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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心怀天下
　　作者：季三基
　　简介：阳光正道攻x清冷魔修受 受宠攻
　　-你可见过魔修救死扶伤，拯救苍生？
　　-谁让我的意中人心怀天下。
　　打怪，升级，谈恋爱。
　　作者立志于搞大事，烂梗一堆！噢耶！
　　看简介感到迷惑又不担心剧透自己的直接跳70章。只要别来打我就好！
　　番外酝酿中！急需一些有趣的梗呜呜呜，我要写甜文！


第1章 壹
　　云毅修为停滞不前已经有数十年了。
　　起初小瑶山上的弟子还私下开了赌局押云仙长结丹的日子，后来赌局都散了几波了，那日子也还是横竖等不来，便有人另辟了蹊径，改押云毅还能否结丹。只是这赌局有个门槛，下注的须得是过了融合期的弟子，不然只怕还没等到这赌局结算，下注的人就先死了个干净。
　　云毅自是知晓了这赌局存在的，只是他对自己结丹一事倒是看得很淡。有人送他滋补丹药，他只道谢收下；有人见他稍有进益就抓耳挠腮，他也只做不知。横竖他不急，他师父阳尘子好像也不急，他便乐得在山中悠闲度日。
　　只是这一年，修真界却出了件大事。
　　大瑶峰菩提宗那位已活了千岁的佛修圆寂了，只留下了一句“早知如此”的禅机。
　　这一语传开，修真界可谓是人心浮动了。修士们皆知，近千年来天道衰退的厉害，各大仙门不但无人飞升不说，连机缘都不复曾经充足了，能步入金丹期、修出元婴之人实数寥寥。再加上如今，这苦修上千年的老和尚都难逃一死。那些刚入门不久的修士便立时觉得修炼无望，回俗世去了；而已经修行多年走不了的，也是长吁短叹，没了逆天之志。
　　阳尘子好像也因此事心思浮躁了起来，整日对着云毅耳提面命，苦口婆心，甚至生出了要以自己毕生修为帮助云毅破境的念头来。云毅哪还敢继续在山上呆着，借口去寻找机缘法门，领了凡人委托下山了。
　　他接的这一件委托是要去成家村探查的。
　　原来上月有凡人夜间赶路恰逢大雨，便想在附近的成家村中借宿。可村内所有屋舍却都大门紧闭，唤而不能开。他大胆推开了其中一间，发现屋主躺在床上，气息全无，他惊惧间连闯数间，可间间如此，更有甚者屋主人已经化为了白骨，遂连夜赶去城中报了官。但第二日官差来访，却发现村中村民活动如常，回去把那人痛打了一顿。
　　但那人坚信自己所见不虚，因此将此事报给了小瑶山，希望修士们能将此事查清。
　　云毅心道，成家村虽是山中小村，但按照书卷附上的地图来看，却并不算偏僻。向东一天便可达郓城，而向西两日的路程就是荷城了。想在这样的位置下制造一个死区并隐藏它的存在，并不是件易事，那应该也是个厉害角色做的。自己巧合下拿了这一份委托，倒好像极为合适了。
　　云毅带够了盘缠，轻装简行地上了路，但也用了足足三天才赶到成家村。
　　他在村口探看了一番，发现村外确有不易察觉的结界存在。便稍敛了自身灵气，佯装自己是个没甚修为的修真弟子，以免打草惊蛇。
　　此时虽已过了晌午，但成家村的村集上依旧是人头攒动，吆喝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只是当云毅刻意缓了步子去听，他周遭却并没有凡人呼吸吞吐的声音。再去看那些凡人，不管是神态还是步伐都透出了些不同寻常的凝滞感。
　　这些死人能行能立，能言会道。若不是事先知晓这是个死村，即便是云毅这样的修真者赶路经过，想来也未必就会起疑。
　　他随便寻了个客栈宿下，顺便叫了客栈的酒菜品尝。菜色入眼端的是好看至极，但却没甚味道，食之也未有饱腹之感。云毅便知晓，这那施术人恐怕已把大把灵气花在了维持幻境上，便做不到将这幻境打磨得更完美了。这样算下来，他的修为倒也不会太高，尚在云毅可以应付的范围内。
　　只是有一件棘手之事。会施展幻术的修士往往都不善与人正面交手，所以他们大多藏匿在暗处。云毅尚不能把这人揪出来，便要先装作收了他的幻术迷惑。
　　按照那前来委托的凡人说法，尸体大都是躺在床上的，那恐怕便是被人在睡梦中杀了。云毅看看客栈内的大床，脱去鞋袜卧了上去。
　　果然他睡下不过片刻，便听到一片漆黑中有人在喊他，“云毅？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他恍惚着睁眼略微看向四周，却发现周身早已不是先前的客栈了。而似乎是……小瑶山的学堂？周边那一个个回头看他的弟子，也都是他记忆中师兄师弟们年轻的脸。
　　“云毅！为师问你，停云剑式到底有多少招？”云毅顺着声音看去，讲台上的人自然也正是他师父阳尘子。他刚要开口作答，却发现前排一人正悄悄用数字打着手势，那人的眉目是他刻在骨血里的熟稔，“阿肆……”他轻唤出声。
　　“四什么四！”阳尘子抬手凌空做出了一个敲的动作，云毅立刻感觉自己额头猛地一痛。“再敢发呆今天就别想吃饭了！”
　　“还有你！”阳尘子的接着偏了偏手指向沈肆，沈肆立刻“啊”的一声攥住了自己还来不及收回的手指。“想帮别人也看看自己的斤两！你们两个，去后面站着！”
　　沈肆扁了嘴角，拎起桌上课本向课室后排走去。路过云毅的时候不满的瞪了他一眼，“笨蛋！都告诉你是三十六了！”
　　云毅胸腔中不停翻涌了起来，饶是他清楚知晓此刻自己是在梦中的，但看到眼前少年依旧是万千情愫，难以自持。
　　他顿时明白了这成家村惨事背后主使的伎俩。那施术人当是以些遗憾的或是美好的事物为诱饵，使凡人耽溺于其中，不复苏醒，直至被囿困而死了。
　　而阿肆，他那早逝的师弟，身上兼具了云毅全部的遗憾与美好。
　　应当便是破解这幻境的关键了。
　　云毅一双眼睛盯在沈肆背后，便没能注意到何时他们身旁的景象已经变成了外间校场。待他发现之时，沈肆正带着他向校场旁的几株老槐树处走去。那几株槐树生的时间久了，树冠与枝杈都密密实实的交织在了一起，远远看去，好像高悬的帷幄。
　　沈肆满是朝气的脸上泛着激战过后的红晕，云毅甚至觉得自己从他的言语间听出了他的雀跃，“我们终于也可以下山了！”他目光炯炯看着仍在比试的同门，“真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下山了！”
　　云毅努力回忆着自己当年说过什么，好像是问了他，“为什么这么想下山？”
　　“为什么不？”沈肆挑起一边眉头，“山中也太过无聊了！老头子的脸我可是早就看腻了，还有那一堆师兄师弟……我听说山下有许多新奇的东西，蜀中天机门新制了一种弩机，可以把符箓如茅箭一样射出去。”他说着手向前抬起，做出一个发射的动作，“等我下山一定要去买一个来看看！”
　　云毅又继续道，“原来是为了弩机。”
　　沈肆赶忙回他，“当然不是！下山是为了修行，你看这小瑶山，师兄弟众多，这么多人抢那点儿可怜巴巴的机缘，何日才能轮到我们进阶飞升？”
　　当年的云毅听到沈肆提到飞升，也是出言附和的，两人还畅想了一番得道升仙，扬名立万的事儿。可现在的云毅再听这话，便觉得是沈肆心中执念太深，才让他那一生都坎坷曲折。
　　“你……很想飞升啊……”这是一句当年不曾出口的话，云毅本没想着沈肆会回他些什么。但他侧过脸去，却发现沈肆此时表情说不出的诡异，眼中竟没有任何波澜，一双眸子墨黑不见底，没有一丝光晕入他眼中。云毅心中立刻警惕了起来。
　　“若是不想下山，我们就留在这里一辈子好不好。”
　　随着沈肆这句话出口，云毅察觉到似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力量在左右他的思绪，想让他开口说出那个“好”字。这想来便是那施术人的术法了。若是他此刻开口答应，便将永远停留在这处场景了。
　　“无妨，我同你下山。”云毅笑着答道。
　　眼见云毅并未步入这个圈套，沈肆眼中的阴翳逐渐散去，先前的面上的诡谲也寸寸崩塌。他欢喜地起手拍拍身上的浮土道，“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
　　云毅却没有同他一道起身，而是依旧扶膝坐着，他尚不知梦中的这个沈肆是不是施术者的化身，亦没找到施术者的现世所在，因此决定暂不贸然出击。他猜测这一招没能骗过他，那施术者应当还有后手。
　　他仍在思绪中，却感到有冰冷液体坠到他身上，抬头望去已不是那槐树的穹盖，而是一片开阔天空。
　　“你发什么呆！下雨了都不知道躲一下么！”
　　云毅循声看过去，刚一抬头，便被一件衣袍兜头盖脸的砸了个正着。他伸手取下那件衣袍，裹在了身上。那是件织裳坊精制的大氅，风雨不侵，他与沈肆那时一人有一件。沈肆的是靛蓝色的，而他那件则是招眼的大红色。
　　云毅低头看着身上的蓝色大氅，微微有些出神。他与沈肆在山下路遇风雪的次数太多了，他不记得这是何时何地了。
　　“我刚在树上看到有人过来了，看样子是那魔头，你一会儿千万不要再发呆了！我们现身必然惊动他，若是再让他跑了，怕是很难再抓到了！”
　　云毅环顾四周，努力思索了一番，“无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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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06.22 开头3.0版。不会写开头的人真的太难了……点都点进来了！要不撑过前三章？！？！？！


第2章 贰
　　无归道是云毅和沈肆的第二次下山历练时的一段插曲，本不在他们的计划内。若不是他们返回小瑶山的路上赶上了江南的梅雨季，也不至于夜间赶路迷了方向，不得不宿于荒村。
　　索性招待他们的猎户一家十分友善，不仅为他们准备了衣食热水，更细心为他们指了接下去的路。
　　那猎户说，村东有条山路名唤“无归道”，没人能从那路上平安返回，宁肯绕上一天路程，也不要去试探。
　　可他越这样叮嘱，两个少年便越是升起浓浓兴趣，一番查看后发现，那无归道原来是被一魔修施了迷魂阵的普通山路。那虽然是个不入流的魔修，但却是对迷人心智钻研甚多。他在云毅和沈肆的合力围剿下节节败退，眼见逃命不成，便将自己的手臂生生斩断，以自己的血肉为阵眼，夺取了云毅的神志。
　　一切发展如同云毅的记忆再现，法阵自他脚下升起，而后便是一种拉扯感侵入了身体。这法阵如今已经不能再伤害云毅分毫，他也只是装作受了迷惑，颓然瘫倒在地上。只是倒地的同时，他已握紧了手中配剑，等着那施术者对自己下手。
　　但他等了半晌，也没等到有人来袭他，反而是听得那魔修哑然开口，“你怎么会无事？”
　　云毅悄悄偏过头看去，发现原来是沈肆已经逼到了那魔修身侧，一把青剑抵住了他的咽喉。大雨滂沱中，沈肆额前的发丝已因雨水的浸润而贴在了脸颊上。恰巧一道闪电点亮了天空，也照亮了沈肆眉上的那一处莲花纹。
　　“莲纹？”那摔倒在地的魔修开口笑道，“原来你我是同道中人。快，帮我把他杀了！”他用残余的一只手指着倒在地上的云毅。
　　“谁与你这腌臜货色是同道中人。”沈肆的剑尖向前。
　　“你难道想与他们一道修行？当真是蠢货！”那魔修拔高了声音，“你以为自己可以像他们一样吸取世间生机么？你入了魔！便只能像我这样，吃些死物罢了！”他继而发出尖利的笑声，“你还没发现吧？你会发现的，他们的功法不适合你，你早晚修无可修。”他从衣襟内摸出一枚玉瑗，“我把这个给你，你放我一命，你早晚会明白我没有骗你！拿着这个，他能助你修魔！”
　　云毅陡然一惊。他自然认得那玉瑗。那个害了沈肆一生的东西，原来是在这处得来的。
　　云毅只觉得那施术人恐怕是分不清人心中情感的，摆在他面前的桩桩件件哪有什么美好？甚至连怨悔都谈不上，尽是些让他看了，便想把那施术人揪出来杀了的破事。
　　云毅不愿再同那人虚与委蛇，终于还是以剑撑地，缓缓起了身。
　　而随着他的动作，百年前的无归道场景渐渐散去了，原处只留下了沈肆一人的身影。
　　那个沈肆轻笑了两声，“你终于不装了呀！”，他原来也早就发现，云毅并未受他术法蛊惑。他缓缓回过头，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师兄，别来无恙啊！”
　　“我师弟早就死了。”云毅冷漠开口。
　　“沈肆”闻言一笑，“我知道呀！可若是能让死去的人重新回到你身边，不是很好么？”
　　他随即打了一个响指，几对人影立时出现了他身后。“你看，母亲和自己早夭的孩子，夫妻，父子……我帮他们永远在一起了！仙君难道要杀了我，连他们最后一丝念想也斩断么？”他身后站的，便是成家村那些死在他手上的村民冤魂。
　　云毅持剑站立，并不想答他的话。
　　“沈肆”准备了一肚子台词，可没人理他，他也不好自己一个人继续说下去了，顿时觉得无趣极了。于是他挥手又再多召出了一些怨鬼，“你不愿理我就算了，横竖今天死的也是你了。”
　　他话音落下，那些怨鬼便呼喊着冲向了云毅。声音凄厉骇人，似是要把他撕成千万片。
　　云毅好像也不慌，用凝了修为的两指划过岚剑剑身，在自己周身成了一个护盾，将靠近他身边的怨鬼烧得阵阵哀嚎。
　　可那些怨鬼早已失了心性，此刻不过是那施术者手下的棋子，即便是被这护盾烧灼到只剩丝缕黑气，仍然在云毅身边不肯散去，反而是以最后气力扎在护盾之上，直把护盾击出道道裂缝。
　　云毅不得已，只能开始挥剑抵挡侵入了护盾的怨鬼。他佩剑上也被喂了灵气，砍在那些怨鬼身上便蒸腾出白烟，一时间只能看到黑白烟气交缠，伴着叫喊声在这虚空中回荡。
　　云毅不知自己到底劈砍了多久。只是当他斩尽所有怨鬼之后，似乎也已近力竭了。只靠着插在地上的岚剑，才没有倒下。
　　“沈肆”啧啧两声，“小仙君倒是颇有些能耐，只不过……你在这梦中，着实不能伤我分毫。”说着他又张开双臂，自他衣袍内，先前化作鬼影的那种黑气又不断喷涌而出，相互交缠，渐渐凝成了一张血盆大口，呼啸着向云毅袭来。
　　云毅只是抬头看着，并不躲闪，也没有再提起剑。他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竟然朝着那鬼口缓缓走了过去。
　　眼见得鬼口行将吞噬掉云毅，“沈肆”笑得愈发狰狞了起来，他好像已经能看到，云毅那一身修为被自己炼化的场景了。
　　只是他期望的时刻却没有来临，随着一声刺破血肉的“嗤”声，一缕寒光破开了他的胸腔。那寒光继而化成了一把宝剑，将他钉在了原地。他体内灵气不停溃散，再难驭使那些黑气，先前还声势浩大的鬼口也转瞬间便消散了。
　　“怎么会这样……”那“沈肆”一开口便涌出了黑色污血。他和云毅所在的空间开始逐渐崩塌，最后变成了成家村内的一间普通屋舍。他堪堪回头看向自己身后，背后亦是一个“云毅”，手中还握着一把岚剑，直刺入他的胸腔，破去了他的魔体，让他不再能维持沈肆的面容了。黑色兜鍪下现出了一个佝偻的身躯，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尽是莲纹。
　　魔修。
　　“木人傀术。你是金丹期的修士！”那魔修惊呼道，他再看向云毅，又推翻了自己的说法。“不，你尚未结丹……”
　　原来云毅在进入成家村前就留了木人傀在结界外。他自己先进入了结界中，待到他入梦后，那魔修便无暇再去估计这村中幻境了。此时他再让木人傀进入村内，挨家挨户的搜索。成家村内已无活口，唯一还有生机的，便是那施术人了。云毅在梦境中忍受他的摆弄，也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让木人傀把施术人找出来。
　　不是金丹期，却把这木人傀术用到这种地步。那魔修心懊悔万分，只怪自己太过轻敌，不然若是能吞吃了他，自己的修为不知能暴涨多少。
　　“害死了这么多人，你当真该杀。”他边走向那魔修，边徒手画出禁制。这魔修虽死有余辜，但云毅也不可随意杀他背负罪业。只需把他带回小瑶山，自有处理他的方法。
　　“哈哈哈哈哈，仙君说的哪里话。魔修也有不害人的？你那师弟又是什么好东西？”
　　“闭嘴，你没资格提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仙君与师弟的感情真是让我好生羡慕呢！不过……刚才打斗时，我却看到了一点儿有趣的东西……”
　　云毅看他表情说不出的邪佞，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他来不及将禁制完善周全，便匆匆向那魔修抛了出去，但终归还是晚了一步，只听得一声“噼啪”声响，那魔修已然引爆了自己的身体，他周身黑气向云毅裹挟而来，一同前来的还有那魔修的最后一句话。
　　“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云毅抬手用衣袖抵挡了涌向他的黑气，但不可避免的还是被那黑气所影响了。他只觉头痛异常，似有什么东西要穿破他的颅骨涌出来。他狠狠敲击了两下，想让自己稳定心神，却发现面前黑气逐渐变薄散去，竟有个人影正向他走来。
　　云毅对那东西已经有了判断，他脚步虚浮向后退去，“不……”
　　“师兄……”黑气快要散光了，那人影此刻已是清晰可见，只见他手脚都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胸口心窝处插着一把匕首，他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有鲜血顺着匕首流到地上。他脸色死灰，似是失血过多即将不久于人世，但眉上的莲花纹却泛着诡异红光。
　　是沈肆。
　　“师兄啊……”他不断向云毅走过来，断手断脚也不能阻挡他的动向，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诡异的脚印。
　　“不……不要……”云毅头痛到难以自持，若是他手中握着岚剑的话，他定会毫不迟疑的劈在自己头上，只求不再遭受这痛苦折磨。
　　可没有用，任凭他不断低喃着“不要过来”，沈肆还是走到了他面前。云毅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听，不要看，可目光却根本无法从少年身上移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滴血泪从沈肆的眼眶中涌出。
　　少年人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师兄，我好痛！为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云毅觉得自己的精神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不要听！不要看！那是幻象！只要破除幻象就可以离开了！可他却失去了对身体的一切控制，只能自虐般的注视着沈肆。
　　若不是那已死的魔修初时未能窥探到他这一段梦魇，若是他直接把这一段记忆重现抛出，云毅应当已经在梦境中被杀了千万遍了。
　　“是啊，我是幻象，杀了我吧。”沈肆靠了过来，举起了他已被折断的手握住了云毅的。他把云毅的手按在了那把匕首上，“杀了我吧，像之前一样，杀了我吧……”
　　云毅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听不到自己的凄厉尖叫，也听不到沈肆到底说了什么。他看着那双染血的唇一开一合，却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痛苦不堪。他看到沈肆扭曲的手指扒开了胸前的伤口，看到了他胸腔里的一颗心还在微微跳动，而沈肆的手指，沿着那道伤口伸了进去……
　　“出鞘！”云毅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岚剑感应到了他的召唤，呼啸着穿透了沈肆虚无的身体，也穿透了云毅的右侧臂膀。云毅用最后一丝气力将一张返旋符燃烧在了指尖，“小瑶山……”然后便失去了最后一丝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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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叁
　　沈家阿肆，云毅在小瑶山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云毅是被阳尘子的俗家世侄领上山的，那时他还不叫云毅，而是阿牛。阿牛的娘难产死了，爹被征了兵，一个没什么仗打的年代竟然也死了。阳尘子那个俗名张猛的世侄路过他们村，竟然看出了阿牛根骨不错适合修仙，于是把他领上小瑶山送去给了自己世叔。
　　进山门走了没多久，两人就遇到了正赶着去上课的沈肆，张猛认得那是自己世叔的小徒儿，便拉了沈肆给云毅做起了介绍，“阿牛，这是阿肆，他是腊月初四生的，就叫阿肆。姓沈。他阿娘从前也是世叔的徒弟。阿肆，这是阿牛，你师父若是愿意收他，以后他就是你同门了。”
　　“初四生的就叫阿肆，那要是三十生的，就叫沈三十了？”阿牛听着他的名字新鲜问道。
　　“那就叫沈春节了！”他们身后传来一阵洪亮的笑声，阿牛回头看到了一个花白胡须的老人。那老头儿一身土色衣袍被腰间一根白色宽带松散的系着，头发也是白的，随意的冠着。
　　“师父。”沈肆脆生生地喊着。
　　“世叔。”张猛也叫道。继而把阿牛拽到身前，“这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根骨不错的孩子。”
　　阳尘子把手覆在了阿牛头上，稍放出些修为在他身上行走一圈，阿牛只觉得四肢百骸顿时暖融融的，说不出的舒服，因此当阳尘子想收回手时，他突然伸出手把那大掌按回了自己头上。
　　这一动作引得两个大人都不禁发笑，阳尘子笑的更开心，“确实是个好苗子，竟然真让你捡到宝了。”
　　他接着矮下身子问道，“可起了名字？”
　　阿牛的眼珠转了转，“我是八月二十三生的！那我就叫二三吧！”
　　两个大人又都笑了。张猛回阳尘子道，“这孩子家里姓云，邻居说都叫他阿牛，估摸是还没正经起过名字。”
　　“嗯……牛者，毅也！叫云毅吧！”阳尘子满意的捋着自己的胡须，“这是你小师兄沈肆。”
　　“你多大了？”刚才还叫阿牛的云毅问道。
　　“六岁。”沈肆糯糯开口道。
　　“我比他大！我才应该是师兄！”云毅不满地看着阳尘子。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自己商量！”他接着转向了张猛，“阿肆也还没正式拜在我门下，若是真论起来，毅儿也当得他师兄。”
　　“你听到了吧，你得叫我师兄！”云毅戳了戳沈肆。
　　沈肆抬头眼巴巴地看着阳尘子，似是指望阳尘子为他做主。
　　“好了，叫什么你随意，你先带毅儿去看看住处吧。他刚上山，什么都不熟悉，你要照顾他。”阳尘子摸摸沈肆的头。
　　云毅过了多年艰苦日子，此时只觉得山中一切都好。单说那衣袍就很是好看，藏青色的劲装选了裋褐的制式，但布料却是一等一的好，与他做猎户之子时的短打全然不同。腰间那一根黛色腰带极为挺括，却又让人感觉不到拘束。而这样好的衣料还仅仅是为入门弟子准备的。
　　随着修为不断精进，需要修行者本人动手动脚的时刻就少了，衣袍便会变得较为宽松些。加上许是为了与凡人有所区分，高阶修士往往是怎么清高怎么装扮，只差要把“仙风道骨”几个字写在脸上。因此如阳尘子这样身份的长老，几乎都是在内衫外搭一件大袖褙子，疾行时衣摆翻飞，显得颇有气势。
　　再说他们的住处，统一是四方的小院子和三间精舍。每一间都被施过了术法，风雪难侵，冬暖夏凉。屋内的面积倒是不算太大，但足够放下衣柜床榻还有桌椅板凳了。
　　此刻云毅穿着新衣服，躺在属于自己的床上，突然就红了眼眶。他心里想着，爹娘，阿牛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你们九泉之下也可以放心了。
　　晚间的时候沈肆过来找他，说是到了进餐的时间了，要带他去饭堂。云毅在后面慢吞吞的跟着小师弟，他今年九岁了，身量已经开始抽长，沈肆小童儿的步子对他来说实在是不太够。若他是领路的也还好，偏巧他还是跟随的那一个，走两步就要停一下。只是他看得出沈肆已经很努力地想要走的快一些，因此也不催，反而刻意指着山上的一些建筑去询问沈肆，好教他借此机会缓上一口气。
　　只是两人这样走着，较寻常人的脚力便要慢上许多了。眼瞅着天黑了下来，沈肆脸上的表情已经透露出了着急。
　　“怎么了？”云毅问他。
　　“今日有粉蒸肉的！”沈肆嘟着嘴，“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那你平日都是怎么赶上的？”云毅问他。
　　“师父给了我小驴子。可是驼不了两个人。”
　　“那我背你吧？”云毅话刚说出口，就感觉自己说错了话……平常驼沈肆的是驴子，那今天他来背沈肆，他岂不是和驴子一样了。但看着小孩儿睁大的眼睛，他又觉得横竖自己之前叫阿牛，今天就做一头老黄牛吧。
　　许是因为这一节，过后云毅与沈肆的相处才变得轻松了许多。
　　沈肆虽然是个小孩子，但他的性子却没那么讨喜，总是闷闷的不爱言语，即便开口也像个大人似的刻板正经。连阳尘子都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像了谁。云毅则是个活泼跳脱的，山中众人都爱与他相处，不仅是阳尘子、虚尘子座下，连隔壁大瑶峰的佛修小弟子，都有几位成了云毅的熟识。
　　也因着他二人性格差异，“瑶山双壁”下山历练时，总被人认为，那个性情沉稳的才是师兄。云毅捡了沈肆不少便宜，沈肆则替云毅背了不少黑锅。这也都是后话了。
　　初来小瑶山上的弟子们多还有俗家亲眷在，因此每逢年节，小瑶山都会开放山门供他们探亲。每当这时，山上都会变得热闹许多，那些亲眷来时总会带上些家乡特产以慰家人相思，而那些放不住的，一个人吃不完的，总会有些落入云毅腹中。
　　他已是无父无母的人了，自不会有人来探他，但沈肆竟也是个没人记挂的。
　　云毅私下扯了位师兄打听，“不是说阿肆的娘也是师父的徒弟么？”
　　“是啊，活着的时候是啊？”
　　“啊？死了啊……”
　　“是啊，生他的时候就死了。”
　　“也是难产啊……”云毅啧啧。“那他阿爹呢？”
　　“没见过，师父不让提……他阿爹是魔修。”
　　“魔修？”云毅吃惊道。想不到沈肆的身世里竟还有段生死虐恋。
　　“是啊，你没看他眉毛边上那块小红斑么，以后会变成一道莲花纹。那是他生来的罪业……”
　　云毅心道，难怪小师弟总是这样闷闷的。他们师父一看就不像是会照顾小孩子的人，师弟自小没有父母，过得该是多凄惨！云毅想到这里在床上打起了滚。
　　于是那一年的腊月初四，云毅自己在小厨房煮了一碗长寿面端去了沈肆的房间。
　　他一脸灿然地端着面，要为小师弟庆祝生辰。却没想到小师弟看了径直把房门甩上了，直言让他拿走，自己并不需要。
　　他翻窗进去，发现小师弟正坐在桌旁发呆，他忍不住的看上了师弟眉上的红斑，那里以后会是朵莲花啊，小师弟生的俏生生，白嫩嫩，再配上朵小莲花，估计会很好看……
　　沈肆抬头发现了他的目光，立刻捂住了额头不让他再看。转身跳下凳子便去拉扯他，让他快走快走。
　　云毅只当他害羞，可回头却发现小师弟眼中竟然蕴了泪光。他矮下身，抓住小童推搡他的双手，问他怎么了。
　　小孩儿看着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是我害死阿娘的！”
　　“谁要你的破面！谁要你们阿猫阿狗来同情我！我会比你们都厉害，我会飞升成天上的仙人！我要给我阿娘一个天下最好的命格！让她活一千一万岁！”
　　云毅抱着哭得抽噎的小孩儿，“阿肆会当仙人的，我也要当仙人，我也要给我娘一个最最最好的命格，还有我弟弟，我要让他还做我阿娘的孩子，做我弟弟！”
　　他们自那时开始形影不离，两人又都是那一辈杰出的人才，继承了师父传下来的岚剑和青剑。两剑一出，攻守兼备，便是比他们多修炼了十数年的师兄，也难以在他们的默契配合下讨到便宜。他们成了修真界有名的“瑶山双壁”，多少修真门派都慨叹这一辈最好的苗子被小瑶山捡走了。
　　云毅想他们本该就这样修行，历练，进阶，然后飞升成仙。
　　可是为什么呢。
　　这百年来云毅很少敢去回忆他与沈肆在一起的那些光阴。想的稍多一些，他幼时软糯，少年时清凛的师弟，就会变成黑袍猎猎，提着一把染血青剑站在烬天城废墟前的嗜血魔修，背对着一片人间炼狱。
　　若是他还敢继续回忆，沈肆最终会仰躺在地，浑身脏污，全身骨骼筋脉尽断，被他把一把匕首插入胸膛……
　　“阿肆……”云毅痛苦的呼喊出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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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章压缩了一下，现在团子阿肆来到第三章 了！


第4章 肆
　　云毅睁开眼看到的就是阳尘子铁青的脸。
　　他想撑起自己的身体，但显然忘了自己右肩受了贯穿伤，刚一用力便疼痛难忍。
　　“师父怎么也不帮我疗伤。”
　　“你还需要我为你疗伤？”阳尘子话语中满是刺意。
　　云毅低垂了眼睛，猜想阳尘子定是已经为他诊治过了，自己身体里的异样肯定是瞒不住了。
　　“你的修为早就过了结丹期了。”阳尘子开口道。
　　“是。”
　　“那你可知自己为何不能结丹？”
　　云毅并没有回答阳尘子的问话。
　　“修道之人最忌心有魔障，你倒好，心魔这般严重，却好似不是你的事情一样。”阳尘子气得直摇头，“什么时候发现的。”
　　“十数年了。”
　　阳尘子听了这话，直接摔了手上的创伤药。
　　“起初只是个虚影，约莫四年前，就看得真实了。”云毅似是没有在意他的动怒，缓缓开口说道。
　　“你们，可有对话？”阳尘子急忙问道，他此刻不禁有些庆幸云毅还没有结成金丹，不然真不知道那颗金丹到底是他二人谁的了。
　　“有过一次。”云毅闭上了眼睛，“他让我答应他，从今往后，只往前看，无须回头。”单单是回忆这句话，已让他胸腔中溢满苦涩。沈肆的确已经成了他的心魔，是他心上的一根刺，根本无法被触碰。那刺太过坚硬，将他与沈肆之间所有的往事都注入了痛苦。哪怕是再快乐的回忆，也会最终化成冷意，把他全身血液瞬间冰凉。
　　“到底为何不同为师说！为师在你眼中就这样信不过？”
　　“非是信不过师父。只是，我已杀了他一次，如今只余这一丝神魂在我身上了。若让我再杀他一次，我定会当场疯掉。”云毅抬眼，郑重地看着阳尘子。
　　阳尘子半晌没有言语。两个人好像正在这沉默中对峙着。过了一会儿，似是阳尘子败下了阵来，他挥手用气力拾起地上的创伤药，将那药瓶送到了云毅手边。“好生休养，莫再妄动灵气。为师会想个周全的办法。”
　　云毅点了点头。
　　他自然知道破除自己心魔的最好办法。趁着沈肆只剩这最后一丝神魂，直接将其斩杀殆尽，再把自己百年前的记忆一起打包封存。从此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能左右他云仙君的东西了。
　　数千年前还专门有个无情道，修得就是无欲无求。近百年来也不再细分，不管什么方法，只要有益于修行，就有人拿来用。
　　可云毅却不愿。沈肆与云毅之间的牵绊虽然痛苦，但却构筑了两人共同的存在。若在他的记忆力将沈肆生生剜去，留下来的云毅又算什么呢……所以他宁肯这样自苦，一遍遍地被回忆凌迟，也不想放开。
　　若是师父找不到什么万全计策，那就这样吧。云毅这样想着。如果还有机会飞升，那就算是全了他和沈肆的约定。要是被心魔拖累至死，就当做是他给沈肆赔命了。
　　小瑶山上的伤药都是极好的，加上云毅有自身修为相助，只休养了几天，他的右臂就可以活动如常了。只不过他终归还没到化神期，可以舍了一身皮囊。这身体还要伴他不知多少年，若是落下什么病根，苦的还是他自己，因此这几日他还是没有用右手使力。
　　不能妄动灵气，也不能练剑，他便成了闲人一个，只在山中漫无目的地闲逛了。小瑶山今年又收了新的弟子，此时正在开蒙，云毅也不知自己怎的就来到了课室前。
　　学堂内讲的真是天地初开的那一章，说着天地本是一团混沌，被创世神君以利剑劈开，自此清气不断上升化成清天之君，浊气不停下沉变为浊地之君，天地二君共同司掌世间万物。只是地君嫉妒天君独享万民供养，又听信了了鬼界判官的谗言，因此撞断了擎天的山脉，天君不得不与之展开搏斗，终于镇压了地君反叛，并将其打入凡间受尽轮回之苦。但擎天山脉的缺失却使天界不断下降。为护人间苍生，天君以身为剑，支撑住了天界的下沉。而自此由于天界与人间界的距离缩短，凡人亦可得道升仙……
　　云毅的思绪正随着这故事飘远，却听得一个清脆声音道，“这故事怎么几百年了还没圆上。要是真的天地二君都没了，那死了的人要去哪里？飞升的人又去哪里……”
　　云毅猛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再看那课室内，小童们正聚精会神的听着故事。
　　“诶？怎么回事儿？”那道声音又响起。“你能听到？”
　　阿肆……
　　“你是说，你现在清醒着也可以听到沈肆说话？”阳尘子吃惊地看着云毅。
　　“嗯。”云毅点了点头。
　　“他也能对外界事物做出反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师父啊！我好想你啊！呜呜呜呜呜呜……）
　　“嗯。他说他很想师父您。”云毅转述道。
　　“你让为师缓缓。”阳尘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吓到师父了？不至于吧，老头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过是诈尸而已。）
　　闭嘴。云毅暗自想着。他脑海里的那个声音果然消沉了。
　　“或许是跟你这次下山遇到的那个魔修有关吧。他侵扰了你的神志，因此才会让你师弟的神魂浮到了你识海的上层来。”阳尘子分析道，“要尽快找个什么东西收容他的神魂。继续这样下去，你们两个早晚要在这身体里打起架来。”
　　（别啊师父！你这糟老头子满肚子坏主意！肯定是想随便找个什么灵兽就把我塞进去啊！不行啊我不要！）
　　“阿肆不想做灵兽。”云毅替他转达着。
　　“什么时候了还挑三拣四！”阳尘子不满得很。“知道了知道了，让为师算一算吧。”
　　阳尘子要行占卜术，云毅便先行告退了。
　　他本以为自己知道阿肆还可以重回世间，应该会心中快慰无比的，可事实上他却觉得那郁结依旧在，甚至夹杂了一丝浓浓的违和感。沈肆同他记忆中的样子实在多有不同，他应该喜怒不形于色，应该安静时清冷温顺，但行动时迅猛如狼。与刚才自己脑中那个撒泼打滚的样子全然沾不上边，就仿佛曾经天上的仙子，如今坐在了泥巴里。
　　（你不能这么想，我太久没见过人了，已经快要憋死了。）
　　云毅发觉自己的想法被沈肆读了去，着实有些不快。他随即以术法点入自己眉心，封闭了自己的神识。
　　（小气鬼。）
　　见云毅不搭理他，他又自顾自地说起话来了。（我知道的，你每次见我都不敢凑过来。其实我很想你能过来同我说说话。这十多年可真是憋死我了！）
　　（哦不对，有一次，那次你过来了，可是你一看到我就哭了，我就什么都不敢说了。我想着你一定是想起那件事了……我也不算对不起你吧，但要是那么难过的话，你还是忘了吧。你在这世间好好活着，就很好了。）
　　云毅听到这里只觉得心中气血翻涌，他忍不住回应道，阿肆，是师兄对不起你。是我云毅对不起你沈肆。
　　（哈？）
　　是我太傻没有发现你早就有了心魔，是我没有发现你对飞升一事已经如此痴狂。是我当年说错了话，你能活着你阿娘一定就很满足了，不是只有飞升才是救她，你好好的活下去就足够了。是我错了啊，阿肆……
　　云毅觉得他又痛开了，四肢都在不停的打着颤，甚至让他不禁弓下了腰，似是想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他一个人回忆了几十年，自苦了几十年，他一遍一遍地站在第三人的视角上审视那些年相处的岁月。冷眼看着哪一个时刻本可以被逆转，他们本不必走到最后那个结局。他没有告诉阳尘子，如果不是几年前在梦里看到沈肆，如果不是沈肆同他讲了那几句话，他早就要疯了。
　　他一直都在逃，逃开那些虚影，他很怕那些虚影上有面目，他怕沈肆质问自己，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要杀了他。可当那一天他清清楚楚看到了记忆中的少年面庞，他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跑不动，躲不开。只能看着他流下泪来。是沈肆说，只往前看，无须回头。这句话救了他，让他终于可以将过往暂且放下了……
　　（别想了！停下来，放松，听我的，放松，呼吸……没事儿的，我还在这儿，别想了，师……师兄。）
　　脑海中的声音不断安慰着。云毅尝试着放缓了呼吸，终于还是平静了下来。他刚才沉浸在情绪中不自知，但此刻却是有些难堪了起来。自己怎么也活了一百二十多岁，可面对沈肆时却总是会不自觉露出些脆弱。他此刻也不知道该如何掩饰自己的难堪，只能装作无事一般往精舍走去。
　　（没什么的。你我二人不必讲什么对不起。）云毅听得出沈肆的语气中也有一丝不好意思，他只装作没有发觉地答他。嗯。
　　傍晚的时候，阳尘子传信给了云毅，约他面见。
　　云毅到来时，阳尘子正在整理地上散置的骨牌，见云毅来了，只挥手示意他坐下。而后幽幽开口。
　　“西南有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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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伍
　　“师父的意思是指……阿肆？”云毅开口问道。
　　“为师也不敢保证。只是卦象说他西南还有生门。”阳尘子边说边将骨牌一枚枚拾起收好。
　　云毅点点头，也开始帮他整理。他拾起其中一枚骨牌，只见上面用丹砂勾了“捌月贰拾叁
　　”几个字，随即笑道，“师父还帮我卜了卦。”
　　阳尘子抽走他手中的骨牌，“顺手算算你何时可以结丹。”
　　“卦象可说了？”
　　“天机不可泄露。”
　　云毅心道，看来卜出来的并不是什么好结果，不然连死生大事都不是天机，自己结丹一事又算什么天机。
　　（你不要沮丧，师父素来不擅长卜卦，他定是看不出结果才拿天机什么的来唬你，结丹的事你不要急，机缘到了，自然就成了。）
　　我并不急。只是你该急了。师父若是不擅长卜卦，那西南怕是就找不到适合你的身体了。
　　这边云毅和沈肆正在说着悄悄话，阳尘子已经敛好了所有骨牌。他复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鎏金的小铃铛递给了云毅。
　　那铃铛的造型看上去十分质朴，并未有什么繁复花纹雕刻在上面，唯一的精巧之处便是那铃铛的内里。从那中央缺口处看进去，里面坠的却不是黄铜小舌，而是一滴血。
　　“这是？”
　　“你把它带在身边，若是转生的阿肆在你周侧，铃铛自然会响。”
　　“可还有别的什么线索……”云毅皱了下眉头，这铃铛以血为引，可血脉的感知范围却不会太广，只这么一个模糊的方向，教他如何寻找。
　　阳尘子只神哉哉地说，“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师父的意思是，让我们闭着眼睛瞎走。）
　　这一对师徒一唱一和，让云毅竟不知还能问些什么了。他静静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
　　此去下山不知又要多少时日，沿途也未必会有客舍酒家，有可能要很久不能沐身了。依着云毅的习惯，他总会在下山之前休沐完毕，但今时今日，想着身体里的沈肆，他却有些不自在了。过往沈肆只能在他意识不清时出现一两次，自是不会影响到他的日常起居，但现在沈肆能看他所看，听他所听，着实是让他有些介意了起来。可热水已经烧好了，他也着实是想能好好放松放松，于是干脆利落地将一道术法点在了自己眉心。
　　（诶？怎么突然看不到了？声音也没了？喂！云毅！你又把我关起来了？做什么嘛……）沈肆不满地嘟囔着，只是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尚能看清听清的时候，云毅似乎叫了热水……
　　啊！他在洗浴！沈肆想到这里顿时红了脸，这短暂的漆黑安宁对他来说变得甚是难挨。他忍不住的想到云毅的手指会怎样划过自己的身体，他怎样拿了皂角，揉搓在自己的头发上……
　　这个该死的家伙！还不如大大方方告诉自己他想要洗浴，自己不去看就是了！沈肆生气的抗议着，难道不知道有些东西越是遮挡就越让人想入非非么！
　　而对云毅来说，这次洗浴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体验，他为了防止自己术法不精被沈肆看了去，把自己的听觉视觉也一并封住了，因此他也只得在黑暗中摸索，拿着布巾擦拭着自己的身体。右肩的伤口表面上已经完全愈合了，只是新长出的皮肤还有些敏感，擦上还是有些疼痛。他想着明日还是要去找师父要些内服的伤药……
　　擦拭完毕，云毅开始摸索着给自己穿衣，他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何时踢倒了放衣服的架子也不自知，伸手去拿衣物时便扑了个空，他向前再进一步又被那衣架绊倒了，狠狠地跌在了地上。
　　云毅一时有些怔忪，他突然想到，沈肆就是在这种没有任何知觉的情况下，在他体内存在了这么多年么……那该是一种怎样绝望的处境。他似乎突然理解了沈肆的那句话，太久没见过人，快要憋死了。他心中顿觉十分不快，不知是在生谁的气一样。胡乱地在地上摸到自己的衣袍穿了起来。
　　喂。
　　（啊？）沈肆眯眼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终于肯把我放出来了。）
　　这些年，都是怎么撑下来的……
　　（啊……）沈肆似乎在回忆着，（没什么，就当是闭关打坐了。）
　　那怎么会一样。云毅懊恼地想着。我应当早些把这事儿告诉师父的。
　　（也不一定，世间万物都讲求一个机缘，即便是你一早就告诉了他，若是机缘不到，我也是没什么机会重返人间的。）
　　你这些年，好像变了很多。不过这样很好，有些事情不必执着的好。
　　（这话能从你口中说出来，你才是变了很多啊！）
　　我们都变了。云毅暗暗想着。休息吧，明日一早要上路了。接着他就闭目打坐了起来，沈肆也没有继续言语。
　　第二日一早，云毅拜别了阳尘子便下山了。
　　小瑶山的西南方是连绵的崃渊山脉，即便是御剑也要奔行数日才能遇到村落。第一个村落内不过十数人家，云毅借口寻亲挨个拜访了一遍，身上的铃铛从头至尾都是静静垂在那里，没有任何声响。
　　第二个村落倒是比之前那个人口多了些许，但一番探查下来依旧是全无所获。
　　第三个村落是个大村，光是山下就有一百五十户，半山腰更有些零散猎户居住。云毅不能再挨个询问，只能趁着夜色翻上每家每户的房顶，稍作驻足，去听那铃铛的反应。但却还是之前的结果。
　　这下饶是之前说着但凭机缘的沈肆也发了火，（老头儿算得到底准不准！这一路向西是要我们去取经不成！）
　　云毅饮了一口水，默默不说话。
　　（会不会是那铃铛坏了！你快摇摇，看看它到底会不会响。）
　　自然是不会的，云毅这一路奔波，那铃铛全然没有任何反应，想来并不受外界波动影响。
　　（你说会不会是，我那身体出门去了……咱们刚好和他错过了。）
　　再找找吧，云毅安慰他，同时也是宽慰着自己。
　　山中村落时常距离较远，待他们赶到第四个村落的时候，已经又过了两日。且那天山中下了雨，他们便得找一户人家留宿了。
　　沈肆又在云毅识海里说起了话，（已经是第四个村子了，你看，第四个，我叫沈肆，这村子定是与我有缘的，我想就在这里了！）
　　云毅也很是希望如此。一无所获的寻找实在令人恼怒，更为令人恼怒的是，他除了那个不知道是否有效的铃铛，再没有其他任何讯息可用了。
　　（诶诶诶，那儿，那有炊烟。）
　　云毅像那炊烟方向疾行过去，果然看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院落。那家的厨房似是正在炖煮着什么，散发出阵阵香气，房门口的屋檐下蹲着一个白胖的孩子，正在拿树枝逗弄地上因着下雨钻出来的蚯蚓。待云毅走近，那孩童的面目便清晰了起来。只见那孩子左边脸颊上有一块硕大的青斑，局部甚至还有所隆起。凡人看了许会认为那是胎记，但云毅却知道，那是业障。他心内大惊，这个年纪的孩子怎么会背着这样的业障！
　　“阿爹，有人来了！”孩童站起来向屋内喊道，不多时，屋内便探出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头，那男人脸上有一块更加硕大的青斑，甚至横跨了鼻梁，向另一侧脸颊扩散。云毅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那中年人在衣襟下摆上随意擦着手，“你是过路的？进来躲躲雨吧。”
　　“多谢了。”云毅拱手道。
　　“你来得真是巧，家里正在炖肉呢！”那中年人笑着又往厨房走去，“阿毛，抱些柴过来。”他使唤那小童道。
　　云毅坐在外间的长凳上，只见得阵阵黑烟从厨房内飘来，他初时以为是什么东西烧糊了，可顿时惊觉不对。那不是凡人能看到的烟雾，又是业……
　　“客人从哪里来呀？就自己一个人么？”厨房内传来那中年男子的问询声。
　　“从东边坞城过来，只我一人。”
　　“哦。阿毛，去陪客人说说话。”那男子又对孩子说道，他复又探出了头，“劳烦您帮我看看孩子，他在厨房有些碍事。”
　　云毅听了点了点头。
　　他领着孩子来到门口，刚才被那小童戳来戳去的蚯蚓此刻正在地上翻滚，小阿毛跑了过去，把那虫子挑起来丢进了院外的草地。
　　云毅有些好奇的看着他。
　　那小孩儿似是感应到了他的疑惑，抬头回答到，“院子里没有水，它呆久了就渴死了。”
　　明明是个连虫蚁都不想伤的稚嫩幼童，那些业障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客人，可以吃饭了！”屋内又传来了男子的喊声。
　　“吃饭啦！”阿毛一蹦三尺高的往屋内跑去。
　　桌上是三碗肉汤，只是每一碗上都覆盖这浓浓的黑气。阿毛正把一块肉往嘴里塞，连着肉汤吮的吱吱作响，而他脸上，那块青斑下的皮肉开始不停蠕动，青斑也有了扩散的趋势。
　　眼前的画面让云毅感到胃肠内一阵翻涌，急忙跑到屋外墙角下干呕了起来。
　　“客人？你怎么了！”那男人追了出来。
　　“无妨……”云毅缓了一口气道，“我惯来吃素，闻到肉味有些不适。”
　　“那客人真是无福了，我们这村里的美人汤最是好喝了。”
　　云毅淡淡地点了点头，只是他不经意的一瞥，却发现墙角旁的土是松散的，其间胡乱的掩着一节凡人的指骨。
　　云毅愣了愣，在脑海中唤到，阿肆。
　　（我看到了。咱们看来要多留些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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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大概要废话一点。上一章也有小可爱指出问题，其实我自己也在评文区问过，觉得自己的开头写的实在是不太好，有些冗长，废话很多，切题反而很慢，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改得更好一点。这篇文的一些构架我自认为还是有些大的，不管是文名，还是人物的表现，在我的逻辑里都是自洽的。可是我能写出来的好像就会出各种问题……这是目前遇到的一个蛮大的问题。大概因为是第一次写文，长篇实在驾驭困难吧QAQ 总之我会尽力后面调整好节奏！还希望大家能给我个机会成长-v- 等我写得有点儿感觉了，会把开头重新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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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陆
　　云毅掏出怀中布巾在自己嘴边擦了擦，似是歉疚地对那中年人拱了下手道，“不好意思，扰到你们进餐了。我不妨事。”
　　待他们回到屋内，阿毛已经吃完了一整碗肉汤，见他们回来便眼巴巴地看着那中年男子，“阿爹，客人不吃的话，这碗可以给阿毛么？”
　　云毅还未曾开口，那中年男子便粗着嗓子呵斥道，“没有规矩！”阿毛听了这话，小小的身子瑟缩了一下。中年人转身向云毅，“我给客人盛碗白饭吧。”
　　“多谢了。”云毅拱手，随着那男子进了厨房。
　　男子从锅中盛出一碗白饭，用手在碗边摸了摸，“凉了，我给客人热热。”
　　“无妨的。”
　　“那可不行，我热热，很快的。”
　　“那便多谢了。”云毅再次道谢。
　　待到二人拿着热好的饭食返回外间客厅，阿毛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那中年男子显然一惊，跑到孩童身边摇了摇他，见孩子只是熟睡，才似是松了口气般地对云毅道，“瞧这娃儿，浑身懒骨。才刚吃完就睡，我先抱他回房，客人自己进餐吧。”
　　云毅淡淡点头，只是虽不明显，他却发现，之前盛给自己的那碗肉汤少了些许。
　　（汤里怕是下了蒙汗药。）
　　嗯。
　　沈肆啧啧道，（我还道他们诚心待客，却不想竟是对你有所图。）接着有自顾自笑了起来，（只不过不知是要劫财……还是劫色了！）
　　云毅皱了皱眉，想来不会仅仅是这样。看他们脸上的青斑，再联系上那一节指骨。这户人家，是背了人命的。
　　云毅本想待雨停就告别他们，去村子里再走一走，看看其他家的情况。但那男子听说他要走，却是百般的不允，偏说是自己招待不周，怠慢了客人。
　　云毅笑道，“哪里的话，主人如此款待，云某已经不知如何感谢了，何来怠慢一说。只是我今日已不便再上路，需得找地方留宿一夜，先生家只得一间卧房，实在是无法继续叨扰了。”
　　那男子听了也一时说不出话来，过来一会儿竟粗声粗气地说，“那你睡卧房，我与阿毛铺个草席就是了！”
　　“那哪里使得！”云毅拒绝道。
　　（人家这般挽留你，你就干脆应下吧！）
　　“这样吧，我今夜便宿在这里了，不过还是先生同孩儿睡卧房，我铺草席就好了。”
　　“那好，那好！”那男人一迭声应道。
　　到了晚间，那男子将草席仔细地铺好，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床褥，盖在草席上。但还是问询道，“要不客人还是去睡床上？”
　　“不必，这很好了。”云毅淡淡笑道。
　　烛火被吹熄了。阿毛自中午睡下便一直没有醒转，但云毅只装作未曾发现什么异样。
　　（你稍寐一会儿吧。我帮你盯着。）沈肆的声音又在识海里响了起来。
　　无妨，我不困。云毅这样说着，却佯装自己已经睡熟了，刻意将自己的呼吸声拖得悠长。
　　“客人？客人？”不知过了多久，屋里传来那男子唤他的声音，云毅装作还睡着了，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便听到那男子轻手轻脚下了床，轻轻推开了房门。
　　云毅待他从外掩上房门才睁开了眼，他坐起身了，为自己施了一个隐匿咒，也跟着来到院中。
　　（在柴房。）
　　云毅纵身跃上房顶，轻轻掀开一块瓦片向下看去。只间是那屋主和另一年岁稍长的男子正在交谈着。
　　“我本想在汤里下药给他迷倒，但谁知那厮说自己不吃荤腥。差点给他逃了。”
　　“也亏得他没喝，你真是猪油蒙了心，要是他喝了美人汤，皮囊就不值钱了！”
　　“哎呀，我怎么忘了这一节，真是幸好幸好……”
　　“他如今还在你们屋里？”
　　“在呢，在呢！”
　　“没有同伴吧？”
　　“他自己说是没有的。我问了，他说他是坞城来的。坞城离咱们这儿十万八千里，不会有人寻来的。”
　　“行，你可看好了。实在不行，就把他的腿打折。别弄破了皮就行。”那年长的男人转过身来，脸上亦是大片青斑。“饿着他，别让他有力气跑了，也别饿死了，还有小半个月呢。”他嘴上说着谋害性命的言语，脸上却是一片平静，可想而知他做这种事早已经很熟悉了。
　　“我省得。只是……这月本不该是我家，我提前交上了，是不是……”那屋主语气中略有些谄媚。
　　“行了，我心里有数，要是山神喜欢……”
　　他们话正说到一半，突然传来“吱呀”一声门响，竟是阿毛醒来见屋中无人出来寻了。
　　“阿爹，你在哪……怎么屋里只有我……”小童站在院中喊道。
　　（先走吧！）沈肆催促云毅道。
　　云毅心下也是如此打算，便起身运气，想先在山中森林藏些时辰。只是他灵气刚一流转，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步立刻虚浮了起来。他灵气溃散的速度极快，连先前的隐匿咒都难以继续维持，身形立时现在了夜色中。他尚来不及有所反应，就似一抹布巾般从房顶飘摇坠落在了院中。眼见得那两个男子模糊的身影向他走来，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云毅只觉得一道强光在他眼前晃过，他想伸手遮挡却发现手脚都被缚住了，好在他发现自己已经偏了偏头，躲避着那刺目的光线。稍缓一些后，他抬起了头，用余光看了看周身，发现自己身处柴房中，而那最初收留他的中年男子正带着孩子站在门口。
　　那男人走了过来，“看你生得端正，还以为你是什么正人君子，没想到竟是个贼偷！那你也不算枉死了。”
　　“是啊，我确实生得很是好看，不像你们，个个丑得令人作呕。”
　　云毅大惊，他并未准备答那人的话，可这话却从他口中说了出来。
　　别怕，是我。识海里传来阿肆的安慰。
　　那男子听了这话，面容有瞬间的扭曲，似是嫉恨着什么。但很快他又笑了，“好看又怎样？丑又怎样？活着才有意义。”他转头把孩子往前拽了拽，“看着他。别给他送饭，就给水喝。也别给他松绑。过几天你就又有肉吃了。”
　　阿毛听了点点头。
　　那男子退了出去，只剩了阿毛托着脸，坐在一捆柴火上，看着云毅。云毅从胸口到脚踝都被捆了结实的麻绳，那中年人约是因此料定了他逃不了，才放心让一个小孩子来盯着他。
　　“阿毛？”
　　“嗯？”小孩答道。
　　“我口渴了。”云毅眨眨眼。
　　小孩颠颠跑出去，拿葫芦舀了一瓢水来。
　　（别喝！）
　　云毅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
　　“我饿了。”云毅抬头盯着面前的孩子，又眨了眨眼。
　　“阿爹说了，不能给你饭。”
　　“不给饭，那能不能给口汤？”
　　小孩似乎有些迷惑，能给么？
　　“昨日的那种美人汤，还有么？”
　　阿毛犹豫了一下，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没了没了，吃完了！”
　　“啊……那还能再做点儿么？”
　　阿毛又摇了摇头，“不能了。一个月只能吃一次，再想吃就要等下个月了。”
　　“这样啊……那，这汤为什么叫美人汤？是吃会了会变好看么？”
　　阿毛歪了歪头，“为什么要变好看……阿爹说，好看的人都活不下来的。要不就像沈家哥哥那样，是个傻子。”
　　你听到了么！沈家哥哥，姓沈！那人肯定与你……我很是有缘！他还说是个傻子，要是没有神魂只有体魄，是个傻子也说得通！
　　（嗯，那我们就去沈家看看。）
　　别急，这村中事情有许多怪异。你还记得么，他们提到了什么山神。我猜是什么邪魔外道打着山神的幌子行活祭之事。我们既然来了，就帮着解决了吧。
　　（我没说不帮，只是先把你的身体找回来要紧。）
　　不好。按他们的说法，到山神祭约莫还有半个月。我们现在走的话，必定会打草惊蛇，这其中的变数可能会变大。再者……师兄……我们两个现在这样……
　　阿毛见半晌没人搭理自己，便又坐回了他的柴堆，无聊地晃着脚丫。
　　这边云毅和沈肆两个人，也静默着没有言语。
　　过了半晌，云毅问道，（你可能调动灵气？）
　　不能，你的真元在排斥我。
　　（嗯。）
　　一时又是一阵沉默。
　　怎么会这样呢……
　　（你还记得么，师父说过，我们早晚要在这身体里打起架来。之前是我压制着你，如今应当是你压制了我。）
　　对不起。沈肆低沉开口。
　　（道歉做什么。）
　　如果那时不是我突然抢了这身体，咱们也不会被他们抓到了。
　　云毅笑道，（那有什么，这绳子捆不住我们。也是我的精神力出了问题。不然就凭你这一缕残魂，是别想反天的。）
　　嗯。你歇一歇，兴许我们就自行换回去了。沈肆也确实不是有意要抢那身体的控制权，逃命的关头，他又怎么会自找麻烦。
　　云毅这一歇，便又是数日，待他缓缓睁开了双眼，沈肆已经又缩回他识海中的了。他开口问道，几日了。
　　（五日了。）沈肆答道，（那个男的来看过一次，我问过他，我还有几日好活。他那时说是八日。算下来，应当还有四天。）
　　云毅点点头，复又问他，你可想到什么办法。
　　（你可否还记得那孩子说的，村里长的好看的都死了。美人汤……想来是用美人尸骨烹汤。）
　　云毅对此表示赞同。
　　沈肆继续幽幽开口道，（现下，我们就是那下一锅汤的食材。他们会把我们杀死在那山神的祭坛上，然后分食了我们。）
　　云毅回他，你是想借那些村民，去会一会那“山神”？
　　（不仅如此。）沈肆笑道，（你还记得那个沈家哥哥吧。你说……要是祭品在祭典前不翼而飞，他们，上哪去再找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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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更得比较早~是因为下午要去外地开会QAQ 明天估计晚上才能回来，所以明天也不能在中午更了……小可爱们不要抛弃我！


