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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恋惊鸿by几上秋山
　　温柔偏执蝴蝶攻x高岭之花护短疯批师父受
　　天宫的首席仙长鹤渊体内寄宿上古凶神相柳，而被群仙避而远之。只有他从岐山捡回来的蝶妖叶轻云，不会视他如洪水猛兽。鹤渊自幼见过众多目光，惶恐不安有之，阿谀奉承有之，唯独像叶轻云那样无拘无束的却从未有过。
　　后来事发东窗，鹤渊被贬下凡，满身仙力一朝清零。离开前，他再三叮嘱叶轻云乖乖修炼，早日成仙。却听叶轻云含着哭腔说：“即使下凡，师父不再认得轻云的模样，轻云也不会忘记师父。”
　　于是鹤渊蹲下身，在叶轻云的腕间系上一串红绳。
　　“如果实在挂念，就来寻我吧。”
　　转世后的师父一袭红衣，既是执掌无上权力的一国之君，又是江湖之上姑苏十三宫的年轻宫主。
　　年轻君主手持长剑指向叶轻云的脖颈，将他视作威胁，然而修为大乘期的蝶妖却单膝跪地，以卑微的姿态向他请求，希望留在他的身边。
　　彼时江湖之上流言鹊起，那年轻宫主的身侧永远站着一个脸带面具的黑衣青年，他与宫主同进同出，仿佛一条亲手养大的忠犬。与此同时，皇宫之中也谣言涌动，说那年轻君主的身旁，多了一个善用毒术，杀人不见血的温柔药医。
　　*温柔偏执蝴蝶攻x高岭之花护短疯批师父受
　　*叶轻云x鹤渊（沈钰）
　　*非典型架空仙侠文
　　*攻的偏执和受的疯批全都在后期，前期没有哦
　　仙侠 剧情 玄幻 群像 HE 正剧 强强 双向暗恋


第1章 蝴蝶轻云
　　“……终于，等到日落了。”
　　鹤渊仰手遮额，挡住头顶的昏黄日光，睡眼惺忪地半睁眼眸，漆黑瞳孔渐渐聚焦于风中振翅而飞的蝴蝶。
　　远方绿荫夹杂火红，犹如剧烈山火在林间涌动。少年以手撑地，从爬满青苔的山石上一跃而起，手指抵唇发出一道细长尖锐的口哨声。
　　待声落不久，一只雪白羚鹿仿佛出弓利箭般飞快踏过淤泥的山路，在少年面前铁蹄高扬，萧萧长鸣。
　　鹤渊等了一天，终于迎来了岐山日落。他抬手抚了抚白鹿光滑的鬃毛，翻身骑在鹿背上正欲扬长而去，一个身穿粗布衣的老人走了过来。
　　她的双手布满褶皱，远远看上去犹如枯木，正紧紧地抱着一个竹篮，在他的面前颤巍巍停下。
　　“鹤仙长。”
　　老人的声音苍老，却非常和蔼，“老妪蒸了些炊饼，若不嫌弃尽管用来果腹。仙长前路辛劳，还望多加珍重。”
　　妇人将装满食物的竹篮摘下，硬要塞进少年的怀里。
　　鹤渊连连摆手，那妇人眉眼一瞪，佯作生气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不吃饭哪行，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竹篮沉甸甸的，装满了熟软的炊饼和鸡蛋。如今天下大旱，粮食稀缺，村落民风朴实，仍然愿意将珍贵的食物分享给眼前的少年。她只知少年是个仙人，此行前来专为他们降妖除魔，却不知其早已辟谷。
　　鹤渊一怔，无措地抱着竹篮：“老人家，我已辟谷多年，无需再如常人进食。”
　　妇人皱起花白的眉，她不懂何为辟谷，只是实在看不过眼，“你这娃娃怎么和我小儿一样犟？瞧你瘦的，快揣个蛋，路上吃。”
　　鹤渊最终拗不过妇人的好意，从竹篮中取出一块温热的炊饼，小心收入储物戒中。
　　在婉拒老妇人之后，仙鹿啾啾嘶鸣，蹄子踏过山泥，一骑绝尘。
　　岐山坐落于一众群山之中，山脚下是村落升起袅袅炊烟，枫林艳红，和江南那二月春花争锋也毫不落俗。
　　然而苦恼村民的却是日落之后，枫林间时常莫名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萧乐声。
　　不久前，段家年幼的独女偷偷瞒着大人，跑进枫林深处，从此之后再无归来。箫声仍然夜夜吹奏，却无人敢去探查。
　　于是岐山的村民在凤皇神庙中烧香礼拜，祈祷天上仙官为他们降下福祉，让女童归来。
　　这些凡间的声响被神庙里的凤皇转达告知天宫中的文官，才有了鹤渊脚踏祥云，一路直奔岐山的缘由。
　　鹤渊站于数十盏烛灯之前，那忽明忽暗的灯火下，眸光微沉。
　　他的手指虚虚拂过那些烛灯，目光落在某只已然熄灭的灯盏上。
　　“她的长命灯何时熄的？”
　　“段家幼女段小桃，本应在十四岁时嫁给岐山一家富农，而后一年因饥荒加剧而被丈夫转手卖进踏春楼，一生再无自由之身，最终病死于踏春楼。”
　　凤皇半眯着眼，坐在自己的凤皇石像上淡然道，“命数尽了，自然人亡灯熄，天道要她死，便无人能救她。”
　　凤皇的指尖燃起三昧真火，顺势而转，悬于空中。
　　“那姑娘出于天真好奇而离开我所庇佑的村落，就不再处于我所护佑的地域。生死存亡，皆由天道掌控。”
　　凤皇的指间弹出一抹火光，试图再度点燃那早已熄灭的灯盏，却只是燃起淡淡微光，随即“噗”的一声再次熄灭，“一旦长命灯灭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身为岐山山神，却并未现身引导，反而任由那女孩走入深林，”鹤渊微皱起眉，“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保她活下来。”
　　“不敢当山神一称，我不过是个在此处服刑五百年的罪仙，不知怎么就被凡人当作了此山的山神。”祝衍微微一笑，“——至于你口中所说的那位姑娘，后半生受尽折辱，今生德行修满，早些转世投胎，运气好些下辈子还能当个富家小姐，不是么？”
　　石像上的凤皇一动不动，讽刺地一笑，赤衣明艳而火红，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仙君有所不知，岐山之内从不寂寞，妖魔鬼怪横行猖狂。老人墨守成规不会踏出村落半步，孩子们可不会那么听话。可惜我这神祠一亩三分地，怕是容不下您这位心怀天下的首席仙长。”
　　鹤渊阖眸，冷笑一声，干脆离去。
　　他向来与凤皇针锋相对，如今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仙鹿啾啾低鸣，在一片枫林间慢行几步，最终停在一汪苍蓝深潭前，清流急湍而下，潭水幽蓝而宁静。
　　枫林深处寒霜悬挂于林梢，一轮寒月随游云忽隐忽现，远方竟有箫声渐渐响起。
　　在鹤渊听来，这箫声并非山脚下村民所述的那般阴冷悚然，反而苍凉而悲寂，奏箫之人就在山林深处。
　　仙鹿急躁地扬起蹄子，似乎想向箫声奔去，鹤渊安抚地拍了几下，翻身而下。
　　鹤渊追随那道箫声，红枫深处竟然野蛮生长着大片青竹，鹤渊拨林见月，终于见得奏箫人的真面目。
　　夜里山雾渐退，少年一袭榴花红袍，衣袂翩跹，赤足踩在枯石之上。男孩的身高仅仅到鹤渊的腰间，漆黑的长发扎着一根银朱色发带。
　　许是忽见外人闯入，箫声止了一瞬，少年目光微凝，冷冷注视着外来者。
　　他手中的那支箫看起来似乎不是集市上贩卖的精致竹箫，反而像是大人随手削出的，只是供孩子玩闹嬉戏的零散物件。
　　但尽管如此，仍然有数只紫蝶环绕在身边，一两只毒蛇在草丛中探出脑袋。
　　鹤渊墨瞳微微缩小，心间一震。
　　少年的周身虽然围聚了些毒虫毒蛇，却干干净净，除此之外却再无其他。
　　鹤渊当机立断，指间飞出一道碎光，小纸人掠至半空，被无形的箫音击碎，化为尘埃稀疏坠入潭中。
　　奏箫的少年终于停了下来，忽然睁开了眼瞳。一条花色小蛇沿着他的脚踝向上攀去，最后缠在少年执箫的手臂上，悠哉地吐了吐蛇信。
　　“……离开岐山。否则，死。”
　　少年嗓音稚嫩却怪异，像是破裂的旧鼓般音调沙哑，谈不上悦耳，只有经年累月不常说话的人才会如此。
　　岐山曾因凤皇初降而繁盛一时，香客流连，村民甚至为凤皇修建石庙。后来日子久了，能离开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些老骨头和幼童留在深山中。
　　如今的岐山，更像是一座荒山。
　　那少年见鹤渊既不作声，又不离去，漆黑的瞳孔如凛冬将至，看向鹤渊的目光毫无波动，犹如看着一个死人。他那两片苍白薄唇抵着竹管，奏出急促而尖锐的箫音，无声向鹤渊的方向逼近。
　　鹤渊抬起眼皮，摘下一直用白绸包裹的长琴，指尖拂过琴弦迸射出尖锐的乐章，不顾满地寒露，席地而坐。
　　少年无惧地迎上鹤渊的目光，脚尖踏过潮湿的山石，竹音如箭般在潭面激起剧烈浪花，还没来到面前，鹤渊就已经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潮湿感。
　　他的手指急速奏弦，锐利的琴音铺天盖地向那潭浪涌去，一击溃散，激起无数水花从空中掉落。
　　鹤渊原地未动炸出一曲未完的琴曲，搅动空气中散落的水珠，曲调异常激烈，远居石庙的凤皇闻此琴声都略感诧异。
　　凤皇和他相识百年，知其修乐，也亲耳听过他的琴声，却未曾见过后者心绪如今日般波动至此。
　　乐者的心境，一如他的琴音。琴音平静，则乐者心静；琴音激扬曲折，乐者心境纷乱。
　　男孩的身影突然消失了，箫声却从四面八方袭来。与此同时，不时有毒虫从草丛中探出头来，残箫奏出的破败之音，竟引来上百只毒蛇迎击。
　　鹤渊收琴起身，他在抚琴时受不得半点骚动，然而眼前数不尽的毒蛇正源源不断向他爬来，想要弹琴的同时不断躲闪蛇群的袭击，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这些蛇并非全都来自岐山，而是这附近群山的蛇受箫音所控，正源源不断向岐山的方向袭来。
　　他不能再继续和那孩子打下去了，否则这场战斗将会严重波及山脚下的那些无辜的村民。
　　鹤渊吐出一口气，闭目后纹丝不动，群蛇无声无息如海潮般袭来，鹤渊敏锐察觉到，毒蛇吐出蛇信黏上了他的脚踝。
　　神识在一刹那毫无克制地探向整座岐山，鹤渊经年岁月中修炼的无问心经在此刻发挥至极致。
　　就在毒蛇血口大张的前一瞬间，鹤渊终于找到了准确的方位。
　　鹤渊墨袍翻飞，刹那间整个人如利刃般弹出蛇群。眨眼之间，鹤渊已行向十几丈外，寒光一闪倏然贯穿竹箫，另一手则掐着少年纤细的脖颈，像提猫般轻松提了起来。
　　零散竹屑向下坠去，少年在他的手掌间剧烈挣扎起来，眸光凶狠地盯着鹤渊，指尖深深抠在鹤渊的指缝间。
　　鹤渊一把将竹箫拍在少年胸前，冷声道：“让你的蛇退回去！”
　　少年挣扎了几下，发觉挣脱不开后就狠狠一口咬在鹤渊手上，尖锐的利牙毫不费力刺穿血肉，鲜血从牙缝处淅沥流了出来。月华笼罩下，那少年漆黑的瞳眸竟亮如白昼。
　　“放开我！”少年厉声尖叫，怒不可遏，双瞳亮得惊人。
　　鹤渊目光冷如霜寒，足尖一点，踏在祥云之上，手指间微微发力，拎着少年悬在空中，“要么让你的蛇群离开，要么我现在杀了它们。”
　　少年剧烈喘着粗气，抢过竹箫，急促跳跃地吹出几个拼凑的音节，断断续续响了起来。
　　在箫声响起的瞬间，满山遍地的密集蛇群就温顺地退回深山之中，被蛇群碾压过后的绵软草地也呈现一边倒的趋势，花残草败，只剩那轮残月仍一如既往悬于空中。
　　鹤渊面无表情地松了手，任由少年筋疲力尽地坠入深潭。
　　少年在深潭中挣扎了片刻，妖力耗尽，脚又够不到潭底，睁开眼又是深绿水光，这让他一度心生恐惧，不可自控地向潭底下沉。
　　无法得到空气的肺腑剧烈抽痛起来，鼻翼越是颤抖渴求空气，肺叶就越因此而疼痛起来。
　　恍惚之中，少年双眼微阖起来，手脚虚软而动弹不得。
　　水面上传来破水之声，微弱的光线掠过少年逐渐闭合的眼瞳，借助那道微弱的光，慢慢睁大了双眸。
　　潭底散落着一具尸骨，森白的骨头外露在潭泥之上，那是一具还未来得及长大的小小骨骸。身穿火红色祭服的女孩瞳眸明亮而灿烂，她曾向往着山外的一切。
　　“山外有那么多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我才不要一辈子都留在这座破山学习拜祭神明，我一定要走出去！”
　　段小桃皱眉哼了一声，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所谓的神灵凤皇呀，却要甘愿为他奉上一辈子的供品和香火，说不定神明早已经弃山而去了，哪还有什么神明呀。”
　　女孩负手在身后，她笑吟吟地转了一圈裙裾飞扬，随即竖起指尖压低了声音，却抑制不住声音中的兴奋：“等我找到机会，我们就偷偷逃走，离开这座山，再也不要回来了。”
　　“——叶轻云，你是我唯一的朋友，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你可不许说出去呀。”
　　少年的瞳孔渐渐涣散。
　　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吐出几个气音，溢出许多泡沫。
　　在他失去意识之前，似乎有人破水而来，少年尽力睁开一道眼缝，模糊的人影有着一头漆黑的长发，仿佛水底飘逸的绿藻。
　　那人双臂划水，迅速向他游来，将他一把拉进怀中，对方的指尖犹如冰雪，力气却很大。
　　深潭透骨的寒意钻入皮囊，连流动的血液都要被这刺骨寒意冻结，四肢逐渐无力，残留的意识难以感知外物。
　　眼前发黑，犹如目盲。
　　痛而麻木。
　　“咳咳！”
　　少年剧烈咳嗽起来，喘着气浑身冰冷，疲倦地缩在怀中半阖着眼。他费力咳出肺腔里的潭水，眼睫微颤，无力地呼吸着。
　　他的眼前混沌模糊，鼻尖洋溢着清淡檀香，目之所及之处的墨衣上绣着一只雪白仙鹤。
　　少年忽然意识到什么，半是惶恐地抬起头，一双黑眸睁得极大，薄唇翕动，气若游丝道：“……非亲非故，你既然要杀我，又何故要救我？”
　　鹤渊面无表情，替少年撩过那湿粘的发丝，“所谓千年之妖，不过凑巧开了灵智，得了几年修行。蜂蝶化妖不易，饶是我这上千年的岁月中，也鲜少有闻蜂虫化妖。”
　　鹤渊淡淡道，墨瞳如寒霜，“如果不明事理，即便你已经修炼化妖，也依旧与野兽无异。”
　　蝶妖垂眸，小心翼翼松开了手，挣扎着要从鹤渊的怀中跳下去。
　　“你可知前些日子失踪的段家姑娘，如今身在何处？”
　　“……”蝶妖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抬眸半是防备半是探究地瞥鹤渊一眼，“段小桃不过一个寻常凡人，何德何能引来天上仙君的注视？”
　　以桥正里
　　“你知道她的名字，你认识段小桃。”鹤渊注视着怀里喘着粗气的孩子，略微思索，淡淡道：“湖底散落的一具白骨，看身长似乎是个小孩子。是你杀了她？”
　　“我没有！”蝶妖猛然抬头，瞬间接道：“段小桃是我的朋友，我怎会杀她！”
　　那男孩冷冷一哼，语气嘲讽：“世俗凡胎，仅有一条命，死便是死了。纵然你是神仙也救不活她，而我讨厌人，包括天上的人。”
　　鹤渊本就不善言辞，知道了前后因果，就也不再多说。他静默须臾，低声念起仙诀，瞬间男孩身上湿粘的红色长袍，便在突如而来的暖流下逐渐干燥。
　　鹤渊轻声说：“杀死她的人，究竟是谁？”
　　“你觉得能是谁？”那少年微微歪头，目光微冷，蝶妖顿了顿，轻声道：“杀死段小桃的人，毁我妖丹之人，皆来自一个庞大的除妖师家族。”
　　“他们为取我身上的灵核而来，若非如此，我何必逃至岐山，隐姓埋名地活着？只是我不曾料到，他们的动作会如此之快。”
　　少年从鹤渊怀里跳了下来，苦涩一笑：“我知道你是从天而降的仙君，然而岐山之内，即便没有精怪作祟，也有野兽出没。仙君，你救不了所有人，更救不了众生之道。”
　　蝶妖抿唇，低头避开了鹤渊的目光，“我不否认，的确是我的存在，间接导致了她的死去。如果你要杀我，我不会再还手，一命换一命，我没有怨言。”
　　鹤渊淡淡说： “生死各有天命，天道为每个人定下无法修改的结局，而她应有的结局，原本更为惨烈。”
　　“你来不来岐山，与她的关系如何，都不会将她的死转变为生。命数在每个人出生之时早已既定，天道即为规则，不会因为谁而改变。”
　　少年沉默片刻，腹中突然传来一阵咕噜声，修行尚浅的小妖突然间神情不自然起来。鹤渊一怔，从储物戒中翻翻找找，摸出仅有的一块炊饼。
　　“山脚下村民送的，我辟谷许多年，无需进食。”
　　蝶妖没有拒绝。他的手里握着早已半凉不热的食物，睁着一双黑瞳直勾勾盯着鹤渊，许久之后又偏过头不再看他。
　　半晌，蝶妖声若蚊蝇般低低道：“你给了我食物，我可能没有什么东西拿来回报你。我的妖丹碎了，但灵核和修行的底子犹在，百年时间不到我就能重新结丹。”
　　“……什么？”鹤渊微愣。
　　“听说过七冥阴阳蝶么？七冥阴阳蝶一族，至今仍是江湖万毒之首。”
　　少年回头看向鹤渊，眸光清亮而柔和，微微笑道：“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叶轻云，桃花源的少主。如果你有仇家，我倒是可以帮你一把。”
　　少年的眸子明晃晃的，声音不大，却十分温和。
　　恍惚之间，山风拂过鹤渊的发丝，卷起一地落红。


第2章 凤鸣岐山
　　岐山内，蚊虫骚动，群鸟齐飞。
　　缥缈的琴音自鹤渊为中心，源源不断向外扩散而去。
　　凤皇祝衍坐在石像旁，玉白的手指抚过石像上镶嵌的金色羽毛，那是用纯金制成的一片片凤皇羽毛，在太阳的灼目照耀下熠熠生辉。
　　鹤渊的指尖拨动细弦，悠扬而连绵的琴音笼罩了群山。起初乐声婉转而轻盈，行云流水如珠落玉盘。骤然之间风起云涌，音色骤然一转，指法急促而用力，琴声的悠然戛然而止，显得苍凉且肃杀。刹那间，山中传来无数哀嚎声，颤颤巍巍，刺耳又凄惨。
　　山风刺骨如冰，黑云积压在群峰之上，卷起一地红枫。
　　祝衍纹丝不动地立于石像前，赤衣广袖阵阵作响，眸光中掺杂异色，并未插手阻止鹤渊，始终面无表情。
　　这场单方面的绞杀持续了一段时间，昏黄枫林犹如忽起大火，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赤色火红。
　　岐山之内，恶灵疯狂窜逃而出，一旦它们飞出岐山领空，就会被无形无影的力量挤压至爆体而亡，产生的浓烈血雾遮了半边天空，仿佛神明大张旗鼓降下血雨，声势澎湃浩大，久聚而不歇。
　　鹤渊轻按琴弦，结束了最后一个音。
　　一曲方毕，怨灵散，万物生。
　　“净化岐山后的百年之内，都不会再有恶灵出现，精怪与妖群也不会久居于此。”鹤渊垂眸收手，从怀中取出一块白色软布，仔细擦去琴上血光。
　　祝衍叹了一口气。天下的凤凰千千万，能称作百鸟之王的凤皇却独独只有他一个，虽不是岐山的山神，但对于这座居住了五百多年的山，多少精怪，多少魑魅魍魉，却也是一清二楚的。然而凤皇终为善神，只能守护众生，无力去掠夺任何生命。
　　即便他想替天行道，处决那些在山间作乱的恶灵，都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鹤渊奉天帝之命，只需来岐山弹上一曲，一切就都结束了。
　　祝衍抬手停在空中，接过掉落的透明结晶，碧绿的细小晶体犹如上等翡翠，滚烫落入他的手掌。
　　那是许许多多的生命，繁多如地上杂草，却脆弱如风中融雪。
　　祝衍颀长的手指捏在灵核碎片之上，两片翠绿晶体传来灼热温度，连带着他的指尖隐隐发烫。
　　这让祝衍心生惶恐，一时间如鲠在喉，顿感无措。
　　“妖一生只有一颗灵核，一旦破碎，妖则灰飞烟灭，既不入轮回，又无法转世。妖丹没了，可以重新修炼结丹。灵核碎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死路一条。”
　　祝衍攥紧那块碧绿晶体，语气愈发尖锐：“鹤玄子大人大概不知，像我这样的神仙，原本也就是个被谁都能当屁放了的妖。我们这样如野草一样的玩意儿，体内的灵核和大人的灵核别无二致。有它，妖才能储存妖力，才能不被天人当作某个贱玩意儿活下去，才能修炼到一定境地，脱离妖身位列仙班，获得无限的生命，如同我一样。”
　　鹤渊擦琴的动作一顿，无声地垂下眼帘，雪白软布擦过琴身，抹去一道血光。
　　“天帝下旨，驱除所有精怪妖物，还给人间一个干净的岐山。”
　　鹤渊抬眸，犹豫地望向远方连绵的山脉，抬头望向头顶，仿佛在忌惮着什么。祝衍的目光紧随其后，昏黄的日光为群山红叶镀上夺目金辉，在这片暖色红枫与灿烂日光的衬托之下，少年有所迟疑的声音就显得格外无情：“我只是在奉命行事。”
　　鹤渊停顿了一下，别过头不去看凤皇，声音压得很低：“除去不可控的因素，运气好的话，也许有存活下来的生灵。只是千秋曲毕竟为除魔之曲，难免有所波及。”
　　凤皇从石像的阴影内走了出来，怒极反笑：“鹤渊，我不是你，我既不清楚天宫的规矩，也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神亲手饲养的野犬。我只是个在岐山服刑的散仙。”
　　青年走到鹤渊面前，姿态强势，把翡翠般的晶石塞进他手里，五指发力迫使鹤渊握紧，声音嘶哑低沉：“可你分得清好坏么？生而仙力圆满，却因为那头寄宿在你体内的野兽而被拒之门外，多少人畏惧你，只把你当作天帝的一把快刀，你应当一清二楚。”
　　“天帝双唇一碰，意指何处，你便如刀锋挥之而去。”
　　凤皇目光冷亮，如同寒刀般扫过面前之人，声音不重，却声声惊心动魄。
　　他说：你是想作为一把刀活着，还是想作为鹤渊活着？一把随他人意志而挥动的刀，是不需要名字的。
　　祝衍气笑：“他们根本不用了解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只要知道你是天帝的第三只眼睛，这就足够了。”
　　鹤渊沉默地擦琴，并没有接对方的话茬。
　　他擦去琴上的灰垢，掐指捏了个清尘诀，溅染过污血的白衣刹那间焕然一新，仿佛从未经历过一场屠杀。
　　鹤渊怀中抱琴起身，“我自幼在天宫长大，成为天帝的酷吏才是我出头的唯一方法。替天帝杀他不能杀之人，行天帝不便行之事，我们各取所需。天宫人人称我为众生的仙首，可我知道我的心其实很小，小到只能容下一隅之地。”
　　鹤渊转过身，眼睫微颤，“我不是两袖清风的天官，也做不了那种能舍生取义，为天下大义而生的公正之人。当年天帝向我扔下一根蛛丝，我就抓紧蛛丝爬上来，我要的只是这根蛛丝。”
　　“祝衍，像你这般将喜怒哀乐全然摆在脸上的人，天宫内寥寥无几。鹰犬也好，快刀也罢。我要的是出人头地，跟在谁身边替谁做事，对我而言没有区别。活着才能做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鹤渊臂弯间的玄色古琴在不经意间发出“铮铮”两声，仿佛是在应和他的回答。
　　众生芸芸，在天宫中那些天宫眼底，不过如人视蝼蚁。
　　“你……”祝衍略微沙哑的嗓音反而被烟火炸裂声吞没，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他的眼底，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鹤渊十八岁结丹，身体停止长高，修炼至今已有千年，容颜却没有丝毫变化。天生仙力大圆满，使鹤渊在修炼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千百年间身边却无一人借以宽慰。
　　祝衍眸底微暗。他身为善神，却也没有立场插手指责，甚至难以感同身受。
　　“罢了，说来说去，你不理解我，我也不理解你。”祝衍说。
　　“我与你之间，哪来的什么理解？”
　　鹤渊侧目看向祝衍，“万仙宴之上人山人海，你非要当众去抢凤凰果惹怒天帝，才落得如此落魄下场。”鹤渊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又道：“再过百年，你就能服刑完毕，只待天宫招归罢？”
　　祝衍咬开酒塞，灌了一大口烈酒，“每过一年我都会折一段枫枝，现在树枝成千上万，我到底独自在此处待了多久，就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了。不过那果子本就是我的东西，怎么能算作抢？只不过被嫦娥那妮子瞧着稀奇，便顺手牵羊，借花献佛送到了天帝的御前。服刑又如何？就算再重来一次，我也会夺回凤凰果。”
　　“那么重要的东西，你却又转手给了追鹿。”
　　“……跟我比起来，你就是只小雏鸡，懂什么？”祝衍喉头微滚，恣意微醺，“不知待我服刑完毕，日后会是哪位神君来接我招归天宫呢？”
　　青年望着落日有些出神，目光垂落，看向了凤凰神庙。他抬起手落在长满翠绿青苔的砖瓦上，似乎有某些片段冲破了光阴的界限，起初是完全的黑暗，直到刺眼的光照了过来。似乎有谁蹲下身，眼底噙笑，将小小的、毛茸茸的红色小鸟捧在手心，他只是穿着一件简单的碧绿长袍，身处之地却洋溢着春意与生机。
　　祝衍无声地愣住了，记忆就像缺了一口，他却不知道缺少了什么，只觉得心底空落落的。
　　他似乎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没心没肺了不知多少千年，原来记忆的深处还有一个人孤独地等了他上千年。
　　祝衍皱了皱眉，压下心底的躁动和不安，一巴掌拍在鹤渊的肩上，贱兮兮又假惺惺地笑起来：“谁来都可以，快些把本君接回去，离开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话又说回来，有人和你说过么？你其实应该晚点再结丹，”祝衍眼底显出促狭的笑意，笑吟吟解释道，“十八岁结丹虽说天赋难得，可你也永远都长不高了。这么一点个子，以后行走人间，会被凡人认成弃养，送去慈幼局的。”
　　鹤渊瞥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关你何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凤皇并未回头，而是从袖中摸出一颗竹米，白皙的指尖慢吞吞剥去外皮，“那么那只小蝴蝶呢？虽说你救过他一次，可你也应该清楚千秋曲威力极大，能抵御你的修为，听完整个曲子仍能安然无恙的妖，”他将那颗竹米咬得咯咯作响，舌尖卷着碎粒咽入食道，满足地打了一声饱嗝，“在场者之中，也只有我了吧？”
　　凤皇终于懒洋洋地回头看向鹤渊：“不去看看他么？在你弹奏一曲之后，他大概非死即伤。”
　　鹤渊沉默半晌，“我哪有救他的立场？”
　　“我不是在问你能不能，而是问你想不想救他。你想救他么？如果你想救他，那就去救他。此事无关立场，无关天帝，而是从心。”
　　凤皇眸光微闪，继续淡淡道，“你也看见了，那蝶妖就在山脚下，被商人装在麻袋里，里面还有一些微弱到即将消失的山林地精。肉体凡眼，可看不出那差不多是一袋子尸体。”
　　凤皇啧了一声，“据说皇城中的天子寻不老灵药无果，便对那些弱小的妖可是中意得很，取其灵核入药，便可偷得几年光阴。有钱赚的地方，当然少不了从商之人。”
　　鹤渊皱了皱眉。
　　“……”凤皇转过身，啧啧两声，“可惜我既杀不得人，也不能离开此地。”
　　鹤渊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讽刺道：“活该。万仙宴一时头脑发热，早晚服刑到老死。”
　　凤皇深吸一口气，抬脚把鹤渊从山崖上踹了下去。
　　“……那可真是遗憾啊，毕竟祸害遗千年！”祝衍咬牙切齿，“滚下去别站在我身边，我最讨厌天人了！”
　　鹤渊脚下召出祥云，云雾翻涌间逆风而飞，几乎瞬息之间就已经行至山下。山脚下停驻着一辆马车，村民依然如往日般哭诉抱怨，恳求天神降下大雨，挽救他们的性命。
　　如今井中水见底，倘若天上仍不降雨，他们迟早死于饥渴。
　　鹤渊将众生苦难纳入眼底，脚底烟云消散，无声息地踏在地面之上。
　　他在心底无声叹息，他虽有呼风唤雨的本领，却没有私降雨水的资格。
　　马背上坐着的人大约二十来岁，是个皮肤黝黑，却贼眉鼠眼的青年。鹤渊眉目清润，淡淡笑了起来，拇指碰了碰指间的储物戒，从中摸出钱袋，不动声色地塞进青年的手里。
　　“那袋子里的妖怪，本就快死了。即便送到皇帝手里，恐怕也难讨圣心。不如做一笔交易，你拿走全部的钱，我买下你手里的妖。”
　　青年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钱袋，解开绳子细细数了一遍，才抬头谄媚道：“阁下请便就是，这袋子里的妖精，小人就留给您了。”
　　鹤渊解开野草编织的麻袋，将袋子里的少年抱了出来，手指贴在少年的颈间，传来冰凉的触觉，只有微弱的波动。
　　不出鹤渊所料，叶轻云的心脏已经衰弱到几乎无从感知，细听也只能察觉极其缓慢。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白瓷瓶，直接用牙齿咬开木塞，托起蝶妖的头。
　　失去意识的人无法自主吞咽，鹤渊就掐着叶轻云的下颚，耐心且缓慢地灌进去。膝上的妖毫无意识，导致喂药的难度增加了不少。虽然浪费了一些药液，但喂进去的药量也足以护住蝶妖那脆弱的心脉。
　　意识混沌之中，叶轻云朦胧地睁开了眼。
　　他眼前漆黑，目不视物，到底走了一趟鬼门关，万幸从阎王那里捡回一条性命。鹤渊手指微缩，贴着那股温热，心中一时杂念万千。
　　许是间隔太久，反倒让那少年起了疑心。
　　少年沉默了一会，似乎发觉自己看不见东西，便干脆闭上了眼。
　　“最好别再碰我，也许会中毒。”叶轻云自嘲地笑了，“我控制不好蝶磷，七冥阴阳蝶的磷粉，乃是致命之毒，无药可解。”
　　叶轻云杏眼微睁，声音很轻，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寒风中。
　　“这是你第二次救我，尽管这两次皆是因你而起。我虽看不见，却认得你的气味。”
　　“我的族人曾说，天人曾与妖族有过一场漫长的战争。我出生时，战火虽已不再，但我也曾有所耳闻。”
　　鹤渊替少年整理了一下鬓发，抬手输了些仙力。
　　叶轻云嘶哑一笑。那双眸失了灵气，黯淡无光。
　　“仙君杀了我两次，也救了我两次。原来残酷如仙君，也愿再度救我一命。”


第3章 仙人抚我顶
　　叶轻云醒来已是次日晌午，榻旁的鹤渊一袭雪衣端坐在草垫之上，黑发并未束起，而是随意散落在地。他的面前置有一个小铁锅，鹤渊正在把碾出汁液的药草倒进锅中，小火煎煮。
　　少年仙君挽起衣袖，简单利索地打了个活结，蹲在小药锅前面耐心煎药。他看上去身形消瘦，却不显病态，背脊挺拔如风雪中的寒梅，干起煎药这等琐事竟也有模有样，像是那么一回事儿。等待煎药的罅隙间他还会拨一拨琴弦，颀长的指尖跃动在琴弦之间，分外悦耳。
　　叶轻云眼前虽是一片漆黑，却也从那平缓宁静的琴曲中察觉到对方淡然的心境。
　　“小仙君，你曾两度出手救我，”少年蝶妖微微抿唇，如怒火中烧，冷冷质问：“——可你为何执意驱逐岐山群妖？你明知作乱者是山中恶灵，非我妖族。他们只是活着，便遭到驱逐。”
　　“你凭什么驱逐他们，甚至杀死他们？”叶轻云无声冷笑起来，似乎也觉得自己颇为可笑：“你救了我两次，我不该因此而对你抱有期待。你是天人，就像除妖世家轻而易举地毁了我的故乡，五百年以前，天人也将战火带去了整个妖域。”
　　“你救了我，我便自以为你与他们是不同的，那才是最可笑的，不是么？”
　　“……”鹤渊眉头紧锁，指尖微顿，流畅的琴音卡了一瞬，仍然冷着一张脸，琴音却有些乱了。
　　“你的身体尚未恢复，榻旁有一根青竹，可以用来暂时助你行走。等饮下药汁，你的双目便可复明。”
　　如此一来，鹤渊也全无弹奏的心思，干脆草草收尾了琴曲，面朝叶轻云起身：“我只是听命行事，顺从天意的指引。”
　　叶轻云循声而来，面如寒霜，“好一句顺从天意。如此说来，岂不是天意命你做甚，你便做甚？”他忽而又冷嘲一声：“如此听话，你是它的狗么？”
　　叶轻云手里捏紧了那根青竹，却没有用它来走路，反以青竹作剑，灌满妖力横劈而去，在即将触及鹤渊的前胸时，竹子圆尖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叶轻云面不改色，青竹不轻不重地戳在鹤渊的胸上，在白衣上压出来一个浅坑：“我虽为蝶妖，却也懂些事理。你救过我性命，我欠你一个人情，自然不会伤你。”
　　叶轻云微微压了压青竹，低声冷冷道：“待我替你做两回事，还清人情，你我就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欠。”
　　鹤渊伸手拨弄了一下那根竹子，听到那充斥年少意气的宣言，不禁哑然失笑，抬手抚在少年人的发顶：“你如此年轻，又能为我做什么？莫要虚度光阴，不如用来读书认字，增长修为。”
　　叶轻云神情微僵，随即又不服输道：“读书写字有何难？习武耍刀，增进修为才是最难的事情。不过我先说清楚，我不懂家务事，也不会煮饭，只有借刀杀人还算凑合。”
　　鹤渊蹲下身，目光落在叶轻云身上，他的声音中虽仍残留笑意，神色却很认真：“我既不需要你为我洗衣煮饭，也不需要借刀杀人，”他顿了顿，“这个人情，便先欠着吧。”
　　“可我不想跟在你身边，也不想离开岐山，”叶轻云皱了皱眉，下意识脱口而出：“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存一些蝶磷送予你。磷粉无色无味，一旦溶入水中，任何人都无从察觉它的踪影。”
　　“我知你讨厌欠下人情，故取而代之的是，”鹤渊的指尖点在叶轻云的额上，向后轻轻一推：“你暂且留在我身边，跟我学习仙法，直到我遇到何事需你相助。如果你愿意唤我一声师父，我并不介意。”
　　叶轻云抬头看着他，目光澄澈而清亮。他没有应声，而是低下头去看花田地间相斗的小虫。
　　神仙降世，其中定有缘由，但他并不想被卷入这场由天人泼下来的浑水。原本想早日还清他欠下的人情之后，待神仙离去，便再悄悄回到岐山。
　　鹤渊发觉面前的少年反应冷淡，也并不勉强：“如果你不愿意，我不勉强你。只要你谨记我先前说的那些话，就已然胜过留我身边受教百倍。”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雪白的瓷碗，将小锅里火候正好的药汤倒进碗中，递到少年的手中。
　　“岐山被我净化之后，百年内都不会出现凶灵妖物，你因我而失去居所，”鹤渊叹了一口气，“待你痊愈后，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送你去往江南安家。那里尚未受旱灾波及，水源充足，四季如春，算是我还给你的补偿。”
　　少年端着小碗一饮而尽，药汤酸苦，下意识皱起眉来，吐了吐舌尖，“好苦。”
　　眼前的一片漆黑却在渐渐消退，视野由那朦胧的模糊光亮逐渐清晰起来，叶轻云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眼前白衣之人的寡淡模样。
　　鹤渊心间叹息，摆出一小盘蜜饯。这只蝶妖，虽说有了几百年修为，到底不曾与人交流，心性依然稚嫩。
　　他淡淡道：“吃过蜜饯之后，倘若想离去，那便离去罢。”
　　“江南对你而言，也许是个好去处。南方受水神共工掌管与庇护，二月的春花并不输这里的遍山红枫。首席药修六月香就居住在江南，你若想另习一技之长，我也能将你送到她的山居中。”
　　鹤渊的声音很轻，让身旁的少年无端地放松了些，“倘若你中意此地，我便送你去江南安居。”
　　叶轻云垂着头，一手拨弄地上的小虫，声如蝇虫：“有人的地方向来熙熙攘攘，江南和岐山，说到底并无区别。”
　　鹤渊一顿，还未来得及接话，就听得叶轻云慢声道：“仙君，我原本是居住在桃源的蝶妖，从未与凡人接触过。曾经有些村民误入桃源，误打误撞发现了我们真实存在，我们待他们毫无恶意，以酒菜款待远方的客人。哪知他们离去之后，转头就将桃源的下落告知朝廷。”
　　“桃源无端招惹来无数除妖师，我也被他们一路追杀逃向岐山。”
　　他的目光投向鹤渊，并未夹杂其他情绪，只是因为鹤渊看着他，他也回以同样的目光。
　　“如你所见，我能够借助外物招来毒物，比如那只被你拆了的萧，”叶轻云说到那支竹箫时，眸光如秋霜，有些黯淡。他没有指责或抱怨，只是多了些幽怨意味。
　　鹤渊讪讪，不自然地轻咳了一下。
　　“自古以来，七冥阴阳蝶一向是江湖人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天下第一毒，沾上一点蝶磷，便会死无葬身之地。他们寻找七冥阴阳蝶，取出灵核炼药，或是借蝶毒杀人。”
　　“我虽不懂如何炼药医人，但我们阴阳蝶的蝶毒可没有解药一说。中毒之人，刹那之间就会化为白骨，生出艳红的毒花。”许是提及族人，少年稚气的眸显得骄傲又自豪。他仿佛想起什么而神色微僵，连带着那独有的少年恣意也随之消散，眼尾染过一抹淡红。
　　叶轻云擦了一下眼角，语调嘶哑而几分寂寞：“我现在还不太会控制自己的磷粉，走路的时候总会不小心洒出来。寻常蝶虫的寿命，短则一周，长则一月，强大如七冥阴阳蝶，也必须依靠神明的眷顾，才算摆脱蝶虫短寿的桎梏。我成妖全靠运气，虽然已经修行了六百年，悟性却不高，修为尚浅。光是修成凡人的模样，就足用了六百年的光阴。”
　　叶轻云苦笑了一下：“承蒙仙君的好意。只是倘若你想送我去江南，恐怕我反而会成为你的累赘。”
　　“可你仍然年轻，不该蜷缩于一隅天地，如坐井观天，毫无益处。”
　　鹤渊叹声，抬手抚在少年人的发顶，指尖掠过柔软漆黑的长发，探向少年的腰间，贴在背脊上轻轻按摸。叶轻云忽然意识到，仙家一向认骨不认容，纵然面前的少年看上去并不算高，却也是货真价实的年长者。
　　寒光一闪，鹤渊腰间的长剑随之出鞘，他将剑柄拍在叶轻云的掌中：“若是做不出抉择，不妨与我切磋一场。若是我赢了，你就随我去往江南。你修为比我落后不少，我会把修为境界暂时压制与你相同，你也可以用我的山河归尘剑。”
　　鹤渊微微眯起眼，声音忽然冷了几分：“不过，不准用蝶毒弄脏我的剑。山河归尘剑是为天下黎民百姓而存在的，若是杀人斩恶，我只用刀。”
　　叶轻云一怔。
　　他似乎对此感到困惑而不解，“可你最初与我相识，用的既不是刀也不是剑，而是那只黑色的琴。那时你不想杀我么？”
　　出乎叶轻云所料，鹤渊的回应干脆利落。
　　“抵达岐山前，天宫下达的死亡名册中，确实有你的名字。但我存了私心，不想真的遂天宫之意。”鹤渊淡淡说。
　　“我若真想杀你，你早就去见阎王爷了，怎可能还这样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
　　“蝶虫化妖，难能可贵，既要天赋，又要与朝夕抢夺光阴。我修行千年有余，见过的妖修多为蟒龟之流，他们的寿命以万年为始点，开智化妖更是得天独厚的优势。”
　　“我什么样的妖修都遇到过，唯独蝶妖却还是头一回。”鹤渊的指尖顿了顿，琴音“铮”的一声留下尾音消失在空气中，鹤渊轻轻道：“你都已经如此努力地活了下来，我自然也要尊重你的活法，不愿毁去你的认真。”
　　叶轻云抬眸，指尖微颤，终是握住了那柄长剑。


第4章 拜师
　　少年手握轻剑，剑尖朝前，飞身跃起直刺而来。
　　鹤渊依旧坐在草垫之上并未起身，随手拨弄几下琴弦，他抬头面朝叶轻云一笑，乐声舒缓如清泉流淌而出。
　　叶轻云只觉那琴音四面八方向他涌来，犹如泉水潺潺却扰动心弦，连带识海深处都动荡不安，位于正中的海涡竟能引来剧烈的风暴。
　　叶轻云反手插剑入地，原地打坐，企图借助内力来抵御琴音入耳。
　　“没人会等着你见招拆招。”鹤渊的声音裹挟内力自琴阵直入人心，叶轻云下意识翻身而起，在被鹤渊禁止用毒之后，他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山河归尘剑在初学者的手中仿佛变成了一把毫无杀伤力的剑，只是简单进行着刺、劈、切。
　　在鹤渊看来，叶轻云用毒的能力虽然强悍，一旦蝶毒对于敌人处于无用功之时，就犹如卸去盔甲，再无御敌之能。
　　“尽管江湖之中还没有人能够应对七冥阴阳蝶之毒，你也不能过于依赖自身的蝶毒。”鹤渊轻声说，指尖一转攻势，琴音如急雨般骤然猛烈，位于琴阵之中的叶轻云立即抽剑起身。
　　他将内力尽数注入而剑身似有金光渐显，一人一剑竟在此时产生共鸣。
　　鹤渊挑眉，共鸣实属在他的意料之外，这倒给了他不小的惊喜。如果山河归尘剑接受了他，那就说明叶轻云也能修炼他的心法。
　　“喂，叶轻云，”鹤渊一时兴起，手掌猛然拍打琴弦，眸底皎亮如天上明月，“你想修炼无问心法么？”
　　他微微一顿，换了一个问法：“你想脱离妖身，摆脱寿元的限制，往后位列仙班么？”
　　鹤渊并未等叶轻云的答复，琴音铺天盖地自山居向外扩散，却不含杀意，反而像是兴致高涨来了一场即兴弹奏。
　　叶轻云仍握着那柄山河归尘剑，他的眼神严肃而认真，并没有被鹤渊突如其来的高昂兴致影响半分。而在他的识海深处，数以千计的红蝶涌现而出，它们型化十字，在识海中央看似无规则地起舞，却又整齐划一地轻盈飞翔。
　　时而快，时而缓；以快制敌，以快杀敌；直冲云霄，又急速下降。
　　叶轻云杏眼微怔。他不再肆意出招，一改先前的随心所欲，转而模仿众蝶展现的招式，钻入耳孔的琴音似乎并不可怕。
　　山河归尘剑在他的手中金光大作，至纯至阳的真气尽数催动内力，山河归尘剑所教导他的剑法在此刻大显神通。
　　叶轻云踏空而来，一剑既出，霎时破了鹤渊的琴阵！
　　紧随在其后的第二剑，几乎瞬息间已至鹤渊面前，剑气所带来的气流湿冷而锐利，又快又准地削去了鹤渊额上的几缕青丝。
　　鹤渊黑瞳闪烁微光，指尖由于太过用力地勾弦而划出血痕，在“铮铮！”两声破音响过之后，竟在剑气逼迫下琴弦寸断！
　　鹤渊撩起那几根断裂的琴弦察看一番，无奈收手起身。
　　“还说没有悟性，寻常人可不会轻易与山河归尘剑产生共鸣，更不会被它指导。山河归尘剑乃万年寒冰、极东玄铁所造，乃是至阴至寒之物，虽没有化出灵体却极通灵性。你这一身至阳真气能驱动它，并命令它教导你剑法，实属不易。”
　　鹤渊接过叶轻云递来的寒剑，从袖中摸出一块雪白丝绸，慢慢擦起了剑身。
　　叶轻云心底惊愕，杏眼睁圆，下意识问道：“我……我在识海中看见大群红蝶，难道那是山河归尘剑的剑气所化？”
　　“你甚至可以看作，山河归尘剑给予你的认可。”鹤渊收剑回鞘，提剑负于身后，“山河归尘剑乃是我师父亲手铸造，与它相辅相成的仙剑乃是山河日月剑。如果你愿意拜师，我就将它当作拜师礼送给你。”
　　叶轻云一愣，鹤渊的步伐极快，他走在最前面，叶轻云只得小步紧跟。
　　这大约是蝶妖第一次靠近其他人，脚下步伐变得凌乱又紧张。
　　他跟着鹤渊来到了外院内，池塘内不时有七色鲤鱼戏水游动，鹤渊带着他穿过水榭长廊，将落日晚霞抛于身后，任由它们沉入水中。
　　叶轻云不禁止住脚步，目光望向远方的红云群山，那双清冷的黑眸惊叹不已。
　　他的手指沾染傍晚时节的微凉，裹在鹤渊的掌心中却被渐渐捂热。
　　“我师父在机遇下得到了一页宝藏残卷，于是兴冲冲地前往标示之地，挖出了一块惑星陨石。她利用那块惑星陨石，和余量的玄铁铸造了另一把轻剑，虽然是山河归尘剑的相克之剑，却也相辅相成。它与我的剑同出一源，却至刚至阳。”
　　“但毕竟日月剑与归尘剑为彼此的相克之剑，属性上它克制我的剑，一旦将它交出去，便也是将我的后背交了出去，故而我一直不曾为其寻过剑主。”
　　“最终我请师姐帮我将日月剑沉于万神山庄的凤凰池底，她就是后来的六月香，也是我的师姐，入门比我早好些年。”
　　叶轻云歪了一下头，目光好奇：“你的师姐，是个凡人？”
　　鹤渊点头，为他和叶轻云添了两杯热茶，“铸剑师就是我两位师父的其中之一。”
　　“无论是天宫还是人间，有人认可我为万仙之首，尊称我为鹤玄子。也有人始终觉得我就是个灾星。倘若你愿拜入我门下，我就将毕生所学尽数教给你。”
　　“世人给不了你的回应，我给你。”
　　叶轻云黑眸温润而清亮，仰头看向面前的仙人，可他的眼底深处不止如此，还有这水榭，弯月，秋莲，红云。黄昏之下暗香浮动，群山迈入暗影，为山色镀上了一层驼绒之色。
　　“当年朝廷发现桃源，知其珍贵的价值，便想要将它占为己有，因此而追杀七冥阴阳碟一族，随之招来的则是笑脸相迎的江湖正道之人。”
　　“我曾向名门正派寻求庇护，然而却引来杀身之祸，那群正派修士自诩正义，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江湖人笑吟吟将他欺瞒，将他的族人屠杀。后来他发誓不再呼唤任何人，偏偏有仙人为他踏云而来。
　　叶轻云目光逐渐清明而冷静，抬起铁壶倒了一杯热茶，转身将茶杯送至鹤渊的手边。
　　“师父在上，受桃源少主叶轻云一拜。”
　　男孩双膝跪地，俯身叩首，久而未起。
　　鹤渊饮下热茶，起身将叶轻云扶起：“你我二人，不必遵循凡间琐碎礼节。倘若你不愿唤我为师父，那便不唤。”
　　叶轻云成妖之日伶仃大醉百年，百年之后改朝换代。时间流淌飞快，就连原本毫无法力的他，也渐渐摸到些修炼门道。
　　如果不是后来遭到朝廷的追杀，他原本并不厌恶凡人。
　　后来他独自一人住在岐山之内，感到饥饿就去吃野果和花蜜，直到他遇见了一个尚未及笄小姑娘。家破人亡之后，那个岐山的粉衣小姑娘，成了他上百年岁月里唯一的友人。
　　“世人皆道六月香医术盛名天下，纵使白骨亦能生花。”叶轻云语气寡淡，神色平静，“段小桃因此萌生起去万神山庄拜师学医的念头，一心想成为六月香的关门弟子。”
　　叶轻云的声音不轻不淡：“段小桃并非真正的凤皇信徒，虽然她曾为凤皇献舞焚香，内心深处实则嗤之以鼻。”
　　“也许在村子里没什么玩伴，她不知我实则为妖，只将我当做了唯一能够诉说秘密的人。我曾带她去看岐山最红的枫林，也曾采过花蜜和浆果赠予她果腹。”
　　“她一心钻研医术，想要拜入六月香的门下，离开岐山行在江湖，悬壶济世。那时我希望她能活得很久，久到能够走出岐山，完成她的夙愿。”
　　鹤渊垂眸，大致猜到了后来的情况，反倒沉默不语。
　　“前几日，有一队朝廷豢养的除妖师到访岐山，他们为千古难寻的七冥阴阳蝶而来，死去的却是段小桃。”
　　叶轻云微微一顿，嘶哑道：“除妖师当中有个年轻领队，一箭刺中了段小桃的心脏。她在我面前一句话都未来得及讲出，皮肤溃烂化为一具白骨，就这么死了。”
　　“我本无意，却害她至此。”
　　鹤渊犹豫了一下，抬手将面前的少年拥入怀中，叶轻云似乎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挣动了一会，渐渐不动了。
　　少年温热的目光落在池塘上漂浮的荷叶与秋莲，水下鱼儿不断啃食着植物根茎。
　　“我不知道应该以何疗慰一个人，或者妖，”鹤渊沉默道，“只是，当年我心中难过时，我的师父也曾像这样抱着我。”
　　叶轻云眸光低垂，杏眼微红，埋首在他怀中不再挣动。
　　须臾，他启唇闷闷道：“……所以，我想到江南折下一段桃枝，待我返回岐山时放在她的墓前，也算做代她看过一次春花。”
　　“那我们就出山，去外面看看，”鹤渊轻声说，“去亲眼看一看，你想见的江南桃花。”
　　鹤渊眼帘低垂，捻起少年一缕柔软的长发，以手作梳，取一根朱红发带为叶轻云束起长发，“倘若你不舍这座荒山……待闲来无事时，也可以回到岐山住一段时间。我并不拦你。”
　　叶轻云垂下手，背对一场盛大的日落而立，在日光消逝于群山边际之前，他的声音终于沉沉落地：“不，您说笑了。既然要断去尘缘，自然要断个干净。”
　　叶轻云万分沉静，甚至过于冷静地笑了一下：“岐山也好，故乡也罢，已经没有人会等我回去了。”


第5章 下山
　　延陵位于岐山以南，自古以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此地居高临下，过了延陵一路南下就能直达国都白玉京。
　　大梁十四年间，兵部在此地部署重兵驻扎，如今天下大旱，大量平民修士、士大夫衣冠南渡，其中必经之路包括延陵。
　　延陵南下，则有两条大梁官道能够分别直抵江南姑苏和国都白玉京。
　　此城与岐山相隔甚远，终究要翻越一个山头，使得大多清贫的岐山人都难以踏出深山。而能走出岐山的人，大多去往国都白玉京，无人再返回那座落后而贫苦的小山村。
　　鹤渊本意脚踏祥云，一瞬一息间便得以日行千里，抵达延陵。
　　但叶轻云似乎更乐意纵马行走江湖，鹤渊最终妥协地从村民手中花了七十两银子，买下一匹黑色小马驹，一鹿一马驮着两人沿着山间石道飞奔而去。铁蹄踏泥穿雾，他们走了整整五日的山路，终于在第五天的傍晚时分，到达延陵。
　　蝶妖逃亡至今还没见过活马，当下就兴奋不已地绕着那匹黑马转圈，连带着手里的缰绳都变得有趣起来。
　　临行前，叶轻云折下一段枫枝，小心翼翼收入衣袖之中。
　　他自知漫漫长路遥远而不知归期，或许此生再不会返回，故而在往前走之时留下些熟悉的东西，思念时不至于手中空无一物。
　　妖族生长速度天生就比凡人迅速许多，眨眼几日过去，叶轻云就长高了一些。小孩身穿蝶纹红衣，延陵外域不得纵马，叶轻云就牵着他的小黑马兴冲冲走在最前面。
　　那些古老的枫树并未移动分毫，几百年的漫长历史就在山雾翻涌中驰骋而过。虽说比凡人看过更久的昏黄枫叶，但到底还是顽童心性，那不曾和任何人接触的上百年光阴，并不能让他的心智有所成长。
　　“鹤玄子大人，前面就是城门了，”叶轻云皱着眉踮起足尖，一手遮在额前试图眺望远方，“门前停驻了好些人，却无一人入城。”
　　鹤渊从白鹿身上翻身而下，在他来到延陵之前就已经预料到眼前的情景。朱红色城门紧闭，受苦于旱灾的北方流民忍受饥饿，不远万里徒步来到延陵，却被拒之城外。
　　除此之外，当地知州下令，只在城墙外开一处小门，供仙家修士或士大夫进入。至于城外大批瘦骨嶙峋的流民百姓，却一律不得入内。
　　叶轻云牵着小马经过一株枯树，旁边两三个布衣褴褛的乞丐哀求般跪在地上敲打着铁碗，接连磕了几个头。
　　“小公子行行好，我的孩子已经很多天没有吃一口饭了，求小公子赏个铜板。”
　　叶轻云停下脚步，目光看向躲在女子身后的幼童。女子的衣衫早已破旧不堪，可孩子却穿着一件脏乎乎却厚实的棉袄。
　　孩子躲在母亲身后，眼神胆怯却充斥希冀，孩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吭声。
　　叶轻云先是回头看了鹤渊一眼，发现对方并没有阻止他的意图，于是解开怀里的钱袋，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料，捏起一枚铜币，将铜币递给孩童。
　　小乞丐并没有接他的钱币，反而睁大了眼睛，愣愣看着叶轻云怀里的钱袋。
　　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那么多的铜币，看起来沉甸甸的，有那么多钱的话一定能买许多窝窝头，以后再也不用饿肚子。
　　“多谢小公子！”小乞丐稚声清脆，小心翼翼接过了那枚铜币，和母亲一同磕了几个响头。
　　旁边的几个乞丐见叶轻云施舍，竟然一窝蜂地向叶轻云涌去。叶轻云长这么大还未见过这幅情景，忍不住后退一步，小跑躲到鹤渊的身后，露出一个小脑袋警惕地看了过去。
　　“呸！伪君子！”那老乞丐朝叶轻云先前站着的地方吐了一口唾沫，神情怏怏不平，“还以为你和那些自私修士不同，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丘之貉！”
　　鹤渊淡淡瞥了那老人一眼，消瘦的身影紧接着就出现在老乞丐的身后，手握黑色长刀抵住乞丐脆弱的咽喉。
　　那老人瞪圆了眼，神色惶恐，手脚发软，几乎要跌落在地。
　　这乞丐虽然赖活了这么多年，当过地痞流氓也干过小偷小摸的勾当，却还没被人拿刀指过脖子，当下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惊声求情道：“饶命！饶命！少侠有话好说，莫要动刀动枪！”
　　鹤渊一言不发，目光冷漠，不为所动看着他。少年手腕发力，刀刃横在那老人脖颈旁，黑刀割在乞丐的脖子上瞬间皮开肉绽，疼得老头呲牙咧嘴。就在他要手刃乞丐之时，有人在一旁拉了拉他的衣角。
　　“师父，”叶轻云难得服了软，小声说，“弟子受教了。”
　　鹤渊盯着一旁的小乞丐看了几秒，无声地叹了一声，放下了黑刀。
　　“看到了么？”鹤渊微凉的嗓音从上方传来，“人的欲望就像深坑，无穷无尽，即使你满足了其中一个，也永远不会填满这整个深坑。”
　　鹤渊揉了揉少年乌黑柔软的头发，淡淡道：“行事莽撞，事不过三。”
　　叶轻云点了点头。
　　三两个巡城侍卫停在城门两侧，遒人在侍卫一旁振鸣木铎传令：“知州有令，北方流民不得入城！酉时已到——关城门！”
　　那遒人身型高大魁梧，脸色疲倦地环视四周，目光在接触到鹤渊时神情微变，招手唤来城门旁的侍卫。
　　城门口那两个护城侍卫一早就注意到城门口两位的年轻修士，待接到遒人的暗令就殷勤走到鹤渊面前，笑着一拱手：“两位大人可是来自中原八大门派的修士？城门即将关闭，大人可还带着门派令牌？只要出示令牌，大人就能入城了。”
　　鹤渊沉思片刻，一手摸过指间的储物戒，心神一动，一只青玉雕琢而成的小兔就凭空出现在手掌中。
　　玉兔玲珑剔透，质感微凉，那侍卫见此物后却眼神微变，默不作声地引领两人入城：“原来两位大人来自万神山庄，先前卑职怠慢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无妨。”鹤渊道。
　　侍卫停下脚步，眼神唯唯诺诺，略有躲闪道：“欢迎大人来到延陵，卑职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再打扰大人休息。”
　　鹤渊点头，待那侍卫行礼离去，他便抬脚向城中走去。
　　酉时过半，昏黄日光被青山遮去些许，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
　　傍晚的山风寒意入骨，鹤渊将马匹安顿在福来客栈专设的马棚中，与叶轻云两人一前一后踏进客栈。
　　客栈内食客不少，多数为江湖修士，抑或手捧书卷与人谈诗论道的士大夫。
　　“客官您来啦，”店小二手提一壶热茶奔来，殷切添上茶水，“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天字房。”鹤渊从布袋中捏出一两块碎银，“再来一壶竹叶青，两碗馄饨面。”
　　“好嘞，”那少年小二将碎银子捏在手里，“两碗馄饨面，一壶竹叶青，马上就给您送来。”小二擦掉颈间的汗珠，忙前忙后地奔进庖厨。
　　这间客栈规模中规中矩，掌柜在木案后算账目，厨子炒菜，店小二负责招揽生意。鹤渊方才将菜册子略略扫了一遍，这一眼看下去却心生疑虑。
　　延陵本应今年颗粒无收，这客栈却依旧能洗菜煮饭；旱灾严重，桌上瓷瓶中插着的竹枝配红花，绿叶青翠，花香飘逸。鹤渊默不作声地饮茶，发觉那些江湖人吃的饭食大多为腌菜与腊肉，以及少数汤面、胡饼。
　　叶轻云眉心皱起，正欲说些什么，却被店小二的一声招呼打断。
　　“这是两位客官点的馄饨面和竹叶青，客官趁热吃。”
　　店小二放下两碗馄饨面，提起酒壶为鹤渊添了一杯酒。
　　叶轻云眉头轻皱，捏起筷子捅破了那层洁白的馄饨皮，又挑起一缕面，鼻翼翕动几下嗅闻气味，猛地挥手将那碗馄饨面打碎在地。
　　木筷在叶轻云的指尖旋转一圈，犹如利剑般直指店小二的喉咙，仿佛他手中的并非一根木筷子而是一柄长剑。
　　“好一家黑店！这馄饨里包着的根本不是豚肉，而是人肉！”
　　此语一落，一声作呕响起。
　　鹤渊抬头，距他们几桌之远处有一书生少年，半弯着腰低头呕吐不停，许是在误食了人肉之后，以致胃中一阵翻涌，面如白雪。
　　店小二惊恐之下，酒壶从手中滑落，摔裂在地，酒水溅了一地。鹤渊一把扼住店小二的脖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先前添满一盏的酒水灌了进去，在确定小二饮进去后才松开了手，随后从储物戒中寻得一块雪白软布，不紧不慢地擦起手来。
　　酒水渗进地缝，染出一片浑黄。
　　掺入酒中的药力见效极快，那店小二不及说些什么，就已经两眼一翻，昏睡过去。
　　“酒壶之中暗藏玄机，不清楚内在结构的人倒酒，只会倒出无药的酒。如果是那店小二添酒，却能反手添入掺了蒙汗药的酒水。寻常人看来，只是对方不胜酒力，导致昏睡过去。”
　　鹤渊起身，从储物戒中抽出一把玄黑长刀，刀身如挂霜花，寒气逼人。少年面无表情，黑刀一横，刀尖直逼那掌柜男子的咽喉。
　　“你专挑那些手无寸铁的人喂下蒙汗药，并在他们昏迷中夺取他们的性命。你也不傻，选中的人都单枪匹马，不是书生就是毫无武功之人。你将旅人的血肉煮成饭菜，再故技重施，继续赚取碎银铜板。”
　　青年慌忙收起账本，手掌抵着鹤渊的刀尖，霜气骤然弥漫攀爬，黑刀逐渐被冰封。
　　正在此时，鹤渊忽觉面前疾风扑面而来，只见青年蹲了下来，一掌猛拍地面，数十坛汾酒震动而起，朝鹤渊奔去！
　　那掌柜青年阴恻恻地道，“小店的酒酿了十几年有余，阁下既然来了，何不喝几口酒再走？”
　　叶轻云冷哼一声，“既然阁下的酒这么好，掌柜的还是留着自己喝吧。”
　　少年一掌拍在桌角，震落几片绿叶，旋即拈花取叶，花瓣犹如薄刃般从他的指尖飞了出去，轻而易举地割伤了青年的双颊。叶轻云捻起桌上的竹叶，用手抵着叶片横放在唇下，一道尖锐而刺耳的奏鸣声贯穿整个阴沉的黑夜。
　　大地开始颤抖，蛇鳞的尖锐摩擦声渐起，无数的毒蛇从泥土中钻了出来，破开一个又一个小洞。叶轻云站在原地一动也未动，毒蛇受他的呼唤而来，绕开他奔向敌人。
　　叶轻云坐在桌角上，手臂上缠绕着一只花色鲜艳的小蛇，他摸了摸蛇冰冷的鳞片，如同神祇般向蛇群下令，语气却始终温和：“杀了他！”
　　那青年被蛇群围了个水泄不通，反而给鹤渊提供了不小的便利。鹤渊身轻如燕，挥刀击退那道劲风，接上两掌拍在青年的胸膛，这两掌鹤渊并未留情，打出来十成十的功力。
　　他攻势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拍完两掌，又横踢在青年的胸口上。
　　青年顿时口喷鲜血，摔地不起，倒撞在白墙之下，头顶冒出淡青色烟气，竟在断气之后化为巨大黑紫色蜘蛛。
　　精怪一死，整家客栈开始分崩离析，霎时间白烟四起，黄昏冷月下，他们所在之地竟是变为一个荒废之庙，和掩盖在碎片下的满地污血。
　　先前昏睡过去的店小二、哄闹的江湖大众、炒菜的厨子，都随着蜘蛛精的死亡而烟消云散。
　　那客栈中哪来的什么腌菜腊肉，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些碎石头。只剩下那羸弱书生一手捂着肚子，眼中无神，呆愣在原地，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了。
　　鹤渊俯身，扔给叶轻云一块柔软雪白的锦布，“擦擦手和脸，溅了一手的血。”
　　叶轻云脸色苍白了几分，低首垂眸，下意识拉了几下袖子，遮住了他那变成全紫的手臂。
　　他被鹤渊督促了几句，下意识跟着往前走，脚下一个踉跄，一头撞上鹤渊的后背，鼻尖酸痛难受，这才在恍惚中回过神来。
　　鼻尖微红，贴着鹤渊新换的一套雪衣外袍，因而嗅到了师父身上若即若离的檀香。
　　香气很淡，更像是一种焚烧过后遗留的香气，又仿佛来自某种树脂，一不留神就会随风消散。
　　鹤渊忽然转身，一双墨瞳看似温和却又疏远，抬起手扶住少年削瘦的肩膀。待叶轻云站稳后，他又不动声色地向后撤了几分，拉开了些许距离。
　　“强大的力量并非上天馈赠，你掌控天下奇毒的同时，也需要向那份力量支付代价。”
　　叶轻云抬起头，从他这边的角度只能看见鹤渊白皙而锋锐的下颚。
　　鹤渊薄唇微抿，沉默了许久轻声说：“漂亮的东西都是有毒的。你是天生毒体，只有天生毒体才可以借助媒介呼唤毒蛇毒虫，而天生毒体所带来的反噬只有妖丹才能化解。妖丹对于你而言，既是毒药亦是解药。在你失去它之后，你会逐渐遭到蝶毒的反噬。”
　　大概是被鹤渊一语点心事，叶轻云扭过头，不大乐意提这件事儿：“我自己能重新结丹，不用你操心。如果连这点事儿都办不好，我哪有脸面称自己是桃花源的少主啊？”
　　鹤渊瞥他一眼：“……想死就继续嘴硬。”
　　“……”叶轻云彻底哑了声。
　　鹤渊蹲在地上捡起一根尖木枝，刺入蜘蛛精的血肉，剖开丹田后找到了一颗泛着血光的妖丹。他微微眯起眼，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一只修炼七百年有余的蜘蛛精，不过修炼的方式有所不同，依靠吸食凡人精血来精进修为。
　　“这只蜘蛛精修炼了七百年，灵核虽然碎了，但妖丹却存留下来了。是否要使用它，选择权在你。”
　　鹤渊清冷的嗓音略微沙哑，自头顶上方传了下来。他擦去刀上的血水，将黑刀插入刀鞘。
　　“这只蜘蛛精虽与你同为妖修，却是纯粹的魔修。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它。如果你真的希望借助它重新结丹，也要再三思而后行。”


第6章 江南六月香
　　“欢迎来到延陵。”
　　红裙女子微微一笑，俯身行了一个万福礼，“两位大人路途劳顿，琉璃坊已备好上好佳茶，大人倘若想听曲喝茶，尽管来琉璃坊赏脸一品。”
　　叶轻云被那突然走来的女子惹得心中一惊，拽着鹤渊的袖子躲在身后，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试探地打量着那位女子。
　　女子以扇遮脸莞尔一笑，毫不见外地凑上前来，半俯身从挎着的花篮中递出一只娇嫩的格桑花。
　　她趁叶轻云稍不留神，手指一抬，将那朵格桑花挂在叶轻云耳边，这才满意笑了起来：“果然和我想象的一样，真好看！”
　　红衣女子笑如银铃，水墨般的眸子眨了几下：“延陵中心部署的防护结界，只供仙家修士出入，结界外才是寻常人的地界。至于这结界内，因为受神灵庇护，常年四季如春，一如往日繁华。”
　　她轻笑一声，侧开身来：“口述不如眼见，孰是孰非，大人不如亲身体验一番。”
　　她话音未落，漆黑天空中忽而一声炸开，数十道光流如岸旁芦花在夜风中展露花蕊。叶轻云微微睁大杏眼，巨大的雪白烟花在他的眼中谢幕。
　　延陵内人来人往，贸易繁华。无论是腹中饥饿还是口渴，都可以买上一壶白茶，配一小碟茴香豆，二两黄牛肉。
　　延陵结界外漂渺无人烟，沉沉如一座死城，而结界之内，人们醉生梦死，不问世事。
　　“官家虽然明文规定不允许杀害耕牛，但私下偷杀偷卖之人也大有人在。有钱能使鬼推磨，官府倒是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琉璃坊虽为弹琴奏乐之地，却很干净，从不做吸血虫般的生意。这座城如今变成这般模样，是该下一场大雨，洗洗这城中的脏东西了。”
　　女子侧目一笑，“小仙君，看你漂亮才送你一朵花，不用给钱咯。”
　　女子身姿婀娜，掌着一盏灯，在烟火谢幕下步入漆黑的城道。
　　待到客栈饱餐一番，趁着夜深人静之时，鹤渊从储物戒中摸出一块墨绿玉佩，手指滑过玉石的古老花纹。
　　他定了两间天字号上房，叶轻云就睡在他隔壁的房里。鹤渊盘膝于床榻上打坐，仙者无需入眠，故而大多选择以打坐的方式度过漫漫长夜。房间内沉静无声，鹤渊就身藏在神海深处。
　　他的神海一如既往的纯白而寂静，鹤渊阖眼放空心神，在沉寂中寻求一丝心安。
　　直至朝阳升起，第一声鸡鸣响彻街道，鹤渊才从入定状态中睁开了眼，翻身下榻。他披上一件玄黑外袍，踏着晨光出了客栈，手中半透明的碧绿玉佩在寒冷的清晨中渗出一层透明水珠。
　　“你站在这儿吹冷风做什么？”
　　鹤渊心中一惊，下意识去拔剑，后方传来的熟悉气息让他的手刚抬起来又缓缓放下。
　　少年在他的身后打了个哈欠，擦掉眼角泌出的泪珠，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轻手轻脚走到一旁的马棚，伸手想抚摸小马驹，又顿了在空中。
　　细碎的蝶磷闪着微光，从他的指尖坠入草地，瞬息之间草木枯萎，只剩一小片黄土。失去妖丹之后，他也失去了蝶磷的掌控力度。
　　少年的指尖颤了颤，慢慢垂了下去。
　　叶轻云神色黯淡，又很快打起精神笑着说：“鹤玄子大人你看，它好乖，明明和我相处不久，却很听话。”
　　鹤渊跟到叶轻云身边，指尖滑过黑马柔软的鬃毛，“不给它起个名字么？毕竟是你养的小马，世间活着的生灵都应有个名字。”
　　小黑马睁着漆黑灵动的眸子，在鹤渊的掌心温顺地蹭了几下。
　　“我才不想给它起名，等到了万神山庄，我就会把它留在山庄中。”叶轻云抿了抿唇，拎起小木桶倒了一些草料喂马，“起了名就有感情了，会想念它，但是几年之后它就会变成一只老马，我会担心它总有一天老死病死。”
　　叶轻云蹲在一旁托着下巴，看着小马，淡淡道：“我和它的时间并非对等，等它死掉的时候，我就会非常难过。我曾与它相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死掉。”
　　叶轻云起身，转身向客栈走去。
　　鹤渊看着他的背影，也并未阻拦他，只是抬起一只手揉了几下小黑马的耳朵，拍了拍它的背脊，视作安慰。
　　马驹低低嘶鸣一声，吐出灼热的鼻息。
　　叶轻云径直走来，把那块碧绿玉佩从鹤渊手中抽了出来。这块玉佩沉甸甸的，在他的眼中看起来和世间普通玉石没什么区别，玉佩反面凹凸不平，正面雕刻着几朵牡丹花纹。
　　“这是一个司南，天宫失窃的法宝都依靠它寻找。现在越是接近南方，这块玉石却非常安静，没有任何发光的迹象。”
　　鹤渊拍了拍少年的肩，“天下大旱，南北气候失常，许多天官都怀疑是山海卷轴中的凶兽‘颙’窃走了五行珠中的火灵珠，故而派遣我下凡调查。五行珠中的火灵珠与水灵珠相辅相成，缺一则打破天地间的阴阳平衡。”
　　鹤渊将翠色玉佩收入储物戒，眸光微凝，“山海卷轴中的妖怪早在百年之前被数百天官共同封印，如今封印被破，其中不少异兽一旦现世，将会霍乱人世。”
　　叶轻云依旧是那身丹红齐膝长袍，侧目打量了鹤渊一会，什么也没问，抬脚往客栈里走去。
　　他唤来店小二，在菜册子上点了几道小菜一碗粥，将菜册子还给店小二，这才笑吟吟弯着眼睛看向鹤渊：“给你点了一壶清雾山茶，别喝酒了，对脾胃不好。”
　　鹤渊挑挑眉，给了店小二几块碎银子。待店小二一走，叶轻云一手托脸，转着一只铁勺子，冷不丁地说：“我还以为你们都不食烟火呢，没想到你还很爱饮酒。人世间的话本都是这么编撰的，不吃东西也不会死去。”
　　鹤渊却淡淡一笑，颇为认真地回应：“仙宫中的那帮老家伙，要么喝茶下棋，要么就盼着召开万仙宴，嘴上说着清心寡欲，其实一个个都想看漂亮的仙姬为他们献舞。”
　　叶轻云歪着头，浓密的眼睫颤了颤，冷哼一声：“装腔作势罢了。”
　　闲聊间店小二端来了他们点的食物，几碟小菜，一碗鲜虾粥，一壶山茶。鹤渊抬手斟茶，也替叶轻云添了一杯热茶。
　　“我呢，如你所见，嗜茶嗜酒，若天下不乱，也就是个趁着清闲时下凡来喝点山茶的野神仙。没有理想，只是活着就很好。运气好时还能随手捡个小徒弟，现在过得也算不错。”
　　鹤渊微眯着眼，漆黑的瞳眸却藏不住笑意，捧着瓷杯小口抿茶。
　　他放下茶杯，从店小二那里要来了一个小碗，筷子挑出几块鲜嫩雪白的鱼肉，然后往叶轻云那边儿一推。
　　“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叶轻云微蹙起眉，默不作声地夹起鱼肉。方才回想起这小神仙为他剔去鱼刺，挑出了几块鱼肉，动作算不上熟练却极为认真。
　　原来仙人也可以浑身沾满人间烟火，就像在红尘中打了个滚，明知眼前的仙君从未降生在人间，却偏偏沾染鲜活的烟火气息，反而不像是一个神仙。
　　茶馆里热闹非凡，几个年轻书生围成一桌，坐在不远处高谈阔论。
　　叶轻云喝了一大口热乎乎的茶水，筷子刚碰到一块儿嫩白鱼肉，只听得不知何人压低了声音，低声道：“听说了么？万神山庄的掌门庄主今早儿走了，现在万神山庄的庄主，已经由七少庄主万芙蕖继承了。”
　　妖族的听力远胜常人，叶轻云皱了皱眉，筷子悬在鱼肉上。倘若他记得不错，他人口中的万芙蕖在江湖之中，就是赫赫有名的六月香，而那万神山庄亦是段小桃心心念念想要加入的江湖门派。
　　鹤渊手一颤，险些将杯中茶水洒了出来。周遭依然喧哗，洁白的清雾茶花在茶水间绽开花瓣，细小的茶梗沉入水底。
　　那块被他用来探物的“司南玉佩”，正在漆黑的储物空间内隐约透出亮光，熠熠生辉。
　　***
　　延陵距离江南并不遥远，沿着官道马不停蹄赶上两天路，太阳落山前就能抵达姑苏城门。
　　入了城门，集市喧闹，许多商贩高声吆喝，空气中淡淡的红枣泥糖糕和糖桂花茶的香气迎面而来，鹤渊停下脚步从商贩那里买了两串糖葫芦。
　　叶轻云第一次接触到这类甜食，兴奋地睁大了一双黑眸，急不可待地接过糖葫芦，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
　　淡黄色的糖衣裹着深红的山楂，微酸清甜，路旁的小孩也会向他投去羡慕的目光。
　　鹤渊咬碎糖衣，细碎的糖块在口腔中逐渐融化，微酸的山楂混合糖块的甜味，一如他幼年时趴在男人的背上睡意昏沉，手里被塞进一串糖葫芦。
　　小孩子精力消耗得极快，手中的糖葫芦还没有吃完，就已经半只脚踏入梦乡。他趴在男人的背上，男人一手托着他小小的身体，一手拎着从集市买来的草蚂蚱灯，昏黄的灯光照暖了他们脚下的路。
　　时光一去不返，鹤渊目光幽深，竟也透出几分怀念的意味。
　　“鹤玄子大人，原来这里就是江南，”小蝴蝶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糖葫芦串，朝鹤渊露出一个笑容，隔着衣袖捏起那朵格桑花从耳旁摘了下来，“您说的没错，江南的春花确实不输岐山的漫山红枫。”
　　叶轻云将那朵格桑花送到他的面前，“鹤玄子大人是第一个在知道我身份后，还愿意待我好的人。所以这朵花我想要送给您，”少年轻俏地眨了眨眼，“还请鹤玄子大人，原谅我曾经的无礼之处。”
　　鹤渊喉结微滚，微不可见地咽了口唾液。自他在天宫被任命为执行官，随天帝身边一人以下万人以上，有人眼馋他的高位，泼脏水的人有之，惧怕厌恶有之，疏远有之，阿谀奉承亦有之。
　　有人唤他大人尊他为仙首，就有人唤他走狗恶犬，说他也不过就是天帝手下的一把刀，神气什么？
　　所谓身宿凶神，亦是天生反骨。
　　叶轻云也会唤他大人，但和他曾经听过的那些奉承之言不同，少年的唇舌一张一合，那两个字就在他的呼吸间被唤出，沙哑、轻巧，不掺杂任何逢迎，没有任何恶意。
　　同样的两个字，在叶轻云那里，却与他人大相径庭。
　　少年时的鹤渊曾满腔怒火，在无人的寒夜中蹲坐在升仙楼的路口，身旁的天灯一如既往亮着，孩子沉默了很久。
　　他的身边没有人，也没有称得上活气的生灵。他身边只有一根用来扫地的笤帚。
　　被人恶意锁在外面无法回去时，鹤渊就从升仙楼的云阶一步一步走向人间，他并不熟悉人间的路，只有零星几个地方是男人经常带他去的，也是他所熟悉的地方。
　　鹤渊手里没有钱，就用上一点小仙术悄悄偷一根糖葫芦，含进嘴里的糖能暂时忘记升仙楼外漆黑的寒风，就好像他出生在人间，而人间就是他的家。
　　正如此刻叶轻云微歪着头，睁着一双水润的黑眸，开口唤了一声“鹤玄子大人”。
　　仿佛田野深处恣意飞舞的蝴蝶，你永远抓不住它，只能任由它翱翔在苍蓝的天穹。
　　自由而无拘无束，没有任何东西能留住他，天宫不能，人间不能，神明亦然不能。正因如此，蝴蝶能飞到任何地方。
　　拥有那双眼睛的人，行至四方，而四方皆是他的道路。
　　紫色的蝴蝶灯被一只白皙柔软的小手递了过来，鹤渊微微睁大了眼。
　　卖灯人用染过色的纸糊制成紫蝶般的灯罩，由青竹编成的蝴蝶灯还没有被点亮，叶轻云踮起脚尖，小心地塞进鹤渊的怀里。
　　“鹤玄子大人要不要许个愿？在我点燃这盏灯之前。”
　　鹤渊停顿了一会，叶轻云也没有催促他，安静看着他。
　　“你来许愿罢。”最终鹤渊还是将蝴蝶灯塞回叶轻云手中，在叶轻云面前蹲下身，指尖燃起一朵小火苗，点燃了这枚做成蝴蝶状的祈愿灯。
　　叶轻云抱着灯，摸了摸它发光的翅膀，不舍地松开了手，看着蝶灯在夜空中逐渐升空，化为黑夜中的一颗辰星，直至消失踪影。
　　鹤渊敛眉，收拢了神色，什么都没说。他当然看得出轻云眼底毫不遮掩的喜爱之情，明明这么喜欢这只蝶灯，却愿意把许愿的机会留给他。
　　大梁没有宵禁，因此夜晚的集市依然人声鼎沸，喧嚣热闹。叶轻云从商贩手中买下一盏灯，棉绳浸在油中，吸满油脂，“噗”的一声闪着明亮的火花。
　　男孩就这么一手提着灯，一手牵着鹤渊，走在江南的街道上，橘黄发热的油灯照亮了前面一小片地方。
　　风雪桥上贩卖香茶甜糕的商贩支起一个小棚子，点着蜜烛，供过路人歇脚喝茶。桥下植满大片芦苇，在桥的隔岸随着歌女的小曲摇曳飘荡，黄金的芦秆开着雪白芦花。
　　姑苏不是鹤渊的故乡，但他记得街道上的每一处风光，风雪桥的对面就生长着一棵古老榕树，高入云天，独木成林，数不清的气根裸露在外，不论何时总有人在树下纳凉。
　　而万神山庄位于姑苏城外的群山之间，往来仅靠一艘停泊在湖堤旁的乌篷船，前来接鹤渊的人却不是划船的仆从，而是多年前在江南医馆和鹤渊有过一面之缘的山庄老主事。
　　老人两脚躅桨，指了指身后的几块干燥草席，“这船身狭窄，两位公子还是先坐稳为好。”
　　苏主事划动手桨，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多年未见，少庄主都已经出落成亭亭少女，鹤仙长倒是容貌不变。”
　　鹤渊但笑不语，远方最后一缕日光没入湖底，四周昏暗，不远处传来微凉的山风。
　　叶轻云坐在鹤渊的身旁，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眼皮，忽觉那人温润的眉眼间徒增了些疏离感，这些日的相处中他隐约摸出鹤渊的性子，但似乎又遥隔千里之外。他知道这人嗜茶嗜酒，却也止步于此。对于曾经的过往，他却是一无所知。
　　小船在山庄门前停泊，鹤渊刚上岸，一抬头就看见了不远处的雪衣少女。女孩神情寡淡，像是早已经预料到鹤渊的突然到访。
　　她提着一盏灯站在松树之下，目光微凉地停留在鹤渊的身上。烛火悠悠，照亮了她身旁的一小片区域。
　　“师弟，”六月香似是回过神来，“我知道你今日要来，就在此地等候多时。”
　　她走在前面，“我曾告诫你把那块玉带在身上，万神山庄所有的青玉都相互感应，当我的青玉开始发光，我就猜测你大概已经抵达江南。”
　　六月香回过头来，“你多年不曾到访万神山庄，今日来是为取剑么？”
　　鹤渊点了点头。
　　六月香轻叹一声。
　　“对不住，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师姐大概没什么时间照料你，苏主事会照顾你的衣食住行。”
　　万神山庄自百年前就在江南扎根，世代为医，在南方各地都有万神山庄开的医馆，每一年都会派任最好的医师前往京师，陪伴在大梁皇帝身边。
　　到了六月香万芙蕖这一代，作为少庄主的她本应前往京城，成为皇帝身边的随行御医。
　　然而事出突然，万神山庄不能一日无庄主，只能找了年轻一辈拔尖的医者顶替了她的职务。万幸的是，皇宫那边派人送来诏书，老皇帝为万神山庄突遇噩耗而深表痛惜，六月香去往京师一事也被暂时搁置。
　　万芙蕖在鹤渊面前停下步伐，“这个孩子是……？”
　　她抬起手似乎想摸摸叶轻云的头，却被孩子一扭头敏锐地躲开了。孩子躲在鹤渊的身后，手里抓着鹤渊的衣袍，目光警惕地瞪着六月香。
　　鹤渊捏了捏叶轻云冰凉湿冷的手心，却也没有责备的意味，“是我刚收的徒弟，在岐山遇到的蝶妖，尤为擅长毒术。”
　　万芙蕖挑了挑眉，以她的了解，她师弟收的徒弟绝非凡夫俗子。
　　眼前的孩子看起来仿佛胆怯地躲在她师弟身后，眼里的警觉却犹如野兽，他并不惧怕她。他心底充满敌意，但却没有完全表露在脸上。
　　倒是个小怪物。
　　万芙蕖轻笑一声，弯起眉眼淡淡笑了起来，“幸会，我是万神山庄的现庄主，万芙蕖。江湖人称我为六月香，在江湖上算是小有名气的医师。”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白玉瓶，药瓶裹挟常年独有的药香，抛入那孩子的怀里。叶轻云愣了愣，他根本不用打开玉瓶，也嗅到了那股清淡却不可忽视的药香。
　　“这是回气丹，行走江湖的必备药品。如果用不到的话，就拿到集市上卖掉，顺手赚点冰糖葫芦的钱吧。”
　　六月香笑着说，抬头向旁边努了努嘴，苏主事意会地走上前，“小公子请先回房歇息，庄主有事要和鹤仙长详谈。”
　　叶轻云看了鹤渊一眼，见他也点了点头，就轻轻嗯了一声。
　　鹤渊抬起手摸了摸孩子柔软而乌黑的长发，敷在他耳边轻声说：“先回房间休息，我和庄主谈些事情，不会耽误很久。”
　　叶轻云垂下眼帘，什么都没说，跟在苏主事身后离开了。
　　万芙蕖笑意欲深。她提着烛灯，踏进了花园内的竹亭。石桌旁摆着一架古琴，远处的桂花林传来清甜的香气。
　　仆从送来一壶热茶，万芙蕖为自己和鹤渊分别斟茶两杯，热茶入口，万芙蕖雪白的脸色才算稍作缓和。
　　鹤渊站在一池潭水前，山河归尘剑悬于空中，冰霜沿着剑尖向上蔓延，霎时间四周天寒地冻，如临寒冬。凤凰池内水波翻涌，一把猩红轻剑浮出水面，以山河归尘剑为引，引出山河日月剑。
　　鹤渊掐诀，山河日月剑就落在他的掌心，暗红的剑鞘冰冷刺骨，却最是至刚至阳之剑。虽然两把剑同出一源，却一个至纯至阳，一个至阴至寒。
　　万芙蕖走了过来，端着银耳莲子羹的那双手非常稳，骨节晶莹而修长，看得出这是双不怎么去沾阳春水的十指。
　　鹤渊将两把剑收进储物戒内，端过碗舀起一勺，银耳入口甜软却不腻，糖水晶莹剔透，而莲子则圆润饱满，大梁只有江南姑苏城才会产出这般上好的白莲子。
　　“如何？”万芙蕖挑眉，这话在她看来其实根本不需要答案。
　　鹤渊喝着糖水，抿唇一笑，“师姐的手艺一如当年。”
　　万芙蕖轻哼一声。处理完前庄主的丧事，猜测到他将要抵达江南，她便洗手作羹汤，像往常般为师弟煮一碗冰糖银耳羹。
　　鹤渊吃着银耳羹，一碗糖水很快见了底，万芙蕖抬抬手，替他添上一杯热茶。
　　“庄主……”万芙蕖顿了顿，“前庄主是一早走的，毫无征兆，事出突然，整个山庄都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估计用不了多久，我的那些兄弟姐妹也会很快回庄。最近万神山庄不太平，待师弟取了剑，就离开万神山庄吧。”
　　鹤渊放下瓷勺，“师姐既然不喜欢这万神山庄，为何不离去？师姐虽说是老庄主的女儿，但当年在意师姐生死的只有师父。如今师父逝去，老庄主也走了，师姐不必再被禁锢在这山庄中，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师姐分明更喜欢六月香这个名字。”
　　万芙蕖提起茶壶再次添茶。
　　她也不否认鹤渊的话，也没必要否认。
　　“如你所见，我讨厌老庄主，也不喜欢万神山庄。当年我娘地位卑微，嫁给老庄主做妾，我为偏房所生，不论是老夫人那里还是家父那里，我都不受待见。”
　　“我是众多兄弟姐妹间医术天赋最高的那个，也会成为那个最优秀的孩子。幼年时大公子暗地里命令山庄的下人不许拿东西给我吃，如果不是那年遇见了师父，我恐怕早就饿死了。”
　　“老庄主怎么死的，为何而死，是被刺杀，还是被毒死，我都不在意。他把万神山庄留给我，到底是因为他那点凉薄的爱，还是把这个山庄当作烫手山芋抛给我，都已经无所谓了。”
　　万芙蕖轻声说，“现在的七少庄主是万神山庄庄主，仅此而已。我很自私，给我的东西我不会放手，不属于我的，我也不会刻意去争抢。”
　　万芙蕖又忽而一笑。
　　“你的身边也找到了可以陪伴你的人，这很好，”六月香喝着白茶，肺腑内的暖意灼热而柔软，“你觉得，那只小蝴蝶会成为你唯一的家人么？”
　　鹤渊低垂眼帘，睫毛微微一颤，沉默地喝了一口白茶。
　　“师姐，不瞒你说，我将他从岐山带出来，说是看上了他的天赋，只有我清楚这是一个借口。既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天赋，而是因为他的那双眼睛。我斩杀了岐山内所有恶灵，但是当我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就很难下手了。那双眼睛里有的东西，大概是我永远也无法得到的。”
　　鹤渊放下茶碗，仿佛自嘲般淡淡道：“没有人能一直陪着我的，无论是师姐，还是那只小蝴蝶。”
　　万芙蕖却打断他：“你怎么就知道会没有人陪着你呢？”
　　鹤渊温和笑起来，替师姐又添了一些茶水，“师姐应该知道，我喜欢人间。因为在人间我只是鹤渊，可一旦回了天宫，我就只是天帝的利刃，是天帝握在手中的一把刀。”
　　万芙蕖侧目看了过去，眸光微凉，直截了当地开口：“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雪衣少女起身，将喝完茶的玉杯放回石桌上，她披着月白的长袍背对鹤渊，目光落在夜空中的一轮寒月。
　　远方吹来的山风裹挟淡淡的桂香，少女走到鹤渊不远的地方，指尖自上而下地拨动琴弦。
　　清脆琴声自她的指尖迸射而出，鹤渊深知这位师姐并不懂乐理，拨弦也出于随心所欲。
　　“你应知，我不是乐修，也不懂琴。偶尔拨几下琴弦，不过出于随心。”六月香走到他的面前，“有些时候不必考虑过深，你的选择完全可以出于本心。”
　　“师姐的意思是——即使你身是在天宫，也依旧可以是鹤渊。你既不是一把刀，也不应成为一把刀。你只是鹤渊，仅此而已。”
　　万芙蕖淡淡一笑，“你要走的这条路，是我已经放弃的选择。但我希望你不要放弃它。”
　　“因为只有那样，你才是真正的鹤渊。”万芙蕖轻声说。


第7章 龟上之花
　　江南的天气阴晴不定，时晴时阴，一场大雨过后又会突然放晴，空气中沾染着清淡的桂香。
　　叶轻云是在万神山庄临近的湖泊旁找到鹤渊的。少年人一袭白衣，足尖立于一叶小舟之上，随波而漂流。细雨湿冷，打湿了少年的肩头，显然鹤渊已经在此处驻足了片刻。
　　湖泊中央泛起涟漪，银浪翻滚，只见一只巨大的凤首龟怪浮出水面，它的嘴里叼着一只小鱼，漆黑的龟壳上开满了深红色的小花。龟怪微微低首，将嘴里的鱼放在了鹤渊的小舟上。
　　鹤渊足尖一点，跳到了旋龟的身上，在众花簇拥中坐下，指尖抚过旋龟湿黏的凤羽。他忽然点了点头，露出来一个极淡的笑容。
　　相距甚远，叶轻云听不清那一人一龟的谈话，只能从鹤渊温和的神情中猜测，他们大概相谈甚欢。
　　鹤渊似乎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一眼看到了岸边的叶轻云。
　　旋龟知其意，在水中游动来到了岸旁，鹤渊抬起头，向岸上的孩子伸出了一只手。
　　“亏你能找到这里来。此处是万神山庄最清净的偏峰，也是我师父以前的住处。我有两个师父，第一个师父性子很傲，除了练功的时候我几乎很少见到她，但我所掌握的琴术、剑术，都是她教给我的。”
　　鹤渊抬手，摸了摸叶轻云的头发，眉目温和，舒展而笑，一如春日的明媚山色。他俯身，口中叼起叶轻云的一角发带，略微一拽，有些松散的发带便松开了。
　　鹤渊拈起一缕叶轻云的黑色长发，咬着发带的一角，重新为叶轻云束起长发。
　　“至于第二个师父，则是江南赫赫有名的神医陈子道。他待人温和，教我炼药和医术。只不过他毕竟是个凡人，熬不过寿元的桎梏，也没练过武功，身子骨差得很，久积沉疴，很多年前就走了。师父救过许多人，却没办法医治自己的病。”
　　“陈子道死的那天，我师父突然拜访了万神山庄，像是早已算到陈子道的死期。她难得温柔一次，为我抚了一首琴曲。”
　　鹤渊抬起手指了指湖中间的假山黄土，那里犹如一座孤僻渺小的岛屿，山石草木旁伫立着一块石碑。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陈子道死后，我在他的墓旁建起一座木屋，守墓尽孝三年。在人间的三年弹指一挥，对于天宫而言，我不过消失了三天。后来离开之前，我放了一把火，把那间木屋烧了个干净。”
　　鹤渊跪坐在龟壳之上，指尖摩挲着壳上雾湿的野花，这些野石蒜生长在龟壳之上，以弱小的生灵之姿附生于这只巨大的旋龟。
　　旋龟生，它们生；旋龟亡，它们的生命也像落叶般飘散。
　　叶轻云抿了抿唇：“薄弱如石蒜，却也有着它们自己独有的生存之道。”
　　鹤渊笑笑。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水墨般的眸子清冷而寡淡，叶轻云忽然觉得眼前之人的生命也如枯黄的落叶般随时都可能消散。
　　叶轻云抬起眸，远处天水一色，被山风吹落的桂花偶尔飘零在湖面上起起伏伏，身旁的鹤渊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湖上景色。叶轻云犹豫了一下，伸出一只手覆在鹤渊的手背。
　　鹤渊微愣。
　　孩子的手并不算大，温热柔软，无法遮住鹤渊的手，只能勉强覆住一半。
　　“鹤玄子大人，”叶轻云的声音沙哑，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越，“不要消失呀。”
　　山雾飘浮在湖水之上，远方的景物难以看清。初日的光穿透身旁的雾气，四周犹如身临仙境，一股潮湿的腥土气扑面而来。
　　旋龟载着一人一妖，在湖中心漂泊。虫声细鸣，庭中的惠兰多年无人照料，早已枯萎。
　　“不会消失的。”鹤渊笑了一声，探出指尖反手握住叶轻云的手指，“就像野花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我也会找到我的生存之道……那条只属于鹤渊的生存之道。”
　　“鹤渊仙长，一切都拜托您了。我听闻钟山的那位烛龙大人，被囚禁在法阵中已有百年，若您能将其平安带回，荒凉了百年的钟山大概也能寻回曾经的生机盎然。”旋龟抬起头，声音传入鹤渊耳中，它并没有说话，声音却来自四面八方。
　　鹤渊点了点头。
　　旋龟低鸣一声，在湖心亭旁停靠。鹤渊披着雪色外袍从龟壳上起身跳下，脚底踩着悠长的木桥。
　　叶轻云坐在龟壳上，指尖搭在鹤渊伸来的手掌中，被那人用力握住，借力跳下来时恰好踩在一块深青色苔藓上。
　　叶轻云脚底一滑，半栽进鹤渊的怀中。
　　萦绕在鼻尖的是少年身上寡淡却不可忽视的檀香。清冽，冷淡，但又无时不在，无法忽略。
　　叶轻云喉结微滚，身体僵硬得不知道手脚该放在哪里。
　　鹤渊握着他那被细雨濡湿的肩头，暖意从鹤渊的掌心下滋生，逐渐变得炽热，连带着衣物都干燥了许多。
　　一旁的玄龟注视了许久，突然开口：
　　“鹤玄子大人，您真是个古怪的天人呢。天人与妖族向来水火不容，鹤玄子大人的身旁却跟着一只蝶妖。”
　　鹤渊一怔。
　　玄龟俯首，以示尊敬：“鹤玄子大人虽是天人，却和我曾亲眼所见的那些天人全然不同。不过，这也正是我向大人寻求帮助的原因。”
　　偌大的龟身渐渐没入水中，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湖面再度恢复了平静。
　　“这也是仙术么？”叶轻云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拍开鹤渊的手，穿着木屐后退了两步，踩在木桥上发出来清脆响声。
　　“想学的话，我以后教你。”鹤渊垂下手，转身向桥外走去，“我去拜访一位仙君，你就在万神山庄等我回来，我不在时苏主事会照顾你。”
　　叶轻云忽然小跑两步，一把拽住鹤渊的衣袂，浑身微僵，姿态生疏却强硬，“我随你一起。你大可放心，我不是你的累赘，也不用你另外分出神来保护我。”
　　鹤渊看了他一会。雪白干净的袖子被孩子拽得皱巴巴，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却在那孩子的眸中看出了一丝异端。
　　化丹期的妖并不少见，青丘国的狐狸山上一抓一大把，但极少有蝶虫达到这一境界。鹤渊自从跟随在天帝身边，就一直亲眼看着人间，充当着一个旁观者。
　　叶轻云并不依赖他，鹤渊自认为时至今日的生存经验足以他应付任何场面，可他有时却猜不出叶轻云的所思所想。
　　少年的黑眸清澈见底，脸色微红，他并不擅长主动挑起话题，多数沉默，时而又对外人充满敌意和警惕。
　　鹤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或者准确说是抓着袖子的那只手。
　　小孩的手掌已经变回正常的色泽，也没有先前那骇人的深紫。少年的指骨发力显得指尖泛起冷白，他把柔软的袖子揉在一起，仿佛鹤渊不答应，他就不肯松手。
　　倒是难得一瞥的少年心性。
　　鹤渊在心底微叹。不是他不愿意带上叶轻云，而是因为他要拜访的那位年轻神明，性格过于清高孤僻，极为暴躁，崇尚武力，却非常厌恶妖族。
　　鹤渊眸光寡淡，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雪衣，俯身披在叶轻云的身上。雪衣不知由何编织而成，在鹤渊的手中显得轻盈如鲛绡，瞬息间就和叶轻云的红衣融为一体。倘若只是凡人肉眼，是难以察觉这件外袍的。
　　“这件蚕衣是高阶附体仙器，是天宫中养育的仙蚕吐丝，再由天宫仙人徒手编织而成。是曾经一次万仙宴上，天宫的掌权者赐给我的奖赏。我天生仙力圆满，用不着这种附体仙器。”
　　“既然你想来，那便来吧。”鹤渊轻声说。
　　说话间风声渐起，鹤渊的身旁云雾逐渐汇聚，叶轻云心底一惊，连忙牵住鹤渊的手，对方指尖冰凉，掌心有些湿润，像是汗水。
　　叶轻云抬眸悄悄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瞥开目光。鹤渊眼神沉静，在那张处惊不乱的脸上，叶轻云也难以看出鹤渊在想什么，不论何时对方给他的感觉都是沉着而镇定。
　　鹤玄子大人有过其他的表情吗？
　　叶轻云的思绪飘到九万里之外。鹤渊在他看来并不难相处，他给他买凡人的食物，教给他仙术，还为他买了一匹小马驹，养在山庄中被下人照料得十分精细。
　　他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也不是没见过对方的笑容。清冷有之，温和有之，嗤之以鼻亦有之。
　　但都犹如雾中之花，看不真实，犹如刻意为之。只是看起来温柔，却莫名有些虚伪，并不是发自真心的笑。
　　虽说如此，叶轻云却脑海中忽然回忆起他们初见的那个深夜，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遗忘了。
　　在初遇的那个夜晚，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吹箫解闷，却未曾料想竟能引来天上仙君。万仙之首拨开竹林，一袭墨色长衣看起来犹如世外仙人，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手中的竹箫上。
　　他们曾因竹林一架相识，那人拆了他心爱的萧，他竟然没有因此生气。
　　那时的鹤玄子大人，又是什么表情呢……？
　　似乎是笑了。而且并非那些虚伪温和的笑，鹤玄子大人的眼底闪着微光，仿佛在惊讶，又像是寻得知音。
　　叶轻云垂帘。
　　那只被拆了的萧，其实原本并不属于他，只是在逃亡到岐山村落间，偶然看见了一只被丢弃在草丛间的竹箫。
　　萧身脏兮兮的，也没有人在意，叶轻云便将那支竹箫带回岐山，随心而吹奏，多数吹出的曲子都清冷而孤寂。
　　叶轻云抬头，发觉他们已经身在流云之中。朝霞将他们脚下的云雾染上水红色，光芒穿云而过却并不刺目，亦不张扬，反而无比温暖。
　　他瞥头看去，不知何时起，鹤渊清冽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他的身上，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感，只是单纯那样看着他。
　　他们身处万丈高空，这样的高度是飞鸟都无法抵达之地，孤独却又仿佛包罗万象。
　　无论他想什么，说什么，在这片云雾与朝霞之中都能够被包容其中。他们不是外来者，也并不是人间的异类。
　　“鹤玄子大人……”叶轻云嘴唇嚅动，微张着唇，轻声念出了鹤渊的尊号。
　　鹤渊微微低头，没有移开目光，似乎在等着叶轻云继续说下去。叶轻云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发热，有了些湿意。
　　“我并非人类，也很难去理解常人理所当然的情绪。但我会持续修行，”少年深吸一口气，目光清亮，“我会如鹤玄子大人所愿，不会成为一个野兽，而是作为一只知善恶、明是非的妖，活下去。”
　　他眼前的鹤玄子大人，他的便宜师父，似乎突然眼中有了些笑意。
　　那并不虚假。而是真实的笑意，切切实实出于鹤渊的本心。
　　“别怕，”鹤渊轻声说，“我会保护你。”


第8章 共工与祝融
　　世人常言：神仙脚踏祥云，一息之间行千里。
　　叶轻云原本以为那是夸大其词，直到目睹才恍然明白人间的流言真实存在。
　　看似一息光阴，他们就已行至不周山，这座山曾有一位神明在此居住，水神共工就居于深山之中。
　　鹤渊年幼时曾在升仙楼内见几个散仙凑在一起下棋闲谈时，将那两位神君当作下酒谈资。天宫中的水火双神各行其是，相见两厌。
　　就连世间的话本中，都将祝融和共工描述的关系极其恶劣，见面则交战，甚至连不周山都因此而倒塌。
　　鹤渊脚底的云雾消散，目之所见皆为茫茫大雪，神明的居所有着不同的规则，倘若不遵守主人所定下的规则，则视为对神明的不敬。
　　不周山的主人，就是水神共工。共工崇尚武力，性子高傲而孤僻，一般很少有人到访不周山。因为此山主人亲自规定，若想登山，需要先与他一战，点到为止。
　　鹤渊才到山脚下，忽有一阵阵磅礴内力向他袭来，不同于曾经的点到为止，又快又狠，几乎招招见血。
　　鹤渊意识到不周山的主人大约是心情不佳，不愿接待外来者，说是点到为止，却更像是驱逐外来者。
　　共工的性子在天宫中人所共知，不善言辞，一旦惹怒了对方则动手为先，也就是动手不动口。
　　共工实力强劲却暴躁而易怒，也因此在天宫中人缘极差，唯一相识的神明祝融，也是因为双方时常约战而结识。
　　鹤渊避而不战，声音蕴含内力传至八方，犹如洪钟般响亮。
　　“共工神君，鹤渊到访不周山只为解决天帝所下达的旨意，事成之后鹤渊即刻离去。”
　　鹤渊俯首作揖，躲在他身后的叶轻云连忙模仿鹤渊的动作，悄悄观望着前方。
　　不钟山阴寒潮湿，终年冰雪覆盖，叶轻云呼出的气息瞬时变为一片白雾。不周山的主人许久都未给出回应，但也没有再继续攻击的意思。
　　片刻之间，骤起风雪。距离他们不远处凝结成冰的湖面上，倏然有人影现身。
　　叶轻云眸光微凝，显然那踏冰而来的人，就是他们所寻找的水神共工。浓郁白雾渐渐散去，神明现世于不周山之下。
　　叶轻云半个身子隐在鹤渊身后，悄悄探出一颗脑袋，杏眼微怔，感到莫名的不可思议。
　　在他的印象中，共工这种级别的神明应该是一个仙风道骨的白发老头子，或是摸着胡须，独自居于深山中的避世神明。
　　避世确实避世，可眼前的神灵看起来却过于年轻。虽然年轻，但叶轻云却难以估测此人的修为境界。
　　少年舔了舔唇，额角落下一滴冷汗，遭遇强者时动物趋利避害的天性要比任何预测都更为准确。
　　黑发神明身穿水蓝长袍，赤足踏冰而来。他的脸色苍白，周身气质阴郁而清冷，面对突如其来的访客，共工几乎把不悦一词全都展现在脸上了。
　　“我知道你是为何而来，鹤玄子。”共工在鹤渊面前驻足，漆黑的眸子淡淡瞥了叶轻云一眼，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他虽然表露得并不明显，但依然被鹤渊捕捉到了。
　　“你到访不周山，我本应迎接你，我曾与你共事于天帝之下，曾属同一派系。但你不该带着一只妖物踏入不周山，”共工冷笑一声，“妖族本就淫贱，莫要脏了不周山常年清静的山道。”
　　“叶轻云是我的徒弟，不是你的徒弟。你我虽共事多年，但管教别人徒弟一事，就不必神君费心了。”鹤渊目光一沉，毫不遮掩地露出几分讽刺意味，“祝融失踪一事，天帝还不曾得知，阁下若觉得鹤渊碍眼，那么鹤渊先返回天宫向天帝禀告此事，再来拜访不周山也不迟。”
　　鹤渊此语一出，周遭气氛如至冰窟。青年脸色依然如病态般雪白，虽然冷眼看着鹤渊，目光却藐视如看地上蝼蚁。
　　“不愧为天帝最忠诚的鹰犬，”共工冷笑一声，“在忠诚二字上，恐怕天宫中除了鹤玄子大人之外无人能及。我果然和你合不来，鹤渊。”
　　鹤渊不置可否。他微微一笑，神情寡淡：“论及神君对于妖族莫名其妙的偏见和鄙夷，鹤渊也想奉劝神君，世间万物，物极必反。”
　　“莫名其妙？天宫与妖域之间战火已是纷飞五百余年，交战断断续续，却从未止息。倘若本君的记忆无误，百年前的最终之战仙首也在场，还杀了不少的妖族，不是么？”
　　“即便如今休战，本君作为一介天人，厌恶妖族还需要理由么？于本君而言，关系到祝融，便是……血海深仇啊。”
　　共工在前面引路，闻言脚步微顿，冷笑道：“反观仙首倒是变了许多，想一出是一出，还装模作样地当起了师父？”
　　“看来鹤玄子大人，倒像是把临下凡前，那月下老儿对你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青年话中意有所指，但又没有完全说开，“如今也算是人间多事之秋，忘得快倒也正常。”
　　鹤渊心底一惊。
　　那时他心中并为多想，只当那月下老儿又在说些他听不懂的话。在他前往人间，远赴岐山之前，那月老忽然在升仙楼前拦下了他，摸着胡须，意味深长地告诉他：此番远赴人间，仙首所遇之人、所见之事既是出于偶然，亦是必然。
　　共工知晓，那么天上的那位恐怕也是一清二楚。
　　“你怎会知晓月老对我所说的饯别之言？”
　　共工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着鹤渊毫不客气地嘲讽：“这话出自仙首的嘴里，倒是有趣。天宫之内，众仙皆无秘密。身为天帝的左膀右臂，鹤玄子大人不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吗？”
　　鹤渊绷紧嘴唇，说得再多也不过自取其辱，便垂眸不再言语。共工讨了个无趣，也不再开口，一路沉默。
　　共工将两人引至一座山居前，他推开一扇门侧开身子，鹤渊得以看清里面的人。柔软的被褥中陷着一个昏睡的少年。与其说是熟睡，眼前的人更像是昏迷。
　　少年脸色惨白，那一头嚣张而狂躁的鲜红长发，此时却犹如枯草般不复往日的亮丽。男孩依旧穿着一身金红色长袍，双眸却紧闭，意识全无。
　　鹤渊微微皱起眉，“这是怎么一回事？”
　　“祝融受了重伤，暂时醒不过来，”共工在床边坐下，整理了一下少年乱糟糟的头发，“他的伤口在后背，看伤势大约是敌人偷袭得手。祝融虽然好战，但毕竟还是年轻气盛，平日骄纵惯了，难于察觉背后的暗箭。”
　　“你在何处发现他的？”鹤渊皱眉道。
　　“不周山脚下。来的路上浑身是伤，背上伤口显然是被人偷袭，流了许多血，”共工垂着眼帘，语气说不出的复杂，“他平日来寻我只为争一个胜负，唯独那一天他拖着一身的伤，跑到了不周山之下。”
　　“我虽不知是谁打伤的他，但在这之后，敌人就偷走了火灵珠。火灵珠乃天宫五行珠其中之一，又是制衡人间五行平衡的法宝，一旦火灵珠失窃，人间将会大乱。”
　　鹤渊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块玉佩，“我越是靠近不周山，这块玉佩就一直在发光，但都是断断续续的，显然失窃的火灵珠就在附近，但并非不周山。”
　　少年微微一顿，“距离不周山最近的地方，你可知是何处？”
　　共工皱了皱眉，眸光清明，像是想起了什么。
　　“东行百里，临近主城姑苏最高的那座山，就是钟山。但钟山的主人，被囚禁在法阵中无法动弹已有上百余年，窃取宝珠之人恐怕另有其人。”
　　鹤渊眸光一凝。
　　原来旋龟请求他所救的神明烛阴，就是钟山的主人。


第9章 一生一约
　　共工吹灭了手中的烛火，无声地关上山居的门。
　　他侧目看去，鹤渊站在不远处的雪松树底下，仰着头看那一树霜花，黑眸中漾着一片冷意。
　　虽说共工曾经和鹤渊共事已有几百年，但毕竟见面不多，唯独每年天宫照例举行的万仙蟠桃宴上，共工偶尔才会在天帝身旁瞥见少年的身影。
　　万仙宴是天宫最盛大的宴会，只要是天宫内叫得上名字的仙君，都会在万仙宴将至前收到一封信笺，赴宴之人中既有籍籍无名的散仙，也有名震全天下的神君。
　　在一众仙风道骨的白衣仙君中，唯有鹤渊一身黑衣，腰配长刀站在天帝身后，低垂着眼帘，表情阴晴不定。
　　共工不了解他，或者说天宫之中本就没人了解鹤渊，那是天帝的第三只眼睛。若有交集，搞不好就被喝上一壶茶，再丢了小命。
　　在共工看来鹤渊就像一条看门犬，若是谁有反叛的心思，那条忠犬就露出一口獠牙，共工对此嗤之以鼻。
　　在天宫之内，天帝与青帝这对双生子共治天地间的事务，并列天宫首位，而在双帝之下，共有八位神明各为其主，各司其职，掌管世间万物。
　　他虽看不惯鹤渊的做派，但也懒得指手画脚，在双帝相争中不再选择站队任何一方，只身离开天宫重回不周山当了个野神仙。
　　“伸出手来。”
　　共工带着鹤渊两人来到一间书堂，在指尖沾了些墨，俯身在一人一妖的额间画了几笔墨咒。许是看出鹤渊对这些符咒一窍不通，青年面色冰冷，难得开口给了解释：“这是能为你抵御一次厄灾的符咒。如今祝融尚未苏醒，我不能离身，或许这些符咒能助你一臂之力。”
　　“五行珠之间互相感应，但即便如此，也只能寻个模糊地段。五行珠对我而言，不过是颗珠子，但祝融仍在为天帝一派办事，倘若那颗火灵珠出了什么变故，威胁到天帝的权势，大概要怪罪祝融看护不力。”
　　共工微微一顿，“虽然这也是事实。但倘若真的寻回火灵珠，也算是帮了祝融一个大忙，今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开口便是，本君定会鼎力相助。”
　　鹤渊俯身作揖，低声道：“多谢神君。”
　　共工一怔：“客气。”
　　可又不知为何，共工忽然回想起几百年前的陈旧往事，某日他曾路过天阁，心里藏着事，急切地去寻天帝商议。
　　墨灰的石柱旁靠着一个少年，共工侧目瞧了一眼，忽觉莫名眼熟。共工嗅到血的腥味，他忽然意识到那个犹如孤狼般的少年受了伤，但天宫的要事迫在眉睫，共工也没有停下脚步。
　　他在天帝居住的钧天宫外等候传见时，忽觉身后有人，共工回头一看，发现之前靠在石柱旁的少年一身玄黑长袍，走的速度并不快，一步一步走上了钧天宫漫长的台阶。
　　共工心中诧异，地位如八神之一，却依旧需要等待天帝的传召。那个消瘦而虚弱的天官，却并不需要等候，而是随时都能面见天帝。
　　共工心神微动，他确实想起来了，在这以权为上的偌大天宫中，确实有一人能随时面见天宫的掌权者。
　　那人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少出现在群仙聚集的仙宴上，但只要有天帝出席的地方，必有一人身着黑衣，佩刀站在天帝的后方，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石阶上的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回首一眼，黑眸冷淡地盯着后面的共工。
　　他像是在看向共工，又像是看向共工身后的遥遥远方。
　　共工下意识回头，身后的太阳神君驾着金乌化成的神车，没入群山的阴影，人间日夜交替，陷入黑夜，仙界却忽而落了很大的雪。
　　少年似乎很失望，他低垂着眼帘，转身走上石阶，留下一人孤寂的足迹。
　　钧天宫内依旧灯火通明，灿烂辉煌，少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曾经孤身一人的天官，如今身边跟着一只蝶妖。不知什么时候起，不周山又飘起了风雪，这场雪来得突如其来，一如钧天宫外忽降的大雪。两人告辞了他的山居，踩着冰雪留下足迹。
　　两人的足迹，却不会显得那么寂寞。
　　叶轻云摊开手掌，像是想接住一片细小雪花。冰雪落在少年漆黑的发间，妖族的体温要比人类低许多，一片雪花停留许久都不至消融，鹤渊顺手捏了一只冰雪小团，放在叶轻云的掌中。
　　叶轻云伸出一小截红舌，低头舔了舔掌心中的雪团子，果真如书中所诉，无色无味，冰凉彻骨。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叶轻云说。
　　鹤渊闻言，又淡淡笑了：“冬至的姑苏会下很大的雪，如果你不讨厌江南，可以留在那座万神山庄。”
　　叶轻云愣了愣。不周山的雪很大，却无声无息的，安静到有些孤独。
　　叶轻云忽然意识到，鹤渊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最终要回到哪里。最初来到岐山是为了所谓的任务，将他从岐山带来江南，或许只出于一时的心血来潮。
　　短短相处的这几天，叶轻云摸清了鹤渊的脾性，当初表面上说着要亲自行走江湖，不过是为了试探他的底线罢了。
　　一匹小马驹自然算不得什么，但自那之后，叶轻云才逐渐意识到无论他提什么样的要求，鹤渊也不会生气，反而一一满足。
　　到底是为什么？
　　平心而论，鹤渊待他是极好的。给他买糖葫芦，逛集市，连吃饭都帮他挑过鱼刺。鹤渊不会要求他做什么，也不会问他想不想留在江南。
　　他只会说，如果你喜欢这里，可以留下来，一切由你来定夺。他尊重他的一切选择，因此既不干涉，也不会过多过问。
　　叶轻云忽然停下了步伐。
　　蝶妖张了张唇，突然道：“如果找到了火灵珠，鹤玄子大人就要回到天宫了么？”
　　鹤渊捧着手里的雪，正巧在给叶轻云捏一只雪兔子。他微微皱眉，捏雪的动作顿了顿，一面捏着兔子，一面反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叶轻云张了张嘴，方才编排好的回答被他生生咽下，凭着愈演愈烈的强烈直觉，他需要确定一件事。
　　“鹤玄子大人是觉得，我一定会留在江南么？”
　　鹤渊捏雪的动作终于停下来了。
　　冰雪在鹤渊的掌心中开始渐渐融化，温热的手握着雪团，细小的水珠从他的指缝间滑落，鹤渊忽然厌烦了这股冰冷。
　　曾在千年前的天宫，他也曾目睹过一场忽来的大雪。那场雪遮住了一切光线，抬眼望去，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灰暗，和渐行渐远的太阳神车。
　　所有的亮与光，皆来自头顶那座属于天帝的神殿。这让鹤渊一瞬间感到疲倦，这股疲惫甚至压过了伤口给予的疼痛，他站在群山下的阴影里，眼前却看不见一丝光。指尖深深地嵌入皮肉，他却感觉不到疼痛，茫然而疲惫。
　　他不过是天地间的野神仙。
　　他的生命，来自体内寄宿的千年凶神。
　　他的荣辱，来自那座灯火辉煌的神殿。他的一切存在，只为杀戮而生。
　　没有人过期待他的降生，或为他点过一盏照亮前路的灯。
　　直到那个孩子，将一盏还未点亮的蝴蝶灯，塞到他的手中。
　　“鹤玄子大人，我很讨厌凡人，这一点很难改变，也可能永远不会改变。他们无恶不作，摧毁了我的家，屠杀了我的族人。”
　　叶轻云顿了顿，又轻声道：“可是我并不讨厌鹤玄子大人。在我看来，鹤玄子大人是最好的仙长，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上千倍万倍。”
　　鹤渊眼睫一动，藏在袖中的手忍不住颤抖几分，他无奈地笑了起来：“你才见过多少人，才遇到过多少事，如此年轻，便敢夸下海口，说我是最好的了？”
　　那小蝴蝶却偏要凑到鹤渊的面前，伸出一只小拇指，寓意清楚简明。
　　“我说是，那便是。鹤玄子大人本就是我心中待我最好的人。我虽然修行不上道，但人间的约定方式，我曾略有耳闻。”
　　叶轻云低声道，他伸出一只手，小拇指搭上鹤渊的指尖，“只要鹤玄子大人不赶我走，我就不走。您要是想回到天上，我便和您一同回到天上去。我的母亲为了保护我离开桃源，死在一场大火之中，族人也都不在人世。”
　　叶轻云沉默了一会，淡淡道，“我只是不想……再独自一人了。您说得很对，我其实很怕孤独，怕得要命。”
　　鹤渊少说也活了一千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孩子气的约定方式，最后还是没忍住，遮不住眼底明晃晃的笑意，促狭地笑了一声。
　　叶轻云瞬间涨红了脸。
　　“您答应我了，不许反悔！”小蝴蝶咬着牙根，也不拉钩了，语气凶巴巴地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鹤渊哑然失笑，几步就追了上去，拉住叶轻云温热的手。
　　指尖相碰，触感柔软，他慢慢探入对方的指缝之间：“不是要拉钩么？怎么还跑了。”
　　叶轻云小心翼翼勾住鹤渊的指尖，声如蚊蝇，却很坚定：“……那，我们拉钩。拉钩，然后岁岁年年，都不许变。”
　　鹤渊温声一笑，指尖的力度不大，却也一直都未曾松开。


