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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名：我是郎君的钱袋子
　　作者：昨夜何事
　　文案
　　又美又有钱的纨绔小美人攻vs又惨又没钱的纯情小混混受
　　-
　　晏含章住在京城最富庶的桃花巷，是有名的小纨绔。
　　桃花巷隔着一座桥，便是玉丁巷，那里住的都是一件衣裳七八个窟窿还要穿上好几年的穷苦人。
　　从很小的时候起，晏含章就老往玉丁巷跑，牙还没长齐，就知道钻人家被窝。
　　两个人也许有一段两小无猜的时光吧，不记得了。
　　总之，现在是谁也看不惯谁。
　　-
　　晏含章仗着自己有钱，捏着方兰松的小把柄就把人娶回了家。
　　此后，方兰松便整日巴望着自己能年少丧偶。
　　两人势如水火，一言不合就打架，哪哪儿都鸡飞狗跳
　　钟管家拨弄着算盘珠，暗暗庆幸：还好家里床够结实
　　-
　　晏含章跟人说，方兰松是他乖巧粘人的青梅竹马，俩人感情比蜜还甜
　　方兰松跟人说，晏含章是个假正经的臭纨绔，（要不是有钱）一辈子也娶不上媳妇儿
　　-
　　晏含章：
　　昨个儿吃了盏新茶
　　今晨聘了只猫儿
　　明天晌午接了韩家的帖子要去打马球吃宴席
　　你问我后日怎么安排
　　我说这得看我家方兰松
　　-
　　方兰松：
　　后日一定记得带着现银
　　来府衙捞你家小郎君
　　再慢
　　就不礼貌了
　　-
　　方兰松：晏含章你大爷！
　　晏含章：刚才在榻上，是谁哭着叫相公饶命的？
　　-
　　晏含章：再出去找那姓储的，我就给你下泻药！
　　方兰松：呵！下吧！反正苦的是你......
　　晏含章：？！
　　方兰松：#v#
　　内容标签： 年下 欢喜冤家 青梅竹马 种田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晏含章、方兰松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先婚后爱 鸡飞狗跳
　　立意：共同进步成为更好的人


第1章 鸳鸯被下你和我
　　晏含章的床上有一条鸳鸯被。
　　此时，这鸳鸯被正不停震颤着，半截儿已耷拉在了地上。
　　这是一条蚕丝锦缎的鸳鸯被，京城曹记布庄数百贯钱定做的苏杭样式。
　　之所以叫鸳鸯被，除了它上面绣着一对彩羽鸳鸯，还因为它下面裹着一对人间的鸳鸯。
　　人们不常把有情人叫做鸳鸯么？
　　亡命鸳鸯、苦命鸳鸯、乱点鸳鸯、双鸳鸯、浴鸳鸯……
　　此时的鸳鸯被里，也缠着一对鸳鸯——晏含章与方兰松。
　　这是一对三书六礼、名正言顺的合法鸳鸯。
　　良久之后，这床鸳鸯被才依依不舍地息了鼓，满屋子旖旎的气味标志着，这两人刚在此处行完了鸳鸯之礼。
　　马上开春儿，鸳鸯被里暖烘烘的，屋里仍燃着炭盆，银丝碳烧得足足的，但刚下了汗，方兰松仍觉着有些冷。
　　他睡得不大安稳，朦胧地说了几句话，便扣着肩膀，往晏含章怀里靠。
　　睡着了的方兰松，同清醒时简直就是两个人，晏含章把人往怀里头搂了搂，便不争气地睡意全无了。
　　美人在怀，谁舍得争气？
　　晏含章轻轻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扯了一点，方兰松的后背就露出来了，他微微动了下眉头，又往晏含章怀里靠了靠。
　　如此这般拉扯了几回，晏含章甚是满意，用指尖儿描着方兰松的蝴蝶骨，又把鼻子埋在他头发里深吸了一口。
　　瞧瞧瞧瞧，乖得跟猫儿似的。
　　我家郎君貌美如花。
　　我家郎君爱我如命。
　　我家郎君乖巧贤良。
　　我家郎君从不打人。
　　……
　　后半夜，方兰松又醒了，察觉有异样，发现枕边这人的手正在自己这儿不安分地动着。
　　屋里的炭盆爆了几颗火星子，噼里啪啦的。
　　他嗓子已有些沙哑，翻了个身，抱住个被角，颇为痛苦地道：“怎么还来？”
　　晏含章轻轻含着他的耳垂，吐出的话极温柔：“不是说好了，两次么？”
　　方兰松往床里头挪了挪，蜷着腿：“我后悔了。”
　　晏含章揽住他的腰，把人拽进自己怀里，翻身压上去，挑了挑眉，“求我。”
　　方兰松尚未完全清醒，闭着眼睛敷衍他，“求你。”
　　晏含章把身子贴上来，一下一下地磨着，“叫人。”
　　“人……”方兰松迷迷糊糊地回道。
　　身上各处都疼，他闭着眼睛，只盼晏含章是发了癔症，一会儿就能停下来，好让自己接着睡觉。
　　晏含章怎么肯停，嘴里黏腻腻地亲着，像是还不知足，又顽皮地舐了一下人家的耳朵。
　　“咚——咚！咚！咚！”
　　街上，更夫敲着木锤走远了，不知谁家传来几声犬吠，无意间应和着更夫的节奏。
　　已是四更天了。
　　方兰松把眉尖儿拧得死紧，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受刑似的，死不招供。
　　床上拉着两层纱曼，也不知是用什么纺成的，清冷月光透过去，竟立时变得浓郁起来。
　　方兰松不搭晏含章的话茬，轻轻用手推着他的胸口，眼睛和嘴巴都闭得紧紧的。
　　他转过脸去，尽力躲避着那片温热，却又被捏住下巴正了回去，强塞进来比刚才更甚的温热。
　　胸口的浅沟正巧接住一捧月光，那捧月光又随着喘息带来的起伏溢出来，全身便像是浸在牛乳中一般。
　　窗外没有征兆地起了风，冬日里，京城是刮北风的，荒蛮又粗暴，打在人脸上，能生生划出几道小口子。
　　京城晚上没有宵禁，即使像这样刮风的后半夜，路上仍然有叫卖的提茶壶人，佝偻着裹紧袄子，手里提一个长嘴的大茶壶，肩上还挑着几盏有豁口的茶碗。
　　街口石桥边，搭着一个破烂的馄饨摊，锅盖一开，热气熏得人直眯眼。
　　这样的冬天，人们都在寻找一抹温热，得了那温热的人，便上瘾一般的贪婪凑近。
　　京城干燥，在这样的京城起的火，人家叫干柴烈火。
　　床头放着一盒药膏，很好揉开，碰到人身上的热乎劲儿，马上就能变成黏腻的水。
　　晏含章亲自配的药膏，别处可弄不着，闻着还有淡香，讲究得很。
　　只是，乍一涂上的时候，冰凉冰凉的，从里到外，让人忍不住打个激灵。
　　方兰松难以自控地在嗓子眼儿里叫了一声，彻底清醒过来。
　　他把手抵在晏含章胸口，咬着牙恨恨地道：“晏、含、章，你大爷！”
　　事情是这样的。
　　方兰松是晏含章的正牌郎君，这是毋庸置疑的。
　　京城要价最高的潘大娘子给保的媒，当日下聘时，足有十几个涂了红漆的沉香木箱子，把玉丁巷那破烂的小院儿堵了个严严实实。
　　晏含章住在汴京城最富庶的桃花巷。
　　桃花巷隔着一座桥，便是玉丁巷，那里住的都是一件衣裳七八个窟窿还要穿上好几年的穷苦人。
　　方兰松便在那里住了十几年。
　　成亲之日，那就更不必说了，什么十里红妆、高朋满座、推杯换盏、吹拉弹唱……
　　你就想去吧，任何一个未成亲的男子或是女子幻想中的那些东西，都能在他们的婚礼上找到。
　　那一日，方兰松选择了坐花轿，还专门要了个长得拖到腰间的大红盖头，愣是没在宾客面前露脸，原因是“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京城民风开放，成亲之后，双方也可以商量着到谁家去住，若是小两口儿想独自过蜜里调油的小日子，也可另外置了宅子搬出去住。
　　因为这个，俩人便不必同晏含章的爹娘住在一处，他那后娘把牙都咬碎了，也没办法给方兰松摆长辈的款儿。
　　晏含章把自己的宅子重新修了一遍，别说其他装潢，就只是门口飞檐上的琉璃瓦，那都是千里迢迢专门从别处运来的。
　　成亲当日，玉丁巷的那些人来蹭吃蹭喝，直说方兰松是走了狗屎运，捡着这么个好亲事。
　　晏含章是个神医，一个巨有钱的神医。
　　有钱到什么地步呢？
　　桃花巷出来，沿着裕成河往东走，一直到潘家酒楼，往西到穆记铁匠铺，大半条街的铺子都是他家的。
　　准确来讲，应该说都是他的。
　　旁边儿海州的怀县上，他还有一大片盐场，家底儿殷实得很，有回朝廷收军费，晏含章一个人就捐了三十万贯钱。
　　他爹不争气，年轻时候吃了好几年的软饭，后来吃得骨头都软了，任凭那个会唱艳曲儿的续弦后娘随意算计他。
　　现在分了家，两处宅子一个在巷头，一个在巷尾，离得虽近，却很默契地互不搭理，除了老爹过寿这种必须要到场的日子，一年也见不着几回面。
　　现在的晏含章这么有钱，却不是因为他行医收费太贵，他的这些钱，都是那个死去的亲娘留给他的。
　　亲娘经商很有一套，又精得很，悄默声去衙门做了公证，哪些铺子该是他晏含章的，旁人一间也拿不走。
　　京城的人都知道，晏小神医看病不论贫富，只要去了，就一定能给你看好，而且，绝对不收诊金，只要你帮他办一件指定的事。
　　起初，人们还以为是要帮他干什么杀人越货之类的勾当，不太敢来，后面发现，晏小神医让办的事，都是跑跑腿给人送点吃食之类的小活，便都放了心。
　　晏含章跟方兰松自幼便相识，用他的话来讲，那可谓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知根知底、天造地设。
　　当然了，方兰松可不这么认为。
　　小的时候，这俩人也许有过那么一段亲昵的好时光。
　　不过，用方兰松的话来讲，那便是他“开裆裤缠住了小脑仁儿，瞎了眼盲了心，现在一想起来就吭哧吭哧直反胃”。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这辈子都跟晏含章此人势不两立。
　　至于方兰松为何应下这门亲事，又为何乖乖进了晏含章的洞房，旁人便不得而知了。
　　每次一遇见玉丁巷的人，方兰松都要皱着眉头跟人家解释上半天，说晏含章“衣冠禽兽无耻至极”，“就是一个假正经的臭纨绔”，以及“苛待夫郎不给饭吃”云云。
　　不给吃饭是假，是方兰松不愿与他同桌吃饭。
　　苛待夫郎却是有几分真，毕竟方兰松身后的某朵部位，现在都还在隐隐作痛。
　　更别提新婚之夜那一床榻的血了。
　　床榻之上，晏含章一副要把身下人捅穿撞碎的架势，方兰松则骂骂咧咧地流着泪，怎么瞧也不像是恩爱的样子。
　　若是有人问，这是不是夫夫之间的房中情趣？
　　那却也不是。
　　怎么说呢？纯粹的交易罢了。
　　至少，方兰松是这么认为的。
　　也不知道方兰松为何这么能闯祸，每次都算得上是震地塌天，以至于需要的补偿金、封口费之类的，即便是把整个玉丁巷的铜板都搜罗起来，也够不上这些钱的百分之一。
　　既然如此，家里这个现成的钱袋子，方兰松只能咬着牙用一用了。
　　代价便是，自己得先被钱袋子“用一用”。
　　刚开始的时候，方兰松是很抗拒的，毕竟，这事儿似乎有些没尊严。
　　但次数多了，也便想开了。
　　交易嘛，双方总得付出点什么。
　　再说了，这不比日日早起到街上摆摊儿卖煎饼挣得多？
　　牙一咬，心一横，放马过来吧。
　　不过，每回一上了床，方兰松那早已丢到裕成河里的尊严，似乎又悄默声回来了些许，死活不肯配合晏含章，搞得每回都跟不合法似的。
　　这一次，方兰松要的钱格外多。
　　晏含章心里美极了，他半眯着眼，伸出两根指头：“钱多，得加价，两次。”
　　方兰松着急用钱，就算是三次，那也得答应。
　　不过，照例到了床上便有些后悔，前半夜被他折腾了一次，身上早就跟散了架似的，一动也不想动了。
　　晏含章可不管他想不想动，反正自己动得挺起劲儿。
　　床的声音不大，这是晏含章专门找上好的工匠做的，样式也是独一份儿。
　　一摇起来，不会“咯吱咯吱”的响，而是会发出木头相击那种沉闷又好听的声音。
　　晏含章最喜欢这种声音，可惜不能日日常听，只有方兰松来要钱时，才能让它鸣奏上几曲。
　　他咬着身下人的唇，动作得更快了，不依不饶地问人家：
　　“小混混，想一想。”
　　“要叫我什么？”
　　“嗯？”
　　身下那被折腾得半死不活的人不停哼唧着，几句话断断续续从口里泄出来，终于求饶似的道：“哥…哥哥……”
　　晏含章：“要哥哥如何？”
　　外头的风止了，四下里静得很，床板响得愈发急促，显得这些要出口的话更加难为情。
　　可是，好汉不吃眼前亏。
　　方兰松：“饶了我……”
　　瞧瞧，让说啥说啥。
　　听话！
　　从他那衣冠禽兽的“哥哥”身下捡回一条命，方兰松抱着被子缩在床角，一双眼睛红得简直快要滴血，眼泪汪汪地咬牙切齿道：“老流氓！”
　　炭盆儿里的碳燃得差不多了，屋里却比之前更热，两个人身上都浮着一层汗，一个恨恨地瞪着眼，一个身上亵衣破了好几处，瞧这架势，跟打了一架似的。
　　床头有一叠绢布帕子，雪白的，一角绣着松枝，是晏含章亲自画的样式，说是象征着他家兰松。
　　他伸手摸过来一方帕子，捉住方兰松的足踝，也不管人家乐不乐意，自顾帮他拭着腿上的东西，口里餍足地嗔道：“小白眼狼！”
　　“哥哥我年方十九，哪里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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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下攻，攻19，受23，轻松不虐～
　　开文大吉～


第2章 行踪
　　“乐青，帮我把那簸箕拿过来。”
　　“哎哟，祖宗，你小点儿声，”那个叫乐青的小厮急忙摆手，“方少爷好容易来一趟，现下正睡着呢，别瞎叫唤，仔细咱家少爷收拾你。”
　　最先说话的那个小厮叫乐靛，他接过乐青递过来的簸箕，吐了个舌，“怕什么，方少爷早走了。”
　　“啊？天还没亮透呢，”乐青张大了嘴，“昨儿晚上，我瞧见钟管家让伙房烧了好几回热水，一直折腾到五更天，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也不嫌累。”
　　两个小厮都十几岁的年纪，正是贪长的时候，尤其是乐靛，棉袄袖子都短了一截儿，他抱着扫帚靠到乐青旁边儿，捣鼓了一下他的胳膊，“你懂的还挺多。”
　　乐青闪着身子躲他，“说什么呢？”
　　“伙房准备着饭呢，都是方少爷爱吃的，”乐靛一副狗皮膏药的架势，跟着往人家身上靠，“咱们家少爷呀，留不住人。”
　　钟管家正端着朝饭过来，听见这句话，赶紧小跑了几步，抬高嗓音在两个小厮身后呵斥，“干什么呢？”
　　两个小厮也不怕钟管家，闭上嘴相视一眼，便各自扫地去了。
　　钟管家无奈的叹了口气，端着朝饭进了内院，在正房门口停住，伸着脑袋，竖起耳朵听屋里头的动静。
　　没动静。
　　自家这傻少爷啊，枕边人都跑了，还沉沉睡觉浑然不知呢。
　　“唉，留不住人啊。”
　　他用胳膊蹭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进去，把朝饭放在外屋的桌子上，扭头往里屋瞧。
　　正好对上晏含章幽怨的目光。
　　晏含章松垮地穿着亵衣，露出一小片胸脯，半躺着斜倚在床栏上，“什么留不住人？”
　　“少…少爷，您醒了？”
　　许是刚睡醒，晏含章的嗓子颇有些沙哑，听着却比平日里更勾人，“我留不住谁？”
　　“没什么，您听茬了，快来吃点东西吧。”
　　钟管家弯腰把碗碟往桌上摆，“厨房专门给您做了补汤，趁热。”
　　“补汤？”晏含章已经起了床，在架子前挑着衣裳，“我何时需要喝这个了？往哪补？补什么？”
　　钟管家知道，这是方少爷走了，自家少爷心里有气，就顺着他说，“少爷精壮着呢，只是昨儿晚上折腾了一整夜，一定累着了。”
　　说着话，钟管家忍不住往地上瞥，脏污的帕子还没来得及收拾，青天白日的，硬是红了一张老脸。
　　“方少爷又走了，”钟管家说出这话就后悔了，硬着头皮往下说，“这回走得晚，我晨起的时候，正好瞧见他翻窗户。”
　　晏含章常想，自个儿可真是个大善人，对这位脑子缺根筋的老管家不离不弃。
　　他拿过一条月白祥云纹的宽腰带，随意地系上，在桌边坐下，推开补汤，抬起勺子搅了几下面前的鱼羹。
　　“真够偏心的，”晏含章斜睨了钟管家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许不满，“一桌子都是旁的少爷爱吃的，自家少爷就这么一碗鲈鱼羹。”
　　钟管家知道，自家少爷在仙山呆了八年，与世隔绝的，年近弱冠，身上仍带着孩子气，得哄着来。
　　他给晏含章夹了一筷子海米煨鹌鹑，嘴里低声嘀咕，“这不是少爷您吩咐的么？”
　　而且，这鲈鱼羹也是方少爷爱吃的。
　　“想什么呢？”晏含章指了指远处的一碟水晶烩，示意钟管家给他往跟前挪挪。
　　钟管家低着头把那碟水晶烩挪过来，“少爷…今儿这身袍子真好看。”
　　少爷生得俊美，对外表格外在意，今儿这一身衣裳看似是随意在架子上拿的，实则是早就配好的。
　　每个月，布庄的掌柜都会亲自来府里，给晏含章挑衣料以及样式，有时候翻过一遍，没有满意的，晏含章便会提起笔画图样，让布庄照着做，因此，他的衣柜里很多都是京城独一份儿的款式。
　　总之，少爷很好哄，夸他衣裳好看就对了。
　　“是吗？”果然，晏含章嘴角默默上扬一些，腰也坐得更直了。
　　吃下大半碗鲈鱼羹，晏含章没头没脑地开了口，“钟叔，去跟着他。”
　　钟管家顿时如蒙大赦，“少爷放心。”
　　说完，便急匆匆地出门了。
　　……
　　晏含章没胃口，又吃了几口羹，便蹬掉靴子，和衣在床边儿躺着，闻见被子上方兰松的气味，心里有点儿莫名的酸楚。
　　怎么有一种独守空房的感觉？
　　日头很高了，外院儿也热闹起来，听着外面小厮们的吵闹声，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没头没尾地做了个梦。
　　梦里，才十岁的小方兰松在桥边等着他，见他过来，眼睛都亮了，雀跃地叫了声“阿宣”。
　　阿宣是晏含章的乳名。
　　他跑过去，方兰松却转身就走了，他伸着手，怎么也抓不住，就也跟着跑。
　　跑着跑着，脚下就踩空了，下坠了一会儿，又落到了实处，一睁眼，就是现在这样长大的方兰松了。
　　方兰松站在京城潘家酒楼的顶上，眉眼弯弯地对他笑着，然后缓缓扯开腰带，把外衫扔下来，只剩一层单薄的亵衣。
　　……只见他腰间绑了一圈儿火药筒，叫嚣着要炸掉这噬骨销金的潘家楼。
　　晏含章看到自己在京城众人的殷切期望之下，舍身去劝方兰松，终于在脱掉自己上身全部衣衫之后，才堪堪打动了他。
　　洞房花烛，晏含章趁着方兰松酒醉，把人捆住手脚，然后在他身上搜一种据说很毒的毒药。
　　他看到自己把方兰松牢牢压在身下，手在他身上一寸寸仔细摸索着。
　　“毒药就在我身上，阿宣。”
　　方兰松被紧紧束缚住，却用一种看猎物的眼神盯着他，晏含章不停吞咽着口水，尽力把持自己，尽职尽责地搜寻毒药。
　　嘴里、头发里、肚脐里、大腿内里……
　　晏含章觉得自己似乎是中了他的毒，越动越热，最后已经热得快要受不了了。
　　只听方兰松在他耳边低语，“你以为，若不是我愿意，你能这么轻易便绑住我？”
　　方兰松突然笑着挣脱开枷锁，紧紧贴了上来。
　　正当晏含章准备为潘家酒楼献身的时候，耳边方兰松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苍老。
　　……越来越烦人，还一直叫他少爷。
　　少爷，少爷。
　　叫魂儿似的。
　　晏含章一睁开眼，就瞧见了钟管家的脸，梦里梦外落差太大，他一时接受不了，抬手揉着眼睛，顺便挡一挡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钟管家躬着身子，一脸的关切，“少爷，白日里睡觉要拉好床幔，不然容易梦魇。”
　　“没事儿，”晏含章站起身，梦里的余韵还未散去，亵衣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觉得口干舌燥，便走到桌边，端起一盏冷掉的茶抿了一口。
　　小的时候，他很喜欢跑到玉丁巷，钻进方兰松的被窝赖着，有几回，还缠着让他抱自己睡觉。
　　那时候的方兰松十岁出头，抱着有些硌手，如今虽不如自己壮硕，抱起来却已经很不一样了，尤其是某些时候不自觉紧绷起来的肩背，以及几欲撑出，却被自己牢牢禁锢住的蝴蝶骨……
　　晏含章又回味了一下梦里的情形，仰头猛灌一盏茶水，这才坐到椅子上，嗓音微嘶地问钟管家，“他做什么去了？”
　　“方少爷去码头见了个男子。”
　　“男子？”听见这两个字，晏含章瞬间竖起了耳朵。
　　“是，个头跟他差不多，好像是在码头搬货的。”
　　“长什么样儿？”
　　“没瞧真切，”钟管家微微拧着眉，“看着像玉丁巷那个叫什么音的。”
　　“商景音？”
　　钟管家点点头，“好像是。”
　　对于这个商景音，晏含章却是颇有些感慨，“他以前，也是个富家公子。”
　　“是么？”商家落魄之前，钟管家一直在晏家的乡下，因而不熟悉商家，更认不出长大的商景音了。
　　“那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了，瞧着衣裳破破烂烂的，跟方少爷，”钟管家紧急闭了下嘴，换了个说法，“还不如方少爷的衣裳好。”
　　瞧着晏含章皱起的眉头，钟管家觉得自己换的这个说法也不是多么高明。
　　“那商景音正扛大包呢，方少爷就坐在旁边等，托着下巴看他，还给他擦汗。”
　　晏含章抬了下眼皮，挑了个重点，“擦了几回？”
　　“两…两回，”钟管家缓缓伸出两根指头，接着又伸出第三根，“好像是三回。”
　　晏含章一边儿眉尖动了一下，“接着说。”
　　“等商景音干完活，方少爷便拿出个钱袋子，把里头的银票都给他了，两人清点一番，到商行换了银子，然后去了秦府。”
　　“秦府？”晏含章问，“吉庆巷秦府？”
　　“是，”钟管家接着说，“秦府的老管家进去通报，就是那个花白胡子的老丁头。”
　　“酒量差得不行，还老是来找我喝酒，上回……”
　　听着钟管家越扯越远，晏含章轻轻敲了一下桌子，“钟叔，说重点，方少爷跟那男子。”
　　“那男子”三个字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钟管家拍了下脑袋，“哦，你瞧我，老丁头进去，过了一会儿，秦家老太爷和老夫人便都出来了，然后，商景音便把那一小箱子钱递了过去。”
　　“秦老夫人似乎挺嫌弃他的，连门槛都没迈出去，秦家门阶那么高，她就这样居高临下地骂了商景音几句，说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说什么‘不要脸’之类的。”
　　“方少爷听了那话，当时便冲上去了。”
　　晏含章头有些痛，“他又跟人打架了？”
　　“那没有，”钟管家一扬手，“被商景音拦住了，方少爷还挺听他的话，真就没动手。”
　　晏含章往椅子上一坐，手撑着额头，“这有什么可强调的？”
　　钟管家不敢接这话头，就继续往下说，“送完钱，两人买了几个胡饼，并排坐在码头边吃，然后商景音又去干活，方少爷便回玉丁巷去了。”
　　“好，”晏含章揉了揉脑袋，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挺好的，那胡饼我尝过，挺好吃的。”
　　钟管家在旁边儿杵了半盏茶的功夫，晏含章实在是忍不住了，正要开口提醒他“该干嘛干嘛去”，就见钟管家一拍大腿，“哎呀，少爷，方少爷会不会在外头…养了小的？”
　　晏含章被吓了一个激灵，“什么小的？哦，你是说卯生？”
　　卯生是个孤儿，被方兰松捡到，便安置在玉丁巷照顾着，当弟弟养。
　　“他哪用得着那么多钱？”钟管家摇着头，“您方才说，那商景音之前是个富贵少爷？”
　　“是啊，商家可是前朝王爷的姻亲。”
　　钟管家一拍手，“那就对了，少爷，话本里不是常有么？”
　　“落魄少爷吃尽苦头，大冬天在街上快冻死了，突然遇见了个贵妇人，带他吃上一碗热汤面，然后置个宅子养起来。”
　　“方少爷每次要那么多钱，可您瞧他身上，一直都是之前那些粗布衣裳，兴许是把银钱给那小白脸了。”
　　“少爷，您说方少爷不愿意在咱们府里住，会不会是同那小白脸……”
　　晏含章听不下去，无奈地开了口，“要真是他养的小白脸，干什么还让他去码头做工？”
　　“也对，”钟管家低头沉思，“还是少爷您英明。”
　　没等晏含章说话，钟管家又拍了下手，“哦，少爷，话本上也说过。”
　　“这要想套住旁人的心，有时候是要装一装高洁的，若是想要钱，便要适当做出一副……”
　　“钟叔，”晏含章仰头看着钟管家，“您一大把年纪了，能不能少看点那种东西，身体能受得了么？”
　　钟管家捏了捏衣角，“少爷，我看的那可都是正经话本……”
　　……
　　第二天，晏含章一大早就去了医馆，毕竟是个郎中，虽不靠这个挣钱，但也不能太不务正业。
　　这医馆就开在潘家酒楼那条街上，叫“岁安堂”，去年晏含章从仙山学医回来，就开了这么间医馆，平日里若是没有病人，便去潘家酒楼里吃酒，方便得很。
　　十一岁那年，晏含章的亲娘去世，家里闹得很不愉快，他险些叫他爹打死，一个大雪的晚上，被后娘塞进马车，送去偏远的仙山学医。
　　等去年再回来，方兰松就变了，跟与他不熟似的，说话都用上了敬语。
　　再一打听，乖乖，连亲事都定了，上赶着给人家做妾室。
　　更气人的是，对方还是个想得比穿得花的臭纨绔……
　　正回忆着，衙门的师爷进来了，说是头疼，给他扎上一针，当时就见好了。
　　别的不说，晏含章的医术在京城那是数一数二的。
　　师爷脑袋舒坦了，对晏含章眯眯眼，“我懂，我懂，马上把您家方小公子放出来。”
　　晏含章一根银针还未收进袋子，差点儿扎了自个儿的手，抬起头来，一脸错愕，“他又进去了？”


第3章 聘猫
　　师爷似乎也是习惯了，轻飘飘地道：“昨儿晚上把喜饼铺子的大掌柜给打了。”
　　“他没事儿去什么喜饼铺子？”
　　晏含章想起了钟管家说的小白脸。
　　师爷戴好帽子，“跟着储公子收租去了。”
　　又是储公子，晏含章听见这仨字儿，天灵盖直突突。
　　这就是差点儿让方兰松做了妾室，现在仍抓着不放的那个臭纨绔。
　　他万分懒散地理着银针，状似无意地问：“他受伤了么？”
　　“见了点儿血，”师爷的语气听着倒不沉重，“据说对方身上藏了匕首，不过还好，只是些皮外伤。”
　　“那掌柜拖欠储公子的租金在先，两下里都有错。”
　　“我去给说说，下午准保还您一个活蹦乱跳的郎君。”
　　“只是，”师爷伸出指头来搓了几下，“保释金还是免不了，跟之前一样。”
　　见晏含章没反应，师爷拍了拍胸脯，“您放心，咱这脸面，准保够用！”
　　“师爷，”晏含章摇摇头，“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次，我想让他关够日子。”
　　“关够日子？”师爷有些不解。
　　“对，他现在那个牢房里，都有些什么人？”
　　“这我不清楚，似乎上午来了个偷银子的男子，应该是同他关在一处了。”
　　又是男子，这世上怎么这么多男子？
　　晏含章把装银针的匣子收好，“那麻烦师爷，给内子安排个单人牢房。”
　　师爷迟疑着点了点头，“真不用把人提前弄出来了？”
　　晏含章的理由很充分，“律法在那里，在下不敢徇私，免得给您添麻烦。”
　　“这是伤药，”他从桌旁的柜子里取出两个瓶子，“大瓶外敷，小瓶内服，烦请师爷跑一趟，把这些药给他。”
　　师爷接过药瓶，虽仍不明白晏含章为何这样做，但想着他刚给自己治好了头疼，便没多嘴，满口答应，“小晏神医，您就放心吧。”
　　招呼师爷出了门，晏含章坐回桌案前，扶着头闭上了眼睛。
　　姓储的，牙都没长齐，倒是挺能惹事儿，怎么不把你抓进去？
　　仗着自个儿那屁大点儿恩情，把人当傻小子使唤呢！
　　报恩要还命吗？
　　奈何，自家这位郎君就是个傻小子。
　　还见了血，咋不疼死你？
　　想到这里，晏含章使劲儿揉了几下额头。
　　这时，听着又有人进来了，也没敲门，大剌剌在对面坐下，伸出胳膊来，搭在晏含章面前的软垫上，露出一截儿白生生的腕子。
　　晏含章脑袋正疼着，没抬头，只是问了一句：“什么症状？”
　　这病人悠悠地开了口：“相思成疾。”
　　一听这泡在琼浆玉露里头养出来的少爷嗓子，晏含章便知是韩旗来了。
　　当朝太尉家的幼子，京城人尽皆知的三大纨绔之首，晏含章的发小。
　　晏含章伸手给他搭脉：“所思何人？”
　　韩旗报菜名儿似的说了一串人：“东街瓦子的绿水，揽芳阁的大宣、小宣，还有潘家酒楼刚来的程倌人。”
　　“自然，这最思念的，还得是咱们京城第一倜傥的小晏神医。”
　　他反手握住晏含章的腕子，亲亲热热地往自己怀里拽，“小晏神医，奴家可想死你了。”
　　晏含章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紧甩开韩旗的手，“咦咦咦，滚蛋！”
　　“抓你家小侍卫的手去！”
　　韩旗身后，那个跟着他进来的少年侍卫默默地红了脸。
　　这侍卫叫江羽，小时候生了场病，变成个哑巴，能听见，只是不会说。
　　韩旗打开晏含章刚收好的箱子，捏出根银针来把玩，“怎么又独守空房，你家那位混世大魔王呢？”
　　晏含章抽出韩旗手里的银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听说昨日喜饼铺子大掌柜被好一顿胖揍，拖欠的租金全数都交上了，难不成又是你家那位的手笔？”
　　“晏兄，令夫果然勇猛。”
　　晏含章白了他一眼：“过奖哦。”
　　“你就不劝劝？”韩旗这才顾得上解开身上的墨色裘绒斗篷，随手递给江羽，“储公子可不是什么好人？”
　　晏含章实在不想听见这三个字，抬眸懒懒地盯着他，“做什么来了？别废话。”
　　韩旗胳膊往大红竹节圈椅的把手上一撑，“波斯来了个商队，说是带着几只猫儿，一水儿的异瞳，一边儿黄得跟琥珀似的，一边儿蓝得跟一汪水似的，看人都这么看，仰着下巴颏儿，嗯，就是你这种表情，又臭又拽的。”
　　“行了，”晏含章懒得跟他计较，“怎么？想去瞧瞧？”
　　韩旗下巴一扬，“走着？”
　　“走着！”
　　跟医馆的药童交代几句，晏含章系上斗篷，跟他俩出了门，往东市的方向去。
　　东市入口处，果然围着一群人，地上摆了一溜儿笼子，里头各关着只猫儿，同京城常见的花狸不同，身上的毛又软又长，瞳孔颜色也浅，且果如韩旗所说，一水儿的黄蓝异瞳。
　　韩旗躬身打量这些猫儿，尤其是一只通身雪白的猫儿，他更是稀罕得不得了，拿过旁边儿的猫棒就直愣愣地逗人家。
　　那白猫儿尖叫一声，伸出爪子就要挠，其他的猫儿也随它一起，对着韩旗龇牙咧嘴。
　　“哟？”韩旗捏着猫棒，眉尖儿微蹙，“你们什么意思。”
　　晏含章在一旁悠悠地道：“还能什么意思？不稀罕你呗。”
　　韩旗把猫棒往晏含章怀里一塞，“稀罕你，你来！”
　　晏含章接过猫棒，在笼子旁边儿蹲下，还没干什么呢，那只雪白的猫儿就凑了过来，把脑袋伸出笼子，轻轻舔着晏含章的手掌。
　　韩旗指着那猫儿，“傻猫！”
　　晏含章确实喜欢这只雪白的猫儿，同那波斯商人问了价，痛快给出五百贯钱，买下了这猫儿。
　　这边，韩旗弓着身子挨个儿地挑，走到哪只猫儿跟前，哪只都不理他，这是在外头，他顾面子，忍着不发作，连惯常没什么表情的江羽都捂着嘴笑了。
　　韩旗：“这些猫儿都不好。”
　　晏含章撸着怀里头的猫儿，“是，都傻。”
　　韩旗：“小爷不稀罕。”
　　晏含章捏着猫爪子对韩旗挥着，“是，不稀罕。”
　　韩旗：“咱们走。”
　　晏含章见他真的转身就走，赶紧拿起商人送的薄荷种子，紧走几步赶上他，“真生气了？”
　　韩旗抱着手臂，气鼓鼓地往前走，“那些猫儿怎么都乐意跟你亲近？”
　　晏含章从袖子里拿出一方帕子来，送到韩旗鼻子跟前，“你闻。”
　　韩旗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薄荷味儿？”
　　“没错，”晏含章把帕子放进猫儿怀里，那猫儿马上就跟醉了酒一样，“猫儿都喜欢这个。”
　　“帕子上怎么会有薄荷味儿？你成心的吧？”
　　晏含章一脸无辜，“我又不知道你要来聘猫，是我家兰松喜欢这个味儿。”
　　韩旗瞥他，“瞧你这个痴汉的样子。”
　　两人在东市晃悠一阵儿，晏含章掏腰包请韩旗吃了大半包鹿脯，这韩大少爷撅了一路的嘴唇才放下去。
　　一同给这猫儿想了好几个名字，最后，晏含章从腰间取下一颗浑圆的碧玉珠子来，给它系在颈间，“就叫玉珠儿吧，如何？”
　　韩旗也喜欢玉珠儿，又不想表现得太过羡慕，转着腕子上的玛瑙手串，看都不看晏含章怀里的猫，“又不是我的猫儿，管它什么玉珠儿、金珠儿的，爱叫什么叫什么。”
　　“行了，”晏含章得了好猫，心里头高兴，便耐着性子哄他，“等这月十五，大相国寺开了市，我陪你去瞧瞧，挑只更好的来。”
　　抱着猫儿闲逛一会儿，眼看正午了，俩人便一同晃悠到潘家酒楼，进了二楼常去的雅间。
　　“问两位公子安。”
　　刚坐下，就进来一个俊俏少年，颇有几分颜色，应当是酒楼的跑堂，端着一个茶盘，上头搁着几碟子果脯小菜，翘着手慢慢往桌上摆。
　　韩旗的眼睛立刻便黏了上去，“刚来的？”
　　“嗯。”那跑堂有些羞涩。
　　“穿这么少，不冷啊？”
　　其实，这跑堂穿得倒也得体，只是那衣料瞧着比寻常伙计的薄一些，领口开得也大。
　　“不…不冷，”跑堂给两人各斟了一盏牛乳，“两位公子想吃些什么？”
　　韩旗开始托着下巴瞧人家，“就你们刚挂出来的那几道吧，再来一壶雪花酒。”
　　跑堂又过去问晏含章，“公子你呢？”
　　语气含着几分羞涩，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晏含章瞧，见他没说话，索性直接上手，软软地摸了一把晏含章的袖子。
　　晏含章像是被什么扎到一样，把身子往旁边儿一挪，抽出那方薄荷味儿的帕子来，掸了掸自己的袖子，“内子不让我在外头乱搞。”
　　这年月，生意竞争大，年前，京城又开了家清风楼酒店，跟这潘家酒楼一样，都有三层之高，五楼相向，日夜笙歌。
　　那清风楼酒店又办了回宴席，选出好些俊俏的少年、娘子，招作伙计，给客人添茶布菜，因而生意红火得很，想是因为这个，潘家酒楼才坐不住了，也专门招了这好些的俊俏少年。
　　那跑堂眼神里的勾子还没来得及收回来，捏着衣角，颇有些尴尬。
　　韩旗笑得肩膀都颤了，抓住那跑堂的袖子，“到我这边儿来，我没成亲，没人管。”
　　江羽正斟着茶，一走神，茶水溢出来，撒了韩旗一身。
　　跑堂蹙着眉尖儿，伸手把江羽推开，关切地给韩旗擦着身上的茶水，“怎么这么不小心，把公子的衣裳都弄湿了。”
　　江羽被推了个踉跄，一时没回过神来，差点儿跌倒。
　　韩旗突然就变了脸色，一把拉住江羽，似乎有点生气，对那跑堂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跑堂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地端起茶盘，对韩旗施了一礼，低着头往外头走。
　　经过晏含章时，却又停住脚步，求助似的看他。
　　刚才，韩旗那语气是有些吓人，这跑堂瞧着是新来的，这幅作派应当也是掌柜安排的，犯不着这样吓唬人家，晏含章便想着宽慰他几句，对他低声道：“你这是碰着他的心肝儿肉了，没事儿，一会儿赏银照给。”
　　韩旗正给江羽检查烫红的手，没听清，“什么肉？你饿啦？”
　　“天儿冷，咱让他们给换羊肉锅子吧。”
　　晏含章笑他，“刚在街上吃了鹿脯，你是小猪么？”
　　江羽“噗哧”笑了一下，脸上窘迫也消了。
　　酒吃到一半，韩旗递过来个帖子，“下个月我准备办场马球会，到时候记得来，这一冬天，把人呆得身上都软了，马上开春儿，咱们热闹热闹。”
　　晏含章接过帖子，“行，这回你别抠门，可得拿几个好彩头出来，就就就你家正堂里摆的那个小黄牛，我瞧着便不错。”
　　韩旗一拍桌子，“那他娘的是小金马！而且，你就这么笃定自己会赢？”
　　晏含章挑了挑眉，“那是自然。”
　　“听说秦家公子要回来了，到时候我也给他递份儿帖子。”
　　晏含章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了块肉送进嘴里，“随你便，反正小黄牛是我的。”
　　韩旗：“那是小金马！”


第4章 接人
　　傍晚时分，衙门口人来人往，晏含章交好保释金，便抱着玉珠儿，同钟管家一起站在门口等着。
　　门口的衙役认识晏含章，上前来跟他说话。
　　“晏小神医，又来接你家夫郎了？”
　　这个刻意加重的“又”字，晏含章听着刺耳极了，他撸着玉珠儿前颈的毛，没答话。
　　钟管家在旁边儿打圆场：“啊哈哈，那个…出来遛…遛猫。”
　　“啊哈哈遛猫啊，”衙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玉珠儿，“这猫儿瞧着稀奇。”
　　“啊哈哈，听说是波、波斯品种。”钟管家转过脸，伸手捋了捋玉珠儿头顶的毛，压低了声音，“太丢人了，少爷，下回可别叫我跟你来了。”
　　正不知说些什么好，衙门走出来个白胡子的老先生，盯着老先生远去的背影，钟管家忙不迭地发问，“这不是黄老先生么？犯什么事了？”
　　衙役大手一挥，“没犯事儿，来上课的。”
　　“上课？”钟管家不解，“你们衙门还注重这些？”
　　衙役意味深长地打量了晏含着一眼：“不是给我们，是给你家方小郎君。”
　　晏含章彻底装不下去了：“上什么课？”
　　衙役忍着笑：“师爷专门安排的，每天六个时辰的课，学什么四书五书的，我也不懂，不过真的挺有效，你家夫郎现在乖巧得跟只猫儿似的。”
　　话音未落，晏含章怀里的玉珠儿便尖叫一声，对着衙役伸出了前爪，要不是晏含章动作快，就又得赔一笔诊金了。
　　“啊哈哈……”衙役干笑几声，闭了嘴。
　　三个人又站了一刻，方兰松才从里头出来。
　　衙役是头一个瞧见的，“哟，晏小神医，你家郎君出来了。”
　　方兰松只瞥了晏含章一眼，他嗓子有些干哑，“谁是他家郎君？”
　　“走吧。”这话是对晏含章说的。
　　晏含章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方兰松下了衙门的台阶，他才抬步跟上去。
　　“回桃花巷？”晏含章紧走几步，“这回这么主动？”
　　方兰松顾自在前面走着，说话冷淡得很：“老规矩，五十贯保释金，算一次。”
　　晏含章很是高兴，伸手拍了拍方兰松的后脑勺，“乖。”
　　方兰松一脸嫌弃地躲闪开，脚步更快了。
　　钟管家跟在晏含章后头，“少爷，什么一次两次的？”
　　“没事儿，”晏含章的眼神就没再从方兰松后脑勺上挪开，对着钟管家招了招手，“走吧，去让厨房做些兰松爱吃的。”
　　“方少爷他？”钟管家笑得脸上褶子都往中间跑了，“得嘞，老奴这就回去准备。”
　　钟管家一路小跑着先走了，身后，衙役对他们喊，“晏小神医，方小公子，下次再来哦！”
　　俩人一同回头：“滚蛋。”
　　衙门在城西，回桃花巷势必要上街，沿着裕城河走上一刻，那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
　　出了衙门的巷子，方兰松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儿布巾来，三两下把脸缠得严严实实。
　　晏含章知道，他这是不愿意让人瞧见跟自己一起出街，却硬是要给自己找面子，“这样也好，兰松貌美，省得别人瞧见起邪心。”
　　方兰松不理他，他也不生气，抱着玉珠儿走在方兰松旁边，引得无数娘子少爷回头，也不知是看猫，还是看人。
　　京城里头的少爷们，属三大纨绔最有风采，而晏含章便是这三大纨绔中长的最好看的，简直可以用美来形容。
　　街上人来人往，经过猪肉铺子时，当街的屠户同晏含章打招呼，“晏小神医，出来逛逛啊。”
　　“嗯，”晏含章在猪肉铺子前停下，顺便拽住了方兰松，“胳膊恢复得不错，都能干力气活了？”
　　屠户拍了拍左边胳膊，“晏小神医妙手回春，这胳膊想不好都难。”
　　他注意到晏含章身后站着的方兰松，“晏小神医，这是谁？”
　　没等晏含章答话，方兰松便开了口：“他家新买的小厮。”
　　屠户一听这话，一副“我懂的”的表情，“瞧着身段儿挺好的。”
　　晏含章护住方兰松的腰，同他开玩笑，“这是我的人，不许乱瞧。”
　　屠户“哈哈”笑了几声，“买这么个可人儿回府，你家郎君能乐意么？”
　　晏含章看了方兰松一眼，“内子贤良又大度，跟我青梅竹马，岂会介意这点事？”
　　“他还说了，相公啊，等小公子入了府，我们两人一同侍奉你。”
　　说完这话，他用胳膊肘戳了戳方兰松，“心肝儿，你说是不是？”
　　方兰松使劲儿翻了个大白眼。
　　屠户一脸羡慕，“晏小神医真是好福气，我家那位，唉……”
　　这时，铺子里头站出来一个男子，提着宽刀大喊：“相公，跟谁说话呢？来客人了没瞧见么？”
　　屠户吓得跟什么似的，“哎！来了来了！晏小神医，见笑见笑。”
　　走了几步，他又转过头来，对晏含章竖起大拇指：“好福气，好福气。”
　　……
　　在牢里呆的这几日，方兰松一直也没说自己与晏含章的关系，硬把自己想成了一个哑巴。
　　有个总是往衙门跑的郎君，那人面子上怕是也过不去吧。
　　也不知他怎么想的，偏要把自己绑在身边。
　　那老先生在牢房门口摆了个书案，捧着一卷书摇头晃脑地“念咒”，方兰松便坐在地上的茅草上，上身斜倚着石床，不错眼地盯着那老先生看。
　　老先生上了一日的课，实在受不了了，悄悄找到师爷，旁敲侧击地问，“那人犯是个采花贼？”
　　师爷给他问得一头雾水，“先生何出此言？”
　　老先生裹紧了长衫的前襟，张了好几回嘴，才道：“他他他他他他老是盯着我看，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看透了似的。”
　　师爷向后仰着上身，眯眼把老先生打量了个遍，嘴角抽搐几下，这才稳住体面，“先生您多虑了，那倒也不是什么人犯，只是与人打架，关上几日就放了。”
　　后面来上课的时候，老先生每回都会检查牢房的锁的确锁好了，长衫外头的夹袄也穿得端端正正，即使额角出汗也不脱。
　　方兰松怔怔地盯着老先生，任由那些“之乎者也”从左边耳朵进来，右边耳朵出去，直听得天地颠倒，几欲升仙。
　　于是，眼前这先生的脸就换了模样，嘴角微勾，眼角含情，俨然是他那位挂名相公。
　　方兰松就这样盯着“晏含章”看了几日，觉得自己已经有些恍惚了。
　　昨儿晚上，他竟失了神志一般，对着那老先生就笑开了，“小时候跟个糯米团子似的，长大了竟这么俊朗，去岁你回来，我都不敢认了。”
　　“身上那么硬，肩膀也那么宽……”
　　“还不如小时候呢，你现在好凶，好不讲理，弄得我好疼。”
　　“混蛋！”
　　“大白眼狼！”
　　老先生原地石化一刻，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端起早就准备好的一盆冷水，径直泼了过去。
　　……
　　“阿嚏——”
　　方兰松打了个喷嚏，裹紧了头上的布巾。
　　一路上，晏含章就跟香饽饽似的，与谁都能说上几句话，好容易走到桃花巷，刚进府门，方兰松就两脚一软跪下了。
　　晏含章吓了一跳，嘴却比脑子快，“为何行此大礼？”
　　见方兰松额头上有汗珠，这才担心起来，把玉珠儿往地上一放，搀住了方兰松，“腿伤着了？”
　　方兰松甩开他的手，“不用你管。”
　　晏含章皱了皱眉，把手伸进方兰松的腿弯，将人打横抱起，急匆匆地往内院儿走。
　　钟管家正吆喝着乐青跟乐靛收拾院子，瞧见这场景，嘴巴都合不上了，“少爷今儿怎么如此大胆？把旁人带进家里来了？”
　　反应了一会儿，才认出那是方兰松，赶紧小跑着跟上，“少爷，方少爷这是怎么了？”
　　刚跑到正屋门口，房门“砰”的一声就关上了，“烧些热水来，别让旁人进内院儿。”
　　钟管家摸不着头脑，点着头应承，“好，少爷。”
　　这大白天的，猴急猴急的。
　　唉。
　　也比留不住人强。
　　想通这个关节，钟管家高兴地拍了拍大腿，招呼小厮烧热水去了。
　　晏含章把方兰松放在床上，一把扯开他的衣领。
　　“怎么伤这么重？带给你的伤药用了么？”
　　方兰松由着他脱自己的外衫，闭着眼睛躺下，“你若是有良心，这回就轻一些。”
　　什么轻一些？
　　晏含章突然明白过来，忍不住亲了亲方兰松的脸颊，“怎的？我家兰松想要了？”
　　方兰松应该是真的没力气，闭着眼睛不理他。
　　比起身上这些伤，想必那黄老先生每日六个时辰的课更让人崩溃。
　　晏含章本没想做什么，只是见方兰松难得这么乖巧，全身上下便都抑制不住了，抱着人就亲，正解他腰带呢，突然又清醒了。
　　兰松还伤着，身上一定疼得紧，就算自己再厉害，又能让他得什么趣儿？
　　罢了罢了，忍。
　　他从柜子里取出药箱来，给方兰松的胸口和手臂涂药膏。
　　伤口都不深，但瞧着也是触目惊心，晏含章越瞧越生气，加重了手上的力气，“你为他做的够多了，难不成要把命都给他么？”
　　方兰松知道他说的是储公子，把胳膊抽回去，“不用你管。”
　　“他对我有恩，就算要这条命，也给他。”
　　晏含章抓过方兰松的胳膊，继续给他上药，手上轻柔了很多，“那我呢？”
　　“再娶个郎君进门，岂不是正合你意？”
　　晏含章不想同他斗嘴，“算了，那只手给我。”
　　包扎好上身的伤，晏含章便去解方兰松的腰带，方兰松不让，往旁边挪了一下，“腿上没事儿。”
　　门开了，晏含章一抬头，见是玉珠儿，摇着长长的大尾巴，轻巧地跳上床，对着方兰松又蹭又舔，理都不理晏含章了。
　　明明是只猫儿，怎的长了副狗腿子？
　　晏含章只得独自收拾着药箱，“它叫玉珠儿，你觉得这个名儿如何？”
　　方兰松挠着玉珠儿的肚皮，“叫晏含章吧，贱名好养活。”
　　晏含章瞪着他怀里的猫儿，“玉珠儿，咬他！”
　　“喵——呜”玉珠儿软软地叫了一声，斜睨晏含章一眼，眯着眼睛往方兰松怀里钻了钻，似乎不打算理他。
　　扣你小鱼干！
　　看在受了伤的份儿上，晏含章不跟他计较，转身把药箱放在桌子上，“饿了吧，我让他们送吃的进来。”
　　他高声叫了钟管家一句，钟管家就一路小跑过来，站在门口往里探头，“少爷，是要热水么？”
　　“饿了，送吃的进来。”
　　钟管家答应着，片刻便领着几个小厮进来，摆了一桌子的菜。
　　“方少爷难得留下来用饭，厨房做了您爱吃的鸡丝粥，还有好些您喜欢的菜。”
　　晏含章端起粥碗，“嗯，挺香，搁姜沫了么？”
　　他转过身去，往床上瞧了一眼，“兰松喜欢吃。”
　　钟管家点点头，“搁了，磨得细细的。”
　　他这才瞧见方兰松受伤了，便要去拿那粥碗，“少爷，您过去吃吧，老奴来喂方少爷。”
　　晏含章用勺子拌了几下碗里的粥，“钟叔，你先出去吧，我伺候他。”
　　钟管家答应一声，便出去了。
　　晏含章坐在床边，盛出一勺，在嘴边儿吹吹，递了过去，“呐，张嘴。”
　　方兰松摇摇头，“怕你下毒。”
　　晏含章仍伸着勺子，“我何时干过这种事儿？”
　　“上回，只吃了一口蘑菇，我便意识全无，谁知道你有没有趁人之危？”
　　晏含章把勺子又搁回碗里搅了搅，有些心虚，“那回是钟管家，说老丁头专门去山里挖的，谁知道是毒蘑菇，还好吃的不多，秦府当日撂倒了好几个，我又得伺候你，听说请了顾郎中，那老头一大把年纪了，大半夜被薅起来去给人洗肠胃。”
　　方兰松忍不住笑了一声。
　　晏含章见他笑了，自己心里也莫名跟着轻松起来，“行了，我先喝。”
　　他低头喝了一口，又盛起一勺喂过去，“呐，这回放心了吧。”
　　方兰松乖乖张嘴，吃了这勺粥。
　　一碗粥下肚，方兰松的脸颊有了些血色，晏含章把碗搁下，给他擦擦嘴角，“困不困，你先睡吧，我看着你睡。”
　　“不会是想等我睡着了，给我来个神不知鬼不觉吧？”
　　晏含章哭笑不得，“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放心，不碰你。”
　　方兰松下定了决心，开始解亵衣的腰带，“要做就赶紧，我不欠你的。”
　　晏含章这回倒是一副衣冠禽…翩翩君子的样子，“瞧不起谁呢？说了不碰就不碰，你在这儿好好睡一觉，这回的账就平了。”
　　他又故意凑过去，抓住方兰松的腰带，“把衣裳脱了吧，睡着舒服。”
　　方兰松条件反射地拉过被子来盖上，“不是不碰么？”
　　晏含章笑着收回手，“行，你自己脱。”
　　方兰松想了想，又把亵衣腰带系回去，用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晏含章轻哧一声，把方兰松脱在一旁的外衫拿起来理着，一抖落，掉下个荷包来，他捡起来一瞧，破破烂烂的，有些沉，不知装的是什么东西。
　　“给我！”方兰松把荷包拽过去，放在了枕头下面，“不许动我的东西。”
　　晏含章有些好奇，“瞧你一直带着，都破成这样了也不换，莫不是什么大宝贝？”
　　方兰松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管不着。”
　　“谁稀得管你？”晏含章把他脖子后面的被子掖好，“睡吧，不动你东西。”
　　方兰松的确是很累，很快就睡着了。
　　晏含章看着他的睡颜，有些心疼，又有些馋。
　　忍得难受……


第5章 伺候
　　方兰松睡得不安稳，手总是乱抓，晏含章捉住他的手，轻轻攥住了。
　　这手很纤长，却有薄薄的茧子，有的地方已经磨破了，晏含章摩挲着那些茧子，鬼使神差地放在嘴边，轻轻亲了一下。
　　自己明明给了他这么多钱，怎么还是总穿这些带补丁的衣裳，身上也一直这么瘦？
　　他成功战胜了心魔，彻底忍住了，抓着方兰松的手，不一会儿也趴在床边儿睡着了。
　　等他再醒来时，外头天已经暗了，他觉得手里头烫得很，探了一下方兰松的额头，热得吓人，方兰松这是在发烧，喉咙里还不住地呻吟，似乎已经昏迷了。
　　晏含章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掀开被子来，三两下解开方兰松的腰带，见他大腿上有一道两寸长的伤口，俨然已经化脓了。
　　这人应当是也没吃自己给的内服药。
　　他急忙拿过药箱，给方兰松清理了一下大腿，对着伤口边缘犯了愁。
　　感染得厉害，得用匕首清创。
　　他取出个药瓶，上头贴着纸条，写着“麻沸散”，抬手轻轻往方兰松伤口上抖了几下。
　　这麻沸散虽有用，却不能完全让人感受不到疼，匕首刮在身上，方兰松使劲儿往外蹬，差点儿踹到晏含章胸口上。
　　见他不老实，晏含章索性拿过刚才的腰带，撕成两条，把方兰松手脚都绑起来，结结实实系在了床栏上。
　　清创本不复杂，晏含章却不知怎么，莫名出了一身冷汗，胸口也跳得很快。
　　他突然就想起了娘亲，想起那个折磨了他好些年的晚上。
　　那时候，娘亲快不行了，京城的郎中都束手无策，韩旗让他爹进宫请了好几拨太医，也都没办法。
　　他自幼便熟读医书，想起一本古书上有个法子，便不顾劝阻，硬要试一试。
　　娘亲就是那个试一试的晚上走的。
　　昏了头了，怎能拿他跟娘亲相比？
　　他掐了下指头，回过神来，使劲儿攥着匕首，等清理好伤口，右手手腕已经僵住了，给方兰松仔细包扎上，又喂进去一颗药，折腾到后半夜，烧终于退了。
　　晏含章跪坐在床边儿，刚舒了口气，床上的人就醒了，“做什么捆我？”
　　“晏含章，你这个混蛋！不是说好了不碰我么？”
　　“我是蠢到家了，才会相信你的鬼话！”
　　这个场面确实不太好解释，晏含章刚才握匕首的手还在抖，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小白眼狼。”
　　方兰松挣扎了几下，腰带系得紧，他挣不开，声音里有些绝望，“混蛋！”
　　晏含章突然莫名觉得委屈得很，索性凑过去，挑了挑半边的眉，“相公今日便混蛋了，你当如何？”
　　他掀开方兰松身上的被子，又把他身上被匕首划破的亵裤扯开。
　　方兰松叫苦不迭，并拢双腿，腰忍不住往旁边躲，“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做相公该做的事儿，”晏含章俯下身去，掀起眼皮盯着他的脸，像在盯一只笼中挣扎的困兽，“方才只顾着喂你了，没吃饭，现下饿了。”
　　方兰松身上的寒毛都立起来了，“饿了…饿了就去厨房找吃的，捆我做什么？”
　　晏含章抬眼对他挑眉，“现成儿的吃食便在眼前，还去厨房做什么？”
　　“混蛋！臭不要脸！”
　　被人家这样捆着，又刚退了烧，方兰松只得闭上眼睛，安静地忍受着。
　　“饿不饿？”一刻钟之后，晏含章满脸赤红地抬头，“要不要也尝尝？”
　　他凑过来，捏住方兰松的下颌，“比之鸡丝粥，如何？”
　　看着方兰松双目紧闭，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晏含章的征服欲得到极大的满足，他拿过一方绣着松枝的帕子，给方兰松擦了擦嘴角，声音因未散的情欲而变得喑哑，“饿了要吃饭，受伤了要吃药包扎，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情，还要人教？”
　　方兰松睁开眼，把头转到里面，“像你方才那样吃么？晏小神医可真不愧是第一纨绔，吃得都比旁人精细些。”
　　这话乍一听就不对劲儿，再一细琢磨，晏含章一阵气血上涌，使劲儿攥住方兰松的手，“旁人？还有什么人？你怎知比别人精细？”
　　晏含章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很生气，便像听说自己养的宠物被别人摸了，他接受不了。
　　方兰松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他娘的是不是有脑疾？”
　　他觉得有必要再解释一下，又道：“我说的是这个意思么？”
　　晏含章也反应过来，但仍是不放心，又问：“那到底有没有旁人？”
　　方兰松把眼睛一瞪，“滚蛋！”
　　身上还光着，说出来的话也没力度，倒像是调情，晏含章看在他一身伤的虚弱样子，拼命忍了忍，还是为他盖好被子，然后准备滚蛋了，“你睡吧，我不碰你了。”
　　方兰松睁开眼，“你都碰完了！”
　　晏含章凑过去，在他耳边轻笑，“你知道往常是什么样子的，难不成还想要我……”
　　方兰松红着耳朵闭紧眼睛，“我要睡觉了。”
　　晏含章趴在他耳边，手掌撑在枕头上，低头吃吃地笑了一会儿，俯身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好睡，我的小郎君。”
　　方兰松耳朵更红了，他转过脸去，“变态，赶紧消失。”
　　晏含章见他这样子，觉得满足得很，又把手伸进被子里，轻轻弹了一下。
　　方兰松紧紧闭着眼睛。
　　晏含章给方兰松盖好被子，又仔细把被角掖好，便去外间儿的贵妃榻上休息了。
　　过了好大一会儿，方兰松才意识到不对，朝着晏含着大喊，“你倒是给我把绳子解开啊！”
　　晏含章抱着毯子笑得肚子都疼了，捂着嘴装睡，方兰松又喊了两声，便无奈地安静下来。
　　听着方兰松睡熟了，晏含章才走进里间儿，轻轻帮他解开手脚。
　　那腰带用久了，布料被磨得很软，绑着不疼，但绑了这么久，方兰松又白，还是有圈儿红红的印子。
　　晏含章凑到方兰松耳边，轻声道：“这样一直把你绑在床上，夜夜与我作伴，如何？”
　　把方兰松从储公子那里抢来，晏含章却不放心，总觉得他还要被抢走似的，于是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占有欲望缓慢发酵，似乎渐渐衍生出了一些旁的东西，让他没来由得感到心慌以及难过。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偏要方兰松不可，虽然这人长得不错，但远远不如那些妩媚的倌人美丽，脾气又大，床上也不听话，两人总是边打架边行房，事后弄得一身伤，自从半年前成亲之后，自己生气的次数都变多了，两人一见面便斗嘴，究竟图个什么？
　　就这样，他坐在床边儿，呆呆地想了一夜，手里握着方兰松发红的手腕，无意识给他揉着，直到外头天光微亮，才趴在方兰松身上睡着了。
　　他是被一巴掌拍醒的。
　　“姓晏的，你晚上又做了什么？”
　　晏含章迷迷瞪瞪，眼睛都睁不开，坐起来缓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回嘴，“相公我伺候了你一夜，就换来这个？”
　　“伺候？”方兰松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儿，悄悄检查着自己的下身，察觉似乎没什么异常，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嘴上仍不肯落了下风，“说好了不碰我，趁人之危。”
　　其实，这也怪不得方兰松，谁让晏含章老是吓唬人家，说自己在仙山习得了好些法子，能让人意识全无，任凭旁人摆弄，还有的能让人神魂颠倒，欲罢不能，方兰松身上本来就疼，怀疑晏含章晚上做了什么也是无可厚非。
　　“方大少爷，”晏含章揉了揉被拍疼的肩头，“这回这伺候，的确就是伺候，你在床上我在床下的那种伺候，喂水擦汗的那种伺候。”
　　“管你哪种伺候？”方兰松伸手去够床头叠放整齐的腰带，又扯到大腿的伤口，皱了皱眉，“这账平了。”
　　钟管家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见自家少爷挨了一巴掌，还叫人好一顿呛，忍不住推门进来了，却不敢直接说方兰松的不是，“少爷，您这眼圈儿怎么乌青的，昨个儿没睡好？”
　　晏含章指着床上的方兰松，“被这个小畜生折腾的，昨个儿压根儿就没睡。”
　　钟管家苦口婆心，“少爷啊，年轻人要懂得节制，晚上不能太多……”
　　晏含章一脸无奈，“钟叔，不是你想的那样。”
　　钟管家大惊小怪起来，“少爷，您的嗓子…哑了？”
　　“哑了吗？”晏含章咳了一声，“无事。”
　　钟管家点点头，“一会儿给您送盏川贝枇杷来，或者雪梨汤也成，少爷想喝什么？”
　　“我都成，”晏含章用下巴挑了方兰松一下，“给他煮碗米粥来，少搁些糖。”
　　他撑着床站起来，到外间儿换衣裳，钟管家跟了过来，帮他穿着外袍，忍不住耳语，“少爷，那小妖精有什么好的，值得您这样费心？都不知道顾着自己了。”
　　晏含章转头制止他，“钟叔。”
　　“老奴失言，这就给方少爷煮粥去。”
　　毕竟是跟自家少爷亲，钟管家是真的心疼，又不敢再劝，给晏含章理好衣领，便叹口气退出去了。
　　趁着晏含章出去，方兰松挣扎着起来，披上外衫，打开窗户，抬脚就要溜。
　　他耳力好，虽然外间儿的谈话声不大，却还是让他听了个清楚。
　　小妖精？
　　他决定先不走了。
　　过了一会儿，钟管家又进来，对着桌边的晏含章劝道，“少爷，您用些朝饭吧。”
　　晏含章随口应了句“好”。
　　里间儿的床上，方兰松露出一边儿肩膀，对着外头喊，“相公。”
　　相公？
　　晏含章一时有些恍惚。
　　这称呼可是下了床塌就听不着了，今儿这是怎么了？
　　见鬼了？
　　晏含章高声回应，“怎么了？兰松？”
　　方兰松：“相公，人家口好渴。”
　　不是见鬼了，只是口渴了？
　　晏含章忙不迭地端了碗热茶，想着兰松可能想喝牛乳，又把远处那盏牛乳茶端上，“来了。”
　　用肩膀蹭开里间儿的珠帘，还跟钟管家显摆，“没办法，就是这么黏人。”
　　见自家少爷这不值钱的样子，钟管家叹了口气，“人家一个月也来不了几回，还黏人？”
　　少爷嗓子哑了，难不成在床榻上，是公子给那个小妖精……
　　少爷不会还是块完璧吧？
　　哎呀，怎么可能。
　　会不会是少爷不行？所以才在方少爷面前抬不起头来，才会给他那么多银两，允许他一直在外头住着？
　　可是少爷是神医啊！
　　哎呀，人家说了，医者难自医……
　　莫不是少爷这个神医也不能自医？
　　钟管家打定主意：得去给少爷寻摸个房中圣手来。
　　晏含章进来，看见方兰松香肩半露的样子，眼睛都直了，端着两个碗，“喝哪个？”
　　方兰松睨了他一眼，扯好亵衣躺下，“又不想喝了。”
　　晏含章刚给灌了迷魂汤，心里美得很，瞧方兰松嘴唇有些干裂，就想用勺子给他喂水，方兰松转头不喝，他就给自己喂了一大口。
　　钟管家端着一个茶盘进来，上头有一碗药，还有一碟子糖，“这是方少爷的药，老奴给晾好了，坐起来喝吧。”
　　见钟管家进来，方兰松突然揽住晏含章的脖子，把他嘴里没来得及咽的那口水喝了进去，钟管家见了这场景，赶紧把药放在床头，“少…少爷，让方少爷先把药喝了吧。”
　　他转身要走，掀开珠帘，又转过头来问，“少爷，要烧热水吗？”
　　晏含章摆摆手，“不用。”
　　等钟管家出去，晏含章便端起碗，“这药，也让相公如此喂你么？”
　　方兰松拿过碗来，仰头一饮而尽，像喝水一样。
　　晏含章接过空碗，“不苦么？”
　　“习惯了。”方兰松又躺下，把眼睛闭了起来。
　　他是个野孩子，四岁来了京城，就在玉丁巷住下了，什么苦都吃过，这药确实不算什么。
　　晏含章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揉了一下，冷着脸捏开方兰松的嘴，给他喂了一块儿糖。
　　嘴里的甜味儿让方兰松觉得很不自在，他又坐起身来，掀开被子要下床，脚刚一着地，却牵扯到伤口，腿软跪下了。
　　晏含章啧了一声，把人抱上床，“再睡一觉，给你五十贯。”
　　方兰松有一瞬间的出神，乖乖躺在床上，任由晏含章给他盖被子，药劲儿上来，他很快就睡了过去，晏含章坐在床头看他，忍不住又上手了。
　　“别碰我。”方兰松睡得迷迷糊糊，弓着身子习惯性躲闪晏含章那不安分的手。
　　晏含章把手收回去，颇有些委屈地自言自语，“昨儿晚上烧得迷糊，握着我的手叫我阿宣，还被我哄着叫了好几声小晏哥哥，现下才好一些，我又成姓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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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家翻译～
　　方兰松说的：吃的（东西）都比旁人精细些
　　晏含章听的：吃的（方式）都比旁人精细些


第6章 房中圣手
　　方兰松一觉睡到下午，睁开眼睛，就瞧见晏含章坐在床边儿盯着自己看，胸口突然热乎了一下。
　　“醒了？头还疼么？”晏含章摸了摸他的额头，“晌午又烧起来了，幸好现在退了。”
　　晏含章眼下有些乌青，似乎很疲惫的样子，难不成他真的不眠不休地照顾了自己这么久？
　　装模作样，指不定趁自己不清醒做了些什么。
　　方兰松又要下床，“我该回去了。”
　　晏含章把人按住，“还烧着，老老实实在家里呆几日吧。”
　　方兰松有些不自在，“这儿不是我家。”
　　晏含章不跟他计较，“随你怎么说，这样，呆一日给五十贯，可好？”
　　方兰松又开始愣神了，过一会儿伸出指头，“六十贯。”
　　晏含章顺势攥住他的手，“成交。”
　　桌上放着张帖子，钟管家刚递进来的，还没来得及看，现下两人都不知再说些什么，晏含章便把帖子拿过来打开。
　　方兰松也没话找话，“谁家的帖子？”
　　晏含章把帖子给方兰松，“秦家少爷要回来了，说是在府上办接风宴。”
　　他怕方兰松不认识，又补充了一句，“就是吉庆巷秦家的三少爷，叫秦文若。”
　　方兰松冷哼一声，“又是个负心郎。”
　　晏含章很委屈，“为何说又？”
　　“又没说你，”方兰松把帖子拍进他怀里，“装个什么劲儿？”
　　晏含章把帖子扔在桌子上，琢磨了一会儿，“你在外头有人了？”
　　“有了，”方兰松往床头一倚，“快些和离吧，家产不多要你的，就按照本朝律法，一人一半儿。”
　　一听这话，晏含章嗓子都劈了，“和离？没门儿！”
　　晏含章突然趴上来，把方兰松压在床上，一手便握住了他两只腕子，用力摁在他头顶，“要家产可以，都给你，要什么都给，想和离，除非你相公死了。”
　　说完嫌不够，凑在他耳边又补充一句，“死了也不和离。”
　　方兰松生气地瞪着他，“你他娘的是畜生么？老子还病着。”
　　晏含章把嘴唇凑过去，黏腻地在他脸颊上亲了几下，方兰松身上没劲儿，只能闭上眼睛装死。
　　“想什么呢？”晏含章支起身子，“相公我就是瞧瞧你身上有没有其他男子的痕迹？”
　　方兰松冷笑一声，“不用瞧了，有。”
　　晏含章嘴角抽了一下，用闲着的那只手开始脱方兰松的衣裳，露出肩膀胸口看了一遍，腰带也解了，见身上没有红痕，便把人翻过去，摁在了床上。
　　大腿上的伤口扯疼了，方兰松把脸埋在被子里，悄悄咬着嘴唇忍痛，“放开我。”
　　晏含章的手越来越过分，方兰松挣扎不开，在他腕子上咬了一口。
　　这时，钟管家端着药进来，正好瞧见这一幕，转过身去叹了口气。
　　晏含章赶紧把方兰松用被子包住。
　　钟管家背着身儿，“少爷，方少爷的药好了。”
　　晏含章清清嗓子，“给我吧。”
　　他用勺子搅了搅，又自己尝了一口，“有点儿苦，拿碟子甜蜜饯来。”
　　钟管家从外间端过来一个碟子，“蜜饯跟糖都时刻备着呢。”
　　晏含章轻轻拍了拍被子里裹紧的人，“兰松，起来喝药。”
　　钟管家眼神复杂地瞧着方兰松。
　　方兰松坐起来，露出肩头，“怎么？又要说我是小妖精了？”
　　钟管家赶紧又转过身去。
　　方兰松倚在床栏上，“相公，喂我喝药吧。”
　　晏含章拿个枕头给方兰松垫在后腰，又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端起药盛了一勺，吹吹，“张嘴。”
　　方兰松乖乖张嘴，“啊——”
　　发了这两回烧，方兰松嗓子都哑了，又看见昨儿晚上那一盆的血帕子，钟管家其实是有点儿心疼了。
　　他忍不住开口，“少爷，瞧着方少爷身上是真虚弱，嘴唇儿都开裂了，昨个儿烧得不轻，您…您就先别折腾他了。”
　　晏含章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我折腾他？”
　　钟管家：“恕老奴多嘴，那事儿…今日是一定不能再做了。”
　　方兰松突然就喷了一口药，边咳边笑。
　　晏含章搁下碗，用袖子给方兰松擦嘴，一脸的无奈，“钟叔，哪事儿？什么不能再做了？您老人家成日都在琢磨些什么？做点正事儿成吗？”
　　擦干净嘴，又往方兰松嘴里塞了一颗甜蜜饯。
　　晏含章伸着手，等着给方兰松接嘴里的蜜饯核儿，“若是实在闲得没事儿做，便去秦府找那个…那个什么…老丁头是吧？找他去消遣消遣也成。”
　　钟管家有些为难，“他都一大把年纪了，消…消遣得动么？”
　　晏含章用一种关怀病人的表情盯着钟管家，“我的意思是，让你找他喝喝酒说说话，要不买只画眉逗趣儿也成，你想什么呢？”
　　钟管家歪着头，“哦。”
　　还剩半碗药，晏含章又端起来继续喂。
　　钟管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少爷，老奴在外头遇着个老郎中，说是房中圣手，连侯爵府都请他过去瞧呢，您要不要见见？”
　　晏含章实在不懂这老头儿每日都在想些什么，“房中圣手？我一个郎中，见房中圣手做什么？切磋啊？”
　　钟管摆摆手，“不是，少爷，是给您瞧瞧房中…房中的事儿，方少爷也得去。”
　　方兰松又喷了一口药。
　　晏含章赶紧伸袖子给他擦，“瞧瞧房中的事儿？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不行了？还是他不行？”
　　方兰松笑得直捂肚子，“是是是，相公可行了，谁敢说相公不行？”
　　这话一出，晏含章觉得钟管家看自己的眼神更添了几分怜悯。
　　晏含章抬眸，“那房中圣手人在哪呢？”
　　钟管家忙不迭地回话：“在正厅呢，老奴把人叫过来？”
　　晏含章一摆手，“不必了，你去正厅，让他给你瞧瞧，银子从帐房里出。”
　　钟管家不解，“老奴瞧什么啊？”
　　晏含章一笑，“瞧瞧你同老丁头还能不能老树逢春。”
　　钟管家一时语塞，“少爷，您……”
　　晏含章把忍笑的方兰松往下一拽，“行了，刚吃了药，让他睡会儿。”
　　钟管家瞧着老大不高兴，“是，少爷，外间儿给您备了点儿吃食，您去用一些吧。”
　　晏含章跟着钟管家去了外间儿，桌上摆了好些碗碟，仍旧大半是方兰松爱吃的。
　　钟管家正要出去打发那房中圣手，晏含章叫住了他：“秦家小少爷的接风宴，给我推了吧。”
　　钟管家点头，“是，少爷这几日有什么事儿么，可是要出诊？”
　　晏含章脸上淡定，心里却有些高兴，“兰松在家，我哪也不去。”
　　钟管家一听这话，也很高兴，“方少爷要在府上住几日？那可太好了，老奴这就去准备方少爷爱吃的东西。”
　　晏含章又叫住他，“继续去盯着那个商景音。”
　　钟管家应他，“是，少爷放心。”
　　却暗自腹诽，自家少爷真够小心眼儿的。
　　这回倒不是晏含章小心眼儿，只是那秦文若回来了，他怕这人去找商景音的麻烦，毕竟是兰松的好友，还是得照应着。
　　商家没倒之前，在朝中是很有分量的，商家祖母是前朝王爷的嫡亲闺女，商家老爷在朝中任户部侍郎，又跟二皇子交好，也是个勋贵人家。
　　秦家老爷也是官身，只不过品级比不上商家，本是攀不上的，只因商家夫人跟秦家夫人有交情，便没计较门第，商景音百岁宴的时候，就跟才两岁的秦文若定了娃娃亲。
　　后来，二皇子谋反，商家也被波及，判了全家流放，刚出京城，就遇上了刺杀，商家就活了个商景音，还有个年迈的奶娘。
　　圣上让大理寺查这事儿，又牵扯出四皇子来，圣上大怒，索性把四皇子也发落了，并赦了商景音的罪，免了他的流放。
　　商家出事儿，秦家就变了脸，逼着商景音退亲，要回了秦文若的生辰帖。
　　这秦文若人如其名，文弱得很，小时候就只知关在家里读书，从不出来跟晏含章这些纨绔子胡闹，因而跟他们都不太熟。
　　晏含章想着这档子事儿，不由得叹了口气。
　　方兰松又接连发了好几次烧，便也没闹着要走，一连在府里住了三日，这日午后，方兰松还睡着，钟管家过来敲门，晏含章就从里间儿出来了。
　　钟管家拿过外袍给晏含章披上，“少爷怎么不去睡会儿？这样下去人都要熬坏了。”
　　“无妨，”晏含章一口气喝了大半碗钟管家端来的热茶，“瞧见什么了？”
　　钟管家：“这几日，那个商景音都在码头做活，老奴便打算直接去那里，谁知刚一出门，就遇见了老丁头。”
　　晏含章抬眼，“然后，你就被这个老妖精迷住，把正事儿给忘了？”
　　钟管家红了老脸，“哪有？少爷您别打趣儿老奴。”
　　晏含章：“行了，接着说。”
　　钟管家就继续说，“这个老丁头，平日里可烦人了，今儿一见我，连招呼都不打，神色匆匆地往前跑。”
　　“我一瞧不对啊，这里头肯定有事儿，便追了上去，一问才知道，秦家小少爷比说好的时间早到了一日，马车已经进城了，老丁头正在桥头下棋呢，府里小厮来报，他扔下棋子儿就往府里赶。”
　　“我跟着他到了秦府，秦家小少爷的马车正好也从东边儿过来。”
　　“秦家老夫人跟老太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秦家小少爷一下马车，嚯，那气度，温润儒雅，也就比您差上那么一点点。”
　　晏含章打断他，“少拍马屁，捡要紧的说。”
　　钟管家认真回想，“秦家小少爷站在门口同他爹娘说了会儿话，突然不知怎的，竟吵起来了，我不敢上前，也没听真切，只听秦老夫人说了句‘商家野小子’之类的话。”
　　“一家人争吵不休，秦家小少爷扭头就跑，我就赶紧跟了上去。”
　　晏含章若有所思，“商家？这个秦文若，莫不是真的不知道退亲的事儿？”
　　他突然又回过味儿来，“我让你跟着商景音，你跟秦家少爷做什么？”
　　钟管家赶紧给晏含章又斟了一盏茶。


第7章 秦文若
　　钟管家手脚并用地说了半晌，晏含章茶水喝了一盏又一盏，跟听说书似的。
　　据钟管家所说，秦文若竟一路跑到码头，去找了商景音。
　　绕了一圈儿，还真让这个钟管家给对上了，他给工头塞了把钱，坐在近处一摞麻袋上，把两人的谈话听得一字不漏。
　　毕竟很多年没见了，秦文若一时没认出商景音，在硕大的码头挨个儿找，钟管家看着他，恨不得对着他大喊。
　　商景音在这儿呢！
　　京城漕运繁盛，码头忙碌得很，商景音找了份儿卸货的活儿，扛的都是死沉的包。
　　这几日码头活儿多，早上又没吃东西，商景音扛着大包，突然感觉一阵眩晕，忍着干了一会儿，就坐在旁边的麻袋上歇息。
　　钟管家在对面瞧着，觉得挺心疼的。
　　商景音跟晏含章一样的年纪，比他还小上几个月，在钟管家眼里，也是个半大孩子，身上挺白的，却很壮实，肩膀也厚，扛着那么大的包，春寒里只穿件薄衫，还出了一身的汗。
　　钟管家想起自家少爷，身上也很精壮，就是懒，还娇贵，这天儿里出个门还得披着大氅，扛这么个大包不得要他的命。
　　当然，扛方兰松的时候除外，也不知哪来的邪力气，一手就把那么大个人抱起来，健步如飞的。
　　正出神，把头拿着鞭子过去了，对着商景音就是一鞭子，“干什么呢？”
　　商景音站起身来，有些头晕，向后仰进了一个男子的怀里。
　　正是秦文若。
　　秦文若给把头塞了块儿银锭子，“劳驾，借用他一晌午。”
　　把头掂了掂银锭子，马上堆出一副笑脸，“爷，您自便。”
　　钟管家顿时竖起了耳朵。
　　商景音皱了皱眉，才看清眼前的人，呆楞一瞬，认了出来，往后退了半步，“秦文若？”
　　秦文若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点头，“是我。”
　　商景音冷笑一声，“生辰帖还我。”
　　秦文若往前半步，走到商景音跟前，伸手想拉他的胳膊，抬起来又停住了，“退亲的事儿，我不知情，不是我的意思。”
　　“你家的事儿，我…也不知情。”
　　商景音恨恨地盯着他的眼睛，突然扬起手来，给了他一巴掌，然后转身跑了。
　　钟管家都愣住了：你们玉丁巷什么风气，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喜欢打人？
　　秦文若也愣了，他本来就高瘦，穿了件碧青的袍子，腰带紧紧掐着，站在料峭寒风里，可怜巴巴的，跟河边儿随风摇摆的嫩柳似的。
　　商景音跑出很远，秦文若才回过神来，向着商景音的方向追了过去，口里深深地唤道：“媚生！”
　　媚生是商景音的乳名，一个听着就万分金贵的名字。
　　商景音听见这个名字，边跑边从地上捞起个石子儿来，转身扔在了秦文若胸口，“滚蛋，别跟着我！”
　　他拐进离得最近的一条巷子，迅速消失在秦文若眼前。
　　秦文若身后，钟管家踮着步子，好容易才跟上他，藏在一棵大树后头，伸脖子瞧着他的动静。
　　秦文若跑进了巷子，七拐八拐没找见商景音，茫然地站在巷口，有些不知所措。
　　钟管家说了这么多，口都干了，自行斟了碗茶喝，“少爷，你说这秦少爷也怪傻的，我都瞧见商景音往东市那边儿跑了，真是个书呆子。”
　　晏含章忍俊不禁，“是挺呆的，不过还算有良心。”
　　钟管家倒是很高兴，“少爷，这下您不用担心了。”
　　晏含章抬头，“什么？”
　　钟管家一脸喜气，“这商景音的未婚夫婿一来，他便没空老缠着咱家方少爷了。”
　　一听这话，晏含章心里竟也挺高兴的。
　　“关兰松什么事儿？”晏含章喝了口冷茶，冷静下来。
　　都让钟管家给带傻了。
　　床上有动静，似乎是方兰松翻了个身，晏含章往里间儿看了一眼，“钟叔，把窗子旁边的瓦片挪了吧。”
　　方兰松每回都趁晏含章还睡着的时候，便悄悄翻窗户走，晏含章一生气，让钟管家在窗外地上撒了好些瓦片，一来踩上去能听见动静，二来也能扎他一下，治治他这个毛病。
　　钟管家凑过来“那…方少爷若是醒来离开，少爷您就不知道了”
　　晏含章又往里间儿看了一眼，床幔半掩着，方兰松正睡得安稳，“他还虚弱着，身手没那么敏捷，我又不是小气的人。”
　　钟管家又出主意了，“那干脆把窗子封上，不让他走不就好了？在府里多养上几日，老奴一定尽心尽力的伺候。”
　　晏含章摇头，“他身子养的差不多了，我不逼他。”
　　钟管家轻轻叹气，“少爷……”
　　晏含章轻哧一声，“我若是狠心一些，在他的汤药里加点儿东西，便能让他身子多虚上几日。”
　　钟管家眼睛都亮了，“少爷，此计甚妙。”
　　晏含章往椅子上一仰，“妙你个头，我到底是他亲相公。”
　　钟管家赶紧低头，“是是是。”
　　“他执意要走，我不想拦着，”晏含章从桌边儿起来，躺上了旁边的榻，“你出去吧，我睡一会儿。”
　　钟管家收拾好碗碟出去了，房里又安静下来。
　　晏含章在贵妃榻上躺着，想让自己赶快睡着，等再醒来，兰松应该就走了。
　　走了好啊，这几日憋在家里，成日斗嘴吵架，闷死了，早就想吃潘家酒楼的菜了。
　　……
　　“又是个负心郎。”
　　……
　　上回韩旗说要吃羊肉锅子，等这白眼狼走了，一定叫上他去吃。
　　……
　　“快些和离吧！”
　　……
　　还有潘家酒楼刚来的程倌人，自个儿还没见过呢。
　　……
　　“不用看了，有！”
　　……
　　有你奶奶个腿儿！
　　……
　　他胡乱想着，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起了床，晃悠到后厨，看府里的厨娘做菜。
　　这厨娘手艺了得，月钱比前院儿一众小厮加起来都多，性子也泼辣，“少爷又来了，闪开些，仔细熏眼睛。”
　　锅里噼里啪啦冒着火，厨娘握着长柄大勺，利落地翻炒着，香味儿飘出去好远。
　　闻见灶上的香味儿，还有灶洞里的柴火味儿，晏含章突然就没那么烦了，他也不说话，挨个儿看灶上的菜，拿起两根胡萝卜搓了搓，搓得皮儿都掉了，才懒懒地放下。
　　“少爷，”厨娘嫌晏含章碍事儿，又不好明说，“这里烟熏火燎的，您受得住吗？有什么想吃的，您让钟管家来吩咐一声就成了，干嘛总亲自过来？”
　　晏含章端起厨娘刚炒好的菜闻了闻，“香，娘子好手艺。”
　　“晚饭做得清淡些。”
　　厨娘点头，“少爷放心，钟管家都吩咐过了。”
　　接着又问，“您有什么想吃的？”
　　晏含章想了想，“煮碗面吧，晚些时候再送，我先去睡会儿。”
　　“方少爷的吃食，做好了便让钟管家送进去。”
　　厨娘应了一声，继续去忙活灶上的菜。
　　晏含章从后厨出来，见日头已经西斜了，又回主屋，躺在了贵妃榻上。
　　还是睡不着。
　　他索性起了床，拿出自己的私章，沾了些红色的印泥，轻手轻脚地进去里间儿，在方兰松脖子上盖了一下。
　　红色的一团，很是醒目。
　　我的。
　　晏含章非常满意，在方兰松脸颊上亲了一下，躺回了自己的贵妃榻。
　　西边儿余晖满天的时候，方兰松才醒过来，屋里安静得很，那个烦人精也没在床边儿晃悠。
　　他穿好外衫，又把枕头下面的荷包系在腰带上，轻轻掀开珠帘，见晏含章正在贵妃榻上睡得香甜，正中的桌子上，摆着好些碗碟，还冒着热气儿。
　　金灿灿的光从窗子里洒进来，照在屋里的多宝阁上，上面每一件东西都很贵，瓷的瓶儿，玉的像，不知什么名称的火红色石头雕成的貔貅，润润地闪着光。
　　他站在屋子里，觉得在做一个割裂的梦。
　　片刻之后，方兰松走过去，坐在桌边儿，吃下一碗粥，肚子里舒服了，又就着菜吃了块烙饼。
　　他吃得很安静，安静到晏含章躺在贵妃榻上，丝毫没有发觉他已经起床了。
　　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方兰松填饱肚子，正准备翻窗户，腿一抬，大腿伤口不小心碰到了桌角，疼得呲牙咧着，忍着没叫出声来。
　　他伸长脖子往旁边瞧，见晏含章没被吵醒，才松了口气，眼神收回来的时候，正好落在屋里的大镜子上，脖颈儿上红红的一团，格外刺目。
　　幼稚。
　　他在书案上拿了支笔，饱蘸墨水，在晏含章左右脸颊上各画了三撇胡子。
　　晏含章动了动眼皮，没醒。
　　方兰松无声地笑了下，用上回包脸的布巾包住脖子，翻窗户出去了。
　　……
　　府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连厨房都闲了不少，钟管家也不再时时守着正屋，抱着酒坛子跟老丁头在自己院儿里喝酒。
　　“我韩大公子来了，怎么也没人迎迎？”
　　韩旗今儿穿了件貂裘大氅，发间飘着红绸，颇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是家中幼子，在京城这些子弟里年岁最小，尚没到加冠的时候，身上的气度却已很抓人，是京城好些少爷小姐的梦里人。
　　门房是个半大孩子，听见韩旗咋呼，赶紧迎了出来，“韩少爷来了，我家少爷在屋里呢，您请。”
　　“乐黛，”韩旗搭上了门房小厮的肩，“又长高了，愈发俊俏了。”
　　乐黛捏着衣角，“谢韩少爷夸奖。”
　　韩旗上手给乐黛拢了拢鬓角的碎发，“你家少爷可真不懂心疼人，瞧瞧这小脸儿冻的，不如跟我回去，做个随行小厮可好？”
　　乐黛低下头，“小的不敢。”
　　韩旗失笑，“行了，瞧你吓得。”
　　说完，他大步进了府，江羽赶紧跟上，脸色阴沉得很。
　　钟管家听见动静儿，赶紧跑出来，“得，真正黏人的人来了。”
　　他引着韩旗进了正屋，又吩咐乐青上点心。
　　晏含章放下手里的医书，倚在塌上没起身，“把架子上的茶团拿来，韩大公子嘴刁。”


第8章 珠珠
　　韩旗进屋就解大氅的绳子，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幽怨地盯了江羽一眼，也没解绳子，直接从头顶拽了出来。
　　晏含章瞧着新鲜，“韩少爷这习惯真别致。”
　　韩旗把大氅扔给江羽，风风火火地走到榻前，晏含章怀里的玉珠儿闻见味儿似的，“嗖”的一下蹿进了里间儿。
　　“傻猫，”韩旗往晏含章身边一坐，“往里头靠靠。”
　　晏含章往里挪了一点，随手在韩旗腰带上划拉，“也十几岁的人了，怎么身上还是这么单薄，孩崽子似的，可是哪里虚着了？”
　　他搭上韩旗的脉，“我给你瞧瞧。”
　　韩旗平日里瞧着荒唐，专跟他那二哥学，一身的纨绔作派，其实生得很，说笑几句，脸上就挂不住了，“谁虚了？本少爷厉害着呢。”
　　正说着话，门帘开了，一阵冷风灌进来，进来的是那个门房小厮，叫乐黛的。
　　他端着个茶盘，上头是点茶的器具，躬身放在了茶几上。
　　晏含章对他有些印象，“怎么是你来伺候？”
　　乐黛福了个身，“少爷，乐青被工匠叫住侍弄花草呢，钟管家跟老丁头儿在他院儿里吃酒，就让小的来了。”
　　“嗯，”晏含章点点头，“年前才来是吧？在府里呆得可还习惯？”
　　乐黛边摆着茶具边回话，“习惯，谢少爷体恤。”
　　韩旗悠悠地开口，“不习惯就跟我回去，我府里月钱高。”
　　乐黛推着茶碾，转头对着韩旗笑了笑，“韩少爷说笑了。”
　　晏含章见他穿了一身刚做的衣裳，脸上似乎也抹了粉，像是察觉出什么，又问，“手上倒是利落，这点茶的手艺跟谁学的？”
　　乐黛又转头，“回少爷话，跟府上周嬷嬷学的，只懂些皮毛，让二位少爷见笑了。”
　　晏含章站起来，到乐黛跟前看了一圈儿，“茶汤以纯白为上，青白次之，你这茶汤灰白，则又次之。”
　　韩旗也凑过来，“是少些火候，不过咬盏不错，又何须苛责？”
　　晏含章拉着韩旗坐回榻上，“属你韩大公子知道体贴人儿。”
　　乐黛满脸通红地捧着两盏茶，上前来跪在了榻前的地毯上，“两位少爷请用。”
　　晏含章尝了一口，眼睛微眯，想想也就是个半大孩子，想给自己谋个好前程，便把茶碗递过去，“难为你了，去找钟管家领赏吧，过些时日，许你进院子伺候，别在门上呆着了。”
　　乐黛喜不自胜，“是，谢少爷体恤。”
　　吃完了茶，晏含章又对着乐黛吩咐，“把柜子里那件霜色云纹的袍子拿来。”
　　韩旗见晏含章起来，顺势往榻上一倚，“这是要出门？”
　　晏含章照着他的肩膀就是一下，“少装模作样，今儿是十五，不是要去大相国寺聘猫么？”
　　韩旗托着腮，“没忘，还是心里头有我。”
　　大相国寺在南边儿，晏含章便上了韩旗的马车，习惯性地等着江羽上来，却没见人。
　　韩旗掀开车帘，“你确定不上来？”
　　江羽打手势：我走着，少爷。
　　“随便，”韩旗摔下车帘，对着车夫喊，“走着！”
　　大相国寺是京城最大的市场，每月初一、十五、逢八，对外开放五次，百姓可过去自由交易，外地客商也不少，吃喝玩乐应有尽有。
　　寺庙大门前，就是售卖珍禽奇兽的地方，什么飞禽啊，猫儿啊，狗啊，热闹得很。
　　韩旗转悠了一圈儿，也没挑见顺眼的，远处一个异族打扮的商人往这边儿打量许久，终于提着个笼子过来了。
　　笼子里那猫儿通体深红，眼睛圆溜溜的，瞧着很机灵，韩旗一下子就来了兴趣，“这猫儿有意思。”
　　商人把笼子打开，把猫儿放进韩旗怀里，那猫儿乖巧无比，不停地舔着韩旗的手。
　　“公子，这猫儿跟您有缘。”
　　韩旗甚是满意，“确实机灵，不傻。”
　　晏含章揭穿他，“一身的薄荷味儿，哪只猫儿都不傻。”
　　四百贯买了这猫儿，韩旗喜滋滋地把它抱上马车，对着车夫道：“去潘家酒楼。”
　　商人说这是乾红猫，全京城只此一只，珍贵无比，又交代了许多事项，尤其提醒韩旗，说是这猫十日之内不能沐浴，否则要伤风的。
　　到潘家酒楼，两人要了羊肉锅子，韩旗抱着那猫儿不撒手，绞尽脑汁地取名字。
　　“你那猫儿叫玉珠儿，我这就叫珠珠，可好？”
　　晏含章忍笑，“猪猪？”
　　韩旗点头，“嗯，珠珠，玉珠儿那个珠。”
　　“两只猫也与我们两人一样交好，”韩旗蹭了蹭晏含章的肩头，“好听不？章章？”
　　晏含章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咦呀，小哑巴我求你了，把你家少爷收了吧。”
　　江羽咬着嘴唇，突然掀开门帘跑了出去。
　　晏含章赶紧问，“怎么了这是，气性儿这么大？”
　　韩旗却不着急，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踮着脚给我系斗篷，弄成了死扣，我说了他一句，正好被我娘他听见，说要给我找个伶俐些的侍卫，他就不高兴了，马车上摆了一路的脸子。”
　　他盯着还在晃动的门帘，“真是太不像话了，早晚找个人伢子把你发卖了。”
　　晏含章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我家钟管家倒是有熟识的，一会儿让他带人去找，直接发卖了，你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韩旗一拍桌子，“成。”
　　晏含章又道：“听说那人伢子可有手段了，像你家这种不听话的，直接套上麻袋打一顿，扒光衣裳洗干净，光溜溜地绑床上，放七八个大汉进去，从里到外仔细调教一番，先……”
　　他边说边摸韩旗的胳膊，又轻轻往他身后戳了一下。
　　韩旗吓得一个激灵，“行行行，你甭说了，怪吓人的。”
　　晏含章不饶他，“你家小哑巴生得又好，不知多少王公贵族喜欢呢，听说咱们那位老王爷，就很喜欢这样脆生生的半大少年。”
　　韩旗满是嫌弃，“那老王爷都七十朝上了。”
　　晏含章摊手，“人家有法子啊，听说城西顾老郎中，便按月往王爷府送一种起阳的丹药。”
　　他用手比划了个鹌鹑蛋大的圈儿，“这么大个儿。”
　　韩旗皱着眉，“也不怕噎死。”
　　晏含章继续吓唬他，“小哑巴若是落他手里，那可有的受了。”
　　韩旗“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晏含章仰着头，“哎，你干嘛去？”
　　韩旗边套大氅边说，“找人。”
　　晏含章往椅背上一靠，“找老王爷的小哑巴？”
　　韩旗把大氅往后一飞，“那是本少爷的小哑巴！”
　　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晏含章跟那乾红猫大眼瞪小眼，对着门口喊，“哎，你的猪猪！”
　　他端起茶盏，学着韩旗的语气，“那是本少爷的小哑巴！”
　　珠珠晃晃悠悠地钻进了晏含章怀里，晏含章抱住它胡噜毛，它就眯着眼睛享受，“嗯，是挺乖巧的。”
　　他把脸埋在珠珠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突然感觉不对劲儿，便又凑过去，闭着眼闻了闻，失笑，“这个傻子。”


第9章 磨喝乐
　　正午时分，潘家酒楼热闹得很，三楼珠帘后头，一个脸生的倌人抱着琵琶出来，幽幽咽咽地唱了起来。
　　他唱，“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
　　本是香艳的词，唱出来却带着愁绪，晏含章让伙计升了帘子，抬头往三楼瞧着。
　　是个瘦弱的倌人，鬓间戴着花儿，脸比寻常男孩儿白些，唇上点着口脂，红艳艳的，才十几岁的年纪，却熟稔得很，举手投足带着媚，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又有几分天真。
　　想这潘家酒楼是花了大价钱，请来这么个倌人，比清风楼酒店那一众佳人都要美上几分。
　　晏含章问来添茶的伙计，“这位便是程倌人？”
　　那伙计点头，“正是。”
　　正唱着，旁边儿雅间扔出个碗大的玉佩来，直接飞上三楼，落在了程倌人脚下。
　　程倌人仍在唱着，只转过脸来，对旁边儿雅间抛了个带勾子的眼神。
　　晏含章又问伙计，“旁边儿是谁？好大的手笔。”
　　伙计堆着笑，“是沈指挥使家的三少爷。”
　　沈家三少爷，沈南川，也是京城三大纨绔之一，今年二十有五，十几岁就与许家公子许竹隐成了亲，前几年得了荫封，极为闲散安逸。
　　晏含章点点头，“许少爷可跟着？”
　　伙计知道问的是许竹隐，“许少爷没来，说是府里修池子，得盯着。”
　　又有跑堂来上菜，这伙计接过来往桌上摆，又问，“要不要我去知会一声儿，把沈少爷请过来一起？”
　　晏含章摆摆手，“不必了。”
　　过了很久，韩旗才回来，江羽跟在他身后进来，把手里头的磨喝乐往袖子里塞。
　　晏含章忍不住揶揄，“韩大公子可真会哄人。”
　　“折腾这么久，饿死了，”韩旗捏了块杏仁糕，把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谁哄他了？”
　　晏含章给他斟了盏茶递过去，“慢点儿吃，急什么？”
　　又招呼江羽，“小哑巴，过来一起吃吧。”
　　江羽打手势：在外头吃过了。
　　晏含章指着狼吞虎咽的韩旗，“那他怎的这幅样子？”
　　江羽有些难为情：他没吃。
　　吃饱喝足，韩旗又从马车里摸出几个促织罐子，跟晏含章去东市斗了一下午蛐蛐儿。
　　临回家前，晏含章又去了趟医馆，询问了药童这几日的事。
　　正坐着给晌午来求保胎药的伯爵娘子开方子，金银铺的掌柜进来了，他前几日肚子不熨帖，在晏含章这里看了，现下已经大好，过来再开些养身的药。
　　晏含章给他搭脉开药，之后照例又托他给自己办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儿。
　　他不习惯给人家免费诊治之后，对方那种千恩万谢的神情，因而每回都让对方为自己办些事情，把这做成一种情货两清的交易。
　　等回家时，已是傍晚了。
　　晏含章脱了外袍，踢掉靴子，过去就要抱贵妃榻上的玉珠儿，玉珠儿尖叫一声，从晏含章怀里跳出来，窝在了地毯上。
　　“反了天了？”晏含章蹲下去抱它，它又轻轻一跃，上了贵妃榻，折腾几个回合，就是不让抱。
　　晏含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儿抱了韩旗的珠珠，身上有别家猫的味儿，玉珠儿才这么嫌弃。
　　他让乐青给送了水，把手脸都洗干净，又熏了日常的香。
　　伸着袖子往香炉上靠，又转了几个身，好让香味儿均匀些。
　　晏含章觉得自己像个等待侍寝的妃子。
　　终于把自己腌得入了味儿，玉珠儿才过来让他抱。
　　晏含章抱住玉珠儿，报复性地埋头在他颈间，使劲儿吸了几口，“你这小畜生，跟他倒是挺像。”
　　玉珠儿张开嘴，用牙轻轻咬他的腕子。
　　晏含章瞧见桌子上摆着的一对磨喝乐，拿过来在手里头把玩。
　　这是对胖娃娃，上头有双喜字，是成亲时韩旗送的。
　　送喜娃娃，百年好合，执手到白头。
　　他有时候会后悔，自己当初用那样的手段逼着方兰松成亲，以致于成了今日这水火不容的局面。
　　但随后又有另一种情绪盖过这种后悔，那是一种安心，一种把东西紧紧攥在手里的安心。
　　宁愿他恨自己，也受不了他不属于自己。
　　恨又怎样，还不是要一起白头。
　　白头偕老。
　　……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小爷天性叛逆，就喜欢烈的，驯服一匹野马，甚是有趣儿。”
　　“疯子！”
　　“现在嫌我疯了，当初勾引我的时候，怎么不嫌？”
　　……
　　他险些把手里那对磨喝乐的脖子拧断，回过神来，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这对娃娃，顺着彩笔绘就的线条移动，一直到娃娃的鞋子。
　　他翻过来仔细一瞧，见底上歪歪扭扭刻着韩旗的字：韩大公子敬赠。
　　晏含章一个激灵，赶紧把东西放回去，“这家伙怎么总是阴魂不散？”
　　……
　　方兰松从晏含章那里出来，过桥回了玉丁巷。
　　玉丁巷住的都是些穷苦人，吃的是清粥，喝的是散茶，衣裳多少年也不扔，连夕阳里的灰尘都比桃花巷多。
　　“兰松回来了！”巷口洗衣裳的老嬷嬷扯着嗓子，“这些天干什么去了？”
　　方兰松脑海里浮现出这些天的事，赶紧找了个理由，“储公子那边忙。”
　　“花婶儿，”他问，“卯生呢？”
　　花婶儿往身后指了指，“跟着我家那位修房顶呢。”
　　“卯生，”花婶儿仰着头喊，“你兰松哥回来了，快下来！”
　　房顶上那个四五岁模样的男孩儿听见花婶儿的声音，转头往下看，见着方兰松，黑得吓人的眼珠瞬间亮了起来，“兰松哥！”
　　他从房顶上跳到围墙上，又从围墙跳下来，过来抱住了方兰松的胳膊。
　　方兰松牵着他脏兮兮的手，跟花婶儿躬了一身，“这些天麻烦您了，这小子不听话吧？”
　　花婶儿揉揉卯生的脑袋，“哪有，这娃娃可机灵了。”
　　跟花婶儿又说了几句，方兰松便领着卯生往家走。
　　他在袖子里拿出块糕点来，“饿了吧？”
　　卯生摇摇头，“不饿，这几日有个伯伯每天来给我送好吃的，今儿吃了烧鸡呢。”
　　“伯伯？”方兰松问，“是钟管家？”
　　卯生又摇头，“不是，不认得。”
　　方兰松给他擦了擦脸上的灰，“可能是心善的人吧，可谢过人家了？”
　　“嗯，”卯生仰着脸儿，“谢过了。”
　　也许是卯生长得乖巧，总是有衣着富贵的老爷夫人过来，给他送些吃食衣物。
　　哄着卯生睡着，方兰松就出了门，去寻商景音。
　　商景音住在玉丁巷边缘的茅草屋，跟奶娘相依为命，方兰松过去的时候，商景音正跟奶娘在院子里说话。
　　“兰松来了。”奶娘的门牙豁了，笑起来很慈祥。
　　方兰松从怀里拿出个布包，展开放在奶娘膝上，“给您送吃的来了。”
　　奶娘拍拍方兰松的手，“还是兰松好，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我老婆子。”
　　商景音扶着奶娘起来，“阿娘，您去睡吧，我跟兰松出去说说话。”
　　自从商家出事之后，商景音就跟奶娘在玉丁巷住下了，称呼她为阿娘。
　　两个人上了屋顶，躺在茅草上看星星，商景音问，“又回你相公家了？”
　　方兰松捏了捏指头，“别提他，他不是我相公。”
　　又转头对商景音说，“秦文若回来了？”
　　商景音瞬间炸了毛，“别他妈提他。”
　　方兰松轻笑，“咱们扯平了。”
　　第二日中午，商景音很早就回来了，身上脏兮兮的，方兰松看到他手臂上有伤，问他他不说，就去码头打探。
　　说是商景音在码头干活，卸货的船把头瞧他生得好看，上手要调戏他，他一生气，从地上捡起块瓦片抵在了那把头喉咙口。
　　把头抖着一身的膘，手不安分地在商景音脸上乱摸着，说他要是敢动手，自己就让他在这一片混不下去。
　　商景音要养着奶娘，得挣钱，咬咬牙，把瓦片从他喉咙口拿开，在自个儿胳膊上划了一下。
　　血顺着腕子流到指尖儿，船把头见这架势，骂了句“变态”，扭头就走了。
　　方兰松气不过，悄悄叫上几个玉丁巷的半大孩子，跟了船把头一中午，把他堵在一个窄巷子里，没等他看清人，就往他脑袋上套了个麻袋。
　　几个人拳打脚踢，边打边说，“去年的账什么时候还？”
　　船把头捂着脑袋求饶，连连说认错人了。
　　那人顶着麻袋跑了，连打自己的是谁都没敢看。
　　把玉丁巷的几个孩子打发走，方兰松揉揉发红的指节，一抬头，见晏含章正在巷口，阴沉沉地看着自己。
　　方兰松咬咬嘴唇，转身要走，便被攥住了手腕。