第7章 柒
　　云毅又在柴房躺了一天，其间阿毛来给他送过几次水，他只做恹恹喝不下的样子。
　　次数多了，便听得那孩童跑到院中唤他家大人，“阿爹，他喝不下水了！”
　　那男人赶忙过来探看。发现云毅还好好的，便骂道，“你少在这里装样子！做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的时候就该知道，自己早晚是要遭报应的！”
　　云毅听了这话抬头笑道，“是么，你也知道报应啊。那你呢？你可准备好遭报应了？”
　　那男人听了他这话，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惊惧，但随即就消失不见了。他恶狠狠地一脚踢翻了阿毛送来的水瓢。“看你这牙尖嘴利的样子，想来你也不渴。”
　　待他走后，沈肆说道，（他已自己验看过了，想来今夜会放松些警惕。过了今夜，距离祭典就只剩两日了。现在正是好时候。）
　　云毅也很是同意他的说法。待到子时已过，他便闭目运起自身灵气，在周身形成了一道小型风旋，那风旋转眼切割了所有绳索，却没有伤到云毅身上的玄衣半分。
　　他摸摸掐了一个取物诀，随后一声穿透窗纸的声音传来，他来时随身带的包裹已经回到了自己手中，那包裹中除了凡人眼中普普通通的佩剑和一些不值钱的物什，盘缠、干粮都已经被人尽数拿走了。云毅顿觉好笑，那屋主人呵斥贼偷时端得是正气凛然，可轮到自己时，不也是这般令人不齿行径。
　　（我们就在这里等，我赌他们定会带我们去到沈家。）沈肆对他说道。
　　云毅点点头，给自己施了一道隐匿咒，想了想又怕不牢靠，再追加了一道清心诀，以保证自己心神不易受侵害。
　　第二日清晨时，那男子来到柴房检查，打开房门却不见云毅身影，再看地上散落的残余绳段，更是大惊失色，急急忙忙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他领了那日同他共同商讨的另一人一同返回。
　　那男人看了屋内情形也是脸色一变，“你……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一个贼偷，溜门撬锁都办得到，解绳子有什么难的！我不是教你饿着他么！”
　　“天地良心，我从未给他什么吃食啊！肯定是阿毛，那孩子心软，听了他的哄骗！”
　　云毅听了摇摇头，一个成年人，出了事情竟只会往孩子身上推么。
　　“我这就叫上我兄弟一同去追！”
　　“回来！”那年长一点的男子呵斥道，“你真是蠢得无药可救。这人肯定是趁着晚上跑的，追，现在去哪追？明日就要送人见山神了。我看你不是想去追他，是赶着逃命吧！你可别忘了……”那人凑过来比划了一个“杀”的动作。
　　吓得那屋主连忙跪倒在地，“我不敢，我不敢。”
　　“行了！快想想有什么弥补的法子吧！”
　　“夏家！这月合该是夏家交的！”
　　“还不是你说你这里有！我让他们下月再交了！”那人气得踹了跪坐在地上的男人一脚。
　　“那就沈家！”
　　“沈家不是前几个月刚……”
　　“他那个儿子！”
　　屋里突然一下静得很，两个人谁也没再言语。只有沈肆在云毅的识海里大声喊着，（猜对了！我猜对了！）
　　过了一会儿，那年长的先打破了沉默。“他儿子，还是老样子？”
　　“对，我上月才见过。不仅脸上没生青斑，还很是好看！”屋主谄媚道。
　　那年长的似是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算你小子机灵。走吧，去沈家看看。”
　　眼见得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云毅便赶紧跟了上去。
　　那两人七拐八拐绕到了村东，一路上他们见到的村民无一例外，脸上都顶着或大或小的青斑。原来那些烹食人肉的恶事并非是村中一人两人做下，竟是人人有份……
　　云毅本觉得之前留宿自己的那户人家条件便算是简陋，但也比那屋主带他们寻来的这户要好上许多了。这户人家当真是算得上家徒四壁了，单说那房顶上的瓦片就剥落得不成样子了，填充其中的稻草色彩分明，看来是补了一年又一年。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正坐在院中编着竹篾，那青斑在他这肤色上倒显得不那么明显了。他身旁坐着一个面容清隽的少年，眼睛无神的看着前方，对周遭的事物似是全无反应，应该是沈家那个傻儿子了。
　　云毅只远远看了那少年一眼就愣住了，那眉眼口鼻，无一不是他记忆中的阿肆模样。虽然那血铃早就在他腰间震颤了起来，但云毅此刻却觉得阳尘子个给他这物什是多此一举了。若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也许是要找上许久的。但只要他同这少年有机会相遇，便绝不会认错。
　　这边，院中那黝黑的汉子先发现了来者，“村长，钱英，你们怎么来了。”他转身向屋内，“孩儿他娘，取些热水来。”
　　原来那年长些的男子竟是这山村的村长。
　　他摆摆手道，“不忙，不忙，说说话就走。”
　　“哎。”那黝黑男子应道，他的手不安的在衣摆处蹭了蹭。
　　“沈青，这次找你来，是……后天的事儿出了点儿岔子。”那村长压低声音道。
　　沈青听了表情立刻变得十分紧张。“村长，这，今年的生意不算好，这阵子下雨我也没上集市，实在是没有钱了。”
　　“别慌别慌，不找你要钱！”钱英接话道，被那村长斜睨了一眼便又退到后面不再言语。
　　“钱英说的是，我们不是来要钱的。”
　　“哎，哎。那您说。”
　　“不要钱。我们想……要个人。”
　　沈青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人？”待他发现村长和钱英的眼神都落在了他儿子身上时，立刻如被蜂蜇了一般的弹动了一下。“使不得！这可使不得！村长，我给你钱，我这就给你钱，你们去买一个，再去买一个来！”
　　钱英拽了他，“哪里还赶得及！眼见得‘山神’就要人了，眼下这村子里得用的就剩你这傻儿子了。他一个傻子，活了这么多年也够了。”
　　“你放屁！”他甩开钱英的手，哀求村长道，“村长，沈小子是你看着长起来的啊，你舍得让他……”
　　“有什么舍不得的！”钱英冲上去攥住了他的衣领，“老子的婆娘老子都舍得！一个傻子！你还指望着他给你传宗接代吗？沈青，死了这条心吧，你家老汉害了咱全村，你家合该断子绝孙。”钱英眼中满是怨毒，沈青呆呆地看着，竟不知该怎么回话。
　　“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现在就别提了。沈青，我们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你就认了吧。”村长摆了摆手。他这话说的好似透着些无奈与伤感，只是当他复又转向钱英，贴在钱英耳边低语的时候，却全然不见他有半点儿悲悯。他只嘱咐说，“盯紧点儿。”
　　钱英点了点头，又恶狠狠地看了沈青一眼，松开了攥着他领子的手。拖过沈青刚坐的板凳垫在屁股底下，守在了沈家门前。
　　沈青此刻像是人被抽走了神识一般，呆呆地站在院中一动不动。他看向钱英，对方似是又恢复了常态，满脸的莫不在意。他才狠狠地哆嗦了一下，拉起儿子进了屋。
　　屋内，他妻子正满含泪水的坐在床边。
　　“你都听到了。”沈青沙哑地开口。
　　那女人哭着点点头。“都怪我。”
　　“怎么怪得上你。”沈青痛苦地抱着头坐在床上。半晌，他猛地起身，“美人肉，我去讨些美人肉来！他变丑了就行了。”
　　云毅心下了然，原来这村里人都知道，是吃了那美人肉才会面生青斑。再想到阿毛曾说过，好看的人在这村里活不下去，想来吃美人肉，已经成了他们保住性命、不被献祭的法子了。
　　只是沈青甫一起身就被女人拉住了，“我儿已经是个傻子了，你还要他不明不白地背上孽债么！”她边哭边说道。
　　“那能怎么办！送他去死么！”沈青的眼睛里也是赤红一片了。
　　“我替他，我替他死！当年就该是我去的！”女人哭喊道，“我去找村长说！我就吃了一口，遮一遮，这斑遮得住！”
　　“别想了！你再遮也骗不过‘山神’。‘山神’要是气着了，全村都要死。那时候你背的孽债，可就不止是一口美人肉的事儿了。”原来这屋子隔音不好，钱英坐在院子里听了个清楚。
　　沈家夫妇听了这话愣了愣，都不再言语，只剩女人无助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淌泪。
　　云毅本是打算现身上前告诉他们，自己有办法救他们儿子的，但此刻也只得先分神去院子里解决了钱英再说。
　　那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云毅挽了个手印，在钱英后脑轻轻一拍，他便沉沉睡去了。只是待他再回头，就听得沈肆惊叫道，（靠！他们要烧死我！）
　　云毅赶忙以气力提起院中两只木桶，在水缸里盛满水，泼向了屋内。他们发现的足够及时，那火苗只刚刚把被褥的一角点着。
　　屋中的人俱是被冷水兜头盖脸的浇了一通，都呆愣在了原地，哪怕是看见有生人从院中走进屋里，也只是木然坐着没什么反应。
　　云毅有些许怒气，“宁肯杀了亲子，也不敢反抗么？为什么不逃？”
　　“逃？逃不掉的……逃到哪里，都会被‘山神’抓到的。逃不掉的……”沈青惨笑着开口。
　　“我可以救你们。”云毅紧抿了嘴唇，看着那夫妇二人闻听此言都将目光牢牢锁在了他身上，“我可以救你们，但你们要把你们知道的关于‘山神’的事，都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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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第一章 和最新章节的点击差距，每天都在恐慌自己是不是该立马停下来先修文再说……我是不是第一章太劝退了！！！！


第8章 捌
　　“山神……哪里是什么山神，你可见过扒活人皮的山神？”沈青摇了摇头。“那是个鬼。被我爹放出来的鬼。”
　　云毅却是毫不惊讶，心道果然是这样。这世间凡是涉及神仙精怪的，大多是凡人或修士装神弄鬼罢了。有心做好事的、图谋供奉的，多打着神仙旗号；而那些坏事，要么是谁犯下后推给妖魔鬼怪的，要么便是什么精气灵体被有心之士利用了去。真正的仙人降世，邪祟伤人，千年难得一遇。
　　沈青叹了口气，讲起了一些旧事。
　　原来这村中有几户人家祖上做的是些不光彩的挖坟掘墓之事，其中就包括了沈家和那村长家。
　　约莫三十多年前，时逢大旱，久不见雨，庄稼颗粒无收。村中众人眼看难以为继，便有人找到了沈家老汉和村长的兄弟，计划着能不能从哪个先人坟墓里刨出些宝贝疙瘩，卖些银钱周济大伙。自家村里的先人墓肯定是动不得的，便有人提到了郑夫人墓。
　　原来从此村往东两百里，有一个修仙门派叫纶音阁，开门立派的是一个别号郑夫人的女子，活了足足五百多岁。这郑夫人是个喜爱风雅的，仙去时留下遗言，自己不需宗庙香火，把自己殓于山水之间便是了。因此这郑夫人墓，便修得离他们村子近了些。
　　活了五百年的老妇人，在这一干凡人眼中就已是神仙般的存在。他们甚至觉得，若是能从她墓中找到些带仙气儿的东西，说不得还能呼风唤雨。
　　起初沈家老汉和村长兄弟还有些犹豫，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他们这一辈人也早就不做那活计了，也没甚本事。但眼见得大旱之下，村中众人无以为继，便也硬着头皮答应了。
　　他们找了几个村中身强力壮的男丁一起出发，赶路的干粮还是村中各家各户凑起来的。只是这一行人连去了大半月也不曾回转，谁也不知道他们遇上了什么，许是被官差抓了，许是死在墓里了。正当众人已不抱希望之时，沈青的父亲却回来了。
　　他浑身脏污不堪，不知是在山路上摔了多少次，污血搀着泥巴糊在脸上。可他手中捧着的一颗乌亮宝珠却丝毫不曾染尘，甚至在夜色中闪着摄人心魄的寒光。他趔趄着走进自家屋院，未发一言就倒在了院中。沈青的娘听见了外间的声响，裹了外袍出来看，才发现是自己男人回来了，只是当她去院中扶他时，却发现男人的身体已经凉透了。
　　是夜，沈青的娘敲开了村长家的门，把自己汉子的事情说了出来，村长立刻召集了村民赶去看。稍懂些医术的人探看了沈青父亲的尸身，直言说男人应该已经死了数日了。约莫是心中执念让这具尸体翻越了山路，最终回到了村中。
　　可有人却不同意，尸体会动？那不是见了鬼。肯定是他手中宝珠的缘故。有人插话道，是佛宝舍利！定是郑夫人的佛宝舍利！他话音刚落，附和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仙人墓穴里的宝珠，一定是她凝成的舍利子。他们自是不知道这世上修士还分了佛道魔鬼，只是迷糊知道有个什么叫舍利子的东西，是得道高人死后凝成的。
　　第二日晌午，他们开坛祭祀，拿出了家中最后的余粮，把山神庙摆满了贡品。那一颗墓中来的宝珠被端端正正供奉在殿内，一众村民虔诚磕头，祈求天降大雨，救扶众生。
　　祭坛设下不过两个时辰，天色就变了。原还是高高的日头，转眼间被不知哪里飘来的乌云遮盖了，空气里满是粘腻之感，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再往后就是狂风大作，下起了雨来，村民高声欢呼着有救了、有救了，却忽略了那雨中夹载的腥臭气息。
　　（所以，那“山神”是郑夫人？）沈肆问道。
　　云毅并未作答，只静静等着沈青讲下去。
　　村民只当捡到了宝贝，一时间山神庙香火旺盛，求神问卦的、夫妻求子的，几乎踩塌了山神庙的门槛。更神的是，他们眼见得那舍利珠周围开始有烟气环绕，几乎是个人形。郑夫人要显灵了，村民都这样传着，待到郑夫人重获肉身之时，定会感念大伙儿供养，有求必应。自此，每日都有新宰的牲畜送上，猪没了就改送鸡鸭，鸡鸭杀绝了，甚至连牛马也不要了。“郑夫人”的烟气越来越稳定了，终于那一日，所有烟气都牢牢附着在了她身上，再没有什么波澜变化了。她开口了。
　　可那声音却是个男子的。
　　“我急需一副美人皮囊，可有人自愿送上？”
　　在场的几个村民都惊呆了，一时间无人敢应声。
　　过了良久，当村民都以为刚才的声音不过是他们的幻觉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呼。原本站在最边上的一位年轻村妇，竟被不知是什么的力量提到了半空中，接着一股黑气从她的天灵盖向下钻探了起来，很快就像是找到了入口，开始不停的向她体内涌入，那妇人的惊叫立刻变成了凄厉惨叫。只见有什么东西似是在她皮肤下切割着，将皮肤与血肉的联系一丝丝斩断，随着黑气不断向下，她的后脑处渐渐裂开了一个洞。伴着那妇人凄厉的尖叫，已经被切割分离的皮肤就如同一件薄薄的衣料一般滑了下来，露出内里狰狞的血肉。
　　“杀人了……杀人了！！妖怪杀人了！！！”村民呼喊着像庙外奔逃，但随即被蔓延而出的黑气勒住了咽喉，生生拖回了庙内。
　　“怎么，你们前日不还尊我为神仙么？现下怎么又成了妖怪。世人皆被皮相所惑，我不过是帮你们一张一张扒下来罢了……”
　　那一日去庙内进香的村民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后来村长带了人去看，见他们的尸首正被悬挂在庙内，随着风吹打着旋子。地上有一团血肉还在蠕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血痕，只剩了一个妇人闭目端坐在殿内，周身弥漫着黑气。
　　“常家媳妇，这是怎么了！”村长壮着胆子迈步进了庙内。
　　那妇人睁开了眼，男子的声音自她口中传来“我可不是什么常家媳妇，”“她”指指地上蠕动的血肉，“那才是。”
　　村长定睛一看，那血肉果然是人的模样，立刻跳脚退到庙门外。接着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仙，不知是哪路大仙，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还望大仙高抬贵手，饶我们不死！我等定会日日诵经朝拜，保大仙万代香火！”
　　“那倒是不必了，你们只消每月送上一份美人皮囊与我便够了。”那妇人巧笑嫣然，抹了胭脂的小口缓缓咧开，却吓得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呼吸，只有地上那团血肉还在呢喃着，“杀了我吧！好痛……杀了我吧……”
　　也不是没有人反抗过，想诛杀邪神的被绞杀在了庙门口，想逃跑的在村头将自己的身体抓挠的惨不忍睹，再将自己活活掐死……
　　后来……
　　“后来你们就按月送上美人给那邪神，供他剥皮取乐。剩下的血肉，便被你们分食了。”云毅冷冷开口道。
　　“是……正是……”沈青低了头。他妻子正坐在他身旁，握着他的手垂泪。
　　“送给他的美人从何而来？”
　　“都有……起初是村里的，妇人女童……长的好看些的俊俏男娃子也送过……后来……”沈青抬了眼睛，在触到云毅眼中的冷冽光芒时，不禁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后来就从外村买……”他伸手在自己婆娘手上抚摸了一下，“玲儿就是从陈刘村买回来的……她本来也是要被送去给‘山神’的，但是……我……我给她吃了美人肉。”
　　沈青拉着他婆娘跪了下来，“仙君，我们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可是幼子无辜！求仙君救救他吧！”
　　云毅冷眼看着他，“你不必求我，我不会看无罪之人枉死。至于你们……”
　　“我们为仙君刻碑立传！每日进香！”沈家夫妇磕头道。
　　“不必，还是为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上香吧。”云毅冷冷道。
　　“是，是……”沈家夫妇站起身，局促地立在一旁，不敢多言，似乎生怕引起云毅不满反悔。
　　云毅静静地看着坐在一边的沈家小子，那个少年一直以来都是毫无反应，不管其他人在说什么做什么。而云毅每次看向他，都觉得自己胸腔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熟稔感，让他忍不住想要亲近。每当看着那个少年，他都无比庆幸自己下山来了。他曾以为那不过是沈肆体魄的转生，与百年前的沈肆理当无甚关联。开始如今只是看着他静静坐在那里，他就觉得那已经是极好了。
　　他干咳了下掩饰自己的心潮波动，那沈家夫妇听了倏地抖动了一下身子，这反而让云毅更加尴尬了。他微微扶了自己额头，问道，“这孩子叫什么。”
　　“叫沈一。”云毅听了略微睁大了眼睛。“一二三四那个一，赖名好养活。”沈青解释道。
　　云毅又干咳了一声，不再说话了。他微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对沈家夫妇道，“我现下去解了屋外那人的入梦咒，他没有听到我们刚才说的话。你们记着，只当我没有来过，没同你们说过什么。他们叫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他咬破了下唇，手指揩了些血，做了一个誓言诀，“我云毅答应你们，自会护那孩子周全。”他的话语字字悬在空中，飘到了沈青手上，随即那些字上的光芒暗淡下来，最后只剩一个血点留在了沈青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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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玖
　　是夜，坐在院子里的钱英已经打起了瞌睡，他虽被解了入梦咒，但凡人到了夜间还是要睡得，故此云毅便抱着剑倚在了屋外树下。他识海里难得的一片清静，让他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明日我们进了那山神庙，该如何行事。）
　　你是否想先回你那身体。
　　（我明白你的顾虑，迁移神魂不是易事，你怕出了差错。我不急。）
　　云毅淡然一笑，他同师弟相处，最为舒服的便是二人的默契。两人之间总是不必言语，便知道对方所思所想。这也是“瑶山双壁”小小年纪就能在修真界闯出威名的原因。毕竟这世上双修道侣不胜枚举，但却也鲜少有人能做到同他二人这般。
　　我们尚不知那“山神”本体究竟是什么，我想还是先隐于暗处吧。
　　（我听你得。）
　　云毅也不再多言了。
　　第二日清晨，村民们来接沈一上山。云毅夜间只是假寐，在他们醒来之前就为自己再次施好了隐匿咒。此时便只是远离了人群站着。
　　那村长问了昨夜守在院里的钱英，沈家可有什么异动，钱英挠了挠头，只说没有。他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些事情，但又怕说出来徒落埋怨。
　　屋里，几个婆子正在为沈一梳妆打扮。说是打扮，他一个男子，也不过就是梳了个细致发髻，再在他苍白的嘴唇和脸颊上涂了些胭脂便罢了。
　　沈青的婆娘在一旁掩着嘴落泪，沈青也两手握了拳在身侧。他们虽得了云毅承诺，但夫妻二人谁也不知道那高人是从哪来的，有什么本领，是否可信。他们最不知道的，是今天自家小子出了家门，还有没有命回来。
　　只是他们此刻的反应，却是众人眼中觉得最应当的，因而谁也没有怀疑。
　　送人给“山神”也是讲求时辰的，眼见得日头高起，村长便叫了几个粗壮汉子，抬了一顶软轿来。
　　沈肆看了那软轿不仅笑道，（从来只听过河神要娶亲，没想到山神也要讨老婆么！）
　　云毅皱了眉，回他道，不过都是打着神仙旗号掩盖活祭的事儿罢了。
　　他们二人跟了那好似送亲般的队伍一同来到了山神庙外，村长抬手示意那几个汉子把软轿放下，朗声对庙内说道，“日前偶得一俊朗少年！不知仙人可愿让他入内一观！”
　　沈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话说得，可真像给他送媳妇。）
　　庙门“吱呀”一声从内里开了来，一男子倦懒的声音遥遥传来。“进来吧。”
　　村长这便拉了沈一往里走，云毅绕过人群正准备跟着进去，却听得庙里又传来了声音，“等等，怎么这月竟这般孝顺么，一次给我送来了两个？”
　　云毅心知不好，立刻飞身越过了那村长，将他和沈一向后一推，扬手布下了无象结界，将山村众人隔绝在了外面。他此时已是现了身形，于是结界外的钱英立刻脱口而出道，“是那贼偷！”
　　云毅只睨了他一眼，“噤声。”
　　钱英吃了他一个哑口诀，此刻只能涨红了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结界外众人多还是不明所以，大胆的还在不断伸头探看着。沈青犹豫再三，推开众人来到了村长面前，粗哑着声音道，“他是来除魔的，他……”
　　“别说话。”村长呵斥道。“谁输谁赢尚不得而知，不要祸从口出。”沈青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没人能保证眼前的这个玄衣人一定可以将他们村中邪魔斩杀，他亦有可能是被“山神”绞杀的那一个。若是现在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开罪了那山神，村人皆有可能被迁怒。他努力吞下了口中的话，摇摇头，拉过他的儿子，又站到了远处。
　　结界内，云毅持剑与那“山神”对峙着。那“山神”此刻正顶着一个女子的皮囊，看年纪绝不会超过十五岁。云毅杀意骤起。他本意是趁那“山神”分神去取沈一的人皮时发难于他的，但不想他竟比自己料想的惊觉许多，一早就发现了自己的行踪。
　　“你并非是什么山神。”云毅开口道，“山灵精体乃是世间至纯，断不会做下你这般恶行。我今日斩杀你，实是不能再容你在这世间作恶了。”
　　“哈哈哈哈哈，我多年未见你们这些仙门修士了，竟还是这一套为了天下苍生的说辞么。”他啐了一口道，“待我剥下你的皮，再看看你的血是红是黑吧。”语毕，他一挥手，竟从虚空中摸出一张古琴来。云毅微微愣了愣，他从未见过邪魔中有人以琴为武器。他们多是爱极了血光的，要么刀劈斧砍，要么干脆炼化自己的身体以为武器，亲身感受那种切割血肉的愉悦。琴？他只知道纶音阁的修士是用琴的……郑夫人墓？这人和纶音阁到底什么关系……
　　云毅未及多想，对方的琴音已经响了起来。他伸出的手指上凝着细长拨片，划过琴弦发出铮然而的鸣响。云毅脑海中突然闪过百年前的一段画面，他曾见过一对姐妹也是这样，以灵力操琴，指尖变幻出百种招式。他好似曾经击败过其中一位，是怎么做到的……
　　（别与他缠斗！）沈肆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云毅正挥剑挡过了“山神”的第一波音浪，但那音波敲在他剑上，却震得他虎口发疼。音波并非真实存在的物体，他本是欲挥剑将其劈开的，却发现宝剑斩下却未削弱那音波半分，只得堪堪抽开岚剑避开。音波没了阻挡，先是硬生生砸在了无象结界上，接着便悄无声息的融了进去，好似从没存在过。
　　（纶音阁不长身法。）沈肆再次开口。（贴身进攻。）
　　云毅听出了沈肆语气中的严肃，自己便更多了几分认真。只是那“山神”似乎也发现了他的意图，骤然提高了拨动琴弦的频率，音浪喷薄而出，犹如一张细密丝网，想要把云毅困在其中。
　　（借力打力。用挑的。）
　　云毅心下了然，他的武器是剑而非刀斧，除开尖利锋芒外，更多了一份柔和。他不再与那音球硬碰硬，而是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将那些音波逐一推开，不消片刻，已逼近那“山神”数尺了。
　　“山神”却也不慌，依旧以音球袭击，但是云毅显然已经找到了对抗之法，便放下了顾忌，挥起剑来。
　　（停下来！云毅！他的目标是无象结界！）沈肆突然的开口让云毅心内一惊，他匆忙回头看向身后，只见得那写音球击中结界后，便化成了一道如涟漪样的波纹，但涟漪所蔓延之处，无象结界正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变得轻薄了起来。若是再来一波音浪，怕是便承受不住，行将破裂了。
　　他再回过头来，“山神”的手指已经划过了琴弦。云毅来不及多想，向着那把琴掷出了岚剑，而后脚下使力飞速后退，以身躯挡在了已脆弱不堪的结界前。
　　岚剑直插在了“山神”手中的琴上，琴弦随之断裂开来，但云毅生受了他一波音浪袭击，也禁不住呕出一口鲜血。
　　“若是单打独斗，我的确打不过你。”那“山神”开口道，“可你有个要命的弱点。”他指了指结界外神色惶惶的众人。“不过是一些丑陋凡人，有什么值得在意。你舍了他们，就能杀我。”
　　云毅用手抹去口角血液，“若是我偏要护着他们呢。”
　　那“山神”眼中精光暴起，“那便去死吧！”他一挥衣袖，从身后虚空中竟直接扯出了数根巨大琴弦，每一根琴弦都透着血色光晕，便是它们，绞杀了这山村中所有敢于反抗的人，抽尽了所有的硬骨。他一手已然搭上了琴弦，却突然惺惺作态的扬起了下巴问道，“你便不再想想么？你的命，可比外面那些人的值钱多了。”
　　云毅闻言笑了笑，“我已想清楚了。”语毕，他挥手撤了无象结界。迎着“山神”讶异的目光，“我已想清楚。我既然不能舍了所有人，便渡尽他们吧。”
　　“不可能的……你做不到的！你休想做到！”他五指极速划过琴弦，琴音尖锐刺耳，如刀劈金器，又如烈鬼嘶吼。
　　而云毅已然提起了手中岚剑，左手握住剑身，右手抽剑，生生划开了自己的掌心。“以我身为轻舟，负世间苦厄，净世咒，起。”
　　他端平受伤的左手，血液自伤口滴下，落在地上，竟绽成朵朵白莲，急速向四周弥长开来，霎时便与音浪相撞。那白莲不再复漂浮之态，向上疯狂抽长茎干，交错生长，一张密实莲网铺展开来，阻拦了音浪的前行。
　　“此间苦难，一忘皆空。”云毅语毕，那些音浪便剧烈抖动几下破裂开来。莲网也退回了地面，飘飘然荡向四周。
　　“山神”十指再搭琴弦。
　　“前尘罪孽，如云烟散。”云毅朗声道，“山神”身后的琴弦随着他的语音迸裂开来，残弦也虚晃几下回归虚空。转眼间，白莲已经蔓到了“山神”脚下，让他不得不凌空而起，躲过莲茎纠缠。而云毅身后，白莲已包围了山村众人，俨然是一片密实莲海。
　　“枉死哀怨……”云毅喷出一大口血来，“枉死哀怨，复归轮回……”
　　缕缕黑烟从村民脸上的青斑中升腾起来，在空中交织成人形。而村民们茫然地睁着眼睛，看着半空中的一众冤魂，已然不记得自己犯下的罪孽了。
　　“你竟愿意做到如此！”“山神”嘶吼着，五指化爪向云毅奔来。“我看你还有多少血可流！”
　　原来那些净世白莲，全是云毅用精血中的灵气滋长出来的，白莲所到之处，已经全部被他的血液浸润了。莲花的灵力越强，他的本体就越虚弱。莲网再次升起，已然裹缠住了“山神”一足，可他五指带风，已向云毅胸口袭来。云毅想提剑阻挡，但这术法消耗过大，他的气力已极为虚弱了，岚剑竟脱了手。他尚来不及反应，身后已经伸出一只手，替他握住了剑。
　　“山神”来不及收势，指尖与宝剑撞击刮出刺耳声响，他正要换手再击，云毅清凛的声音已然响起，“无罪无恶，无慈无悲。”而后，掌风带血，击在了他胸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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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了！要不要快来点儿评论暖暖我QAQ


