落。
　　青允帝尊是他们的信仰，空聆神君是他们的支柱，战神介寻是他们的护盾，才有介海之林的数万年安稳。
　　妖神修成神使之力可以自由出入介林，但沾染了妖魔污浊的就不行了，尤其在执法双神重修律令之后，夹竹桃虽染浊气但仍是介海妖神，如风仪这般成为妖魔的已再无踏入介林的机会。
　　他红着眼睛道：“我找寻百世，也只得到了竹仙成了凡人的判断，我寻遍四海，再也寻不到她的踪迹！那是我唯一所爱，执寒戟，你拿什么还给我？！”
　　高冲寒退后，脸上堆砌不出表情，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仪子修嗤笑，又暴怒，“你因为过错受到处罚了吗？他们都不舍得罚你吧！从你第一次进介林那天起，我就明白你一定会惹祸！他们都纵容你，把你宠溺的无法无天！就连空聆神君也要为你动心动情！你凭什么？凭你那些妖媚唬人的手段吗？你知道吗？我不止讨厌你，我恨透了你！我恨不能把你扒皮拆骨一万次！可我不能那么做，我甚至不能报复你！”
　　他神色扭曲，带着疯狂的嘲讽和恨意：“谁让只有你能唤醒空聆神君！”
　　“你什么都知道？”高冲寒在他浓烈的恨意与质问中找到了一个重点。
　　风仪早已离开介林，却全都知道空聆玉碎和空聆玉需要唤醒之事，如果他是在介林大乱时坠落，只会以为空聆神君如同青允帝尊一样陨落了。
　　仪子修讽笑道：“因为我是无所不在之风。”
　　他可以无处不在，探听所有他所需要的消息。
　　但空聆玉碎之事不是人人都知道，成了妖的风仪有诸多不方便，也探听不了介林内的消息。
　　高冲寒：“你守在千仞山，是为了落岩还是空聆玉？”
　　“怎么？怀疑我？”仪子修满是讥讽地看着他，“起初留在千仞山，的确是为了落岩，他是我的朋友，我当然要设法把他从封印中解救出来，谁知道会遇到你！”
　　高冲寒不受他激烈的情绪影响，道：“血魔之封印坚固无比，你是怎么把他放出来的？”
　　“你叫他血魔？”仪子修怒道，“介海千千万万妖神，他最喜欢你这个不属于介海的混账，他把你当亲兄弟疼，你害他堕落成魔族，害他都不敢坦然与从前的朋友相见！你竟然叫他血魔？”
　　“我的错，”高冲寒道，“我愧对于他，我会弥补，但能不能请你先不要打岔？风仪，你是怎么把他放出来的？以你的力量可做不到。”
　　仪子修咬牙：“我自有朋友相助！”
　　“什么朋友？”
　　“与你无关！”
　　“好，”高冲寒走近他，“无所不在之风，是你催促骆逢空速归千仞山，是你让我认出血魔乃是落岩，是你偷听到了雕青的事，是你让落岩当众掏出了一把跟雕青一样的不知所谓的武器，是你计划让他成为众矢之的……我现在问你，你想干什么？”

第55章 设计
　　仪子修不畏他那逼人的气势，冷声道：“你不是都猜到了吗？你犹犹豫豫不肯动手，害的是你自己吗？多少人都在等着，你却纠结于那点情爱狠不下心，你心疼他，谁来心疼介海妖神？谁来心疼我们？”
　　话音未落，身体“咚”的一声又撞到了墙上，高冲寒手中丝线牢牢捆缚着他，又狠狠收紧，令仪子修挣扎不得，疼痛难捱。
　　屋外风雪顿时狂肆，透着焦急。
　　高冲寒眼眸冰冷：“我当然心疼他，不仅我要心疼，你们也要心存敬畏，风仪，落岩，咱们之间的事另算，只说你们对空聆神君，太失敬畏之心了！”
　　“无所不在之风，介海第一场雪意，若没有空聆神君的神力，你们不过只是无知无觉的普通风雪罢了！你们痛苦？没有他你们连生命都没有！罔论称神！”高冲寒怒道，“你们敢对他施以算计！你们有这个资格吗？！”
　　“小执……”一个声音着急道，“我们没有恶意，风仪只不过、只不过想帮你唤醒神君。”
　　仪子修道：“你不用跟他解释！”
　　“小执……”落岩还是坚持解释，他没有现身，只是努力控制不让雪势太大，“小执，我们只是想让一切恢复如常，如果神君回归介林，我……我说不定也可以洗尽浊气获得重归介林的机会，还有竹仙，最懂万道轮转的是神君，说不定神君可以通过万道轮转找到竹仙……小执，对不起，我知道不该用这种方法逼你，更不该为神君设下圈套，我们从不敢不敬神君，可是……可是没有时间了啊。”
　　高冲寒闭了下眼睛。
　　风仪的冷嘲热讽、暴怒责骂并不能让他动容，落岩的祈求却让他绷不住了。
　　他对介海之林有愧，对所有坠落的神使和妖神有愧，他不能再凭心而动。
　　仪子修道：“不逼你，你永远下不了手，看看你现在虚弱的样子，不比冥鬼更有生命力！你如果也死了，介海之林就真的崩塌了！我可以不回介海，但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它崩塌！”
　　“现在场景已经给你搭好了，只需要你去演一场，让他恨你。空聆神君集万千造化于一身，他也是四海八荒最具神通的神明，我们都需要他。”
　　高冲寒说：“我明白了。”
　　他垂眸想了片刻，再看向仪子修时神色已经平静了许多，而手中的丝线附着了力量，依然牢牢捆缚压制着坠落的神使。
　　仪子修咬住牙关，艰难承受着来自六界第一神兵的威压。
　　只听这把神戟说：“你们与我皆是为了介海之林，我明白你们对我的痛恨，但眼下我们只能齐心协力，我直说吧，就算我配合你们的计划演了一场戏，空聆玉是否苏醒也不一定，而铸仙法阵的崩毁还在继续，那是直接威胁空聆天境，进而威胁介海之林的，铸仙法阵由我的力量来维持，所以……你们能不能让我杀了你们呢？”
　　外间风与雪都停了，室内也是一阵平静。
　　“小执……”落岩大概听不明白他的意思。
　　仪子修只是讽笑了一声。
　　“那么多年没见，你们大概都忘了我的习性，”高冲寒道，“执寒戟从来不是一把温柔的兵器，他饮血而强，杀戮的对象实力越强，执寒戟得到的力量就会越强，这些年我如履薄冰，为了铸仙法阵的稳定能不跟强者动手就不跟强者动手，已经很久没有‘饮血’了，风仪，落岩，你们心疼自己，心疼介海万千妖神，为此不惜设计空聆神君，一定下了很大的决心吧？我们都清楚要拯救更多的人必须要有少数人来牺牲，所以……如今危机关头，我怕我会撑不住，你们能不能让我饮血呢？”
　　仪子修与高冲寒对视，道：“是了，我险些忘了这一点。我有些好奇，这些年就没有一个介海妖神愿意主动献身在你的锋刃下吗？”
　　“当然有，”高冲寒说，“有不少妖神从那场大乱中回过神来，压住了对我的怨恨，自愿死在我手下，可你知道，我对介海之林有愧，无论如何都无法对他们动手，非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也不想再动杀戮之念，如今却恰是万不得已之时。”
　　“如果是为了介海之林，”仪子修放松了神经，不再对那些丝线抵抗，压住复杂的情感，道，“我想见到竹栖，都快想疯了，如果能让她回来……如果是为了介海之林，我情愿死在你手中，助你恢复一些力量，但我要留下一缕神魂，带着我的记忆等待与竹栖相见。”
　　“你还要记住，无论用尽多少手段，都一定要唤醒空聆神君，没有了神君……”他咬着牙，眼眶渐渐泛红，“我们的存在都是不完整的，因空聆神力而生灵智，因神君守护而得万年无忧，即使坠落为妖族，失了介海的神性，也无法与他割舍，这是介海所有妖神与空聆神君之间的羁绊，所以你一定要让他回来。”
　　落岩化出人形，落在高冲寒身边，垂了头，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我会的。”高冲寒说。
　　仪子修闭上眼睛，接受死亡的来临。
　　然而捆缚在身上的丝线却突然松开了，仪子修靠着墙，与落岩一起看向高冲寒。
　　高冲寒收回丝线，也收回了压制他们的力量，道：“我又不是明天就要死了，不急在这一时，唤醒空聆玉之时非常危险，我们前阵子才遭了神兽青狮的偷袭，实在需要有人保驾护航，风仪，落岩，你俩先帮忙应付那些追着空聆玉而来的猫猫狗狗吧。”
　　落岩很懵，懵着点了点头。
　　仪子修冷笑了一声，大概很想骂执寒戟这一身爱折腾事的臭德行，最后却没有骂出来，只道：“也行，什么时候死我都无所谓。”
　　高冲寒笑了笑，又无声叹了一口气。
　　他这一番动静，都是为了试探风仪与落岩一场谋划的真正目的，非他多疑，而是当下时刻不得不谨慎，就像他跟缪菱说过的那样，世间最易变化的就是心。
　　他需要确定没有隐患，才敢去钻入“圈套”。
　　……
　　高冲寒推开门，驱散了身边的风与雪，往玄峰殿走去。
　　掌中柔和的光芒静静绽开，星辉之中传来衍君的声音：“竟是他们。”
　　“你也没想到吗？”
　　“没有。”
　　这些年只是维持介海的稳定和寻找空聆碎片就已经耗去了他们的所有精力，接应坠落妖神回介海都是看缘分，已经没有了介海气息的三位神使则实在找不到了，茫茫万道轮转，从来都是空聆神君洞察一切，被迫接手的衍君誓神实在是无法掌控。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高冲寒问。
　　“我不能判断。”星衍实话实说，“现在是你面对他们。”
　　“他们愿意为介海而死，”高冲寒道，“或许我不应该再怀疑什么了。”
　　星衍没有对他的话进行评价，只道：“残阳愿意去助你，避免青狮的意外再出现。”
　　“衍君，碎片呢？”
　　星衍：“还剩最后一片，尚不知在何处，不过，用不了多少时间。”
　　高冲寒道：“诸位神使找寻碎片之余，也要担当介海之林的护盾，以前还没什么，而今空聆天境一有动静，各方都坐不住，恨不能对介海鲸吞蚕食，神使们跟衍君一样都不好在这个时候随意出介林，我明白残阳哥哥的担忧，我会小心。”
　　星衍欲言又止。
　　高冲寒道：“如果实在撑不住，我会给你们信号，我又不傻。”
　　星衍说：“找不到的最后一枚空聆碎片冥冥之中在给予我们暗示，当下或许不是最合适的时机。”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能拖多久就拖多久，你们都想让他回到那片碧湖静水，我接了这个担子，内心深处却不想让他回去，我一直在想，由我压着空聆天境，让他体味一世又一世的人生，是不是也很好？我既想让他记起我，又怕他记起我，而且……碧湖静水之上是很孤独的。”高冲寒笑了下，“抱歉，我还是难免任性。”
　　“可是现在无法任性下去了，衍君，不知道究竟是何方在设计，青狮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冥王又趁机捣鬼，跟那只神兽干一架，又往冥界跑了一趟，我感觉……我好像不太行了。”他望着夜空，此刻什么都看不清，“空聆天境将裂的一个预演就搅的六界动乱，不能再等了，这也是我明明痛恨被人摆布却依然决定照着风仪的计划走的原因。”
　　“一切事情的发展皆有迹可循，青狮与冥王之事我会设法调查，”星衍道，“小执，你若需要，我会为你献出我的血。”
　　星衍神君之血，可不是随便哪个妖魔鬼怪之血能比的。
　　高冲寒却失笑道：“星衍哥哥，你有时候也挺孩子气的。神戟饮血，是要自己去屠戮得来才真正痛快，主动献上来的喝着没意思啊，何况以我现在虚弱的状态，消化不了的，方才不过是在唬他们……说来也是感慨，以我之力分明无法同时压制风仪和落岩，他们却没怎么反抗，看来还是疼我。”
　　星衍若有所思。
　　“衍君，准备好空聆玉碎片，等着我的好消息。”
　　……
　　两日前。
　　“我看不懂你想做什么。”
　　窗外是一片竹林，四季常青，与窗纸上的古朴花纹相称，勾出素洁清新的色彩。
　　红衣人与这景色不协调，他手中的云纹金扇跃跃欲试，终于，趁仪子修没注意时轻轻扇了一下，竹叶顿时沙沙作响。
　　还没等他自娱自乐的笑出来，仪子修转首看了一眼，林中风起，竹叶劈头盖脸卷进了屋里，糊了红衣人满脸，红衣人哭笑不得：“你这……至于吗？”
　　仪子修惯常是一副不痛快的表情，冷道：“至于，天庭不是不知道执寒戟于空聆天境的重要性，为何在这个时候纵青狮偷袭？空聆玉还未苏醒，你们脑子抽了吗？”
　　“太冤枉了，”红衣人道，“九重天阙虽与介海之林不是一体，但空聆天境平衡六界，里面的东西都是传说里的大祸害，谁敢放它们出来？天帝对我千叮咛万嘱咐，便是希望空聆神君可以顺利苏醒，你总疑心我想在神君苏醒之时掠夺他的力量，我就不计较了，把那青狮与我论成一道我却不愿意，那头神兽是旭山的坐骑，旭山死后就疯了，他记恨着执寒戟找他报仇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防不胜防，谁能提前料到？”
　　仪子修看着这位来自九重天阙的武神：“真的是意外吗？”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天界众神并非一个心思，当年旭山那般行事我是不赞同的，他虽然死了，他那些旧部、跟他同一种观念的仙神也都还在，天帝也是无奈，”广成武神叹气道，“我可一直都很亲近介林，对星月双神一向尊敬有加，更不敢不敬空聆神君，为此还为你们挡住了旭山的旧部，怎么可能去干扰神君的复醒？”
　　仪子修道：“一切都太凑巧了，我不可能不多想。”
　　“理解，毕竟暗地里藏着不少宵小之辈，我听说一些魔族想从空聆天境里寻找让魔族崛起的机会，妖界也不会没动静，”广成道，“夜诀笙那家伙一向表面温柔和善，实际又阴险又狡猾，他躲在紫悬殿里还不知道在打些什么主意。”
　　仪子修凝眉，心情不佳地思考着。
　　广成坐到他旁边：“旁的一堆乱七八糟先不说，眼下才是紧要的，你的意思是说执寒戟错过了一次机会？你是不是要有所行动了？让我帮什么忙？”
　　仪子修抬首，望向窗外，道：“北面那座山峰，你帮我把封印破开。”
　　广成“啊？”了一声，有些诧异：“听说那下面是一个很厉害的魔。”
　　仪子修：“那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将来的帮手。”
　　广成摇着扇子，眼底隐下一抹异样：“那封印不同凡响，不是轻易可解开的。”
　　仪子修：“所以找你帮忙。”
　　广成一笑，起身往窗边走：“说明你信得过我，没问题啊，如果是为了神君苏醒在铺设细节，我乐意效劳。”
　　他越过竹林的缝隙，朝北峰看了看，突然道：“子修，你认识紫悬妖王吗？”
　　“什么意思？”
　　“无意冒犯你，”广成道，“当年介寻诛七殿妖王之后，紫悬殿的二皇子夜诀笙趁势崛起，如今已是妖界说一不二的紫悬妖王，我只是在想你离开介海三千年，有没有跟夜诀笙打过交道呢？”
　　仪子修道：“谁要认识那种混蛋！我这三千年，有的是事情可做！”
　　碧竹清香阵阵袭来，广成笑道：“介海竹仙之琴，声可动六界，我曾有幸听过一曲，实在美妙，可惜即便借助我这金云扇，也只能得出她已坠落为人的消息，却无法改变她今后的命途。”
　　金红色云彩在扇面上聚散舒卷，于云彩上放入一人旧物，便可追寻这人的踪迹。
　　这也是仪子修最初与广成武神相识的契机，他要借用金云扇。
　　可惜即便有此宝器，也无法让竹栖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让她回来的可能，或许只在万道轮转之上。
　　这是风仪不经意展露在广成武神面前的私心，口口声声为了介海之林，实际上整个介林在他心里或许都比不上竹林之仙。
　　然而……广成总疑心这所谓的私心也只是一层伪装。
　　……

第56章 扭曲
　　玄峰殿内外冷寂无人，只有殿中的牢笼里模糊有一个人影。
　　他很安静，几乎叫人听不见声息。
　　他的气息又很明显，那是一种既温柔又美好的东西，会引诱人去亲近他。
　　一瞬之间，烛火簌簌点亮，黑暗紧急退去，但这乍然的光亮却隐约透着不安。
　　而门窗紧合，无论风还是雪都不能侵入分毫。
　　门前立着一个男人，身形修长高挑，穿一身如雪白袍，微有些卷的长发一半束进规矩端方的玉冠里，冠上的白玉锦带与余下发丝一同垂下，随他起步的动作而轻轻浮起，远远看着，仙气尽显，缥缈不可言说。
　　“冲寒！”
　　骆逢空睁开眼，声音里有很明显的欣喜：“你醒了？”
　　然后又是藏不住的担忧：“为何会晕倒？火炎之伤究竟怎么回事？不要瞒着我。”
　　伴随着他声音的，是铁链拖过地板的响动。
　　那些链子太沉了，加了符篆的铁链更是沉重到他无法挣脱，让他想要去靠近他心心念念的人都做不到。
　　好在高冲寒走了过来，隔着铁笼看着他。
　　“冲寒。”
　　骆逢空想抬手去触碰他，手臂的活动却被限制着，他第一次挣扎，然后除了带来铁链滑动的噪音外，余下只是徒劳无功。
　　高冲寒轻笑了一声。
　　“冲寒？”骆逢空愣了一下，紧接着又道，“我想到如何封印遁魔迹了，我出不去，你去跟掌门说……”
　　他看清了高冲寒脸上的表情。
　　那上面既没有对他的恋慕与关心，也没有平日里的慵懒与随意，只有说不清意味的嘲弄。
　　“他们要杀你呢，你还想着解众人之危？”
　　骆逢空愣愣地看着他：“……纵我身困，不能弃应尽之责。”
　　“谁会相信你？”高冲寒打开笼子，俯身凑近观察他的表情，“这双眼睛还真是清澈，三山六派视你为罪大恶极，每个人都想把你打入无间地狱，玄峰殿前人人剑指，你怎么就没有一点恨意？”
　　骆逢空：“……必是误会，我非魔头。”
　　高冲寒：“不，你是魔头。”
　　骆逢空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的眼睛：“冲寒，你怎么了？”
　　这双总是盛满缱绻情思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无法看清的混沌，混沌之中又有丝丝邪气溢出，使他整个人都变得阴鸷了三分。
　　“我高兴啊。”高冲寒点了点那些锁链，又伸手探进骆逢空衣领里，抚摸着他锁骨上的痕迹道，“你怎么会这么傻？到了这会儿都没有怀疑我，你就不问问血魔的事吗？”
　　“血魔……”
　　骆逢空不是想不到事发之时的奇怪之处，他只是愿意相信高冲寒：“你……为何要救血魔？”
　　“我对血魔没有兴趣，”高冲寒直起身，饶有兴趣地打量那些锁链，“只不过是利用他做些事情罢了。”
　　骆逢空的目光追着他的身影。
　　“还不明白？”高冲寒嗤笑了一声，似乎是在嫌弃这笼中人的蠢笨和天真，“为解金戈长老身上的妖蛇之困，三山六派诸位仙长齐聚千仞山，恰逢血魔出世，而你在玄峰殿前当着三山六派的面力护血魔，此事已然天下皆知，你已成为众矢之的，仙门正道视你为毒瘤恶疮，谁也容不下你。”
　　“我闲着没事为什么要去刻雕青？”他狠狠往自己胸口一抓，似是要把那片他曾说过的意义非凡的水墨雕青给撕掉，“还不是为了引诱你，让你在身上刻下血魔的兵器，留下你与血魔同盟的证据。”
　　“啊，这件事的结果如此完美，全赖从前埋下的那些‘线索’，”他捏住骆逢空的下巴，十分愉悦道，“北峰血魔的情况我比你熟悉，连他的武器是什么样子都清楚，谁让我是大师兄呢。”
　　骆逢空微愣，仍没有相信这些话，只问：“我要……如何配合你？”
　　实在是高冲寒平日里用来调情的小手段太多，而且兴致来了就爱演一场。骆逢空想起了他们小时候，高冲寒最喜欢玩家家酒，正派反派什么角色他都扮演过，那是他们的回忆。
　　“配合？你不相信那是我的计划？”高冲寒推开他的脸，“我辛辛苦苦让你成为人人喊打的祸患，你竟然不相信！”
　　“冲寒……”骆逢空因他愤恨的情绪而慌乱，更为他的嫌恶而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不相信，那我来让你接受现实。”高冲寒半蹲下来，抚向他的心口，声音半藏暧昧半藏狠毒，“从白河镇再见到你，我就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可我忍住了，我可不能让你那么轻松的死去，我要让你飞上云端再跌落尘泥，我要让你品尝到最深刻的痛苦，连同你的灵魂和躯体都要受尽千万种折磨！”
　　“我说喜欢你，那全都是假话，我捏着鼻子跟你上床，实际恶心透了，你以为你是什么绝色仙子吗能让我动心？”那只手上火焰灼灼，烧毁了骆逢空胸前的衣物，灼烧着他的皮肤，疼痛骤然袭来，令其措手不及，高冲寒看着，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疼，眸中尽是浓烈的恨意，“我告诉你，我和你之间的情意没有一分是真，我说爱你不过是为了在今日取笑你！我设计把你推上掌令弟子的位置，是为了让你在今日深陷牢笼！你自己就没有一点察觉吗？你身体里多出来的那股东西，是我在你昏迷时放进去的妖丹，好好一个修士却能与妖丹共存，这又成了一个证明你是魔头的证据！你有如今的处境全是我一手设计！”
　　他凑近骆逢空，尖牙用力咬破了骆逢空的嘴唇，而后舔去那些血珠，低声笑道：“不是什么情趣，也不是你臆想的小手段，而是我对你实实在在的仇恨。”
　　“为什么？”骆逢空脸色惨白，在高冲寒说出“恶心透了”时眼底失去了光彩。
　　“为什么？”高冲寒收回灼伤他胸口的手，取出一只帕子擦拭，擦干净了手便将帕子随手丢弃，冷冷道，“我恨你永远无知无觉的样子！任别人怒火翻涌你都没有一丝感觉！”
　　不，他有感觉的，骆逢空想要解释，他的心如同被撕扯着一般痛苦，火焰灼烧的疼痛反而不明显了……可看着这样完全陌生的高冲寒，他又不知道自己的解释有没有用。
　　高冲寒大概也没有听他解释的耐心，只顾陈述自己的痛恨：“我恨你自然不是无缘无故，你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留在回忆里，是不是连十年前收留你的高府也忘记了？”
　　骆逢空摇头，唯独和高冲寒的回忆，他绝不会忘。
　　“高家看你孤独可怜，把你收留进府与我为玩伴，待你没有一丝一毫的苛刻，可你回报给了高家什么？”高冲寒怒道，“你被妖物缠上一走了之，可曾想过高家是什么情形！因为你这吸引妖魔的体质，给高家引来了灾祸，我再见到你之后你竟然都不会问上一句！我自然恨你，我恨你毁了我的家门，我恨你一出现就如此亮眼，妖怪灵物亲近你还不够，千仞山弟子也个个都愿意称赞你，我才是千仞派的大师兄！我才是能够继承壁立剑的人！凭什么我碰一下仙剑就会碎？凭什么你就可以得到那么多喜欢？！”
　　骆逢空脸上的表情碎裂，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了，他晃动着铁链，挣扎着想去触碰高冲寒。
　　高冲寒嫌恶地退后避开，啐道：“与你的每一次接触我都觉得恶心，我之所以忍着恶心，就是想亲眼看你此刻的表情，我会摧毁你的一切，你的声名你的信念你的身体我全都要毁掉，包括你的恩师，我会让金戈痛不欲生，这样你也会痛不欲生，对吗？”
　　“不要……”
　　高冲寒永远知道怎么拿捏骆逢空的弱点，他道：“你重要的人也没有几个，有一个是我对吗？你喜欢我，呵……”
　　“不要！”
　　他非常愉悦且快意：“我和你之间的情爱不过是一场空。”
　　又俯身在骆逢空耳边低语，“你从来不了解真正的我，不知道我狠毒自私报复心重，不知道我风流多情喜爱各种美人，今你被困牢笼，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我会想出很多好主意来让你痛苦，比如说……空，你不想看到我跟别人缠绵恩爱吧？”
　　“不要！”骆逢空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来，声音又渐渐低哑，“……不要恨我。”
　　铁链剧烈晃动，镇压的符篆几乎要碎裂。
　　高冲寒及时施法压着，又用丝线牢牢困住他的身体：“那么你来恨我吧，我们两个相互折磨才有趣，我喜欢这快意。”
　　骆逢空的每一次挣扎都带起玄峰殿内强烈的震颤，明明只有一线的距离便能抓住那白袍，他却始终无法挣脱，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冲寒转身出了牢笼，身体里那些莫名的力量接连翻涌，和不知何时放进他体内的丹元产生共鸣，它们一起作用，激烈的融合与冲撞几乎让他不能保持清醒。
　　他视野模糊，分不清虚幻与真实，他看到高冲寒牵起了另一个男人的手，把曾说予他听的温柔全都说给了这个人。
　　这让他不能忍受。
　　而高冲寒却在得意的笑。
　　笑的那么绝情，仿佛从没有爱过他。
　　从没有爱过……
　　高冲寒不肯透露给他的秘密、高冲寒的种种异常，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
　　若要一个人有恨，不若先让他承受万千恨意。
　　感情大都是相互的。
　　……
　　高府的小公子最爱折腾玩闹，常常与他的青梅竹马一起扮演家家酒，只扮夫妻与兄弟还不够，有一回高小公子突发奇想，两人扮了黑白无常，吓住了高老爷，高老爷大怒，不舍得罚小公子，便把那小竹马关去了柴房。
　　高冲寒说：“你这气生的倒是逼真。”
　　榕树成精的高老爷委屈道：“不是你说要给神君一个完整的童年吗？那责骂必然是少不了的，你看人间那些父母，教育孩子哪有不打骂的。”
　　“你演的起劲，他是普通孩子吗？”高冲寒抱着新买来的烧鸡，边往柴房走边道，“我家的空是要被宠爱着长大的。”
　　“溺爱不可行啊，”高老爷苦口婆心，“你忘了衍君怎么交代你的吗？”
　　高冲寒道：“再多嘴我就跟榕姑姑告状。”
　　高老爷顿时不吭声了，他本是人间一榕树，因缘巧合得了介海神使榕姬的指点，得以修成妖，与介海颇有牵绊，遇高冲寒在人间行事，便自告奋勇过来帮忙，高冲寒具体要如何行事，他也管不了。
　　后来，骆逢空受执寒煞气的影响，神魂不稳，高冲寒听了衍君的建议，不得不诱导骆逢空离开高府，与骆逢空分开了十年。
　　那时他嘱咐榕树：“我不能近他身，你代我保护好他。”
　　高老爷道：“放心吧，他现在的气息还不明显，不会有人知道他就是神君，人间的那些小妖怪我都对付的了，不过我说，该吃的苦还是要让他吃，人的一生怎么可能没有波折？”
　　高冲寒说：“不行。”
　　高老爷叹气：“所谓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你真的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高冲寒玩笑道：“等到我真撑不住那一天再说吧，现在我可舍不得。”
　　……
　　前日之因，今日之果。
　　若非他撑着一直不肯下狠药，而今也不必在脸上覆盖如此扭曲的面具。
　　可是他舍不得，空的每一分痛苦都会让他痛苦。
　　他不想重复三千年前的情景，却还是不得不重复。
　　他总是在做错事。
　　执寒戟踏出殿门，再也支撑不住，脊背垮了下去，胸口气血翻涌，赤红的火焰一路燃烧进夜色里。
　　……
　　落岩被封印了太久，很不习惯人间的气息，他情愿化成飞雪的模样，可是风仪独自待着的话好像有些寂寞，他只好在一旁陪着，风仪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飞雪卷了些外面的碎竹叶回来，他开始安静地拼叶子画。
　　桌子上拼完一幅介林山水，落岩看向风仪，说出憋了一晚上的话：“你不该那么说小执，当年他那么小，而且……”
　　“年纪小就可以胡作非为吗？”仪子修声音冷淡。
　　落岩：“他已经在尽力弥补了，今天我看见他，都认不出来，不过，神君即便为人，也还是从前的模样。”
　　仪子修道：“过去的事不要再说了，没意思，我们只看现在，看空聆玉能否苏醒。”
　　落岩点了点头，放出自己的雪花监控整座千仞山的情况，严防有不怀好意的宵小侵入：“希望顺利。”
　　仪子修煮了一壶茶，分给落岩一杯，落岩连忙接过，喜滋滋地捧住茶杯。
　　“咱们这样的谨慎其实没什么意义，天上仙神，地狱冥鬼，以及妖魔两界，觊觎空聆玉的数不胜数，不知是谁传出来吞了空聆玉肉身便能获得玉魂力量的消息，引得各方蠢蠢欲动，但其实从没有这样获得力量的方法。”仪子修饮了一口热茶，听着门外风雪的动静，“至于空聆神君之力，介海之外的人谁知道究竟是什么，即便是介海妖神也不是谁都可以说清空聆玉力量的本质，想得到他的力量……是很难的。”
　　“风仪？”落岩隐隐感觉他说这些话的语气有些奇怪。
　　仪子修轻轻笑了一声：“也真是好笑，除他之外，从没有听过哪位仙神需要以‘爱恨’来唤醒，荒唐的像什么奇葩小故事，只能说……怪不得他是青允帝尊手中的法器。”
　　归根结底，只是一个工具罢了。
　　“风仪！”落岩厉声一喝，方才的话对空聆神君太不尊敬了！
　　仪子修回眸，从他眼中看到了怒火，心里感到一丝微妙的诧异，因他已经很久没有面对过简单纯粹的介海妖神，又感慨，落岩即使堕落成魔也还是介海的性子……介海的一草一木都离不开空聆玉，从身到心。
　　他收敛了表情，道：“玩笑罢了，勿怪。执寒戟想必已经准备妥当，我们去玄峰殿看看，免得被谁钻了空子。”
　　……

第57章 往昔
　　说及往昔，虽已时隔久远，却总是避免不了揭开无法消解的刺痛，而在这血淋淋的疼痛之下，亦总有温柔与静好难忘。
　　故事说来很长，起因在于青允帝尊真的是很劳累的一位神尊。
　　撇开数万年前他那些久远的伟绩传说不谈，只说后来他从杳山捡了两块石头，精心磨了一番。
　　磨完石头，又降服了一干整天搞事的上古妖魔，把它们封于空聆天境，并以神力划出了一片林子用以庇护介海妖神一族。
　　那两块石头一个磨成了空聆玉，后来守着介海之林，镇着空聆天境，另一个磨成了介寻，后来战力无双，打遍六界无敌手。
　　介海之林初立，大刀阔斧的折腾完，突然闲下来，他觉得有点无聊，便琢磨教几个徒弟玩一玩。
　　众所周知，青允帝尊的弟子遍布四海六界，多的数不过来，以介海妖神为主，妖魔两界也有不少，甚至天帝的女儿缪菱帝姬也是他的弟子，但这些弟子中他最看重的还是自己当初亲自捡回来的那两块石头。
　　空聆玉最得青帝真传，脾性风格也和他一脉相承，但他们并不一样，空聆玉本体有着平和美好吸引人憧憬向往的力量，但空聆神君却冷漠孤高不通情理，介海妖神对他的敬畏甚于对青帝，因为青帝虽然强大尊贵，却不会让他们感到恐惧，而空聆神君作为平衡介海之林和空聆天境的存在，就像杵在介海与六界、与妖魔仙神、与是非善恶之间的一道屏障，无法逾越，也无法触碰，所以妖神们对空聆神君又敬又爱又惧。
　　介寻则完全不同，他自由洒脱，胡闹爱玩，长大一些又桀骜不驯，总之很有性格，是按照无拘无束的野样子长大的，介海妖神都喜欢他，愿意跟他打成一片，青帝大约也很喜欢他，才有这对他数万年的纵容。
　　介寻天定不凡，又逞强好战，跟介海内的所有妖神打过了一遍，赢了一遍，渐觉无趣，认为介林是困住他的牢笼，青帝不会禁止妖神离开介林，只是介寻一旦离开便不再属于介海，他允许介寻另行历练，并请自己那些老友指点介寻，云荒众位神尊看在青帝的面子上，都愿意对介寻倾囊以授，一不小心就把他教成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介寻六界跑了一遍，遇到强者便去挑战，打出了很多朋友，也有了不少敌人，某次他去裂云之巅溜达了一圈，在裂云之巅的某个黑窟窿里捡回来一块黑不溜秋的废铁，废铁里蜷着一团神奇的小火苗，介寻感到新奇，便把废铁磨了磨，又找了个炉子炼了炼，炼出了执寒戟。
　　他觉得这把兵器很个性，简直爱不释手，是时六界常有摩擦，介寻有时是为了某个朋友，有时是为了让敌人倒霉，有时是为了护着介林，有时纯粹是手痒了想搞事情，因此天上地下大小战事基本都有他的身影，执寒戟便跟着饮了不少神鬼妖魔之血，逐渐有了灵识。
　　执寒戟和介寻的感情，怎么说呢……相当深厚——执寒戟懵懂刚开灵智之时以为介寻是自己爹。
　　他有了灵识可以化形之后介寻教他穿衣吃饭，又教他神通法术，从不藏着掖着，还会带他去各处玩耍，他跟人打架被欺负了介寻会帮他揍回来，无论是在仙神面前还是在妖魔面前，介寻都很护犊子，还教会他用拳头说话，不服的全都打回去，当然，如果他无缘无故逞凶斗狠欺负了别人介寻也会揍他……总的来说就是很疼他，给他的感觉就是他爹。
　　但是介寻觉得自己还很年轻，不愿意平白当爹，只让执寒戟叫哥。
　　好吧，哥就哥。
　　执寒戟跟着他哥过了好些年逍遥自在的日子，他哥非常有名，无论哪座山头的大佬见了他哥都忍不住发抖，气的……这货又跑过来蹭吃蹭喝搞事情了！以前就他自己，现在还带着一个小魔头！
　　他们还给介寻起了很多外号，五花八门的，记都记不清楚，介寻一个不理，谁叫他外号他跟谁急，直到某次他帮小师妹搞定了一群闹事的魔族，被小师妹拉着参加了摆在九霄天宫里的庆功宴，天帝非常高兴，他很赏识介寻，喝了点小酒，当着所有仙神的面要封介寻为九霄战神。
　　诸神都觉得不妥……原因之一是介寻出身介海之林，他们跟介海之林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再说青帝他老人家还在，天帝封赏了介寻算怎么回事呢？原因之二是介寻太能搞事了，有他在的地方必定有一场风波。
　　介寻皱起眉，正要拒绝，他旁边喝了两口小酒就晕了脑袋的执寒戟乐呵呵道：“哥，这个名字酷！九霄战神哎！”
　　童言天真，惹的天帝哈哈笑了起来，又要给介寻一座神殿，介寻道：“还是算了吧。”
　　天帝当即脸色一寒。
　　但是介寻不可能被强迫，他不想要的东西谁也不能强加给他。
　　然而此事传扬出去，人人都说介寻接受了封赏，要为仙神征讨魔界了，介寻那个气，大骂天帝是个黑心老鬼，他在魔界还有些朋友，都跑来质问他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谁也不站，只求随心所欲吗？怎么跟天神亲亲我我？”
　　介寻道：“我还是谁也不站，谁惹我我打谁，且帮亲不帮理，你们放心吧！”
　　然而流言还在继续，大家吐槽介寻虽然桀骜不受管束，但对天庭终是不同的，因为天帝之女是他小师妹，都认为他还是会偏帮天庭，一些仙神又瞎起哄跑到他跟前恭贺，介寻在一片贺喜声中暴躁道：“九霄战神有什么劲儿？我要做就做六界第一战神！六界全在我脚下！”
　　朋友们就放心了，笑骂他：“你可要点脸吧！”
　　执寒戟则欢喜道：“六界第一战神！这个名号更酷！”
　　介寻捶了把他的脑袋，默默叹气，他并不担心这些朋友，他真正在意的是深居介海之林的青帝，他害怕青帝也以为他会对天庭俯首称臣。
　　他……想介林了。
　　“对不起，”缪菱帝姬坐在他旁边，叹了口气，“我只想带你来喝酒，没想到他们会说这些。”
　　介寻道：“跟你没关系，别放心上。”
　　“嗯。”缪菱点了点头，不放心上了。
　　太玄君又在炼丹，他那仙府之上飘着一些闪着金光的烟雾，执寒戟觉得好玩，踩着云朵跳过去，追着那些金色的烟雾玩耍，不小心跟某个武神府上跑出来玩的坐骑撞到了一起，一言不合就撕打了起来。
　　缪菱看着，道：“小执愈发可爱了，我那地方养着一群狐狸崽子，一个个圆滚滚的又蓬松又柔软，你什么时候过去坐坐？让小执跟他们交个朋友。”
　　介寻笑道：“他能给你把所有崽子的毛都揪秃了。”
　　“……说不定是烧秃。”
　　他俩一个没注意，执寒戟把太玄君的屋顶给烧没了。
　　介寻站起来，握了握拳头。
　　缪菱跟上他，急道：“师兄，孩子太小，不能总打，还是讲道理吧！”
　　介寻牙齿咬得咯咯响：“我的拳头就是道理！”
　　执寒戟还不知道大难临头，举着火焰继续跟那坐骑撕打，把人家打的鼻青脸肿，裤子也烧没了，那坐骑捂着屁股边跑边喊：“你给我等着！”
　　执寒戟哈哈一笑，追上去玩了一手花样，火焰分成星星点点聚在坐骑头顶，坐骑以为自己要秃了，崩溃大哭，眼看那无法阻挡的火焰要把他烧没，凌空飞来一记铁拳，卷着罡风打散了火焰……也重重打在了坐骑的脑袋上，坐骑一飞而起，撞向了一棵神树，而那些星火则四散于云烟之中，随着执寒戟收住手掌而消失。
　　缪菱：“……”
　　坐骑晕晕乎乎的从树上落下来，哭嚎道：“我去告诉旭山武神，你们欺负我！”
　　介寻道：“当我没看见是你先对我家小执出手的吗！快点去！我正想跟旭山过过招！”
　　执寒戟揉着脑袋道：“对！他先揪的我头发！”
　　缪菱：“……”
　　旭山这些武神没少跟介寻起冲突，早就恨他恨的牙痒痒，但是又没奈何，因为打不过……这下新仇又添了一桩。
　　缪菱心道：他们肯定又要联合起来找天帝告状了，我得盯着他们，省得他们胡乱攀咬。
　　小坐骑看清是介寻，顿时不晕乎了，化成青色狮子撒丫子就跑，逃命一样。
　　“哈哈哈……”执寒戟仰着脑袋笑，耀武扬威道，“他敢喊他主子来，我就把他主子也烧了……啊！”
　　脑袋被捶了一下。
　　介寻道：“那屋顶你看着办！太玄君如果要追究你就留下来给人家当牛做马！”
　　“这还不简单？”执寒戟跳开，免得又被他打，他跑到太玄殿门口，对正要开口质问的两个神侍一笑，非常可爱讨喜，“哥哥们好，太玄爷爷在吗？我要给他赔礼道歉。”
　　缪菱感慨：“小执倒是机灵。”
　　介寻得意道：“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缪菱：……不，你没有他机灵圆滑。
　　执寒戟进去找人家撒娇讨好去了，介寻在门口等着，他状似无意地问缪菱：“最近忙吗？”
　　缪菱隐约猜到了他想说什么：“……还行。”
　　“咳，”介寻移开目光，尽量让自己像是随意问候，“去过介林吗？”
　　缪菱：“……巧了，刚去过。”
　　介寻看着她，心想小师妹真是一点都不机灵，你不要总是问啥说啥，你也问问我啊。
　　缪菱在他的逼视下终于多说了一句：“大家都很好，我还跟大师兄聊了会儿天。”
　　你跟他那种闷棍子能聊出什么玩意儿来？不会窒息吗？不是，谁想知道这些！
　　介寻终于憋不住了：“师尊……怎么样？”
　　缪菱忍住笑：“师尊也很好，一如从前。”
　　介寻张了张嘴，有很多事想问，也有很多话想说，却都张不了口。
　　缪菱了解他的心思，看着执寒戟美滋滋跑出来的身影，提议道：“规矩是师尊定的，师兄，你离开了那么久，现在连小崽子都有了，带回去试一试，说不定师尊一心软就允你回去了。”
　　这话怎么那么怪……介寻喊：“这不是我儿子！我清清白白！”
　　“什么白白？”执寒戟跑过来，捧着一个玉瓶，仰着脸对他们道，“哥！菱姑姑！太玄爷爷没有生气，他还给了我零嘴吃！”
　　缪菱：“……”那是可以提升灵力的仙丹啊。
　　“某些家伙身边带着一个小朋友，其实是改变了自己形象的，”她捏了把执寒戟稚气的小脸，笑着对介寻道，“以前谁不误会你凶神恶煞不好招惹？现在都夸你有爱心呢，大家看在小执又漂亮又可爱的份上，都愿意跟你多说几句话了。”
　　介寻：“……”
　　执寒戟打小就聪明，目光在他俩中间一转，明白了气氛，兴奋道：“哥，你又得罪谁了想挽回啊？交给我呗，我去给你哄回来！”
　　介寻开始思考起这件事的可行性。
　　……
　　介寻常去人界，看尽数千年变迁仍是不倦，他喜欢丰富多彩的事物。
　　半山腰上一处凉亭破旧，尽显岁月的侵蚀，瞧来有几分别样的风雅，本不是介寻会去的地方，但执寒戟闹着要喝这山中的清泉水，喝完了水，他们便在亭中歇脚。
　　“又打仗了。”执寒戟蹲在亭子上头，津津有味地瞧着山下的旌旗舞动、兵戈造势。
　　介寻懒得看，闭着眼睛、翘着二郎腿打瞌睡。
　　执寒戟说：“我去跟他们玩玩。”
　　他就是想凑近了看热闹，打架这种事对他来说是司空见惯，以他的年龄，并不解打架和打仗的区别，也不明白其中的悲怆，只觉得打起来很好玩。
　　介寻没有管他，继续瞌睡。
　　等执寒戟回来的时候，亭中已经很热闹了，来了两个相熟的老朋友。
　　冥界有志青年孤昊带来了两坛子好酒，又摆出精致的酒器，正斟满了一杯递给介寻，介寻嫌麻烦，直接拿起一坛子酒就开始灌。
　　妖界紫悬殿二皇子夜诀笙刚拿出了新鲜可口的小点心，见执寒戟跑上来，便取了帕子给他擦去灰尘和血迹，关心道：“怎么弄成这样子？”
　　“我好心扶一个人起来，他不谢我，还要拿长戟穿我，简直没道理！”执寒戟看到点心眼睛亮起来，从盘子里捡起一块丢进嘴里，“但是那长戟一碰着我就碎啦，碎片绷他自己身上了，溅我一脸血。”
　　“想是把你当成了敌方的孩子，他也是可怜，”夜诀笙最是善解人意，无论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他都能对别人有一番最善良的理解，“好在没伤到你，下回这样的热闹不要去看了。”
　　“我不怕！”执寒戟从他身边跳开，去夺孤昊手里的酒杯。
　　孤昊笑道：“你就别操心他了，介寻都不管他，这小子将来要长成混世魔王。”
　　执寒戟闻言，直接抱走了另一坛子酒，笑嘻嘻道：“混世魔王是什么名号？太难听了，我才不混！”
　　夜诀笙道：“小执是好孩子，不会长坏的。”
　　他身体不好，惯常一副羸弱的模样，脸上常常没有血色，今日却比往常更为苍白，介寻和孤昊这两个粗心的家伙只顾拼酒闲话，都没有注意，执寒戟注意到了，问他：“夜哥哥不舒服吗？”
　　夜诀笙摇了摇头。
　　执寒戟跑过去一掀他的袖子，看到了几道鞭痕：“这是怎么回事？”
　　夜诀笙道：“没什么，我大哥心情不好，我办事不利，正触了他的霉头，是我的不对。”
　　“挨打的是你啊！”执寒戟生气道，“他怎么总是这样对你！我们去给你讨回公道！”
　　他声音太大，引来了介寻的目光。
　　夜诀笙放下袖子，在执寒戟帮他诉苦之前问介寻：“你好像没有精神，发生什么事了吗？”
　　执寒戟连忙去关注他哥。
　　介寻揉了揉额角，道：“你们谁借我点勇气？”
　　几人纷纷震惊，竟不知混世魔王也有胆怯畏缩的时候。
　　……

第58章 初识
　　介寻天不怕地不怕，混迹四海六界之间无往而不胜，唯一让他缺乏勇气面对的，只有青允帝尊。
　　是年九月，隐于西昆仑的云荒凤帝大寿，这位神尊同样友遍四海、徒满天下，想拜到他面前贺寿的仙神很多，但他近些年喜欢清净，谢绝了各方，只邀了两三老友置一酒席小酌，其中就包括介林青帝。
　　介寻打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就坐不住了，他在西昆仑受教过一段时间，对那里非常熟悉，寿宴前一日便带着执寒戟溜了过去，藏在人家房梁上蹲着。
　　执寒戟贪玩好动，蹲不住，问道：“你不是跟西昆仑很熟吗？咱们下去打个招呼吧！”
　　介寻瞪他：“别动。”
　　执寒戟：“为啥？”
　　介寻：“……凤帝不待见我，以前每次看见我都要批评我一顿，让我跟空聆学习。”
　　执寒戟：“空聆是谁？”
　　介寻心里正紧张，不想答那么多话，偏偏执寒戟这小崽子好奇心特别旺盛，追着问：“空聆是谁啊？有谁能值得我哥去学习？肯定是凤帝胡说八道，哥，这是谁啊？”
　　怎么那么烦人！介寻道：“我师兄，你大伯，另一块石头。”
　　“啊？我还有大伯呢？”这是执寒戟第一次知道空聆玉的存在，平日里介寻不提，很少有人当他的面提起介海之林，而介寻提起介林时一般不爱谈自己的师兄。
　　“嗯。”介寻道，“明日青允来的时候你表现好一点，把他哄高兴了我就能带你回介林了，介林特别好玩……”
　　“我知道，介林的气息特别纯净，天空的颜色很梦幻，风花雪月、禽鸟草木都有灵性，大家都天真烂漫、自由随性。”执寒戟把他说过不知道多少遍的话重复了一下。
　　说起这些，介寻心里更忐忑了，道：“你能不能表现好？”
　　执寒戟道：“交给我吧！”
　　保证完，他趁介寻不注意还是偷偷溜下去玩了，掏了两个鸟窝，摘了一堆野果之后又溜回来，趴在房梁上打瞌睡。
　　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介寻已经把野果都吃完了，酸的正牙颤。
　　“来了吗？”执寒戟好奇的往下头看，“青帝爷爷长什么样子啊？”
　　介寻道：“长得最好看的就是，等会儿他过来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凤帝的神侍终于开始摆酒席，宾客接连到场，他们都是云荒时代活下来的老古董，相互之间熟的不能再熟，谁也没有摆排场，最后到的正是青允帝尊，他一身白衣，冷着一张画一样的脸，一踏进来便对凤帝道：“凤音，梁上藏了老鼠，小心蛀了你的房子。”
　　凤帝哈哈笑道：“正等你来提醒呢。”
　　又道：“介寻，还不下来拜见吗？”
　　原来是早就知道。
　　介寻跳下去，恭恭敬敬朝青允一拜：“师尊。”
　　青允不看他，也不开口。
　　执寒戟比介寻的动作还快，他先跑到凤帝跟前，掏出在人间街市上随便买来的一个小玩意儿：“凤帝爷爷，我们是来给您贺寿的，祝您日月同辉、春秋不老！”
　　“好好好！”凤帝不待见介寻，对他还是很慈祥的，乐呵呵的把东西接了过去。
　　执寒戟又颠颠的跑到青允面前，眨着一双天真又明亮的眼睛，道：“青帝爷爷好，我是执寒戟，经常听我哥说起您的事迹，我好崇拜您的，今日终于见到您啦，好开心。”
　　青允一向喜欢可爱的东西，更不好对一个小孩子冷着脸，表情终于软化了一些，抚了下他的卷毛。
　　执寒戟立即上道的拽住他的袖子，跟着他入了酒席，亲近的仿佛他俩才是真兄弟。
　　介寻松了口气，又有些不是味，当年一事之后，青允对他就再也没过好脸了。
　　席间其乐融融，有执寒戟插科打诨，整体氛围轻松而愉快，只有介寻独自闷着喝酒。
　　执寒戟充分发挥了自己的嘴皮子，藏着小机灵的童言童语哄的青允都笑了好几回，机灵完了，小朋友忍不住拿着酒杯闷了一口，然后醉倒了。
　　西昆仑的神侍把他抱到另一个房间休息。
　　睡了没多久，执寒戟口渴想爬起来喝水，他迷迷糊糊推开窗子，刚想爬出去，突然瞧见不远处有两个人影。
　　喝了太多酒的介寻藏不住多年思念，竟胆大包天去抚摸他师尊的脸，想要一亲芳泽。
　　当然并没有成功。
　　未及触碰，青帝便打了他一巴掌。
　　这一掌极重，打的介寻嘴角都流出了血，脑子也清醒了不少，他退后一步，隔出恭谨的距离，跪下道：“请师尊处罚。”
　　青允眼底只有冷意：“你仍是不知悔改！”
　　介寻只有把脑袋垂的更低。
　　他们说了什么执寒戟听不清楚，只见他哥察觉了什么，看过来一眼，然后青帝也看来了一眼，执寒戟嘿嘿笑了笑，感觉醉酒醉的更厉害了，又迷迷糊糊睡觉去了。
　　睡觉的时候还顺道想：我哥真惨。
　　……
　　青允与介寻这对师徒之间有什么纠葛旁人皆不知道，只以为介寻执意出介林坏了青允定下的规矩才让师徒二人生了嫌隙，如今趁着凤帝的寿辰师徒相见，介寻带着小崽子求得原谅，青允看在执寒戟这么聪明伶俐又可爱天真的份上便点头准了介寻再回介海之林。
　　介海妖神并非永远都不与外界交流，只要修成神使之力便可自由出入万道轮转，至于为何一定要修成神使之力？除了万道轮转上特殊的禁制之外，便是只有强大的妖神才能避免沾染浊气之后坠落。然而即便拥有了神使之力，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所以神使们往往不会在外界久留。
　　他们本来也对介林之外没有什么兴趣。
　　介寻与空聆玉诞生于介林之前，自与妖神们不同，然他遍行六界，手上神鬼妖魔之血皆有，周身浊气尽染，若想重归介林除非洗尽浊气，如若洗不净，便不能长留介林。
　　因此后来人们说介寻出身于介林，却不属于介林。
　　不管怎么说，在西昆仑与凤帝拜别之后，执寒戟终于跟着青帝见到了他哥心心念念的介海之林。
　　那一日实在已经太远，回忆起来都像是梦境一般，不自觉加上了柔和绚丽的光影，美的不像真实存在。
　　介海之林位于六界之外，是六界众生无限向往却去不到的地方。
　　那是一片纯净之地，天空有奇妙的色彩，踏入其中，所看到的每一样事物皆有生命，他们简单而纯粹、安稳而美好，他们欲望浅薄，他们离贪婪、虚伪、纷争、暴虐等等很远很远。
　　简直就是一个乐园。
　　执寒戟从介寻背上跳下来，兴奋地四处打量，只见蔷薇盛开，松竹成林，荷叶伸出池塘递给他一叶清澈的池水，花鹿和稚鸡通过草丛投来好奇的目光，而各色飞鸟盘旋于空，将白云推开，迎来澄亮的阳光，神鬼妖仙各有其伸展生存的空间，星与月则沉默而温柔地注视着这一切。
　　介寻大约是有些不好意思，抬手蹭了下鼻尖，笑道：“都愣着干嘛？不认识了？”
　　话音一落，藤蔓枝叶、禽鸟草木全都涌了过来，不论神鬼妖仙，都扑过来抱了抱他，然后达成一致的观点：“变臭了。”
　　介寻一指执寒戟：“这有一个新鲜的，给你们闻闻。”
　　于是一众禽鸟草木、神鬼妖仙又都扑到执寒戟身边，围着他转圈，又达成一致的观点：“虽然有点臭，但是很漂亮。”
　　漂亮的小孩子谁都喜欢，尤其是这个小孩子还嘴甜会来事：“哥哥姐姐们好，我喜欢你们的气息，你们可以带我玩吗？”
　　哥哥姐姐们心都要化了，当然答应。
　　青帝看着他们，眼底有很温柔的笑意。
　　介寻走到他身边。
　　青帝道：“你最对不起的是玉儿，去和他道歉。”
　　介寻道：“师兄会理解我。”他并不想跟空聆玉见面，如非必要，也不太想说话。
　　青帝没说话，一甩袖袍，转身走开。
　　这是生气了。
　　介寻无法，只得去寻空聆玉，准备跟他赔罪道歉。
　　但他已经想到，无论他说什么，空聆玉都没所谓。
　　执寒戟不知道他哥的烦恼，他已经跟妖神们打成了一片，玩了个酣畅痛快。
　　介海妖神们原本都喜欢个性鲜明的介寻，如今执寒戟一来，小家伙比介寻古灵精怪、胡闹爱玩，而且一头小卷毛长得又好看，鬼主意也多，还喜欢逗趣说笑，妖神们顿时抛弃了介寻，更喜欢他，从此把他当小弟疼爱，得了点什么好东西都要塞给他玩，宠得他不知道东南西北，执寒戟每次过来介海之林都是一片欢声笑语。
　　他们对他从无要求，唯一的叮嘱就是——介林之事不足为外人道。
　　执寒戟郑重点头，牢记在心。
　　他的日子原本就没有负担，往后也是自在潇洒，跟着他哥往来于六界，偶尔去介林玩耍，每日除了到处跟人干架就是到处围观热闹，吃喝玩乐之外心里不装什么事，甚至也没有想过自己要不要长大，只需要玩就行了。
　　某一日却添了一桩烦恼。
　　紫悬殿妖王换届，夜诀笙的大哥成了新任妖王，夜诀笙的处境更加艰难，孤昊说起先妖王偏心，只重长子而不给次子留一点退路时，夜诀笙道：“父王是有原因的，大哥要继承紫悬殿，而我不堪大用，他重视大哥也是应该的。”
　　他们这回又是在人间小聚，终于没再临着战场，而是在一条小街喝酒，介寻对隔壁一家小店卖的陶瓷娃娃感兴趣，便溜达了过去。
　　执寒戟知道他又是在给青帝挑选礼物，便没有过去凑热闹，趴在桌子上认真啃鸡腿。
　　夜诀笙叹了口气：“一颗心总是难以公平的，这也是无法，即便云荒帝尊，也难以做到一视同仁。”
　　孤昊饮了一杯酒：“夜兄说的是谁？”
　　夜诀笙道：“我也是多言，只依稀听说青允帝尊对他最初收的两个弟子并不一样。”
　　“这话可不要让介寻听见，”孤昊往门外扫了一眼，道，“不过我也是听说过的，青帝似乎更看重那位神秘低调的空聆神君，对介寻则有些不喜……啊，这都是听来的，还有人说空聆神君是战神介寻的克星呢，这些可当不得真。”
　　夜诀笙道：“是我多言，自不必当真。”
　　执寒戟听在耳朵里，顿时觉得手里的鸡腿都不香了。
　　他哥还有克星？他哥明明天上地下无对手！那块石头能克他才怪！
　　他不相信！
　　执寒戟正要向他们追问，就见介寻举着一个陶瓷娃娃回来了，炫耀道：“你们看看这个怎么样？可爱不可爱？”
　　成功打散了话题。
　　执寒戟没有当着他的面问出来，却把事情放在了心里，之后便留心跟人打听，甚至拐弯抹角套介海妖神的话。
　　最终得出结论——青帝当年同时磨了空聆和介寻，便是想让二者互相制衡。
　　空聆神君与战神介寻是彼此的克星。
　　执寒戟对这个论调很不爽，连带着也很不爽空聆神君。
　　他决定去会一会这位神君。
　　说来也是奇怪，几百年间他去往介林至少有百八十次了，却从未见过空聆神君，那也是因为空聆神君从不露面，都说他身有令人憧憬向往的力量，任何神鬼妖仙都抗拒不了，执寒戟却似乎免疫了，即使身在介林之中也并没有憧憬向往他的感觉。
　　介寻说：因为你是一团神奇的火焰。
　　至于那些对空聆玉的好奇心，因为知道介寻不喜欢这位师兄，执寒戟也都忍了下来。
　　如今好奇与不爽都旺盛到了极点，执寒戟再也忍不住，背着他哥悄悄溜去了介林。
　　而且不知道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可能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于弱势），他放弃了走到哪里都会引人喜爱的小孩子外表，第一次化形为少年的模样。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空聆玉。
　　介海之林的一角，空聆天境的边缘，简衣素袍的神君端坐在碧湖静水之上，无波无澜。
　　抬眼间，周遭起了一阵风，风中有竹木的清香，竹仙的琴声传遍了介海，连鹤带着一群小鸟在远方薄雾里跳舞应和，所有无所事事的妖神都开始拿起自己的特长回应琴声。
　　空聆神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错过分毫精彩，却又与所有热闹无关。
　　执寒戟满腔的火焰莫名平静了下去，他躺在树上，拨开浓绿的榕树枝叶仔细打量着静水中心，忍不住盯了很久。
　　他想：空聆玉的人形怎么修成了这个样子？也太好看了。
　　是他上天入地千百年从未见过的美。
　　只需一眼惊艳，从此心魂不由己。
　　执寒戟突然就感觉自己长大了。

第59章 动心
　　他的颜色介于碧落与湖水之间，是一种温柔又清透的蓝，这样美丽的颜色却又被微冷而细腻的白衬得暗淡，碧落与静湖织成衣衫，遮住了引人遐想的风景，然下颌与脖颈的线条便足以勾勒完美。
　　初为少年的执寒戟忍不住去盯住那些轮廓，为衣领上方的一段洁白脖颈移不开视线……往下他看不到，往上他不敢看。
　　脑子里晕晕乎乎冒出一句话：冰肌玉骨，不外如是。
　　他莫名红了耳根，说不出自己哪里不对劲，又好像浑身都开始不对劲。
　　心跳的速度在加快，那声音震的他自己耳朵都疼，身体里也忽升躁意，却不是因为火焰的燃烧。
　　他免疫了空聆玉那吸引人憧憬向往的力量，却没能抵住来自空聆神君的勾人心魂。
　　任谁到碧湖静水来都要为空聆神君的强大神力所惊叹，而他却一眼沉迷在神君的颜色之中，遇到强者便会沸腾起来的战意早已不知跑去了哪里。
　　啊啊啊这是什么情况？！
　　执寒戟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一点神智，狠狠晃了晃脑袋，晃走涌进脑子里的那些他自己都不太懂的乱七八糟的绮思，强迫自己回想起来自己是来找茬的。
　　他恶狠狠地警告自己：再好看也是你哥的天生敌人，不能被美色迷惑呀执小寒！
　　然后从树上滑下去，一边滑一边想着怎么开口。
　　周遭的一切变化空聆玉都了然于心，但那通常都不值得他去关注，他的心与眼只需要盯着万道轮转与空聆天境便可。
　　然不知为何，在那道滚烫的火焰接近的时候他却转去了目光。
　　少年身手矫健，灵活地从古木丛中飞跃而来，微卷的长发束成一个高马尾，跃动的发尾上有明亮的火焰闪烁，他控制的很好，不会让这些火焰灼伤介海之林的一草一木，那些小火苗便只是他周身的点缀，让他成了一道闯入碧湖静水的鲜明虹彩。
　　空聆玉闭上眸子，他在碧湖静水之上独守万年，通过万道轮转得知百态万情，看到过各种各样的生灵，本不该觉得一道虹彩新鲜，却莫名觉得这虹彩身上的温度无法忽略。
　　不过这注定只是一段简短的插曲，他不会多加理睬。
　　执寒戟跑到静水跟前，不太敢看空聆神君出尘绝美的脸，又因他周身那种平静且疏离的气质而紧张起来，想示威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从来胆大能包天，此刻却支支吾吾像个笨蛋，让他哥知道了能骂死他。
　　神君估计早就发现了他，却吭都没有吭一声，视他为空气。
　　执寒戟想起介寻，想着空聆神君与战神介寻乃天定宿敌的说法，把心头那些不爽的情绪重新收拾了出来，他捡了个小石子，极有准头的砸到了神君面前：“喂！”
　　水波轻轻晃动，神君终于抬眼。
　　可惜眸中无情，空茫冷漠，他与万事万物都隔着距离。
　　这么高冷的吗……
　　执寒戟紧张道：“你好啊，我是执寒戟，你可以叫我小执。”
　　神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着他，良久之后才介绍自己：“空聆玉。”
　　声音也很冷淡，不含一丝情绪。
　　你看不出他是喜是怒，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喜怒。
　　执寒戟摆出自己的招牌笑容：“拜见空聆师伯，那个……介寻是我哥，实际就是我长辈，那我应该叫你一声师伯，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了，一直很想来拜会，今天……恰是正好，小执没有打扰到你吧？”
　　他这么热络，空聆神君连半点反应都没有，冷冰冰木头似的坐在那里，比一块石头还讨厌。
　　执寒戟不放弃，又往静水岸边蹦了蹦，头发尖上的小火苗随着他的动作活泼跳跃：“空聆师伯，听闻您本领很强，能不能教教小执啊？咱们都是一门出来的，如果我在外面受人欺负了您也不忍心是吧？教我几个仙术吧，我哥也会感谢您的。”
　　啰嗦了一堆，空聆神君终于有反应了，人家收回了目光，连看都不再看他。
　　嘿？执寒戟还不信了，竟然有他打动不了的家伙？他直接就踩上静水准备跳过去：“空聆师伯，不要那么冷漠嘛，不如我给您先唱首歌表示一下……”
　　在他踏上水面的刹那，碧湖之上忽有万千风起，水浪卷住了他的脚踝，又奔袭而上卷住了他全身，然后卷着他飞离了碧湖静水十万八千里。
　　“……”
　　身体卡进一堆树杈之间的执寒戟托着下巴想：神君看似冷酷，实际还挺温柔的，那些水浪又软又滑没有伤到他一分一毫，也没有就势直接把他赶出介海之林。
　　他甩了甩头发，马尾上的小火苗偃旗息鼓了。
　　介海万物皆有灵，执寒戟挣扎了一下，没挣出来……除非卡着他的树早就枯死了。
　　……神君这是故意的吧？
　　看来温柔之余，他也有一些小脾气。
　　“小执？”
　　叠雨和残阳一起抱着石缸从树下经过，非常惊奇地看着他。
　　妖神们还没有见过执寒戟如今的形象，但是只要看到他就能立马认出来。
　　“叠雨哥哥好，残阳哥哥好。”执寒戟伸手给他们打了个招呼，“你俩在干什么啊？”
　　“竹仙要和誓神一起酿新酒，我送些干净的雨水过去。”叠雨道。
　　他的雨水最为甘甜纯净，是介海之中煮茶酿酒所必需的佳品。
　　“竹仙的茶，誓神的酒，都是美味啊，酿好了我要第一时间喝！”执寒戟兴奋道，“你们快去吧！”
　　叠雨道：“你是怎么回事？脑袋乱糟糟的，谁打你了吗？”
　　执寒戟摇头。
　　残阳皱起眉，对叠雨道：“你先走一步，我把他弄下来。”
　　叠雨：“凭什么我要先走一步？我不能把他弄下来吗？”
　　残阳：“那你把他弄下来，时间长了他卡着不舒服，我先去送水。”
　　叠雨“咦”了一声，瞪起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意见？不愿意跟我一块走是吧！让你帮忙送点水怎么那么多意见？！”
　　“……”残阳臂上缠绕的蔷薇藤蔓伸展出来接住了石缸，他空出手指着叠雨道，“存心找事是吧？你是不是想打架？”
　　叠雨怒道：“打就打！”
　　“唉……”执寒戟趴在树上悠悠叹了口气，这样的戏码基本每次来介林都能撞见，叠雨和残阳总有理由跟对方吵起来，大部分都是叠雨无理取闹，残阳的暴脾气跟他比起来是小巫见大巫。
　　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这声叹息成功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残阳微感尴尬，伸出藤蔓要去够他。
　　执寒戟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哥哥们继续吵吧，我想在上面看看风景。”
　　叠雨道：“谁要跟他吵了？分明是他总跟我过不去！”
　　“你！”残阳气极。
　　“我听人间有一个说法，打是亲骂是爱，残阳哥哥对你来说与众不同嘛，叠雨哥哥，大家都明白的。”执寒戟一脸天真地道，仿佛仍是童言无忌。
　　叠雨和残阳齐声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然后对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继续吵下去，只得各自抱着石缸去寻竹仙了，也不再管执寒戟。
　　执寒戟托着下巴看往碧湖静水的方向，回忆着空聆神君如玉似雪的脖颈，心里慢慢升起一些令他自己困惑不解的感觉。
　　那么白皙清透，咬上一口的话不知道会不会变红？
　　衣领下有什么？锁骨的形状应该很好看吧？
　　他心里痒痒的，像是有一群小蚂蚁在来回爬一样。
　　这陌生的感觉既新奇又似乎有些愉快。
　　“小执？”
　　榕姬不知道听了哪棵小草的报告，知道他被卡在树杈里了，立时便赶了过来。
　　“榕姑姑。”执寒戟回过神，笑了笑。
　　榕姬帮忙把他放下来，道：“这些妖神的生命已尽了，你用点力气就能出来，哪里伤着了没有？”
　　执寒戟摇头，他若用了力气这些树就要烧毁了，他不会伤介海的一草一木，哪怕是枯死的。
　　榕姬到底细心一些，看着他的模样问：“怎么突然要长大？发生什么事了？”
　　执寒戟说：“我动心了。”
　　榕姬震惊，生怕孩子被谁勾搭坏了，忙问：“怎么回事？”
　　执寒戟想了想，道：“我自己还没有想明白，让我自己先弄明白吧。”
　　找茬不找茬的事以后再说，宿敌不宿敌的也不是特别重要了……此前对空聆玉不爽归不爽，但他从没有一刻认为介寻会被谁打败，在他心底他哥就是天下无敌的。
　　所以其实也不用太担心介寻。
　　他现在疯狂想做的事是了解空聆神君。
　　毫无疑问，最熟知空聆神君的便是青帝和介海众妖神。
　　然而奇怪的是，执寒戟明里暗里打听了一通，却发现大家对空聆神君都有些陌生……明明共处介海那么多年，却远不如跟后来的他那么亲近。
　　榕姬说：“我跟神君共说过十六句话。”
　　几万年啊……而且这已经是相当多的了。
　　叠雨道：“我从来没听过神君的声音，也没见他笑过。”
　　就叠雨这时时爱挑事的脾气到了空聆神君面前也要安静如空气，不敢吱半声。
　　连鹤认真回想，对他道：“我有时会飞到碧湖附近去散心，据我观察，神君没有喜欢的东西，也没有讨厌的东西。”
　　这就难办了，有喜恶才能投其所好啊。
　　竹仙道：“介海之中，属我去人间最多，有时会与神君说起诗书，神君什么都知道，但他没有兴趣。”
　　意思就是如果主动跟他聊其实也是能聊的……虽然很单方面。
　　执寒戟与落岩打探的多一些，因为落岩脾气最好，心眼最实。
　　落岩蹲在山坡上摆弄一些落叶，做叶子画，边摆边跟执寒戟道：“我们都喜欢神君的气息，向往他，有他在心里就会觉得很安定，不过……大家都不太敢去他身边，因为他离空聆天境太近了，那里的魔息会让我们不舒服。”
　　除此之外，还有神君所守的万道轮转，那里有时会溢出六界来的浊气，也会让他们不舒服……浊气与魔息全靠神君净化吸收。
　　他看向执寒戟：“小执好像不太怕那些魔息，你如果有时间，可以多去看看神君，我觉得……他太寂寞了。”
　　执寒戟点了点头。
　　再问其他妖神，也都是差不多的说法，有些还更懵懂，身在介林竟不知道空聆神君长什么样子。
　　他也去拐弯抹角地问过青帝，说他想跟空聆神君学习神通术法，青帝只是说：“玉儿若愿意，你自可去学。”
　　执寒戟看不出他对空聆神君有什么特别的不同，就连看似亲昵的称呼也没什么……据闻，青帝以前也唤介寻为寻儿的，介寻惹了他动怒他才对介寻再也没有好脸色。
　　执法双神大概察觉了什么，星衍过来给执寒戟提醒了一句：“空聆适合安静，小执，不要去打扰他。”
　　执寒戟说：“可我挺喜欢神君的，我去跟他说说话也不行吗？”
　　星衍犹豫了一下，没再劝阻。
　　守护介海之林的空聆神君需要盯着介海通往六界的万道轮转，同时镇着空聆天境里的上古妖魔，空聆神君身边有从万道轮转溢出的六界浊气、空聆天境里时而震动而出的妖魔之息，他把一切进行消化，达成介海之林与空聆天境的平衡，他对介海之林来说至关重要，所有妖神都喜欢他的气息，可没有多少妖神愿意主动靠近他，许多生灵都向往他的力量，可他们却未必向往空聆神君本身。
　　他很孤独。
　　执寒戟想着这些，脑子里浮现出碧湖静水之上独自安静的身影，感觉自己更动心了。
　　那抹温柔的蓝和细腻的白一起映衬在了心里，与此同时，空聆神君的孤独在他看来也成了一种魅力。
　　……
　　真要问起来，最了解空聆神君的该是介寻才对。
　　他们同出神山，同被青帝赋予力量，同拜青帝为师，后来又有很长一段相互扶持的时光，本该是最熟悉彼此的关系。
　　执寒戟只是隐约了解，并不熟知那些过往，他见了空聆神君一面之后便开始日日想念，放在心里抓心挠肺，连青帝都敢去问，自然不会放过介寻。
　　介寻的日常还是到处与人干架，遇强则更强，赤手空拳便能打的四海跪俯，带上执寒戟那就更加不可一世。
　　执寒戟长大一些后脑子里也开始思考一些吃喝玩乐之外的正事，他渐渐明白介寻到处干架不仅仅是因为喜欢干架，当然他也的确喜欢打架，好战的血气埋在他的骨子里……除了这一原因，便是为了施给四海八荒以威慑，让神鬼妖魔不要盯着介海之林搞事。
　　他的那些朋友其实都是友好介海之林的，他的那些仇人则都是觊觎介海之林的。
　　觊觎的一方里，以魔界九脉魔君最为突出，这些生性残暴狂躁的魔族早就不忿天神居于九重天阙，可又没有绝对碾压天庭的力量，便打着空聆天境的主意，他们想放出天境中的上古妖魔。
　　空聆天境一毁，介海之林最先遭殃，介寻当然不允许，所以他时不时就要找九脉魔君切磋一下，魔族也并非全都是一种想法，介寻的有些消息还是他那些魔族朋友传递过来的。
　　近日便有一朋友传来消息说，魔界九脉魔君之一的弱彻正带着一支魔军寻找介海之林的入口。
　　介寻一听，当即就带着执寒戟冲过去了。
　　打的挺惨烈，执寒火焰烧融了许多魔族之血，魔君弱彻则逃跑了。
　　执寒戟趁着介寻包扎手臂上一条伤口的空档，问：“哥，你跟空聆的关系一开始就不好吗？”
　　介寻：“当然不可能好，他分走了青允那么多关注，有他在一天，我必然要被拉踩。”
　　执寒戟一笑。
　　介寻：“不过，关系不好也是我单方面的关系不好，他不在意。你问这干嘛？”
　　执寒戟道：“听说了一些事情，怕你俩有一天会打起来。”
　　介寻笑道：“臭小子终于长心长肺了，知道关心你哥了，放心吧，你哥打得过他。”
　　“我没担心这个，我这不是怕你俩闹起来介林的哥哥姐姐们伤心吗，”执寒戟又试探，“你真不会跟他打吧？”
　　“不会，跟他打架没意思。”介寻道，“有点眼色，过来帮我上药！”
　　“好嘞！”
　　他放心了。