第10章 马球会
　　方兰松打架厉害，奈何比晏含章矮了半头，这家伙又是个神医，养生有道，手上很有力气，方兰松硬是没有挣开。
　　“放开！”手上落了下风，只能在嘴上找回来。
　　晏含章摩挲着他微微渗血的手，“疼不疼？”
　　方兰松还是那句话：“你管不着。”
　　晏含章从跟着的药童手里接过药膏来，单手把盖子掀开，陶瓷的盖子飞到旁边墙上，又往地上弹，啪地摔碎了。
　　他紧紧攥着方兰松的手掌，用力气逼他张开手指，往他指节上涂了块药膏，“方兰松，就你不要命是不是？”
　　方兰松被他抓得掌心发白，也不知怎么回事，被他这句话定在了原地。
　　晏含章把带伤的地方都涂了厚厚的药膏，又突然低下头，狠狠在方兰松虎口上咬了一口。
　　“你是小狗吗？”方兰松被咬得嘶了一声，猛地收回手，虎口上已经有了一个很深的牙印，上面两颗虎牙咬到的地方，还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哥哥，疼吗？”晏含章歪着脑袋盯着他，嘴角带着笑，眼底却有些泛红。
　　方兰松抓着被咬的手，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哥哥”这个称呼，晏含章已经很久没叫过了，平时在床上，都是逼着自己叫他。
　　不过比起这个称呼，晏含章的表情更让他觉得不自在。
　　“你宁愿要别人给你的疼，是不是？”晏含章不错眼地盯着他道。
　　“你…在说什么？”方兰松颤了颤眼皮。
　　晏含章往前迈了半步，方兰松便跟着往后退，一步步紧逼之后，他不自觉地退到了巷子最里面。
　　“怕什么？”晏含章靠过来，居高临下地盯着方兰松，肩膀简直能把他裹住。
　　他伸出手，很轻地掐住方兰松的脖子，大拇指在他时不时滚动的喉结上按了几下，然后凑过来，在他耳边轻声道：“再这么跟人打架，我就把你关起来。”
　　方兰松被他吓着了，半晌才回神，冷冷地笑回去，“关我？你打得过我吗？”
　　晏含章在他眼里看见了十足的挑衅。
　　于是，他把手往后伸，环住人家的腰，膝盖在方兰松推间使劲顶了一下，“昨儿不就打过了。”
　　方兰松被他顶这一下，身后隐隐痛了一下，咬咬牙攥紧拳头，“来吧，今儿让你一只手。”
　　晏含章今儿穿了件新做的圆领袍，还没稀罕够，不太想打架。
　　幸好，随他出门的药童悟性高，很知道什么时候该装看不见，什么时候该出手拉架。
　　被药童拉开之后，方兰松趁机往他脚上踩了一下，转身就要走。
　　晏含章追过去要踢他的小腿，被药童紧紧拉住了。
　　晏含章：……
　　药童：不用谢。
　　“你干嘛去？”晏含章喊道。
　　“说了管不着，”方兰松转身看他，“操好你自己的心吧，桃花巷跟玉丁巷，隔着那么宽条河呢。”
　　晏含章指着远处，“那不是有桥么？”
　　方兰松对着他挑挑下巴，“老子早晚炸了它！”
　　不知怎的，说完这句话，气氛突然就没那么僵硬了。
　　方兰松站那里没动，晏含章又厚着脸皮凑过去，把人摁在墙上，轻轻咬他的耳朵，“火药价贵，小公子若是要借的话，得三晚，每晚三次。”
　　方兰松抬起膝盖，照着他下身来了一下，“也不怕你那玩意儿断掉。”
　　晏含章“嘶”了一声，又忍痛往前挺了挺腰，“试试？”
　　方兰松抬起手，对着晏含章比了比小拇指，然后趁着他愣神的功夫，挣开他的束缚跑了。
　　晏含章望着方兰松远去的背影，想骂娘又骂不出来，支吾了半天，转身对着药童问道：“他他他什么意思？”
　　药童摇头装傻，“师父，小的也不明白。”
　　……
　　京城的春风吹起来了，仿佛一夜之间，裕城河边儿的柳树便都抽了芽，街上的人都把厚重的棉袄收起来，少爷娘子们出门也不用裹着大氅、捧着手炉了。
　　这日的风格外软，吹在脸上痒痒的，一大早，晏含章的院子里就忙碌起来，乐靛一手捏着个竹柄的软毛牙刷，一手托着个瓷罐儿，里头是晏含章自己调配的揩齿膏子，站在盆架子前面等着。
　　乐青则拿出昨儿成衣铺子刚送来的春装，在香炉上耐心地熏着香。
　　晏含章洗漱干净，穿上这套松叶色的春装，又由乐青伺候着，把腰带紧紧系上。
　　他对自己的身形极为在意，几乎精细到每一寸，尤其是腰背和肩膀，挺拔而不单薄，隐隐透出力量，腰却纤细，再系上这绣着暗纹的腰带，便更了不得。
　　晨光洒在他身上，乐青拉着乐靛不住口地赞，“咱们少爷莫不是神仙中人？”
　　晏含章觉得这话尤为顺耳，对着镜子侧了侧身，心情好极了，“桌上的漆盒里头有金珠子，一人抓一把玩儿去吧。”
　　乐青跟乐靛喜滋滋地施礼，“谢少爷赏。”
　　今儿是韩旗办马球会的日子，用过朝饭，钟管家就进来催，“少爷，马车套好了，现下在门口等着。”
　　见着晏含章的打扮，少不了夸上一句，“哟，少爷，您这春装一换，怕是把满京城的公子哥儿都比下去了。”
　　晏含章撂下筷子，漱了口，让乐青拿上他的马球杆子，脚步轻快地上了马车。
　　马球会办在城郊，马车要走几刻，一上街，就遇见了秦家几位公子的马车，也是去马球会的。
　　韩旗是太尉之子，满京城的人都得给他几分面子，他又好热闹，下帖子跟下饺子似的，京城凡是有交情的都叫上了。
　　韩家夫人也要来，邀了好些贵女命妇，特别是那些家里头有待嫁闺女的，一应都叫了过来，意思很明白，就是邀来与自家这混世大魔王相看，若是碰上个合意的，也算了了一桩大事。
　　马车走到南门大街，跟各岔路上的马车汇合，一时间竟堵住了，晏含章掀开帘子，前后瞧了一眼，却也不着急，正要把帘子放下，就看见前头的几辆马车里，隐隐约约晃悠着个写了“储”字的灯笼。
　　储家老爷在韩旗他爹手底下当差，两家祖上又有些亲戚，因而也是要请的。
　　晏含章把储家马车随行的人里里外外打量个遍，没找见他家兰松，一时不知是高兴还是失落。
　　放下帘子，突然就觉得这马车堵得人心焦，扣着垫子的手指都有些发白。
　　乐青坐在晏含章对面，见自家主子挂了脸，便掀开车帘跳下去，穿过人流找到头里的马车，挨个儿疏通。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还真让他给指挥好了，一溜儿马车的轮子缓缓转悠起来，继续向城外驶去。
　　城郊跑马场已经长出了齐整的嫩草，踩在上头软软的，场上有好些小厮在忙碌，准备着一会儿的马球赛。
　　马场四周搭着一圈儿棚子，置了精致的桌几凳椅，供客人们饮茶休息。
　　正中间首位上坐着个贵妇人，衣饰贵气而不繁复，发髻梳得很高，戴着一套点翠头面，被一众命妇娘子簇拥着，举手投足极有韵味。
　　晏含章下了马车，对着来接的小厮问道：“上面那可是淑妃娘娘？”
　　小厮接过乐青手里的箱子，躬着身子回话，“正是淑妃娘娘。”
　　淑妃跟韩旗的娘是表姐妹，感情甚笃，平日里不喜热闹，若非必要，几乎不参加命妇们的各种雅集，没想到今儿竟过来了。
　　晏含章被小厮引着往自己的位置走，老远就瞧见两个熟悉的身影，边解着斗篷边跑过去，拍了拍其中一个的肩膀，“沈老三，来这么早。”
　　沈老三就是沈南川。
　　沈南川年纪稍长，面上瞧着沉稳许多，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含章来了，方才正说你呢。”
　　晏含章跟沈南川旁边的许竹隐点了点头，“许妹妹，好久不见。”
　　许竹隐便也点头示意。
　　随后，晏含章把斗篷交给乐青，便在沈南川的对面坐下，“说我什么了？”
　　沈南川朗声一笑，“自然是说我们晏小神医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晏含章拢了拢肩上的头发，“还是沈三爷有眼光。”
　　沈南川往乐青那里扫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对着晏含章问道：“你家郎君没来？”
　　晏含章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掩饰掉一瞬的尴尬，便又恢复了刚才的神气，“没，府上有事，走不开。”
　　正说着话，远处停下了一辆华盖轿子，小厮掀开轿帘，等了好一会儿，里头才缓缓伸出只手来，扶着小厮慢慢下了轿子。
　　是个清瘦的锦衣少年。
　　沈南川对着身后的小厮耳语一句，那小厮便小跑着迎过去，把那少年引了过来。
　　及到近处，晏含章才看清来人，正是潘家酒楼的程倌人。
　　晏含章想起那块碗大的玉佩，眯了眯眼睛，手撑在垫子上，往后微仰着上身，没有作声。
　　程倌人搀着小厮的手走过来，对着沈南川微微一福身，又对许竹隐和晏含章点了点头。
　　沈南川没有起身，仰着头虚虚地捉住了程倌人的手，“手这样冷，可是受凉了？”
　　晏含章歪着头，“沈老三，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给人搭脉瞧病了？”
　　沈南川捏起桌上的一颗松子仁儿，往晏含章胸口抛了过去，“都开春儿了，怎的还说风凉话？”
　　程倌人把手轻轻抽出来，又对着晏含章和许竹隐福了福身，“小的姓程，见过几位公子。”
　　沈南川的手又跟了过去，一一给他介绍，“这便是我与你讲过的，晏家大少爷晏含章，京城有名的小神医。”
　　另一只手搂住旁边的许竹隐，对着程倌人道，“这是内人许竹隐。”
　　程倌人又一一向两人行礼。
　　沈南川攥着程倌人的手轻轻一拉，程倌人就顺势坐在了沈南川右边儿的位置上。
　　晏含章把松子壳捏得咔咔响，隔空对着许竹隐去了个眼神，许竹隐得体地笑了笑，没有表现出其他情绪。
　　许是被风吹着了，程倌人眉尖儿微蹙，避着人用手帕掩面，轻轻打了个喷嚏。
　　沈南川把手绕过去，捏了捏程倌人的肩头，“穿这样少。”
　　他转头对小厮道：“把我的斗篷取来。”
　　许竹隐站起身，拍了下沈南川的肩，“行了，你那斗篷那么老长，程倌人怎么穿得？”
　　又过去香案旁的架子，勾下自己的斗篷来，弯腰在后面给程倌人披上，“今儿早上我穿这斗篷，三哥嫌我俗气，我本以为是这衣裳的问题，见倌人穿上才知道，竟是人的问题。”
　　“乱说一句，你竟也放在心上，”沈南川一把拉过许竹隐的手，“快过来坐，要拿衣裳吩咐一句不就行了，怎的亲自起来？”
　　程倌人裹了裹斗篷，对着许竹隐躬了下上身，“谢许少爷抬举，您才是称得上是容色无双，小的今儿初次相见，竟移不开眼睛了。”
　　沈南川在桌案下揽住程倌人的腰，“吃什么了，嘴这样甜？”
　　瞧瞧，这才叫衣冠禽兽。
　　晏含章往嘴里塞了颗松子仁儿，百无聊赖地往马场上张望。
　　想兰松了。
　　还真是心想事成，这一抬头，就瞧见远处来了一队人，走在前头那人一身华服，发间冠子嵌着老大一颗珠子，在阳光下直晃眼睛。
　　晏含章暗想：这储公子怕不是把脑仁儿戴头上了？
　　又拧着眉往储公子身后瞧，果不其然，他家兰松就跟在后头，一瘸一拐的，膝盖上还有些泥巴。
　　一瘸一拐？


第11章 马球会
　　晏含章一阵气血上涌，生生捏碎了手里的松子壳，他轻嘶一声，低头一看，指尖儿被松子刺出了几滴血。
　　他放在嘴里头含着，血的腥味儿让他觉得自己像只嗜血的野兽，恨不得跳起来对着储公子的喉咙口咬过去。
　　沈南川也注意到了储公子，“储家二郎仪表堂堂，跟你是不一样的俊。”
　　储公子是广陵郡公的二公子，这广陵郡公原是个宦官，因曾在乱军之中救过先帝，又对今上有教养情，便封了郡公。
　　郡公不能人事，因而对这些格外在意，在府里养了好些男宠女娘，誓要把缺失的欢愉加倍补回来。
　　他又到处收养子女，府里头儿郎的排位已经到了二十几号，储公子便是这广陵郡公收养的第二个义子，今年刚十八，极为能干，是他最信任的一个。
　　外界盛传，等广陵郡公故去之后，这世袭郡公的位子就是储家二郎的。
　　晏含章也觉得这储公子生得还可以，只是怎么看怎么觉得身上一股邪气。
　　他话里有些吃味儿，“自个儿穿得倒好，却苛待仆从，你瞧他后头跟着的那个，浑身脏兮兮。”
　　沈南川扭头问小厮，“那仆从是怎么了？”
　　小厮赶紧跑出去打听，回来禀报道：“好像是储公子的马惊了，那仆从好生厉害，跨上马背跑出去好几里，竟把那东西给驯服了，只是中途在马背上跌下来一回，受了些伤。”
　　许竹隐忙问：“伤的如何？”
　　小厮回道：“不重，瞧着只是些皮外伤。”
　　储公子一行人坐在了与晏含章他们隔着一个的棚子里，沈南川盯着方兰松瞧，像是在斟酌，“那仆从我见过，就住在你对面的玉丁巷，一直跟着储家二郎做事，今儿仔细一瞧，竟如此俊朗。”
　　许竹隐轻咳一声，“程倌人在这儿呢，还瞧旁的做什么？”
　　方兰松与晏含章成亲才小半年，又从未以郎君的身份示人，因此，沈南川与许竹隐应当不知道两人的关系。
　　晏含章扫视一眼对面左拥右抱的沈南川，突然又有些想念韩旗。
　　日头高起来了，宾客已经到齐，只听场上一阵锣鼓声，打远处拐出来一队人马。
　　为首的少年一身赤红皂袍，长发梳成马尾束在头顶，发间缎带飘飞，骑着一匹雪花骢疾驰而来，及到场上，紧勒缰绳，马儿前蹄微抬起又落下。
　　少年环顾四周，眉眼皆是睥睨之态。
　　晏含章微微张开了嘴：韩旗是下血本儿了，这阵仗，太扎眼了。
　　作为主家，韩家几位公子先上场，打一场不分胜负、点到为止的比赛以娱宾客，等用罢午饭，才是真正的马球赛。
　　韩旗打马球的技术，晏含章是知道的，净是些花架子，直愣愣对着门也不一定能进去。
　　这回却不一样，接连进了好几个球，满场上最耀眼的，就是他那匹白得闪光的雪花骢。
　　上首淑妃娘娘身侧，一个姑娘向场上张望着，眉毛蹙成了麻花。
　　场上，带着玄色护腕的几个少年拼了命把球往韩旗杆子上送，韩家几位少爷也是快把裕城河的水给放干了，球到门口就是不挥杆。
　　要说纨绔，韩旗可算得上是京城第一，父亲官居太尉，母亲又与宫里有亲，上头几个兄长都很争气。
　　大哥进士及第，是这几年御前最得宠的探花郎，二哥前些年中了武举，在殿前司效力，三哥是懿宁公主的驸马，四哥五哥在父亲手下任职，也是前途无量。
　　顺理成章的，这韩家小六就被捧成了宝儿。
　　正午，席面陆续上来，晏含章座上四人都喝了几杯，微有些醉意。
　　席间，沈南川站起身：“我去更衣，失陪一下。”
　　说完，又拉上程倌人，“倌人陪我同去。”
　　等两人走远，晏含章终于忍不住，借着酒劲儿，悄声问许竹隐，“沈老三这样，你竟也能忍。”
　　又道：“你若是顾念情意，不愿与他分开，我可以找些人教训他一顿，我家郎君……”
　　话未说完，已觉不妥，无意识地往储公子那边儿看了一眼，见方兰松正坐在草地上发呆，心里一动，马上收回了眼神。
　　许竹隐只是笑了笑，“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都知道，还不止程倌人。”
　　晏含章不解，“不止程倌人？”
　　许竹隐往右边的一个棚子里头指了指，“那是吴家表少爷，去岁与三哥交好，曾一起在潘家酒楼过夜，后来不知怎的，就不来往了。”
　　又偏了偏指尖儿，“那是东市瓦子的绿水，与三哥知己相称，曾逼他纳回府做小，只是三哥成亲时许诺过，此生唯我一人，绝不纳妾，叫那绿水知道，又哭闹几场，后来我亲自过去，给了他几张地契，他这才作罢。”
　　许竹隐说这些话时，脸上始终带着笑，仿佛不是在说自家相公，而是什么市井间的轶事。
　　晏含章听许竹隐说着沈南川的“艳情”，眉尖儿不自觉便蹙起来，一脸不可思议，“这些，你如何能忍？”
　　又试探道：“不如和离？”
　　许竹隐笑里添了几分苦涩，“哪那么容易？”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离不开他，就像池里的鱼儿，纵使不断有旁的鱼虾进来出去，这鱼儿也不会跳出池子。”
　　“三哥有分寸，只寻乐，不铺床。”
　　也就是只寻欢，不交欢。
　　晏含章实在理解不了许竹隐的想法，他道：“我若是你，定趁着他熟睡，拿起剪子把他那祸根一下咔嚓了，再去铁匠铺子打一副铁链，将他拴在床边儿。”
　　许竹隐噗嗤一笑，“含章，你这话听着吓人，可不许再说了。”
　　沉默良久，许竹隐又低声开了口，“我知道，储公子旁边那仆从，就是你家方少爷。”
　　晏含章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险些将碗中的茶水洒在身上，“你如何看出来的？”
　　许竹隐轻笑，“你担心他。”
　　谁担心他了？
　　许竹隐又道：“他似乎也在意你。”
　　“在意我？”晏含章微微挑起一侧眉尖儿，“他是我家郎君，自然是在意我的。”
　　许竹隐笑眼弯弯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12章 马球会
　　沈南川拥着程倌人回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同他们讲着刚才那边锤丸场上的事。
　　“方才，我同倌人经过那边，猜我们瞧见了什么？”
　　晏含章没兴趣听，眼神不自觉就飘到了方兰松那边儿。
　　他似乎也在意你。
　　啧，有天天对在意的人挥拳头的吗？
　　储公子向方兰松挥了挥手，似乎是在叫他，方兰松应了一声，马上站起来，转头同储公子说话，目光经过晏含章这边时，似乎有一瞬的停留。
　　晏含章不自在地低了低头。
　　看了我一眼，是因为在意吗？
　　“冯家小少爷攥住那小厮的手就往胸口捂，那小厮手里头的捶棒都掉在了地上，当真是羞煞人了。”
　　不知储公子说了些什么，方兰松躬着身子，像是在拒绝。
　　“阿隐，你猜那冯家小少爷说了句什么？”
　　储公子站起来走出棚子，勾着方兰松的肩膀就往里领，方兰松闪躲开，还是跟着进去了。
　　“冯家小少爷说，‘郎君，我以前可曾见过你？’把那小厮吓坏了。”
　　沈南川三个人笑成一团，晏含章烦躁地皱了皱眉。
　　方兰松没在储公子旁边坐下，而是侍立在侧，不时给他添茶。
　　在意个屁！
　　即便只是侍立，晏含章已经恨得牙痒痒，正拿眼睛剜那储公子，储公子就往这边看了。
　　他的目光落在晏含章这里，勾起嘴角笑了笑，像是挑衅。
　　晏含章攥紧拳头瞪回去，正要站起来，就被许竹隐按住了手，“含章，今儿可要上场？”
　　“上，”晏含章微咬着牙，“一定上。”
　　午后，就是正式的马球赛，抽签来决定跟谁一组，不过，谁要是不大满意，换一换也无妨。
　　比如晏含章这种不作不得劲儿的纨绔子弟，就跟韩旗换了签，跟储公子成了对家。
　　晏含章的亲娘是草原人，自小马背上长大，晏含章很小的时候，就跟亲娘在马球场泡着，骑马比吃饭都熟，不满十岁就敢上场挥着杆子大杀四方。
　　只是，这几年他都在仙山学医，去岁才回京，也不知功力还有几何。
　　晏含章在后面房间换衣裳，储公子也进来了，身后跟着个方兰松。
　　方兰松一见晏含章，脸色有些不自然，把手里的袍子交给另一个侍卫，就退出去了。
　　晏含章伸着胳膊让乐青给系腰带，瞥都没瞥储公子。
　　“含章，”储公子打了个手势，让乐青连同身后的小厮都出去，然后接过晏含章的腰带，轻轻环在他腰上，“一会儿可要手下留情啊。”
　　晏含章钳住他的腕子，压低了声音，“别忘记咱们的约定。”
　　储公子轻轻把手滑出去，继续给晏含章系腰带，“放心，只是你家郎君实诚，赶也赶不走，我有什么办法？”
　　扣好腰带的玉扣，晏含章就转身把储公子推在墙上，拽住了他的领口，“姓储的，你别得寸进尺。”
　　储公子轻笑一声，对着门口叫了声“兰松”。
　　行。
　　你行。
　　你很行。
　　你可太行了。
　　方兰松一开门，晏含章就松了手。
　　他想骂人。
　　于是他在心里默默盼着，盼着远处飞来一只可爱的小飞镖，让这姓储的原地变成跟他那太监干爹一个样儿。
　　就这么想一想，感觉下身都凉嗖嗖的。
　　方兰松进来，没看清还是怎么，先看了一眼晏含章，接着很快便转了头。
　　晏含章被这一眼乱了心神，目光交汇的时候，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储公子指着小厮放在一旁榻上的外衫，对方兰松道，“旁人伺候不好，你来给我穿。”
　　方兰松又悄悄瞥一眼晏含章，拿起了榻上的衣裳。
　　晏含章磨磨后槽牙，戴好护腕出去了，经过储公子时，还刻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屋子窄小，二公子见谅。”
　　储公子闪开身子，“无妨，晏神医请。”
　　等晏含章走出几步，回头看时，方兰松又出来了，手上拿着储公子那件外衫，递给了刚才的侍卫。
　　那侍卫掀开门帘，拿着那件外衫进去了。
　　晏含章转过身，嘴角微微扬起弧度。
　　他今儿这身骑装也好看，玄黑的底，暗红的刺绣，骑着马一出来，就收获了一阵欢呼。
　　储公子马球打的也不错，又不清楚晏含章的斤两，起初有些轻敌，连丢几个球之后，脸上的轻狂不见了，甚至瞧着有些愠色。
　　到了下半场，储公子脸上阴得就像在滴水，晏含章看着自己这一方插着的六根红色旗子，以及储公子那一方孤零零的一根黄旗，胸口什么郁气都散了。
　　再往不远处一看，见方兰松竟也正朝这边仰着头，虽看不清眼神，但一定有不少的赞叹。
　　装得一副冷淡的样子，难道暗地里在悄悄看我？
　　怎么着？还真叫许竹隐说中了？
　　正神气着，球又到了近处，晏含章在马上一塌腰，球杆对准球一挥，即将击中之时，对面又挥过来一根球杆，重重击在了他的球杆上。
　　晏含章抬头，正是那欠骟的储公子。
　　一时间，晏含章的眼底燃气火苗，私仇公恨齐上心头。
　　这个球小爷要定了！
　　他把球杆用力一挑，储公子的球杆就被掀开了，连带着他的马都嘶鸣了一声。
　　晏含章一个转身，挥起球杆，准确地击中了地上的球，瞬息之间，球就进了门。
　　场外的人一阵欢呼…惊呼？
　　晏含章回头一看，见方兰松一个箭步过来，伸出手臂接住了正从马上往下掉的储公子。
　　狂奔，腾空半尺，伸手，接住，落地，滚出去数尺，停住，起身，伸手搀扶储公子，给他拍身上的草屑。
　　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晏含章这边最后一面旗插满，马球赛宣布结束，小厮捧着彩头过来，正是那只小金马。
　　纯金，身上有醒目的彩绘，晏含章早就想把这东西顺回家了，现在终于得手，却不大高兴得起来。
　　周遭那些本该用目光追随着自己，互相耳语“晏小神医真是厉害”以及“晏小神医当属京城第一”的少年少女们，却都把目光给了储公子和方兰松。
　　“储家二郎马球虽打得差了些，人长得还是挺俊朗的。”
　　“方才马上一摔，如玉碎半空，我都想伸手去接了。”
　　“那少年是谁，身手如此了得？”
　　“听说是储公子的随行侍卫，刚才我瞧了一眼正脸，长眉挺鼻桃花眼，眼神却劲儿劲儿的，像个狼崽子。”
　　“说是侍卫，谁知道这里头有没有旁的关系，你瞧这俩人，多般配啊。”
　　“听说，这储公子私养娈童，莫非……”
　　晏含章远远地听了几耳朵，感觉自己就是个大炮仗，随时都能爆炸，把那俊朗无比的储家二郎炸上天。
　　乐青给晏含章解着护腕，在他耳边嘀咕，“少爷，马球打得太好似乎也不是优势。”
　　晏含章转过头来瞪他，乐青吐了吐舌，赶紧低下了头。
　　“赢了彩头就是好的。”晏含章笑得有些苦味儿，“你家神医可不会吃亏，我在他身上洒了些药粉，能让人奇痒难耐。”
　　乐青愣住了，“少爷，您真厉害。”
　　那表情却像在说：少爷，您真恶毒。
　　接下来还有几场，中间休息的时候，韩旗又换了一身骑装，挥着杆子过来了，见着晏含章就夸，“晏小神医方才好厉害，瞧那储公子窘得，差点儿摔一屁股蹲儿。”
　　晏含章又想起刚才方兰松接住储公子的场景，默默磨着后槽牙。
　　旁边儿紧挨着的，是几个命妇的棚子，里头便有秦家夫人。
　　这会儿了，秦文若才过来，刚给众命妇施完礼，就被一个贵妇人拉住了胳膊，“这就是小公子啊，这么些年没见，愈发俊俏了，瞧着就让人欢喜。”
　　秦家夫人赶紧开口：“这是忠义伯爵府的夫人，你得叫姨母呢。”
　　秦文若问候了姨母，面上显得极不自在。
　　秦家夫人攥着身侧一位少年的手，笑得眼尾的褶子都出来了，“我家这小子幼时便只知读书，这不，读着读着，都快成木头了。”
　　那少年羞涩地笑着，眼睛悄悄往秦文若身上瞥。
　　秦家夫人又道：“文若，这是你姨母家的廷文表弟，不认得了？”
　　又说了几句无关的话，伯爵娘子就开始试探，“瞧瞧这俩孩子，多好啊，若是能结亲，那不得把旁人羡慕死？”
　　秦家夫人拍着伯爵娘子的手，“你家若是愿意，那就再好不过了。”
　　两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当场让他们拜堂，秦文若忍不住了，站起身，对着伯爵娘子作了一揖，“多谢姨母厚爱，只是我与那商家少爷早有婚约，岂能耽误廷文表弟？”
　　伯爵娘子脸色一变，问秦家夫人，“婚约？”
　　秦家夫人赶紧解释，“那都是老黄历了，好些年前就解除了，你别听他乱说。”
　　秦文若却提高了声音，“生辰帖未交还，婚约仍在。”
　　晏含章在这边儿听着，听见秦文若说这话，轻轻拍了拍掌，自语道：“这秦少爷倒是不错。”
　　他见秦文若拧着眉头听秦家夫人数落，又不好当着众人辩驳，脸憋得通红，便转头对乐青道：“把秦少爷叫过来，就说韩旗找他有事。”
　　韩旗方才只顾着跟江羽“说”笑，没顾得上秦文若那边儿的官司，鼓着一腮帮子的点心，嘟囔道：“我怎么了？什么事？”
　　晏含章又给他往手里塞了块儿桃酥，“没啥，吃你的吧。”
　　韩旗鼓着眼睛看了晏含章一眼，把手里的桃酥掰了一半给江羽，“不管他们，咱吃咱们的。”


第13章 打架
　　秦家夫人说了一大堆，秦文若只梗着脖子听，就是不服软，气得秦家夫人从头上拽下来一根步摇，刚要对着秦文若掷过去，抬眼见乐青过来，又赶紧住了手。
　　她认得乐青，知道这是晏小神医的随行小厮，又知道晏含章跟韩旗的关系，因而对乐青也很客气。
　　乐青对着几位命妇问了安，又对秦家夫人道：“夫人这是怎么了，生这么大气？”
　　秦家夫人脸上不自然地转了晴，“步摇掉了，丫鬟没戴好。”
　　说完，又转头呵斥了身后站着的丫头一句，让她给自己把步摇戴上了。
　　乐青又躬身，“夫人，韩家六少爷请文若少爷过去。”
　　秦家夫人瞥了一眼一脸不服气的秦文若，冷声道：“韩家六少爷请你，还不快去。”
　　秦文若往韩旗那里望了一眼，便施礼跟着乐青过去了。
　　走出棚子，还能听见秦家夫人跟伯爵娘子解释，“小孩子不懂事，您别介意，自古婚嫁之事，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说咱们的。”
　　乐青听见这话，都轻轻叹了口气。
　　秦文若进来，刚要拱手施礼，就被韩旗揽住了肩膀，韩旗拍了下他的肩头，“这些年不见，可还认得我？”
　　秦文若腼腆地笑着，“认得，韩家小六郎。”
　　又吩咐小厮上了些烤肉，几口酒下肚，大家已经很熟络了，秦文若举着酒杯，对晏含章道：“含章哥，你家郎君跟媚生交好，能否让他帮我说些好话，小弟感激不尽。”
　　晏含章只得也举起酒杯，“好说，好说，今儿他不在，待我回去说与他。”
　　秦文若疑惑地往远处指了指，“方少爷不是就在那么？”
　　晏含章赶紧抬起胳膊，跟秦文若碰了杯，“哪有？怕是你看错了，来，文若，上回接风宴没能去，今儿给你补上。”
　　秦文若又指了指方兰松，懵懵地干了杯里的酒。
　　晏含章旁边，韩旗低头笑得肩膀都抖了，实在难忍住，伸手掐住了大腿。
　　江羽喉咙里啊了一声，打手势道：少爷，您掐我大腿干什么？
　　晏含章赶紧岔开话题，“文若，你说你跟媚生自幼相识，想必是有情谊在的，我给你出个主意。”
　　掷地有声的四个字：“死缠烂打。”
　　韩旗又开始笑，“含章家郎君就是这么来的，文若你放心，绝对好使。”
　　晏含章心虚地看了一眼远处的方兰松。
　　这次该韩旗上场，对手不再是他那几个哥哥，怕是无太多水可放。
　　晏含章叮嘱江羽，“护好你家少爷，对面那位储家三少爷可不是善茬，下手狠着呢。”
　　江羽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放心。
　　谁知到了场上，对面除了那位储家三少爷不留情之外，其余几位都顾着韩旗的面子，或多或少递几个球给他。
　　韩旗这回手气又很好，一连进了好几个球，中间休息的时候，两边的旗子数目不相上下。
　　淑妃娘娘旁边那位姑娘突然站起来，“场上那些人好没意思，都给那韩家小六放水，娘娘，让我过去杀杀他的威风。”
　　淑妃笑着点头，“紫君，去吧，仔细别伤着他。”
　　这姑娘是淑妃的表侄女，叫孟紫君。
　　孟紫君对着淑妃和诸位命妇福了福身，便带着丫鬟换衣裳去了。
　　淑妃对下首一位华服妇人道：“这丫头倒是对你家小六感兴趣了。”
　　韩夫人生得慈眉善目，一笑眼睛就弯弯地眯起来，“是啊，太好了。”
　　鼓声响起，孟紫君换好了衣裳，是一身绛紫掐腰骑装，长发束在头顶，在马背上挺直了肩背，把球杆搭在肩上，缓缓骑着马过来。
　　韩旗在马上一拱手，“韩旗见过姑娘，怎么换人了？储家三郎呢？”
　　又转头对已经在解护腕的储家三公子道：“储家的，怕输也不用换个姑娘吧。”
　　储家三少爷抱着胳膊对他笑，仿佛在说“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孟紫君微微歪着头，“姑娘怎么了？一会儿摔下去别哭啊！”
　　韩旗勒马来到线后面，一挑眉，“谁摔还不一定呢。”
　　鼓声铿铿锵锵地起来了，孟紫君的马就像会自己找球似的，跟主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半柱香下来，其他人几乎没有碰球的机会。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孟紫君这边儿插上了最后一面旗。
　　韩旗气呼呼地下马，直奔吹哨子的管事而去，“她方才用球杆打了我的马，你是没瞧见么？”
　　那管事见韩旗生这么大气，怕得跟小鸡仔似的。
　　那边，孟紫君也过来了，“谁打你的马了？是你那马胆儿小，见着我挥杆子，自个儿惊着了，这才乱跑的。”
　　韩旗指着自己那匹雪花骢，“你就是打了，打马屁股上了！”
　　孟紫君冷笑，“没有，若是打了得有痕迹吧，哪有呢？”
　　韩旗一时语塞，挥起手里的球杆，对着雪花骢的屁股就是一下，谁成想脱了手，球杆飞出去，径直打在了孟紫君的肩膀上。
　　没等韩旗反应过来，就被四处赶来的几个皇家侍卫围住了。
　　为首的一个跪在孟紫君面前：“郡主，您没事儿吧？”
　　孟紫君还没说话，身边儿的丫鬟开了口，“郡主都流血了，能没事儿么？”
　　韩旗的球杆雕了花，镶了宝石，飞过去正好划破孟紫君的脖子，虽伤口不深，却实实在在流了血。
　　那丫鬟又喊，“还不把这逆贼拿下？”
　　几个皇家侍卫闻声而动，缩紧了包围圈，佩剑一齐抽出，即将架上韩旗脖子的时候，旁边飞出来个小侍卫，一脚踢上离韩旗最近的侍卫的肩，把韩旗护在了身后。
　　江羽对着韩旗笑了笑，用一只手打手势；别怕。
　　几个皇家侍卫一拥而上，江羽手里的剑未出鞘，就与他们打成一团，几十个回合之后，硬是没人能近韩旗的身。
　　棚子里的人瞧见这里打起来了，纷纷出来看，管事更是派小厮跑着去请淑妃娘娘。
　　孟紫君用手帕护着脖子，抬头见几个人打得激烈，急忙大喊一声，“住手！”
　　皇家侍卫不愧是皇家侍卫，孟紫话音刚落，几个侍卫就利落地住了手。
　　江羽也停下来，用手臂护住身后的韩旗。
　　孟紫君拧着眉，“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值得如此大打出手？”
　　那边儿，淑妃娘娘急急忙忙赶来，见孟紫君脖子上有血，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天爷，这是怎么了？”
　　又问丫鬟，“太医呢？怎么还没过来？”
　　丫鬟回话，“已经派人去请了。”
　　韩旗冷静下来，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在江羽肩膀上露出头来，“那个，晏小神医在那边儿，我这就让人去请。”
　　一抬头，晏含章已经过来了，从乐青手里拿过一瓶药粉，递在那丫鬟手里，“涂在伤口上，数日便可痊愈。”
　　淑妃娘娘在管事那里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噗嗤笑出来，“两个孩子吵嘴罢了，怎的还动上刀剑了？”
　　又过来拉韩旗的袖子，“旁边儿庄子上置了席面，晚上咱们去乐一乐，可好？”
　　韩旗低着头，“遵命。”
　　淑妃娘娘又检查了一番孟紫君的伤势，亲自给她涂药粉，“这丫头风风火火的，让你娘亲瞧见，又该说我了。”
　　随后对着众人道：“接下来还有马球赛呢，咱们各看各的，不许再打架了。”
　　待淑妃娘娘一行人走远，韩旗挽起江羽的手，“走，咱们买磨喝乐去。”


第14章 拿药
　　马球会后，韩旗跟着淑妃娘娘去了庄子上吃宴，晏含章也没跟沈南川他们去潘家酒楼，而是径直回了府。
　　倒不是累了，只是晚上兰松会来。
　　因为晏含章在储公子身上撒的那一把药粉。
　　一种西域来的药粉，一沾上即入肌理，瘙痒难耐，哭爹喊娘。
　　晏含章想象着储公子哭爹喊娘的样子，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一进屋，便叮嘱钟管家，“让厨房做些兰松爱吃的。”
　　钟管家一阵雀跃，“方少爷晚上过来？”
　　晏含章轻笑，“是，来取解药。”
　　钟管家问：“解药？”
　　乐青便将马球会上的事告诉了钟管家。
　　钟管家由衷地点点头，“少爷，不愧是您。”
　　乐青又问：“少爷为何笃定，储公子会让方少爷来拿解药？”
　　晏含章冷哼一声，“为了膈应我。”
　　乐青小声嘀咕，“您和储公子之间到底有何深仇大恨？”
　　晏含章咬咬牙，“若不是他，我的兰松怎会变成这样。”
　　“之前，方兰松在玉丁巷对面的桥上捡着卯生，那时候卯生才一岁有余，兰松见他可怜，便带回去照顾。”
　　“后来，卯生发了急病，兰松没钱给他请郎中，便裹着卯生挨个儿敲京城医馆的门。”
　　“城西的顾郎中人好，给卯生瞧了病，开了方子，只是这买药的钱没有，开方子也没什么用。”
　　“卯生眼看着只剩一口气儿了，兰松万念俱灰，肩上背着卯生，在那个寒冷的冬夜里漫无目的地走。”
　　“之后，便晕倒在储公子的脚边。”
　　晏含章叹了口气，接着说，“储公子给卯生抓了药，又给兰松治了伤，把两人带回府里好生安置，后来，卯生的病好了，兰松感激储公子，就给他当了侍卫。”
　　“说是侍卫，其实就是打手，专给他办些出力的事，几乎回回受伤，去年听说让兰松给他押货，这人明知道那里有山贼，却还是为了省事，让兰松进山，结果险些把命都搭进去。”
　　乐青又问，“那方少爷为何不离开储公子？”
　　晏含章道：“谁知道那傻子咋想的？”
　　瞧着我离京，便攀附上储公子这个靠山，储家是郡公，确实比我这个没有官身的郎中好很多。
　　说不定对人家还有好几分真情呢。
　　想到这里，晏含章就恨得牙痒痒。
　　乐青又道：“就是因为这个，少爷的医馆才不收钱的？”
　　晏含章一挑眉，“谁管他呢，你家少爷自个儿乐意。”
　　不过，事实确实如此。
　　他总会想，若是当时自己在兰松身边，或许会是不一样的光景。
　　钟管家知道其中缘由，对储公子也很有看法，“少爷，要不您在那解药里头加点儿料？”
　　晏含章往椅背上一倚，“我恨不得加两斤鹤顶红进去，只是解药若有问题，郡公府不会饶过兰松。”
　　钟管家见晏含章脸色不好，赶紧拉着乐青出去了。
　　到了夜里，晏含章倚在塌上看书，时不时往窗户那里望一眼。
　　“吱呀”一声，开的却是门。
　　晏含章胸口开始剧烈地跳动，于是他合上眼睛，假装睡觉。
　　有窸窣的脚步声，带着试探和迟疑。
　　脚步声近了。
　　“少爷，少爷？”
　　晏含章瞬间就烦躁起来，蹙了蹙眉，一睁眼，瞧见钟管家在俯身轻轻唤自己。
　　钟管家把毯子拉过来给晏含章搭在身上，“少爷等的困了？到床上睡吧。”
　　晏含章在塌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几更天了？”
　　钟管家伸出指头，“二更了，少爷。”
　　晏含章感受到钟管家身上的寒气，“你刚从外头回来？干什么去了？”
　　钟管家憋笑，“老奴到储家二郎那里打探了，那储公子到家就开始不痛快，满院子都乱成一锅粥了，老奴在他府门口，瞧见好几位郎中摇着头出来，甚至还能听见储公子摔东西的声音。”
　　晏含章勾起嘴角，“那药虽不伤身，却也够他受的了。”
　　他是该痛快的，但嘴角一勾起，却是一丝苦笑，又看了一眼窗户，对钟管家道：“把桌上的吃食收了吧，吩咐他们都散了，不必在外头候着，钟叔，你也出去吧，我准备睡了。”
　　钟管家想说什么，却只是点了点头，“那少爷您有事儿叫我。”
　　快三更的时候，窗户响了，晏含章卧在榻上，闭上眼睛，刻意放缓了呼吸。
　　他听着方兰松翻窗户，在床边儿停了一瞬，似乎是发觉自己没在床上，又来到外间儿，轻轻拿起了桌上的一个瓷药瓶。
　　房间一时安静下来，晏含章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胸口难以抑制的跳动。
　　片刻之后，窗户轻轻响了一下。
　　晏含章的心一下子坠到了谷底，他紧紧闭着眼睛，觉得眼皮热热的。
　　是冤家吧，他默默地想。
　　“呼——”
　　一阵温热的气流钻进了耳朵里，晏含章一个激灵，忍着没有睁眼。
　　兰松还在。
　　幼稚。
　　他感觉方兰松的呼吸就在眼前，那人似乎是贴着自己的脸在观察自己。
　　晏含章就这样闭着眼睛装睡，方兰松的呼吸弄得他脸颊发痒，喉咙发干，忍了片刻，终于忍不住了，闭着眼睛把脸往上凑了凑，正好吻住一个软软的东西。
　　面前那人怔愣一瞬，马上弹开了，接着窗户响了，外头传来轻盈的落地声。
　　晏含章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呆呆地摸了摸嘴唇。
　　方兰松攥着药瓶，三两下翻出围墙，他是来给储公子拿药的，储公子发了好大的火，把房里能砸的都砸了，他得赶紧回去。
　　来到桃花巷口，一低头，看见旁边儿墙角的狗洞，笑了。
　　这是晏含章以前的家，也是他爹和后娘住的地方，曾经也是他亲娘住的地方。
　　方兰松对着狗洞愣神，似乎看见十几年前那个犹寒的春日，也是这样的夜晚，一个带着绒帽的娃娃从里头钻出来，撇着嘴巴，两腿倒腾着跑了几步，刚上桥，就被桥头的石头绊倒，结结实实跌了一跤。
　　府里渐次亮起了灯，仆役们提着灯出来，沿着桃花巷，沿着长街，唤着他们的少爷。
　　方兰松就是这时候遇见晏含章的，缩在桥头的石牌下，满脸稚气的一个娃娃，带着绒帽，领子也是毛茸茸的，眼睛很亮，眉毛蹙成一团，仰着脸看他。
　　哥哥，我饿了。
　　这是那个离家出走的小畜生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极其不怕生，极其理所当然。
　　让方兰松觉得，自己在码头搬货搬到天黑，又机缘巧合到东市给一个员外送箱子，到了桃花巷所在的对面街，这才上了平日里不会上的桥，就是为了在寒风里捡着这么个小东西，然后带着他买胡饼吃的。
　　哥哥，我爹娘不在了，以后我就跟你过，你可不能不要我。
　　带着他回了玉丁巷，半夜，这小东西又饿了，方兰松就爬起来给他煮面，他吃了之后，吐得昏天黑地。
　　后半夜缩在方兰松怀里睡着了，不知梦到什么，迷迷糊糊得找娘亲，又把方兰松折腾醒，把这小东西送回了桃花巷口。
　　那个时候，小晏含章总是从狗洞钻出来找他，跟着他回玉丁巷，在他冰冷的被子里赖着。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以为这个烦人的小孩会一直这样赖着他。
　　方兰松压下升起的嘴角，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真没出息”，便快步走出了玉丁巷。
　　“都滚！滚开！”
　　一进府，就能听见储公子的声音，方兰松推开门进去，把药瓶交给了一个小厮，“给公子涂在身上，片刻便好。”
　　储公子身上的亵衣都被他撕破了，垂着头发对方兰松道：“兰松，你来给我涂。”
　　方兰松见储公子这样，急忙转过身去，“我笨手笨脚，公子还是让柏安涂吧。”
　　那个叫柏安的小厮打开药瓶，“公子，让小的来吧。”
　　储公子痒得难受，就脱了亵衣，赤着趴在床上，让柏安给他涂药膏。
　　方兰松背对储公子站着，等柏安给储公子涂好药膏，又穿好亵衣，便抽出腰间的鞭子，跪在了床前。
　　储公子接过鞭子，拿在手里把玩，“今儿不干你的事，我不打你。”
　　方兰松仍旧跪着，“晏含章是我相公，他的错即是我的错。”
　　储公子突然变了脸色，挥着鞭子往方兰松肩膀上抽过去，鞭尾一甩，在他颈侧留下了一道血线。
　　“相公？真是好相公。”储公子冷笑，“兰松，你知道吧，他对你无意。”
　　方兰松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知道。”
　　“那不如跟了我，”储公子把鞭子折好攥在手里，用鞭子的长柄挑着方兰松的下巴，“那家伙竟敢给我下毒，不知死活，只要你点点头，我的暗影卫可以让他在京城彻底消失。”
　　“兰松，你就自由了。”
　　方兰松的眼里瞬间升腾起难以察觉的杀气，他摸着靴子里的匕首，仰头盯着储公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你、不许、动他。”
　　储公子歪头看他，似在看一件玩具，“别忘了你的死契。”
　　方兰松压着身子跪下去，“小的犯了错，请公子责罚。”
　　储公子勾起一侧嘴角，把鞭子交给旁边的柏安，“出去，二十鞭。”
　　“是。”柏安接过鞭子，带着方兰松出去了。


第15章 药膏
　　晏含章家的玉珠儿在他的娇生惯养之下，成功胖了一大圈儿，府里鱼干用量巨大，晏含章又怕厨房上糊弄，便又专门请了个厨娘，负责玉珠儿的饮食。
　　逐渐暖和起来了，晏含章想着带玉珠儿到宠物房理理毛，就让钟管家套了马车，到韩旗府上一问，说是一大早便出门了，晏含章想都没想，径直去了潘家酒楼。
　　一进二楼雅间，就见韩旗叉着腿倚在榻上，气鼓鼓地往嘴里灌着茶，江羽站在旁边，手里头抱着只肥硕的花狸。
　　一只棕黄底色，带着红色斑点的花狸。
　　眼睛圆溜溜，肚子圆滚滚，除了颜色不一样，俨然就是那只四百贯的乾红猫。
　　晏含章摸了摸那花狸身上的毛，一脸欠揍的表情，“你家猪猪这是伙食太好，把毛都撑开了？”
　　韩旗白了他一眼，“爷若是找着那卖猫的，定把他全身都染成红的。”
　　晏含章把玉珠儿放在桌子上，从江羽那里接过那只花狸，却差点儿脱手，“给他喂什么了？也太结实了。”
　　江羽面无表情地打手势：鱼干、鱼糜、鱼羹、鱼丸、鱼松……
　　晏含章感觉玉珠儿看自己的眼神都幽怨了起来。
　　他把花狸往韩旗身上一放，“你把它买来的，可不能扔了。”
　　韩旗赌气一般使劲儿撸着那胖花狸，“四百贯呢，再加上那么多的鱼肉，我又不是败家子儿，扔什么扔？
　　他见花狸享受地眯着眼，仰躺着用肚皮朝着他，睨了它一眼，便开始挠它的肚子，“花狸也挺好，能抓老鼠。”
　　伙计来上菜了，韩旗才从榻上起来，“今儿定好好喝几杯。”
　　晏含章在乐青那里接过一个锦盒，打开递给韩旗，“过几日家里老爷子过寿，韩大公子记得来。”
　　韩旗翻了翻锦盒里的帖子，“怕是又有热闹瞧了。”
　　午后去宠物房给玉珠儿和珠珠理毛，等回到府里，太阳已经将落未落了。
　　正在房里吃着晚饭，钟管家跑进来了，“少爷，方少爷来了，从正门进来的。”
　　晏含章暗自挑眉，“这是有事儿求我啊。”
　　又赶紧吩咐钟管家，“上些好吃食来。”
　　钟管家刚出去，方兰松就内院来了，对着热情的钟管家不自在地点了点头，就迈步进了屋。
　　晏含章往椅背上一靠，“来了？”
　　方兰松：“嗯。”
　　晏含章拉出身边儿的一把椅子，“坐。”
　　方兰松坐下，很久才开口，“是不是你出的主意，让秦文若去玉丁巷住着的？”
　　晏含章一口茶差点儿呛到，“他去玉丁巷住着了？”
　　方兰松点点头，“你们这些公子少爷的，能不能别打扰我们这样的穷苦人？商景音吃饱饭已经很不容易了，这几日为了躲那秦文若，一直在后山山洞里睡。”
　　晏含章也没想到会这样，“秦文若对他是真的，他不知道退婚的事。”
　　方兰松突然有些莫名的烦躁，“真的又怎样，难道你们是真的，我们就得对你们感恩戴德，叩谢你们的垂怜吗？”
　　“是，我有错，”晏含章有些压不住了，“那你就一点儿错都没有吗？”
　　方兰松愣了一瞬，放缓了语气，“我没说你。”
　　晏含章伸手拉住方兰松的椅子，把他拉到自己跟前，用腿夹住他的，语气有些委屈，“你分明就是那个意思。”
　　方兰松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他转头看着桌上的菜，有些结巴，“我这次是…是来说你父亲过寿的事情。”
　　他的脸似乎更红了，“成亲前说好的，每年你父亲过寿，以及娘亲的……”
　　他不忍说忌日这两个字，顿了一瞬，“娘亲的那一日，我都过来，以郎君的身份与你一起。”
　　晏含章胸口一热，他竟真的记得，于是松开了腿，“兰松，能不能陪我吃顿饭？”
　　方兰松竟点了头。
　　这顿饭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不过，晏含章已经很满足了。
　　方兰松捏着筷子，指尖儿都有点发白了，下定很大决心似的，给晏含章夹了颗鱼丸，“你放心，大寿那日，面子上的事我会做足。”
　　晏含章更满足了。
　　又随便说了几句，方兰松便起身要走，晏含章也站起来，“等一下，兰松，你随我过来，有大寿那日的东西给你。”
　　方兰松也不好推辞，见晏含章已经进了里间儿，就掀开珠帘跟了过去。
　　却没看见人。
　　见桌上有个盒子，方兰松以为是晏含章给自己的东西，就过去拿，刚到桌边儿，就被旁边多宝阁后头的一个人揽住，一把摁在了墙上。
　　方兰松还没喊出声，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巴。
　　晏含章把脸埋进方兰松颈侧，拼命吸了一口，竟是好闻的皂角味儿。
　　他用嘴唇轻轻蹭着方兰松的耳廓，“你沐浴了？”
　　方兰松的手抓紧了身侧的衣裳，嗓子因为刻意的压抑已经有些沙哑，“难道我何时沐浴，都要与你报备？”
　　晏含章像个上瘾的病人，趴在方兰松颈间又吸了几下，“所以，是那个意思？”
　　方兰松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耳垂，“什…什么意思？”
　　他推了推晏含章的胸口，“起开，我得回去了。”
　　晏含章又往前靠了一寸，使方兰松不得不紧紧贴在墙上，“兰松，我们已经好几日未曾……”
　　韩旗的珠珠掉色都掉了十日了！
　　他猛地缩紧了胳膊，把方兰松完全禁锢住，凑过去半啃半咬地亲住了方兰松的脖子。
　　方兰松轻轻嘶了一声，眉毛痛苦地皱了起来。
　　晏含章顿时从情欲里抽身，定睛一瞧，才发现方兰松颈侧有一条延伸出来的伤口，他猛不丁地扯开方兰松的衣领，见那伤口似乎蔓延到了背上，“怎么回事？又受伤了？”
　　方兰松半只肩膀都光着，又挣不开晏含章的束缚，转过脸不敢看他，“没事，都快好了。”
　　晏含章看着那几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磨着后槽牙，“储公子打的？”
　　方兰松摇头，“不是。”
　　晏含章又把人摁在了墙上，“你傻啊，这样还跟着他。”
　　方兰松的头正好抵在晏含章肩头，他鼻子一酸，突然很想靠一靠，又生生忍住了，“他对我有恩。”
　　晏含章把他的头摁在自己肩膀上，“什么破恩情值得你这样？”
　　方兰松还是那一套说辞，“他救了卯生，我欠他一条命。”
　　“没人管你！”晏含章发狠地放开他，低头骂了一句，又上前扛起原地发懵的方兰松，进里间儿扔到了床上。
　　方兰松没说话，只仰面躺着，拉过一角被子来，轻轻盖在了脸上。
　　过了很久，也没见晏含章过来撕扯自己的衣裳，他用被角擦干眼泪，悄悄一看，见晏含章正倚在床尾看着自己。
　　他满脸疑惑，“你今儿不禽兽了？”
　　晏含章歪了歪头，“你们玉丁巷的人都这么笨么？”
　　也不知怎么的，听见这几个字，方兰松的眼泪又止不住了，急忙用被角挡住眼睛，闷闷地道：“是，所以请你们这些桃花巷的贵人们高抬贵手，把那副悲悯的表情收起来。”
　　晏含章明白了他这话的意思，一时后悔起来，语气依然有些冷，说的话却是在解释，“我只是开个玩笑，你还生气起来了？”
　　又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兰松把手放在被角上方，隔着被子按压红肿的眼睛，“我们玉丁巷的人，连贵人们何时开玩笑都分辨不出，当真是笨，活该被你们戏耍。”
　　晏含章又冷不下去了，胸口的火气噌得起来，过去扯掉了方兰松的外衫，又把他的亵衣脱掉。
　　他又冷静下来了。
　　血痕纵横交错，肩背上已没一处好地方，瞧着胸口火辣辣得疼。
　　他跪在方兰松身子两侧，把手里的药膏打开，用竹棒轻轻给他涂着。
　　这药膏凉丝丝的，涂上去瞬间就不疼了，方兰松觉得自己的胸口逐渐平静下来，周遭充满了安全。
　　这让他想起了他的小时候，没有父母，不知来处，只跟着人群一起逃难，因拿了人家的馒头而被竹条痛打，快死的时候，一个夫人救了他。
　　他趴在那夫人腿上，乖乖让夫人给他涂药膏，他忘记了那顿毒打的疼痛，甚至记不清那夫人的样子，却始终记得那药膏的触感。
　　就如现在一样。
　　他猛地有了个念头，问道：“你这药膏，也是仙山学来的？”
　　晏含章边专注地涂药边答：“不是，家传的秘方。”
　　又故意用指尖儿在他没有伤口的腰间滑过，“怎么？觉得相公妙手回春，是不是？”
　　方兰松脑海中那个念头马上就烟消云散了，这人嘴这么欠儿，怎可能与恩人有瓜葛，遂敷衍地道：“是，世间无二。”
　　涂好药膏，晏含章把药瓶盖好放在床头桌子上，轻轻在方兰松大腿上拍了一下，“今儿你背上有伤，就从后头吧。”
　　方兰松一个激灵，扭头瞪着他，“什么后头？我又不是来找你交易的。”
　　晏含章指了指桌上的药瓶，“这药值百贯，抵你一回，不亏。”


第16章 过夜
　　方兰松今儿一进屋，晏含章就觉得他有点不对劲，若说以前他是颗又硬又冷的石头，那今儿这石头就又薄又脆，活脱脱一颗染了色的鸡蛋。
　　就如现在，这颗脆弱的鸡蛋陷在暄软的鸳鸯被里，脸埋进一样绣着鸳鸯的软枕，除了忍不住动作细微地向上迎合晏含章，其他地方都是软绵绵的，像突然被剥去了外层的蛋壳，显得有些可怜，连喉咙里的声音都比往日破碎很多。
　　就像是捧着一个破碎罐子的人，万分谨慎地极力不让这罐子碎开的人，拿着泥巴四处缝补粘合，这时候却突然松手了，破罐破摔了。
　　晏含章把方兰松圈在怀里，与他隔着单薄的亵衣相贴，身上的薄荷味儿浸入薄衫，渗入另一个人那里，在密实床幔围成的窄小天地里弥漫开来，一次次温柔又固执，磨过方兰松遮掩未果而愈发硬挺的那一丝真心。
　　方兰松飘在半空，突然就觉得自己委屈的不行，他悄悄把眼泪蹭在枕头上，蹭完一滴还有一片，没完没了。
　　明明也没什么，柏安下手很轻，只能伤到些皮肉，这种吃饭一样平常的事情，他早就习惯了，不是这个。
　　看到那个狗洞，忆起以前的事了？
　　应该也不是，自己若是见着小时候的晏含章，一定把他胖揍一顿然后忽悠他到庙里头出家。
　　总之，他今儿就是很委屈，来到墙根底下，突然就不想翻窗户了，于是头一回来到正门，像回自己家一样进来了。
　　是因为这个药膏吧，味道很像小时候的那个，他偷偷闻了闻靠在自己颈侧低喘的晏含章，药膏的味道并不明显，更多的是一种好闻的薄荷味儿。
　　……
　　好几日未见，绣着松枝的帕子擦湿了好几方，方兰松把脸埋在被子里，一不留神便问出了不得体的问题：“旁人这样之后也是如此么？”
　　晏含章给方兰松轻拭着身前的污浊，听见这话，手上一愣，抬眸问：“如此什么？”
　　方兰松闷闷地道：“冷漠……”像风月场上的浪客。
　　晏含章突然笑了，俯身凑过去，“你想让我搂着你，是不是？”
　　方兰松摇头，“不是。”
　　在半空中呆久了，猛不丁掉下来，他只是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晏含章便搂着他，用帕子慢慢擦，“给你弄干净。”
　　他把帕子都丢在地上，全身上下把方兰松箍得紧紧的，“你今日怎么了？”
　　方兰松又摇头，“没怎么。”
　　犯病了吧。
　　直到钟管家来敲门送热水，方兰松才从晏含章怀里钻出来，“我先洗吧。”
　　晏含章也起来，给他把亵衣裹好，“背上有伤，用浴盆吧。”
　　他让钟管家放好热水就出去了，自己在浴盆里调好水温，把一瘸一拐的方兰松揽住放在腿上，伸手撩着水给他洗。
　　方兰松也没力气跟他闹，乖乖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没一会儿竟浅浅地睡着了。
　　他感觉晏含章给他轻轻擦干净身上的水，把他整个人往上托了托，抱孩子似的走到床边，塞进了尚有余温的被子里。
　　然后熄了多余的灯，钻进被子里抱住了他。
　　闻着自己身上的药膏味和晏含章身上的薄荷味，方兰松突然觉得，多年前唯一的那份温暖，跟今日这个人奇怪地汇聚了。
　　……
　　这是一个醒来还能看见方兰松的早上。
　　晏含章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有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了，他抬手把床幔拉好，搂着怀里热乎乎的人儿，满足地又闭上了眼睛。
　　直到日上三竿，方兰松才醒来，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醒来，让他很不适应。
　　成亲半年以来，两人同房的次数不多，因此他这位相公就跟码头的把头一样，恨不得榨干他身上的每一丝力气，每回都折腾一整夜，五更天才放过他。
　　然后，方兰松便等晏含章睡着，托着酸疼的身子翻窗户回去，到玉丁巷自己那个冰冷的床上补觉。
　　坦白来讲，方兰松每回都是能得趣儿的，毕竟这个在仙山“修炼”过的神医相公，似乎很熟悉怎样把方兰松送上天，但每回这个似乎只给人家留一口气的做法，还是让方兰松对这件事极为惧怕。
　　而这一回，从头到尾，方兰松似乎都没有感觉到惧怕，只是跟着晏含章的指引，在半空中飘来荡去，什么也顾不上想。
　　自己终究是没出息。
　　“你醒了？”晏含章的嗓子还有点沙哑，“真好。”
　　他又把方兰松往怀里揽了揽，一时间又不想报复他了，就这样一辈子把他拴在身边儿，似乎也挺好。
　　方兰松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跟储公子签的那份死契，上头有这样一句话：若有违抗，父母兄弟，夫妻子侄，一个不留。
　　他心里莫名烦躁起来。
　　本来挺好的，以后给储公子做妾室，自己又孑然一身，除了卯生，再没有什么能拿捏住他的，这小东西非要横插一杠子，成了自己的“夫”。
　　这不是上赶着送死么？
　　八年前不辞而别，本以为以后见不着了，自己知道两人身份悬殊，也只有在个别落雪的寒冷冬日，独自缩在玉丁巷单薄的被窝儿时，方兰松才会突然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他仰头看着晏含章，轻声说：“若想和离，不如等父亲大寿之后。”
　　晏含章觉得睡得双颊微红的方兰松瞬间就不可爱了，发狠似的把他箍得死紧，“那不如等我大葬之后。”
　　“呸呸呸，”方兰松听见他乱说便来气，由着他在自己身上发了一会儿疯，无奈地道，“我饿了，起来吃饭吧。”
　　晏含章见方兰松没有跟他对着干，乱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没了脾气，便听话地起了床。
　　吃饭的时候，晏含章没忍住，问道：“你今儿为何没跑？”
　　方兰松一时间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不跑，只得换上一副厌恶的表情，“谁知道你那药膏里头搁了什么？”
　　那药膏确实有安神的效果，晏含章一阵心虚，给方兰松夹了一筷子菜，“你就是想与我多待一会儿。”
　　吃完饭，方兰松用乐青递过来的茶水漱了口，看着收拾碗盘的小厮，不自在地捏捏衣角，对晏含章道：“我…回去了。”
　　昨儿晚上很和谐，晏含章却觉得像是少了些什么，不大满足，不过一时也没想到什么留住他的理由，便跟着站了起来。
　　方兰松看了他一眼，“父亲的寿宴是这月廿八？”
　　晏含章点头，“是。”
　　方兰松又看了他一眼，“好，我会提前来府上找你。”
　　晏含章又点头，“好。”
　　“嗯。”方兰松动了动喉头，转过了身。
　　晏含章见他外衫的边儿上破了一道，突然灵光一闪，“兰松！”
　　方兰松转头，“怎么了？”
　　晏含章过去，把破掉的地方扯给他看，“衣裳破了，给你做一身吧。”
　　方兰松面上有些窘迫，攥了攥手指，不敢看他，“没事，还能穿，我回去了。”
　　晏含章拉住了他的手，“父亲寿宴穿的，总不能让旁人说我苛待郎君。”
　　方兰松盯着晏含章拉住自己的手，点点头，“好，那就做吧。”
　　晏含章嗤笑一声，把手松开，对着门口的乐青道：“找软尺来。”
　　又嘱咐一句，“库房东西多，不好找，找得仔细些。”
　　乐青一副“我懂得”的表情，施个礼就跑开了。
　　方兰松轻咳一声，“我的尺寸…你不是有么？”
　　晏含章把他领到贵妃榻前坐下，“你最近瘦了，尺寸变了。”
　　他点了一盏茶过来，塞到方兰松手里，装模作样地往门口望了一眼，“怎的这么久都没找到？”
　　方兰松喝了一口茶，苦味儿和涩味儿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不明白为何富贵人家都喝这种药一样的东西。
　　他把茶一口气喝完，站起身，“我先回去吧，就按以前的尺寸做。”
　　晏含章接过空茶杯，随手扔在地毯上，按着方兰松的肩，让他坐回贵妃榻上，“来不及了，找不到软尺，咱们用手吧。”
　　方兰松坐得笔直，手紧紧扣着贵妃榻的边儿，晏含章故意贴得很近，用手一寸寸量着他的肩膀。
　　量背上的时候，还故意环住他，在他耳边儿长长地呼吸。
　　一时没忍住，伸出舌尖儿来，在他耳后舐了一下。
　　方兰松扣榻沿儿扣得指尖都发白了，呆楞片刻，突然推开晏含章站起来，利落地翻窗户跑了。
　　晏含章抹抹嘴唇，望着还在晃荡的窗户：这是翻窗户翻习惯了。
　　他靠在贵妃榻上回味了半晌，这才发觉方才只顾着占便宜，手在人家身上量来量去，只记住了手感，没记住尺寸。


第17章 大寿
　　晏含章家算是没落勋贵，曾祖曾官居宰辅，祖父顶着郡侯的爵位，封了个闲官，家产背几个兄弟一份，也没多少了，到了他父亲这里，便只剩个空壳子。
　　早年间，他父亲发奋读书，想着科举入仕，却连考两回也没中，恹恹地去金陵放风，说是继承祖业，再不考了。
　　后来，在金陵遇着了晏含章亲娘一家，被这金陵第一商贾的泼天富贵砸晕了眼，同这家的大姑娘成了亲。
　　亲娘是个经商奇才，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成亲后才发现这落魄郡侯的一张俊脸中看不中用，她在外头打理生意，这人就四处玩乐，在她怀孕那一年，领回家一个瓦子唱曲儿的女子，置在偏院当了妾室。
　　亲娘生产那日，父亲在妾室那里醉了酒，请了好几回都没请来，他娘挺着肚子过去，被他父亲一个茶碗掷在肩上，动了胎气，腹中胎儿又大了些，生了一日一夜，险些丢了半条命。
　　自那以后，亲娘便留下了病根儿，一直卧床养着，父亲便把这事记在了晏含章身上，说他胎里脑袋长得太大，生来就是向娘亲讨债的。
　　日子久了，晏含章也这样觉得，自幼便苦学医术，唯一的愿望就是娘亲长命百岁。
　　十一岁那年，娘亲病重，一众郎中束手无策，晏含章便给娘亲试了古书上的法子。
　　他让自己院儿里的小厮守着院门，任凭父亲如何喊骂也不放人进来，房内点满蜡烛，热水烧了一盆又一盆，他拿着匕首，试着那个他排演了无数次的法子。
　　这么多年了，他仍然记得那满目的血，那种他怎么也抓不住娘亲的绝望。
　　娘亲让他拿出柜子里那个上锁的箱子，里头是她的田庄铺子
　　她攥着晏含章的手，张着嘴想说些什么，血却在喉咙里淌了出来。
　　晏含章把耳朵靠过去，等着娘亲唤他。
　　阿宣，娘亲不疼了。
　　娘亲长命百岁。
　　阿宣。
　　别哭。
　　可是都没有，他只看见满目的血，听见娘亲喉咙里轻轻的呜咽。
　　后来，他就被父亲跟那妾室赶出了家，说是去仙山学医，莫不如说是把他扔到山里自生自灭，直到去年，韩旗派人寻到了他，说在衙门找着了他娘亲的讼书，把那个箱子还给他，他这才回了京城。
　　对于这个父亲，晏含章是没什么感情的，不过念着幼时那段还算温情的时光，他偶尔也会渴望这种他没得到过多少的感情。
　　大寿这日，一大早，方兰松就过来了，陪着晏含章吃了早饭，见旁边架子上已经挂好了刚做的衣裳。
　　他不习惯让人伺候，自己到里间儿换了，是他喜欢的窄袖样式，靴子也是软软的皮，只是背上有些宽松，他把腰带系紧，穿着也算是合身。
　　就知道这个人那日没有好好给自己量尺寸。
　　方兰松比晏含章矮一些，脸是坚毅倔强的长相，不常笑，所以很少见到他那对尖尖的虎牙，用晏含章的话来说，就是他是那种富贵老爷们最喜欢的娈童长相，瞧着就不听话，劲儿劲儿的。
　　在他十几岁的时候，有不少老爷想买他进府，只是忌惮着他是储公子的人，才没把他套个麻袋扛回家去。
　　晏含章看的眼睛都直了，又皱了皱眉头，“你这腰带上的玉扣歪了。”
　　于是贴心地凑过去，从前面环住人家的腰，仔细地把腰带解开，整了整外袍，然后慢慢给他系上。
　　方兰松的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不自在地看向了桌上一大一小两个盒子，“那是给父亲的礼？”
　　晏含章手里捏着腰带，转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盒子，“嗯，大的是你的，一把孔同先生题字的扇子，老爷子喜欢那个。”
　　方兰松问：“小的是你的？”
　　“嗯，”晏含章点头，“我制的食疗方子，老爷子脾胃不好。”
　　方兰松沉默很久，突然鬼使神差地拍了拍晏含章的头顶，“你心里是在意父亲的。”
　　晏含章的手一顿，苦笑一声，“他怕是恨不得我赶紧死。”
　　“呸呸呸，”方兰松恨不得往他脸上招呼一下狠的，“他毕竟是你父亲，必是也在意你。”
　　晏含章把腰带系好，后退半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但愿吧。”
　　一个巷子住着，几步路便到，晏含章便没着急，直到听见那边儿忙活起来，才带着方兰松过去。
　　院儿里布置得很好，族里几位表亲已经到了，在正堂陪着晏老爷说话，门口招呼的管家见晏含章来了，急忙把人带进去，又让小厮快跑几步进去禀报，说是少爷与郎君来了。
　　晏老爷把茶盏往桌上一撂，板着个脸，“这是贵客来了，是不是还要我到门口迎他？”
　　一旁的华服妇人拍拍晏老爷的背，“孩子好容易来一趟，瞧你说的什么话，那孩子气性大，让你给气跑了可怎么好？”
　　这妇人一脸笑意，给晏老爷斟了盏茶，正是那个妾室，现在的续弦娘子，晏含章的后娘。
　　晏老爷似乎更气了，往嘴里灌了口茶，“他当他是谁，我还得捧着他？”
　　话刚说完，晏含章就进来了，他听见父亲这句话，脚停在了半空。
　　方兰松跟在后面进来，知道他想走，赶紧上前拉住了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道：“今儿父亲大寿，便忍一忍吧。”
　　晏含章便听话地忍了，上前带着方兰松跪下，喊了声父亲。
　　晏老爷冷哼一声，“亏你还记得我这个父亲。”
　　后娘又拍了拍晏老爷，示意小厮把两人手里的盒子接过去，打开来呈到晏老爷跟前，“瞧这俩孩子，多记挂着你，这是孔同先生的画吧？”
　　然后把那本厚厚的食疗方子打开，“这是含章自个儿写的吧，含章的医术在京城可是数一数二的，有了这方子，以后可不许嚷着没胃口了。”
　　又用帕子掩面，语调也伤感起来，“若是庄姐姐当时，能有含章这样的神医，怕是不会……”
　　晏老爷打断了她，“别说这个。”
　　他摆弄着那柄扇子，神色稍缓，示意两人坐下，冷着脸开口，“你那医馆既不收诊费，便关了吧，回来好好管铺子，这才是正事。”
　　晏含章也冷着脸，“医馆开着，妨碍不了铺子的事。”
　　父子俩没说几句，气氛又紧张起来，后娘一招手，对着趴在门框上的一个娃娃喊道：“阿庆，过来。”
　　那娃娃跑得不稳，两只辫子朝天扎着，扑进了晏含章怀里，“哥哥——”
　　晏含章有些不知所措，便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晏老爷一见着孩子过来，就换了一副面孔，笑着把他搂过来，“爹爹这里有好吃的，想吃哪个？”
　　晏含章听了片刻，觉得自己有些多余，拉着方兰松施了一礼，便出了正堂。


第18章 簪子
　　晏含章有些失神，垂手走在游廊上，过往小厮停下来给他行礼，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倒是方兰松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对那些小厮颔首回礼。
　　也不知怎么的，就来到了最里面的一进院子，这是娘亲生病之后一直住着的地方，院门紧掩着，墙里有花树伸出来，与这府里的富贵格格不入。
　　“咯吱。”
　　晏含章轻轻推开门，院儿里很干净，应当是一直有人打扫，墙角的桃花树长满了将开未开的花苞，除此之外，院子里便没有什么旁的摆设了。
　　他推开正屋的门，晌午的阳光瞬间照了进来，洒在陈旧的地板上。
　　一切的装潢和摆设都没变，仍是他小时候记忆里的样子，晏含章来到屏风后头，拉开桌子旁边的暗柜，里头是满满一堆玩具。
　　方兰松没有跟着进去，只是站在院里的花树下，远远看着正屋门口激起的灰尘。
　　一阵风吹过来，他的肩头有花瓣飘落，方兰松仰起头，见有一朵桃花已经开好了，颤巍巍在风里抖着薄薄的花瓣，他伸手把那朵桃花摘下来，轻轻捏在手里。
　　过了很久，晏含章才从里头出来，手里多了个精巧的草蝴蝶，他看见花树下的方兰松，愣了一下才过来，“小时候娘亲说我贪玩，总把玩具藏起来，这回没人管了。”
　　方兰松听得很不是滋味，他抬手拨弄了开晏含章鬓角的长发，把手里那朵花给他簪在耳后，歪着头打量一番，轻声道：“嗯，好看。”
　　晏含章动了动嘴唇，忽得粲然一笑，把鬓角的桃花摘下来，在手里抛了几下，“你发痴啊？快开席了，去前面吧。”
　　他往外走了几步，把那朵花塞进胸口，又转身把那只草蝴蝶抛到方兰松手里，“我娘说给你的。”
　　方兰松捏着草蝴蝶，仰头对阳光转了它几下，便快步跟了过去。
　　前院已经摆好了席面，晏含章招呼着宾客，又跟韩旗他们喝了几杯酒，便带着方兰松回主桌了。
　　晏老爷见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问道：“又去你娘院子里了？”
　　晏含章点点头。
　　晏老爷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冷冷地盯着他，“你还有脸去那里？你娘就是背你害死的。”
　　晏含章抬起头，与父亲对视，他想说“不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脑海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是的，就是你。
　　后娘坐在晏老爷旁边，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浅浅笑着盯着他看，发间一支镶着暗红宝石的簪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晏含章一眼就认出了那支簪子，那是娘亲生前常戴的，自己尚在襁褓中时，娘亲就总是用这簪子哄他。
　　他找了一种不算冒犯的语气，轻声道：“夫人，那红玉簪子是哪来的，瞧着不像中原样式。”
　　后娘抬手摸了摸那支簪子，回忆片刻才道：“记不清了，大概是珍宝坊买的吧。”
　　晏含章又道：“能否让我瞧瞧？”
　　后娘笑着起身，来到晏含章面前，把那簪子递到他手里，晏含章摸了摸上头的金丝，果然发现了两道深深的齿痕。
　　他捧着簪子递到后娘面前，“小时候有段时间，我见什么都要尝一尝，这上头的齿痕，便是我留下来的。”
　　“这是我娘亲的簪子。”
　　后娘一把夺过簪子，笑意盈盈地戴在头上，“含章怕是认错了吧，这是我的簪子。”
　　晏老爷不耐烦地撂下筷子，“理他干什么，快回来，像什么样子？”
　　后娘俯下身子，拍了拍晏含章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娘亲的东西，现在都是我的。”
　　说完，她便扭着腰回到了晏老爷身边。
　　弟弟阿庆奶声奶气地给父亲敬茶，后娘在旁边笑得像一朵花，晏含章攥了攥拳头，又无力地垂下了。
　　他开始觉得腹中如火在烧。
　　他生下来就很虚弱，郎中说肠胃不好，自幼便一直备着药，娘亲故去那日，他哭得太伤心，最后趴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从那以后，胃疼的毛病便更重了，后来，在仙山调理这些年，已经很久不曾发作了。
　　这一刻，那些记忆铺天盖地而来，他低着头，冷汗默默打湿了鬓角。
　　好想要兰松，好想要他，最好是死在他身上，一了百了了。
　　等到了那边儿，娘亲想必也不肯见我。
　　索性当个孤魂野鬼，一辈子缠着兰松。
　　他满头大汗地捂着肚子，嘴角却怪异地上扬着，这时，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方兰松一手攥着晏含章，一手打开自己腰间的荷包，拿出一个葫芦状的药瓶来，往面前的茶碗里倒了一颗，用筷子一搅，那药丸就化开了。
　　他把这碗药端到晏含章嘴边，晏含章愣了一下，张嘴喝光了。
　　他在嘴里回味了很久，才想起这药的味道，是城西顾郎中配的养胃丸，据说是祖传灵药，他自幼吃的便是这个。
　　胃里没那么难受了，他才反应过来，方兰松的手已经让他攥得有些发白了，他轻轻松了一下，又攥住了。
　　方兰松不自在地抽出手，给他擦了擦鬓角的汗，又把一碗夹好各种菜的米粥推了过来，“吃点东西吧。”
　　不省心的小东西。
　　晏含章往方兰松身上靠了靠，左手在桌子下面，紧紧抓着人家的衣角，另一只手不停往嘴里扒拉着碗里的吃食，吃得比韩旗还不雅。
　　方兰松轻轻勾起嘴角，又赶紧放下了。
　　他拿起面前的酒壶，又端起自己的酒杯，突然站起身，去到晏老爷那边，躬着身子给两位长辈敬酒。
　　晏含章鼓着腮帮子，觉得有趣，兰松一向待人冷淡，又不习惯这种场合，总是拘谨得很，今儿是怎么了？
　　他看戏一般看着方兰松，听他生疏地说着吉庆话，又听他那后娘端着架子的“婆母训话”，又生气又觉得奇怪。
　　兰松竟也不顶嘴，后娘说什么“含章现在这样子，你这郎君也有责任”，还有什么“半年也不来请一回安，便是休弃也使得”之类的话，他只是默默听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后娘，直看得后娘背后发毛。
　　方兰松听完“训话”，又从晏老爷身后绕了一圈儿，给桌上的叔伯挨个儿敬了酒，才端着酒壶回到晏含章旁边。
　　晏含章正要问“你今儿发的什么癫”，方兰松就在桌子下面攥住他的手，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
　　他低头一看，正是娘亲的那只红玉簪子。


第19章 筷子
　　晏夫人今日一大早就支使丫鬟给她打扮，衣裳料子是宫里头赏的蜀锦，颜色是鲜亮的绛紫，提前大半个月便做好了，一套翡翠头面也是珍宝坊刚订的，晏老爷看见账房的流水单子，气得直翻白眼。
　　晏老爷虽没什么权势，但毕竟顶着郡侯的爵位，寿宴的帖子发过去，还是有很多权贵回帖的，尤其因着晏含章的关系，虽然太尉以公务繁忙推脱了，但韩家夫人却说好要来，这让晏夫人很是重视这次的寿宴。
　　作为一个没落侯爷的续弦，又因为原先那位正头娘子的好名声，晏夫人在京城一众贵妇人中的位置很是尴尬，好些雅集宴会甚至干脆都不请她，因而对于这个难得的交游机会，晏夫人一定是万般重视。
　　装扮好之后，晏夫人对着镜子照啊照，总觉得还有些素净，翻箱倒柜找首饰，都不太满意。
　　她原先在瓦子唱曲儿，嫁过来时没什么嫁妆，霸占的前头那位娘子的田产铺子，都在晏含章回来之后，被全数“物归原主”了。
　　晏夫人找了一通，便带人去了库房，开了最里头那间好多年没人打开过的屋子。
　　这里头是晏含章娘亲生前喜爱的东西，一直都用着，因此不在衙门公证的单子上，便被晏老爷锁在了库房。
　　晏夫人一面感叹金陵商贾的富饶，一面把那些她甚至从未见过的珍宝首饰往丫鬟手里塞，总共拿了大半盒子的东西回去，在镜子面前挨个儿比划，终于选定了那只嵌着红色宝石的纯金缠枝纹簪子。
　　这边子侄们给晏老爷拜完寿，晏夫人便去了旁边儿，一边招呼着陆续前来的贵妇人们，一边招呼丫鬟小厮布置席面。
　　“韩夫人来了，”晏夫人笑着迎过去，见到旁边跟着的孟紫君，用一种过分热络的眼神打量了她一番，“郡主也来了，这些日子不见，瞧瞧这气度，当真不一般，快过来坐。”
　　孟紫君浅浅地笑着，暗自在想：幼时与父亲去瓦子的时候，确是见过这位夫人。
　　席面是花重金请清风楼酒店的厨子做的，地方也雅致，是院中的一处水榭，桌上的花都是早上刚摘的，带着晶亮的露水，凑近都有淡淡的香。
　　晏夫人尽力让自己适应京城贵妇人的雅致品味，好让自己往她们那里靠近一些，最终成为她们的一员，一位真正的侯爵夫人。
　　也不枉自己一大早便起来打扮，席间，一众贵妇人都有意无意地往自个儿头上瞥，尤其是韩夫人，似乎对自己头上那支簪子很感兴趣，又顾及面子不好直勾勾地盯着看，只在与自己说话或举杯时，用余光快速地瞥上一眼。
　　不愧是金陵那个富贵窝里头出来的首饰，就连韩夫人这种见惯了富贵的，也忍不住多看几眼。
　　晏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又端起酒杯，微微起身向韩夫人敬酒。
　　“夫人，夫人。”
　　身后的丫鬟趁着倒酒的空档，在晏夫人耳边轻声唤她，她抬头用眼神不耐烦地询问，那丫鬟迟疑片刻，指了指自己的头，“夫人，簪子。”
　　晏夫人往自己头上一样的位置摸过去，还没碰到那支簪子，下首一位夫人又笑着举杯，说着恭维的话跟她敬酒。
　　晏夫人白了那丫鬟一眼，赶紧端起自己的酒杯，与那夫人说笑起来。
　　……
　　晏含章手里摩挲着那支簪子，眼睛比平时亮了很多，像个刚得了不得了的玩具的孩子，歪着头盯着方兰松。
　　方兰松被他盯得哪哪都不自在，往嘴里塞了口软酪，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脸来，低着头轻声问他：“别总是盯着我看，这么多长辈在你呢。”
　　晏含章又往他这边凑了凑，直到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我看自家郎君，旁人管不着。”
　　方兰松往旁边躲了一下，晏含章又马上追过来，没办法，方兰松只得用肩膀使劲儿，死死抵着他的肩头，不让他靠得更过分，“我虽说好了今日一切依你，但你若如此过分，我随时便能离开。”
　　晏含章似乎真的吃他这一套，收敛了自己的肩膀，“这簪子怎么拿到的？我都一点儿也没察觉。”
　　方兰松对上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感觉自己就像是个沉默的水池，突然被一颗石子儿搅乱了，弄得他有一瞬间的晕眩，于是转头不看他的眼睛，低声道：“没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儿我做惯了。”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不是为你，只是我瞧不惯她。”
　　晏含章眨眨眼睛，“那你还听她说那么多鸟话？”
　　方兰松感觉晏含章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感激，还汹涌着其他热烈的感情，这让他又不自在起来，轻轻咳了一声，“我那是为了取簪子。”
　　晏含章仍盯着他，“你就是为了我，是不是？”
　　方兰松把他缓缓抓上自己胳膊的手轻轻拂掉，“你哪来这么多鸟话？”
　　晏含章识趣儿地笑了笑，往后娘那里看过去，见她还未发觉头上的簪子已被换成了一根竹筷子，仍与那帮贵妇人们说笑着。
　　那些贵妇人也不全是想看晏夫人的笑话，只不过这种说出来双方必然都会尴尬的话，人精儿一般的那几位妇人是不会率先开这个口的。
　　谁也不愿意当众下主家的面子，于是便很默契地装作没看见。
　　方兰松往晏含章手里看了几眼，低声说：“能否让我瞧瞧这簪子。”
　　晏含章把簪子放到他大腿上，方兰松便轻轻把那簪子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
　　“簪子怎么了？”晏含章低声在他耳边问道，“你喜欢？”
　　方兰松摩挲着上头的缠枝花纹，那应当是松枝，在松枝掩映间，还盘踞着一条妖异的金蛇。
　　中原不常用蛇做首饰，大多用凤凰、孔雀这样的吉祥之鸟，蛇这种有毒的东西，似乎在中原之外的一些地方很受欢迎，有的甚至把蛇视为图腾。
　　方兰松看了片刻，又把簪子放在了晏含章大腿上，“只是觉得这样式有趣儿。”
　　像是在哪儿见过。
　　晏含章把簪子拿在手里把玩，“我娘亲是草原人，应当是从家乡带来的吧。”
　　方兰松问道：“不是金陵人么？”
　　“算是半个金陵人吧，”晏含章点头，“娘亲幼时便举家搬到了金陵。”
　　他把簪子伸到方兰松身前，“我娘亲说，兰松若是喜欢，便送给你。”
　　方兰松把簪子推给他，“少胡说八道，你娘亲如何给你说这个？”
　　惊觉似乎说错了话，又找补一句，“你娘亲留给你的东西，仔细收好，怎能随意送给别人？”
　　晏含章便把簪子收到了袖子里，又用肩头蹭了蹭方兰松，“那也是你娘亲。”
　　沉默片刻，方兰松轻轻点头，“嗯，也是我娘亲。”
　　他想：似乎也是我的恩人。
　　能唤一声娘亲，是我的福气。
　　晏含章又开始咬文嚼字，“而且，你也不是别人。”
　　方兰松竟又点点头，“嗯，我也不是别人。”
　　晏含章眼睛更亮了，“兰松，你终于…”
　　方兰松轻轻勾起嘴角，“不是别人，是仇人。”
　　晏含章撇了撇嘴，又蹭了他一下，“郎君说什么便是什么。”


第20章 逃跑
　　“夫人，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晏夫人身后的小丫鬟绞尽脑汁，终于想出来一个晏夫人不能拒绝的理由。
　　今日宾客多，晏夫人贴身的大丫鬟忙得团团转，便派了这么个小丫鬟来伺候，瞧着也就十岁出头，与晏夫人说话都很小声。
　　晏夫人正跟韩夫人说得火热，一听这话皱了皱眉，却也是不敢怠慢，与韩夫人以及诸位女客说了声“失陪”，便跟着小丫鬟离席了。
　　她方才七拐八拐，好不容易把话头引到晏老爷的官职上去，想请韩夫人跟韩老太尉吹吹风，给晏老爷在朝堂上助助力。
　　那韩夫人也不是傻的，几句话说得极漂亮，却一句实在的承诺也没有，晏夫人正准备加紧攻势，就被叫了出来，又不敢说晏老爷的不是，只得拿小丫鬟开刀。
　　她搡了一下小丫鬟的胳膊，“方才怎的这样没有眼力见儿，没瞧见我正跟太尉夫人说着话呢，一个劲儿在我耳边啰嗦，那厨上打起来了，让管家去处置就行了，也来劳动我？”
　　小丫鬟低着头，脚下却走得很快，沿着游廊过去，领着晏夫人避开宾客，来到了后头的小园子。
　　晏夫人跟着走了这些路，也没瞧见晏老爷，没好气地又搡了小丫鬟一下，“老爷呢？”
　　小丫鬟曲了曲腿，用蚊子般的声音指着自己的头发，“夫人，您的簪子……”
　　晏夫人抬手摸了一下，没摸着，“簪子怎么了？”
　　小丫鬟顿了一下，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踮着脚，把晏夫人头上那根筷子取了下来，躬着身子举过头顶，双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晏夫人反应了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把那根筷子捏在手里，生生撅成了两截儿，“这个小畜生！老娘也敢戏弄！”
　　小丫鬟吓得直接跪下了，“夫人，大少爷一直在席上坐着，应…应该不是他，想必是哪个小厮没注意，一定不是有意的。”
　　晏夫人一想到方才自己跟韩夫人她们说话时，她们带着的那种热络的笑意，并不是真的与自己相谈甚欢，而是瞧见自己头上的筷子后在努力忍笑，她脸上便青一阵白一阵的，原地转了一圈儿，又把火气发到那小丫鬟身上，狠狠甩过去一巴掌。
　　席上，晏含章与方兰松难得的没有吵嘴，方兰松还在他的缠磨之下，给他夹了好几筷子菜。
　　“夫人，夫人，老爷还在跟客人吃酒呢，您消消气。”
　　两个人一起转头，见晏夫人气势汹汹地绕过游廊，正往这边走着，那个小丫鬟小跑着跟在后头，脸上还有四个红红的巴掌印儿。
　　“来了。”晏含章笑着在方兰松耳边说。
　　虽然带着笑，方兰松却觉得，他脸上那种闲逸的感觉似乎瞬间便消失无踪，就像是个翻着肚皮晒太阳的刺猬，在一瞬间便转过来，躬着背，竖起了全身的刺。
　　方兰松突然意识到，也许他这位浪荡不着调的纨绔相公，过得也没有他想象中那般闲散安逸。
　　他脑子里蹦出了一些以前的碎片，在某个很炎热的夏日，小晏含章赖在玉丁巷他那个破烂院子里，缠着他陪自己在地上玩井字棋的时候，突然就捂起了肚子，额头上冷汗直冒。
　　“阿宣，你怎么了？”
　　方兰松抱着小晏含章进屋，把他搁在床上，一时乱了分寸，不停用袖子给他擦着额角流下来的汗。
　　小晏含章也是这样对他笑了一下，“兰松哥哥，阿宣是不是要死了？”
　　“呸呸呸！”方兰松照着床栏狠狠拍了三下，“你先把手松开，我给你找郎中去。”
　　小晏含章仍紧紧握着方兰松的手，嘴里撒娇似的道：“兰松哥哥，我肚子好疼。”
　　“你能不能给我揉揉？”
　　方兰松便听话地把手搓热，伸进衣裳里给他揉。
　　揉了一会儿，小晏含章额头的冷汗似乎更多了，方兰松急得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使劲儿想挣开他的手，“得请郎中来。”
　　小晏含章疼得没什么力气，很小声地笑了一会儿，“兰松哥哥，我的外衫里头有个暗兜，娘亲给缝的，里头有药，在水里化开，喝下去，马上便不痛了。”
　　方兰松手忙脚乱地把药翻出来，给小晏含章喂进去，“有药为什么不早说？”
　　方兰松至今都记得晏含章那几句软软的话，以及脸上那欠揍的表情，“因为我想让你给我揉肚子啊。”
　　也不知道让人给揉肚子有什么好的。
　　“兰松哥哥，你从来都不亲近我的。”
　　方兰松小时候一直也没什么朋友，对人都是带着很深的防备，上次给把小晏含章捡回家，这小东西就赖上自己了，有时候方兰松从码头搬货回来，总会让床上被子下面的小鼓包吓一跳。
　　“但今日你摸我肚子了，所以就得跟我做朋友。”
　　是这个道理么？
　　“以后我来找你，你得在那座桥上等我。”
　　不讲理的小东西。
　　……
　　方兰松似乎能想象到一会儿的景象，晏夫人阴阳怪气地跟晏含章说话，然后把话头往他娘亲那儿引。
　　也不知为何，只要一提起这个，晏老爷就是一副恨不得把晏含章捏碎的表情。
　　虽然自己跟这人不对付，虽然成亲前便说好不管他的家事，虽然这家伙总是不说人话，但也不知为何，方兰松一想到刚才他犯病的样子，胸口就感觉堵得很。
　　就这么一回，他就觉得自己不喜欢这里，晏含章也跟他一样，一样不喜欢这里。
　　他抬抬头，见晏夫人已经快到这里了。
　　旁边，晏含章手里的银勺悄悄变了形，凸起的尖儿刺进食指最下面那一截儿，这人却仍旧笑着，眼尾微微泛着红。
　　于是，方兰松牵起晏含章的手，在他耳边轻声说：“跟我走。”
　　跟我走吧，阿宣。
　　晏含章被方兰松拽起来，懵懵地跟着他跑。
　　反应过来之后，脸上的笑逐渐变得大了起来，就像是个顽劣的孩子，闯了祸没办法收拾，梗着脖子准备硬扛到底的时候，一直罩着他的那个大孩子冲进来，带着他逃得远远的。
　　他们挽着手，丝毫不顾身后晏夫人的怒吼，沿着游廊绕啊绕，一直跑出府门，跑出桃花巷，沿着中央大街，钻进了人群里。
　　几个被晏夫人打发出来追赶的仆役跟到路口，一不留神就被甩开了，乐青气喘吁吁地勉强跟上，手里还拿着半块没来得及丢下的胡饼。
　　两人在城西的一座石桥上停下，不自在地松开手，各自扶着腰调整呼吸，抬头对视的那一瞬间，都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而远处的桃花巷，是被他们像是用百斤火药炸出来的翻腾人声。
　　方兰松调皮地眨眨眼睛，“我还在肘子里头插了一下，那筷子油渍麻花儿的，比红宝石还晶亮。”
　　“你太快了，席上没一个人瞧见，”晏含章笑得眼睛微微眯着，“我那后娘气得鼻子都歪了，还得撑着架子迎客。”
　　“少爷，两位少爷——”
　　乐青跑得脸都红了，扶着腰喘气，“两位祖宗啊，夫人让家丁务必追上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席上，乐青跟着其他客人的随行小厮候在偏厅，没听见这俩人的悄悄话，故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晏含章把袖子里的簪子拿出来，乐青机灵，瞬间便明白了，后知后觉地擦了擦头上的汗，“这下夫人怕是难消气了。”
　　“兰松，”晏含章抓住方兰松的袖子，似乎生怕人跑了，“席上我都没怎么吃，现下饿得很。”
　　“你带我买吃的去吧。”
　　方兰松看见这人一副受了委屈的眼神，把骂人的话生生咽了下去，叹了口气，对乐青道：“晏夫人找不到我们的，今日府上都是客，她不会把事情闹大，你不用担心。”
　　又看向晏含章，有些底气不足似的道：“晏夫人身后那个小丫鬟，今日怕是要受连累……”
　　晏含章不知不觉间已经攥紧了方兰松的腰带，眼神在他腰间徘徊，低着头对乐青吩咐道：“回去告诉钟管家，让他向府里管家把那小丫鬟讨来。”
　　他的手在无人察觉处，轻轻搔了一下方兰松的后腰，“就安排在内院儿，让她跟着花嬷嬷吧。”
　　乐青答了声“是”，很有眼色地回避了。
　　方兰松方才一直忍着，这才扭了扭腰，躲开晏含章的手，也许是刚才跑得太快，眼角眉梢都飞了红，“你…想吃什么？”
　　“胡饼，”晏含章歪了歪头，“码头旁边儿那家。”
　　“好，”方兰松眼神闪躲一下，迈开步子往码头去，走出几步，见晏含章没跟上，只得停下来转身，对他挥了挥手。
　　晏含章这才像是什么东西得到满足似的，紧走两步跟了上来。
　　卖胡饼的老伯姓胡，推着个木头摊子，挂着的招子上头写着“胡记胡饼”，这么些年风吹日晒，招子下摆已经变成了毛茸茸的流苏状。
　　胡老伯自称是西域来的商人，因迷恋中原风情，才决定在此定居，胡饼一卖就是十几年，京城的店铺换了多少轮，这胡饼摊子依然雷打不动。
　　“胡老伯，”方兰松常买他的胡饼吃，与他很是熟络，“要一枚胡饼。”
　　“好嘞！”胡老伯手上麻利地抓起一把面粉，洒在案板上开始擀饼，目光落在晏含章身上，忍不住多听了片刻，“这小公子长得俊俏，是兰松的相公吧？”
　　晏含章正用食指拨弄着摊子右侧顶上挂着的风铃，闻言挑了挑眉，笑着看了方兰松一眼，“不是，我们相好。”
　　他脑中升腾起一丝邪恶，上前揽住方兰松的腰，“他相公老了，在家躺着呢。”
　　胡老伯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他盯着晏含章环住方兰松的那只手，喉咙动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去继续擀饼，“喔，听兰松说，他相公是个金贵的公子，原来是这个意思。”
　　晏含章的一侧嘴角忍不住上扬，凑到方兰松耳边，低声道：“你在外头竟是这样夸我的，还装。”
　　方兰松强忍着马上跑掉的冲动，往后几步，与晏含章保持着足够安全的距离，希望胡老伯动作快些，赶紧烤好饼，好把这小东西打发走。
　　正用脚后跟在地上钻洞的时候，又一双手搭上了方兰松的肩膀，从后面揽住他，蜜罐里泡着的声音在他耳朵正上方响起，“小郎君，好久不见。”
　　胡老伯微微抬着头，脸颊轻轻抽搐了一下。


第21章 胡饼
　　以韩旗这个高调的性子，大半个京城的人都识得他，更别提卖了十几年胡饼的胡老伯了。
　　他一边往炉子壁上贴着擀好的胡饼，一边用目光在方兰松身上逡巡，透着些许不可置信，以及一丝难以忽略的敬佩。
　　兰松，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连韩家六公子都能……
　　胡老伯的眼神迅速扫过韩旗身旁的江羽，以及两人身后的沈南川和许竹隐，使劲儿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才克制住到嘴边儿的惊叹声。
　　满京城的俊美公子都在这儿了吧，兰松啊……
　　直到方兰松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上了后颈，晏含章才像满足似的勾起嘴角，把方兰松从韩旗手里头“抢”过来，继续揽住他的腰。
　　……
　　第二条，在韩旗等诸位好友面前，你要是我乖巧听话的郎君。
　　……
　　方兰松像个僵硬的人偶，忍受着晏含章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你们怎的都出来了？”晏含章轻轻勾着方兰松的腰带边缘，“今日这席面可不错，清风楼酒店的厨子。”
　　韩旗的手没了依托，往右一滑，挪到了江羽肩上，继续撑着，淡淡道：“没潘家酒楼的好吃。”
　　“你那后娘生了大气，满院子找你呢，”沈南川似乎在席上吃了些酒，脸上有微微的醉意，肩膀倚在许竹隐身上，“你爹正与右侍郎说话，她过去嚷了几句，你爹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便与她吵起嘴来，席面上闹腾得很，我们只好出来寻清净。”
　　沈南川说完，目光移到方兰松脸上，怔怔地盯着看了片刻，才笑着道：“这便是方少爷吧。”
　　他站直身子，躬身一揖，眼神却颇有几分直勾勾的意味，“在下沈南川，当日婚礼上，郎君盖着盖头，不曾得见，如今一见，才知是含章小气了。”
　　许竹隐搡了一下他的胳膊，弯着眼睛对方兰松道：“他方才多吃了几杯酒，净说醉话，你不用理他。”
　　方兰松点点头，跟许竹隐他们简单说了几句话之后，胡饼就做好了。
　　胡老伯把胡饼夹出来，用油纸包好，递给晏含章，“您拿好，承惠两文。”
　　方兰松便从袖子里拿出个破烂布包来，颇有些难为情地打开，摸出来两枚铜板，给胡老伯递了过去。
　　他今日穿着刚做的衣裳，只记得带着那枚装药的荷包，没带太多钱，只够给晏含章一个人买胡饼的。
　　不过，这胡饼做法糙，也不是什么稀奇吃食，想必其他几位也看不上。
　　毕竟，不是谁都像晏含章这样无趣，为了跟自己这个穷孩子交朋友，费劲爬狗洞逃课，跟自己在桥头啃硬硬的胡饼。
　　他恍惚地想，晏含章以前那样，总也有几分真情的吧。
　　刚出炉的胡饼还冒着热气，边儿上很酥脆，晏含章一面掰下一块往嘴里头塞，一面被烫得“斯哈斯哈”往外呼气。
　　韩旗见他吃得香，伸手也想掰一块儿，被晏含章躲过了，“这是兰松给我买的，况且你又不是没尝过，不是嫌这东西硬，剌你嗓子么？”
　　“沈老三说得没错，你就是小气！”
　　沈南川把脑袋靠在许竹隐肩头，微眯着眼睛道：“方才酒还没吃完，就被妹妹薅出来了，咱们去潘家酒楼吧。”
　　许竹隐性子和婉，在孩子群里一直是最乖的那个，沈南川从小就唤他许妹妹，大家也就跟着叫了起来。
　　韩旗点点头，突然又拍了拍脑袋，拽着江羽跑了，“方才路过玩具行，见出了一套花神娃娃的磨喝乐，你们先去吃着，我们随后便来——”
　　许竹隐意味深长地看了方兰松一眼，便揽住沈南川的手臂，“三哥醉了，我先带他过去。”
　　等许竹隐带着沈南川走远了，方兰松才指了指晏含章的手，“食指被勺子刮破了，有随身带药么？”
　　晏含章摇摇头，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狡黠地笑了，“你成日受伤，身上不带治外伤的药，却带着我的养胃丸，是何道理？”
　　方兰松一阵语塞，脸颊似乎更红了，半天才憋出来个蹩脚的理由，“天下有胃疾的…又不止你一个。”
　　晏含章忍不住伸出手，在方兰松红红的脸颊上捏了一把，“但你的这瓶养胃丸，天下却只我一人能吃。”
　　方兰松不自在地转过脸去，“随你怎么说。”
　　晏含章看着他后颈上隐隐约约的痂痕，语气仍是万分不正经，“背上的伤还未好么？”
　　他晃了晃腰间的一个鼓囊囊的荷包，“相公也给你带药了。”
　　胡老伯边揉着面边支起耳朵听他们说话，这时候猛不丁插了句嘴，“兰松受伤了？”
　　晏含章看向胡老伯，郑重地点了点头，“是，伤得很重，整个肩膀都是伤口，一直到后腰。”
　　他在自己腰间比划着，“鞭子打的，甚是吓人。”
　　胡老伯把面团往案板上狠狠一摔，“是谁打的？可有报官？”
　　方兰松把衣领往上提了提，遮住后颈的痂痕，“您别听他乱说，是我不小心摔的，不严重，都快好了。”
　　“兰松，”晏含章微微蹙着眉，瞧着竟是万分心疼，“事到如今，你还要替他遮掩？”
　　方兰松：？？？
　　他突然感觉后颈发凉。
　　果然，下一刻，晏含章就换了一副悲悲戚戚的表情，对着胡老伯诉苦，“兰松身上的伤，都是他那相公打的。”
　　胡老伯一听这话，眉毛瞬间立了起来，一拍案板，“这还了得？”
　　晏含章继续胡诌，“他那相公去岁死了夫人，又中了风，腿不能走了，却是人老心不老，强娶兰松，生生拆散了我们这对苦命鸳鸯。”
　　方兰松：？？？
　　为什么脚下的地洞还没有打好？
　　晏含章装模作样地擦了把眼泪，“那老东西，自己不能人事，便虐待兰松，整日用鞭子打他。”
　　“呸！”胡老伯攥紧了擀面杖，“这老东西，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他姓什么？有什么势力不成？”
　　“就是有势力咱也不怕，”胡老伯指了指远处，“方才那是韩家六公子吧，瞧着对兰松不错，不如一起去衙门告他。”
　　晏含章瞥了一眼方兰松，小声道：“那老东西姓储，六十有余，卧病在床，一脸麻风坑……”
　　“势力么，其实……”
　　方兰松实在听不下去了，一手捂住晏含章的嘴，一手揽着腰把他往外拖，还不忘跟转头打声招呼，“胡老伯，他疯病犯了，我带他去吃药——”
　　胡老伯提着擀面杖，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老大一会儿，嘴巴才缓缓闭上。
　　“呜呜——”
　　方兰松只想把晏含章嘴里的话捂住，因而手上的力气没有分寸，晏含章的脸憋得都有些红了，通过指缝呜咽着，口水流出来，顺着方兰松纤长的指头，蜿蜒着流进了他袖子里。
　　见方兰松还不撒手，晏含章计上心头，索性张开嘴巴，含住了方兰松中间那根指头。
　　方兰松：？？？
　　这是他今日第三次后悔把这个小东西带出来。
　　晏含章轻轻吮吸了几下，方兰松感到指腹一阵酥麻，忍不住勾了一下晏含章的下牙。
　　？？？
　　我也该吃药了。
　　他浑身一个激灵，赶紧把手从晏含章嘴里抽了出来。
　　他在外衫上蹭了蹭手指的口水，低下头，快步往前走，边走边咬着牙道：“你他娘的真是生出来克我的！”
　　晏含章跟上去，从后面揽住方兰松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是，你逃不掉的。”
　　他脚步轻快，“走，相公给你涂药膏去。”


第22章 咬人
　　临近黄昏，大街两旁的铺子渐次亮起了灯，潘家酒楼各层飞檐上都点着灯笼，宽大的正门上悬着的是一对龙凤呈祥，把这还未染墨的夜空映得不似人间。
　　三楼的纱幔卷起来了，程倌人斜斜坐在圆凳上，怀里抱着琵琶，水葱似的指头闲闲拨弄着，隔着鼎沸的人声，远远给了刚进门的晏含章一个蜜甜的笑。
　　方兰松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一下，把晏含章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轻轻打了下去。
　　晏含章像是也习惯了方兰松这样，又继续搭上他的肩，然后仰头对着楼上的程倌人，微微点头笑了笑。
　　方兰松又偏了偏头，躲过晏含章的手，“卯生还在家，我先回去了。”
　　晏含章抓住他的袖子，把他往楼上领，“卯生你不用担心，钟管家早就安排好了，有人看着他的，绝对饿不着冷不着。”
　　方兰松被晏含章推上楼梯，后面又被他堵着，没办法，只能认命般上了二楼，跟着伙计来到了沈南川他们的雅间。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沈南川很乖地把脑袋倚在许竹隐肩头，张着嘴等他给自己喂水，晏含章要不是知道他平日里的德性，怕是得以为这是什么乖顺小相公了。
　　等两人坐定，便有个跑堂进来伺候了，抬头一瞧，正是那日刚来的把茶水洒上韩旗衣裳的少年。
　　几回看下来，这跑堂也算是个纯良的孩子，只是被掌柜教的，举止有些没分寸，倒也有趣。
　　“晏神医这回带的少爷真是不凡，”他半曲着腿给晏含章斟茶，“不知婚配否？”
　　晏含章搂住方兰松的腰，护食般盯着伙计，“婚了，配了。”
　　又突然回过味儿来，歪着头笑道：“即便你未曾婚配，他也不能配你。”
　　伙计又给方兰松斟茶，直白地盯着他胸口撑得饱满的衣衫，“为什么不能？”
　　“这位少爷虽比不得晏神医壮硕，细薄贴骨，倒也不错。”
　　方兰松不自在地把肩膀往里扣了扣，头也微微低着。
　　晏含章失笑，“你倒是有眼光，只是的确不配。”
　　“难道，小郎君想洞房之夜，与这位壮硕不足的少爷，并排躺在床榻之上，盯着床幔顶上的玉佩谈程倌人的戏文么？”
　　方兰松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这才忍住没笑出声来，不自觉地转头，遥遥瞥见三楼唱曲儿的程倌人，又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那跑堂反应了一会儿，脸颊唰地就红了，把茶盘抱在怀里，低着头往外跑，“少爷们稍等，我去后厨催催菜。”
　　晏含章把头埋在方兰松颈间，闷闷地笑着，“我家兰松真是招人儿，那小哥儿都被你迷得昏了头了。”
　　笑屁。
　　怎么这么爱笑。
　　一进门就笑，也不怕扭了脖子。
　　方兰松的后颈被他的鼻子搔得有些痒，忍不住缩着身子打了个寒战。
　　他板着张脸，低声道：“有人呢，你注意分寸。”
　　晏含章这才把脑袋从方兰松身上移开，对许竹隐道了声“去去便回”，就拉着方兰松火急火燎地出了门，进了旁边儿没人的雅间。
　　他把雅间帘子放下来，转身就把方兰松摁在了墙上，用鼻子在他颈间嗅闻着。
　　“你是小狗么？”
　　方兰松被他牢牢禁锢住，耳朵在他呼出来的热气里逐渐变红。
　　“兰松，”晏含章像个饿了好几顿的小狗似的，使劲儿在方兰松颈间呼吸着，还张嘴用牙咬了几口，“你身上的皂角味道真好闻，好几日没闻，我快疯了。”
　　方兰松被他死死摁在墙上，后背一下下摩擦着，伤口的血痂被蹭起来，让他微微蹙起了眉，“起来，疼。”
　　晏含章这才想起来涂药这回事，意犹未尽地使劲儿嗅了几下，这才抬起头来，“那便先涂药。”
　　方兰松不想在外头跟她闹，便背对他坐在贵妃榻上，微微低下了头。
　　晏含章盯着那乖顺的背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才过来，伸手给方兰松脱外衫。
　　方兰松抓住他的手，警惕地看着门口，“在外头呢，不用脱衣裳了。”
　　晏含章顺势从后面环住他，“酒楼的伙计都很有眼色，只要看见客人雅间的帘子放了下来，便谁也不会进来打扰，这是规矩。”
　　“不会有人瞧见的。”
　　方兰松轻轻松了手，晏含章的手便继续往下，开始解他的腰带。
　　“等等，”方兰松又抓住了他的手，转头看他，“这…这与…树林间野…野合…有什么分别……”
　　晏含章：？？？
　　我只是想给你涂药，顺便占点儿便宜，远没到那个地步吧。
　　他把下巴抵在方兰松肩上，吃吃地笑着，“想什么呢？笨。”
　　“若是你想要这个，那便等五月里，天热起来，相公带你去野一回。”
　　方兰松：……
　　反正今日已经够丢人的了，随便吧。
　　耳边又传来程倌人的唱词，方兰松突然莫名烦躁起来，拧着眉把腰带解开，利落地脱了外衫，然后是亵衣，把那壮硕不足的上半身一股脑摆在了晏含章面前。
　　今日怎么这么听话？
　　晏含章用指尖儿蘸着药膏，轻轻往伤口上涂抹着，忍不住走起了神。
　　这人不对劲。
　　方才在街上，明明是让自己搭肩膀的，一进酒楼就变了脸，像是谁欺负了他似的。
　　不会是我吧？
　　程倌人的声音终于传进了晏含章耳朵里，他眉尖一挑，似乎明白了什么。
　　晏含章的指尖开始跳跃起来，跟随程倌人的琵琶在方兰松背上轻轻点着。
　　“莫…嗷…将红…豆……嗯…”他陶醉地眯着眼睛，“兰松，这程倌人唱得如何？”
　　方兰松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挺好的，只是我听不懂。”
　　晏含章便贴心地为他解释，“唱的是桃花扇，幽咽婉转，比我以前听过那些唱的都好。”
　　他故作沉醉地停顿片刻，用喉咙小声跟了程倌人两句，才像突然回过神来一般，继续涂药，“这倌人姓程，仿佛刚十五岁，你瞧他鬓边儿那朵海棠花，多媚啊。”
　　方兰松绷直了肩背，低头轻咳一声，“是很好看，笑起来还有梨涡，与你…”
　　晏含章把脑袋凑过去，“与我什么？”
　　“没…没什么，”方兰松别过了脸，“若你以后烦了，便寻一位程倌人这样明媚又温顺的吧。”
　　晏含章很是认真地思考了片刻，俯身在方兰松耳垂上啄了一下，“嗯，那也不错。”
　　方兰松便不说话了，让晏含章给他涂好药之后，默默穿好衣裳，刚起身，又被按住了。
　　晏含章把他压在贵妃榻上，咬了咬嘴唇，“让我亲一下。”
　　方兰松躲他，他便硬凑过去，含住了那两片唇瓣。
　　“嘶——”晏含章蹙着眉起身，用手一抹嘴唇，沾了血红色的血。
　　方兰松逃一般地跑出雅间，匆匆离开了酒楼。
　　晏含章有些不知所措，怔愣片刻，才追了出去，哪里还有方兰松的人影。
　　他撑着二楼栏杆，出神地盯着程倌人旁边轻轻晃动的纱幔穗子，直到一曲终了，才回了最开始的雅间。
　　“含章，跟人打架了？”沈南川倚在许竹隐肩上，醉醺醺地开口，“还跟小时候一样，打架喜欢咬人。”
　　“这下好了，被人给咬了吧。”
　　许竹隐赶紧捂住沈南川的嘴，又给晏含章拿了一方帕子，“擦擦吧，怪吓人的。”
　　晏含章整理好自己，又恢复了往日的闲逸，斜斜往椅子上一坐，“韩旗他俩呢，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江羽就进来了，他躬身见礼之后，急急地打手势：久等了，少爷让我来说一声，今日怕是不能过来吃酒了，下回他双倍补上。
　　晏含章问：“他做什么去了？”
　　江羽顿了一下，继续打手势：排队。
　　又顿了一下：买磨喝乐。
　　晏含章抬眸：“他亲自排？”
　　江羽点头：玩具行有规矩，客人走了，手里的号便作废，我们就两个人，没带家丁。
　　晏含章胸口突然涌出一丝羡慕之情，他取下自己的斗篷，“晚上冷，给他披上。”
　　江羽“道”过谢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雅间就剩下醉醺醺的沈南川，满眼都是沈南川的许竹隐，以及轻轻松松的自己。
　　晏含章拿起桌上的雪花酒，开始自斟自饮起来。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程倌人唱了一段又一段，潘家酒楼逐渐热闹起来，街上灯火通明，京城的夜市开始了。
　　沈南川醉了酒，被许竹隐扶着，到里间儿贵妃榻上歇着去了，晏含章喝下一壶雪花酒，又向伙计要了一壶。
　　他歪着头撑在桌子上，轻轻闭上了眼，半梦半醒之间，又闻到了熟悉的皂角味道。
　　他动了动眉尖，有些委屈地道：“不喜欢这个味道。”
　　旁边又传来甜腻腻的饴糖味儿。
　　“那敢问晏小神医，这个味道呢？”
　　好亲切的声音，语调生硬又带着三分敌意，晏含章瞬间便睁开眼睛，带着酒气唤道：“兰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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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记说了，磨喝乐差不多算是古代版手办或者洋娃娃～
　　爱你们哟～