第10章 拾
　　“山神”在云毅一击下，滚出了数丈远，颓然卧在地上无法起身。
　　而云毅这边也已经到了极限，一个趔趄向后倒去。只是他并未跌落在地上，而是被沈肆稳稳地接在了怀里。
　　“撑下去，不然术法会反噬。”沈肆提醒到。
　　其实云毅已经感受到了，那些枉死鬼魂的怨恨他已经压制不住了，她们正在挣扎撕咬着那些企图超度她们的白莲，云毅只感觉自己已经被啃噬的血肉模糊了。
　　他痛到呼吸都变的十分艰难，“我撑不住了。”
　　沈肆的手掌轻轻覆盖了他的眼帘，“那就撤了吧。”他感觉得到云毅的眼睫在他掌下不停颤抖，睫毛忽闪着刮过他的掌心，本该是一阵麻痒的，但他此刻却觉得那是一把钢刷，正在剜着他的肉。他压抑住涌上喉头的腥甜，艰难开口道，“云毅，你做得足够了。撤了吧。”
　　云毅眼中终于缓缓流下两行血泪，他的下唇已经被自己咬破了，似有喉音几次要从口中溢出，但又都被他压制了。
　　“云毅！”沈肆的声音中已经带了许多惶急，“放过你自己……那是他们的罪，不是你的。你不是佛修，你做不到……”
　　云毅喉管似有几声呜咽，可那声音太轻，沈肆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等他轻轻俯下身时，只听到几个清晰的字节。
　　“净世咒。破。”
　　术法破除的瞬间，莲海迅速凋谢委顿，那些鬼魂失了束缚，立刻变回了青面獠牙的厉鬼形象，狰狞着涌向那群村民。而那些村民也回复了记忆，眼见得厉鬼扑来，吓得哀哀惨叫，四散逃窜。可他们哪里又逃得掉，那是他们背负的罪孽，早晚都是要还的。
　　云毅的眼睫还被沈肆遮着，他看不到，可耳边尽是些索命的嘶吼和绝望的哀嚎，他又怎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冤魂索命也不过是顷刻间的事，不消多久，山神庙外就渐渐静了下来，只剩下一些凡人恐惧的抽气声。
　　云毅平复再三，伸手去捉了沈肆的手腕，想要将他覆在眼前的手挪开，“我已无事，扶我起来吧。”
　　沈肆的手却勒得更紧了，“没什么好看的。”
　　云毅不语，只是坚定的捉着。
　　沈肆奈他不得，只得收回了手，又扶着云毅起身。
　　云毅站定，巡视了一下四周，只见山中村民已经死伤大半，有些胆小的，此刻已被吓至疯癫，即便是还活着的，也都受了伤。
　　云毅身体一阵摇晃，又是一口血液喷出，人也昏死了过去。
　　“该死！都叫你不要看了。”沈肆想要打横抱起他，可沈一的身体常年未有锻炼，根本没有足够的力气，只得半拖半抱着想带他下山。他路过那些惶惶的村民，一眼发现了沈青夫妇，“你们还活着？”话音刚落，他又觉得自己言语中实在不该有这么多惊异，怕是很伤人了。但此刻他们还在，确实也解决了一部分麻烦，“你们先看着他，我去解决了那个邪魔。”他抽了云毅的岚剑，转身走向那“山神”。
　　“山神”听到脚步声，抬了抬眼。见来人是沈肆，又低下了头，“你杀不了我。”他嗤笑道，“没有半点灵力的凡人也想取我的命么。”
　　“你灵核已残，再无修复可能，就是放着你不管，消散也就是几年里的事儿了，我才懒得理你。”他翻了个白眼，“我就是来问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与纶音阁是什么关系。”
　　“哈哈哈哈，没想到竟然还有人对我的故事有兴趣。”那“山神”邪笑着，他的整个身体都在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崩塌着，不断有肉块从他身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化成一滩污血。随着他肉体的溃散，他的声音在已经空荡了的山神庙响起，“去郑夫人墓找我吧，别让我等太久。”
　　“死到临头还要装神弄鬼。”沈肆狠狠道。
　　他转身看向身后，恢复了些理智的村民中，有人正在低声抽泣着。放眼看过去，尚活着的大部分都是些老弱病残了，精壮的男子几乎是殆尽了。那村长也死了，且浑身上下遍布爪印齿痕，根本找不到一块好肉。更让沈肆吃惊的是，他的尸首竟然已经是个花白头发的老人了。沈肆再一思索便想通了个中关节。他是个“中间人”，出卖了村人帮那“山神”修炼，再从他手底下讨到些好处。不老也许只是其中之一吧。
　　他伸手想要扶起被沈青半抱着瘫在地上的云毅，可人昏死过去却沉得厉害，他拽了两下竟没拽动，还是沈青挡了他的手，“我来吧。”
　　沈肆看过去，只看进沈青眼里的迷茫困顿，他便也低下了头去。“严格来说……我的确不是你们的儿子了。”
　　沈青呐呐地开口，“啊……这样……”而他妻子则是直接掩住口鼻哭了起来。
　　“别哭，夫人别哭……这身体还是你儿子的！他只有体魄进了轮回，做了你们的儿子，我，我是神魂，我有自己的爹娘……所以……”沈肆挠挠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有些事情太过玄妙，他不知凡人能不能听懂。
　　那妇人抹了抹泪，“先回家吧。”
　　其他村民听见了她的声音，似也有所动。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先回家吧……都回家吧。
　　云毅是在夜间醒转的，他睁开了双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隐约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他正要起身，却被一只手按住了。
　　“好好躺着，你灵气消耗太大，此时身体太过虚弱，你想做什么唤我去做就好了。”
　　云毅听了他的话，安静躺好。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阿肆，你好生冒险。”
　　沈肆听了这话，简直头皮发麻，火冒三丈。“我冒险！你云仙君才是真的冒险！为了超度那些鬼魂，连自己的命都能舍了不要么！”
　　云毅偏过头看他，“你也是小瑶山弟子，你清楚的，净世咒根本做不到。”
　　“我看不清楚的是你！既然你知道自己做不到！为何不肯撤咒！”
　　“因为做不到。”沈肆刚要开口，云毅却接着道，“眼见得白莲净世，度尽苦厄，我如何能忍心让他变回无间地狱……”
　　这下沈肆也不再开口了。净世咒乃是小瑶山七十二咒法中专克鬼修魔修的一条。这两类修士多以冤屈、罪孽、仇怨为修炼功法的材料，他们靠着其中的怨恨增强自身修为，鬼魂中的冤屈越多，人世间的仇怨越大，他们就越强。而净世咒，说穿了不过只是个结界，能暂且摒除结界内的全部灾孽，仿佛一个清净世间，无罪无恶。
　　那“山神”在时，所有冤魂孽债都听他调遣，帮他凝成了肉身。可一旦他修为被破，那些仇怨再不被他压制，就必将去索那些村民的命了。云毅虽恨他们的无耻行径，可实在不想这世间再添杀孽了。况且……杀了人的鬼魂……便是又背上了新的罪，再想投胎，也要被算上一笔，轻则堕入畜生道，重则……灰飞烟灭，不入轮回。
　　他怎么能撤咒。
　　“你在赌。”沈肆瞪他，“你赌他是鬼修。”
　　云毅点点头，“你何曾听过人皮能有助修行。上供人皮不过是他的一个借口，他真正要的，是村民不断创造杀孽，是要村民饮下他人血肉，背上孽债；是要这山村中遍盈冤魂，滋补于他。”
　　“你倒是聪明。”沈肆偏了头不想理他。
　　“非是我聪明，阿肆，这是你想到的，我读到了你的一丝念头。”
　　“你竟这般信我么……”沈肆喃喃出口。
　　信他么？云毅突然也是一瞬间的怔忪。自己为何会这样信他……他不是一直当沈肆是大魔头的么……难道他忘了烬天城的事儿，为什么……会这么相信沈肆。
　　只是云毅还没想清楚，沈肆已经替他掖了被角，“这身体没灵力，我杀不了他。他约我们去郑夫人墓一见。你好生调养吧。你灵气几乎被自己祸害了个干净，你赶紧补回来。”说完，他自去院子里吹风了。
　　云毅有心再同他说什么，可却也不知从何说起。郑夫人墓，纶音阁。他知晓这背后还有事情等着他去探看，阿肆当时强行融合魂魄，也不知道是否无恙，他那身体还没筑基，要抓紧……云毅精神本就不济，想着想着，便也睡了过去。
　　沈肆一个人在院中游荡。“做什么要这么信任我……你这样，到显得我……”他咬了自己的下唇，“我又怎么对得起你……”他狠狠锤了一下院中的树，痛苦地将脸贴了过去。
　　第二日，沈青一早就出了门，听说是村里仅存的几个男丁都上山去帮罹难的村民收尸去了。沈家妇人为云毅沈肆二人备下了饭食，送到房内。
　　云毅拱手谢了，又从身上摸出些许银钱递了过去，沈家妇人推说着不要。
　　“您就收下吧。阿肆，就是沈一，他原是我师弟沈肆，我此次前来是为寻他的，寻到了，自然会带他走。”那妇人听了眼眶立时红了，但云毅也只得硬着心肠继续道，“他是注定要去修仙的，以后，当享万代荣华。”
　　妇人听了喏喏半刻，应道，“我省得，我省得。”可当他看向沈肆时，还是禁不住掉下泪来。
　　“我来时宿在钱家，他家有个幼子阿毛。本性是好的。他爹既然去了，希望你们可以善待于他。”
　　那妇人终究还是用手捂了脸，带着哭腔开口，“我会的……我会待他，如我亲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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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拾壹
　　云毅与沈肆在沈家又歇了五日。
　　阿毛已经被沈家夫妇接到了家中，这几日同那夫妇二人相处多了，也不再那么拘束了。
　　云毅曾叫住那孩子问过一次，问他是否想自己阿爹。没想到小孩子竟回答道，“想，但是阿爹死了。”
　　云毅听了他这话大吃一惊，忙问他是谁告诉他的。可阿毛却是歪了头回他，“阿爹自己说过，他一定是活不久的，死了是活该。”
　　云毅没再言语，他一直认为，这山村里的人是愚昧的，不知自己犯下了怎样的罪恶的。可原来，他们竟是这样清醒着作恶。云毅一时竟不知道这两者哪一个更可悲了。
　　云毅甚至在心底生出一股同情来。说到底，他们只是为了活命……
　　休息的这几日，云毅为沈肆查探了一番。万幸他强行合魂并没有导致什么纰漏，虽是还稍有些神识不稳，但沈一的身体除了稍有些羸弱，经脉骨骼俱是修炼的上品。加上沈肆先前已有了修行的经验，只要能迅速筑基，便不会再对他有什么影响，说不定会比云毅更先有所突破。
　　而云毅此番也只是灵气耗损太狠，气血有些亏损，外伤并不很严重。只是术法反噬终归不是小事，极有可能引发内伤，沈肆便有意让他再多歇息几日。但云毅只恐夜长梦多，那鬼修会再生出什么事端来。因此待身体恢复了一些，就决定赶去郑夫人墓，赴那场约。
　　去意已生，他二人便趁着夜色下山了。
　　这时辰是沈肆定下的。云毅心里明白，他是不知如何同沈家夫妇告别，因此索性不辞而别了。
　　可临行时，云毅始终是觉得这样做有些不妥，正要出言相劝，沈肆已叹气道，“我知道，师兄觉得我心肠冷硬不通人事。”
　　云毅尚未开口，沈肆已经继续说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虽只承了沈一的体魄，但体魄亦是可以承载记忆的，我眼见得他们为他穿衣喂饭，十几年如一日地照顾一个痴傻儿童，怎会不为所动。可师兄，我还能说什么呢……”他看进云毅的眼睛，“我们不会再回来了，他们，想来此生也不大可能离开这山村了。让他们知道这世间还有一个儿子，让他们日夜牵挂着他是否吃饱穿暖……还是告诉他们，我是沈肆，我同他们，除却生恩，再无瓜葛。”
　　云毅似是知晓了他心中苦楚，便不再多话了。
　　临走时，云毅又在桌上放下了些许银钱，两人再看了里间一眼，终于还是转身掩上了房门。只是行至院中，沈肆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长叹了一口气，转回身，撩开衣服下摆跪在了地上，恭恭敬敬地对着卧房磕了一个头，“愿二老年年岁岁身长健,负岁年年春草长。”1，语毕，抬头再看了一眼，复又磕下一个头。终于还是走了。
　　而那屋内，有一声呜咽刚溢出喉咙，便被人用手掩去了。
　　沈肆没有灵气，只得云毅带了他御剑，他似是还没有从先前的情绪中缓过来，远不似曾经活泼。云毅不知该怎么安慰他，修真者素来是寡亲缘情缘的。有时并不是生来便没了父母家人，可在他们漫长的寿数中，那些亲人总归是要早早退场的。也许是为了到时能更从容地面对别离，许多修士一旦走上修炼这条路便会渐渐断去同凡世的诸多联系。大抵就如同沈肆这般，宁肯先做了忘恩负义的恶人去，也好过不得不诀别时撕心裂肺。
　　于是云毅只是静静站在他身后，未有开口。
　　这样静默地飞了几乎一刻，沈肆突然轻笑了一声。“兜兜转转，还是我们两个……”
　　云毅突然失了神，似乎再看不到身侧闪过的诸多风景，眼中只剩下沈肆衣领处露出的那一段雪白脖颈。他想这句话也许不该沈肆说，而该是自己的慨叹。太久了……他们两人的纠缠似乎太久了，谁有恩于谁，谁又欠了谁，好像已经算不清了。年少相知过了，兵戎相见过了；别离过，再会过；死过，复生过；甚至在同一个身体里共存过……凡人几世也许都不会经历的事情，他们都见识过了。兜兜转转，一直都是他们两个人。
　　不是没有别的师兄弟的，可好像这么多年自己放在了心上的，只有沈肆一个人。云毅好像突然意识到，这些年自己的那些回忆与懊悔中，密密匝匝的缠着一种叫做思念的东西，他很想他……他想不通，这个人如今就站在自己面前了，伸手就可以摸到他了，为什么自己还是觉得心中有些许空洞，还是觉得不够，根本不够。云毅有些困惑，他想不通其中的关节。他只当做是自己已经习惯了思念，一时难以放下。
　　他们御剑飞行了一夜，沈肆尚是肉体凡胎，起初还能撑住，可到了后半夜，天寒风重，他又困顿至极，几次都险些跌下剑来。云毅便脱下外袍予他，让他靠着自己睡上了一会儿。
　　饶是如此，等他们到了郑夫人墓，沈肆也已是满脸疲色，蔫蔫地耷拉着脑袋，看起来十分可怜。
　　云毅本意是留他在墓外，只自己一人进入墓穴的。但沈肆却坚决不同意，两人一番争执，沈肆竟说，“你是个榆木脑袋，万一下面机关重重，岂不是要我担心死。”
　　云毅虽觉得好笑，但终究还是应了他。只是又划破指端为他施了一个替身咒，能将他在墓中受到的全部伤害转移到自己身上。
　　沈肆垂了眼帘道，“你无需如此。若是你因我受伤，我定会内疚死。”
　　云毅却回道，“但你可知，只要你受伤，我便会内疚。”
　　沈肆挠了挠头，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奇怪，但却又不知道奇怪在了哪里。便默许了云毅的做法，只是暗暗提醒自己一定要慎之又慎，不要莽撞冲动害云毅替他承伤。
　　先前云毅他们在山中时，并未询问过那山村的名字，但此时却知晓这一带的山脉叫做观音山，概因此山山势连绵起伏，小峰诸多，有如观音莲座的莲瓣，故此得名。他们知道这些，自然也是因为那山中仙门纶音阁了。纶音阁亦是八大仙门之一，但这个门派不知是否由于惯居山中，多年来不大与其他仙门走动，倒是在凡间和散修中有些名气。这千百年来修真界动荡不平，纶音阁经了几次大战后好像元气大伤，现任掌门不过百岁出头，比云毅还要小一些。
　　他们二人这样贸然进人家先祖墓穴其实是有些不敬的，但由于事出紧急，云毅便想着先解决了那鬼修的事，再去同纶音阁告罪吧。
　　云毅和沈肆俱是不懂得凡人探墓的规矩和禁忌的。但一则他们入郑夫人墓不为金银珠宝，理当什么也不会带出来；二来一些针对凡人的寻常法术也伤他们不得。因此不过是在墓外端端正正地鞠了几躬，道了一声“得罪了”，便下了墓。
　　云毅随身未带火折子，便靠灵力凝成了一道蓝色火光，悬在他们身侧，那光团随不大，但也足够照亮他们身前十数米的距离了。他让沈肆站到他在身后，自己去打头阵，“跟着我。若有什么不适便告诉我。”
　　那墓道黑黢黢得，一眼望不到尽头，又十分安静，好像连墙壁内虫蚁爬过的声音都听得见。
　　他二人前行不过几十米，便听得墓穴内正有什么东西划破了宁静，向两人疾袭而来。云毅立时挥袖将沈肆揽在怀中，单手掐了一个手印，在周身升起护界。
　　护界才刚成形，便见一阵黑鸦鸦的东西向他二人冲击过来。沈肆眼力不佳，还道那是蝙蝠，却听云毅对他说，“应是蛾蠓。被火光吸引来的。”
　　他催动灵气，护界便转守为攻，将那一群蛾蠓包裹在了其中。云毅正要施咒驱逐，却突见一股火光自界中燃起。
　　那些蛾蠓竟是自燃了。
　　但几乎只是转瞬间，火光便熄灭了。他二人身侧空空如也，没有一丝灰烬落下，连火烧的气味都不曾存在，好似刚才并无什么事情发生。
　　他二人都是一惊，这一阵蛾蠓着实古怪，不像是什么真实存在的蝇虫，倒像是什么术法。谁也不知这是否是那鬼修搞出来的东西。但既然这些蛾蠓未曾攻击他们，想来也许就只是同那鬼修报信的。
　　这样凭空思索也不得什么头绪，两人只得继续向前走。
　　而五十里外，纶音阁。随着屋殿正中悬挂的古铃传来的一阵清脆声响，一粉衫女子已然冲出了殿外，落在了院中。“师祖婆婆陵寝里有异动！尔等速去禀告师父！我先行前去探查。”她话音刚落，殿内又追出一个年轻男子，叫了一声“师妹！”，尚未来得及阻拦，那粉衫女子已经跃出院门几丈远了。
　　那男子回头看了看殿内古铃，想到他二人师父尚在后山闭关中，即便接到消息马上赶去，也不知是要到几时了。他放心不下自己师妹，只得摇了摇头前去追她。
　　1 出处：（宋）王洋《庚午岁伯氏生朝作乐府一章为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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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拾贰
　　郑夫人墓的甬道极长，云毅与沈肆二人走了许久仍未到尽头。沈肆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轻笑出了声。云毅便驻足问他，“怎么？”
　　沈肆凑近他耳旁小声道，“我是笑那传闻。说什么郑夫人不愿受香火供养，只教弟子把她敛在山水间。可你看这墓室，光是甬道就如此之长，说什么山水间。这山怕是要被她掏空了吧！”
　　云毅皱了眉呵斥道，“莫要这般口无遮拦。”言外之意是，哪有在人家的陵墓里说墓主人坏话的。
　　甬道随长，却也有尽头，两人转眼走到了一处分岔路口。路分了左右，约是通向两个耳室的，沈肆本想一人走一边，但云毅却不同意，“你身无灵力，不可贸然行事。”于是两人共同向右边走去。
　　他二人离开一会儿，那粉衫女子便赶来了，身后不远处跟着她那师兄。那女子左右扫视一眼，转头喊道，“你左我右”，接着便向右路飞身而去。只是突然，一道无形结界拦住了她的去路，她来不及收势，便直挺挺地撞了上去。
　　“哎哟……”她狼狈地摔落在地，便以为此路不通，起身向左路走过去，只是当她来到左边，却发现不知何时，甬道连接的左侧道路也被结界挡住了。
　　“奇怪？怎么会没有路？”她喃喃出声。
　　“师妹，怎么了。”男子在她摔倒时便来到她身旁。
　　“没路了！”她皱眉道。
　　那男子便也向前迈出一步探查，但那拦路的结界竟然就这样消失了。
　　“咦？！”粉衫女子惊呼出声。她再跑到右边，无形的结界犹在，等她返回左边，她师兄正立在原地等她，“好像必须两人共走一路，你刚一离开，这结界就不让我过了。”
　　“应当是师祖婆婆留下的法术。着实奇怪……”粉衫女子左右看了看，“那就同走这边吧。”说罢与她师兄一起沿着左路去了。
　　云毅和沈肆这边倒是一路风平浪静，他们一直是一起行动，便不会知道这墓中有什么必须两人一路的结界，还心道这一路竟然如此太平，连半个机关都没。
　　这样一路走着，若是两个人都不说话，便会觉得周身静得可怕。于是沈肆便找了话题同云毅聊天。“也不知那个鬼修约我们来这郑夫人墓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与他交过手，他的功法好像来自纶音阁。但是纶音阁毕竟是正道修仙门派，若是出过鬼修弟子，即便不自行清理门户，也当会昭告其他仙门。可我们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事……其中关联，想来就是那鬼修要我们来这里的缘由。”
　　沈肆道，“他的灵核已经被你打破了，想来是翻不出什么花样了。”
　　云毅摇头，“小心为好。”
　　话音落下，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石门，门后当是耳室了。云毅上前查看，发现那门上有一处手掌样的凹槽，应是需要谁将手掌放入，释放灵气开启的。
　　沈肆没有灵气，自然不会去抢这活计，自然而然的后退一步，让出了位置给云毅，但也顺便提醒道，“小心有诈。”
　　云毅点点头，抬手抵住那凹槽位置，闭目运气，将灵气凝在了手掌中，猛地向前推去。他修为已过了结丹期，不论是多厚的石门，破开，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何况他此刻并不需要去击碎这门。可眼前这理当豁然洞开的大门，竟就这么立在那里，全无反应。云毅一时有些吃惊，竟忘了收回手。难道这道门还需要更高境界的修士才可以开启？这说不通……不然几十年前那些毫无灵力的村民是怎么进来的……难道他们都没来得及走到这里就遇害了……
　　他尚在思索，沈肆便凑过来看那凹槽，他矮下身向内里看了一会儿，说道，“师兄，须得双手。”原来那凹槽是个双层结构，外面是一个手掌印，而更深处的内里还有另一个。
　　“你说会不会，你把两只手都伸进去以后，突然这槽里冒出刀片，把你的手砍下来？”他在旁边看热闹般的笑呵呵道。自然是不会的，云毅这般谨慎，自然会把灵气环绕在手上，想用寻常刀剑伤他便不可能了。不过若是千年玄铁铸的就不一定了！可再一想，辛辛苦苦得来的千年玄铁，就为了剁掉盗墓贼的手？那可真是太暴殄天物了。
　　他这边还在想着，云毅却铁青了脸转过身。“放不进。”
　　“什么？”
　　“是两只右手。”
　　“啊？”沈肆迷惑地挠挠头，稍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原来这石门是要两个人才能开启。他上前想把右手也伸入，但是云毅比他身形高大，此刻挡在前面，他的手臂便不够长了。因此云毅先后撤了一步，让沈肆上前，把右手先放进去，云毅随后。这样的姿势，竟像是云毅环抱着他了。他们若是一男一女，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架势，说不定还能生出些什么情愫来。可两个男子……沈肆只觉得后背有些发麻。
　　偏巧云毅还要将手掌对上那凹槽位置，于是两只手掌摩擦了几下。沈肆甚至感觉到了云毅掌心的薄茧，令人麻痒地擦过他的手背。
　　两人刚把位置对好，云毅甚至还没有凝起灵气推门，那石门就发出了阵阵轰响，随即一左一右打开了。
　　沈肆不禁在心里发起了牢骚，也不知道是那鬼修还是那死了千百年的郑夫人，在这墓里步了这么多劳什子的破机关。一会儿放虫子吓人，一会儿又让人拉拉手。他凭白提心吊胆一路，以为这墓中会有什么阴毒的要人命的东西，结果尽是些闹着玩的东西。他此刻就仿佛是挥起重拳敲在了棉花上，不知为何竟觉得十分憋闷。
　　石门后便是这陵墓的耳室了，云毅似乎也没有想到这么轻易两人就来到了这里，一时也是不说话。耳室中陈列着郑夫人的陪葬品，除却几把古琴外，便是一副女式轻铠。再环顾四周，倒也有几只女子梳头所用的发钗，但式样都十分朴素，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虽是古物，但想来在市面上也是卖不出价的。桌几上倒是放了一些小小的机关零碎，做成了些动物式样。但年代已经久远，关节生锈，便是以灵气注入，也不再能动了。
　　这郑夫人，生前看来不是个注重打扮和排场的女子。
　　沈肆在耳室内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墙角的一只木箱上，他捧了箱子给云毅，“还是你开吧，我怕有什么机关我来不及应对。”
　　云毅点点头，以灵气开启了那木箱，里面竟然是一套大红的吉服，看款式，竟还是个男子的。
　　“郑夫人嫁过人么？”沈肆问道。
　　云毅摇了摇头，他并非纶音阁中人，怎会知道人家的创派掌门人有没有婚配。
　　除了那只木箱，这耳室里就再没什么旁的新鲜物什了。
　　“这不应该。耳室当时通向墓穴主室的才对。”云毅有些不解。
　　“我刚看到了，在那儿。”沈肆指了指他刚才发现木箱的那个角落，那里垂着一整块红绸，而在那红绸背后，则藏了一扇小门。
　　云毅送出一股灵气想要暂且吹开那绸缎。谁知那红绸刚一被灵气所触碰，就自行碎裂开来，丝丝布条在空中拼成了几个字。
　　尚可折返。
　　这红绸是在警告他们，再往前走，将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了。
　　沈肆扭过头看看云毅，却并没能从他脸上看道什么表情。他暗想着，自己浑浑噩噩没有知觉的那些年，真不知道云毅都经历了些什么，怎么现在他脸上最多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
　　“走吧。”云毅开口道。
　　“嗯。”沈肆毫无迟疑地应道。
　　两人遂鱼贯进入了那道小门。
　　他们原以为那道门后应该只是一间墓室，却没料到，一门之隔，竟然是一个巨大的洞穴。真正是应了沈肆之前的玩笑话，这郑夫人确实是把山都掏空了。
　　这巨大洞穴是个扇面形的空间，在他们的位置一眼就可以看到远处紧靠山体的地方悬停着一副棺椁。可要想过去，却要走过一段石板汀步。汀步周边似乎尽是水，在这阴暗的空间中闪着细小光亮，沈肆低头去辨认脚下的石板，却感觉那水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十分吸引人，让他忍不住想跳进去看一看……
　　“别低头！”云毅在沈肆背上击了一下，让他不得不扬起了头。
　　“……是冥河？”沈肆霎时恢复了清醒，迟疑着问道，接着又说，“看来这是有什么宝贝被藏在那棺材里了呀。”
　　冥河只是叫了这样一个名字，其实却不是由水构成，而是一种灵流。取了通往冥界的那条河总是水流不息的意思。那些被诱导，进而置身冥河中的人，会随着灵流的运转被带去施术者选定的其他地方，千万里之外亦是有可能的。不论是那鬼修还是郑夫人，把冥河设在这里，当是不想有人能靠近那副棺椁。
　　但这冥河术法却有个天大的破绽，只要进入其中的人心志坚定不为所惑，那这术法便失去了作用。云毅与沈肆跨过冥河，站定在洞穴中央的地面上，看向了不远处那半悬在空中的石棺。
　　沈肆一时觉得有些难办，“我们都已经寻到这里了，怎么还不见那鬼修现身。难道他藏在郑夫人的棺材里了？那可怎么办……我们要……开棺不成。”
　　云毅亦觉得此事十足的蹊跷，这一路上似乎过于太平了，虽然遇上了一些小机关，但都是些唬人用的，似乎没有什么机关是以取人性命为目的设下的。这让他有些担心，这太平背后会有什么阴谋。
　　“你快看！”沈肆突然指着石棺喊道。
　　云毅望过去，只见那石棺已经缓缓打开，里面升起了一副骨骸。郑夫人？云毅微微眯了下眼睛，不，不是……那骨骸对于女子而言过于大了，是个男人的。
　　“是那鬼修的！”沈肆喊叫道。
　　云毅也发现了，只见那骨骸的肋骨内包了一颗暗淡球体，那球体上有多处崩坏裂纹，当是被云毅击破的那颗鬼核。
　　“这鬼核已经毫无灵气环绕了，难道我们竟来晚了？他已经死了？”沈肆迈步上前。
　　云毅只听得一阵细小的“咔哒”声，似是什么机关被开启了。
　　“别过去！”他大喊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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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拾叁
　　沈肆赶紧后撤一步，可已经来不及了。
　　此间的机关已经被触发了。
　　云毅飞身上去，转眼已如一件斗篷般覆在了沈肆身上，带着他在地上滚了几圈。无数细小箭羽从四面八方射出，钉在了原先沈肆站的位置上。
　　沈肆立刻觉得浑身冷汗，若是自己还站在那，怕是已经被扎成一个刺猬了。
　　“屏气！”云毅突然对他说道。
　　只见那些扎在地上的羽箭正缓缓变成一些棕褐色的气体弥散开来，他们刚才显然已经吸入了一些，此刻只觉得身体知觉都变得迟钝了起来。还未等他二人起身，第二波羽箭已经向他们袭来了，云毅一手护着沈肆，只得单手挥剑格挡，加上还要屏住呼吸不吸入那些未知烟雾，很快就变得忙乱不堪了。
　　云毅自知这样下去恐怕不是办法，加上沈肆凡人之躯，早已经憋得面红耳赤，便带着沈肆向那小门处掠去。他堪堪避过了第二波箭雨，却惊讶的发现，他们来时的那扇小门竟就这样消失不见了。而他却来不及错愕太久，第三波羽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正要回头去挡，却觉得自身灵力突然急速溃散，眼前景象一片漆黑，直直摔倒在了地上。
　　原来刚才被他护着的沈肆已经到了闭气的极限，再也憋不下去了，求生的本能让他不由自主的大口呼吸了起来。而云毅留在他身上的替身咒，让那些烟雾中的毒素直接越过沈肆侵入了云毅的身体。
　　此刻云毅昏迷不醒，再没人能护沈肆周全，且替身咒已破，顷刻间，沈肆就被箭雨吞没了。
　　云毅不知自己昏过去了多久，只是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并不太明晰，但却一遍一遍循环往复，不曾停息，让他实在心生厌烦，只想大喝上一声“闭嘴”。在他意识到之前，这句话已经从他口中溢出了。他这时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恢复了些许灵力和意识。
　　他再顾不得那个恼人的声音，赶忙起身查看沈肆的情况。沈肆似乎也正受着那声音困扰，眉头拧得死死的，双手也已经虚握成了拳。但他呼吸平稳，周身也没有伤口。那些羽箭原来也是术法和丹药制成的，并没有真的伤了他去。云毅放下心来，没事就好。
　　他这时才有心思去听那女人絮絮叨叨的言语。那似乎正是一段话中的半截，没头没尾，“我知你气恼我不曾把功法传授给你，怪只怪那是一份双修的心法，师父此生最大的憾事就是没有得遇知心人。经了刚才的事，你想必已经看出，你身边之人是个心思细腻且真心待你的。此卷心法你们自行取去，愿你们可以光大我纶音阁。”
　　云毅正在思索这说话的人是否就是那郑夫人，抬头却看到那尸骸的下颌骨动了动，“你们醒了。”
　　云毅对那声音早已熟悉了。
　　是那“山神。”
　　云毅缓缓起身，“你设下这些机关，到底想做什么。”他一边问话，一边将灵力在身体里流转了一圈。有些关节仍是觉得有些阻碍，但想来在这只剩了枯骨的鬼修面前护住自己和沈肆，已经足够了。
　　那骨骸回道，“这些机关并非我设下的，而是我师父。至于我想做什么。我不过是想看个故事。顺便再给你们讲个故事。”
　　“你师父可是郑夫人？”云毅问道。
　　“我若说不是，你又会信么。”这句话一出，倒是肯定了云毅猜测的意思了。
　　“郑夫人的门徒里，竟然出了个鬼修？”
　　“是啊，她可真不是个好师父。竟然教出了个鬼修。”那骨骸此时也站起了身，跃下了石棺，向着云、沈二人走了过来，一身白骨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咔咔啦啦的响声。
　　“我今晚怕是要做噩梦了。”沈肆不知何时也恢复了神智，缩在云毅身后小声道。
　　那鬼修似乎只是下来活动活动筋骨，走了几步便停下了。“她从来不喜欢正经指导徒弟，反而以戏弄徒弟为乐。我和师妹筑基之后更甚，终日都不见她好好修炼。成日里只喜欢研究些有用没用的术法，一会儿让姑娘家们长胡子，一会儿又让男弟子的嗓音变尖细。好像她修道不为飞升，就是为了好玩。她用的最熟练的法术是驻颜术。因此我和师妹都不知道她到底多大了。到她死都不知道。靠她遗物中的一枚凡世铜板推算了下，大概有五百岁。那时甚至都没什么人相信她是真的死了，都以为她又在唬人了。直到她开始朽了，才有人哭她……你们说，这个师父是不是糟糕透了。”
　　“你觉不觉得听了他说的这些，想到一个人。”沈肆又凑过来小声说道。
　　“你们师父也是如此么？那你们还真是不幸。小心以后，师门也会出个邪魔歪道来。”沈肆那一句小声嘀咕，竟是被那鬼修听了去。而他回的这一句玩笑话，落在云毅和沈肆两人心里，却都掠起了一阵波澜。
　　“不过我师妹着实是个与她不同的人。她心思细腻，为人和善，待人接物，比我那个掌门师父更加端正。阁里众人都喜欢她，连旁人的徒弟都敬她、爱她。”
　　“他暗恋她师妹。”沈肆又低声说道。
　　“你别说话。”云毅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十几日前，那时沈肆还与他共用躯体，听到外界声音，便在他识海里说个不停。可今时不比往日，若是让他的言语激怒了那鬼修，对他们两人并没有什么好处。
　　可那鬼修却好像混不介意，“是啊，所有人都看出来我暗恋她。可她却好像全然不知，对我既不疏远也不亲近。我不敢说，我怎么敢说。我那时觉得她那么美好，见到她就会自惭形秽。我这样平庸的男人，怎么配得上她。我只想能陪着她就好了，哪怕她有一天会嫁为人妇，只要还能见到她就好了……”
　　他明明说着温柔的言语，可那骨骸的口中、眼眶中却逐渐流出了黑色的，腥臭的污水……“可她为什么要利用我，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他的话语中满是怨毒，一口牙齿被他咬得咯吱作响。那些污水不断流淌在地上，立刻在他脚下汇成了一滩。他泡在污水里的脚趾骨也开始不断的溶解，接着是胫骨，髌骨……消失的骨头又变成了污水，向着云毅和沈肆涌来。
　　“我真的要做噩梦了……”沈肆一边后退，一边忍不住再次开口道。
　　“来吧，我带你们去看个故事。”仅存的头骨开口道。
　　云毅与他沉默对峙了一会儿，跨步迈入了那污浊的水流中。沈肆伸手要拉他，但却连衣角也没抓住，他看到了云毅略显坚定的侧脸，最后也只得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他们刚一站上那污水，便觉得水中有什么东西拖着他们不断下沉，沈肆想要抽身，可那水中像是有什么紧紧的缠绕住了他的双腿，让他不得自由。云毅虽要比他淡定一些，但是那蹙起的眉头也显示出了他的不自在。
　　那水流终于没过了他们的头顶，但在那水中，却并没有什么窒息之感。只是感觉眼睛被蛰的生疼。待到那种沉溺的感觉消退后，他二人才都再睁开眼，而眼前却也不是先前的山洞墓穴了。周身只剩一片黑色虚空。
　　一个长衫的男子正站在他们身前不远处，身上没有半分颜色，整个人都是黑白分明的。他虽长相并不太出众，看上一眼也不会教人记得，但他这样袖手站立时，身形挺拔，倒也算是斯文。只是他脸色太白，瞳仁又太黑，让他的斯文中多了几分邪气。他拱手行了个礼，“在下宇文雍。感谢各位看官前来与我共赏这出戏。”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再不言语了。
　　沈肆心头大惊，再看向云毅，对方显然也听出了这个声音。
　　正是那个鬼修。
　　而他们偏头看向彼此时才发现，原来他们二人，浑身上下也成了一片黑白。
　　沈肆刚要开口，斥骂宇文雍对他二人做了手脚，却看到虚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少女的身影。那姑娘并非如他们几人一样只得黑白颜色，而是着了一身黄色衣衫。她面容姣好，身形俏丽，并不像其他年轻女子那样珠钗簪头，而是把一捧黑发在颅顶扎了一个马尾，用一根发带随意捆扎了几圈。背上一把琴武，透露着她纶音阁弟子的身份。她正向着前面急急跑去，而他的前方正站了一个宇文雍，一个带了颜色的宇文雍。
　　“师兄，郾城又出事了。那里离战场太近了。那些鬼修魔修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我不能再等了。我知道师兄不想去扰师父安眠，但我……”
　　宇文雍有些为难道，“阿阑，我并不是担心师父怪罪。只是你前些时日的重伤还未彻底痊愈，我……我不擅长出击的心法，若是遇到什么麻烦，我只怕不能帮你。”
　　阿阑……郑夫人的弟子中，名字带了阑字的只得一人，便是纶音阁的第二任掌门商阑。鬼修宇文雍口中的师妹，竟然是那个在经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商阑！云、沈二人心下一惊，赶忙凝神去看前方画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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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拾肆
　　画面中的商阑摇了遥头，十分恳切地说道，“师兄能为我行疗愈术便是天大的助力了。再则师父那样的个性，她想来是不会在自己陵寝内设什么伤人的法阵的。我先前自己进去过一次了，但有些机关非得两人同行才可以解开，师兄什么也不必做，只要能助我打开机关就行了！”她似乎生怕宇文雍不同意，已是站到了他身前极近的位置，一双眸子带了求肯地看向宇文雍。
　　“不……你不必求我。我答应同你去的！”宇文雍随着她的靠近红了脸，“你知道我的，你说什么我都会照做的……我只是担心你……”他隐秘告白，但对面的人好似并不太在意他后面又说了什么，只在听到他答应同去的时候粲然笑了。宇文雍的声音便渐渐弱了下去。
　　这一节演完，他二人原先站立的位置变回了一片漆黑。
　　只稍稍沉寂了片刻，虚空的另一侧又逐渐出现了色彩。画面已是在郑夫人墓内了，此刻商阑和宇文雍已经站在了进耳室的石门处。商阑已经将手放入了凹槽内，只等宇文雍将手掌叠放在她之上了。
　　宇文雍站立在她身后，也是同样虚抱了她的姿势，脸颊和耳朵都有些发红了。他的手有些微的抖动，似是既想亲近于那少女，又不敢触碰了她去，只能这样颤抖着试探。
　　“师兄！”那少女似是有些焦急，开口催促道。
　　宇文雍这才像下定决心，将手掌放入槽中，然后耳室的门也隆隆打开。
　　又是一暗一亮，场景变换到了冥河之上。
　　宇文雍以咒法护着前方少女的心脉，受过重伤之人的血气总是较寻常人更易波动，宇文雍的咒法便是保她心智不被冥河侵蚀。
　　“多谢师兄。”待到她们二人平稳度过冥河，少女真诚谢道。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不必的……”宇文雍此时显得很是笨拙，连话都要一再重复，他每次与商阑对话，都要么是目光躲闪，要么脸红耳烫。这其中的心思，着实是很难不被人看出。
　　但商阑却好像没有看到他的情谊，只转头看着半悬空中的石棺。她上前两步，静默跪下，磕头道，“孽徒商阑，今日迫不得已入师父陵寝寻残余半卷纶音心法，得罪师父处，万望师父见谅。待天下重归太平之日，孽徒愿以死谢罪。”
　　宇文雍也跨步上前跪在了她旁边，“是弟子告诉了师妹那半卷心法的事，师父若怪就请怪我！弟子也愿以死谢罪！”
　　商阑上前欲去开启郑夫人棺椁，只是她刚刚迈出几步，便匆忙退了回来。只见她的前路已被羽箭封堵了。宇文雍大惊失色，立刻展开防御术法为商阑抵挡，但那地上的羽箭却开始变为烟雾，击散他们二人的灵力，麻痹他们的身躯。商阑发现防守无用，只得以琴做武器，以音浪与羽箭相搏。但随着一波又一波羽箭袭来，她灵气半是溃散半是消耗，已是勾起了旧伤，胸前衣襟已被口中鲜血染红。她口中喃喃，“师父竟当真要杀了我么……”
　　“退！”宇文雍喊道。
　　可商阑却执着的向郑夫人的棺椁前行。“若我今日身死，求师兄将心法带出。传于阁中众人，救天下苍生。”
　　“阿阑！”
　　少女已将全身灵气蓄在了琴上，一张脸庞惨白如纸。她这一击击出，不论结果，都将是她的最后攻势了。
　　宇文雍眼中不忍、心痛、心酸、眷恋的情绪依次流过，最后，变成了坚定。在少女商阑的手指划过琴弦的瞬间，她周身升起一阵金色光芒，是一朵佛坛净莲骤然绽开。那不是商阑的琴招。
　　商阑霎时回头，只来得及看到宇文雍在她身后缓缓倒下，她眼中泪如泉涌，哭喊了一声“师兄”。
　　纶音阁密不外传的疗愈圣术，舍身诀。
　　宇文雍用自己的命，护了她无恙。
　　此间再次暗了下去。沈肆只觉喉头酸涩，心中万千情绪，不知不觉将云毅的衣袖抓在了手中。这世间总有人，是愿意舍了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
　　他想着这戏应当是看完了，所以那宇文雍，是因为过于思念自己的师妹，痴念成狂才做了鬼修吧……他刚要开口叹一句，可怜人。却发现又有一处亮了起来。
　　那画面同先前的不同，一眼便知，那是几个凡人！那几人穿着不知哪个朝代的衣服，正因为被羽箭射中而陷入昏迷，宇文雍的魂魄飘在半空看着他们，开口道，“修士的墓中能有什么奇珍异宝……为了些自己用不了的东西丢了性命，真是可惜。”
　　他静静坐在石棺上发呆，也不知那句可惜到底是说给谁的。
　　可他呆了一会儿，却见地上那几个凡人爬了起来，惊恐的尖叫着想要退出洞穴。宇文雍惊得说不出话，怎么会还活着！接着墓中有女子声音响起，“亲亲吾徒，听音如面，此间种种俱不过是师父同你们开的一个玩笑。想来以你们的本事，旁的东西也伤不到你们，便索性把你们迷晕了事！我知你气恼我不曾把功法传授给你……”
　　云毅知道那后面的语句都是什么……那是一份双修的心法，身边之人是真心人。此卷心法可自行取去……
　　果然，郑夫人的石棺缓缓打开，有一托盘缓缓升了出来，里面却空无一物。
　　商阑定是听到了！她活着，听到了师父留的这一段语音，拿走了心法。他们二人好糊涂！师父虽总爱戏弄他们，但终归是关爱他们，又怎么会杀他们！师父是要成全他们！宇文雍大喜，可随即又呆住了……自己已死了……怎么竟会是这样！师父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商阑伤重，不得不以命相搏。师父也算不到，这世间情爱竟让人愿意为心上人付出性命……
　　一处错，处处错。如今阴阳相隔，他该怎么办！
　　宇文雍此时心乱如麻，想着自己终于可以同师妹成为眷属，心中满是欣喜；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经身死，当是因为郑夫人生前的机缘仍滞留在这山洞中，才保了他魂魄一时不散。即便师妹明白了他的心迹，人鬼殊途又待如何……他没有肉体，没有灵气，连这墓穴都出不去。
　　怎么办……
　　他还在乱着，那些来摸金的凡人又嘶嚎了起来，他们显是被郑夫人的声音吓坏了，又遍寻不到出口，跪在地上磕起头来，“女侠饶命啊！女侠饶命！我们是不得已的！女侠饶命！”
　　宇文雍这才回过神来，将目光转向他们……
　　凡人……灵气……肉身……
　　他的身体突然不停的颤抖起来，似是正在做着什么痛苦决定。过了良久，他仰天哀戚道，“阿阑，我不飞升了。我只求这辈子，还能陪在你身边。”
　　他将那些凡人折磨致死，再挫骨扬灰，吸食怨气、炼化魂魄为自己修筑肉身。十五年，无人教导，他一个人固执的摸索。多少次难以为继时，是他对商阑的执念让他咬牙坚持，硬生生闯出了一条鬼修之路。当他终于修出实体时，他寻来一块布巾，把地上唯一一具尸骨敛了，那当是他自己的。而后，他趴在师父的棺椁上哭得惊天动地，像是要把这些年来的委屈都尽数哭诉出来。
　　哭了一会儿，又开始笑了起来，“阿阑，阿阑我来了……等我……我来了。”他纵身跃进了冥河。
　　冥河灵流的终点果然是纶音阁的内院。他们的师父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伤害任何人。
　　那天已经是临近年关，纶音阁中处处贴着红色喜字剪纸，一个个精巧的灯笼也被挂在了屋檐下。“阿阑，你也在为我高兴吧！”那属于鬼修的苍白脸庞此刻也像是染了颜色，他跌跌撞撞走向记忆中的院落。
　　“阿阑……”
　　“阿娘！”
　　两个声音一同响起。
　　宇文雍惊恐的偏过头，一个稚拙少年正从另一侧穿过连廊跑向院中，那雕花的窗棂被从内推开，他日思夜想的面庞出现在了窗口。
　　“瑄儿，又淘气了。”接着窗户合上，一阵脚步声后，房门被打开，门口出现了一个大腹便便的女子。在他身后，一个青衫白履的年轻公子正袖手站立，叮嘱着向屋中跑来的少年，“仔细些，小心撞到你弟弟。”说着用手护住了商阑的腹部。
　　她嫁人了。她还已经育有两子了！
　　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可以这样……
　　我算什么？阿阑，我算什么？我痴恋你那么多年，为你豁出了性命，你可有把我放在心里？宇文雍痛苦地靠在了墙上，又缓缓地滑到墙角蹲下。他只想把自己融进墙里，想这世上再没有他这个笑话。
　　他紧闭着双眼，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一双手紧紧捂着耳朵，好像这样就听不到那些笑声，听不到那句阿娘……
　　十五年了，你可有一天记得，我还在那冰冷的墓穴里……你可曾想过去敛我？
　　今日阁中处处张灯结彩，可有一人还记得我宇文雍？
　　恨……好恨啊……
　　骗子……你是个骗子……用一副娇俏容颜骗的我为你舍了性命。却想不到，原来你这皮囊下，是一副漆黑心肠……
　　你只是要去取那卷心法，你只是要利用我去取那卷心法！我死在墓中，你一定很开心吧。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你终于可以和你的心上人双宿双飞了！
　　你的长子已经这般年纪了，当是我刚刚死去，你就迫不及待的嫁人了吧！
　　商阑……你这个贱人……
　　都去死吧。
　　宇文雍再次睁开了眼，可那眼中只有癫狂，再没有一丝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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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悄悄地说，写这章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剑网三大明宫副本，剑圣的内心世界-v-，剑圣虐我千百遍，我对剑圣，对不起，不是初恋。


第15章 拾伍
　　小院的场景消失了，另一处的画面又亮了起来。
　　纶音阁的主殿庭院内一片狼藉，大红的灯笼坠落在了地上，已经残破不堪。门窗上贴着的剪纸窗花，被阁中修士的血迹染得愈发红艳了。
　　商阑抱着琴站在院中，身后护着幸存于难的阁中众人。与她对立的是已经杀红了眼的宇文雍，他的琴已经折断了，只剩残弦还缠在手上，血水顺着琴弦流在地上，拖出丝丝痕迹。
　　商阑清丽的面容上遍是泪痕，她的夫君孩子已经都丧命在了宇文雍手下，连她自己也被宇文雍的琴音几次击中了腹部，如今襦裙已经被鲜血浸润了，腹中疼痛难忍，这个孩子也保不住了。
　　可是对面的是宇文雍。那个男人曾经为了救她付出了性命，她始终不忍下杀招。
　　“是谁将你变成了这样。师兄告诉我，我定会为你报仇。”她艰难开口。
　　“是谁？不就是你么，我的好师妹。为我报仇，那你今日就来给我偿命吧！”他五指做爪，向着商阑的胸膛袭去，他要剖开这女人的胸膛，看看她是怎样的铁石心肠……
　　商阑痛苦的摇着头，终于还是拨响了琴弦。琴声铮然化作一直凤鸟，迎着宇文雍飞来。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招式。他一边躲避凤鸟攻击，一边朗声道，“师父的双修功法，师妹练来可还快慰？你那夫君想来床上功夫是极好的，引得你一个又一个的为他生孩子……救扶苍生？你这贱人只顾自己快活，哪还记得什么苍生！”
　　“休要污言秽语诋毁我师父！”商阑身后冲出了她的徒弟，那几人此时已经抽出了琴，释放灵气向宇文雍攻来。
　　商阑垂着头，并没有阻挡她们。她已然明白今日惨案是因自己而起，怪只怪她没有想到，宇文雍竟然会如此怨恨她，恨到不惜堕入恶鬼道。
　　她复又抬头后，眼中已没有了哀戚，目光炯炯中尽是坚定。她再次催动凤鸟发起进攻，此时已再不留情。
　　宇文雍自小练得，本就不是进攻的招式，在凤鸟和那些纶音阁弟子的夹击下已经疲于应付，很快就被凤鸟制住了。其中一人见此机会，立刻再催琴音，立时一道巨大音浪袭来，重伤了宇文雍。
　　他仓皇逃跑，商阑拦住了纶音阁众人，只身追他，直追到了郑夫人墓。宇文雍重伤之下，新修成的肉体已经开始溃烂，他须得尽快重回自己骨骸中。商阑看着墓道入口，终于还是无法狠下心来。她咬破食指，伸手在墓道口画起了符咒。“以我灵气，将你封禁于此。漫长岁月，望师兄可以想个清楚明白，早日回头。”
　　宇文雍窝在骨骸中，嗤嗤笑着。想明白……还有什么需要想明白。他再不能回头了。
　　那墓道入口处的蛾蠓是商阑将墓中所有灵气转化而来的，可以感知墓中灵气波动。此时墓中术法冥河已尽皆失效，若是宇文雍再想从墓中出来，便要经过这墓道。蛾蠓遇术法自焚，纶音阁中便会听到铃音。商阑也就会知道宇文雍动向了。
　　画面暗淡下去。
　　下一个场景中，地上仰躺着数具凡人尸骨，一个中年汉子正在地上不停磕头，额上已经渗出了鲜血，“求仙人绕我不死！我家中尚有夫人幼子！只求仙君饶我一命！让我回家再看他们一眼！求仙君饶我一命！”
　　宇文雍偏了偏头笑道，“你要回家？正好，我也需要有人带我出墓。”他抬手在那男人额上一击。那男人的动作立时顿住了，他尚有呼吸，但神魂已被击散了，他机械的走到棺椁前，从棺上的布包内取出一颗乌黑莹亮的珠子来，恭恭敬敬地捧在手中，走出了墓道。
　　那是三十五年前。山中村民前来盗墓。鬼修宇文雍重回世间。
　　这副画面暗了下去，再没有什么亮起了，那个全身黑白的宇文雍回过头来，又拱了拱手，“故事讲完了。不知各位看官可还有疑惑？”
　　沈肆心中久久难以平静。他一会儿觉得这宇文雍也是个可怜人。一会儿又觉得，分明是他自愿救他师妹的，过后如何能把这笔账算在师妹头上……尚不知要如何开口，却听到身后一个清脆声音道，“你就是……宇文雍？！”
　　他猛然回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竟站了一男一女两人。女子身着粉色衣衫，看起来似是刚过二八年华。男子则是青色的外袍，内搭一件圆领白褂。一脸严肃地将那姑娘护在身后。
　　沈肆先前沉迷在宇文雍展现的那些故事中，竟全然没有察觉到这两个人的出现，他转头再看云毅，那人脸上也是忍不住的诧异。
　　“那是……商师祖和你的故事？”
　　“她竟已经被人叫做师祖了么？那个贱人怎么配……”
　　“休要出言不逊！”那男女二人已经亮出了武器。
　　“我本只想看一场故事”，宇文雍睨了云毅与沈肆一眼，便转过头去看那对男女“谁知道还为我多奉送了一出。”
　　“多像啊，又是师兄师妹。”他轻声叹到，“小子？你可喜欢她？”他问其中的那个男子。这一句话出，那男子立刻泛了红脸低下头去，引得那粉衫女子不满的看了他一眼。
　　“可她心中没有你。”他又指指那姑娘。
　　“我早已与他说明！”粉衫女子气道。
　　“那又如何，他还是喜欢你，喜欢的愿意为你舍了命去。”宇文雍摆摆手。他看着那个低了头的少年，好像看着曾经的自己一般。他们一样的，那么傻，那么痴……他笑着说道，“我原也是那样以为的，以为我从来不曾奢求什么，以为她能领我这份情，我就知足了。不管她是不是当真欺我瞒我骗我，只要她能领我这份情……但是不可能啊，做不到啊……人生至苦，不过是求不得……”宇文雍笑了，可他眼中却滚落了浓浓黑水。
　　他还看着那男子“我也算是你的师祖了。今日便算我送你一份大礼吧。世间有宇文雍一个痴怨之人就够了，不需再多了……你们去冥府做一对儿鬼夫妻吧……”
　　“胡言乱语！”那少年已经拨动了琴弦攻向了宇文雍，但音浪只是直直穿过了宇文雍。原来他已经不再是实体了。
　　而随着宇文雍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整个虚无的黑色空间开始如斑块状剥落。而他们脚下，像是有水沸腾一般的冒起了细小水泡。
　　“这里要塌了！”沈肆叫了起来。“快找出口！”他说着便向远处跑去，那一男一女两个纶音阁弟子也随即放弃了再同宇文雍缠斗，转身跟着沈肆跑去。
　　没有人再去理会站在正中的宇文雍，他只狞笑着自言自语。“没用的。出不去的。都留下吧，都去死吧。”
　　沈肆虽已跑出一段距离，但听了这话还是回头破口大骂，“你这疯子！你自己不想活，做什么要带上我们！”
　　“用最后的修为激活了这墓中机关，我便已经死了。这儿不过是我内心幻境，是你们自己要进来的，如何怪的了我。”众人脚下的沸水仿佛是烧开了，一个个水泡爆开，变成一只只手，拉扯着众人的脚踝，将他们向地底的黑暗中拖曳。
　　宇文雍并不抵抗，很快便被吞噬到了小腿。
　　而那粉衫女子已经快要哭出来了，她一边抽着鼻子跑动，一边蹬踹着那些手掌，不让它们靠近自己。她那师兄握着她的手，好像也生怕自己一旦放开，就再也寻不到她了。
　　宇文雍只是冷眼看着他们行动，如同在看一出戏剧，然后从戏剧上想到他自己。
　　“我也曾想这样护你一辈子啊……阿阑……”宇文雍轻轻叹息。他只剩半身尚在黑水之上了，他即将消失，再不存在这天地间。他是鬼修，没有轮回，没有飞升，没了就是没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他曾经想的很好，他做鬼修，一直陪着阿阑，阿阑要是老了、死了，他就帮她护着她的徒弟，她的孩儿，他什么都不要。可郑夫人墓里那绝望痛苦的十五年，那痴缠相思的十五年，为什么要骗他……
　　云毅也提了剑在黑暗中摸索，但这幻境并不太大，很快就会摸到像是墙壁一般的黑色体块，再难前进。他正心焦，突然感觉一滴液体落在了他脸上，他想也没想便抬手擦去，但随即却愣住了……
　　那是真正的一滴水。不是宇文雍的幻境，不是脏污的黑色。
　　他抬起头，果然头顶的虚空中像是有什么晶亮液体在闪动。他突然明白了，那是山洞墓穴里的石钟乳！但是随着幻境的崩塌，穹顶之上也开始有黑色碎块不断坠落了。
　　“在头上！”云毅立刻将岚剑掷出，封堵了出口崩塌之势，接着以灵力为锁链勾住了沈肆的腰，“拉上他们！”他喊道。
　　沈肆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左一右抓住那对男女的手腕，接着他们就一起被云毅拽到了半空。云毅单手握住岚剑剑柄，又把岚剑扎进几分，而后将自己的灵力注入剑身，将那行将崩塌的出口生生又扩开几尺。
　　“你确实厉害，但你却救不了这么多人。”宇文雍只剩了最后一点面孔，他仰着头看着挂在幻境顶上的一串修士，好像是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笑也渐渐消失了。他只剩下最后一张口，“宇文雍这最后一程能得诸位陪伴，心中十分快慰。好宴终需散……就此别过……”
　　沈肆连骂这疯子的欲望也没了，只将全部力气用在拉住那对儿男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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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拾陆
　　宇文雍消失了。
　　他的癫狂、狠戾、怨念，和曾经的温良、恭谦、痴恋，都一起消失了……他走的不声不响，纶音阁的弟子连他曾经出去过都不知晓。商阑的蛾蠓只探术法，却没料到会有凡人盗墓，一步一步带了他的鬼核出去……
　　幻境里除了那粉衫姑娘时有的抽泣声，再没有任何人说话了。
　　这四个人被一把剑支撑着，悬挂在空中，虽暂时没有任何坠落的危险，但几个人却都心知肚明，他们没有脱困的方法。
　　云毅的灵气多用在维持出口上了，剩下一些圈住了沈肆。若是只他们两人，想来翻身出去全无困难。但这么多人的分量加在他一人身上，他着实是没有那样大气力。而且再不能拖下去了……拖的越久，他就越有可能灵气不支……
　　沈肆更不必说了，他本就是个凡人身躯，加上躯体曾经魂魄不全，体质极弱，此刻双手已经几乎失去了知觉。拉着那姑娘的那只手还隐隐有些钝痛；而拽着男子的那只，胳膊脱臼的痛已经让觉得灵魂都几乎麻木了。可怎么会真的麻木，那不过是剧痛之下再也感觉不到更痛了。骨骼连接之力已经脱去了，只剩下皮肉还在被不停拉扯。沈肆心想，五马分尸的感觉也就是如此了。
　　可云毅没有说话，沈肆也没有松手。他们只是用这样的姿势僵持着。
　　一滴汗顺着沈肆的额头淌下，正落在了被他拉住的少年脸上。
　　这滴汗像是把那个男子砸醒了，他抬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正拉扯着他们的两个陌生男子。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他还没来得及问上一句，“何人擅闯纶音阁禁地。”他同师妹赶到洞穴墓室时，只看到一滩黑水在地上不断收缩，好像即将消失，他师妹心急，立时便入了那水中，他也只得跟着。然后她们就看到了那些片段，一件件阁中旧事被展开在眼前，从一段隐匿私情变成了一段血腥过往。便再也顾不上那两个陌生人，是否同宇文雍前辈有仇，是否又同纶音阁有仇……
　　可不管怎样，他看着沈肆额前的细密汗珠，看着他脱臼的右臂，正扭曲成常人难以想象的形状，他明白，这两个人正在舍命救他们。
　　舍命……
　　那男子心中突然响起了宇文雍的那句话，“他还是喜欢你，喜欢的愿意为你舍了命去。”
　　他偏过头向自己的师妹。那个粉衫女子此刻此刻发髻已乱，正带着满眶泪水迎向他的目光，“师……师兄……”她惊惧之下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她其实想问，是不是今日要死在这里了，想说都怪自己莽撞，若是还有机会出去，一定会好好修炼。可此时心中纵有千万感想，口中也只剩那句“师兄。”
　　他使劲看了自己师妹几眼，那姑娘已经哭出了鼻涕眼泪，可他还是觉得她好看。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不……不对。他不是喜欢她好看，他是喜欢她的英气、朝气，甚至喜欢她风风火火的性子，不关乎那一具皮囊。
　　他轻轻开口叫她，“妧妧。”女孩看向他。他不知为何竟撒了一个谎，“我其实不喜欢你，你太闹了，我喜欢任师姐。”说完，他抬起悬着的另一只手臂，掰开了沈肆的手。
　　“师兄！”
　　“不！”
　　那姑娘和沈肆惊呼出口。
　　云毅虽看不到底下发生了什么，但手中的分量骤减，加上那两声呼喊，他已是心下了然。他不能叫那个少年白白送死……于是他使出全部气力，将沈肆同那姑娘向上抛去。
　　沈肆眼前景象一闪，已经摔在了洞穴内的地上。他一时被摔得有些懵，但立刻爬起来寻找云毅的身影，竟是没有……他霎时慌张了起来，“云毅……你在哪！”他以手撑地想要坐起身来。谁知手骨一阵钻心之痛，竟是折断了。可他又哪里顾得上，起身在洞穴内找寻着。
　　云毅想隔着幻境答他，但刚才那一抛后，他已经近乎力竭了。口中声音如同蚊鸣，想来并不能教沈肆听到。可很快，他看到一双手似是试探地剥开了头顶的黑暗，接着那双手坚定的伸了进来。
　　原来沈肆在地上仅存的一点污水中，看到了一点寒芒，他便猜测那是岚剑的光晕，于是将手探了下去，发现那污水尚可以进入，便赶紧把手继续向下伸去。
　　他在污水之上什么也看不到，但却感觉到一个人的手掌几次从他手边划过，他赶紧又往下俯身，此时连大臂也浸没在污水中了。这一次那只手终于握住了他的。沈肆的眼泪流了下来，“云毅……别放手。求求你坚持住，别放手……”他回头向着那尚在出神的粉衫女子吼道，“过来帮我！”
　　那姑娘被他的声音吓得一阵哆嗦，但也随之回过了神来。她小跑过来，甚至不再顾得上什么男女有别，授受不亲，已经抱住了沈肆的腰。两个人又拖又拽，终于把云毅从污水中捞了出来。
　　待到云毅的身体整个离开了那滩黑水，那污水立刻向内收缩，如蒸腾一般消失了。
　　云毅灵气消耗过多，浑身汗湿如同真的被水浸了去。可他并不太在意自己，只是用眼神在沈肆身上逡巡，看他可还安好。
　　他很快注意到了沈肆受伤的双臂，一只无力脱垂，另一只骨骼断裂，碎骨几乎要从血肉中穿出。就是这样一双伤痕累累的手臂，把他从那幻境中拉了出来。
　　他顾不得自己已经几乎透支了灵气，在手中凝了咒诀为沈肆治疗。
　　沈肆虽有心开口说自己不要紧，让他不要这样继续消耗自身，但这些伤不治好，他连搀扶云毅都很是费力。
　　郑夫人即便是天神降世，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她留下的那些术法也早就失效了。冥河再不能把他们几人送出去了，需得原路返回。早些把伤治好，他们出去的路也好走一些。
　　云毅帮他接好了一臂，正准备去治另一只，他二人身旁那个粉衫女子突然开了口。
　　“我只修疗愈……”她声音不大，还带了些颤抖。但沈肆还是听到了，于是把胳膊递给了她。
　　那姑娘双手凝起治愈术诀，将沈肆断臂包裹在了其中，沈肆只觉一阵暖意淌过，断骨便开始段段拼合，很快就复原如初了。
　　“多谢姑娘。”沈肆笑着对那小姑娘说。
　　而那姑娘闻言只是低了头，可眼泪还是大颗大颗掉了下来。其实她的疗愈之术，根本没有她师兄一半水平……
　　出去的路上没了术法迷阵，只是一路通途。云毅和沈肆似乎有心护着那姑娘，沈肆在前，云毅殿后，把她夹在了当中。
　　那姑娘只是低头走着，她来时意气风发，可离开时满心都是凄楚和恍然。她尚年幼，只要想到因她莽撞害了自己师兄性命，便会难过地浑身发起抖来……她不敢抬眼，眼前那个人与她师兄当是差不多的年纪，那人健步如飞，脸上尽是少年意气。她也不敢回头，因为不敢看身后的人，她想那个人是她师兄，但是又怕回头会看到她师兄。她害死了他。害得他尸骨无存……他会不会比宇文雍前辈更恨……
　　可是沈肆和云毅两个大男人，并不会发觉这小姑娘的心思。所以没人能来对她说上一句，害人的是那鬼修，与她无关。他们二人也不说话，在这样的一片安静下，她连时有的抽泣，都觉得十分难堪。恨不能他们独自离开了，自己仍留在山洞之内，至少可以痛快地哭一场。
　　前行差不多三刻，墓道到了尽头，前方已能看到入口光亮了。沈肆这时才回头，带了些轻快地看了看身后的两人，“终于要出去了。”山村之事，到此终于有了了结。作恶的都死了，可惜平白连累了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想到这里，沈肆凑近那粉衫姑娘，“你回了门中，记得帮我们说上几句好话，我们毕竟救你性命。”
　　他们再往上走去，便看到墓道口似乎是有许多人身影的，想来是纶音阁的众人感知到了墓穴中的风波，未等他们主动去告罪，便提前赶来了。
　　他三人鱼贯出了墓道，外间的强光晃得他们一时睁不开眼，尚在一片模糊时，便听得有女气清丽声音传来。
　　“你们是何人，擅闯我纶音阁禁地所图何事！”
　　沈肆正放下遮在眼前的手掌去看，便听得那粉衫女子爆发出了一声凄厉哭喊，“师父！”而后扑进了那女子怀中，大哭出声。
　　原来来人纶音阁的阁主秦嘉，于是云毅便准备上前答话。不过他还未及迈步，沈肆竟先他一步开口了，“在下沈肆，这是我师兄云毅，我二人从小遥山来。实是为了除魔卫道，才不得已进入贵派禁地，冒犯之处，还望姑娘见谅！”他一番话说的极为正式，听起来并没有什么纰漏。
　　却想不到对面女子听了她的话，表情竟带了些狠戾，“你说你是谁？”
　　“沈肆。小遥山，阳尘子座下弟子，沈肆。”他来不及细想那个表情，只机械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
　　“沈肆？大魔头沈肆竟然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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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6.14修文，但是我不会插入章节 所以评论就错乱了……好尴尬23333