第10章 钟山之主
　　“我似乎来过这里，”鹤渊脚步一顿，“这棵树原本结满了桃子，到了春天的时候，相隔很远都能闻到桃花的香味。”
　　鹤渊恍惚间想起了曾经的一次机缘，他到访过钟山度过了短暂的一夜。
　　师父听闻钟山出现了千年古树雷击木，一时间兴致大发，她带着幼年的鹤渊一同下凡前往钟山。
　　那时的钟山林木葱郁，苍翠茂盛宜人居住，就连蛇虫野兽都少得可怜，唯独每当大雨过后，山洪泛滥。许是钟山受山洪侵害许久，村民苦不堪言，日子久了，就在山峰处建起一座石庙。
　　那时师父指着那座石庙，轻声告诉他，这就是烛阴神庙。
　　如今的钟山，彻底变成了一座杳无人烟的野山。鹤渊停在钟山山脚下，抬起头，无声地仰望着眼前的荒景。一人一妖东行未到十里，眼前就出现了一片荒废村落，虽说已无人居住，但家家户户都曾在门前悬挂占风铎，每至风起，就能听见轻缓的铜币撞击声。
　　“钟山之神烛阴保护钟山已有千年，却不知出何原因，被除妖师封印在钟山无人问津。许是烛阴实力强横，不好对付，他们难以杀死烛阴，就将他封印在此地。”
　　鹤渊从地上捡起一片残破的金铜币，指尖抚去表面的灰尘，这枚来自前朝的货币，如今已经不再流通，这让他心底有了些估摸，面上不动声色道：
　　“我很少与其他天人来往，也不知道钟山的主人是谁。即便在天宫，此人也几乎被众仙遗忘。若非旋龟在万神山庄求助于我，我也不知道钟山的主人竟被封印在此地。”
　　叶轻云放眼望去，入目所及之处毫无生气，风吹日晒下数棵碗口粗的古树成批旱死，唯独村口处的一棵歪脖子树，仅靠着那点少得可怜的雨水顽强活了下来。
　　叶轻云将手掌贴在树干上，感受到那虽然微弱却渺小的生源。草木不知情，一如风中蝶虫，生而难以化妖，化妖需要一个机缘。
　　这棵树历经万年却还活着，甚至成了树精，兴许再过个几百余年，古树就能够化妖。
　　虽然微弱，但如果只是交流却足够了。
　　叶轻云抬手捏了一个清水决，这还是鹤渊闲来无事，教给他的第一个简单仙术，其原理就是将空气中浓密或淡薄的水汽汇聚一同，变成连绵不止的细雨。
　　雨珠的大小，取决于灵力或妖力的上限，相同的仙术放在鹤渊手里，就能轻易变出倾盆大雨。
　　少年低声轻唤：“老前辈，倘若您能听见我的呼唤，请您暂且现身吧，我不会叨扰过久。”
　　鹤渊挑了挑眉，他站在蝶妖的身后，没有插手，也没有阻止。半晌过后，却是没有任何声响，反而陷入风平浪静的局面。
　　拥有自我意识的万年树精，距离成妖只差东风，在今日偶遇仙人降世，而鹤渊自然就是它想要的东风。
　　还挺贪心，算是个老油条了。成了精的古树，想要的既不是什么绵绵细雨，也不是倾盆大雨，而是一个真正能够成妖的机遇。
　　鹤渊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个雪白瓷瓶，拔开瓶塞，叶轻云忽然嗅到一股浓郁的酒香，不同于他在客栈嗅到的劣质酒气，那股气息清冽而纯净，甘香久久不散，显然不会是凡间应有之物。
　　鹤渊将酒水尽数倒进树精的土壤，解释道：“这酒叫做千日酿，取天宫中的仙果和日月精华酿造千日，喝上一滴就会让人醉上百年。”
　　鹤渊抬起头，声音清透，挟着淡淡笑意，“老前辈，化妖的机缘，我已送出。现在您愿意现身了么？”
　　霎时间四面八方传来沉沉笑声，带着心满意足的意味，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古树化成的老人身着玄衣，摸了几下雪白的胡须，脸颊刻着深邃的皱纹，眸底温和注视着年轻的小妖怪。
　　叶轻云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脸颊温热又泛起了潮红，虽然没有说话，但对树精的所作所为显然很是不满。
　　老人也不恼，反而呵呵笑着：“小家伙，谢谢你的雨，老朽已经很久没见过雨水啦。”
　　鹤渊沉思片刻，决定单刀直入：“前辈，尽管现在五行失衡，但钟山距离姑苏并不遥远，江南受水神庇护，雨水不应如此难求。”
　　老人却摇了摇头：“老朽活了这么多年，却还是头一次见到江南下这么少的雨。我虽不知是什么导致五行失衡，但五行又彼此间相生相克，互相牵制又互相影响。往年的这个时候，江南本应雨水充沛，今年却没有丁点儿雨水。”
　　老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岔开话题，“听闻你先前所说，要寻找钟山之主？”
　　“是。在下受人所托，前来找寻钟山之主烛九阴。”
　　老人却蹙着眉，“烛九阴大人被封印在钟山不知多少光阴，力量消退，虽然功力不复从前，但还请天官解除封印。”
　　“老头，钟山怎么有这么多残留至今的法阵气息？那烛阴可是得罪过何人，因此而被封印至今？”叶轻云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引得鹤渊分神看了他一眼，自他们进了钟山这小孩就情绪不佳。
　　“我说，他被困在这山里上百年，你们都没有想过去救他？还是说…”
　　“你们其实并不想救他？”
　　四周荒废的景色无一不使叶轻云回想起岐山那段被人追杀的日子，甚至空气中弥留的封印和法阵气息，都让他浑身感到恶寒。
　　这种专门对付妖怪的法阵叶轻云见过不止一次，甚至就连他自身的妖丹，都是在法阵之下被人毁去。
　　鹤渊皱眉道：“叶轻云，不要无礼。”
　　叶轻云哑了火，抬眸看了老人一眼，硬着头皮磕磕绊绊道：“对不住。”
　　“怎会不想救呢？”老人诧异地摇摇头，哑着嗓子叹气，“不论过往如何，都请二位仙官救出烛阴大人。仙君有所不知，钟山也曾繁荣一时，却时常受山洪困扰。”
　　“烛九阴大人虽是山神，却托梦给曾经居住于此的村民，教导他们在居所前悬挂占风铎，每逢山洪将至，烛阴大人就会借风摇铎。每当全村的铎剧烈摇晃，村民也会有所感知。”
　　“灾难过后，村民建设了山神的石像并时常祭拜，烛九阴大人也很高兴能够拯救村民。得到信仰之力的烛九阴大人，力量日渐强大，于是他开始频繁帮助村民渡过难关，村民也会为他献上香火。”
　　“只是后来朝廷在钟山和主城姑苏间修建了一条官道，村民们渐渐离开了钟山，前往了姑苏。由祈愿之力强大的烛阴大人，渐渐因为信徒的流失而衰弱，钟山也变成了一座荒山。”
　　老人说话间微微一顿，眸光黯淡，“倘若事情到此为止，烛九阴大人也只不过变回虚弱的山神罢了。可这座荒山上，有一天突然来了许多除妖师。凡间的除妖师占卜到钟山有不祥之物降世，他们将烛阴大人封印在钟山，弃之不顾。”
　　“我们即便想救烛九阴大人，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鹤渊淡淡问道：“封印山神的法阵，前辈可知究竟在钟山何处？”
　　老人叹息，摇了摇头，“老朽不过一只活得久了些的树精，封印烛九阴大人的法阵在何处，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当年那些除妖师为了得到朝廷赐予的功名利禄，争先恐后封印了许多妖怪，其中就有钟山之神。”
　　“天官还需小心一事，”老人摸着胡须，“原本居住在少林西岭峰的巨蟒生莲，在百年之前迁徙至钟山。此蟒成妖千年，渡劫将至，天官多加留意。”
　　“多谢前辈提点。”鹤渊俯身作揖，低声对叶轻云说：“走吧。”
　　恰逢此时空中传来破空之声，地面剧烈地晃动起来，叶轻云连忙抓住鹤渊的手臂，一念之间两人腾空而起，云雾在他们脚下逐渐聚集。
　　古树精口呼不妙，当下一溜烟儿的原地消散。
　　鹤渊驾着祥云越升越高，在高空停下之后，才发觉这整座荒山都被那条巨蟒所盘踞。
　　成妖千年的蟒隐藏了气息让人难以察觉，蟒头踞峰顶，尾巴却连绵盘踞了钟山旁的侧峰，漆黑的蛇鳞闪着寒光。
　　鹤渊观察巨蟒的时候，那条蟒也睁着一双竖瞳，漫不经心地打量起来鹤渊和叶轻云。
　　鹤渊一手拎着小孩，脚尖一点，从云间跃到峰顶的巨岩上。蟒头冷眼盯了鹤渊半晌，天摇地晃中缓缓爬行起来。
　　与此同时四周白烟忽起，待烟雾散去，只见一个留着蛾眉的紫衣童子，赤足坐在石庙的青瓦之上，悠闲地晃着小腿，一双墨瞳始终警惕地望着鹤渊，一刻也不曾从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身上离去。
　　年幼童子起身，目光居高临下俯视下方的两人：“你们一人一妖，是除妖师的余孽？不对……你身上既没有凡人的气息，也没有除妖师作呕的味道。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漆黑兽瞳，鹊羽紫衣，肤白如玉，额角若隐若现的漆黑蛇鳞，这大约就是古树精口中所说的巨蟒生莲了。


第11章 位列仙班
　　紫衣童子在青瓦上缓慢踱步，黑眸在鹤渊和叶轻云之间来回打量一番，“你们二人，擅闯钟山，可知其罪？”
　　鹤渊神色淡淡，不卑不亢道：“我们是为破除钟山之主封印而来，倘若阁下没有插手的心思，不如各自退让一步。”
　　生莲歪着头，眸光透露出不容忽视的戒备和冷漠，至于鹤渊那一番说辞，则被当作了耳旁风，他并不打算信任不明不白外来者。
　　“钟山之主被人遗忘千年，背叛了千年。你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是来帮助他的？”紫衣童子冷嘲热讽，他的表情并不显得愤怒，反而异常平静，平静到毫无波澜。
　　“况且早在八百年前，钟山之主对天起誓，倘若有人将虚弱的他救出，他就会许诺此人无尽财富，千百美妾，却无人回应他的祈愿；五百年前，他起誓倘若有人将他救出，他就会成为此人一生的仆从，为他做牛做马。然而，依然无人为他而来。”
　　生莲神情孤傲，笑容瑰丽，漆黑的眸底似有碎光闪动：“后来，烛九阴大人彻底绝望了，在无尽的黑暗中迷失自我。”
　　“现在的烛九阴早就不是曾经的那位风光无限、善解人意的大人了。如果有人现在解开他的封印，他只会疯狂地攻击那个人。”
　　生莲平静地笑着问他：“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千年神明，你身为首席仙长，不应该以天下人为重么？即便如此，你还想去解开那道封印吗？”
　　“你若是就此放弃此事，待我伤势痊愈之后将他吞噬，不仅能一举助我位列仙班，还能少一个祸害人间的神明，”彩衣童子舔了舔唇，“不觉得很划算么？”
　　鹤渊的指尖摩挲着储物戒，倒是未曾料到这条蟒妖另有目的，“这么说来，你并不是来救他的？”
　　“我为什么要救他？拯救神明这样的麻烦事儿，对我可没有任何好处。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死去，最好是死在我的肚子里。”生莲意气扬扬，眼底浮现出操纵一切的快意，他跳下瓦砾，踩上一块山石。
　　“凡事有来有往，皆有代价。你既然是世间所说的天上仙君，倘若你能助我位列仙班，我就告诉你关押钟山之主的地点。怎么样？”
　　鹤渊挑了挑眉，不禁笑了一下：“算计我对你有什么好处？纵然你是千年老妖，只差一步成仙，但这一步也是个坎儿。如果我要杀你，你还能在我面前谈笑风生？”
　　生莲笑容不减分毫，“当然不能。天上仙官动动手指的功夫，人间就会大乱，正因如此才需要有天规的存在。你助我成仙，某种意义上也打破了天规。至于你放出来的到底是洪水猛兽，还是曾经的善良山神，我也不知道。”
　　“不错。”鹤渊的指尖摩挲着套在指节上的储物戒，像是在衡量这场交易，“你本是蟒，修成妖身，现在逆天而行要成仙，渡劫云于你而言既是考验，也是天道想要杀你。天道不会让任何人试图谋逆祂。”
　　“这我当然知道，”生莲嘟囔着，眼神中的不甘一闪而过，很快就被遮掩下去，又恢复成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我已经修炼了一千年，不想前功尽弃。我想继续修行，想继续活在世上，可如果我活着，就会招来渡劫云。”
　　“天道不会容忍我这样的地上长虫继续在世间呼吸，我的存在就是于天道的蔑视。”
　　生莲面无表情，他的上半身仍是人面，下半身却逐渐化为巨大蛇尾，蜿蜒攀在钟山的顶峰。
　　生莲昂首启唇，眸底犹如寒风般凛冽，剧烈的嘶鸣声自四面八方而来。
　　鹤渊瞬间起了一身冷汗，拎起叶轻云的领口就地腾云而起。
　　密密麻麻的蛇群攀山岩而来，蛰伏在低矮的野草堆中、无人居住的屋檐上，甚至就连方才鹤渊站立的地方都有山蛇从泥土中钻出来。
　　“可那又如何？妖族的存在，本就是在忤逆天道！”
　　生莲的声音如落雷般响彻天际，话音未落远方已有黑云翻滚，浓厚乌黑的雷云逐渐越聚越大，最终覆盖了四下这整片长空。
　　浓稠猩红沿着生莲的额间滑落，遮住了他的视线，生莲心有不甘，低低地道：
　　“祂想要我死于雷劫，我偏要活下去……”
　　鹤渊心底微叹。摩挲储物戒的手指颤了一下，就被叶轻云抓住了手腕。叶轻云皱着眉头，一脸凝重，似乎并不愿意让鹤渊选择插手。
　　鹤渊使反劲儿，叶轻云的力气却极大，鹤渊也没能一下就挣脱开来。
　　“你要帮他？”少年眼眸清明，嗓音沙哑柔软：“即便你是天上仙君，可你考虑过打破天规，逆天而行的代价么？凡事皆有代价，逆天而行会付出什么代价，你心底最为清楚。”
　　鹤渊的目光却没放在他身上，叶轻云眉目紧皱，越来越看不得这人一脸风轻云淡的模样。
　　“我当然清楚。”鹤渊唇角淡笑，没有等叶轻云的答复，一只手拂过叶轻云柔软的发丝，“不过，你也应当清楚，我若是当真在意天规，当初就不会把你从那个犄角旮旯的穷山里捡出来了。”
　　鹤渊一顿，眼睫颤了颤：“我做过的恶事很多，其中有很多都比摧毁一只妖的灵核要恶劣得多。就像那一天岐山的作恶者是那些山间恶灵，我可以只杀恶灵，但我还是选了一个最简单的方式解决。”
　　“我不能慰藉那些无辜灵魂，也无法弥补它们。我做的恶事太多，从没觉得自己有多干净。凤皇说得没错，我滥杀无辜，这双手早就脏了。”
　　叶轻云却不予苟同：“你应该收起你的怜悯心。你没有要帮他的义务，他的生死，本就与你无关。”
　　鹤渊的指尖顺着丹红发带缠绕了一圈，摸了摸叶轻云柔软的头发。
　　鹤渊笑了笑，轻声说：“可是，你也是妖啊。如果今天成仙的妖是你，我也会成为你的机缘。”
　　叶轻云彻底愣住。
　　他沉默了许久。或许因为见过太多屠杀，他的族人本就死于屠杀，叶轻云已是习以为常。鹤渊却一直记着他在岐山说的那些话，把“弥补”当作机缘送于生莲，或许先前那棵古树精怪也算在内。
　　一个成仙，一个成妖。
　　叶轻云沉默时，鹤渊已经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把兽骨制成的伞，将它抛给地面上的生莲。取于千年山魈体内的无数只雪白兽骨，经过仙鼎的淬炼后变得如金刚不坏，用来渡雷劫正合适不过。
　　无数的紫雷落下，正中地上变回原身的巨蟒，蟒身一颤，发出凄惨而尖锐的嘶鸣声。蟒妖处于雷阵的正中央，劫雷使他皮开肉绽，殷红温热的血沿着山地蜿蜒，黏稠渗入淤泥之中。
　　巨蟒忽然变回原本的少年姿态，蛇群顺势而来，形成一颗黑色蛇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烧焦气息，目之所见皆是蛇的尸体，应千年之蟒所求而来的群蛇一波又一波地蔓延上来，紧紧簇拥着它们的首领，试图利用肉体去抵御天雷。
　　兽骨伞如花苞般在空中旋转绽开，彻底遮挡了尽数落下的紫雷。
　　雷击仿佛有意识般集中攻击在伞架上，雪白的兽骨在承受了数不尽的雷击后，骨头上逐渐出现犹如蛛网般的狭小缝隙。
　　巨雷一次又一次落下，伞下的蛇茧却安然无恙。
　　天道不可忤逆，然而渡劫云却在渐渐消失。
　　雷阵的声势逐渐削弱，那原本气势汹汹而来的漫天黑云，也被万里霞光劈开一道缝隙，日光夹杂在稀薄的云雾间弥漫开来，肆无忌惮地冲向大地。
　　鹤渊知道这次天道放弃了，祂任由一只千年蟒妖就此羽化成仙，位列仙班。


第12章 千年的雪
　　骨伞在一瞬间分崩离析。群蛇聚集而成的黑色蛇茧，犹如莲花般摇曳绽开，足下散落无数死于雷劫的山蛇。生莲俯身跪在地上，垂头向蛇群叩一首。万物皆有灵，山蛇应他之求而来，他理应感恩于心。
　　鹤渊脚下祥云散去，向童子作揖，“请指路。”
　　生莲没有着急起身，神情不急不忙，漆黑竖瞳盯着鹤渊看了一会，又俯下身朝鹤渊叩首。
　　山蛇组成了他的第二层皮肤，而降世钟山的神明为他绽开一把伞，彻底打开了通向天宫，位列仙班的机遇。
　　“都说蟒蛇无情无义，我不这么认为，”生莲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黄土，过近的距离几乎轻而易举地嗅到土腥味，“生莲愿分裂一缕元神，寄宿于仙君的黑刃之上，元魂将会滋养仙君的黑刀，直至助它幻化出刀灵。此举算作报恩，生莲不会忘记自己原本的模样，也不会忘记仙君给予的机缘。”
　　鹤渊微愣。
　　“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鹤渊轻声说，皱起了眉头，并不赞同生莲的说法，“分裂元魂太过危险，你刚刚羽化成仙，此时分裂元神恐怕伤及根基。”
　　生莲却摇了摇头，“仙君，您错了。这些在您眼中微不足道，甚至称得上举手之劳的举措，对于我们这样的妖怪而言，却是难以登天般的一步之遥。”
　　生莲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尘土，成仙之后生莲的外貌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原本那些附着在皮肤上的细密蛇鳞完全褪成皮肤，苍白如雪的脸颊也有了些血色。
　　比起原先化出的人形，更真实了许多。生莲在额头一点一抻，一簇墨色流光被生莲从额间拽了出来，瞬息间钻入了鹤渊的刀鞘里。
　　“待那把刀有了刀灵，我再取回这缕元神。倘若闲来无事，仙君的灵气也可以用作温养刀灵。”
　　生莲顿了顿，提议道：“仙君不如为它起个名字？”
　　鹤渊抬手，抚过刀鞘的复杂云纹，将黑刀抽了出来。这把黑刀自师父交给他，他就没有取过名字。
　　黑刀不重，握在手里很轻，鹤渊拿来斩杀恶人，刀刃割裂过数不清的喉管，也被那些污血溅染。
　　最初师父将黑刀交给他，是为了满足鹤渊少年时期那点不成熟的想法——一剑一刀，剑救苍生，刀专斩恶。
　　鹤渊沉思片刻，将黑刀收入鞘中，轻声说：“那就叫无愧。无愧于天地，无愧于人心。至于公道，自会显现，为世人沉冤昭雪。”
　　黑刀在他的手中隐约发光，铮鸣两声，像是在应和鹤渊。鹤渊回头去找叶轻云，手指下意识往身旁一伸，却莫名扑了个空。
　　叶轻云不见了。身旁枯萎的草木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取之而代的是一片金黄灿烂的麦田。
　　在荒无人烟的钟山绝无可能出现这么大面积的金色麦田，田野间空旷无一人，静得连飞鸟都未曾掠过，甚至听不见虫鸣嘶啼。
　　“叶轻云？”
　　鹤渊一愣，环顾四周，身旁却一个人影都没有。一向跟在他身后，只要回头就能找到的蝶妖，不知何时如烟消云散。
　　鹤渊穿越田野，白色的靴子踩在柔软的田垄上，在他的身前忽然出现了一个青衣男孩，男孩的左眼被一条黑丝绸遮住，面露微笑看着鹤渊。
　　天穹骤然阴沉昏暗，一只雪鸮振动双翅飞得极低，几乎擦着麦穗飞向男孩的肩膀。鸟类锋利的爪子勾着男孩的衣袖，落在男孩的肩上。
　　细雨飘零，鹤渊和那孩子面面相觑，他不认识那个孩子，但直觉告诉他对方绝非凡夫俗子。
　　“阁下……可是烛九阴大人？”
　　孩子似笑非笑地抬了抬眼。虽然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田野深处的湖面上有野鸭游水，锦鲤朝天际高高跃起，折射出夺目的光辉。
　　男孩驻足凝望了许久，又淡淡笑着问鹤渊：“你觉得这里漂亮么？”
　　鹤渊点头。
　　烛九阴眉眼柔和几分，他的声音不大，赤足踩在田埂上，“这里原本种了一大片玉米田，每到丰收的时节，玉米的清香隔着一条山路都能闻到。后来居住在此的人都走了，相隔甚久，我也记不清此地的原景曾是何种模样了。”
　　忽然之间他们面前不再是那片金灿灿的麦田，而是突然置身于一片荒原之中，天色暗沉，四周一片静谧，远处高山巍峨，近处却只见一座村落。
　　暮色夕阳之下，仍听到微弱的蛙鸣与虫蝇嘶鸣。鹤渊脚步微顿，停在一口枯井旁。
　　村落荒凉，早已无人居留。
　　烛九阴停下步伐，忽然面朝鹤渊转身，村口那株粗如碗口的歪脖子树也曾枝叶茂盛，薄雾萦绕，树中仿佛有鸟啼鸣，高一声低一声，悲哀而婉转。
　　“那是夜莺，小仙君。夜莺每日每夜地唱歌，唱一生的歌，直到死才会唱一曲葬歌，”烛阴的眼神藏着几分悲悯，“那只夜莺快死去了，小仙君，它在唱葬歌。”
　　鹤渊始终沉默着。
　　荒原深处忽而亮起大片火光，鲜红一片遥遥望过去仿佛要将落日的夕阳染成血色，那些红色光点在不断移动，仿佛有人高举火把向前方跑去。
　　鹤渊瞥了身旁的神明一眼，跨越荒原，向火光成海的地方走去。烛九阴并没有跟过去，而是停留在原地，独自观望许久。
　　孩子洋溢稚气的瞳眸之中无悲无喜，悲凉如陌生人一般。
　　高举火把的人们身穿统一的雪白浪纹衣袍，袖口绣着一朵牡丹，针脚细密精致，属于官绣无疑，大梁国花即是牡丹花。
　　那些人来自朝廷，隶属于皇帝沈逐招养的一批除妖师，鹤渊对于他们的存在略有耳闻，就连京师中孩童口中都盛传过关于他们的歌谣。
　　白袍绣牡丹，正是一群拿着朝廷的俸禄，自诩降妖除魔，乃是众生的救世主。
　　为首的除妖师身穿雪袍，面容沧桑，身型矮小还有些驼背，他从别人递来的箭桶中取出一支沾着毒药的利箭，拉开木弓，箭尖摇摇晃晃地瞄准了前方。
　　他的前面有一个男孩被束缚在漆黑的木桩上，孩子的胸口早已被一只长箭贯穿，脚下的法阵冒出滚烫灼热的火焰。男孩眼中依然一片死寂，被利箭戳穿的左眼艰难阖着，右眼则是漆黑如墨。
　　即使男孩重伤成这副模样，却还没有死去，而是荒原之上苟延残喘，任由炽热的火舌将他逐渐吞噬。
　　濒死的孩子却忽然抬了头，微微睁开被戳烂的左眼，莹润的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
　　他就要死了。
　　死在这些人手里，被火活活烧死。
　　他望着鹤渊，张了张嘴，发出微不可闻的气音。
　　他似乎说了什么，可惜没人听得到。
　　这时烛九阴终于慢悠悠跟了上来，他看了一眼那个被束缚在木桩上的男孩，火光照耀着他的脸庞忽明忽暗，他却一言不发，瞧不出眼底的悲喜。
　　“我，不是……”男孩被火烧得意识不清，浓雾使他头昏脑胀起来。
　　“我不是妖怪。”一旁围观的烛九阴突然开口补全了这句话。他看起来非常冷静，半点没受到这一幕情景所影响。
　　“……我是钟山之主，钟山的神明。”
　　烛九阴踮起脚尖，怜惜地抬手摸了摸男孩苍白汗湿的脸颊。他的身高只有木桩一半，或许这辈子都长不大了。
　　“鹤渊仙首，我在钟山山壑下的窟穴中，请帮我解开封印罢，我想离开钟山，回到我的故乡去。”
　　遥远的声音自苍灰色天穹传来，犹如裹挟厚重雾气，朦胧传入鹤渊耳中。
　　鹤渊睁开眼睛，发觉自己靠在一块山石旁，叶轻云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生莲坐在石头上，见他醒来，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你可总算清醒了。刚刚你忽然不省人事，怎么叫都醒不来，我还纳闷呢。”
　　他跳下山石，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走吧，我带你们去找钟山之主。”
　　“不必了，我大概知晓钟山之主身在何处，”鹤渊掐了掐人中，忽觉方才仿佛大梦一场，他被钟山之主拉入神明的识海，在那里知晓了曾经的前尘往事，“钟山的山壑，他告诉我他在那里，不会错的。”
　　生莲耸耸肩，“山壑之下万丈深渊，你可别死了。”
　　“你们都不要跟过来。”鹤渊微皱起眉，还是摘下山河归尘剑，把它留给了叶轻云，离开前只带走了无愧，“叶轻云修行尚浅，劳烦阁下留心，替我照顾好他。”
　　这句话显然是对生莲说的。生莲笑眯眯地看着他，挥了挥小手，“懂的懂的，你就放心大胆去吧，一只小妖怪我还能护不住？”
　　“有劳了。”
　　祥云在鹤渊脚下汇聚，少年身体一轻，驾云而起，眨眼间消失在天穹之间。
　　叶轻云昂着头，直到鹤渊渐渐消失变成一个小黑点，他才垂下眼眸，紧抿着嘴唇。
　　生莲微眯着眼，饶有兴趣地笑了，忽然凑到叶轻云面前，“怎么这副表情？不甘心？觉得没帮上他的忙？”
　　叶轻云抱着剑，沉默而无声，片刻之后起身坐到了另一旁，仿佛在嫌弃生莲过于聒噪。生莲摇了摇头，手指一勾，叶轻云就又隔空被他拽了过来。
　　“你做什么！”少年横眉怒目，拿剑鞘指着生莲，“我心情不好，别来烦我。”
　　“那么危险的地方，你就别跟着了。我还想问你呢，”生莲托着脸，眉目真诚地发问：“我说你呀，不努力修行脱离妖身，跟着一只千年的王八做什么？”
　　叶轻云一呆。随即反应过来生莲话里的借喻，瞬间犹如野猫般炸了毛，“你说谁是千年的王八？那是我师父！”
　　生莲撇嘴，没忍住道：“我哪知道他是你的师父？人家在的时候也没见你喊过一声师父，怎么人家一走，你喊师父倒是利落起来了？”
　　生莲顿了顿，无奈换了一个称谓，“好吧，不是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总可以吧。”
　　“我没兴趣听你讲王八和龟的故事。”叶轻云站起身，转身就要走，反倒被生莲扣住手腕，“别急着走呀，”生莲眨了眨眼，“鹤玄子大人是千年的王八，我也是千年的王八，本质上我和鹤玄子大人是一类人。可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一个神仙呢？只是因为他是你师父？”
　　生莲叹了一声，“你不努力修行，反而跟着一个神仙到处乱跑，白白浪费了大好光阴。他是千年的冰雪，暖不化的。你不过是个得了几百年道行的小妖怪，你们之间的差距呀，”生莲想了想，比出两根手指，相隔遥远，“就是这么远。”
　　“不努力修行的话，这个距离还会更远。”生莲笑了笑，“比如呢，除了打坐悟道，你认字么？你会写自己的名字么？或者鹤玄子大人的名字？”
　　叶轻云说不出话，蹲在地上，一张小脸埋进臂弯间。
　　“不识字怎么能行走世间呢？”生莲乐了，从地上捡起一段枯枝，“你师父的名字要这么写。”
　　生莲蹲在地上，执起枯枝横七竖八地写下一个名字。
　　鹤渊。
　　叶轻云看了一眼，郁闷地垂下脑袋，看不懂。
　　“千年的雪是暖不化的，他的光阴太漫长遥远，你又了解他多少？”生莲低声说，黑亮的眼睛看向叶轻云，“也许已经有人为他赴刀山，入汤火，摘取天上明月，为他出生入死乃至粉身碎骨。你说呢，小妖怪？你出现得太迟，你要是陪在他身边，被他驯服，就要冒着流泪的风险。”
　　叶轻云垂下眸，“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生莲耸耸肩，也不在意，“我也希望你一辈子都听不懂。”
　　“但我知道，他是第一个为我出现的人，我想帮他，在所不辞，”叶轻云抬眸，看向生莲，轻声说，“至于其他的事，我从没想过。”


第13章 空山
　　鹤渊稳稳落地，碧绿玉佩在他的手中滚烫灼热。玉石发亮，则彰显他和火灵珠相距不远。
　　鹤渊手执无愧黑刀跃下山石，细碎的石子从他脚边滚落，坠入无边无际的万丈黑暗之中。他深吸一口气，足尖发力，跳下的瞬息云雾在他身旁缭绕不散，载着鹤渊下坠深渊。
　　鹤渊发丝凌乱，风口倒灌而强劲，一头漆黑长发肆意飞扬，越是靠近地底，浑身被一股寒气包围，刺骨的霜寒仿佛尖刀般刺入血肉。
　　鹤渊搓了搓手，不自觉地蜷进袖子里。
　　太冷了。
　　这股冷意并非来源天寒，而是以鲜血为祭，人为造出的锁神阵。阵心呈现方形，一共相向摆放着五座铜镜，以天地间五大灵力元素火、水、风、雷、土为主。
　　鹤渊回想起在他在师父身边时，师父渡鸦便逼迫他背书习字，犯了错就要伸出手心，渡鸦拿一根青竹“啪”地打在他的手心。
　　渡鸦从不心软，下手极狠，几下打上去，手掌就一片滚烫淤红。
　　托师父的福，他早已把各类铜镜或者用途背得烂熟于心。
　　火铜镜可以看见人最希望发生的事情；水铜镜则能看见人最恐惧的事情：风铜镜能够制造痛苦或快乐的幻境；土铜镜却能抽取人的记忆，挖出人们灵魂深处难以忽视或脆弱的记忆，顺势引发心魔。
　　至于雷铜镜，却能使人预见未来。
　　鹤渊步伐微顿，在雷铜镜前驻留片刻，抬手拂去镜面的水雾，竟露出一张眉目相似的少年。
　　那少年一袭鲜红长袍，头戴莲纹金冠，足蹬天青长靴，手执山河归尘剑，一招一式间是他最熟悉的无问心经第八重，少年练剑极为专注，直到一只黑蝶从少年身后飞来，停留在锋锐的剑尖上。
　　鹤渊一怔。
　　无问心经修炼至第八重时，鹤渊就遇到了瓶颈。他的修为卡在第八重几乎百年有余，百年间毫无进展，迈到第九重仅一步之遥，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跨到第九重。
　　鹤渊略感失望，他在镜子里看见的少年正在练习第八重招式，熟悉到鹤渊几乎可以猜出，少年仍在为突破至第九重做准备。
　　四周雾气氤氲，天寒地冻，红衣少年在一片茫茫白雪间伫立。鹤渊眼尖，认出那是姑苏风雪桥。
　　桥下的芦苇早已疏落凋零，枯黄的芦花低低垂下，天穹与冰封的湖面连接一色，少年搓了搓微红的指尖，漆黑发丝散落在肩头随风摇曳。
　　江南实在太冷了。
　　他的身后出现了一个青年，撑起伞遮去细雪，颀长的指尖拂去他发间的落雪。鹤渊盯着那青年的面容，他是认得那副面孔的。
　　鹤渊抬起手，拂去雷镜上漫起的水雾，黑亮的眼睛看着镜中的青年，一只手抚上青年的面颊，仿佛是要透过漫长的光阴，隔着一层厚纱去眺望早已长大成熟的人。
　　他认出那张年轻的面孔，沉寂许久的心脏缓慢跳动着。
　　原来那个人，真的会陪他如此之久。
　　他虽不知日后会发生何事，但雷铜镜却在告诉他，那个人会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无论发生了什么。
　　不至半晌，鹤渊垂下手，眉眼间藏着细碎微亮的光。
　　“……傻孩子。”
　　人间岁岁年年，自始至终，他都属于人间。
　　锁神阵中摆放这五面镜子显然不是随意放置，灵镜源源不断吸汲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灵气和精华，为这个巨大阵法的运转毫无疑问提供了大量灵力。
　　越往山壑深处走，四周亮光渐暗，头顶聚集了大团厚重云雾，显然就是它们阻拦了光线入内。
　　碎雪随风而飘零，鹤渊跨过溪流，在阴暗的四周中找到了一个洞窟。
　　鹤渊在洞口的石头上找到了一张写着“封”的黑色纸符，上面残留着法术施展后的淡薄气息。
　　鹤渊皱了皱眉，他一向反感符修画出的这些纸符，阴气过重，大量的纸符随处可见，显然居心叵测。
　　鹤渊扯下纸符，对折撕碎，顺手掐起一个寒冰诀，纸屑在风雪中随之冻结，化为齑粉，消散在风中。
　　鹤渊低声念咒，无愧刀在他的声音中微微振动，在鹤渊吐出最后一字时，刀身瞬间离鞘，如电光般急速飞去，而它所去的前方恰是钟山之主烛九阴所在之地。
　　烛阴一身破碎青衣，低垂着头，眼睛被一条柔软丝绸遮去光明，经年累月的束缚使他长时间处于黑暗深处，沉溺于自己编织的美梦之中。
　　鹤渊掐诀结手印，骤然间洞窟中如燃起烈火，浩瀚如繁星般的纸符在焰火中燃烧殆尽。他甚至无需发声，无愧就随他的意念而动，倏然劈裂束缚着神明的锁链。
　　烛九阴失去锁链的支撑，虚软倒在地上。鹤渊上前，正要解开遮眼的丝绸，却被一只冰冷潮湿的手攥住腕子。
　　男孩虚弱的呼吸声犹如断了线的风筝，随时可能消失在风中，可他坚定地握着鹤渊的手，不愿将伤疤露出来。
　　烛九阴的手心中溢出微弱的信仰之力，折断千里之外的一根青竹，将它带了回来。
　　“随我离开这里，”烛九阴嗓音沙哑，借以青竹支撑起虚弱的身体，“……看守此地的山海凶兽‘颙’，很快就会赶来。”
　　空中传来破空之响，昏暗四周间闪过一个身影，那似乎是一只大鸟。
　　“怕是来不及了，”鹤渊耸了耸肩，“那凶兽已经发现我们了。”
　　清脆的鸟鸣紧接着响起，通体翠蓝，其形如鸮，四只兽瞳使它看起来目光锐利，明察秋毫，见之则天下大旱。
　　颙的目光森然，它张开了喙，虽然无法口吐人言，眼神却仿佛在嘲讽面前的两人。又因其张开喙，鹤渊得以看得一清二楚，在它的舌下藏着一颗玲珑剔透的血红宝珠。
　　原来偷袭祝融，带走火灵珠的罪魁祸首正是面前的巨鸟！
　　鹤渊深吸一口气，抬手之间冰雪暴虐涌入洞窟，拔地而起的寒冰如利刃般直取颙的首级。
　　颙振动双翅，在风雪的罅隙中冲出山穴。
　　鹤渊丝毫未动，只是抬手，洞窟瞬息间被冰层封了个严实。
　　颙的羽毛不断从空中掉落，四只兽瞳张扬讽笑，山海经中记载的凶兽绝非善茬，它忽然嘎嘎怪叫一声，猝然传来细微的裂声。
　　颙的全身被火焰裹挟，以自杀之姿从空中坠落，翅膀绵软，骤然断气。
　　鹤渊反应迅速，掐诀破除洞口的冰层，一掌打在烛阴的背脊，将他倏然推出山窟。
　　漫天大火扑面卷来，鹤渊眉头紧皱御冰护在周身，向前继续冲去。
　　漫天的风雪铺天盖地，却难以抵御火灵珠破碎时所释放出的庞大灵力，钟山霎时间被一片火海吞没。
　　火灵珠已碎，世间沦陷在弥天大火之中。
　　鹤渊浑身覆盖霜寒，步履艰难地穿过被烈焰燎过的焦土，神识扩散到整个山洞，在浓烟滚滚的周围寻找火灵珠的碎片。
　　浓烈的水雾腾盛弥漫，又很快消失散去，鹤渊捡拾了几块零星残片，淡红色的碎片发着微弱的红光，鹤渊将它们小心握在掌中，飞出了洞穴。
　　火势沿着钟山熊熊燃烧，一路南下，直扑江南。鹤渊回到叶轻云的身边，指尖流溢出淡淡的水汽，霎时间天降倾盆大雨。
　　然而火势并未消退，反而愈演愈烈，深灰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和苍翠山峦连成一片，弥天大火犹如深红莲花在焦土之上灼灼盛开。冲天火光烧红了半个天穹，向下俯视几乎变成一片血光火海。
　　“任务失败了，”鹤渊低声说，“火灵珠破碎引起了这场滔天大火，寻常的雨水不起作用，只有负责降雨的神君，又或者看守水灵珠的那位神君才可能扑灭这场灾火。”
　　“我们要回去寻人么？”叶轻云皱了下眉，下意识捏紧了腰上佩戴的轻剑。
　　“不必，”鹤渊招出祥云，示意叶轻云跟上，“以目前情景来看，火势已经蔓延至江南的主城。水火灵珠相互克制又相辅相成，一方破裂，另一方必然知晓。”
　　“此刻的不周山，恐怕已经是座空山了。”


第14章 巫女献祭
　　国都白玉京。
　　当朝皇帝沈逐一袭猩红长袍，脸色铁青，阴沉地看向底下一片低伏在地的臣子。他一手揽着怀里的美姬，眼眶下面暗沉一片，美姬衣衫不整，脸颊薄红，气息不稳。
　　当朝皇帝不问朝政多年，日夜笙歌，若不是大火烧到了皇城根，也不会有这么一次突如其来的早朝。
　　宫中沉静，无一人敢出声，大臣们低垂着脑袋，和旁人交换着眼神。但很显然，无论是谁都不敢在皇帝盛怒的时候，去当那只出头鸟。
　　“楚寒舟。”
　　皇帝摩挲着手中的玉杯，点出一个人名，底下的列队中立刻有一人抬起了头，不卑不亢地看着皇座上的男人。楚寒舟曾做过管刑狱的小官，后来经人提拔，一跃成了广陵的通判。
　　广陵在他的手里治理有道，百姓安居乐业，又在当朝宰相范诚的举荐下做了吏部尚书，在白玉京做官，入仕之路可谓平步青云。
　　“楚卿可有何见解？”沈逐扬了扬手，身旁的宦官立刻为他添满了酒水，男人漫不经心地饮了一口。
　　楚寒舟上前一步，在众目睽睽中回应皇帝：“皇上，昨夜臣夜观星象，此为大梁灭顶之灾，皇上若是一如往日那样无心治理朝政，大梁离灭亡……只怕不远了啊！”
　　咣当！
　　沈逐大怒，摔了手里的玉杯，“满口胡言！给朕拖出去，连诛五族！”
　　两旁的侍卫互相看了一眼，眼观鼻，鼻观心，两个人都低着头不敢平视，一左一右架起楚寒舟，就要将他拖出去，楚寒舟抬起头，也不挣扎。
　　“即使臣因为说了实话而掉脑袋，臣也不悔！”
　　楚寒舟冷冷道：“臣本冀州人，家世贫贱，可为江山社稷死而后已，可为百姓鞠躬尽瘁，可怜我大梁遇上一个昏君！庸君！此乃大梁之不幸！”
　　沈逐怒极反笑：“那好，朕准你说，这火应当如何扑灭？”
　　楚寒舟哈哈大笑，神情悲怆而怜悯地看着沈逐，“皇上一颗心扑在姬妾美人的身上，自然不知走火之日，天降倾盆大雨而不灭！此火乃是天火，世俗凡水，怎可能扑灭？”
　　“朕不信神佛，不信鬼魔，”沈逐起身，眼底寒意如冰川，“从朕者荣五族，逆朕者致祸灾。”
　　“圣上息怒。”底下列队中走出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只看面貌不过十三四岁，她跪地叩首，洁白的长袍裹住她消瘦的身体，那姑娘抬起头，黑面纱遮着半张脸，但依稀看出此女容颜不俗，倾国倾城。
　　“民女知琼来自玲珑阁，广陵人士，更是大梁的巫女，自祖上起世代辅佐大梁。当务之急，知琼恳请陛下统领文武百官前往祭天坛，小女子焚香沐身之后，献祭于天地。”
　　沈逐挥手，示意侍卫把楚寒舟带下去，“楚寒舟办事不力，待祭祀过后，贬谪返回冀州，至于其余事项，一律依照她所说一一置办。”
　　“陛下，”美姬蜷在沈逐的怀中，“这烈火真的能扑灭么？”
　　“美人勿忧，倘若这些人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好，朝廷也没必要继续养着他们了。”沈逐搂着美姬，两个人转身离开议事台，相续走进寝宫，他们的声音也渐渐消失在风中。
　　知琼跪在地上，等皇帝离去后才起身，抖落附着在衣上的尘埃，从袖中摸出几块银两，塞进押着楚寒舟的侍卫手中。
　　“两位大人请留步，请让小女子与楚大人说几句话。”知琼唇角含笑，任由侍卫在她的纤纤玉手上摸了一把，才挥挥手松开了楚寒舟。
　　“多谢两位大人。”
　　知琼作揖，走到楚寒舟面前，在他面前轻声说：“我离开以后，玲珑阁就交给你了。寒舟，这大梁怕是要变天了，只要玲珑阁在你手上，哪怕九泉之下，我也得以安然沉眠。”
　　“阁主，您不应在这时引火上身，”楚寒舟皱眉，“玲珑阁是老阁主的心血，怎能为了那狗皇帝如此莽撞？”
　　“知琼既是玲珑阁的女儿，也是大梁的女儿，为国为民，我不后悔。”知琼抬手摸了摸青年熟稔而俊俏的脸，交代完后事显然一身轻盈，留给楚寒舟一个一如往日的微笑，“为大梁践刀山，赴火海，如飞蛾赴光，知琼求之不得，甘之如饴。”
　　***
　　琴箫合奏，天幕阴沉。
　　知琼立于祭天台之上，最后一次回首望向身后。
　　她的身后由当朝皇帝统领文武百官，数百人跪于祭天台之下，少女一袭红衣，犹如天神般俯视众生。
　　高台底下一颗颗脑袋低垂，朝中官员衣着祭祀白袍，面无表情，沉默无声。
　　知琼身着火红凤裙，裙摆逶迤，她的目光在楚寒舟的身上停顿了片刻，又转过头一步一步慢慢向上走去。
　　红裙如火如莲，知琼停在火光烈烈的坛边，衣裙逶迤翻飞，翩跹而舞。
　　自知琼四岁起，她只会跳一支舞，祭天之舞。这支舞她练了十几年有余，在继承玲珑阁之后，练舞也从未松懈过。
　　没有人见过知琼的舞姿，就连楚寒舟也从不知晓这么一支舞。因为一旦祭天之舞现世，亦是舞者香消玉殒之时。
　　知琼又一次转过身，相隔迢迢，笑了起来。哪有那么多心甘情愿之事，左右不过为了家国天下，为了心底的挚爱之人。
　　数百人注视着这一幕，知琼温柔一笑，嘴唇嚅动，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又被吞咽回喉。火光炽热，知琼纵身一跃，消失在火坛之中。
　　她如飞蛾扑火，以凤裙之艳红，权当为他穿了一次嫁衣。
　　丝竹声依然，楚寒舟却连连后退，最终跌坐在地。
　　玲珑阁的女子善歌善舞，在她还未成为玲珑阁阁主之时，也曾一袭淡色彩衣，在月下，在他的眸中惊鸿起舞。
　　知琼消失在他的视野里，苍云之上仿佛神明击鼓奏乐，忽降滂沱大雨。
　　说来也神奇，知琼献祭之后竟然天降雨露，渐渐扑灭了连绵不灭的山火。
　　“神灵保佑我大梁山河永固！”
　　“神灵保佑我大梁山河永固！”
　　“神灵保佑我大梁山河永固！”
　　呼喊声整齐划一，沈逐喜极而泣，连忙命人奉上供品，以保今年风调雨顺。
　　隐藏于云野之间的神明身着石青长袍坐在云上，抱箜篌于怀中，指尖拨弦间有雀声和鸣，天地中墨云翻涌而来，大雨随风而至。
　　鹤渊踏祥云而来，在男子的面前驻留：“我还在想这场神雨是谁降的，果然是赤松子大人。”
　　男子向鹤渊招手，他的身后跟随两位仙子小童，鹤渊这才发觉那与箜篌和鸣的神禽正是天宫中掌八风消息，通五运之气候的风神蜚廉。
　　赤松子抬起手，蜚廉就落在他的手臂上，亲昵地啄了啄赤松子的衣袂，如人间所传，风雨双神一向形影不离。
　　“鹤玄子大人，许久不见。”
　　赤松子将箜篌立于云间，神色冷淡，他的目光在鹤渊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淡声道：“火灵珠破裂以致神火不灭，故天帝派遣在下前来凡间降下大雨。鹤玄子大人，遗憾告知您，寻回火灵珠的任务已经失败，天帝下旨即刻起返回天宫，禁止在凡间驻留。”
　　“……至于您身边的这只小妖，”赤松子的目光移转到叶轻云身上，微皱了皱眉，“天帝并未过问。”
　　鹤渊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这便是允许了。鹤渊自幼和天帝打交道，自然明白天帝的言外之意，只要不会威胁到那个男人的权势，天帝也不会过问鹤渊的私事。
　　“鹤玄子大人，在下多言一句，返回天宫之后，谨言慎行。不该说的，不要说。”赤松子拨动箜篌雪白的弦，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祝融神君已经被天兵带回了天宫，跟他一同回去的，还有共工神君。”
　　鹤渊眸色清冽，似笑非笑地嘲讽道：“带？我倒觉得，捉拿一词更为合适罢。多谢大人提醒，既然这场火已被扑灭，鹤渊就此别过。”
　　赤松子颔首。
　　云雾翻涌，鹤渊驭云犹如飞箭，却心乱如麻。叶轻云拉着他的衣袖，力度不重，像个小尾巴般黏着他。
　　小尾巴的存在感显然不低，鹤渊倏然回过神来，半俯下身低低叹了一声，纤长的手揉了揉孩子柔软的发丝，深邃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叶轻云的身上。
　　驭云前行的速度忽然减缓，渐渐地停了下来。
　　“天宫不似凡间，你跟着我并不安全，倒不如你我暂时辞别。我这双手擅长杀人，却不擅长保护。”
　　鹤渊苦笑，看向叶轻云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无可奈何，白皙而纤细的指尖握着少年微热的手，他自嘲道：“倘若有一天师父不在你身边，又该如何？”
　　叶轻云闻言，反而冷冷哼了一声。
　　“师父这话倒是有趣得紧，难道人间追杀我的人还少么？”他冷笑说，昂着头目光不躲不闪，“大道理谁不懂呀？你觉得我会不知道，这本就是一场由天上之人泼下来的脏水？”
　　叶轻云踮起脚尖，用力地拥抱鹤渊，下一秒化作黑色蝴蝶，环绕在鹤渊的周身，落在他的发间。
　　漆黑的蝶翼染了一抹白，迢迢看去，仿佛一点落雪落在鹤渊的发上。鹤渊微微一怔，蝴蝶的声音却来自四面八方，在他的识海响起。
　　“爹娘拼死将我送出族中，是为了延续七冥阴阳蝶的血脉，为了活下去。”
　　“可那样活着，只会感到累赘，疲倦，如行尸走肉，我怎能如他们所愿那样活着？我是世间最后一只七冥阴阳蝶，自始至终都只会按照自己的活法，拼尽全力活下去。”
　　鹤渊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须臾，他眼帘低垂，沉默下来。
　　“难道不累吗？”叶轻云突然反问道，“不累么？鹤玄子大人。”
　　“就连我这种小人物，都能活得恣意洒脱。鹤玄子大人，如果我能活得随心所欲，那么你同样也能如此。”
　　鹤渊抬头，望向天宫的方向：“我并没有选择的权力。如果我有这个权力，也只是痴心妄想。”
　　“那时候和现在一样，我没办法选择自己的活法。我选择跟随在天帝身旁，只是因为如果不这样做，那死去的四十九个人中就会添上我的名字。”
　　叶轻云一愣。
　　鹤渊摸了摸他的头发，载着叶轻云驾云而起，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轻声道：“一起回去吧。”


第15章 天狱
　　回到天宫之后，鹤渊先去拜访了师父渡鸦的住处。渡鸦极少早起，非常嗜睡，虽说是个仙人，鹤渊却始终觉得如果有一天师父死了，那只可能是睡得太久了。
　　他带着叶轻云走进青莲宫，皱着眉扫视一圈，青莲宫平日里被仙童打扫得非常干净，但用不了多少工夫，就会被渡鸦打回原形。
　　入目可见到处都是拿来修炼的稀世玉简、法宝，又或是随手丢在地上的珍贵天阶功法，零散的丹药瓶子，又或者炸裂的酒翁。
　　他这个师父仙术造诣极高，打架从没输过，但除此之外，嗜酒嗜睡，养的仙草灵兽不是枯死就是病死，总而言之从没养活过。
　　今日的青莲宫却非常干净，仿佛被特意打扫过，就连喝酒的玉杯都被擦得闪闪发亮。鹤渊四处看看，了然于胸，直奔藏书阁，终于在藏书阁里找到了渡鸦。
　　渡鸦倚在木架旁，手里握着一只白瓷药瓶，睡在书堆里。
　　师父一如既往穿着一条深红长裙，飞袖飘逸，袖口缝绣了大朵海棠。她睡得正香，小桌上还有几个饮过酒的玉杯，脚旁则是一坛月光酒。
　　叶轻云从地上捡起一枚酒杯，细闻还能嗅到淡淡的酒香。
　　“师父，”鹤渊蹲在渡鸦的身旁，小声地唤她：“师父，弟子来看您了。”
　　渡鸦睡眼蒙眬，半睁着眼，见来的人是鹤渊，起身的动作又倚了回去。她揉着眼睛，困意浓郁，一只手去寻酒杯，刚睡醒就要取酒小饮一杯。
　　鹤渊不悦，压住她的手，不肯渡鸦去拿酒杯。
　　“徒儿，才半天的工夫，怎么这么快就又回来了？不是说要好几个月么？”渡鸦打了个哈欠，托着脸神色促狭笑了一下。她的酒坛子被鹤渊抱走收了起来，心底又实在痒痒得很，只能看看酒杯，充当望梅止渴。
　　“几个月那是在人间的时辰，又不是天上的，”鹤渊把酒坛交给仙童，叮嘱他们不许给她酒喝，“师父只是几个时辰没见徒儿，又馋嘴喝酒了么？”
　　“哦——”渡鸦拉长声音，伸了个懒腰，“那你身后的那只小蝴蝶，就是你之前传纸鸢说要从人间带回来的？”
　　鹤渊点了点头。他起手掐诀，零散的书简、法宝全都隔空浮起，回归原位。
　　叶轻云双颊微红，两只手绞在一起，有史以来第一次紧张到说话不利索。眼前的女子是鹤渊的师父，大概也就是他的师祖。
　　他应该说些什么？在他之前，鹤渊也捡过其他的人吗？
　　叶轻云脑海中划过生莲曾似笑非笑说过的话，当时他还不甚在意，只觉得能一直陪在鹤渊身边就已经满足。
　　他出现的时候已经迟了，错过近千年的时光，他不可能争到第一个。在他之前，大概有一个师姐，或者师兄。
　　或者更多。他总归并不是头一个出现在鹤渊身边的。
　　“师祖好，”叶轻云开口，“我叫叶轻云，是鹤玄子大人刚收的弟子。”
　　他松开手，酒杯在他的操控下摇摇晃晃地漂浮在空中，慢慢飞到渡鸦的面前。
　　少年的神情无辜又纯良，“敢问师祖，叶轻云的师兄或者师姐，到底有几个呢？”
　　这回不仅鹤渊愣了，渡鸦也微微一怔。
　　渡鸦终于反应过来，一下没忍住，当即哈哈大笑起来：“你从哪里挖出来这块小宝藏的，竟然还懂得讨好为师。不错不错，孺子可教，这孩子我很喜欢！”
　　她接过酒杯，无视鹤渊的无奈神情，指尖摸了摸杯沿，以仙气酿酒，一股浓郁的酒香涌入鼻尖，清澈的仙酒满满一杯几乎要溢了出来。
　　渡鸦一饮而尽，舌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她放下酒杯，双颊微醺，托着腮笑吟吟打量着叶轻云。
　　“你哪有什么师兄？不过若是真论起前后，徒儿倒是在凡间捡过一只濒死鹿崽，细心养了好些时日，毛色倒是很漂亮，通体都是白的。”
　　渡鸦起身，把叶轻云拉了过来，摸了摸根骨，“你没准还见过他的那只宝贝白鹿呢，当年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碎了，连碰都不让我碰。哪知喂了几天的仙草果露，白鹿一跃成仙，也算是它的机缘到了。”
　　叶轻云一怔，原来如此。在他们初遇之时，鹤渊身旁的那头雪白仙鹿，原本只是人间最普通的白鹿。
　　鹤渊下凡降妖除魔一趟，捡到了濒临死去的小鹿幼崽，还带回了天宫。
　　“要说妖的话，你还是头一个被他捡回来的，”渡鸦起身，从书架上挑出一卷书籍，扔给叶轻云，“好好修行罢，早日脱离妖身成仙，也不算辜负徒儿的一片赤诚之心。”
　　头一个？
　　叶轻云捧着怀里的书籍，忽然就心花怒放，鹤渊眼睁睁看着小孩高兴到神情难掩，身后仿佛有一条小尾巴摇呀摇，乐颠颠地跑到鹤渊面前张开双手抱住了他的腰。
　　生莲那个臭长虫，还说他不是第一个，分明他就是头一个。虽然晚了好几百年，可他还是头一个出现在师父身边的人。
　　鹤渊不懂小孩为什么突然之间这么高兴，下意识瞅了瞅小孩怀里的书，还以为他是因为得了新的剑法而高兴。
　　“你要是想学习剑法早点和我说不就好了，”鹤渊嘀嘀咕咕，“我的戒指里上品剑法堆成山都快落灰了……”
　　叶轻云嘿嘿一笑，拉了拉鹤渊的袖子，等鹤渊不明所以地蹲下来，他就踮起脚尖，微凉的小脸蹭了蹭鹤渊的脸颊，“吧唧”响亮一声，亲在鹤渊的脸颊上。
　　鹤渊心头一惊，往后退了两步，双颊薄红好似春时的荆桃，少说他也有近千岁的年纪了，除了眼前的这小孩，多数人畏惧他的名号，到现在还没人敢像这样凑上来，离得极近。
　　鹤渊抬眼，发觉小孩正幽怨地瞅着他，像是在无声地问他：我很惹人嫌么？
　　“……”
　　大概是无意识地后退伤到了小蝴蝶那颗捧着的真心，鹤渊俯身从桌上摘了一颗青翠欲滴的葡萄，塞到叶轻云嘴里。
　　他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落霞剑法，倒是很适合你。”
　　“落霞剑法……？”小孩咬破葡萄，口中甜津津的，注意力全转移到食物上面，很容易就被鹤渊糊弄过去。
　　他翻开书籍，皱着眉去看写在首页的一小段文字：“落，飞，秋，不行，完全看不懂。”
　　鹤渊笑笑，解释说：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意思是落霞与孤雁一起飞翔，秋天的江水和辽阔的天空连成一片，浑然一色。落霞剑法与秋水剑法相辅相成，就像山河归尘剑与山河日月剑，彼此之间皆为双生，一个至阴，一个至阳。”
　　鹤渊奔到渡鸦面前，“师父，轻云就先拜托师父照料一阵子，弟子还需返回钧天宫向帝君复命。”
　　渡鸦半挑起眉，指尖摩挲着白瓷瓶子，红衣少女忽然拔出剑，啪一声拍在到桌上，闻言悠悠笑了：“他——找你何事呀？要不要师父跟你一起去呀？”
　　渡鸦眼底的笑意毫不遮掩那明晃晃的杀意，忽然走到鹤渊面前，俯身摸了摸鹤渊的头发，漆黑的发丝从她的肩上滑落，甜美温柔的笑容衬得她娇艳如漠北的毒花。
　　师父的声音非常轻柔：“倘若他会威胁到徒儿的安危，这天上的王座换个人来坐……倒也无妨。”
　　“徒儿能应付，”鹤渊朝叶轻云招了招手，“师父只要帮弟子照顾叶轻云就好了。”
　　渡鸦轻哼一声抽回了手，注视着鹤渊的离开。她转过身，见叶轻云捧着书，目光始终落在鹤渊离去的背影，经久未动。
　　渡鸦走过去，纤细玉手在小孩的额前弹了一下。叶轻云回过神来，却见渡鸦温和看着他，手中拿着一根一尺长的青竹。
　　“你师父不过暂离片刻，无需忧虑。”渡鸦动作一顿，又轻声说：“天帝暂时还不会要了他的命。况且，我也不允的。”
　　“不过以天帝的性子，这次恐怕不会轻易了事。”渡鸦沉思一会，又招招手，在叶轻云耳旁低声说了什么。
　　“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你身上，我不会过多干涉，免得徒儿知晓了又要生气。”渡鸦眯眼，她的音调依旧懒洋洋的，漆黑的眸子亮如晨星：“还不去练功，在这儿傻愣着干什么呢。”
　　叶轻云冷不丁浑身一抖，骨缝间森森起了寒颤，随即后知后觉意识到眼前的仙女乃是天宫女修中的第一人，生而仙力大圆满的天帝之女。
　　***
　　眼前依然是那座至高无上的神殿，鹤渊在石阶下伫立片刻，抬脚向上走去。
　　距离上一次来到钧天宫相隔不过数月，许是有了软肋和后盾，心境竟全然不同了。鹤渊一步接一步，终于踏入日夜金光灿烂的神殿钧天宫。
　　天人与妖域之间战火烧了五百年，直至百年前冥府作为第三方势力突然介入战场，双方本就已是兵疲弹尽，不得已休战，三界才能以和平的局面延续至今。
　　现在三界即天宫、妖域、冥府互不干涉。
　　历代天帝都会在钧天宫处理事务，神仙接受天帝下达的旨意，并往来于人间和天宫之间。
　　如遇天灾人难，人间的皇帝往往通过祭祀的形式告知天宫，与天帝共同治理天地，但也止步于此。哪怕凡世间从未有人见过所谓的神灵，他们对于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向来深信不疑。
　　鹤渊踏进神殿，四周静寂，天宫的至高神端坐于王位之上，一手托着下巴，神情被冕旒遮掩，瞧不出喜怒。
　　他走得不快，缓步渡至在高台之下，沉默地跪在大理石地面之上。鹤渊微微低下头，轻声开口：“陛下，鹤渊办事不力，愿意接受一切惩罚。”
　　天帝起身，指尖逗弄着小巧的仙禽：“当年天宫与妖域一战，持续了整整五百年。你尚且年幼，却缠着朕的弟弟，扬言想做个人中豪杰，人上之人。因此，朕将你的名字放入试炼塔的名册，为你垂下一根通往权力地位的蛛丝。于情于理，朕自认为待你不薄。”
　　“火灵珠破裂，在人间险些酿成大错。若非朕将赤松子派遣下凡，至今难灭天火。鹤渊，你可知罪？”
　　鹤渊闭了闭眼，“鹤渊深知，陛下的提携之恩。”
　　“你也不必言谢，你运气不错，恰逢那时，朕的确需要一把刀，来为朕排忧解难，清除障碍。”
　　天帝悠悠道：“相柳用起来可还称手？相柳只听你的话，是最顺手的利刃。”天帝轻笑一声，“不过，朕可以把相柳交给你，也能再收回去。”
　　“刀不灵光，换一把就行，想要相柳的人多得很，”天帝微微一顿，“失去相柳的代价，可要想清楚了。”
　　鹤渊低着头，从善如流道：“陛下圣明，鹤渊明白。若非陛下的信任，怎会有鹤渊出头的一天。”
　　天帝慢慢走下高台，俯身抬起鹤渊的下颚：“你倒也不必贬低自己。朕不过随手垂下一根蛛丝，顺着蛛丝爬上来的是你，能在那五十余仙者中脱颖而出，抢到使用相柳的资格，这是你的本事。你习惯朕的行事作风，朕亦如此。”
　　“妖域城主晚香玉近日开始集结旧部，企图复兴东方之野。朕要你找到合适时机，斩草除根。”
　　天帝思量片刻，冷笑一声，下达旨令：“那晚香玉不是想复兴妖族，重振东方之野么？把她的脑袋给朕带回来，悬挂在朱天大门上。朕倒要看看，那晚香玉要如何复兴妖族。”
　　鹤渊垂眸，低声说：“鹤渊领命。”
　　天帝抬手，身后的服侍童子连忙上前几步，奉上一只漆黑铜盒。
　　“朕可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将功赎罪。”天帝的声音不大，清晰回荡在钧天宫之内，“拿着吧。”
　　鹤渊接过铜盒，沉甸甸的，还未打开手里的盒子，心底已经隐约猜出盒中究竟是为何物了。
　　他打开铜盒，绒布里卷着一柄镶着璆琳和玛瑙的雪亮匕首，石相如天，光华璀璨。
　　据说晚香玉的寝宫中，专有一室是为收集玉石所设。东方之野的城主最为热忱之物，莫过于五光十色的翡翠玉石。
　　“祝融已经做出承诺，愿意尽全力修复火灵珠，只是这件事你做得不漂亮，朕也不太满意，是该有些惩罚来警醒仙首了，”天帝转过身，“来人，押仙首入天狱，以作惩戒。”
　　几个手执缚仙索的侍卫围了过来，似乎想要把鹤渊绑起来。鹤渊面色冰冷，抬手掐诀，鲜血飞溅的瞬间一枚尖锐的冰剑没入侍卫的胸口，数十枚冰剑环绕在鹤渊的周身。
　　在天宫只有罪仙才会受缚仙索以待，既然天帝没撤去他的仙职，就不应以罪仙相待。
　　“收起你的缚仙索，”鹤渊冷声道，“我自己能走。”
　　天帝以背影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他并没有将鹤渊的所作所为放在心上，甚至还漫不经心点评一句：“看来朕的刀剑还未变钝。”
　　鹤渊深吸一口气，这才勉强将心底的恐惧遮掩。这份恐惧并非来自天帝，或是来自其他人，而是来自阴暗漆黑的天狱。
　　年幼时鹤渊曾被一群仙童恶意关进那片阴冷潮湿的黑色牢笼，那里伸手不见五指，没有黎明，永远的死寂与漆黑。
　　没有人会救他，谁会在乎一个小孩的存亡呢？年幼的孩子缩在漆黑的角落，他曾愤怒地敲打牢房的门直到精疲力竭，循声而来的醉酒侍卫对他一顿拳打脚踢，直到孩子气息微弱、不再挣扎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从年幼到现在，鹤渊都非常惧怕漆黑以及一切隐藏在黑暗中的未知。自幼年起，变强和出人头地的信念在心底逐渐根深蒂固，鹤渊知道不会有人为他而来，正因如此他才渴望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他去过那个地方，不是第一次，却也不会成为最后一次。
　　关押他的牢房似乎换了一间，与曾经无权无势的稚童相比，如今风光无限的仙首自然要高上一等，就连牢房都有了扇窗。
　　冷白的月色倾泻而下，夜色依然寂静无声。
　　直到一声微弱的“鹤玄子大人”打破了充斥今夜的死寂。
　　鹤渊坐在石榻之上抬起头，只见一只漆黑的蝴蝶忽闪蝶翼，轻而易举穿过栏杆窗的狭窄缝隙，悬浮在半空中突然变成一道小小身影，径直扑入鹤渊的怀里。
　　小小少年心疼地搂住了鹤渊的腰肢，手指发力紧紧搂在怀里。叶轻云的力气不小，抱住就不肯松手，埋头在鹤渊的白衣之间，泪水濡湿了鹤渊胸口的衣襟。
　　“鹤玄子大人……我来迟了。”叶轻云小声说。
　　鹤渊彻底愣住了。
　　眼前之人是最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景的，少年的声音仿佛哭过般，又轻又沙哑。叶轻云说他来迟的时候，鹤渊从未想过他会来到他的面前。


第16章 疯女
　　叶轻云埋首在鹤渊的胸前，湿热的气息透过布料呼在敏感的肌肤上，又痒又热。少年紧紧抱着鹤渊，胸前衣服湿了一小片。鹤渊手足无措，整个人就像凝固了一样，动也不敢动。
　　他犹豫了一会，垂睫看着怀里的男孩，小心翼翼回以拥抱。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刚环上叶轻云削瘦的腰肢，就被叶轻云搂得更紧了。
　　叶轻云在他的怀中抬起头，眸光清亮又坚韧，仿佛在告诉鹤渊：你无需如此如履薄冰，我自会在你身边。
　　鹤渊恍惚了一下。千百年来，无一人会如此待他。待到年长些，每一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都是出于有所求。
　　天帝不计代价维持权力，在他身上只有权衡利弊四个字。渡鸦收他为徒时，他早已度过撒娇哭泣的年纪，习惯了独自一人穿过昏暗无人的街巷，也习惯了努力模仿师父的一言一行，奉师命为己任，肩负天下阴阳平衡之大任。
　　半晌不到，鹤渊无奈道：“这地方黑灯瞎火的，你来做什么？”
　　叶轻云断然是不晓得天狱所在何处，只可能是渡鸦亲口告诉了他。然而天狱是整个天宫中最为戒备森严之地，天帝亲自在此处布下层层结界将其封锁，进来容易出去却难，倘若没有天帝的允许，绝无出去的可能。
　　叶轻云静悄悄地飞了进来，无论是他还是鹤渊，都不可能打破结界逃出去。
　　“我知道我不能带您离开，”叶轻云低声说，看起来有些失落，“但至少您不会是孤身一人，这地方太黑了，如果我能陪着您，大概就不会那么可怕了。”
　　叶轻云枕着鹤渊的膝盖，捻起鹤渊的一缕黑色长发玩得不亦乐乎。
　　鹤渊垂眸看向孩子单纯的眼睛，摸了摸叶轻云软软的头发，声音很轻地说：“即使无济于事，你却还是来了。这么相信我会很快就出去么？”
　　叶轻云弯着眸子笑了一会，又点点头，“我当然相信鹤玄子大人。”
　　“我小时候很害怕漆黑的地方，因为那些地方也许藏着凶猛野兽，或者是我们妖族的天敌。最初以玩闹之心召出毒蛇毒虫之时，还会被吓一跳。渐渐的，黑夜也没有那么可怕了，毒蛇变成了我仅有的朋友，它们很乖，待在我的身边也不会乱跑，久而久之我甚至能分辨出它们的不同之处。”
　　“再后来，我结识了段小桃。可她还是死了，骨头被我埋进了湖底，我便又变回了独自一人。”
　　“那一天鹤玄子大人踏云而来，仙降岐山，我与仙君在竹林一战而相识。明明做好了死于仙君剑下的觉悟，您却出手救了我的性命。我不过是人世间修为低微的蝶妖，既没有强大的妖力，也没有引以为傲的体术。空有一身毒力，既可载舟，亦可覆舟。”
　　叶轻云望向头顶的一扇小窗，从铁栏的罅隙间依稀可见铅灰色的天穹。
　　鹤渊垂眸，那日他来到岐山，奏一曲千秋，死去万千恶灵，以及不计可数的妖族。碧绿晶片如漫天尘扬，叶轻云虽只字未提那些被鹤渊波及的妖族，眼底却低落而悲伤。
　　凤皇也曾手捧一块碧绿碎片，满腔怒火质问他：仙人与妖之间有何区别？
　　鹤渊抚着膝上孩子漆黑柔软的发丝，在心底冷静地做出一个决定。
　　百年之前，天帝曾亲率二十万天兵给予东方之野致命一击，当年的领军之人正是鹤渊。天帝绝不允许任何人为他的权势带来威胁，现如今天帝得知东方之野极有可能东山再起，统领妖族，再度攻向天宫的外墙。
　　对于鹤渊而言，摧毁一个苟延残喘的东方之野轻而易举，然而东方之野却是世间唯一一个会主动庇护任何妖族的强大势力。
　　若非冥府的干预，天宫与东方之野的战争又怎会轻易息事宁人？那些住在东方之野的妖族什么恶事都没做，只是活着，就招来横祸。
　　叶轻云曾愤怒质问他：——你为何执意驱逐岐山群妖？你明知作乱者是山中恶灵，非我妖族。他们只是活着，便遭到驱逐。
　　倘若叶轻云得知，他就是给东方之野带来灭顶之灾的人，又会作何感想？
　　鹤渊的掌心冒着虚汗，膝上的蝶妖已经沉沉睡去，鹤渊伸手点了他的睡穴，好让他睡得更沉。
　　这囚室寒冷刺骨，不过数个时辰，叶轻云的嘴唇就已经微微泛起乌紫。鹤渊脱下自己的月白大氅，盖在叶轻云的身上，充当棉被堵住漏风的缝隙。
　　鹤渊皱眉，突然顿悟。
　　自己何时竟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一旦人有了软肋，再铁石心肠的人也就出现了弱点。
　　离开青莲宫之前，鹤渊曾请求渡鸦，保护叶轻云。
　　然而渡鸦却酌着小酒，漫不经心说：“你怎么知道这就是轻云想要的呢？不如由叶轻云自己来选。他是世间仅存的七冥阴阳蝶，总有一日，要担起万毒之首的名声。更何况，他可是七冥阴阳蝶一族拼死保护的少主。”
　　渡鸦放下玉杯，又把瓷瓶搂紧，“蝶虫化妖，这已经足够显现叶轻云天赋异于常人，叶轻云自以为的天资愚钝，然而真正天资愚钝之人，可是连修仙的门槛都迈不进来的。”
　　她笑吟吟看向鹤渊，“徒儿走南闯北，师父从未干预，也从未说过“不可”。叶轻云虽是第一个出现在你面前的小家伙，你看得紧，有些护短，师父也理解。但徒儿应做的并不是保护他，而是放任他自由成长。”
　　“想要加害于徒儿性命的，师父一个都不会放过。徒儿只管向前走，因为徒儿的前方，”渡鸦眼睫微颤，声音坚定，“师父会为你创造一个光辉灿烂的、只属于徒儿一人的天地。”
　　鹤渊闭眸，心底愈发平静。
　　“师父会给予你一个……灿烂光明的未来。”他低声说。
　　不远之处却忽然闯入一声不合时宜的讽笑声，鹤渊抬起头，那隔墙传来的笑声越来越大，声似银铃，显然是个女人。
　　“灿烂光明？在这人吃人的天宫里，谈什么光明？可笑！可笑！”
　　那女人显然把鹤渊的话当作笑话来听，“小仙君，你被关在这囚室之中，已然沦为天宫的阶下囚。罪仙，乃是天宫之中最为低等之人。出都出不去，还笑谈光明？”
　　鹤渊不悦地皱起眉，并未做出理会。那女子却仿佛自娱自乐，如江水般滔滔不绝，哪怕得不到回应，也说得起劲：“小仙君，你瞧瞧我这右眼，就是被天帝亲手挖出来的，你可知为何？他爱慕于我，却又求而不得！我不应他，他便叫人挖去我的眼睛！哈哈哈！这世间哪有什么光明可言？”
　　女子疯疯癫癫，语言混乱，怨恨低语：“我的左眼，咦，我的左眼呢？谁偷走了我的眼睛？谁偷走了我的眼睛！我看不见！夫君！我看不见了！”
　　鹤渊听着那女人的喃喃自语，以女子疯魔程度来看，恐怕关在天狱不知经年，如此一想又有些于心不忍：“……不知前辈名讳？”
　　女子嘻嘻笑着，双目浑浊望向墙的那头，以一种娇羞女子的音调回答：“夫君，你来看我啦？……经年未见，君无恙否？我们的孩子长高了么？阿皋身子弱，容易感染风寒。”
　　她的声音染上了些许睡意，渐渐虚弱下去，“……夫君，你来了？我知道是你，只有你是我的夫君……”
　　鹤渊轻叹一声。看来那女子是个情深意重之人，可惜在这天宫之中，天帝就是律法。
　　她无法忘却丈夫，甚至被常年软禁在天狱之内，见不到光明，自然也不会相信这世间有光明。在被关在天狱的这段时日中，鹤渊总算在小侍卫的嘴里套问出了那疯女的名字。
　　“仙首，天狱里的事儿还是莫要打听为妙，”小侍卫自小就听着仙首鹤渊的故事长大，如今见到真人，正内心激动不已，倒豆子般把知道的消息全都一股脑儿说给鹤渊：“隔墙的这位上神乃是九天玄女，玑姝大人。玄女大人原本不是这样的，只是在这天狱中关得太久，时而疯魔，清醒的时候又会坐在榻上弹琴。小人听说，陛下已经忘记玄女大人了。”
　　小侍卫把餐食送到鹤渊的手边，“不过仙首还请放心，据说君上已经在向陛下施压，用不了多久，仙首就能离开天狱了。对了仙首，等您离开天狱，能把我也带走吗？我吃得不多，干活也很麻利！”
　　鹤渊哭笑不得，花了点时间才把小侍卫搪塞过去。他心底有些诧异，小侍卫口中称呼的“君上”在全天宫只有一人，可他却没料到青帝会为了他向天帝施压。
　　子时一过，小侍卫就打开了牢房的门，毕恭毕敬地低下头：“仙首，君上传令，现在可以离开了。”
　　鹤渊解开轻云的睡穴，打横抱起睡着的少年，走出牢房，脚下犹豫片刻，不知不觉在九天玄女的牢房前停驻。鹤渊踮起足尖，透过狭窄的铁栏窗，第一次看清了九天玄女的模样。她的双眼被一块白纱遮挡，拥着箜篌倚墙而栖，身上的衣裙倒是极为干净，头绾飞天髻，身着金凤裙。
　　“你要走了吗……阿皋？”她痴傻傻地笑着，朝鹤渊伸出手，“阿皋，莫要埋怨阿娘，终有一日阿娘会去看你……阿娘要保护阿皋。”
　　鹤渊收回目光，低叹一声，他并未在那疯女身上感觉到一缕仙气，眼前的九天玄女虽是上神，触怒了天帝，便是挖目剖骨的下场。
　　叶轻云睡眼惺忪地睁开眼，见到他们已经在牢房外面，语气朦胧道：“我们出来了么？”
　　叶轻云的长发垂下来一缕，摇摇晃晃的，挠在脖子上有些发痒。少年的声音软乎乎的，鹤渊却觉得可爱得很，如一缕清风般拂开他皱巴巴的思绪。
　　“是啊，”鹤渊笑着问他，“今日有些晚，明日一早，我带你转转天青城如何？天青城是仙界五座城池中最热闹的地方，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寻常天人，都会聚集在天青城中。”
　　“……”叶轻云本来困倦极了，闻言精神一振，舔了舔唇，搂着鹤渊的脖颈连连比划，“鹤玄子大人，我可以吃冰糖葫芦么？”
　　“天青城可买不到冰糖葫芦，”鹤渊忍俊不禁，稳稳托着叶轻云的大腿，“这种凡物入不了天人的眼。不过我们可以从升仙楼离开这里，去往凡间，再为你买一根糖葫芦。”


第17章 谈判
　　“东方之野，在海东三百里。相传，呃……我不认得这个字，”叶轻云一手拿着糖葫芦，焦黄色的糖屑粘在嘴上，捧着书卷放在膝上，眉头微微紧皱，“鹤玄子大人，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鹤渊骑在马上，一手握紧缰绳，忙中抽闲瞥了一眼：“相传有青鸾居之，建索生之门，统领东方之野。此书为东方之野的史官所撰写，他们世代居住在东方之野，俗称中的妖域指的就是东方之野，”鹤渊微微一顿，抬手摸着叶轻云的头发，“亦是许多妖族的家乡。”
　　叶轻云皱眉，似有不解：“鹤玄子大人，东方之野是个怎样的地方？”
　　鹤渊驱车赶向前方，一路尘土飞扬，分出几分心思转头看向叶轻云，平静地说：“那片土地本会成为你的天地，轻云。数以千计的妖族曾居住于东方之野，那地方不应有天人踏足。”
　　叶轻云若有所思，生在桃源长在桃源，虽然曾有族人教导过他何为妖域，何为妖仙之战，可他本就出生的晚，尽管同为妖，却是桃源的蝶族。桃源与东方之野相隔甚远，前者位于阴阳两界，属于此岸与彼岸的中间，自然难以感同身受。
　　叶轻云没听出来鹤渊话里的沉默，吃掉最后一颗山里红，吃饱喝足就往木板上一躺，养神歇息起来。
　　鹤渊眉头一挑，不大高兴：“今天的诗经默了没？你现在研习的这本卷书，可是凡间的官家子弟自幼就要默熟的。昨夜你只默了六篇就睡着了，后半夜打瞌睡还把砚台打翻了。”
　　自从离开天宫，前往东方之野的路途之中，鹤渊就开始教轻云读书识字。鹤渊寻思凡人都是以千字文、三字经开始教稚童读书写字，年华尚浅就已经能够诵诗连篇。
　　鹤渊从储物戒中寻了一个时辰，也没找到一本充作启蒙识字之书，倒是翻出不少适于叶轻云修炼的功法，最后在鹤渊于众多秘笈中犹豫不决时，叶轻云眼尖，抽出一本压箱底的破旧卷书，名曰《诗经》。
　　这也成了叶轻云每日痛苦的源头。每日要熟读十篇，最后默诗给鹤渊看。如果默错了字，还会被鹤渊拿一根青竹打手心。数月前它曾助叶轻云行走，如今却要被它击打掌心。
　　叶轻云执笔，在竹纸上点下一个墨点，照着脑海中那点可怜的记忆继续默书。鹤渊见他坐在马车里乖乖练字，便简单把长发高高束了起来，一袭白衣如雪，挥鞭策马。叶轻云隔了好半天默不出一个字，眼神倒是不自觉地飘荡到驭车人的身上。
　　叶轻云看着他神游天外，心情好得很，甚至觉得此行犹如游山踏水，租来的小马车一路穿行在桂花林中，窗外桂林金灿，香气迷人。
　　只是不知为何，踏进东方之野的山林之后，叶轻云发现对方明显心情不佳，连话都少了许多。
　　他向外望去，只见大片淡黄小花点缀在山林之间，花香如糖如蜜，却又仿佛一缕拂面风般悄然散去。无处不在，夺人眼目。
　　“此为木樨，亦称作桂花，亦是东方之野的国花。东方之野境外层峦叠嶂，河水湍急，高山和河流阻挡了外来者，亦阻挡了他们踏出故土的步伐。五百年前，天宫派二十万天兵强行轰开妖域结界，炸平了整个山头。”鹤渊轻声说，“城主晚香玉为了复原东方之野，耗用了大量妖力。向前走一段路，穿过这片桂花林，东方之野就到了。”
　　叶轻云诧异道：“鹤玄子大人，怎会知道这些？”
　　鹤渊一顿，却也没有回应他，只回首淡淡望了他一眼。
　　四面八方倏然传来一声少女清脆地讥笑：“这还用问吗？因为他就是那个为东方之野带来战争的人！”
　　鹤渊转过身，似乎不想再看叶轻云会是什么反应。厌恶、憎恨、抑或形同陌路？皆有可能，皆会成真，他背对叶轻云，逃避对方下一刻的反应，等待最终的审判。这是他造过的恶果，理应由他终结。
　　当年天兵千万铁骑践踏了东方之野的草木，在那片广袤无垠的荒原竖立战旗，犹如强盗般掠夺妖族的女子、金银珠宝。士兵烧杀抢掠，占领了东方之野的城池，战火烧到了每一人的家中。
　　鹤渊不太想回忆那场战争，何况战争之时，几乎无一人幸免。
　　纷飞战火蔓延到整个东方之野，他记得曾有一个瘦骨嶙峋的女孩，虚弱蜷缩在墙角，双目失神地看着前方。她身前的光芒被一身漆黑如乌鸦的少年遮挡，少年身着黑袍，面无表情，提起刀就要刺下去。阻碍他的人，无论是谁，一律被天宫当作敌人。
　　“我……”女孩恨恨地咬紧牙关，“我会杀了你！”
　　少年的刀尖忽然顿住了。
　　女孩紧紧闭着眼，胸口激起一阵剧痛，身体已经被少年横踢过去，撞上断了一半的城桥。女孩惊叫一声，眼底忽然有了光，那是滑落的泪光。
　　“如果你憎恨力量，就必须先拥有力量，”鹤渊轻声说，刀尖垂在地上，扎出一个小坑，心底疲惫却滋生起莫名的渴望。
　　“跑吧……如果你想杀了我。”
　　他曾渴望着一切结束的那一天。
　　叶轻云的笔尖在竹纸上滑动，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执剑的雪衣少年。画中人面如寒霜，目若朗星，不苟言笑。剑锋之上，停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黑蝶。叶轻云吹干墨迹，要把墨画展示给鹤渊看。
　　叶轻云刚要启唇说话，却见鹤渊突然转过身来，迎面一掌拍在他的胸口上。叶轻云一脸错愕，毫无防备地被甩出马车，手里的画脱手而出，刹那之间那幅画就在刀光剑影中震成纸屑。
　　鹤渊一跃而下，随手扔了一把剑到叶轻云的怀里，淡声道：“敌袭将至，保护好自己。”
　　叶轻云低头一看，正是山河日月剑。
　　源源不断的冷箭自山林之中迸射，鹤渊神色微变，身影翻飞，衣带飘逸，长剑转瞬击落不尽的暗箭。叶轻云眉头紧皱，剑尖破飞箭，在抵御了数不尽的箭锋之后略显疲态，藏匿于暗处的敌人瞄准破绽，突入其中的冷箭挑落了叶轻云手里的山河日月剑，寒锋扑面而来！
　　鹤渊提剑而来，击落铁箭，横挡在叶轻云身前：“敌暗我明，莫要分神。”
　　“不知仙首到访我东方之野，有何贵干？”女孩身穿黑红劲装，头戴帷帽，黑纱半遮半掩，靓妆而露。看起来身高六尺五寸，半挑柳眉，单手执剑负于身后。
　　“东方之野不欢迎天人踏足，仙首还是速速离开，”少女微微眯起眼，“当年天宫的至高神亲率二十万大军来我东方之野，这份大礼，晚香玉怎敢忘记？”
　　叶轻云心中陡然一惊，惊讶后却又觉得合乎逻辑。怪不得鹤渊来到东方之野后，和平时看起来不太一样。
　　少女面色如常，声音如临凛冬：“天人怙恶不悛，罪该万死！放箭！”
　　说时迟，那时快，万千燃火箭铺天盖地般喷发而来，火箭所到之处，草木皆被焚烧。
　　鹤渊紧锁眉头，将山河归尘剑舞得行云流水，击落无数只飞箭，却依旧难以阻止火势的蔓延。
　　鹤渊浅浅吐出腹中浊气，抬手掐诀，电闪雷鸣间骤雨降至，黑云沉沉压在东方之野的土地之上。
　　少年神情冷淡，指尖涌出仙力凝成数十只水流灵剑，风驰电掣般卷风而行，环绕在叶轻云的周身，保护他不被火箭伤害。
　　“鹤渊前来东方之野，绝非为此战而来，还请城主给予在下一些时间，说明情况！”
　　鹤渊神色坚毅，刹那间大雨倾盆，迸射而来的火箭皆被寒雨浇灭，火势逐渐消退。木樨花凋零落入泥中，花香裹挟着浓烈的焦土气息涌入鹤渊的鼻腔。
　　鹤渊抬眸，隔河相望，晚香玉孤身一人站在河流的另一头，毫不畏惧。
　　“要么打，要么滚，东方之野和天宫之间可没什么好说的，”晚香玉抽出长剑，单手一甩，少女背脊挺拔如橡树，立于列队的最前方，“既然敢来，就来为东方之野逝去的灵魂送葬！”
　　晚香玉从箭筒中取出一支长箭，拉开弓瞄准鹤渊，松手的瞬间长箭飞驰而来，鹤渊猛地侧头，却依然被长箭削去了一缕长发。
　　叶轻云冷笑一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箭，双手使劲“啪！”一声铁箭应声折断。
　　这回轮到晚香玉惊讶了。
　　“折箭为誓？倘若我没认错，你便是遭到屠杀的七冥阴阳蝶一族，既然同为妖族，为何要站在天人那一边？”
　　“据说七冥阴阳蝶一族曾在桃花源遭到除妖师的屠杀，而在那场屠杀中唯一存活下来的，是他们拼死保护的年轻少主。”
　　晚香玉盯着河流对面的那个少年，企图在他的眼中找到一丝悲痛。然而少年的眸中清澈而明亮，不见丝毫那些她想看见的痛苦。
　　少女深吸一口气，冷声道：“罢了，我不在乎你的缘由。不过看在同为妖族的份上，我可以放你一马。至于天人，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鹤渊的目光寡淡，冷静地阐释道：“我不是来入侵，也不是来挑起争端，我出现在此地，只为了避免无用的争端。东方之野的百姓需要休养生息，安居乐业，而不是再一次将战火烧到城池。”
　　“这么说，你是来谈判的？”晚香玉挑起柳眉，笑容恶劣，朱唇一张一合：“都说天上的神仙抬手之间就能招来风雨，动一动手指人间就会降临灾祸。当年天帝兵降东方之野，不仅是为了侵占妖族的领土，更是为了我们相传千年的镇国宝玉。”
　　“你是首席仙官，倘若当真神通广大，就把百年前从东方之野拿走的东西还回来。”
　　鹤渊凝目，毫不费力地从当年的众多战利品之中，回想起晚香玉说的东西。
　　那确实是一块宝玉。
　　鹤渊亲眼见过晚香玉说的那块灵玉，名为云外芙蓉石，拿在手中冬暖夏凉，没有普通玉石的冰凉之感。灵玉色泽雪白透亮染着一缕血红，温润匀腻，的确为天地宝物。
　　天帝将此玉带回天宫之后，知道女娲娘娘喜好收集玉石，便将此玉作为御赐奖赏给了女娲娘娘。
　　如果他记得没错，那块云外芙蓉石就在女娲娘娘的手中。
　　鹤渊沉默片刻，平静地应了她，“可以。”
　　“如果我把云外芙蓉玉带回来，”鹤渊淡淡道，“你就冷静和我谈一谈。”
　　晚香玉没想到他会真的同意，反而错愣了几秒钟，下意识反问：“你知不知道，这是在与谁作对？”
　　鹤渊没有回应。他笔直踏过河流，越过叶轻云，向城内走去。叶轻云伸手去拉鹤渊，却被鹤渊轻轻一甩，沉默地拒绝了他。
　　叶轻云咬了咬牙根，这感觉就像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鹤渊封闭的心房凿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了些许光亮，他正要透过这道罅隙去窥探那人的心思，房门却又紧紧闭合了。
　　他怎么甘心？
　　叶轻云咬紧嘴唇，口腔中弥漫着寡淡的甜腥。他脚步一顿，停在晚香玉的身旁，以只能两人听见的细微音量冷声道：“如果鹤玄子大人去而不返，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东方之野这座妖城彻底消失在世上。”
　　晚香玉嗤之以鼻，“倘若以后妖族与天人再次开战，你还能说得这么堂而皇之？”
　　“无论是妖族，还是天人，凡是想要伤害鹤玄子大人的人，都是我的敌人。”叶轻云朝她愉悦一笑，语气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我只是个心思单纯的普通蝶妖，眼界也不大，只容得下我家大人一人而已。但凡想欺他害他之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哪怕是同样身为妖族的，伟岸的东方之野统领者。”
　　晚香玉身边的少女低声询问：“城主，是否需要我拦住他们……？”
　　“放他们入城，”晚香玉嗤笑一声，翻身上马，拉动缰绳调转马头，“等他们入了东方之野，就立即封城，一只鸟也不准放进来。”
　　晚香玉眯起眼，语气轻蔑：“我倒要看看，这鹤渊还能翻出什么浪花不成！”


第18章 天青城
　　到了客栈，鹤渊付了两块银子，包下两间天字房。一进房内，叶轻云就堵在门口，大有不解释清楚，别想就这样离开的作势。
　　鹤渊无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包杏仁酥、一包桂花糕，以及几块刚出炉的杏仁酥饼。他将这几包糕点拆开放在小二送来的小盘子里，一并送来的还有一个描着牡丹的食盒。
　　鹤渊头也不抬地说：“快来帮忙，我就是走，也得先喂饱你的小肚子。”
　　叶轻云怏怏不悦。在鹤渊下一声催促到来前，磨磨蹭蹭地走到鹤渊身旁，帮他把食盒里的餐食都取了出来。一盘蟹黄炒鲜菇，一盘辣子黄牛肉，还有两碗泉水蒸饭。
　　最后小二又送来一壶上好竹叶青，一壶西湖龙井茶。
　　叶轻云把筷子放在鹤渊面前，也不含糊，开门见山道：“你知道那块玉在哪里么？那块玉石，你要如何拿回来？”
　　鹤渊灌了一大口竹叶青，徒手掰下整个鸡腿，放进叶轻云的碗里。他夹起一根青笋，慢慢从笋尖咬着吃。
　　“我主动提及交易，自然清楚玉石身在何处，如今为何人所收藏。只需做个交易买回来，或者卖女娲娘娘一个人情，”鹤渊抬眸，眸中带笑看向叶轻云，“你可能还不知道，作为天宫的首席仙长，我的人情可是很贵的非卖品。”
　　叶轻云皱着眉，还是觉得不妥，他的左眼皮突突地跳着，不愿意鹤渊就这么走了，但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出更好的代替方法。轻云嘴里食不知味，犹如嚼蜡，干脆垂下眼睛，冷声道：“我不吃了。”
　　鹤渊叹了一声，撂下筷子起身，洁白的光从他的指尖流溢而出，以及其迅速之势构成一个透明方形，飞速向外扩张，牢牢包裹整家客栈。
　　结界已经构成，除非袭击者的修为比鹤渊还高，才有打破的可能。但鹤渊天生仙力大圆满，修炼千年早已大成，凡间又能有多少修士达到这一境界？
　　鹤渊有点惋惜地看着这一桌酒菜，叶轻云没有胃口，故而这一桌好酒好菜，自然也没有吃上多少。鹤渊转过身，面容清冷，抬手揉了揉叶轻云的头发，顺势摸到了叶轻云的额头。
　　叶轻云一愣，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剧烈挣扎起来，鹤渊却扣着他的后脑，不容他躲避分毫。雪白柔和的光流涌入叶轻云的眉心，叶轻云眼睛还睁着，思绪已经混沌模糊起来，神志犹如逐渐沉入海底，眼皮越来越沉。
　　叶轻云极力抗争，湿冷的手指去捞鹤渊的衣角，却依然软在了鹤渊的怀里，指尖无力地抓着鹤渊的衣袂，仿如一根摇曳的风筝线。
　　少年目光涣散，声音虚软，“……不要去。不要回那个，待你不好的地方。”
　　鹤渊低下头，吻了吻少年汗津津的冰凉额头。这一吻未毕，鹤渊心底陡然一惊。亲吻是不应有的，也不应出现在师徒两人之中。
　　怀里的孩子已经沉沉睡去，垂着眼睫，对他的所作所为，终究是一无所知。这无端地平复了鹤渊心底的慌乱，太好了，那个人不知道。
　　只要不知道，他就能继续装傻充愣，就能继续维持一场浮于水面的师徒关系。而不是师恩颠覆，恩断义绝，有缘而无分。
　　鹤渊一手揽起少年的腰肢，一手托着大腿，打横抱起叶轻云放回睡榻之上，在茶枕旁留下满满一袋银两。即使身在梦中，叶轻云依然皱紧眉头，指尖微凉，拉住了鹤渊的一个指节。
　　鹤渊俯身摸了摸叶轻云的头发，耐心掰开少年无力的指尖，转身走出房间，离开客栈。
　　时至酉时，街上的人少了许多，每家每户炊烟袅袅，飘出了香浓饭香。街上晚归的孩童显然还不懂得如何完全变成人，虽有人相却生着猫耳猫尾，追在另一个狐尾男孩身后，抬腿踢飞了蹴鞠。
　　圆滚滚的蹴鞠，一路滚到了鹤渊的脚旁。
　　女孩躲在男孩的身后，她嗅到鹤渊身上的气息之后脸色瞬间苍白，浑身的毛都要炸了起来，警觉望着远处的白衣少年。鹤渊身上没有任何妖族的气息，气息冰凉如雪又十分陌生，显然不是同族之人。
　　男孩安抚般拍了拍女孩的头，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就要朝鹤渊走去，却被女孩死死攥住衣角。
　　“别过去，他是个天人！”女孩在他身后浑身颤抖，怕的几乎要流泪，被屠族的记忆早已在心底根深蒂固，“他会杀了你的！”
　　鹤渊弯腰，抱起脚边的蹴鞠，犹豫了一下，抬脚向孩子们走去。
　　两个孩子却尖叫一声，掉头就跑，蹴鞠也不要了。
　　狐尾少年跑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狠狠盯着鹤渊看了一会，“噗噗”两声吐了几口唾沫。鹤渊身体僵硬，脚底仿佛生了根，再也走不出一步了。
　　叶轻云待他太好，一口一个‘鹤玄子大人’黏在他身边，眸中充斥着信任，仿佛他就是叶轻云的整个世界。而这两个孩子让他忽然想起了些陈年往事，那段已经沾满灰尘，连他自己都已经快要遗忘的尘封过往。
　　他怎么就忘了呢？无论是天人还是妖族，待他避而远之才是常态。他们惧怕鹤渊的力量，惧怕他身体里沉睡的凶兽。如果不是叶轻云，那些曾百般折磨他的痛苦记忆，也许会永远尘封在黑暗之中，丢不掉，却也无法摆脱。
　　鹤渊把蹴鞠放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客栈。
　　他抬手吹了一声口哨，不至片刻，天穹之上忽然出现了一道雪白的光。
　　那道光越来越近，若是细看，才发觉出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鹿。它长鸣一声，踏空跳跃而来，身姿轻盈而灵动，黑眸明亮，兴奋地绕着鹤渊转了一圈，停在了他的身边。
　　“飞雪。”
　　鹤渊抬手，摸了摸它的细腻鹿毛，翻身坐了上去。
　　“走吧，回天宫。切记，这次动静要小一些。”
　　仙鹿点了点头，极为通灵性。淡薄的云烟环绕在它的蹄子旁，姿态缥缈踏空跃起，飞雪来时还隐约听得见破空之响，归途却无声无息，了无痕迹。
　　到达天宫时恰逢晚间，鹤渊坐在飞雪的背上，踏过一条狭长的官道，两旁的年轻天兵朝他毕恭毕敬低下了头。
　　天帝即位时仙界大兴土木，下令在天青城高高的墙壁外挖了一片护城湖，湖底栖息着四大麒麟中的水麒麟。四大麒麟犹如四个忠诚的仆奴，只听从天宫之主的发号施令。
　　跨过朱天大门，迎面就是往来繁华的天青城池。城墙之内则是聚集着各类侠士商贩，无论是光华璀璨的珠宝或者易于修炼的仙丹药草，天青城应有尽有。
　　只有买家不想买的货物，没有卖家找不来的东西。
　　朱天大门的左侧，矗立着一座高大雄伟的圆寨土楼，圆楼环环相扣，层次分明，不时有白衣修士从土楼里鱼贯而出。
　　他们脸上的表情或迷茫或惊奇，这些修仙者在人间修炼至大成之后，经历渡劫羽化升仙，就会沿着三千琉璃玉阶一步一步来到这座升仙楼，成为仙界的一介散仙。
　　天宫由双帝共治，而双帝之下又有八位神明。天帝之女渡鸦、日神太阴星君、月神嫦娥上仙，以及那触怒了天帝的九天玄女，皆由天帝直接调用。水神共工、火神祝融、百花神追鹿以及被关押于岐山服刑的凤皇祝衍则属于青帝一党。
　　如今天帝独揽大权，心思难以捉摸，多数神明即便身处八神的地位，也是朝不保夕，只能明哲保身。
　　升仙楼的门口时常有一些仙童负责定期打扫和清洁，鹤渊也曾是他们中的其中的一员。常年守在升仙楼门口的黄衣婆瞎了一只眼，在升仙楼中资历最高，也是楼里的老人。
　　某一日那老婆子喝了个大醉，指着鹤渊的眼睛讥讽嘲笑：“你就是个野神仙！无父无母的小野种而已，还真把自己看成一朵花啦？仙力圆满如何？修炼速度异于常人又如何？哈！”
　　老婆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浊酒，死死盯着鹤渊，目光歹毒而憎恨：“要不是因为你……要不是因为你，我又怎会落得如此落魄！没人管教的小野种罢了，只配留在这升仙楼扫一辈子的落叶！”
　　那时年幼的鹤渊只能握紧手里的笤帚，目光落在脚旁的枯叶，猛地抬起头，把又硬又脏的笤帚甩到黄衣婆子的脸上。
　　少年做事冲动且不顾后果，事后自然少不了一顿板子，但鹤渊后来想起这事儿，他也没有感到后悔，甚至还觉得不够用力，没把那臭婆娘的脸打歪。
　　老人们如此待他，底下一众仙童也都纷纷有了倚仗和靠山，趾高气扬地走到鹤渊面前，把自己手中的脏活累活统统扔给他。无人管束，就发展得更加明目张胆，克扣俸禄早已是家常便饭，有时是道衣被恶意撕裂，有时被关在升仙楼之外，又或者拳打脚踢，以此取乐。
　　在没有得到相柳之前，鹤渊的身体底子谈不上有多好，受了风凉便会一连咳嗽好几天，甚至严重时还会发热。上天给了他天生圆满的仙力，本应在修炼的道路上通畅无阻，却没有给他如寻常人一样的体质。
　　鹤渊脱下自己的外袍，一针一线把撕坏的口子重新缝起来。他没有多余的钱去买一件新袍子，袍子被缝补了许多次，早已看不出来最初的样子。鹤渊坐在升仙楼的石阶上，低着头缝补外袍，一道身影忽然遮挡在他面前。
　　鹤渊的思绪忽然有一瞬间的停顿。在他还不知道那个人是青帝之前，只单纯将他当做了天青城内的某家贵公子，因为那人看上去就有一种富贵人家才养出来的气质。
　　青帝身着一袭月白锦袍，手里握着一把羽扇，头戴白玉冠，足蹬白靴。青年一脸悠闲，不像是偶然到来，更像是特地来到升仙楼，惹得鹤渊心底一阵紧张，大气不敢喘。
　　青帝招来两个青衣女童，她们低着头为鹤渊换上浪纹白袍。也就是那一天，他知晓了自己的名字叫做鹤渊。
　　突然之间有了个象征身份的名字，有了柔软舒适的新衣，少年的身体依然僵硬，不敢置信。鹤渊不知道青年的身份，眼前的人看起来位高权重，却俯身为他穿上鞋袜，牵起他的手带他走下漫长的天梯，去往人间。
　　因为懂事听话，少年还得到了一根糖葫芦作为奖励。
　　鹤渊欲言又止，最终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青帝目光温和，侧目打量了他片刻，眸光微微亮了起来。都说相由心生，无论是眉目还是神情，都和他的母亲那么相似，出尘的漂亮，天生神相。
　　青帝蹲了下来，往鹤渊苍白的手里塞了一块令牌：“以后想来找我，就用这块令牌。”
　　青年一手摇着扇子，插科打诨，“为什么帮你？看你可爱。”
　　鹤渊看出青年在糊弄自己，暗自攥紧令牌，指尖微微泛着白，抬头直视青帝：“我要离开升仙楼。上仙大人……可以帮我吗？”
　　青帝沉思了一会，“你本是升仙楼的奴役，想要离开升仙楼，却也并非毫无办法。可能有去无回，也可能绝处逢生。”
　　“只要能出人头地，”鹤渊深吸一口气，眸子亮的惊人，他忽然觉得心情无比轻盈，甚至嘴角微微扬起，双颊滚烫染上一片潮红，“我什么都不怕。”
　　“既然你如此执意，那么明日巳时，你在升仙楼的门口等我。”
　　青年微微一笑：“离开升仙楼，也许对你而言是个正确的决定。”


第19章 亲传弟子
　　“凭什么？”渡鸦披着雪白外袍，懒懒伸了个懒腰，手指间转着一个丹药瓷瓶，“无人指导就已经结了金丹又如何？天赋异禀的孩子我见得多了，就凭这一点让我去白干活，凭什么？况且带孩子这种事又累又麻烦，没好处的事儿我才懒得干。”
　　青帝笑了笑，“那孩子先天仙力大圆满，你也不要？他可不是普通的孩子，放眼整个天宫，也只有你和他一样，天生仙力圆满，修炼速度也快得惊人。”
　　渡鸦鄙夷看他一眼：“收徒可不是上下嘴唇一碰，拍拍脑门就收了个弟子。那是个活生生的人，收了徒是要尽师道，对徒儿负责的。”
　　青帝无奈，“那要怎样你才愿意？”
　　她盯着青帝的眼睛，无声地笑起来：“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但我一个人没有那么大的权力调走一些人，天宫之中只有你有这个权力。”
　　“你帮我这个忙，我就带走鹤渊。我知道他是谁，你无需多言。”
　　青帝笑笑：“这不算什么，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甚至事成之后，我会离开天宫，不会再留在这里。”
　　“可以，成交。我一向喜欢你的爽快，”渡鸦舔了舔唇，顿时狮子口大开：“十株万年灵芝，十只天山雪蚕，二十朵地心火莲，十朵璧月仙花。这些东西，不要经他人之手。我不相信任何人，当然也包括你。”
　　“没问题，你可以检验你想要的任何东西，如果不满意都可以替换，”青帝的笑容愈发灿烂，深知此事儿稳了，又随口附和道：“教他几日剑法，之后哪怕当个甩手掌柜也无所谓。”
　　“君上近日还真是清闲，”渡鸦双手抱臂，冷笑一声，“我当然知道你说的那个孩子，那孩子尚在襁褓之中被天帝亲自带回天宫，念及仙力天生圆满，只是发配到升仙楼充当仙奴杂役。只是我没想到，君上竟然想起去管升仙楼小奴的闲事。”
　　“像君上这样的大忙人，竟会处理她留下的烂摊子，真是有意思。”
　　“我的私事就不需要帝女来操心了，”青帝淡淡说，“况且你会答应收徒，不也是因为欠了她一个人情么？”
　　“虽说欠了个人情，不过我也是挑人收徒的。”渡鸦哼笑，转身吩咐身后的仙童去做些准备，抬脚蹬上候在青莲宫外的马车。白马蹄如踏雪，凌空而起，载着天帝之女逍遥而去。
　　前往升仙楼的路途并不遥远，环绕在圆楼旁的一众仙奴之中，渡鸦微微眯起眼，轻而易举就发现了她想找到的人。
　　那少年过得并不好，一夜过去，雪白的浪纹长袍变得灰扑扑的，多了几个脚印。他的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刺得掌心鲜血淋漓，淅淅沥沥顺着手腕滑落。
　　本就看不惯他的仙奴，更加嫉妒他身上的新衣，既然自己得不到，那便毁去，再把拥有它的主人踩在脚下，陷入淤泥。渡鸦冷冷地无声笑了，这种伎俩她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她本以为鹤渊会反抗，可他没有，这使得渡鸦略感失望。她虽是来收徒的，但也不会随便是个人都能成为她的徒弟。
　　正当渡鸦准备离开时，底下的鹤渊忽然动了起来。少年目光阴郁，把手上的鲜血随意蹭到白衣上，他擦得漫不经心，掌心中闪过一缕微不可见的寒光。
　　他忽然动了起来，旁人一眨眼的工夫，鹤渊就已经行至为首的仙童面前，熟练勒过那少年脆弱的脖颈，手底寒光一闪，一掌长的尖锐骨刺就已经刺穿了少年的喉咙，鲜血仿佛一股小泉般喷洒而出。
　　那小仙童惨白着脸，喉管断裂，一句话都讲不出便两眼一翻，轰然倒地。
　　鹤渊喘着粗气，擦掉额间溢出的汗珠，强压下喉咙深处传来的咳意和痒意，把骨刺上附着的血随手蹭到袍子上。
　　他淡淡抬起眼，目光径直穿过一众仙童，直奔悬于苍穹之巅的渡鸦。渡鸦身着殷红长袍，见鹤渊冷淡望过来，她忽然玩心大起，弯起眸子，笑意轻盈。
　　无人知晓，渡鸦其实是个玩心很重的人。
　　少女抬手拉弓，流动的灵力凝固成一支冰箭，松手的瞬间箭尖飞身刺向鹤渊的心脏。鹤渊却一动不动，头一偏冰箭擦过鹤渊的脸颊，削去了少年的几缕漆黑发丝，径直刺中少年身后的一只仙禽。她这才顽劣一笑，收起弓，突然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渡鸦红衣翻飞，飞袖凌乱，足尖伴随祥云氤氲稳稳落地。
　　她朝鹤渊缓步走去：“只是想和你打个招呼而已，别生气呀。”
　　鹤渊倒也有模有样地学着她的姿态，不卑不亢回以一句：“为何生气？”
　　渡鸦摸了摸下巴，没忍住，还是笑起来：“我正缺个亲传弟子，你要不要来试一试？”
　　“为何不可？”鹤渊舔了舔唇，嘴里一股熟悉的血气甜腥，少年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第一磕，以天地鬼神见证。
　　第二磕，敬的是师门，从的是师命。
　　第三磕，以师为父，永呈师恩，功德千秋。
　　“先人云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爹娘。鹤渊没有爹娘，只有一个师父，鹤渊只跪师父，”鹤渊哑着嗓子，“亦是天经地义。”
　　渡鸦摸了摸少年汗湿的头发，心情飘飘荡荡，意外的柔软，有种难以言喻的甜滋滋：“小嘴还挺甜，为师准了。”
　　鹤渊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压着嗓子咳了一声，唇角溢出了些许鲜血。渡鸦围观了全程，自然知道这伤是怎么来的，抬手就扔过去一瓶疗愈丹。
　　“一天一颗，回去养伤。药虽比较苦，但是良药苦口，”渡鸦威胁般眯起眼，“半月内，不，十日内，我要看见一个活蹦乱跳的徒儿。”
　　鹤渊手里攥着药瓶，心中五味杂陈。他一向沉默惯了，抬头看了看渡鸦，有些拿捏不准那女孩到底是真的生气了，还是只是摆个师父架子。
　　他拧开盖子，喂进嘴里一颗丹药，苦味瞬间蔓延至整个口腔，惹得鹤渊连连皱眉。鹤渊把瓶子收进袖子中，却见眼下忽然探来一只雪白如玉的手，掌心中躺着一块蜜糖，还有一枚银色储物戒。
　　鹤渊疑惑地抬头，无论是蜜糖还是储物戒，在天宫之中都是昂贵之物。
　　渡鸦却摆了摆手，不耐烦道：“为师给你的拜师礼，还没有储物戒吧？没有就收好，过些日子我教你剑法。身体不好就多加修养，仗着天生仙力圆满就胡作非为，真以为年轻就能可劲地损耗身体？你这样的小孩我见得多了，你知道他们的结局是什么吗？”
　　渡鸦冷笑：“他们都死了。既然入了无情道，便要人心死，道心活。否则便如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情深寿浅，慧极必伤，无一例外。”
　　接踵而至的一整个月中，对于鹤渊来说几乎犹如身赴地狱。秋水剑法的一招一式皆要熟烂在心间，渡鸦随手拈几片草叶，起手之势轻盈灵动，倏然传来破空之响，鹤渊躲闪不及竟被那刀锋般的叶片割伤了脸颊。
　　“太慢了！你是想去见见阎王爷么？”渡鸦皱起柳眉，不满意道：“如果刚刚我瞄准的是你的脖子，你小子早就去见阎王爷了。”
　　“十八岁自结金丹的确很了不起，但仅此而已了。”渡鸦走到他的面前，手握一段青竹，“啪！”的一声脆响打红了少年柔软的掌心，疼得鹤渊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
　　“牢牢记住这份疼痛，剑招露出破绽的一瞬间，你的死期也就到了。还想着出人头地？”渡鸦冷冷一笑，“先活下来再说吧。”
　　鹤渊喘息着擦去脸颊溢出的血珠，顺平了气息，掷地有声道：“请师父指教！”
　　渡鸦后退几步，并未拔剑，转而扬起素白飞袖，快如闪电，又刚硬似铁，势如破竹，防不胜防。鹤渊连连后撤，步伐一顿，提剑向渡鸦逼去！
　　渡鸦嘴角微勾，手腕一转，臂力经过手腕传达至手掌，飞袖绵软如蛇般卷上鹤渊的剑尖。鹤渊没想到渡鸦平日披在两臂旁看似无害的柔软绸缎，竟也爆发出强大的攻击力。
　　飞袖来势柔软而轻盈，沾剑则瞬息万变，坚硬如刚，任凭鹤渊从何发力，飞袖纹丝不动，缠着鹤渊的剑尖阻碍对方抽身。
　　“剑法凌乱软绵！见招拆招都不会吗？”
　　渡鸦挑眉，又弯起眉眼，笑容俏皮，“那就别怪师父下手无情啦！”
　　她以手腕发力，丝绸的一端发出“啪！”的清脆之音，似乎想借此力夺去鹤渊手里的剑，另一端苍劲有力，重重抽打在鹤渊握剑的手腕上。一击下去，少年手中长剑脱手而出，咣当一声，清脆落地。
　　寻常的对决，本应点到为止。然而渡鸦却丝毫没有停下进攻的势头，绸缎击打在鹤渊的小腹上，少年咬了咬牙，硬生生承受住了汹涌袭来的剧痛，齿关溢出的甜腥反倒令他更加清醒。
　　一攻一防，一进一退，渡鸦虽说修行不知多少千年，却还是秉承着逍遥至上的原则。这一幕仿佛猎猫捕鼠，渡鸦愉悦地眯起眼睛，倒是乐在其中。
　　“别跑呀，来和师父喂招，”渡鸦笑声清越，追逐在鹤渊身后，始终不远不近保持着一段距离，此刻说是比武，更像是嬉闹，“逃跑可起不到任何作用。”
　　这一退，便是退到了山崖边上。山崖之下万丈深渊，江水奔流不息，两岸只凭一道索桥相连。
　　渡鸦眉头一皱，右眼皮跳动起来，暗道不好。
　　这小子可别是气急败坏，要跳崖吧？
　　渡鸦下意识停下追击的步伐，她好不容易遇见个合胃口的小徒儿，虽然喂招还算快乐，可她也不想杀了鹤渊。
　　“喂……”渡鸦足尖已经有雾气聚拢，形成一片祥云载着她腾空而起，“你，可别一时想不开啊！”
　　渡鸦怀疑是自己惹得小徒弟情绪骤降，此刻结结巴巴地道：“你不想打，那不打就是了，师父又不是故意欺负你。”
　　少女撇撇嘴，越说越没底气，“好吧，是有一点，但是真的只有一点点！”
　　然而下一秒，鹤渊做了一个出乎她意料的举动。
　　鹤渊抬腿，小腿绷紧发力，一脚踹断了索桥的铁链，索桥应声而断。鹤渊这时回头看了渡鸦一眼，眸子又黑又亮，半点没有颓废的模样。
　　“我可没说要认输。”鹤渊轻声说，拉了拉新到手的武器，铁锁又细又长，看起来颇有“绸带”之貌。
　　渡鸦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倒是有趣，还懂得随机应变，渡鸦半眯起眼，越看鹤渊越觉得顺眼。渡鸦自己本就离经叛道，也不愿收个老实人做徒弟。
　　鹤渊箭步如梭，飞身上前，细长的铁索瞬息间和绸缎缠在一起，整条铁索寒光渐显，冰霜沿着铁索一路攀爬，几个瞬息就冻得缎带僵硬冰冷。
　　铁锁不似刀尖，一经缠住就极难脱身，少年振动铁锁，内功迸发而出，以鹤渊为周身瞬间爆出一阵猛烈气流，直逼渡鸦。
　　渡鸦被逼无奈，只得收手向后撤退。渡鸦刚松开手，整条素白飞袖便已经化为晶莹冰晶，纷纷扬扬，散落在地。
　　那绸缎虽然打起人来又准又狠，善于攻其不备，终究只是条装饰用途的寻常丝绸。渡鸦几千年来度日单调，一向懒散惯了，难得被自己刚收入门下的小弟子挑起了斗志。
　　“还不错，敢接剑么？”她哼笑一声，指尖的储物戒一闪，变戏法般抽出一把长剑。剑身长三尺一寸，通体黛蓝，锋芒逼人。
　　鹤渊拾起剑，接连不断地打斗使他有些疲倦，步伐虚弱，被动地接招，而渡鸦丝毫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虽说天赋异禀，但鹤渊毕竟经验欠缺，在同龄人中当个佼佼者不成问题，对上渡鸦却仍是姜还是老的辣。
　　渡鸦攻势不停，越发狠辣，甚至一剑划伤了鹤渊的肩膀，趁着鹤渊由于疲态而露出一瞬间的破绽，反手横剑逼上鹤渊的颈侧。
　　“你输了，徒儿。”渡鸦手握长剑，丝毫未动，“天帝试炼的期限在一年之后，你若是不努力修炼剑术和仙法，谁也帮不了你。”
　　渡鸦打量着他，虽然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变化，表情寡淡，话却比平时更少了。渡鸦见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敏锐地察觉到鹤渊的沮丧和失落。
　　眼前的少年刚满十八岁，年轻、心事也浅，尽管身陷淤泥，心底却仍藏着一缕身为天才的傲气。就在刚才，她打散了鹤渊的傲气，以身作则告诉他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能做个井底之蛙。
　　诚然地说，十八岁结出金丹确实了不起，多数凡人十八岁仍在炼气期苦苦挣扎，倘若有师父指导，则少数人跨步筑基期。鹤渊前十八年的生涯，既没有师父指导，只能自己摸索。
　　渡鸦忽然出声：“等等。”
　　她忽然上前，抓住鹤渊的肩头，强迫他转过身来，审视的目光扫上他的脸庞，却又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只见少年鼻尖微红，眼底溢出大滴大滴的泪光，像是心底委屈堆积经年，一朝尽数倾泻。渡鸦心底一紧，顿时手足慌乱起来，拍拍他的肩，又摸摸他的头发。
　　她从来没有安慰过谁，也不懂得如何安慰一个人。
　　“哭什么，你打不过我很正常，放眼整个天宫也没人是我的对手，”渡鸦不知从何表达，只能嘴笨地安慰他：“在同龄人里，徒儿一剑斩杀当初欺负徒儿的人，其实已经很厉害啦。”
　　她只想击散鹤渊的骄气，却不想打碎他的傲骨，以及少年人的雄心壮志。于是渡鸦小心翼翼斟酌用词，思量道：“你别太担心，区区一个试炼，还有师父在呢。”
　　她犹豫了一下，见前面两招全无作用，小徒弟还是低着个头，虽然没有哭出声，却还是情绪不高。渡鸦心底轻叹一声，走上前轻轻抱住了鹤渊。
　　“据说这个方法，在凡间是很奏效的。人间的母亲会像这样安慰她的孩子，”渡鸦轻声说，话中带笑，“一日为师，终身都是你的师父，既然做了我的弟子，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区区一个试炼而已，别怕，师父护着你。”
　　鹤渊任由师父抱在怀里，浑身轻颤起来。鹤渊成长至今，第一次有人这样抱着他，告诉他别担心，有师父在。被人拳打脚踢，排挤孤立，鹤渊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如今在师父的怀里落泪，还倔强得很，不愿被渡鸦看到。
　　渡鸦正思索着怎么继续说下去，却见鹤渊忽然抹了一下脸，擦去眼泪，不太习惯地笑了起来，抬手回以拥抱。
　　“以后师父想要什么，只管告诉徒儿。”鹤渊吸了吸鼻子，鼻尖一片通红，“哪怕是天上的星月，徒儿都愿意为师父摘下来。”
　　渡鸦愣在原地。
　　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温柔地轻轻笑了一声，顷刻间眼底的温存散去大半，又恢复了曾经的懒散模样。
　　渡鸦抿唇，轻轻拍着鹤渊的后背，语气平静道：“天宫之中，人人皆想要我死，唯独我的徒儿，想要我好好活着。星辰明月还是罢了，为师从不做摘星取月之梦。至于为师这辈子想要的东西，徒儿怕是送不来的。”
　　十八岁的鹤渊不知世故，云里雾里，只当师父同他开了个玩笑。