第23章 饴糖
　　方兰松跑出潘家酒楼，才觉得松了口气，嘴里淡淡的血腥味儿还在，他抬手抹了抹嘴唇，向玉丁巷的方向走去。
　　春日的夜晚虽还有些寒，街上人却已经很多了，中央大街绵延数里，两侧店铺灯火通明，店铺之间的空隙也被各式小摊塞满，每走几步路，空气里就能换一种味道。
　　裹着头巾的店家掀开蒸笼，热腾腾蜜饯果子的香味儿便扑了过来，甜杏蜜饯摆在发酵好的米糕上，在笼屉里彼此融合、蓬松，这一小片儿街便暂时被它们的甜腻味道占领了。
　　方兰松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跑出来，跟被调戏了似的，实在是太不体面，但当时那种情景，他是连跳楼的心都有了。
　　在蜜饯果子的热气里，他又不由自主想到，晏含章从小便喜欢吃甜食，若是带着小时候的他经过这里，必是要把钱袋子掏空的。
　　若故意不让他买，这小东西倒也不哭不闹，只是抱膝坐在人家店门口，直勾勾盯着这些吃食看，直盯得你心口发颤，自责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再走几步，空气便又换了一种甜法，这季节樱桃还不很甜，便有商贩摘了来，加上蜜糖，做成红亮的樱桃煎，闻着比蜜饯果子还要腻人。
　　方兰松不喜食甜，在这段一步一甜的街上走着，感觉脑袋都有些昏沉，前头几步处在卖旋炒银杏，左边儿是甜橄榄，右边儿是西川乳糖，再往前还有枇杷炖雪梨。
　　方兰松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了，才会在这里徘徊许久，然后又从袖子里翻出几个铜板来，向笑得比蜜甜的摊主老伯买了一包饴糖。
　　他记得以前，有个娃娃很喜欢吃这个，还会用竹筷挑起一坨坨来，两根绕在一起缠来缠去。
　　方兰松皱眉盯着手里的饴糖，开始心疼刚才的三块铜板，这玩意儿齁甜齁甜的，还黏牙，爱吃它的都是怪孩子。
　　卯生就不爱吃，因而有一口好牙。
　　……那人的牙似乎也挺整齐，还滑滑的……
　　方兰松赶紧把饴糖包好，塞进了胸口，又照着自己脑袋锤了一拳：好了，足够了，今日已经没法儿更不像话了，没出息没出息。
　　饴糖还是热乎的，而且轻易凉不下来，方兰松就这样捂着热得有些烫人的胸口，逃离了这片让他发昏的甜乡。
　　不知不觉来到玉丁巷，远远地就瞧见卯生坐在屋后的土坡上，抱着只大鸡腿啃得嘴角发亮，旁边并排坐着位高个子少年，捧着油纸包的烧鸡，歪着头听卯生说话。
　　方兰松在府里见过那个少年，似乎是叫乐靛，有一回他带伤翻墙出去，还是乐靛给他搭的手。
　　他突然又不想回家了，坐在玉丁巷前面的石桥栏杆上，在晚风中一荡一荡地悠着腿，盯着河面上闪耀的各色光点出神。
　　……并时不时往对面的桃花巷瞄一眼。
　　晏老爷的寿宴在下午就结束了，现在已经收拾停当，掩住了府门，几近二更，桃花巷静悄悄的，只能听到仆役零星的谈话声。
　　巷子深处，能看到两盏大灯笼朦胧地亮着，他在桥上坐了很久，也没见什么人出来。
　　……或者进去。
　　“玉珠儿——玉珠儿——”
　　钟管家拖着长音从巷子里出来，仰头往后撤着步子，指挥两个拿着长扫帚的小厮，“你们从这里爬上屋顶，慢慢把玉珠儿往咱府里赶，千万别吓着他。”
　　又低声补了一句，“也别惊动老太爷府里的人。”
　　那个瘦一些的小厮用手扒着晏老爷府外的院墙，勉强爬了上去，另一个一脸福相的小厮便不行了，被院墙上的小厮拽着胳膊，两脚一蹬一蹬地往上使劲儿。
　　晏老爷府门口的飞檐上，玉珠儿懒懒地趴在七彩琉璃孔雀宽大的尾巴上，斜睨眼睛看着下面的热闹。
　　钟管家又不敢大声喊叫，恨不得自己飞上去。
　　方兰松笑着看了一会儿，便从桥栏杆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以一种旁边之人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往前跑，到桃花巷口，脚上轻轻一点就上了屋檐，在钟管家一个眨眼之间，便抱着玉珠儿下来了。
　　“方少爷！”钟管家眼睛亮亮地接过方兰松怀里的猫，“您方才是怎么过来的？一阵风儿似的，唰一下就飞上去了，欻一下又落地了。”
　　还在围墙上努力的两个小厮原地石化片刻，那个瘦一些的小厮松开了手，翻身往下跳，胖一些的小厮没接准，让他摔了个结实的屁股蹲儿。
　　方兰松又往巷子里看了一眼，轻声问道：“他…还未回来？”
　　“谁？”钟管家一脸疑惑，突然又回过味儿来，“哦，没呢，乐青说寿宴吃到一半，少爷被您拐跑了，怎么，您把少爷给丢了？”
　　方兰松赶紧摇头，“他在酒楼跟几个好友吃酒，我就先出来了。”
　　钟管家像是习惯了晏含章这样，一摆手，“潘家酒楼吧？那怕是要吃到三更了，沈家三少爷不会放他这么早离席的。”
　　方兰松微微蹙了蹙眉头。
　　钟管家对两个小厮吩咐道：“叫乐青把马车套上，到潘家酒楼门口等着去。”
　　两个小厮一同回道：“乐青被您派去东市铺子帮忙了，准备上巳节的花灯会。”
　　钟管家像才反应过来一样，一拍大腿，“是啊，这如何是好？”
　　瘦小厮拉着旁边的胖小厮，“让我们去吧。”
　　“你们哪会？”钟管家摇头，沉思半晌，仰头看了一眼方兰松。
　　“我去吧。”方兰松说出早就在嘴边的几个字，跟钟管家点头示意，便转身走了。
　　身后，钟管家拍了拍两位小厮的肩膀，语重心长，“你们还是太小啊。”
　　……
　　晏含章独自喝了几壶酒，身上有些发热，便把领口扯开了些，睁眼看见方兰松，还觉得自己在做梦，但面前的饴糖味儿却是真实的。
　　用指尖儿戳一下，还是热乎乎的。
　　方兰松扫了一眼桌上的空酒壶，神色平静，“什么时候学会吃酒了？”
　　晏含章顺势抱住他的大腿，嘴里的话已经有些黏糊了，“不会吃酒，我就是渴了。”
　　方兰松低头，撞上他氤氲着酒气的眼睛，转头躲了一下，便挣开他的手臂，在旁边坐下了。
　　晏含章紧跟着便倒了过去，指着桌上那包饴糖，“怎么没给竹筷子？”
　　方兰松面无表情地从腰间抽出两根细竹节，上头有匕首削过的痕迹，不是很精致，但也算得上是竹筷子。
　　他把刚才做的这两根竹筷子放在桌子上，“那是很多年前的玩法，京城的人早就不这样玩了。”
　　往前再走几步，便是捏糖人的摊子，对面还有个吹糖人的摊子，做出来的糖人栩栩如生，还给上各种颜色，连起来甚至能集齐一出折子戏的内容，已经很久没有小孩还玩这种用竹筷子把饴糖绕来绕去的把戏了。
　　饴糖绕久了，便会由金黄变为半透明的白，然后变成缕缕缠绕的丝线般粗细。
　　晏含章赖在方兰松怀里，安静地摆弄着竹筷子上的饴糖。
　　他抬头，双眼迷蒙，好容易才对上方兰松的眼睛，缓缓开口，“兰松哥哥，看我绕得多长。”
　　方兰松心口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那个小东西便总叫自己兰松哥哥，声音甜得齁人，怀里这人变了声音，对着自己叫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还真是有些瘆人。
　　瘆得他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一时间不知该往哪里看，只刻意地把腰往后躲了躲。
　　晏含章像是真的醉了，跟着他又贴了上来，把脑袋枕在他腿间，仰头抻着手里的饴糖。
　　方兰松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空酒壶，语气仍很平稳，“你到底吃了多少酒？”
　　晏含章眨着眼睛看向他，嘴里的话越来越慢地往外跑着，“不记得了，程倌人来送的酒，我不好不吃。”
　　然后怔怔地盯住方兰松的眼睛，“刚酿的雪花酒，很香的，你要不要尝尝？”
　　方兰松看他这副表情，突然很想尝尝这酒有什么好的，于是点了点头。
　　晏含章便坐起身来，抓起面前的酒壶晃了晃，扔到地毯上，又抓过远处一个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
　　他直勾勾盯着方兰松，凑过来亲住了他。
　　这雪花酒…怎么甜得很？
　　方兰松闭上了眼，克制地尝着，似乎这样的甜味儿也不是那么让人排斥。
　　“好喝么？”晏含章嘴唇红红地望着他。
　　方兰松尽量认真回味方才的味道，发现嘴里的味道已经有些淡了，皱着眉摇摇头，拿过晏含章手里的酒壶，仰头往嘴里灌了小半壶。
　　他像是才尝出滋味儿，认真地摇了摇头，“不好喝，又苦又涩，还辣嗓子。”
　　晏含章推了推他手上的酒壶，“不可能，你再尝尝。”
　　方兰松看着眼前晃悠的人影，不信邪地又灌了几口酒。
　　晏含章府里，钟管家正吩咐后厨备醒酒汤。
　　厨娘打着哈欠，“咱们少爷那酒量您还不知道？全京城谁喝得过他啊？”
　　钟管家意味深长的笑笑，“是给另一位少爷备的。”


第24章 醉酒记
　　“晏含章！你大爷！你他娘的就是个禽兽！”
　　晏含章正做梦跟韩旗打架，突然感觉一记绝情脚踹在身上，他蹙着眉头一睁眼，人已经在床边儿的长毛地毯上了。
　　“韩小六你敢踹我？！”
　　他捂着被踹了一脚的左边儿大腿，右手撑在地毯上，想站起来反击，挣扎几下，愣是没起得来。
　　动动右边儿胳膊——
　　从肩头一直到胳膊肘像是被卸掉了一样的疼。
　　动动右边儿脚踝——
　　动不了……
　　揉揉后腰——
　　不确定还在不在……
　　不小心蹭到身后某处——
　　这诡异的刺痛是怎么回事？！
　　韩小六你下死手啊！
　　直到晏含章按着像是要裂开了一样的后脑勺，睁开眼睛往床上看过去的时候，才停止了对韩旗的误会。
　　床榻上，歪坐着他京城第一乖巧的郎君。
　　身上的亵衣都被撕成了细条，似乎是没穿亵裤，因而用被子盖着上半身，左边儿脸颊上有道一寸长的擦伤，还没来得及处理，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满了爱意…嗯…杀气。
　　出于对自家郎君的关怀，晏含章仰着头问：“怎么没穿亵裤？不冷么？”
　　方兰松往他怀里瞥了一眼，撑着床坐直身子，轻轻皱了皱眉，捂着侧腰道：“少装。”
　　晏含章顺着他的眼神看回来，急忙把手里的东西扔到了方兰松怀里，“哦，在我手里。”
　　见这人仍坐在地毯上，似乎没有站起来的打算，方兰松也不好意思穿亵裤，便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儿，一直盖到腰上，本想把亵裤藏到被子下面，拿起来才知道，这亵裤已经破得跟衬裙差不多了。
　　“你怎么不把我弄死？”方兰松感觉自己身后某处火辣辣的疼，整个人就像是被从中间撕裂了一般，让他禁不住怀疑，昨儿晚上往里头塞的东西，会不会包括开了刃的匕首。
　　晏含章就记得昨儿晚上，自己装醉骗他来着，除了哄他喝酒，然后趁机亲了几口之外，没做什么其他事情啊。
　　至于怎么回的府，自己怎么受的伤，还真是一点儿都记不起来了。
　　这不对——
　　晏含章在仙山学医那几年，被他师父哄骗着尝过很多药材，虽不能说是百毒不侵，起码那些酒是不能把他怎么样的，至于醉到什么都不记得的地步，那更是不可能了。
　　若说身上那些淤青来源存疑的话，那自己颈间以及后背刺痛的细长伤口，他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你下手也不轻啊，”晏含章捂着颈侧的抓伤，一脸委屈地望着方兰松，“瞧你给我挠的，这是对相公下死手啊，身上也疼，一定是你踢我了。”
　　他又补了一句证据确凿的，“刚才就是你把我踢下床的！”
　　“你！”方兰松往前坐了一下，下身便像又中一刀，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眼睛红红地盯着晏含章，“你大爷！谁踢你了？”
　　晏含章身上疼得动不了，又被莫名其妙一顿吼，更委屈了，不服输地瞪了回去，“你大爷！你还有脸吼我？”
　　方兰松忍着下身的疼，抓起床头的金线软枕掷了过去，“你大爷！”
　　晏含章把飞过来的软枕又打了回去，“你大爷！你大爷！”
　　方兰松一抬手，软枕在半空打了个旋，没等晏含章反应过来，就直直地砸到了他右肩上，“你大爷！你大爷！你大爷！”
　　晏含章捂着更疼了的右边儿肩膀，眉毛都竖了起来，“你大爷！你大爷！你大爷！你大爷！”
　　在门口听了半天的钟管家终于忍不住了，轻轻蹭开门，把手里的两碗羹搁在外间儿桌子上，掀开珠帘开始劝，“祖宗们，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就折腾起来了。”
　　见钟管家进来了，两个人马上收敛了些许，趁着方兰松跟钟管家点头打招呼的时候，晏含章把软枕又扔上了床，低声道：“你大爷！”
　　方兰松低着头看他，一样小声地道：“你大爷你大爷你大爷！”
　　钟管家一伸手，截住快被扔脱线的软枕，哄孩子似的笑着，“我大爷我大爷。”
　　“叫唤这么久，都饿了吧？”钟管家把软枕搁在床尾的床凳上，弯腰去扶晏含章，“瞧你们这一身造的，快来吃些东西，有方少爷喜欢的鸡丝羹，还有少爷喜欢的鲈鱼羹。”
　　晏含章扶着腰站起来，赌气地道：“我不喜欢鲈鱼羹，是他喜欢，我想让他多吃些，才说……”
　　“算了，”晏含章又觉得脸上挂不住，“反正人家也不领情。”
　　方兰松听见这句未说完的话，突然就原谅了晏含章昨晚对自己做的事。
　　……他身后某朵部位似乎看不惯主人如此不争气，抻着劲儿地疼了一下狠的。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方兰松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换上钟管家拿来的干净亵衣亵裤，便站在床头穿外衫。
　　晏含章见他这样，也不让乐青伺候着穿衣裳了，自己站在床尾，边脱亵衣亵裤边往床头瞥。
　　有本事别转身啊！
　　他对着方兰松郁闷的背影，口型夸张地轻声道：“你——大——爷——”
　　两人穿戴整齐，便分坐在桌子两侧，埋头吃着自己那碗粥。
　　钟管家站在俩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一脸欣慰，“这就对了，吃饱才有力气折腾嘛。”
　　他缓步退出去，给两人关上了房门。
　　“你……”方兰松用勺子数着羹里的鸡丝，故作轻松地问，“喜欢吃什么？”
　　晏含章右侧眉尖儿轻挑了一下，“成亲这么久，连相公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方兰松低下头，小声道：“我们…同寻常的成亲又不一样。”
　　晏含章放下勺子，不满地质问道：“怎么不一样了？”
　　“你当初使了什么样的手段，自个儿心里头清楚，”方兰松只觉得下身疼得吓人，做在椅子上又不好乱动，说话声音都抖了，“你…别在这儿装傻。”
　　又说到这个茬儿，晏含章便不接话了，两个人又回到了诡异的沉默，只有很轻的碗勺相碰的声音。
　　……
　　晏含章吃了一口鲈鱼羹，用牙一下下磨着瓷勺边儿，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可能什么都记不清了呢？
　　哄着兰松吃了大半壶酒，兰松便醉了，抱着自己叫“阿宣”，乖得没边儿，似乎还说了很多中听的话。
　　明明是这么好的时机，自己怎么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排除酒的原因，要想达到这种效果，还有一种情况，便是头部受到重击。
　　身为一个神医，什么能逃过他的法眼？
　　晏含章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右侧的确有个挺大的包，一按就疼。
　　确诊了。
　　兰松打的？
　　多大仇啊？
　　晏含章的牙磨得越来越快，绞尽脑汁地反省着自己。
　　……
　　方兰松也是在浑浑噩噩地吃下半碗鸡丝羹之后，才梳理清昨晚发生的事儿。
　　“你酒量如何？”他冷不丁这么问了一句。
　　“天下无双。”正在走神儿的晏含章随口一答，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漏嘴了。
　　他又腆着脸找补，“差得天下无双，一杯就倒。”
　　方兰松也开始用牙磨勺子边儿，面无表情地低头抬眸，盯着晏含章心虚的头顶：这个小东西，竟然装醉骗我。
　　“昨晚你欠的…抵得上半幅家产了吧？”方兰松冷冰冰地道。
　　按照俩人的规矩，方兰松就算去瓦舍挂牌子，价格都算得上京城头牌了，况且，昨儿晚都记不清有多少次了。
　　一想起昨儿晚，晏含章跟发了青似的，摁着自己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天快亮了都不知道累，方兰松脸上就臊得慌。
　　屁股也疼得慌……
　　可是——
　　晏含章似乎是不记得，自己昨儿晚上都干什么了。
　　“什么昨晚？什么家产？”晏含章一脸迷茫，“把我打成这样，你还有理了？”
　　“还有，还有我后头，我……”晏含章问不出口，就更气了，只觉得打架往屁股上踢太不要脸，“你赔我半幅家产还差不多。”
　　“谁打你了？明明是你自己……”方兰松突然住嘴，歪头打量着对面似乎真的一脸无辜的晏含章，“你不记得了？”
　　晏含章的眉毛皱得要拧出水来，“你还有脸问？说吧，用什么东西打的我脑袋？”
　　他的目光移到方兰松骨节发红的手上，“用的拳头？”
　　“那得多大力气？”晏含章揉了揉后脑勺的大疙瘩，“你谋杀亲夫！”
　　方兰松歪坐在椅子上，像在思索什么。
　　这厮…不记得了？
　　晏含章见他不理自己，也顾不得面子了，开始罗列罪状，“右腿是你踢的吧，跟左腿一样疼，脚踝差点儿被你踩折，还有身上这些抓伤，我后头那里，你也踹了一脚？”
　　“为了报复我在床上对你做的那些，是不是？”
　　方兰松嘴角轻轻抽搐几下，又被他压下去了。
　　嗷嗷嗷嗷嗷嗷——
　　方兰松往椅子上一倚，身后又开始疼，不得不换了一边儿，继续歪着坐。
　　“你…真的不记得了？”他目光深沉地开了口。
　　“嗯。”晏含章皱着眉点头。
　　“那…”方兰松的目光下移，“你…那里…疼不疼？”
　　“那里？”晏含章被他看得直发毛。
　　方兰松轻声说：“屁股后头。”
　　直觉告诉晏含章，这个时候不能承认，但那里确实疼，他也确实觉得很委屈，于是，便轻轻点了点头。
　　方兰松心里像炸开了一束烟花，机会来了——
　　“含章啊，”方兰松嘴角微微上扬，“以后，你得叫我相公了。”


第25章 醉酒记
　　晏含章嘴里咯噔一声,牙被震得酸疼，蹙着眉把勺子从嘴里拿了出来。
　　感谢自小每日认真刷牙的好习惯，保住了他那与勺子边儿沉痛相击的门牙。
　　“你是说……”晏含章唰地一下站起来,膝盖磕到桌腿,又踉跄着坐下来,身下出来一阵诡异的刺痛。
　　“你你你你你你什么意思？”他猜到了什么，但他死也不可能相信。
　　“含章，”方兰松把肘抵在桌子上，歪坐着,单手托腮，一脸玩味地盯着晏含章,“别怕,这是我们房内的事，我不会说与旁人听的。”
　　他的眼神缓慢在晏含章身上逡巡，然后以一个下瞥的姿态停住,嘴角含笑，像是在回味，“昨儿晚…很棒。”
　　“你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晏含章把垂下去的宽袖拉上来，遮在自己两腿之间，“什什什么昨儿晚很棒？相相相公我一一一直抖很棒！”
　　“抖什么？”方兰松掐着大腿忍笑,“你既已低伏于我，再说那些棒不棒的又有何用？”
　　他眼里有一丝孩童般的顽劣,略微向眼尾飞起的长睫忽闪一下,歪了歪头,“不是说要驯服烈马么？”
　　“这下被马骑了,如何是好？”
　　“嗯？小晏神医。”
　　方兰松见晏含章彻底不说话了,转过脸去,低头用手遮着笑了一会儿，继而稳住表情，故作悠闲地吃了一勺鸡丝粥，抬眸看他，“我可比你做相公的时候温柔多了。”
　　“平日里一副傲娇的样子，到了榻上，还不是得哑着嗓子求我？”
　　方兰松继续回忆着，回忆着半年前的洞房花烛夜，对面这小东西对自己说过的话，今儿原封不动地一并还给了他。
　　“你逃不掉的，”他学着晏含章的样子，轻轻挑了挑右侧眉尖儿，“我一日是你相公，便一辈子是你相公。”
　　又指了指里间儿，“床头桌案上有药膏，你擦一下吧。”
　　“京城小晏神医亲自配的，宫里头用的都没这个好。”
　　晏含章憋得脸通红，“你你你闭嘴！”
　　方兰松见他急了，便更想逗他，站起来弯着腰，把脸凑到晏含章面前，“昨儿晚在床上，你抱着我唤哥哥，唤好哥哥，可还记得？”
　　晏含章瞪着眼睛，鼻尖儿几乎与方兰松相触，他又气又恼，一下下轻轻磨着牙，突然微微前倾，在方兰松鼻尖儿上狠咬了一下。
　　方兰松被他咬懵了，揉着鼻子坐回去，碰到痛处，又龇牙咧嘴地侧了侧身子，“你属小狗的么？”
　　晏含章现在就像是被惹急了的小奶狗，又龇牙又皱鼻，喉咙口低沉呜咽，维持着毫无作用的恐吓。
　　他觉得下身更疼了，无力地质问方兰松，“你下手也够狠的，流了很多血吧？”
　　恍惚之间，方兰松似乎在晏含章眼底看见了一抹泪花儿。
　　他回忆着洞房时的感觉，想起事后自己悄悄检查时，确实在亵裤上发现了斑驳的血迹，便点头，“你知道的，这不能避免，我已经尽量在疼惜你了。”
　　晏含章怎么也接受不了“疼惜”两个字在这种情况下，以这种方式用在自己身上，他摆摆手，“住口住口住口！！！”
　　“没事儿，”方兰松柔声安慰他，“毕竟做惯了别人相公，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有的，我能理解。”
　　晏含章声音发颤，“理解你大爷！”
　　钟管家怀里搬着一盆花儿，刚进内院儿，听见这俩人又开始“你大爷我大爷”了，赶紧小跑几步，蹭开屋门，“少爷，您别喊了，嗓子都喊劈了，得吃多少枇杷膏才能补回来？”
　　瞧，我就说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折腾。
　　钟管家见两个人都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斜着身子坐在椅子上，一位俩人又打架了，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怀里的花放到矮案上，去贵妃榻拿了两只软垫，往俩人屁股下面各塞了一个。
　　他察觉出空气中尚且弥漫的火药味儿，便没敢问怎么回事，把花盆抱过来，放在两人面前，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两位少爷，瞧瞧这是什么花儿？”
　　晏含章嘴角一抽，“菊花……”
　　钟管家摇头，“再仔细瞧瞧。”
　　方兰松凑近细看，迟疑地道：“丑菊花？”
　　总算知道你俩为什么老打架了。
　　钟管家深吸一口气，保持住脸上的笑意，“瞧瞧它的…颜色。”
　　晏含章也往前探着身子，凑近看这盆花，“莫非这是…绿菊花？”
　　钟管家一脸惊喜地点点头，“对喽！”
　　晏含章抬起头，用一种“你莫不是在哄傻子玩”的眼神盯着钟管家，“所以呢？”
　　在京城，菊花并不是什么稀罕物，早在前朝，工匠就培育出了绿色的菊花，面前这盆便是花市很常见的品种，名叫“春水绿波”。
　　因它花瓣包裹极紧，全无其他菊花纤长舒展之态，像个微微开口的破烂绣球，因此晏含章不太喜欢这个品种，府里也没让养。
　　钟管家没有被晏含章的表情打击到，继续问：“现在是什么天儿？”
　　晏含章道：“初春。”
　　“对啊，”钟管家一拍手，“这春水绿波本应开在秋日，咱们府上的工匠不得了，初春便让他开了花儿，这可是大大的吉兆啊！”
　　晏含章觉得这话越听越不对劲儿，似乎字字句句都是在影射自己。
　　他咬着牙问钟管家，“你也知道了？”
　　钟管家一头雾水，“知道什么？”
　　方兰松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出声来，指着顶上开得最好、最像绣球的一朵春水绿波，“这朵是不是熟透的？花瓣儿都开口了。”
　　“这么不小心，把花瓣儿都揉破了，是否要赶紧抹点药膏？”
　　钟管家抚摸着那朵花，一脸心疼，“还真是。”
　　他问晏含章：“少爷，抹药膏管用么？”
　　晏含章也不说话，抱起那盆春水绿波，想扔出院子，又觉得奇怪，似乎这花儿跟自己有什么特别的联系，便气鼓鼓地把它塞进了刚进门的乐青怀里。
　　乐青懵懵地抱着花盆，把手里的药给晏含章，“少爷，这是钟管家让给拿的伤药。”
　　一瓶金创药，一大瓶跌打酒。
　　钟管家怕晏含章把药瓶打碎，赶紧接了过去，“昨儿晚上摔得可不轻，听门房说，他听见动静过去的时候，两位少爷正抱着从桥上往下滚呢。”
　　门房小厮火急火燎地跑回府，大喊“少爷跟方少爷打起来了”的时候，钟管家吓得差点儿从炕上掉下来。
　　晏含章：“打起来了？”
　　方兰松默默低下了头。
　　晏含章给方兰松飞了一记眼刀，“我身上的伤果然是你打的！”
　　方兰松破罐破摔，“是又怎样？还不是你不行！”
　　晏含章气极，“我行！”
　　方兰松：“你不行！”
　　晏含章：“我行我行我行！你闭嘴！”
　　方兰松：“你就是不行！”
　　钟管家瞧这俩祖宗眼看着又要打起来了，赶紧叫乐青，“把方少爷扶到床上去，用跌打酒揉揉大腿。”
　　自己则扶起晏含章，把他带到了旁边儿的贵妃榻。
　　里间儿的珠帘轻轻晃着，方兰松拘谨地趴在床上，侧过脸枕着软枕，盯着晃动的珠帘看。
　　乐青很有分寸地把他的亵裤掀到腿根，搓热手掌，把跌打酒点在手心，不轻不重地揉着。
　　晏含章死活不让钟管家动他的亵裤，也不许他看肩背上的抓伤，只趴在贵妃榻上，让他处理脚踝的淤青。
　　“少爷，您背上好几道口子，还是擦些药膏吧，”钟管家不时往晏含章背上瞥，“您要不想让老奴伺候，便叫乐青来？”
　　晏含章摇摇头，“不用，我不疼。”
　　等等——
　　若昨晚真是如他说的那般，是我被他……
　　那背上有伤的该是他才对……
　　而自己身上这些抓伤，以及肩头的一圈儿牙印儿，便跟每回与兰松亲昵之后的痕迹别无二致。
　　这样说来，自己有很大可能仍是上面那一个。
　　我必然仍是上面那一个！
　　由于一种莫名的羞耻心，身为神医的晏含章一直没敢碰自己那里，情绪也被先入为主地牵着走了，这会儿冷静下来，才慢慢回过了味儿。
　　他把手伸进亵裤，仔细摸索着。
　　确实疼，还肿了，只是不太对劲儿，跟兰松的不一样，不像是里头的缘故，倒像是外力所致。
　　“姓方的！”晏含章抬着脖子往里间儿喊，“你敢骗我！我后头是不是你用脚踢的？”
　　他笃定，“一定是！”
　　方兰松也跟着喊，“踢能踢成那样？”
　　他忍笑，“自欺欺人！”
　　明明是你自己在尖石头上磕的。
　　昨儿晚上，醉醺醺的方兰松贴着装作醉醺醺的晏含章，一直在潘家酒楼呆到后半夜，才互相搀扶着出来。
　　夜市上仍有很多人，见两个俊俏的男子紧紧贴在一起，一个用胳膊锁着对方的喉咙，一个抱着对方的腰，边走边唱桃花扇，抖忍不住往这边儿看。
　　晏含章便把方兰松锁得更紧了，“不许看，他是我的！”
　　方兰松反驳，“是我的！”
　　晏含章：“我的！”
　　方兰松：“我的！”
　　……
　　晏含章好像想起了一些，他俩不知怎么便杠起来了，一直争辩到桃花巷口的石桥上，仍是谁也不服谁。
　　于是，他们便抱一起打了一架，晏含章后脑勺上的大包，似乎便是那个时候来的。
　　那…后头磕在尖石头上，也是顺理成章的。
　　记得当时，府里的小厮包括钟管家，没一个敢近他们的身，只能等他们打累了，才搀起来一个个背进府里的。
　　方兰松喝得很醉，一上床就开始哼唧，抱着自己不让走，说身上难受。
　　自己作为一个悬壶济世的神医，怎么能放任不管？
　　想起这个，晏含章瞬间便有了底气，“昨儿晚上叫好哥哥的人，是你吧？”


第26章 醉酒记
　　晏含章从娘亲那里学来的为数不多的学问,便是做生意讲究一个你情我愿，钱货两清，有来有回,皆大欢喜。
　　他把这套学问规规矩矩地用在了床榻之上。
　　成亲前夜约法三章,晏某若要与方某行房中之事,便要支付方某要求的银钱，此为交易也。
　　晏含章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这桩亲事是自己逼迫得来的，半年前自己回来的时候,人家明明已经要被储公子纳进府了，无论如何,也是自己强拆有情人在先。
　　半年来,晏含章时时自省，日日观察，总觉得方兰松不该如此绝情,虽八年未见，但儿时情谊都是真的，必也有几分留存的吧。
　　不过，醉得不省人事的方兰松软乎乎地抱上来，像块年糕一样粘着不让自己走的时候,晏含章第一回 无比确信自己的想法。
　　这人就是还对自己有情，嘴硬着死不承认罢了。
　　调皮。
　　“阿宣,”方兰松把滚烫的脸贴在晏含章手心,开始无意识地扯着自己胸前的外衫,露出一小片儿雪白的胸脯来,“我好热啊。”
　　常年日晒的缘故,方兰松的脸虽比旁人白皙,但跟晏含章这娇养出来的一比，也不算什么，而整日裹得严实的身上，却有些白得亮眼，像是有一层光浮在上面。
　　胸口的起伏很顺畅，没有寻常练武之人那么饱满，却把皮肤撑得紧紧的，中间一道浅沟向下延伸，消失在半开的衣领里。
　　晏含章自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在做生意这方面，还是很守诚信的，在人家酒醉的时候占便宜，这叫趁人之危，是要被京城的行头掌柜们鄙视的。
　　他不想被鄙视，于是按住方兰松仍在拉扯的手，把他快要褪到肚脐的亵衣外衫拉了上来。
　　“少爷，”钟管家在珠帘下往里探身子，手里端着一只冒热气的碗，“给方少爷喂些醒酒汤吧。”
　　“阿宣，”方兰松脸颊红得像揉了胭脂，眼睛却愈发黑亮，枕在晏含章大腿上，痴痴地盯着他，“你怎么一下子就变这么大了？”
　　钟管家轻咳一声，端着碗背过身去。
　　“咳，那个，是啊，”晏含章一把攥住方兰松在自己腰间乱摸的手，“年岁确实不小了。”
　　他捂着方兰松亮晶晶的眼睛，尽量平静地对中管家道：“钟叔，醒酒汤放外头桌子上吧，我来喂。”
　　方兰松被捂住眼睛，不满地“嗯”了一声，伸出舌尖儿来，在晏含章小指上舔了一下，又用门牙轻轻地磨。
　　行医数年、施针清创从不手抖的晏神医忍不住破了功，感觉像是有只蚂蚁从小指出发，窸窸窣窣爬遍全身，一直到了脚趾尖儿。
　　钟管家还在，他只能轻咳数声，以表示自己的清白。
　　“哦好，”钟管家有些迟钝，顿了一会儿才依言照做，“少爷，暖阁兑好了热水，您跟方少爷沐浴了再睡。”
　　他又提醒了句现在的时辰，便带着乐青他们都出去了。
　　……
　　方兰松酒量的确不行，大半壶雪花酒下去，他整个人就飘起来了，似乎全身都被和煦的春风吹拂着、暖烘烘地托举着。
　　他弄不清自己身在哪里，只知道身边这个人是晏含章。
　　这人一张嘴说话，自己就想把他打一顿，奈何他那边儿好闻得很，全身都是淡淡的薄荷味儿，飘进鼻子里，感觉骨头都酥了，使劲儿吸一口，脑袋便飘乎乎地发晕，把他往天上带得更高。
　　他想在天上多呆一会儿，便厚着脸皮往晏含章身上赖，反正他喝醉了，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占他便宜。
　　出了酒楼，风一吹，那股薄荷味儿便淡了许多，方兰松只得紧紧贴在晏含章身上，好不让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街上那么多人，一想到风把这薄荷味儿吹到了他们鼻子里，方兰松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儿。
　　本来这味道就淡，我一个人闻正好，偏偏还要被风分去一些。
　　他用力勒着晏含章的细腰，把鼻子埋进他胸口，很珍惜地小口呼吸着，嘴里嘟囔着，“这是我的，全部都是我的。”
　　谁知有人大声在他头顶回了句“这是我的”，方兰松一下子就听出了这个讨厌的声音，拧着眉反驳他，“这是我的。”
　　我的。
　　我的。
　　我的。
　　就这样吵了一路，两人忍无可忍，终于大打出手，事后据钟管家所说，两人把桥碑都差点儿撞歪，方圆十米的石块儿都被踢进河里去了。
　　被乐青扛在肩膀上带进府的时候，方兰松蓦地失去了那阵好闻的薄荷味儿，千万般委屈涌上心头，鼻子一酸，趴在乐青肩膀上哭开了。
　　据当事证人乐青描述，方少爷哭起来时，声音像个没奶吃的娃娃，甚是可怜，眼泪透过外衫，把他的亵衣都打湿了。
　　后来进了屋，被放在柔软的床上，方兰松感觉自幸福地被薄荷味儿包裹了，枕头上、锦被上都是，于是他又蹭过来，抱住了那个最香的、热乎乎从里香到外的人形香炉。
　　……
　　晏含章起身要去拿醒酒汤，便被方兰松紧紧揽住了腰，“别走。”
　　方兰松轻轻呢喃，眼神里是近似乞求的真诚，“别走，我的香炉。”
　　什么香炉？
　　似乎被冒犯了晏含章蹙了蹙眉，耐着性子跟他打商量，“醒酒汤就在外间儿桌子上，我拿了就回来。”
　　“不要，”方兰松干脆把腿也缠了上来，“不要汤，我要香炉。”
　　晏含章深深地吐了几口气，给他把脸颊上的长发理到耳后，“你数十个数，我马上回来，好不好？”
　　方兰松仰着脸儿，像是在思索，半天才点点头，“那好吧。”
　　他依依不舍地从晏含章身上下来，脑袋枕在软枕上，抬起两只手，认真数着手指，“一、二……”
　　晏含章跑得飞快，手却很稳，端着醒酒汤坐在床边儿的时候，方兰松才数到九。
　　他斜睨了晏含章一眼，把最后一根手指伸出来，晃悠着两只手掌，有些不高兴，“你骗人，还没到十呢。”
　　晏含章用勺子搅了两下碗里的汤，“那你不想要香炉了？”
　　他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香炉身份。
　　方兰松又很认真地想了想，点点头，“想要。”
　　他又软软地蹭了过来，把脸埋进晏含章的腿缝儿，深深吸了一口，满足地道：“我想要香炉陪我睡觉。”
　　晏含章的一侧眉尖儿轻挑了一下。
　　“香炉可以陪你睡觉，”晏含章自己都惊叹于自己的定力，“但是你要乖乖把这碗汤喝掉。”
　　“我不要，”方兰松把脸埋得更深了，“你肯定又是骗我的。”
　　晏含章：“不骗你，听话。”
　　方兰松：“这汤是干什么的？把我毒晕然后拿走我的香炉吗？”
　　晏含章：“不是，这是给你醒酒用的，你喝醉了。”
　　方兰松：“我没醉，我现在很好，很舒服。”
　　晏含章：“你现在都神智不清了。”
　　方兰松：“但是我很舒服，我喜欢神智不清。”
　　晏含章：“听说醉着很难受的。”
　　方兰松：“我一点儿也不难受，那我为什么要醒酒？”
　　晏含章：对哟。
　　醒酒干嘛，醒来骂我禽兽然后再打一架么？
　　他很是痛苦地抉择了一番，决定还是不能趁人之危。
　　师父说了，要有医德。
　　晏含章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大口醒酒汤，捏开方兰松的下颌，弯腰给他喂了进去。
　　然后，又被方兰松一滴不剩地吐进了汤碗里。
　　晏含章盯着碗里的醒酒汤，又纠结一番，终于放过了自己，认命般把碗放在了床头几案上，还用指尖儿往远处推了推。
　　这可是重要证据，明早醒来，谁也别想给他小晏神医扣上医德有亏的帽子。
　　“醒来再骂我，你就是小狗。”晏含章抬手要敲方兰松的脑袋，见这人已经睡过去了，脸埋在自己腿缝儿，发出细微的鼾声。
　　酒量好活该伺候人是吧？
　　晏含章轻轻把方兰松抱进怀里，走进蒸汽氤氲的暖阁，脱掉两人的衣衫，一起进了浴桶。
　　等把方兰松塞进被子里，然后自己再钻进去的时候，街上已经在敲四更的梆子了。
　　浑身酸痛的晏含章很快睡了过去，再睁眼时，方兰松正黏在自己怀里，身上烫得吓人，嘴巴在自己胸口密密地啃着，手也不老实地上下乱摸。
　　他瞥了一眼墙角的漏刻，发现自己才睡了半刻不到。
　　“你是不是装睡想让我伺候你沐浴？”晏含章攥住了方兰松不安分的手。
　　“阿宣，”方兰松身上也浸染了淡淡的薄荷味儿，嘴唇红红的，像是在发烧，他噙住晏含章胸口跳动处上如胭脂画成的娇小一点，嘴里含糊地抱怨，“你没有小时候乖巧了。”
　　他惩罚般地轻咬了一下，“你现在真讨厌。”
　　晏含章捏住方兰松的下颌，让他不得不仰起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我是你相公，讨厌也是。”
　　方兰松脸上被掐住的地方已经泛了白，晏含章轻轻松开手，上面便留下几个清晰的红色指印。
　　没说几句话，两人便又抱在一起打了一架，从床头打到床尾，方兰松身上的亵衣几乎要被晏含章撕成布条。
　　之后的事情，两人便都记不清晰了，方兰松只记得在滚来滚去的过程中，两人下身都起了很强烈的反应，便在撕扯中亲在了一起，然后，晏含章便像只见了肉羹的小狗一样，喘着粗气压了上来。


第27章 醉酒记
　　“昨儿晚上我仍是相公,”晏含章嗓子有些嘶哑，抬着头往里间儿喊，“你亲口叫的！”
　　他尽力回忆,却暂时只能想起些细节。
　　“阿宣,你不许走。”
　　“叫相公。”
　　“叫相公你就把香炉还给我么？”
　　“嗯。”
　　“相公……”
　　晏含章便奖赏般地俯下身,裹住他不停讨吻的嘴巴。
　　“叫哥哥，让你一辈子抱着香炉。”
　　“哥哥，”方兰松抬头想继续那个吻，被晏含章按住胸口不让动,不满地蹙着眉，妥协似的,“好哥哥……”
　　正因为这样,今日他的某处才如此疼痛。
　　方兰松把脸埋进软枕里，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架势，“不许说了！”
　　晏含章偏要说,“哥哥——好哥哥——神医哥哥——”
　　方兰松想冲出去捂他的嘴，被乐青一把摁回了床上，继续趴着揉跌打酒。
　　他不知道晏含章想起了多少，没底气地继续诓他，“别骗自己了,以后我是相公，我要在上面！”
　　晏含章轻笑一声,“是床头暗柜第三层那册话本子上第十页的那种吗？”
　　方兰松闭嘴了,脸憋得通红,好大会儿才道：“什么话本子？不是！”
　　乐青不懂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起身拽着床头的红绳一拉,暗柜的门便开了,他踮着脚，看清话本的名字，轻声问方兰松，“方少爷，是这本《春日遗梦》么？”
　　方兰松想起话本里那些香艳的插图，顾不得褪到腰间的亵衣，蹭一下跪起来，抬手把柜门关上了，“小孩子不许看。”
　　晏含章搭腔，“没错，只许跟相公看。”
　　意识到自己仍是块完璧，晏含章的心情格外轻松，便忍不住想气方兰松，算是报复他方才的诓骗。
　　钟管家清楚自家少爷这张嘴，任由他这么说下去，俩人非得再打一架不可。
　　他福至心灵，对着内院儿扫地的乐黛喊道：“玉珠儿去哪儿了，把它抱进来。”
　　乐黛应了一声便去寻了，片刻之后，慌慌张张地进来，说府里找遍了，也没瞧见玉珠儿。
　　“老太爷府上的屋檐找过了么？”钟管家扯着嗓子喊，“昨儿傍晚便跑去那上面了，还是方少爷给抱下来的。”
　　半晌，乐黛又回来禀报，“屋檐上没有，我让老太爷府里的门房悄悄进院子找了一圈儿，说是也没瞧见。”
　　“奇了，”晏含章从贵妃榻上下来，开始检查房里的角落。
　　“少爷，您把鞋穿上啊，”钟管家一不留神，晏含章已经跪在地上，伸手往多宝阁下面够了。
　　外间儿没有，他又跑去里间儿，见赤着上身趴在床上的方兰松，忍不住轻啧一声，“好春光啊。”
　　方兰松抓起床头的外衫，胡乱裹住了自己。
　　晏含章跪在床头，挨个拉开床榻侧面的雕花抽屉，对着里面“喵喵”乱叫。
　　方兰松盘腿坐在床上，轻哧一声，“你这叫法儿，换我我是不敢出来的。”
　　晏含章用手肘撑着地毯，仰头给方兰松飞了个玉珠儿款的媚眼，“比不得我家兰松的叫法儿。”
　　方兰松吃了个瘪，耳垂渐渐红起来，默默把亵衣袖子穿好，转头问乐青，“你们找玉珠儿怎么都不叫名字？”
　　乐青趴在床尾的琉璃灯架下抬起头，“小祖宗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们教了很久，它也记不住，只有我们学猫儿的叫声时，它才能勉强理一理。”
　　晏含章似乎被玉珠儿折磨得不轻，从床头的衣柜后面闷闷地道：“跟床上那位大爷一样，难伺候。”
　　方兰松已经在系腰带了，他轻笑一声，“看来相公我昨儿晚上还是太温柔，叫你仍有力气爬衣柜。”
　　他抬脚蹬上靴子，对着晏含章的屁股拍了一下，“嗯，真是极品。”
　　晏含章反身就是一脚，被方兰松灵活躲开，还差点儿把自己甩下来。
　　他从衣柜上跳下来，追着方兰松想要把这一下还回来，钟管家眼疾手快，飞速挡在了两人中间，“两位少爷啊，玉珠儿真的不见了，能不能关心一下它？”
　　“好，那这一下先欠着。”晏含章回去把衣柜关好，里面的衣裳被他弄得一团乱，门已经关不严实了，他用蛮力关了几下，便不管了，弯腰又打开了床头的矮柜。
　　一阵暧昧的香味儿扑面而来，熏得他有些眩晕。
　　方兰松警惕地凑过来，“你要干什么？”
　　抽屉里面，那盒晏含章亲自配的药膏被挖去了大半，盖子也敞着，香味儿溢出来，已经把柜子都浸透了。
　　昨儿晚上当真是销魂的一夜，但自己记忆有损，记不真切了，晏含章咬着下唇，“可惜，可惜。”
　　药盒旁边儿有一方包得很好的帕子，露出的角绣着松枝，正是他们的房事专用手帕。
　　方兰松眼皮跳了一下：昨儿晚上玩得这么花么？
　　他伸手迅速把帕子拿起来，想销毁这罪恶的证据，晏含章回身就抢，两人以一种钟管家没有反应过来的速度扭打在一起，把刚整理好的床铺滚得乱七八糟。
　　钟管家：打吧，反正打不死……
　　他长叹一口气，摊了摊手，示意乐青不用管，继续在房里找玉珠儿。
　　晏含章抱住方兰松的腰，抬手要去抓帕子，还不忘调戏他一句，“小郎君的腰好生纤细。”
　　“老子是你爷爷！”方兰松把攥着帕子的手尽量伸得很远，腿紧紧缠住晏含章的腰。
　　晏含章屁股疼，使不上劲儿，一时没挣脱开，情急之下，张嘴咬住了方兰松的胸口。
　　方兰松吃痛，忍不住蜷缩起来，手里的帕子眼看就要被晏含章攥住，猛一扬手，帕子飞了。
　　纷纷扬扬的白色绒毛从里面飘出来，在半空中散开来。
　　“阿嚏——”
　　晏含章掩面打了个喷嚏，一头雾水地望着缓缓落在地毯上的绒毛。
　　他似乎又想起来一些。
　　方兰松木木地坐在床边儿，他似乎也想起来了。
　　昨儿晚上折腾完之后，天边都开始泛白了，晏含章洁癖发作，硬是抱着被他欺负得全身瘫软的方兰松，去暖阁又沐浴了一遍。
　　方兰松的酒劲儿还没下去，双腿扑腾着在浴桶玩水，弄的满地都是。
　　“能不能消停会儿？”晏含章抹了一把脸上溅的水，威胁他，“再乱动把你毛剪了。”
　　方兰松轻哼一声，用手扬起浴桶的水，泼了晏含章一头。
　　“你等着！”晏含章从浴桶里出来，摘下旁边木架上的布巾，草草擦了擦身上，便开始穿亵衣。
　　方兰松本来是躺在晏含章怀里的，晏含章一出去，浴桶宽敞不少，他没了依托，闭着眼睛往后靠。
　　晏含章看着他缓缓躺进水里，马上就要淹到鼻子了，又赶紧过去，提着肩膀把他拽出来摆正。
　　他穿好亵衣，去外面抽屉里找了一把剪刀，等回来的时候，方兰松已经从浴桶里出来了，光着身子蹲在角落，长发披在肩膀上，不停往下滴着水。
　　晏含章摘下架子上的干净布巾，过去给他披在背上，定睛一瞧，只见玉珠儿被紧紧抱在怀里，惊恐地用爪子乱推要凑过去亲它的方兰松。
　　“你也不乖。”方兰松撅着嘴，似乎很不高兴。
　　“剪刀给我。”他抬头对晏含章命令道。
　　晏含章就蹲在旁边，把手里的剪刀递给了他。
　　方兰松一手梳理着玉珠儿身上的毛，一手拿着剪刀，歪头端详，“阿宣说了，不听话就要剪毛。”
　　他一抬手，剪掉了玉珠儿颈侧的一撮白毛，玉珠儿张嘴在他手上咬了一口，嗖地蹿出去了。
　　方兰松捏着手里的毛，略过旁边蹲着看他的晏含章，赤脚跑去床边儿，用帕子仔细包好，献宝似的递了过来。
　　一晚上没睡觉，晏含章也跟醉了似的，跟他一起犯傻，把这宝贝珍而重之地放进了抽屉里。
　　接着，方兰松自己穿好已经破成布条的亵衣，心满意足地钻进了被窝，朝晏含章招手，“阿宣，快来睡觉了。”
　　……
　　第二日，京城大街小巷都贴满了这样的告示：
　　「寻猫启事」
　　晏郎中宅丢失猫儿，色白，一侧瞳如琥珀，一侧瞳如深湖，颈间缚金色皮环，环上系一碧玉珠，大名玉珠儿，若以此名唤它，不应，唤以猫儿语，则昂首应和。
　　若诸乡亲寻到，烦请送至岁安堂医馆或桃花巷最里府宅，必有重金酬谢。


第28章 重逢
　　马上便是三月三上巳节,京城几个行头要联合着办灯会，晏含章作为东市行头，这几日也是忙得不可开交,过目的账本得有半人高,选花灯样式选得头晕目眩。
　　这日一大早,便被绸缎铺子大掌柜叫去，商量着定了彩绸的尺寸，说得口干舌燥，晌午回到府里,猛灌了一大碗热茶。
　　正在书房看着这几日的账本，钟管家端着点心进来,禀报几句灯会的进展,说乐青在东市安排得很妥当，足以独当一面了。
　　又随口说了句晏含章关心的，“方才在街上遇见方少爷了,他今日没去储公子西市那儿忙活，带着小卯生到裕成河泛舟去了。”
　　晏含章把胳膊撑在书案上，揉着疲倦的眼睛，“泛舟？跟个孩子泛什么舟？”
　　“跟他相公都没泛过舟，一块儿喝粥都很少,跟这小子去泛舟了？”
　　“如此风花雪月之事？宁愿跟个鼻涕都擦不利索的孩子去，也不愿同他相公去？”
　　钟管家知道他这几日忙,心里急躁,便轻声安抚,“您跟娃娃置什么气？说不定是卯生难缠,方少爷又惯着他,这才带他出来玩的。”
　　“一定不是方少爷自愿的。”
　　晏含章开始无理取闹起来,“现在是娃娃，难道不会长大么？”“这样朝夕相伴的，等他大了，岂不是近水楼台？”
　　钟管家很无奈，“少爷，您又乱发脾气不是？瞧这是说的什么话？”
　　“之前你说的准不准？”晏含章抬眸，“这娃娃当真是他捡来的？”
　　钟管家使劲儿点头，“千真万确，似乎是两年前，方少爷在巷口石桥洞里瞧见的，包在襁褓里被人丢弃，都快死了，方少爷觉得可怜，就把他捡回去了。”
　　晏含章揉了一阵，眼睛舒服一些了，火气也稍微消减，又问：“我走那几年，他当真没认识过什么娘子？”
　　钟管家很笃定，“据老奴的了解，绝对没有。”
　　晏含章低声嘟囔，“那他对这娃娃那么好，跟亲生的似的。”
　　他一抬头，看见案头摆着韩旗送的那对磨喝乐，“怎么把这东西放这儿了？”
　　“噢，”钟管家道，“这几日乐青不在，花嬷嬷让当归收拾少爷的卧房跟书房，应当是这丫头觉得这对娃娃好看，就摆出来了。”
　　晏含章听着耳生，“当归？”
　　“上回在老太爷府里要的那个丫鬟，改了个名字，叫当归。”
　　“当归。”晏含章默念了一遍，失笑，“怎的取了这么个名字？”
　　他把案头的磨喝乐娃娃拿过来，用指腹摩挲上面的衣饰纹路，“钟叔，您出去吧，我歇一会儿。”
　　……
　　他想起半年前，刚从仙山回来，回府洗去一路的风尘，在镜子前换了好几身袍子，熏得香喷喷的，美滋滋去寻八年未见的方兰松。
　　一进玉丁巷那间院子，还没来得及叫人，就见着那一个娃娃跑出来，歪着头打量他，然后奶声奶气地抬头，对着修屋顶的方兰松叫爹爹。
　　“爹爹，有个好看的哥哥来了——”
　　听见前两个字，晏含章还以为方兰松搬家了，抬头往房顶上瞧，只见一清瘦男子站在瓦片上，颇有些惊愕地往下看。
　　视线交汇的那一刻，胸口一股火猛地升腾起来，晏含章费力喘息着，脚上险些站不稳。
　　旁边的娃娃趴在院中的石桌上，好奇地问他：“神仙哥哥，你是来找我爹爹的么？”
　　晏含章见这娃娃约莫四岁的样子，温和地点点头，后槽牙却忍不住细细地磨了起来，“屋顶上那是你爹爹？”
　　娃娃对着他甜甜一笑，“是啊。”
　　方兰松从屋顶上纵身跃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石桌上趴着的娃娃倒腾着两条短腿，跑过去抱住了方兰松的大腿，“爹爹。”
　　方兰松揉了揉他的脸颊，颇有些拘谨地走向晏含章，“你是…阿宣？”
　　仙山的师父唤他“含章”，自从娘亲走后，父亲也不唤他乳名了，时隔八年，再听见这个称呼，晏含章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见状，方兰松似乎察觉自己的冒犯，赶紧改口：“晏公子。”
　　晏含章感觉自己一颗心摔得稀碎，冷哼一声，对方兰松笑了笑，语气奇怪地道：“方少爷这是，成亲了？”
　　“怎么不送份儿帖子给我？好给你家娘子添些礼。”
　　方兰松被他问懵了，呆呆地问：“什么娘子？阿…晏公子在说什么？”
　　方兰松身后的娃娃抱着他的大腿，伸出头来甜甜对着晏含章笑，“爹爹，这个哥哥真好看，长得像神仙，衣裳也像神仙。”
　　被夸好看，晏含章是很高兴，但是他抓住了另一个重点：“哥哥？我跟你爹岁数差不多，他能当你爹，我也能当你爹，叫什么哥哥？”
　　似乎是晏含章语气过于冰冷，娃娃嘴巴一扁，抱着方兰松抽泣起来。
　　方兰松轻轻拍着他的肩安抚，看向晏含章的眼神有些慌乱，弱弱地道：“他只是个娃娃，哪懂这些，你别…对他凶。”
　　晏含章有些委屈，语气却更强硬，“我凶么？”
　　这一下又吓坏了娃娃，张着嘴大哭起来，方兰松紧蹙着眉，蹲下身去给娃娃擦眼泪。
　　晏含章觉得自己很是多余，转身离开了这个闹哄哄的院子。
　　真行啊，娃娃都这么大了，算下来十九岁成亲，十八岁遇见娘子，闹半天十七岁便把自己给忘了。
　　晏含章没察觉气愤之间，把自己与方兰松的“娘子”放在了一个位置，本来，他只是来寻八年未见的兰松哥哥，却没想到他已经成了亲。
　　成亲了，哪还能日日陪我出来玩，我在他心里的地位瞬间变成了第二。
　　不，现在有了娃娃，自己就是第三。
　　他接受不了。
　　不自觉便走到了玉丁巷口，晏含章越想越气，不行，必须回去问个清楚。
　　一转身，正好撞进方兰松怀里。
　　方兰松往后退了半步：“抱…抱歉。”
　　他抬起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从袖子里拿出一方雪白的帕子，笑着递给晏含章，“草屑沾到你胸口了，用这个掸一下吧。”
　　他又不好意思地补充，“干净的，我没用过。”
　　晏含章接过帕子，见上面一角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束松枝。
　　方兰松挠挠头，“晚上无事自己乱绣的。”
　　他拍了拍身后娃娃的后脑勺，娃娃便磨蹭着走上前来，抓住晏含章的袖子，用还有些红的眼睛盯着他：“晏哥哥，你生气了吗？”
　　又听见哥哥这个称呼，晏含章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直视着方兰松，“你是带他专门来气我的是么？”
　　娃娃抓住晏含章的袖子，左右晃了晃，“晏哥哥，爹爹……”
　　他转头看了一眼方兰松，继续奶声奶气地道：“兰松哥哥说了，以后不许我叫他爹爹，跟晏哥哥一样，叫他兰松哥哥。”
　　晏含章架不住这仰头对自己甜甜笑着的奶娃娃，面无表情地摸了摸他的脸蛋儿，对着方兰松嘴角一牵，“不许儿子叫自己爹，这是什么鬼意思？”
　　“被娘子赶出来了，准备把自个儿拾掇拾掇，再找个下家儿？”
　　“那你是想找个娘子呢，还是想找个相公？”
　　“我告诉你，休想拿当初那封信赖着我，我这儿可不是善堂，什么人都要。”
　　方兰松脸颊有些发热，“什么信？什么赖不赖的？你在说什么？”
　　“这娃娃是我捡来的，我没…没成亲。”
　　晏含章心里突然松快下来，但仍是不太相信，“捡的？谁信呢？你以为这是大白菜啊，随便就能捡着？”
　　方兰松上前来，揉了揉娃娃的脑袋，抬头对晏含章浅浅笑着，露出两颗尖润的虎牙，“真是捡的。”
　　晏含章没想到他会离自己这么近，马上移开目光，低头捏了捏娃娃的脸蛋儿，“那你再给我捡一个瞧瞧。”
　　方兰松的声音低了下去，晏含章却听得很清楚，他说，“十四年前，巷口石桥上，不就捡了一个。”
　　……
　　“负心薄幸。”晏含章赌气一般，把手里两只磨喝乐娃娃分开，一个放在左边，一个放在右边，似乎仍不满意，伸手把稍矮的那只弄倒了。


第29章 浣衣
　　午后,处理好这几日的账，晏含章又在医馆坐了一个多时辰，春日里转暖,花相继盛放,今上又喜爱花,命人在大街小巷都种满了各式花树，最近几日开得尤其热闹，引着许多人出来观赏。
　　只是，美则美矣,花粉也多，又品种不一,所以这几日来医馆买药膏治疹子,以及呼吸不畅要扎针抓药的人便多了起来。
　　虽然医馆的小童跟着晏含章学了不少，足以应付这些，但有些症状较重的,以及原本便有顽疾的，还是需要晏含章来看。
　　给一位身上疹子已经被挠得溃烂才来瞧病的年迈鳏夫亲自涂好药，晏含章在后头的浴房净了手，觉得头昏脑胀，便用冷水抹了把脸。
　　“这会儿大概没什么人了,”晏含章鬓角的一绺头发被水打湿，在下颌上贴着,他用手顺好,对着收拾药材的药童小乙吩咐,“若是有人来看诊,记得一定认真些。”
　　“海棠花粉引起的呼吸急促,用案头这张方子,再根据病人体质增添药材。”
　　他又换了一身袍子，对镜子理着衣领，“济民桥底下那个乞儿的药膏，记得让人给送过去，再用完这一瓶，便彻底好了。”
　　晏含章一口气说了好些，似乎对每一个过手的病人的情况都一清二楚。
　　小乙认真听着晏含章的话，还在纸上记了些细节，等晏含章说完，乖巧地点点头，“放心吧，师父，我都是大人了，没问题的。”
　　晏含章轻笑一声，拿了把扇子在手上，“长能耐了，昨儿晌午哭鼻子的是谁？”
　　小乙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想起昨日晌午，医馆来了好几个病人，晏含章在帘子后面给一个症状最重的老爷爷施针，他便在前头忙着开药膏。
　　突然，外头用门板抬进来个汉子，腿上正冒着血，门板都块被浸透了，他赶紧跑过去处理，用的法子都是晏含章平日教的，可血怎么都止不住，急得哭着喊师父，比那汉子的娘子哭得都凄惨。
　　晏含章还以为怎么了，给老爷爷把针固定好，便跑出来处理，给汉子止了血，又得给小乙止眼泪。
　　“师父，以后不会了，”小乙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当时见他流了那么多血，紧张了，没敢使劲儿勒。”
　　“臭小子，”晏含章从袖子里取出一把碎银子，撂在面前的桌子上，“这几日辛苦了，买些好吃的去。”
　　“现在别去啊，等小丁来换班再去，医馆不能离人。”
　　小乙喜滋滋地收了银子，“知道了，师父，您放心去会情郎吧。”
　　右脚正要踏出门槛的晏含章转头，“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会情郎？”
　　小童抿着嘴笑，“您每回去见师娘，都得在镜子面前照很久，还熏薄荷味儿的香。”
　　“臭小子，观察你师父？”晏含章轻笑一声，整了整衣领，左手往腰后一背，出了医馆。
　　快酉时了，抬头望去，天边儿像是撒了层金粉，浑圆的一轮红日高悬着，暖风吹进鼻子里，都是浓郁的海棠花味儿。
　　这几日跟受海棠花粉折磨的病人打交道，晏含章闻见这味道，心里有些发怵，经过潘家酒楼门前最盛的那几棵时，忍不住加快脚步，还打开手里的折扇挥了几下。
　　“真是暖和起来了，瞧这海棠开得多好，红云似的。”
　　寿宴那日，方兰松跟他来潘家酒楼时，随口说的一句话蹦进了晏含章的脑中。
　　他挺着身子，后退几步回来，不想让人瞧见似的，用手里的折扇掩面，快速摘下了一束看起来开得最好的。
　　鲜花衬美人，格外赏心悦目，晏含章拿着海棠花在街上走过，出来踏青的路人纷纷回头，欣赏这春日傍晚仿佛从天而降的景色。
　　暖风一吹，这几日的疲惫一扫而空，晏含章脚步轻快，似乎是被风托着，走过巷口的石桥，到了玉丁巷。
　　桥尾有几级石阶，下去是一段青石板的平台，供人们浣衣，他垂目扫了一眼，正好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抱着一木盆洗好的衣裳，站起身刚踏上台阶，河边儿的柳叶被风吹下来几片，飘在他瘦削的肩头，肩背很是违和地笔直挺着，乍一抬头，眸子里是平和的笑意。
　　“含章，”那人先开了口，抱着木盆缓步走上来，一头长发挽在发巾里，鬓角有一绺飘出来，轻轻在脸颊上扫着，他腾出一只手，把那绺头发塞进发巾里，“你怎么来这里了？”
　　而后自问自答一般，“唔，来寻你家小郎君？”
　　晏含章看着面前一身粗布素衣的秦文若，呆楞了半晌才开口，“是啊。”
　　“很惊讶？”秦文若有些羞涩地笑了笑，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晏含章总觉得他比马球会见时变黑了些许，身上那股书生的文弱劲儿淡了，瞧着有多了些生机。
　　“难不成，这段日子你一直在玉丁巷住着？”来这里赖着是晏含章给他出的主意，但没想到他会赖得这么彻底。
　　秦文若眼里闪起了亮亮的光，“是，住了十几日了。”
　　“含章，你这主意真不错，媚生如今已经肯与我好好说上几句了话。”
　　他闪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少爷要一会儿回来，不如与我去小院儿坐坐，我正好把衣裳晾起来。”
　　晏含章点点头，帮他拿上了木盆衣服顶上的捣衣木棰和皂角盒。
　　“你们瞧，又来了。”
　　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是另一拨浣衣的人，正在扯着嗓子议论，似乎丝毫不怕他听见。
　　于是，他便也竖起了耳朵。
　　“这贵公子吃腻了香的油的，来换换口味儿，不奇怪。”
　　“是来找姓方那小子的吧？这高枝儿攀的，没见讨得什么好处啊，这么久了也不接回那大宅子去，还在这儿穷地方呆着。”
　　“你知道什么，大宅子住着人家正经郎君呢，听说还有好几个小的，才十几岁，那不比他嫩多了？”
　　“哟，小点儿声，叫人家听了去。”
　　“……”
　　晏含章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突然停住脚步，紧紧攥着手里的捣衣木棰，似乎随时都要扔出去。
　　“含章，”秦文若按住他手里颤抖的木棰，“那伙人是玉丁巷出了名的泼皮，前几日方少爷见他们欺负生病的阿嬷，上前教训了一顿，他们打不过，就只能扯些嘴皮子，别理他们。”
　　晏含章深吸几口气，仍是咽不下这口气，想着木棰是别人的，便弯腰捡了块儿大石头，径直一扔，正好落到那几个人浣衣的水边，溅了他们一身水，那个说兰松攀高枝儿的老汉手里的衣裳被石块打中，晃晃悠悠地随着河水飘远了。
　　“你他娘的乱扔什么？”
　　那个老汉站起身，挽着袖子就要上来，被旁边的妇人按住了。
　　“看不惯有人当街往河里撒尿，提醒一下，”晏含章冷冰冰地瞪着他，“衙门有规定，逮着了可是要罚十个铜板的，不用谢。”
　　“牙都没长齐的烂小子——”
　　“牙都掉光的烂老头——”
　　秦文若：……
　　商景音的奶娘正在院子里剥竹笋，听见声音抬起头，“是文若回来了？”
　　“阿娘，我回来了，”秦文若把木盆放下，蹲在奶娘身前，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头上，“还给您带来个俊少爷。”
　　奶娘笑着揉了揉秦文若的头，把他的头巾解下来，用一根木簪子轻轻给他挽散下来的头发，一边对着晏含章的方向笑了笑，“是兰松家的小晏神医吧？”
　　晏含章过去见礼，“您怎么猜到的。”
　　奶娘做了个闻东西的姿势，“年前见过一回，身上有股好闻的薄荷味儿，老太婆我呀，鼻子灵着呢。”
　　晏含章抬起袖子闻了闻，有这么明显么？
　　谈话之间，才知道秦文若真的自马球会之后，便收拾了个小包袱，搬到玉丁巷住了。
　　商景音这里有间屋子闲着，平时放些杂物，奶娘便给收拾出来，让他住着。
　　带来的衣裳都是绸缎面儿、蚕丝绣线，第一日便被床下的茅草刮破了，宽袖子也不方便干活，虽戴了攀膊，还是险些在灶台前被火点着。
　　秦文若拎着饭勺，把一碗有些焦黑的米粥端过来给奶娘吃，脸上还有几道不知什么时候抹上去的黑灰。
　　奶娘瞧不见他的样子，吃着粥满嘴夸赞，商景音在码头做工回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奶娘把他训斥一顿，当晚就摸索着裁了布，托隔壁老嬷嬷给做了身轻便的粗布衣裳。
　　清晨奶娘给他梳头，直夸这头发养得好，怕出去弄脏了不好洗，又找出一块干净的布巾，给他仔细包住了。
　　“文若待我好，”奶娘对着晏含章夸个不停，“那个臭小子白日要出去做工，还得顾着我，文若一来，我可就不需要他了。”
　　“煮的粥香得嘞，还会洗衣裳，洗出来香喷喷的，说话也文雅，总哄着我老婆子，不像那个臭小子，说话没一点儿分寸。”
　　正说着话，商景音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包，一进院子就喊“阿娘”，见晏含章来，嘴角抽搐一下，还算得体地对他点了点头。
　　“我就说吧，没分寸，”奶娘笑着拍了拍晏含章的手，“也不知道打声招呼。”
　　秦文若见了商景音，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拿起桌上的掸子给他掸身上的灰尘，“累不累？一会儿我去做饭。”
　　商景音也有些不自在，但没抗拒，老老实实站着让秦文若给他掸灰，然后把纸包往桌上一放，“不用做饭了，我买了糯米粢饭。”
　　说完，他便进屋换衣裳去了。
　　奶娘摸索着打开纸包，推到秦文若面前，“早上文若说喜欢吃这个，这臭小子嘴上说着难伺候，还不是巴巴地给买回来了？”
　　“我看呀，难伺候的人是他才对。”
　　秦文若的脸颊飞了红，低着头摆弄纸包的边儿。
　　想着方兰松应当也回来了，晏含章便向奶娘告辞，准备去找他。
　　方才觉得没带什么礼物，便把手里那束海棠花枝给奶娘了，晏含章在巷子里转悠一圈儿，发现巷口一户人家的墙角开着一簇花儿，叫不上是什么名字，赤红色的，花瓣儿打着卷，煞是好看，便弯腰摘了几枝，用草叶捆作一束，随意捧在手里，进了方兰松的院子。


第30章 哥哥
　　推开低矮的竹门,晏含章把手里的花束背在身后，清清嗓子，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不够宽敞,正中有一口天井,井边是一棵老槐树,院墙根儿底下堆着一些铁锹之类的工具，有些乱，却并不脏，地上有整齐的土痕,似乎主人早上刚扫了院子。
　　他故意把开门的声音弄得很大，在老槐树下站定,又轻轻咳了几声。
　　屋里突然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晏含章突然紧张起来，抓着花束的手不停摩挲着花茎上的骨节。
　　“晏哥哥，”卯生迈着步子跑过来,抱住了晏含章的腿，仰头奶声奶气地跟他打招呼。
　　“一个人在家？”晏含章面无表情地用食指戳了戳卯生的脸蛋儿，往屋里看了一眼，“你家兰松哥哥呢？”
　　“兰松哥哥说他去玩大花灯了，要天黑才能回来。”
　　“哦。”晏含章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从怀里拿出一包果仁酥糖来，塞进卯生怀里。
　　卯生抱住纸包,用肉乎乎的手掌攥住晏含章的右手食指,倾着身子把他往屋里拽,“晏哥哥,你都好久不来了,我很想你。”
　　晏含章不习惯孩童嘴里直白的说法,老老实实被他拽进了屋。
　　一进屋，卯生就跑到床尾，打开一个陈旧的木箱子，大半个身子都探进去，翻找了片刻，拿出一个纸蝴蝶，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过来给晏含章看，“晏哥哥，这是我最喜欢的玩具了，给你玩儿。”
　　随后，又不放心地叮嘱，“它的翅膀断过一次，兰松哥哥给修好了，你飞的时候小心点儿。”
　　晏含章打量着被卯生放在自己手心儿的草蝴蝶，越看越熟悉：这不是上次寿宴我送他的，我娘亲给的那只么？
　　他捏着草蝴蝶的尾巴，赌气一般在空中挥了挥，草蝴蝶的一边翅膀果然有些僵硬，不像另一边的翅膀能上下震颤。
　　他仔细一看，见那边翅膀的断裂处捆着好几道细茅草，根部还扎了一圈儿红线绳来固定。
　　“手艺真好，”晏含章轻笑，“你家兰松哥哥可真厉害。”
　　卯生听不出晏含章话里的深层意思，点点头表示赞同，“没错，兰松哥哥可有本事了。”
　　他把草蝴蝶举过头顶，在晏含章面前飞来飞去，“晏哥哥，你刚才有一句话说的不对。”
　　晏含章往旁边的木凳子上一坐，用手抹了抹桌面，似乎觉得还算干净，又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眉尖儿微微蹙起，转头看向卯生，“哦？哪句话不对？”
　　卯生爬上晏含章对面的木凳子，趴在桌子上认真地盯着他，“你说，‘你家兰松哥哥’，这话不对。”
　　晏含章也把胳膊撑在桌子上，抵着下颌问他：“哪里不对？难不成是你家兰松爹爹？”
　　那日卯生望着屋顶喊“爹爹”场景，又出现了晏含章眼前。
　　“不是，”卯生适时拯救了险些要发病的晏含章，他用力摇摇头，说道，“应该是咱们家兰松哥哥。”
　　“兰松哥哥说了，你以前也叫他兰松哥哥。”
　　他又一字一句地重复：“所以，是咱们家兰松哥哥。”
　　“他这么跟你说的？”晏含章觉得有些不爽，决定当一回先生，跟小娃娃讲讲大人的道理。
　　“哥哥不是单以年纪来论的，你家兰松哥哥如今是我郎君，我是他相公，在他之上，他理应唤我为哥哥。”
　　卯生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惊呼一声，“原来这些都是可以改变的。”
　　他一脸惊喜地望着晏含章：“那我也当兰松哥哥的相公，他是不是便要唤我卯生哥哥了？”
　　晏含章立刻反驳他：“你是小孩子，不能当人家的相公。”
　　卯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便等我长大了，再当兰松哥哥的相公。”
　　“也不行，”晏含章打开桌子上的纸包，拿出一块果仁酥糖咬了一口，“你家兰松哥哥已经有相公了，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相公。”
　　卯生接过晏含章递给他的酥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外面的糖衣，皱着小脸儿反驳，“可是我听兰松哥哥说，储家二哥哥便有好几个郎君，又说储家三哥哥娶了好几个相公，不是你说的一人只能有一个啊。”
　　晏含章把装酥糖的纸包都推到卯生面前，用食指点了点他的眉心，“储家风气不正，咱们是良善人家，只能一心一意，你可记住了？”
　　卯生的注意力已经都在手里的酥糖上了，乖乖点了点头，“知道了，晏哥哥，一心一意。”
　　他念童谣似的，边点头边慢吞吞细数，“晏哥哥一心一意，兰松哥哥一心一意，卯生以后也要一心一意。”
　　晏含章又纠正他，“是晏哥哥和兰松哥哥一心一意。”
　　卯生边摇头晃脑地重复：“晏哥哥和兰松哥哥一心一意。”
　　晏含章满意地捏了捏卯生的脸，转头打量屋里的布置。
　　这里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家具，堂屋正中摆着四方的桌子，旁边只有一把椅子，其余都是自己用木头打的圆凳。
　　一块靛青色的棉布隔出里间儿，里面有一个土炕，一张漆都快掉光了的木头桌子，炕头上装了一排木柜，里面放着四季的衣裳。
　　像晏含章这样讲究的人家，冬日里日夜燃着银丝炭，便可以四季睡床，其余的普通人家多是睡的土炕。
　　晏含章小时候经常来睡，一开始觉得有土味儿，闻不习惯，后来次数多了，便常在炕上赖着不起，冬日里炉火燃得旺旺的，躺在土炕上，烙得肩背很舒服。
　　他把桌上没来得及收的茶碗摞起来，拿到井边洗干净，把院子里晾晒的衣裳收起来，叠好放进衣柜里。
　　充当屏风的靛青色棉布一侧垂了下来，挡得里间儿很暗，他把歪了的钉子抽出，举着锤子重新楔进墙里，把棉布挂平整。
　　沾湿抹布擦了一遍屋里的桌椅板凳，给陶罐里养着的两条小金鱼换好水，又找来一个缺了口的瓷瓶，把带来的赤红色花束插了进去。
　　屋子里似乎瞬间亮堂起来，又因为他这个人形香炉的缘故，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薄荷香味儿萦绕其中。
　　背着手欣赏的时候，瞧见床底有个东西，他蹲下去够出来，发现是方兰松一直带着的那枚荷包，便是寿宴那日，从里面拿出养胃丸的那枚。
　　晏含章隔着布料摸了摸，发现除了那个熟悉的药瓶子，似乎还有一块儿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像是什么佛牌之类的东西。
　　他想起方兰松上次见他拿这荷包时，脸上紧张的神情，做贼似的，似乎这里头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自家郎君的东西，天然便有自己的一半儿，看一看不过分吧。
　　“卯生——”
　　“你是不是把花大婶儿种的花给薅了？她正提着扫帚四处找人呢！”
　　方兰松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晏含章还没来得及打开，便心虚地把荷包扔到了方兰松的枕头上，若无其事地走出里间儿。
　　进屋看见晏含章，方兰松有些吃惊，“你怎么来了？”
　　晏含章把腰一挺，极其理直气壮，“怎么，我不能来？”
　　卯生一见方兰松，便放下手里的玩具，跑过去抱他，“兰松哥哥，你怎么才回来？”
　　方兰松把手里的一个兔子形状的花灯递给他，“拿去玩吧，不许点里面的蜡烛。”
　　这花灯应当是为上巳灯会准备的，晏含章见过这个样式，是西市那边儿扎的，一侧兔子耳朵上面的竹篾骨架断了，用一根红绳缠着固定，应当是灯会上不要的，让方兰松拿来了。
　　卯生很喜欢这个花灯，献宝似的伸到晏含章面前，“晏哥哥，咱们一起去玩吧。”
　　方兰松察觉出屋里的变化，看了似乎在寻求表扬的晏含章一眼，颇有些生硬地道：“多谢了。”
　　晏含章的嘴角扬得更高了，“不客气。”
　　卯生提着花灯满屋跑，在方兰松跟晏含章之间绕来绕去，“晏哥哥可勤快了，不仅把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还给小鱼换了水，插了花瓶。”
　　方兰松顺着卯生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桌子正中的那瓶赤红花束上，嘴角微微抽搐，“这是花大婶儿养了好几年才开的赤玉玫瑰，跟过路客商讨的，是她的宝贝。”
　　方兰松歪着头盯着晏含章，“你都给摘光了？”
　　晏含章摊开手掌，一脸无辜，“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变种的玫瑰，没摘光，还留了一半儿。”
　　卯生也点头附和，“我也不知道。”
　　方兰松无奈地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你知道什么？”
　　卯生“哎哟”一声，装模作样地揉着额头，仰头对方兰松道：“兰松哥哥，既然花找到了，我现在便去还给花大婶儿，让她不要再找了。”
　　方兰松揉了揉脑袋，抓住卯生，“不用了，我去赔些钱，好生与她解释。”
　　又叮嘱卯生，“这几日出门，见着花大婶儿记得要绕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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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生：怎么感觉要背锅了？！


第31章 清汤面
　　有时候,方兰松会下意识把晏含章当成以前那个奶娃娃，撅着小嘴坐在玉丁巷这个小破屋里，说你要是不让我在这里住,我就哭给你看。
　　那时候,方兰松也是个半大孩子,不太让着他，冷冰冰地说那你就哭吧，我又不怕。
　　可真的等晏含章咧着嘴大哭起来，他又不忍心了,别别扭扭地坐到他旁边，用胳膊肘儿碰一碰他的,“你要是不哭,我就让你在这里住。”
　　晏含章总是能立刻止住眼泪，大眼睛眨巴眨巴，张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冲着方兰松笑,不小心冒出一个鼻涕泡儿来，“那我要住一整晚。”
　　“好，住一整晚。”
　　这个时候，晏含章又会得寸进尺，“明天晚上也要在这里住,后天也要。”
　　看着这个得寸进尺的样子，方兰松总觉得他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大哭是装出来的,每次都会绷着小脸儿,严肃地告诉他不可以,只能住这一晚上,但过不了几天,他便又会在做工回来的傍晚,在玉丁巷的小破屋里看见这个小东西，乖乖坐在桌子旁等着自己。
　　如今，这个坐在桌子旁的小东西长大了，一样仰着头看着自己，那个小时候坐不满的圆木凳子似乎都变得太小了，锦袍下的长腿伸到桌子下面，只能维持一个半曲的姿势，否则就会抵在桌板上，脸上也没有脏兮兮的泪痕，也不会在说话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冒一个鼻涕泡儿出来。
　　唯有那双长睫下眼睛，仍带着跟小时候一样的倔强。
　　方兰松被那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见卯生的发髻歪了，就略微弯着腰，把发绳解开给他重新绑，余光瞥了挤眼晏含章，问他，“你来有什么事吗？”
　　晏含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过来，找了个顺嘴的理由，“想…卯生了。”
　　方兰松抓着卯生头顶的一绺头发，抬眸看了晏含章一眼，“别，卯生可担不起你的想。”
　　卯生头发被方兰松攥着，但仍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担得起担得起，晏哥哥，卯生也想你了。”
　　“乖宝宝。”晏含章托着腮，挑衅一般地冲着方兰松挑了挑眉。
　　“兰松哥哥，你轻一点儿，”方兰松手上滑了一下，卯生龇牙咧嘴地垫起脚，跟着方兰松手的动作把脑袋往上送，“绑得太紧了。”
　　“抱歉。”方兰松回过神来，把手里的发绳拆开，又重新拢了拢，可鬓角的碎发像是有自己的想法，这边儿刚抓上去，那边儿便垂了下来，怎么也绑不住。
　　他废了好大的力气，给卯生在头顶绑了个圆髻，面对面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晏含章在一旁笑了起来，“这发髻都歪到城郊去了。”
　　卯生摸了摸头顶，问道：“歪么？”
　　方兰松又认真看了一眼，郑重地摇摇头，昧着良心糊弄卯生，“不歪，挺好的。”
　　晏含章诚实地揭穿他，“歪，特别歪。”
　　卯生不知道该相信谁，自己跑到院子里，扒着水缸看自己的倒影，又倒腾着小短腿跑回来，撅着嘴仰头看着方兰松，“兰松哥哥，发髻歪了，再重新扎一下吧。”
　　“歪得不明显，挺好看的，”方兰松捏了捏他的脸蛋儿，“反正已经晚上了，一会儿沐浴的时候也要拆掉。”
　　晏含章站起来，拽过卯生，把他按在木凳上，三两下解开了发绳，“别听你兰松哥哥的，君子要正衣冠，发髻尤其不能歪。”
　　他似乎很熟练，蓬乱的碎发到了他手里，竟变得很温驯，像听他话似的。
　　卯生也不像刚才那样，方兰松一扯他的头发，他就撇着嘴喊疼，“晏哥哥可真厉害，什么都会。”
　　“小兔崽子，给你扎了这么久头发，也没见夸过我。”方兰松坐到晏含章刚才坐的那个圆木凳子上，掂起中间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低声自语，“竟然是热的。”
　　他看晏含章弯着腰，认真给卯生绑发髻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周身被巨大的不真实裹挟住，他微不可查地笑了笑，故作严肃地吓唬卯生，“你可得离你家晏哥哥远一点儿，免得他再把你抓起来。”
　　晏含章的手似乎停顿了一下，眼皮也垂下去，像是有些心虚，卯生眨巴着眼睛给他辩护，“当时抓我的是几个蒙面的大叔，不是晏哥哥啊。”
　　“那便是你晏哥哥派来的。”
　　卯生皱着小脸儿，“可是，晏哥哥他真的很好，经常给我买好吃的，你不在的时候，他还让乐靛哥哥来陪我玩儿。”
　　方兰松对着他吐了吐舌头，扮了个不太熟练的鬼脸，“你不知道，这个人不像表面那样，他是大狼狗变的，小心把你抓去吃掉。”
　　卯生“咯咯咯”地笑起来，“那兰松哥哥便有个大狼狗相公了。”
　　“他又乱给你说什么了？小娃娃乱说什么相公？”方兰松的耳垂有些发红，低着头无意识地捏了捏，“以后他给的东西不许乱吃。”
　　卯生眨巴着眼睛，“那果仁酥糖可不可以吃？烧鸡呢？”
　　方兰松轻轻笑出声来，把桌子上展开的酥糖纸包推过去，“小馋猫，什么时候能长大？”
　　“我去做饭，”方兰松站起身，过来用指尖儿蹭了蹭他的脸蛋儿，“想吃什么？”
　　晏含章毫无负担地接话，“吃面。”
　　“问你了么？”
　　“没问也是想吃面，清汤面。”
　　“那便想吧。”方兰松换下外衫，便进厨房忙活去了。
　　玉丁巷跟桃花巷很不一样，这里隔几步便是一户人家，每一家的院子都很小，布置得也差不多，高低错落的烟囱上满是烟熏的痕迹，傍晚这时候，渐次升腾起的炊烟也比旁的巷子稠密很多。
　　每一家炊烟的味道也很相似，大都是清淡的杂米粥，舍不得放油的炒青菜，或是用猪油渣炒制的后山上刚挖的竹笋。
　　小时候的记忆会随着岁月逐渐模糊、遗忘，但奇怪的是，气味似乎永远是那个遗忘最慢的东西，并且会在以后的某一刻，突然回忆起来，并且变得更深刻，比如重新又闻到它的时候。
　　晏含章那时候也才四岁，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在玉丁巷缠着方兰松的了，只有这傍晚时候满巷炊烟的味道，在他的记忆里愈来愈深刻。
　　烦躁的时候，他会不知不觉走到府里的厨房，闻一闻灶台边儿的烟火气。
　　那位重金请来的厨娘脾气不好，跟他说话也不拘谨，总让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坐在方兰松的院门口大哭，有几个大妈瞧见了，便把他带回家，给他吃刚煮出来的粟米饭，配上一筷子有些咸的腌萝卜干儿。
　　玉丁巷的人总穿带布丁的衣裳，鞋子上时常有泥点子，说话也不文雅，但素来有洁癖的晏含章却不讨厌，甚至每次来这里，闻见巷子里弥漫的烟火味，都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天已经黑下来了，方兰松在厨房里喊着饭好了，净手吃饭，卯生乖巧地应着，放下手里的花灯，把桌上的酥糖收起来，拉着晏含章来到院子的水井旁，在木桶里舀出一瓢清水，互相淋着水洗手。
　　烛火铺的蜡烛便宜的也要一百五十文一根，几乎要赶上方兰松一天的工钱，因此他一直用的都是一盏旧油灯，火光比蜡烛微弱，摆在饭桌正中，光晕只够罩住围坐的三个人。
　　桌子上摆着两碗杂米饭，一碟子竹笋，一碗炒腌肉，小半盆荠菜汤，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干儿。
　　“好香啊，”卯生在桌子三面摆好了木凳，口水都要下来了，“还有腌肉吃。”
　　“忘记拿筷子了，”方兰松坐在晏含章对面的位置上，指挥卯生，“再拿个空碗过来。”
　　卯生听话地跑去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三双筷子跟一个空瓷碗。
　　他挨个儿分好筷子，把空瓷碗放到方兰松面前，“哥哥要碗做什么？”
　　突然又想事发现了什么，一拍脑袋，“啊呀，哥哥，你忘记给晏哥哥盛饭了。”
　　方兰松拿过空碗，把自己碗里的米饭拨出来一大半，“我不太饿，盛出来明天吃，你晏哥哥也不饿，他不吃。”
　　晏含章捂着肚子，对着卯生眨眼睛，“我饿。”
　　“那便把这个给晏哥哥吧，”卯生把方兰松拨出来的那大半碗饭端给晏含章，“明天便不好吃了。”
　　方兰松没说什么，只拿起汤勺，舀出一勺荠菜汤，浇在了卯生的米饭上，“把饭泡软一些，省得吃了胃疼。”
　　“笋子是刚才在后山挖的，现在吃最鲜了。”
　　他无意识地往晏含章那里瞥了一眼，继续低头给卯生拌饭，“汤里的荠菜是巷口阿嬷送的，也很鲜，你不许剩在碗里，要多吃些菜，才能快快长。”
　　卯生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好吧，我都吃光，长成跟晏哥哥一样高。”
　　方兰松把拌好的饭推到卯生怀里，捏了捏他的鼻子，“长成他那样做什么，整日来气我啊？”
　　晏含章把桌上的菜挨个儿尝了一遍，就着萝卜干儿扒了两口杂米饭，觉得里头有一种米有些刺嗓子，便也学着方兰松的样子，把荠菜汤拌进饭里，泡软了再吃。
　　方兰松一直跟卯生说话，也没理他，他把碗往桌子上一放，像个乱发脾气的孩子，“我的清汤面呢？”
　　“没有面，”方兰松停了筷子，依然没看他，“就这些，爱吃不吃。”
　　卯生抓住方兰松的手腕，轻轻晃了晃，“不是的，兰松哥哥，刚才我去厨房，见案板上明明有面条啊，还是刚擀好的。”


第32章 心诚
　　可能是习惯使然,这么多年过去了，方兰松仍对晏含章有额外的心软。
　　他比晏含章大四岁，但四岁的差别在小时候会格外明显,面对四岁的晏含章,八岁的方兰松有时候甚至充当的是一个大人的角色。
　　这小崽子一哭,方兰松原本冷漠的心便受不了了，嘴上说着不能吃不能玩不能在这里呆着，但还是无奈地叹口气，给他做想吃的东西,陪他玩想玩的玩具，甚至隔着被子拍他睡觉。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八年未见,本以为自己忘了，这人一开口，即使没哭没闹,只是可怜巴巴看着他，他便心软了。
　　真大人跟假大人的区别，便是能够很好地掩饰内心，所以方兰松用清水和好面，在案板上仔细擀成薄片,再切成粗细适宜的面条，却忍住没给他煮,而是撒了些面粉防止粘连,便放在案板上不管了。
　　听卯生揭穿自己的心意,方兰松有些不自在,不过还是摸了摸卯生的后脑勺,“那你想吃面吗？”
　　卯生跟晏含章对视一眼,认真地点头，“想吃。”
　　破旧的烟囱又冒出了好闻的炊烟，灶膛的柴噼里啪啦响着，方兰松盯着火星子出神，无意识拉着风箱，直到锅里的水开了才回过神来。
　　面是用家里最大的瓷碗装的，上面飘了几根青菜，汤汁奶白，里面还融化了一筷子猪油。
　　卯生看着面前比自己脸还大的瓷碗，小脸儿在蒸汽里熏得有些发红，咬了咬嘴唇，把面推给晏含章，“卯生不想吃了，给晏哥哥吃。”
　　方兰松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怎么又不想吃了？”
　　卯生抱着自己的小饭碗，对着方兰松缩了缩脖子，“因为我想留着肚子吃炒腌肉。”
　　晏含章用筷子拌了拌碗里的面，碗底还握着一个荷包蛋，不太圆，蛋黄还破了，却黄灿灿的，很好看。
　　他咬着嘴唇，尽量让自己不要笑得太明显，把荷包蛋夹成三块，其中两块给了卯生。
　　“晏哥哥，”卯生像个小大人一般叹了口气，夹起自己碗里的一块荷包蛋，放到方兰松的米饭上，“你怎么这么懒，想给兰松哥哥吃，自己夹过去不就行了？”
　　晏含章低头拌着自己的面条，“谁说要给他了？”
　　卯生摇了摇头，夹起一块腌肉放进嘴里，边嚼边鼓着腮帮子感叹，“你们大人可真不诚实。”
　　方兰松给他在米饭上又浇了勺荠菜汤，“嘴里有东西别说话，专心吃饭。”
　　面条形状擀得很不规则，有粗有细，浸在奶白的汤里，竟很有食欲，晏含章低头吃了一大口，表情突然古怪起来，捂着嘴巴呕了一声，忍住了，微蹙着眉嚼几下咽了进去。
　　卯生疑惑地看过去，拍了拍晏含章的背，“晏哥哥，你怎么了？”
　　方兰松冷冷地道：“可能是有喜了吧。”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把面碗拉过来，尝了一小口，比腌肉的汤还咸，“扔掉吧，别吃了。”
　　晏含章把面碗夺过去，“不行，这是我家郎君专门给我做的。”
　　专门这个词，他特意用了重音。
　　“这玩意儿吃了真是提神醒脑，感觉任督二脉都打通了。”
　　方兰松被他逗笑了，“那你还吃？”
　　晏含章抱着面碗，像是在护食，“小爷吃惯了油腻的，换换口味不行啊？”
　　这话说完，他发现对面方兰松低下头，往嘴里扒了好几口饭。
　　晏含章想起来那些浣衣人说的话，感觉有些抱歉，“我…说笑的。”
　　“巷口那个浣衣人就会胡说八道，刚才说你相公我长得丑脾气臭，配不上你，气得我差点跟他打起来。”
　　方兰松低着头轻笑了一下，抬眸看他，眼睛弯弯的，“话这么多，吃你的饭吧。”
　　他知道晏含章说的浣衣人是谁，那几个人经常聚在巷口，似乎有嚼不完的舌根子。
　　八岁那年，他们说方兰松小小年纪就会献殷勤，哄得富家少爷团团转。
　　十岁那年，他们说方兰松要去晏府当童养媳。
　　十五岁那年，他们说大少爷玩腻了，招呼也不打便把他扔了，一切不过是痴心妄想。
　　二十二岁那年，方兰松成亲，晏含章专门在玉丁巷置了一样规格的流水席，他们喝得醉醺醺，说方兰松好手段好运气，飞上枝头了。
　　听了这么多年，有些话，方兰松恍恍惚惚地竟也信了。
　　…
　　晚饭吃得难得的平和，想必是卯生在的缘故，两个人没有斗嘴吵架。
　　晏含章主动在井边洗碗的时候，方兰松便坐到院中的石凳上，怀里揽着卯生，轻声给他讲小厨神的故事。
　　卯生坐在方兰松大腿上，脑袋倚在他的肩窝，两条小短腿来回晃荡着，时不时抬起脑袋来，眼睛亮晶晶地发问，“兰松哥哥，小厨神为什么要用泥巴把鸡裹起来烤啊？”
　　方兰松捏捏他的脸蛋儿，语气很温柔，“这样烤出来的是叫花鸡，很香，肉很嫩。”
　　卯生舔了舔嘴角，对着在井边洗碗的晏含章喊，“晏哥哥，你有没有吃过叫花鸡啊？”
　　晏含章抬起胳膊，撩开脸上垂下来的鬓发，转头答道：“吃过，你想吃吗？”
　　“想吃，”卯生兴奋地点头，“那你能明天再过来么，给我带叫花鸡吃。”
　　“当然可以，”晏含章把洗好的碗放在茶盘上，用棉布挨个儿擦着上面的水珠，“明天一早我便过来。”
　　方兰松用食指在卯生额头正中点了一下，“你晏哥哥这几日忙得很，你还缠着他。”
　　“真的吗？”卯生撅着嘴问道。
　　“别听他胡说，”晏含章抱着洗好的碗站起来，袖子还在小臂上挽着，露出结实又雪白的皮肤来，“晏哥哥有空，特别有空。”
　　卯生仰头看看晏含章，又看了看方兰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这几天可以来帮帮兰松哥哥么？他每天晌午去储二哥哥那里布置灯会，午后还要…”
　　他对晏含章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一些，把嘴唇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道：“午后还要去文若哥哥那里，帮着他做花灯。”
　　“文若哥哥？”晏含章也把脑袋凑过去，很小声的问道，“文若哥哥做花灯干什么？”
　　卯生答他，“为了上巳节的灯会啊。”
　　晏含章趁机用额头蹭了蹭方兰松的脸颊，又收敛神色，对卯生道：“灯会是我们几个行头负责，没听说秦家要来，他若想用花灯布置府里，去东市下订单就行，还要辛苦你兰松哥哥亲自做。”
　　卯生认真地摇摇头，“文若哥哥说了，这是礼物，要送给…送给，哦，送给他的心上人，所以要自己做，这样心才诚。”
　　话刚说完，院门被推开了，一个清瘦纤长的身影迟疑一瞬，颇有些拘谨地走了进来。
　　“文若哥哥。”
　　卯生首先认出了带着黑色面纱的秦文若，笑着跟他打招呼。
　　秦文若走过来，跟晏含章一颔首，“含章，我不知道你还在，打扰你们了。”
　　晏含章把怀里的碗放在旁边的石桌上，“你这是什么打扮，要去做采花大盗？”
　　卯生仰头，替秦文若回答他，“不是的，文若哥哥不是去采花，是来叫兰松哥哥一起，去他家别院里做花灯的。”
　　晏含章挑了挑眉，明白过来，“秦兄当真是用心。”
　　“只是这天色已晚，再邀成了亲的郎君出去，怕是有些不妥当吧？”
　　方兰松看着晏含章说话的样子，觉得跟刚才饭桌上抱着面碗的样子很像，借着夜色遮掩住嘴角的笑意，“行了，我跟文若出去，你要是想在这里呆着，便帮我哄着卯生睡觉吧。”
　　又揉了揉卯生的脑袋，“你晏哥哥可会讲故事了，记得多缠缠他。”
　　卯生摇摇头，一手攥住方兰松的大拇指，一手扯住晏含章的袖口，“咱们一起去吧，我也想帮着做花灯。”
　　他脸上的神情很认真，“我的心很诚的。”
　　…
　　耐不住卯生的闹腾，方兰松默认了让他俩跟着，来到秦文若在城东的别院。
　　别院一直闲着，只有几个经年的老仆在这里照看，正堂没有多余的摆设，地毯上摆满了做花灯的竹篾骨架，好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放着厚厚的纸，有一半已经画好了形态各异的兔子。
　　一直到二更时分，几个人才回来，走到巷口，卯生突然发现自己刚才乱糊的一只小灯笼忘记拿了，又跟着方兰松折返回去。
　　拿上小灯笼，让方兰松用火折子把里面的蜡烛点燃，卯生捏着木把手，轻轻晃着小灯笼走在前面。
　　春日里，晚上的风都是暖的，大街两侧的茶馆酒肆坐满了人，路上不时有喝醉了的人，三三两两地说着醉话，晃悠着经过他们。
　　分明是这样喧闹的晚上，方兰松的目光随着卯生手里的花灯轻轻晃动，却觉得格外平和安静。
　　卯生牵着方兰松的手，走上巷口石桥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来，认真地道：“兰松哥哥，我知道去年抓我的那群人，其实是晏哥哥安排的。”
　　方兰松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儿在他额头弹了一下，“那你还总替他说话。”
　　“哎哟，”卯生往后躲闪一下，重新贴了过来，整个上半身抱住方兰松的胳膊，“但是晏哥哥说，他是为你好，要不，你就得给储家二哥哥做妾室。”
　　“听说，做妾室很惨的，都不能上桌吃饭，只能吃人家剩的，还会被打。”
　　“跟晏哥哥成亲多好啊，晏哥哥只有你一个郎君，储二哥哥都已经有很多郎君了。”
　　方兰松顺势把卯生抱起来，拍了拍他的背，“臭小子，知道的还挺多。”
　　他走到巷口的石桥，回头望了望对面的桃花巷，巷口点着高高的灯笼，顺着望过去，巷口两边的铺子一直蔓延到很远，灯火映在裕成河里，碎成了鱼鳞般的光点。
　　卯生把下巴抵在方兰松肩头，安静地睡熟了，方兰松摸出腰间挂着的荷包，用指尖儿撑开，从里面拿出一块玄黑色的圆佩，放在手心轻轻摩挲着。
　　这是很久之前，他刚来玉丁巷的时候，那个给他擦药的娘子送的，说这叫灵魂瓦。
　　在草原上，成亲之后，新嫁娘会把从小戴到大的灵魂瓦带在身上，祈求天神保佑，夫妇和顺。


第33章 成亲记
　　他们成亲是在大半年前,九月份白露生发的时候，京城大街小巷飘着金黄的桂花，适宜昏头的恋人在天地正堂相拜。
　　整条桃花巷挂满了红绸缎带,临街的铺子都在门前放了红纸包裹的四方木盒,里面染了红壳的花生、鸡蛋和喜糖喜饼,过路的人道一句恭喜，便可以直接取。
　　韩旗激动得像是自己要成亲，迎亲当日，晏含章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面,他便在后面套了马车，站在上面往围观的人群里撒金箔、喷七彩纸缎。
　　两家离得近,迎亲的队伍出了桃花巷,绕着大街走了一圈儿，从中央的大道上过来，停在了狭窄的玉丁巷口。
　　一身大红喜服的方兰松在屋里出来的时候,院墙上、房顶上冒出几个少年，以江羽为首，卖力地往下撒各色花瓣。
　　风淡淡的，衣袂轻飘，那些花瓣缓缓落下又飞起,沾到围观人的眼角眉梢。
　　京城的人成亲是不时兴红盖头的，在这样的日子,他们从不吝啬自己的喜悦,共骑一匹马,把头仰得高高的,做这个日子里最好看的两个人。
　　方兰松却盖了大红盖头,四角坠着流苏,一直垂到腰间。
　　晏含章看得恍惚了，他把方兰松打横抱起来，扶着他上马，然后自己牵起系了红绸的缰绳，走在他前面。
　　那一日，京城未嫁的少年少女，都在暗自羡慕着小神医的郎君。
　　方兰松听着震天响的锣鼓声，每个人都在说着“恭喜”，有人祝他们百年好合，有人祝他们白头偕老。
　　他透过大红的盖头，悄悄看前面给他牵马的晏含章，一个挺拔的背影，跟那个走路都不稳的小崽子完全不同。
　　他看见晏含章的头发上落了几片花瓣，被风吹得摇晃，便一直盯着看，直到拐进桃花巷，有片花瓣颤了几下，跟着风飘远了。
　　方兰松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但若是可以的话，在昨天之前，他都是很愿意的。
　　纵使时常感到失落，但一个十一岁孩子的不告而别，似乎怎么想都是无法责怪的。
　　他年纪很小，所以需要一个玩伴，他有其他的事要做，甚至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离开，因为他们只是玩伴。
　　只是，方兰松时常会想，要是在走之前，他能跟自己打个招呼，那便再好不过了。
　　当然了，没有也没关系。
　　自己比他年纪大，理应是懂事的那一方，承受的那一方。
　　他一个人过了很久，后来遇见襁褓里奄奄一息的卯生，遇见救了卯生性命的储公子，甚至储公子提出，让他做自己众多男妾中的一个，他也没有太多波澜。
　　他不喜欢欠别人，既然欠了人家一条命，那便用命来还。
　　直到有一天，这个不省心的小崽子又回来了，像个从天而降的火药桶，掉进了自己怀里，跟自己抱在一起，在漫天花瓣里被炸得粉碎。
　　当他鼓足勇气，打算跟储公子退亲的时候，卯生却失踪了，门框上飞来一枚镖，跟他要一千贯钱。
　　他知道储公子有山匪的路子，他急匆匆去找，却被门房告知，说是储公子突然去江南了。
　　去铁匠铺子打了一柄长刀，准备单枪匹马闯山门的时候，晏含章出现了，水缸一样的竹筐装满铜钱，帮他赎出了卯生。
　　这下两边都有了恩，两边都来下了聘，还找的是同一个媒婆。
　　媒婆站在满院的红木箱子中间，殷切地等着方兰松的决定。
　　他想了很久，傍晚起风的时候，让媒婆退了储公子的聘礼。
　　桂花扑簌簌落满肩头，他在两桩恩里，选择了情。
　　-
　　方兰松坐在马背上，想起了昨天晚上，储公子叫他出去说的话。
　　“那伙山匪除了做自己的生意，还会接别的活，给钱就行了。”
　　“抓个孩子的钱，晏含章还是出得起的。”
　　他记得自己不相信，直到储公子带着被抓的山匪，让卯生挨个儿指认的时候，他才知道这是一场骗局。
　　储公子问他，“跟我走，还是继续成亲？”
　　他哭着说，“公子，晚了，太晚了。”
　　“我已经看清自己的心了。”
　　已经爆炸的火药，只能燃烧，直到化成灰烬，是不能再回到纸筒里的。
　　-
　　成亲的流程繁琐而有趣，他一身疲累地坐在床沿，胸口剧烈跳动着，像是暂时忘记了其他，只认真做他的新郎君。
　　晏含章拿着长长的秤杆，挑开方兰松的大红盖头，一对龙凤花烛高高照着，烛火跳跃间，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兰松，”他轻声唤他，眼睛亮亮的，“你穿红色真好看。”
　　他们用系着红绸的两瓣葫芦瓢，喝了个交杯的合卺酒，然后并排坐在床沿上，想寻常的新人一样。
　　晏含章的手覆在方兰松手上，见他没有拒绝，便一路向上，把他揽进怀里。
　　嘴唇要落下的时候，方兰松轻咳一声，身上轻轻抖了一下，“这算是抵那一千贯钱的，你别…”
　　他的声音更小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晏含章压过来，亲吻像枝头的桂花雨般落了下来，他的喘息是热的，嘴唇也是，身上的味道像一张逐渐蔓延的网，把方兰松缓缓包裹进去。
　　他很用力地亲吻，在方兰松近乎眩晕的时候，霸道地长驱直入，用激烈的喘息和黏腻水声告诉方兰松，自己有多么想要他，从里到外。
　　方兰松像是个溺水的人，紧紧攥住晏含章的手臂，被他揽住的腰轻轻打着抖，绣着繁复花纹的腰带被解开，大红的喜服剥落到胸口，露出里面素红色的里衣。
　　晏含章似乎是那个唯一能救他出水的人，却又故意似的，在他周身搅弄起漩涡，让他越陷越深，不得不紧紧抓住这唯一的希望。
　　在强烈的窒息感中，他无意识地叫着晏含章的名字，叫他阿宣，叫他救自己，像一个真正溺水的人。
　　晏含章退开，舌尖儿上牵扯出藕断丝连的银丝，方兰松满脸潮红，张着嘴大口呼吸着，嘴唇发红，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嘴里似乎有血腥味儿，晏含章看过去，在方兰松的下唇找到了细小的伤口，他又凑过去，把渗出来的血珠轻轻吻走，觉得有些抱歉，“我太高兴，吓着你了吧。”
　　方兰松拉扯着里衣的交领，遮住自己玉白的胸脯，懵懂地摇了摇头。
　　成亲前，喜公公跟他说了房里的事，他知道是怎么样做的，只是没想到，喜公公口中的“唇舌相贴”，竟是这样的感觉。
　　即使两个人都已经情动，晏含章仍耐心询问了方兰松的意见，“我们…可以行房么？”
　　听见这两个字，方兰松心里的羞耻感达到了极点，他只觉得自己的脸要烧起来了，半边脸埋进枕头里，轻轻点了点头。
　　晏含章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尽力克制之后，又问：“那…你想用哪种姿势？”
　　方兰松：“……”喜公公没教这个啊。
　　在交代夫夫行房的方式之后，便只说无需担心，一切跟随相公即可。
　　可能自家相公是个话痨吧。
　　成亲好难，把我当木头人吧。
　　晏含章以为他是害羞，不好意思直说，便跪坐起来，打开床头的暗柜，拿出一本册子来。
　　方兰松瞥了一眼，书名是《春日遗梦》，封皮上画了两个同坐在花田里的男子。
　　他有些不悦，忍不住发问：“你现在是要读书么？”
　　在你的洞房花烛夜？把新娶的郎君晾在一旁，自己读书么？
　　晏含章拿着书，趴在方兰松旁边，掀开了第一页。
　　方兰松的视线刚沾上书页，便像被烫着似的躲开了，书页微黄，上面赫然画着一双男子，身上衣衫半褪，皮肉相亲，脐下三寸连接处，画得尤为仔细，像是专门要让读它的人看清的。
　　晏含章观察着方兰松的反应，试探着问：“不喜欢？”
　　他又很贴心地翻到了第二页，仍是一副画，画中人没变，却是不一样的姿态。
　　晏含章：“还不喜欢？”
　　他又继续翻页，见方兰松转过身子，侧躺在床里面，索性凑过去，把人整个圈进怀里，逼着他跟自己同看。
　　“这个不太好，要绑住你的手脚，似乎有些不体面，”他逐个细看和点评，像真的在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竟还能站着…不嫌累得慌么？要不咱么试…”
　　他又翻了一页，“那这个呢？”
　　“好…好了，”方兰松羞得想爆炸，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就这个吧。”
　　晏含章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叫“龙戏游凤”。
　　书册被扔到一边，晏含章把翻过来，让他正面仰躺着，然后俯下身，裹住了他的身体。
　　方兰松的脑中是一片红色的眩晕，他不知道自己的喜服是怎么被扔到床下的，玉脂般的胸口袒出来，被晏含章揉得有些发红。
　　柔软的亵裤洇出了一小片水渍，随后被一双大手褪下，整个人彻底缩在晏含章怀里。
　　京城的夜市开始了，街上灯火通明，人们纷纷出来，在这样颠倒的夜里寻找快活。
　　巷口石桥卖馄饨的老伯出了摊，今天多了一道桂花水，说是家中老妻亲做的桂花蜜，又甜又香。
　　裕成河上的画舫都点着彩色的灯，歌女的披帛在风里飘着，带着桥头的桂花香气，飞舞在溢彩的河面上。
　　在这样没有宵禁的晚上，京城处处有香车宝马，不似人间，却又处处飘着烟火。
　　他们躲在人间的巷子深处，如筷头的饴糖一样交缠着。
　　晏含章一遍遍亲吻安抚，一边伸长手臂，拿过床头桌上的一个精致圆盒，用纤长的手指挖出一块粘润的药膏来。
　　药膏是好闻的桃花味儿，在柔软的皮肉里缓缓融化，整个床帏包裹的天地里，逐渐盈满了温热的香气。
　　此刻，方兰松整个人都乱了，仿佛自己才是年纪小的那一个，需要被照顾，被指引，甚至被那些带着窒息感的吻安抚。
　　晏含章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用一个个纠缠的亲吻来迷惑，来转移他的注意，然后在他换气的间隙，用带着花香的气声发出指令，像是对待私塾的小娃娃，“别怕，乖，舌尖儿伸给我。”