第17章 拾柒
　　这一句话霎时如同炸雷，砸进了每一个纶音阁弟子心中。他们随着这一声惊雷摆开了阵型，围着墓门持琴施术，布下了一个压制灵气的阵法，将云、沈二人围在了当中。
　　沈肆心道大事不好，自己竟一时忘形，全然忘了当年的沈肆可是顶了嗜血魔修的名号的，直接便报了名字去。教正道门派见了他，可不是要抓他。
　　云毅淡然向前一步，默默护住了沈肆。他同那女子直言道，“不必如此费力。我灵气尚未恢复，阿肆还没筑基，秦阁主即便是想取我二人性命，我们也没有还手之力。”
　　秦嘉哼了一声道，“云仙君，我原是敬佩你的，百年前的除魔之战中，你大义灭亲，杀了遁入魔道的同门沈肆，沈修宁。引得各大仙门对你大加称赞，可谁知，原来你们竟私下放了他？如今你说的话，我又还能相信几分？”
　　云毅听他提及半年前一世，略有不安的用余光扫了沈肆一眼，见他面上一片平和如常，便定下心神开口道，“沈肆在那一战中确实死了，你眼前这个不过是他百年后的转世，你自可去探，他没有修为。”
　　秦嘉面上不查，但听了这话还是放出灵气去探看，果然眼前这个沈肆不过是个普通人。
　　她又看回云毅，“或许云仙君所言非虚，当年你没有私放这魔头。但我与沈肆的血海深仇，即便他转世十次八次，我也是要取他性命去的。”说着撤后一步唤出自己的琴，摆出了攻击的架势。而她身后的那些纶音阁弟子，也随着她的动作准备好了驰援。
　　“等等！”站在云毅身后久未开口的沈肆突然喊道，“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吧！我与你有什么血海深仇！”他听云毅叫这人秦阁主，心下已经大约有了估量，姓秦，又同沈肆有仇，他隐约已经知晓了这人的身份。但他心中仍抱了一丝希望，只求这人并不是自己猜测的那人。同时他也在心下暗骂自己和云毅，怎么当时听了纶音阁这个名字竟没有想起当年之事，竟是这样自投罗网来了……
　　“你这魔头杀人如麻想来早就忘了。百年前的试剑大会，秦柔，秦穆如，你杀的人是我阿姊！”
　　果然！沈肆脚下不自觉地退了一步，他果然没有猜错，眼前的人是秦嘉。她竟做了纶音阁的阁主了。
　　“果然是你做的。”秦嘉把沈肆的反应当成了默认，立时杀意四起。五指划过琴弦，便是一股音浪袭来。
　　云毅立刻拦在两人之间，持剑抵抗，以灵气将那音浪消解了去。
　　“你还要护着这魔头么！”秦嘉怒道。
　　“秦阁主，当年之事尚有疑点！”
　　“狗屁疑点！连你师父都……”
　　“我师父只认下了沈肆修魔一件事！至于阿肆杀人，当年并没有真凭实据。”
　　“你还要什么真凭实据？你非要亲眼看到才算么！”
　　秦嘉一怒之下又要再行出击，但云毅心知自己刚经过一场消耗，此时灵气恢复连一成都没有，绝对无法在秦嘉的盛怒之下护住沈肆。而沈肆自然也不能看着云毅再为救他而受伤，于是只好开口喊道，“我是凡人！”
　　“什么？”
　　“我现下是凡人……修士，不可滥杀凡人。”他不得不摆出自己的身份来震慑秦嘉，但他心下也不知这一招还会否管用，能不能让秦嘉有所顾忌。于是只好再加一句，“你骂我是魔头，如今自己也要做魔头么！”
　　“你……”秦嘉虽还是怒极，但也知自己不可妄作杀孽，只得咬咬牙，不甘不愿地收了琴。可她虽不再出手，但已经是怒目圆睁，死死盯着沈肆。看得沈肆心下发慌，往云毅背后侧了侧身。
　　秦嘉咄咄逼人，但云毅也分毫不让，两人一时僵持了起来。半晌，倒是云毅先让了步，"仙子，当年之事既有疑点，可否予我三日。待我查明当年真相，若真是阿肆做的……"
　　"你待如何？"
　　“我愿自行废去灵核，从此云毅与沈肆再不踏入修仙界。”云毅坚定道。
　　“我要你灵核作甚！我只要这魔头的命！”秦嘉并不买他的账，只是恶狠狠地盯着沈肆。
　　沈肆一时也有些尴尬，他拽了拽云毅的衣袖，有心想提醒他不要起这样重的誓言。但又担心自己一开口就坐实了他杀人的行径。
　　可让他开口为自己分辩，他又是无凭无据。那几乎是修真界人尽皆知的一件事了，那年的试剑大会上，沈肆因与纶音阁中弟子交手暴露了他魔修的身份。他这样的身份自然是不能被参加试剑大会的正派仙门所容的，立刻便被捆了等待试剑大会结束后再发落。可是大会还没结束，沈肆就逃跑了，那与他比试的纶音阁弟子也死了。所有人都觉得是沈肆怀恨在心，杀了人以后亡命天涯了。
　　“云某只求三日。”云毅虽灵力有损，但此刻持剑立于两人之间，依旧是不怒自威。
　　秦嘉即便一心想取沈肆的命来祭奠自己早亡的姐姐，此刻却也犹豫了。她虽然清楚，以云毅此刻的状况，自己与他交手定是可以胜过的，但一来是趁人之危不是她纶音阁的做法；二来她二人此刻代表的是纶音阁和小瑶山两大仙门，她虽为报仇可以不顾惜自己性命，但总还是要考虑她的门人的。只好不甘心地松口道，“好。就三日。但我有言在先，若真是这魔头所为，我定要他血债血偿。来人，把他们关进水牢。”
　　沈肆听了立刻探出头抗议了起来，“你这女人怎么蛮不讲理！我们要调查当年之事少不得要去现场查验！你把我们关了算什么！”
　　“现场查验？过了这么久，还能有什么线索留给你去查验？我看你是想再跑一次吧！你们既然要三日，我就让你再多活三天罢了。”她说罢狠狠甩了下衣袖，带了那粉衫女子走了。
　　沈肆气得喊道，“你们纶音阁就这么忘恩负义么！我们还救了你一个徒弟！喂！那边那个！你倒是说句话呀！”可那粉衫女子却连头也不曾回，只由着其他弟子押了他们去了。
　　郑夫人墓修在了观音山背阳面的山脚下，而纶音阁所在却是在山中的，秦嘉所说的水牢则是修在了纶音阁主殿的正下方，于是云、沈二人便一路被押着上了山。几百步的上山石阶，沈肆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弓着身子爬上去，几乎当真生出了些自己便是有罪之人的感觉来。而云毅也是双眉紧锁，他过往并不曾教人如此对待了去。
　　绕过主殿屏风，便是下水牢的一段台阶，但这段台阶却少了最后几级，并未延伸到水中，而是虚悬在半空。而沈肆和云毅便是被从那地方推进水中的。待他们从水中站定，才发现这水牢几乎与主殿面积相差无几，甚至比主殿还要高上些许。四方空间内注了齐腰高的水，而主殿的屋柱就落在水中。
　　“等这木头被水泡朽了，看她们那大殿塌下来的……”沈肆受了她们冷遇，心中自然憋闷，便恶劣地念叨了起来。
　　云毅听了却摇摇头，“不会，这是沉水木。恰恰需要靠水养着。”
　　沈肆倒也不是真的关心什么木头。他抬头看看高高的房顶，叹起气来。他知道，除了那些已过金丹期的和隶属云水间的修士，其他修士便如凡人一般，很难在水中使力。因此即便是云毅，想要靠灵气跃出水牢也是不大可能的。沈肆本想劝说云毅与他先行逃跑，此刻也不得不放弃。他心中烦闷，便找了话题去与云毅交谈。“你刚才敢那样出言保我……是否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云毅摇摇头，“不知道，但我心中确实有个声音，同我说，不是沈肆做的。”
　　沈肆听了有些目瞪口呆，就……因为这个？“你真是……”他真是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词语来形容云毅，甚至不知道他这是太过自信，还是太过相信他沈肆了，最后只得闭了嘴。
　　“那这三天……你打算怎么办……我们出不去，从何查起……”
　　“你。”
　　沈肆听了一愣，但随即连连打了几个寒战，“你该不会是想……”
　　云毅点点头，“嗯，回溯之术。”
　　“我不同意！这不行……这绝不行！”沈肆一连串的拒绝。他知道的，那回溯之术乃是读取他人记忆之术，但施术时却受术者将意识全然交托出来，稍有抗拒就会失败，条件太过苛刻，因此多被用来查验尸体，纠正冤假错案。“你去查那个秦柔！不要把脑筋动到我头上！”
　　云毅摇头道，“百年之前早就有人查过了，她没有看到杀她之人的面貌，但取她性命的那把剑，却像是你的青剑。阿肆，你是否真有什么事瞒着我。”
　　“有。”沈肆直言不讳。“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瞒着你的绝不是什么作恶事的证据。只是有些事确实不能教你知晓。”
　　“我只查那一件事，旁的不该我看的，我绝不会碰。”云毅向他保证道。
　　沈肆低了头不说话，他突然察觉到了一件令他难以启齿的事。他信不过云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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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唧唧的发现掉了一个收藏……委屈巴巴，这几章可能确实没有什么特别剧情向的东西，但是作为一个长篇有的东西确实不得不说清。所以，啊……望天 只能自己安慰一下自己了。


第18章 拾捌
　　沈肆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想。云毅屡次涉险救他，为了他几乎豁出了命去。他们又有那样一段过往，自己就这样说出一句不信，实在是太过绝情了。
　　他正在犹豫要怎么委婉的将自己的不情愿说出来，云毅却已经开了口，“你无法全然相信我吧。”沈肆抬头看他，云毅的脸上有一些苦涩和无奈。“经过百年前那些事，你无法再信我也是自然的。”
　　他顿了顿，诚恳开口道，“这些话，我或许早该同你说。阿肆，当年杀你，我并不后悔。但我很后悔，自己最后竟然除了杀了你，再没有旁的解决办法了。”
　　沈肆很是好奇他竟然主动提起了百年前的事，因此挑了眉示意他继续。
　　云毅叹了一口气，“我们那时一同长大，你不亲别人，同其他师兄弟连句话也不愿讲。但唯独与我还算聊得来，虽然多是我去贴你，但总归与你同别人是不同的。我那时自诩与你是极好的朋友，可现在想起来，我其实根本去了解过你。如果我那时能多关心你一些，也许你就不会走上那条路了吧。”
　　沈肆有些尴尬，“你不必这样想……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
　　云毅摇头道，“话虽如此，但若是我早一些察觉，你也不必这样选。你自小就要强，一早就筑了基。旁人五天才可以领悟的招式，你三天就能学会。我们一同下山历练的时候，也是你照拂我多一些。可那时我很是顽劣，与他人报名号时总是装作你是师兄，我才是师弟，以便出了岔子可以推到你头上，功劳好处都揽到自己这里。提起瑶山双壁，人家都知道师兄云毅，却甚少提到你沈肆。你天之骄子如何能忍受自己籍籍无名……想来你那时便与我离了心。可我却浑然不知。后来……后来你一连几年修行难有所成，被我超越了去。我不但没有帮过你，反而总是在你眼前炫耀。你对修为功法的执念，想来也是因为我……阿肆，我对不起你的地方太多，你……”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要忍不住打人了！”沈肆气得脸都变形了。“我当年怎么没发现，你这个人的脑筋如此有问题？我原以为只有这纶音阁里盛产疯子傻子，没想到我小瑶山还有你这么一号人？你与那宇文雍简直就是一路人！一个玩了命的要别人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另外一个却一个劲的要为别人负责！你们嘴上说得好听，‘要不是她迷惑我~我也不会为她抛了命去~’‘要不是我当年没有照顾好你，你也不会走上这条路’。你们可有想过别人的感受！那商阑可有要求宇文雍救她？她本来自己死就死了，结果却生生背了宇文雍一条命在身上！你呢？你又可有想过，别人到底要不要你负责！”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连云毅被他说得有些懵了，下意识回到，“对不起……”
　　“你再给我道歉试试！”沈肆吼道。
　　“我只是以为你是怪我才不肯信我。”
　　“呸！我不信你是因为……”沈肆顿了一下改口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信你！你要看就看，赶紧看完也好叫那个疯婆子放我们出去。我不想再与你待在一块。”他说着转过身去，不再看云毅，只是他眼睫不停的颤抖，显然还很是紧张。
　　“阿肆，我不是激你。”
　　“我也不是意气用事。这地方湿气太重，你倒是不觉得，我的腿可已经疼了。你还是赶紧查清楚，我也好早日离开这个鬼地方。”沈肆抱怨道，他虽然还没有转过身，但是却向云毅那边靠过来一些，用手抓过自己扎在脑后的头发，露出了脖颈。
　　云毅一时也不知还能说什么，便回了一个“好”。他伸出两指，凝起一股灵力，搭在了沈肆颈上，可沈肆立刻便如被蜂蛰一般狠狠抖了一下，向前躲开了。
　　他自己显然也有些意外，掩饰尴尬般地清了清嗓子，“你倒是先同我说一声。”
　　云毅板着他的肩让他转过了身来。伸出左手握住了他两手的手腕，“阿肆，我现在要用回溯之术去你记忆中探查一番，你放松些。我不会伤你。”
　　“你说好的！只看那一段，旁的不行。”
　　云毅好像轻轻笑了一下，“好。”
　　沈肆感觉到一股强大灵力沿着他的脊柱侵入，向他颅脑扩散开去。那感觉实在不是什么轻松的，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立时就要呕吐起来。手腕上被人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他知道那应该是云毅在安慰他，他向前一步把头抵在了云毅肩膀上来缓解那种晕眩，可很快，那种晕眩变成了一种密密实实的疼痛。让他不禁张开了嘴，粗重地喘起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终于消失了，可沈肆全身已经几乎被汗湿透了。他用力呼吸了几下，睁开眼看着云毅，“查清楚了么。”
　　云毅摇了摇头，“没有……”
　　“靠。”沈肆气得骂了出来，“我白受了这么大罪。”他转念一想，什么叫没有查清楚？如果人真的是他杀的，那就也算是查清楚了。他这样想着，便问了出来。
　　“你记忆中……没有这一段。”
　　“什么？”沈肆瞪大了眼，“怎么可能没有，我自己都记得，那年试剑大会，我同一个纶音阁的弟子交过手，后来她就死了……”
　　“对，但是你记忆中，只有我与秦嘉交手的那一段。却没有你同秦柔对战的。”
　　“这……”沈肆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许是这段记忆不在我神魂中，你去探我体魄的。”
　　“这体魄里，恐怕只有沈一的记忆……”
　　“我想到了！一定是你的！”沈肆打断到，“你刚看到其实是你自己的记忆。我们曾经共用过你的身体，肯定是当时记忆有了勾连，所以这是你的记忆！”
　　“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云毅慢吞吞地说道，好像也是在说服自己。
　　“那怎么办……让那个秦嘉来查验你的记忆么？”他突然压低了声音，“那万一人真的是我杀的呢……你应该也恢复了一些吧。带我逃跑的话，你有几分把握？”
　　云毅皱着眉不说话，良久开口道，“我不会让秦嘉来探查我的记忆。这世上我能信的只有两个人，你和师父。”
　　“哎哟，我何德何能……”
　　“所以，你来。”
　　“什么？”沈肆吃了一惊，“我没有灵气，怎么……”
　　“我帮你筑基。”
　　沈肆瞪大了眼睛看着云毅，似乎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在同自己说笑，可盯了良久，云毅眼中也没有一丝退让。他甚至重复了一遍，“阿肆，我帮你筑基。”
　　“你可真是疯的……让我叹为观止。”
　　“不是我疯了。阿肆，你早晚也是需要筑基的，早一些筑基，对你也是好的。”
　　“已经过了半日！还剩两天半！你让我用两天半的时间筑基？”
　　“你曾经修炼过，如今仅仅是筑基，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好！即便像你说的，两天半足够了，那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在你身上也查不出什么证据呢！万一人真的是我杀的呢！”
　　云毅笑了笑，“阿肆，我现在很是相信，你的记忆就在我这里。是刚才你提醒我，我才明白过来的。我好像曾同你说过，觉得你变了很多。我未曾说，我总觉得你很像是我记忆中的自己。大抵我们的记忆早就交织掺杂了，所以既然我一开始就隐约感觉人并非你杀的，想来就是有什么确切的证明了。”
　　沈肆几次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都被他自己吞了回去。他找不到一个理由说服云毅，甚至被云毅刚才的话说得有些心动。那种被一个人全然相信的感觉很是迷惑人，就好像是不管自己做了什么，都会有一个人陪在自己身边，对自己不离不弃。沈肆挠了挠头，“可是……我之前叛离师门做了魔修啊……你怎么还能这样信我。”
　　云毅微微敛了笑容，可是那双眼眸中依旧是温柔的水色，“我想不通其中原因，但是偏偏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我，你不会害我。”
　　沈肆用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他觉得自己耳朵正在发着热，不知道脸是不是也红了。他已经被云毅彻彻底底地说动了。仅存的一点理智在心中提醒着他不要同云毅一起发疯，还是赶紧想想怎么逃出生天为上。但是除了那一点点意识，他整个人都已经升上了云里雾里，只觉得旁的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只想和云毅做回百年前的瑶山双壁。两个少年人，一人一剑，同游江湖，斩妖除魔，维护世间太平。他们还会在小酒肆里喝到醉倒；会在不归路的漫天风雨中躲在大氅下骂着害他们忍冻挨饿的魔修；会以天为盖、以地为庐，望着漫天繁星说自己将来不做那司掌夜空的星君，只能与长夜漫漫为伍，而是要灿烂的，要热烈的，要变作太阳，要永远那么耀眼却又温暖……
　　沈肆两手垂落，在身侧握成了拳。
　　“筑基。我听你的。筑基。”他抬眼坚定地看着云毅。
　　云毅微微弯了嘴角，依旧是那温柔的一个字，“好。”


第19章 拾玖
　　也许决定做的顺遂的，过程便可能曲折痛苦。
　　经历了十多次失败后，沈肆终于憋不住了，“不行！我真的做不到！”
　　云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回他，“无妨，你歇一歇我们再来。”
　　“云毅，这法子不行！”沈肆急道，“我们还在小瑶山上时，每个入门弟子筑基前都要经过三年炼体养气，即便如此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一次成功。即便如你所说，我从前修炼进度早不止于此，可我合魂到这身体里不过几日，你也清楚这躯体之前的情况……”沈肆见云毅不说话，便继续说道，“当然，我明白你的意思，既能帮我筑基，又能还我一个清白，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最后还是不行……万一……”
　　云毅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是我没有想清楚。”
　　沈肆松了一口气，却听云毅继续道，“你尚未经过炼气，对周身灵脉机缘感知有阻碍是正常的，今天已经晚了，你稍睡下，我想想办法，明日再试。”
　　“云毅！”沈肆气得大叫，他本是想提醒云毅，大丈夫能屈能伸，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谁知云毅还是一心想着要为他筑基，任凭他再三暗示，也还是那般固执。他脑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被他牢牢抓住了，他脸色一时变的苍白了起来。
　　“云毅……你答我，你到底为何着急帮我筑基。你是不是还觉得，是你害了我，是你欠了我？你想早些帮我恢复功法，省的自己良心不安？”
　　云毅没有答他，但显然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好。你好样的。”同样的一阵沉默后，沈肆咬着牙开口道。
　　去他妈的同游江湖，原来全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云毅不过把他当做一个责任，一个负担，想要尽早将他甩了去。那些他所眷恋的人间风景，这百年来云毅早就看了不止十遍八遍了，哪里还有什么心思与他虚掷光阴。至于他二人的什么过往，怕已经是云毅避之不及的心魔了。什么"瑶山双壁"，早都已经随着他死在一百年前了。现在的云毅和沈肆，一个是有望飞升的才俊，另一个却是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就像是一个稚龄幼童想要和大人做朋友，大人笑嘻嘻的哄他，他便信了，以为自己真的能和人家相提并论了。可其实呢，原来那些他觉得新鲜的，早就是人家厌倦的；他一直珍视的，也不过是人家不要的东西罢了。
　　沈肆觉得心里很是堵得慌，他很想说，好！你既然如此绝情，待我筑基以后，便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可又觉得这样太过矫情了。云毅从来也不曾许诺他什么，是他睡了一大觉醒来，还慵懒地赖在床上，抱着美梦不愿清醒，而其他人，早就抛下他出发了。
　　“云仙君看事情应当是比我稳重许多的。我听你的便是。明日早些叫我起来，我们到时再试。”沈肆冷冷地拱手道。
　　从那个冷硬的称呼上，云毅便听出他已经动了气，但他也想不到自己所做所说有什么差错，便点点头随他去了。
　　沈肆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卯时了，他揉了揉眼睛问云毅什么时辰了，听了云毅的答话以后便抱怨起为什么不早些叫他。只是他准备起身时，却觉得身上无处不在痛，他才想起来自己昨夜便是在水中泡了一夜。夜间的水总归是很凉的，云毅身有灵气护体便不觉得，但对沈肆这个凡人来说，可就是天大的苦楚了。若是平常，他肯定少不得要同云毅大吐一番苦水，顺便骂上那个该死的纶音阁掌门几句。但沈肆如今一心要同云毅划清界限，便就闭口不提了。
　　只是他虽然嘴上不说，可身上的不适是他没法掩饰的，动作中就多了一些迟钝和僵硬。
　　云毅看了他一会儿，靠了过来，一言不发的将一只手搭在了他腹部，沈肆立刻向后躲闪去，动作幅度之大，让他立刻疼的脸都变了形。
　　"帮你祛下寒气。"
　　"不用你……"沈肆嘴硬道。
　　云毅没理会他的拒绝，再次伸出手，将自己的灵气注入他的体内，沿着身体经络运行，驱散他体内的水寒之气。
　　沈肆确实觉得身体舒服了很多，便不再拒绝了。
　　"你靠着的那根柱子是千年的沉水木，它的木灵之气帮你消解了不少寒气，不然恐怕你今日就不止是觉得疼痛这么简单了。"
　　沈肆心道，那你昨日为何不提醒我，现下倒是做起了事后诸葛亮。他如今看云毅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因此不管云毅说什么，他都能找到其中的错漏，并在心中骂上他几句。
　　云毅不知他心思，见他也不答话，便转换了话题。"你昨日说的很有道理。你没经过炼体养气，直接吸收天地灵脉机缘确实太过为难你了。我昨夜休息过后，灵气已经基本恢复了。今日我会将它们释放给你，你试试能不能将它们收归己用。"
　　沈肆点点头，"知道了。"他虽尚气着云毅的绝情，但却也不得不承认，尽早筑基对他自己也是百利而无一害的，甚至能帮助他的神魂更加稳定的驱动这身体，避免合魂后的诸多不适，因此他也会尽全力去配合云毅。
　　云毅与他相对而立，依旧是一只手搭在他的丹田处，将灵气缓缓输入他体内。只是这一次，那灵气却分了两股，一股在他四肢百骸间流淌，另一股则全力冲击他的任督二脉，欲打通其中关节。
　　沈肆一方面放松躯体，使灵气的运行毫不受阻碍，另一方面则努力去与体内的灵气产生呼应，让他们能够受自己的控制。
　　功行一周天，云毅将自己的灵气撤了出来，微微感受了下，似是较他所放出的略少了一些，只是不知是被沈肆吸纳了，还是溃散掉了。
　　"如何？"云毅开口问道。
　　"好像不太行。你刚有了撤离的意思，那些灵气就立刻不再受我的控制，跟着你跑了。"沈肆回他道。
　　"好。那么这一次我不撤出，你看看你能吸纳几成。"云毅说道。
　　沈肆听了半晌没有说话，百年前他尚在人世时便知晓，那时的天道已不再眷顾人间修士了。千百年来无人飞升，连能成功晋升至化神期的都没有一位，故而所有修士都对自己炼化的灵气无比珍惜，能不向外释放便不释放。虽然那些驱动术法的灵气通常经过一番修养便可以恢复，但总归是有耗损的。如今又过了百年，只怕想要吸收天地机缘炼化自身灵气的难度已经变得更大了吧。可是他看云毅，却好像分毫不在意这些似的。
　　"你又有多少灵气供你这般随意挥霍。"沈肆自己都觉出来，自己这话好像说的极为让人牙酸。
　　"没有太多，但如果能帮到你，都给你也无妨。"云毅有些无所谓的回道。
　　昨日的沈肆也许听了这话会觉得无比快慰，觉得这是云毅还如百年前一样与他亲密无间的证明。可自从知晓了云毅内心的想法后，他只觉得这话让他听了心生厌烦。想破口大骂一句，你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不止是你想要甩掉我，如今我也觉得你是块狗皮膏药，被你粘上我也头疼的很。
　　但表面上的和气总归是要装，沈肆只回他，"好，我会尽力去吸收。"
　　云毅与之前用了同样的方法，只是当灵气已经在沈肆周身轮转一圈后，云毅却没有将它们收回，而是干脆利落的斩断了自己与它们的联系。
　　那些灵气失了主人的约束，立刻开始疯狂外逃，沈肆用尽了全力想要与它们产生感应，终于还是在自己体内留下了一些。他刚要开口说好像奏效了，那些灵气却马上四散了去，霎时便和天地间的灵脉融为一体了，最后也还是什么也留不下。
　　他摇了摇头，"这样不行。云毅，我这身体如今是个破了的盆，根本盛不住水。即便勉强存住一些，早晚也是要漏光的。"
　　云毅想了想，"那便用流水。"
　　"什么？"
　　"若是水流不息，是不是破盆中也总是能有水的？"语毕，他又一次将自己的灵气送了出去，只是这一次，却不仅仅是一部分灵气。
　　沈肆只觉得大量的灵气向自己不断涌了过来，在他的经脉中不断循环激荡。丹田处的那一股更是明显。那一股灵气之浓烈直接超过了他所能承载的数量，于是它们一刻不息的冲击着，像是要生生开拓出一块容纳它们的地盘。
　　"云毅！"他不禁开口喊那人道。已有鲜血从他嘴角溢了出来，他怀疑继续下去，自己恐怕还没筑基就要爆体而亡了。
　　"再坚持一下！"云毅此刻也是满头大汗，不断向外释放的灵气让他的躯体也变得格外虚弱，而他还要控制那些已经离开自己的灵气沿着沈肆的经脉运行，从而避免伤他。不止是沈肆快要承受不住，他也时刻在紧张担心着自己还能否操控那些灵气。他也几次想要就此打住，稍作歇息再重头来过。但却又无法避免的产生一种赌徒一样的心态，总想着也许就在下一秒……再坚持一秒……
　　正在云毅行将放弃的关头，他突然感到那些离体的灵气开始骤然减少，他稍稍感知了一下那些不再受自己约束的灵气的去向，发现它们已经开始在沈肆的丹田内汇聚了。他立刻不再向外释放，开始回收沈肆体内的灵气，可却发现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量，不但在阻挠他的回收，甚至还沿着灵气的回路侵入了他体内吞噬。
　　云毅当机立断，收回了自己的手背在身后，后撤了一步看向沈肆。
　　沈肆已经睁开了眼睛，略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吃了你不少灵气，要不还给你？"
　　云毅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沈肆筑基了。这一刻开始，他重新做回了一个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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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这段时间一直往前赶着写剧情，回头看了看觉得节奏出现了很大问题……感觉难怪我文扑街233333 确实看着很不流畅。所以准备从12章开始重新修一下。如果修的顺利就尽量不影响继续往下更v 但是还是想先修一下。因为毕竟是自己付出心血写的文，不希望他是一个很不好的形象存在……希望看文的各位能理解我的任性。


第20章 贰拾
　　云毅好像并不在意自己损失的那些灵力，他只说，“你刚刚才筑基，比我更需要这些灵气填补丹田虚空。再则释放回溯之术也需要大量灵气，你先留着吧。”
　　沈肆也知道云毅说的都在理，他其实是个简单的人，没有那么重的心思。既然有道理他就会听，说的不对便不去理会，很少去管说话的人与他有什么恩怨，因此此刻他同云毅交谈便也不那么僵硬勉强。
　　"你刚才消耗也极大，你先歇下。一会儿同我讲下回溯之术的术诀，时间太久，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我怕出了乱子。"
　　云毅点点头，又从储物袋中掏出一颗珠子给他。
　　"灵音珠？师父做的？"沈肆拿在手上掂了掂。
　　"如今不止是声音了，影像也可以记录。所以师父给他改名叫'灵像珠'了。"
　　"哦，那还挺有意思。你是想让我把那段记忆转录出来么。"
　　云毅点点头，但再一想，又问道，"你可介意？"
　　"你不介意我就不介意。"沈肆无所谓的回道。
　　云毅想了想，觉得沈肆的意思是，两人的记忆已经有了交错融合，那就难保灵像珠会记录下他自己的记忆。但眼下这是为沈肆洗脱嫌疑的最好方法了，因此他只是摇摇头道，"我不介意。"
　　云毅与他再三确认了回溯之术的心法手诀，只问得沈肆几近抓狂。临到沈肆施术时，他犹在嘱咐沈肆，若是感到灵气不足难以为继便赶紧撤出。气得沈肆直道不必再查了，就让秦嘉直接把他杀了倒也干净。
　　沈肆只觉得自己是被云毅小瞧了去，却没想过这世间修为不如云毅的人多如牛毛，云毅是否也会对他们叮咛嘱托。而云毅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好心竟产生了这样的误会，只当沈肆着急洗脱冤屈。
　　两个人所思所想虽南辕北辙，但最终的目的却是殊途同归了，便是尽早查清当年之事。于是很快，沈肆便以回溯之术探进了云毅的记忆中。
　　他不得不承认，当一个人的生平过往就这样如画卷般展开在另一人面前时，其实要用很大的控制力才能让自己只专注于所需的记忆，而不去触碰那些其他的。难怪这术法虽然好用，却很少能被用在活人身上。毕竟又有多少人愿意开放自己的身心给别人去审阅，把自己那些见得了光与见不了光的一切，都摊开磨平，双手呈送给另一个人。
　　沈肆一时觉得自己对云毅的感情很是复杂，那个人的坦荡让他既无法恨他，也无法感谢他。云毅甚至坦荡到不会隐瞒，他无法给予沈肆平等的尊重。云毅总是在施舍。灵气可以给，记忆可以给，沈肆觉得如果他要，云毅连命也可以给。但沈肆想要的不是这些，他仅仅想要云毅不再觉得欠他。只有那样，云毅对他的好才是真的想要对他好，而不是一种补偿，一种怜悯。
　　沈肆觉得自己想的有些多了，他眼下尚有需要去做的事，来不及再去琢磨什么同情信任可怜之类的感情，他没有那么脆弱，云毅离开他也是好好活了一百年，想来他自己一个人也没甚区别。这样想着，心里倒是轻快了不少，便可以定睛去看眼前那章章段段的记忆了。
　　沈肆一目十行的快速扫视着，百年前的试剑大会是凉州的曲家举办的。他只消找那背景中有大漠孤烟直的部分便好了，不久便成功寻到了其中一段，他伸出右手召来了那一节画片，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沈肆头一次使用回溯之术，不得不说这术法着实是极为神奇。表面上像是去看一出戏剧，但实际上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又是任何一出戏剧都无法比拟的。尤其是看这一段时间大会，那些刀客仙侠挥动武器带来的声响和风力都能被感知到。沈肆正看得出神，却发现这段记忆中，那个坐在角落里的那个自己突然起身离席了，他赶忙跟了上去。
　　"自己"不声不响的绕到了曲家后院的假山上，那地方依稀还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擂台上比试的一众修士。他在山石上踱了会儿步，似乎正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用手取下了腰间坠着的那个玉瑗。他轻轻摩挲了几下，盘腿打坐了起来。他释放出周身的灵气，将那玉瑗缓缓托了起来，直升到半空中，掩在了一棵树的枝处。
　　"那位置不好。"
　　沈肆同百年前的"沈肆"一起闻声回头，只见一个白衣男子正从虚空中缓缓走过来，走得近了才看出来，他其实身披了一件白色兜鍪，一件白底银绣的外衫被一根坠着白玉的腰带束着，外衫露出的领口下是一件白色内搭长衫，衣摆与外衫交叠着，在风中飘扬，脚上是一双白色短靴，虽看不到袜套，但想来估计也是白色的，全身上下唯一的异色是那一头乌黑长发，但也被一根白色发带束了起来，露出净白肤色的额头来。
　　沈肆在心里暗暗思忖，自己怎么不记得有哪个重孝之人参加了那年的试剑大会了……他还在脑海中做着排除法，百年前的"自己"已经开口了，听语气应是早于那人很是熟络了，"你出来做什么。"
　　"你若是不想我出来，又何必把那玉藏在树上。"那白衣人笑道。
　　沈肆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刚说那位置不好？"
　　"不好。太远了。"他指指试剑擂台。"你看台下那些仙长，你当他们真的有心看你们这些年轻弟子比武么，真想要切磋武学怎么不自己上去打一场。我同你打赌，他们体内运转的，都是吸收灵气的法术。"
　　"吸收这些初阶弟子的灵气？"那个"沈肆"似乎觉得很是好笑。
　　"横竖是些白来的，就同你想的一样。"白衣人打趣道。
　　"沈肆"被人戳破了心中所想，便索性不再掩饰，"那你说哪里位置好？"
　　白衣人矮下身来，靠近了沈肆低语道，"你可看到那擂台旁的旌旗？那旗杆顶端有一节平直横木，你想办法把玉瑗放上去，其他的就交给我了。"说完这句话，那白衣人后撤几步，又慢慢凭空消失了。
　　听了两人诸多交谈，再联系上这白衣人的打扮与做派，沈肆心中有了些许估量，那人应当是这玉瑗中生出的灵识。他打扮的一身素净，把自己伪装成了什么好人，可其实却不然。
　　"沈肆"召回了玉瑗，紧紧握在了手上，只是他返回比武场时，趁着所有人都专注的盯着台上比试的人时，以一股灵气将玉瑗稳稳的送到了旗杆之上。
　　那之后也没什么大事发生，不过是众多仙门的一干弟子这个输了那个赢。云毅与沈肆是一同报的名，可这一节却偏偏是单打独斗的。好在纶音阁也有一对姐妹，本是打算共同参赛的，如今便是他们抽签对决了。云毅抽到的是秦嘉，沈肆抽到的名叫秦柔。
　　纶音阁弟子多是两人共同修习，一人专攻一人专守。秦嘉专攻，他与云毅的比拼便较为寻常，就像是在比谁力气大了。云毅总归是比秦嘉年长，多修习了几年，因此轻松便拿下了那一局。可"沈肆"同秦柔的比试就没那么简单了。
　　"沈肆"一连几番攻势都被秦柔挡了下来。这还不算，秦柔上场时就为自己布下了加速恢复灵气的阵法，此时便和"沈肆"打起了消耗战。"沈肆"起初攻得极猛，后继便乏力了起来，一时间竟还被秦柔几次的试探攻击打中，落在了下风。
　　一场比试原也是没什么的，可偏巧台下有好事的人开始议论了起来，一句句"较他师兄总归是差了点儿意思。""怎么连个小丫头片子都收拾不了……"就这样飘进了他的耳朵。
　　"沈肆"自然无法忍受这样的议论，暗暗催动功法开始吞纳起玉瑗刚刚吸收的灵气了。有了灵气的补充，他终于开始扭转战局了。
　　沈肆紧紧盯着台上台下的众人，他知道马上便会有变故发生，担心亲姐的秦嘉会发现沈肆用以补充自身的玉瑗，她会大叫有人作弊，而后便会有人认出，沈肆的那块云瑗便是魔修至宝，臭名昭著的锁魂佩，不但可吸附灵气，连魂魄之力羸弱之人的神魂都会被它吸食去。可是秦嘉又是怎么发现的……
　　沈肆注视着秦嘉的一举一动，突然却发现，秦嘉身后不知何时，竟坐了一个白衣人。他半身藏在了秦嘉身后，而台上的"沈肆"正在激斗中，自然不会发现自己的同伙竟然背叛了自己。可是为什么，沈肆顿时产生了迷惑，这玉中灵识要依赖玉瑗的主人存在，如今这玉瑗归属于"沈肆"，他自当听从"沈肆"号令，却为何要出卖他？
　　只是这迷惑也要暂且放下了，沈肆看着自己曾经熟悉的画面：曲家当家站出来主持大局，收了"沈肆"的玉瑗，又让人捆了他，等待试剑大会结束再行发落。云毅从错愕中回过神来，站在人群中大喊他师弟不可能是魔修，却被阳尘子喝止了，而那一贯护着自家弟子的阳尘子竟也破天荒的没为"沈肆"分辩一句……独立于这场混乱中的沈肆在这一刻看到了阳尘子眼中的惊惶转瞬而逝，随即是眼睛不断轻颤，似乎正摇摆不定。
　　但他此刻无法细想，他只能跟着押解"沈肆"的众人一同离场了。


第21章 贰拾壹
　　沈肆倒是也想能直接跟着秦柔，亲眼看看到底是谁才是杀人凶手。奈何他使用的术法是回溯之术，而非是什么穿越之术。他只能去看百年前“沈肆”经历的一切，但却没有办法参与他人的部分。
　　不过这倒也不影响他追查当年真相，只要能牢牢跟住“沈肆”，他接触了什么人，他有没有行凶的机会，这些都可以作为间接证据，来判断秦柔的死与“沈肆”到底有没有干系。
　　“沈肆”逃脱和秦柔身死俱是发生在他那场比试的隔日，这整整一日的时间，沈肆当然不能就在云毅的记忆中干耗着。虽然这术法中的时间流逝要较现实有所不同，一整日光景也不过是一个时辰罢了。但沈肆自问没有那么多灵气支撑着术法太久，因此他便将“沈肆”被关押的时间做了加速。
　　少年“沈肆”先是在不大的监牢中不停踱步，显然是心中惶急且有所盘算；后来便也平稳了下来，只盘腿坐在地上调息打坐了。沈肆见他不再有什么动作，便也靠了个角落坐了下来，思索起今日自己所见之事中可有不同寻常的地方。
　　首先是那个白衣人。他是否真的是玉瑗之灵？那玉瑗来自无归道的魔修，会否是那魔修当年心有怨恨，诓骗于“沈肆”，便伪造了这样一个虚幻形象来陷害他？不……应当不会，他记得那魔修不论是功法修为都不算上等，如果真有这样的本事，当年也就不会被云、沈二人合力诛杀。
　　那么那玉灵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他想摆脱沈肆？这也许说得通。“沈肆”虽然背地偷偷用了魔修之术，但他终究还是小瑶山弟子，同阳尘子和云毅相处的时间，总是极多的。玉灵要靠玉瑗吸取的灵气滋养，“沈肆”若是不常用他，那么玉灵能获取的力量也就小了很多……他约莫是想借此机会换个新主子吧。但沈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未免太过冒险。这试剑大会聚集的都是修仙界的名门望族，暂不提他们内心都是如何想的，但表面上个个都是捍卫修仙正统的。试剑大会上出了魔修的妖邪之物，他们只怕是要速速毁去的，又怎么敢冒大不韪私收了去？只怕这玉瑗还没寻到新主人，就要被碾个粉碎了……
　　既不是被人驭使，又不是为了改投新主，难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拉“沈肆”下水，坐实他魔修的身份？如果这一切都是针对“沈肆”来的，那这幕后主使的身份便难猜了。这几年“瑶山双壁”风头正盛，眼红他们的人不知有多少。若是其中有哪个仙门的掌门公子、长老首徒，联合个不入流的魔修布下这样的圈套又哪里是什么难事。至于说起为什么是沈肆而不是云毅，一来无归路上云毅先一步晕了过去；二来单凭沈肆脸上那个莲纹，说他是魔修便比说云毅是，让人来的信服的多。
　　这一节走进了死胡同，沈肆又开始琢磨起阳尘子那个表情来。
　　自己教导的徒弟竟然背离师门做了魔修，诧异也好、痛惜也好、愤怒也好，这些情绪都是合理的。但独独惊惶不是。阳尘子这样的仙门长老，怎么会对一个小小魔修弟子产生畏惧之情……还有他的摇摆不定，他又是因为什么而如此纠结……
　　沈肆尚在想着，突然听到地牢入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循声望了过去，竟见到秦柔正提了一只灯笼，远远地立在那里，带着几分犹豫和不知所措。他忙将时间进展调回了正常的速度，又以灵气激活了灵像珠，细细观看起这一节了。
　　秦柔脸上的表情有如一只受惊的小兔，沈肆觉得自己一声咳嗽也许就会震落她手中的灯笼，让她落荒而逃。她并非是装出来的故作柔弱，恰恰相反，看过她与沈肆比试的人都不会把她与柔弱联系在一起，反而会记得她的睿智和果决。她就像是悬崖上开出的一朵小花，看起来无依无靠，在风雨中飘摇，可它的根系却是扎在石头里的。她的柔弱更多的是一股韧性，表面的无害包裹着无尽的能量。
　　沈肆其实很是为她可惜，这个姑娘比她的妹妹秦嘉更适合去做纶音阁的阁主，假以时日也定能有一番作为。可她却要止步在这里了。明日她便会变成一具尸首，被一把利剑割断喉咙，流尽自己全身的血液，带着满身污迹停止呼吸……
　　秦柔在门口站了良久，终于还是走了进来。她两手交握攥着灯笼的木制提手，似是由于紧张而过于用力了，因此指节都有些发了白。她只是静静地站着，隔着术法禁制，看着坐在里面的"沈肆"。
　　"沈肆"也一早就听到了脚步声，但他只是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来人，就又阖上了眼帘。秦柔见他如此不理睬自己，便更加尴尬了。
　　她清了清嗓子，清丽的声音响了起来，"沈公子还好么……"话音刚落，她就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她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一个被囚禁等待发落的人又有什么好不好。
　　她似乎意识到"沈肆"并不会与她寒暄，即便她再问上千万句也不会有所反应，于是便像终于豁出去了一般地开口问道，"沈公子是否真的已然修了魔？"
　　"沈肆"半晌没有理会她，正当她以为自己不会再等到他开口了的时候，却听到一个略带着怨气的声音传来，"你心中既已有定论，又何须问我。"
　　秦柔忙回道，"我觉得沈公子不是魔修。"
　　"沈肆"听了她这话，终于睁开眼看向了她。
　　秦柔见终于得到了他的注意，微微有些羞赧地低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道，"沈公子是不世的人才，没有去修魔的道理。"
　　"沈肆"听了又闭上了眼睛，"我还当秦姑娘是什么意思，原来是觉得我已经有了些名望便不会做恶了。哼，我素来最恨世人先入为主，你当我不是人才我便不会作恶，你看我是个魔修就不可能行善。我还以为秦姑娘另有高见，原来不过如此。"
　　"不是的！"秦柔惊觉自己又说错了话，"我……我的确对你有崇敬之情，但并非因此而有意偏袒与你。"她这话说得坦荡，反倒叫人不会怀疑她有其他的私情了。"只是我实在想不出，沈公子有什么理由要去做魔修。"
　　她向前迈了一步，离"沈肆"更近了些，"那些修魔的人，要么是恶事做尽背了业障，故而修道不成；要么是只求获取力量，而不愿受修士的诸多约束。沈公子两者都不是，没有必要自断后路去做魔修。"
　　"沈肆"嗤笑着回她道，"你难道忘了我沈肆是魔修的子嗣，天生便背了业障么？"他不等秦柔答她，便冷硬开口道，"你涉世未深，又高看于我，因此找了那些道理来说服你自己罢了。我确实用了那锁魂佩来增强自身修为，刚才试剑大会上，也是用了那锁魂佩来意图赢你。他们也没冤我。但我沈肆自认从未害过凡人，也未曾对他人的魂魄之力有过觊觎，我师父自会帮我讨一个合理的评断。"
　　"可是你的师兄说，他们明日就要离开曲家回去了！想来阳尘子是不会再管这事了！"秦柔急道。
　　"沈肆"皱了眉，"莫要在这里挑唆我同师门的关系！沈肆要休息了，烦请姑娘离开吧。"
　　秦柔见他不肯信，更是着急了起来，"我并未胡言乱语！是我见他正在收拾行囊，去问来的！"
　　"沈肆"心中也有了些疑虑，他被缉下时，阳尘子确实没有出言阻止。可他也断不会因为旁人的几句话就怀疑起自己的师父来。
　　"即便如此也是我咎由自取，姑娘请回。"他再一次下了逐客令。
　　秦柔已经急出了丝丝泪光，"他们会废了你的修为的！"
　　"沈肆"依旧在打坐，并没有理会他。
　　秦柔闭了闭眼，深深呼吸几次让自己镇定下来。良久，她蹲下身说道，"沈公子，你以后也不会去害人的对么……"
　　沈肆没有答她，她也就不再纠结那个答案了。她依次在那布下禁制的机关上施下了破解的术法，竟时打算将"沈肆"放出来。
　　"沈肆"显然没有料到这一节，不禁大吃一惊。
　　秦柔撤完了禁制，捡起了自己刚才放在地上的灯笼，她背过身说道，"这顺序，是你那位师兄告诉我的……想来他本是有心要来救你的。可我左等右等也不见他们有什么行动，就先跑了过来。沈公子你先寻个地方避避风头吧。等过上一阵你再回门中，同你师父解释清楚，阳尘子那么好的师父，不会不管你的。"她说完这话，便小跑着离开了。
　　"沈肆"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自己确实没有必要留着这里冒险，如果秦柔没有骗他，那也许师父亦是准备把他私自救出来的。于是他又在地牢了留了些时间，自觉不会有人再能察觉他出逃与秦柔的探访有关系时，才离开了曲家的地牢。
　　第二日，他趁着守卫发现他不见的骚乱逃去了三百里外的凡人村庄，开了一间普通客房一呆便是五日。五日后，他换了一身低调行装往小瑶山方向赶去，可路过天清观所辖地界时，却听到有修士谈论，几日前小瑶山阳尘子仙长的亲传弟子沈肆竟然叛为了魔修，还在试剑大会上杀了人。
　　而他的师父阳尘子，也已于日前昭告了诸派仙门，沈肆犯下杀孽，已不再同小瑶山有什么关系了。魔修害人，天下修士得而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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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了一下文，从12章开始修过来，把部分不太满意的地方进行了一些改动和补充，于是就这样加出来两章233333 今天不是加更，就是把之前的章节补上了……修文是个大工程啊！之前看过的小伙伴愿意的话，改动主要在12-18章~可以回头瞅瞅，也希望后面再点进来的大家看这文能觉得更通顺点儿-v-