第20章 天生反骨
　　鹤渊脱去衣袍，赤足站在铜镜之前。
　　一人高的铜镜中映出少年苍白的面容，这面雷铜镜曾是渡鸦遣人搬来的，搁置了几百年，鹤渊偶尔也会瞧上一眼。
　　说来奇妙，在他与叶轻云相遇之前，铜镜中的少年近千年一袭白衣，不曾更改分毫。偏偏与叶轻云相遇之后，镜中的少年白衣改红袍，眉目依稀凛冽，仍是遮不去几分少年傲气，手握山河归尘剑。
　　镜中之人身着红衣，却那般鲜活而明艳，与镜前鹤渊一袭死气沉沉的黑衣恰恰相反。鹤渊头戴青玉冠，一身黑色劲装，紧抓着一柄锋利短剑。为了确保叶轻云足够安全，他把山河归尘剑留在对方的身边了。
　　在离开之前，他的指尖抚上镜面，停顿在红袍少年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极浅的指痕。他虽不知镜中为何人，那样的鲜明却是他从未见过，只是看着，就心生羡慕。
　　“这三更半夜的，徒儿怎么跑回来了？”
　　鹤渊肩膀一僵，短剑瞬间出鞘，在分辨出身后人的身份之后，整个人又放松了许多。他转过身，映入眼帘的人果然是渡鸦。少女一袭水红长裙，怀中搂着一枚白玉瓷瓶，半倚着门，似笑非笑看向他。
　　“师父既知三更半夜，又为何还在此处？”鹤渊把短刀回鞘，不动声色道：“更深露重，师父还是早些回青莲宫歇息为好。”
　　此话一出，却见渡鸦笑意渐浓，并未回应，反而戏谑一笑。
　　渡鸦走到鹤渊的身旁，她指间的储物戒闪过一道寒光，渡鸦手中就多出一个小瓶。
　　她将小瓶塞进鹤渊手中，声音不大：“徒儿若想杀人，仅凭一把短剑，可是很难的。把这个涂在你的短剑上，这东西可比短剑有用得多。天帝经年服用灵丹妙药，体内药力堆积经年，只需一味药引，就可将那些灵药转为致毒。”
　　渡鸦拍了拍鹤渊的肩，“你曾经师从那江南神医，应该非常熟悉药理之奇妙才是。”
　　鹤渊的手倏然一顿，玉瓶微凉，他正欲说些什么，渡鸦却拍了拍他的肩，没给他这个机会。渡鸦明显误会了他的心思，师父身为天帝的女儿，却给了他一瓶毒药。
　　“师父！”鹤渊迎着夜风，朝向不远处缓行离去的红衣背影，不由地大喊：“你要去做什么！”
　　鹤渊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想问：为何出现在此地？为何如此了解天帝每日服下的药？然而那些话悬在嗓子眼，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鹤渊甚至想问她，十八岁的那场相遇的夜晚，她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渡鸦脚步一顿，显然听到了他的呼唤，却并未转身，而是头也不回地离去了。鹤渊便知道，他是得不出答案的。
　　鹤渊深深看了师父一眼，转身离开。天宫之中，天帝居钧天宫，位处天青城的中央。始母神女娲居摇光宫，位于天青城西北侧，天宫中第二大的宫殿。
　　鹤渊足踏祥云，刚飞到摇光宫外殿，就见侍卫朝他俯身行礼，立刻小跑进内殿请示，倒是挺有眼力见儿。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侍卫跑了出来，抱拳道：“鹤玄子大人，女娲娘娘有请。”
　　鹤渊十八岁离开升仙楼，跟随渡鸦习武了几天，就从青莲宫搬了出来，睡在桃林的小竹屋里。后来数百年，偶尔去青莲宫看望师父时，也时常会经过摇光宫，却极少与摇光宫的主人打过交道。不能说毫不相识，却也交集甚少。
　　女娲指若削葱根，腕如细腻玉。她身着百凤羽九彩长裙，垂珠面纱半遮半掩，怀抱一只琵琶，纤纤十指接连抚弦，而她身旁的仙童面无表情的温着仙酒，垂头将酒盏递上。摇光宫中灯火通明，照耀之下始母神流光溢彩，明亮飞扬。鹤渊俯身行礼，并未打扰始母神的兴致。
　　待到一曲终了，女娲抬起头，双颊微醺，目光慵懒投放在鹤渊身上，姿态优雅地坐在白玉座上，莞尔一笑，倾国倾城。
　　女娲的声音清润，朱唇轻启，仿佛随口一问：“原来是仙首来了。仙首可知，本宫方才弹奏的曲目为何？”
　　鹤渊点头，答道：“曲名为春江花月夜。”
　　女娲知他精通音律，答出曲目，自然不难。
　　“人间岁月如白驹过隙，而天宫则相反。万物有万物的时间，凡人寿命在我等眼中如蜉蝣一般，如朝生暮死，长则数十载，短则生而夭折，弹指一挥间灰飞烟灭。寿命短暂，却能咏出震惊天下的篇章，抑或清耳悦心之曲目。”
　　女娲怀抱琵琶起身，拨了几下弦，“仙首的居所不在天宫，也不曾在天青城买过地皮，建造府邸，反而往返流连于人间，如此看来，你并不反感人间。甚至应该说，非常喜欢人间。”
　　鹤渊蹙眉，沉默不语。女娲和天帝在某种程度上被鹤渊归类为同一种人，热衷于试探他，以此判断他是否出现谋逆的心思。
　　女娲没听到答案，也不强求，只是笑了一声，看向了宫殿的外面。夜寒霜重，月光如潮水般涌入殿内，她驻留在宫殿台阶之上，纤长指尖涌出青翠的光芒，仅仅数秒，四周的植物开始疯狂生长起来，娇嫩的月季、蔷薇、牡丹就已经绽开了花瓣，鹤渊置身其中，犹如闯入了花的海洋。
　　一张巨大的黑面具高悬穹顶，它似乎拥有独立的意识，犹如无尽的黑夜般深不可测，鹤渊同面具对上视线的瞬间，下意识皱了皱眉。这张面具给他的感受非常怪异，阴冷而叵测。
　　从很久以前开始，这张黑色面具便高悬天青城的苍穹，无处不在，俯视芸芸众生。
　　鹤渊不知它是如何诞生的，却非常讨厌这张面具的气息。这股气息熟悉且陌生，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境之中，黑面具、白面具、金面具、红面具，四张面具时而狰狞刺耳地放声大笑，时而悲伤的鸣泣。天宫钟鸣悠悠，仙界大雪，地上空无一人。
　　它们注视着世间万物，以及日夜昏暗，寒雪凛冽的天青城。
　　女娲注意到鹤渊的神色，耐心解释道：“仙首可知，那些散仙口中所谓的天道之眼究竟为何物？所谓的天道之眼，便是天穹之上的这四张面具。而这四张面具的背后，象征着四位神祇。这四位神祇眼底所注视的，便是日夜之间风雪不停的天青城。”
　　她转过身，神情不变：“天道护佑天青城，得天道庇护，仙界才得以昌盛至今。祂是天宫的真正的守护者，最后的神明，亦是万物的守护神。哪怕天帝见到这四张面具，都要礼让三分，绝不会跨过雷池一步。”
　　四面具之中的黑面具显露疲态，它阖上双眸，又陷入沉睡之中。
　　“为了这四张面具的诞生与延续，我费了不少心思。好在它们还算充满生机，本宫也可以暂时喘一口气了。”女娲轻声说。
　　鹤渊站在女娲的身侧，淡声道：“女娲娘娘创造它们，可是为了管制天宫与群仙？”
　　女娲仙姿玉貌，掩口而笑，绰约柔美：“是也，非也。此乃天机，不可泄露。即便站在本宫面前之人为陛下，提及此事，本宫都不会回答。确实如仙首预料，本宫创造天道之眼，是为了辅佐陛下，以及天宫的长久延续。”
　　她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四面具：“借助通灵之玉，创造天道之眼。正是有了天道之眼的辅佐，自此以后，天宫之中再无隐秘。”
　　鹤渊微皱着眉头，捕捉到了女娲口中的某个措辞，一个念头由此荒唐诞生。
　　他下意识道：“女娲娘娘所说的通灵之玉，可是东方之野的镇国宝玉云外芙蓉石？”
　　“东方之野啊……真是个令人怀念的名字。当年本宫创造了天道之眼，天人因此而孕育了傲慢。现在的天宫，大多数的天人，提起东方之野都更偏向称其为‘妖域’，或者外夷之族。”女娲淡淡笑了，指尖滑动在琵琶弦之间，“本宫创造人类，由此衍生出人间；创造仙界，由此诞生天青城；本宫也觉察到前两者之间难以达到制衡，本宫因此创造了东方之野，而后毁灭了它。”
　　鹤渊双目不禁睁大，心中万分震惊，当年围剿瓜分东方之野的一战由天帝下达，因此鹤渊带领兵降临东方之野。然而他却未曾料想，真正决定摧毁东方之野的人，正是创造东方之野的神灵。
　　鹤渊不禁怅然道：“为何您要……做出如此决定？”
　　“本宫创造万物，它们便是本宫的作品。有的作品符合本宫心中的预期，也有一些不符合本宫定下的目标，或者说达不到我的预期。我不喜欢它，留着碍目，那就毁去，这便是造物主的特权。”
　　女娲看似面色惋惜，眼底流露出的却是毫无触动的冷静，她看着头顶的几张面具，微微一笑道：“东方之野也不例外。我最满意的创造，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天道之眼。只可惜尽管本宫倾尽全力，这四张面具却依旧存在缺陷。我希望能够弥补缺陷，也希望祂苏醒之后，不会怪罪我。”
　　鹤渊下意识疑惑道：“什么缺陷？”
　　“此事说来话长，本宫不愿过多谈起。”谈起此事，女娲眸子一凝，显然不悦道：“不过是天宫中的一个小老鼠罢了。那老鼠趁本宫不注意，便偷走了本宫的东西，如鼠偷油，防不胜防。”
　　寥寥几句，反而勾起了鹤渊的好奇心。他面上虽不作声色，自然知道好奇害死猫，但天宫如此之大，以女娲的地位，又有谁敢去偷女娲娘娘的东西？
　　女娲仿佛看出了身旁少年的心思，只淡淡一笑：“此事与仙首无关，还是莫要打听好。毕竟天宫之中，知道的秘密越多，死得也越快。若是事不关己，不如顺其发展，既是万物运行的规律，也是保护自己的最好方法。”
　　“生死轮回，生亦是死，死亦是生，事事因缘而起，最终形成闭环，这是既定的规律，亦是无法打破的迷局。万物应有的规律，即便我是天道之眼的创造者，也不会过多干涉。”
　　鹤渊眉目微皱，神色忧虑。他自知无望寻回云外芙蓉石，只得行上一礼，面朝女娲告辞离去。正当鹤渊以为此番重返天宫白跑一趟，却听女娲轻声说：“仙首需要云外芙蓉石？要做什么？”
　　她微眯起眼，蹙起柳眉，眉眼挟着探究的意味：“仙首既然有任务在身，此时应是无比繁忙，现在看起来却清闲得很，竟然还有闲工夫同本宫闲聊？”
　　“女娲娘娘多虑了，鹤渊此番重返天宫，本意是朝女娲娘娘讨回云外芙蓉石，”鹤渊俯身行上一礼，态度不卑不亢，“如今得知云外芙蓉石已成为天道之眼，自知无法再讨要回来。”
　　鹤渊脚尖涌起云流，回首淡淡看向女娲，“鹤渊告辞。”
　　女娲轻声一笑，拍了拍手，身边立刻有一个小童子侧身，朝旁边的仙童低声叮嘱了几句。
　　“且慢，仙首倒也不必如此匆忙离去。本宫可说过是以云外芙蓉石创造了天道之眼？云外芙蓉石乃是东方之野传世宝玉，当年东方之野战败，大批妖族逃向云外山，风雨飘摇之间他们自顾不暇，无力顾及他们的宝物，自然会被天宫收入囊中。对于东方之野而言，云外芙蓉石虽然珍稀，但在本宫看来，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可不是那种随处可见的玉石，而在于云外山的地下。”
　　“据说云外山之内还有一处洞窟，洞中藏有大量上古经书，岩彩壁画。无数稀世矿石深埋于云外山地底，倘若仙首能将那些矿石带回天宫，我倒也可以将云外芙蓉石提前交付给仙首。”
　　女娲眸色黝黑，把玩着手里的白玉酒盏，笑意温润：“我要的东西不多，我只要埋于云外山下全部的五彩石。至于其他身外之物，仙首可尽数收入腰囊。”
　　女娲话音一落，身旁的仙童便出去了。不过一炷香的时刻，那仙童又折返回来，手里捧着一个玄色小盒，在女娲含笑的眸中，将其呈到鹤渊的面前。
　　鹤渊自知此物为何，伸手悬空于黑盒之上，动用了点儿细微的灵力探入盒中，确实为宝玉云外芙蓉石。确认无误之后，鹤渊伸手将小盒收下。
　　女娲见状，眼底笑意欲深：“如此一来，交易成立。本宫就在摇光宫中翘首以待仙首的佳讯了。”
　　鹤渊正欲开口接话，远方天青城的中央突然一声炸裂，只见赤红火光自天宫的中心拔地而起，如摧枯拉朽之势迅速而猛烈地蔓延开来。
　　大火燃烧的并非普通宫殿，而是金光璀璨的钧天宫！
　　女娲目光审视，投向远方的某一处，她沉默了半晌，微微眯起眼睛，温和道：“交易已成，仙首大人，你该走了。”
　　她眸中温热尚未全然散尽，话语依然温柔：“虽说小老鼠善于躲藏，但毕竟只是老鼠。你知道应该去哪儿抓小老鼠，不是么？鹤渊仙首。”
　　在天宫的某宫殿的一侧，渡鸦身着水红长袍，掌心悬起明亮火焰，火光之下照映出她毫无笑意的漆黑瞳孔，目光寡淡而凉薄。大火在瞬息之间猛烈地扩散开来，火舌滚烫而贪婪地舔舐着整座金色宫殿，周遭无一不是惊声尖叫，下人们高呼“走水！走水！”。
　　少女动作轻盈，行走在烈火燃烧的宫殿之间。大火来得突然，卷走无数天人，滚烫的火舌吞噬了天人的生命。少女停下步伐，她的面前横躺着一具断了气的尸体，渡鸦蹲下身，仔细端详男人的面孔。男人的躯体已经被烈火烧得不堪入目，脸颊沾满污垢，死不瞑目，依然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瞳，残留着死前狰狞的面目。
　　渡鸦记得这个男人。甚至可以说，她非常熟悉。男人曾是天帝的左膀右臂，后来的弃子，她作为天帝的女儿，怎会不认得？
　　她冷冷看着他，近乎疯狂地笑了起来，男人死不瞑目的瞳孔中映着少女残忍的笑容。
　　“真不巧，死去的是你啊。”她伸手抚着男人脆弱的脖颈，指腹轻柔拂过他灰白冰冷的面颊，渡鸦拽起男人的黑色长发，拖着他走到宫殿的角落，“我应该留你一命的，毕竟若没有你，当年的我早就被天帝掐死在法阵之中。”
　　“尽管你贪慕虚荣，爱财如命；尽管你愚钝，毫无主见，不过是个二流货色；尽管你想保护的灵魂，痴顽、无知，是个绝顶蠢货。”
　　“她已经死了，你也下去陪她吧。”
　　渡鸦的手指下移，越发用力地掐住男人的脖子，指缝间发出咯咯声，薄薄一层皮肉之下的软骨不堪重负，几乎瞬间化为齑粉。渡鸦眯着眼嘲讽般笑了一声，“黄泉路上成双成对，也算是成全了你们一对苦鸳鸯。”
　　鹤渊从风中寻到一缕熟悉的气息，气息的主人仿佛特地放出一点线索，像是奖励给他的糖果，诱导鹤渊来到那道红衣背影的身旁，目睹了对方的所作所为。
　　“……师父？”
　　渡鸦一动未动，仿佛未曾听闻来自身后的声音。她不转身，鹤渊亦不着急。半晌过后，渡鸦忽然笑了一声，转过身来，漆黑的眸子不温不热地看着跟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孩子。
　　同为仙者，时光对于他们而言并无所用，渡鸦却有一息的恍神。
　　“徒儿过来啦？”她声音温柔，裹挟着柔柔笑意，少女一袭红衣秾丽如赤莲，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动听。
　　“既然来了，那便陪师父看看天宫的这场大火吧。这地上污泥浊水，整日灰烟瘴气的，是该烧个干净，免得脏了徒儿的眼睛。”
　　鹤渊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一切。印象中温柔而懒散的师父陌生了几分，手中依然握着那枚不曾离手的白玉瓷瓶，面容熟悉神情却陌生如被人夺舍一样。鹤渊当然知道天宫之中无人敢去夺舍天帝之女，却仍旧后退了几步，目光警惕而戒备。
　　“自弟子来到师父的身边，师父手里的白玉瓶子就未曾离过手，那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渡鸦微微一笑，指尖摩挲着白玉瓷瓶：“这里面么？这里装着的东西，可是为师的宝物呢。既是宝物，当然不能随意展露出来。”
　　渡鸦摇了摇手中的白瓷瓶子，神情轻松道：“如你所见，天宫之中，每个人都藏着秘密，师父也不例外。”
　　鹤渊立于青瓦之间，也没有下去救火的意思，耳边充斥着天人的惊恐声。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渡鸦身上：“师父为何要纵火？”
　　渡鸦哼笑，反问道：“徒儿时常云游人间山河，应该读过凡人撰写的话本吧？既然读过话本，就应该知道在话本中有这么一类人天生反骨，心思坏得很，专门干坏事。很不巧的，为师便是这一类人。为师此时心中不痛快，又临近我的诞日，就想往天宫撒一把火，烧个干净。是人非人，关我何事？”
　　鹤渊却不置可否：“惹得师父心中不痛快的，究竟是诞生日，还是临近的万仙宴？”
　　渡鸦面色不改，笑意依然，眸底却阴郁深沉了几分。她冷冷看着鹤渊，不再多言其他，只是冷声道：“徒儿与其担心为师，不如想想你的小徒弟，现在如何了？”
　　鹤渊瞳孔紧缩，下意识道：“你说什么？”
　　“这个时候，祝融和共工应该已经抵达东方之野了。火灵珠已经破碎，祝融只有将功补过，才能洗清罪孽。双神降临，东方之野绝无东山再起之日。乖徒，你是天帝手中的一把快刀，身为天帝的女儿亦是如此。”
　　烈火噼啪声不绝于耳，火势冲天犹如明昼。渡鸦似笑非笑，然而笑意并未真正传达至眼底，她虽然笑着，看上去却又那么的悲伤。
　　渡鸦嘴唇嚅动，声音沙哑，藏着炽热的恨意： “天宫之中，谁人不是天帝的利刃？我活了下来，在日日夜夜之中回忆过往，不敢遗忘分毫，就是为了保持一份新鲜的仇恨。”


第21章 玲珑骰子安红豆
　　晚香玉利落地爬上树，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靠在树上打瞌睡。
　　“少城主！”
　　晚香玉眉头一皱，目光不悦地循声望去，这才发现树下站着的正是她的贴身侍女玲珑。这丫头穿了一身紫纱儒裙，两臂挽着月白色飞袖，见晚香玉看了过来，就原地转了个圈，抬起头期待地看着树上之人，仿佛在讨一声夸奖。
　　“还……还挺好看的，这是你新买的裙子么？”晚香玉结结巴巴地说。
　　树下的玲珑笑吟吟地转了一圈，她就像一只彩蝶般紫衣翩跹，裙裾飞舞。晚香玉从未夸奖过谁，也极少被人夸赞过，此时说话间磕磕绊绊，双颊却犹如浮起了红云般悄悄红到了耳根子。
　　“少城主，这可不是玲珑买的，这是玲珑收集了一些少城主吃剩下的葡萄皮，染了布，做成了裙子。”
　　玲珑突然一拍脑门，“少城主，快下来吧，老夫人在找您呢。”
　　晚香玉错愕了一下，目光不解，连嘴里的狗尾巴草都掉了下去，“玲珑，你在说什么呀？”
　　劲装少女纵身跃下，脚踩在绵软的草地上，心底愈发清明起来。眼前的一切皆是梦境，而她只不过是个陷在梦境之中的梦中人。
　　玲珑牵起她的指尖，拉着她向前跑去，穿过蜿蜒长廊，长廊的尽头伫立着一位老人。老人身着松绿锦袍，足蹬黑靴，面容和蔼，见孙女跑来，反而皱了皱眉。
　　“庭廊之内，不得疾走。”老人虽如此说着，却张开手，像是在等待晚香玉扑到她的怀里。
　　晚香玉却突兀地停下脚步，任由玲珑怎么拉拽，都不肯向前走去。玲珑急红了眼，口中连问：“少城主，怎么了？”
　　女孩望着相隔咫尺的老人，目光悲怆：“玲珑……这是梦啊。作为东方之野的城主，东方之野的统领之人，又怎能沦陷于梦中呢？”
　　晚香玉猛地睁开眼，入目的仍是头顶熟悉的屋穹，淡淡的药香涌入鼻腔，晚香玉侧目看去，才发觉屋中还有一人。
　　晚香玉默默扶额，这丫头又在她身上施展入梦之术了，她倒是没想到这丫头的入梦之术到了愈发炉火纯青的地步。
　　刚才她在梦中所见到的一切，都是玲珑想让她看见的。
　　玲珑捣了一些药草，有些手酸，她甩了几下手，恰在此时看向床上的人。海棠花已经枯萎，破碎散落在地上，她的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这才发现晚香玉已经醒了。
　　“城主，你醒啦？”玲珑丢下药杵，奔到晚香玉的榻旁，“玲珑见城主睡得正香，还在犹豫要不要叫醒城主呢。”
　　“……”
　　真是厉害。竟然是一边捣药，一边施展了入梦，好让她睡得更香一些。
　　晚香玉瞥了一眼地上的碎海棠，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被睡皱的黑红劲装，玲珑观望许久，突然凑了上来，伸手抚平了晚香玉的后脑翘起来的头发。
　　她拉着晚香玉坐回榻上，自己则脱去鞋，跪坐在晚香玉的身后。晚香玉抬了抬眸，又闭上了眼，大致猜到了玲珑要做的事。
　　玲珑嘿嘿一笑，拔掉晚香玉的簪子，以手作梳，重新盘发。
　　晚香玉故作玩笑：“从没见玲珑对自己的头发如此上心过。”
　　玲珑咬着白玉簪子，一手提发，一手灵巧地盘发，嘴里还模糊不清回应了晚香玉：“那当然啦。玲珑最上心的只有城主呀。”
　　“是么？”晚香玉闻言，难得起了玩心，“可是你我年幼之时，你还会唤我‘阿姐’，后来却一口一个少城主，无论怎样软硬兼施，都不愿再唤一声姐姐了。”
　　身后幽香浮动，玲珑脸颊滚烫，把白玉簪子插回发间，又红着脸挑了一支垂珠步摇，“这个呀，小时候不懂事嘛……”
　　晚香玉起身，玲珑依旧一脸羞赧看着她，直到她俯身抬起玲珑的小腿，挑起足尖。
　　玲珑大惊，惊慌失措地想要抽回小腿，脚踝却被晚香玉牢牢握在手中，玲珑双颊烫得很，又垂下眼睛小声说：“这怎么行……玲珑是下人，城主是玲珑的主子，怎能给玲珑穿鞋？”
　　“为何不能？玲珑帮我更衣，伴我左右，”晚香玉声音不大，替人穿鞋的动作倒是熟练，“在我眼中玲珑从来都不是下人，玲珑就是玲珑。”
　　年幼的她曾躺在水榭里偷懒不去练功，忽闻水面传来一阵筝声，一抬头，却见相隔不远的梨花亭里坐着一个黄衣女，两手抚筝，筝音悦耳。
　　那只筝是某一年母亲送给她的诞礼，晚香玉喜欢打架也喜欢刀枪，母亲希望她去学的她统统不喜欢。
　　所谓闺秀风范，琴棋书画，没有一样上手。但论及兵、枪、剑，整个东方之野的姑娘都没有人比她更懂得如何练剑习武，排兵布阵。
　　这筝到了她的手里，无非就是一件摆设，若不是母亲的强迫，晚香玉才不会学习如何抚筝。
　　教导她抚琴的先生一直在换，却改变不了晚香玉逃课的热忱之心。
　　黄衣女一曲接一曲，晚香玉发觉这正是那首她弹起来磕磕绊绊的《相思》。前些日子她心情不错，难得没有逃课，跟着教导她弹琴的先生学了一小段。黄衣女许是偷学了这一小段，却弹得比她动听百倍。
　　黄衣女自然也发觉晚香玉在看她，连忙停下手站起身。她穿着家奴统一的黄色衣裙，晚香玉却莫名觉得这条裙子穿在那姑娘身上，比任何人都好看得紧。
　　她现在心情好得很，连带着那只筝在她眼里都顺眼了几分，竟然还消去了几分抵触之心。
　　于是她招招手，等黄衣女走到她的面前，便迫不及待双目微亮地发问：“你叫什么？”
　　黄衣女眨巴着清润漂亮的杏眼，淡粉胭脂映得她仿佛初春的桃花，美人在骨不在皮囊，年龄尚小却仍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红着脸看了晚香玉半晌，好半天才语气绵软地回答她：“小女子名唤玲珑，玲珑骰子安红豆的玲珑。”
　　晚香玉笑着接下去：“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倒是个好名字。”
　　当年仍是少城主的晚香玉解开系在腰间的青玉佩，玉石被雕刻成一朵绽开的青莲，象征着东方之野世代的青鸾世家，玉石的下端挂着一串状似红豆的辰砂珠子。
　　“阿娘说过，这块玉佩世代相传，向来是送给中意的人，”晚香玉奶声奶气，偏偏要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大人模样，却无不透着属于少年人的恣意烂漫，“我要把它送给你，我很中意你呀。”
　　玲珑。晚家的小小姐在心底默念着这两个字。原来她叫玲珑。当年的晚香玉年纪尚幼，在母亲的目光下，无视母亲为她挑选的一众侍女，而是转身走到角落，俯身牵起玲珑的手。
　　晚香玉拉着玲珑，走到母亲的面前，“阿娘，我想要她。我想要的，是玲珑。”
　　***
　　叶轻云一梦忽醒，猛地坐起身，方才发生的种种犹如灯影般在脑海之中闪过，叶轻云披上外袍，翻身下床的瞬间似乎碰落了某物，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
　　叶轻云低头一看，剑鞘如墨，寒如冰雪，正是鹤渊的山河归尘剑。叶轻云下意识皱起眉，没想到鹤渊会把山河归尘剑留下来。
　　他把剩下的茶水灌进口中，冰凉苦涩的碧螺春茶刺激着他敏感的味蕾。一壶茶下肚，叶轻云揉了揉昏沉的太阳穴，总算清醒了许多。
　　他收起山河归尘剑，转身离开了客栈。思绪依然杂沓纷乱，理也理不清，可他也实在不想坐以待毙。
　　哪知刚出客栈，便被一人拦下。少女身着杏黄长裙，头戴斗笠，雪白的面纱犹如朦胧的雾气，将少女的面孔半遮半掩，随风而动。她的眉心印着一朵青色莲花，眸中没有掺杂任何恶意，反而显得几分友善，朝叶轻云招了招手。
　　“你是谁？”叶轻云神情戒备，朝少女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我叫玲珑，八面玲珑的玲珑。我没有恶意的，实在好奇江湖之中传言的七冥阴阳蝶究竟为何方神圣，我就偷偷跑出来瞧一瞧，看一看啦。”少女吐了吐舌，笑意灿烂，见他迟迟不过来，也不计较，大步流星地走到叶轻云旁边，忽然抓住叶轻云的手：“来，张开手，给你一个好东西哦。”
　　叶轻云半信半疑，到底少年心性，虽有防备，却抵不住到底年轻，好奇心旺盛。
　　少女笑声清脆，在叶轻云的手心中放了一块半剥开的雪白饴糖：“嘿嘿，没有人可以拒绝东方之野的饴糖！”
　　叶轻云愣了愣，双颊瞬间红了起来，声音弱如蚊蝇：“谢谢……”
　　“放心，我跑出来的这件事，我家城主不知道的。”
　　叶轻云看着她眉心上的青莲小花，在他的印象中，只有青鸾一族才会有青色莲花。眼前的少女虽然年轻，但很显然，她出身青鸾一族，是一只年轻气盛的小青鸾。
　　“你就是青鸾么？”叶轻云想了想，“鹤玄子大人说过，青鸾的羽毛比凤凰好看，还和凤凰一样能涅槃。”
　　“当然啦，因为我们同为凤凰一族嘛。不过我和城主不一样，城主才是真正的纯血青鸾。我来自分家，不是纯血的青鸾，一半的血来自青鸾，另一半是凡人。比起凤凰涅槃，我们青鸾一族更擅长的是入梦之术哦。”
　　玲珑自己也含了一小块饴糖，“这是城中百姓家里自己熬的糖，做成的糖果。他们为了感谢城主重建东方之野，每年都会特地送来一整车的糖，这对于如今资源匮乏的东方之野来说，一车的饴糖已经很是来之不易了。”
　　玲珑目光好奇地看着叶轻云，她只在书籍中有所耳闻，却没有见过真正的阴阳蝶。
　　“你也是妖族，”玲珑压低了声音，“为什么要和天人走在一起呢？你不怕他杀了你吗？”
　　叶轻云微怔，“我曾经住在桃源，妖族和天人之间的仇恨我所知甚少，也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情。”
　　“五百年前的那场妖仙之战，东方之野摧毁在天宫的阵法之下。我的父母，香玉的姥姥，他们都死了。只有城主和我逃了出来，其他人都死了。”
　　玲珑叹息，就地坐在绵软的草地上， “那场战争由天宫的至高神带领千军万马，打得东方之野毫无反手之力。他们称呼妖族为外夷，称呼东方之野为妖域，可我们想要的只是活下去而已。”
　　玲珑嘴里含着糖，苦涩一笑： “以前东方之野的老人都说要按时祭祀，献给女娲娘娘来自东方之野产出的所有矿石，如此一来才能得到神灵的护佑。东方之野盛产矿石，无论是金银翡翠，还是玛瑙水晶，甚至千年难遇的五彩石，东方之野应有尽有。我们一一照做，挖光了东方之野境内十几座矿山，却依然补不足女娲娘娘定下的献祭数量。”
　　“后来的事情你也听过啦，天上的仙人派兵来到了我们的故乡，抢走了守护东方之野世世代代守护的云外芙蓉石。凡间的妖哪里是天上神仙的对手，险些被灭族。”
　　玲珑叹息：“活在东方之野的族人，害怕明火，害怕钟声和狼烟。我年幼时有幸被少城主选中，应城主之命侍奉少城主，故而不曾为饥饱发过愁，可我也知道，城中的百姓只是活着，就已然拼尽全力。”
　　“离开东方之野，我们还能去哪呢？偌大世间，却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曾经保护东方之野的晚家，现在只剩下城主一人了。城主肩负如此重任，却不曾见她喊嚷劳累。”
　　玲珑抬起头，苍穹夜色依旧，星汉灿烂，银河缥缈。
　　“谢谢你，平白无故听我唠叨了这么多，”玲珑双眸清明，无声眺望着一望无际的群山，盛着明亮如星光的向往：“若是天下太平昌盛，海晏河清，我的族得以复兴重回巅峰；为非作歹、作奸犯科之人皆得报应；孩童、女子得以自由行走在街上；百姓的冤屈自有官府应之，得以昭雪，得以伸张……”
　　玲珑悠悠笑起来，“这么想着，现在受得苦也好，累也罢，都觉得甘甜了许多。姥姥说得没错，活着就要学会忆苦思甜，哪怕只是一点甜味，就能支撑我在黑暗之中继续前行。”
　　叶轻云手里攥着糖纸，张了张嘴，肌肉却僵硬地做不出表情，喉头发不出声音。玲珑方才问他：不怕天人杀了你吗？
　　叶轻云第一反应是否决。在他与鹤渊相遇之际，那人的剑锋就从未指向过他。
　　他攥着糖纸，嘴里的甜仿佛染上些许血味，有些发苦。
　　叶轻云思绪放空，明明东方之野更加迫在眉睫，可他却在心底想着与东方之野无关的事，想着那个方才离开的人。他到底不是东方之野的人，也不曾在东方之野长大，说到底这些活生生的人对于他而言只是这广阔世界的冰山一隅，而人心都是偏的，他竟也如此想见一见那个被吞噬在黑夜中的孤峭身影，想见一见那个找不到出路的年幼仙君。
　　昏沉入睡之际，记忆中的雪袍背影越发鲜明，耳旁的声音渐渐模糊。
　　玲珑在他的身旁，口中哼唱着叶轻云听不懂的方言，也许是独属于东方之野的小调，也许是童谣，而这一切只有玲珑本人才知道。
　　直到一声破天的钟声响的震天动地，叶轻云猛然起身，相隔迢迢，遥望城上烽燧。万里之外，群山连绵，每五里地设有一座烽火台。
　　烽火台之上爆发浓浓黑烟，仿佛要和黑夜融为一体，悲凄壮烈，为外来者送葬。
　　玲珑的吟唱戛然而止，目光投向矗立在城中心，无论从哪个角度投去视线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金色大钟。玲珑面无表情，又像是习以为常，唯有钟声悠悠，如泣如诉。
　　咚咚！
　　咚咚！
　　咚咚！
　　钟声沉闷，金钟鸣了三次，意为‘即刻起，东方之野举目皆敌’。
　　玲珑似哭似笑，目光无奈，看向叶轻云。
　　“……他们还是来了。你看，小蝴蝶，他们不会放过妖族，而东方之野也绝无重生之日。”


第22章 相柳
　　黑云压城，视野昏暗，东方之野陷入一片混乱。方才还络绎不绝、无不繁忙的客栈，掌柜已经驱散了所有食客，关门卷铺，朝着远方的云外山进发。慌乱之中，多数妖族的抉择如同那掌柜的一样，拖家带口逃向云外山。
　　一如五百年前，无人关注所谓的“宝物”，哪怕那是承载了东方之野千年文化的瑰宝。一如五百年前，仙妖之战，爆发在一瞬之间。
　　云层之上的神君祝融一袭金纹赤袍，少年神情傲慢，目光所及之处，自有烈焰而生。无需他出手，城中大片盛开如万里黄金的木樨花，顷刻之间惨烈自焚。
　　“共工，之前的战斗还没有分出胜负，”祝融漆黑的眸子夹杂着嘲意，“不和我再切磋一场么？”
　　共工身着水蓝长袍，目光垂落在地上乱象。城中人不止的痛哭声、惨叫声、求饶声不绝于耳，目光落在凋零的木樨花之上，地上横七竖八的焦黑尸体。耳闻目睹，他沉沉出了一口气，闭上了眼，不忍再看。
　　半晌过后，青年淡淡瞥身旁人一眼，“我拒绝。赶紧完成天帝的命令，就回到不周山上去。”
　　他的声音嘶哑，随着风传入祝融的耳朵：“回去之后，莫要再与天宫有一丝牵连与瓜葛了，你做个寻常的散仙远比现在这样好得多。”
　　祝融皱眉，挥了挥拳头，极为不满道：“你以为我愿意替别人干活？净干些费力不讨好的活儿，还不是你先入天宫为先，我才不想输给你！”少年嘟了嘟嘴，极不情愿的小声道：“接到手的还都是些给天帝处理烂摊子的活儿，我又不是鹤渊，哪有那么忠心耿耿。”
　　祝融一屁股坐在云上，他心情不佳，控火的力度都少了几分。
　　“听说火灵珠的碎片是鹤渊找回来的？回头还要等门拜访，感谢一下他，”少年苦着小脸，皱得跟苦瓜一样，“你说这人图什么呀，要能力有能力，模样虽不及我一半的好看，却也算是有几分姿色，整日跟个暖不化的冰块一样。跟着天帝做事，伴君如伴虎，保不准哪一日就把小命丢了。”
　　共工站在祝融的身后，却没有接话。
　　“我不理解，我真的看不懂。”祝融叹气，“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一个‘万仙之首’的尊号么？我看他也不像是贪慕虚荣之人啊。”
　　或许是那大雪昏暗之日，那道孤寂背影过于深入人心，共工突兀地想起那道单薄身影，孤独又可悲。
　　青年抬眸，声音淡淡：“人情冷暖，世故圆滑，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如今放眼整个天宫，都极少有人同鹤渊往来。况且，天官之间向来视他为洪水猛兽，更不会与其深交。点头之交，已是勉强。”
　　祝融深有体会地点头，似乎想起什么，转头兴奋道：“也是。当初天帝说要把相柳交给我，我可是义正词严地拒绝了。相柳么，就是把双面开刃的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玩意儿。”
　　“祝融。”
　　少年伸了个懒腰，百般聊赖地扭了扭脖子。他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祝融掏了掏耳朵，模样依旧懒洋洋的，心底也没多想，只觉得这声音莫名有些耳熟。
　　共工的目光淡淡扫过去：“鹤渊，你果然会来。”
　　祝融浑身一僵，面色尴尬，这感觉就像在背后偷说别人坏话，结果被人家听了个正着儿。
　　“祝融神君，几月不见，您这背后议论旁人的毛病倒是半点未变。”鹤渊目光平淡，声音一如既往，像是早已习惯了，也看不出丁点儿多余的情绪，“请神君退兵，离开东方之野。”
　　祝融不可置信地睁大眸子，神情诧异，下意识“啊？”了一声。
　　这家伙不是天帝最忠诚的鹰犬爪牙么？不是如看门狗一般，时刻跟随在天帝身后，谁待天帝不敬，这家伙就会如疯狗一般撕咬敌人的喉咙么？这样大不敬的话，竟然是从鹤渊口中听到，祝融实属惊愕了几分。
　　“你该不是被人夺舍了吧，鹤玄子、大人——”祝融故意拉长了尾音，存心想恶心一下鹤渊，“你也看到了，地上的火确实是我放的，我当然可以收回来。可这百万天兵却是天帝亲自派下来的，我没有权力阻止他们行径残暴。真正的兵权可不在我这一小小神仙的手中，而在天帝的手里。想阻止他们，就必须让天上的那位收回成命。”
　　祝融无奈地摊了摊手，一瞬之间大火消失不见，仿佛一场沉沉噩梦，唯有地上成堆的残骨得以证明这并非一场梦魇。腥风裹挟焦土的气息而过，生灵随风而逝。无人知其存在，无人识其姓名，彻底死在风中，死在这场无法逃亡的战争之中。
　　“不过，仙首应该也很清楚——至高神，绝不会收回下达过的命令的。”祝融轻声说。
　　鹤渊沉沉看着他，黑眸镀上些许的金光，再度固执地发问：“你退还是不退？”
　　今夜他可以不在乎东方之野的死活，对于他来说谁活谁死全都无关紧要，但叶轻云必须活，东方之野也必须存在。真正让他执意站在东方之野这一边的，并非所谓的正义，那都是些片面之词，而他从来都不是心胸伟岸之人。东方之野是世间唯一不排外的妖族部落，哪怕有朝一日他鹤渊在天宫之上，双神权术之争中沦为牺牲品，就此陨落，只要东方之野还存在于世间，叶轻云就会有容身之地。
　　只此一条，东方之野就必须存在。
　　只要东方之野依旧存在，叶轻云就有容身之处。普天之下，仍有避风港湾向叶轻云张开怀抱。
　　鹤渊纹丝不动，目光阴冷，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加剧了他的烦躁和不耐。
　　“相识千年有余，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鹤渊温和地笑了笑，目光清越如雪，“我杀不了你，但相柳可以。”
　　祝融皱起眉，下意识往共工的身旁缩了缩身，“你疯了吗？！我是神，你为仙，你若是对我出手，即便你是万仙之首又如何，胆敢出手伤害神明，就是对神明的不敬！你会遭天谴的！”
　　鹤渊抬了抬眼皮，目光沉寂，漫不经心：“我既然敢接受相柳，还会在乎所谓的天谴？”
　　少年漆黑的眸子完全变成了金瞳，他能感受到体内的怪物渐渐苏醒，蠕动，自眉心中央蔓延向全身，身上爬满了细密的黑色蛇鳞。少年的脸庞依然白净，金色的瞳孔却使他看上去仿佛非同常人。又或许他在接受相柳的一刻起，就已经不能被当作寻常人了，而是寄存于天宫与人间之中的彻底的异类。
　　鹤渊吐出一口气，表情似乎依旧平静，颈间却早已大汗淋漓，剧烈的痛苦几乎让他产生了一种窒息的错觉，他的皮肤正在被相柳的蛇鳞覆盖，记忆中倒灌入不属于他的陌生记忆，仿佛连同他的灵魂都会被相柳吞噬。
　　鹤渊咬紧牙关，在心底反复默念：相柳已经死了……
　　祂已经死了……
　　祂已经死了！
　　一介死物，不可能吞噬他的心智，灵魂，甚至记忆！
　　他能接受的结局，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死于非命，但他绝不会向一个死物认输，向一个在世间早已宣告死亡，肉体泯灭的东西投降。
　　现在寄宿在他身体内的相柳不是上古凶神，只是个武器，就像他的刀、他的剑一样，用起来顺手，就足够了。
　　明晃晃的刀尖刺穿了他的身体，鹤渊猛然睁大了眼，剧痛席卷至全身，漫天血红，难捱难熬，他的血肉被分割，他的尸骨被炼化成蛇骨，去鳞剔骨，沦为傀儡。
　　不，不对！
　　这不是他的记忆，而是相柳的记忆！
　　相柳早已死亡，作为曾经的一介凶神，记忆却不可泯灭，连带着相柳寄生之人，都要承载相柳的记忆，徘徊在自我与迷失之间。这就是为何继承相柳之人寥寥无几，大多数都因为迷失自我而选择终结生命，相柳便又回到了天帝的手中。
　　当年的鹤渊，并没有选择的权力，如果不被相柳寄生，他离死亡也就不远了。试炼塔外尸骨堆积如山，每天都会有人被抛尸至此，鹤渊很快也会成为他们的其中之一。无人知道，无人记得，而是彻底死亡。
　　鹤渊心不甘，情不愿，命运向来不公，待他凉薄，他偏想与之一搏，看看到底是命运将他摆布，还是他将命运踩在脚底。
　　如今看来，他更胜一筹。
　　一条若隐若现的黑蛇从鹤渊的胸口如云流般涌出，相柳睁开金眸，温顺地盘旋在鹤渊的臂弯间，吐了吐细长的蛇信。祂已经死了，却又如此鲜活。黑蛇柔软的身体缠上鹤渊的手臂，尾巴搭在他的颈窝里，看上去似乎无害，仿佛鹤渊就是主人。然而只有鹤渊清楚，那是因为他现在还能压制住相柳。
　　一旦他的实力不如现在，相柳就会朝他露出属于野兽的獠牙，侵占他的神智，吞噬他的灵魂，占据他的身体，如同夺舍一般。
　　“小仙君，叫我帮忙一次两次，时间长了，我也是会收取些报酬的。”相柳懒洋洋地扭动身体，从鹤渊的手臂上爬下来，雾气缭绕之间转而变成庞然大蛇，蛇身九头，通体漆黑。鹤渊不常唤醒祂，此时相柳还携了些困倦乏气，巨大的金色竖瞳紧紧锁定在不远处的金袍少年身上。
　　空气中的灵气迅速汇聚，渐渐形成一个透明的防护罩将祝融拢在其中，共工的手中源源不断溢出强烈的信仰之力，他赤足悬空而起，挡在了祝融的身前。
　　相柳嗤笑，发出嘶嘶的声音：“我身为沼泽与杀戮之神，所属五行之中的“水”。小神君，你的位格太低，你的“水”在我面前，温顺得很啊。”
　　相柳的蛇瞳锁在祝融的身上，浓厚的仇恨在祂的瞳孔中汇聚，不等鹤渊下令，祂就已经消失在视野之中，化为一道黑光转瞬即至，防护罩应声而碎！
　　黑蛇血口大开，蛇牙刺穿了祝融的肩膀，一时间血沫飞溅！
　　祝融旧伤未愈，脸色苍白，吐了一口血。少年呼吸沉重，气血翻涌，眼前视野忽明忽暗，相柳毒性极强，祝融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没用的，哪怕你杀了我，也毫无用处！”祝融强忍剧痛，“我没有退兵的权力，这百万天兵，只听从天帝的旨意！”
　　“亲眼看看吧，鹤渊仙君！”祝融抹去鲜血，苍白的唇染上猩红，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镜，抛向鹤渊，“东方之野已经完了！你想保护的……你要保护的，什么都保护不了！这可是天命，怎可逆转？！”
　　祝融的铜镜小巧，却清晰映出了地上的现状。百万雄兵犹如滔滔江水般前赴后继，万千弓箭射向天兵。最前方的将士们高举盾牌，甚至以肉体为城墙，阻挡外敌的入侵，猩红飞溅，兵人枯骨，百姓悲怆。
　　共工轻声道：“鹤渊仙君，你想救他们，可你救得过来么？战火一经燃起，生死便在一瞬之间，你救了他们一时，还能救他们一世么？”
　　鹤渊指间发力，铜镜骤然炸裂，分崩离析。他抬头看着共工：“如果不救这一时，他们还会有一世么？”
　　共工张了张嘴，沉默无言。
　　“祝融不会退兵，但如果仙首想做什么，我们也不会干涉。天上地上，相隔甚远，我等哪里看得清地上发生了什么。”
　　青年沉默半晌，突然上前一步，将祝融拉到自己身后，“看在曾经共事的情分上，本君也奉劝鹤渊仙君，莫要插手闲事。你改变不了这一切，也救不了任何人。独善其身，是每一个天人自幼就懂得的道理。”
　　事已至此，几乎是变相地给了鹤渊一个台阶，做出退让。共工既然如此说道，也就意味着他不会出手干预。
　　鹤渊召回相柳，准备离开之时，又听共工悠悠补了一句。
　　“不周山上本君曾欠仙首一个人情，现已还清。”共工的声音不大，清晰传入鹤渊的耳中，“自此以后，本君与仙首之间井水不犯河水。祝融行事向来冲动鲁莽，少年心性骄纵，还望仙首海涵。”


第23章 灵魂破碎之人
　　晚香玉拉紧缰绳子，身下红马载着她狂奔。黑烟仿佛信号般爆发突然，悄无声息之间，她知道已经有族人牺牲在前线。
　　东方之野城中百姓不足上百人，年轻力壮的已经逃向云外山，唯独留下的都是些跛腿老人，怀子女人，他们行动缓慢，故而被遗弃在城中。
　　晚香玉咬了咬牙根，那是她的子民，她的家族曾拼尽全力去保护的子民。
　　红马跃过城桥，四周火势极大，到处都是焦黑的、面目全非的尸体。小小的尸体怀中抱着蹴鞠，死在母亲的怀里。
　　他的母亲将孩子保护在怀中，然而却无济于事，大火带走了一切的生命，片刻之间，东方之野仿佛变成了一座死城。
　　晚香玉没有时间感到悲痛，在某个瞬间，她只觉得茫然。
　　要怎样才能拯救东方之野？是不是只有东方之野就此灭族，那些外来者才会得到满足？
　　鹤渊站在城桥上，注视着她：“交涉失败了。但云外芙蓉石，我取回来了。”
　　相隔遥远，晚香玉忽然拉绳停驻，红马喘着粗气，远方的炮火声不绝于耳，晚香玉恍惚之中还以为她又变回了曾经的那个小女孩，而站在不远处的仙官手提黑刀，哑着嗓子，留了她一命，没让她彻底成为一个亡命之徒。
　　“多谢。劳烦仙君，将它转交给玲珑吧，这大概是最后能证明东方之野存在过的东西了，”晚香玉眼眶微红，她苦笑着说：“过了今夜，从此以后，世上就再无东方之野了。”
　　鹤渊眸色幽深，犹如已经洞悉了晚香玉的所念所想，在这一刻他不再出手阻止，对方心意已决，鹤渊自知多说无用，只抬起手，抛去一枚丹药。
　　“我不会阻拦你奔赴战场，也自知无法阻拦你。它能保护你的灵魂，不被侵蚀，不被撕碎。”
　　“多谢，仙君为我取回芙蓉石，已然足以。”晚香玉低喃几声，“哪怕只是以卵击石，作为城主，我也会尽全力保护东方之野。”
　　少女转过头，目光平静，“经年未见，仙君变了许多，看起来不似曾经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只是可惜……”她停顿下来，手里拉着缰绳，朝鹤渊轻轻一笑：“只可惜，若非你我立场相对，或许我们能够成为朋友。”
　　鹤渊微怔。
　　话音落地，红马载着晚香玉一路狂奔，来到城门口。城门已经被数不尽的天兵强行轰开，一入数百年之前，天上的至高神降临的时刻。
　　叶轻云从天人的胸口拔出长剑，或许有人和他们打过招呼，这些天兵不会攻击他，哪怕被他刺穿胸口，也只是一声不吭地倒下去。对于天官以及头顶的那位天官所下达的命令，他们绝对服从，犹如傀儡般的天人，没有任何自我意识。
　　他们生存的意义，即为服从指令。有那么一瞬间，叶轻云毛骨悚然，这样活着，远比战争本身更为恐怖。
　　最让他感到恐惧和不安的，更是因为他在这些天兵身上看到了鹤渊的影子。天宫是个吃人的地方，叶轻云心里清楚，若无变故，日后的鹤渊与这些陷在厮杀中的天兵，别无二致。
　　哪怕鹤渊现在变了太多，他依旧在他们的身上看到了鹤渊的缩影，当初相遇时的那一句“奉命行事”，即使时经多日，仍言犹在耳。
　　晚香玉翻身下马，不远之处，玲珑杏黄的衣裙染红了大片，手中握紧了最后一支箭，那是留给她自己的。
　　玲珑擦掉唇角溢出的血渍，强忍剧痛拔出射中大腿的箭矢，她攥紧手里的箭，在满地狼藉之中，跌跌撞撞地奔向晚香玉。
　　“玲珑，听话，回去。”晚香玉声音沙哑，染血的指尖黏腻，轻柔抚上玲珑苍白的脸颊，“玲珑，听阿姐的话，回去。”
　　玲珑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带着哭腔，几近崩溃：“我不走。”
　　晚香玉温柔一笑，于众目睽睽之下，轻轻吻着她的额头。玲珑被迫蜷在她的怀里，茫然地睁大眸子，眼眶干涩而酸痛。晚香玉的吻很轻，犹如一个虔诚的信徒，带着她独有的温度。
　　“玲珑，你生于东方之野，却不属于东方之野。我一人能力终究有限，阿姐既不宏伟，也难以顶天立地，到头来，阿姐能保护的，终究只有你。”
　　她说着，又忽觉过去种种，无不惋惜。晚香玉抚过玲珑惨白的小脸，把鬓发轻柔地别到耳后，语气温柔地安抚着玲珑几近崩溃的情绪。
　　“……如果能保护你，在这尘世之间，我就不算一无所有。”
　　痛到至极，就难以察觉到痛苦的来源。
　　以桥正里
　　晚香玉猛地发力推开怀里的女孩，她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前方的敌人。她这一生所深恶痛绝的，莫过于此。随着她的飞速奔跑，浑身上下都燃烧起剧烈滚烫的火焰，有什么东西就此破碎，发出清脆的震裂声。
　　裹挟少女的火焰犹如一道灿烂烟火，仓促而绚烂，犹如她短暂的一生，匆匆绽放过后又仓卒谢幕。
　　玲珑脚下一软，跪在地上，呆滞地望着夜空。她仿佛喘不上气般，犹如溺水之人拼命地呼吸，脸色白的吓人。
　　她忽然嚎啕大哭，像是失去了心爱之物，而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除此之外，她一无所有。
　　悬在空中的碧绿色灵核，摇摇晃晃的，砰然炸裂。
　　巨大的爆炸犹如死神下达了最终审判，席卷向数百万的天兵，几乎瞬间死无全尸，无一人幸免。
　　待浓烟散去，战场之上，满目疮痍。玲珑被爆炸的余波掀翻在地，后背狠狠撞上城角，她咳嗽了几声，吐了一大口血。
　　她却顾不上这些，摇晃着起身，一瘸一拐地奔向那几片埋藏在风沙之中的碎片。
　　女孩小心翼翼地拨开沙土，捡起零星几片碧绿碎片。翻找之中，竟然找到了一颗圆滚滚的、沾满尘土的雪白丹药。
　　鹤渊一怔，心底顿时一沉，无声地叹了一声。晚香玉并未服下他送出的那颗足以保护灵魂的丹药，而是将它留给了玲珑。
　　而这既是晚香玉唯一留给她的东西，也是玲珑仅有的东西了。
　　“我会保护东方之野，我会完成你的夙愿，”玲珑低着头，亲吻指尖的碎片，“我会努力……非常努力。”
　　叶轻云沉默片刻，似乎想去安慰玲珑，却被鹤渊拉住了袖子。
　　玲珑似乎想起来什么，起身太过用力，又摔在地上。她踉踉跄跄地跑到鹤渊面前，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她的手中紧握着属于晚香玉的灵核碎片，洁白的额头磕在地上，久久不起。
　　“恳求仙君，救救城主！”玲珑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唇间充溢着鲜血的腥味，她却毫不在意的一下接一下连连磕头，白洁的额头溢出了大片血迹，尊严与身份皆被她抛去脑后，她已经无心在意其他。
　　晚香玉既死，一切都显得无足轻重。
　　“不论是凤凰还是青鸾，灵魂之火是他们最后的攻击手段，一生只燃烧一次。她的灵魂之火已经熄灭了，即便是我，也难以回天。”鹤渊轻声说，复而又沉沉叹息一声：“创造生命，死而复生，那是神明的特权。”
　　玲珑脸色雪白，深深吐出一口气，“我明白仙君的意思了。”
　　远处天光灿烂，云间金光耀眼，红发金袍的少年立于薄云之上，面色隐隐透着苍白，唇边的血迹尚未凝固，少年略微低头，一手抹去。
　　祝融径直飞向鹤渊，而他身边的玲珑，却一个眼神都未曾给过。
　　“恭喜鹤玄子大人，完成陛下所下达的旨意。一城之主既死，自此以后，东方之野便不复存在。至于尸首何在，本君自会如实向陛下禀报。”
　　祝融的目光略微移动，落在叶轻云身上，他迟疑着开口：“七日之后，便是万仙蟠桃宴，若无要事，仙首即刻便可返回天宫。”
　　“……至于钧天宫被毁一事，仍在彻查，目前尚未寻出纵火者，陛下的心情非常不好。”
　　鹤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祝融，像是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随即点了点头：“谁在追查凶手？”
　　祝融想了想，毫不费力地从记忆中扒拉出来一个名字：“陛下有令，此案由看守木灵珠的百花神追鹿正在追查纵火者。”
　　鹤渊轻叹一声。他打量了祝融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从储物戒中摸出一个白玉瓶子，抛到祝融的怀里。
　　“是你提前向天兵打过招呼吧？特意叮嘱过不要伤害我的徒弟，”鹤渊抿了抿唇，“不论如何，多谢。”
　　祝融一怔，似乎没有意料到鹤渊还会送给他丹药，小神君手里拿着药瓶，磕磕绊绊道了声谢。
　　“你似乎并不像其他仙君口中所述那样，行事乖张，性格跋扈，”祝融拧开药瓶咕嘟嘟灌下药液，随手丢掉瓶子，“众神口口相传，我本信以为真，直到真正和你接触之后才发现那也是假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祝融苦笑，看起来有些虚弱，“到头来哪怕是我，也有些分辨不清天宫之中，究竟何为真，何为假。”
　　鹤渊笑了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轻描淡写一笔掠过：“不过是些闲言碎语，孰真孰假，何必在意？”
　　“不过，鹤玄子大人，难道从来都没有想过去追究谣言的源头吗？”
　　祝融脚下生出一片白云，赤足踩在祥云之上，“究竟是何人散布谣言，以致大人遭遇非议，被众神避而远之，视如洪水猛兽。人人皆知大人是当年被陛下亲自带回天宫，既然是亲自带回，就应是非常重视此事，而不是转手又将大人置于升仙楼弃之不顾。”
　　祝融辞别前，最后回头看了鹤渊一眼：“鹤玄子大人，当真就一点都不在意？在本君看来，您应该去找寻谣传的源头，而它的尽头，定然会是掩盖在万众之口下的真相。”
　　祝融语罢，拱手行了礼，转身离开。
　　远处雾气雪白，环绕在东方之野的群山，阵阵山风拂来，揉开弥漫在林中的桂香，隐去了血腥味和战火烧灼后的硝烟。
　　鹤渊沉默着，抬眼看向踏步而来的年轻蝶妖。他们犹如置身于一片金光之中，日光落在他们的身上，衣间，和少年人毫无波澜的眸中。
　　“要一起回去么？”须臾，叶轻云侧目看向鹤渊，嗓音沙哑，既没有询问他的姗姗来迟，也没有追究他先前的所作所为。多余的话他什么都没说，神色平静到仿佛刚才经历一场屠杀的人并不是他。
　　仿佛他只是恰好看见眼前的人，于是开口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去。
　　鹤渊没有回应。山风拂过桂香，叶轻云的声音很轻，不大，却仿佛在这寂静的山林间、在他的心海之中激起声响，掀风起浪。
　　叶轻云几步走上前，埋首在鹤渊的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脚下是被战火侵蚀后的焦黑大地，鼻尖充溢着独属于鹤渊的檀香。
　　叶轻云抬起头，漆黑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鹤渊，指尖握着鹤渊的十指与其相扣，偏执而顽固地反复确定鹤渊就在此时此地，既不会消失也不会离开。
　　“鹤玄子大人。”
　　鹤渊闻声，低低“嗯”了一声。
　　“弟子想知道，天上的云与地上的泥，相隔迢迢千里，要如何相知、相守，甚至相爱？”
　　鹤渊低头，看向怀中人，唇边溢出淡淡的笑。听到叶轻云的询问，他仿佛听懂了，又像是避而不答。
　　他只是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俯身揉了揉叶轻云的头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略哑地回应道：“你要的答案，师父也不知道。”
　　他静静看着叶轻云，开口轻声道：“无论是何种答复，我都给不了你。你我之间，是师徒，是前后辈，关系不对等，便不应存在。身为年长者，无论我给你何种答案，都是占了你的便宜。”
　　“若是错把依赖当作情深，那便是年长者占了年幼者的便宜，这既是不对的，也是不应该的，”鹤渊微笑地反问他：“所以，叶轻云，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山风猎猎，群山青翠。由天宫闹出的喧嚣早已平息，天兵撤离，神者离去。四下里寂静而无言，旁观者散去，只剩下师徒两人近如咫尺，沉默相视。
　　他们互相离得不远，鹤渊面上虽带着笑，那笑意却没有直达心底。
　　鹤渊沉默了一会，抬头看向天兵退离的遥远苍穹：“……这世间大多数事，都是不尽如人意。”
　　叶轻云僵着脸，低垂着头，长发遮去了他的神情。
　　少年人始终沉默着，直至他们并肩离去，东方之野再度重回平静，都没有再次回应鹤渊的话。


第24章 灯前、雨中、伞下
　　鹤渊一袭白衣，腰佩长刀，独自来到天宫中的钧天宫。大火过后，钧天宫被重新修建，然而工期却依旧赶不及万仙宴的召开。
　　原则上来说，监工这类琐事本不应由鹤渊执行，但万仙宴就在七日之后，鹤渊接到天帝明确的旨意后，只好动身赶到外殿，临时担起监工的职责，检查进度。
　　鹤渊一忙起来，便是一连好几天，都没来得及见上叶轻云一面。他本来没觉出什么不对劲，直到他发现叶轻云已经很多天没有主动去找他，而是一直赖在渡鸦的青莲宫中足不出户，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徒弟的沉默。
　　鹤渊无奈叹了一口气。鹤渊自认为成长至今日，任何事他都能淡然处之，唯独碰上叶轻云，他就有些不知所措。
　　但也因此，鹤渊才发现在这段师徒关系中，他始终处于被动的位置上，尽管是他开启的这段关系，主动者却一直都是叶轻云。
　　“你们吵架啦？”生莲往自个儿嘴里喂了一块蜜饯，翘着脚坐在月宫的宫顶之上，手边搁了一大盘肉干蜜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只小蝴蝶还会和你吵架？我还以为只要你指东边，他就绝不往西边去哩。”
　　鹤渊三两下跳上宫顶的一角，踏过红瓦，在生莲的身边坐下：“没吵架，也没你说的那么严重，”鹤渊抿了抿唇，莫名地心虚起来，“……可能也算是吵架吧，单方面的。”
　　生莲瞥他一眼，“本以为鹤仙君身为仙首，就是无所不能的，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嘛。任何事都有因果，有了前因，自然就有后果。”
　　“你说的这些，我怎会不知道？我只是不知道怎样回应他，”鹤渊沉默了一会，眼中却是显而易见的茫然，他望向远方的青翠山脉，轻声说：“若说看不懂，那才是糊弄小孩的。我大他几百岁，算是年长者，我说的话自然在他心中分量极重，我做的事自然会影响他日后的做事风格。他与我待久了，自然会依赖我，可依赖就是依赖，换一个人替代我的位置，他也会依赖那个人。”
　　“依赖……和喜欢，爱，这样的字眼儿，应该是不同的吧？”
　　生莲嘴里塞满蜜饯，还从储物戒中变戏法般拿出来了一坛佳酿，看起来倒是忙活得很，“可是换个人，那个人还会像你那样，把他无时无刻地带在身边么，还会耐心地教他读书习字么？他之所以依赖你，不就是因为你给了他很多安全感嘛。”
　　“安全感可是很重要的哦。对于小孩子来说，没有安全感就意味着得不到安眠，比如没有稳定的食物来源，没有爹娘的跟随和陪伴，没有柔软的床榻和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被子。”
　　生莲吃完最后一块蜜饯，舔了舔唇，打了一声饱嗝。
　　他拍了拍鹤渊的肩膀，“天塌下来，不也还有你这个师父顶着么？这就是安全感呀。即使明天世界就会被洪水暴雨毁灭又怎样？只要你在，那孩子就会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生莲笑眯眯地看着鹤渊：“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依我所看，那孩子满心都是你，哪怕在河边随意捡块鹅卵石，骗他说这是上好的玉石，他大概也是会信的。”
　　男孩松开手，外袍垂落在地，生莲望向远处的群山，淡淡接着道：“因为这块‘玉石’，是你送给他的，因此不同于世间的任何玉石，任何石头。这份价值既是你附加在鹅卵石上的，也只有你才能给予它。”
　　生莲把瓷盘还给鹤渊，起身立于红瓦之上，足尖发力从月宫的宫顶上随风掠去，轻巧落地。他转过身昂首看着鹤渊，唇角噙笑，姿态轻盈地跃动在群楼之中，不至片刻就已经消失不见踪影。
　　鹤渊坐在红瓦之间，一直等到太阳星君驾车驶过月宫，与太阴星君交替职责，天宫的琉璃瓦被日光浸染成赤金色，底下喧闹纷纷离去，鹤渊结束监工，起身走向升仙楼。
　　当年欺辱他的那个黄脸婆早已半截身埋黄土，染上顽疾，病卧榻上。
　　许是今日的日光温暖，那黄脸婆子倚靠在竹藤椅上，皮肤皱如枯树，神情恬静，早已没了当年的那股子尖酸刻薄的劲儿。鹤渊经过她时不曾回头，径直走向升仙楼的天梯。
　　他的身后却颤巍巍传来一声凄凄笑声，鹤渊的脚步一顿，却听那黄脸婆音色低哑，含混不清说：“……早年侍奉九天娘娘，却一朝被降罪困于这座土楼之中。我这一生，何其荒唐？他人之罪，何故罚于我身？”
　　鹤渊猛地转身，下意识道：“你说什么？”
　　那黄脸婆子却嘶哑笑着，微睁开眸，眼珠失神浑浊，不偏不倚地落在鹤渊身上。
　　“小崽子，即便你如今手握滔天权势又如何？不过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野种罢了，”黄脸婆缓缓沙哑道，眼中流露出冰冷的怨毒，“一条从出生便被天帝施以枷锁，亲自养大的野犬，真以为自己混得像模像样，便算得上是个玩意儿了？”
　　她的头倚在藤椅的一侧，声音虚软，目眦尽裂：“这世间无人期待过你的降生，可你为何偏偏降临于世，以至于连累我被至高神降下惩罚。只是活着……便如此、艰辛。”
　　半晌过去，她的头一歪，面目狰狞，就这么去了。鹤渊无声地看着她，几步走上前，指尖探向她的鼻息，却无任何气息。她的鼻息已断，含冤离世，死不瞑目。
　　“你说的没错，我有娘生没娘养，既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鹤渊耸了耸肩，心底隐隐浮出一个猜测，笑起来的模样倒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只是有一点，你还是错了。这世间尚且还有一人在等我回去，为我掌灯，而你才是真正的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倘若有一日我死于非命，至少还有一人能够证明我来过这世间。”
　　“他会继承我的仙术、剑法，我所拥有的一切，亦会代替我长久地活下去。”
　　鹤渊的手指动了动，还是抬起手，为她合上了眸。少年转身一步一步踏上天上玉梯，苍白云雾弥漫开来，脚下的漫长琉璃玉阶莹润而清透，正是这三千琉璃玉阶连接起仙界通向人间的阶梯。
　　自上而下，天空逐渐变成石墨般的灰黑色，耳畔的寂静渐渐被喧嚣覆盖。这里是白玉京最为古老的土楼承启楼，它隐藏于尘世之间，看似只是一座非同寻常的土楼。
　　只有修为大成的修士知晓，这是唯一通向仙界的道路。凡间修行圆满的修士来到承启楼，于万丈金光之中飞向天梯，成为一介散仙。
　　白玉京中以琉璃坊的竹笛最为名贵，制作工艺往往要数个月，得以打造出音色或清脆明亮，或浑厚高亢的乐器。
　　鹤渊此行的目的，就是去乐坊买一支苦竹所制成的竹笛。鹤渊没来得及预订竹笛，便在一众价格昂贵的竹笛中，选了一支最贵的笛子。
　　琉璃坊自古以竹笛盛名天下，他曾经拆过叶轻云的萧，作为补偿，他想为叶轻云选一支最好的竹笛。
　　“大人果然慧眼识珠，这支笛子不仅是琉璃坊中最好的笛子，也是整个白玉京里最好的笛子了，”收银子的年轻姑娘朝鹤渊眨了眨眼，“大人要刻字吗？虽然整个大梁中，琉璃坊遍布各地，但是只有白玉京的琉璃坊才能在竹笛上刻字呢。”
　　鹤渊沉吟良久，仿佛是在思索应该刻什么字，他面前的女孩微笑着，并未催促。他沉思片刻，忽然目光落在包裹住竹笛的雪白布条，突然眼前一亮。
　　他抬头看着负责收账的年轻姑娘，轻声道：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劳烦姑娘，在竹笛上刻这句话吧。”
　　那姑娘一怔，随即轻笑起来，点了点头。她从木柜中抱出一个箱子，里面装着刻刀、清水壶，以及一些零散的刻字用具。
　　女孩手脚麻利，先是在竹笛身上洒了点水，以布帛擦拭，再提起袖珍的刻刀，字如龙飞凤舞，下笔有力，行云流水地在笛身上刻下一行字。
　　女孩刻完字，又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竹笛，以保证笛子的整洁和干净，这才将笛子重新包裹起来，小心地送到鹤渊的手中。
　　鹤渊收起竹笛道了一声谢，离开琉璃坊穿梭在人来人往之间，不至片刻怀里就捧了一包油纸包着的酥酥脆脆的荷花酥，以及刚刚出炉还冒着热乎气儿的驴打滚。软糯香甜的驴打滚裹满了黄豆粉，配上微苦回甘的龙井茶，向来是叶轻云最喜欢的小食。这种沾满世俗烟火之气的吃食，天宫中向来是没有的，想买就只能去往人间。
　　回到承启楼前，鹤渊怀中的甜食冒着浓厚的香气，与那些正在往储物戒中存放成堆成堆丹药的修士大相径庭。鹤渊裹紧了怀里的点心包裹，生怕在回程的途上这些小食的热乎气散去个大半。
　　他心里想着叶轻云见到他时的表情，便觉得有些趣味，也许是惊讶、诧异，也许在吃过甜食、奏过笛音，就会与他重归于好。他心里如此想着，心底反而满满当当的，不禁淡淡勾起嘴角，温和地笑起来。
　　寻常人若是如此，他多半是一点心思都不会留给那人。倘若换成叶轻云，套着一层徒弟的关系外衣，鹤渊虽然无奈，却也只能哄着。不舍打骂，不舍指责，只有花点心思哄一哄，被他视为上上策。
　　回到升仙楼时，仙界降了一场大雨，到处雾气蒙蒙，白烟弥漫。
　　鹤渊怀中捧着热乎乎的酥点，他虽然可以掐指捏诀，施一个避尘决，隔绝雨水，可他却莫名地不想那样做。
　　只因在升仙楼相隔甚远的石阶之上，红袍少年一手执伞，一手掌灯，静候于雾气缥缈之间。灯火摇曳，寒雨刺骨，浸湿了少年的艳红衣尾，将其染成更深一点的红色。
　　少年目光恬静，看到鹤渊的一瞬间眼中闪过不大自然的神色，见对方只是愣愣看着自己，心底顿时恨铁不成钢起来，只得当对方是块万年寒冰，千年榆木，既暖不化，又不开窍。
　　叶轻云嘴唇翕动，一开一合，声音消隐在雨幕之中，听不真切。他跨步上前，手举着伞，探到鹤渊的面前。
　　“我来接你啦，鹤玄子大人。”叶轻云轻声说。
　　鹤渊凝眸注视着他，动了动嘴唇，突然开口道：“你应该知道，这场雨对于神仙而言，其实并不算什么。我可以掐诀，以此避雨，隔绝雨水。”
　　叶轻云垂下目光，低声道：“……我知道。”
　　鹤渊却不应他，自顾自接着说：“你也应知，我向来一个人独来独往，悠然惯了。即使你不来，我也不是那么在意的。”
　　“嗯，我知道。鹤玄子大人总是习惯把情绪隐藏在皮囊之下，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叶轻云笑笑，“可是鹤玄子大人，你讨厌雨，讨厌被淋湿，也讨厌被雨淋湿后的寒冷。不是么？”
　　叶轻云温声笑起来，他的容貌被雾水融得模糊，鹤渊努力地眨了眨眼，眼前的视野才渐渐清晰鲜明起来。
　　叶轻云立于石阶之上，烟水之中，背脊挺拔如雪下红梅，貌如皎洁朗月，恣意如山野蝴蝶。他本就是山野之间的那只蝶，如今却被红尘俗事扰了清静。
　　他却听见叶轻云说：“我也讨厌雨水，讨厌寒冷，讨厌被淋湿的感觉。所以，鹤玄子大人，我来接您了。”
　　鹤渊嘴唇嚅动，目光复杂，看了那人许久，终是颔首，轻声说：“我跟你回去。”


第25章 白衣杀者
　　和叶轻云关系重归于好后，鹤渊就临时在青莲宫的侧殿清鸣殿住了下来。一来，是为了等待即将到来的万仙宴；二来，说到这清鸣殿，本就是渡鸦为自己徒弟准备的居所，只是鹤渊极少在此处落脚。
　　鹤渊平时睡在桃林旁的竹屋中，除非碰上渡鸦喝了个大醉，谁都认不出，也不允许任何宫人近身，鹤渊才会睡在清鸣殿照料师父。
　　暂且找到了落脚点，鹤渊又回归了往日般沉心修炼的日子，整日将自己关在殿内，足不出户。鹤渊晨起练剑也不忘从床榻上拎起昏昏欲睡的小孩，指点他的剑法，一来二去，叶轻云的剑法倒是增进了不少。
　　他们练上一个时辰的剑，便共同回到殿里，几个童子手脚麻利地把食盒打开，把热气腾腾的饭菜一一端出来，低着头抱起食盒飞快离开。
　　他们二人一个辟谷，另一个成妖经年，本都不必进食，只是叶轻云实在挂念着那点口腹之欲，连带着鹤渊也会在练剑后吃一小碟桂花糕，配上南中盛产的云雾茶，倒也颇有几分滋味。
　　师徒二人，鹤渊打坐修炼，叶轻云就在一旁研磨习字，偶尔帮渡鸦养的那些仙草仙果浇浇水。来到天宫前，叶轻云也未曾料到在天宫能过上这般如神仙般清闲的日子，如果每日都只是待在鹤渊身边习字读书，练剑修行，叶轻云已是心满意足。
　　每岁至正月，万仙蟠桃宴盛大召开。凡是叫的上姓名或尊号的仙君，都会提前一个月收到来自青鸾寄出的信函，邀请他们前往万仙宴。历年来万仙宴都是在钧天宫举行，然而今年一场大火烧毁了钧天宫，万仙宴不得不破例在广寒宫举行。
　　广寒宫周遭绽开着不曾衰败的鲜花，那是连春神都会光顾的绮丽仙境。广寒宫的侍奉童子们怀抱琵琶穿行在万花簇拥之中，他们皆身着雪白长袍，头戴玉冠，足蹬碧靴，怀中抱琵琶，步伐轻巧行上玉阶，在仙雾弥漫之中鱼贯而出。
　　嫦娥怀中抱兔，身着白袍，衣如蝉纱，步似青莲，驻足于云海之端。身为广寒宫之主的她本不用出来迎客，此刻却焦虑万分，目光频频流转在人海之中。
　　似是在寻找着谁。
　　钧天宫被毁后，天帝下诏在群仙之间觅寻适于举办万仙宴的地点，嫦娥将广寒宫拱手献出以举办万仙宴，以此向天帝换来了一个不同于往日的奖赐。这次赴万仙宴的客人中，不仅有天上神明，还有冥府中她那已经被封为万鬼之王的丈夫，后羿。
　　嫦娥面色突然舒展笑颜，相隔遥远，她便看到了那手持鲜红神弓，箭筒中盛满雪白羽箭的年轻鬼王。
　　她刚要向前走去，脚步却慢慢停顿下来，迟疑着不知是否要行过去。她窃取灵药毁约在前，如今贵为一宫之主，天宫与冥府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此时走过去，事后恐怕招惹众议纷纷。
　　可若是不去，她心中又实在念想。嫦娥心如明镜，望着那年轻鬼王，不由得向前一步，先是一步一步，缓慢地走着。随即由走变成奔，论及速度，双脚自然抵不过祥云，可她竟连召出飞云都忘却了。
　　射官微微一笑，面前是飞奔而来的嫦娥，他向后退了一步，“纵有昔日青庐之交，如今嫦娥上仙身为一宫之主，还应以广寒宫之主的身份礼待本王。”
　　嫦娥一愣，停了脚步，面露难色，尴尬地笑了起来。她斟酌着用词，抬头看着昔日的旧人，突然厌倦了那些所谓的陈词滥调、老生常谈。
　　她垂下眼，转过身，不再看他：“只是来看看你。既然你看起来无事，那便再会。”
　　“再会。”后羿淡淡笑着，跨步与嫦娥擦肩，他的声音又轻又低，仿佛随时都能被一阵风吹散，轻飘飘地钻入嫦娥的耳中。
　　“……”
　　嫦娥迟疑，袖中的手动弹了一下，仿佛要抬起来，却最终沉沉垂下手。
　　她苦笑一声，心中万般悔恨，固执地留驻在原地，只遥看那道黑色背影渐行渐远。事已至此，不过为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也谈不上究竟后悔多一分，还是过往旧情多一分。爱是陈词滥调，是老生常谈，亦是劫。
　　至于那后世来者，便权当看个笑话，探个究竟。
　　仙乐宴上，鸾歌凤舞，群仙皆往。仙童将天官们按照名分和仙籍，井然有序地安排他们逐个落座。少年腰佩长刃身着一袭玄色长袍，肩头停驻着一只黑色蝴蝶，跨进广寒宫时大多仙者皆已落座，原本喧哗热闹的气氛骤然凝固，只听得少年那不紧不慢的靴子踏地声。
　　众仙将目光投往鹤渊，报以沉默。茫茫目光如同海潮般奔涌向他，惊恐万状有之，鄙夷不屑有之，曲意逢迎同样有之。
　　鹤渊仿佛未曾察觉，径直走上漫长的玉阶，去往那最高处。
　　少年背脊挺拔如一树寒梅，姿态孤傲。他的目光霜寒，扫视下方一众神仙，随即撞上女娲向他投来的盈盈柔笑，此时她正坐在天帝的左手边，而天帝的右手旁则是青帝。
　　还有一个空位，那是属于天帝之女的位子。
　　鹤渊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师父不靠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能突发奇想去抓鱼，明天就能下凡带他去人间的某个秘境探险，向来是想做什么就要风风火火地立即行动，说她是个十足的疯女孩也不为过。哪怕现在有人跟他说，渡鸦在举办万仙宴的时候下凡去给他买冰糖葫芦，他都觉得这等言论竟也还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不过说归说，鹤渊也清楚渡鸦向来习惯于独来独往，就连他身上的几分孤僻性子，孤身独行千年有余，其中都少不了渡鸦的功劳。
　　随着哒哒的几声急促奔走声，渡鸦忽然现身在广寒宫之外，身穿皎洁如雪般的留仙裙，她踩着一张由玉石制成的桌面飞身跃起，雪白裙裾啪的一下拍打在那人惊愕的脸上，落地时黑靴踏在地面，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丝竹声不绝于耳，少女忽然温柔一笑，随着笙歌鼓乐翩然起舞，褶皱的裙裾飞扬起来惊艳如昙花一现，绽放的瞬间便悄然枯萎。
　　“白凤，”天帝突然说，却是如此难得一见的和颜悦色，“你坐过来，坐到朕的右手旁。”
　　鹤渊一愣，悄无声音地隐去了他心底的惊讶。
　　是了。
　　师父今天看起来很是奇怪。他没见过这条白裙子，只是偶然中听到过几个仙君的酒后笑谈，说师父展示给她们看了一条亲手缝制的留仙裙。可这裙子如此素丽且平庸，师父向来是看不上眼的。
　　在他看来，渡鸦就像一朵刺玫瑰，想要摘下来，手指必然要吃些苦头的。他的师父不是那种盛开在花园里艳压群芳、柔弱易折的鲜花，而是任凭风吹雨打也毫不畏惧的荒野之花。
　　况且，白凤又是谁？
　　鹤渊不动声色地望了渡鸦一眼，心底本有些不安，却被渡鸦向他投来的狡黠目光安抚了思绪。渡鸦隐去唇角残存的笑意，玉手拨开耳边的发丝，手中的红色绒布上陷着一个白瓷瓶。
　　是那个白瓷瓶子！
　　鹤渊右眼皮突突跳着，总觉得有什么事将要发生。
　　“万仙宴，既是女儿的诞日，又是众仙享乐之日，”渡鸦笑了起来，随手把殷红色绒布扔到地上，献上瓷瓶。“为了这次的万仙宴，女儿用心良苦，为陛下献上大礼，以尽孝心和忠诚。”
　　渡鸦轻轻用力，盖子“啵”的一声，就这样轻易地拉开了。浓郁雾气自瓷瓶口中奔涌而出，随之而来的竟是断断续续的凉风，又或许那并非是“风”，而是透着虚弱的光芒，困足于仙术之间，一个支离破碎的濒死灵魂。
　　天帝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然起身，腹部却传来愈演愈烈的剧痛。他的意识有些混乱，下意识低头看去，却愕然发觉自己的小腹被一把尖锐的刺刀贯穿，鲜血喷涌飞溅，周遭嘈杂声四起。
　　“白凤已经死了，”女孩握刀的手指纤细，沾上了稠腻的血色，飞溅而出的鲜血淋了渡鸦一身，她抹去脸颊上冒着腥气的血花，“当年布下法阵的人看似死于非命，其实都是我杀的。陛下，你是我计划中的最后一人。”
　　渡鸦拔出刺刀，手起刀落，再次猛地朝天帝的胸口连续刺了四五次。天帝轰然倒地，她便再次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踩在天帝的胸口。
　　大堂寂静无声，在这血亲弑父之时，竟无一人敢出声阻拦，反而垂下眼睛，生怕波及自身，以至于自身性命难保。
　　显然在这政权交替的时候，人人皆想要的，不过是明哲保身。
　　距离天帝最近的青帝，也只是温雅笑着，仿佛正在观看一场绝世好戏，全然没有插手的意思。
　　“陛下，你看，根本没有人敢来救你，九天玄女被你逼疯的那一天，青帝可是巴不得你赶紧死了才好。高处不胜寒，你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太久了，神没有杀了你，那便是神的失职。”
　　渡鸦轻柔一笑，一如白凤的风华，她蹲下身，抚摸着天帝的脸庞，依旧笑着却渐渐面目狰狞起来：“你篡改我的因果，修改我的前世，就该想到有今日的结局！……毕竟一个没有来世的人，发疯杀掉看不顺眼的仇人，也很正常吧？”
　　“真是可惜那场大火没烧死你，知道么陛下，在我设计的剧情中你本应死在那场大火里，那时候你的护卫都被调走了，你应该死在众叛亲离的剧情中。可惜女娲去得及时，你得以平安无恙。”
　　天帝胸口堵着一口出不来的气，瞪着双眼，转了转头，似乎在找某个身影，却无论如何都看不见他一手提拔上来的那个少年。天旋地转之际，他的目光从高处倏然坠落，目光所及之处只能隐约看见一双染了血的白靴。
　　渡鸦吐出沉积在胸口的那股浊气，面目表情地提起黑色刀刃，一刀斩下天帝的头颅，失去头颅的身躯不堪重负，最终软瘫在男人的王座之上。
　　渡鸦剧烈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起身，双手沾着黏稠的污血，冷冷地笑了起来：“你恨我，也从没爱过我，对不对？”
　　她一把抓住男人的下颚，狠狠掐住：“杀掉你我就是天宫之主！你不爱我又如何，我杀了你，杀了白凤，我就是最终的胜利者！”
　　渡鸦眼底通红，不甚在意地把沾满血的手往裙子上拭去，忽觉袖口被人拉了一下，指尖就触碰到了一团柔软的绸布。
　　渡鸦回过头，却见鹤渊正把绸布塞进她的指缝间，少年目光温热，认真擦去她指尖腥臭黏腻的鲜血。
　　“脏。”鹤渊指了指她的手，“别擦在裙子上。”
　　他说完，又垂下眼，仔仔细细地给师父擦了起来。
　　渡鸦一怔。
　　那只停驻在他肩头，从不离开的黑色蝴蝶，突然振动双翅，轻巧地飞了起来，落在了她的衣上。蝴蝶抖了抖翅膀，又像是在安慰她。
　　渡鸦霎时间哭笑不得。
　　鹤渊给师父擦完手，就把沾满血迹的绸布收回储物戒中。方才目睹了全过程的他，本应在天帝遇刺的一瞬间出手反击，可这次出手的人是他的师父。
　　在天帝和师父之间，两者分量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于是他便静默了，拔出一半的刀又被他轻轻回鞘，熟视无睹，置若罔闻了。
　　他大概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方才还觉得渡鸦行径古怪，笑起来虽然甜美，舞蹈在旁人眼中似是惊艳，却在他眼中有些瘆人。
　　这绝非渡鸦能干出来的事儿，他这个师父成天只爱喝酒打架，糟蹋仙草，养死灵兽。
　　“师父曾是一体双魂么？”鹤渊淡淡问道。
　　渡鸦沉沉盯着他的眼，许久，才微微颔首。
　　姑且承认。


第26章 天宫之主
　　渡鸦拔出插进天帝胸口的刺刀，一袭白裙犹如沐在血海之中，转过身面朝天宫万仙。她目光淡淡地扫视众人，上下嘴唇一碰，吐出几个名字，基本全是天帝的旧臣，天帝活着的时候身边的红人。
　　“拖下去，斩了。”渡鸦冷声道，“即日起，本宫便是这天宫之主。胆敢违反本宫下达命令的人，就是与本宫唱反调。”
　　声音刚落，底下一片骚动，议论不止。从外面跑进来几个渡鸦的贴身侍卫，他们手握缚仙索，三下五除二，直接就把几个旧臣绑了起来，打晕拖了下去。
　　整个过程如风驰电掣，甚至还有些人未曾反应过来，就直接被绑起来带了下去。晕倒的晕倒，挣扎反抗的反抗，却都无法让居高临下俯视众神的渡鸦，眼中泛起一丝波澜和怜悯。
　　女娲斟了一杯酒，霍然起身，捧着酒杯朝渡鸦走了几步：“恭祝殿下继承帝位。陛下，这杯酒，我先饮。”
　　在渡鸦面前，她倒是没有再自称“本宫”，反而先众人一步表态，一句狡猾的“继承”瞬间点醒了宴会众人，大有名正言顺之意。
　　渡鸦颔首，步伐微动，“鹤渊因触犯三条罪行，不矜细行，谤议沸腾，勾结妖族。即日起，鹤渊卸任首席仙长的称号，软禁清鸣殿，待祝衍招归天宫，贬谪下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底下九神中的其中一位，“追鹿，你去接祝衍回来。”
　　被渡鸦点出名字的神明抬起头，青年身穿碧绿长袍，长发漆黑，瞳仁清亮而温润，正是掌管木灵珠的神主追鹿。追鹿淡淡看了渡鸦一眼，随即点了点头，留下一句“告辞”，就起身离开了广寒宫。
　　鹤渊怔怔看着渡鸦，半晌，轻叹了一声。他缴械了身上的黑刀，“咣当！”落在地上，任由侍卫将他带了下去。
　　鹤渊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两旁的侍卫浑身紧绷，两把长剑瞬间交叉着抵在鹤渊的脖颈上。
　　少年肩上的蝴蝶颤了颤蝶翼，突然飞到了侍卫身上。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旋即喝道：“轻云，不可莽撞！”
　　然而声既出，却已然晚了。七冥阴阳蝶剧毒无比，蝶翼轻微振动几下，便落下点点似星光般晶莹的毒磷粉，随着侍卫的呼吸而吸入体内。
　　侍卫一顿，身体就已经软了几分，连武器都无力握住，跌倒在地。短短几秒的时间，侍卫神色痛苦，却连声音都尚未发出，就化作了一架散落的白骨，骨架之上绽开了几朵血红毒花。
　　蝴蝶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中又飞回鹤渊的肩头，抖着翅膀，看上去人畜无害。
　　渡鸦在心底叹息。她挥手驱散侍卫，拍了拍鹤渊的肩膀，态度却温和许多：“自个儿回清鸣殿吧。没有师父的命令，不准出来，知道么？倒是眼光不错，找了个好徒弟。再押着你，恐怕你这小徒弟要把我的天宫拆了才是。”
　　鹤渊点头，行了礼，“弟子领命。”他走了几步，又转身朝渡鸦轻声说：“只要是师父的话，弟子无论如何，都会听的。”
　　渡鸦目送着鹤渊离去的背影，没有应话。待鹤渊离去，她这才缓缓收回视线，微冷的目光看向地上一众冒着冷汗，不敢言语的天官。
　　天帝的旧臣都已经被带入天牢，剩下的这些，大多圆滑世故，曾在双帝之争中站队青帝。如今青帝尚未表态，这些人正是不知所措的时候。
　　渡鸦指尖掐诀，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就出现在他们的脚下，引来无数把飞剑。飞剑悬浮在空中，剑尖直指脆弱的脖颈。
　　“万剑阵之中无孔不入，想要尝试离开的人，大可以试试。”渡鸦不紧不慢地转身，优雅坐在那张曾经属于天帝的王座，“归顺于我，我就准你活着。不归顺于我，大可以试试究竟是你破阵的速度快，还是被我一剑封喉？”
　　女孩托着下颚，半眯着眼，懒洋洋的模样活像只小猫。
　　青帝在一旁扬了扬酒杯，算是表态：“恭喜陛下。”
　　他饮尽了杯中酒，站起身，漫不经心道：“这场戏看完了，我也该告辞了。陛下，依照我们先前所约定的，我就把玄女娘娘带走了。”
　　渡鸦抬手，身旁的一个仙童立刻送上一杯酒。她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声音淡淡道：“请便。你现在就可以带她走，玄女娘娘的病情，也就托你照料了。”
　　青帝摇了摇扇子，语气轻佻：“自然。这毕竟是我的分内之事。你也大可放心，日后我不会留在天宫。不怕陛下笑话，我在人间长大，便是死，也应是黄土埋人间，杯酒祭清明。此番带走玄女，本就是我回天宫的目的，她的病情已经不能再拖延了。”
　　青帝话音一落，底下一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当日青帝面对天帝的臣服为假，争权为假，与天帝之女联手掀翻这天宫才为真。事成之后，也不失为亲眼看了一场戏，再怀中抱着佳人逍遥离去。
　　早有传言当年青帝尚且年幼天真，被兄长牵着手从升仙楼带入人间，自此销声匿迹，年幼的少年再未见过他的兄长。若非当年偶然之间与私自下凡九天玄女相遇，青帝早已死在人间，又何来双帝共治的说法？
　　渡鸦叹息道：“当年玄女娘娘在我意识昏沉之际，请我饮了一杯茶，正是这杯茶帮我找回了片刻的清明，一举破除法阵。我与白凤共享记忆，自此便将计就计，伪装成白凤，装出渡鸦已死的局面。虽说当年的情，我已经还清，不过……罢了，看在我小徒儿的份上，我再助你一臂之力也无妨。”
　　她轻声说：“玄女娘娘所需的药材，我可以替你寻来一些。但能否恢复神志，这一点我不确定。”
　　青帝抱拳，礼数倒是都做全了，朝微笑道：“多谢陛下，你我二人，不枉相识千年有余。”
　　青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脚步轻快，仿佛摆脱了压在身上多年的一块巨石。他口中吟着戏文，却听那人的声音清脆悦耳，正唱道：
　　“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
　　渡鸦回过神，目光刚落到底下一众神仙，却见底下早已是跪倒一片，众仙俯身跪地，将她视作新主。他们或许并非情愿，只是头顶悬着万剑，不得已跪地臣服。
　　渡鸦毫不在意，叫来仙童，逐一赏赐了他们众多珠宝美姬，神丹妙药。抽一鞭子再给一颗糖，当年她就是这样料理了和鹤渊的师徒关系，如今她重新照搬，用来处理政权。
　　待忙完其他琐事，广寒宫外早已悬挂星辰，夜色茫茫如烟尘。天宫变天，权势交替，渡鸦忙碌了几日，才得以抽出空闲，带上一个侍从，踏着月色，身披星河，漫步至清鸣殿。
　　殿内仍燃着红烛，火光摇曳，炉子里幽香清甜。鹤渊端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书卷，似乎正写着什么。而那只白日里化作蝴蝶的少年，面前摆着练习的宣纸，此时正趴在鹤渊的膝上，沉沉睡着。
　　叶轻云同鹤渊一样，被禁锢了全身灵力，压制了修为，现在则如常人一般，时常困倦，打不起精神。
　　“师父……？”鹤渊惊讶。刚想起身，却又想起膝盖上还有一颗小脑袋，便默默停下起身的动作，小声问道：“师父为何来了……？”
　　渡鸦俯身，摸了摸鹤渊的头发，她看着这个被她一手养大的男孩，只轻声道：“当年为师收你为徒，你还那么年轻，却对为师说，哪怕师父的愿望是悬在天上的星星，你都愿意为师父摘下来。”
　　她嘴唇嚅动，盯着鹤渊的眼睛：“你可后悔，与我师徒一场？”
　　鹤渊摇了摇头，眸中神色坚定，只道：“无论师父做了什么，师父就是师父。是鹤渊才学疏浅，能力不足，没能帮到师父。”
　　渡鸦闻言，却笑了一声：“那日你在天帝身后，距离他最近，若是想出手，又怎会挡不住我的刺刀？你没有出手，只因为你愿与为师站在同一立场，帮为师一把而已。心狠手辣如他，竟也真的信任过你。”
　　“弟子恭喜师父，成为新的天宫之主。”鹤渊的手抚在叶轻云柔软的发间，指尖掠过少年温热的面颊，眼睫低垂，目光沉沉落在轻云的身上，只道：“师父今日前来，应该不只是与鹤渊叙旧吧。”
　　这仿佛是在提醒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是师徒，却又不只是师徒，还是新任天宫之主，以及曾经身为天帝的旧臣。
　　鹤渊很清楚如今天帝的旧臣已经全部问斩，尸抛山野。只剩下他这个曾被称为天帝的忠犬，还未来得及处决。
　　渡鸦朝外唤了一声，很快走进来了一个侍从，手中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药汤。
　　“这是散功汤，”渡鸦并未隐瞒，声音冷清，面色如常道：“我知你厌苦，提前放了几块冰糖。既然你向往人间，我便送你赴一场人间惊鸿宴。饮下散功汤，睡上一觉，离开天宫吧。”
　　鹤渊沉默了片刻，手指动了动，听从师父的要求，端起了那碗药汤。他手捧药汤，一饮而尽。
　　果真如师父所言，药汤并不苦涩，反而甜腻的让他有些生厌。
　　她转过身，不去看鹤渊，沙哑唤着他曾经的乳名：“小鹤儿，虽然你未曾见过你的母亲，其实不然，你的名字是师父为你起的，它包含着师父送给你的，独一份的祝愿。你应该如你的名字那样活着，如仙鹤般自由潇洒，无边快乐。你若是留在天宫之中，断然是做不到的。”
　　鹤渊听在耳中，心底陡然一惊，药碗从手中跌落，碎片迸射四溅。
　　这一声惊醒了沉睡中的轻云，那孩子眼睛仍然迷糊着，却强撑着睁眼，一眼就望见了面前的渡鸦。
　　叶轻云惊魂未定，聪慧如他，自然意识到方才一定发生了什么。再看身后的鹤渊，竟一手撑着地，全然不顾手掌被碎片刺得鲜血淋漓。
　　“鹤玄子大人！”叶轻云惊慌失措地抱着鹤渊，却发现怀中的人越来越虚软，鹤渊失了力气，瞳孔涣散，眼前甚至出现了重影。他的仙力正在快速流失，散去仙力，一朝清零，现在的他，也不过是个寻常人罢了。
　　只是眼前是虚幻的，触觉是朦胧的，唯有耳朵在被动地接受着，不知何处传来的一声声呼唤。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却听得不真切，仿若幻听。鹤渊甚至开始质疑他的耳朵，质疑他所听见的真假。
　　药汤的药力极大，鹤渊意识昏昏沉沉，眼前的重影变成了一个熟悉却模糊的身影。晃神的刹那，他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这才放下心，浑身滚烫地瘫软在叶轻云的怀里。
　　他的力气所剩无几，只腾出一只手，死死抓着轻云的手，以此抵抗药力。
　　他艰难地启唇，本想说，别来寻我。
　　别白费力气。
　　你仍是妖，就要沉心修行，早日脱离妖身，位列仙班。
　　可话滑到嘴边，停顿了半晌，变化万千。
　　最后他只道：“若是想来寻我，那便来吧。”


第27章 番外·鹤渊小传
　　一
　　自我出生起，身边无一人可交心。
　　我没有幼年时的记忆，所有的起点都是从那升仙楼为始，我最初是升仙楼的服侍童子，升仙楼聚集了许多从人间而来的修士。他们修行圆满，只待走上天梯，踏入天庭，成为真正的一介散仙。那时我服侍他们的衣食住行，做一些杂活，以此获取俸禄。
　　我从未见过我的父母，偶尔于深夜梦醒时遇见一个陌生男子立于我的榻边，面如冠玉，气宇轩昂，却极少与我交谈，但若我开口询问，他却愿意耐心回答。
　　我知道他是谁，却不知他出现在我身边的目的。凡是出现在我身边的人，都各自有各自的心思，我不觉得奇怪，也早已习惯凡事以权衡利弊为准。他曾为我引来仙人为师，差遣下人为我换衣，将我从升仙楼中带出。若无目的，才是惊奇。
　　他抱着我下榻，挥手招来两个彩衣女童，她们为我穿上莲花金袍。青帝看起来位高权重，但却俯身为我穿上鞋袜。
　　升仙楼里住了许多仙人，也住着修士，人来人往间很难记得那些人的面容，唯独那个男子的容貌，我只一眼就记忆犹新。他带我走下天梯，穿越云廊，来到了喧嚣的凡间。
　　凡间的所见所闻令我诧异。那里有连绵不断的青山，绿如翡翠的深潭，景光绮丽不输天上仙境。不同的是，凡间繁华热闹，天庭沉寂禁哗。
　　相较之下，我偏爱尘世喧嚣。
　　他牵着我的手，喂我吃了一串被糖衣晶莹包裹的红色小果，那果子略酸，回味却甘甜，告诉我这叫“冰糖葫芦”，也叫“山里红”。我很喜欢它。
　　他问了我许多问题，我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的母亲是谁？我又怎会清楚？自我出生起，就不记得母亲的面孔。
　　师父曾告诉我，我的母亲非常漂亮，比世间任何女子都要美丽。和我一样，母亲生而仙力圆满，无需修行。许是天上漫长的光阴太过寂寞，母亲瞒着天宫私赴人间，此后再无归期。
　　触犯天规的仙子都会被削去名分，剔除仙骨，贬为凡人。师父说，母亲地位很高，因此只是剔去仙骨，转世投胎去了。而天帝悲悯，念我年幼，又难得生而仙力大圆满，降我名份，送往升仙楼做杂事。
　　我不了解青帝，他并不经常出现。后来长大后我成为了天帝的酷吏，我不能表现出反逆的心思，便跟随在他身后当一把沉默的刀。
　　伴君如伴虎，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斟酌再三，忠心耿耿。在天庭的每一天，我都觉得这儿是个吃人的地方，会一点点杀死真正的我。
　　我想离开，想去遥远的人间。师父说我出生在人间，我也想再去看看那座青山和秀水。那里的季节变换极快，一不留神，四季更替。
　　后来我接到了天帝的任务，他让我下凡去把岐山弄的干净点。他觉得凡间的声响太吵闹，以及沿着线索寻找失窃的火灵珠，再处理干净。
　　天帝扔给我一本名册，我大致浏览一遍，里面是许多妖怪的名字，大妖小妖都有，他们居住在岐山。
　　再后来，我遇见了一只小蝶妖，一身红衣，手里攥着一只破旧木箫。
　　那只妖的名字也写在名册之上，但我没有动手杀他。
　　这就是这段孽缘的开端了。
　　二
　　青帝待我不错，我知道这只是爱屋及乌。天庭的氛围一日比一日沉重，这让我觉得与此处格格不入。
　　回到天宫后，我开始整日闭殿不出，沉心修炼。叶轻云有时在我身边看卷轴，有时修习法术，或是替我喂养灵兽。
　　凤皇还在岐山服刑，因此辞别之时我并未告知于他。我不擅长告别和问候，况且凤皇那家伙也并不在意。
　　师父偶尔嗜睡，但醒着时总会来看一看我。她虽笑着，却让我心有不安。师父的寿日将近，我问她有什么东西，是她最想要的。
　　师父的手掌很柔软，她用那把琉璃梳穿过我的长发为我束发，笑了一声，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给我回复之时，她却将琉璃梳放回桌面，声音轻轻地告诉我，我给不了她最想要的东西。
　　我不解。
　　我知道我师父是个现实的人，从不做摘星取月的梦。
　　既然真实存在，又有什么是我取不到的？
　　但我清楚她此刻心情并不好，于是识趣地未再发问。
　　叶轻云端来两盏茶，随即很乖地坐在我身边，在我的指点下练习书画。
　　师父的手指在触及茶杯外壁之前，突然顿了一下，目光很淡地落在蝶妖身上。
　　她问，那可是天生毒体的七冥阴阳蝶？
　　我捧着茶杯小口抿茶，点了点头。
　　师父叹了一声。
　　她垂下手，并未饮茶，反而起身辞别。
　　临走之前，她叮嘱我，说今年的万仙宴降至，要我做好准备应对。
　　我有些心不在焉。
　　万仙宴，每年都过一次，实在找不到需要应对什么。
　　我身为酷吏，是不应出现在白日的神仙，在天宫之中更是藏身暗处。这样的宴会，我并非常去参加，身为酷吏，只要在天帝有生命危险之时出现，替他挡刀或杀人罢了。我不喜热闹，那种喜乐欢愉的热闹之地，我既没有勇气踏进去，也向来与我格格不入。
　　那时我身处云里雾里，并没有意识到我师父要做什么，以及当她说，“师父这辈子想要的东西，徒儿怕是送不来的。”
　　她不愿我参加万仙宴，也知道我会身着玄袍，保护天帝。她什么都知道，所以才会下手利落。
　　只是那时，我并不理解。
　　三
　　师父在万仙宴上杀了天帝，并为我定下三条罪行，谪仙凡间。
　　那三条罪行为：不矜细行，谤议沸腾，勾结妖族。念在我为她的弟子，并未剔去仙骨，而是贬谪下凡，待祝衍招归天庭后，顶替职责后即可转世入凡。
　　饶是那么说，即便我立即转世，再想见轻云一面，只怕会难上加难。
　　之后几日我被软禁在清鸣殿，师父某日踏月色而来，彼时她已经不能再称为天帝之女，而是真正的天宫之主。我无法使用仙力，故而虚弱如凡人。
　　叶轻云睡在我的身旁，他被天宫之主下令监视我。轻云妥协得很快，我知道他只想来见我，政权更迭，现在的天宫太乱，我能信任的人也只有这只小蝴蝶了。
　　师父站在我的面前，面色很冷，侍从替我端来一碗酸苦药汤，并告诉我这是散功汤。饮下后，我会好好睡上一觉，毫无痛苦地转世下凡。
　　我淡淡笑了一下。
　　若没有渡鸦，何来如今的鹤渊呢？她在我生病时陪在我身边，教我法术，为我铸剑，我总会记得她的好。
　　我的师父名为渡鸦，是这个世上待我最好的师父。
　　我如此想着，端过散功汤一饮而尽。
　　目光渐渐恍惚，师父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地说：我杀了许多人，天帝的旧臣都死在我的剑下。当过天帝酷吏的你，本应第一个死在我的剑下，以绝后患。
　　可她却又苦笑一下。
　　“可师父不愿你死去。我杀了那么多人，晓得善恶有报，本应心狠手辣，斩草除根，可我心底舍不得你死去，却又留不得你在这吃人的宫中。你若不站队，总有人逼你站队。”
　　“纵然我不杀你，留你在天宫，也会有其他人要除去你。我希望你自由，也想你活下去，所以将你软禁于宫中，待时机成熟送下凡去。”
　　“你我相识千年，却仍有一别，为师从未后悔与你师徒一场。小鹤儿，你应如你的名字那样，鹤鸣九天，自由恣意。离开吧，你并不属于这里，你属于人间。”
　　“你应该去凡间走一遭，你应该去看看那个真正属于你的地方。”
　　我的意识陷在昏沉中，师父的面影模糊不清，手一软，捧着的小碗无力摔碎在地，溅起乌黑的药汁。药汁掺了冰糖，她知我厌恶苦涩，又融进甜味。
　　亦苦亦甜，如同我一路走来的今日。
　　我极力睁眸，只想在被拖入黑暗之前，再看他一眼。
　　许是传出的破碎之声惊动了熟睡的轻云，我抬了抬眼，见那孩子睡眼朦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慌张地起身，跪在我的榻前，双手紧握着我的手指。
　　我知道，此时一别，再相见，只怕会相逢不相识。
　　我甚至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次与他重逢，只是死死抓住他的手，与药力抗衡。
　　“你若想要来寻我，”我的声音沙哑，虚软，只是努力吐字清晰就几乎耗费了我全部力气，“便来吧。”
　　师父会等着你，直到与你再度重逢。


第28章 重入尘浪
　　沈钰忽然睁开了眼。他猛地拱身撑床坐起，一口气憋在胸腔里重咳起来，好半晌才缓过气来。
　　门外候着的人隐约听见些响声，提心吊胆地“嘭嘭”敲了两声，一道小心翼翼的少女音探进屋来：“宫主，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染上了风寒？我这就去太医院寻个人来。”
　　“无妨，”沈钰深深吸了口气，平复着呼吸，提高声道：“来人。”
　　侍女推门进来，脸色紧张地凑到沈钰的榻前。
　　沈钰看向那侍女，“琼枝，现在何时了？”
　　琼枝原本有些担惊受怕，生怕沈钰的身体出了差错，听沈钰的语气又渐渐冷静下来，只得摸摸鼻子答道：“亥时。”
　　女孩凑了过来，担忧地看着沈钰，“宫主，你到底怎么了？”
　　沈钰不作声地推开琼枝凑过来的脑袋，不太习惯被人离得太近，只淡声道：“无妨。”
　　几个婢女俯身为他穿好鞋袜，寒气顺着脚尖向上攀爬，钻入少年微敞的衣襟之中，他心下一动，咫尺刹那心中似有感念般推门而出。
　　天色仍未破晓，万物都在这沉沉黑夜中熟睡着，飘零而下的细雪无声地压弯了枝桠，徒留下殿外那一抹寒梅依然挺拔如故。
　　明德手捧小炉，躬着身缓步寻了过来，一左一右塞进了沈钰怀里。
　　沈钰从木桶里抽出把纸伞来，缓声道：“明德公公已是垂暮之年，这手炉我只取其一便好。”
　　他稍作微顿，随即笑道：“现下离天明乃是尚早，公公不妨先回房歇脚。我只是被奇异梦魇所惊醒，并无大碍，不过想出去透口气罢了。”
　　明德一时间语塞，沧桑老脸皱在一起，连声道：“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六皇子殿下！”
　　老人微驼着背抖掉了伞上的雪水，“唰”的一声把伞撑开了，“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就是要陪在六殿下身边，照顾好殿下的。六殿下自小就病弱，更不可独自久立于风中啊。”
　　老人一边说一边从屋内取出件雪貂锦袍披在沈钰身上，躬身为他整理着下摆：“老奴看着六殿下长大，倘若殿下出了什么事，老奴可怎么向怜宫主交代啊。”
　　沈钰喟叹一声，他望着对方那张老皱沧桑的脸，声音不由自主地柔软些许：
　　“如今这世上也只有你们愿真心待我，公公莫要再陷在往事自责遗憾了。阿娘生前说过，明德公公是她这一生都可以信赖之人。这话果然不假，如今阿娘虽已然仙逝，可她眼光毒辣，从未看错过人。”
　　明德闻言一怔，动手为他的小皇子紧了紧衣领，思绪回溯到过去那段峥嵘岁月里去。虽然已经过了许久，心头却难免有些怀念，那张皱在一起的老脸也跟着舒展开来，一时间明朗了不少。
　　沈钰向他摆摆手，只独自一人顺着长廊走了过去。四周依然灰暗，树影随风飒飒，沈钰养在宫里的老狗睡得迷糊，忽然长嗥一声，颤巍巍地在风中发着抖。
　　沈钰将老狗抱回屋中，摸了摸它柔软的毛发。老狗在他的掌心蹭了蹭，睡眼惺忪地睡了过去。
　　沈钰扫了一眼，见它的食水充足，这才起身穿过长廊，黑靴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轻响，细碎轻微，往日走过无数次的长廊，竟然在他眼中莫名变得漫长而陌生了许多。
　　他时常做着同一个梦，同一片风景里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出现过又转眼消失，那人在梦里与他低声耳语，他带着那人出入江湖，在市井喧嚣里吃着一碟热气腾腾的桂花糕，共饮同一壶茶水。头顶千万灯火，人影憧憧，热闹非凡。
　　沈钰独晒，笑自己太过较真，哪来的什么江湖风光、夜色烛火？
　　那不过是个梦罢了。
　　既不足挂齿，也不必放置于心上。
　　长廊的尽头竟是蜿蜒而细窄的溪石，平日里歇息作乐的荷塘与凉亭尽数消散了，山林树梢在寒风中像筛子般颤动着。沈钰愣了愣，缓缓停下了步伐。
　　倏然间眼前闪过一个黑影。
　　沈钰微眯起眼，发觉那是只黑色蝴蝶，蝶翼留有一抹雪白。
　　“何人？”沈钰蹙起眉，空气中冗杂了细微的草木清香，那蝴蝶只是静落在秃枝桠上，缀翅纤长，在冷风中轻颤一二。
　　沈钰向来耐心十足，等待对旁人来说或许煎熬，对他而言，却是容易的事。他习惯了等待，也并不急于蝴蝶的答复。
　　那黑蝶却猛然抖翅朝他飞来，黑翅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对缀翅张合间竟掀起一阵急风，犹如两片生铁摩擦着剐蹭过肌肤，留下了一道血痕。
　　尖锐的疼痛一时间让人难以忍受。
　　蝴蝶飞来之势竟让沈钰心生畏惧，仓皇着后退一步。他心间漏下一拍，心跳声细微却而急促，连带着指尖都发着抖。
　　蝴蝶越过他的肩膀呼啸而过。
　　黑夜蠢蠢欲动，潮水般地贴着墙根顺势而上。沈钰皱了皱眉，转身就想离去，双脚却像是在地上扎了根似的，难以移动丝毫。
　　那黑潮向他涌去，沈钰动手想拔剑，却莫名摸了个空。
　　山河归尘剑不在他的身边。
　　蝴蝶越过沈钰，向前飞去。蝴蝶自然不敌黑潮，却在这片阴暗中凿出了一个洞，偷出一缕光来。
　　疼痛、畏惧、彷徨，但他还活着。这些对他而言难得一见的感触，竟在此时如此鲜明。
　　沈钰倏地睁开了眼。
　　他猛地挺身坐起，身下依旧是那张床塌，空气中沾染着冗厚檀香。
　　殿外忽有寒风呼啸刮过，雨点在空中结了冰，变成了细小的雹子，落下时淅沥打在门窗之上，发出细微闷声。
　　而他的手边所置之物，仍是那把自幼年起就开始陪伴他的山河归尘剑。
　　竟是个梦中梦。
　　沈钰穿上黑靴，提起剑，许是木床发出的“咯吱”一声惊扰了门外候着的人，明德的声音缓缓传来：“殿下？六殿下？”
　　“无事。”沈钰轻声道，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沉寂的雪夜里却侧耳可闻。
　　他移步披上雪貂长袍，吹熄了烛火，抱起角落里蜷缩的老狗，小心放在了暖炉旁边。老狗睡不醒地半睁开眼，湿漉漉的瞳子很是惹人怜爱。它舔了舔沈钰的手指，低低“嗥嗥”叫了两声。
　　沈钰将它安顿好，才放心地出了门。
　　明德见状，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沈钰微摆手，谢绝了那位老人无时无刻的担忧。
　　“明德公公早些回去吧，不必在此处候着了。天寒地冻，公公也应多添衣才是。”沈钰向身后的老人塞去一个手炉，随即大步流星地向前沿亭廊而去，徒留下身后有些茫然不知所从的老人明德。
　　宫里的梅树还未逢春，桃枝干枯且毫无生气，孤独地裸露在空气中。
　　这几株梅树中唯有长势最为粗壮的那棵与他有些渊源，那是母亲在他生辰时赠予了一颗梅树种子，说是南阳那边进献的贡物。
　　沈钰亲手将它种进泥地之中，悉心照料。后来母亲嫌这梅树孤身一株，看起来未免太过孤寂，又唤宫人去种了几株普通梅种。
　　于是每逢深冬之末，初春之初，整个玉鸾宫都洋溢着淡而显著的梅香。
　　现下深冬之时，梅树枯枝横生，花苞半开半合。沈钰却喜爱在每年的这时候往这桃树旁站上一会儿，脑海空白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看这株他亲手栽下的树可有长高了几寸。
　　适才的冻雨让这泥土里多了几只断枝，折下的都是些寻常梅树，而那南阳梅树却仍是毫发未伤。
　　而就在这时，沈钰眼前倏然闪过一道黑影。
　　他眨了眨眼，又揉了几下。
　　眼前的梅树仍是那么几株枯树，断枝也近乎折在泥里入土为安，而他的眼前并没有什么黑影。
　　沈钰不自觉又想起那只黑色蝴蝶，那双蝶翅大而轻，纹路细腻又显眼，通体漆黑，蝶翅的尾尖却是四点雪白，仿佛一片漆黑之间忽逢细雪。
　　它的蝶翅轻颤，忽闪几下就越过高空与山谷，轻而易举地钻进他沉沉的梦境之中。
　　在梦中，那只蝴蝶姿态轻盈，越过他，飞去了远方。
　　沈钰自嘲一笑。明知那不过是只蝴蝶，他却在梦中不知所措，亲眼看着那只黑蝶一次又一次地靠近与辞别。
　　“殿下，该用早膳了。”屋外的明德轻声说道，在得到答复后才整了整衣摆，招手慢慢踏进去，后面徐徐跟了几个捧着食盒的官人。
　　他们都低头顺目，动作飞快地铺摆在桌面之上，明德站在一旁拖着长调，逐一报上菜名。
　　“炙鸡、烤鸭、点羊头、群仙羹、酱虾、荔枝。”
　　明德低声咳了一下，“六皇子殿下，膳房说这甜荔枝呀，是岭南官府遣人快马加鞭送到白玉京，只为了让皇上尝个鲜。据说皇上知晓后，竟是一个都没吃，把这些荔枝都送到殿下这儿来了。”
　　沈钰“嗯”了一声，驱散了众人，只留下了明德和记录他日常饮食的史官。
　　这些日沈钰睡得并不沉，轻微的声响就能让他心悸胸闷地惊醒过来，醒来后面对着空落落的宫殿，什么人也没有。
　　梦里的喧嚣都是别人的，而他自始至终总是一人。
　　明德深知他夜里睡不安稳，但老人对此并无什么法子，只能按时点燃炉子的安神香，用着老祖宗手里的法子慢慢调节。
　　尽管如此，结果却仍然不尽如人意。
　　沈钰吃了几口，却仍没什么胃口，便唤人将这些菜撤了下去。
　　明德虽知旁人不得劝膳，但眼看着那些几乎一口未动的膳食尽数被撤了下去，老人不由得担忧道：
　　“近日宫中进了些新鲜北杏仁，拿来做杏仁羹正适合不过。六殿下若需要，老奴随时为殿下备着。”
　　沈钰揉了揉太阳穴，“不必了，该去给父皇问安了。至于这荔枝……”
　　他看了眼还未来得及撤下去的甜荔枝，皱了皱眉，轻声道：“送去喂了我养的那些鸟，下回不必备了。”