第34章 成亲记
　　方兰松身上衣衫褪尽,被晏含章抱在怀里，像一只刚被抓住的金鱼，赤条条地缩在网里,四肢因害怕而轻轻打着抖。
　　白嫩的皮肤被烛光照得晃眼睛,颈侧一直到胸口,都布满了淡红的印子。
　　晏含章看着方兰松，只见他眼神迷离，手里紧紧抓着自己胸口的里衣布料，意识昏沉,听话地张着嘴，伸出了柔软的舌尖儿。
　　他把方兰松抓在自己胸前的手松开,往后搭在自己背上,附身含住了那个红润的舌尖儿，吮进自己嘴里，像在品尝一块酥酪。
　　“抓紧我。”他在亲吻的间隙含糊地命令着。
　　方兰松便紧紧抓住了他的背。
　　趁着方兰松被这个吻迷惑住的时候,他腰上轻轻用力，向融化了药膏的细窄天地挺进了半寸。
　　“疼……”方兰松在喉咙里呜咽出声，晏含章用更深的亲吻来安抚和迷惑，依然遮不住他的声音。
　　“接下来可能会更疼，”晏含章声音有些嘶哑,轻轻吻着他的耳朵轮廓，“要停一下吗？”
　　方兰松的腿不知不觉间攀上了晏含章的后腰,手把淡红的里衣抓出清晰的痕迹,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有些哽咽,“不用,不算疼。”
　　“说谎,”晏含章一点点吻去他的眼泪，“方兰松，你小时候从来不会骗人的。”
　　等他适应了这种感觉，晏含章才又像刚才那样，深深地亲吻着，彻底挺了进去。
　　方兰松突然仰起下巴，声音变成了难耐的呜咽，像是房顶的小野猫。
　　“阿宣，”他轻轻呢喃着的，含含糊糊唤着的，都是晏含章的小名，“你小时候也不会骗人的。”
　　晏含章的动作突然快了起来，他紧紧抱着方兰松，声音像是从胸口一点点挤出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窗缝里有风吹进来，高处龙凤花烛的烛焰轻轻晃动，把方兰松脸上的眼泪照得更加清晰。
　　“阿宣，”他的长睫被眼泪打湿，眨眼的时候显得有些费力，“把床幔拉起来吧。”
　　晏含章伸出胳膊，拉上了床头这一半床幔，烛光透过红色的床幔洒进来，把这一方天地也照成了淡红色。
　　“这里吗？”晏含章停在某一处，像是在试探，方兰松开始不停唤他的小名，像是在祈求他的救赎。
　　“他们说，”晏含章嗓音变得有些不正常，胳膊几乎要把怀里的人箍进身体里，“他们说，你当年对我好，其实是在勾引我。”
　　“后来遇见更好的储公子，便把我忘了，嗯？”
　　方兰松张着嘴，却说不出清晰的话来，抬起头，用力咬在了晏含章的肩头。
　　断续的哽咽里，晏含章似乎听他问：“你也是这样认为的？”
　　晏含章把他嘴唇上的血痕轻轻舐去，“我想听你说。”
　　“就是这样的，”方兰松尽量让自己的话清晰一些，他紧紧抓着晏含章背上的不料，“他们说的对。”
　　晏含章似乎笑了一下，温柔了下来，他勾着嘴角，下唇沾染了一丝血迹，眼睛也红红的。
　　他说：“没关系，我会让你自己愿意的。”
　　方兰松努力含着眼泪，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道：“我不愿意。”
　　“没事，”晏含章抱住他，又恢复了刚才的温柔，“现在还疼不疼？”
　　方兰松咬着嘴唇，像在忍耐，却不像是在忍痛，晏含章俯下身，与他唇舌相交，像在霸占，却不仅是在霸占他的身体。
　　“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晏含章在换气的间隙问他。
　　“我很想你，兰松哥哥。”
　　他们抱在一起颤抖纠缠，像交尾的蛇，偷欢的鱼，水波翻腾间，有人会忍不住露出一丝真心，像是抛出的饵，希冀得到另一个的注意。
　　另一个分不清饵料上是香料还是毒药，只觉得那气味很好闻，他无法抗拒，便不管那是什么了。
　　-
　　“那天拿着大刀要闯山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
　　晏含章抓过方兰松的脚踝，手里拿着一方绣着松枝的帕子，调侃道：“这才半个时辰，便受不住了？”
　　“闭嘴，”方兰松蹬了一下腿，只觉得酸痛无比，全身像是散架了一般，认命般地转过脸。
　　“乖，”晏含章给他擦拭着身上的痕迹，“叫一声相公听听。”
　　“做梦。”
　　晏含章在抽屉里拿出另一盒药膏，抱着方兰松翻了个身，方兰松赶紧拉过被子来，盖在自己腰上。
　　“瞧你吓得，”晏含章轻笑一声，“不弄了，给你上药。”
　　“第一回 很疼，涂了药便好好睡一觉，书上说，第二日几乎都下不了床的。”
　　下身的疼痛让方兰松觉得很难为情，他抓紧了被子边缘，“别…别把自己想得那么厉害。”
　　“你也不过如此，我只是刚开始疼了一下，现在已经没感觉了。”
　　“书上说的什么第二日无法下床，显…显然不包括咱们这种情况。”
　　晏含章问道：“咱们什么情况？”
　　方兰松把脸埋进枕头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抖，“便是一般的相公，一般的洞房花烛夜，一般的感觉吧。”
　　“没事，我不会跟别人说的，你放心。”
　　晏含章把沾脸药膏的手指伸进被子里，摸索着给他涂药。
　　“方兰松，你嘴很硬。”
　　“行了行了，”方兰松翻过身来，“药也涂了，别聒噪了。”
　　晏含章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俯身压了下去，“不如，咱们再来一次吧，你好好感受感受。”
　　方兰松推开他的胸口，嘴角上挑，“打一架吧，你赢了，我便让你上。”
　　两人便扭打起来，在床上滚来滚去，动静比方才还要大。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没有力气了，并排仰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倒是有两下子，”晏含章的身上布满了抓痕，有气无力地道，“只是身上太纤瘦了，不然是个武举人的好苗子。”
　　方兰松转头看他，“你也不错，招式颇有章法。”
　　这一转头，晏含章才发现方兰松额头上的伤，急忙坐起来，用帕子捂住了伤口，“方才是不是磕到床栏上了？”
　　“我只听见哐当一声，没想到竟伤到脑袋上了。”
　　他利落地从方兰松身上跨过去，拉开床头的暗柜，找出一瓶药粉，洒在了伤口上，“还好，登时便止血了。”
　　他见方兰松眼珠子不动弹，就那么直勾勾盯着自己，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不会是磕傻了吧？”
　　“你才磕傻了。”方兰松回过神来，抱着被子，背对他睡进了床里面。
　　-
　　怀里的卯生突然醒了，他迷迷糊糊地问：“兰松哥哥，你在想什么？怎么还不回家？”
　　“没什么，”方兰松用袖子把他的脑袋裹住，“我成亲第二天，你说我刚回来便昏睡过去，睡了两天？”
　　“是啊。”
　　“那是你在照顾我。”
　　“是啊。”
　　方兰松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实话。”
　　卯生顿了顿，委屈巴巴地道：“其实，晏哥哥来过。”
　　“他说来给你换药，还让乐靛哥哥给我送饭。”
　　“他来过？”方兰松疑惑地问道，“还给我擦药了？”
　　卯生点点头，“是啊，擦药了，头上擦了，屁股上也擦了。”
　　“还不让我看，但是我从指头缝里瞧见了。”
　　方兰松身上的冷汗都下来了，“他…怎么擦的？你看见多少？”
　　卯生仔细回想一下，认真地道：“就是…掀开……”
　　“呜呜呜，为什么捂我，兰松哥。”
　　“行了，”方兰松松开手，接着夜色遮掩自己发红的脸颊，“这话小孩子说不得，以后不要再说了，最好把那日的事都忘掉。”
　　卯生一脸疑惑，低着头，小声嘀咕，“掀开药瓶的塞子而已…有什么不能说的？”
　　方兰松把他往上抱了抱，缓步走下石桥，“你当时怎么告诉我？”
　　卯生把下巴抵在方兰松肩膀上，张嘴打了个哈欠，“晏哥哥不让说，他说只要我保密，就有烧鸡吃。”
　　方兰松拍了拍他的屁股，“小混蛋，为了只烧鸡，帮着外人来骗我。”
　　“晏哥哥不是外人，”卯生环住方兰松的脖子，把玩着他发间坠下来的珠子，“而且，我只是没告诉你而已，你又没问我。”
　　“所以，这不算骗人。”
　　“这套说法谁教给你的？”
　　卯生很认真地供来出来，“晏哥哥呀，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方兰松轻哧一声，转头看了眼对面桃花巷的灯光，“这话倒像是他能说出来的。”
　　“你跟他一样，都是个小骗人精。”


第35章 儿婿
　　这几天,商景音找了个船上的活，跟着运粮的货船离京，要四五日才能回来。
　　一大早,院子里的红冠大公鸡刚开始叫,秦文若便起了床,在院墙边儿抱来干柴，钻进厨房里升起灶火。
　　青白的大瓷盆里盖着揉好的面团，他掀开上面的竹帘，伸出食指按了几下,回忆着奶娘教的做法，拿出面团在案板上开始大力地揉。
　　揉好的面团擀成薄片,涂上一层调好的葱花油,然后叠成长条，切成大小合适的块，侧过来重新擀,这样做出来的葱油饼会有酥脆的层次。
　　“横擀三下，竖擀三下，横竖交错……”秦文若一边擀饼，一边在嘴里嘀咕自己总结的经验，他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全心投入进去，丝毫没发觉已经在门口站了一刻的商景音。
　　“小少爷,你这是在做饭,还是施法啊？”商景音身上披了一件半旧的窄袖棉袍,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歪头盯着他。
　　秦文若认真起来,嘴唇总会微微张着,听见声音，他懵着抬头，一见是商景音，眼睛不自觉弯了起来，“媚生，你醒啦。”
　　商景音见他只穿了一层棉布长衫，袖子挽上去，白嫩的手指沾了面粉，食指上一颗赤红的痣格外显眼。
　　从前未曾细看，这人真是从头到脚哪哪都好看，连指甲都是精心养过的，泛着桃花般的淡粉。
　　“喂，小少爷，”商景音嘴角上挑，表情轻佻，像个调戏良家子的小流氓，“你家把你养这么好，你却穿着破衣裳，在这茅草屋里弯着腰干厨娘的活，图什么啊？”
　　秦文若抬头看他，用手腕蹭开脸上垂下来的额发，“图你。”
　　“你…”商景音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转头躲开了他的视线。
　　“回家去吧，”他的目光落在秦文若冻得发红的指节上，“炭盆旁边儿吃吃东西烤烤火，跟房里的哥儿姐儿们说说话，才是你该过的日子。”
　　“我不回去，”秦文若微微蹙着眉，“我不要烤火，我只要你，只要跟你过日子。”
　　“而且，我房里也没有你说的什么哥儿姐儿。”
　　“你先去收拾东西吧，这里呛得慌。”
　　东边儿日头缓缓升起，赤红硕大的一轮太阳，金黄的日光洒在商景音背上，又延伸到秦文若的侧身，变成无数飘渺的光线，把两个人连了起来。
　　“东西早收拾好了，”商景音沿着光线走进来，掀开锅盖，纯白的热气瞬间升腾起来，在厨房里塞满了米粥的香气，“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可不放心，可别把我们家厨房给炸了。”
　　等蒸汽散去一些，秦文若才看清锅里的米粥，比平日吃的浓稠一些，边缘还有一圈儿微黄的锅巴。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饼擀得太慢，把粥给忘记了。”
　　商景音把米粥盛出来，剩下的锅巴用勺子刮下来，装进他平时吃饭的豁口瓷碗里，坐了在风箱旁边。
　　秦文若见他在吃那些糊掉的米粥，停下了手里的擀面杖，“别吃那个了，不好吃。”
　　“是吗？”商景音往嘴里送了一大口，“味道还不错。”
　　“小少爷，要不要尝尝？”他仰头看着秦文若。
　　秦文若走过来，瞧着两只糊满面粉的手，示意商景音他没办法拿勺子。
　　商景音迟疑片刻，盛了半勺，给他喂进嘴里。
　　“确实挺好吃的，很香。”
　　秦文若似乎没在说谎，他又抓住商景音的手腕，就着他的手，给自己喂了一勺粥。
　　“你手上都是面粉。”商景音皱眉。
　　“你嫌弃我？”秦文若理直气壮地盯着他，“我做这些葱油饼，可都是为了给你带着的。”
　　商景音把碗放在灶台上，拍了拍手腕上的面粉，“哟，真把自己当成我的小媳妇儿了？”
　　“谁是小媳妇儿？”秦文若挺了挺腰，脸却红了，“我以后是要娶你的。”
　　商景音轻笑一声，“想的挺美。”
　　饼都擀好了，商景音吃掉碗里的糊粥，打来井水把锅洗干净，坐在灶膛前生起了火。
　　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响，柔软的面饼滑进去，在风箱声中缓缓变得焦黄，激发出馋人的葱油味儿。
　　“媚生，别总叫我小少爷，”秦文若盯着商景音被炉火映红的脸，“你以前，不也是娇生惯养着的少爷。”
　　“怎么？”商景音抬眸，对上了他的视线，“故意说这个气我啊？”
　　秦文若连连摇头，神情很认真，语气也很认真，“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说，身份其实没那么重要，今天是高官贵族，明天说不定就会变成阶下囚，后天说不定又发达了，起起伏伏，都很正常，不必过分在意。”
　　“我小时候喜欢跟你一起玩，不是因为你家权势高，父亲官职比我家大，现在缠着你，也不是因为你家落魄，我家落井下石退亲而感动愧疚。”
　　商景音的眼眶有些热，他低下头，盯着炉膛里的火，柴晒得很干，烧起来又火星子溅起来，“你想说什么？废话这么多，饼都要糊了。”
　　“哦，抱歉，”秦文若来不及拿锅铲，直接用指尖儿捏住饼的边缘，利落地翻了个面。
　　他指尖沾了油，放在身侧微微翘着，“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因为那些世俗意义上的身份差别，而拒我于千里之外。”
　　“我…”他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我从很小的时候，便喜欢你了。”
　　商景音觉得自己胸口那颗心像是被重重抓了一下，他用柴棍拨弄着炉火，让燃烧的干柴爆出更多火星子来，“可是，你爹娘在我父亲被参之后落井下石，还要走了商家祖屋，我不会原谅他们的。”
　　“没关系，”秦文若盯着他的头顶，“那的确是他们的错，你不必勉强自己原谅他们，至于祖屋，我会为你讨回来的。”
　　他突然后退一步，弯腰对商景音揖了一礼，“我代他们向你赔罪。”
　　“行了，”商景音抬头看他，“谁要你来赔罪了？”
　　“看饼，不要看我，”他无奈地笑着，“笨蛋少爷。”
　　-
　　把商景音送出门之后，秦文若进屋帮搀扶上奶娘，敲响了方兰松的院门。
　　开门的是晏含章。
　　他穿了一件天青的圆领窄袖袍，高马尾上束着玉冠，衬得脸颊愈发精致，“小情郎出远门了，你怎么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哪有？”秦文若腼腆笑笑，“你们吃饭了吗？”
　　“刚要吃呢，”晏含章搀住奶娘的另一边胳膊，把他们往屋里领，“今天有叫花鸡，正好进去尝尝。”
　　卯生正帮着方兰松盛饭，见他们进来了，赶紧打开墙角的两只折叠木凳，把椅子让给了奶娘和秦文若。
　　五个人围坐在小小的四方桌边，卯生时不时缠着晏含章问这问那，似乎比那日百人的寿宴还让人觉得热闹。
　　“商奶奶，”卯生手里抓着一只鸡腿，嘴角亮亮地蹭了一层油，“晏哥哥说他家的猫咪找到了，您猜在哪儿找到的？”
　　“哦？”奶娘看不见，眼睛上像是糊着一层白翳，但却不让人觉得害怕，尤其是笑起来，格外亲切，“在桥洞子里？”
　　卯生摇头，“不对，再猜。”
　　“嗯…房顶上？”
　　“不对，”卯生晃着圆圆的脑袋，“是在他家的假山找见的，就在最里面的山洞里。”
　　“阿哟，”奶娘一脸担忧，“呆这么些天，岂不是要饿坏了？”
　　“哪有？”卯生用手比了个夸张的大圈，“找着它的时候，整只猫胖了一大圈儿，乐靛哥哥差点儿抱不动。”
　　“它当时不知怎么的，把厨房里给他准备的一大布袋小鱼干都偷走了，四五天就吃了大半袋子，那可是快十天的口粮。”
　　奶娘笑得脸上褶子都聚在了一起，伸手摸了摸卯生的脑袋，“跟你一样，都是个小馋猫。”
　　年纪大了，总容易想起以前的事，她微仰着头，像是陷入了回忆，“以前，含章小的时候，也是个馋猫，吃糖吃得牙都坏了好几颗。”
　　“还好后面换了新牙，被他娘逼着天天刷牙，这才没再牙疼了。”
　　卯生不知道商家的事，好奇地问：“您以前就认识晏哥哥了吗？”
　　“是啊，”奶娘笑着点头，“那时候我的眼睛还能看见，带着文若出门的时候，总是能遇见含章这小子，不是被他爹拿着鸡毛掸子追出府，就是跟韩家小六在街上乱窜。”
　　“哦，对了，”她指了指方兰松的方向，“那时候，他好像总喜欢跟在兰松屁股后面，跟人家打架吃了亏，就跟韩小六一起，坐在兰松的院子里哇哇哭，哭得你哥没办法，带着他俩去找那些欺负他们的孩子算账。”
　　“你哥打架可厉害了，有一段时间，含章跟韩小六在城东都能横着走，人家都说，含章家里有个老虎变的妖怪，谁要是欺负他，就会被拖进山上吃掉。”
　　卯生捂着肚子咯咯笑，“好想看晏哥哥坐在地上大哭的样子。”
　　晏含章撕下一大块叫花鸡，塞进了卯生嘴里，“那恐怕没机会了，不过晏哥哥可以让你尝尝坐在地上大哭的滋味。”
　　他伸手要捏卯生的脸蛋儿，半路被方兰松抓住腕子，用帕子粗暴地擦着手指，“手上都是油，别到处乱摸。”
　　奶娘拍了拍秦文若的手，一脸向往，“小子，你可要加把劲儿了，瞧他们两个，多好啊。”
　　擦个手指都能瞬间打起来的两个人一起抬头，四只手还紧紧缠在一起，似乎只是暂时休战，异口同声道：“谁跟他好了？”
　　奶娘对着他俩皱皱鼻子，扮了个可爱的鬼脸，“小时候那个坐在地上大哭的小赖皮狗，现在都变成咱们玉丁巷的儿婿了。”


第36章 吃瓜
　　“文若兄,你莫不是读书读傻了，”晏含章盘腿坐在地毯上，望着满屋子的花灯架子抱怨,“雇几名工匠过来,做完这些也不过只一日的工夫。”
　　“自己做才算心意嘛,”秦文若手里熟练地糊着油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含章，你去喝盏茶休息片刻吧,都忙活一下午了，我瞧你手都磨红了。”
　　“没事儿,不疼,”晏含章跟手里没扎好的花灯对视一眼，轻轻摇摇头，“做完手里这个吧。”
　　“等你成亲的时候,一定得请我好好吃一杯酒。”
　　“行，”秦文若点头，“把我珍藏的那坛眼儿媚给你。”
　　满屋的花灯差不多做好一多半了，样式各异，但外面画的都是兔子,秦文若亲自设计的花样。
　　当时，他用笔杆戳着下巴,眼里的恋慕藏也藏不住,“媚生是属兔子的,他说,他最喜欢的便是小兔子。”
　　晏含章如此这般打趣他：“你爹要是知道,小时候花大价钱请邱老先生教的丹青,最后却被你用在追求小郎君上，会不会气得吹胡子？”
　　秦文若摇头晃脑，理直气壮，“区区丹青笔墨，若是能博媚生一笑，便很值得。”
　　晏含章退后半步，托着腮上下打量他，“秦家怎么出了个小情种？”
　　奶娘眼睛看不见，便坐在院子里，手上熟练地编着竹篮，听这几个孩子吵吵闹闹。
　　卯生毕竟才四岁，坐不住，帮着扎了几只花灯，便提着那只小灯笼，满院子地追蝴蝶。
　　傍晚时分，落日的余晖洒满整个院子，屋檐上的琉璃瓦闪烁着金光，墙外是一条繁华的街，烤板栗的甜香随着飘进来，伴随着商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京城的繁华在满目金黄里显露出一角。
　　方兰松在水壶里续上热茶，给每个人端了一碗。
　　不是什么讲究的龙凤团茶，也没有碾茶、点茶的精细功夫，只是热水冲泡的一撮散茶。
　　当初，秦文若固执地要恢复婚约，他爹娘不同意，说要是敢出门便断了他的银两，他在自己府里跑出来，身上只带了几枚铜板。
　　他从小吃的精细，肠胃一时受不了粗茶淡饭，刚开始难受了好几天，奶娘劝他回去，他说这些饭菜虽淡，跟媚生吃便很有滋味，好过那个无情的富贵府邸。
　　秦文若斜坐在地毯上，端着热腾腾的茶碗，头发用布巾挽着，脸上带着憧憬和满足。
　　“喝口茶吧，”方兰松把一碗茶水递到晏含章面前，接过他手里快做好的花灯，三两下便扎好了，“做这么慢，在西市是要被罚工钱的。”
　　晏含章端着茶碗，故意把上面的热气往方兰松那里吹，“在我们东市便不会，东市行头仁慈，小郎君要不要考虑过来这里？”
　　方兰松把扎好的那只花灯摆放好，睨了晏含章一眼，“东市行头欺男霸女，谁敢过去？”
　　他盘腿坐在晏含章身边，晏含章顺势靠过去，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霸女是从来没有，不过欺男我承认。”
　　方兰松弯起手肘，照着他胸口来了一下，“谁要让你欺负了。”
　　这一下分明没使什么力气，晏含章却捂着胸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兰松，你好凶啊。”
　　方兰松攥起拳头，对着他的胸口比划了一下，“还能更凶，信不信？”
　　“我信，郎君饶命，”晏含章顺势又靠了过来，把发红的手掌摊开给方兰松看，“你瞧，手都磨破了。”
　　方兰松轻轻在他手掌上捏了一下，看着他瞬间皱起的眉头，冷冰冰地道：“刚才谁说‘没事儿，不疼’的？”
　　“那我现在疼了，”晏含章干脆赖皮到底，把手伸到方兰松嘴边，“你给我吹吹。”
　　方兰松：“卯生现在受伤都不用吹了，你几岁？”
　　晏含章：“三岁半，不满四岁，尚且算是小奶娃娃一枚。”
　　方兰松：“……有你这么高的小奶娃娃么？”
　　虽这么说，方兰松仍一脸鄙夷地捏着他的手掌边缘，把嘴巴凑过去，轻轻吹着气。
　　目睹了一切的秦文若：其实散茶也没那么好喝，夕阳也就一般好看。
　　-
　　后天便是上巳节了，晚上吃了饭，几个人加紧动作，做好了计划的全部花灯，等在满屋的花灯里抽身时，已经是二更时分了。
　　晏含章这次没缠着要送方兰松回家，而是直接先走一步，钻进了玉丁巷的被窝。
　　这是他这几日在秦文若身上感悟到的招式，也是他从小便擅长的。
　　不出他所料，他又看见了方兰松脸上那种惊吓之后嫌弃，很熟悉，很有趣，像是回到了儿时。
　　方兰松抱着胳膊，站在床头下逐客令，“下来。”
　　“别逼我打你。”
　　晏含章紧紧抱住被子，整个人缩在最里面，“就不下来，你舍得便打吧。”
　　方兰松直接上手夺被子，“下来。”
　　晏含章拽着被子那一头，咬着牙，“不下。”
　　卯生趴在炕沿上，盯着被拉扯变形的被子，接收到晏含章的眼神示意，拽了拽方兰松的袖子，“兰松哥哥，你就让晏哥哥在这里住一晚吧。”
　　晏含章用口型对他说：装哭，两只叫花鸡。
　　卯生小嘴一瞥，眼眶里马上便蓄满了泪水，抽泣了几下，可怜兮兮地盯着方兰松，“求你了，兰松哥哥。”
　　方兰松装作看不见，瞪了一眼晏含章，“不行。”
　　卯生想起来奶娘说的话，索性往地上一坐，叉着腿，张着嘴哭开了。
　　“呜呜呜，求你了，求求你了——”
　　方兰松的眉毛皱得像麻花，长叹一口气，“我数三个数，你起来，我便不赶他走。”
　　“三——”
　　口中的“二”还没出口，卯生便骨碌碌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咧着嘴对方兰松笑，脸上还挂着两行眼泪，“太好了，谢谢兰松哥哥！”
　　晏含章也跟着一起冲他笑，“谢谢兰松哥哥。”
　　过了这么多年，晏含章留宿玉丁巷的方法，仍是一赖、二求、三再坐地大哭。
　　现在，自己长大不好意思哭了，上天又赐下来一个替哭的。
　　他被方兰松安排着在井边刷牙，然后在厨房的隔间里洗了不撒花瓣的澡，因为不敢再得寸进尺，于是没有要求跟方兰松一起洗。
　　方兰松铺好床，拿出另一只枕头摆上，上面绣着桃花，跟他用的那只花样正好凑一对，看着像是没用过的。
　　他坐在里面，用手在被子中间滑了一下，“一人一半，不许过界。”
　　晏含章也钻进被窝，乖乖坐着，眨巴眨巴眼睛，“可我是你相公，而且做了那么久的小工，是不是有资格收点报酬？”
　　方兰松正面躺下，故意不看他的表情，“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瞧着瘆得慌。”
　　晏含章也跟着躺下，正面朝上，规规矩矩，一只手却悄悄钻开被子，在方兰松那边拱来拱去。
　　方兰松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低声道：“卯生便睡在隔壁，会听见的。”
　　晏含章翻身压上去，用下巴在方兰松颈侧乱蹭，热乎乎的气息扑过去，让方兰松不设防地颤了颤，“兰松，咱们小点声儿，那小子睡着了像小猪，听不见的。”
　　他顺势攥住方兰松的手腕，反手扣在枕头上，强势地吻了上去。
　　外边儿突然传来东西破碎的声音，随后便是两人的争吵声。
　　晏含章跟方兰松同时停下来，竖起耳朵听着。
　　一个妇人大声吼着：“你跟那个小娘子到底什么关系？”
　　然后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似乎是他丈夫，“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就是路上遇见了，帮人家把东西搬回家……”
　　接着，便是砸东西和一声赛一声高的争吵声。
　　晏含章在方兰松微微发肿的嘴唇上啄了一下，“这回咱们有多大动静都不怕了吧？”
　　方兰松推开他，坐起来披上衣服，“听着是花嬷嬷跟他相公，我得去看看。”
　　“夫妻俩吵架，你过去凑什么热闹。”
　　“你不知道，他俩人倒是挺好的，就是脾气一个赛一个的火爆，经常吵着吵着便打起来了，会出事儿的。”
　　晏含章懒洋洋地坐起来，“那又怎样，咱们不也是经常打架？”
　　“那不一样，”方兰松系好被晏含章弄乱的里衣带子，又穿好外衫，“他们是真打，动刀子的那种。”
　　“你的意思是，咱们平时都不是真打咯？”晏含章扯开他系好的腰带，把人揽进了怀里，“你舍不得打我，是不是？”
　　“你哪来这么多话？”
　　晏含章在方兰松腰间轻轻磨蹭，方兰松便被挠得腿软，按在床上占了些便宜，才放过他，“别出什么事才好，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吧。”
　　他起来穿衣服，被他撩拨得有些意乱情迷的方兰松躺在里面，一脸无语地望着他，眸子上还氤氲着未褪的情欲。
　　“看我做什么，”晏含章故作无辜地穿着外衫，“起来穿衣裳啊，我可不想让人家看见你衣衫不整的样子。”
　　方兰松脸上一片潮红，被他撩拨得呼吸也不稳了，夹着被子蹭了两下，气鼓鼓地坐起来，“京城想打你的人估计都要排队了吧？”
　　不想的时候偏要撩拨，点着了火又不给，还用那种天真的眼神盯着自己，这么贱兮兮的人是怎么降临在人世间的？
　　方兰松确信，晏含章就是上天派来惩罚他的，他这辈子都逃不脱甩不掉。
　　两人穿好衣衫，准备先上房顶观望，一旦有什么不对，方兰松一个飞身便能下去。
　　晏含章在墙角摘了颗甜瓜，用井水冲洗干净，抱住它顺着梯子上了房顶。
　　“诺，”他把甜瓜徒手掰成两半，“分你一半。”
　　两人各自抱着一半甜瓜，并肩坐在屋顶上，听着花嬷嬷夫妻俩吵架。
　　晏含章用胳膊肘戳了戳方兰松：“咱们是不是有些过于无聊了？”
　　方兰松啃了一口甜瓜，“的确。”
　　望着方兰松被汁水浸润的嘴唇，晏含章又起了“歹念”，凑过去要亲他。
　　方兰松用手抵在他胸口上，“没门儿！”
　　晏含章只好用下巴蹭了蹭他的手背，“生气了？”
　　方兰松转头看向远处，“谁生气了？”
　　花嬷嬷夫妻俩吵得正酣，听话里的意思，大概是花嬷嬷撞见花大叔在一个寡居的娘子家出来，还跟人家有说有笑，好不亲热。
　　这回倒没拿刀子吓唬人，只是摔些不会破的木盆竹篮，叮铃桄榔地，似乎谁也不觉得累。
　　“知道了吧，”方兰松望着远处的灯火，“这里不是什么世外桃源，大家的生活就是这样的，为了生计奔波，因为一点儿小事吵个不停。”
　　晏含章转头，看着方兰松眸子里映着的灯光，“我还挺羡慕的，有人气儿，没有勾心斗角，大家心里有气都是明着来的，不会暗地里算计。”
　　方兰松转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神，同样映着远处的灯光，亮闪闪的，像个天真的孩子。
　　他盯了那双眸子不过一瞬，对方的唇便覆了上来，带着甜瓜的汁水，有些微凉，连亲吻都是甜甜的。
　　两个人的嘴唇一触即分，方兰松转过头继续看向远处的灯火，脸颊上悄悄泛起了红晕。
　　“不过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晏含章问：“什么话？”
　　“卯生这小子，睡起来当真跟小猪一样，这么大动静都吵不醒的。”


第37章 灯会
　　天上的月亮走了小半个圆,花嬷嬷夫妻俩才消停下来，两个人在院子里打水，准备洗漱干净去歇息。
　　看着花嬷嬷因自己冤枉了丈夫,而专门给他烧了洗脚的水,端上冒着热气的木盆进屋,晏含章突然好生羡慕。
　　“兰松，要不，咱们也吵一架呗。”
　　“你闲出病来了？这也羡慕？”
　　“快点儿，你便随意挑些我的不是,同我吵上一架吧。”
　　方兰松实在没听过这样的要求，抓住晏含章在自己身前乱摸的手,反扣在了他身后,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根绳子，三两下捆紧了。
　　“我困了，没力气吵架,就当我们已经吵完了吧。”
　　方兰松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很显然，这是你吵输了的代价。”
　　晏含章的手被捆在身后，人又坐在铺满茅草的屋顶上,掌握不好平衡，试了几下,没站起来,脸上有些挂不住。
　　“方兰松,捆人算什么好汉。”
　　“你给我解开,咱们堂堂正正地吵一场,我必不输你。”
　　方兰松把手负在后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到屋顶边缘，脚上轻轻一点，飞身跃下，向上挥了挥手，转身回屋。
　　“你在上面吵我，我听得见。”
　　“我在上面跟谁吵，方兰松，你给我上来！”
　　花嬷嬷那边熄了灯，玉丁巷彻底归于寂静，时不时传来一声狗吠，在身后的山谷里回荡着。
　　“方兰松，有种你就上来，小爷我一定不打你。”
　　屋里没有动静，只是灯还亮着。
　　“方兰松，你这个缩头乌龟，我看你是怕了，才躲着不出来的。”
　　屋里的油灯被吹灭了。
　　“方兰松——”
　　隔壁花嬷嬷屋里的灯亮了。
　　“哪个臭小子，大半夜叫唤什么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晏含章想跟人吵架的心上升到了极点，但想到自己现在这幅样子，怕是会被花嬷嬷夫妻混合双打，于是化愤怒为犬吠，对着她家的院子，扯着嗓子呜咽了几声。
　　远处的狗又叫了，像是在应和。
　　花嬷嬷屋里的灯又熄灭了，晏含章在屋顶上坐了半刻，被风吹得打了个寒战，声音也变得苦兮兮的。
　　“方兰松，你倒是先把我放下去啊。”
　　片刻之后，油灯亮起，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方兰松抱着胳膊，站在院子里的水井旁，仰头看着他。
　　“屋顶又不高，跳下来不就得了。”
　　晏含章微微转过身，让方兰松看他的手，“被你绑住了，怎么跳？”
　　“只是绑住手腕而已，便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我这是坐久了，腿…腿麻了。”
　　“腿麻了你结巴什么啊？”
　　“你管得着吗，快给我解开。”
　　方兰松仰着头咯咯笑，从腰间摸出一把铁制的小飞镖，两指夹住，向上掷了过去。
　　飞镖利落地割开晏含章手腕上的绳子，又盘旋一圈，回到了方兰松手里。
　　“这回能下来了吧？”
　　方兰松作势要进屋，晏含章又叫住了他，“等一下，给我把梯子搬过来。”
　　方兰松低头偷笑，退回来抬头看他，一脸真诚地道：“这屋顶不高，跳下来不会受伤的。”
　　“你把梯子给我搬过来。”
　　“怎么，这么多年了，小晏神医还是没能把恐高症治好？”
　　“你哪那么多废话？”
　　方兰松索性靠坐在院子的石桌边，学着晏含章惯常的样子，十分欠揍地对着上面挑了挑眉，“求我。”
　　晏含章生硬地道：“求你。”
　　方兰松：“叫人。”
　　晏含章：“人——”
　　方兰松：“别装傻。”
　　晏含章攥了攥拳头，认命似的小声道：“兰松、哥哥。”
　　“乖——”方兰松没他那么无聊，听他叫一声就够了，起身搬来墙角的梯子，搭在了晏含章面前。
　　“你…在下面护着我。”
　　“我要不要上去抱着你下啊？”
　　“也不是不行。”
　　“想得美，真把自己当三岁孩子了？”
　　“三岁半。”晏含章腆着脸纠正。
　　话虽这么说，方兰松还是站在了梯子旁边，等晏含章骢屋顶上下来，才转身进了屋。
　　-
　　转眼便是上巳节了，这一日，京城大街小巷都装饰一新，南来北往的客商聚集在市场上，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
　　街上的人都穿着鲜亮的春装，好些少男少女在鬓边儿簪上开得正盛的海棠花，连朝中的官员都休沐一日。
　　傍晚，方兰松穿上刚做的一件碧青色交领窄袖袍，跑去商景音的院子叫他。
　　卯生早在晌午，便被乐靛叫走上东市玩去了，奶娘也被花嬷嬷接去她家，说是一起打边炉。
　　剩下他们两个，约好了一起去晚上的灯会。
　　“文若呢？”方兰松明知故问。
　　商景音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淡淡地道：“晌午吃了饭便出去了，想必是回家过节了。”
　　方兰松戳戳他的袖子，“你想他了？”
　　商景音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一脸见鬼的表情，“你现在怎么跟你那位相公越来越像了，说话这么不着调。”
　　“谁像他了，”方兰松不受控制地想到晏含章，摇了摇头，把他从脑子里甩出去，像是在警告自己，“不许像他。”
　　商景音关爱地敲了敲他的脑袋：“说什么呢？魔怔了？”
　　“没什么，”方兰松催促商景音关门，“天快黑了，咱们快出门，灯会要开始了。”
　　商景音回身关上门，被他拽着向前走，低声打趣，“急什么，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爱凑热闹啊。”
　　天刚擦黑，街上的花灯便都亮起来了，曲屏深幌，花灯微透，潘家酒楼响起丝竹之声，与清风楼酒店的弦管遥相呼应。
　　京城中央大街，百枝火树，宝马香车，各式花灯微颤，一直绵延数十里。
　　京城的市场分为东西南北中四处，分别由四个行头管着，晏含章的是东市，走的是风趣雅致的格调，花灯上的丹青都是出自名家之手，好些还是他亲自画的，尤其是今年主推的一款走马灯，用手轻轻转动，上面形态各异的仕女图连成一片，便像活过来一样。
　　西市是储公子的地盘，堂皇富丽，照得大街小巷如同白昼，似乎重在一个“量”字，颇有些浮华颓靡之感。
　　身为储公子的手下，方兰松是该去西市捧场的，却拉着商景音拐去了东边儿。
　　“兰松，老实交代，你不会真跟他和好了吧？”
　　方兰松微微发怔，赶紧否认，“怎么可能？”
　　“那干嘛去他的东市？”商景音一副看透了什么的样子，“你可别再被他骗了。”
　　商景音这人没什么弯弯绕，嫉恶如仇，直来直去，从不掩饰对晏含章的讨厌，觉得自从这人来了之后，方兰松身上的麻烦事儿越来越多，又知道他俩成亲的内情，因此对晏含章很有意见。
　　“你就放心吧，”方兰松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拽着商景音专往河边走，“这些游船上的灯都好生精致。”
　　正逛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裕成河上最高的金吾桥，方兰松却不走了，趴在桥栏上看水里的祈福花灯。
　　“你想不想去放灯？”
　　商景音眸光微闪，望向河里稀疏的莲花灯，有些落寞地摇摇头，“看看人家放的就行了，我没什么要祈求的。”
　　“小郎君不替自己求个姻缘么？”
　　一听这欠揍的声音，方兰松便知道是晏含章来了，转过头去，见他对自己眨眼笑了笑。
　　商景音还没来得及说话，从桥头又跑上来一对少年。
　　高一些的那位穿着赤红束腰圆领袍，一手提着一盏六角花灯，一手牵着旁边沉默的黑袍少年。
　　晏含章转头的瞬间，眼前便是一亮，“韩小六，你怎么越长越精细了，当心被圣上瞧见，召进宫做妃子。”
　　韩旗抬着下巴，发间的红绸被风吹起，“做什么妃子，我以后可是要娶媳妇儿的。”
　　晏含章失笑，“娶个娘子，还是郎君啊？”
　　江羽把头转向别处，脸上似乎有些落寞。
　　韩旗没察觉江羽的变化，伸手把他往身边揽了揽，“这个还没定，必要娶个比方少爷更俊的。”
　　“那估计是不好找了。”
　　晏含章扭头去看方兰松，忽听远处传来一声长哨，他立刻摸出腰间的竹哨，放在嘴边吹响。
　　众人的惊叹声中，无数精致的兔子花灯在远处飘来，颤颤巍巍地闪着光，把这裕成河映得如同夜里的天河。
　　近处停泊的一艘画舫上，一双素手拨开珠帘，从里面走出个青色衣衫的男子来。
　　方兰松给商景音指过去，“那不是文若么？”
　　商景音嘴唇微动，望着满河的黄灯，微微有些出神。
　　“媚生，喜欢吗？”秦文若手里提着一盏稍大的兔子花灯，仰头望着他，眼睛亮闪闪的。
　　商景音的手上攥紧了衣摆，有些不知所措，“谁…谁跟你说我喜欢这个的？”
　　“你不是最喜欢兔子么？”
　　“我…我那是最喜欢吃兔子！”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在众人的起哄和注视中，转身落荒而逃。
　　“媚生——”秦文若呆立在原地。
　　晏含章看着商景音越来越小的身影，对着画舫大喊：“愣着干什么，快追啊！”
　　“哦，追。”秦文若提着花灯，急急忙忙地上岸，朝着商景音的方向追去。
　　围观的众人似乎有些失望，议论几句，又各自看灯去了。
　　韩旗轻轻摇头，“你说这木头般的呆小子，真能追得上未来郎君？”
　　晏含章不置可否，转头打量韩旗，“要说木头，我看你比他还木头。”
　　“我木头？我韩大公子是这京城风月场上的一株富贵花好不好？”
　　江羽扑哧笑出来，肩膀都抖了。
　　“你也笑我，”韩旗皱了眉，“还说一会儿带你去玩具行，买新出的磨喝乐呢。”
　　江羽立刻抿起嘴唇，忍住了笑。
　　韩旗见方兰松对着河里的花灯出神，过去搭话，“小郎君，街上有花神游行，要不要同我们去看，别跟这个臭郎中一起了。”
　　晏含章穿进两个人中间，把方兰松挡住，“京城的风月场还不够你撩拨么？”
　　“小气，”韩旗指向远处走来的游行队伍，“沈老三带他家妹妹去了，要不咱们也凑个热闹？”
　　晏含章：“听说这回的磨喝乐是限量供应，去晚了可就买不着咯。”
　　“有道理，”韩旗牵住江羽的手，头也不回地下了石桥，“下次再见，小郎君。”
　　潘家酒楼楼顶上，有伙计在放烟火，晏含章站在方兰松身边，跟他一起往天上看，“想什么呢？”
　　“以前我瞧不上秦文若，总觉得他太软弱，保护不了阿音，现在看看，他其实真挺好的，比很多人都要勇敢。”
　　晏含章在他的语气里读出了些许的羡慕，他转头看向方兰松，“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方兰松注视着天边炸起的一朵烟花，失笑道：“你啊，就是个烦人的小骗子。”
　　一朵烟花转瞬即逝，眼睛被这极亮的光一闪，颇有些不舒服，方兰松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前出现了一点柔和的光，跃动的烛火透过油纸，像是天边落下的一颗星。
　　“给你的。”
　　晏含章把花灯的木柄交到方兰松手里，“今儿这阵仗是为文若弄的，我不好抢风头，不然，这满河的花灯都是放给你的。”
　　方兰松提着花灯，在河面上轻轻摇了摇，“花言巧语，谁稀罕你的灯。”
　　“旁人有的，我家郎君也要有。”
　　方兰松把花灯拿到近处，仔细看上面的画，“这个花灯这么丑，可惜上面这一副好画了。”
　　“兰松，终于肯夸我了。”
　　“什么夸你？”
　　“画啊，”晏含章低头看他，像是在讨赏，“这是我画的，双鸳鸯，便是我们俩，花灯也是我悄悄做的，做了一晚上，手都伤了好几处。”
　　方兰松知道他又在装可怜，把目光移向别处，不看他伸过来的手，“回去抹些药膏便好。”
　　晏含章把手心展开给他看，方兰松偏不买账，“不给吹，得寸进尺。”
　　花神的队伍近了，轿子上的“花神”站起身来，把篮子里的花瓣往人群里撒，花瓣乘着风，有些飘到了晏含章的肩头。
　　方兰松伸手给他拿下来，放在鼻子下面轻嗅，挑起下巴，示意他往轿子上看，“瞧，今年的花神是程倌人扮的。”


第38章 灯会
　　花神的轿子很高,被几个壮士的大汉抬在肩头，铜锣声中缓缓前进，粉裙被风吹起褶皱,肩上的披帛裹着花瓣,在一片香气中缠绵。
　　方兰松觉得程倌人这个装扮,简直就是画里的人物，仿佛下一刻莲步轻移，便能踏着点点灯光飞向云端。
　　“他真好看。”方兰松忍不住感叹，语气中有一丝向往。
　　晏含章却听出了其中的落寞。
　　他开始追溯以前的蛛丝马迹,慢慢回过味儿来：兰松似乎有些介意程倌人。
　　可是为什么呢？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
　　于是,似乎发现了什么大秘密的晏含章笑嘻嘻地向前,揽住方兰松的肩膀，眼神却跟着程倌人走，“是啊,是这几年最美的花神了吧。”
　　方兰松无情地拆穿他：“你去年回来的时候，已经九月份了，这是你这几年第一次看花神游行吧。”
　　晏含章被他拆穿，仍强撑着面子：“那我小时候还看过十一年呢。”
　　“是，”方兰松像是想起什么,失声笑道，“四岁那年拽着我看花神,相中人家的花篮了,又不好意思要,默不作声地跟在轿子后面。”
　　“我借着灯光一瞧,那小脸儿上全是眼泪,鼻头眼尾红红的,哭得那叫一个可怜哦。”
　　晏含章不大记得四岁的事情了，对于这种糗事，一定不能承认，“哪有，我要是相中什么，一定会抢过来的，才不会默默地掉眼泪，多丢人啊。”
　　“你还知道丢人，”方兰松继续帮他回忆，“后来游行结束，花神看你哭得可怜，过来抱你，还把那花篮送给你了。”
　　晏含章狡辩：“那是看我长得好看。”
　　方兰松指了指已到眼前的“花神”程倌人，“今年的花篮更精致些，你要不要？”
　　晏含章瞥了一眼方兰松的表情，又开始逗他，“只顾着看人了，倒是没注意手里的东西，你这样一说，的确很好看。”
　　“程倌人与你熟识，这次不用哭，他自然会给你。”
　　方兰松作势要走，被晏含章抓住袖子，一把抱进了怀里。
　　晏含章用鼻子蹭着方兰松的耳朵，低声呢喃：“可我不想要。”
　　“那…你要什么。”
　　“要你啊，兰松。”
　　晏含章吻了吻方兰松的耳垂，被他躲开了，环住腰的手往里收紧，被他腰间的一个东西硌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那个装药瓶的荷包。
　　晏含章拿起荷包掂了掂，忍不住好奇：“这里头硬硬的是什么？”
　　方兰松把荷包拿过去，重新系在腰间，“是我攒的火药，等攒够就炸了你。”
　　晏含章也不再追问，顺势搂住他的腰，凑过去轻声耳语，“能死在你手里，值了。”
　　方兰松的呼吸停滞了一下，随后被晏含章捏住下颌，扳过脸来，强势地吻住了。
　　“大庭广众之下，二位这般行径，恐怕有伤风化。”
　　听见这个声音，方兰松的手突然攥紧了，僵着身子闪开，无意识地挡在晏含章的侧前方。
　　晏含章没好气地盯着储公子，“哪般行径，又伤了谁的风化？我与自家郎君在一处，干旁人什么事？”
　　“好，”储公子做了个告饶的手势，“二位请便。”
　　方兰松对他施了一礼，神情谈不上轻松，“公子，西市那边的事我安排好了，柏安说，可以给我一日的假。”
　　“嗯，”储公子伸手扶了扶方兰松的手腕，被他躲开了，“只是听说这边有热闹可以看，便过来了。”
　　他俯视着裕成河里已经快要飘远的兔子河灯，有些失望，“看来，我还是来晚了。”
　　晏含章攥住方兰松的手，感觉他的手冷冰冰的，脸色也紧绷着。
　　是因为被储公子看见方才跟自己亲热么？
　　怕他生气？还是怕自己生气？
　　晏含章觉得自己分明是正牌相公，此刻却有一种偷情被抓包的感觉。
　　“你还有事么？”他问储公子。
　　储公子看了一眼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像是对此没有任何看法，他对着晏含章一拱手，“没什么要紧事，只是，西市那边有外来客商闹事，几个手下都抓不住，不知可否借贵郎君一用？”
　　晏含章：“不可。”
　　方兰松被牵住的那只手握了握，像是在安抚，“我去去便回。”
　　晏含章抬起自己空荡荡的手，手心里还有未散的余温，花神游行的队伍已经走远了，远远地，还能看见沈老三牵着许竹隐在人群里玩闹。
　　铜锣声远，潘家酒楼的丝竹声变得明显起来，他想起上次的雪花酒，决定再去吃几壶。
　　平日里，没有宵禁的京城，夜市便热闹得很，今儿又有灯会，街上的人可劲儿折腾，丝毫没有停息的意思。
　　晏含章拿着一壶酒，从潘家酒楼里出来，冷不丁被夜风吹了个满怀，酒意消散了几分。
　　他逆着人群往回走，来到桃花巷对面的石桥，人群大都跟着花神队伍走了，这里反而显得有些过于安静。
　　要仍是个小孩子便好了，娘亲还在，想要什么东西可以不管不顾地哭闹，跟家里人生气了，还可以跑去对面巷子找方兰松。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拐进了桃花巷，今日也不知怎么了，竟似乎有些醉意，脚下轻飘飘的。
　　“少爷，您这是吃酒了？”钟管家从府里出来，搀住晏含章的胳膊。
　　“哎哟，这是吃了多少啊？”
　　晏含章伸出两根手指：“没多少，两壶。”
　　钟管家一脸的不敢相信，“两壶便成这样了，这吃的是什么酒啊。”
　　“雪花酒啊，”晏含章把手里的酒壶给钟管家看，“潘家酒楼的。”
　　“只是，上次明明记得是甜甜的，这回怎的这么苦？”
　　要是方兰松在这里，一定会笑他傻，上次一边吃酒，一边把自己给他买的饴糖吃了个干净，可不觉得是甜的。
　　府里的家仆大都去看灯会了，钟管家招呼府里的老嬷嬷去煮醒酒汤，自己搀着晏含章往屋里走，“少爷，您可别是吃了假酒了。”
　　他把晏含章扶到床上，转身拿帕子的功夫，自家少爷就坐到床下的地毯上了，靠着床，仰头望嘴里灌酒。
　　钟管家从没见过他这样，有些担心，蹲下身给他擦掉嘴角的酒，“少爷，这是怎么了？”
　　晏含章眼睛微眯，脸颊红红的，“不是说这是上品么，我怎么越喝越难受了？”
　　钟管家：“少爷，咱别喝了，可是胃里又难受了？”
　　晏含章把手掌贴在自己胸口，笑得有些傻，“这里。”
　　钟管家大概猜出了什么，自家这位少爷，学医做生意那是七窍玲珑心，伶俐得紧，一到这情啊爱啊的，就变成木头脑泥巴心了。
　　这半年来，他眼看着这俩人打打闹闹，自己比谁都着急。
　　追郎君得哄着来，像他这样又威胁又嘴硬的，跟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喜欢谁便使劲儿欺负，话也不会好好说，整个一别扭精转世，能追到人家才怪呢。
　　更无奈的是，自家这位少爷似乎并未发觉，自己对方兰松的感情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有人在情爱里开窍晚，但这都十九了，再不开窍，郎君都要被气走了。
　　都是老爷没主意，听了那续弦娘子的枕边风，少爷还这么小，就被送到那偏远的地方，成日跟一个白胡子老头采药、捣药、诵读医书，怕是把人都学木了。
　　钟管家轻轻叹一口气，掰开晏含章的手指，把酒壶抢下来，“酒大伤身，少爷。”
　　晏含章又把酒壶拿了过去，在眼前晃了两下，“伤身？那有什么？我才不在乎。”
　　他对着远处摇晃的珠帘皱了皱眉，像是要看清什么，“我不在乎他跟谁走，姓储的，就算你把他带到天边去，有那一纸婚书在，闹到衙门，闹到大理寺，闹到御前，他也是我的。”
　　“少爷，您当真不在乎？”
　　晏含章想说“当真不在乎”，话到嘴边，胸口却愈发难受，他看着钟管家，眼圈红红的，“钟叔，我不知道。”
　　“当初只是气他对我生疏，又气他不跟我说便许了人家，但如今他已经是我明媒正娶的郎君了，我还是不高兴。”
　　钟管家拍拍他的肩膀，哄孩子一般问道：“那，少爷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那姓储的消失，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钟叔，这世间怎么这么多人，每一个出现在他身边的人，我都觉得是对他有所图谋，恨不得他们全都消失。”
　　钟管家失笑，“少爷，又说傻话了不是？”
　　自从娘亲走了之后，晏含章身边便没有什么亲近的人，钟管家是跟着他娘从金陵来的老仆，听说之后马上放下手下的庄子，来晏含章身边照顾。
　　他去仙山学医，身边也只跟了一个钟管家，好些时候，钟管家都是他唯一信任的人。
　　“钟叔，我现在好像不是想赢储二郎了。”
　　他睫毛轻颤，像在忍着什么。
　　“也不是只觉得不甘心了。”
　　外面灯会的人声越来越远，更夫的梆子逐渐清晰，已经三更天了。
　　“钟叔，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房顶的琉璃瓦片响了一声，夜色的掩映下，有一丝克制却仍在颤抖的喘息。
　　懒洋洋蜷缩在窝里的玉珠儿猛得抬起头，像是闻见了什么熟悉的味道，“喵呜”一声，窜到房顶上去了。


第39章 情窦初开
　　方兰松赶到西市场的时候,那里正一片混乱，一群打手围着几个人高马大的客商，却都进不得他们的身。
　　只有柏安颇有几分无谓的架势,跟他们缠斗在一起,身上已经有好几处渗血的伤口。
　　方兰松抽出腰间的黑色软鞭,飞身起来，脚尖在前面几个打手肩上轻点，抽开了柏安身后的一个大胡子客商。
　　储公子站在旁边的灯架子下，折扇轻摇,像在看一折戏。
　　“大哥，”他对旁边那位年纪稍长的男子道,“你瞧瞧,此人如何？”
　　储家大公子看起来沉稳一些，叹了口气，颇有些头疼地望着他,“你这样，迟早把自己玩进去。”
　　“人家既已婚配，你又何必这样，天下俊俏郎君多得是，你府上那些,哪个也不比他逊色啊。”
　　大公子又指了指柏安，“那少年待你的心意,你难道看不出来？”
　　储公子勾起嘴角,目光始终跟在方兰松身上。
　　他道：“我偏要这个。”
　　把几个客商如数绑住之后,方兰松把他们交给柏安,收起软鞭,来到储公子面前。
　　“公子,处理好了。”
　　京城水深，敢公然闹事的，背后都有撑腰的人，大都是做了充分的准备，有些更是官宦人家专门培养的暗卫。
　　方兰松记不清自己这身武艺是哪来的了，似乎记事起，身上便有功夫，体质也比旁人特殊，又每日勤加练习，在京城称得上是高手。
　　储公子当初在街上，看见方兰松替一老妇打抱不平，三两下撂倒一群大汉的时候，便记住了这个人。
　　那群大汉是储公子养的暗卫，俱是一顶一的高手，那老妇是侯府某案情的证人，他受托对那老妇灭口，却阴差阳错之下，被方兰松搅和进来，破坏了计划。
　　似乎就那一眼，他便决定要得到这个人，派人注意他的行踪，然后在方兰松抱着卯生求医无门的时候，适时出现在他面前。
　　“我可以救他，但有个条件。”
　　“你身手不错，以后便跟着我，替我卖命。”
　　至于那个老妇，他也没再追杀，而是让人送到大理寺，破了侯府的案子。
　　侯府来人发难，老侯爷差点儿废了他的一条腿。
　　那时，大公子来看他，问为何突然忤逆父亲，他道：“有个人不想她死，她便可以不死。”
　　储公子收起折扇，用扇尖儿拍了拍方兰松的肩膀，“很好，你可以去了。”
　　方兰松微微颔首施礼，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中。
　　大公子望着储公子，很是不解，“你手里攥着他的死契，又为何要任由他离开？”
　　储公子勾起嘴角，“我不喜欢勉强。”
　　大公子很是诧异，一脸不可置信地问：“难道你喜欢他？想娶他做郎君？”
　　“大哥，你在想什么？”储公子哼笑一声，收回了远去的目光，“只不过看中他那身武艺罢了。”
　　大公子摇摇头，不再说话，似乎难以理解自家弟弟的想法。
　　-
　　方兰松回到刚才看灯的金吾桥，桥上已没了晏含章的人影，心里忽然有一丝落寞，想了想，还是转过身，追上了花神游行的队伍。
　　“花神”游行要绕城一圈，走到城门的时候，“花神”稍微会休息片刻。
　　方兰松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见程倌人坐在轿子上，低头吃着一盏茶，往他四周扫了一圈，也没见着什么熟悉的面孔，便转了身。
　　他来到潘家酒楼，楼上伙计告诉他，方才小晏神医在这里吃了会儿酒，拿着酒壶离开，似乎是往东去了。
　　桃花巷里布置了各式的花灯，比平日里要亮堂许多，最里面那一处院子，门前摆了精巧的灯架，里面却很安静。
　　他在墙壁的阴影里走过去，飞身悄悄上了屋顶。
　　方兰松翻开屋顶的一片琉璃瓦，俯身半跪下去，看见屋里点着灯，晏含章靠坐在床下，钟管家则陪在旁边。
　　他似乎松了口气，想要离开，却又听见晏含章在说话，声音带着嘶哑的感觉，忍不住屏息凝神，在屋顶上多听了几句。
　　玉珠儿吃得圆滚滚，身手却依然敏捷，肉垫踩在瓦片上，一丝声音也无。
　　它钻进方兰松怀里，把脑袋埋进臂弯，软软地哼唧着。
　　“小家伙，”方兰松轻轻抚摸着玉珠儿身侧的毛，视线却越来越模糊，“你听清他说什么了吗？”
　　“是醉话吗？”
　　“喵呜——”
　　玉珠儿夹着嗓子叫了一声，当是回应。
　　-
　　早上，晏含章在床上醒来，感觉脑袋隐隐作痛，揉了两下，想起昨晚说的那些话。
　　“潘家酒楼怎么也开始卖假酒了？”
　　“我当真说了，我喜欢他？”
　　晏含章很快接受了这一事实，傻笑着躺回床上，抱住被子，把脸埋了进去。
　　玉珠儿从外间蹿出来，拱进被子里，在晏含章怀里闹腾个不停。
　　晏含章抱起玉珠儿，抓住它那两只毛茸茸的前爪，一勾一勾地挥着，又把额头凑过去，蹭了蹭它胸前的绒毛。
　　“小东西，你说，该怎么让他知道呢？”
　　“让他知道他相公喜欢他？”
　　“好难啊，玉珠儿。”晏含章又躺回去，抱着玉珠儿在床上滚来滚去。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大把年纪，终于情窦初开了。
　　滚了一身猫毛之后，他才起床，乐青端着洗漱的盆子过来，见自家少爷嘴角上翘，忙问道：“少爷，可是有什么喜事？”
　　晏含章沾上牙粉，用牙刷仔细清洁着，又仰头“呼噜”了一口清水，在一个陶罐里吐掉了。
　　“什么喜事？”他故作淡定地试了试洗脸的水温，“你看出来我高兴了？”
　　乐青点点头，“成亲的时候，都没见少爷这么笑过。”
　　“是吗？”晏含章弯腰洗脸，“去瞧瞧朝饭好了没有，我饿了。”
　　乐青出去之后，晏含章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往下压了压，丝毫没什么用处，便撩起水，往脸上泼了几下。
　　-
　　晌午，在书房看账本的时候，韩旗江羽来了，后面还跟着沈南川和许竹隐，晏含章这才想起来，昨日似乎是跟他们约好了，今日一起来府上打马吊（麻将）。
　　江羽说不了话，因而对这闹哄哄的东西不感兴趣，立在韩旗身后，帮他算筹码。
　　四个人正好一桌，晏含章今日心情好，手气也好，连着赢了好几把，韩旗不服气，嚷嚷着要他午后，到潘家酒楼做东摆宴席。
　　韩旗那只叫珠珠的花狸也抱来了，跟玉珠儿在猫架子上玩闹，几日未见，它便又胖了一圈儿，站在玉珠儿的猫架上，压得竹竿都有些打颤。
　　玉珠儿不知哪里恼了它，独自跑进里间儿，窝在床上打盹儿。
　　几人玩得正酣，突然从桌底下钻出一只肥嘟嘟的耗子，直奔猫架而去。
　　韩旗叫了一声“什么东西”，几个人都往那边瞧，江羽一时没弄清楚状况，回身挡在韩旗身后，险些拔开了手里的剑。
　　“喵喵喵！！！”
　　珠珠猛得从猫架子上跳起来，竖着背上的毛，一脸惊恐地盯着那只耗子。
　　耗子“吱吱”两声，见面前是个怂包，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眼看就要逼近猫架。
　　珠珠又尖叫一声，嗖地一下，跳到多宝阁顶上去了。
　　众人反应过来，俱是捧腹大笑。
　　晏含章笑得最猖狂：“哈哈哈小六，你家珠珠好身手啊。”
　　沈南川站起来，走到那只耗子旁边，弯腰打开手里的一只陶瓮，那耗子便乖乖钻了进去。
　　韩旗身上的毛都要炸起来了，“沈老三，你怎么养这种东西？”
　　沈南川用一根羽毛棍逗弄着陶瓮里的耗子，“这不是普通耗子，是家养的仓鼠，很贵的。”
　　珠珠见仓鼠已经伏诛，便从多宝阁上站起来，若无其事地在格子里穿梭着，丝毫不觉得尴尬。
　　韩旗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阿羽，把这东西扔了吧。”
　　江羽打手势：当真？
　　韩旗：“去吧。”
　　江羽转身，向多宝阁走了几步，又被韩旗叫住，“哎呀算了，养着吧。”
　　江羽低头忍笑，又站回了韩旗身边。
　　“我倒不是多喜欢它，只是它这一身膘都是韩家的，身价又高，不能扔。”
　　沈南川把陶瓮伸到韩旗面前，“是，得让它做够苦力，抓干净韩府的老鼠才行。”
　　众人又是一笑。
　　那陶瓮里的小仓鼠听见动静，又躁动起来，竟从里面蹿了出来，直奔多宝阁而去。
　　“喵——”
　　珠珠受了惊吓，一个神龙摆尾，从多宝阁上跳下来，钻进了韩旗怀里。
　　“砰！”
　　多宝阁上一个夜光琉璃盏摇晃几下，碎在了地上。
　　晏含章扶额，一脸心痛：“这是我好不容易从西域商人那里淘弄过来，专喝葡萄酒的琉璃盏啊。”
　　韩旗使劲儿揉了揉珠珠的脑袋，让江羽拿了钱袋子，“晏兄，双倍，双倍。”
　　许竹隐有些过意不去，毕竟此事由沈南川的小仓鼠而起，他站起来，对着晏含章揖了一礼，“含章，都是三哥的错，偏要把这东西带来吓唬珠珠，这琉璃盏我们来赔。”
　　晏含章上前把他搀起来，笑道：“玩笑而已，许妹妹别当真。”
　　韩旗扭着珠珠的耳朵，又不舍得用力，劲儿全使在牙上了，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你这小东西，身价又涨了。”
　　晏含章呼噜着桌上的牌，调笑道：“咱们珠珠这后半生，算是长命无忧咯。”


第40章 赐婚
　　马吊打到一半,钟管家急匆匆进来，说宫里来人了。
　　“宫里？”晏含章放下手里的牌，“宫里来人得去老爷子府上,来我这里作甚？”
　　沈南川站起身,整了整卷起来的衣袖,“怕是找小六的，太尉府没找见人，才来了这里。”
　　“找我做什么？我最近一直老实做个纨绔，没给我爹惹事儿啊？”
　　韩旗一脸不情愿地站起来,把面前的牌一推，“可惜这一把好牌了。”
　　说完就要出门,江羽拉住他的袖子,微微踮起脚尖，正了正他头顶束发的碧玉簪。
　　宫里来的圣旨，几个人都得出去迎接,来到前院，见几个内监已经到了，为首那位晏含章认得，是宫里淑妃娘娘的贴身大监。
　　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各位少爷都在呢，”大监脸上扑了粉,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依然是嫩白的一张脸,笑起来眼睛都眯在了一处,“对不住,打扰各位雅兴了。”
　　韩旗跟宫里人熟识,太尉府经常有赏赐的圣旨下来,对此已经很熟稔了,丝毫不惧怕宫里人的威严。
　　他笑着跟大监打哈哈，“哪有？多日不见，大监神采愈发光彩了。”
　　“此次前来，可是淑妃娘娘有事传我们几个小的？”
　　大监捋了捋宽帽两边垂下来的丝绦，笑得更开了，“少爷，奴才这次给您带来的，可是件大喜事啊。”
　　“大喜事？”韩旗疑惑地道，“我有什么喜事？”
　　“莫非是我爹又让娘娘劝我入仕？”
　　大监笑着摇摇头，接过旁边内监手里的圣旨，端正神色，朗声宣读，“圣旨下，韩太尉之六子韩旗接旨——”
　　几个人和在场家仆纷纷跪下，听大监宣旨。
　　圣旨读完，韩旗的脸色就变了，手撑在地上，变成了握拳状。
　　大监见韩旗没有动静，上前一步，用刚开始那种温和的语气道：“韩少爷，您接旨啊。”
　　韩旗仰起头，喉咙滚了滚，挤出几个生涩的字：“恕韩旗，不能接旨。”
　　大监嘴角动了动，脸上仍笑着，却莫名有些瘆人，“少爷，这可是圣旨。”
　　韩旗仰头，直面大监的目光，“麻烦公公回去吧，就说韩旗不想同孟郡主成婚。”
　　大监皱了皱眉，面色阴沉，“少爷。”
　　晏含章在后面扯了扯韩旗的袖子，低声劝他，“抗旨是要满门抄斩的，小六。”
　　韩旗又跟大监僵持了一瞬，终于还是抬起手，“韩旗接旨。”
　　再好的牌也没心情打了，送内监走后，韩旗便要回府，江羽在后面默默地跟着。
　　晏含章知道韩旗的脾气，执拗起来像个小孩，怕他跟太尉起争执，便一同出门，在太尉府门口观察动静。
　　等了一会儿，太尉府里跑出来两个小侍卫，急匆匆去了城西，两刻之后，请来了今日不用入宫值守老太医。
　　晏含章皱了皱眉，“没猜错的话，小六是被揍了吧？”
　　许竹隐个子比他们矮一些，掂着脚往府里瞧，“都叫上太医了，得打成什么样？”
　　沈南川绕到许竹隐身后，两手抓住他的腰，把他离地举起来几寸，方便他看清里面。
　　许竹隐低头摸了摸腰间的手，继续抬头望里瞧。
　　沈南川想起一个不对劲的地方，“老太尉把小六当眼珠子疼，怎么舍得打这么狠？小时候他在宫里跟太子打架，老太尉都只是训斥几句。”
　　晏含章点点头，“你是说，这是打给宫里瞧的？”
　　“说不定。”
　　之后好几日，韩旗都没出门，对外称是病了，宫里还派下来几波太医，阵仗闹得很大。
　　这日，晏含章在医馆坐诊的时候，韩旗过来了，仍是寻常那种乍眼的装扮，只是身上瞧着瘦了许多。
　　晏含章给他搬了个舒服的椅子，又在后腰塞了几块软垫，“伤好点儿没？”
　　韩旗笑了笑，“早好了，我爹舍不得真打。”
　　晏含章撸起他的袖子，见胳膊上有几道鞭痕，不太深，但尚未愈合，瞧着吓人。
　　他打开药柜，拿出个葫芦状的瓷瓶，坐在对面给韩旗上药。
　　“嘶，”韩旗咬着牙，“你轻点儿。”
　　看着韩旗这可怜兮兮的样子，晏含章还挺心疼的，这人从小到大没吃过苦，猛不丁被打一顿，脸色都苍白了不少。
　　“江羽呢，”晏含章好奇，“他不是你的小粘糕么？怎么没跟出来。”
　　韩旗装作不懂，“什么小粘糕儿？”
　　“成成成，”晏含章换了个说法，“你那个全京城武功最高强的侍卫呢？”
　　“嫌他碍事，搁在府里了。”
　　“说实话。”
　　“跑了。”
　　晏含章有些诧异，“怎么回事？”
　　“我爹打我的时候，他非要扑上来，”韩旗微微蹙着眉，心里似乎还有气。
　　“然后你反过来护着他，结果你俩都被打了？”
　　“你怎么知道？”韩旗点点头，“我没他力气大，总的来说，他被打得狠点儿。”
　　“昨儿晚上，我好心好意带着药去看他，他跟变了个人似的，还对我发火了，说要离开，再也不见我了。”
　　晏含章把涂好药胳膊放在桌子上，又撸起来另一条，“是因为你要成亲了？”
　　“不是，”韩旗叹口气，“我爹打人的时候，说了句气话。”
　　“说他觊觎主家，心术不正，痴心妄想。”
　　“怎么可能啊，阿羽从来不贪财，觊觎府里什么了？”
　　晏含章抬手，轻轻敲了敲韩旗的脑袋，“有没有可能，他觊觎的这个东西，是你呢？”
　　韩旗连连摇头，“我又不是东西。”
　　晏含章：？？？
　　韩旗：好像哪里不对。
　　“没事儿，”韩旗摆摆手，“过几日，他自己便回来了，真是反了他了。”
　　“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晏含章看着面前这颗榆木脑袋，默默替他俩着急。
　　这药是秘方，比太医开的还灵，肩膀上还有伤口，他又让韩旗趴在里间儿的床上，细细地涂抹着。
　　药膏有清凉镇静的作用，涂到一半，韩旗便趴着睡着了。
　　醒来之后，已经是傍晚了。
　　韩旗掀开身上盖的毯子，穿好外袍，拉着晏含章出门，“限量的那套磨喝乐上回没买着，今儿玩具行上货，咱们快去排队。”
　　-
　　方兰松在西市回来，去了一趟晏含章府上，被告知人在药铺，又去找了一趟，依然没找见，便只好先回家。
　　储公子安排他护送一趟镖，要离京几日，他想跟晏含章说一声。
　　回来的时候，路过玩具行，看见晏含章跟韩旗，正要过去，一抬头，见旁边的巷子里有个清瘦的身影。
　　那人穿着窄袖黑袍，脸上遮了半边面具，神情慌乱。
　　多年的直觉让他起了疑心，从巷子另一边绕过去，反手制住了那人。
　　“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不说话，挣脱开要跑，却又被方兰松抓住袖子，两人交了几下手，他不是方兰松的对手，被紧紧钳制住。
　　感觉这人的招式很熟悉，方兰松抬手拿下他的面具，失声道：“江羽？”
　　江羽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方兰松低声道：“为什么躲在暗处偷看？你跟韩公子闹别扭了？”
　　江羽摇头：放我走吧。
　　方兰松觉得事有蹊跷，又见他身上伤痕累累，于是小声道：“跟我回玉丁巷，先治伤。”
　　江羽：我的伤没事。
　　方兰松仍不放手，“跟我回去，不然我喊他们了。”
　　江羽没有办法，重新把面具遮好，跟着方兰松从后面绕出来，去了玉丁巷。


第41章 亲事
　　在江羽的要求下,方兰松带着他从街后面绕过去，两人身手都是顶尖的，一路来到玉丁巷的院子,都没有暴露江羽的行踪。
　　卯生蹲在院子里,用木棍在地上写字,就连房顶上人落地的声音都毫无察觉。
　　方兰松走到他身后，弯着腰看他写的字。
　　“晏哥哥喜欢吃烧鸡？”
　　卯生被吓了一跳，抬头见是方兰松，嘿嘿一笑,“兰松哥哥，你什么时候进来了？我都没听见。”
　　方兰松指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明明是你喜欢吃烧鸡吧？”
　　卯生舔了舔嘴角,“晏哥哥也喜欢吃，他很喜欢吃你做的面条。”
　　方兰松照着他的后脑勺拍了一下，“练字都只想着你晏哥哥,我在你心里没地位了是吧？”
　　卯生软软地凑过来，环住方兰松的大腿，仰着头，“怎么会？兰松哥哥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
　　“吃糖了？嘴这么甜。”方兰松揉揉他的圆脑袋瓜儿，“去帮我看着灶上的火,家里来客人了。”
　　“是晏哥哥吗？”
　　方兰松把他抱起来，举着原地转了一圈儿,“把你脑子里的晏哥哥甩出去。”
　　“是一个你没见过的哥哥,你可以叫他阿羽哥哥。”
　　“嗯,”卯生点点头,“他什么时候过来呀。”
　　“已经在屋里。”方兰松凑近一些,低声嘱咐他,“阿羽哥哥不能说话，你不要太吵，不要问太多问题，知道吗？”
　　“嗯，”卯生很乖地点点头，“我不吵。”
　　方兰松抱着卯生进屋，江羽坐在桌边的圆木凳上，嘴里咬着纱布，快速裹着手腕上的伤口。
　　“阿羽哥哥，你受伤啦？”
　　卯生特别自来熟地跑过去，小脸儿皱成一团，一脸担忧，“阿羽哥哥，我给你呼呼，一会儿就不疼了。”
　　他伸出两只小胖手，轻轻握住江羽的小臂，撅起嘴巴凑近了，缓缓往外吹气。
　　每吹几口，眼睛还抬起来往上瞥，眉毛皱巴着，似乎在问是不是好一些了。
　　江羽平时便有些孤僻，猛不丁遇见过分热情的卯生，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任由他抓着自己的小臂。
　　方兰松瞧见，他的眼眶在缓缓变红。
　　“行了，臭小子，”方兰松拍拍卯生的肩膀，“别打扰阿羽哥哥治伤。”
　　“厨房的水快烧开了，去看着点儿，烧好了给哥哥冲一碗蜂蜜水，剩下的一会儿我来煮粥。”
　　“好，”卯生乖巧点头，“要放很多很多蜂蜜。”
　　他往门口走了几步，又跑回来，踮起脚尖，抱住江羽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阿羽哥哥，你不要难过，这些伤很快就能好的。”
　　“我小时候掉进河里，腿上被石头划了这么长一道口子，几天就好了。”
　　他挽起裤腿，要给江羽看他的疤，方兰松无奈把他抱起来，照着鼻子刮了一下，“你现在也是小时候，充什么大人。”
　　“刚才说的话忘记了？”
　　卯生用双手捂住嘴巴，眨了眨眼，很小声地道：“我已经很安静，话很少了。”
　　一旁的江羽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行了，水都要烧干了。”
　　“哦。”卯生从方兰松身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到厨房去了。
　　江羽笑着打手势：他很可爱，不吵。
　　方兰松坐在他对面，握住他的胳膊，把上面缠得很粗糙的纱布解开，涂匀药粉，重新细细地包扎。
　　“这孩子话多，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江羽：跟晏公子倒是很像。
　　方兰松笑笑，有些嫌弃，“像他还了得，不得天天挨揍？”
　　“这下可以说了吧？出什么事儿了？”
　　江羽抿了抿嘴唇，很简短地描述了事情的经过：圣上赐婚，要他娶郡主，他不愿意，被太尉打。
　　太尉说我心术不正，觊觎…觊觎他。
　　我不明白，但又觉得说得对。
　　见到他便很难受，就出来了。
　　方兰松在纱布上系了个活结，柔声问道：“你对他有意？”
　　江羽连连摇头，手指比划不停，想要解释什么，却不成句子，急得脸颊发红，看向方兰松的眼里有眼泪溢出。
　　卯生端着脸大的一个瓷碗，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放在江羽面前。
　　“阿羽哥哥，”他仰着头，伸手用袖子给江羽擦眼泪，“你怎么哭了？很疼吗？”
　　江羽点点头。
　　卯生扁了扁嘴，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他抱住江羽的腰，轻轻在背上拍着，“我放了很多蜂蜜，你尝几口吧，兰松哥哥说，难过的时候要吃甜的东西。”
　　江羽端起桌上的蜂蜜水，低头喝了小口，笑着对卯生点点头，意思是真的很甜。
　　又来了一个陪哭的，弄得方兰松也想哭。
　　他告诉自己，这屋里就他一个大人了，他要坚强。
　　“刚才来的时候，看见刘记烧鸡铺开张了，”方兰松塞给卯生一串铜钱，“去买一只回来，剩下的给你买糖吃。”
　　一听要买烧鸡，卯生的眼泪马上就收回去了，吸着鼻涕点点头，“好耶，晚上有烧鸡吃咯。”
　　方兰松：这么好哄，跟那人也挺像。
　　就是长大了千万别像他，不然容易找不到媳妇儿。
　　-
　　差点儿找不到媳妇儿的晏含章坐在潘家酒楼雅间，听韩旗制定他的计划。
　　沈南川虽然平时不着调，但毕竟年长，很耐心地听着韩旗说话，然后将他的计划一一否定。
　　韩旗：“我去闯宫，到御前跪着，跪到那糊涂皇帝同意退亲为止。”
　　沈南川：“你还没闯进去，就被殿前值守的将军拿下了。”
　　韩旗：“……”
　　韩旗：“让我爹在大殿上撒撒泼？”
　　沈南川：“直接说下一条吧。”
　　韩旗：“收买太医，就说我不能人事。”
　　沈南川：“那不如索性买把刀，把你那玩意儿割了，免得落个欺君之罪。”
　　韩旗：“……嘶，很疼吧。”
　　他作咬牙切齿状，似乎在感受那一刀的疼痛，“也不是不行。”
　　韩旗：“我是个爷们儿，宁死不屈，区区一块肉而已。”
　　晏含章听得五官皱成一团：真狠呐……
　　默默听着的许竹隐擦掉额角的汗，照着沈南川的大腿上掐了一下，“你别逗他，他真能信。”
　　晏含章点点头，表示同意。
　　韩旗：“要不，我去闹闹那个孟紫君，千般调戏百般羞辱，让她对我产生不好的印象，最好极度厌恶，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沈南川：“这样，你俩就能一起去御前跪着了？”
　　韩旗：“对啊，两边儿都不同意，这亲还成个什么劲儿。”
　　许竹隐：“这倒是个好主意。”
　　沈南川：“……”
　　晏含章：“我也觉得不错。”
　　沈南川：“……”
　　这里能不能有个稍微成熟点儿的大人？
　　韩旗见自己的想法取得了多数人的支持，当下就要起身，去找孟紫君。
　　沈南川皱着眉头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摁回了坐塌上。
　　他指了指墙角的漏刻，“子时了，孩子。”
　　又指了指窗外……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如同白昼。
　　沈南川死死抓着韩旗的袖子：“总之，现在是决计不能去的。”
　　韩旗：“为什么？”
　　晏含章：“因为你现在闯进去，可能会被郡主府的侍卫当成刺客，当场报销。”
　　韩旗拍拍胸脯：“有江羽在我怕啥，上次马球会，他一个人就……”
　　在方兰松院子里独自看星星的江羽打了个喷嚏，裹紧了身上的薄衫。
　　韩旗沉默了片刻，皱着眉，瞧着不大高兴，“那我明儿一早就去郡主府。”
　　进来送茶点的伙计顺势接话，“听说少爷您跟郡主定了亲，恭喜恭喜啊。”
　　晏含章心道：这伙计今儿的赏钱怕是要缩水了。
　　伙计见韩旗不说话，又道：“不过，郡主灯会之后就出京游玩去了，您明儿怕是见不着。”
　　韩旗有些着急：“有没有说几时回来？”
　　伙计摇摇头：“郡主的事儿，小的哪里知道。”
　　在韩旗跟人家乱吵架之前，晏含章摆摆手，让那还没弄清楚状况的伙计出去了。
　　他跟沈南川一边儿一个，轮流给韩旗顺毛，才把人劝住。
　　韩旗认命般往嘴里灌了口茶，“那这段日子可怎么消遣？阿羽又不在身边。”
　　“没良心没良心没良心！”
　　”你们怎么都有人陪？“
　　“好了好了好了，”晏含章拍拍他的肩膀，“兰松这几日也要出门了，我来陪你。”
　　韩旗：“他做什么去？”
　　晏含章在袖子里拿出一方包裹好的帕子，摊开来，里面裹着一枚精巧的小飞镖。
　　他把帕子上的字给韩旗看，“方才我在里间儿更衣，从窗外射进来的。”
　　“兰松说他要护一趟镖，十日之后回来。”
　　他微微蹙着眉尖儿，“要十日呢，这么久。”
　　韩旗一脸无语地盯着晏含章，“你是在炫耀吧，你一定是在炫耀吧！”
　　“出门就出门呗，还不当面说，扔个什么飞镖，万一扔偏了，扎你脑门儿上了呢？”
　　晏含章把小飞镖放在帕子上，重新仔细包好，塞进了袖子里，“这是情趣，等你成亲便懂了。”
　　韩旗：“我不想成亲！”
　　“哦好好好，”晏含章摸了摸韩旗的后脑勺，哄孩子似的，“不成亲不成亲，咱们不成亲。”
　　雅间儿的帘子掀开，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正是医馆的药童小乙。
　　小乙大口喘着气，衣衫都快被汗湿了，刚开口，眼泪就滴了下来。
　　“师父，医馆出事儿了，您…您快去瞧瞧吧。”
　　医者不能犹豫，晏含章即刻起身，跟着小乙急匆匆地出门，边走边对里面喊，“先告辞了，帐算我的，改日再说。”
　　“沈老三，你一定劝住小六——”


第42章 时疫
　　“跟我说说病人的情况。”
　　“好,”小乙迈开步子，尽量跟上晏含章，跑得气喘吁吁,“是个汉子,一连三日高烧不退,咳得很严重，今儿晚上睡梦中突然咳血。”
　　“送来时喉咙被血沫呛住，气息微弱，徒儿给他排了口里的血水,气管已经通畅。”
　　“只是高热一直不退，扎针也不管用,方才又突然惊厥,徒儿实在救不过来。”
　　“嗯，”晏含章听着，心里有了些数,脚下生风一般，转眼跨进了医馆的门槛，“拿我的银针，烧水，备上烛火,还有匕首。”
　　医馆离潘家酒楼不远，晏含章跟着小乙一路跑过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有师父在,小乙便有了主心骨,心里没那么慌乱,做起事来又快又有条理,按照晏含章的吩咐,很快准备好一切，并拉上了隔间的门帘。
　　来治病的是个中年汉子，面色蜡黄，躺在床板上，体温烫得吓人，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只无意识地抽搐呻吟着。
　　晏含章把披下来的长发束好，外袍的宽袖子裹紧，坐在床边，摊开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叫小乙过来，“按住他的手腕。”
　　纤长的手指捻住一根银针，刺在病人的指尖，暗黑色的血珠渗出，滴落在床下的水盆里。
　　血珠瞬间散开，像开在湖底的诡异水藻。
　　穴位被针刺的痛感很强，病人无意识地挣扎着，小乙几乎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那汉子身上。
　　晏含章的手很稳，面对乱动的指尖，也能一下刺中穴位。
　　刺中指的时候，那汉子突然急喘一声，手指猛然蜷缩，碰到即将下落的针尖儿。
　　针尖儿弯起，向着晏含章的指节刺去。
　　固然很镇静，他额角还是滴落了一滴汗，落进水盆里，激起一小簇赤黑色的水花。
　　他低声自语：“还好没刺中。”
　　小乙也看出这病人情况不一般，被他用过的银针刺中，对医者来说凶险无比，他紧咬嘴唇，死死钳制住汉子的手腕。
　　放完指尖血之后，病人的情况好转许多，抽搐的症状不见了，只是仍在昏迷。
　　晏含章取出一枚褐色药丸，掰开病人的嘴，给他塞了进去，“等药丸含化，便能退烧。”
　　他起身来到柜台前，取了笔墨，在纸上快速写着药方。
　　小乙也跟了过来，拿了块干净帕子，给晏含章擦着额角的汗珠，“师父，这是什么病？”
　　晏含章头也不抬，“时疫。”
　　小乙条件反射地捂住了鼻子。
　　晏含章手上快速写着，列了许多药材，“像是蛊疫，起自南疆，只在古籍中有些记录。”
　　“此疫病传染性不强，但极为凶险，三分靠治，七分靠命。”
　　“因状似南疆盛行的巫蛊术，被称为蛊疫。”
　　小乙惊愕地道：“那这汉子……”
　　“送来的晚，本该没救了，只是他体质很好，咳血之时，血沫很幸运地没有进入气道，捡了一条命。”
　　晏含章拍了拍小乙的肩膀，算是安慰，也是褒奖，“也多亏你刚才给他排了口中的污物。”
　　小乙面色依然凝重，低声说出来自己的担忧，“既然是时疫，那咱们……”会不会也染上了。
　　他今年才刚十四，行事已经很稳重，虽然心里很怕，面上也没表现出慌乱。
　　“不怕，”晏含章直视着他的眼睛，这让他感到很安心，“这病虽属时疫，却比寻常瘟疫传染性低，你每日的早课若是没偷懒，便无事。”
　　小乙挠了挠头，“只偷过一两次懒，其余时间，都在认真连师父教的五禽戏。”
　　“还学会耍滑头了，”晏含章笑笑，把写好的药方交给小乙，“这上面的药，需要大量采购，咱们医馆没有那么多，你去东市敲卫掌柜的门，让他带你找药材商人。”
　　小乙拿过药方，指了指外面，神情有些为难，“师父，现下才丑时，卫掌柜还在睡梦中，这样去敲门，不大好吧。”
　　晏含章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人命关天，趁现在时疫没有大规模传开，便是圣上，该叫醒的也得去叫。”
　　“哦好，师父放心。”
　　小乙把药方认真折叠好，揣进袖子，转身跑了出去。
　　到了后半夜，京城的夜市便没那么热闹了，只几家比较大的酒楼和瓦子还有客人。
　　小乙在街上跑着，两侧商铺的灯光一一后撤，街上行人逐一转头，疑惑地去看这个大半夜跑得满头汗的孩子。
　　晏含章的医馆不大，一般都是他开了方子，然后让病人去药铺抓药，自己的药柜里只有少量的药材，对于时疫这种要大面积预防的病，就显得有些不足了。
　　晏含章逐一打开药柜的小匣子，称好要用的药材，配了几副防治疫病的药，在炉子上熬着。
　　陪着汉子来的是一个妇人，瞧着像是他娘子，身边还跟着个奶娃娃。
　　在含章扎针的时候，两人一直安静地坐在外面，没有吵闹。
　　现在，那妇人正坐在汉子的床头，用湿了水的巾帕给他擦拭胸口。
　　见晏含章进来，小娃娃怯生生地走过来，抬起小手想抓他的衣角，却又放下了，仰着小脸儿问：“晏先生，我爹爹什么时候醒啊？”
　　这娃娃瞧着比卯生年纪还小，嘴里的话还不清晰。
　　小孩子藏不住事，刚才听他娘的嘱咐，怕打扰先生治病，不敢哭，如今一张口，眼泪就下来了，却仍是使劲儿抿着嘴，不发出太大的声音。
　　晏含章在他面前蹲下，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放心吧，天亮就能醒了。”
　　“你瞧，这是什么？”
　　晏含章打开手掌，一颗包着油纸的酥糖静静躺在手心里。
　　娃娃伸出手，又转头去看他娘，等那妇人点头之后，才接过了那颗酥糖，擦擦脸上的泪珠，“谢谢晏先生。”
　　娃娃跑过去，给他娘看手里的酥糖，油纸仔细包着，上面还印了彩色的画。
　　这是城东王记糖果铺的杏仁儿酥糖，甜得很，吃起来有些黏牙。
　　铺子开了几十年了，晏含章小时候嘴馋，经常拉着方兰松去那里买糖吃。
　　方兰松见他满嘴小虫牙，又听说他总是不听娘亲的话，偷偷不刷牙，便用木头和马尾毛，给他做了支牙刷。
　　每次吃完糖，晏含章都会被方兰松捉住，捏着肉嘟嘟的小嘴巴，按在井边刷牙。
　　晏含章经常因为这个跟他生气，扬言再也不来了。
　　方兰松便会作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不来更好，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晏含章气鼓鼓地扔下一句“再来我就是小狗”，倒腾着小短腿跑回家。
　　过不了几天，方兰松便会在院子里听见有人模仿奶狗的叫声。
　　出来一看，晏含章穿着花花绿绿的小袄子，头戴瓜皮帽，歪着他，伸伸舌头，“兰松哥哥，你带我去买糖吃。”
　　那都是换牙之前的事了，晏含章记不清晰，只有在某些时刻，才会忽然想起来一些。
　　比如现在。
　　他无声地笑了笑，站起来，突然头部一阵眩晕，坐在了旁边的床沿上。
　　那妇人惊呼出声，道：“您没事儿吧？”
　　“无妨，”晏含章揉揉脑袋，眼前的金星儿缓缓消散，“起来得猛了。”
　　“你家相公得的是时疫，你刚才大概也听见了。”
　　“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那妇人答：“双亲尚在，还有大哥大嫂一家四口，都住在一处。”
　　晏含章点点头，“慎重起见，不如你们三个暂时住在医馆后院的屋子里。”
　　“全听先生安排，只要您别嫌我们麻烦便好。”
　　炉子上的药煎好了，晏含章给他们每人盛了一碗，自己也喝了些。
　　天光乍亮。
　　来换班的药童按着晏含章的吩咐，去府里叫来了乐青。
　　“时疫来了，东市所有铺子关门，再去果子行找李掌柜，让他通知其他市场。”
　　乐青这半年跟着晏含章打理东市，处事颇有掌柜之风，听了吩咐，一刻也没耽误，即刻便去了东市。
　　“少爷，马车套好了。”
　　钟管家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太尉府。”
　　天已经快亮了，街上上朝的马车、轿子陆续出来，在潘家酒楼拐角处，甚至出现了短暂的拥堵。
　　晏含章皱皱眉，让车夫下来，把马车卸下去，翻身上了马。
　　钟管家在后面大喊“少爷慢些”的时候，晏含章的马已经跑出去了老远，在熹微晨光里扬起细小的灰尘。
　　韩旗被在床上揪下来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撅着嘴被晏含章拉着跑，“我跟我爹还冷战着呢，我不去见他！”
　　晏含章没理会他的话，一路来到太尉住的院子，家仆见是六公子，也都不敢阻拦。
　　韩旗“咣咣咣”砸门的时候，侍立在檐下的一众家仆都捂着脸，一副不忍看自家少爷挨揍的表情。
　　太尉见韩旗外衫穿得很乱，腰带也系歪了，一阵气血上涌，不用洗脸，已然很清醒了，“你又来作什么妖？”
　　语气倒是没有想象中的惊愕，更多的是无奈。
　　晏含章暗想：韩小六这几日，怕是没少折腾老太尉。
　　韩旗扯了扯晏含章的袖子，“我不跟他说话，你来说。”
　　太尉认识晏含章，所以也免去了自报家门的过程，晏含章把时疫的事情，用简短几句话便说了个清楚。
　　并且说明来意：事关重大，他要面圣。
　　太尉跟韩旗不一样，是个心有大义的好官，大半辈子都在为国事操劳，听了晏含章的话，当即披上外袍，胡乱系好腰带，风风火火地出了正堂，“来人，备马！”
　　晏含章赶紧跟上，望着老太尉的背影惊叹：果然龙生九子啊！
　　不过这急三火四的暴脾气，跟韩旗倒是很像。


第43章 时疫
　　太阳照上文德殿的时候,圣上坐在正中，接受百官朝拜。
　　韩太尉一路跑马，晏含章紧随其后,太尉府的侍卫在后面追,大喊：“大人,您的帽子！”
　　文德殿外草草整理了下垂落的腰带，韩太尉边往里闯边戴官帽，奈何发髻没梳正，官帽戴不进去,上面两根长翅歪歪斜斜。
　　他索性把帽子拿在手里，入殿去面圣。
　　圣上听他说了此事,急宣了晏含章进来,让他拟出治疗时疫的方子，下令全城散药。
　　这疫病不常见，寻常大夫没见过,晏含章又留在宫里，跟诸位太医仔细说了这病的症状和治疗方法。
　　等出宫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太医署行动很快，才半日，京城已经在建临时的隔离医舍了,大小医官都出来巡诊，找出了不少已经被传染的人。
　　医学里读书的学生也都停了课,跟着先生巡诊施药。
　　晏含章打马走过长街,京城变得有些肃穆,不时有妇孺老病的哭喊声,让医者的心跟着揪起。
　　“师父,您回来了。”
　　小乙也一晚上没合眼,现下跟着医馆的师兄弟一起，在门口的棚子里给人发药。
　　晏含章从马上下来，被小乙扶进去，喝了一碗糖水，又往嘴里塞了半块胡饼，也没来得及休息，就拿上药箱，去救一个刚被抬过来的病人。
　　时疫发得猝不及防，在京城蔓延开来，仿佛就是一夜的事。
　　晏含章知道，这蛊疫前期症状不明显，毒性先作用于内脏，由内发出来，一旦开始发热，便已经感染数日了。
　　立夏已过，天气渐渐转暖，晏含章希望这天能热得快一些，再快一些，等到了炎夏，烈日一晒，这蛊疫便能自然消散了。
　　所幸发现得早，各部处理及时，又锁了城门，不让疫病出去，晏含章盘算着，约莫十几日，时疫便能消散。
　　官府查时疫的源头，查出是一个南疆客商，身上带了病，在京城的时候正好发作。
　　安排好医馆的药童，晏含章得了些空闲，支撑不住想起眯一会儿，刚躺上床塌，又爬了起来，准备去玉丁巷看看卯生。
　　也不知道兰松怎么样了，只盼他别太早回来。
　　玉丁巷巷口也置了药棚，两口大锅咕嘟嘟熬着药，满巷子都是清苦的药味儿。
　　晏含章觉得眼睛发晕，竟把其中一个发药的小童看成了江羽。
　　他揉了揉脑袋，抱着一包药走进巷子，没走几步，又退了回来。
　　他使劲儿睁了几下眼睛，确定了，那小童的确就是江羽。
　　虽然脸上戴着半边面具，但那清瘦的样子，听人家说话时忍不住比划的手，不是江羽又是谁？
　　晏含章从后面绕过去，揪住了江羽的后脖领。
　　江羽被吓了一跳，缩着脖子往后看，又被吓了一跳。
　　晏含章见他僵在原地，觉得好笑，接过他手里的碗，给面前的老者盛了最后一碗汤药。
　　他忍不住磨起了后槽牙，“方兰松这个混蛋，学会骗人了。”
　　江羽急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比划：不是，他不知道。
　　晏含章低头看向江羽的腰间，用两指夹出里面一只皱皱巴巴的草蝴蝶，“这是卯生给你的吧？”
　　江羽：你怎么知道？
　　晏含章：“……”
　　闹了半天，这小子逮谁跟谁送。
　　还说晏哥哥是最特殊的一个，最喜欢晏哥哥了，放屁！
　　小小年纪如此花心，跟他哥一样！
　　晏含章摸索着手里的草蝴蝶，见上面并没有红绳，不是自己送给方兰松那一个，才略略消了火。
　　最好把我送的东西好好供起来。
　　他知道江羽不愿意多说，也没再追问，只说：“韩旗被他爹锁在府里了，这几日都出不来，你就安心在这儿呆着。”
　　江羽可怜兮兮地盯着他。
　　“放心，我不告状。”
　　他掂了掂手里的药包，又问：“卯生在家？”
　　江羽：在，我不让他出门，他很乖，在家写字。
　　晏含章点点头，进了巷子。
　　“臭小子，写我什么呢？”
　　晏含章在地上歪歪扭扭的一堆“天、地、人、和”的字里，找出醒目的“晏哥哥”三个字问道。
　　卯生抬头，甜笑着说了句“晏哥哥好”，又继续拿着木棍，在地上写字。
　　边写边念：“晏哥哥——跟兰松——哥哥——最好——”
　　晏含章笑得眯起眼，表示很满意。
　　他把药给卯生，嘱咐他每天熬一副，跟江羽一起吃。
　　“这几天你不许出门。”
　　卯生很乖地点头：“我就在家练字。”
　　“嗯，”晏含章忍不住把他抱进怀里，双手使劲揉了揉脸蛋儿，软乎乎的，像刚煮熟的圆子，“我让乐靛哥哥每日给你送烧鸡吃。”
　　卯生美得直冒泡儿，抱住晏含章的脸颊“吧唧”亲了一口。
　　晏含章也美得直冒泡儿。
　　这会儿兰松在便好了。
　　——让他看看，卯生是不是跟自己最亲。
　　出了玉丁巷，晏含章走上石桥，正要回医馆，突然停下了脚步。
　　晏老爷站在自家府门口，扒着墙往巷子深处张望。
　　府里的老管家出来，晏老爷又赶紧站直，背着手，装作在散步。
　　视线移过来，晏含章赶紧转身，走到了巷口的铺子门前。
　　“老爷，”老管家道，“少爷是郎中，您不用担心。”
　　晏老爷甩甩袖子，“谁担心他了？”
　　“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老管家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少爷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回来，这疫病来得凶猛。”
　　“小兔崽子一个，他能做什么？成日胡乱逞能，觉得自己了不得了，什么活儿都敢揽。”
　　“少爷是医者仁心。”
　　晏老爷咳了一声，像是呛风了，“我看他是冷肠冷心。”
　　“老爷，您身子弱，别在这儿站着了。”
　　晏老爷轻叹一口气，跟着老管家进去了。
　　午后的阳光很盛，晏含章在街上走着，眼睛被照得热热的。
　　来到医馆门口，程倌人搀着一个比他高很多的男子，一步步往这里走着。
　　那男子面色蜡黄，嘴角有血沫，身上的长衫脏兮兮的，发冠倒是戴得很正，瞧着是个书生。
　　晏含章过去扶住那书生，见程倌人的后颈已经被书生的胳膊勒出了红印。
　　“这人是谁？”晏含章问。
　　“一个书生，在城东桃林遇见的。”程倌人脸上的粉黛被蹭花了，露出原本有些苍白的脸，没有了往日的妩媚，显得仓促又憔悴。
　　“先生，求您救他。”
　　程倌人作势要跪，被晏含章扶住了，“用不着这个。”
　　他看着程倌人苍白干裂的嘴唇，转身朝屋里喊：“小乙，给程公子端一碗糖水。”
　　那书生被抬到医馆的床板上，晏含章给他施针，程倌人便坐在旁边，抱着瓷碗，安静地等着。
　　这让晏含章想起来昨晚，那个等待相公的妇人，也是如此安静。
　　书生瞧着清瘦，身上却很健硕，又年轻，病症看着骇人了些，却不严重。
　　晏含章从里间儿出来，程倌人仍抱着那碗糖水，里面一口也没少。
　　“他…可还活着？”程倌人说得很小声。
　　“他没事儿，”晏含章在柜台边开方子，“体质好，傍晚就能醒。”
　　“晚上怕是还要再发一场热，小心看护者，烧退了，人就好了。”
　　“谢谢。”程倌人眼圈红红的。
　　晏含章把方子交给小乙，让他按方子抓药，又走到程倌人身边，摸了摸他手里的碗，还热着。
　　“把这糖水喝了，柜台里有桃酥，去吃几块。”
　　程倌人抱着碗喝了一口，抬头看他，一脸疲惫，眼睛却在发亮，“我吃不下。”
　　晏含章索性自己拿了桃酥，放在他旁边的桌子，打开油纸，“你要是病了，谁照顾他？”
　　程倌人愣了片刻，捏起一块桃酥，直愣愣往嘴里塞，豆大的泪珠儿突然就掉下来了。
　　晏含章最怕人哭，递给他一方帕子，便又走到柜台，自己包了几副预防疫病的药。
　　他把药交给来禀报东市情况的乐青，“给老太爷府上送过去。”
　　忽而又叫住他，“让钟管家去送，交给府上的老管家。”
　　乐青没问缘由，答应一声，便跑出去了。
　　-
　　“师父，醒醒，师父。”
　　晏含章眼前一片黑暗，他费力睁开眼皮，夕阳的余晖洒进屋里，变成破碎的光点，在眼前来回漂浮着。
　　嘴里被塞进来一颗清苦的小药丸，晏含章才慢慢看清周围。
　　他躺在医馆的贵妃榻上，小乙跟程倌人围着旁边，见他醒来，都松了口气。
　　“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小乙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师父，您刚才晕倒了，可吓坏我了。”
　　程倌人给他擦拭着额头的冷汗，“小乙哥说，你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
　　疫病来得及，晏含章倒没来得及算这个，现下身上确实难受。
　　“师父，您回府歇息吧，这里有我呢。”
　　晏含章坐起来，笑笑，“你能行吗？”
　　“能！”小乙拍着胸脯保证，“我午后睡了一觉，现下精神着呢。”
　　“好。”晏含章觉得自己的确需要休息，方才施针的时候，手便有些不稳了。
　　“有处理不了的，马上去府里叫我，可听见了？”
　　“师父，您就放心吧。”
　　小乙把晏含章扶起来，要送他回府。
　　晏含章拍拍他的手，“臭小子，你师父还没老呢，用不着扶。”
　　他又交代几句，便独自回了府，往床上一躺，昏睡过去。
　　-
　　方兰松这趟镖走得格外顺利，比原定的计划早了好几日，把货送到，便急匆匆地回京了。
　　“劳驾，城里这是怎么了？”
　　守城的侍卫道：“城中闹时疫，闲杂人等不得出城。”
　　“时疫？”
　　方兰松一颗心突然悬起来。
　　那人平时不着调，治病救人却是妙手，遇见这种病，怕是要大包大揽起来。
　　他对守城侍卫道：“军爷，劳驾您开城门，我想进城。”
　　“上面只说不让出，倒没说不让进，”侍卫皱着眉，“只是，城里都是疫病，你还进去干嘛？”
　　旁边等着进城的几个路人也劝他，“是啊，现在城里可吓人了，听说乱葬岗堆满了人，都烧不过来了，大家想逃还逃不出来呢，没见人找死要进去的。”
　　人们对于时疫总是万分惧怕，被恐惧裹挟着，传言便愈发夸张。
　　方兰松倒没想这个，他道：“劳驾军爷开开门，我想进城。”
　　旁边一老者问道：“小伙子，你进城做什么？就不能等等？”
　　“等不得，”方兰松道，“相公在城中，我要去找他。”