第22章 贰拾贰
　　后面的事情沈肆便通通知晓了。
　　那年他离开曲家以后，便投了魔修中最臭名昭著的门派无常夜。无常夜做事百无禁忌，只要凡人出得起重金，杀人越货的勾当他们也是做的。又兴许是无常夜的掌门人有意恶心正道仙门，沈肆刚一去便受封了堂主，独领了一个分堂。而他也仿佛是真的在无常夜得了什么适合他的修炼功法，境界提升极为迅速，小小年纪就已经到了融合期，只等不日结丹了。
　　正派修士起初都还有些瞧不起他，可后来见了他那令人匪夷所思的修炼速度，便开始畏惧起他来，渐渐也不再有人敢私下谈论他的事儿了。也不是没人动攀迎结交的心思，从他身上捞到些修炼秘诀来。可沈肆一贯是个独来独往的人，甚至连无常夜分堂的事情也并不太过问，连他所辖的那些魔修都终日见不到他身影。好不容易见上一次，也不会与人多话，慢慢动他脑筋的人也便放弃了。
　　他师门小瑶山派过人来见他，说是有阳尘子的信要当面交给他。沈肆也不曾相见，只取了一节传信竹节，着手下交给那人带回。他送了一段口信，“过往所授，必不外传。”
　　这一句话其实了结不了他与小瑶山的过往，但那之后，阳尘子只是送了另一只竹节给他。那竹节是用法力钉进沈肆屋内木柱上的，似是在告诉沈肆，阳尘子只是不想来取他性命，而不是不能。那只竹节告诉他，“不可滥杀无辜。”
　　沈肆心知继续往后看也不会有更多发现了。有些事说来其实很残忍，秦柔只不过是纶音阁的一个年轻弟子，她的死活能在整个修仙界引起的讨论太少了。就像投石入海，那点点涟漪根本惊不起什么大风大浪。甚至到了后来，很多修士只知道魔修沈肆在试剑大会上杀了人，至于杀了谁，就都不清楚了。所以不会有谁执着于当年之事可否还有隐情，既然连小瑶山都没有坚持沈肆是清白的，还有谁会在意。
　　于是沈肆退出了这一段记忆。随着他的抽身，那一段画面就立即飘远了。沈肆稍感应了一下，竟还有不少灵气盈余，只要他想，就可以再召来他尚有疑虑的诸多过往。可沈肆想了想，放弃了。既然已经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他又何必去揭开曾经的疮疤，让它们再次流脓淌血。
　　沈肆的神识随着灵气撤出回到了自己的躯体里，他愫愫睁开眼睛，却发现近在咫尺的云毅脸色很是难看，他极忙收回搭在云毅后颈的手，却发现云毅的手正虚搭在他下腹部。那个人又在不管不顾的给他输送灵气了。
　　觉察到沈肆的动作，云毅也随即睁开了眼。“身体可有不适？”他开口问道。
　　这话其实问得很是让人熨帖。云毅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是否查到了什么，只是问他，身体可会因为灵气消耗而不舒服。
　　他这样的关心倒让沈肆有些不知该如何应答了。他只好摇摇头，“没有。先不说这些，我想着灵像珠里记的东西大概能说服秦嘉放我们出去了。”他删繁就简地把自己看到的一些证据同云毅讲了一遍，大抵也就是告诉他，是秦柔主动将“沈肆”放出了地牢，没有任何人逼迫她，而“沈肆”离开后也没有时间机会行凶。
　　云毅听了点点头，“虽离查明真相尚远，但横竖能证明你并非凶手。”于是他送出了一只传音竹节，约秦嘉一见。
　　秦嘉赶来的很快，她面上好像是一片满不在乎，可问话的声音中还是难以自持的带了一丝丝颤抖。“云仙君约我前来，所为何事。”她尚站在主殿直通水牢的台阶上，便忍不住开口问道。
　　云毅以灵气将灵像珠缓缓送到她面前，“秦阁主看了便知。”
　　秦柔闭了双眼，在指尖蕴了灵气点在灵像珠之上，珠子立时便射出了一阵蓝紫色光芒，那些原本留存在别人记忆中的片段，如今正一一展现在她面前。她脚步稍晃了几下，沈肆猜到应该是她骤然见了早逝的亲姐如今竟这样栩栩如生，一时有些惊讶吧。
　　秦柔很快就浏览完了灵像珠中的记录。却一句话也没有说，转头向主殿走去。
　　沈肆见她竟全然忽略了自己二人，忙喊了起来，“我既然不是杀你阿姊的凶手！你便该放我们出去了吧！”
　　秦柔的脚步顿了顿，还是继续向上走去。沈肆还要再说什么，却被云毅拦住了。“让她静静吧。”
　　沈肆抱怨道，“她倒是静静了，我这腿都要泡废掉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这句抱怨被秦嘉听到了，空中缓缓垂下了两股灵气汇成的锦带，几乎就在云、沈二人伸手挽住了锦带的同时，那锦带骤然缩短，将二人拉出了水面，落在了悬在半空的台阶上。
　　待到他二人沿着台阶行至主殿时，便看到秦嘉正坐在主位上发呆。沈肆本是想同云毅说，既然他已脱罪，两人还是就此离开吧，谁知刚一开口，竟是打了一个喷嚏出来。
　　秦嘉被这声音唤回了神智，看向了他们。她起身拱了手道，“云仙君，之前秦嘉所为多有得罪。望云仙君海涵。”
　　云毅尚未回话，沈肆便不满开口道，“你这女人好生奇怪！你既要道歉，难道不该同我道？”
　　秦嘉看向他的目光里依旧满是敌意。“你虽未曾亲手杀我阿姊，但那个白衣人又如何说？怎么证明你便不是从犯！”
　　“秦阁主，他当年引你发现锁魂佩，他与阿肆不是一条心。”云毅提醒道。
　　“那又如何！你难道忘了，百年前这魔头害死了多少人，缘何那日八大仙门要联手诛杀他？”
　　沈肆一时语塞，前几日他同云毅要么是在凡人村庄，要么就是在鲜有修士的古墓里，他倒真是忘了，他沈肆身上背的血仇命案，又何止是秦柔这一桩。
　　秦嘉看着沈肆，“你当自己睡了百年，你当年的仇家便都死绝了？今日我秦嘉不杀你，外面想你死的人，也有千千万万。”她话说到这里，已是恨意浓烈，仿佛马上就要掏出武器来。
　　云毅不动声色的错了错身，将沈肆掩在了自己身后。“秦阁主，魔修沈肆百年前就死了。如今在我身旁的这个阿肆，不过是他的转世。前世之债，轮回时便偿清了，没有要今生再算的道理。”
　　“云仙君，我敬你才问你这一句，你到底缘何要护着这个魔头！”她从主位上直冲下来，站在云毅面前逼问道，“你当真要为了他与整个正道门派为敌么！”
　　“阿肆不是那个魔头。”云毅坚持道。
　　“你把我们当三岁稚童么！云仙君！他可曾真正入了轮回！”
　　“他已重头来过。我会盯住他，不教他再走邪路。”
　　“他凭什么！”秦嘉这一句已经几乎是喊了出来，她此刻混不在意她自己阁主的身份了，她只是一个被魔修害了家人的女子，想向她的仇人索命。“他凭什么重头来过，被他害死的人有没有机会重头来过！云仙君，不算我阿姐，无常夜的魔修害过多少人？他又害过多少人？烬天城毁在了他手里，那里甚至有那么多人不是修士！他若真的入过轮回，便该下十八层地狱！绝不可能还有什么机会重来！”
　　沈肆也沉默了，他不知自己该说什么，能做什么。他想对秦柔说，她眼前的沈肆其实对那桩桩件件全无了解，毫不知情，只是顶了一个魔修沈肆的壳子。有些罪，当真算不到他头上。可他也知道，这辩解太无力，甚至听起来都会让人觉得有些可笑，他一句不知道，死去的人就白白送了命么？
　　他突然意识到过往的自己实在太过天真了。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许多年，在云毅身体里迷迷糊糊呆了许多年，空间小了，好像人想的东西也就变得狭隘了。
　　他想了那么多他和云毅的事儿，好像这天下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似的；他有时也会想想阳尘子，想他的那些师叔师伯师兄弟，可这天下不是只有一个小瑶山……
　　他似乎突然明白为什么当年的沈肆会加入无常夜了。
　　因为无处可去。
　　就像如今的他一样。根本无处可去。天下之大，却无容身之处。
　　他呆在云毅身边，把好好一个“云仙君”变成了只徇私情，枉顾天理人情的恶人。他若回了小瑶山，是不是小瑶山也要被人说成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秦嘉终于骂醒了他。
　　有些路一旦走过就回不了头了。即便当时的人只不过是信马由缰地胡乱跑了一通，可若是把自己跑成了穷途末路，也是要认得。
　　他刚想开口同云毅割席，想说他所作所为一人承担，莫要累及云毅声名，却听到云毅先开了口。
　　“可我放不下他。”云毅的声音里带着散不去的苦痛。“阿肆之于我，就如你阿姊之于你。她死去这些年，你可能忘记她？我同阿肆同居同往，多少次危难关头都只有彼此。秦阁主，若今日有人同你说，你可以救你阿姊，你可能放手？”
　　沈肆突然觉得自己什么也听不见了，他满脑子都是云毅那句“我放不下他”。他觉得自己的眼眶好像饱涨得有些疼了，原来不是他一厢情愿，不是只有他付出了真心。原来不是他一个人，还有一线生机，就不能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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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贰拾叁
　　沈肆知道其实从来没有把自己同百年前的那个魔修联系在一起过，他总觉得他们是不同的，他们彼此独立。因此他有意或无意地忽略那些过往，活得自由洒脱。他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只是不敢去扛那些罪名，他不敢，所以装作自己只是不愿。但如今听了云毅一番话，他却觉得，就做沈肆吧，不管是曾经那个遁入魔道的，还是今日这个重获新生的，再没有什么必要撇开了。他是沈肆，不论是否从此便要面对旁人的滔天恨意，他都是沈肆了，完完整整的沈肆。
　　云毅并不知晓此刻沈肆心中所想，他还在试图让秦嘉明白他的所想，“我待阿肆，有如血脉手足。秦阁主亦有亲姐，若是你亲姐她犯了错……”
　　沈肆这时上前一步打断了云毅的话。“秦阁主，我不杀伯仁，但伯仁因我而死，你恨我是应当的。只是即便秦阁主今日杀了我，却也不会让你的痛苦少上一分。”
　　秦嘉听了他这话立刻皱了眉。
　　“秦阁主若是没看那灵像珠中的记录，仍觉得我便是杀人凶手，那秦阁主斩杀于我，便是大仇得报，告慰了故去之人。可秦阁主现在已经知晓了，我不过是牵扯其中的一步棋，你现下杀我，便不过是迁怒。秦阁主可还能觉得快慰？”
　　“那烬天城呢！即便不为我阿姊，你犯下的罪也足够你死十次八次！”
　　沈肆叹了口气道，“阁主或许不会信，但烬天城之事，我亦不甚清楚。我从前觉得过去的事便过去了，没有揪着不放的意义。但今日我已知晓，这些事，是我该查清的。若是我从前做下了恶事，往后我便十倍百倍的行善，以消业障，如此可否？”
　　他的声音带了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和，“秦阁主问我凭什么重新来过，那若我说，是为了赎罪呢？”
　　这下不止是秦嘉，连云毅都有些吃惊了。他心下其实不是没有过犹豫的，他遵从自己的意愿帮沈肆找回了躯体，又筑了基。可他对沈肆日后的安排，却全然没有想法。他不与沈肆谈论这些，是怕两人又要出什么分歧，怕沈肆不肯接受他的安排再次叛离。他只想得过且过，静静守着那个人，不再让他行差踏错，两人是否还能像从前一样同心同德，他竟是一丝也不敢奢望的。可现在听了这些话，他只觉得自己已很是得上天眷顾了，还肯给他一个这样好的师弟。
　　“啊，对了……我还欠秦阁主一句对不起，当年连累你阿姊为我送了命。我很抱歉。”沈肆弯腰拱手道。
　　这下原还剑拔弩张的秦嘉也不说话了。佛修中有一句话，叫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说若是恶人能向善，便是大功德了。其实也是在教导世人，要接受他人浪子回头，金盆洗手……可眼前这个人，她恨了太久了。她今年不到一百二十岁，大把的人生都用来记恨这个人了，今天突然告诉她，她不该恨他，她甚至应该去为他的善心而感到欣慰，要祝愿他前途顺遂，早登仙途。她如何做得到。
　　她转了身去，眼中滚下泪来。她这个年纪，在修士中其实算是年幼的，却已然做了纶音阁的阁主。没人教过她，一个阁主应该如何处理个人的仇怨与天下苍生的祸福。她很想她阿姊，她觉得若是当日死的是自己，如今做了阁主的是秦柔，她一定比自己做的更好。她也很想她师父，想有个人过来教教她，她该如何自处。她赌气的想，自己怎么活得连个魔头也不如，姓沈的魔头还有云毅这般护着他，为何自己却只得自己。
　　但她终归也做了数年的掌门了，很快便平复了下来。她依旧还背着身，挥了挥手，“你若要赎罪便赶紧去赎吧，我尚有事，便不与你再多纠缠了。你们若需要歇息，阁中西向尚有空房。离去时也不必告诉我了。”
　　此一句话听起来冰冷，但其实却是在说，她已不再追究她与沈肆的仇怨了。云毅听了，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他思忖片刻，拱了手道，“多谢秦阁主，我与师弟无心叨扰，这便准备离开了。但临走仍有一事嘱托，阁主有徒弟丧命于郑夫人墓中，阁主需尽早度化他，莫要再生了怨气。还有那宇文雍……”
　　“他又怎么了？”秦嘉问道。
　　“他虽作恶，但终归是纶音阁的弟子，还望阁主能收容他的骨骸。”
　　秦嘉终于还是转过了身来，“他的骨骸？不是一早就供在阁中宗祠了？”
　　“什么？”云毅和沈肆俱是大吃一惊。
　　秦嘉看了他们的反应也是一懵，“我商师祖从师祖婆婆墓中出来不久，便带领众弟子一同入墓穴为他收敛了。我即便恼他亡魂化作鬼修毁我纶音阁清誉，但总不至于要把他挫骨扬灰吧。”
　　“你说商阑早就让他入殓了？！”沈肆惊诧追问道。“那墓中那个尸骸……”
　　“许是哪个来盗墓的凡人的？”秦嘉也不得而知，只能这样猜测道。
　　沈肆与云毅对视一眼，双方眼中都写满了难以置信。云毅思忖再三，问道，“我们可否去宗祠一看？”这请求提的其实有些失礼了，一门宗祠供奉的都是创派的宗师先贤，其他门派的人往往是没资格去进香参拜的。
　　但纶音阁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一点，秦嘉点点头引了他二人去了。
　　纶音阁的宗祠设在了背山面水之处，与郑夫人墓遥遥对望。祠前是一个五米见方的小前场，前场的栏杆和宗祠的基座都用的是素白色的花岗岩。建筑制式并不算雄伟复杂，前后两向不过是三根木柱，上搭木质方梁，未曾有什么雕花、匾额。
　　祠中摆设有三排灵位，第一排只得郑夫人一人的，立在了正当中。第二排则是两个，商阑的牌位当是她的众多弟子为她立的，敬上人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而她左侧那个倒是只有两列字。牌位前还摆了一册卷轴。
　　亡夫宇文雍之位。商阑敬上。
　　她不知该怎么报答他救命的恩情，便嫁给他了。
　　云、沈二人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沉默良久后，还是沈肆先问了秦嘉，“那……你商师祖后来的夫君……”
　　“什么？”秦嘉不懂他的意思。
　　“他们何时成亲的？”
　　“这我倒是不清楚，只是好像商师祖丧夫丧子时，刚新婚不久……”
　　“那她的大儿子呢？不是同后来那个夫君生养的？”
　　“那是宇文雍身死那年商师祖收养的……后来宇文雍竟然那般害商师祖，听说阁中众人想要把他灵位丢出去的，也被商师祖拦下了。”
　　这下两人彻底不知该说什么了，默默为那完美的不似真人的女子上了一炷香。
　　他们听过那女子后来的一些故事，她不像是寻常仙门的掌教之人，登上高位便不再过多过问凡尘俗世，只潜心修炼己身。她一生都在外奔波奋战，除魔卫道。为保樊阳城不受魔修界侵扰，她带领纶音阁众弟子与赤焰宗鏖战数月，被围困而死，临去前，以全身灵气注于琴弦，于大地上裂开了一道天堑，隔绝了那些魔修进犯之路……后来这世间再也没出过她这样的人物。
　　云毅同沈肆未再返回纶音阁门中，离开宗祠后便径直下了山。他二人一路都未曾言语，好像还在思索着阁中之事。
　　良久，沈肆才终于叹了一口气道，“这都是什么事儿……一门都是……”他不知该怎么说，一门都是疯子？痴人？还是什么……太多的事都发生的没有道理。明明好好同徒弟们讲，我这里有一份双修功法，你师兄待你有情，你若愿意，便同他一起就行了。明明多问上一句，我真心待你，怎么我才刚刚身死你便嫁了人，就可以化解矛盾。却硬是化成了这一桩桩一件件……最后发现，原来是一个误会，套上了另一个误会，让人不知如何哭笑。
　　都是误会啊……
　　沈肆偏过头看向身侧的云毅。“喂，我前些时日，很是生你的气。”
　　云毅看向他，听他继续说道，“我那时问你为何一定要帮我筑基，是否是你觉得亏欠了我。你竟认下了。我便觉得你其实只为了偿还与我，待到你觉得还清了，就可以把我甩开了。不过今日听了你同那秦嘉说的话，我才知道是我误会了你的意思，原来你并不是这么想。”他说这话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那话说的我很是高兴！原来你也放不下我！”
　　云毅笑着点点头，“我确实放不下你。我辛辛苦苦找你回来，又怎么会是为了再把你抛下。”
　　沈肆听了胸中一阵情绪翻涌，他伸手想揽住云毅的肩膀，却发现自己的身高不够，但那又如何，他踮起脚，抱住云毅的肩膀，开心的喊道，“我就知道的，瑶山双壁，不离不弃！你我永远都会一起的！”
　　云毅也笑了，他心中放不下的那个心结，经此一事也已解开大半，他反手握住了沈肆的手掌，“没错，永远都会的。”
　　他们就站在那里笑了起来，就像百年前刚刚下山的两个少年，身影被夕阳嵌上金边，在余辉中笑得比朝霞还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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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贰拾肆
　　眼下的事情暂时都解决了，但却还有更多麻烦。沈肆从前做魔修时攒下的那一群仇家便是其中之一。
　　若是他大摇大摆回了小瑶山的消息传出去，只怕隔日就会有人上门，替他死去的师兄师妹师父徒弟，问小瑶山要说法了。
　　再说小瑶山上，也不是人人都向着沈肆的。单说阳尘子的师兄虚尘子就不是。这百来年间，那个精瘦老头没少拿这事儿来噎阳尘子。
　　“你的丹炉前日怎么又炸了！”
　　“你教出的徒弟做了魔修。”
　　“你又拿了仓库里的上等云石炼丹！”
　　“你教出的徒弟做了魔修。”
　　“你这碗汤圆怎么比我的多了三个！”
　　“你教出的徒弟做了魔修。”
　　搞的阳尘子到后来对虚尘子做事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不敢过问。真的气的极了，也只能一个人暗暗发脾气，顺便骂一句，这个沈肆，怎么就做了魔修。
　　小瑶山一时半刻是回不去了，除非沈肆修为精进，能改变自己的身形容貌。但改变一时容易，若想长久维持，怕是怎么也要修出元婴了。按照云毅这个一百多岁都没结丹的进度，他们倒不如另辟蹊径，找个地方躲起来，把那些仇家都熬死。
　　另外还有一个麻烦事，小瑶山的功法是剑法心法双修的，沈肆的配剑残破了这么多年，却一直苦于没有千年玄铁来修补，于是一直只是半把残剑。原先还没什么，毕竟这剑失了主人，残了也就残了。但现下沈肆回来了，便该尽快把那剑重新铸起来了，一把宝剑对小瑶山修士的助力，简直就像锁魂佩之于魔修了。
　　云毅把想到的这些顾虑都与沈肆一一说了，沈肆听了倒是不甚在意。“那就先不回去，你同师父说一声，先带我去历练了，他不会介意的。”
　　云毅心中笑道，阳尘子怎么会不在意，他当年教出了两个好徒弟，连带着自己脸上也有了光，颇听了几年别人的夸奖，可后来其中一个入了魔，现在这一个又把另一个拐了走，留他座下无人，按他的脾气心性，少不得又要气上一阵。不过他气虽气，事情的轻重缓急却向来看得分明，也不大会将自己的意愿凌驾在徒弟之上，细细想来其实是个极好的师父。
　　“嗯，师父那里好说，但是青剑……”
　　“我们去海市吧！”沈肆突然说道。
　　云毅一时被他打断，便想了想他的话。“你觉得海市上能买到千年玄铁？”
　　“说实话，不觉得。海市上卖的东西虽然较咱们地面上的集市珍奇了些，但总归也就是那些东西。千年玄铁重金难求，要是真能出现在海市上，估计也会立时被人买走，怎么也轮不上我们了。指望去海市买，还不如直接去藏宝阁拍。”
　　“那你为何还要去？”
　　沈肆笑着眨眨眼，“没去过，新鲜，想去看看。”
　　云毅听了这话，笑着摇摇头，但还是回他说，“好。”
　　沈肆见他笑自己，立刻板正了脸故作严肃地说，“我可不是一心只想着要去玩的，我都想好了，从海市出来，我们就去云洲岛。我也该去好好修炼一下了。”
　　云毅依旧是回，“好。”
　　海市海市，顾名思义，便是在海里的。
　　相传那海市所在的区域本是一处上古灵脉，灵气丰盈，可后来在天地之战中，受地脉翻覆的影响陆沉于海，从修士眼前消失了。可灵脉终归是灵脉，小鱼小虾在其中久了，也学会了吸收灵气，生出了些奇怪的形状来。只是化形不全，上岸便会吓到凡间众人，也有被人捕食的风险，便索性在那片海域开了海市，卖些海中的宝珠礁壳。
　　云毅同沈肆当年只是听说过那海市，却未曾去过；后来只剩云毅一人，他也就对那地方没什么兴趣了。因此两人这回都是头一遭去，即便是如云毅这样寡淡了百年的人，此刻也微微生出了些新奇来。
　　欲下海市，便要提前在东营岸口买上些避水丹来，小小一枚丹丸便要十两金。但即便这样，也是极为抢手，时常断货。云毅甚至是加了些价，那店铺的小二才不情不愿的卖了他两枚。
　　云毅递予沈肆一枚，把自己的收进了储物袋。他算着日子，海市每逢初一十五开市。今日正是十三，一枚丹丸可撑三日，先找个客栈住上一日，待十四日晚间前往正合适。他正要同沈肆说，却见那少年正拿了水囊往嘴里倒。
　　“别！”
　　“咕咚。”
　　云毅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沈肆正咧了嘴说，“恁大个丸子，怪噎人的。”
　　“阿肆……”
　　“嗯？”
　　云毅摇了摇头，选择不同他说了，转身想再去买上一枚避水丹，可那小二一见是他却不肯卖了。
　　“怎么又是你？都卖你两枚了，别人还要的。做人莫要太贪心。”
　　云毅想了想，话倒也是这个道理。沈肆既然吃都吃下去了，横竖也只差了一日，便今日就下海吧。
　　前往海市的船只也是东营岸发财的门路之一，客人可以在栈桥处租用舟船。不过若是真觉得自己水性够好，省了这一笔钱泅水去，也不是不可。
　　云毅和沈肆两人都不是善泳者，便付了银钱租了一只小舟。
　　那小舟并不配船桨，须得以灵气催动，一旦舟行起来，也不需控制方向，它自会一路往海市的方向去。
　　未到十五，海市的入口处当是封闭的。但因着各种缘由，总有人会在闭市的时候前来，便有了住店的需求。有需求，便有赚钱的机会。于是海市门口便又有了许多住处，多是些什么硕大蚌精，贡献了自己的壳去。不过价格自然是不会便宜的，往往住上一晚便要数十两金。
　　云毅想着自己是不需睡的，便只给沈肆租一间好了。他下山带的银钱不算多，不如省下点儿给阳尘子买些东西，算是对老头子聊表安慰。
　　只是他却没想到，待小舟停稳，便立刻过来了两个鱼头人身的守卫给他们做起了登记。云毅虽老老实实回答了，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今日可是开市了？”
　　那守卫略带不耐烦的回道，“自然是开着的。”
　　云毅忍住没有再问，把小舟交给了那守卫去停泊了。只是沈肆见他皱了眉，便凑过来问，“怎么了？”
　　云毅看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可记得海市有个只逢初一十五才开市的规矩？”
　　沈肆听了立刻叫嚷道，“糟糕！我全然忘了！我已经把避水丹吃了！”
　　云毅摇摇头，“可是那守卫刚才同我说，海市已开。”
　　沈肆听了这话倒是冷静了不少。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也算是歪打正着了！许是这百年来想买东西的人多，改了规矩吧。你又不曾来过，便没有通知你。”
　　云毅点点头，努力压下了心头疑惑。希望真如沈肆所言，只是没人通知到他吧。
　　海市上的东西，确实要比人间界的高上不少品级。拳头大小的金砂礁就随意的堆在地上，需知人间界，拇指盖大的一块便可以卖上一两银；各式宝珠挑的人眼花缭乱，云毅并不擅制造，他也不知这选珠子当是挑个头还是光泽度，不过不管挑什么，总比人间集市的要好。
　　云毅尚在这头选着，便看到沈肆从巷头往巷尾跑去，接着又跑了回来。他凑到云毅身边问他，“怎么没有卖鱼干虾米的？”
　　云毅几乎咬了自己的舌头，“你来这处买……鱼干虾米？”最后那四个字他已经把声音压得不能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了，却仍担心被那些摊主人听了去。
　　“你可会去人间商铺买人肉？”云毅委婉提醒他。
　　“啊……我全然忘了，他们也是……”沈肆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那就算了算了……我原还想买些去云洲岛上吃。”
　　云毅匆匆敛了一些珠子在摊主给的鲛绡里，快速结了银两带着沈肆离开了。生怕再多停上一秒，那摊主就会反应过来沈肆想吃的是什么。
　　云毅挑了些珍贵材料，沈肆只管买些带了灵力的有趣物什。他知道若是有什么用得上的必须品，云毅是一定会买下的，便只管自己好玩了。他一个摊子一个摊子的扫过去，突然见到一个摊位上卖的竟有些刀剑匕首。他原以为海市上只有些海里会产的东西，竟是连武器也有的么？不过再一想，也有可能是谁的武器沉到了海底，被这些家伙拿来卖了吧。
　　他不动声色的把云毅拉了过来，指指自己看上的那一把长剑，那剑锋上反射着凛凛波光，即便是在海水的反射下也能看出来，当是一把宝剑。
　　云毅便低头问那摊主这剑卖多少钱，摊主只道，那东西自己留着没用，十两金就可以带走。十两金，不过一颗避水丹的价格，却可以买下一把宝剑。云毅不知怎的，竟觉得心中生出了一些不大真实的感觉。但他依旧是掏了钱。拎了那剑在手中时，他能感觉到有沉甸甸的分量，便又劝说自己大约是那摊主不识货了。
　　再往前走，便要到这街巷的尽头了，这海市其实不大，盘桓多日的人也不过是想看看每日会有什么新鲜货品，若是没有闲逛的心思，其实半天的时间，便足够采买了。
　　云毅已然准备折返了，却见到沈肆匆忙向自己跑过来，压低了声音对他说，“我看到千年玄铁了。”
　　云毅的那种不真实感又回来了……他总觉得，这海市过于有求必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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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贰拾伍
　　卖千年玄铁的是一个极为不起眼的摊位。摊主人看起来倒是化形极为完全了，眉眼口鼻无一不是凡人的样子，耳后没有腮体或是腥腺。两手交叠着搭在腿上，指间并无蹼膜，从卷起的袖口看去，也没有什么鳞片或是鳞状纹样露出。
　　许是因为他这摊位已经到了海市的最末端，会来光顾他生意的人很少，这摊位看起来极为不正式。云毅之前挑选宝珠时，摊主给他装东西的都是一张织了纹样的鲛绡。可到了这摊位上，所有东西都零散地放在了一张麻布上。而摊主人非但不吆喝，甚至是用一只扁帽盖住了脸，瘫在藤椅上晒太阳。大有愿者上钩的意味。
　　看他这做派，不像是海物化形，倒像是个人间商贩到海市支了摊位。不过这倒是不大可能了，按照避水丹的市价和他这萧条的生意来看，凡人是不会做这赔本买卖的。
　　沈肆同云毅蹲在了他摊前，装作无意的谈论起他摊位上的东西。
　　“你看这金银砂！”
　　“杂质过多了。不得用。”
　　“嗯，确实。那这墨鱼液？”
　　“浓度太低了。”
　　那摊主听了他们的讨论，掀开了扁帽一角睨了他们一眼。
　　“这罐珍珠粉呢？”
　　“颗粒太大了。”
　　“那这块石头呢？”沈肆终于指向了角落里那块千年玄铁。
　　“这石头倒是有些意思，老板，你这石头卖几多银钱？”
　　“不卖。”那老板幽幽开口道。
　　“怎么不卖！”沈肆一听便不干了。
　　“我这摊位上的东西档次太低，入不了二位仙君的眼。因此不卖。”
　　这下云、沈二人陷入了沉默。他们佯装讨论摊位上的货品，实是为了借口压价。可谁知聪明反被聪明误，竟因此惹怒了那摊主，干脆不做他们生意了。
　　大约是为了缓和气氛，沈肆干巴巴的笑了两声，开口道，“这金银砂其实仔细一看也还不错。”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珍珠粉也挺好！”
　　那摊主终于把脸上的扁帽摘了，双手撑住藤椅两边，站起了身来。他用手掸了掸被压皱的衣物，蹲下身来拿起了那块千年玄铁在手中掂了两下，看向摊前的两人，“想买这个？”
　　云毅心知此刻再装作只是临时兴起，随口问价，也已经没有意义了，便诚恳道，“是。请老板开个价。只要我二人负担得起，定不还价。”
　　那老板听了笑笑，“这东西我拿着没用，但你们也知晓它的价值。”他略带高深的看看两人，"百两金。"
　　“成交！”沈肆兴奋地喊道。
　　可云毅心中却没有他那么轻松，这一切都太过顺遂了，顺遂到不似是真实的。可虚假在哪里，他却又说不上来。海水荡过身旁的感觉是真实的，脚踩在沙地上也有轻微的下渗，买来的货物拿在手里也都是沉甸甸的……云毅装作不小心，将手指在沙粒上狠狠摩挲过，粗糙的沙粒中混合着的细小石块划破了他的无名指。丝丝血珠渗了出来，融进了海水里，随着水波扩散开去，手指也被水中的盐分蜇的有些钝痛。
　　但这痛并不能让他心中的不安就此消除，当沈肆伸手向他索要银钱付账时，他几次想要开口劝说沈肆再冷静一些，在考量一二。可是冷静什么，考量什么，他却又无从开口。东西就摆在眼前，确实是千年玄铁无误。以千年玄铁做引来诓骗他二人？云毅又实在不觉得他们两个有这么大的能耐，值得别人如此费尽心机。因此虽然心有怀疑，云毅还是眼见得沈肆付讫货款，把那千年玄铁拿了来。
　　未免夜长梦多，云毅将海市上购来的东西都放进了他的芥子袋，又取了一张灵符做了灵鸽，让灵鸽衔了芥子袋先行返回小瑶山。
　　这灵鸽的术法看起来不起眼，但却是小瑶山的高阶术法。术法一旦完结，那灵鸽便不再依赖任何灵气即可存在了，加上它那符纸做的身体极小，被放出后，往往很难被旁人追踪，只会朝了指定的方向不停飞去。它虽带不了什么太重的东西，但一块布巾一张字条总是可以的，因此关键时刻，是可以用来传讯救命的。
　　芥子袋消弭了其中物体的体积和重量，再加上灵鸽术的帮扶，想来可以很快把东西送到阳尘子手上。
　　云毅不想让沈肆被他的不安情绪传染，便没有同他说实话，只说这样把东西送回给阳尘子是最快的，方便他尽快帮沈肆重铸青剑。沈肆倒是也没有起疑，只是觉得自己不在的日子里，云毅恐怕是独自享用了小瑶山上所有的好物，不然怎么这些东西用起来都毫不心疼。
　　他二人原是有意要在海市多留些时日的，但现下连千年玄铁都买到了，便没了要继续逗留的理由。尽早离开，也可以尽快赶往云洲岛，让沈肆有个稳定的环境尽快修炼。
　　进出海市的管理虽都较为严格，但他们二人在海市停留的时间总共也不过一日，又未曾住宿，便不需做过多登记，只消同守卫报备了，再领取了来时停泊的小舟，便可以自行离开。
　　这一日下来，忙忙碌碌，饶是云毅都觉得有些许累了。沈肆虽然还有些兴奋，但总归也是困乏的，靠了云毅一下一下点头打起瞌睡来。他醒时总是话多，同他一起只会觉得过于热闹，绝不会沉闷；此时他睡了，云毅便觉得周遭实在安静了些，加上小舟也不必他去操控，他便索性也任由自己放空了心思。
　　净透的海水反射着天空中的景象，而水中飘飘摇摇的小舟又将那画面切割了去。原本的一个完整月亮，便破碎成了许多片，只待小舟划过再聚拢归一。云毅正看着眼前的画面出神，耳侧突然听到了沈肆轻轻地"唒"了一声，好像是在睡梦中打了个喷嚏。他心中顿觉十分有趣，伸手在他鼻头轻轻刮了下，引得沈肆不满地在他肩头蹭了蹭脑袋。
　　云毅又忍不住想了想白日间的事情来。他觉得也许是自己一个人苦闷的久了，因此心思也就重了，连一些幸运都变得不那么容易接受了，买到了宝物本是好事，可他却变得过于小心谨慎了。他曾以为自己这样的心理只不过是因为人活得久了，经的事儿多了，于是没有办法那么纯粹了。可阿肆也是历经过生死的人了，却还是保有了一些稚子心性，倒显得自己是庸人自扰了。
　　他想着，幸好。
　　这不知是沈肆复生以来的第多少次了，他心中泛起这样的庆幸，庆幸沈肆还有再世为人的机会，庆幸自己还能找回他。诛杀了魔修沈肆后，他独自一人回到了小瑶山，日日只觉头痛欲裂，夜不成眠，严重时需得阳尘子照拂他，以清心诀护着他。起初他以为，他同沈肆只相处了短短一十三载，再过上一十三年便该忘了；后来想着也许要二十六年吧；再后来他便明白了，自己不会忘记了。他只能终日得努力修炼，不去回想。可后来修为也再难有什么突破了，他那时突然觉得，自己恐怕不能修道了。因为他已经开始质疑什么是道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想做仙人，因为漫长的生命下不过是漫长的孤寂，他只能用慈悲之眼旁观下界苍生，因为那些终将不再与他有关联。他其实很期待有一天阳尘子可以先一步飞升，那至少说明，他努力追求的前方不是一处全然陌生的起点，而是有一个人等他的归途。
　　可他只眼看着修真界那些曾经的盛年英杰，一个个衰老，故去……
　　修道者修的是逆天之道。可他们这些人，谁也没能逃过世事如常的天理循环。
　　云毅这才发现，他是想死去的。牺牲了沈肆换来的修真界的太平里，也没了云毅必须存在的意义了。他就像是一个年老的将军，打了胜仗班师回朝，却发现等待他的竟然是鸟尽弓藏。
　　云毅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比谁都更希望这天下海晏河清，也为此不惜亲手杀了自己的师弟。可当那太平真的到来时，他竟然没有办法由衷地感到一丝喜悦。
　　他把自己埋在了书册中，他去读经史，人间界的，修真界的。可愈是读的多了，便愈发觉得心惊。他们这些正派修士，是否从没有机会把魔修鬼修铲除干净？而那些邪魔外祟，难道也真的不能将他们斩尽杀绝？到底是力所不能至，还是必须维护一个天道平衡……
　　他们这般苦修，到底为了什么。。
　　千百年来，他们这些飞升不得的修士，既未能度人，也不能度己。
　　云毅的心死了。他看不破，跳不脱。他觉得自己活着，却是小瑶山上的一个孤魂，是茫茫天道下的一颗棋子。他跳不脱。
　　可现下沈肆回来了。一个已死百年的人又活着回来了。连带着云毅的心也起死回生了。他觉得沈肆是天道中的变动，也终将是逆天的人，他想同这样的沈肆一起去天上问问。问问那清净无比的天君，为何让凡人苦修，却不得出路；为何世间众人，无尽的悲欢生死，原来只为了守一个天道有常。


第26章 贰拾陆
　　云毅这一思索，便想了许久。待他再回过神的时候，船已行出许多了，依稀可以看到海面之上的栈桥了。
　　云毅刚想伸手推推沈肆，唤他醒转，却突然觉得身后的深渊海域里，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凝视着他们，让他感觉如有芒刺在背。他起身转回头去，可夜太深了，也许白日间尚可以看到深海中的些许情形。但如今，这浓黑的夜色成了水底那蛰伏者最好的保护色。
　　沈肆被云毅起身的动作吵醒了，此时正揉了眼睛问他怎么了。
　　云毅皱着眉同他说了一声，"水里好像有东西。"
　　沈肆赶忙回过头，看着身后神不可见的海底，他也感受到那其中似是有一股威压，但又只是坠在后面，并没有靠近。
　　这种感觉实在让人很是不舒服，就好像那黑暗中的怪物是捕食者，而他们只是行将被吞噬的猎物。那捕食者似乎并不擅长隐藏，又或许他根本不屑于隐藏，因此它的目标一早就察觉了他那贪婪的目光。
　　可云毅与沈肆依旧是不敢掉以轻心的，他们虽然已经发现了自己正被什么东西觊觎着，因而提高了警惕。可是那东西始终带着浓浓的未知性，让他们一刻也无法松懈。
　　小舟离水面越来越近了，那东西好像终于意识到再等下去便要失去这两个猎物了。于是一股强烈的吸力突然向云、沈二人的小舟袭来，顷刻间就拖住了小舟前行的趋势。
　　"弃船！"云毅同沈肆喊道。
　　几乎是同一时间，沈肆已经纵身跳进了水中。避水丸还没失效，即便是他们这种不善游水的人总也不会被淹死了去。但若是被那怪物拖入深海，会有怎样的遭遇可就不好说了。
　　可他们二人本就是仗着有避水丸护体才敢莽然跳船的，此刻虽能看到岸边栈桥了，但想要游过去却还有十数米。而那东西似是也发现了自己只缠住了一艘无人船只，其中并没有它的猎物，于是更加卖力的吞纳了起来。它的气力似是极大，海水中立时形成了漩涡来，那涡流不断扩大，很快勾住了云毅的脚腕。
　　沈肆好像一直在注意着云毅这边的情况，此时看到他被困，立刻扯过云毅的手腕，想拉他出来。但他本也是个不大会水的。一个人逃命都不知能否成功逃脱，现下还拉上了一个被那怪物缠上的云毅，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继续向水面上浮的能力。他高抬起一只手，向着那栈桥方向不管不顾地把灵力化作绳索甩了出去，想要缠住些什么来借力。
　　但那栈桥实在离得还是远，他什么都没能勾缠住，同云毅一起，随着那怪物的又一次吞吐，被漩涡紧紧裹缠了，拉进了深海。
　　他隐约看到了那深邃的海底似乎有两排白色巨齿在微微反射着一丝月光，于是忍不住在心里想道，我以后再也不吃鱼了还不行么……
　　沈肆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似的空间内，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被那大鱼吞进了口中，然后好像就撞到了头，昏了过去。
　　他伸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来，谁知那地面原来并不是坚硬的，刚一用力便向下凹了进去，还蹭了他一手湿乎乎的东西。沈肆拿近到眼前一看，立时变了脸色，那湿乎乎的东西原是一堆粘液，此刻还沿着他的手腕向下缓缓滴落。沈肆怪叫一声站起身，拼命甩着刚才撑地的右手，好不容易才感觉到把那些液体都甩了个干净，拿到鼻端一闻，差点呕吐出来，那粘液经过的地方都染了一股浓重的腥臭味儿。沈肆终于知道这个漫长的洞穴是哪里了。
　　他在那大鱼的肚子里。
　　沈肆抱了双手在身前，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他生怕自己一时忘记又去摸了那"墙壁"，再蹭上一手粘液。可他这样抱着手，脚下又时有打滑，便走的很是慢了。他一时也有些心急，当时自己被吞吃进来只看到了那大鱼的嘴，并未看到他的身体……这鱼究竟又多大，他完全不知晓，一条不知道多大的鱼，便不知道他的五脏六腑藏的多深，自己此刻又在它的哪个部位。他需得先和……会和了。
　　沈肆想到这里突然一惊，……，他怎么记不得那个人的名字了？不对，不是记不得，而是说不出、写不出、连想一想都想不出。什么发音、什么比划，好像全都消失了，他还记得那个人的脸，可是不管他多努力，都无法把他的名字回忆起来。
　　他心下大惊，继而像是在尝试一般的想了想自己，我是……
　　依旧是同样的结果，无论多么努力，都发不出那几个字音。尝试的多了，他发现，不止是名字，师从、门派、功法，他的身份，消失了。
　　可是眼下却也无心在顾及这几个字的事儿了，他需得先寻到人再说。他同……曾经是有一对儿符纸做的契鸟的，相隔只要不超过十里便可以互相感应，沈肆心想，那契鸟要还在就好了。不过那对儿契鸟中的一只毁在了凉州外的一家客栈里，魔修沈肆不再想被人寻到，一簇灵火烧了那符纸。
　　虽没了契鸟，但似乎是两人的默契还在。绕了几个弯后，沈肆就看到一个玄衣男子正向他走过来。离得近了再一看，正是……手拄着佩剑过来。他兴奋的开口叫他，可嘴张开了却没有声音发出来，他有些气恼，又努力想要一字一字把那个名字叫出来，可还是徒劳。对面的男人见了，伸手示意他不必急。待他又走近些，便听他安慰道，"不过一个名字而已，不必在意。你、我相称也未尝不可，若是为了提醒，喊声'喂'、'唉'的，总之让我听到就可以了。"
　　沈肆也不知是在跟谁赌气，小声道，"你倒是想得开。"
　　云毅听了只是笑，"想得开想不开，横竖已经是这样了。先想办法出去吧。"说完他便拄着佩剑向前走去。
　　沈肆一看他这法子是极好的，既不必脏了自己的手，又有东西帮着保持平衡了。再想到自己曾在海市上买了一把宝剑，立刻低头在自己的芥子袋中翻找了起来。可他这一翻却是懵了。那囊袋中哪有什么宝剑，只有一块长条形的黑色板岩。
　　云毅向前走了几步，见他没有跟上，便回了头来想要问他怎么了。但刚一回头，便看到他赌气一般的蹲在了原地。
　　他走过来，看到地上扔着一块长方形石头，便问道，"这是？"
　　沈肆没好气得道，"我买的那把宝剑！"
　　这一下连云毅也有些吃惊了，他当时握在手上掂了重量，是觉得当是真实存在之物才放下疑惑的，可却没想到，石头也有分量，也是真实之物。他当时也以灵力感受过那宝剑上是否有术法痕迹的，却是查无所获。能将他这般蒙骗的，应当是比他的修为要高出不少境界才可以的。这样算下来，至少就要是几大仙门的掌门了。
　　云毅觉得事情有些格外棘手起来。
　　沈肆抬头看了看他表情，又垂了头去，半晌才开口，"唉，那谁。要是我们还能出去的话，你还是先回去吧。不要同我去那个地方了。"
　　他虽然说得这样含糊，但云毅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只是有些疑惑沈肆为何突然这么说。
　　"我现下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扫把星。你同我在的这些日子里，好像就没发生什么好事情。"沈肆闷闷不乐地说道。
　　云毅知道他只是心中不忿，自己若是真敢答应了，怕是要在这鱼腹中大吵上一架了。于是便宽慰道，"无妨的，这些事儿，我们不遇到，旁人也是要遇到的。遇上了，解决了，说不得自己还能有所进益，算不得坏事。"他这话说得倒也不全是为了安慰身旁之人，他也确实是这样想的。
　　沈肆好像听进去了他的话，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的下摆，又看了眼被他扔在地上的石头。其实这板岩长方的形状倒也是得用的。可他当时气的急了，就那么扔在了一旁，如今那上面沾满了粘液，他倒也不想再碰了。便气鼓鼓地踢了那石头一脚，扭头向前走了。
　　他们在这鱼肚子里也没什么方向，不知道自己去向的到底是鱼头还是鱼尾。但至少眼前的空间尚没有变得九曲十八弯，总归应该是没有不小心走进鱼肠的，也就不用怕被消化了去。
　　但他二人的避水丹已经服下一天了，接下去的两天里便必须要想办法脱身。眼下这鱼腹中倒是没有海水，可一旦出去，若没有避水丹加持，他们定是上不得岸的。
　　进出海市的小舟被施了术法，走的都是同样的路线，白日间未见这大鱼踪影，想来它是只在夜晚出没捕食猎物。它身躯想来不会太小，不然也没有恁大力气把小舟吞了进来，那这一夜只吞了云毅同沈肆二人，应当是吃不饱的，估计很快会再次进食。
　　沈肆略略算了下时间，“现下外面恐怕已经是白日了，我们需尽快去到鱼嘴的位置，要是错过了它晚间进食，搞不好就要烂死在这鱼肚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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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贰拾柒
　　云毅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若是想要从这鱼嘴中出去，最好的办法便是等它自己张开，而不是强行突破。那便是要把握住它短暂的进食时间。
　　可是谁也无法预料这大鱼每次进食都能捕到些什么，进食的频率又是如何。
　　它捕不到太多倒还好，那也许他们就还有一次机会可以一试。可若是今晚这大鱼饱餐一顿，就有可能十天半月不再张嘴了。这鱼腹中灵气倒是充足，沈肆已经筑基了，靠着灵气也能撑上些时日不食不饮，但这空气太过稀薄了，他们早晚是要死于无法呼吸的。
　　云毅点点头，“走吧。”
　　沈肆没有用以支撑的东西，遇到沟壑就会多费上许多气力。云毅便索性一手撑剑，另一手递给沈肆，让他扶着。
　　走了不过一刻，云毅突然听到前方似有什么声响，他修为较沈肆高，因此视力耳力也都强于他。果然，当他停下脚步看向沈肆的时候，对方便一脸迷茫的盯住了他，似是在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继续走吧。”云毅道。只是他比之前更加留意周遭环境，怕走错了路口，他总觉得，那声音像是有人在交谈。说不定这地方除了他们还有旁的什么人。
　　再行了不过一会儿，连沈肆也能听到些许声音了，“我怎么觉得，好像听到了些什么？”他询问的目光看向云毅。
　　“是。我想也许前面还有其他人。”他倒是没有提那些人的声音忽远忽近，想来也是在向着某个方向走着的。
　　沈肆听了立时兴奋了起来，本是云毅牵着他的，这下倒是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云毅前面了，"那我们快往前走走，说不定他们有什么脱身的法子。即便没有，若是还有富裕的避水丹能卖给我们也是好的！"他这一句倒是提醒了云毅，没错，若是能再得上两枚避水丹，那他们能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就变得更大了。
　　这样想着，云毅也稍稍加快了脚步。
　　他们走的急，前面的人又好像时而会停下来，因此不多时云毅同沈肆就看到了他们的身影。那是三个身批墨色兜鍪的人，看身形应当是两男一女的，可刚才云毅并未听到女子声音，倒是那两个男人似乎正在小声争吵些什么。
　　待再走得近了些，便听到他们好像正在争论，是否还要继续带着那个女子。
　　"危难关头竟然要抛下同伴！未免也太不是东西了吧。"沈肆瞧不起他们的作为，因此故意说的很是大声。
　　那几个人似乎是先前吵得太忘形了，都没能听到有人靠近的声音，此时俱是一惊，忙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而他们这一回头，沈肆也尴尬了，原来那三人脸上都遍布了莲纹。是三个魔修。而他同魔修讲什么不是东西，倒仿佛是在夸奖他们了。
　　再说那个女子，原先他还以为是个什么年轻姑娘，修为浅薄，同伴嫌她拖了后腿。现在一看，倒真是个拖后腿的，可却不是什么年轻姑娘，而是个快走不动路的老妪。
　　他准备好的那些台词一下都用不上了，一来无法谴责那两男子不见道义；二来看那老妪脸上莲纹又深又红，怎么都有不可能是个好人，连沈肆自己都开始犹豫要不要杀了他们了。再看云毅，更是连岚剑都拔了出来。
　　那两个男子中有一个似是机灵一些，上前一步道，"你确定要现下同我们交手？"
　　他这话虽说的没头没尾，但在场的人却都能听明白。他们都赶着时间去大鱼嘴部，若是在这里浪费了时间，可能便要错过了这鱼进食的时间了。魔修虽可恨，但总不值得云毅和沈肆赔上自己的命去诛杀。
　　云毅默默收了剑，"那到时便看你们跑的够不够快了。"他这话的意思也很明白，待脱离眼前困境，他会第一时间击杀他们。
　　那两个魔修男子也不再多说什么，一脸嫌恶的拉过那老妪继续向前走了。
　　沈肆先前觉得这鱼肚子里还有别人再是件好事来着，本想着多些人也好多个照应，互相还能帮上些忙。可谁知他们遇到的这几个人竟是魔修，非但说不上什么帮忙，反而让气氛更尴尬了。一行五人，一时间一个说话的都没有了，还不如只有他同云毅两人时来得轻松。
　　虽然气氛尴尬，但总归影响不到路程远近，他们再走了半个时辰，就感觉到前方视野似乎变得亮了些许。既然有光能透进来，那想来就是有开口的。沈肆又再次觉得有了动力，连步伐都稳了许多。
　　再行一段，前方道路变得开阔了起来，似乎已经过了那大鱼的咽喉了。果然，再往前便可以看到身侧有两排硕大鱼齿紧紧咬合着。那牙齿向前继续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光靠这牙齿的体量便可以估量了，这是怎样的一张巨口，又是怎样的一条大鱼。
　　他们继续向前走，直到彻底被那硕大牙齿挡住。那牙齿虽不算咬得严丝合缝，但齿与齿之间的空隙也是不够人钻出去的。云毅试图把岚剑插入那缝隙中，又向剑身注入灵气使之变得坚硬，去撬动那巨齿，果然也是纹丝不动的。
　　他们只能在这里等，抓住下一次机会，趁着大鱼松口时从这里逃脱。
　　这一等便又是近两个时辰，起初大家都还是站在那里；等到后来，即便是知晓这鱼口中有许多粘液，沈肆也还是强忍着恶心盘腿坐了下去。而那两个魔修男子，也不似先前沉默，开始喋喋不休了起来。
　　他们两人倒是分工明确，一个威逼，一个利诱。一个说着"我们也不是等闲之辈，性命攸关也会放手一搏的，你们想杀我们，也不是什么易事。"另一个便说，"杀了我们也没什么好处，我们的那点修为，你们这些修道的人也用不上，反而要耗费功法在我们身上，又是何必……"
　　沈肆横竖也是无聊，便同他们聊起了天儿。"她怎么不说话？"他偏过头，朝着那老妪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她快死了，说不出话了。"其中一个魔修男子略带嘲讽语气地回道。
　　"快死了还往海市跑？"
　　"还不是想找什么能帮她长生不老的药丸。真是死到临头还要发疯。要不是为了她，我们二人又何必落到这般地步。"他朝着地上轻啐了一口。
　　"她是你们什么人？你娘？"沈肆继续问道。
　　"我们师父。"另一个魔修答道。
　　"那她何苦自己跑过来，让她的孝顺徒弟买了带回去不就好了。"
　　"她怎么信得过我们。她还怕我们拿了药不给她呢！"
　　"哼。"一旁抱着剑站立的云毅突然发出了一声鼻音。"魔修。"他讽刺的开口。他只觉得好笑，师父信不过徒弟，徒弟又巴不得师父早死。既然这样又何必做什么师徒。
　　修真界对于魔修的态度大抵都是看不起的。虽然同样的旁门左道里还有一个鬼修，但世人也多觉得，若是没有什么难以释怀的执念，都做了鬼了何苦还要去修炼，早日投胎去不是更好。于是对于鬼修，往往都带了几分同情，甚至愿意超度了他们去。可魔修就不同了，那不过是些对修为、力量、术法甚至地位有贪念的凡人，不管不顾地走了一条修罗路。
　　那两个魔修好像也习惯了旁人这样的态度，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惭愧介怀的，甚至讥笑云毅道，"道修又如何，不是一样飞升不了。"
　　云毅面上并未显现什么，但其实心中又起了杀意。什么时候正派修士竟沦落到要被魔修如此取笑的地步了。
　　沈肆自是懂他的，回头看他面色不善，忙伸手在他衣摆拽了拽。待云毅看向他，再用眼神示意他，不急于这一时。
　　云毅心下了然，但又忍不住多想了一些。百年前的沈肆想来当是恨极了师门众人不分青红皂白便冤枉了他去的。不然他素来天之骄子的性格，怎么能忍受同那些腌臜魔修共事……他这样想着，心下不由得软了许多，再看向沈肆的目光便也不复先前凛冽，似是在同他说，我省得。
　　刚才的话题引的众人都略有些不悦，便也没人想再说话了。云毅依旧是抱臂垂眸站着，而其他人歪七扭八地瘫坐在地上。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们脚下传来了一阵缓缓颤动，抬头看起，正前方开始有一些海水正缓缓从鱼齿的缝隙中向内流溢。
　　大鱼要张嘴了。
　　云毅忙伸手拉起沈肆起身，两人并肩站定，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两排巨齿。它们尚未明显张开，但动势已有了，只等一个时机了。
　　云毅已将灵气向手掌凝聚了起来，待得鱼齿张开到能容人出入以后，他会将那些灵气向后释放开去，以此形成助力，帮助他二人尽快脱离大鱼吞吐的范围。这并不是件易事。他们先前从小舟之上被那鱼袭击时便未能挣脱，此刻虽是有心算无心，想趁那鱼不备，但力量差距总归悬殊，未必就能如愿。但他们总也是要搏一搏的，不可能就这样认了去。
　　鱼齿终于缓缓张开了，云毅心中一刻不敢松懈，握着沈肆手腕的那只手都忍不住有些发颤了，手心更是已被汗浸湿了。他在心中默默倒数着数字，待到终于数到了“壹”，便大喊出声，“走！”同时将灵气向身后掷去，接着那股势头一举跃出了鱼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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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快乐~