第60章 情思
　　关于“动心”这件事，执寒戟暗自琢磨了很长时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溜达到人界玩的时候听过不少男女痴缠的故事，还算理解是怎么回事，但毕竟是头一回没有经验，琢磨的还是有些费劲。
　　他也没有谁能咨询，介海一众妖神活的时间都不短，恋爱的经验却个个都没有，叠雨和残阳在他瞧来有苗头，却只会幼稚的吵架，他哥也是个失败的例子，就因为喜欢的是师尊，整天都把痛苦和自责闷在心里。
　　而介海之事不足为外人道，所以他也不会把他对空聆神君动心的事告诉介海之外的朋友，最多就是从介海之外多学习一些经验。
　　学习动心动情之后应该做哪些事。
　　此后每一次回介海之林执寒戟都往碧湖静水边上跑，向着空聆神君殷勤表达自己的欢喜。
　　然而空聆神君仿佛生来就无心无情，他的力量眷顾了那么多生灵，他却好似对任何生灵都没有多看一眼的兴趣，他知道四海六界百态万情，却又把自己割除在外，只是沉默的在一旁注视，并不参与其中。
　　衍君说他适合安静，他们都默认了空聆神君会将永世固守孤独。
　　执寒戟很心疼，他不怕空聆神君身边的妖魔之息，也不惧从万道轮转里溢出来的六界浊气，更无法理解妖神们所敬畏的神君的威严和纯净……因为威严，所以心中生畏？因为纯净，所以不敢触碰？
　　他才不管，他要让空聆神君知道他的心动，最好神君也可以为他心动。
　　可惜空聆神君除了第一次见面时看了他一眼，同他说了一句话外，此后皆视他为空气，把他当作介海之林万千生灵中的一种，任他欢笑，任他撩拨，都不予理睬，也没有再用水浪把他卷出碧湖静水。
　　换个旁的，不说敢不敢到神君面前这么蹦跶，被神君如此无视肯定就灰心放弃不敢再骚扰了。
　　但是执寒戟非同旁物，别的事上他或许三心二意，唯独在空聆神君面前执着到固执，不知道“放弃”是个什么东西。
　　他爱这美玉，每次看见都会比上一次多爱一分。
　　若哪一天神君肯与他交谈，他恐怕会欢喜的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终于，
　　十年磨得玉回眸，
　　百年磨得玉开口。
　　执寒戟原本一个天真烂漫的小朋友，在这锲而不舍的撩骚时光里修成了满身浪荡妖邪气。
　　活泼又热烈的小火苗如今是许多妖魔的恐惧，它们可以烧毁一切，它们无所畏惧，但它们也可以凭主人的意识控制温度、变换任何形态。
　　一个个小火苗飞到碧湖静水之上，幻化成花朵的模样，随风悠悠扬扬漂浮，又慢慢落下，灿烂的色彩抓人眼球，美丽的姿态令人忍不住去追寻。
　　空聆神君抬眸看着，眼睛里浮起一阵很细微的涟漪。
　　执寒戟看不见那些涟漪，只是一如往日那般笑着道：“我的火焰使的越发好了，特意过来给你看看，空聆，你喜欢什么样的花？我变来给你看啊。”
　　介海之林也有日夜轮转，在夜幕降临之后，那些火焰变化的花朵更加绚烂迷人，点缀在星辉之下，比梦境更让人沉醉。
　　空聆神君抬起一手，接住了落下的一朵火焰花蕊，那火焰花蕊的温度并不灼烫，而是温暖地触碰着他的掌心，为主人传达着欣喜。
　　神君感受到那欣喜，说：“都喜欢。”
　　静水边上的神戟一蹦三丈高，兴奋的不知道该怎么好，但他还是拼命压制住了兴奋，令火焰不断变换着花朵的形态，有时是桃花，有时是雏菊，有时则是木槿。
　　他笑着道：“空聆，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神君转首，隔着缱绻飞舞的火焰花蕊看向他，当初的少年不知何时已有了成年男子的形态，一切似乎都发生了变化，微卷的长发收拾整齐，颀长的身体却隐含着强劲的气力，含笑的眉眼更显精致，几乎可称妖丽，面容则英气俊秀，比从前似添了几分成熟，唯周身的炽热与滚烫不变，依旧是闯进他身边的最鲜艳的一道虹彩。
　　他虽然刻意忽视了他，却一直都无法忽略他的存在，从来没有谁会对他笑得如此轻松又明媚，就好像他不是万千妖神敬畏的空聆神君，而只是普普通通的介海一生灵。
　　这让他难以自抑的心生欢喜，而后又为这陌生的情绪微感惶恐。
　　可是执寒戟对他说：“空聆，你一笑，我觉得山水林木都比从前更好看了，多笑一笑好不好？”
　　“嗯。”
　　整片介海之林都为空聆神君的欢喜所感，向来沉寂的碧湖静水竟似也有了些热闹的光景。
　　誓月对星衍道：“我还以为空聆不会笑，这样也很好，不是吗？”
　　竹林深处，竹栖心有所感，以指下琴弦记录，新成了一首曲子，那是为介海而谱的曲，她轻声叹息：“为介海千千万万年。”
　　“千千万万年不变，真的好吗？”
　　“有何不好？我的幸运便是可以见证这不变中的万千小变化。”竹栖单手奏出一段弦音，“六界纷繁多彩，不及介海的晨光朝露，眼睛看尽山川河海，心却记挂着此处的安宁祥和，纵我多次往来万道轮转，也从未想过离开介海之林。”
　　一旦宣告离开，便不再属于介林了。
　　“我以为……竹仙喜欢外界的自由。”
　　竹栖：“这世间从没有真正的自由。”
　　“你不觉得此间是束缚？”
　　竹栖温柔笑道：“从来不觉得，何况心中得自在，哪里会有牢笼呢？”
　　……
　　青允帝尊出了一趟远门，他的老友、隐在东海之滨的一位神尊陨落了，消失的无踪无迹，云荒时代从这里开始渐渐落幕。
　　介寻得知之后，前去祭拜了一场，连着失落了好些天。
　　执寒戟知道他并非全然为这位曾教导过他的神尊伤心，他是在忧心青允帝尊。
　　沧海变幻，六界更新，上古众神恐怕都是要陨落的。
　　用来失落的时间不多，夜诀笙告诉他们，妖界七殿似乎也有打探介海之林的意思，他们渴望介海之林所孕育出的那些奇妙力量，为此在秘密冶炼一种堕神的法宝，除此之外，九脉魔君中最强的魔君弱彻似乎也有了针对介海之林的法门。
　　介海之林以青允帝尊的神力划出，介海妖神以青允帝尊为信仰这些东西针对的是谁很明显。
　　介寻勃然大怒，妖界七殿中有两殿妖王都是跟他一起喝过酒的朋友，他们承诺过永不犯介海之林。
　　介海之林与万道轮转、空聆天境的平衡是空聆神君在维系，执寒戟也很担心。
　　孤昊皱眉道：“真是可怕，有什么方法应对吗？”
　　他凭借着与介寻交好的关系得以拜到青允帝尊面前，得过青允帝尊的几句指点，因此也很挂心介林的境况。
　　夜诀笙抚着袖子下面新添的伤痕，道：“我也只是偷听了一回大哥他们的谈话，大哥总是口无遮拦，说出口的话多半都做不到，或许是我多心了。”
　　介寻紧紧凝着眉，他心知绝不可掉以轻心。
　　执寒戟则道：“介海之林的护盾坚不可摧，谁敢来窥探，我灭了他！”
　　夜诀笙给他倒了杯茶：“小执，别动那么大火气，事实如何还不一定，且等我再去调查。”
　　孤昊说：“紫悬妖王一直苛待于你，你自己千万小心。”
　　执寒戟看着夜诀笙：“辛苦夜哥哥了。”
　　夜诀笙笑道：“跟我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都是那么多年的朋友，何况我也不想妖族生出什么波澜，我只希望大家都安安稳稳的。”
　　他一直是如此温和没有脾气，几乎温和到了软弱的地步。
　　却又愿意为了朋友挺身而出。
　　但他那个大哥真的很不是个东西，不知道夜诀笙调查的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被紫悬妖王发现，紫悬妖王折断了他的一只翅膀送到了介寻面前，向介寻发出挑战。
　　介寻早就怒火盈心，带着执寒戟直接冲了过去，要碾压这个妖族的不自量力。
　　事情的发展像被谁推着一样一发不可收拾……介寻虽然性子直，略冲动，又好战，但他为了介海之林从不真正与各方大人物产生不死不休的矛盾，那天他们却杀死了紫悬妖王，这也成了一个开始。
　　他们杀了妖王，救出了夜诀笙。
　　夜诀笙很自责，他说：“都是我的错，我一定努力不让这样的事再发生。”
　　……
　　外界的波澜没有影响介海之林的安宁祥和，妖神们自在的生活，友好的接纳真心想在介林生活的神鬼妖仙，为他们洗尽浊气。
　　至于不真心的，执法双神会挡回去。
　　碧湖静水就更加平静了，除了青允帝尊一反常态去找空聆神君谈过一次话外，那里没有旁的变化。
　　执寒戟却隐约感觉到空聆神君身上的压力更多了。
　　他想让他开心或者轻松一些。
　　他每一次去见他都会带上精心挑选的心意，如果空聆神君没有喜欢或讨厌的区别，那就各种东西都尝试一遍。
　　比如，美食糕点，或是珠宝黄金。
　　比如，名剑利器，或是法宝符篆。
　　比如，夏日之花，或是冬来之雪。
　　在外跟着他哥设法破除妖界七殿的阴谋时，偶遇一块妖骨形成的奇石，他会收藏起来带到碧湖静水。
　　跑到人间溜达时听来一些乐曲歌谣，他也会学了哼给空聆神君听。
　　介海之中也有很多有趣的东西，许多妖神心往神君却不敢靠近，执寒戟便会帮忙传达他们的心意，他帮风铃草送给过空聆玉一只花环，又把落岩绘了介林风景的叶子画给空聆玉看，誓神的酒早就想送给空聆玉喝，却一直没能开口，执寒戟便哄着空聆玉尝了一口，果然美味。
　　后来执寒戟发现空聆玉并非没有喜恶，他喜欢很多事物，只是从不表达。
　　而在执寒戟带来的这些纷繁多彩之中，他最喜欢的其实是火焰花蕊纷飞飘舞的景象。
　　执寒戟欣喜若狂，不止为他的火焰花蕊能让空聆玉记在心里，也为他发现了空聆玉的这一可爱之处。
　　落岩是最早发现他对空聆玉的心思的，当时震惊了很久，震惊之余对他又满是佩服：“你真厉害，连神君都敢喜欢。”
　　在他眼里，这件事的震撼程度堪比介寻忤逆不孝喜欢上了青帝。
　　执寒戟道：“我喜欢他，可不看他是什么身份。”
　　落岩：“衍君他们肯定会阻止你，介寻说不定也会揍你。”
　　执寒戟无所谓：“随便，我喜欢我的，关他们什么事？”
　　又低笑：“他要有我的勇气，现在早就和青帝双宿双飞了。”
　　落岩连忙来捂他的嘴，让他不要乱说，又很好奇道：“喜欢，到底是什么呢？”
　　执寒戟想了想：“一见到他就很开心，想每天都和他待在一起，什么都不干也行，而这些心情，都与他引人向往的力量无关。”
　　只因空聆本身。
　　落岩隐隐明白了：“就好像风仪，他不喜欢和大家一起玩，我都没见过他几回，但只要竹仙一弹琴，他必然会在竹林里现身。”
　　“那阵风吗？”执寒戟不感兴趣，随口道，“真身不可见，不过介林之中处处有他的身影呢。”
　　可他到底是不够成熟，汹涌的爱意涌出，又总想要得些回应，毕竟他一开始就在为空聆玉的一片肌肤而魂牵梦萦了。
　　日光倾洒而来，穿过林木缝隙，成碎金点点，俯在石头上熟睡的年轻男子长发披散，发尾的火焰与日光交辉，使他浑身都似笼了一层淡金的光晕，那光晕使得眉眼的轮廓深邃，每一处线条都在勾勒致命的吸引。
　　空聆玉好似只是平静地看着，手指轻轻抚过神戟的侧脸，在那点朱红的泪痣上反复停留。
　　很美的一颗痣。
　　勾起他心间陌生的意动。
　　执寒在梦什么？
　　执寒戟的梦丰富多彩，他在幻想从人间看来的那些春宫图景都成了真，主角是他和空聆玉，他们在一起做了很多很多大汗淋漓的事……他终于解开了玉的衣衫，尽情抚摸那些温润的肌肤，逐渐上瘾，然后亲密撕咬。
　　他想在玉的身上试自己的第一场情欲。
　　睁开眼的时候那些缱绻缠绵的滋味还挥之不去，执寒戟眼底写满了浓郁粘稠的渴望，他看着空聆玉，握住了空聆玉落在泪痣上的手。
　　空聆玉说：“你该走了，介寻在唤你。”
　　让他等等吧。
　　执寒戟把那只手放在唇边，伸出舌头舔舐，又用牙尖轻轻磨蹭，而后把那些修长的手指放进嘴里，慢慢hannong。
　　他们视线相交。
　　空聆玉睫毛轻颤，眼睛深处的涟漪一圈一圈的晕开。
　　轻叹：“小执。”
　　执寒戟放开他的手，舔了舔嘴唇，问：“你不喜欢吗？你若不喜欢，那便是我错了。”
　　他眼尾的妖气在勾人。
　　空聆玉倾身靠近他，在他的泪痣上落下了一个吻。
　　这便足够了。
　　执寒戟心满意足。
　　他知道，他不能在空聆玉身上奢求太多。
　　……
　　可即便他不说，他身上的某些变化也能被人看出来。
　　最善解人意的夜诀笙便留心注意到了。
　　执寒戟和夜诀笙他们见面，基本都是跟着介寻一起，很少有和他们独处的时候，夜诀笙单独找过来，执寒戟还惊讶了一下。
　　“介寻最近心情不好，我不想打搅他，”夜诀笙提着一壶酒，“可以陪我喝点吗？”
　　执寒戟：“当然没问题。”
　　但是他的酒量不敢恭维。
　　酒过三盏，便有些头晕目眩了，夜诀笙看着他，道：“你也有心事，是喜欢谁了吗？”
　　执寒戟只笑：“这也能看出来？”
　　夜诀笙关心道：“有什么难处？”
　　执寒戟晕着脑子道：“梦中美人在怀，醒来不敢亵渎。”
　　“小执长大了，竟有这样的烦恼。”夜诀笙笑了笑，起身走到他面前，“那会很难捱的，哥哥帮你吧。”
　　说着，解开了身上的衣袍，露出赤裸的身体。
　　“哥哥可以给你亵渎。”
　　“你……”执寒戟吓住了，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
　　“别害怕，我们妖族一向随心纵情，以前我那大哥有需要，我也都会给他帮忙。”夜诀笙轻轻笑着，靠近他。
　　“别！”执寒戟连忙跳到桌子上，又“嗖”的一下跑出三丈远，“千万不要这样！”
　　他若要亵渎，也只想亵渎空聆玉，别的……他没兴趣啊！
　　夜诀笙愣了愣，挥手穿上衣袍，苦声笑说：“对不起，我……想把你当成介寻，想着你们兄弟那么相似，总不会有差别。”
　　“你喝醉了吧！”执寒戟感觉三观在震颤，他只想立马逃开。
　　夜诀笙道：“嗯，我喝醉了。”
　　这位新任紫悬殿妖王坐下来按了按额头，道：“今日之事还要拜托你不要跟介寻说……让你笑话了，我尽说一些胡乱话，我过来是想让你告诉介寻，他不必太过担心，我会帮他铲除妖界那些不安好心的家伙，我已经是妖王了。”
　　……

第61章 执玉
　　“空，你想去介海之外看看吗？”
　　“我一直看着。”
　　“那不一样，通过万道轮转看，怎么比得上身处其中。”
　　“我不便离开此地。”
　　“一刻也不行吗？”
　　“最好是如此。”
　　空聆玉平静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不甘，也听不出无奈。
　　从来没有谁明确的要求他固守在碧湖静水前一刻不离，可他认为守护与镇压是自己的责任，谁都可以自由放纵，唯独他不可。
　　然而看着介寻往来介林内外的身影，他平静的注视之下仍是透出了羡慕。
　　这感情很浅淡，没有谁注意到，只有执寒戟能够瞧出不同。
　　他想：谁都向往空聆玉，却没有谁肯给他一份偏爱，大家总是往他身上堆砌一些有形或无形的压力。
　　那么我来偏爱他吧。
　　他在空聆玉耳边温柔低语：“空，你是如此强大的神，你可以兼顾一切的，只是去介海之外看上一眼，空聆天境和万道轮转不会出问题。”
　　空聆玉没有开口。
　　在他端坐的这块湖心之石上，执寒戟单膝跪着，倾身靠过来，身上有火焰和阳光的气息，而他的眉眼却不能算端正，每一寸眸光都写满了引诱与蛊惑，低声说话时，声音与平时不同，多了几分撩人的意味，每一句话都在搔挠着他心底的那片平静。
　　执寒戟小的时候漂亮可爱，如今修成年轻又成熟的身体，浑身皆是强健的气力，每一分肌肉都恰到好处，与骨骼配合，躯体成了绝对耀眼的存在，而他英气俊逸的脸庞却又可以与妖丽的眉眼完美的协调，身体给人以压迫感，眼睛却在勾人，实实在在一个妖孽。
　　空聆玉自己不曾追究，他其实喜欢执寒戟的味道，连同执寒戟身上的沾染的血腥浊气一起喜欢，因而不会排斥他的靠近。
　　他抵挡不住来自执寒戟的诱惑。
　　执寒戟说：“来陪陪我吧，我在外面虽然有很多朋友，但是都没有跟你一起待着舒服，我喝酒打架的时候总是会出神想一想你，天宫仙雾，人间烟火，冥界暗河，都不如介林的花花草草美妙，却也都有自己的一番独特，只在碧湖静水之上太寂寞了，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别的地方。”
　　话说完，脑袋蹭到空聆玉颈间，长发挨着他的皮肤，带起一阵颤动与痒意。
　　空聆玉无法推拒他，心底挣扎了一会儿，说：“好。”
　　介海之林出现的数万年以来，空聆玉第一次踏足外面的世界。
　　只是离开一时半刻，碧湖静水上留有他的气息，空聆天境不会出什么状况。
　　倒是空聆神君出了很多状况。
　　他虽然熟知百态万情，却根本没有亲身去体验过，所以他走到哪里都会不适应，不习惯外面天空的颜色，也无法与旁人顺畅的交流。
　　好在有执寒戟在身边，无论出现什么状况都可以很好的解决。
　　“这样就对了，哥哥，你撞掉了我的糖葫芦，就要赔给我一个。”小小的人族幼崽一本正经地对空聆神君说教。
　　空聆玉半蹲在小幼崽跟前，不知道该怎么相处，目光只好去追寻执寒戟的身影。
　　执寒戟买了一把糖葫芦回来，对那小孩道：“明明是你撞的他，怎么还理直气壮起来了？”
　　小孩：“可我的糖葫芦掉了啊。”
　　“给你一个，”执寒戟道，“你撞的人，你该怎么办？”
　　小孩望着空聆玉：“对不起。”
　　又诚恳道：“是我有错，哥哥，我亲你一下吧？”
　　执寒戟立马拦着：“小小年纪想的倒美。”
　　小孩不解道：“可是我亲一下娘亲，娘亲就会很开心啊。”
　　“这不是你娘亲，这是我夫君，不能给你亲。”执寒戟笑着道。
　　空聆玉看着他，微有些疑惑。
　　“好吧。”小孩就更疑惑了，想不通一个男人为什么会有夫君，舔着糖葫芦疑惑地走了。
　　“尝尝吗？”执寒戟把糖葫芦喂到空聆玉嘴边。
　　空聆玉道：“为何是夫君？”
　　执寒戟：“咱们一块行走，对外总要说明一个关系，说朋友太生疏了，说兄弟也不太合适，我觉得说成是夫夫就很好，我也是你的夫君嘛。”说着眨了下眼睛，眼尾的泪痣在闪烁。
　　简直胡说八道乱蒙人。
　　空聆玉并非看不懂他的小心思，却没有拆穿，而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糖葫芦～”执寒戟坚持喂。
　　空聆玉便咬了一口。
　　六界之中，他最为好奇的是人界，执寒戟知道他的心思，便带着他在人间游玩，去往的地方不限于名山大川或是街头小巷，只要执寒戟觉得有乐趣，都会带着他看一看。
　　空聆神君总是空茫冷漠的眼底，不时被一些平凡有趣或是波澜壮阔的事物激起光亮。
　　或许是寂寞了太久，随便一片烟火便生动了他的世界，而比烟火更为灿烂绚丽的执寒戟则以无法抗拒的姿态渐渐占据了他的心。
　　后来他随着执寒戟去往介海之外很多次，这件事从很多方面来说都是不合适的，执法双神自然觉得不妥，可他们没有管教空聆神君的资格，唯一有资格约束空聆玉的青允帝尊竟然选择了默许……这大概是他的补偿，同出杳山的石头，介寻可以无拘无束畅快自在，空聆玉却要深居介林千年万年，这当然是不公平的，所以当空聆玉有了亲往外界看一看的想法之后，青允帝尊默许了这一自由。
　　青帝其实明白自己这个大弟子有多么沉稳可靠，纵他偶有好奇外界之心，真正刻在心底的仍是介海之林和空聆天境，他的自由都在理智可控的范围之内，他不会让介海之林出现一丝裂痕，也不会让万道轮转成为妖魔两族侵入介林的可乘之机，更不会让空聆天境中镇压的上古魔物有任何逃窜的机会。
　　空聆神君逐渐代替青允帝尊成为介海万千妖神的支柱……他自己也比谁都清楚。
　　肩上的负累太多，心海中维持了数万年的平静便有些动荡，他不会表达出来，他渴望放纵，渴望一些完全与平静平稳相反的东西来刺激自己……如果能够痛痛快快放纵一场，内心反而能够重回平静吧？
　　这或许也是他允许执寒戟来到自己身边的原因。
　　执寒戟终于有机会在空聆玉面前展示自己的英姿。
　　空聆神君的独特气息即使刻意隐藏也无法完全隐没，因而每到人间便会吸引一些妖魔鬼怪垂涎而来，他们最知道这味道的甜美诱人，却不知道空聆神君的危险之处，每每奔过来都是片刻不停的想把空聆玉吞进肚子里，好似完全丧失了理智，根本无法分辨空聆玉并非他们可以招惹。
　　执寒戟会给他们教训。
　　他的拳头刚猛而沉重，根本无需执寒烈焰出场，便把一只山鬼揍的支离破碎，拳头上沾了血时他猛然想起来空聆玉还在旁边看着，动作不能太粗鲁，所以在另外两只山鬼扑过来时收了拳头的力道，长腿横扫，摆了一套花里胡哨的招式，比以往多费了百十倍的功夫才把这些贪婪的山鬼教训掉。
　　空聆玉不喜尘埃污浊，所以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出手。
　　当然，主要也是执寒戟没有给他出手的机会。
　　“空！”执寒戟跑回空聆玉面前，满脸的兴奋。
　　空聆玉轻蹙眉头：“伤到了。”
　　他伸手抚过执寒戟的腹部，一道渗出血的伤痕便很快愈合。
　　执寒戟一把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身上，不想放过这难得的肌肤相触。
　　空聆玉微微疑惑地看着他。
　　执寒戟默默把身上那股突然蹿上来的燥热压回去，笑道：“沾了一身的脏污，太难受了，我去洗洗。”
　　话音未落，便已经松开了空聆玉，转身跳进了旁边的小河里。
　　空聆玉看着自己这只刚刚触碰了一片灼烫皮肤的手，神色怔然。
　　怔愣良久，终于回神，目光不由自主转向了河面。
　　执寒戟在洗澡。
　　肌肉紧实的身体半隐半现在河水之中，修长有力的手臂有着最完美和谐的线条，傍晚的日光映在麦色的皮肤上，衬得那颜色健康又好看，执寒戟浑身上下透出一种野性，似乎可以与背景里的山林水色融为一体。
　　令人……不舍移开视线。
　　空聆玉走到河岸的青石旁坐下。
　　执寒戟游到岸边，没有急着爬上来，把满头湿淋淋的卷发往后一撸，仰脸对他道：“空，这座山里的风景怎么样？除了那几只山鬼就没有别的东西来了，人也罕见，是一座荒山，不如我们在这里安一个家吧？可以经常跑过来看看。”
　　“好。”空聆玉答应着他，俯身靠近，指尖触碰他的下巴。
　　执寒戟先是一愣，很快便给出了最佳的反应，乖巧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心。
　　空聆玉终于无法控制自己，吻了他的嘴唇。
　　执寒戟从善如流，由乖巧温顺转为强势霸道，抱住空聆玉的脖子把这个吻加深，同时踩着水中石上岸，手掌从玉的脖颈处往下移动，一步一步把他推倒，掌握了主动。
　　衣衫尽解，情迷意乱。
　　那日的晚霞很美，他们没有功夫去看，执寒戟折腾出了一身的热汗，力气却似用不尽，他把从各处听来学来的技巧施展到了极致，终于畅快淋漓地在空聆玉身上试了自己的第一场情欲。
　　清晨的薄雾在山野间氤氲，空聆玉从执寒戟怀中坐起来，望着朦胧的远山，弄不清楚自己内心究竟是重回平静还是变得更为动荡。
　　执寒戟给他披上外袍，靠过来从背后抱着他，声音低哑，透着餍足：“空～”
　　空聆玉板正的腰身渐渐放松，靠在他身上。
　　“你喜欢这座山吗？”执寒戟问。
　　“喜欢。”空聆玉答。
　　“那这是我们的山了，”执寒戟道，“给它起一个名字吧。”
　　空聆玉说：“执玉。”
　　“执寒戟的执，空聆玉的玉？”
　　“嗯。”
　　“好，就是这个名字，”执寒戟心情好的无法形容，“是我们的执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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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紫悬妖王被杀，是介寻屠七殿妖王、诛九脉魔君的一个开始，他立誓要给所有盯着介海之林想搞事的混账一个教训，而今当务之急则是找出炼造堕神妖器的家伙，将其一举摧毁。
　　有了夜诀笙的帮忙，一切都似乎很顺利。
　　介寻忙的没有时间再回介海之林，执寒戟与他一起，只能努力挤出时间去往空聆玉身边。
　　他与介寻关系上如同父子，感情上亲如兄弟，但他本质上却是介寻炼出来的兵器，神兵与主人的羁绊久远而深刻，介寻的意志永远是他行动的优先级，但他心中更为牵挂的是空聆玉，食髓知味正是爱到不能自拔的时候，脑子里多余想那些复杂的东西，一边跟着介寻威慑四方，一边拉着空聆玉跑到执玉山看遍四季轮转。
　　对于危机的降临，便总是后知后觉。
　　某次有事去往九重天阙，遇上青狮挑事，他跟对方打了一场，当然是他赢，青狮不服气，便故意激他道：“你以为你能狂妄到几时？你不就靠着自己是介寻的兵器才能无法无天吗？介寻早就惹了众怒，迟早有一天诸位神将要让他神魂俱散！青允帝尊也挡不住！他说不定还会第一个动手！”
　　执寒戟怒极，追着他揍了一顿。
　　心里却记下了青狮的话，这才注意到六界早已流言四起。
　　介寻针对妖界七殿的一番动静不可能不引起波澜，堕神法器一事并无根据，全在紫悬妖王一面之言，妖族全体表示很委屈，闹着要青允帝尊给出一个说法。
　　而天庭以旭山武神为首的一众神将也拿起介寻早年牵扯进去的几桩说不清因果的事件责问，天帝早就对介寻拒绝封赏一事心存芥蒂，若非有缪菱帝姬挡在前面，他恐怕会直接去责问青帝，因此当旭山等武神挑事的时候，他没有去平息，反而是暗中支持。
　　四海六界针对介海之林议论纷纷，以往对介寻的恐惧全都忍不住发泄出来……战神介寻行事无忌、狂妄难驯，神戟烈焰一出手，必有神鬼妖魔之一族死伤无数，如此张狂，视苍生为草芥，令人惶恐，祈请介寻之师帝尊青允对介寻加以训诫，否则六界难安。
　　此类的议论从前便有许多，执寒戟并不放在心上，他知道他哥每一次出手都是有原因的。
　　而这些混账要祈请青帝出面，执寒戟心里却担忧起来。
　　因为青允帝尊给执寒戟的最大印象就是冷酷无情。
　　没错，青帝是介海妖神的信仰，他地位尊崇，庇护一方，青帝什么事都不跟执寒戟计较，有时还会做小礼物给他玩，同他讲冷笑话开玩笑，但这也不妨碍青允帝尊有格外冷酷无情的一面……执寒戟曾亲眼见过他把一个惹了事的妖神粉身碎骨，也听说过他把自己教导过的一个妖族弟子抽的遍体鳞伤。
　　他对待自己人，从来都能下得去手。
　　议论四起之时，青帝去了一趟西昆仑，给凤帝送别……云荒凤帝预感自己陨落之期已到，为防陨落之时无法控制神力的波动，恐对四方造成影响，便请青帝给他解决麻烦。
　　青帝干净利落地杀死了凤帝。
　　他连自己相识数万年的老友都能下得去手。
　　执寒戟更担心了。
　　彼时他只知道介寻对青帝情根深种，在他的记忆里，青帝似乎从未对介寻有过什么温柔言语。
　　“青帝会出面吗？介寻早就不属于介林了，再说以他如今的力量，又有六界第一神兵在手，谁能制得住他？我看青帝也不能吧？”
　　“你忘了吗？青帝手中有一个专门制伏介寻的法器。”
　　“是……空聆玉吗？我想起来了，有空聆玉在手，青帝就算要杀介寻也做得到。”
　　介海内外虽未明说，却早有猜测，青允帝尊的陨落之期也不远了……以他如今衰弱的状态，恐怕无法对付介寻这个逆徒，不过没关系，他有最具神通的法器空聆玉，那是战神介寻的克星。
　　……

第62章 陨落
　　长久沐浴空聆神君的气息，风花雪月、禽鸟草木皆可以开灵智，他只是偶尔流连执玉山，山间的草木溪石便慢慢有了灵性，执玉山从一座偏僻无人问津的荒山成了蕴满灵气的仙山，由此引来修仙的道人，山中创立一个宗门，山下也渐渐热闹起来，多了许多人气。
　　执寒戟听空聆玉的话，并没有把这些不请自来的家伙都赶走，只是在山间设了一道屏障，互不相扰，他和空聆玉安的那个家便仍旧是他们自在而隐秘的空间。
　　半山腰处的木屋前摆了一张桌子，空聆玉把几个鲜桃清洗干净，一块一块切好，盛在盘子里，放在执寒戟身边。
　　执寒戟正忙着玩小石子，碧绿色的小石头会跳动，大概是惧怕执寒戟身上的煞气，都要跳的离他远远的，执寒戟便伸手去堵路，用两个手掌限制了小石头的活动范围。
　　“这些空聆石再过一阵子就要成精了。”执寒戟转首去看空聆玉，“算不算咱俩看着长大的‘孩子’？”
　　空聆玉观察着他的表情，问：“发生何事？”
　　执寒戟这个时候还不怎么会隐藏情绪，轻而易举就被看了出来，被看出来之后他也不打算藏了，直接道：“担心你和我哥会打架。”
　　空聆玉说：“不会。”
　　执寒戟捡了一块桃子吃，想了想，觉得以他和空聆玉如今的关系不应该那么见外，便直接问道：“空，如果哪一天青帝要揍我哥，你会帮忙吗？”
　　空聆玉没有丝毫犹豫：“不会。”
　　执寒戟露出喜意：“那也不会那什么……肯定不会跟他你死我活对吧？”
　　空聆玉点了点头：“无论如何，他是我师弟。”
　　介寻单方面认为他们关系不好，但空聆玉显然不这么认为，自他有生命以来，除了近些年占据了他身心的执寒戟，教导点化过他的青允帝尊，余下最重要的便是与他同出杳山的介寻了。
　　只是他不会表达。
　　“空！”执寒戟扑过去，一把抱住他，全身每一处都是欢喜。
　　他觉得纠结在他心头最难的问题解决了。
　　他最担心的就是空聆玉和介寻会有生死相决的那一天，他们在他心中同样重要，他不想看到那样的场景，他知道神兵法器对主人命令的无法拒绝，他害怕空聆玉会听从青帝的命令。
　　不过，空聆玉是最独特的空聆玉，青帝有冷酷无情的一面不假，他清楚空聆玉冷漠孤高的外表下尽是温柔，空聆神君的神力早已在青允帝尊之上，他肯定可以不遵从青帝的命令，就算有一天青帝不辨缘由要处罚介寻，没有空聆玉帮忙他也不能把介寻怎么样。
　　至于声浪滔滔的那些神鬼妖仙，他们才不怕。
　　他兴奋地去亲吻空聆玉。
　　唇舌纠缠，气喘吁吁，呼吸之间尽是甘甜美妙的气息。
　　空聆玉的双手落在他的背上，渐渐加深了气力，把他往怀中收紧。
　　如果这是一场放纵，那他想必已沉沦其中，甘愿不受控制。
　　他甚至觉得他们相伴的时间总是太短，执寒戟是介寻的执寒戟，不可能永远都在他身边。
　　把他抢过来吧……空聆玉忽有了这个想法。
　　又很快惊醒，他不应该对任何人任何事有执念，他的平静就是介海之林的安稳，以往就算喜爱执寒戟内心也基本可以保持平静，现如今竟有了如此可怕的念头，这让他万分羞愧。
　　何况他总是这般淡漠，如果每时每刻都跟他在一起，执寒戟想必会觉得无趣，最绚丽灿烂的虹彩本来就属于缤纷多彩的世界……空聆神君为此，又有了些惆怅的心绪。
　　“空？”
　　空聆玉抱着他，手掌顺着他的背脊渐渐往下。
　　执寒戟反应过来：“你想来吗？”
　　空聆玉问：“你可愿意？”
　　执寒戟笑道：“当然愿意，只要是我跟你，怎么样都行。”
　　……
　　在介寻面前，夜诀笙将一把匕首刺入自己心口，眼睛都不眨一下。
　　介寻飞快地去拦，眼看那匕首已经刺进去三分，鲜血都涌了出来，皱眉道：“你干什么？”
　　利刃割破了他的掌心，夜诀笙慌忙松开，介寻指骨收紧，匕首在他手中化为齑粉。
　　夜诀笙一张脸惨白，无力地说：“事情皆因我而起，若非因为我你不会介入紫悬殿，也不会与各个妖王起冲突。”
　　介寻道：“跟你没关系，我只需知道堕神法器真正存在，如今没证据，迟早有一天我要揪出他们的阴谋。”
　　夜诀笙道：“我保证我亲耳听到过，介寻，我绝对不会欺骗你。”
　　介寻点了点头，他与夜诀笙有相识多年的情谊，曾患难与共，乃生死之交，他从来不会怀疑朋友。
　　执寒戟在旁边看着，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介寻不会怀疑朋友，他却是怀疑过这位紫悬妖王的，感觉到夜诀笙某些地方有点奇怪，但只要一想起夜诀笙对介寻隐忍难诉的感情，便感觉那点怀疑站不住脚了。
　　孤昊拍了拍介寻的肩膀，算作安慰：“想不到旭山那些家伙也敢出来叫嚣了。”
　　他们都清楚，各方觊觎者蠢蠢欲动，皆因划出介海之林的青允帝尊正在衰落，介寻虽强，武力或许能震慑四海，但其威信远远无法与青帝相比，青帝未曾衰落时，六界神鬼妖仙别说阴谋层出了，他们连看都不敢多看介海一眼。
　　这类事情在介寻面前都是敏感的话题，孤昊不敢直接问他青帝相关，拐弯抹角去问空聆玉的情况，借以关心介海之林：“空聆神君还好吗？”
　　执寒戟心中一紧。
　　青帝衰弱，支撑介海之林的便成了空聆玉，此事并非人尽皆知，但只要有心便都可以猜测出来，若想对介林出手，难免要找上空聆玉，更何况……执寒戟想到了魔君撷雾对自己的执着，那是追求至强之道的神鬼妖魔对绝世神兵的迷恋，他们连介寻的神戟都敢觊觎，对于神秘但颇具传奇色彩的空聆玉不可能不心痒。
　　介寻道：“师兄安稳无事。”
　　他对空聆玉的称呼终于不再是“那块石头”。
　　孤昊道：“这便好，只要神君安稳，这些家伙就不会有可乘之机。怕只怕，介寻，你与他们也有许多事情难以解释，就怕神君听了那些流言误会于你。”
　　说着空聆神君，其实是暗指青帝会对介寻产生误会，以青帝的脾气来看，若然介寻引他动怒，他一定会降下惩罚。
　　对此，介寻还未出口，执寒戟便急声道：“他不会！”
　　介寻看了他一眼，认同地点了点头。
　　“那咱们就可以放心了。”孤昊望向窗外长空，喃喃道，“已到风起云涌之时，神魔之争不可避免，妖族七殿在寻求强大的机会，冥鬼只能在夹缝中拼命求存，就连我们一直忽略的人族，也早已今非昔比，他们在修一座登天之梯，你们知道吗？人界新近兴起一个说法，他们认为以登天梯可以抵达介海之林，得到介林深处的宝物便可以获得无穷的力量，长生也不成问题了。”
　　碧蓝的天穹下，银白色的天梯已修成一半，人族的生命力与创造力让神魔都忍不住心悸，而他们对介海之林的疯狂向往也让介寻很是暴躁。
　　“他们知道介海之林存在的真正意义是什么吗？！”
　　听闻此言，夜诀笙和孤昊都沉默了下来，执寒戟却懵懂不解，因为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他去追问介寻，介寻却避开不谈，而介海妖神也都个个回避，不愿多说。
　　他却不忍心去问空聆玉，因为随着青帝越来越衰弱，空聆玉身上的担子便越来越重了。
　　云荒神尊的陨落不可避免，即便强如介寻，也找不到阻止的方法，他只能看着青帝一天比一天虚弱，而他们之间的某些矛盾也愈发激烈，介寻后来基本不回介林，非他不想，而是青帝不愿再见他。
　　若说压力，介寻身上的也不少。
　　他不会在旁人面前泄露忧惧，只有一回醉了酒，在执寒戟面前痛哭。
　　“我寻遍了四海六界，尝试了那么多方法，为什么？为什么他却病得越来越重了？”他抱着头，“究竟该怎么做？究竟该做些什么青允才不会离开？”
　　赤瞳之中流出鲜血，另一边幽蓝的眸子里则混杂着汹涌的煞气：“我只要青允存在，哪怕六界毁灭，哪怕要我去死也行！”
　　他的执念成了心结。
　　青允帝尊不见他，是想让他放下执念，他却因此而疯魔，从此神戟之下再不留余地。
　　执寒戟随他而动，他们意图杀尽探向介海之林的所有目光，因而己身血气与戾气便越来越重，某一回执寒戟回到介林，介海的生灵明明想要欢迎他，却又惧怕地后退，执寒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身血腥，咬了咬牙，选择转身离开，他不能以如此污秽的模样去见空聆玉。
　　介寻的杀势被缪菱帝姬拦了下来。
　　缪菱以长剑挡住神戟带起的罡风，神戟收势退后，长剑顷刻间碎裂，缪菱把碎剑扔掉，冲到介寻面前：“二师兄！你到底在干什么？！”
　　介寻道：“妖界果然在炼造堕神锥，弱彻也在弄心魔种，他们在针对谁？我要灭了他们！”
　　“我看你才是有了心魔！”缪菱道，“你还记得师尊的心愿吗？你跟大师兄保证过什么？你都忘了！”
　　“师尊……”介寻终于冷静了几分。
　　缪菱道：“妖魔两族祸心渐起，你说的堕神锥和心魔种便是证据，神族不会坐以待毙，我会联合几位神将上书天帝，妖魔之危不止是介海之危，我会帮你的！”
　　她又看向执寒戟：“你看看小执，你把这孩子都带成了什么样子！”
　　介寻随她看向执寒戟，眼中的煞气沉了下去，涌上来一些复杂的东西。
　　执寒戟看不懂那些复杂，他从来不知道他和介寻之间还有复杂之处。
　　撷雾死后，魔族意识到了危机，九脉魔君中最强的弱彻趁此机会将四分五裂的魔界九脉融合到一起，向九重天阙、向介海之林发出了战书。
　　神魔之战开始。
　　那是一场漫长而惨烈的战争，介海之林与九重天阙在缪菱帝姬的努力之下联手，虽然介海出战的主要战力只有介寻和执寒戟，却已胜得过天庭的八府武神，而妖界除了紫悬殿一脉都接受了魔君弱彻的同盟邀请，他们联合在一起，势要将日月翻覆，换一个天地。
　　执寒戟饮尽了妖魔之血，兴奋无比，他为自己的愈加强大而兴高采烈，又为满身污浊的自己与纯净无瑕的空聆玉不相衬而自惭形秽，更为介寻身上再起的煞气而心惊胆战。
　　他从杀戮的快意中醒过神，不止一次地劝阻介寻适可而止，可介寻内心已被痛苦填满，只有不停地杀伐才能让他稍稍心安，他说：“杀尽妖魔，天下方能安宁，介海才能安稳，这就是我应该做的事。”
　　可是太过头了。
　　他那些本不参与战事的魔族朋友纷纷与他决裂。
　　介寻没有理会，他知道师尊的心愿，也在大师兄面前做过保证，他会好好去履行，哪怕为此而疯魔，哪怕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六界第一战神携手执寒戟，刨出了七殿妖王的妖丹，砍下了九脉魔君的头颅，毁去了人族的登天之梯。
　　那双红蓝双瞳里的戾气令众生恐惧，他浴着腥血挡在介林之前，成了超越神魔的存在。
　　神魔之战最终是仙神的胜利，没有一把魔刃侵入介海之林。
　　执寒戟却没能参与最后一战，他在魔界的支离山前遭到重击，重伤昏迷，被介寻放到裂云之巅深处休养。
　　醒来之后，发现世界崩塌。
　　……
　　“战神介寻受教于青允帝尊，曾斩九脉魔君、除七殿妖王、摄地狱冥鬼，一把神戟神鬼皆惧，六界无不敬其神威，三千年前神魔大战介寻却与魔族、妖众结盟，屠戮人神无数，青允帝尊震怒，持法器与介寻大战于裂云之巅，介寻最终不敌，被打入万道轮转，青允帝尊亦遭到重创，此战之后便陨落了，从此世间再不见双神踪迹。”
　　后世的说书人寥寥几句话对当年之事进行总结，细节虽有偏差，大体却与那时的普遍说法不差。
　　执寒戟在裂云之巅醒来之时，神魔之战已经结束了半年，他满脸茫然，脑子里首先想起空聆玉，身为神戟的本能却又让他迫切地想要回到介寻身边。
　　他出了裂云之巅，还不待回介林询问情况，便先听到了议论纷纷。
　　所有神鬼妖魔都在说：
　　最后一战介寻深入支离山，突然与即将落败的魔众妖族结盟，对神族倒戈相向，与八府武神又大战了一场，缪菱帝姬都在这场混战中受了重伤，下落不明，众目睽睽之下介寻已然成魔，青允帝尊得知之后，火速赶往魔界，无法自控的介寻又将青帝重伤，幸空聆神君及时赶到才阻止了介寻继续疯魔，青允帝尊与空聆神君联手与介寻大战了一场，将介寻打的神魂俱散，而青帝也因伤势太重，在介寻死后陨落。
　　开什么玩笑？
　　执寒戟根本不相信。
　　空聆玉亲口跟他说过不会跟介寻动手！
　　介寻是四海六界最强大的神怎么可能会死？！
　　他不信！
　　他上天入地四处寻找，却寻不见介寻的身影。
　　他前往介海之林求问真相，却被挡在万道轮转之外，空聆玉不肯见他，星衍通过星辉让他先冷静下来好好养伤。
　　他怎么冷静？！
　　就在他准备强行进入介海之林时，夜诀笙赶了过来。
　　“究竟怎么回事？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我哥在哪儿？”执寒戟焦急地问他。
　　夜诀笙脸色灰败，神色间尽是伤痛，他说：“小执，介寻已经死了。”
　　“不可能！”执寒戟暴怒。
　　夜诀笙哀声道：“最后一战在那支离山上，那些势败的魔族说他们有阻止神尊陨落的方法，求介寻饶他们不死，为了青允帝尊介寻决定饶他们一命，可是神族不理解，只看介寻和魔族交谈便刀剑相向，青帝赶来之后形势已不可控，青帝就……”
　　“不！”执寒戟道，“青帝早就在衰弱了，他不可能杀得了我哥！”
　　“是空聆神君……”
　　“你说什么？！”执寒戟双眼血丝密布，声音都在发颤。
　　“空聆神君定是有所误会，他听了青帝的命令，便和介寻打了起来，可能是怕事态越来越不好，他便亲手毁去了介寻的神魂，没有丝毫犹豫。”
　　……

第63章 心魔
　　执寒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全身都在坏掉。
　　介寻的死给了他沉重的打击，那不仅仅是兄弟或亲人的逝去，那也是执戟之神的陨落，对神戟本身必然是一种不可逆改的重创。
　　这种痛苦无法形容，他似乎只是呼吸一下都会感觉到刺痛。
　　而后恨意在心口汹涌成潮，他恨一切，恨魔族，恨天庭，恨青允帝尊，恨介海妖神，最恨的是空聆玉。
　　你明明说过不会和介寻动手。
　　你明明根本不喜欢参与杀戮争夺之事。
　　你明明只需要做纯净又威严的神就好了。
　　为什么不肯见我？你连解释都不肯吗？
　　我……我曾想过战事结束之后便洗尽污浊去你身边的啊。
　　……
　　那些恨意与痛苦蔓延的太快，不用多少时间便把他淹没。
　　到了后来，他已经不想要解释了。
　　夜诀笙说：“不要做傻事，你想毁了介海之林吗？”
　　执寒戟意识昏沉，喃喃道：“啊，那我就去毁了介海之林，他们有我哥的保护才能得安稳，他们凭什么安稳？”
　　夜诀笙说：“有空聆神君在，介海的护盾坚固无比，你没办法的。”
　　执寒戟凄惨地笑出来：“那我就去毁了空聆神君吧。”
　　夜诀笙叹息：“不要这样，小执，空聆神君是介海之中神力最强的神，也是神魔之战后天地间最强大的神，没有人可以毁了他，除非在他心里种下心魔。”
　　“心魔……”执寒戟捂住心口，无法抑制身体里的冲动，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他说，“那就种下心魔吧。”
　　……
　　夜诀笙只出现在他面前不过半日，执寒戟却感觉自己在仇恨的浪潮中挣扎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夜诀笙什么时候离开的，只依稀听到榕姬在叫他的名字。
　　执寒戟望着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榕姬心疼道：“衍君他们也真是……小执，不是我们不让你进来，是因为介海出了点状况，大家都在忙，刚才顾不上你。”
　　执寒戟终于开口，嗓子干涩无比，他说：“我想见空聆玉。”
　　榕姬愣了一下，因为这些年执寒戟对空聆神君从来都是爱称，没有这样喊过，但她看执寒戟颓丧失神，便又心疼不已，道：“神君也并非不想见你，只是他……他有些事要做，不太方便。”
　　执寒戟道：“我想见他。”
　　榕姬犹豫了一下，道：“好，我去帮你请求。”
　　她帮执寒戟理了理乱了的衣衫，声音里全是只在面对执寒戟时才会有的慈爱：“很多事情都发生的太突然，我知道你心里难过，等我们整理清楚一切之后会好好跟你解释，小执，介海永远是你的家，就算介寻不在，你也可以随时回到介海，现在跟我回去吧，衍君面冷心软，不忍心把你自己留在外面的。”
　　执寒戟点了点头，实际根本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
　　他也没有心思注意妖神们都是什么表情，他不理会他们，只带着一腔混乱的心绪来到了碧湖静水。
　　空聆玉端坐在湖心之石上，一如他们初见那般，他周身环绕着安宁美好的气息，压住了六界浊气和天境魔息，孤独地镇压与守护，寂寞万年，不曾对谁敞开心怀。
　　唯有一团小火苗热情地灿烂了他的世界。
　　所以他现在不再是无波无澜。
　　可执寒戟觉得不公平，介寻死了，玉怎么还能够安稳平静地坐在这里？
　　“空。”
　　他如同往常一样，踩着静水落在湖心石上。
　　空聆玉眼底竟有着惶惑恐慌之色，虽然很浅淡，却已是极为罕见的了，他甚至不敢对他伸出手。
　　执寒戟如同从前一般，单膝跪在他面前，道：“空，你杀了我哥吗？”
　　他们对视，此间凝结的安静令人窒息。
　　空聆玉道：“是。”
　　“为什么呢？”执寒戟垂着眸子，“他犯了错吗？你们以为他会成魔？我……我跟你解释过的，我哥心里只有青帝和介林，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危害介林的，他……他不可能伤害青帝……”
　　“小执……”空聆玉想要解释，却又无法把解释说出口。
　　执寒戟扑向他，抱住他的腰把他紧紧揽进怀里：“你答应过我，不会伤他的。”
　　空聆玉说：“对不起。”
　　执寒戟没有再追问这件事，只道：“空，抱我吧。”
　　空聆玉把他抱紧。
　　执寒戟把脑袋埋到他肩膀上，低声道：“我很难过，空，抚慰我。”
　　空聆玉便抚慰他。
　　进入时很困难。
　　心里的疼痛远比身体上的更为强烈。
　　交颈纠缠时总是忍不住咬出血痕，可这也不足以发泄。
　　执寒戟抚过身上神君如玉温凉的肌肤，目光从对方的眼眸、鼻梁、嘴唇上一一掠过，在对方冲撞到极致时说：“空聆神君，我最初来见你，是因为我哥，我怕有一天你会成为我哥的威胁，从一开始就是别有用心。”
　　他轻笑：“说什么爱你，从来都是假话。”
　　空聆玉脸色惨白，低头封住了他的口，在浓烈的爱与怨交织的伤痛里，狠狠掌控了他。
　　在玉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种下心魔种。
　　执寒戟失神地想：我做到了，也不是太难。
　　空聆玉撑在他身上，问：“你对我做了什么？”
　　执寒戟满脸快意地笑：“报仇。”
　　“小执。”
　　“别叫我的名字，我听着恶心。”他推开空聆玉，起身便要走。
　　空聆玉焦急地握住他的手。
　　“滚开！”执寒戟再也忍不住，悲痛与怨怒一起爆发，吼道，“你骗我！你答应过我不会动他！你骗我！青允已经虚弱成神不神鬼不鬼的样子，没有你帮忙，他杀不了我哥！你怎么下得去手？那是你的师弟啊！”
　　“他这么多年是为什么？！他为了青帝！云荒众神接连陨落，他不想青帝也陨落！只因青帝一句‘介海安稳’，他带着我南征北战！你守在介林内，他也守在介林外！没少一分辛苦！到最后换来了什么！你们只以为他跟魔族结盟便能对他下狠手，你们从来没有相信过他！”
　　“小执……”空聆神君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脸。
　　“别碰我！”执寒戟甩开他，怒视着他，眼睛通红，满是痛苦与仇恨，“你跟青允一样冷酷无情！你们高高在上，什么因果都不论！你算什么神君！你是什么空聆玉！你就是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
　　空聆神君声音微颤，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要我哥回来！你听到了没有！”执寒戟痛哭道，“我找不到他了！天上地下哪里都没有！他死了……他死了！你怎么不去死！空聆神君，你为什么不去死！”
　　“小执。”空聆神君最终还是碰着了他，不顾他的挣扎，握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向了自己的心口。
　　“你干什么！你……”执寒戟的挣扎突然一顿，脸色惨白，“你怎么了？”
　　他摸到了裂痕。
　　空聆玉对他露出一个笑容，温柔却破碎，他说：“小执，对不起。”
　　执寒戟浑身都在颤抖：“你怎么了？谁伤了你？空……”
　　空聆玉说：“我也要死了。”
　　是我伤了他。
　　执寒戟在这一刻猛然清醒，心口的那些疯狂的恨意褪去了大半。
　　而正在这时，空聆天境里涌出魔息，整个介海之林都开始震动。
　　空聆玉吐出一口血。
　　残阳急匆匆地飞过来道：“神君！不好了！铸仙法阵尚未完成，空聆天境里的东西压不住，紫悬妖王勾结魔族残党趁机闯了进来！为他们开路的是冥王孤昊！”
　　执寒戟如坠深渊，终于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场阴谋。
　　神魔之战结束半年之后，妖魔两族终于找到了侵入介海的机会，而幽冥也一直在循机而动。
　　介海之林大乱。
　　从来与世无争的妖神们被迫举起武器拼杀，竹仙的琴声无奈摄取妖族的魂魄，落岩卷起暴雪冻僵喊杀的魔物，叠雨与残阳难得齐心协力……而他们大都是第一次见空聆神君出手，可压制介寻的神力自然不同凡响，只以神光便碾碎了冥鬼的身体。
　　但空聆神君并非为战斗而生，他带着一身伤痕立在空聆天境之上，竭力铸成铸仙法阵，以压住异动不止的上古妖魔。
　　身在浓郁的魔息之中，望着被妖魔鬼怪毁坏的一草一木，悲意难忍，心魔种开始在他身体里生根发芽。
　　“空聆天境是我们翻身的机会，空聆玉是玄妙无双的宝物，不要让他封印成功！拿到空聆玉！”夜诀笙在一片混乱中镇定的指挥，命令一下，万千妖族皆奔向碧湖静水，奔向空聆天境。
　　赤烈的火焰燃红了视野，挡住了他们的前路。
　　夜诀笙道：“小执，多谢你为我们给空聆玉种下心魔种，他现在心魂俱乱，是最好掌控的时候。”
　　他揭下了温柔良善的面具，露出贪婪凶戾的獠牙。
　　“是你！！！”执寒戟暴怒，烈焰从全身燃烧而起，以焚烧天地之势冲向妖族万众，掌中火刃成型，一刀劈向夜诀笙。
　　夜诀笙挥动介寻帮他修好的翅膀，堪堪避过一道火刃，道：“你还好吗？你之所以那么轻易就对空聆玉下手，是因为我给你种了心魔种啊。”
　　“啊！！！”
　　胸腔爆开裂痕，火焰没有章法地胡乱涌出，执寒烈焰烧毁了入侵的妖魔鬼怪，也烧向了介海之林里的一切。
　　执寒戟控制不住自己的火焰。
　　夜诀笙欣赏着正在毁灭的花草林木，飞向空聆天境，悠然道：“堕神锥真实存在，我不会欺骗介寻，毕竟那是我亲手炼造出来的，可惜只对介寻用了一次就坏了，心魔种虽是弱彻的东西，却恰好拿来对付空聆玉，你说对吗？冥王？”
　　孤昊展开法器与他同行，笑道：“说好了，你要至宝空聆玉，我要天境里的魔物们出来搅翻这天地。”
　　夜诀笙叹息道：“可怜了我们这数千年的情谊，对不住介寻了。”
　　嘴上在叹息，行动却没停。
　　他们准备充分，他们势在必得。
　　可惜，纵有这么多年的打探与筹谋，他们仍是估错了空聆神君的实力，也看低了空聆神君对介海之林的守护之心，更没有想到执寒戟的火焰烧到自己身上会是那么的疼痛。
　　空聆神君压抑着心魔种，压制着空聆天境，一手施法维持铸仙法阵，一手化出剑芒，与妖王冥王缠斗。
　　他神色冰冷空茫，冷喝道：“空聆天境镇压的是六界之危！上古妖魔一旦出世必将涂炭苍生！神鬼妖魔无一能幸免！尔等私心至此，不配为生！”
　　那一剑之势足以劈裂山河，夜诀笙与孤昊在空聆神君身上感受到了与介寻同等的压迫感，若非空聆神君早已重伤，又有心魔种在身，他们两个方才就已经魂飞魄散了。
　　夜诀笙被剑芒所伤，胸口鲜血淋漓，他咬牙握紧兵器，满脸不甘心。
　　都到了这一步，怎么能退后！
　　不！不能怕！
　　孤昊也是同样的想法，他们隐忍蛰伏了那么多年，空聆天境近在眼前，怎么能够退却？！至于空聆神君的说法，他们才不会管！
　　正待他们打算继续进攻之时，执寒烈焰铺天盖地卷了过来。
　　……
　　介海之林里一场大战，无数生灵向往的界外桃源狼藉遍地，集所有妖神之力，有空聆神君与执寒戟同在，才击退了妖、魔、鬼三族，重新封住了空聆天境。
　　空聆玉从铸仙法阵上下来，目光一一看过受伤的妖神，悲痛终于无法忍耐，最后落在执寒戟身上，在看到那些裂痕与烧伤时落下了眼泪。
　　“空……”执寒戟看着他，甚至不敢大声说话，因为空聆玉的伤势比谁都重。
　　他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伤？
　　空聆玉走到他面前，抬手帮他擦拭脸上的污痕，温柔至极，他说：“小执，对不起，我不想杀介寻，可是……来不及了。”
　　他说：“我为镇压空聆天境而生，后来又有了守护介海之责，师尊再予我以重任，我却什么都没有做好。”
　　他抱住执寒戟，以最后的力量取走执寒戟身上的心魔种，轻声道：“小执，我真的很喜欢你，你每次来看我，我都很高兴，只有你愿意靠近我，求你……不要恨我，不要不喜欢我。”
　　“我答应你！空！我不恨你！我爱你！”执寒戟预感到了什么，巨大的恐慌让他的心口一阵闷痛。
　　他焦急地想把空聆玉抱紧，却发现玉的身体越来越轻，轻到他根本无法触碰。
　　空聆玉化开了他的心魔，自己的心魔却在成型，他自责于没有守护好介海之林，又痛苦于执寒戟对他的误解。
　　最重要的是，他伤的太重了。
　　空聆玉碎，神君陨落。
　　执寒戟跪在地上，拼尽全力，却握不住他的一丝气息。
　　“空……”
　　原来悲伤到极致，是无法哭出来的。
　　他的心骤然空洞，无法感知周围的一切。
　　“啊！！！”叠雨悲愤咆哮，冲过来一脚踹到他身上，“你都干了什么？！你知不知道介寻是被堕神锥所伤？！他神智尽失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险些毁了空聆天境，放出上古妖魔！如果神君不杀了他咱们都得死！四海六界所有生灵都得遭殃！是他自己请求神君杀了他！是他自己求死！！你知不知道神君跟他打了一场受了重伤？！空聆天境不稳，空聆天境牵扯着介海之林，我们都在忙着补救！只是一天时间没去管你你就联合妖王闹这一场！你还敢在神君身上种心魔种！你疯了吗？！忘恩负义不辨是非的白眼狼！我打死你！！”
　　就连平素最疼爱执寒戟的榕姬也哭声道：“小执，你说帝尊与神君不问缘由就对介寻下手，你又问过缘由了吗？我不是说了待一切安稳之后便给你好好解释吗？你觉得我们不信任介寻，你又可曾有一点相信神君？你宁愿去相信介海之外的妖魔……”
　　青帝与介寻死后介海乱成一团，外界流言纷纷多与事实不符，介海妖神本来就不常与外界交流，这种忙乱的时候更顾不得去管，没想到执寒戟就这样信了。
　　是啊，说起来执寒戟认识妖王冥王的时间更长，与介海再亲近心里信任的也是他们。
　　星衍与誓月强忍悲痛出面安抚众妖神，星衍蹲到执寒戟面前，道：“小执，最近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中间牵扯太多，我们理了很长时间才勉强明白，介林如今一片混乱，我们接下来还有麻烦要解决，你可以……先离开吗？”
　　大多数妖神都不忍心责备执寒戟，可他们也不想再看到他了。
　　执寒戟怔愣着不动。
　　星衍的话说完没多久，便有妖神过来急报：“衍君，九重天旭山武神领十万天兵天将而来，说是察觉空聆天境有异动，前来相助。”
　　星衍神色冰冷：“果然来了，天庭不喜介海妖神的存在，空聆天境又是一个可以危及六界的重地，九重天早就想要掌控，他们对空聆神君也心存觊觎，以前不动是怕着帝尊和介寻，在这个时候过来，是觉得介林不足为惧了，他们找了这么个借口，说什么前来相助，实际是想把所有妖神都斩除，把介海之林圈成九重天阙的一部分。”
　　……