第44章 见面
　　这疫病持续到第七天,算是到了爆发的高峰，街上医棚连成片，隔几步就能听见病人的呻吟。
　　晏含章翻着这几日的病案,觉得再过四五日,等剩余那些感染者发出来,这病便能结束。
　　预防疫病的药很有用，几乎没有新感染的人。
　　病人白日里还好，晚上总会集中发热，轻一点儿的吃些药就能扛过去,严重的却要扎针。
　　晏含章这几日把作息颠倒了个儿，晚上彻夜不眠地在医馆守着,午后吃了饭,正是最热的时候，就回府里去，倒在床上睡到天黑。
　　到底是年轻人,即使再困倦，两个时辰也能歇过来。
　　只是有一点，晏含章矫情地觉得不习惯。
　　午后躺上床的时候，外面阳光热辣辣的，拉上两层床幔也遮不住,睡得浑身燥热。
　　再一睁眼，又忽然跌入另一个极端,四周黑乎乎的,床幔围成一个四方的笼子。
　　他分明睁着眼睛,却像突然坠入黑暗,连呼吸都不怎么畅快。
　　每到这时候,他就有些莫名的不痛快,胸口像有一团火，燎着湿了水的木柴，冒出的白烟一股脑儿堵在胸口。
　　他惦记着外头的病人，这不痛快没冒出来太多，就被他塞了回去。
　　坐起来穿好外衫，把桌上的饭随便吃几口，想到医馆住着的那个奶娃娃，又用油纸包了一碟桃酥，走在路上的时候，脑子里都在过病人的病案。
　　这日午后，他开始觉得胃疼，这几日最担心这个。
　　胃里疼起来，一脑门儿都是汗，手也跟着抖，银针拿不稳，耽误事儿。
　　他往水里化了几颗养胃丸，一口气灌进去，鞋子也没来得及脱，往床上一歪，捂着肚子睡了过去。
　　胃里头烧得慌，他睡得不大安稳，总做梦，一会儿一段，断断续续的，梦一段醒一下，满头的汗，往墙角看一眼漏刻，才睡了半个时辰不到。
　　他又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赶紧睡着。
　　“吱呀——”
　　窗户轻轻响了一下，接着是很小的落地声。
　　有人翻进来了。
　　晏含章正难受着，耳朵却很敏锐，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心里头有个猜测。
　　可这才十日不到。
　　是贼吧？
　　他本该起来看看，但身上难受，心里也怠懒，索性不管了，贼就贼吧，他家底厚，偷不干净的。
　　偷干净拉倒。
　　他烦躁地想，像生病胡闹的小孩儿，带着伤不了人的顽劣。
　　床幔被掀开了一条缝儿，光变得刺眼，晏含章皱了皱眉，感觉床幔又被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一只热乎乎的手覆上他的额头，上面还氤氲着汗气，似乎这人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想看看是谁，又睁不开眼睛，整个人都像被压住了，只得偏了偏脑袋，离那汗气的来源更近一些。
　　“阿宣？”
　　他听见那人叫他的小名，温温柔柔的，像棺材里探进来一根羽毛。
　　不知怎么的，听见这个称呼，他突然就觉得万分委屈，胃里像是有很多只大手拧着，连着胸口也难受。
　　“哥哥……”他张开干到粘连的嘴唇，给这个称呼以回应。
　　像四岁之后那漫长的日子，他所做出的回应一样。
　　“阿宣，难受了吗？”那人问他，声音又远又近，让他忍不住想去抓。
　　“嗯，”晏含章觉得全身都要散架了，往床边蹭过去，扎进了那人的怀里，“哥哥，我难受。”
　　他像个真正的孩子，环住方兰松的腰，手紧紧抓着他后腰上的布料，闷着声不管不顾地哭起来。
　　这些天他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儿，在此刻终于短暂地松了下来。
　　方兰松沉默地抱住他，手指重复地从他的后颈顺到背上，手心像个热乎乎的小熨斗，慢慢熨开他紧绷的脊背。
　　“他们好难受，许多人都在哭。”
　　方兰松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嗯，就快好了。”
　　“我想救他们。”
　　“嗯，你救了他们。”
　　“会好吗？”
　　“会，一定会。”
　　“早上有个病人死了。”
　　“嗯，不怪你。”
　　“我不是个好郎中，我救不了他，救不了他们。”
　　方兰松不知道，这个“他们”里面，是不是包括他的娘亲。
　　他的胸口被一下下揪着，轻轻揉着晏含章的后脑勺，俯下身，在他头发上落下了一个吻。
　　“你是个好郎中，阿宣，你是我见过最好的郎中。”
　　晏含章就这样睡着了，抱着方兰松的腰。
　　方兰松想让他睡好，一松手，他就更紧地黏上来，嘴里不停地呢喃，“不许走……”
　　“好，我不走。”
　　方兰松没办法，只能跟着他一起躺下，手搭在他肩膀上，一下下轻拍着。
　　晏含章小时候便最吃这一套，方兰松嫌他晚上闹腾的时候，就会拍着他的后背，一会儿就能睡着。
　　等他呼吸平稳下来，方兰松轻轻把胳膊从晏含章脖子下面抽出来，坐起身，给他把鞋袜脱了，外衫弄散，硌人的腰带解开，又拉过被子，仔细盖在他身上。
　　府里小厮都去医馆帮忙了，就剩厨房几个孩子和嬷嬷，那个厨娘也在。
　　她每日在府里做好饭菜，然后等着乐青带人来，给街上医棚的郎中和病人送。
　　这会儿不忙，厨娘坐在院子里，帮几个嬷嬷一起谈笑着择菜。
　　方兰松没好意思叫她，本想自己去厨房做一些，被她先叫住了。
　　“方少爷回来了，”她对谁都没有距离，不卑不亢的，“去看过少爷了？”
　　“嗯，”方兰松笑笑，“他胃里不大舒服。”
　　说话间，厨娘已经系上了围裙，“少爷这几日没吃好，成日见他啃胡饼，给他送个汤羹吧，没喝几口就去治病了，等回来，那碗里一点儿热乎气都没了。”
　　“您回来就好了，也就您能管住他。”
　　方兰松也不知道，厨娘是怎么看出来自己能管住他的，见面不打架就很稀奇了。
　　“行了，”厨娘大勺一挥，“做什么我有数，你去照顾少爷吧，这儿烟熏火燎的。”
　　方兰松“嗯”了一声，也不好再呆下去，又回了屋。
　　蹭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进去，刚掀开床幔，就被一双大手拉进去，压在了床上。
　　“你醒了？”
　　晏含章刚哭过，眼睛有些肿，红红的，“不是说不许走么？”
　　“我没走。”
　　看着晏含章红肿的眼皮，方兰松有些想笑，嘴角动了动，忍住了。
　　这人熬了几日，眼睛本来就肿，又哭了一场，眼尾红得像涂了胭脂，幸好眼睛够大。
　　“你笑什么？”
　　“我没笑。”
　　方兰松确实没笑，他忍住了。
　　“你分明就是想笑！”
　　这话一出口，方兰松就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没有，”方兰松找了个拙劣的理由，“我嘴里热。”
　　晏含章：……
　　晏含章俯下身，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
　　他午后吃了养胃丸，嘴里还残留着药的苦味儿，涩涩的，弄的方兰松有些晕。
　　“怎么提前回来了？”晏含章把手伸进方兰松衣领里，使劲儿捻着他胸口的嫩肉，“城门不是关了，你怎么进来的？”
　　方兰松被他捻得难受，紧紧闭着眼睛，“这趟镖走得顺。”
　　他又回答下一个问题，“只说不能出城，没说不能进。”
　　“那也没傻子会进来。”
　　晏含章在他肩头咬了一口，像刚长牙的小狗，凶得很。
　　“因为我在城中，你担心我，是不是？”
　　方兰松蹙着眉尖儿，克制地喘了一声。
　　“你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晏含章很乖地扔掉接下来的废话，换成了极具占有的啃咬，在方兰松柔软的嘴唇上释放他那些顽劣。
　　“不讲理的小野狗，”方兰松在换气的间隙骂他，有些无奈，却没有责怪。
　　晏含章身上也逐渐热起来，变得跟方兰松一样热，身上的薄荷香掺杂着药味儿，缓缓往外蒸腾着。
　　“哥哥，”长大之后，晏含章头一回这么叫他，语气带着十足的压迫，“你不乖。”
　　方兰松被这一声哥哥砸晕，脑袋里空空的，竟真的在思考自己是不是不乖。
　　他觉得自己也被这人带傻了。
　　刚进城，就在路上听人议论，说小晏神医晕倒了，似乎是染了疫病，情况十分凶险。
　　他脑子嗡地炸了，沿街跑过来，在医馆随便问了个人，说是在府里休息，也没来得及多问就走了。
　　他看京城得了疫病的人都被隔在小棚子里，怕府里人不让他进，为了避免麻烦，索性翻墙走了窗户。
　　直到看见还热乎着的晏含章，他才松了气。
　　“笨蛋，”方兰松被他弄疼了，眼眶里蓄了两汪水，哑着嗓子骂他，“就知道气人。”
　　晏含章给他把滚出来的眼泪吻掉，还挺委屈，“我气谁了？”
　　方兰松推了推他的胸口，没推动，被抱得更紧了，“你不是胃疼么，还乱折腾？起来吃些东西吧。”
　　晏含章耷着眉毛，像只丧眉耷眼的小狗，“可是……哥哥。”
　　他把嘴唇凑过去，热气喷在方兰松耳朵上，“你已经在我床上了，我还吃什么旁的？”
　　方兰松怕他噶在自己身上，握起拳头捶他的背，“你生着病呢，身子虚，别胡闹。”
　　“我虚不虚你还感受不到？”
　　方兰松感受到了，脸更红了。
　　“求你，”他说出口就后悔了，“这次先欠着，行不行？”
　　“疫病还没散呢。”
　　晏含章回归了理智，恋恋不舍地把脸颊埋进方兰松胸口，深深吸了几口气，从他身上下去，侧躺着把人又圈进了怀里。
　　“陪我睡觉。”
　　“好。”
　　“下次还三回。”
　　“两回。”
　　“成交。”
　　晏含章心满意足地在方兰松脸上嘬了一大口，闭上了眼睛。
　　方兰松觉得自己又上套了。


第45章 约见
　　约莫二十日,疫病便彻底过去了，路边的医棚被撤了去，大街小巷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为了庆祝,圣上特许休沐一日,并叫放烟花鞭炮驱疫。
　　晏含章却有些舍不得。
　　这段时日,方兰松对他尤其好，三餐送饭不说，晚上还给买些甜的点心，午后还能陪着睡觉。
　　程倌人带来的那个书生也病愈了,买了糕点来谢他。
　　书生通身没一处配饰，钱袋子也瘪,长衫洗得发白,却很干净，有淡淡得皂角香。
　　他说话很斯文，让晏含章想起刚回来的秦文若,却又比他更文气，显得呆呆的。
　　晏含章瞧见程倌人看那书生的眼神，觉出些端倪，又怕他叫人骗去，总会格外留意书生的举动。
　　自从开了窍,晏含章似乎真能看出些旁的东西，谁对谁有情,谁多看了谁一眼,都很真切。
　　送走程倌人跟书生,晏含章便换了出门的衣裳,准备去潘家酒楼。
　　昨晚,韩旗差人给递了消息,说老太尉气顺了，今儿便能把他放出来，让一起到潘家酒楼说事。
　　还是他那门糊里糊涂的亲事。
　　晏含章一见韩旗，也是被惊着了，忙问：“怎么瘦成这样了？”
　　韩旗本就是纤细的少爷身子，这一瘦，脸上线条明显起来，显得眼睛都大了。
　　“闹了两天绝食，老爷子不忍心，就把我放出来了。”
　　沈南川站起来，拽过晏含章的袖子，让他跟韩旗背对着背，“绝食？我可不信。”
　　“小六这是蹿个子呢，都快赶上你高了。”
　　韩旗被他识破，就势往榻上一坐，“我五个哥哥呢，轮流偷偷给我送吃的，饿不着。”
　　晏含章默默替老太尉叹了口气。
　　孟紫君昨晚回京了，听说直接入宫去找了淑妃娘娘，韩旗坐不住，随便吃了几口就要去找她。
　　晏含章把他拦下了，毕竟是郡主，求见还是递张帖子稳妥。
　　韩旗急着拟名帖，郡主的帖子就来了，洋洋洒洒几个字：
　　相公，今夜亥时，东街瓦子一叙。
　　落款是一个“孟”字，上覆大大的郡主私印。
　　“她也太没礼节了，帖子写得这般粗劣。”韩旗捏着那张洒金的花笺，手都在发抖。
　　“八字没一撇呢，就叫上相公了！”
　　晏含章接过那张花笺，端详一番，认真点评，“郡主这字写得真不错，比你强多了。”
　　韩旗作势要打他，半路又收了手，抱着胳膊，腮帮子鼓鼓的，像蒸笼里上了汽的肉包子。
　　“去东街瓦子作甚，还夜里去，她不知那里是什么地方？”
　　晏含章臊他：“你不也去过，还整日念叨那个叫绿水的倌人？”
　　“我那是跟三哥去的，没做什么，只吃酒来着。”
　　“那绿水我只不过见了一面，知道名字，说来唬人的。”
　　晏含章噗嗤笑出来，“这回不摆花架子了？”
　　沈南川也笑他，“你怎知人家郡主就是要做什么？说不定也只是吃酒罢了。”
　　“来，郡主相公，”晏含章端了个琉璃盏过来，开口逗逗韩旗，又接着哄他，“消消气，尝尝这杨梅饮。”
　　韩旗瞪了他一眼，倒没跟吃的过不去，接过那琉璃盏，皱着眉尝了一口，“不许叫我郡主相公。”
　　“让他们加些冰来，这杨梅饮都热了。”
　　-
　　东街瓦子挨着城东的东水门，也是处销金地。
　　与潘家酒楼不同，来这里的人不止为了吃喝，多是来寻欢的。
　　这里的倌人也多，清倌卖艺，红倌卖身，一到晚上，脂粉香气能飘好几里，连吹进来的风都像细腻的纱，蹭得人心痒。
　　晏含章没来过这里，进门就被灯光晃了眼。
　　掌柜认得韩旗，忙过来招呼，说郡主在三楼等着。
　　跟着掌柜上楼，刚走到三楼拐角，就是一阵嬉闹声，听着男女都有，特别混乱。
　　韩旗皱着眉，老大不高兴，“三楼客人好多，约人也不找个清净的雅间。”
　　“客人不多，”掌柜笑着在前面引路，“三楼只一处雅间，今儿被郡主包了，许是叫的倌人多，吵闹些。”
　　他来到一处门前，弯着腰敲门，“郡主，客人到了。”
　　“进来吧。”里面懒洋洋的一声，拉着尾音。
　　韩旗没好气地推开门，被里面的景象惊呆了。
　　京城假浪子碰见真的，腰板儿都挺不直了。
　　晏含章恪守人夫之德，对这没兴趣，只觉眼花缭乱，各色纱衣在屋里晃荡，有的还露着香肩。
　　中间一溜长桌，上面摆着琉璃杯盏和酒壶，有一只碧玉酒壶倒了，从长嘴里往外淌酒。
　　孟紫君歪坐在上首，嘴里嚼着盐渍的青梅，左手揽着一位粉衣娘子，圆圆的脸蛋儿像白乳酪，右手抱着个少年，鬓边戴花，软软地倚在郡主腿上。
　　韩旗也是没见过这架势，气呼呼往郡主对面一坐，抓了颗青梅往嘴里塞。
　　见他们进来，郡主坐直上身，却没起来。
　　她腿上的少年跟着坐起来，伸出水嫩的一只手，放在郡主嘴边，给她接吐出来的梅子核。
　　“相公这是…生气了？”
　　孟紫君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与马球会不同，这次脸上带了妆，让韩旗想起画上的仕女。
　　“别叫我相公。”
　　韩旗语气没客气，但不知是不是被满屋的脂粉气熏着了，“相公”的“公”字一出口，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声音拐了弯儿，一瞬间气势全无。
　　孟紫君抓了颗面前玻璃盏里的青梅，笑着扔进韩旗手里，用含着情的眼神看他，“这个给你吃，别生气了。”
　　韩旗使劲儿捏着那颗青梅，晏含章猜想他是想把那东西捏爆，险些脱手之后，又没好气地扔了回去。
　　孟紫君又拿了一颗，转头喂给右边的少年，那少年朱唇微启，用牙齿含住青梅，嘴唇还碰了一下孟紫君的手指尖儿。
　　“你知道，我是郡主，”孟紫君把指尖儿在帕子上蹭了蹭，“身边的美人儿多，不可能为一个相公而放弃他们。”
　　“相公，”她软绵绵地叫韩旗，“你放心，成亲之后，你为大，他们不敢与你争。”
　　“府里钱财都归你管，你可满意？”
　　“自然，相公若是有喜欢的，我也可以割爱。”
　　“夫妻同乐嘛！”
　　孟紫君哈哈笑着，旁边的少年把脸埋进帕子里，肩膀轻轻抖着。
　　韩旗气得牙齿直打颤，“我去你的夫妻同乐！”
　　“谁要与你成亲？”
　　一听这话，孟紫君有些惊诧，说话语气也正常了，“你不愿意同我成亲？”
　　“不、愿、意！”韩旗掷地有声，“我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儿。”
　　“你也不知道？”
　　“呼——”孟紫君似乎松了一口气，扯掉头上的一堆步摇簪环，晃晃脑袋，拿起面前的酒杯，仰头灌了一口，“这些首饰压得我脑袋疼。”
　　她道：“不愿意就好，不愿意就好。”
　　韩旗摸不着头脑，“你什么意思？”
　　孟紫君一抬手，满屋的清倌红倌都站起来，对座上的人施礼之后，退着出了雅间。
　　“累坏我了，”孟紫君又把身上的披帛扯掉，换了个端正的坐姿，“装风流可真累啊。”
　　“昨儿刚回京，就听说那糊涂皇帝给我订了门亲事，连夜去见娘娘，把你夸上天了，就是不同意退亲。”
　　“我没辙了，就想出这么个法子，想着你要是被我吓着了，就能主动退亲了。”
　　她举起酒盅，仰头爽快地喝下去，“对不住啊，这杯酒就当给你赔罪。”
　　晏含章说了韩旗之前的计划，感叹道：“我倒觉得，郡主跟小六很是相配。”
　　孟紫君大笑道：“一样二是吧？”
　　桌子太长，说话费劲，她便起身，坐到了韩旗旁边，“实话说吧，我有心上人了。”
　　韩旗道：“那圣上还赐婚给我们？”
　　“圣上不知道，娘娘也不知道，”说起这个，孟紫君神色温柔了许多，“他是个蛮人，出身又不好，他们不会同意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孟紫君道，“他们不同意，我便悄悄成亲，反正若不能跟心上人在一起，我宁愿一辈子不成亲。”
　　韩旗很同意孟紫君的话，陪着她喝了几杯酒，俨然处成了闺中好友。
　　孟紫君道：“天地这么大，我还有好些地方没去过，不想在这宅院里困着。”
　　韩旗附和：“我支持你。”
　　孟紫君道：“你可见过漠北的落日？我这回便是去了漠北，大漠、黄沙、独行的人头发散在风里……”
　　韩旗快醉了，眼睛还亮亮的：“真好啊，我以后要带阿羽去……”
　　这俩人推杯换盏喝了两壶酒，颇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架势，又都不是海量的人，喝得飘忽忽，拉着袖子要结拜。
　　“六儿啊，以后有什么事儿，受了什么欺负，跟姐姐说，姐姐给你做主！”
　　“姐姐，呜我爹，我爹打我，拿这么粗的鞭子……”
　　“下回我帮你打他！”
　　“行，但是也别打太狠，那样我就没有爹了。”
　　“噗——”晏含章一口酒喷出来，咬着食指，笑得直耸肩。
　　他抬头看向窗外，一轮圆月朗照着。
　　“我有令牌，咱们现在就进宫，找圣上退亲。”
　　韩旗点点头，被孟紫君拉着袖子，俩人一起往门口走。
　　晏含章跟沈南川赶紧把人拦住，“祖宗们啊，现下圣上都睡了，明儿再去。”
　　“就得现在去。”孟紫君朝着门口喊了一声，门开了，进来一个侍女，身后还跟着一群侍卫。
　　她还算清醒，坐到镜子前，让侍女给她梳好头，换了原来的窄袖袍，。
　　这架势，晏含章他俩实在是拦不住，看着他们下楼的，忍不住替圣上头疼。
　　郡主跟韩旗刚出去，沈南川又被许竹隐叫走了，晏含章拿上一壶酒，“得，我也找我的情郎哥哥去。”


第46章 醉酒
　　跟着韩旗他们闹腾了太久,等晏含章从雅间出来的时候，街上正敲三更的梆子。
　　已是子时了，也不知兰松睡了没有。
　　晏含章吃了不少酒,身上熨帖得很,脚下轻飘飘的,想着就算他睡了，也要把他从床上弄起来。
　　迈着步子下楼，晏含章傻傻地笑起来，脑子里全是方兰松被弄醒时,眯着眼软乎乎跟他生气的样子。
　　刚才来的时候还好，这会儿夜深了,东街瓦子的浮靡才真正显示出来。
　　瓦子是围成三面的环式结构,一共三层，中间是高高的穹顶，宽大的红色绸布从顶上垂下来,面容姣好的舞者正抓着绸布绕场，像花瓣上振翅的蝴蝶。
　　穹顶上爆开一块缎子，各色花瓣纷纷扬扬地飘下，晏含章抓着酒壶，在二楼的栏杆上停住,多看了两眼。
　　“想动手是不是，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儿？”
　　旁边雅间传来吵闹声,还有杯盏落地的声音,“叮铃桄榔”的。
　　这声色犬马的地方,多喝几口酒,情绪容易上头,大家动手是常见的事,晏含章觉得烦，看花的兴致也没了，转身要下楼。
　　“老子管你什么褚二爷储八爷的，今儿谁也别想走！”
　　晏含章耳朵像过电，连带着脚步也停了。
　　他突然想，也许不用去玉丁巷了，也不用上赶着把人叫醒了，人家可能压根儿就没睡。
　　里头传出动手的声音，倒是没持续太久，就有听见刚才那人扯着破锣嗓子求饶。
　　晏含章听着里头一招一式带起的风声，更加确信自家狗屁情郎就在里头。
　　雅间的门开了，几个汉子几乎是被扔出来的，老半天才爬起来，屁滚尿流地下了楼，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随后，里头又出来两个人，回身关上了屋门。
　　晏含章抱着胳膊倚在栏杆上，面前一个是自己那武力高强的情郎哥哥，一个是长得挺俊的脸生男子，跟情郎哥哥挨得还挺近。
　　“哟，这都什么时辰了？”晏含章挑了挑眉毛，“二位在此，练功啊？”
　　“家中弟弟才几岁，便撒手不管了？”
　　方兰松看见他，不自然地把手背到身后，咬了咬下唇，“卯生被花嬷嬷带去乡下玩了，不在家。”
　　一旁的柏安倒是有眼色，帮着方兰松解释，“我家公子在此有生意，叫兰松来跟着。”
　　说话间，他顺手帮方兰松掸掉了肩上的一片碎布料，薄薄的纱，跟刚才郡主身边那少年身上的差不多。
　　晏含章的眼神跟着盯过去，在柏安碰到方兰松的手上停住。
　　“生意谈完了？”他臭着一张脸，也不知道冲谁。
　　“嗯，”方兰松点头，“没谈成。”
　　“挺好，”晏含章又道，“架也打完了？”
　　方兰松偏过头去，躲开他的眼神，“不是打架。”
　　晏含章走过来，攥住方兰松藏在背后的手，“可以跟相公回家了？”
　　方兰松很轻地皱了下眉头，看向雅间的门。
　　“去吧，”柏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公子这边我来说。”
　　晏含章也不管方兰松还想说什么了，拽着他的手，一路下楼跑出了东街瓦子。
　　“疼。”跑到街上，方兰松才挣开他的手。
　　晏含章放缓脚步，也不说话，时不时仰头灌一口酒，方兰松就在后面默默跟着。
　　他知道晏含章生气了，又不会说什么软话，只不停用牙磨着下唇。
　　晏含章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气不打一出来，仰头又灌了口酒。
　　什么情郎哥哥野狼哥哥的，屁！
　　人家在外头可不止一个弟弟呢！
　　平日里在人前，碰他一下跟被针扎了似的，还以为他是害羞避嫌，闹半天是只跟自己这样，跟别人可没这臭毛病。
　　晏含章决定，今儿他要是不解释清楚，自己是不会主动开口的。
　　他抬起酒壶又要灌酒，一道力气过来，把他手里的酒壶夺走了。
　　一转头，方兰松晃了晃他的酒壶，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想喝自己买去，差点儿把我牙磕掉。”
　　晏含章把酒壶抢过来，往嘴里灌，发现酒壶已经空了，“你当这是水啊，就那一口的量还喝这么多？”
　　“一会儿我可不背你回去！”
　　方兰松的脸肉眼可见地红起来，嘴唇被酒浸润，亮晶晶的。
　　“我已经在慢慢离开他了。”
　　“什么？”晏含章晃着酒壶，没听明白。
　　“我不做他的亲卫了，”方兰松的酒劲儿还没上来，说话很平静，“只给他护镖，兼着处理些西市的纠纷。”
　　“牵扯太多，得慢慢抽身，”方兰松像是叹了口气，“你能给我些时间嘛？”
　　晏含章依然臭着一张脸，但心里的烦躁已经一扫而光了，要不是顾着面子，他现在能原地转几个圈儿再沿着长街跑个几里地。
　　“那你今儿是做什么来了？”
　　“今儿是来帮柏安，”方兰松摩挲着右手骨节，“对面那帮人下手黑，我若不来，储公子会放任他跟人家拼命。”
　　“最后一次了。”他像是在保证。
　　晏含章又想起刚才搭在方兰松肩膀上的那只手，“你对那个柏安有意？”
　　“你说什么呢？”方兰松有些不大高兴，“他是个可怜人，又没少帮我，我不能看着他死。”
　　“他对储公子有意，跟我没…没那种意思，一丝也没有。”
　　晏含章没想到他会解释，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想起刚才方兰松手指骨节上的红，停下来攥住他的手腕，发现四个指节都在渗血，“以为自己多厉害，不还是流血了？”
　　方兰松动了动指节，没把手收回来，却想到另一层，问他：“这么晚了，你来东街瓦子作甚，也是谈生意？”
　　晏含章心道，这人脑子转得也忒慢了，要是屠户娘子，在这种地方看见自家相公，上来就得是劈头盖脸一顿锤，哪轮得到屠户先质问。
　　不免开始庆幸，自家这是个笨笨的情郎哥哥。
　　的确，两口子在这种寻欢的地儿相遇，谁也别怪谁，都不像好东西。
　　他一时解释不完，拉住方兰松的腕子，先把人抱住了。
　　天儿热，方兰松只穿了贴身的薄外衫，腰带掐得极紧，手覆上去，能摸到蜿蜒的背沟。
　　再往下，是纤细的后腰。
　　再往下，又是自然翘起的浑圆弧度……
　　晏含章感觉怀里的人颤了一下，脊背绷得紧紧的，腰为躲他的手，往前顶了顶。
　　“为着韩旗的亲事才去的，”晏含章感觉两人的胸口贴在一处，连震动都慢慢同步，“郡主挑的地儿。”
　　“乌烟瘴气的，以后再不去了，”他在方兰松颈侧深深地闻了一下，伸出舌尖儿卷他的耳垂，软绵绵的，吃起来像颗融化的小珠子，“我保证，谁都没碰我，我也没碰谁，只吃酒了。”
　　他见方兰松总也不说话，松开他的背，想看看他的表情。
　　没成想，方兰松身上突然软下来，顺势就要往他身上倒，晏含章赶紧抱住了他的腰。
　　“你这也太快了，我吃了好几壶都没醉。”
　　方兰松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眯着眼睛笑了笑，呼出来的气热乎乎地往脖子里钻，“小酒蒙子。”
　　“你才酒蒙子。”晏含章半蹲下来，把方兰松往自己背上托。
　　“抱住我脖子，掉下去不管啊。”
　　“嗯……”方兰松软绵绵地应声，紧紧环住了晏含章的脖子。
　　“你要勒死你相公啊。”
　　“哦……”方兰松又松了松劲儿，差点儿滑下去。
　　“行了行了行了，”晏含章反手托住方兰松的屁股，把往上颠了颠，“抱紧些。”
　　方兰松便又勒住了他的脖子。
　　东街瓦子到桃花巷有好一段路要走，街上有轿夫招呼他们，问要不要坐轿子，报了个比白日翻两番儿的价。
　　晏含章微微歪过头，蹭了蹭方兰松热乎乎的脸蛋儿，软得像刚出锅的软酪包子，愣是没舍得放下，一路把人背回了府。
　　给他脱了外衫鞋袜，又拿了个软枕垫在他脑袋下面，晏含章叫乐青去烧水，自己则坐在床沿上看他。
　　这人一沾酒，身上就变红，脸颊像揉了胭脂，微微歪着头，脖颈儿牵扯出紧实的线条，里衣下面的胸口缓缓起伏着。
　　晏含章喉头滚了滚，伸出指尖儿，在他下唇上弹了弹。
　　那下唇似乎有些肿，被弹得轻颤一下。
　　晏含章乐此不疲地玩着他的嘴唇，突然感觉食指被热乎乎地包裹住，一阵麻意从指尖儿起，顺着后背一直往下钻。
　　方兰松含住晏含章的手指，小孩儿吃奶一般，嘴唇轻轻吮吸着。
　　他还没醒，晶莹的口涎从嘴角溢出来，顺着晏含章的食指，一直淌进袖子里。
　　怕他被呛到，晏含章捏捏他的脸，轻轻唤他。
　　方兰松迷迷糊糊睁开眼，瞳仁迷离着，也不知醒没醒。
　　晏含章勾了勾食指，方兰松的舌尖儿便卷上来，在他指腹上滑过，舌尖儿上的细密突起激得晏含章打了个颤。
　　“你看清楚了，我是你相公，”晏含章坏心眼地在他嘴里乱动，搅弄出微弱的水声，“我可不是储公子。”
　　方兰松动了动眼珠，嘴里模糊地叫他，“阿宣。”
　　晏含章的指尖儿连着心尖儿都颤了颤。
　　“你不要乱晃，”方兰松把他的手指拿开，微微皱了皱眉，直勾勾盯着他，“晃得我头晕。”
　　“头晕就把眼睛闭上。”晏含章给他擦掉嘴角的口涎，俯身亲在他眼皮上。
　　“好大的雪啊，”方兰松眨了眨眼，嘴巴撅起来，不高兴的样子，“我等了好久，你怎么才来？”
　　晏含章往窗外看了看，伸手给他揉脑袋，“哪儿下雪了？你等我？等我做什么？”
　　方兰松没答他的问题，对他张开了手臂，晏含章马上懂了，俯身抱住他，贴得紧紧的。
　　喝醉之后怎的变得这么黏糊了？
　　“爱骗人的小狗。”方兰松软绵绵地骂了一句，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第47章 生辰
　　京城的夏天热得很爽利,日子也像膨胀了一样，稀里糊涂往前滚。
　　时疫过去之后，圣上叫晏含章进宫,说要留他在太医院,被晏含章推辞了,换成好些金贵的赏赐。
　　让他关宫里专注伺候那些娘娘贵人，晏含章想想便头皮发麻。
　　不过，他还是被圈在宫里好一阵儿，跟太医一起制防治时疫的方子,小晏神医的名号算是在京城吃开了。
　　方兰松也忙得很，三天两头便要护一趟镖,整个夏天也没在京城住上几日。
　　卯生倒是不用他操心,被晏含章揪着耳朵塞进学堂，派了个叫乐橙的半大小子做书童，整日跟在他屁股后头,连照顾带监视的。
　　这一转眼，又是深秋了，晏含章才算重获自由。
　　一大早，晏含章刚刚洗了把脸，韩旗便风风火火跑进府。
　　那日他跟郡主俩人大半夜入宫,倒是没真犯浑，直接去圣上寝宫,而是选择去折腾淑妃娘娘。
　　也是巧了,圣上正好宿在淑妃这里,听见外头有声响,还挺仁慈地起来接见。
　　本来这亲事也讲究个你情我愿,既然两边都不愿意,圣上也不想强配对，只是见他俩这醉醺醺的样子，当时没搭理，晾着俩人跪到天亮，才慢悠悠地松口。
　　“弄这么香，今儿晚要去瓦子接客啊？”韩旗拱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用手扇了扇。
　　晏含章熏好一套衣裳，在身前比划一番，觉得不满意，又拿起榻上的另一套，“穿哪套合适？”
　　“红的吧，喜庆，”韩旗往椅子里一躺，斜着眼看他，“还真要去接客啊？”
　　“起开，”晏含章绕过韩旗，拿起他身后椅背上搭的一条墨色带银绣的腰带，“小爷我是要去会情郎。”
　　韩旗“嘁”了一声，抬脚往他腰上招呼，“一个两个的都有情郎，真没意思。”
　　晏含章躲开这一脚，回身对他挑眉，“俩人上街吃吃逛逛，晚上鸳鸯被里翻翻红浪，是没啥意思。”
　　“滚滚滚，”韩旗端起桌上一盏桂花熟水，咕嘟咕嘟灌进去，舒服地叹了口气，“你家哥哥回来了？一夏天没见人。”
　　“可不是嘛，我都快成望夫石了，”晏含章比划来比划去，又从架子上拉出一套碧色的宽袖袍，“今儿是他生辰，可不得隆重些。”
　　韩旗歪着脑袋直乐，“隆重地把自己献上哥哥的床？”
　　晏含章被他说得头皮发麻，抬脚照着他小腿上来了一下，“你这就是赤裸裸的嫉妒。”
　　韩旗看着他在镜子前转来转去，试了这套试那套，跟要进宫侍寝似的，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的，叹了口气，往嘴里塞了块藕粉糕。
　　“怎么了？唉声叹气的。”
　　韩旗撑着额头倚在桌子上，“也不知道阿羽怎么样了？这个没良心的，真就不回来了。”
　　“他好着呢，你放心吧，”晏含章挑衣裳挑得脑袋直晕，“想他了吧？”
　　“想啊，怎么不想？”韩旗托着脑袋，脸蛋儿都被他自己揉变形了，“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多无聊。”
　　“哎不对啊，”韩旗蹭地坐直了上身，“你怎么知道他过得好？”
　　“啊这……”
　　晏含章拎着两件交领窄袖的袍子，心虚地转身，呐呐半天，才憋出个理由，“猜的呗，他有手有脚，又武艺高强，在哪儿过不好？”
　　韩旗直勾勾盯着他，“真的？”
　　“啊，这有什么真不真的？”
　　晏含章竟然在韩旗眼里罕见地看见了智慧的小光芒，怕自己露馅儿，赶紧转过身，对着镜子继续挑衣裳，“你别坐着了，又吃又喝的，起来帮我挑挑衣裳。”
　　韩旗又嚼了两口点心，盯着晏含章身前的镜子看了一会儿，拿起湿帕子擦擦手，懒洋洋地起身，“行，让韩大公子来给你掌掌眼。”
　　俩人琢磨半天，不厌其烦地试了好几套，最终还是选了开始那套深红的。
　　刚穿好，乐青就进来了，说晏夫人马上到内院儿。
　　晏含章皱皱眉，心道这人大半年也不来一回，必是来要钱的。
　　进来客套几句，拐弯抹角地说明来意，倒不是要钱，要的铺子。
　　还开口便是东市的一条街。
　　“阿庆也大了，总得有点儿东西傍身，”晏夫人坐在上首，鬓边儿老长一串翡翠步摇，叮铃桄榔晃得人眼晕，“他啥也不会，不像你，有这身好医术撑着，到哪儿也饿不着。”
　　晏含章心道，那是我挨饿的时候你们在京城快活呢。
　　阿庆是晏夫人跟他爹生的，他的独苗苗弟弟，今年不过十岁出头，算盘珠都拨不利索，要哪门子铺子。
　　他今儿心情好，说话想留几分面子，嘴角扯了抹笑，“夫人若是愿意，我给师父去一封书信，让阿庆也上仙山学医去。”
　　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难听，嘴角一抽搐，那笑倒变成真的了。
　　晏夫人摆摆手，“阿庆这样小，独自去仙山，你父亲哪能放心得下？”
　　晏含章登时便呛过去，“我当时也不过十一，父亲不是挺放心的，怎么他便去不得？”
　　“你……”晏夫人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在这儿说了半晌，见人家始终不松口，便也不装了，“你父亲当时为什么送你走，你心里便没数？”
　　“我有什么数？”晏含章脑子直突突，一直往下，牵着肠胃也开始跳。
　　晏夫人轻嗤一声，抬手摸了摸鬓角的步摇，“若不是你，庄姐姐能这么早便走么？”
　　“老爷那时候都难受成什么样了？瞧见你便想起你亲娘，只好把你送走。”
　　“再说了，这不也没亏待你？”
　　晏含章攥着腰上垂下来的同心佩，指尖微微泛白，抬头看向晏夫人的眼里都泛着红丝，“轮不到你来议论我娘。”
　　“一口一个‘你’这么叫着，什么规矩？”晏夫人往椅背上一靠，看向一旁的韩旗，“前儿跟韩夫人吃宴，听说老太尉家大伯公娶了续弦，也是按正妻的礼待着。”
　　他又看回晏含章，“我不图你一日三次地问安请示，起码也该学着叫声继母。”
　　韩旗长这么大，从来也没惯着过谁，今儿想着是在别人家里，一直也没吭声，正憋着气呢，听见晏夫人说这个，登时便炸了。
　　他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捻着手里的茶盏，语气比裕成河入城那段还多拐了好几个弯：
　　“夫人说笑，我们太尉府可不娶戏子出身的继母，大伯母是侯爵府正经八百的娘子，八抬大轿走正门进来的，只会不声不响地操持中聩，端的是温婉贤良，比不得夫人，能唱能跳的，步摇都颤得比旁人好看。”
　　晏含章一口气刚到胸口，差点儿没喷出去。
　　再看晏夫人，脸色跟走马灯似的，精彩得紧。
　　韩旗似乎觉得自己话里有些不妥，啜了口茶，又找补一句，“纵是瓦巷的戏子，也多得是人品贵重、有情有义的，怕也做不来这高门里的续弦，人家嫌累得慌。”
　　晏夫人忌惮太尉府，但也实在忍不住，压着嗓子道：“六少爷这是撒得什么泼？你个孩子知道什么？”
　　“当年他娘缠绵病榻，还不是我贴身照顾着，若不是他偏要试什么医书古方，他娘说不定现在还……”
　　“含章亲娘若是活着，哪轮得着夫人坐正堂？”韩旗见晏含章脸色不好，过去捏了捏他的肩，“一口一个‘他娘’的叫着，夫人这礼数学得也不怎么样。”
　　晏夫人是个泼皮厚脸的主儿，一拍桌子，站起来就要卷袖子，身后的侍女连忙低声地劝。
　　晏含章早上还没来得及吃饭，现下又犯病了，胃里火烧火燎的，韩旗跟她又说了些什么，他也没精力听，对着乐青招了招手，“送客。”
　　乐青就等着这句话呢，也不管晏夫人愿不愿意走，拉起她的袖子就往外拽，嘴里恭维话说了一堆，手上却很使力气，颇有几分赶人的姿态。
　　晏夫人骂骂咧咧往外走，来到前院儿，看见守着一簸箕桂花坐在地上挑的当归小丫头，气不打一出来，过去就要往她脖子上招呼。
　　乐青牢牢拽住她，往外走了好几步，又回头看看受了惊吓的当归，点点头让她安心。
　　自从来了这边儿院子，吃睡都安心，当归长胖了不少，这才发现她是个小圆脸，白嫩嫩的，老被府里嬷嬷们捏来捏去。
　　“夫人，这小丫头可不好惹，府里当半个小姐养着，一个不乐意便咬人，”乐青一本正经地胡诌，“您可别碰她，仔细伤了贵体。”
　　当归用指尖在桂花里搅了搅，笑着笑着，眼角便泛了泪花。
　　-
　　晏含章没想到韩旗还会伺候人，跑前跑后给他拿药浸帕子，一碗药泡得极熨帖。
　　“你这小神医当的，毛病还不少。”
　　“老毛病了，娘胎里带来的，”晏含章灌了一碗冒热气的药，胃里舒服不少，“能让六公子伺候一回，这病犯得不亏。”
　　“那是，感恩戴德吧你就，”韩旗往他嘴里塞了块蜜饯，“阿羽自小便体弱，小时候三天两头生病，本少爷练出来了。”
　　晏含章想起医馆里韩旗拿来的江羽那些脉案，堆得跟小凳子似的。
　　这小子被家里惯得矜贵又挑剔，待江羽是真没话说。
　　踌躇几下，还是没告诉他江羽的下落，毕竟被江羽逼着发了誓的。
　　“行了，你走吧，”差不多午饭的时间，晏含章光明正大地送客，“小神医要去会情郎了。”
　　韩旗一张脸像被揉过了的纸片一样，幽怨地盯着他，“这就赶我走啊？”
　　“啊，怎么，准备跟我一块儿啊？”
　　“也不是不行，我可以在床边儿给你们唱曲儿助兴。”
　　“滚蛋，”晏含章笑着锤他，“没个正形儿。”
　　-
　　深秋了，方兰松难得空闲，今儿又是生辰，傍晚等商景音回来，便拉着江羽去找了个饭馆吃酒。
　　因为要躲着韩旗，他们专门跑到了城西，一顿饭吃到亥时，才慢悠悠往回走。
　　这仨人酒量都不行，商景音算是最好的，方兰松跟江羽简直一喝就脸红，几杯酒下去，成了俩小话痨。
　　饶是没喝尽兴，商景音手里拎着个酒壶，准备回去跟他俩接着喝。
　　三个人勾肩搭背，老大一会儿才上了玉丁巷前的石桥。
　　“兰松，”商景音揽着方兰松的肩，“一会儿给你瞧瞧我新学的戏法儿，保你没见过。”
　　方兰松一喝酒，说话就软绵绵的，点点头，“好啊。”
　　他转头看了眼江羽，给商景音解释：“阿羽说他也会一个。”
　　“行啊，”商景音越过方兰松，拍拍江羽的肩膀，“咱们切磋切磋。”
　　方兰松被他蹭到了后脑勺，“哎哟”一声，“阿音，你快些学手语，我传话很累的。”
　　“好，我已经学会很多了。”说完，便伸着指头给他一阵比划，跟抽筋儿了似的。
　　“真好啊，”方兰松吹着风，觉得脸上热乎乎的，很舒服，“咱们要一辈子在一起，一辈子都是好朋友。”
　　商景音道：“那是，我这辈子就黏住你了，谁也赶不走。”
　　他又拍拍江羽的肩，“还有阿羽，咱们三个要一直这么好。”
　　江羽对他点头，打手势说“好”。
　　三个人晃晃悠悠下了桥，刚想往巷子里拐，听见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夹着酒气从巷口的大石头上传来。
　　晏含章用指尖勾着酒壶，慢悠悠在墙壁阴影里走出来，眼神在方兰松肩膀搭着的两条胳膊上跑了个来回，眉尖一挑，说出来的字像裹了冰块，“哟，是谁黏住我家郎君了？”
　　“让我瞧瞧，有多黏？”


第48章 生辰
　　方兰松被突然出来的晏含章吓了一跳,听出来他鼻音有些重，走过去，用指尖蹭了蹭他的脸,冰冰的,摸起来像白瓷瓶儿。
　　“你怎么来了？”方兰松捏捏他的外袍感受厚度,“身上这么冰，可是在外头呆了很久？”
　　深秋的晚上颇有些凉意，街上行人有身子弱些的，已经穿上了冬日的大氅,晏含章这件交领宽袖袍白日里还行，晚上就显得有些单薄了。
　　方兰松目光下移,在他身上那条玄黑色腰带上停留了一瞬,心道这人肩膀倒是宽，腰怎么却比旁人细好些。
　　晏含章的声音在头顶传来，“不久,也就三四个时辰吧。”
　　“三四个时辰？”想到这人在冷风里坐了这么久，方兰松心里像是被一只小手抓了下，“是在…等我？”
　　“怎么不去屋里等？”
　　午后，晏含章把韩旗打发走，觉得胃里还是难受,痛快地把肚子里刚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又灌了半碗药下去。
　　这才想起来没准备酒,又问钟管家拿了小铲子,挖出后院儿桂花树下的一坛秋月白。
　　回忆起方兰松醉酒时的样子,脸颊泛着红,揉一把热乎乎软绵绵的,晏含章不自觉地攥了攥手心。
　　厨房的菜肴做好了,满当当装了三层雕花食盒，晏含章提上食盒，抱着酒坛子出门的时候，外头正日头还很高。
　　后娘刚才来闹腾那一阵儿，搅得他心里又烦又燥，这下被日头一晒，腹内像被打了个结。
　　等走到方兰松门前，他已经把心里的烦躁压得差不多了，敲了几下门，没人搭理，便索性推门进去。
　　屋前屋后找了一遍，也不见人影，晏含章往院子石凳上一坐，撑着脑袋闭上了眼睛。
　　兴许是吃了药的缘故，不知怎么便睡着了，也没睡太沉，昏沉沉的，一个梦接着一个梦，没完没了。
　　一会儿梦见跟方兰松成亲，刚拜了天地，俩人又打起来了，还直往他肚子上招呼。
　　再一会儿，打架的人又变成了储公子，韩旗扛着变成棍子的江羽，喊着“小爷来救你了”就往这边冲。
　　这都什么跟什么？
　　晏含章揉着肚子醒来，四下已经见黑了，再往屋里一看，仍是黑漆漆的。
　　方兰松今儿没什么事，他是知道的。
　　卯生这小家伙也早该散学了，哪家学堂一直上到天黑的，莫不是被先生留下了？
　　江羽一直在侧屋住着，白日里闲着没事儿，经常带上面具去太尉府、潘家酒楼这些韩旗能见着韩旗的地方晃悠，跟个变态淫贼似的，现在还不回来，被韩旗给逮住了？
　　不可能啊，韩旗哪有这警惕性？
　　晏含章动了动僵直的手，气呼呼地站起来，拎着食盒跟酒壶就走。
　　走到玉丁巷口，都上桥了又折回来，往巷口墙边的大石头上一坐，打开食盒就开始吃。
　　玉丁巷比桃花巷窄，巷子里也没有灯，只各家茅屋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黄光来。
　　晏含章坐在阴影里，像躲进了一个黑暗的柜子。
　　八年前那个晚上的场景不断在眼前闪过，后娘扯着嗓子哭闹，父亲在他屋里砸东西，府里挂着白幡，风把纸钱吹得满地都是。
　　他跪在灵堂里，没有眼泪，耳朵嗡嗡地震动，什么也听不真切，只觉得娘亲在叫他。
　　晏含章低声骂了一句，抱住那坛秋月白，仰着脖儿往嘴里灌，清凉的酒顺着喉咙淌进领口，风吹过来冷得发颤。
　　等看见那三个人从桥上走来的时候，晏含章觉得自己像个气鼓鼓的冰块儿。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方兰松：“为什么骗我？”
　　“谁骗你了？”方兰松没懂他在说什么，见他身上微微发着抖，把自己的兔毛脖领子摘下来，踮着脚给他围好。
　　“你要憋死我啊？”
　　方兰松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伸手把脖领往下压了压，露出他的下巴颏。
　　“说好同我一起过生辰，为什么跟别家小白脸出去鬼混，让我等这么久？”
　　方兰松觉得他这话里的委屈都要溢出来了，忍不住放低了声音，“我…什么时候说要同你一起过生辰了？”
　　“自个儿说过的话这么快就忘了？”晏含章觉得自己占理，说话硬气得很，“方少爷在外头也是这么忽悠别家郎君的？说话不算数，提上裤子不认人，比沈老三还不是个东西。”
　　沈老三：？？？
　　“你在发什么疯呢？”方兰松闻见他呼出来的酒气，又扫了一眼地上的酒坛子，“吃酒了？”
　　“嗯。”
　　要不是正看着他的脸，方兰松差点以为晏含章说这话时已经哭了。
　　“上品的秋月白，专门挖出来的，”他又补了一句，“我亲自拿铲子挖的。”
　　“本来想着同你一起饮，谁知道咱们方少爷不缺酒。”
　　江羽熟悉他俩这德性，除了随时做好拉架的准备，站在旁边没打算“说话”。
　　商景音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还以为方兰松把人家怎么着了，试着解释了一句，“今儿是他生辰，我想着他一个人冷清，硬把他叫去的。”
　　“他没吃多少酒，去的也是正经小饭馆。”
　　晏含章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酒壶上，语气没有起伏，“小饭馆的酒是香。”
　　商景音决定不说话了，默默退回去，跟江羽站在一处，准备拉架。
　　方兰松握住他的手，用手心轻轻搓着，“你就在这巷口喝的？”
　　“怎么？不能啊？”晏含章道，“嫌我给你丢人了？”
　　“没。”方兰松看见身后站着的两人，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了歉，让他们先回去。
　　商景音正踌躇着，就被江羽拽走了。
　　“冷不冷？”方兰松捏捏他的手，觉得比刚才软和些了，“我先送你回府，再在外头呆下去，就真成冰块儿了。”
　　“你就是嫌我给你丢人了是不是？”晏含章皱着眉，说出来的话跟做梦似的，“我堂堂晏大神医，生的俊，长得好，家财万贯，多少哥儿姐儿贪图我的身子，我的银子，转着圈儿地往我身上靠，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就不知道贪图我点儿什么，天天冷着脸，还得逼着我往你身上靠。”
　　他赌气似的道：“我以后再不靠了。”
　　方兰松大概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心一软，抬手揉揉他的耳垂，“好好好，以后我来靠你，成不成？”
　　晏含章想了想，点头，“成。”
　　方兰松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眼眸，鼻梁上投下来的眼睫侧影，忽然觉得他真像只小猫。
　　“那我可以送你回府了吧？”
　　晏含章站着不动，“不回府，就在这儿冻着。”
　　方兰松没办法，又给他暖另一只手，状似无意地开口，“刚才在路上遇见程倌人了，跟个书生一起，你跟他相熟，可知道那是谁？”
　　说完，方兰松有些紧张地悄悄瞥了一眼晏含章。
　　“什么程倌人？什么相熟，”晏含章皱着眉头，“我成亲了，不能同旁的男子相熟。”
　　“说什么呢？”方兰松笑着凑过去，用额头蹭了蹭他的下巴，“我就是随口问问。”
　　“怎么？想把你相公送出去，好跟你那些姘头一起快活。”
　　方兰松笑得眼睛弯起来，一本正经地道，“要不，我带你去城西医馆瞧瞧？”
　　晏含章道：“去医馆做什么？”
　　“治治脑子。”
　　晏含章摇头，“不许去，城西郎中是个色坯，你去做什么？”
　　方兰松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觉得不烧才松了口气，颇有些无奈，“城西那老郎中都年过花甲了。”
　　晏含章半晌没说话，幽幽地来了句，“那你喜欢年纪小的？”
　　“我不喜欢年纪小的，”方兰松仰头看着他，“我谁也不喜欢，放心了吧？”
　　晏含章的眼睫颤了颤，“那我呢？”
　　“我比你年纪小。”
　　方兰松的心被他颤得软成了水，埋头在他肩窝蹭了蹭，“喜欢，不管你比我大比我小，都喜欢。”
　　“赶紧走吧，要不去我那里？你不嫌弃屋里头冷就行。”
　　晏含章一侧眉毛挑了挑，仍低头盯着他，“你抱我就不冷了。”
　　方兰松就伸过手抱他，环住那把腰，把脸埋进他颈侧。
　　晏含章在他耳边轻声问道：“你还喜欢哪个？”
　　没完没了这是。
　　方兰松不是个温吞的人，做起事来一阵风似的，但面对晏含章，总莫名有用不完的耐心。
　　他觉得是小时候被这家伙磨的。
　　“没了。”方兰松闷闷地道。
　　晏含章：“只喜欢我？”
　　方兰松：“嗯。”
　　晏含章：“真的？”
　　方兰松：“真的，你这小东西，怎么比卯生还难哄？”
　　晏含章又安静了一会儿，猛不丁地道：“卯生你也不许喜欢。”
　　方兰松松开他的腰，仰头打量他的脸色：“愈发痴傻了，卯生才多大年岁，你这是吃了多少酒？”
　　晏含章不说话，就这么拧眉盯着他。
　　方兰松：……
　　方兰松：“好好好，不喜欢。”
　　晏含章这才眨了眨眼睛。
　　“别在这儿站着了，一会儿都能见着孟婆了。”
　　“那也行，”晏含章道，“咱们一起跟着去。”
　　方兰松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说什么傻话呢。”
　　“我冷，”晏含章嗓子有点儿哑，“身上动不了了。”
　　方兰松在他胳膊上搓了搓，“这是冻僵了，把胳膊搭上来，我搀着你。”
　　晏含章没动。
　　方兰松抬头看他，“怎么了？”
　　晏含章垂眸看着他，语气放得很轻，“你抱抱我吧。”
　　他道：“我冷。”
　　方兰松迟疑一瞬，紧紧抱住了晏含章。
　　晏含章圈住他，像个铁箍一样，两人之间几乎不留一点空隙。
　　晏含章不说话，方兰松也不敢动，就这么傻乎乎地抱了他很久，直到自己的腿也僵住了。
　　这人突然来找自己，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小孩儿似的跟他缠磨，总让方兰松觉得心疼。
　　他不说原因，方兰松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不知道怎么劝，只能陪着他。
　　他在晏含章耳边轻轻笑了一声，“等明儿个酒醒了，你就知道丢人了，最好一觉醒来全忘了，把这些事儿全忘了。”
　　不知道在巷子口抱了多久，两人才像螃蟹一样回了家，往侧屋一看，江羽不在，卯生床上也没人。
　　“奇怪了，”方兰松点上油灯，“这俩人干什么去了？”
　　晏含章从背后环住他，叼住他的耳垂，“江羽大概是躲出去了，好让我们折腾。”
　　方兰松缩了缩脖子，“卯生呢？”
　　“去乐橙那儿了，”晏含章摸索着伸进方兰松领口，轻一下重一下地捻着，“方才乐橙送他回来，他在桥头抱着柱子不走，非要跟那小子回去。”
　　方兰松笑笑，“跟你小时候一样。”
　　“是吗？”晏含章猛地把人翻过来，狠狠抵在了墙上，手垫住他后脑勺，张嘴咬在他下唇上，“那现在呢？哥哥。”


第49章 生辰
　　桌上的油灯重新点燃,方兰松觉得胸口跟着灯焰晃动，好容易才恢复了平静。
　　单薄的里衣团在身后，被汗湿得有些透明,他懒懒地扯了一下,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
　　晏含章点了油灯回来,又一下砸到他身上，用一身的热气把他裹住，脑袋钻进他颈侧赖着。
　　“起来了。”方兰松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吓人,跟撕裂了一般，他咽了咽口水,嘴里头那股苦味又明显起来。
　　“起来,”他又开口，却没力气去推他，“你好热。”
　　晏含章用舌尖舔了舔他颈侧整齐的一圈牙印,声音闷在头发里，“我刚才更热，也没见你嫌弃。”
　　他把方兰松整个人都抱住，脑袋在他肩膀上拱来拱去，低声道：“不进去。”
　　进哪？
　　一听这三个字,方兰松像是被蜜蜂蛰了一般，还是一整排蜜蜂,从后脖颈一直蛰到尾巴根儿。
　　方兰松羞恼地转过脸,“现在嫌了。”
　　他没指望晏含章能听话,已经做好了再赖一会儿的准备,反正他现在也不想动弹。
　　谁知,晏含章却突然松了劲儿,抬起脑袋，眼睫低垂着，吶吶道：“哦。”
　　哦什么？
　　“是我太热了，对不起，”他一副人模狗样的可怜相，“以后会尽量让自己冷一些。”
　　方兰松：？？？
　　他想起刚才在巷子口抱住的那个冰块人，皱皱眉，抱住晏含章的脖子，重新把人拽进怀里，“抱抱抱，不嫌你热。”
　　晏含章用鼻子蹭蹭方兰松的耳朵，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方兰松百无聊赖地转着眼珠，瞥见窗外的一抹青白，眉毛挑了挑。
　　刚才？
　　刚才个屁！
　　天都快亮了！
　　刚才一进屋，他就被晏含章怼在门上，小野狗似的啃个没完，问他为什么来，他还真说出个让方兰松有些不好意思的理由来。
　　他说：“你九岁那年生辰，我给你许的愿，说以后生辰都要跟我一起过，去岁回来时没赶上，今年是你恢复承诺的第一次。”
　　至于为什么自己过生辰，晏含章要给他许愿，方兰松的确记不太清楚了，只是以他小时候那讲理的劲儿，还真能做出这种事。
　　掰扯了一会儿，方兰松说不过他，连带觉得自己理亏，还主动亲了亲他。
　　现在想想，还不如当时给他磕几个头道歉来得划算，起码后腰不会像现在这么疼。
　　下身跟散架似的，腰两侧被他掐着撞了不知多久，现在撩起来必是两片淤青。
　　耳畔又忆起昨晚的声音。
　　“我在外头冻了快四个时辰。”
　　“嗯。”
　　“你有八年不曾履行承诺，加上这一回便是九年。”
　　“嗯。”随你怎么说。
　　“所以，你喜欢这里头哪个数字？”
　　——今晚我们便做几次。
　　方兰松：？？？
　　他大概明白了，红着脸躲开，“哪个也不喜欢。”
　　“我今天不想再听见你说不喜欢了，可不可以？”
　　方兰松：？？？
　　他嘴唇抽搐了一下，“可以。”
　　因为这一句可以，他硬着头皮跟晏含章“可以”了好几回，从半夜折腾到快天亮。
　　盯着窗口的亮光，方兰松晕乎乎地想：才差四岁而已，体力差别竟这么大了？
　　我十九岁也这样？
　　他在心里暗暗下结论，并不知不觉嘟囔出声：“急色的小疯狗。”
　　小疯狗本人在他耳边轻笑，“嗯，只对你急色，哥哥。”
　　“啊啊啊今儿不许再叫我哥哥！”
　　“为什么？”晏含章的手缓缓往下挪，不轻不重地攥着他，“是因为听见这句，就会忍不住变硬么？”
　　“哥哥？”
　　他哥哥紧闭着眼睛装死。
　　昨儿晚上把生辰的事掰扯完，方兰松正琢磨着怎么哄人，嘴贱亲了他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摁在桌子上了。
　　外衫被扔地上，里衣被扯开的时候，方兰松才回神，红着脸把旁边的油灯灭了。
　　屋子里一片昏暗，只有窗户洒进来薄薄的月光，勉强能看见彼此的轮廓。
　　方兰松被他逼在桌子上，为了不掉下去，只能反手抓住身后的桌沿。
　　晏含章很满意这个姿势，面前的人像浪里的危船，而自己对他有绝对的掌控。
　　《春日遗梦》真是本好书。
　　没事儿就要多读书，这样才能有出息。
　　很有出息的晏含章攥住方兰松，边在他颈侧啃咬，边把人家生生攥了出来。
　　他很知道怎样让方兰松害羞，怎样让他红着脸躲闪，却不得不紧紧攀上自己的脖子，把混乱的喘息全数交付。
　　抱着方兰松转移到床上，把手指间黏腻的东西无耻地涂在他身上，晏含章的衣衫依旧齐整，跟来时一样，腰带系得紧紧的，只领口和后背有被抓揉过的褶皱。
　　方兰松不习惯自己一丝不挂，而他却一副随时能出门的装扮，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怎么不脱衣裳，都出汗了。”
　　“你帮我，”晏含章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腰带上，“像小时候那样。”
　　“我小时候哪有……”
　　“哥哥……”
　　“……”
　　方兰松给他解腰带时，手指都在打着抖，趁着微弱的月光，注意到晏含章放肆扬起的嘴角，干脆垂着眼不看他。
　　“哥哥。”
　　“嗯。”
　　“你嘴巴真好看。”
　　“……”
　　晏含章滚了滚喉头，用嘴唇去蹭方兰松的头发，闻见上面淡淡的酒香，夹杂着外面带回来的桂花香气，“想进去。”
　　“……”
　　方兰松红着脸让他滚蛋。
　　可他又喊了好几声“哥哥”。
　　晏含章像是突然发现了某把钥匙，很自觉地叫他哥哥，一声比一声乖巧，力气却一次比一次用得狠。
　　方兰松觉得，自己有一段时间不想听见这个称呼了。
　　深秋的天亮得没那么早，意味着夜晚比平日要更漫长些。
　　金桂在晚风中兀自摇曳，谁要是在树下经过，这些金色的花便像孩子一般，把浓郁的香气丢他个满怀。
　　桂花的香气是浓郁且无所保留的，把干燥的秋天烘出独有的热烈，采一捧桂花下来，挑拣干净，与蜜糖一起装在透明的琉璃罐中，过几天，舌尖儿上也卷住了这份香甜。
　　“你不累吗？”方兰松望着逐渐亮起来的窗，轻轻叹口气，拿开晏含章乱蹭的手。
　　“不累。”
　　“你肯定累了。”
　　“不，”晏含章挺了挺，“哥哥不信，可以试试？”
　　“不可以。”方兰松果断反驳，并且沉默地忍受了他牙齿的厮磨。
　　还是忍不住。
　　他轻啧一声，板着脸质问，“你怎么这么喜欢咬人？”
　　“我是小狗。”晏含章道。
　　“……”你赢了。
　　方兰松扯过旁边的被子，把两人裹住，兀自闭上了眼睛。
　　他是真的给折腾累了，呼吸很快平稳下去，晏含章看着他微颤的睫毛，凑过去亲了一下眼皮，从他身上下来，侧身把人裹进了怀里。
　　这一觉一直睡到午后，方兰松听见屋门很轻地响了一下，他睡着了耳朵也很好用，瞬间被吵醒了。
　　门被蹭开一条缝儿，可能是见屋里没有动静，那人小声的吐了一口气，“好险，兰松哥哥跟阿羽哥哥都不在。”
　　“所以呢，这大好的机会，你要去做什么？”方兰松躺在床上，幽幽地问道。
　　“当然是拿上弹弓跟……”卯生说了一半才回神，浑身都是一激灵，“兰松哥哥，你在啊？”
　　“嗯，”方兰松突然想起满屋的狼藉还没收拾，高声道，“你先别进来，去自己房间呆着。”
　　“哦。”卯生转身出了门。
　　“等等，”听见房门的声音，方兰松突然叫住他，“不许跑，院子里等我！”
　　卯生刚发力的小短腿不甘心地缩了回去，乖乖坐在院子的石凳上。
　　方兰松把腰上箍紧的手臂拿开，往里塞了个枕头，然后从晏含章身上跨过去，飞速穿好衣裳，又把地上的狼藉收拾了。
　　目光落在那张小桌子上，方兰松揉揉热乎乎的脸颊，用布巾把上面使劲儿擦了一遍。
　　晏含章听见声音，赖了会儿床，也跟着起来了。
　　卯生被叫进屋。
　　方兰松坐在外间椅子上，神情严肃，“你逃课了？”
　　卯生摇摇头，一双漆黑的眼珠滴溜溜转，“没有，坏孩子才逃课。”
　　“先生午后有事，提前散学了。”
　　方兰松的表情松弛下来。
　　晏含章坐在方兰松旁边，闻言不自然地挑了挑半边眉毛，补了一句，“也不尽然，好孩子也有逃课的。”
　　方兰松突然“噗嗤”笑出声来，肩膀耸个不停。
　　“你笑什么？”晏含章气呼呼地问。
　　“没，没什么，”他揉揉卯生的脑袋瓜儿，“你晏哥哥以前就是好孩子，逃课被先生打手板都不躲，哭着站得板板正正，时刻记着保持君子的仪态。”
　　晏含章拧着眉毛狡辩，“打手板我承认，我什么时候哭过？”
　　“是，”方兰松笑着道，“可能每次挨打，都正好赶上下雨天吧”
　　俩人闹了几句，卯生磨蹭着小短腿过来，抱住方兰松的大腿，仰着脸儿，“今儿先生没留功课，可以带我去吃城西的糖人儿吗？”
　　“糖人儿东市便有，做什么要跑这么远？”
　　“城西的糖人儿师傅长得好看。”
　　“……你是吃糖人儿又不是吃他。”
　　卯生拽住方兰松的袖子，一张嘴就奶声奶气的，“兰松哥哥，求你了……”
　　方兰松这辈子再不想给人家做哥哥了。
　　“行，吃！”
　　晏含章在旁边接茬儿，“我也要。”
　　方兰松正要说“你多大了”，院门便被推开了，一个半大少年提着书箱跑进来，身上略显宽大的青色长衫卷起半截袖子，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卯生下意识往晏含章身后躲。
　　乐橙跑进屋，给两人躬身行礼，然后便把眼神转到卯生身上，“小少爷，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方兰松接过书箱，给乐橙往手里塞了杯茶水，“不是说先生有事，提前散学了么？”
　　卯生又往晏含章身后躲了一下，只露出两只眼睛。
　　这事儿他小时候常干，晏含章瞬间便明白过来，用宽大的袖子遮住了卯生。
　　乐橙喝了口茶水，喘匀了气儿，接着道：“先生说，午后张贴旬考等级，让家中大人都去学堂看榜。”
　　方兰松转头去找卯生，盯着宽袖子后面露出的小屁股，问道：“卯生，是这样么？”
　　晏含章扯扯袖子，包住了那战战兢兢的小屁股。
　　乐橙又道：“小少爷吃了午饭，连午休也没睡，说自己去府上找晏少爷，下午让他跟着去学堂，让我回家去了。”
　　“我回到家，发现把书箱被我拿回来了，又到学堂去送，这才知道小少爷没去学堂。”
　　晏含章袖子后面的小屁股不安地动了动。
　　“卯、生——”
　　方兰松走过来，把卯生拽出来，坐到晏含章旁边，把人翻个面放在自己腿上，照着小屁股就要打，想想又忍住了，“我没打过你，你就以为我不会打你了是不是？”
　　“呜呜呜兰松哥哥，”卯生的眼泪来得比小时候的晏含章还快，哭起来还一抽一抽的，“我再也不敢了。”
　　方兰松皱着眉头，“我还没打你呢。”
　　卯生皱着小脸儿，眼泪啪嗒啪嗒往地上拍，“哥哥的手掌尚未落在我身上，我已觉得心痛不已呜呜呜。”
　　方兰松：？？？
　　晏含章默默给卯生竖大拇指：后生可畏啊。
　　闹腾半天，方兰松的巴掌也没落下来，松了劲儿，照着他的小屁股揉几下，拍一拍，“起来，我跟你去学堂。”
　　卯生的哭声戛然而止，转头看他，“不用了吧？”
　　“用，”方兰松把他抱起来，重新给他戴好脑袋上的帽子，“我倒要看看你考成个什么鬼样子。”
　　乐橙抓书箱的手都是一顿。
　　卯生又抱住晏含章的袖子，“晏哥哥也去。”
　　晏含章抬头看方兰松，“行吗？”
　　昨儿晚上怎么没听你问行吗？
　　方兰松磨磨后槽牙，点了点头。
　　卯生耷拉着脑袋，被乐橙强制地牵住小手，在前面出了门。
　　方兰松揉揉后腰，凑过来，低声在晏含章耳边飞快地道：“这顿酒，以后会给你补上的。”
　　说完，他抬脚追上了卯生，“臭小子，你不会是在学堂给我惹事儿了吧？”
　　晏含章勾起嘴角，回身去关院门，转头问他“什么时候？”
　　方兰松头也不回：“十月吧。”
　　晏含章扬着下巴，道：“十月二十五！”
　　方兰松回身朝他摆摆手，“随便你。”
　　晏含章摸了摸下巴，对着他们喊：“等等我啊。”
　　十月二十五，正是他的生辰。


第50章 学堂
　　京城的孩子一般三四岁便开蒙了,像那些侯门公府的，都会在请教书先生上门，在自家设个私学,供家族里的孩子读书。
　　晏含章小时候读的就是韩旗家的私学,那时他母亲尚在,跟韩夫人是每次上街必结伴的交情，晏含章自然而然被安排跟韩旗一起念书。
　　那先生今年已过古稀，过年时，晏含章还跟韩旗提溜着一堆点心去看过他。
　　先生年老糊涂,恍惚间以为还是以前教书的时候，抓下墙上被磨得锃亮的戒尺,照着他俩就开打。
　　俩人闪躲及时,戒尺都落在了屁股上，老先生脑子糊涂，身体尚健,追着他俩满院子跑。
　　俩人怕气着先生，没吃饭就要走，谁知先生送到门口，又开始用手背抹眼泪，最后三个人在院门口抱头痛哭,师娘吓得脸都白了。
　　饭桌上，韩旗红着眼眶嘴硬,说自己是被打哭的。
　　先生蓄了长须,眼眶深陷,精神矍铄,跟记忆里别无二致。
　　似乎比以前还要精神些,毕竟在教书时,每当午睡，脸上的胡子就会被俩顽皮幼童编成麻花。
　　满京城的私塾学堂，属韩旗家最热闹，晏含章小时候圆鼓鼓一个，小肉手握起来像俩丸子，却是最能惹事的那个。
　　一次午饭，有个年纪大好些的学生夹走了韩旗一块红烧肉，韩旗哭得能看见小舌头，晏含章二话没说，上前把人家的碗筷都掀了。
　　先生赶到的时候，晏含章把比他大一圈儿的男孩摁在地上，自己脸上也肿得像发糕，嘴角还流血了。
　　先生吓得不轻，要带他俩看郎中，晏含章端着碗去后厨，盛了满满的红烧肉，拉上韩旗就出了门。
　　方兰松看着院子里坐地上吃红烧肉的韩旗，又拍拍怀里掉金豆豆的晏含章，无奈地叹口气，边给他擦药边问：“跟你打架那人叫什么？住哪里？几时散学？”
　　晏含章跟比他高大很多的孩子争吵、打架，到拉着韩旗跑出门，脸上的血都干了，也没吭一声，一进方兰松的院子，便一头扎进他怀里，哭得嗷嗷的。
　　好像从很久以前，方兰松就拿这个小崽子没办法了。
　　“晏哥哥，”卯生牵住晏含章的手，声音甜得像比平日多加了一勺蜜，“你小时候旬试考什么等级啊？”
　　“甲等，”晏含章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并再次强调，“一直是甲等第一名。”
　　方兰松别过脸去。
　　卯生似乎有些失望，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又仰起头，问道：“那……晏哥哥小时候上学堂，里面学生有打架的么？”
　　方兰松的眼神压了下来。
　　卯生赶紧甜甜地笑了下，“我们学堂有大孩子老打架，可烦人了。”
　　“哦，”晏含章捏捏他的脸，一副大人的严肃姿态，“打架不好，不要跟他们学，晏哥哥小时候就从不跟人打架。”
　　方兰松又默默别过脸去。
　　卯生又轻轻叹了口气。
　　晏含章心虚地看方兰松，见他肩膀有些抖，皱着眉对他挥了挥拳头，“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方兰松憋得脸都红了，几声笑还是没忍住，“你晏哥哥小时候很乖，从…从不跟人打架。”
　　他想起什么，又补了句，“现在也不跟人打架。”
　　晏含章磨着后槽牙，低头去揉卯生的后脑勺，“没事儿，旬考而已，小孩子拿个丙等什么的很正常。”
　　手掌里那颗圆溜溜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卯生读书的地方是一家学馆，先生是他小时候那位先生的儿子，一样的长须，只不过尚且是黑色的。
　　他比晏含章年岁大一些，从小跟着他爹读书，经常坐在最后一排听课，跟晏含章算是半个同门。
　　“含章来了。”先生正坐在书舍读书，似乎在等人，屋里孩子都走了。
　　他看见方兰松，也跟他点头打招呼。
　　小时候，方兰松给晏含章出气，没少揍欺负他们的那几个大孩子，先生有幸见过几回，一直对他有些发怵。
　　寒暄几句，先生指了指墙上贴的几张纸，示意他们去看。
　　卯生骨碌碌要往桌子底下钻，被方兰松眼疾手快抓住了。
　　这次旬考是所有孩子一起，红色的榜贴了半面墙，方兰松从甲等的榜开始找，一个个过上面的名字。
　　晏含章没打扰他，视线默默瞥去了丙等的区域。
　　京城的学堂大差不差，等级都是一样的排序，分为甲乙丙丁四等。
　　甲等大都是班上勤奋有天赋的孩子，占比很少，大多数孩子都是乙等和丙等。
　　拿丁等算是一件很耻辱的事，除非这孩子真的太不驯，或者太傻，先生才会给他判个丁等，人数往往也是最少的。
　　晏含章在丙等找了一圈，没找见想找的名字，想着这孩子脸皮还挺薄，拿了个乙等就这么忐忑。
　　比自己有出息。
　　转头对上方兰松阴沉的眼神，晏含章声音都变轻了，“没找到？”
　　“嗯，”方兰松嗓子有些发紧，“甲乙都没有，丙呢？”
　　电光火石间，晏含章飞速把卯生护在身后，摇摇头，“丁…丁等也不错了，慢慢来嘛。”
　　卯生在他怀里打了个抖。
　　“兰松，别生气，”晏含章按住卯生的小肩膀，“韩小六小时候经常拿丁等，现在不也挺聪明，孩子开窍有早有晚。”
　　“嗯，”方兰松瞥了眼那颗惊恐的后脑勺，道，“不打他，先把名字找到。”
　　毕竟丁等也是按分数排的，丁等第一和最后一名还是有差距的。
　　方兰松是真没准备打他，一是舍不得，二是小孩子顽皮一点儿也正常，这才刚开蒙，慢慢来。
　　学馆孩子多，丁等也占了大半张纸，从头捋到尾，又从尾捋到头。
　　晏含章也跟着找，俩人像水边的淘金人，眼睛瞪得溜圆。
　　方兰松转头，疑惑地问道：“先生，榜上没有卯生的名字。”
　　先生指了指另一块墙壁，示意他再看。
　　方兰松这才发现，丁等那张纸的末尾空白处在墙边折了角，一直贴到了另一面墙上。
　　几寸空白之后，开始出现墨黑端正的字体：
　　戊等。
　　方兰松：……
　　晏含章：？？？
　　卯生：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戊等也是单独占了一张纸，但名字不难找，因为上面只有一个：
　　卯生。
　　后面跟着数字：-16
　　平滑耀眼的红纸，纸张跟科举张榜时的很像，上面的字体苍劲有力，深得老先生真传。
　　方兰松有些头晕，转头深吸了一口气。
　　晏含章嘴角抽搐了一下，回头问先生，“怎的还有戊等？是他逃学未考么？”
　　先生的语气依旧平静，如果没有大喘气的话，“未考的是零分，在丁等最末。”
　　方兰松试探着问：“那卯生。”
　　先生递过来几张纸，瞧着是这次的考题，卷头写着“卯生”，翻过去满眼的黑色小王八。
　　卯生很自觉地把脑袋钻进了晏含章的宽袍袖子里。
　　方兰松声音有些颤抖，“所以，先生给他扣了分数？”
　　“每科扣了一分，”先生道，“算是惩戒。”
　　晏含章指着榜上的数字，“那怎的是减十六分？现在的孩子课业竟如此繁重？”
　　方兰松捏着手里的六张纸，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先生站起身，背对着他们踱步，走到墙上挂的校规面前，“与同窗斗殴，扣一分。”
　　“午休无故喧哗，扣一分。”
　　“课上打瞌睡、传纸条、无故喧哗，扣一分。”
　　“捉…捉弄先生，扣一分。”
　　“翻墙逃课，扣一分，伙同旁人一起，罪加一等。”
　　“……”
　　方兰松握着拳头，脑袋嗡嗡响，“卯生，你给我出来。”
　　晏含章把人护在两道袖子之下，脱口说了实话，“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小时候都干过，正常，正常。”
　　一抬头，对上先生幽怨的眼神，晏含章又紧急改口，“说…说错了，是韩旗，韩旗。”
　　韩旗：……
　　先生叫乐橙进来，把卯生带到院子里，顺手关上了书舍的门。
　　卯生紧紧抓着乐橙的手，竖起耳朵听着，里面先生每吼一句，他的小肩膀就要抖一下。
　　“含章啊，你小时候不懂事，常把父亲气得吹胡子，但也没到这种程度吧？”
　　“父亲说你后面进益了，八岁后旬考都是甲等，还拿了你的卷面，跟我夸你的字好。”
　　“还说以你现在的才学，能开学馆当半个先生，怎的做了父亲，又…又把小时候那一套教给他了？”
　　“你怎么就不教点儿好的给他？”
　　晏含章八九年没被先生训过了，条件反射般低着头，手贴在身侧，头皮都发麻。
　　捕捉到其中某个字眼，昏沉沉的脑袋突然就清醒了些。
　　父亲？
　　做卯生的父亲？
　　似乎不错。
　　顺理成章，兰松便是卯生的母亲…嗯…叫爹爹吧。
　　父亲和爹爹，相公与郎君之上的又一层身份。
　　晏含章低垂着脑袋，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他瞥了一眼方兰松，被他的脸色吓到，又乖乖垂下了头。
　　“兰松啊，小时候你每回帮含章出了气，都要对他劝说一番，我以为含章后面改好，多半是你的功劳，这为何做了爹爹，跟含章搅和在一起，倒被他带过去了？”
　　虽然觉得自己被无辜剐蹭，晏含章的心情还是不受控制地又好了一些。
　　先生嘴里连珠炮似的，把俩人痛批小半个时辰，依然声如洪钟，一口茶水也没喝。
　　再牛逼的神医才子，再能打的高手，都得老老实实垂着脑袋，被学堂先生批。
　　方兰松阴沉着脸走在前面，晏含章跟在后面劝，卯生被乐橙牵着，小嘴撅到了天边。
　　屁股要是被打烂了，是不是便不用去学堂了？
　　于是，忐忑里又带了一丝期待。
　　回到玉丁巷的院子，方兰松坐在正屋，灌了一碗茶水，对院子里的卯生招手，“你过来。”
　　卯生磨磨蹭蹭地进来，想了一下，转身对着方兰松撅起了屁股，眼泪奔涌而出，“兰松哥哥，打轻一些。”
　　方兰松：？？？
　　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他把卯生扯过来，让他面对自己站好。
　　“为什么打架？”
　　“他们说我是野孩子。”
　　方兰松的心被揪了一下，晏含章转头，看见他的眉毛微微皱起。
　　“为什么在卷子上画小王八？”
　　“小盛的父亲说了，这次再考最后一名，就打烂他的屁股。”
　　“所以你就这样帮他？”
　　“嗯…”
　　“捉弄先生呢？”
　　“先生的胡子太长，每次他课间瞌睡，胡子都蘸上墨水，不好看，我就…给他编了麻花辫。”
　　听见这如出一辙的理由，晏含章的一侧眉毛挑了一些。
　　这事儿的确不能怪卯生。
　　“逃课？”
　　“呜呜呜再也不敢了。”
　　倒是诚实。
　　方兰松板着脸说教几句，罚他明日去找先生道歉，并且重写旬考试卷，还扣了些零用钱。
　　然后，便给晏含章使了个眼色。
　　晏含章立刻把卯生拉过去，轻轻给他擦眼泪，又从腰间摸出几块铜板，“去，跟乐橙哥哥买桂花糕吃，晚上带你们去城西吃糖人儿。”
　　卯生出去之后，方兰松的脸色还绷着，“你还真带他去城西？惯的。”
　　“想去你们昨儿吃的小饭馆，”晏含章给他递了杯水，“顺便看看那糖人儿师傅到底多好看。”
　　方兰松本想骂他一句，开口却听见自己说：“好看也不准看。”
　　“好好好，”晏含章站到他身后，捏捏他的肩，“娃娃爹爹说什么便是什么。”
　　“什么娃娃爹爹？”方兰松终于骂出那一句，“滚蛋。”
　　第二日，卯生提着小点心，很认真地跟先生鞠躬赔礼，然后在午休的时候，写完了六张旬考试卷。
　　“嗯，”先生缕着难得柔顺的胡子，“不错，能批个甲等，下次好好考。”
　　卯生一双小肉手叠在一起，对先生揖了一礼，“谨遵先生之命，先生教诲，学生铭记于心。”
　　午后下了第一节 课，学生四散在学堂各处。
　　学堂的山门被推开，院子里的学生纷纷回头，假山、石柱后面，也伸出一个个好奇的小脑袋。
　　韩旗穿了一身骑装，肩上还挎着长弓，站在学堂门口，对着满院的小脑袋道：“我是卯生的哥哥，找他有事。”
　　身后，江羽、晏含章、方兰松、商景音身姿挺拔地站成一排，还有一个穿了官服的沈南川。
　　不出半个时辰，卯生有六个凶神恶煞大哥哥的消息就传遍了学馆各处。


第51章 烦人精
　　学馆散学早,孩子们出来的时候，天还很亮。
　　六个人各有各的拽法，山门旁站着俩,门口石凳上坐着仨,还有一个韩旗倚在门口拉弓玩。
　　“小六,别放空弓，”沈南川打了一下他的手腕，“糟践东西。”
　　韩旗又拉了一下，把弓拉个半满,对着远处树上的鸟松开，嘴里还配着长箭破空的声音。
　　“没事儿,这我二哥哥的,”韩旗扣着弓上的皮革纹路，“他不生气，他有一屋子这东西呢。”
　　沈南川摸了一把韩旗手里的弓,还有点儿羡慕，“这可是你二哥头几年打仗时，在敌方首领那儿得的，宝贝得很，谁想看一眼都得求半天。”
　　“是吗？”韩旗握着弓的手添了些许谨慎,“瞧着没什么特别啊，二哥哥真小气。”
　　沈南川被他逗笑了,锤锤他的肩膀,“你二哥哥就对你不小气。”
　　韩旗点点头,“那是,小时候我大哥揍我,都是二哥护着的。”
　　他把弓递给沈南川,“你要喜欢，送你了。”
　　“我可不敢要，”沈南川拿着弓，小心地在手里掂了掂，“你二哥也就对你这样，殿前司哪个不怕他，连我爹都怕。”
　　韩旗跟二哥关系好，把弓拿回来抱在手里，气鼓鼓的，“不许说我二哥哥。”
　　“得，怕了你了，”沈南川从腰间摸出块糖来，塞韩旗手里，“给你赔罪。”
　　韩旗把糖纸捏得噼里啪啦响，绷着小脸儿，“哪来的？”
　　沈南川抱着胳膊，转头去看学馆里出来的孩子，“捡的！”
　　“捡能捡着彭记的酥糖？”韩旗剥开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儿，“我每次买都得排半天队。”
　　“那是你笨。”沈南川脸色有些不好，又偏过头去。
　　韩旗把手里的糖给晏含章他们分了，又戳戳沈南川，“还有没有了？再给我几块儿。”
　　沈南川捂住腰间鼓起的小包，“不给，我这给妹妹买的，要吃自己买去。”
　　“你咋这样？”韩旗气鼓鼓转身，看向江羽，“咱一会儿自己买去。”
　　江羽抿着嘴唇，别别扭扭地低下头。
　　“小六，接着，”晏含章把手里的糖扔给韩旗，“沈老三最近烦着呢，别招他。”
　　“怎么？”韩旗把糖顺手塞给江羽，“说来让我高兴高兴。”
　　“还能有啥，跟许妹妹吵架了呗，”晏含章“哦”了一声，“准确来说，是许妹妹不理他了。”
　　韩旗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许妹妹终于清醒了啊。”
　　沈南川深吸一口气，走到旁边石头上坐着，离韩旗远远的。
　　“怎么了？”韩旗见他生气，放低了声音，问晏含章，“去瓦子鬼混了？”
　　晏含章道：“没，去了花茶坊。”
　　“花茶坊？”韩旗不解，“那是什么地儿？喝花茶的茶坊？还是种花的茶坊？”
　　晏含章没绷住，噗嗤笑出来，“就是跟瓦子一样，可以找小倌的茶坊。”
　　“哦，”韩旗低声嘟囔，“那确实挺花的。”
　　沈南川也不说话，只低头摸着腰间的小糖包。
　　各个书舍的门都开了，一个个小脑袋冒出来，下饺子似的往外涌。
　　有的自己抱着几本乱糟糟的书册，上面就画满了小王八，拉着小伙伴往外冲，有的旁边跟着自己的书童，走起路来像个小学究。
　　不管什么样的孩子，出山门时，都忍不住往这几个人身上瞥一眼，又不敢靠近，都贴着另一侧门边往外跑。
　　“嚯，那个哥哥是将军吗，手里的弓好威风啊。”
　　“我数了，一共六个，都是卯生的哥哥。”
　　“卯生的哥哥们怎么都长得不像啊？”
　　“他们是来揍人的吗？那几个人欺负过卯生的人可惨咯。”
　　“他们一个拳头，就能把二太保的门牙打掉。”
　　“岂止是门牙，脑袋都得打掉。”
　　“啊？好吓人啊。”
　　“……”
　　方兰松有些后悔把这些人叫来了。
　　本来说他跟晏含章来一趟，证明卯生不是野孩子就行，晏含章偏嫌不够，一口气把有空的都叫来了。
　　韩旗对这种事儿最有兴趣，折腾着换了骑装，跟他二哥要了张弓，沈南川甚至专门换了官服，说这样显得咱家卯生各个道上都有人。
　　孩子们还在往外出，晏含章眼瞧着几个大孩子在书舍门口缩着，脑袋对脑袋嘀嘀咕咕，人都快走光了，才磨蹭着过来。
　　最后，实在没办法，他们并排走过来，出门的时候都垂着脑袋，眼睛不停往他们身上瞥，走出去好几步，才撒丫子跑了。
　　晏含章想，这些大概就是爱在学馆欺负小孩子的什么太保。
　　卯生被先生留下批卷子，这会儿才出来，老远就甜甜地叫哥哥。
　　对着认识的，就甜甜地叫人家名儿，对着沈南川，也凑过去拉人家的袖子，叫他“好看哥哥。”
　　沈南川抿着嘴，从腰间本就不太大的小糖包里扣出几块酥糖，塞给了卯生。
　　韩旗嘴巴撅得差点儿上天，“偏心眼儿。”
　　几个人浩浩荡荡去了潘家酒楼，这会儿正是吃湖蟹的时候，黄满膏肥，有孩子在，也没吃酒，只蘸了蟹醋。
　　晏含章给卯生剥着螃蟹，抬头见韩旗拧着眉，跟旁边江羽的椅子离了一尺的宽，“还没和好呢？”
　　“谁跟他和好？”韩旗嗦了一口蟹黄，心情再不好，也忍不住美得眯了眯眼，“人不大，气性不小，惯得他。”
　　晏含章把剥好的螃蟹肉给卯生，一低头，方兰松面无表情地往他盘子里堆了一勺蟹膏。
　　他吃蟹最爱蟹膏，吃在嘴里滑腻腻的。
　　晏含章把手伸下去，悄悄放在方兰松大腿上，又对韩旗道：“你小子变机灵了，还知道跟踪，我都没发现。”
　　他对江羽笑笑，“我可没泄密，就是不小心说秃噜嘴了，其实也没说什么，谁知这小子就听出来了。”
　　韩旗对他皱了皱鼻子，“那是我平时不爱机灵，累得慌。
　　江羽动了动嘴唇，脸色也没那么阴沉了。
　　方兰松生辰那晚，韩旗猜出晏含章话里的端倪，跟着他出了门。
　　晏含章在玉丁巷口坐着，他就在对面桃花巷旁边的一间小茶馆守着，守到晚上，还真把江羽给守着了。
　　晏含章跟方兰松在巷口腻歪，韩旗本来想冲进去，抓人，谁知又见江羽从巷子另一头出去了，坐在小山坡上发呆。
　　韩旗知道，自己打不过他，贸然过去说不定要被撂倒，就回府叫了几个家丁，拿上了绳子跟麻袋。
　　既然人家不愿意跟自己走，那就简单一些，把人用麻袋套走。
　　治不了你了？
　　韩旗一行人绕到山后面，慢慢向江羽靠近。
　　江羽耳力很好，这点儿动静搁平时早听见了，奈何晚上喝了点儿酒，现下被晚风吹着，抱着膝盖睡着了。
　　正做美梦呢，兜头一个大麻袋，从脑袋捆到脚，然后用绳子扎了个严实。
　　他靴子上一直藏着柄短匕首，方兰松也有，这也算是习武之人的默契。
　　江羽一开始没弄明白，匕首都在手里了，突然被隔着麻袋紧紧抱住。
　　不用听声音，也不用看见，只这被抱住的感觉，江羽就知道是韩旗。
　　手里的匕首转个弯，又收进了鞘里。
　　韩旗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抬着江羽就往家走，路上力气不够，也不松手，让家丁扛着江羽的腿，自己抱住江羽的上半身。
　　江羽就这样大头朝下，十分费劲地回了太尉府。
　　方兰松忍不住问：“你是怎么愿意留下的？”
　　江羽绷着脸打手势：为了清净。
　　晏含章给方兰松解释，“韩小六别的本事没有，缠人那是一把好手，一哭二闹三上吊，谁遭得住？”
　　“我哪有？”韩旗歪着脑袋问江羽，“我有么？”
　　江羽道：有，小烦人精。
　　“你咋这样说啊？”韩旗一脸受伤的表情，“他们说我也就罢了，连你也这样。”
　　江羽说不了话，即便这样，俩人靠手势都能吵闹半天，最后还是韩旗吃了个瘪愣是说不过他。
　　小哑巴很小就说不了话，生活比别的孩子都简单，心思也纯净些，又免不了面对别人异样的眼光，敏感得很，十几岁了还像个小孩子。
　　也就韩旗这样粗枝大叶的孩子能跟他处得来，两边儿吵一吵，生一场气，磨得江羽心里都没那么敏感了，慢慢开始不介意别人的眼光，人家叫他小哑巴，他也笑着点头。
　　一篮子螃蟹吃干净，蟹壳堆成了小山，伙计又上了姜茶，每人一盏喝下去，才算把螃蟹吃熨帖。
　　方兰松给卯生擦干净嘴角的蟹黄，给他端了盏姜茶，“喝了暖身子。”
　　卯生不愿意喝，扭头去拉晏含章的袖子。
　　晏含章看看方兰松，凑过来跟卯生碰了碰额头，“我说了不算，听你哥的。”
　　卯生左看看方兰松，右看看晏含章，捧着一盏姜茶，捏着鼻子灌了进去。
　　“至于吗？”方兰松蘸着给他擦嘴角，伸手挠他的腋窝。
　　“至于，”卯生咯咯笑着，一头钻进晏含章怀里，把他的宽袖子往脸上遮，“晏哥哥保护我。”
　　正闹着，一抬头，雅间门口站了个人，几个月没见，瞧着又瘦了些。
　　程倌人素着脸，抿了抿嘴唇，叫了声“晏先生。”


第52章 书生
　　程倌人脸色白,又没像平常一样涂口脂，整个人显得很憔悴，连带着本就娇小的身材更柔弱了,往门口一站,像随时要碎了。
　　许是没想到屋里这么多人,程倌人微弓着身子，跟每个人都点头示意。
　　眼神落在沈南川那里，还在嘴上牵扯出一个生涩的笑。
　　沈南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坦坦荡荡地对他点了点头。
　　见他像是有什么不好说的事,晏含章站起身，拍了拍方兰松的肩膀,跟着程倌人出去了。
　　方兰松没说什么,低头给卯生分桂花奶糕吃。
　　韩旗一时还没认出来，等人出去好一会儿，才“唔”了一声,道：“那是程倌人啊？”
　　“嗯，是他。”沈南川答，向后靠在椅背上，往门口望了一眼。
　　“怎么成这样了？”韩旗见他都是在潘家酒楼，他坐在三楼唱曲儿,打扮得很妩媚，瞧见素着脸一身棉布衣裳的程倌人,还有些吃惊,“他不在这唱了？”
　　“嗯,”沈南川道,“不唱了,很久没瞧见他了。”
　　韩旗也在吃桂花奶糕,腮帮子还鼓着，“为啥？我听说酒楼掌柜开的工钱可高了，又不让他侍奉客人，比皇家乐坊都自在，怎么说不唱就不唱了，嗓子坏了？”
　　“嗓子好好的呢，”沈南川揉了揉脑袋，像在想什么，“不过是那些情啊爱的，他们这些风尘里滚过的人，都傻。”
　　“哟，你懂的不少啊，”韩旗抽空便挤兑他，“半年前，他不是还跟你去马球会了么？人家有相好，把你蹬啦？”
　　“韩小六你别找揍啊，”沈南川像是没什么精神，骂人都有气无力的，“那时候是我混蛋，跟人家没关系。”
　　韩旗接着怼他，“你还挺有担当。”
　　沈南川摸摸腰间的小包，不再说话了。
　　“兰松哥哥，”卯生仰着小脸儿，“你杯子拿歪了。”
　　“哦，抱歉，”方兰松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见茶水把卯生的前襟洇湿了一小块儿，垂着头给他擦，“烫着了没？”
　　卯生摇头，“没，哥哥想什么呢？”
　　方兰松在他前襟上使劲儿擦了一下，“想你的下次旬考是哪一日。”
　　“唔。”
　　“兰松，”晏含章站在雅间门口，“有事儿，你陪我去一趟。”
　　“做什么？”
　　“出来再说，”晏含章过来揉了揉卯生的脑袋，对其他人道，“你们几个，帮我把小崽子送回府啊。”
　　韩旗应得最快，“放心吧，这我亲侄儿！”
　　晏含章对扬了扬拳头，“占便宜没够是吧。”
　　跟着晏含章出了酒楼，程倌人正在门口等着，见方兰松出来，低声叫了句“方少爷”。
　　方兰松微微点头，叫他“程倌人”。
　　在路上，晏含章把事情简单跟方兰松说了，大概就是程倌人之前救的那个书生，前几日又生了病，找哪个郎中都没用，只好来麻烦晏含章。
　　程倌人带着他们走了很远，都快出城门了，才到一间简陋的院落。
　　晏含章在屋里给书生看病，方兰松就跟程倌人坐在院子里，吹着风喝桂花水。
　　程倌人心不在焉的，时不时往屋里瞧，方兰松就轻声安慰他，叫他别担心，说晏郎中医术很好的。
　　“你跟你相公真好，”程倌人浅浅地笑着，“叫人羡慕呢。”
　　“哪有？”方兰松低头啜一口桂花水，问他，“那你跟他呢，成亲了？”
　　“还没，”程倌人朝他歪着头，像个小孩儿，“他要科举呢，不耽误他，等以后再说。”
　　“你就跟他在这里呆着，不去酒楼了？”方兰松听说了他在酒楼的工钱，还挺为他心疼。
　　“不去了，”程倌人脸上分明带着很淡的憧憬，“以后都跟他了，只跟他一个人。”
　　“哦，”方兰松安静半晌，看着颇有些简陋的小院儿，又出声道，“那你要是有什么缺的，就去找含章，或者来找我。”
　　程倌人没说话，方兰松抬头，见他正一脸笑意地盯着自己，眼睛弯着，像天上的月牙儿。
　　“我跟晏先生没事儿。”程倌人咯咯地看着他笑。
　　“什么有事儿没事儿的。”
　　程倌人也不管方兰松的别扭，笑着解释，“我刚来酒楼的时候，被客人欺负，他帮我说了几句话，从那就认识了。”
　　“之后就是时疫，去医馆治病，然后就是这一回了，除了这些没什么。”
　　他伸手过来，晃晃方兰松的袖子，半开玩笑地道：“要不是晏先生治病不要钱，我才不来找他，我是实在没什么银子了。”
　　方兰松有些不自在，把袖子缩回来，“要钱也能找，他不会见死不救的。”
　　程倌人噗嗤一声笑出来，跟他说，“你俩感情真好。”
　　说完这些，各自沉默一会儿，又喝了几口桂花水，程倌人猛不丁又道：“我俩真没事儿，我跟你发誓。”
　　方兰松没想到这人也是个黏人精，几句话翻来覆去说，奇奇怪怪的，也浅浅笑着回他，“好，没事儿。”
　　“是真的。”
　　“嗯，真的。”
　　“你信我。”
　　“你闭嘴我就信你。”
　　……
　　从程倌人的小院儿出来，天已经很晚了，两个人并排走着，很久都没说话。
　　沿着裕成河走了一会儿，方兰松望着晃悠的水面开口，“你说，那书生会对他好么？”
　　“不知道，”晏含章随着他的目光往旁边扭头，水面闪着细碎的灯光，风吹过来，一颤一颤的，“他是个实心眼儿，痴。”
　　“嗯，”方兰松小声道，“希望他没看错人吧。”
　　晏含章笑着撞了撞他的肩膀，“不吃他的醋了？”
　　“谁吃醋了？”方兰松往河边偏了偏，离他远远的，“再胡说把你踹河里。”
　　晏含章快步跟上他，又撞了撞人家的肩膀。
　　又是很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快走到桃花巷门口的石桥了，方兰松又道：“我这几天要走一趟镖。”
　　晏含章问他：“什么时候走？”
　　方兰松道：“就现在，快到时辰了吧。”
　　晏含章又问他：“几日回来？”
　　“十日吧。”
　　“哦。”
　　走到巷子口，方兰松停了停，“官府的货，挺重要的，用别人护不放心。”
　　巷子旁边的茶馆旁边，刚移摘了颗桂花树，风里哪哪儿都带着香。
　　“哦，”晏含章点点头，“知道了。”
　　“最后一次了，”方兰松道，“储…公子说了，走完这一趟，就把身契给我。”
　　晏含章又“哦”了一句，转过脑袋偷偷翘了翘嘴角。
　　“行了，”方兰松摆摆手，“你回去吧。”
　　“嗯，等你回来。”
　　晏含章对他笑了笑，抬脚就往巷子里走，脚步很轻快。
　　“哎。”方兰松忽然叫住他，声音低低的，兴许是没想好用个什么称呼，就这么含含糊糊地叫了。
　　反正他知道晏含章能听懂。
　　晏含章停下脚步，回头问他：“怎么了？”
　　“你过来。”方兰松站在原地看着他，表情淡淡的。
　　晏含章“哦”了一声，又快步走了回来，风吹起他的衣摆，短暂露出黑色长靴边儿上的碧绿色花纹。
　　“忘记说什么了么？你放心，卯生我……”
　　没说完的话被风吹走了，吹到了桂花的树梢上，在头顶上沙沙作响。
　　方兰松轻轻踮起脚，在晏含章嘴唇上碰了一下，微红的嘴唇贴在一起挤压变形了一瞬，又很快分开。
　　方兰松的脸颊也飞了红，低着头，手指握了几下，捻着衣衫的下摆，“你…嘴唇好凉。”
　　分明秋高气爽，晏含章突然还是有点晕乎乎的，他下意识摸了摸下唇，上面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烫烫的，热乎乎的，像桥头老伯卖的热元宵，浇上满满一大勺桂花蜜。
　　晏含章看着方兰松低垂的头顶，勾起嘴角，吃吃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方兰松抬起头，有些生气地问他，脚上动了动，似乎准备随时跑走，跑到天边去。
　　晏含章俯下身去，捧着方兰松的脸蛋，用额头贴了贴他的，眨着眼睛问他，“你怎么这么热？发烧了？”
　　方兰松被他问得脸上潮红一片，吭哧了半天，推开他的手，气呼呼地瞪着他，“你闭嘴！”
　　说完，脸上实在是挂不住了，也不敢看晏含章，转身就要走。
　　正好来了一阵风，小孩儿闹着玩儿似的，在地上吹了个小漩涡，卷起树下散落的桂花。
　　晏含章抓住方兰松的手腕，稍一用力便把人拉进怀里，箍住他的腰，仍是装得一脸无辜，“你跑什么？脸这么红，还不是发烧了？”
　　方兰松被他说话吐出来的气弄得痒了，偏过脸去，目光不知道往哪里放，直愣愣盯着地上的桂花。
　　“你才发烧了，”方兰松说出来的话都带着凶劲儿，“别烦人，不然把你牙摘了。”
　　说着，还真把手往腰上摸。
　　晏含章知道，那里藏着几支小飞镖，多数时间用来打架和给走镖遇见的山匪传信，也偶尔会不务正业，给某个人传个汇报自己行程的小纸条之类的。
　　晏含章也不知道今儿方兰松为啥亲自己，美滋滋的同时，也没敢忘形，知道要真把他逗急眼了，打起架来自己占不到便宜。
　　前几次打架，不是喝了酒就是在床上，算不得真打，方兰松也收着招，只跟他缠来缠去地肉搏，跟小孩子打架似的，打得很纯粹。
　　俩人要真比比，晏含章还真不一定打得过，虽然自己比他高，也架不住方兰松实战经验足。
　　晏含章也是最近才琢磨出，方兰松不舍得真治他，要不自己小命早没了。
　　他箍着人家的腰，没脸没皮地往前凑，“你再亲我一下，我试试发没发烧。”
　　方兰松咬着嘴唇瞪他，像个被惹急眼的小野兽。
　　晏含章惜命，人家不来，他就自己过去，凑到人家耳边，咬着耳垂小声说话，“那，让小神医给你试试。”
　　方兰松叫他弄得耳朵一直痒到后脖颈，嘴上松了劲儿，一个不留神，被他舔开了唇缝儿。
　　方兰松身上总是热乎乎的，这样明目张胆地在桂花树下腻歪一会儿，晏含章也被暖得出了层薄汗。
　　晚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每经过一个，方兰松都像受了惊的小鸟，忍不住往晏含章怀里躲。
　　晏含章按住他的后脑勺，往自己跟前拉，使着坏劲儿地亲得更深。
　　方兰松自认为自己遮掩得很好，晏含章就悄悄在心里笑他，然后故意用舌尖儿舔他的上颚，顺着往深处搅，听他忍不住泄出来的哼唧。
　　方兰松其实不太会这个，又总爱装出一副很从容的样子，有时候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出声儿了，脸就会变得更红。
　　“好，好了，”方兰松被他亲得站不稳，歪着头往后躲，“我该走了，商队在等。”
　　晏含章箍着不让走，“再亲一会儿吧。”
　　方兰松似乎连这个字都听不得了，一使劲儿推开他，转身跑了，在风里留下一句很小声的嘀咕，只有晏含章能听见，“回…回来再亲。”


第53章 山匪
　　午后吃了饭,街上的人都困倦不少，两旁的铺子里客人不多，好些掌柜伙计都搬了椅子出来,坐在门口打盹儿。
　　东边儿踉踉跄跄走来个男子,衣服上有血迹,破破烂烂的，有掌柜想上手扶一把，看见那人手里的没入鞘的剑，又默默坐了回去。
　　“这是咋了？”等那男子走远,掌柜低声问隔壁铺子老板。
　　“哟，咱可不敢问,”老板往椅子上一靠,闭上眼睛，“管好自己得了。”
　　男子来到西市一处气派的茶坊，刚踏进门槛,身上便卸了劲儿，门口两个侍卫打扮的人急忙搀住他。
　　“公子呢？”那男子问。
　　“楼上呢，”侍卫指了指，低声问他，“货出事儿了？”
　　“没。”男子抓着栏杆上楼,没让他们跟着。
　　储公子在二楼喝茶，听见动静,眼皮缓缓掀开,见柏安这幅样子,下巴冲着旁边挑了挑,“坐吧。”
　　“公子,”柏安没坐,顺势跪下了，“兰松被二平山的人抓了，求您救他。”
　　储公子拿起桌上的茶杯，缓缓抿了一口，“货呢？”
　　“货在城外，分毫不少。”
　　“嗯，”储公子点点头，把茶杯放下，“那就好，尽快给二皇子送去。”
　　“二平山出尔反尔，咱们人手不够，差点儿被抢，兰松自己把人引开，才……”
　　“嗯，知道了，”储公子合上眼皮，“去交货吧，别误了时辰。”
　　柏安又想说话，储公子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下楼对着两个侍卫交代两句，让他们带人去交货。
　　楼上传来“砰”的一声，像是什么砸在了门板上，接着便是茶杯碎裂的声音。
　　柏安往楼上看了一眼，没上去，收好佩剑出门了。
　　桃花巷里忙碌碌的，身着短装的工匠挥着各种工具，忙着修院中的金鱼池子，深秋了还是都出了一层汗，显得这院子热气腾腾的。
　　韩旗连衣摆都收在腰间，撅着嘴在搬一个小瓷盆，里面游着一条红黑相间的锦鲤。
　　“我真是信了他的鬼话。”韩旗一边搬，一边嘟嘟囔囔地嘀咕，走到屋门的台阶上，把瓷盆往台阶一放，坐在旁边喘气。
　　江羽帮他把瓷盆搬进屋，拿了盏茶水递过来。
　　“阿羽，”韩旗一把抓住江羽的手，让他跟自己并排坐，“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也养过两条小锦鲤，我老怕他们吃不饱，总是半夜起来偷偷再喂一遍，姨母来咱们院子，说‘哎呀妈呀，这是小金鱼还是小胖猪啊’。”
　　江羽跟着他笑，刚才干活晒了太阳，脸蛋红扑扑的，打着手势跟他说：你怎么养什么都养成小猪啊？
　　“哪有？”韩旗勾住江羽的肩膀，把他往怀里拉，嘴巴凑到他耳边，小小声地道，“养你就没养成小猪。”
　　江羽被他说了个大红脸，默默低着头咬嘴唇。
　　午后日头高，又搬了半天金鱼，晏含章本来就满心烦躁，一抬头，正看见坐在台阶阴凉里说小话的俩人，心里就更烦了。
　　“你俩干啥呢？”他也坐过去，还往旁边挤了挤韩旗，“光天化日的，害不害臊？”
　　“我干什么了？”韩旗挤不过他，只好去挤江羽，都快把人家整个人抱怀里了，“我跟阿羽前阵子分别这么久，亲密点儿怎么了？”
　　说起这个，韩旗就来气，说晏含章跟他感情淡了，不向着他了，瞒着消息不告诉他，让他平白找了江羽这么久。
　　江羽咬着嘴唇，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往旁边坐了坐。
　　韩旗立马黏了上去，跟晏含章隔开两寸的距离。
　　“行，”晏含章磨磨后槽牙，两手撑在身后，抬头看天，“你俩等兰松回来的。”
　　兰松没回来，兰松身边那个好兄弟倒是来了。
　　晏含章知道他，叫柏安，瘦瘦的，老穿黑衣服。
　　脑子里浮现出那日东街瓦子，柏安搭着方兰松肩膀的样子，晏含章拧拧眉，走了过去。
　　没听他说几句话，晏含章的脸色立时便冷了起来，眸色深沉，什么也没来得及说，跨上柏安牵来的那匹马，朝着城门的方向去了。
　　韩旗倒是难得的冷静，拽着江羽就出门，“咱们去找二哥哥。”
　　柏安一听韩家二公子，急忙把人拦住，低声道：“这批货…是宫里要的，不好惊动皇城司。”
　　他说得为难，韩旗却一下子就明白了。
　　毕竟受家里熏陶，对官场上的事有些敏感度，他咬咬牙，停下了脚步，“这个储老二，胆大包了天了。”
　　他没愣多久，拽着江羽换了个方向，“沈老三这时候在府里吧？”
　　二平山在京郊十里外，不算远，跑马也就不到两刻，晏含章刚才随手拿了柏安的佩剑，到二平山下，沿着小路上去，找到了仓皇打斗过的痕迹。
　　他知道韩旗在大事上靠谱，沿路都做了记号，自己一刻也不敢等，循着血迹上了山。
　　山匪都讲究派头，寨门修得又高又宽，现在看上去，却显得有些乱，门前两根大柱子上常年点着的火也灭了，地上歪七扭八都是断掉的棍子和冷兵器。
　　晏含章倒吸一口凉气，攥了攥手里的剑柄，跨进了山门。
　　前面几个厅都没人，墙壁上都是半干的血迹，地上还有拖拽的痕迹。
　　晏含章一间间找着，旁边的门动了一下，他屏着呼吸，慢慢朝那间屋子走过去。
　　推开门的手都有些发抖，蹭的一下，里面蹿出来一只小狗，一溜烟跑没影了。
　　找遍这些屋子，一个人影都没有，晏含章脱力一般坐下，觉得胸口都麻麻的。
　　不远处有一处悬崖，上面吊着根破烂的木头栈桥，晃晃悠悠地颤着。
　　现在要是跳下去，算殉情吧。
　　他勾了勾嘴角，竟还有些隐秘的欢喜。
　　平时俩人打架，急眼了真往身上招呼，晏含章又是个没什么武德的癞皮狗，打不过了就上牙，咬住就不松口，非得留个大牙印不可。
　　有时候在床上，还憋着坏地使劲儿，弄得方兰松噙着眼泪喊疼。
　　他就爱看这人被自己欺负的样子，觉得哪哪儿都得劲儿。
　　这会了，又有那么点后悔，觉得自己还是太心软，就应该再用点力气，往脖子上咬，让他死在一群山匪手里，还不如自己亲自动手。
　　抬起眼，山野变得格外空旷，心里那些烦躁像是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些疲惫。
　　以前没意识到，只觉得方兰松小时候是自己的，长大了也得是自己的，现在想想，其实是自己离不开方兰松。
　　娘亲缠绵病榻的那些时日，父亲也总见不着面，是方兰松牵着他小小的手，带着他长大的。
　　想要吃糖，缠磨一会就给买，晚上让他给讲故事，还得拽着手才能睡着，被谁欺负了，就坐院子里哭，改天方兰松肯定给他报仇。
　　方兰松不爱说话，成天冷着小脸，晏含章赖皮缠似的贴人家身上，哥哥哥哥地哄着，就这么腻腻歪歪长大了。
　　晏含章站起来，决定再去周围找找。
　　殉情也得找着人再殉，不然方兰松不知道自己这份情谊，那不是白殉了。
　　一抬头，远处升起一片浓烟，火光在风里直颤，照得半边天都红了。
　　晏含章像是感应到什么，走到悬崖边，沿着破木桥跑过去，看见了一群正在放火的半大孩子。
　　“烧什么呢？”他走过去，看见高高的木柴堆，上面不时有破碎的衣料往下落。
　　一个瘦瘦高高的孩子看见他，扯着嗓子对后面喊：“哥——哥——还有一个！”
　　“哥，还剩一个！”
　　一群半大孩子，一脸惊恐地看着他，手里攥着断刀破棍，边往后退边把武器对向他。
　　脑袋却频频往后扭，一叠声地喊哥，跟母鸡下蛋似的。
　　他们的哥千呼万唤，瘸着腿从后面出来，“什么还有一……你怎么来了？”
　　晏含章觉得自己刚才那些殉情的想法简直就是脑子有病，他扔掉手里的剑，缓缓走过去，掐了掐方兰松的脸，嘴里喃喃自语，“活的啊。”
　　“说什么呢？”方兰松被他掐得嘶了一声，攥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可不是活的，好好的呢。”
　　“哥，这是谁啊？”
　　“他怎么还哭了？羞羞。”
　　“哥，那些山匪的尸体快烧完了，咱们该回去了。”
　　“哥，你咋不说话？”
　　“哥？”晏含章看看这一圈的半大孩子，眼里的光一点点锋利起来，盯着他时，眼底还有一片红，“有家不回，跑这儿给人家当哥来了？”
　　“你们先回去，寨子里有吃的吧？”方兰松对着那些孩子挥挥手。
　　“有！”孩子们似乎很听方兰松的话，乖乖过桥去了。
　　方兰松用袖子擦了擦旁边的大石头，让晏含章坐下，“你怎么来了？”
　　晏含章眉头拧得死紧，不错眼地盯着方兰松，“这货是金子啊，值得你用命换？”
　　“你知道了？”方兰松对他笑笑，又捏捏他的手指，“这不是我厉害么？”
　　“冷不冷？”他轻轻握住晏含章的手，身上的温度缓缓交换着，“怎么在发抖？”
　　“所以你就一个人面对这么些山匪？”晏含章的声音都发颤，“那些尸首怎么也得几十号人了吧？”
　　方兰松呆愣愣的，又冲他笑了笑，抬手给他擦脸上的痕迹，“我厉害吧？这要是报到官府，怎么也得拿个一百贯的赏银，到时候给你买……”
　　“是，”晏含章打断他的话，“官府的赏银，二皇子的货，柏安的命。”
　　“就是没想过我，是吧？”
　　“我……”方兰松一时语塞，喉咙使劲滚了几下，嘴角勉强勾起弧度，轻轻叫了声“阿宣”。