第29章 登基
　　下人们纷纷应道，端走了那盘新鲜饱满的荔枝。
　　沈钰紧了紧领袍，将脸埋进柔软的兔毛之中，睫毛低低垂下来的模样让明德在某个瞬间产生了脆弱疲惫的错觉。但那只是错觉，他的小殿下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袒露弱点，他的小皇子在这个皇宫之中早已习惯披袍擐甲，向来都一身傲骨如雪中梅花，孤僻却又傲气。
　　明德暗自发笑，埋汰自己真真年纪大了，老眼昏花。
　　天空开始飘起雪花，大片大片的雪花裹挟着冻风，钻进了沈钰的衣缝之中。他还未踏进明昭殿，就在宫道上听得那头传来阵阵低沉的咳嗽声，虚弱而断断续续地响起来，续而消散在空气里。
　　沈钰当然知道那声音的主人是谁，但他只是低垂着眼皮，脸色苍白，整个人都缩在狐皮长袍里，不为其所动容。
　　“父皇？”
　　刚踏进明兆宫，沈钰一眼望见了病榻上脸色惨白的老皇帝，当下便眼瞳紧缩，他没想到的是，只不过一个月的时间，皇宫里关于圣上欲仙去的传言竟是真的。
　　沈钰一个跨步下跪在地，低头叩首。
　　近日宫中流言四起，可那病卧在榻的沈峰却向他颤巍巍地抬起手，老皇帝似乎毫无芥蒂。他缓缓起身，只是如此寻常的一个小动作却仿佛耗尽了他大半力量，他向儿子招招手，意示他过来。
　　明德总管是他身边的老臣吏，识时务地退下了，走之前他再次朝老皇帝跪地叩首，轻叹出声：“老臣涕零感激于皇上的提拔。”他轻声说，拄着拐杖缓慢移动步子，一步步踏出了宫殿。
　　沈钰走上前，跪在了病榻之前，微微低了低头。
　　老皇帝伸手轻抚着他如墨般的黑发，低哑地道：“何其有幸。”
　　老人就这么重复着：“……朕，何其有幸。在这一生中，拥有过阿怜，也有了最喜欢的小皇子。”
　　沈钰下意识地抬起头，漆黑眼珠映着皇帝的那只干枯仿佛树皮般的手掌，颤巍巍着，却又温暖如春。老皇帝沈峰却笑了起来，连连咳嗽几声，雪白的帕子染上了几点血红。
　　老人声音沙哑，却亲切唤起他的乳名：“阿钰，给朕添杯热茶罢。”
　　老皇帝双眼浑浊，眼眶红如泣血。老去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任谁也预料不到年前还能裹挟秋风在山林中举步生风，百步穿杨，猎兽如斩草般轻易的皇帝，竟不过数月就变成了眼前这削骨嶙峋的老人。
　　沈钰起身，为老皇帝添了杯新茶。茶叶是老皇帝最爱的西湖龙井，刚送进宫中不过数日的陈茶，只怕也是喝不上几回了。
　　沈钰垂下眼，习惯性地隐去那些微妙的情绪，他将陈茶以滚水洗了一遍，又注入新的烫水，这才双膝跪地，双手捧上热茶。
　　他沉默许久，心中只道：今日送君一杯饯别茶，往后岁月，愿君酣梦经年。
　　沈峰望着他的小皇子，一时间有些晃神，犹如看见了他那早已过世的江氏。他是个半只脚已经踏入黄土，早该合眼的人，又该从何面对这经年岁月，从何面对他那长眠地下的心上人？
　　无数日月流逝而过，他惊觉沈钰早已长大成人，他曾经一掌就能遮住那孩子的世界，转眼间孩子变少年，六皇子虽低伏在他面前，眼角微微下垂，看上去温顺无害，却仿佛藏着一头尚未苏醒的狮子。
　　“在朕所有的皇子里，朕最深感歉意的，便是朕的六皇子。”
　　老皇帝轻声说，他一面说着，一面缓缓闭上了眼，“这一生，朕遇到了很多人，好人、坏人，有真心对朕的，也有一肚子坏水，想着谋权篡位。谁算计朕，谁深爱朕，朕都一清二楚。”
　　“想来思去，这一生最快活的时光，竟是朕与江氏坐在那山间竹屋，穿着红肚兜的阿钰蹲在园子里挖鱼腥草。倘若阿怜还在朕的身边，想来她也定是那个最不期盼阿钰坐上这个位置的人。那是朕的心上人啊，朕怎会不懂她。”
　　他的笑容里融着几分怀念，低头望向沈钰的目光中也存了几丝愧疚。沈钰记不清过往的那些事儿，那些事发生在他人生中的幼年时光，如今光阴流淌至今，就连江怜的面容都有些模糊。
　　他不记得江怜的面容，唯一能想起的，竟然只有母亲练剑时的身姿。一招一式，长剑破空，铮鸣而响。那个身穿淡色长裙的女子面容英姿飒爽，执剑迎风而立，教导他“纵然战死，绝不可弃剑而逃”。
　　当年那个教他练剑的女子，也确实从未弃剑而逃。
　　“朕一辈子都被困在这座江山里，朕最爱的人离开之后，朕竟不能随她而去，孤独留她一人下了黄泉，独自睡在黄土之下。”
　　“孩儿不解，父皇为何要将皇位传给孩儿，”沈钰低着头，声音颤抖，糅杂着些许困惑，“若论及年岁、学识，东宫的太子殿下理应是首选，并非排在第六的孩儿。”
　　老皇帝沉沉看着他，轻声笑道：“阿钰是真的不懂，还是只是装作不懂呢？若是真的不懂，只道是，阿钰不懂朕。”
　　轻飘飘的一句话，刺得沈钰心口猛地腾升起一阵火气，老皇帝紧紧抓着沈钰的手腕，力气大到五指都泛起黄白，有些生疼。
　　沈钰抬起头，看似平静，胸膛却起伏剧烈。他冷声反问：“陛下要我如何懂你？”
　　老皇帝心中刺痛，轻叹一声。
　　“有些东西，自打出生起，就只属于你。其他人抢不走、偷不来，旁人耗费再多心机也是无用功。任他人、后世如何评说，朕就是偏心阿钰，正如朕这一生最爱阿怜。”
　　随即，他垂下手，“将死之人，其言也善。朕只希望你不要重蹈覆辙，走了朕这个老糊涂走过的路。朕自幼在这皇宫长大，十岁登基直到如今天命之年，十五岁与西域公主联姻，直到而立之年才遇到心上人。在这些年岁中，朕竟是如此幸运，不枉来人间走这一遭。这睡榻想安睡的人太多，朕从未安心熟睡过。”
　　“只期望，这皇位传到皇族六皇子这儿，还能保我东梁海清河晏，百姓安康乐业，时和岁丰。”
　　他顿了顿，忽而高喊一声：“明德！”
　　明德匆忙间推门就入，他奉上早已著述完的诏书，老皇帝颤手接过。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泣血般字字清晰，缓慢而苍老地道：“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宣德王膝下第六子沈钰，字从之，乃第六子，其母乃姑苏江氏十三宫江怜宫主。六殿下自进宫后随朕接触朝政，人品贵重，深消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老皇帝又一顿，仿佛回光返照般精神了不少，他提气高喝道：“沈钰！”
　　“——你可接旨？”
　　nan风dui佳
　　沈钰离他极近，这是很少有的时候，他突然发觉眼前的这个男人是真的老了，黑发间也掺杂了些白发。他习惯了垂下眼睛，不去看男人，起初是因为不敢，久而久之即便男人就在眼前，他也很难发现男人身上的变化。
　　男人不再是当年那个将年幼的他举过头顶，亲昵地唤着他的乳名，牵着他的手就能凭借盖世武功轻易飞跃山林。
　　男人老了，头发也全白了，他已经不再年轻，那消瘦的模样好像冬日里瘦弱的日光，而他的目光被心底的阴云遮了一半，总是低着头去听男人的声音，也不愿抬头看一眼男人。
　　可还是不同的，即便他与老皇帝相处时总有种难言的陌生感，即便他是真的不喜欢这老皇帝，可血缘是斩不断的，他仍旧是老皇帝的第六个孩子，是老皇帝众多儿女间的最出色的那一个。
　　最终沈钰嘴唇微动，声音发涩道：“孩儿……接旨。”
　　老皇帝哈哈大笑了几声，仿佛安下心来，他抬了抬手，唤来了明德：“明德这一路来，艰辛不已。待我走后，也不必牵挂于心，陪在阿钰身边为他打点一切，替朕继续镇守这山河。”
　　男人的手颤抖几分，那么慢那么轻地揉了揉沈钰的头发。
　　“阿钰，待我走后，将我的遗物同阿怜葬在一起，葬在姑苏，那是她的故乡，我也想睡在她身边。七月初七，莫要忘记回姑苏旧居，浇上一壶阿怜最爱的竹叶青。”
　　他哑然失笑：“多备上两壶，阿怜馋酒，我实在怕她不够喝。”
　　提及江怜，沈峰的眼里些许落寞几分。他只是略微晃动几下，便了无声息地软倒在病榻上，像是完成了最后的要事，便也无所留恋般睡了过去。
　　“孩儿领旨。”沈钰沉静站起身，那双黑眸无悲无喜，倒映着老皇帝的那张仿佛枯树的身影。
　　他伸出手，抚上老皇帝仍然温热的脸，小声道：“从小到大，你应该知道，我从来不是你的好皇儿。这皇位即便你不给我，我也会抢过来。你也应知……”他低低出声：“我恨过你，恨过你许多年。”
　　年幼的他曾亲眼目睹母亲倒在血泊之中，就连寻回来的尸骨都并不完整，远在白玉京的男人醉生梦死，一无所知。
　　沈钰轻轻闭上眼。
　　可即便如此，那时的我也曾爱过你。你曾将我抱在怀中，一笔一画教我习字。你曾在七月初七偷偷夜半出宫，只身一人飞凌群山，踏过风尘，牵着我的手，伴我母亲下山，一同与我们在夜色茫茫中放数盏花灯。
　　只是握着你的手，就能感受到从心底涌出的暖意。从念书识字到端起酒盏，从少年到男人，我不需要你再站在我的面前，我只需要手握刀剑，去往未知的前方。我的身旁也许空无一人，可我的眼底只有你所期望的模样。
　　沈钰忽然就落了泪。当所有的爱与恨都随老皇帝的离去而远去，他终究失去了这世上最后一个愿意疼惜他的人。老皇帝走之前，只将他唤到面前，饮尽了儿子亲手送上的最后一杯茶，闭眼睡去时面容恬静安宁，并不被世俗所困扰。
　　不知何时那明德总管正站在他身后，老泪纵横。沈钰简短地试探着老皇帝的鼻息，轻轻摇了摇头。
　　沈钰霍然起身，将茶壶里余下的茶尽数倒进自己的杯中，一饮而尽。
　　“父皇已走。”他轻声说。
　　明德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诉着：“老奴与皇上有恩，老奴……老奴如何面对皇上对老奴的托付啊！……”
　　明德哭到哽咽，沈钰却只是沉寂看着，望向老皇帝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微不可见的可悲。
　　少年微微叹出口气，抬手替老皇帝和上了眼皮。
　　四下里大殿灯火通明着，似有人在宫中啼哭。沈钰趁着这股骚动走到殿前，空气中泛起了难言的微妙。黑夜的一边透起一抹鱼白，倏然间一缕红日跃上天际，微光随之穿透黑夜，光明缓缓迟来。
　　沈钰盯着那抹穿透而来的微光，黑曜石般的瞳仁沉郁如同黑夜。许久之后，他轻叹一声。那瞳孔中的目光让人难以捉摸，倘若有人在场，或许能从那沉沉目光之中感觉到几分悲哀。
　　“天亮了啊。”


第30章 相见
　　宣德六年，六皇子沈钰继位，次年二月改国号开元六年。在位第三天，江北的地方节度使上报朝廷，戎卢人骚扰边界地域及辽疆一带，对此江北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即日，宰相范希文献上一幅百官图，并将图中一些姿态享乐的官员一一划出，直言进谏，希望沈钰免除以上官员们的官职，此类人结党营私，勾结宦官，造谣诬告。
　　沈钰接图审视，随即命人提来官员名册，用笔轻轻抹去了他们的名字。
　　与此同时，沈钰派出禁军首领李元昭，仅十五天李元昭便平定辽疆一带返回白玉京。
　　国喜之下，沈钰大摆宴席，怎料宴席当晚，禁军首领李元昭未曾出席，意外死于家中。御医查明死因后，对外宣传李元昭早已中毒已深入肺腑，难以医治，早已无力回天。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不论这一死因是真是假，这一把火已经燃烧起来了，朝中都不敢再有其他心思。
　　早闻李元昭将军有谋逆之心，私下里扶植二皇子沈方林欲为其黄袍加身。新上任的少年皇帝虽并未被服众，可那对付人的手段却和先帝学了个分毫不差。
　　次日，李元昭弟弟李顺被下旨调至青州，赏赐了大量钱财与珠宝，任命青州节度使。朝中看起来风平浪静，实际波涛暗涌。
　　另外两个手握军权的禁军将领官韩秦、张岳在朝中只低李元昭与其弟一品，李元昭一案闹得皇宫里人心惶惶，沈钰却没再下诏，国宴就这么持续了十一日，第十一日沈钰将两位禁军将领请入宫，只道要好生款待这两位为国贡献甚多的将领。
　　这反而让这两位心惊胆战地来了，到了酒席上也没敢多喝，桌宴之下两股战战。
　　沈钰却是笑了笑，他一面斟着酒，一面漫不经心地道：“朕的确应是好酒好菜款待一番，若是辜负了二位大将为东梁换来的天下安宁，岂不是朕成了千古罪人，寒了天下学子的心？”
　　韩秦却面上带笑道：“陛下何出此言？为国守家，平底四海，乃臣等分内之事。如此为祖上争光添脸的荣事，臣求之不得。”
　　“若非先皇之提拔，何来臣等荣光之日？尽管臣等镇守边疆多年，对陛下忠心却一如当年的先皇。若无陛下，又怎会有今日的老臣？”
　　沈钰浅抿一口酒，笑容自始至终都淡淡的，轻声开口道：“今日在这酒宴之上，不如都敞开了胸膛说话。你们都是跟着先皇打天下的功臣，朕自然不会亏待了各位将领。”
　　韩秦如此聪明之人，又如何听不出天子这话里的意思，他当即下跪磕头，直言道：“臣且愚笨，不及陛下。君臣间何乎如此猜忌？还请陛下指点一二。”
　　张岳虽仍有些茫然，但见此情景，连忙下跪磕头，不敢再多言。
　　沈钰垂下眼帘，微微笑了。
　　少年眸中微光闪烁，突然放下了酒杯，对方为他搭起台阶，他自然也乐得走下韩秦建起的台阶。
　　他便淡淡道：“两位将领从军多年，为国献出了大半光阴，如今东梁换主，新的天下，自然也要有新的规矩。朕只要两位将领交出军权，以此换取田产、美姬、宅邸都不在话下。”
　　“十三宫中也有许多的年轻女子，朕再与你们结为亲家，缔结良缘。如此一来，君臣间何来猜忌一说？”
　　韩秦松了口气，他又怎会看不出这少年君主的用意？不过是交出兵权，这颗脑袋就保住了。他是先帝的旧人，不是新皇的亲信，陛下不信他，自然不会留他在朝廷中多吃一口饭，撤权与远调本就是他意料之中。
　　“微臣接旨。”韩秦思至即，唇边泛起一丝苦意，也只得作罢，与张岳一同双双跪地，叩首谢恩。
　　宴会结束后，沈钰返回殿内处理奏章。案几旁的软垫上坐着一个身穿黑衣的女子，捧着茶盏饮茶，瞧见沈钰的身影，眼睛转了转，眼巴巴地落在了案几上摆着的几碟茶点。
　　她捧着杯子，咽了咽口水。
　　沈钰自然也看出了女子的馋意，当即笑骂道：“看你那点出息。拿去吃吧，都拿走也没关系。”
　　“宫主英明！”女子笑嘻嘻地起身，把喝了一半的茶水放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块干净的方巾，干净利落地把所有御用糕点打包带走。
　　沈钰从案前抽出一卷奏折，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都处理干净了？”
　　女子嘴里塞着满满的茶点，闻言则点了点头：“当然啦，全都处理……呕！咳咳！”
　　沈钰皱了皱眉，默默添了一句：“把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女子拍着胸脯，终于就着茶水把茶点咽了下去，扁扁嘴道：“宫主，我做事，您放心就是。当然全都处理干净了，”她舔了舔嘴唇，嘴角微扬，笑吟吟地说，“李元昭的脑袋我也给您带过来了，不过毕竟是血腥之物，我就把他扔进储物戒了。他可真不是个东西啊，逼妻为娼，左右逢源，就为了拉拢军营，为二皇子黄袍加身。”
　　“属下把他的妻女暂时安排在了白玉京城西的一处宅子里，至于其他与此事相关之人，属下已经全都处理干净了，一只蚊子都没放过。”
　　沈钰点了点头，心中早就猜了个大概，也没觉得多么意外，只是沉声说：“辛苦了，先下去吧。”
　　女子吃完茶点，一抹嘴巴，踩着窗户跳了出去，几个瞬息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沈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有些头疼地呼出一口气，眉间流露出淡淡的疲惫，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满身的疲倦感了。
　　他处理着朝中大臣们送来的奏章，期间随手端起玉杯抿了口清茶，鼻尖嗅到一缕甜腻的熏香，香气缠绵悱恻在长秋殿内弥漫开来，惹得他有些茫然地望过去。
　　只这一眼，他便愣住了。
　　不知何时，那两个香几旁竟停驻着一个年轻的红衣公子，他正俯身燃起香炉，漆黑的长发顺着肩胛滑落，丝丝缕缕在空中轻微晃动。
　　那香味正是由香炉飘出，红衣公子拍了拍手，抖掉了指缝间细碎的粉料。只见青年微微垂眸，目不转睛盯着香几上的瓦盆，里面是一条斑斓妖冶的七色锦鲤，鱼尾轻盈拍水，溅起水光点点。
　　沈钰蹙眉起身，他自幼轻功习有小成，足尖轻点的霎时间抬手抽剑，剑光一闪直逼青年脆弱的咽喉。
　　他向前一步，那面生人就后退一步。
　　沈钰声音如临寒冰：“阁下何人？来此地有何目的？”
　　“并无目的。”那公子答道。
　　沈钰嗤笑一声，只当他满嘴谗言鬼话，并不作真。
　　“我来看看你。”红袍公子道。
　　青年的身量与沈钰相比要高上不少，而他说话间紧蹙的眉目也如冰川融化，幽幽烛火印刻着他的脸庞如刀尖锋利。
　　青年望着沈钰的眉目，温和一笑，竟让沈钰有些不知所措，浑身微僵。
　　窗外夜色似水流淌，如霜般的月刃倒悬在池塘冰面之上落下满地余晖。沈钰手里的剑轻颤了一下，并不显眼，随即他垂下眼睫，淡淡说：“阁下离开这里吧。我不会追究你出现在我的宫殿里的原因。况且，这里并没有你要寻的人。”
　　“在下要找寻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青年开口，声音低沉却嘶哑，仿佛经年岁月中并不常开口说话，“我没有食言，我前来赴约。”
　　沈钰一怔：“赴约？何来之约？”
　　那人忽然凑得极近，身上冰凉如雪般的气息就这么钻进了沈钰的鼻翼。自他出生起，还未被什么人真正意义上离得这么近，哪怕是那些负责他起居的宫女，也都是些手无寸铁的弱女子。
　　可眼前这个人不同，这个人从他看见第一眼开始就收敛了气息，哪怕抬眼望去，也未必能发现他。
　　这是一种收敛起锋芒，表露出的假意温和。明枪好寻，但暗箭难挡。眼前的青年就是这类人。
　　让他震惊的却是下一秒，那青年突然伸手，将他拥入怀中。这一动作没给沈钰半点儿反应时间，仿佛只是想伸手抱抱他，就抬手一拥，温柔而娴熟，连这肩骨宽窄削瘦都能一掌丈量出来。
　　沈钰心中一惊。他猛然后撤，腰身重重撞上案台，而这一动作竟是掀翻了砚台，上好的墨尽数淌在地上，淡淡的墨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虽然这声响不大，但足以让殿外候着的明德不由得心中一惊，连忙问道：“陛下可是发生了什么？”
　　沈钰深吸一口气，佯作出平安无事道：“无妨，不过是朕打翻了茶杯。公公退去吧。”
　　明德伴他长大，虽知此事有疑，却又不得抗旨道：“是。”
　　“你究竟是何人？”
　　沈钰不知道这人为何使他心绪纷繁，甚至尚且不知应当从何处理。他干脆提剑横在青年白皙的脖颈之上，一步步向前走去，直至对方背脊抵墙，退无可退。
　　青年不动声色，任由他横着剑，甚至自己还向前靠拢几寸。刀剑不长眼，鲜血沿着剑身滑落，在地上敲出一片血花。
　　“你应当识我，”他一把抓紧剑刃，任由掌心的血顺着手臂滑下，“你说过要我来寻你，你应当知我姓名。”青年步步紧逼，一句接一句，手中并无刀枪剑刃，却硬生生逼得沈钰连连后退几步。
　　“对不起，我好像来晚了。”他忽然垂下眼睛，眼角微微发红，看起来竟有些委屈，“……可是我受了伤，疗伤花费了些时间，又不能满身是伤地来见你。”
　　沈钰一怔，手里依然握着剑，却不知道究竟是该刺过去，还是就此放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不知所措的。
　　想来他沈钰自出生以来，也不过寻常人一个。幼年跟怜宫主一同生活了六年，怜宫主爱风花雪月爱月下吟诗，要她被关在那一亩三分地的红墙深宫之中是绝无可能的，何况当年姑苏十三宫上上下下，掌门和长老们都反对这门亲事。
　　她却扔下一句“此生非沈峰不嫁”就背着她的剑一个人偷偷下山，跟随老皇帝，愿意随他入宫生活。
　　大婚那天，柔软红绸铺满了整个皇宫，大红轿子里铺上厚实柔软的地毯，宽阔又舒适，摆上了一桌鲜嫩欲滴的蔬果与糕点。
　　他的心上人由他亲自背进轿子，他则策马慢慢沿街走在车队前方，鞭炮枪鸣，举国欢庆，那是一场东梁自开国以来最为盛大的婚礼。
　　深宫女子不可习武，老皇帝深知他的阿怜舍不得剑，干脆就在众多大臣的反对声中，为心上人打破了这上千年的陈规，只许怜宫主一人习武。
　　直到沈钰诞生，江怜为了寻觅个清静，不愿让自己的孩子参与储君之争，便带着他离开白玉京，返回十三宫住了下来。
　　但怜宫主还是死了。十三宫被魔教寻仇，江怜就死在三年前的江湖仇杀之中。
　　当年的沈钰不过十三岁，只因为前一日没有认真练剑而和母亲大吵一架。彼时他仍是年少气盛的世家少主，剑法也不练了，跑到万神山庄疯玩了一晚，彻夜未归。十三宫被屠了满门时，他虽然逃过一劫，却也从此与江怜阴阳永隔。
　　甚至连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从风光无限的世家少主到落魄潦倒的世家少主，只需要短短一天一夜。
　　十三宫被毁得只剩下断壁残垣，沈钰清晨踏着朝霞回十三宫，却只见琼枝浑身是血，忍着眼泪从藏身的酒窖里跑出来，手里紧紧攥着象征十三宫宫主身份的玉戒指。她将玉戒指交给沈钰，却见沈钰头也不回地去了当铺。
　　琼枝微愣，随即反应过来。
　　那枚翡翠玉戒即便再价值连城，又有何用？十三宫既毁，他甚至没有足够多的铜钱为江怜买一个棺材。
　　他只在怜宫主身边得到过爱，在皇宫中摸爬滚打出了一身坚硬盔甲，见过比鸩毒更险恶的人心，也自以为刀枪不入，他舍弃了感情，也就没什么东西能伤到他。
　　尽管对他而言仍旧犹如昨日，却也不再像幼时渴望回到儿时，幻想着再见怜宫主一面。那些事儿已经过去，谁也无法挽回，现在却有一个人，拥抱着他说他来晚了，道了一声“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和谁说的，沈钰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绝不会是他。
　　手里的长剑却隐隐发烫起来，沈钰险些连剑都握不住。
　　青年干脆夺去了他手里的剑，丢在了地上，双手捧着他的指骨，细心捂在掌心里暖着，直到对方的指尖在他的手心中逐渐变热柔软起来。
　　沈钰不知应该说些什么，他习惯了在朝堂之上居高胜寒，在新旧党派的唇枪舌剑中应付自如。
　　捧高他的人在朝廷中不胜枚举，而私下里结党营私的也大有人在。沈钰知道怎么做，也知道怎么做好，他做得很好，一连踏上皇帝位。
　　他没有亲人和朋友，也没想过和谁有牵连羁绊。他兼济天下，视国为己任，分外清明。
　　这没什么不好。
　　沈钰轻轻抽回了手，不为所动：“夜里风凉，阁下还是早些归家为好。”
　　“你在这里，我就不会走。”叶轻云道。
　　沈钰低笑一声：“多亏阁下的福。我本不信这世上是有妖魔鬼怪的。”
　　“骗人。”叶轻云轻声说，目光淡淡望着眼前的少年君主，“你说的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沈钰这辈子最受不了被人这样看着，曾经的怜宫主也如同眼前的青年，总爱笑眼温润地瞧着他，哪怕什么也不说。
　　“那我问你，你要如实作答，”沈钰转身，往木榻上一坐，模样骄傲又带了点孩子气，仿佛他此时坐着的不是一把寻常的木榻，而是他的皇位。
　　“我的前世，可说要你来寻？”
　　叶轻云瞧着他那模样，深觉眼前的这少年仿佛一只顽固的猫儿，骄傲又爱耍小手段。哪怕当了皇帝，却还是个少年心性，傲气凛凛，毛肚皮下是那颗不曾随时光而改变的细腻心思。
　　叶轻云忽地记起，眼前的这人看着成熟，却也不过才十六岁。
　　寻常人的十六岁，本应是下了学堂书院，与邻家孩童嬉笑玩闹的年纪。
　　本应是悄悄有了心上人的年纪，却又双颊通红炽热，支支吾吾，遮掩真心。
　　本应如此，本应如此。沈钰不曾经历过那些所谓的本应如此，他人生中第十六个年头，是不曾停歇地周旋在新旧党派之中；是居高位于朝堂之上，登基不过一年的初始；抑或是无数个睡不安稳的日夜中不曾解开的眉头。
　　登基于他而言，既是出路，亦会成为枷锁。
　　“他只说……”叶轻云停顿了一下，忽然说不出口了。
　　说了什么？说了一句，“你若想来寻我，那便来吧。”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什么都没留给他。


第31章 缘起岐山
　　“那为何还来寻？你明知，便是寻到朕，朕也不识你。”
　　叶轻云却只是望着他，那目光让沈钰感到复杂难言。沈钰自幼也算见识了许多人，自然知晓何为真心假意。而那只蝶妖的目光中却糅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仿佛就连他本人都在为他此行的目的感到迷茫。
　　叶轻云沉默了一会，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他又说道：“我就是想来。我很想……见见你。很想很想，想了很久了。”
　　沈钰一下哽住了。
　　烛夜微凉。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甚至可能有点反感我的出现。我不介意被你利用，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留在你的身边。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做到。倘若你想要海晏河清，为万世开太平，我为你扫清通往这条路上的一切阻碍。倘若你想要摘星取月，无上权势，我亦可成为你的踏脚石，你的一颗棋子。不论你要做什么，只管开口便是。”
　　“我能做到的事情很多，世界很大很大，可我只希望你能够得偿所愿，无论是什么。”
　　叶轻云的嗓音并不算多清晰，反而沙哑而含糊，仿佛那悠长岁月中早已油尽灯枯的铁鼓。他或许是太久不开口，导致此时说话的音节都不太准确。
　　叶轻云闪电般出手贴上少年的脊骨，沈钰心中一惊，剑光一闪直取对方的喉咙，叶轻云躲也不躲，任他横剑贴着脖颈。
　　一股暖流自脊骨向上蔓延至全身，温暖而舒心。
　　青年忽然动了一下，任由沈钰拿剑横在颈侧，以一种卑微之姿单膝而跪，沉声道：“……我不是刺客。我不是来杀您的，我是来爱您的。”
　　沈钰眼瞳微缩，紧接着就笑出了声：“你可真是伶牙俐齿，能言善辩。不过你可知道我到底是谁？姑苏十三宫宫主，当今东梁的一国之君，论及金钱权势，绝色美姬，只要我想要，便是应有尽有。”
　　“这我自然知晓，可我和他们是不同的。他们来到你的身边都带有这样那样的目的，可我没有。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来找你。”青年沉默了一会，开口却是清润的岐山口音，显然不是白玉京人，他每吐一个字都要犹豫一会，仿佛只是在确认自己的发音是否正确，那双瞳仁清澈又显而易见其心真诚。
　　沈钰顿了顿，嘶哑道：“天子贵为九尊之躯，何故需要你的保护？”
　　叶轻云却摇了摇头，固执小声道：“我很强大的……”
　　沈钰沉沉盯了他一会，最后松开了手，目光落在青年脖颈上那一道渗着血的红痕，又不着边际地悄悄移开，最终淡淡说：“公子还请离开吧，我暂且不会追究今夜发生了什么，公子也莫要再与我纠缠不清了。”
　　沈钰顿了顿，轻声说：“我知道你怀念过去，可对我而言，和你许下约定的那个人，并不是我。我是沈家的第六个孩子，如今更是十三宫的宫主。”
　　叶轻云起了身，依然垂着眼睛，只默默伸出手掌，五指贴在对方的脊骨之上。青年的五指间忽然传来了阵阵暖意，先前因为应酬和连夜批阅奏章堆积起来的疲惫感，竟然在对方的操控下转瞬即逝，只一会工夫就浑身暖热充溢起来。
　　“你根骨虚弱，不适于久坐，”青年犹豫了一下，还是改口道：“陛下，请以自身安康为重，莫要再连夜不眠了。香料只是寻常之物，陛下莫要疑心，只是陛下曾经喜欢，我就将它带了过来。”
　　沈钰微愣。
　　陛下这个词，朝中之人谁都说过，入耳几乎早已麻木，可眼前这人一开口，吐出这个词竟带着微微难言的凉意，刺得他有些不适。
　　“不劳阁下费心了，请回吧。”
　　蝶妖深深看了他一眼，收回了手，忽地化作一只蝴蝶在他眼前悠悠飞去。沈钰心里一惊，那只蝴蝶通体漆黑，几乎夜夜出现在他梦魇之中，蝶翅轻颤悠悠飞出窗外，融入了沉郁黑夜中。
　　沈钰静默了一会，熄灭了香炉，从中捻取了一点粉末。沈钰怔怔望着自己的掌心，少年的手掌白皙莹润，骨节纤长却手劲极大，指腹覆满了薄茧，一眼便可知这双手既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又是常年习武练剑之人。
　　掌心中尚未燃尽的香料仍然清甜，他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喜爱这种甜到发腻的香味。
　　沈钰对着御台发了一会呆，仿佛忽然想到些什么，忽然高声呼唤：“明德！”
　　明德立刻推门而入，一眼望向年轻的帝王。
　　沈钰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查明这炉子里的香料来自何地，查出来之后告诉朕香料的名字。”
　　“老奴明白了。”明德微弯腰，“陛下，夜深了，可是要就寝？”
　　沈钰拂袖，并未再说什么。明德这就明白了，微微弓着身退了出去。
　　那蝴蝶来得快，走得也快。
　　沈钰拿到山河归尘剑的那一年，江怜便提前为他行了加冠礼。
　　江怜宫主死后，许是江湖愈演愈烈的声响终是闹到了朝廷之上，被老皇帝听见了，终于存了点良心来寻到他，他的日子才好过了许多。
　　叶轻云小心翼翼贴上他的脊骨，手掌温热涌出内力，待他如稀世珍宝，反倒是衬得他仿佛罪恶深重之人，像是遗忘了什么重要之物。
　　犹如一梦之中千万梅花在夜里绽开，雪白花瓣随风而去，这一瞬间仿佛腊月时的初雪般温柔入微，寒梅之下是那人铮铮铁骨下的君子之心。
　　他在梦中向那人伸出手，他们相顾无言。
　　叶轻云抬手，抚上他的头顶发旋，指尖柔柔穿过发丝顺势而下，他以手作梳，动作却轻柔的仿佛在对待着心中的明珠。
　　温柔却又缱绻。
　　沈钰却忽然惶恐起来，突然意识到这不过是个梦，于是挣扎着想要醒过来，眉宇皱在一起仿佛做了一个恐怖可怕的噩梦。空气中仍沉浸着淡淡的甜香，他的玉案旁站着一个本应离开的红袍青年。
　　叶轻云忽然伸手抚上沈钰的眉宇，指尖涌出一丁点儿仙力化为一只小巧的黑蝴蝶，就这么慢悠悠地钻进了床上人的梦境之中。
　　他在沈钰的梦境中所见到的却和沈钰不同，他所见到的是一个年幼的少年。少年身穿雪衣，藏在角落里，缩成小小的一团。沈钰的手心里攥紧了阿娘曾送给他的木剑，眼泪一滴滴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最后他胡乱地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继续舞剑。
　　叶轻云望着江怜怒气冲冲的背影，心中大概猜出来了前因后果。原来是练剑不够专心，被阿娘训斥了一番。
　　叶轻云思索片刻，还是化成蝴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穿云破雾顺着风扑闪了几下薄翅，最后停驻在孩子的剑尖上。小沈钰吃了一惊，并未再继续舞剑，他握着那木剑许久都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剑尖上的黑蝶。
　　“……小，蝴蝶？”
　　仿佛是回应他的惊呼，那剑上的黑蝴蝶颤了颤蝶翼，并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你是岐山的那只蝴蝶吗？”
　　小沈钰怔怔望着剑上的蝴蝶，“我十二岁那年和阿娘吵架，她告诉我世上没有精怪，都是话本编撰的。我一生气，便偷偷租下一辆马车，赶着夜色溜去岐山。那时的你，也像这样般停在我的剑上，害我不得不停下练剑。”
　　少年抱怨般说了这么一句，眼里却没有什么埋怨人的神色，反而开心地弯了弯眼睛：“我知道你。我还知道，在那座无人的荒山上，住着一个漂亮的黑衣仙君。”
　　少年尚且年幼，自然不知他遇到的黑衣仙君，就是蝴蝶本身。黑蝶颤了颤，抖着翅离开了木剑，展翅又一飞，随风飞到了他的头顶，最后在此处停了下来。
　　“小蝴蝶，”沈钰想了想，说道：“你听得懂我的话么？你是妖么？是的话，就抖抖翅膀。”他说到一半，又垂头丧气，不大高兴道：“我翻阅过很多精怪杂谈，只可惜我从来都没有遇到过。那年我本想去岐山寻找传说中的凤凰，却也没有找到。”
　　木剑上的蝴蝶抖了抖翅膀，小沈钰就又高兴起来，少年唇红齿白，目若朗星，笑起来十分好看。
　　他把木剑放在地上，双手小心翼翼捧起蝴蝶，星眸亮如清朗弯月，明灿灿的双眸微弯噙笑。
　　“虽然你害我不能练剑，不过我不会生你的气的。你要不要和我做朋友呀？只要你不欺负我，我就不会讨厌你。”
　　“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住在皇宫，幸好阿娘带我离开了白玉京。皇宫里的人都很讨厌，他们都不喜欢我，还欺负人，”小沈钰吐了吐舌，“我阿娘总是逼我喝很苦的药，虽然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可是药汤真的好苦，每次把药藏起来都会被阿娘发现。”
　　“对了，我好像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小沈钰丢下剑，星眸莹润黑亮，小心翼翼捧着掌心里的黑色蝴蝶，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扯到蝴蝶单薄的翅膀， “你有名字么？”
　　蝴蝶抖动蝶翅，算作回应。
　　“阿娘唤我阿钰，其实这个名字不是阿娘起的，是当年阿娘偶遇的一位算命道士，为我起了这个名字。凑巧那日阿娘带我下山离开十三宫，我们就是在镇上遇到了那位道长。老道长不愿告诉阿娘他的名字，只道要为我起一个命定的名字。”
　　少年捧着蝴蝶靠在桃树旁，半眯着眼回忆起那过往岁月，对他的蝴蝶友人娓娓道来。
　　凑巧那一天阴雨连绵，江怜宫主牵着他的手带他离开十三宫又赶了许多山路，趁着夜色未至纵马寻了镇上的一个客栈。那头戴草帽、衣衫破履，看起来不大正经的江湖道士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小娘子，这是要赶路去往城里吗？”那江湖道士摸着胡子，灌下一口酒，姿态醺醺。
　　“正是。不知这位道长有何贵干？”江怜好脾气地应着，她下意识牵紧了马缰，眸光凛冽。
　　那道士又哈哈笑了几声，嘴里灌了几口酒，伸手一指她身后的孩子，醉眼朦胧道：“在下游历江湖四海多年，历经王朝建立与变更，这一路上识辨万千面孔，还未见过这小孩这般相面，小娘子可是他的娘亲？”
　　道长啧啧两声，敛起了眉头。他忽然上前两步，在孩子的面前停下，声音轻轻而瞳孔紧盯着对方道：“小公子此生，绝非凡俗之人。”
　　“命里富贵，只怕无缘消享；命途多舛，情深不寿。”
　　“无人渡你，无人伴你，无人寻你，无人爱你。”
　　江怜骤然出手，剑锋直指对方喉骨，无声地威胁着那江湖道士，只需向前一寸，剑尖就能刺穿对方的喉骨，瞬息之间就已是归天。
　　那道士却抬眸，黑眸略黯淡，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这让她一时间如鲠在喉，下不去手。他们分明素不相识，他却在为陌生人而感到悲伤。
　　那道士忽然抬手，摸了摸孩子软软的长发，“但是不要怕，终会有一人行在刀尖，踏过荒野，来寻你，来护你此生周全。你要活着，比这世间任何一人都要努力活下去，去取回属于你的东西，去爱属于你的人。”
　　少年仍是懵懂着，不知世事。
　　“那道长送了我一个‘钰’字，祝愿我此生，命途富贵遂安，因为只有玉石才会人人珍重。我娘虽掌剑威胁着他，却也将他的话放在了心里，用了那道长给的名字，于是我的名字就变成了阿钰。”
　　“我娘那个人啊，生在自由，长在自由，如果要她一天天被困在皇宫里，对我娘而言比没了武功还难过。”少年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在桃树下险些打了个盹，春日温柔地照耀在身上，他的眼皮都有些难以睁开。
　　“当年阿娘嫁入皇宫，他们逼阿娘喝散功汤，这群狗东西真该死。”沈钰呸了一声，“天天养尊处优，养了一身膘肉不说，个顶个贪生怕死，都是些上了沙场就会腿软的孬种！”
　　“阿娘的武功盖世绝顶，她可是剑客诶！”小沈钰愤恨不平，挥了挥小拳头，退一步越想越气，“剑客！他们知道剑客怎么写么？要是没了内力就使不了剑，阿娘还怎么继续做她的剑客！”
　　他的眼前忽然被一片阴影所遮掩，沈钰心里一惊，倏然抬起头，不知何时自己面前竟站着一个青年。青年的长发漆黑如浓墨，肤色却苍白如雪，小沈钰忽然意识到那并不是一种正常人应有的肤色。
　　可这个人的气息却非常温柔，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任何强烈的敌意，声音熟悉低沉而悦耳，“别睡着了，容易着凉。”
　　小沈钰心神微动，仿佛被勾起了往事的回忆。他仔细看着青年的眉目，张了张嘴，想要开口问对方，究竟是不是岐山的那个黑袍仙君。
　　他却又踌躇未决，不敢开口。他心底有些害怕，如果问了那句话，对方可能就该离开了，他不能冒这个险。
　　叶轻云当然看不出少年的所思所想，只继续说道：“我可以陪着你，所以你要慢一点长大。”
　　小沈钰震惊地望着他，追着他又开口，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为什么要慢慢长大？阿娘说，她希望我快一点长大成人，这样就没人能欺负我了。只要我长大了，继承了十三宫宫主的位置，像阿娘那样当一个厉害的人，二皇子殿下就再也不能在我身边安插他的人了。”
　　青年微微一笑，轻声说，“你阿娘说得也没错，因为你的母亲期盼的是你能保护好自己；而我更希望的……”他想了想，又道：“应是期望你的身边，能够有我的存在。”
　　他揉了揉孩子的头发，“阿钰不必太过担忧，该经历的总会到的，阿钰根骨虚弱却命里富贵，熬一熬，总会过去的。”
　　孩子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点了点头，眼里一片懵懂与茫然。
　　叶轻云笑了笑，不再做多解释。
　　“那你究竟叫什么呀，我一直都不知道你的名字。”少年认真解释道。
　　青年一顿，眼底流露出些许无奈，他轻轻说道，“叶轻云。”
　　“轻云哥哥，我叫沈钰，”少年忍不住笑了笑，“你是仙君么？”
　　青年却只是温柔笑了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知道我是在做梦，也知道这只是个梦，”沈钰握紧手里的小木剑，“我只能在梦里见到你。我在梦里，见过哥哥很多次。”
　　“我知道姑苏哪家卖的白沙枇杷最甜，也知道哪个阿婆煮的桂花酒酿圆子最好吃。”沈钰眉眼稚气，笑意灿烂，“如果下次还能相见，我想带哥哥，去逛一逛姑苏。”


第32章 赤血琉璃珠
　　沈钰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又一次伏在龙案前，批阅的奏章时候睡熟了。
　　沈钰睡眼惺忪，放空了许久，突然觉得周围空寂。以前他也觉得周身寂静，却已经习惯去忽视那些突如其来的孤寂，对其视而不见。
　　他本以为早已遗忘了那些陈年旧事，可他的梦却告诉他，他从来都没忘记过。
　　他心里的那点温软就那么多，江怜教给他的不多，走的时候也带走了他全部的温存。女子一身粉裙，操着一口吴侬软语，轻柔地哼唱小曲。她的脸很是白净，不常粉饰任何胭脂，只轻轻一笑，就已然比之春桃都要明艳俏丽几分。
　　沈钰沉静许久又是无言，他起身披上狐裘，唤来了明德：“温些酒吧，朕有些乏了。”
　　明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低应了一声，唤人端进一个盛满热水的大碗，将酒壶置热水之中。而后他又向火盆中置入几块炭火，现下已是寒梅腊月的时节，宫外几株朱砂梅在风雪中傲然伫立，任由鹅毛大雪压弯了枝头，而长秋殿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陛下，”明德善言相劝，“若是乏累，便早些歇息吧。若是累坏了龙体，多得不偿失呀。”
　　沈钰在明德面前极少摆皇帝架子，此时他像个孩子似的蹲在火盆旁烤着火，低垂的眼睫微微一颤，像是想起什么般突然道：“朕要公公查的香料，可有些眉目了？”
　　明德闻言，猛地拍了一下脑门，有些惭愧道：“陛下，您看老奴这记性，可真是越来越差咯。那香料是陛下点名要查的，老奴怎敢有所怠慢？自然是查了出来，”他说着，微微眯起眼，仿佛思索道：“这香料产自前粱，在当时倒也算不上何等稀有之物，只是前粱与东梁相隔三百余年，如今还知道配方的人少之又少。香料名为长相思，可安神养神，体虚者用则易致人嗜睡。除此之外，倒是并无大碍。”
　　沈钰一怔，并未料想到其间相隔如此之久，但似乎又在意料之中。他点了点头，又道：“下去吧，不必在门外候着了。”
　　哪知明德当即摇了摇头，嗓音嘶哑道：“陛下有所不知，陛下才刚刚登基，难以服众，若没什么人在陛下门外候着，总会有些有心之人趁机作恶。老奴虽年迈，但这些陪先帝学来的教训，还是懂的。”
　　沈钰低笑一声，反问道：“朕怎么不懂？”他朝那堆成小丘般的奏章昂了昂下巴，“十有六分是教朕如何治国，如何平天下，在江北战事上主张以和为主；余下三分则劝朕三思拟旨，以战为主，闭关城门不放流民进入，平定江北边境混入的戎卢人。至于剩下一分，则是鱼目混珠，咬文嚼字，既不主和抑或主战，不过是些谗言滑舌的……油头而已。”
　　他一挑眉，看向明德，“真当朕看不出这些人存着什么心思？”
　　这一挑一望，衬着他愈发明亮的少年恣意，明德有那么一瞬看走了眼，以为见到了年少时的先帝。
　　先帝登基时也不过仍是个少年，接下了前辈人留下的烂摊子江山，竟以一己之力，力缆狂澜，挽救了濒临死亡的王朝，甚至在两年之后收复了曾经失去的燕云十六州。
　　“如今的东梁百年无战事，文化兴盛，民生享乐，不识外忧。倘若江北边境与戎卢烧起战火……”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几分沉重：“受苦的仍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江北一带已是安逸多年，将士怕是懒散毫无斗志，戎卢擅骑兵，江北地形险峻，戎卢人自出生便生活在江北的草原上，对地形早已了如指掌。况且江北边军的编制并不适用于战事。”
　　他合上陈年旧书，揉了揉太阳穴：“当年固守江北的那批兵是从白玉京都城军营选拔过去的，如今几年过去，江北边境军营青黄不接，京师这边却并未再挑选新兵进去。”
　　明德笑道：“那时的皇上不过八九，却记忆犹新。”
　　“出生在白玉京，长在帝王家，朕从来都不是什么寻常孩童。”沈钰抿了一口茶，岔开了话题，“不过也有些奏章有趣得紧，”沈钰话锋一转笑弯了眉眼，“青州通判高玄，他的奏章看起来絮叨，却实际上内心细腻，通篇读下来反而对青州此地如今现状要清晰许多，开篇问安，倒是日日不歇。”
　　沈钰说着，朱笔一挥批留了几个字：朕安。
　　明德本就一个粗人，识的字不算多，更不懂政道养兵之理，只得打着马虎笑了几声，微驼着背：“陛下，酒温好了。”
　　“嗯，”沈钰翻着奏章，头也不抬道：“退下吧。”
　　待明德离去后，沈钰才疲惫的以手掩面，轻轻掐了几下人中，将余下几分还未来得及阅读的奏章推至一边。沈钰披上狐裘锦袍，让书童提着酒壶，踏进了宫内旁的凉亭。
　　这亭子是当年老皇帝下旨建起的，建好后让沈钰自己取名。然而那时他与老皇帝置气，硬是不取名，结果直到现在这亭子仍是个无名之亭。
　　沈钰折下一只寒梅，放置在一旁陪他饮酒，再提壶为自己斟上一杯，一饮而尽。紧接着又倒满，喝尽，一杯接一杯，恣意微醺，对月独酌。他身后的童子沉默地替他温着酒，并未劝言，温完酒便微微俯身行礼，无言退下了。
　　几杯酒下肚，沈钰就已醉了。但他并不担心此时有人行刺，白玉京里里外外都有密集的眼梢盯巡，倘若真有刺客，也只有来去无回的下场。皇宫对他而言，更像是个巨大的牢笼，密不透风的视线时刻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在这世上藏不住的除了爱和欢喜之外，权势的渴望，狼子野心，同样都是藏不住的。年幼时不懂世故人心，手段尚浅，难以同恶人周旋，故而比起鬼魂妖怪，沈钰更惧人心。
　　沈钰醉意欲浓，他瘫倒在桌前，欲睡复醒，眼睫微颤，已经慢慢阖上了。
　　而亭尖上正停着一只黑蝶，没人注意到它是何时出现的，但它就这么一直停留在凉亭上方。蝴蝶忽地抖了抖蝶翅，迎风洒出了点点如星尘般的粉末，不多时竟是鼾声轻起，四下里唯有沈钰所在的凉亭并未有所波及。
　　蝴蝶飞下凉亭，在雾气渺然中化成冷峻青年，他身着一袭蝶纹红袍，猩红长袍犹如这深沉黑夜中一抹跃动的焰火。叶轻云快步跃上凉亭，一把夺去沈钰手中的酒杯。
　　“酒量不好就别喝酒，本来就是一杯酒的量，喝酒多了还伤及脾胃。”叶轻云神色不悦，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少年的额头，那双漆黑的瞳仁中是显而易见的不满。
　　“你……”沈钰睁了睁眼，醉眼朦胧，根本分不清眼前人是谁，只是轻声道：“你是来刺杀我的么？”
　　叶轻云一顿，无奈道：“怎么可能？”
　　“那你会唱姑苏小曲儿么？”
　　沈钰黏糊糊地说着话，茫然地抬了抬下巴，似乎又想沉沉睡过去，眼前不知是谁总是扰乱他的睡意，不愿让他睡过去。
　　“……”叶轻云静默了一会，“我不会。”
　　“……那可真没用。”沈钰嘀咕道，“以前有个人，很厉害，教我唱姑苏小曲。”
　　他似乎晕得难受，闲下来缓了一会才继续道：“他指点我的剑法，教我歌谣，是这个世界上除了阿娘外，待我最好的人。”
　　“那个人是谁？”青年轻声道，“你还记得他么？”
　　沈钰醉得厉害，思索了一会，竟也想不起名字，只好嘟囔道：“不记得啦。”
　　叶轻云忍不住笑了：“也是，少年心性，只顾着顽皮。”
　　“可是……”沈钰趴在桌角上，无声笑起来，“我好想去找他呀。我不想当皇帝，我想找到他之后，回到姑苏开一家冷元子铺。夏天的时候我卖冷元子，到了冬天我就卖滚烫的香茶。”
　　“……春天和秋天，我就把铺子关掉，去和他云游天下，什么花开了就去看什么花，好好看一眼这个人世间。我和他的身边永远春意盎然，鲜花簇拥，这样才算美好。”
　　他轻轻抚摸着沈钰的背脊，仿佛在揉着一只猫儿，也知晓如何才使这心性警惕的猫儿慢慢放松下来。沈钰埋头在他的怀里，睡得昏沉，也不再言语。
　　反观叶轻云，也并未打扰对方的沉睡，自始至终都沉默着，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少年消瘦的后背，由上至下缓缓按摩起来。
　　青年按揉了一会，忽然轻声问：“我那时是不是吓到你了？”
　　沉睡的少年自然无法给他答案，明月、清风、桌上的折枝也无法为他指点迷津。
　　“我回去之后又好好想过，觉得确实不妥，我不应该那么冒失地出现在你面前，可惜你曾经也从未教过我如何与你相识。”叶轻云运用妖力使手掌发热，上下轻揉，试图减缓少年过度的疲劳。
　　他停歇了一会，又小声叫道：“鹤玄子大人。”
　　“……鹤玄子大人。”
　　青年抿了抿唇，又唤了一声：“……鹤玄子大人，我来找您了。”
　　“我竟然开始羡慕你折下的这只梅花，它可以陪你饮酒，而我却不能。”他沉默地自说自话，“我应该顺其自然地出现在你面前，慢慢接近你，得到你的信任，陪伴在你身边，”他小声道：“如此一来，我们水到渠成。”
　　沈钰在睡梦中嘤咛一声，仿佛回应了他的自问自答，随即又消失在落雪之中。叶轻云提壶，昂头饮尽了壶里的最后一滴酒，眼角隐约泛起微红。
　　青年搂起他的后背，另一手托着他的双腿，打横抱起了少年。沈钰脸朝外面，睡得并不安稳，他微皱着眉，嘟着嘴浅浅地呼吸，整个人蜷缩在叶轻云的怀里，睡姿显得有些稚气。青年俯首，蜻蜓点水般吻了吻少年的额头，神情冷峻，仿佛在做一件对他而言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怎会伤您？”他喃喃道，“我愿用我的性命与孤胆来护您的周全，追随您的魂魄，直到我身死魂散。轻云生命中的那些漫漫时光，唯有陪在您的身边，才不算辜负如此长生，才不算荒废光阴。”
　　他将怀里的少年放在床榻前，俯身埋在沈钰的脖颈处，黑发如流水般散落在男孩的衣衫之上。他曾日思夜想的檀在鼻尖淡淡拂过，铺天盖地弥漫开来，不疼不痒地挠了几下他的心窝，不疼，但痒痒的。
　　叶轻云犹豫片刻，伸手撩开男孩厚绒的衣袖，果不其然摸到一颗细腻温暖的圆球。
　　不出叶轻云所料，那是一颗赤红色的琉璃珠，与垂在他手腕间的那颗琉璃珠成双成对，皆被一根红色细绳紧紧系在腕间。


第33章 权衡利弊
　　沉沉夜色之中，叶轻云的笑容难以遮掩，几近笑出声来，心里快乐到无与伦比，心花怒放。手心中的琉璃珠通体鲜红，被一根有些老旧的红色绳子系得很紧，沈钰的体温把它捂得热乎乎的。叶轻云原本只是试探着去寻找它，却没想到它被人细心又珍重地带在身上，夜里睡觉时也没有摘掉。
　　当年鹤渊转世之际，将两根颜色相同的珠子用红绳串起来，亲自蹲下身，认真系他的手腕间，以及自己的手腕上。鹤渊许是心底清楚，也猜到转世之后或许相见不相识，便亲自叮嘱叶轻云要以红绳为据。
　　青年眉目间藏之不及的欢喜笑意，在这一刻尽数倾泻。当年那点藏不住的心思，如今一样是藏不住的。他的指尖点上自己的眉心，从中拉扯出一缕纤长的灵魂，他将这缕残魂细细揉捏几下，让掌心的琉璃珠将这缕灵魂“吃”了下去，以元魂养珠。琉璃珠的血色在吞噬灵魂后显得更甚艳红，轻云轻轻吻了吻珠子，又把它不动声色地藏进衣袖之中。
　　有了这缕魂魄，无论沈钰行至何方，叶轻云都能寻着残魂找到他。
　　叶轻云抬手抚上沈钰略显冰凉的脸颊，吃醉了酒的少年睡得并不安稳，却也少去了清醒时的那目中凛冽，平添了些许温顺。他紧靠着沈钰坐在榻边，纤细的指尖描绘着少年眉目的轮廓。他来得有些迟了，待他寻到沈钰时，他的男孩早已知事识人，原本想偷偷抱走自己养大的想法，断然是行不通了。
　　他拖着伤病，不得不又等了几年，直到年幼的沈钰为了寻找山海经中所描述的凤凰，而在某个深夜突然到访岐山。
　　淡白月光下，叶轻云摊开手掌，灵力随指尖流淌而出变化为一朵深红海棠。海棠浮空悬在沈钰的额头之上，淡红光点徐徐飘落，海棠花则逐渐枯萎。随着花瓣的凋零，沈钰的梦境犹如画卷般向前铺展开来。
　　三百余年不曾相见，叶轻云已经很好地掌握了玲珑传授给他的入梦之术。
　　梦里的姑苏依然有着往日的模样，风雪桥旁贩卖酒酿圆子的婆婆，以及倚柳而立的少年人。少年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清秀温良，身形消瘦却如青竹般挺拔，一套姑苏十三宫剑法舞得行云流水，天资拔萃。看沈钰练了一会剑，叶轻云有些等不及了。他钻入沈钰的梦境可不是为了看他练剑，也实在不甘被沈钰忽视，便轻巧化成一只蝴蝶，落到了他的剑尖上，引得少年惊呼一声。
　　“你又来啦？”
　　蝴蝶抖了抖双翅，算作回应。
　　沈钰站在风雪桥上，桥下芦苇如金色麦海般随风而飘荡，荷花蜷缩在芦苇丛中盛开的灿烂，他弯腰去碰了碰芦苇顶尖，绽开恣意的雪白芦花。
　　沈钰的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惊吓中回头，瞧见身边站了一个青年公子。他再朝剑上瞧一眼，蝴蝶早已不见了踪迹。
　　沈钰虽然心中还有些困惑，但突然与对方相遇，他不由自主地朝那人绽开笑颜，熟稔地搭上他的肩，愉悦唤道：“轻云哥哥！”
　　叶轻云向他点点头，算作打个招呼。沈钰搁下山河归尘剑，飞快跑到卖蜜桃的阿婆那里去，从袖中熟练地摸出几枚铜板，买了两颗饱满香甜的大桃子。他递了其中一颗桃子给叶轻云，眼巴巴望着他：“轻云哥哥，我们今天去哪里玩呀？”
　　叶轻云接过桃子，蹲下身在河水中清洗干净，喂给沈钰。少年见他把桃子洗干净，就往自己嘴里喂，也不含糊，乖乖张嘴咬住蜜桃。
　　青年微微一笑：“坐船，看芦花，吃莲子。”
　　孩子的眼睛骤然亮得惊人，他急不可耐地点点头，又忽然摇摇头，“哥哥，我最近研习了一套剑法，舞起来特别好看，你要不要先看我练一遍？”
　　叶轻云闻言，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淡淡道：“练剑增长修为，既是自保，就要有些实际作用，而非学一些华而不实的剑法。”
　　少年也不恼，抽出山河归尘剑松松地挽了个剑花，笑着解释道：“我本来也不想学这种只能用在大典上观赏的东西，但是又觉得学会之后可以舞给轻云哥哥看，”他用剑在桥上雕出一片小云，“所以才去学的呀。”
　　沈钰朝他弯起眼睛，语气还挺委屈道：“我娘知道后，还骂了我一顿，说我道心不稳，玩心太重。”
　　少年稚气澄澈的模样，渐渐与床上的醉鬼重合。
　　海棠花已经彻底枯萎，半点灵力全无，叶轻云也只得从沈钰的梦境之中抽身而出。
　　他懒懒垂下眼，替沈钰掖了被角，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转身隐入黑暗之中。半炷香不到，黑蝶轻盈抖翅，从半开的窗缝间飞了出去。待蝴蝶离开，一缕风不知从何处钻来，轻飘飘刮灭了点燃的烛火。
　　一夜梦回年少游。
　　沈钰醉酒醒来只觉头疼得厉害，等早朝散后，还是习惯性地去了练武场。
　　他的心境难以平稳，一切都乱糟糟的，偏偏难以寻觅踪迹，将那套练了十二年的剑法舞得杂乱无章。
　　这本是不寻常的，他以前也从未觉得自己手上的剑，竟突然变得不顺手起来。沈钰四岁随母亲学剑，十岁那年母亲提前为他加冠，正式从母亲手里接过山河归尘剑。据说此剑为仙人所赐，亦是江怜宫主亲手交给他的，最为珍重的一把剑。
　　她耐心教导沈钰道：“剑就是你的命，宁可持剑战死，也不可弃剑而逃。”
　　沈钰将这句话牢牢铭记于心，从不敢忽略忘记，将山河归尘剑珍重的如同他的生命，就连睡觉时也将剑放在枕边，不仅防的是刺客，也是护着他的剑，正如同他的剑保护着他一样。
　　也许因为他的心绪杂乱，连带着他的剑也看他不顺眼起来。
　　沈钰手里握着剑柄，有些茫然起来。
　　他到底在心烦意乱些什么？
　　一声低沉的笑自宫顶之上响起。
　　“你是在和你的剑置气吗？阿钰。”
　　沈钰一顿，微皱起眉，抬头望向宫顶的某一角，不悦道：“你叫我什么？”
　　他的目光停在青年身上，毫不客气道：“擅闯宫廷重地，目中无人，狂妄无礼，”他轻眯起眼，不紧不慢地跟了一句：“至于‘阿钰’这两个字，是你能叫的么？”
　　“是么？”叶轻云也不恼，笑着从青瓦上跃了下来，从善如流地改口道：“那陛下又何必与剑置气？”
　　沈钰收剑坐在了台阶上，青年也跟着他坐下来。沈钰瞥了身边人一眼，不大高兴道：“你是怎么进来的？我这玉鸾宫里里外外到处都是侍卫，怎么在你眼里反倒成了摆设，任你来去自由？”
　　“只要我想，没人能看到我，”叶轻云眼中洋溢着自信，说着递去了一颗药丸，“解酒丹，没毒，我自己炼的。”
　　沈钰低垂的眼睫微微一颤，没接他递来的丹药。虽是询问，他的语气又非常肯定：“是你把我抱到床榻上去的么？”
　　叶轻云维持着这个动作，也不收手：“怎么就猜到我身上了？”
　　沈钰笑道：“多谢。这很好猜，即使是陪我十来年的十三宫侍女，也知道主从有别。我为主，她们为从，自然是不敢。”他伸手把蝶妖的手往回推了推，“可惜了这份心意，不过我多年不食外来之物，你还是收回吧。”
　　叶轻云把药扔回瓷瓶中，强硬把瓷瓶塞到沈钰的手里。
　　“走了。”青年简短道。
　　“……”沈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垂下眼，低声道：“嗯，走吧。”
　　叶轻云点点头，足尖发力一跃而起，在空中幻化回一只黑蝶，无声息地飞越宫闱，离开时悄无声息，沈钰再抬头时，早已无了踪影。
　　少年轻轻哼一声，声音里听不出轻重：“放眼整个玉鸾宫，也就你这只扑棱蛾子，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来无影去无踪。”
　　沈钰握了握手里的瓷瓶，忽然拧开瓷瓶，浅浅闻了闻里面的气味。他吃下的药少说也有百服，自然认识药本领不差，而瓶中的几颗丹药也确实都是寻常的解酒丹。沈钰倒出一颗，药丸圆润，即使不刻意去闻也能嗅到淡淡的药香。
　　本应是好意。
　　“还是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儿么？陛下。”
　　沈钰手一抖，药丸掉在地上向前滚了两圈，沾染了些许泥土草屑，才慢慢止住了。
　　“池涣？”沈钰看向身后，手上一轻，却见那侍女已经从他手中取走了药瓶。
　　池涣挽着竹篮，一身竹青长裙，面容秀丽，步伐轻快几步走到了沈钰面前，从瓷瓶里倒出一颗丹药，细细嗅了几下，眉目带笑柔柔道：“陛下，方才的那位公子是谁？”
　　沈钰皱了皱眉，下意识避而不答，只轻声道：“一位故人而已。”
　　池涣神色微变，识趣儿地未再多问，敛眉担忧道：“我听明德总管说，昨夜陛下独自饮了酒？”
　　她摘下竹篮，掀开柔软的布帛，露出里面装满的不同药材。
　　“陛下，以您的心法和内力，虽说恰好能克制孤竹毒，但孤竹毕竟是为天下奇毒之一，切不可大意啊。身中孤竹之人切忌醉酒，酒性能够加深毒性，这点您并非不知晓。”池涣蹙眉不展，“您之前承诺禁饮梨花白，怎的转眼间就又放弃了呢？”
　　沈钰轻咳一声，心里估摸着这姑娘还能絮叨上一段时间，默默岔开了话题：“以后不会再饮了，朕也就昨夜饮了些酒。”
　　池涣无奈，她提起竹篮，“也是，陛下也就每次喝一小杯，醉上一晚上，也就染个风寒而已。陛下还请以龙体为重，您是天下之主，更是万千黎民得以生存的依赖。池涣明白陛下以内力压制毒素实属不易，可陛下八岁毒发后，至今都余毒未清，池涣实在担忧陛下的安危。池涣虽是陛下的随行御医，孤竹毒性发作难以估计，总有池涣顾及不到的时候。”
　　沈钰闷闷应了一声。他垂目望着脚边的山河归尘剑，满不情愿道：“曾经朕也能百步穿杨，一剑便可震碎山石。多年来朕的功法虽与孤竹之毒相克相制，却也因此朕的武功至今都难以再进一步。”
　　“但陛下依然年轻得很，只要把身体养好了，恢复到巅峰时期自然不在话下。”她轻叹一声，“池涣先去为陛下煎药，这便告退了。”少女话音还未落地，就从地上提起竹篮，背脊挺拔仿佛翠绿青竹，风风火火地离去了。
　　沈钰握着手里的瓶子，没有服药，却还是将瓷瓶小心拢进衣袖，收剑入鞘，也离开了练武场。
　　***
　　东梁本就是从战火中崛起的王朝，安乐与祥和，仅仅只过了百年而已。那时不曾有外族进犯，天下太平，国泰民安，以至于民不识忧，安逸享乐。前朝提倡以文治国，文官在东梁的地位，比起那些带兵打仗的武官都要高上几分。
　　“陛下，臣以为，东梁此次所面临的，不仅是解决江北流民与入侵该烧杀掠夺的戎卢人，”宰相范希文趁晌午过后请见圣上，将他的策略直言进谏：“臣认为，江北一带的战事，应以主和姿态，暂时稳定江北局面。一旦发起战争，恐怕输多胜少啊。”
　　“戎卢善骑兵，而江北边境兵营年迈体弱者颇多，新兵奇缺，应剔老弱病残者，加练新兵。以雪鸮传播消息加悬赏金，向中原地带广招年轻力壮者，以此扩充兵营，将江北打造为全民皆兵的局面。与戎卢一战并未不可，只是时机未到，如今的东梁需要时间。”
　　沈钰提起茶壶，亲自为范希文宰相添茶：“倘若我东梁大胜，依照范卿的想法，如何对待抓来的俘虏？又待兵将如何？”
　　“逐一以金银赏之，布匹，粮米，抑或抢来的戎卢女子。”范希文顿了顿，“至于俘虏，摆在陛下面前的，有两条路可以选。其一，俘虏尽数填充奴役，日夜耕种，既可以增加粮食的数量，又能高涨军心。其二，收编军营，此路虽可稳定民心，倘若俘虏与将士们一同吃睡，待遇相同，却会导致士气低落。”
　　范希文宰相饮了一口清茶，目光不偏不倚，盯着沈钰的眼睛，道：“这两个选择有得有失，陛下只需权衡利弊。微臣想知道，若是陛下，又会选择走哪一条路？”


第34章 屈居微贱
　　“一旦攻下戎卢，收编的所有戎卢人，不论男女，一并视为我东梁子民。”沈钰抬眸，声音很稳，“如何待我东梁百姓，便如何待降了的戎卢人。”
　　范希文闻言，望向沈钰的目光中多了一点意外。他们新上任的少年皇帝，自毒发那年之后体弱易病，孤竹奇毒难寻解药，初次毒发时小皇帝昏迷了数月，急得老皇帝一夜间青丝渐白，就连玉鸾宫之内众多大臣都私底下悄悄议论，谁都觉得他们的六皇子难以撑得过去，或许用不了多少时日就会在昏睡中撒手人寰。
　　可六殿下意志却坚韧如荒地野草，人还没清醒过来，却能自觉吞药，每日几大碗金贵补药吊住了他的命，老皇帝就干脆在他床榻的不远处批阅奏章，直到夜深才离去回到明兆殿。
　　那时流言四起，说当今圣上可谓是偏心偏到太阳西边去了，只可惜那六皇子福浅，怕是无缘享用。后来老皇帝离世，朝中权臣都曾以为，登基的人会是二皇子沈方林抑或太子沈显荣，总归是二者其中之一。没人觉得最终坐上那把椅子的人，会是他们眼中的那个弱不禁风以养息为重，终年依靠内力压制毒素的六皇子。这样的人终日陪伴他的应该是药师与苦药，仆奴与床榻；而非万人之上，众臣俯首的朝堂。
　　范希文垂下眼帘，起身为身旁年轻的帝王添了一杯茶，将饮杯推至沈钰的面前。他抬眼，极其认真且郑重道：“臣此番前来面见圣上，已将身后家事全都打点清楚，只求皇上的一纸诏书。”
　　沈钰笑了笑，举杯将茶一饮而尽，态度显著。炉碳上铁壶里的开水在“咕嘟”声中翻滚而起，他提壶再次为范诚添一杯茶，两人互相举杯，围炉而饮。
　　“老臣恳请皇上，下诏准许老臣前往江北边境，安抚流民，治理江北战乱。”范希文放下茶杯，“还请陛下，允了老臣这一请求，为东梁出一份绵薄之力。”
　　“江北此地因边境一带常烧起战火，满目疮痍，内忧外患，百姓不能安居乐业。”沈钰轻声道，“朕倘若将范爱卿提拔为江北安抚使兼江北知州，并另选一人提拔为都总管，范爱卿可有中意的人选？”
　　“有，”范希文抬眼，毫不畏惧与沈钰对视，“今青州通判，高玄。”
　　沈钰蹙起眉，“朕记得他，”沈钰垂目，状作回忆道，“此人有意思得紧，日日在奏章中与朕问安，从未中断，而他提上来的折子，虽是絮叨了些，却是实打实为青州百姓做实事，朝廷拨过去的银两也都账目清楚，有据可循。”
　　“陛下，玄大人与臣，定能一文一武，肩负此重任。臣还认为，玄大人仅任通判一职，实在是屈居微贱，而不得志啊。”
　　沈钰微愣，“本朝历代通判，是由朕亲自委派，辅佐知政，更可视作知州副职，必要时有直接向朕请示的重权，更是为防知州位高权重，独断专行而设立。怎么这样一个官职，到了范爱卿嘴里，就变成了‘屈居微贱，而不得志’了？”
　　“如今东梁官职多少？”范希文问道。
　　“正九品至正一品，各设朝廷官职不等，地方官不计。”沈钰答道。
　　“东梁则按照阶级，每户多少人，除却士大夫，其余人等皆需缴纳。田地出租，地主向农民收税，收来的税再转交朝廷。商户，店铺，小贩，商品，都相应需要缴纳，各军、县、镇负责征收税务或置办税场，负责征收商税。”范希文轻声道，他饮尽最后一滴茶，又笑道：“官多税多，但东梁却繁华昌盛，白天车马来往，络绎不绝；夜晚灯火通明，行人夜游点茶听戏，乐此不疲……”范希文极其缓慢道，声音里却没有丁点笑意。
　　“百姓耽于安逸享乐，殊不知万里之外的戎卢蛮人，正在虎视眈眈我东梁王朝的每一寸土地！”
　　“礼部甚至为了拉拢朝廷新贵，书生寒窗苦读数十载，却比不上朝廷上那些贵族毒虫们十万两白银，买下进士的名额！”范希文一掌拍在桌面上骂道：“那十万两白银买来的是官，寒的却是人心！捐官？怎会有如此不劳永逸的美事！”
　　“不为东梁有所作为，反而剔除那些真正有才能的杰出之子？皇上，这对于高玄这类苦读数载，辛苦考中进士的人而言，从何得志？陛下，您必须罢免了那些新贵毒虫！如此一来，东梁才能长治久安啊！”
　　沈钰微叹，他再次为范希文添茶，“正如范爱卿所言，朕又怎会不想为东梁拔掉那些毒牙？仍是时机未到。那礼部尚书刘梦人拜于二皇兄门下，真要拔除毒牙，不如四两拨千斤，一颗颗拔下。”
　　“皇上，”范希文忽然道，“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数。”他压低了声音，“臣并不关心那把椅子上坐着谁，那是皇室所关心的问题，老臣的仕途早已几经波折，无力去管陛下的家事。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范某的骨头虽老，却还硬朗。老臣效忠的，是东梁，是天下百姓。”
　　“唯有百姓过得舒坦，东梁才会好转起来。”
　　沈钰竖起一指，轻轻抵上唇。
　　“若非东梁先祖有云，东梁历朝不杀士大夫，”他似有深意道：“抑或，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不是朕，而是朕的那几个皇兄，”沈钰以手掌比作利刃，在脖颈前轻轻一划，“范爱卿现在怕是，早就没命了。”
　　范希文却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正因如此，老臣在面圣之前，早已向家兄打点好身后事，老臣本就没想活着回去。”
　　沈钰不置可否。
　　“但现在，坐在范卿面前的，是朕。”沈钰轻声说，他的手指敲了两下玉杯，“朕倒是很乐意，为范爱卿留出一线生机。”
　　***
　　待送走范希文后，沈钰整个人都乏力般躺在了绒毯上，闭了眼放任自己意识逐渐昏沉下去。在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有人在外轻轻叩门，乍然响起的声音犹如一记闷雷，轰然闹在沈钰耳畔，惊得他一下没了睡意。
　　沈钰应了一声，来者推门而入，带来了满身的药香。
　　其实并不难猜，这个时间点会来的只有朝廷御用药师，池涣。
　　池涣仍是那一身翠青长裙，身后跟着一个药娘，沈钰记不清她的名字，只记得是江湖之上，万神山庄的人。
　　池涣接过药娘的食盒，“多谢，”她笑道，“辛苦慕青姑娘啦。”
　　被池涣称为慕青的药娘，看起来年纪不大却眉眼英气，一身干净利落的雪白劲装，神情毫无半点扭捏之意，显然是常在江湖行走的女子。
　　万慕青面朝沈钰，跪地行礼：“见过陛下。”
　　“我们这位慕青姑娘，可是出身于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万神山庄，庄主万修仁之女，”池涣放下食盒，同万慕青一起将里面的粥食，小菜一一摆出，“今日的药膳，便是我拜托慕青姑娘所准备的，旁人想见慕青姑娘，都是难上加难。”池涣将粥碗推到沈钰那边。
　　“池姑娘言重了。”万慕青声音微凉，“陛下为东梁耗神尽心，日理万机，万神山庄虽是江湖杏林门派，却也一样是东梁的子民。我能为陛下效劳，乃是万神山庄百年修来的福分。家父曾言道，万神山庄世代修行炼丹制药，并非图什么名誉，而是重在医人。说到底，我们只是普通的医者而已，医者医人，乃是天经地义。”万慕青将食盒收到一旁，“陛下，我来替您切脉吧。”
　　沈钰刚想将手伸出去，却被池涣的一只纤手握住了。池涣略显歉意道：“切脉便由我来吧。池涣日日劳烦万姑娘准备药膳，操劳下来已经足够劳苦。”
　　万慕青笑了笑：“怎会？家父时常向我提及池姑娘，说其天资聪颖，年纪轻轻却当上了皇室的随行御医，教导小女要向池姑娘般勤学苦练，方能成才。”她后退了一步，让出地方，“池姑娘，请。”
　　池涣三指轻贴在手腕上，她闭起眼，模样认真。沈钰抬眼看着万慕青那一身白色劲装，看了一会，又垂目养神。
　　“陛下近日可是有些嗜睡？”
　　“略显。”
　　“……”池涣垂手，抬眸望向少年皇帝，“近日来，陛下的内力可是有所进展？”
　　沈钰摇了摇头，“并无。”他想了想，又道：“武功如今也只算作平平水准，在孤竹的压制下，这半年来功力增长微弱，不值一提。”
　　沈钰面不改色地喝下整碗中药，把碗还给了池涣。
　　热水在铁壶里发出“咕咚”轻响，池涣起身，替沈钰添上龙井茶。龙井的回甘在中药的遮掩下几乎不值一提，涩苦的药汤只会让沈钰梦回十年前，那时的他也曾是个天之骄子，十三宫最骄纵明亮的少年。
　　就连一向对身边弟子苛刻的江宫主，都会对身边人毫不犹豫地夸赞道：“我们的小阿钰呀，将来一朝踏入江湖，轻功了得，年轻俊俏，定会名扬天下，不知又会惹多少姑娘们芳心暗许，一见钟情呀？”
　　她取来青玉冠，笑盈盈地替沈钰束发，“阿娘可是很期待呢，不过也不急，我们来日方长。”
　　可惜直到最后，他也没能回应江怜的期待，坐在这把龙椅上的他，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却又是手握权势，得偿所愿。
　　万慕青目光担忧，蹙起眉，只道：“陛下的内力属寒性，压制孤竹本应绰绰有余。这孤竹余毒就好比将熄未熄的火焰，内力是扑灭火苗的潺潺水流，两者相互克制，一旦发作，只能用水浇灭了它。但一个人的内力却是有限的，只有通过修炼才能使得内力够越来越浑厚和强劲，但倘若陛下的内力止步不前的话……”
　　万慕青闭上眼，斟酌着用词，隔了半晌，才看向沈钰：“那本应随着内力的强大而逐渐虚弱甚至消失的毒性，却因水流的流逝而愈演愈烈……陛下，还需小女子说的再明白些么？”
　　沈钰心思清明，自然懂得万慕青的言外之意。许是自幼灌下的一碗碗汤药令他早已习以为常，此时竟是心平气和，并没有特别诧异，只觉得心底渐渐萌生起些许的紧迫感。他自知不是来日方长的人，东梁却绝不能毁在他的手中。
　　若是沈峰在此，优先考虑的自然是留下子嗣，哪怕他深爱的人是江怜，他也要确保东梁皇室后继有人。沈钰却难得地皱了皱眉，倘若立一个陌生女子为后，甚至与其结合留下子嗣，对于沈钰而言却有些困难。他实在不愿欺骗对方，或者欺骗自己去爱一个陌生的女子。
　　万慕青打开食盒，将药膳一一摆上桌，“陛下，饮了药还需多加歇息为好，龙体为重。”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便向沈钰告辞，“慕青每日都会来为陛下送药膳，若是需要，陛下请池涣姑娘去药阁走一趟便是。”
　　沈钰端着药碗，眸光温润，笑道：“万姑娘请回，药阁已经打点好一切，若是有何不妥，告知池涣即可。”
　　万慕青回礼，莲步轻移，离开了宫殿。池涣行了一礼向沈钰告退，出去寻了万慕青的背影，两人结伴而行。
　　沈钰望了一会，缓声道：“关门吧，琼枝。”
　　“属下领命。”空中突然闪下一道黑影，紧接着紧闭上殿门，黑影又是一闪，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他展开压在食盒最里面的一张碎纸条，将其一一拼凑，就组成了一句完整的话：
　　“燕雀处堂，小心为上。”
　　沈钰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字条之上，最终只是将它们敛起，聚拢在掌心，噗的一声，随着内力的涌出而化为齑粉。


第35章 为谁而来
　　燕雀处堂。子母安哺，煦煦焉其相乐也，自以为安矣；灶突炎上，栋宇将焚，燕雀颜色不变，不知祸之将及也。在古籍故事里，一场火烧上了屋顶房梁，而燕雀们尚且不知眼前的危难与它们相关，而是仍然自以为相安无事，快乐逍遥，才惹得一场身外之祸。
　　沈钰抿唇笑了笑。
　　他并非三岁稚童，自然明白那万慕青正话里有话地告诉他，警示四周，提防敌人。诚然，万慕青也是不清楚的，故而出此下策。他不是没有对自身武功再无进展而感到困惑过，可他又能怀疑谁呢？
　　偌大的玉鸾宫，他身边却是空无一人。
　　“阿钰。”
　　“……”沈钰一震，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下意识去寻找那只黑蝶。
　　梦中出现过的黑蝶，年幼时陪他长大的那只蝴蝶，蝶翼上的纹路都一模一样，就连色泽都毫无差别。
　　江怜死后，会唤他“阿钰”的人不多，哪怕沈峰在世，也极少唤他的乳名。
　　“……你是岐山的那只蝴蝶吗？”沈钰顿了顿，提及岐山，语气热烈了几分，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的稻草，“我应是见过你的，你是不是我小时候遇见的那只蝴蝶？”
　　那只在他趁夜溜出十三宫时，于岐山相逢的黑色蝴蝶；在他练剑时，三番五次故意停在他的剑尖上，使他不得不停下来，生怕伤及了它。
　　沈钰忽然“唰！”的一声从腰间抽出山河归尘剑，瘦弱的手腕却止不住发着抖，“如果你是它的话，”他倏然鼻尖一酸，“就停在我的剑尖上罢。”
　　他本以为，他的过去已经埋葬在岁月里，无迹可寻。年少时光太过美好，仿佛转瞬即逝的烟火，留给他的只有落幕时的余晖。他曾以为自己已经失去所有，双亲，轻云，和已经失去的年轻体魄。直到他迟钝地意识到，这只蝴蝶从他的过去穿梭而来，如今依然存在。
　　蝴蝶双翅颤了颤，轻巧地落在了他的剑上，一如当年那只黑蝶，熟悉而又不可思议。沈钰的手腕难以克制地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真的是你……”沈钰脱口而出，又咬着牙抿起唇，“为何偏偏是你？”
　　剑上一轻，蝴蝶消失了。取之而代的，是仅有几面之缘的陌生青年。沈钰牙根发苦，却依然执着剑，剑尖抵着叶轻云的胸口。
　　“你如实告诉我，你究竟为谁而来？”沈钰眼眶洇红，忽然觉得无不荒唐，多年前的相遇犹如烟消云散，虚虚实实，皆不可信。他以为偶然相遇的人，指点他剑法的人，眼中所见的不过是前世的倒影，不过是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原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是为沈钰而来的。
　　沈钰疲惫地松了手，随着‘咣当！’一声，任由剑摔落在地，甩掉黑靴，满身倦意地翻身上榻：“你走吧，就当我过往不咎。”
　　叶轻云皱起眉，“你中毒了？”
　　沈钰翻了个身背对着叶轻云，不去看他，只冷笑道：“关你什么事？我就算死了，也与你无关。”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轻轻“咦”了一声，笑盈盈看向叶轻云，语气轻快道：“我要是死了，你应该高兴才是，这样你就能早一点去寻我的下一世，去寻你真正的在意之人了。”
　　“何必在我这个时日不长的人身上浪费光阴？”
　　沈钰见叶轻云面色难看起来，便知道自己戳到了对方的痛处，愉快地眯起眼睛，心里的疼痛不值一提，反而快活了许多，“不过你也不用着急，我这个人呢，活不了多久的。你也知道我中毒多年，现在内力也快压不住毒性了，所以沈钰这个人呢，来日不长。”
　　少年恶劣地笑起来，唇间一起一合，挑衅般看向叶轻云， “等我死了之后，你要是找到了我的前世，那就请你好好地骗一骗他，好让他真的以为自己就是你要寻找的那个人。”
　　沈钰摸了摸下颚，好心情地放声大笑，几乎笑到不能自已，干脆倒在榻上，卷着被褥蜷缩成一团。
　　“好了，你走吧，”沈钰平躺在榻上，上一秒还在笑声连连，下一秒却犹如变了一个人，冷冷淡淡地赶人走，“我笑也笑够了，戏也看完了，既然不是我的，我也不会要。你想去寻谁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是你要寻的人，也不会成为你要寻找的人。”
　　“你说的那些事情，我不记得，也无法与你感同身受。我就当曾经看我舞剑，带我坐小舟，为我剥莲子的人死了。我不做恶人，如果你实在放不下我前世的那个人，待我死后，如果还有下一世，你可以早些来，可以带他走。”
　　“……”
　　“……我当然清楚，你叫沈钰。”
　　青年的声音很低，轻飘飘的，却又淡淡消失在空气里，仿佛那人从未开过口。他倏然出手，点在沈钰的睡穴上，沈钰浑身一僵，还未来及说什么，意识就已经涣散了，紧皱的眉头猛然一松，陷入沉沉熟睡之间。
　　叶轻云摸了摸少年的墨色长发，又捏捏他柔软白净的脸。他沉默地从地上捡起山河归尘剑，剑尖对准了自己的丹田，深吸一口气，出手快、准、狠，一剑贯穿丹田，瞬间就剖开了丹田。
　　他的剑尖一挑，一颗滚圆的金色小丹染着鲜血掉了出来，在地上弹了几下，沾着灰尘，滚了几圈终是不动了。
　　叶轻云头晕目眩，一口鲜血到底没有忍住，从嘴角溢了出来。小腹涌出的鲜血使他的红衣更加殷红，手脚发软地摔在了地上，好半天都没能爬起来。叶轻云心中无不庆幸方才点过沈钰的睡穴，这让他无论发出多大的声音，都不会惊动榻上安睡的少年。
　　叶轻云缓了一会，呆坐在地上，等到渐渐恢复了一些力气，便一手撑着剑，一步一软地捡起地上的金色妖丹，一手掐着少年的下巴，迫使他张开了嘴，喂了进去。
　　孤竹毒性虽大，却远远不及被誉为天下第一毒的七冥阴阳蝶，孤竹自身的毒性在阴阳蝶毒面前也不过小巫见大巫罢了。唯一能化解阴阳蝶毒的只有阴阳蝶妖丹，它既是毒药，亦是解药，入药可化解百毒。自此以后，只要妖丹仍在沈钰的体内，沈钰便百毒不侵。
　　叶轻云搂紧了怀里的少年，抱起的一瞬间，让他有些恍惚，怀里的人竟然这么轻，这么瘦弱的身子骨，吹不得寒风受不得半点忽视，哪怕突然有一天病死在床，怕是也无人怀疑。
　　他抱紧了沈钰，把脑袋埋进少年瘦弱的胸口，语气虚弱地低声道：“……要如何，我才能留住你？”
　　沈钰方才质问他，究竟为谁而来？
　　而沈钰不知道的是，叶轻云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鹤渊是他最为憧憬之人，而沈钰仍是鹤渊的灵魂，无论如何，他跨越长空奔赴千山万水，历千幸万苦都要寻找的灵魂，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正如宰相范希文心中所想一样，沈钰那样的人，理应与药物相伴一生，而非刀光剑影，而非朝野，而非面对那些狼子野心，而非为了理想中的海晏河清。更不应该，仍怀有一个行侠仗义，初入江湖，来去自由的剑客梦。
　　“自天宫迎来新主，我已经三百余年，未曾与你相见。”青年轻声道。
　　从前的孩童像只竖起尾巴的黏人奶猫，只懂得围着他转悠，从小就孤独的孩子，世界其实也很小，小到只有阿娘，只有叶轻云。每当月底，小沈钰便会溜出十三宫，去见岐山的那位黑衣仙君。倘若说一天该干些什么，那么就要从晨起就开始算起，要陪他练剑，指点他的剑法，还要夸他有所长进，一切都要顺着那位骄傲的十三宫的小公子。
　　他拉着叶轻云去吃街头旁的小食，叶轻云都陪他去，但很少进食。他本就是将要渡劫的妖，修炼到他这样的地步，唇舌很难再吃出酸甜苦辣的滋味。三百余年，他也将修炼视作首要之事，时间一长，如鹤渊那样也渐渐变成了一个清心寡欲的修仙者。
　　于是叶轻云三番五次地劝着少年，“修仙之人不应贪恋凡尘俗物，我早已辟谷多年，不再有口腹之欲。”
　　彼时沈钰端着一碗馄饨面，闻言，便很是可惜地叹道：“什么都不能吃，那就太可惜了，这世上那么多好吃的东西，都没办法一起吃。”
　　叶轻云抬手，抚上他的长发，挑起一缕发丝在鼻尖下轻轻嗅着。
　　他本是寻常蜂虫，却因这人晓得了什么叫做“人间有味是清欢”。他本应如鹤渊所期愿般去成为天上无情无欲的仙，却最终做成了人世最为寻常的人。
　　“如此看来，如果你在人间长大，只怕比我更加贪恋口腹之欲。”叶轻云抬手解开了沈钰的睡穴，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晚安，我的阿钰。”
　　“……”
　　叶轻云皱起眉，抬头向外看去，手边一顿，顺势捞走了沈钰枕边的山河归尘剑。
　　他的内力猛地向外轰然扩散去，随即宫顶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替沈钰塞好被角，推窗跃出，几步登上宫顶。
　　青年冷然道：“阁下这般偷听不太好罢，为何不光明正大地走正殿进来？还是说，阁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
　　面前的女子一身黑色劲装，面戴紫色轻纱，目光凛然，话也不说指缝里飞出几枚银针，“放下陛下的剑！阁下又是何人？为何停留在陛下身边？”
　　叶轻云向左侧身，躲掉那几枚射来的尖针，随手折下宫顶旁攀墙生长的几片绿叶，灌满内力，几片嫩绿树叶如刀刃般切风而去。
　　黑衣姑娘无声地跃上殿角，冷冷看他一眼，忽地近身凑过去，左脚踝发力斜踢过去，却被青年轻飘飘的一掌拍开；女子丝毫不敢有所大意，卸了力道顺势向上翻身，一掌拍向轻云的头颅！
　　“原来是你。”
　　这进攻路数对叶轻云而言并不陌生，他蹲了下来，一掌拍在青瓦上声响清脆，砖瓦片片浮空飞起，借以内力向空中涌去！
　　这一系列动作，两者皆是行云流水，一攻一防，他本想以不变应万变，但现在他摸清了这姑娘的身份后，就有些明显的避战意思了。毕竟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真打伤了就该心疼了。
　　那姑娘一愣，“啊？”了一声，动作却仍然利落，“你认得我？”
　　叶轻云轻笑一声：“在下乃是姑苏十三宫，宫主沈钰的故人。”
　　少女抬手，五指间夹着银光，却是不屑地笑了一声：“呵！倘若按照阁下所言，那我们宫主的故人都能绕着白玉京排排站，多少也数不过来的，”她几步上前，一掌拍上去：“我凭什么信你？”
　　叶轻云不愿与她为战，只是避让，“收手吧，我不想伤你。”
　　“哈！”黑衣姑娘嗤笑一声，“那倒要看看，阁下有没有能耐伤我了！”
　　叶轻云叹了口气。
　　“小花啊，”他幽幽开口，“你还是小时候，比较可爱。”他手中的山河归尘剑并未出鞘，只是刮出几道剑风，被那姑娘一掌拍散了去。
　　“你！你叫我什么？”少女如临大敌，袖子里的银针就这么如瀑布般哗啦啦地掉了一地，向后连连趔趄几步，险些摔在宫顶上。叶轻云挑了挑眉，没想到一句“小花”所带来的杀伤力，竟然比他手里的山河归尘剑还要震慑几分。
　　还算有点意思。
　　叶轻云朝她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一字一顿，温柔唤出了某个名字：“琼、小、花。”
　　“咣当！”一声，那黑衣姑娘干脆坐在屋顶上，震惊中动弹不得。
　　“你又是哪个摆马路的瓜娃子哟！我看你是脑阔有饼蹦，硬是哈戳戳瓜兮兮的。”那姑娘满目怒火，直接蹦出蜀中方言，“手爪爪痒了哇，信不信老娘两篾片片科到你身上！”


第36章 不可结缘
　　“谁在那里？！”
　　空中一声破响，叶轻云蹙眉向后飞快撤去，一道暗箭径直横插宫顶之上。不远处白马铁蹄溅水而至，红衣人收弓站在马背上足尖轻点，踏空而来。
　　“两位阁下位为何夜闯玉鸾宫？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那少年看上去年纪不大，一身丹红劲装，身后斗篷猎猎飞扬，却毫不畏惧地与叶、琼两人对视，常言道“初生牛犊不怕虎”，显然指的就是这类人。
　　少年的腰间用一根红绳系着的翠绿玉佩，昭示了他的身份——当今白玉京枢密院副枢密使，无父无母的弃儿，东梁慈幼局出身，沈无愧。
　　此人年幼时就展露出过于常人的聪颖，又武学拔萃，自幼就被慈幼局投放到白玉京军营里，与那些行伍粗人一同吃喝拉撒，流血流汗。
　　慈幼局由东梁都护将军文景之注资而建，为表达感激之意，故而局内所有弃儿皆姓文氏，以告诫那些稚儿，倘若日后有了出息，仍不可忘记曾经这番哺乳之恩。
　　叶轻云眯起眼，望着不远处踏空而来的少年人，淡淡道：“是你。”
　　鹤渊转世后，留下的那把黑刀，在残魂的滋养之下，百年之后也孕育出了刀灵，应鹤渊的期许而无愧于自身，无愧于他人，无愧于天地。
　　叶轻云和无愧并不熟悉，只知道无愧在百年之前就已经离开了天宫，在人间一边流浪，一边等待鹤渊的转世。
　　后来无愧带领步兵百人，独身闯入敌营勇擒叛将，一刀砍下东瀛国将军的头颅，将其首献给老皇帝。那时年轻少年双膝跪地，口中声称只认沈钰为其主，沈峰大喜之下提笔下诏，赐姓沈氏，寓意此人将会是东梁大朝最锋利的利箭，并恩准了不杀其三代的恩赐。
　　他的长刀饮足了外姓人的血，从此战无不胜、攻无不取，凶名远扬，闻者两股战战，唯恐下一刻那少年人就带领千军万马，一举攻破他的城池，一刀砍下他的脑袋。
　　“走！”叶轻云沉声道，“还是说，你想暴露你的身份？”
　　琼枝从地上跃起，愤怒地瞪了叶轻云一眼，五指间突然变出几颗黑球随意一抛：“本姑娘用不着你操心！”
　　女孩的声音难以区分方向，从这浓浓烟雾里传出来通往四面八方，叶轻云了然一笑。这种声音魅惑术学起来并不难，是妖族的基本功，琼小花幼年的基本功是跟着他打下的，自然对这种妖术熟稔在心。
　　琼枝足尖一点，身形轻盈犹如漆黑飞鸟融入了深夜，不及刹那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待烟雾散去，四周空无一人，万籁俱寂。
　　先前闹出动静的两人溜得神不知鬼不觉，无愧不悦地轻哼一声，从宫殿顶上跳了下去，把他的佩刀十分用力地插进雪地里，看那模样很是不满。他身边的几只飞鸿不懂世故，嫩黄小爪踩在皑皑白雪上“啾啾”啼鸣，落下几个小爪印，紧接着又被无尽落雪掩盖。
　　“扑棱蛾子，呸呸呸！”无愧恼羞成怒，把他的长刀向后一抗，朝地上啐了一口，“真不知道鹤玄子大人当年挑选弟子的时候，怎么就看上你了。论及打架，我可从没输过！”
　　少年呼了一声，跪地在殿前叩首一拜，姿态虔诚，像是在单纯行礼朝拜，却又像是在献上仅有的忠义，献上一无所有的生命。
　　无愧走到长廊，提起一盏还未燃起的宫灯，指尖上忽有妖火燃起，旋即缓缓靠近将那宫灯点燃。暖黄的宫灯照亮了一隅之地，火焰明亮而不惧风雪，任凭风雪再大，宫灯都不会熄灭。
　　他提起灯，站在殿外听了一会屋内人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心里的石头慢慢落了地，他终于不再紧绷着那根弦，放下心来。在确保沈钰无恙后，无愧将宫灯放在殿外，独自踏雪而行，风雪依旧，却无法熄灭这一抹亮光。
　　玉鸾宫仍然如同其名那般冷清，充斥寒意，这股无法被带离的阴冷仍停留在宫殿之内。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新皇赤着足站在门槛内，神色淡淡，沉默无言。
　　风雪里迎面行来一个黑袍青年。
　　远远望去，那青年撑着一把油纸伞走了过来，他的眉目如朗星，却仿佛寒山上溶不开的万年冻雪，不渡春风，不见暖意。
　　沈钰一时间恍了神，他明知那人拿着他的剑并没有就此离去，可猛然望过去，那人神色冷淡，却也似细针般轻轻扎了他一下，并不疼，却又难以忽视。那人仍在逐渐靠近，耳边是咯吱踩雪声，低头看到的是面前人的黑色靴尖。
　　“阿钰。”
　　沈钰抬起头，却不回应，只是沉静看着他。
　　“我来还你的剑，阿钰。”
　　叶轻云收起纸伞，在木地板上“嗒嗒”磕了三下，将雪水抖落，随即放进伞筒里。沈钰不动声色地收回那些杂乱无章的思绪，点了点头，“给我。”
　　“你……”沈钰开口，顿了顿，又止住忍了下来。叶轻云递剑的手一顿，似乎觉察到对方的欲言又止，只是笑了笑，却淡到看不到笑意。他将剑塞进沈钰的怀里，“对不住，阿钰。”
　　沈钰抿了抿唇，“无妨。”
　　本就应是这样，人与妖自古以来殊途。老辈人曾翻来覆去地叮嘱年轻人：“人与妖，自古以来，不可结缘。”
　　一旦结缘，总有一方是孤独的。妖有自己的道，想要反其道而行之，势必要遭受劫难，受些苦头。
　　既然如此，你我不论前世多么投缘，今生不过一介陌路人，既然互不相识，也就避免了悲痛。于情于理，都最好如此。
　　沈钰低声重复道：“无碍，只要解开这个缘……”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人间疾苦，另觅良缘，何乐而不为？
　　何必情深，何必寻故人，何必求前缘？
　　沈钰抬眸，一手抚上轻云的脸颊，声音很轻：“终究，和你结缘的人，不是我啊。”
　　他又怎能去占有这份不属于他的爱？
　　沈钰伸手，主动上前，将那人抱在怀中， “你对我的喜爱，大约只是爱屋及乌。就像我的父皇，如果不是阿娘死去的消息传到了都城，传到了天子的耳中，他这辈子都不会与我相见。”
　　“倘若不是前世的我，你也不会来寻我，来寻“沈钰”这个人。如此想来，我应该对你说声对不住，我不该怪你。”
　　他温和笑起来，将头埋在对方的怀里，声音从布料里传出来有些模糊，“你来寻我，也没有错。你只是和他们一样，透过我的壳子，看着相似的灵魂。我的父皇如此，明德如此，你亦如此。”
　　他其实早就明白的，想偷来一个人的喜欢其实很简单，只要变成那个人就好了。在父皇面前，装得乖巧些，有阿娘当年的灵气，父皇便能够借此怀念旧人。
　　如今沈钰活的通透，不愿回头看一眼过往，属于他的时光已经随着过往消散，埋葬着那些他无法回报的怜爱。那蝶妖对他念兹在兹，那蝶妖曾驻留在他为数不多的柔软片刻，那蝶妖曾逢春而来，停过他的剑尖也落在过他们共赏的春花上。
　　沈钰顿了又顿，双眸明亮，似乎好奇道：“所以前世的朕，是个讨人喜爱的人么？”
　　叶轻云抱得很紧，低声回应道：“世人皆待你如心上珍宝。”
　　沈钰侧头打量片刻，吐了吐舌，“骗谁呢。”
　　叶轻云却执意抬起他的下巴，言辞不悦：“不骗你。”
　　沈钰“唔”了一声，“暂且信你，倘若在骗我……”他托着下巴思索，“该惩罚你做什么呢？”
　　叶轻云正欲开口说话，却被沈钰的一根手指轻轻抵了回去。
　　“别说，”沈钰笑了笑，弯起眉目的模样一如少年时那么清亮，“有些话呀，说出口，可就收不回了。”
　　“既然如此，陛下为何不下个赌注？”
　　叶轻云直视少年皇帝的眉眼，他爱的这个人生来聪慧，处理政务如鱼得水，极少能从他的早熟中瞥见幼年的稚气，他成长得太快，叶轻云稍不留意，那个缠着他爱撒娇的孩子就长大了。
　　可有些时候，叶轻云就是觉得，他的少年依旧一如当年初见时的模样，时光走了几百个轮回，他依旧没有变化，只是将骨子里的那个消瘦少年悉心守护起来，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沈钰愣了愣，迟疑道：“什么赌注？”
　　叶轻云紧盯着他的瞳眸：“就赌——我们的灵魂终将再次相爱。”
　　沈钰一怔，轻声问他：“如果失败，又将如何？”
　　叶轻云却很温柔地笑了一下：
　　“那便如陛下所愿，我不再缠你。”
　　“如此一来，陛下可愿意？”
　　叶轻云一眼望去，目光却沉沉，犹如千斤重。
　　沈钰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他下意识反驳：“这算什么赌约？”
　　那蝶妖极轻地一笑，声调不急不缓：“怎就不是赌约了？”
　　他吹出一口气，桌上燃着的火烛忽地灭了，火盆里迸发出噼里啪啦的炸裂声，月光却如白霜般洒了一地。
　　叶轻云眸光微凉，漆黑似墨，却亮如星海。
　　殿外风雪呼啸，殿内温暖如春。
　　叶轻云轻笑道：“你可知我这一身修为已有八百余年，只需最后一百年，我就能羽化成仙，再不受这人间世俗所遏制？我赌上这近千年时光，赌上全部修为，赌上我的爱恨，只为赢得你的片刻目光。”
　　“我曾是一介凡俗，如今也只是一介凡俗。只要是为你而战，那便值得。倒不如说，这太值得了。”
　　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熏香，那是叶轻云来时燃起的长相思。起初只是清甜，又逐渐转向幽香，回荡在玉鸾宫之内许久都未散去。
　　正如叶轻云身上的那股冰雪气息，久积而浓厚，冷似寒冰却又淡如雾凇。他的笑意藏在眼底，却又彷佛春风徐徐而至，万物都熟睡在温柔乡之中。
　　就像世间对与错，是与非，到了他那里，一切都变成以他为重，至于其他都皆是可有可无，虚有其表罢了。
　　说到底，他对眼前的妖怪一无所知，幼时他时常黏着蝶妖，夺了他的许多时间，一心想拉他坠入这世俗凡尘，如今却是角色转换，蝴蝶执意留在他的身旁。
　　叶轻云在修仙路上走了几百年，即将到了头，却偏偏不肯再走下去，折回来寻了他。但凡世俗凡人，都是肉做的心窝子，有人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就有人矢志不渝，一成不变。
　　“你本应成为天上的仙，俯视众生芸芸，”沈钰重新燃起红烛，昏黄暗淡，在夜里微弱亮着，“千不该万不该折返回来，重入红尘。如果赌约能让你死心，也是好的。”
　　他轻轻叹出一声，“得道升仙，才是你应该寻的道。我想，若是前世的我在此，大概想法和我是一样的。我不该成为你路上的阻碍。”
　　叶轻云沉默看他一眼，片刻后，又垂眼望着窗外的飞雪。
　　“我不成仙。”


第37章 沉默委托
　　沈钰蹙起眉，似乎不解，却再没有出口劝言。
　　就在他沉沉入睡前，半睡半醒间耳边响起一道叹息声，听得并不真切，沈钰朦胧地睁眼去看，入目却黑蒙蒙一片，烛火烧尽，床边早已空无一人。沈钰垂眸，缩回了被褥，又无丁点儿睡意。
　　既然睡不着，沈钰干脆翻身起来穿上靴子，却听候在殿外的明德轻轻敲了敲门，老人的声音传了过来：“陛下，该上早朝了。”
　　沈钰披上红色外袍走了出来，朝明德微微颔首，“嗯。”
　　自古以来，帝位万人追捧，每朝每代却只有一人掌权。
　　沈钰步伐轻缓，侧身擦过政事台，踏上台阶。他的龙袍艳红如血，五爪天龙潜伏在锦袍之中，一冕十二旒，行走时碰撞清脆，回荡在这无声大殿之上。
　　群臣叩首。
　　“众卿平身。”
　　明德高喝：“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朝中群臣站出一人，手捧奏章，“兵部尚书文景之，臣有本奏！”
　　沈钰放下手中的玉杯，“呈上来。”
　　文景之向前走了几步，将奏章传给明德，明德则小跑着递给了沈钰。沈钰打开折子粗略一读而过，眉头轻皱：“关山月上奏想要回京？”
　　此语一出，政事台下群臣议论纷纷。
　　明德候在不远处高喝道：“肃静！”
　　文景之眉目冷峻，说话时一板一眼：“是，关统领还说，他在塞北驻扎处发现戎卢暗探，现已抓获，已派下属将其带回东梁，押入内廷司审问。”
　　沈钰欣然抬眸，“那暗探为何人？在何处捕获？”
　　“塞北驻扎处东京三营，赵靖，”文景之冷声道：“此人混入我东京三营已有十年，若不是有人发现他暗中与戎卢黑鹰通讯，怕是难以察觉此人来大梁的真正目的。”文景之说道，旋即跪地，“兵部办事不力，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沈钰知道文景之那说一不二的性子，他一心为东梁，向来赏罚分明，此时请罚就确实是希望得到责罚。连这人手底下的兵，也大都随了他的作风，谨言慎行，说一不二。
　　“待早朝散去自行领十鞭子，”沈钰念及他年迈，不愿从重责罚，“至于这审问一事，就让无愧去罢。”
　　文景之叩首：“微臣领旨。”
　　“众爱卿还有何事要奏？”沈钰轻声说。
　　“吏部尚书刘梦人，有本上奏！”群臣中有一中年人站出，将玉简奉上。
　　那人眉目不如韩时那么锋利如刀，贼眉鼠眼地跪地一叩首，待准许平身后才匆忙从地上爬起，“陛下，太后寿辰降至，从前都是七公主殿下亲自打点，如今公主殿下病重，这寿典依陛下您看，是由我们礼部接手，还是另寻他者？”
　　沈钰笑了笑，平淡开口，却是没曾留下半点情面：“同往年铺张流程一致，不得出半点儿差错，”他抬了抬眼皮，“这要是从中出了岔子，你这顶乌纱帽，也就可以摘下来换别人戴了。”
　　刘梦人闻言，连忙跪地叩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口中连连道：“陛下英明，陛下圣明！臣一定竭力为陛下分忧！”
　　“有事请奏，无事退朝！”
　　沈钰的目光移到群臣之中，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待群臣散去，宫殿内寂静无声，沈钰从高台之上走了下来，一旁的明德连忙为他披上厚绒外袍。沈钰一动未动，任他伺候着，低声道：“去玉灵宫。”
　　明德会意，随即高喝：“摆架玉灵宫！”
　　玉灵宫，也就是曾经的皇后，当今太后所居之处。玉灵宫面朝东阳，光源充足，但殿内却冬暖夏凉。江怜死后众臣施压，沈峰无奈便将他第一个娶的女子立为了皇后，而住进玉灵宫的则是二皇子之母，雾霜公主。
　　沈钰还未踏进玉灵宫之前，远远瞧见一位锦袍女子候在殿前，仿佛早已等候多时。她面容姣好，梳着牡丹发髻，头配莲花金冠，一枚白骨簪子镶嵌了些许小巧而精致的珍珠。
　　“从之向母后问安。”沈钰微笑着下地行礼。
　　“陛下快起身，”雾霜公主轻声道，“今日这问安，倒是有些迟了。”
　　沈钰面不改色笑道：“本应先来为母后请安，儿臣实在心中忧虑朝中大事，心中始终将大梁国事放置首位，退朝后就急忙赶了过来，还请母后莫要怪罪。”
　　“陛下言笑了，”雾霜公主笑了笑，两人便一同走入庭院之中，“本宫乃一国之母，大梁的子民，自然要将国事放在心中首要，陛下为国操劳、日理万机，本宫高兴都还来不及，怎会怪罪陛下呢？”
　　雾霜公主与沈钰共同走入一座凉亭，石桌上早已摆上热茶与糕点，随即她挥手驱散了旁边的几个宫女。雾霜公主坐下时仍是笑意浓郁，声音也轻柔：“陛下莫要拘谨，平时多来走动走动。七公主前些日子，嘴里还念叨着皇兄呢，总想着陛下来看看她。”
　　沈钰弯起眼睛，“劳烦母后费心思了，待朕闲暇无事时，就去看看小七。”他抬手捏起一块青稞糕细细吃着，“这青稞糕细腻柔软，沁人心脾，在中原可是很难吃到的。”
　　雾霜公主闻言遮掩浅笑，朱唇轻启：“那就多吃些，这青稞糕刚蒸出来，正热乎着呢。”
　　沈钰抖掉指尖的粉末，“听闻母后近来身体偶有风寒？巧了，从之这儿有个土方子，正想着给母后看看，也许能医好母后寒冬时的风寒。”
　　沈钰虽是笑着说，可那目光实在称不上善意，他低声道：“夜半三更，可有心悸？可曾有不安？可曾惶恐？”
　　雾霜公主轻咦一声：“本宫睡得可熟呢，从未难以入睡。”
　　沈钰笑容不减分毫，一只手托着下巴，淡淡道：“先皇原本指名要公主殿下陪葬，最终因为公主殿下的西域出身而放弃这个念头。朕还是在此恭贺公主殿下逃过一劫，祝愿公主殿下长命百岁，多活几年才好。”
　　雾霜公主轻呵一声，也轻声回道：“不愿装作母子情深了？”
　　“公主殿下与朕本就不是母子，”沈钰嗤笑一声，悠悠接道，“若不是难掩众人之口，朕哪来的性子同公主殿下玩这些登不上台面的小把戏？”
　　“雾霜公主，好好活着吧。”沈钰微微一笑，“然后亲眼看着朕把你的国家摧毁，就如同戎卢曾经夺走东梁的燕云十六州一样。”
　　雾霜公主冷笑一声，“陛下真是好大的胃口。我戎卢世世代代在草原上叱咤风云，可不是被吓大的。”
　　“正因如此，朕才需要派人盯着公主殿下，不是么？”沈钰抬起手，身旁立即悄无声音地跃下两个服饰相同的黑衣女子。
　　雾霜公主盯着女子衣上相同的金色暗纹，微微眯起眼，“……姑苏十三宫？陛下真是好大的手笔，本宫不过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却派出两个近侍看守。”
　　“手无寸铁的女人才是最疯的。”沈钰轻笑道，“她们可不是普通的近侍，如果你想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中原，除非死了，否则绝无可能。”
　　少年顿了顿，仿佛恍然大悟，眯着眼笑道：“说到西域，你这女人说不准还真能悄无声息地自杀，再以此引起两国之间的战争。”
　　“玉叶，琼枝，你们两个看好她，必要时可以忽略她的身份，”沈钰起身，目光审视般从黑衣女子身上一扫而过，“若是出了任何差池，琼枝，我拿你是问！”
　　二人干净利落地跪地，“是！宫主！”
　　雾霜公主优雅地饮茶，闻言嗤笑一声，目光阴郁地停留在沈钰身上：“恭送陛下，本宫身体有恙，就不送了。”
　　沈钰冷笑一声，转身离去。离开玉灵宫之后，他从江怜的小花园里摘了一些仍带着露水的鲜花，怀捧一束鲜艳欲滴的红牡丹，走向通往皇室后山的路上。小花园的主人虽然早已不在，可这些花儿仍被宫女们细心照料着，随着季节按时盛开。
　　“明德公公不必再候着了，朕想独自去看看她。”沈钰的神色淡然，停在后山之外，似无意般打量着四周。
　　“陛下的影卫呢？可还跟着陛下？”明德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却还是绷着神色，一脸严肃。
　　沈钰往前走的脚步一顿，淡淡道：“朕把两个影卫留在那个女人身旁，也算给他们一次刺杀的机会，且看他们戎卢能不能抓得紧了。”他回头看向身后的老人，唇角掀笑，“莫要担忧，朕虽有身疾，却也是个自幼习武之人。”
　　明德张了张嘴，最终低低“是”了一声，不再应声。
　　这座山上沉睡他的父皇与阿娘，他们共睡一棺，彼此相拥而眠，应是世上最美的光景。再过些日子，就要将他们一同葬回姑苏，远离皇宫，远离阿娘所厌恶的红墙黛瓦。
　　他们沉睡在最高的山丘之上，那里种满了艳红的红石蒜，即使下了地狱行在黄泉，也仍是结伴同行，并未孤独。沈钰私下里曾嘲笑过他的父皇，自以为植满遍地野花，就能在黄泉之下等到他的母亲？未免过于天真。
　　如今却由衷希望，阿娘并非孤身一人长眠地下。
　　他将怀里的鲜花放在墓碑前面，随即席地而坐，陪在两人身边。
　　无尽的缄默。
　　“阿娘，孩儿在这宫里一切安好，莫要忧虑。然而千里之外，戎卢虎视眈眈，企图入侵我大梁，掠夺每一寸土地。孩儿不会让他们狼心得逞。”沈钰轻声说，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帛，细细擦起石碑，小心抹去落灰。
　　“……”
　　沈钰后退两步，跪地轻轻叩首，久而不起。
　　“孩儿定不负阿娘期愿，还与天下人一个海晏河清，公平公正的东梁。”
　　就在沈钰起身的刹那，身后摇铃轻响，拂风而来。沈钰没有回头，也知道那人是谁。如今局面，跟随他身后的始终都是那只年幼时相遇的蝶妖，赶也赶不走，留又不甘心。
　　“你来做什么？”沈钰淡淡道。
　　叶轻云并未出声，留给他的只有浅浅呼吸声，他将手中的白菊鲜花放下，依然沉默着。
　　“……你不愿说，”沈钰顿了顿，“那就罢了。”
　　沈钰转身抬脚就走，并未等着叶轻云。
　　“只是来看看江怜宫主。我曾是见过令堂的。”
　　沈钰的脚步一顿，微皱起眉，不可置信地回头道：“你说什么？”
　　叶轻云掐诀，清风拂去了墓碑上的灰尘，他淡淡道：“有趣的是，她明知我为异类，却并不惧怕我。”
　　沈钰睁大了瞳眸，这是第一次，他在旁人面前听到了关于阿娘的事情。
　　叶轻云看着沈钰，好心情地眯了眯眼，渐渐陷入回忆之中。那是一个上元之夜，他倚靠在松柏树上歇脚，月光婆娑。彼时树下站着的，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姑苏十三宫宫主江怜。她拎着一个食盒，不像是无意路过，倒像是特意寻来此地，寻到他。
　　“江怜宫主特地来寻在下？”叶轻云从树上跃下，拱手行了一礼。
　　“是，”江怜唇角浅笑，“小女子此行的目的，正是来寻公子。”
　　“宫主知道我？”
　　江怜微微一笑。她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一一端出里面的糕点、酒水，动作轻柔却又利落，一手扶袖，亲手为他倒了八分满的酒水。
　　“自然是知晓的，”江怜轻轻笑道，“小女子并无恶意，只是身为十三宫宫主，阿钰的娘亲，他身边围了什么人遇到过谁，总是得查清的。”她顿了顿，又柔柔笑道：“还望公子海涵。”
　　叶轻云举杯与她一碰，“这是自然。”
　　他话锋一转：“见宫主神情，恐怕已然知晓在下的真实身份。宫主知我为妖族，为何却不惧我？亦未驱赶我？”
　　江怜笑了，“阿钰仍然年幼，却十分早熟，他有他的际遇，这并非小女子可以干涉的。阿钰会在恰当的时候，认识一些他应该认识的人或妖，小女子相信命运，也相信人定胜天，”她轻抿了一口清酒，“公子虽是妖族，心为善，即是善者。而这世上的某些际遇，本就并非偶然，而是必然。”
　　“小女子前来，是有一事，相求于云公子。”
　　叶轻云不禁正襟危坐，抬手示意：“宫主请讲便是，倘若能做到，轻云必将亲力亲为。”
　　江怜莞尔。
　　“倘若某日我遭遇不测，不知云公子，可否愿意替我照顾阿钰？”


第38章 承受不起
　　叶轻云一怔，随即笑道：“宫主莫要再捉弄在下了。”
　　他抬眼，目光澄澈地看着，“在下不过一介妖族，何以肩负此重任，去照顾小公子？宫主当真如此信我？”
　　江怜只抬手，为他再添一杯茶。
　　她伸出手指，点上青年的胸口，“信与不信，是非善恶，全在公子心处。为人处世，小女子向来坦荡，出江湖，嫁入皇宫，又离开白玉京，行路至姑苏，小女子为的只是保他此生平安。”
　　“害我的都是人，公子虽是妖，倘若应了我，反而助了小女子一臂之力。”
　　江怜双颊泛起薄红，有些不胜酒力，眸光涟漪。
　　她用手支着下颚，递去盘中的精致糕点，笑意微凉。
　　“公子，这白玉京啊，可是大得很呢。来往行人，醉生梦死。你看那街对面的花船，酒楼，夜夜欢愉，凡人耽于声色犬马，醉梦万紫嫣红。没人逃得出，生而肉体凡胎，诸多引诱，万般享乐，此乃凡人也。”
　　“……”
　　叶轻云举杯饮茶，垂了眸，神色犹如三尺寒川，并未动容。
　　“江宫主是阿钰的娘亲，故而轻云无意有所欺瞒。实不相瞒，轻云此番来到姑苏，只为寻小公子。纵然相逢不相识，他仍是轻云的故人。”
　　江怜笑起来，轻声又问：“可惜阿钰如今不过六岁稚儿，小孩子记性差，又能记得多少？倘若他日后将年少所遇，今夕光阴，尽数忘却，公子待如何？倘若日后他另觅新欢，将曾经情分尽数抛却，公子又待如何？”
　　叶轻云放下茶杯，起身行了一礼，“轻云学识疏浅，只求心安。”
　　江怜闻言，笑意浓郁，忍不住逗他：“寻来故人，也仅仅只是求个心安？”
　　“……”
　　叶轻云安静地饮完茶，就准备告辞：“宫主应该听说过一句话，放在这里正合适：心安之处即为故乡。轻云求的是心安，也是归有所归。”
　　“公子请留步！”
　　不知何时，江怜宫主起了身，向他作揖。
　　“小女子早闻，阿钰身边有位岐山友人，今日一见，让小女子如此心生欣喜——原来这世间，还有人这么关心我的小阿钰。”
　　粉裙女子笑容温柔，睁着一双宛如春桃般明媚的眸，唇角微扬：“即便某一日，我离开人世，也是心安的。恰如公子所言，小女子活在世上，也不过求个心安理得。”
　　“我知他前路漫漫，故而从不遮拦他的去路；我知他终会遇到千万余人，有善有恶，故而督促他广结善缘；我知他将命途多舛，故而寻来公子，望得护佑。我知我不能伴其一生，故而让十三宫势力为他开路，只求他能平安。”
　　那女子声色温柔，在月下与他一同饮酒饮茶，眉眼清澈地像是看透了凡尘，不再与其相争，只求爱子一世平安。
　　叶轻云心尖一颤，声音沙哑道：“轻云，有一处不解，”他的唇颤抖着吐出几个字，声如破鼓般涩堵：“为何选的是我？”
　　他的眼睫低垂，徐徐诉出心中不解：“承蒙江宫主厚爱。轻云只问这一次，为何是我？六皇子殿下荣华富贵，锦衣玉食，而轻云一无所有，有的仅是一条愿为其随时奔赴的命。”
　　江怜温和替他添茶，又轻轻摇了摇头。
　　“并非是小女子选择了云公子，”她启唇，声音温柔，“而是我的小阿钰，选择了公子你啊。”
　　***
　　叶轻云颀长两指翻飞仿佛跃动的舞姿，惹得沈钰移不开眼，看着他的指尖飞舞。忽而空气涌出浓郁花香，一朵淡白海棠苞随指尖变出，瓣蕊绽放，异常华美。沈钰伸手去碰，花瓣随之飘落。
　　“……”叶轻云轻咳一声，“这是东方之野的入梦之术，它能使我进入任何人的梦境之中，也能再度回忆我曾经做过的梦。”
　　“真是神奇，”沈钰应了一声，收回了手，“不过我娘亲喜爱深红，平日最厌素白。”
　　叶轻云瞥一眼地上的艳色牡丹，漂浮的海棠则不动声色地变了艳色，慢悠悠地飘落在地。
　　“……”沈钰欲言又止，“我……”
　　叶轻云了然，顺手搭了个台阶，“回去吧，陛下。莫要再吹了凉风，得了风寒，”在沈钰还未反应过来，伸手将人轻轻拥住，低沉笑声钻入耳孔，“只需等一炷香，陛下。”
　　灼热由内向外扩散，沈钰这才发觉轻云的内力属火，与他的内力恰巧相反。一寒一火，相互克制，却又相互温暖。
　　沈钰将手掌贴于对方的胸膛，少顷后忽然疑惑地一皱眉：“你的内力，与我的内力好生相似……”少年喃喃，“如同异路分歧，却同出一源。”
　　这便是对了。两股内力，相辅相成，同出一源。
　　但叶轻云并未丝毫诧异，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沈钰只觉得手脚暖透，在他怀里，如遭春日。有那么一瞬间，就想这么被叶轻云在怀中抱上一会，索取片刻温存。即使他心知肚明，这温柔不应属于他，心绪万分，险些难收。
　　“我的内力缘由于你，”叶轻云一顿，“武学、内力、体术，皆由源于阿钰。阿钰是因，我为果。我所掌握的一切，我所认识的人，来自于你，也只有你。除此之外，我已一无所有。”
　　“什……什么？”沈钰皱眉。
　　“这其中牵连的缘由因果，阿钰既如此聪慧，是猜不中……”叶轻云凑近了少年的耳畔，低沉道：“还是不愿猜？”
　　莫说独处，沈钰自生下来起，还极少与人相近，叶轻云这一凑，惹得沈钰忽就涨红了脸，气得声音发颤，“朕猜与不猜，愿不愿意，又与你何干？”
　　“阿钰不讲理。”
　　那蝶妖轻飘飘一句‘阿钰不讲理’惹得沈钰面红耳赤，那声音轻佻、温宁，搅得他心底火气缠绵，又因为面薄而难以发作。
　　叶轻云却惬意笑出了声，眼瞧着那厮甚是神采飞扬，沈钰认识他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却还从未见过这幅神色放松的模样。
　　“要颜面哪怕活受罪，心软如水，看着难相处，其实性子是软的。”
　　叶轻云说得极慢，抬眸看着眼前人，“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念着旧，其实还想和她再见一面。心底惶恐与人相识，却又不甘孤寂，可惜身居皇位，无人能信。”
　　沈钰脸色微沉，指甲掐入柔软的掌心中，血腥溢出而自不知。
　　“与其相信他人，阿钰不如相信我。”
　　叶轻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不轻不重地砸在心口。
　　“叶轻云，你究竟有没有点自知，的确你是妖族，我是凡人，我做不了什么，”沈钰不怒反笑，说话间也带着刺儿，“但在东梁，朕掌控世人生死，我若真想杀你，也不是全无办法。”
　　“你当然能杀死我，而且不需要那么费力，阿钰。你一句话就够了，”叶轻云看出他在嘴硬，倒也不点破，反而笑着说，“我并非贪生怕死之徒，而这条命也随时为你脚踏刀山，身赴火海。我不怕死，更不怕为你而死。”
　　“……我不需要。”
　　沈钰眼眶发酸，随即拂袖而去。
　　叶轻云好不容易才和沈钰说上了几句话，见对方有要离开的意思，连忙追了上去，却也不敢逼得太紧，“阿钰，我并非想要惹你生气。”
　　他张了张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的那些话，虽然是实话，却也太过伤人。
　　沈钰就像一只被人抛弃过的小野狗，从未认识过人心温软，被喂了一根肉骨头，都不敢真的去接受。
　　“温柔”对他而言，只是片刻存在，他不识温柔，更惧怕柔软。他见过冷光刀剑，故而刀枪不入；见过恶毒人心，就懂得识面未必识心。尽管如此，还是会在遇见太阳时畏惧炎热，怕被灼烧，怕被接近。
　　他躲得过明枪暗箭，却躲不过晴光万里。
　　沈钰垂着脑袋，看着地面，一言不发地往前走，那模样就像只流浪的小土狗。他其实不该生气的，因为叶轻云说得也没错，可他就是觉得难过。
　　正因为言语真实，他难以反驳，只能做出生气的模样。
　　他其实就是那只被爹娘丢下的小流浪狗啊，爹娘高兴地手牵手下了阴间，留他一人面对人间，不信神佛不信鬼神，颤抖地站在爱的对立面，其实只是害怕柔软棉花的胆小刺猬而已。
　　他的人间诸多阴恶，不曾见光。
　　没有人会喜欢浑身长满尖刺，丑陋不堪的刺猬，也不会有人喜欢脏兮兮的小流浪狗，大家都喜欢可爱干净的狸猫。
　　如今有个人向他掷出了一根肉骨头，温柔地告诉他别怕，一切都有转机。
　　尽管丢给他肉骨头的那个人，喜欢的是他身后的倒影，是已经死去的人，是前世的他。
　　即使如此，自从他幼年与那道光芒初遇之时，他就希望那道光能为他、只为他停留下来，哪怕只是片刻。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他心底一清二楚。正是这种一清二楚，反而引得沈钰在心底暗自苦笑一声。
　　他所认识的蝴蝶是为他人而来，并非沈钰，而是一个名唤“鹤玄子”的人。沈钰曾在睡梦中听过此名，蝶妖唇舌一张，温柔念着这个名字。
　　他阖眼闷不作声，心底只觉得所遇万事，种种可笑。
　　那蝶妖心心念念的人不是他，他却被这股暖意触动，哪怕这份爱意并非是给他的。
　　只是因为想念前世，故而寻了今生？
　　那可怎么办啊。
　　那沈钰该怎么办啊。
　　沈钰活不回从前，他只能前行，不能回头。
　　他没法回头看，纵然再奢望，也不可以恋旧。沈钰不能为沈钰而活，他的身后是整个东梁，他只能为东梁而活。
　　沈钰猛地转身，眼角泛起薄红，“唰”一声抽出长剑，抖着手，与叶轻云刀剑相向。
　　叶轻云瞳孔一缩。
　　“还不走吗？！”
　　“你不走，难道要我赶你吗？！”
　　“……为何又生气？”叶轻云看起来有些茫然，眼底暗沉，“为何又赶我？”
　　沈钰气笑一声。
　　来啊。
　　在江怜宫主面前，看看你找到的人究竟是谁。
　　“你看清楚我到底是谁，我这辈子都只做沈钰，只做姑苏十三宫的宫主。”
　　沈钰微眯起眸，一字一顿凝声道：“认清了么？我和你认识的那人相差甚远，我承受不起阁下的爱。”