第64章 阴谋
　　介海之林存在的真正意义是什么？
　　青允帝尊作为云荒时代的大神尊，受四海六界敬仰，本可以像凤帝一样找一片山头安享晚年，但是强大却又脆弱的介海一族在神魔之间求存，过得很是艰难，他们听说青帝脾气坏手段狠但是心软，便拖家带口求到了青帝面前，求青帝庇护。
　　青帝虽然容易心软，却也不能白养一群妖神，彼时他刚捡了两块石头，又对刚刚降服却杀不死的一众残暴大妖魔有点发愁，遇介海一族求过来，便突然有了灵感……他把那些大妖魔赶进了空聆天境里，又在空聆天境边缘划了一片林子，和介海一族一起住进去，青帝的神力与介海一族的灵力可以压制住空聆天境里的妖魔之息，勉强形成了一个平衡。
　　介海妖神一直都明白，青帝的神力予他们以庇护，他们的存在构成了介海之林，而介海之林存在的真正意义是为了压制深藏危险的空聆天境，为了四海六界的安稳。
　　这时候青帝的两块小石头也分别有了灵智，青帝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陨落，便渐渐把责任交给了他们。
　　杳生双石，一净一浊，互为平衡。
　　赋予空聆镇压之力，让他负责镇压空聆天境，赋予介寻守护之力，让他负责守护介海之林。
　　介海之林由此稳固，空聆天境再不起一丝波澜，外界的纷争都与他们无关。
　　压住了天境妖魔，也就压住了上古混战的硝烟，六界格局终成，介海之林的特殊使它渐渐成为平衡六界的一个重要关卡。
　　若要天下大乱，除非介林先毁。
　　那数万年间，由于青允帝尊的实力与地位，又由于他座下空聆、介寻双石的逐渐强大，六界之中纵有谁心怀诡计也不敢惹到介林去，面对介海妖神，他们只有礼敬，去到介林拜访，也都是为了做客或求学。
　　无论神鬼妖魔，在介海之林都可以其乐融融相处。
　　本来一切都很平静，谁知介寻是个很有想法的逆徒，他向往外面的世界，又看上了自己的师尊，师徒之间起了好大一场冲突，介寻决定离开介林，便把自己的守护之责和守护之力都丢给了师兄。
　　空聆本来只负责镇压，如今还要承担守护之责便有些不能兼顾，他在重压之下只能努力修炼，修成了玉身，修出了独自平衡介海之林与空聆天境的力量——空聆玉可以从介海众妖神身上汲取一部分神力，用以镇压上古妖魔和六界浊气，所以他可以同时吸取消化神力灵力和魔息浊气，这也让他有了吸引神鬼妖魔向往的力量，所以介海妖神们虽然向往他，却不敢靠近他，也有这个原因。
　　而由于青帝的心软，并没有真正弃介寻于不顾，他给了流浪在外的介寻以关注，云荒众神看在他的面子上都给了介寻求学的机会，介寻在外流浪也流浪出了一些名堂……成了谁都惧怕的六界第一战神。
　　介寻其实不是随便流浪，他一直想找到阻止青帝陨落的方法，在流浪的过程中发现六界早有异动，神鬼妖魔各有筹谋，他们渐渐把目光都盯向了介海之林……这是很危险的信号，他不可能不在意。
　　介海之林自成一个体系，妖神们个个都有实力，九重天诸神又都敬仰青帝，于是对介林也很是亲近，这便威胁到了天帝于神族的权威。
　　妖魔等等觉得空聆天境里的上古妖魔是自家的老祖宗，应该把祖宗放出来增添自己的战力，其中还有一些心思不轨，单纯想放出上古妖魔毁天灭地，好在混乱之中将六界重新洗牌。
　　而无论仙神也好，妖魔也好，都隐隐听说过强大法器空聆玉的存在，暗暗地想把这宝器占为己有。
　　可惜青帝在上，各方暗戳戳的动作都不好施展，他们都等待着青帝陨落的时机。
　　云荒神尊的陨落是必然，青帝知道自己一天一天在衰弱，便渐渐把自己的力量分给了大弟子空聆玉，嘱托他守好介海之林、镇好空聆天境，空聆玉渐渐取代了青帝的位置，就像最初划出介海之林的青帝那样，支撑着介海之林，成了妖神们的信仰与支柱，因为对空聆玉心怀愧疚，所以青帝从不管空聆玉偶尔的放纵。
　　以此为背景，在青允帝尊将近陨落的时机下，才有了神魔之战。
　　神魔之战就是一场阴谋。
　　每一方都心存算计，每一方都想利用介海之林成为天下的主宰，只不过有的是当面战斗，有的是背后搞鬼。
　　介海之林安宁祥和，从不想纷争，万道轮转简直固若金汤，各方皆愁眉不展，不可能不盯上介寻和执寒戟这两个突破口。
　　这些势力中，有的拉拢介寻，有的往介寻身上泼脏水，有的直接去抢执寒戟，他们挑拨介寻与空聆玉的关系，挑拨介寻与青帝的关系，甚至对年龄小心思简单的执寒戟不停诱导，只为让介海之林从内部分裂。
　　他们各自为营，却又不谋而合。
　　七殿妖王都是夜诀笙的棋子，九脉魔君以为联合起来就是介寻的对手，而天庭在神魔之战中总归不吃亏，天神凭借着缪菱帝姬的关系与介寻联手，重挫了妖魔两界，又毁了人族向着介林而建的登天梯，而后介寻被暗地里冒出来的堕神锥击中，大发狂性，陨落而死，青帝也随后陨落，紫悬妖王趁势而动，以执寒戟为锋刃刺破因杀了介寻而重伤的空聆神君的防卫，给他种下心魔种，妖族、冥鬼以及残余魔众在介海大闹了一场，至妖神们重伤、空聆玉碎，空聆玉碎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但是夜诀笙和孤昊被打退之后只能蛰伏养伤，不能再做什么了……这个时候，一直没出过什么力没什么损失的神族再次登场，他们编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趁介林混乱之际登门，打算铲除这些妖神，再掌控介海之林和空聆天境，巩固神族的权威。
　　天庭既与介林相近，不可能不知道那些上古妖魔的危害之处，这也是他们早就视介林为眼中钉却不敢过来大动干戈挑事的原因之一，他们也怕打起来空聆天境会毁……而如今介海只剩脆弱的妖神，就不足为惧了，收服介海妖神和空聆天境在他们的预想中会很顺利。
　　魔族狂暴，妖族奸诈，冥鬼阴险，人族贪婪，天神虚伪，本只想过桃源生活顺便镇住一个大魔窟的介海妖神被迫卷入这场诡计之中，无可奈何。
　　……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执寒戟抽出火刃，面向天庭神将，面无表情道：“衍君，你们的话，我可以信吗？”
　　傲慢的神将只把执寒戟看作一把兵器，以为死了战神介寻，陨了青允帝尊，碎了空聆神君，介海之林便只剩一层脆弱的外壳，妖神们虽然也很有实力，却都太容易坠落了，更何况他们刚刚和妖魔鬼三族打了一场，个个都受了重伤，天庭武神威压之下，孤高的介海妖神全都要垂下头颅任人宰割。
　　只看他们身披银甲，背携金光，满口天下大道、苍生仁德，却将锋利的兵刃指向了从来不想纷争的介海妖神。
　　你们的存在是为了镇压天境妖魔又怎样？你们淡泊寡欲没有私心没有野心又怎样？你们碍了九重天阙的眼，你们的存在也是对九霄天宫权威的分裂，你们不能存在。
　　什么？没有介海之林天境妖魔会出来祸世？空聆神君不是留下了铸仙法阵吗？天境妖魔将由九重天来接管，介海这些不敬天帝的妖神便全都去死吧。
　　星衍洞悉了躲在天界武神背后的天帝的所有想法，心底除了无奈，还有愤怒升腾而起，衍君一向安稳为上，他的力量之一便是安稳，轻易不会跟谁动手，此刻却燃起疯狂的杀念。
　　他对执寒戟说：“或许有所隐瞒，但我说出来的，都是真话。”
　　“好。”执寒戟点了点头，他最重要的亲人和唯一的挚爱都已经离开，他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信谁，当下时刻便顺着直觉相信介海妖神。
　　其实不相信也没关系，身后是空聆神君至死都在守护的介海之林，他也理所应当去守护。
　　他飞身而起，纵火刃砍向了领头的旭山武神。
　　六界第一神兵执寒戟饮血而强，他本就是世间最神奇最强大的火焰，在执戟之神介寻死后，神力达到了无可匹敌的巅峰。
　　他的火可以烧毁一切，神光金甲也会在执寒烈焰之中焚毁于无形，天兵天将纷纷骇然后退，他们在执寒戟身上看到了介寻斩杀七殿妖王、灭尽九脉魔君时的恐怖气场，这是超越神魔的存在，是他们无法仰望的高度。
　　可是现在后退已经晚了。
　　执寒戟把自己烧成了烈焰，烧成了本体的形态，压迫力陡增百倍，神戟锋芒之下，天神也要灰飞烟灭。
　　这一天，执寒戟屠了神，饮尽了神族之血。
　　他一路杀到了九重天阙，摧毁了天神的傲慢，把所有妄图侵入介海之林的神族重伤，九霄天宫外血流成河。
　　却又在天宫前找回一丝理智，转身离去，唯留下恐惧蔓延。
　　回首的时候发现星月双神和残阳他们都在身后，原来他们一直与他并肩作战。
　　叠雨道：“怎么不往前了？继续杀啊！一举灭了他们！灭尽神鬼妖魔！给帝尊和神君报仇！”
　　可他的身体早已摇摇欲坠，没剩多少力气了。
　　残阳撑住他，道：“我们做不到，小执也很累了。”
　　叠雨暴吼：“怎么做不到？！我们来这一场是为了什么？！”
　　残阳道：“杀戮不是我们该做的事，介海妖神轻易不动杀念，我们存在的意义不是为此！”
　　介海妖神死伤大半，连几位神使都不见了踪迹，强大而脆弱的妖神不宜沾染太多血腥与浊气，否则便会坠落出介林，再这样下去所有妖神皆危，介海之林也会崩塌了。
　　星衍说：“空聆铸下铸仙法阵是为继续镇压天境妖魔，可是只有铸仙法阵还不行，我们回去盯着，不要辜负神君所愿。”
　　他又看向执寒戟：“小执，你跟我们回去。”
　　这一场血战击溃了九重天的八府武神，击溃了天界主战派的大部分战力，神魔之战后，天庭也终于面临与妖魔两族同样的凋零命运，对六界只剩下强撑着的一份颜面。
　　神魔之战中重伤的缪菱帝姬沉睡归来，发现师尊和师兄们都没了，她终于察觉到神魔之战时的异常，反应过来自己被利用，她向天帝求问真相，天帝永远端坐幕后，把责任都推到了死去的旭山武神身上，他对有执寒戟护着的介林也是一样的说辞，一切都是主战武神的莽撞冒进，仿佛他自己很无辜。
　　缪菱帝姬大怒，她揍了还想对介林出兵的一些神将，在天帝责难之时自己挖眼断臂，并以死相逼，逼天庭不再对介林动手，她想去介林探望，却又在万道轮转之外停住脚步，踟蹰不前，无颜面对，而后选择去往人间以孤独自罚。
　　旭山一众神将死后，天庭也不敢再去寻介林的麻烦了，除了执寒戟太疯魔根本无法对付，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空聆天境竟然很不稳定，他们再去找事很可能会把那些狂暴残虐的上古妖魔放出来。
　　空聆神君因杀死介寻而重伤，意识到自己无法保证介林与天境的平衡，便紧急铸下了铸仙法阵，用以暂时顶替他的位置，可惜法阵还未完成之时他便被种下了心魔种，又和妖王冥王打了一场，这种状态下铸成的法阵便很不稳定，他离开之后恐怕没有谁还能压住空聆天境。
　　执寒戟分出自己的九成神力进行尝试，勉强维持住了铸仙法阵，平衡得以保持，他则坚信空聆玉没有消失，通过万道轮转深入六界寻找空聆玉的踪影，自此再未回过介林。
　　空聆玉原本同时支撑介林和天境，空聆玉碎之后，介海之林出现裂缝，他留下的铸仙法阵虽可以勉强保护介林、镇压天境，但介林的裂缝却无法修补，万道轮转中溢出的六界浊气、空聆天境中溢出的魔息，铸仙法阵也不能像空聆神君那样完全吸收，因此执法双神便轮流守在碧湖静水之上吸收浊气和魔息，他们两个后来承受了几千年的侵蚀，却不能做到空聆神君那样完美，因此，神力不够的妖神受浊气和魔息的影响会从裂缝坠落六界，执法双神为此又重修律令，其中一条是封锁介林、禁止外界神鬼妖魔来访，这是为了避免外界的浊气进入。
　　如此这般努力，才算勉强维持住了介林与天境的平衡，镇住了上古妖魔，向那些仇家算账是没有精力去了，不仅不能算账，还得捏着鼻子跟他们握手言和，保持虚假的和平。
　　六界凋零，野心家们或死伤或龟缩躲避，战乱终于平息，介海之林除了时不时有妖神坠落，表面上也没有其他的危机。
　　数百年之后，执寒戟找到了一缕玉魂，并通过星辉告知星衍神君，星衍也从万道轮转中查寻到了空聆玉本体碎片的踪迹，妖神们大喜，神使们纷纷请求深入六界寻找碎片。
　　又数百年，执寒戟找到了所有的玉魂，便用冥界至宝聚魂盏将玉魂重聚，空聆玉魂得以转生为人，然神体沉睡，历经数次轮回仍旧未醒。
　　这漫长的时光里执寒戟不是没有想过去找妖王冥王报仇，可他眼中守护空聆玉魂更为重要，而且在把九成神力分到铸仙法阵上之后，他的本体便与铸仙法阵相连，为了铸仙法阵的稳定，为了压住天境妖魔，他能不跟人动手便不与人动手，只能拼命压抑着仇恨。
　　可就算他如此隐忍，各方仍旧有野心不死，而他的本体随着力量一起渐渐被无形的时间磋磨到衰竭。
　　三千年后的执寒戟，早已没了当初怒杀神鬼的风采。
　　……
　　这是所有的过往。

第65章 吞噬
　　“空聆玉力量的本质就是吞噬，他什么都可以消化，吞噬旁的东西好让自己强大，足够强大才能够压制空聆天境，因此只是沾染了他的气息形成的空聆石都可以吸引并聚集灵气。食人花艳丽诱人，本身却是可以让人丧命的陷阱，空聆神君孤高遗世清冷出尘，没有人会深想他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只觉得得到那些力量就可以无所不能了，真是愚蠢，也不想想为什么介海妖神相比于青帝更敬畏他。”
　　“原本他只是介林与天境之间的媒介，说是镇压与守护，其实真正镇压天境妖魔的是整个介海之林，但数万年中吸取并消化各种力量与气息，他终于成了高于介海之林的存在，反而可以同时承担镇压与守护的重任，然如此强大玄妙的力量，终是要出问题的，空聆玉碎或许正是一种必然。”
　　……
　　向往而又不敢靠近，那吞噬的力量让妖神们退缩，只不过空聆玉一直控制的很好，从不过分的汲取，他完美的保持了介林妖神与天境妖魔之间的平衡，若非堕神锥伤了介寻，他没有因杀了介寻而重伤的话，那平衡会一直保持下去，介林的护盾会固若金汤，即便是云荒五帝还在也无法打破。
　　紫悬妖王炼造堕神锥的时候恐怕早就预想好了一切，一石二鸟，因堕神锥而入魔发狂的介寻只有空聆玉可以制伏，而以介寻的实力，空聆玉跟他动手必然会重伤。
　　无所不在之风，沉默神秘的神使风仪总是可以比旁人先一步得知因果、洞察一切。
　　除此之外，他的风也可以作为武器攻击或者探测周围可能存在的危险。
　　无形无色之风悄然而出，遍布玄峰殿内外，探查着一切主人所需要的讯息……玄峰殿内有火焰经过的痕迹，笼子里的镇压符篆上是凡人的灵力在维持，但隐隐有崩散的趋势，因为符篆镇压下的人力量正觉醒。
　　很顺利，喜怒哀乐爱恨情仇能不能让空聆神体复醒不一定，却刺激的那些力量觉醒的速度加快了……就算神体复醒也没什么可怕，刚刚复醒的神体是很脆弱的，抵御不了外力的侵蚀，想必会十分可口。
　　“小执呢？”落岩非常担心。
　　“演这么一场，一定耗神耗力，他又不像从前那么健康活泼，估计是歇着去了。”执寒戟进入玄峰殿后，他以风之力悄悄在殿门上布了一道可以令人昏睡的咒语，布的极为精妙，他相信执寒戟一定无法察觉。
　　轻风探了一圈给他传来消息，执寒戟果然在离开玄峰殿不远处的角落里睡着了。
　　落岩道：“小执与神君的感情深厚，再辛苦的事都愿意为他去做，今次神君能醒来便是最好。”
　　仪子修道：“你觉得还能回介林吗？”
　　落岩垂了头：“我希望可以回去看一眼，但我已经……不能回去也没关系，只要知道衍君他们平安我就满足了。”
　　仪子修笑了笑：“你比从前还要老实温善，即便成了血魔，堕落的也只是身体，落岩神使则从没有堕落过。”
　　落岩红了眼眶，正要对仪子修说什么，突然一个激灵昏了过去。
　　仪子修接住他，无形之风环环缠绕住他的身体，仪子修叹息：“原以为你经历了那么多事可以成为我的伙伴，千辛万苦救你出来，却只会碍手碍脚。”
　　他沉默了片刻，手中之剑抵在了落岩的胸口上，却终究无法刺进去，最后只是把落岩随手一扔，抬步走向玄峰殿。
　　千仞山里里外外，没有可以威胁他的东西。
　　那么玄峰殿中的玄妙力量，便会成为他独享的美食。
　　……
　　玄峰殿殿门大开，内里的情形尽在眼前，万千生灵憧憬向往的空聆神君为铁链所缚，被困在牢笼之中。
　　他还不能算是空聆神君，他没有空聆神君的记忆，纵使力量在恢复之中，神体却还很虚弱，完全是没有防备任人宰割的状态。
　　仪子修并没有如饥似渴地扑过去，他仍旧是平日里那副视众生皆为尘的孤高模样，当然，在面对空聆玉时总控制不住卸下一些心防，毕竟他也会被吸引。
　　“我尝试过把你从执寒戟身边‘夺’走，可惜你不听劝，又只为那家伙有感情，骆师弟，你真是让我费心。”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如此强大又神奇的力量，谁又不想要呢？外面那些无知的混账都以为可以通过你掌控介海之林或空聆天境，殊不知你才是介林之中最珍贵的宝物，他们又以为随随便便就能得到你的力量，简直痴心妄想，没有同类的吞噬之力，怎么可能消化的了空聆玉。”
　　他来到铁笼前，望着铁链丛中沉默的空聆玉，有些感慨，忍不住道：“神君，其实你我也可以算师徒了。介海妖神们又蠢笨又胆怯，他们都不敢靠近碧湖静水，其实只要忍住恐惧去往你身边，就会发现你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你的吞噬也只是为了守护和镇压，我一直很好奇你，进而好奇你的力量本身，轻风时不时吹到碧湖静水，你发现了我，却没有说什么，你太孤独了，哪怕是一缕风的陪伴也想要，我在你身边耳濡目染多年，慢慢就修成了同你一样的吞噬之力，虽不怎么强，吞下现在的你也足够了。”
　　牢门打开，仪子修越过铁链丛慢慢靠近。
　　或许是面对比自己更寡言沉默的人总忍不住话多，或许是空聆神力的影响，也或许是他也在孤独中行走了太久……仪子修感觉自己有些不对劲，很想要倾诉，他说：“我们很相似，同样都是孤独，同样都渴求一份陪伴，你执着的念着执寒戟不放，纵然神体破碎也心心念念都是他，我又何尝不是呢？介海那漫长而无趣的日子里，唯有竹栖的琴声是一种安慰，她那么温柔美好，只要看到她笑我心里的怨气就会消散一些，可是……她为什么甘愿为人？介海神使即使坠落也不应该神力尽失，除非她自己舍弃了一切……”
　　说到这里，他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咬牙忍了忍，强行抑制住了想要继续倾诉的欲望。
　　无形之风飞出他的掌心，蜿蜒缠裹向空聆玉的身体，仪子修忍不住喟叹了一声，为即将得到向往了数千年的神力而欣喜。
　　有了这力量，他自可以随意摆弄介林通往六界的万道轮转，无论竹仙在哪一个空间哪一个时间，他都可以把她找回来。
　　“我想竹仙应该很后悔曾经对你温柔。”被铁链捆缚着的人突然道。
　　仪子修神色一僵，这不是骆逢空的声音！
　　他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身处的地方是一片黑暗，牢笼和空聆玉皆不见了踪迹，周围没有一丝光亮。
　　无方世界！
　　从他进入玄峰殿的那一刻起就落入了圈套！
　　……
　　高冲寒立在玄峰殿外，倚着殿门，无方世界成型，他并起的双指放了下来。
　　赤狐的魅术原本只打算借一天，结果用了好几次也没还，不过的确好用，引诱着仪子修说出了很多东西。
　　他的确无法察觉无形之风布下的咒语，但他比以往更谨慎万分，出入玄峰殿都要用执寒火焰燃烧一遍，以防万一，没想到就正好把那咒语烧毁了。
　　三千年都没见过面了，即使是曾经的好友，即便已经试探过一次了，他也不敢放心，尤其风仪是个他一点都不熟的家伙。
　　他已经被欺骗了太多次。
　　风仪与落岩在坠落之前便已修成了介海神使之力，就像他跟衍君说过的那样，现在的他没那么容易压制住他们，落岩脾气好又老实不反抗还说得过去，就风仪那个阴阳怪气的脾气不反抗他实在很是奇怪。
　　他以赤狐魅术引诱，把这家伙困进了无方世界，果然就发现了问题。
　　风仪早已不是介海的神使风仪。
　　高冲寒掐了掐鼻梁。
　　他对空醒来一事永远是心怀期待又满是忐忑，演了那样一场戏，他现在连去面对空的勇气都没有了。
　　那些话对他来说是演戏，对空来说……他甚至不敢去想象。
　　他还记得玉碎之前的每一幕情景，抱着他的空聆玉说“不要恨我”，没想到这场景还要再现。
　　他有什么资格去恨空聆玉。
　　他根本不配让空聆玉对他说出这句话。
　　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他扮演的这一场爱恨情仇，已然击溃了骆逢空，会让沉睡的空聆玉有所触动吗？
　　高冲寒不知道。
　　他望向黑沉的夜色，黑暗是他深入骨髓的阴影，介寻把他捡回来之前，他就睡在裂云之巅的黑渊之中，不见光明。
　　不能留在千仞山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密切关注着……跑去哪里都不安全，外面比千仞山更乱，可是千仞山里三山六派尚未退去，玄峰殿前的一番动静定会吸引更多的牛鬼蛇神前来，他们对空聆玉怀有贪婪之心，为此会不择手段。
　　身后轰然一阵响动，铁链呼啦啦拖过地板的声音令人牙酸。
　　高冲寒迅速转身，他以自己的血液在玄峰殿内给骆逢空布下的护身法阵突然燃烧了起来，法阵很快便消弭无形。
　　这是法阵遭到了由内部而起的巨大冲击。
　　骆逢空拖着满身缠裹的铁链走到牢门前，隔着那扇铁门与高冲寒对视。
　　高冲寒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随着他起身的动作，用以镇压的符篆接连化为齑粉，铁链一寸一寸碎裂，他身上的一切束缚在片刻之间皆被强行剥去。
　　最后牢笼也炸开，碎片以骆逢空为中心飞散开来。
　　骆逢空抬手按了下锁骨上的那片雕青，望着高冲寒，向他走过去。
　　不知是紧张还是怎么的，高冲寒连动都不能动一下，就这么呆愣地看着对方。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高冲寒的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儿。
　　还不待他们谁开口说一句什么，头顶忽然又是一声巨响，屋顶破开了一个大窟窿，一条粗比水缸的大蛇携着腥风冲了进来，吐着信子直奔骆逢空而去。
　　是强占了金戈一魂一魄的那条妖蛇！
　　逐渐强烈的空聆玉气息把他引了过来吗？
　　高冲寒顾不得旁的，危急关头甩出火焰打算先解决这条妖蛇。
　　骆逢空却比他的动作还要快，抬手之时那些铁链、牢笼的碎片飞速卷向了巨蛇，冲进妖蛇的巨口之中一通乱搅，妖蛇一声惨叫，喷出海潮般汹涌的腥血。
　　骆逢空又补上一掌，把妖蛇庞大的身躯拍飞了出去，砸向大殿的后墙，玄峰殿受这股冲击塌了一半，碎石瓦砾滚滚而落，埋住了妖蛇的身体。
　　殿外亮起数道剑光，千仞派弟子追着妖蛇跑了过来。
　　骆逢空皱了下眉头，飞速掠到高冲寒面前：“跟我走！”
　　高冲寒一向灵活的脑子瞬间卡壳，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扮演处心积虑报复骆逢空的混账还是什么都不管了先跟骆逢空走。
　　在这瞬息万变之间，骆逢空来不及跟他掰扯那些恩怨，只听三山六派的剑鸣他就想到了玄峰殿前的情景，明白自己已成为众矢之的，今他自己冲破牢笼，三山六派定然不会放过他，可就算这样，他还是想带高冲寒走，他直接伸出手臂欲揽高冲寒的腰。
　　可高冲寒余光看到他身后的妖蛇无声吐出了信子，明白妖物还不打算放弃，便下意识的想先打退这祸乱的妖蛇。
　　他下意识闪避的动作让骆逢空眸光一暗，明白三山六派并不会针对他，遂收回手臂，越过他飞进了黑暗中。
　　三山六派的修士御剑而来，恰好与奋起的妖蛇对上。
　　掌门只看到骆逢空的背影，他跑到高冲寒身边急问：“什么情况？！”
　　高冲寒一句话也没说，转身便追了上去。
　　骆逢空的速度太快了，转瞬之间气息已不可闻。
　　高冲寒来不及拿出星辉，也来不及放出火焰照明，只循着那缕越来越远的气息拼命飞去。
　　黑暗让他泛起恶心，可他一刻也不敢停下。
　　空要到哪里去？
　　暗夜的冷风不留情面地穿透他的身体，有一道无形之风藏在山风里裹向了他的胸口。
　　高冲寒身影一滞，闷哼一声，滚落而下，撞向了北峰的山崖。
　　“你要去哪儿？”
　　仪子修追来一剑，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
　　高冲寒咬牙，回手一掌拍去，仪子修被迫后退，又很快飞来一剑。
　　高冲寒心知以自己如今的状态，造出的无方世界困不了仪子修多久，但怎么也能困上一夜，谁知不过半个时辰他就闯了出来……这家伙的实力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三千年间他肯定得了特别的机缘。
　　“空聆玉呢？”仪子修放出无形之风，没有在千仞山间找到骆逢空的踪影，顿时急躁起来。
　　两人斗了数个回合，执寒火焰焚烧尽无形之风，高冲寒一掌打向仪子修胸口，把他甩开，没有时间补刀，继续往骆逢空消失的方向追去。
　　刚刚跃过一座山头，忽然呼吸一顿，埋伏在此的幽冥之气扼住了他的喉咙，对方隐藏的很成功，偷袭的很迅速，冥王从阴暗中飞来，穿过他的胸口那道剑伤，执寒火焰一时竟被幽冥鬼气覆盖，高冲寒再也支撑不住，跌进了深谷里。
　　另一只冥鬼从他身上夺走了星辉，靠着山壁沉默地注视他。
　　高冲寒挣扎着爬起来，火焰助他驱散钻入身体里的鬼气，可那股阴冷却残留不散，让他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但这不算什么大问题，他乃六界之中最强的神兵，岂能被区区鬼气折磨？
　　高冲寒抬起一手，手中火焰烈烈，他直接抓向了自己的心口，任烈火灼烧自己的身体。
　　身后又有剑风袭来，仪子修道：“你可真是顽强！”
　　高冲寒冷视着他，看来必须要跟这混蛋打一场了。
　　仪子修到他面前，却收了剑，唇边漫上一缕讽笑，忽道：“执寒戟，空聆天境危险至极，除了空聆神君无人可压，你有想过，为什么只有你的力量可以维持空聆神君留下的铸仙法阵吗？”
　　高冲寒冷着眼眸，不打算听他的废话。
　　无形之风轻巧地躲开他的攻击，仪子修一定要说出来：“让我来告诉你原因吧。”
　　……

第66章 火苗
　　杳生双石，一净一浊，空聆为净，镇压天境妖魔，介寻为浊，守护介海妖神，互为平衡，互为制约，他们也是彼此的克星，只有对方能将自己真正杀死。
　　介寻与空聆的关系并非一开始就那么冷淡，他们同出神山，同拜青帝为师，介林出现之后又相互扶持，完美的肩负着属于自己的责任，当然，以介寻的脾性，这中间必定要有一番坎坷，说是扶持也是空聆扶持他更多，空聆身为大师兄，虽然性格沉默寡淡，于万事万物上都仿佛无情，但其实他很周全的照顾着周围的一切，包括照顾介寻。
　　他很善于倾听，介寻有什么烦恼都会跟他说，小到鸡毛蒜皮，大到发觉自己爱上了师尊。
　　“我从未害怕过任何事情，现在却害怕看到他，可又很想见到他，师兄，这片万道轮转让我变坏了，你不知道他的可怕。”彼时，守护介海之林的介寻负责盯着通往六界的万道轮转，他从万道轮转中看到了百态万情，不可能不受到影响。
　　空聆听了这番话没有什么反应。
　　介寻就想：果然，我受了百态万情的影响脑子里多了情情爱爱，师兄就完全一副没开化的样子。
　　归根结底，是他心志不够坚定。
　　反正空聆也不会跟别人说，介寻继续道：“以前师尊骂我我都很憋屈，现在就觉得听他骂我也挺好的，师尊从来都没骂过你，他骂的最多的是我，师兄你说，师尊对我是不是也很不同？”
　　空聆：“……”
　　难道不是因为你总惹他生气吗？
　　青帝虽然脾气不好，却也不会随便对小辈发火，介寻是个特例，每每都要去挠他的逆鳞，若是让他知道这逆徒对他生了心思，一定会大发雷霆。
　　空聆道：“你且收心。”
　　介寻只顾自己倾诉，根本不听他说了什么，一砸碧湖岸边的石头，道：“不行！我不能只自己瞎想，我得做点什么！”
　　然后就风风火火跑开了。
　　没过多久又鼻青脸肿的回来，而且被收走了视觉，得有一段时间都看不到任何东西。
　　空聆：“你做了什么？”
　　介寻叹气道：“谁知道他在泡澡，泡就泡吧，我不就多看了一会儿吗？”
　　空聆：“……你太过了。”
　　介海妖神从来烂漫随性，衣不蔽体都是常事，介寻感觉自己发现了重点：“若是旁的不小心看见他他肯定无所谓，就因为是我才那么生气，师兄，这里头一定有问题，我觉得师尊很在意我。”
　　空聆：“……”
　　介寻从来都是那么乐观，即使什么都看不见很不方便，他也乐滋滋的坐在那发呆了半天。
　　跟他一比，空聆就完全像一块石头了，不要说动情，他连情爱是什么都不知道，只一心一意地镇着空聆天境，空聆天境的稳定就是他最大的满足。
　　介寻也对他表达过疑惑：“师兄，总是待在那里，你不会觉得难过吗？”
　　空聆摇头。
　　介寻道：“介海之外是什么景象，我一直很好奇。”
　　空聆：“万道轮转不够你看？”
　　“不一样，”介寻道，“这片湖水太平静了，我讨厌它的无波无澜，他们都败在了我的手下，你不肯跟我打，师尊又不理我，我觉得……很寂寞，或许我本来就不该属于介林。”
　　他骨子里充斥着叛逆，好战的性格又让他不甘于平静，介海之林不足以充当他的战场，除了青帝，唯一有可能赢过他的只有师兄空聆，可惜他们两个不能动手，那会造成混乱。
　　后来他又发现了云荒众神终将陨落的秘密，焦虑不已，他把事情告诉了空聆，发现空聆并无波动，一股怒火瞬间涌了上来：“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感情？还是迟钝的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师尊会陨落的，你就不担心吗？”
　　空聆无法理解，平静道：“聚散离合本就无常，师尊早就知晓，他不怕自己的命运，我们又何需担心？你我只需做好自己应做之事。”
　　介寻满脸不可思议，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明白他们之间的差异，不，整个介海之林都和他不同，他们的感情都很浅淡，仿佛什么都能看得开，而空聆是其中最浅淡的。
　　他的感情却那么丰富，既向往外面的波澜世界，又无法放下对师尊的执念，这份执念让他发生了变化，他越来越暴戾冲动，越来越不能尽好守护之责。
　　空聆清楚的记得发生在介林的每一段过往，他觉得介寻不该执念至此，百态万情果然是很可怕的东西。
　　后来有一日，介寻积压多年的感情终于爆发，他意图染指自己的师尊。
　　青帝果然雷霆大怒。
　　空聆赶到的时候，介寻已经被揍的惨不忍睹，他不肯还手，旁边围着一群妖神，谁也不敢劝阻。
　　在青帝抽出武器时，空聆挡在了介寻面前，道：“师尊，冷静。”
　　青帝冷冷瞪着介寻：“你可有你师兄一半沉稳！”
　　“沉稳？”介寻却道，“他分明就是无情……师尊，你好偏心啊，师兄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你诸多赞许，我无论做了什么你都不满意，”他的神色都阴鸷了起来，“当初你为什么要捡回来两块石头？你为什么要让我开灵智？”
　　青帝道：“我现在就把你变回石头，扔回杳山去！”
　　空聆拦住他，回头对介寻道：“你我本来就什么都不该做。”
　　介寻说：“师兄，你其实明白我的痛苦，对吗？”
　　空聆沉默了一会儿，俯首向青帝一拜，道：“师尊，请让介寻离开，介林由我来守。”
　　介寻愣住了。
　　他拖着一身被师尊揍出来的伤跟空聆回到碧湖静水的边缘，踟蹰良久才开口：“师兄，对不起。”
　　空聆平静道：“无碍。”
　　他仍旧一如平常，对什么都没所谓。
　　只是这次多问了一句：“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去寻找阻止师尊陨落的方法。”
　　空聆：“去往那纷繁的六界？”
　　“是，”介寻望着碧湖静水，“或许是天意注定，我无法承担这份责任，无法永远固守介林，师兄，师尊让我们在这里安稳度日，我却察觉到外面有盯向介林的目光，这安稳正被人垂涎，我会想办法去查清楚，当作……我对介林的补偿。”
　　随后，他把守护之责与守护之力全都交给了空聆，孤身出了介海之林。
　　空聆独自支撑在介海之林与空聆天境之间，在巨大的压力下不得不前行，修成了空聆玉身，成了世间最为孤独的空聆玉。
　　他代替介寻盯着万道轮转，从万道轮转中得知了百态万情，但他仍然保持了平静，他的平静就是介海之林的安稳。
　　在他身边，时间与空间仿佛都是静止的，他强迫自己不去触碰一切，不要因任何事物而触动，所以要比从前更为淡漠孤冷，所以空聆神君看起来无情无欲。
　　他不需要感情，只当自己是一个死物。
　　在青允帝尊逐渐衰弱的时候，他渐渐成了介海之林坚不可摧的支柱。
　　……
　　过了很多年，青帝的怒火终于稍稍平息，允许介寻再踏入介林，但他已经不属于介林，只能偶尔回来看看。
　　他在师尊的要求之下跑到碧湖静水向师兄道歉，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很奇怪，他现在连师尊都敢面对了，却有些怯于面对师兄。
　　空聆玉还是和从前一样，从表情到气息都很平静，周身没有一丝波澜，对他也没有怨恨或责怪，只是淡漠地看向他。
　　介寻提了一壶酒，问：“喝吗？”
　　空聆玉摇头。
　　介寻坐到他旁边，说了几句外面的见闻，发现聊不起来，只好自嘲：“介林好像跟以前不同了，纯净的让人害怕，想要长留介林只能洗尽一身浊气，外界的神鬼妖魔来访都不能久留，我也一样了。”
　　又分享自己的喜悦：“师兄，我在裂云之巅找到一团神奇的小火苗，或许可以为师尊延续生命。”
　　可他的脸上却不见喜色。
　　空聆玉察觉到了他内心的挣扎，这才有了一丝丝好奇，听他继续说。
　　“但是他还太小，力量太弱了，我计划带着他锻炼上几百年，让这团火苗烧的烈一些，成为强大的火焰，那样才会对师尊有用。”
　　空聆玉知道有一团火进了介林，他道：“师尊不会接受。”
　　“不管他，”介寻灌了半壶酒，揉着额头道，“到时候我就强硬一些，我总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不过现在还不能说这件事。”
　　他笑了一声：“师尊还挺喜欢那小崽子。”
　　这一声笑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碧湖静水很广，空聆玉没有见过那团小火苗，他只知道，每一回那火苗过来介林之中都会有欢笑之声，妖神们都很喜欢他，师尊也很喜欢，似乎因为那小火苗有着独特的鲜活生命力，又很是天真可爱。
　　空聆玉有一点好奇，但也仅仅是一点点，他不会主动去看。
　　几百年后的一天，他感觉到一股炽热靠近，笑容明亮的少年出现在他的世界里，跟他打着招呼。
　　空聆玉本来不会给他以回应，但因为想到介寻的话，他对这少年竟然生出一丝怜悯，所以他介绍自己：“空聆玉。”
　　但这是注定要牺牲的火焰，就像注定要守在碧湖静水的他一样，宿命已定，无法改变，他们之间也不应该有什么交集，所以此后他都没有再理会过这少年的笑容。
　　介寻又在他面前喝酒，醉意熏熏，痛苦尽显：“执寒越来越强了。”
　　一向淡漠的空聆神君在这一刻为那少年生出了惋惜之情。
　　“可是……”介寻抱住自己的脑袋，“师尊疼他，不肯接受，我又……实在下不了手。”
　　空聆玉想：这或许也是他们无法更改的宿命，师尊注定要离去，本不该让一个自由烂漫的少年牺牲进来。
　　介寻越过碧湖静水望向空聆天境：“说起来，师尊的生命为何会衰弱的那么快？都是介海之林和空聆天境在消耗他的神力，为什么要压着空聆天境？让里头的妖魔出来毁天灭地算了，把天下搅成一团乱，让六界那些神鬼妖魔知道没了介海之林他们会承受什么样的灾难……是了，不用镇压空聆天境，介海之林也就不用存在了，为什么要护着妖神呢？让他们去外面自己生存，坠落就坠落，关咱们什么事？”
　　他目光混沌，几乎像个疯子：“我来毁了介海之林和空聆天境吧。”
　　空聆玉道：“我会杀了你。”
　　介寻看向他：“为了镇压和守护，你把自己逼成了什么样子？”
　　空聆玉说：“这是我的责任。”
　　介寻痛苦道：“可是师尊怎么办？”
　　空聆玉理智道：“师尊神力渐失不是因为介林，介林如今是我在支撑，谁都不能破坏介林，即便是师尊，我也会杀了他。”
　　“你真是无情。”介寻苦笑了一声，终于清醒，“我也真是混账，师尊最担心的就是那些无法斩杀的上古妖魔出来祸世，介海妖神都是我的朋友，我却……”
　　空聆玉：“你太执着于拯救师尊，你手上沾的血也太多了。”
　　“我没有办法，我放不下，而且……外面的神鬼妖魔都想从介林谋求利益，告诉他们介林存在的真正意义他们也根本不会信，我若不以武力威慑，局面一定难以控制。”介寻起身，笑道，“有些话只能说给你听，师兄，原谅我吧。”
　　空聆玉点头。
　　“我实在没办法对小执下手，只能再去找别的方法，我不会放弃。”介寻向他保证，“师兄，我会控制好自己，绝不会伤害介海妖神。”
　　“嗯。”
　　那团小火苗什么都不知道，他自由而洒脱的活着，靠着介海之林和他哥的名头无法无天，说是无法无天，也不过是胡闹爱玩了一些，真正出格的事没有多少，其中最出格的一件，是他从没有放弃向空聆神君表达自己的爱意。
　　空聆神君需要保持平静淡漠，他不能给执寒火焰任何回应。
　　可他实在孤独了太久，那样的炽热不可能不引起他的注意，随着青帝衰弱逐渐堆积在他肩头的重压也让他内心极度渴望放纵。
　　执寒之火烧毁了他“无情无欲”的外皮，让他第一次知道喜欢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放任了自己放纵，因执寒戟而活跃了封闭在心底的各种情感。
　　他端坐在碧湖静水之上，心已染了尘俗。
　　执寒戟担心他会与介寻决裂，他想起介寻的保证，说不会有那么一天，无论如何，介寻都是他的师弟。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杀了介寻。
　　而后众位神尊接连逝去，青允帝尊成了云荒时代最后一位神尊，神力衰竭到令人心惊，这个时候，一场叫作神魔之战的阴谋铺展开。
　　妖族、魔族、鬼族、天庭、甚至人族都想通过介海之林获得强大的助力，他们各有所求，他们不谋而合，明刀暗箭轮番上场，把介寻逼到了死路。
　　空聆玉最后一次见介寻，介寻被堕神锥刺中，已经不见本来面目，他说：“师兄，我控制不了自己了，我会成为祸世的魔头，我内心还是有毁了介海之林、放出上古妖魔的念头，我控制不了……师兄，你杀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别让师尊看到我的样子。”
　　他勉强保持住一丝清醒，说：“师兄，小执饮尽了七殿妖王、九脉魔君之血，他已经成了世间最强的火焰，我把他藏在了裂云之巅炼化，你去找他，把他放进空聆天境……炼化最强的火焰可以彻底杀死那些上古的妖魔，他可以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我对不起他，但是没有办法，杀了我，你必定会有损耗，届时将无人能守介海之林、镇空聆天境，不如就以执寒火焰烧毁空聆天境。”
　　“我知道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介林，对不起师尊，对不起你，我……我什么都没有做好，我应该有一份责任，师兄，你帮帮我吧。”
　　空聆神君听完他的遗言，第一次对这个师弟发怒：“你这个混账！”
　　介寻找到了世间最神奇的火苗，这么多年可能一直存着利用火苗挽救些什么的想法，即使心怀愧疚。
　　……

第67章 愚蠢
　　空聆神君亲手杀死了战神介寻，也只有他能杀死介寻，因为宿命的牵制，他自己也受了重伤。
　　……
　　此事六界有多种说法，传言中的细节多与事实不符。
　　比如，介寻并非死在魔界，他在最后回到了介海之林，控制不住灭除一切的狂性，以最后一丝理智请求空聆玉把他杀死。
　　“我想要的，总是无法得到。”
　　他离开了介林，好似得到了自由，只有他自己知道，拴住他的绳一直都握在师尊手里，他好似很强大，任何一族都不敢轻易触他的锋芒，但其实他最是胆怯懦弱……生命的最后，他明明想要见到青允帝尊，却又害怕青帝看到他入魔的样子。
　　然而最终青帝还是看到了他极其不堪的一面，看到了他的狼狈可怜，可那个时候他却谁都认不清了，最爱的师尊在眼前，他却认不出来，且无法控制自己。
　　青帝的神色犹如被雾气笼罩，谁也看不清，他对空聆玉说：“留他活着只能为祸苍生，杀了吧。”
　　空聆玉便和入魔的介寻打了一场，最终决定杀了他。
　　没有人知道这个决定他做的有多艰难。
　　杳山双石之战，余波足以惊动天下。
　　青帝坐在介寻殒身之地待了很长时间，最后也只有一声叹息。
　　他将自己仅剩的神力与三魂交给了空聆玉，希望神尊之魂可以疗愈空聆玉的伤，道：“玉儿，对不起。”
　　音落，忽有一滴眼泪滚下。
　　那是空聆玉第一次见他落泪，却不知道他究竟为谁而哭。
　　青帝在神体最虚弱时选择自戕，以示天道也不能主宰他的命运。
　　青允帝尊于战神介寻死后陨落。
　　七殿妖王灭，九脉魔君死，登天之梯毁，天庭在神魔之战最后成了最大的赢家。
　　空聆神君带着一身的伤找去了裂云之巅，他很担心执寒戟会被介寻留下的神术炼化，然而到了裂云之巅深处的黑窟窿里才发现执寒戟被护身法阵环绕，睡颜安静，身边并没有用以炼化的术法。
　　执寒戟在魔界支离山受到了重击，被介寻护在此处沉睡养伤。
　　介寻话说得狠，实际却根本无法对疼爱了数千年的神戟下狠手。
　　空聆玉松了一口气。
　　此时因他的伤重，空聆天境开始有汹涌的魔息溢出，他确认执寒戟安全无事之后，便又紧急赶回了介海之林。
　　有他在，介林和天境才勉强恢复稳定，可这不是长久之法，平衡已经被打破了，他的伤势却不可逆转无法救治。
　　空聆神君立在空聆天境上方苦思了三天，感受着自己与天境的感应，从介寻那个混账提议里得到了灵感，想出了一个解决的方法。
　　这时，星月双神来到了他身边。
　　衍君誓神与妖神们不同，没那么畏惧空聆神君的那种吞噬之力，但他们有维持介海秩序的重任，一向比较忙碌，所以也很少来与空聆神君见面，但是他们相互信任，志同道合。
　　誓月看到空聆玉腕间缠了一道接近透明的丝线，这不是什么武器，而是用来联结他和执寒戟的东西，空聆天境生变，介海之林不稳，他没办法把执寒戟接过来休养，只能以这种方式关注执寒戟的情况。
　　“空聆，小执如何？”
　　“尚未醒。”空聆玉看向他们，“介寻最后的话，你们听见了？”
　　星衍誓月点头。
　　空聆玉道：“小执不是工具，一切危机皆与他无关，谁也不准诱他踏入空聆天境，谁也不准伤他。”
　　誓月点头。
　　星衍道：“介林何去何从？”
　　空聆玉：“天境中的妖魔现下无法除去，我会布设一个法阵用来镇压。”
　　誓月预感到了什么，急问：“空聆呢？”
　　空聆玉看向碧湖静水：“落入万道轮转，于人间历劫，重铸神体，待我归来，便可斩杀天境妖魔。”
　　至于如何斩杀，他没有明说……他不可能利用小执，他宁愿自己去牺牲。
　　此法从前或许不能成功，但他现在有了师尊的神力和三魂，可以一试。
　　空聆玉总是能在重压之下前行，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
　　星衍与誓月对视一眼，皆道：“我们等你归来。”
　　空聆玉道：“我去人间之后，你们封锁介海之林，不准妖神外出，亦不准外界踏入，铸仙法阵会压住空聆天境，代我守护介林，介海妖神不会有危险。”
　　“好。”
　　他抚着那联结着执寒戟的丝线，眼眸温柔了几许，却道：“再请榕姬帮我炼一种药。”
　　“什么药？”
　　“忘情。”
　　与执寒戟的一场情爱是他克己之下的放纵，本不该有，重铸神体归来之后，如果还念着与执寒戟的这份情，他怕自己会舍不得去跟天境妖魔同归于尽，他不能再任性妄为了……当然，这份考量除他之外没有旁人知晓，即便无形之风也没能探听，不知道空聆玉想要忘情是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惜，空聆神君没能顺利铸下法阵、入万道轮转历劫。
　　铸仙法阵将成的重要关头，他分不出精力关注执寒戟的情况，执寒戟就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被早有预谋的紫悬妖王哄骗，准备向介海之林复仇。
　　既已打算忘情，知执寒戟平安无恙，空聆玉起初便决定不再见他，可又难忍思念，他吃下忘情灵药，等着药效发作，又决定在碧湖静水之上再见执寒戟最后一面。
　　执寒戟说爱他是假，恨透了他。
　　空聆玉为此痛苦到了极点，他想要解释，可他的确杀了介寻，介寻那些未曾对执寒戟坦白的事他也不能说出来，因为执寒戟一定会伤心。
　　他没有办法解释。
　　在执寒戟的愤恨哭声中，他突然明白忘情是他无法做到的事情，从前数万年都可以保持平静冷漠，而今只是忘一段情都要借助灵药。
　　他其实不想放弃。
　　他不想让执寒戟恨他。
　　他不想再回到孤独之中。
　　然而他连后悔忘情的机会都没有。
　　执寒戟给他种下了心魔种，空聆玉本体出现裂痕，妖魔连同冥鬼趁势攻入，介林大乱。
　　最后在玉碎的刹那，忘情药才发挥效力。
　　空聆神君留下的铸仙法阵因外力的攻击而不稳，和空聆玉本体一样出现了裂痕，介海妖神纷纷尝试，却只有执寒戟的力量能够维持铸仙法阵不裂。
　　因为一开始，他就是介寻为给青帝延续生命而千辛万苦找寻到的小火苗，介寻带着他历经千锤百炼，让他遍饮各族之血，让他成为能够和天境妖魔同归于尽的存在。
　　但是这些事情，他自己从来都不知道。
　　……
　　……
　　“神君遇到你们兄弟两个，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仪子修满眼讥讽之意，“因为介寻向往自由，他就要独自承担两份责任，因为你的愚蠢任性，他后来生了心魔连神体都破碎了。介寻才是从始至终都在利用你的那一个，你却为了介寻去向神君责难，直到现在你都把介寻看的很重吧？是不是遇到急难的时候都把介寻当作心里的支撑？太好笑了，不过也难怪，因为你归根结底只是一把兵器，兵器与主人的羁绊难以斩断，你只不过是一个工具罢了。”
　　无形之风牢牢压制着高冲寒，把他卷进了谷底深处。
　　冥王的偷袭在他体内留下了幽冥之气，执寒火焰烧不尽鬼气，他的火弱到了极点，高冲寒已经无法应对无形之风，只能任仪子修折磨，而他心中忧急的却不是自己，他腕间那道与骆逢空联结的丝线断了，那是玉碎之后空聆玉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他不知道骆逢空的情况，恐慌感一下子充斥了全身。
　　仪子修又在说什么，他感觉自己听不清了。
　　“这些事没有一个妖神对你提起，因为他们要利用你维持铸仙法阵，他们也要利用你重聚空聆玉、唤醒空聆神君，所以才要哄着你，他们自己做不到这一切，他们都畏惧空聆玉，你觉得好笑吗？空聆神君守护介林、镇压天境，保护了那么多妖神的性命，可他们却都惧怕他，因为空聆玉在保护他们的同时也需要汲取他们的力量！其实所有妖神都只不过是青帝用来压制天境妖魔的工具，空聆神君呢？他也不过是工具而已，而且是最好用的工具，千年万年任劳任怨的听着青帝的命令、维持介林与天境的平衡，不惜修成吸引神鬼妖魔却又暗藏吞噬的可怕力量，这么说起来，介寻是因为不想做工具才跑了出去，他也算觉醒了。”
　　仪子修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高冲寒：“青帝也是愚蠢，他一心为天下苍生，划出介海之林是为了镇压天境妖魔，免得苍生涂炭，他以一己之力构建了可以与天庭比肩的妖神体系，引得天帝不爽，妖魔鬼怪又窥觑介林中的宝物，针对介海之林谁都有一份算计，他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有心无力，不知道最后有没有后悔多管闲事，他一开始就应该置身事外不管介海一族的死活！介寻当然更加愚蠢，他本有无双天资，修成六界第一的战力，谁都要仰望于他，纵横天下简直轻而易举，却因为牵挂青帝而束手束脚，为了青帝的意愿去保护介海之林，最后却什么都没有保护好，他想阻止青帝陨落，青帝却因他而陨落，他找到你这把烈火，却又犹犹豫豫没有对你下手，到最后就只是个可笑的惨败者！”
　　他说得声嘶力竭，极尽嘲讽。
　　“咱们都很愚蠢，生来便是介海之林的工具，想摆脱却又摆脱不掉！不过……”仪子修盯着他，“最愚蠢的是你，介海妖神利用你去唤醒空聆神君，让你以百态万情去刺激空聆神体的复醒，但他们没有告诉你，空聆神君早已吃下了忘情灵药，等他重归神位那一天，会把你忘的干干净净，你拼命想把骆逢空变回空聆玉，可你不知道只有骆逢空会记得你，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一场笑话！”
　　谷底干冷，除了仪子修一反常态喋喋不休，并无其他声息。
　　夺走星辉的冥鬼旁观所有，幽暗的眸子一动不动，不曾发表任何见解。
　　高冲寒被无形之风压制，背靠一块巨石，放轻呼吸，艰难地平缓身体里的灼痛，等仪子修说完，他道：“风仪，你又是什么立场呢？”
　　仪子修一愣。
　　“如果是三千年前你跟我说这些话，我一定就气疯了，”高冲寒咳了咳，“现在来说，我只会觉得你有问题。”
　　“你不信？”
　　“不在于信不信，当年事实如何先不论，你现在来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呢？”高冲寒道，“发了善心不想我被蒙在鼓里？忍着厌恶特意对我冷嘲热讽？还是单纯想发泄你的愤世嫉俗？都不是吧。你急于获得一份强大的力量，我本以为你只执着于空聆玉，现在看来或许不是，你想拥有执寒火焰，以你偷学来的吞噬之力，可你没有把握，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吞得下，便打算利用言语先击垮我的心神。”
　　他看着仪子修剑上的寒芒，并无畏惧之色：“无所不在之风，你比谁都清楚如今是我在维持铸仙法阵、镇压空聆天境，天境一毁，六界皆乱，只有妖魔与鬼族喜闻乐见这种场面，可你还是有吞噬我的念头，你从来都不是为了介海之林，只想让天下大乱再从中谋求利益，这一点和冥王孤昊很相似，而你利用落岩在玄峰殿前布了一场局，诱哄我跳进去，这手法又有紫悬妖王夜诀笙的风格，神使风仪，你是从什么时候背叛介林的？竹林之仙知道你的背叛吗？”
　　仪子修额角青筋一跳，将长剑横进高冲寒的脖颈间，压着怒气道：“你的确比从前略有长进，不过你猜错了！拿捏着你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骆逢空跑的再远也会因为你回来！”
　　高冲寒笑：“我自作多情了？你不想要最强火焰的力量？”
　　仪子修呸了一声：“我看不上！”
　　执寒神力大部分都在铸仙法阵上，执寒火焰也不会那么容易被控制……这才是关键的，他摸不透执寒火焰本身，便不敢去尝试。
　　另外，他不在乎执寒戟死了天下会不会大乱，但他不想让空聆天境现在就毁，他还要得到更多的力量去掌控介海之林，掌控万道轮转……所以暂时不会让执寒戟去死。
　　高冲寒道：“此计有太多漏洞了，你不去找骆逢空，怎么知道他会不会被旁人捷足先登？你都说了空聆神君重登神位会把我忘了，若他已经……已经是空聆神君，你以我为质也没有用。”
　　仪子修冷笑道：“你付诸喜怒哀乐和爱恨情仇，他醒来了吗？”
　　高冲寒闭嘴不语。
　　“他若醒来，便不会从玄峰殿逃走，重铸神体哪有那么容易？他伤的太深了。”仪子修道，“只要他还是骆逢空，就一定会回来找你，我会放出你被擒的消息，而空聆神君无双神力已经在他的身体里渐渐觉醒，没有吞噬之力的小妖小鬼可伤害不了他，我并不担心，他现在是这世间最独特的存在，执寒戟，不如我们来赌一赌，赌他赶回来之后会不会为你甘愿束手就擒？”
　　“不赌，太没意思了。”
　　仪子修冷哼了一声，纵无形之风把他卷进了旁边一个山洞里。
　　高冲寒躺在冰冷的岩石上，抛开令他几乎要窒息的往事，拼命稳住心神去思考，连周身令人痛苦的黑暗都尽量忽略了。
　　仪子修若单纯想以他为质拿捏骆逢空，根本不需要对他说起那些往事，只需要把他困在这里就好了，以他如今的力量对付不了仪子修……可仪子修却接连扯出来一堆足以让高冲寒崩溃的事，根本还是想乱高冲寒的心神。
　　为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击溃他的意志好吞噬他的力量，又是为了什么呢？
　　让他忽略某些事情吗？
　　高冲寒努力仰起头，喊住走到山洞口的仪子修：“喂！风仪！你说工具什么的扯了一堆，是自己有被害妄想吧？你安安稳稳在介林生活的话，谁又怎么着你了？空聆玉即使会汲取妖神之力也只是取走一点点，对你的影响微乎其微，你若不痛快可以离开，青帝又不会禁止，你究竟在不爽什么？难道是不想安安稳稳？不甘心只做介海神使？你的野心有那么大？还是因为什么事在竹仙那里受了挫？”
　　他“啧”了一下：“你也太不大气了，大家都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你还要怎么面对别的妖神？落岩是被你连累的吧？就算你跟旁的妖神不熟，衍君誓神可没有亏待过你吧？你不会羞愧吗？”
　　“闭嘴！”仪子修回手一剑，刺中他的肩膀，冷冷瞪着他。
　　“若说你变成这样都是我害的，那我就又添了一桩罪孽，你总要让我明白。”高冲寒看着他，“你究竟想要什么？若想找回竹仙，安静等空聆醒来就行了，可你却想得到他的力量，你早早仿造了空聆神君的吞噬，是从很早之前就有什么打算了吧？”
　　无所不在之风，因为过于低调沉默，几乎没谁会注意他，空聆神君即使注意到他，因为他安静无害，也不会把他赶出碧湖静水。
　　他们从没有想过介海妖神会背叛。
　　仪子修立在暗夜中，声音冰冷：“我恨介海之林，它是一座牢笼，即便离开，也无法摆脱曾被囚禁的阴影。”
　　所以我要掌控它。
　　……