第54章 山匪
　　储公子盯着他义夫的爵位,可想要的远不止这些，跟宫里二皇子私交甚笃，总帮他办些隐秘的事。
　　对于这些,方兰松知道一点,却从不问,自从成亲以后，他不太想把自己往里头牵扯。
　　这回，他主动提了身契的事，储公子竟然没说什么,只给他安排了最后一趟镖。
　　以前也跟二平山的人打过交道，他们顾念储公子的交情,一般不会来抢他的货,这回，方兰松一行人照例送信过去，却被拦在了半路。
　　他们人多势众,这趟货怕是保不住，打起来的时候，方兰松发现那些人总对着自己来，目标似乎并不是那批货，而是自己。
　　权衡之下,他让柏安他们带着货回城，自己拦住了那群山匪。
　　他擅用匕首,暗器也拿手,打起来总是血淋淋的,瞧着吓人,这回也是拼了命,那些山匪他一个都没留。
　　本来想着快些回去,又顾念身上这些伤，怕吓着晏含章，就想进屋找点伤药，顺便换身干净衣服。
　　随便开了一扇门，里头都是被绑着的半大孩子，说是被抓来入伙的，就这么稀里糊涂被他们认了哥，帮着一起处置那些山匪的尸首。
　　想着反正还没到说好的日子，也没着急回城。
　　晏含章脸色很差，听见山下上来的马蹄声，干脆甩开他的手，过去跟韩旗说话了。
　　“兰松哥可以啊，”韩旗望着空荡荡的寨子，忍不住感叹，“这就一锅端啦？”
　　晏含章也没个笑模样，伸手问他，“带伤药了么？”
　　韩旗忙回头，冲着一众骑着马的侍卫大喊，“有谁带伤药了？”
　　一个侍卫下马，递过来个小药瓶。
　　“给，”韩旗扔给晏含章，“他伤着了？”
　　“快快快，把咱们的功臣送回……”
　　侍卫们正要行动，晏含章摆摆手，“不必了，你们先回去吧。”
　　“你们呢？”韩旗问，“不一起回？”
　　晏含章抛了抛手里的药瓶，转身往里走，“不了，还有点儿事。”
　　韩旗原地站了一会，扶着江羽的肩膀上马，一挥手，“咱们走。”
　　等走过木桥，高高的柴堆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缕黑烟往外冒。
　　方兰松坐在一根粗木头上，低头检查着腿上的伤口。
　　一个小药瓶飞过来，落在他面前的草地上。
　　“小伤，没事儿。”他捡起药瓶，对着晏含章晃了晃。
　　晏含章转过头，臭着一张脸，“随你便。”
　　再就没人说话了。
　　方兰松默默掀开破碎的衣裳，抖着手腕粗略地往伤口上撒药粉，然后在外衫上撕下几根布条，用牙咬着往腿上绑。
　　晏含章脱了最外面的袍子，径直扔过去，盖在了方兰松头上。
　　方兰松把袍子拿下来，怕弄脏，用没染血的指头捏着，大致叠了几下，搭在旁边的石头上。
　　“撕开，绑伤口。”晏含章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方兰松抬头看他，“这种布料挺贵的，我自己的衣裳就够了。”
　　见晏含章拧着眉，他还伸了伸腿，给他看自己包扎好的伤口，“瞧，不流血了。”
　　晏含章烦躁地转过头，“随便你。”
　　日头慢慢西斜，云彩比刚才的火还要红，间或掠过几只飞鸟，震着翅膀往远处飞，逐渐融进云彩里，像飞蛾扑了火。
　　“你生气了吗？”方兰松小心翼翼地开口。
　　晏含章动了动眉毛，没说话。
　　“这次回去，我就能拿回身契，不跟着他了，”方兰松试探着想多解释几句，“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说出来的话，一定作数的。”
　　“是，”晏含章冷哼一声，“好人能买通山匪杀人么？”
　　“你都知道了？”方兰松惊愕地睁大眼睛，“柏安告诉你的？”
　　晏含章“哟”了一声，转过头来，“你对他们倒是很了解啊。”
　　“没，认识很久了，知道些，”方兰松的声音又低了一些，仰头盯着他，眼仁儿里映着远处的光，“能不能不告诉别人是柏安说的，我不想连累他。”
　　晏含章腾地站起来，拳头都攥上了，“你想的可真周全啊。”
　　方兰松被他吓得眨了眨眼睛，呼吸都轻了，半晌才站起来，过去试探着拉他的袖子，“只要死一次，就能拿回身契，这是最快、最彻底的办法了。”
　　“所以你就擅自做主了？”晏含章甩开他的手，“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让你别理他，身契的事情，我会来想办法。”
　　方兰松的手不自然地捏了捏，又伸出指尖在他肩膀上摩挲了一下，“我知道他动不了你，可这段时间，他总去东市找麻烦，果子行的货源就是他弄断的，我不想你沾上他。”
　　晏含章还是不能接受他的说法，一想到刚才自己上山的心情，看见柴火堆上飘下来熟悉的衣衫布料的感觉，就恨不得往他脖子上掐。
　　“怎么就跟你说不明白了？”晏含章气得胃疼，往地上一蹲，胸口剧烈起伏着。
　　方兰松从小到大也没哄过人，都是晏含章来缠他，站在晏含章身后，默默扣着手指。
　　他抓了抓腰间破烂的荷包，小声开口，“我带了药，咱们去吃点东西，然后把药吃了，行不？”
　　晏含章不理他，肩膀还气呼呼地耸了耸。
　　“哥——”
　　“哥，吃饭咯！”
　　“哥！哥！哥！”
　　一群“小母鸡”咯咯咯地从木桥上跑过来，为首那个还抓着根棍子，上面插了半只烤鸽子。
　　烤肉的香味儿飘过来，晏含章胃里更难受了，抱着膝盖不说话。
　　香味儿越飘越近，简直就是在鼻子尖儿转悠，晏含章睁开眼睛，直直撞上那半只死不瞑目的烤鸽子。
　　“干嘛？”他皱皱眉，转了个方向。
　　方兰松弯着腰，把烤鸽子在晏含章面前晃来晃去，“先去吃饭吧，一会儿吃饱了再生气。”
　　“谁生气了？”
　　方兰松去抓他的胳膊，强行拽起来，把烤鸽子塞进他手里。
　　看在烤鸽子的份儿上，晏含章没跟他拗，沉默着过了木桥。
　　一群半大孩子坐了两桌，捧着碗吸吸溜溜地喝粥，不知道谁说了点好笑的话，抖着肩膀笑作一团。
　　晏含章坐在门槛上，赌气似的撕了一条鸽子肉，木然地往嘴里塞。
　　方兰松端了个冒热气儿的碗过来，也坐在门槛上，试探着把碗伸过来，“要不先吃药？”
　　晏含章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来药碗，仰着头一饮而尽。
　　然后把碗往地上一放，桄榔一声。
　　“快天黑了，送你回去？”说完，方兰松抿了抿嘴唇。
　　晏含章用下巴指了指屋里的人，“你这些弟弟呢？不管了？”
　　方兰松也回头看了一眼，“他们都是被抢上山的，家里没啥人了，就…随他们去吧，屋后有田地，还养了一窝鸡，够吃了。”
　　晏含章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把手里的烤鸽子吃完，又塞了半块饼，起身就走了。
　　方兰松跟着站起来，想追过去，还是进屋跟孩子们交代了几句，才跟着跑出来。
　　山下韩旗又给留了匹马，就这么一前一后回了城，谁也没说一句话。
　　到了路口，方兰松迟疑一下，还是跟着进了桃花巷。
　　“少爷，您可回来了，”钟管家正带着一众小厮在门口等着，哆嗦着步子上前，登时舒了口气，“把老奴吓坏了。”
　　晏含章把缰绳塞他手里，一言不发地进了院子。
　　“方少爷，这……”
　　方兰松也把缰绳递给乐青，垂着眼低声跟钟管家道：“他好像生我气了。”
　　钟管家看着他身上的伤，大惊失色，“您您您这伤……”
　　“跟他没关系，”方兰松看他这反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先进去了。”
　　“哎，去吧，”钟管家给他使眼色，“少爷年纪小，您哄哄他，没事儿的。”
　　方兰松“嗯”了一声，也进了院儿。
　　屋门倒是没关，隔间的珠帘似乎刚被暴力掀开过，现在还东倒西歪地晃悠着。
　　方兰松看看身上的破衣裳，打开衣柜，随手拿了件。
　　他在这里也放着几身衣裳，尤其是干净里衣，月白的居多，叠了厚厚一摞。
　　在屏风后面避着人换好，方兰松在外面琢磨半天，才鼓起勇气掀开珠帘。
　　他心里虚，闷头往里走，一抬头，晏含章正好背对着他换里衣，宽大的碧青色亵裤刚提到大腿，上面的亵衣垂在腰间，正好露出一段结实的细腰和半边屁股。
　　方兰松深吸一口气，赶紧转过身去，脸蹭地就红了。
　　晏含章被他吓了一跳，做贼似的快速把亵裤提好，扎上腰带了，才回过味儿来。
　　我害羞个什么劲儿啊？
　　他懒洋洋地往床上一坐，冷冷地笑了一声，“躲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生气生到一半，愣是闹了个不上不下的笑话，晏含章拧着眉，心里烦躁到了极点。
　　方兰松迟疑着转过身，还是不敢抬头看他，只用眼缝儿悄悄瞄了一眼。
　　晏含章在仙山也习武，又长得高，刚才微弯着腰，腰上绷着劲儿，线条更加清晰，似乎从里向外透着力气。
　　至于再往下……
　　方兰松眼前都是他那里紧绷的线条，一闭眼睛，画面更清晰了。
　　“脸红个什么劲儿？”晏含章恼了他，瞪着眼睛让他过来。
　　方兰松就垂着眼，往前走了几步。
　　晏含章一伸手，抓住腕子把他拽过来，腿一翻，把人压在了床上。
　　方兰松被他压到了腿上的伤，皱着眉“嘶”了一声。
　　“疼啊？”晏含章顽劣地夹了夹方兰松的腿，眼神算不上柔和，“你不是喜欢疼么？”


第55章 占有
　　在方兰松眼里,晏含章是个一直挺能端着的人，穿衣裳臭讲究，说话皮,跟个顽劣的孩子似的,但都很有分寸,时刻保持着体面。
　　被他压在床上的这一刻，方兰松是真的有点怕了。
　　压迫感太强了。
　　似乎在这一刻，方兰松才真正意识到，小时候那个奶呼呼的小娃娃长大了,长得比他还要高，宽阔紧实的臂膀能把他整个人都遮住。
　　猛不丁被摁下来,方兰松一条腿还垂在床沿上,带伤的那条腿不安地往中间蜷缩，却被晏含章强行用膝盖分开。
　　方兰松虽然已经习惯了身上有伤，但被扯这一下,还是差点叫出来，马上咬住下唇压抑着。
　　烛光摇曳着，屋里的光线是暖黄的，床头拢住床帐的玉环被碰开，半边薄纱垂在床边。
　　还没等方兰松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刚一睁眼，带着强大压迫感的影子就从上方笼罩下来。
　　晏含章使劲掐住他的下颌,那力道让他以为自己的骨头要裂开,不得不顺着力道张开嘴。
　　随后,下巴就被虎口托住,往上捏起来,晏含章俯下身,重重地吻上来。
　　被吻住的时候，方兰松想着让他发泄一回也行，等他折腾够了，就再道个歉哄哄，反正现在自己已经一身轻松了。
　　但这一次，却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晏含章不像是在亲他，倒像是在肆意地咬他，嘴里逐渐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下唇疼得有些颤抖，舌头也被他使劲咬住，发着麻的疼痛顺着舌尖不停扩散着。
　　推间被晏含章不停往前的膝盖磨疼的时候，方兰松忍不住闷着声哼了一下，努力把自己往上缩，蹭着滑溜的被子，头顶一点点抵住了床头的柜子。
　　晏含章的膝盖跟着追上来，把他卡在了这个退无可退的地方。
　　“我扭着了，”方兰松往上收着腰，在喘气的间隙艰难地发出声音，手掌拍拍他的背，“阿宣。”
　　“别叫我这个。”晏含章使劲在他颈侧留了个牙印，支起上身，眼神里有些难以掩饰的疯狂，方兰松竟然产生了一丝恐惧，胸口剧烈地跳动着。
　　晏含章盯着他，缓缓开口：“看来还是不够疼。”
　　他坐起身，往后退着跪在床尾，抓住方兰松的脚踝，把人擦着被子往下拽，直到让他在床中间躺好，才又重新押了上来。
　　“以前，我挺喜欢欺负你的，”晏含章扔了方兰松的腰带，又开始扯他的里衣，“看你被我弄哭，可怜巴巴地望着我，还一脸倔强得不行的表情，就觉得你好可爱，我哥哥好可爱。”
　　里衣估计是刚做的，还没穿过，这会儿在晏含章手里，布料上的丝线已经被扯得松松垮垮了。
　　晏含章弯下腰，在方兰松嘴巴上轻轻碰了一下，又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不过也就止于此了，我不舍得让你真疼，就过过嘴瘾，有时候忍不住咬几下，顶多留个深点儿的印子。”
　　“我不喜欢血腥味儿，更不喜欢那血腥味儿在你身上，一闻见这些，我全身都难受。”
　　晏含章好像被很多莫名的情绪包裹着，身上一直压抑的那些反面的、黑暗的东西，都一股脑儿跑了出来，而他并没有准备压制这些。
　　把扯开的里衣随手扔到床下，他伸出手掌，笼住方兰松的脸，拇指在他带着血痕的下唇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哥哥，你没忘吧，我们成亲了。”
　　方兰松使劲睁着泛红的眼睛，一颗积蓄很久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渗进了鬓角的头发里。
　　“本来我以为，成亲了，你就是我的。”
　　晏含章的手腕压在方兰松喉咙上，感受上面吞咽的动作，声音像是被磨过了一般的沙哑，“后来想想，这不对，成了亲，你也有随便去哪儿的自由，你的朋友，你的什么恩人，你想住哪里，想吃什么，靠什么挣钱，我都不能干涉太多。”
　　“这是我娘亲教我的，她说，就算成了亲，也不是谁变成谁的附属，谁就要被谁关一辈子，各人都有自己的一片天地，是再亲的人都不能干涉的。”
　　他的声音逐渐开始发抖，于是手指也在发抖，方兰松的眼泪渗进他指缝里，冰凉的手指像是被短暂地烫了一下。
　　晏含章长长地、颤抖着吐了口气，“可是现在，这一刻，我觉得她说的都不对。”
　　“我想明白了，我当初逼着你成亲，根本不是怕你跟着储公子，做他的妾室会受苦，也不是为了跟谁置气，为了赢谁。”
　　“我就是想要你，兰松，”他在方兰松的下唇上狠狠搓了一下，把上面渗出来的血珠搓开，“要你完全属于我，要你被我关一辈子。”
　　“要你是我的，哥哥，我的！”
　　他叫哥哥的时候，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话，声音像是被生生在喉咙口挤出来的。
　　然后，他俯身抱住方兰松，在他耳垂上使劲咬了一下，感受到身下不可抑制地哼了一下，又滑到颈侧，妖住那根被牵起来的筋。
　　“你的疼，你流的血，也只能是因为我，明白吗？”他像是失去了控制，方兰松的上身要被他妖遍了。
　　窗户没关，疼痛掺杂着麻痒的感觉，冷风一吹，方兰松觉得被咬过的地方像是点了一团火，外头是冷的，内里却是热的。
　　没等他适应这种感觉，晏含章已经挤了进来，不像以前一样，嘴上说得再混蛋，都会温柔地问他一句，跟他说一声。
　　他没问他的意见，没提醒，也没用那种润桦的香膏，更没什么暧昧的准备，晏含章像是故意要加重这份疼痛，也像是在提醒方兰松，他与他之间，现在没有隔着任何东西，彼此直白地交换着气味和体温。
　　“疼了？”含章微撑着上身，垂着眼睫，不错眼地盯着方兰松。
　　方兰松眼底红红的，大颗大颗的眼泪滚出来，疼得直吸气，却对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哑着嗓子说“不疼”。
　　晏含章勾起嘴角，直直盯着方兰松的眼睛，脸上满是没来由的偏执。
　　“不疼？好，那我满足你，”他又用了更大的力气，像是要把人装穿，“今儿让你疼个够。”
　　方兰松已经说不出话来，手指尖一圈圈紧抓着晏含章背上的布料，绷着力气往上挺要。
　　“压到你伤口了？”晏含章见方兰松皱眉，用膝盖抵住方兰松的大推，在缠着纱布的地方搓磨了两下，“一想到这些伤口是那些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野人给你弄的，我就恨不得把它们都撕开。”
　　“跟人家拼命的时候，想过我吗？”
　　“嗯？哥哥。”
　　他像个发疯的小狗，使劲在方兰松身上留下发红渗血的痕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安慰心里的占有和恐惧。
　　方兰松浑身汗津津的，像是洗了个澡，他说不出别的话，只能尽力抱着晏含章，含含糊糊地叫他的小名，叫他“阿宣”。
　　“你讨厌我吧？”晏含章抱住他，嗓音压得低低的，“还是你在骗自己，骗自己讨厌我。”
　　方兰松没回答，他也不在意，他已经有点儿疯魔了，此刻也不需要回答。
　　他只要绝对的占有就够了，知道方兰松就在他的掌控之中，而且无处可逃。
　　“不重要，是吧？”晏含章这句话像是对自己说的，“你要是在意，那自然最好，不在意的话，也没关系。”
　　“我就把你绑在这张床上，哪儿也不让你去，我会养着你，伺候你，让你做我一个人的。”
　　“哥哥，你说好不好？”
　　他乱七八糟说着疯话，方兰松身上已经没有了力气，但仍旧紧紧抱着他，掌心轻轻摩挲着、轻拍着，像小时候那样哄着他。
　　晏含章盯在最申处，脸埋进方兰松的颈窝里，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声音，嘶哑地呢喃着，“要是你真死了，我就真从那悬崖跳下去。”
　　-
　　难言的气味在床帐里弥漫开来，晏含章像是把全身的刺都伸出来了，疯了一样往方兰松身上扎，这头扎着方兰松，那头也扎着自己。
　　他们好像沉溺在这场刻意制造的疼痛里，越疼一点，就越能刻进骨头里。
　　方兰松半眯着眼睛，睫毛被眼泪粘成一簇一簇的，眼皮红肿着，嘴巴上有鲜明的伤口。
　　他撑着力气抬手，在晏含章脸上摸了一下，轻轻捏捏他的颊边肉。
　　其实就大他四岁而已，方兰松却总忍不住把他当成个孩子，毕竟回溯到小时候，晏含章也算是牵着方兰松的手长大的。
　　方兰松在外面总也是一身刺，他这样泥潭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要比别人更强硬，才能不会被摆弄拿捏。
　　他为数不多的柔软，都不自觉地包裹在了晏含章身上。
　　就像随身带着飞镖匕首一样，他身上也一直带着给晏含章的胃药。
　　晏含章这是娘胎里带的顽疾，得靠养，小时候，他嘴巴馋，总偷偷乱吃东西，肚子疼起来，方兰松都觉得吓人。
　　久而久之，他习惯随身给他带着药，就算在那不辞而别的八年里，荷包里也装着一瓶。
　　过了期限就买新的，也不知扔了多少瓶。
　　他总觉得这是习惯，难改，却总能改掉，就像过了这么久，忘了也好，刻意不想起来也罢，他真的慢慢要把晏含章放下了。
　　然后，这个人就回来了，像场刻意的捉弄。
　　“阿宣，”他用指尖拨弄开晏含章垂在脸上的鬓发，“小兔崽子，小疯狗。”
　　“刚才真挺疼的。”
　　他眨眨眼睛，手软软地滑了下来，“我真没力气了，睡一觉再找你算账。”
　　窗外天都快亮了，晏含章还用刚才那种眼神盯着他。
　　看着方兰松闭上了眼睛，须臾，晏含章抓过床边的里衣，团起来胡乱擦了擦两人推间滑腻腻的东西，躺在了方兰松旁边。
　　过了很久，方兰松又凑过来，在他耳边很轻地开口道：“说好回来要亲你的，我现在没力气，醒了再亲。”


第56章 真心
　　等早上…下午醒来的时候,晏含章觉得脑袋都要炸了，动一下胳膊，方兰松正枕在上面,皱着眉睡得很沉。
　　他用手指给他撑开眉间的褶皱,方兰松动动眼皮,又皱起了眉，晏含章就再给他撑开。
　　“找打是不是？”方兰松迷迷瞪瞪地想睁眼，可能还没睡醒，也没睁开,只把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哑哑的,又带着点刚睡了一觉的软乎劲儿。
　　晏含章抱着他的脑袋,在他眉间亲了一下，又继续用手指玩刚才那个无聊的把戏。
　　“滚蛋哦。”方兰松用脑门儿撞了下他的手腕，翻了个身,对着床里面又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方兰松又开始对他凶了，晏含章心里很踏实。
　　昨儿晚上一上头，说了不少疯话，虽然都是真心话,但晏含章一时还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其实是个潜在疯子的事实。
　　他发现自己一直是这样，小时候因为娘亲和父亲的关系,经常离家出走,后来娘亲去世,又自责又绝望地被打发到那么远的地方,再回来之后,又折腾着跟人家抢郎君。
　　这要换了别人,可能早疯了，可自己怎么没疯呢？
　　在看见昨天方兰松在床上对他笑的时候，强撑着气力轻轻拍着他肩背的时候，晏含章似乎有些明白，这是因为他在很小的时候，就遇见了方兰松。
　　在他这里，方兰松还真是个很好的哥哥。
　　牵着他的手长大的哥哥。
　　“哥哥，”他从身后环住方兰松的腰，把脑门儿埋进他颈窝里，“你真好。”
　　刚睡醒，声音带着一点低沉的沙，像在撒娇。
　　晏含章从小就最会撒娇，这是搞定哥哥的法宝。
　　方兰松被他折腾怕了，不情愿地嗯了一声，嗓音里也是刚睡醒的沙哑，还带了点软乎劲儿，凶起人来都闷闷的，“知道你哥好就把你那东西收回去。”
　　他往床里面挪了挪，留给晏含章一个冷漠的背影，上面写满了抗拒。
　　晏含章埋在方兰松颈窝，吃吃地笑开了，又抱紧一些，跟他紧紧贴着，“这不是早上刚睡醒么？你不这样？”
　　他又贴过来一些，并求证似的去探方兰松的。
　　那段明显的滚热戳在身上，方兰松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把手肘往后怼过去，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睁开眼往窗外看看，太阳都偏西了，你管这叫早上？”
　　晏含章听话地往窗外看了一眼，这不挺亮堂的么？
　　反正在他眼里，白天都一个样，也不知道这人分明眼都没睁，是怎么分清上午还是下午的。
　　他抓住方兰松的手肘，顺着捏住手腕，塞进被子里，放在该抓的地方，“哥哥，你好凶。”
　　方兰松手上报复性地攥了两下，扭过头来，跟晏含章撞了撞脑门儿，“弟弟，你这语气好欠揍。”
　　晏含章没防住他这一下，差点儿被攥出来，皱着眉嘶了一声，“你下死手啊，拽掉了咋办？”
　　方兰松本来还想再扯他一下，突然被这句话戳中，吃吃地笑得停不下来，手上的劲儿都笑软了。
　　晏含章也莫名其妙跟着笑起来，俩人脑门儿顶着脑门儿，好半天停不下来。
　　“哥哥，”晏含章突然伸出手，捂住了方兰松的眼睛，“其实，那天你在房顶上偷看，我知道了。”
　　“哪天？”方兰松一下子就想到了，只是还想确认一遍。
　　“灯会那次。”晏含章道。
　　方兰松突然就有些心虚，幸好晏含章盖住了他的眼睛。
　　他眨眨眼，问道：“你当时看见了？”
　　所以故意说那些来骗我？
　　“没，”晏含章的手心被他的睫毛蹭得有些发痒，“乐青看见了，后来跟我说的。”
　　“哦。”方兰松道。
　　晏含章笑笑，又叫了声“哥哥”，“所以，你知道我的心意，对吧？”
　　本来也是脸皮比城墙厚的人了，说出这么句话，晏含章却还是觉得心跳有点儿过快。
　　方兰松又眨了眨眼睛，说“不知道”。
　　晏含章深吸一口气，用手心蹭了蹭他的睫毛，语气故作强硬地道：“说知道！”
　　方兰松噗嗤笑出来，点点头，说“知道”。
　　“你这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啊？”
　　晏含章有点着急，吭哧半天，道：“我就直白说了，我心里有你。”
　　“哦。”方兰松道。
　　“你哦个屁啊？”
　　晏含章另一只手环住方兰松，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尖戳着他的侧腰，“不止有你，还全是你。”
　　“哦。”
　　“你再哦！”
　　“不哦了，”方兰松笑笑，“你继续。”
　　“哦，”晏含章被弄得一时忘了想说什么，张了几下嘴，也没说出什么完整的话，气得在他腰上使劲儿掐了一下，“我还能继续得了么？”
　　“继续。”方兰松道。
　　不用盯着方兰松的眼睛，晏含章还是能很快镇定下来的，他喉咙滚了滚，道：“耍手段逼你成亲，是我不对。”
　　“我是觉得咱俩小时候那么好，而且我在信里都跟你说了，长大了，咱俩…那啥，成亲的，我以为你默认了。”
　　“所以一回来，见你跟人家定下了，那我能不生气吗？”
　　方兰松打断他，“什么信？”
　　“就八年前，我走的时候，给你写的那封信啊。”晏含章道。
　　方兰松想了想，摇摇头，“我没收到什么信。”
　　“没有？”晏含章很笃定，“那天咱说好了，你晚上在石桥等我，咱俩去市场看变戏法，记得吗？”
　　“记得，”方兰松点头，“我等了你一晚上呢，你没来，第二天去问，说你走了。”
　　晏含章顶着满脑袋疑问，把那天的情况过了一遍，语气有些迟疑，“爹不让我出门，我让钟管家去送的。”
　　个不靠谱的。
　　晏含章马上就要起身，去找钟管家对峙，被方兰松拉住了，“行了，一会儿再去，我信你。”
　　“哦。”晏含章又躺回了方兰松旁边。
　　“哦个屁。”方兰松道。
　　“你学我！”晏含章道。
　　“这叫有仇必报，”方兰松抓住晏含章的手，又捂在了自己眼睛上，“好了，继续说吧。”
　　晏含章被折腾了一顿，现在满脑子都是钟管家，盯着方兰松的嘴唇看了会儿，才找回状态。
　　“我知道我挺混蛋的，逼婚不说，还弄个什么上床的条件，仔细想想，跟嫖差不多。”
　　方兰松皱皱眉，“嫖？你真这么想的？谁嫖谁？”
　　“我就这么一说，”晏含章隔着手掌，亲了亲方兰松眼皮的位置，“你嫖我，哥哥。”
　　方兰松语气带着戏谑，“给嫖？”
　　晏含章又想起那次醉酒闹的乌龙，觉得屁股都开始一阵阵发紧，“那也得打得过我。”
　　方兰松捏着拳头，在晏含章肚子上比划两下，“我打不过你？”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毕竟俩人每次打架，不滚个十几圈不算完，又上嘴又上牙，被对方摁和摁住对方的机会都不大。
　　晏含章决定跳过这个问题，很谄媚地说了一句：“我才舍不得打你。”
　　方兰松一个字也不信。
　　“那…以后，”晏含章道，“以后这个条件取消，行不行？”
　　方兰松当时声音都提高了，“不行！”
　　“不但不行，还得加倍！”
　　“毕竟，我现在是你的心上人，身份不一样了。”
　　“要睡心上人，价钱翻一倍。”
　　晏含章差点脱口而出“我一脚把你从心上踹下去”。
　　但毕竟刚说了一堆表白心意的话，还真是拿他没办法。
　　要不说情之一字，最为坑人，承认了感情，就跟亲手送了个把柄给人家一样，对方想怎么用都没办法。
　　晏含章以前也觉得，承认离不开谁，对谁上心，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情。
　　半大少年心气儿高，撒个尿都得比比谁尿得远，仿佛谁先说了这话，谁就落了下风似的。
　　其实想想，倒是平白蹉跎了好多时光，面子什么的，哪那么重要？
　　晏含章觉得自己长大了，脱离了韩旗那样的傻小子行列，成为了一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很欣慰。
　　于是，成熟的晏含章很认真地点点头，“双倍就双倍，成交！”
　　方兰松小手一伸，“昨儿晚上的先结一下。”
　　晏含章抵住方兰松推间，“跟一会儿的一块结。”
　　“谁跟你一会儿了，”方兰松皱皱眉，往后躲了一下，“现在还疼着呢。”
　　这话又不知怎么戳到他俩了，闷着头又是一通笑，跟俩小傻子似的。
　　“反正我说完了，”晏含章清清嗓子，“一颗真心给你了，爱要不要。”
　　“要，怎么不要？”方兰松在他胸口戳了戳，“留着晚上煲汤喝。”
　　晏含章攥住他的手，“随你便。”
　　院子里有匆匆的脚步声，钟管家在门口扯着嗓子喊：“少爷们，要吃东西吗？”
　　晏含章想收拾他的心思又起来了，粗着嗓子回他，“不吃！”
　　“哦，”钟管家又道，“少爷们都醒了啊，还以为要再睡会儿呢。”
　　晏含章都被气笑了，“不知道醒没醒，你喊个什么劲儿啊钟叔？”
　　钟管家道：“我就试探一下。”
　　方兰松闷着头又开始笑。
　　晏含章决定一会儿再找钟管家算账，“试探完了，可以出去了！”
　　“好嘞！”钟管家又迈着小步子出了内院。
　　“别笑了，”晏含章道，“晚上再问他信的事。”
　　“不重要，”方兰松抓住他的手腕，“别捂着我眼睛了。”
　　晏含章听话地把手拿开，猛不丁撞进方兰松清亮的眼睛里，感觉心跳都停了一下。
　　他凑过去，亲了亲方兰松的眼皮，左边亲一下，右边也亲一下。
　　“痒。”方兰松揉揉眼睛，很轻地碰了碰他的嘴唇，一触即分，脸唰地红了。
　　他脸皮薄，比晏含章这个厚城墙不知道薄多少倍，红着脸吭哧半天，才敢直视晏含章的眼睛。
　　“我没说过吧，”方兰松睫毛很轻地抖着，“其实…我很久之前，就对你有…那种感觉了。”
　　晏含章到这时候又变木头了，呆呆地问：“哪种感觉？”
　　“你说呢？”方兰松瞪了他一眼，把腿缠上来，“想跟你这样那样的感觉！”
　　晏含章长长地“哦”了一声。
　　方兰松似乎勇气已告罄，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了，低头看他不时滚动的喉咙，“虽然你有时候…大多数时候，都挺烦人的，但我不想你长大，想你就这么烦着我，做我一个人的小孩儿。”


第57章 誓言
　　就在刚才,晏含章其实还抱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心态，毕竟他还拿不准方兰松的心思。
　　觉得他没那个意思吧，那必然不可能,前几天不是还主动亲嘴儿了么？
　　但他心里也是真没底,毕竟逼着人家成亲这事儿,还是他晏含章理亏。
　　刚成亲那会儿，俩人水火不容的，自个儿这张嘴又欠儿，说的那话自个儿都听不下去。
　　嗨,谁知道，有时候就是这么突然,管你乐不乐意,叽里咕噜给你掉下个大惊喜。
　　刚方兰松一句话，差点儿没把他眼泪给激出来，鼻子一酸,瞬间不知道怎么着才好了，抱住方兰松的脖子，在他脸上啵了个响的。
　　方兰松被他亲得往后退了退脑袋，伸手使劲在脸上擦了几下，“口水弄我脸上了。”
　　晏含章啪唧一口,在人家另一边脸上又亲了一下，亲得方兰松脸都变形了。
　　方兰松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着了一样,整个人都往床里头缩,捧着脸不停地搓。
　　晏含章立马就往里挤,被方兰生一把按住胸口,“不准过来！不准动！”
　　“哦,”晏含章臊眉搭眼地看着他,规规矩矩地僵住不动了，“我不动，哥哥你别凶。”
　　方兰松：？？？
　　自己头二十几年的产生过的愧疚感，加起来好像都没这时候的多。
　　我太凶了？
　　是吧。
　　刚才还叫人家小孩儿呢。
　　“好好好，过来过来过来，”方兰松拍拍晏含章的肩膀，把人往这拉了一下，“抱我。”
　　“可以吗？”晏含章迟疑地伸出手，“哥哥？”
　　方兰松竟然看见他的眼眶正在缓缓泛红。
　　我刚很凶么？
　　除了小时候，这家伙还没在自己面前哭过吧。
　　我真该死啊……
　　方兰松只好伸出胳膊，把人揽进怀里，“抱抱抱，眼泪憋回去。”
　　晏含章本来就是想挤点眼泪眼泪装个可怜，毕竟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装哭的功力还是剩了几成的。
　　可真被方兰松揽进怀里，突然就觉得鼻子酸得不得了，把脸埋进他胸口。
　　感觉一股热乎乎的湿意在胸口蔓延开，方兰松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只好轻轻在他背上顺着，然后揉揉他的脑袋。
　　他拧着眉头想：要实在不行，一会儿牺牲一下屁股也成，毕竟小孩儿好容易哭一回，怪可怜的。
　　方兰松觉得自己的底线已经要退到裕成河河底了。
　　“怎么了？”在晏含章脸埋胸口快一刻钟之后，方兰松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再哭我可笑话你了。”
　　晏含章在他胸口咬了一下。
　　方兰松嘶了一声，拍拍他的脑袋，“抬头。”
　　晏含章把头抬起来，眼睛红红的，眼皮有点肿，除了这些，哭得还挺好看。
　　梨花带雨的。
　　越好看的东西越有毒，这话方兰松知道，昨儿晚上的某些痛感又瞬间清晰起来。
　　“你是真克我。”方兰松在晏含章鼻子上勾了勾。
　　“哥哥，”晏含章的嗓子低沉又沙哑，“你刚说的话是真的？”
　　“那句话？”方兰松问，“再哭笑话你？”
　　“不是，”晏含章摇摇头，“就是你说，很久之前就……想对我这啥那啥的那句。”
　　刚才自己能说出这话，方兰松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这会儿听晏含章再重复一遍，他甚至有了杀人灭口的念头。
　　毕竟，自个儿好歹也算是京城第一刺客吧。
　　“哎呀呀呀是真的。”方兰松道。
　　晏含章又笑开了，凑到方兰松耳边，神神秘秘地道：“那…哥哥这话不对。”
　　方兰松觉得一股热乎气直往耳朵和脖子缝儿里钻，忍不住脸呼吸都乱了，“哪…哪里不对？”
　　“不是想对我这啥那啥，”晏含章轻轻叼住方兰松的耳垂，“而是想被我这啥那啥。”
　　方兰松一时没控制住，提起膝盖，照着晏含章来了一下。
　　太欠儿了。
　　晏含章皱着眉，翻身压了上来，对他家哥哥又摸又掐又揉，滚热的胸膛简直要把人整个裹住。
　　谁也拦不住，小孩儿还是长大了，变成大尾巴狼了。
　　不管情愿还是不情愿，方兰松又拖着“残躯”奉献了一把。
　　直到晏含章把床上床下打扫干净，又亲自在浴间兑好水，方兰松仍趴在枕头上迷糊着。
　　“去沐浴了，哥哥。”
　　晏含章坐到床边，揉揉方兰松的脑袋瓜，又想使个坏，猛不丁隔着被子，照着他屁股的地方使劲拍了一下。
　　“晏含章你大爷！”方兰松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咬着牙瞪他，想抬腿踢，大腿又跟散了架似的，“你等明天的。”
　　“别这么凶嘛。”晏含章装模作样地要给他揉。
　　“你闭嘴，”方兰松强行翻了个身，“这招以后没用了！”
　　“哦，”晏含章低着头，吃吃了笑了一会儿，把光溜溜的人连着被子一起，一把抱了起来，“先沐浴，然后给你涂药膏，明儿就不疼了。”
　　这会儿说疼也不是，说不疼也不是，方兰松在晏含章肩膀上啃了一口，闭上眼睛随他伺候了。
　　昨儿折腾了一晚上，刚才晏含章又因为太过激动，动起来跟不知道累似的，恨不得把这些年没做的全补上。
　　等沐浴好，涂了药膏，又换了衣服，连带着间隙里斗两句嘴，等坐到饭桌上，俩人眼睛都绿了。
　　毫不知情的钟管家在一旁忙着添菜，只知道自家俩少爷突然就和好了，乐呵得跟喝高了似的。
　　肚子填得差不多，晏含章夹起一筷子不知道叫啥的小青菜，状似无意地问道：“钟叔，还记得八年前我离京那晚，托你给兰松送的信么？”
　　钟管家一拍大腿，“当然记得，我当时还说呢，屁大点小孩儿，感情还挺深，依依不舍的，没想到啊，这么多年过去，这缘分又续上了。”
　　他又转头看向方兰松，“方少爷，那信您还留着么？少爷是不是那时候就会写肉麻话了？”
　　方兰松摇摇头，“钟叔，那信…我没收到。”
　　“呀？不可能啊，”钟管家眉头一皱，“亲手交到您手上的嘛。”
　　方兰松一头雾水，又想了想，“巷口那座石桥是吗？我等了一晚上，确实没见着您。”
　　“啊，对啊，石…石桥，”钟管家的语气明显弱了下去，“巷…巷口那座石桥？”
　　晏含章放下筷子，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钟叔，您去的哪个石桥？”
　　钟管家往东边指了指，“就…金吾桥嘛。”
　　晏含章深吸一口气，还真是会挑地方，选了京城最繁华的一座桥。
　　金吾桥要是知道自己被叫做小石桥，一定会气得啪一下变成直的。
　　那时候，他爹觉得娘亲的死跟他有关，一气之下，把他身边所有亲近伺候的仆役都遣散了。
　　钟管家是娘亲那边的老仆了，一直经管着乡下庄子，没见过晏含章，也就跟谈不上认识方兰松了。
　　不过晏含章还是很生气，又问：“那您把信给谁了？”
　　钟管家使劲回忆着，急得围着桌子转了半圈，“一个男孩儿，挺瘦的，问他也不说话，然后…嗯…我把信给他，他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就…拿过去包糖块了。”
　　对于自己很认真写的信被拿去包糖块这回事，晏含章深吸两口气才平复下来，又往嘴里灌了口茶。
　　钟管家低着头站在一边，小心翼翼地道：“我…是不是添乱了？”
　　晏含章还想说什么，张张嘴又放弃了，摆摆手，“行了，钟叔，您先出去吧。”
　　“好。”钟管家答应一声，又抬头看了一眼方兰松，方兰松对他点点头，示意没关系。
　　知道方兰松没收到信，晏含章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
　　八年前那个混乱的夜晚，跟走马灯似的在晏含章眼前绕啊绕。
　　后娘怕夜长梦多，几乎是连夜把他送走的。
　　那时候，他死活扒着马车不让走，又发了高烧，就那么迷迷糊糊的等着，最后索性往车轮子前边儿一躺，说若是非要走，就在他身上轧过去。
　　但毕竟是个孩子，娘亲又不在，身边人都被打发走，只有个没见过面的钟管家陪着，府里人拜高踩低，没谁把他当回事儿了。
　　信里写的东西记不大清了，只记得自己反复强调，让方兰松等他回来，然后俩人就再也不分开，并且不许不准绝对不可以跟别人关系比他好。
　　再见面时，又把童言当誓言，心心念念去找人家，发现根本就快把自己忘了，怪他不守承诺，千方百计要把他绑在身边。
　　但若方兰松一开始就不知道呢？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告而别，一走就是八年，就像玉丁巷那几个浣衣人说的，以为自己成了富家少爷随手即弃的玩物。
　　也怪不得自己逼着成亲，他会那般地不情愿，没有谁愿意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若再加上这些年，方兰松心里一直有他呢？
　　晏含章心里像是有一只小手在不停抓着，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想想那时候，心里全是他的方兰松，按照约定，从天黑等到了天亮。
　　因为大了四岁，他方兰松一直是照顾和付出的那一方，又不爱说话，什么都憋着。
　　但也没有大几岁，肩上也还没有几两肉，安静地在桥上站着，不停往巷子里张望，不停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是不是贪嘴拉肚子了，被家里扣住了，记错时间了？
　　是不是再等一会儿就能来了？
　　他突然想起方兰松醉酒那天说的话，他说好大的雪，说他等了好久。
　　那年他走的时候，京城的确在飘雪，好几年没下过这么大了。
　　-
　　晏含章正沉浸在难过里，方兰松戳了戳他的手肘，问道：“说吧，十一岁的小屁孩儿，信里都写什么了？”
　　“不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晏含章冲他努努鼻子，“什么见不得人的？”
　　方兰松红着脸逗他，还并拢手指，做了个不明显的手势，“就是…这样那样…嗯哼嗯哼啊。”
　　晏含章吃吃地笑起来，感觉刚才的难过全没了。
　　我哥哥为什么这么可爱？
　　他侧过身，捧着方兰松的脸，把他脸颊上的软肉往中间挤，“哥哥，不是哪个十一岁的小孩儿，都像你这么色的。”
　　方兰松被他挤得嘴巴都嘟起来了，含含糊糊地道：“谁…谁色了？说得我跟臭流氓似的。”
　　“你不是？”晏含章凑过去，跟他脑门儿对脑门儿，“你就是。”
　　在方兰松抬腿要踢人的时候，晏含章迅速放开手，捂住了裆部，“哥哥饶命，我玩意儿我还得再用十几年呢。”
　　方兰松真不明白，这人是怎么脸不红心不跳地，把这种私房话挂在嘴边的。
　　反正他是不好意思，红着脸跟他分开些距离，低着脑袋喝了口面前的汤。
　　晏含章把腿伸过来，跟方兰松的贴着，手里捏着勺柄，懒散地搅着自己那碗汤，歪着脑袋叫他，“哥哥。”
　　“啊？”方兰松习惯性抬头看他。
　　“这汤补元气，多吃些，”晏含章勾起嘴角，“今儿晚上咱们还得…这样那样…嗯哼嗯哼呢。”
　　方兰松被呛了一下，疯狂咳了起来，“滚蛋！”


第58章 吵架了
　　钟管家最近很高兴,自家俩少爷也不知怎的了，突然就腻歪上了，好得跟新婚燕尔似的。
　　院儿里鱼池的锦鲤亲个嘴儿,他家晏少爷都得扯着嗓子喊方少爷,叫他过来看。
　　然后臭不要脸地当着众人的面要人家亲他,闹得府里的小丫鬟当归都不敢往内院儿进了。
　　这天，少爷赏了坛子好酒，钟管家屁颠屁颠跑去吉庆巷秦府，找丁管家一起尝。
　　“咋滴了老丁头？”钟管家喝得眼睛眯眯,“瞧着不高兴呢？”
　　丁管家叹口气，眼神里满是羡慕,“听你这么说,你家两位少爷感情真好，不像我家小少爷。”
　　说到这个，钟管家也好奇,“最近都没见他俩，不是上半年灯会，俩人就成了么？”
　　“成个屁，”丁管家滋滋地抿了一口酒，道,“商家跟秦家，那是两代的恩怨。”
　　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当年商家倒的时候,我家老爷跟大少爷可没少反着使劲儿,还要了人家的祖屋,哪那么容易就和好。”
　　“那咋办？”钟管家往后一仰,倚在丁管家肩膀上，“这门亲事就不要了？”
　　老丁头往旁边一撤肩膀，钟管家险些栽个大跟头，他又赶紧把人抓住，“不要了？我家小少爷可不愿意，现在成天在别院住，说准备科考呢，都不怎么回家了。”
　　“你别扒我，”钟管家嫌他捏得劲儿大，抬起手往他肩膀上招呼了一下，“这也挺好，省得在家学一身的势利劲儿。”
　　丁管家听他说自己东家，也是不愿意的，肩膀一撤，把钟管家晃在了地上。
　　“你这老丁头，还急眼了。”钟管家嘻嘻哈哈地往地上一坐，顺势靠在椅子腿上倚着。
　　等他跟老丁头喝尽兴，又在院子里醒醒酒，晃晃悠悠回府，天都傍黑了。
　　一进院儿，就闻着味儿不对，一股子火药味儿。
　　当归小丫头正坐在院门边捯饬刚得的绒花，见钟管家进来，打着手势给他小声递消息，“俩少爷吵架啦。”
　　钟管家也被她带得压低了声音，“没打架吧？”
　　“还没呢。”
　　“什么叫还没呢？”钟管家戳了戳小丫头手里的绒花，让她去找厨娘要，说她那里有好些这东西，然后就往内院去了。
　　进去内院，屋里亮堂堂的，正要猫着腰去劝架，听见屋里已经有人在劝了。
　　“兰松啊，”卯生手里拿着半块桂花奶糕，板着个小脸，跟小大人似的，看着床上坐着的方兰松，“闹会儿得了啊，别小孩子脾气。”
　　方兰松那边轻哼一声，没说话。
　　卯生又转头，去劝贵妃榻上的晏含章，“晏哥哥，你来哄哄他啊，他不懂事你还不懂事吗？”
　　晏含章也冷哼一声，道：“不懂事儿！”
　　卯生重重叹了口气，往嘴里塞了一大口桂花奶糕，又戳戳身后站着的乐橙，“乐橙哥，你也吃啊，可香了。”
　　钟管家觉得没自己啥事儿，背着手出去了，只吩咐灶上准备好热水，再给屋里送碟子桂花奶糕。
　　卯生搬了个小圆凳，坐在隔间的珠帘下面，当啷着小腿，左看看右看看，边吃边嘟囔。
　　以前方兰松白天有事，老把他放在隔壁花嬷嬷家，据说花嬷嬷给人家劝架，就是这么个架势，卯生这也算是耳濡目染。
　　劝了好半天，其实都不知道俩人为啥吵架。
　　晏含章心里有气，但想起吵架的理由，又不好意思说。
　　显得自己太幼稚，在孩子面前跌份儿。
　　前几日，他跟着方兰松上山，去把二平山上拿群半大孩子带来了。
　　让他们自己在山上晃荡着，也不是个事儿，保不齐自己琢磨点什么，就发展成第二伙二平山山匪了。
　　小孩子嘛，还是得上学堂，正儿八经修剪修剪。
　　方兰松自己揽的担子，不愿意麻烦晏含章，就用这些年攒的工钱，在玉丁巷买了几处空院子。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茅草顶的土屋，不值几个钱，但是足够让他们安身了。
　　他没读过几年书，教这些孩子却足够了，尤其是武学方面，算是个很好的师傅。
　　屋后有一片大菜地，每个院儿里都给买了小鸡崽儿，还有从二平山上抱下来的几只老母鸡，热火朝天地搭几个鸡窝，养活一群孩子没问题。
　　其中有几个年纪大些的，还能自己找个店铺做零工，费不了什么心。
　　那些孩子野人似的，突然就变了个样儿，心里真把方兰松当老大敬着，见了就叫哥。
　　问题就出在这个称呼上。
　　“哥。”
　　“兰松哥！”
　　“哥哥……”
　　“哥！兰松哥！”
　　“……”
　　晏含章不大乐意了。
　　他倒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一直憋到昨儿晚上，才忍不住跟方兰松发脾气。
　　说不想让这么多人叫他哥。
　　说起码十个孩子，给十个孩子当哥，每个孩子只能分到十分之一。
　　更何况这里还有个大个儿的孩子。
　　昨儿晚上，鸳鸯被里，柔情蜜意的，两个人折腾完，水汪汪地抱在一起，帐子里飘着香膏的味儿，还有男子释放过后隐隐的特殊味道。
　　晏含章在方兰松后颈上密实地咬着，又在他耳垂上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不停嘀咕：“以后不许让别人叫你哥哥。”
　　方兰松快睡着了，嗓子里轻哼了一声。
　　“听见没？”晏含章去揪方兰松的耳朵，对着耳朵眼吹气，“不准让他们叫。”
　　方兰松又在鼻子里出了点儿气声，当是回应。
　　晏含章不满意，凑过去不停叫他的名字。
　　方兰松脑子想不了这些弯弯绕，不明白晏含章为啥执着一个称呼，又困得有些迷糊，被折腾烦了，板着脸说不行，让他别闹。
　　晏含章被这句不行给弄爆炸了，把人摁在床上，卯着劲儿又撞了半个多时辰。
　　方兰松被他折腾得神智不清地瘫在被子里，清早下床，差点儿没腿软给他跪下。
　　本来改个口不是什么大事儿，但被晏含章这么摁着一顿欺负，方兰松也跟着拗上了。
　　这一天下来，俩人吃饭都没挨着，隔着桌子谁也不看谁。
　　玉珠儿摇着尾巴过来，肚皮一翻等着人来摸，等了很久也没享受到。
　　方兰松刚一伸手，晏含章也跟着伸手，先他一步碰上玉珠儿的肚皮，方兰松又把手收回去了。
　　“你好乖啊，我的小心肝儿，”晏含章把脸埋进玉珠儿的长毛里，拱了拱去蹭个没完，又不经意地瞥瞥方兰松，“比某些人乖多了。”
　　方兰松扭头瞪他一眼，没说话。
　　晏含章得寸进尺，抱着玉珠儿在他跟前晃悠，抓住前爪一拜一拜的，嘴里挑衅似的“哥哥哥哥哥哥”叫着。
　　方兰松忍无可忍，把玉珠儿抢过来，阴着张脸，“你下蛋啊？”
　　“抢我猫做什么？”晏含章伸手兜兜玉珠儿的下巴，“这是我家弟弟，亲弟弟！”
　　方兰松忍不住嗤笑出声，把玉珠儿抱紧了。
　　晏含章怕把猫扯疼，不舍得用力抢，皱着眉威胁人，“还给我，不然让你明儿个都起不来床。”
　　方兰松脸颊瞬间就红了，伸手在他腰带上弹了一下，瞪着眼睛回嘴，“信不信把你裤子扯下来，把那玩意儿当球踢。”
　　话一说完，又想起前几天撞见晏含章换衣裳的情景，胸口砰砰直跳。
　　在床上倒不是没见过，一下床就羞得跟个生瓜蛋子似的，方兰松自个儿都觉得自个儿没出息。
　　争来几句，眼看着就要动手，玉珠儿“咻”地一声，跟个小炮仗似的蹿出去了，正好撞在刚进门的卯生身上，让他摔了个仰天的屁股蹲儿。
　　他拿着全都批了“甲等”的旬考试卷，本是准备讨奖励来了，一看屋里这俩大人，缠磨在地毯上正要开始打架，拧着小脸儿叹了口气。
　　地上的俩人分开，晏含章抬屁股往贵妃榻上一坐，方兰松则站在屏风旁边，对着卯生招手，示意他进来。
　　这卷子答得漂亮，方兰松暂时把晏含章扔一边，拿在手里一张张地看，在腰间摸出一串钱，都塞进卯生手里。
　　“拿着！”他边说边抬高声音，话直愣愣冲着晏含章去，“哥给的，想买啥买啥！”
　　那个“哥”字明显咬得很重。
　　卯生把钱串子往怀里一塞，翻着眼皮小声嘟囔，“才一串钱，不能想买啥买啥吧？”
　　“嫌少？还我！”方兰松伸手就往他怀里掏，被他笑嘻嘻地躲开了。
　　小孩子没什么花头，一串钱不少了，买糖都能吃半个月。
　　方兰松不惯小孩，知道这孩子贪嘴，给多少都得花光，到时候吃一嘴虫牙，跟晏含章小时候似的，半夜哭着喊着叫疼。
　　也真是多亏方兰松，自从晏含章换牙之后，就整天绷着脸监督他刷牙，不然哪能有现在这一口白牙。
　　结果全咬自己身上了，也算是因果循环。
　　不过卯生不这么觉得，他知道方兰松好冷脸，瞧着凶，其实心最软了。
　　卯生揣着一串钱，捏着卷子又蹭到晏含章跟前，把上面的“甲等”露给他看。
　　他这是赶上了好时候，晏含章憋着劲儿，就算再拿一沓子戊等来，他也得给钱，照着方兰松的双倍给。
　　在腰间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个铜板来，今儿起床还没出门，真不记得带没带钱袋子。
　　平时都习惯带着的啊。
　　方兰松倚在屏风上，歪着头看他，嘴角不加掩饰地上扬，手里抛着个沉甸甸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拿去的？”晏含章仰头盯着他。
　　方兰松揪着钱袋子封口的绦子，拿在眼前晃了晃，“就你这警惕性，以后别学人家打架了。”
　　晏含章气得眉毛都飞起来了，当着孩子的面，又不好意思上去跟他闹，在腰间摸了一圈，摘下来个小香包，往卯生手里一塞，“呐，奖励。”
　　卯生掂量着左手的钱串子，又攥攥右手不知道装了些什么香料的香包，觉得这沓绝顶优秀的旬考卷子并没有发挥它们应有的作用。
　　晚饭上桌，卯生坐在俩人中间，俨然成了个传话的。
　　晏含章肠胃不好，方兰松不想让他晚上吃太多糯米团，又拉不下脸，就让卯生传话。
　　方兰松吃碗里的羹吃得挺香，晏含章也想吃，就让卯生开口要。
　　一顿饭下来，把卯生累够呛。
　　然后就是钟管家看见的一幕，卯生坐在珠帘下面，小大人似的，左劝劝贵妃榻上的晏含章，右劝劝床上坐着的方兰松。
　　大人怎么这么不省心？
　　他以为这俩人就是因为玉珠儿打架，掰扯半天，给人家出了个主意。
　　以后抱玉珠儿规定个时辰，每人撸一刻钟，谁也别占便宜。
　　玉珠儿在旁边懒洋洋地伸个懒腰，还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已经被安排明白了。
　　街上敲里二更的梆子，卯生打了个哈欠，又做出个艰难的决定：“今儿晚上我睡你俩中间，省得我一个不留神，你俩又打起来了。”
　　方兰松转头看看他，说了句随便。
　　晏含章坐不住了，皱着眉头走过来，抱起卯生，往乐橙肩膀上一搭，“把他扛走，到他该睡的地儿睡去。”
　　卯生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乐橙硌着痒痒肉还是咋的，在人家肩膀上咯咯咯直笑。
　　晏含章在他们后面把门关严实，身上外衫一脱，掀开珠帘，坐到床沿上，戳戳方兰松的胳膊，“往里去，别挤我。”


第59章 吵架了
　　其实才二更天,还没到两人平常入睡的时辰，更何况，这俩人最近又都柔情蜜意、夜夜忙碌……
　　但吵着架呢,忙碌是没得忙碌了。
　　方兰松一骨碌坐起来,绕过晏含章,从床尾出溜下去了。
　　晏含章很想问他“干嘛去”，但吵着架呢，他把这话咽下去了，脑袋都没转,靠坐在床头，在桌上拿了本书翻。
　　刚和好就跟我吵架,一点儿都不懂得珍惜。
　　这还不如以前呢,现在想花钱买他一晚上，都不能先张这个口。
　　谁先说话谁是小狗。
　　汪汪汪！
　　身上莫名有些燥热，书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
　　毕竟这几日都养成习惯了,日日都日，这个时辰，正是他挥汗如雨埋头苦干酣畅淋漓的时候，导致一到这时辰，就有点儿坐不住。
　　想做,也想赢。
　　做，和赢之间,孰轻孰重。
　　孰重？
　　方兰松这几日身上好像重了些,捏起来有肉了,手指陷在里……
　　晏小神医,拜托停止这些乱七八糟的想象,把心思专注到手里的书本上。
　　于是,晏含章试着聚集精神，眯了眯眼，仍是一个字儿也看不进去。
　　现在看书上，都觉得彼此紧挨的两个字，像是在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也想做见不得人的事。
　　想做。
　　啧。
　　想赢。
　　珠帘被掀开了，用的力气还不小，珠子彼此碰撞，哗啦啦的响。
　　晏含章赶紧清清嗓子，往后躺舒服了，懒洋洋掀起眼皮，往方兰松那里看过去。
　　方兰松带着一身热腾腾的水汽回来，身上只穿了件月白的里衣，一直垂到膝盖，露出细白紧实的小腿和脚踝。
　　布料有些透，这是晏含章故意选的，目的是造福自己。
　　——而不是难为自己……
　　他喉咙滚了滚，移开目光，用力翻了一页书。
　　方兰松走过来，就站在床边擦头发，湿漉漉的发尾粘在里衣上，让里衣变得有些透明，连胸口的粉色小点儿都隐隐约约能看见。
　　这会儿他要是给我道歉的话，我就马上把他扑倒，然后……
　　没等晏含章幻想完，方兰松伸出手，指尖在他书上弹了一下。
　　沉不住气了呀。
　　晏含章脱口而出，语气保持地很好，不卑不亢：“干嘛？”
　　方兰松道：“你书拿倒了。”
　　“哦…哦，”晏含章手忙脚乱地把书正过来，胡乱翻了几页，又放回桌上了，“我也去沐浴。”
　　“嗯。”方兰松点点头，侧身闪开，倚靠在床头桌子上。
　　晏含章下床，在柜子里取了干净里衣，摘下头上的发簪，没再说话就出去了。
　　等再回来，床上变成了两个被窝儿，方兰松靠坐在里面，正懒懒地拿着柄檀木梳理着头发。
　　挺好，一人一个被窝儿，免得抢被子了。
　　晏含章磨磨后槽牙，蹬掉便鞋，坐进了自己的那个窝儿里。
　　有点凉，昨儿晚感觉还挺热呢，冬天真快来了，该点炭盆儿了。
　　手上这条布巾擦湿了，晏含章又在桌上换了条干的，表面专注地擦着半干的发尾，余光瞄着旁边的方兰松。
　　这种时候，晏含章才发现自己余光的强大，只要不是在自己正后面，他都能看见个大概。
　　瞥见方兰松往这边转头了，晏含章赶紧收回视线，把书翻了一页。
　　方兰松反身跪在他枕头上，上身往这边靠了过来，吓得晏含章心口一阵乱跳，险些从嘴里跳出来。
　　没有想象中的突然亲昵，方兰松只是跪起来，抬手要够晏含章头顶的那格暗柜把手。
　　一阵方兰松身上独有的味道瞬间包裹过来。
　　深秋干燥，最近沐浴的时候，钟管家都给加了牛乳。
　　淡淡的奶味儿混合着身上原来的味道…
　　晏含章下意识曲起膝盖，以此遮掩身上明显变化的弧度。
　　个不靠谱的钟管家。
　　像是要找什么东西，拽着把手上栓的红绳打开柜子后，方兰松跪在枕头上，手臂使劲往上伸，里衣裹住后腰，朦胧透出身上的颜色和线条。
　　膝盖不经意再往前挪一点儿，腰塌出流畅的弧度，里衣牵扯着露出一截儿大腿，因用力而鼓出弹润的感觉……
　　晏含章烦躁地又翻了一页书，忍不住抬头问：“找什么呢这么半天？”
　　方兰松绷紧的脖颈猛不丁撞进视线里，里衣领口滑落下来，露出一点圆润的肩头。
　　晏含章眯了眯眼。
　　这什么鬼天气，以前秋天也没觉得这么渴啊？
　　方兰松垂眸看了他一眼，信手把滑落的里衣拉上去，又继续仰头找东西，“卯生让我给缝个布包，他要装书，我找找针线。”
　　晏含章的喉咙滚了滚，又轻轻吐出口气，懒洋洋地问：“你还会缝布包呢？”
　　“啊，会啊，”方兰松没看他，“还会绣花儿呢。”
　　晏含章一脸钦佩地点头，“嗯，厉害。”
　　方兰松从眼缝儿里瞄了他一眼，在柜子里拿出几块布来，扔到床里面，然后继续跪过来翻找，“以前你小时候，在我院儿里玩，不小心摔了个大劈叉，裤裆扯烂了，不就是我帮你缝的？”
　　晏含章差点儿叫口水呛死，满脸通红地抬头，“我小时候还会劈叉呢？”
　　方兰松笑着看他，“重点不应该是裤裆么？”
　　晏含章不说话了，感觉刚才被刺激起来的那股强烈欲望，已经随着他撕裂的裤裆冷静下来了。
　　方兰松又翻找了好久，中途弯了一次腰检查布料，里衣袖子在晏含章脸上蹭了三次，在胸口擦了一次，已经干了的头发，痒麻麻地在晏含章脖子上从前到后掠过一次。
　　这怎么跟上刑似的？
　　晏含章刚要发火，方兰松就闪开了，把一个满满的针线簸箩放在自己被子上，随手关好了柜门。
　　晏含章强大的余光又跟了过去。
　　方兰松坐回自己被窝儿里，捏出一根针，又选了团深色的棉线，找到线头，对着针孔很认真地往里穿。
　　晏含章一脸烦躁地把手里的书一合，转身在桌子上换了一本，随手随意万分随便地拿起根蜡烛，在原来的蜡烛上引燃，插在了另一个烛台上。
　　然后坐回来，把腰后面垫着的枕头往上挪了挪，“这蜡烛做得不好，总晃，看书看得我眼仁儿疼。”
　　方兰松很轻地“嗯”了一声，手里的线应声穿进针孔里，又抬头去拿放在腿上的布料。
　　晏含章瞬间把视线聚集在书上。
　　夫夫之道，在于三合，心合、身合、性合…
　　晏含章心虚地咳了一声，把书往外偏偏，又曲起了腿。
　　谁把这种破书放床头的，还心合、身合、性…
　　性你大爷…
　　晏含章以前就觉得，方兰松的手很好看，五指纤细，骨节细长，攥拳头的时候牵起的筋很…诱人。
　　不过跟现在相比，还是不一样的味道。
　　拇指中指捏着一根针，食指自然上翘了一点，其余指头虚虚地弯着，手指轻刺、翻转、上挑，拉扯着细细的线。
　　暖黄的烛光在他身上跃动，长发如瀑般垂下，眉头因为认真而微微蹙着，挺直的鼻梁也柔和起来，长睫懒懒地垂着，在脸上拉出一道影子，还在微微发颤。
　　瞧瞧，这是谁家郎君，哪哪儿都这么好看！
　　我家我家我家郎君！
　　但是吵架了。
　　只能看，不能摸，不能揉，不能吃，不能…
　　还得是很没面子的偷看。
　　晏含章觉得这样下去，自己眼珠子都要斜不回来了。
　　在这边面色平静，实则心里有一百只小虫子在抓似的，认真研读了半晌的夫夫之道，晏含章实在是忍不太住，掀开被子下床，到外间坐着去了。
　　桌上有煮好的降火茶，都凉了，他仰头一连灌了三大杯，看着窗外静谧的夜色，静听墙根儿底下的虫鸣。
　　一刻钟之后，晏含章低头检查了一下胯间，确定小小晏已经老实下去之后，才起身回了床上。
　　进来的时候，老感觉方兰松的眼神在往他下半身飘，嘴角还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渴了，喝茶去了。”晏含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哦，喝茶好。”方兰松对着他淡淡地笑了一下，继续缝手里的布包。
　　俩人各做各的事，又安静了小半个时辰，晏含章忍不住转头看。
　　刚才平平无奇的几块素色布料，已经变成个挺精巧的布包，方兰松正夹了绣绷，往上面绣着一只小兔子。
　　瞧瞧，谁家郎君这么厉害，啥啥都会！
　　吃不着啊吃不着。
　　晏含章还真没这种普通吵架的经验。
　　就俩人以前那德行，都是直接开骂的，互相损上几个回合之后，就开始往身上招呼，不在地上床上滚个痛快不算完。
　　方式不体面，却挺有用，毕竟打上一架，谁都没劲儿再生气了。
　　这种谁都不发火，但就是跟约定好了似的，等着对方先低头的架，晏含章是真不会吵。
　　又各自沉默了一会儿，方兰松的小兔子绣好了，旁边还有卯生的名字，绣工不错，尤其是身上的小绒毛，看着都能感觉出软软的手感。
　　他解了绣绷，把布包抻平整，放在针线簸箕里，又往这边趴了过来。
　　晏含章赶紧往后倚，趁机嗅了几口他身上的味道。
　　怎么跟个流氓似的…
　　方兰松伸着手，把簸箕放在床头桌子上，揉揉眼睛，缩进了被子里。
　　偏要晚上做针线活儿，眼睛都熬红了吧？
　　晏含章把书放回去，熄灭一根蜡烛，在抽屉里摸出个玉石滚轮来，扔给方兰松，“这东西凉，拿着敷敷眼睛吧。”
　　方兰松睁开眼睛，看见枕头上的玉轮，拿过去在眼皮上轻轻滚着，还很淡地对他说了句“多谢”。
　　多谢？
　　要多谢？
　　以身相谢？
　　方兰松面冷，在外面跟谁都习惯保持着距离，“多谢”这种半生不熟的话，在面对胡饼老板、馄饨摊老头儿、糖人儿师傅、乐青乐靛乐黛，甚至街上某个陌生的胖嬷嬷时，晏含章都听方兰松说过。
　　自己堂堂正正一个相公，现在已经被打入“多谢”的行列了？
　　晏含章气呼呼地把另一根蜡烛扇灭，房里只留一盏微弱的小油灯，这是他们睡觉时的习惯。
　　方兰松按了会儿眼睛，把玉轮塞到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床里面闭上了眼。
　　晏含章也出溜进自己被窝里，故意很响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方兰松。
　　长夜虽漫漫，但也不是太漫漫。
　　一个人的被窝儿很凉，暖一会儿也能热乎起来。
　　就当适时禁欲、恢复精力了。
　　晏小神医正专注地在脑子里琢磨养生之道，床里面突然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开始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很小，像是在挠痒痒。
　　过了一会儿，里头被子开始轻轻地颤，方兰松的喘息在被窝里埋着，丝丝缕缕，带着克制，却一声不落地飘进了晏含章耳朵里。


第60章 吵架了
　　都是成年男子,晏含章对自渎一事并不避讳。
　　男孩子十几岁第一回 春梦之后，对此事差不多就无师自通了，就连韩旗这个年纪最小又最傻的,都偷偷看过香艳的画本子。
　　成亲之前,俩人都是纯情少年,又血气方刚的，怎么自渎也无所谓。
　　总不至于连手的醋都要吃。
　　但现在成亲了吧，这样那样过了吧，大好一个相公就躺在旁边吧,身强力壮哪哪儿都不虚吧。
　　竟然自己躲在被窝里搞小动作？
　　晏含章后牙都要咬碎了。
　　就这都不说什么，用得着发出这样的声音吗？
　　压抑中带着兴奋,喘个气儿还拐着弯拖着音,一只手在枕头上紧紧抓着，猛不丁身上还颤一下。
　　跟自己这啥那啥的时候，表现都没这么积极过。
　　方兰松绝对是故意的。
　　“哎！”晏含章转过身,没好气地在方兰松后腰上戳了一下，“床上还有个人呢！”
　　“啊…嗯…抱…抱歉…”方兰松喘得厉害，声音沙哑中还带着点儿软，“我…我小点声…啊嗯…”
　　晏含章：？？？晏含章听得浑身燥热，全身的火都被勾起来了,从头顶烧到脚趾，最后集中在腿间。
　　今儿要不翻身压上去,把人干得服服帖帖,连韩旗都得笑话我。
　　可是吵架呢。
　　晏含章这边儿正抉择着,里面又有动静了,方兰松翻了个身,面朝着晏含章,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微张着嘴唇。
　　晏含章甚至看见他短暂地伸出舌尖儿，在枕头上碰了一下。
　　“你这是…咳发烧了？”晏含章一张嘴，才发现自己嗓子都有点儿发紧。
　　方兰松脸上的红意已经蔓延到了耳后，鬓角碎发被汗打湿，混乱粘在脸颊上。
　　他抬眼看向晏含章，两边眸子里各笼了一汪水，睫毛轻颤着，好半晌才道：“能…嗯…能帮我拿方帕子么？”
　　晏含章两边眉毛都要飞到天上去了，只觉得胸口如擂鼓，呼吸都不畅快了。
　　没等晏含章有反应，方兰松自己靠过来，上半身探出被窝，趴在晏含章身上，伸手在床头桌子上拿了方帕子。
　　在他要缩回被窝的时候，晏含章猛地起身，不管不顾地压了上去。
　　“干…干什么？”方兰松气儿还没喘匀，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干你。”晏含章简单直白地道。
　　刚要俯身吻下去，方兰松一把推在他胸口，“不行。”
　　“不行？”晏含章拧着眉问道。
　　“嗯，不行，”方兰松道，“我…快好了，今儿…不愿意跟你那样。”
　　“不愿意？”晏含章道，“你嫌弃我？”
　　方兰松无奈提醒他，“咱俩吵着架呢。”
　　“你要…认输吗？”
　　一句话仿佛晴空霹雳，平地惊雷，晏含章咬咬牙，“那今儿，用腿成了吧？”
　　方兰松摇摇头，从他胳膊底下出溜出去，回到了自己的被窝。
　　暧昧的味道在床帐里蔓延开，方兰松很久才平静下来，转过身，把脏帕子抛到地上，又转了回去，估计是要睡觉了。
　　“行，没我照样快活是吧？”
　　晏含章坐起来，把自己被子一团，枕头夹在胳膊下面，麻利地下了床，扔下一句“想要了可别求我”，头也不回地往外间儿去了。
　　方兰松把脑袋埋进被窝里，吃吃地笑了好大一会儿。
　　-
　　晏含章认床，昨儿晚在贵妃榻上，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一大早，被饭香味儿搅得肚子咕咕叫，睁开眼，天已经很亮了。
　　“兰…”想起来还在吵架，又把话吞了回去，揉着眼睛坐起来，觉得腰有点疼。
　　这榻铺了很厚的毛毯子，可睡起来就是没床舒服。
　　起来披上件外衫，盆架子上已经兑好了洗脸水，还冒着点热乎气儿。
　　往里间儿瞧一眼，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了方兰松的影子。
　　晏含章刷好牙，又洗了把脸，一脚把房门踹开，被日头闪得眯了眯眼。
　　“今儿天倒是不错。”
　　“少爷，您醒啦。”乐黛正抱着扫帚扫院子，听见门响，对着晏含章弯了弯腰。
　　“他呢？”晏含章伸了个懒腰，“一大早干嘛去了？”
　　“您说方少爷是吧？”乐黛仰着脸，“说是回玉丁巷了。”
　　他把扫帚立在房檐柱子上，朝晏含章走过来，“桌上有吃的，小的伺候您用饭吧。”
　　外衫没穿好，乐黛看见了，伸手要给他整理。
　　晏含章往后闪了一步，自己把外衫袖子穿好，边系腰带边往屋里走，“他吃了吗？”
　　“吃了，”乐黛在原地愣了一下，笑着跟了进来，“方少爷一早吃了饭才走的。”
　　“嗯。”晏含章在饭桌前坐下，方兰松常坐的那个位置有湿抹布擦过的痕迹，干干净净的。
　　搅搅面前的一碗海米粥，还是热乎的，勺子碰在碗壁上，声音清脆好听。
　　晏含章吃粥喝汤，都喜欢先搅一搅，方兰松为此还说过他，说这样会让粥变稀，吃起来不香了。
　　想到这个，晏含章又多搅了几下。
　　今儿就想吃不香的粥。
　　“少爷，”乐黛把一碗炖鹌鹑往他跟前挪挪，“您尝尝这个，昨儿晚上就在灶上煨着了。”
　　“哦，”晏含章没心情听乐黛说什么，指了指远处一碟腌萝卜，“哪来的这东西？”
　　“方少爷拿了来的，说是下饭。”
　　“好，”晏含章站起来把小萝卜拿到跟前，夹了几块在粥里，一连吃了好几口，自语道：“怎么觉得没小时候吃的脆生了。”
　　乐黛在旁边站了一会，又问：“方少爷跟您，吵架了？”
　　“啊？”晏含章嘴里还塞着块饼，含糊应了一声，咽下去之后，又喝了口碗里稀溜溜的粥顺顺，才抬头看乐黛，“没啊，没吵架。”
　　乐黛有些尴尬地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晏含章这才反应过来，还有个人一只在旁边看着，以前吃饭也有人伺候，一般是钟管家，后来看着方兰松满身不自在的样子，就不让人进屋伺候了。
　　他又夹了块小萝卜，对乐黛摆摆手，“你先下去吧，这儿不用伺候。”
　　“嗯。”乐黛施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哦对了，”晏含章转头，“去卯生那瞧瞧，看这小子起了没，该去学堂了。”
　　乐黛答应着，出了屋。
　　不知道是不是小萝卜的原因，这顿饭晏含章吃了不少，起来又换了身外袍，外加一件不带毛边的斗篷。
　　是个大晴天，街上不太冷，就是快入冬了，身上总觉得干燥。
　　晏含章去了医馆，病人不多，就拿了本医书，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
　　“师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晏含章睁开眼睛，小乙正弯腰看着他，“睡着啦？”
　　“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实在是舒服。
　　“您中午在哪吃？”小乙问，“他们几个商量着在后院涮锅子，您来不来？”
　　一听涮锅子，晏含章还真有点儿馋了，这种天气，围着冒热气的铜锅，吃上几口涮羊肉，那滋味儿。
　　啧。
　　“你们吃吧，我回去吃，”跟这群小徒弟一起吃饭太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晏含章站起来揉揉脖子，“放开了吃，我请客。”
　　小乙笑着“哎”了一声，忙谢他师父，又进屋拿了斗篷过来，帮着晏含章系上。
　　街边小饭馆热热闹闹地上了客，各种小食摊前都占了人，胡饼摊竟然排起了队。
　　晏含章溜达着就拐进了玉丁巷，老远就闻见了涮羊肉的味儿。
　　这东西还真是京城人的入冬必备。
　　方兰松的院子关着门，旁边那处好几间房打通的大院子里却闹腾腾的，不用想，就是那帮孩子在吃饭。
　　一见晏含章进来，都转头向这看，几个调皮点的孩子还站起来挥手，一叠声地叫师娘。
　　对方兰松就叫哥，对自己叫师娘，这是什么辈儿？
　　等等…师娘？
　　晏含章扫了一眼，没看见方兰松，试探着问他们，“你们…兰松哥呢？”
　　一个长得挺黑的小男孩儿往屋里指了指，“师父在里头换衣裳，刚不小心洒了汤。”
　　“师父？”晏含章问。
　　“是啊，师父，”那小黑孩儿眼睛亮亮的，“兰松哥说我们这改成武馆，得叫师父，早上大家都拜师了的。”
　　晏含章嘴角忍不住上扬，又被他压下去了，因为他看见方兰松出来了。
　　方兰松刚换了件青色的袍子，窄袖掐腰，黑皮靴子上还绕着两圈银链子，挺…飒爽。
　　他抬头看见晏含章，也愣了一下，紧接着拍了拍那小黑孩儿的后脑勺，“去，再搬个凳子来。”
　　小黑孩儿捂着后脑勺，嗖地在凳子上弹起来，一股风似的跑进了屋。
　　瞧这身手，倒真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小黑孩儿搬了个圆凳子过来，放在方兰松的位置旁边。
　　晏含章也没客气，挨着方兰松就做了过去。
　　孩子多，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摆了两口铜锅，周围全是肉，只有两个小竹篮，里面装了各种菜。
　　晏含章肚子咕咕叫了一声，才发现手边没有碗筷，正要站起来去拿，小黑孩儿又一阵风似的冲出去了，转眼间，晏含章手里就被塞了副碗筷。
　　晏含章忍不住拍拍他的后脑勺，“跑这么快，跟轻功似的。”
　　小黑孩儿嘿嘿笑了两声，说“师父更厉害”。
　　因为该称呼的缘故，晏含章对方兰松心里的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转头想给他抛个和好的笑，结果人家专心涮肉，一个眼神都没往他身上分。
　　落寞地吃完这顿饭，等方兰松放下筷子，这群孩子又都起来，利落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筷，俩孩子一人一个搬走了铜锅，一个还没桌子高的小男孩踮着脚，三两下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晏含章站在旁边，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个小废物。
　　应该是要午睡了，孩子们规矩地给他俩打完招呼，各自回房了。
　　看着方兰松进屋的背影，晏含章迟疑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第61章 吵架了
　　屋里就一张很窄的榻,正想着俩人挤在一起，会不会发生点儿什么，方兰松就扔了条毯子给他,自己坐到门槛上,手撑着脑袋,闭上了眼睛。
　　“你…坐着睡？”晏含章问。
　　方兰松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这儿暖和。”
　　午睡起来，方兰松在院子里上课，高矮胖瘦各种类型的孩子个个站得直溜,训练起来还挺像样。
　　方兰松虽从小练武，却没有那种凸起来的横肉,身上瘦瘦长长的,尤其是那一把细腰，被青色袍子包裹得恰到好处。
　　晏含章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喝茶赏郎君,美不胜收，中间还拿了一个孩子的弹弓，教他们怎么打树上的鸟。
　　回家路上，俩人也都挺平和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谁也没对谁动手发脾气。
　　就跟…寻常夫妻一般。
　　寻常夫妻有什么不好吗？晏含章想不通，却觉得浑身难受,哪哪儿都不对劲,甚至有一种跟方兰松打一架的冲动。
　　鉴于自己放过“想要了也别来找我”这样的狠话,晚上,晏含章还是很有骨气地睡了外间的贵妃榻。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了三天,晏含章憋得要抓狂,好几次想说点什么，方兰松就像是有预感似的，总能很巧妙地躲开。
　　这晚沐浴回来，胡乱擦着头发，往榻上一坐，觉得软和了不少，掀起毯子一摸，下面多铺了一层厚褥子。
　　这是打算让自己在这儿常住了？
　　晏含章拧着眉，掀开毯子，把那层褥子卷起来，扔到了脚边的地毯上。
　　褥子带倒了桌上的空茶杯，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玉珠儿听见动静行了，伸了个懒腰，毛球一样打了个滚儿，钻进褥子卷里，闭上眼继续睡。
　　最近贴秋膘，玉珠儿也跟着贴，胖得像个球，快赶上韩旗家的珠珠了。
　　这会儿往褥子里一钻，裹得严严实实，露出半张脸睡得香甜。
　　晏含章一阵心烦意乱，走到多宝阁旁边，拿了根九连环来玩，越解越乱，又重重放回去，去桌边倒了水喝，水杯放下的时候，故意砸了很响的一下。
　　闹了这么些动静，里间儿的方兰松硬是一句都没问。
　　睡着了？
　　这种情况下竟然能睡着？
　　晏含章轻手轻脚地过去，躲在屏风后面，侧着身子往里瞧。
　　床上鼓起一个小包，下面的人安安静静的。
　　还真睡着了？
　　晏含章正要进去，床上的小包动了一下。
　　他赶紧脱了鞋，赤脚跑到贵妃榻上，飞快地躺下，扯过毯子胡乱盖在身上。
　　里间儿有下床的声音，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径直过来，在晏含章旁边停下了。
　　方兰松好像在给玉珠儿整理地上的褥子，又捡起空茶杯，用绒布仔细擦干净，然后轻轻放在桌子上。
　　晏含章眼皮不停地抖，又不得不装睡到底。
　　怎么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儿似的？
　　方兰松在旁边蹲下了，沉默着，只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晏含章很想知道方兰松现在是什么表情，有没有偷偷对着自己做什么奇怪的动作，绝对不是因为突然很想看看他。
　　他忍不住睁开眼，果然，对方面无表情，眼角眉梢都淡淡的。
　　就是这种淡淡的感觉，不知怎么就戳到晏含章脆弱的心思了。
　　外间没点灯，一片昏暗里，更容易让人卸下心防。
　　晏含章蹙着眉毛，毯子下面的手缓缓移动，还没抓住方兰松，倒是被他先碰到了。
　　方兰松伸出食指，勾住了晏含章的小指，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生动的表情。
　　他身上依然比晏含章热一些，连手指也是，暖呼呼的感觉一点点渡过来，逐渐在身上蔓延。
　　有一回，在街上听人家吵架，一个泼辣的妇人对他相公吼，说了句“你这个昏了头的，狐狸精勾勾手，你就跟人家走了”之类的话。
　　彼时没什么感觉，现在却深以为然。
　　昏了头的，就是他。
　　狐狸精，就是他哥。
　　勾手了吗？勾了。
　　晏含章顺势抓住方兰松的手，清瘦的指节抓在手心里，没舍得用力，只轻轻捏了捏。
　　一张口，却有那么点儿委屈的感觉，“是不是咱俩和好之后，你觉得没意思了？”
　　“啊？”方兰松只是想再来和个好，没想到又牵扯到上次了，“什么没意思？没有啊。”
　　从小，他就不太能理解晏含章脑袋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想法，准确来讲是跟不上，分明是简单一件事，愣是能给发散出好多有的没的。
　　不给买太多糖吃，怕吃多了牙疼，就是不跟他好了。
　　夏天太热，不想贴在一起睡觉，就是嫌弃他了。
　　被缠磨烦了说句“离我远点”，那简直是要了他的命，往地上一坐，当时就能哭出来。
　　时至今日，方兰松仍不太能跟得上晏含章的思路，却又觉得有点好玩，仿佛那个小崽子又在眼前了。
　　想到这个，嘴角忍不住上扬，伸手在晏含章脸颊上刮了刮，想看他还能说出些什么来。
　　“吃不着的才是最好的，是也不是？”这两天可能上火了，晏含章嗓子有点儿哑，说话声音低沉很多。
　　方兰松听得一愣，更摸不着头脑，眼睛跟着瞪大了。
　　“你这是要恢复那种平常的生活，跟我举案齐眉啦？”
　　“什么？”方兰松一边眉毛都要飞出去了。
　　“是不是觉得反正认我这个相公了，就懒得跟我吵跟我打，决定忍我一辈子啦？”
　　这都哪跟哪啊？
　　“啊？”方兰松伸出另一只手，放在晏含章额头上试了试，“不烫啊。”
　　晏含章哑着嗓子，跟个真生病的孩子似的，捏捏方兰松的手心，“手试的不准，用额头。”
　　方兰松就凑过来，跟他脑门儿对脑门儿地贴了一下，“真不烫。”
　　刚想起来，后脑勺被一只大手按住，往前拉拉一下，温热的带着淡淡茶香的嘴唇吻了上来。
　　方才心里那一股软乎劲儿都被亲没了。
　　小崽子长大了啊，不是小狗崽儿是小狼崽儿啊，是大野狼啊！
　　无奈每次都被表象迷惑。
　　太狡猾。
　　方兰松跪在地毯上，腰不得不往前趴得很低，被亲得喉咙里直哼哼。
　　“喘不上气了…”他使劲往后躲，又被晏含章狠狠揽过去，捏着下巴亲了好一会儿。
　　屋子里响起黏腻的水声，玉珠儿不耐烦地喵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了。
　　“好…好了。”方兰松推开他，头发遮住了半张脸，还是能看出脸上潮红一片，嘴唇红润润地亮着。
　　“哥哥，”晏含章又不是刚才那副凶狠的样子了，勾勾人家的手，乖巧地叫哥哥，“我不喜欢你这样对我。”
　　“哪样？”方兰松抬头看他，感觉还有点儿迷糊。
　　“就是对我淡淡的，觉得生疏，”晏含章低着头，挨个捏方兰松的手指。
　　方兰松突然就明白了，抿着嘴忍笑，“那咱不是吵架了么？”
　　“也是，”晏含章道，“那咱们以后还是别这样吵架了。”
　　方兰松问：“那怎样吵？”
　　“跟以前一样，”晏含章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好笑，“有什么不痛快的，就抱一起打一场。”
　　一听这个，方兰松表情都变了，站起来松松手腕，对他挑挑眉，“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
　　“啊？”晏含章一脸惊愕地仰头看他。
　　“这几日可把我憋闷坏了，”方兰松后退几步，站在地毯的空旷处，对着晏含章勾了勾手，“来，打一架吧。”
　　“现…在？”晏含章问。
　　“嗯，”方兰松道，“现在，让你一条胳膊。”
　　“别，不用让，”晏含章掀开毯子起来，把袖子往上卷了两道，“来吧。”
　　“喵——”
　　玉珠儿叫了一声，舔舔鼻子，屁股往旁边一挪，眯着眼准备看戏。
　　方兰松打架讲究快准狠，等晏含章扑过来，他迅速接住迎面的一拳，并勾住晏含章的腿。
　　跟以前一样，俩人滚在地毯上，打得难舍难分。
　　只是这回，晏含章打得格外黏糊，总上嘴，还不是咬，是猛不丁地亲一口。
　　“啵唧”一声亲在肚子上，方兰松脸都热了，弯腰直往后缩。
　　在这个间隙，晏含章爬起来，掐住方兰松的腰，一使劲，把人扛在了肩上。
　　“你干嘛？”方兰松脚上的鞋被甩掉了，两脚直扑腾，“放我下去。”
　　晏含章照着他屁股拍了一下响的，掀开珠帘，把人扔到了床上，“哥哥，咱换个更好的解决方式！”


第62章 生辰
　　晏含章的生辰在十月底,京城已经很冷了。
　　自从娘亲故去之后，他没怎么重视过生辰，在仙山那段时间,每逢生辰,师父会给下一碗长寿面,其余也没别的了。
　　他对过生辰也没什么执念，毕竟不是需要靠好吃好玩的来满足的小孩子了，今年这二十岁生辰，原本也不想怎么办,甚至想着忘了就忘了。
　　不过现在不同了，方兰松亲口答应,要给自己补上生辰的酒。
　　况且,这也是俩人和好之后第一个特殊的日子，还有好几天，晏含章心里就在隐隐期待。
　　其实什么都不缺,方兰松送什么礼物他都喜欢，但若方兰松真敷衍起来，晏含章也一定会不高兴。
　　这都马上过生辰了，方兰松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白日跑武馆,晚上按时回来吃饭，没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昨儿晚上,方兰松在书房呆了很久,晏含章还以为是终于有行动了,假装消食,在书房窗外经过了好几回。
　　窗户开了一半,晏含章经过会带风,书案上的烛焰就晃一下，而且影子也挡光。
　　方兰松忍了一会儿，忍无可忍，摆摆手叫他哪凉快哪呆着。
　　“怎么跟相公说话呢？”晏含章可算是找到了由头，装作气呼呼地推门进去，快步走到方兰松跟前，一把拿起他手里的东西，“被我抓到了吧。”
　　方兰松一头雾水，伸过手，“还我。”
　　晏含章绕到书案对面，快速翻阅手里的一沓纸，“这…怎么都是练武的小人儿啊？”
　　“那你以为是什么？”方兰松把纸抢走，心疼地在桌面上展平，“武馆内部秘籍，看了要收费的。”
　　方兰松武馆刚开张就很红火，那天那个小黑孩儿在街上救了个孩子，第二天，侍郎府来人道谢，一见这是个武馆，当时便把孩子送来了。
　　没几天，武馆就又来了好几个孩子，正儿八经能收费的那种，方兰松又盘了几间院子，打通重建，越来越像样。
　　这几日方兰松忙得团团转，早出晚归，晏含章心里想得慌，“就你这秘籍画的，我左手都画得比这个好。”
　　“是，”方兰松睨了他一眼，“就是不画正经东西，画那些个…春宫淫画，倒是得心应手。”
　　“我什么时候画那个了？”晏含章往桌子上瞧了瞧指节，“可别辱我清名。”
　　方兰松又铺平一张宣纸，沾了点墨水，抽空看晏含章一眼，“你就没有过清名。”
　　还未落笔，笔尖上一滴墨汁颤颤巍巍，滴在了面前的宣纸上。
　　“啊，”方兰松皱皱眉头，把宣纸团起来，扔进远处一个空箱子里，“这纸挺贵的呢。”
　　晏含章的目光跟着那纸团飞过去，不禁在心里赞叹，方兰松连头都没抬，随手一掷，纸团就进了箱子，里面有很多这样的纸团，一个扔空的都没有。
　　他指了指远处的箱子，“哥哥，你好厉害。”
　　猛不丁被夸了一句，方兰松有点不好意思了，低头又展开一张宣纸，“改明儿带你射野兔去，更准。”
　　“好，”晏含章走到方兰松后面，从后面握住他的腰，“哥哥，累不累，给你松松骨。”
　　方兰松腰上一圈都是禁忌地，外人要是碰一下，准保挨个大拳头。
　　晏含章专往这儿捏，打的是什么主意，方兰松心里门儿清，但猛不丁还是一个激灵，毛笔跟着甩，纸上沥沥拉拉都是墨点子。
　　“别闹，”方兰松攥住他的手腕，“这纸真挺贵的。”
　　晏含章不依不饶，叼住他的后颈不停吮着，手从胳膊下绕过去，在方兰松肚子上狠狠揉了几把。
　　这张纸是真不能用了，笔尖在上面滚碾摩挲，留下一片混乱的墨痕。
　　“没关系，”晏含章拿走方兰松手里的毛笔，扔在纸上，手往前摸到衣裳对襟，“等会儿相公给你画幅鸳鸯戏水图，这纸糟蹋不了。”
　　良久，俩人都出了不少汗，晏含章给方兰松裹上个毯子，抱在怀里一下下亲着，画好的武馆秘籍散落一地。
　　方兰松软绵绵地倚在他肩窝上，用指尖在他肩膀上胡乱着画，“这些你得赔我。”
　　“本来就是要帮你画的，”晏含章亲了亲他的耳朵尖儿，“谁家秘籍长这个样，一个个画得大脑袋小细脖儿，那边我还瞧见个方脑袋的。”
　　方兰松叫他说得脸红，在他肩窝蹭蹭，底气颇为不足地道：“能看清动作就行呗。”
　　“那哪成？”晏含章故意把手往下移，在他腰上画圈，“动作要美，还要清晰…”
　　方兰松扭着腰，用胳膊肘往外杵他，“别用这种语气说话，我怕得慌。”
　　晏含章的手紧了紧，眉头紧蹙地看着他：“刚才疼了？”
　　方兰松又把脑袋埋进他怀里，“没…没疼。”
　　又说了几句话，方兰松逐渐没声了，晏含章往怀里一看，正闭着眼睡得香甜。
　　他笑着在方兰松鼻尖上点点，把他抱起来，放在书房的榻上，盖好被子，弯腰在额头上亲了一下。
　　又过去关好窗，把地上的纸一张张捡起来。
　　“这还有个花瓶脑袋，哥哥这画工还真是可爱极了。”他把纸放好，重新铺上宣纸，饱蘸墨汁，一张张挨个临摹。
　　画到半夜，终于都弄好了，又把答应的鸳鸯戏水图画完，一并放在桌案上，跟着钻进了方兰松的被窝。
　　方兰松被他吵到，翻了个身朝着墙，晏含章从后面环住他的腰，胸口紧紧贴住他的后背，像抱了个小火炉。
　　熨帖地闭上眼，迷迷糊糊之间，突然想到，我原本是干嘛来的？
　　-
　　终于熬到了生辰，一大早，晏含章就开始挑衣裳，支使得一众小厮团团转。
　　方兰松早上去武馆了，说晌午能回来，一起到潘家酒楼吃饭。
　　本来想着这天两个人过的，没想到韩旗还记得他的生辰，又拽了几个熟悉的人，商量着中午热闹一下。
　　这群人很久没这么吃过酒了，三五老友杯盏相碰，不知不觉吃到了傍晚。
　　实在是忍不了了，晏含章装醉，拉着方兰松就往外跑。来到街上，灯火错落，吆喝声四起。
　　“我礼物呢？”晏含章搂着他，嘴里呼出淡淡的酒气。
　　方兰松把半块玄黑色的玉佩塞进他手心里。
　　“这上面的图案好特别，”晏含章把玉佩拿在眼前，对着街上店铺的灯光仔细看，“怎么是一半？”
　　方兰松摘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摸出另一块，跟晏含章手里的拼在一起。
　　玉佩上的图案完整地拼在一起，诡谲奇异，满满的异族风情。
　　晏含章眯了眯眼，仔细看着上面的图案，指尖在上面细细摩挲感受。
　　“觉得眼熟？”方兰松问他。
　　“有点儿，”晏含章把玉佩转过来，反面刻着一行异族文字，不认识，却觉得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差不多的。”
　　他突然想起来，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我娘亲好像也有一块儿！”
　　“嗯。”方兰松在灯下看着他，眼角是盈盈的笑意。
　　晏含章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你见过我娘亲？”
　　方兰松点点头，轻轻把他揽进怀里。
　　周遭乱哄哄的，他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我是不是说过，我是从很远的地方逃难过来的，”方兰松把下巴抵在晏含章肩膀上，“来到城外，有个娘子带我进去，给我治伤。”
　　晏含章箍紧他的肩膀，“那个娘子，是我娘亲？”
　　“嗯，”方兰松在他怀里蹭了蹭，“庄娘子，草原来的，长得很美，眼角有颗痣，后来嫁给姓晏的公子，生了个娃娃，叫含章。”
　　晏含章鼻头猛地一酸，在方兰松肩头蹭了蹭眼睛，声音瓮瓮的，“你早就知道？”
　　“没，”方兰松揉揉他的后脑勺，“半年前隐约猜到的，最近才确定。”
　　晏含章又把他抱紧了些，“这玉佩是我娘给你的？”
　　“是，”方兰松想起那位姓庄的娘子，久远地像是做了一场梦，“草原人都有，叫灵魂瓦，成亲之后带着，能得天神护佑的。”
　　街上人来人往，两个人抱在一起，很久都没分开。
　　“幸好啊，”晏含章靠坐在桥边，反复地看那块玉佩，“幸好啊。”
　　“幸好我遇见你娘亲？”方兰松问。
　　“是啊，”晏含章道，“幸好你跟我娘亲心善，我娘亲捡了你，你又捡了我，出一点儿差错都不行。”
　　他拍拍胸口，大呼“好险”。
　　世间缘分真奇妙，好像都在一念之间，当时若偏了一点儿，之后可能就都不一样了。
　　“阿宣，”方兰松叫他，“找时间带我去，看看庄娘子吧。”
　　“好啊，”晏含章把他揽过来，“也是你娘亲了。”
　　“嗯。”方兰松悄悄在晏含章肩膀上蹭了蹭眼睛。