第28章 贰拾捌
　　仅仅是从鱼口中脱离，他们也并未全然安全。
　　那大鱼吞吐气力极大，若是不能脱离它的吞纳范围，便会再次被它吃回腹中。沈肆心想，往正前方去定是不行的，他们再怎么游想来也是来不及去到足够远的位置的，因此开口喊云毅反身向鱼尾方向游。他们的避水丹还没失效，在水中说话也不怕被呛到，只是那声音总归是比在陆地上小了许多的，想说什么都要用喊的。
　　好在云毅单看他口型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用灵气将在两人腰间系了一条不长不短的纽带后，便转身向后游去。
　　留给他们的时间极少。
　　那大鱼几乎是张开嘴的同时就开始向腹中吸咽海水，他们不过才游出十几米便觉得阻力重重再难继续。不管如何拼命蹬动双腿，最多也是勉强维持在原地，想再往前却是不可能了。
　　这样的危急关头，他们自然也来不及去看身后是哪个，或是哪几个倒霉之人又被这大鱼相中了。
　　云毅想着要是能就这么僵持住，熬到那鱼吃完这一餐也是行的。但他还是想的太好了些。许是如同昨日的他们一般，那几个倒霉之人也正在努力逃离，因此那鱼愈发卖力的吞纳了起来，一时间形成的拉扯之力很快就令云毅他们无法再抗衡了。
　　云毅此刻恨极了这海域的辽阔与空荡，他想着哪怕这里有一块礁石，有些什么东西，可以让他攀住、捆住，他们便有继续抗争的机会。
　　电光火石之间，云毅突然想道，这周遭虽然没有石头，但身侧就是那大鱼硕大的身体。他立刻拔出了岚剑，向着那大鱼的躯体狠狠插了过去。只要能将岚剑刺入它的皮肉，便能靠着那一点点支撑再多坚持些时间。
　　可是一击之下，那大鱼未曾被鱼鳞覆盖的躯体竟也是坚硬无比，岚剑的剑尖便如同戳在了什么金属物体上一般，竟然打着滑擦了过去，连带着他们二人都又被生生向后拖了一段。云毅不得不再次消耗灵气来维持他们的位置。
　　沈肆回过头又看了看那大鱼，向着云毅开口喊道，"鱼眼！"
　　云毅了然，即便这鱼躯体如此坚硬，眼睛也当是它的薄弱所在，应当是可以刺进去的。想靠近那鱼眼处，他们便要暂时放弃抵抗，让那鱼再把他们向后拉上一段距离。只是这距离长短却太难控制了，若是那鱼气力太大，甚至有可能直接将他们吞了去。可眼下除了这一步险棋，他们好像再没有旁的办法了。只能一试。
　　他们最多也只得一击，保险起见，云毅甚至给岚剑喂了灵。他刚停下在水中奋力蹬动的双腿，便感觉到那大鱼吞咽形成的水流正将他们迅速向后拖去。
　　一尺，再一尺……他已经能看到那大鱼眼眶了！
　　云毅用尽全身力气将岚剑刺了过去。
　　可是他们后退的速度始终是太快了，岚剑堪堪划过了大鱼眼睑，最终还是未能刺入，再被坚硬的皮肤弹开了。云毅来不及懊恼。他们失去了这一次机会，就好像再没有什么还手之力了，不过转眼间已经再次来到了那大鱼的牙齿前。
　　他又一次想把佩剑扎在大鱼牙缝中，然而又一次失败了。两个人随着水流被吸进了大鱼口中。
　　也不知是不是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们知晓提前护住自己颅脑，倒是没有被磕晕了去。沈肆甚至努力将自己的身体卡在了大鱼的牙床处，因此这一次他们虽然又一次身陷大鱼体内，却没有被吞吃到太深处。
　　过了一会儿，也不知是几个人滚成了一团，随着湍急水流"啊啊啊啊"得被卷过了大鱼咽喉。而后那大鱼也缓缓阖上了嘴。
　　云毅有些颓然。他修炼多年，细细想来最为厌恶的，其实便是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修炼之人都想着要逆天改命，都有一身傲气，谁又甘心面对自己的不足。他先前在沈肆身上吃过一次亏，任他如何少年英杰，却不能把师弟引回真路。他无能为力。他想那是因着自己年轻，修为不足，于是才会那般。他以为已经过了这百年，便不会再有旁的什么能让他感受到那般沮丧了。可今时今日，在那大鱼骇人的力量下，他竟弱小的如同一颗虾米，只能任由其摆布。他想尽办法，消耗灵气，对那大鱼来说却如同搔痒，根本不值一提。
　　"你可看清刚才被吃进来的，是几个人？"沈肆倒好像并未太受影响，还在问着。
　　"未曾看清。"云毅答他，"只是刚才听他们的叫喊声，当是不少人。"
　　"那再加上先前我们遇到的那几个人，现下这鱼肚子里估计很是热闹了。"这种时候，沈肆竟然还笑了笑。
　　被他这一打岔，云毅先前的颓丧倒是好了一些，他有心问问沈肆为何就确定那几个魔修此刻也在鱼腹中，但转念一想，连他二人都未曾逃脱了去，那几个魔修看起来修为并不怎么高，应该也是跑不掉的。
　　"咱们就在这里等，他们估计是会走过来的。你也歇歇，刚才你消耗不少。"沈肆打了个哈欠道，"又到晚上了，我又有些困了。"
　　云毅默默坐下，让沈肆靠在了他身上。他其实心下有些感谢，沈肆没有开口问他接下来如何打算。他们未必还能有下一次机会去突破鱼口了；即便还有机会，经了上一次尝试，也知晓了他们二人同那大鱼的力量差距是有多么悬殊；他们的避水丹也快失效了，到时该怎么办……这些事情，每一个都是生死攸关的。
　　可是沈肆却什么也不提，什么也不问。
　　他非是想不到，相反，云毅相信，他只怕想到的比这些更多。可他知道这些问题抛出来，云毅会手足无措，会自责，甚至会恨自己的无能……所以他索性不说，尽讲些旁的事情来安他的心。他突然觉得自己白活了这么多年，好像他们二人中，如今是沈肆更知道如何把控情绪，如何与人相处。
　　云毅也是疲累的。这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发生的事情超过了从前的一百年。很多事情他仍来不及细想，便有另一件丢了过来。除了疲惫，他也迷茫。不知是不是山上安逸的生活过得太多了，他总觉得如今世道与他的认知相差太大。他原以为自己的胸怀足够大了，能将修真界的安稳太平装在心里；而不是只顾自己闷头修炼，怕耗损一丝灵气。可眼下看来，他知晓的东西竟少的可怜。虚假的海市，骇人的海中大鱼……这些怎么可能是一夕之间存在的。而他却连一丝一毫的风声都没有听到过，还以为这天下端得是海晏河清。他竟也是蠢钝而不自知的人。
　　他复又看向身旁沈肆，他原以为自己是可以护这人周全的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帮他剔除修仙之路上的大小阻碍，给他一条通天之途的。但他们多次犯险下来，几次危难关头反而要沈肆来救他。什么飞升、什么进阶，他原先觉得不过是个模糊的概念。可如今却无比深刻的意识到，为什么会有人为此拼了命的往上爬，甚至明白了为什么这世上会有这么多魔修……因为那些人是不甘心做弱者。一旦见识到了强者的实力，便无法再忍耐自己平庸无为。云毅隐约觉得好像自己曾经也是这么想的，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反而对周遭一切都变得淡淡的，也不再在意什么功法、修为。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只是尝试回忆那一个时间节点，却觉得自己脑海中竟是空空荡荡的。好像许多事儿都记得不大清楚，又好像好多事，都与他现下经历的不大对得上。又是因为他同沈肆的记忆交杂么……这么想着想着，恼人的事儿便又多了一件。也不知该如何解决……
　　云毅慢慢闭上眼调息了起来，他想着若是他同沈肆还能去往云洲岛，自己也该再历练一番了。
　　约莫过了一整个晚上，云毅才听到远远处传来了些脚步声。他轻推了沈肆几下，把他叫醒。又好像突然这时才想起了什么。
　　他从自己衣服下摆上撕下一块方形衣料，对折一下递给沈肆，“先把脸遮一下吧。”
　　沈肆明白，来人不知是敌是友，也可能同云毅是友，同他是敌。未免生事端，他还是不要教旁人认出比较好。只是先前已经遇上过那几个魔修……
　　云毅好像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那几个人未说什么，想来是不认得你的。”
　　沈肆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现出了几人身影。最当前的是一位蓝衣公子，头发高高扎在脑后，被一个白玉发冠束住，玉冠的两侧垂下两条蓝色冠带，同额前两缕垂发一起，披到了身前。他一手掩住口鼻，只留下一双凤眼和紧促的眉头在外，但仍能看出来气质卓然，同其他人站在一起时颇有些鹤立鸡群的架势。想来他周身那些人应是他的随从了。
　　沈肆没见过这人，云毅却已然认了出来。
　　他贴近了沈肆耳边解释道，“他是……，是……近年来杰出的人物，你可看到他腰间挂的那……，那是……的身份象征，能调动门中弟子，现下传给他，便说明他将来能做……的掌门了。这人性子有些骄纵，不好相与，但功夫是极俊的。前些年的……，他是当时的第一名。”
　　沈肆茫然转头看向云毅。
　　云毅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一番讲解，关键的信息尽数被隐去了。只好无奈的对沈肆道，“抱歉，我忘了。待我们出去，我再同你讲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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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贰拾玖
　　他话音刚落，那蓝衣男子的目光也扫到了他们的位置。他一把抽出腰上别着的一根长鞭甩了过来，鞭子的端头就在云毅眼前几寸处抽过，威吓的架势倒是比真正要打架的意思明显。
　　"什么人鬼鬼祟祟，还不报上名来！"他大喝道。
　　他这话说的十分不讲道理，云毅沈肆先他呆在这里，并非是偷偷跟他过来，怎么反而成了他二人鬼鬼祟祟。至于报上名来，沈肆心下道，我要是能说出名字来，还用得着同云毅"嗯啊这那"的打那些哑谜么。
　　云毅也未曾回话，只是淡然向前迈了几步，与那人站的近了些，好让对方能看清自己的模样。沈肆便也跟着他走了出去。
　　"做什么带着面罩！摘掉。"那蓝衣公子收了鞭子在手上，朝沈肆的方向扬了扬。他态度倨傲，沈肆看了实在是不悦，便存了心思要恶心他。
　　于是他一边磨磨蹭蹭的摘那布巾，一边回答道，"被吞进来的时候脸先着地了，蹭了一脸粘液，擦不干净，才挡上的。"说这就要露出脸来。
　　"住手！"蓝衣公子似乎也是极为恶心那液体的，听了这话便不再想看沈肆被遮住的脸了。"离我远点儿。"他喝令沈肆道。接着他目光微移，瞥向了云毅，作了吃惊的表情，"原来是你！"。然后拱了手微微鞠了个躬，算是见了礼。只是他不过是上身向前微倾了一下，恐怕实际上连腰都未曾弯。
　　沈肆哪里会瞧不出，那人纯粹便是给云毅脸色看。按说沈肆半躲在云毅身后，身高也没有云毅高。怎么也应该是先瞧见云毅，再瞧着自己。可那人话都与自己说了几句了，好像才认出云毅来，实在是不太合理。很难不让人发觉，他其实不过就是想冷着云毅罢了。
　　沈肆心想，他对自己态度恶劣也就算了，还能解释为，当他无名小卒不值一提。可对待云毅也这般无礼，就只能说明这人眼高于顶，自命不凡了。他不禁想着，这大鱼可真不挑食，吃的都是什么垃圾败类。要么是这样的修真界纨绔子弟，要么便是罪大恶极的魔修……等等，这大鱼该不会是想替天行道吧？那也不该把他和云毅一起收了来呀！不过他们二人都是不可能撇下另一个自己逃命的，即便那鱼当时真的只吃了一人，另一人会自己送上门来……
　　云毅倒是不像沈肆思虑这么多，他仿佛是没发现自己被人轻视了去，同那蓝衣公子端端正正的回了一礼。礼毕才开口问道，"公子从鱼腹中过来，路上可有遇到三个人？"
　　"三人？"蓝衣公子似是有些许迷惑。
　　云毅心想，当时紧急关头，他未来得及看那魔修几人的动向，许是那两个男子最终还是丢下了那老妪吧。因此复开口道，"又许是两人。"
　　"两人？"
　　这下云毅倒是有些吃惊了。难道真教那几个魔修逃了？
　　蓝衣公子见他不说话，便自行开口道，"非是我有意隐瞒，只是这鱼腹中除了在场这些人外，少说还有十七八个。你若是不能告知些容貌特征，我又如何能知道你要找的是谁。"
　　这鱼腹中虽有些字句无法说出口，但什么公子、仙君之类的总是能叫出来的。而那蓝衣公子连这样的虚称都不用，甚至也未用敬词，直接便是一个"你"字砸向云毅。
　　只是这时云毅同沈肆哪还管得了他言语上的不尊重，他们已是被那数字惊到了，这鱼腹中竟容了这么多人么？
　　"他们可是同你们一起被吞进来的？"云毅问道。
　　"自然不是。他们早就在那里了。"
　　"那他们都还活着？"
　　这下那蓝衣公子倒是不说话了，他端详了云毅一会儿，视线又往沈肆那里扫了几次。见他们都是严肃表情，不像是在同他开玩笑，才开口确认道，"你们难道……什么都不知道？"
　　云毅摇摇头，"我们只是往返海市途中被这鱼吞了进来，并不知晓这其中原委。"
　　蓝衣公子皱了眉，像是在思忖云毅的说法是否可信，过了一会儿，他长叹了一口气。拱手在身前，端端正正地鞠躬道，"那便是我误会了仙君，先前态度多有冒犯，仙君见谅。"
　　道过歉后，他同云、沈二人解释起了关于这鱼的事情。
　　"几个月前，我们发现这片海域时常有人无故消失，过后又凭空出现。被找回来的那些人说话都颠三倒四，说不清楚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查验他们的记忆也难有所获。起初我们怀疑会否是魔修鬼修或者是其他仙门做了什么手脚，但几次下海查探都未发现什么术法痕迹。我父亲便提出，可能是因为此地天然灵脉，孕育了什么妖灵。我自告奋勇以身犯险，实是为了来探查此事。是我先前误会了仙君来意，以为你们也是为了这鱼来的，才会出言多有得罪，仙君见谅！"
　　他再次出言致歉，但沈肆却从他这一段话中听出了些旁的东西。如果只是误会云毅他们也是来查探的，又何必要态度冷硬？他其实是在恼，自己被人捷足先登了吧……那么如果他没有猜错，他此行目的并不是来调查这鱼为何要吞吃修士，吃了以后又为何会放他们离开。他们其实，是在打这大鱼的主意……天然灵脉处孕育的妖灵，怎么听都觉得，他这形容的是什么有益修行的材料。
　　沈肆斜了眼睛去看云毅，那人也已经是一番了然神色了。其实这蓝衣公子话虽说的略还有些含蓄，但只要联系上他先前的态度，有些意思就是昭然若揭的了，他们不但在打这大鱼的主意，甚至是对这鱼志在必得了；若是有人想要从中分一杯羹，那便会被他视作敌人。
　　云毅对他们的打算不置可否，他先前想要逃出鱼口时便感受过了那大鱼的实力。举门派之力是否可与这大鱼相匹，他也不甚清楚。他只是好奇，为何入得这大鱼口中，那些什么出身、姓名、功法就都变得提不得了，这是否便是这大鱼吞吃他们的缘由。
　　听了云毅的问题，那蓝衣公子也有些发愣，半晌才回他说他们也不甚清楚。
　　云毅再问，这鱼何时会把他们再吐出去。
　　那蓝衣公子便答说，根据过往经验，应当是在本月的十七日左右。
　　那便又还有近三日的时间，云毅心想。他只好问那蓝衣公子是否还有多余的避水丹给他二人。那人却答他，"应当是不用的，听尚在鱼腹中的那些人说，这鱼似乎也不想他们死了，总是会给他们补充些空气灵气之类的。先前这里也确实没出过什么人命，当是没事的。"他虽这么说，还是让他的侍从取了两枚避水丹来，分给了云毅和沈肆。
　　等待的这些时日里，偶也还有人被大鱼吞进来。云毅他们依旧是躲在大鱼牙床处，看着新来的人叫嚷着被冲入大鱼腹中。这些人有的也会一路走回鱼嘴处，有的可能就索性留在鱼腹中了。走过来的人多是些散修，谁也不认识，过来呆上一会儿便又摇摇晃晃离开去别处呆着了。临走时还在抱怨，自己上个月没去成海市，这个月便早早前来了，没想到竟然遇到了这样的事儿。
　　云毅同沈肆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些人竟没有发现，他们遇上的诡谲之事并不止这大鱼一桩，那意外开市的海市也大有问题。
　　在那鱼身体里的时间过得倒也不算难捱，正如那蓝衣公子所言，大鱼会定时为他体内的修士补充些空气灵气，云毅便干脆拉着沈肆打坐修炼了起来。云毅先前一些未愈的旧伤得到了疗愈，沈肆的修为也有所提高，这二人竟仿佛是因祸得福了。
　　那蓝衣公子就不似他们这般淡定了。许是因了大战将至前的焦虑，他时常坐卧不宁。看着云、沈二人安静修炼，眼中就带了些自己都没察觉的嫉妒来。不管是否是当时误会了云毅去，他对这个人其实都是带了轻视的。他总觉得云毅当年被一众仙门夸的天花乱坠，是他徒有其表，不然又怎么会修炼了这么多年连金丹期都未到；而与他并称瑶山双璧的另一个人就更好笑了，竟然入了魔去。他自己今年五十二岁了，若是放在凡人中算是长者了，但对于那些有所成的修士来说，这也不过是少年期的年纪。云毅不过是年纪比他大些罢了，可修真界最不缺的就是年纪大的人，除此之外，云毅又还有什么能超越了他去？可当真奇怪，世人还是多知晓云毅，知晓百年前的瑶山双璧，竟少有人知道他陈凤安。这教他如何甘心。
　　今时今日，自己心中时常不安烦躁，而那人却好像全然不受影响。不仅如此，连他身旁那个刚筑基的小弟子好像都显得要比自己淡定许多，实在是让他，越想越生气起来。
　　只是他也没能气上多久，不知何时，他们脚下地面开始有了些许震颤。他立刻持过腰间长鞭，并拢双指在自己眉心点了一下，将一缕神识从颅脑中抽离出来，沿着大鱼齿缝送了出去。
　　借着这一术法，大鱼口中的众人都可以看到外面情形了，原来不知何时，那大鱼已经带着他们浮到了近海面的位置。陈凤安只觉得自己心跳如擂鼓，他想，自己扬名立万的一战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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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加了这一期的作业活动，结果作业写完也没人评我！看着上下左右都有评论，就我没有……请问到底是为什么！！是我起名太难听了么！告诉我啊呜呜呜！


第30章 叁拾
　　大鱼仍在不断上浮着，眼看便要跃出水面了，可就在它的鱼吻触碰到海面的瞬间，先前还是柔动海水的地方顷刻间化成了一道坚硬壁垒。大鱼直直地撞上了那壁垒，隆隆巨响立刻在空荡海域中回响起来。这一撞力道极大，鱼口中的众人都因这骤然之力而失去平衡，跌撞在了一起。
　　也不知是否是巧合，沈肆这时“哎呀”一声地砸在了那蓝衣公子身上。他好像因为不断传来的余震而步履慌乱，还在那人脚上跺了几下，接着压着他一起倒在了地上。
　　陈凤安毫无防备，被沈肆压着摔了个结实。待到那大鱼冲撞的力道消了，便愤怒地推开他起身，“说了叫你离我远一些！”
　　他也没有预料到这次撞击，皱着眉将那缕神识送往了更高的空中，于是他在鱼口中看到的画面就更开阔了些。
　　由于尚在夜里，月亮的光晕只能点亮靠近海面的区域，再往下便是浓郁的黑色，不可视见。但贴近海面的地方仍可以看到一个浑圆的黑色鱼身，但因着月色根本照不见他的尾部，于是谁也不可估算那鱼的尺寸。
　　那大鱼受撞击力道影响而退后了十数尺，但它似乎并不惊慌，连一丝迟疑都没有就又一次撞向了海面。而海水再一次变得固若金汤，将大鱼挡了回去。那大鱼向后退了一些，蓄了些力气，再去撞那海面，结果也依旧是被挡住；只是这一次，不知是否是错觉，沈肆觉得那大鱼似乎微微跃出了海面几寸。
　　应当不是他看错，因为那大鱼开始更加频繁的冲击海面了。但它再没有先前幸运了，海面化作的坚壁又恢复了纹丝不动。那大鱼便开始烦躁了起来，硕大的鱼头开始在水中摇摇晃晃，许久没有再发起冲击。
　　看它不再行动，陈凤安的脸色也开始变得焦躁了起来。虽然鱼口中的众人都在看着外界画面，但沈肆却发现，只独独是这个蓝衣公子，一直专注地盯着海面之上的场景，只是间或扫一眼海水中的大鱼动向。刚才大鱼攻势频频的时候，他的表情比现在轻松了不知多少，不似现在，满脸都是焦急与担忧。
　　沈肆略略思索便明白他在焦急些什么了。他应当是传信给了门派中人的，此时在等援兵抵达。那大鱼滞留海面长久不去，对他来说是好事的；但如果那大鱼就此停下返回海底的话，便是来再多的人，也是无法从海里把这鱼抓出来的。
　　沈肆正要去跟云毅说他的发现，却听云毅低声喃喃道，"它何以竟是跨不出海面的？"
　　沈肆便先回答他的问题，"应当是有人在这海域里下了术法结界吧。一旦察觉这大鱼要离开海面，结界就会触发，把它拘回海里。"
　　云毅点点头默认了他的说法，接着补充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大概知道我们消失的身份去哪了。"
　　"啊！"沈肆被他一语点醒，他刚才只注意看那边那个蓝衣公子，全然没去想关于这大鱼的其他事情，此时听云毅提起，他才想到还有这么一回事儿。"所以我们的身份被这大鱼拿去迷惑那结界了？"
　　云毅又点头道，"这结界是只针对这鱼的。不然凡间修士便无法往返海市了。这鱼应当也是发现了这一点，才会吞下修士，想靠修士的身份骗得结界打开。每月十七……"云毅默默念了一句，略微一想便明白了，"海市每月十五开市，十七日之前总归是都要离开的。它是想借海市的东风多吞些人在腹中。"云毅不禁想，若是来海市的人足够多，他吞的足够多，也许他这法子真的是行得通的。只是这百年来由于修真界机缘不足，更多的人选择拿往来海市的时间去闭门修炼了，这一次的二十余人，即便不是峰值，也算是多了。何况还有别有用心之人，他这样想着便看向了旁边的陈凤安。
　　却发现那人在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来，嘴角还带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一双眼睛似乎在向外闪着精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画面。
　　云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海面上业已聚集了数名修士，个个也是身着蓝色衣裳，只不过不论是制式还是面料都较他们身旁这位差了许多。
　　"动啊……蠢货。再动啊！"陈凤安微微皱了眉，但却掩不住他眼中兴奋的光芒。只要这大鱼能再贴近海面一些，他门派中人就能捆缚住它。光是在这鱼体内就能感受到如此充溢的灵气，若是食得它的血肉，以它内核炼丹，不知道能让修为暴涨多少倍……他只是这样想一想，便觉得血液翻腾，心下狂喜。只要能抓到它……
　　那大鱼摇晃许久，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再试一次。他先是向后退了许多，接着以极快速度向前游去，狠狠撞向阻挡它的海水结界。
　　它发力极狠，因此触壁后反弹的力度也很大，但这一次它还未弹开太远，便感到有东西牵扯住了它。
　　"成了！"陈凤安高喊一声，"哈哈哈哈哈哈哈！成了！抓到它了！"原来海面之上的那几个修士趁着大鱼冲击海面的瞬间，用注了灵气的长鞭捆住了那大鱼的躯体。
　　云毅心知修士可以靠喂灵改变武器的形状大小，但若要将长鞭延长到可以捆住那大鱼的尺寸，恐怕需要极为大量的灵气，他看向画面中的众修士，果然其中不乏几人已经面露疲色了。
　　"拉它出去！"陈凤安命令道。他先前送出去的那一缕神识既可以将外间情形展现出来，又可以帮他同门中众人传讯，于是此时他便可以坐镇大鱼口中指挥门中弟子了。
　　随着陈凤安的这声号令，那一众修士开始将长鞭缩短，欲将那大鱼拖出。那鱼也察觉到了有力气在拖拽它，只是它本意也是想要离开这海域的，因此不但没有挣扎，反而配合着他们的力道继续撞起结界来。
　　但正如云毅所料，那些修士能捆住这鱼已经是不易了，哪里还有多余灵气去拖它出去，很快便有几个弟子灵力不支了。他们手中长鞭骤然变回了原来尺寸，几个人显然未来得及收力，便向后跌去。幸有其他弟子相助，才没有掉进海里。
　　"不中用！"陈凤安斥骂道。"用钩！"
　　他这是准备让众人化鞭头为回形钩，刺入那大鱼身体，减少灵气耗损，好多些力气用来拖它。可云毅却知道这方法行不通，那大鱼身上虽未被鳞片，但却是一身坚硬皮肤，即便是灵武也是伤他不得的。
　　果然，那些回钩只不过是砸在了大鱼身上，便带着刺耳声响滑开了。
　　那大鱼微微仰了头看向悬于海面上的修士，好像是明白了他们的意图。它发出了"嗳嗳"的几声短促叫声后，全身皮肤由原来的黑色褪为了银灰色。
　　众人看了都有些疑惑，并不知晓这颜色的改变意味着什么。陈凤安想了想，命令外界的修士道，"再刺。"
　　这一回，锐利弯钩戳破了大鱼的皮肤，直插入血肉里，一时间，鱼身伤口内溢出的血水将海面也染成了红色。
　　这大鱼为了能脱离结界，竟甘心褪下一身坚硬外皮，让修士伤了他去。
　　可即便如此，那些修士也并不能给它多少助力，它仍是被那一道蔚蓝结界挡在海中。而海面之上的那些修士见拖不出这条大鱼，只得愈发心急地收短手中鞭长，这样的情形下，那些钩刺开始剖开大鱼的皮肉，撕裂起先前的伤口来。
　　大鱼发出哀声，此时不止是它身上被修士所伤的创口，它不复先前坚硬的前额也已经在他一次次的冲撞下皮开肉绽，淌出血来。海面上一片血红，即便是在这茫茫夜色中也是十分触目惊心。
　　沈肆先前并未见过围猎灵兽的场景，此时只觉得腹海翻涌，心中情绪复杂万千。这一片血色好像又把他带回了百年前那个雨夜，一个男人仰躺在地，浑身脏污，口鼻中不断溢出汩汩鲜血，混着雨水淌到地上。他浑身骨骼经脉尽断，只剩了这一口气吊在这里；便如这大鱼一般，放弃抵抗，任人宰割。大雨中还有另一个男人，正用一柄匕首剖着对面那人的胸膛，暴露出他的一颗心来，他脸上泪痕混着水痕，口中还在喃喃着。"好了……就好了……阿肆，你再忍一下……就好了……"
　　沈肆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他不禁后撤一步，退到云毅身后；将自己的额头抵上了那人的背脊，以此来让自己不再去看前方画面。
　　云毅知他这是不忍，出言安慰道，"灵兽之于这些修士，已经是死物了。"死物，谁又会对它动恻隐之心，会爱它，会不忍伤它。
　　许久，沈肆的声音幽幽传来。"何以至此。"
　　云毅一时疑惑，什么何以至此，修士何以为了灵气将其他灵物看得命若草芥，还是何以伤这大鱼至此……可不管沈肆时什么意思，都让云毅十足吃惊。沈肆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若是对着这大鱼他都能这样伤感介怀，那又怎么可能去覆灭一座城池……当年之事是否还另有隐情？云毅暗下决心，等时机合适，定要同阿肆问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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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当卡文我就会跑去疯狂修文，然后修得自己一阵哀嚎……天呐！我太南了2333不过修完如果能让这个文变得更好，那痛苦也就值了！


第31章 叁拾壹
　　海面之上，那些修士还在努力地拖拽着大鱼。但随着时间流逝，他们的力量变得越来越微弱，长鞭时有脱手，便需再次扎入大鱼皮肉，这一夜下来，已是把那大鱼刺得伤痕累累了。
　　天际泛白了。
　　那大鱼望着远处的地平线，眼看着金乌即将跃出海平面，驱散阴沉夜色，它发出了阵阵哀鸣。这将要盛放的光芒告诉它，它又一次失败了。明明仅在咫尺，可他就是无法脱离这海域，它只能逆着这划开长夜的金红光芒，转身沉入幽深的海底。
　　陈凤安第一时间察觉了大鱼的退势。他立刻拿过腰中长鞭，一边给它喂满了灵气，一边命令外间的门人道，“杀！”既然不能把这大鱼活着拖上岸去，那就索性杀了，切成肉块带走。说完他长鞭化剑，直取大鱼颅顶。只是他那长鞭尚未接触到大鱼，便同云毅的配剑撞在了一块。“你！”他怒目看向云毅。
　　云毅表情极为淡然，“你们不是那大鱼对手，先前是他有意相让。如今它既想离开，便放它去吧，莫再结怨了。”
　　“一派胡言！我看是你们另有所图，存心坏我好事！”陈凤安其实心知云毅说得有些道理，若不是那大鱼自愿褪去一身坚甲，他们便是想扎入它肌肤恐怕都不是什么易事。他眼角余光扫过外间画面，果然那大鱼已经又变回了墨黑的一条；而他门中那些修士此时也已是对它无计可施了。他此刻更觉得郁结在胸，忙碌数日竟又是这样一无所得，让他如何咽的下这口气。此刻云毅送上门来给他撒气，他又何必放过，于是索性满腹火气都冲着云毅来了。
　　他连续几鞭狠狠抽向云毅，都被云毅轻松闪了过去。于是他战意更盛了，以灵气将那鞭头裂作数瓣，再次舞了起来。云毅本就无心与他对打，更不想伤到他，只是一味闪躲，倒显得他落了下风。
　　沈肆自然见不得云毅叫人这样欺负了去，他只后悔自己扔了先前那块破石头，此刻自己连把武器都没有，就算有心要帮云毅，却也无从施展。他心急之下，只能冲着陈凤安喊起话来，试图分散他的精力。“你这人好生不讲道理！我们只是好心劝你，你竟然如此不分好歹！你同他打什么！我们不拦你，你去接着杀这鱼啊！”
　　陈凤安充耳不闻，只专心追打云毅。
　　“还有啊还有！你们怎么能这么残忍，看看你们把这好好一条鱼都划成什么样子了！它好不容易长这么大，你们竟然只想着要把它抓去吃肉！你们的好生之德呢！”沈肆继续喊着。
　　“呸！你又在这里装什么善人！”陈凤安终于开口回了他，“我辈修士自开始修炼以来，吃了多少进补的丹药！你当那虎骨是哪里来的？雀舌又是哪里来的？如今这鱼在你面前吭吭叫了几声，你就知道心疼它了，那不会出声的就活该被你吃了去？怎不见你对着那千年的人参说，它长这么大不容易，你有好生之德呢？”他这话看起来像是在回沈肆，但其实字字句句却是去扎云毅的。
　　他就差直接对云毅喊上一句，你这个伪君子了。
　　云毅也被他这话说得有些分心了，一时不查竟被他那鞭子缠住了握剑的右手。他无心争斗，甚至不曾给岚剑喂灵，此时那剑便是普通的一把凡间之剑，根本不能同陈凤安手中的灵武相抗。岚剑被直接从他手中卷了去，鞭尾也在他右手上留下了一道长长血痕。陈凤安收了岚剑，转身一剑掷向沈肆，“我同你师父算账，没有你这做徒弟的说话的份。”
　　沈肆乐得接了武器，立时便喂满了灵气。岚剑随着他灵气划过，剑身流转起淡金色的光晕，在这不算明亮的空间里更显得它实非凡品了。他提剑冲向陈凤安，“那我护着我师父，便是天经地义了！”
　　陈凤安显然未想到他竟然有勇气对自己发难，匆忙甩过长鞭来缠他的剑，沈肆却等的就是他这一招。他立刻将原本藏在身后的左手换到了身前，以一股灵气直迎向陈凤安的长鞭，同时右手从身后将岚剑抛向了云毅，“接剑！”
　　陈凤安顿时急了，他本来也不过是找个借口搓一搓云毅的面子与气焰，也是仗着云毅不会当真同他搏命。但被云毅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徒弟一搅和，自己倒是成了狼狈的那一个了。
　　“还不来帮忙！”陈凤安喊着那些还呆立在原地的侍从们，心道这些人当真是不长眼，待他返回门中定要把他们全罚去做洒扫粗使。
　　眼见得一场混战一触即发，但谁也没想到，时间竟在这一刻定格了。沈肆抛出的岚剑仍停在他身旁不远处，陈凤安的随侍也刚向前迈了几步，所有的一切就都停在了那里。鱼口中的所有人，动不得，说不出，却都清醒的感受着自己所受的桎梏。
　　“是你么？”一个青年的声音传来。
　　所有人俱是一愣，没人知道这声音从哪来的，是谁在说话。
　　几缕灵气化作细丝从他们站里的地面上生长出来，缠绕上了僵立着的众人的脚踝，那灵气上好像还带了不知是水气或是粘液的东西，即便是隔着靴子和袜套，也让人觉得一片冰凉。“是你么？”那个声音再次响起，随着他的话语，细丝不断向上攀援缠绕，缠过大腿、腰腹、胸膛，直到众人裸露在外的手掌与脖颈上都传来咸湿的触感。
　　而那个声音在大鱼躯体内循环回荡着，“是你么？我感受到了，是你呀！”
　　沈肆心道，这是什么脑袋不灵光的人！若是想有人能应他，难道不该先把众人身上的术法解了么？如今这样，即便是他要找的人，也不能出声回答呀。
　　不过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并不期待听到谁来回应他，只是自己寻找着，那细丝漫到了众人面庞上，由于离得鼻端近了，浓郁的海腥气也随之传来。
　　“不是这个呀。”那几个随侍身上的灵气突然消散了，只是他们依旧动弹不得。
　　“也不是这个呀！”
　　陈凤安也被放了出来。
　　这下只剩云毅和沈肆还被那灵气包裹着了。而那细丝甚至还在生长着，连扔在半空中的岚剑也被包了进去。
　　“是你们呀！”那个声音里竟带了些雀跃。“原来你们都还在人间！我还以为你们都走了，把我忘记了！”
　　“原来你们都还在呀。”
　　“太好了……”
　　这一句话说完，那声音逐渐弱下去，包裹着云、沈二人的细丝也伴着几不可查的“噼啪”声响破裂开来，接着化作云烟散尽了。
　　先是岚剑“叮当”一声坠落在了地上，接着除云毅外的众人也都收势不成扑倒在地上。
　　那个声音、那些灵气，突然的出现，又突然消失了……
　　“你到底搞了什么鬼！”陈凤安起身怒斥云毅道。
　　云毅也是满脸的迷茫，他亦不知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好像确实是因为他同沈肆二人的缘由才引来了刚才的灵气和人声。“我……”
　　云毅正不知该如何回应陈凤安的怒意，却听到一阵隆响，脚下地面开始震颤。原来是那大鱼颌骨错动，鱼口逐渐张开了。
　　“它要把我们放出去了。”云毅转过身来扶起沈肆，在两人眉心各点了一个清心咒，“小心，它可能会影响我们神志。”沈肆了然地点点头，同他一起望向前方鱼口。只是他心中不禁疑惑，刚才那鱼不再冲撞结界后，便慢慢下潜了一些距离了。即便此时那鱼张开嘴让他们游出去，对于不会水的人来说，想要游上岸也不是什么易事。之前那个蓝衣服的人不是说，不吃避水丹也无事的么？
　　他还没想出什么所以然，突然大量海水开始从大鱼齿缝内溢流进来。
　　它张开嘴原来不是为了让众人游出去，而是为了喝水？
　　接着，几乎就是在一瞬间，一股巨大冲力和吸力同时从他们面前和身后传来，两力同向，将他们往大鱼腹内带去。那力道太大了，当真可以说得上是排山倒海之势了，甚至超越了之前大鱼吞纳小舟的力道。而且这两股力道也来得太快了，在众人能做出反应之前，就已经拖着他们穿过咽部、喉管和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器官所在的位置了。众人只感觉眼前场景飞速变化，又像是仅仅眨了一下眼睛。眼前不过是黑了一下，接着，他们就被一股水柱送出了海面，送上了数十尺的高空。那水柱似乎停留了一阵，接着就消失了。众人又是一阵失重下落，眼看就要砸在海面上了，却被什么柔软织物挡住了。原来是先前海面上的那些蓝衣修士以灵气织就了一张巨网，承接住了这些人。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饶是云毅和沈肆都无法全然理解先前都发生了些什么。他们前一秒还等待着鱼口张开到足够大小，下一秒好像就已经躺在这网上了。脑海中是空荡的，好像根本来不及记忆些什么。
　　先前那些颠三倒四的人，其实根本不是被这大鱼存心夺去了神志。而是真的无法讲清，自己到底都遭遇了些什么。
　　他们就那样呆呆地坐着，一时都唤不回自己的神志，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甚至恍惚地不知道自己此刻身在何处，真的已经从大鱼体内出来了么？还是刚才一切不过是幻觉，自己仍在大鱼口中……
　　直到一声尖锐叫喊刺入众人耳中，“我不是说了叫你离我远一些！”
　　原来陈凤安好巧不巧又被沈肆压在了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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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鱼溜溜球~


第32章 叁拾贰
　　云毅这才回过神来，清心咒诀好像也终于起了作用，他变得清醒冷静了一些。
　　他们已经脱困了。
　　那大鱼并无意为难修士，它破界失败，即便要再次尝试，也要是一月后了，于是便把所有修士都放了出来。只是那放的过程……云毅稍稍揉了下额角。其实他倒觉得，如果那大鱼愿意养着这些修士，其实倒是一件双赢的事情，大鱼腹中灵气充盈，对修士来说是极好的修炼环境。而大量修士的身份又能帮助这大鱼迷惑结界。岂不是对两者都好……可惜既然大鱼不愿，那他们也是没有强留的方法的。毕竟那大鱼便是再愚钝，也有一身通天的本事，力量着实是惊人，让云毅这样高傲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修行百年，其实不如一只畜类。
　　他现下神识清醒，便发觉出自己的右手手掌正在阵阵发麻，其中还夹杂着刺痛。他抬手来看，只见先前被长鞭划破的地方竟然已经肿胀的不成样子了。
　　他心知陈凤安虽骄纵，但断不会下毒，怕是在大鱼腹中时，或是被大鱼喷出的过程中，碰到了什么带了毒的人或物，毒素直接从先前创口侵入了血液，因此发作的这么快。
　　他想到这里才突然记起，那大鱼腹中原应该是有几个魔修的，自己是要捉了他们，免得他们再害人的。可现下右手已伤，他又惯用右手剑，此刻很难发挥出十足功力了。即便不算那老妪，以一敌二的实力，云毅现在也是没有的。
　　好在有陈凤安同他一众门人在，云毅便有心将此事拜托给他们了。只是他在人群中寻找陈凤安的所在，却发现因着刚才沈肆同陈凤安的那点儿梁子，现下他正让人押了沈肆，逼着沈肆给自己道歉呢。
　　沈肆哪里是肯低头的人，叫嚷着什么，我又不是故意要压着你，我还没怪你非要跑到我身下，硌得我腰疼呢。
　　云毅只觉有些头疼，这两人都不是稚龄儿童了，尤其那陈凤安，放到凡人间都是能做别人爷爷的年纪了，怎么脾气秉性却还是这样。
　　他其实知道，像他们这些修道之人，所经历的世事较凡人要少上许多，因此同样的年纪，与凡人的心性也是要差上许多的。一来他们终日都在修炼，接触的也大都是些如他们自己这样的质朴修士，人情世故上较为简单。二来他们寿命较普通人要长上许多，体质也较强，像生死这样的人生大事，对他们来说反而不再是那么大的困扰了。人经历的多，心性才会受磨炼。而越是愁苦少的人，越可能变得恣肆跋扈，事事只顾自己。
　　陈凤安这个碧云派掌门的独子，自然就是生来便不会同吃苦沾边的命格。加上他确实有些天资，修为在他这个年纪也算是翘楚了，他想不骄纵，那些锦衣玉食、吹捧奉迎，也会逼得他骄纵起来。
　　更何况，但凡修士，总归是觉得自己比常人要强上许多的，即便是再温和的人，也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些傲气。这种傲气，恰到好处便是风骨，而多一分就会变成利刺伤人，便如今日的陈凤安一般。
　　云毅明白这些道理，便知晓若是不想同这样的人纠缠，便顺着他的意思去做就好了。于是他淡然上前，对陈凤安说道，“凤安公子，小徒顽劣，是我这个做师父的教导不严，我替他向你道歉。”
　　陈凤安闻言一愣，接着一手摩挲上自己腰间长鞭，嘴角勾起了笑来。他就是看不惯云毅，才连带上了沈肆罢了。此番揪着沈肆不放，一来是这小子着实欠打；二来也是带了些指桑骂槐的意味，想让云毅面上无光罢了。可如今竟是云毅本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他低头，他如何能不快慰。于是便施施然挥了手，让门人将沈肆放了。
　　云毅向他再鞠一躬，“多谢凤安公子宽宏大量。”他站起身继续到，“云某尚有一事相求，此番脱困的众人中，应是有两个或三个魔修的，希望凤安公子能替修真界铲除了去。”
　　陈凤安对他这番话很是受用，便问道，“人在何处？”
　　云毅依照先前记忆，引陈凤安去见了那三个人。那两个魔修男子此刻方才缓过神来，见有人向他们走来，便转身欲逃，被陈凤安的长鞭一道捆了。而那个老妪，仍是趴在灵网上一动不动，联系上之前那两个男子说的话，她应是去日无多了。于是云毅指认了她之后，碧云派的人也只是看住了她，而没有将她绑缚起来。
　　陈凤安心知这一趟远来北海，只抓了这三个魔修回去，实在是得不偿失。想到那逃匿的大鱼便十分不悦，于是开口对云毅道，“云仙君也真是的，那大鱼既然是仙君的灵宠，便该早些同我讲了。我也不是不能卖仙君这个面子，非要同那鱼过不去。”
　　原先在外间布阵的碧云派众人听了他这话，一些真的信了是云毅从中作梗才让他们此次围猎失败，看向云毅的目光多少带了些敌意。
　　陈凤安这样讲，摆明是把他们失败的责任推到云毅头上，好让他在父亲陈定国面前少受些怪罪。他似乎觉得自己抓了那几个魔修真的是帮了云毅一个多大的忙，于是立时便要云毅还了他这个人情。云毅明白他的想法，便也不再分辩什么了。
　　但沈肆自然是不干的，他在云毅身侧开口道，“公子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师父不过就是曾经救过那鱼一命，谁会想到他竟然认了主去？再说了，它先前不也没认出我们，不然怎还会把我师父吞到肚子里去！”他就这陈凤安的说法编起谎话来，没有驳斥陈凤安，但也是能把云毅从中撇清一些。
　　陈凤安冷哼一声，终归也没再说什么。他指挥了门中弟子，以灵网将众人送回岸边。
　　沈肆这时倒是对他门中那些弟子产生了些兴趣来，他凑近陈凤安问道，“公子，你这些门人不曾御剑，是如何飞在这半空中的呀！”
　　陈凤安纵然是不爱搭理他，但说到这事，却忍不住还是要同他炫耀一番，“我门人都带了我父亲做的御风符，有这符咒护佑，便可乘风而行，一张符纸可行一天一夜！”
　　沈肆面上做了艳羡的表情，可心中却不禁想道，这符纸再厉害也不是你做的。你又神气什么。只是再坐回云毅身边时，他却忍不住同云毅说道，“回去让虚尘子师伯也研究研究什么御风御水的灵符丹药之类的，咱们横竖不能让那孔雀比下去。”
　　“孔雀？”云毅有些疑惑。
　　“呐，就是那边那个。”沈肆用下巴指向站在前方迎着海风的陈凤安，“你看他得意的样子，只差要开屏了。”
　　云毅只笑着摇摇头，“他叫陈凤安。是碧云派掌门陈定国的独子，今年应该约莫五十多岁了吧，已是融合期了。”
　　“哦，看他那样子，我还以为他行将飞升呢。”沈肆讽刺道。
　　“阿肆。”云毅提醒他，“他确实脾气不好，但术法和身手却都是真才实学。他父亲已经有意要将掌门之位传给他了，只待他结丹了。”
　　“哪又怎样，也许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可能结丹了呢。”他话刚出口，便立刻觉得自己失言了，忙对云毅道，“我不是说你！我一时口快，并不是在说你……”
　　云毅点点头，并未往心里去。经了先前这么多事，他自觉自己修炼的道心已定，不会再受什么影响了，突破境界只是早晚的事了。沈肆已经找回，心魔已破。又经了海市同那大鱼之事，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其实实力不足，便会努力弥补。
　　“他同你说话总是带了刺，我不喜欢他。你又没招惹他什么。”沈肆低声说道。
　　云毅听了这话便笑了，“我若是陈凤安，我也会讨厌云毅。”
　　沈肆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听他接着说道，“你可知道这陈凤安在修真界有个名号？”他卖了个关子，故意停了一会儿，才自问自答地说道，“小云毅。”
　　他见沈肆仍是不解，于是解释道，“我们都是年少成名，被寄予了厚望。我先他降生，他便成了我的附庸。其实也很是好笑呢，我先前同他都不算认识。可他不管说什么、做什么、取得多大成就，人家都说他像我，你说他是不是会恨我入骨。阿肆，先前我们还是瑶山双壁时，我骗去了你的风光，你那时的心情，当是同陈凤安一样的吧。”
　　沈肆目光变得有些晦暗，“怎么又提起了这件事……”
　　云毅立刻笑道，“是我不好，我不说了。我只是以为这样你会更明白他一些。”
　　沈肆摇摇头，“我不是不明白他，云毅，我现下有些不明白你……”
　　“我？我有什么……”云毅话没有说完，突然感到一阵失重，身体向下坠去，他来不及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立刻一手抓住沈肆，另一手拔出了岚剑，以御剑术抑制了他们二人的下坠之势，待到他们在剑上站稳，才来得及环顾四周。
　　碧山派的灵网竟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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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午安康~吃粽子！


第33章 叁拾叁
　　那灵网是靠了立于东南西北四方位的碧山派修士维持，可如今，西南两方的碧山派弟子竟都坠进了海里，于是缺失两角的灵网自然不能继续维持，网上众人此刻也都“噗噗通通”掉进了海中。
　　陈凤安和其他碧山派门人因为怀揣御风符，因此都还稳稳地立在空中，再除了一些反应及时掏出了法器的散修外，便只剩正南方向的空中的什么人了。
　　云毅定睛看过去，才发现那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碧山派弟子，背上正趴伏着那魔修老妪。而那老妪手中，一跟足足三寸长的骨钉正顶着那碧山派弟子的咽喉。
　　“云毅！你不是说她快死了！”陈凤安气得冲着云毅大吼道。
　　云毅未答他，只是冷冷看着那老妪，“你骗了我们。”
　　那老妪桀桀笑出一口白牙，“没骗你们，确实快死了。但是死之前，拉几个垫背的还是可以的！”她说着，便拿着那骨钉在身前人的咽喉处比划了起来。那碧山弟子立刻抖若筛糠，只看着陈凤安道，“公子救我！”
　　陈凤安的双眼眯了起来，他此时已是发了怒。刚刚他用眼尾余光扫视了脚下海面，刚刚落入海中的一众修士里，并没有着蓝衣的碧云派弟子的身影。这半空的距离，对他们这些修士来说，也许会摔个肢断骨折，但若是说失去意识以至于沉入海底，却是不可能的。那便说明，碧云派那些弟子们，在坠入海中之前便已经教人杀了。
　　他示意尚在的门人们先去救海中修士，只他自己同了云、沈二人还留在半空中与那魔修对峙。他倒不像一些未曾见过什么世面的世家公子，遇到什么事情先自己慌了阵脚，镇定自若的样子好像真有些掌门人的架势来。
　　"就凭你一个，难道打得过我们三人联手么？"他这话一说，倒是未征求云毅同沈肆的意见，便把他们两个都划归了自己的阵营。
　　那魔修听了他的话，不禁笑道，"我自然没这个把握，但是小公子如何知道，那两个人会帮你呢？"她目光往云毅和沈肆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回了陈凤安。"小公子要不要同老身做笔交易？你想不想知道，我们这位云仙君身旁那个人，到底是谁？"
　　云毅和沈肆闻言都有些大吃一惊，他们万万没想到，便是先前那一点疏忽，让这魔修看到了沈肆的脸，就这样好巧不巧地遇上了认得他的人来。而那老妪也是个沉得住气的，在大鱼口中只一味装做支撑不住将要离世的样子，竟骗过了她的徒弟和云毅，放松了对她的警惕。
　　云毅只恨自己此刻御剑在脚下，不然他便可以提剑上前与那魔修打上一番，即便不为取她性命，也定要叫她说不出沈肆的身份来。他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个老妪，仿佛想在她身上烧出一个洞来。
　　但看得久了，又是这样怒极的时刻，一个名字却好像自己浮上了他的识海，让他脱口而出，"纸婆婆……"
　　沈肆与他同乘一剑，此刻便是在他身后问道，"你说这个魔修就是'纸婆婆'？"
　　云毅想说他不知道，他如何能知道这个魔修身份，可是那个名字就这样跳到他口中，如果他不是真的认出了这人，又如何可以叫出她来……
　　"纸婆婆？无常夜的纸婆婆？"陈凤安也听到了云毅的那一声喃喃自语，他赶紧确认道。但半晌他也没有等到云毅再出言肯定，于是略一思忖，便挥了鞭子冲向了对面那交叠的两人。
　　只是他每一鞭挥出，目标却都指向了那穿了蓝色衣服的碧云派弟子。
　　"公子！你看清啊！是我啊！"那弟子赶紧边闪避边喊道。
　　"是么？那你倒是报上名来给你家公子我听听啊！"陈凤安讥笑道。
　　无常夜的"纸婆婆"，以一手傀儡术为祸修真界数年。她其实修为不高，若是单打独斗，可能连现在的沈肆都能诛杀了她去。可她平素总是躲在暗处施法，当年云水间的修士将她和手下围在了黔南城，她竟控制了满城的平民去伪装成魔修模样替她送死。那些修士一时不察，只当是那些魔修围城之下已是穷途末路，便选择了主动出击，于是便同他们厮杀了起来。可术法之下，却发现那些“魔修”竟然全无还手之力，再行查探才发现已是中了“纸婆婆”的奸计，一众修士已经背上了屠害凡人的业债来。
　　陈凤安既然知道这一段旧事，便留了个心眼，生怕这纸婆婆又为自己找好了替死鬼。因此他虽然对着那碧云派弟子发难，实际上却并未出什么杀招，只为逼问一句姓名。倒真教他猜着了，这个弟子是假装的。
　　陈凤安心道，“纸婆婆”恐怕是如今老迈得厉害了，傀儡术虽好，但计谋怎么却跟不上了。若是直接控个碧云派的弟子带她逃命，应当也不是什么难事。可她偏要搞出这么大动静，还拉上了几个碧云派弟子先去黄泉路上为她引灯。那么自己替那几个弟子报仇，也是他碧云派的未来掌门应尽的责任了。
　　可他倒是忘了，若没有云毅识破"纸婆婆"身份，他无论如何也是想不到，那看起来是碧云派弟子的人才是魔修，而他身后背的，才是那中了傀儡术的倒霉门人。
　　纸婆婆心下一惊，只恨自己反应太慢，竟没能随口编上一个名字骗一骗对面之人。万一那人并不清楚这弟子名姓，便能叫她迷糊了去。但机会已失，此刻她再说什么旁人也不会信了，她的如意算盘已经落空一半了。
　　她立时便将背后背着的那个假的纸婆婆向陈凤安甩去，趁着陈凤安接过那人的空隙，两指向前，一股灵流射向离她最近的一个散修，用傀儡术控住了那人，让他去替自己抵抗陈凤安接下来的攻击。
　　云毅虽然右手受伤，但用些术法终究还是不碍事的。于是在陈凤安和那散修交手的同时，给那些正在空中颤颤巍巍，不知是该跑还是该上前帮忙的其余散修，都做了清心护盾，避免他们成为纸婆婆的下一个目标。那些散修马上向云毅投来了感谢的目光。
　　纸婆婆果然是不放心只拿一个傀儡在手的。可当她再看四周时，却发现那些散修竟都已经被云毅用术法保护了起来，她简直恨地咬碎了自己的一口牙齿。纵然她的傀儡术再好，要想制住这些已经起了警惕之心的人，也是要费些功夫的。而这时，先前被控住的那个散修也已经不是陈凤安的对手，三下两下便被陈凤安从他那一把蒲扇上抽落了下去。
　　纸婆婆心里明白，这些散修都不过是群庸碌的废物，就算一起上，恐怕也奈何不了陈凤安……
　　她低头看向了海面上那些正在忙于救人的剩余碧云派弟子。这些人虽然也不中用，但是陈凤安一定会顾忌他们的身份，若是拿这些人做她的傀儡，缠也能缠上陈凤安一段时间。这样想着，她立刻向海面俯冲而去，同时释放出大量灵气。
　　但陈凤安似乎是早就有所防备，见她突然行动，反手舞动长鞭，竟是缠住了那本应无实体的灵气。
　　这下不止是纸婆婆，在场的散修与沈肆都变了脸色。这到底是什么术法！竟然能用一把鞭子缠住那虚无的灵气！
　　“这怎么可能！”沈肆倒抽一口凉气，。
　　云毅听到沈肆的那声惊呼，于是冷静地开口说道，“他那柄长鞭叫'千变'。”他低声解释，"其实是他的一节腕骨化成的。那鞭子不过是他的灵气凝成的，真正的武器是他手中握着的鞭柄。"
　　沈肆这才定睛看去，这才发现，那鞭子虽然极为逼真，但是凝神细看之下就会发现其实与他手中的鞭柄并非严丝合缝的一体。那就难怪这鞭子可以缠住灵流了，这说白了不过就是两股灵气互相较量罢了。
　　但纸婆婆显然是不知道这么多的，她被陈凤安的功法吓了一跳，立刻撤了灵流向后急退而去。但她退的再快，却没有陈凤安的鞭子长的快，那鞭尾很快勾住了她衣襟，迅速扩散开来，将她缠住了。
　　陈凤安这才迈了步子走过来。"你这三脚猫的功夫，竟能活这么久。从前修真界的实力竟这么差么。"
　　纸婆婆讨好般地说道，"他们自然比不过你这样厉害！只是我活了这么久，总归知道些什么事是你感兴趣的！"她把宝全部押在了沈肆身上，想着供出沈肆去，谁还会在意什么纸婆婆、布婆婆的。
　　可她却听到陈凤安说，"我感兴趣的事，我自己会去查。现下，我只找你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纸婆婆心下大惊，只怕陈凤安会说要她的命，但很快就发现自己不需要问了。
　　陈凤安那长鞭的鞭尾不知何时探进了她的衣襟内，从她衣内暗兜中掏出了什么东西来，接着那鞭尾裂开好似人的两指，中间夹了一张符纸。
　　是她从那碧云派弟子身上摸来的御风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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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视剧真好看，床真软，别人的文真好看！总之就是~不想码字2333 端午节安康&快乐