第68章 堕神
　　几日前。
　　“如若空聆神君顺利醒来，重归介海之林，便可稳稳当当的压住空聆天境，人间这些遁魔迹，跑到九重天去的那些魔息，就都不会存在了，一切安稳，如同神魔大战之前，六界会保持一个平衡，天下自然就太平了。”广成武神心怀期待之意说完，又忍不住笑自己的天真，他问仪子修，“我是不是太理想化了？”
　　仪子修道：“你是对介林最友善的武神。”
　　广成道：“打打杀杀很没意思，大家都安安稳稳不好吗？”
　　这话由一个武神来说颇是奇怪。
　　仪子修道：“神魔大战前看似一切安稳，不还是有了神魔大战吗？”
　　“确实……”扇柄轻轻瞧着桌面，广成道，“无论何时，无论哪一族，欲望与野心这些东西一有机会便很容易滋生，谁都有想要的东西，比如我想要天下太平，而你想要介林平安以及找回竹仙。”
　　仪子修没说话。
　　“如果神君复醒是解决所有麻烦的途径，那么我希望他复醒，为此可以给介林提供助力，但是……”空聆神君真的可以平息一切吗？介林若恢复还会是当年清净无争的状态吗？
　　他没有把话说完，他看着仪子修，甚至摸不准仪子修的真实意图。
　　坠落的神使还能算介海神使吗？
　　若这一切都存有疑问，那么他就得另寻答案，不能坐以待毙。
　　“你要跟落岩见一见吗？”
　　“不了，解除他的封印就够了，”广成起身道，“我还有些事要忙，子修，这里就教给你了。”
　　他要回去好好理一理，看那个近些年低调不露面却又时时有动静的紫悬妖王究竟想干什么，也要盯着旭山那些怀着仇恨的旧部，还有天帝，在天帝心里介海之林始终是一块疾患……广成心道：究竟如何对待当下形势与介海之林，我也要好好想一想了。
　　仪子修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冷笑了一声。
　　……
　　冥王还是喜欢喝酒，冥界的酒总是有一种特殊的醇香，从前介寻最喜欢，若有闲暇便来找他拼酒。
　　那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你有难他就帮，你有烦恼可以尽情跟他说，明明身怀强大的战力，却从不会鄙视弱小，他看似桀骜暴躁，其实心底最是悲悯柔软，并且，他把你当作朋友之后，就不会对你设防。
　　如此真诚坦荡，孤昊算计他的时候总是会很难过，可还是算计了。
　　“你看那天空，看似清透澄亮，却牢牢压在众生之上，让我们的呼吸都在一种约束之中。”冥王孤昊抬首望着无云的青天，饮尽杯中酒。
　　“知道为什么你们搅弄了一场风云，最后却什么也没得到吗？”仪子修不喜欢酒，仍是饮着茶。
　　孤昊回首看向他。
　　“太弱了，”仪子修冷声道，“只以为天下大乱便可以得到重获新生的机会简直是痴心妄想，你们若想翻了这天，便要紧盯着九重天，只一心关注介海之林，倒教仙神坐收渔翁之利，自己不觉得蠢吗？”
　　孤昊道：“我只觉得天神比我更会算计，天帝连亲生女儿都可以利用，他们也有很多便利，好些仙神都与介海妖神相识，当年介林与天庭还是有几分亲近的，因此神魔之战他们才占了先机，得以利用介寻为他们卖力，最后再来个过河拆桥、趁虚而入，这样的手段，冥鬼可没资格用。”
　　“你不是也有很多便利吗？成了介寻的朋友，还能到青帝座下求学。”
　　“青帝只给我洗尽浊气踏进介林的机会，却不愿给我翻天的助力，”孤昊道，“你不是什么都清楚吗？”
　　“你想要的太多了。”仪子修道，“想要的多，就要有足够的实力去争取，而今空聆神君将醒、空聆天境将裂，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就看你要怎么努力了。”
　　“夺取空聆神君的力量是很冒险的事情，你有把握吗？”
　　“这世上最了解空聆神君的不是青帝、介寻或者执寒戟，而是我，”仪子修道，“你以为呢？”
　　“助你获得力量，夺取介海之林，然后才放出天境妖魔给九重天构成威胁，届时介林与冥鬼结盟，再谋大业。”孤昊斟满了一杯酒，慢慢喝着，“纵你可以顺利得到空聆神君之力，想拿下介林也没那么容易吧？有星月双神撑着，介海的护盾就还在，恐怕会有一场血战，九重天也不会任我们得利。”
　　“那就先毁了星月双神，忘川之畔的那个冥鬼可以有用了，至于九重天，”仪子修笑了一下，“他们也时刻盯着空聆玉执寒戟的情况，我可以去跟广成周旋一番，利用广成迷惑他们的视线。”
　　“誓神的弱点不得而知，衍君……他会为了一个冥鬼走出介林吗？”
　　“当然不会，衍君是介海最冷静的神，他知道自己对于介海的重要性，不会因为一场旧情而动，他会克制，但执寒戟关乎空聆天境，对如今的介林至关重要，如若执寒戟濒死，他一定会现身，”仪子修取出一样东西，“他和誓神代替空聆神君守着碧湖静水，守着将裂的空聆天境，可他们没有空聆神君吞噬与净化的力量，纵有铸仙法阵，也只是勉强支撑，恐怕早就遭到了万道轮转浊气与天境魔息的侵蚀。”
　　“这是……堕神锥？”
　　“紫悬妖王送我的东西，当初损坏了，修一修，用来对付星衍神君也足够了。”仪子修微微笑着，“除掉星衍神君，再设法以执寒戟控制空聆神君，得到他的力量，介海之林只剩誓月神女和一帮妖神，就好对付多了。”如果能尽早吞噬空聆玉之力当然更好，如果不能，那就紧盯着利用执寒戟。
　　孤昊想了想：“九重天缪菱神女恐怕会是介林的外援。”
　　仪子修丝毫不担心：“天界的武神会帮我们解决。”广成想的多，一定会有所行动。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孤昊道，“如何让执寒戟濒死？他的生命力强悍到令人咂舌，即便失了九成神力也能够纵横无忌，你不怕执寒之火吗？”
　　“那就要好好谋划一番了。”
　　执寒之火再强，也是在衰弱之中，他又一心牵挂空聆玉，弱点一堆，很容易被人钻空子。
　　青狮偷袭。
　　独闯冥界。
　　会加快执寒神力的衰竭。
　　再以陈年旧事乱他心神。
　　要让他濒死，却不是真的让他现在就死，这其中的尺度很不好把握，好在，仪子修早就做了万全的准备。
　　……
　　高冲寒勉力挣扎，无形之风虽然无形，却有很沉的重量，胶水一般死死缠裹着他的身体，火焰都冒不出来，冒出来估计也没什么用，仪子修的实力今非昔比，三千年间不知道吞噬过多少东西，现在的他可打不过。
　　他死鱼一般扑腾了两下，艰难地让自己坐起来，靠着洞窟的石壁，浑身疼的发麻，胸口和肩膀的剑伤没有处理，鲜血都要把他的白袍染透了。
　　仪子修还站在洞口，整个人阴冷的像一座小冰山，他直接不装了，他道：“今夜的目标不是你，你只是一个诱饵。”
　　高冲寒想到了被夺走的星辉，他与衍君一直是通过星辉传递消息，他最近的状态衍君不放心，时时都在关注，若知道他是这副惨样子……
　　“仪子修！你享受了介林的庇护，靠空聆神君才开了灵智，你凭什么恨？”
　　“你要跟一个想杀你的人论道理吗？你可没有这个资格。”仪子修道，“介海妖神强大而脆弱，星衍神君再怎么理智冷静，心中也必定有一处柔软，他于人间的那一场情缘便是他无法割除的软肋，他以为不问不管便能证明自己不为所动，其实恰恰说明了他很在意，若真的不在意旧情人，他应该直接把对方杀了，为何连见都不敢见？”
　　谷中的冥鬼动了下眼珠。
　　“介海妖神看似清心寡欲、孤高淡漠，其实最容易被深情所束缚，越是表现的无动于衷，心中越是有惊涛骇浪，衍君也已经得知百态万情，他不可能还是最冷静克制的星衍神君。”
　　高冲寒很快就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衍君说过他曾和一个凡人度过了一生。
　　“我借了幽冥之势，这谷中尽是与介海妖神不合的浊气，你说他会不会来呢？”仪子修目光扫了下千仞山最隐蔽处的这片深谷，又看了一眼靠着石壁而立的冥鬼，最后掏出一张符纸，递给冥鬼，“魔君撷雾一生风流好色，没有什么值得讨论的事迹，唯有创出的多情符可以在此刻使用一二，这可比靥鬼如花障的效力要强上百倍，仙神也不能抵御，皆会在此符面前臣服于自己心底的欲望。”
　　撷雾多情，神鬼妖仙皆不忌，可仙神多半不愿与之为伍，他便常常用多情符来得逞。
　　高冲寒曾被这货纠缠过一阵子，自然知道有这东西的存在，但撷雾死后就没人再用过，他也差不多忘了。
　　“王八蛋！”高冲寒暴怒。
　　“星辉被夺，他一定会察觉。”执寒戟落难，星衍神君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仪子修乐意见执寒戟发怒，对那冥鬼道，“你会帮我的，只要星衍神君堕神，他就不会再高高在上，你们便可以长相厮守了。”
　　冥鬼点头。
　　仪子修把这符给了冥鬼，第一个受到影响的便是冥鬼，他会忠实于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你说的是什么鬼话？！那个冥鬼！你有没有点自己的想法？！他是要杀了衍君！你若当真喜欢衍君怎么能去伤害？！”高冲寒奋力挣扎，喊出最后这句话，像是发泄出了什么，又将自己的罪孽重新晾开，撕出血淋淋的悔恨，他早就没有资格去爱骆逢空了。
　　“衍君是令人尊敬的执法之神，我怎么会害他？”仪子修挥手又加了一层无形之风裹在高冲寒上方，“劝你不要动，你若折腾死了，空聆天境一裂，介海之林便会开始崩塌。”
　　高冲寒才不听他废话，攒出气力继续挣扎。
　　此夜非晴，天幕无星无月，晨光落进山谷后，更不见星辰的影子，这不是他们的时刻。
　　可是星辰到底还是降临了。
　　淡金色的光芒穿过浓郁的浊气落入了谷中。
　　仪子修微微俯首，算是行了一礼。
　　冥鬼的目光瞬间炽热起来，不再满是冰冷的死气。
　　高冲寒一看见那光芒便大喊：“衍君快走！不要管我！”
　　星衍神君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风仪，介海之林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所行一切皆是出于私心。”
　　仪子修似笑非笑道：“衍君所言极是。”
　　星衍又道：“冥王曾向帝尊求学，帝尊不收你为弟子，是因为你心不诚。”
　　山谷上方的石崖上，冥王孤昊露出半个身影，他不知是要旁观一场即将发生的大戏，还是打算参与其中。
　　入局之人已知自己在局中，明知是陷阱，可他还是来了。
　　这片深谷早已布成了堕神的术，冥鬼便相当于促使术成的核心。
　　“阿衍。”
　　冥鬼唤了一声。
　　星衍神君闭了下眼睛，终究忍不住，看去了一眼。
　　多情符发挥效力。
　　那是无法克制的欲望，越是平静沉默，越是会被引诱的一发不可收拾。
　　陷阱成功。
　　冥鬼扑过去，抱住了星衍的身体。
　　执寒戟焦急的喊声如在云霄之外，听不清晰。
　　仪子修与孤昊趁势而动，各自携兵器飞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星衍推开冥鬼，双手皆化出了利刃，一上一下迎击他们。
　　他眼神平静，分明并无任何异样。
　　多情符对他竟不管用！
　　仪子修与孤昊配合，围攻星衍。
　　以星衍神君经历三千年浊气与魔息侵蚀的状态，并不是冥王与不知深浅的仪子修联合的对手，他必定会被重伤。
　　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激战之中，冥王给了冥鬼一个眼神，按照计划，该由冥鬼在多情符发挥作用之时将堕神锥刺向星衍神君，也只有他靠近时衍君不会过分警觉，可多情符竟没有作用，冥鬼也没有找到下手的时机。
　　得了冥王的指示，他飞身一跃，飞往缠斗的三个身影之间，看着星衍神君，却将堕神锥刺入了仪子修的后背。
　　“你！”冥王大惊。
　　仪子修反手一掌，打中了冥鬼的心口，又追上去补了一剑：“你把多情符毁了？！”
　　所以才没有作用。
　　他怒火冲天，直欲将冥鬼置入死地。
　　星衍皱了下眉，挥掌震开孤昊，飞身去挑开仪子修刺向冥鬼的剑芒。
　　正在这时，仪子修冷笑一声，他方才所经过的地方，隐藏的无形之风骤然大作，推着心急之下失了防备的星衍向他靠近，而他掌中飞速钻出一物，正刺进星衍的心口。
　　这才是真正的堕神锥。
　　星衍的身体顿时僵住。
　　“我早料到这冥鬼不可靠。”
　　“阿衍！”冥鬼大惊失色，不顾仪子修与孤昊的合击，冲过去接住星衍，想把那堕神锥拔出来，可他却拔不出来。
　　孤昊不敢耽搁，打算再补上两刀，忽听身后轰隆巨响，山洞边缘巨石坍塌。
　　极度虚弱状态下的执寒戟竟冲破了仪子修无形之风的压制。
　　“麻烦！”仪子修皱着眉，双掌合起，周身皆有无形之风向着洞口卷去。
　　可赤烈的火焰仍是冲了出来，速度飞快，不与他们纠缠，提起星衍和冥鬼便跑。
　　仪子修与孤昊连忙追。
　　介海之风非同寻常，有着最快的速度，有仪子修力量的加持，追上执寒戟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高冲寒简直要把自己的生命力全耗完，飞的火星子乱蹿，飞出了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感觉自己像一道热气流。
　　迎面却有冰雪袭面，冷的他一个寒颤，看都没看清便急声喊：“拦住他们！”
　　这会子才清醒的落岩脑子还有点懵，听了他的话想也不想便朝后方扑了过去。
　　暴雪铺天盖地，铸成一道屏障，挡住了仪子修和冥王的去路。
　　高冲寒对千仞山很熟悉，但他不觉得有任何一个地方安全，于是便在确定没有人追上来之后随便找了一个山窟窿停了下来。
　　他放下星衍和浑身是血的冥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嗓子卡着冰凌一样的难受，他只好去拔那混蛋堕神锥，以执寒火焰的温度融化了堕神锥上的煞气，才总算把这该死的东西弄出来。
　　冥鬼爬过来，看着星衍，又不敢触碰星衍，最后终是忍不住，把他抱进了怀里。
　　星衍握了下他的手，转向高冲寒道：“这东西不能使我陨落。”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但堕神锥早就没有了当年的威力。
　　高冲寒翻找身上的疗伤灵药：“话是这么说，你伤的不轻……衍君，明知是陷阱，何必要过来？”
　　星衍道：“我总要过来给你一个解释。”
　　星衍从万道轮转中看到了一切。
　　高冲寒喂他灵药，他不肯吃，只道：“也没什么能解释的，是我的私心，有些事情没有告诉你。”
　　高冲寒垂下眼睛：“他……他把我捡回来是为给青帝续命，他让我变强，是为让我与天境妖魔同归于尽，对吗？”
　　“起初是这样，但他一直不忍心那么对你，最后……他因堕神锥入魔，失了神智，才给空聆提了那样的建议。”
　　高冲寒：“我……我对空做了很多残忍的事，对吗？”
　　星衍无声叹息。
　　高冲寒再也控制不住，崩溃道：“你说不能先唤醒他的记忆，只以百态万情唤醒他的神体，其实……其实我根本唤不醒他的记忆，神体复醒之后他就会把我全忘了，对吗？”
　　“衍君，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他问出了同三千年前一样的问题，心却比那时还要痛。

第69章 星辉
　　“或有所隐瞒，但我说给你的，都是真话。”
　　星衍神君也作出了同三千年前一样的回答。
　　他道：“空聆心魔很重，可致本体破碎，所以我提醒你以唤醒他的神体为先，担心记忆会刺激他的心魔，这是真实的担忧。然，因为他吃下了忘情灵药，因为空聆玉本体的特殊，你或许不可能唤醒他的记忆，后来我才想到，只有神体复醒之后，以本体碎片作引，他才会重为空聆神君，拥有三千年前的记忆。”
　　只是这其中可能再也没有执寒戟。
　　隐瞒未说的东西，是为了稳住执寒戟，这是衍君为介林的私心。
　　高冲寒眼睛通红：“我是你们利用的工具吗？！”
　　星衍道：“你不是工具，你是我们的家人，是我不好。”
　　“你们就这样骗我！”
　　星衍道：“对不起，小执。”
　　高冲寒情绪崩溃：“妖族骗我！冥鬼骗我！介寻骗我！你们也要骗我！哪有什么真实的东西？！我心心念念期盼着和空重逢！其实根本不会有重逢！因为他会忘了我！星衍神君，你说实话，你们期盼他醒过来，究竟是为曾经数万年的情谊还是只为等他保护介海之林镇压空聆天境？这中间是否还有情谊可言？本来就没有情谊！当年在介林你们就不敢靠近他！你们需要他又害怕他！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吗？！衍君，为什么全都是假的？！”
　　“对不起。”
　　高冲寒的痛苦充涨到了极点，让他难以呼吸：“……折腾这么一场，全是为了介海之林，为了空聆天境，你们为什么不哄着我跳进空聆天境？让我跟那些上古妖魔同归于尽，那个时候我一定会听你们的！”
　　星衍：“空聆有嘱托在先，他不准我们伤你，我们也……不忍心。小执，这些事只有我和誓月知晓，介海妖神们从来都不知道，他们是真心疼你，请你不要怨他们。”
　　高冲寒声音哑涩：“那我现在去跳进空聆天境，能不能将天境妖魔全都烧死？就这样结束，别让空聆神君醒过来了，别让他再去承担重任，让他永远为人，让骆逢空永远都不要忘记爱我，不……不行了，他现在不可能爱我了，”鼻子骤然酸涩，泪如雨落，“我都对他做了什么？你们一个个，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们？为什么啊？！”
　　可他偏偏不能去报复，若说有错，分明是他错的更深，他一直一直都在重复着错误，他突然什么都不想再管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他已经衰竭到快死了，甚至不知道在死前还能不能再见空一面。
　　星衍眼中亦有泪光，他抬手抚摸高冲寒的额头，道：“对不起。”
　　“衍君，我到底该怎么办……”
　　“空聆对你始终不同，你看，就算他降世为人，没了记忆，每一世都只会对你不同，这一世更因为你而有了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如此羁绊，我想忘情灵药也不能斩断。”星衍安慰着他。
　　“可我无法去相信了，”高冲寒道，“不如我与天境妖魔同归于尽。”
　　“别做傻事，”星衍道，“从你把九成力量卸到铸仙法阵上，你就不能再除去天境妖魔了。”
　　“小执，我之所以出介林，还有一个原因，我从万道轮转中无法看到空聆的身影，他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高冲寒听到这些，才稍稍冷静了一些，哑着道：“我跟他之间的丝线断了。”
　　星衍道：“小执，我想请求你去把他找回来，介海之林不能没有空聆神君，这是我的无耻之处，所有的事情都揭开，却还是要请求你。”
　　高冲寒心底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他真正责怪的是自己，他本不会拒绝，毕竟最离不开空的是他，可是……
　　“我的火焰……快熄灭了。”
　　“我将万千星辉赠你。”
　　星衍点了下他的眉心，淡金色的光辉环绕在他们周围，渲染出静谧美妙的景致。
　　高冲寒慌忙退后：“不要！”
　　可那些星辉还是追去了他身边。
　　“这是我于你的亏欠，你说不想饮主动献上的血，也可能消化不了，那我便把我的力量化为星辉给你，至少给你一点支撑。”堕神锥的威力虽不比曾经，到底还是震伤了他的神体，也只有在这种伤重虚弱的情况下，他的星辉才能被执寒火焰所接受，不再让执寒戟难以消化，在受伤的那一刻星衍就做出了决定，没有丝毫犹豫。
　　“你会怎么样？”高冲寒急道。
　　星衍没有正面回答，只道：“受堕神锥那一下，我伤了神魂，本来就对介林没用了，不适合再回介林，小执，去做你该做的事，不必为我担心。”
　　“可是……”
　　“小执，强大的力量如果不是用来守护，便没有意义，帝尊划出介海之林，给六界以平衡，庇护介海生灵，他从未为此后悔，空聆守护与镇压，亦不会后悔，你是了解他的，对吗？众生只看到神魔大战的惨烈，却忘了神魔之战前因为介林的存在才消除了上古战场的硝烟，让六界有了那数万年的太平，帝尊和空聆的坚持从来没错。我……我不如他们，可就算只剩一丝力量，我也希望这力量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他轻轻叹息。
　　“世间众生，无论神鬼妖魔，生来便不可能毫无束缚，自由随性都是在一定的约束之间，我们得到一些东西也都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的，哪能什么都不付出就随心所欲呢？帝尊庇护介海一族，需借他们的力量镇压天境妖魔，介海一族都是知晓并同意的，后来因空聆开了灵智的妖神们，若非他们自己向往这世间，空聆神力也不会照拂到他们身上……风仪自己向生，因空聆神力得到了生命，得到了神力，也拥有了六界之上最独特的身份，介海神使风仪，去到哪里人家都要敬他三分，介林从未亏待过他，在他成长为神使有了足够保护自己的能力之后，也不会禁止他离开，可他却怨恨介林给了他束缚，连一点点付出给空聆玉的神力都要耿耿于怀多年，你觉得他的怨恨有道理吗？”星衍道，“我们最大的错就是太疏忽，过于相信自己的同伴，可这竟也是错吗……小执，不能让他毁了一切，介林是我们的故乡，不管外界如何觊觎窥探，于我来说，那只是我们的家，我不想看着家园被毁。”
　　他笑了笑，却并不轻松：“如果有可能，我真想把当年那些罪魁祸首一一手刃，可为了保护介林，不得不跟他们虚以逶迤了三千年，如今更是没有机会了，我把星辉给你，实际还是因为私心，我希望你去找回我们的空聆玉……我与空聆在杳山时就认识了，那些事太久远，他和介寻还小的时候，是我和誓月照顾，此时此刻说及情谊显得虚伪，可那份羁绊真实存在，星月双神与空聆神君是同守介海数万年的伙伴，介海妖神也都和空聆有一份斩不断的羁绊。小执，由始至终所做一切，都是因为我于介林有一份责任，请你……原谅我。”
　　星衍取出一个绘有浅绿色图纹的锦袋：“这是找回来的空聆玉本体碎片，还有最后一片不知去向，我想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等到合适的时机，碎片会出现。”
　　到那时，也便是空聆神君真正回来之时。
　　高冲寒小心翼翼地捧住。
　　衍君循着诱饵主动走进陷阱，便是料到了自己会有这么一场牺牲。
　　他甘愿牺牲。
　　高冲寒沉默了片刻，最终选择接受。
　　他没有时间再纠结，介海之林只剩誓神和几位神使在支撑，骆逢空的情况也不知道怎么样，他必须尽快去找。
　　……
　　春时已至，桃花满山。
　　或许是沐浴了空聆神君气息的缘故，执玉山里的花总是开的格外灵秀美丽。
　　执寒戟虽也懂赏花观景，可骨子里到底是个爱热血战斗的武者，寻着点功夫便想施展拳脚，陪着空聆玉赏花之余，也没忘了精进术法武艺，当然，他在空聆玉面前执着这件事，也是想要缠着空聆玉给他以指点，名为指点，实际还可以增加些肢体接触，又可以当作一种情趣。
　　空聆玉虽不怎么说话，看着寡淡冷漠，实则脾气很好，对执寒戟又总是纵容，执寒戟想怎么样，他一般都不会拒绝。
　　无论游玩意趣，还是指点陪练，亦或床榻之事，只要他们见面，只要执寒戟有想法，他都是愿意去满足的。
　　他不懂如何去爱，全都是笨拙的尝试。
　　桃花树下耍了一套拳脚，执寒戟有些困了，沐着午后温柔的阳光枕着空聆玉的腿睡觉，睡前还要再撩骚几句闲话。
　　没过多久，话语渐渐停了，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
　　空聆玉安静地看着他的睡颜，听着他的呼吸，心尖忽而柔软，他抬手虚虚描摹执寒戟的轮廓。
　　本来应该熟睡的执寒戟突然捉住了他的手，笑道：“空，要把我记在心里吗？”
　　“嗯。”空聆玉很认真地答。
　　“你太喜欢我了吧？”执寒戟高兴道，高兴着高兴着突然反应过来，“你都没说过你喜欢我。”
　　“我……”
　　执寒戟晃了晃他的手：“我想听！”
　　“我……我爱你，小执，在我存在之时。”空聆玉认真道。
　　只要我有一缕魂魄存在，都会去爱你。
　　执寒戟一静。
　　空聆玉以为自己这句话表达的不够好，便微微有些无措，正这时，执寒戟突然坐了起来，直直地看着他。
　　“小执？”
　　执寒戟道：“想亲。”
　　说完，不给空聆玉反应的机会，便扑了上去亲吻。
　　空聆玉当然不会拒绝。
　　……
　　星衍神君的一半神力都化作星辉融于执寒火焰之上，为执寒戟延续生命。
　　这是星衍从最理智的角度出发做出的选择，先不论他自觉对执寒戟有愧，不忍看执寒戟衰竭而死，也不论执寒戟关乎铸仙法阵，只说当下形势，各方都在盯着空聆玉，执寒戟若要守护到空聆神君回来，没有力量是不行的。
　　而之所以是一半，不是全部，是因为执寒戟拒绝一命换一命的悲惨结局，他不肯接受星衍的全部赠予，稍稍缓过来一口气，便起身离开，他说：“我会找回空，日后他若是把我忘了，那我就在他心中重新印刻记忆。”
　　望着他的身影远去，星衍神君露出一些欣慰的笑容，笑容未定，积压了数千年的种种悲伤突然一齐涌了上来，他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盈眸，湿了满面。
　　冥鬼抱紧他，轻声唤：“阿衍。”
　　虽只是失去了一半力量，可星衍此前已被堕神锥所伤，仍是极为虚弱，他脸色苍白，羸弱至极，埋头在冥鬼怀中，声音都在颤抖：“郎珏。”
　　时隔五百年，他终于不再刻意遗忘这个名字。
　　也是在安抚好了执寒戟之后，他才肯把心神转到冥鬼身上。
　　郎珏周身冰冷的死气温暖不了星衍的身体，他为此悲痛不已：“阿衍，我来找你了。”
　　星衍抓紧他的衣襟，抚平他的剑伤，却忍不住埋怨：“你和冥王同来，听他们的指示，是因为恨我吗？你凭什么恨我？说好了与你一世，我做到了，你凭什么要恨我？”
　　这是他在介海妖神面前从来不会展露的任性和委屈。
　　他却愿意让一个冥鬼看到。
　　“阿衍，我从不恨你，我只是想念你。”
　　星衍强撑着半坐起来，抱住了他冰冷的身体：“对不起，于我心中，最重要的只能是介海之林。”
　　“我明白，”郎珏说，“对不起，我在忘川河畔执念太深，一时迷茫，竟受了冥王的蛊惑，伤了你。”
　　“阿衍，”他轻声道，“前尘种种，本不该执着，可我还是离不开你，对不起。”
　　“今日尽是道歉之语了，不必如此。”星衍笑了笑，又叹息道，“郎珏，如果你我还有残破枯萎的生命，我们就相伴一起，不再分离，可好？”
　　“好。”
　　冥鬼幽暗的眼眸在与星衍重逢之后才有了些光亮，眉宇间依稀可见当年那驱敌护民的青年将军的风采。
　　纵他身躯冰冷，灵魂却依然灼亮。
　　星衍看着他熟悉的轮廓，心里总算有了些安定感，他的存在可以使介海妖神们内心得到宁静，可他也是需要依靠的，只是介林历经三千年颓败，他和誓月必须要全力支撑起来，从不敢把自己的脆弱泄露分毫。
　　而在郎珏面前，就连伤病也没必要隐藏，他咳了咳，撑着郎珏的手站起来，却又几乎站不稳。
　　郎珏连忙抱住他。
　　星衍道：“以我如今之弱，连回去介林也做不到了，可我还有很多事情，只怕这双腿连走路都困难。”
　　郎珏：“你想去哪里？我背你去。”
　　星衍说：“先往东海之滨，再往西昆仑吧。”
　　星衍早在介林未立之前便与誓月一起随侍青允帝尊左右，青帝早年的老友他都熟悉，只是诸位神尊比青帝离开的还要早，云荒时代已然成了传说，但他们的弟子还都在，各隐在自家师尊陨落之地不问世事，星衍也认识许多，以往不好去打扰人家，如今形势紧迫，不得不去厚着脸皮靠着从前的情面请求他们增援介海之林了，为守护介林，只要有一分的希望，他都愿意去尝试。
　　……
　　星衍神君的神力衰弱，使得整座千仞山都震颤了几分，若神君在此陨落，那便不止是几分震颤了。
　　可惜是损坏的堕神锥……孤昊觉得有点可惜，修补后的堕神锥只能将星衍神君重伤，不过这对他们的计划来说也足够了。
　　他看向仪子修的背影。
　　是故意的吗？因为出身于介海，就算对介海心怀恨意，也不舍得对衍君赶尽杀绝？
　　不，仪子修没有那么善良仁慈。
　　曾经下了一套连环棋局的紫悬妖王已经没有了炼造堕神锥的实力，这些年他基本不露面，有什么事也都让仪子修代为传达，闷在紫悬殿中，不知是为介寻的死在后悔，还是当年被执寒戟烧伤之后至今未恢复。
　　同他的合作很愉快，不管结果怎么样，孤昊觉得他和夜诀笙是蛰伏隐忍的同类，他们惺惺相惜又很默契，仪子修则完全不同，或许是因为出身介海，他视六界众生总有一种轻蔑的态度，冥界冥王他也敢颐指气使，这让孤昊有些不舒坦。
　　介海的其他妖神纵使孤高冷漠，也没那么嚣张啊。
　　相比之下，孤昊更喜欢和介寻的相处。
　　啊，又想起往事了。
　　“仪兄，介海雪意你完全应付的来，我就不掺和了，我去追执寒戟。”
　　“落岩！”仪子修没有心思搭理孤昊，他恼怒非常，无形之风携翻云覆雨之势，丝毫不留情面地切开了暴雪组成的屏障，“不要拦着我！”
　　落岩分毫不让，虽不愿伤他，可也不愿把路给他让开。
　　“你还是我的朋友吗？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我是要救空聆神君！”
　　“当真如此？”一妖一魔斗法，疾风暴雪之中，半个山谷都被填平，落岩大喊道，“那你为何要追杀衍君？你为何与冥王同行？小执是我们的伙伴，你又对他做了什么？空聆神君又在哪里？！”

第70章 所为
　　落岩被整晕醒来之后虽不明形势，但衍君他还是认得的，星衍神君绝对值得信赖，而执寒戟昨日所见还没有那么虚弱，刚刚照面一看执寒戟已经弱的要一碰就散了，风仪还在后面追着，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问题？
　　仪子修咬牙，怒火烧得他几乎摧毁了理智。
　　又是如此！何等的蠢货！他以为落岩入魔三千年，又经年日久身在暗无天日的封印中，不可能还和从前一样，魔就要有魔的狂躁嗜血之处，而且血魔当年祸世的名头也不是虚的，他以为落岩能为他所用，稍加调教便可充当左右手，毕竟落岩也很熟悉介林，他以为他们曾经算得上是朋友，介海之中除了竹仙他关系最好的就是落岩，落岩就算对夺取介林有迟疑最后也应该向着他……可谁知这蠢货跟三千年前一模一样！心心念念都是回到介海之林！不是以夺取的方式回去，而是期望再以神使的身份回去！怎么还是那么蠢？！介海之林究竟有什么好？介海神使的身份究竟有什么好留恋的？！
　　他不明白！
　　“我就不该放你出来！”
　　我就应该杀了你！
　　仪子修掌中剑光大盛，那锋利的剑芒竟让落岩不能承受，他瞪大了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仪子修眼中满是诡邪的妖雾，也在一瞬间意识到仪子修的实力远在他之上。
　　千钧一发之际，赤红的火刃横劈而来，挡在了落岩身前。
　　在他身后，冥王的一条胳膊被烧中，对仪子修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神色。
　　“小执！”落岩惊喜。
　　“没事吧？”高冲寒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接下了仪子修的剑式。
　　仪子修“啧”了一声，已经看出来执寒戟不同于方才的虚弱，不过他也并不担忧，执寒戟不可能恢复到最佳的状态。
　　“我很好奇，你究竟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能有如今的实力？”
　　身为坠落神使，可操纵无形之风，又怀着仙门高深的剑式，爆发之时身上又有妖雾缭绕……说不定还有别的东西。
　　如今的仪子修，实在深不可测。
　　高冲寒感受着体内的火焰温度，他终究是不如曾经了，执寒火焰会反噬自身，即使衍君将神力化为温和的星辉赠他，他的实力也不能恢复多少，顶多不再是枯竭濒死的状态，要跟仪子修打还是有些吃力。
　　好在执寒火焰的威慑力存留在大家的记忆里，谁都会怕他火焰的温度，即使明知他实力大不如前也不会轻易跟他对上。
　　冥王就是一个好例子，他的手臂被火焰燎中，便再也没有了战意，试图逃离执寒戟攻击的范围……毕竟他最擅长的并不是战斗。
　　落岩飞到高冲寒身边，与他并肩：“到底怎么回事？”
　　高冲寒：“风仪早已不是曾经的风仪！要么把他打死！要么把他擒住！”
　　落岩喊：“还是擒住吧！”
　　他并不想伤风仪，更遑论杀他……当然，这是因为他并不知道当下具体是什么情况，风仪究竟做了哪些事。
　　仪子修嗤笑，挥掌之间无形之风卷成风暴碾压而去，剑芒之中亦有着骇人的阴戾：“我会怕你们！”
　　在无形之风的掩护之下他一掌打中落岩，把那股冰冷的雪意扫开，厉声喝道：“孤昊！”
　　冥鬼最是狡猾，且不喜欢真刀实枪的干架，孤昊本已有了逃离战场的意思，可仪子修这声怒喝含着威胁，他犹豫了一下，飞身过去以幽冥之气挡住坠落神使落岩的雪暴。
　　仪子修则孤身面向执寒戟的火焰，他的计划中最关键的便是执寒戟，以执寒戟刺激空聆玉力量的快速觉醒，以执寒戟引诱衍君踏入罗网，目前来看基本顺利，只除了骆逢空突然逃走让他错失了吞噬力量的机会……那也没关系，只要把执寒戟困在手中，空聆玉早晚会回来。
　　风与火焰在山峰云海之间争锋相斗，高冲寒刚刚才获得了星辉的助力，尚未能完全化为己用，没过多久便被仪子修寻到了破绽。
　　厉风如刃，扛住了火刃的一击，一缕无形之风循着火焰燃烧的轨迹袭向了高冲寒的面门。
　　冰冷的话语带着嘲意钻入他耳中。
　　“你真的不在意吗？介寻从未把你当作亲人看待，你在他眼中只不过是一个工具，你为他奋战多年，敬重他信赖他，为给他复仇不惜把空聆玉逼入绝境？你真的不恨介寻吗？”
　　“你该恨青帝，他为介海妖神施加给空聆玉终生的束缚，他把空聆玉捆在碧湖静水之上千年万年不得自由，你和我一样清楚，空聆神君最是孤独，他承受了一切痛苦，却总是不被理解，青帝那么偏心，为了纵容介寻竟让空聆玉独受重压，你该痛恨青帝。”
　　“介海那些妖神，你还能相信他们吗？他们淡泊冷漠，怎么会真心疼爱你？他们不过是为利用你，所有你以为的东西皆是虚假，衍君又用什么话来哄你？你还会去相信吗？他们觉得因为你空聆玉才会碎，他们恨不得你永远不再跟空聆玉见面，只要空聆神君复醒，你就会失去利用价值，被他们抛弃。”
　　“看看你自己，我真是可怜你，执寒戟，你伤了空聆玉多少次了？你总是为了别人去伤害他，为了介寻去找他报仇，亲手把他的心撕碎，而今为了介海又要处心积虑地唤醒他，让他再回到碧湖静水那处牢笼，你觉得他是为人的时候开心还是为神的时候开心？你从来没有真正为他考虑，你不配他的爱，你也不配爱他，以你之污浊肮脏，就算接近他分毫也应该感到羞愧自惭，看看你自己，哪还可以抬得起头来？”
　　言语如刀，一刀一刀直戳执寒戟的伤痕。
　　同样的招数，欲乱他的心神。
　　仪子修并未张口，这些扰人心烦的东西就像一道道咒语，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鬼咒，通过无形之风侵入人心，避无可避。
　　风仪修得了吞噬之力，每吞噬一份力量他都会有所成，即便是冥鬼的咒语他也可以拿来使用，不然冥王也不会对他生畏。
　　高冲寒的确不可能对鬼咒毫无感觉，他的感情早已被撕裂成一片片，似乎支撑他的那些东西都已经崩塌，他的亲情，他的友情，被他自己毁的支离破碎的爱情……
　　当他因极度的痛苦与羞惭而失了分寸时，仪子修会悄无声息地围困而来，无形之风意图压制他控制他。
　　“滚开！”高冲寒晃了晃脑袋，磨着牙根，首先给了自己一刀，以鲜血让自己保持清醒。
　　周身爆开的气浪如海浪翻涌，推云摧风，摧毁了所有意图靠近的危险。
　　他立在云层之上，污袍与乱发一齐迎着烈风飞舞，随着火焰巨刃缓缓蓄力，周身的杀戮血气再一次爆开，其强悍震慑一切，简直成了超越鬼神的存在，令人甚至不能直视。
　　讥讽的鬼咒或许能够击垮人的心神，但也有可能激起对方的愤怒。
　　仪子修紧紧皱起眉。
　　下一刻，执寒火刃便以万钧之力劈了过来，霸道的火焰席卷，同样让人避无可避。
　　“往事如何，全由我自己判断！”
　　火刃劈中仪子修胸口，高冲寒飞速穿过烈风的阻隔，又一刀捅了过去。
　　“我不配他的爱，但他只能是我的！”
　　他浑身皆燃起火焰，一双眼睛烈烈灼烧，满是狂肆的戾气。
　　……
　　“……什么都不为，什么都不重要了，只有空重要，一切皆为他所愿，只要是为了我的空……”
　　千仞山北峰之上一片狼藉，火焰燃烧过后，万籁死寂。
　　执寒戟没能控制好自己的火焰，以前他跟人打架的时候，若是不想，可以控制着自己不去烧毁一草一木的。
　　“小执！”落岩奔过来，按住他的肩膀，手掌顿时一阵灼痛。
　　执寒戟猛然惊醒，周身火焰褪去，眼中的赤红也沉了下去，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落岩，让他跑了。”
　　若是从前的他，绝不会有这种失误，而今就算得了衍君的星辉，他也还是力不从心，只能将仪子修和冥王击退。
　　以往总是以自嘲来掩盖，但其实他心里没那么释怀，一点一点感受着自己的衰竭是很可怕的事情，尤其当残忍的失败出现在眼前，才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忍受。
　　弱小会使人痛苦。
　　落岩不惧他浑身的滚烫，去拥抱了他，即使自己会融化，也没有主动退开，他说：“小执，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反而是高冲寒退开，怕落岩受伤，他用手背砸了砸脑门，咬牙把那些恩怨纠葛压回了心底，道：“什么都不重要了，我要去把空找回来。”
　　……
　　“神女或许不信，但我是为了天下安稳。神鬼妖魔相争，纷争杀戮总是不停，三千年前九重天的确不义，把妖族七殿和魔族九脉的焦点从九重天转移到了介海之林，一场神魔之战，妖、魔、介林皆凋零，其实到这里就够了，这个时候九重天出面收拾残局，一切尽可得太平，可旭山做事总是太过火，他又请命带天兵天将去往介海之林，才使得介海妖神拼死反抗、逼得执寒戟发狂，我那时候是不赞同旭山的。”
　　“怎么？现在又赞同了？”
　　“如果可能，我还是认为不要把事情做的太绝，天下众生，实该平等。可如果不下狠心，六界是不会太平的，眼看空聆天境要裂，各方就又要图谋了，不说别人，只说与我相交的一个介海神使……他已经坠落，不能算神使了，他说他想让空聆神君顺利复醒，他在我面前表现的很牵挂介海之林，我却觉得他有很多面，他有自己的野心，甚至想来利用我。”金云扇展开，他笑了一下，“我怀疑他和紫悬妖王有联系，他们或许是联合起来给我下套，利用神族实现他们的某种计划。神女你看，如果不将他们彻底平息，总还会有波澜不停，我不为天帝，不为九重天，只为六界众生。”
　　“这么说，介林不包括在你的众生之内。”
　　“介林……我曾去过很多次，很喜欢那里，它的存在太特殊了，我不觉得有这样一个独立在九重天之外的界外桃源有什么不好，可如今形势如此，妖、魔、鬼三族在盯着介林，也盯着与介林紧密相连的空聆天境，天境妖魔一旦出世，后果无法想象，所以我想不如趁执寒戟衰弱、介林逐渐崩塌之时一举将介林攻占，把空聆天境圈在九重天的领地，如此就不必担心那些家伙搞事了……有这个想法，是我不确定空聆神君究竟能否醒过来，等神君醒来拯救一切也太晚了，据我所查，紫悬妖王正在集结妖兵，妖王似乎也在联络那些魔族后裔，这都太让人担心，时间很是紧迫，除了介林和九重天，谁都对天境妖魔出世喜闻乐见。”广成说，“我觉得不能再等，要顺利攻占介林并不容易，神女你就会成为一股阻力，我只能设法把你压在这里，你放心，我和旭山不同，绝不会对介海妖神大打出手，我会尽量保全他们，毕竟他们之中还有我的朋友。”
　　“我的父亲，九重天上的天帝一心想铲除介海的所有生灵，好维护他的绝对权威，你不想伤害妖神，你的同僚可全不是这种想法，不说我信不信你能保全妖神，只说神族大举侵入无论如何都会破坏介海的安稳，你低估了介海妖神守护介林的决心，广成，你会成为下一个旭山。”
　　“可是神女，山雨欲来，我总要去努力一把，抢先攻占介林才能让妖魔与冥鬼没有施展手段的机会，从而偃旗息鼓，我不想再来一场神魔之战。”
　　“你太天真了，就算你可以联合所有神将把空聆天境圈入神族的领域，防止旁人打天境妖魔的主意，可空聆天境上铸仙法阵的松动你要怎么解决？你以为谁都可以压制上古妖魔吗？”
　　“这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广成道，“不过，集八府武神之力怎么也能压制上一段时间，我会努力说服他们，毕竟上古妖魔出世对神族没有一丝好处，妖魔出世，苍生涂炭，我等身为武神，本就该尽到斩杀妖魔、护佑苍生的责任，这其实是最不需要迟疑的事情。”
　　缪菱神女只是轻笑了一声。
　　曾经她也这么觉得，护佑苍生该是仙神应做之事，身怀强大力量就要尽该尽的责任，然而……她早就已经失望了。
　　赤棠国，皇城。
　　祭祀典礼将近，本该热闹非凡，城中百姓脸上却不见欢笑，只因遁魔迹出，人间妖魔乱舞，多少凡人都被害去了性命，即便自己身边还没遭殃，只是听一听那些传闻就要吓的心胆俱颤了，更何况还从各处仙门里流传出一个说法，说是有一个实力强悍足以毁天灭地的大魔头也来到了人间，势必会作乱。
　　广成武神持金云扇步入城中最豪华的酒楼，在那顶层瞟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满城百姓全然不知，那皇宫底下正以人间天子之气镇压着一位神女。
　　他们只听说今年的祭祀典礼皇帝原本打算焚烧赤狐以祭上天，可后来皇帝又改了主意，放走了赤狐。
　　“小狐狸们心思多，早就求到我这里了。”广成道，“对不住了神女，只能先把你困在这里。”
　　“其实以当前的形势，天庭与介林联合起来积极把空聆神君唤醒才是解决空聆天境危机的好办法，我很想这样做，可惜……介林妖神戒心太重，我的那些同僚也实在不让人放心，如此试探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坏，时间也来不及了。”
　　想到从妖魔两界探回来的那些消息他就头疼。
　　他推演着：执寒戟在衰弱中，且忙着照顾空聆玉顾不上介林，星月双神也遭受了几千年的侵蚀，介海顶用的神使没剩几个，八府武神一心的话，迅速拿下介林也是可以做到的……之后呢？拿下介林，看好空聆天境，还得拦着天帝把妖神们弄死，之后要瓦解妖魔鬼三族的阴谋，再劝说八府武神尝试加固铸仙法阵，如果铸仙法阵的碎裂不可逆，就得跟天境妖魔来一场死战了，可以战吗？唉，仙神一代不如一代，惭愧，放在云荒鼎盛时期，随便一位神尊都可以把这些东西镇的不敢动，哪需要这样算计来算计去。
　　又望向远方……千仞山现在是什么情况了？仪子修诱导他去压住缪菱神女，仪子修又会有什么行动？
　　他们之间名为合作，实际相互利用，各有筹谋，谁跟谁都不是一心。
　　没过多久，广成灵府的一名神将赶到了酒楼，对他一拜，禀报道：“武神，血魔出世的后续是，空聆神君离开了千仞山，我们没有追上，执寒戟与仪子修打了一场，千仞山间则有星辉出现的痕迹。”
　　“星衍神君？”广成微微蹙眉，“他打的莫非也是介海之林的主意？”
　　果然，坠落化妖的神使已经不能再当成介海神使了，他的疏忽，应该亲自去盯着。
　　无形之风挡住了他的视线，探听消息很不方便，广成还不知道这短短一日间发生了诸多变故。
　　“广成。”
　　窗扉洞开，无形之风卷了进来。
　　广成持金云扇一挡，看着落在屋中的身影，道：“你受了伤。”
　　仪子修说：“执寒戟又发狂了。”
　　他料到了那个冥鬼不会按他的计划行事，却没料到落岩竟是一点都不肯帮他，更没料到星衍神君为了执寒戟宁愿牺牲自己，把能够搅弄风云的神力分出去？疯了吗？
　　不再虚弱的执寒戟是他现下无法压制的，也根本不可能被他拿捏着用来威胁空聆玉。
　　执寒火焰果然是不可轻视的东西，稍有轻视便要被打脸，虽然这一架执寒戟也不是毫无损伤，可他也被执寒火焰烧中，因此而元气大伤。
　　计划有些乱了，他想杀的星衍神君，他想吞噬的空聆玉之力，他想抢夺的介海之林，他想掌控的万道轮转……
　　妖王的妖兵早就准备妥当，可没有他去开路，他们找不到介林的入口。
　　没有力量就什么都做不成，他伤的太重了，急需进补，他找不到空聆玉，旁的力量看不上，孤昊那混蛋又跑得快，他便只好来找“老朋友”了。
　　广成从他的眼睛里意识到了自己的危险。
　　……
　　在介海妖神们并不完全清楚的情况下，两方想攻占介海之林的势力撞到了一起，意外地制衡了一回。

第71章 众相
　　仪子修按着胸口，感受着体内涌动着的力量，表情却不见放松。
　　果然空聆玉之力才是最适合他的，相比之下，旁的都是一些污泥烂石。
　　计划虽被破坏，一切还都不算太晚，空聆神君没那么容易醒来，空聆神君若醒来不会是杳无消息的情况，那么他现在就还是被人间仙门百家针对的骆逢空，正是四面楚歌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要找到他，接近他很容易，想得到他的信任也不难，毕竟我于人间的身份是他的师兄。
　　没有谁比我更了解空聆玉的一切。
　　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介海之林的一切。
　　我是无所不在之风。
　　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骆逢空。
　　……
　　如果得不到，就要把他毁掉了。
　　“那是什么异象？怎么一会儿狂风一会儿暴雨一会儿又有赤光呢？”
　　千仞派弟子纷纷惊奇，然而在那奇异的天象出现时他们都无法靠近，身体里的血液在述说恐惧，等他们可以靠近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平息，唯有北峰之上一片荒芜，留下焦糊的痕迹。
　　三山六派的诸位仙长还都留在千仞山，他们困住了妖蛇之后，很快便察觉北峰的异动，然无形之风设下了禁制，警告他们不得靠近，三山六派中有不少高人，并非解不开那禁制，但他们在发现星辉之后又都默契的选择了沉默……在那片山峦之间，冥鬼的幽冥之气引人戒备，无形之风则让人分不出正邪，但星辉之光有着与介海符相似的气息，于是他们明白，这是介海之林的事，他们不方便插手。
　　他们的燃眉之急是逃窜的血魔和骆逢空，因都是千仞山之变，掌门此前又有为骆逢空开脱之言，不少人便追着掌门逼问。
　　老人家只能装可怜，千仞山生出如此变故，他的大弟子又不知去向，最可怜的可不就是他吗？
　　关于骆逢空，众家的意见基本一致：
　　“他身有妖丹，为血魔出头，眼下又逃窜而去，必为妖邪无疑！”
　　“是啊，虽说金戈是被妖蛇所占，但他毫不犹豫便能对妖蛇下手，可见心思歹毒，绝非善类！”
　　关于抓到骆逢空之后如何处置，大家也基本统一了意见：
　　“此等妖邪，留着只能为祸苍生，不是不顾千仞山的脸面，拿下他之后最正确的做法便是将他斩杀！”
　　“遁魔迹已经扰的天下难安，血魔又突然出事，祸乱四起，当真是天下危局，这种时候便应该快刀斩乱麻！”
　　“我也认同，三山六派联合起来，联手追捕，定能将之斩除！”
　　“……”
　　殿内众人热切讨论，掌门不好再发表意见，坐了一会儿便独自走到了殿外的云台边，望着云海缥缈，万事万物都似笼在一层纱雾之中。
　　他对高冲寒的承诺从未食言，不得高冲寒允许没有向旁人多讲执寒戟与空聆天境，也尽可能的在众人面前维护骆逢空，可眼下事态发展已经是他无能为力的了。
　　能够斩魔屠神的绝世神兵，谁会不想要呢？掌门初初知道高冲寒即为执寒戟时，还很是激动了一番，当然，那是在为能与传说中的神戟接触而欢欣，后来渐渐相处，执寒戟与那些青年弟子并无不同，掌门也就渐渐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弟子来看待了。
　　再说那空聆玉……在已知执寒戟身份的情况下，很容易便能猜到空聆玉是谁。
　　那是云荒五帝之一青允帝尊的最强法器，又是得了青帝真传的大弟子，以往神秘低调，典籍之中极少有记载，但出了遁魔迹一事后，通过遁魔迹联想到空聆天境，大家又都东拼西凑的了解了一点空聆玉，传说中空聆玉的力量乃是云荒众神的级别，是如今的仙神所远远不及的……谁又不向往呢？人皆有私心阴暗的一面，掌门也并非没有想望过拥有了空聆玉会是一种怎样的光景，但他很快就清醒了过来，那不是他这种资质平庸的凡人可以触及的。
　　人们争论纷纷，全不知自己在参与的到底是怎样的事件。
　　浮生如尘泥，都逃不开苍天布下的漩涡。
　　“老兄听说了一个消息吗？”身旁走来一个人。
　　掌门看过去，发现是雁煌山的一位长老。
　　“遁魔迹现世，我们推测是平衡六界的空聆天境出了问题，而空聆天境出问题，则是因为空聆玉出了状况，近日不知何处起了一个消息，说是空聆玉降临到了人间。”
　　掌门道：“是吗？这恐怕是个易引波澜的消息。”
　　“没错，有不少人已经摩拳擦掌，要找寻这稀世的宝物，老兄怎么看呢？”
　　掌门叹了一声：“千仞山只做应做之事，除邪正道罢了，旁的事不想参与。”
　　只是即便他是掌门，也管不了所有弟子的心，还是会有人追寻而去。
　　……
　　“旭山旧部太过莽撞激进，而广成又过于天真仁善。”
　　九重天阙，金云缭绕。
　　镇霄武神与碧苍武神正通过一面镜子看往人界，这镜子与万道轮转之上的碧湖静水有些类似，通过它可以看到万里之外的景象，但却不如碧湖静水那般好用，容易受到强大力量的干扰，而眼下则正好利用这一缺点追寻空聆神君的踪迹，毕竟空聆神君之神力若觉醒，四海六界皆不及其强。
　　“广成发现妖族与魔族有动静，想同我们一起上书天帝，速攻介林，说是攻占，其实是为了把介林与空聆天境一起圈进神族的领域，以防妖魔两族利用天境妖魔祸乱天下，”镇霄道，“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但他太过天真，不明白这只是在激发矛盾，于事态于事无补，介林若归天庭，旭山旧部一定不能容忍，两方必然生乱，谁也不能保证介海妖神愿为九重天的臣子，而且空聆天境划归九重天，天境妖魔也就成了九重天的责任，若在此时空聆天境上的法阵破碎，上古妖魔之祸就降临到了九重天，不能顺利解决的话，天庭将颜面尽失。”
　　“他未必不清楚这些后患，只是想要保全的东西太多了，那日殿上他劝天帝的那些话几乎要把天帝说动，好在咱们都不会那么不成熟。”碧苍叹了一口气，“什么紫悬妖王，什么魔君或许复生，都不紧要，九重天如鲠在喉的还是介海之林，介海妖神过于自由散漫，他们的存在便是对秩序的破坏，神鬼妖仙可以共存？那是青帝还在时才能有的景象，只看现在介海妖神每每坠落都会引起一场祸患，为六界安稳，还是把出现缝隙的介林抹除更好，可介林本质与空聆天境共存，介林若不存在天境妖魔也就要冲出封印了，因而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压制天境妖魔，而若要压制天境妖魔还是要有空聆神君之力……出兵介海之林当然在计划之中，所有神将都做好了准备，在此之前，先把那块玉弄到手。”
　　镇霄点头，轻描淡写道：“以空聆神君之力解决天境妖魔，抹除介林，便可腾出手脚去应对妖魔两族又一次的祸乱，镇压妖魔，天下苍生方能得平静安好。”
　　碧苍道：“如今关键的问题，是如何获取空聆神君之力。”
　　镇霄：“从镜子上的反馈来看，空聆神力已经觉醒了一半，他的神体正是脆弱之时，离恢复到巅峰还有一段距离，若能同空聆神君达成共识同灭天境妖魔自然是好，但那想必是不可能的，他会护着介林，所以最好的方式是在他神力完全苏醒、尚未恢复神体时获取他的力量。”他掌中现出一物，乃是一口闪着金光的钟，“此乃天帝亲自所炼御皇钟，以此钟可以获取一切我们所需要的力量，空聆神君神通广大，其力量的本质只有介海妖神知晓，我们不懂，但那没有关系，只要有了御皇钟，空聆神君便会是九重天的空聆神君。”
　　碧苍惊叹的看着御皇钟，道：“那么眼下所要把握的便是时机，我们需得早早去做准备。”
　　镇霄道：“一切皆是为了苍生福祉。”
　　……
　　西南云雾之泽。
　　“有用吗？”
　　沼泽之上氤氲着潮湿的水雾，这不是谁都能踏足的地方，若是误入其中，极有可能会被吞噬掉灵魂，若是不小心掉入沼泽池里，那么连血肉骨骼也会消失无踪。
　　青绿的水面上时不时浮现一张张脸，表情大多是恐惧，混乱的排列在一起，透着诡异的邪气，寻常人看上一眼都会觉得头皮发麻，却也有人自如的穿行其间，似乎万分熟悉。
　　仔细看的话，水面上那些恐惧的表情之间多了一个异类，那张脸全无惧色，甚至微微笑着，眼眸里充满了虔诚的期盼。
　　这片沼泽不是旁处，乃是魔君撷雾的埋骨之地。
　　当年魔君亡于裂云之巅，他的部下便跑到那片极北荒芜之地把被执寒烈焰烧毁的魔君遗骨取了回来，葬于云雾之泽。
　　魔君死不瞑目，残念使整片云雾之泽不安生，唯有将生人投入沼泽池中，给魔君以供奉，云雾之泽才能得稍稍平静，而今这些水面上有数不清的脸，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活人被吞噬于此。
　　魔君后裔中，有一群人正在做着大胆的尝试，就在刚刚，一个被执寒戟亲手种下火炎的人自愿跳进了沼泽池中，他心怀对魔君复醒的殷殷期盼，所以全无恐惧。
　　萧回蹙眉看着那张微笑的脸，道：“太少了。”
　　“这个方法真的有用吗？紫悬妖王会有那么好心？”
　　魔君是被介寻与执寒戟联手所杀，死前遭受了执寒火焰的焚烧折磨，若要让他复醒，以万千生人为祭还不够，还要让他吃下执寒戟的火焰……这是紫悬殿妖王给他们的建议。
　　所以他们此前想擒住执寒戟，送执寒戟去见魔君，这些话一句不假。
　　然而，就算虚弱状态下的执寒戟也不是他们可以制伏的，反倒个个又被他的火焰所伤。
　　于是萧回想，他们这些身中火炎的人跳进沼泽池中，也算是把火焰喂给了魔君，是否可行呢？
　　“紫悬妖王对魔族未必有好心，但他更想给神族添乱子，魔君复生是他乐于见到的，我们要利用这个机会。”萧回解下身上的披风，往沼泽池踏去，“若为魔君复醒……”
　　“为了魔君复醒！”
　　他身后那些被执寒戟打伤过、中了火炎的魔裔纷纷随他而动，跳进了沼泽之中。
　　……
　　冥界，忘川之畔。
　　冥王于此疗伤。
　　他跟坠落神使落岩对上，还是有几分赢头的，关键时刻却被执寒戟的火焰燎了一下，烧的浑身剧痛。
　　所幸也只是一下，痛是很痛，但伤的不算严重。
　　令他心悸的是仪子修最后看向他的目光，这家伙的眼神很危险，作为如今的同伴，孤昊毫不怀疑，如果杀了他能带来什么好处，仪子修会毫不犹豫的动手。
　　真的是很危险的一个家伙。
　　他坐在岸边静静的思考……被仪子修忽悠的，他都快忘了本来的目的，他只想要六界大乱，仙神与妖魔两败俱伤，然后冥鬼才有上位的时机。
　　而当下能够让六界大乱的，便是空聆天境上古妖魔出世，方法也在眼前，毁了执寒戟就相当于毁了铸仙法阵，天境妖魔也就没有束缚了，而执寒戟……虽是危险了些，却也不是不能除去。
　　三千年前没能成功是因为九重天更会坐收渔翁之利，空聆神君又比预估的更为强大，他们才没有收获……也不算毫无所得，神魔之战接着介林大乱，六界不就全都凋零了吗。
　　而今趁着空聆神君还未复醒先诛杀了执寒戟，那势必会天下大乱。
　　如今跟三千年前不同，冥鬼一定会找到崛起的机会。
　　何必非要去配合仪子修的计划呢？
　　……
　　天锦国某处遁魔迹附近。
　　“你看什么呢？”问月貂捧着一个苹果啃。
　　被赤雪拉着一通历练，他脾气没怎么养好，见识增长了许多，不再动不动就大惊小怪，待在这妖魔横行的遁魔迹周围也能淡定吃东西了。
　　赤雪把视线从天穹上收回来，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如今已有说法，遁魔迹和神魔相关，我们拼命努力，也不过是不自量力。”
　　问月貂：“公子留下的宝器不管用吗？”
　　赤雪：“这东西我琢磨不透，骆公子好像比咱们熟悉，不知道他们千仞派的事情是否处理好了。”
　　他俩一直奔赴于各处山林寻找遁魔迹，研究遁魔迹，两耳不闻山外事的，还不知道千仞山玄峰殿前的变故。
　　问月貂：“他真的有封印遁魔迹的本事吗？你怎么总提这个人？你不会是……”
　　赤雪快速把他没啃完的苹果往他嘴里一按：“说话注意点。”
　　提起骆逢空，便会想到他跟羽恒公子以及苏剑尘的相像之处，赤雪抽出佩剑看了一会儿，道：“我们去赤棠国。”
　　缪菱神女……应该已经走了吧？
　　……
　　“公子，此间风景独好，何不与奴相会？”
　　林间妖雾弥漫。
　　经过林子的人长着一张很出色的脸，如玉胜雪，俊美出尘不像真实存在，即便妖仙魅鬼见了也要忍不住心动，可他眼眸却太冷，眼底空洞不见情绪，看任何东西都像在看死物，给人一种诡异之感，然他的气息又实在过于独特，有着一种美好清澈的致命吸引力，让所有遇见他的生灵都忍不住靠近……只有真正靠近了，才会隐约察觉到危险，那时却已经晚了。
　　真是一个非常矛盾的人。
　　轻柔魅惑的声音在呼唤着他。
　　骆逢空似无所觉。
　　那妖魅只好化出形来，探手去触碰他那暗红色的衣衫，轻轻地诱哄：“与奴同行，可得人间极乐，公子，不要犹豫。”
　　她不知道这身衣袍的颜色原本是白。
　　骆逢空说：“不要挡我的路。”
　　妖魅祈求：“请让奴与君同行。”
　　骆逢空不再理会，绕过她继续前行。
　　如非必要，他不会起杀心，万物皆有灵，妖魔鬼怪也有其存在的意义。
　　可妖魔又往往过于贪心，她不知道自己被宽恕了一回，忍不住又跟随他的脚步。
　　同行不过片刻，便渐露本性，她垂涎那气息，也控制不住要将那肉身吞入腹中的念头。
　　她张开了血口，轻盈地扑上去，利齿咬向男人的肩膀。
　　下一刻，身体却似被冰冻了般僵硬，而后心魂被一股强力震裂，紧接着便是魂飞魄散。
　　干脆利落，未留一丝余地。
　　妖息被吸收，妖丹被吞噬。
　　骆逢空微微回首看了一眼，对于妖魅的消逝表现的无波无澜，而他心口犹如被流水轻轻拂过，微小的涟漪暂时抚平了焦躁与沉痛。
　　他对刚刚发生的一切好像全都清楚，又似乎只有模糊的印象，他不了解那个妖魅为什么魂飞魄散，他又因此而得到了些什么东西。
　　唯有身上的衣袍又染了一层血污。
　　骆逢空抬手按了下额头，想起心间那永远鲜艳的一片色彩：若要与谁同行，也只能是高冲寒。
　　“高冲寒……”他皱眉，空茫的眼眸深处藏着无法忘却的痛苦。
　　而在他前方，又有一只魔物投来了贪婪的目光。
　　如非必要，他不会杀死任何一个生灵，而所有意图吞噬他的生灵，终会被他所吞噬。

第72章 彷徨
　　深林之中，魔物露出獠牙，盯着骆逢空直流涎水，恨不能立即把他拆分入肚，可它还是有一分谨慎，它的修为比那只妖魅高，看出了这个人甘甜鲜美之下的危险，所以它要谨慎判断。
　　而终究是本能的欲望压过了那点理智，魔物无法抵抗致命的吸引，喷出魔息，飞身扑了过去。
　　骆逢空并无动作，他早就发现了魔物，这一路上纠缠而来的妖魔鬼怪早已令他麻木，所以他连抬首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反正这头魔物在接近他的刹那会魂飞魄散。
　　不过这次稍有意外。
　　魔物飞扑到半空中的时候便被一道紫光切碎，转瞬间便化为无形，连魔血都未曾留下。
　　妖雾褪去，眼前出现两个人，一着紫袍，一着青袍，方才斩杀魔物的便是那紫袍人。
　　骆逢空没什么表情。
　　紫袍人道：“可有伤到？我等除魔经过此处，见那魔物发狂，便将之除去。”
　　“多谢。”
　　骆逢空淡淡地道了一句，便越过他们离开。
　　“真是难以接近。”青袍的碧苍武神道。
　　“不急，只要稍稍接近，令他放松警惕便可，他的境况你我看在眼里，人族几乎人人对他都是痛恨，欲将他置之死地，而妖魔又总是压不住邪念，这个时候我们对他展露出善意，对他伸一伸手，他不可能不动容。”镇霄武神道，“不能操之过急，空聆神力尚未完全觉醒，我们要等待最好的时机。”
　　……
　　高冲寒已经找了半个月，始终不曾发现骆逢空的踪迹，他腕间的那些丝线原本由空聆神君当初留下的丝线所化，现在也全都断裂开，仿佛在昭示着他和空聆玉的所有牵扯都已经断了。
　　恐惧不安让他几乎要发疯，衍君把一半神力给他，让他不再是枯竭濒死的状态，可这对铸仙法阵没有多少补救，他能感觉到铸仙法阵的崩塌在一天天接近，这种时候他最忧急的却不是如何拯救介林，而是忧急空会遭遇什么境况。
　　百家仙门对其追捕喊杀，神鬼妖魔对其垂涎觊觎，他身边围绕的只有愚昧和贪婪，任何一族都不会对他有真正的善意。
　　这个时候，他究竟会去哪里？他想做什么？
　　为什么连万道轮转都找不到？
　　空聆神君是高于万道轮转的存在，莫非骆逢空身上觉醒的空聆神力使他隐藏了行迹吗？那么神体是否苏醒了？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究竟有用吗？
　　不，如果空聆神体苏醒，介海妖神会有感应的，他们会来告诉他。
　　而就算神体苏醒，没有空聆玉本体作引，他也不能重归神位、成为空聆神君。
　　高冲寒垂首捶着额头……是他的失误，他以为无论如何空都不会离开，他以为空至少会质问他，玄峰殿前遭遇了那样的算计，不应该充满了怨恨吗？
　　说起来，空究竟恨他了吗？
　　一团糟。
　　“小执。”
　　周遭忽有雪花飘落，落岩飞到了他身边。
　　这些日子落岩也在四处找寻骆逢空，他顶着一个“血魔”的名头，到处都是恐惧他或者想要捉拿他的人，行动起来很不方便，他也一无所获。
　　高冲寒还是垂着头：“落岩，我和他的缘分是不是已经尽了，若非如此，为什么会找不到他？”
　　落岩蹲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安慰道：“不会的，我在介海数万年，只见过一次神君动心，那就是你，空聆神君是比介海之林还要玄妙神奇的造化，他一生一次的动情，不会那么容易遗忘。”
　　他抬手接住自己的雪花：“我只担心一件事，如你们所说，神君的力量是先觉醒的，以前在介海，他把平衡维持到绝佳的境地，吸收消化妖神灵气、六界浊气、天境魔息这些也会控制在一个绝妙的平衡之中，神君的自制力毋庸置疑，他从不会多汲取一丝灵气，但是……如果现在他只觉醒了力量，意识却无法控制这些力量的话，恐怕会有无法估量的后果出现。”
　　高冲寒也在担心这个问题，不过他相信骆逢空不会乱来，他只怕骆逢空深受其扰。
　　落岩没有明说，他担心骆逢空在无法自如操纵神君神力的情况下沾了太多血腥、伤及太多无辜。
　　他道：“神君眷顾世间生灵，温柔地对待所遇一切，因而有纯净的气息，若然他在如今这种无知无觉的情况下造了太多杀孽，恐怕会……恐怕会成魔。”
　　“不会的，”高冲寒道，“我会尽快找到他。”
　　落岩有些羞愧：“我这担心是从自己身上瞎联想，神君自然和我不一样，小执，你不要介意。”
　　高冲寒抬首看向他，分出来一点关心：“你当年……到底是什么情况？”
　　“当年……”落岩垂下眸子，“紫悬妖王引妖魔鬼三族攻入介林，介海跟他们大战了一场，我受了伤，坠入魔界，又跟很多魔族打，染了太多的魔息，此后意识便混沌了一阵子……”
　　介海妖神若坠落成妖魔，会比普通妖魔更残忍暴虐，那不受他们本心的控制。
　　落岩搓着自己的手指：“后来不知怎么的到了人界，我有时能控制自己，有时又控制不了自己，浑浑噩噩中手上就沾了很多的血……”他很是难过，“我没有办法阻止自己，渴望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清醒一些，便跑到了千仞山，千仞山灵气丰沛，稍稍让我得了些净化，终于能够清醒几分，当时遇到了广成武神，我请他帮我，他便指点千仞派那位开山祖师把我封印到了北峰，我在那北峰下反省修炼，借千仞山的灵气才慢慢压制了身上的魔息。”
　　说他是血魔，他身上其实已经没有魔气了。
　　“广成？”
　　怪不得北峰的封印会如此坚固，因为被封印的落岩并没有冲破逃出的意志，他自愿把自己封印。
　　“嗯，”落岩点头，“广成武神从前就来过介林，我跟他认识，他其实……只能算与我们立场不同，我起初是请他杀了我，他却只将我封印。”
　　所以也只有他能解开封印。
　　高冲寒对此没有评价。
　　落岩自己也想到了：“前阵子，他帮风仪又把我的封印解开，风仪跟我说了你和神君的事，说他们需要我的帮助，他们要在玄峰殿前布下一场局，帮助神君苏醒，帮助介海之林，我就去照做了……小执，对不起。”
　　高冲寒：“咱们不要道歉来道歉去了。”
　　落岩道：“我不知道他变了，还以为他跟我一样想要神君回来，让介林恢复到从前。广成既然会帮他，说明他和九重天已经在联手了，广成对介林说不定也有打算。”
　　“没这么简单，”高冲寒道，“仪子修不止联络了神族，跟冥鬼也是一个鼻子出气，说不定还有妖族和魔族，我不觉得他是被谁利用，仪子修更像是操纵一场棋局的棋手，我一开始只是有点怀疑，后来跟他打了一架，在他身上发现了些夜诀笙的痕迹，他真正依附的很可能是夜诀笙，妖族一向善于布局，又自大到总以为自己可以摆弄一切，可惜，旁人又哪里是那么好对付的。”
　　落岩非常担心：“他跟冥王合谋重伤了衍君，下一步又会有什么阴谋？”
　　“我也重伤了他。衍君既然决定以身入局，在离开介海前必有安排，介海之林不是那么好招惹的。”高冲寒道，“而我唯一该做的事是去找回空。”
　　他看向落岩：“你在人间行动不便，不如回去介林看看吧？”
　　落岩怔了怔：“我这个样子回不了介林……”愣了一下，又反应过来，“但是介林处于危境，我能回去在万道轮转外为介林挡一挡风霜也行，好，我回去。”
　　高冲寒笑了笑：“一切都会好的。”
　　落岩点头，又叹了一口气：“我看那些修士行事，总感觉不对劲。”
　　“人族也不是傻子，不如说他们更聪明更贪婪欲望更重，明着追捕，暗地里早就在考量‘骆逢空’能不能为他们所利用，”高冲寒道，“就算千仞派掌门，他猜到了空就是空聆玉的时候也未必没有过其他想法，好在他知道什么是正确的选择，知道空聆玉不是凡夫俗子可以染指的。”
　　他轻描淡写地评价，言语中透着对所有族类的怀疑和倦怠，只因他被算计了太多次，遭受了太多欺骗，如果这会儿告诉他落岩蹲在他身边也是别有所图，他也不会有任何意外了。
　　好在落岩并不是风仪，三千年历了一场劫，他也不再总是天真，在执寒戟面前更是有了些兄长般的可靠与沉稳：“神君不见踪迹，或许是为了避开神鬼妖魔，去了人迹罕至的地方。”
　　高冲寒点了点头，却又无法排解心中的不安与彷徨：“先不说介海之林，落岩，你是早就明白他的孤寂的，我这样……我这样执着的想唤醒他究竟对吗？比起重归神位担负一切，于他来说是不是永世为人更轻松一些？空聆神君凭什么就要担负起一切？我明知道他回来之后可能不会再记得我，我……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落岩闻言沉默，他也不知道到底怎样的选择是对的，是啊，凭什么空聆神君就要一直为介海、为六界的安稳奉献？
　　他认真地想了很久，对高冲寒道：“小执，永世为人并不会轻松，人世多苦，你也明白的，何况苍生之危已至，危局之下谁都不能独善其身，最重要的……小执，神君所愿是什么？”
　　……
　　“艹！仪子修这个疯子！”
　　赤棠国皇城郊外，跌跌撞撞跑进偏僻枯林里一个红衣人。
　　广成武神往土坡上一瘫，毫不在乎自己身为天神的体面，姿势要多随意有多随意，怎么舒坦怎么来……反正他已经被打成这个损样子了，法器金云扇都被强行夺走，里子面子都没了。
　　不过……武神抹了把嘴角的血渍，不由笑出来：那混蛋也没落到多少好，就算被他吞走了些神力，他恐怕也没那么好消化，得消停几天了。
　　吞噬之力？空聆神君力量的一种吗？
　　广成是第一次确定。
　　浸染着人家的气息偷偷炼成的吞噬之力，可跟本尊的力量不能相提并论啊……仪子修还是太胆大了，什么都不顾忌，什么都想要，连天神神力都妄图占有，到最后只会自食恶果。
　　广成看着天空，仰首叹气，有这么个疯魔的妖族在，八府武神首先应做的是将之铲除，但他们现在却只能放任不管，因为把介海之林圈到神族领域这件事更为紧要……不，天神也并非都是一心，趁他不在的时候，那些老东西不知道又有了什么打算，天帝也是摇摆不定。
　　他一顿，叹息声更大了……天帝才不是摇摆不定，这位九霄之主一直都是目标明确，不敬九重天的介海妖神在他眼中比妖魔两族更要可恨，他始终都想除去的，想除去介海妖神的念头恐怕比镇压天境妖魔的念头还要强烈。
　　是他太天真了，既想六界安稳又想保全介海妖神，然而世事却总是难以周全。
　　旁边草丛里钻出一株爬山虎，对他拜了拜：“参见武神。”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爬山虎：“小的经过附近，感应到了武神的气息，您受伤了吗？”
　　广成用手背盖住了脸，终于感觉到自己有点丢人，道：“不用管我，继续去盯着执寒戟空聆玉吧。”
　　“哦。”
　　爬山虎又爬走了。
　　爬了一会儿，他又返了回去，小心翼翼道：“武神，小的没用，不知道两位尊长现在都在哪里。”
　　广成：“……那你随便找个地方去玩。”
　　爬山虎抻了抻枝叶，小心翼翼的碰了下他身上的伤口，道：“武神，小的身上恰好有一些治伤的灵药……”
　　这还是当初一起去探寻遁魔迹时，高冲寒分给他的，他一直很珍惜地收着。
　　广成自然不会缺这点灵药，但他叹了口气，坐了起来：“帮我上药吧。”
　　“好的！”
　　……
　　季眠被送回千仞山，休养近一个月，终于醒来，发现师门巨变，他最熟悉的两位师兄都不见了踪迹，找同门打听了一圈，震惊的差点又晕过去。
　　“怎么可能？！”
　　他不相信，可惜同门都行色匆匆，不想跟他再多解释，他们不是忙着斩除因遁魔迹狂乱的妖魔鬼怪，就是闷着头御剑修炼，师门出了一个大家都认为是魔头的人，千仞山上下的处境比当初恒公子出事时雁煌山的处境还要尴尬。
　　季眠蹲在云台边上兀自郁闷，连身边多了一个人都没注意。
　　“你终于醒了。”
　　季眠回头：“靳姑娘！”
　　靳思若蹲在他旁边，表情是一样的苦闷：“很不爽对吧？”
　　“对！大师兄和骆师兄到底去哪儿了？怎么突然就……啊？不爽什么？”
　　靳思若皱眉道：“外面一堆人在说，什么骆逢空杀了同门，伤了长老，释放妖毒与妖无异，残害无辜无法无天，什么坏事都往他身上堆。”
　　季眠：“我不信！”
　　“当然不可信，我特意去查了，金戈长老是被妖蛇占住了身体发了狂性，逢空才伤了他，哦说他杀了仪子修，尸体在哪儿呢？外面传的那些事更是子虚乌有，那些人根本连骆逢空都没有见过就瞎嚷嚷！”靳思若最烦的还不是这些，“还有我师父！仅凭当初玄峰殿前那点事就断定逢空与魔头有关，追捕骆逢空就他最有劲！道理都说不通，气死我了！仙门百家连人都找不到，怎么就非确定那些事是他做的呢？！”
　　短短一个月，千仞山骆逢空之名便已经天下皆知，针对他的讨论层层迭出，被妖蛇占住神魂的金戈重伤，高冲寒不见踪迹，仪子修不见踪迹，这些事全都被算到了骆逢空头上，都揣摩着是被他所害，就连遁魔迹降临四方、遁魔迹妖魔之息引妖魔鬼怪狂躁等等诸事也都说成是骆逢空所引起，谁让百家仙门都确定他就是预言中那个会毁天灭地的大魔头呢。
　　季眠愤怒：“怎么能这样！”
　　“我现在连归暮山都不想回了，就看他们到底能折腾出什么东西来！”她看着远方天际那些灰紫色的遁魔迹，突然感慨，“遁魔迹闹的各处人心惶惶，他们是想找出一个靶子来发泄恐惧吗？”
　　“眠眠，咱俩一起去找冲寒和逢空吧，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季眠立即振奋起来：“好啊，我也正这样想，我才不相信骆师兄是什么魔头！”
　　然后不等他们有什么行动，第二日山下便传来了消息，有人说在执玉山一带看到了骆逢空的身影。
　　三山六派听闻，当即派出数百剑修齐剿之。
　　……