第63章 金陵游
　　娘亲葬在京郊的庄子上,一处很美的地方，晏老爷虽薄情，也顾着面子,不愿担个苛待发妻的名声。
　　晏含章常一个人来这里,跟娘亲说说话。
　　娘亲是生他的时候,被他爹和后娘气得动了胎气，落下了病，至于后娘之前有没有做过手脚，晏含章也不是没查过,只是太过久远，没什么痕迹了。
　　马车停在远处,今儿是乐黛跟着来的,就站在车下，揣着棉袄袖子等。
　　方兰松沉默着跟在晏含章后面，跟着他走过去,在石碑前磕头，一点点捡干净墓前的枯叶。
　　“哥哥，你瞧，”晏含章捏着一片干掉的枫叶，小心地放在腿上,“这片叶子一个虫眼儿也没有，脉络都是清晰的。”
　　形状工整,火红的颜色尚未褪去,很漂亮的一片枫叶。
　　方兰松看了半晌,趴在刚才捡的那堆枯叶旁边,也扒拉出来一片,放在晏含章那片旁边,“这个也是。”
　　这片枫叶一样很完整，而且更红，叶片也更大。
　　晏含章挑挑眉，仍是要说，“我这片好看一些。”
　　“嗯，”方兰松照着他脑门儿弹了一下，“你的好看，你也最好看。”
　　“哟呵，”晏含章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今儿舍得夸我了？”
　　方兰松往前膝行了半步，开始擦石碑前的墓阶，“庄娘子面前，我得说实话。”
　　“哟呵！”晏含章眉毛都快挑飞了，跟过去，一连不可置信，“哥哥觉得我好看？”
　　方兰松又开始后悔自己的多嘴，这人怎么这么能缠人？
　　他点点头，“嗯，好看，好看极了。”
　　晏含章拉拉他的袖子，“多好看，你形容一下。”
　　方兰松不好意思在庄娘子墓前跟他腻歪，往旁边闪开，低头小声嘟囔，“总之是好看，其他的你自己夸吧。”
　　“得，好不容易挨夸了，我也不得寸进尺。”
　　晏含章跪着往前，把刚才那两片枫叶摆在庄娘子墓前，“好看的东西都给娘，娘最臭美了。”
　　把墓前都收拾干净，晏含章打开带来的食盒，拿出一溜点心出来，整齐地摆在墓前，“娘，这是你最喜欢吃的米糕，城东瑞福记的，他家店最近改了方子，我缠了老掌柜好久，才让他按以前的老方子做了份，还有这个点心，淋了桂花蜜，以前…”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晏含章摆着摆着，眼圈就红了起来。
　　方兰松默默跪到后面，留晏含章跟娘说点话。
　　这种时候，晏含章像是脱了外面那层壳，看起来格外柔软，方兰松在后面不远处跪着，有的话能听见，有的话听不清，听得心里挺难受的。
　　他对自己娘亲没印象，有记忆就是在逃难了，凄凄惶惶的，庄娘子那时候捡着他，还把他抱在怀里哄，算是唯一像娘亲这样角色的记忆了。
　　“哥哥，”晏含章在前面跟娘亲说了好大一会话，转头拽拽方兰松的手，“叫声娘吧。”
　　碑石上的刻字很俊秀，后面栽了棵松树，如今初冬时节，万木凋零，唯有眼前的松树枝繁叶茂。
　　“娘。”
　　方兰松只叫出这一个字，嘴唇就颤抖得厉害，无措地垂下头，眼泪一下下往地上砸。
　　松树晃了晃枝叶，像是在回应。
　　“娘你偏心，”晏含章用袖子仔细擦着碑石，“儿子刚才叫你好几声，也不见给个回应。”
　　一阵风过，松树叶子哗啦啦响。
　　晏含章把自己折好的一堆草蝴蝶拿出来，摆在娘亲的墓碑前，指尖轻轻拨弄其中的一只翅膀，“娘，我……”
　　积蓄的感情像是开了闸，晏含章哑着嗓子一个字也说不出，一脑袋扎进了方兰松怀里。
　　先是跟方兰松那样无声地掉眼泪，之后开始压抑地呜咽，嗓子跟沙子磨了似的，肩膀也抖得厉害。
　　“哥哥，”俩人抱头痛哭半晌，哭得没力气了，跪在坟前互相依靠着，“你眼睛都肿了。”
　　“嗯，”方兰松道，“你也是，都不好看了。”
　　晏含章抿抿嘴，跟娘亲告状，“我长得像娘，你这样说，我娘听见肯定要揍你。”
　　方兰松捏着他的手指，“娘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你哪儿能比。”
　　“哦，”晏含章耸耸鼻子，“那倒是。”
　　在庄娘子这里跪了半天，那头乐黛朝他们喊：“少爷，咱该回了。”
　　“哥哥，”晏含章道，“回吧，娘该嫌咱们烦了。”
　　“嗯，”方兰松拉过他的手，“再给…娘，磕个头吧。”
　　俩人磕罢了头，互相搀着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抬头见对方哭花的脸，很默契地上手捏了捏。
　　回去的时候，方兰松在马车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晏含章听见他嘟囔，说自己也有娘了，听得他鼻子猛得一酸。
　　晏含章有时候觉得，有娘的小孩儿，是这世间最幸福的小孩儿。
　　记事起，娘亲就常年卧床，有时候精神好了，喜欢出去闲逛，买一堆衣裳首饰，自己这个臭美的毛病，估计也是跟娘亲学的。
　　小时候爱吃糖，一嘴虫牙，整日被娘亲盯着刷牙，跟娘亲斗智斗勇，逃一次刷牙能高兴一整天。
　　不过，接着就会被方兰松捏住下巴闻味儿，发现没刷就得补。
　　有时候拿了不怎么好的旬考试卷，被娘抓住揍一顿也是有的。
　　庄娘子身子弱，脾气却不弱，做什么都雷厉风行的，一堆铺子打理得极好，晏含章现在都比不过。
　　若不是为了生他，兴许生意早做到外邦去了。
　　晏含章每次想到这个，就容易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愧疚感铺天盖地而来。
　　马车颠簸前进，他抱着方兰松，胃里一阵翻滚，隐隐又要开始疼。
　　疼吧，身上疼一些，心里就不那么疼了。
　　不过，今天这个牛角尖刚钻了一半，手就被方兰松攥住了。
　　方兰松被颠得半睡半醒，无意识抓住晏含章冰凉的手，放在胸口捂着。
　　晏含章难受的时候，手总是凉的，即使在不清醒的情况下，方兰松感觉到了，也下意识抓过来给他暖。
　　马车行至城郊马场，车厢窗帘开着，目及之处一片开阔。
　　晏含章回握住方兰松的手，感受着他胸口有力的跳动，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
　　娘亲啊，谢谢你给我捡了个这么好的郎君。
　　-
　　十一月初，京城飘了场雪，一眼望过去，红瓦覆白雪，瞧得人心里都开阔不少。
　　晏府的马车慢悠悠地出了城，后面还跟着好几辆车，装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子。
　　马车里点了炭盆儿，炭火噼里啪啦响，不时爆出几点火星儿，晏含章捧着个鎏金手炉，靠坐在窗边，掀开厚帘子往外看。
　　“哥哥，”他往远处望着，只觉得天地哪哪儿都好看，“咱到二平山了。”
　　“嗯。”方兰松那边随口答应着，头也没抬。
　　晏含章转头看了一眼，方兰松捏着支笔，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武学册子，时而眉头微蹙，时而提笔在上面批注一二。
　　他叹了口气，继续看窗外的风景，随手在旁边桌子上捞了个琉璃盘，里面盛的是蜜渍红果。
　　捏一颗塞进嘴里，蜂蜜的甜裹着红果的酸，直吃得全身舒畅，美得直眯眼。
　　那天从娘亲那里回来，晏含章就琢磨着，带方兰松去娘亲的老家看看。
　　娘亲是草原人，跟着家人自小离家，定居金陵，后来才嫁到京城。
　　金陵离得远，晏含章只在小时候跟娘亲回去过一次，这次提前去了信，那边的回信马上就跟着来了，说是外祖母正盼着呢。
　　晏含章看景看得眼睛疼，转头又看了方兰松一眼，捏起一颗蜜渍红果，递到了他嘴边。
　　方兰松正提笔做批注，看都没看，张嘴把那颗果子吃了进去，囫囵地嚼着。
　　“好吃吗？”晏含章问。
　　“嗯。”方兰松答，态度极其敷衍。
　　晏含章撇撇嘴，又往自己嘴里塞了几颗，“就算喂你吃颗辣椒，你是不是也要说好吃？”
　　方兰松总算是抬了头，看着他这幅表情，忍不住笑起来，“你舍得？”
　　晏含章翻了个白眼，“怎么不舍得？”
　　他坐过去，拿过方兰松手里的册子放在旁边，手在他大腿上来回捏了几下，“好容易出来玩一趟，做什么总看这些东西，早知如此，就不带你来了。”
　　方兰松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被胡乱搁在桌上的册子，抓住晏含章的手腕，“刚淘弄来的，珍本秘籍呢，我得抓紧看，回来好教学生啊。”
　　“回来看也来得及，”晏含章的手缓缓往上，另一只也不安分地环住了方兰松，“方先生，先教教我这个学生好不好？”
　　方兰松被迫被揽进怀里，同他依偎着，赏了一会儿的雪景。
　　日暮时分，外面的景色已经与京城大不相同了，两人跳下马车，进了一处客栈。
　　客栈比不得家里，即使住了上房，晏含章还是嚷着没睡好，第二天上了马车，被颠了几下，顿时哈欠连头。
　　“睡会儿吧，”方兰松拍拍他的肩膀，“靠着我睡会儿？”
　　晏含章又打了个哈欠，欠欠身，直接枕在了方兰松大腿上。
　　方兰松没说什么，把手炉放进晏含章怀里，继续看那本书。
　　闭了一会儿眼睛，晏含章又叫“哥哥”，盯着他颈下牵出的紧实线条，“还记得小时候吗？我也喜欢这么睡。”
　　“嗯，”方兰松道，“小时候还好，现在太重了。”
　　晏含章动动脑袋，往方兰松肚子那边挪了挪，“重吗？”
　　“还行，”方兰松不自觉地吸了吸小肚子，“你睡得舒服就好。”
　　“是很舒服，”晏含章眯眯眼，在他衣服布料上蹭了蹭鼻子，“比驿站的枕头舒服多了。”
　　方兰松想想昨晚的场景，险些又要红脸，“没见你不舒服啊，睡得挺香的。”
　　“我那是累了，”晏含章闭上眼睛，“床板也硬，睡得我腰疼，声音还响……”
　　“可以了，”方兰松道，“你闭嘴。”
　　晏含章吃吃地笑开了，把脸埋进方兰松怀里闹了一会儿，才消停地睡着。
　　半路停的时候，晏含章也没醒，方兰松伸手关好车窗的厚帘子，又让乐青拿了个毛毯，给晏含章盖在身上，继续看手里的书。
　　走了几日，离京城又远了一些，晏含章就顾不上瞌睡了。
　　俩人都没怎么出过远门，见什么都新奇，时不时让车夫停下，在沿途经过的村镇小城游玩一番。
　　这些地方不比京城富庶便利，可也很有趣，各种小玩意儿买了快半箱子，没见过的吃食更是买个不停，一趟下来虽舟车劳顿，但都觉得很有意思。
　　马车行至金陵城外，晏含章掀开车窗的帘子，只觉又是一番天地。
　　方兰松也跟着往外看，只见城门威严，虽未天黑，却早早地燃起了火烛，护城河宽阔气派，倒映着火光如洒了金粉，“听闻金陵是处销金窟，如今还未进城，所见已很是不凡啊。”
　　“嗯，”晏含章揽住他，“跟京城是不一样，这儿的奢靡仿佛浮在水面上。”
　　方兰松眼仁儿里也闪着光，“娘…就是在这儿长大的。”
　　“嗯，娘很小就来金陵了，”晏含章把他揽得更紧，“哥哥，想娘亲了。”
　　乐青过去交换了文书，马车缓缓往前，进了金陵城。
　　方兰松握住晏含章的手，塞进自己袖子里暖着，“以后，你若是喜欢，咱们来这儿养老可好？”
　　晏含章没想过这个，听着颇有些惊喜，“哥哥怎的想这么长远？”
　　方兰松使劲捏了下他的手指，“你难道没想过长远？”
　　晏含章还是头一回听方兰松说这些，赶紧把人搂紧了哄，“以前不敢想，现在咱们这么好，谁顾得上想。”
　　“不过，哥哥的提议很好，等得了空，咱们就先去置办处宅子备上……”
　　话还没说完，旁边经过一对锦衣少年，左边婀娜，右边清冷，举止不俗，且都长得跟画中人似的。
　　“金陵的少年郎都如此好看吗？”晏含章捏捏方兰松的腰，示意他往那边看，“哥哥，咱们就定这儿养老了！”
　　方兰松面色明显阴沉下来，不过还是抵挡不住，忍不住往那边看了好几眼。
　　晏含章观察着他的表情，忍笑忍得辛苦，“哥哥醋了？”
　　方兰松不理他，兀自赏着金陵城里的景色。
　　过了一会儿，马车驶进一条繁华的街，满目繁华，丝竹声似是从天上来。
　　秦淮河突然闯入视野，画舫上极尽霏靡，方兰松把胳膊撑在窗户上，托着下巴往外看。
　　晏含章猛不丁凑过来，在他脸上啵唧亲了一口，也跟着看秦淮河上成片的画舫，“哥哥就是醋了。”
　　方兰松眨眨眼，颇为无奈凑过去，蹭了蹭晏含章的嘴唇，“嗯，是醋了，你闻闻酸不酸？”
　　旖旎的灯光照在方兰松脸上，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晏含章忍不住捧起他的脸，正要亲下去，马车颠簸一下，拐进了一个巷子。
　　方兰松打开他的手，搓了搓自己的脸颊，小声道：“你牙磕我脸了。”
　　晏含章伸手过去捏捏他的腮边肉，“嗯，感觉到了，软乎乎的。”
　　“少爷！”乐青在前面喊，“咱快到了！”
　　方兰松闻言把人推开，摸摸热乎乎的脸颊，坐得端端正正，低头开始整理衣裳。
　　晏含章坚持凑过去，在他嘴上碰了一下，然后也低下头，重新系刚才被扯得有些松的腰带。
　　对外祖母家的记忆已经是很多年前了，只记得外祖母做的面很好吃，还有一次，好像是跟哪个表兄弟打了一架，其余的，晏含章就没什么印象了。
　　外祖母家就是娘亲的娘家，晏含章一想起这个，就觉得心里暖呼呼，好像这处没来过几回的地方，比京城那个从小长起来的地方更让人亲切。
　　不过，马车越来越近，他还是挺紧张，系好腰带，又让方兰松给他看头上的发冠，生怕哪里有不得体的地方。
　　马车穿过巷子，行至一开阔处，远远瞧见远处一气派门庭。
　　天色尚蓝，府门口已经点上了烛火，正门檐下两个硕大的红纸金字灯笼，上面写着“庄”字，门口台阶上，能看见有几个一样服色的仆从在往这边张望着。
　　马车缓缓停下，门阶很高，几个仆从一阵风似的下来，后面一个年纪小的还差点儿摔倒。
　　过来问清是京城大姑奶奶的车，又一阵风似的冲上台阶，连滚带爬地跑进去报信。
　　晏含章跟方兰松是小辈，不敢在马车上等，利索地跳下车，指挥着乐青他们往下搬带来的木箱子。
　　两人的衣裳跟随身用的东西带了一个大箱子，里面大都是晏含章的东西。
　　其他几个箱子，便都是带来给外祖母他们带的，大都是方兰松准备的，他心思细，专门让晏含章问了家里的情况，长辈小辈一个不落，每个人都有一份儿礼。
　　没等多大会儿，府里又跑出来七八个仆从，身上穿的比刚才那几个体面，应当是在里头伺候的人。
　　瞧着年纪大些，上前来便一叠声儿地给他俩请安，领头的二十岁出头，笑盈盈地过来迎他们，“老太太等候多时了，都盼着呢，少爷们快请进来。”
　　里头又提出来几个气派的灯笼，把庄府里里外外照得极亮堂，领头的一面带着俩人往里走，一面吩咐其他人，帮着乐青他们搬箱子。
　　庄府布置极为雅致，院子也大，游廊假山搭配得很好，处处透着富庶和气派。
　　刚走到二门，里面传来一众妇人的声音，一抬头，一位老太太在步履匆匆地走了出来。
　　满鬓花白，发间的饰物却很讲究，走路也快，旁边几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想过来搀扶，都差点跟不上老太太的脚步。
　　“外祖母！”晏含章赶紧小跑几步，迎了上去，方兰松也紧紧跟在他后面。
　　“哎哟！我的乖外孙儿哦！”老太太一把搂住晏含章，抱着脑袋不撒手。
　　往旁边一看，方兰松赶紧低着头，给老太太行礼，脆生生地叫“外祖母”。
　　“哎！这是兰松吧！”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听晏含章说，她成亲晚，今年已经是年过古稀了，手上力气却很大，一下就把方兰松拉了过去，一样抱在怀里。
　　一手抱一个稀罕够了之后，老太太又放开晏含章，抓着方兰松的胳膊仔细打量，脸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哎哟，这娃儿长得可真好看，瞧瞧这气度。”
　　又上手捏捏他的脸，不停地让旁边几个妇人看，夸人的话能装一箩筐，弄得方兰松都有点不好意思。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拍了拍老太太的手，小声提醒道：“娘，俩孩子一路马车坐过来，不累啊，再说了，这外头怪冷的，咱进去说？”
　　老太太闻言，马上笑着点头，“是我老糊涂了，咱们进去说。”
　　说完，就一手抓一个，带着往里走，“饿了吧？里头备好了酒席，快快快。”
　　“瞧这手冰的，都没拿手炉啊？婉香啊，让他们往屋里再多添几个炭盆儿……”
　　老太太一路走一路说，几个妇人及仆从也紧紧跟着，进了正堂，只见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菜肴。
　　趁着哄乱的功夫，晏含章凑在方兰松耳边，低声给他解释，“刚才外祖母叫的婉香，就是我二舅母姜氏，刚才说话那位。”
　　方兰松轻轻“嗯”了一声，挨着他坐下。
　　老太太笑眯眯地招手，让两人坐到自己旁边，塞了好些点心过来，又对着姜氏道：“老二还没回来？这都几时了？派人去把他叫来。”
　　老太太儿女三个，晏含章娘亲是大女儿，姜氏的夫君是二儿子，底下还有个三儿子，前几年分了家，但仍住在一起，只不过都有各自的院子。
　　庄家世代经商，家境殷实，连府里小丫鬟都会记账本理账。
　　这个庄二爷偏不爱经商，少时刻苦读书，科举中第，如今官居六品，算是家里唯一走仕途的人。
　　今儿午后，庄二爷就跟同僚出去，到这会儿也还没回来，姜氏赶紧又派人去叫，就说京城大姑奶奶家的少爷已经到了。
　　府里几个表兄弟、表姑娘也都陆续过来，皆穿戴整齐，连身上的熏香都很讲究。
　　晏含章都瞧着面生，得体地站起来，互相行礼问安。
　　说话间，又进来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身上穿着窄袖骑装，眼珠很黑，一副拽了吧唧的样子，倒是跟其他几个表亲都不一样。
　　“咱家这小魔王回来了，”老太太一见他就笑开了，拉着晏含章的手，跟他说，“阿宣，可还记得这小子？”
　　晏含章摇头说不记得。
　　那人刚要坐下，就被姜氏揪着耳朵拽起来，“没规矩，没看见表兄表嫂来了？”
　　“哦，”那人被姜氏拽着，极不情愿地过来行了个礼，“见过表兄，见过表…嫂。”
　　两人规矩地回礼，老太太乐得眼睛都眯缝起来了，跟姜氏使眼色，“看来是真不记得了。”
　　“是呢，”姜氏对老太太点点头，把那孩子摁在下首的位子上，低声在他耳边道，“先生说你一下午没去书斋，可是又出去野了？你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声音不大，但都能听得差不多，席间的人都像是习惯了似的，跟着哈哈笑，老太太又给他俩解释，“你二舅读书有出息，他娘就盼着这宝贝儿子能续上呢，谁知生了个小魔王，见天儿不着家，跟着师父乱晃，说是要考武举呢。”
　　“随他去吧，”姜氏斜了那孩子一眼，叹口气坐下了，跟老太太对上眼神，又想起刚才的官司，用手帕遮着嘴笑起来，对晏含章道：“他叫庄严，小时候跟你打架那个，忘了？”
　　晏含章眉毛一挑，“哦！想起来了！”
　　虽没记起来具体情形，但小时候那惊天动地的一架，晏含章还是有印象的。
　　根据老太太跟姜氏你一句我一句地回忆，当时大概是这样的：
　　俩小孩在廊下并排吃果子，小脚晃晃悠悠很是惬意。
　　不知谁先开始的，一个没瞧见，俩人就捡来小石头开始掷来掷去。
　　后面急眼了，扭打在一起，从廊檐上往下滚，把院里的花压折了一大片。
　　最后，俩小孩双双滚进锦鲤池，把里头的锦鲤都扑腾岸上来了，正好被打算去垂钓的庄二爷看见，用渔网把人捞出来的。
　　一桌人笑得东倒西歪，能逗老太太高兴，晏含章也不觉得臊得慌，装模作样地卖起乖，顺着老太太的话往下说，时不时还扮个丑，嘴甜得像抹了蜜，哄得老太太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说了半晌话，庄二爷回来了，一屋子人坐在一起，闹哄哄地吃着饭。
　　老太太吃了几口酒，抓着两个人不撒手，左看看右看看，红着眼直掉泪，不停念叨自己女儿，说要是她还在，这席面还能更闹腾些。
　　姜氏跟庄二爷见了，也跟着抹眼泪，庄三爷跟他媳妇倒是没那么激动，只跟着劝了几句。
　　晏含章跟方兰松也默默掉眼泪，三个人抱在一处，哭了好一会儿才作罢。
　　方兰松拿了帕子给老太太擦眼泪，晏含章及时说起卯生，讲了好些他在学堂捣蛋的趣事，才把老太太哄好，嚷嚷着下回一定把人带来，怎么说也算是重外孙。
　　也许是隔辈儿亲的缘故，老太太对方兰松很是满意，怎么也看不够，晏含章在一旁撒娇打趣，说外祖母偏心，哄得老太太笑开了花。
　　又哭又笑的，这顿饭吃了很久，姜氏提醒晏含章，说是到了老太太就寝的时辰，晏含章才发觉天色已晚，劝哄着老太太去休息。
　　他俩被安排在庄二爷那边的一处院子里，过去之后，已经有十几个家仆在院儿里侯着了。
　　的确是舟车劳顿，两人各自沐浴好，对着脸歪坐在榻上，都有些累得不想动了。
　　乐青跟乐黛推门进来，端了一叠干净布巾，帮着两人擦头发。
　　本来是准备带乐青和乐靛的，毕竟他俩来府里时间长，伺候的贴心些，但乐靛突然生了疹子，临时又换成了乐黛。
　　方兰松仍是不习惯被人伺候，拿过布巾自己擦，晏含章也跟着自己弄，只让乐青他俩煮壶茶过来。
　　“哥哥，”晏含章把腿放在方兰松身上，脚趾不安分地拱着，“外祖母很中意你呢。”
　　方兰松轻轻“嘶”了一声，夹住他的腿，不让他乱动，“我见外祖母也很亲切，从小到大，我还没有过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晏含章问。
　　“家里人的感觉。”方兰松低声道。
　　“说得我鼻子酸酸的。”晏含章一听这话，简直心疼坏了，手里轻轻捏着方兰松的脚踝。
　　方兰松看他小心翼翼安慰自己的样子，觉得心里软乎乎，凑过去钻他怀里，捏捏他的鼻子，“哥给你揉揉。”
　　头发差不多擦干了，按照老太太的吩咐，屋里又给送了个炭炉，薰笼上焙着板栗，时不时爆开个口子，一屋子都香喷喷的。
　　俩人依偎在一起，亲亲密密地说着话。
　　似乎怕惊扰了这份惬意，连声音都很轻，呼吸拍在彼此脸上，眼神相触，忍不住会凑进些碰一碰嘴唇。
　　门响了，乐黛端着茶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盏茶壶，还有两个带茶托的黑瓷杯子，“少爷，府里的小哥儿给了块好茶团，说是金陵独有的，刚煮好的，您尝尝？”
　　晏含章倒没什么，方兰松还是被开门声吓了一跳，赶紧拉着被子往身上盖。
　　“哥哥羞什么？”晏含章低声咬耳朵，用被子把方兰松裹紧，对着外间的乐黛道，“放下吧，一会儿尝。”
　　“哦，好，”乐黛把茶壶放在外面的桌子上，又问，“少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晏含章高声道，“下去歇着吧。”
　　乐黛退了出去，门一关好，晏含章就钻进被子，把方兰松捞进怀里，禁锢着搓磨了好一阵儿。
　　一连累了好几日，两人闹腾一会儿，便相拥着睡着了。
　　第二日，按老太太的说法，是紧着俩孩子睡，谁也别去打扰，一大早，听着旁边庄二爷院子里有动静，乐青还是来敲了门。
　　晏含章昨儿就打着精神嘱咐了，说虽有外祖母纵着，但府里还有好些长辈呢，不能一味赖床，显得没规矩，让他一定看着时间来叫。
　　乐青真来叫了，晏含章又开始嚷嚷着困，方兰松都洗漱好了，他还在床上赖着。
　　方兰松把手伸进被窝儿里，照着腋窝、腰窝这些嫩的地方一阵挠，痒得晏含章抱着肚子笑得直求饶，这才把人叫起来。
　　两人穿戴好，去老太太院子里陪着用饭，一进屋，就被老太太拽着从头夸到脚。
　　说晏含章生得美，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又说方兰松生得俊，眉眼间的气度难挑出第二个。
　　吃完饭，又拉着他俩进屋，开了个沉香木的箱子，拿出好些锦缎布料，说要量了尺寸给做衣裳。
　　老太太屋里的摆东西都极讲究，晏含章都有些眼花，觉得哪一件都好看，连吃茶的杯盏都摆了一面木格。
　　外祖母跟庄娘子一样，都喜欢好看的东西，这一点上，跟晏含章真是实实在在的一家人。
　　她知道外孙小时候吃了苦，又不好干涉晏家的事，终于抓到晏含章来家里呆几天，恨不得把这些年的都给补上。
　　在老太太这里呆到晌午，两人又带着各院的礼挨个去拜访。
　　庄二爷有公务，一早就出去了，舅母姜氏又拉着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那庄严表弟也被扣下，陪在旁边坐着。
　　姜氏着实喜爱这一对碧玉般的人，热情地留他俩在院儿里吃饭，还有庄三爷那边没去，晏含章便婉言推拒，只说下回再来陪舅母。
　　俩人告辞出门，一转头，身后跟来一个趾高气昂的小尾巴。
　　再怎么打过架，那也是小时候了，这小表弟虽然看着像个刺儿头，其实在晏含章眼里，就是个叛逆的半大孩子。
　　晏含章停下步子，庄严也跟着停下，晏含章走，庄严也跟着往前迈步，就是眼睛始终不忘这里看。
　　方兰松看出来，他这是想跟着出去玩，又不好意思直说，便忍着笑过去，拉拉他的袖子，“庄严表弟，我们要去三舅舅院儿里，你可愿一起去？”
　　庄严仍是一副眼高于顶的姿态，倒是看了方兰松一眼，道：“嗯，那就去吧。”
　　晏含章从后面搂住方兰松的肩，伸手挑挑庄严的下巴，“今儿还没叫表嫂呢！”
　　庄严不耐烦地“嘶”了一声，梗着脖子不搭理人。
　　“哟，”晏含章存了心要逗他，“没大没小啊。”
　　庄严皱皱眉头，伸手就要抓晏含章的小臂，没等他碰上晏含章，须臾之间，就被方兰松攥住了手腕，用力往旁边掰了下去。
　　方兰松这一下很快，连晏含章都没看清状况，似乎“咻”的一下，就是现在这个局面了。
　　瞧瞧哈，瞧瞧，谁家郎君？
　　我的！
　　庄严被攥着腕子，站在原地没动，咬紧的牙关却能看出来他在用力，手腕都有些微微发抖了。
　　方兰松却很轻松，脸色一点儿没变，握着庄严的那只手也没见着使劲儿，可对方就是挣不开。
　　这股举重若轻的劲儿，还真是把晏含章迷得不行。
　　就这么对着僵持了半晌，旁边经过的仆役见了，匆匆行礼之后，都一阵风儿似的逃走了。
　　一个是府里的小魔王，一个是京城来的贵客，哪个都不敢多嘴。
　　庄严被压制得没办法，抬起另一只手，要来抓方兰松的肩膀，又被迅速制住了。
　　方兰松一手抓庄严一边手腕，向两边一压，束缚在了他身后。
　　眼瞧这孩子弯着腰，脸都红了，晏含章又来当好人，拍拍方兰松的肩膀，“行了，别打架，打架不好。”
　　庄严跟方兰松一块儿瞪了他一眼。
　　晏含章清清嗓子，又拍了拍方兰松的肩膀。
　　方兰松把人放开，还上前搀了一把，“抱歉，没事儿吧？”
　　庄严揉着被捏红的手腕，垂眸睨了他一眼，生硬地道：“还去不去了？”
　　“脾气还挺大，”晏含章勾着方兰松的肩膀转身，“去！跟上啊，小庄严！”
　　庄严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抬脚跟了上去。
　　“你别总逗人家，”方兰松凑过来，跟晏含章说悄悄话，“他不是要考武举么？小心惹恼了，揍你一顿。”
　　晏含章也凑到他耳边，“不怕，有咱们武馆的方先生在，谁敢揍我？”
　　方兰松嘴角抽了抽，指着自己，“我。”
　　晏含章不说话了，回头看了一眼庄严，见还跟着，就继续往前走。
　　庄三爷的院子住得远，几个人走了一刻钟才到，一进门，三舅母曹氏便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打扮朴素的妇人，一介绍，才知是庄三爷的妾室。
　　稍微打量一下那几个妾室身上的穿着，晏含章便知道，这三舅母是位有手段的，管得底下人都不敢张扬。
　　但再有手段，晏含章也觉得她过得不如姜氏，庄二爷是长情的人，屋里连个通房都没有，相较之下，庄三爷便明显风流不少。
　　庄严一进屋，就往椅子上一坐，趴那儿玩桌上的一副骰子，晏含章跟方兰松也跟着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曹氏说着话，倒是没刚才那两个院儿轻松。
　　茶喝了两盏，曹氏往旁边使个眼色，五姨娘赶紧起身，往里屋去了。
　　不一会儿，带回来个嫩生生的小哥儿，说是五姨娘生的。
　　那小哥儿低着头，眼睛不时往晏含章这边儿瞥，没等看清，又赶紧收了回去，瞧着怯生生的。
　　曹氏对着他招手，让他坐到自己旁边，小哥儿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挪着步子坐过去。
　　“这是庄珩，五姨娘生的，”曹氏拍拍庄珩的手，“快，叫人啊。”
　　庄珩这才抬头看他们，站起来认真行礼，叫“表哥表嫂”，晏含章跟方兰松站起来给他回礼。
　　这个庄珩一进来，晏含章就觉得不对劲儿，分明是在自己家里，就算是妾室生的，也不该如此畏首畏尾，像是很怕曹氏。
　　而且，就连曹氏亲生的两个孩子，都是一直在正厅陪着说话的，偏这庄珩，非得半途叫出来，还叫到身边儿去坐。
　　曹氏连着夸了庄珩几句，又支使他过来，给晏含章斟茶。
　　没等晏含章再琢磨，曹氏便开口了，问的却是晏含章旁边那位，“兰松，你瞧我这珩儿怎样？”
　　方兰松一头雾水，只道“很好”。
　　曹氏又看向晏含章，“那…给含章做个偏房可好？”
　　这话一出，方兰松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晏含章一侧眉毛已经先飞起来了。


第64章 金陵游
　　问家有悍夫是什么样的体验？
　　便是洞房花烛,这样那样之余都能抱一块儿打一架，吃个酒把自己弄成傻子，在大街上大打出手甚至差点把脑子摔坏,第二天屁股疼得像是被上的那一个。
　　便是和好之后,还能瞬间翻脸照打不误,并且彼此有了依仗之后，知道怎么打对方都不会恼，反而更能放开手脚了。
　　便是随便开的个小破武馆，成本还没一顿饭高,没几日就红红火火了，连老侯爷都辞了家里的武师父,把自家不听话的小儿子送过来,成日在这儿撇着张嘴挨训。
　　便是一只手能制住一个未来武状元的苗子，让他憋得满脸通红却毫无还手之力。
　　晏含章上下打量了那庄珩一眼，就这细胳膊细腿,一根手指头就能给撅折。
　　这么好端端的一个小哥儿，怎么能受这份苦。
　　作为一个心地善良的人，晏含章绝对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几乎是在椅子上弹起来，对着上首坐着的曹氏做出拒绝的手势，“不行！不可以！不要！”
　　方兰松还在发愣,被他这么一吓，不禁张着嘴仰头看他,随后把脸偏了偏,憋笑憋得难受。
　　对面的一直在玩骰子的庄严也被吓了一跳,他没听见刚才的对话,一双眼睛惊恐地看着他表哥,愣愣地道：“什么不要？不要什么？舅母给东西你就收着呗,你不要我要。”
　　方兰松在旁边直咬手指头，屋里其他人也都在偷偷笑，曹氏的脸色却不大好，又不敢直接训斥庄严，只摆摆手，让他玩自己的，说这边说正事呢。
　　晏含章也觉得自己突然站这一下挺滑稽，不自在地清清嗓子，又坐下了。
　　方兰松忍住笑，目光落在曹氏旁边的庄珩身上，突然有些愧疚。
　　刚才不知情的庄严一句“舅母给的东西”，在场的人都当笑话听，在庄珩耳朵里，却难为情得很，垂着头，嘴唇紧咬着，手指不停搅着一方帕子，睫毛颤巍巍的。
　　方兰松虽看不清他的脸，却觉得他眼睛一定红了。
　　曹氏稳住表情，脸上仍笑着，方兰松却看见她在庄珩腰上使劲拧了一下，“瞧给我们含章吓得，到底是年纪小，纯粹着呢。”
　　旁边的五姨娘马上接话，脸色却不大好看，“小少爷才十几岁吧？听说又跟着高人学医，才放回来，可不还是个孩子，肯定是吓着了。”
　　晏含章淡淡道：“我今年二十了，不是孩子了。”
　　五姨娘被噎了一下，可也不在意，只转头看曹氏。
　　“二十了，那正是好年纪啊。”曹氏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把屋里其他几个孩子都支出去了，看样子是打算说些私房话。
　　她喝了口茶，看着方兰松，“二十岁正当年，火力旺着呢，纳了珩儿过去，你也好省力些，要不到了床……”
　　这些话听着实在不堪入耳，方兰松垂着头，腿都不知道怎么摆好了。
　　“舅母，”曹氏话没说完，就被晏含章掐了，晏含章把手放在方兰松腿上，轻轻拍了几下，像是在安抚，这边仍看着曹氏，神情如旧，“我没纳妾的打算。”
　　曹氏愣住了。
　　晏含章接着道：“庄珩表弟怎么说也是三舅舅的孩子，虽是姨娘所生，那也算府里的少爷，该好好许个人家，做什么妾室？”
　　五姨娘那边听晏含章这么说，扭过脸去，瞧瞧抹眼泪，被曹氏狠狠瞪了一眼。
　　“话不能这么说，”曹氏笑笑，“晏家是京城大户，听说又晏老爷有侯爵的爵位，这可算是官宦人家，比我们这商贾强了不知多少倍，况且兰松性子这么温和，珩儿若是能进门，必不会有气受，那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性子温和的方兰松摸摸腰带，里面还藏着三支带锋的小飞镖，须臾之间，就能破开这屋里的任何东西。
　　他心大得跟什么似的，听着曹氏极力给晏含章说和纳妾，心里却一点儿都不着急，反而因为这个想象，悄悄转头看这屋里的陈设。
　　曹氏旁边那个花瓶就不错，他能让小飞镖插进去而花瓶不碎，帘子上垂的珠子也好，割断上面的绳，掉下来正好能打在曹氏的脑袋上。
　　晏含章转头看了他一眼，皱皱眉，对着曹氏道：“性子温和，就合该受气？”
　　曹氏又是一愣，脸色带了些怒意，“这…怎么能是受气呢？”
　　“舅母，”晏含章站起来，对着曹氏施了一礼，“做小辈的说话没规矩，您别放在心上。”
　　曹氏说这么半天，晏含章大概也明白了。
　　庄三爷这房吃着祖上的老本，经商经得也没什么太大起色，比不上庄二爷有官身，便想着攀一攀京城的关系。
　　又舍不得让自家亲生的孩子受苦，便推出个庄珩来。
　　这庄珩自打一进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坐那里不敢乱动，手指都在发抖，曹氏说一句话，他都跟受惊的鸟似的，被掐那一下，脸上也没表现出来，一看就是经常这样。
　　总而言之，就是好摆布，到时候真过来，就是曹氏的小傀儡。
　　晏含章这种事见得多了，不想明白都不行，叹口气，心里烦躁得很。
　　他对这种官司没兴趣，只想着快快脱身。
　　“舅母您怕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晏含章又恭恭敬敬地揖了一礼，“含章自小性子顽劣，脾气暴躁。”
　　“就这么说吧，我晏含章混蛋一个，在学堂打先生，在家中欺幼仆，连京城太尉家的六少爷都挨过我的打，巷子里的狗都怕我，算不得什么良配，实在不忍心庄珩表弟过来受苦。”
　　方兰松仰头看他，眼睛眨了又眨，只觉得满屋子人看自己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晏含章继续道：“您老人家一番好意，做小辈的心领了，实在承受不起，中午说好要陪外祖母用饭，这时候也不早了，便不叨扰舅母了。”
　　说完，一把抓住方兰松的手，迈着大步出了正厅。
　　庄严看戏看得正高兴，见两人出去了，也赶紧向曹氏告辞，快步跟了上去。
　　“表哥！表嫂！”庄严跑着过来，站在两人前面喘气，“我跟你们一块儿去祖母那里吃。”
　　“这么主动，知道叫人了？”晏含章笑着兜兜他的下巴，“你不会是又逃学了，不敢回家吧？”
　　庄严不说话，又变成了那副谁也看不上的表情。
　　在老太太那里吃饭的时候，庄严的眼睛一直往方兰松身上飘，被发现了，就立马转头，弄得方兰松一脸莫名其妙。
　　“表嫂，”一顿饭都快吃完了，庄严盛了碗汤，放在方兰松面前，“尝尝这个。”
　　方兰松有些受宠若惊，笑着喝了一口。
　　吃完饭，晏含章进屋给老太太把脉，方兰松在外头等着。
　　庄严轻咳一声，坐在了方兰松旁边，眼神还是不停往这飘。
　　“怎么了？”方兰松实在忍不住，问道。
　　庄严凑过来，道：“你袖子掀起来，让我看看。”
　　“什么？”方兰松问。
　　“算了，”庄严又坐直了，“当我没说。”
　　方兰松一头雾水，“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又带着礼去了金陵的几个长辈家，总算把这些处理好，这日没什么事儿，晏含章早就想好了，带着方兰松去山上的庄子上打猎去。
　　庄严这几日虽没跟他们说几句话，但干什么都跟着，自然不放过这个出去撒野的机会。
　　可能是被方兰松那一下给吓着了，这孩子一直对他很亲近，总往他这里看，方兰松也乐意带着他。
　　庄严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一进山就跟回家似的，撒欢儿地玩，带着他们摸鱼抓鸟，到雪地里猎兔子跟野鹿，晚上弄了炭火烤来吃。
　　旁边有自家的庄子，不用急着回去，可以在这儿住两日。
　　庄严用小刀割着鹿肉，篝火照着，脸上的戾气没那么重了，瞧着也是个全乎的小少年。
　　“我娘关我半年了，”他拿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摸摸嘴唇，眼睛亮亮的，“早就想出来玩，还好你们来了。”
　　他说话时，眼睛还是瞧着方兰松，“表嫂，你们啥时候走？”
　　方兰松也不知道，自然地看向晏含章。
　　庄严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还没定呢，”晏含章随手往方兰松嘴里塞了口肉，“快年下了，说不定在这儿过年。”
　　庄严只淡淡地“哦”了一声，却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晏含章往他手腕上拍了一下，“看什么呢？这几日你那眼神往哪飘，我可都看见了。”
　　庄严手里还拿着小刀，被这么一吓，差点儿戳晏含章胳膊上，“表哥在家也常这么动手么？”
　　“啊，”晏含章一看他这副快生气的表情，就愈发想逗他，“不光动手，我还动脚呢！”
　　庄严抿抿嘴，眼神又往方兰松那里看了一眼。
　　晏含章照着他肩膀拍了一下，“还看！”
　　庄严瞪他一眼，站起来，拿着酒壶往庄子里去了。
　　“这小子，”晏含章道，“脾气还挺大。”
　　等小拖油瓶一走，气氛就不大一样了。
　　篝火照着，暖烘烘的，滋滋冒油的烤肉，热过的酒香得不得了，天上还有圆月，眼前还有美人儿。
　　“哥哥，”这几日有长辈在，晏含章都没叫过这个称呼，他对着方兰松勾勾手，“过来。”
　　方兰松跟他之间隔了一个人的空，刚往嘴里灌了口酒，嘴唇红润润的，转头问他，“干嘛？”
　　“让我亲一会儿。”晏含章道。
　　“哦。”方兰松道。
　　他往这边坐过来，被晏含章拽住扯进怀里，捏着下巴亲了个够。
　　“哥哥，”晏含章把他脑袋摁在自己肩膀上，道，“那日三舅母说要给我纳妾，你怎么没拒绝？”
　　方兰松心道，你嘴太快我没顾得上啊。
　　而且那时候，方兰松确实有些懵了，孤零零一个人，没在这样的家族里长大，不知道那些弯弯绕。
　　玉丁巷住的人，吃饱穿暖就不容易了，没什么多余的钱和精力纳妾，能娶上媳妇儿就不错了，所以在方兰松周围，都是一辈子只跟一个人好。
　　他握住晏含章的手，道，“我知道你不会要。”
　　晏含章又问：“那我若是要了呢？”
　　方兰松眼睛都睁大了，腾地坐直了，看着他，“你真想纳妾？”
　　“只是打个比方，”晏含章道，“若我真想呢？你怎么办？”
　　方兰松老实回答：“不知道，你肯定不会纳妾啊。”
　　那若是真有这么一天呢？
　　真带个什么珩儿、竖儿的进门，你是把他打出去，还是像那日一样，跟局外人一般什么也不说，甚至还有精力走神儿？
　　晏含章心里烦得慌，又不知道这些话要怎么说，吭哧半天，冒出来一句：“你就是没那么在乎我。”


第65章 金陵游
　　问相公脑子不正常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便是差点垄断了京城的陈醋酿造行业,小徒弟要叫哥哥，不行，养大的小弟要过来跟他哥睡一觉,不行,在外面被谁多看了一眼,也不行。
　　便是一眼没注意就皱眉头，叽里咕噜地生闷气，等着你去哄。
　　便是万一没哄到点上，就要被扛走扔床上,趴那里勤勤恳恳地奉献屁股。
　　方兰松在这里又发愁，又想笑,晏含章问完这话,他听得半懂不懂的，忍不住先上手，使劲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问相公太可爱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方兰松身上哪哪儿都不大,就是心大，大得能放下一个城，一见晏含章撒痴，他就心软得跟水似的，忍不住往外散发柔软,全然忘了眼前这人是个裹着羊皮的小狼崽儿。
　　“我哪儿不在乎你了？”既然自己琢磨不明白，方兰松索性开口问。
　　“人家都把人送到跟前儿了,你就不生气？”晏含章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方兰松知道自己不一定能答到点子上,没急着开口,先主动往跟前凑凑,跟他贴了贴脸,“有点儿吃惊,但没生气。”
　　“啊？”晏含章皱着眉，捏他脸上的软肉。
　　“疼，”方兰松“嘶”了一声，攥住他的手，挨个捏他的指尖儿，“我知道你不会要啊，你只要我一个。”
　　这话说起来有点儿不好意思，方兰松说到后面，声音变得很低，尾音儿都没了。
　　晏含章不知道方兰松为什么这么笃定，不过被人这么信任着，他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说明晏小神医平时表现得很好，他家郎君很满意。
　　但话还是要说清楚，他叫，“哥哥。”
　　“嗯。”方兰松认真地盯着他看。
　　“每次我见你跟别的男子说太多话，或者谁盯着你看太久，我都有点不高兴，”晏含章蹙着眉，也认真盯着他看，“你不会有对我这种感觉吗？”
　　方兰松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垂下头，无意识捏着晏含章的手指玩，“有时候…有啊。”
　　作为一个冷酷的前杀手，承认自己莫名其妙的醋劲儿，比被打一顿还让他不自在。
　　他一直是个独来独往的人，生下来就没受过什么宠爱，没在爹娘那里撒过娇，想要什么东西都得自己挣，心里有什么也得自己憋着，让他开口说自己想要什么，哪里不满意了不痛快了，着实有点儿难为人。
　　“那你怎么不说？”晏含章问道。
　　“为什么要说啊，多难为情，”方兰松垂着头，脸都要憋红了，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儿颤，“又不是真的。”
　　“那倒是，”晏含章没见过他这样，吭哧吭哧不说话，像受气的小媳妇儿，忍不住又抬手捏捏他的脸，道，“哥哥若是有什么不高兴的，看不惯的，尽可以说出来，要不，我总觉得你不在意。”
　　“我在意的，”方兰松还是很小声地说话，“不想让你纳那个庄珩。”
　　“真的？”晏含章问，“若我真愿意了呢？”
　　方兰松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半天没说话。
　　晏含章不依不饶地问人家，“若是有那一日，哥哥要怎样？”
　　方兰松不知道怎么说，咬着下唇看了晏含章半天，捉住他的手，往自己靴子边上摸了摸。
　　侧边有个鼓起来的皮鞘，里面是一柄开了刃的匕首，皮鞘外面缠着一圈银饰，晏含章还夸过好看。
　　方兰松带着他在皮鞘上摸着，抬头看了他一眼，眉毛一挑，“骟了你！”
　　晏含章小腹一热，瞬间打了个激灵，过后又噗嗤笑了出来，好像觉得还挺美。
　　郎君要骟了你，有什么可美的？
　　晏含章就是由里到外都美滋滋的，捏捏方兰松的脸，问他，“上回三舅母那儿，哥哥就该这般说。”
　　方兰松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让他笑成这样，“那多不好，再把人吓着了。”
　　“好，好极了，”晏含章敲敲靴子上的皮鞘，还拨弄了两下上面的银饰，“哥哥以后若是不痛快了，生我气了，尽管跟我说，闹一闹，打几下也成，显得你在意我。”
　　方兰松盯着他，睫毛颤巍巍的，“我…不好意思说。”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晏含章道，“咱俩是这世上最亲的人，有什么话不能说？”
　　晏含章心思细，知道方兰松怎么想的，也知道他有什么都习惯自己消化，所以才觉得心疼，想让他跟自己闹闹。
　　“哥哥，”晏含章搂着他，手也亲亲密密地握在一起，“让我知道你在意我，好不好？”
　　方兰松到这会儿就全明白了，心里热乎乎的，晏含章身上的味道围过来，他鼻子都酸酸的，眼圈马上就要红。
　　身为一个哥哥，总在人家面前掉眼泪，他又开始难为情了。
　　“明白了，”方兰松突然站起来，认真挽着袖子，道，“那你跑吧。”
　　“干嘛？”晏含章还在原地坐着，仰头看着他，一脑袋疑问。
　　方兰松挽好袖子，对着他挥了挥拳头，瞪着眼睛道：“因为你家郎君生气了，要打人啦！”
　　晏含章明白过来，“啊”地一声蹿出去，边跑边叫“郎君饶命”，方兰松在后面追他，两人一转眼，跑到了那边的山坡上。
　　还是方兰松略胜一筹，他一伸手，勾住晏含章的腰带，把人抓住啦，雪地上滑，两人脚下一绊，抱在一起在坡上滚了下来。
　　山坡上有雪，还没被踩过，干干净净的一层，两人这么滚下来，身上也没脏。
　　“你好重。”晏含章拍拍压在自己身上的方兰松。
　　“重吗？”方兰松没动弹，还在他身上趴着，感叹道，“这儿的雪真厚，滚下来都不疼。”
　　晏含章抵着他的脑门儿，一说话，嘴里的寒气格外明显，“那是你相公一直抱着你呢。”
　　“哦，”方兰松笑笑，把脑袋往晏含章脖子上蹭，呼出的气热乎乎的，轻声在他颈间呢喃道，“相公真好。”
　　别别扭扭一场架，晏含章憋了好几日才找到空闲吵，非但没吵起来，闹腾一场，还稀里糊涂地抱上了。
　　他们才成亲一年多，和好还没几个月，年纪又不大，身上都有刺，时不时竖出来，免不了要伤人。
　　有人心眼儿小爱生气，但架不住有人愿意哄啊，方兰松就愿意哄着晏含章，把他当小孩儿。
　　晏含章也不是只知道生气，平时还是挺靠谱的，刚才不小心摔了，也是什么都没想，先伸手把方兰松揽进怀里，手上仔细护着他的后脑勺。
　　他由着方兰松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知道他是在悄悄跟自己闹，也是带着点哄人的意思。
　　小郎君脸皮薄，有些话说出来嫌肉麻，只好意思用自己的方式，悄悄地表达爱意。
　　晏含章挺喜欢这种感觉，只紧紧抱着他，仰头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前人总对月思乡遣愁，他晏含章只觉得这玩意儿真美，圆溜溜的真好看。
　　-
　　在庄子上玩了两日，便又回府里去了，庄严一进门，就被他娘姜氏揪住耳朵，拽到书房去，说是不把这几日的功课补上就不让出门。
　　快到年下了，老太太舍不得外孙，说了好几回，把俩人留在金陵过年了。
　　去年在京城过年，晏含章在他爹那儿过的，一顿饭吃了一肚子气，的确不如在金陵畅快，况且，他那个后娘也不希望两人回去。
　　反正已是腊月中，方兰松索性给武馆放了假，又托钟管家给照顾着年纪小的孩子，钟管家热心肠，过年肯定把孩子们叫府里热闹去，他这边都不用挂心。
　　府里热热闹闹地布置着，晏含章跟方兰松没什么要忙的，买了好些小炮仗小烟花，成日跑出去放。
　　这次想去秦淮河边放，拉着手刚出门，就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墙里扔出来了。
　　方兰松下意识往腰上摸，晏含章护在他身前半步，两人一起抬头，见墙头上冒了个脑袋出来，手撑着往外爬，正是好几日没见的庄严。
　　这孩子身手不错，翻起墙来一看就是熟手，落地拍拍身上的土，捡起地上的小布包，微仰着下巴过来，淡淡地叫了声“表嫂”。
　　“嘿，”晏含章作势要踢他，“眼里只有表嫂，没有表哥啊？”
　　庄严往旁边一闪，极不情愿地叫了声“表哥”。
　　晏含章不跟他多计较，抱着一箱烟花就走，方兰松提着点火用的东西，庄严就走在他旁边，小布包里也是烟花。
　　还没真过年，街上已经很热闹了，到处挂着灯，烟花更是跟不要钱似的，哪哪儿都在放。
　　三个人都穿了带毛边儿的大氅，走起路肩膀挺得笔直，在街上过，引了不少人往这边瞧。
　　晏含章有点人来疯，不怕人瞧，方兰松就有点不自在，慢了他半步，走在他后面。
　　一路上，庄严都是平时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微微抬着下巴，谁都不搭理，只是时不时的，眼神往方兰松这儿飘。
　　走到秦淮河边，哪哪儿都是人，晏含章想找个空旷的地方，就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河上的画舫一个接一个，不知是哪家花魁出来了，引得岸上一阵喝彩声。
　　方兰松终于忍不住了，过去戳戳庄严的袖子，低声问他，“你老看我做什么？我衣裳没穿好吗？”
　　庄严看了晏含章一眼，见他仍在前面走着，四周吵吵闹闹，大概也听不见，就凑过来，轻声问道：“表哥他…平日打你么？”
　　“什么？”方兰松被他问懵了，也下意识看了一眼晏含章，“打我做什么？为什么这么问？”
　　既然开了话头，庄严想想，索性直说算了，“表哥不是说了么，他喜欢打人，他也打你么？”
　　“你别怕，悄悄跟我说，”他又看了一眼晏含章，攥着拳头，“我给你做主。”


第66章 金陵游
　　这几日,庄严的眼神老往方兰松身上飘，一开始，他以为这孩子是对自己这个表嫂有点好奇,虽然被看得挺不自在,但还是由着他去了。
　　后来,一贯心大的方兰松都觉得不太对劲，他警惕性极高，身边人在干什么都习惯性收在眼里，就发现这孩子眼珠子跟粘自己身上一样,总悄悄观察。
　　尤其是自己走路的时候，那眼神盯在后背上,难受极了,搞得方兰松险些同手同脚。
　　还有出去玩的时候，卷个袖子、裤脚之类的，庄严恨不得钻进去瞧,看的人心里发毛。
　　这孩子对自己有意思？
　　啧，觊觎表嫂，胆大包天啊。
　　不过这只是猜测，方兰松也不好说什么，只刻意避开他,还好冬日里穿的多，不用特别在意。
　　尤其不敢告诉晏含章,怕庄严挨揍,万一是自己想多了呢。
　　这会儿听庄严问这话,方兰松心道幸好没告诉他,这挨揍的人不该是庄严,而是晏含章。
　　在外头胡说八道,弄得在庄严眼里，自己成了个受气小媳妇儿了。
　　前杀手的面子瞬间掉了一地。
　　“哎！”晏含章转过身，见两人在后面慢吞吞走，已经离他很远了，脑袋还凑在一起，对着他们喊道，“走这么慢，说什么呢？是不说我坏话呢？”
　　方兰松赶紧摇摇头，“没说什么，来了。”
　　“你小子，爪子拿开！”晏含章回身走了几步，拍开庄严握着方兰松胳膊的手，使劲儿瞪了他一眼，“注意分寸！”
　　庄严丝毫不怕他，狠狠瞪回去，也不说话，绷着脸兀自往前走。
　　“哟，脾气还挺大。”晏含章对着前面虚虚地踢了一脚，他抱着烟花，没法牵方兰松的手，便往前凑了凑，在他脸上啵了一下。
　　方兰松想到庄严刚才说的话，忍不住吭哧吭哧地笑开了，拽了下晏含章的胳膊，“走啦！”
　　晏含章听话地抬脚跟上，一脸莫名其妙，也跟着他开始傻笑。
　　晏小神医最近发现了一种新的病症，就是笑可能具有传染性，每次见方兰松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总忍不住跟着笑一顿。
　　“哥哥，”他用胳膊肘戳了戳方兰松，“我可能生病了。”
　　“生病了？”方兰松停下脚步，迟疑地探了探他的额头，“哪不舒服？”
　　“不是这个，”前面庄严都快走远了，晏含章用胳膊肘推着他走，晃了晃脑袋，“是这儿。”
　　“脑子坏了？”方兰松说得一脸正经，“嗯，我一直这么认为。”
　　晏含章：……
　　晏小神医重新分析，找出来真正的病根儿，他对着方兰松道：“哥哥，你把手放我胸口。”
　　“干嘛？”方兰松问。
　　“放嘛。”晏含章命令道。
　　“哦。”方兰松乖乖把手在毛茸茸的袖口伸出来，手心贴在晏含章胸口，还不好意思地蹭了蹭。
　　“左边一点儿。”晏含章道。
　　“哦。”方兰松乖乖照做，把手心贴过去，隔着厚厚的冬衣，下面的跳动依然清晰而有力。
　　晏含章认真地盯着他，道：“就是这儿病了，感受到了么？”
　　方兰松：？？？
　　突然被撩拨的方兰松脸颊咻得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手心不敢拿开，依然贴在晏含章胸口，自己的胸口却明显地加快了节奏。
　　吭哧吭哧憋了半天，方兰松把手收回来，缩进袖子里，红着脸道：“你闭嘴。”
　　“哦。”晏含章嘴角上翘，露出一抹得逞的笑。
　　是病了，得用小郎君做药引子才能缓解。
　　把小郎君撩拨得脸红心跳，得意洋洋地走了一会儿，看见前面走路姿势拽了吧唧的庄严，晏含章才想起来刚才，皱了皱眉，问道：“你发现没？这小子最近老盯着你看。”
　　“啊？”方兰松还沉浸在自己的不好意思里，闻言看向晏含章，“好像是。”
　　“就是！”晏含章磨磨后槽牙，“别是对你有意思吧？”
　　“怎么可能？”方兰松立刻反驳他。
　　“怎么不可能？”晏含章道，“哥哥这么好看，功夫又比他好，他有意思才是正常的。”
　　“啊？”方兰松彻底不懂了，笑着问他，“阿宣，你脑子是不是真…坏了？”
　　晏小神医默默在心里给自己诊断，可能吧。
　　分明看见别的小男孩老盯着自家郎君，晏含章心里是很不痛快的，恨不得把那庄严一脚踹秦淮河里。
　　但是吧，自己郎君这么好，被几个人注意上，也是很正常的，谁要是见了方兰松跟没看见似的，晏含章都会莫名不痛快。
　　对于这种上赶着给自己找不痛快的症状，晏小神医还没想到治疗的法子。
　　“自个儿琢磨什么呢？”方兰松怕他想得走火入魔，赶紧把刚才的对话跟他交代了，“上回在三舅母那里，你说你混蛋一个，见谁都打，巷子里狗都怕你，庄严就相信了，以为你连我也打。”
　　那天自己说出来的混蛋话，被这么在方兰松嘴里重复出来，还是用这种无波无澜的语气，厚城墙的晏含章罕见觉得脸皮发烫。
　　“这小子还挺单纯，”晏含章笑笑，“连这都信。”
　　“谁让你说那么真了？”方兰松也觉得好玩，“成日盯着我，上回还让我挽袖子给他看，原来是想看看我身上有没有被你打出来的伤。”
　　沿着秦淮河走了半晌，庄严在一片空地上停下来，旁边就是一座小石桥，弯弯的，桥上有两个小孩，趴在栏杆上，并着脑袋不知在说些什么。
　　庄严把胳膊上的小布包扔地上，蹲下来的打开，里面是一排小拇指粗细的鞭炮，连接的线被拆开，成了单独的小炮仗。
　　晏含章跟方兰松也过来了，他弯腰一看，啧了一声，“小崽子这么可怜？弄这些这么小的炮仗，过干瘾啊？”
　　庄严十分不爽地瞪了他一眼，把小布包挪开。
　　晏含章放下手里的箱子，打开木盖，各式各样的烟花炮仗码得整整齐齐，每个筒都有手臂粗细。
　　庄严眼睛很明显的亮了一下，再看看自己的小布包，含含糊糊地道：“成亲真好，自己住自己管钱。”
　　晏含章还挺好奇，庄家住金陵算是数得上的大户了，姜氏虽管他管得严，也不至于在这上面克扣，“你娘不给你钱？”
　　“嗯，”庄严依旧拽兮兮的，只是那小表情有一丝可怜，“有一回出来玩烟花，把三叔家的小弟给炸了，养了半个月才好。”
　　晏含章毫不遮掩自己的嘲笑，猛不丁问他，“那你养了几个月？”
　　“我没被炸，”庄严一脸无语，看了晏含章一眼，又垂下头，“一个月，我娘拿藤条抽的。”
　　晏含章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小可怜儿。”
　　被娘关书房温书，好不容易爬窗户出来，刚上墙头，就看见了表哥表嫂，庄严当时险些掉下去。
　　还好，表哥表嫂看起来跟自己是一伙的，大概不会去告密。
　　晏含章带来的烟花不少，为了安慰小孩儿，一大半都让庄严放的。
　　这小子平时拽得不行，让他过去点个引线，手都激动得发抖，往着天上不错眼地看，黑眼珠亮晶晶的。
　　最好看的一种烟花在天边炸开的时候，晏含章搂住方兰松的腰，嘴对嘴亲了上去，还在他下唇上咬了一下。
　　“哎哎哎！”庄严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实际不敢多看，立马就偏过了头，“你俩注意点儿，有伤风化！”
　　晏含章挑衅一般，又在方兰松嘴唇上啄了好几下，啵啵带着响，弄得庄严拳头都攥紧了。
　　“看见了吧？”晏含章问，“我跟你表嫂感情可好了，你别老胡乱想，表哥多正派一人儿啊！”
　　方兰松照着他的后脑勺拍了一下，过去跟庄严解释，“真的，你表哥不打人，更不打我，你别乱想。”
　　“真的？”庄严眼神里还带着几分不信任。
　　“真…”方兰松还没说完，见石桥对面走来几个人，为首那位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叫了声庄严的名字。
　　“庄严！”
　　那男子大摇大摆过来，方兰松敏锐地感觉不对，这人像是来找茬儿的。
　　庄严一看见这人，眼睛里恨不得直冒火，攥着拳头就往前走，“个混蛋玩意儿，今儿小爷就好好收拾你。”
　　来人走上石桥，大概得有七八个，方兰松拉住庄严的胳膊，上前一步把人护在身后，回头低声问他，“有仇？”
　　“嗯。”庄严咬着牙，“调戏我小妹，让我揍了一回，还敢缠着小妹不放，今儿我非收拾他。”
　　“小子！”那男子抖抖脸上的横肉，跟一堵墙似的站在庄严面前，“哟，伤好利索了？”
　　庄严当即就要动手，被方兰松压下了。
　　且不说对面人这么多，就这男子一身的横肉，庄严就不是对手。
　　方兰松打架之前不喜欢说话，而且会很耐心地听对方把狠话放完，只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很平静地盯着。
　　“这小郎君挺好看的嘛，”男子的视线在方兰松脸上转悠了一圈，又转到庄严那里，“今儿我高兴，连着你小妹，一并收了。”
　　方兰松打架不会先动手，都是等对方先动，这男子话还挺多，一连说了好几句，听得他都有些不耐烦了。
　　终于，那男子攥着拳头，径直往庄严脸上挥去。
　　庄严正要上前，方兰松就紧紧攥住了男子的手腕，另一只手往后推了一下庄严，低声道：“玩你的烟花去，这里我来。”
　　方兰松打架讲究一个快准狠，庄严微微张着嘴，甚至看不清方兰松出招的套路，那男子已经被锤得起不来了，后面跟着的人也以各种奇怪的姿态飞起又落下。
　　这帮人过来的时候，晏含章就没担心起来，虽然一身横肉，但打眼一瞧，就是普通的二世祖，跟经过训练的杀手可比不了。
　　“表哥，”庄严戳了戳晏含章的胳膊，“表嫂这么强？”
　　“啊，”晏含章看着庄严这样子，嘴角忍不住上翘，用肩膀跟他碰了碰，“这回你知道了吧？你表哥才是该被心疼的那一个。


第67章 金陵游
　　“来来来表哥,这个好吃。”
　　“您坐着，我来，我来。”
　　“怎么样？好吃吧？”
　　晏含章坐在暖和的雅间里,吃掉碗里庄严夹过来的菜,又在他手里接过酒杯,眯着眼抿了一口，舒爽地叹了口气。
　　眼前的庄严笑得极为努力，惯常不睁眼看人的眼睛此刻弯得像月牙，一副标准的谄媚样子,瞧着还挺可爱。
　　方兰松坐在旁边，好笑地看着他俩。
　　“表哥,哟,都出汗了，”庄严在袖子里掏出一方皱皱巴巴的手帕，往晏含章额头上蹭,“给你擦擦。”
　　晏含章正在吃一盘飘着红油的鸡，随手把庄严的手帕推开，对着旁边的方兰松道：“这玩意儿好辣，都出汗了，你给我擦擦。”
　　方兰松瞥了他一眼,笑着摇头，“没带帕子。”
　　庄严被忽视了,也不气恼,顺势往晏含章身边一坐,抓着他的胳膊晃着,“表哥,求你了。”
　　晏含章扯过他手里的帕子,嫌弃地看了一眼，将就着擦了擦嘴，指尖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起开，没诚意。”
　　“那怎么才是有诚意？”庄严平日看着拽兮兮的，撒起娇来却很是难缠，索性把脑袋埋进晏含章怀里，拱来拱去地耍赖，“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方兰松在旁边看着，突然就有点吃味儿，低头吃干净自己碗里的东西，轻飘飘地道：“行了，别逗他了，烦人。”
　　庄严仍在晏含章怀里磨蹭，抬起头看着方兰松，眼仁亮亮的，“师父，我很听话的，不烦人。”
　　“哎，”晏含章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下，“谁让你叫师父了，我答应了？”
　　小屁孩儿被逗得不行，一张脸皱在一起，赖在晏含章身上缠磨，“您就答应了吧。”
　　自打放烟花那回，方兰松一个人收拾了那群地痞之后，庄严就对这个表嫂痴迷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成日缠着要拜他做师父。
　　方兰松这里没什么问题，晏含章却摆上谱了，说家里的事他说了算，方兰松都听他的。
　　这人要是缠磨起来，可比庄严烦人多了，方兰松乐得清闲，很配合地点头，说都听相公的。
　　晏含章被哄得头晕晕，谱越摆越大，这两日，庄严在他身边嘘寒问暖，俨然一副小跟屁虫的形象。
　　被他缠得受不了，晏含章抬起手，照着庄严的后脑勺拍了一下，“起来，跟你师父闹去。”
　　“不起…啊真的真的真的？”庄严腾地一下就坐直了，眨巴两下眼睛，一脸不可置信，“谢谢表哥！”
　　说罢，就无情地站起来，在桌子对面绕过去，一屁股坐在了方兰松旁边，眼看就要抱他的胳膊，被晏含章一声暴喝给吓住了，“哎！爪子干嘛呢？”
　　“哦。”庄严乖巧地坐直，眼珠不停往他师父身上瞥，又突然有那么点儿不好意思，只拿了双干净筷子，不停给方兰松夹菜。
　　眼看自己的待遇被转移，晏含章“嘁”了一声，揉揉脖子站了起来。
　　“少爷，”一旁侯着的乐黛赶紧跟上，“您有什么吩咐吗？”
　　“没，去更衣。”晏含章拍拍衣袍的褶皱，转身往后面的隔间走，可能是刚站起来的缘故，脚上踉跄了一下。
　　“少爷小心，”乐黛伸手搀住晏含章的胳膊，“刚吃了酒，小的扶您进去。”
　　“不用，你家少爷酒量好着呢。”晏含章摆摆手，把胳膊抽出来，自己往后面去了。
　　方兰松收回视线，颇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扣了扣腰带上的玉扣。
　　“小哥儿，”庄严对乐黛招手，“我想吃店里的芙蓉糕，帮我去要一份儿呗。”
　　乐黛点点头，出了雅间。
　　“别光吃点心，”方兰松现在是人家师父了，顿时心态转变，对这小兔崽子莫名心生怜爱，“刚才只顾着拍马屁了，都没正经吃饭，明儿还有什么力气练功。”
　　庄严连着“哎”了好几声，喜滋滋地往嘴里塞了口不知什么馅的丸子，险些忘了要说的话。
　　“师父，”他凑近一些，想起晏含章刚才那副护食般的表情，又往回收了一些，“您发没发现，你家这小仆心思不正？”
　　“你说乐黛？”方兰松向雅间门口看了一眼，摇摇头，“没有，他挺能干的。”
　　庄严一副很懂的样子，“这几日我都瞧在眼里，他老往表哥身前凑，不过，还好表哥不为所动，牢牢守住了自己的贞操。”
　　方兰松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小屁孩儿脑子里成日都琢磨些什么呢？”
　　一顿饭吃到二更天，庄严嚷着做东，又不敢记庄府的账，拎着他的小钱袋子，一脸肉疼地往外摸。
　　晏含章又气又笑，把他的钱袋子拿过来，拽着带子封上口，抛到他怀里，“留着买糖吃吧，小屁孩儿！”
　　遂把自己的钱袋子打开，大方地结了账。
　　两人留在金陵过年，又陪着老太太过了元宵节，才收拾东西回程。
　　庄严成日跟着方兰松，倒是被管得收敛了不少，二舅母姜氏看着自家这小子的变化，也不再阻拦他练武，只勒令不能耽误了学堂的课程。
　　来时带的那些木箱子，回程时又都被塞满了，老太太这还嫌不够，恨不得再添几个大箱子，被晏含章劝下了，答应以后常来看她，引得老太太眼泪汪汪，晏含章撒娇撒痴地哄了很久才好。
　　马车北上，越往北便越干冷，积雪也厚实起来。
　　车厢里炭火烘得很热，两人也没什么心思下来做耍，裹着毯子依偎在一处，睡得昏昏沉沉。
　　睁开眼，外面苍茫一片，白雪覆在红墙上，又是熟悉的景象了。
　　晏含章看着窗外，怀里的人因熟睡而愈发温热，走上宽阔的官道，两边是皑皑白雪，马车缓慢颠簸，好像要走很久很久，一直到两鬓苍白。
　　-
　　“小郎君！”方兰松刚跳下马车，就被拍了拍肩膀，下意识抓住那人的手腕，使劲往后一别，就看见了韩旗眉头紧皱的脸。
　　方兰松赶紧放开手，很不好意思地跟这冤大头道歉。
　　“不愧是武馆的小师父，”韩旗这心比方兰松还大，嘻嘻哈哈又勾住他的肩膀，“想死你们了，怎么才回来？”
　　小郎君家的大醋坛子跳下马车，照着韩旗胳膊一拍，把他往后推地踉跄了半步，“这不是为了躲你嘛，刚回来就烦人。”
　　他跟韩旗算是光屁股长大的发小，有一起坐在方兰松院子里哭着告状的情谊在，推搡起来都不用收力气。
　　韩旗抬腿还了晏含章一脚，一眼瞥见他手里拿着的点心盒子，不客气地拿过来，“给我带的吧，哟，还挺精致，这叫什么？”
　　那日的芙蓉糕吃着不错，晏含章临走的时候，顺路给韩旗稍了一份儿。
　　“不是，”晏含章把盖子扣上，“给小狗的。”
　　韩旗对着他做了个小狗龇牙的动作，把那盒子点心拿走，先掰了一块儿给身后的江羽。
　　快一个月没见，韩旗兴奋地拽着两人说个不停，晏含章被烦得揉揉耳朵，“韩小六，你是不是一个月没说话了？”
　　韩旗一副被蹂躏了的表情，皱着眉点点头，“你俩出去玩之后，沈老三跟许妹妹就开始闹和离，想找秦文若玩吧，被姓商那小子赶出来，说别耽误他科考，我爹又不知道发什么疯，非让大哥管着我读书，我都快闷出病了。”
　　晏含章很不走心地揉了揉他的脑袋，“瞧把孩子憋的，脑袋都憋大了。”
　　两个人连着几日赶路，韩旗也没多打扰，一起在府里吃了顿便饭，就拽着他家阿羽买磨喝乐去了。
　　烧热水洗了个澡，两人窝在被子里，贴得紧紧的。
　　“还是家里呆着舒服。”晏含章闭着眼睛感叹。
　　方兰松好像快睡着了，嗓子里软软地“嗯”了一声，热气打在晏含章耳朵上，这位血气方刚的男子一下就清醒了。
　　“起开。”方兰松睡得迷糊，推他的力气都很小，注定要被人吃干抹净。
　　破开的感觉袭上来的时候，方兰松才猛地清醒，照着晏含章肩膀拍了几下，“滚出去。”
　　“不滚。”晏含章把脸埋在方兰松肩窝里耍赖，胳膊却把人箍得紧紧的。
　　“听话，”方兰松微微蹙着眉，又因身下的不适感，呼吸有些发颤，“我不想再洗一次澡了，好累。”
　　“哥哥在撒娇吗？”晏含章在他脖子上印嘬出来一个红痕。
　　“嗯，”方兰松道，“你起来吧。”
　　薰笼爆了颗火星儿，显得这屋里的呼吸声愈发清晰。
　　“哥哥别担心，”晏含章万分体贴地哄他，像是有数不尽的温柔，又像是在别有所求地诱导，“一会儿我来收拾。”
　　也算这样那样很多次了，晏含章很知道怎么让方兰松乖乖听话，在这个暖烘烘的午后，两人又不知疲倦地闹了很久。
　　晏含章履行他的承诺，一面认真伺候着人，一面看着把脸缩在被子里，脖子上还一片红痕的小郎君。
　　“明儿二皇子设百花宴，去凑个热闹啊，”晏含章又捏脸方干净帕子，“听说专请京城这些年少的公子娘子，赏花也赏人。”
　　方兰松对这种享乐的事没兴趣，在心里默默把他们归结为吃饱了撑的，在被子里露出双微肿的眼睛，“不去，闹腾。”
　　“去嘛，”晏含章照着他的推根拍了一下，把人拍得一个激灵，“肯定有好些俊美小郎君，咱也去养养眼。”
　　方兰松瞪了他一眼，翻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嘴里嘟嘟囔囔地道：“去！等我找个更好的，就一脚踹了你这个禽兽。”


第68章 百花宴
　　今年立春来得早,元宵过后就转暖了，但也不过才初春，草木萌芽,哪有什么百花。
　　不过是二皇子别院暖棚里培的花,早早地逆着寒气开放罢了,权势在手，总让人产生可以掌控一切的错觉，自然包括花什么时候开。
　　宴会在傍晚开始，朦胧天幕里,独一处的灯火辉煌，花香袭人,就像晏含章说的那样,是赏花，更是赏人。
　　清风楼酒店是二皇子的地盘，百花宴自然在那里办,邀请的都是京城十几、二十岁的少年人，消息一放出来，就成了京城雅士口中艳羡的乐事。
　　晏含章本来小心眼作祟，想让方兰松穿平常的衣衫，后来琢磨一通,又觉得不该过于干涉郎君，做好了晚上打翻醋坛子的准备,也要让自家小郎君自在地穿最好看的衣裳。
　　对此,方兰松表示,他穿起来最自在的是练武的窄袖袍,这显然跟此次的百花宴不大相衬,被晏含章无情拒绝。
　　挑选一顿,最后还是老老实实让晏含章做主，选了一套浅白色的交领袍，里面衬着嫩绿的衫，腰带则是深绿色，围着一圈润泽的玉扣。
　　晏含章连“啧”三声，围着方兰松前前后后地打量，又“啧”了三声。
　　“啧个屁！”方兰松被他看得脸红，还以为他给自己穿了什么不得体的东西，忙到镜子前去检查。
　　“怎么样？”晏含章在后面小心环住他的腰，跟他一起盯着镜子，“好看吗？”
　　镜子里的人肩背挺直，一把细腰恰到好处地收紧，衣衫浅白里透出绿色，眼神坚毅而纯稚。
　　“颜色配的怎样？”晏含章在方兰松脸颊上啵了一口，“这叫…兰松覆雪。”
　　方兰松心头动了一下，清清嗓子，打开晏含章环上来的胳膊，“别把我衣裳弄乱了。”
　　“小气，”晏含章把人翻过来，在他颈间细密地吻着，“里里外外都是我给穿的，我愿意弄乱就弄。”
　　“咳咳咳！”韩旗迈着大步子进了屋，还没看见人，就使劲咳嗽咳了几下，“韩大爷来了，别腻歪了！”
　　年前有一回，俩人正坐在里间床上腻歪，韩旗突然进来了，差点被晏含章打到床底下去，自那以后，他便长了记性，进来之前先出个声。
　　“哟，”韩旗一见方兰松，抱着胳膊倚在屏风上，认真打量起来，“谁家小郎君这么俊啊，没人要我可拿走了啊！”
　　晏含章随手拿起个软枕就扔了过去，“你敢！”
　　韩旗全然不提小时候哭着让方兰松帮他出气的事，每次见都要撩拨一下，好像方兰松才是年纪小的那个。
　　傍晚时分，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桃花巷，向着城西的清风楼酒店出发。
　　虽然是二皇子设宴，但他并没在外头坐着，而是进了三楼的雅间，只在宾客到齐时露个面即可。
　　马车渐次停在门口，里面下来一个个精心打扮的客人，走进已经点满了灯的清风楼酒店。
　　墙壁和桌下都点了熏炉，屋子里暖烘烘的，各种珍稀品种的花摆满各个角落，香气袭人，甚至掩盖住了宾客身上的各种熏香。
　　韩旗一进去，就被紧紧围住了，毕竟是太尉家的小儿子，又长得标致，有的是人想结交。
　　晏含章这种已经成亲的人，就算是风流倜傥的小神医，旁人过来说话也很懂事地保持距离。
　　倒是方兰松，没怎么在这种场合露过面，刚进去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暖烘烘的酒楼，灯火通明，百花争艳，各人脸上都挂着笑，方兰松站在那里，就像一捧误入的雪。
　　很多视线都聚集过来，却一时没有人敢上来搭话，只有窸窣的议论声，大概都是什么“谁家小公子啊”、“哪家藏的小郎君”、“可曾婚配”之类的话。
　　晏含章及时牵住了方兰松的手，以示这好看的小郎君是我的你们不要想了哈哈哈。
　　把很受欢迎的韩旗抢出来，晏含章跟着侍者找到位置，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点心美酒成堆地摆出来，盛装的宾客却无暇品尝，都在忙碌着交游客套。
　　他们这一桌就成了宴会的清流，都在很认真地吃着东西。
　　晏含章知道方兰松不习惯这种场合，便拿了好些据说仅对皇室供应的点心，只让他当是来改善伙食，不用管旁边的人。
　　正宴也多是以花入菜，取了一堆晦涩的名字，好像连灶上的油烟都变得风雅起来。
　　韩旗夹了一筷子已经看不出是什么原料的菜，塞嘴里嚼了嚼，皱皱眉，“还没我府上厨子做的好吃。”
　　江羽笑着给他端了杯茶顺顺，打手势道：那边儿有烤肉，给你拿？
　　韩旗连连点头，“烤得焦一些。”
　　江羽“说”了声“好”，便起身往对面的露天台子上去了。
　　“二皇子这是闹的哪出？”晏含章凑过来，低声问道，“办个宴席还按年纪来。”
　　韩旗对他挑挑眉，一看就是知道内情，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听说看上了个倨傲的小公子，为哄人家开心，也为找个由头见面，才弄了这百花宴。”
　　晏含章还有些疑惑，“皇子也有得不到的心上人？”
　　“圣上都有呢，”韩旗一副老成的样子，叹道，“情之一字啊。”
　　晏含章睨了他一眼，边给方兰松夹菜边道：“就你是个木头。”
　　韩旗正要还嘴，忽然听见远处一阵骚动，便转过头想看个热闹。
　　还没等晏含章他们回过神来，韩旗已经冲出去了，跨过大半个厅，一拳砸在一个男子脸上。
　　“哪个不怕死的？”那男子脸上挨了一拳，眼圈瞬间青了一片，站起来回身，照着韩旗的肚子打过去，又骑在他身上，使劲砸了几拳。
　　韩旗比那人瘦，被摁着打了几下，竟然翻过身来，还了他几拳。
　　须臾之间，两人就扭打在一起，旁边几个小哥儿吓得后退几步，一时没人敢上前。
　　还是方兰松穿过人群，攥住那男子的胳膊，把人掀翻在地，双手反剪制住了。
　　韩旗被晏含章扶起来，没管那骂骂咧咧的男子，而是抱住了旁边地上缩着的人。
　　江羽眉头紧锁，脸上潮红一片，不停推着韩旗的胳膊，直到被韩旗掰着脸，看清眼前人之后，才软软地靠住了他。
　　“是迷药，剂量不小，”晏含章蹲在旁边，取出腰间的荷包，拿出个药瓶，倒了一颗小药丸在韩旗手里，“喂下去。”
　　百花宴出了这样的事，二皇子的侍卫很快围了过来，抓住刚才的男子，很快审问出来，只说是混进来的采花贼。
　　处理好这里，把那男子押走，丝竹声起，宴席继续，清风楼酒店刚选的花魁出场，宾客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韩旗抱着江羽进了一楼的雅间，守着他醒来。
　　方兰松跟了储公子那么久，储公子又跟二皇子亲近，帮他处理过不少事，刚才只一眼，方兰松就认出了那男子手腕上的标识，是宫里某个皇子养的暗卫。
　　百花宴是件出风头的事，自然有人眼热，二皇子即便查出来，也不会把这权利相争的事讲给众人听。
　　晏含章听了都觉得累，只说人家兄长都不在意，其他人更不要掺和这事。
　　刚才，江羽过去拿烤肉，见还没烤熟，就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有伙计热情地过来，给他塞了盏茶。
　　方才吃得甜腻，江羽便喝了半杯，谁知这随机扔下来的炸药，这么巧就炸在了他身上。
　　他头晕地后仰，被刚才那男子搀住，揽住就要解衣裳，旁边有位好心的娘子看见，过来阻止，那男子说这是自家郎君，吵吵嚷嚷间，就惊动了韩旗。
　　“小六！小六哥！”晏含章边给他检查身上的伤，边不停地大声夸道，“刚才那一拳太爷们儿了！”
　　“是吧？”韩旗没心没肺地笑起来，牵到嘴角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虽然韩旗脸上都开始肿了，手上也见了血，肚子难受得有些想吐，但这也算是小少爷十几年来，第一回 打架打得这么漂亮。
　　晏含章身上没带纱布，只有些止血的药粉，草草给涂了下，“跟兰松拜师吧，下回肯定能打过。”
　　“什么下回？没下回！”韩旗被药粉蛰得龇牙咧嘴，“不过拜师还是可以的。”
　　晏含章回身拍拍方兰松的肩膀，“哥哥马上就要桃李满天下了。”
　　整个清风楼酒店都喧腾着，刚才的闹剧像是没发生过，但所有人都知道，在宴会散去之后，这事儿将成为很多人茶余饭后的笑料，二皇子想借百花宴出风头的打算怕是要泡汤了。
　　晏含章不愧是小神医，过了半刻，江羽便醒了，见自己在韩旗怀里，赶紧把人推开了。
　　“小美人儿，知道刚谁救的你么？”韩旗轻佻地兜了一下他的下巴，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刚才自己的壮举。
　　晏含章在旁边悄悄跟方兰松笑他，“这种情况下，不应该一脸担忧万般关心么？然后被救的小美人儿疑惑地看向咱们这些围观者，再由我们描述刚才的情形，说他的小情郎韩旗是怎样不顾一切跑过去救人的。”
　　方兰松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显然没怎么听懂，表情呆愣愣的，“是吗？那多麻烦。”
　　晏含章无奈地挑挑眉，抱住自己的木头小郎君，捧着脸颊亲了一口响的。
　　宴会的酒都是百花酿的，没什么劲儿，反而透着一股甜，他们在雅间坐着，无人打扰，倒是美美地尝了不少，也算没辜负这百花宴。
　　外面宴饮正酣，酒楼伙计掀开帘子进来，对着晏含章耳语了几句。
　　“她找我做什么？”晏含章一脸不耐烦，“跟她说，铺子银钱一概不给，别再来找我。”
　　方兰松在话里也听出来了，来找人的是晏夫人。
　　那伙计没说话，在袖子里拿出块绢帕，塞进晏含章手里。
　　晏含章打开绢帕，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转头问伙计，“这东西哪儿来的？”
　　绢帕里是一枚很旧的银镯子，乍一看没什么特别，方兰松却一眼认出了上面的纹饰，繁复妖异，跟庄娘子给他那块玉佩如出一辙。
　　这镯子娘亲生前常戴，是完整的一套，这是其中之一，一直在晏含章书房的锁柜里放着。
　　方兰松眼疾手快地上前，抓住伙计的胳膊掰了过去，“你们要做什么？”
　　伙计连连告饶，只说是受人之托，只能说与晏含章听。
　　晏含章拍拍方兰松的肩膀，让他放开伙计，“哥哥别担心，肯定是找我要东西的，我出去一下，等着我。”
　　看着晏含章出去，方兰松眼前仍是他刚才的眼神，烦躁而接近疯狂。
　　他起身出了雅间，宴席热闹非凡，却不见了晏含章的身影。


第69章 百花宴
　　伙计带着晏含章在酒楼后面绕出去,走了几个巷子，进了一处安静的茶坊。
　　这茶坊是晏含章的产业，现在这个时候客人不少,几乎坐满了,晏含章跟着伙计进去,来到后面的小院。
　　晏夫人坐在屋门口的藤椅上，旁边是几个仆役，还跪着个年老的婆婆。
　　“想要这茶坊？”晏含章倚在院子的假山旁，保持着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别折腾了,一个子儿都不给。”
　　“还有,”他拿出袖子里的手帕，打开露出里面那枚银镯，镯子被保管得很好,表面闪着古朴的光，“这东西，是你指使人去我府上偷的，还是买通了哪个不要命的拿的，是要你说,还是我自己查？”
　　晏含章很难信任其他人，因而府里没几个仆役,他在脑子里琢磨一遍,大致有了要调查的名册。
　　晏夫人这回脸上丝毫没有被拒绝的气恼,说了几句无足轻重的话,就对着旁边跪着的婆婆招手,示意她抬头说话。
　　那婆婆晏含章看着倒是眼熟,似乎是他娘亲以前身边伺候过的，两鬓染了霜，说话颤巍巍的。
　　晏含章还没来得及想这婆婆叫什么，就被她说出的话惊呆了。
　　“庄娘子来京城之前，就曾育有一子，一直养在身边，后来跟老爷定亲，怕被人指点，就把那孩子养在了别处。”
　　那婆婆说她就是当时伺候那孩子的人，描述得有鼻子有眼，还说后来事情险些败露，庄娘子就不敢见那孩子了。
　　虽然如此，她却一直想着让那孩子继承偌大的家产，因此处心积虑，安排那孩子跟晏含章见面……
　　百花宴那边在放烟花，斑斓的光在天空炸开，晏含章脸上明明暗暗，两边眉毛都快飞起来了，“哟，那我那位野哥哥是谁？韩旗？沈南川？还是…方兰松？”
　　晏夫人竟点点头，说就是方兰松，还说了不少诸如胎记之类的证据。
　　晏含章足足愣了好久才顾得上嘲笑，“夫人，您话本看多了吧？”
　　“这几处记号说得倒是没错，只是夫人，”晏含章微微歪着头，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盯着晏夫人，“晚辈还不知道，您有偷窥其他男子的嗜好，好生…特别。”
　　他在鼻子前面用力扇了扇，嘴里轻“啧”一声，“什么味儿啊，闻着恶心得慌。”
　　“你…”晏夫人被气得不轻，一下站起来，肩膀发着抖，指着晏含章道，“你娘跟那野小子处心积虑，觊觎晏府产业，侮辱门庭，你还笑得出来？”
　　“说得跟真的似的，疯啦？”晏含章抱着胳膊笑个不停，好像听见了个不大高明的笑话，而后大剌剌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他极为臭美，很注重仪态，以前他若是想打嗝，都会悄悄忍住，或者遮掩一下，觉得不雅，这会儿倒是打得毫无压力，甚至觉得腹中极为畅快，“产业衙门处自有公证，白纸黑字，你管是不是处心积虑吧，管是什么手段来的，反正不是你的。”
　　“还有，就算方兰松是我娘生的，也不劳烦你操心，”晏含章实在不想再看见这张脸，一甩袖子，转身出了院门，高声喊道，“这叫亲上加亲！”
　　他一句亲上加亲，把晏夫人气得顺了好久的气，自个儿却慢悠悠走到前面店里，翻了翻茶坊的账，又让包了份刚出的茶店，准备拿回去给方兰松解腻。
　　至于刚才说的什么身世之谜，晏含章尽量不放在心上，这事实在不甚可信，非是娘亲亲口说出来，晏含章一概不信。
　　郎君变亲哥，话本里敢写这个都会被人骂好不？
　　夜市上很热闹，晏含章兀自往回走，脑子里也很热闹，一边做着假设，一边又觉得自己疯了。
　　路过一处异域商人的摊位，晏含章停下来，拿起一枚精巧的银链子，上面挂着让人一串看不懂的银片，上面的图案像是某种树枝缠在一起。
　　他一眼就觉得方兰松会喜欢，指尖拨弄银片，会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悠悠山谷，风吹枝叶。
　　晏含章买下这件银饰，脚步轻快地往清风楼酒店去，什么亲不亲生都明日再说，小郎君还等着自己回去呢，他酒量不行，不知道韩旗有没有趁自己不在悄悄灌酒。
　　进了酒楼对面的小巷子，晏含章一抬头，就见巷子深处有一对交缠的身影，惊觉有些冒犯，正要回身走另一边，却被烟花里一瞬间闪现的面孔闪了个踉跄。
　　今儿晚上怪异的事情有很多，晏含章心里的烟花炸来炸去，好像就没停过。
　　眼前这朵烟花还不算最惊人的。
　　——两个相仿的身影挨得很近，被摁在墙上那位，身形大半掩在墙壁的阴影里，只能看出身上的衣袍是赤红色的，摁人的那位歪着头，胳膊禁锢在两边，颇不得章法地、生涩地往对面人嘴唇上亲。
　　晏含章揉揉眼睛，难以相信面前这对野鸳鸯竟是韩旗跟江羽，而且，被摁墙上的那位，还是不可一世的韩小六。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转身退出去，却被韩旗一下叫住了，接着，肩膀就被江羽抓住，连推带搡地拉进了巷子深处。
　　“哎哎哎，”晏含章双手交叉护在胸前，神情复杂地看着面前两个人，“别乱来啊，小爷我很刚烈的啊，要为我家郎君守身如玉的！。”
　　远处的酒楼灯火辉煌，小巷子也被淡淡的光笼罩，江羽抿着嘴，脸上红得要滴血，连韩旗都脸红到了耳朵根。
　　真是看见了不得了的东西。
　　“既然你都见了，”韩旗说话声音都在抖，“那自然是留不得了。”
　　“我保证不说出去还不行吗？”晏含章很识趣地道，“哦，除了兰松，我什么都告诉他的。”
　　晏含章万般保证，又贡献了带来的那包茶点，才在这俩人手里买回一条命。三人坐在巷子的石头上，沉默地吃着点心，一时无话。
　　晏含章还是忍不住问，“小六，我是真没想到，被摁墙上的人。。。会是你。”
　　“你闭嘴，”韩旗嘴里的点心都掉出来了，“是他，知道我刚才把他救了，偏缠着我要以身相许。”
　　晏含章顺嘴问道：“那你许不许？”
　　“什么叫我许不许？”韩旗拧着眉，眼看就要生气。
　　“哦，是你让不让他许？”晏含章赶紧换了个说法。
　　韩旗吭哧半天，抱着胳膊转过身，独自对着墙嘟囔，“我不愿意能由着他亲我吗？一拳就把人推开了好不好？什么人啊，亲就亲了，还咬我嘴唇，现在还疼呢！”
　　江羽剧烈地咳了起来，站起来就要走，被韩旗大声叫住，“站那！亲完了就想跑？你知道你亲的是谁吗？”
　　是，把韩大爷给亲了，好自为之吧。
　　晏含章觉得自己不太适合再呆这儿了，赶紧起身，“韩大爷继续，定不能饶了他，我先告辞。”
　　说完，一溜烟儿似的就走了，走到巷子口吗，又坏心眼儿地转身喊了一句：“抱歉打扰了，接着亲啊！”。
　　说完，没等人追过来，就转身拐出了巷子。
　　啧，要开始准备礼金了，肯定又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他步伐轻快，忍不住跟方兰松分享这个消息，然后跟他一起狠狠嘲笑韩旗。
　　不过，他隐隐觉得，就算是这样，这事儿到头来哄人的肯定还是韩旗。
　　毕竟从小捧着长大的人，舍不得让他来哄。
　　江羽进太尉府的时候才五岁，生了场病成了哑巴，白给都没人家要，管家看他可怜，就把人买下来，放在外院当小杂役，后来老被欺负，被韩旗看见，要到身边去了。
　　晏含章医馆里有很厚的一沓册子，是韩旗拿来的，记录着江羽从小到大的脉案。
　　小哑巴出生就受过惊吓，又不会说话，接受的都是同情或嘲讽，心思比旁人敏感，像个把自己包裹起来的蚕宝宝，小茧子里勉强只允许韩旗一个人进入。
　　小哑巴对韩旗的心思，晏含章用脚趾头都能看出来，这回忍不住把人给摁了，自个儿肯定羞愧得不行，说不定又要跑，也不知道韩旗这小木头得哄多久。
　　心口的郁气突然就散了，都说好事多磨，一切慢慢都会好起来的。
　　晏夫人突然找他说这番话，真假且不论，晏含章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一切好像显得太刻意。
　　除了那妇人想争家产想疯了，他一时也想不出来旁的缘由，只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路上还有些积雪，两边的灯光照在上面，看起来暖融融的。
　　清风楼酒店的烟花又开始了，比刚才的更大更美，在初春的深夜里，勾勒出斑斓的幻梦。
　　晏含章站在酒楼对面，手里提着那串银链子，在眼前晃了晃。
　　这种奇怪的纹饰，也不知道哪里好看，大概只有不懂风雅的人才会喜欢。
　　抬头往对面看去，酒楼天宫一般灯火通明，硕大的烟花在楼顶上炸开，在天幕上铺满了赤红浅金。
　　楼顶飞檐的气派瑞兽被照亮，身上的彩漆奢靡又生动。
　　一个浅白的身影突然翻到了瑞兽身边，那人身上其余的颜色都被距离抹除，只有一身无暇的白，像百花中翻飞的一只白色蝴蝶。
　　须臾之间，那抹白色身影突然后仰，在清风楼酒店的楼顶上翩翩而下。
　　前襟、袖口以及衣袍下摆一闪而过的衬裤处，都染着嫩嫩的绿，像积雪下露出的松枝。
　　楼顶上，几个黑色的身影一齐探身，低头看着这抹下落的白色。
　　烟花短暂地让白色的衣衫染了颜色，又很快褪去。
　　晏含章的瞳孔骤然收缩，原地愣了一瞬，不要命地往前跑过去，在地上那人半米处站定。
　　手里的银饰滑落在地上，银片相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第70章 百花宴
　　百花宴闹腾了一个多时辰,二皇子除了刚开始时，在三楼露了次面，一直也没出来。
　　宴席宾客本来还有些收敛,后来见皇子没有再出来的意思,便都放开喝,甚至醉倒了好几个，场面好不欢腾。
　　江羽把韩旗拽出去之后，方兰松便独自在雅间呆着，刚才虽没吃太多酒,毕竟是一杯倒的酒量，这会儿感觉身上软软的,靠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
　　再醒来时,听着外面的喧哗声，一时有些恍惚。
　　他还是不习惯这些场合，华服的人都带着假面,每句话都要得体，行走坐卧好像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以前，他在晏含章面前是有些自卑的，觉得自己拖累太多，总灰头土脸的,做的事也大都不能见光。
　　加上性格使然，他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担,不愿拖累旁人,那些一团糟的事情,都不愿意说给他听。
　　但少年人又都有一份骄傲在,他也会在夜晚翻上随便一个屋檐,喝酿好的米酒,独自看月亮。
　　本以为这辈子要给储公子做刀剑，又遇见了晏含章，让他想要挣脱桎梏，轻轻松松地跟他并肩。
　　窗户框住一片夜空，月亮安静地镶嵌在中央，方兰松带着淡淡的酒气，掀开雅间的帘子，想出去透透气。
　　“少爷，”酒楼伙计把布巾往肩膀上一搭，“您有什么吩咐？”
　　“没，”方兰松对他摆摆手，“出去走走。”
　　“好嘞，”伙计笑着给他指路，“您请便。”
　　酒香掺杂着花香，在酒楼里交缠发酵，方兰松觉得走路都轻飘飘的。
　　穿过站在一起交酬吃酒的宾客们，方兰松有些不自在地把衣衫上压出的褶皱抻平，无意间抬头，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装点着绸带花枝的楼梯上一闪而过。
　　方兰松没加思索，悄声跟了上去，他穿的不招摇，没有人对他多费目光。
　　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处，方兰松确定了那人的身份，柏安手腕被绑在后腰，走路软绵绵的，任由几个黑衣侍卫拽着往上走。
　　储公子跟二皇子交好，这次百花宴却并未露面，本来方兰松还觉得好奇，这下明白，恐怕百花宴是假，暗地交易是真，柏安估计是失了手，被对方抓住了。
　　方兰松站着楼梯隐蔽处，转身往后迈了一步，皱皱眉，又回身跟了上去。
　　柏安一直被带到三楼的楼顶，方兰松一踏上楼顶，就被黑暗里几个人挡在了身后。
　　“好久不见，”储公子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透光的琥珀酒杯，“兰松。”
　　方兰松没有跟他废话的意思，提起腿踢在身后几个侍卫身上，转眼把几个人踢翻在地，正要翻身下楼，却听见柏安凄惨的叫声。
　　他在心里暗骂一声，脚尖勾起地上一个侍卫的佩剑，寒光凛凛的一柄剑划过，转瞬架在了储公子脖颈上。
　　“别，”储公子紧紧盯着方兰松的脸，弯着一双桃花眼，眼仁儿里映着金色的光点，“咱们谈谈。”
　　“跟个疯子没什么好谈的，”方兰松收了剑，目光晦暗，“你若还有心的话，就放了他。”
　　“心？”储公子清郎的笑在顶楼上显得有些瘆人，他歪着头，仍不错眼地盯着方兰松，“我心里只你一个，你跟我走吗？”
　　方兰松听见这话，肩膀猛地震了一下，看向储公子的眼神充满了厌恶，“我成亲了。”
　　储公子捏着手里的琥珀酒杯，重重砸在面前的桌子上，“知道晏含章出去干什么了？想知道你的身世吗？当年救你的庄娘子是谁，想知道吗？”
　　方兰松突然察觉了什么，重新把剑架在储公子颈侧，“你把他怎么样了？”
　　“放心，他没事儿。”储公子用两指夹住剑身，仰头看方兰松。
　　他其实长了一张很美的脸，眼尾稍微下垂，笑起来甚至有几分可爱，然而这样一双好看的眼睛，眼底却蓄满了仇恨和偏执。
　　听了自己跟晏含章的荒唐身世，方兰松同样不相信，也不想跟他废话，剑身往储公子身上近了半寸，直接抵在他喉咙上。
　　储公子仰头兀自喝掉杯中的酒，剑刃滑出一条浅浅的血线，血珠顺着脖颈滴进领子，“你不信？其实我也不信，但有人证，有物证，有悠悠众口，旁人信不信，才是最主要的。”
　　“这事若是传出去，庄娘子名声尽毁，你猜你那个好相公，会不会因此而恨你？”
　　方兰松另一只手在袖子里暗暗握成拳，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一丝不安，他勾起嘴角，手上稳稳地举着剑，“家事而已，不劳旁人费心。”
　　“我在你心里，成了旁人吗？”
　　“你从不在我心里。”
　　储公子把手里的琥珀酒杯掷出去，对远处几个侍卫招手，几个侍卫立刻上前，把柏安按在楼顶边上，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你想清楚，”储公子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要不要救他？”
　　方兰松在衣袍上蹭蹭手心的汗，笑笑，“不跟你走，我自己也能救下他。”
　　储公子拍拍手，几个侍卫松开柏安，昏迷的人软软向后倒去，眼看就要坠下。
　　方兰松踩上桌子，飞身过去，揽住了柏安的腰，把他扔到楼顶的平地上。
　　他自己则攀住檐角的瑞兽，借力要上去。
　　混乱之中，旁边一个侍卫伸出手，使劲推了一下方兰松，纤瘦的身躯飘然而下。
　　储公子疯了一般跑到楼顶边缘，看着下落的人，回身捡起那柄剑，刺进刚才自作主张的侍卫喉咙。
　　清风楼酒店三层之高，第一层更是有高高的穹顶，若在上面跳下来，中途借助伸出来的栏杆卸力，方兰松有九成把握不会受伤。
　　只是这次是被人推下来，身体后仰，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调整落地的姿态，尽量不伤到头。
　　不知道摔成什么样，这要让晏含章看见了，肯定又要生气，这下怕是不好哄。
　　终于触到地面，全身疼得像被摔碎了，方兰松习惯忍着一声不吭，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只用手撑着地，试图站起来。
　　姓储的是什么人，方兰松心里最清楚，本以为他放过了自己，没想到还是太天真。
　　说什么心里都是你这样的话，不过是又在发疯罢了，他就像个噩梦，把方兰松牢牢困住，除非彻底打碎，否则可能永远摆脱不了。
　　那些侍卫不知什么时候会下来，方兰松眼前一片模糊，只想着要快点站起来，去找晏含章。
　　小心翼翼地不想伤到他，还是把人牵扯进来了。
　　方兰松疼得像被摔碎一样，眼底赤红一片，若真要打碎才能摆脱，他可以让这噩梦碎得更彻底一些。
　　不甚清晰的脑子思考不了旁的东西，只想着先把晏含章找到，再去一并清算。
　　这些年在他身边，他太知道怎样把那人拉下来。
　　“别动，乖，别乱动。”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传进耳朵里，方兰松仰起头，看不清面前的人，却听话地不再乱动，倒进了一个带着寒气的怀里。
　　晏含章抱着方兰松，一寸寸检查他的骨头，手稳得像在医治一个不相干的人，眼神却让人毛骨悚然。
　　小腿骨头断裂，手腕也错位了，不知道有没有伤及内脏。
　　百花宴的宾客被惊动，纷纷聚集过来，在不远处围成一个圈。
　　储公子分开人群，脸色少见地苍白起来，狼狈地喘着气，有些失魂落魄。
　　他上前来，弯腰想摸方兰松的脸，被晏含章推开了，“不想要他的命，就别乱碰。”
　　储公子罕见地没有回嘴，听话地收回了手，一双眼却仍钉在方兰松身上。
　　“都他娘的闪开，”韩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气喘吁吁地过来，把储公子推了个踉跄，“你是郎中吗你？别在这儿碍事儿，滚滚滚！”
　　储公子被推地后退几步才站稳，瞪着血红的眼睛看向韩旗，却被旁边的江羽挡住了。
　　两个皇家打扮的男子在酒楼走出来，围观宾客吵吵嚷嚷的议论声瞬间小了。
　　有人低声问道：“三皇子怎么也来了？”
　　“是啊，”旁边的人凑了一堆，边往这边看边讨论，“他不是跟二皇子是死对头么？”
　　出来的两个人年岁相仿，长得也很像，其中一个高声问道：“这怎么回事儿？”
　　“是啊，”晏含章看向储公子，“储二公子，这到底怎么回事，不给大家解释一下吗？”
　　确定其他地方没有伤，晏含章轻轻把方兰松抱起来，向最近的医馆走去。
　　医馆老郎中已经睡下了，被韩旗折腾起来，一见门外这阵势，赶紧让晏含章把人抱到里面。
　　老郎中认识晏含章，知道这后生医术胜过自己，问他要不要自己来。
　　晏含章摸索着指节，说不用了，他在旁边帮忙就行。
　　稳着手把人抱过来，已经耗尽了心力，晏含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坚持给他医治。
　　小时候给娘亲治病的情形，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第二次。
　　-
　　最近，城西这间小小的医馆，成了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自己办的宴会出事，又被三皇子看见，二皇子不敢徇私，当晚便带了自己的侍卫和衙门的人来，把医馆牢牢护住。
　　储公子带着郡公的府兵也在外面围了一圈，说是要保护里面人的安全。
　　韩旗也来凑热闹，把他二哥叫来，带了不少人，理由是探望好友。
　　一时间，这医馆外面围满了人，一开始，周围的店家都战战兢兢，后来发现那些贵人们都只是偶尔来看看，并没有起冲突的意思。
　　于是，周边商户便放心下来，纷纷在医馆旁边支起小摊，向他们卖各种吃食。
　　韩旗翘着二郎腿，大剌剌坐在医馆门口，沈南川下了朝，穿着官服过来，坐到他旁边，“那储老二怎么这么老实，不让他进也不闹腾。”
　　韩旗笑着凑过来，“老郎中说兰松伤势严重，不知还能撑几日，最好不要再受刺激。”
　　“什么？”沈南川没控制住声音，见旁边的人都往这边看，才压低了声音，“多严重？不行，我得进去看看。”
　　“哎哎哎，坐好，”韩旗拉住他，推了个杯子过来，“喝茶。”
　　“喝个鸟的茶！”沈南川道，“你还有心情喝茶。”
　　韩旗见他不喝，自己抿了一口，“骗人的，没大事儿，就是断了几根骨头，养养就好了。”
　　“这么说都是吓唬那姓储的，”韩旗掀开沈南川带来的食盒，“正好我饿了，不客气了哈。”
　　沈南川正要制止，一筷子鱼肉已经进了韩旗的嘴，只好安坐下来，跟他一起在这儿晒太阳。
　　远处，晏含章提着食盒过来，经过医馆对面的储公子身边，狠狠疯了他一眼。
　　“今儿吃什么？”韩旗扯着嗓子道。
　　晏含章把食盒换了只手提，生怕被这嘴馋的人抢了去。
　　医馆内，方兰松半躺在铺得极软的床塌上，右边小腿和手腕都绑了木板，见晏含章过来，眼睛亮亮的，“阿宣，怎么才来，我饿了。”
　　断手断腿的小郎君格外黏人，晏含章一刻也不想让他多等，跑着坐到了床边，利落地打开折叠起来的小桌子，把食盒里的东西一盘盘摆出来。
　　红烧猪蹄、胡椒凤爪、清蒸乳鸽腿，还有一道排骨汤。
　　方兰松看得眉头都皱了起来，“这便是传说中的…以形补形？小神医还信这个？”
　　“啊，很可信啊，”晏含章拿出一双红漆木筷子，端着方兰松的手打量了一下，往纱布上戳了个小洞，把筷子塞了进去，“快吃吧，哥哥。”
　　方兰松晃晃包成粽子的右手，卡在纱布里的筷子摇摇欲坠，“别逼我骂人。”
　　晏含章撇撇嘴，把筷子抽出来，“我不就想听你叫声好听的。”
　　“那日看见你掉下来，我心都要跟着碎了。”
　　“你不知道我强忍着给你检查伤势，然后一路把你抱过来，心里有多害怕。”
　　“你不是说，这种话要旁人说才管用吗？”方兰松盯着他道，“还笑话人家韩旗。”
　　晏含章咬着嘴唇，端起排骨汤，盛出一勺在嘴边吹吹，伸到方兰松嘴边，“呐，吃吧。”
　　方兰松看他这个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眨眨眼睛，把受伤的右手伸过去，在晏含章脸上蹭蹭，“求你了，相公，喂我好不好？”


第71章 百花宴后
　　“会不会喂啊？”方兰松往前伸着脸,给他看自己下巴上流下来的汤汁，“快快快，要到脖子里去了。”
　　“哟,还真是。”
　　那滴汤汁顺着下巴往下滑,眼看就要流到下巴尖的时候,晏含章突然凑过去，把那滴汤汁吃掉了，嘴唇轻轻张合，蹭得方兰松痒痒的。
　　“嗯,”晏含章舔舔嘴唇，仔细品味嘴里的味道,“有点儿淡了,下次放撮胡椒进去。”
　　方兰松一脸嫌弃地抬起袖子，在下巴上使劲抹了一下，“你干嘛啊？脏得很。”
　　“不脏啊,”晏含章搅了搅碗里的汤，“我亲自做的，很干净。”
　　“不是说汤，”方兰松又蹭了蹭下巴，“是说你的口水。”
　　“脏吗？”
　　“嗯,很脏。”
　　喝了大半碗的汤被放在木桌上，晏含章强势地站起来,胳膊撑在方兰松两侧,俯身叼住他的嘴唇,先顽劣地在下唇上嘬了一下,然后敲开牙关,长驱直入。
　　亲了一会儿,抬起头问他，“脏吗？”
　　“脏…嗯…”方兰松被亲得晕晕乎乎，强硬的话还没有出口，又被堵了进去。
　　“脏不脏，哥哥？”晏含章再次分开，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嗯…”方兰松脸颊出现了不正常的红润，下唇微肿，眼神还朦胧着，“怎么是，甜…甜的。”
　　晏含章满意地坐回去，咬碎嘴里刚才被推来推去的糖球，继续拿起小碗来喂饭，“刚买的糖，说是加了蜜桃汁儿，一会儿吃完饭给你尝尝。”
　　“对了，”晏含章粗暴地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软糯的猪蹄肉，抱怨道，“刚才说这些饭菜是我亲自做的，你怎么都没反应？”
　　方兰松心道，怪不得不好吃，一股药膳味儿。
　　当然了，这种话是万万不能当着这位内心极为脆弱的相公说的，他眨眨眼，对他做出一个露着虎牙的甜笑，“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不过，方兰松刚才被亲得头昏脑胀地，现在都没缓过来，也顾不得什么味道了，只觉得嘴里甜滋滋的。
　　“真的吗？”晏含章很受鼓舞，夹了一块乳鸽肉到米饭上，再浇上汤汁拌匀，盛了满满一勺，送到方兰松嘴边，“那以后天天给你做。”
　　说完，想起来被自己折腾得一上午都鸡飞狗跳的厨房，以及厨娘气得挽袖子挥过来的擀面杖，觉得天天做饭可能不太实际，又补了一句，“你想吃的时候就给做。”
　　也不知道是哪个字触及晏含章了，他看向方兰松的眼神突然不对劲起来。
　　反正吃得差不多了，站起来把床上的小木桌往后搬开，避着伤处扑了过去，把人禁锢在怀里。
　　“你别，”方兰松一拳锤在他胸口上，翘着受伤的手，样子有些滑稽，“别乱来啊，老子病着呢！”
　　“不乱来，”晏含章的手兀自在被子里逡巡，脸上带着狡猾的笑意，“小两口之间的事儿，怎么能叫乱来呢？”
　　“再动我真出手了啊。”
　　方兰松睁大了眼睛，攥紧拳头要挥过去，猝不及防被抓住要害，拳头瞬间软了下来，连带着喉咙里挤出一丝诡异的声音。
　　有些丢人。
　　“不行，”他偏着头，“这是医馆的被褥，会弄脏的。”
　　“行，”晏含章呼吸里染上了纷扬的情欲，“怕你睡不好，被褥都是我拿来的，你不觉得下面垫了好几层鹅绒被吗？”
　　“会…会有声音。”
　　“哥哥忍着不就行了，我又不做什么。”“这还叫不做什么？”方兰松红着眼睛瞪他，“滚蛋！”
　　“哥哥”晏含章攥着方兰松没伤的那只手，往旁边摁下去，舔舔自己的尖牙，“别勾火。”
　　“有人，有人靠近了，在门口了。”方兰松异于常人的听力在这时候竟然更加灵敏，外面的脚步声听得一清二楚。
　　晏含章甫一坐起来，他就飞快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住了，绑着木板的腿被吊在床尾栏杆上，没有被蹭到。
　　“晏郎中来了，”吱呀一声，医馆的老郎中推门进来。
　　他戴着有些旧的叆叇，摆明了眼神不好，丝毫没察觉屋里的诡异气氛，走过来眯着眼，看了看桌上的饭菜，摇摇头，“怎么都是荤菜啊？”
　　晏含章衣衫整齐，坐在那里一丝慌乱也无，仿佛刚才耍流氓的人不是自己。
　　他拿起筷子，夹了垫在猪蹄下面的一片菜叶子，一脸认真地给老郎中看，“这不有素的么？”
　　说完，又把菜叶子塞了回去。
　　做装饰和隔油之用的青菜叶，晏含章觉得好看随手摘的，都说不上来叫什么，当时只在水里焯了一下，半生不熟的，肯定不好吃。
　　方兰松没什么内伤，又有晏含章在，老郎中索性就不管吃什么了，抬头一看，突然又惊呼出声：“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伤口感染了？”
　　方兰松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左手捂着脸，支吾着说：“没事儿，没发烧，屋里有些热”。
　　这病人可是两个皇子交代要好好照顾的，老郎中不敢懈怠，探身去试方兰松的脸颊，“是有些热，手伸出来，给你把把脉。”
　　“不用啦，”晏含章抓着老郎中的手腕，给他摆回身侧，“没烧，我盯着呢。”
　　“那脸怎么这么红，”老郎中不依不饶，伸着脖子打量方兰松，伸手给晏含章指，“你看，比刚才更红了。”
　　方兰松刚才被扯松了衣领，腰带早不知去哪儿了，也不知道头发乱没乱，只紧攥着被子沿儿，脑袋快埋胸口里了。
　　晏含章赶紧站起来，推着老郎中的肩膀，把人送到门口，“您一生未娶，有些话说出来怕伤着您了，您门口歇着去。”
　　“放心，绝对没事儿啊！您要是无聊，门口有个深红衣袍就知道吃的，他有病，您去给把把脉。”
　　把老郎中半推半搡地送出去，晏含章又回来，把藏在被子里的方兰松挖出来。
　　方兰松攥着被子边儿不撒手，“没脸见人了。”
　　小郎君受了伤，也不能卯着劲儿欺负，刚才占了不少便宜，晏含章已经很知足了，默默在心里把这几日耽误的攒下来。
　　刚把小郎君哄睡，乐青又来敲门了，说晏夫人带着人，正在东市挨个收铺子，此刻正在茶楼对峙着，嘴里说话难听，一时间没人敢把人赶走。
　　晏含章心道真麻烦，仔细给方兰松掖好被角，在床头桌子上放好蜂蜜水和点心，又俯下身去，在他裹得严实的右手上亲了一下。
　　乐青迅速转身，不自在地清清嗓子，低头抠着手。
　　晏含章觉得好玩，又很响地在方兰松受伤的小腿上亲了一下，这才跟着乐青出去。
　　医馆门口吵吵嚷嚷的，韩旗正跟储公子僵持着，说什么都不让他进，声音中气十足，可见刚才的饭菜没白吃。
　　晏含章心里窝着火，一见那姓储的，挥着拳头就上了，先把人打了个乌眼青。
　　几拨侍卫亲兵迅速围上来，一时间剑拔弩张，却无人敢动手。
　　本来倒不是什么大事，但时机太过巧合。
　　百花宴没开始，三皇子便不请自来，说是圣上重视这次百花宴，让他代替自己过来。
　　三皇子便名正言顺地进来，卯足了劲儿要找二皇子的纰漏，给江羽下迷药那汉子虽没说明身份，但也跟他脱不了干系，不过所幸没真出事。
　　方兰松这就不一样了。
　　储公子妄图对有家室的郎君用强，还逼得人跳楼，若是牵扯出来，二皇子怕是要吃大亏。
　　这事儿层层发酵，二皇子显然要抛弃储公子这个盟友，连带着便是要跟郡公，也就是储公子的义父做出取舍，一时间暗流涌动，已经是两股势力之争了。
　　晏含章管不着这些，这一拳结结实实是给方兰松打的，随后揉揉发红的指节，对储公子莞尔一笑，“抱歉，脚滑了。”
　　储公子脸色极差，在袖子里抽出柄匕首，照着晏含章刺了过去。
　　对面高处突然飞来一颗带棱角的小石头，咻地打在储公子手腕上。
　　储公子吃痛松开手，匕首掉在地上，被晏含章踢到了一边。
　　他骂了一声，转头往对面店铺的楼顶看去，被韩旗跟沈南川一边扯一条胳膊拉住，关切地要老郎中给他治伤。
　　晏含章掸掸外袍，迈开步子往外走，抬头朝对面房顶上趴着的几个小孩打了个手势。
　　武馆几个小孩迅速缩回了脑袋，那个瘦瘦的小黑孩儿甩甩手里的弹弓，得意地吹了声口哨，提着扒在屋檐上瑟瑟发抖的卯生的后脖颈，“走啦，哥哥们带你吃烧鸡去。”
　　-
　　午后，东市茶楼一个客人都没有，大门紧闭，挂出了打烊的牌子。
　　晏夫人坐在正中，拿着族里耆老的文书，嚷嚷着要收铺子。
　　茶楼掌柜索性坐在柜台上，跟晏夫人对峙，几个伙计站成一排，挡住柜台后面的账本及各种印件。
　　晏夫人这回很有底气，带着那个庄娘子身边的知情老仆，把私生子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
　　茶楼掌柜做了十几年，以前就是庄娘子教出来的，听不得她胡乱攀扯，气得直拍桌子。
　　晏夫人笃定自己占理，又拿了族里一个长辈的文书，气焰嚣张地跟掌柜对着拍桌子，“庄娘子私德不休，族里容不下她，这些铺子自然要收回。”
　　掌柜抓起旁边的算盘，想掷过去又有顾虑，咬着牙放下了。
　　晏夫人支使带来的几个汉子，挤开茶楼伙计，翻过柜台翻找，把各种账本扬了一地。
　　茶楼掌柜心疼地看着满地狼藉，跳下去拉扯一个正砸锁的汉子，被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到了柜子上，各种杯盏砸了一地，都是好几年攒来的金贵货。
　　晏夫人不识货，那些杯盏大都颜色低调，几套黑瓷更是像土疙瘩做的，于是大手一挥，让他们砸店。
　　掌柜急忙去拉扯她，“夫人，这都是多年心血啊，砸不得。”
　　晏夫人哼笑一声，推开掌柜，自顾往椅子上一坐，“今后这便是我的店了，想砸便砸，你算什么东西，敢来管我？”
　　这时，门口传来一句：“你他娘的又算个什么东西！”
　　茶楼紧闭的门被一脚踹开，店里的人都往门口看过去，晏含章大步走进来，顺手挥开扔过来的一件瓷瓶。
　　瓷瓶打在晏夫人椅子腿上，瓷片碎了一地。
　　满室寂静。
　　茶楼掌柜瞬间老泪纵横，恨不得抱住晏含章亲一口，又心疼刚才的瓷瓶，靠在柜台上不自觉地抖手。
　　晏夫人看见晏含章猛地站起来，指着他鼻子做好了对骂的准备。
　　晏含章刚才晦暗紧绷的脸色瞬间放松下来，对着身后跟过来的一个官服男子示意，“顾知府，刚才失态了，您请。”