第34章 叁拾肆
　　"我碧云派的御风符，外卖十五两金一张，阁下并未付钱，实在不好叫你拿了去。"陈凤安此时好像心情极佳，竟是同她开起了玩笑。
　　纸婆婆当然明白他并不会是找自己要钱，只是故意用言语戏弄自己罢了。但她依旧是一叠声地喊道，“我给你钱！我给你钱！”她不会御剑，更不会什么飞天遁地的术法，便是靠着这一张符纸才能停在这半空中，与陈凤安斗了那一场。若是离了这一张符纸，便是要立时坠下海中了，她年纪太大了，即便摔不死，也再没有恢复的可能了。这符纸便是她的救命稻草，她如何舍得放掉。
　　她这时才后悔起了先前的小聪明。她以为能挑拨的碧云派的人和云、沈二人打斗起来，到时不管是谁死了，都是平白送她灵气罢了。而她只要设计让那个假的"纸婆婆"替她去死，便可以顶着碧云派弟子的身份逃出生天了。可她怎么也没料到，她捏在手中的把柄，那陈凤安竟一点兴趣也没有。他仿佛突然之间换了魂，反倒和云毅站到一边去了。
　　于是她拼命挣动，想从捆缚她的长鞭中探出手去，抓回那一张符纸。可她再怎么后悔，再怎么挣扎，也只能眼看着陈凤安的长鞭突然松开了对自己的束缚，在一瞬间带着那符纸回到了它的主人身边去。
　　失去了御风符的庇佑，纸婆婆立刻从空中直坠而下，她像其他坠海坠崖的人一样，徒劳的伸着手，好像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缓解自己的下坠之势。可这空旷的海面上，哪里又会有什么。
　　不……有的，她眼前一阵蓝色光芒破空而来，竟近在她手边了，她几乎来不及思索，便张开手掌牢牢地握住，这才发现那原来是陈凤安的长鞭。
　　她一阵大喜，只以为陈凤安想通了，愿意放过她，于是她满脸堆上了讨好的笑容，"你拉我上去，公子，你拉我上去，我告诉你，云毅带的那个小子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纸婆婆还没来得及说完自己口中的那个惊天秘密，便发现自己手中的长鞭突然之间变成了通红的颜色，鞭体高热，像是一条火带。她立时就要松开手去，可那长鞭却在这时勾缠住了她，让她再也逃不脱。
　　纸婆婆的挣扎突然变得剧烈起来，她已放出了自己全部的灵气去摆脱那条长鞭，持续的热度已经点燃了她换上的那套蓝色衣衫，让她化作了一团火球，在空中燃烧了起来。她恨不得立时摔进海里，哪怕跌得肢体残缺……可她的那点儿灵气哪里可能是陈凤安的对手，只能凄厉尖叫、咒骂，让她扭曲的声音变做楔子，扎得人耳膜生疼，她能做的仅此而已了。
　　待到她再也叫不出一点儿声响，那长鞭才终于松了她，让她还未燃尽的躯体落进了海里。
　　"我突然想到，不要的纸应当扔进火盆烧掉。若是直接丢进水里，免不了要飘去其他地方。"陈凤安收回了自己的长鞭，笑着往腰间挂去，待那鞭子又佩好了，他才向周围的散修们拱了拱手，“学艺不佳，竟废了这么大力气才收拾了她去，诸君见笑。”
　　那些散修立时便像是被人上了发条，都开始大声称赞起他来，“哪里哪里！公子的功夫实在俊俏！”
　　“当世的英杰！”
　　“公子定可飞升成仙！”
　　拍他马屁的声音此起彼伏，经久不息……
　　"云毅。"沈肆凑到他师兄耳旁，小声地对他说道，"我好像有点儿喜欢上这小孔雀了。"
　　云毅听了这话，马上回过头看他，沈肆果然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凤安。这让云毅一时间觉得十分憋闷，刚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想说些什么，却听到沈肆继续说道，"这么能打，还这么傻。真的很难让人不喜欢他啊！"
　　云毅这时才明白过来，他那句喜欢，原来不是他想的那种真心的赞赏、钦佩，其实是在笑自己的对手痴傻罢了。他默默回了头，看向陈凤安。海面上是有风的，吹的他蓝色衣袍和冠带都飘荡起来。他显然心情变得不错，听了那些人对他的褒奖后，还轻声哼起了些曲调。他并不赞同沈肆刚才的话，这个人不会是个傻的。他也许是骄纵惯了，不愿意被人威胁了去，但他不傻，他定会起疑心……
　　他们这边解决了纸婆婆这个麻烦，那边碧云派的其他人也已经将先前坠海的修士都救了上来。那些弟子重新织了一张灵网供众人乘坐。但是由于门中几名弟子已被纸婆婆杀害，新织成的这张网，便比从前的小了许多，众人只能挤在一起了。
　　于是云毅和沈肆索性选择了御剑，而陈凤安也没有上网，自行御风了。这样差不多又行了半个时辰，才终于回到了东营岸。
　　待到终于踩上了岸边的栈桥，沈肆忍不住地抱怨出声，"那大鱼也不知道找个近点儿的地方把我们吐出来。"
　　陈凤安听了他这一句嘟囔，几乎是习惯一样地开口呛他道，"无知兽类，还会管你近与不近？"
　　沈肆听了却是一乐，接着附和他道，“无知兽类，无知兽类。”
　　陈凤安看他一脸坏笑，也不知道那人到底在乐什么，骂了一句“有病”便转了身。他却不知，在沈肆心里，他也只是个无知的雀鸟而已。
　　既已上了岸，便该是分别的时候了。云毅尚未来得及同陈凤安告别，便发现那些受了碧云派恩惠的散修早就先他一步围在了陈凤安周围，对着他便吹捧了起来：一会儿夸他宅心仁厚，救了这在场这么多人；一会儿又说他聪敏过人，武力超群，把那纸婆婆打的落花流水。
　　陈凤安其实最爱这样的场景，哪怕围着他的不过是些不太入流的散修，但谁又会嫌弃夸奖自己的人多呢。于是他便笑着摆摆手，“哪里哪里，是那魔修太傻了，竟然想挑拨了我同云仙君去。以为仗着知晓些云仙君徒弟的出身便可以在我面前卖好。当真可笑。”他说完这句，瞥了一眼站在人群外的云毅，心下略微思忖，接着开口道，“云仙君那个小徒弟倒确实是根骨极佳，我们碧云派也很是眼红，云仙君竟然能收到这么好的徒弟。但是这收徒便有如捕获灵宠，既然人家都已经认了主，我们怎么也不可能再去抢夺了不是！”
　　这一番话听得沈肆几乎眼前一黑，被他气死过去，但接着他又被气笑了，“说他傻他还真是个傻子，傻的我都不想上前骂他了。”
　　可云毅却明白这些话的真实含义。陈凤安确实是不喜欢他，所以总是要讽刺挖苦上他和他身边的人一番的。但这些话其实说出来是想要定云毅同沈肆的心，他的意思是，他知道云毅身边这个人身份特殊，但他眼下不会追究。
　　至于以后如何，他并未言明。但云毅知晓，自己已经有把柄落在了陈凤安手中。只是他眼下有伤在身，陈凤安的不追究不发难，对现下的云毅来说，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陈凤安不点明，云毅也只当做不知晓，于是他依旧上前带了沈肆去同陈凤安道别、道谢。而陈凤安也拱手与他客套些什么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只是在云毅等众人都转身离开后，陈凤安果然吩咐了身旁随侍道，"让逸风楼去查一下云毅旁边的那个人，有什么发现都及时呈给我。"
　　他想知道的消息，从来不需要他向旁人低头换回。
　　这并不是一句自负之人的妄言。
　　世人只知道修真界有个专查情报的逸风楼，却不知道逸风楼原来是他陈家产业。他们更不会知道，他腰间那个碧云派代代相传的掌教玉牌，传的不仅仅是号令碧云派弟子的资格，更是调动逸风楼各处暗庄的资格。若是没有这条路子，他们碧云派又如何能在百来年间壮大开来，他又如何能先于其他各门派知晓那大鱼消息。当今天下机缘渺茫，如今的修真之路，是要靠银钱和门路砸出来的，再不似曾经参禅顿悟，坐地升天了。他对云毅的仇视与厌恶，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天之骄子却要活在他人的阴影之下；更是因为他笃信，他陈凤安的未来，全然不是那卑微出身的云毅可以相匹的。他这样想着，便觉得自己已经把云毅踩在脚下了，心中快慰了许多。
　　而另一边，云毅眼看他们已经走出了众人视野，终于也不再硬撑下去了，他半边身体早已经失去了知觉，全靠灵气才能牵动右腿向前行走了。他怕若是自己示弱，陈凤安会借机发难，于是只能这样伪装，只等到这时才敢放下心来让自己倒在了地上。
　　沈肆只觉身旁的人影突然委顿下去，再偏过头才发现云毅已经摔倒，他忙去扶他，却发现云毅身体极软，全靠他拖拽才能起身。他听到云毅好像在说什么，忙低下头去。
　　"先找个人家住下，我一时半刻，怕是恢复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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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期的最后一天了！松开我！我还能放假！顺便预告~明天开始吃点儿糖v


第35章 叁拾伍
　　云毅醒来时想着，他最近昏迷的次数实在是有些多了。他原先好像并不是对什么都会拼上全力不管不顾的人；近来却不知道是怎么了，好像总是喜欢逞强，术法灵气都一个劲地消耗，也不管自己这身体是否还承受得了……
　　他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便下意识要往窗外看，只是眼睛刚一抬起，就被吓了一跳。原来沈肆竟和他同塌卧着。
　　他本还满脑子想着自己近来的变化，可现下却是连呼吸都有些凝滞了，想动一下，却又怕惊扰了身边的人。这种感觉太过不自在，让他甚至在心里怪起了沈肆，这家伙未免也太不会安排，便不能找一个卧房多一些的地方落脚么。
　　他虽极力克制，但人要是醒了，想再躺着不动便很难了。于是他三两个翻身下来，沈肆便也跟着醒了。
　　他睡眼惺忪地看着云毅，带着晨起的懒倦和些许鼻音，他笑着打招呼，“师兄，早。”
　　云毅草草点头，“嗯。早。”然后起身越过他下了床来。他本是想伸手去拿自己的衣物的，但刚抬起手臂，便觉得一阵刺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再看自己右手手掌和小臂都已经被缠了厚厚绷带。
　　沈肆便对他解释道，“这户人家是有经验的渔民，他们说了，你是被海里的银帽水母蛰了。加上你本就有伤口，那毒素便发作的十分厉害。你是没见，当时你半边身子都起了细小水泡，你那护手还勒得紧，水泡破了便同衣料粘在一起了，根本脱不下来。后来还是我狠狠心拽了下来，现下估计还很疼吧。”
　　云毅听了那句半边身子都是水泡，几乎想要脱口骂他，你竟在外人面前脱我衣服。但想想沈肆也是一片好意，便咬着牙忍了下去。他现下手臂处确实是一片炽热烧痛，不过听沈肆的意思倒应该不是什么大伤了。他刚要给自己施疗愈的法术，却被沈肆扯住了左侧袖口。
　　“师兄，那渔民说，勤换药，两三日便能好了。”
　　“嗯。”云毅点点头。
　　“我的意思是……即便不用术法治疗，两三日也就好了。”
　　云毅这才听明白他话中意思，于是笑着看向他，“你不想我今日便好起来？”
　　沈肆低了头，“是不是今日你好了，我们就要启程去云洲岛了。”
　　云毅本是这样打算的。海市这一事已经耽误了他们不少时间，却没有带来什么确实收获，甚至细究起来，还是被骗了一遭。且不论是海市还是那海中大鱼，都是没头没尾的悬案，哪一个也没能解决，想起来便尽是恼人的事。所以云毅此时只想尽快赶赴云洲岛，可以踏下心来好好修炼。可看沈肆的意思，他好像并不想立刻前往。
　　云毅细想下来，好像他们的日程排的太密了些。这些时日，不管是他还是沈肆，都是一事接着一事，没有一丝一毫的功夫可以停下来。这样一想，他便觉得自己也有些疲累了。
　　于是云毅笑着说道，“我倒是不着急赶路，只是伤了右手，确实有些不方便罢了。”
　　沈肆一听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我倒把这事儿忘了，那你赶紧治吧。”
　　云毅默默为自己施了术法，不过一刻功夫，那些伤口便生了新肉，愈合了起来。只是虽然不疼了，这新长出来的皮肉却是有些发痒的。于是云毅索性再多用了些灵气，连那麻痒的感觉也一并去除了。
　　待到他右手可以活动自如时，云毅便边拆着绷带边问沈肆道，“你可是有什么计划？”
　　沈肆摇摇头，“计划谈不上，只是想着，我们过往下山，不是为了修炼，便是为了处理什么问题，好像从来都没有看过山下的风景。海边我们来得更少了。所以这一次，好像没什么一定要马上解决的问题，我就想着，能不能，多看看这凡间的事。”
　　云毅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小的时候总以为往后有无尽的时间去细看每一处的风景，因此不管到过哪里，都是匆匆一瞥而过，没有为什么东西驻足过。但现在回头却发现，那无穷的以后里，却再没有当时的心境了，甚至连当时身边的人也没有了。现下沈肆的提议，不可谓让人不心动。
　　云毅清了清嗓子，“那就多留几日吧。”
　　既然决定不走，沈肆便又出去同小屋的主人商量再多住几日。银钱的问题倒不是大事，对于修士们来说，既然寿命够久，那随便把什么东西留上几年，便能换成钱款了；何况他们平时也会做些符箓、机关之类的东西卖一卖，接些凡人委托之类的。
　　但他们留宿时，那屋主人有言在先，说这间空屋是住他儿子媳妇的，两人先前去了主城，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折返。所以如今便还是要再同屋主人确认，是否还能继续留宿。
　　那对儿老夫妇是极好说话的，加上沈肆也并不想太麻烦他们，便约好，若是他家人先回来了，沈肆他们就另寻地方住。老夫妇没提什么银两的事儿，但沈肆还是多掏了一些给他们，只说他嘴馋，云毅身子虚，饭食上帮他们加些鱼干虾米就好了。他倒是没想到，海边的渔村最不缺的便是这些，渔民根本不觉得那是什么好东西，那些他吃腻了的青菜豆腐，才是这里的稀罕东西。
　　只不过他既付了银钱，又点名要这些东西，那人家自然是会给他放足的。于是午饭时，沈肆捧了一满碗的咸鱼干，吃得口干极了。
　　吃完饭没多久，他们收到了阳尘子送来的一封信。
　　说是信，其实是一颗灵音珠。
　　阳尘子大骂了云毅一通，说收了他的灵鸽吓得他心脏都不跳了，以为他们在外遇到了什么大事，结果一打开他的芥子袋，竟是一堆破石头，可是把他气坏了。他狠狠数落了几句，最后说道，灵气符纸都是稀罕的东西，不可以这样随意挥霍。
　　沈肆心道，您老人家一颗灵音珠传音过来骂徒弟倒不是挥霍了。
　　云毅倒是很淡然，并不甚在意阳尘子说了什么，只再回信把他们先前遭遇简略讲了，托阳尘子代为留意海市动向。
　　吃罢饭，沈肆便动了出门的心思。他同那两个老夫妇打听这周围可有什么花灯夜市，老夫妇只道不知道。可有人出海？答说尚在休渔期。那可有什么奇观美景？老夫妇说，有的！海上日落还算好看。
　　沈肆灰溜溜地回屋，云毅正在收拾两人的东西，准备只拿些必需的出门。他看到沈肆不悦的表情，便开口问他怎么了。待听了沈肆的回答，云毅便笑了出来。“凡间便就是如此的。无趣的时间比你想得要多许多。”
　　于是最终两人决定，就只在这渔村里逛逛了，待到明日再去其他地方。
　　只不过刚出了那户人家的院落，便看到一群孩子正拎着竹篓往海边跑去。沈肆看着新鲜，便拉了云毅跟了上去。原来是今日快要潮落了，那群孩子跑来赶海了。这些孩子见了他们两个生人跟着自己倒是也不怕，甚至还分了一个竹篓给他们。可沈肆他们从未赶过海，平白拿了人家的篓子，也不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便又还给了他们。
　　海边长大的孩子自然是经验丰富的，好像随便什么礁石下一摸就能抓出些螃蟹贝壳的，看得沈肆很是眼馋。自己去翻了一个又一个石头，却什么都找不到。
　　云毅没有动手，只是看着那些孩子摸海贝。过了一会儿好像看出了什么门道来，便也尝试着挪动了一块石头。底下竟真的有只蟹，此时失了容身之地，便举起了一只鳌爪来，好像谁敢动它就要同对方拼命。云毅和沈肆都从未抓过这东西，便是有心下手也找不到法门，只好两个人把那螃蟹的出路挡死，唤了一旁的孩子来。
　　那小童两手一掐就把螃蟹捏了出来，利索地丢进了自己的竹篓，倒是把云毅他们看得一呆。没有想到那对着他们还气势汹汹的螃蟹，到了旁人手上竟是不堪一击的。
　　他们二人横竖是不会，便不再下手了。只脱了鞋袜在滩涂上走了起来，眼见得那些娃儿个个摸得盆满钵满，开开心心地回家去了。
　　潮水已然落了，那些小童便又如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跑回了村子。不过眨眼的功夫，海滩上只剩了云毅同沈肆两个人。新露出来的沙子还带了些水气，踩上去还有些凉，不过他们心情愉悦，便也不觉得了。
　　沈肆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其实倒也不算无趣。”
　　云毅明白他是在答自己先前那一句，便回了他一声，“嗯。”
　　那群孩子走后，海边就变得很静了，只他们两个人慢吞吞踱步。海潮虽落了，但此消彼长的浪花还是在轻拍着海岸的，时不时就浸了他们两人的脚去。沈肆低头去看，便觉得云毅的脚好像要比自己的长上许多，于是非要拉着云毅来比一比。这一比之下，原来竟真是自己的要短上许多，他立刻便不高兴了，“你比我高也就算了，怎么脚也比我长上这么多！”他这句话好像是句废话，但云毅还是被他逗笑了，“我毕竟比你多活了那么多年。”
　　这一句话说出来，他自己倒有些愣了，原来他已经比沈肆年长那么多了，这百来年的时光他原还不觉得，可如今放到凡尘里竟是有些可怕的。他们之间可能已经隔了王朝更迭，隔了人事兴衰。
　　云毅正不知该如何开口，却听沈肆笑道，“那又怎样，你也没比我多什么见识。”
　　云毅看向他，沈肆脸上是笑的，但眼里却尽是柔光。他都明白的，他明白云毅想了些什么，他也明白他们之间横亘着什么，但他却说，“那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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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起来海边吃糖-v-


第36章 叁拾陆
　　沈肆的背后，那太阳好像是将要落了。于是他站在那里，除了周身轮廓的那一圈橙红色，整个人的色彩都暗了下去。但云毅觉得，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到他再也看不到什么日落潮生，什么碧海万顷……
　　他们都是修士，从小开蒙的便不是什么《诗书礼义》，所以云毅说不出什么华丽辞藻，也不怎么会旁征博引。他知道有人说眼眸是泉，是潭，是皓月，是明镜，但他觉得那都不对，那都不是沈肆的眼。
　　沈肆的眼睛是药。是这世上唯一还能救云毅疾的药。不管他是伤筋动骨，还是心如死灰，沈肆都能把他治好。就好像是无情天道中唯一的仁慈，让云毅得了一个沈肆来，让他有人可以心意相通，可以生死相托，可以不必把每一句话都说出口，便有人能懂他，能慰藉他。
　　他好像突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何近来什么都要拼，都要搏命。一是他舍不下这样一个人；另一点却是，他终于可以放心地让自己耗尽气力，让自己昏死过去。他知道如今有了一个人，站在他身后，护住他背脊。
　　云毅突然觉得，幸好。
　　幸好他二人都是修士。于是即便在一开始错过了，但这漫长的一生里终于还能再见。
　　可他忍不住又想着，若他二人不再做修士呢？如果就此放弃什么修行什么飞升，便同他一起宿在尘世中呢……是不是就不必再理会那些身份、过往、恩怨情仇……
　　不过云毅只是稍微动了这样一个念头，便自己将它掐熄了。他们既已做了修士，便再没有办法去贪图凡间的安定了。因为那安定对他们来说注定只是一时的，他们已习惯了用术法灵气，论成败输赢，甚至习惯了衣食无虞。把这样的修士放回凡尘，他们也许初时会喜欢那些流年似水，但要不了多久，便会从那些平淡中咂出无趣和忧愁来。让拿剑的修士洗手作羹汤，便好比叫他吃一道美味佳肴，一口两口惊为天人，一碟两碟念念不忘，可若是日复一日都是这一盘菜，那便是山珍海味也变作了鸡肋，食之无味。
　　云毅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甚至明白，即便是当时主动提议要多留几日的沈肆，也不会想要就此停下。其实又何止他们，这世间又有谁的道路是可以驻足或是折返的。
　　"回去么？"云毅静静问他。
　　"嗯。"沈肆也安静地答。
　　于是就着未落尽的夕阳，两排脚印从海滩默默延伸回村庄。
　　他们回去的时候，老夫妇已经做好了晚饭，看着他二人好像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沈肆立时便明白了，问他们是否是他家儿子媳妇回来了。
　　老夫妇十分不好意思，白日刚商量好让他们继续留宿，谁知到了夜间却突然要变卦。他们有意打个地铺先对付着，但转念一想家里却没有多余的被褥了。沈肆听了便摆摆手道，不妨事，他们原就打算转天去别处的，提前一晚也无所谓。
　　但老夫妇哪里会不知道，这样临时的通知让人家离开定是很麻烦的。于是也许是为了补偿，他们把家里存下来的肉食海货都烹煮了。
　　这一顿饭沈肆自然吃的开心，云毅虽早已不需日日进食，但看着沈肆吃的兴起，也提了筷子。他久居山中，极为不耐腥，较旁人也敏感许多，哪怕稍稍一点腥气也会让他顿时失了胃口。但今日不知是那对老夫妇做的饭食和他口味，还是同他一起吃饭的人和了他的心意，他甚至还添了一次饭。
　　那老夫妇的儿子媳妇也都是热情的人，知道因为他们折返害得客人不得不提前离开，也是十分过意不去，便找了些话题同他们交谈，问他们今日都去了哪里，玩得可还开心。沈肆嘴里还含着饭，便忍不住抱怨起，自己本是想看看什么夜市灯会的，谁知此处竟然是没有的。
　　那年轻妇人便掩了嘴笑道，"我公公不知而已，怎会没有呢，扬州城的灯会正当时呢！"
　　可她的夫婿却说，"莫要同客人胡乱指路了。扬州城的灯会明日便结束了。离得这么远，你把客人骗过去，倒教人家看什么。"
　　他看着云、沈二人打扮，只猜到他们是什么富家公子，哪里会想到这两人是可以夜行百里的修道之人。他越说赶不及，沈肆的兴致就越浓了。
　　"那灯会上都有什么？"沈肆连碗筷都放下了。
　　"什么都有，有杂耍的，说书的，卖吃食的，画糖画的，有放河灯的、猜灯谜的，最绝得是……"他凑近了沈肆和云毅，不教他父母同妻子听到般地低声说道，"还有扬州瘦马……"
　　"马？"沈肆疑问。
　　"不是马！是瘦马……"他见沈肆还是不懂，拿食指沾了点残余菜汤，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妓"字。
　　"啊！"沈肆吃了一惊，微红了耳朵地念道，"怎么还有这些……"
　　那男人笑道，"有的，都有的。进城的那条主街上，从两边楼台扯了好多绳子，挂了许多花灯。有的楼阁矮一些，楼顶有个平台的，就能看到有公子哥搂着瘦马喝酒看灯呢！"
　　沈肆越听越觉得有趣，看向云毅的目光满是期待。
　　云毅自然知他意思，便问那男人道，"夜市开到什么时辰？"
　　那男人想了想，"好像怎么也能到子时附近呢。"
　　云毅了然点点头，同沈肆做了唇语道，"明日。"
　　既然决定了要走，吃过了晚饭，云毅同沈肆就开始收拾起了东西。女主人去忙厨房的杂事了，男主人们便都站在房门外看着沈肆他们两人，几次好像要开口挽留，又自己摇摇头咽下了。待到他们临要出门了，那老人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要不让她们婆媳两个睡一屋，我们四个男人挤一挤？"
　　沈肆不禁失笑，"那如何挤得下！我们真的不妨事的。"
　　"可这大夜里头的，你们可去哪找马车呀！"那家的儿子说道。
　　沈肆却也不知该怎么回，说他们不用马车，御剑走就行，生怕吓到了人家。但若是说，我们靠腿走出去，可以想见，人家是决计不会同意他们离去的。便只笑呵呵地重复，"不妨事，不妨事。"而后突然灵光乍现，回答说他们来时把马车留在了村外不远的驿站，连是什么颜色的马，什么颜色的车帘都描述了一番，才唬得那户人家放下心来。
　　待走出了村口，见四下已经没了人。沈肆才拍了拍云毅道，"走吧，我的汗血宝马。"
　　云毅无奈笑笑，把岚剑踏在了脚下，然后伸手把沈肆拉上剑来。刚要出发，却听到沈肆凑到他耳边说，"不对。应该说，我的扬州瘦马！"话音落下，他自己倒先被逗得前仰后合地笑起来，几乎坠下剑去，直叫云毅好气又好笑。
　　此去扬州两百八十三里，他们赶了一夜的路，伴着晨钟抵达了扬州城。云毅给沈肆买了几个包子过早儿，但沈肆吃了两口就嫌腻歪。他也是中原的口味，不太嗜甜。
　　虽是白日里，但由于那些挂着的花灯是不收的，街上也花花绿绿得很是好看。沈肆仰着头挨个儿看过去，虽看不懂什么所以然，但看个新鲜还是可以的。那些灯上有的题着诗，有的画着画儿，讲着些凡世的传说故事。沈肆拿胳膊肘捅捅云毅，"你说会不会哪一天，我们也被画到这灯上？"
　　云毅笑着摇摇头，自然是不会的。虽然同在这一方世界里，但修士和凡人却是尽量避免有交集的。修士不过多插手凡间俗世，凡人也不了解那些修士终日丹药功法地忙碌些什么。他们传颂地，总归是那些臆想出来的故事，又怎么会真的记录下谁的生平。
　　他们两人来得早，许多店铺还没有开门迎客，两个人便索性慢慢逛着。云毅看到路边有家还闭着门的铁匠铺，便同沈肆说可以一会儿回来再看看。
　　沈肆却有些不解，问他是要买什么东西。
　　云毅便道，沈肆现下连一个趁手的兵器都没有，去到云洲岛恐怕是个麻烦事儿。
　　这下沈肆可不乐意了，直接在大街上便骂了起来，"好你个云毅，自己拿着一把宝剑，竟然要随便买块破铁打发了我？"
　　云毅心下好笑，但还是解释说，"我怎么会糊弄你，我是想把岚剑给你，自己先拿块破铁对付着。我哪里敢打发了你……"
　　沈肆听了这话复又笑开了。他其实怒也不是真怒，他一个修士，又不是剑客，武器好一些自然是最好不过；但若是真的自身修为高了，便是随手弯来的树枝也是可以的。可云毅这样带了些讨好的说辞，他又怎么会不受用。
　　他突然又想到了些什么，便问云毅道，"之前那个陈凤安，不是腕骨都可以做兵器，要不我也抽个骨头出来？"
　　云毅摇头道，"不行，那需得是有灵气高强的人来取骨，还要从小就以骨主人的灵气养着才行。但若是你觉得有必要，重铸青剑时倒是可以熔你碎骨进去，这样剑也会同你呼应更强一些。"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师父比我更懂这些，到时他会帮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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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叁拾柒
　　他们来时赶了夜路，此刻沈肆便有些困倦了。于是两人稍微在城中逛了一下，便找了个客栈开了间上房。想来是因为最近扬州城的夜市灯会吸引了不少人从远处赶来，一大早就来投宿的，除了他们，竟也还有别人。
　　店小二收了银钱递过铭牌钥匙，顺便热情地推荐了城内做淮扬菜做的出彩的酒家。还说他家客栈也可做饭食，若是客人累了不想出门，也可以叫他们送上去。
　　云毅并不怎么累，便一个人坐到了桌案旁。扬州自古都是个风雅的地方，因此哪怕是随便的一家客栈，都会在桌案上放些风雅书册来，不是什么市面上正热销的诗选，便是些男男女女的痴怨纠葛。
　　沈肆已经歇下了。他夜间虽也有靠着云毅寐上一会儿，但终归不如躺在床上休息来得舒服，此刻已经呼吸趋于匀长，入了梦乡。他醒时活泼，但睡着了却很是规矩，整个人板板正正地躺在床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腹前的薄被上，嘴巴也紧抿成一条线。他这个样子，倒让云毅找回了几分百年前那个沈肆的感觉来。
　　云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自觉这样好像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妥，便低头去翻那些书册。诗文他不大懂，看不出谁写的好与不好；但见那些诗选上已经被人密密麻麻地做了许多批注，有不吝辞藻夸得天花乱坠的，也有人破口大骂贬那诗词一文不值。云毅知晓这是凡世文人习性，同他们修士之间也没差太多，便只当是看个乐子。
　　他既是不懂，翻了翻也就觉得没甚意思，便把下面的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拿了出来。这些书一看就是被人翻了许多遍的，但不同那些诗选，竟是一个批注也没有的。看来那些投宿的文人墨客都好面子，不想教别人知晓他们看了这样的俗书。
　　第一本讲的是个官家女子同个穷书生的故事，两人爱的死去活来，但奈何家里人怎么也不同意，于是最后两人携手投了河。云毅摇摇头，觉得这故事的结局太过悲凉，他不太喜欢。便又拿了另外一本，这回讲的是一个书生前世救了只狐狸，这一世狐狸来找他报恩的故事。不同于前一个故事写得凄凉婉转，这个故事写得竟是十分香艳露骨，草草铺垫了几页两人就开始交颈缠绵了起来。云毅本还拿了茶盏边品边看，毫无预料的翻过一页就看到了两人宽衣解带，同上了卧榻。偏偏那书还写得十分详尽，都是些淫词艳语，看得云毅茶盏都翻了，把那页书纸浸了个透彻。他装做淡定地把那书页直接撕了下来，团成一团握在手里，可又忍不住觉得手心发烫，慢慢烧到胳膊，烧到心里，烧到脸上。他干脆把那本书直接揣进了怀里，面无表情的出了房门，走到客栈院中，在院中那颗高大雪榆树下，一把灵火把它烧了个干净。
　　可书化成了灰，他的心里也还是没能沉定下来。他活了这把年纪，说他不通人事是不可能的。但大体知道是一会儿事，在书里看到却是另一回事儿。那些文字如今便像是刻在他脑海里了，一会儿便要冒出来个把词句来，抓挠得他心慌。云毅觉得这客栈他都待不下去了，干脆去街上吹风。
　　他去了早上看到的那个铁匠铺，看着锻铁的炉火，听着铁匠叮叮当当敲打剑胚，再到入了冷水的那一声“呲嚓”爆响，才好像终于找回自己。
　　铁匠铺这样的地方，一般不会请专门招呼客人的伙计，老板便是那锻刀的精壮男子。他忙完了手中的活计才来问云毅要买点儿什么。云毅知道他们不会在扬州留太久，若是专门定制一把武器怕是来不及的，便在成品中挑了一把最像岚剑的，好让自己也用得顺手些。
　　他在外面又逛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冷静了，估摸着沈肆应该也醒了，便返回了客栈。待推了门看，沈肆果然已经醒了，正如他先前那样坐在桌案旁看书。
　　云毅只觉得幸好自己先前把那本书烧了，但想了想又怕自己没看的那几本还有什么艳俗东西，便默默上前取了他手中书卷去。
　　“嗯？”沈肆看得正入迷，倒是没听到他开门，手中书卷突然叫人抽走不禁吃了一惊。接着看到是云毅，便灿然笑道，“回来了！”
　　“嗯。”云毅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润喉，接着把岚剑从腰间解了递给他。“我另买了一把，岚剑给你用。”
　　沈肆没接，“还是你拿着吧，这剑在你手中威力更大，真遇了什么事儿还得靠你。”
　　云毅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便把那把铁剑给了他。“早知道我应该挑一把像青剑的。”
　　沈肆摇摇头，“没有，这把挺好，我用着顺手的。”
　　此时已经过了中饭的时间，在客栈里用饭的人本就不多，因此午间便不会备太多餐食。店小二听了云毅他们要点菜，便一脸尴尬的同他们说，怕是没有足够食材了，只能是有什么便给他们做什么，但可以少收他们些钱两。沈肆倒是对吃什么也不太在意，便同意了。
　　用过饭后，他们见离天黑还有段时间，便在屋内打坐调息了一会儿。云毅隐约觉得自己丹田内似乎已有什么东西凝成了一个团块，他并不知那是否便是他将步入金丹期的前兆，这样不确定的事情，他便也不声张了。沈肆那边修炼的进展也很快，毕竟对他而言，那确实都是他曾经走过的路，再走上一遍，是能避开很多歧路挫折的。
　　他们倒是也没有等太久，许是因为今夜便是花灯夜市的最后一天了，早早便有人支起了摊位。人声传进客栈来，沈肆便坐不住了。他一遍又一遍往窗口凑过去，看外间那些商贩布置的如何了。往复的次数多了，云毅便笑着说道，"要不现在出去吧。"
　　沈肆摇摇头，"不。看灯当然要等天黑。"
　　云毅心里笑道，可你这一遍又一遍，那些灯都要被你盯出窟窿了。
　　许是如沈肆这般焦急等待的人太多了，天才刚刚擦了黑，夜市上便人声鼎沸了起来。这下饶是沈肆再怎么宽慰自己，也再待不住了，拉了云毅就往路下跑。他们这家客栈是在较靠内城位置的，此刻便是从夜市尽头向入口走了，不过横竖只这一条街，行走的顺序便不太重要了。
　　这夜市便如先前的那男子所描述的一般，各类事物应有尽有：有表演柔术的、吞刀的、喷火的，也有支了个长桌说书的；除了先前听说的吹糖、猜谜的，甚至还有算卦的，卖药的。总之像是凑了一条街，把凡间能有的生意都集中在了一起。沈肆看的眼花缭乱，囊袋里的钱也不停的往外掏。他打赏这个，买买那个，左手举了一只糖画的大公鸡，右手拎了两袋子各式点心 。云毅问他何时变得爱吃甜食了。他只说不是买来吃的，瞧着好看罢了。
　　两人再走了一阵，见到路旁有人围了一圈，正中是个人拿了两块铁片念念有词。细听之下原来是在背着什么"玲珑宝塔"，好像是段从一层数到十层的词句。沈肆只听了一会儿便觉得没意思，"不过是些算数，怎还这么多人听。"
　　云毅笑道，"虽是算数，但是能快而不乱，又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是下了功夫的。"
　　沈肆只觉得没有难度，也学着数了起来，果然刚刚第三层就忘了下一句该是什么。他也不觉尴尬，只念叨一声，好像确实没有想的简单。
　　再往前走，好像是有家茶肆，往外搭了个戏台在唱戏，咿咿呀呀的戏腔极为婉转。但云毅和沈肆谁也不通吴语，哪怕是这城中人说的话，有时都听不甚明白，更不要说什么戏了，便越了过去继续向前。沈肆一直举着他的大公鸡，倒是有些手酸了，于是索性拿到嘴边吃了起来，一口便把那鸡冠咬了去，在嘴里嚼的嘎嘎响。那些点心也被他胡乱的塞给了云毅，好像意思是他只管买，吃的事儿让云毅来。
　　花灯自是好看的。甚至晚间还多了些纸伞挂在上面。于是明亮灯火和遮住了光影的纸伞不断交错，让这主街又多了几分变化。
　　但再多变化，这街也是要走到头的。尤其像沈肆这样，虽是看什么都新鲜，但什么也都不会多停留的逛法，两人很快就走到了城门口。城外倒是还有几个摊位，这位置离得护城河近，商贩便在这里卖河灯。沈肆看了那纸糊的船灯又来了兴致，便买了一盏最大的。可他刚来到河边，便呆住了。原来来放灯的尽是些女子。偏他还拿了恁大一盏，人家看了他就都指指点点，还掩着嘴笑。
　　沈肆觉出些尴尬来，便把灯塞给了云毅，"你来放吧。"
　　云毅笑了笑，还是接了过来，"可要写些什么？"
　　"不写不写，快放了走吧。"
　　云毅正准备将河灯放入水中，突然听到旁侧一阵响声，接着便是些惊呼声。原来这夜市的最后一日，竟是多了放烟火这一项的。
　　那点点火光，窜升到了高空，逐一绽成朵朵烟花；像是一颗追逐着另一颗，一团驱赶着另一团，把夜空点成各式颜色。在这样的色彩下，沈肆的面庞也被一次次点出颜色来，照亮他嘴角擎着的笑，和着他眸中倒映着的，那一次次烟火绽放。
　　云毅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漏跳了一拍，耳边似是又听到少年清凛的嗓音问他，"宝塔玲珑第几重……"
　　他这一失神，手下便是一抖，那河灯也就顺着水飘远了。
　　云毅突然觉得有些懊恼。
　　他觉得自己是该写些什么在那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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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准备开新副本啦-v-


第38章 叁拾捌
　　扬州夜市结束的第二天，云毅和沈肆便启程去了云洲岛。
　　这一段记忆虽轻松美好，但就像花灯夜市不常在，这些事情也只适合偶尔回想而不能沉溺其中。他们既然是修士，那么修炼就始终该放在第一位。何况此去云洲岛，不论是对云毅还是沈肆来说，都可能有极大的意义。
　　云洲岛这个名字最初是来源于瀛洲的。
　　那瀛洲、蓬莱、方壶相传是海中三大仙山，上有奇珍异兽，神芝仙草，哪怕是肉体凡胎，只要上了那仙岛，也可以长生不老。这些话语在人间传得逼真，说得诱人，但不论凡人还是修士，却没人真的到过那仙山。
　　后来有修士照着那传说中有仙山的方向一路出海行去，终得了一岛，可惜岛上却没有什么非同寻常的东西。那修士虽遗憾，但却意外发现这岛原来也是个上古灵脉，有益修行，于是给他起名叫云洲岛，与瀛洲取了些近似的音调来。
　　它对修士的帮助，并不来自这岛上本身存在的东西。云洲岛就像一个巨大法阵，修士在岛上行走，说不得因为触碰了什么东西，便会被他传送到上古时代去。而那些远古的妖兽，往往都法力低微，危及不到修士的性命，但从其中获得的那些实战经验却是大有用处的。因此这岛便十分适合下阶弟子的修炼。
　　云毅和沈肆百年前其实也来过这岛上，但当时仅仅呆了月余，便因门中之事离开了，因此对这岛上事的印象便也不太深了。此次前来，倒也没什么故地重游的感觉。
　　他们御剑登岛时，恰好云水间的大船也抵达了。那船并不似普通船只笨重，只用木头搭了大船龙骨，其上铺了半边甲板。一眼看去，连那船吃了多少水都清晰可见。这自然是由于云水间的修士素来修练的就是控水的术法，这船对他们来说只是助力而非必需。事实上那大船的半边甲板也不是给门中弟子备的，而是为了搭载旁人的。沈肆有时都觉得，云水间建这大船，炫耀显摆的意思比实用的需求要来得更多些。
　　云毅同沈肆眼见得那一个个云水间弟子都下船上了岛，最后甲板上的人也下来了。除了几个带了道冠的天清观弟子外，竟还有他们一位熟人——纶音阁的那个粉衫姑娘。
　　"诶！"沈肆并不知晓她名字，便这样同她打招呼道。
　　那姑娘听了声音看过来，也是"呀"的一声开口回应。她见沈肆冲她招手，回头看了看其他人，还是跑了过来。
　　"你怎么也来了？"沈肆笑着同她说道。“是来修炼的？”
　　那姑娘倒也没计较他的自来熟，甚至对他也是极为坦诚。“不。我们是来调查几桩命案的。”
　　云毅听了一愣，问她道，“岛上有修士殒命？”
　　那姑娘摇了摇头，“不确定是不是在岛上的。但是有几个散修求到了我纶音阁头上，说他们一同上岛的几个友人没能一起返回。”她顿了顿又说道，“他们散修自己结了盟，想互相照拂的，所以互相之间留了命灯。但是前几日，那几个人的命灯突然灭了。他们也不知道那几个人会不会提前就离开了这岛，但是别的地方我们也无从下手，便先到岛上来看看。”
　　“那他们呢？”沈肆指指那些云水间的修士。
　　“他们是来修行的。我们只是路上遇到的，便让他们帮忙载了我们一段。你们呢？”
　　“来修行。”沈肆答她。
　　那姑娘抬眼看了看云毅，“云仙君是……来陪你的？”她这问句最后还是问向了沈肆。
　　“嗯。”沈肆笑道。
　　“仙君对你真好。”那姑娘稍稍垂了眼睛。
　　“那是自然！”沈肆很是高兴，“哪像你师父，竟然让你一个姑娘家家自己跑来查案。她竟然放心得下？”
　　“谁说我让妧彤自己来得？”沈肆话音刚落，他身后便有人清冽开口道。
　　沈肆闻听回了头，见到身后站得可不正是纶音阁的阁主秦嘉。他面上微有些尴尬，往云毅那边靠了靠。
　　他其实有些怕这个女人，怕她突然又会想起当年旧事同自己算账。他确实觉得自己理亏，终究人家血亲的亡故是要算在沈肆这个人头上的；但要让他引颈受戮，那又是万万不可能了。若是能不相见，那便是最好。运气不好碰上了，那最好是能离多远离多远。如今日这般倒霉得面对面，那就只能躲在云毅身后，指望对方眼高于顶看不到他了。
　　“师父。”杨妧彤向着秦嘉恭敬地行了个礼。云毅也拱手道了一声“秦阁主”。沈肆不敢出声，跟着行了个礼，但礼毕也不愿抬起头来，只狠狠地低着。
　　秦嘉本有意刺他两句，刚才不见自己不是说得欢么。但看他这样只觉得没甚意思，她便只是叮嘱了云毅几句，这岛上也许不似原先太平，叫他们多加注意。
　　秦嘉走后，沈肆紧绷着的身子才放松下来，他长出了一口气，抚着胸口道，“还好她没又提起什么。”
　　云毅看他一眼，思虑了一下措辞开口道，“等你修为再稳定一些……也许我们可以去调查一下当年之事，早日找到那个真凶。”
　　他其实有些担心这话会激起沈肆的不快，他很享受如今两人的相处，怕自己说错了话，会把这份来之不易的恬淡破了去。也怕查的多了，发现终究是他错信了眼前的人，怕他是帮凶，是恶人，怕自己又不得不站到他对面去。他在沈肆面前只说他信他，但其实不过是他把自己那些天人交战隐了去，只不过是不管怀疑了多少次，心底都有一个声音说，“你得信他。你若放手，谁还能救他。”可其实云毅也会脆弱，万籁俱寂时他也会想，若那些罪恶都是沈肆做下的，若他真的十恶不赦，那时谁又来救云毅呢。
　　好在沈肆并没有对这话想太多，他点点头说，“我也有此意。”他偏了头看到云毅一脸严肃的表情，反而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即便到时真查出来有什么，总归也是我来背的，我有这个准备了。只是……”他稍微顿了顿，目光看向远方，"云毅，有一事我同你先说清。我虽愿意背负那些罪孽，但只愿背着罪孽活，我不肯背着罪去死。即便到时是你要杀我，我也不会甘愿。我可以去偿。魔修沈肆活了二十三年，我可以偿两百三十年。他杀过一个，我可以救十个，他杀过百个我就救千个。你记着，那些错事与你无关，你不欠我；但我们兄弟一场，我想你能护着我，你最是刚正不阿，但我求你循我这个私情。"
　　他眼中，是柔情也是精光，是笑意盈盈，但也是罡风难摧。云毅看着这双眼眸，突然伸出了手将那人揽了满怀，他直觉得自己胸腔疼痛难以自持：他如何就误会了这个人去。
　　见他言语带笑便觉得他不是过往少年，好像沈肆合该便要被苦难与阴翳包围，他眼里心中便不该有一丝光亮。云毅云仙君什么时候竟成了这样阴暗的人？那少年分明就还是苍松劲竹，甚至不亚自己挺拔。他虽暂时灵气低微，可这样的心性却无论如何不该被小瞧了去。云毅甚至觉得，百年前，即便是百年前，若是自己没有因他的背离而失魂落魄，去追他，去寻他，像今日这样听他说上几句，是否一切就都不同了……
　　他想说，阿肆，我何曾是刚正不阿的人，我心中阴鸷，常似小人一般度你胸腹，甚至不敢叫你瞧了去，只怕你会嫌恶于我。哪里是我在救你。原来自你回来，尽是你在救我……
　　云毅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沈肆已经推开了他，"哎哎哎，有话好好说，做什么突然抱过来。"若是换了寻常，他其实也是不在意的。也许还会回抱上云毅一下，喊一声好兄弟。
　　可是现下他们刚刚才登了岛，那些云水间的弟子都没有走远。不知是谁先看向了这边，发现了二人的相拥，竟好像拉了同伴一道往这边看来。沈肆见自己教几个小姑娘家家笑了去，再厚的面皮也是挂不住的。
　　云毅这时也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太过激动。其实不止是这一次，自他们重逢以来，随着沈肆一次次向他剖白心中所想，他好像就变得越来越容易激动了，好似未及弱冠的少年。他自也是觉出了些尴尬的，但云毅终归是云毅，他岿然不动声色地回道，"我只是开心，你能这样想，我心中甚是宽慰。"
　　沈肆抬脚佯装要踹他小腿，"去！谁教你这样跟我说话，活像是个老头子。简直是平白占了我便宜去。"
　　这样闹过后，先前那些情绪便都散了去，他们也可以开始此番云洲岛的修炼了。依照他们先前来过的经验，这整座岛便好似是一个迷宫，遍地都是他们看不到摸不到的机关。只要机关被触发，便能在霎时之间把人传送到其他时空去斩杀上古妖兽。这事儿听起来惊险，可实际上那些所谓妖兽都修为不高，也只能威胁到上古时代不知天地灵气为何物的那些古人，对于他们这些经历了数年修习的人来说，是不该能危及性命的。尤其前来此地的弟子大多三五成群，多人斩杀一只妖兽，那便更是安全了。
　　沈肆心想，那散修之事，查到最后恐怕是他的朋友中有人见利起意，做下了人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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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叁拾玖
　　云洲岛虽大，但这岛上那些飘忽不定的传送法阵却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不论是环岛最外围的，还是岛中心那密林从里的，都没什么强弱差距。海岛太偏僻，所以没有什么原住民；这地方虽然有益修行，但修士若是过了心动期，灵气同调越发稳妥之后，便不再能从那些下等妖兽身上得来太多修为了，因此这地方多是只有各大仙门的小弟子前来。便也没有哪个仙门非要把它划规到自己辖下，还要辛苦留弟子看守。
　　这样自在的修炼地点在修真界实在不多。
　　来云洲岛的这些初阶弟子都还是活泼的年纪，平日都是拘在山门里，没有什么放肆的机会。门中历练向来是要受师父管教的，连不适的言语都是不能出口的，嬉笑打闹更是明令禁止。这些初阶弟子早晚是要成为门中栋梁的，他们出门在外便是一个仙门的脸面。任谁都会觉得，一个严肃认真的脸面，要好过一张嬉皮笑脸。因此即便是现在的沈肆，在郑夫人墓中，他接替受伤的云毅独自面对秦嘉时，也是端高架起得。断不会让别人觉得他轻浮不牢靠。这一切也都是来自他们幼时便受过的那些教导。
　　但到了这岛上，形式就明显不同了。也许是平日里都压抑太久，连带着那几个领路的云水间高阶弟子，都不再板着一张脸。互相之间交换着些在门中不便说的，关于些掌门长老的闲言碎语。
　　沈肆和云毅他们起初还同这些弟子一道沿岛而行，后来实在觉得偷听人家门中弟子聊天不太好，便改了路线往岛心行去。
　　只是待他们离得远了，沈肆却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你可听到那几个弟子说的！他们那个掌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个赵惠生！每天晨起都要梳妆打扮一个时辰！他一个几百岁的老头子！还要上香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直打跌，倒教云毅也有些迷惑了，这事儿难道真有那么好笑？
　　沈肆看他疑惑，自然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便凑过去说，“你想想师父，想想他早起擦香粉的样子。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忍不住又是一阵笑。
　　云毅却很认真地摇摇头，“不一样。赵掌门虽是同师父差不多年纪，但他素来注重外表，也用术法驻颜，看起来倒也比我们年长不了多少。”
　　沈肆笑了许久，此刻渐渐停了下来，他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就这手上湿润竟在云毅脸颊上蹭了一把。云毅没预料到他的动作，被他蹭过后赶紧后撤一步躲开，捂着被他刚才触碰的地方默默不说话。
　　“你这木头，怎么这么无趣。”沈肆嘴上说他无趣，但表情却还是漾着笑意，云毅知道这人并不是嫌他木讷，是想叫他不必总是把自己架得那么高，想他多些人气。
　　可他自己知道，他并非是因为端着架子太久了才会变得无趣起来，而是这百年来，没有什么能让他真正开怀的事情，他已经忘记该怎么笑了。他自然也知道师门里那些师兄弟是如何讨论他的，他杀了魔头沈肆，然后把自己变成了“沈肆”……
　　云毅手掌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佩剑，胡乱地“嗯”了一声算是作答了，他想，如果阿肆喜欢的话，那他以后便多笑笑。
　　往云洲岛中心去的路少有人走，于是生了许多铺地龙柏，地面上极为难行。云毅和沈肆不得不先以利剑清理地面障碍，才能继续前行。自打十二三岁学会御剑，他二人就再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还需要做这样的事。哪怕是遇上急流深沟也未曾忧愁过的两人，如今竟被这草木枝桠搞的焦头烂额。一时要担心被那枝杈尖刺划伤，一时又要担心遇上什么蛇虫鼠蚁。
　　“要是云洲岛的空中也有传送的法阵就好了。”沈肆叹气道。“那我们就不用这般费事，直接绕岛飞上几圈就好了。”
　　云毅闻言，想了想众多修士都在空中绕圈飞行的画面，不禁带了些笑的回他，“那可糟糕了。要是有修士重伤逃命，慌不择路飞在半空，被它传去什么激战现场，那可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沈肆啧啧道，“你这人也未免太坏了些。我只想着怎么去方便大家，你就直接想着要取人性命了。”
　　他这本也是一句玩笑话，但云毅听了心里却着实的不舒服。连带着手下的动作也带了些怨气，只把一片柏树砍得七零八落。
　　“你怎么……”沈肆自然看出了云毅的不悦，但他实在无法意识这竟与自己先前那一句话有关，于是想开口询问对方。但他话只刚出口，便听到远处传来“嘭”一声巨响，连脚下的地面都被这巨响震得晃动几下。于是沈肆先强想问的话也被晃回了腹中，他只同云毅说道，“有人触到法阵了。”
　　云毅自然也是知道这声响意味着什么的，于是便收了手中的剑回鞘内。
　　云洲岛上的法阵虽多，但同一时间只有一个法阵能被开启。
　　谁也不知道这是因为岛上本身灵气并不旺盛，所以支撑不了太多阵法同时触发，还是为了避免阵法之间相互干扰，稍有不慎把谁传去错误的地方。
　　这种无伤大雅的事情，从没有人想要试图去探究其背后的本质。解释不了便直接接受，好像是修真者必备的技能一样。就像从没有人去探究天地灵气到底从何而来，修真者能够借以炼化灵气的机缘又是什么，为何这千百年来修真界势不如前……疑惑的人自然是有的，但疑惑过后，想想自己那点儿功法修为连飞升的门框都够不上，便不再去操心这些了。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些事是天道机密，“等你做了天上仙君自会明白”，所以不是凡间修士需要去苦恼的。若是有谁问得多了，还要被人笑话去，“怎么，是天地仙君的故事你还没记住么？”
　　云毅没兴趣听故事，所以只是将先前砍下的一些枯枝笼做一团，在地上垫出了一方空间，在其中闭目打坐了起来。
　　沈肆也只好效仿他的动作，给自己也垫出一个坐物，顺便嘟嘟囔囔抱怨几句，“八成就是那些云水间的小弟子。早知道就跟着他们一起了，那么多人，总有谁能碰到法阵的。”
　　“太多人的话会分不到什么好处。他们应当也不会都一起行动。”云毅虽是闭目调息，但还是回了沈肆的话。
　　“那一会儿要是我们触到法阵的话，你还打算进去么？其实你来这里也都是陪我，那些妖兽根本不够你砍。”
　　云毅想了想，“我会同你一起去。我压抑下功法就好了。”他略略停顿又补充道，“我先前心性不定，此番历练对我来说也应是大有裨益。”他倒是没有说，其实他也有些放心不下沈肆一人。
　　倒不是怕沈肆修为不足，而是怕沈肆又大意犯错。
　　百年前他们曾一同来此地修炼。那时他们运气极好，刚上岛不久就触发了阵法，被送到了上古时代。只是先前未有人同他二人交代过，他们能遇到的，未必是妖兽与那时的古人交手，亦有可能是妖兽互斗。他们只需帮助铲除伤人的恶兽即可。
　　于是当年轻的云毅和沈肆面对了那缠斗厮杀的白猿和毕方时，两人全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发呆的时间里，那白猿几乎已经要把那硕大鸟类撕扯开来了，于是云毅和沈肆自然而然的以为，他们是要在那白猿手中救下那可怜鸟族的。
　　两人又攻又守，颇费了一番气力，才把那白猿斩于剑下，伴着那白猿临终凄楚哀鸣落下泪来。他们心道恶兽已死，他们当被传回云洲岛了，谁知刚才还气息奄奄地硕大禽鸟已经一飞冲天，几团火球从口中喷薄而出，燎燃了山林。山中小兽，山间树木，在那扑不灭的大火中化作了焦炭。
　　云毅和沈肆御剑追出数里，才将那已经受伤的毕方斩杀。即便如此，它也已经将大片林木生灵毁于一旦。
　　顺便燎去了云毅的马尾，沈肆的长袍。
　　这样的窘迫之事自然不能教旁人知晓，于是待他们回到小瑶山，阳尘子问起，他们也只说是头发衣服碍事，自己割去、丢掉了。
　　他二人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岛上又传来一声巨响，当是先前开启阵法的人得胜归来了。云毅和沈肆闻听声响便起了身，继续他们的路程。路上又听到过有人被传送走，去了不到一刻便回来了。
　　再下一个碰到阵法的便是云毅，他淡然地拉了沈肆一起站到阵眼处，随着巨响和震颤回到了上古时代。
　　那当是一天的黄昏，整个天空都莹着红光，映得眼前的一条河流也泛起红波。
　　沈肆大喊了一声“发了！”，接着跑向了河边。云毅随他的话语看过去，那河滩上大大小小的竟是数不清的千年玄铁。他大吃一惊，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巧合，竟能见到这后世难得一遇的材料如寻常卵石一般堆砌在这里。他虽不知这东西是否能在他们离开时一同被带走，但还是帮着沈肆一起，往他芥子袋里装了起来。
　　沈肆满足地起身，感叹青剑可重铸了，接着却惊咦了一声，“怎么不见妖兽？”
　　云毅这才觉出不对，果然周围没有一点妖兽的痕迹。他闭了双眼，以灵识查探周遭，发现两百尺外有一只巨狡尸体。
　　难道他们要找的妖兽，竟已被其他人先行击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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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肆拾
　　云毅稍想了一下这个可能性，接着摇头否定了自己。
　　法阵是云毅触发的。按照云洲岛的规矩，即便有人尾随他们进入了这个空间，也应该是同他们一起进来，而不会比他们更早。虽然他们在河滩捡拾千年玄铁耽误了一点时间，但他不信有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击杀那只妖兽。
　　再则如果那只已死的狡就是他们此次需击杀的目标的话，他们此刻应该已经被传回云洲岛了。既然他们尚在此地，说明历练的任务还没有完成。那只狡恐怕就像百年前的白猿一样，只不过是这处空间内原本就存在着的其他兽族了。
　　想来他们需要击杀的那个妖兽是在搏斗中杀死了那只狡，然后逃去了其他地方。
　　云毅同沈肆讲了那狡的尸体和自己的推断，沈肆略思索了一下便决定先过去看看。云毅倒是也正有去亲身查探的意思，于是两人便向发现那尸体的地方走去。
　　两百尺的距离对他们这些修士来说不过是一瞬即可到达，但他们生怕沿途会有什么线索被他们错过去，于是倒也稍花费了一点儿时间。
　　云毅先前虽然已靠灵识看到了那狡的尸体，但此刻却还是吃惊于那尸体的体量。他先前不过遥遥看了一眼，还以为那尸体不过是比牛马略大一些，但此刻却发现，它即便是倒在河滩上，也是要比人高出许多的。
　　沈肆也满脸尽是吃惊，他们先前见过的那只白猿已经可以算是极大的妖兽了，也不过就是比那时的云、沈二人高出半个头来，而那毕方则不过就是个会飞的鹅。
　　“云毅……你觉不觉得这东西……未免太大了些……”沈肆有些惊愕的开口。
　　云毅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只能说上一句，确实太大。但他明白，沈肆并不是在问询他的观点，而是期望他能有所解答。云毅做不到，便只能避过这个问题不作答。“看看有什么线索吧。”
　　说完这句话，云毅便首先上前去查看那巨狡的尸体了。
　　那狡似乎是刚死没有太久，尸身尚有些温度在，狡口中淌出的暗红色血液也还没有完全凝结在皮毛上。致命伤在它的胸口正中，是不知被什么东西豁开的数个血洞。
　　云毅见了这伤口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伤并不像是什么其他妖兽所为。
　　妖兽应是用喙，用爪，用牙的。可云毅所知的妖兽中并没有哪个能制造出这样的伤口。并且那伤还是贯穿伤……若是想以躯体的一部分贯穿这样尺寸的巨兽，那他们这次要击杀的，便不知会是个什么样的怪物了。
　　这实在是超出了云毅的认知。
　　“这伤口有灵气残留。”沈肆扒开了那巨狡的皮毛，仔细的观察起那几个洞眼。他忍着恶心将自己的灵识送入了那尸首内，发现这巨狡的几处脏器都已经被震碎了。他立时一惊，对云毅道，“是修士……”
　　云毅听后点了头，但眉心却蹙得愈紧了。来云洲岛的修士众多，所有人都说这岛能把人传回上古时代，因为他们能遇见的都是些茹毛饮血的远古之人。但远古、上古，都不过是些虚词，并没有谁能给出一个准确的时间。远到多远？那时是否已有人可以炼化天地灵气？因此云毅无从知晓，这击杀巨狡的修炼之人，到底是本就存在这个时间点的修士先祖，还是当真是传送阵法出了问题，把他们送到了其他修士来过的地方。
　　云毅带了疑虑继续查看，忽然发现那巨狡的爪缝间似乎有丝缕衣料痕迹，他立刻掰开那狡尸指爪，果然有些破碎布条飘落了下来。那布条已经染了血迹，分辨不出原先的颜色了。但那触感至少说明，那衣料是以蚕丝纺成的。凡间养蚕不过是这几百年左右的事，而最后关于狡的记载却已过了千年。如果不是相传灭绝千年的狡尚有出没，那便是有此次云洲岛上的修士先他们一步来到这里了。
　　云毅把那几块破布牢牢攥在手中，心中焦躁难平。近来怪事实在太多，让他十分无措。
　　东海灵脉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先有海市大鱼，再有云洲岛法阵错乱……是哪个仙门所为？还是又有什么魔修鬼修唯恐天下不乱，破坏了灵脉……云毅隐约觉得自己窥到了什么惊天阴谋的一角，可线索太少了，并没有指向任何人。他只能一遍遍提醒自己，要小心谨慎，要保护身边人。可即便如此，他也已经是身心俱疲了。旁的事，竟再无力去做。
　　那种令他厌恶的无力感又一次回来了。这次甚至在他心中开始发出了声来。
　　“你不是要逆天么？怎么这么没用……”
　　“你连凡间之事都摆不平，如何升天？”
　　“自以为是。”
　　“自以为是……”
　　“这般没用。”
　　“自以为是。”
　　云毅沉溺于心中所想，自不会知道他此刻目中已密布血丝，一双眼中尽是狠戾与毒辣。
　　沈肆只瞥了他一眼，便被他的表情吓到了，匆忙从那巨狡尸身上跳下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师兄！云毅！”他开口叫他，希望能将那人从情绪中唤出。
　　好在云毅听了他的声音很快便回了神。
　　“你可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沈肆开口问他。
　　云毅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抽出自己的手道，“我无事，一时思虑过多罢了。”
　　沈肆便点点头放开了他。
　　云毅松开自己先前握紧的手，把那几片染血布条递到沈肆面前。“杀这巨狡的人也被它伤了，不知伤得是否严重，我们先看看能否寻到些血迹做线索吧。
　　这话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有些难。那巨狡被击杀时，伤口内喷薄而出的血液早就溅得四周尽是了。即便有那受伤修士的血液混杂其中，也是极为不好分辨的。
　　沈肆只好从云毅手中接过那个染血布巾，努力从中蹭下了些血痕，抹在了自己左眼眼皮上。然后他闭上双眼，将灵力凝聚到自己左眼中，透过那一抹血痕观察周身环境。
　　这一招灵视术能帮他快速分辨出他想找寻的东西，但这术法却必须先有引物才能施术。修士一般是以灵气覆眼，好观察自己周边可有什么他人留下的法阵，但也可以像沈肆这般找寻特定的东西。
　　一番细细查探下来，沈肆发现眼前地面上有那修士的不少血迹，一路延伸到了河滩边。那人大约是在河边清洗了伤口，又做了简单的包扎。因此沈肆和云毅追着他留下的血迹走到河边后，就没再发现被血染的东西了。
　　只不过沈肆细细观察下，终于还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他虽洗了伤口，但大约没意识到，自己的鞋底也沾染了他自己的血液。因此那零星几个带了些血痕的脚印便暴露了他的行踪。
　　沈肆云毅再跟了一阵，便彻底找不到什么痕迹了。大约是那人鞋上的血液也干透了。
　　但这一段追踪似乎也已经足够了。他们已经可以看到，就在前方约莫五十尺处，有一处山洞。
　　云毅同沈肆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再言语。但是都抽出了佩剑，向着那山洞走去。
　　行至洞口，云毅凝神细听，那山洞内果然能听到有人平稳呼吸的声音。
　　只是这洞内的人始终身份不明。如果是同他们一起上岛的秦嘉师徒或是云水间弟子倒是还好，但亦有可能是先他们抵达云洲岛的其他修士。甚至可能就是近来这些怪事的幕后主使。
　　云毅素来谨慎，此番也亦是如此。不声不响之间，岚剑已经饮足了他的灵气，散发出莹蓝光芒。
　　沈肆只消看他一眼，便知他心中所想。他手中那把虽只是个较为锋利的普通铁剑，但也是能与他灵气产生激荡的。因此他也如云毅一般，为武器喂了灵。
　　两人准备完毕，便轻手轻脚地向洞中行去。
　　那小山外面看起来不过是个土丘尺寸，但内里竟比想象中要大上许多，且这洞穴也不是一路通顺，在前方出现了一个折角。
　　云毅再次凝神去听，发现先前的呼吸声已然消失了。他心中大约有了估量，回头看一眼沈肆，用下巴指了指那折角处。沈肆便对他点点头。
　　他二人过往一同作战数次，这些默契还是有的。待到他们转过这个回弯，云毅便会对藏在这折弯之后的人发难。但他的剑招其实是虚的，只为拖住对面那人。要靠沈肆从旁寻找时机释放禁锢术，方可制敌。
　　对方既然还不是什么身份明晰的仇敌，那便不必出杀招，只先囚住即可。
　　两人已如此配合过多次了，因此也不必再多言。
　　云毅双手握住剑柄，一声暴喝越过那个折弯，同时岚剑横劈而过，与对面奔袭而来的灵气狠狠击在了一处。两力相抗，都乱了先前的方向，霎时便将那山石震碎，激起一片烟灰。云毅身形一换，穿过那烟尘再次向对面的人发起攻击，但却在穿越尘雾，看清对面之人的瞬间，生生收了剑势。
　　“秦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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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啦！！！可是我好忙……忙飞了……昏古区