第39章 善与恶
　　“算了吧，叶轻云。”
　　沈钰突然笑出了声，在风中咳嗽不止，步履踉跄几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他走得匆忙，仿佛被赶的人不是那只蝶妖而是他，逃离般急切辞去。叶轻云攥紧指尖，欲动又止，伸手的瞬间只堪堪碰到袖角，沈钰不为所动，拂袖而去。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向来如此。
　　叶轻云下意识跟了上去，灌了几口寒风，冻得牙齿发酸。风雪之中那一点火红随即消失在苍白之间，愈演愈烈的大雪将一切遮掩，两人在墓碑前不欢而散。
　　沈钰自那之后，就再没见过那只蝴蝶。
　　仿佛就此消失在人间，了无痕迹，没人知道他出现过，走的时候也无声无息。沈钰闲暇时也突然冒出过“那蝶妖身在何处”的念头，但这一念头如雨后春笋，刚刚冒尖，就被埋在泥土里，强迫压了下去。
　　他对那只蝴蝶一无所知，不知籍贯，听其口音，大约来自南方，许是岐山一带。
　　朝中太后寿诞将至，沈钰暂时分不出精力去管那妖怪，只当他是放弃再续前缘的念头，转身不告而别，踽踽离去。
　　沈钰白日忙于处理奏折，抽不开身，大到外患从何处理，抓来的戎卢暗探如何审讯，小到太后寿诞宴请名册，夜宴餐食皆需要他一一过目。东梁帝位像一根绳索将他束缚在那个狭窄座位，是人人都想抢夺的烫手山芋，他爹随手就把这块芋头塞进沈钰手里，撒手人寰。
　　午膳后时沈钰难得有了片刻清闲，命人从民间挑选出几本广为流传的话本，想无事时瞧上两眼。随手拿起的一本，恰巧讲的还是白狐女与书生，一人一妖虽为殊途，却终得善终。沈钰两眼发亮，到底还是喜欢志怪异闻，旋即捧着话本读了起来。他读了几页，不忍哂笑，他实在想不出是哪位有才学子，凭空捏造出这么个故事来，让他挺想去见见那写书人。
　　那话本讲到，千年九尾白狐女，每一世都穿着紫纱薄裙，以陌路人的模样与书生相见。她对书生极为了解，每每骗得书生自以为寻得知己，又惊又喜之下选择与白狐女恩爱中成婚。话本还算有趣，大约因这结局美满幸福，才得以在民间广为阅读，说起白狐女与那书生，也算是一段佳话。
　　只可惜即使成婚，白狐女仍藏着她最大的秘密，她的郎君自始至终都不知自己心爱的女子是个狐妖。
　　沈钰读到结局，只写到‘白狐女与书生再相逢，虽初识，与君心悦，善始又善终。’他止不住嗤笑一声，写书的人肯定不知一段孽缘本就不得善终，满心幻想与其圆满，殊不知红尘嚣嚣，求而不得者才为世间多数。
　　他随手将话本放在桌旁，一笑而之。
　　数日过后，当朝太后的寿诞盛大开宴，凑巧寿宴举办时临近开春，最冷的寒冬终是过去了。宫内的桃枝早已萌生花苞，嫩黄小叶如若初生般柔软，枯木中再逢春意，倒是给冰雪皑皑的皇城平添了几分生机。
　　即便如此，沈钰也未再见过叶轻云。
　　两个人赌气般互不相见，偏要让对方先服软。沈钰自然是能不见就避而不见，本身就是那妖缠着他，如今不缠在他身边，也算是让他松了口气，欢喜了彼此。
　　只有夜半三更，他从梦中惊醒时，才会忽然想起那个黑衣青年。
　　当年在岐山之上，他寻凤凰而来，却见一个有着仙人般容貌的黑袍青年坐在巨石之上，执箫而奏。青年在时，蝴蝶不在。蝴蝶在时，青年不在。一来二去，年幼时沈钰尚未察觉，成年之后却很容易地摸索出了两者的相似之处，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曾经老皇帝尚在人世，曾说沈钰只记得别人对他的好，记得深刻，偏偏身在皇家，倒是可惜了这份善意。沈钰知道这话时却哈哈大笑，笑说那皇帝老眼昏花，竟也有看走了眼的时候。
　　他向来都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更不惜用上十几年时间去复仇。在他未登基还做皇子时，宫中流言四起，说他心窝子黑，他却不甚在意，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快而已。
　　真正能伤到他的人，不过寥寥数个，如今这数目还在逐渐减少。
　　送予太后的厚礼不断从宫外运进玉灵宫，百姓为这一场寿宴而举国欢庆。沈钰心情并不好，连带着池涣进来时，也一并给了张臭脸在那摆着，皱着眉也不说话。
　　“陛下，您又偷吃酒了。”池涣无奈地夺走他手中的酒盏，“您要是想复仇，想查清楚当年杀害怜宫主的幕后真凶，就要珍惜自己的身体才行。”
　　池涣不能说对他了如指掌，却也是知晓他的脾性。这人其实心窝子很小，认定的人眼里的世界就那么多那么大，外人想要进来都要披荆斩棘，他将自己困在最安全的地界，还自以为那就是他拥有的自由。只对着熟悉的人耍脾气，生了气就闷不吭声，一言不发，想等着他低头除非是太阳从东边落山。
　　其实还是个少年，她沉默地想。
　　“陛下，用药吧。”池涣叹了口气。她将煎好的药碗和糖水放在沈钰身边的木托上，伸出一只手，为沈钰切脉。
　　“饮了药，喝些糖水，缓缓那股苦劲才好。”
　　沈钰却充耳不闻，仿佛不曾听见般淡淡一笑，抬眸问她：“池涣，我有个问题，埋在心里许久，一直都想问你。”
　　他没有自唤“朕”，而是变了称谓，换成了“我”。
　　池涣眉目一紧，忧虑地提醒他：“陛下，这儿可不是宫外。”
　　玉鸾宫之内，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日日盯着，宫中从不是个叙旧的好地方。
　　沈钰自然知道，但并不应她：“池涣自小与大皇兄相识，却不顾与大皇兄多年的竹马情谊，为何反而入了我的党羽？”
　　池涣直到这一刻，才确实意识到眼前的少年郎，在她不注意的时候长大了。不是那个她曾在姑苏十三宫外，遥遥一瞥的年幼孩子；也不是刚入宫时，眼神里还藏着怯意的瘦弱少年。
　　沈钰微微阖眼，鼻尖微红，虽然饮了些酒，眼神却异常清醒。他的神色中透着怜悯，仿佛倦意满身，却又得不了片刻歇息。
　　池涣从竹篮里取出块儿湿帕子，轻轻为沈钰擦起手来。
　　“陛下若是怀疑这件事，也是应该的。大殿下自幼与我相识，按照许多人的心中所想，我应该投入大殿下麾下，而不是选择陛下。”
　　池涣笑着说道，她将帕子收回竹篮，把膳食一一摆出，声音轻柔地唤了他的名字：“可是，倘若那时连我都投入大皇子的麾下，陛下又该如何呢？”
　　“陛下和我之间的约定，我从来都没有忘过。这皇宫如此吃人，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下，”她忽然抿嘴一笑，“陛下，我知道信任一个人很难，但最起码，我会是陛下最忠诚的盟友。”
　　沈钰不动声色，眼中却流露出些许冷意，笑容似真似假：“只可惜，朕这几个皇兄皆是如虎似狼，朕给一块骨头还不够，偏偏惦念着从朕的身上撕咬下来几块肉。”
　　池涣站在他的身边一言不发。
　　当年青州百花楼酒席上结交的好友有的离开白玉京，誓要踏遍山河，亲眼瞧瞧偌大的东梁究竟大到何处；也有甚者去了南阳、长乐等周围邻国，领略不同的风土人情。可惜君子之交淡如水，当年一同喝过酒，便是有了相遇之缘，但这份缘又浅得很，聚之又散，如今陪在他身边的只剩下池涣一人。
　　沈钰恍惚中鼻尖嗅到清冽的雾凇冷香，这会让他忽而想起叶轻云，那个与他曾有过浅缘的青年。但当他神经一松，却发现眼前其实并无一人。
　　就连池涣也不知在何时告辞退身了。
　　御案上的粥食已经冷了，药味依旧很重，米粥的香味也难以掩盖不住这股药草的苦涩，沈钰端着粥碗，干脆憋气一口喝个干净。
　　粥碗旁边放了碗冰镇糖水，据说是一直用冰块冰着，里面有剃了核的樱桃、剔透的紫葡萄，荔枝和白桃块。
　　其实他不爱吃甜食，甚至非常讨厌甜食。真正爱吃水果糖水的人是他的阿娘，思念她的时候，他就会想起她爱吃的水果糖水，哪怕不喜爱甜味，也想沾一沾阿娘的喜好。久而久之，众人都误以为他喜爱甜腻之物。
　　沈钰站起身，叹了口气，觉得有些后悔。
　　他很少有过这种感情，后悔对他而言几乎没出现过。他的感情少得可怜，付出的也屈指可数，在乎他的人都死光了。而他在乎的人，也许叶轻云算一个，也许不算，他不知道。他有时候会想起江怜和老皇帝，但那次数太少，即便出现沈钰也会强压下去。他们回不来了，他是明白的。
　　回不来的死人留给他的只有悲伤，只能徒增他心里那点放不下的执念。
　　沈钰低低叹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叶轻云，你还在么？”
　　“……对不起。”
　　四周沉默。
　　万籁俱静。
　　沈钰的喉咙仿佛卡了鱼刺般干枯的很，甚至吐不出丁点儿音节。
　　他说不出口，连带着词不达意，话语停在唇舌边上，满嘴苦涩。
　　并不是真的想赶走他。其实是想有人陪在他身边的。其实只是怕被遗弃。其实想要的只有陪伴。
　　可这样的话，无论如何都是说不出口。
　　他突然不在乎叶轻云究竟是如何看待他了，“鹤渊”也好，“沈钰”也好，他已经不在乎了，因为“沈钰”是个来日不长的人。如果叶轻云想在他身上看见“师父”的影子，他大概也是不介意的。
　　只要有人陪陪他，仅此就好。
　　“叶轻云。”
　　“你陪我待一会，好不好？一会儿就好。”
　　耳边传来玉器轻撞声响。
　　沈钰错愕地转头看去，那个黑衣青年就站在御案的不远处，手捧一碗水果糖水，用小玉勺一口一口舀着水果吃，察觉到沈钰投来的视线后还仰了一下头，毫不见外地冁然而笑。
　　“我们的赌约是，“我们的灵魂终将再次相爱”。在我还没有赢下这场赌约，我是不会甘心离开的。你可能不知道，我还欠着你两个人情，我的人情还没有还清。”
　　叶轻云无奈，又像是自嘲般道：“只要你回头，向我招招手，我就又会跑回你的身边。你甚至都无需回头，只要开口唤我的名字。”
　　“无论多远。”
　　他的动作忽然一顿，皱着眉咽下口中果肉，将吃了几口的糖水放下，迎面撞上沈钰疑惑的眼神，也没有细说，只小声道：“糖水有毒。”
　　沈钰闻言，彻底愣住了。他原本还有些羞耻难言，叶轻云轻描淡写说出的心底话，正让他口中难以启齿，不知如何作答。
　　而后半句话，让他心中一震，那些难以开口的情绪霎时间烟消云散。


第40章 厌甜
　　糖水有毒？
　　药膳谁做的？池涣。
　　谁亲手端来的？也是池涣。
　　谁下的毒，自然不宣而招。
　　沈钰垂下眼，不愿去想。尽管所有的一切稍加细想，就会迎刃而解。
　　可怎么会是她呢？那个自从他入宫就陪在他身边的姑娘。
　　他将那姑娘视作亲人与知己，可如今有人对他说，那姑娘最想要的，是你的命。
　　他第一次入宫在六岁，领他入宫的是老皇帝当时钦封的禁军统领关山月。关山月生在戎卢占领区，自小就在那里长大，学了一嘴戎卢口音，戎卢话说得极为顺溜。这样的人本应在朝堂上很难掀起水花儿，但他却得了老皇帝的信任，以至于后来安排去姑苏接六殿下的人，也就变成了关山月。
　　江怜不愿意他过早入宫，所以更多时候是住在十三宫。虽然在宫里住的时间不久，却也是住过一段时间，时常往返于姑苏与白玉京两地之间。
　　年幼的沈钰怯生生地躲在关山月的身后，悄悄露出一双眼去看前方。
　　站在最头起的姑娘，就是池涣。
　　那时的池涣比他大上几岁，沈钰怯怯的一声“池姐姐”，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入宫后不服白玉京的水土，时常染上风寒，喉咙哑的说不出话。池涣自幼跟在御药师的屁股后面吃遍了百草，学了一手熬药的本领，于是自然而然开始照顾他，给他抓药熬药，不知不觉走进了他的心里。
　　他心里就那么寥寥数人，江怜死后，寥寥数人便又少之又少。
　　青州百花楼酒席后，他就患上了孤竹。在他毒发之时，是池涣跪在大皇子殿外，泪流满面地为他求来了解药。那时他毒发卧床不起，浑身极痛，仿佛要将这辈子承受的痛苦在一日偿还，意识不清下被池涣塞了一颗药丸进去。
　　他微微睁眸，池涣一身粉裙沾染灰尘，膝盖红肿，脏得仿佛一只小野猫。
　　在他印象中穿粉裙女人有两个，一个是他的母亲江怜，另一个则是幼年的小池涣。那抹淡粉在风中飘动，刹那间他还以为身边站着的是江怜。
　　沈钰记得的，他曾欠过池涣一条命。如果那一年不是她，他早就死在孤竹之毒下，死在反复毒发、那些他熬不过去的日夜里。
　　沈钰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这种毒药叫做衰草。”
　　叶轻云舀起一勺糖水轻声说，“吃过了么？”
　　沈钰垂眸，并不应声，许久才闷声给了回应：“没有，我厌甜。”
　　他不曾将厌甜这一习惯暴露给任何人，吃饭时也驱散了众人，只在门外留个明德公公。膳食中的甜食或者甜的饭菜，就算讨厌，他也会皱着眉头吃一两口。
　　“为何厌甜？”轻云仿佛想起什么，不解地问道。
　　沈钰下意识眼角红了红，连带着双颊都红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羞于启齿，顿了约有一盏茶的工夫，才慢慢道来：“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叶轻云压根不信这话，“可我记得，你从前很爱吃桂花糕，桂花酒酿圆子，你还给我买过蜜桃和枇杷。”
　　沈钰嘟囔着：“……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因为孤竹的毒，就是因为贪甜，被下了圈套。”沈钰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子连带着脖颈一并通红起来，“孤竹是慢性毒，无色无味，混在食物里，根本没什么变化。老皇帝那时候忙得很，东梁内忧外患，根本顾不上我。”
　　叶轻云听得沉静，也不插话，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经过之前的吵架，他意识到沈钰是个敏感且脆弱的人，沈钰不是鹤渊，没有鹤渊活了千年，人情世故都已经看淡的阅历。叶轻云沉默了一瞬，他忽然伸手，轻轻搂住了削瘦的少年。
　　他所深爱的这个灵魂，无时不刻都是孤独的。
　　所以他也没有多言，哪怕心底一清二楚。如果那个时候老皇帝有多注意小皇子一眼，哪怕一眼，或者让他的医师为儿子切一次脉，恐怕这孤竹之毒的零星火苗，都是燃不起来的。
　　帝王自古无情又多情，爱屋及乌才是最伤人的。那老皇帝看向沈钰时，又有几分是因为江怜，而寄情送予沈钰的爱意和怜惜？沈钰心里也很清楚，而叶轻云看得透彻，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如果可以，他希望沈钰一辈子也不知道，看不懂。
　　“那时候整个太医院都忙得上蹿下跳，孤竹之毒乃数一数二的邪毒，皇宫里的那些老顽固有些闻所未闻，又怎么知道如何解毒？唯独池涣跪在大皇子殿门外，一下下磕头，求大皇兄赐药。”
　　轻云不动声色地拥他入怀，手指梳过沈钰的长发，试图给予对方一些安全感。沈钰淡淡朝他一笑，任由他抱着，声音依旧平稳。
　　“大皇子一开始是不愿意的，他对池涣说，‘死了也好，死的干净些，省得脏了我的手。’”
　　沈钰低低嗤笑几声，叶轻云心里疼得厉害，伸手揉了揉他的黑发。
　　“但他最后还是给了药，因为池涣一直在哭。”
　　沈钰笑着说，“你看，哭泣的孩子在最爱他的人面前，总是有糖吃。所以，这一条命，其实是她给我的。沈显荣确实想要掌权，可他也舍不得池涣掉眼泪。爱呀恨呀，身处皇宫之中还紧紧攥着这些东西，可是最致命的缺点。”
　　沈钰忽然抬了头，目光与叶轻云的双眸直面撞上，他的眸光忽然柔软下来，声音也不大，轻声道：“叶轻云，如果我不是你要寻找的灵魂，我们是不会相见的。彼时你会成仙，我会死去。”
　　叶轻云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发不出声，瞳孔一颤，竟有水光溢出。
　　“你别哭，这是实话，老皇帝对我是爱屋及乌，你又何尝不是呢？”
　　沈钰笑着抬手替他拂去滚烫泪珠。
　　“你那时说得没错，我很想再见她一面。我那时候生气，只是因为你说的都是真的，我想反驳，却找不到语言去反驳你。我很想她，宫主是世界上最疼惜我的人，为了我，她无所不能。可是我竟也忘了，曾几何时，她也只是一个小姑娘啊。”
　　“不要哭，其实我很高兴的。”沈钰说着话竟然笑了出来，他的眼里还闪着泪光，可却又笑得如此开怀。
　　“比如，幸好没在同一个坑里摔第二遍。”
　　“又比如，幸好你来了，找到了我，”少年皇帝的声音温柔如夜风，话锋一转，沈钰又像是在埋怨：“为什么不早点来啊？小蝴蝶。”
　　沈钰起身，神色温宁，吐了吐舌：“我去处理政务，今天送来的奏折有一座小山那么多，再不处理的话，就要变成昏君啦。”
　　叶轻云听话地松开手，想了想，又催促他：“那你快点回来。”
　　他就像曾经一样做出退让：“我保证不乱跑，所以你要快一点。”
　　沈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弯起眸子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我保证早些回来。”
　　叶轻云就在御案旁边等他，一会摆弄会御案上的玉器，一会铺纸握笔临摹沈钰的字迹。他临摹的字迹并不好看，歪歪扭扭的，经过了几百年也没有长进。鹤渊曾站在一旁，旁观他默书临摹，看得捶胸顿足，恨铁不成钢。
　　叶轻云执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钰”字，胸口忽然传来撕扯般的阵痛。这股痛楚逐渐强烈而不容忽视，他忽然意识到这并非是肉体上的疼痛。
　　他的元魂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痛不在身而在魂。叶轻云头忽倏重脚轻中，踉跄之间摔了下去，从政事台上滚落在地。残存的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直到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沈钰方才所说之言皆是虚假，处理政务为假，去寻池涣为真。
　　甚至因此受了重伤。
　　***
　　沈钰一个人寻去了落日居。日落与明月交替之时，他在药园子看见池涣。少女依然一袭青色长裙，步如青莲，远远地看见沈钰就微微笑起来，提着裙子向沈钰跑去，一如往日般迎面携来微苦的药香。
　　女孩歪着头，眯着眼睛笑容甜美，似是不解道：“陛下怎么亲自来了落日居？可是哪里不舒坦了？”她的身后是金黄余晖，日光不再那么刺眼，而是变得温柔。沈钰向她伸出了手，声音轻柔：“池涣，为朕诊一次脉罢。”
　　池涣下意识伸出手，又忽然停顿在半空，女孩皱起眉：“陛下，这天就要黑了，容易染上风寒啊。陛下何必亲自来落日居呢？若是切脉，只要唤宫女来一趟便是，池涣自然会煎好药为陛下送去。”
　　沈钰闻言，笑意冷淡，侧目望着她：“是宫女的问题么？还是害怕被朕的大皇兄知晓了，他会不高兴？”
　　池涣倏然一惊，下意识向后撤去，却被沈钰牢牢抓紧了手腕，力道大到掐出了血痕。池涣本就是个聪明人，自知事已败露，干脆卸去力道任他抓着，抬头露出一个清冽的笑容：“陛下，衰草这味毒药，您可还受得住？”
　　“多亏了您这么多年武功拔萃，内力也雄厚，这要是换了寻常人，早就支撑不住这双毒压身了。”
　　沈钰扬了扬唇，笑意浓郁：“还不错。”
　　沈钰松开了池涣，思绪清明，几乎肯定道：“孤竹的毒，若不是因为你给我下了衰草，大约早就解了。”
　　“不错。”池涣笑道，一只手抚平裙角的褶皱，“只是池涣有一事不明，我不认为陛下会特意用银器，去测我送上来的药膳是否含毒。每一次都是我亲眼看着陛下喝完药膳，陛下又是如何发现的呢？”
　　“你要朕说出名字，好让你在九泉之下化为厉鬼，去报复他？”
　　“不，”池涣轻笑一声打断了他，“只是我想知道而已，不会告诉任何人。”
　　“这样啊。”沈钰抬眼，眸光微闪，忽然道：“大皇子要你杀了朕，还不动手吗？朕只给你一次机会。”
　　池涣错愕地看着他，下意识道：“什么？”
　　沈钰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朕只给你一次机会。杀了朕，算你功成名就；朕若是没死，算朕命大，不应折在这儿。”
　　池涣手指颤抖了几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地，她猛地后退了几步，仿佛在犹豫是否要刺出那一刀。
　　沈钰语气嘲讽，似乎丝毫没在乎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要动手就尽快，朕的两个影卫不在，你大可不必担心被她们杀死。当然，如果她们凑巧回来了，那就是你的不幸了。”
　　池涣忽然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当他不再温和地看你时，你就只是一粒他掌心中如沙子般渺小的存在。他不再是十几年前那个怯生生躲在关山月身后，悄悄看着她的小少年了。
　　她想起少年怯生生的眼神，干净、澄澈，只是害怕，却没有恶意。
　　池涣提刀刺来的瞬间，身体像是本能因恐惧而哆嗦了一下，手里的匕首也跟着颤了一下。
　　“噗——！”
　　鲜血如泉水般喷了出来，池涣整个人晃了晃，尖叫了一声脚软摔在了地上。
　　她下意识地摸遍全身，却找不到一颗止血丹，最后她撕裂了这身染着血的青色长裙，哭着扑过去想要为他止血。
　　却被一只手轻轻推开了。
　　那力道不大，却真的把池涣推地向后踉跄了几步。
　　沈钰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剑鞘中的山河归尘剑忽然一动，自行出鞘，深深刺入泥土之中。沈钰下意识执剑强撑起身体，笑意凛冽，未减分毫，像是把此生负债都偿还出去。
　　“朕欠过你一条命。自此往后，我们互不相欠。”


第41章 唤我的名字
　　头痛的厉害。
　　眼前视野模糊一片，耳鸣轰响如落雷，他几乎听不清任何声音，但却又觉得吵闹的很。恍惚中耳边响起阵阵奔跑声，夹杂在宫人们惶恐失措的惊呼声，他被人轻轻抱起放在软塌上。
　　身子底下被褥柔软而暖和，让他不愿动弹一根手指，一盆盆血水被人接二连三地往外抬出去，沈钰微睁着眼，瞳孔涣散，眸光微弱，大量失血连同他的生命力也在一点点消散。他的手脚冰冷，忍不住地发起都抖来。
　　闻讯而来的关山月快马加鞭，赶去万神山庄接上了少庄主万慕青，中途不敢丝毫停歇赶回皇宫。因此万慕青来时神色焦急，风尘仆仆，一身青裙也惹了满身飞尘，坐在沈钰的床榻旁连着喂了几颗药丸，先把命吊住再说。
　　关山月在一旁询问：“陛下身上的毒，可有解药？”
　　万慕青诊完脉，速抓起一块布帛，连不及准备笔墨就张口咬破了指尖，在帛上写下殷红血字，托付给关山月去抓药。
　　“这就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陛下的毒已经解了，全身上下都没有中毒的痕迹。至于心脉上的剑伤……”万慕青查看伤口的动作一顿，轻声说：“这一处剑伤看着位置极深，却避开了心脉，不知是那女人手抖了……还是略感后悔了。”
　　关山月抱剑入怀，目光淡漠，并未出声。
　　“那女人怎会后悔，”他低笑一声，“这皇宫中最不缺的，就是没有心的女人。”
　　万慕青没有吭声，而是专心照顾着床上的病人，她深知最为凶险的时候还没有度过，刺伤后的一个时辰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不出她所料，沈钰在子夜时开始发热，昏睡不醒，高烧不退。万慕青事事亲力亲为，直到深夜来人接替，将要事一一打点清楚，发现对方也是个懂药理之人，这才安下心来推门离去。
　　离开前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人身穿黑色锦袍，一身贵气却锋芒不露，她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身轻声问：“敢问阁下，何人也？”
　　那人正小火慢煮着汤药，对她的询问充耳不闻，眼睛始终没从沈钰身上移开。
　　万慕青见他不应问答，却又并无恶意，只得摇摇头，转身走了。
　　叶轻云见那姑娘走远，才收回元神不再探查，专心煎他的药。
　　他起身为沈钰掖了掖被角，叹了口气，坐在了他的身边。床上的少年睡的并不安稳，即使在睡梦中也皱着眉不肯松开，似乎因为疼痛而不自知地闷哼了一声。睡着的人没有平日的锋芒，而是变得温顺又安静。
　　叶轻云伸出一根手指，戳在沈钰的脸颊上，随即又垂了手，低低叹着气。
　　“原来你那时候只是在说些漂亮话，只是想哄住我，好不让我跟去罢了。”
　　沈钰似乎极为寒冷，隔着被褥也颤抖不止，高热过度消耗了他身体里的水分，似乎不只是冷，更像是疼得发颤，那一刀虽是避开了心脉，却也是结实捅进了血肉里，冷在了心窝子。
　　叶轻云算着那汤药还未煎好，干脆将沈钰连人裹着被子一同捞进了怀里，用身体为他取暖。沈钰蜷缩在他的怀里，意识不清，却像是牙齿含了冰块般打着颤，搂着怀里的人像是搂着暖炉，发高热的人体温却一直都迟迟降不下去。沈钰缩在他怀里的模样温顺的很，浓密的眼睫一抖一抖仿佛展翅欲飞的蝴蝶，苍白的月光下映得他肤白似雪。
　　叶轻云默默数落他：“太容易相信人，可是会吃亏的。”他顿了顿，莫名有些骄傲道：“当然，相信我除外。我是最可靠的，对不对，阿钰？”
　　沈钰忽然在睡梦中喃喃出声，微弱到几近听不见。
　　但这人就在他的怀里，他听得清楚，心窝子也疼的让那些欲念消散干净。
　　他说，对不起。
　　就这么三个字，不断喃喃着，他虽闭着眼，发着高热，泪水却淌了满脸，眼睫也颤抖不止。
　　轻云伸手替他拂去泪水，低头亲了亲少年湿润的眼角。
　　“为何要道歉？”
　　他明知得不到回答，却仍忍不住问道。
　　“池涣？江怜？老皇帝？还是向我？”青年习惯性地埋在怀里人脖颈处，慢慢蹭了蹭，“你应该知道，你只能做你能做的事情。”
　　“不止是你，我也一样。你不是神，我也不是，也并非全能。”
　　在他前往地府前，站在人间的尽头，判官曾质问他：“为何执迷不悟”？
　　大约是真的一醉方休，醉里情深。
　　他醉意浓厚时，做了一个梦。
　　梦中那人一身淡雅白衣，手旁铺着纸张，画中人衣衫翻飞，栩栩如生，翩然而至。他从雪山脚下挖出一坛陈年老酒，作画斟酒，眉间欢愉，神采奕奕。
　　可当那人转头看向他的一瞬间，叶轻云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歇。
　　那双眼漂亮却凛洌，惊鸿一瞥如同寒刀般在冷月中出鞘，卷挟月光而来。
　　他走过荒原，独自来到岐山之上，他来时恰逢秋日，漫山遍野的枫叶皆红了，鼻尖如糖似蜜，风中都是果实的甜香。凤凰神庙就立于岐山之顶，据说那神庙里的凤凰能听见万物的声音。
　　正因如此，他得以与从天而降的仙官相遇岐山。
　　“……唔。”
　　耳边传来一声呜咽，殿内光线昏暗，沈钰慢慢睁开了瞳眸。他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虽然头还晕的很，身上却并不觉得寒冷。他眨了眨眼，逐渐恢复了清明，忽然意识到他现在还被人搂在怀里，那人的怀抱温暖如春，鼻尖是那人身上淡淡的雾凇气息。冷冽，暗香，却很有安全感。
　　“叶轻云？”
　　青年瞬间从思绪中挣脱出来，收回了视线，低低“嗯”了一声。
　　“你又被人背叛了。”
　　沈钰的反应却很安静，只是嗯了一声，轻声说“我知道”。
　　“你不要难过。”叶轻云又道。
　　沈钰垂下眼眸，生硬地笑笑，没接这句话。
　　怎会不难过。
　　沈钰并非冷酷如顽石之人，沈钰只是个普通人，只要是个人，就会有怕的东西，有心软的东西，信任的人，所爱的人。而池涣曾是他身边的那个小小姑娘，他们曾将后背托付给对方，也曾真的心无芥蒂地信任过彼此。
　　“我看你似乎冷得厉害，”轻云忽然说道，“一直在发颤，就擅作主张了。抱歉。”
　　沈钰“啊”了一声，摇了摇头，蜷缩进叶轻云的怀里，浑身缩进被褥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无妨。”
　　叶轻云什么都没说，沈钰也就不再说话。他把脑袋埋在对方的颈窝里，像是汲取安全感那样一动不动。叶轻云脸红心跳，觉得自己在这一刻不太像个活了几百年的妖怪，反而行为举止都像个愣头青的傻小子。
　　但他却并不讨厌被这样对待。
　　反而有种……对方需要他的感觉，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你知道三岁的稚子吗？他们就很喜欢像这样撒娇，因为他们这么做的时候，无论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大人们都有可能会答应他们。”
　　叶轻云呼出的气息扫过沈钰的皮肤，有些发痒。他的拥抱却比深夜里的炭火还要温暖，沈钰不由自主地向里钻了钻，说话间语气也放松了许多。
　　“你小时候就挺喜欢这么做。”
　　沈钰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是，没错。这是江怜宫主告诉你的么？”沈钰不禁莞尔，“我小时候只要撒个娇，无论提出什么要求，阿娘都会答应我。那个时候我想拿阿娘的剑出去玩，其实只是想炫耀而已，让那些小孩不能嘲笑我只有一把小木剑。”
　　他谈及往事时神采飞扬，像是无比怀念，只可惜他本人从不这么认为。
　　“江怜宫主是个看剑比看自己命都重的人。她尊重剑，只用来练剑，更不会用剑去做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比如我会用剑削水果皮，但宫主就不会，她要是看见我用剑去切水果，大概只会先一剑砍上来。”沈钰软着手，试着去摸索床边的山河归尘剑。
　　“所以当她答应我可以拿着剑出去显摆时，我压根就不信她会让我真的那么做。我还以为她会暗地里给我玩阴的，比如在剑上涂点毒药什么的。”
　　叶轻云从桌上端了一盘切好的黄桃，摇了摇头，“她不会在剑上涂毒的。”
　　沈钰张着嘴，心安理得地让这蝶妖喂了几口，“她自然不会这么做，在剑上涂毒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适合她。她太正直，或者说太重视剑，总把剑当个宝贝来伺候着。”
　　叶轻云忍不住暗笑：“你呢？”
　　沈钰挑起眉，少年心性展露的一干二净，嚼了几口水果。
　　“我当然不一样啦。我的剑在我手里能做的就多了，我拿它削过苹果皮，切过桃子，涂过毒药、迷药，甚至合欢散。”他扬了扬眉，笑意戏虐，”这些勾当阿娘嫌弃的很，觉得不正经，下流，但我做这些的时候她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我这么干了。”
　　青年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仿佛晚风般轻柔：“我很高兴，能和她有过一次交谈。也很高兴……你有一个很爱你的母亲。”
　　“那当然。”沈钰只是扬了扬唇角，没什么笑意，神色微微黯淡下去，“阿娘是这世上最爱我的人。”
　　叶轻云静静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起身，将他抱回被褥，塞了塞被角。
　　“我曾答应她，若你不愿我缠着，我便在暗处看着你，保护你，用这种方式缠你怜你几年。待你入了土，我便不再寻你。”
　　“喂！我还年轻的很！我才十六岁！”沈钰极其不满地嚷了一声。
　　“所以方才，我改变了那个想法。”
　　他的笑意淡淡含在唇边，仿佛忽然绽开一朵花般启唇：“我会在江怜之后，成为第二个最爱你的人。”
　　叶轻云心情很好，抚摸着沈钰的长发，轻声开口道：“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你无需为我回头，只需开口唤我的名字，我就能听见你的声音，来到你的身边。”


第42章 不识逗
　　沈钰微睁圆了眼，仿佛诧异，又有些不解。
　　叶轻云端来煎好药的药碗，“既然醒了，就先把药喝了，再去睡觉。”
　　沈钰“嗯”了一声，听着话端着汤碗，一勺勺自己灌了热药，被苦到皱眉却还是利落地喝了个干净。
　　“不苦吗？”
　　“苦，不过我的心上人说过，良药苦口利于病。”沈钰掀唇一笑，“他说，生病了就要好好喝药，不能耍赖皮。”
　　“……”
　　叶轻云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啊？”
　　沈钰瞥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小孩，他讲过的话，自然知道。”
　　“……”叶轻云笑了笑，轻描淡写道：“你喜欢他？”
　　沈钰面红耳热，有些不耐地伸手拍开青年凑来的脸颊，若不是刚被刺了一剑，简直想抬脚把床榻上的无赖踹下去。
　　叶轻云也没恼，而是凑到了沈钰耳边，声音酥酥麻麻传过去：“何必恼羞成怒？作为交换，我告诉宫主一个秘密好了。”
　　沈钰抬眼看着他，眸光微亮，似水涟漪。他的双颊薄红，精神却出奇的好，饮完汤药后的嘴唇总算有了些血色，不再那么干裂而苍白。沈钰靠在软垫上听得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那你说说，什么秘密？”
　　“……比如，其实我就是那只蝴蝶？”叶轻云凑过去在他唇上蜻蜓点水一吻，快到沈钰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抽身离去，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沈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脚，毫不留情地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早就猜到了。还当我是从前那个幼稚小孩不成？”他忍不住话里带刺，不高兴地嘟囔道：“我都十六岁了，已经可以成婚了。”
　　“……”
　　“……走了！”
　　叶轻云加重了语气，听起来咬牙切齿，而下一秒他就消失在空气中，化作一只黑蝶翩而飞出窗缝，投入黑夜之中。
　　“最不识逗的，最容易恼羞成怒的，不是你吗？扑、棱、蛾、子。”这声带笑揶揄响在夜空中，又随着风散去。
　　沈钰唇角微扬，沉沉睡去，一夜好梦。
　　沈钰受了伤，时而清醒时而昏睡，醒时处理政务，养花逗鸟，弹琴作画，像是不曾受到刺杀的丁点影响，即便下手的人是跟了他多年的御药师。在这之后，只下达了一道旨意，‘将池涣押入内廷司，赐白绫，鸩酒，匕首’。
　　沈钰批完奏折，撂下笔，盯着那滴染的墨汁许久，才轻轻叹出一口气。
　　那段相互支持走来的日夜最终还是在那一刀下烟消云散，被鲜血和人欲尽数浸染，变得不再干净纯粹。他这条命向来福浅命贱，活着的时候惦念的人太多，想要他死去的人也太多，只是活着就已经精疲力竭。
　　明德在床榻旁陪着，低声道：“今日，便是池涣姑娘的动刑之日。”
　　沈钰却一点也不急，捧着茶杯轻抿一口：“不急，还得再等等。”
　　沈钰躺在榻上，淡淡道：“她自然会死，但不会是今日。算算时辰，朕的大皇兄也该到了才是。他心爱的女人被关在死牢里，他那边无动于衷才会奇怪。”
　　他招招手，明德了然的俯下身，“你去，你自己去。传朕暗令下去，内廷司里的人先别动，还不是时候。让无愧盯仔细了，防着点别被人劫了狱。”
　　“是，陛下。”明德应道，随即匆忙退出门外。
　　大约又是一炷香的时刻。
　　沈钰一点也不急，依旧兴趣盎然地逗弄着养在笼子里的雀鸟，心情好得很。
　　“报！”
　　恰在此时，殿外飞快跑进来个身穿银甲的年轻人，男子猛地跪在地上，“禀报陛下，内廷司外赶来了众多兵马，内廷司已将其头目抓起，随时准备审讯！”
　　沈钰逗弄雀鸟的手终于停下。
　　玉鸾宫的大门忽地被人一脚踹开，紧跟其后的宫人匆忙赶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陛下，大殿下硬要闯入，这、这实在是，拦不住了！……”
　　来者正是一袭紫袍的大皇子沈显荣。
　　“原来是皇兄来了，扶朕起身，”沈钰伸出一只手，唇角浅笑，那宫人诚惶诚恐地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扶起床榻上的少年皇帝。
　　“皇兄想来我这玉鸾宫，说一声便是，又何必如此怒气冲天？”他抬眸略略看去，停在他腰上的长剑忽然展颜一笑：“怎么还佩着剑，朕的玉鸾宫就这么危险吗？”
　　只听“唰”的一声，沈显荣的长剑出鞘，剑尖直指沈钰的心脉。
　　沈钰唇角噙笑，面不改色地伸手摆弄一下剑尖，神情无波无澜，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眼底带了些审视意味：“皇兄……这又是何意啊？”
　　“放了池涣，”沈显荣单手执剑，长剑向前伸了伸，“让她离开白玉京。”
　　沈钰噗笑一声，指尖挑开对方的剑刃，语气平稳反问道：“皇兄这是在威胁朕？”
　　他摆了摆手，负责搀扶他的宫人立刻知晓了他的意思，退下的时候顺手合上了门。
　　“皇兄想如何威胁朕呢？池涣这枚棋子已经出局，你还有哪些藏着掖着的手段没使出来呢？不如朕来提醒一下皇兄好了。”沈钰拾起枕边的一封信，从头至尾读了一遍，自他开始念第一个字时，沈显荣的脸上变得苍白起来。
　　“……醉香楼来信，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已备足兵马，借玲珑阁之手里应外合，届时刺杀沈钰，玲珑阁首席前往天坛，献祭世之舞，昭告天下江山换主……倘若事成，你就是东梁的皇后。我承诺你，无论最终如何，宁负山河，绝不负你。”
　　“这些是从池涣那里搜出来的，你与池涣多年来往的传信。皇兄可真是爱江山，更爱美人啊。”沈钰随意翻了几封信件，转而把它们尽数丢在地上。
　　“朕向来不喜秋后算账，所以朕现在就问问皇兄，皇宫内有禁军巡哨，城外驻扎着白玉京军营，前主内，后主外。将士们不辞劳苦，日夜巡查，也还是打消不了皇兄心中的顾虑，仍觉得白玉京危机四起吗？”沈钰起身，居高临下看着瘫坐在地的沈显荣，“私养兵马，构建情报组织，皇兄……这是在防谁啊？”
　　沈钰“啪”的一声合上册子，他眸光凛冽，声色俱厉，转而质问道：“宫内私养兵马乃是诛九族之罪！沈显荣，你要造反吗？！”
　　沈显荣的瞳仁猛缩。他的脸色苍白，不可置信地上前抓了过来，一封一封地拆开，看着熟悉的字迹和信尾的调情，几乎倒吸一口凉气，“不可能，我明明都烧掉了……”
　　“你输了，”沈钰冷冷道，“这一地的证据，足够你死千百回了，沈显荣。”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温热的鲜红溅染在雪白帕子上，“把沈显荣押入内廷司！”他喘着气，喉咙传来阵阵钝痛，脸色灰白：“待刺客问斩后，流放儋州，没有朕的准许，不得回京！”
　　玉鸾宫在一瞬间沉寂下来。
　　侍卫们上前将跌坐在地的败者拖走，一时间脚步声纷乱，紧接着惊呼声四起。沈钰恍惚中听见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年轻的身体不堪重伤后的如此损耗，猛然松开那根紧绷的弦时，潜意识里还以为回到了姑苏十三宫的那张小竹床上。
　　尽力而为，却如履薄冰。
　　沈钰不怕死，却也不想死。比起死，他更想活下去。
　　比起被人遗忘，他更想要来日方长。


第43章 忠言逆耳
　　梦中有一二仙鹤结伴同行，视野却是一片漆黑，见不到一颗星星。
　　沈钰忽然略感似曾相识，犹如身临其境般甚是熟悉，空中无风，细闻无声。眼前一切都似真似假，鼻尖却莫名嗅到轻微桃香。
　　眼前白光一闪，犹如闯入世外桃源般忽然瞥见如火天光，忽而出现大片桃林，沈钰瞳色微凝，一时间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他记得这里。
　　他记得这里的一草一木。
　　往东三里路有一徐家的果园，每至仲夏院子里的瓜果熟透了，那家的老妇人都会邀请他去摘些果蔬。老妇人膝下二子，长子和丈夫曾一同战死疆场，再嫁后唯一的次子又在幼年患了天花，死去时口中还喊了一声柔软稚嫩的“阿娘”。她的小儿子年纪和沈钰相仿，因此对他也很是怜爱。院里的瓜果熟了，她就寄信给他，叫他过去多摘一些，带回家和江怜一起享用。
　　往西三里路有一旧宅。宅中无人居住，却很干净，几乎不见灰尘。沈钰幼年时按捺不住好奇，偷偷爬墙翻了进去，却发现那么大的宅院设有池塘、房屋，和一小片花田，却冷冷清清的没有半点烟火气。
　　兴许屋里的田螺姑娘，在替私宅的主人打扫灰尘罢。小小的沈钰如是想到。
　　沈钰从不觉得他十六岁以前的人生片段有什么能回忆的。仔细算来，似乎也是真的快活过。他曾裹紧小包跟着轻云四处玩乐，吃过池塘中的鲜嫩莲子，也从儒裙女孩的竹篮里买过汁水饱满的枇杷。江南物价不高，碎银一块儿，小姑娘就从身后竹篓里捧出一把枇杷，他和轻云两个人能吃到饱。
　　那是他最纯粹的快乐。
　　沈钰沉沉睡去，即使身在梦中，也浅浅噙起微笑。
　　一国之君遭遇行刺，太后的寿宴却并未耽搁，而是由吏部尚书刘梦人全权接办，七公主沈灼莲病重在床，第一次卸下负责，不再监督这次的寿宴进展。
　　池涣被押入内廷司这段时日，万慕青自请入宫为沈钰煎药，煮药膳，这些活以前都是池涣在做，如今换成了少庄主万慕青，让沈钰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不知是否因为医师的原因，两个人都习惯穿竹青长裙，一身淡淡药香。沈钰夜半被唤醒喝药时，还以为池涣就在身边。
　　“陛下是把小女子当成池姑娘了吗？”万慕青谐谑笑道，“多年来的习惯确实不好在一朝改变。”
　　沈钰垂下眼帘，“抱歉，并非有意。”
　　“陛下言笑了，”万慕青将药碗递了过去，她的眼底阴影略重，淡淡发青，大概许久还未好好歇息，“人之常情，人皆有之，只可惜造化弄人，小女子也失去了一位知交。”
　　“小女子钦佩她的医术，却不解她心中所想。朝堂之上万神山庄历来辅佐皇室，江湖之中万神山庄也一心为医，普度苍生。可惜医不自医，人不渡己。到头来，依旧一无是处罢了。”
　　万慕青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惆怅意味。她为沈钰诊完脉，低头时看见了沈钰枕边的长剑，眼底有些意外。
　　“陛下的这把剑，剑鞘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沈钰几口喝完药，几滴药汁从唇角滴落，溅在他雪白的里衣上染出如墨点点。听闻又笑了笑，眼底漫上几分柔软，“这把剑，名为山河归尘剑，自幼陪在朕的身边已有多年。”
　　“陛下是想做个剑客吗？”
　　沈钰的神色平稳，只是轻笑：“世人皆知朕出生于剑客世家，姑苏十三宫。朕出生的那一年，朕的娘亲是个剑客，族中长老、门下弟子，没有一个不会用剑，大多人从小就玩着一把小木剑长大。就连看门的老人，年轻时也曾策马扬鞭，刀光剑影，闯荡过那一片江湖。”他侧目而视，语气始终都淡淡的：“朕想不想练剑，愿不愿意练剑，很重要吗？”
　　万慕青轻笑道：“我理解。”
　　“陛下，小女子自幼吃百草长大，学习炼丹，每日清晨上山采药，”万慕青笑道，“没人问过我想不想成为医者，没有人关心我疼不疼，甚至没人知道我其实很怕苦。因为我出生在万神山庄，庄主万修仁是我的父亲，而与我直系这一脉，并无男儿，我是庄主唯一的后代。”
　　“有人羡慕我一出生就是衣食无忧的尊贵少主，可他们不知道我肩上的担子有多沉。庄主忙于处理山庄事务，而我又行走于江湖，一年之中回山庄的次数屈指可数，我很少见到他。”
　　万慕青像是措辞，声音清冷道：“一年到头，没有书信，没有相见，更无重逢。我也曾恨过他，觉得他并不关心我，却抵不过血缘里的亲昵，他毕竟是我的父亲。他没有让我饿过肚子，反而让我吃饱穿暖地长大；他虽不与我亲近，却也在醉酒之后握着我的手，告诉我说，我是他唯一的希望。”
　　“我习医，从前是因为我身在医师世家，只能习医。如今习医，却是因为医者医人，为悬壶济世而习医。”
　　她的声音微凉，却穿过寒夜直赴而来。
　　“陛下，不要因为握了太久的剑，而忘了当初为何拾起它。”
　　沈钰垂眸，任由那寒烟般的回忆将他笼罩，脱不开身。
　　“阿钰。”
　　春树下的江怜粉裙薄纱，抬手示意他过去。沈钰不明所以，却仍然乖乖走了过去。
　　“你见过这把剑，也曾向阿娘讨要过许多回。此剑名为山河归尘剑，以此剑镇山河，若无征途，只求叶落有归。现在……它是你的了。”
　　小沈钰接过长剑，俯身行礼。
　　“那么阿钰，”江怜转身背对着他，眸光落在随风飘落的桃花上，声音那么轻那么淡，“你如今心中有想要做的事情么？必须要保护的人，想要完成的事情，哪怕竭尽全力，赌上生死一瞬，也要行在自己的道上，护其周全。”
　　沈钰规行矩步地磕了一头，声色稚嫩而坚定：“有的。”
　　“阿娘，我有的。”
　　江怜遮去眼底几分落寞。
　　“倘若世俗难容，遭天下人闲言唾弃，也不要放弃寻找自己的道，”江怜微不可闻地笑了笑，“阿娘相信你的选择。”
　　虽已过多年，却仍言犹在耳。沈钰那年难以理解江怜说的话，如今终是明了于心。


第44章 你的子民
　　凌空传来破空飞跃之声，紧接着木窗发出“咯吱”轻响。沈钰侧目望去，他想起那扇窗似是万慕青来时推开的，却一直忘了关。
　　只见月辉笼罩下，有一红衣人翻越而入，干净、利落得仿佛谪仙降临，悄然入了室。恍惚一眼望去，那人仙风道骨，红衣翻飞、翩若惊鸿，如天上仙君，不应遗留在人间的存在。
　　“……你。”
　　沈钰忽然反应过来，续而炸起全身的刺，不满到了极点。
　　“我的玉鸾宫就这么容易翻墙进来吗？”
　　沈钰眼底略显薄怒，虽然他知道叶轻云的修为早已出神入化，常人根本不能拿他怎么样，却仍然含嗔而视：“为何不走正门？”
　　叶轻云顿了顿，沉默道：“皆有侍卫，不便走动。”
　　“……”叶轻云叹息，轻声说：“为何不杀了她？舍不得？”
　　沈钰眼睫一颤，疲惫地笑了一声，“你去帮我倒杯水来，”他像是想起些什么，看了他一眼又道：“你来自蜀川一带？”
　　轻云颔首：“我曾在蜀川生活过百年，但不是蜀川之人。”
　　沈钰若有所思，又道：“那我前世不是姑苏人？而是蜀川人？”
　　叶轻云闻言却摇摇头，“阿钰自始至终都是姑苏人。不过，准确来说，阿钰是在天上长大的，是天生的神仙。”
　　沈钰听得云里雾里，倒也没再多问。
　　“……”沈钰收回视线，没再问下去，叶轻云将瓷杯递给他，“阿钰为何不杀了那个女人？你若是下不了手，我便来替你杀了她。入梦之术不只是进入梦境取信，信虽是幻术，但梦中杀人却是真实的。如果你想让她毫无痛苦地离开人间，我也能做到。”他的声音淡漠，不起一丝波澜，似乎旁人的生死皆不会入他的眼底，更不在乎众生之道。
　　叶轻云的手抚上沈钰的脸颊，动作非常温柔，语气柔和，仿佛他们讨论的话题并非杀人夺命，而是凑在耳边吐露情话：“阿钰杀不了的人都交给我，我帮你杀了他们。谁想动歪脑筋，我就拧断他们的脖子，让他们此生都没机会后悔。”
　　这话说出口时声音不大，沈钰却知道他是认真的。倘若这老妖怪真动起手来，整个皇宫能与他与之抗衡的人怕是都寥寥无几。沈钰下意识皱了皱眉，像是不悦般抬手一巴掌拍上那人的后脑。
　　“漂亮话倒是说的一套一套，你又不是那种嗜杀之人，”沈钰喉结微滚，忽然想起这人如蝶般轻盈地翻窗而入，让他心头微微一颤。那副光景他从未见过，也从未亲眼见过叶轻云和谁打过架，更没想到这人的轻功竟这么好。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有些人死不足惜，何必溅了满手鲜血？”
　　他不想让叶轻云插手，一来是因为此事与他无关，更是因为不愿他见血。
　　他的手可以脏，因为他从未干净过，暗地里被他捏死的蚂蚁很多，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作奸犯科者当不当斩？斩。霍乱朝堂者当不当斩？一样要斩。既然杀人，斩草便除根，省的生出后患。
　　沈钰上台之初，朝堂势力分为三股，一为大殿下党羽，二为二皇子沈方林党羽，最后一股，也就是他自己的党羽。他步步为营，生怕下错一步棋，那之后满盘皆输。如今沈显荣倒了，他的党羽自然树倒猢狲散，主子一败涂地，朝中的势力便会重新划分。
　　但叶轻云却是不同的。
　　沈钰一眼看出，叶轻云虽然武功高超，皇宫之中只怕无人能敌，江湖之上怕也是鲜少有人作为敌手，但他心性纯粹，剑出锋芒难掩，心思却是干净的。这样的人正直冷静、善恶分明，却难防暗箭。
　　“我可是个很记仇的皇帝，有些人暗地做的那些事，死一遍哪里够？借他几条命都不够。”
　　“池涣将死的消息放出去那么久，那女人也不上当，坐的还挺稳。”沈钰顿了顿，忽然说：“池涣其实是太后的人。”
　　“……什么？”叶轻云一愣。
　　“池涣就像无愧一样，皆是弃子。十多年前，池涣被人领走入宫，隐名埋姓，最初其实是安插在大皇子身边行刺的，这才处心积虑谋划了她和大皇子的相遇，顺利做实了‘青梅竹马’之名，但谁都没意料到——最后登基的人既不是大皇子也不是二皇子，而是六皇子。”
　　“大皇子与太后无冤无仇，”叶轻云蹙眉道，“为何下此毒手？”
　　沈钰笑了笑，饮了一口水，淡淡道：“因为她是二皇子的娘亲。当年的太子不死，何时轮的到她儿子？如果我下诏砍下沈显荣的脑袋，太后非但不会加以阻拦，甚至还会在暗地里为我拍手称快，但那样会让我背负一个残杀兄弟的恶名。况且，如今的局面，你真的以为沈显荣能活着到达儋州吗？”
　　“我之所以能知道这些，其一，无愧是我的人。第二，他的义父文景之，当朝的兵部尚书，也是我的人。太后以为当年的事情处理的一干二净，可惜此地无银三百两，还是让文景之发现了点旧迹。文景之当年一心辅佐老皇帝，与老皇帝亦臣亦友，有一知交贵如千金。”沈钰神色略略黯淡。
　　“虽然老皇帝选择我成为新的国君，但朕并不能左右朝政，政事台之下一人一张嘴，光凭唾沫就足以淹死我。他们觉得‘新皇年幼，不足以支撑朝务。’其实他们只是想借此机会，架空我手上的权力，让我变成一个虚有其名的皇帝，再将他们的主子推上台而已。”
　　“雾霜太后？”
　　沈钰点点头，“老将军文景之曾亲口对我说，他会助我掌权。他答应过父皇的承诺，就一定会兑现。我就问他，倘若我真的做不成一个好皇帝，该怎么办？”
　　沈钰低低笑了两声，干涩而嘶哑。
　　“他给我讲了个故事。有这么一个小孩，幼年时国家就在打仗，百姓苦不堪言、民不聊生。小孩的父亲死在戎卢人的手里，这令小孩曾痛苦难捱。后来那个孩子长大了，也继承了亡父的土地、宅屋，像他的父亲般坐上了大将军的位子，就不能再置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信任我父皇的眼光，也相信自己的选择。他愿辅佐我，助我成为一世明君，为天下百姓造福，还给天下人一个海晏河清的东梁王朝。”
　　“因为文景之老将军的存在，也因为老皇帝死前就一直在为我铺路，我才没被太后架空了权力，没变成一个傀儡皇帝。”
　　沈钰放下杯盏，思量片刻，慢慢说：“池涣死了当然不可惜，对她而言只是失去一枚棋子，但却能挑起我与大皇子的争端，届时她却可以渔翁得利，坐享其成。”沈钰轻哼一声，“一个西域女人，总想在我东梁白玉京掀出些浪花才心满意足。那个疯女人，真是不可不防。”
　　叶轻云忽然将他拥入怀中，沈钰浑身一颤，虚虚出了一身汗。
　　“阿钰，我只会打架。”
　　沈钰埋首在他肩上，“嗯”了一声，声音透过衣服传来有些闷闷的。
　　“也不懂朝政与国事。”
　　“……”
　　“哈，”沈钰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抬起头道：“你那么会打架，要不教教我？”
　　他伸手点了点叶轻云的额头，“治理国家可不是皇帝一人能做到的，皇帝的权力虽大，但却存在断层，一般下达的旨意能顺利实行到县就已经很难了，至于从县到乡，天高皇帝远，大多是地方官员在治理。”
　　“——所以，即使是我，即使是皇帝，也有力不能及的地方。”
　　他喜欢埋在轻云的颈窝里，那里会让他觉得很有安全感。
　　“皇帝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啊，又累又不自由，有的人盯着我，是想从我身上撕下一块肉。有的人现在巴结我，也是想要讨得一杯羹。一旦我失利，便是树倒猢狲散，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沈钰低声喃喃，泛起了些许困意。
　　叶轻云眼中噙起笑意，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沈钰猛地睁大了眼，却并未挣动。青年吻得很轻，却非常温柔。他知道怀里的人乱了气息，根本就没睡着，偏偏要装出一副熟睡的模样。
　　“我也好想成为你的子民啊，阿钰。”
　　“——也甘之如饴臣服于你。”


第45章 所谓代价
　　沈钰在榻上躺了十多天，养足了精神，就不愿再卧榻歇息了。万慕青带着药膳走进玉鸾宫时，发现沈钰身边多出了一个人。叶轻云已经帮沈钰复查过伤势，万慕青也乐得清闲，打开食盒将里面的膳食一一端上了木桌。剩下至于端茶倒水、贴身伺候则由小皇帝身边的亲信内侍亲力亲为。
　　药膳虽说能助人痊愈得更好，但味道着实不怎么样。她年幼时怕苦怕到掉眼泪，常常会在食盒里备上些蜜饯，但她从未见小皇帝吃过，反而将那些蜜饯全都推给了身边的内侍。
　　万慕青前前后后来过玉鸾宫这么多次，思来想去，还是没从记忆里翻找出内侍的身影。
　　“万姑娘、万姑娘。”
　　耳边忽然传来老人的呼唤，万慕青急忙从思绪中挣脱而出，定睛一看，发现唤她名字的正是明德总管。
　　“万姑娘，这个还请您收下，”明德暗自推过去一个布袋，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吓了万慕青一跳：“明德公公这是何意？万神山庄历朝历代辅佐帝王本就为分内之事，何况万神山庄绵延至今已有数百年，小女子不过是尽些微薄之力而已。”
　　明德总管却目如春阳，慈祥和蔼地呵呵笑起来：“这不是陛下的意思，这是老奴真心想送给姑娘些东西，以表感谢。老奴看着陛下长大，当初若不是姑娘提醒一句，陛下也不会真的去怀疑池姑娘。我们的这位年轻的陛下啊，对在意的人，其实耳根子软得很，就算真的起了疑心，也会质疑自己多疑。”
　　万慕青拿着钱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一时间略感无措。
　　“老奴是个俗人，虽不懂药理，却也知晓那些药材珍贵，小小心意不足挂齿。这些金银虽不算多，但让姑娘去集市上挑盒心仪的胭脂，还是够的。”
　　万慕青拱手：“慕青在此谢过明德公公，”她轻轻皱起眉，“陛下身边的那位青年内侍……明德公公知道他是谁吗？”
　　明德一愣，略带思索便恍然大悟：“原来万姑娘是指那位云公子啊。陛下说，那是近日从姑苏十三宫调来的贴身内侍，年纪轻轻却功夫了得，真当是一表人才，少年得志啊。”
　　“……”万慕青微愣，“什么时候的事？”
　　明德笑着说：“也不过前些日子，池涣姑娘被押入内廷司后，陛下决定从十三宫调来的心腹。姑娘问这些话……是何意啊？”明德疑惑地皱了皱眉，“那云公子可有何不妥……？”
　　万慕青随即摇摇头，“非也，”她轻声道：“只是见他煎过药，似乎懂些药理，也识得药材，”她抬手将钱袋收进袖中，神色冷清淡淡道：“陛下的身边不能缺了医师，总得有人代替池涣的位置。我身为庄主之女，不能随时跟在陛下身后，而万神山庄的人小女子也并不敢全然信赖。”
　　“实不相瞒……”明德总管叹了口气发愁道：“近日朝堂中的那些大臣们，但凡家中子女有稍懂药理的，就已经开始往陛下跟前自荐。随行御医一职，与宫中的太医不同，几乎日日面圣，同吃同睡，也难免有人动了心思。”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朕需要你的帮助，慕青姑娘。”
　　殿门在此刻“咯吱”一声被人推动，沈钰踏入门槛，他的身后跟着的正是与她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年。万慕青动作利落地跪地俯首：“见过陛下。”
　　“慕青姑娘快请起身，”沈钰上前一步，将她扶起。万慕青藏起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神色，向沈钰拱手：“陛下请讲，只要小女子做得到，定会倾力而为。”
　　“朕要你以万神山庄少庄主的身份，江南神医之首的名头，举荐叶轻云成为朕身边的随行药师。”
　　万慕青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情形，因此波澜不惊道：“只要小女子帮得上忙，自会如陛下所愿。只是这位云公子，可懂些药理医术？”
　　“略懂些许，”叶轻云笑了笑，“虽不及姑娘医术之高明，但寻常抓取药材、煎药火候，做起来还算得心应手。”
　　万慕青从香几上取回面纱斗笠，将喝完的药碗收回食盒，剩下了一盘蜜饯。她微微欠身，雪白轻纱慢慢垂下薄如蝉翼般飘逸，“陛下服用完丹药后，最好多睡会儿，养养精神，云公子不介意的话，携陛下一同出去走走也好。”
　　叶轻云点了点头，向她拱了拱手。
　　“多谢少庄主，”沈钰从储物戒中摸出一块儿金令牌，交给了万慕青，“此后倘若万神山庄有事相求，少庄主可凭借此令牌直接入宫。金牌既出，就无人敢阻拦。”
　　万慕青跪地叩首，“谢陛下恩赐，小女子这便告辞了。”
　　青衣女子起身，薄纱斗笠随着她的动作而轻盈飘落，她仍穿着那身淡雅翠青长裙，挎着食盒渐行渐远，悠然带走了满身药香。
　　沈钰闭起眼，任由大脑放空什么也不想，只觉得有些累。
　　“在想什么？”
　　叶轻云捏了块儿蜜饯吃得满嘴香甜，连带着空气中都漫起水果的清甜。沈钰忍了一会实在是受不了身边人满身的甜腻味，睁眸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吃甜食不要在我面前吃，闻了那股甜味就想吐。”沈钰不耐地一巴掌拍开叶轻云故意凑上来的脸，“说多少遍就是不听，非得要我发火你才听吗？”
　　叶轻云站了起来默默后退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般眼前一亮：“我先前就想问了，阿钰为何在其他人面前都自称‘朕’，但在我面前却是‘我’？”
　　沈钰闻言张了张嘴，瞳色渐深，却没做出任何解释，而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了眼就要睡觉。
　　叶轻云咽下嘴里的蜜饯，见他不愿说，也没再询问。本就只是随心而问，也没真的想要个怎样的答复，他的阿钰不愿说，他也不会为难他。
　　“那你为何……愿意将我留在身边呢？”叶轻云轻声说。
　　玉鸾宫内鸦雀无声，只听得沈钰浅浅的呼吸声。
　　他知道沈钰并未睡着，不仅醒着，还悄悄竖着耳朵像只猫儿般听动静。他若是现在起身离开，那猫儿虽然不说话，却会独自失落许久，觉得又有人将他丢在身后了。可惜猫儿的胆子太小，只敢向他伸一下爪子，东碰一下西碰一下，倘若他主动去握那毛绒绒的小爪子，却又被“刺溜”一声挠出一道血口子，待回头再去找的时候，他早已缩回了最安全的地带。
　　身上最痛的伤口永远是最亲近的人造成的，出其不意的则是痛上加痛。明知身边的人或许想要的只有他的命，明知或许根本没人会真心待他，明知付出去的信任也许向来都是镜花水月。
　　他却依旧固执地去寻那个可以相信，能够托付后背的人。
　　空气中有人轻叹一声。
　　“不想说的话，就不说了。”
　　“倘若有一天，阿钰愿意告诉我了，那便再告诉我吧。”
　　沈钰眼睫微颤。
　　他仍然背对叶轻云，并未动身一下，却轻轻“嗯”了一声，生硬地寻了个话题，想摆脱这干冷的僵持：“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转过身平躺在榻上，微睁着眼，笑意淡淡：“活了千百年的老妖怪，能找到我对你而言应该很容易吧。毕竟我只不过一介凡人，虽说是地上的皇帝，却也逃不开世俗凡尘。叶轻云，我记得你离渡劫……”沈钰停了下来顿了顿，“大约只有一百年，是不是？百年过后，渡过雷劫，即可脱胎换骨，位列仙班。”
　　茶香逐渐地弥漫开来，沈钰缓缓起身，他的伤势尚未痊愈，故而走起路来并不算快，却让叶轻云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记忆中的小孩子曾是这般孩子气的走姿，晃晃悠悠不急不忙，要旁人着急催促几声，才肯踩着草鞋一路轻快地跑上宛如飞虹的风雪长桥，还要顺手从路人用来装饰飞桥的花枝上，摘下一朵雪白清香的花儿来。
　　青年笑笑，凉茶随手泼在窗外的桃树下，重新添了杯新茶。
　　沈钰接过饮了一口，浓淡合适，入口温热，一切都那么贴合他的心思。皇宫不缺煮茶人，但叶轻云煮的茶却处处都随了他的口味。
　　沈钰放下玉杯，声音淡淡道：“我前些日子，在御书房读了些民间流传甚广的话本。”
　　他忽然想和身边青年说说那个故事。
　　“讲的是九尾白狐与一介书生的故事，白狐女一袭紫衣与那书生相遇，与书生成为了红颜知己，几年后书生考中进士，欣喜甜蜜地向狐女提了婚，三媒六聘抬着红轿将狐女娶回了家。”
　　沈钰抬手，替身边人添了杯热茶，慢慢递了过去。
　　“后来他们成了婚，人人夸赞这段一世良缘，有情人终成眷属。”
　　旁边蝶妖却低低笑了一声，似是嗤笑，倒是嘲讽意味十足。沈钰侧目，只见他眼睫低垂，眼底似有如细碎晨光，唇舌微张，吐出句意义不明的话来：“匪夷所思，此生闻所未闻。”
　　沈钰呼吸一顿。
　　“和那书生成亲的根本就不是狐女。”
　　叶轻云放下茶杯，将沈钰桌前的几本奏折略加整理，仔细收在了旁边。沈钰看了他一眼，并未阻拦，任由他收走了那几张折子。
　　“那狐狸顽固痴傻，每一世以一根尾巴为代价去寻书生，却死在了他们大婚的那一天。”
　　叶轻云冷笑一声，“书生恐怕到死都不知，自己真正心爱的新娘子在那一天，被一根千年妖骨制成的长箭刺穿了心肺，从红柱上跌落变回白狐。若不是掉了几根尾巴，失去了几百年修为，区区一根妖骨长箭根本不足为道。”
　　“可惜他并不知道，曾经还住在那灌风破草屋时，书生熟睡后狐狸就以妖身为他取暖，护他平安。”
　　叶轻云低叹一声，“那狐狸虽说蠢了些，命短了些，剩下的几百年的修为抵不过一剑穿心，死得心灰意冷，灰飞烟灭了也好。妖修脱离六道轮回，也不受地府管辖，没了修为乃是死路一条，霎时间烟消云散。”
　　沈钰沉默地听完故事的真相，忽然后退了几步，抬眸间固执看向他，声音刹那地抬高。
　　“狐狸尚且每一世以一根尾巴为代价，与那书生相爱直至灰飞烟灭。那么你呢？”
　　“——叶轻云，你又付出了什么代价，来寻我？”


第46章 奇迹都是有代价的
　　叶轻云哑然失笑。
　　人说，人妖不可结缘。
　　妖也自知，人妖自古殊途。
　　修仙者，逆天而行之。妖想要渡劫成仙，摆脱妖身位列仙班，就要经历九死一生，在天雷之下脱胎换骨，忘却前尘，羽化为仙。两者魂魄皆不受三界管辖，魂散则为亡。
　　“我虽然一直没问过你，”沈钰下了地，脚上的木屐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三两步推开了玉鸾宫的殿门，“但并不代表我不在意。我能猜到，既然你能寻到我，定是付出了些代价。”
　　殿外春雪消融，树上桃枝生出淡粉花苞，温热日光并不刺目，反而柔软如神灵照拂，沈钰踏下台阶，沿着青石板一步步走到桃树前。
　　“你知道当年为何我在玉鸾宫之前种下一片桃苗吗？如今桃苗成林，整个玉鸾宫都在春天时洋溢淡淡桃花香。”
　　叶轻云跟随在后与他形影不离，唇舌一张轻声道：“为何？”
　　“我同旁人讲的是，因为不愿这玉鸾宫太过寂寥，故而种了些桃树，又随了母亲父亲的心意，因为他们曾在一片桃林中相遇。”
　　沈钰忽然停在一棵桃树前，那棵桃树看起来有些年头，枝叶交错，盘根错节，干枯的老皮掉落在地，融进了泥雪之中。他伸出手轻抚树皮，犹如怅然道：“我自幼就喜欢着一个人，那时不懂何为情呀、爱呀，只晓得如果每天都能见到那人，就已然足够欢喜。”
　　“这一片桃林每逢春意，芬芳四溢，百花争艳。倘若某一日他路遇京师，得知这玉鸾宫里有一片桃林为他而绽，或许就能知晓我就在此处等候。”
　　叶轻云淡淡一笑，却并未传至眼底，像是开导：“执着于过去并非是件好事。”
　　沈钰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倘若我能抽身离去，你又如何等得到我？公子劝别人着眼于日后，自己还不是舍不得过去，为了一个鹤渊，痴痴跑来了？”
　　他笑着垂手，踏在泥雪之中，沿官道回寝宫。他向前走了几步，却没有听到咯吱轻响的踏雪脚步声，他转过身犹如无奈般嗤笑一声：“我可是自记事起，就没再让人牵着手认路了。”
　　沈钰快步流星地踏雪回走，“啪”一声攥住了叶轻云的手腕。叶轻云一时微怔，一步一趋地跟在他身边，被他拽着往前走。青年恍惚想起这人幼年时反而没这么强势，倒是犹如黏人精般缠着他走哪跟哪，像个小尾巴。
　　姑苏十三宫在江湖之上赫赫有名，挑选弟子不论穷富贵贱，只看资质，非根骨奇佳者不得入门。哪怕只做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都有人争先恐后，不远万里前来姑苏参加入门考验。
　　叶轻云无声地笑了一下。谁能想到师出名门的十三宫宫主年幼时偏偏不爱练剑，学堂更是能溜则溜，不是寻思姑苏哪一家的桂花糕最香甜，哪一处的风景最漂亮；就是跟随在他的身后，奶声奶气地喊着轻云哥哥。
　　他的声音微凉，指尖却暖热，回头扬起嘴角笑道：“陪我出宫一趟，我有话要问池涣。”
　　叶轻云回过神来，瞬间警觉起来，挣脱了他的手腕，几步从墙上取下一件月白外袍披在沈钰的身上，仔细地系好衣扣。
　　“走吧。”
　　“我们不走正门，走暗道，没人发现我出了宫的。”沈钰白了他一眼，左右看看，快步推开了龙床旁边的一个香几，蹲下身在地板上用力敲了一下。地板松动般“嗡”地响了一声，随即被沈钰用力翻起，地道漆黑安静，却足够隐蔽。
　　“这是我小时候就和老皇帝提及的东西，然后他命人帮我挖了这条直达白玉京郊外的暗道。”
　　叶轻云沿着石阶往下走，指尖燃起了一朵小火花，确定安全后才道：“下来吧。”
　　沈钰暗自一笑，没踩楼梯直接跳了下去，轻车熟路地取下一个火折子：“别担心，知道这条暗道的人只有你我，和天上的老皇帝。挖这条暗道是为了自保，那次毒发后差点没命后，我就开始提防我的身边人了。”
　　沈钰的脚步一顿，冷冷扬了扬眉角，“你会觉得我很残忍吗？”
　　少年转身正面与他直视，眼底眸光凛冽，手中火折子微亮，漆黑的地道内只有他身处之处亮起一片淡淡的光。他毫不畏惧地盯着轻云的一举一动，捏紧火折子的指尖却微微收紧。他的右手攥紧剑柄，剑穗上悬挂着的银色铃铛随着颤抖而发出清脆声响。
　　脑袋上却忽然多了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沈钰一愣。
　　“这条暗道从郊外直达你的寝宫，你是当朝皇上，更是曾经的六皇子，倘若留下活口，他日一旦这条暗道被挖道人暴露出去，你必死无疑。”叶轻云微微一笑，“世事皆如此，虽然残忍却不得不为之。”
　　沈钰垂下衣袖，没再应声，沉默了片刻，突然道：“你说的没错，残忍，却不得不为之。东梁和戎卢之间，必有一战。如果我们不够强大，就会被外族人吞并。他们想要的，不只是草原，而是整个中原。”
　　“到那时候，也同样会发生许多残忍的事。到那时候，你也会像今天这样相信我的决策吗？”
　　叶轻云轻轻握住沈钰温热的五指，指尖握住少年人冰冷的手指，沿着指缝与其十指相扣，“我会在你身旁，助你一臂之力。你相信奇迹的存在么？我们一起，创造一个奇迹，一个你所期望的盛世王朝。”
　　沈钰抽手的动作微微一顿，又慢慢垂下，任由叶轻云不松不紧地握在掌心中。他的肩膀一塌，像是松了口气般缓下心神，淡淡掀起一抹笑。
　　沈钰拧开他们面前的石门，穿过刺目的天光，踏出暗道。
　　他微不可闻地低声道：“倘若我们真的来日方长……”
　　“那么，我想暂时脱下这身皇袍，暂时抛却皇帝的身份，哪怕只能有一日做回沈钰，只是那个姑苏十三宫宫主，也好。我想带你回我的故乡，我们去姑苏吃新鲜的莲子，去金陵的街上喝酒，去看京城中的牡丹。”
　　沈钰转头笑笑，“就当我说笑罢。可惜这辈子没法脱下皇袍，连皇宫都要悄悄溜出去。”
　　“先前你问我，为何我在你面前自称‘我’而不是‘朕’，”沈钰笑容温柔，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小蝴蝶。”
　　“因为我只能在你面前，做回沈钰呀。我讨厌皇帝这个位置，也没那么热衷于权力，比起做皇帝，我更想去姑苏卖冷元子。”
　　街道上嬉笑喧闹，沈钰的声音却径直传入耳中。
　　叶轻云握紧了沈钰的指尖，在心底叹了口气。沈钰眼睛发亮，把一块碎银子塞进商贩人的手中，从草扎上取下一串冰糖葫芦，眉目欢喜地奔回他的身边，将那串冰糖葫芦递了过来。
　　“请你的。”
　　叶轻云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
　　“这个伯伯做的糖葫芦可好吃了，酸酸甜甜，我小时候每次偷偷溜出来的时候，都要去他那里买上一根。”
　　叶轻云咬下一颗裹了糖衣的晶莹山楂，将糖葫芦递到沈钰的唇边，却被对方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你自己吃吧，我现在不喜欢糖葫芦了。”
　　青年心底失落了一下，却还是满怀期待地伸舌，舔掉了拇指上融化的糖稀。他们租了辆马车，直到内廷司附近才下车。车夫不敢靠近内廷司，于是两人只得在距离内廷司还有一小截路的官道上停车。
　　沈钰此次便衣出行，并未穿着龙袍，内廷司守门的侍卫又常年驻守京师，自然不晓得当今圣上的模样。沈钰倒是不急，他摘下腰侧的玉佩吩咐道，“将玉佩拿去给你们大人看一眼，自然知道我的身份了。”
　　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欠身抱拳，随即大步去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内廷司外门大开，内廷司长司柳青河一袭黑紫云纹劲衣，短外袍随风猎猎作响，一路小跑出来迎驾。
　　“陛下想要亲自审讯刺客，下旨让内廷司提过去便是，何必大老远跑这么多路？”柳青河挥了挥手，两侧的侍卫尽数退去，跑回原位看守。
　　“朕出现在内廷司之事，一个字都不能露出去，倘若玉鸾宫之内有半点闲言碎语，柳青河我拿你是问，”沈钰嗤笑一声，抬了抬眼皮，“刺客还没死呢？”
　　“哪敢让她死啊！”柳青河先是无奈哼了一声，忽然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大，就压低了嗓音轻声说：“陛下要内廷司扣下，又不让审讯，也不让杀，又听闻那刺客藏了武功，自然仍是被关在水牢里，抑制她的内力直到如今。”
　　“那便先去见太子吧，”沈钰挑了挑眉，“柳长司，有请。”
　　叶轻云跟在他的身后，咽下嘴里的山楂糖渣子，无奈笑了笑。


第47章 贝壳
　　内廷司地牢阴冷，终年不见天光。没有内力的寻常人若是被关在这里，没几天就患上寒疾，不省人事。
　　当朝大皇子被关押起来，除了没了自由倒是活得很滋润。狱人们唯恐他染上风寒，就给他送来几床被子，摆上火盆，整个牢房都非常温暖如春。沈钰让狱人解开铁链，差遣了所有人，只和叶轻云一同踏进了屋内。
　　“你倒是自在，也不怕朕让你掉脑袋？”
　　沈显荣面容略显憔悴，虽说旁人伺候得很是用心，但毕竟比不上皇宫的吃穿用度，从未吃过半点苦的大皇子仍然消瘦了些。沈钰进来时，那厮也不抬头，手里把玩着几根黄色枯草，看那动作像是在编草蚂蚱。
　　听闻沈钰的声音而轻哼一声，抬了抬眼皮，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生死都已经掌握在我这六皇弟手里，我还怕些什么？怕得越多，输得越快，一无所有才会无所畏惧，你我皆如此。”
　　沈显荣伸了伸懒腰，将编好的草蚂蚱放在地上，“你若想杀我，何必留到今日？偷偷溜出宫的吧。老皇帝的那个位子，坐着还舒服么？那么窄小、束缚，你坐在上面，”他抬眸笑了起来：“却什么也做不到，能做的不过是‘坐稳点’，不过是自保，而这就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
　　他声音很轻地唤了他的字：“从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是皇子的那种生活？我不是这狗屁大皇子，只是一介寻常人，我们不曾明争暗斗，不曾有过储君之争，那样的我们多么快活。”
　　沈钰不予苟同。
　　“那就祝你下辈子投胎别生在皇帝家，一介平民，那多快活？你锦衣玉食的长大，老皇帝从没克扣过你的吃穿用度，愿意侍奉你的人比地上的蚂蚁都多，即使你现在身陷囹圄也多了一床被子、几个火盆，倘若真是平民百姓你现在早就冻死了，哪来的心思琢磨什么平民皇子？”沈钰抱剑而立，背脊仿佛梅树般挺拔，唇角讽刺地微扬：“皇帝不常出宫，你这个大皇子也踏不出宫门吗？”
　　他敲了一下脑袋，讽刺一笑，“你现在连内廷司都走不出去，更不知晓远在万里之外，江北一带的流民因战乱而闹饥荒。江北啊，离白玉京多远啊，你这足不出户的皇族，一门心思只花在怎么争权夺势上，哪里晓得不远万里的战乱和饥荒呢？”
　　“即便知道，只要事不关己，就可以高高挂起，毫不在意。”
　　沈显荣沉下脸色，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连带指尖都微微泛起枯白。沈钰忽然快步上前，“啪！”的一声捏住他的手腕，指尖猛的发力掐出一道红痕。
　　“还不拿出来吗？”
　　沈显荣猛然挣扎，用力过度而发出血肉撕裂声，将他的五指都染上血红，殷红顺着手腕向下划出一道血痕，“啪嗒”一声打在怀里的草蚂蚱上，血丝逐渐渗透了黄叶，空气中弥漫起淡淡血腥味。
　　咔！咔！
　　沈显荣的左手软软塌了下来，一块儿打磨尖锐、染了红的软刀从手中无力坠落，无声无息地掉落在地。
　　沈钰两指轻轻捏起软刀，那刀片极薄，入体无声，伤口不大因此很轻易就能愈合，但刀片却难以取出。论及江湖之中哪种武器杀人于无形，这小软刀作为暗器排名第一，其次便是来自西域的蝴蝶刀。
　　“这软刀是谁给你的？”沈钰随意向后方一抛，看也不看“唰！”的一声山河归尘剑出鞘，反手执剑紧贴皮肤，威胁般似的向前一凑，刹那间白刃染血，丝丝缕缕地往地上坠去。
　　“内廷司传给朕的情报上写道，大皇兄近月未曾踏出宫门一步，那这软刀是谁交给大皇兄的？沈方林？太后？池涣？”
　　沈钰嗤笑一声，“你知道池涣是太后的人吗？”
　　沈显荣叹了一声，抬手将他的剑向前推了推，又立刻被压迫得更紧。
　　“池涣那个丫头，我早就知道她这样混下去，迟早要丢掉性命。她是不是太后的人，我不知道。但她在我身边跟了这么多年，我不信她——还能信谁呢。况且，”沈显荣轻笑一声，“我心悦于她许多年，那年忽然从御花园万花丛之中钻出来的小小姑娘，她只是对我笑了一下，我就喜欢她了。”
　　“——哪怕你明知，这软刀极有可能原本就是她为你所准备？”
　　沈显荣忽然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哈哈几声大笑起来，眼中神色古怪，疯狂至极。
　　“六皇弟如今十六岁，没出过宫也没遇到过心上人，自然不懂。你我看似皆无后路，实则不然，你的身后有十三宫，你输了还能回到十三宫，自由悠闲地做你那宫主去。二皇子有他的母妃一脉支持，纵然输了也依旧有家可归。而我的母妃早逝，我什么都没有。储君之争，我必败无疑。我若不争，等待我的结局必然只有死路一条；如果输了，那我也认命。”
　　“如果你需要查出更多的消息，我的情报组织可以帮你。只要事成之后让我做个王爷，带着那丫头安全离开白玉京，保护我们路上不被刺杀，并且给我封地和宅子。我保证，再也不回来。”
　　“这样啊——”沈钰捏着手里的蝴蝶刀，状似苦恼道，“你这样让朕很难办呢。朕并不想留你一线生机，也不想给自己留下隐患。你也知道，哪怕朕什么都不做，你也根本没法活着抵达儋州。”
　　“朕是一个喜欢斩草除根的人，留下隐患，等你东山再起？”
　　“听天由命吧，沈显荣。”沈钰说完，转身出了狱房，跟着两人跟着柳青河一同离去。只留下身后的男人挣扎着，辱骂着他的名字，他将那些下贱的字眼听在耳中，却无动于衷。
　　沈钰最后看了沈显荣一眼，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他心底很清楚，如果今日的输家是他，沈显荣也不会对他心慈手软。
　　他们是皇族，都是踩着兄弟的血脉往前走，真情远没有刀刃有用。
　　柳青河则一脸若无其事，装作什么都看不见听不着的模样，一本正经地领路，无论刚刚看到了什么，都当成什么都没看见。
　　关押池涣的地点在水牢。大概是内廷司考虑到她有内力，却又不能直接废掉，又怕被人劫狱，只得将地点选在了可以压制内力的水牢。
　　池涣一nan风dui佳身白色狱衣早已透明般湿透粘在身上，不知是关押人故意还是无意，特意为她选了一身白色，遇水后几近透明的服饰。她的头发散乱在水中，浑身上下几乎伤口满身，沈钰进去时刚刚结束审问，地上的软鞭都还未收走。
　　沈钰挥了挥手，让那些人走的走散的散，一时间只剩下沈钰和身后的轻云。
　　“池涣，你还想活下去么？”沈钰轻声道。
　　池涣抬头，剔透的水滴顺着下巴汇入水里，她那双黑瞳几乎涣散。
　　没有言语，没有回应。
　　“可你要怎么活下去呢？”沈钰笑了笑，“整个东梁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年幼的稚童都知道你刺杀朕的事情。”
　　“倘若一个刺杀过皇帝的刺客，还能出狱甚至安然无恙地活下来，这难道不是在鼓励某些蠢蠢欲动的人，为朕再度招来杀身之祸？”
　　他的笑意极淡地噙在嘴角，若有若无。
　　池涣抬了抬头，“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根本……就没想要救我，”池涣声音沙哑地吐出几个字，“我本来……也不愿活下去了。你知道那种不见天光，无尽黑暗的日子吗？每一天都有新的任务、指示，你不必拥有思想，你只需要听命行事。”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大滴大滴落下来，干枯的声音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
　　“你是一个人啊。可你不能拥有思想，不能擅自与谁交谈，你所认识的人皆在一个人的掌控之下！你甚至不能对心爱之人……”她的声音哽咽而痛苦，“说出那一声喜欢啊……”
　　她喜欢的那个小小少年，在许多年前相遇的第一眼，他怯生生望过去的那一刹那，她的心尖就颤抖了一下。
　　她按照任务按部就班地和大皇子接触，名正言顺地做实青梅竹马之名，骗过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她每天坐在铜镜之前，面对镜中的姑娘重复说“你是喜欢的人是大皇子”，谎言说得多了，也就成了真话。她爱上了沈显荣。
　　可她第一眼就欢喜的人，真实发生过的、只属于她自己的那一场独角戏，却在她刺出那一剑之后幡然梦醒。
　　池涣颤着声音，垂下眼，笑意淡然：“陛下，留我个全尸就够了。我想做回自己，做回那个当年还没入宫的、只属于我自己的姑娘。陛下，我有件东西，想要交给您。”
　　她忽然抬着头，意示沈钰走过来。
　　“别过去，”叶轻云抽剑挡在沈钰的前面，“花言巧语，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是背叛了你的人，不可信。”
　　沈钰安抚地拍了拍叶轻云的肩膀，只身走了过去。
　　水牢里的女孩微笑起来，黑色的瞳仁亮了些许，她虚软无力地伸出手，在沈钰的掌心中放下一颗淡白色贝壳。
　　“能在死前再见您一面，池涣心满意足。”
　　贝壳圆润可爱，在他的手心里发着淡淡荧光。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沈钰已经记不起当时的场景，一切都仿佛梦里看花。他只记得那天晚上很冷，星星却亮得惊人。
　　他和池涣并肩躺在玉鸾宫的殿顶，不知怎的就忽然聊起了大海与沙滩。他们为沙滩应该是白色还是黄色而争执吵了一架，第二天谁也不理谁，少年心性就是赌气憋着火。
　　第三天却是池涣先坐不住了。她跑过来气鼓鼓地嚷了几句，沈钰记不太清她那时说了什么，只记得他和池涣打了个赌，将来看谁先见过大海，就在沙滩上捡一枚贝壳为证。
　　“陛下，如今看来，是我赢了啊。”她眉眼微弯，笑意清甜。
　　沉默了许久，沈钰淡淡道：“轻云，动手吧。”
　　池涣微微抬起头，黑瞳无神地望着他。
　　面前的少年微微俯身，指尖覆在她的双眼上，旋即视野陷入了一片漆黑。
　　“今夜做个好梦，池涣。”


第48章 水母形状的灵魂
　　不出沈钰所料，押送沈显荣去往儋州的车队刚出了白玉京的城门，还未走多少山路，就被一众山匪拦截，整个车队全军覆没，那群山匪倒也是十分谨慎，没放过一个活口。沈钰指尖的灵蝶逐渐消散，这只灵蝶与大皇子体内的附体灵蝶力量相连，大皇子一死，由叶轻云借助妖力捏造出来的灵蝶自然也不会存在。沈显荣的遭遇刺杀的消息犹如石沉大海，丁点儿没有传回白玉京，如果不是灵蝶的存在，沈钰也不会猜到雾霜公主下手如此之快。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叶轻云的指尖一伸一捻，轻松捏出一只灵蝶，淡蓝色的小蝴蝶飞到了沈钰的发间，旋即渐渐消失。
　　“戎卢需要一个发动战争的理由，如果死一个公主就能够发起一场侵略中原的战争，戎卢会亲自下手让他们的公主殿下死在万国宴会之上。”
　　“那位从西域嫁过来的公主殿下，虽然心系戎卢，却依然非常年轻，习惯了养尊处优，性格傲慢，还生下了孩子，比起戎卢，她最想杀的人是我。”
　　沈钰托着下颚，漆黑的眼眸看向叶轻云，轻柔地笑了一声：“我的影卫监视她多年，自从她当上皇后，玉叶就悄无声息地藏在暗处跟了她多年，学习戎卢贵族的语言，模仿她的声音与习惯，言谈举止。玉叶精通易容，想要取代她也并非难事。”
　　“不可掉以轻心。即使她已经嫁入中原，改成中原人的名字，穿着中原人的衣服，依然不改她流着戎卢人血液的事实。”叶轻云随在沈钰身旁，两人一同走出阴冷的牢房，旋即他补充道：“她也许会毁约，也许会背刺，对方出身戎卢，不可不防。”
　　“太后寿日，除了南阳、长乐这些大国派遣使团送来贺礼，各个邻边小国、游牧部落也会前往东梁，为雾霜公主，或者说，为太后乌塔莎献上寿礼。”
　　“江北军营上交的情报上说，一场寒流席卷了整个草原，江北百姓种下的庄稼因此冻死。江北缺粮，还能够得到白玉京快马加鞭送去的粮草。但对于戎卢来说，他们不但缺粮，还得不到任何粮食的来源。戎卢期待看到的是死在宴会上的公主乌塔莎，而不是活着的，还能呼吸的乌塔莎。届时人多杂乱，一旦乌塔莎死在宴会上，戎卢必然以此向东梁开战。”
　　“不过，此事还算有周旋的余地，戎卢一旦开战，那么他们自身也难以保证下一代的生存。”
　　沈钰沉默了半晌，手执山河归尘剑蹲在地上，以白玉京为起点处，利用剑尖简易画了一张东梁地图，分析道：“这里是江北，旁边是汾西。戎卢频频骚扰这两地，就是因为这两处兵力薄弱，土地肥沃，最适宜农作物生长，可以养牛养羊，他们觊觎中原多年，哪怕已经紧急从白玉京军营中调了许多兵力，却也只是解了燃眉之急。戎卢人骁勇善战，人高马大，善骑射，而这正是东梁的弊端，如果他们的目的只是粮食，那就好说了。”
　　“东梁去年全年粮食产出一千三百万斤，如果只是送点粮食，东梁损失的不过是一千三百万中的二十万粮食。一旦东梁和戎卢开战，百姓还怎么种地？怎么过日子？如果打仗，那消耗的钱粮可比二十万多得多，往前线送一千斤粮食马草，除去损耗，运输中的偷窃，送到前线能有五百斤都已经很好了。”
　　沈钰叹了一声，拍掉衣上的灰尘，临走前带走了一盏油灯，从暗道折返回皇宫。暗道之内漆黑狭窄，只能听到两人的步伐声，以及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如果我没记错，先前给你下毒的人，也是这个人的儿子吧？”叶轻云想了想，又开口问他，“她的儿子给你下了孤竹的毒，这种慢性毒没有任何解药，毒发八次后身亡。如果不是我的……”叶轻云抿唇，忽然一顿，“这个人，心思真真的坏。”
　　沈钰收起山河归尘剑，似乎陷在过往的记忆中，声音也略有沙哑：“皇族的七个皇子皇女中，四皇子生下来便夭折了。当年被二皇子沈方林下毒的人除了我，还有五公主沈清洵，只可惜那姑娘没有我命大，毒发的第二日没能挺过去。老皇帝后来就开始为我铺路，除了军中的关山月、军部文景之，老皇帝还封三皇子沈清明为王。皇子一旦得了分封地，此生便不得踏入白玉京。老皇帝当年留下太子，也是为了让他在朝中与二皇子达到权力的制衡。”
　　“你以前一定被人保护的很好，”沈钰回头看着叶轻云，转过身倒着走，“就像小时候的我一样，被阿娘保护的太好，以至于难以辨别人心善恶，被人加害还不自知。”
　　叶轻云不置可否，也没有否认。
　　沈钰的脚步忽然停下，他站在原地，似乎想起什么般，笑盈盈地道：“阴历的二月十二，是我的出生之日。宫人大臣们只知道我的阳历生日，但他们不知道我在十三宫时只过阴历生日。”他微笑看了叶轻云一眼，又转过身去，慢悠悠地走在前面，“我想去看看你以前生活的地方，可以带我去么？我知道你能悄无声息地带我走，这对你来说并不难。”
　　叶轻云点头：“我是桃源仅存的少主，故乡也早就空无一人，并没有什么值得一瞥的地方。如果你想去看看，我就带你去。”
　　沈钰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挑了挑眉，轻笑一声。少年人温润的眉眼看起来十分柔和，得到了称心如意的回复，他就不再开口讲话，提着油灯走在前面，看起来似乎心情很好。
　　“如果有一日，我要你带我远走高飞，你也要带着我远离白玉京。我们可以云游天下，你是照顾我的药医，我是一个剑客，我们行侠仗义，一起保护姑苏的孩子们，只做好事不留名，最后留下一个‘姑苏大侠’的称号，逍遥离去。”
　　“听上去是不是很威风？”沈钰提着小灯，走在漆黑的暗道中，手中的烛灯打亮了他周身的一小片地方，“既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与我讲讲你师父“鹤渊”的故事吧？”
　　叶轻云一愣。
　　“我看你整日沉默寡言，死气沉沉的，似乎也不是很快乐的样子，”沈钰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很轻地说：“只有提起“师父”的时候，你才没那么死气沉沉的。从人间的话本里，我只能模糊地知道“鹤渊”是个很厉害的神仙，至于他的性格、往事、经历，我无从得知。”
　　“这些东西你最熟悉，不是么？”
　　叶轻云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很难开口。离开天宫之前，他先去了一趟青莲宫，却吃了个闭门羹。叶轻云空手而回，又见天宫之主渡鸦负手立于升仙楼入口，沉默道：“徒儿的灵魂已经投入地府守灵阁，如果你想知道他何日转世，就要去地府走一趟了。”
　　为此他只身闯入地府，付出百年修为作为代价，才撬开了那地府老儿的嘴。也许是渡鸦的关系，他被判官亲自领进守灵阁，在一排排摆满琉璃瓶的木架前寻找鹤渊的灵魂。寻找灵魂对于叶轻云而言并非难事，他一向耐心充足，他沿着气息向前寻找，最终在一个狭小的暗格中发现了鹤渊的灵魂。
　　很显然，地府的人虽然没有阻止他，却也情真意切地为他制造了些困难，希望他放弃寻找灵魂，那样也许会带来未知的、无人想要承受的风险。
　　叶轻云伸手，抱出了暗格中装满了水的琉璃瓶，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只顾着去看手中的琉璃瓶。他的师父变得小小的，柔软而轻盈。琉璃瓶中的灵魂犹如深海中的透明水母，柔软的身体仿佛一把小小的圆伞，身体上有四枚花瓣般的圆月亮，它看起来十分悠闲，懒洋洋地随着水流漂浮。
　　叶轻云压下心底的不安，小心翼翼地抱着琉璃瓶。
　　“世间所有的生灵死后，在他们的灵魂重新转世投胎前，会以一种特殊的形式封闭保存在灵魂瓶之中。”判官出现在叶轻云的身后，见他找到了鹤渊的灵魂，似乎也没有多么惊讶，依然淡漠道：“鹤仙长的灵魂会以水母的形式保存在灵魂瓶中，直到三百年后，投胎进白玉京沈氏帝王家，成为人间皇帝的第六个孩子，沈钰。”
　　“我可以带走他的灵魂么？”叶轻云抱着手里的琉璃瓶，舍不得撒手。
　　判官叹了一声：“知道为什么这里叫做守灵阁么？所有的灵魂在转世之前，必须存放在灵魂之瓶中，一旦瓶子离开守灵阁，瓶子里的灵魂也会跟着烟消云散。不过，看在天宫之主的情面上，如果你想来见他，你可以进入守灵阁。”
　　“不要带他离开守灵阁，这是唯一的条件，或者说规则。否则，后果不是你一个小小蝶妖能承担得起的。”
　　叶轻云后来常常往返于地府，甚至偶尔还能和那个看起来就很难相处的判官说上几句话。这一“往返”，就是整整三百余年。叶轻云逼迫自己忙碌起来，他会去练习剑法，将当年觊觎他妖丹、残杀七冥阴阳蝶一族的除妖师尽数斩杀，他追逐着那道强大的、消瘦的、虚幻的雪白倒影，也在无数的梦境中与那道白衣身影重逢于岐山。漫山遍野的枫叶红了又落，四季如此反复驰骋之间，曾经年幼的瘦小身影也长高了，却无论如何都抓不住幻影中的雪白衣角。
　　醒来的时候，叶轻云发现自己累倒在守灵阁的地板上，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睡着的时候，他也紧紧抱着怀里的灵魂瓶，透明柔软的海月水母伸出它的一根小小触手，仿佛想要安慰他。
　　即使心中清明，亦然知晓此时的它，毫无灵智可言，偏偏心中却柔软之至，哪怕只是隔着灵魂瓶，也无不动容。于是年轻的蝶妖搂着怀中的灵魂琉璃瓶，缓缓低下头，温柔地吻着手中的琉璃瓶。从他离开岐山，离开天宫，只是为了年少时那一点涌现的热忱，便为此奔波了数百年。
　　叶轻云沉默的思绪终于回拢，他忽然走上前，伸手替沈钰提着那盏灯，另一手牵起沈钰冰凉的指尖，青年目光垂在地上，小声道：“农历十二，恰逢花朝。那天东梁没有宵禁，我可以暂时捏出两个分身……一个是你，一个是我。有了他们，我们就能悄无声息地从皇宫中溜出去。那日的白玉京虹桥会很热闹，四处络绎不绝，到处都是商贩，小孩子，还有年轻的情人，白发苍苍的爱人们。”
　　“我们也会是其中之一，”他很小声地说，朝沈钰温柔笑着说，“我们会牵着手走在白玉京虹桥上，没有人认识你，也没有人认识我，他们不知道叶轻云是妖族，也不会猜到沈钰是皇帝。你与我，就是普普通通的人，相互喜爱对方的，普普通通的凡人。”
　　沈钰的手被青年握在掌心中，力度不大，如果他想，挣脱是很容易的。但他此时想的却不是挣脱，也不是生日和花朝，而是想被叶轻云这样牵着手心，紧紧握着他的手心，走一条永远没有终点的路。
　　恍神的刹那，沈钰忽然心觉这条暗道可真短啊，往常他怎么没有发现这条漆黑的、阴冷的、长长的暗道，是如此的狭窄而短暂。他好像还没有走多少路，就看到了尽头，看到了尽头处黯淡亮起的火光。原来从白玉京走到皇宫，走到他的长秋殿，也没有用上多久的时间。
　　“好啊，”沈钰的指尖探入青年的指缝，语气温柔而满足，笑起来的模样仿佛一个得到糖果的小孩，“我听你的。”
　　“如果你想去姑苏的风雪桥，我们就去风雪桥上看黄色的芦苇，去婆婆那里买她的蜜桃，我还想吃她亲手做的冷元子。白玉京那家人人夸赞的李记冷元子，我悄悄去吃过一次，总觉得不过如此，也没有婆婆亲手做的冷元子好吃。”
　　“其实我也知道，这和冷元子无关，而是因为你的缘故。自从我与你重逢，便是抽中人生上上签。”沈钰握着叶轻云的手，心情无比愉悦，“彼时无论身在何处，做什么事，都已经今宵一刻抵过万金。”


第49章 红栀子灯
　　白玉京，醉香楼。
　　醉香楼外春寒料峭，楼内轻歌曼舞，红烛晃眼，琴声阵阵。夜里丑时已过，醉香楼开始清场关门，寻常人只能待到夜里丑时，能搂着姑娘留在醉香楼过夜的人不多，也都是些达官显贵之人。
　　醉仙儿捋了捋微卷的黑发，纱裙飘逸翻飞，她的眸子中仿佛藏着一轮明月，朝面前的人回眸一笑，白皙的脸颊不做任何粉饰，仅仅一个眼神，就已然如此醉人。
　　犹如秋海棠般的姑娘一袭薄纱红裙，肤白如凝脂，曾在酒肆茶楼开席起舞，就此一舞惊天下，开场无空席，名副其实的白玉京第一舞姬。身穿玄色锦袍的男人在她的面前席地而坐，微眯眼睛，似乎沉浸在醉香楼头牌的歌舞之中。
　　乐声渐渐到了尾声，醉仙儿脚踝上的银铃叮铃作响，只见她停下了舞步，走到另一旁席地坐下，抬手按在木筝之上。
　　恰在此时，醉香楼内钟声敲响，醉仙儿拨了一下琴弦，听见钟声敲响之后便又止了手，温言细语道：“殿下，丑时到了，仙儿这就告退了。殿下若是想要歇息，抑或者继续享乐，仙儿就去唤其他姑娘来陪殿下。”
　　男人推开桌上的酒杯，醉醺醺地走了过来，神情看起来非常不满意，抬起手就要搂住醉仙儿，微醺道：“天下美人各有千秋，何人比得上仙儿姑娘的一袭红衣？除了仙儿姑娘，我别无所求，若非姑娘在此，我又何必流连忘返这烟花之地？”
　　醉仙儿起身，不作声色地推开男人伸过来的手，她向后退了一步：“二皇子殿下，还请您自重。仙儿不过一个舞姬，只懂得弹琴跳舞罢了，自然是配不上殿下的身份的。”
　　“若是我想娶你呢？我虽然是个皇子，却也像寻常人那样有着七情六欲，”沈方林垂手，饶有兴趣道：“你又为何拒绝我？你嫁给我，便如同衔泥燕飞上枝头，摇身一变的凤凰，无论是金银财宝，锦衣玉食，你都会应有尽有，你再也不必跳舞取悦他人。”
　　“只要你嫁给我，只为我一人而舞，赎身钱自然是也不在话下。”
　　“在殿下眼中，美人存在的意义，只为了赏心悦目而已。在殿下心中，我如同一朵花期正好的鲜花，只为了凑近看一看花朵的美丽，才花钱买下的鲜花。”醉仙儿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眸光温热，“仙儿不会只为赏心悦目而存在，殿下也并非仙儿心中的盖世英雄。”
　　“如果真要嫁给谁，仙儿只会嫁给仙儿心中的盖世英雄。”
　　碧衣青年闻言则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言论，他一手执扇，悠悠摇着，沈方林微眯起那双桃花眼，“盖世英雄哪里比得上至高权势？可真是个傻姑娘。有了权势，莫说盖世英雄，整个白玉京都会为你俯首称臣！他们会把你随口讲出的话捧若至宝，跟在你的身后服从你的意志，也许他们心中不甘，可为了那点所谓的、愚蠢的目的，他们只好听从你的发号施令。”
　　“傻姑娘，你还是捧着你那颗单纯至极的心滚远些吧，”沈方林冷笑，声音仿佛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算什么东西？我看上你，那是你的殊荣，还真以为你飞得上枝头了？醉香楼的头牌又如何？不过是个有点难得手的下贱胚子，还敢拒绝我？”
　　醉仙儿的脸色瞬间难堪起来。沈方林正在兴头上，见醉仙儿色不佳，便想继续羞辱她几句，欲开口之时忽觉臂弯一凉，连忙低头查看自己的手臂。只见一只米粒大小的黑色小虫趴在他的胳膊上，伤口不大，沈方林惊动的心终于安然落地。
　　就在他松了一口气，打算拍掉胳膊上的黑色小虫，空中乍然响起幽幽笛曲，时而高昂，时而婉转。它仿佛突然拥有了自主意识，忽然动了一下，在沈方林诧异而惊恐的神情中钻进了血肉之中。沈方林神色惊惧，奏笛之人并非出现，笛音却无处不在。
　　“看来殿下招惹了不得了的人啊，”醉仙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窗旁，明媚艳丽的脸蛋毫不掩盖地勾起一个讥讽笑容，随即推开窗棂，“本姑娘是无福消受了，就留给殿下慢慢享受吧。”
　　她扯掉脸上的人皮面具，一个转身扎入深夜之中，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同黑夜融为一体。沈方林慢慢睁大眼睛，他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手握竹笛的黑袍青年，他的脚尖甚至没有踩在地面上，而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悬在空中。
　　沈方林下意识惊叫一声，他的声音却被无声无息地抹去，无论他怎样开口发声，都无法真正地传递出去。在这一瞬间，他被叶轻云拖入梦乡，在梦境之中被剥夺了“梦境主人”的身份，取消了发出声音的资格。
　　叶轻云神情冰冷，他轻轻抬手一指，指尖的方向正冲着沈方林。蝶妖早已修炼至大乘期，距离位列仙班也不过一步之遥，区区一个凡人，又如何抵抗这般境界的入梦之术？
　　笛声四面八方地涌来，尖锐而激扬的笛音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沈方林痛苦地大叫一声，双手紧紧捂着耳朵，面露痛色，然而房间之中除了矮桌、软垫和几个乐器之外，根本没有可供他躲藏的地方。青年恼羞成怒，抄起一把琵琶砸烂在地，却丝毫没有消减他心底的怒火。
　　“你想躲到哪里去？”叶轻云语气轻柔，仿佛他面前的人并非敌人，而是他用心款待的客人，“殿下既然喜爱音律，以殿下尊贵的身份，反倒是轻云招待不周了，不如就再找些小家伙们来陪同殿下好了。”
　　叶轻云手握竹笛，抵在唇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它们可是我最好的伙伴，我希望殿下也能喜欢它们。”
　　一曲笛音奏鸣，悠扬而清雅，伴随叶轻云演奏的同时，窗外传来了剧烈破土之声，紧接着是某种动物窸窸窣窣地爬行声。一时之间声势浩大，沈方林腿脚发软，踉跄着飞扑到门边，却推不开房门。
　　“别怕，它们会很温柔地款待你的。”叶轻云抱膝坐在木桌上，一只脚踩在桌面上，慢悠悠地晃着另一条小腿，青年的声音异常温柔，“你当年下手可真狠啊，孤竹之毒，虽不及七冥阴阳蝶之毒，却也算得上世间邪毒。”
　　他转而跳下木桌，唇角微勾，轻笑道：“有句老话怎么说着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虽然我没有孤竹的配方，不过孤竹这种普通的邪毒，怎么配得上身份尊贵的二皇子殿下呢？”
　　在叶轻云说话之际，密密麻麻的毒蛇已经如潮水般蔓延至屋内，到处都是毒蛇爬行的痕迹，唯独叶轻云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干干净净。
　　山蛇扭动着柔软的蛇身，堆积在一起，光滑而冰冷的蛇鳞滑过沈方林的皮肤，将他整个人都卷了进去，毒牙深深刺入了他的皮肤中。随着毒性的挥发，沈方林浑身失力，视野也渐渐变得模糊。
　　“这就挺不住了？这才算哪到哪啊。”叶轻云歪了歪头，仿佛诧异般挑起了眉，随即跳下木桌，山蛇犹如潮水般向左右两边散去，以毕恭毕敬的姿态为年轻的妖族首领开辟出一条干净的通道。
　　叶轻云赤足踩在柔软的羊毛毯子，步伐轻快地向沈方林走去，淡淡的紫色从他的指尖开始扩散，旋即蔓延至他的整个手掌。只听“啪！”的一声，掌心不轻不重地贴在沈方林的眉心，紫光猛然大绽！
　　噗！噗！噗！
　　沈方林惊恐万分，僵硬地看向自己的双手，随着黏稠的血肉模糊之声，剧痛迅速袭击了他的全部感知器官，随之在亲眼见证之下，两只手顷刻之间皆化作白骨。
　　“不要杀我！你是修仙者吧？你想要什么？金钱？权势？还是法宝？不论是什么，我都能帮你搞到手！还是说，你杀我是为‘仙药’而来？！你的目的是‘仙药’？！”沈方林急促地喘息着，后背被汗湿了大半，瞳孔惊惧地看着叶轻云，“我知道鬼市在哪里！无论是什么，只要别杀我，我都能给你！”
　　叶轻云微不可见地蹙眉，正欲开口发问，然而却依然晚了一步，七冥阴阳蝶之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了男人的血肉，白骨之上绽开了数朵血红毒花。
　　它们肆无忌惮地盛开，汲取血肉充当养分，以白骨视作花土，深红色毒花弥漫至每一寸骨头。在蝶毒的侵蚀之下，沈方林甚至连话都未来及讲出，顷刻之间化作枯骨。
　　青年沉默少顷，一颗森白的头骨滚动到他的脚边，他无声地盯着看了一会：“……这下麻烦了。”
　　他瞒着沈钰偷偷出来，本想私下解决沈方林，免得沈钰烦心此事，偏偏这人带着可疑情报就这么被他给杀死了。“鬼市”是什么，叶轻云尚不清楚，但沈方林明显与那“鬼市”有所牵连。当朝皇室之子，即便没有封爵，没有得到封地，只要他仍是皇室之人，就会受无数世人追捧。
　　叶轻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粗鲁地抓起地上的头骨和几枚做工精贵的玉戒指，转而丢入储物戒中就不管了，这些玩意儿都是最后拿给那朝中老太婆看的，原本想要拿来气一气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异族太后，如今他更担心沈钰是否会生气。
　　他并不想好心办坏事，更不想看到沈钰因此而再次疏远他。
　　叶轻云转身，打算就此逃离现场，却突然听得一声揶揄笑声，徘徊于空气之中响了起来。叶轻云倏然一惊，抬头望去，只见那松木房梁之上悠闲坐着一个黑衣人，他微笑着垂目望向叶轻云，一手抵在那松木房梁之上，另一手摘下了自己的银白蝶纹面具，里面赫然露出了一张叶轻云十分熟悉的面孔。
　　叶轻云瞠目结舌，心底顿时无奈起来，在他还纠结该怎么把这件事告诉沈钰的时候，那人就优哉游哉地坐在房梁上面看了好半天戏。
　　“如果不是沈方林，我也不知道‘仙药’能够流通入皇宫，”沈钰摊了摊手，无奈道：“或者叫它‘蓝花楹’，当然，这可不是真正的蓝花楹。此药是历代皇帝想要禁止之物，最终却也不了了之。就连我阿娘都曾将此物研磨成药粉，混入茶膏之中，点茶饮下。”
　　“我可不是在跟踪你，是琼枝告诉我，你出门了。”沈钰一个翻身，直接从房梁上面跃下，落地的动作干净利落，“她告诉我，嗯……你去了白玉京的第三甜水巷。”
　　叶轻云一怔，神情茫然，下意识反问道：“白玉京就只有五条甜水巷，这第三甜水巷可有何不妥？”
　　“也是，你并非白玉京人，自然不知晓至其中的弯弯绕绕，”沈钰的笑容里带了点调侃的意味，他一边摆弄着手里的银白面具，一脸若无其事地道：“如果是普通的街巷，倒也没什么，只是这第三甜水巷，多少还是有些不同的。”
　　“你踏进醉香楼前，应该没有注意到它外面悬挂了何物吧？那玩意儿叫红栀子灯。”沈钰默不作声地走出醉香楼，看向楼口悬挂着的红栀子灯，轻笑道：“第三甜水巷当然与其他的甜水巷大有不同，这条街巷里尽是些烟花之地，你大可数数这里有多少客栈、酒楼、茶坊外悬挂着红栀子灯。”
　　“这些红栀子灯不论晴雨都盖着竹叶编成的灯罩，倘若官府的人想要搜查，他们却总能早早得到风声，将栀子灯摘了下来，隐藏一切痕迹。久而久之，官府也只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钰说着，仿佛又想起什么般，面色讽刺道：“他们也不完全算得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前梁国君如此昏庸，皇室可是从皇帝到贵族之辈都烂在泥里了。”
　　“像这样的“特殊服务”在东梁向来是明文禁止，然而查搜力度虽大，却并未收获太多成效。有钱能使鬼推磨，从商之人以此为交易，源源不断的贿赂朝中达官显贵之人，他们也借此机会敛了不少财。 他们是越来越富，百姓却因此更加贫穷。”
　　沈钰摸了摸下巴，笑吟吟地说，“我不从他们身上刮点油水下来，哪来的钱养兵练兵呢？”
　　“我来这里，到底是因为你在这里呢，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呢？……小蝴蝶，你不是很聪明么？不如你且猜上一猜，读一读我现在的想法？”
　　沈钰心里藏着逗弄那只蝶妖的心思，脸上仍带着轻松的笑意，旋即从叶轻云的身后走了出来，神情逐渐转冷，眼底的笑意也渐渐消失。
　　少年一言未发，手指飞快地解开黑色外袍，露出里面赤红如血的龙袍，年轻的君主倏然下令：“驻军听令！查封醉香楼！”