第73章 纠缠
　　执玉山魔头现身，各方仙门合力围剿，三百剑修齐攻山门，消失了许久的千仞派大弟子突然出现在骆逢空与三百剑修之间。
　　两张对望，彼此的眼睛里都有着些难言的情绪。
　　高冲寒掌心的火焰在隐隐跳动，这些人若敢攻击骆逢空一分，他就要放任自己的火焰向他们燃烧了。
　　他什么都不想再顾忌。
　　他的眼睛与心神全在骆逢空身上，却看不清骆逢空。
　　短短一个月，这个人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似乎重新封闭了自己，无感于万事万物，气质却又变得阴沉忧郁，他身上原本纯净美好引人憧憬向往的气息越来越浓，浓烈的纯净之中却竟多了几分煞气，矛盾的糅合在一起，似神似魔却又非神非魔，他必定沾了血，墨绿的袍子几乎像是青衫被妖血染透而成。
　　是谁把他逼成这样的？
　　正是我自己，高冲寒想：他本来不会理会这些人，也是因为看到了我才会出现在山下，踏入了三山六派为他布置的伏魔阵。
　　整个过程几乎就像是高冲寒引诱他踏入了陷阱。
　　骆逢空还记得他，那就是还没有苏醒为空聆神君。
　　但他已经觉醒了空聆神君的一半力量，区区伏魔阵根本无法对他进行压制。
　　骆逢空轻而易举便挣脱了伏魔大阵，转眼之间来到高冲寒面前，微顿片刻，见高冲寒一脸怔愣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便把他扛到肩上，紧接着在一片惊呼声中飞到了千仞派掌门面前，拿走了掌门手中的壁立剑，掌门本来也没打算对付他，只是被形势逼了过来，见他二人无恙也就勉强放了心，骆逢空取了壁立剑，飞身隐入山林，只在山脚下设了一层禁制，便让三山六派无法踏入。
　　他全程都面无表情，不为众剑修的叫骂所动，更不会为他们的惊慌有什么表示，他仿佛只为劫掠高冲寒而来。
　　劫走了高冲寒，把人捆入他暂居的洞窟，放入了冰冷的潭水里。
　　这番动静，让本来就心绪复杂万千感慨的高冲寒脑子一团懵。
　　这是……在报复他吗？
　　这说明他在玄峰殿笼子里演的那一场有了点作用？骆逢空开始恨他了？
　　那……要不要再接再厉？局面已经如此，他想解释都解释不清，况且介海万千妖神还都在等待这份希望，衍君甚至献出了自己的一半神力。
　　啊……高冲寒心底非常想抱着骆逢空亲昵厮磨，跟他缠缠绵绵双宿双飞不离不弃永远黏着……可理智又冲进了他那些缠绵悱恻的心事之中，告诉他时不我待，不能那么任性。
　　得知了众多往事之后，执寒戟很想喊我凭什么不能任性？我就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就要跟空在一起！我一点也不想伤害他了！我不配他的爱但我就是要跟他在一起！我才不要他变成空聆神君忘记我！
　　可是他又实在舍弃不了介海之林，介海妖神们简单而纯粹，他们都把他当家人，他不能任由他们承受铸仙法阵碎裂、天境妖魔出世的危机。
　　何况重铸神体、斩杀妖魔、守护介林是空聆神君的心愿。
　　高冲寒被缚仙索捆在石壁上，半个身体都浸在冰潭水中，心中万分挣扎，最后做出了决定。
　　所以当骆逢空说“最想杀了我的人，也是你”时，他对骆逢空阴阳怪气：“你欠我的。”
　　他决定再接再厉，彻底激出骆逢空的恨意，唤回空聆神君。
　　他对骆逢空说：“妖魔邪道，人人得而诛之。”
　　他对骆逢空说：“你太优秀，挡了我的路，有你在，我这个千仞派掌门大弟子坐立难安。”
　　他对骆逢空说：“诬陷你的人是我，背叛你的人是我，把你逼到人人喊打这种无路可退境地的人也是我，最想要你死的人，还是我。”
　　他对骆逢空说：“你若恨我就干脆用壁立剑杀了我，把剑拔出来，刺入我的身体，杀了我才能解恨不是吗？”
　　真是好一番作死。
　　如果骆逢空想杀他，他似乎也会甘之如饴。
　　可惜骆逢空看着他作死，竟然并没有更恨。
　　越来越让人猜不透。
　　……
　　“究竟如何……才算恨你？”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插入微卷的长发之中，一寸一寸从耳畔抚到后颈，发丝还湿着，擦过后背的石壁留下凌乱的痕迹，似是一幅随意画就的水墨画，透着诡邪的美感。
　　另一手穿过衣袍抚摸紧实的肌肉，将每一寸肌理与骨骼都尽数掌握，他像是兴趣盎然的收藏家，对好不容易得来的瓷器爱不释手，越看越喜欢，逐渐痴迷。
　　高冲寒无法顺畅呼吸，上下都被拿捏着，可越是品尝到那被掌控被压制的窒息感他越是从身到心都感觉到开心，而且在心里为对方比从前霸道强硬了的方式而鼓掌。
　　这种时候还怎么想的起来什么天境妖魔什么六界之危？先痛快了再说！
　　小石子因沐浴了骆逢空的气息而生了灵智，几块碧绿小石子组合在一起就成了石头小人。
　　石头小人默默退到洞窟角落里，为两人打架的姿势困惑不解，又感到自己有些多余，便蹲在角落望着漂浮的点点荧光发呆。
　　真是美啊。
　　这个长着泪痣的男人被捆上来之前，洞窟里从来没有这样浪漫的景象，一直都是沉闷冰冷，他待在主人身边，连跳都不敢跳。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很久吧，天都快亮了，主人终于不再按着那个泪痣男人打架了，石头小人默默把脑袋移过去，想看点热闹。
　　高冲寒半倚着石壁喘息，乱发下的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骆逢空。
　　骆逢空从一地撕碎的衣衫中勉强找出一件还有形状的，冷酷地扔到他脑袋上，转身似要离开。
　　高冲寒把衣服拽下来，喊住他：“喂！上完就走啊？”
　　骆逢空顿住，但没有回头看他。
　　高冲寒道：“你倒是爽够了，我可还没尽兴呢。”
　　骆逢空听懂了他的意思，却仍旧没有回头，只道：“你不会恶心？”
　　自己给自己挖的坑……玄峰殿里演的太狠了。
　　高冲寒心尖一疼，冲动也冷却了大半，可剩下那一小半也足够他行动了，他冲过去从背后按住人，把骆逢空压向石壁，呼吸灼烫，低声道：“旁的先不管……刚刚那一场，我要还回来。”
　　这话似曾相识。
　　渣男啊执寒戟！你还要不要继续演戏了？！
　　可绝顶的美色在眼前，执寒烈焰根本忍不住不去燃烧，这是他想了一个多月、纠缠不休了几千年的人。
　　他都要想疯了！
　　骆逢空起初微有反抗，想推开高冲寒简直轻而易举，但他反抗的并不彻底，折腾两下便随高冲寒去了。
　　石头小人又默默转开了脑袋，望着冷绿荧光继续发呆。
　　看来是又要打一场了，只不过这一回是主人被按着打……它完全没有想过去拉架。
　　……
　　阳光从顶上的缝隙里洒进来，洞窟里的一切事物都清晰可见，骆逢空以术法把那一地混乱狼藉收拾的干干净净，冰潭边上唯余一些消散不去的情欲气息说明了那整整一夜的纠缠。
　　高冲寒也被收拾干净了，骆逢空如今保持着自己的冷酷，没有惯他那些小毛病，热水想都不要想，直接以净身术法解决一切，又不知道从哪弄出来两套新的衣袍，手掌一挥，不留半点暧昧的就把衣裳给他穿上了。
　　他俩如今的情况有些尴尬，相互之间充斥着‘恨’与‘怨’，但又不排斥发生那种事，甚至都很欢愉，简直一出虐恋情深狗血小故事……虽然这都是高公子自己作出来的，可他还是难免忐忑与尴尬，方才有多么浪荡，现在就有多么沉默。
　　骆逢空褪了那层兜着煞气的墨绿袍子，换了一身黑衣，往充作桌子的石台上摆了烧鸡和热酒，举止之间还是那般优雅端谨，新近染上的阴郁气息却仍是沉在眉宇间，让人看着心疼，高冲寒非常想挨到他身边像从前那样粘着腻着，可他又不好那么做，毕竟他现在的人设还恨着骆逢空，只能坐在石台另一边欲哭无泪。
　　石头小人爬到了石台边缘蹦了蹦。
　　别捣乱……高冲寒把它往中间拢了拢。
　　石头小人感激地对他鞠了个躬，哒哒哒跑到了骆逢空那边。
　　没天理！一个石头小人都比我跟他亲近！
　　高冲寒喝着酒，暗暗磨牙。
　　好在骆逢空并没有搭理石头小人，他也没有搭理高冲寒的意思。
　　高冲寒想知道他都经历了什么，语气故作生硬的找话：“怎么喜欢上深色了？白袍看着碍眼吗？”
　　他自己听着都想捶自己一顿，怎么跟仪子修似的那么阴阳怪气？
　　骆逢空道：“方便。”
　　这两个字可供联想的就多了……高冲寒回想起那墨绿袍子上的血气，立马就推测了出来，他这一路必有无数妖魔鬼怪纠缠，摆脱不掉时难免动杀念，腥血四溅的，白袍可不就染透了吗？深色衣服就不会那么明显。
　　当年执寒戟混迹在介林之外时，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神魔之战中多少血腥的场景都不稀奇，纵有三千年的修身养性，他对腥血也并不陌生，所以骆逢空若手刃一些残忍暴虐的妖物的话，他并不觉得有什么，落岩他们却会担心空聆玉因此而多了邪性成魔。
　　为防万一，当务之急应该尽快唤醒空聆神君。
　　高冲寒继续阴阳怪气：“一个月不见你的踪迹，你能有什么地方可逃？我以为你走投无路呢。”
　　骆逢空没吭声，拿出一把刀子，擦拭干净，沉默的把烧鸡切成方便食用的一片片，再推到高冲寒面前。
　　高冲寒：“……”
　　我要吃吗？
　　骆逢空没有管他，另取了一个杯子斟酒喝。
　　他酒量似乎增长了，喝了两杯竟然都没有醉。
　　高冲寒捧着盘子吃切好的烧鸡，尝不出来是什么味道，余光一下下打量着骆逢空。
　　长得好看套个破麻袋都是好看的，这人着青衫白袍时气质出尘脱俗，仙气飘飘不食烟火让旁人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己是在亵渎，若换了墨袍黑衣，便衬起他如今沉郁又凌厉的气势，独有魅力，被他看上一眼就要腿软，恨不能跪在他靴子前仰望他任何角度都完美无瑕的脸。
　　糟糕啊糟糕，再看下去又要把持不住了……高冲寒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向冰潭之中，潭水中插着壁立剑。
　　“为何要夺走这把剑？难道你还肖想千仞派掌门继承人之位？”
　　骆逢空放下酒杯：“你不喜欢？”
　　高冲寒一哑，他的确说过……千仞派选掌令弟子的前一晚，他为了试探骆逢空，说他也很想要壁立剑。
　　为了这句话，骆逢空竟然就当着要围剿他的三山六派的面把剑取回来了。
　　高冲寒抬手敲了敲脑袋，很是头疼。
　　等他吃饱喝足，骆逢空冷酷无情道：“去水中。”
　　还要他去冰潭里泡着？
　　高冲寒也没挣扎，自己乖乖走入冰冷的潭水里，贴着石壁，并很有自我管理意识地道：“缚仙索不捆上吗？”
　　骆逢空抬手一挥，缚仙索飞过去将高公子捆在了石壁上。
　　高冲寒脑子里过着执玉山前与骆逢空再见后的一幕幕，骆逢空看他的神色，骆逢空对他进行的所谓“报复”……感觉心口那片地方又疼痛又酸涩，他咬了咬牙，终于不能再继续自欺欺人。
　　他踢了下水，抬脚指向潭底一块形状奇异的石头，问：“这是什么？火炎石？你究竟在做什么？”
　　骆逢空说：“驱除火炎。”
　　高冲寒：“帮我驱除火炎？你怎么想的？你知不知道咱俩是仇人？你弄这么一出有什么意思？火炎石……”他故作怀疑，“你莫非杀了身中火炎的人炼成了这火炎石？”
　　骆逢空平静地解释：“不曾杀人，捉了一只火炎兽。”
　　高冲寒：“你……你去了裂云之巅吗？”
　　骆逢空踏入潭水走过来，说：“是，我去了裂云之巅。”
　　难怪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
　　神鬼妖魔都在盯着他的动向，都在追寻他的足迹，他却孤身去了危险重重的极北荒芜之地，只为寻找驱除火炎的方法，因为那天在玄峰殿的铁笼里，他看出了高冲寒的身体里仍有火炎灼烧的痕迹。
　　他不知道那是执寒戟自身的火焰反噬，只以为是火炎兽造成的伤势，因为高冲寒便是这么跟他说的。
　　他一直都很担心高冲寒身上的火炎之伤。
　　落岩说骆逢空为了避开神鬼妖魔可能会去一个人迹罕至之地，高冲寒不是没有想过危险至极的裂云之巅，可一来，裂云之巅的妖物更多更残暴，半点都不适合藏身，二来他实在不敢深想骆逢空还会为了什么去裂云之巅。
　　一时间，高冲寒感觉自己心尖又酸又麻，心软的不行，几不能支撑，偏还要无理取闹：“火炎兽就不是生灵了吗？”
　　一个应该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仙门修士问出这种话实在很可笑。
　　骆逢空没有笑：“它欲杀我，我便取它性命。”
　　高冲寒紧紧咬了下牙关，以防自己因自己的胡搅蛮缠而羞耻的颤抖起来：“你的体质自己不清楚吗？你吸引了它，引起它的孽心，却又怪他要杀你？”
　　他心里已经为骆逢空感动的一塌糊涂，嘴上却还是得不停的挑刺。
　　骆逢空说：“若你觉得这是我的罪，我要如何来赎罪？”
　　他的眼睛紧盯着高冲寒脸上的每一分变化：“因我之过使得高家落难，所以你恨我，你想报复我。”
　　捆缚在高冲寒身上的缚仙索松开，骆逢空抬起一手，壁立剑飞到了他掌中，他说：“你想让我如何赎罪，我都会照做，你不能握剑，我便替你握剑，只要你开口，我可以为你用壁立剑杀了我自己。”
　　高冲寒喉咙哑涩，再也说不出阴阳怪气与胡搅蛮缠。
　　等不到他说话，骆逢空便抬剑，欲把那锋利的剑芒刺入自己心口。
　　高冲寒面色骤变，挣开缚仙索，一掌将壁立剑打偏，情急之下夺过剑柄狠狠扔远。
　　壁立剑撞到另一边石壁，带起一连串刺耳的声响，吓得石头小人一瘫。
　　“不是什么都听我的！我让你自残了吗？！”
　　骆逢空抓住他的手腕：“高冲寒，你不曾恨我，对吗？”

第74章 脆弱
　　“我……”
　　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一样，千言万语都被堵着，他没有开口的勇气。
　　可以说吗？他们之间的“仇恨”怎么办？要解释什么？往事种种，是可以解释的清的吗？
　　骆逢空盯着他，目光从眼眸转向泪痣，又转向嘴唇，而后一钳他的腰，压过去吻住了他。
　　从轻轻触碰到勾舌纠缠，攻城略地，逐渐强势，唇舌之间不留一丝空隙。
　　这种时候在干什么？
　　高冲寒内心煎熬，先是疑惑，再是迟疑，而后抵抗不了这种攻势，他很快就享受其中，双手不由自主地搂住了骆逢空，渐渐沉溺到无法自拔。
　　呼吸的频率变化。
　　心脏的活跃非常寻常。
　　吻到不知何时，骆逢空松开他的时候，高冲寒的脑子都完全混乱了。
　　啊，在他锲而不舍的指导下，空的吻技大有提升，真是值得欣慰……
　　骆逢空抬手抿了下他唇边连着的一缕银丝。
　　高冲寒眸中含雾，迷离之色尚未褪去，微微皱着眉，仿佛在说：都到了这一步了，攻势这么猛烈的话，那就继续啊，我很期待。
　　骆逢空没有继续，喘息平复之后，在他耳边道：“你的反应骗不了人。”
　　高冲寒还没有完全冷静下来，只看着他这张俊美到极致的脸就又要迷乱了……说起来，他一直都是个好色之徒，当年对空聆神君一见钟情，也是因为空聆神君的美简直超出了他对于美的认知，从那开始便魂牵梦萦，此时此刻，骆逢空也仅凭这样一张脸便拿捏住了他的心魂。
　　混蛋啊执寒戟！搞什么意乱情迷？！你其实就是想逃避人家的问题吧！
　　他在心里鄙视自己。
　　“我不值得你信任吗？”骆逢空低声道，“冲寒，我们幼年相识，少年重逢，一起历练，相知相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你有很多秘密，你不想同我说我便不去问，可若那些秘密使你痛苦，我便会在意，你说恨我是假，你的演技很好，但是感觉骗不了人，你想让我痛苦，我的确会为此痛苦，痛苦于你不肯跟我坦诚，我也猜不透你想要什么，若是……想让我恨你，我没办法做到。”
　　他很少一次性说那么多话，散去了阴郁，声音又温柔又令人心碎。
　　“……怎么能去相信感觉呢？”高冲寒仍旧被他压在石壁上，不得动弹，仿佛自己整个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骆逢空抱着他，脑袋埋在他肩上，温柔又认真道：“若我的感觉是假，你当真恨我，想让我痛不欲生也没关系，冲寒，从玄峰殿逃开之后，离开你的每一刻都很难熬，就算你恨我也没关系，我们依然要在一起，我会建一座牢笼，把你锁在我身边，朝朝暮暮永不分离，你是会喜欢的，对吗？”
　　高冲寒心脏一颤……骆逢空这是终于坏掉了吗？
　　不要啊，他没想往这个路线走的，他只是勤勤恳恳想唤回空聆玉而已。
　　不过……实话实说，骆逢空如果真的那样做，囚禁捆绑什么的，他也许可能大概真的会很喜欢。
　　目光瞥到一旁的缚仙索，又扫了一圈这阴暗潮湿的洞窟……哦，真的做了。
　　清冷绝尘的空聆神君、不食烟火的骆仙师终于被他给逼的黑化了。
　　高冲寒非常想扇自己一巴掌。
　　骆逢空握住了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我很需要你，冲寒……对这一点我醒悟的不算晚，我们又在一起了，那些事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可以等。”
　　“啊……”脖子被咬了一下，骆逢空的牙还挺尖。
　　咬完之后，骆逢空把他松开，退后一步，看了眼潭底的火炎石：“你所修的御火术不能让火炎的灼痛消失，当初骗我，是不想让我去闯裂云之巅？”
　　高冲寒点了点头，点到一半，又摇头……表示我才没有那么好心。
　　他现在整个神戟都很混乱，搞不明白自己到底该怎么做了。
　　骆逢空道：“你担心我去送死，裂云之巅的确危险，妖兽横行，个个皆有嗜血之念，却也并非不可解决。”
　　因为你现在今非昔比了啊……高冲寒看着他，猜测着他对自己身上的异常发现了多少，比如说力量的突然增长，或者别的。
　　“你……这阵子都遇到了什么？”
　　骆逢空的表情恢复成平静冷漠，淡淡道：“杀我者，恨我者，噬我者，与我同行者，意图拉拢者，妖魔鬼怪，兼或仙神，皆有遇到。”
　　高冲寒紧紧皱起眉，急声道：“那你……”那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他现在正安稳健全的站在自己面前，除了白衣染成墨袍，几乎就像什么都没经历。
　　然而只从他身上那笼下的一层阴郁气息便可以推测，他必定已历经煎熬万千。
　　高冲寒想抚慰他的苦痛，想了解那些事情，他没有想起来思考在这样连番的逼迫下空聆神体到底复苏了多少，他最担心的还是骆逢空本身……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没有资格去问。
　　除非他愿意完全袒露自己。
　　坦诚也是相互的。
　　高冲寒看着骆逢空，发现骆逢空的目光并非无波无澜。
　　他在等着自己开口。
　　“你……”开口的刹那喉咙似乎又被堵住了。
　　骆逢空没有继续逼迫他，只道：“据闻火炎石可以吸收人体中的火焰，我以火炎兽炼成此石，希望可以帮你痊愈。”
　　说完，身影远去，转眼之间便不见了。
　　高冲寒身体一软，趴在潭水里喘息，似乎卸尽了所有的力气。
　　火炎石对别人有用，但对我没用啊，我自己就是火炎的起源……他低声苦笑，骆逢空当然不知道。
　　谁让你什么都不肯说明白呢？
　　……
　　如今的执寒戟是很脆弱的，不止是身体与力量的衰竭，还有心理上的，他不想承认的是，仪子修透露的那些真相的确对他造成了影响。
　　所以他现在才会如此胆怯退缩。
　　过往三千年，他尽量不去回忆介林大乱那一天的情景，介寻在他心里的位置很重要，空聆玉更是他刻心入骨的挚爱，他以为空聆玉绝情的帮青帝杀死了介寻，在心魔种的控制下被紫悬妖王哄骗，去给空聆玉种下了心魔种，然后才知道原来介寻是被堕神锥刺中入魔发狂，空聆玉不得不杀了他……这是执寒戟犯下的大错，他没有相信空聆玉，或许隐患早在一开始就埋下了，毕竟他最初去找空聆玉便是因为得知空聆玉乃是介寻的克星，他内心深处始终觉得他们会有针锋相对的那一天，所以一听说那些传言他就立即去信了……他却没有相信空聆玉。
　　介寻身死，空聆玉碎。
　　那是执寒戟心底永远的伤痛，他总是控制自己不去回想，他下意识的认同后世的说法……是青允帝尊杀死了战神介寻。
　　他下意识的把空聆玉从那场纠葛里拉出来，好像这样他们之间的爱怨痛苦便会少上一些，他在这三千年中拼尽全力弥补，企图能抵消一些过错，能让他在面对介海妖神时不至于那么愧疚，能让空聆玉醒来之后不那么责怪他。
　　而现在又告诉他，介寻从始至终都有利用他的念头，只是一直没下手，而星月双神明知一切却又对他隐瞒，他最珍视的空聆玉先后被介寻和他折磨……
　　空聆玉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一直都尽职尽责的守护与镇压，为了让介寻得到自由独自承担重任，为了介海之林的安稳在碧湖静水之上固守孤独，为了让介寻得到解脱而不得不冒着自己会重伤的风险杀了他，执寒戟口口声声说爱他，却根本都不相信他，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守护的介林被妖魔破坏，他竭尽全力守护一切，却只能看着守护的一切全都支离破碎……
　　执寒戟无法接受那些往事中的自己，也无法忍受那些年空聆玉所遭受的折磨。
　　可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以他如今微弱之力，看不出来空聆神力已经恢复到了几重，空聆神体又是否已经开始复苏，还有至今未找到的最后一枚空聆碎片……
　　每每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他都恨不能把自己烧成灰烬，嘴硬说什么“我不配他的爱，但他只能是我的”，实际上却满是彷徨与不安，骆逢空的亲密靠近让他忍不住的欢喜，可在欢喜之中心脏又像被一刀一刀的凌迟着，若是骆逢空得知了所有的过往，还会想和他在一起吗？
　　而即便有此忐忑，即便担心空聆玉会忘了他或者怨恨他，他也还是选择了继续刺激空聆神体的复醒，因为介海之林需要空聆玉，因为这是空聆神君心中所愿。
　　可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在骆逢空这里好像已经行不通了。
　　一团糟，一团乱。
　　对于眼下的境况，执寒戟已经完全迷茫，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
　　……
　　执玉山上下静谧安稳，瞧不出一起波澜，可紧迫的感觉却团团环绕，无数有形与无形的眼睛在盯着他。
　　他设下的禁制防的不止是三山六派。
　　原本空茫冷漠的眼底翻涌出沉沉的煞气，携着吞天灭地般的危险，心底的焦躁与烦闷争相纠缠，堆积出毁灭一切的欲望。
　　他望着近处山峦与远方云雾，强迫自己忽视那些紧盯着他的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面对那些未知的东西。
　　他必须处理好自己。
　　修长的手指从额头划过眼睛，阴沉的煞气与阴暗的欲望皆被搅碎其间，不留痕迹。
　　他又恢复成空茫冷漠，平静无波。
　　白衣即便染成墨袍，也必须是干净的。
　　……
　　不知道到底在水里泡了多久，高冲寒趴的手脚都麻木了，身体冷的难受，他堂堂最强火焰，竟然会怕冷。
　　自嘲地笑了笑，高冲寒起身爬上岸，看到那石头小人正蹲在石台上捧着脑袋发呆，听见他的动静，便伸胳膊打了个招呼。
　　高冲寒跟它招了招手，打量洞窟四方，除了上面那道缝隙，还有一个可以通行的通道，只是过于隐蔽，之前都没发现。
　　刚走了两步，突然看到躺在水岸边的壁立剑，这把剑被他情急之下碰到并甩了出去，竟然没有碎？
　　高冲寒赶忙蹲下来看了看，完好无损，还是那把灵气丰沛的仙剑。
　　是他对各种兵器的威慑力不在了？还是这仙剑有什么玄机？
　　高冲寒想了想，试探着伸出爪子，碰了碰剑身。
　　没事。
　　目光转向剑柄处镶嵌的宝石上，他突然有了一个猜想。
　　通道并不长，高冲寒走出来之后先吸入了一口凉气，入目的执玉山跟半年前所见已经很不一样，那些颓败死气里隐隐焕发出一种崭新的生机。
　　执玉山原本是一座荒山，因为空聆神君的时常光顾而有了灵气，后来执寒戟因介寻之死发疯以执寒火焰烧尽了那些灵气，如今……是因为骆逢空来了这里便重新有了生机吗？
　　说起来，骆逢空从裂云之巅出来，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执玉山啊。
　　附近没有遁魔迹，见不到那些诡异的灰紫色彩，也没有因妖魔之息而引起的混乱，整座山都因骆逢空设下的禁制而静寂无声，神鬼妖魔、人畜禽鸟皆不得入山，很是安全。
　　骆逢空立在一处山石上，望着远方云海，旁观万事万物，却又不参与其中，恍惚似当年碧湖静水之上的空聆神君，平静而疏离。
　　高冲寒揉了下眼睛，怀疑这是自己的错觉。
　　骆逢空转眸过来，看见是他，一个眨眼的功夫便到了他面前，乾坤袋里取出一件披风，往他身上一裹，又从衣襟处探向他胸前的伤痕：“还痛吗？”
　　这是在问火炎之伤。
　　高冲寒摇头。
　　骆逢空皱眉：“别骗我。”
　　高冲寒：“……有点痛。”
　　骆逢空：“再去泡着。”
　　不了吧，太冷了而且不会有用……高冲寒看着他的手：“太闷了，我想出来透气，你要一直囚着我吗？动都不能动一下？”
　　骆逢空已经不像初识情趣那会儿动不动就害羞了，他非常自然地收回了手，转身朝山下走去。
　　高冲寒盯着他的背影看。
　　骆逢空走了两步，又返回来，一把将高冲寒抱了起来，往山下飞跃而去。
　　他瞧着清瘦了些，实际却很有力气，双手坚实而可靠，胸膛也非想象中冰冷，有着熟悉的温度。
　　高冲寒很疲倦，竟就这样在他怀中合上眼睛睡了过去。
　　骆逢空落在溪流旁的巨石上，垂眸看了一眼，没有把人唤醒，他姿势未变，抱着人安静地等候。
　　若要与谁同行，也只能是高冲寒。
　　玄峰殿里的惶恐无措，一路所遇波折离奇，被神鬼妖魔侵扰而生的怨愤……在重新拥抱高冲寒之后便都不重要了，那些东西他都可以消化，只要心可以得到慰藉，他什么东西都不会畏惧，所以他说的话都很认真，如果高冲寒真的恨他，他就把高冲寒锁在自己身边，如果这一切另有缘由，那么他会等待迷雾揭开的那一天。
　　“嗯……”高冲寒睡了个爽，舒适的睁开眼。
　　两厢对视，彼此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尴尬。
　　高冲寒：“……我能自己站着吗？”
　　骆逢空松开手，高冲寒赶忙跳下来站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尴尬什么，以他的性格应该赖在骆逢空身上绝不松手才正常。
　　高冲寒扯了下身上的披风：“你冷不冷？要不还给你吧？”
　　骆逢空：“穿好。”
　　“哦。”高冲寒目光四下一扫，发现旁边的山溪有些熟悉，往下不远处便该是闹过梦灵石事件的那个村落了。
　　仔细一听，能听到鼓乐欢笑的声音。
　　“他们在干什么？”
　　“有人成亲。”
　　“是吗？”高冲寒眼睛亮了亮。
　　“去看看。”
　　见他很感兴趣，骆逢空便握住他的手带他穿过了山中的禁制，往村中走去。
　　三山六派是在执玉山另一头设伏，如今已经散去，村子则从未受过打扰，没什么异常，一派祥和热闹。

第75章 突变
　　成亲的一对新人他们都认识，是半年前梦灵石一事中的小陈和小喜。
　　经过食魂一遭变故后，小喜的母亲红姑大难不死，许多事情都看的开了，她见小陈对小喜痴心深情，为人又敦厚诚恳、踏实肯干，便放心下来，同意了这门亲事。
　　高冲寒远远看着那欢笑场景，心头也莫名松快了几分，仿佛这是他的好事一般。
　　“汪汪！汪！”一条大黑狗摇着尾巴欢快地奔了过来。
　　“大黑！”高冲寒非常惊喜。
　　大黑兴奋地围着他转圈圈，待要直起身准备对他舔一顿时，忽然意识到了危险，它浑身一个激灵，委屈巴巴地看向骆逢空，又讨好地在骆逢空身边转了转。
　　以前大黑见了骆逢空只有亲近和欢喜，如今竟是有了惧意了。
　　“仙师？”小陈一身喜服，被大黑的动静引了过来，喜道，“两位仙师，好久不见了。”
　　高冲寒道：“恭喜你得偿所愿。”
　　小陈羞涩地挠了挠头，又热情道：“两位仙师过来喝杯喜酒吧，我能有今日喜事，还要多谢二位。”
　　高冲寒看向骆逢空。
　　骆逢空说：“好。”
　　于是两人便一起去参加了人家的喜宴，村民们还都记得他们，村长更是激动的老泪纵横，说是自从他们过来降魔除妖了一回，村子里的风水都变好了，喜事连连不断，连旁边的执玉山都比从前有朝气。
　　小陈带着新娘子小喜又过来分别给他们敬了酒。
　　红妆喜成，新人的笑颜非常有感染力。
　　“这酒的味道真好。”高冲寒说，他想起了十年前的玩闹家家酒，他还把空扮作了新娘，娶进了洞房里。
　　目光转向骆逢空，感慨：真想再来一场。
　　骆逢空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握住了他的手，看着他时，阴沉忧郁冷酷淡漠全都会化去，只剩下温柔。
　　高冲寒：“我觉得你的酒量变好了。”
　　骆逢空道：“方便与你对饮。”
　　高冲寒眸光闪动：“万一都喝醉了呢？”
　　骆逢空：“那就同醉。”
　　“汪汪汪！”大黑冲着门口又是一阵欢快的叫声。
　　高冲寒转头一看，发现是他小师弟和靳姑娘在探头探脑。
　　小陈又惊喜了一回，连忙把两人迎进来喝喜酒。
　　季眠直奔他大师兄面前，激动的泪眼汪汪，冲上去抱着便不肯撒手，在骆逢空开始介意之前，他又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连忙看向骆逢空，上下打量一个遍儿，又心酸又高兴道：“骆师兄，你没事就好。”
　　又道：“我绝对相信你。”
　　骆逢空说：“多谢。”
　　他神色之间透出不明显的欣然，仿若有此一句，他便可以什么都不在乎，然而他最想要的还是高冲寒的坦诚与信任。
　　靳思若也分别给他们打了招呼，笑道：“他都担心坏了，一路上茶饭不思的。”
　　高冲寒道：“瞧着瘦了一圈。”
　　季眠嘿嘿一笑：“我都快饿死了。”
　　于是便在人家喜宴上大快朵颐。
　　吃饱喝足，告别了小陈家的喜宴后，几人往村头去散步。
　　高冲寒道：“缘分便是这般奇妙，我们吃个喜宴，也能撞上你们。”
　　“什么缘分？”季眠道，“我俩专门找过来的，没想到真能找到，也是幸运。”
　　为何找来？其中的原因大家心知肚明。
　　季眠看向骆逢空，还是有几分担心。
　　靳思若直接道：“仙门百家对逢空的针对全无道理，那些诬陷到你头上的事，什么滥杀无辜什么伤及同门，我都去求证了，他们全无根据，我也相信你不会做那些事，至于玄峰殿前的血魔，又到底是什么情况？定然也是事出有因对吧？要摆脱眼前的境况并非不可能，只要一一去证明那并非你所为便可将清白示于天下，你是什么人岂容他们三言两语如此随意诬陷！”
　　“对吧？”她看了看骆逢空，又转向高冲寒。
　　两人都没法解释。
　　骆逢空道：“此事劳姑娘挂心，请不必为我担忧。”
　　靳思若：“这怎么能不担忧？”
　　骆逢空说：“我会设法解决。”
　　至于要解决什么，他则没有说明白。
　　趁着靳思若跟骆逢空说话的功夫，季眠把高冲寒往旁边拽了拽：“你们真的没事吗？”
　　高冲寒笑了笑：“车到山前必有路。”
　　季眠压低了声音：“师兄，我……有些事情我想问问你，我记得我是被一头青色大狮子捅穿了，后来又去了一个奇怪的地方，看到你……你身上烧着特别让人害怕的火焰，到底、到底怎么回事啊？”
　　高冲寒：“……”
　　当时他一心扑在骆逢空身上，把季眠从冥界带回来之后就没再管过，忘了把他这部分的记忆拿走了。
　　大意了。
　　高冲寒：“或许是这样一种可能，你做了一个奇幻的梦。”
　　季眠怀疑地看着他：“那这个梦也太离谱了，我还看到……”
　　他正要喋喋不休地讲述他回忆里的离奇之处，忽见骆师兄挥掌扫开了什么东西，然后一把将大师兄拽进了怀里。
　　“空？”
　　骆逢空神色冰冷，道：“有风。”
　　季眠感到一阵心悸，因为他骆师兄……骆师兄往常虽冷淡，却不会让人生畏，可方才季眠分明从他眼中看到了一抹煞人的寒意。
　　煞气消失的很快，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骆师兄似乎是不想让大师兄发现他的这一点，大师兄看向他的时候，他立即就神色如常了。
　　无形之风？仪子修找过来了吗？
　　高冲寒正要说什么，只见这时靳思若拿出了天明镜，脸色骤变道：“附近有血气！”
　　而在他们身后，村子里的狗忽然吠叫起来。
　　阴沉的戾气在片刻之间便笼罩在祥和安宁的村落上方，若隐若现的血色将一切景象染成污浊。
　　“这……这是？”靳思若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到底是怎么回事？”季眠急问。
　　靳思若脸色惨白：“我不确定！我只在古书里看到过，这、这应该是血屠之祭，上古妖帝用它屠戮神族，威力骇人，每每施展必是血流成河，仙神都闻之色变！可是从妖帝被诛、妖界七殿凋零之后，就再也没有使用过它的记载了，怎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这超出了她的认知，那些传说中的东西都很是久远，虽在古书中得以见过知道可怕，但因不可能亲身经历而又缺乏敬畏，而今传说中的禁忌之术就在眼前，一向勇敢无畏如她，竟在看到那骇人的景象之后僵住了身体。
　　血屠之祭下，所有生灵都将灰飞烟灭，别说是他们，就算旁边的野草都逃脱不了将被抹杀的命运。
　　季眠道：“那、那有方法应对吗？”
　　靳思若绝望地摇头。
　　古书记载中，只有比施展血屠之祭的妖族强出数倍的人才能够破解血屠，具体方法从未说明，似乎是以力量碾压，云荒上古时期，为了对付妖帝，便是云荒五位神尊联手破了血屠之祭……这种可怖的杀戮之术并非谁都可以使用，对方必定实力强悍到他们望尘莫及，可他们现在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季眠要往村子里去喊人：“让大家快跑！”
　　来不及的，血屠之祭一旦成型，谁也逃不出那些血色的包围。
　　高冲寒把季眠拽回来，盯着那些愈加浓烈的血色，来不及深想其中可能潜藏的陷阱，便准备放出火焰去焚烧禁术，他不知道以他如今的力量能不能破了血屠之祭，也无法预测来这么一下自己会不会重伤濒死，他绝对不能看着身边的人和那村中百十人就这么死去，小陈和小喜今天才刚刚成亲啊。
　　混蛋！
　　这种时候也根本来不及去想会不会让骆逢空起疑了，他最怕的就是骆逢空出事。
　　双眸里燃起火焰，赤红艳烈，执寒火焰在靳思若季眠震惊的目光中滚烫欲出，然而骆逢空却握住了他的手臂，强行把他的火焰按了下去。
　　高冲寒怔然看向他。
　　骆逢空看了他一眼，挡在三人身前。
　　狂肆的戾气逼近他的面门，却在距他一寸之近时骤然凝固，而后粉碎消弭。
　　戾气无形，却能让人感觉到它们实质的恐惧，笼罩在山脚村落间的那些浓烈血气也开始躁动不安。
　　它们在恐惧着什么，它们在敬畏着什么。
　　这里有一个比施展杀戮之术的妖族更为强大的存在。
　　骆逢空面色冷漠，视上古禁术血屠之祭与尘土沙泥没有区别，他抬掌落掌间，所有戾气尽皆粉碎，浓烈的血气化为白雾，随清风飞往云霄，再无杀戮之意。
　　村民们还不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场大劫，以为方才只是飘过了一片乌云。
　　血屠之祭存在的痕迹，只有骆逢空的力量碾压而过后，山脚下浮动不止的尘土碎石可以证明。
　　而就在血气化为白雾的刹那，一道由千万幽冥鬼气凝成的暗刺从旁边的深林里飞了出来，以肉眼不可见之速度，直向高冲寒后背而去。
　　这样的关头，这样刚刚还被血屠之祭威胁的时刻，谁都反应不过来，就连高冲寒自己都不可能发现那刻意隐藏了气息的幽冥暗刺。
　　幽冥暗刺是冥王精心炼造的暗器，虽不及曾让战神介寻入魔发狂的堕神锥，用来对付衰竭力弱的执寒戟也足够了，执寒戟一死，空聆天境中的上古妖魔必将出世，只看眼前的血屠之祭便能想象到那些上古老妖物的可怕程度，等不到空聆神君重归神位，天下已经大乱，而幽冥的机遇就在这个时候来临……藏在深林里的冥鬼暗笑。
　　然而不等他多得意片刻，本来在对付血屠之祭的骆逢空突然回首，掌风过处，原本无声无息的幽冥暗刺断成数截，一截一截又碎成微小的颗粒，精心炼造而出的鬼器只剩下微弱的鬼气在瑟瑟发抖。
　　骆逢空抬眼看向深林之时，冥鬼慌忙逃窜，他根本连直视对方都不敢。
　　骆逢空眼底溢出了难得一见的杀气，却没有去追拿的意思，他把高冲寒牢牢按在身边，扫视四周。
　　平静山村的平常山林里竟然会一股脑儿涌出那么多超出想象的灾祸，季眠全程目瞪口呆，靳思若比他先回过神来，可她也难以消化方才所经历的一切，只好看向骆逢空。
　　却听骆逢空忽然开口道：“你们想和我成为朋友，就去把这些扰人的东西全都抹除。”
　　话音落，不远处的槐树下现出两个人，一着紫袍，一着青袍，说是人，浑身却又有着不凡的气韵。
　　靳思若和季眠警惕地握着自己的佩剑，他们的小心脏已经不能再承受震惊了。
　　高冲寒更是紧紧皱起眉头，刚刚因重见空聆神力而起的那些复杂心绪也都沉了下去。
　　紫袍的镇霄武神道：“说是扰人，公子身边的这个人才更危险，你有如今的处境全拜他所赐，公子，他对你别有所图，居心不轨，他的话可全不能信。”
　　骆逢空道：“我自会判断。”
　　“我们相信公子心明眼清，定能辨出黑白，但是恶徒诡计多端，公子小心着了他的手段。”青袍的碧苍武神道，“方才公子见到他的火焰，心中必然疑惑，我来为你解疑，那并非是什么御火术，而是利器执寒戟之火，你身边这个叫高冲寒的人其实是介寻之兵执寒戟所化，众所周知，神魔之战中介寻与妖魔两族结盟，执寒戟也早已与妖魔为伍，否则在公子隐身之地怎么会恰恰好有血屠之祭呢？我想正是执寒戟与妖族联手所设，执寒戟纵使化人，也不肯安生，他妒恨公子的实力，在此之前便于千仞山设局诬陷公子为魔头，公子亲身经历，已知他的可恶，我们自不会多言，只望公子不会再中他的圈套，我们愿为公子的朋友，绝对不会有任何不利公子之心。”
　　他们想接近骆逢空，又要等空聆神力完全觉醒的最佳时机。
　　什么什么什么鬼？！季眠瞪着眼睛看了看他大师兄，又瞪向那一紫一青，瞪得眼睛都麻了。
　　高冲寒的牙齿早已咬得生疼，反驳怒骂却说不出口，放在从前，他早就冲上去撕毁这两个混账恶心虚伪的脸了，然而此时此刻在骆逢空面前，他的任何一个举动都只会显得心虚，当然他也动不了，骆逢空搂着他腰背的手臂很强硬。
　　骆逢空还是那般冷漠，不，是比以往更要冷漠，谁也看不出他的情绪，不知道他如此强势的按着高冲寒是要把他捆在眼皮子底下施以折磨还是要护着他不让旁人打主意。
　　他只是冷淡地道：“我的事，我自会判断，不容旁人多嘴。”
　　似乎镇霄与碧苍再多说一句他就要起杀心了。
　　他们该庆幸，因为在高冲寒身边，因为是在当下的情景，骆逢空很完美的克制住了自己。
　　“现在是我和你们之前的事，你们想成为我的朋友，就拿出诚意。”
　　镇霄与碧苍对视一眼，道：“愿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说罢，他们便一起追逐那个逃窜的冥鬼而去了。
　　莫名其妙的一紫一青走后，余下只剩死寂。
　　靳思若和季眠小心翼翼地对了下目光，相顾茫然，又一齐看向黏在一起的骆逢空高冲寒两人，靳思若咳了一下，开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高冲寒只想找个土坑把自己埋进去，这都叫什么事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要解释，低声道：“空……”
　　“那是什么？”季眠突然喊了一声。
　　另一个方向，半空中闪起数道剑光，有人御剑而来，当头一道仙剑上有声音传来：“方才便见此处血雾缭绕，必是骆逢空作乱无疑！”
　　三山六派！
　　怎么又来？烦不烦？！靳思若焦急地看向骆逢空：“不用担心！我去跟他们讲明情况！”
　　骆逢空已经抱着高冲寒往后飞快退去，转瞬之间便回到了执玉山上，以禁制挡住了一切。
　　他不欲和这些人掰扯是非、正面冲突。
　　高冲寒全程不由自主，只来得及以术法飞速对季眠传了一句话：“告诉掌门不必再遵守约定，让他和三山六派说明一切！”
　　……

第76章 目的
　　离开了村子，他们又回到了执玉山上那个洞窟。
　　山下后来发生了什么高冲寒全然不知，只有骆逢空可以通过那些沾了他气息的草木青石得知外面的情况。
　　没过多久，骆逢空竟然打开禁制放进来一个人。
　　看到这人的瞬间，高冲寒的怒火瞬间翻涌而起，可他什么都做不成，他被捆在了冰潭里。
　　仪子修摆着一副半点不想搭理他的得意与傲慢，只对骆逢空关心：“逢空，你这段时间去了哪里？我和师父都很担心你，外面那些流言我并不信，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还你清白。”
　　骆逢空：“多谢师兄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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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兄弟”两人聊了一会儿，因为骆逢空更为沉默寡言，仪子修便不得不找出很多话来说。
　　但其实他们没什么好聊的，金戈教导骆逢空的时间虽不短，却是最近半年才带他回到千仞派，而骆逢空又几乎没跟仪子修这个“师兄”相处过，两个又都是冷淡的性子，谈及情谊，实在陌生。
　　可就算是这样，仪子修还是硬找了话题来拉近关系，对于他来说，为了空聆神力付出努力，再辛苦都是值得的。
　　跟他预想的不错，空聆玉之独特，本体、力量、神体、记忆明确的分成了四个部分，而由于空聆玉碎之前形成了心魔，记忆是被封锁的最深的，本体与力量最先显露痕迹，浸染过多年百态万情的神体则需要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来刺激，这些都恢复之后才会有记忆，如此，正方便了被操控。
　　无形之风悄悄待在碧湖静水旁边几千年，默默修炼出与空聆神君同样的力量，没有谁比他更了解空聆神君。
　　神体没有那么容易重铸，因此眼前的人就还是骆逢空，跟以往不同的是，他现在拥有了神秘强大他自己却不明原因的力量。
　　只要还是骆逢空，他在仪子修眼中就几乎是透明的，与骆逢空相熟的就那几个人，高冲寒已经背叛了他，对他做了很多过分的事，在他被百家仙门围剿的时候只有自己这个师兄肯相信他，纵他情感淡漠，也一定会有所感动。
　　人性就是如此，仪子修对这一点也绝对有把握。
　　唯一让仪子修不放心的便是执玉山围剿之后骆逢空和高冲寒先他一步见了面，他的无形之风穿不过骆逢空设下的禁制，他不知道两人又发生了什么，担心高冲寒直接坦白了一切，那会对他很不利，所以他听说了消息之后立即便赶来了执玉山。
　　好在没有出现可控之外的情况，执寒戟得知了那么多真相，遭遇连番打击，心神已经接近崩溃，他本身便对空聆神君有愧，对骆逢空有愧，在骆逢空面前只会胆怯畏缩，畏首畏尾，无论有多少次开口的机会都不敢把真相说出口，甚至从前的一切都不敢再回忆，只会固守着唤醒空聆神体的目标，可笑的继续给骆逢空以“爱恨”的刺激。
　　仪子修忍不住叹了口气，诛灭星衍神君、以执寒戟拿捏空聆神君并得到空聆神力的计划虽然有了些意外，空聆神君也一度被一堆牛鬼蛇神盯上，险些被旁人捷足先登，让他狠狠紧张了一番，然就目前来看，结果总还是好的，骆逢空肯把他放进禁制之中，便说明他在骆逢空心里的地位绝对不同，眼下只要获取骆逢空的信任，守在他身边等空聆神力全部觉醒，再寻找机会一举吞下就好了，有了骆逢空的信任这事很容易得手，有了空聆神力在身，什么事情都可以办到。
　　不过……还是有需要担心的地方，九重天竟然派了两个武神过来紧盯着，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守在执玉山外，不得不让人戒备。
　　接下来的形势瞬息万变，说不好什么时候就要有新的一轮神魔之战，若在他准备万全之前，介海之林先被旁人践踏，那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他要掌控介海之林，便不能容许介林在他之前被谁攻入，可他已经打探到天庭神将在排兵点将，随时都有可能陈兵在介林之前，时间是如此紧迫，他又没有万全的把握能从镇霄和碧苍两个武神手下占优势，而且孤昊那混蛋也有了异心……一定要得到全部的空聆神力吗？
　　没错，全部的空聆神力的确是当今天下无可比拟之强，可他完全觉醒的时机在何时还无法预测，为防波折，不如早下手为妙，一半的神力对他也足够用了，说起来，当初在玄峰殿中他便想直接吞下，却被执寒戟的无方世界所蒙骗，而今有了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好的时机何必还要犹豫？
　　仪子修审视自己，大概是因为无法摆脱的介海阴影一直笼罩在他身上，让他不由自主的对骆逢空产生敬畏之心，从前也是这样，他要接近骆逢空都需得再三试探才能压住畏意，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一靠近骆逢空便像是被一种魔力所覆盖，想象着他觉醒全部神力时的盛况而垂涎不已，会不舍得就这么吞下，会强烈渴望得到全部的空聆神力。
　　太贪心了，欲望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
　　和仪子修聊完近况，骆逢空完全没管被捆在冰潭水中的高冲寒，去到外面寻了块石头站着吹冷风，不知道都在思考些什么，继续他的孤冷淡漠。
　　仪子修心中思量再三，觉得还是应该早下手为强，起身准备去寻他。
　　“风仪。”一直垂着头待在水潭里的高冲寒突然开了口。
　　仪子修一顿。
　　高冲寒抬首看向他：“血屠之祭是你弄出来的吗？”
　　仪子修立即警惕起来，并不吭声，只冷冷噙着一抹笑。
　　高冲寒道：“这种东西在妖界都是秘闻，没有妖界七殿的正统血脉不可能接触的到，而妖界七殿早已凋零，唯一有实力有实权的只剩下紫悬妖王，他能把血屠之祭告诉你，看来你很得他的信重……不要说你以无形之风探听到了禁术，无形之风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所以你真正合作的对象是夜诀笙对吗？”
　　仪子修并不理会他，转身往外面去。
　　在他即将走出洞窟时，高冲寒道：“你不怕我告诉空吗？”
　　仪子修停下脚步，冷笑：“看看你自己的样子，以为他还会相信你？”
　　高冲寒弯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长：“说不好，他把我擒上来，却没杀死我呢。”
　　这也是仪子修不能放心的一个点，他推测骆逢空不会直接杀了高冲寒，应该只会施以报复，但是报复的太轻了……他道：“介海不轻易开杀戒，他更是从骨子里眷顾着生灵，如非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动杀念，你不是最清楚了？为这点事也能得意？”
　　高冲寒：“当然得意，他不杀我，我就有很多机会。”
　　他踢了踢水，不知道是不是被冰潭水泡多了，他竟然觉得火炎石加冰潭水让他浑身松快了许多，都要神清气爽起来了。
　　仪子修回过头来，诡秘地笑道：“不，你没有机会了。”
　　高冲寒并不紧张：“你害怕他，若要下手，必得小心谨慎，先取得他的信任，如果我现在喊上一声，他虽然未必相信我的话，却一定会开始防备你了，骆逢空遭遇人人喊打，对人的信任很脆弱，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吗？”
　　仪子修不说话，他突然觉得，在对骆逢空动手前，需得先把高冲寒解决了，可执寒戟牵动着铸仙法阵，铸仙法阵一毁，天境妖魔会破坏介海之林……他在犹豫。
　　趁他犹豫的这会儿功夫，高冲寒继续输出：“你是他遭遇困境之后唯一可接近他的师兄，待在他身边有大把的优势，直接过来找他就行了，为何要先在山脚布下血屠之祭？为了试探他的力量觉醒了多少？为了嫁祸给守在外面的天庭武神？若是这一点的话就没成功啊，那两个混蛋第一时间就把脏水泼给了我……血屠之祭一旦开启便不能收放自如，你不怕万一他觉醒的不够强大被血屠给杀了吗？”
　　他低笑一声：“后来倒是有一个冥鬼想杀了我，这应该不是你的安排，看来冥鬼又有了自己的打算，他们一向如此。执玉山下只是参加小小一个喜宴，便遭遇一连串的设计，妖、鬼、人、神轮番上阵，暗地里说不定还有盯着看的其他族类，目的不一，目标差不多都是我们两个，你们不谋而合，明明没有商量，配合的却那么默契，真像三千年前的神魔之战。”
　　仪子修向他走过去，手中渐渐现出兵刃……什么铸仙法阵空聆天境，那种远在天边的危险远没有高冲寒带给他的危机感重。
　　“这一个月中，仙门好是热闹，人人都把妖魔祸事往骆逢空头上栽，什么骂名都成了他的，连仪师弟你从千仞山消失也被说成是他下的手，虽然人们容易从众，又总是人云亦云，但只是短短一个月，他的‘恶名’也传的太快了，似乎有一只手在推动着着一切，好把骆逢空推入人人唾弃的境地。”高冲寒紧盯着仪子修，“你说他不会轻易动杀念，语气好像有些不甘心，仪子修，你真的只是单纯想得到空聆神力、掌控介海之林吗？我怎么觉得你还有别的想法？从一开始你利用落岩在玄峰殿前设下一场局，到底是要干什么？”
　　为了介林，帮助执寒戟刺激空聆神体的觉醒？
　　这是介海神使风仪会做的事情。
　　想要在一片混乱中趁机夺取觉醒了一部分的空聆神力？
　　这是坠落神使风仪要做的事情。
　　那么已成了妖族，身体和灵魂一道堕落了的仪子修想做的究竟是什么呢？
　　他自己或许都是矛盾的。
　　仪子修挥剑斩向高冲寒，表情逐渐狰狞，喃喃笑道：“我要毁了他。”
　　利剑卷着烈风距高冲寒的脖子只有咫尺之遥，却被另一把剑拦了下来。
　　仪子修骇然回神，看到了骆逢空冷若冰霜的脸。
　　下一刻，壁立剑便穿透了他的胸膛，他辛辛苦苦想要取信的“师弟”对他下手之时没有丝毫犹豫。
　　……
　　两个时辰前。
　　“空……”
　　他们从山下的村子回到半山腰处的洞窟，想起天庭武神挑拨的那一堆话，高冲寒很是忐忑，他现在处在一种很煎熬的状态中，也很担心骆逢空的状态。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骆逢空的变化，哪怕一丝一毫他也能感觉出来，所以即便骆逢空刻意隐藏，他还是察觉到了那些煞气。
　　血煞戾气放在执寒戟身上不算什么，因为他跟这些东西从小相伴，戾气不会对他产生影响。
　　骆逢空却不一样，若他是人，那么便很容易被煞气侵蚀心神，若他体内的空聆神体正在觉醒，则更加危险，更不要说空聆神君三千年前便已经有了心魔，神体彻底觉醒之后与心魔的对抗正是空聆神君最大的难关，这些煞气只会添麻烦。
　　落岩此前的担忧不无道理。
　　好在也正如高冲寒所相信，目前为止，骆逢空把那些东西都克制的很好。
　　他现在只恨自己是特殊的火焰，三千年前就不能像其他生灵一样感受到空聆神君令人向往憧憬的力量，三千年后也无法探知空聆神体复醒的进展。
　　纠结一番，心想要不全都说出来算了，反正九重天那些混账已经挑开了。
　　可话到嘴边，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要跟谁对话？空聆玉还是骆逢空？
　　骆逢空升起火堆，用以驱散寒气，又在火堆旁铺上厚毯子，让高冲寒坐过去，他则坐在另一边，耐心烫一壶酒。
　　“空，我有话对你说。”
　　“我身体里有东西在醒过来。”骆逢空平静道。
　　高冲寒愣住。
　　骆逢空没有看他，目光只落在眼前的火焰上。
　　他的声音清冷而淡漠，冷漠的像是在讲述旁人的故事。
　　“有一种陌生的力量在我身体里苏醒，起初只是很浅的痕迹，不惹人注意，后来那些力量汹涌而起，它可以使草木溪石获得新生，也可以使妖煞之气得到净化，它能够用以碾压征服，也能够用以拯救守护，我不知道这是否是错觉，但是裂云之巅的所有妖兽都对此畏惧。除此之外，”他稍顿片刻，又道，“还有一种东西在觉醒，我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它如同阳光与流水，会一点一点的融入我的四肢百骸，让我觉得我不再是一个人，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我该醒过来，应该去弥补曾经的遗憾，我有一个应该回去的位置，我有很多该做的事……阳光与流水的复苏，从你说恨我的那一刻开始。”
　　高冲寒的心被狠狠揪中。
　　这是……空聆神体的复醒吗？
　　空聆神体没那么容易重铸，但他的确会被百态万情所刺激，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对他来说从来都不荒唐。
　　不是高冲寒无法探知空聆神体复醒的进展，是任何人都无法对他探查。
　　仪子修自以为了解三千年前的空聆神君，但他并不了解三千年后的骆逢空。