第72章 百花宴后
　　晏含章刚才跟乐青出来,并没有急着来茶楼，而是拿着拟好的状纸，径直去了衙门,告晏夫人私占他人财物。
　　来的这位知府姓顾,三十岁出头的年纪,一脸严肃，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晏夫人见来者是官，脸上的愠色收敛了许多，强笑着过去见礼。
　　顾知府看着满地狼藉,并没有什么表现，只拿出手里的一张文书,抖开给晏夫人看,“晏郑氏强占他人私产，私自变卖他人财物，证据确凿。”
　　身后几个官兵迅速上前,围住了晏夫人。
　　“什么强占私产？什么变卖财物？”晏夫人攥着手帕，指着晏含章道，“大老爷不可听信他的一面之词，这孩子忤逆不孝，已经被老爷逐出家门了,他说的话怎么能信？”
　　“夫人别拿手指着我，”晏含章用指尖压下晏夫人的手指,又在身侧嫌弃地蹭了蹭,“这些年你拿了我娘亲库房多少东西,自个儿心里清楚,反正娘亲喜爱之物都在我这里,库房那些,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跟夫人追究。”
　　“只是，我现在又想追究了，”晏含章顽劣地歪了下头，“抱歉哦，夫人。”
　　晏夫人随手拿起个茶杯，朝着晏含章掷过去，“你放屁！那些东西在我府上，我想拿多少便拿多少，你娘揣着私生子算计晏家产业，要抓也是抓那个小孽障！”
　　晏含章两指接住茶杯，随手扔到柜台旁的掌柜手里，笑着道：“别，夫人，什么私不私生、孽不孽障的，都是家事，咱不在这儿掰扯。”
　　他往旁边闪开半步，对着顾知府躬身，“今儿知府大人在，自然要先说公家的案子，状纸已经呈上去了，连带着夫人私吞的那些财物清单，以及我不在这几年，悄悄托人过户的几间铺子，各路文书一样不少。”
　　顾知府朝身边一个留着长胡子的老者点点头，那人便打开随身带的木盒，取出厚厚一沓子凭证来，歪着木盒伸到晏夫人面前，“夫人您过目。”
　　本朝律法严明，尤其是对于私人物产的保护更是周全。
　　晏含章被扔出京城，晏夫人便私自占了庄娘子给他的铺子，却仍不敢明目张胆地据为己有，只说代老爷管着，暗地里悄悄转卖了几间不起眼的，转卖凭证在官府那里自然无效。
　　晏含章回来之后，便去官府把娘亲给他的财产收回了，当时念着父亲的面子，并没有计较那几间被占的店铺。
　　晏夫人看见明晃晃的证据，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顾知府点点头，旁边围着的官兵便上前准备绑她。
　　“都别碰我，”晏夫人喊叫起来，指甲划破了一个官兵的手，“我是侯爷正妻，朝廷命妇，谁敢动我？”
　　晏老爷的确承袭了爵位，虽然没什么权势，名头也足够骇人，几个官兵又顾忌这是位妇人，不敢强绑人，一时间只好住了手。
　　“哟，您不说我还忘了，”晏含章笑了笑，在袖子里掏出张皱皱的纸，铺开在晏夫人眼前晃了一下，交到顾知府手里，“歌妓郑湘的籍契文书，您过目。”
　　听见这个很久没人叫过的名字，晏夫人突然抖了一下，也不撒泼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张纸。
　　顾知府仔细看了一遍手里的纸，眉头皱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对几个官兵道：“绑起来。”
　　官兵得了命令，上前把人摁住，反剪双手，用麻绳紧紧束缚住了。
　　顾知府手里那张，是晏夫人之前做歌妓时的籍契文书，上面清楚写着临县某官员的名字。
　　晏夫人姓郑，文书上写本名叫郑湘，原是市井歌妓，后被人看中，买回家做了家妓。
　　“郑湘娘子歌舞俱佳，深受东家老爷宠爱，”晏含章面无表情地道，“引宅中大娘子不悦，频频发难折磨，娘子忍受不住，悄悄逃出宅门，去找了当时的相好。”
　　“那相好为你打通门路，伪造了一份乐坊的籍契，化名叫…郑婉，”晏含章微微躬身，打量着双手被绑的晏夫人，“随后，娘子便遇见了我父亲，让他为你脱籍，入府做了妾室，是不是？”
　　晏夫人仰着头，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有难以遮掩的恐惧。
　　“娘子刚才说，正妻？”晏含章的嘴角向上勾起弧度，“那不知父亲的正妻是郑湘，还是郑婉？”
　　“你胡说，”晏夫人拼命摇着头，“大老爷，他胡说，那东西是假的，是假的。”
　　顾知府仍面无表情地站着，并没有理会这里的混乱。
　　“娘子，”晏含章捏住晏夫人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父亲的正妻只能是我母亲，旁人没这个资格。”
　　“当然了，若我母亲还在，不一定还愿意跟我那薄情的父亲在一块，妻不妻的，她不稀罕，但旁人别想染指。”
　　顾知府在后面轻咳了一声，示意晏含章松开手。
　　在金陵那段时间，外祖母给晏含章讲了好些父亲母亲的往事，年少夫妻半路生厌，让晏含章感觉无比烦躁。
　　父亲虽在他记忆里没什么印象，但很小的时候，也曾有坐在父亲膝上，跟母亲三人说笑的场景，这在晏含章本就不多的温情里，曾也占据了一方柔软。
　　外祖母说，娘亲是个火爆性子，跟父亲成亲之后，甘愿在宅院里安生呆着，已经很让她吃惊，也觉得心疼不已。
　　母亲若在世，说不定真的不愿做什么晏侯爷的正妻。
　　金陵回来之后，晏含章便托韩旗去查当年，毕竟母亲生产时动了气，跟晏夫人脱不了干系。
　　韩旗做这些出奇的靠谱，悄悄去找大嫂帮忙，去临县娘家查访，本想查查晏夫人有没有在母亲吃的东西里做手脚，没想到却通过晏夫人那个被抛弃的相好，查出了她的来路。
　　至此，本也可以压下去的，毕竟她没有真的对母亲下手。
　　但晏夫人勾结储公子，糟污庄娘子名声，还逼方兰松摔下清风楼酒店，晏含章不可能饶了她。
　　顾知府见晏含章有些失控，拽了拽他的袖子，吩咐官兵把人带走审问。
　　晏夫人突然踢开官兵，往晏含章这边扑过来，被摁在地上，手却紧紧攀上晏含章的小腿，“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后母啊，你怎能如此狠心？不怕旁人指责你不孝不悌么？”
　　“孝？”晏含章使劲甩开晏夫人的手，“我孝得着你吗？”
　　“念着你照顾我父亲多年，家中弟弟又年幼，这糟烂事儿我本不想管。”
　　“你知道吗，很多我本不想管的事儿，偏有人逼着我管，那我晏含章就管到底。”
　　晏夫人被官兵拖出茶楼，又嫌她叫得大声，用破布塞住了嘴巴。
　　等人都出去，晏含章捻了捻手心，恢复了平日的表情，对顾知府道：“今儿多谢知府，让您见笑了。”
　　“嗯，无妨，”顾知府道。
　　他仍板着一张脸，往柜台边忙着收拾账本的几个伙计那里看了一眼，突然凑过来，悄声道，“韩林那里，劳烦费心了。”
　　韩林便是韩旗的二哥。
　　晏含章一副了然的表情，拍拍自己的胸脯，“放心，包在我身上！”
　　“多谢。”顾知府跟晏含章互相点头示意，便退出了茶楼。
　　掌柜这才抖着手地出来，说话都有些结巴，对着晏含章竖起拇指，“东…东家，您是这个！”
　　后面几个伙计也跟着嚷嚷，晏含章刚才的烦躁暂时被压下去，甚至有些飘飘然。
　　“好了，”他随意踢了踢地上的碎瓷片，“把这些收拾好，店里损失我补，这个月工钱翻倍…三倍。”
　　在一片欢呼声中，晏含章走出了茶楼，正是下午热的时候，路边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屋檐不停往下滴水，水珠润润地闪着光。
　　他顺路买了些热乎的吃食，提着往医馆去。
　　韩旗还在门口坐着，支了个棋摊，跟老郎中对弈，见晏含章来了，手里棋子一扔，“怎么才回来？”
　　老郎中不满地晃晃手里的一把棋子，“他来碍你什么事儿，老朽分明都快赢了。”
　　韩旗下不过人家，下棋下得心焦，还好晏含章来了，伸手接过他买来的吃食，铺开在桌子上，“来，您歇歇眼，吃点儿东西。”
　　晏含章进去看了一眼方兰松，见还睡着，给他擦了擦嘴角流出的口水，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悄声出来了。
　　韩旗吃着东西，仰头问他，“顾家哥哥呢？”“审案去了呗，”晏含章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都跟你似的，只知道吃。”
　　“哎？”韩旗鼓着腮帮子瞪他，“为了帮你，我连我二哥都卖了，你有没有良心？”
　　“有有有，”晏含章赶紧过来给他揉揉肩膀，“别忘了啊，回家跟你二哥说，明儿金明池后苑。”
　　每年开春，圣上都会开放皇家林苑金明池，景致非凡，是每年的乐事。
　　据韩旗所说，顾知府苦恋他二哥韩林，怎奈韩林是个粗人，怎么说都不开窍，顾知府也是个冰块脸，俩人纠缠数年，至今甚至都不敢私下多说话。
　　晏含章一说要报官，韩旗就想起这个了，毕竟由清廉的顾知府亲自审理，能省下不少纠缠。
　　“放心，”韩旗对着他眯眯眼，“一定把我二哥骗去，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再不成亲我娘要愁坏了。”
　　晏含章看了一眼坐在韩旗身后，靠着墙打瞌睡的江羽，凑过去悄声问他，“你俩呢？啥时候办？”
　　“办？”韩旗看着江羽在阳光下微颤的睫毛，低声道，“办！必须办！今儿晚上就把人办了。”
　　晏含章探探他的额头，哭笑不得，“我是问啥时候成亲？”
　　“哦，”韩旗不好意思地转过头，“还没定呢，得先把我爹娘说通。”
　　“哦。”晏含章点点头，抱着胳膊靠回去，望着远处出神。
　　韩旗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把人扯过来，“那个…上回你说那…药膏，给我一点儿。”
　　“药膏？”晏含章点点头，“哦，你还真想把人给…办了？没问题。”
　　“那当然了，”韩旗脸颊有些泛红，又嘱咐道，“要香一点儿的啊。”


第73章 腰带
　　方兰松这事拖着迟迟不审问,晏含章知道，朝中几股势力正借着这个由头较着劲儿，所以便也不急,只让他安心养伤。
　　韩旗有几日没过来了,今儿晏含章提着食盒,远远就瞧见他坐在门口，跟江羽对着脑袋说小话。
　　晏含章悄悄走过去，照着韩旗后身拍了一巴掌，吓了他一个激灵,回头反问，“打我做什么？”
　　晏含章伸手兜兜他下巴尖儿,“哟,红光满面呐。”
　　韩旗下意识跟江羽对视一眼，江羽低着头，两只手搅在一起,嘴角却微不可查地上扬起弧度。
　　“我说你这个人啊，别乱说话，”韩旗憋红了脸，推推搡搡地把晏含章送进屋，“看你家郎君去,别欺负我家阿羽。”
　　这才几日就你家阿羽了，晏含章撇撇嘴,还有几丝羡慕,凭什么人家就能青梅竹马形影不离。
　　穿过医馆院子,来到方兰松临时住的房间,晏含章特意在窗边绕了一下,见方兰松正捏着针线,倚在床边专心地缝衣裳。
　　方兰松认真起来，嘴唇会无意识地微微紧抿，眉头时不时皱一下，仿佛一切精力都灌注在手上。
　　晏含章提着食盒，倚在窗边的桃树上，歪头盯着自家郎君看，嘴角微微上挑。
　　好像不必羡慕旁人，四岁那年遇见的哥哥，今日也好好地在眼前，一伸手就能摸到，还能捏一捏小时候不敢捏的脸。
　　房檐上有小野猫跳下来，在树梢上借力，抖下来好些稚嫩的桃花瓣。
　　晏含章受到惊吓回神，不小心出了声，惊动了屋里的方兰松。
　　方兰松神情慵懒，揉揉眼睛，转头往窗外看。
　　粉白的桃花瓣簌簌飘落，借着风在地上翻飞，小相公眉眼含笑，下巴微扬着，满含深情和骄傲，像个调皮的孩子一样对他挑了挑眉。
　　“阿宣，”方兰松笑着叫他的小名，“在树下站着做什么，扮花神啊？”
　　晏含章甩甩身上的花瓣，提着食盒推开门，大步走到床边坐下，拿过方兰松手里的衣裳细看，“给我做的？怎么这样小？是肚兜吗？”
　　“肚什么兜？”方兰松笑着把衣裳抢过去，捏起上面还连着的细针，理好线，把针头插在显眼的地方，塞进了针线簸箩，“上午卯生来过，说他的马甲被门框挂住，扯烂了，我给他缝缝。”
　　晏含章明显地有些失望，站起来往床上支小桌子，“扯淡，肯定是爬树摔得，上回逃课跟你那帮徒弟玩弹弓，我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他。”
　　方兰松笑眯眯地给他摘掉发丝间的桃花瓣，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味道淡淡的，“你不是一直护着他不让我收拾吗？成日一个红脸儿一个白脸儿，今儿怎么变了？”
　　食盒一共三层，晏含章把饭菜一一拿出来摆上，香味儿勾得人肚子直叫，他瞥了一眼那件小破马甲，“上回给做布包，这回又缝衣裳，自家相公什么都没有，答应的腰带也连个边儿都没瞧见。”
　　“再说了，手腕才刚好了，就忙着做这些，留下病根儿怎么办？”
　　“呐，”晏含章一边嘟囔，一边夹了些菜拌进饭里，用勺子喂到方兰松嘴边，“张嘴。”
　　方兰松见他一副受委屈的样子，侧了侧脸，“不情不愿的，我招你了？”
　　晏含章把这没喂出去的一勺塞自己嘴里，又重新盛了一勺，伸到方兰松嘴边，执着地等着。
　　方兰松忍不住笑出来，欠欠身，在枕头底下摸索，拽出一条腰带来，放进晏含章怀里，“现在能好好喂了吧？”
　　晏含章把勺子当啷一声扔往里，捧着怀里的腰带细看，一寸寸摩挲上面的刺绣，松枝伴着桃花瓣，俱是青嫩的颜色。
　　只是总体花纹依然透出些许说不出来的妖异，但这不重要，无伤大雅！
　　“松枝是你，桃花是我？”晏含章拿着往身上比划，正好今儿穿了浅绿的衣裳，配在一起出奇地合适。
　　方兰松倚在床头，认真欣赏他雀跃的脸，点点头，“是你，小花神。”
　　“哥哥，”晏含章抬起头望向他，眼珠儿亮亮的，忍不住扑过来，捧着他的脸亲好几下，“你手真巧。”
　　“我本以为只做条普通的就行，没想到哥哥还绣花了。”
　　“这花纹真特别，比上回对街掌柜跟我炫耀的那条好看百倍，他家郎君给他在上面绣了全名，傻乎乎的，还成日带出来晃，给我气坏了。”
　　“嗯，”方兰松矜持地点点头，他是不会告诉晏含章，自己最初也是打算绣名字上去的，只是忽然瞥见窗外的桃花，才临时改了主意。
　　“我好饿，”方兰松举着手腕裹了一层纱布的右手，在晏含章眼前晃了晃，“照顾一下病人好不好？”
　　其实方兰松手腕伤得不严重，差不多好全了，这几日晏含章陪着在医馆住，晨起都会赶回府，忙活一上午给他做饭，他就趁这个空档给做了条腰带。
　　没伤之前就准备好了，坐起来很快，但吃饭什么的，还是不想自己动手。
　　方兰松觉得自己被养刁了，宠坏了，有些心虚，但感觉还不错。
　　“好嘞！”晏含章把腰带仔细叠好，小心地放在床尾，重新拿起碗，“小少爷想吃哪个？”
　　黏黏糊糊地喂了半碗饭，晏含章才想起来方兰松的手腕刚好，还劳累给自己做腰带，顿时愧疚心大起，喂起饭来愈发有狗腿子的倾向。
　　刚收拾好碗筷，韩旗就在外面敲门，“进来了哈。”
　　晏含章给他搬了个椅子，“你这门还不如不敲。”
　　“那不行，”韩旗反坐在椅子上，双臂抱着椅背，把一盒点心给晏含章，“这是礼节，我韩大少爷是个讲究人。”
　　晏含章把点心盒子拆开，给方兰松拿过去一块，又把盒子伸给韩旗，“谢谢韩大少爷孝敬。”
　　韩旗捏了块点心，朝晏含章挑挑眉，“东西送过去了，等着好消息吧。”
　　晏含章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欣然道：“靠谱。”
　　方兰松不知道他俩在打什么哑谜，刚要开口问，韩旗就一口气全交代了。
　　刚回来那段时间，为了踢走储公子这个情敌，晏含章一直在暗中查他的事，本来是向着他那一众小情人那里查的，想让方兰松看清，谁知竟查出好些朝廷秘辛，涉及他那位权势滔天的义父一时间也不敢深追究下去。
　　这回争斗到了明面上，晏含章索性推波助澜，把西市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证据送了上去。
　　看着方兰松眉头慢慢紧锁，晏含章蹭着指节，莫名有些心虚，试探着开口，“哥哥，我是不是有些落井下石？”
　　毕竟方兰松跟了储公子这么多年，万一顾念旧主，也是很正常的。
　　方兰松皱着眉头，没说话，晏含章心里更没底，往床沿上一坐，破罐破摔了，“反正做都做了，你家相公就是这么小心眼儿，就是这么不体面，逮住你那老相好不把他锤地上不罢休，你生气我也不会认错的。”
　　“什么啊？”方兰松用指尖戳戳他，对这个随时炸毛的相公很是无奈，“我是怕牵扯到你，到时候摘不干净，麻烦。”
　　晏含章心里马上就热乎了，趴过去捧着方兰松的脸乱揉，“那就行，哥哥是担心我就行。”
　　方兰松的脸颊揉得变形，莫名其妙被自家郎君逗得咯咯咯直笑，“那我还能担心谁？”
　　“哥哥只担心我就行啦。”
　　“小心眼儿！”
　　“嗯，心眼儿小得只装得进哥哥一个，不信你摸摸。”
　　“干嘛？耍流氓啊？”
　　“对啊！”
　　“……”
　　“咳咳咳！”韩旗刚塞了一嘴点心，这下嚼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草草往里咽，灌了口茶才顺下去，“有没有人理理我啊？”
　　床上两人正浓情蜜意地说贴心话，韩旗喊了好几声，使劲儿蹬蹬腿，在椅子上弹起来，“你们就是故意的！”
　　“用着人朝前用不着人朝后是不是？”
　　“阿羽阿羽阿羽，有人欺负我啊！”
　　韩旗嘟嘟囔囔地出门，默默记下了一招，准备回家就也捧着江羽的脸颊揉揉，手感一定很好。
　　-
　　又在医馆养了几日伤，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侍卫突然都撤了，一切都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晏含章也不着急，叫了架软轿，抬着自家小郎君回了府。
　　出门时，专门往医馆对面瞧了一眼，这段时间每日都坐在对面茶摊喝茶的储公子，今儿却破天荒的没来。
　　有些消息扣着不发，晏含章却隐隐有些察觉，只等着风雨俱来的那一日。
　　平静到翻覆似乎只在一瞬间。
　　这日，京城街上出来好些官兵，闯进了储公子的宅院，西市几家铺子也贴了封条，清风楼酒店更是挂出来了转让的牌子，仿佛半个月前的百花宴，只是一场荼靡的幻梦。
　　晏含章让这个家出去打听，说是储公子联合山匪，私自扣押地方上交的布匹货物，查抄银两众多，判革职流放三千里。
　　方兰松虽没掺和这些，对此也略有察觉，储公子这些罪名不冤，却都是他义父授意的，这回有些东西瞒不住，便被推出来挡箭了。
　　什么最得意的太保，未来的爵位继承人，不过是外在的光鲜，只要有需要，随时都会被舍弃。
　　知道这个消息，方兰松只觉得痛快，像某些枷锁彻底碎了。
　　晚上吃过饭，天才刚擦黑，院里点着灯，方兰松坐在廊檐下，旁边放了碗喝一半的米酒，望着水池里的锦鲤出神。
　　肩上披下来一件斗篷，上身被揽进一个暖呼呼的怀里，胸膛的热气靠过来，有力的心跳让他瞬间感到了踏实。
　　“明儿去送送他？”晏含章把手伸进方兰松披散的头发里，一下下抓揉着，“把你想说的话说了。”


第74章 松枝帕
　　府衙牢狱靠里面那一间,储公子鬓发散乱，身上的囚衣沾了血，靠坐在墙边的稻草上,微扬着下巴,懒懒地看向门口的人。
　　“义父让你来的？”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嘴唇上干裂出几个小口。
　　门口那人一身锦袍，看向储公子的眼神里透露出些许不忍，无意识地攥攥袖口的布料,低声道：“不是。”
　　“毕竟不是亲爹，你不必执着于这个,”那人动动喉咙,继续道，“他是个凉薄的人，你早该知道。”
　　“凉薄？”储公子颤抖着笑起来,手上的锁链窸窣作响，眼里渐渐爬满了血丝，“大哥说话真好听，那老东西根本就是个怪物，我只恨没能早些杀了他。”
　　牢房阴暗无光,只有高处一方小窗透出淡淡的光，洒在储公子狼狈的脸上。
　　“好了,”储家大哥站在阴影里,低声喝止他,“别说这个了。”
　　“明日城郊五里处,我的人在那里等你,去临县呆一阵子,之后再想办法弄你回来。”
　　“大哥，”储公子笑着打断他的话，“算了，我不想争了，太累了。”
　　储家大哥还想再开口，储公子却把垂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之间，被枯草般的头发遮得严严实实。
　　“好，我会想办法，尽快调你回来。”想是也知道自己说的话难以实现，储家大哥不忍心再看，转身要走。
　　牢房外面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肩膀单薄，身上穿着黑色掐腰窄袖袍，脑袋抵在牢房边缘，安安静静地盯着里面的人看。
　　“你…不跟我走吗？”储家大哥停下脚步，垂眸看着那个瘦弱的人，声音放得很轻，“他把罪名一个人担了，你们这些侍卫都被赦免，领了银钱回家去吧。”
　　柏安缓缓转过头，看着储家大哥，腼腆地笑了笑，摇摇头道：“大公子，不必了，我跟着公子。”
　　“他要流放了。”储家大哥吞下了后面那句“路途艰险，生死难料”。
　　“嗯，我知道，”柏安转头去看储公子，目光柔和而平静，声音却因为很久没有喝水而沙哑，“我陪他去，保护他。”
　　“我不需要谁来保护，”储公子突然抬起头，朝着柏安吼道，“你算什么东西，赶紧滚！”
　　“大哥，你给我把他带走，扔得远远的。”
　　柏安便抬起头，对着储家大哥笑笑，“你看，公子这个脾气，押解的官差一定会折磨他，有我在，起码能给他送些吃食裹裹伤口。”
　　储家大哥犹豫着，储公子却像是发了狂，抓起地上的稻草，往这边不停地扔，“滚吧，都滚，都滚啊。”
　　柏安依然平静地看着储家大哥，眼神里流露出些许乞求，嘴角挂着淡淡地笑。
　　“你是傻的吗？”
　　储家大哥盯着乱发疯的储公子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看柏安，终于甩甩袖子，叹口气出去了。
　　柏安便转过头，依旧盯着储公子看，被他吼了一句，便把脸转开，在外面安静地坐着。
　　他进不去牢房，拿银钱买通了狱卒，一直在储公子牢房门口陪着。
　　狱卒见他可怜，送饭的时候捎带着也给他一份，他会笑着跟人家说谢谢，然后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的饭吃光。
　　他知道挨饿的滋味，吃东西总安静又认真，把碗里的米吃得一粒都不剩。
　　储公子扔了一会儿稻草，继续缩成一团，眼神空洞的盯着柏安，“你怎么还不走？”
　　柏安抱着膝盖，给他小声讲了个故事。
　　城墙下有一个小乞丐，快饿死的时候，地上滚过来一个馊馒头，他高高兴兴地捡起来吃，被一群小地痞一脚踢开，围着他拳打脚踢。
　　对面城墙下的另一个小乞丐看不下去，跑过来用身体护住他，跟他一起挨打。
　　等小地痞玩累了走开，两个人缩在一起，分享被踩扁了的馊馒头。
　　另一个小乞丐长得好看，被达官贵人捡走，分别时跟他说，等自己有钱了，一定接他过去。
　　“你来接我了，我便再也不会走。”
　　“随你便，”储公子烦躁地抓抓头发，“这故事真烂。”
　　“嗯。”柏安道。
　　小时候的情谊总是特殊的，有的在漫长岁月里慢慢被遗忘，有的一直相伴并日渐浓郁，有的分开又重聚，像失而复得了一件宝贝。
　　也有的是时过境迁，一方已经记不起当时，另一方却依旧紧抓着不放。
　　圆满总是稀少而珍贵的，就像圆满的月，三十天也只有一回。
　　-
　　这日是个大晴天，桃花巷驶出一辆马车，马车缓缓出城，在城外小路上停下，上面下来两个戴着斗笠的人。
　　马车又兀自往前走了一段，拐到旁边的管道上，车夫倚着车厢，闭上眼睛养神。
　　晏含章用帕子擦擦路边的石头，拉着方兰松过去坐，他们来得早，还要等一会儿。
　　方兰松的伤养得差不多了，但晏含章说腿上的伤要仔细养，不准他乱跑乱跳，这几日在府里养着，脸都圆润了一圈儿。
　　日头有些晒人，晏含章把方兰松抱到腿上，用斗笠遮住脑袋，在窄小的阴凉下公然对小郎君动手动脚。
　　那日清风楼酒店一跳，可把晏含章吓坏了，揪着方兰松耳提面命，恨不得把人关府里养着。
　　正午时分，远处走来两个官差，走在前面的人犯戴着枷锁，脚踝上也缠着铁链，走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两人停止嬉闹，一同往那边看去。
　　看清陪在人犯旁边的人时，方兰松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晏含章也琢磨出个大概，拍拍方兰松的肩膀，又轻轻揉捏了几下。
　　“我没事儿，”方兰松侧头蹭蹭晏含章的耳朵，“饿了，一会儿咱去买小馄饨吃，我请客。”
　　“好。”晏含章沉趁机捏捏方兰松的脸颊，有肉了，手感很好。
　　早就跟官差打过招呼了，晏含章又过去塞了些银子，拽着两个官差到旁边阴凉处坐着喝茶。
　　柏安见了方兰松，过来跟他道谢，又问了遍他的伤势。
　　他在衬衣口袋里摸出来一把钥匙，塞到方兰松手里，“我积蓄不多，大部分都给衙门和官差了，还有这处宅子，去年刚买的，不算大，给你了。”
　　“你豁出命救我，我怕是报答不了了。”
　　方兰松把钥匙塞回他手里，“不用，我是有把握才救你的，只是没料到有人推了一下，不算豁出命。”
　　他看向旁边不远处跟两个官差嘻嘻哈哈说笑的晏含章，晏含章也正好抬头，咧着嘴对这边笑了一下。
　　方兰松暗想，以后值得让我豁出命的，只有这一个人了。
　　“谢谢。”柏安又把钥匙塞了一次，方兰松摇着头后退半步，他抿抿唇，把钥匙收了起来。
　　“行了，”方兰松拍拍他的胳膊，“照顾好自己，别死了。”
　　柏安跟储公子手下那些人都不一样，脑子一根筋，当初方兰松刚过去，经常被那些人刁难，都是柏安悄悄给他解围。
　　那时候他在京城朋友不多，商景音算一个，再就是柏安，如今身边又多了很多人，但旧时的朋友依然不一样。
　　储公子一直在路边坐着，方兰松跟柏安交代完，才鼓起勇气走过去。
　　“你来看我笑话？”储公子抬头，脸上的小伤口还没有愈合。
　　“对啊。”方兰松笑着点头。
　　储公子愣了一下，笑笑，哆嗦着在袖子里摸出一方手帕，抖开给方兰松看上面绣的松枝，“有一回你落我这儿的，我捡起来一直带着，当时想不通为什么，现在明白了。”
　　“嗯，”方兰松把帕子拿过来，摩挲着上面的刺绣，“这是我相公画的样式，上头的松枝便是我，成亲后我一直用这种手帕，落下一两方也不奇怪。”
　　他沿着丝织的纹路，轻松把手帕撕成了碎片。
　　“别，”储公子伸手去抓那手帕，只抓到几绺碎布条，仰起头，眼神里带着乞求，“我的心意让你这么看不上吗？”
　　方兰松哼笑一声，弯下腰，把储公子手里的布条拽出来扔到远处，“公子，谢谢你没有像郡公对你那般，对我用强，否则，我不可能有来送你的机会。”
　　储公子的身子剧烈震颤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吓人的话，眼底的血丝又蔓延上来几分，恍惚间有眼泪缓缓滑落。
　　“够了，”柏安攥住方兰松的手腕，在他耳边低声喝止，眼神里带着乞求，“别说了，求你。”
　　方兰松一根根掰开柏安抓过来的手，“手腕的伤刚好，松开。”
　　柏安慌乱地松开，咬着嘴唇跪坐在储公子旁边，按住他乱抓挠的手。
　　方兰松弯下腰，凑到储公子耳畔，低声道：“那人是个混蛋，你那年不过才十几岁，是不是？跟我一样，是个来路不明的小乞丐。”
　　储公子难以抑制地想起当年被义父带走的那个晚上，膝盖并拢蜷缩，头发被抓得遭乱成一团，脸上糊着眼泪扫过的泥痕，“方兰松，你也觉得我可怜是不是？”
　　“是，”方兰松点头，“我们有一样的出身，却遇到了不一样的人。”
　　这边闹出不小动静，两个官差频频往这边看，晏含章给他们倒上茶，继续拉着人聊闲天，丝毫不管这边。
　　“可我又遇见了你，兰松，”储公子像是溺水的人抓住稻草一般，抓住方兰松的衣袍下摆，“你为什么偏要离开我？”
　　方兰松仍是那句话，“我没有离开你，因为我从未跟随你。”
　　“我后来知道了，你救卯生不过是为了套住我，但我依然很感激你，我欠你卯生一条命，去年在二平山就已经还清了，那些山匪为了周全，身上带了你写的信，放心，我都烧掉了，这条命我还清了。”
　　储公子紧紧盯着方兰松，嘴里呢喃着“还清了还清了”，突然手上又抓紧了一些，声音喑哑难听，带着些许哽咽，“兰松，我什么都没有了，可那个老头子，他，他还好好的。”
　　“他死了。”方兰松淡淡道。
　　“那老太监马上疯，已经去了，听说是储家老大派人做的，下了足量的春药，府里那些想要他命的人都去了。”
　　老郡公这些年在府里养了不少人，最后折在他最痴迷的东西上。
　　听到这个消息，储公子笑了好大一会儿，笑得咳出一口带血的痰来，柏安在旁边默默给他顺着背。
　　“大哥他，去哪儿了？”储公子仰头问道。
　　“离开京城了吧。”方兰松不在意他的去向，总好过在那肮脏的府里呆着。
　　储公子叹了口气，“我也要离开了。”
　　方兰松指着不远处的京城，“这里全是你不堪的过往，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你专门说这些来刺我是不是？”
　　“是，”方兰松道，“因为这些，你把自己逼成了个跟他一样疯子。”
　　他突然伸出手，指尖探进储公子肩膀上已经化脓的伤口，使劲把伤口重新扯开了，袖口的刀片轻轻刮过，带下去一条腐肉。
　　剧烈的疼痛让储公子大声叫出来，肩膀的伤口流出鲜红的血，随着身体不停地颤抖。
　　柏安急忙在自己衣袍上撕下一块布来，按在肩膀的伤口上止血，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不痛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方兰松，眼神里有不明显的指责，却没说话，只低头把储公子抱住。
　　肩膀上的伤口很深，在牢里没人给治，已经化脓了，方兰松给他去除了腐肉，伤口才能好，只是这一瞬的疼痛，比当初受伤时还要重上百倍。
　　“好不了的伤口，捂着干嘛？”方兰松拿出块布巾，仔细擦着自己的手指，“他对你做的事情…不是你的错，我不能谴责你借此的疯魔，但这不代表你那些不堪是合理的，你永远不值得原谅。”
　　他凑过去，刀片蹭了蹭储公子的耳廓，低声道：“公子，别再回来了，好好待柏安。”
　　柏安掏出腰间的半瓶伤药，给储公子草草包扎上。
　　储公子蜷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坐在地上，颤抖着不再说话。
　　方兰松喉咙滚了滚，转过身去。
　　柏安站起身来，拽住方兰松的衣袖，“兰松，抱歉。”
　　方兰松咬咬牙，突然回身，一拳打柏安脸上，“你他娘的真是个傻子！”


第75章 吃吃喝喝
　　“哎,干嘛呢？”那个圆脸的官差见这边打起来了，站起来嚷嚷，“当我面儿就敢打架？”
　　晏含章笑嘻嘻地拉住他,把面前的茶碗往跟前推推,“官差大哥,你们便只管押解人犯，那挨打的又不是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旁边的官差也劝道：“小兄弟说的有道理，怪热的,快坐下歇着。”
　　“也是。”圆脸官差不放心地又看了两眼，见那边不打了,才坐回来安心喝茶。
　　晏含章也不担心柏安,反正方兰松那个打法，跟发脾气差不多，死不了人,最多肿上几日。
　　圆脸官差又往那边看了几眼，也瞧不真切，就是好像血淋淋的，心下一惊，凑过来低声问道：“小兄弟,那真是你郎君？”
　　“当然了。”
　　晏含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方兰松眉尖紧蹙,弯腰跟地上坐着的柏安说话,薄衫勾勒出胸口的薄肌,到腰腹处又顺畅地收束住,着实赏心悦目。
　　那官差一脸同情,一张圆脸皱成一团,“看来小兄弟日子过的很是艰难啊。”
　　另一个官差皱眉啧了一声，“家有悍夫啊。”
　　“小兄弟，你若是实在受不了，可以去府衙找师爷，他是我表舅，定能给你做主。”
　　“是啊，小兄弟，趁早和离吧，不然小命不保啊。”
　　晏含章：……
　　“和离？万万不可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晏含章拧着眉，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话若是让我家郎君听见，回去又是一顿揍。”
　　“还有没有王法了？”圆脸官差看着很是正义，袖子一撸又要站起来，被旁边的官差急急拉住了，“你要忍到几时？难不成忍一辈子？”
　　晏含章艰难点头，深情地望着远处凶悍的小郎君，“是啊，忍一辈子，谁让我偏喜欢他呢？”
　　两位官差尚未成亲，互相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成亲好可怕。”
　　“是啊，”晏含章拍拍他俩的肩膀，“这份儿苦便让我来受吧。”
　　官差劝了半天，直到方兰松往这边过来，他俩才住了嘴，一起转头盯着方兰松。
　　方兰松被盯得心里发毛，走到晏含章身边，低声道：“咱们回吧。”
　　晏含章早坐得屁股疼了，美滋滋拉着方兰松的手站起来，对两位官差作揖，“官差大哥，今日多谢，我们便告辞了。”
　　“好说，好说，”说了这么会话，两位官差跟他也很熟了，圆脸官差帮着收拾好茶碗，“等我俩回来，再请小兄弟喝茶。”
　　马车在官道等着，晏含章牵住方兰松的手，给他吹吹指节上刚才打人打出来的红印。
　　“疼不疼？”
　　“嗯，”方兰松刚才情绪激动，现下像卸掉了重负，满身疲惫，靠着晏含章的肩膀，“挺疼的。”
　　晏含章相当殷勤地把手捧到嘴边，“相公给吹吹就不疼了。”
　　方兰松脑袋闷着疼，看着晏含章微微蹙起的眉，鬼使神差般靠过去，踮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身后，两个官差刚给储公子戴上枷锁，甫一抬头，便看见这等恩爱场面。
　　俩人对视一眼，分明在彼此眼中看见了羡慕。
　　圆脸官差：“这便是美貌黏人的小郎君吗？”
　　另一个官差：“怪不得晏小兄弟如此痴迷，值啊！”
　　转头看见鼻青脸肿的柏安，还有半个肩膀都是血迹的储公子，圆脸官差叹口气，在自己的包袱里掏出件麻布外衫扔过去，“穿着吧，天黑去驿站投宿，你们自己找郎中治治伤。”
　　柏安小声道谢，把外衫披在了储公子身上，盖住受伤的肩膀。
　　官差背好行李，押解着人犯，向着京城相反的方向走去。
　　储公子攥着身上那件干净的外衫，转头看看身边抿唇不语的柏安，突然觉得前所未有得轻松。
　　他把自己困了很多年，好像就是在等人跟他说一句，那时候不是你的错。
　　被扔出京城的人犯，做了那么些孽，竟然还有个人愿意陪着，泼天的富贵权势在眼前飘过，终于有一个是属于他的了。
　　-
　　天色尚早，便让车夫先回去，晏含章跟方兰松紧紧牵着手，慢慢往回走。
　　长街上干干净净，两侧铺子都在忙碌着，路边的花开得正好，灯火渐次亮起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方兰松这个小抠门，今儿难得大方一回，拿出自己的钱袋子，跟晏含章说随便吃。
　　把糖人儿、烤包子跟去核红杏儿买了一遍，钱袋子肉眼可见得瘪了下去，方兰松晃晃仅剩的几个铜板，抿着嘴默默地心疼。
　　以前跟晏含章要的那些银钱，方兰松都好生收起来，在钱庄开了户，除了应急的开支，几乎都没用过。
　　平日用的钱都是自己赚的，即使如今武馆很红火，收费也不是很贵，攒的钱不多。
　　不过养个小馋猫还是够用的，方兰松戳戳晏含章鼓囊囊的腮帮子，在心里默默想。
　　“哥哥，”晏含章把一枚咬了几口的烤包子塞过来，“这个吃不下了，给你吃。”
　　“哦。”
　　方兰松自然地接过烤包子，里面分明还剩一大块儿肉馅儿。
　　咬下一大口，羊肉夹着洋葱碎，吃到嘴里汁水四溢，酥皮烤得焦黄酥脆，香而不腻。
　　晏含章又塞过来一块咬了一口的红杏，“这个也吃不下了。”
　　街边卖的红杏颗颗大如鸡卵，清洗得干干净净，再用小刀切开，去掉中间的核，吃起来很方便。
　　方兰松也很自然地接过来，塞嘴里一口吃了，清甜爽口，正好解羊肉烤包子的腻。
　　过了一个冬天，夜市更热闹了一些，小摊一个个紧挨着，不管卖的什么，都做得十分干净。
　　当然了，这归功于京城几个行头的辛劳，尤其是咱们东市的小晏行头。
　　前面还有卖糯米蒸糕的，正好掀笼屉，热气腾腾地出锅，切成小块，再淋上一勺蜜煎青梅。
　　两人买了一份，坐在临街的小凳子上，又叫了两碗紫苏饮。
　　晏含章很喜欢吃这种外面卖的吃食，小时候便总吵着要，这些年了都吃不够。
　　方兰松给他喂了勺刚叫的红豆团醪糟，顺手扯出腰间的手帕，给他擦了擦嘴角刚才蹭的烤包子汁儿，“吃东西还是一如既往的往外漏。”
　　晏含章闭嘴嚼着劲道的红豆团，眯着眼睛任由方兰松给他擦嘴巴，随后还开心地晃了晃脑袋，“谢谢哥哥。”
　　然后把手里咬得乱七八糟的蒸糕塞过来，眨眨眼睛，“吃不下了。”
　　方兰松无奈地接过来，照着他后脑勺来了一下，嫌弃地盯着手里的蒸糕，“肯定沾上你口水了。”
　　“哪有？”晏含章睁眼说瞎话，“我刚才掰着吃的。”
　　方兰松皱皱眉，把有咬痕的那一面掰下来，强迫塞进晏含章嘴里，“老子吃你一路口水了，这些你自己吃。”
　　晏含章被塞了一嘴蒸糕，还趁机咬了一下方兰松的指尖，然后后脑勺又被拍了一下。
　　很久没这么闲适安逸了，慢慢把买的东西吃完，又包了一份蒸糕带给卯生。
　　晏含章摸摸鼓起来的肚子，拉着方兰松起身，“走，吃小馄饨去。”
　　方兰松实在没忍住，偏头打了个嗝，“还吃啊？”
　　“啊，”晏含章拖着方兰松的胳膊往前走，“你答应的，要请我吃小馄饨，想赖账啊？”
　　“行，”方兰松拍拍他的肚子，“你能吃得下就行。”
　　天气暖和了，街上卖果子的多了起来，果香味儿在一众烤肉包子之类的香味儿里不明显，但一旦凑近了，便觉得果香袭人。
　　“忘记说了，你相公接手了果子行，以后吃果子不要你钱，管够。”
　　方兰松对晏含章的经商能力很有信心，他也不懂这些，还是悄悄踮起脚，凑到晏含章耳边，低声说：“相公真厉害。”
　　嘴里还有淡淡的醪糟味儿，夹着果香，晏含章耳朵似乎瞬间竖起了好些小颗粒。
　　小郎君愈发会撩人了。
　　他一把揽住方兰松的腰，把人扯进旁边的巷子里，俯下身去，吻住那张甜甜的嘴。
　　方兰松腿发软，紧紧环住晏含章的脖颈，在暗处窸窸窣窣地轻喘着。
　　“好了，”他脸颊晕红一片，拍拍晏含章的肩膀，“我好撑，别抱。”
　　晏含章像个贪吃的孩子，摁着人吃了个够，才意犹未尽地分开，捏捏方兰松的鼻子，“好了，吃馄饨去喽！”
　　方兰松在原地站了会儿，低头往下面看看，扯了扯外袍，才微躬着身子出来。
　　还是晏含章那种宽袖袍子好，花纹繁复，一层层地裹着，身上有什么不对劲都不会太明显。
　　晏含章给人家勾了火，满足地牵着小郎君，觉得他的手似乎都比刚才柔软了。
　　“还有，今夏锤莲子的生意，我想雇玉丁巷的人来做，哥哥觉得怎样？”
　　方兰松在玉丁巷长大，受到颇多照顾，听这话当然很高兴。
　　锤取莲子肉虽然劳累，但每年都有需要，能有个不错的收入。
　　方兰松掏空钱袋子里最后一枚铜板，在石桥边馄饨摊买了一碗小馄饨，两人守着热乎气儿，坐在小桌子前分吃一碗。
　　“当时听见我可能是庄娘子亲生的，你在想什么？”
　　“想这一定是妇人疯了，”晏含章道，“不过，那证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你后腰上有颗黑痣都说出来了，把我气坏了。”
　　“什么痣啊？”方兰松不好意思地往后腰上摸摸，“有吗？”
　　“有，”晏含章一挑眉，“我以为只有我知道，谁知道还有人偷看。”
　　“你在乎的是这个？”
　　“啊，这不过分吗？”晏含章道，“不过，什么亲生不亲生，我当时没敢细想，就怕万一真是，谁知道他们露馅这么快，我都没来得及再想。”
　　“那…万一是呢？”
　　晏含章一把揽住方兰松，把人摁进怀里，“万一真是，那我也不放手，反正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了。”


第76章 来处
　　清晨,日光照在屋脊的琉璃上，桃花巷靠里那处府邸，乐黛端着茶盘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两个身穿碧青色布衫的小厮,各自端着盥洗用具,亦步亦趋地跟着。
　　这是府里刚买的两个小厮，还没见过主子，看起来小心翼翼的。
　　乐青这段时间一直帮着晏含章在东市管生意，做得有模有样,被晏含章拨了几个铺子管着，成日忙碌得很。
　　方兰松又搬回来了,还有个小娃娃卯生,府里人多起来，显得热热闹闹的，但伺候的活儿也多了,原来的几个小厮忙不过来，便又买了两个。
　　穿过垂花门，乐黛便让他俩停在了院儿里，自己走到主屋外头，清清嗓子,小声试探着敲了敲门，“少爷,该起床了。”
　　昨儿晚上,晏含章回了府,特意交代钟管家,让人晨起了叫他,还点名要乐黛来叫。
　　乐青不常在府里呆着,乐靛又是个老实孩子，府里小厮隐隐以乐黛为首，一听这个消息，都说乐黛要发达了，这肯定是被主子看上，叫进屋里伺候，那离收进去做通房也不远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没人搭理。
　　乐黛又轻轻唤了一声，便在主屋门前等着。
　　方兰松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拍拍晏含章的肩膀，“叫你呢，快起来。”
　　晏含章翻了个身，把方兰松摁进怀里，抱住脑袋揉了揉，“不理，再睡会儿。”
　　“不是说早上有事吗？”方兰松还没睡醒，声音瓮瓮的，脑袋被揉得舒服了，在晏含章下巴上蹭了蹭。
　　昨儿晚上在外头吃撑了，回到府里，俩人又拉着手，逛了大半个府才消食。
　　府里地方很大，各处亭台楼阁、连廊水榭都有各自的名字，平日生活的地方就那个院子，再算上后面卯生住的小院子，总共熟悉的地方不过十分之一。
　　逛得累了，俩人回到自己院儿里，坐在锦鲤池边亲密地说着话，又一起美美地吃了顿宵夜。
　　看见是乐黛进院里来伺候，晏含章才想起来这个，特意交代钟管家，让乐黛早上过来。
　　那会儿兴致正好，不想扫这个兴。
　　随后，晏含章抱起来方兰松进了屋，欺负了人家好久，现在时辰还早，俩人谁也不愿意起。
　　又睡了一会儿，方兰松睁开眼，困意彻底消了，戳戳晏含章的眼皮，“起床啦。”
　　“不起。”
　　晏含章把人抱得更紧了。
　　“起来，”方兰松又道，“人家在外头等你呢。”
　　晏含章嗓子还黏糊着，“谁等我？”
　　方兰松抿抿嘴，眼睛还肿着，又想起昨儿晚的折腾，心里一阵委屈，“不是你让人家晨起来找你么？”
　　“哪个人家？”
　　“那个…挺好看的小厮。”
　　方兰松恼他的明知故问，使劲儿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晏含章癞皮狗一样，在后面搂住方兰松，下巴抵在他头顶蹭了蹭，“嗯，是挺好看的。”
　　方兰松皱皱眉，轻轻“哼”了一声，“那你还不快起，人家等着给你穿衣裳呢。”
　　“不穿，”晏含章抱着热乎乎的小郎君，睡得舒舒服服，“就要这样贴着皮肉抱，软和。”
　　方兰松心再大，这会儿都忍不了了，在他怀里胡乱挣扎几下，没挣脱，腰还疼起来了，气得抓住晏含章的手，在手腕上咬了一口。
　　晏含章被咬疼了，嘴里“嘶”了一声，知道小郎君生气了，顿时十分满意，亲了亲他的头顶。
　　他最喜欢逗小郎君生气了，卯生都说他晏哥哥贱兮兮的，总招兰松哥打他。
　　晏含章对方兰松有异乎寻常的占有欲，似乎用这种方式，可以确认方兰松对自己的在意。
　　“哥哥，”他撒娇似的叫方兰松，胸口震得方兰松麻酥酥的，“别咬我啦，再让我抱会儿。”
　　方兰松最受不了这个，乖乖不动了，还是拧着眉问他，“不想抱别人啦？”
　　“哪儿敢想啊？”晏含章揉揉方兰松平坦的小腹，“我家小郎君不得揍我？”
　　方兰松如他所愿，手肘往后捣在他腰上，使劲儿撞了一下，“起来吧，不是有事儿要做？”
　　“嗯，”晏含章道，“抓奸细。”
　　话说到这，方兰松大概明白过来，“你放在书房那套镯子，是他拿的？”
　　上回百花宴，晏夫人让人拿着庄娘子的银镯子来找，当时晏含章便猜是府里人干的，这阵子忙，一直没腾出手来。
　　但钟管家一直盯着，府里能进书房的小厮不多，内奸是谁的确不难找。
　　晏含章搂着小郎君又赖了会儿床，才起来让几个小厮进屋。
　　乐黛刚来那阵子，晏含章就觉得这孩子心思不正，上赶着在主家面前表现，但努力为自己谋个好前程，也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便随他去了。
　　几次晏含章在书房读书，乐黛都推门进来，端着各种茶水汤羹，晏含章也看出些不对，便着意避着他，不让随便进他的书房。
　　他也不想为难孩子，晏府给小厮家仆的月钱都很丰厚，都是在外头讨生活，他一个老爷们儿没那么些弯弯绕。
　　这回出了这事儿，晏含章心里挺失望，府里下人最怕有异心，竟然还敢勾结外人来算计主家。
　　乐黛还以为自己真被主子看中了，支使着两个刚来的小厮收拾地上，自己则拿了晏含章的外袍，跪在床边等着给人穿衣裳。
　　看着那软软的身形，方兰松突然一阵烦躁，手探到被子里，在晏含章大腿上使劲儿拧了一下。
　　晏含章本来还想搓磨乐黛一番，看着自家郎君马上就要生气的脸，还是乖乖自己穿好了外袍，把人提到外间儿去问话。
　　乐黛是个有野心的，一开始只想着能进跟前伺候，当个管事的，后来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想着能得主家赏识，当个偏房什么的。
　　有回晏夫人过来，一眼看出他的心思，便暗中给他出了些主意，等他在晏含章这里几次碰壁之后，又让他来书房偷镯子，许诺让进晏老爷那里伺候。
　　晏含章问出原委，让钟管家过来把人绑了，找牙行退回去了。
　　吃过朝饭，晏含章又换了身衣裳，跟方兰松去了旁边的晏老爷府里。
　　上回晏夫人折腾一顿，族里还真有人信，这才给她写了文书凭证，这会儿族老都来了，商量的便是这个。
　　对于方兰松是否庄娘子亲生，毕竟有人证在，好几个族老咬着不放。
　　况且，庄娘子偌大产业，要真是坐实了这个，或不定还能分一杯羹。
　　晏含章进去之后，给各位长辈见礼，直接传了当时作证的老仆。
　　那老仆跪在地上，完全改了口，说当时晏夫人以家人相威胁，这才让她做了伪证。
　　至于方兰松身上的记号之类的，乐黛曾来浴间伺候着换过几回热水，能知道这个也不奇怪。
　　一听翻了供，两边坐着的族老七嘴八舌地商量起来，有几个情绪激动的还拍了桌子。
　　晏含章始终皱着眉，一句话也没说，只不时转过头，等着晏老爷的反应。
　　年少的情谊淡漠至此，他默默为娘亲感到不值。
　　方兰松坐在他旁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拇指不停摩挲他的手背。
　　闹腾半晌，上首坐着的晏老爷咳嗽一声，让大家住了口。
　　“郑氏诓骗在先，污蔑在后，没什么可质疑的。”
　　“含章是先夫人唯一的孩子，兰松跟先夫人…咳…没有旁的关系。”
　　他拿出一份户籍证明，交给旁边的丁管家，拿着给各位族老传阅。
　　这份证明已经很破旧了，不知是在哪里找到的，上面写的是方兰松的名字，除了中原文字，还有一些看不懂的草原文字。
　　方兰松就着丁管家的手看了一眼，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晏含章捏捏他的手指，凑到他耳边道：“哥哥真是草原人？”
　　“不知道啊，”方兰松小声在他耳边道，“小时候在哪儿我都不记得了，反正是逃难过来的。”
　　“长得也不像啊，”晏含章道，“我跟草原外商做过生意，几个男子都长得高大威猛，哥哥跟他们比起来，跟个小羊羔似的。”
　　方兰松皱皱眉，小声嘟囔，“我也很壮的好不好。”
　　传阅了一圈，丁管家把凭证交给方兰松，点点头便站回去了。
　　晏老爷揉揉脑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对着族老们作了个揖，“今日麻烦诸位了，都请回吧。”
　　说完，往晏含章这里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就出去了。
　　这半年事情忙碌，这会儿看着晏老爷，好像比去年苍老了好些。
　　晏含章盯着空了的椅子看了一会儿，也拽着方兰松出去了。
　　出了府，方兰松还是一脸的难以置信，拿着自己的户籍凭证，举起来对着太阳看，“这上面的草原文字我也看不懂，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晏含章抢过来看了看，“管它真的假的，反正盖着官府红戳呢，就是真的。”
　　“你别给我弄皱了，”方兰松又把那张纸拿过去，看着那对陌生的父母姓名，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以后我也是有来处的人了。”
　　他把那张纸仔细叠起来，塞进袖子里，转身牵住了晏含章的手。
　　“哥哥很高兴？”晏含章回握住他的手，跟他十指相扣，在半空晃了晃。
　　“算不上高兴吧，”方兰松道，“我要真是草原人，还挺好的。”
　　“也算是跟娘同族了，是不是？”
　　晏含章看着他阳光下的脸，脸颊的小绒毛都一清二楚，看上去很温暖，让人忍不住想贴上去蹭蹭。


第77章 玉丁巷
　　京城市场上四季都有新鲜水果,近日荔枝丰收，或海船运来，或商人挑着担子过来,味道极美。
　　时至夏日,各色果子挤满了大街小巷,颜色鲜亮好看，吆喝声不绝于耳。
　　京城有几处果子行，外地瓜果运到，一般要先送到果子行,再由果子行批发给各店铺和商贩。
　　金乌桥边一处果子行，现在归晏含章管着,之前说过的锤莲子肉的生意,果真安排给了玉丁巷。
　　这算是难得的挣钱机会，玉丁巷凡是能出力的都来领了活，小巷子两边各家院门大开,荷叶莲子的清香成日弥漫，消解了夏日的酷暑。
　　这日热得难受，武馆放了假，晏含章叫上方兰松一起，去给玉丁巷送了好几箱冰块和果子解暑。
　　玉丁巷的人都叫晏含章“晏老板”,叫方兰松“方师父”，花嬷嬷见了他俩,亲热地把人叫进自家院子喝茶。
　　花嬷嬷的相公扛着扁担回来,见他俩在,拘谨地打了个招呼,洗干净手,走到水井边,在里面捞出个大西瓜来。
　　花嬷嬷一拍脑门儿，“怎么把这茬忘了。”
　　遂抱着西瓜进屋，切成弯弯的长条，放在个木盘里捧出来，“快吃点儿瓜解渴。”
　　夏日里热的时候，大户人家都会用冰解暑，把水果放冰块里冰一下再吃，穷苦人家用不起冰，便把果子丢进水井里浸着。
　　夏日的井水是冰凉的，西瓜在里面浸一会儿，吃起来清凉爽口，又比直接吃冰更温和。
　　方兰松拿了一条西瓜给晏含章，自己也抱着一条，跟他并排坐在院门口石阶上，啃得满手都是汁儿。
　　花嬷嬷端着剩下的西瓜，在巷子口对着几个玩耍的孩子吆喝，“小崽子们，都过来吃瓜啦！”
　　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嬉闹着跑过来，挨个在花嬷嬷这里领一条西瓜，蹲在墙根底下阴凉处啃，也都是吃得满嘴满脸都是汁水，脸上还沾着几粒西瓜籽儿。
　　玉丁巷各家大人白日里都出去做工，留下孩子老人在家里呆着，这儿的孩子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谁家有个什么好吃的，也都会派自家孩子挨个上门给街坊送点儿尝尝。
　　一盘脆嫩的竹笋换两个大甜瓜，回来的时候，衣兜里还给塞一大把炒好的葵花籽。
　　“哥哥。”晏含章叫了方兰松一声，手肘拄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
　　花嬷嬷的西瓜切的都是一长条，拿在手里比脸宽很多，方兰松半张脸埋进去啃，见晏含章在看自己，亮晶晶的眼珠转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手指缝儿里流得都是西瓜的汁水，好像怪脏的。
　　“别看我，”方兰松有些尴尬，又埋头啃了一口西瓜，鼻尖都碰到西瓜皮了，鼓着腮帮子对晏含章眨眼睛，“这瓜切太大了，不好啃，只能这样。”
　　晏含章噗嗤笑了一下，手指尖蹭蹭方兰松的脸颊，“好可爱。”
　　“干嘛？”方兰松更不好意思了，只能埋头又啃了一口西瓜，一口下去，青色的瓜皮都快被啃穿了。
　　他在夸我可爱？
　　吃个西瓜有什么可爱的？
　　一定是在悄悄嘲笑我。
　　已经吃成这样了，索性破罐破摔，反正都成亲了，嫌弃也晚了。
　　“哥哥要把瓜皮也吃掉吗？”晏含章看着方兰松这副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大喊“我哥哥好可爱”。
　　“哦。”方兰松低头看看，手里的西瓜已经被啃得干干净净，往对面一扔，瓜皮掉进河边的鸭圈里，鸭子们扭着屁股聚过去，争抢那块西瓜皮。
　　晏含章的眼神在那张嫩红的嘴巴上徘徊，最终抵挡不住诱惑，凑过去含住那块柔软嗦了一下。
　　“哎呀！”旁边蹲着吃西瓜的一个孩子正好看见这一幕，急忙捂住眼睛转过头去。
　　方兰松红了脸，拉着晏含章去跑到河边洗脸。
　　一低头，鼻尖儿上赫然沾着一粒西瓜籽儿，像一颗小痣。
　　他用手撩起河水往晏含章那边泼过去，“故意不提醒我是不是？”
　　晏含章往后躲了一下，前襟沾了点儿水，脸颊上也有水珠，遂撩起水来还击，打湿了方兰松的鬓角。
　　裕成河的水很清澈，两个人互相撩水，身上的衣衫都湿了，微风吹来，似乎暑气全消。
　　“好了，”方兰松笑得快岔气儿了，抱着晏含章讨饶，发尾湿漉漉贴在肩膀上，“别闹了。”
　　晏含章很吃他这一套，顺势搂着小郎君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下，仔细用手指帮他理着湿乎乎的头发。
　　耳边传来撩水的声音，夹杂着小孩子的嬉闹声，两人训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河里泡着好几个男孩，互相往对方身上甩水，浑身都湿透了。
　　其中一个男孩闹腾得最欢实，在河里滋哇乱叫，笑得嗓子都快破音了。
　　晏含章捡起一块石头，扔到那几个小男孩的近处，石头在河里溅出不小的水花儿，几个孩子一起往这边看。
　　只听晏含章大喊：“卯生！带着几个哥哥游远一些，别在这儿烦人！”
　　几个男孩见是晏含章，还想着一起过来闹他，看见晏含章身边坐着的方兰松，又都不敢过来了。
　　毕竟方兰松平日上课的时候很严厉，孩子们多少有些怕他。
　　方兰松哭笑不得，朝他们摆摆手，“去玩吧，累了就回武馆，院子里给你们准备了冰果子。”
　　孩子们叫唤着“谢谢师父”，一齐往河那边游，卯生还想过来，被一个大孩子抓住腰带驮着往前游走了。
　　那股闹哄劲儿可算走了，方兰松靠在晏含章肩膀上，盯着河面发呆。
　　对面巷子里一群人在推搡，方兰松皱皱眉，揉揉快睡着的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道：“怎么了？”
　　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枕在了晏含章的膝盖上，贴着他的地方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晏含章给他捏捏脸上压出来的印子，往前面指了指，“吵架呢，有人偷拿了莲子去卖，被抓个正着。”
　　方兰松眯着眼睛望过去，对面有三个人被围得严严实实，扯着嗓子对骂，甚至能看清喷出来的口水。
　　再仔细一看，被围住的那三个人，便是那几个经常在巷口浣衣的碎嘴子，其中就有上回在背后说方兰松，被晏含章扔石头的那个汉子。
　　方兰松戳戳晏含章的胳膊，“你不去管管？”
　　“嗯，”晏含章把人搂过来，刚睡醒的小郎君抱起来很软，“我不管这个，看戏就行，有操心的。”
　　话音刚落，操心的就来了。
　　乐青沿着河边跑来，裤腿还挽着，可能刚才在检查市场上运来的鱼。
　　跑到近前，见晏含章在，急忙停下见礼，拄着腰直喘粗气。
　　“少爷，我先去…解决一下。”乐青指着对面，一脸的焦急和无奈。
　　这孩子今年不过十六，个子比年前长高了不少，已经很有样子了，胸口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
　　“怎么跑这么急，”晏含章拍拍乐青的肩膀，往他嘴里塞了颗刚剥好的莲子，“快去吧。”
　　乐青自然地嚼了一下，脸瞬间皱了起来，强撑着才没吐，使劲儿咽了下去，“哎呀，少爷，苦！”
　　“苦吗？”晏含章眨眨眼，看向旁边地上的两个荷叶，上面各放了一堆莲子。
　　一堆是圆鼓鼓的，一堆是掰成两瓣的，他一拍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成没去莲心的了，那可不哭嘛。”
　　方兰松在旁边抖着肩膀笑，捏起一颗没去芯儿的圆鼓鼓的莲子，一下塞进晏含章嘴里，“你也尝尝。”
　　晏含章条件反射地嚼了一下，瞬间皱起眉，张嘴想吐，被方兰松捂住嘴，强迫咽了下去。
　　晏含章眼泪都出来了，仰头看着乐青，“有人欺负你东家，你管不管？”
　　对面吵架不过瘾，已经开始打架了，那个汉子被个压在地上，挨了好几圈，叫得跟杀猪一样。
　　乐青心里急，不停往对面看，“少爷，您就别添乱了，那都打起来了。”
　　“是吗？我看看。”晏含章伸着脖子往对面看，一看被压着打的是那个汉子，眉尖一挑，“是哦，还挺热闹。”
　　“来，乐青，坐这儿，”晏含章拍拍旁边一块石头，“一起看会儿。”
　　乐青哪坐得住，被晏含章抓住袖子，用力拽了下来。
　　晏含章在地上的荷叶里抓了一小把去芯莲子，放进乐青手里，然后把荷叶捧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方兰松腿上，“趁你睡着给剥的，好吃。”
　　方兰松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清香之中带着点儿甜，软软糯糯的。
　　“差不多行了，”他凑到晏含章耳边，低声说着，“再给打坏了。”
　　“没事儿，”晏含章抬抬下巴，“那不叫得挺欢实吗？”
　　等那三个偷莲子的人，尤其是那个汉子，都被摁在地上揍了一顿之后，晏含章拍拍乐青的肩膀，“去管管。”
　　乐青如蒙大赦，在石头上弹起来，跑到对面去把打架的人分开了。
　　“解气了？”晏含章问道。
　　“本来就没气，”方兰松盯着对面的混乱场景，嘴里却是淡淡的甜味儿，“以前挺讨厌他们乱说的，现在不在意了。”
　　他轻轻靠在晏含章肩头，“而且他们有些话说的没错，我家相公既有本事，对我又好，有夫如此，可不也算攀上高枝了。”


第78章 游玩
　　这几日,天气愈发炎热，街上的人都显得怠懒许多。
　　长街树荫下面坐满了乘凉的人，裕成河边三两步便支着一个棋盘,芭蕉蒲扇挥个不停。
　　晏含章他们在府里呆不住,套了马车出城,准备去城郊的庄子上玩几日。
　　这处庄子依山而建，比城里凉快不少，晏含章回来那年买的，自打买了还没来住过。
　　马车驶到门前,晏含章率先跳下去，然后伸手把方兰松接下来。
　　暑气消散一些,晏含章兀自神清气爽,昨儿晚被他折腾半宿的郎君，却是在马车上昏睡了一路，现下皱着眉,眼睛都是半睁不睁的。
　　鉴于那事儿的频率实在太高，昨儿晚上，方兰松郑重地跟晏含章谈了一下，甚至企图规定一个在晏含章看来过为养生养身的次数。
　　晏含章当然不会同意，这个规定还没形成,就被晏含章半装可怜半威胁地无情拒绝了。
　　晏含章说他是神医，没人比他更懂养生。
　　方兰松听了之后一脸鄙夷。
　　晏含章又说,两人自八岁起便分开了,兜兜转转,中间错过如此漫长的岁月,需要及时弥补。
　　方兰松听得双眉微蹙,心里觉得甚是有理。
　　晏含章又道,他自己孤家寡人一个，在这世上最亲的便是方兰松，如今人在眼前，却不能时时亲近，这对他来讲堪比酷刑。
　　嗯，方兰松听完，甚至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被万般搓磨之后，方兰松突然想通了关窍，掐着晏含章的后背喊道：“谁八岁便会做这事儿啊？有什么可弥补的？”
　　晏含章不怕他掐，甚至要求方兰松再掐重一些。
　　身后的马车姗姗来迟，韩旗先跳下来，然后如晏含章一般，回身抬手接江羽。
　　江羽没抓他的手，只在手腕上搭了一下，下来便站在韩旗身后。
　　虽然低着头，晏含章还是发现，这人脸颊透着一股不一般的红润。
　　而且，这样炎热的时候，众人都是穿着薄薄的短衫，这人却穿了件袍子，衣领紧紧裹着脖子。
　　再看韩旗，脖子上一片红痕和牙印大剌剌露着，还专门微仰着下巴，一看就知道是在炫耀。
　　晏含章一脸鄙夷：早知道昨儿晚，便让方兰松在脖子上给自己吸几个印儿了。
　　自己身上那些印记都在肩膀和背上，以及不可言说的下半身，实在不适合在外露着。
　　“行了，”晏含章在韩旗眼前挥挥手，“别得瑟了，看见你这一身的蚊子包了。”
　　韩旗：“……”
　　晏含章：“太尉府花草多吧？怎么这么些蚊虫？”
　　韩旗：“……”
　　晏含章：“回去到我那拿些驱蚊的香，在屋里熏熏就好了，再给你配点儿止痒的药膏。”
　　韩旗挑挑眉，把身后的江羽揽在怀里，“我家蚊子个儿太大，驱不走。”
　　江羽暗暗踩住韩旗的鞋子，还使劲儿碾了一下。
　　晏含章也把方兰松拉过来，“谁家还没个大蚊子了？”
　　方兰松不用暗暗踩他脚，直接用手肘在他腰上怼了一下。
　　然后，他过去拉住江羽的袖子，把羞臊到极点的人解救出来，“阿羽，咱俩先进去。”
　　又转身对晏含章道：“你精神这么好，帮我们搬箱笼吧。”
　　晏含章十分狗腿地道：“好嘞，少爷！”
　　江羽之前在方兰松那里住过一段时间，俩人都不是善言辞的，但关系处得很好。
　　现下凑在一起，互相挽着胳膊，低声说私房话。
　　晏含章跟韩旗两人各自搬着带来的箱笼，螃蟹一般跟在后面，时不时互相用肩膀怼一下。
　　既然身上的痕迹不宜在外露出，晏含章想了个好主意，提议一起去泡山泉。
　　这样不就能光明长大地脱衣裳了？
　　山泉潺潺，在半山腰聚了个大池子，清清凉凉的，池底的卵石被磨得极其滑润。
　　几尾小鱼穿梭其间，那欢脱的样子，瞧着比城内府里水池子的锦鲤惬意许多。
　　晏含章跟韩旗都赤着上身，下半身浸在水里，各自倚靠着池边的石头，身上那些暧昧的红痕光明正大地露着。
　　方兰松脱了外衫过来，看见晏含章后背对称的抓痕，两边各有五道，红色的痕迹格外刺眼。
　　方兰松红着脸下水，悄悄瞪了晏含章一眼。
　　晏含章用口型道：“都是谁抓的？”
　　方兰松：“……”
　　他身上痕迹也不少，但大都集中在腰腿上，又没赤膊，大都盖住了。
　　江羽磨蹭好大会儿才过来，身上裹得更严实，中衣都没脱，即使浸在水里，都不至于透出身上的痕迹。
　　小哑巴脸皮薄，偏遇上个厚城墙脸皮的韩旗，心里有苦说不出。
　　钟管家送来几个茶盘，放满了茶水和果子，就搁在水面上飘着。
　　泉水清凉，浸泡在里面，连树上的蝉鸣都不觉得聒噪了。
　　不知道是谁开的头，反正不是晏含章便是韩旗，往对方身上撩水，大伙儿闹成一团，从头到脚全湿透了。
　　几个人在池子里闹腾了半晌，眼瞧着太阳要下山了，西边儿红红的一个大圆盘，缓慢隐没在山里，看的人眼都直了。
　　出来擦擦水，换上干净衣裳，在院儿里吃了顿饭，顿觉有些无聊。
　　一看正好是四个人，韩旗一拍手，打马吊吧。
　　遂又叫人点上灯，四个人围坐在院子里，手里的牌噼里啪啦响，不时往嘴里塞点儿点心果子吃。
　　方兰松没打过这个，是跟着晏含章现学的，本来，晏含章想着欺负他一下，掏空他的钱袋子，所以出牌没有手软。
　　谁知，输了两回之后，方兰松摸清规则，便开始翻盘了。
　　小郎君不仅算牌快而准确，运气也很好，几盘下来，钱袋子是越来越鼓，反而是晏含章跟韩旗的钱袋子瘪了下去。
　　失算了。
　　到后面，方兰松跟江羽联手，把俩人身上的银子都赢过来，晏含章跟韩旗抱在一起，互相安慰说家有悍夫。
　　初次打马吊的人都容易有牌瘾，方兰松玩得上了头，晏含章几次想走，都被拉住继续玩，最后把身上带的荷包、珠子都贡献给了方兰松。
　　他拧着眉头安慰自己，反正是给自家郎君了，家产不外流就行。
　　一直玩到半夜，四个人依旧很精神，山里不热，好久没这么舒爽过了。
　　大家都不困，反而是肚子饿了，晏含章兴致高，亲自去厨房做了吃食，几个人热乎乎吃进去，这才有了困意。
　　屋子四处通透，窗户凉风阵阵吹来，薄薄的床幔缓缓飘动。
　　前几日最热的时候，即使屋里摆了一大盆冰，身上还是出一层薄汗，方兰松觉得难受，都不让晏含章抱着他睡了。
　　这会儿不太热，晏含章怀里抱着软软的小郎君，心情十分惬意。
　　晏含章问：“你猜韩旗他俩现在在干什么？”
　　方兰松答：“睡觉吧。”
　　晏含章道：“不止吧。”
　　方兰松在他肩窝里蹭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那能干什么？”
　　晏含章道：“他俩刚好上，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又是在如此闲适舒爽的地方，自然是……肌肤相亲翻云覆雨了。”
　　方兰松皱皱眉，不想接他的话碴，只轻轻“嗯”了一声。
　　晏含章见他不说话，又道：“良辰美景，自然不能辜负。”
　　方兰松：“嗯。”
　　晏含章又道：“所以……咱们……那啥？”
　　方兰松：“哪啥？”
　　装傻到底的小郎君像块木头，怎么暗示都无动于衷。
　　晏含章很是苦恼，并且决定直接压倒。
　　他动作很快，连床都“咯吱”一声。
　　这床也不错，但还是比不上府里定做的床，回头得换一张。
　　方兰松被他压在身下，一脸生无可恋，皱皱眉：“我腰酸。”
　　晏含章：“没事儿，你躺着就行，你家相公腰不酸。”
　　方兰松：“腿也酸。”
　　晏含章：“相公腿不酸。”
　　方兰松：“真的很酸，难受。”
　　晏含章：“一会儿相公给你揉。”
　　方兰松：“……”
　　方兰松：“现在就揉。”
　　“好，”晏含章说着，就把手伸了下去，在方兰松腰上抓揉几下，“这力道行吗？”
　　方兰松被他极为色情的手法弄得腰软，难耐地哼了几下，推推他，“都后半夜了，有些事情不宜再做。”
　　晏含章：“宜，特别宜。”
　　方兰松：“要保精气。”
　　晏含章：“相公精气十足，不信你试试？”
　　方兰松：“你年纪还小，不可纵欲。”
　　晏含章：“二十几岁了，不小，可以纵。”
　　这一通缠磨撩拨，方兰松也快起火了，索性翻过身来，把晏含章压在身下。
　　晏含章被吓了一跳，挑挑眉看着他，“做什么？”
　　方兰松跪坐在晏含章腰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叫哥哥。”
　　晏含章甜腻腻地叫了声“哥哥”。
　　方兰松：“叫兰松哥哥。”
　　晏含章：“兰松哥哥，好哥哥。”
　　方兰松心口一动，俯身吻住了晏含章。
　　这嘴真是可气，会说气人的话，也会说哄人的话，而且方兰松哪一样都抵抗不了。
　　想到这里，方兰松狠狠在他嘴唇上咬了一下。
　　昨儿晚睡得迟，又没什么要紧事，晏含章跟方兰松一直睡到大中午才起来，洗漱好一看，韩旗跟江羽还在睡着。
　　这片庄子很大，四个人舒舒服服呆了三日，似乎夏日的暑气都被隔在山下了。
　　这日午后，吃过饭，各自回房睡了个午觉，方兰松又撺掇着打马吊。
　　四个人在树下阴凉处坐着，手里的牌出得极快，玩得都忘记了时辰，等山下有人来通报时，已经是傍晚了。
　　钟管家慌乱地跑进来，身后跟着个气喘吁吁的老头，晏含章一看，认出这是晏老爷府上的管家。


第79章 心结
　　老管家一脸急切,跑过来就跪下了，说是府里小少爷病了，请了几个郎中都没办法,晏老爷让来请晏含章过去。
　　小少爷叫阿庆,是晏夫人生的,晏含章没见过几次，但对这个乖巧的娃娃没有什么特别不好的印象。
　　晏夫人在府衙被关押了一阵儿，被发回原籍，看着晏老爷的面子,又因为这人年岁已高，没再送到瓦舍去。
　　晏老爷顾念她是阿庆的生母,把人安置在临县的别庄,派人好生看着，不让她乱跑。
　　至于其中是否有情义未尽的缘故，晏含章也懒得琢磨。
　　不管怎样,晏夫人如今的下场也跟晏含章脱不开干系，虽然问心无愧，却一直不敢见阿庆。
　　病人等不得，晏含章跟韩旗他们告辞，准备跟老管家回去。
　　他回去了,方兰松自然也呆不住，跟着一起回了城内。
　　晏老爷府里灯火通明,一众仆役乱成一团,城西的老郎中刚从屋里出来,见着晏含章,急忙过来拉他,边走边交代阿庆的情况。
　　方兰松在外间安静等着,晏老爷坐在圈椅上，两人互相点点头，便都不说话了。
　　许是年岁大了，晏老爷比前几个月见他时还要苍老一些，头上隐隐生出些白发，一双眼睛浑浊着。
　　晏含章进去好大一会儿才出来，说是情况不好，要破开肚腹清理患处。
　　晏老爷一听这个，猛地在椅子上坐起来，眼睛直直盯着晏含章，“又要…如此吗？”
　　晏含章面无表情地点头，“嗯，只有这个方法。”
　　因为晏含章娘亲的缘故，晏老爷并不相信晏含章这个法子，转头又问老郎中，“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
　　老郎中点点头，道：“是，老侯爷，您也看见了，小少爷情况不好，刚才几位太医的话，您也都在旁边听着，都说没办法了。”
　　“晏小神医医术高超，老朽十分佩服，上次时疫，不就是晏小神医拟的方子，连圣上都夸赞，想让他进宫呢，便让他试上一试吧。”
　　晏含章安静听着，不说话。
　　晏老爷想了想，深吸一口气，颤着声音问晏含章：“有几成把握？”
　　晏含章伸出手指，“六成。”
　　晏老爷缓缓把那口气吐出来，滑坐到椅子上，眼睛空洞地望着地上。
　　晏含章也不催他，一言不发地坐到方兰松旁边。
　　一双热乎乎的手贴在后背上，顺着缓缓摩挲轻抚着。
　　晏含章转过头，对上方兰松担忧的眼神，勾起嘴角对他笑笑，“没事儿，哥哥。”
　　“嗯。”方兰松点点头，在腰间抽出一方手帕，仔细给他擦掉额角的汗珠。
　　“我相信你。”方兰松道。
　　晏含章像是松了口气，抓着方兰松的手握住，热度在方兰松那里传过来，温暖着晏含章冰凉的手。
　　晏含章一有不好的情绪，比如害怕或者担忧，手就会变得很凉。
　　他虽然不说，方兰松却也知道他的担忧，娘亲带来的恐惧太大，在他心里成了一个结，时至今日都不曾解开。
　　平日他不提，只是怕再触碰到那样的恐惧。
　　如今，阿庆又是一样的情形，选的也是一样胜算不大的法子。
　　这法子是古书上读来的，没几个人实践，纵使是京城的太医，尚且无人敢试过这个。
　　晏含章在医术上算是个天才，九岁就理解了这些艰难万分的法子，并且鼓起勇气尝试。
　　但却以失败结束，并且直接关联的，是他娘亲的性命。
　　虽然当时连宫里太医都束手无策，虽然说娘亲的日子就在那么几时，虽然其实晏含章做与不做，结果都是一样，但他既然做了，便免不了把责任担在自己身上。
　　晏老爷也是如此，所以把尚且年幼的晏含章送去遥远的仙山，便是把错处归在他身上，每每看见都想起已逝的夫人。
　　方兰松轻轻揉着晏含章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叫“阿宣”，说“以前不是你的错”，说“这次做与不做，责任也都不在你”。
　　晏含章握着方兰松的手，脑中的混乱逐渐平静下来。
　　过了一刻，晏老爷开口道：“去吧，试试你那个法子。”
　　方兰松捏捏晏含章的手指，“我在这儿等着你。”
　　晏含章站起来，跟他说“好”。
　　医馆的小乙挎着药箱过来了，跟在他师父后头进了里间，按他的吩咐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小乙也没见识过这个，但始终没开口问过一句，只竖起耳朵听吩咐，手脚极其麻利。
　　师父在他心里就是最好的神医，平时有什么疑难杂症，师父都能治，给人治病时遇见什么突发的情况，只要师父过来，大家都定了心，默认没问题了。
　　师父要做什么，小徒弟无条件跟随，只求能给师父帮上忙。
　　里间按照晏含章的吩咐，在各个角度点了蜡烛，并把一个晏含章自己做的奇怪烛台放在阿庆床头。
　　烛台上的蜡烛一一点燃，小乙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灯一亮起来，灯下所有的影子都消失了，床上的阿庆在烛光里，身上每一处都看得极清楚。
　　小乙忍不住道：“师父，您真是神医吧？”
　　晏含章束起袖子，打开一个盒子，里面是奇形怪状的各种匕首和针，回头道：“别废话，端热水来，回头再教你做这灯。”
　　小乙忙不迭地点头，按照晏含章的吩咐忙碌起来。
　　晏含章进去好一会儿了，晏老爷在椅子上坐不住，站起来满屋子踱步，时不时想进去瞧瞧，都被守在外面的老管家拦住了。
　　晏老爷坐回来，忍不住跟方兰松搭话，“这…当真可行吗？”
　　方兰松道：“不知道。”
　　晏老爷的脸色肉眼可见得阴沉下来，攥着衣角，道：“当真只有六成把握？”
　　方兰松点头，“他说六成便是六成。”
　　“您问问老郎中，哪个医者也不敢轻易下定论，能有六成把握，已经不少了。”
　　一旁的老郎中急忙点头，“是啊，晏小神医年少有为，老朽还未见过这般有胆识的郎中。”
　　晏老爷低声道：“胆识有什么用，还不是……”
　　兴许是阿庆正在被医治，晏老爷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方兰松突然站起来，给晏老爷倒了杯茶端过去，道：“还不是什么？您是想说……庄娘子？”
　　晏老爷抬头看他，这个年轻的后生瞧着瘦弱，眼睛里却透出一股坚毅和执拗，跟晏含章很像。
　　方兰松往里间看了一眼，道：“当年，庄娘子情况怎么样，您比所有人都清楚，阿宣不过是想救娘亲，凭什么要被怪罪到现在？”
　　晏老爷捏着茶杯，“你说什么？”
　　方兰松继续道：“京城郎中束手无策，而他却发现了能够一试的法子，在当时，这是唯一的希望，您也不能否认，对吗？”
　　晏老爷叹了口气，点点头。
　　方兰松：“您可有想过，一个九岁的孩童，一个即将失去娘亲的孩童，抓住那束希望时，心里有多么欢喜？”
　　“他鼓起勇气尝试，在那个晚上，你可知道他流了多少汗，又掉了多少眼泪？”
　　“他尽力要抓住的东西没有了，你又有没有想过，他心里有多么难过，多么自责？”
　　方兰松用手背擦干净脸上的眼泪，继续道：“而您，他的父亲，却跟着旁人来指责他，把一切归在他身上，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把人送到那么远的地方，您知道一个孩子刚失去娘亲，又被父亲抛弃，是个什么滋味儿吗？”
　　“好了，”晏老爷攥着被子的手指开始发白，声音有些颤抖，“别说了。”
　　方兰松不理睬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庄娘子是怎么病的，生产那日又是为什么生气而动了胎气的，您是真不知道吗？”
　　晏老爷猛地站起来，指着方兰松道：“你别说了！”
　　老管家跑过来，搀住晏老爷的胳膊，把人扶到了椅子上。
　　“您自个儿清楚，庄娘子当时的情况都是因为您，还有您那个好续弦，造成之后一系列后果的，不是阿宣，而是您，她的相公。”
　　方兰松又往里间看了一眼，隔着屏风，甚至能听见晏含章跟小乙说话，似乎还能听见汗水掉在地上的声音。
　　方兰松盯着晏老爷，眼睛红红的，眼泪被他胡乱抹掉，低声道：“您有什么资格怪他？”
　　晏老爷被这个眼神定在原地，手轻轻颤抖着，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方兰松坐回去，转头盯着里间，静静地等待着。
　　他的相公是京城最好的神医，也是京城最好的相公。
　　外间几个人都没再说过话，都静静等着，过了两个时辰，里头的人才出来。
　　晏含章背上的衣裳被汗水浸透了，鬓角的头发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小乙也像是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跟在他师父后面。
　　晏老爷立马站起来，看着晏含章的表情，心里没底，急切地跑过去。
　　又想到方兰松刚才的话，斟酌着不敢开口。
　　方兰松走过来，揉揉晏含章的肩膀，轻声问道：“怎么样了？”
　　晏含章抬起头，对着他笑了笑，道：“成了。”
　　晏老爷瞬间放松下来，颤抖着想跟晏含章说话，还是没说出什么来，小跑着进去看阿庆了。
　　老郎中也松了一口气，道：“晏小神医，真是后生可畏啊，老朽佩服至极。”
　　晏含章身上没什么力气，对老郎中笑着点了点头。
　　“累不累？”方兰松也没顾忌其他人，一把抱住了他。
　　晏含章把下巴抵在方兰松肩膀上，脸颊热热地贴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又道：“累，好累。”
　　他握住方兰松的手，让他感受。
　　一连两个时辰没放松，手里捏着各种工具，又必须精细无误，现在松懈下来，手抖得停不下来。
　　方兰松紧紧抱着他，在他背上轻抚着，“好了，咱们回家，哥给你捏捏。”
　　晏含章转头亲亲他的耳朵尖儿，“谢谢哥哥。”
　　两人正要走，晏老爷在里面出来了，像是有话要跟晏含章说。
　　晏含章以为他信不过自己，笑笑，道：“阿庆好了，只是麻醉的劲儿没过，过半个时辰就醒了。”
　　晏老爷往前走了几步，又不敢离晏含章太近，道：“我不是想问这个。”
　　“阿…阿宣。”
　　晏含章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晏老爷又叫了声“阿宣”，道：“等阿庆醒了，回来一起吃顿饭吧。”
　　晏含章“嗯”了一声，道：“再说吧。”
　　他转身要走，晏老爷又叫住他，道：“你…你们俩，中秋回来吗？回来一起过。”
　　晏含章道：“不回，等过年吧。”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拉着方兰松出了门。


第80章 大团圆（完）
　　一大早,晏含章又在镜子前试衣裳，旁边椅子上堆满了试过的衣裳，光腰带就有十几根。
　　方兰松早就见怪不怪,悠闲地坐在旁边吃点心,时不时敷衍几句“真好看就这个吧这套也好看”。
　　不是他不上心,实在是自己糙惯了，没见过这样试衣裳的，而且也打心眼里觉得，他家相公穿什么都好看。
　　钟管家小跑进来,一脸喜气，说阿庆能下床了,闹着要来找晏含章,被晏老爷又抱回床上，说等好全了再出门。
　　“少爷，”钟管家把一个风铃拿过来,“阿庆少爷说让把这个给您，他自己做的，说谢谢哥哥给他治病，还说…还说很想念哥哥。”
　　“嗯，”晏含章看了一眼,道，“挂起来吧,挺好看的。”
　　钟管家连连点头,又道：“少爷,老爷叫您晌午过去吃饭,您看。”
　　晏含章摇摇头,“不去。”
　　“今儿是七夕,你家少爷得陪着小郎君过，替我回了他吧。”
　　钟管家道：“哎，好。”
　　说完，拿着风铃要出去。
　　“等一下，”晏含章回过头，道，“跟他说，等阿庆好全了再吃饭吧。”
　　“好，”钟管家欢喜地点头，出了门，又回过头来道，“少爷，您身上这身便不错。”
　　晏含章摆摆手，“行了钟叔，您那眼光我可信不过。”
　　钟管家摊摊手，拿着风铃出去了。
　　又试了一套，总算有些满意了，晏含章转过身，给方兰松看，问道：“怎么样？”
　　“好看，比刚才的好，”方兰松道，“只是这腰带不大相配。”
　　晏含章低头摸摸腰带上的玉扣，“不相配吗？”
　　方兰松点点头。
　　晏含章突然明白过来，拿过一条绣着松枝和桃花的腰带，在身上比划一下，“这个呢？哥哥。”
　　方兰松笑着道：“再好不过了。”
　　等穿戴好，时辰还早，两人牵着手去了城东的一处刚开张的客栈，叫“竹隐居”的。
　　沈南川跟许竹隐年少成亲，在一起过了七年之久，半年前，许竹隐跟沈南川提了和离，两人僵持一段时间，终于还是去办了。
　　许竹隐一身轻松，带着自己的私产搬了出去，沈南川突然失去了郎君，这才发现他的好来，哭着求他回头，却仍是破镜难圆。
　　许竹隐不肯要沈南川给他的钱和宅子，用自己的钱盘了家店，用了小半年时间，折腾出来一间客栈，这几日刚开业，生意很是红火。
　　“竹隐居”一共两层，楼下喝茶，楼上住客，门口几丛修竹，极其雅致。
　　晏含章跟方兰松过来得早，客人不多，两人在一楼找了个位置，点了不同的两杯香引子尝鲜。
　　许竹隐厨艺很好，又喜欢研究不一样的口味，食客总能在这里尝到别处没有的东西，
　　没坐一会儿，韩旗跟江羽也来了，他两个这几日每日都来，嚷嚷着给许妹妹捧场。
　　晏含章一抬头，见两人身后还跟着个沈南川。
　　沈南川在门口迟疑一会儿才进来，瞧身上的穿着，也是早起用心收拾过的。
　　晏含章问他：“怎么？还想着把人追回来呢？”
　　沈南川点点头，“嗯，只是妹妹一直不肯见我，见了也不肯跟我说话。”
　　说话的神情很是委屈，晏含章却拍拍他的肩膀，道：“活该！”
　　韩旗在旁边附和：“谁说不是呢，现在知道后悔了？”
　　沈南川皱皱眉，不说话。
　　他转头看了一圈，没看见许竹隐，问道：“妹妹呢？”
　　“出去了，好像去搬茶饼了吧。”晏含章悠悠地道。
　　沈南川便一直往门口看，时不时整理一下衣领。
　　过了一会儿，外面进来一个少年，一大步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箱子，回头对身后的人道：“许掌柜，这东西放哪啊？”
　　许竹隐也提着两个箱子，但明显比那少年手里的轻了不少。
　　他走进来，对着少年笑笑，“放柜台上就行，一会儿我来摆。”
　　少年直奔柜台，把手里的箱子放下，又赶紧回来，接过许竹隐手里的箱子，放在了柜台上。
　　许竹隐拿出个手帕，放到少年手里，“把汗擦擦。”
　　“辛苦你了，阿严。”
　　少年接过手帕，胡乱在脸上擦擦，又仔细叠好，“举手之劳，许掌柜，你这客栈该招个伙计了，不过，反正我要在这里常住，以后有这活儿尽管找我，我有的是力气。”
　　身后有人悠悠地道：“有的是力气，啊？”
　　少年一转身，看见那人的脸，欣喜地把人抱住，“表哥，你怎么在这儿，我都想你了！”
　　晏含章把庄严推开，道：“想我了？那你来京城不去找我，在这儿干什么呢？”
　　庄严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我前几日刚来，那时候天色已晚，就先住了店。”
　　晏含章道：“然后呢？住了好几日也不来找表哥，你表嫂还是你师父呢。”
　　庄严拉住晏含章的胳膊，把他往旁边带了一步，低声道：“表哥，我这不是遇见许掌柜了吗？”
　　晏含章一脸惊恐，“你别说你动心思了。”
　　庄严点头，“对啊，动了，怎么了？许掌柜不是刚和离了吗，我这又不算挖墙脚，怎么不能动心了？”
　　晏含章想了想，道：“有道理。”
　　又拍拍他肩膀，道：“表哥支持你。”
　　前几日，金陵外祖母来信，说庄严要来京城考武举，让晏含章照顾着点儿。
　　晏含章还纳闷儿这人这些日子都没到，是不是半路后悔了，没想到是没美色所惑。
　　身后，沈南川的脸色阴沉得要滴水。
　　许竹隐见了沈南川，没有想象中的生气和厌恶，只是客气地点点头，便兀自去整理那些茶团了。
　　庄严也跟着过去，许掌柜长许掌柜短的，帮着忙前忙后。
　　沈南川皱皱眉，鼓起勇气过去，道：“许…许掌柜，你店里是不是缺个伙计？”
　　在客栈呆到傍晚，外面的花灯亮起来了，大街上热热闹闹的。
　　秦文若马上要科举，大半年没见人了，今日跟着商景音出来玩，跟晏含章他们碰了个面，便兀自去放灯祈福了。
　　韩旗跟江羽跟着闹腾了一会儿，又跑去买磨合乐了，听说今日有牛郎织女，限量一百对，玩具行门口热闹极了。
　　晏含章跟方兰松牵着手，在变戏法的人群中挤出来，跑去买糖葫芦。
　　咬一个糖葫芦进嘴里，晏含章贴到方兰松耳边，低声道：“刚才看变戏法的人里，有一对特别的夫妇，哥哥注意到没有，穿紫色衣袍的那俩。”
　　方兰松点点头，“看见了，瞧着挺有气度，你认识？”
　　晏含章笑着道：“那是圣上跟淑妃娘娘。”
　　“啊？”方兰松张大嘴巴，“瞧着很是恩爱的样子。”
　　“当然了，”晏含章道，“俩人自小便相识，是青梅竹马，感情好着呢。”
　　方兰松戳戳他鼓起来的腮帮子，轻声道：“那咱俩也是青梅竹马，阿宣。”
　　晏含章笑着点头，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是的，哥哥。”
　　街上好些都是成双成对的，有少年恋人，有中年夫妇，也有相互搀扶的老者。
　　未长大的孩童拿着玩具，互相追逐嬉戏，红红绿绿的花灯在夜晚摇摇晃晃。
　　这样的晚上是不用在意时辰的，更夫的梆子声被喧哗人声掩盖，热热闹闹的夜市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在街上逛累了，晏含章提着买来的各种吃食玩具，方兰松则提着一盏花灯，两人并肩慢慢往桃花巷走。
　　走着走着，晏含章突然靠过来，脑袋在方兰松肩窝上蹭蹭，嗲声嗲气地道：“大哥哥，我饿了，你带我去买吃的吧。”
　　方兰松捧着他的脸使劲儿揉了几下，又捏捏他鼻子，“小娃娃，你很不乖。”
　　晏含章黏在方兰松身上不下来，把人家压了个踉跄，“那你带不带我买吃的。”
　　“带，”方兰松抱住他，循着胳膊抓住他的手，“胡记胡饼可以么？阿宣。”
　　阿宣乖乖点头，眼珠亮晶晶的，“可以。”
　　又伸出手指，“还要一包饴糖。”
　　方兰松抓住他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嘴巴，手指伸进去蹭了蹭两个小虎牙，“牙没坏，允许你吃糖。”
　　晏含章咯咯直笑，还合上牙在方兰松指尖上细细地咬了几下。
　　七夕兰夜的灯看了个遍，伴着漫天星河，晏含章拍拍满足的肚子，拉着方兰松慢慢往家走。
　　刚走到桃花巷口，里面蹿出个人来，嗖地撞晏含章腰上，捂着脑袋不停说“抱歉”，然后撒腿就要跑。
　　晏含章眼疾手快，拽着胳膊把人拉住，“干啥去？半夜了还不睡觉。”
　　卯生揉着脑袋，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悄悄瞥了一眼方兰松的脸色，才磨磨唧唧地回答：“你们不也没睡嘛。”
　　“哟，”晏含章照着他脑袋顶拍了一下，转头对方兰松道，“说得还挺有道理。”
　　方兰松刚才过来的时候，就看见玉丁巷那边等着的一群孩子了，爱闹腾闹腾去吧，反正大都是武馆的孩子，一个个比大人身手还好。
　　“烟花给我。”方兰松对着卯生伸出手。
　　卯生扁着嘴，一副马上要哭的表情，求助般望向晏含章。
　　晏含章对他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卯生在心里腹诽一句“就听你媳妇儿的吧”，老老实实把手里的一袋子烟花交了出来。
　　方兰松打开布包，挨个检查了一下那些烟花筒，确定都是盖了东市印章的良品，绝对保证安全之后，又塞回卯生怀里，“去玩吧。”
　　卯生一脸不可置信，眼珠马上亮起来了，“真的？”
　　他抱住方兰松的腰，在他腰带上胡乱亲了几下，“兰松哥你真好！”
　　“我们想去河边儿放，可能晚点回来。”
　　“想几时回都行，”方兰松揉揉他的脸蛋，特意叮嘱道，“回来别闹太大动静，也别敲我们的房门，听见没？”
　　“为啥啊？”卯生仰着脸儿问。
　　晏含章揽住方兰松的肩膀，对着卯生挑挑眉，“因为今儿晚上你兰松哥要跟他相公彻夜长谈所以会睡得很晚明早起不来。”
　　卯生对着晏含章撇撇嘴，小声道：“长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肯定要抱在一起，还亲嘴巴，是不是？”
　　晏含章晃晃脑袋，“懂得还挺多。”
　　“那当然啦，”卯生仰着头，“你们俩是小两口，晏哥哥是相公，兰松哥是小郎君，我早就知道了。”
　　“赶紧走吧。”方兰松红着脸拍拍他肩膀。
　　卯生又凑过来，抱住他俩的腰使劲儿缠磨了几下，才提着烟花，蹦蹦跳跳地往石桥上跑。
　　小屁孩一日日长大，还真有点儿舍不得。
　　“别看啦，”晏含章搂着方兰松，把人往桃花巷带，高声道，“走，咱们回家抱着亲嘴去！”
　　香炉袅袅地升起几缕烟，月光透过窗户纸，把屋里照得亮堂堂。
　　晏含章房里床塌轻晃，绵软的锦被温柔震颤，上面仍绣着一对鸳鸯。
　　他紧紧箍着怀里的人，把嘴贴在耳边撒娇，温声叫着“哥哥”，那动作却恨不得把身下人拆吃入腹。
　　方兰松照着他胸口咬了一下，一双眸子还氤氲着水汽，就这么半睁半闭地盯着他：“要被你折腾散架了。”
　　以前未曾细看过，那床被子上绣着的，是一双亲昵缠绵着的交颈鸳鸯。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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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完结啦～
　　谢谢大家的支持～
　　爱你们！！！
　　过几天开《大将军的小竹马》～


第81章 
　　晏含章发现, 最近卯生有点不对劲儿，总是早出晚归的。
　　这日傍晚，晏含章坐在院子的藤椅上，捧着本医书读。
　　方兰松靠在水池边, 抱着个陶罐, 不时往池子里撒一把鱼食。
　　池中的锦鲤已经被喂得很肥了, 吃起食来依旧欢实，激起不小的水花。
　　这些锦鲤能长起来, 都得感谢玉珠儿这只懒猫, 猫儿都爱抓鱼，平时玉珠儿却最多在岸边伸伸爪子逗逗它们, 从来也没真抓来吃过。
　　这大懒猫对韩旗家猪猪的兴趣显然比这高，成日以欺负人家为乐, 猪猪也不长记性，每日午后都来找它，两只小胖猫你追我赶满院子乱窜。
　　天边的红霞渐渐淡了，方兰松那边扔过来一粒鱼食，砸在晏含章的书本上，温声道：“别看了, 费眼睛。”
　　“嗯。”晏含章合上医书放在旁边, 揉了揉眼睛，往后靠在藤椅上, 悠闲地荡了两下。
　　夏初的天气总这么舒服，院子里花草繁盛, 微风里都带着香味儿。
　　方兰松放下手里的鱼食罐, 过来往藤椅上一挤，枕着晏含章的肩窝, 声音懒洋洋的，“再荡几下。”
　　晏含章就听话地用脚尖点点地，藤椅又悠悠地荡了起来。
　　晏含章用指尖绕着方兰松的头发玩，往院门口看了一眼，“卯生还没回来，这都什么时辰了？”
　　方兰松正舒服着，闭着眼睛，不在意地道：“什么时辰了？散学了么？”
　　“早散学了，”晏含章看看天边的夕阳，估摸了一下时辰，“起码过了小半个时辰了。”
　　学馆离家近，卯生又不愿意坐马车，每次都是跟同学一起走着回来，就算是路上招猫逗狗耽误一会儿，两刻钟也绝对能到家了。
　　方兰松在晏含章肩膀处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在他胸口处捏来捏去。
　　晏含章身上很健硕，这样放松下来不用力的时候，胸口便是软的，又很有弹性，方兰松捏着玩儿玩得上瘾。
　　晏含章便任由他捏，像猫爪在身上踩来踩去，舒服得很。
　　他等得有些饿了，搓搓方兰松的脸颊，语气有些不悦，“哥哥，你最近怎么愈发不管他了？”
　　方兰松摇摇头，“都十二了，有什么可管的，我十二的时候可不愿意谁来管我。”
　　“那倒是，”晏含章想想，又发现他俩十二的时候都没人管，有些心疼地揉了揉方兰松的脸颊，“那你不怕这小子被人骗啊？”
　　方兰松还真不怕，“卯生虽然贪玩了些，但总体还是听话的，心里有数，老老实实的，谁骗他？”
　　卯生也是争气，每回旬试都得甲等，因此平日里出去闹腾疯玩，方兰松也不大管着了，不跟小时候那样，生怕在外头叫人欺负。
　　晏含章噗嗤一笑，“也不知道你哪儿看出来这小子老实的。”
　　方兰松以前是严厉的那一个，晏含章跟卯生一伙儿，现在操心的人成了晏含章，脑子里一连想了好多种可能。
　　他一拍方兰松脑袋，道：“这小子不会是叫哪个姑娘拐跑了吧？”
　　方兰松被他打疼了，在他胸口使劲儿弹了一下，道：“哪个姑娘能把他拐跑？”
　　晏含章又道：“那万一是个男孩儿呢？”
　　“咱家卯生长得多秀气，肯定很招人。”
　　晏含章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对了，上回咱们在街上，看见他跟个男的有说有笑，你说他是不是对男子更感兴趣？”
　　方兰松笑笑：“那男子是庄严吧，我看着像。”
　　晏含章摇头：“那要是旁人呢？早知道上回追上去看看了。”
　　庄严武举考得不错，在京城做官了，成日清闲得很，把金陵纨绔那一套都带京城来了。
　　天快黑了，卯生才回来，小跑着进院儿，见俩人都在，书箱一扔，跑过来往两人身上一趴，藤椅被压得咯吱咯吱响。
　　“起开，”方兰松拍拍他后脑勺，“出这么多汗，做什么去了？”
　　方兰松这人就是嘴硬，其实心里也担心着呢，毕竟卯生越长越好看，性子又讨人喜欢，还成日一副天真的样子，哪个家长都不能放心。
　　卯生含含糊糊地道：“这几日功课多，在外头写完才回来的。”
　　方兰松问他：“回家不能写？”
　　卯生眼珠子一转：“跟同窗好友一起写的，这样写得快些。”
　　晏含章急忙打圆场，把卯生揽过去，揉揉他的头发，“咱家卯生真上进，累不累，哥回头给你买点儿核桃补补脑。”
　　卯生说了句“谢谢晏哥哥”，俩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方兰松在他俩身上各拍了一下，“赶紧洗手吃饭，一会儿天黑了。”
　　俩人异口同声地道：“遵命，兰松哥。”
　　晚上躺在被窝里，晏含章抱着方兰松，把卯生学堂每一个男孩都分析了一遍，列出一个名单来，准备明日挨个去抓。
　　方兰松也担心着，便答应跟他一起去。
　　一大早，卯生到他们院儿吃了饭，带着书箱上学馆去了，晏含章跟方兰松收拾收拾，准备先去学馆来个突然袭击。
　　到学馆的时候，卯生正在学舍上课，俩人去找了山长，先了解一下卯生的旬考情况。
　　这是晏含章最喜欢的环节，毕竟卯生争气，试卷很好看。
　　然后，俩人又悄悄去学舍，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
　　上课的是个白胡子老先生，摇头晃脑地读诗，学生们都跟着晃，瞧着都很听话，卯生读得也认真。
　　读完一首诗，先生给讲解了一遍，又让学生自己以其中的某句话写文章。
　　卯生坐得笔直，蘸好墨水，没怎么思索便开始写，先生在上面露出欣慰的表情，下来转了一圈，便回到前面兀自读书去了。
　　卯生写了一张纸，吹吹小心地搁在一边，又撕下一个纸条来，埋头写了几个字，回手放在了后面学生的桌子上。
　　是个个子挺高的男孩。
　　晏含章跟方兰松瞬间往前倾倾身子，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那个男孩。
　　晏含章：挺好看的，只是不如我好看。
　　方兰松：身板不错，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晏含章/方兰松：卯生跟他相比跟个小鸡仔似的，这不受欺负就怪了！
　　那个男孩看了看纸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拿出一颗枇杷来。
　　他戳戳卯生的后背，卯生便靠了过来，反手把纸条和枇杷拿走了。
　　看了眼纸条上的字，笑着叠好放在镇纸下面，又把枇杷塞进了书箱里。
　　学馆不能逗留太久，两个人站了一会儿便出来了，准备回府吃个饭，傍晚散学前再来看看。
　　晏含章磨着后槽牙，越想越生气，道：“现在小男孩这么会撩拨人了吗？这上着课呢，便知道给人家传东西了？”
　　方兰松点头，“卯生这小子也是没出息，一个枇杷便被收买了。”
　　晏含章：“赶明儿移棵枇杷到咱府里，不，明儿我便买片枇杷林！”
　　两人说了一路，纷纷感叹自家白菜被猪拱了，恨不得现在便过去把那小男孩揍一顿。
　　方兰松已经想好了，大人欺负小孩太不像话，回头给武馆那群孩子说说，让他们收拾去。
　　刚才气上头了，竟然忘了问那男孩叫什么名字，想当年方兰松还是个杀手的时候，想收拾什么人，知道个名字便够了。
　　他揉揉脑袋，觉得自己是气昏头了。
　　吃了午饭，俩人也坐不住，午睡之后便出来了，在学馆门口找了个茶馆，边喝茶边等着散学。
　　散学时太阳还没下山，大大小小的孩子一窝蜂跑出来，卯生他们这些大孩子是最后一批出来的。
　　晏含章跟方兰松抬着头，一眼便看见了卯生。
　　身边还跟着坐在他后面的那个男孩。
　　“不像话！”晏含章一下子站起来，被方兰松及时拉住了。
　　卯生跟那个男孩出了学馆，沿着河边往前走，晏含章跟方兰松便在悄悄后面跟着。
　　男孩把剥好的枇杷给卯生，然后拿下卯生肩上的书箱，提在自己手里，笑着看卯生吃枇杷，再拿出个方巾，给他擦擦嘴巴和手指。
　　动作极其自然，看来已经成了习惯，晏含章深吸一口气，恨自己这么久才发现端倪。
　　卯生跟男孩走了一会儿，来到河边一处木桥，在旁边的木台阶上坐下，打开书箱，各自捧自己的书着读。
　　还真是来读书的，这倒是没撒谎。
　　俩人各自读上一会儿，便抬头挨着说几句话，看样子像是在讨论书里的内容。
　　到这会儿了，晏含章又怕方兰松真生气，回去罚卯生，便道：“还挺好的，只是一起读书，不用过于担心。”
　　方兰松“嗯”了一声，看着并排读书的小少年，心里五味杂陈。
　　过了一会儿，卯生突然合上了书本，把男孩的书也拿了过来，又在书箱里拿出个戒尺，站起来，小先生似的背着手。
　　男孩瞬间坐直身体，一脸紧张，听着卯生的提问，时而顺畅时而磕巴地回答。
　　答得顺畅，卯生便笑着点点头，答得磕巴了，卯生便皱起眉，手里戒尺一扬。
　　男孩便很听话地伸出手，让卯生在手心上打一下，再收回去，继续认真回答。
　　卯生像是在提问刚读的那本书，男孩可能还没读熟，被打了好几下，再答不上来的时候，却还是老老实实伸手过去挨戒尺。
　　戒尺打在手上，晏含章远远听着，都觉得手心疼，小时候被先生打的那点儿记忆全来了。
　　他拉着方兰松的手，“走吧，别看了，是咱卯生欺负人家。”
　　“嗯，”方兰松叹口气，“回头打听打听那孩子叫什么，上门给人家送些药膏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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