第50章 鬼市
　　一时之间，楼内的姑娘们各个面如白纸，委屈地挽着其他姐妹的臂弯，眸子中仿佛含着水雾，虽然委屈，眼睛却在那一众皇室之人间滴溜溜地转着。莫说生死、莫说那五百两赎身钱，只要与皇室攀扯上关系，她们便能从那灰扑扑的麻雀一举变成飞上枝头的凤凰，一如那头牌醉仙儿。
　　甜水巷之内人潮涌动，夜已至深，却依旧喧嚣热闹，酒楼茶坊之间人来人往。沈钰的一声令下，仿佛一瞬之间开启了某个机关枢纽，倏然无数人影自高空着陆，驻军将士皆腰佩长刀，身着细甲军袍，面覆金银面具，无声无息地立于少年君主的两侧。沈钰面如霜寒，神情孤冷，一只手按在剑柄之上，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等待时机的狮子。只见他微微垂目，侧头转向另一旁站姿笔直的无愧，贴耳淡淡说了些什么。
　　无愧神色凝重，接到沈钰的下一个指令之后认真点了点头，转头暴喝：“即刻起，查封醉香楼！”
　　“醉香楼封楼！”几个年轻军士踏入门口，口中高呼道：“醉香楼闭楼谢客！若无令牌，任何人不得出入醉香楼！”
　　叶轻云走到沈钰的身侧，轻声询问：“此时封了醉香楼，可是由那红栀子灯所起？”
　　沈钰点头，倒也未避讳此事：“是。”
　　“如此一来却会打草惊蛇，”叶轻云皱眉，思索片刻，忽而抬眸道：“还是说，你的目的，就是要惊吓那条蛇？”
　　“这怎么能算是打草惊蛇呢？不过是枪打出头鸟罢了。”沈钰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醉香楼在白玉京一直是挂羊头卖狗肉，他们可是东梁最大的酒楼，树大招风，怨不得旁人。倒不如说凡是悬挂红栀子灯的商铺，大多是些酒家茶坊，他们为客官提供茶汤酒水，“特殊服务”之余，还会为定期回访的客官送上一枚玉制信物。此物只送不卖，以此标记特殊的客人，辨别他们的身份之后，只要说出暗语，他们就能买到‘蓝花楹’。”
　　“——不知何时流入东梁的，形似蓝花，令人沉迷其中的上瘾之药，数万人为此倾家荡产，变卖家当，逼妻为娼！倘若不能将此药的来源查清，只怕仍有源源不断的人为此物而疯狂！”
　　沈钰扬了扬下巴，冷冷笑了一声，咬牙切齿道：“我不在乎挡了谁的财路，我就是要让这害人之物在东梁彻底消失！谁敢吃这碗饭企图发死人财，我就亲手砍了他脑袋！”
　　“报！”无愧从醉香楼二楼一跃而下，站着向沈钰行了一礼，“禀报陛下！醉香楼头牌、掌柜，疑似已经逃离此地，属下已派遣部下沿着蛛丝马迹，去追查他们的行径下落，现在留在醉香楼里的都是些官伎。”
　　“是属下无能，让“鬼市”的线索断了。”无愧低下头，心底焦虑万分，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沈钰。
　　“活要见人，死则见尸。鬼市也好，‘蓝花楹’也罢，即便有人想要将痕迹抹除一干二净，那也只会无济于事。此地无银三百两，既然想要他人不知，除非把所有相关此事之人尽数灭口，否则便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挖出那些线索来。死人才是最守信的，不是么？”沈钰手中握着无愧塞过来的手炉，舒舒服服地取着暖，犹如山野间猫儿般惬意地眯起眼，猫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
　　“可惜此事牵连人口众多，踏进这场浑水的每个人，无人不想从中分一杯羹。一旦白玉京突发大量人口死亡事件，必将惊动朝野上下，届时才是真正的打草惊蛇。”
　　“好了，闲聊也该到此为止了，姑娘们说说吧，”沈钰随意找了个木榻坐下，语气散漫道：“这所谓的“鬼市”在何处？而那‘蓝花楹’又是何人给你们，要你们去祸害东梁百姓的？”
　　那群身着艳丽长裙的漂亮姑娘们大多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无一人敢出声。
　　“没人说么？”沈钰端起案几上的茶盏，目光低垂落在那色泽青翠的茶汤之上，带着点审视的意味，淡淡道：“凡是提供鬼市线索或者‘蓝花楹’线索者，提供一条，准许你脱离官伎身份；提供两条，奖赏一千贯铜钱；提供的线索越多，无论金银财宝、体面的工作，还是地契山庄，能者多劳，上不封顶，应有尽有。”
　　沈钰此言一出，霎时间语惊四座！
　　那群姑娘们大多是因为家境贫困，而被家里人送进了醉香楼中，她们虽没有钱拿来为自己赎身，却依然非常年轻，自然不愿意长久留在这等风尘之地。沈钰清楚她们的所思所想，自然也不会急躁于一时之间。
　　姑娘们互相看看，她们沉默片刻，最终还是一位身穿碧绿纱裙的年轻姑娘从自己的身后拖拽出来一个年幼的小女孩，她深呼吸着缓解心中的紧张，坚定地望向沈钰，轻声开口道：“这位公子，小女子知道“鬼市”在何处，还请公子将这个孩子带出醉香楼。她还那么小，她应该去的地方是书院，研读圣贤之书，而不是待在这烟花之地。”
　　沈钰垂目，看向那年轻女孩的时候，眼中滑过一丝不忍。小姑娘紧紧抓着绿衣姑娘的手，半个身子躲在她的身后，惊恐地看着沈钰。
　　“芙蓉姐姐，不要红萼了吗？”小姑娘抱着木芙蓉的一只手臂，豆子大的眼泪啪嗒啪嗒砸下来，抑制不住情绪委屈道：“……红萼会乖乖听话，吃很少的饭，姐姐别不要红萼呀。”
　　“听话，红萼，姐姐没有不要你，姐姐只是送你去书院读书，你还这么小，怎么能不学知识呢？读书写字，你才会有出路，你若不识字，又怎么讨生活呢？”木芙蓉蹲下来，抬手抹去女孩脸上的泪光，“你只有读圣贤之书，参加科举，才能够得入朝为官，挣到钱养活自己。”
　　木芙蓉摸了摸红萼的头发，“你还这么小，摊上那样的家庭是你的不幸，听姐姐的话，不要再待在这醉香楼之中了。红萼，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也不是你应该长久生活的地方。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公子，”木芙蓉站起身，面色凝重地看着沈钰，“公子应知，除了皇城之地不可从商贸之事外，整个白玉京都可以进行买卖，而鬼市大多隐藏在市井之间。商贩们半夜开张，破晓散场，开在上半夜的夜市，到了下半夜就变成了鬼市。白玉京东十字大街的拐角处的酒楼，便是一个极为隐蔽的鬼市。”
　　“除了贩卖酒水茶汤，只要对上暗语，他们还会贩卖“蓝花楹”给客人，”木芙蓉脸色苍白，抿了抿唇，颤抖着吐出几个字：“……暗语便是，二两莺桃酒。”
　　“随后，小二会领公子去往酒楼里的雅间，桌上往往摆有月季、樱花、百合，以及桃花。待小二将酒水送上桌之后，公子需要将瓶中的樱花枝桠插在莺桃酒之中，再在酒水内撒入桃花花瓣，那店小二自然会为公子奉上公子所需之物。”
　　沈钰抬了抬下巴，神情毫无变化，淡淡道：“其余人呢？还有什么想说的？”
　　“公子，”身穿蓝裙的貌美姑娘黛眉浅皱，迟疑着开了口，半是犹豫半是认真道：“小女子知晓的情报并不算多，只知道那令人上瘾之药虽名唤‘蓝花楹’，却与真正的蓝花楹毫无相关。因为此药能够让人不知不觉间上瘾，少量服用也不会使人有生命危险，故而通常有两种类型。白玉京的一些点心铺会将买来的‘蓝花楹’药片研磨成药粉，混入面粉再蒸成糕点。”
　　“‘蓝花楹’本身无色无味，入水即溶，商贩们借助这种特性，大肆贩卖手作糕点。人们就算吃下去也无知无觉，只当作是普通的点心，还会为了下一次而买单。”蓝衣女子颔首低眉，眼睛盯着自己的足尖，很小声地道：“公子，我们所做的大多只是将‘蓝花楹’药粉投入客官的茶水之中，至于此药真正的来源，这哪是我们这些伎人能知道的呢？醉仙儿或许知道一些内情，她是醉香楼的头牌，接触的人比我们要多许多。”
　　沈钰摸着手里小巧精美的手炉，沉默了半晌，张口唤来无愧：“去准备些银两和钱串子，问清楚他们是要银两还是铜板。方才提供线索者，给她们赎了身，再在白玉京为她们内置办田宅。”沈钰的目光微动，沉默地落在年幼的小红萼身上，他在心底轻叹，“至于这个小姑娘，送她去姑苏观澜书院吧。那是东梁的第一书院，也曾是我年幼时，曾在此研习圣贤之书、演武练剑之地。”
　　像红萼这样的孩子，在白玉京太多了，有些生下来因为是女孩便被家人转手卖进楼里，有些则被遗弃在街巷之中。甚至更有甚者，将生下来的女婴溺死在盛满井水的铁盆中。
　　只是平安长大，红萼就已然比旁人幸福太多，何况她是如此幸运，即便在醉香楼，也有一位与她毫无血缘关系，却愿意照顾她长大的阿姐。
　　“如果你想随她一同前往姑苏，自有当地官府为你置办此事，无需担忧。”沈钰起身，走到小红萼的身旁，不动声色地蹲伏下来，抬手摸了摸女孩的头发，“这是你阿姐为你争取来的机遇，掌握好它，然后如游蝶般破茧而出。”
　　小红萼睁着一双墨色杏眼，懵懵懂懂地看着沈钰，显然并没有真正理解沈钰方才所说的话，却还是一脸乖巧地点了点头。木芙蓉握着小红萼的手心，‘扑通！’一声，默不作声地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
　　她抬头注视着沈钰，声音发哑：“公子此番恩情，红萼与我，永生永世不会遗忘。红萼，”她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另一手轻轻松开了小姑娘的手心，厉声地说：“跪下！”
　　红萼被她吓得浑身一哆嗦，虽然不明白姐姐为何要她跪下，却还是乖乖跪在地上。
　　“从此以后，这位公子便是你的恩人，哪怕日后长大成人，也绝不可忘记此番恩情，明白了么？”
　　红萼杏子大的瞳眸中映射着木芙蓉的身影，于是尚且年幼的她模仿着姐姐方才的动作，沉默着低下头，将额头沉沉叩在地面上。
　　“红萼明白了。”


第51章 交易
　　了却一桩事，后续的收尾自然由无愧亲力亲为，沈钰便当了个甩手掌柜，该审问出来的情报，他们也已经查了个水落石出。叶轻云走在沈钰的一旁，温声道：“东十字大街上，卖什么的都有，店铺鱼龙混杂，木芙蓉提供的那家酒楼还算目标明确，其他的线索却是断在这儿了。”
　　“也不一定，”沈钰接过话茬，哼笑了一声，“这种东西，普通人家只能买，却没有货物来源。‘蓝花楹’自前梁之时就已经存在，那时是东瀛人通过走水路运入中原，试图从中牟取暴利。”
　　“货物的流入，无非分为两类：走陆路，或者走水路。自从通向东梁的陆路被长乐、南阳占领，外来贸易就只能改走水路。如此一来，范围就缩小了许多，如果是通过港口运入中原，那么可供筛查的地方就集中了。”叶轻云皱眉，在心底分析起来，旋即开口道：“东梁的港口不多，只有三个，分别在明州、刺桐、广州。”
　　沈钰点了点头，认同了对方的说法：“东梁对外的海上贸易路线主要分为两条，从刺桐或广州出发，抵达南洋，此为其一。从明州出发，大多可以抵达高丽、东瀛。同理，东瀛人想要把货物流入中原之地，势必经过明州港口。”
　　“不过，这也不难预见，”沈钰冷哼，鼻腔发出一道不屑的气音，“明州本就是官僚与科举的故乡，既是一切的起点，也终将成为‘蓝花楹’的终结之地。”
　　“白玉京东十字大街拐角处的酒楼，倘若我没有记错的话，那家酒楼名唤‘谪仙’，许多白玉京人都喜欢去那里喝酒吃肉。”叶轻云沉吟道，声音尚未落地，却听沈钰在那头低笑一声。
　　沈钰目光平静，接过话茬：“我知道那家酒楼，在白玉京名气大的很，老板娘来自汾西，尤为擅长汾西的梅子酿。”
　　沈钰的手不做声色地摸上山河归尘剑，忽然面朝叶轻云看了过去，目光之中神色复杂而捉摸不定，他低声说：“就如同你我二人，我也是你的谪仙。”
　　叶轻云一怔。少顷，蝶妖很快就反应过来，眉眼温柔地弯了起来，应和对方道：“是啊。”
　　“正如我曾经所说，阿钰是因，我为果，此为因果。”
　　叶轻云手提一盏莲花油灯，花蕊深处灼热明亮，驱散了他们前方的一小块黑暗。沈钰这次出行并未携带任何暗卫，十来个驻军将士暂时留在醉香楼，与无愧一同处理后续。至于其他的兵力，自然被分散至其他街巷，巡防白玉京，堤防某处突发走水事件。
　　为了遮人耳目，沈钰便在醉香楼换了衣袍。少年人一身暗红劲装，干净而利落，他腰佩山河归尘剑，步如流星，脸色凛然，不苟言笑地走向街巷深处。叶轻云则仍是那一袭墨色长袍，袖口宽大，针脚细密绣着传统踏浪纹。他侧目打量着那一身暗红背影，某个瞬间晃神的错觉一闪而过，偏偏此刻沈钰也回头看向他，少年郎的墨色眸子柔软又轻盈地落在他身上，不自觉地就笑了起来。
　　叶轻云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目光沉沉，望着沈钰，却又一言不发。
　　沈钰几步折返回来，他的身高要矮上叶轻云一头，侧目笑眯眯地看着叶轻云：“这件衣裳是我阿娘很久以前，亲手为我缝做的一件劲装。那个时候阿娘说过，只有当我真正成为十三宫的宫主之后，才能穿上这件由她亲手做的衣服。”
　　少年像只狸儿般优雅凑身而来，朝蝶妖勾了勾手指。叶轻云半知半解，却还是顺从地走了过去。于是沈钰干脆踮起脚尖，额头贴上叶轻云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年轻又骄傲的小宫主语气缱绻，笑容狡黠：“我这样穿，好不好看？过了今夜，十三宫的宫主就要重出江湖啦。”
　　“你觉得我是穿红衣好看，还是别的颜色好看？”沈钰托着下巴，竟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不过我还是觉得，我穿什么都好看。”
　　叶轻云瞠目结舌，眼底添了几分茫然，显然没有料到沈钰也会问他这样的问题。高傲如沈钰，沉稳如鹤渊，在他的心中，这样的人只适合居住在云端的一角，俯视芸芸众生。虽然孤独，但似乎这才是他的道。
　　那样位居高位的人，似乎不应该纠结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好看，似乎也不会热衷于世俗之物。
　　眼前的人失去的不仅是那些过往的记忆，还有那沉默了上千年，无人共行的孤独。叶轻云始终记得判官所说之言，一切皆为因果的循环。正如鹤渊虽然没有母亲，而他内心又极其渴望母亲的存在，于是冥冥之中转世为人，因果与缘相互缠绕，他所渴求的母亲也真正来到了他的身旁。
　　可惜这份缘又十分浅薄，如雷雨之中的风筝线，转而断裂。
　　却又因为因果的存在，于是他也会一改往日沉闷的劝言，不再如曾经般沉默寡言，也会一心向往红尘，一心将他拉入这市井喧嚣之中。说来可笑，世人向他谋取的唯有利益，唯独他所深爱的灵魂澄净而纯粹，是世间的一方净土。
　　叶轻云喉结微滚，内心五味杂陈，抬手抱着沈钰的肩膀，把头埋在少年的颈窝，细细嗅着他身上的气息。这股香气不是他所熟悉的檀香，却让他无比的安心，仿佛只要沈钰在他的身旁，无论是多么艰难的困境，他也无所畏惧。
　　“凡人看重肉体，妖却不同，妖只在乎灵魂。阿钰是我独行三百余年，终于找寻回来的灵魂。”
　　“我喜欢看阿玉穿红衣，只有红色，才配得上我的阿钰。”青年嗓音沙哑，透着一点点江南人独有的温润口音，“依我所见，无论阿钰穿什么，只要是阿钰所喜欢的，我也喜欢。”
　　沈钰略怔，眼睛随之一亮，他伫立于月光之下，微昻起头，神采飞扬。他怔怔望过去，心底涌出莫名的欢喜，又无不动容。他垂下眼睛，似乎想要维持着一如往日般的不甚在意，偏偏在此刻却完全败北，心思全然与那只妖相关，一眼望过去就尽数倾泻。那蝶妖只是朝他微微笑着，他便心思一动，口中无言，却又想借今夜醉人的月色，为他许下愿望。
　　沈钰在这人间之中活了十六年，看了十六年的月光，也饮了十六余年的苦药。他亲眼看过这人间，也难得与昔日旧识重逢白玉京之中，漫天月光之下，时至如今，他不会觉得后悔。
　　沈钰抬起头，墨色的眸仿佛一阵温和的春风。周身嘈杂，有人谈笑，有人喧闹，亦有人相爱。他们身处于万千人海之中，偏偏望眼欲穿，一眼就看向了叶轻云。
　　“我愿你，”沈钰昂着头，侧目看向那人。他的嘴唇翕动，星眸明亮，糅杂着浸染了春意的桃色，轻轻笑了起来，“一愿你，一生自由且烂漫，踏遍山河，自由如飞鸟，飞向那座只属于你的金黄山脉。”
　　“二愿你，命中富贵，不必识人间疾苦，不曾遇卑鄙狡诈之人，由始至终，活在光明之下。”
　　“三愿你，人生一路茫茫，最后只觉得，不枉此番来到人间，寻到我。”
　　叶轻云看着他，眼睛又慢慢地眨了一下，渐渐睁圆了一双漂亮的杏眼。他犹如不可置信，如身在云中，飘飘浮浮。眼前所见虚实交加，只有沈钰的声音穿透云雾而来，清晰地徘徊在耳畔。
　　“我……”叶轻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仿佛一面破裂的乐鼓，哪怕沉沉敲击在鼓面之上，也难以发出悦耳的声色。他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声音终于顺畅地流露出来：“阿钰此言，可是当真？莫不是在哄骗我，莫不是在说谎话？”
　　他张了张唇，闷声道：“我会当真的。”
　　反倒是沈钰挑了挑眉，一双黑眸幽深，极其缓慢半眯起眼，尽显凶色：“我今日之所言，若掺了假话，便甘愿遭受天打雷劈，再无来世，”话至此刻，沈钰又轻声笑了一下，“如此一来，你可愿当真？”
　　叶轻云神情一变，脸色瞬间黑了一半，伸手就要去捂沈钰的嘴唇。他紧皱起眉头，语气间隐隐有了几分气急败坏：“不许乱说话，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怎可以如此肆意吐词？”
　　沈钰朝他嘿嘿一笑，又吐了吐舌，顽皮的模样充斥着烂漫的孩子气。他们走了许久的路程，终于踩着茫茫夜色，来到那家‘谪仙’酒楼的面前。朱红色的楼阁挂满了喜庆的灯笼，楼口围着五六个的年幼的孩童，他们身穿着统一的墨绿色长袍，头发从中间分开，扎起两个小小的‘羊角’。每个孩子的怀中还抱着圆滚滚的滚灯，有的是抱着灯在怀中，也有的孩子把滚灯放在脚边，当成蹴鞠踢着玩。
　　沈钰走在前面，叶轻云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酒楼。一入酒楼，就立刻有五六个年轻的姑娘迎了上来，一左一右簇拥着沈钰。在沈钰与叶轻云之间，叶轻云一直都冷着一张脸，那几个姑娘们一眼便猜出来这位贵客不是善茬儿，也就识趣儿地走开，不敢围着叶轻云转悠。而沈钰就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他面对姑娘们时也会笑脸相迎，也不会像叶轻云那样摆上一张臭脸。
　　姑娘们本以为这样就不会触上旁边那位爷的霉头，偏偏她们离沈钰越近上一分，叶轻云的脸色就黑了一分。姑娘们左右看看，谁也不知这位爷为何如此生气。
　　沈钰一眼看穿，连猜测都不需要多上一个步骤，不过他并不急于点破，反而笑吟吟地坐在了叶轻云的一侧。
　　“你们酒楼怎么煮的茶？连茶水都如此难喝，白玉京赫赫有名的点茶法，你们也学不熟悉么？”叶轻云端起桌角上新添满的热茶，抿了一口，似是回味：“若是连点茶法都学不会，这酒楼还怎么开？”
　　沈钰瞥了身旁的某个人，愈发觉得空气中酸涩气息愈演愈烈，于是无奈开口，为那群无辜的姑娘们解了围：“你也知道你现在是在酒楼，而不是茶楼了？”
　　叶轻云轻哼一声，总算不再挑刺儿，安安稳稳地喝起了茶。
　　沈钰哼笑，目光转向一旁的歌女，心中也终于做足了准备，淡淡道：“劳烦姑娘，为我准备二两莺桃酒。”
　　正在为他斟茶的绿衣姑娘手指一抖，滚烫的热茶险些倾洒出去。


第52章 狡兔三窟
　　只见那绿衣姑娘勉强一笑，重新端稳了茶壶，动作轻柔地放在桌上一角，便慢慢退了出去。不至片刻，一旁的红木楼梯上走下一个身穿紫色劲装的年轻女子，她抬眼朝沈钰的方向望去，唇角笑意柔和，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步来到沈钰的对面。
　　紫衣女子一手执茶，慢悠悠地看了沈钰一眼，开口道：“挽鸢，去煮一壶热茶，为这位公子添茶。”
　　被唤作挽鸢的绿衣姑娘点了点头，旋即离去。
　　“奴家唤作宋晴，也是谪仙楼的楼主。”紫衣女子简单开口介绍了一下自己，执扇的手一抖，绽开的雪白扇面上绘制了泼墨山河，以扇遮脸，眉目温软地看向沈钰：“奴家自幼在这谪仙楼长大，可从未听说过什么莺桃酒。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妨尝尝楼里的其他酒水。至于公子所说的莺桃酒，奴家确实闻所未闻。”
　　“是么？”沈钰慢慢垂目，一手端起茶盏，小口啜饮，“可我听说，贵店的莺桃酒，可是整个白玉京最好的莺桃酒。正因如此，我才为它而来。”
　　少年漆黑的眸子温和落在那姑娘身上，“醉香楼的木芙蓉姑娘告诉我，此酒只有谪仙楼卖得最好。”
　　紫衣女子一怔，那双妩媚的眸子半是娇嗔地打量了沈钰一番，这才开口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公子真是爱开玩笑，您怎么不早说呀，原来是芙蓉姐姐的客人。”
　　“我瞧着这位公子面生得很，似乎是第一次来到我们这酒楼之内。正如您所说的一样，莺桃酒自是有的，只是我们的莺桃酒酿酒太过耗时，一般只卖给楼里的熟客。”
　　年轻的姑娘勾唇轻笑，将折扇合起，捏在手中把玩起来，目光投向另一旁的叶轻云，“这么说来，另一位公子也是为了莺桃酒所来？”
　　叶轻云的目光凝视了紫衣女子半晌，轻声开口道：“你想要什么？”
　　女子便又咯咯笑起来，“二位公子虽身在这烟花之地，但若是细看，身上气场倒是干净得很，并非那些常年泡在风月场的浪荡之人。既然两位公子认识我姐姐，是我姐姐的客人，不论怎么说，我自然会给芙蓉姐姐几分薄面。”
　　女子勾唇轻笑，墨色的眸子不做声色地在面前两人扫了一眼，又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公子可想好了，要用何物来与我置换？”
　　“公子应知我们卖的不只是莺桃酒，也是‘蓝花楹’，若我猜得不错，公子此行就是为了蓝花楹而来。”女子俯身，左手提壶，茶倒七分满，微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公子不妨与我做个交易，如何？”
　　沈钰轻哼一声，略有兴趣地挑起眉：“洗耳恭听。”
　　“公子想要蓝花楹，我自然可以拱手献上。蓝花楹本就是害人之物，奴家虽然爱财，也踩着死人赚取过铜板，但如果公子想要奴家收手，奴家也可以就此金盆洗手。”
　　宋晴顿了顿，笑意妩媚，终于说出心中措辞已久的真实想法：“东梁律法森严，柴米油盐一向由官家管控，私自贩盐十斤便是死罪。老百姓可以不喝酒，却离不开盐。只要官家将贩盐的钞引只给我们谪仙楼一家，谪仙楼就此不再贩卖一颗‘蓝花楹’。都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宋晴也想效仿一番。”
　　沈钰笑了一下，“你是个聪明人，既然已经认出我究竟为何人，就应该知道我此行的真正目的。你想要的东西，我可以准许，但我也必须确保百姓的利益，所以盐的价格不能由你们来定。如果楼主能够接受这笔交易，接下来的五年，谪仙楼便是整个东梁独一家的盐商。”
　　“至于收益，六成收益入国库，余下四成归于谪仙楼。”
　　目的初步已成，宋晴经商多年，自然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她在心里数着即将到来的白花花的银两与铜板，内心之喜显露言表。
　　女子目光清亮，狡黠地微微一笑，屈指扣了扣桌角，她身旁的姑娘们察言观色，当即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一两个姑娘眼观鼻鼻观心，随即离去。宋晴饮着茶，再次为提壶为一旁的两人添茶七分满。
　　“既然你我二人如今身在江湖，我便以公子在江湖的身份相称。还请宫主稍安毋躁，宋晴只是让那些丫头们取些东西，好拿来给宫主瞧上一瞧。”宋晴慢悠悠解释了两句，果然不至片刻，先前离开的几位年轻姑娘一人手捧一个木箱，木箱外粘着一张写过字的纸：谪仙楼独家香料，切勿擅动。宋晴伸手打开木箱，入目所见的正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状似蓝花楹的药片。
　　沈钰走了过来，蹲下身捻起一片白色药片，凑到鼻子下细细一嗅。药片挟着中药的苦涩气息，他并不陌生这种气味，整个东梁都为之沉迷的‘蓝花楹’，明知此物害人不浅，却仍有人为此物买单。
　　沈钰起身，随手将‘蓝花楹’丢入一旁的火盆中，极高的温度瞬息吞噬了白色药片，悄无声息地融化成一滩药水。
　　宋晴挑了挑眉，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的眉目柔和，似乎对于眼前的所见有些意外：“这小小的一片‘蓝花楹’，成瘾性却大的可怕，多食几次，轻则丧失记忆、头疼致幻，重则死亡。前梁皇帝明知此物如此害人，却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皇帝本人，都为蓝花楹而着迷。”
　　“倘若前梁能有如今陛下一半的决心，也许前梁都不会毁灭在硝烟与战火之间。”
　　“宋楼主明知此物害人，却仍然贩卖此药，与前梁皇帝相比，宋楼主又有何区别？宋楼主的良心莫不是早已被野狗啃食了去。”叶轻云冷笑道，漆黑的眸子沉沉盯着地上数箱‘蓝花楹’，只见青年轻轻抬起手，炽热的妖火自他的掌心溢出，那象征着数百万金银的几箱害人之物即刻淹没在妖火之间。
　　宋晴虽看不见妖火的存在，只觉一股阴冷却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那几箱‘蓝花楹’就无声无息地原地消失不见。
　　宋晴不露声色地皱了皱眉，再次打量了叶轻云一眼。先前她的关注点全然放在沈钰身上，却是忽略了那站在沈钰身旁，沉默寡言的苍白青年。
　　如今细细一看，她这才发觉眼前青年的肤色苍白而阴冷，似乎不似寻常人一般。他就站在沈钰的身后，腰间佩戴着一把猩红长剑，犹如忠犬般守候在主人的身旁。
　　宋晴浅浅吐出一口气，尤其庆幸方才还算识时务。她确实爱财，心思也确实打在了沈钰的身上。如果能拿到官家赋予的特权，谪仙楼就此财路通畅。
　　正因如此，她才敢铤而走险，无论成败，都不会对谪仙楼有任何损失。
　　只要能和官家合作，她就是名副其实的白玉京第一商人，谪仙楼也会代替醉香楼的地位，成为全东梁的第一酒楼。如此通畅的财路，怎叫她不去觊觎？
　　宋晴眯了眯眼，勾唇轻笑起来：“宫主，我虽不知此物是何时流入的，但至少我可以告诉宫主，此物是从明州的港口流入的，早年间有一个名叫月上井的东瀛人将‘蓝花楹’带入中原。宫主既然想彻查‘蓝花楹’的来龙去脉，明州官府就是重要的线索。我不知道那东瀛倭寇如今在何处，但此物与东瀛人脱不了干系。”
　　“我们从未见过那东瀛人，若是拿货，都是从其门下弟子手中得到货源。他虽然来自东瀛，但门下弟子却是个中原人，别名乌鸦。他在明州开了一家李记药铺，依靠‘蓝花楹’和他的师父一同赚了个盆满钵满。”
　　沈钰饮下茶水，起身告辞：“既然楼主如实告知线索，自然我也会遵守承诺，贩盐一事，后续自有人来寻楼主商议。”
　　楠漨
　　宋晴沉默了半晌，她看着面前的少年君主，苦笑一声。
　　“若是早几年，东梁的掌权者也能够如今日的陛下一样，有此决心禁止‘蓝花楹’，也许我的父亲就不会因为‘蓝花楹’而死。而我亦不会走上我父亲那样的死路，”宋晴放下茶盏，眸光自嘲，“如今的东梁还有陛下，万幸、万幸。”
　　沈钰的脚步一顿，“做人应有良知，无论是人，还是皇帝。有些事能做，有些事想都不能想。宋楼主，踩着尸骨赚白银，安睡在床榻之上可曾有过不安？”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在找借口，”宋晴苦笑，“我不适合扮演好人，我也确实卖了许许多多的“蓝花楹”。它们本不应该出现在东梁。”
　　宋晴张了张嘴，哑口无言。她最终垂下眼，不再言语。
　　出了谪仙楼，沈钰面色疲惫，此番他所暗访的几家酒肆茶馆，都是无愧亲自调查了将近三个月，最后才敲定下来的名册，里面既有如醉香楼那样名声显赫的第一酒楼，也有临近闭店、籍籍无名的茶馆。他的身后还跟了十几个年轻的少年，这些少年愁眉苦脸地跟在沈钰的身后，被面无表情的无愧带走转交给了内廷司。抓住他们的时候，这些少年们正缩在一家开在街坊之间的小茶馆内，饮多了掺进‘蓝花楹’的高粱酒，大敞着衣襟，临溪席地而坐，醉得东倒西歪。
　　他回头看了一眼叶轻云，又满是疲倦地叹了一口气。叶轻云闻声，几步上前，开口询问道：“方才有何不妥？”
　　“并无不妥。”沈钰看着半是透亮的天空，他们这一晚上实在忙碌，前脚封了醉香楼，后脚就查出了‘蓝花楹’的线索。
　　“先前你说的钞引一事，我始终觉得有些过于草率。”叶轻云淡淡道，“江湖之上，人人皆知宋晴爱财如命，嘴上虽然应了你不再贩卖蓝花楹，但只要是人，便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以五年为约，若是违约，特权自然收回。我虽未说，她若是当真聪明，就懂得如何处理此事。若真是个四六不懂的人，无愧自然可以直接处理了她，谪仙楼也就不需要再存在了。”
　　迎面而来的寒风凛冽，沈钰被这股寒风一激，喉咙的痒意难以忍耐，当下连连咳嗽了起来。叶轻云皱起眉，停下了脚步，慢慢拍着沈钰的后背。
　　沈钰双颊潮红一片，喘着粗气，终于顺足气息，止住了咳嗽。
　　他似是疲惫极了，却又挺直了胸膛，与叶轻云同行。
　　“而你我二人需要做的，就是彻底销毁东梁全部的‘蓝花楹’，再成立院所帮助那些食用成瘾的百姓戒去瘾性，找出此事的幕后真凶，无论身份贵贱，一律问斩。”
　　沈钰轻笑，温热的眸子望向叶轻云，双唇一张一合，声音虽然如往日温和，却透着一股切齿的寒意：“至于那个将蓝花楹带入中原大地的东瀛倭寇，他最好藏到一个任谁也难以发现的地方，否则便是掘地三尺，我也会将他找出来，再亲手砍下他的脑袋。”
　　叶轻云垂目，淡淡笑了。
　　“阿钰若是想亲手杀了他，无论他是东瀛权贵，还是狡兔三窟，我都会亲手为你扫除这条道路上的一切阻碍。”


第53章 将疯未疯
　　沈钰闻言，忍不住笑了。他看向泛起一抹鱼白的天空，又笑着闭上眼，心中所思所想，无不皆是叶轻云。天上飘起漫漫细雪，身上披着的兔绒大氅，沈钰租下一辆马车，一同与叶轻云返回皇宫。
　　“今日便是太后的寿宴，各国使节携礼来访，”沈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戒指，语气淡淡道：“过了今日，我所经历的一切荒唐过往，也都该结束了。说来可笑，我曾与它斗争多年，”少年自嘲一笑，“如今却也不得已同它和解，将我所经历的一切都亲手终结。”
　　沈钰的目光望向窗外的飘雪，仍是淡淡道：“东梁是天下人的东梁，亦是万千百姓的东梁，我所在意的，不过是天下人心，不过是让姑苏的孩子们能够吃饱穿暖，平安长大。如今我淋过这世间最脏的雪，也愿意亲自执一把伞，为他人遮雪。”
　　叶轻云坐在他的一旁，以手作梳，为身旁的少年束起长发。沈钰背脊挺拔，低垂的眼睫一抖一抖，仿佛蝴蝶的振翅，沉默却又漂亮。叶轻云望着出神，不由得停下动作，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少年的眼睛。沈钰低笑一声，抬手覆在叶轻云的指尖，慢慢穿过青年的指缝。
　　妖族体温偏低，叶轻云的五指冰凉无比，沈钰握住他的指尖，从自己的脸上放了下来，缓缓十指相扣。
　　少年回头，目光静谧，他看着叶轻云，语气间是难得一见的温柔：“无论最终结局如何，我绝不后悔与你重逢。”
　　“……”叶轻云叹了一口气，“我虽不知你整日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只是阿钰，我还在你身边，我不会离开。只要你需要我一日，我便陪你一日。江怜宫主将你托付给我，我便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我知道，”沈钰一手托着脸，又慢慢笑起来，神情缱绻，藏着显而易见的满足，“所以——我们成亲吧。”
　　叶轻云一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声音，想要说些什么，此刻却是万分艰难，连声音都难以发出分毫。青年呆呆地看着沈钰，一双清亮的杏眼呆滞了一瞬，刹那之间明亮了起来。
　　窗外飞雪纷沓，夜色依然，马车里的青年双眸亮似星尘，叶轻云张开双手，飞一般扑入沈钰的怀中，紧紧抱着少年的腰肢。
　　他把脑袋埋在沈钰的颈窝里，吸了吸鼻子，声音也闷闷的：“阿钰，有时候就连我自己都难以分辨眼前所见的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我只怕，眼前所见，皆是一场大梦。”
　　沈钰一怔，下意识问道：“此言何意？”
　　“因为入梦之术的缘故，我常常会陷在自己的梦境之间。有时我在梦中和你共同行在漫天飞雪的官道之上，万里之外，一片雪色。我的眼前是漫长的三千琉璃玉阶，我在梦中，一步一步向上走去。梦中的你死了，我在梦中什么都做不到，惊醒之时，万分庆幸那只是个梦，现在我们所共同经历的才是现实。”
　　“就像昨天我入睡之时，也做了一个梦。梦中所见，与今日无不相似。在梦中，我与你一同来到谪仙楼，唯一的区别是梦中的种种，我只能隐约看见，并不真实。”叶轻云苦笑，轻轻闭上了眼，抱着沈钰的手越发收紧，眼中闪过一瞬间的疯狂，又被他沉沉克制着。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即便是我，偶尔也会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你是真实存在的么？我所见到的你，你所说之言，都是真实的么？”
　　沈钰抬眸，沉默地听他讲完，也没有说话。他任由叶轻云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然后抬起一只手，一下一下抚着叶轻云披散在肩的如瀑青丝。他看起来似乎有点无奈，却还是尽可能安抚着青年那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
　　“我找到你了，对不对？”叶轻云的神情有片刻的茫然，他沉默了半晌，又无奈地笑起来：“真是快疯了。这近千年的光阴，竟是如此难捱。”
　　“……”沈钰无言，又轻声说：“传授给你入梦之术的那个人，没有告诉你这些负面影响要从何规避么？”
　　叶轻云愣了愣，目光第一次避开了沈钰的脸，似乎不太愿意提起此事。但沈钰开口询问，他还是认真做出了回答：“传授我入梦之术的那个人，或者说青鸾，寿终正寝之前，她将我唤到她的床榻旁，她告诉我入梦之术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它的用途能够无限延伸，比如梦中取信、梦中杀人。但唯一的弊端便是，入梦之人难以控制自身的入梦。”
　　“若是陷入沉睡，我偶尔会无意识地使用入梦之术，在我的梦境之中，一次又一次创造出与你的相遇和重逢。”
　　叶轻云当然记得那一天。那一天他正式从玲珑的手中接过东方之野，成为妖域的新任首领。晚香玉死后，东方之野自然不成气候，也没再被天宫视作敌人。天宫向来如此，傲慢而自大，东方之野能够东山再起之时，天宫便会想尽一切办法将敌人扼杀。
　　一旦东方之野萎靡不振，天宫便不再关注。这其中也得益于天宫换主，渡鸦并无扩张的兴趣，后来的千年之间，她孤坐在天宫的王座之上，如同一介神灵般遥遥注视着人间的发展。
　　她不会干涉一切，她观察人间，也观察天命。
　　叶轻云去见玲珑的时候，她已经非常苍老了。在自知再无拯救晚香玉的可能之后，作为友人，她将入梦之术传授给叶轻云，在这之后她放弃了妖族与生俱来的永生，独自一人服下日月兼行丹，渐渐随着时光的流逝而逐渐变成一个黄发垂髫的老人。直至耄耋之年，她心疾难愈，旧疾复发，渐渐记不得当年的事，也忘记了晚香玉。
　　死去的那一天，玲珑睁着一双浑黄的双眸，她浑身无力，和日月对抗如此之久的她，就连翻身都已经难以做到，全靠侍从的照料。可尽管如此，叶轻云去见她的时候，脑海之间所迸出的第一个画面，仍是战火将燃的前夕，他们并肩躺在绵软青翠的草地上，讨论天人与妖族之间是否能够实现共存关系。如今晚香玉已逝，玲珑也即将告辞人间，鹤渊更是在百年之前与他长辞。
　　于是那时候，叶轻云才终于明白，这世间许多东西，都是需要他用力去争取、去抢夺的，无论是与时间相争，还是与命运相斗。一旦得到，就再也不能松手，否则他将再次一无所有。
　　“沈钰，”叶轻云忽然笑了起来，他笑得非常温柔，眼底却带着一点阴晦之色，偏偏此刻眸中又无比清明，“阿钰，再多喜欢我一点，好不好？不管是至高无上的权势，你想要杀的人，还是你从前最在乎的地位，只要是你想要的东西，无论是星还是月我都会把它摘下来，送给你。”
　　“再多依赖我一点，我会很高兴的。”叶轻云音色温柔，沈钰却莫名打了一个寒颤。他重新打量了一遍身旁的青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是被他忽略了，以至于产生了些许的违和感。
　　“你……”沈钰舔了舔唇，重重吐出压在心底的一口浊气，“你怎么了？”
　　他一把抓住叶轻云的手腕，轻车熟路地去摸青年的命门，只见青年面色无辜又纯良，睁着一双漂亮的杏眼，眸光间的柔意都快要溢了出来。
　　他正想看看叶轻云是不是身体出了点毛病，却听外面的车夫高呼一声‘吁！’，旋即车夫朝车厢内喊道：“两位大人，这再往前走一小段路，便是您要去的地方。这毕竟皇城根底下，若无通行的令牌，就不能再往前走了。”
　　沈钰皱了皱眉，看了叶轻云一眼，轻声说：“我去付钱。你先下马车，在外面等我，不许乱跑，知道么？”
　　青年顶着一张乖巧又懂事的面孔，瞳色漆黑，无辜地看着他，眨了眨眼，又默默点点头。沈钰稍微放心了些，毕竟真要论其年龄，这千年老妖怪可比他这个十六岁的人吃了太多年的盐，如此一想，沈钰便不再纠结，起身下了马车，找那车夫去了。
　　叶轻云目送着对方的离开，他并没有起身跟着下车，而是从车窗之内，无声地注视着窗外的沈钰。青年的瞳色微冷，涌现出愈来愈浓烈的漆黑。眼前的场景似乎逐渐扭曲，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面前正端坐着一个少年。
　　一个他非常、非常熟悉的少年。少年身穿一袭榴花长袍，长长的头发只用了一根银朱色发带系起来。叶轻云当然熟悉这张面孔，这个少年是谁，在他心中自然心照不宣。
　　“你看，”面前的少年开口了，目光却从叶轻云的身上转向窗外的沈钰，“看到了么？他又回到了他最不想回到的地方。”
　　少年歪了歪头，身姿端正地坐在马车软垫之上，语气有一种莫名的冷感：“你也知道，他最终还是会离开你的，就像三百年之前，他身处乱局之中，不得已听命于师父，饮下那碗散功汤。”
　　“你不悲伤，是因为你那时候太傻了，你的天真、愚昧，导致你没有能力留下他。”少年冷笑一声，语气又是那么的落寞，那么悲伤，“如今也一样。”
　　“你究竟是谁？”叶轻云闭上眼，不去看他面前的少年。实际上在少年开口之前，他就已经猜到少年的身份。或者说，这根本无需猜测，这已经显而易见。
　　“哈。”少年忍不住低笑，他坐在软垫之上，慢悠悠地晃着两条够不着地面的小腿，充满嘲意地笑着反问：“你觉得我能是谁？”
　　“鹤渊真的需要你的保护么？沈钰真的需要你的保护么？”面前的少年讽刺他，“不妨说说看，从一开始，究竟是谁在保护谁呢？”
　　叶轻云张了张唇，又咬紧牙根，口中弥漫起淡淡的血腥之气。
　　那少年微笑看着他，悠悠道：“你要如何才能留住他呀？叶轻云，你这么弱小，终究有一天会成了他的累赘，拖累他直到死亡。你会后悔么？”
　　“他可是皇帝，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力又如何？这偌大的皇宫，就是禁锢他的牢笼。”
　　“你又为何不肯说出我是谁呢？”红衣少年笑吟吟的，直勾勾盯着叶轻云的瞳仁，轻声说：“你杀不死我的，因为我就是你的阴暗面，是你心底最深处的黑暗所在。你心中的执念根深蒂固，愈演愈烈，而我便得以随欲而生。”
　　“……”叶轻云沉默了许久，终于轻声道：“我当然知道你是谁。”
　　“你是我这近千年来，压制已久又再度出现的心魔啊。”


第54章 白事
　　沈钰提着一颗头骨，面无表情地踏入玉灵宫外殿，一旁的宫女望见他手中的那颗头骨，霎时间惊叫一声。宫女双脚发软，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少年握刀割断了脖颈灭口，飞溅而出的鲜血淋了他一身。沈钰沉默地抽出短刀，提着滴血的短刀踏进宫殿。
　　只见那年轻公主一袭枫红锦袍，面如春桃，姿态婀娜。她面朝铜镜，指尖碾取了一点艳红口脂，点涂在唇间，晕染成艳色。她并未看向身后的沈钰，反而取来螺黛，蘸水勾眉。
　　“……你来此处，有何目的？”
　　乌塔莎放下螺黛，转身看向沈钰，朱唇微勾：“今日是本宫的寿宴。此时此刻，陛下不去集英殿，不去应付外国使节、文武官员，反而踏进本宫的玉灵宫？”
　　“既然是太后的寿宴，朕理应为太后献上寿礼。”沈钰轻笑，漆黑的双眸挟着一点笑意，却又不是真的在笑，他摸了摸手中森白的头骨，随手扔到了地上。头骨落在厚厚的羊毛毯上，并未发出丁点儿声响。
　　乌塔莎冷笑一声，并未将那颗不知名的头骨看在眼里，反而一脚踹开。她冷冷盯着沈钰，极其缓慢地道：“陛下真是有趣。”
　　“随手拿一颗头骨，就想要吓到本宫么？”
　　沈钰不置可否，他从袖中摸出那几枚从沈方林指间摘下来的玉戒指，俯下身，放在地上：“——那这些呢？”
　　他的目光中带了点怜悯，似乎在说，这还不足以证明这是谁的头骨么？
　　乌塔莎死死盯着地上那几枚玉戒指，聪明如她，当然猜得出这是谁的戒指。女人的目光恶毒而怨恨，她疾步上前，捡起地上的戒指，三番五次想要确认戒指的真假。女人锲而不舍，最终在戒指上面找到了熟悉的划痕。
　　她浑身发颤，但沈钰清楚，她并不是在惧怕自己，而是因为他亲手毁了她在东梁的最后的希望。
　　“如果我记得不错，戎卢的公主有两位，姐姐是乌塔莎，妹妹是今日初至东梁，踏入集英殿的那位阿依慕公主。”沈钰笑了起来，心底无比畅快，成功报复幼年被人下毒之仇，这让他心情非常痛快，“戎卢王族的女儿，生下来唯一的用处就是嫁入中原和亲。但这并不是唯一的出路，戎卢王也给了你们机会，如果能足够优秀且出人头地，待你返回戎卢之后，就可以参与进王权争夺之中。”
　　“我曾经还不曾意识到，一年前秋猎时还能够亲手屠鹿，健步如飞的老皇帝，为何年后刚入腊月，就莫名离世。如今我终于明白你这女人的真正目的。”
　　“老皇帝中的毒并非孤竹，而是你亲手送给池涣的衰草之毒。若说孤竹毒发八次后身亡，衰草便是真正无色无味的慢性之毒，入水即溶，一经毒发，便衰如枯草，就此身亡。”
　　沈钰冷冷看着乌塔莎，唰的一声，拔出了山河归尘剑，剑尖直指女人的胸口。
　　“你这女人，杀了老皇帝，给我下毒，不过是想搅乱中原朝局，最后再抽身回到戎卢，去继承你那王位！”
　　乌塔莎看着那愈发逼近的一点寒意，想要往后退去，却不知为何脚底犹如生根般一动也动不得，这让她彻底慌了神。乌塔莎抬了抬眼，恍神的刹那，一只浑身漆黑的蝴蝶似乎穿过她的身体，飞向殿外的风雪之中。
　　但那又怎么可能，她的身体明明完好无损——？
　　乌塔莎剧烈喘息着，她想要出声，然而却没有分毫声音涌出喉咙，浑身上下剧痛难忍，她甚至无从得知这股剧痛从何而来。
　　宫殿的门窗“砰砰”两声之中尽数敞开，风雪揉杂着莹亮的细粉涌入玉灵宫，乌塔莎痛苦地喘息着，她一把撕开长裙，疯狂向外奔去。这地方有古怪，一定是那个人的儿子搞的鬼！这宫殿不能再住了，她必须离开这里逃出去！
　　然而却无济于事，哪怕已经置身于风雪之中，乌塔莎仍然觉得自己难以呼吸，死亡的丧钟即将为她而鸣。
　　她还那么年轻！
　　她不想死！
　　只要能活着回到戎卢，她就能够与父亲的儿子们平起平坐，再也没有人能看不起她，再也没有人能够侮辱她身为女儿身，还妄想争权夺势。只要能活着回去……无论是权力还是地位，都会通畅无阻地向她打开！
　　沈钰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一点也不着急。那女人已经中了叶轻云的蝶磷，他什么也不做，女人也会死在这场风雪凛冬之中。
　　远处寒光一闪，一支骨箭跨越风雪而来，瞬间刺穿了乌塔莎孱弱的胸膛。一片茫茫雪色之间，年轻的姑娘站姿挺拔，一手摸向箭筒，再次取出一只兽骨羽箭。她头戴纱帽，面遮白纱，看上去非常年轻，身着艳红与赤金相间的露脐上衣，长裙曳地，随寒风飘逸，似乎有银铃声悠然传来。
　　那姑娘眯起眼，再度拉开弓弦，指尖搭在羽箭上，松手射出一箭！
　　沈钰却动也未动，不知何处涌来一阵妖风，轻飘飘地吹偏了那支朝他心脏而去的骨箭，噗的一声插进雪地的深处。
　　“哼。”少女冷哼一声，终于解开面纱的一角，以真面目朝沈钰走去。她赤足踏雪而来，腕上、足间都戴着纯金所制成的佩环，步步叮当作响。沈钰抱剑在怀，好整以暇地望向那穿越风雪而来的戎卢二公主。
　　“你还算有点意思，”阿依慕拖着乌塔莎的头发，赤足踏雪，缓缓走了过来，“本公主本想借着这场寿宴，亲手杀了乌塔莎，再嫁祸给你们东梁。但现在本公主反而觉得，那样有些无聊。”
　　她转身来到乌塔莎的尸身旁，抽出佩戴在腰间的短刀，一刀砍下乌塔莎的头颅，再从箭筒旁抱起一个淋雪许久的木箱，将那颗血淋淋的头颅丢了进去。
　　“我们王族的女儿，在戎卢并不值钱，甚至可以说，从出生起我们的命运就是和亲。”阿依慕收起短刀，抱起木箱起身，“对于乌塔莎而言，她的试炼是杀掉中原的皇帝。因为只有这样，她回到戎卢才能与王族的一众王子平起平坐。”
　　“而我的试炼，是杀了她，代替她回到戎卢。这是从我们出生起，戎卢王亲口告诉我们的。”
　　“既然如此，她的头你可以带走，”沈钰淡淡道，他抬起手，迎风飞来了一只漆黑蝴蝶，振翅落在了沈钰的指尖上，“但朕的要求是，她不能死在东梁。”
　　“这个好说，”阿依慕痛快答应，抱着木箱飞身踏上玉灵宫的宫顶，“宴会上见吧。”
　　***
　　皇宫之内悬灯结彩，宫人们低着头点起宫灯，整个大殿灯火通明，殿外风雪呼至，漆黑的夜色犹如无底的黑洞，犹如野兽般吞噬撕扯着这一方之地唯一的暖光。沈钰身穿紫袍官服，面无表情地坐在大殿的最上位。年少君主那如钢刀般冷冽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众宰臣，他无声地注视了半响，终于移开目光，投向大殿之外。
　　集英殿之外，有一人踱步于风雪之中，叶轻云步伐悠然，撑伞行至殿前。他摘下身上佩戴着的山河日月剑，束起红伞，一并交给守在殿外的禁军护卫。
　　沈钰一手托腮，似有似无地打量着下面的人。叶轻云的目光穿过一众官员，径直向前方走去。他在阶下沉稳落座，面西向东，坐在第一位。叶轻云不曾在朝堂之上露过面，一时之间惹众议纷纷。多数官员只听说皇帝的身旁有这么一位即将成为随行御医的年轻青年，却都只是闻其名不见其面。但能坐在大殿前享宴的人，官职做到他们那样的地步，多数都是人精，即便满腹狐疑，却晓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殿外候着的宦官提喉尖声道：“太后——到！”
　　雾霜太后一袭云山蓝锦袍，高髻如云，足尖踩上宫人的背脊，由一旁的小宫女搀扶下了马车。女人的面颊施了厚胭脂，却并不违和，反而明艳而妩媚，朱唇微勾，似笑非笑。她缓步走来，香风阵阵，在沈钰的右边落座。
　　早闻少年君主与太后情感不深，甚至略有瓜葛，碍于两人从未将此事放置于明面之上，群臣也只当作口口相传的谣言。今日皇宫宴席之上，皇帝与太后却见面全无交流，底下的几个大臣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当时的传言竟然为真。今日太后寿宴，当朝国君非但没有亲口送上贺词，看起来也漠不关心。
　　大殿之上，阿依慕起身，献出贺礼。
　　“今日乃是雾霜太后的寿日，阿依慕祝愿太后长命百岁，特此献上花鸟仙云图一幅，夏羊三百，黄金二百斤。”
　　见此情景，南阳使节也紧跟着起身，向沈钰道：“陛下，外臣奉命来东梁为太后献上寿礼，献金器二百两、银器及金镀银器二百两，布一万两千匹、生绫一百匹，细马七匹。”
　　沈钰的目光掠过他们，点了点头。先前各国献上的寿礼实际上早已清点过一次数目，沈钰早已了然于胸，现下的汇报也就摆个明面。
　　吉时一到，寿宴便开始了。
　　最先响起的是乐人们模仿的百鸟鸣声，一时之间仿佛集英殿之内涌入成百上千的鸟雀，清脆空明，如置身于山涧之间，头顶悬着一轮明月。
　　阿依慕的注意力并未放在宴会之上，而是专注在她面前的一些中原美食。都说百闻不如一见，阿依慕久闻中原美食赫赫有名，却不曾亲身来到中原。她的面前摆着环饼、油饼、枣塔，以及一份白玉京名食冷元子。猪、羊、鸡、鹅、兔熟肉各一份，还有一份面汤。
　　中原的皇宫宴席与戎卢大相径庭，若在戎卢，通常都是大口吃肉，大口饮酒，并非中原这般分桌而食。虽说每一轮进御酒之后，菜肴也会随之而变，但这也意味着她需要一直待在宴席之上。
　　阿依慕有些无趣，叼着一块熟肉骨啃干净肉，“噗”一声吐掉羊骨。虽然菜肴美味，可眼前的歌舞看久了也就索然无味了。
　　“公主殿下。”
　　阿依慕闻声抬头，她的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雪白长裙的年轻姑娘，那姑娘肤如凝脂，笑意温柔，纤纤玉手持着酒壶，细声细语地问阿依慕：“公主殿下的酒饮完了呢，殿下还要再添些酒么？”
　　阿依慕一愣。
　　一向骄傲的小公主张了张唇，下意识道：“……我，准许你称呼我‘阿依慕’。”
　　沈灼莲一怔，持着酒壶顿了顿。
　　她又很快反应过来，沈灼莲看着面前年纪相仿的少女，轻笑了一声：“那么，阿依慕殿下，要添些酒水么？后面可还要再进御酒足足八轮呢。”


第55章 百年之约
　　阿依慕眨了眨眼，甜甜笑了起来。她现在心情很好，也许多喝几杯酒，偶尔放纵一下并不是坏事。如此想着，阿依慕便指了指酒盏，眼巴巴看向沈灼莲手里的酒壶。
　　沈灼莲握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眼前的异国公主眼底闪着微光，似乎比她想象中得更加友善。实际上，若不是沈钰的嘱托，她一开始也并不知道戎卢的小公主和她年纪一般大。
　　或许她会更大一些，因为小公主看上去并不高。
　　“……你要坐到我旁边么？”阿依慕紧皱眉头，努力回忆着奶妈教给她的那一口中原话，有些磕磕绊绊地问沈灼莲：“要，不要，和我一起，吃饭？”
　　她自认为她的中原话学的还算不错，方才和沈钰还能对答如流，这原本给足了阿依慕足够的自信。可不知为何，一对上那中原小公主的眼睛，她那自认为还算不错的中原话就开始结结巴巴，仿佛初学者一样。
　　“多谢公主的邀请，但今日宾客众多，我若是坐在戎卢的宴席上，恐怕过后会被皇兄数落灼莲又做了不合时宜的事呢。”
　　沈灼莲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一手提着酒壶，重新为阿依慕填满酒水，“公主殿下还是第一次来到白玉京吧？待宴席结束，要不要灼莲带着殿下一同逛一逛白玉京？”
　　阿依慕握着酒盏，思量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也好，那我一会去找你。”
　　沈灼莲笑意愈深，她行了一个万福礼，端着酒壶转身离开。皇兄先前交代过，希望她和戎卢公主尽量交好，如今沈钰交给她的任务，她已经完成了。剩下最重要的，便是看皇兄如何促成两国间的谈判。
　　戎卢王想要粮食，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只要能够让阿依慕背后的戎卢王同意百年之内不会侵略中原，无论如何对于东梁而言，都是有利的。
　　沈灼莲微微眯起眼，走到殿外前，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坐在宴席之上的戎卢公主。她在心底浅叹了一声，许是那戎卢小公主对她并无恶意，甚至还有些莫名的善意。沈灼莲虽然不知那点莫名的友善从何而来，但总归不是坏事。
　　沈灼莲抿唇，又待了半晌，悄悄抬眼去看皇兄。沈钰已经饮了八盏酒，再进最后一轮御酒，皇兄就可以起身离席了。
　　沈灼莲候在外殿，粉唇咬了咬指甲尖，担忧地皱起眉来，心底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是暂时离开，还是等皇兄出来，再将方才的情景一一叙述给沈钰。
　　但她也没有纠结太久，因为大殿之内已经齐声传出了百官们的“恭送陛下”。沈灼莲不再犹豫，转身走出藏身的朱色石柱，一抬眼便望见了沈钰、以及他身旁的年轻戎卢公主阿依慕，还有一个面孔生疏的青年公子。
　　沈灼莲虽然不曾见过对方，却也知道那位公子的身份。沈灼莲深吸一口气，走到一旁还候在外殿的侍卫旁边，轻声吩咐道：“让膳房的御厨备上三份醒酒茶，再送到御花园的石亭中，”她沉思道，“陛下饮了酒，让他们动作麻利些。”
　　侍卫行礼，立即道：“遵命！”
　　沈灼莲准备好了一切，这才抖了抖一尘不染的雪白留仙裙，疾步追到那几人的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皇兄，公子，还有……阿依慕殿下。”
　　女孩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以那令人找不出瑕疵的言行，面朝沈钰轻笑道：“灼莲已经在御花园中备上醒酒茶，皇兄饮了太多的酒，此刻许是胃中不适，阿依慕公主殿下又难得来一次东梁，不妨由灼莲弹上一曲，再饮些益于脾胃的茶水，共赏今夜的月色，也不失为一种听风赏月的雅趣？”
　　“公主有此心思，自是好的。”叶轻云缓声说。
　　沈钰默不作声地同叶轻云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他看出沈灼莲的心思，却也没有拆穿，反而淡淡地笑了一下，和叶轻云并肩走在最后。
　　阿依慕作为一个从小就在和酒肉打交道的西域公主，虽然也跟着进了九轮酒，却不显醉态，眼神依然清晰明亮，只是她好奇的地方显然不在听风赏月之上，而在于沈灼莲竟然会弹琴。
　　阿依慕自幼所见到的，不是刀剑便是死人。她没有地位，自然也不被重视，若是想要争得一席之地，就只能完成刺杀乌塔莎的任务。反之，如果乌塔莎顺利从东梁回到戎卢，那么那个时候死去的人便会是阿依慕。因为戎卢王从不需要没有价值，只能用来和亲的公主。
　　她听说过中原的琴、筝、萧，琴有五根弦，筝则为二十一根弦，和他们西域所弹奏的琵琶并非相同。她那个出身中原的奶妈说过，中原乐器音色悦耳，并不输给西域，但对于阿依慕而言都只是耳听为虚。
　　风雪在宴会结束之前就已经停了许久，夜幕上悬着一轮残月和几点疏星，沈钰慢慢走在最后，昂头去看天上的寒星。几年以前，在他仍然年幼时，他也是个喜爱赏月观花之人。
　　那时他跟着叶轻云走了很远的山路，踏入了一座有些古怪的城。那座城他从未见过，也不知道到底还在不在东梁，只是凭着年少的冲动和足够的信任，他跟着叶轻云走入了一个对于小小的他而言的陌生世界。
　　那里的人大多天生长着猫尾，又或者是虎尾、鹿尾，却又生着凡人的面孔。小沈钰一开始还没意识到这地方究竟是何处，直到人面鹿尾的男孩在他的面前腼腆一笑，忽然变成一只幼年鹿崽，跳跃的姿势轻盈又漂亮，绝非凡人能够模仿的。
　　它向前跃去，直至消失。
　　沈钰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前的地方究竟是何处了。
　　那是他曾在话本中读到的地方，名为东方之野的妖族之乡。他们穿越一片桂花林，继续沿着林间山路向前走，雨后的山路有些淤泥滑腻，但那时他的手被叶轻云牵着，心底就不会害怕。
　　行到半山腰时，山雾渐起，眼前的道路犹如一条通向天宫的云梯，世间万物都藏匿其中。
　　直到他们来到峰顶，一抬头就能看到一轮残月，山峰之上云开雾散，未曾见过的山景呈现在沈钰的眸中。
　　想到此处，沈钰终于收回发散的思绪，抬眸看了一眼叶轻云。似乎从那时起，他才算真的爱上观花赏月，与其说他在观花看月亮，不如说是在努力争夺那点少得可怜的时光，从阎王那里抢一些光阴拿去陪他。
　　在沈钰胡思乱想的时候，御花园就已经走到了。早年江怜在世时，最喜欢海棠与牡丹，于是不光是皇宫之中，就连整个白玉京都种满了大片大片的牡丹花。花期一到，整个城里都弥漫着淡淡的牡丹香。
　　沈钰坐在石亭之内，终于整理好心绪，端起醒酒茶啜饮一口。他的目光落在阿依慕身上，思量了片刻，轻声道：“朕早有听闻，今年入冬时一场寒流席卷整个草原，以至于戎卢陷入无粮可供的局面。”
　　阿依慕闻言，倒也不含糊，显然就是带着目的而来：“不错。戎卢频频骚扰江北和汾西，就是奔着粮食而去。我们戎卢和你们中原人不同，向来是居无定所，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得到充足的食物来源。”
　　沈钰垂眸，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杯盏。得到阿依慕的回答，其实和沈钰先前设想的并不差别。草原的气候不适合农作物生长，雨水不多，冷而干燥。正因如此，戎卢才会盯上江北，他们迫切需要一块土地来安顿子民，以种植庄稼代替游牧，而不是将生死交给气候。
　　“那就来谈一谈吧，”沈钰淡淡开口，“你们想要粮食，这很简单。东梁每年送戎卢二十万粮食，百年之内戎卢不得踏入东梁一寸领土，不得烧杀抢掠，两国之间和平进行贸易交流。公主意下如何？”
　　阿依慕皱眉，手中握着醒酒茶，慎重地给出答复：“我明白陛下的意思，但遗憾的是，最终的决定权并不在我一个公主身上。我会将陛下今日之所言如实转达给戎卢王，如果一切顺利，事后我会再次亲赴白玉京。”
　　“戎卢现在确实非常缺粮，如果陛下能将解决戎卢的燃眉之急，也许和平并非一场空谈。”
　　阿依慕起身，目光扫过几人，平静道：“如果真的有和平的可能，到那时候，我便亲自来和陛下签订协议。陛下，如此一来，可如陛下的心思？”
　　“自然。”沈钰看出对方的离意，也跟着站起身来，“朕就在白玉京中静候公主殿下的好消息了。”
　　阿依慕哼笑一声，独自离开了石亭。沈灼莲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向兄长辞别：“皇兄，早些休息。”
　　沈钰点了点头，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一同离开了御花园。
　　沈钰双手捧脸搓了几下，连续喝了九轮酒，原本还算清明的精神在那两人离开之后终于支撑不住，脑袋也有些晕晕乎乎的。他今天为了应付官员使节，已经说了太多的话，现在什么话都不想说，只想安静地待一会儿。
　　叶轻云从亭顶一跃而下，皱了皱眉，快步流星地上前扶住沈钰。吃醉了酒的少年反应缓慢了些许，埋首在叶轻云的腰腹，湿软的气息透过衣袍，与青年苍白冰凉的皮肤接触。
　　“很难受么？”叶轻云俯身摸了摸少年软软的头发，“你一向不太能喝酒。”
　　“这种场合，”沈钰闭着眼，双手揽着青年的腰肢，“躲是躲不过的。”
　　“要回去么？”
　　叶轻云嘴上虽然这么问着，倒是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沈钰没有回话，很是安心地闭着眼，鼻尖汲取着属于叶轻云的气息。
　　叶轻云沉默了一瞬，他一手抬起少年的下巴，低下头，亲了亲少年的额头。他的吻沿着额头一路向下，温柔的吻犹如雨点般落在沈钰的眼睫、鼻尖，以及双唇之上。叶轻云闭着眼，吻上那两片温软，抵开沈钰的齿关，掠夺少年的口津与气息，攻占每一寸领土。
　　沈钰闭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回吻了对方。
　　他们都万分思念着彼此。


第56章 隔岸观火
　　玉叶面无表情地脱下衣袍，换上太后乌塔莎平日里常穿的红衣锦袍，她站在铜镜的面前，仔细端详着自己现在的面孔。
　　她从一个小铁盒中蘸取了些许鱼胶涂抹在脸颊上，又取出一张人皮面具，熟练地粘了上去。过了今夜，太后就会横死荒野，死在返乡的途中，头颅由阿依慕亲自带回戎卢。
　　而玉叶，只需要配合刺客们演上一出戏，这个世上便再也没有乌塔莎的存在了。
　　“玉叶，”殿外的沈钰唤了一声，“戴上这个。”
　　‘吱——’的一声，身穿太后常服的玉叶推门而出，她眼底情绪寡淡而沉默，是天生适合成为影卫的好苗子。少女双膝一软，毕恭毕敬地跪在宫主的面前，垂下眼帘，抬起了双手。
　　沈钰俯身，将那几枚玉戒指放在了玉叶的掌心中。正如他们先前约定的，乌塔莎不能死在东梁，因此阿依慕便买通了一批地痞流氓，要他们来扮演山匪。
　　“玉叶，事成之后，你若是想离开十三宫去闯荡江湖，我就烧了当年你母亲为你签下的卖身契。你为我做了太多事，也付出了太多，若是强迫你留下来，反而是我不顾情面了。”
　　沈钰淡淡道，他握着女孩微凉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攥住手心中冰凉的玉戒指。玉叶闻言，惊愕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诧异、不可置信，以及显而易见的迷茫。
　　当年江怜为了确保他的安全，在民间招募了一批年幼的孩子，其中既有像琼枝那样奔着十三宫显赫名声而来，衷心想要保护少宫主的，也有像玉叶这样被母亲凭借一纸契约，和那一百两黄金卖给十三宫的。
　　“宫主……”玉叶嘴唇嚅动，昂着头看着沈钰，神情困惑，似乎不解沈钰为何做出如此决定，“我……”
　　“是我不够强大，不够资格再继续成为宫主的影卫么？”
　　“当年我只是一个少宫主，很多事情的决定权都不在我身上。如今母亲已逝，十三宫亦不复曾经的荣光，也早已失去了武林第一门派的名号，”沈钰轻叹一声，苦笑道：“待彻底解决‘蓝花楹’制造的事端，腾出空闲之后我会逐一烧掉那些孩子们的卖身契，无论是离开还是留下，都取决于本心。我虽是十三宫的宫主，这一年却忙于朝政，全然顾不上十三宫的事务。”
　　玉叶抿了抿嘴唇，站起身来，眼睛不自然地盯着地面，轻声说道：“我虽然不知宫主是何时萌生出这样的心思，我不否认当我听到宫主说想要烧毁我们的卖身契时，心底真的很高兴。”
　　“但对于玉叶而言，十三宫早已是玉叶不可分离的一部分了。既然宫主起了这样的心思，是不是也意味着宫主也非常看重我们，看重玉叶呢？”
　　少女表情柔和，寡言少语的她第一次露出淡淡的微笑：“玉叶虽然一直没说过，但玉叶一直都很庆幸十三宫出事的那一天，宫主并不在十三宫。当年魔教涌入十三宫，在天池山上竖立起战旗，十三宫死了太多的人，风中都是浓郁的血腥味。”
　　“那时我趴在死人堆中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宫主。如果宫主也死了，那十三宫就真的不复存在了。”玉叶沉默了一会，一只手捂住眼睛，声音变得模糊而沙哑：“那天我很害怕，害怕在尸山之中找到宫主的尸首，又庆幸这片被鲜血浸染的土地之上并没有宫主的身影。”
　　“我知道，我没有琼枝那样能言善辩，也不懂如何讨得宫主足够的信任，”玉叶莞尔一笑，“但——玉叶并不是因为那一张薄薄的卖身契，才留在宫主的身边的。我留在宫主的身旁，只是因为宫主本身而已。”
　　沈钰愣了许久，唇间溢出一声叹息，慢慢抽回了手：“……原来是这样。”
　　“玉叶。”
　　少女背脊挺拔，目光由原本的柔和转向坚定，口中低喝：“是！”
　　沈钰笑了笑，“完成这次任务之后，可以休息十日。”
　　玉叶一怔，也跟着笑了起来。她用力点了一下头，起身后退两步，穿着层层叠叠的厚重长裙，足尖猛然发力，轻松跃上宫角旁的老梅树。
　　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很快收敛起情绪，面无表情地踏上宫殿的一角，下个瞬间就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钰揉了揉太阳穴，不出意外的话，太后死于山匪之手的消息将会在明日传遍整个白玉京。
　　“阿钰，该休息了。”叶轻云从阴影处走出，方才他将自身的气息全然隐藏起来，就连玉叶都没察觉到此处实则共有三人。
　　“……”沈钰望向头顶漆黑的苍穹，紧皱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现在对于我也好，东梁也罢，还没到能够休息的时候。戎卢只能算暂时安稳下来，还是依靠东梁每年送的那二十万粮食，才有了今日谈判的机会。”
　　“如果东梁不能强大起来，今日来的是戎卢，明日就会是长乐、南阳，甚至是那拘于一方海岛之上的东瀛。”
　　“根除‘蓝花楹’只是个开始，我真正要根除的，是那些惯于腐败、富可敌国却又无所作为的贵族。至于那些吃着国家粮，却不能为百姓造福的官员，乃是东梁甚至从前梁开始就已经成为深深扎根在这片中原大地，汲取养分的毒牙。”
　　沈钰抬手抚上庭院内的老梅树，在乌塔莎还未成为太后前，玉灵宫原本的主人其实是他的母亲江怜，而他小时候也会在这棵老树上爬来爬去。
　　“母亲对我的期许是敢为天下先。如今东梁内忧犹在，外患未除，我自然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去处理自己的私事。即便我想为母亲报仇，也要等处理完这些国事才行。”
　　沈钰垂下手，抬眸看向叶轻云：“明日我将前往明州，彻查‘蓝花楹’。能够无声无息将‘蓝花楹’从明州港口运入中原大地，此事必然和明州官府脱不了干系。东梁明文禁止‘蓝花楹’流入中原，倘若其中没有官府的帮衬与周旋，‘蓝花楹’未必能顺利进入中原大地。”
　　年轻的君主抱剑入怀，月光流淌在一树霜花之下，他的背脊倚靠着梅树，神情一如往日的寡淡，却在目光触及叶轻云的时候变得温和，犹如冬日的霜雪逐渐消融。
　　少年唇红齿白，眼神柔和，他只是静静看着叶轻云，什么都不做也能轻易激起青年的心神澎湃。
　　想要触碰对方，又怕看见拒绝的眼神。想要吻上那两片薄红，从此变成寒冬之中的一缕难以察觉的风，钻入他的衣襟与肌肤相触，与灵魂缠绵。
　　想要将他拉下云端，却又深爱他的高傲与清冷。想要与他一同成为朝生暮死的蜉蝣，再也不必苦恼尘世与红尘。
　　叶轻云眸色渐深，他沉默地上前，揽起少年的腰肢，把沈钰打横抱了起来。
　　少年的目光一瞬间闪过惊讶，却没有过多的挣动，而是把手搭上了叶轻云的颈窝，顺势捏了捏青年微红的耳朵尖。
　　“在想什么呢？”
　　沈钰眼中糅杂着明晃晃的笑意，饮过酒后的嗓音带着轻微的沙哑。不远处的老梅树上闪过一抹榴红，与树上绽放的洁白梅花反衬鲜明。
　　“阿钰。”叶轻云的脚步停顿了一瞬息，他的目光望着不远处的老梅树，低头亲了亲沈钰的额头，手指却不露声色地绕到后面，点了沈钰的睡穴，“做个好梦。”
　　“什么……”沈钰诧异地睁圆了眼，此刻他毫无防备，措手不及被点了睡穴，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目光就已经涣散了。
　　连续几个寒夜的奔波使得他本就疲倦的身体早已支撑到极致，几乎在毫无反抗之下就被睡意拖入梦乡，沉沉地睡着了。
　　而在叶轻云的前方，老梅树的枝叉上正坐着一个身穿深红长袍的少年，他歪着头打量着树下的两人，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叶轻云。少年晃着两条小腿，薄唇一张一合，仿佛在说：
　　“入魔吧，叶轻云。”
　　红衣少年跳下老梅树，他昂着头看向面前与自己拥有相同面孔的人。他的神色很平静，此刻却又显出几分偏执。
　　“你还没发现么？拥有妖丹的你，原本能够压制心魔，压制我甚至抹杀我。”
　　红衣少年昂起头，眼底的笑意充满嘲讽：“失去妖丹的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也不再是全盛期的实力了。”
　　小轻云走上前，拉过沈钰垂下来的手，闭上了眼睛，慢慢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带着几分依恋地蹭了几下。
　　“入魔是有很多好处的呀。那些仙风道骨的正道之人，最脆弱的地方也是丹田，一旦他们的灵核破碎，就再也活不成了。如果你入了魔，哪怕灵核碎掉都可以活着哦。对于我们魔修而言，有没有灵核并不重要呢。”他轻轻笑了起来，目光落在叶轻云的腹部，在这薄薄的皮肉之下所存在的，正是妖族的丹田。
　　“他不会希望我入魔，”叶轻云冷冷道，“他所希望的，是我能够位列仙班。”
　　“我不会入魔，我既然能杀你一次，就能再杀死你一次。”
　　叶轻云目不斜视，从梅树旁径直走了过去，将那年幼的红衣少年抛在身后。不知何时风雪又起，细雪落在红衣少年的发旋、衣上，以及他的掌心中。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少年微笑着蹲了下来，把捏好的两枚雪兔子并排放在梅树下，渐渐散去了身影。


第57章 比武招亲
　　“驾！”
　　沈钰手握缰绳，策马穿过一片竹林，攀升而起的日头驱散了寒夜的阴冷。腊月刚过，时至正月，沈钰就动身离开了白玉京，以微服出访的名义前往明州，而在他离开之后，朝政将暂由宰相范希文处理。
　　沈钰牵动缰绳，红马铁蹄踏过淤泥，风驰电掣般将后方数十个山匪甩在身后。叶轻云扯动缰绳，黑马的两只前蹄高高向上扬了起来。
　　青年神情微冷，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掐指起势，周身的灵气向他奔涌而来，数十只冰剑环绕在他的周围，剑尖指向后方来者不明的刺客。
　　数十只冰剑齐发，瞬间贯穿了几个刺客的胸膛。刺客身穿黑衣，头戴帷帽，一声不吭地从马上跌落，无声无息地咽了气。
　　“吁——”
　　沈钰纵马奔了过来，停在几具尸首的面前。少年翻身下马，手持山河归尘剑，一举挑落了他们的帷帽。黑纱遮掩之下，几具咽了气的尸体几乎瞬息变成了几片小纸人，紧接着化作纸屑湮灭在竹林之间。
　　在最后一枚小纸人即将化为纸屑之前，沈钰手疾眼快地提起剑刺穿纸人，山河归尘剑光芒大绽，一缕黑烟从纸人的上方驱散开来。
　　纸人的脸颊渐渐由原本的无五官，变幻出清晰可见的轮廓，就连眼角下的痣都清楚地显现了出来。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五波刺客了，”叶轻云骑马来到沈钰的身边，“前四波还是真正的人，最后一波，却变成了由纸人所变幻出来的‘假刺客’。”
　　“不，这枚纸人，包括先前变成纸屑，又消逝在风中的‘纸人’，他们原本都是人。”沈钰抽出山河归尘剑，从地上谨慎地捡了起来，“我曾听阿娘说，江湖之上有一种名叫‘移花接木’的摄魂之术，这种妖术能够将人的魂魄转移到其他的媒介之上，比如这种与人相仿，却又没有凡人魂魄的纸人。”
　　“以前的门中长老告诉我，这种摄魂之术，早年间是东瀛人带入中原大地。”沈钰的目光望向远处的一望无垠的海水，以及临海而建的渔村与袅袅炊烟，“我走的时候虽然没有刻意隐瞒消息，但信息的流通却有些过于快了。有人想要阻止我前往明州。”
　　沈钰将纸人收入袖中，翻身上马，手握缰绳调转马头，“走吧，还要再跑上半天的路程，明州城已经很近了。”
　　原本清晨就能够抵达明州，在几波刺客的连续攻势之下，两人抵达明州城时已经接近午后。
　　还未入城，沈钰就发现城门外停驻着两辆马车，一队人马候在城外，站在最头起的男子穿一袭绿袍常服，正是官职从六品的明州知州段文喜。
　　沈钰策马而来，拉动缰绳在知州段文喜的面前停了下来。
　　段文喜带领身后众人，跪地叩首：“恭迎陛下初至明州，臣已备上马车，只等陛下亲临明州。”
　　段文喜抬起头，望向面前年轻的少年君主。少年君主一袭白衣胜雪，目光犀利，腰间佩戴的玉佩镌刻着‘姑苏十三宫’五个字，那如狮子般的目光从一众官员的身上扫过，最后不急不缓地落在身前的段文喜身上。
　　他的身后脚步声渐起，在朝中一向与君主同出同行的随行御医翻身下苡橋马，走到了沈钰的面前，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沈钰握住叶轻云的手，借力下马，口中淡淡道：
　　“平身。”
　　段文喜擦点额间溢出的汗水，过于圆润的体态导致他有些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走到沈钰的面前，眼底的奉承之色几乎难以遮掩：“还请陛下上马车，我们这就进城。”
　　沈钰轻笑一声，“段爱卿是从何得知，朕此次微服出巡是要前往明州的？这宫中，可是有何人，提前和段爱卿打了声招呼不成？”
　　“这……这微臣哪能呢？”段文喜擦了擦手心的汗，不过刚正月出头，他却仿佛热得满头淋漓，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上个所以然来。
　　沈钰负手而立，朝段文喜轻轻一笑，目光意味不明，甚至还调侃道：“看来在段爱卿的眼里，所谓微服出巡，也就是宫中的几个大臣提前和地方打声招呼。”沈钰朝段文喜眨了眨眼，仿佛在暗示什么。旋即，他微微一笑，转身上了马车。
　　“叶大人……”段文喜尴尬地笑了一下，“叶大人的马车也已经备好了，还请大人上马车，我们这就入城。”
　　“不必，”沈钰在马车中淡淡出声，他撩开马车的帘子，朝几人淡笑道：“这位叶大人，在宫中是朕的随行御医，一向是跟着朕的身边。”
　　叶轻云松开缰绳，在心底叹了一声。他确实是没考虑和沈钰共乘一辆马车，因为一旦刺客来袭，马车的车厢狭窄，难以在第一时间迅速击退刺客。但沈钰似乎不怎么在乎方才来临的那些刺客，还在马车里托着脸招呼他，叫他快些上来，颇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
　　叶轻云拗不过他，心底也恰好藏着些事，半推半就地跟着上了马车。
　　“方才我们联手击退的那些刺客，似乎并非寻常山匪那么简单，”叶轻云压低声音，从案上摘了一颗葡萄，白皙的指尖剥开紫色的果皮，将果肉喂到沈钰的嘴边，“他们雷厉风行，挥洒自如，都是行动有序的兵人。”
　　沈钰笑了一下，垂手放下车帘，“你看出来了？”
　　沈钰张开嘴，咬着叶轻云喂过来的葡萄，红舌一卷，就把葡萄含在了嘴里。明州知州早已知道他们的行踪，提前备上马车与瓜果，这一盘瓜果都是准备给当朝皇帝的，自然是城中的上上品。
　　“明州的兵力不大，只有驻扎在城内外的护城军，能够有权调动他们的人只有两个人，无愧与我。哪怕是文景之和关山月，没有拿到门下省审核后的诏书，他们就不能调动一兵一卒。如果无愧想要调动兵力，也需要另一半的虎符。”
　　“刺杀你我二人的兵卒，也许是知州官府私下的募兵，也许……”沈钰咽下葡萄，心底的不悦并未被水果的清甜驱散，眼底闪过一瞬间的轻蔑，“就来自知州府的府兵。”
　　“从我登基以后已经很久没人敢算计我了，”沈钰抬抬下巴，眼神冷漠，“毕竟算计过我的人，都已经命丧黄泉了。”
　　叶轻云却在心中揣摩着段文喜这个名字，他总觉得对方的面容很是熟悉，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甚至觉得此事荒谬，在自己这近乎千年的光阴中，怎会觉得一个不过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很面熟？
　　叶轻云摇了摇头，既然想不通，干脆就不再纠结此事。他只是觉得有些违和感，但又说不上为何。
　　段文喜骑着红枣马，跟着车队走在末尾，他在外面开口向沈钰请示道：“陛下来得突然，建设行宫需要大量的人力和时间，寻常百姓的客栈不能保证陛下的安危，”中年人的声音战战兢兢，十分谨慎，“微臣斗胆，还请陛下暂时在段府住上几日。”
　　车厢里隔了许久，才传出一声淡淡的“无妨”。
　　段文喜却仿佛舒了一口气，眼底的诚惶诚恐终于消退了些许，苍白的脸颊染上了几分血色。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摇摇晃晃的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外面喧嚣热闹，敲锣打鼓，惹得马车内的沈钰按捺不住好奇，与叶轻云一同起身下车。
　　此地确实是段府无疑，却处处张灯结彩，朱红大门上挂着灯笼，还设立了一个红色擂台，气氛倒是喜气热闹得很。擂台之上，两个青年正在演武，互相比试拳脚，台下看众连声赞叹，鼓乐齐鸣，喜乐非凡。
　　段知州刚从马匹上爬下来，就被这震耳欲聋的鸣枪鞭炮声吓得惊惶失色。
　　段文喜连忙朝沈钰奔来，心急火燎地向他解释道：“这，陛下，微臣实在不知，小女竟把比武招亲的擂台设在了府外，微臣这就命令小女撤下擂台。”
　　他急得抓耳挠腮，喊来了几个小丫鬟：“真是不让人省心！来人！快来人！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都给我撤了！”
　　“别急，段卿，”沈钰摇了摇头，阻止了段文喜的动作，“朕不过是来府上打搅几日，若是此事打断了比武招亲，岂非因此而耽误了段千金。”
　　“这，这，”段文喜皱着眉，小心翼翼地看着沈钰的脸色，只敢顺着沈钰的话接着道：“既然陛下开口了，那便一切如旧。陛下，如此可好？”
　　“自然。”沈钰笑着道。
　　段知州重重叹出一口气，连忙安排两人在府上住了下来，又派遣几个丫鬟为他们端来了饭菜和浴桶，桶里的水温度适中，显然是段文喜出发前就命令段府的丫鬟们提前准备上的。
　　沈钰眼眶发青，连续五日应付刺客，无论是他还是叶轻云都没有打算找个地方歇脚。沈钰刚在床榻上躺了下来，就有一只黑色蝴蝶从窗户外面飞了进来，抖了抖蝶翼，安静地落在了沈钰的胸前。
　　沈钰眼睫轻颤，浑身的倦意袭来，打得他措手不及。若不是五天都没能洗澡所带来的难言感盘踞了上风，沈钰现在就能倒头就睡。
　　“阿钰要沐浴的话，我先出去回避一下？”蝴蝶抖了抖翅膀，突然白雾四起，又突然变回了沈钰所熟悉的面容，“阿钰先把桌上的饭菜吃完，不然一会就该凉了。”
　　沈钰皱了皱眉，“不洗澡的话，水也会变凉。”
　　叶轻云倒是不甚在意，“不好好吃饭的话，你的胃又该痛了。到时候可别再像小时候一样，半夜里偷偷摸摸钻进我的房里，要我给你揉小肚子。”
　　沈钰双颊一红，他自己都快把这段往事忘记了，没想到叶轻云还记得挺清楚。少年支支吾吾好半天，声如蚊蚋：“也就那一次。”
　　他自然记得那个夏夜，他贪甜又贪凉，吃了好几碗从婆婆那里买来的冷元子，结果当天夜里就生了病，胃痛如刀割。
　　恰巧那一天，叶轻云到十三宫拜访，就住在了沈钰的隔壁。小小的沈钰面薄得很，又死要面子活受罪，硬生生忍着胃疼直到深夜。
　　等到大家都睡熟了，少年悄悄从床上爬了起来，点了一盏烛灯，确定四周都没有人候着，这才敢偷偷摸摸地叩响了隔壁的门。
　　小沈钰吹灭了烛灯，放在一旁的角落里。他痛得脸色发白，等叶轻云一开门，就扑到了叶轻云的怀里，抓着青年的手，要他给自己揉一揉小肚子。
　　其实就是冷元子吃多了，又是容易胃寒之物，小肚子冰凉凉的，偏偏妖族的体温很低，叶轻云的手也很凉，若是直接揉小肚子恐怕只会雪上加霜。
　　青年无奈地叹了一声，把少年抱了起来，放在床榻上。他的掌心内力涌动，很快就焐热了少年的小肚子。
　　他小心翼翼地揉了几下，腹部是最脆弱的部位，叶轻云生怕自己按揉的力度太大，沈钰承受不住，痛感加剧。
　　但后来叶轻云发现自己有些多虑了。
　　少年的小肚子暖乎乎的，虽然还是疼，却不再是疼到睡不着觉。沈钰干脆就枕着叶轻云的胳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睡得香甜又安稳。


第58章 阴差阳错
　　沈钰实在受不住叶轻云那样轻飘飘地翻旧账，他只好重新走到檀木圆桌前坐了下来。知州府的丫鬟们一共端来了两个大食盒，烹饪以羊肉为主，桌上摆满了十二碟热菜。
　　虽说这一桌饭菜是为沈钰一人所准备的，即便再加上一个叶轻云也绰绰有余。这几日连续的赶路，他们大多就地打猎，吃野兔和山鸡果腹，也从灌木丛中摘了不少水分充足的野果。
　　沈钰吃了个七分饱就停了下来，转而夹起一块炖羊肉，放在叶轻云的瓷盘中。
　　自从朝廷严禁杀牛之后，羊肉便在东梁风靡流行起来。有人喜爱口感软嫩的绵羊肉，也有人更青睐富有嚼劲的山羊肉，甚至逐渐以南北划分为两个不同的烹饪流派。
　　“再吃一些，我试过了，这些菜没有毒。”叶轻云皱了皱眉，夹起些蔬菜到沈钰的盘子里，“多吃饭才能长高。”
　　沈钰撂下筷子，摇头跟拨浪鼓似的，托着脸坐在一旁看叶轻云吃饭。叶轻云吃饭向来细嚼慢咽，吃得不多，看起来也很温雅。
　　虽然他并不需要依靠‘吃饭’这种方式来维持生命，但沈钰吃的时候，他也会陪在对方的身旁稍微吃一些菜，即便腹中早已不识何为饥饿，唇舌也仅仅只是尝出寡淡的滋味。
　　沈钰一手托着脸，目光仍然停留在叶轻云的身上，眼皮却慢慢地合上了，头也一点一点的。叶轻云咽下嘴里的羊肉，无奈地放下筷子，准备把即将进入梦乡的人抱上床塌。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奔走声，随之而来的哭闹声惊醒了陷入小憩的沈钰。
　　少女的哭声很大，有些沙哑，她似乎把某种瓷器摔碎在地上，以此泄愤，却又实在悲伤，连带着哭喊破音，连连咳嗽。
　　沈钰朦胧地睁开眼，被外面传来的哭声吵醒时似乎还有些迷茫，尚未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叶轻云起身，推开门去查看外面的情况。却见一个年纪约莫十五岁的年轻姑娘跌坐在满地的瓷片中，黑色长发绾到发顶梳成同心髻，纯金的流苏步摇随着她的抬头而摇摇晃晃。
　　少女一袭朱砂红外袍，穿着深绿色的长裙，伸手擦了擦溢出眼角的泪光。
　　“爹！我不要嫁人！”
　　“我要去江南，拜入万神山庄！我要习医！”
　　段小桃哭到疲倦，她手里捏着一片碎瓷，紧紧贴在自己那脆弱的脖颈之上，锋利的瓷片已经划开女孩苍白的肌肤，染上血红。
　　然而偌大的知州府中，侍女们纷纷低着头，谁也不敢抬起头看上一眼，或者扶起他们家的小姐。
　　段文喜脸色冷漠，他带着几个府兵姗姗来迟，淡淡下令道：“小姐累了，送小姐回房间休息。直到擂台比武结束之前，小姐都不能离开房间。”
　　段小桃倏然抬头，目光之中迸射出浓烈的恨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买通了擂主，要他在最后一日输给那户部赵家的公子！”
　　“你想要我嫁入尚书之家，成为你扶摇直上，平步青云的棋子！”
　　段小桃恨恨望着他，手里攥紧了碎瓷，“这份骨肉之恩，我还给你便是！”
　　少女攥紧瓷片，用力朝颈窝扎了下去，一时之间血肉模糊，鲜红色的血泉迸溅而出，眼前的视野逐渐发黑。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段小桃目光涣散，看着自己面前无动于衷的父亲，冷冷笑了起来：“我就是死，也不会如你所愿。”
　　少女的身体晃了晃，向后重重倒去。
　　叶轻云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固，他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了那股违和感来自何处，但已经迟了，那枚瓷片已经深深刺进了少女纤细的脖颈。
　　“叫府里的大夫过来，小姐闹脾气了。”段知州淡淡朝一旁的府兵吩咐道，“治好她的伤口，关进房间，不许她出来。房间里所有东西都收拾干净，只留床塌。”
　　几个府兵领命行事，转身离开。段文喜搓了搓手，方才面对女儿的自戕仍是无动于衷，此刻却带着一脸讨好的笑意，面朝叶轻云走了过去。
　　“让叶大人见笑了，小女实在是难以管教，都已经是及了笄的待嫁姑娘，还成天做着拜入杏林门派，行走江湖，悬壶济世的美梦。”
　　段文喜叹息，“好说歹说，这次才同意以比武招亲的方式成亲。”
　　叶轻云淡淡看他一眼，也没做出回应，转身回了房间。
　　毫无疑问，虽然那段千金并未抬头看他一眼，但她的容貌却和那千年前岐山之上，中了妖骨羽箭，死后被他埋入潭底的段小桃一模一样。
　　“发生了什么？”
　　沈钰大睁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头顶的房梁，想来也是要入睡却也睡不着。
　　他使劲儿揉了几下脸颊，从床榻上爬起来：“外面很吵得很，压根儿睡不着。”
　　叶轻云在他的床榻旁坐下，神情犹豫，似乎不知何从启口。沈钰赤足下地，提起瓷壶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
　　少年双手捧起茶盏，小口吹着杯口，露出了叶轻云所熟悉的揶揄笑容。
　　叶轻云就懂了，其实这个人什么都明白，哪怕他还未开口。
　　“你想去帮外面那个又哭又喊的小姑娘吧？”沈钰坐在圆桌旁喝了一口热茶，慢悠悠地看他一眼，“说来听听，非亲非故，你帮她的缘由是什么？”
　　叶轻云抿紧双唇，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沈钰的那双白皙的足尖上，现在仍是正月，明州依然很冷，以至于少年的足尖微微发红。
　　青年投降般叹了一口气，似乎拿沈钰很没办法，他从储物戒中摸出沈钰的鞋袜，一手拎着鞋袜，走到了沈钰的面前。
　　青年抬起少年冰凉的足尖，熟练地为他穿上足衣，掌心内力涌动，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焐暖了少年洁白的双足。
　　“只是因为，我想帮助她完成千年之前，未曾做到的夙愿。”叶轻云轻声说。
　　“千年以前？”沈钰睁大了双眸，似乎很是不可思议，“那个小姑娘，也是转世？”
　　叶轻云点了点头。
　　“那时候她是岐山凤凰神庙的信徒，每隔一段时间，都需要为凤皇焚香献舞，以祈求神君凤皇的庇护。你曾经爬到过岐山的峰顶，还记得那个破破烂烂的石庙么？”
　　沈钰更加惊讶了，他怎可能会忘记，那时他本就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凤凰而亲自爬到了岐山峰顶，却阴错阳差遇到了在岐山养伤的叶轻云。
　　至于对方口中的石庙，山顶上确实有一个破破烂烂的凤凰石庙，香火断了不知多少百年，神明石像更是破损斑驳，就连凤凰翅膀上镶嵌的纯金羽毛，都被后人一片一片摘下来送去了当铺。
　　莫说香火凤翎，清净到连根鸡毛都不复存在。
　　“三百年前，凤皇就离开了岐山，回到了天宫，也就是话本中所描述的‘天庭’。”叶轻云笑了笑，为沈钰套上黑靴，“也正是这三百余年，你从天宫转世，所以我离开天宫来到人间，来寻你。”
　　“原来如此，”沈钰若有所思，他盯着叶轻云看了一会，突然道：“如果是想去万神山庄，我可以助她一臂之力。不过呢叶轻云，我帮她，只是因为你想帮她。”
　　少年舔了舔唇，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叶轻云，如此看来，你可是欠了我一个人情呢。”
　　叶轻云一怔。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少年，思绪万千，却又如此柔软，于是莞尔一笑，认真地点了点头。
　　青年起身，抬起手把沈钰圈在怀里，脑袋埋在沈钰的颈窝，一呼一吸之间，鼻尖充盈着熟稔的气息。
　　也许是段文喜提前打过招呼，有了府中侍女的领路，沈钰在段府倒是一路通畅无阻。
　　沈钰站在段小桃的闺房外，领路的侍女玉竹自幼就跟在段小桃的身旁，此时站在沈钰的一旁，小声地向门内的人唤道：
　　“小姐，开开门，来客是姑苏十三宫的沈钰宫主，您不是最向往……”
　　‘吱’的一声，闺房的门突然打开了，里面的人赫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拽住外面的玉竹，那姑娘早已哭哑了嗓子，声音也不大：“还请宫主，进来说话。”
　　沈钰深吸一口气，第一次踏进姑娘家的闺房，耳根子渐渐有些发红。段小桃身穿一袭深绿劲装，头发高高束了起来，颈部的伤口已经被府里的大夫仔细地包扎起来，也摘掉了头上的精致发饰，只留了一根桃木簪子。
　　少女朝沈钰抱拳，口中唤了一声‘宫主’，目光清明而坚决：“我一定要离开段府，还请宫主帮我打掩护。从今往后，小桃与段文喜断绝父女关系，再不姓段。”
　　“……”沈钰沉默了一会，“如果你下定决心，就去江南的万神山庄，找到少庄主万慕青，向她报上我的姓名，她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多谢宫主！”小桃抬起那张哭花了的小脸，眼底的喜意再也无法遮掩，她郑重地俯身叩首，额头叩在地上，停留了一会，才抬起头重新站了起来。
　　“自我幼时起，就一直向往着拜入万神山庄的门下，成为少庄主万慕青的弟子。但段文喜只想将我嫁给户部赵家的尚书之子。”
　　“段文喜想到白玉京做官，而不是待在这小小的明州城之中，所以他想要与户部尚书赵常结为亲家，日后方便提携。”
　　小桃奔到檀木圆桌前，提前茶壶，为沈钰斟茶，“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说出口的。”
　　“小桃身为女儿身，入不了段文喜的眼，知道的事儿也不多。陛下不妨亲口询问段文喜，”小桃俏皮地一笑，语气轻快，“段文喜爱饮酒，酒后还忘事儿。陛下若是想知道什么，灌他个烂醉如泥，他就什么都招啦。”


第59章 伤口
　　沈钰回到房内，将刚才与小桃交谈后所制定的计划，详尽地告诉了叶轻云。一入夜色，沈钰便拎着两坛汾酒，敲响了段文喜的房门。
　　段知州的房里仍点着烛灯，看起来似乎也尚未入寝。他一推开房门，发现来的人是沈钰，便连忙侧开身子，腾出余地。
　　沈钰微微一笑，站在原地，似乎也没有进去的打算，只开口淡淡道：“久闻段知州酒量惊人，朝堂之上无人能敌，朕特意携了两壶汾西好酒，来邀知州共同月下对酌，赏月观梅。”
　　段文喜心中大喜，连连点头，口中连称：“甚好！甚好！陛下既然想要月下对酌，观花赏月只怕还是不够风雅，不如臣这就让住在府上的舞女来为陛下献舞一曲？”
　　“那舞女曾经可是醉香楼的前头牌，自从醉香楼封了楼，那舞女许是活得艰辛，流落他乡，竟来到明州讨生活。”
　　沈钰闻言微怔，几乎瞬间就想起了那个在醉香楼封楼之前，似乎早早摸到风声而逃得无影无踪的头牌醉仙儿。
　　他什么都没说，状似默认，见此情景段文喜顾不得唤来丫鬟，连忙亲自奔到府邸的正房，亲自将舞女请了出来，仿佛他脚下的道并非寻常石板路，而是通向白玉京的权力之道。
　　当时在醉香楼匆匆一瞥，那醉仙儿似乎也懂得武功，甚至擅长易容，她那舞女的身份似乎也只是个幌子。沈钰眉头低垂，微微眯起眼，此刻他倒是很想会一会那位醉香楼的前头牌醉仙儿。
　　一旦顺利的话，也许能够就此试探出对方背后的江湖势力。
　　趁着这个节骨眼，沈钰侧目看了一眼小桃的闺房，房前的侍卫多数已经开始眼皮子打架。等到三更之时，也是那些侍卫最疲惫的时候，小桃想要逃出段府就会变得轻而易举。
　　仙醉儿一袭香叶红袍，双颊染了桃色胭脂，眼尾一抹艳色翻飞。
　　倘若说曾在醉香楼之内，那惊鸿一瞥的醉仙儿犹如一朵秋海棠，那么如今站在段知州身旁，笑意温和的女子就像一朵绽放在寒冬中的春桃。
　　只是这副面孔究竟是真实还是易容之后，沈钰也很难仅在一时之间分辨出来。
　　“陛下，”醉仙儿侧头，朝沈钰望去，莞尔一笑，不等段知州开口，她就清雅地俯身叩首：“今日为陛下献舞一曲，是仙儿的荣幸呢。”
　　玉竹站在圆桌的一侧，低垂着眉目，不动声色地为两人斟酒。玉石所造的玉杯盛满了来自汾西的老酿，沈钰朝段文喜举杯，两人痛快地饮下烈酒。
　　接连几杯酒下肚，段文喜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一把抓起酒壶，亲自斟了一杯酒，双手捧起送到沈钰的面前。
　　段文喜酒量不大，也就几杯酒的事儿，如今一边沉醉在醉仙儿的舞姿，一边在沈钰不作声色地灌酒之下，整个人已经晕乎了，竟然愁眉苦脸地转向沈钰大诉苦水，说自己从官多年，却处处受那户部尚书的约束，可谓是有苦不能言，普天之下竟然无一人得以倾诉。
　　沈钰目光一凝，放下玉杯，轻轻叹息一声：“从朕登基到现在，竟是没有发现段爱卿如此贤能，怀才不遇。朕倒是觉得，区区一介地方官，委屈了知州身居此位，难以实现抱负。”
　　短短的一句话，却把段文喜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带着满身的酒意也醒了大半。
　　段知州惊恐万分，几乎如跌倒般跪在地上，连滚带爬抱住沈钰的小腿，嘴里诚惶诚恐道：“陛下，臣没有埋怨尚书大人的意思！既然身在明州，臣便为明州百姓造福，若非尚书大人的提携，臣只怕还是一个小小的散官。”
　　“段文喜，既然有苦衷，不妨开口讲出来。若是无人知晓，那何人来为你平冤昭雪呢？”
　　沈钰面无表情，抬腿踹开地上的人，抽出了自己的小腿，“还是说，段大人所说的‘有苦不能言’不过是一句谎话？段文喜，你想犯欺君之罪，倒不如现在就把脑袋摘下来，也不至于连累家里人。”
　　“不，不！臣不敢！臣酒后乱语，还请陛下恕罪！”段文喜捂着腹部，跌跌撞撞爬了起来，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他趴在地上，一下接一下地磕起头来，不出一炷香的工夫，额头就撞出来一大片淤血。
　　醉仙儿见状轻笑一声，停下舞步，语气温和道：“陛下，何必脏了您自己的手？若是行刑，仙儿其实很擅长这个呢。”
　　她从裙底抽出一把尖刀，无声无息地绕到段文喜的身后，半俯着身，手持尖刀抵上段文喜的脖颈：“大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啊。旁人不晓得你做了何事，仙儿可是一清二楚呢。”
　　“——既然段大人满腹苦水吐不尽，有口难言，不如仙儿来为大人一辨，如何？”
　　“陛下，”醉仙儿咯咯一笑，手里的尖刀向深处割了几分，鲜红沿着刀尖蜿蜒，“这明州城呢，一向皆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若是只谈明州城，恐怕还不够，六部中的户部可也有几分功劳呢。”
　　“陛下想要知道的一切，仙儿都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隐瞒。”醉仙儿温柔地笑了起来，“作为交换，这条人命，可以由苍云岛收下么？”
　　段文喜喘着粗气，浑身颤抖，眼眶通红。他的醉意已经全然消退了，喉咙之下便是刀尖，他就如那俎上之鱼，早已是任人宰割。
　　“苍云岛？”沈钰一愣，“你出身苍云岛？是谁要你们苍云岛杀了段文喜？”
　　“这个嘛，不能说，有人向苍云岛买了他的命。毕竟老板出了很大一笔钱，我们也不能暴露信息啊。自砸招牌，老板们可就不会再光顾我们的小生意啦。”
　　“老头既然这样要求的，作为弟子，自然要践行师命。在苍云岛，只要有足够的财力，老头都可以亲自出手，阎王来了都没用。”
　　醉仙儿一顿，低下头，薄唇紧贴段文喜的耳尖，轻柔的嗓音十分悦耳，“阁下，请允许苍云岛收下您的命。”
　　段文喜瞳孔猛然缩小，尖刀飞快一滑，干净利落地割断了段文喜的喉管。段文喜浑身剧颤，渐渐软了下去，醉仙儿刚松开手，他就犹如一滩烂肉般失力栽倒在地，彻底断了气。
　　“既然阁下与江湖之上的苍云岛有所牵连，‘醉仙儿’这个名字也只是假名吧。”沈钰淡淡道，“敢问阁下，何方神圣？”
　　醉仙儿撩了撩发丝，慢悠悠地擦起了尖刀：“旁人问我姓名的时候，一般都是已经下了黄泉。不过既然开口的是陛下，仙儿倒是可以让陛下成为第一个知道我的名字后，还活在这世上的人。”
　　她笑吟吟地伸展四肢，一手拎起段文喜的头颅，姿态很是放松：“我叫风烟柔，也是苍云岛的首席弟子，岛上的所有弟子皆为老头的徒弟。老头说什么，我们便做什么，一切谨遵师命。”
　　风烟柔提起酒壶，为自己倒了些酒：“陛下，我虽然不能为陛下透露，是何人买走了段文喜的命，但段文喜也确实应该死在今夜。他呀，和那户部尚书赵常，倒不如谁也别说谁，半斤八两的货色罢了。”
　　“若我猜的不假，陛下的那位跟随者——今夜就去了档房吧？很可惜，他恐怕要空手而归了。明州城为‘蓝花楹’敞开大门，而那户部尚书，早早就洗了账目，已经是查无此帐了。”
　　风烟柔举杯敬明月，烈酒刚一入喉，她便诧异地睁大了眼，“咦？竟然是清水？”
　　“——姑娘所言不假，这笔账，以那户部尚书的精明，闻到风声之后，早已是一把火烧了档房，好让它消失个无影无踪。”
　　青年的声音由高处传了下来，沈钰抬起头，府邸之上，叶轻云双臂抱剑，立于清风明月之下。他来时风尘仆仆，衣袍有些破损，似乎被利剑撕裂，脸色有些发白，但精神却看着不差。
　　叶轻云踏空而来，衣衫翻飞，在沈钰的身旁落地。他的身上还携了些灼烧后的甜腥气息，这股气息被空气稀释过后，变得逐渐寡淡。
　　沈钰却在嗅到那股气息后深深皱起了眉，抓住叶轻云的衣襟，下意识就想要掀开：“你受伤了？”
　　叶轻云一手按住沈钰的两只手，有点无奈，他现在这个模样有些像那些被轻薄了的姑娘，偏偏面前的作俑者双目清明，全然没有意识到此刻的不合时宜。
　　风烟柔重重咳了一声，也不再纠结方才喝下的是烈酒还是清水了，转身朝两人一个抱拳，便飞身跃起，转瞬离开了原地。
　　叶轻云微微一笑，难得见到沈钰会露出如此焦急的神情，他却是一点解释的心思都没有。此行虽然受了伤，可他心底竟然还甜津津的，甚至还有些惋惜这处伤口并不深，以妖族强大的治愈速度，恐怕明日就该痊愈了。
　　不过没关系，即便痊愈了，他也可以把伤口再次撕裂，甚至用山河日月剑刺得深一点。他应该把这处伤口弄得鲜血淋漓，这样沈钰一定会更加在意他。
　　只不过那样太过明显，也许会被沈钰看出来，也许沈钰还会生气。
　　叶轻云神情委屈，眼神湿漉漉的，似乎伤口真的很疼，他解开缠在手臂上的布条，把方才所中的剑伤显露出来。
　　“真的很疼，”叶轻云嗓音沙哑，低沉却又十分温柔，“阿钰，你亲亲它。”
　　“你亲亲它，就不那么疼了。”


第60章 请君入瓮
　　天色一亮，明州城西的一家吴记豆腐坊早早就开张了。吴重山捞出浸泡了一整夜的黄豆，把它们尽数投入石磨之中，研磨出洁白的浆水。
　　自从双亲病卧在榻，他从家父手中接过豆腐坊已经五年了，所卖出的豆腐质量虽然比不上那些开张在白玉京中的豆腐铺，在这明州城中却算得上便宜又量大，每到清晨总有人起了个大早前来买吴记家的卤水豆腐。
　　吴记豆腐坊与李记药铺，两家商铺挨得极近，天还未破晓，沈钰身穿一袭碧绿锦袍，带着两队人马便衣隐藏在街巷之间，守株待兔，请君入瓮。
　　叶轻云走到李记药铺的门外，抬手叩了几下。
　　乌鸦打了个哈欠，满身倦意地从房中走了出来，拔开了门闩。他昨晚与师父月上井喝了个酩酊大醉，现在正是头痛欲裂的时候。
　　“现在不登门，还没到开张的时候，看病得加钱，”乌鸦从里面走了出来，睡眼惺忪地看了一下四周，许是被人打搅了美梦，口气也非常恶劣：“什么病？重病不如直接买口棺材，反而省了看病的钱。”
　　沈钰站在远处一言不发，轻轻抬了抬手。在这一刻，原本清寂的官道上突然涌现大批人马，明州的护城军浩浩荡荡，踏官道而来。
　　乌鸦愣了半晌，拔腿就跑，抬手就要插上门闩。叶轻云几乎在同一时刻出手，以剑鞘卡住药铺的门，另一手熟练地点了乌鸦的睡穴。
　　乌鸦惊愕地睁圆了眼睛，还未来得及向后退去，身体一软直接倒了下去。叶轻云干净利落地收起剑鞘，带了几个护城将士走了进去。
　　空气中混杂着浓郁的苦药味，药铺内设有三个百子柜，几个将士把这三个百子柜的抽屉一一拉开，皆为黄芪、蔓菁、茯苓、甘草等各类寻常药材。
　　沈钰手执山河归尘剑踏入药铺，从百子柜中捏起一片黄芪，嗅了嗅它的气味。
　　“找到了一间密室，还有个昏昏大睡的老头。”叶轻云从内室折返回来，“里面只存放了少量的‘蓝花楹’，数量不大，还有几个尚未开封的木箱上标记了东瀛语。以‘蓝花楹’在明州甚至东梁的泛滥情况来看，这点存量应付不来那些瘾君子。”
　　“这李记药铺既卖‘蓝花楹’，也卖正常的药材，甚至还会登门为病人看病。”沈钰把手里的药材放回原处，他刚刚嗅过黄芪的气味，鼻尖洋溢着淡淡的豆腥味，的确为黄芪不假。
　　“但换句话说，这药铺也就是个幌子，与明州官府联手放置在明面之上，只是用来给官家看的幌子，哪怕药铺本身不赚钱也无所谓，因为它出现的目的本就不是奔着赚钱去的。”
　　沈钰揉了揉太阳穴，抬眼看向叶轻云：“老头？你们发现的密室在何处？”
　　“就在内室，”叶轻云解释道，“他们师徒二人大概吃住都在那间内室之中，我进去的时候他那东瀛师父还在睡榻上打鼾。”
　　叶轻云踏进内室，推开一个木柜，露出了里面的墙壁，滑门的凹缝一眼望上去并不起眼。青年重重敲击在墙面上的某一处，霎时之间墙面犹如开裂般滑出一个小门，恰好卡在墙体的凹槽之内。
　　几个将士紧随其后，搬出了几个封闭紧实的木箱。叶轻云清点完数量之后，转身去找沈钰，却见沈钰立于月上井的床榻之前，一手紧紧握着山河归尘剑，似乎在克制自己的心思。
　　他手中的那柄横穿万千光阴的山河归尘剑知其心思，极通灵性，在主人的手底剧烈摇晃起来，似是更想遵从沈钰心底的潜意识，想要直接杀了月上井。
　　叶轻云叹了一声，走到沈钰的身旁，手掌轻轻握着沈钰纤细消瘦的手腕，“铮”的一声，山河归尘剑发出悲鸣，不再摇晃，安稳了许多。
　　“我知道你想杀了他，但此事还没有彻底了却，”叶轻云淡淡开口，“现在还不能杀了他，带回明州府狱审讯线索才是要事。”
　　“我明白，”沈钰闭上眼，吐出积压在胸腔中的浊气，“即使没有这个东瀛人，‘蓝花楹’也会被其他外来者带入中原。想要完全杜绝后患，只能以杀止杀，以血还血。虽然残暴，但刀刃永远都是最有用的。”
　　“不错，”叶轻云松开手，他方才的手劲有些过大，在沈钰的手腕上留下了浅红色的指痕，“东梁若是想要实现和平，就必须做好杀伐的准备。”
　　“把这一批‘蓝花楹’销毁，带走那对师徒，稍微准备一下就开始提审。”沈钰朝两旁的将士下达命令，然后向后退了几步。
　　待所有人都撤离李记药铺之后，沈钰站在叶轻云的身后，轻声道：
　　“动手吧，小蝴蝶。把这些肮脏的、不应出现在世间的害人之物……”
　　“——全都烧了，连同这家药铺一起烧个干净。”
　　叶轻云面容平静，他看着这一片狼藉的地面。用来吃饭的木制圆桌上摆满了盐水毛豆，放置了整夜的烤牛肉没有吃完，还剩余了许多腌制后的生牛肉，喝光的酒坛子丢得到处都是，由此可见这师徒两人度过了如何疯狂的一夜。
　　贩卖‘蓝花楹’。
　　偷食牛肉。
　　摄魂术。
　　沈钰闭了闭眼，每一项罪名都足以这对师徒死上千遍万遍。那些原本是人，却被月上井的摄魂术所控制，最终变成了纸人，彻底消逝在明州城的寒夜之中。
　　没有尸骨，没有魂魄，彻底消亡。
　　他们的因果被摄魂术所抹除，而因果一旦消逝，灵魂便被阴曹地府所拒绝收存，不入阴间守灵阁也就无法轮回，最终留给他们的结局只有魂飞魄散。
　　“……阿钰，”叶轻云回头看了沈钰一眼，他的眼神一如往日般温柔，似乎藏着某种情愫，“我很高兴，这次能帮上你的忙，与你一路同行至今。”
　　旋即，他的指尖释放出一簇细小的苍白妖火，火花阴冷且没有任何温度，这一小簇火花在接触到建筑物后倏然浓烈起来，火舌舔舐蔓延紧接着将其燃烧殆尽。
　　浓烈的妖火在叶轻云的操纵之下变得乖巧，仿佛有了自主意识一样，随着李记药铺的消逝而湮灭。
　　沈钰从怀中捧出一枚小纸人，松开手，任由那枚纸人随风跃入妖火之中，消逝在风里。
　　沈钰抬着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平静地观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最终他轻轻叹息道：“……所有的一切，终于在明州落下句号了。”
　　“玉叶，”沈钰转头看向从树上跃下的女子，语气平淡地下了一道旨意：“我记得你养过一只鸱鸮，用它传信给明德总管，要无愧现在就带足兵马前去户部赵家抄家，家眷一律流放宁古塔。”
　　“至于明州府这边，需要关山月速速赶至明州。介于知州已死，可以从轻发落，通知其家眷即日起发配江南，此生不得离开江南。这是密诏，无愧和关山月必须现在就动身。”
　　玉叶眸光清冷，她面向沈钰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前去集市上置办所需的纸笔与信笺。
　　叶轻云收回妖火，慢慢走到了沈钰的旁边，他方才将沈钰所说的话一字不落的收入耳中，自然明白沈钰真正的用意，也知晓这已经是作为帝王的最后的让步。
　　叶轻云走路无声无息，走近了反而惹得沈钰心中一惊，随即意识到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已经被叶轻云全都听见了。
　　年轻的君主死要面子的性格一如往日，沈钰面颊泛起薄红，他张了张嘴，将要脱口而出的话语在舌尖上滚烫翻涌了一遍，终于找到了一番合适的说辞：
　　“……你可别想得太多，我只是依据事实所做出判断罢了，并不是在偏袒于你。”
　　叶轻云垂眸，漆黑的眼睫抖了抖，听到沈钰那番掷地有声的说辞后，也只是微微一笑，似乎什么都已然明了于心：“阿钰，谢谢你。”
　　沈钰一愣，张了张唇，脸颊灼烧得厉害，好在这时候将士们已经一切都准备妥当，只待沈钰前去审讯。沈钰瞬间长出一口气，如获大赦般逃离此地。叶轻云微怔，却是万分无奈，目光柔和落在少年离开的背影上，步伐悠悠渡了过去。
　　哗！
　　乌鸦浑浑噩噩地抬起头，水珠顺着他的双颊，沿着发鬓滴落在地。昨夜的一休宿醉酒还没醒，就直接被稀里糊涂地抓了起来，乌鸦舔了舔唇，似乎还在回味早已经下了肚的烤牛肉。
　　琼枝放下木桶，从储物戒中抽出一把长剑，握在手心中。
　　“牛肉好吃么？”沈钰微微一笑，手里把玩着一把擦得雪亮的匕首，朝着青年的脖颈比了比，“从哪里买的牛肉？自己宰了一头还是从私贩手里买的？不老实交代出来，这把短刀就是给你的奖励。”
　　“我，我偷了一头病牛。”乌鸦咽了口唾沫，两条腿止不住地打着颤，隐隐传来一股腥臭。
　　沈钰皱了皱眉，后退了几步，他这边还未开始真的动刀动枪，只是口头随意恐吓了几句，乌鸦便当了真，连带着吓得失禁了。
　　沈钰一手抬起乌鸦的下巴，这才看清楚面前之人的容貌。方才乌鸦一直低着脑袋，不敢抬头，沈钰也只能看个模糊。
　　现在仔细一看，这才发现眼前的人竟然是个少年人，从身高长相来看不过十一二岁，看上去比沈钰都要年幼许多。
　　沈钰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这种情况一般来说，都是被家里人卖给江湖之上的大门派，以此赚取百两银子，就如同曾经的姑苏十三宫一样，在江湖之上并非少见。
　　朝堂与武林之间大多时候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在前梁的时候，朝堂尤为依赖武林的号召力。
　　一旦遭到外族入侵，江湖之上有太多侠者愿为国家，挺身而出。因此多数时候，朝廷在面对江湖之时，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钰眯了眯眼，冷冷道：“你是哪个门派的外门弟子？”
　　“我……你别杀我，我全都说，我真的不想死，”乌鸦哭丧着脸，小心翼翼地看了沈钰一眼，又看看叶轻云，这才垂下眼睛紧张地看着地面，声如蝇虫：“我来自江湖之上的魔教，玄阴教。”
　　“那些‘蓝花楹’都是要送去玄阴教的，他们把蓝花楹卖到东梁各地，从中敛走大部分钱财。蓝花楹的货源并非在药铺，而是在武林之中，魔教玄阴教的手中，药铺只有一小部分的‘蓝花楹’，用于掩人耳目。”
　　“明州官府负责为我们开门，而此事不仅得到了明州官府的支持，户部的尚书大人也赚得盆满钵满。”
　　沈钰冷笑一声，握着匕首的五指用力到渐渐泛白：“而这赃款，并未进入东梁国库，甚至查无此账。东梁百姓的钱财，大部分都进了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手中。”
　　乌鸦侧开脸，不去看他：“……是的。我被家人卖进玄阴教，我若是不听从他们的命令，我也会被他们杀死的。”
　　“……我没有决定权，也无法逃离魔教，只能在里面越陷越深。”
　　沈钰闭上眼，尽力平复他那逐渐暴怒的情绪。
　　玄阴教，真是个老熟人。
　　当年在十三宫竖立起战旗，将战火引上天池山的魔教，就是玄阴教。
　　沈钰眸光微凝，语气仿佛结了冰的湖面：“如此看来，此为国事，亦为家仇。”
　　少年转身走到叶轻云的身旁，‘唰’的一声拔出山河日月剑，一瞬间长剑刺穿了月上井的胸膛。
　　这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叶轻云都还没反应过来，那醉意昏沉的东瀛人几乎动都没动一下，便在宿醉之中已然丧命。
　　沈钰抽出仍在滴血的长剑，目光如凛冬初降：“……国事将了，只剩家事。”