第77章 迷乱
　　为什么不去恨呢？
　　所有人都抛弃了你。
　　你的力量本身难道不是恐怖而肮脏的吗？
　　不要怕坠落，你本就该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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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骆逢空终于抬眼，看向高冲寒：“我不明白这些都是什么，有很多生灵过来给我解答，妖魅想咬噬我的血肉，它却无法靠近我，最后魂飞魄散，冥鬼想吞噬我的魂魄，可它自己的魂魄却消失在我的手中，魔族更为狂躁，它们结伴攻击，却畏于我的目光而退缩，这些都只是少数。”
　　骆逢空道：“更多的生灵都做了另一种选择，这其中也分为两类，一类想要向我臣服，它们说愿意追随并侍奉我，只求我能给予它们庇护，另一类则会说起久远的故事，讲起我和它们的渊源，山下的那两个并不是人，他们自称是九重天的天神，他们向我讲述故事，说我原是九重天的武神，落到人间是为了历一场劫，而你是与我有着血海深仇的宿敌，你追来人间只为报复于我，你对我的仇怨是真，你说任何辩解的话都不要信……他们讲述的每一个细节都很逼真，就像真实存在过。”
　　“不是！”高冲寒心中起了怒火，可在骆逢空看似平静实则复杂的目光下，那怒火又只是在心口燎烧了一轮，徒增自己的痛苦，“不要相信他们的话！”
　　骆逢空没有循着他的反驳追问什么，又继续道：“同我讲故事的并非都是天神，也有一些妖族，从前我并未接触过的人物，短短一个月轮番上场，他们的故事尽管很逼真，可我认为那些故事的主角并不是我，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我。”
　　“自玄峰殿起，是非恩怨便缠裹而来，愤恨的指责，不分黑白的怒视，无缘无故的怨骂，垂涎的目光，贪婪的欲望，不怀好意的窥探，别有用心的故事……在这些复杂的浪潮中，我一度什么都看不清，他们似乎全都冲我而来，又似乎只是把我当成一个符号、一个工具，借以谋求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他们没有纯粹的感情，只有纯粹的欲望，个个肮脏可怖，我差点就迷失在这样的浪潮中，被他们击垮，为他们所掌控。”他把烫好的酒拿下来，取出酒杯，慢慢倒着，“他们不是冲我，而是冲我身体里觉醒的那些东西，或许那也是我，但没有人肯告诉我实话，没有人肯告诉我真正的我究竟是什么，我可以看穿他们的谎言，却看不穿自己。”
　　我本该是什么样子？
　　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他把那杯酒饮下，又重新倒了一杯，起身走到高冲寒面前。
　　高冲寒仰首，怔怔地看着他。
　　骆逢空似乎一如往常，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眼底分明有细碎的颤动，表露了他在那纷繁浪潮中的无措。
　　“他们把我视作工具，所以不认为我也会思考，我看清了他们虚伪面皮下的冷酷，每一个都狰狞凶厉，欲将我蚕食殆尽，这些神鬼妖魔便成了一个地狱，他们想把我溺杀在地狱中，再夺取我的价值。”骆逢空饮了酒，抬起他的下巴，俯身亲吻他的嘴唇，将酒液送入他口中，与他共饮同醉。
　　“我……”他轻蹙眉头，分明没有太大的波动，可五官的每一处又都在述说着痛苦，“除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与阳光流水，还有一种东西让我不舒服，那些因我而死的妖魔留下了煞气，我可以净化，但那些好像又成了我的煞气，激出毁灭与掌控的欲望，我还不知道怎么除去它们。”
　　那不只是欲望那么简单，换个旁的人，在这种连番变故的侵袭之下早就失神失智不能控制自己了，他却还能把关于自己的一切进行分辨和剖析，甚至能够冷静地压制，世间绝无第二个人能够如他这般克制。
　　那些……
　　逐渐觉醒的空聆神力，被恨意所刺激的空聆神体，以及因为无意识地吞噬了众多妖气魔息而生出的煞气……他全都说了出来，这是他对高冲寒心甘情愿的坦诚。
　　“是否如他们所说，我是妖魔？我有什么价值？阳光与流水究竟是什么？真正的我是什么？我要做什么？我的存在到底是什么？”指尖轻触心爱之人的泪痣，清冷的声音渐渐温柔，又透着脆弱，“告诉我。”
　　“冲寒……求你告诉我。”
　　泪水从泪痣上滑过，高冲寒哑声道：“你……相信我？”
　　骆逢空道：“只有你的话我会信。”
　　因为只有在你身上我可以感受到真实的感情。
　　就算我判断错了，你也是为了价值，你也想把我溺杀，那我也会甘之如饴。
　　他搂着高冲寒的腰，将坐着的人提起紧锁在怀里，彼此之间没有一丝缝隙，高冲寒回抱着他，泪水突然决堤，哭得不能自已。
　　一瞬之间，仿若回到了三千年前。
　　骆逢空紧抱着他，恨不能把他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其实可以看出来高冲寒对他也有着某种目的，甚至猜测的出来高冲寒对他的所谓痛恨都只是为了那个目的在假装，但他不会对高冲寒产生厌恶的情绪，那是永远都不会有的东西。
　　在他这里，高冲寒与旁的人和事是明显区分开的，他对人对事的各种态度与准则在高冲寒这里都不通用，如果谁都无法信任，那么就直觉相信高冲寒，如果还有人相信他，那么他会更想获得高冲寒的信任。
　　这要放在通俗话本里，他简直是一个典型恋爱脑的角色，可如果是骆逢空的话，或许是能够被理解的。
　　一切都跟那块玉有关……空聆神君一生一次的动情，执寒戟辗转三千年的聚魂与守护，都为今日埋下了因。
　　这种坚定的信任给了一直彷徨无措的高冲寒莫大的勇气。
　　没过多久，山脚下的野草传来了消息。
　　骆逢空道：“又来了一个人，他又是什么目的？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声音里尽是苦闷，还透着丝丝委屈。
　　高冲寒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骆逢空，心都要心疼碎了，哭完了，他恢复了些精神，反扑过去狠狠抱住骆逢空，道：“空，对不起，是我没能跟上你，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你的问题都会有答案，我帮你问出这个人的本意，然后……我会与你坦诚。”
　　“好。”
　　骆逢空其实没那么脆弱，他连自己身体里的阴暗和未知都能拿出来一一摊开，他整个人冷静克制到了极点，所以即使煞气环绕，阴暗的欲望催他毁天灭地，他也不会真的行动，甚至不会轻易动杀念，不会错杀任何一个无辜的生灵，他可以把血煞戾气都一一压制，在与高冲寒重逢之后，他又愈发清醒，那些针对他的攻讦、妖魔鬼怪的骚扰他也全都不在乎了，只要不威胁到高冲寒他连反击的欲望都浅淡。
　　可同样是面对高冲寒，并不脆弱的他却忍不住泄露出了痛苦。
　　因为终究还是很痛苦的。
　　长久的克制难以维持，他需要一种支撑。
　　这双手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具身体似乎已经不是他的身体，他好似得到了很多东西，却又对一切都茫然不解……他想弄明白所有事情，他也想知道高冲寒所行一切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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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那扇子不是什么可以威慑天地的神兵利器，只是我精心养护的宝贝罢了，仪子修真不是个东西。”
　　广成武神即使重伤落魄了，也不会委屈自己，他远离了赤棠国，找了个宽阔舒适的宅邸养伤，养伤之余，想起宝贝金云扇，一向豁达的他也忍不住愤愤不平了。
　　想要的东西说抢就抢，一点也不顾及往日情面和来日处境，只要在他力量所能及之处，他就把凌驾旁人碾压旁人当作一种理所当然，既傲慢又嚣张，只有比他强的人才能让他小心谨慎又费尽心机……特别像曾经的天界诸神，甚至比天神更没有下限更狂妄，这种家伙若让他得到了强大力量后果不堪设想，广成从前容忍他那糟糕的脾气，大部分其实都是看在介海之林的面子上，否则的话，他们那时候是无法和谐相处的。
　　说是和谐，其实不过是一场各怀心思的算计罢了。
　　广成灵府座下神将前来禀明当下各方的消息，听的广成武神心情很不妙，直想拖着废物一般的身体跑到九霄天宫向天帝大喊：你清醒一点！
　　可惜他动不了，天帝也不会听劝。
　　愁死他了。
　　窗子开着，恰能看到红梅雪景，爬山虎化成了人形，穿得跟个年画娃娃似的，蹲在院子一角搓雪球玩，不说的话，轻易看不出他是神族还是妖族，倒更像一个懵懂天真的人间小娃娃。
　　广成看了两眼，心想：
　　难怪执寒戟发现了他的身份却没有真正动怒，这么人畜无害是挺可爱的，关键他还是一株爬山虎，是跟介海大多数妖神的原身很像的一株植物。
　　“镇霄与碧苍两位武神手中大约有什么依仗，具体是什么我们还无法探知。”
　　“有了依仗就可以随心所欲吗？”没有惯用的扇子在手，广成很不舒坦，便暂且找了一把羽毛扇子摇在手里扇着，叹道，“说起那些有名的神器，个个都有镇魔降妖之威，用的好了是苍生福祉，可若过分依仗神器恐怕反会招来灾祸，而且……最怕的是使用神器的人本身就有问题。”
　　他对自己的同僚很不放心，跟对仪子修一样的不放心，可惜天庭内部意见分歧，纵他千般努力，还是阻止不了最坏的结果出现。
　　他问：“他们就这么容不下介林吗？明明从前都还拜到青帝面前求学，跟妖神们交朋友？”
　　神将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思索半天，才道：“上面或许以为绝对的权力统一、力量统一才是谋求天下安稳的正道。”
　　这话乍一想没什么毛病，他在某些时候也是认可的。
　　可介海之林从来都不是任神族拿捏的臣属部族，他们既没有借用过九重天的权势，也没有得到过九重天的助力，凭什么要任由神族对他们生杀予夺？
　　而且九重天的手段总是过于冷酷，他们的统一不把介海妖神包含在内，他们想要抹杀所有介海生灵……这是广成和他们最大的分歧。
　　广成猜到了镇霄他们的意图，清醒道：“若他们当真得到了空聆神力倒还好，想要至高无上掌控一切的权威就要有掌控一切的实力……若是不能成功，今时所作所为必将会遭到反噬。”
　　他已经听说东海与西昆仑接连有了动静，让这些隐世的神尊后裔出山需要极大的面子……九重天若一着不慎，这些隐世的云荒神族就都要提出异议了。
　　天帝以前不会这么不谨慎，毕竟神魔大战之后介林都找不出他的一丝把柄，这么多年他也协调着各方势力，虽是艰难，九重天到底是能够立于六界之上的，可近些年天帝竟突然坐不住了……广成把自己从神族的立场中抽出来，站在最客观的角度分析：空聆神君若是顺利回归介林，那么颓败的介林便会焕发生机，整体实力甚至可以恢复到青帝未陨落之前，这绝不是天神想看到的局面。
　　这么论起来，只有介林一方真心希望空聆神君复醒，九重天需要空聆神君镇压空聆天境，真正想要的其实只有空聆神力。
　　私心如此，和妖族又有什么区别呢？
　　“武神。”爬山虎捧着一个雪球跑到了窗下，唤了他一声，似乎有话想说，又扭扭捏捏的不肯开口。
　　广成温和笑道：“有什么事？”
　　小爬这才道：“小的有点担心两位尊长，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您……您这里有他们的消息吗？”
　　广成：“执寒戟和空聆玉吗？”
　　小爬点头，一双大眼睛里尽是担忧，他下界玩了一场，已经跟执寒戟他们有了不浅的情谊。
　　广成道：“我这里也没有，若是有了，便告诉你。”
　　小爬对他拜了拜，把搓好的雪球放在他的窗台上，又跑到院子角落里继续搓雪球去了，由于心里有牵挂，便搓的很郁闷。
　　广成瞧着那圆滚滚的雪球，想着事情，重点考虑的便是天庭武神和仪子修，良久，他道：“还记得前任紫悬妖王是怎么死的吗？”
　　手下神将道：“属下听闻，七殿妖王皆是由介寻所杀。”
　　“介寻杀的是夜诀笙的大哥，在此之前，夜诀笙父亲的死因却是个谜，紫悬妖王，紫悬殿……”他皱眉道，“现任的这位紫悬妖王过于沉默低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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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身体里有两个自己。”
　　介林大乱之后，紫悬妖王夜诀笙便像是失去了灵魂一般，整个凋零了，他把自己闷在紫悬殿里整日纵情声色，那副糜烂颓废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个处心积虑的阴谋家，看着这样的他，很难想象的出来是他炼造出了使介寻入魔疯狂的堕神锥，是他利用心魔种毁了空聆神君，把介海之林毁的四分五裂。
　　他颓废的原因或许有很多。
　　介林一战空聆神君与执寒戟双双重伤了他，他需要闷着养伤，神魔之战后七殿俱灭，妖界成了他的天下，他不需要再那么处心积虑了，也可能只是因为……介寻的死。
　　当初百般算计，狠绝无情，可过后才后知后觉般感到伤痛。
　　仪子修很看不上他这种样子，但他刚刚坠落出介林无处可去，只能暂且依附夜诀笙。
　　紫悬殿外空旷死寂，没有妖兵镇守，仪子修推开殿门进去，嗅到了令人不适的情欲气息，夜诀笙竟就在这大殿之上寻欢作乐，可这殿中不见旖旎，只有令人作呕的直白交媾。
　　“拜见妖王陛下。”
　　“你来了啊？”紫悬妖王从一具赤裸的身体上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是糜艳绯色的脸。
　　他宠幸谁从来不挑，美丑皆有，他不在意，反正这些东西用完就要死。
　　仪子修即使刻意避开了目光，还是瞥到了血色，方才还在妖王身下承欢的小妖已经没了声息，鲜血慢慢染红了大殿。
　　夜诀笙披上袍子，递给他一封信：“帮我跑一趟冥界办事，我开始重用你了。”
　　他把手搭在仪子修肩上：“另外跟冥王说一声，有空出来喝酒，老朋友应该聚一聚。”
　　仪子修很想躲开他那只手。
　　夜诀笙看穿了他，轻笑一声，捏了捏他的脸：“我对你没兴趣，不用紧张。”
　　仪子修道：“那我便退下了。”
　　夜诀笙放开了他，在他将要走出大殿时突然道：“你跟我很像……我身体里有两个自己，你跟我待久了，有一天也会沾上我的毛病。”
　　仪子修没有说什么，他虽然看不上妖王，却不会在这个时候表露出来，他回首对夜诀笙行了一礼，而后转身退下。
　　夜诀笙坐在弥漫着沉郁死气的紫悬妖殿上，满身孤寂，喃喃道：“我身体里有两个自己，一个算计着让他死，一个又深爱着他，他……他在最后一刻还相信着我啊……”
　　我到底想要什么？我究竟做了什么？
　　得不到的最是痛苦，得到了的，却又不如自己期望中的那般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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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坠落
　　介海无所不在之风，他诞生的时候介寻已经不在介林，空聆神君已经独自修成了高于介海之林的强大玄妙的存在，他因空聆神力而生灵智，成了妖神风仪。
　　起初，风仪和介海万千妖神一样天真烂漫、自由随性，生活在安宁平静的介海之林中，从没有什么烦恼，只是他的性格较为内敛沉默一些，作为风的本体或许穿越山川湖海与林木花草，风仪却不大喜欢与谁交流，他总是独自望着天空静静思考，或者怀着对空聆神君的向往看向那片碧湖静水，偶然见飞雪漫舞，便与落岩成了朋友，某次从竹林经过，闻琴声渺渺，便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竹栖云苒上仙，是一位美丽又温柔的仙子，她的长琴总是能奏出介海最动听的声音，风仪喜欢听她的琴声，慢慢的，发现自己也很喜欢竹仙，他对旁的妖神从没有产生过这种恋慕的感情。
　　而且竹仙是介海中资历最老的那一批妖神，不仅与衍君誓神是好友，甚至可以与空聆神君说得上话，这很让人羡慕。
　　于介海万千妖神来说，青允帝尊虽地位尊崇，却平易近人，和他们之间没有距离，相比之下，空聆神君却总是很遥远，他们向往他，却又无法靠近他，靠近他的话，自己会痛苦。
　　每一个懵懂的小妖神都会好奇空聆神君，风仪一开始会在竹林驻足，也是因为知道神君会听竹仙的琴。
　　“你又过来了？”竹仙道，“今天想听什么？”
　　风仪现身在竹林里，有些羞涩：“竹仙的琴声都很好听。”
　　竹仙笑了笑，让他到竹亭里坐下，递了一杯茶给他：“看你总是沉默，有什么烦恼吗？”
　　风仪捧着茶杯摇头，过了一会儿又道：“大家好像都很快乐。”
　　竹仙道：“你不快乐？”
　　风仪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觉得自己有些孤独……介海并不回避问题，每个妖神都知道自己的存在构成了介海之林，自己的力量会有一部分成为空聆神君的力量，这似乎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妖神们以此为荣，风仪却有些介意这个“意义”，那时候他还不明白，他想给自己的存在找到别的价值。
　　竹仙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思，温柔道：“有什么烦恼可以同我说，没有事可做的时候，便来听我的琴吧。”
　　这份温柔让风仪心动。
　　因为竹仙常常出入万道轮转，风仪便努力修炼，希望可以早一日修成神使之力得以通过万道轮转去往六界。
　　因为竹仙对空聆神君未曾说明的崇拜，风仪便对空聆神君更为好奇，于是他大着胆子飞往碧湖静水边缘，忍着对六界浊气和天境魔息的恐惧接近空聆神君。
　　他只是微小的风，空聆神君并不在意。
　　介海妖神大都欲望浅薄，对介海之外不感兴趣，竹仙却很喜欢探寻外界的各种事物，风仪以为她向往外界的自由，可她后来说：“六界纷繁多彩，不及介海的晨光朝露，眼睛看尽山川河海，心却记挂着此处的安宁祥和，纵我多次往来万道轮转，也从未想过离开介海之林。”
　　风仪后来常常去往碧湖静水边缘，在他心目中，空聆神君是最为强大的神，神君存在的意义大于任何妖神，所以他向往神君，更向往神君强大玄妙的力量，甚至希望成为和神君一样令竹仙都向往并崇拜的存在。
　　介海妖神虽都向往神君，但风仪知道竹仙对神君的感情与众不同，其中有一些别样的心思，然而介海之中最不可能动情最不可能被打动的就是空聆神君，竹仙从未表露出来，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
　　只有风仪注意到了。
　　夜以继日的沐浴着空聆神君的气息，不知不觉中他便修成了无形之风，修有了与空聆神力近似的吞噬之力，可是他与空聆神君却根本无法相比。
　　某一日战神介寻回到了介林，和别的妖神欢喜雀跃不同，风仪只是沉默看着，心里为介寻的强悍与恣意而震撼，于是他更加渴望强大。
　　怨气不知是何时形成的，或许是在他想要获得更多的存在意义的那一日，也或许是在他察觉竹仙对空聆神君有情的那一天……他努力修成神使之力，这个过程中，慢慢觉得自己就像为空聆神君奉献力量的工具，他的一生都将缠裹着介海之林的阴影，在介海之林里他无法像旁的妖神那样自在，他希望有空聆神君那样的地位和力量，他希望有战神介寻那样的威名与强大，他更从心底里羡慕执寒戟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还可以得到所有妖神的喜爱。
　　那团火焰鲜明而灿烂，鲜活的生命力拥有另一种意义上的令人向往，明亮的灼人眼球，令人自行惭秽。
　　而他呢？
　　他只是小小一个妖神，微薄的价值对于空聆神君来说可有可无，纵他修成神使之力也只是介海万千妖神之一罢了。
　　离开介林或许能够获得自在，让自己得到解脱，可是竹仙的心系在介林，他的心也就只能系在介林。
　　他知道了百态万情，明白自己对竹仙的恋慕，却从不敢把恋慕说出口，他认为竹仙绝对不会接受，因为他没有丝毫亮眼之处。
　　某一日抬头望向天空的时候，他竟萌生了取代空聆神君的想法，他渴望力量，渴望强大，渴望万众瞩目的地位……没有约束的欲望会让人变得面目可憎，他自己其实也明白，竹仙只是他无法离开介林的借口，是他自己下不了永久脱离介林的决心，也舍不得介海神使能够得到六界礼敬的身份，介林给他的束缚其实全由他自己心底而生。
　　为什么只有他变成了这个样子？别的妖神其实也不简单吧？他们不可能没有野心。
　　可他回首去审视落岩他们，发现这些妖神竟真的简单纯粹，纵有欲望也能很好的处理。
　　为什么只有他这样？
　　他看向了碧湖静水。
　　介海之林通往六界的万道轮转不是谁都能守的，一股脑笼着百态万情的碧湖静水也不是谁都能看的，介寻拥有守护之力，在那守了几千年便开始向往自由，向往纷繁多彩的世界，而风仪只是数千年间时常偷偷飞往碧湖静水边缘，在那碧湖静水中窥见了百态万情，又染了些从万道轮转溢出来的六界浊气，灵魂便毫无所觉被染上了阴影。
　　原来还是因为介海之林……他想：我是因为介林变成这样的。
　　妖王与冥鬼找他打探介海的消息时，他没有多少犹豫便同意了，他知道这些妖鬼的心思，那与他心底的欲望不谋而合，他也想掌控介海之林。
　　他想，我已经有了吞噬之力，或许空聆神君死后我可以代替他支撑介海之林。
　　而后清醒一些，他又觉得自己把问题想的太容易，总之，那段时间他很是挣扎和痛苦。
　　其实他没有泄露出去多少机密，他有时会忏悔自己的各种野心，又总觉得自己犯下的那一点错不至于影响大局。
　　他没想过介林会大乱，他没想到空聆神君真的会陨落，更没想到在那混乱的战局中竹仙也会重伤坠落。
　　风仪也坠落了。
　　他的坠落和旁的妖神不同，不是因为介林大乱时被妖魔所伤，也不是因为空聆玉碎后介林出现的缝隙，他是自甘沦落为妖族，投靠了夜诀笙。
　　他在悔恨与痛苦中疯魔，然后放纵自己的野心，贪婪的吞噬旁人的力量。
　　他把竹仙坠落的罪责全部算到执寒戟头上，对执寒戟恨之入骨。
　　他一边寻找竹仙一边积蓄力量，然后发现了执寒戟在人间的踪迹……他想得到空聆神力，他想掌控介海之林，他想利用空聆神力找回竹林之仙。
　　在进行着各种计划时，他看着骆逢空，感受到骆逢空身上那属于空聆神君的熟悉的气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由始至终最妒恨空聆神君。
　　或许一开始就是因为妒恨。
　　空聆神君为什么不会堕落呢？
　　空聆玉永远都是为了大局，即便和执寒戟有一段私情，也从来没有耽误过平衡介海之林与空聆天境，最后的最后，他因杀介寻而重伤，被种下心魔种，在妖魔鬼三族入侵的危局下都能铸下铸仙法阵、领着介海妖神力挽狂澜，玉碎之前还能化去执寒戟的心魔，给介海之林留下保障，他……怎么可以从没有过邪念？怎么可能永远那么完美？
　　万道轮转中百态万情浸染了数万年，竟激不起他心底的波澜吗？
　　我只是偶尔去看上一眼便生了诸多心思。
　　他凭什么可以保持平静？
　　凭什么只有他永远纯净无瑕？
　　他应该坠落的。
　　如若身为神的时候不可能，那么身为人的时候就绝不可能再无懈可击了。
　　看呐，骆逢空，你最爱的人背叛了你，所有人对你都是恶意，神鬼妖魔对你都是别有所图，你遇到的一切都是要毁了你……
　　如此，你的灵魂会染上阴影了吗？
　　……
　　仪子修想起了紫悬妖王的话，头一次觉得紫悬妖王有道理。
　　他身体里也有两个自己，一个费尽周折想要得到空聆神力，想利用空聆神力找回竹仙，一个疯狂想要摧毁空聆神君，如果是为毁灭空聆神君，空聆神力和竹仙也不重要了。
　　所以当骆逢空的剑捅入他胸口的时候，他比起惊惧更为明显的感受是快意。
　　你想杀了我吗？你有杀心了吗？
　　好啊！让这杀意膨胀！不停地杀戮下去！本应守护与镇压的空聆神君若然成了杀神，一定会堕落成魔！
　　纵你能一时压制煞气又怎么样？你不可能永远压制！
　　高冲寒挣脱了用来伪装的缚仙索，一掌把仪子修拍开，转身去看骆逢空。
　　骆逢空脸上并无异样，他收了剑，拽住高冲寒，冷冷瞥向仪子修：“滚出去！”
　　仪子修不知道，无论是空聆神君还是骆逢空，内心其实都产生过动摇，尤其是当下的骆逢空，在经历了那番跌落谷底的变故之后，他不可能毫无变化，只是他也延续了空聆神君强大的自制力，懂得克制自己。
　　这份克制并不容易，内心产生巨大的动摇，生出各种各样陌生的邪念时，必须得念着些什么才能保持清醒理智，而高冲寒当仁不让是他心间最鲜艳明亮的色彩，如同空聆神君承受种种重压时需要沉溺于与执寒戟的情爱来作为放纵，骆逢空迷茫无措时会时时念着高冲寒的名字才能不让自己那么痛苦，虽然这些痛苦大部分也由高冲寒带来，但那已经不重要了……从裂云之巅一出来他就在寻找高冲寒，执玉山上一察觉高冲寒的气息他便下了山，完全不在意三山六派设下的伏魔大阵。
　　人在脆弱时心里需要一种支撑，高冲寒便是他的支撑，哪怕恨与怨交织，也不想放开。
　　只要拥抱着这个人，自己就还可以拥有温度，灵魂里的阴影也会慢慢褪色。
　　谁都不明白空聆玉的这份眷恋。
　　仪子修愣了愣，捂着伤口又很快做出应对：“逢空，你竟还相信他的话？他对你做了什么你还记得吗？我不过是为你……”
　　他还不知道自己估错了骆逢空，骆逢空对扑向自己别有用心的人本来绝无容忍，只是让他滚出去已经是念在师出同门才有了这莫大的仁慈，他竟还敢再攀扯高冲寒，想起他方才对高冲寒所做之事，骆逢空再挥剑之时便丝毫不留余地。
　　仪子修脸色骤变，他不能死在这里！空聆神力还没得到，空聆神君还没有毁掉，他怎么能死？！
　　三千年来他历经千辛万苦，种种筹谋，早已不是当初小小的妖神风仪，他可以让冥王俯首礼敬，他可以把天庭武神耍的团团转，他甚至可以夺取天神之力，他已经在妖魔之中拥有无法撼动的地位，可是面对着骆逢空时他仍然会怯懦，就算是没有完全恢复的空聆神君也足够给他以威慑，就好像……空聆神君无论如何坠落都还是能够凌驾于他。
　　这是很让人无力又让人痛恨的现实。
　　骆逢空并不在意他心里这些复杂的感想，利剑所落之处，皆是骇人的锋芒，仪子修挡不住这些剑锋，更不要说去应对，他只能是狼狈逃窜，逃到洞窟一角，展开一面绘着金红色云朵的扇子。
　　“金云扇！”高冲寒道，“那是广成武神的法器，他要逃走！”
　　广成武神的金云扇不仅是可以战斗的武器，也是可以开启飞天遁地之门的法宝，手持此扇，转瞬之间便可以驾云三千里，且不受各类禁制与法阵的阻拦……怪不得仪子修能够如此大胆的深入骆逢空所设的禁制之中，因为他可以随时逃走。
　　金红色云雾缭绕而起，仪子修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见。
　　高冲寒看向骆逢空，是要追上去继续探问仪子修的图谋还是就这样放过不管？
　　骆逢空眼露诧异，仪子修消失之后，金红色云雾应该很快消散，可这些云雾却不曾消失，甚至越来越多：“有人在提醒我们危险。”
　　能够通过金云扇传递消息的，除了手持扇子的仪子修，便是金云扇的主人广成了。
　　但是……他把那些金红色云雾撷来一缕，微微露出疑惑，道：“这其中有一缕气息，我……应该是认识的。”
　　这一点或许连广成也没有想到。
　　“空？”
　　骆逢空道：“我对万事万物都应该熟悉，我想弄明白，又不知从何而起。”
　　高冲寒揽住他的腰：“我们去看看。”
　　他们不会惧怕危险。
　　骆逢空点头，手掌展开，尚未来得及消散的金红色云雾纷纷涌入他的掌心，他从云雾之中找寻到了那缕熟悉的气息，而后复刻了金云扇驾云三千里的法门。
　　这才是真正的吞噬。
　　……
　　仪子修落在一处庭院里，眉头紧紧皱起，这不是他要去的地方，哪里出了问题？
　　抬首四望，天空不见任何遁魔迹的灰紫色彩，此处安宁无恙，似乎没有任何祸乱四起的危机。
　　再环顾周围，竟不是冬日景象，身旁正有一树桃花盛开，而眼前所见的房屋、庭院的样式也与他所知道的人间不同。
　　似乎……他所处的空间、时间都在他从那个洞窟离开之后发生了改变。
　　仪子修垂眸看着手中的金云扇。
　　从万道轮转中可以深入六界，从万道轮转中可以看到百态万情、沧海变幻，从万道轮转中可以窥见不同的时间和空间，甚至可以深入到六界中不同的时间与空间，但最后这一点……从来就只有常守在碧湖静水上的人能够做到，只是空聆神君并没有那样做过，深入不同的时空，也不能改变已定的结果，空聆神君又不会为了玩乐就在不同的时空里肆意穿行，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
　　但无形之风是知道的，无论他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拥有空聆神君那样操纵万道轮转的能力，所以他极度渴望空聆神力。
　　万道轮转并不在那个洞窟里，是因为骆逢空已经觉醒了所有的空聆神力？
　　空聆神君是高于万道轮转的存在，他或许可以另外造出一个万道轮转，那么现在……他只以金云扇里的某些东西为媒介便深入了某个时空吗？
　　金云扇里的东西……
　　仪子修怔然抬首。
　　我现在是在哪里呢？

第79章 坦白
　　“这是哪里？”
　　长街熙熙攘攘，热闹又安稳的生活场景尽在眼前，是未被遁魔迹妖魔之乱侵扰过的样子。
　　“金云扇云雾所指之处，”骆逢空道，“该出现的，自会出现。”
　　“这话没错。”高冲寒知道他指的是从金云扇中发现的那缕熟悉的气息。
　　近来诸事纷扰，已经很久没有静下心去看人间平凡烟火了。
　　身处其中，高冲寒莫名觉得平静了许多。
　　骆逢空带着他去了最近的一家酒楼，要了雅间，点了各类招牌菜色，除了各类美食，还有美酒相伴，他知道高冲寒不挑食，只要是好吃的都喜欢。
　　高冲寒坐在他对面，心又提了起来，根本毫无食欲，感觉这就像一顿鸿门宴。
　　诸事摆在那里还没解决，空聆神体都觉醒了，现在除了没有记忆什么都有了的空聆玉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还有闲情吃饭？
　　骆逢空竟然半点不着急追踪仪子修和那缕气息？那他俩追到这里是来干嘛的？
　　见他不动筷子，骆逢空便给他夹菜，甚至不嫌油渍脏污，亲自动手给他剥了虾，高冲寒做不到从前那般坦然接受，心里七上八下的很是忐忑，竟有了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忐忑归忐忑，剥好的鲜虾就放在眼前的碟子里，骆逢空还盯着他看，他只得吃了下去……挺好吃的。
　　特别好吃！
　　于是就开始认真吃饭了，他也不想的，但是除了吃饭他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又都那么好吃，不吃实在可惜。
　　骆逢空没怎么吃，只是在喝酒，浅饮三杯便有了醉意，看着高冲寒的目光微有些迷离。
　　酒量虽然增长了，却也没增长多少。
　　微微的醉态更让人移不开目光，所谓秀色可餐，看着他的脸，高冲寒突然又觉得盘子里的食物不怎么香了。
　　但是他现在不敢浪，只得克制的把目光收回来。
　　吃完了饭，漱口净手之后骆逢空又要了点心和清茶。
　　啊，这好日常啊，他俩就像只是在闲游玩乐一般，不必降妖除魔，没有负累重担，只是两个随心自在的闲人……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高冲寒喝了口茶，指尖轻点桌面，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骆逢空倾身靠了过来。
　　高冲寒一阵紧张。
　　骆逢空探过来手，直接扒开了他胸前的衣襟。
　　啊？这种时候玩这个吗？
　　需得让他失望了，骆逢空脸上并无暧昧之色，目光在他那些雕青下狰狞的伤痕处逡巡，皱眉道：“火炎石并无用处。”
　　高冲寒连忙道：“有用的，火炎石和冰潭水可以让我不那么……疼。”
　　骆逢空的目光往上，落在他脸上，终于道：“告诉我吧，那些只有我不知道的事。”
　　话音落，窗外熙熙攘攘顿时如同远在天边，此间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骆逢空把高冲寒的衣服又整理好，坐了回去。
　　高冲寒连喝了三杯茶，才感觉嗓子不是那么干涩了。
　　他不是没有过对这一刻的预想，总觉得骆逢空得知一切时必得是在一种惊心动魄的场景之中，天境破裂，妖魔环伺，空聆玉才不得不回来拯救一切，种种恩怨纠葛重现，或许兵刃相见，或许歇斯底里，或许把伤口一寸寸撕开，让鲜血在痛苦中蜿蜒，然后再掩着伤口战斗，打的天地变色，乾坤倒转……绝没有想到他们会是在这样的平常环境里对坐，彼此都很平静，既没有惊心动魄，也没有歇斯底里，空聆神君揭开身份之时，并非想象中的那般引众生侧目惊诧。
　　空聆玉之玄妙造化，其沉睡与苏醒，全不在各方的预测之中。
　　思及此处，高冲寒不由心尖一软，无论是空聆玉还是骆逢空，看似孤高冷漠，骨子里其实总是温柔，若像他设想那般轰轰烈烈大闹一场才是稀奇。
　　眼前的平静，正是骆逢空创造出来的。
　　雅阁开着窗子，一枝桃花斜伸进来，开出别样芬芳春色。
　　淡淡清香入鼻，让人的神经也跟着松弛下来。
　　“空，还记得介海之林吗？”高冲寒道。
　　骆逢空点头。
　　“那两个天神，天庭八府武神中的镇霄武神和碧苍武神，他们有一点没说错。”高冲寒道，“我正是执寒戟。”
　　这是即使神魔大战结束三千年后六界各族也都熟知的名字，因为正是这把燃着最强火焰的兵器饮尽了神鬼妖魔各族强者之血。
　　骆逢空神色未变，似是早有预料，又似是很包容的接受了他的身份。
　　“而你，原是介海之林的空聆神君。”
　　神鬼妖魔虽然从没有忘记惦记空聆神君，但是于人世来说，他就实在过于神秘了，所能知道的也就只有空聆玉之名，近来遁魔迹四起，追源到空聆天境，人们对空聆玉才算是有了些熟悉，甚至不少自诩勇者的人都想要据这出现在人间的至宝空聆玉为己有。
　　很是天真的想法。
　　骆逢空的神色仍旧没什么变化，只有睫毛微颤，透露了他心底的一丝惊诧。
　　但那惊诧又很快平复。
　　高冲寒看着他，扯开嘴角笑了笑：“我们两个，已经认识很多很多年了。”
　　这笑容既甜又苦。
　　说那些往事，要从哪里开始呢？高冲寒有很多细节想要回忆，每一个片段都弥足珍贵，但如果是开始的话，还要从他们的初见说起。
　　说他的一眼心动，说那一日的安稳静好。
　　说介海的每一个伙伴每一棵草木，说青允帝尊对空聆玉的信重以及介海妖神对空聆神君的喜爱与敬畏。
　　说他们到了介海之外，发现了他们的执玉山，说他们相爱，共赏晚霞是浪漫，一同锄奸扶弱也是一种浪漫。
　　说他们的每一次缠绵，那没有什么可避讳，毕竟接吻与爱抚都是他们得之不易的温存，因为空聆神君要长守介林，而他则要跟着某个混账一起去混天混地，并不能时时见面。
　　说起神魔之战，阴谋与杀戮无奈来临，然后便有了传说中的那些惨烈，但传说并不完全真实，他要一一纠正，真实则更令人痛苦。
　　他还是说起了堕神锥和心魔种，说起了他的愚蠢和荒谬，而后空聆玉碎，神君陨落，浩劫降临于介海之林，之后便是他与他的三千年。
　　……
　　波澜起伏数万年，发生的事情多到数都数不清，而若要总结陈述，竟是如此的简短平淡。
　　他的口才不如说书人精彩，说不出一咏三叹，只是每一句回忆出口，心脏就是一阵疼痛，奇怪，竟是连甜蜜的回忆都会疼痛，他何时这么脆弱了？
　　他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痕迹，仿佛自己沧桑到看待任何事物都不会再有波动，他应该稳重可靠起来，稳重可靠一直是他的目标，可惜一直都做的不够好。
　　“……这也只是一种尝试，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只能寄希望于百态万情，所谓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听起来很不靠谱，其实是有用的，对吗？”
　　他对着骆逢空笑，眼睛却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他害怕看到骆逢空的神色，害怕骆逢空的反应，事到如今，却是半点都不敢面对。
　　你会恨我吗？你会怨我吗？你能接受这一切吗？你会……忘了我吗？
　　一个个问题堆压在心口，他却不敢问出来，这三千年的时光不止磋磨了他的力量和身体，也让他那些曾经吸引了空聆玉的炽热和色彩全都变得暗淡，往日灿烂明媚的火焰，洒脱随性，乐观积极，竟也会有如此怯懦无力的时候。
　　他自己都忍不住笑话自己。
　　他屏住呼吸，感觉到熟悉的气息突然靠近，下一刻便被揽进了熟悉的怀抱。
　　骆逢空说：“对不起。”
　　执寒火焰呆呆愣住。
　　“……傻瓜！你跟我道什么歉啊？我都还没跟你道歉？你这样让我怎么办啊？”他挣扎起来，竟是无法坦然接受骆逢空的亲近。
　　骆逢空加深了气力，道：“让你那么辛苦，逼你说出难过的事，我都应该道歉，而且……”
　　他诚恳道：“那些事情我全都不知道，只让你来肩负，是我的过分。”
　　“啊……你别说了……”挣扎不动，高冲寒只好埋在他怀里大哭特哭，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孩子，以胡搅蛮缠任性妄为来掩盖自己的脆弱，又似乎是多年来的苦闷与委屈终于能够发泄，虽然眼下的问题还没理清，但只要对空说出来，他就已经可以轻松的飘飘然了，于是就在种种涌上来的复杂心情中哭得愈发激烈，揪着人家的衣服把人家胸前弄的一片狼藉。
　　骆逢空不嫌弃他的狼狈，也不再说话，只沉默着任由他发泄，在他哭得越发不能自已时，轻声温柔道：“我在。”
　　哭了不知道有多久，大概都到吃晚饭的时间了，高公子才勉强停下了抽泣。
　　他埋在骆逢空怀里闷着声音道：“我说了那么多，你……你有感觉吗？”
　　骆逢空揉了揉他的头发：“什么感觉？”
　　“你……你能不能对上号？还是没有这些记忆对吗？”
　　骆逢空似是迷茫：“说不清。”
　　“那个……反正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说了会相信，一定要相信我啊。”
　　“嗯，我信。”
　　“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的神体如果复醒的话，妖神们应该会有感应的，可他们也没说，我就一直以为……以为还需要再刺激你，就……执玉山上就没有跟你好好说话……”他突然反应了过来，“是不是因为……转世历劫，重铸神体，空聆神君已经不是当初的空聆神君了？所以他们才感应不到？”
　　骆逢空：“应是如此。”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目光柔软。
　　“对了，还有……”高冲寒终于肯抬起头来，也没有为刚刚的哭泣不好意思，掏出一个浅绿色的锦袋，“……你的本体。”
　　骆逢空接了过去。
　　空聆玉本体碎片，每一片散到六界都有神奇的力量，把他们收集回来很不容易。
　　“还缺了最后一片，神使们感应不到，但我觉得这把壁立剑上有玄机，”高冲寒摸了摸骆逢空腰间的佩剑，“看，它竟然没碎，上一次在执玉山上，我隐隐约约可以从这上面感受到介海的气息，我怀疑最后一枚碎片在这里，你能感觉到吗？”
　　骆逢空碰了下剑柄，剑柄上的宝石一亮，剑身上下顿时浮起一层冷绿色的幽光，他道：“应在此处，未到时机，他不会现身。”
　　“你那么麻烦呢？”高冲寒伸出爪子弹了下宝石。
　　骆逢空握住了他的手。
　　高冲寒猛地心中一颤，恢复力量，唤醒神体，以本体碎片为引使空聆神君重归神位，而后才有曾经的记忆……事情一番曲折，进展的竟然很顺利，那么接下来……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坐在那呆了片刻，他忐忑地问：“什么时候才是时机？”
　　骆逢空道：“顺其自然，往后有我在。”
　　他俯身，欲吻向高冲寒。
　　这本来应是一个很温存的时刻，但不知是心里还揪着事情还是脑子突然抽了，高公子竟然在关键时候偏开了脸，懊悔道：“……换个时间亲，我现在鼻涕眼泪一把啊。”
　　这还不简单？骆逢空轻轻一挥，鼻涕眼泪都给他扫没了。
　　骆逢空很坚持，仍是亲了过去，并且很热情，那热情疯狂的让高公子有一种以后自己很难振起雄风的感觉。
　　当然，他并不讨厌这种疯狂，没几下就完全被拿捏住了。
　　……
　　骆逢空之前为自己身上所觉醒的东西很不安，为探查围绕着他的各种谜团才追着那缕气息利用金云扇的云雾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来到这里后他却半点不着急，听高冲寒坦白了所有往事之后，就更加淡然从容了，没有急着恢复记忆重归神位什么的，而是找了一家客栈带着高冲寒歇了下来。
　　若非他亲口说了他相信，高冲寒都要怀疑他把自己说的往事都当成无聊小故事了。
　　当然，骆逢空不是那般随意的人，他说了他相信，就是真的会相信。
　　“又买酒了？”高冲寒觉得不可思议。
　　“嗯。”骆逢空的手指从他的湿发上滑过，道，“很香。”
　　“听你一说，馋虫立马就勾出来了，给我尝尝。”高冲寒身上还散着些沐浴后的水汽，一股脑蹭到了骆逢空身上，去讨他手里的酒喝。
　　酒水撒出来不少。
　　骆逢空喂他喝完杯中酒，他又去舔舐骆逢空掌心沾上的酒液，举止有意无意的透着些勾引，事情一摊开，他心里的阴影去了大半，又能自如地展现他的妖气邪魅了。
　　总归骆逢空每一次都会被勾引到。
　　眼神一对上，简直天雷勾地火，没多大会儿便纷纷滚去了床上。
　　但是这一回稍微出了点意外，两人在某个问题上有了些争执。
　　骆逢空压着高冲寒亲的时候，高冲寒不是那么配合，他想反客为主，在今天这种算是全然坦诚了的日子里，他也很想主动，想念玉的身体，心里痒的不行，几次都要把骆逢空反压过去。
　　这种争执不好明着摆出来，以前骆逢空也不会跟他争，全凭他的意思……高冲寒这下就有些头疼了，他撑着骆逢空的胸膛无奈道：“我想做。”
　　听在骆逢空耳朵里像撒娇，两人视线相接，静默了片刻，骆逢空松了力气，高冲寒顿时一喜，反压过去搂住了他。
　　骆逢空任他动作，听他满是兴奋的喘息，感受着他因亢奋而猛烈的力道，随着他的呼吸一起呼吸。
　　最后高冲寒趴在骆逢空身上，身体意犹未尽，心里又很满足，好像回到了他第一次拥有玉的时候，全身心都愉悦了起来。
　　但他也很累了，一通发泄之后，精神疲倦的不行，却还不忘表达心意：“空，我好喜欢你，我好爱你。”
　　“我明白。”
　　骆逢空轻轻把他推到里侧，给他盖上毯子，起身把剩下那半壶酒拿过来，半坐在床侧，慢慢饮酒。
　　高冲寒扭过来脑袋，看着他的侧颜，着迷的不行，看了一会儿，轻声道：“空，对不起。”
　　骆逢空转眸看向他。
　　“知道了那些事情，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高冲寒小心翼翼问。
　　骆逢空沉默良久，问：“这一世，你爱的究竟是空聆玉还是骆逢空？”
　　高冲寒愣住了。
　　他也不困了，赶忙爬起来，分外着急道：“我爱的是你啊，空聆玉是你，空聆神君是你，骆逢空也是你，我……”他有些混乱了，“我没有分开过，我爱的一直是你啊。”
　　他顿时头大了，万一骆逢空要说“骆逢空只是骆逢空”，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在他心里他们都是一样的，他……
　　骆逢空倾身过来咬了咬他的嘴唇：“我知道了，这便足够。”
　　“总之你不要多想，只有你，没有别人！”
　　“嗯。”
　　往事已多伤痕，此处实不该纠结。
　　相互哄了好一会儿，高冲寒才放心睡去，有了骆逢空在身边，过往那些伤痛似乎都不算什么了，骆逢空的反应也让他的忐忑与不安都得到了安放。
　　骆逢空独自喝了小半壶酒，醉意扰得他意识昏沉，便抬手抚过了额头，将醉意消散，恢复成最清醒的状态。
　　他取出那个绘有浅绿色图纹的锦袋，袋口打开，一片片碎玉泛着冷绿色的光芒，修长的手指捏起一片，他拿到眼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捏碎，碎片化为点点幽光，仿佛经过了一番洗涤，洗去了污浊尘秽，最后钻入了他的心口。
　　他将往事与本体吞噬，成全一个新的自己。
　　所有碎片皆被碾碎，他的动作不算温柔。
　　藏在睫毛下的眼眸也不算平静。
　　良久，骤然涌起的繁复情绪才慢慢平复下去。
　　指尖轻触身边人眼尾处的泪痣，他低声问：“你希望我是空聆神君吗？”
　　为此，不惜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历经千辛万苦以呼唤。
　　“那我便是空聆神君。”
　　为此，将骆逢空的一生覆盖，去接纳和适应那些他原本陌生的千年万年。
　　哪怕他一开始并不喜欢身体里醒过来的那些东西。
　　……

第80章 安然
　　清晨，温柔的光线越过没关牢的窗子探了进来，有一些落在了墨袍男人高挺的鼻梁上，勾出赏心悦目的弧度，他合着眼睛，一直是半坐着的姿势，似乎昨晚就是这样睡着的。
　　在黑衣的映衬下，那皮肤的颜色更显剔透白皙，如玉石一般细腻纯净，勾人心痒。
　　高冲寒暗暗责怪自己的粗心，爬过去准备把他放平躺好，他以目光细细描摹着骆逢空的轮廓，又对衣领下的玉白色生出心思，很想抚摸一把，又生生忍住了。
　　人家还在睡觉，自己跟个淫魔一样不太好。
　　骆逢空睁开了眼睛，怔然片刻，目光开始逡巡着他脸上的每一处，平静之中四起涟漪。
　　“……空，还认得我吗？”
　　骆逢空的回答就是直接抱住了他，双手探到他的后背，紧紧束缚。
　　高冲寒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悬着一颗心……还记得他，那就说明还不是空聆神君。
　　啊啊啊……这件事真是很愁人！他决定了，从现在起他要和空寸步不离，就像他自己说过的大话那样——就算空真的会忘记他，他也会在空的心里重新印刻记忆。
　　他只能是我的！
　　高冲寒也抱着他，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又谨慎地问：“阳光和流水怎么样？”
　　“慢慢习惯了，适应的很好。”
　　“有什么难捱的问题要同我说，对……以前那些事有什么疑问也一定要开口，啊，以后我有什么事情也都跟你说，好不好？”
　　“好。”骆逢空揉了揉他的头发。
　　高冲寒一阵舒坦：“还找仪子修吗？今天要做什么？”
　　骆逢空的手从后穿过他的衣衫探向他的背脊，一寸一寸抚摸着他的肌肉与骨骼，感受着独属于高冲寒的炽热，道：“做。”
　　高冲寒：“……？！”
　　……骆逢空果然还是坏掉了吧？！！！
　　以前他会日日想这些事吗？他是如此痴迷这类事的人吗？
　　没有给他多少时间胡思乱想，骆逢空已经有所行动。。
　　“嗯……”
　　昨夜骆逢空已经让了他一回，今日可不会再让他了。
　　而且清晨万物苏醒，他们都很有精神，主要是他有了精神，自执玉山再见之后骆逢空就没有倦怠的时候，因此……折腾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
　　等骆逢空终于不再那么渴求与高公子亲密接触，肯放过他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傍晚。
　　“……”
　　执寒火焰在心口过了一遭，高冲寒压住火焰燎烧带来的痛苦，只让自己想开心的事情，包括他与骆逢空相处的每时每刻，每一刻都珍贵无比。他直直盯着骆逢空的侧颜，慢慢回味他们之间，啊这种又shuang又乏力的感觉……虽然很痛快很尽兴，但以他的热情竟险些招架不住骆逢空，没想到骆逢空疯起来会那么强势又黏人。
　　或许平常越是冷静淡定、从容淡漠的人dong qing起来才越要命。
　　那是一点也不会让人讨厌的强势啊……
　　微卷的乱发遮住了一半妖丽的眉眼，只露一半便已足够妖□□ren了，而那妖气之中也正藏着危险。
　　无论发生了什么，他们之间都不会有真正的隔阂，骆逢空大约是想以行动来证明这一点。
　　他给了高冲寒绝对的包容和理解，哪怕霸道强势，也是在高冲寒乐意接受的前提下。
　　高公子舔着牙尖想入非非，变得主动霸道的恋人比从前还要招人喜欢，轻而易举便勾起了他的□□ yu。
　　骆逢空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他可以耐心引导，骆逢空什么都懂了之后他则想要与之同赴疯狂，赏尽别样风景，体味波澜壮阔，畅玩到心与神全部耗尽……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遇强则强”吧。
　　不过……今天不行了，下次再征服吧。
　　放在从前他不会这么轻易认怂，但火焰反噬对他影响的太多，衍君给他的星辉也撑不了多久了，动不动就累真的很愁人。
　　高公子叹了口气，滚了滚，滚去了床里头。
　　……
　　……
　　“空，看这里！”
　　春日午后的阳光轻柔而温暖，风中有着令人陶醉的气息，青衣公子坐在刚发了新芽的柳树下，安静地观察一株小草的生长。
　　方才还爬到树上非常热情的寻燕鸟说话的执寒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把长弓，他没有直接用手碰，那长弓悬在他身前，好像是他的另一个伙伴。
　　空聆玉转眸看了过去。
　　执寒戟道：“那些玩弓的都好酷，架还没开始打，武器一摆出来就显得气势非常不一样了。”
　　空聆玉走到他身边，看了眼长弓：“想学？”
　　执寒戟笑道：“十八般兵器都想练一练，可我自己就是兵器，一碰这些家伙他们就会碎。”
　　空聆玉抬手，漂浮的弓与箭便飞到他掌中。
　　“你来射一箭给我看看吧，”执寒戟上下比划了一下，“给我过过眼瘾。”
　　空聆玉点头，握住长弓转向另一个方向，随手拉开，姿势却已经完美的无可挑剔，一箭射出，不止酷，而且帅，关键他自己并没有刻意摆架势。
　　“果然空做什么都可以得心应手！”执寒戟兴奋道。
　　空聆玉将长弓递给他，冷绿色的幽光流过弓与箭，他道：“你可以碰它了。”
　　执寒戟连忙抓在手里，更兴奋了：“真的哎！它不会碎！”
　　空聆玉站到他身后，双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教他端正姿势：“想学什么都可以。”
　　执寒戟回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会？”
　　空聆玉：“师尊皆有教导，除此之外，碧湖静水中观过，便记在心里了。”
　　执寒戟笑了笑，向远方天空抬了下眼睛：“我要射中那片云！”
　　“好。”
　　射术练习了一下午，执寒戟玩了个尽兴，但也就像他说的那样，他是十八般兵器都想练一练，却不一定要去用，最适合他的还是霸道威武的执寒火刃。
　　空聆玉也最喜欢他的执寒火刃。
　　“快快快！”眼看太阳要落山，执寒戟拉着空聆玉便往镇上跑，“今天特意带你出来看的，有个戏曲班子今晚上要开唱，他们有几折戏特别有意思！”
　　不知是急忘了还是怕引人瞩目，他们完全没想起来飞一下。
　　执寒戟边跑边对空聆玉道：“除了听戏，我还喜欢演戏来着。”
　　空聆玉说：“下次给我看看。”
　　“好啊！”
　　执寒少年的脸上全是灿烂明媚的笑容。
　　这只是他们共度过的万千时光里的一个平常。
　　……
　　“大师兄！”
　　缪菱神女站在水岸边，双手摆成个喇叭放在嘴边冲湖中心喊。
　　作为天帝之女，她血脉特殊，比普通神鬼妖魔抗造一些，没有那么惧怕空聆天境里的妖魔之息，以前常常来碧湖静水边缘找师兄们玩耍，但是近些年来的少了些，她毕竟长大了，不能总是随心所欲，她爹给她派了很多活儿干。
　　湖心石上端坐着的青衣神君移来了目光。
　　缪菱向他举了举酒坛。
　　她知道大师兄不喜饮酒，这酒是她自己要喝的。
　　“最近如何？”空聆玉问。
　　“每天都是那些事儿，我爹让我管着一片地方呢，烦死了！”缪菱喝着酒，跟她大师兄倒苦水，倒够了苦水，又提起了二师兄。
　　“二师兄最近养了一个小朋友，特别可爱，要是能给师兄你看看就好了，可惜师尊还在生气，不准二师兄回来，”说着，缪菱的眼睛瞅着他大师兄，“要说谁能劝劝师尊呢，我觉得非大师兄你莫属了……哎呀，二师兄带着个小孩子在外面东奔西跑的真可怜，他想回介林看看也没有办法啊。”
　　空聆玉道：“我会同师尊说。”
　　缪菱嘿嘿一笑：“我就知道大师兄最疼我们了。”
　　……
　　“为什么要把他们压在那里？”还是个小屁孩的介寻指着空聆天境问。
　　星衍耐心地跟他解释：“因他们都是破坏力极强的大妖魔，不压着他们，任这些大妖魔作乱，六界将重回混沌，人神妖魔都无法安生。”
　　誓月补充道：“只说其中之一吧，那其中的妖帝当初造出了万妖大阵，一夜之间吸食上万生灵的精血来提升自己的妖力，任他逍遥一日，便有数以万计的生灵会失去性命，当初他为了躲避九重天追捕，又造出了血屠之祭，帝尊和其他四位神尊联手才破了血屠，不过打服他是咱们帝尊自己办到的。”
　　介寻：“为什么不干脆杀了？”
　　星衍叹气：“杀不死，他们是源于混沌的造化，其生命自有玄妙之处。”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空聆若有所思。
　　这时青帝走了过来，他俯身温柔地摸了摸空聆的脑袋，又捏了下介寻的脸：“又闹什么？”
　　介寻问道：“师尊，你是镇魔降妖的大英雄吗？”
　　青帝对“大英雄”这个名号非常嫌弃，他道：“不是，单纯看他们不爽，我没那么好心。”
　　星衍、誓月：“……”
　　帝尊啊，对着徒弟这样说真的好吗？不要那么心口不一！你要不是太心软早就四海六界到处逍遥去了！干嘛要在这累死累活的划出一片介海之林？！
　　空聆小小年纪，已经看穿了他师尊的口是心非，开始认真思考起关于镇压的问题。
　　介寻则先看到了他师尊的嚣张，他也跟着嚣张道：“等我变强，我要冲进空聆天境里跟他们打架！”
　　“进去给人家当零食吗？”青帝用手刀劈了下他的脑袋，对空聆道，“空儿，看着他。”
　　“哎呀！”介寻捂着脑袋，很是不服，正要再说几句嚣张的狂言狂语，他师兄已经过来按着他不让他胡作非为了。
　　天境妖魔还在其次，他要先战胜大师兄！
　　……
　　“空。”燃着火焰的少年外表已经成熟起来，但他的内核永远是灿烂明亮的，即使周身沾了污血，那明亮的色彩也不会褪色。
　　他想抱一抱他的空聆玉，又嫌自己太脏污，只能艰难地忍耐。
　　空聆玉走到他面前，毫不迟疑地拥抱了他。
　　执寒戟心中绷紧的克制之情瞬间土崩瓦解，紧紧搂着他的玉，贪恋道：“想死我了！最近太忙了，我的心恨不能飞回来！”
　　神魔之战已经起了苗头，他不能再随心所欲地离开介寻身边，而且战斗会让他染上污血，他不想以这样的模样面对空聆玉。
　　空聆玉心里在想：你来我身边吧。
　　“我得有阵子不能回介林了，我可怎么活啊……”执寒戟悲叹了一声，与空聆玉厮磨了半天，才想起来说自己的打算，“空，我跟我哥说了，等仗打完我就不跟着他混了，让他自己去混日子，以后我长留介林怎么样？我可以洗尽污浊的。”
　　空聆玉心里漫上喜意，又担心：“你以后可能会觉得……平淡。”
　　执寒戟笑道：“有你在的地方怎么可能会平淡？一直都很有趣啊，我想跟你长长久久在一起。”
　　……
　　……
　　高冲寒随时关注着骆逢空的变化，从一言一行细节到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而且还不好让骆逢空发现他在关注。
　　然后他就发现，骆逢空还是骆逢空，却又似乎与他记忆里的空聆神君没差，空聆神体的复醒悄无声息，或许他们都已经适应了。
　　晚间吃完东西洗完澡，高冲寒搂着骆逢空倒头便睡了，完整的做了一个美梦，至于梦的是什么却全然不记得，睡到半夜突然醒了过来，发现骆逢空又是那个姿势坐在床头，正拿着壁立剑看，准确的说，看的是剑柄上镶嵌的那颗宝石。
　　他刚睁眼，骆逢空便察觉了，抚了下他的脸，问：“怎么了？”
　　“睡饱了。”高冲寒爬起来，盘腿坐在他身边，“以前它就是一把普通的仙剑，我从来没发现它有什么特别之处，最后一枚碎片应该是最近才附在上面的，可能就是为你而来，按衍君他们的说法，这枚碎片是想旁观你的人生。”
　　空聆玉碎片好奇骆逢空的人生。
　　骆逢空道：“除了壁立剑上这枚，我应该还有一枚碎片。”
　　“是吗？”高冲寒感到奇怪，“我以为就只剩一片了，衍君他们也觉得只剩一片，怎么会有这种偏差？那一片现在在哪儿？你感应出来的吗？”
　　骆逢空点了点头：“还不知在何处。”
　　高冲寒张了张口，很想问他有没有恢复记忆，又不敢问。
　　骆逢空把剑收起来，放到一旁，伸手探向他胸口：“这些火炎伤痕究竟是什么原因？”
　　高冲寒很怕他追问到火焰反噬，又不想再撒谎，只避重就轻道：“不是大问题，之后我再跟你说，不用担心，我就是火焰本身啊，我很强的。”
　　骆逢空还想说什么，高冲寒热情地爬过去跨到了他身上：“夜深静好时，你不睡觉也就算了，怎么还总想一些煞风景的问题？……我身体怎么样，你不会来试试吗？”
　　接下来一连串动作尽是撩拨人，任是再冷静克制也要把持不住。
　　何况骆逢空对他本就不克制。
　　于是夜半时分，又来一场造作。
　　……
　　高冲寒必定还隐瞒了什么，骆逢空感觉的出来。
　　对于骆逢空来说，自玄峰殿起，所有事情都发生的很突然……玄峰殿前百家剑指，囚入牢狱又逢高冲寒突然怨恨，身体里陌生的几样东西不安分的躁动，到他从裂云之巅回到执玉山，那一路离奇正如他对高冲寒说过的那样，他没有一分添油加醋，各种各样的人物来到了他面前，对他有着不同的谋求，对他施展了各种各样的手段。
　　他知道自己发生了某些变化，这些变化使他过往平淡而又充满意义的人生翻天覆地……回顾骆逢空的人生，其实大半都是混沌茫然，因他从前对万事万物的感觉都很浅淡，他生命中最大的精彩就是遇见了高冲寒，他后来拥有的绝大多数意义也都是因为高冲寒，因为高冲寒他才变得鲜活起来，不再那么空洞无趣，因为高冲寒他生出了各种各样的欲望，及至执玉山上，那些欲望达到顶峰，他甚至想要把这人囚禁在自己身边。
　　他分析着自己的每一分变化，也希望得知这变化背后的真相，尤其这一切很可能都与高冲寒相关，便迫使他更想要弄清楚。
　　然后高冲寒告诉了他真相，并给了他可以开启记忆的空聆玉碎片。
　　骆逢空抗拒空聆玉的记忆，因为他直觉那是凌驾于他的东西，一旦开启，便相当于把“骆逢空”这个人覆盖淹没了，从此就只有空聆神君。
　　这是他难得的纠结矫情，但是很有必要，他觉得他和高冲寒回忆里的空聆玉终究是不同的，说他只是空聆玉的一部分，他不会高兴。
　　然而看到高冲寒慌乱的神色，他又觉得自己的那一点矫情没有丝毫意义。
　　如果高冲寒希望他恢复成空聆玉，那他便会成为空聆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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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何迷惘？
　　已然不再迷惘。
　　你的存在有何意义？
　　这不重要。
　　你所求的是什么？
　　为一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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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纷繁久远的记忆接连冲击而来，似清晰又似朦胧，皆融于他的心海，要理清它们并不容易，而在那千年万年的往事浪潮里，他最先明晰了一件事情——空聆神君早已碎在了三千年前，关于空聆玉的一切都已经破碎。
　　如今，不是空聆玉“吞噬”了骆逢空，而是骆逢空“吞噬”了空聆玉。
　　那已经破碎的一切皆在他身上重聚。
　　这是空聆神君的重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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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沉寂，万籁俱静。
　　目光从窗外的星夜转到房间里的桌椅床榻，一切恍然似梦。
　　庄周梦蝶，难解无常。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眸光又归于平静。
　　恩怨往事，如浪如潮。
　　他应该对万事万物处之泰然，恩怨情仇也好，纷繁世事也好，都不该让他产生一丝一毫的波动，他的平静就是大家需要的安稳……这是往日的空聆神君，却不是如今的空聆神君。
　　如今的空聆神君会承袭曾经，又消化一切。
　　他的强大不止在力量，也会在心间。
　　那些让他错乱迷茫的阴戾煞气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会一一去掌控。
　　而对于身边的这个人……他看向身边熟睡的男人，抑制不住贪恋这个人的每一次呼吸。
　　太过平静了很不好，总是压抑自己会出现问题，那么，他愿为这个人激起心海中的惊涛波澜。
　　……