第61章 但为君故
　　苍茫月色之下，沈钰的双腿紧紧夹着马肚子，手握缰绳跑在最前头。叶轻云、琼枝、玉叶也都紧随其后，一行四人纵马奔驰在茫茫山野之间。
　　他们接连换了四匹马，连续跑了两天一夜，终于赶在破晓之前回到了姑苏十三宫。
　　自从江怜死后，曾经称为武林第一门派的姑苏十三宫也日渐式微，沈钰虽是十三宫的宫主，多数时候待在白玉京处理朝政，十三宫的事务早已交给琼枝打理，叫上一声长老也不为过。
　　当年门下弟子、门中长老尽数死于魔教之手，只有少数几个弟子在那场屠杀之中活了下来。
　　沈钰抬眸望去，茫茫月夜之下的姑苏十三宫矗立在一棵野果老树旁，宫门口的两盏庭院石灯在寒夜中散发着温暖意，驱散了黎明前的刺骨寒冷，打亮了宫门前的一小块石板路。野果树结满了红色小果，引来不少雀鸟啄食。
　　沈钰翻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脚下踩着薄薄的一层积雪，一路走到了野果子树旁：“阿娘说过，这些喜爱啄食树果的小家伙们，和那些光临庭院的鸟儿是同一批雀鸟，若是赶走了其中的一只，剩下的鸟儿们就不会再回来了。”
　　“它们年年飞到十三宫，多亏了它们，倒是平添了许多热闹。”
　　叶轻云静默了许久，只是看着，却没有开口。
　　“琼枝姐姐和玉叶姐姐回来啦！咦……？咦！宫主也回来啦！”
　　年幼的小姑娘神色欣喜，从白墙墙黛瓦的一角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姑娘穿着厚实又喜庆的红色小棉袄，手里握着黄澄澄的大柑橘，连蹦带跳跑到了沈钰面前：“宫主宫主，快看微歌有没有长高一点呀？”
　　沈钰忍不住地笑了起来，俯身把小姑娘抱了起来：“在书院有没有认真识字？”
　　微歌手里握着大橘子，在冬末初春的季节里买到新鲜的柑橘是很困难的，纵然身在姑苏也是如此。
　　她原本是想和二位姐姐一同分享的，但他们的宫主似乎比两个姐姐们更难见上一面，小姑娘思索了片刻，还是把金灿灿的诱人柑橘塞进了沈钰的手心里。
　　“习字太难了，”小姑娘嘟了嘟嘴，“微歌学起来好困难。”
　　沈钰淡淡一笑，捏了捏微歌软乎乎的小脸蛋，眼底流露出由衷的笑意。
　　他放下微歌，朝叶轻云解释道：“这是微歌，江微歌。微歌是个孤儿，没有名字也没有姓，我便为她起了一个名，从了阿娘的姓氏。”
　　叶轻云蹲了下来，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摸出来一块雪白饴糖，放到了女孩小小的手心里。
　　微歌怔怔地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有料到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哥哥会送糖给她，小女孩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雪白的饴糖含进嘴里，甜津津的味道立刻在口中扩散开来。
　　“柑橘的回礼，”叶轻云微微一笑，揉了揉小微歌漆黑的长发：“这是产自东方之野的饴糖，你若是喜欢，下次宫主回家的时候，我再让他给你多带一些。”
　　微歌虽然不知道‘东方之野’是什么，但像饴糖这样的小玩意儿，向来是只有达官显贵的富家子弟才能吃到的东西。这么一块小小的糖块儿，却是平常人家的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叶轻云如此一说，微歌的眼睛瞬间便亮了起来，嘴里咬着微红的指尖，舔了舔上面残留的甜味和糖屑，急不可耐地点了点头。
　　另一旁的沈钰轻车熟路地跨入十三宫，直奔祠堂，取了三根线香，点燃之后插在了香炉的正中间，旋即重重跪在江怜与众多祖先的牌位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下头。
　　沈钰抬头，却见叶轻云也跟着进了祠堂，青年的指尖冒出一缕妖火，点燃了线香，他跪在沈钰的身旁，低头叩首。
　　“江怜宫主曾经的委托，在下并未食言，愿以此告慰宫主的在天之灵。”叶轻云的声音不大，温雅而轻柔，他模仿着沈钰的模样，跟着叩了三次。
　　沈钰从软垫上爬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把叶轻云拉了起来。
　　“玄阴教就在乌鸣山之上，当年玄阴教教主为了扩建实力，便盯上了天池山。但他们没得逞，阿娘出了事之后老皇帝亲自带领数百禁军，前去乌鸣山交涉。但老皇帝那时候对于江湖尤为忌惮，不敢真的得罪他们，到最后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沈钰低笑一声，眼底漫上浓郁的讽刺之意：“他所谓的至深之爱，在江山面前不值一提。他允许阿娘留下武功，在阿娘死后又如此忌惮玄阴教，竟是连这世间所谓的公道都不敢为阿娘讨回。”
　　“……如此窝囊。”沈钰顿了顿，眼中闪过的自嘲显而易见，而他嘴里的那句‘窝囊’竟也不知是在骂当年的老皇帝，还是在痛恨当年那个年幼的孩子。
　　琼枝牵着一匹黑马走了过来，这匹马被琼枝养得极好，毛色雪亮，精神抖擞，性情也温顺的很。黑马的两个前蹄高高扬起，看上去强壮而有力，就在沈钰正要翻身坐上马背，却被叶轻云阻拦了下来，青年朝沈钰轻柔一笑，指尖抵住唇，随即吹出一记长哨。
　　沈钰莫名其妙地看着青年，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
　　叶轻云却只是眨了眨眼，也没打算解释，只道：“这三百余年中，它也很久没见过你了，它也很想念你，阿钰。”
　　只见漆黑的天穹忽然闪烁着一点亮光，随即愈演愈烈，亮光变成了一个极速前进的黑色小点。沈钰诧异地睁圆了双眼，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鹿踏空而来，四只蹄子跳跃之时溅起缥缈云雾，仙鹿姿态优雅，直奔沈钰。
　　“它真好看，”沈钰抬手，抚摸了几下白鹿柔软细腻的绒毛，飞雪时隔近乎三百年再度见到自己的主人，此时正是兴奋不已，脑袋一个劲儿地往沈钰的手心里钻去，“小家伙，可以带我去对面的那座山头么？”
　　白鹿垂下头，叼起沈钰的衣角往自己的背上甩了过去，他分明是第一次与飞雪相遇，却自然而然地摸了摸白鹿的鹿角，侧坐在白鹿的背上。身后一热，叶轻云也跟着坐了上来，沈钰的手不自觉地抱住了白鹿的脖颈，紧张地收紧。
　　“琼枝，十三宫就拜托你们了。”
　　飞雪蹄子一点，几乎瞬间腾空而起，琼枝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突兀地消隐，地面上重建的十三宫建筑也渐渐变成了一个黑色小点。沈钰朝底下瞥了一眼，下意识地抱紧了白鹿。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高空，实在是有些畏高。精神紧张起来的时候，身旁的丁点儿响声动静就会被无限放大。
　　叶轻云坐在他的身后，与他贴得很近，就连青年微热的呼吸都清晰地传了过来。沈钰坐在白鹿的后背上，心里既惊恐这段未曾拥有过的体验，却又因为身后的青年而略感宽心。
　　“别怕，抬起头，看月光。”
　　叶轻云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了起来，“若是害怕，便抬头看着头顶，头顶有月亮。”
　　沈钰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了头，跟随叶轻云的声音看向了头顶的月亮。
　　少年的注意力全都转移到了月亮上，如叶轻云所说的一样，沈钰竟然真的没那么觉得害怕了。
　　“这样的高度，即便是蝴蝶，也很难飞上来。阿钰，这片天空包容一切，自然也会包容你的恐惧。”
　　沈钰闻言，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向后靠了过去，靠进了青年的怀里。飞雪似乎察觉到主人紧张的情绪，于是极有灵性地放缓踏空奔跑的速度。沈钰睁开眼，叶轻云坐得很稳，一手搂着他的腰肢，却一点都不紧张。
　　“我都忘了，你是蝴蝶，”沈钰嘟囔道，“你本来就擅长飞翔，能够飞到任何地方。”
　　“……你当然不会畏惧高空，只因为飞翔是你与生俱来的本领。”
　　“阿钰，”叶轻云的目光静谧，温和地望着前方一望无际地翻涌云海，轻声却又平缓地问道：“天上的云与地上的泥，应当从何相爱？”
　　沈钰一怔，反问道：“相距有多远？”
　　“很远，远到用眼睛难以看清，”叶轻云温柔地笑了起来，“那是一轮可望而不可即的明月，而我却永远无法成为清风。”
　　叶轻云垂眼，他能够猜到沈钰此时心底的迷茫，却并不打算开口为他的少年指点迷津。
　　叶轻云埋首在少年的颈窝，唇边溢出一声叹息，他的内心仍然空落落的，近千年的奔波让他疲倦极了，却又无法停下脚步，“阿钰，纵然蝴蝶擅长飞翔，却是你一人的蝴蝶。飞久了，也是会累的。”
　　沈钰皱紧眉目，正要反驳叶轻云的时候，却被飞雪嘶哑的痛鸣所打断。
　　白鹿的腹部鲜血淋漓，似乎被某种利器所刺穿，进而导致奔跑的速度跌跌撞撞，几欲从半空中坠落。
　　以桥正里
　　仙鹿强忍疼痛，终于踏足在山石上，摇晃着倒在了乌鸣山玄阴教的山门之前。
　　沈钰连忙抱起白鹿的脑袋，仔细察看它腹部的伤口。伤口不大，却非常深，细小却锋利的五彩石碎片遍布白鹿的腹部，这也是它痛苦的来源。
　　沈钰抬起头，瞳孔紧缩。
　　只见山门之上，遍布数不尽的尸体，面目平静，大多数人死去的时候甚至毫无察觉，早已是断气多时，就连空气之中都浸染着浓郁的血腥气味。
　　叶轻云却突然抬起手，捂住了沈钰的眼睛。青年淡淡道：“不用进去了，阿钰。这座山已经是一座死山，没有任何生人的气息了。”
　　沈钰伸手，拉下叶轻云的手掌，漆黑视野的尽头站着一位身穿九彩百凤羽长裙的年轻女子。
　　叶轻云曾在三百年前的万仙宴之上，与那位执掌创造的神明有过一面之缘。
　　女娲。
　　“不知女娲娘娘，夜访人间，是要做什么？”叶轻云紧皱眉头，一只手不动声色地绕到后面，一掌拍在沈钰的背脊之上。沈钰毫无防备，被他一掌拍了出去，后背狠狠撞上远处的一块天然山石之上。
　　女娲只是抬起手，朝叶轻云温雅一笑。她的掌心空无一物，她却轻描淡写地做出了仿佛在揉捏东西的动作。
　　叶轻云眼神诧异，随即转变成惊惧，在他仍保留着最后短暂的几秒意识中，叶轻云用尽全身的力气，艰难地发出了微弱的喊声：“沈钰，快跑！”
　　那颗深陷在青年丹田之中的碧绿色灵核，在一瞬间产生如蛛丝般的裂缝，在神明淡淡的笑容之中砰然炸裂。
　　沈钰头痛欲裂，事出突然，他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叶轻云就已经软倒在地上。沈钰浑身颤抖，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摇摇晃晃地起身，一步一摔地跌倒在叶轻云的身旁。
　　身体仍然温热，呼吸却已经断了，青年的眼神依然残留着恐惧，却又固执地望向某个方向，以至于死不瞑目。
　　沈钰的神情有些迷茫，这怎么可能呢？
　　方才还能靠进这只蝶妖的怀里，还能感受到蝶妖温热的呼吸。
　　女娲轻笑着，目光温柔：“到访人间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早日迎接鹤玄子大人，招归天宫啊。”
　　女娲一步一生莲，步伐优雅地走了过来：“既然障碍已经清除了，”神明俯下身，冰冷的掌心贴在沈钰的额头上，“就请你现在就转世吧。”
　　沈钰紧紧抱着怀里的叶轻云，想要挣扎却已经浑身失力，头昏目眩之时，一道光束自遥远的天边迸发而来。它看上去并不起眼，却逼得女娲收手向后连连后退。
　　“……渡鸦。”女娲抬头，冷眼注视着相隔迢迢的云端。
　　天宫之中，天宫之主端坐在王座之上，她注视沈钰，以及整个人间已经足足三百余年。她已经非常苍老了，却仍是一刻不敢耽误。
　　“女娲，纵然是窥视天命之人，也不要奢望去改变命运。”
　　渡鸦闭了闭眼，轻轻苦笑道：“这是既定的命数，没有人能够改变。”


第62章 最后一眼
　　琼枝手提一盏烛灯，站在宫门口，右眼皮突突地跳动。她不记得这是第几次站在门口，等待沈钰的回来。
　　玉叶跨过门槛，把手里装满热水的瓷杯递给了琼枝：“别多想了，宫主武艺精湛，身旁还有云公子，不会出事的。”
　　玉叶皱了皱眉，虽是如此说着，眼底的担忧却无法遮掩。她轻轻叹了一声，也不再开口劝言，转而陪琼枝一起站在门口，等待沈钰的身影出现在山道的尽头。
　　琼枝收紧了烛灯，眼瞳倏然睁得很大，她不由自主向前走出了一步，远处愈来愈近的黑色身影，渐渐显现在她的眸底。
　　年轻的宫主步履跌跌撞撞，浑身上下灰扑扑的，鲜红的长袍沾满了尘埃。少年背上的人显然早已意识全无，无力地垂下一只手，犹如寒风中坠落的一片枯叶。
　　沈钰面无表情，背着叶轻云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山泥，下过雨的山道并不好走，极易滑倒，沈钰背着青年就这样缓慢地走了许久的山路。
　　玉叶几乎想都没想，连忙奔跑过去，伸手就要接过宫主背上的人，却被沈钰反手抓住了手腕。沈钰面色苍白，剧烈地喘息着，一手抓着玉叶纤细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玉叶抿唇，垂下手，怔怔望着沈钰。
　　沈钰摘下手指上的储物戒，扔给玉叶：“戒指里面还有一些银两，准备后事吧，玉叶。当年是你为江怜准备的后事，也是我亲手下葬的江怜。”
　　沈钰抬头，漆黑的瞳孔平静而寡淡，毫无任何多余的情绪，也无法映射一缕微光，“如今也一样，我会亲手将他埋葬。”
　　玉叶启唇，不知从何开口，话语在舌尖上滚动了一会，才开口回应：“遵命，宫主。”
　　沈钰踹开了房门，沉默地走进去，弯腰把青年失了灵魂的尸体放在床榻上。沈钰俯身，跪坐在青年的面前。
　　冷白的月光顺着敞开的门口映入屋内，在地上淋了一片白霜。那缕月光穿窗而来，照耀在叶轻云雪白的面孔上，沈钰抬起左手，掌心间内力翻涌，贴在青年手腕的命门上。
　　内力源源不断从掌心中溢出，他的内力与叶轻云同出一源，得以通畅无阻地抵达青年破碎不堪的丹田，以此为摇摇欲坠的桥梁，持续不断地保持着尸体的新鲜感。
　　沈钰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握住青年削瘦惨白的手腕，那只手虽然有着尸体的冷白，却在内力的涌动之下如此柔软，如此温暖。沈钰握住那只手，指尖钻入指缝之中，与它十指相扣。
　　红袍少年低下头，抬起与叶轻云十指相扣的手，轻轻贴在面颊上，依恋地蹭了几下。
　　“杀你的那个人，原来是天上的神明。”沈钰起身，坐在床榻上，依然穿着那一身沾满血污的红衣，就这样慢慢钻入叶轻云的怀中。
　　他的两只手仍然抱着青年仍然温热柔软的身体，这让他恍惚之中产生了一种错觉，眼前的青年只是睡着了，而非死去。
　　“我厌倦生死了，叶轻云。我不害怕死亡，也不怕转世，我知道‘鹤渊’是比我强大百倍的存在。如果我的死能够换来你的新生，我现在就可以立刻转世。”
　　“可我不能就这样离开人间，我的身后还有东梁。待我了却天下事之后，我就转世，去九泉之下寻你的踪迹。”
　　沈钰一手扣着青年的手腕，源源不断传送着内力，以保持青年的身体依旧柔软温热。
　　沈钰缩了缩肩膀，浑身上下的寒冷随着内力的流逝而愈加严重，少年困意泛滥，便伸手抱紧了床榻上的人，这是唯一能够给他带来些许温暖的人。
　　一夜过去，沈钰在青年的怀里苏醒过来，经脉里的灵力所剩无几。沈钰揉了揉额角，满身疲倦地起身下榻。
　　生时，他们不曾同衾，至少能够死后同穴。
　　玉叶站在门外，唤了一声‘宫主’，轻声道：“都准备好了，宫主。”
　　沈钰揭开袖口，从手腕上解下一串赤红色的琉璃珠红绳，把琉璃珠红绳系在了叶轻云的手腕上。
　　时辰一到，哀歌奏响，十来个年轻强壮的杠夫抬起棺材，走出十三宫。天池山的阴面就是江家的陵园，这座山上埋葬了江家的祖祖辈辈，数百人的灵魂在此地安然沉睡，如今山上多了一个新冢，沈钰自作主张将叶轻云埋葬在此。
　　“我应该将你埋在桃源，那是你真正的故乡，可惜我不认得桃源，也不知道去往桃源的路应该怎样走。”
　　沈钰身穿一袭黑袍，摸着手指上的玉戒指，站在山土之上沉静道：“挖得深一些，这样野狗嗅不到他的气味，就不会把他的尸骨挖出来。”
　　几个正在挖土的杠夫闻言，纷纷点了点头，卖力地挖开黄土，挖出一个极深的穴坑。棺材钉上了钉子，抬入墓穴，重新盖上黄土。
　　沈钰习惯性去摸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却扑了个空，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已经把那段红绳留给了叶轻云。
　　待所有人散去，徒留下沈钰一人，少年终于卸去全身的力气，疲惫地坐在地上。
　　“我要走了，叶轻云。”沈钰哑着嗓子，“我要回到白玉京去，百姓需要的不是沈钰，而是一个好皇帝。”
　　沈钰的声音透出一丝苦涩，眼底干枯而通红，“其实我应该带你回岐山，或者回到你的故乡，而不是留你一人沉睡在此处。”
　　“我会为你复仇，哪怕与神为敌也无所谓。无论是我还是鹤渊，都会牢牢记住今天所遭受的一切。待东梁河清海晏，天下太平，我会转世。”
　　沈钰站在叶轻云的墓穴前，方才几个抬尸体的杠夫把叶轻云抬入棺材里，沈钰站在很远的地方，遥远观望着青年冷白的面容，他甚至不敢凑上去，再看上最后一眼。
　　少年自嘲地一笑，轻声道：“身为凡人，我也许杀不了神明，但你心心念念的师父，一定会为你复仇。”
　　玉叶去而折返，她站在沈钰的身后，并没有开口说话，沉默如山石，一动也不动。
　　“琼枝离开前，她劝我节哀顺变。”沈钰摩挲着指尖的玉戒指，低哑道：“我告诉她，叶轻云就是那个在她年幼时教导她仙术与妖法的黑衣仙君，”沈钰转过身，面朝玉叶，苦笑道：“……琼枝就哭了。”
　　“在她不知道眼前之人究竟是谁时，还可以勉强当作陌生人对待。一旦真相揭露，事态就会变得难以接受。”
　　“宫主，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玉叶站在他的身后，手里抱着一件玄色鹤氅，沉声道：“无愧从白玉京发来密信，他已经没收了户部尚书私吞的所有家产，悉数上缴国库。尚书赵常昨日已经认罪，人被关押进内廷司，只待陛下最后的旨意。”
　　“……告诉无愧，无论何人阻拦，立刻杀了他。把他的头颅悬挂城门之上，昭告天下，谁敢再私贩一粒‘蓝花楹’，就是赵尚书赵常的下场。”
　　“属下明白。”玉叶抬起头，将手里的玄色鹤氅披在沈钰的身上，她特意从十三宫折返回来就是为了给沈钰披上一件玄氅，“宫主，起风了，要回十三宫么？”
　　“……”沈钰拉着鹤氅，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惧风寒，“我再看看他，我再看最后一眼，就不再回来了。”
　　玉叶没应声，提着一盏烛灯，安静地退到了一旁。


第63章 仍是少年
　　明德站在殿外，望着墙角的一树春桃，轻轻叹了一口气。
　　明德自幼就被送进皇宫，陪伴了整整三代的皇帝，他亲眼看着沈钰长大，看着老皇帝驾崩，也看着小殿下与那岐山云公子相遇。
　　当年江怜的尸骨寻回了一半，被沈钰亲手埋葬在姑苏。如今云公子葬于姑苏，明德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论身心都已是巨疲。
　　明明都是些好孩子啊，却频频走在他的前面。无论是江怜、还是轻云公子，都与那些罪大恶极之人毫无关系，偏偏这世间总是好人不长寿，祸害遗千年。
　　明德跨步，走到长秋殿外，抬手叩门：“陛下，该上朝了。”
　　房门恰在此时被人推开，沈钰身穿正红龙袍，面色如常地走了出来。他淡淡瞥了明德一眼，点头颔首。
　　明德蹙眉，连忙跟了上去，但他心底总觉得有些不适，沈钰的眼神一如往日，甚至整夜处理奏折，他若是劝言沈钰注重身体，却被沈钰一句“你要以下犯上么”轻易顶了回来。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
　　沈钰还在姑苏时，甚至尚未返回白玉京，就接到江北边境快马加鞭上奏朝廷的密报，戎卢王携大量牛羊、金银玉器请求来访白玉京。
　　虽说发来的‘请求’很是委婉，但密报中却说戎卢的车队早已在日前出发，走了整整三日了。
　　沈钰读完了密报，不禁冷笑了一声，攥紧了手里的竹纸，顷刻之间竹纸随着内力的涌现化为齑粉。戎卢此行目的不纯，若不是他刚从户部刮下来些油水用来加紧练兵，恐怕下一次就变成要他这个东梁皇帝亲赴鸿门宴。
　　如今户部尚书被抄家，朝廷之上人人自危，无一人敢出言为其求情，人人所做的皆是明哲保身。哪怕陪伴在沈钰身旁经年有余的明德，也只能是欲言又止，不动声色地垂下头，不说不该说的，不看不该看的。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主从这道高墙将他们拒绝在墙外。如今沈钰只相信皇权，年轻的陛下攥紧了皇权，他们的脑袋就只得随着君主的悲喜，一念之间存活，抑或一念之间落地。
　　“从今往后，中书省、门下省合并为中书门下，行政权归为政事堂。枢密使由沈无愧担任。财权分为盐铁司、度支司、户部司，计省三司。望各位爱卿各司其职，莫要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勿谓言之不预。”
　　“另设白玉司一职，为朕收集情报、侦察、逮捕、审问以及检察百官的职责，百天之内若无弹劾，则立刻撤职返乡。”沈钰顿了顿，“而白玉司的直属长官，即为朕。”
　　霎时间群臣众议纷纷，就连身后的明德都抬起头，无声地注视着面前的君主。
　　“不论是任何官职，能者居之。无能之辈，摘下头上的乌纱帽，就此离京。”
　　沈钰淡淡道：“退朝吧。”
　　明德反应敏捷，在一旁高呼：“——退朝！”
　　沈钰无声地注视着众官的离去，他坐在王位之上，目光落在明德的身上。这位自他幼年就陪伴在他左右的老人，早已是鬓发雪白，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
　　可明德非但没有向他提出返回故乡，候在子孙后代的身旁，尽享天伦之乐的请求，而是尽心尽力陪在他的身旁。
　　沈钰望着老人，犹如寒冬般的眼神渐渐柔和了许多，轻声道：“明德，你怀念过故乡吗？”
　　明德一怔，点了点头，却又叹息道：“陛下有所不知，老奴曾从河沟里抱出来一个女婴，她若是还活着，东梁的武林美人榜上也会有她的名字的。”
　　“东梁是从战火之中崛起的王朝，而老奴的女儿死在了那场战火之间。在那场战争中她的身体被火药炸得四分五裂，有时候闭上眼，在梦中看见了她那小小的、肉块分崩离析的身体。”
　　“老奴离乡太早，故乡在老奴的眼里，已经是个陌生的城了。年纪大了，即便怀念故乡，也不过是盼一个落叶归根。若真说思念谁，最思念的还是老奴那死在战乱之间的女儿。”
　　明德不曾与人提起过这段将要同老人一起埋进棺材的隐秘过往，老人浑浊的眼底掠过一缕暗不可见的微光，似乎如释重负：“若非陛下开口询问，我怕是要将它连同我那死去的女儿，一起带进了棺材。”
　　沈钰似是不为所动，他无声地起身，踏出宫殿。天色依然漆黑，天边却被破开一道裂缝，黎明即将降临。
　　“陛下，西域使团已经在城外等候了，护城军的人就在殿外。”
　　玉叶踩着树杈，轻盈跃向地面，两人的对话便由此终止，“陛下，要放他们进城吗？”
　　沈钰颔首：“既然来了，那就放他们入城。玉叶，告诉无愧，要他带领禁军加强戒备。太后宴上东梁送出了二十万粮食，如今看来，他们嘴上说着却之不恭，却又不仅仅满足于储备过冬的粮食。”
　　玉叶立在殿外，俯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皇宫。
　　“明德，把七公主唤来，”沈钰神情微冷，转身缓步走回王座，平静地道：“识其面未必识其心，朕的皇妹，也该亲眼见识下这些豺狼虎豹，瞧一瞧他们的真正目的。”
　　明德一凝，低声道：“陛下的意思……是要七公主，一介女子，正式参与政事？”
　　老人不可思议，他辅佐了三代皇帝，却从未见过女子参政，哪怕是出身即是皇室，受万人注视的公主。戎卢的公主只有在和亲的时候，才会被人们所重视。
　　东梁与戎卢相比，已经算是宽容明治。东梁的女子可以入读书院，可以排兵布阵，带兵打仗，但女子议政却是从未见过。
　　“英雄不问出处，能者居上，”沈钰抬眸，似乎并不觉得这个想法多么匪夷所思，反而耐下心来，向明德解释道：“朕的母亲，真正的姑苏十三宫宫主，便是一个精明聪慧的女子。朕不认为，一些事情男子能做，女子便做不了。”
　　“若是七公主不愿参与其中，朕不勉强她。但若是她参政，朕也不会阻拦。她是七公主，更是大梁的七公主。”
　　“老奴明白，是老奴老糊涂了。”
　　明德虽然不懂治国之道，但也清楚若不是过往相依为命的经历在前，沈钰根本不会也没必要向他解释这么多，“老奴僭越了，请陛下恕罪。”
　　“无妨。”
　　明德行礼，缓步离去。随着岁月的流逝，老人也渐渐有些驼背，步履迟缓，可尽管如此，明德也没有离开他。
　　沈钰抬头，打量着整个金碧辉煌的大殿，除了上早朝或者面见外国使团时，群臣会乌泱泱地聚集在这个宫殿里。其余大多数的时间，沈钰都是独自坐在这里处理奏折。
　　叶轻云在时，会在炉子里点起长相思，陪在沈钰的身旁，看他处理奏折。尽管这样还算悠闲的时光少之又少，沈钰却总能回想起那股长相思的香气。
　　沈钰走到香炉前，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根线香，插入香炉，点燃了香头。淡淡的香气向上弥漫开来，纤细而寡淡的香雾袅袅腾生而起。
　　“真好闻，”沈灼莲微笑着从大殿外探进来一颗脑袋，她提着裙子迈进门槛，笑吟吟地看向沈钰：“皇兄，几日不见，皇妹甚是挂念。原来皇兄喜好焚香吗？小七那里有很多好闻的香，皇兄若是喜欢，皇妹一会儿就给皇兄拿来。”
　　“不必了。”沈钰转身，抖掉手指间的细粉，目光沉着扫过一旁的沈灼莲，“一会西域使团会来到这里，小七，你可以留下来听一会儿。”
　　沈灼莲眼神微凝，聪慧如她，虽然她的皇兄并未挑明前言后语，但她能够在两国会面的场合里留下来，就已经说明沈钰默许她参与到东梁的国政之中。
　　这一次，她并不是出现在宴会之上，为戎卢人端茶倒酒，而是出现在会谈之中，成为史官记录的其中一笔。
　　“皇兄，可是当真？”沈灼莲不禁反问，“皇兄为何，做出如此决定？”
　　“你曾问过父皇，会不会把你当作和亲的公主，远嫁西域，南阳，甚至长乐和东瀛。”沈钰低头，看向沈灼莲，“你还记得那时候，父皇说的话么？”
　　沈灼莲沉默了一会，“父皇说，若是需要，就会将我远嫁。”
　　“但直到父皇驾崩，他都没有动那个心思。”沈钰补充了一句，“因为父皇认为，你是个沉稳的孩子，足以肩负大事，而你也因此成了皇族的最后一个孩子。”
　　他轻轻叹了一声，抬起手，放在了沈灼莲的头上：“而皇兄也想要为东梁做出一些改变。”
　　“有人觉得，女子就应该相夫教子，而非抛头露面。有人觉得，公主就应该只是和亲的工具，而非执政之人，而非追光之人。有人觉得女子贫贱，为此他们能将女子卖进踏春楼，送进醉香楼，溺死在铁盆之中，抛弃于臭水河沟之中，唯独不是送她们去书院，不是教她们读书识字。”
　　沈钰垂下手，站在殿外，目光眺望着远处的群山，轻声说：“朕想要改变这一切，为此成立了白玉司。但在这偌大的白玉京，仅凭借他们依旧不足以支撑起整个东梁。”
　　少顷，沈钰低下头，无奈笑了一下：
　　“小七，她们不是你。她们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暖和的衣裳，也没有可口的饭食，甚至连亲生父母都已经查无可寻。前一餐饱，后一餐饥，你唾手可得的一切，是她们登天也难以达到的未来。”
　　“她们一辈子都困在那座小小的楼里，可能永远都走不出来。”
　　“朕不喜欢那样的东梁。朕想要看到的东梁，人人生而平等，无关所谓的性别。”
　　沈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天然山石。阿依慕相隔甚远，跟在戎卢王和王妃的身后，无言地抬起头，径直穿越众人，望向了沈灼莲。
　　她的目光如炬似火，眼底闪过温暖的光芒，却又转瞬之间，瞬息万变。


第64章 白夜
　　沈钰目光凛冽，沉沉望着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男人笑容温和，日光照耀在他那褐色的发丝上变成了一种深色。
　　戎卢王阿尔克苏看上去非常年轻，他的皮肤是西域人少有的白色，碧绿的双眸温柔望着最头起的阿依慕，另一只手还握着王妃的手。
　　“东梁不愧为中原大地，本王实在是在听小女的转述之后，对陛下的为人十分好奇，此次的突然到访，还望陛下莫要责怪。”
　　沈钰轻笑一声，眼中不带丝毫笑意，他仿佛心底盛满了怒意，说话间犹如淬了冰的刀尖，没有任何奉承之意。
　　“自前梁开始，东梁欢迎任何远方来客，只要是踏上这片土地的人，东梁都不会拒绝。无论他是何种肤色，来自何方，只要心存善意，东梁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人。”
　　沈钰冷冷望着戎卢王阿尔克苏，“阿尔克苏陛下，既然先前的谈判无法与贵国达成一致，朕也不再浪费口舌。”
　　阿尔克苏轻声道：“本王自然庆幸于陛下的宽容大度，实不相瞒，陛下送给我族的那二十万粮食，的确解了燃眉之急。”
　　戎卢王话锋一转，又缓慢道：“何况本王的小公主阿依慕，可是很中意这片中原大地呢。”
　　沈钰捏紧了腰间的山河归尘剑，眉头紧皱，轻蔑地笑了一下：“戎卢王这话倒是有趣，朕现在只给贵国两个选择。”
　　“其一，立刻离开白玉京。至于其二——”沈钰飞身上前，山河归尘剑在一瞬间自行出鞘，沈钰反手握剑，剑尖直逼戎卢王的脖颈，“你到底是谁？若是真正的戎卢王，怎可能就这样轻易来到东梁？”
　　“您在说什么？”阿尔克苏似乎震惊极了，他推开沈钰的剑尖，却反而被锋利的剑尖划开了一道血口。
　　“陛下，您真是个敏锐的人。不过这样也好，有陛下这样的对手，任务执行起来，才不会那么无趣。”
　　一旁静默许久的戎卢王妃忽然走上前，她生得妩媚，纤细玉手搭在戎卢王的肩上，微笑着抚过他的面孔。
　　阿依慕扭过头，本能地排斥着眼前对一幕。沈钰倒吸一口凉气，阿尔克苏的双瞳在这一瞬间变得纯黑，却没有眼白，而女人俯身亲了亲戎卢王的面颊，任由这位年轻的戎卢王瘫软融化成一滩血肉模糊的肉泥。
　　女人蹲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白瓷药瓶，瓶口对准那一滩肉泥，将那些四处逃窜的破碎灵魂收了回来。
　　她轻声叹息着，似乎有些不忍：“安息吧，陌生的灵魂。祂交代给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作为凡人，我会把你的灵魂平安投入守灵阁。”
　　女人温柔似水，微笑地抬起头看向沈钰：“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东梁国君、十三宫的沈钰宫主……或者说，天宫之上的鹤玄子大人？”
　　“你到底是谁？”沈钰握紧长剑，浑身紧绷，目光戒备地盯着女人，“你残杀了戎卢的王？”
　　女人轻笑起来，轻轻摇了摇头：“这算什么残杀？女娲娘娘交代过，要保留这男人的灵魂，不杀命数未尽之人。正因如此，即便他的灵魂有些破碎，如果那位大人愿意将其复生，就根本不需要下放到守灵阁。”
　　“若是残杀，将其灵魂一同绞碎成齑粉，细碎到连执掌‘创造’的女娲娘娘都无法将其复生，这才是所谓的残杀。”女人把白瓷瓶收回储物戒，站了起来温和笑道，“一念为生，一念为死。转瞬即逝，又或者死而复生，这就是神明的特权。”
　　“您怎么知道他其实已经死了？”
　　“他身上沾染了女娲的气息，我见过女娲，自然能够察觉出来，”沈钰冷冷道，“你到底是谁？”
　　“既然陛下与我是第一次见面，那我就勉为其难为陛下介绍一下自己吧。”
　　女人转过身来，她身穿一袭彩衣，身后的九条尾巴就此显露而出。她抬起手，指尖捻起绮丽的衣袖，以一种温文尔雅的姿态遮住小半张脸。
　　女人微微一笑，左眼依然是正常人的漆黑，右眼却转化成野兽般的褐色竖瞳：“我原本只是个平平无奇，热衷于快活人间的青丘山狐狸，如今却是女娲娘娘座下的狐妖妲己。娘娘有恩于我，我便追随在祂的身后，唯命是从。”
　　沈钰深吸一口气，从这一刻起，沉重的无力感压在他的身上，以至于有些喘不过气：“从太后宴开始，还是说比太后宴更早，戎卢就与女娲勾结在了一起？”
　　“不，自然并非如此。我最初所接到的命令，只是来到戎卢去魅惑那位戎卢王，阿尔克苏。我的任务非常顺利，那位年轻的王族沉醉在中原美人的温柔乡，再也无心于政事。”
　　“是戎卢王自己借助玉琮，向神明许愿，无论是什么要求，他都能够接受。娘娘听到了他的愿望，这才站在了他们的身后，为他们的大计推波助澜。”
　　妲己走到了殿外，目光痴迷地眺望着头顶的天际。沈钰抬起头，沉默不语，他隐约能够猜到妲己究竟在找寻着什么。他们的头顶之上，云雾缭绕之中，那里有一座巍峨神圣的神殿伫立在云巅。
　　“我来到东梁，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转告陛下，娘娘为陛下留的时间，不足三日。也许是今夜，也许是明日，戎卢骑兵将联同西域三十六国，兵临城下。无论陛下相信与否，东梁的气数尽了，留给陛下的只是一条绝路。”
　　妲己摇身一变，又变成一只有着九条尾巴的赤红狐狸，赤狐发出尖锐刺耳的嘲笑声，一摇一晃地踏空跃向天空，转眼之间消失不见。
　　从刚开始走进玉鸾宫就始终沉默的阿依慕，在妲己离开之后，浑身一软跪坐在地上。
　　女孩抬起头看向沈钰，似哭似笑，嘴唇张合吐气之间，终于颤抖着发出破碎不堪的沙哑声音：“……陛下，戎卢已经完了。我回到故土之后，所见之人并非人，我的奶妈早已不是原来那个教导我讲中原话，视我为亲生女儿，十分疼爱我的奶妈，他们全都被女娲变成了狐狸！”
　　“我所热爱的人，我所深爱的那片故土，它们杀光了那片土地上的人，侵占了我的故土，却还要顶着一张笑吟吟的面孔，变成我所熟悉的每一个人。”
　　阿依慕脸色苍白，双目无神，低声讽刺一笑：“天生凡骨，一介凡胎，又能拿什么充作筹码，去与天相斗？”
　　少女浑身轻颤，摇晃着起身，伴随着沈灼莲的一声尖叫，猛然撞上墙壁。阿依慕背靠在墙上，不禁痛哭起来，在绝望之中咬碎了镶嵌在牙齿后的毒药。
　　“我熬过了黑夜，以为眼前就是光明，”阿依慕喘着粗气，毒性的挥发使她说话都有些困难，“不曾料想，追逐自由与光明的结局，就是死在白夜之下，我所经历的一切皆为可笑，始终未曾改变至暗时刻。”
　　沈灼莲奔到女孩的身边，握着阿依慕的手：“这是你最终的选择么？”
　　阿依慕尽力地睁开眼眸，昏暗的四周有一个人携光闯入了她的视野，一如最初见时她抬起头，看着那位年轻的东梁七公主。
　　“……虽然未曾改变，我所处的至暗时刻，”阿依慕仿佛波斯猫般把脸颊凑到了沈灼莲的掌心中，“……却也有过满足的时候啊。”
　　沈钰站在一旁，注视了片刻，转身走向殿外。
　　正如那只九尾狐妲己所言，留给东梁的时间，不足三日。
　　他闭上了眼，又倏然睁开，转过身望向七公主沈灼莲，轻声开口道：“小七，抬起头。”
　　沈灼莲泪眼婆娑，惶恐之中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她的皇兄。
　　“……”沈钰迈着缓慢却稳健的步伐，走到了沈灼莲的身旁，手掌轻轻落在女孩柔软的发丝间，少年苦笑了一声，轻声道：“从明日起，小七就是大梁的女皇了。作为女皇，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不许流泪。”


第65章 再次见到你
　　天昏地暗，破晓将至。灰云之上仿佛被强行撕开一道裂缝，寡淡的光芒向外渗透，云层之上人影憧憧，百万铁骑手持弓箭，面无表情地俯视凡间。
　　女娲站在最前端，神色平静，望向地上的人。
　　沈钰抬起头，吐出积压在胸腔之中的一股浊气，迎风而立于城墙之上，抬起手拔出了山河归尘剑。无愧站在沈钰的身后，一手穿入胸膛，从胸腔之中拔出了一把黑刀。
　　他本就为黑刃所化出的刀灵，任何兵器论及强度与顺手这两点，都比不上他的本体。少年绕开沈钰，手持黑刀，从高墙之上一跃而下，站在白玉军的最前方。
　　沈钰高喝：“拔剑！”
　　他回过头，众多的禁军将士神情惊惧，抬头仰望着头顶的百万天兵，还未开战却已经军心溃散。沈钰清楚他们在恐惧什么，那黑压压的一众天兵对于他们而言是货真价实的“仙人”，肉体凡胎，从何抗衡？
　　沈钰在心底轻叹，复而重复：“拔剑！”
　　无愧转过身，目光掠过身穿铁甲银盔，面色苍白的兵卒。他攥紧手里的黑刀，暴喝道：“一群孬种！拔剑！这片被你们踩在脚下的土地，是中原的腹地！你们的身后，是整个白玉京！一旦京都失守，人人皆为亡国之徒！”
　　无愧一声令下，人群之中终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拔剑声。
　　远方的年轻将士纵马而来，顾不上自身鲜血淋漓的伤势，直奔无愧而去。小兵脸色惨白，数不尽的刀痕纵横在胸腔之上，破烂不堪的软甲难以遮掩他的伤势，年轻人从怀中颤抖着捧出完好无损的军报，勉强递了过去。
　　“西域……三十六国，联同，不可名状的外来者，强攻之下各个城池已经失守……金陵全军覆没。”
　　年轻将士咳出一口血，失力从马背上栽了下来，无愧手疾眼快，掉下来的瞬间就被无愧及时接起。他抬起将士的脸颊，这张年轻的面孔惨白，瞳孔已经涣散了，无声无息地停止了呼吸。
　　无愧抬起头，平静地望向苍穹，数以万计的天兵手持长弓，仙力涌动之下，金色的羽箭化作万千灯火，如同流光般向高墙迸射而来。女娲俯视着芸芸众生，轻轻抬起手，沈钰瞳孔紧缩，高呼道：“不可！”
　　地上的凡人犹如蝼蚁般被祂揉捏成一滩肉泥，硬生生将他们的肉体以不可名状之力挤压在一起。在这一瞬间地上毫无生气，将士们丢盔弃甲，惊恐地发起疯来，然而这却无济于事，祂立于云巅之上，无声地注视着这个由祂亲手创造的世界。
　　“小七，皇兄交给你一个很重要的任务，你且听好。”沈钰抬起手，手掌落在身旁女孩的头顶。沈灼莲惶恐地抬起头，吸了吸鼻子，胡乱擦掉自己的眼泪。
　　在沈钰的记忆中，他所见到的小七，一直都是个爱哭的小家伙。他本以为身在皇家之中并没有所谓的亲情，直到这个年幼的小家伙趴在他的膝盖上，藏在背后的手仍然紧握着短剑，小家伙却睡得很香，甚至打起了小小的呼噜。
　　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虽然让沈钰有些不知所措，却也难得放下戒备，暂时把短剑藏进了衣袖。
　　少年思量至此，又无奈地抬起指尖，给哭成小花猫的妹妹擦了擦眼泪。他捏了捏女孩的脸颊，轻声说：“擦擦眼泪，不要哭了，眼泪是当事者无能的体现。”
　　沈钰的指尖滑过储物戒，白光闪显的同时，他取出了一个黑色小木盒，将它郑重交给了沈灼莲。
　　七公主连忙伸手接住，小盒子沉甸甸的，沈灼莲小心翼翼地打开它，见到盒内之物的瞬间，沈灼莲猛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东梁玉玺？”
　　沈钰颔首：“小七，你的战场不在这片高墙之下，他们要杀的是我，看不见我的尸体，祂不会善罢甘休。小七，我要你现在就带着国玺离开白玉京，携一众大臣逃去冀州，在那里重建大梁。”
　　沈钰温和笑了起来，淡淡道：“南梁的新生，将会是东梁王朝的延续。皇兄可以相信小七吗？”
　　沈灼莲狠狠点了一下头，双眼通红，担惊受怕地看向沈钰：“皇兄，你究竟要做什么？”
　　“这里不是你的战场，也不是我的。那片万里长空之上，才是我的战场。”
　　沈钰伸手在少女的背脊上狠狠一推，旋即抬起头，遥见云端之上的万物造物主：“女娲！放过东梁的黎民百姓，我接受转世！既然你真正想杀的人是我，就不要连累别人！”
　　女娲抬起手，云层之上手持金色弓箭的万千天兵在一瞬间停止了射箭，祂温柔地露出笑容，一片祥云飘到沈钰的面前。
　　“请吧，鹤玄子大人，”女娲转过身，侧目而视，“没有本宫的准许，这百万天兵不会动手。”
　　沈钰踏上祥云，明明是第一次踩在云层之上，身体却十分熟悉这片云雾，并没有感到多么的陌生。 少年回过头，垂眸眺望这片养育他成长到十七岁的土地，双瞳之中无悲无喜，平静地闭上了眼。
　　“这里就是摇光宫，鹤玄子大人。”女娲回过头，走在最前面，“大人也别觉得多么委屈，在三百年以前，大人和我做了一个交易，直到现在都还未兑现。”
　　“过了三百余年，本宫实在有些等得不耐烦了，便派遣妲己下凡，推波助澜，也好帮助大人早日招归天宫啊。”
　　“我与你的交易？”沈钰心间惊奇，“那是什么交易？”
　　女娲轻笑一声，“这就要等真正的鹤玄子大人归来，再与我交涉了。肉体凡心，终究是个界限，本宫即便告诉了大人，大人也未必能够摸清。”
　　他们一前一后，缓步踏进摇光宫。殿内灯火通明，殿外仙雾弥漫，数十个仙童手捧仙果花露，将盘中珍馐一一摆放在桌面上，又合力抬过来一面蕈紫铜镜，孩子们行了一礼，欠身离去。
　　“我知道大人心中仍有顾虑，不妨站在这面铜镜之前，亲自目睹东梁的未来。”女娲提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仙酒，“凡人也许会说谎，也许会骗人，物品却不会，象征未来的雷铜镜只会映射出真实的未来。”
　　沈钰将信将疑，像眼前这样能够看见未来的铜镜，江湖之上虽有传言，真假参半，无人敢轻易断言此物为真或为假。
　　沈钰犹豫片刻，终于站在雷铜镜前，抬起手拂去镜面上的雾气，黑云压城，云层之上手持神弓的天兵天将逐渐离去，黎明的第一缕阳光重新投向中原大地。
　　沈钰放下心来，沉沉压在心中的大石也终于落地。
　　画面接着一转，铜镜之中竟然显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沈钰紧绷的神经一松，情不自禁地抚摸青年的面孔，平静无波的双瞳之中渐渐温柔许多，他曾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的人，就站在象征未来的一面镜子中，双目温和，仿佛跨越时光，穿过铜镜，来到沈钰的面前。
　　时光流转至今，沈钰望着镜中之人，满足地笑了一下。明知眼前的人只是未来的映射，只是虚幻之物，却偏偏眷恋在他的眸光之中，想到他的‘以后’还会再次见到他，就足以心生向往。
　　他们还有以后，还有未来，这样看似遥不可及的词语还能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可真好啊。所谓命运，也并非都是坎坷。
　　如果你会在未来等我，现在发生的一切，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所谓死亡，如果命运的尽头是你，那就一点也不可怕。只要睡上一觉，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的眼前还会是你。
　　沈钰垂眸，温柔笑了起来，却看起来又那么疲倦，独自行走在这条遥远的道路上一刻也不曾歇息，走了这么久的路，如今终于走到路的尽头了。
　　“女娲，谈一谈吧。既然你的目的是我，就不要去加害于他人，将灾祸散播到人间去。我一个人死，换东梁乃至整个人间的存活，只要你同意，我可以立刻转世。”
　　女娲挑了挑眉，笑容慢慢浮现在脸上，祂重复着方才沈钰所说的话：“也就是说……以一换万？真是符合鹤玄子大人的行事风格，哪怕换了一个壳子，相同的灵魂还是会做出相似的事情。”
　　女娲微笑道：“我认可大人所说之言，但我只给大人一天的时间。在这期间天兵天将仍会驻留在人间之上，如果这一天之内，大人没有完成我们之间的约定，天兵天将摧毁的不只是东梁，还有整个人间。到那时候，可就不再是谈判这样能够轻易息事宁人了。”
　　“先前在那座山上，本宫打伤了鹤玄子大人亲手养大的仙鹿，现在它的伤势已经痊愈，本宫也该归还原主了。”
　　顷刻之间，相隔遥远传来踏风的鹿蹄跳跃声，通体雪白的仙鹿破空而来，亲昵地舔了舔沈钰的脸颊。沈钰目光一怔，抚摸着白鹿柔软的鬃毛，骑到了鹿背上。
　　沈钰双手握着鹿角，俯身在白鹿的耳旁轻声说了什么，小鹿极为通灵性，它点了点头，旋即踏空离去，瞬息之间就已经离开了天宫。
　　女娲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又将目光投向了高悬于天宫之上，阖眼沉睡的四张面具上。四面具之中，只有黑面具仍然陷入沉睡，其余的面具都已经睁开了眼眸，无声注视着沈钰的离去。
　　沈钰坐在鹿背上，白鹿飞雪知晓其心意，带着他横跨东梁，跃过高山与河流，来到了一个渔村。沈钰从飞雪的身上跳下来，踩在湿黏的沙粒上，海滩上还有几个正提着小木桶，捡贝壳的孩子。
　　沈钰穿着一身红色锦袍，望向那几个正着捡贝壳的小孩。他们也正抬着头，呆呆看着这个从天上飞过来的少年人。
　　“你是仙人吗？”为首的小姑娘好奇地看着沈钰，“这只小鹿是你养的吗？它好漂亮呀。”
　　沈钰走到她的面前，在她的身旁蹲了下来，“它叫飞雪。”
　　小姑娘似懂非懂，却还是认真点了点头，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把湿乎乎的小手伸进挎着的小木桶里，在里面摸了摸，摸出来了一个莹润的红色贝壳。
　　“仙人哥哥，这个送你啦。这个贝壳与哥哥的红衣，看上去很相衬呢，”儋州远离中原腹地，也正因此战火纷飞之时，小姑娘还能提着小木桶在海滩上抓鱼、捡贝壳。她的东梁话还不是很顺口，面色却是得意洋洋，提着小木桶跟他显摆：“你看，这都是我今天的战利品哦。”
　　沈钰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情实意地夸赞她：“真厉害！”
　　他接过小女孩的贝壳，将它握在手心，然后摘下戴在指尖的储物戒，这里面有许多的金银铜钱，这些身外之物他留着也是浪费，不如就将它留给这个送给他贝壳的小女孩。
　　沈钰拍了拍女孩的肩膀，等女孩把耳朵凑过来后，他才轻声开口道：“这个戒指里，有很多好东西哦。如果以后你想要离开儋州，那时候你需要足够的钱财，才能够支撑你离开这里。你可以把它送给你的阿爹阿娘，也可以自己留着。”
　　“这个戒指，只有它的主人才能够看到里面的东西，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妥善保管，明白么？”
　　“明白啦，谢谢仙人哥哥！”小女孩认真点了点头，把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指尖上，朝沈钰露出天真而烂漫的笑容，提起小木桶转身跑向渔村。
　　沈钰望着跑远的小女孩，轻轻呼出一口气，翻身骑在白鹿的背上，向深海的方向跳跃而去。事已至此，谈不上后悔，只有浑身的疲惫感是真实的，他靠在白鹿的背上，无奈地笑起来。
　　有人待他恶毒，也有人待他温柔。有人会给他下毒，也有人会送给他一枚红色贝壳，只因为这枚贝壳与他的红衣相衬。
　　沈钰摸了摸仙鹿的细腻顺滑的茸毛，亲吻着白鹿的鹿角。飞雪仍然向海的深处跳跃着，沈钰却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手，扑通一声，从高空之上坠入深海。
　　白鹿的蹄子一顿，毫不犹豫地紧跟沈钰，坠向深蓝色的海水之中。
　　海水好咸。
　　沈钰睁开眸，任由自己向漆黑深处沉去，犹如鲸落。过往犹如走马灯般在他的脑海中拂过，沈钰无声地笑起来，并为觉得太过悲伤。死于深海之中，尸骨如鲸鱼般反哺海域，死前也算是做了些值得被阿娘夸赞的事情。
　　失去气息的支撑，视野模糊不堪，少年却嘴角微扬，沉沉睡去。失去意识的瞬间，他的身体发出耀眼的光芒，白光笼罩之下，蜕变成了一颗五光十色，流光溢彩的石头。
　　紧跟其后的飞雪叼起五彩石，气泡涌动的瞬间，白鹿破水而出。它叼着五彩石，转而飞回天宫，湿嗒嗒的蹄子踏破雾气，来到了天宫之主的面前。
　　飞雪低下头，把五彩石放在了渡鸦的掌心上。渡鸦站了起来，摸了摸湿漉漉的小鹿，终于如释重负，她的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乖孩子，去休息吧。这样一来，徒儿的命运就回到正轨了。”


第66章 无情道
　　渡鸦将五彩石聚拢于掌心之间，指尖触及冰凉的石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钧天宫之外遥空传来踏风之响，渡鸦站了起来，目光寡淡，在心底已经猜到了殿外的访客。
　　女娲一袭七彩凤裙，面色恼怒地闯入钧天宫，祂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渡鸦手里的五彩石之上，模糊的气音从齿缝间溢出。女娲站在石阶之下，空气之间染上了浓郁的血腥气息，温热的鲜血从祂的指缝间滴落。
　　“动作真快，消息很灵通呢。看来殿外的侍卫，全都被你杀了啊。”
　　渡鸦把五彩石揣在怀中，“不杀命数未尽之人，你却滥杀无辜；不可影响人间的气运，你却推波助澜。现在你还想做什么？”
　　“自然是取回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女娲冷冷笑了起来，“身为天宫之主，偏偏要当一个贼人，一个偷油吃的小老鼠，不觉得可耻么？你手中的那块五彩石，原本就是我的东西，若不是当年不慎遗失人间，怎可能会被你捡去？”
　　渡鸦闻言，却哈哈大笑起来，三百年过去，她看上去苍老了许多，黑发变白发，今日却因喜事临门而气色红润，精神也好了不少：“你的东西？他可以是我的徒弟，可以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可以是那个小蝴蝶眼中最重要的师父，唯独不会成为你的‘东西’。”
　　她淡淡一笑，金色的阵法在女娲的脚下显现而出，头顶之上万剑悬空。渡鸦温柔看着手中流光溢彩的五彩石，轻声道：
　　“徒儿就是徒儿，来年的春日，他还要在我身旁为我庆祝诞日，为我摘星取月，而不是变成天上的某一张面具，孤独而无望地注视世间万物。”
　　“回去吧，女娲。同为天命窥视之人，你应该知道，该会发生的事情，谁都无法阻止。”
　　渡鸦挥手，一瞬间万剑接踵而至，激起厚重沉烟，“早在万年以前，你就注定会失败。从相柳被你杀死的那一刹那，这个‘因’就已经埋了下来。经过千年百月的发酵，你又何必为此奔波万年，去改变经你一手制造的，那根本毫无可能变化的‘果’呢？”
　　“一如四面具，一如东方之野。你创造了那么多‘作品’，也杀死了无数你认为碍眼的‘作品’，为何唯独相柳死后，你留下相柳的灵魂与蛇骨，在天宫之中建起高塔，美其名曰的‘试炼’，不过是为了挑选符合相柳复生的容器。”
　　“这与你无关，渡鸦。”白雾渐渐散去，女娲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处，祂无声地闭上眼，平复着心底波涛汹涌的情绪。
　　祂的双腿浮现出细腻的蛇鳞，逐渐转变成真正的人面蛇身，“相柳是我的孩子，祂拥有我一半的灵魂。本宫既是这世间万物的始母神，也是祂的母亲。”
　　“只要女娲娘娘不妨碍我，我也没有多管闲事的心思。”渡鸦下达了逐客令，“但如果女娲娘娘妨碍我，我现在就毁了手里的这块五彩石，无论是作为沼泽与杀戮之神的相柳，还是作为你的孩子，祂都无法借此机遇死而复生。”
　　女娲抬头望着渡鸦，忽然温柔地笑了一下：“是么？渡鸦，你又还能活多久呢？当年天帝篡改了你的因果，你既没有前世，也没有来生。本宫目睹过无数生命的消逝，等了千年万年，不差这一会儿工夫。”
　　女娲转身，回首注视着身后之人，摇着宫扇轻笑着道：“妄想修改命运之人，皆会失败？那只是因为你的时间，不够多罢了。”
　　渡鸦居高临下，目视着祂的离去，旋即走下石阶，站在摆放在石柱旁的一面铜镜之前。她目光平和地看着镜子中苍老的容颜，不由得笑出声来。真是老了，皮肤枯黄苍白，皱巴巴的，不知徒儿见了，又该如何笑话她这个老人家呢？难以置信，还是根本就认不出来？
　　旋即镜中一变，渡鸦就站在雷铜镜的面前，镜面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人影，无论过去多久，也都毫无变化。
　　“妄想改命之人，皆会失败，”她苦笑一声，“……我也一样。千万年之间，唯独天帝成功了，竟是如此造化弄人。”
　　渡鸦收拢心神，来到一片金色的莲花池中。这些莲花日夜借助神血成长至今，而血液的来源就是相柳当年残留下来的金色血液。
　　天帝固然死去经年，渡鸦虽然恨他，却也感谢他曾经保存了相当多的神祇血液。虽然这些血是为了维持他自身不会衰老而准备的，如今却被渡鸦毫无保留地用作莲花的养料。
　　渡鸦照顾这片莲花池将近三百余年，一向擅长养死仙兽仙草的她，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心血才将这片莲花养得生机勃勃，在三百年后的某日终于派上了用武之地。
　　渡鸦脚踏祥云，飞到莲花池的正中心，轻轻将手中的五彩石放进绽放恣意的莲花之内，金色的花瓣立刻将五彩石收拢在其中。相柳在五行之中所属‘水’，因此她选择莲花这种水生植物作为媒介，借助祂的血液孕育莲花。
　　与女娲不同，相柳执掌‘生死’，莲花绽开之时，亦是鹤渊回归之时。
　　金色莲花很快又绽开花瓣，逐渐凋零，漆黑的莲蓬之上端坐着一个年轻的少年。鹤渊双目紧闭，天生神相，浓密的眼睫微微一颤，紧接着睁开了眼睛，显露出与相柳相似的金色瞳孔。
　　鹤渊神情茫然，似乎一时之间，还不能对周遭做出准确地反映。过往三百余年连同曾经千年的记忆，在这一刻仿佛海潮般向他奔涌，无数的记忆犹如走马灯般涌动，鹤渊的神色仍然迷惘，却又在触及某一段记忆之后，毫无知觉地泪流满面。
　　少年抬着头，他的眼珠转动了几下，一眼就望见了渡鸦。他走了下来，跌跌撞撞地奔向渡鸦，无措地抱住了老人。
　　“师父……我回来了，”鹤渊嗓音沙哑，融合了转世的记忆，无论是他的死亡，还是叶轻云的逝去，一切都已经了然于胸，“我不想修无情道了……”
　　鹤渊眼眶通红，在渡鸦的面前重重跪地，三次叩首行礼之后，暗哑道：
　　“师父曾说，修了无情道，就要人心死，道心活。今日师父将我复活，鹤渊却愧对于师父千百年来的教诲。道是无情，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而鹤渊天资愚钝，终究不及圣人，悟不透这所谓的无情之道。从今以后，鹤渊不再修行无情道。”
　　渡鸦叹了一声，既没有开口劝言，也没有加以阻拦，只淡淡道：“所谓的无情之道，并非真正的无情，亦不是绝情。一如风吹幡动，非风动，非幡动，而是仁者心动。观幡之人，却心不清净。”
　　她沉沉望着鹤渊，轻轻笑了一下，温柔地说：“鹤渊，你的心不净。时过三百余年，我只问你，可是无悔？无情之道你即将走到头，若是不曾与叶轻云相遇，这千余年之中，你将会成为第一个勘破大道之人，成为在我之后，下一任的天宫之主。”
　　“徒儿不悔。”鹤渊的额头贴着地面，“就像师父明明能够把相柳的神血用作自身，推迟衰老，寻求修正因果的法子，师父却还是全都用在了徒儿的身上，分毫不差。若是后悔，那么徒儿也想问一问师父，为何非要付出如此代价，也要将徒儿复活？”
　　渡鸦张了张嘴，终是无奈，抬手摸摸少年的头发，俯身将沈钰扶起来。
　　“我是你的师父呀。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只有徒儿一个亲人了，自然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你。”
　　“你身为‘仙’，并非‘神’，想要复活叶轻云，就要跨越巨大的鸿沟。”渡鸦抿了抿唇，命人取来黄金冠，为鹤渊束起长发：“这条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也不能后悔。”
　　“若是无法拯救他，我才会后悔莫及。”鹤渊指尖掐诀，远在人间的山河归尘剑跨万里而来，飞到了鹤渊的手边。
　　少年眨了眨金色的瞳孔，面朝渡鸦俏皮一笑，手里握住山河归尘剑，转过身用力地拥抱师父：“我也想看到师父以后的千年万年，想要师父继续指点我的剑法，我怎能眼睁睁看着师父老去，我不可能无动于衷。”
　　渡鸦一怔，似乎不知道做出何种反应，启唇的瞬间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却又难以言喻。
　　“傻孩子，天命那是那么容易修改的？它是鲜血堆积出来的造物，它不好也不坏，是一种残酷的美丽。”
　　她垂下眼睛，抚着少年的发顶，摘掉戴在指尖的储物戒，放在徒儿的掌心：“你该走了，徒儿。你知道你应该去做什么，不是么？这枚储物戒中，有一千两白银，足够支撑你去往任何地方，来去自由。”
　　鹤渊点了点头，招出祥云，转身飞出天宫。渡鸦看了原处的雷铜镜一眼，终究没有勇气再度站在它的面前。
　　鹤渊离开天宫，足尖踏祥云，直奔姑苏。他亲手将叶轻云埋葬在此地，自然知道通往坟墓的道路到底在何处。少年向农人买下一个铁铲，一手拎着铁铲，来到了叶轻云的坟前，一铲子挖开了黄土。
　　沈钰曾将手腕上的赤血琉璃珠解了下来，系在叶轻云的手腕之间。
　　他将那条红绳摘下来，也只是希望它能够给叶轻云带去好运，保佑叶轻云死后的身体不会被野兽吞食。然而沈钰至死都不曾知晓的却是，赤血琉璃珠中仍然存留着叶轻云的一缕元魂。
　　鹤渊跳进坟坑，在白骨之中翻找到了他想要的红绳，少年小心翼翼地取出红绳，掌心间的琉璃珠由于仍然寄存着一缕魂魄，故而温暖如春。鹤渊将它握在手心，目光落在了那些白骨之上。
　　他跳出坟坑，将坟土重新堆了回去，沉沉看了最后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天池山。没有灵魂的坟穴，留下的仅仅只是妖骨和土堆罢了。他真正在乎的只有这缕属于叶轻云的灵魂，除此之外，所有的一切都将会被时光消磨殆尽，唯独灵魂永存。
　　鹤渊摩挲着掌心的赤血琉璃珠，心神微动的瞬间，心间却突兀地响起了一个轻快的声音：
　　“小仙君，奉劝你，最好不要把它放进储物戒里面哦。难道你那师父没告诉过你，储物戒容纳的只有死物，而活物一旦进入储物戒，就会渐渐失去生机，灵魂也一样。”
　　鹤渊的手一顿，那道声音的主人他再熟悉不过，轻快而明亮，并没有往日疲态的感觉。他淡淡反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相柳哼笑了一声，千百年来不曾开口说话，如今莲花复生的鹤渊与祂血脉相连，这也意味着祂不再需要被迫陷入沉睡，情绪自然明朗起来。
　　于是祂心情愉悦地作出回应：“你借助莲花而生，莲花又是经由我的血液养育至今，而我执掌生死，你才能够借助我的神能再度复生。”
　　“倒不如照一照镜子，看一眼你如今的模样？金色竖瞳，黄金血脉，双重印记在身，自然属于相柳的神眷者，正因如此我才能够听到你的心声。你倒是说说看，你如今的模样哪里还像个天人？”
　　“……或者说，我其实不应该提醒你这一句？毕竟，你现在最想做的是……”
　　相柳借助灵魂的形态，从鹤渊的胸口涌动而出，变幻成了一条黑色小蛇。
　　祂侧目打量着鹤渊，竖瞳中倒映着鹤渊的身影，语气确定道：“你想取代我。”


第67章 此岸与彼岸
　　相柳眨了眨眼，以灵魂的姿态脱离肉体的桎梏，灿金色的瞳孔和鹤渊的瞳色如出一辙，随即变成了一个身穿玄色莲纹长袍的年幼孩子，悬在半空中的身影接近透明。祂与鹤渊形同一体，血脉相连，鹤渊如获新生的同时，相柳也恢复了曾经巅峰期实力的八成。
　　“以这种模样与你相见，还是第一次。”孩子微微一笑，“重新获得新生的感觉如何？如果不是因为我，你还不能这么快就活过来哦。”
　　“……相柳，”鹤渊抬起头，轻声道：“这就是你真实的模样？”
　　孩子抬手招来一片祥云，随即坐在云间，轻笑起来。祂看上去并不大，更像十一二岁的孩子，与鹤渊谈笑风生之间仍然带着不经意的稚气，年幼的孩子静静望着他，没有做过多的解释。
　　“很可惜吧？即便恢复全部实力，我的模样也只会停留在这个时刻。我的妈妈杀死了我，用一把尖刀刺穿了我的心脏，取走了我四十四块蛇骨，只为了创造祂所谓的‘完美作品’。可惜的是，我那四十四块神明之骨没能为祂带来任何满意，任何被寄予厚望的任何作品都无法成为祂最得意的存在。”
　　“——于是，祂就又想起了残缺的‘我’，以及被偷走的‘你’。改造、控制、管理，这就是我妈妈现在最渴望的事情。”
　　祂歪着头打量着鹤渊，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容忽然灿烂了几分：“——你不想杀了祂么？祂也杀死了你的徒弟，不如我们联起手来，一起回到天宫杀了妈妈呀。”
　　“你若是不想去，我吃掉你也可以哦。我吃掉你，消化你之后，我们就去人间闹个翻天覆地。无论是复活叶轻云，还是制造灾祸降临于人间，对我而言都轻而易举，就像凡人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哦。”
　　孩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鹤渊的身后，趴伏在鹤渊的肩膀上，语气热烈而亲昵：“想想看喽，守护苍生那样的麻烦事，实在没什么意思，你难道不这样觉得么？拥有神力，拥有位格，却偏偏要装作出一副大慈大悲的面孔，化解众生的苦难。”
　　相柳冷哼一声，脸上浮现出戏谑的神情，“在我看来，她就是最伪善的神明。”
　　鹤渊皱了皱眉，孩子的神情天真而纯良，被鹤渊单手拎了起来，像一只幼猫一样丢下去。他默不作声地后退了两步，与相柳拉开了些许距离。
　　小孩依然笑盈盈的，似乎并不在意鹤渊方才的举动，懒洋洋地往云上一坐，慢吞吞地拖着稚嫩的童音：“别生气呀，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嘛。谁要是相信神明的承诺，就是天底下最傻的蠢蛋。”
　　相柳身体前倾，双眼闪闪发光地看向鹤渊，神情之间多了几分孩子气，笑眯眯道：“小仙君，要不要和我玩一场游戏？你想复活叶轻云，这种事情对于沼泽与杀戮之神，可是最简单不过的一件小事。”
　　孩子一手托着下颚，面朝鹤渊期待地舔了舔嘴唇，笑吟吟道：“……很简单的一个游戏，胜出者可以吃掉对方。也就是说，如果我输了的话，我也是心甘情愿被你吃掉的哦。”
　　“相柳，对于普通人来说，你拥有的能力强而遥不可及，可你从未想过将这份力量用于正途。人人惧怕我，将我拒之门外，归根结底，是因为你的存在。”
　　鹤渊盯着相柳金色的瞳孔，轻轻道：“我不在乎你说的‘游戏’是什么，你与我之间如水火般难以相容，你口口声声说的这场‘游戏’，恐怕也是为了满足你那游戏人间、隔岸观火的不恭之心。”
　　相柳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间，又倏然灿烂了起来，孩子微笑道：“……游戏，现在开始。鹤、渊，”祂慢慢吐出嘴里的话，犹如从齿缝之间迟缓而冰冷地挤了出来，“……我真想现在就吃掉你，但你不是蝼蚁，我不会将你视作蝼蚁。”
　　“想象一下吧，我会吞噬你，吃掉你全部的骨头与肉，最后我会留下一根你的肋骨，留给你最喜欢的小蝴蝶。他会不会哭呢？死而复生，从彼岸返回此岸的刹那间，却要亲赴属于你的葬礼。”
　　孩子的眼神洋溢着期待，闪着微弱的光，神情变得柔和而松弛：“好期待啊！”
　　“桃花源是阳间最特别的地方，所谓此岸即彼岸，指的就是桃花源哦。”祂伸出一只手，发出沙哑的笑声，旋即俯身拥抱鹤渊，指缝遮住了鹤渊的眼睛：“欢迎来到——桃、花、源！”
　　鹤渊的视线由漆黑渐渐转为明亮，他站在原地尚未移动分毫，周遭却早已不再是姑苏。鹤渊低下头，脚下的河流汩汩而流，雪白的长袍因此而潮湿，他却毫无察觉地看向河流的两岸。
　　河水的左岸种满了鲜红的彼岸花，右岸的彼岸花却是雪白的。鹤渊站在河流的正中心，思量了片刻，抬起脚继续跨过河水，踏向种满了大片大片深红彼岸花的前方。
　　很显然他所处的地方并非阳间，也不是阴间，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特殊之地。
　　桃花源曾是七冥阴阳蝶一族的故乡，如此特殊的地界塑造了无比强大的七冥阴阳蝶之毒。正因如此，他们才能经年累月地位列江湖首位，直至今日都无人能够撼动他们在江湖上的地位。
　　“……叶轻云。”
　　鹤渊嘴唇紧绷，攥紧了掌心，沉默地望着眼前的这一片土地。与他曾经想象的有所不同，桃花源虽然位于阳间与阴间的中间，却并没有任何阴冷的感觉。
　　他能够感觉到这里并不危险，河水很凉，却不似阴间那样刺骨如冰。七冥阴阳蝶一族强大却避世千万年有余，这千万年间不曾跨过河流来到阳间，而是自始至终过着如仙境般自给自足的生活。
　　他们不曾做过任何坏事，却遭人灭族。
　　“——你是在叫我么？”
　　鹤渊闻声，脚步停了下来，浑身僵硬起来。他不敢抬起头，不敢回头，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在意识到对方的身份后，只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他臆想出来的幻觉。他不可能再与对方重逢，无论是怎样的情景，他都不能放松警惕。
　　叶轻云已经死了，死在沈钰的眼前，死在他的眼前。
　　他不可能在这时候死而复生，绝无可能。无论多么相似的声音，也都只能是假的。
　　鹤渊深吸一口气，手指摸到佩戴在腰间的剑柄，熟悉的微凉触感唤回了鹤渊几欲消逝的理智，他用力握住剑柄，唰的一下把它拔了出来。
　　他抬起头，平淡地望了过去，只这一眼，他就呆愣在原地。
　　眼前的少年身穿一袭榴花长袍，深红艳色一如岐山上的红叶。
　　鹤渊不敢呼吸，不敢动弹，只怕眼前的一切会瞬间消失不见。少年看上去要比他在岐山相遇时更加年幼一些，看向他的目光之中有疑惑、不解和好奇，却没有任何的恶意，天真而烂漫。
　　他就站在彼岸花海之中，鹤渊却觉得自己走到今日，跨越此岸与彼岸，就是为了能够再看他一眼。
　　咣当一声，鹤渊弃了剑，他顾不上衣袍的潮湿，四溅的水珠，甚至没能想起给自己掐诀，隔绝这股他所厌恶的潮湿。
　　鹤渊张开双臂，跪在鲜红的彼岸花之间，跨越此岸与彼岸，终于将懵懂的少年抱在怀中。
　　鹤渊垂眼，沉默地拥抱着怀里的少年，他埋头在少年的肩头，眼眶酸涩而麻木。他经历过的离别太多，似乎应该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可唯独叶轻云的离去却让他难以接受。
　　“仙君哥哥，你为什么要这样抱着我啊？”年幼的孩子抬起头，毫无自知地望进鹤渊金色的瞳孔，少年不禁一滞，疑惑道：“哥哥的眼睛竟然是金色的？我在桃花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金色的眼睛呢。”
　　叶轻云似乎想到了什么，惊慌失措地推了鹤渊一下，孩子一紧张说话就有些不利索：“别碰我！我是七冥阴阳蝶，我的蝶磷是有剧毒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道：
　　“阿娘她还没教我应该如何控制自己的蝶磷，所以走路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洒出来一些蝶磷。”
　　鹤渊闻言，却拍掉了膝上的河泥，抬手掐诀，潮湿的白袍瞬间焕然一新。他俯下身，蹲在叶轻云的身前，视线与孩子的视线持平：“没关系的。”
　　他伸出手，握住了孩子小小的手掌，手里的触感温热而细腻，而非他曾经感触到的冰冷与苍白。鹤渊抬起头，看着年幼的叶轻云，微微眯眼笑起来：“你看，我没有中毒吧？”
　　眼前的孩子‘咦’了一声，惊奇地望着鹤渊的手掌。那里既没有变成白骨，也没有生出剧毒的红花。
　　“仙君好厉害！”少年尚且年幼，比曾经在岐山相遇时还要稚气几分，面对鹤渊这样不惧怕他的毒，还能够和他接触的人不禁多了些崇拜的意味。
　　鹤渊牵着他的手，重新站了起来。
　　现在看来，他回到了他们在岐山相遇之前，或许要更早一些，甚至回到了七冥阴阳蝶尚未遭遇屠族的时候。而这一切，只可能是相柳所做的。
　　鹤渊皱了皱眉，有些摸不清相柳为何要这样做，尽管这所有一切在祂的眼中，也许只是一场游戏，一次尝试。
　　鹤渊握着孩子的手心，带着温度的柔软触感使他不禁在心间叹息。虽然疲惫，却很是满足，没有曾经那种筋疲力尽，一眼望不见底的无措感。
　　他低头看向叶轻云，心满意足地笑道：“我送你回家吧？”


第68章 神明的祝福
　　鹤渊牵着少年温热的手心，踏过湿滑漆黑的淤泥，雾气朦胧而潮湿，微弱的月光照亮了他们的前路。在叶轻云的指引下，鹤渊钻进一艘乌篷船之中，叶轻云解开缆绳，借助妖力推动竹船。
　　“仙君为何要来到桃源呢？桃源介于阴阳两界之间，七冥阴阳蝶一族更是神明的眷族，当年由黄金与驱役之神亲自设下结界，给予神明的祝福，以保护眷族长久以来的安宁。”
　　鹤渊看着四周的景色，随意编造出一个借口：“我前来寻人。”
　　“寻人？”少年闻言一怔，眨了眨眼，下意识避开了鹤渊的目光，“仙君所在的地方，实际上是桃源的入口。阿娘说，只有命数已尽之人，或者神祇的眷者才能够畅通无阻地进入桃源。”
　　叶轻云坐在床上，伸手拨弄那深不见底的暗黑河水，少年无声地抬起头望向鹤渊：“仙君进入桃花源，并没有被结界拒之门外。依此可见，仙君仍是生者。可惜古往今来，神眷者屈指可数……”
　　少年俯身，从河水中捞起一片深红色的花瓣，把它放在了鹤渊的掌心之间：“也就是说，仙君想要寻找的那个人，极有可能已不再是生人了。”
　　鹤渊目光微凝，苦笑了一下，开口询问道：“既然知道我并非桃花源之人，为何还愿意带我进来？”
　　“初见之时我就注意到，仙君并非命数已尽之人，浑身上下也没有任何死气，那仙君就只能是神明的眷者了。”叶轻云目光停留在白衣仙君那黄金般的瞳孔，舔了舔唇角，笑着解释道：“况且今夜，是最特别的一天。”
　　鹤渊侧头，下意识道：“……最特别的一天？”
　　“仙君应该清楚‘除夕’的意义吧？今夜对于七冥阴阳蝶一族，就是凡间所道的‘除夕之夜’。今夜桃花源的结界大开，群妖夜宴，共庆四神祭典。”
　　船身摇晃，靠岸停泊。叶轻云起身离开船舱，赤足踩在细腻温热的沙滩上，海潮声渐起，他们穿行过彼岸花海，经河入海，最终抵达在某个炊烟袅袅的渔村之前。叶轻云一手拉着鹤渊，一手拎着柴屐，兴高采烈地跑进村子里。
　　鹤渊还未反应过来，下意识跟着少年一起跑了起来，他习惯了踏云而行，上千余年几乎不曾跑跳，没跑多久就有些体力不足，喘息剧烈：“叶轻云，等等！……你要去哪里？”
　　那小蝴蝶闻言则分出一缕心思，笑容灿烂地回过头，一袭红衣轻盈奔走于沉沉月夜之下，少年轻快回应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带你回我家啦！我阿娘烧的饭菜可好吃了，你一定会喜欢的！”
　　鹤渊欲言又止，最终被叶轻云拽进了叶家大门，少年心性热烈的年轻少年刚跨进家门，就连连高呼口干舌燥，拉着鹤渊直奔庖屋，撒娇撒痴最终得以向乳娘讨来了两杯牛乳茶。
　　“口渴了吧？我在牛乳茶里给你加了花蜜，”叶轻云跑回鹤渊的身旁，手里端着两个瓷杯，少年把热乎乎的牛乳茶塞进鹤渊的手里，“如果不够的话，还有很多牛乳茶！”
　　叶轻云话音未落，又一溜烟儿地跑远了，也不知溜去了哪里。鹤渊轻轻叹息一声，眼前这个毛躁热烈的孩子天真而稚气，而他在岐山所相遇的红衣少年全然不同。初见时的叶轻云独自流浪经年，遭人灭族，被人追杀，隐姓埋名逃到岐山，才勉强保住了性命。
　　在这之前，他的小蝴蝶也曾是有乳娘疼惜的一族少主。
　　“这急切的性子，真不知道何时才能改掉。”
　　鹤渊闻声一怔，回头看去。一名身穿碧玉色长裙的年轻女人站在他的身后，眸色温柔，发髻高高盘在脑后，一缕乌色发丝垂在白皙的左颊旁。女人站在廊下，目光柔软，抬起一只手摸了摸鹤渊的脸颊。
　　“你是轻云的友人吧？真是难得，这还是他第一次往家里带人回来，”女人笑意轻柔，“我是出云，叶轻云的母亲。谢谢你照顾我的儿子，他很不让人省心，这一路上没少操心吧？”
　　“今夜就好好休息一下吧，”如花般明媚的女人垂下手，声音温和：“我会为你们准备暖烘烘的棉被，温热的洗浴水，以及添过蜂蜜的牛乳茶。”
　　鹤渊垂下眼睫，无声地笑了起来，嘶哑道：“……劳您费心了。”
　　他抬起头，如同黄金般的眸子在深夜中闪着微光，尽管眼眶酸涩难耐，却始终没有流出咸苦冰凉的液体。
　　他只是一如往日般淡淡一笑，平静道：“您和我的母亲很像，她也是个美丽而温柔的人。”鹤渊垂手，习惯性触摸微凉的剑柄，记忆中浮现出一个年轻而凛冽的粉衣女子，“她曾教导我，宁可持剑而死，不可弃剑而逃。”
　　出云一怔，保持着得体而温柔的笑容，女人轻声道：“看起来，仙君很是想念她。”
　　鹤渊笑了笑，点了点头，并未否认：“……是啊。仙凡有别，因果缠绕，我心中有许多老友，想再见他们一面，却也知晓此生许是再也无法与他们相逢。一路走到今日，失去了许多人，却也诸多受益于他们。”
　　出云抬起手，摸了摸鹤渊的发顶：“有得有失，即为人生二字。”
　　她望着鹤渊，似乎想起来什么，奔走进房间之中，从木柜中翻找出来一张黑面具，女人双手捧着它，回到庭院之间。
　　鹤渊双目一震，别无差错地回想起天宫之上，悬挂在天青城穹顶的那四张极为相似的面具。出云俯身，将它戴在了鹤渊的脸庞上：“你是相柳的神眷者，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戴着这张黑面具，与轻云一起参与今夜的四神祭典。”
　　“四神祭典？”鹤渊皱眉，“桃源与那四神祇有何关系？”
　　叶轻云一袭玄衣朱裳，相隔遥远，向鹤渊奔来。年幼的少年戴着一副金色面具，他揭开面颊上的金面具，露出原本干净白皙的面孔，恰巧将鹤渊的话收入耳中。少年性子急切，还未等到母亲出云的解释，就已经一手扶着面具，一手拉住鹤渊跑出了叶家大门，只留下出云无奈的呼声。
　　“还未和令堂说上一声，怎能这样匆忙跑出来？”
　　叶轻云转过头，朝鹤渊做了个鬼脸：“不要再听阿娘的唠叨啦，我带你去看今夜的祭台。七冥阴阳蝶一族乃是神明方相氏的眷族，我又是族群的少主，今年的祭神之舞将由我来负责。”
　　叶轻云牵着他的手，带他来到繁华的街巷上，临近四神祭典，到处都洋溢着欢庆热闹的氛围。他们穿过人海，指尖隐隐滚烫而发热，买卖吆喝声此起彼伏，鹤渊低头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不禁笑起来，跟着走在叶轻云的身后。
　　哪怕只是逼真的幻境，又也许只是他一人的妄想，此时他们还能触碰彼此，感受到他的体温，即便只是转瞬之间，鹤渊也已经心满意足。
　　叶轻云握着鹤渊的手，经过喧嚣喜庆的街道，趁着沉沉月色跳上一艘木船。月光如海潮，叶轻云摸黑爬上了宽阔的海上祭台。大理石砌成的岩石祭台经历过万年的风吹雨打，每一任少主都曾戴一副金色面具，手持微弱的烛光，在这座祭台之上向神明做出祷告，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天地平安。
　　稚气少年身着玄衣朱裳，面戴黄金四目面具，跪坐于祭台之上，冷白的月光照耀在他的身上，反衬出一缕神圣如神祇的即视感。鹤渊如鲠在喉，眼前的少年仿佛如云间不知情的烟火，若即若离的破碎感让他忍不住向前走去，双膝跪在祭台之上，俯身去拥抱仍然年幼的少年。
　　叶轻云惊讶地抬起头，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时鹤渊那金色瞳孔的深处，糅杂着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复杂情感。寡淡平静如湖泊般透明的人，热烈的、浓郁的情感却藏匿于这股看似平静的暗涌之下。
　　叶轻云无声无息地笑起来，抬起手抚摸着鹤渊黑色的面具：“当我还是个小孩子时，老一辈的族人都说，四神祇的四张面具背后，其实象征着五位仇视彼此，互相对立的神祇。”他的声音平缓而温和，眼底闪过细碎的微光，随即愈演愈烈：“神明如此，所属不同神明的眷者与眷族之间，本应也如此。阴阳蝶一族之所以能够成妖，正是因为我们有方相氏给予的神之祝福。”
　　“如今看来，也许是我们避世太久，享受祥乐，倒是忽略了时间是在不断向前行走的。”叶轻云垂下手，从一旁摆放的小木匣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帛，浸透过冰凉的海水之后拧干，仔细而细心地擦去方相氏黄金神像上的尘埃。他把布帛放在祭台上，向后退了几步，直到祭台的中心。
　　朦胧月光之下，少年随海潮声而起舞，本应是无比端庄神圣的祭神之舞，他却无端陷在少年人澄澈明亮的眸光之间，只能听见叶轻云衣裳翻飞的声响，只能看见他自由而不惧世间爱恨的眼神。
　　鹤渊眼神轻柔，揭下脸上的漆黑面具，笑了起来。在这一刻，祭台之上，和月而舞的少年不再是方相氏的信徒，而是他的爱人。


第69章 出云与葵
　　叶轻云停下舞步，抬手取下黄金面具，将它摆放在石制祭台的正中央，指尖燃起炽热纤瘦的妖火，点亮了祭台上的烛台。在他抬起头，点燃烛火的瞬间，夜空之中倏然炸开四色烟火，漆黑的海面上倒映出极其绚烂又转瞬即逝的色彩。
　　“鎏金、赤红、纯白、纯黑。”鹤渊抬起头，目光眺望着远方灰暗的海平线，“……以及，四神祇，五位神明。”
　　“四色烟火升空，四神祭典就此开始。”叶轻云放松地笑了起来，从祭台上跳回船舱，“烛火已经被我点燃了，身为七冥阴阳蝶一族的少主，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我带你逛逛祭典吧？今天是妖界的除夕之夜，是最热闹的一天。”
　　“……好。”鹤渊应声，借助仙力驱动船身，依照记忆中的路线原路折返，“你的任务，就是点燃祭台上的烛台？”
　　“点燃了祭台，祈求神明的回应，是每一代少主都在做的事情。虽然神明的祝福仍然存在，但阿娘再也听不见方相氏所传递给眷族的神谕了。”
　　“吃糖吗？”小蝴蝶挤眉弄眼，悄悄从衣袖中摸出几个压得有些破碎的糖块儿，一看就是出门时从家里顺出来的。少年把小小的碎糖放进鹤渊的掌心，颇为惋惜道：“我带出家门的时候，它还是完好无损的，一路颠簸之后，倒是可惜这几块糖了。”
　　鹤渊却摇了摇头，把掌心中的碎糖含进唇舌，破碎的糖块比他吃过的任何饴糖都要来得香甜可口。叶轻云淋了满身月光，身披霜白，笑起来的模样好看的很，时隔三百年之后，鹤渊终于再度于月光之下，和过往相似的人重逢。
　　“这次祭典要比往年热闹许多，以前参与祭典的只有桃源的村民，桃源也不大，你来我往之间，彼此都非常熟悉对方。不过这次不一样了，很多来自远方的客人千里迢迢赶到桃源，为方相氏送去香火。”
　　鹤渊一怔，下意识皱起眉，反问道：
　　“远方的客人？”
　　海水荡漾，不断冲刷着暗灰色的礁岩，雪浪翻涌。岸上灯火通明，坊间奏乐而歌。为首的年轻人身穿雪白官服，宽大的衣袍上绣着细密的针脚，数朵深红色牡丹绽放在他们的衣衫之上。
　　鹤渊眼尖，认出那就是在前梁时期十分流行的京绣。前梁之后，人们早已抛弃了无比繁杂细微的绣法，轻便的劲装在东梁更加畅行。
　　鹤渊手脚发凉，轻声道：“你所说的远方的来客，就是他们？”
　　在得到叶轻云的肯定答复后，鹤渊在心底倒吸一口凉气，目光沉沉盯着岸上的一队人马，攥紧了挂在腰间的山河归尘剑。
　　毫无疑问，为桃源带来灭顶之灾，追杀叶轻云导致对方狼狈逃向岐山的罪魁祸首……正是眼前这些面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凉薄笑容，犹如豺狼虎豹般企图夺取这里所有一切的除妖师！
　　鹤渊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叶轻云柔软的发丝，低头撞上了少年人迷茫的眼神。不知是相柳的有意还是无意，他所返回的竟然是叶轻云被灭族，被迫逃向岐山的那一天。叶轻云歪了歪头，尚且不知将要发生的一切。
　　鹤渊闭了闭眼，面朝夜空大吼：“相柳！”
　　透明的领域无声弥漫开来，覆盖了整个桃源，连领域之内的时间都在这一刻倏然停止，年幼的神明翘着脚坐在岸边。祂的背后是明亮灿烂的灯火，村民扮作成方相氏，身穿黑衣朱裳，向四周播撒金黄色的豆子。
　　他们的眼中倒映着热闹非凡的景象，殊不知这一切终将会被历史掩盖。
　　相柳微笑地从岸边拾起金黄色的豆子，将它拿在手中把玩，目光落在海水之中的一叶小船之上，轻笑道：“晚上好，鹤渊。”
　　“你所谓的游戏，就是把我拉入历史的尘埃，而你则幸灾乐祸旁观这一切？”鹤渊足尖轻轻一点船顶，从空中跃上岸边，“相柳，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相柳抬起一只手，压在鹤渊的唇上，无声地“嘘”了一声。
　　“仙首如果想骂，可以直接骂我，”相柳似笑非笑，“没必要在心底骂我，我一样是可以听见的。”
　　“桃花源曾是方相氏的眷族——直到神明开辟新的领地，祂抛弃了这里，离开了桃花源。无主之地，五个神祇谁来到这里，谁就可以掌控桃源，成为桃花源的主人。”
　　“而桃源的主人，现在是我。你是我这场游戏中的主要人物，演绎出合适的剧情，说出足以取悦我的台词，而这就是桃花源目前存在的意义。”
　　相柳眨了眨眼，故作纯良道：“如果剧情足够精彩，感动了神明，我也许会帮一次你的小蝴蝶哦。”
　　鹤渊冷笑一声，一字一句重复道：
　　“谁要是相信神明的承诺，谁就是天底下最蠢的傻蛋。”
　　相柳眼底浮现出快活而讽刺的笑意，祂眯起眼睛畅快大笑起来，身影也渐渐消散在夜色之中。
　　时间重新流动，小船终于顺着海流停靠在岸边，一道声音在叶轻云的耳边响起：“你就是七冥阴阳蝶一族的少主，没错吧？”
　　除妖师站在叶轻云的面前，笑吟吟看着他：“你就是少主，对么？”
　　淡蓝色的法阵在叶轻云的脚下亮起，少年还未反应过来，半知半解地抬起头，脚下的淡蓝色法阵在亮起的瞬间就倏然熄灭，一把长剑贯穿了他面前的白袍人，冒着血的剑尖穿透了除妖师的胸口。
　　鹤渊抽剑的瞬间，白袍人僵直地一头栽进海水中。
　　“……鹤渊？”
　　叶轻云后知后觉地惊叫出声：“你杀了他？不对……他想杀我？！”
　　一时之间爆炸声不绝于耳，鲜活的生命不可计数地死在阵法之下，整个四神祭典在一瞬间蜕变成地狱火海。
　　方才笑脸相迎的除妖师提剑射弓，杀死了无数七冥阴阳蝶的族人。他们俯下身，剑尖破开村民的胸膛，轻轻一挑就挖出了妖族小小的妖丹。
　　鹤渊跃进船舱，脱下自己的外袍：“脱衣服，换上我的。你的衣服属于方相氏，太过显眼。”
　　叶轻云茫然地换上鹤渊扔给他的长袍，迟钝了片刻，突然失声道：“我要回家！我还不知道爹娘的情况！”
　　“来不及了！”鹤渊紧紧握着少年削瘦却有力的手指，扑通一声拉着他跃入海中，数不尽的羽箭紧随其后，迸射进海水之中。
　　叶轻云从未习过水，虽然在海边长大，心底却仍然惧水，惊慌失措之中不免呛了几口咸苦的海水。鹤渊却仿佛猜到他不擅游水，下水的瞬间就双手划水游到他的身旁，一手拎起他的衣领，带着他游到了无人的角落。
　　鹤渊一手托着少年的屁股，费了些力气将叶轻云送上了岸角，紧接着他也爬了上来，抬手为自己和叶轻云捏了个除尘决。温热的暖流从脚底向上袭来，潮湿的衣袍瞬间变得干爽而洁白。
　　“他们在这里遖鳯獨傢！”
　　几个除妖师高呼，紧接着跟进来数十个年轻的白袍除妖师。他们有的人手持长弓，有些人手持刀剑，长袍猎猎，深红的牡丹在风雨之中起起落落。鹤渊手持山河归尘剑，无声地横挡在叶轻云的面前。
　　先行者‘葵’手持长刀，冷冷开口：“斩杀七冥阴阳蝶少主，成功掠夺其妖丹与灵核者，就是下一任‘先行者’，家族的首领！”
　　葵一身漆黑劲装，沿着暗礁走了过去：“无论是荣华富贵、抑或金钱权势，朝廷承诺你们只要成功，应有尽有，上不封顶！”
　　黑衣少女停留在暗礁之上，足尖飞快地踏过水面，瞬息之间就已跃上石制祭台。她俯身举起烛台，孱弱纤瘦的焰火在风雨之中颤颤巍巍，将熄未熄，下一秒就被她犹如泄愤般狠狠砸向水面。
　　少女高举长刀，挥刀砍向方相氏的神像，裂缝犹如蛛网般攀爬在方相氏的黄金神像之上，紧接着寸寸震裂，倏然倒塌。
　　“这个世间，能帮助凡人的，从来都不是假惺惺的神明。”葵沉默道，收起长刀，回眸望向岸上。
　　鹤渊低低喘息，群攻之下他已经浑身都是数不尽的剑伤，大小不一的伤口冒着止不住的血，看上去惨烈了些，鹤渊撑起山河归尘剑，勉强挺直胸膛。
　　叶轻云除了脸上溢出细小的血丝，肩上中了一箭，其余地方仍是完好。鹤渊蹲下身，从横躺在地上的尸体中摸出毒箭的解药，踉踉跄跄地走回叶轻云的身旁，扒开少年的衣裳，露出血肉模糊的肩膀。
　　叶轻云疲惫地瘫坐在岸上，小声地道：“……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们为什么要杀死我的族人？”
　　“他们从未伤害过谁，平凡地活在桃花源千百年，却死于一朝之间的灭族。”
　　鹤渊吃力地喘着粗气，染血的手指用力板过叶轻云的脸，数不尽的伤口持续不断地消耗着他的体力：“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们任何一人的错。我救不了所有的人，但至少还能救下你。”
　　“听好了叶轻云，只要你还能活下去，你的族群就还有希望，就不算灭族。”
　　叶轻云咬了咬唇，眼泪顺着脸颊淌进脖颈，冰凉的海风吹拂在脸上，刺骨的冷意让他几乎心灰意冷：“仙君，我想回家。我想去看看爹娘，哪怕只是远远望最后一眼。”
　　鹤渊沉默了一会，他无声地握紧剑，把少年从地上拉了起来：“走吧，这些除妖师已经离开这里了，他们也许还有其他的目标。”
　　回家的路叶轻云走过无数遍，哪怕闭着眼走路，叶轻云也能走回家。
　　除妖师将避世千年的桃花源尽数破坏，他们将象征四神的神像摔在地上，失了头的方相氏，断了尾的相柳，象征丰收的白泽神像碎成石块，相拥而眠的双生子神像破碎成齑粉。
　　四神祇既是桃源的启蒙，亦是桃源的文明，来自地狱的火焰摧毁了一切，桃源也将不再存在于世间。
　　叶轻云唇线紧绷，相隔遥远，就看见叶家主宅陷在一片火海之中。叶轻云一愣，几乎拔腿就跑，却被鹤渊捂着嘴唇，带着少年跃上高墙的一角。少年的泪光濡湿他的指尖，鹤渊沉默了一下，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叶轻云的头发。
　　葵站在火焰之中，无声地望着她面前跪在地上的女人。出云沉默须臾，她的怀中拥抱着死去的丈夫，抬起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膝上，为他耐心地拨开有些乱的发髻，指尖无声地抚摸着他的面孔。
　　葵冷冷注视着女人：“他已经死了，守着一具尸体，这不像你，师姐。”
　　出云似是无奈，她近乎冷静地笑起来：“葵，妖丹与灵核，你想要我就给你，但不要动我的儿子，他的未来不属于桃花源。”
　　葵将‘桃花源’三个字翻来覆去吞吐咀嚼，沉默地笑出声来：“桃花源的坚持是什么呢？……近乎千年的避世，等待神明的神谕，每一年献上新鲜祭品，却不见神明的回心转意。”
　　葵微笑起来，手指搭在弓箭之上，瞄准了出云的心脏：“师姐，神明从来就不存在。祂抛弃了我们，所以我也抛弃了祂，我恨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祂永远注视着人间，却又无动于衷。”
　　“可我最恨的人，还是你啊，师姐。我恨你的愚蠢，恨你的忠诚，恨你将所有的目光都送给了那位高高在上却又毫不存在的神明。”
　　少女瞬间松手，出云毫无躲闪，任由长箭刺穿了胸膛。月光之下，鹤渊发觉缠绕在出云与葵身上若隐若现的暗红色因果线，终于在此刻形成闭环，就此断裂。
　　鹤渊捂紧了叶轻云的双唇，但少年的身体已经几乎瘫软在他的怀中，无声地淌下泪水。
　　“阿娘……什么都不曾告诉我。”
　　少年痛苦到哽咽，“神明若是抛弃了桃花源，那就任祂离去啊！为什么要等祂回来？我们为何要一直等着神明的回心转意？”
　　叶轻云哭得浑身轻颤，鹤渊低下头抱紧怀中的少年，只希望能够缓解对方心中难捱的极致痛苦。
　　“不要哭，叶轻云。”他在少年的耳边低声道：“听见母亲的声音了吗？桃花源不会是你的未来。”
　　叶轻云抬起淌着泪的小脸，茫然地望向鹤渊。
　　“我会保护你，直到你平安抵达岐山。不要哭，叶轻云。无论是你还是我，这里都不是我们的未来。”
　　少年犹豫须臾，却还是目光之中带着信任，沉默地点头：“……嗯。”


第70章 因果与宿命
　　鹤渊拉住叶轻云的一只手，俯身在少年柔软的掌心中写下‘岐山’两字。他拍了拍叶轻云的肩膀，低下头在他的额间附上一个安抚的吻。
　　空中响起轻快而稚嫩的笑声，剑尖无声没入鹤渊的后背，一瞬之间鲜血涌溢，时间停止。鹤渊抹去唇边的血迹，下意识抬起手遮住了叶轻云的眼睛。
　　鹤渊咳出一口血，抬了抬眼皮，用力拔出长剑，踉跄地后退两步，跌坐在地。
　　“由万年寒冰所造的仙剑，算得上是把极好的剑，哪怕我手里的只能算个冒牌货。”相柳上半身仍是凡人的模样，蛇尾却盘踞在云层之间，声音仿佛淬了碎冰，化作裹着尖锐的刀刃：“鹤渊，你输啦。”
　　“在我面前露出破绽，一瞬息的失误，就意味着丧命。想打出漂亮的结局，不努力怎么可能达到呢？”相柳语气揶揄，漂亮的金色圆眸仿佛荒野之兽般紧盯鹤渊：“你应该努力演绎我编造的话本，却无论从何努力，都无法走出正确的路径，这才是正确的演绎方法，明白了么？”
　　相柳眯着眼微笑起来，年幼的祂伸手掐着比祂要高许多的鹤渊，却丝毫不见吃力，祂的手指如同钢丝般紧紧钳住鹤渊纤细的脖颈，力气大到出乎鹤渊的意料。他艰难地喘息着，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叶轻云的脸上，终于感到疲倦而合上了眼睛。
　　他沉溺在与对方的重逢之中，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几乎忘记了，所谓的桃花源是一场由相柳创造的游戏，在这巨大的幻境之中，祂便是唯一的造物主。
　　所有的一切似真似假，犹如幻梦，唯独叶轻云是唯一的真实。
　　相柳指尖收紧，祂又露出那足以称之为操控一切的快乐表情，似乎在这一刻击败鹤渊为祂营造了最真实的欢愉。
　　鹤渊在这一瞬间终于意识到，相柳能够阅读他的心，身居神位，想要杀一个区区‘仙者’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祂之所以大费周章将他带入‘桃花源’，就是因为心不满足。
　　哪怕成为了桃源的主人，这不是祂真正想要的，自然也无法从中获得最大程度的快乐与满足。
　　唯有他的挫败、他的失误、他的失败，才能够为相柳带去最大的快乐。
　　这很简单，也很合理。
　　他想要相柳所掌握的‘生死’，而相柳不光想要他死在祂的手上，还要为祂在带来愉快和满足的同时，合理地死在祂的手中。
　　死亡的窒息在一瞬间消失了，鹤渊喘着粗气，跪在深红色的彼岸花海之中。
　　鹤渊痛苦地合眸，揉了揉脸颊。他没有死后的记忆，能够回忆起来的情绪苦涩到如同后悔，相柳身在暗处，藏在阴影的深处，一刻不停地寻求杀死他的时机。
　　一瞬之中他被相柳所杀，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位造物主骄傲地在他的灵魂上刻下属于胜利者的标记。紧接着时间开始回溯，桃源被傲慢的主人重启，一切回归原点，鹤渊则携带着方才瞬间死亡的记忆，和刻在灵魂之上的汉字‘一’，重回桃花源的入口。
　　犹如猫捉鼠并非为了果腹，纯粹享乐，于是在他的灵魂上刻下次数，既是他的耻辱，亦是死亡次数。
　　深红的花海随着风摇摇晃晃，景色不变，他却已经无声无息地死了一次。
　　鹤渊平复着呼吸，一拳砸在花泥之上，指节渗红。
　　他与相柳打过上千年的交道，怎会不知相柳真正热衷的只有为人间带去灾祸，再冷眼旁观，隔岸观火，乐在其中。如果一场由祂亲手创造的灾难无法为祂带去像样的快乐，祂也会失望地选择毁灭一切。
　　“仙君，你在寻找谁吗？”
　　鹤渊抬起头，叶轻云仍是那一身榴花红袍，无知无觉地观望着他。少年的目光纯粹而澄澈，显然没有回溯以前的记忆，或许在叶轻云的眼中，这大概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鹤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抬手拉住花海里的少年，嘴唇嚅动了几下：“……你还记得我吗？”
　　叶轻云歪了歪头，漆黑的瞳孔状似平静，眼底的困惑却又显而易见：“我与仙君从未相见，怎可能认识仙君？我们见过面么？”
　　鹤渊张了张唇，最终摇了摇头。他跟在叶轻云的身后，跨越大片的深红花海，抵达渔村。一模一样的小船，相似的语言，一切都是如此的熟悉，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皆是虚幻，只有灵魂上的刻痕无不在提醒着他，自己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一入村落，鹤渊就悄悄离开了叶轻云的身旁。许是死过一次的经历，这一次他的行动非常谨慎，他走遍了渔村的各个角落，终于确定整个桃源已经被除妖师部署了大大小小的法阵，整个村落直接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法阵。
　　这样庞大的阵法，没有经年累月的布阵和精心的运作，是无法在瞬息之间启动，一念之间足以摧毁整个桃花源。
　　若要根除整个阵法，没有十年八年，绝无做到的可能。鹤渊站在小法阵的阵眼，一剑破除阵心。整个法阵经年扎根在桃源的深处，鹤渊能做的也只有拆掉几个边缘的小法阵。
　　最致命的几个大型法阵早已和桃花源这片土地融合数百年，绝无破解的可能，强行破解还会打草惊蛇，无奈之下鹤渊只有放弃。
　　鹤渊停留在原地，手中握紧了山河归尘剑，独自陷入沉思。
　　第一次的死亡的时候，他亲眼目睹叶轻云的母亲出云被葵所杀，而在他们最初相遇的时候，叶轻云曾告诉过他，自己是被父母拼死送出了桃花源。
　　他所见到的，和历史所演绎的并不相同，就连他自己都无从得知方才瞬间的死亡，所带来的结局究竟是什么。
　　鹤渊握着剑柄，踏风而起，跃上了叶家大宅的房檐。现在四神祭典尚未开启，叶轻云也仍然活着，但在几个小时过后，桃花源将毁于火海之中，这是既定的事实，亦是无从改变的历史。
　　桃源的历史虽无从改变，但桃源的少主却是唯一可能产生的变数。
　　只有叶轻云。
　　鹤渊垂目，落在月光之下的少年身上，终于释怀了。他必须承认，身为仙首却也能力有限，彼时叶轻云正向阿娘诉说方才的奇遇，一口接一口饮着牛乳茶，少年人眉眼温润，候在母亲的身旁笑容灿烂。这一天对于此刻的叶轻云而言，与往日并无不同。
　　鹤渊吐出一口气，目光掠过叶轻云，注视着他身旁的女人。
　　他极力要促成的结局，是叶轻云必须活着离开桃源，而出云的生死，他难以预料。他虽然可以从葵的手中救下出云，也可以就此杀了葵，一并终结她们身上的因果，这并不困难。
　　但一旦相柳出现，拼死护住叶轻云都算困难，更是难以做到同时分出心神去保护女人。
　　鹤渊敲了敲额角，忽然反应过来，他似乎陷入了思维的死角。毫无疑问今夜无论是谁，终究难逃一死，就连他自己的性命都岌岌可危。
　　他所经历过的历史告诉他，七冥阴阳蝶一族活下来的只有族中少主，剩余的一切都与桃源一同泯灭在历史的光影之中。
　　如同他与相柳之间的因果，桃源与方相氏的因果与宿命，在神明抛弃桃源与其眷族之后，就已经属于命中注定。
　　唯独叶轻云，是唯一的变数。
　　叶轻云必须离开桃源，逃到岐山，这样他们才会相遇，才能达成闭环。出云死也好，活也好，只要有人替代历史中护送叶轻云离开桃源的角色，未尝不可修改历史。
　　桃源的历史已经无法修改，但叶轻云的未来，却始终未定。
　　鹤渊收拢飘散的思绪，露出了今夜的第一次笑容，眼底涌现出的歉意，在触碰到庭廊中女人温和平缓的目光时，无声地愣住了。
　　女人拍了拍身旁的儿子，弯腰在他的耳边说了什么，叶轻云却仿佛接到某个赦令，欢喜地跑出门去了。
　　女人朝他微笑，点了点头，仿佛知道自己的命运终将是什么。鹤渊踩着瓦片，从房檐之上一跃而下，步伐稳健地走到女人的面前。
　　“孩子，我也许见过你，是不是？”
　　女人平和地开口，目光也温柔：“你不属于这里，也不应该来到此地，你属于未来。你是被迫闯入桃源，踏足于这段‘现在’的未来之人。”
　　鹤渊一怔，旋即点了点头。
　　“聆听神谕，我便算半个神眷者，哪怕整个桃源早已是方相氏的弃族，只能久观星象，企图从中瞥见瞬息万变的一隅。”女人淡笑一声，抬抬手，作出邀请的姿态：“请仙君赏脸，光临亭中片刻。庭院里的新鲜瓜果是刚摘下来的，你我以茶代酒，请为我讲一讲，您所见到的桃源的未来。”
　　鹤渊轻轻点了点头，四神祭典在即，出云既是观星者，亦是窥视天命之人。他并不打算隐瞒对方，况且这位女子还是叶轻云的母亲，是他无比尊重之人。
　　他们一同走到凉亭之内，竹篮里盛满了洗净的果蔬，鹤渊坐在女人的对面，淡淡道：“如您所料，这并非我第一次来到桃源。我只知道在四神祭典过后，桃源的一切都将消失。这是既定的历史，也是桃源命数尽了。”
　　“方相氏不会回来了，桃源应该立即转移族人，离开这片已经无可救药的土地。”
　　出云饮了一口清茶，眼底浮现出无奈的苦涩：“这是不可能的。”
　　“每一个族人都期待着四神祭典，这既是桃源的根基，也是桃源存在的意义。哪怕我开口取消祭典，族人们也不会同意。桃源每年献上送与神明的祭品，只为了求得来年风调雨顺，求得新的神谕。”
　　鹤渊沉默了一下，轻声道：“纵然您心底一清二楚，祂不会回来了。”
　　女人顿了顿，微微颔首。她提起茶壶，为鹤渊添上茶水：“祂自身难保，如何腾出心思和额外的力量，护佑桃源？”
　　鹤渊皱了皱眉，不解道：“您这是什么意思？祂身为黄金与驱疫之神，身居神位，这世间又能有何人加害于祂？”
　　出云挑起眉，笑了一下，“看来仙君，对于四神祗是丝毫不了解呢。”
　　她摘下一颗葡萄，白皙的指尖挑去葡萄的紫色外衣，将其不紧不慢地含入口中，水果清甜的香气瞬间充斥整个口腔：“我倒也不急，仙君既然是相柳的神眷者，也应该知道这段过往了。”
　　“您应该知道，这世间有四张面具，象征着四神祗，五位互相仇视、彼此对立的神明。黑面具是相柳，金面具是方相氏。至于剩下的两张面具，白面具为白泽，红面具则象征着一对双生子神明。”
　　“沼泽与杀戮之神，谓之相柳；黄金与驱疫之神，谓之方相氏；祥瑞与丰收之神，谓之白泽；时间与四季之神，谓之槐序与玄序。各个神明掌控不同的力量，但归根结底，祂们之所以对立，是因为祂们都是‘天道’的候选者。”
　　鹤渊的手一抖，杯中的茶水漾起水波，一个不可思议却又合乎逻辑的猜测在他的心中成立，他直直盯着出云的眼睛，仿佛想要从中挖掘出所谓的真相。
　　鹤渊低声喃喃：“但是天道，永远都只有一个。”
　　出云苦笑，伸手把竹篮往鹤渊的面前推了推：“没错，这就是原因。方相氏不是不想保护桃源，而是因为，祂快死了。将死之神，即便想要保护桃源，恐怕也已经是力不从心了。”


第71章 将你拯救
　　鹤渊点头，行礼道：“夫人的一番话，在下受益匪浅。时候有些晚了，不便再叨扰您了。”
　　出云轻笑，虽然没有回应，却也用那双与叶轻云相似的眉眼，笑意温柔地看着鹤渊。大门传来嘎吱声响，只见那红衣少年抬腿正跨入门槛，他的目光掠过旁人，无言地投向鹤渊。
　　少年侧目打量着不远处和母亲交谈的陌生来客，鹤渊也礼貌回以同样的目光，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接近叶轻云，而是远远注视着少年的一举一动。
　　叶轻云疾步走来，从瓷盘中拿起一个空杯，注满茶水，一并灌进嘴里解渴。他喉咙里咕嘟咕嘟吞咽着茶水，眼睛却还停留在鹤渊的身上，好奇地来回观望打转。
　　鹤渊抬起头，看了一眼夜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正色道：“若是可以，请夫人现在就带少主离开桃源，送他前往岐山，人间会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出云脸色微变，心虽有所疑，却也做出了及时回应：“小女子明白了。无论怎样，他作为七冥阴阳蝶一族的少主，我与夫君定会一同送他离开桃源。”
　　鹤渊点头，无论成败与否，他都要姑且一试。
　　年幼的少年手里握着茶杯，抬头仰望鹤渊，突然出声：“仙君。”
　　鹤渊一怔，旋即低下头，蹲在少年的身旁，视线与叶轻云持平。他看着年幼的孩子，顿了一下，柔声说：“……什么事？”
　　少年人目光清澈如天上明月，一时之间，鹤渊怔怔看着，心中感念万千。这双眼睛一如初见之时的无虑而自由，明亮如星月之辉，干净到不似彼岸应有的存在。
　　“初见之时匆忙，未能询问仙君姓名，”叶轻云双目微亮，笑脸盈盈，看上去乖巧得很：“仙君可否能告诉我，仙君的名字是什么？”
　　鹤渊望着他，眸光平静，看了好一会才迟疑地道：“如果告诉你我的名字是什么，你会乖乖听阿娘的话，跟着爹娘离开桃源吗？”
　　孩子点了点头，目光仍然非常认真：“我一向乖巧听话，阿娘是知道的。”
　　鹤渊这才微笑起来，指尖穿过叶轻云柔软的黑发，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孩子。”
　　鹤渊想了想，打趣道：“我叫鹤渊。鹤鸣于九皋的鹤，临渊羡鱼的渊。”
　　叶轻云顿时傻了眼，他尚未识字，更是从未念过书，自然听不太懂鹤渊所说的话。鹤渊眼瞧着孩子的小脸皱成了一张苦瓜脸，他当然知道现在的小蝴蝶尚未识字，却还是忍不住逗弄对方：“想知道是什么意思，就等日后在岐山与我重逢之后，再开口询问我吧。”
　　“岐山？”
　　叶轻云神情茫然，下意识伸手牵住鹤渊的手，紧握在小小的掌心之中，不知为何明明只有一面之缘，却仍然舍不得面前的年轻仙君离开他。虽然心中不明，却还是追随心底的念头，一手握住鹤渊的手指，一手拉住仙君雪白的衣角。
　　小小少年固执道：“岐山是什么？”
　　自然是，我与你相遇地方。鹤渊张了张唇，几欲将这番话脱口而出，却又在舌尖之上碾压过后，心头即便灼热，却也生生吞咽回喉。出云仍在他的身旁，他断然不能讲话如此肆意而放纵。
　　于是年轻的仙君温雅一笑，保持着蹲姿，握住了叶轻云小小的、柔软而温热的掌心，抬手轻抚少年的发顶。他的目光闪过瞬间的光亮，语气平静道：“那是一座很美丽的山脉，漫山遍野皆是红枫。春天的时候，能嗅到桃花的香味。到了黄昏的时候，整座山都落满枫叶，深红似火，如此壮丽而辽阔的美景，你要去亲眼看一眼才好。”
　　叶轻云似乎真的被鹤渊所诉的岐山打动了，双眼亮了几分，看看母亲，又看看鹤渊，终于下定决心道：“若是当真有如此景色，我也想亲眼看一次。”
　　鹤渊点头，转身离开了叶家大宅。待他们准备妥当，或许很快就会乘船离开桃源。只要叶轻云活着抵达岐山，他就已经算是成功一半。
　　他独自一人站在群楼之中，沉默注视着人们的欢声笑语。今夜本应是彼岸最有烟火气息的一日，最终却死于烟火人间。鹤渊闭上眼，藏身于识海的深处，神志在一瞬间覆盖整个桃花源，一张犹如缩小的桃源地图清晰展露在他的脑海之中。
　　蓝色光点即为法阵，密密麻麻的光点遍布整个桃源，其中的大型法阵全都集中在桃源的市井地带，此处人多嘈杂，杀妖取丹更是一举两得。
　　鹤渊忽然睁开眼，山河归尘剑即刻出鞘，寒光一闪如疾风掠过，一瞬间砍下了背后之人的头颅。相柳的头‘咚’的一声倏然坠地，失去头颅的年幼身躯摇摇晃晃，砰然倒地。鹤渊手执山河归尘剑，仍然横剑保持警惕的姿态，一刻不停地观望面前骤然死去的神明。
　　四下里稚嫩的笑声愈演愈烈，刺耳而响亮，倒地的小小身体仿佛诈尸般就地坐起，被剑刃切开的喉管冒着血泡，黄金之血流淌满地，祂只身坐在自己的血泊之中，走火入魔般大笑起来。鹤渊握紧了手中的剑，对于眼前的一切，丝毫不觉得意外。
　　那是执掌‘生死’权力的神明，亦是贪图享乐的疯子。祂伸手在血水之中摸索寻物，染血的手小心捧起自己的头颅，犹如拼接般重新放回自己的脖颈上。血肉模糊的断口犹如枯死之树再度枯木逢春，颈上血肉开始生长，逐渐重新粘合如初。
　　“你好狠心呀，”年幼的孩子委屈巴巴，“我好心来看看你，你却杀了我。”
　　“果然如此，”鹤渊甩掉剑上的血水，冷冷道：“寻常的手段根本杀不了你。”
　　相柳闻言，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笑吟吟道：“你就是杀我一万遍也没有用，何况原本的我早就死了。如今执掌生死，能杀死我的只有我自己，只要我不想死，就没人能杀死我，就连执掌‘创造’的女娲都没这个能耐。知道为什么妈妈杀了我之后，又后悔了吗？”
　　孩子虽然笑着，神色却冷到刺骨，黄金色的瞳孔深处不见丝毫的笑意：“祂杀了我之后，发现我所执掌的权柄为‘生死’，这使我能与祂平起平坐，祂却惊恐于无法完全掌控我。相信我，祂比你更想得到我所掌控的能力。”
　　相柳目光平静，淡淡道：“试炼塔由无数尸骨堆积而成，我的尸骨也在其中。千百年间，接受‘相柳’寄生之人无一例外，全都疯的疯，死的死，唯有你忍受住了。这就是宿命，鹤渊，你躲不掉。”
　　鹤渊看着祂，并未回应相柳的话。他动了动指尖，抬手遮住手腕间的赤血琉璃珠，指腹温热，将小巧玲珑的琉璃珠拢在手心里。这串存放了叶轻云唯一灵魂的琉璃珠并非冰冷如寒冰，反而温暖如春日，在夜晚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它未发一言，静默无声，却抚平了鹤渊心底的焦灼，渐渐安稳冷静下来。
　　“能杀死你的人，只有你自己。真是轻狂又自负的言论，千年过去了，你丝毫未变。”鹤渊轻轻哼了一下，鼻腔中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微弱气音：“如此强大的你，却还要寄生于我的身上，勉强以灵魂之姿苟且度日。相柳，你现在的强大只因为这里是桃花源，是你亲手打造的幻境，而你是这片领域的主人。”
　　“你与我血脉相连，寄宿在我的身体之中，共用同一颗灵核。我杀不了你，还不能自杀么？”
　　“……什么？”相柳尚未反应过来，祂停驻在原地，却见身前的年轻仙君失了力气，摔在红瓦之间，双目失神，悄无声息地死去了。他的灵核碎在丹田之中，相柳却猛然弯腰，咳出一大口鲜血。
　　自曝灵核！
　　剧痛来势猛烈，相柳浑身一颤，失足从红瓦之上摔了下去。如同一切都计算好了时间，遍布桃源全境的法阵在一刻倏然开阵，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响彻天际，顷刻之间桃源灭亡。
　　鹤渊死亡的瞬间，桃源自动重启，时间再度回溯。
　　鹤渊猛然睁开眼，发觉自己再次回到了桃花源的入口，入目所及之处生长大片的明艳红花。他瘫坐在花海的中心，剧烈地咳嗽起来，过了许久才镇压下来这股来势凶猛的咳意。
　　灵魂上的刻下的‘一’变成了‘二’，这道刻痕原本只是相柳所记录的死亡次数，现在却也变成了他的轮回次数。鹤渊捂住自己的小腹，灵核碎裂的瞬间痛苦紧随其后，好在他死得足够快，并没有感受到太多的疼痛。
　　鹤渊喘着气，并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干脆坐在原地休息，开始思索下一步的计划。自曝灵核的确有效，即便相柳后来者居上，掠夺桃源作为自己的领域，祂也只能以灵魂的方式出现在桃源，甚至千年之中毫无改变。
　　祂仍然寄宿在他的体内，与他共用同一具身体，同一颗灵核。
　　一千三百余年，相柳与他早已成为了共生关系。
　　鹤渊握紧剑柄，很显然他杀不了相柳，哪怕把神明的头颅砍下来，对于祂而言不过是再重新接回去，身体是否残缺并不影响祂的生命悠长。
　　但自曝灵核却奏效了，灵核破碎的瞬间，他甚至感觉自己的一小部分灵体与相柳的灵魂相融为一体。灵核破碎于他而言既是死亡，亦是融合，哪怕只是如沙砾般细小的一部分灵体，相互交融的瞬息，即为吞噬。
　　花海摇晃，彼岸却在此时落了一场大雪。细小的冰雪落在他的发间，微凉却不自知。叶轻云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彼岸的中央。
　　鹤渊坐在原地，只是望着他，并未靠近。
　　他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接近那只小蝴蝶。如果不接近，叶轻云就能够跟随父母，成功在四神祭典之上逃离桃花源，抵达岐山。可若是靠近他，或许就无法拼凑出完美的结局，反而顺从了相柳的心思。
　　叶轻云停留在花海之间，一如初次相见，朝鹤渊走了过来。
　　他打着油纸伞，举到鹤渊的面前，为他遮去飘落的雪。
　　“彼岸降了大雪，倒是难得一见，”叶轻云偏头看着他，“仙君不冷吗？”
　　“仙君要来我家躲雪吗？”
　　鹤渊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
　　小蝴蝶歪了歪头，应了一声：“仙君为何要来彼岸？”
　　“为了……”
　　救你。
　　鹤渊顿了顿，微微一笑，轻声说：“只是来看一眼，这彼岸难得一遇的雪。”
　　“仙君喜欢雪？仙君难道不怕被雪水淋湿吗？”叶轻云把伞放在地上，仿照鹤渊的姿势，就地在花海之中坐下，“我瞧着不像。倘若仙君真的喜欢雪，仙君应该很高兴。我反而觉得，仙君似乎很难过。”
　　叶轻云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鹤渊的脸色，少年犹豫片刻，诚心道：“仙君，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少年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很奇怪的问法吧？但是我真的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仙君。明明只有一面之缘，却总感觉仙君与我似乎早已见过彼此。仙君也是如此认为吗？”
　　鹤渊心底自然清楚这是为何，无非是因果重叠，造化弄人。他借剑撑地起身，半俯身将叶轻云拥抱在怀中，一手抚着少年柔软的长发，沙哑地说：“别担心，我一定会打破这个轮回。”
　　一旦知晓自身的命运，就不会觉得恐惧。当年试炼塔外尸骨如山，他不觉得恐惧，一心只想要出人头地。将要死去的时候，天帝亲自来到他的床榻旁，他的身旁跟着两个天人侍从，他们合力共抬一座神龛，安置在他的床榻旁。
　　虽然那时候意识尚不清明，如今想来，那就是相柳的神龛。如果能够离开桃源……拆掉那座神龛呢？如果能拆掉那座神龛，是否能够停止轮回？
　　“想要拆掉我的神龛么？还挺聪明的嘛，还记得那座神龛。”
　　相柳的声音破空而来，紧随之后的是一根尖锐的骨箭，它穿风掠影而来，一箭刺穿了叶轻云的胸膛。