第81章 竹仙
　　“那缕熟悉的气息到底是谁？”
　　次日，睡了个舒爽的高公子坐到了窗台上看楼外的平凡景象，他胡乱披着一件袍子，微卷的长发也没有整理，一条腿曲着，一条长腿垂下来晃悠，极尽慵懒与随意。
　　说起来可能不大正经，但是事实的确是……和骆逢空互相缠着造作过瘾了之后，浮在他身上的那层颓丧都被睡走了，心怀虽不可能如同三千年前，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忐忑与不安也不可能立即就消失，但他整个人都精神了很多，找回了一些面对骆逢空时才会有的惬意闲适。
　　楼下是一条挺长的街市，早起已经有人摆起了摊，包子铺上热气蒸腾，馄饨摊上的香气老远就飘了过来，还有人熬了糖水做糖人，看上去都非常有趣。
　　“今日便能见到。”
　　骆逢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梳子。
　　高冲寒一挑眉毛，非常期待道：“为我束发吗？”
　　“嗯。”
　　高冲寒便挪了挪屁股，两条腿都搭到了外面，把背给他，方便他操作。
　　移动的时候某个地方有些不舒服，他却非常愉悦地笑起来，那都是空的“战绩”啊。
　　长发凌乱地搭在身上，卷曲的发尾依稀可见火焰燃烧留下的痕迹，骆逢空的手指一寸寸穿过发丝，感受着那依然灼烫的温度。
　　高冲寒喜欢他的触碰，在骆逢空的气息环绕下，他的所有发丝都敏感起来。
　　“我有时候羡慕僧人，一根烦恼丝都没有，又清凉又舒服又方便。”高冲寒晃了下脑袋，又叹道，“不过没有一丝烦恼也未必就好，人间花花世界，若不能亲身去体验便都是遗憾……没有烦恼丝，就不够帅气了。”
　　骆逢空认同地点了点头，反应过来他看不到，便道：“世间万物，都很有趣……你怎么样都帅气。”
　　高冲寒笑道：“喜欢听你夸我。”
　　骆逢空总是很可靠，连梳发束冠这种活儿做的也很是周到，三两下便给高公子收拾整齐，凌乱慵懒的卷毛狗狗一下子就焕发了精气神，成了俊美倜傥的风流公子。
　　高冲寒揉了揉肚子：“饿了。”
　　骆逢空往楼下看了一眼，轻轻扳过他的下巴，与他接吻。
　　窗口开在长街上，人们一抬头就能看到，纷纷为这幅艳景指指点点。
　　骆逢空没有不好意思，坚持在高冲寒口中换过了一轮呼吸，高冲寒当然更不会不好意思，他在人们各种各样的目光中反而还得意起来，浑身都支棱起愉悦的气息，最后恋恋不舍地与骆逢空分开时，还调皮道：“要吃饱了。”
　　又压低了些声音：“公子，再喂喂我吧～”
　　满是暧昧。
　　骆逢空看着他。
　　高冲寒眨了下眼睛，眼波勾人。
　　骆逢空不惯他的毛病，抱起他合上窗子便往床榻而去，把人往床上一放，抬手便要扒衣服。
　　“别别别！”自作孽不可活啊，高冲寒连忙喊，“我错了我错了！我是真的饿了！空！”
　　骆逢空这才停了手，咬了咬他的嘴唇，道：“去吃饭。”
　　由于他俩在窗口刚刚才展示了艳景，虽然他们自己都不会尴尬，但为防被人过度关注，还是去了长街的另一头找东西吃。
　　高公子一边吃着小馄饨，一边道：“如果不是肚子真的饿了，今天该是我大展拳脚的时候。”
　　骆逢空微微疑惑，旋即又明白过来，道：“只要你想，什么时候，怎么样都可以？”
　　这位神仙公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真的？”高冲寒忍不住追问，就这两日骆逢空的势头，他还以为以后每一次在床上他俩都要进行一番争执较量呢，他还有点担心自己再也不能在上边。
　　虽然他愿意在骆逢空面前展露又妖又邪的一面主动撩拨，但这不代表他愿意一直在下，他是上下两种方式都很喜欢的那种。
　　“嗯。”骆逢空很认真地点头。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恋人？美死我算了！
　　他俩真是完美契合！
　　高冲寒忍不住心情荡漾，荡漾之余，还是觉得有一点小奇怪……还是那个问题，无论空聆玉还是骆逢空，从前对这类事都不算很热衷，也不会去讨论，现在怎么突然那么热情？
　　骆逢空道：“分别太久，诸事都需要好好弥补。”
　　高冲寒愣住。
　　见他碗里的馄饨已经见了底，骆逢空便把自己那碗没动过的推到他面前，又问：“还想吃什么？”
　　高冲寒怔怔地看着他，喉咙突然哑涩。
　　骆逢空倾身靠近：“世事纷扰，难免混乱，很多东西尚未忆起，但我会一点一点去捡拾记忆，关于你的部分，一定清晰又深刻。”
　　他轻轻吻了下高冲寒的唇，温柔道：“万事不必担忧。”
　　“……好。”
　　心脏的跳动骤然加快，此时此刻，竟宛若初见那一场的心动。
　　无论何时，他都还是会为空心动。
　　馄饨摊上客人很多，大家都紧着填饱自己的肚子，没功夫操心别人，偶有注意到他们的，惊诧一下也就过去了。
　　高冲寒继续吃馄饨。
　　周围人声嘈杂，市井气息浓烈，却不会让人有任何的不舒服，那都是生动的景象，除了常人，路边的野草、巷子口的猫狗、飞过院墙的蝴蝶、街口的柳树、树上的黄鹂鸟也都在展现着鲜活的生命力，这一切如此平凡，却又让人禁不住感动。
　　柳枝上的黄鹂鸟在歌唱，骆逢空看了一眼，那黄鹂鸟顿时停了歌喉，飞过来落在馄饨摊旁边的木桩上，恭谨地打招呼：“仙长安好。”
　　原来是一只黄鹂小妖。
　　它不知道眼前的两个人是什么身份，只知道这个身着墨袍的男人身上有一种神秘且不凡的气息，比它有生以来见过的任何生灵的气息都要玄妙。
　　“你好啊。”高冲寒吃饱喝足，友好地跟黄鹂小妖招手，好奇骆逢空打算做什么。
　　黄鹂鸟欢快地蹦了蹦，展开翅膀绕着馄饨摊飞了一圈，又落到他们面前的桌子上，道：“仙长唤小妖来，有什么吩咐？”
　　骆逢空道：“此地近来有何异常？”
　　黄鹂鸟笑道：“不是异常，是幸运，小妖遇到了两位仙长啊。”
　　高冲寒一笑：“你倒是巧舌。”
　　“我唱歌可好听啦！”黄鹂鸟欢喜地蹦了蹦，而后仔细一想，又道，“我听麻雀说，这两天城里来了一个奇怪的人，到处抓小妖逼问事情，他身上明明没有妖气，可他的妖力却很可怕。”
　　高冲寒心道：应该是仪子修。
　　骆逢空以空聆神力利用金云扇做成了一个小型的万道轮转，他们追着金云扇里的那缕气息而来，而金云扇就在仪子修手中，便也把他卷了过来。
　　“他在逼问什么？”
　　黄鹂鸟道：“问大家有没有见过竹仙，我们不知道竹仙是谁。”
　　高冲寒明白过来，仪子修定是利用广成武神的金云扇追查过竹仙的踪迹，只不过金云扇可以大致确定竹仙的存在却不能让他找到竹仙，想找到竹仙还是要借助万道轮转，那么空从那些云雾里发现的熟悉气息是……他看向骆逢空。
　　骆逢空握住他的手，又问那黄鹂鸟：“此前这里可曾发生过怪奇之事？”
　　黄鹂鸟很是单纯，问什么说什么：“这座城很大，方圆百里生活着很多小妖怪，每天都会有怪奇的事发生，但若是仙长来问的话，应该不会寻常……应该是那件事吧？”
　　骆逢空道：“还请告知。”
　　黄鹂鸟不知为何，自愿信任于他，回忆道：“有一件大事仙长们一定知道，战神介寻杀了七殿的妖王，其中一殿的大妖怪在他们妖王死了之后跑到了人界来，有一只毒蝎浑身都是妖毒，他要吸食凡人的精血进补，当时城里死了好多人，到处都是妖毒，小妖怪也都生存不下去，就在大家都走投无路的时候，云姑娘来了，她杀死了那些为非作歹的大妖怪，她可厉害了，神魔之战和大妖怪们的身份就是她告诉我们的，云姑娘一来，满城的妖毒也都消失不见了，只不过后来云姑娘变成了普通的凡人。”
　　骆逢空与高冲寒对视一眼，他们已经明白了云姑娘的身份。
　　此时此处应该是神魔大战结束没多久时的人间城镇，人族已无灭世危机，只有凋零的妖魔两族时不时跑来作乱。
　　而这个时候，介林大乱也才过去没多久。
　　高冲寒问：“妖毒弥漫全城，是多久之前的事？”
　　黄鹂鸟道：“八年前吧。”
　　高冲寒道：“那位云姑娘，她现在还在吗？”
　　“在啊，”黄鹂鸟飞到半空给他们指了指，又飞过来道，“云姑娘后来就在城里生活了，她家要穿过半座城才能看到，云姑娘人可好了，她经常帮助我们。”
　　骆逢空道：“多谢。”
　　黄鹂鸟开心道：“不用客气，云姑娘告诉我们要助人为乐，能帮到你们就最好了。”
　　黄鹂鸟飞走之后，高冲寒道：“要去看看吗？”
　　眼前一切都是过去之场景，此处之人也都是过去之人罢了，即便去见上一面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骆逢空跟店家要来一碗水，手掌从水面上方拂过，清澈的水中便有图景出现。
　　不宽阔也不会寒酸的寻常院落，院子里青竹遍植，廊下还养着一些小花，生长的郁郁葱葱，堂前摆了几张书案，几个小朋友趴在书案上认真练字，谁有写不好的，便抬头看向窗边执卷而立的女子，女子会温柔而又耐心地给他们指点，碰到一个小朋友捣鬼，她就道：“今天先生这里会做鲜笋吃，没有写完的孩子吃不到哦。”
　　那小朋友便立马认真起来。
　　黄鹂鸟方才还说过：“云姑娘通读诗书，很有学识，办了一个学堂，大家又叫她女先生。”
　　水中图景里的女子样貌熟悉，正是介海之林中的竹栖神使，又为竹栖云苒上仙。
　　以黄鹂鸟所述之事来推测，介林大乱时因重伤而坠落的竹仙来到了人间，她斩杀了作乱的妖物，又除去了满城的妖毒，以她当时的状态除尽妖毒并不容易……介海神使即使坠落也不可能神力尽失，除非她自己放弃了神力。
　　为了救这一城的生灵。
　　高冲寒突然道：“我们能够找到她，仪子修也能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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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失去了神力，沦落为普通的凡人，竹仙身上还是会有那种安宁美好的气息，她对待一草一木都很温柔，从前……不合群的小妖神到了她面前，她也会温柔地递来一杯茶。
　　竹栖神使满足了仪子修对于所有美好事物的想象，他曾经如此恋慕于她，却从不敢把恋慕说出口，因为自行惭秽，因为他觉得拥有空聆神君那样的地位与力量才配让竹仙另眼相看。
　　明明介林里从不计较身份地位，他却总有这样的想法。
　　可如今竹仙成了凡人，而他利用种种筹谋拥有了一定的地位和力量，他却仍是不敢坦然去面对竹仙。
　　竹栖云苒就像万千庸碌之人一样，平凡生活着，她教小孩子们读书写字，又会给孩子们做好吃的饭菜，城里的人们也都喜欢她。
　　孩子们下学离开的时候，她把他们送到门口，在路边看到了一个满眼羞涩的年轻人。
　　年轻男人在城里开了一家书铺，因此与云苒相识，他喜爱云苒的聪慧与文采，已经追求多时，今日又送了一盆兰草过来。
　　云苒对他无意，便不会接受他的礼物，今日看着那兰草，或许是被心诚所感，她竟然收下了兰草，并回给了那男人一幅书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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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仪子修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并无波动。
　　他想：我究竟爱慕竹仙吗？竹仙于我来说只是一个借口吧。
　　她是他野心膨胀的借口，是他不舍离开介林的借口，是他报复执寒戟的借口，也是他想要夺取空聆神力掌控介海之林的借口。
　　他真正在意的是自己，是他自己想要挣扎，是他自己对介林生出了怨气，是他自己想要获得地位和力量，他想做搅弄风云的强者。
　　竹仙的一切，他其实根本就不在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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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毫无波动吗？
　　不，还是会生气的。
　　为什么？
　　你向往神力强大的空聆神君也就算了，为什么对一个凡夫俗子也能温柔言笑？
　　他不禁自嘲，嘲讽自己根本没有质问的资格，竹仙喜欢谁本来就跟他没有关系，云苒喜欢谁更跟他扯不上任何关系，由始至终，他只是竹仙记忆里一个毫不出彩的小妖神而已。
　　而眼前一切，都只是过去之景象罢了。
　　过去之景象？不，没有什么已定的轨迹或宿命，他可以去改变。
　　云苒送走了男人，便回转到了庭院里，她走到卧室看到了长琴，却没有去弹奏的念头，便又到廊下编织已经做了一半的竹篮。
　　仪子修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无形之风去追了那个正抱着书画的凡夫俗子。
　　他想杀死一个凡人，简直太容易了。
　　男人小心翼翼地抱着云苒送给他的字画，满心欢喜，设想着过两日请云苒游湖赏景，全然不知正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愤恨地盯着自己，也不知迎面吹来的风里有浓烈的杀气。
　　所幸，他也不需要知道。
　　裹着杀气的无形之风被一股力量压制，变成了一缕普通的风。
　　那个凡夫俗子已经走远了。
　　仪子修无法掌控自己的风，大惊退后，喉咙里呛出一口血来，他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变，不欲起冲突，转身便要走。
　　身后是时常令他恼怒的执寒戟。
　　高冲寒道：“你真的很不大气。”
　　仪子修一句废话不说，抬手便攻了过去。
　　如能擒住执寒戟，必能拿捏空聆玉。
　　他不会放过一丝机会。
　　高冲寒扬眉，正要大展手脚同仪子修打一场，骆逢空在他动手之前便已经出手，壁立剑直接挡住了仪子修的剑锋。
　　一看到骆逢空，仪子修立即冷静地停手，但他不能就这么放弃，他激道：“骆师弟，你知道高冲寒很快就会死了吗？”
　　骆逢空面无表情，原本平静的目光中含了冷意。
　　只是这么一点冷意，仪子修就控制不住地恐惧后退，他恨自己的恐惧，更恨有空聆神君的存在……“我想你应该会很在意，高冲寒他……”
　　“混账！你才要死！”高冲寒佯装大怒，打断他的话，此前说及那些往事时，他什么都不隐瞒，独独把自己身上的火焰反噬略了过去，便是不希望骆逢空太过担心。
　　仪子修冷笑一声，正要再补上几句刺激骆逢空，忽然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靠近。
　　“风仪？”竹栖云苒察觉到了庭院外的力量波动，因此出门查看。
　　她虽然失去了神力，但是身为介海神使的记忆还在。
　　仪子修浑身僵住，不要说再去冷嘲热讽阴阳怪气了，他连动都不能动一下。
　　他不敢回头，不敢面对竹仙，有一种无形却有力的东西禁锢了他的身心。
　　他只能奋力挣扎，咬着舌尖强迫自己冷静，而后化为无形之风飞速逃窜离去，始终不敢去看竹仙一眼。
　　这家伙又跑了！
　　骆逢空拽着着急的高冲寒：“不用追。”
　　云苒看向他们，神色恍然，而后露出欢喜之色：“神君，小执。”
　　骆逢空没有开口。
　　高冲寒笑了笑：“竹仙姐姐。”
　　云苒请他们进到庭院里喝茶，穿过碧竹林中的石板路，便到了一座木制的凉亭中，虽然简单，却不会简陋。
　　竹仙沏的茶清香淡雅，便如同他们身处的这片竹林一样让人心旷神怡，可得闲适自在。
　　云苒说：“介海之林不知如何？”
　　高冲寒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竹仙同落岩一样在介林大乱时坠落，并不知道后面那一系列的事，而且此时此处也只是竹仙刚刚失去神力之时。
　　相比于三千年，的确是“刚刚”。
　　骆逢空道：“介林必经之劫，定会过去。”
　　他看向高冲寒，目光中有抚慰之意。
　　云苒点了点头，她虽不能尽知诸事，但在看到两人之后便心有所觉，道：“有神君在，我相信一切都会平安。”

第82章 紫悬
　　云苒看向高冲寒：“小执长大了许多，你要好好照顾神君啊。”
　　她一直都知道空聆神君的辛苦，却又没有能力为他分担这份辛苦，而执寒戟不畏六界浊气与天境魔息，可以自如的留在碧湖静水，他的灿烂明媚，也可以让神君欢喜，只有他是神君的慰藉……所以她才会这般叮嘱高冲寒。
　　又关怀道：“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高冲寒点头，差点忍不住要哽咽：“我明白的。”
　　又问：“竹仙姐姐往后怎么办？”
　　云苒笑道：“我现在不是竹仙了，做一个凡人没什么不好……我喜欢介海之林，喜欢介林里的一切，从不舍得离开，如今因缘巧合，身处尘世，其实也可算一番机缘造化，人间烟火亦有其乐趣之处，无论如何，都可得安然自在，倘若介海往后也能安然无恙，或许我还会有回去的那一天，我会期盼。”
　　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她都不会迷茫无措，都会找到办法让自己随心自在。
　　她可以为救与自己无关的一城百姓而失去所有神力，这于她来说不是一种负担，而是一种选择……从她生出灵智那一天，便开始循着青允帝尊和空聆神君的修行而修行，看着他们守护一切，便注定了她会有此选择。
　　她从不惧怕失去。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强大。
　　强大的力量如果不是用以守护，那便没有意义……这是大多数介海妖神坚持的信念。
　　高冲寒也笑了笑：“我期待与姐姐再见那一天。”
　　喝完了茶，两人便告辞离去，没再打扰云苒的生活。
　　出得门来，抬首看青天白云，心怀忽然畅快澄亮。
　　不过该解决的麻烦还是要解决，高冲寒还是担心仪子修：“仪子修和紫悬妖王的联系绝不止表面如此，他背后的紫悬殿不会那么容易消停。”
　　妖魔两界中，如今最有力量的便是紫悬殿，三千年来紫悬妖王看似低调，却又暗中集合力量，定然是筹谋着再起波澜。
　　而仪子修的种种动静都是紫悬殿要搞大动作的前兆，他们不能放过这家伙。
　　骆逢空：“我们不回去，他便不能回去。”
　　金云扇虽在仪子修身上，此刻却是被骆逢空所操纵的道具。
　　高冲寒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笑道：“没有谁比你更熟悉万道轮转，那我们现在要回去吗？会回到哪里？执玉山还是……”
　　他主要是怕骆逢空追问仪子修的那些话，火焰反噬可比火炎之伤要严重多了，这伤势不可能永远瞒下去，他只能拖一时是一时，才要着急忙慌找事情做，好转移骆逢空的注意力……
　　“出万道轮转的那一刻，仪子修要去哪里，我们就会在哪里。”骆逢空揽住他的腰，在他耳边道，“不要再动用火焰。”
　　高冲寒这才发现是自己太蠢了。
　　以前的骆逢空的确发现不了火炎之伤和火焰反噬的区别，可如今的骆逢空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呢？就算一时不明白，多跟高冲寒相处两日也能察觉了。
　　所以他才会阻止高冲寒跟仪子修打架。
　　“那个……其实那点反噬不是大问题。”
　　骆逢空看着他的眼睛。
　　高冲寒立马坦诚：“好吧，它的确让我不太舒坦，但是后来衍君把他的星辉给我，我就好多了。”
　　骆逢空道：“铸仙法阵在消耗你的生命，铸仙法阵存在一日，对你的消耗便会存在一日，火焰反噬也会强上一分，对吗？”
　　高冲寒只能老实点头。
　　骆逢空：“有何方法可以疗愈火焰反噬积下的伤？”
　　高冲寒摇头。
　　骆逢空不会任由他这么糊弄过去，凝眉深思，冷静推测：“你出自裂云之巅的黑渊，当年也是在黑渊中疗愈重伤，或许要从黑渊之中找到消除反噬的方法。”
　　“不行！”高冲寒急了。
　　他不是想不到这一点，可他惧怕黑暗，而且裂云之巅那种地方，他一进去，跟铸仙法阵的联结也就断了，所以此前他从来没有想过去黑渊尝试救一下自己，现在当然更不行，他还要时时刻刻盯着骆逢空并跟他寸步不离呢！
　　骆逢空揉了下他的脸颊：“听话，回去之后，你入黑渊休养，我会尽快斩断你和铸仙法阵的联结。”
　　“不行！”高冲寒急得要闹了。
　　可在这件事上，骆逢空不会予他以纵容，任他吵闹，召来一缕金红色的云雾，带着他穿越了云雾。
　　他们离开后，云苒独自在竹林木亭中坐了一会儿，忽有灵感，便取来长琴，谱出了一首新曲。
　　……
　　穿过金红色云雾，眼前所见的不是执玉山上的洞窟，而是妖气环绕的紫金王座，抬首去看，穹顶上盘着数不尽的妖族雕塑，个个栩栩如生，正中间雕着的则是一只睁着猩红眸子的乌鸦。
　　紫悬殿！
　　让他们找到竹仙的小型万道轮转虽由骆逢空操纵，但因为用作媒介的金云扇在仪子修身上，出万道轮转那一刻，仪子修要去哪里，他们便会跟去哪里。
　　高冲寒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骆逢空的身影，整座大殿空旷异常，除他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不！
　　有愈加浓烈的妖气汇聚，汇成妖雾，妖雾中出现了数个身燃烈焰的高冲寒。
　　这是一个陷阱。
　　从执玉山洞窟里仪子修拿出金云扇开始，他们其实就已经察觉到了异常，及至仪子修消失后金红色云雾却未消失，他们明白那可能是广成给他们的示警，提醒他们仪子修可能另有阴谋，当时这家伙就想引骆逢空去追踪他。
　　但他们并不惧怕危险，更不会惧怕仪子修，甚至对剿除阴谋这种事跃跃欲试，只不过骆逢空从那些云雾中又发现了熟悉的气息，他们便往竹仙所在之地兜了一圈。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仪子修的陷阱里。
　　骆逢空早知自己会被引到一个仪子修熟悉的地方，他本可以在竹仙那个世界就拿走仪子修身上的金云扇，却没有那么做，便是想看看仪子修还有什么幺蛾子。
　　高冲寒啧了一声，他虽然不怕，在骆逢空苏醒之后心情放松了许多更有底气了，但仪子修这层层迭出的套路还是让他感到了厌烦。
　　这家伙脑子里都是臭水沟吗？动不动就想坑人一把？
　　……
　　“我不能控制万道轮转，却多少了解万道轮转，你们真的跟了过来，要杀我吗？”仪子修的声音传了过来，“骆师弟，不，或许我该唤你‘神君’了……整个妖界都在紫悬殿的掌控之中，但没有谁知道紫悬殿其实是一个可以‘活着’的魔窟，夜诀笙真是一个天才，他可以炼造出让介寻入魔发狂的堕神锥，也可以把魔君弱彻炼出的心魔种拿来自己用，摧毁了空聆神君，没有人知道更早之前他其实就很擅长炼造毁灭的器物了，他在紫悬殿中设了陷阱，困死了自己的父亲，再扶持他那个笨蛋大哥上位，介寻还以为他被欺压的很可怜，其实一切都是他营造出的假象……”
　　仪子修笑起来：“紫悬殿就是一个无方世界，就是一个化骨毁身的杀阵，里头藏着历代妖族强者死后的魂魄，充满了杀戮妖气，在这些妖气的作用下，紫悬殿可以激出神鬼妖魔心底最深的黑暗，让他们陷入自我困顿的死局，它困死了前代紫悬妖王，又困死了后来的紫悬妖王夜诀笙，空聆神君，不知道能不能把你困死呢？你竟然……真的醒过来了啊？”
　　他很随意的袒露了紫悬妖殿的秘密，因为他已经可以凌驾于万千妖族，他不惧怕秘密摊开对自己有什么影响，他装作无所畏惧，然而最后这句话，语气又实在复杂。
　　他以为自己在碧湖静水边窥探了数千年，自信自己很了解空聆神君，其实根本不了解。
　　他琢磨了那么多年，也无法探知空聆神力的玄妙，他只知道空聆神君已经高于介海之林高于万道轮转，早已成为超越神魔的存在……他的觉醒与复生，从来不由旁人预测，更不为旁人操纵。
　　所以仪子修要比天神清醒，不敢等空聆神君完全觉醒，虽然他向往完全觉醒的空聆神力，也还是理智的选择早早下手，可惜，每一次都错过下手的机会。
　　如果不能得到这力量，那就毁了空聆神君，毕竟这是他另一个深刻的执念……在见到竹仙之后他终于明白过来，他最大的阴影其实就是自己，他狭隘刻薄的内心使他无比妒恨空聆神君，他坦荡承认自己的狭隘刻薄，他就是想要空聆神君毁灭，这种执念比掌控介海之林成为纵横天下的强者的念头还要深。
　　摧毁美好的事物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快感。
　　可是，区区紫悬殿，纵它困杀了两任紫悬妖王，便真的能困杀空聆神君吗？
　　他清醒的知道不可能，但毁灭不止有毁灭躯体这一种形式，他没有忘记空聆神君在玉碎之前被种下了心魔种，如今复生，心魔便不存在了吗？
　　骆逢空遇到的是和高冲寒一样的情况，他看不到高冲寒，所能察觉的只有愈来愈强的杀戮妖气，紫悬殿欲吞噬他的心魂，欲把他引向心底的黑渊。
　　然而再多的陷阱也困不住空聆神君，空聆神力可以将之碾碎……冲破杀阵的过程也是骆逢空接纳空聆神力的过程。
　　仪子修只能抓紧时间，将言语化作鬼咒侵入被困者的心神：“神君，你的力量如果压制了太多的污浊，便会和当年的介寻一样，你也会入魔的，你早已不如曾经了，介海之林迟早都会崩塌，所有妖神都会死去，你保护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你所压制的天境妖魔还是会出来毁灭这世间，天下将是妖魔的天下，你什么都保护不了，你也是魔物的一种……细想曾经数万年，出身杳山的石头本就是世间最不可理喻的怪物啊。”
　　他立在紫悬殿外，又故意对高冲寒诱导，并让骆逢空听见：“执寒戟，空聆神君早就想彻底斩杀天境妖魔，消除这一隐患，但他始终缺少一样东西，你想不到吗？他缺一把好用的兵器，这不就是你吗？你还是要被利用，如果空聆神君要斩杀天境妖魔，只能把你牺牲掉。”
　　这些话是他胡编乱造也好，确有其事也好，都会在浓烈妖气的作用下钻入被困者的心底，心神只要有一点点的松懈就会被紫悬妖殿趁虚而入，被困者的战斗不在身体，而在心间。
　　他立在紫悬殿之外，焦急地等着看空聆神君能够被摧毁几分，却看到了一双空茫冷漠的眼，眼底之间并无他想象中的波澜，骆逢空看他如看死物，穿过重重杀阵道道陷阱，转瞬之间来到了他的面前，掏空了他的心脏，识破了他的意图。
　　“我的心魔，只在我控制之中。”
　　困死了两任紫悬妖王的紫悬殿竟只困住了空聆神君半刻钟。
　　空聆神君可以吞噬杀戮妖气，他可以吞噬一切……他本就是世间最为珍稀最具神通的至宝空聆玉啊。
　　仪子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破碎的胸膛、那被撕碎的五脏六腑，恍然想起来，出身介海的所有妖神其实都很能打很擅长战斗，只是他们从不轻易战斗，青允帝尊曾斩杀过无数邪物，曾打服了一众上古妖魔，战神介寻更是灭了七殿妖王、诛了九脉魔君，与他们最为相熟的空聆神君其实……从不畏惧杀戮吧？
　　那他的打算岂不是要成空？
　　不，空聆神君和他们是不一样的，空聆神君是不能沾染太多杀戮戾气的，以往他或许可以压制可以吞噬，但那也需要同时汲取妖神之力来作为平衡，而且他现在还不是完全的空聆神君，他还有可攻破的弱点，他现在不可能吞噬消化的了自己的全部戾气。
　　如果能够消化，那就是给他堆压的戾气还不够多！
　　我还有机会！我还要努力……仪子修已经疯癫了。
　　而他疯癫里的算计实在让人心惊。
　　正这时，掌控着整个妖界的紫悬殿轰然坍塌，滚滚的烟尘中赤红的火焰烈烈燃烧，高冲寒携着怒火冲破了困局，只想把仪子修撕烂咬碎，可骆逢空竟然又快了他一步。
　　骆逢空重伤仪子修之后本就打算立即去找他，便是担心他出手，此时正好飞到他面前，动了怒气：“我说过，你不准再用火焰！”
　　这是他极为少见的动怒。
　　高冲寒也暴躁吼道：“我的火焰我想用就用！我也想去救你啊！”
　　吼完，立马熄了火焰抱了上去：“没事就好！急死我了！那个混蛋蛊惑人的话全不要听！”
　　骆逢空只会抱他抱的更紧：“你也一样。”
　　从坍塌的紫悬殿高处望出去，万千妖兵正在集结。
　　“这些……本来是要攻占介海之林的兵马。”重伤濒死的仪子修背上忽然长出了漆黑的鸦羽，翅膀带着他从混乱的烟尘里飞起，他浑身皆被血色浸染，他的生命力正在飞速地流逝，可他仍然在笑，以妖力传音，“你们毁不了介海之林，便去毁了空聆神君！”
　　“谨遵妖王之令！”
　　数万妖兵齐声响应。
　　紫悬妖王夜诀笙早就死了，坠落的介海神使风仪吞噬了他的力量，长出了跟他一样的翅膀，迷惑着万千妖族，他其实才是这三千年来的紫悬妖王。
　　在这样的时刻，他很想要欢快地笑，却不知道有什么可快乐，他似乎从来没有快乐的时刻，心里一直一直都只有苦闷与难过。
　　或许……很多年前的竹林里，竹仙递给他一杯茶、问他想听什么曲子时，便是他最快乐的时刻吧。
　　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是分不清自己执着的究竟是什么，如果不是执着竹仙，那便是执着地位与力量吗？
　　他拥有了吗？拥有了一些，可还是不能快乐，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不及空聆神君，甚至不及介海的任何一个妖神。
　　他想起了临死之际的夜诀笙，当时他讽笑夜诀笙的愚蠢可怜，觉得夜诀笙明明可以在神魔之战后果决一些谋求更为广大的霸业，却只会念着死去的介寻颓废衰竭，在伤痛之中醉生梦死，然后被他杀掉吞噬……可现在他自己又好到哪里去了？
　　他似乎拥有了很多东西，可他竟然不清楚那是不是他想要的，他还是不敢向竹仙表露心意，他还是无法取代空聆神君，他还是无法坦荡自在的生活在介海之林。
　　他的灵魂已经遍染肮脏污浊，他执着地想给空聆神君的灵魂也染上一层污色。
　　万千妖兵齐奔而来，喊杀声震天。
　　仪子修望着空聆神君的方向，执着道：“杀孽太多，空聆玉一定无法再纯净，你压不住所有的血煞戾气……”
　　杀吧，杀吧。
　　真想看你入魔啊……
　　然而下一刻，空聆神君手中飞来一剑，剑光千纵百横，直接将他粉身碎骨，毫不犹豫地杀死了他。
　　……
　　“你想得到认可。”紫悬妖王看透了他，“不是你所爱之人，不是你的任何一个伙伴，而是你最为憧憬又最为妒忌的对象，你渴望得到他的认可，只有他认可了你，你的存在意义才真正有了价值。”
　　“看你的样子，他的眼中应是没有你的，你拼尽全力或许也无法引起他的注意，所以你想到了毁灭，你想毁了他，”紫悬妖王已经颓废成了废物，却远比仪子修要聪明且清醒的多，“这是一种无法具体形容的感情，风仪，你真是扭曲又可怜。”
　　……
　　“空？”高冲寒担忧地看着骆逢空。
　　骆逢空说：“不要担心，相信我。”
　　高冲寒点了点头。
　　骆逢空又说：“听我的话，不要动，好吗？”
　　高冲寒很犹豫，可还是点了头。
　　骆逢空抱了抱他，提剑面向身携戾气而来的万千妖族。
　　介海妖神不轻易动杀念，如非必要，空聆神君不会杀死任何一个生灵，可偏偏紫悬妖王要利用他的心魔。
　　心魔种在他体内生根发芽，只有两个原因，一为执寒戟，一为他守护了数万年的介林被破坏。
　　要解除心魔并不容易，于他来说却也不算太难，重新拥有执寒戟，然后灭尽当年的罪魁祸首。
　　如果是为了守护，杀戮也是可以存在的。
　　他的心魔，由他自己控制。
　　……

第83章 神君
　　杳生双石，空聆为净，然而自从介寻离开介海之林的那一天起，空聆就独自拥有了净与浊，并可以把净与浊在自己身上达到一种平衡，空聆神君可以汲取并消化任何气息与力量，空聆玉从来都不是绝对纯净，他只是可以包容一切，纯净与威严则只是旁人对他的印象。
　　而空聆玉碎三千年，历经一世又一世的轮回，竟与他当初“落入万道轮转，于人间历劫，重铸神体”的打算不谋而合，神体既要重铸，当然不能只呼吸纯净的气息，从玄峰殿到裂云之巅再到执玉山的那一路，所有意图吞噬他的妖魔鬼怪都已经因他而神魂俱散，并非出于欲望的杀戮不会使他染上污浊，即便是有污浊，他也可以净化。
　　神体可以被唤醒，想要重铸却没那么简单，从空聆玉本体碎片携着往日记忆融于心海之后他便明白自己还需要很多东西。
　　眼前的万千妖族来的时机正好。
　　他正需要众多的妖魔之息来让自己重铸骨骼、恢复力量。
　　黑衣的神君手持利剑穿行于妖族的战场，似乎经历了血海苦战，又似乎只有短短刹那，所有杀气盈心、狂暴肆虐的妖族便都丧了性命。
　　骆逢空立在猩红的妖血之中，掌心展开吞噬之力，汲取了这些妖族残余的价值，于他来说，一切似乎都很容易。
　　何为重铸？破而后生。
　　空聆神君早已不再是三千年前的空聆神君。
　　剩下还有一半没有被取走性命的妖族则都是杀气很少的，他们或是被强迫而来，或是茫然从众，便都被宽恕了一回，没有被取走性命，他们举着兵器茫然无措，为强大的力量所压制，恐惧与颤栗几乎要将心脏挤爆，动也不敢动，他们生平从未见识过如此强悍的力量，他们只以为天神便足够睥睨众生，压得他们喘不过来气，却发现空聆神君比那些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天神更为强大，他所降下的压迫感前所未见。
　　怪不得神鬼妖魔都想得到空聆神力，却又不想要空聆神君真正醒来。
　　而当空聆神君手掌收起时，那种强悍的压迫力瞬间消失，幸存的妖族们终于喘回来一口气，平和安宁的力量袭来，驱散了他们的恐惧与残余的戾气。
　　他们感谢这宽恕，纷纷向着黑衣神君俯首一礼，然后退去。
　　高冲寒坐在紫悬殿的废墟之上，痴迷地望着骆逢空斩杀万千妖众的背影，不由感慨，从前真是无知，一心觉得某个混账战力突出，没有能与之匹敌者，原来还是他见识太少，他的玉明明就强的天下无双，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算云荒神尊都活过来也要惊叹。
　　他天生慕强，向往强者，更喜欢强大，激动的恨不能冲过去与骆逢空并肩作战，如果他还是三千年前的他，此刻一定能酣畅淋漓，一起挥洒热血才是他最强烈的向往。
　　可他只能坐在这里看着，热血虽然沸腾，身体却实在不允许，他逞能了那么多次，终于还是学会了忍耐，骆逢空担心他的火焰反噬会越来越严重，为了不让骆逢空继续担心，他只能捡起了自知之明。
　　特别不爽。
　　骆逢空收了剑，转身向高冲寒飞去。
　　高冲寒立马跳起来，等着扑进他的怀抱，然而在起身的刹那，他突然一个激灵，一股凉意飞速从背后蹿了上来。
　　本来看到他那么活泼而难得的有了点笑意的骆逢空脸色一变，手中飞剑从高冲寒身边掠过，刺中了一团黑雾。
　　高冲寒回头去看，不由瞪大了眼睛。
　　竟然是撷雾那个色魔！
　　这混蛋什么时候活过来的？！
　　被一群甘愿牺牲的后裔复活的魔君此时手脚还有些不灵便，或许是因为死前最大的执念就是把执寒戟炼成自己的兵器，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到处寻找执寒戟，得来全不费工夫，本来想找紫悬妖王打听一下执寒戟的踪迹，没想到就正好看到了执寒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紫悬殿塌了但那不关他的事，他看到执寒戟就忍不住，不管这小家伙是不是已经虚弱的快成废物了他还是疯狂地想得到这把兵器，这可能就是执念的影响，更何况执寒戟的外貌很对他的口味，他一直都对那颗泪痣念念不忘。
　　然而就在他准备出手的时候，一把利剑朝他飞了过来……撷雾在神魔大战前就被介寻杀了，他没见过空聆神君，也刚好错过了空聆神君方才碾压众妖的场面，所以他不知道空聆神君的实力，他以为这一剑他可以躲得开，没想到竟正中心脏……
　　这也没关系，一定是他刚活过来身体不太协调的问题，他一个魔君就算心脏被刺中也死不了，他一定要教训给了他一剑的家伙让这家伙知道什么叫魔的恐怖。
　　仔细一看，嚯！长得很美啊……魔君更有兴趣了。
　　高冲寒看到撷雾的眼神顿时火冒三丈，就在他想捏出火刃的时候骆逢空对他喊了一句：“不要动！”
　　然后便越过他直冲撷雾而去。
　　“这位美人……”撷雾一句调戏的话没说完就被掐住了喉咙。
　　美人万分冷漠地看着他，如看一个死物。
　　骆逢空没有丝毫方才对那半数妖众的仁慈，直接便对撷雾放出了杀招，一时间，紫悬殿废墟之上风卷云吼，两方斗的昏天暗地。
　　如此来看，能在空聆神力下撑住那么长时间，撷雾还是很有实力的。
　　可惜，身体不太协调的魔君还是被压制住，骆逢空干脆利落地砍下了他的头颅，以神力碾碎了他的身体，并毫不犹豫地吞噬了他的魔息。
　　魔君之力非寻常妖物可比，即使是空聆神君消化的也有些困难，但终究是全部汲取消化了。
　　魔君撷雾复活不过三天便又被杀死，而且神魂俱散、灰飞烟灭，再也没有复生的可能。
　　解决了撷雾，骆逢空立即回到高冲寒面前，急问：“有没有事？”
　　“我没事的。”高冲寒心里还有些不爽的情绪，“其实我也可以……”
　　然而话说到一半他就哑巴了，因为他竟然在骆逢空眼睛里看到了清晰的血气，这是空聆神君绝不能有的，这正是仪子修想看到的，空聆神君跟旁的仙神不同，一旦有了血煞戾气……之前在执玉山上骆逢空都能压制，怎么现在却如此沸腾？
　　是接连诛灭妖众和魔君消耗太大了吗？
　　高冲寒不由责怪自己，他太放心骆逢空的实力，竟然真的就按耐住没有出手。
　　杀戮并不会使空聆神君之神体染上污浊，他是世间最独特的存在，可若他的心有了阴影呢？
　　骆逢空闭了下眼睛，将那些血煞戾气压回到身体里，紧紧抱住高冲寒，声音里透着焦急：“小执，不要让我失去你。”
　　小执……
　　有多久了？空终于再次唤了他的这个名字，在他们相爱的时候。
　　高冲寒的心一下就软了，急忙安抚他：“我听你的话，我再也不用火焰了，我去黑渊疗伤，我都听你的，空，我都听你的。”
　　骆逢空紧绷着的身体这才松懈下来，找回了自己的冷静，一下一下抚着高冲寒的背脊，很认真也很温柔道：“我知道你很想战斗，你是最强的火焰，是可靠的强者，但你已经辛苦了三千年，你需要休息，小执，剩下的问题由我来解决，等你休息好，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再拦你。”
　　他很爱高冲寒恣意无忌挥舞火刃的英姿，可如今情况并不允许，他害怕高冲寒再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他反复给高冲寒以赞许认可，便是清楚高冲寒心里会产生落差。
　　高冲寒拼命答应：“我都听你的。”
　　那点落差算什么？一点都不重要了。
　　骆逢空慢慢放缓呼吸，将那点血煞戾气彻底搅碎，道：“不要担心，我会控制好心魔，并将之驱除。”
　　“我相信你。”高冲寒立马更加乖巧温顺，他一向都是如此变化自如，调皮乖巧妖魅活泼稳重靠谱等等随意切换，骆逢空需要什么他就有什么。
　　骆逢空又抱了他好一会儿，正要带他离开，没想到紫悬殿这片废墟这么热闹，妖兵刚退，魔君刚死，就又有胆大包天不怕死的溜了过来。
　　骆逢空看去了一眼。
　　正谨慎打量他们的广成顿时停住脚步，他没有魔君那么愚蠢，他仅从脚下的废墟和未散的血腥气便推测出了情况，立即恭敬地一俯首：“拜见神君，小神只是来找自己的宝贝金云扇，绝无旁的企图。”
　　骆逢空漠然审视他。
　　这时广成武神身后钻出来一株爬山虎，他化成小童的模样跑过来，对着骆逢空高冲寒道：“两位尊长好，我家武神他不是坏的。”
　　高冲寒倚着骆逢空，也不知道站的规矩点，笑看爬山虎道：“小爬，又回去天庭了啊？”
　　“没、没有。”小爬赶紧摇头，急忙道，“只是遇到武神受伤，不放心就跟着照顾照顾。”
　　广成满脸无奈，我那点丢人的事就不要到处说了啊爬山虎。
　　小爬不知道他心里的呐喊，继续帮他解释：“我家武神不想伤害介林的，他可能一开始有一些歪心思，但现在全都没有了。”
　　高冲寒道：“他最好没有。”
　　其实从金云扇一事中他们便隐隐明白广成的善意，只是他们跟天庭武神实在难以友好相处，碰见之后能不干架就是最好的状态了。
　　骆逢空审视完了广成，觉得他没有需要戒备的地方，便收回了目光。
　　广成松了一口气，在一片废墟里扒拉他的金云扇，小爬也跑过去伸展了枝叶帮他找。
　　找了好半天，终于从一团血污之中找到了扇子，广成心疼地擦了擦，正要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回头拜道：“神君应当留心，九重天七府神将已经做好了准备，冥界之鬼也在伺机而动。”
　　骆逢空道：“多谢提醒。”
　　广成一笑，转身离去，小爬对骆逢空高冲寒拜了拜，追到了他身边：“武神，你要去哪儿？”
　　广成道：“我啊，还是找个地方猫着养伤。”
　　伤成这副损样子，什么事都管不了，空聆神君既已归来，他最焦虑的危机空聆天境便不算危机了，介海妖神也都有了保障，其他的事与空聆天境相比都不算什么。
　　高冲寒问骆逢空：“我们现在去哪儿？……介林吗？”
　　“另一枚碎片出现了。”
　　“我们把他找回来。”
　　“嗯，之后我送你去裂云之巅。”
　　……
　　广成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一事：“形势既已如此，神女就没必要压着了。”
　　赶紧去把她放出来吧。
　　然而他抬首望向赤棠皇宫的方向，又忽然道：“看来不必我去忙活了。”
　　一路向北而行。
　　紫悬妖殿都已经崩塌，空聆神力威慑之下，众多牛鬼蛇神纷纷退避或俯拜，不敢再来展露自己的愚蠢贪婪，他们未必全都认识空聆神君是谁，可实力摆在那里，好歹知道自己无法企及，然并不是所有族类都能清醒的认识自己，还是有一些妖魔鬼怪无法忍耐对那美妙气息和强大力量的向往。
　　他们向往的方式一向都不温柔。
　　骆逢空从不会为此恐惧，而今也不再迷茫，从他接受“空聆神君”那一刻起，他便明白了自己的使命，他知道自己该去做些什么。
　　空聆神君不止有强大和玄妙，他还有责任和担当。
　　那些不仅是沉寂在他心底的愿望，也是高冲寒所愿。
　　因此他也不会对他们温柔。
　　所过之处，所有扑上来的妖物魔物皆会被强力碾碎，碎裂的魂魄再去充当补全空聆之力的一小部分，而他们的污血已不能再给空聆神君的衣袍留下一丝痕迹，骆逢空甚至没有出剑。
　　“一切都跟从前不同了，就算是介海妖神也不能熟知空聆神君。”高冲寒坐在栏杆上笑道，“最熟知你的，只有我。”
　　介海妖神无法第一时间感应复醒的空聆神体，也不知道还有另一枚空聆碎片的存在。
　　如果说连介海妖神都无法熟知空聆神君，那么六界众生对于如今的空聆神君只会更加陌生，无论如何窥探追踪，所能获知的都只是一个朦胧的影子，像看得见摸不着的云雾，越是渴望，越是无法触及。
　　所有针对他的、自以为是的运筹帷幄，最后都只会是一场空。
　　他们穿过妖雾，从混沌的妖族之地出来，空气都清新了几分，经过一处楼台，便暂且于此歇脚。
　　主要是为了让高冲寒休息。
　　他坐在高耸的楼台之上眺望远方，抬首举杯饮着烈酒。
　　骆逢空便立在栏杆处，紧握着他的另一只手。
　　“空，什么都不要怕，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他大约是有些醉了，“我想一直都在你身边。”
　　所以纵他力量衰竭、火焰反噬，也不想要分离。
　　骆逢空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他眸光平静，一路所攒的血煞戾气在平静之下翻涌，使他的眼瞳渐成殷红，诡异慑人，如同妖邪。
　　然只需心念一动，那些血煞戾气便都被搅碎吞噬，消失无踪。
　　瞳色恢复如常，心海一片平静。
　　他也会抹除心底的阴影。
　　……
　　缪菱神女非常郁闷，她忍着一口气回到天庭是有大事要干的，结果什么都没干成就被引了下来，狐狸崽子们果然生了异心，小执虽事先提醒过她，她也的确小心了，可是不防她的弱点被天庭武神拿捏的一清二楚，于是就这么被压在人家皇宫底下了。
　　特别憋屈。
　　憋屈了三千年，没想到还能更憋屈，真想把广成那个混蛋揪出来揍一顿。
　　她想揍的家伙太多了，碍于形势，却又只能忍住脾气，当年与妖族魔族干架的过往都已经成了久远的记忆。
　　徒留叹息。
　　这天傍晚（压在下面其实根本看不出什么时间），缪菱照常盘膝打坐，积蓄着冲出封印的力量，忽而心有所感，她睁开眼睛，喃喃道：“师兄……”
　　……
　　眼前浮尘点点，一只眼睛反而能够看的更清。
　　她的目光穿过了封印，穿过了皇宫，又穿过了漫长的时光，在久远的曾经停留。
　　誓月曾对她说过：你是帝尊他们之间的调和剂。
　　“可不是嘛。”她笑着答。
　　那时介寻还没有离开介林，缪菱刚拜到青帝座下，她很快就发现师尊师兄们的关系相处的有些僵硬。
　　大师兄寡言少语，二师兄平时性情舒朗但是一面对大师兄就会莫名其妙产生敌意，师尊德高望重，私底下的性格却有些别扭加恶劣，谁也不会说出来这一点，师尊他老人家最喜欢看别人出糗，当然他自己也不会承认，云荒神尊的身份把他架了起来，他不好跟别的小辈折腾，只好常常冷着脸折腾自己的弟子，可惜大师兄不理他，于是介林之中就经常见青帝与介寻这对师徒互掐，旁人都只道介寻忤逆不孝爱惹事，只有缪菱清楚她二师兄吃了不少委屈，后来她拜师到了介林，没少调和师尊和师兄们的关系。
　　按理来说，以她爱潇洒好自由的性格，应该跟二师兄更合得来，他俩的确挺合得来，但她跟大师兄的关系也不差，甚至更好，因为师尊有时喜欢散养，他教的东西缪菱弄不懂，只好求助师兄们，二师兄是实战派不会教人（都不知道他后来怎么带的执寒戟），这种时候唯有大师兄能给她指点，长此以往，大师兄反而更像她的师父。
　　那些日子都是真正轻松的时光，介海之林没有九重天那么多的规矩戒条，它的规矩都是为了更好的保护妖神，也不会有让人喘不过来气的说教，她喜欢这里的氛围，也喜欢性情各异的师尊师兄和众多介海妖神，因此便常常跑到介林去求学或玩耍。
　　但是他们总要各自承担责任，后来二师兄离开了介林，成了介林外部的守护者，大师兄独自镇压与守护，修成了空聆玉，成了介海万千妖神的支柱，她则回归到九重天，经常对付时常爱搞事的妖魔两族，身上有了负累，去介林的时间就少了，及至神魔之战至今，她都没能再去过一回介海之林。
　　去了又有什么意思呢？她的师门都已经不在了。
　　她也无颜面对介海。
　　这么多年都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
　　“终于回来了一个。”

第84章 宝器
　　“为啥来赤棠国？”
　　问月貂追在赤雪灵狐后面问。
　　“它给我的指引。”赤雪拿出恒公子所炼的宝器，乃是一块令牌的形状，这东西没有名字，公子没有取名字，她并不知道公子是如何炼造而成，只知道这宝器已经陪了公子很多年，平时便可观出它的不凡，甚至它对遁魔迹里溢出来的灰紫魔息都有驱散的作用，近日来观，赤雪突然发现宝器上另有一种神秘不可捉摸的力量。
　　仔细去看时，才发现这块宝器上融合了很多东西。
　　“赤雪姐姐小心！”问月貂突然大喊。
　　赤雪反应很快，听到提醒的第一时间便抽剑应对，在他们前方正有三个目露凶光的妖物。
　　……
　　远方不见晴光，天空已全被灰紫的妖魔之息侵染，颜色如此浓重，便说明铸仙法阵的松动越发厉害了，天境妖魔活动的迹象近在眼前，为此，介海之林与九重天阙都会有所行动，天下间希望空聆天境安稳无事的只有介林和天庭，但无论是为了守住家园压住妖魔还是巩固权威树立威信，两方都不可能联合起来，介林对天庭的信任早在三千年前就破碎了，他们深知，即使是三千年后，除了个别仙神，大部分神将都想奉行天帝的意志把介海生灵从世上抹除。
　　那是无法调和的矛盾，比介林与妖魔两族的仇恨更加深刻，即使上古妖魔危机近在眼前，他们在九重天面前也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妥协，任何一丝让步便是介海万千生灵的万劫不复。
　　九重天阙呢？他们不知道上古妖魔的威胁有多严重吗？他们最清楚不过，但他们毫无忌惮，因为他们对空聆神力势在必得，他们也不觉得三千年后的介海之林还能逞出威风，毕竟如今连执法之神都不能再回去介林了。
　　……
　　赤棠国的整个皇宫都在震颤，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但皇城之中没有一个人出来好奇查看，长街之上只有妖魔鬼怪横行无忌，尤其对于妖魔两族来说，妖界七殿和魔界九脉衰败的越厉害，他们便越是不受束缚，再被那些灰紫妖魔之息一刺激，就更加狂放残暴，人间三山六派为了收拾他们可谓耗尽心神，而今灰紫魔息铺了满天，三山六派也应对不及了，人间几成妖魔鬼怪的天下。
　　皇城之中难见生人出来活动，人们都是能藏多深就藏多深，耳朵里只能听见妖魔怪异的笑声，这些东西造出的声响越是嘈杂，越是衬得宫宇楼台之间死寂森森。
　　灵狐飞快地从高楼之上跃过，灰貂化出獠牙利爪撕碎不断扑来的妖魔鬼怪，在她身后打掩护，可这些烦人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灰貂暴躁大吼，他的爪子都快磨平了。
　　妖魔鬼怪追逐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所拥有的宝器。
　　从几天前开始，这东西隐隐现出一种奇异的力量，便开始吸引妖魔鬼怪前来抢夺，虽然不明原因，但这是公子留下的宝器怎么能被夺走？所以他俩拼死守护。
　　赤雪在某处屋脊上落定，脚尖一转，回身挥剑，剑气逼退数个妖物，稍稍给问月貂缓解了一些压力。
　　“它到底要带我们去哪儿啊？”问月貂非常暴躁，连带着对这宝器也暴躁起来。
　　赤雪看向不远处一座震颤晃动着的殿宇，道：“就在那里。”
　　宝器上缭绕的神秘气息越来越强烈，引来的妖魔鬼怪也就越来越多，它所指引的地方明明已经近在咫尺，可他们却好像怎么都奔不过去。
　　暴躁的小貂已经一身伤痕，赤雪灵狐的情况也不怎么好，她将宝器紧紧捂在怀里，咬牙挥动残破的旧剑。
　　“空聆玉！绝世法器空聆玉降临在人间，她拿着的就是空聆玉！”
　　低阶的小妖小魔并不知道上层的宏图谋划，甚至都没有被选为妖兵的资格，在他们的认知里，空聆玉是降临在人间可供他们追逐的宝物，他们欣喜若狂，他们乐于追逐，他们都想要利用这宝物变强。
　　“混蛋！他们又嚷嚷什么疯话？！”问月貂吐了一口血，挥舞着利爪挠破了一个鬼族的脑袋，暴吼，“那是我们公子的东西！谁也不能抢！”
　　可妖魔鬼怪根本不惧他的威胁，纷纷蜂拥而上。
　　“问月！”赤雪眼睁睁看着问月貂被一把魔兵刺中，她想去帮忙，却根本寸步难行，因为扑向她的妖魔鬼怪更多，纵她修为再高，也难抵群妖围攻，旧剑虽还在挥动，可身上的伤口却越来越多，鲜血浸染，红衣竟然还能更红。
　　正这时，宝器爆出光芒，凶残的厮杀凝固了一瞬，而后那些攻向她的刀枪剑戟、妖息魔爪便全都被那光芒震开。
　　不远处的殿宇还在晃动，屋顶已经出现了裂痕。
　　“空聆玉！就是空聆玉！”
　　“拿到空聆玉！”
　　“空聆玉是我的！”
　　宝器上的光芒却使得这些妖魔鬼怪更加贪婪，他们没有任何理智，只有狰狞可怖的欲望，向着代表着强大力量的宝物奔涌而去。
　　“赤雪姐姐！”问月貂惊惧地瞪大了眼睛，看到无数妖物魔物扑向了赤雪，一个个眼含厉光，根本无法阻止。
　　恐惧在心口蔓延，这一刻他又重温了公子入戮渊时的痛苦，宁华宫十灵兽原本都并无干系，但一同被公子收养教导了几十年上百年，早就是最不可分割的亲人，他怎么能再感受那种痛苦？
　　可他勉力伸出爪子，却感觉到自己如此渺小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赤雪深陷危机。
　　就在他绝望之时，众多狂肆狰狞的妖魔鬼怪再次凝固了动作，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再次被震开，但是这一次不止是被震开那么简单，落地之前身体已经被碾碎，神魂俱裂。
　　发生了什么？问月貂来不及多想，爬过去搀扶赤雪。
　　赤雪拄着剑勉强让自己不至于倒下，她抬眼去看，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骆公子？高公子？”
　　却已经不是她当初认识的那两个人了，他们身上都有了某种变化，尤其骆逢空。
　　四面八方仍有妖魔鬼怪听说了空聆玉现世的消息奔赴而来，他们个个呈现癫疯之态，疯狂发泄着自己的欲望。
　　奔到殿宇楼阁间，却纷纷停下了脚步，前方有他们无法直面的存在，仅剩的理智在提醒他们，再往前一步便会是无间地狱。
　　而空聆神君只是看了他们一眼。
　　平静而疏离，柔和而霸道。
　　这一眼的威力比方才的震慑更让他们胆颤，被遁魔迹妖魔之息激起的狂性瞬间平静了下去，纷纷四散逃窜。
　　问月貂目瞪口呆，没想到死亡都不会恐惧的妖魔鬼怪就这么狼狈逃走了。
　　“你们还好吗？”高冲寒拿出自己仅剩的疗伤灵药分给他们。
　　“多谢高公子。”赤雪感激道，然而她的谢意还没表达完，身上的宝器就飞到了骆逢空手中。
　　“你干什么？你们也想抢这东西？”问月貂大怒，打算去挠骆逢空的脸。
　　高冲寒按住他，对骆逢空道：“没想到这枚碎片在盯着穆羽恒，之前都没发现。”
　　空聆玉碎片要看百态万情，只会盯上他觉得有趣的事物，盯上穆羽恒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穆羽恒已经入了戮渊，这枚碎片仍是没有显露痕迹，被衍君他们发现。
　　介海神使们以前找寻碎片，都是先发现了碎片的存在，再以介海的气息诱使碎片显形，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所以神使们基本都要盯着被碎片感兴趣的生灵的一生，就像当初的衍君和那个将军一样……只有这枚和壁立剑上那枚从一开始就没被发现存在，壁立剑上那个要盯着骆逢空，因此而特殊，这枚那么特殊的话，只能是穆羽恒有问题了。
　　骆逢空点了下头，指尖一动，宝器裂开，散出冷绿色的光芒，一枚空聆玉碎片缓缓浮出，又碎为点点幽光，洗尽浊气，钻入了他的心口。
　　高冲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幽光，又紧盯着骆逢空的神色变化，心中紧张……神力觉醒，神体复苏，再以空聆玉本体为引方可让空聆神君重归神位，随着碎片的回收，空聆玉的记忆也会回来，收回了这一片，就只剩最后一片了。
　　骆逢空握住他的手，对他笑了一下，想让他心中安定。
　　问月貂完全僵住，但眼睛几乎要因愤怒和震惊裂开了。
　　赤雪也不敢置信道：“你们……在干什么？”
　　但她又很快意识到这其中定然有她不知道的内情，那是公子留下的宝器她也不可能就这样放过，正要细细询问到底是什么情况，忽听轰隆一声巨响，那座一直在剧烈震颤的殿宇塌了。
　　骆逢空挥袖铸下一道屏障，挡住了坍塌的余波和滚滚烟尘，又将高冲寒护在身边，而后目光穿过那些烟尘，看到了一抹红衣。
　　“呸！终于出来了。”缪菱神女吐出不小心呛到嘴里的灰尘，一呼吸到外面的空气便发现了异样，天空像是生了病，糊的只剩下灰紫色的妖魔之息，看周围的一切都不清晰。
　　可在浓重的妖气魔息中她又察觉到一道清澈柔和的气息，心脏忽地猛跳，循着那气息飞去，每靠近一分心脏就跳的越厉害，等到终于看清妖气魔息与混乱烟尘之后的人影，却又全身僵住，怔愣片刻，激动地不能自已，冲上去道：“大师兄？”
　　骆逢空点头，唤她：“缪菱。”
　　缪菱冲到他面前，想抱又不敢抱，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高冲寒在旁边咳了一声：“菱姐。”
　　缪菱看了看他，又看向骆逢空，喜道：“大师兄，你终于醒了！”
　　骆逢空展开捏碎宝器的那只手，空聆玉碎片已不见痕迹，掌心里还有两样物什，其中一样是一团赤红艳烈的光。
　　缪菱神色一怔，而后恍然道：“这是我放进去的眼睛。”
　　话音落，赤光飞入了她那缺失的眼眶之中，她抬手按了按眼球，双眸渐渐恢复如常。
　　至于她那挖掉的眼睛为何会出现在穆羽恒的宝器之中，又是另一番故事了。
　　骆逢空在看到宝器的那一刻便已经明白了许多事情，他把掌心中剩下的那样东西收了起来。
　　高冲寒联想起前尘，再看着骆逢空手中之物，顿有所悟，但当下不是讨论这些事的时候。
　　缪菱这么着急冲破封印，是一心牵挂着正事，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叙旧，缪菱急道：“师兄，咱们得尽快赶回介海之林，那群家伙要对介海出兵！”
　　话还没说完，忽听洪钟震响，耳朵如同被撕裂，一时间什么都听不清，只有震荡的钟声绵绵不绝。
　　在他们上方，一口巨大的金钟罩了下来。
　　……
　　除了广成武神一脉突然退避不问战事，其余武神及座下神将都已经磨刀霍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齐攻介海之林，斩除所有介海生灵。
　　只是这种名头不好听，他们不会这么说，他们出兵的理由必然是为了对付将要破封而出的天境妖魔，他们是为了天下苍生，介海生灵只是在混战中被妖魔屠戮了而已。
　　他们当然不敢真的放天境妖魔出来，那些东西不是谁都能压制的，只有云荒神尊战力巅峰之时能够把他们降服，而今的仙神根本不堪与上古妖魔战斗……但是与介林开战，空聆天境必受影响，封印只会越来越松动，怎么办呢？他们跟介林一样需要一股强力，他们需要空聆神力。
　　御皇钟由天帝亲自炼造，融了天帝的骨与血，乃是绝世无双的宝器，会是所有玄妙力量的绝对克星，御皇钟下，空聆神力将被夺取，空聆神君便成了九重天的空聆神君，空聆神力只会为了九重天的神族镇压天境妖魔。
　　此后，
　　妖魔凋零，冥鬼退俯，人族俯首，介林毁灭，天境镇压，这就是神族想要的太平安稳。
　　……
　　“这是什么东西？！”
　　人间四起的遁魔迹便已让人们不能喘息，灰紫的妖气魔息沉沉压在头顶，恐惧时刻在心头笼罩，活命是最艰难的事，然即便如此，也还是有挣扎的余地，妖魔鬼怪也不是绝对不可对付的。
　　可那金光巨钟压下来，才是真的叫人窒息，神光宝器压迫之下，万物都只能低头俯首，顿感自己如同蝼蚁，渺小卑弱之感充斥身心，再也挣扎不能。
　　缪菱神女第一时间质疑，也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是属于神族的东西，那上面有天帝的气息，九霄天帝终于不再只是端坐幕后，终于赤裸裸地暴露出了自己的意图。
　　金钟巨响，震鸣天地，而在金光笼罩之下，所有生灵皆陷入死寂，不敢发出任何声息。
　　那震荡山野、翻覆河海的压迫力直碾而来，身在赤棠皇宫中的他们尤其不能承受。
　　高冲寒心知骆逢空今非昔比，并不需要他的保护，可他还是想护在骆逢空身前，而眼睛瞟到重伤的赤雪和问月貂，也不忍心弃他们于不顾，于是便捏出火焰，火焰连成一面火盾，挡在赤雪和问月貂上面。
　　他动作飞快，一切都只发生在眨眼之间，骆逢空来不及阻止，也没功夫为此动怒，挥掌铸下屏障，将他们几个全都护在屏障内。
　　空聆神君所铸屏障本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碾压，然而御皇钟非寻常物，本就为夺取力量而炼，简直是为空聆神君量身打造，在御皇钟的笼罩下，力量越强，所要承受的压力越大，所以最为痛苦的反而是骆逢空。
　　镇霄的声音传了过来：“公子，你让我们好找啊。”
　　碧苍道：“如今该唤神君了，神君，九重天愿意跟你成为朋友。”
　　“阴险之徒！你们不配！”高冲寒怒喊。
　　虽然最为痛苦的是骆逢空，却也不代表其他人就不痛苦了，那是深入到灵魂里的压迫和禁锢，问月貂难受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赤雪灵狐也只能虚弱的蜷着身体，更不消说赤棠皇城里的千千万万生灵。
　　没错，天庭武神生怕骆逢空寻到一丝突破的缝隙，那御皇钟范围之广覆盖了整座皇城，无论妖魔鬼怪还是禽鸟草木都要承受这份重压。
　　可惜，御皇钟即便如此玄妙神奇，也不能奈何天境妖魔，他们还是要靠御皇钟夺取空聆神力，待空聆神君被收入金钟里，九重天便胜券在握了，六界皆可以摆平。
　　“镇霄！碧苍！满城生灵因你们而遭受折磨，你们就是这样护佑天下苍生的？！”缪菱暴怒。
　　镇霄和碧苍双双震惊，他们都知道广成把缪菱神女压到了人间，没想到广成这么不靠谱，神女竟然这么快就出来了，而且还刚好就在御皇钟下。
　　但即便是天帝之女缪菱帝姬也不能阻止天帝的计划，所以他们都选择沉默，装死不答神女的话。
　　剑光在金钟下闪过，御皇钟竟然有了崩裂般的震颤，镇霄与碧苍再次震惊，没想到空聆神力竟强悍如斯，天帝炼造了几百年的御皇钟他都能撼动，按理来说，神力越强越该无法动弹才对。
　　两个武神纷纷给御皇钟施加神力。
　　可壁立剑千纵百横，由一把剑幻化成千万把剑，被骆逢空注入力量后，剑芒之锋利，一剑便足以劈裂山河，千万剑芒齐过，御皇钟的崩裂之势愈演愈烈。
　　轰鸣响动，耳朵都要震没了。
　　高冲寒捏了捏耳朵，看着那些有碎裂之势的金光道：“只要出现一丝裂痕。”
　　需要有人去协助骆逢空。