第72章 衔尾蛇之惧
　　小蝴蝶的表情甚至还未改变，瞳孔却因为这突然的一箭而涣散，浑身一软倒在鹤渊的怀中。鹤渊呆在原地，一时之间太过突然，过了许久才反应过叶轻云已经死了，又一次死在他的面前。
　　凶手笑脸相迎，手里拿着长弓，嘴里念念有词：“这可真是把不错的杀妖之弓。那个叫葵的女人，武器还真不少啊！”
　　鹤渊攥紧拳头，霍然起身，无数剑阵凭空而起，不计其数的仙剑坠向大地，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不绝于耳，相柳直接被这场剑雨贯穿全身，捅成了血流不止的蜂窝。地上的粘稠血肉却翻滚起来，祂似乎痛到难以忍耐，却又情不自禁刺耳尖声讽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他死了！这全都拜你所赐！鹤渊！”
　　“你必输无疑！你爱他，他就会成为你的软肋与死穴！无论轮回多少次，只要杀了他，你就赢不了！”血肉渐渐重新融合，变成了一个血人，生出了指甲、头发、眼睛……祂的脸上一边覆盖着漆黑的蛇鳞，另一边仍然保持着幼年孩童的模样。
　　鹤渊打横抱起死去多时的少年，走到了河岸的另一侧，他的指尖溢出炽热的火焰，一把火烧了死在花海中的少年。
　　他拥抱着怀中死去的少年，仿佛连痛苦都不曾觉察，陷在丹田之中的灵核骤然炸裂，鹤渊抱着怀里的人一同死在了火海之间。
　　他的每一次死亡，所带来的是灵魂的一次相融，而每一次的轮回，都是他企图通过自戕杀死寄宿在体内的相柳。
　　鹤渊再一次苏醒在桃源，他看着叶轻云起舞于月色之中，看着他被父母带出桃源。但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够顺利被出云带走，偶尔也会有出云被葵杀死、被相柳杀死的局面。
　　叶轻云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够顺利抵达岐山，更多的时候是被相柳杀死，死在葵的箭下，死在除妖师的阵法之中，死在故乡的花海中。他们死了太多次，甚至有时一同死在相柳的手里时，鹤渊竟也萌生出了善终的念头。
　　轮回第十二次，叶轻云被除妖师追杀至死。
　　轮回第二十四次，叶轻云死在了去往岐山的途中。
　　轮回第四十八次，叶轻云被相柳所杀。
　　每一次死亡所导致的结果无一例外，皆是鹤渊自戕，灵核炸裂。同一个四神祭典，倘若不是相柳每次都会在他的灵魂上留下刻痕，就连鹤渊自己都无从分辨自己到底轮回了多少次。
　　第五十八次轮回，出云再次死在了葵的手中，她与葵身上的因果叠加，几乎纠缠成了一个红色死结，经过五十次轮回之后再也无法断裂。出云每一次都会盛装出席，迎接自己的死亡。
　　葵死得更加惨烈，每一次杀死师姐之后，她便会纵身奔赴火海，与死去的师姐一同葬身火焰之中。
　　第六十五次轮回，一只来自于除妖师的骨箭刺穿了叶轻云的肩膀，几乎要了他的半条命，叶轻云蜷缩在山洞中，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热。
　　年幼的少年枕在鹤渊的膝上，睡得昏昏沉沉，不知世事。整座山被除妖师包围的水泄不通，他们封了整座山，只为杀死七冥阴阳蝶一族最后的少主，断送桃源最终的文明。
　　小叶轻云睡得并不安稳，时而沉睡时而惊醒，鹤渊摸了摸少年滚烫的额头，再也无法忍耐下去，提起剑就要走出山洞。
　　许是他起身的动静大了些，叶轻云眼睫颤了颤，浑浑噩噩地睁开了眼。
　　“……仙君？”
　　鹤渊的脚步一顿，他并未回头，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听着。
　　“仙君为什么要……做到如此地步？我与仙君，交情并不深，仅有的一面之缘也是因为我的母亲。”叶轻云勉强坐了起来，脸色潮红，精神也带了些病气，“仙君究竟是谁？可否告诉我仙君的名字？”
　　他的目光沉沉，身在病痛之中却又如此顽固不灵：“若是不知道名字，就无法报恩还给仙君。”
　　“……我是否，在何处见过仙君？”
　　“……没有。那是你的错觉，”鹤渊斩钉截铁，避而不答，“我与你是第一次相见，你的母亲将你托付给我，我自然会帮她。”
　　骗人。
　　叶轻云眯了眯眼，看出来鹤渊只是在搪塞他，爹娘死了之后，他的身边就多出来了这么一位白衣仙君。在这之前他从未见过这位仙君，然而仙君却对他了如指掌，就连身上有几颗痣都一清二楚。
　　若是没有经年累月的相识，怎么会如此了解他？仙君那所谓的托付之词，在此刻就显得更加敷衍。
　　但叶轻云并不打算拆穿对方的谎言，比起口舌之争，他更想让这位不知姓名的仙君陪在他的身旁。
　　鹤渊背对叶轻云，见小蝴蝶被自己搪塞了过去，终于心底松了一口气。
　　他轮回了太多次，已经不再苛求与叶轻云的重逢，他只在叶轻云遭到刺杀的时候，如及时雨般出现在叶轻云的身旁，保护他直到他平安离开桃花源，逃向岐山。每当叶轻云提及想要知道他的姓名时，鹤渊总会将他隐瞒过去。
　　他们还没有那么早就相识，过早的相识反而容易牵引出未知的变数，任何变故都有可能造成事端。就像鹤渊是在岐山遇到了迎风吹箫的叶轻云，小蝴蝶也必须在灭族之夜活着逃离桃花源，奔向岐山。
　　否则他们就不会在岐山相遇，抑或重逢。
　　于是多数时间，他们之间都是沉默与无声，对于叶轻云而言，那位不知名的仙君虽然冷漠，却又如此可靠。虽然不常与他交谈，却会紧紧牵着他的手，带着他逃离危险，逃避追杀，直到他的离去，直到下一次轮回的开始。
　　鹤渊死了多少次，就和相柳融合了多少次。他失败了太多次，他杀不掉相柳，只能一次又一次依靠自杀毁掉自己的灵核，强行与相柳的灵魂进行融合。他的灵魂伤痕累累，却又无法停下脚步。
　　也许当年他以濒死之躯接受相柳，就已经注定这一场轮回必然发生。
　　鹤渊回头看了叶轻云一眼，丹田之中的碧绿色灵核一瞬间产生了细小的裂缝，随即砰然炸裂。
　　第七十七次轮回……
　　第九十二次轮回……
　　第一百二十三次轮回……
　　鹤渊睁开双眸，再一次回到了桃源的入口。桃源的夜晚微冷，他的面前是打着伞避雨的红衣少年。叶轻云站在不远处的河岸边，见到鹤渊，就露出了一个从心的笑容。
　　鹤渊细数灵魂之上的刻痕，开始第一百五十次的轮回。


第73章 星星与花
　　“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叶轻云目光清澈，笑起来的模样单纯而温顺，年幼的少年身在花海之中，他蹙起眉，又缓缓舒展开来：“我也许在某个地方见过仙君，你很像我记忆中的某个存在，”他顿了顿，“未知，但模糊的存在。”
　　鹤渊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摸了摸少年乌黑顺滑的长发。叶轻云双眼一眨也不眨，径直望着鹤渊逐渐地接近，他眯了眯眼睛，似乎丝毫不觉得意外：“仙君似乎认得我？”
　　“是的，我认得你，”鹤渊眸光平静，闻声则干脆利落地承认道，“我记得你的模样、你的声音、你的一切，我本就是为你而来。”
　　他凝视着面前的人，挑了一下眉毛，又微笑道：“但是这很奇怪，仙君。您不觉得吗？我不曾与您相见，却觉得您很熟悉；而您记得我，我却不记得您。我的记忆不可能出任何差错，”叶轻云抿了抿唇，视线避开鹤渊，垂落在地面，小声道：“这不符合常理，我从小到大没离开过桃源，我不可能见过您。”
　　鹤渊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对于任何人抱有戒心并非一件坏事，何况此时此刻，他们身在彼岸。他抬头仰望头顶的月亮，不知何时头顶之上血月当空，而在曾经的一百四十九次轮回，桃源的明月一如凡间的明黄光辉，高悬云雾之间，若隐若现。
　　彼岸静悄悄的，平静无风，鲜红色的彼岸花却在无声地摇晃着，吊诡而绮丽。
　　叶轻云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不正常的现象，他凝视着天空之上的血月：“阿娘说过，血月乃是不祥之兆，桃源至今从未出现过血月，”他抿紧嘴唇，低声自语：“千百年来不曾有过血月，偏偏在四神祭典之上血月悬空……”
　　他皱眉思索着，不曾留意到身后突来扑来如野兽般的黑影，鹤渊手疾眼快，骤然拔剑刺穿了那道突如其来的黑色影子，黑影瞬间惨叫一声，抽搐了几下便瘫在地上，不至片刻就止住了呼吸。它死得极快，却不如邪祟般就此消逝，而是渐渐变成了一块反射着冷光、漆黑而冰凉的蛇鳞。
　　鹤渊眯了眯眼，从地上捡起这片蛇鳞，咯嘣一声捏得细碎。
　　相柳。
　　祂一心想要杀死自己与叶轻云，如今祂掠夺这片领域，自然可以改造成任何祂期望看到的模样。他们越是向桃源的深处进发，一切所见面目全非，祂一向随心所欲，渔村就此变成一望无垠的荒原，他们脚下的焦黑土地被烈火烧灼而尽显苍凉，没有一滴海水，也没有一颗沙砾。
　　没有一如既往的海潮沧浪，亦没有生烟袅袅，俗世清欢。
　　灰暗、阴冷、血月，无风摇晃的彼岸花构成了桃源的一切。没有族群，没有四神祭典，没有任何烟火气息。所有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毫无迹象可寻。冰冷的死亡弥漫在整个桃源，执掌‘生死’的神明降世于此，只要祂不允许，这里就不会有生命重现。
　　叶轻云神色迷惘，脸色倏然刷白，唇上毫无血色：“仙君，这是桃源吗？”
　　鹤渊在心底叹息，苦笑道：“叶轻云，这才是神明的真实面目。祂们的神性大于人性，生而执掌无上权力，是货真价实的神明。哪怕人世间就此灭亡，也不会引来祂们的片刻注视。无论是彼岸还是人间，人间若是灭亡，祂们抬手之间便可以再创造出一个相似的人间，甚至连人的模样都可以就此还原。”
　　“但即便还原，也不是原来的人了。桃源也是如此。”
　　叶轻云蹲坐在地，整张小脸埋在双膝之中，风中响起了轻轻的、犹如蚊蝇般的泣声。鹤渊微怔，印象中的叶轻云几乎从未落泪，一直以来都是个坚强的孩子，仿佛流泪这样会彰显脆弱和柔软的事情，一向是与那小蝴蝶毫无关系。鹤渊暗骂自己愚笨，要不然怎么就忽视了对方现在的年龄？
　　眼前的小蝴蝶，既不是独自流浪上百年，一朝与他相遇在竹林之中，早已独当一面的少年。也不是临近成仙，固执己见，偏要去寻他的转世，最终死在女娲之手的叶轻云。
　　他所遇见的孩子更加年幼，心智尚未成熟，瞬息之中却要面对故乡已死，族人逝去，一切皆为一场如梦幻影。死亡则是一道难以跨越的横沟，冰冷而黑暗，既没有温热甘甜的牛乳茶，也没有身侧女人的倒影。
　　鹤渊眼底闪过刹那的无措，转而变得坚定：“祂虽然强大，却不是坚不可摧。”
　　他俯身轻抚叶轻云的发顶，微不可见地笑了一下。他轮回了一百四十九次，也就是失败了一百四十九次，死亡一百四十九次。无数次的死亡使他距离成为相柳，与其融合更近了许多。相柳能够杀死他，也能轻易杀死叶轻云，却无法阻止鹤渊的自杀，也自然无法阻止自身的死亡。
　　桃源的主人一旦死亡，桃源则会自动重启，一切归零，唯有因果逐渐叠加。
　　如同出云与葵身上再无断裂可能的因果线，在叶轻云的记忆中，自始至终存在的某个雪白身影。他不记得他的面容，声音，一切存在的意义，却又会无处不在地清楚感知到鹤渊的存在。鹤渊甚至无需多语，无需出现，哪怕宛如清风般拂动叶轻云的衣尾，他也会感知到他的存在。
　　这便是因果叠加所构成的最终的果。
　　鹤渊眺望血月，提剑再度杀死暗藏在黑暗中的兽影，它们如同暗影般随时有可能出现，却又无数次死在鹤渊的刀下。真是可笑，身为至高无上的神明，操纵千千万万人的死亡，却无法抵抗灵魂的衰竭。鹤渊的灵魂刻痕无数，相柳的灵魂更是如同枯萎的火种，神位不能二者并存，同一具身体也容不下两个灵魂。
　　鹤渊亲眼见过桃源的繁华，见过桃源的烟火人气，也嗅到过空气幽然的暗香。这股香气源于彼岸的人烟，源于七冥阴阳蝶延绵上万年的文明。
　　鹤渊垂手，摸了摸叶轻云的头发，另一只手沿着胸腔向上，掐住了自己的脖颈。他痛苦，寄宿在体内的虚弱灵魂自然也会痛苦，他甚至无需遮掩自己的思想，哪怕被相柳阅读也无所谓。
　　祂应该死去，为桃源与彼岸逝去的万千族人陪葬，与消失的文明一同死在今夜，死在四神祭典之上。鹤渊的手指越发用力，骨节泛白，却不曾松开手指。
　　直到相柳悬云现身，平静地注视着他：“你赢了，鹤渊。”
　　“我身为沼泽与杀戮之神，宣判这场游戏，你胜出了。”
　　鹤渊面上不作声色，对于这个结果并未觉得多么意外。最初他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相柳早就死了，祂只能依靠寄生的方式苟延活下来。灵魂一旦枯竭，再神通广大的神明也终将步入凛冬。相柳想杀了他，他也想杀了相柳，一方寄宿为生，另一方则为宿主，再强大的火种也抵不过千年不熄的火焰。
　　鹤渊倏然睁开了眼。他的识海深处驻留着一个年幼的孩子，相柳身穿莲花长袍，见到鹤渊便微笑了起来：“你是来吃掉我的么？”
　　“吃掉我的灵魂也没关系，”相柳微笑着，年幼的祂轻声道：“我的灵魂快要枯萎啦，就像一朵绽放的花，可惜我没能死在花期正好的时候。但作为一朵鲜花，只要绽放过，哪怕就此枯萎也不会觉得可惜，因为我也曾盛开过。”
　　“你转世成沈钰的时候，我藏身在你的体内，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这世上的母亲，是会为了孩子而四处奔走，离开权势之地。我原以为，这世上的母亲都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原来只是我的妈妈不爱我。”祂低下头，抠弄了几下自己的手指，轻声说：“妈妈杀死了我，从我出生开始，我就知道这世界上不会有纯粹的爱。”
　　“……没错，我才是对的。只要不爱，就不会有弱点。这世界上不会有纯粹的爱，也不会有纯粹的恨。所谓的爱与恨，互相之间是可以转换的。你口中所说的爱，谁说又不会转换成一种恨呢？”
　　鹤渊皱了皱眉，心头一紧：“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相柳自言自语，如疯魔般微笑起来，祂注视着头顶的云端，无声冷笑起来。
　　“谁知道呢？鹤渊，我改变主意了。如果杀掉你，那也只是享受瞬间的快乐，我依然不快乐，”相柳侧目，相隔遥远，露出来讽刺的笑容：“比起杀死你，我现在更想证明我是正确的。这场游戏将会在我死后持续进行下去，天宫会注视着一切，而我注定不会输。”
　　“爱呀，恨呀，死亡。爱即是恨，恨即是爱，爱由心生，恨由爱生，”孩子哼笑一声，“又有谁能证明我是错误的呢？”
　　祂的身影逐渐消散，四散成光点，随即消逝在识海。在这一刻，鹤渊切实地感受到掠夺位格，执掌‘生死’权柄的实质。相柳消失的瞬间，两个灵魂合二为一，在他的体内相融为一体。鹤渊眼皮沉重，难以抵抗这股来源不明，浑身上下难以言喻的疲倦感，沉沉睡去。
　　相柳给予他第二次生命，却也注定了他的命运与因果。
　　再次醒来时，他们仍在彼岸，叶轻云蜷缩在他的身边静谧地熟睡，他的小少年并没有离开，而是候在他的身旁，等待他的醒来。鹤渊喉头滚动，支起上身，一手抚在少年冰凉的额头上，以沉默面对他的少年。
　　“……叶轻云，醒醒。”鹤渊推了推沉睡的少年，如释重负地笑了：“我们该离开这里了。”
　　叶轻云睡眼惺忪，如梦方醒。月夜依旧，天穹之上涌现出如彩带般绚丽的光芒，色彩斑斓，不断在云端之际跃动。他带着叶轻云离开这片彼岸花海，沿着焦黑的土地跨越荒原，一路上两人沉默寡言，叶轻云没有开口问鹤渊到底要带他去哪里，鹤渊自然也没有开口出声。
　　“沿着这里一直走，前面就是桃花源的出口，”鹤渊蹲下身，目光与叶轻云持平，他摸了摸孩子的头，轻声道：“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走，不要回头，直到你彻底离开彼岸。”
　　“……明白了么？”
　　叶轻云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双瞳仍然紧紧盯着鹤渊，他舔了舔干枯的嘴唇，不确定道：“仙君不和我一起离开么？”
　　“那……我与仙君，何时才能再次相见？”叶轻云垂下眼角，声音不大，却听上去兴致不高，“我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仙君？”
　　鹤渊抬起手，纤细而白皙的指尖顺着少年的下颚滑动，无声地描绘着少年的下巴。他把手搭在对方的肩上，吐出两个无比熟悉的字眼：“岐山。”
　　“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几十年，上百年，几百年，但只要耐心等待，我就会与你再次重逢。”
　　叶轻云闻言，终于展露笑颜，他踮起脚尖，昂着头亲吻在鹤渊的唇上。
　　“我喜欢仙君，所以愿意相信仙君所言的一切，哪怕是谎言无所谓。”
　　“我会待在岐山，直到仙君出现，”少年眉眼温润，唇角轻扬，“我会一直等待，直到我们再次重逢于人世间。”
　　在这片刻罅隙之间，叶轻云转过身踏过焦土，直到化作远方的黑点。他依然驻留在原地，幻境开始崩塌，桃源支离破碎之时，鹤渊即为相柳，沼泽与杀戮之神的四神祇之一。
　　鹤渊垂下眼帘，侧脸如刀锋，神情无悲无喜，目光疲惫而沉稳。自这一刻开始，他终于跨过仙与神的横沟，由他变成了祂。


第74章 神创
　　叶轻云倏然睁开了眼。
　　青年面色雪白，猛然起身，眼中的神色仍残留着一抹茫然。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只觉得仿佛睡了很长的一觉，做了一个悠长而温暖的梦。他又梦到了曾经的屠族之夜，在某个瞬间瞥见一角雪白，牵着阿娘温热的手指逃出桃花源，阿娘却因为保护他而葬身故乡。
　　“你终于睡醒啦？”
　　叶轻云闻声一愣，旋即抬头去看发声之处，一袭鲜红色劲装的少年笑吟吟坐在他的床榻旁，腰间佩戴着一把长剑。少年疾步走到木制小桌旁，提起茶壶为叶轻云倒了一杯温水，又抬脚奔回青年的床边，把手里的瓷杯递给青年。
　　“先喝点水吧。”
　　叶轻云怔怔望着身旁的少年，苍白而毫无血色的双唇嚅动了一下，犹豫地唤出对方的名字：“……沈钰？”
　　“……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钰眨了眨眼又笑了起来，捧脸坐在叶轻云的身边：“当然是在等你醒过来呀，你忘了吗？前些日子你接受了委托，去镇子上帮一户人家除去恶灵，你不慎受了些伤，直到今日才终于转醒。”
　　叶轻云闻言，却深深地皱起眉，下意识喃喃道：“受伤？转醒？……你在说什么啊？”
　　他摇了摇头，反驳道：“……这不对，沈钰，我怎么可能懂得如何杀死恶灵？而且你……”
　　他抿紧双唇，欲言又止。
　　叶轻云抬起手再次按了按太阳穴，他似乎忘记了许多事情。头痛如刀割，他却只觉得茫然。在朦胧的梦中，他似乎死在了某个人的手中，有一道雪白的身影带着他曾躲避万千险境，他看不清那位梦中人的脸，也记不得对方说过什么，却对那人温热的指尖尤为印象深刻。
　　可现在沈钰笑着坐在他的面前，仿佛在告诉他，一切都是一场大梦，而眼前的一切才是真实的。沈钰端来一碗玉米排骨汤，把小瓷勺放进热汤之中，递到了叶轻云的跟前。
　　“喝一碗骨汤补补身子吧？这可是我早起便去煮的排骨汤，炖了足足两个时辰，骨头都软烂了。”沈钰端着汤碗，一手握着勺子，舀了一勺热汤送到青年的唇边：“你尝尝看，我可是很有信心的。”
　　叶轻云唇齿微动，被动地含住汤勺，食不知味地咽下一口热汤。
　　“沈钰……我，”叶轻云挣开了少年喂食的动作，瞳孔剧烈地颤抖着，“那些下人们呢？你身为天子，怎能亲自去动手为我煮汤？”
　　沈钰一愣，似乎没有理解叶轻云的话：“你说什么呢？你是睡糊涂了吗？”
　　叶轻云紧盯少年的一举一动，自然轻易辨认出沈钰是在真的困惑，也是真的没有理解他方才所说的言语。青年抬了抬头，这才发觉现在所居住的地方既不是曾经奢华的宫殿，也并不在姑苏十三宫之中。
　　“……这里是哪？我为什么在这里？”
　　沈钰皱了皱眉，像是很难理解叶轻云的话：“你出去干一趟活儿，莫不是磕到脑袋了吧？”
　　“回答我！”叶轻云掀开绒被下床，双眼通红地大吼：“你骗不了我！你不是沈钰！”
　　“沈钰是东梁的皇帝，亦是姑苏十三宫的宫主！”叶轻云拔出沈钰腰间佩戴着的长剑，然而那只是普通的一把长剑，“他腰上佩着的仙剑，名为山河归尘剑！”
　　叶轻云提剑横在沈钰的脖颈间，剑刃抖动之间，少年白皙的颈侧也留下一道血痕。
　　“你顶着他的脸，模仿他的声音，你到底是谁？！有何目的？！”
　　沈钰转瞬之间被自己的剑刃相挟，神情无辜而迷茫，他眨了眨漆黑的眸子，只反问道：“我为何要骗你？况且你所说的东梁……那个王朝，早已灭亡了呀。”
　　沈钰叹了一口气，慢慢拨开了悬在脖子上的剑刃，轻声道：“我是在南梁出生的，我出生的时候，东梁早已就灭亡了。我既不是你口中所说的皇家天子，也不是姑苏十三宫的一宫之主。我只是沈钰而已，普普通通的寻常人。”
　　沈钰看了一眼叶轻云苍白的脸色，有点犹豫，却还是将所有知道的事情转述清楚：“至于你所说的那个王朝，人们曾口口相传，那位年轻的东梁皇帝为了挽救王朝而死于天神的手中。他的尸骨沉入海底，好在最后被一个在沙滩上捡贝壳的小女孩发现了，那个小姑娘告知了家人，这才并未让那位皇帝死于无人知晓之处。”
　　叶轻云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望着沈钰。沈钰却一脸平静，仿佛在讲述他人的经历，只是语气有些沙哑，但也只是纯粹在为那位陌生的皇帝感到悲哀。
　　“可是你说……东梁还是灭亡了？”
　　沈钰点了点头，又微笑起来：“东梁王朝摧毁于万千天兵之下，天神似乎并没有信守承诺，而是欺骗了所有人。这是我小时候阿娘告诉我的，具体是怎么回事，我自己也不是特别清楚。”他从叶轻云手中夺回自己的长剑，嗔怒而视：“这都是史书上写的，为了这种事情至于跟我急眼吗？我一会儿就要告诉出云夫人，说你拿着剑欺负我。”
　　叶轻云摇了摇头，整个人跌坐在床上，双颊雪白。他不断地喃喃自语，半缩在被褥之中，胸口的疼痛犹如海潮般涌了上来，沈钰神色担忧，俯身伸手去想要碰碰他的额头，却被叶轻云一掌拍开。
　　沈钰怔怔地看着他，手仍然悬在半空中，离叶轻云仅一步之遥。
　　“……不要碰我，”叶轻云闭着眼，几乎压抑不住胸腔翻涌的酸楚，“……对不起，我想独自待一会。”
　　沈钰摇了摇头，转而收拾了汤碗，嘶哑道：“许是你太辛劳了，再睡一会儿吧。”
　　嘎吱一声，沈钰推门离开，又在嘎吱嘎吱中合上了房门。
　　叶轻云把脸蒙在被子里，无措地吸了吸鼻子。
　　这里不是东梁，是南梁。江怜与他的母亲出云早就死了，如今却又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在那一场无休止的梦境之中，有一个看不清脸颊的梦中人握紧他的手，带着他躲避来自暗处的危机。眼前这个人顶着沈钰的脸，却没有沈钰应有的记忆。
　　这个人不是沈钰。
　　如此神采飞扬的神情，他从未在沈钰的脸上见过。
　　沈钰一路奔波直到死亡，都没有真正放松过，眼前的沈钰却无忧无虑，似乎不曾为任何事发愁，也没有吃过任何苦。爹娘仍活在世上，他亦是无需受苦。
　　这个人不会是沈钰。
　　叶轻云理顺了思路，转而掀开被褥，下榻穿鞋。他推开房门，却见沈钰搬了个小马扎，闷闷不乐地坐在门口，似乎在等他出来。叶轻云低头的时候，恰巧赶上沈钰抬起了脸。
　　叶轻云猝不及防，一眼撞上少年人委屈的眉眼，他沉默了一下，站在对方的角度来想，自己的确显得有些讨人嫌。见到自己的爱人醒来，本是一件高高兴兴的事儿，不料却先是被拔剑威胁，后是被赶出房门。
　　叶轻云抿了抿唇，轻轻道：“对不起。”
　　沈钰眼睛有些红，他垂下眼睛，小声地问：“……你今天有点奇怪，”少年停顿了一下，委屈地补充：“你有点儿凶。”
　　叶轻云蹲了下来，把男孩小心地搂在怀里，轻轻嗅着他身上的气味。
　　“……以后不会了，”青年笑了笑，却无法遮掩眼底的疲倦，“我作为七冥阴阳蝶的少主，我保证，以后不欺负你。若是再有今天这样的事，我便甘愿遭受……”
　　沈钰急忙抬起手，捂住了叶轻云的唇：“别说啦，有些话若是说出口，是会显灵的。”
　　叶轻云笑了笑，轻声道：“我想出门去外面看看，躺了好几天，骨头疼得很。”
　　沈钰抬眉一皱：“现在？”
　　叶轻云点了点头，试探着问道：“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到了外面，顺便带一包桂花糕回家，你不是一向喜欢甜腻之物吗？”
　　沈钰却犹豫了起来，他皱着眉，似乎不怎么赞同叶轻云的想法：“我喜欢桂花糕不假，可现在外面都是瘟疫，出去之后万一染了病，这可是会传染给别人的。”
　　叶轻云不露声色，心底却又是一沉。
　　沈钰因为中了毒，对于那些甜腻茶点，一向秉持着拒绝的态度。
　　眼前的少年，却并没有太多反感的心思，反而喜爱得紧。
　　“瘟疫？”叶轻云倒吸一口凉气，疑惑道：“这城中怎会有瘟疫？况且……”
　　况且，这世间有黄金与驱疫之神方相氏的护佑，世间若有大规模的瘟疫诞生，那位神明怎可能毫无插手的意思？
　　叶轻云顿了顿：“朝廷可有何法子？”
　　沈钰却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朝廷现在焦头烂额，据说这瘟疫已经传入了宫中，御医们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疫病毫无办法，他们自顾不暇，只能勉强靠着艾草驱疫，但也是效果甚微。”
　　“万神山庄自从这场瘟疫开始，便四处奔走，发放艾草和一些辅助的丹药，但都无法阻止这场瘟疫。”
　　沈钰叹气道：“染上疫病的人，由于得不到及时的医治，许多人都已经逝去了。”
　　“这瘟疫来得古怪，”叶轻云搓了搓手指，“我要去寻方相氏，若是神明还在，定不会放任这场疫病霍乱人间。”
　　沈钰听到‘方相氏’的瞬间，整个人僵硬了一瞬，旋即黑眸中染上了一缕似有似无的金色。
　　他顿了很久，少年的声音平静而清冷：“方相氏已经死了。”
　　叶轻云猛然抬头，紧紧盯着沈钰：“什么？”
　　沈钰却仍然保持着语气的平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方相氏已经死了。你即便寻到祂，也无法掌控这场瘟疫。倒不如说，正是因为祂的陨落导致了这场瘟疫的爆发。神明已逝，神位空缺，世间已经无人能够抑制这场愈演愈烈的瘟疫了。”
　　“祂为何会死亡？”叶轻云捏了捏人中穴，头痛欲裂：“祂不是神明吗？”
　　“一个活了太久的老头，相柳虽然没有直面去刺杀祂，却暗袭不止。”
　　沈钰淡淡道：“祂活了太久，被岛上弟子围绕在身边，沉浸在世俗之爱中，祂活成了一个平凡的老头，自然也会死在一个阴险狡诈，生而就只有神性的神明手中。”
　　沈钰轻轻笑了一下，淡淡道：“人性与神性，神明只能择其一，无论留下的是什么，若是没有及时剔除，便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叶轻云忽然抬手，瞬间扣住沈钰的手腕，双眼紧紧盯着对方眸子中若有若无的一缕金色，他收紧手腕倏然出声：“……那么你呢？”
　　“东梁灭亡，沈钰早就死了。你不是沈钰，甚至连这具身体也不是真正的沈钰，”叶轻云扣住少年的手腕，“你到底是谁？”
　　沈钰错愣，神情发懵，刹那间黑眸深处的一抹金色仿佛落荒而逃，转瞬之间消失在叶轻云的面前。


第75章 请求
　　天宫之中，云雾缥缈。鹤渊端坐在金黄王座之上，惊魂未定。祂凝了凝神，抬起头，目光平缓地望向宫殿旁的几个大理石柱体。生莲倚靠在大理石柱子旁，目光径直向鹤渊奔去。
　　“跑得这么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身后有野狗在追呢。”生莲负手走来，神情调侃，他偏了偏头，好奇地问：“见到你家小蝴蝶啦？这次可算是解了相思之愁了呢。”
　　鹤渊抬了抬头，没有回应。祂的面前悬着一册生死簿，人世间小到畜生、草木，大到人之生死，留在这生死簿上的也只有一句话。只有掌控生死的神明才能够拥有它的使用权。判官将它交给鹤渊，则代表着自此以后，冥府不再为人间的命途所负责，他们只处理过世的灵魂。
　　“你来做什么？”鹤渊淡淡说，“身为散仙，若是实在无所事事，不妨找些事情做，也好过蹉跎良辰。”
　　“我？”生莲笑了一下，“也不算没事干啊，坐在云上旁观其他过路的仙与神，或者站在天池镜前注视人间，也还算有趣。”
　　“……”鹤渊低头，翻了一页生死簿，笔尖轻轻一划，血红的墨便抹去一个人名，“倘若没有事情，就不要出声打扰我。”
　　鹤渊低着头，手里的笔尖不断抹去生死簿上的姓名，祂的目光毫无停留，抹去姓名时也没有丝毫犹豫。
　　“那些人，”生莲忽然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笑意，“那些被你用笔抹去的名字，他们的命数尽了吗？”
　　鹤渊的笔尖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祂头也不抬，只淡淡道：“他们染了疾，又是杀过人的罪大恶极之人，一命换一命，没有不死的理由。”
　　“那么其他人呢？为什么不救他们？你是曾经的仙首啊，”生莲低头看着自己的足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是鹤渊啊。”
　　鹤渊皱了皱眉，轻声道：“我虽然掌控了‘生死’权柄，但我不是药师。认清自己有多大的能耐，我才能活到现在。”
　　“维持阴阳平衡一直都是我的任务，这一点儿我不会否认。这次死的人有点多，但这只是暂时的，”鹤渊轻描淡写道：“只要等空缺的神位有新生的神明顶替，这场闹剧便能够收尾。”
　　“新生的神明，”生莲盯着祂的寡淡的瞳孔，走到石阶之下，抬头仰望鹤渊：“七冥阴阳蝶一族自古以来便是方相氏的眷族，一旦神明陨落，不会有人比叶轻云更合适继承祂的神位。”
　　“叶轻云不能成神，我也不会让他成神，”鹤渊手中笔尖一停，“他最好的结局便是待在人间，和人间的‘我’度过喜乐一生。四神祇引起的这场闹剧，他没必要掺合进来。一旦成仙，等待他的则是无尽的永生。一生幸福，一生安稳，这便足矣了。”
　　“这未必会是叶轻云想要的，你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生莲脸色有点难看，“为什么不告诉他所有的真相，由他自己来抉择？”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生莲抿唇，选择了更为稳妥的字眼儿，“你从来都没有这么残忍而偏执。”
　　“一千三百余年，你希望‘鹤渊’变成什么样的人呢？”鹤渊轻笑一声，眼底却没有任何笑容，“前一千年，我为天帝而活，他只需要下达旨意，我便如刀刃伴随他的左右。没有人教过我自由是什么样的，我曾以为这就是自由。我以为天帝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因为没有人告诉过我何为对，何为错。”
　　“……后来，我遇到了叶轻云。他就是我最向往的模样，也是我最想要的自由。”
　　鹤渊语气平静，他的指尖动了动，再次抹去一个名字。
　　“接着，听从师命，我转世了。作为沈钰，我为东梁而活，为十三宫而活。我一刻不曾停歇，也只有叶轻云知我所有的苦楚，他是我最后的慰藉。”
　　鹤渊顿了一下，语气颤抖，声音也不再平稳，祂那冷静的面具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痕，却又垂下眼睛，习惯性地遮掩过去：“可是他死了，死在了女娲手里。我葬送了自己的生命，可东梁却还是灭亡了。其实葵说的没错，这世上的凡人能够依靠的从来都只有自己人，非我族者，其心必异。神明施舍给他们的爱犹如地上随处可见的野花，这样的爱太过廉价，只有被人践踏的命运。”
　　“只有认清楚自己的能力到底有多大，才能清楚意识到什么事儿可以做，什么事儿是需要拼上性命，才可能赢得万分之一的可能。”
　　祂轻轻一叹。
　　“桃源重启了一百五十次，我才从神明的手中，把我深爱的人抢了回来。上百次，上千次，就算是上万次，我也不会放弃叶轻云。这次也一样，他怎样想那是他的事，我既已成神，就不会让他再次置身于危险之中。”
　　“过程可能有点偏执，但只要结局是个好结局，这就足以了。”鹤渊审视了一遍生死簿上的存留的姓名，终于满意了许多，“叶轻云不会死，他会一直活下去，一旦他的命数尽了，我也可以挪用自己的寿命为他增寿。至于他身旁的那个‘沈钰’，”祂淡笑一声，漫不经心道：“我的分身而已，死了便是死了，我可以捏造无数个‘沈钰’。不过……‘沈钰’的身上存放了我剔除的所有人性，如果死亡，那就还需要回收。”
　　祂放下笔，金色的瞳孔平静而冰冷：“虽然过程麻烦了些，但只要叶轻云能够幸福活在这世间，那就比什么都重要。”
　　“说什么神爱世人，我可从没爱过这个世间，他们博爱，我便是自私。如果不是因为叶轻云的存在，谁在乎这个世界？”鹤渊走到身后的一片莲花池前，指尖流溢出淡淡的光，一株金色莲花随即盛开。花蕊之上熟睡着一位少女，她的长发如雪，皮肤却还非常年轻而光滑。
　　生莲的目光凝固了，他当然认得这位少女究竟是谁，整个天宫不会有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哪怕她已经昏睡经年，距离死亡也仅仅一步之遥。
　　“前任……天宫之主。”生莲轻声说。
　　身旁的侍从深深地垂下头，弓着身，双手捧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是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当年天帝希望他能够用这把武器割下晚香玉的头颅，如今祂用这把匕首割破手臂，以神明血脉养育莲花，吊着渡鸦那岌岌可危的性命。
　　金色的血顺着鹤渊的手臂滴落，一滴一滴，坠落在莲花的金色花蕊之上。鹤渊一手抚过手臂上的伤口，那道伤痕不浅的伤口瞬间止血痊愈。
　　“生莲，事已至此，我不苛求你能够理解我，只要你不再对我指手画脚，于我而言便是足够。”
　　“鹤渊，”生莲沉沉呼出一口气，忍不住冷笑起来，“我且问你，你又有什么资格，或者说你凭什么能替叶轻云做决定？”
　　鹤渊却转过身，挥了挥手。祂身旁的两侧侍从立刻低着头，小跑着来到生莲的身旁：“陛下要歇息了，阁下请回吧。”
　　生莲横眉怒目，显然是不肯走的意思，几个侍从连拖地拽，才把脚底生根的生莲送出了钧天宫。待强行送走了生莲，鹤渊合上了生死簿，把染了红墨的毛笔递给一旁的侍从。
　　分身虽然没有任何真实记忆，却与他本体的意识相连，叶轻云对‘沈钰’说出的话，在祂的耳边听得一清二楚，犹如身在人间的那只小蝶妖真的跨越了万里长空，奔向祂，抓住了祂的手腕。
　　鹤渊垂下眼睛，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无声地笑了起来。祂还舍不得丢弃自己的人性，却也不想如同方相氏那样因为人性而死于神性。既然四神之间终有一战，祂反而觉得，叶轻云离得越远越好。
　　只要能保护叶轻云的周全，其他的一切都无足轻重。为此，祂亲手打造了一个完美的话本，以人世间为舞台，叶轻云承担最重要的角色，那便是主角。只有主角活着，话本才能继续演绎，故事才能延续下去。至于其余的配角，即便死亡也无所谓，‘沈钰’如此，无数次轮回的鹤渊亦如此。
　　鹤渊站在天池镜前，透过晶莹剔透的水镜，悄然地凝视着叶轻云。
　　剔除人性的祂，对于任何事都足够冷静和理性，但有一个人仍然除外。
　　那就是叶轻云，以及来自叶轻云的低声请求。
　　祂所深爱的青年独自席地而坐，夜里只点着一盏烛火，忽明忽暗的灯火照映着青年的侧脸，以及他那温润的眉眼，他仍然保持着他们后来相遇时的模样。
　　“我不知道您的名。”
　　“我不记得您的声音。”
　　“我不记得您的模样。”
　　叶轻云声音不大，很轻很淡，却又轻易打破了夜晚的静谧，徘徊在鹤渊的耳畔，久久不曾消失。祂太思念青年的声音，思念对方的眉眼，怀念他少年时的纯真，怀念他那温柔的守护。
　　“我记得您来时风尘仆仆，一身白衣。”
　　“我记得您拥有金黄色的瞳孔，犹如野兽般的竖瞳。”
　　“我记得您轻唤我的名，握紧了我的手指。”
　　叶轻云沉默了许久，轻轻道：“您从我的梦中而来，我自幼便爱着您。”
　　“……若您的目光，曾有须臾注视着我，”
　　叶轻云笑了起来，声音疲惫，目光却温柔至极。
　　“若您能够听到我的呼唤，我想以素未谋面之人的模样，想见您一面。”
　　鹤渊注视着房间里的青年，直至灯火被夜风吹熄，都未曾移开目光。


第76章 诀别
　　烛火被夜风吹熄，四周陷在漆黑之间，叶轻云垂下眼睛，其实也没抱多大希望，只是这一切变成现实之后，仍然是难过的。
　　他不应该存有任何奢望，也许梦中的那位白衣仙君，原本就是不存在的。也许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也许那些过往的记忆真的只是一个漫长的梦境。
　　“祂是不会来的。”
　　叶轻云心中一惊，这道声音嘶哑而冷酷，突兀地响了起来。青年侧目，惊觉不知何时，他的身后站着一个身穿金色长袍的年幼少年，长发如霜雪般披散在肩头，眼瞳却是鲜艳的血红色，犹如流动的炽热熔岩。
　　“你……”叶轻云迟疑地盯着那人的眼睛，绷紧唇角，“我没见过你，你到底是谁？”
　　“你好，叶轻云。初次见面，你可以称呼我，玄序。”男孩似笑非笑，“别误会，你与我第一次见面，我对你没什么恶意。我只是来把方相氏那老头留下的遗言带给你，你听也好，不听也好，对我而言没多大影响。”
　　叶轻云思量片刻，轻声道：“玄序……你是四神祇中的时间与四季之神？”
　　“从桃花源出来的人，学识倒都还不错。”男孩歪头看着叶轻云，猩红色瞳孔转动了一下，轻轻笑了起来：“不过我和我那毫无用处的病弱哥哥不一样，我哥哥蒙昧无知，又傻又瞎，弱小到谁都可以杀死哥哥。”
　　“哥哥执掌白天，我执掌黑夜，我们共同执掌着‘时间’权柄。”
　　“方相氏留下的遗言，到底是什么？”叶轻云皱眉，眼神充满警惕，“祂真的死了？”
　　“死是死了，但还没有死透，过了头七才会彻底消失。不过鹤渊也没有骗你，在祂的眼中，那种状态称之为‘死’也并没有什么区别。对于神明来说，死并不算什么，彻底消失，或者无人信仰才称得上是死亡。”
　　“鹤渊？”叶轻云呢喃，嘶哑地念出这个名字。
　　原来那个无数次出现他的梦境，又徐徐消失的白衣身影真实存在，他的名字叫做鹤渊。
　　玄序看了他一眼，叶轻云没问，祂似乎也没打算解释鹤渊是谁。
　　玄序嗤笑一声，接着讥诮道：“方相氏自己放弃了神性，自然就该想到会有消失的一天。祂与桃花源本就是共生关系，放弃桃源回到苍云岛的那一天，就是方相氏在一步一步迎接自己的神殒之路。苍云岛上的那一众小弟子们，可从来都不知晓他们的师父是位货真价实的神明。祂舍不得自己的弟子，自然只有消失的结局喽。”
　　玄序走到圆桌旁，摘走了桌角上的紫色葡萄，一口接一口，倒是毫不见外：“而你，叶轻云，虽然曾经是方相氏的信徒，如今早已转了信仰，不再仰望黄金与驱疫之神，不再为其点燃香火，不再为其供奉食物。方相氏连最后一个信徒都留不住，自然会消失。”
　　“但不管怎么说，桃花源是祂的眷族，桃源的少主更是祂一早就已经钦定的神位继承者。”
　　“即使是万古不变的神明，没了信徒的结果，便会渐渐消失在这世间？”叶轻云几乎下意识想到了那位白衣仙君，那样遥远而未知的存在，本就等同于神明本身。
　　玄序有点好笑地看着他，似乎不能理解他的想法：“所以为什么要放弃神性呢？放弃神性，只保留人性，本就是不可取的。保留人性意味着需要大量信徒与香客来维持神位，一日都缺不了香火与供奉，只有这样才不至于消失在世间。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儿，只有傻子才会这么干。”
　　“我要去哪里才能见到方相氏？”叶轻云抿了抿唇，想到这蔓延至满城的瘟疫，便又开口补充道：“只要我成为了祂的弟子，继承了方相氏的神位，这满城的瘟疫就能够停止了吗？”
　　“那是自然。”玄序不甚在意，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看着他：“如此一来，你就会成为新任黄金与驱疫之神。这个位子本就是老头预留给你的，这么做倒也没什么意外。”
　　祂慢悠悠笑起来，眨了眨猩红色的瞳孔，笑吟吟盯住叶轻云：“我最近算是闲来无事，也可以帮你一把。鹤渊呢，祂绝不会让你成神，你所有的一举一动，实际上都在祂的注视之下，如果祂知道你要去的地方是苍云岛，祂自然会现身阻止你。”
　　“敲昏，打晕，或者干脆绑起来带回天宫？啧，开个玩笑，我的意思是，不管是什么，现在的天宫之主都干得出来。祂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只要不让你涉身险境，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原则这东西对祂已经没用了。”
　　玄序笑眯眯地看着叶轻云，缓缓道：“我们其他的四位神明，也算是一点一点看着他成神的。从祂吞噬了相柳的灵魂，执掌天宫，成为新一任的天宫之主后，原则这东西都已经不算什么了。世间生灵，对于祂而言也就是生死簿上的一个名字。”
　　“你的那位白衣师父呀，和以前的‘鹤渊’，如今的‘沈钰’都不相同。如今的天宫之主剔除了人性，将祂的全部人性寄存在分身‘沈钰’中。沈钰象征着祂的人性，而天宫上的那位，自然只剩下神性了。”
　　“也就是说，他的成神，其实是在你们的默许之下。”叶轻云闭了闭眼，苦笑了一下，“四神祇不是彼此之间相互仇视吗？为何你们还要迎接新的神祇？”
　　“虽然四神祇都是神明，但我们的能力本就是为了造福人间，守护一方而存在。”玄序看着吊儿郎当，却对他有问必答，“但相柳除外。相柳不在乎人间如何，对于祂而言，只要能够寻欢作乐，人间没了也不妨碍祂笑着隔岸观火。创造一个相似的人间何其简单，对于相柳而言并不困难。”
　　“但这违背了我们定下的原则，所以鹤渊想要杀祂的时候，其他的神主都不会插手和阻止。如果不是相柳掠夺了桃源作为领域，方相氏甚至会推波助澜。祂可是最反感相柳的神明。”
　　玄序停顿了一下，终于停下了剥葡萄皮的动作，把指尖的果汁随便擦在衣角上：“好了，我回答了你够多问题了吧？等价交换，我抢夺‘时间’权柄的时候，你必须要站在我这边哦。”
　　叶轻云瞬间警觉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冷冷望着身前的少年。他就知道这天上没有白吃的宴席，玄序之所以对他有问必答，也必有原因。
　　玄序微微一笑：“放心，我想要的可不是成为天道，也不是杀死某个神主。你们以前在天上待了那么久，红面具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哦。”
　　玄序拍拍他的肩膀，笑容得意，就算叶轻云第一天认识祂，也看得出这根本就是个笑面虎。这只长相漂亮的年幼小老虎还非得装出一副乖巧小孩的模样，偏偏笑容底下即是尖刀，一肚子都是害人的阴招。
　　“我呀，我觉得呢，我那个瞎眼哥哥，不应该执掌‘时间’，”玄序笑吟吟开口，浓黑的眼睫抖了抖，又微微笑起来：“我想执掌黑夜和白天，成为唯一的、完全掌控‘时间’的神明。”
　　“我哥哥也是这么想的，祂无时无刻想要杀死我，从我身上夺走‘黑夜’。我们是双生子，彼此知根知底，无论是我还是哥哥，我们都想成为唯一的‘红面具’，所以我必须杀死我的哥哥。”
　　“我帮你遮盖踪迹，直到你抵达苍云岛，在这期间不会有人发现你的行踪。我与鹤渊神位同等，祂现在忙着处理女娲的事情，自然顾不上人间的片刻之变。”
　　玄序顿了顿，无声地笑了：“比起成为天道，白泽更喜欢云游天下，大多时候连我都难以找到祂的行踪。祂只会在人间陷入天灾人祸时出现，为凡间降下福祉。每年的大年三十会化身凡人的模样，摇动灯铃，为过路的孩子们带去好运。”
　　“这次瘟疫若不是白面具曾在天宫摇铃，也许会更加严重。”玄序轻声说。
　　“世间所有的交易，归根结底，都是在等价交换。”叶轻云低声自语，最终也认同了玄序的话：“也许只有站在相同的高度，才能够看见他眼底的风景。不是仰望，也不是低头怜悯，更不是所谓的‘虚假’记忆。”
　　“……所以，为了人间，为了你自己，你都必须成神。”玄序的身影渐渐淡去，相隔甚远，祂的声音依旧直达青年的心底：“所有的神明都是如此，新神吞噬旧神，海浪拍死无数古老的神明，逝去的神明将会成为新时代的文明。”
　　玄序消失的一瞬间，熄灭的烛火再次随着时间的流动而点燃，烛光幽幽，却照不明叶轻云心底的晦暗。他凝视着玄序离开的方向，第一次不能确定自己的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
　　房门却在这一刻被人敲响，沈钰从外面朝屋里探头，看见叶轻云就不禁笑了起来。
　　但也只是看着，不敢跨进屋里，也许还在忌讳着白日里发生的事儿。
　　“……你，”叶轻云叹息了一声，招呼少年进屋，“过来吧。白天是我的错，我给你说一声对不住。”
　　沈钰扑哧一声，他摇了摇头，没忍住笑了起来：“没关系的。”
　　“你还挂念着瘟疫的事情吗？”少年坐在青年的怀里，小声地说：“也许我们可以去万神山庄拜师，学习医术与炼丹之术，以绵薄之力悬壶济世。”
　　“你也不愿意看着无数人痛苦地死去，对不对？”叶轻云闻言一愣，试探性问他：“你的愿望是帮助那些被疫病折磨的人，这是你现在的愿望吗？”
　　“那当然啦，”沈钰不假思索道，“我要是有很强的能力，我就会去帮助他们。可惜我不懂如何医治他人，也不懂得炼丹制药之术。”
　　“没关系，”叶轻云轻轻拍着少年的后背，摸了摸他的长发，“如果这真的是你的愿望，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达成。”
　　他的指尖溢出洁白的光芒，注入沈钰的眉心，入梦之术再度施展开来，沈钰也渐渐坠下眼皮，陷入梦境。
　　“做个好梦……你与我，梦中永远不会诀别。”
　　叶轻云低头，吻在了少年温热的眉心上。


第77章 造就
　　鹤渊脚步微顿，身旁跟随着几个年轻侍卫，一同踏进了试炼塔中。当年祂尚未成神，接受了渡鸦的教导，紧接着就被天帝丢进了试炼塔之中。试炼塔伫立在仙界的某座悬浮在空中的孤岛之上，死去之人尸骨如山，每天都有人将那些腐烂的尸体丢下去。鹤渊也曾躺在尸山血海之中，鼻腔中溢出鲜血，被他们丢进了乱葬岗。
　　那个时候他已经濒临死亡，与其说他从那五十人的厮杀中脱颖而出，不如说包括他在内的五十个人全都死了。其他人死于无法承受相柳的寄生，鹤渊却抗着相柳的侵蚀，再次夺得第二次的生命。那个时候，不是他接受了相柳，而是相柳选择了他作为宿主。
　　祂成为天宫之主后，下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将女娲剔除仙骨，剥夺神性，毁了她全身修为，关押在试炼塔中。之所以没有立即杀了女娲，是因为鹤渊仍有些话想要问她。
　　毫无修为的女娲和寻常人并无不同，她曾经那些引以为豪的作品，也都被鹤渊毁掉了大部分。女娲一生之中创造过无数的世界，却都亲眼毁灭在她的眼前。
　　女娲一身素衣，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她被鹤渊亲手喂了大量保持清醒的药汤，无论伤口多么严重，她都无法昏睡过去。严刑拷打之下，就连昏迷都成了一种难得的奢望。
　　“女娲，”鹤渊踏进关押女娲的牢狱，目光冷如寒冰，“这份馈赠，您可还受得住？”
　　“不过是树倒猢狲散，何来受得住受不住一说？”女娲冷笑一声，艰难地抬起头，讥笑道：“仙首又是为了何事而来？”
　　“我要你如实告诉我，关于我身世的所有事情，”鹤渊顿了顿，轻声道：“我的亲生母亲究竟在哪儿？”
　　“哈哈哈哈……可笑！”女娲不禁嗤笑，“不过是当年本宫遗失的一块五彩石，哪来的身世可言？若不是当年本宫不慎遗失，又被渡鸦循迹捡走，你早就和天上的那张黑面具融合一体了。母亲？仙首不妨问问，这石头在世间一向是随处可见，它们可曾有过母亲？”
　　鹤渊沉默了一下，淡淡道：“当年青帝说过，我的长相与母亲极为相似。”
　　“当年的九天玄女何其风光，一块寻常的五彩石，你能经她之手炼化成补天之石，已经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女娲眼神冰冷，朝鹤渊嗤之以鼻，“你以为你是个什么玩意儿？渡鸦对你很好吧？你的诞生，仅仅只是源自于她与九天玄女的一个交易罢了。”
　　“当年渡鸦被法阵封印在白凤的体内，九天玄女便请她饮下一杯茶。为了偿还人情，渡鸦知道九天玄女需要一个棋子来保护她腹中真正的孩子，便四处寻找我遗失的那块五彩石。”
　　女娲轻蔑地笑起来：“九天玄女为了保护她的孩子，付出左眼作为代价才最终炼化成功。她生下的那个名为‘阿皋’的孩子，便把孩子藏了起来。别看她现在疯疯傻傻的，那个被她藏起来的孩子直到现在都无人寻到，就连青帝都以为你才是她真正的孩子。”
　　“渡鸦对你好吧？青帝待你也是极好，没错吧？可我若是说，他们都是因为人情世故，因为那点心中的爱屋及乌才会待你极好，你也不愿相信吧？人呐就是这样，无论是多么位高权重的大人物，都只愿意相信那些自己想要相信的，而所谓的坚信不疑，又有几分为真，几分为假呢？”
　　“你的由来本就是一块五彩石，我想把你填补进面具，又有何错？”
　　“你确实无错，”鹤渊语气温和，眼神却异常寒冷，“错的人是我。”
　　祂退出牢房，抬起月白的衣袖，五指摊开，掌心朝上。
　　“那个时候，你就是这样捏碎了他的灵核，对不对？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鹤渊收拢五指，仿佛隔空捏住了什么东西一样，女娲神情骤变，她浑身伤口破裂，如迟来的海潮般喷洒出猩甜的鲜血。女人猛然地揪住前胸的衣襟，仿佛在极力忍耐这股来势汹汹的痛苦。
　　咯嘣一声。
　　女人浑身一僵，她的视线开始渐渐模糊，浑身上下四肢一软，仰面摔在地上。白雾突起，滚烫的热气从她的皮肤上涌出，紧接着化作一条漆黑的巨蟒，瘫在地上直接断了气。
　　“处理干净。”鹤渊淡淡吩咐。两旁的侍从立刻动身，鹤渊则身披月白大氅，转身离开了试炼塔。
　　祂手刃了仇人，心中却依然空空如也，既不会因此而得到满足，也没有觉得多么愉快，心中仿佛藏了一潭死寂的深池，鹤渊脚底悬空，在漆黑无尽的深潭里下坠。
　　少年捏了捏眉心，重新回到天池前，如往日一般在人海之中追寻叶轻云的身影。
　　祂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慢慢凝固了。
　　没有。
　　哪里都没有。
　　到处都没有叶轻云的身影。
　　这怎么可能？
　　鹤渊口发疼，寒气渐渐蔓延至全身，手脚冰凉而僵硬。剔除人性之后，祂几乎很少有过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哪怕是师父渡鸦，也仅仅只是泛起细微的涟漪。一朝夺得沼泽与杀戮之神的神位，论及这整个人世间，能与祂抗衡之人，屈指可数。
　　鹤渊眯了眯眼，心中渐渐浮现出了一个人影。方相氏已死，自然无法做出此事，而祂怀疑的人，也不会是白泽。
　　白泽性子高傲，一向不问世事，祂向来行踪不定，即便出现了天灾人祸，只要没有严重涉及祂的职责与管辖，白泽从不现世，一切都由白面具代劳。
　　这次瘟疫，出现的也只有白面具，而不是白泽本人。
　　“……红面具。”
　　鹤渊向前摊开手掌，一片晶莹剔透的灵魂碎片由此浮出。尽管虽然知道那张红面具是由双生子槐序与玄序共同执掌，鹤渊忙于处理私事，一时之间竟也疏忽了天宫之中的那一对双生子。比起即将来临的四神之争，无时无刻不在争夺‘时间’权柄的双子，才应该是迫在眉睫之事。
　　槐序执掌白天，玄序执掌黑夜，祂们彼此之间相互提防，谁都想掌控时间，成为唯一的‘红面具’。
　　菱形的透明灵魂碎片颤抖了一下，紧接着指向了人间的某个地方。鹤渊皱了皱眉，目光追随灵魂碎片所指的方向，认出了叶轻云所在的地方。
　　独立于世外的苍云岛，几乎算得上是第二个桃花源了。
　　早在鹤渊复活叶轻云的时候，祂就多留了个心眼儿，将自己的一片灵魂捏碎，置入叶轻云的体内。就如同叶轻云能够根据妖丹来寻找鹤渊的方向，鹤渊也能够跟随灵魂碎片指向的位置，再次找到叶轻云。
　　毫无疑问，他的行踪被红面具的双子遮掩得干干净净，倘若没有灵魂碎片的指引，只怕鹤渊到现在还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追寻叶轻云的踪迹。
　　鹤渊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睛。时间与四季之神恐怕如同那悬挂在天青城之上的红面具一样，在无声无息地注视着一切。若非如此，对方也不会专挑祂处置女娲的时候，去往人间寻找到叶轻云。
　　现在即便过去了，继承仪式恐怕早已开始，方相氏等了叶轻云太久，何况七日之后，即是旧神彻底陨落的时刻。方相氏与那对双子，一明一暗，一来二去，鹤渊反倒真的被对方摆了一道，被女娲耽搁了最好的时机。
　　鹤渊叹了一声，有点无奈，又有点被气得想笑。这傻小子的心思一如曾经，竟是过了三百多年都不曾见长，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倘若那对双生子联起手给他埋个坑，他恐怕还会给祂们傻乎乎地数钱。
　　也许真的是命运使然，叶轻云必然会介入这场四神之争中。
　　鹤渊身影一闪，随即消失在原地，瞬间出现在苍云岛之上。祂遮掩了浑身的气息，掐指捏诀，在面孔上施展了一道障眼法。在寻常人的眼中，祂就是一个相貌平平，身穿内门服饰的苍云岛弟子。
　　鹤渊踏过岛上的一草一木，沿着沙滩向叶轻云的方向走了过去。尽管有着‘沈钰’的转世经历，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待在白玉京，走出宫门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
　　少年摸着黑，从郁郁葱葱的树林之中寻找正确的方向，祂能感觉到祂与叶轻云的距离越来越近，心头紧张地怦怦直跳，掌心中的灵魂也愈发灼热。
　　也许近在咫尺。
　　已经近在眼前。
　　鹤渊不禁喉结微微一滚，紧张到有些说不出话来，进而莫名想到了一个成语。
　　近乡情怯。
　　越是靠近叶轻云，便越是心头灼热，难以言喻。
　　只是想到叶轻云就在附近，祂就难以自制的喜悦起来。
　　“你果然真实存在。”
　　“我的记忆没有错误，除非你在我的记忆做了修改，或者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叶轻云的声音突然从鹤渊的身后清楚传来，脖颈被一只冰凉的手不轻不重地掐着，青年的剑鞘就抵在鹤渊的腰上。
　　这不是幻觉，这也不是梦境，就如同他所经历过的，相同的、虚假的梦境。否则的话，他记忆中虚幻存在的人，纯白的背影，犹如错觉般的面孔，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叶轻云身穿红白相间的祭祀长袍，无声地眨了眨眼睫，漆黑的瞳孔无声无息地盯着面前突然出现的、身披月白大氅的少年。
　　他的指尖深深刺入掌心，真实的痛觉不由得使他讽刺地扯动嘴角，他依然想否认眼前的一切。眼前的少年拥有和沈钰相似的容貌，他应该是“鹤渊”。应该是那个被玄序所提及的如同神祇般的存在。叶轻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也确实笑了起来，并非那种重逢的、欣喜的笑，而是苦笑。
　　现在看来，“鹤渊”确实存在，而他所经历的那些过往，他为之痛苦的记忆，他的神明通晓一切。他所经历的疯狂、痛苦，皆由他的神明，一手造就。


第78章 入魔
　　“你这是做什么？”鹤渊眯了一下眼，声如寒冬，“拿剑指着我？”
　　“只是剑鞘，”叶轻云顿了顿，“看到前面的大理石祭台了么？那里就是方相氏准备的继承仪式。仙君既然不愿意见我，我也只好亲身抵达苍云岛，再逼仙君出来见我一面。”
　　鹤渊没有回头，只是叹了一声，“我不知道玄序和你说了什么，但是叶轻云，我现在所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只是在为我自己考虑。”
　　“就像我不认为你的未来需要成神，你应该更自由，随心所欲去做一些你想做的事情，而不是被捆绑在这座神位之上。”
　　“……呵。”叶轻云低笑一声，“你擅自作主替我做了决定，还说是在为我考虑？”
　　“那你又为什么，”鹤渊仿佛不曾听到叶轻云那讽刺般的笑声，少年寡淡的目光穿过漆黑的夜色，径直投向叶轻云，启唇再次重复了方才的话：“为什么想要见我一面？”
　　叶轻云没说话，迎上鹤渊探究的视线：“你一直都在天上注视着我，却不曾回应我的祈求。”
　　“……”
　　鹤渊无声无息地站树下的阴影里，目光淡淡看着眼前的青年：“一时的心软，如今看来，的确是个不该犯的错误。你还知道些什么？”
　　“你不记得我，但你但潜意识里存在‘白衣’，‘桃源’，‘金色的瞳孔’，以及最重要的‘庇护’。因果叠加，终究造成了不灭的印记。”
　　鹤渊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你在想，我到底是不是你梦中的那个人，我是否真实存在，这个世界是否是虚假的。”
　　“你认为……这个世界是由谎言堆砌而成？”
　　叶轻云目光一凛，不禁皱起了眉：“你能够阅读我的想法？”
　　“不，”鹤渊微微笑了起来，否认了叶轻云的话：“你与我相识三百余年，师徒一场，我只要看一眼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连这种事都做不到，怎可能做得了你的师父？”
　　“但是——”鹤渊顿了顿，轻声道：“这个世界，并不是假的。出云是你的母亲，江怜也是沈钰的母亲，每一个活在这世上的人，都是真实存在这个世上的。玲珑与晚香玉，她们也活在这世上的某一角，只是你与她们未曾相遇，她们也并不记得‘叶轻云’和‘沈钰’。”
　　“这些与你有过紧密联系的人，都是真实存在的。”鹤渊微笑了一下，眼底却毫无任何笑意，既没有丝毫触动，也不曾为谁而感到悲伤或愉快，而是平静而冰冷：“我复活了他们，你应该高兴才对，怎么哭丧着一张脸，好像谁欺负了你似的。”
　　叶轻云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一时之间，他甚至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眼前之人。
　　这个人，太陌生了。那双眼睛不带情绪，冷酷而毫无任何情绪。也许在祂的眼中，生死也仅仅只是一个数字，一个无关紧要的附带品。
　　叶轻云嘴唇嚅动，紧盯着那双金色的瞳孔：“——你到底是谁啊？”
　　鹤渊一怔。
　　“我记忆中的仙君，强大而温柔，他会蹲下来，和年幼的我讲话。”
　　“你不是他，所以即便你站在我的面前，我也依旧要成神。我要的是他，不是你。”
　　“……我的师父，原本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人，他不是杀戮之神，而是众生的仙首。”
　　叶轻云踏上大理石所制成的巨大祭台，抬起手的瞬间，烛台上灯火通明，妖火明亮而不熄。他面朝鹤渊，无声地凝视着祂，红白相间的轻纱长袍在月夜下起起伏伏，轻盈飘动。
　　鹤渊双手紧握，脚下沉重，祂想走向叶轻云，却又突然失去了勇气，不敢去看青年温润却又清醒的眼睛。
　　“你是阻止不了的，”一道稚嫩的童声从上方传了过来，鹤渊抬了抬头，毫不意外地在头顶的树杈上看见了年幼的时间神祇玄序。男孩翘着脚坐在枝叶之间，见到鹤渊向他投来了目光，就舔了舔唇笑着道：“既然来了，就来亲眼看看吧。继承仪式从叶轻云踏上苍云岛的瞬间，就已经开始了。”
　　“方相氏等了他很久了，现在等到了叶轻云，也不算太迟。”
　　鹤渊收回目光，沉沉注视着祭台之上的少年。
　　一轮巨大的金色月亮从海面上浮起，叶轻云双膝跪在岩石之上，面戴金色面具，向方相氏的神像低头叩拜。他面无表情，既没有作为信徒的崇拜，也没有任何尊敬与激动之情，仿佛只是以桃花源少主的身份走个过程。但尽管如此，方相氏的神像依然散发出了淡淡的微光，仿佛是老人寿终正寝前所留下的最后的嘱托。
　　叶轻云抬起头，托起岩石上的黄金杯，昂着头饮下杯中透明的酒液。饮下的酒水仿佛炽热的火焰，滚烫入喉，青年的眼睛溢出晶莹的泪光，识海之中出现了一个身穿榴花红袍的年幼少年。那少年神色悲伤，赤足踏水而来，轻声道：“你后悔了吗？”
　　“没有强大的力量，就留不住心中的人。”
　　叶轻云双目紧闭，在识海的中央打坐，第一次没有抵抗心魔的入侵：“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少年的眼角凝着一滴泪，却始终没有滴落：“你杀不死我的，叶轻云。心魔是你心底最深处的欲望，只要你仍然想留住他，你就无法杀死我。”
　　“叶轻云，想要更强大的力量么？入魔吧。”
　　少年的话语徘徊在空荡荡的识海中，却如魔音贯耳，久久不散。
　　只要入魔，就能够变得更强大，无论是保护鹤渊，还是带他离开天宫，都是垂手可得。
　　心魔笑容温柔，摇身一变，竟然变成了一袭雪衣，手捧诗经正在教导他读书习字的鹤渊。没有金色的瞳孔，而是知爱恨，护佑苍生，以天下平安为己任的万仙之首。他抬起头，神情温和又轻柔，面对叶轻云轻声道：“入魔吧。”
　　叶轻云下意识向他伸手，突然醒悟般睁圆了眼睛，整个人狠狠哆嗦了一下，悬在空中的手剧烈颤抖着，犹如在极力控制着自己心底的杂念。碧绿色的灵核在他的丹田中猛地摇晃了一下，骤然染上了污浊的漆黑。
　　如同头脑炸裂般的剧痛如浪潮般翻涌奔来，叶轻云摇摇晃晃地从岩石上起身，双眼浑浊地泛起猩红色，他虚弱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岩石祭台上的万千烛火，径直锁在鹤渊的身上。
　　青年跌跌撞撞地朝鹤渊奔来，张开了双臂，迎面扑上去想要拥抱祂。
　　鹤渊愣在原地，下意识接住了虚弱的青年。
　　记忆犹如滚烫的火焰，冲破因果的束缚，化为天光破开漆黑的天际。过往如同缥缈的走马灯，那些被神明所修改的记忆，在逐渐复原曾经的痕迹。
　　青年的长发在滚滚热气中肆意散开，深红的发尾犹如盛开在火焰之间的赤色红莲，叶轻云脱力摔入鹤渊的怀中，鼻尖刚嗅到熟悉的檀香，眼皮便耷拉下来，安心地陷入了熟睡。
　　“……师父，”叶轻云无意识地呢喃一声，“我好累。”
　　鹤渊怀中抱着他，一手抚在叶轻云的脸上，竟也下意识地放缓了声音：“睡一会儿吧。”
　　漆黑的天穹之上，突然之间破开一角，圣白的光芒从云间弥漫，三足金乌所化成的金色神车从天边奔来，四张面具环绕在神车的周身，颜色从白，黑，金，红依次排开。鹤渊摘下月白大氅，盖在了叶轻云的身上，不露声色地收紧了指尖的力度，平静地抬起了头。
　　树上吊儿郎当的玄序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悄悄隐去了身影。
　　神车微微一晃，从中起身下来了一个银白长发的年轻男子，身穿一身湖蓝长袍。白泽面无表情，目光冷冷注视着鹤渊。或者准确说，祂所注视的人，是鹤渊怀中的叶轻云。
　　“真是厉害，”白泽轻轻哼了一声，“方相氏的成神仪式之上，竟然还能有人既继承了黄金与驱疫之神的神位，又入魔坠为魔尊。”
　　“成神又成魔，只怕连方相氏，都不曾预料到这般情况。”
　　白泽走到鹤渊的面前，抬手的瞬间幻化出一把长刀，祂握紧长刀指向鹤渊的心脏：“躲开。如果敢妨碍我，就连你一起杀了。”
　　祂眯起眼，语气冷漠：“我不喜欢沼泽与杀戮之神，无论是哪个沼泽与杀戮之神，我都不喜欢。”
　　鹤渊沉默着不吭声，祂低头为青年梳理长发，把汗湿的额发拨开，即便在梦中叶轻云也深深地皱着眉，鹤渊便轻轻揉着青年的眉心和太阳穴，试图缓解青年的头痛，舒展开他那温润的眼眉。
　　“他有何错？你要杀他，我便杀你。”少年冷笑一声，金黄的瞳孔斜着瞥了白泽一眼，嗤之以鼻：“没了便是没了，人间失去了白泽，还会有下一个祥瑞与丰收之神。”
　　“自古正邪不两立，你既然出身正道，就应该知晓何为亘古不变的规则。”白泽无声地笑起来，“还是说，你想成为天道么？”
　　鹤渊若无其事地替怀里的人整理好头发，闻言却轻轻发出了一声嗤笑，少年依旧停留在原地，轻声说：“现在开始，生命禁止。”
　　轻飘飘的五个字，仿佛看不见的神灵面对世间万物，下达了一道死亡命令。以苍云岛为中心，范围无限向外延伸，陆地之上，天空之中，甚至包括海洋深处。无论是人，还是畜生，草木，蚊虫，一切生命被下达死亡通牒。
　　天空倏然昏暗下来，目之所及之处，草必干枯，花必凋零。岛上原本的郁郁葱葱在瞬间化为枯木，所有的生命都消失了，生命就此归零。
　　“真可惜，白泽，”鹤渊歪了歪头，止不住的笑容几乎毫无掩盖，眼底的嘲讽浓烈而讥诮：“你的能力，只能用来守护他人。纵然你是这世间通万物之情，知鬼神之事的万妖之首又如何？”
　　“白泽大人若是碰叶轻云一根毫毛，我便让这世间再无生命诞生。”
　　鹤渊微微笑起来，一如当年之风华：“白泽大人若是再向前一步，死亡范围就不止是整个苍云岛了。届时这世上将只有一个地方能够得到永生，那便是冥府。”
　　“倘若只是寻常小妖，我也不必放在眼中，”白泽站在神车的顶端，周身缓慢环绕着四张面具，这四张面具构成了一个特殊领域，保护祂不会碰到鹤渊下达的‘死亡’指令，“但他已经继承神位，一旦入魔，便是世间唯一的魔尊。”
　　“是魔尊又如何？从今以后，叶轻云便是这世间唯一能够驱疫的魔尊，”鹤渊冷冷看着白泽，“话不投机半分多，只要我还活着，就没人敢伤害我的徒弟。”
　　鹤渊低下头，咬破嘴唇，将唇上之血喂给叶轻云。祂低下头，轻轻吻着青年的嘴唇，一点一点慢慢地吮湿干裂的嘴唇，染红了他的唇纹。
　　紧接着，两人瞬间消失不见。
　　白泽足下的金乌神车小心翼翼询问祂：“白泽大人，他们逃了。我们不追吗？”
　　“追什么追？”白泽伫立在车顶，慢悠悠道：“会叫的狗不咬人，不叫的狗才是最疯的。”


第79章 烛花
　　鹤渊站在一池金色莲花旁，无声地注视着熟睡在莲花之中的白发幼婴。婴儿睡着的模样静谧而平静，似乎陷在经年美梦之中，迟迟不愿意醒来。
　　祂的身旁站着一位身穿藤萝紫袍的消瘦青年，面庞苍白毫无血色，双目被一条白纱遮盖，青年抬手的瞬间时光的流逝似乎都慢上了几寸，淡淡的红光从他的手心弥漫开来，无声无息之间将熟睡的幼婴笼罩。
　　“已经到时间的极限了，”槐序轻轻叹息，摇了摇头，“我只能回溯她白天的光阴，想要完整回溯她的时间，我必须成为完整的时间与四季之神，完全执掌‘时间’权柄。如果再回溯下去，你师父就会消失了。”
　　“如果要完全执掌时间，你是不是就要……”鹤渊顿了一下，没说完话，但眼睛却还是看着槐序，“你会后悔么？”
　　“执掌‘时间’只有一个办法，杀了我弟弟，夺走祂执掌的‘黑夜’。”槐序轻声道，笑了笑，反问鹤渊：“作为师父，你会杀了你徒弟么？”
　　“不会，”鹤渊诚实地摇头，“我会保护他一辈子，除非我死了。”
　　槐序点头，有点无奈，有点认命的意思：“我也不会杀了我弟弟。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祂是我唯一的家人。虽然祂看上去像个小混球……好吧，也确实是个小混球，可我还是不想杀死祂。”
　　“可是这千万年来，我只有这么一个小混球，我看着祂长大，看着祂跟在漂亮姑娘身后插科打诨，听着祂奶声奶气喊我哥哥……祂还说什么，哥哥我回来啦，哥哥我去人间啦。人间很有意思哦，在人间我从来都不会孤独。”
　　“那个时候我就很向往人间，知道为什么千万年间，方相氏宁愿放弃永恒的生命也要离开桃源，回到苍云岛么？”
　　“因为苍云岛那一众小弟子们，就是方相氏最终的归宿啊。成百上千年，没有人会关注过祂的存在，祂的信徒之所以追随祂皆是因为有求于神，可方相氏还是很孤独。祂只是一个老头罢了，千年万年的时光对于祂而言并不稀奇，直到祂回到苍云岛，度过最后的三百零七日，一步一步独自迎接自己的陨落。”
　　“直到陨落，祂这一生真正活着的时候，就只有这三百零七日。”
　　鹤渊沉默了一会，抬起手拿起一旁仙童举着的短刀，在胳膊上利落地划开一道血口，金黄色的血水沿着手臂滴落在莲花的根部。槐序垂下手，金黄的莲花花瓣再次颤抖，完全绽开的瞬间，幼婴迷茫地睁开了眼睛。
　　“趁着她还有时间和意识……和她告别吧。这是最后的时间了，别浪费了时间。”槐序别过头，似乎看不得这样的场景，于是干脆转过身去。
　　鹤渊俯下身，将莲花中的幼婴抱入怀中。小婴儿穿着红色的小肚兜，挥了挥莲藕般的小短手，漆黑的眼睛盯着鹤渊，过了一会又呵呵笑起来。
　　鹤渊抱着婴儿，却像是突然失去了语言能力，不知道该对师父说些什么。祂从没想过会以这种姿态面对师父，那时候祂仍然是他，是个只知道蜷缩在寒夜之中，不知所措的年轻少年。
　　那时候他只有十八岁。
　　师父却变回了婴儿的模样，墨色的眸子无声地望着鹤渊那双金色的瞳孔，她抬起手，吃力地摸着鹤渊的脸颊。
　　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摸了摸鹤渊的脸，费了很大力气，口齿不清，稚气道：“笑！”
　　鹤渊知道她的意思。渡鸦不喜欢直到最后还哭丧着脸，好似一件多么悲伤的事情，她喜欢徒儿是笑着的，而不是流着眼泪与她告别。
　　她会舍不得的，可她没有时间了，复活鹤渊已经到了她的生命临界值，这世界上有些事情即便是神明也无法更改与挽回，可真的到了告别的时候，她竟然也觉得已经毫无遗憾了。所有的事情她都做完了，也该在徒儿的目光中迎接自己的死亡了。
　　“师父！”鹤渊似乎生怕渡鸦听不见，于是喊得声嘶力竭：“下一辈子，师父还要当我的师父！”
　　女婴微微笑起来。
　　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小手抬了起来，碰了碰鹤渊的手心，就好像是在说：我听到啦，你别怕。
　　直到这一刻，渡鸦仍是笑着的。她摇了摇头，露出严肃的神情，小手指勾住鹤渊的指尖，像是在拉钩一样。装在沙漏中的时光在这最后一刻消耗殆尽，渡鸦的时间已经抵达终点，灵魂抵达彼岸。
　　婴儿的头一歪，无声地死去了。
　　鹤渊深吸了一口气，将女婴放回莲花之中，抬头看了槐序一眼。槐序轻叹一声，抬起手便有红色的光溢了出来，化作红色的光点散落在莲花池里。那些金色的莲花在接触到红色光点的瞬间开始疯狂加速生长。而那包裹女婴的莲花完全闭合，沉入水底化作一池金莲的养料，无数的金色花苞开始大片大片开花，像是告别，又像是在挽留前任天宫之主的离去。
　　“没能救下她的生命，我对你说一声对不住。”槐序停顿了许久，才开口道：“但我还是希望，最后的时候，你不要对玄序出手。那个孩子对天道这个位置没兴趣，祂真正想要的，大概也只有我身上的能力了。”
　　“生而为神，无论是谁，其实都和相柳差不多。我们习惯了俯视人间，隔岸观火，也不太愿意成为天道。成为天道，其实就是认命了。”
　　槐序笑了一下，“天道这个位置，也许就属于你与叶轻云的其中之一。至于白泽，祂大概没这个兴趣。祂懒散惯了，又如此随心所欲，比起成为天道，祂更喜欢云游天下做个说书人，收藏家，写些话本，收集各式各样的前朝古董。”
　　“我曾经的确想成为天道，但那时候是因为天道不论是谁，都绝不能是相柳，这是我们四位神祇默认的规则。相柳的能力一旦成为天道，他只会给人间带去杀戮与死亡，祂身为死亡的象征，却不会做出保护人间的举动。”
　　鹤渊顿悟。
　　“但四神祇存在的意义，本就是为人间送去福祉。”
　　槐序点了一下头，“如果你仔细看我们各自所掌握的能力，你就发现除了相柳，我们其余几位神祇所执掌的神力与权柄，都是有益于人间的。”
　　“但现在，相柳已死，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天道无论是谁，只要有益于人间，我们就可以承认祂成为天道，代替白泽位于我们四神祇之首。”
　　鹤渊皱了皱眉，总感觉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可总共加起来是五位神祇，又为什么称为四神祇？哪怕成为天道，也依然是四神祇的其中之一吧。”
　　槐序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似乎鹤渊的话戳到了对方的痛楚，青年苦笑了一声，慢慢地说：“你说得没错，就像天道只有一个，五位神祇原本也只有四个。偏偏时间之神，我与玄序，分别执掌了黑夜与白天。哪怕我们什么都不做，时间却是不完整的，如果我不夺走玄序的‘黑夜’，或者玄序不夺走我所执掌的‘白天’，这个世界就会发生错误，变成一个只有极昼或极夜的世界。”
　　“要么太阳不出来，要么天空总是黑夜。我们既是时间与四季之神，又是时间与太阳之神。”
　　“我不能因为一己私欲，把世界变成一个黑漆漆的盒子，可我也做不到真的杀了玄序。”
　　青年笑了笑，盯着鹤渊的眼睛，轻声说：“你真的懂那种感觉么？……我的生命太过漫长，已经数不清有过多少个万年了，可在这么多万年里只有一个蔫坏蔫坏的小混球陪着你，即便那是个调皮的，时刻想要杀死你的小混球，却也是唯一会关心你冷暖的小混球啊……小混球跟在你的身旁，好像这个世界才是圆满的，如果某一天你终于狠下心来杀了那个黏人的小混球，你会不会哭得很惨嘞。”
　　“所以……如果小混球真的想杀了我，取走我身上另一半的‘时间’权柄，我也觉得可以给祂。”槐序抬起手，手心中微红的的光芒变成了几颗小星星，勾勒出玄序的模样，“毕竟祂是我的弟弟嘛，如果祂真的想要，当哥哥的怎么会不给呢。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活下来的是祂就好了，我活了太久，也有些倦了。”
　　鹤渊没应声。祂忽然抬起头，望向了宫殿之外，似乎有人正在接近那里，传来清脆的脚步声。叶轻云与玄序一前一后，踏过那三千琉璃玉阶，走向那座日夜之间灯火辉煌的巍峨神殿。
　　叶轻云提着一盏琉璃灯，终于走到了最高点，看见了他那真正的爱人。
　　无边无际的云雾没有散去的意思，缥缈如轻纱般弥漫在他的周身，远处洋溢着桃花的香味。一株巨大的梅树伫立在竹屋之外。它迎着阳光长势猛烈，叶轻云盯着那棵梅树看了许久，觉得有些眼熟。
　　“这株树很眼熟，对么？”一道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鹤渊坐在天宫之主的神位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叶轻云，声音很轻道：“这就是种在玉鸾宫外的那株梅树，其实它已经死了，早就化为战火之中的尘埃。但我复原了它原本的生机，从尘世间带回来种在了宫殿之外。”
　　“在这里的是你……”叶轻云怔怔看着祂，慢慢垂下眼帘，“那人间的那个你呢？”
　　“人间的‘沈钰’是我捏出来的一道分身，他的意识与我相连，你所面对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我。有且只有我，我既是鹤渊，也是你的沈钰。但似乎你并不满意我原本为你编写的结局，那道分身自然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你杀了他？”
　　鹤渊眯了眯眼，似乎不太喜欢这个说辞，于是纠正道：“我才是本体。你喜欢的人，应该是我，而不是我的分身。”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回收了分身。”
　　“回收？”叶轻云瞳孔微缩，下意识反驳，“可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生命？……”鹤渊侧目，金色的瞳孔毫无波动，只是有点疑惑地说：“你是指那种依靠本体才能生存下去的东西么？它没有自主意识，所有的意识都是仿照本体作出回应，我的意识同它相连，可以说如果我死了，它也活不成。”
　　“那种东西想有多少就有多少，算不上称之为生命。”鹤渊停顿了一下，淡金色的眸子平静地望向叶轻云：“我为什么不能回收？难道你还想自欺欺人么？”少年嘴唇嚅动，淡淡的嘲讽道：“……叶轻云，你在乎的到底是那道虚幻的分身，还是被我剔除干净的人性？”
　　叶轻云沉默了。
　　他沉沉望着鹤渊，难以释怀。所谓极致的爱孕育不安，惶恐，而从中所诞生的除了爱以外，还有最纯粹的恨。他所痛苦的一切，煎熬的日夜，都是由眼下的神明亲手造就。
　　如果鹤渊不需要他的爱，那就恨他吧。
　　如果他们之间不能维持长久的爱，那么掺杂一些恨意也没关系吧？
　　恨比爱更长久，也能让鹤渊再也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无论鹤渊深爱他，或者不爱他，他都能接受。接受他们所有的过往，所有的爱，以及那一点儿犹如陈酿的恨。
　　叶轻云收拢思绪，歪了歪头，深红的发尾随着清风摇摇晃晃，落进鹤渊的眼底却仿佛寒夜里的一缕摇晃的烛花，炽热而滚烫。
　　“师父，”叶轻云微微笑起来，一如曾经那么纯真，那么无辜：“徒儿来找您了。”


第80章 无惧此夜
　　“哥哥，你看到我了么？我就在这里哦！”
　　一身黑衣如乌鸦的少年兴奋地挥了挥手，连蹦带跳，扑进了槐序的怀里。少年踮起脚，像个小疯子般伸手似乎想要抚摸哥哥的长发，却被槐序打掉了手。祂咯咯笑起来，歪着头打量着自己的哥哥，用仍然稚气的少年音问道：“哥哥，你知道么？其实我想杀你很久啦，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哥哥就成了我的眼中钉，肉中刺。”
　　“哥哥在这里等我么？这里临近人间的入口，风很大哦，哥哥站在这里不觉得很冷么？”
　　玄序眼底阴郁，似乎想起来某些不愉快的记忆：“那些人都很可恶，把哥哥的眼睛挖掉的人最讨厌了，不过不用担心，我会把他们都杀掉。”
　　“天道取走了我的双眼，使我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槐序轻轻笑了起来，“那位神明不允许的事，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何况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
　　玄序冷笑，“哥哥总是在质疑我的能力，即便如此，我也比你要强大的多！你的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你的能力只能为人间带去光明，可你真觉得自己是这世界的救世主么？真以为自己如此宏伟么？”
　　男孩的情绪波动到难以控制，一瞬间天地之间仿佛一分为二，玄序垂下手向后退了几步，他的身后天空一片漆黑，而槐序目光清淡，身后天气晴朗，光明灿烂。他们的能力相互对立，一方黑暗，一方光明，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犹如翻涌的河流，相互攻击彼此试图吞噬对方，永远都没有相融的时刻。
　　“既然天道已经将我们一分为二，不如哥哥就此认输，等我吞噬了哥哥，世界也就恢复正常了，不是么？”
　　槐序站在原地，淡淡接茬道：“吞噬我并非是件难事，如果你想掠夺我的神力，位格，我所执掌的权柄对你而言也轻而易举。在我死后，我猜你会把这个世界变成一个黑漆漆的箱子，把所有人都杀掉关在你所创造的黑箱子里，是不是？”
　　“真讽刺，你是天生的神，我也是，可偏偏你与我之间却截然相反。你只有神性，我却只有人性，无论是死是活到最后我都会消失。”
　　玄序微笑，眼底裹挟着疯狂，轻声说：“我是个什么样的神，哥哥早该一清二楚的。我恨天道，也只想破坏天道，摧毁那道永恒的规则，而天道所制定的万古不变的规则就是‘人间永存’。既然这是天道所制定的东西，我就一定会破坏它。”
　　“哥哥，既然这个世界诞生了我，那么我的出生就是有意义的。”
　　空中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嗤笑声，白泽居高临下，无动于衷地注视着眼底的一切。祂面朝天青城，拍了拍手，漆黑的夜骤然亮了起来。
　　“你所憎恨的到底是你那瞎眼的哥哥，还是那道永恒的规则？”白泽抬手，白面具随之即来，金色的铃铛摇摇晃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鹤渊望着叶轻云的脸，在某个瞬间，祂竟也晃了神，眼底的青年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年幼的红衣少年，横穿万古长明的千万光阴，朝鹤渊张开双手跑了过来。
　　“你的确不想成为天道，你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引诱叶轻云入魔。只要叶轻云入魔，就能挑起我与白泽之间的争端，借刀杀人。无论最终死的是我、叶轻云，还是白泽，又或许在你眼中最好的结局便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无论是谁活下去，形单影只，你想杀死谁都极为容易，更不要说白泽浑身上下的能力只有送去福祉与好运。”
　　白泽皱了皱眉，斜了鹤渊一眼。
　　鹤渊察觉到白泽投来的斜视，却无动于衷道：“当然，你最不希望活下来的就是白泽，能力上来说白泽虽然不是你的对手，可祂的位格太高了，位居神明之首，对上白泽你没有丝毫的胜算。我和叶轻云联手成功杀死白泽的瞬间，那我们距离死亡的结局也就不远了。而等我们一死，你就能送你的哥哥登上王座，继承天道。”
　　“成为天道，就像是一道永恒的规定，即便只有人性也不会消失。只要槐序成为了天道，你的哥哥就永远都不用面对随时可能会消失的危险。”
　　“……呵，”玄序的声音遥遥传来，带着某种怅然，“我的确想让哥哥继承天道，但在叶轻云入魔这件事儿上，我所做的仅仅只是推了他一把，引出他的心魔罢了。”
　　“……真正让他入魔的人，真正能让他出现心魔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你啊，天宫的鹤玄子大人。”
　　槐序走到孩子的身旁，垂手抚着弟弟的额头，与其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兄弟，不如说他们本来源于一体，他们都是时间之神。偏偏天道和他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原本的时间之神分裂成了两位，将四神衹变成了五神衹。
　　青年张开五指，摸了摸弟弟的头发，然后把手搭在了对方的额间。玄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张开了双臂拥抱了青年。玄序闭上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原来这就是哥哥已经习惯的黑暗世界，孩子的身体轻微颤抖起来，眼睫些许湿润。
　　他们共同发着淡淡的光，疼痛的袭来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槐序伸手握住了玄序冰冷的手，孩子发颤的身体渐渐停止了，相握的双手驱散了堆积在祂心底的惶恐与不安，源源不断的热意和温暖像是黑夜中黎明前的光芒，玄序终于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死亡本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玄序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如果天道不是哥哥，祂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危险的。可现在哥哥握着祂的手，邀请他共赴死亡，祂竟然也不觉得死亡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只要有哥哥在，似乎眼前的世界就是无限的光与亮。他们的身体犹如获得了无限的生机，随着光芒消退，曾经的时间双子如抽芽之树，转眼之间长势凶猛，变成了一棵直插云霄的苍天巨树。
　　叶轻云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直到身旁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才有所悟般抬起了头，看向鹤渊。
　　“……祂们直到最后，也许都没有后悔所做出的选择。”叶轻云望着鹤渊，习惯性地垂下眼睛，“我也一样。我从未后悔入魔，从未后悔与你相遇抑或重逢岐山，从未后悔来到天宫，寻到你。”
　　鹤渊点头。
　　叶轻云便接着又说：“因为我喜欢师父，一直以来我都在仰望师父，所以无论师父做出什么选择，哪怕因为我入魔而厌恶我，生我的气，我也依然喜欢师父。无论师父爱我抑或厌我恨我，我都能够接受。”
　　“因为是师父，所以没关系。”
　　鹤渊垂下眼睛，淡金色的瞳孔犹如流动的熔岩，又仿佛天边破开一角的无限天光，祂低下头吻上青年的嘴唇。叶轻云浑身一颤，眼角涌出了滚烫的液体，似乎再也无法克制下去，抬起头迎合着神明的亲吻。
　　他们的身后是天宫宏伟又巍峨的神圣宫殿，如往日般日夜不消璀璨光芒，天上却忽然落了一场大雪，一如三百年前的那场大雪，冰冷依然，却难掩鹤渊心底的暖意。祂握着叶轻云的手，温柔地笑了起来，青年的指尖不同于少年那么柔软，却无比有力。
　　“我已经放弃了神性，”鹤渊抬眸，金色的瞳孔温和而柔软，与死亡之神的冰冷全然不同，“现在的我，与方相氏没什么不同，我也是一个只有人性的神明。”
　　他微微笑起来，握紧了叶轻云的手：“但是……不论如何，我不会后悔。”
　　“选好了么？”
　　白泽站在树下，祂的手掌贴在巨树的树皮上，平静地道：“破坏了黑面具，你就是下一任天道。真正的天道藏身于黑面具之中，一直都在等你，鹤渊。你是祂命定的下一任天道，在你仍是个小小的仙首大人时，祂就在等你给予的解脱。”
　　“祂一直都在注视着你，注视着这座风雪中的天青城，注视着人间。祂作为一道永恒的规则，等了一千五百年，终于等到了今天。”
　　白泽抬头，跨越风雪，眺望高悬在天上的黑色面具：“从最初开始，第一眼注意到你的神不是相柳，而是天道。”
　　鹤渊凝望着那张风雪之中尽显疲态的面具，嚅动嘴唇，轻轻地说：“……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少年的脚下聚集祥云，飞到空中来到黑面具的身边，抬手将它捧在掌心中，指尖触碰到面具的古老花纹，鹤渊的掌心中溢出些许神力，咯蹦一声脆响，面具随着他的神力破坏之下四分五裂，似乎有苍老的声音遥隔山海，跨越风雪而来，在鹤渊的耳边轻声说：辛苦你啦，年幼的小家伙……
　　鹤渊猛然睁大双眼，心中意识到那就是真正的天道。
　　破裂的黑面具在他的掌心中化作光芒，将鹤渊全身包围，一道剧烈的雷鸣过后，天空放晴，世界明朗。
　　叶轻云站在巨树的一旁，无声地淌落眼泪。他的爱人在这一刻终于化作永恒的规则与定律，永远都不会消失，永远肩负向前的责任，永远被束缚在天宫之中，遥视人间。对于天道而言，光阴无用，任何都只是一个虚无的概念。
　　“别哭，”白泽盯着那道热烈的光芒，“这是他自愿选择的，他是愿意成为天道的。只要你仍然在他的身边，他就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只要你不离开他，他就不会觉得多么痛苦。”
　　“承担应有的责任——这是鹤渊，自成年以后一直在做的事情，他已经习惯如此。只要你在他的身边，他就能一直坚持下去。你是连接风筝的那根细细的线，是无形中的锚。只要你在，风筝就不会被风雪摧毁，不会迷失在风雪之中。”
　　鹤渊慢慢睁开了眼睛，高悬在天空之中，一眼找到了叶轻云的位置。他朝青年而去，犹如过往流逝的经年，一并向他驶来。鹤渊垂眸，来到青年的身旁，伸手将对方拥入怀中。他的足尖踩在云上，微热的脸庞蹭了蹭叶轻云的脸颊：“……我成功了，叶轻云。”
　　“我知道。”
　　叶轻云抬起一只手，握住了鹤渊的手心，“我会是连接你生命的那根风筝线，而你亦是我于雪夜中寻路的点灯之人。”
　　“无需出声，无需多语，甚至不需要我抬头去寻找你的踪迹，你出现在我身边的刹那，我就会感知到你的存在。”
　　Fin.


第81章 完结后记
　　后记：
　　直到今天为止，恋惊鸿这篇文横跨我整个高中的脑洞，终于在大学的尾声被我画上了句号，再过半年我会从大学毕业，前往另一所大学继续我的学业。也许以后我会从事和专业所学的完全不同的工作，但热爱写作是从我小学四年级开始的梦想。
　　坦白的说，这篇文第一个出现的人物其实不是鹤渊，而是沈钰以及关于他的转世篇，那个时候我只想简单写个少年皇帝，于是出现了沈钰那样消瘦又孤独的少年，写着写着又觉得他太孤独了，于是写了叶轻云与他的相遇。
　　当然，初稿的结局和现在的终稿完全不一样，最初想写三生三世，想写卸甲归田，后来推翻了很多这样那样的想法，搁置了沈钰的篇幅，重新写了新的大纲，在写了一半转世篇的情况下推翻全文，重新写了现在你们能看到的第一章。
　　如果你觉得转世篇的文风和第一章的风格不太相似，那是对的，因为转世篇是我高考的时候挤时间写的，而缘起篇的第一章是我上大学之后才写的。
　　恋惊鸿的番外还蛮多的，正文里共工和祝融的故事其实只讲了一小部分，很多都留在了番外里。现在恋惊鸿的正文写完了，我的大学生涯也快结束了，希望以后也能写出很多你们觉得好看，而不仅仅是我觉得好看的小说。
　　几上秋山
　　2023年3月15日星期三11点
　　写于墨尔本


第82章 番外 皈依（一）
　　五重山，青云庵。自古来云雾缭绕，山间仅一条乌黑铁锁通往宗门，若非内力深厚，几乎无人踏绳，铁锁之下万丈深渊，玄黄江水滚滚而走，稍有不慎下场即是粉身碎骨。
　　红瓦寺道两旁皆为枫林，十月寒意正浓，碧衣少年疾行如风，从袖中倒出几粒回气丹，囫囵吞枣般咽了下去。丹田枯竭多日，在丹药的滋养下重新生出灵气，流走于全身经脉。少年折下一段枫枝，灌满真气向空中掷去。
　　少年的脚法谨慎而有序，脚尖轻跃而起踏过枫枝，枯枝一顿，随即坠入澎湃江水，再无踪迹。追鹿借助这股力再度向前行去，衣片翻涌飘逸，脚掌落地，踏碎一地枫叶。
　　少年抬头仰视眼前的山门，毫不犹豫踏入甬道。逃亡的数月以来，终于松下那根紧绷的弦。
　　他疲倦到几乎下一刻就想就地睡去，一入此处山门，身后追杀他的人就不敢再追来。一来，那根铁锁索过于危险；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他身后的山门乃是青云庵，这三个字在江湖中的威严和声望，足以震慑住那些追杀他的江湖人。
　　红枫似火，风过树摇，乍看如山林间忽起弥天大火，久聚而不散。
　　追鹿扶墙而行，双目所视之处尽是模糊，空留一瓦深红。先前背腹挨了一掌，断了几根肋骨，经脉也岌岌可危，大有断裂之势。
　　少年脸色漫起潮红，口咳鲜血，手脚发软无法自制地向前跌了过去，却被一只手扶住肩膀，将虚弱的他搂进怀中。鼻尖缠绕淡香，怀中温热，他茫然睁了睁眼，眼前一片黑暗。
　　追鹿抬起手，想要推开他，却被那人握紧了手腕。他试图努力睁开眼，眼前只看出一个模糊身影，虽看不清面容，气息却非常好闻。一身淡香，只怕天生如此，搂着他的手臂不轻不重，却温暖至极。
　　“……你受伤了。”那人低声道，“不论曾经你有如何过往，既然来到青云庵，不如就此与过去断开缘分，此后坐忘禅机，长伴青灯古佛。”
　　他抬起头，发觉那人的一只手抚在他的额间，撩过他汗湿的发丝，温暖的灵力没有受到任何排斥，毫不费力地进入腹部丹田，不动声色为他滋养金丹。那人看起来也是一副少年面孔，手指纤细而修长，没有任何茧子，这是一双从未干过粗活的手。
　　修仙到了他们这般地步，样貌皆为虚假，唯有摸骨、识别出骨骼的年龄，才能真正知晓对方的年龄。筑基辟谷，容颜永驻，而时间无用。
　　“倘若你若想复仇，我就助你一力。”
　　追鹿闻言，瞳孔微缩，被魔教屠门的记忆如破土而出的春笋，在他眼前再度演绎。惨死的师兄弟，一切都未曾改变，他不够强大，于是理所当然失去一切。
　　三净琉璃宫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其实门中之人皆为流离之人，无家可归。门主收留他们成为一家人，直到西域魔教的侵入，使他们再度失去温暖的故所。
　　追鹿抹去唇角的猩红，“我知道阁下的意思，但那是我自己的事儿。”他满身倦意地垂下眼睛，“我原本来自三净琉璃宫，多谢阁下的善意。”
　　少年胸膛剧烈起伏，眼尾渗血般红了起来，一口气憋在胸口，猛地咳了起来。终于等他顺了气，虚弱地道：“……但灭门之仇，需以血相还。若非如此，我亦不会保持着一份新鲜的仇恨。”
　　“……那便在此处养伤吧。”
　　那声音继续道，“待你养好伤势，我随你一同前往琉璃宫，斩尽宵小。”
 “……”
　　追鹿从那人怀中挣脱出来，将剑插入地缝用力撑立，疲惫不堪道：“非亲非故，你为何助我？”
 面前之人淡笑一声。
　　“非亲非故？阁下不妨猜测，为何身负重伤的你，唯独今日遇上了我。青云庵方丈玄明素来避世，偏偏今日愿意开启护山结界，放任你踏入山门。又或者……”
　　“千金难买我愿意？”
　　追鹿嗤笑一声，目光冷如寒冰：“笑话。”
 “我在深山中苦修剑道医术多年，乱世行在江湖悬壶济世，无论我拔剑救了多少人，医了多少人的伤口，始终难以自医。同门待我视若无睹，长老们道我魔星，若不是那年孱弱多病，他们自会将我逐出宗门。”
　　黑发少年垂眸，语气温润：“你误会了，追鹿。悬壶济世也好，乱世出山也罢，我和他们不同，我只要你活下去。我活一世，一世无求，只知我愿故我在，我择我所愿。”
　　追鹿哂笑，浑身汗流浃背，却硬撑着不肯倒下，咬牙切齿地急促呼吸。那人看出异端，忽然伸指点上追鹿颤抖的双睫。
　　“全身经脉寸断，目盲，这具身体仍活着，你却死去。”
　　追鹿双目茫茫，先前还能朦胧看清物影，现在却空荡而无物可视。耳边清晰听到风吹树叶声，他分明记得身前广阔庵道，一直向前走，大雄宝殿就在前面。
　　青云庵僧人晨起修行，参禅悟道，一生求得皈依。禅院落了一地红枫叶，山石不扰，万物沉静。
　　少年缓过气，撑剑一松，无力摔入了祝衍温热的怀中。
　　“我不想死。”
　　“救救我，仙长。我知道，你是这里的仙长，只有你能救我。”
　　祝衍叹了一声：“身上受了那么多伤，偏偏嘴硬心肠软。自我与你相识，你便是如此，时至今日，竟一成不变。”
　　少年的身后却有一位老者慢步走来，淡淡道：“祝衍，不得无礼。”
　　那青云庵僧人身披赤红袈裟，手捧金珠，单手竖掌于胸前，略微低头。
　　“我这里有一颗塑脉丹，我会将它融入一池天然仙泉，借助五重山中的凤凰真火助你新生。它会敲碎你全身经脉、骨头，然后逐渐重塑，为期十日。”
　　玄明轻声道：“如果你能够忍耐，我便拿它，为你枯木逢春。”
　　双目皆盲，眼不能视，其余感官就会愈来愈强。五重山寒潭中融合塑脉丹的药力，玄明又向内添了几味药材，才将追鹿一掌推了下去，任由他在寒潭中央打坐，头脑清明，耳听八方。
　　然而仅凭如此，仍然不足以如获新生，老和尚拄起法杖，脚步缓慢转身就要去往凤凰神庙。
　　祝衍起身，挡在玄明方丈面前，“方丈不必如此。”
　　少年指尖一挑燃起跳跃火焰，骤然腾空，在空中竟分裂出数十株火花，徐徐降下旋转环绕在追鹿的四周。
　　玄明眸光微凝，他看着祝衍，却什么也没说。修佛到他那个境界，早已修成六通，圆寂后方可化虹飞升，只是看上一眼，无论什么样的心思都会原形毕露。
　　而那些被点化的人，大多就此顿悟通透，不再留恋凡尘。
　　“追鹿，”祝衍轻声笑了笑，“单属性木灵根，金丹期后期，经过此番塑脉之后，大概也能借此机遇冲击元婴了。一旦踏入元婴期……”他的眼神温柔了下来，“这世间能伤他、害他之人，已算是寥寥无几。”
　　玄明不语。
　　老者低低一笑。
　　“花开生两面,人生佛魔间。那孩子心魔太重，哪怕此番洗髓塑脉，也除不净心魔。”玄明沙哑道，“终究人各有命，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所谓天命，早在出生时就已经注定。”
　　祝衍不置可否。
　　“那你呢？老秃驴，你修行这么多年，可是除去了心魔？”
　　玄明却也未恼。
　　“我求圆寂，而除欲染；天下妖魔不空，则决不成佛。”
　　“凤凰，你的皈依不在青云庵，不在江湖，不在故里。你当应知你的皈依，究竟在何处，究竟为何物。凤凰，此番过后，你且离去。”
　　“十六年的照顾，青云庵感激不尽。五重山在拥有凤凰真火之后，生机盎然，不再重现曾经的颓势。”方丈轻声说。
　　祝衍翻身坐上山石，从竹篮里挑了一颗黄梨。咬食两三口，便随手放在竹篮一旁，供飞来的雪白山雀啄食。许是他身上温顺的凤凰气息，雀鸟们越聚越多，数不尽的珍稀鸟雀落在地面、枝杈上，圆滚滚的绒鸟落在祝衍的掌心，亲昵地啄了啄少年白皙的手指。
　　凤凰出世，百鸟相应。
　　玄明竖掌，向他辞别。
　　老者步履缓慢，踏过石阶，去往那凤凰神庙。
　　那日过后，祝衍再也没在青云庵见过那老秃驴。门下弟子说，玄明此番云游山海，归期不定，是为求圆寂。追鹿重塑经脉，洗髓后成功结婴，出关踏入元婴初期。在得知方丈云游不知归期，他却嗤笑一声，不以为然道：“佛家修行一辈子，还不晓得佛门圆寂便是死么？”
　　“便是死，也要寻个瞧得顺眼的地儿。”祝衍笑笑，随口说。
　　追鹿坐在窗旁，手中捏起一颗草莓，去喂身旁的鸟雀。火红的枫叶被风吹落枝头，跌入清澈的山溪间，顺水漂流而去。
　　祝衍洗净双手，摘下追鹿的白玉冠，一头黑发如瀑般散落在地，一丝一缕暗香浮动。
　　“那可是佛道所求的皈依。”追鹿淡声说，皱了皱眉，浑身一僵，“不准玩我头发，祝衍。”
　　跪坐在身后的少年一顿，老老实实把编好的麻花辫利落地拆了，取了一把琉璃梳，认真为身前人梳发。
　　“老和尚说，我的皈依不在青云庵，不在江湖，不在神庙。”祝衍一面梳发，声音压得极低，“他说，我应知在何方。”
　　“……嗯。”
　　祝衍便笑了笑，“我不知道我的皈依在何处，但我总会找到的。”
　　“……”
　　祝衍耳根微红，替人重新戴冠。
　　他站了起来，脚步轻慢，每走一步都传来清脆银铃声，漫长青丝随他起身从肩头散落腰际，他在追鹿的面前站定。
　　祝衍不知从何处偷来了一件赤红袈裟，他将袈裟披在追鹿身上，追鹿怔了一瞬，竟也未曾挣动片刻，微微昂着头看向他，伫立在原地，一身火红犹如身披嫁衣。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侧目，轻声说。
　　祝衍的指尖搭在玉簪子上，有些紧张地摩挲着，“你要报灭门之仇，我便与你一同去杀尽你所杀之人；你要去往江湖，我便随你辞别青云庵。如果……只是说如果，待万事皆休，你念想渔樵耕读……”
　　“凤凰，何必如此？”追鹿无奈看着他，轻轻问他，“你这是何故？为报仇之前，我不会成家，更不会爱人。”
　　祝衍点头：“我知道。”
　　“但凤凰终其一生，都只会爱一人。”
　　祝衍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爱你，也只爱过你。”


第83章 番外 皈依（二）
　　“咳咳……唔。”
　　追鹿脱力摔在淤泥之中，碧绿长袍沾染了血污和灰尘。
　　身边山雾弥漫，久聚而不散，搜捕人一时难以从这浓雾之中寻找到他的踪迹，追鹿借剑撑地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步一软地往前走去。
　　五重山地形险恶而陡峭，青翠竹林盘山而生。他沿山路而行，心底悬着的心始终不得安落，长剑出鞘护在胸前，漆黑的双瞳警惕着四周。
　　追鹿瞳孔一颤，手中长剑下意识挥出一道剑气，寒光一闪裹挟寒气而去！
　　空中传来几句轻笑，却是人未至而声先到，雾气渐消显露出一个人影。追鹿当机立断向后撤去，随手摘来几片竹叶向那人掷去，看似只是轻飘飘抬手一扔，却传去破空之响。
 “阁下好内力。”
　　山雾尽退。
　　来者一袭灿金凤衣，猛然望去还以为乃金线细密，定睛看去追鹿才发觉此金非寻常之金，而是羽毛。那数百根金羽仿佛一体同生，而此人袖中利爪竟逐渐变成人类双手，步履轻缓地踏山石而来。
　　“这几片竹叶，就当作见面礼还给阁下罢。”那少年笑道。他抬手衣袖一扬，指缝间几片竹叶顺势而去，犹如刀片般擦过追鹿的脸颊，刺入山石又瞬息化为齑粉，徒留下几道刻痕。
　　“你是何人？”尚且不知来者善恶，追鹿不敢丝毫怠慢。
　　“阁下敢抬脚踏入我五重山领地，却不知道我是何人也？”那人轻笑一声，如星双眸却也未恼，“我应天下人祈愿而生，他们为我供奉香火，设神庙，他们称我为凤凰。你可以唤我祝衍，我是五重山的山神。”凤凰说。
　　追鹿抬了抬眼皮，叹了一口气，服了软道：“还请神君给予几分薄面，在下伤势深重，怕是压在此山叨扰阁下几日了。”
　　凤凰微微一笑：“这个好说。只要你帮我摘竹米，住上几日倒也无妨，我还可以护你周全，如何？”
　　“那便一切有劳神君了。”
　　白日，他替那小凤凰摘竹米，养仙竹，凤凰则无忧无虑，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起了床，仗着寻常人目不能视神灵，坐在神庙的凤凰石雕上，摇晃着小腿看村民为他烧香祭拜，倾诉祈愿。
　　若是兴致来了，还会一边吃着贡品一边点头认同。追鹿发现，村民们为他带来祈愿之力，滋养凤凰神力的同时，凤凰的认可也会助他们实现心中所愿。
　　凤凰并非清冷无情，反而笑意灿烂，倘若是听到前来报喜的村民，也会温暖一笑。追鹿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生于祈愿与香火的神灵，从出生起就从未远离人间，沾染满身温柔的人间烟火。
　　可一旦入了夜，那小凤凰却常常立于山顶，迎风而立，执萧吹奏，一曲又接上一曲，一曲之后又一曲，不知疲惫，独醉其中。追鹿在他身后不远处，却只是看着，并未走上前。
　　凤凰的箫声戛然而止。
　　“人间有多大？”
　　许是见追鹿不出声，凤凰就又问道：“江湖有多远？”
　　“山外……有什么？”
　　追鹿走了过来，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
　　“山外之物，岂非一言诉说得清。”他声音轻哑，“凤凰，你为何不愿亲眼看看这个人间，这个江湖？”
　　凤凰笑了。
　　“五重山脚下，炊烟袅袅，鸡鸣犬吠，住的人虽不多，却也有五十余户人家。秋天的时候漫山云海，火红的枫叶可比江南水乡还要惊艳几分。”
　　他垂下眼帘，“何况……这座山的村民，视我为救世主。考科举前来祭拜的那个少年，还没有告诉我有没有中了状元，我还在等他的报喜之音。我本生于众生祈祷之中，失了香火与信仰，我就会消失。”
　　凤凰的身后微微亮着数十盏烛灯，照暖了这座凤凰寺庙。
　　昏黄的暖灯，一如凤凰明亮如星的双眸。
　　追鹿握着掌心微凉的竹实，心神一动，他在凤凰身边坐下， “凤凰，你想随我去人间看看么？然后再一同回到这座山中，隐居于此。”
　　祝衍无奈一笑，眼睫微颤，也不再过多纠结，“如果你还为我剥竹米的话，”他轻声说，“我便随你去人间走一遭。”
　　“今日七月初七，相传牛郎与织女，就会在今夜的喜鹊桥上相会。凤凰，你随我一同去灯会罢，若是不喜欢我们再回来，可好？”
　　凤凰接受了他的劝言，正是七月初七花灯会，暖灯之下映的凤凰眉眼褪去霜寒，温软而亲近。他牵起追鹿的手飞凌群山，踏空而去，裹挟满身风尘，与他一同下山。
　　集市上人声鼎沸，追鹿从袖子里摸出钱袋，在贩卖糖葫芦的小贩前买下三根糖葫芦，一根给祝衍，一根自己吃，还有一根送给身旁眼馋糖葫芦的稚童。
　　万千花灯在桥下点燃，灯火明亮，飞桥如一道长虹，花香如糖沁鼻。追鹿怀里揣着两包酥点，一不留神低头撞在凤凰身上，怀里的酥糖散了一地。追鹿迷茫地眨了眨眼，鼻尖最先嗅到的，是凤凰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他抬起头，与那人瞳眸相视。缓缓升起于夜空间的一点薄红，骤然升温，炸开，无数光点徐徐下落，渐渐消失。
　　凤凰心尖一震，他扶着追鹿的肩头，在烟火炸裂声中说：“今夜的烟火很美。”
　　他不知追鹿有没有听见，也不知追鹿是否心领神会。
　　祝衍撑着玄色油纸伞，忽明忽暗的灯火之下笑的温柔而淡雅，一袭红衣长袍却如同踏遍野尸山而来，他忽然抬手从桥旁折下一枝淡红桃花，花头朝下一摆，挂在追鹿的耳边。
　　追鹿抚着耳边柔软的花瓣，抿了抿唇，忽然说：“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祝衍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低低问他：“那你要走了么？”追鹿从袖中摸出一颗竹米，熟练地剥好递了过去。
　　凤凰接了过来，却也不吃，只是握在手心之中。
　　入夜已深，夜风微凉，当朝没有宵禁，因此夜晚的集市上依旧人山如海，从商人牵着马来往于官道之间。
　　“凤凰，”追鹿转过身，伫立在凤凰眼前，追鹿温柔笑着说：“如果那个人是你，我甘愿坠入红尘。”
　　祝衍一怔，笑了一下，却又什么都没说。他们一路踩着晨光，返回五重山。追鹿打着哈欠昏昏入睡，瞳孔却在接触到某个地方后猛然缩小。凤凰不明所以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不妥，他转身看去，然而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
　　凤凰身后的数十盏烛灯，在山神诧异的目光中，一盏接一盏骤然熄灭。
　　那是五重山山脚下的村落，所有人存放在此的长命灯。凤凰每晚睡前，都要认真细数一遍，然后在暖和的灯下安然入睡。
　　数不尽的火星在刹那间沿四周迸射而出，火焰所至之处滚滚水汽腾升弥漫，青翠植被因为凤凰真火的出现而寸草不生。
　　追鹿惊愕之下，拔剑而起。
　　山林中有人高举火把穿梭而至，声势浩大，犹如千军万马。
　　追鹿知道他们是谁，于是起身迎敌。追杀他的人从未放弃，哪怕他逃至五重山，背靠青云庵，也并未让他们就此收手。
　　他的意中人，方才同他一起下山，陪他看过一眼这茫茫人间。
　　祝衍摘下自己的一片金羽，将它塞进追鹿温热的掌心，“我说过会护你周全，又怎会欺你瞒你？”
　　“愿你我此生不枉相遇。”
　　他仍是笑着，却转身离去。
　　漫天火光中凤凰长鸣，他的双瞳微亮，火红如枫般的羽毛完全绽开，双翅卷起气流腾空而起。
　　凤凰所经之处，必有烈焰而生，草木皆枯。他虽身处焰火之中，却仿佛毫无痛觉，而是在忽明忽暗的山雾之中起舞。他的凤凰身在人间，仿佛在万千烟火中起舞。烈焰烧不尽，犹如荒草般野蛮生长，很快爬满了五重山整个山头。
　　追鹿却倏然泪如雨下。
　　他的凤凰就要死了。
　　数以万计的仙剑布下剑阵，阵眼深处的追鹿将净璃剑法舞得行云流水。
　　剑意既出，万剑自毁。
　　追鹿御剑而起，一剑破了阵心。
　　他的身形微晃，唇角溢血。天际浓郁黑云中突然裂开一道罅隙，金灿日光肆无忌惮俯冲而下，撒向大地。
　　“祝衍！”
　　他慌乱地从剑上跳了下去，费力咳出嘴里的血沫，将昏迷在地的山神抱在怀中。追鹿哽咽到几近发不出声，他几乎以一种虔诚跪姿面对他的凤凰，地上的人祈求神明来与他共赴红尘，在人间烟火中成家，就此逃脱不出这所谓的世俗。
　　“我唯恐我拼尽全力也护不住你啊，凤凰。”追鹿咽下嘴角溢出的血，轻声嘶哑喃喃。
　　“我生而一无所有，徒留下一条命努力活着，如果你要它拿去便是，不必告知于我。你不要走那条死路，回来罢，凤凰。”
　　“凤凰，离我近点，依赖我，信任我，亲昵我。不是山神也不是救世的凤凰，而是我一人的凤凰。”
　　“不要再普渡众生了，渡我罢。”
　　藏在赤红袈裟中的玄黄晶体随着火焰一同燃烧，化为齑粉散落大地。凤凰已经止息的身体，在接触到舍利子后，竟然又自燃散为尘埃。
　　追鹿脸色惨白。他抖着手去触那一抔尘土，指尖却传来一阵刺痛。
　　尖锐的嫩黄小喙啄了啄他的手指。
　　追鹿心惊如雷。
　　他小心翼翼拂开那一地尘埃，从尘土中捧出了那只毛色火红的小凤凰。
　　小凤凰朦胧之中睁开眼，啾啾啼鸣，振翅落在了他的肩旁，亲昵地凑了过去。
　　涅槃之后如获新生，他不再是救世主，而是遂追鹿所愿，成了他一人的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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