第85章 铸剑（终）
　　金光巨钟是难以突破的罗网，需要有人去协助骆逢空，帮他在罗网上撕开一道口子。
　　这么想的时候，高冲寒便忍不住探向了自己胸口，想要掏出执寒火刃。
　　百忙之中的骆逢空回首看向他，眼含警告。
　　“不要命了吗？”缪菱早就看出了他的虚弱，拽住他道，“你不要动，这东西非同寻常，有九霄天帝的血融在上面，不是那么容易劈裂的。”
　　她甩了甩手腕：“如果问谁能给它以破坏，也只能是我！我来协助师兄！”
　　话音未落，已经飞身而上，那条断掉的手臂上喷出鲜血，鲜血并未四溅开来，而是环绕她周身，形成赤烈光芒，她整个身体都宛若一把利剑，携着神力向着御皇钟的顶部狠狠撞去。
　　御皇钟融了天帝的骨与血，是强悍绝妙可夺取力量的宝器，但那又怎么样？她恰好就是天帝之女啊，她已经叛逆了三千年，也不在乎再多叛逆一回，以她之血必能撞出一条裂痕，哪怕头破血流！
　　然而她在这三千年中也遭受了诸多磋磨，眼睛刚回来，手臂还断着，实力并不如从前，即便拼尽全力能够在金光巨钟上撞开一条缝隙，也必定会重伤濒死。
　　高冲寒紧紧皱着眉头，将自己的掌心划出血痕，执寒之血液随着他的动作挥出，化为赤烈火光，环绕缪菱神女而去……他不能再使用火焰，但以他的血化成的火多少能给缪菱铸上一层护盾。
　　不过他还是低估了自己，执寒火焰巅峰之时能够摧毁一切，他的血不止是可以铸成护盾那么简单，赤血成了神女强大的助力，成了神女所化之剑上最锋利的剑气，他们联手劈向了御皇钟。
　　金光巨钟剧烈震颤，每一次震颤都引得天雷轰响，人间犹如地动海啸来临，那些力量根本不在人们的想象范围之中。
　　神女之血果然可以克天帝所铸的神器，执寒之火则趁机焚烧着金色神光。
　　缪菱神女连撞三回，皇城边上的山峦都被御皇钟的颤动冲塌，金钟顶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虽只是细小的一丝裂痕，于骆逢空来说也足够了，万千飞剑齐舞，剑光大作，剑芒锋利，一道道划破金光，御皇钟在他面前犹如豆腐油渣，崩毁碎裂，一块一块掉落，一块一块消散。
　　金光湮灭，天雷消弭，重压与轰鸣刹那退去，一城生灵终于能够喘回来一口气，却不敢有劫后余生的欢喜，因为那御皇钟下所压的神君分明更让人敬畏。
　　镇霄与碧苍瞠目结舌地看着金光散去，天庭封神数千年，头一回有了手足无措的感觉，而空聆神君劈碎了御皇钟，又提剑冲向了他们。
　　空聆神君脸上分明平静无波，他们却难以自控地产生了恐惧之意，这是面对无数魔族妖众面对九霄天帝都不会有的感觉。
　　他难道要屠神吗？他竟然会屠神吗？
　　不，介海从不顾忌这些，三千年前执寒戟就已经屠了神了。
　　缪菱神女浑身是血，摔进了赤棠皇宫的废墟里。
　　高冲寒把她扒拉出来，想给她渡些力量缓解伤势，才突然发现自己身心的疲倦，御皇钟对他不可能没有影响，抛出的那些血液也让他又有了消耗……他总是如此，身在其中，不可能置身事外，他无法安心地成为一个被保护的对象，只要还有一丝力气都自然而然地想站在守护的那一方。
　　然而这样就是对骆逢空食言了啊，明明说过什么都听他的。
　　他想：我可真是差劲啊。
　　其实在此之前他就已经很疲倦了，只是因为心心念念着骆逢空才不敢承认，他不想跟骆逢空分开哪怕一时半刻，就算他答应骆逢空都听骆逢空的话也准备着能拖一时是一时。
　　直到这会儿才明白自己真的撑不下去了。
　　他的确需要休息。
　　赤雪和问月貂歇了歇，勉强有了些力气，过来帮他把缪菱扶出废墟躺好。
　　缪菱那只仅剩的手臂捂着脑门，突然大笑，笑声里有着说不尽的难过。
　　笑完，她看着关心自己的高冲寒道：“我没事，死不了的。”
　　高冲寒松了口气，他太害怕失去了。
　　缪菱又道：“小执，这些年你已经做的很好很好了。”
　　所以不要总是去拼命。
　　高冲寒笑了笑：“我喜欢被夸奖，再多夸夸我吧。”
　　“臭小子。”缪菱叹了口气，与他一起看向骆逢空。
　　她与小执联手也只是给金光撕开了一条缝隙，真正冲破御皇钟的还是骆逢空。
　　能够冲破御皇钟的空聆神君对付两个天庭武神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三千年前的空聆神君便已经有了比肩甚至超越青允帝尊的实力，三千年后重铸神体只会更强，只因他一直低调神秘，几乎不跟谁接触，所以六界都只当他是介林的至宝，知道他可以同时镇压与守护，知道他很强，却不知道到底有多强，因此对他的估测便总是出错。
　　从杳山而生的空聆神君，在他身上传承了云荒青帝的信念和担当，他和如今的仙神本就不是一个级别，也只有他的身上还可以窥见上古云荒神尊的风采。
　　与他同拜一师，缪菱从来都很清楚自己和他之前的差距在哪里。
　　天庭武神镇霄与碧苍被诛灭于壁立剑下，由于空聆神力的压制，他们的死并没有原本该有的震动山河般的待遇，他们就像浮尘秽土一般消逝沉寂，无声无息，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诛杀了天神之后，骆逢空第一时间看向高冲寒，欲向他奔去。
　　随着天庭武神神魂俱散，方才还大展了神威的壁立剑突然断裂，最后一枚空聆碎片现身，在骆逢空身边又碎成点点冷绿幽光，自动洗尽浊气，幽光汇聚于他的心口，关于空聆神君的一切都已经回来。
　　高冲寒起身准备迎向他，首先却看到了他脸上的茫然，不由心中一紧。
　　忘情灵药在这发挥作用了吗？
　　骆逢空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他对这覆盖了他五感的模糊感到厌恶，他还要去寻高冲寒。
　　于是冷光从眼眸处出现，强硬且毫不犹豫地碾碎了意图阻拦他的东西。
　　这是个有些痛苦的过程，对他来说很是漫长，看在别人眼里却只有一瞬间。
　　骆逢空按了下额头，恢复清醒，重新飞向高冲寒。
　　高冲寒的身体却突然一晃，头脑晕眩。
　　骆逢空接住他，将他揽进怀里，高冲寒勉力笑道：“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又道：“对不起，我又……没听你的话。”
　　“没关系，你不用听我的话，但是下一回不许再冲动，我……”
　　我的心会痛。
　　他理解高冲寒的选择，但是他的心会痛。
　　“下回不再冲动了，这一次绝不食言。”高冲寒道，他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骆逢空抱紧了他，拂去了他掌心的伤痕，欲即刻带他去往裂云之巅，又不放心缪菱。
　　接收到他的目光，缪菱道：“不必管我，你们要做什么，就快去吧。”顿了顿，又道，“师兄，对不起。”
　　骆逢空俯身，手掌从她额头上拂过，温和安宁的力量流入她的伤痕，外伤肉眼可见的快速修复，他说：“不要自责。”
　　他又看向赤雪与问月貂，问月貂晕晕乎乎的对方才发生的一切还没反应过来，赤雪道：“我们的伤无碍，公子放心，我们会照顾神女。”
　　“多谢。”
　　骆逢空起身的时候，天边数道仙剑正穿过灰紫妖魔之息飞速而来，三山六派的顶级修士们被御皇钟的动静引过来，一到地方却只能看到一片坍塌废墟，无论人还是妖魔鬼怪都是伤痕累累。
　　他们看着骆逢空，这是他们前不久还在讨伐的魔头，而今却绝不敢再视他为魔头。
　　骆逢空面对着这些人，心中并无波动，他询问地看了三山六派一眼，问他们是否要拔剑，他只想速战速决。
　　三山六派却默契地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于是骆逢空便不再管他们，抱着高冲寒离开。
　　断裂的壁立剑化为青石，蕴着净化的力量，虽不及空聆神君本体空聆玉，净化一条妖蛇也足够了，青石飞到了千仞派掌门手中，可以帮助他们救回金戈。
　　这是于他有恩的师长。
　　他离开之时周身落下一些冷绿色的幽光，幽光散于四方，所有因御皇钟受到伤害的生灵皆可以得到疗愈。
　　……
　　裂云之巅是位于极北的荒芜之地，其间风沙狂肆，妖兽横行，是仙神也不敢轻易踏足的地方。
　　但高冲寒从不畏惧这里，因为这里其实是他的故乡，骆逢空当然更不会畏惧，甚至所有妖兽看到他都会露出惧意，不是敬畏，而是纯粹的恐惧，只因他上一回过来裂云之巅炼火炎石时给妖兽们都留下了阴影。
　　空聆神君始终如此，他可以有清澈安宁的力量，又总是可以让别人对他产生敬或畏。
　　骆逢空抱着高冲寒直接飞往了裂云之巅深处的黑渊，要解除火焰反噬，唯有在这里尝试，而要疗愈那些积攒多年的伤，也只有在这里休养。
　　那黑暗浓郁的可怖煞气令人恐惧，却可以让执寒火焰补充生命，这是属于执寒之火的奇特之处。
　　往黑渊中走的时候，骆逢空感觉到高冲寒一直揪着他胸前的衣服，他把人放下来，抚着高冲寒的头发，道：“别怕。”
　　但这是无用的安慰，高冲寒不可能不怕黑，他正是因为自幼长于黑渊才会怕黑。
　　他看不清骆逢空的神色，然即使浑身因黑暗而不舒服，他也极力的忍耐，他不想让骆逢空再为他担心。
　　眼前却忽有莹白柔和的光芒亮起，高冲寒睁大眼睛，觉得惊奇，正要问是什么，鼻子后知后觉地嗅到了血腥味，眼睛就着柔光才看见骆逢空心口处破了一个窟窿，鲜血淋漓。
　　“你……你干什么？”
　　由于力量衰竭、身体疲倦，他的五感、他对所有事物的反应都很迟钝，直到骆逢空把心掏出来送到了他面前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我的心。”骆逢空天性淡漠，对他说话却总是尽量温柔，“有它陪着你，这里不会那么黑，它是我的一部分，就相当于我陪着你，我不会离开你。”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希望用自己的力量帮助高冲寒养伤，他的光可以疗愈别人，却无法疗愈高冲寒，只有在黑渊里能够尝试驱除火焰反噬，但他还是希望自己的力量可以给高冲寒一些安慰，哪怕只有丝毫。
　　空聆玉之心被掏出来，化为洁白的玉石，纯净无瑕。
　　只有骆逢空的手上还有血色未净。
　　高冲寒摸了摸他的心口，窟窿已经长好了，又捉住他的手，去舔舐那些血迹，这个动作无关暧昧，满是疼惜，即使骆逢空的血有着独特的香味，会让人着迷不已，他还是冷静地克制住了占有更多的欲望，心中只有担忧：“你会有事吗？”
　　“不会，去镇压妖魔，了结一切，不需要心。”骆逢空把玉心放入他手中，凑近亲吻他的嘴唇，尝到了自己的血液，“小执，强大的力量需要约束，这世间已无人能约束我，所以我希望你可以成为我的约束，要好起来。”
　　“我可以约束你吗？”气息交错间，高冲寒笑起来，“说不定我就算好了也很弱很弱，不如从前了。”
　　“可以。”骆逢空又去亲吻他的泪痣，“你是最强的。”
　　“毕竟你的心都在我这里。”高冲寒被亲的很舒服，把玉心放在胸口的位置，双手抱住骆逢空的腰背，不舍得跟他分开。
　　骆逢空从他的眼尾一路亲到他的耳畔，在他耳边轻声道：“小执，忘情之药抹除不了空聆玉一生一次的动情，哪怕转生重铸，所思所恋也依然是你。”
　　他的记忆并不是立即就全部恢复的，忘情灵药之事是刚刚才想起来，若他早就想起来，若他早知道高冲寒在担忧，一定会早早的解释，不让高冲寒有任何顾虑。
　　高冲寒一愣，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结，骆逢空收回了所有的本体碎片，他在高兴之余，又很担心骆逢空会把他给忘了。
　　愣完，便紧紧地抱住了骆逢空，心潮难平，他的玉可是世间最强大的神，不，是超越神魔的存在，区区忘情灵药根本抹除不了玉的心意！
　　放下这件事，他又揪住骆逢空的衣襟道：“你也不能让我失去你，空，如何了结那些事，我帮不上忙了，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有一点……你一定不要让我失去你。”
　　“好。”骆逢空认真地答应他。
　　三千年前空聆神君的打算是重铸神体后再与天境妖魔同归于尽，然而重铸的计划出现了波折，三千年后的空聆神君已经有了些别的打算，这也是为了不让他的火焰痛苦。
　　他说：“壁立剑断了，我需要一把新的兵器。”
　　高冲寒闻言，想说点什么，骆逢空咬了下他的唇：“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高冲寒只好把自己那点想法压回去，不逞强了，一转语气道：“我发现你喜欢咬我！”
　　骆逢空：“你不喜欢？”
　　高冲寒迷眼一笑，像一只慵懒的猫：“喜欢啊，哎，我珍藏在脑子里的有三百六十式，等你回来咱们能不能全都试试啊？”
　　神色调皮，又藏着勾人的邪气。
　　骆逢空：“好，都听你的。”
　　高冲寒又找出一颗种子：“连鹤叔叔给我的种子，说是可以种出心底最想要的花，你帮我种在黑渊外面，看看能长出什么幺蛾子来。”
　　骆逢空接过种子，依言种下。
　　高冲寒抱着空聆玉之心在黑渊之中沉沉睡去。
　　骆逢空在他身边布下重重护身法阵，仍不能放心，他取出一片龙鳞，注入神力，没过多久，两条巨龙腾飞而来，落地化成人形，是无极城波浪湖边的龙神和妖龙。
　　黑衣的龙神俯首拜道：“拜见神君。”
　　银龙则直接道：“你用我的鳞片唤我来有什么事啊？”
　　龙神捶了他一下，银龙只好俯首行礼，又问：“什么事啊？”
　　骆逢空道：“我欲铸一把除魔之剑，请君为剑脊，待妖魔除去，便还你自由。”
　　银龙看向龙神，询问他的意见，得龙神同意，他答应道：“没问题啊，反正我欠你们一个人情。”
　　骆逢空又对龙神道：“我的火焰在此沉睡，请你小心看顾。”
　　龙神道：“请神君放心。”
　　……
　　执寒戟于裂云之巅沉睡，切断了与铸仙法阵的联结，执寒神力散去，铸仙法阵崩裂的速度加快，空聆天境上古妖魔狂躁欲出，而介海之林与天庭神将处于对峙之中，介海誓月神女与众位神使寸步不让，誓死守护介海之林，拼命维持介林与天境脆弱的平衡，幽冥之鬼在妖族蛰伏、魔君身死后仍旧打算循机而动。
　　要侵入如今的介林并不难，妖神都容易受浊气污染而坠落，神使没剩几位，神力最强者只剩下誓月神女，她也是介海之林的“核心”，当初青允帝尊答应庇护介海一族，介海一族也答应贡献力量压制天境妖魔，他们之间的约定便为“誓”，如果说星衍神君的力量之一是安稳，那么誓月神女的力量之一便是约束，如果她死了，介林与天境的联结也就断了。
　　因此以前衍君还能离开介林片刻，誓神却是绝不可离开介林半步的。
　　九重天神将的战略重点便是屠杀誓月神女，介林与天境的联结一断，便可尽诛介海妖神，如果这个时候天境妖魔要出来，那正好镇霄与碧苍也取回了空聆神力，他们对御皇钟绝对有自信，毕竟那是天帝亲自炼造。
　　可惜，他们没能杀死誓神，隐世多年的东海之滨与西昆仑突然增援介海之林，挡住了天兵天将，其实就算有东海和西昆仑，九重天攻下介林也只是时间问题。
　　又可惜，镇霄与碧苍没能取回空聆神力，御皇钟已经粉身碎骨。
　　在铸仙法阵崩裂之时，两方人马与暗中的冥鬼都恐慌起来，没想到执寒戟竟然在这个时候出了问题，都知道他衰竭濒死，却又总觉得他支撑了铸仙法阵三千年，还能再支撑一段时间。
　　天境妖魔狂吼欲出，那动静只是听上一耳朵就要胆颤。
　　冥鬼正要退去之时，忽见灰紫云层之上出现了一道墨袍黑衣。
　　他一出现，天境妖魔的吼叫顿时低弱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对峙的两方人马，所有生灵都在这一眼中感觉到了威压，那是他们无法企及的存在。
　　空聆神君之下，众生皆为蝼蚁，这是力量的绝对差距。
　　只有介海妖神在此时心生欢喜，一众淡漠孤高的妖神纷纷不再高冷，个个激动不已，俯首拜道：
　　“恭迎神君！”
　　“恭贺神君重铸神体，重归介林！”
　　空聆神君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他落在铸仙法阵之上，轻而易举便阻止了铸仙法阵的崩裂。
　　他对九重天阙诸神将道：“介海不在六界之内，介海之事没有天神介入的余地！”
　　声音冰冷，震慑九天胆魂。
　　九天诸神纷纷解释：“吾等并非介入介海内事，只是天境妖魔关乎苍生安危，九重天阙不能坐视不管，还请神君见谅。”
　　“苍生安危？”空聆神君道，“为了天下苍生，你们可愿献出一份力量？”
　　九天神将面面相觑，斟酌之下开口：“自然义不容辞。”
　　“那好，”空聆神君抬手，“我欲彻底斩杀苍生之危上古众妖魔，今欲铸一把除魔之剑。”
　　万众关注之下，银色巨龙腾云穿雾而来，飞往空聆神君身边，在他手中化为剑脊。
　　他指向十万天兵：“需以九天神将为锋。”
　　九天神将骇然。
　　他又看向冥鬼的方向：“再以幽冥之鬼为刃。”
　　冥王大惊，慌乱之下迅速遁逃。
　　可是没有谁可以在空聆神君的神力笼罩下逃脱。
　　介海众妖神皆道：“吾等请为除魔之剑气！”
　　以银龙为剑脊，以十万神将为剑锋，以幽冥之鬼为剑刃，以介海妖神为剑气。
　　除魔之剑铸成。
　　而执剑之神除了重铸神体，也已经吞下了数万妖兵妖气和复生的魔君之力。
　　这是他最强之时。
　　……
　　神魔大战三千年后，空聆神君复醒，集各方之力铸成除魔之剑，彻底斩杀威胁了六界数万年的空聆天境上古妖魔，做到了云荒神尊都未能做到之事。
　　从此天下安稳。
　　空聆天境不复存在，当日除魔之剑，剑脊安好，剑气犹存，唯有剑锋与剑刃同天境妖魔同归于尽。
　　介海之林自此再无威胁与重担，然介海妖神仍旧强大而脆弱，介林中被侵入的浊气仍然存在，空聆神君便驱散浊气，重划介海之林，重铸介林规则，使介海之林真正成为界外桃源，依稀有了曾经安宁祥和、自由烂漫的光景。
　　当然，强大的力量需要约束，介海妖神比谁都清楚。
　　重铸之后的介林并不需要空聆神君时时看顾，做完这些事他便去了裂云之巅，守在黑渊中，等着他的火焰醒来。
　　这一次，换他来等待和守护。
　　（正文完）

第86章 番外·重逢
　　从书房那边过来，经过池塘水岸回厢房需要走一千五百步，高小公子撑腮躺在池塘荷叶下的小船上，眯着眼睛，一下一下晃着荷叶，装作漫不经心地玩闹，实际心神都在水岸边走过的青衣少年身上，他的青是一种温柔又澄澈的青，近似于蓝，介于碧落与湖水之间，是会让人的视野很舒服的颜色。
　　荷叶撩过水面，撩起一串水珠，抛出漂亮的弧线，很漂亮的泼到了青衣少年的衣衫前。
　　少年顿住，看过来。
　　高小公子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意外，不过天那么热，帮你洒洒水降降温也挺好的对吧？还不快谢谢我。”
　　少年没有说话，俯首对他行了一礼。
　　没劲。
　　高小公子“啧”出了声，撑着小船准备爬到岸上再撩骚几句，没想到这船实在太小，他按着船沿还没有摆好最风流倜傥的姿势，就很不潇洒的栽进了水里。
　　岸上的少年片刻犹豫都没有，立即跳进了水中，把扑腾个不停的高公子捞了出来。
　　两人狼狈地爬到岸上，浑身都湿透了。
　　高公子瘫了瘫，瞅见少年正看着自己，连忙扭曲了五官，摆出痛苦的表情，费劲地咳嗽。
　　少年有些着急，虽然那情绪很浅淡，但对于他来说这已是情感起伏的极限，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要站起来走。
　　高公子连忙拽住他的手：“你干什么去？”
　　“找大夫。”
　　“傻瓜啊，”高公子把他拽回来，咳了咳，“落水不是这么急救的。”
　　少年疑惑地看着他。
　　高公子坐起来，手掌按着他的后脑勺压向自己，轻轻吻了一下那肖想已久的唇，道：“要这样才行。”
　　高小公子不爱读书，其实他什么正事都不爱做，每天最喜欢的无非就是吃喝玩乐，但是他的竹马兼玩伴喜欢读书，每天泡在书房里恨不能跟书本形影不离也就算了，夫子的课也是堂堂不落，为了他的小竹马，他也就得每日都来，不耐烦听夫子唠叨古圣贤，便在书本下藏了春宫图来看，春宫看的也不是很用心，眼睛总是时不时瞟一下斜前方坐着的青衣少年。
　　少年长得很好，不止脸长得好看，连下颌的弧度、喉结的形状、后腰的轮廓都完美的无可挑剔，然而只看肉体和外貌终究还是俗了，他那清冷淡漠的气质也总是勾人心痒。
　　少年人情窦初开最是惆怅，高公子暗示撩骚了无数次，他的竹马始终没有特别的反应，要么是没反应过来，要么就是对他的心意视而不见，对他无意。
　　愁人。
　　目光扫视一圈，能看到学堂里好几个暗暗对他的竹马有心思的，本来这些家伙都只对姑娘有意思，见过他的竹马之后，就都不太直了。
　　可恶！
　　他身边侍候的侍从道：“公子，骆公子长在咱们府上，高家对他有恩，公子想对他做什么，他断断不会拒绝的。”
　　“这不太好吧？”高公子有些心动。
　　“有什么不好？能得公子喜欢，是他的福气。”
　　高公子本来还是有些犹豫的，然而这日下学回去，竹马却没有及时出门，高公子回头一看，发现一名同窗正缠着他邀他去喝花酒。
　　高公子顿时火冒三丈，冲过去拉着竹马就走，回到家里，气还没消，见左右无人，便将竹马扑到了床上，扒开了那袭青衣。
　　竹马先是茫然，而后抗拒，高公子不给人反抗的机会，压着人强吻，一路从嘴唇吻到喉结，又吻到胸膛。
　　他的竹马其实并不是个文弱书生，习武练剑方面的努力程度只在读书之下，他本可以轻而易举推开高公子，然而他轻轻挣扎了两下之后便不再动了，任凭高公子欺辱。
　　因他眼下的一切都是高家赐予，高府对他有大恩大德，他却没有什么东西可回报，如果高公子想要做这种事，他就只能配合。
　　然而他低估了高公子的磨人程度，往后的日子里，他看书的时候高公子要缠上来，他练剑的时候高公子也要缠上来，晚上睡觉的时候更不用说，少年人精力旺盛，高公子的精力全都要用在床第之事上，换个旁的人绝对招架不住高公子的热情，他却都淡定的招架住了。
　　盛夏接近尾声，暑热还未过去，窗外扑扑嗒嗒下着雨，砸的芭蕉叶狼狈不堪，而屋里反而更加燥热，让人心烦。
　　高公子昨夜与狐朋狗友喝多了酒，宿醉在竹马的书房里，一觉醒来，头疼不已，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瞥到书案后端坐着的身影，少年如青松碧竹，永远板正高冷。
　　高公子掀开身上的毯子，盯着他的竹马少年，撑着脑袋想心事……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一厢情愿，因为他的难过少年会关心，少年对所有人都很淡漠，唯独对他会露出少许情绪，他们之间有着特别的情谊，只是每当他想表达爱意的时候，他的少年都有些不开心。
　　一向行事无忌的高公子开始反省自己，终于觉得第一次时的强迫太鲁莽了，之后多少次的温存都不够弥补。
　　可是该怎么办？他真的很喜欢啊。
　　有时候理智一些认真思考，他都不清楚自己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是皮囊是修养是气质还是灵魂？他弄不明白，纠结这些东西是最没意思的，因为喜欢就是喜欢，或许根本不需要理由。
　　还是热。
　　这个夏天究竟还能不能过去了？！
　　高公子甩下了身上的外衫，起身溜达到书案前，拽走了竹马手里的书册，竹马抬头看向他，询问他又想搞什么事情。
　　高公子随意翻了翻书，又丢在一旁，俯身去吻少年的唇。
　　少年偏开了脸。
　　高公子“啧”了一声：“过了那么久，你心底还是不愿？”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偏开了视线。
　　高公子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扭回来，低声道：“不管你愿不愿，你都只能是我的。”
　　“酒气。”少年终于开口，惜字如金。
　　高公子愣了愣，后知后觉的僵住了……糟糕啊，宿醉了一夜也没收拾一下，他现在整个人是不是很邋遢很狼狈还很臭啊？
　　“那什么……你先看书，”高公子也不装霸道深沉了，着急忙慌的把书又给人家捡了回去，“我去洗个澡，等我回来……”
　　说着就要跑出去，腿已经挨着了门框，手腕却被拽住了，他一个趔趄差点撞到旁边的书柜，预想之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他撞到了一个胸膛。
　　紧接着又被压到了书案上，上面的笔墨纸砚全都被推开，散了一地。
　　他的竹马第一次对他用了力气，牢牢扣着他的手让他无法动弹，少年撑在他身上，目光落在他眼尾处。
　　高公子不知道宿醉之后自己眼尾有一抹红，与那泪痣相互映衬，尽显妖气魅惑。
　　他脑袋还懵着，愣愣地看着他的少年。
　　少年松开了他的手，不再禁锢于他，只是抚摸他的眼尾，而后轻轻吻了他的唇。
　　“……不嫌臭啊？”
　　“不会。”
　　“……我还是去洗个澡吧。”
　　“不用，”从来端正又冷淡的少年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动，“之后再洗。”
　　窗外雨还在下，扑嗒扑嗒一通乱砸，却没有人感觉心烦了，因为他们分不出心思去在意。
　　竹马也没有问高公子愿不愿意，不给他推拒的机会，就在自己平时写字读书的案上半强迫了他。
　　然而他不知道，这种半禁锢半强迫的方式并不会让高公子心生委屈，他反而很爽，从身到心的爽。
　　不管怎么说，竹马找到了平衡他们关系的一个点，不再像从前那样郁结不悦了。
　　一场情潮之后，造作够了的高公子精神了许多，他爬起来咬住少年白皙的脖颈，认真道：“从看到你第一眼起，你就注定是我的，空，我很爱你，我们要长长久久。”
　　他的少年点头答应。
　　往后便该是纨绔公子与他的俏竹马恩爱造作的日日夜夜。
　　然而人言最忌笃定，什么话都不宜说得太满。
　　此后高家遭了大难，噩耗突然降临，他们在动乱中被迫分离，高公子成了孤身一人。
　　再见已是多年之后。
　　我在长街独饮醉，你在高楼宴宾朋。
　　昔日钱财无忧的高公子成了一事无成的潦倒客，衣是旧衣，酒是浊酒，人也不复少年时的恣意，但他仍旧能够以自己的方式潇洒。
　　他从长街上经过，抬眼间，看到了他曾经迷恋的少年，少年已经长大，成了繁华锦簇的端雅公子。
　　骤然惊愣，叹息一声，却只能匆匆离去，因他还有一身的仇怨未决，不忍牵连。
　　而在他走后，楼阁之上的青衣公子忽有所感，移去了目光。
　　夜色黑沉，杀意弥漫。
　　“时隔多年，你终于来报仇了。”
　　“时隔多年，我来取走你们的性命。”
　　高公子手中握着一把长刀，目光冷厉地盯着暗夜中的仇人，他蛰伏多年积蓄实力，终于可以向当年至高家覆灭的罪魁祸首寻仇。
　　然他对黑暗天生敏感，他惧怕黑夜，在夜色里手中的刀会变得迟钝。
　　时机不好，他暗暗咬牙。
　　但他等不及了，他想尽快报完当年之仇。
　　厮杀不需多言，恨意也无需遮拦。
　　长刀划破一个又一个仇敌的喉咙，他心中没有快意，只是解脱。
　　然纵他这些年勤修武艺，也难敌对方人多势众，他的身体开始疲倦，他的刀势落了下风。
　　这个时候逃跑是最好的选择，他还有余力逃跑。
　　可他不想退缩，这仇怨不了结，他便始终无法去认真生活，去爱他想爱的人。
　　所以他不退反进，他仍旧挥舞着长刀，几乎把自己逼成厉鬼罗刹的模样。
　　腥血在眼前铺展开，他的胸膛被对方的利刃划破。
　　那利刃只差一寸便能刺入他的要害，却被一把长剑阻拦。
　　长剑挑开了利刃，剑的主人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高公子抬眼，看到了他的竹马他的少年。
　　“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你便当作永远没有见过我。”竹马道。
　　不是的……高公子想反驳：我想尽快报完当年之仇，收拾好自己，再去寻你的啊。
　　情势紧急，没有时间给他们叙旧，竹马只道：“这也是我的仇。”
　　于是便携了长剑与高公子并肩作战。
　　诛灭昔日仇敌，笼罩在他们头顶的阴影才总算褪去，然而他们两人相对，却又一时无言。
　　分别了太久，中间隔了那么多人和事，骤然重逢，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包扎完伤口，相对沉默片刻，竹马解下身上外氅罩到了高公子身上，抱起他上了一辆马车。
　　仍是无言。
　　竹马本来就不爱说话，高公子又倦又累，也想不出最完美的寒暄，几次张口又都憋了过去。
　　马车缓缓前行。
　　竹马拭干净了手，着人送来一个食盒，打开来看，里面放着一壶热汤，冒着香气，他把汤盛在碗里，取了勺子，喂到了高公子嘴边。
　　高公子终于忍不住，道：“方才的事……谢谢你。”
　　竹马道：“高府于我有恩，皆我应做之事。”
　　高公子道：“报恩啊……咱们的仇人势力太广，今夜一事后，必有寻仇，你如今已有身份声名，实在不该掺和进来。”
　　竹马：“我的身份声名皆无所谓，此番不止为高府之恩，你我之间的事还未了结。”
　　“我们之间……”
　　“嗯，”竹马的眼睛里映着的都是他，“我寻你多年，只为当年相伴之誓言，你想独自背负仇恨，遇我却当未见，这不可行，”他握住他的手，“你我今后相守，无论风雨，皆不能分离，哪怕仇恨也要一起背负。”
　　高公子眼中含泪，再也忍不住，抱住了他：“我好想你。”
　　竹马抚了抚他的背：“我知道。”
　　“我们回家。”
　　此后便是两人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缠缠绵绵恩恩爱爱不离不弃过没羞没臊的日子了。
　　……
　　演到此处，高公子没绷住笑了。
　　“小执？”
　　饰演竹马的骆逢空唤了他一声，见他笑得如此开心，便也轻轻一笑。
　　以上情节全是高公子根据他俩从前的某段经历延伸创作出的剧本……执寒戟在裂云之巅的黑窟窿里睡了很长时间，醒来之后就感觉自己哪儿哪儿都憋得慌，因此很想要造作一番，拉着空聆神君陪他一起演戏过瘾，反正他自己不会觉得羞耻，结果神君都还没笑，他自己先笑了。
　　“原本一个狗血纠结虐恋小故事最后为什么有点感动了啊？唉本来人设都崩了的……”高冲寒趴在桌子上笑了一阵，又扑到骆逢空身上八爪鱼一般抱住他，“我会强迫你吗？我才不舍得好不好！我最多就是勾引诱惑你。”
　　不过也说不一定，谁知道他跳脱的脑袋里都会蹦出什么想法，他不会强迫骆逢空，但不妨碍他有各种各样的玩法。
　　说是剧本，纨绔公子与竹马的经历也可以算作他们平行世界的另一种展开。
　　骆逢空道：“确有一些偏差。”
　　他不会那么纠结别扭，他会在一开始就爱上高公子。
　　说是演，后面其实都是真情流露。
　　高冲寒笑道：“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嗯。”骆逢空吻了下他的鼻尖，“故事全由你自己想出来？”
　　高冲寒道：“请了一个说书的大爷帮忙润色了一下，狗血的部分全是他润色出来的，跟我没关系。”
　　骆逢空道：“可以感觉出来。”
　　“但是……”高冲寒捧住他的脸，“里面一些那样的……情节好像也很有趣，我有点喜欢。”
　　骆逢空：“要继续演吗？”
　　高冲寒拖着暧昧的调子，轻轻道：“演不演的无所谓，很想要你虐虐我的身～”
　　骆逢空自然不会拒绝他，包括他稍微有些独特的癖好，骆逢空也会在不伤害他的前提下给他高度的配合。
　　孤高冷漠的空聆神君染尽了尘俗，几经波折，也终于学会了以自己的方式去爱。
　　……
　　……
　　除魔之剑诛尽上古妖魔，空聆神君重铸介海之林，一场野心汇聚的大战湮灭于平静温柔的气息间，谁失了宏图谁丢了霸业，空聆神君并不在意，他护介海生灵，平衡六界势力，只做他觉得应该做的事。
　　而他最想守护的，是执寒戟。
　　裂云之巅的风沙戾气因空聆神君的存在而平静了许多，妖兽们偷偷观察，看着六界众生无不敬畏的空聆神君日复一日的守在黑渊之外，以神力浇灌着一颗种子，他竟然想在这片荒芜之地种出花来。
　　时间长了，妖兽们发现神君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恐怖，他其实是温柔的，他的吞噬之力已经收起，不会伤及任何一个生灵，渐渐的，妖兽们都想靠近他身边。
　　在凶残暴虐的妖兽们逐渐温顺，裂云之巅几乎要成为另一个介海之林时，执寒戟终于醒了过来。
　　他穿过护身法阵走出黑渊，捧着空聆玉心，欢喜地扑向他的空聆玉，而后在玉的身上嗅到了清新的花香。
　　恍然回神，才发现空聆玉身后开着一树桃花。
　　“竟然是真的花？”执寒戟紧紧拥抱着他的玉，喜悦盈于心间，万分满足道，“这样就很好，这就是我心底最想要的花。”
　　现世安稳，尘世桃花，千年万年，与君同行。
　　……

第87章 番外·如常
　　遁魔迹就像它的突然降临一样，又从人间突然消失，灰紫色妖魔之息笼罩四方的场景已经像是往日梦境，没了遁魔迹，妖魔鬼怪也都安生了许多，仙门百家难得有清闲，修行历练之余，便常常寻些乐子打发时间。
　　又一年春来，雁煌仙山上。
　　羽心公主虽是想要坚强的从伤痛往事中走出来，但是心情这种东西它不是你自己想控制就能控制的，心里不高兴就无法笑得自如，紫焰蝶看在眼里，为了哄羽心开心，和兰溪鹿、明栖燕商量了一下，打算在后山整出一片花圃，种些应景的花花草草让羽心来赏，于是三个灵兽便为着花草忙碌起来，根本顾不上修炼。
　　朱衣蛇每到春天便喜欢给自己置办新的行头，玉镯簪钗买了一堆，又给自己裁剪了许多华丽的裙子，整日忙着在裙子上绣花绘图，也没顾着修炼。
　　千行犬还是和从前一样，散漫风流，有事没事就喜欢去山下溜达，到处留情，近日新看上了一位姑娘，正花心思追，追的特别热烈，连宁华宫都不怎么回了。
　　重遂犀倒是有正事在做，妖魔虽沉寂，雁煌山中的那个魔洞还在，需要有人盯着，他就尽职尽责的守在那里，顺便修炼，但是他的修炼遇到了瓶颈，辗转反侧没有进展，其他灵兽便给他提建议，让他把修炼先放一放，闲来无事不如看看话本什么的，于是重遂就迷上了话本。
　　禅月狼看着懒散倦怠的灵兽们，很是发愁，安逸是陷阱啊，再这么不思进取下去会颓废会退步会堕落的，但他是好大哥一个，平时都是好言好语关心弟弟妹妹们，没有说过狠话，他温吞的言语激不起大家上进的决心，大家还是各自玩各自的。
　　这天，禅月狼把大家都叫到了跟前，叮嘱他们不要忘了努力，不然撑不起宁华宫的门面。
　　大家点头答应着。
　　答应完，又各自闲聊。
　　紫焰蝶道：“我觉得牡丹大气雍容，适合公主殿下，不如就种牡丹。”
　　兰溪鹿说：“还是桃花吧，桃花开的时候最浪漫。”
　　明栖燕道：“你们女孩子就爱什么浪漫不浪漫，美丽与优雅才是最重要的。”
　　朱衣蛇道：“你们怎么不问问公主的意思呢？”
　　蝶和鹿、燕一起道：“是啊！”
　　千行犬撞了下重遂犀的肩膀：“我今年肯定能娶到媳妇啦。”
　　他每年都要说一遍这句话，第一回说的时候，大家信以为真，当时得了公子的允许，呼啦啦忙了一通准备在宁华宫给他办亲事，结果人家姑娘把他甩了，后来他再说这话，大家都是敷衍的听听就算了。
　　重遂犀从话本里抬起头，道：“哦，恭喜你。”
　　禅月狼：“……”
　　他深呼吸了一下，道：“赤雪和问月要回来了。”
　　众灵兽：“……”
　　紫焰：“虽然我们都很忙很忙，但也不能懈怠了功夫，我决定以后每天都早起一个时辰用功努力！”
　　兰溪和明栖连忙附和点头。
　　朱衣道：“其实绣花就是我的修炼法门。”
　　千行挠了挠头：“其实我每次出门都顺便助人为乐，也是一种修行来着。”
　　重遂合上了话本：“我突然觉得我的瓶颈有突破的方法了。”
　　赤雪灵狐与问月貂一大一小，恰好能够拿来激励这群灵兽。
　　赤雪灵狐作为宁华宫十灵兽之首，是最早追随在恒公子身边修炼的灵兽，资历和实力都摆在那里，大家都听她的话，公子不在了，自然而然她就成了宁华宫的主心骨，她下山前可是叮嘱过“不可懈怠”的，灵兽们就算一时忘了这叮嘱现在也要赶忙想起来。
　　而问月貂是他们之中最小的灵兽，平常这些家伙都很乐意在他面前显摆身手充当榜样，让小问月看到他们废物的一面是绝对不行的。
　　因此一听说赤雪和问月要回来，灵兽们纷纷不再悠闲懒散了。
　　禅月狼这才放了心。
　　赤雪带着问月和非要跟过来的缪菱回到了雁煌山上，宁华宫在她眼中一如往常，灵兽们各尽其责，连花花草草都还是从前的模样……哦，多了一个花圃。
　　总之，万物如旧，平静安宁，只是没了公子坐在窗边抚着黑猫看书的身影。
　　公子虽不在，日子还是要继续，镇魔洞，勤修行，除奸邪，她以身作则，灵兽们便都不敢懈怠。
　　不过毕竟是一群天性好动好玩的家伙，还是要给他们休息的空闲，东风吹来时，天气舒爽了许多，问月貂起了一个头，说想放纸鸢，灵兽们便带着他满山放纸鸢去了。
　　“哎，赤雪姐姐，”紫焰蝶举着一只纸描的大蝴蝶跑到赤雪旁边，“那位菱姑娘到底是谁啊？她跟着你们一起上山，有半个月了吧？”
　　赤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身穿红衣的女子坐在草地上，正仰首看纸鸢因风升起，明明笑着，神色间却有散不去的忧郁。
　　一点也不潇洒。
　　她掩藏了身份和气息，除了赤雪和问月，没谁知道她是九重天的缪菱神女。
　　紫焰嘿嘿笑道：“赤雪姐姐自己没发现吧？你好关心她，比对我们都好。”
　　赤雪怔了一下，忙道：“别乱说。”
　　“我才不会乱说话！”紫焰举着大蝴蝶跑远了。
　　“喝点吗？”赤雪问了一句。
　　缪菱回神，看她手里捧着一个坛子。
　　赤雪道：“这是羽心姑娘做的花茶。”
　　“羽心？”缪菱恍了恍神，道，“她还记得我啊。”
　　赤雪垂了眸子：“羽心姑娘说，当年你把恒公子带上雁煌山，让公子脱离了危险，她一直都很感激，然而无以为报……”
　　“什么报不报的，都是机缘罢了，当时恰好遇见……我救羽恒，其实另有缘由。”缪菱拿过她手里的坛子倒了一杯花茶，尝了，笑道，“味道不错，替我谢谢她。”
　　赤雪点了下头，转身准备走开。
　　缪菱忽道：“你还记得我吗？”
　　赤雪顿住。
　　缪菱笑了笑：“当时在那赤棠皇宫，我伤得颇重，多亏了你照料，我该怎么报答你？”
　　赤雪摇了摇头：“你……最不需要说这种话。”
　　缪菱轻声唤了一句：“雪儿。”
　　赤雪咬了下嘴唇，只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缪菱继续待在宁华宫里蹭吃蹭喝，其实雁煌山上资历老的仙长里也有记得她的，但她从前最爱游历四方，与这些人的关系处的并不亲近，即使遇见，也没什么回忆可拿来闲谈，“苏剑尘”是一个早已经死了的人，她即便回到这里，也不像是重回故地，只是闲游散客罢了。
　　同那位羽心姑娘也一样，当初缪菱与她有一面之缘，从她手中带走了羽恒，羽心感激她，她却觉得不必……因她带走羽恒是另有私心，因她当时知道了羽心后来的命运却又无力更改，因羽恒最后还是死了。
　　她在这宁华宫里，也能和小灵兽们玩得来，偶尔还会指点他们修炼，或是和他们一同下山除魔歼邪，却始终无法与他们亲近起来。
　　所以她还是和从前一样，跟谁都能认识，却又跟谁都无法相熟，孤寂如影随形，连她曾经的小狐狸都不肯认她。
　　这是她自己的原因，她的心还封印着。
　　半年后的一天，缪菱正躺在河边晒着太阳小憩，忽有所感，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似熟悉又似陌生的身影，她坐起来，正见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女走过来，她不敢置信道：“誓月？”
　　誓月神女盈盈笑道：“天境妖魔已除，神君重铸介林，我不必时时守在介林寸步不离了。”
　　因为已经不需要誓言了。
　　缪菱便也笑起来：“真好啊。”
　　又问：“所以你来人间闲游吗？”
　　誓月摇头：“人间随便看看就算了，我还要回去的，介林还是需要一些规矩，不需要誓言，却离不了约束，星衍虽然已经回去了，但只靠他一个执法之神忙不过来。”
　　“那你……”
　　“我是来找你的啊，”誓月坐在她身边，“他们都说咱俩从前关系最好，所以让我来问你，你怎么不回介林看看？”
　　“我……”缪菱道，“我还有伤，我养伤呢。”
　　誓月仔细看了看她，道：“眼睛没事了，还剩一条胳膊……神君也吩咐我了，让我唤你去一趟裂云之巅，小执还没醒，他离不开那里，所以让你自己去找他，他要把胳膊给你修好。”
　　缪菱失笑：“我又不是机器。”
　　誓月看着她：“神君可以修好的。”
　　“这事不急吧。”缪菱四下看了看，转移话题，“誓神，你难得有机会到人间来，想不想尝一段人间情爱？”
　　“没兴趣。”誓月从来没有思考过那类问题，盯着她道，“菱儿，你是不是还过不去心结？”
　　缪菱一顿，只有师尊和誓月会这么唤她。
　　“不回介林，也不肯把手臂恢复，是在惩罚自己吗？”誓月话说的直白，“那都是三千年前的恩怨了，你没有错，不要钻牛角尖。”
　　“我只是……”缪菱道，“我只是觉得很对不起你们。”
　　“冤有头债有主，该讨的我们都会讨回来，曾经的遗憾都会弥补，你不愿回来，我们也会遗憾的。”誓月道，“别的先不说，你师兄唤你去，你能不去吗？”
　　缪菱叹了口气：“去。”
　　誓月道：“神君唤你，除了修胳膊，还另有要事跟你商谈。”
　　缪菱：“……你不早说？”
　　誓月神女笑了笑，起身道：“我先回去了，介林现在又热闹了许多，记得回来看看啊。”
　　“嗯。”缪菱答应了下来。
　　大师兄有事要跟她商谈，说不定又是什么地方冒出了妖魔鬼怪搞事情，她自然得马不停蹄地赶去裂云之巅问问是什么情况。
　　临走前，她去跟赤雪道了个别。
　　原以为以这阵子赤雪对她不冷不热不亲近的态度，道别间的不舍也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没想到她话一说完，赤雪猛地抬起了头：“你又要走了？”
　　缪菱愣了愣：“有一些事要办。”
　　赤雪垂着眸子，在心里踟蹰了半天，终于逼自己问出口：“还会……回来吗？”
　　缪菱一笑：“事情办完就回来，我保证。”
　　赤雪松了一口气，终于对她露出了笑颜。
　　“我等你。”

第88章 番外·聚酒
　　裂云之巅在缪菱的记忆里该是很混乱的一个地方，过去一看，发现风沙不似从前狂肆，连妖兽们都温顺了不少。
　　不得不说，大师兄的力量还是那么玄妙的让人惊叹。
　　话也是和从前一样的少。
　　沉默地给她修好了胳膊，不等她问，大师兄便直接道：“另有一事需要托付你。”
　　缪菱道：“什么事？”
　　“接师尊回来。”
　　缪菱整个愣住：“师兄，你……你说什么？”
　　“我感应到了师尊的气息。”大师兄道，“当年师尊自戕而死，死前把神力和三魂留给了我，我本计划吞下他的三魂入万道轮转历劫，以重铸神体解决天境妖魔，却出现意外，介林一乱后我本体碎裂，其中一枚碎片护着师尊的神力和三魂到了人界，三魂重聚为人，这是他的神力。”
　　他展开手掌，手心里是从赤雪灵狐那个宝器上找到的一缕白光。
　　那宝器上融合了三种东西，空聆玉本体的一枚碎片，缪菱神女的一只眼睛，以及青允帝尊残余神力。
　　“我以为你会来告诉我。”
　　这是要她说出前因后果，他在看到那宝器的一瞬间便明白了很多事情，却不知详情。
　　“我……”缪菱按了下自己的眼睛，“这三千年，我在人间独行，大约两百年前，忽然察觉一缕熟悉的气息，便……循着那气息找到了重聚为人的师尊，可师尊为人之命格，每一世都要承受万千煎熬，每一世都活不过十八岁，这一世甚至都活不过八岁，你不知道，当时天锦皇族那些人打算生食他的血肉，将他……我把他带走，用之前挖下来的一只眼睛填补，强行改了他的命格，带他到了仙山灵地休养魂体。”
　　她因强行为人改命而重伤，无法再救羽心，也无法在人间久留，所以把师尊带到雁煌山没多久，她就不得不回了九重天。
　　她说：“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我听说他已经……身死魂消，我以为现在连那三魂都没了。”
　　之所以从前没把这些事通知给介海之林，是因为师尊的魂体太过残破虚弱，若要他顺利存活，最好不要有外力去打扰，这也是她那时离开雁煌山的另一个原因。
　　“戮渊吗？”大师兄想了想，道，“如果是师尊，戮渊不会令他身死魂消，只会是他的一场劫，破而新生，扛过了，师尊就可以回来，我已经感应到他的气息，”微顿了一下，他道，“除了师尊，还有介寻。”
　　“二师兄？”缪菱道，“他又是怎么回事？”
　　“暂且不知。”大师兄看着她，“缪菱，往事皆不论，不要责怪自己。”
　　为了劝慰她，大师兄竟然笑了一下，这太难得了，缪菱连忙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
　　大师兄又道：“辛苦你去把他们接回来。”
　　缪菱心间万种情绪，这才一股脑涌了上来，激动的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好半天才勉强平复，扯出笑容：“好，交给我，师兄请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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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执从沉睡中苏醒的时候，誓月刚好酿出了新酒，寻了个大家都方便的日子，重铸之后的介林里，青允帝尊一脉师徒聚酒闲话。
　　缪菱从人间雁煌山赶回来，终于能够平静地踏进介海之林。
　　她看的清楚，小执明明已经恢复如初，平时都活蹦乱跳的，可是有大师兄坐着的地方，他就像没了骨头一样，软趴趴地趴在大师兄身上打瞌睡，即使青帝在上，旁边还有一群长辈看着，他也没有丝毫收敛，想亲就亲，想抱就抱，比三千年前可大胆恣意多了，而大师兄也都会纵容于他，甚至还担心他趴的不舒服，想把他抱进怀里。
　　唉，没眼看啊没眼看。
　　美酒都已经送上来了，却始终不见某个家伙的身影。
　　缪菱站起来张望，趴在大师兄背上的小执睁开了眼睛，道：“我说那么安静呢，是不是少一个谁啊？”
　　“说我吗？”正这时，二师兄大步走了过来，先给师尊行了一礼，又向大师兄抱了抱拳，再同她点了下头，对大家道，“来晚了，我自罚三杯吧。”
　　小执“啧”了一声：“想得很美啊，誓神的酒那么好喝，你凭什么能多喝三杯？”
　　语中带刺，明显是想要挑衅。
　　四下顿时一阵安静。
　　誓月假装那酒跟自己没关系，事不关己的坐在一旁编花绳玩。
　　星衍也不吭声，毕竟他对小执还有愧疚之意，这种时候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
　　二师兄对小执隐瞒的那些事早已经挑开，小执心里不爽，这很正常。
　　缪菱想：师尊和大师兄都不说话，星衍誓月他们也不好开口，我要不要劝和一下？
　　最后决定还是算了……就让小执出出气吧。
　　二师兄看向小执：“凭我酒量好啊。”
　　“是吗？酒量依旧，那不知道过了那么多年，你还能不能打？”小执站起来，捏了捏手腕，“切磋一下？”
　　二师兄一挑眉：“来啊。”
　　这时师尊和大师兄终于不再沉默了。
　　师尊道：“滚一边儿去打。”
　　二师兄老实点头：“哦。”
　　大师兄则给过去一个眼神，意思是：你敢弄伤他一下试试。
　　于是本来准备也捏一下手腕逞一下威风的二师兄连手腕都不敢捏了。
　　缪菱心道：二师兄已经是食物链的底层了啊。
　　两个好动的家伙去打架，剩下几个就更安静了，缪菱赶紧找出一个话题来聊，从雁煌山聊到裂云之巅，聊完了六界最新的各种消息，二师兄和小执才打完回来。
　　二师兄顶着一脑门的五颜六色憋屈地坐到了师尊旁边，只能挨揍不能还手的感觉一定很酸爽。
　　小执则一脸轻松了惬意了的表情回到了大师兄跟前。
　　大师兄问：“可有伤到？”
　　小执笑眯眯道：“没伤，就是揍人揍的手疼。”
　　听到这一句，本来还在憋屈的二师兄没忍住笑了：“臭小子，长进大发了。”
　　小执回道：“四海六界，任我纵横，空亲口说过，我是最强的。”
　　二师兄爽朗道：“既是大师兄认可，那就没错了。”
　　缪菱适时笑道：“咱们喝酒吧。”
　　于是同饮美酒，席间终于得见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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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了太多酒，纵酒量奇好，青允也有些乏了，他同弟子们说了一声，便转身准备去休息。
　　介寻跟了过去：“师尊。”
　　青允瞥了他一眼，道：“玉儿心善，只是铸了一把除魔之剑，究及过往，还有许多恩怨未解，顾忌九重天颜面，玉儿不忍出手，他也不喜血腥，剩下的该由我来收拾……他们想动六界格局，那就动一动吧。”
　　介寻道：“明白。”
　　“我要先睡一觉休息，在这期间，谁要生乱子，”青允转向他，“你就宰了他，不要再让玉儿和小执为这些事辛苦，也不要再让菱儿为难。”
　　介林之困已由空聆玉彻底解决，但介林之外还有一些东西是他不方便插手的，其中盘根错节的关系，不能以单纯强大的力量来应对，空聆玉也不适合斗这些阴谋诡计。
　　青帝复醒，重为神尊之体，正好来收拾那些根源的麻烦，他不想再脏小辈们的手。
　　当然，介寻在他眼里跟其他小辈是不一样的。
　　介寻俯首：“如你所愿。”
　　青允说完，进入了深林之中，眨眼间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介寻盯着看了片刻，飞身追了上去：“羽恒！”
　　茂密的深林之中，白衣神尊倚着树干，正等着他。
　　待他靠近，便挥手拂去了他脸上的伤痕。
　　虽然没开口，但介寻猜他想问的是：疼不疼？
　　“一点都不疼。”介寻握住他的手，“咱们什么时候回雁煌山看一看？”
　　“随我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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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尊，问你一个问题。”
　　“问。”
　　“为何一直以来，我与师兄之间，你更喜欢师兄？”
　　当然，这是在他心知肚明师尊对师兄的喜欢只是出于师徒之情的情况下问的，他对大师兄那些别扭不爽的情绪也早已经释怀。
　　“玉儿幼时可爱，长大了好看。”师尊说完，扫了他一眼。
　　意思是：看看你的脸再来问这个问题。
　　自认为很英俊但从小就长得有点凶的介寻：“……”
　　他跟可爱好看完全不搭边。
　　空聆玉，一生之敌！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得意道：“我那么丑，你不还是爱上了我？”
　　师尊立马摁着他教训了他一顿，亲身告诉他说话太嘚瑟了没好果子吃。
　　当然，他的教训都极有分寸，不会真的伤到介寻……伤到了其实也不碍事，这家伙的恢复能力异于常人。
　　教训完，又故意冷了声音道：“是，所以你不要再胡来，珍惜点自己的小命。”
　　介寻一听这话，顿时兴奋的要飘起来，师尊真是别扭，明明就是想让他更嘚瑟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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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年前，雁煌仙山上。
　　恒公子坐在窗边，正磨着他久不使用的佩剑。
　　彼时问月貂还没有上山，千行犬是宁华宫中年龄最小的灵兽，他围在恒公子身边急道：“公子，那家伙又来了！”
　　恒公子应了一声，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顶。
　　千行犬尾巴晃了晃，紧张感消散了一些，跑出去观察情况，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更急了：“公子！禅月和重遂两位哥哥要输了！那家伙好毒的手，哥哥们会受伤的！”
　　他那么着急，却感染不了宁华宫里的氛围，禅月和重遂在外头拼死对付魔头，紫焰却跟明栖在那对着头研究指甲的颜色……明栖你一个男的老跟女孩子聚在一起是什么原因？
　　兰溪每逢日头好的时候就喜欢睡觉，天塌了也叫不醒她，朱衣不知道又跑到哪玩去了，赤雪姐姐应是有任务外出也不在，而公子那把剑磨了半天还是破的看样子是不能用了……天呐！谁来救一救两个哥哥？！
　　也就他这时候历练还不够，不知道灵兽们淡定的原因所在，自己在那急得团团转。
　　当然他着急也是有原因的，那魔头气势汹汹，打起架来实在是狠，没费多少功夫就把禅月狼和重遂犀都给打退了，骇人的黑雾冲破了殿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走了他们公子。
　　千行犬：“……”
　　紫焰蝶这才转头看过来一眼，幸灾乐祸道：“有人要遭殃啦。”
　　黑雾卷着恒公子到了山中腹地，在半途被迫停了下来，那把破剑穿透了魔煞的黑雾，白衣的公子冷声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黑雾中化出一个人形，这人露出狂肆笑意，毫不气馁地向白衣人扑过去：“不做什么！世间我最想要的，莫过于宁华恒公子！”
　　羽恒的双指从剑锋上划过，血色使旧剑绽出澄亮的剑光，他面无表情道：“狂言出口，必要付出代价！”
　　玄魔不知道第多少次闯宁华宫的宫门，依旧被持令仙长恒公子痛扁了一顿，而且由于他对着恒公子说了些轻薄之言，这回就被揍的更狠了些。
　　……

第89章 番外·夜鸦
　　“你瞧着很没精神，怎么？妖界七殿都在你的手中，妖王陛下不开心吗？”
　　孤昊晃着酒杯，调侃夜诀笙。
　　神魔之战后六界凋零，妖界七殿中只有紫悬殿从始至终都保存了力量，后来虽在介林一战中损耗了一些，紫悬殿还是有家底在的，以夜诀笙的手段，收服妖界七殿只是时间问题，他早晚会成为整合妖界所有力量的妖王。
　　“先低调一段时间，这种时候搞出动静，是等不及给九重天把柄送吗？”夜诀笙躺在美人膝上，嗅着美人的香味，漫不经心道，“他们费尽周折一场，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心里正不平衡，不要撞上去。”
　　孤昊点了点头：“论蛰伏隐忍，没有谁比得上咱们俩，再忍一时不是什么问题。”
　　他只好酒，不好色，身边并无美人伺候，喝着酒，听着楼下婉转唱出的戏词，也有别样自在。
　　夜诀笙没有他那么惬意，他不为神魔之战后得到的成果欢喜，也不为未来的形势深思，杯中酒无所谓，身边人无所谓，游玩赏戏也都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
　　听着听着，孤昊忽道：“这段戏是介寻爱听的，讲的是两情相悦恩爱缠绵，那家伙性情舒阔行事粗野，却最喜欢旖旎调子。”
　　话说完，四下一静。
　　夜诀笙起身，把酒喝完，道：“今天就到这里，我先回去了，冥王慢用。”
　　他要走，身边的美人很是不舍，抓住了他的衣袖。
　　夜诀笙顿了顿，俯身与美人深吻。
　　等紫悬妖王离开时，方才的美人已经成了一具枯骨。
　　孤昊无奈地笑了笑，把枯骨撤下，继续饮酒听戏。
　　夜诀笙回到了紫悬殿，飞过台阶，越过殿门，抬首与穹顶上的猩红眸子对望了一会儿，他抬步走向紫金王座，盯着王座沉默良久，最后卧在王座里合上了眼睛。
　　……
　　乌鸦的颜色是不祥。
　　夜诀笙见过朱雀盘旋，羡慕朱雀华丽的姿态，也见过鹰隼俯冲，又羡慕鹰隼霸道的飞翔。
　　而他是漆黑的乌鸦，生来便不讨人喜欢，不仅别的族类嫌弃，他的同族也都看不起他的弱势，妖界向来奉崇弱肉强食，作为一只生来羸弱又不喜啄食腐肉的小乌鸦，他理所当然成了底层，紫悬妖王之子，只是一个废物罢了。
　　妖王从来没有重视过他，他的待遇也就比误入妖界的人族好一些……那些都会成为妖族的食物。
　　他怕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食物，因此竭尽所能讨好父王的臣属，讨好自己的大哥，无论他们有什么要求，他都不会拒绝。
　　某一日，大哥被父王教训了几句，心情很不好，便拿他来出气，把他咬得遍体鳞伤，在他身上发泄足了欲望，又把他扔下了床，对他说：“小乌鸦，我要向南云殿宣战，你去送战帖。”
　　南云殿一脉和他们紫悬殿是宿敌，时不时就要打一场，大哥被父王教训，便是因为他在私斗时输给了南云殿的大皇子。
　　他只有听从大哥的意思，一身的伤痕来不及包扎，便拿着战帖冒着危险前往南云殿。
　　路途崎岖，抬首见燕雀飞过天空，他生出了强烈的向往，又回首望向他出生的紫悬殿，心里冒出了一个令他自己都觉得大胆的想法：我若能成为紫悬妖王，我若能凌驾于万妖之上。
　　南云殿的妖兵接了他的战帖，上下打量着他，说：“战帖我们殿下接下了，只要紫悬殿有本事，我们就应战，不过在此之前，你是一道开胃菜，你大哥说了，可用你来做战前的调剂，让我们大家都尝尝味道。”
　　妖兵之间一阵哄笑，他们七嘴八舌道：
　　“这就是紫悬殿的二皇子？果然小美人一个啊。”
　　“瞧那模样，比魅妖还勾魂。”
　　“听说他床上的功夫很好，艹起来一定很爽！”
　　他在嘲弄的目光里瑟瑟发抖。
　　他已经这么没用这么柔弱，大哥竟还想除掉他，这绝对是想趁机除掉他吧？
　　妖族从来都不会温柔，没有给他逃脱的机会，那些妖兵就扑了过来，地方也不挑，竟就这样准备在野地里把他侵占。
　　他一直逆来顺受，也习惯了逆来顺受，在这一刻突然起了反抗之心，他奋力挣扎，可实在力量有限，挣扎不动，又只会被打的更狠。
　　嘴角流血，眼眶撕裂，心里的绝望无尽蔓延。
　　果然反抗对他来说是没用的，他闭上眼睛，心如死灰。
　　身上的重量却突然消失，只听一连串惨叫过后，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喂，你能不能站起来？”
　　夜诀笙睁开眼，看到身前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身披玄色轻甲，瞳生双色，极为诡异，面相略凶，看着很不好相处，但是对他伸出了一只手。
　　这就是他和介寻的初见。
　　夜诀笙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没敢去触碰，他爬起来裹好身上破碎的衣服，耻辱感前所未有的鲜明，让他连抬头都不敢。
　　介寻并不在乎他的反应，对他既没有同情也没有鄙视，他杀了那些南云殿妖兵似乎只是顺道而为，见夜诀笙没死，转身就走了，跑了一圈，又返回原地，看夜诀笙还孤寡可怜的蹲在那里，顿时松了口气，跑过去道：“朋友，你认识这里的路吗？”
　　夜诀笙终于肯抬头，愣愣地看着他。
　　介寻着急道：“认识吗？”
　　夜诀笙：“……认识。”
　　介寻一把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认识就好，赶紧的！帮我带个路！这里太绕了，我都分不清东南西北，那些蜘蛛跑得都没影儿了！”
　　第一次见面，夜诀笙知道了介寻有些路痴……不知出身何处，武力很强，神鬼妖魔都不惧，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东西，没事就四处闲逛，路见不平定然要吼一声，今次就是遇上了南云殿的蜘蛛在人间作乱，他追着蜘蛛跑来了妖界。
　　夜诀笙给他带了路，看他大闹了一场，把跑回老巢的一群蜘蛛揪出来粉身碎骨，全然不顾会不会惹怒南云殿，收拾完蜘蛛，非常潇洒的就走了。
　　有了这一场缘分，后来再见，他们就熟了。
　　后来再见，介寻正遭遇南云殿的追杀，那时候的介寻毕竟初出山门，虽然实力很强，但抵不住蜘蛛们诡计多端，布下蛛网陷阱困住了他。
　　夜诀笙恰好发现此事，妖生中头一次鼓足了勇气，挥动孱弱的翅膀飞过去啄烂了蛛网，救出了介寻。
　　几次机缘相遇，他们帮过对方好几次……主要是介寻去到哪里都会引起一场波澜，那段时间又总是和妖族起冲突，还有些路痴，每次都跑不掉，夜诀笙听说消息赶过去，最大的作用就是给他带路……他们终于成了朋友。
　　介寻不在意他的出身他的遭遇他是妖族，只赞扬他讲义气够朋友。
　　夜诀笙感激介寻不在意那些东西，他羡慕介寻的强大，比介寻更需要一个朋友。
　　“咱们一块修炼，”介寻道，“想要不受人欺负，就强大起来，用自己的拳头揍回去。”
　　夜诀笙无法脱离紫悬殿，但他也努力挣出了时间，跟着介寻修行历练，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介寻在众位云荒神尊那里都有情面，可以向他们求学，云荒神尊对他都愿意倾囊以授，夜诀笙因着介寻的关系，也蹭着学了很多东西。
　　因着介寻，他不再那么柔弱，跟着介寻渐渐有了力量，于紫悬殿中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处境，也能游刃有余的应对自己的父兄了，甚至众妖知道他跟介寻交好，也都不敢再来寻他的麻烦，偶有还敢找他麻烦的，介寻如若听说了，必然会帮他讨回公道。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后来，他听说了介海之林，知道了介寻是青允帝尊的弟子。
　　而他心中的某个念头也从未消失，他想成为紫悬妖王，他想凌驾于万妖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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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乌鸦，”大哥的指尖长出锋利的钩子，从他的脖颈处划下去，一直划到他的胸膛，“介寻那家伙六界皆嫌，你以为跟着他就有了靠山吗？你以为学了点本事就可以让父王刮目相看吗？你不过是卑贱蠢货生出来的小杂种罢了，父王夸了你两句而已，你永远也不要奢望不可能的东西！”
　　夜诀笙早就习惯了被凌虐的疼痛，所以即使身上鲜血绽开，他也像是没有感觉一般，只低垂着眉眼道：“大哥，你误会了，我只想安分守己。”
　　“可我怎么都看不惯你！”大哥压着他，道，“以你卑贱之血，凭什么跟我并称皇子！你是不是想越过我？你是不是想成为妖王？我告诉你，永远不可能！他怎么可能重视你！你还记得你娘是怎么死的吗？你忘了不要紧，我来提醒你，是父王亲自下令把她丢给了群鸦，她是被啄食而死的！”
　　夜诀笙对此并无特别的反应，好像心早就死了，只低声道：“大哥，你其实心里很恐慌，你想早一些成为妖王吧，不如……我来帮你。”
　　……
　　介寻为什么始终信任他？
　　因为他伪装的太好，他的每一句关怀、每一次付出似乎都是出于真心，他愿意为了介寻冲锋陷阵，愿意为了介寻受伤流血，在介寻面前不仅讲义气，还非常善解人意，而且不止对介寻好，介寻的其他朋友，介寻后来捡回来的执寒戟，他都愿意对他们好。
　　他知道自己喜欢介寻。
　　只是在他体内有两个自己，一个在在光明中沉沦，一个在暗夜中挣扎。
　　他一边喜欢介寻奢望得到介寻，一边又摆脱不了内心的权欲，从他得知介海之林和青允帝尊时，一张大网就已经开始在心里布设了。
　　那些计划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却也很简单，最核心的一点就是保持住介寻对他的信任。
　　介寻牵动着介海之林，他要利用介海之林来实现自己的目标。
　　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喜欢介寻，但这也不耽误他为了王座不择手段。
　　后来他在紫悬殿中布下了陷阱，诱导大哥跟他一起困杀了父王，又诱导介寻杀死了他的大哥、新任紫悬妖王，为介寻诛七殿妖王、灭九脉魔君开启了序章。
　　而后神魔之战开始，他利用早就炼出的堕神锥，在战场上刺向了对他毫无防备的介寻，这是一石二鸟之计，介寻因堕神锥入魔，无法控制心神，成了最强的祸患，介海之林不得不除了他，但是四海六界可以真正杀死介寻的只有空聆神君，空聆神君为杀介寻而重伤，神魔之战后的介海之林出现纰漏，给了他夺取至宝的机会。
　　介林之战最后虽然失败，他的整个布局却不算失败，妖界七殿、魔界九脉皆因神魔之战而凋零，唯有他的紫悬殿积蓄着力量，立于万妖之上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以此为基，假以时日挑战九重天也不是不可能。
　　他成了妖魔鬼三族中最有实力的紫悬妖王。
　　可是……
　　介寻不在了。
　　……
　　在介寻和大业的选择上，从来不是鱼与熊掌的问题。
　　得不到的最是痛苦，而夜诀笙很早之前就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得到介寻。
　　某一次他们在人间溜达，顺便锄奸扶弱，救了一个姑娘，英雄救美，俗套佳话，那姑娘自然而然地看上了介寻，向他表露心意，介寻却非常干净利落地拒绝了姑娘，当时他说的是：“不好意思，我心中有挚爱，不能答应你。”
　　他向介寻打听这位挚爱，介寻脸上竟有了难得一见的温柔：“我心里那位……很聪明，很好看，声音好听，生气的时候很可爱，伤心的时候很招人疼，我爱他。”
　　介寻从来没有明说过自己心中所爱是谁，但夜诀笙与介寻多年朋友，靠着蛛丝马迹也能猜出来。
　　回忆传说中的那位云荒神尊，没有几点能跟介寻的话对得上，可见介寻对青帝的滤镜有多深，但这也恰恰说明了介寻用情至深。
　　看着介寻脸上浮现的极为少见的温柔，夜诀笙心里没有多少酸涩，他竟然也觉得幸福起来。
　　他从来没有在介寻面前泄露过分毫情思，永远是以兄弟自居。
　　他想：如果不是要在这混乱的世道里挣出一片天地，如果不是为了成为大权在握的紫悬妖王，如果不是必须要把介海之林扯进这场战争，我一定会帮介寻阻止青帝陨落，我一定会帮他获得青帝的欢心。
　　他的心本来就扭曲而复杂。
　　……
　　我爱上了一个如山川河海般广阔伟岸的男人，然而那是永不能说出口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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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于介寻，只是辜负了一场友谊。
　　他从不后悔，他只是遗憾。
　　……
　　紫金王座上，紫悬妖王缓缓从往事旧梦中醒过来，从怀中掏出一个锦袋，锦袋上绣着的不是乌鸦，而是一红一蓝两团混乱又凌厉的线条，就像他记忆中最为深刻的那两只眼睛，而锦袋里装着的是一缕残魂。
　　堕神锥刺中介寻，使介寻疯魔，也从介寻身上撕下了一缕魂魄。
　　诸事已定后紫悬妖王才觉得遗憾，才想起来痛苦，他找到那缕残魂，期望可以把介寻复活，然而等了很多年都得不到一点回应。
　　介寻大概是不想见到他的。
　　可是怎么办？介寻想见的也早已不在了。
　　王座下跪来了一个臣属，道：“陛下，那个来自介海的风真的能信吗？”
　　“看他有趣，才收留了他，”紫悬妖王不甚在意，“果然有趣，已经在想着取代我了。”
　　“陛下！”臣属心急，“不如把他杀了！”
　　“不必，就任他疯狂。”夜诀笙淡淡道，“我已经得到了自己最初想要的，余下的便都不重要了，要杀我还是取代我，看他施展手段，你不必管，我另有重任给你。”
　　臣属咬了咬牙，只得道：“请妖王陛下吩咐。”
　　夜诀笙把那缕残魂给他：“我温养不了这缕魂魄，你找一个好地方仔细把他养着，或许千年万年，他终会回来。”
　　只是到那时，他们再也不会相见。
　　紫悬妖王在战神介寻面前一直伪装成柔弱的模样，后来介林一战又接连败给了执寒戟和空聆神君，这导致在旁人的印象中他只会耍弄心机，没有多少实力，只有那些被他整治报复过的妖族知道他的恐怖可怕之处，曾经的小乌鸦很弱，后来的紫悬妖王又怎么可能真的弱势呢……他毕竟跟着介寻一起修行历练过很多年啊。
　　来自介海的神使风仪后来能够利用紫悬殿困杀紫悬妖王，不过是因为妖王并不把他放在眼里，且本来就有向死之心罢了。
　　如他所说，他已经立于万妖之上，得到了自己最初想要的一切，余下的……是死是活都已经不重要了。
　　既已成为妖王，又试图夺取过介林至宝空聆玉，便说明他也想望过更为广大的宏图霸业，可与有关介寻的那些记忆比起来，这些东西又好似都很无趣，他提不起任何力气再去争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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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夜！”
　　粲然晨光下，男人朗声笑着走了过来，看了眼身边与他一样浑身携着充沛活力的明媚少年，道：“方才小执跟我说了一个特别好玩的段子，你也快来听听！”
　　少年道：“我可不重复了，要说你自己去跟夜哥哥说！”
　　夜诀笙抬手遮住了半边眼睛，有些不能直视他们身上的光亮。
　　他从阴影中迈出一步，却又顿住，轻声道：“让我听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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