第41章 肆拾壹
　　云毅的剑倒是停了，但云毅身后还有沈肆，秦嘉身后也还有一人。那两人的攻势却都没来得及收手。
　　于是两声闷响，云毅和秦嘉便各自受了一个禁锢术，被狠狠掼在了地上。
　　前方对战的两个人都倒了下去，视野便开阔了。藏在后方的杨妧彤和沈肆面面相觑，两人都是狠狠一愣。错愕过后，两人就都匆忙奔向了自己的师父、师兄，同时不忘互相责怪，“你伤我师父（师兄）做什么!”
　　待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又都各自补了一句，“是你先动手的！”
　　他二人各自解了咒，把刚才摔在地上的师父、师兄扶了起来。沈肆还没开口说什么，已经听到杨妧彤带了哭腔开口道，“我师父还带着伤呢！”
　　云毅和沈肆一起看过去，果然秦嘉的左边臂膀又开始渗出血来。先前击杀那巨狡而获伤的自然就是她了。
　　秦嘉摆摆手示意杨妧彤不必继续说，然后转身往洞内走去。云毅默默跟着，却听到秦嘉突然开口道，“劳烦云仙君先回避。我需徒儿帮我疗伤。”
　　云毅自然有些尴尬，但还是自觉地和沈肆返回先前那折弯处等着了。
　　但沈肆想想却觉得不对劲。秦嘉受了这样重的外伤，她徒儿又是主修疗愈，应当会第一时间帮她治疗才对。即便是她徒弟学艺不精，一时半刻不能让她的伤势完全复原，但也不该只是摔倒在地就伤口崩裂。那只能说明，她这伤一直便不能愈合。
　　沈肆便往山洞方向走了两步，清了清喉咙，朗声道，“阁主伤势可有所缓解？”
　　秦嘉闷声回他，“并无大碍。”
　　沈肆心道，这女人肯定是嘴硬，不肯同他说实话，于是再次开口，“我是问，阁主那伤是否能被术法所治愈？”
　　这下里间半晌没有声音，又过了一会儿，杨妧彤跑了出来，质问他道，“你那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肆虽是看着她，但声音却依旧很大，像是说给里面的人听，“那些妖兽，身上多是带了兽毒的。他们吃下肚的、不经意踩过的，有可能便有什么毒虫毒草之类的。所以被这样的妖兽所伤，是要先祛毒的。毒若不消，便是谁也不能教腐骨重肉。”
　　秦嘉并未言语，但里面传来了些衣料的簌簌声。又过了一会儿，秦嘉对他道，“进来吧。”
　　沈肆略低了声音，道了一声“得罪了。”
　　秦嘉背对着他坐在地上，衣袖被她在身前打了一个结，因此将她身体其他部位都遮挡了去，只余下了受伤的肩膀。那肩上是三道爪印，最深的地方几可见骨。每个爪印边缘的皮肉都向外微翻，红肿不堪，即便有杨妧彤为她施术救治，也不见什么愈合的迹象。
　　杨妧彤也急得几乎哭了。
　　修真界八大仙门各有所长，纶音阁虽有弟子修习疗愈术法，但他们真正在行的依旧是琴音术。至于什么祛毒治病，那是药王谷的专长，纶音阁对此一事，连点儿皮毛都不懂。
　　“你可是有什么办法？”云毅不知何时也已经走了进来，问沈肆道。
　　沈肆略略思索，“我出去看看可有什么得用的草药吧。”
　　杨妧彤立刻开口道，“我同你去！”。这姑娘对她师父倒端得是真心实意。
　　“你认得草药？”云毅皱了些眉，他从不记得沈肆对此事有什么了解。
　　“我从小便了解一些，毕竟我爹……”沈肆刚说了半句，便赶忙改口道，“我的，我是说我的兴趣在此。”沈肆这一句转的生硬，几乎咬下了自己的舌头来。他心道好险，差点就脱口而出“我爹是猎户。”
　　好在周围几人好像都没太在意这句话，只是云毅又低声道，“外面不安全，恐还有其他妖兽。”
　　沈肆点了头道，“我省得，我们用隐匿咒出去。”
　　他们先前是为击杀妖兽来获取机缘、灵气，因此便不会刻意隐去身形。但若是有心想躲开那些妖兽，沈肆自问自己还是做得到的。
　　不过杨妧彤却在一旁低声说，“我……不会你说的那个咒……”
　　沈肆转身看向她，略低了些身子，凑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杨妧彤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开口说句“我不会又怎样，我又不是你们小瑶山的人！你们不是也不会我纶音阁的功法么！”
　　可她刚才张口，连第一个字都没说出，便听沈肆笑道，“笨死了！”。接着她额头一痛，被沈肆用两指用力戳了一下。
　　“你！”杨妧彤立时就要发作，却听到沈肆继续笑着说，“好了好了，咒法我帮你施了！你不必怕了。”
　　原来他刚才那一戳，是为了把咒诀点在杨妧彤的眉心。
　　杨妧彤虽还有些恼他刚才戏弄自己，但因着这咒诀便也不再说什么。待到沈肆给自己也施好了咒法，两人便一前一后的离开了山洞。
　　云毅同秦嘉留在了山洞里，以防秦嘉伤势未愈的情况下再出什么变故。
　　这安排本该是合理的，但云毅却觉得心下十分不悦。他想着沈肆刚才同杨妧彤的亲近便觉得十分厌烦。他又开始想，沈肆不该是这样，这不对。小瑶山上没有女弟子，但他们下山以后也遇到不少女修；最荒唐的时候，云毅还借口长见识带着沈肆去了勾栏喝酒，但那时也只是云毅一个人喝了些，沈肆从未对哪个女人有过亲近之举。
　　或者说，除了云毅，沈肆从未对哪个人有亲近之举。
　　他对其他同门师兄有恭敬，对师弟也有照拂。但那些都是带了距离的。
　　一个人同旁人的关系远近，从不是看他是否对那人恭敬有加彬彬有礼，而是要看他愿不愿意暴露出自己的厉爪、犬牙与软肋来。
　　沈肆在外人面前永远是谦谦君子，高不可攀。可只有云毅知道，他也会一脸嫌弃的抱怨崔姓师兄的脚臭，会抢云毅碗里的粉蒸肉，会因为接了不喜欢的委托而胡乱应付，会为了阳尘子对旁人的一句夸奖就练剑到深夜……他不是冰霜，不是雪山，他有血有肉，是个炽热的活人。
　　啊，对了……阳尘子。还有一个阳尘子。沈肆也会在阳尘子面前生气、撒娇。但那不一样。
　　沈肆自出生就是阳尘子一手带大，那是他的父亲。
　　而自己，云毅，是他的……兄长……
　　云毅找不到什么能很好去定义他同沈肆关系的词句。他觉得那些语言都太匮乏，都不足以形容他同沈肆过命的交情。他想他们之间得有点血缘联系才行，这样才足够稳定，不会被旁人越过了这层关系去。他得是他的兄长。
　　他在脑海中想了想沈肆亲昵地叫他“哥”的景象，这才觉得刚才的不悦淡了些许。
　　但这层不悦褪去后，他又生出些对自己的不满来。自己这是怎么了？阿肆能多几个好友难道不是好事么……他同正派修士的牵绊多了，应当便不会再轻易受那些邪魔蛊惑，走上歧路。这不是好事么……自己怎能因为担心有人超过自己在阿肆心中的地位，便生出这些心绪来。着实的不该。
　　他干咳两声，试图掩饰自己内心的想法。谁知秦嘉竟会错了他的意思。
　　“你若是担心你师弟便尽管去吧。我虽受伤 ，但也没那么弱。”
　　云毅摇摇头，“阿肆办事很稳妥，我不担心。倒是你，不怕阿肆伤你徒弟么？”
　　秦嘉嗤笑一声，“你们当是疯了，才会在这种地方与我们为敌。”
　　她这话说出，云毅便也明白为何秦嘉会默许沈肆行事了。她亦是知晓此地凶险，先前有什么仇怨都该暂时放下。这个女人，其实理智起来，也很有一个掌门的风范与气度。
　　云毅没再多说什么，同秦嘉一样，坐下静静调息。
　　沈肆和杨妧彤这边倒是也没遇上什么危险。沈肆依照自己幼时的经验，还分辨出了几种常用的药草。虽然不知是否对秦嘉的伤管用，但总归这点儿药草吃下肚，最多也就是无效而已，横竖也吃不死一个修士。他便通通都丢进了自己的芥子袋。
　　杨妧彤看他这般动作麻利，几乎有些呆了。她原以为，这寻找药草便像是去雪山顶上采莲一样，总归是要经历些劫难的。但沈肆这样见什么拔什么，倒教她生出怀疑来。她怎么忘了，这个人可是修真界臭名昭著的魔修沈肆！
　　“你这魔头！是不是想毒害我师父！”杨妧彤是火爆的脾气，想到这里立刻就亮出了武器。
　　而沈肆则是一脸疑惑地看向她。
　　“你……我看你根本不认得什么草药！你乱拔来害我师父的！”
　　沈肆这才明白她的意思，于是笑着对她说道，“那一会儿我们回去，我先吃，我要是死不了，再给你师父用？”
　　杨妧彤听他这么说，倒是也不好再发作了，默默收了琴。
　　此地不算太安全，沈肆也不敢走得过远，因此再寻了几种药草便也准备回去了。
　　只是在他们正要离开时，突然听得数声尖叫从远处传来，那声音撕心裂肺，即便相隔甚远也听得人十分心惊……
　　杨妧彤立时便要前去查看，却被沈肆拦下了。
　　“先回山洞，同我师兄他们会合。”
　　他脸上表情并不像先前那样轻松，这样严肃以后，便让他的话变得不容置喙起来。
　　杨妧彤听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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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好的周末，我却要加班画图……社畜擦了一把辛酸泪


第42章 肆拾贰
　　沈肆和杨妧彤返回山洞的时候，云毅和秦嘉恰好从里面出来。
　　云毅甫一看到沈肆，便焦急开口，“怎么了！可是遇上妖兽？”
　　沈肆摇摇头，“刚刚并不是我们。此处空间还有人在……”
　　“嗯……”云毅和秦嘉都稍稍放下心来。这时才想到，刚才那阵尖叫声，也着实不像是沈肆同杨妧彤的声音。
　　世人往往是这样，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是起初接受起来困难。可一旦知道了云洲岛法阵失常，会把修士传到一处的事实，那么此地还有旁人便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因此他们也没甚怀疑与犹豫，便去寻那声音的主人们了。
　　沈肆把自己芥子袋中的草药都掏出啦递给秦嘉。
　　秦嘉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看着那一大把药草，还是挑了下眉，似乎在说，这么多。
　　沈肆好像明白她的意思，于是解释道，“不知道哪个管用，索性多找些。你放心，不会有毒。其实都是外敷的药，但你是修士……”
　　秦嘉明白他的意思，她是修士，不必非要将那药材敷在患处，只消以灵气吸收其中药力就可以了。
　　秦嘉倒是也没犹豫，直接便运起灵气吸取起来。
　　杨妧彤本想出言提醒，但看秦嘉如此淡然，便也没有多话。只拿了一双桃花眼瞪着沈肆，好像在质问他，“你不是说要先尝过的么！”
　　好在秦嘉吃了他给的草药，没有口鼻淌血，也没有抽搐昏厥。于是杨妧彤也只是瞪了她几眼便转过去询问她师父身体如何。
　　秦嘉只说无妨，但她心里却明白，即便是这药草管用，却也不会起效太快。她虽能以灵气加速起药力，但眼下却不是给她治伤的好时机。她心中也极为担心刚才发出尖叫的众人，她觉得那恐怕是云水间那些小弟子。
　　除了那只巨狡，她在这处空间内还另击杀过两只巨大妖兽。因此她比后来到这空间内的云毅同沈肆更加明白，那群初入门派的小弟子，绝对不是这些妖兽的对手。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伤牵绊住云、沈二人，甚至也不想牵绊住自己的徒儿。在这空间内，能多一份助力，也许就可以多救一人的性命。于是她便装作自己已无大碍了。
　　他们虽一心想要救人，但是毕竟只是那样模糊地听到了尖叫声，且那声音早已消散，便无法得知待救之人所在的方向了。
　　也不知是否是巧合，就在他们一筹莫展，准备分头寻找的时候，突然又传来了哭喊声。那声音说，“让它们吃了我吧！我再受不住了……”
　　接着好像为了应和最初那人一般，又有哭泣叫喊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们四人立刻循着声音奔去。
　　许是因为方向对了，便同呼喊的人离得近了些。先前的那哭喊声虽不复起初尖利，但遮盖在那叫喊下的，一众人的低声啜泣却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隐约还能听到些敲击声，砰砰作响。
　　但他们似乎还是走岔了路，即便感觉那声音已是极近了，仍是未见人影。
　　“没有路了。”杨妧彤低声道。他们几人的前方，已同右手边一样，成了一片密林。看那层层叠叠的架势，应该会绵延出数十里。
　　云毅环顾四周，他们所处的乃是一处河谷位置，除却来路与两方密林，便只剩左边那个数人高的土岗了。
　　“恐怕在上面……或是在对面。”云毅并未犹豫，开口说出自己的判断。其他几人听后也都点了点头。
　　纶音阁的人是不修御剑术的，秦嘉同她徒儿若想翻过这土岗便要靠爬的。但那显然过于耽误时间，于是云毅同沈肆便准备各自御剑带上她们。可沈肆刚把那铁剑踩好，正欲伸手去扶杨妧彤，却听她指了空中说道，“你们看！”
　　原来半空中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只硕大禽鸟，因离得尚有些远，因此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但那样的尺寸，必然是妖兽了。那鸟只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便又从众人视野中消失了，而随着它俯冲而下，又是一阵哭声传来。
　　空中有劲敌，御剑便可能会有危险。一行四人便只能弃剑爬山。云毅一人在前，身后便是杨妧彤；秦嘉本想殿后，但沈肆却说还是他来。四人虽也是手脚并用的爬行，但总归有灵气加身，倒也不算太狼狈。
　　只是一番动作下来，秦嘉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沈肆正要开口提醒她，可只叫了一声秦阁主，秦嘉便回头狠狠瞥了他一眼。沈肆突然明白过来，秦嘉不想他说。
　　她自己身上的伤，又何须别人来提醒她？她的额头早已密布了因疼痛而生出的细细汗珠。但她不想旁人注意到，于是只咬了牙跟着。
　　沈肆突然有些难过起来，他忍不住去想，秦嘉这般要强，到底是天性如此，还是因为这世上，再也没有谁能容她示弱。
　　土岗翻起来其实并没有太困难，但麻烦的是那禽鸟多次跃上了高空。
　　这半山处实在是不便打斗的，为避免几人行踪被它发现，每当那大鸟飞起，一行人便要暂时停下脚步，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因此待他们翻上土岗，又已经过去了少说半柱香的时间。
　　土岗另一面，又是一段陡坡向下，但坡却不长。接着就是平坦开阔的地面。
　　那地面之上，一个云水间的高阶弟子正努力撑着防守结界来阻挡禽鸟的进攻，在她身后，是几个初级弟子缩做一团，哭泣叫喊。她对面还有一个小结界，里面只拢了两个人。支撑结界的人似乎已是强弩之末了，那结界上已是遍布血迹与裂痕，但他也没有灵气去补了。他结界中的另一个人仿佛已经失去了神魂，只在口中念念道，“早晚要死的，还不如放我出去叫它吃了吧……”
　　再看这两个结界之间，不知是什么东西散在地面上，洇出许多血迹来。
　　而空中的原来也不仅仅是一只禽鸟，竟是三只交替出现。其中一只的爪上好像还抓了什么东西，它正带着那东西飞到高空，然后瞄准了那个小结界丢了下来，又砸出“砰砰声响”。而那东西触到了结界外壁，又爆裂开来，只余下浓浓鲜血沿着结界滚滚留下。那支撑结界之人的脸色也随之变得更加惨白。
　　云毅这时才看清，空中的是三只颙。而它们用来击打结界的，是死人的尸骨……
　　杨妧彤倒抽了一口冷气，向后急退了几步。沈肆赶忙拉住了她，才没让她跌到土岗之下。
　　“那是……”她眼中已现了泪光，手颤抖着指向地上散落的残肢。
　　沈肆不愿正面答她，“若是怕，就别看了……”
　　杨妧彤没再说什么，瞪圆了眼睛继续看过去，即便是眼泪滚落下来，也不肯挪开目光。“我定要杀了这些孽畜……”她低声念道。
　　而秦嘉和云毅则早已经召了武器在手。
　　云毅开口道，“我去战那几只颙，阁主去救那几人。”
　　秦嘉却不同意，“你一个人打不过。我同你去斗，妧彤，你和沈肆趁机救人。”
　　她话音刚落，便跳下了小坡，只奔那处空场而去。云毅便紧随了她去。
　　那几只颙眼见得地上多了几个未着防护的新鲜猎物，立时便弃了先前的目标，转来袭击这二人了。
　　古书有记，颙现则天地大旱。因为它们可吸取周身的水灵之气。而云水间的弟子修得偏偏就是控水的法术，与颙的对战，他们一开始便落在了下风。但云毅和秦嘉则不同，云毅以剑气为杀招，靠的是身法和自身灵气蕴藏；秦嘉的琴音则是声波，只是那声波是被她的灵气包裹与了的，因此才具备了攻击性。
　　颙不似毕方，能吞吐火焰，倒像是之前的狡兽一般，只是靠自己的的怪力进攻的。因此即便它们在数量上有些许优势，但却并不能奈何得了云毅和秦嘉，反而是时有被他们的剑气琴音所伤。
　　发现自己失了优势后，那几只颙便不再贸然出手了，只高悬在半空与地面上的人对峙。这些妖兽都是欺软怕硬的，见新来的这两个不好对付，便又想要去动先前那些小弟子的念头了。
　　但云毅和秦嘉怎会让他们如愿，剑气混着琴音向它们激射而来，将它们又逼退到了半空。
　　只是秦嘉攻得虽猛，却是因为她心知自己后继无力，必须要速速逼退那些颙鸟。她肩上伤口哪里经得起这样几次三番的撕扯，早又洇出大片血迹了。她刻意得侧身站立，也是为了不教那空中鸟兽发现那些血色。
　　可鸟类翔于高空，却能以地面走兽为食，便是蛛丝马迹也逃不过它们的眼睛。于是既然攻那些小弟子不得，索性一只颙鸟缠住云毅，另两只飞作一线向着秦嘉便来了。
　　秦嘉急急挥动琴弦，但那些琴音都被飞在前边的颙鸟遮挡了去，竟无法伤到其后那只半分。两鸟还在不停逼近，但秦嘉却不可后退，她身后是那些云水间的小弟子，她若是把这颙鸟带过去，便是引了火去烧他们了。
　　她再次拨弦，以强大灵气将前面那只颙鸟击落在地，暴露出其后那只来。但那鸟与她距离已太近……纶音阁只擅长远攻，近战却弱。秦嘉面上不显，但心中却已生了死志。
　　颙鸟愈发靠近，已张开了长喙，眼看就要吞噬秦嘉。可变故却骤然升起，一柄铁剑迎着它的鸟喙送出，直直洞穿了那大鸟的颅脑。
　　“你当本仙君是死的不成？”沈肆恶狠狠地对着那已死的颙鸟说道。


第43章 肆拾叁
　　这时，云毅也已经斩杀了那只纠缠着他的颙鸟。再加上先前秦嘉已击落一只，众人眼下便算是暂且安全了。
　　杨妧彤一言不发地从沈肆手中抽走了他的铁剑，走到那坠落在地，已是气息奄奄的大鸟旁边，一剑斩下了它的头颅。接着她把铁剑狠狠插在地上，转身回来查看她师父伤势。
　　沈肆一时无语，心道，倒是把我的剑还我呀。
　　他刚刚杀了一只颙鸟，内心其实还颇有些骄傲，本是想要在云毅那讨几句夸奖的。但是秦嘉重伤，那些死里逃生的云水间小弟子又哭作一团，连带着云毅的脸色也不大好看。沈肆便也暂时压下了自己的情绪，同云毅一道往那些小弟子身旁走去。
　　先前那个撑防守结界的高阶女弟子见他们走过来，便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多谢二位仙君出手相救，在下云水间弟子骆萍儿，敢问二位仙君高姓大名。”
　　沈肆生怕自己的名字再引起些什么麻烦，于是先云毅一步开口道，“在下小瑶山宁修，这是我师父云毅。”他化用了沈肆的字，沈修宁摇身一变便成了小弟子宁修。
　　他们这些修士其实都是取过字的。只不过因为没有凡间文人那些规矩，称呼上往往没有那么在意，因此谁的字是什么，谁又号什么，其实知晓的人都不算多。有时甚至还比不过一个外号更让人清楚。就好像碧云派有位“小云毅”，再了解多一些的知道那是陈凤安。至于他字是什么，恐怕除了他门中人，便再无人能道出了。
　　“原来是云仙君和徒儿。此番多谢了，若骆萍儿还能得见家师，定会把仙君高义据实相告。”
　　云毅摆了摆手，“小仙子客气了。我只略尽薄力，纶音阁的秦嘉阁主出力甚多，你当去谢她。”
　　骆萍儿点点头，转身去了秦嘉那边。
　　杨妧彤又在帮秦嘉疗伤了，大约是沈肆先前采的那些草药起了效果，那些伤口在她的术法下有了愈合的趋势。但秦嘉先前在伤势未愈的情况下又是爬山又是打斗，把那几道伤口撕裂的十分严重，杨妧彤灵气不太足，那伤口愈合的也很是慢。
　　骆萍儿自然也看出刚才秦嘉是带了伤去救她们的，因此心下也十分感念。她拱手行礼道，“秦阁主，在下水云间骆萍儿，多谢阁主救命之恩。”她起身从怀中掏出一白色小瓶说道，“这是云水间专治外伤的灵药，阁主尽管拿去。”
　　秦嘉摇摇头，“此地危险，你们比我更需要此物，还是你们留着吧。”她倒不是客套，而是自觉尚有自保的能力，便不想消耗去太多物资。
　　杨妧彤其实是有心要替师父接过来的，她看着秦嘉的伤口便觉得自己内心也已一同被撕裂了，疼的厉害。但她也懂规矩，既然秦嘉不愿，她也就不提了。只是在掌心凝起了更多灵气去帮秦嘉行治愈术。
　　云毅在不知何时走到了杨妧彤身边，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我来吧。”他淡然开口道，“只是简单的治疗的话，我也可以。你已消耗不少了，我还有些灵气。”
　　他并非自大，这种加速伤口愈合的术法各大仙门都多少会一些，为的就是弟子出门在外，受了轻伤可以自行处置。小瑶山众人修行上没太多忌讳，各类术法符咒灵药都有所涉猎，自然也是学了治愈类的。不过像纶音阁的那些舍身诀、回灵阵之类的疗愈圣术，他们也就不会了。
　　杨妧彤略带了些复杂神色地看了云毅一眼，还是让开了位置。
　　秦嘉的伤口在云毅的术法下逐渐愈合了。但这术法对外伤有效，并不意味着经脉骨骼上也可以完全恢复如初。那些内伤是需要时间去调养的，若不留意，终会变作沉疴。云毅开口提醒了一番，秦嘉也点了头说她明白。
　　这时那立在一旁的云水间弟子再次出言道谢，秦嘉也不过摆摆手，说小事而已，不必在意。让她自去照顾她门下那些弟子便是了。
　　沈肆也是旁观许久，这时才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道，“你确实为救她们才使得伤势严重，何必非要说自己什么也没做。”
　　秦嘉瞥他一眼，并未答话。
　　沈肆便继续道，“你这样强撑，不肯道出自己辛苦，旁人便不会懂，自然也不会感念你！”他不喜欢见旁人这样。付出了便是付出了，可以不大肆张扬自己的功绩，但却没道理连自己的艰辛也不可示人。一个人若是强撑得多了，撑得过了，旁人便会觉得她百毒不侵，无所不能，把她的好都当作理所应当，既不会去心疼她，也不会去感谢她了。
　　“世人皆苦，不必说自己苦。”秦嘉冷冷开口道，“便不提生活在这个时代里的远古之人，我们比那些小弟子又要幸运多少？在她们面前说自己辛苦，恕秦某做不到。”
　　沈肆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他有心同她辩说，“你并不是幸运，你只是比她们多修炼了许多年，你苦在了前面。”但他却又明白秦嘉的意思。他们如今还活着，是因为他们生来便有炼化天地灵气的根骨，是因为他们比旁人多了些机缘。于是不管面对白猿、毕方、狡或是颙，他们都还能拔出武器与之一战。可那些凡人、那些刚刚筑基的小弟子，他们面对这些妖兽，却是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的。他们太苦，自己这种乱世中还可存活的人，无论如何都比他们要来得幸运得多。
　　他摇摇头，目送秦嘉向着云水间弟子那边去了。
　　杨妧彤一直跟在她师父身后，这时却留在了这里，对沈肆说道，“那话是商师祖说的。她说世人皆苦，不必言苦。”
　　沈肆低声道，“她是否还说不可轻易落泪？”
　　杨妧彤道，“你竟知道？”
　　沈肆再摇头。他如何能知道，只是他终于明白为何纶音阁的人都这般叫人难以理解。这门中出了一位圣人，她之后的所有弟子便都在学这位圣人。即便没能学到她震天慑地的实力，却学到了她的一身硬骨，学会了她打落牙齿和血吞的苦涩。
　　“可我做不到。我不想哭的，可总是忍不住。”杨妧彤似乎对自己很是失望。
　　但沈肆却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髻。“不，妧彤妹妹这样很好。”他微笑道，“你虽落泪，但从不曾退缩，从不曾放下手中武器，你很好。我很敬佩你。”
　　杨妧彤骤然听了她的夸奖，竟是脸红了。她偏过头，掩饰般的清咳两声，追着她师父去了。
　　只是她跑走时，竟是先同手同脚了几步，差点摔倒。
　　云水间那些尚在的弟子大多只是受了惊吓，而没有什么外伤。听骆萍儿说，先前另一位支撑结界的高阶弟子是她师弟，叫钱帆。他倒是因为灵气消耗过大而有些虚弱。但是吃些丹药，再多休整些时日，也是性命无虞。
　　可眼前的麻烦是，那些活着的小弟子多是刚刚入门没多久，初筑了基便来了这云洲岛。谁也没想到竟会遇上这样的意外，经了这些惨事，便再没了继续修炼的心思，一个个念起凡世的好来，一时阿爹阿娘哭成了一团。
　　骆萍儿气得大吼，“你们这样怎么对得起张衍师姐！”
　　原来这次领队的共有六名高阶弟子，每人又各自带了四个初级弟子。最先进入这处空间的当是那个叫张衍的女弟子带的那一队人，她们也是最先遇上颙的。起初没人知道这大鸟会那般凶恶，便让一个初级弟子去与它对决，可那弟子转眼间便被那妖兽的长喙刺穿了。
　　张衍大惊，立时用水气作球来囚禁那颙鸟，可水气却也被那颙吸去了。她是经过些事的，便判断出恐怕连自己都不是那大鸟对手，于是让跟着她的小弟子赶紧躲起来，若是自己能击杀妖兽便会去寻他们。可张衍再没出现过。
　　后来钱帆便来了，又过了没多久骆萍儿也来了。他们二人相见便发觉事情不对，便决定一起行动。走了没多久，遇见了张衍那队仅存的两个弟子。那两人惊惧下已经说不清自己的遭遇了，只是哭求钱帆与骆萍儿救他们。
　　可这两个弟子虽已跻身高阶，但实际上也不过是刚刚过了心动期，进入融合期而已。融合期算是修士们进阶路上的一个门槛，若能顺利结丹便算是半只脚踏上成仙路。结丹不成的，即便再厉害也只能被称为融合期修士，便像云毅这样。因此同属融合期，实力也分了天上地下。这两个弟子，便是地下的那种。
　　他们两人和那一共十个小弟子再次遇上了颙的袭击。因为知晓了无力进攻，便想专心防守，想那些颙鸟知难而退。骆萍儿和钱帆各自开了一个防守结界，叫那十个小弟子一起开上一个。三个结界相互依存，互相借力。
　　这本听起来是个好主意，但那颙鸟俯冲之下，张衍的那两个小弟子突然不知发了什么疯的转身便逃，再顾不得什么结界。连带着其余的小弟子也被那颙鸟捉去了，尖利喙器直刺而下，饮血食肉。若不是骆萍儿和钱帆手快救下几个，当真是要全军覆没了。可这样一来，三路结界，中路溃败，再想成围合之势便不可能了。只好两个结界各自苦苦支撑。
　　偏那颙鸟得了好处更不愿离去。它们素来喜欢捡拾地上石块击砸地上走兽，便衔了先前小弟子的尸体到半空抛下，去击那结界。
　　往后便是云毅他们看到的了。


第44章 肆拾肆
　　那些小弟子此时都觉得自己受了云水间的欺骗。
　　他们拜入师门时给他们描绘的那些好处，什么无疾无苦、飞升成仙，什么通天彻地的本事，震古烁今的功法，他们统统没能见识到。仙门修行几年筑了基，本以为这之后修炼最多也就是苦闷了些，但总归是一路前行。即便不得飞升，也能成为受人敬仰的仙君仙子。可没想到刚到了这云洲岛，便有这么多人丢了性命。
　　他们此时已经不是听了一句“根骨上佳”就会飘飘然的稚童了，入门这些年，听得见得多了，也知道飞升一事并非他们原先想象的简单，这千百年来都未得一人位列仙班。
　　菩提宗的老和尚圆寂之时，仙门中已经离去了一些人了。他们这些当时留下的，本想着再修上几年，延长些寿数，也算是不枉费先前辛苦。但今时今日却发现，修仙一途，哪里是延长了寿数，分明就是自寻死路。他们哪里还肯。一个个口中叱骂着，“你问我们如何对得起张衍师姐，那你们又如何对得起我们！如何对得起张子凡、季燕儿、程悦和董聪……”他们把先前死去的那些弟子一个个都拎了出来。说他们死得凄惨，说都是云水间误了他们。
　　骆萍儿此时便是有苦也说不出了。她如何同这些弟子们解释，三月前也曾有另一批水云间前来。他们历练一番平安返回，并未折一人在岛上。她又如何能得知此次前来竟会如此凶险？她若一早便知晓，又怎么会来做这个领队，她纵是当真不在意那些小弟子，难道也能不惜自己的命么？
　　可她什么也说不出。听到那一个个名字，她就好像又看到了他们的尸身从半空坠下，一声声砸在结界之上，肢体残破，骨骼断裂。血水、脑液，迸溅开来，沿着结界的外壁滑下。然后残肢再被颙鸟叼到半空，再坠落一次……她这样想着，脸色也发起白来，再不能开口为师门和自己分辩一句。
　　钱帆默默从旁边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握住她的手腕。骆萍儿侧过头去看他，只见他对着自己摇了摇头。
　　不必说了，什么也不必说了……修道之人若是心散了，那即便是再好的根骨，也便是废了。再没有什么必要将这些小弟子强留在门中了，她们师姐弟二人，若是还能将他们平安带出此地，便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可问心无愧了。
　　可那些小弟子却不懂这些，甚至有人跑去捡了死去弟子的残肢来，逼问她们为何要如此坑害自己。她们是否没有心，怎么还有脸面去怪罪他们这些受了迫害的人。
　　这样的话太有煽动性，立刻便把骆萍儿和钱帆拖到了加害者的位置上来。甚至开始有人喊着要她们赔命……有个小弟子还凝了水球去砸他们。
　　钱帆把自己师姐护在身后，大声喝道，“你既然不愿做我云水间弟子，便不要用我云水间的术法！”
　　那小弟子哪里还会听他的，回骂道，“术法是我辛辛苦苦学来的！灵气也是我辛苦炼化的！凭什么你说不用就不用！”
　　他喊得这般硬气，哪里还是当时面对颙鸟时的凄惨模样。先前还哭求别人救他，此时刚刚脱困，便要追究起护他之人的责任了。可他全然忘了，若是颙鸟来时，他们这些小弟子能像现在这样挺起脊梁，也许他们的一些伙伴，本可不死……
　　云毅只觉心中十分厌烦。他甚至觉得骆萍儿和钱帆太懦弱了些，对待这样忘恩负义的人竟然就这样任他们打骂却不还手回口。被骂的人都不说话，他自然也不能替人家去教训。只能装作主持大局一样开口，“诸位冷静。”
　　他与秦嘉先前杀了那些颙，这群小弟子便对他有了敬重和倚靠之情，此时他开口劝架，便都渐渐停下了骂阵。
　　“颙虽已死，但此地未必就会安全。天色如此，当是快天黑了，各位才初初筑基，需要先找个地方过夜。”云毅淡然道。他接着转了身看向秦嘉，“秦阁主也需稍事休养。”
　　秦嘉闻言点了头，算是支持了他的提议。
　　骆萍儿虽也是同意如此行事的，但她却知道天色如此并非是因为日近黄昏，“云仙君，我们来时天空便是这般颜色……”
　　她话没说完，便又有小弟子叫嚷道，“你若不愿同行就自己在这里呆着！我们可都是要跟着云仙君走的！等我们离开这鬼地方，就改拜仙君做师父！”这话立时又引起了一阵附和声，“对！我们要跟着云仙君，同你们云水间再无瓜葛！”
　　骆萍儿无奈摇头苦笑。
　　那几个小弟子如今已把云水间当了仇人，不管骆萍儿和钱帆说什么，他们都不会再听再信了。只把云毅和秦嘉当了救命恩人，再不肯远离半步。
　　他们倒不是当真存了什么阿谀讨好的心思，其实这半天，他们也都不知道云毅和秦嘉师从哪里，当今是什么样的功法修为了。只是他们的好恶都太直接，根本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他们笃信云水间要害他们，所以即便张衍也曾舍命相救，他们此时也不会再记得；而他们眼中的恩人，便是永远也不会坑害他们的……
　　世人的忘恩负义，有时并非当真是存心作恶，而是闭目塞听，是涉世太浅。
　　云毅无心与他们解释，也不必解释什么。那些弟子并非当真就要转投小瑶山，即便当真有人要拜他为师，他也是不会收的。
　　只是人既然是他们救下的，那他们便要继续负责下去，不然自己也会心内不安。
　　于是云毅指挥众人一起，将颙鸟尸体和那些罹难弟子的残肢搬到了一起，又堆了些老树枯枝，用灵火点燃了。那些尸首留在原地，也许会招来些更残暴的妖兽。这一把火将害人的和被害的烧到一起，其实也是无奈之举。
　　颙鸟的尸体里有大量水气，极难燃烧。他们不得不补了几次枝条和灵火，才算烧干净。没有什么滔天的火光，没有什么熊熊燃烧。那些小弟子来时意气风发，伴着天地轰鸣进入这一方空间，但走的时候，却是这样静默。
　　骆萍儿不忍看，把脸侧向了她师弟。
　　那些尚活着的小弟子们倒是没再像先前那样哭得撕心裂肺，但也都是哀哀啜泣，泪痕满面。
　　最后一点火也熄了，云毅对众人说，“走吧。”
　　秦嘉是同云毅一般冷静的，她问云毅可有什么计划。
　　云毅摇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先去先前你找到的那个山洞吧。那洞外不远还有狡尸。你我还好，其他人，总归是要吃些东西的。”
　　秦嘉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如今若想求生，灵气、食水、宿处，便都是极为要紧的东西。若不是那颙与云水间弟子有杀身之仇，恐怕云毅连它们的尸体也不会放过，是要拿来取肉的。
　　来时是四人，回去的时候变成了十一个。人数多了，这队伍的战斗力却反而变得不足了起来，再不能轻易开战。于是回去的路上云毅和秦嘉变得更加谨慎了起来，稍有风吹草动便要停下来观望。云毅和沈肆在前，身后跟了五个云水间小弟子，他们不愿与骆萍儿和钱帆一道，便走在紧前面。骆萍儿和钱帆也无心上前讨没趣，便在后面跟着秦嘉和杨妧彤。他二人与杨妧彤年岁相近，修为其实也相差不多，于是偶尔还能说上几句话。
　　一行人走了许久才回到那山洞，而天色也未见转黑，依旧是那种带了些橘色的红。只是众人见得异象多了，此刻便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一个。
　　在洞中安置了众人，云毅便和沈肆出来搬那巨狡的尸体了。那些小弟子也说要跟着，说是不愿与骆萍儿和钱帆一起留在洞中，但被云毅厉声呵斥了。这般危险的地方，他们的意气用事只会害死自己，甚至连带上旁人。
　　那些孩子虽然不甘不愿，但也知道云毅说得是事实，便一个个恹恹不吭声了。好在骆萍儿和钱帆识得大体，只说他们二人想在洞口站岗，避免有什么不测之事。
　　云毅和沈肆把那巨狡尸体劈砍成块运回了洞中。那狡肉极硬，骨则更甚，沈肆的铁剑根本斩不断，后来不得不注了灵气，避开大骨去取肉。一番折腾下来，沈肆只觉得自己不像修士，倒是个屠户、脚夫。
　　待到他们处理完了狡尸，天才暗了下来。晚间众人烤了那狡肉，果然也很是难吃，腥气重还咬不动。但这样的处境下，谁也不能挑剔什么，只能为了活命硬生生吞下了。
　　腹中有了食物，又加上一整日紧绷了精神，很快几个小弟子就昏昏欲睡了。沈肆和杨妧彤也都有些困顿，骆萍儿和钱帆虽是可以不必睡，但白日灵气与精神都消耗极大，此刻也想歇歇了。
　　云毅和秦嘉便教他们都去了，只余下他们二人留在近洞口处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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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肆拾伍
　　夜尚不算深，还时能听到鸟兽行走嘶鸣的声音。云毅的剑和秦嘉的琴就放在他们身前，随时警惕着外间异动。
　　但心有警惕却不意味着一定要不动不说话。
　　于是秦嘉便对云毅道，“云仙君可愿同秦某一叙？”
　　云毅听了这话，霎时觉得如临大敌，但接着又觉得，这恐怕是一个早晚都要来临的对话，于是回道，“阁主可是要问阿肆的事？”
　　秦嘉摇摇头，“我想问的是云仙君你的事。”
　　云毅稍微安了些心，只要不涉及到沈肆，便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但他心头也涌起了些许疑惑，他倒是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事会让秦嘉在意了。
　　“云仙君现在是的修为到了什么阶段？”秦嘉见他半晌没有说话，便直接开口问道。
　　“融合期。”云毅回她。
　　“云仙君可知我已是金丹后期。”秦嘉虽这样说，但语气中却没有什么看不起云毅，鄙夷他的意思。“我已是金丹后期的修为了。但我自认，我比不上云仙君。”秦嘉的每句话都说的极为冷静。教人听不出她的意思。
　　“秦阁主过谦了，剑法与琴音本就不同，不该放到一起比较。再者阁主受伤，所以发挥不出全部实力罢了。”云毅以为她是在意先前那些云水间小弟子过分吹捧自己，于是开口解释道。
　　秦嘉摇摇头，“你不必同我客套，我没什么旁的意思。我自己的斤两自己还掂得清。”她下意识的伸手在琴弦上轻轻拂过，“我只是想问云仙君，你这样的修为，到底为何还是融合期。你是否是，故意压制了自己进阶。”
　　云毅这时才明白了她的意思，思索一会儿道，“先前不曾。但如今是有的。”他明白，他与秦嘉往后怕是还会有不少日子呆在一处，此时刻意隐瞒也许并不是一个好办法。秦嘉若是没有问他也就罢了，但人家如此直白的问出了口，他要是再不说实话，倒显得是他不坦诚了。“先前心有魔债，功法上难有突破，因此始终只能停留在融合期。”
　　“那你如今又为何要刻意压制？”秦嘉皱了眉看他。
　　“我的理由，和先前秦阁主有意隐藏伤势的理由是同一个。”
　　修士晋升入全新的修炼阶段，并非是一夕之间便可以完成的。
　　云毅若想从融合期步入金丹期，至少就先要结丹。要将体内无形存在的灵气先凝成一个丹核，还要对那丹核进行打磨，让它愈发淳厚。这一过程也许仅需几个时辰，但亦有可能需要几日、几十日，甚至有修士闭关数月也只为将自己的丹核凝得结实坚固。而凝丹中的修士也最是脆弱，因为全身的灵气都聚拢在了一处，稍有不慎便有可能灵气紊乱生出意外。也许是多年苦练的灵气一朝溃散；又也许直接因为灵流窜动，爆体而亡。
　　他若进阶，便要面临巨大风险，要有人照拂，但这处险境却不是能让旁人分心于他的地方。
　　秦嘉闻言微愣，而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说来是我自私了，只想着若是云仙君能早些突破境界，也许我们这一行人再遇上什么困难，便不至于那么狼狈。”
　　云毅听了她这话，倒是也没有生出什么不满情绪，只是接口道，“非是秦阁主自私，是云某自私才对。今日若是秦阁主面临这般处境，应当会毫不犹豫选择进阶。”
　　秦嘉点头，但也继续道，“我会这般做，并不意味着旁人也要如此。”
　　她这几句话，换了别人听去，怕是要生出恼怒之情的。什么叫你这般做，旁人并不一定要如此。你便与旁人有什么不同么？这可是在有意贬损别人抬高自己？
　　但云毅不会那样多想，他明白秦嘉话中的意思。那不过就是最浅显的道理，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云毅也不觉得秦嘉想的有什么错，在这样的险境中，若是帮手能更强大一些，那当然是最好的。
　　但不知是否因为云毅在此地的初战便是同秦嘉一起对战颙鸟，他便比秦嘉少了些单打独斗时的无助感。因此云毅只觉得未到放手一搏的时候，不必非要以身涉险。
　　他其实不是个喜欢思虑长远的人，更习惯于解决眼前之事。他觉得走一步看一步便够了，很多事情都不是提前便能预知的。可他有时也不喜欢自己的性子，也会觉得过往许多烦恼都是因为自己目光短浅。只是不喜欢归不喜欢，想全然改变对他来说终究太难。
　　于是云毅低声对秦嘉说，“抱歉。”
　　这下倒是秦嘉有些尴尬了，“别，我并没有怪你……该道歉的是我，你已出力很多，是我苛责你了。”
　　云毅知道这样客套下去是没完的，对他们眼下的处境也不会有什么帮助。可他终究是把秦嘉的话听到了心里的，此时便觉得自己好像哪里做错了，像是为了弥补些什么，他开口道，“这山洞眼下虽可以容身，但终归不是长久之地。若是有什么妖兽在洞口喷火吐水，很有可能就会把我们囿困在洞内。”
　　他见秦嘉点头，便继续道，“现下天黑，外面估计不会有太多妖兽出没，我出去看看周围可有更好的去处。”
　　秦嘉只说自己外伤已好，她去也可以。
　　但云毅还是起身拦了她，“我能御剑，也有隐匿咒诀。”
　　秦嘉便打趣他道，“早知道我便该让纶音阁的弟子也都学学御琴之类的术法，现下风头可都让你们小瑶山抢去了。”她这样说着，倒是也后撤了半步，“你且放心去吧，里面一众人，我自会护好。”她想了想，像是为了让云毅安心，便又追了一句，“包括沈肆。”
　　云毅也笑了，“他真的变了许多，阁主可以留意看看。令姐的事……”
　　秦嘉没容他把话说完，“我本是打算忘了的。你若是再提，我便只能进去找那人算算账了。”
　　云毅也明白，有些事情并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化解去的。而他也不必去担心秦嘉会趁他不在，对阿肆发难。那人答应的事，便不会食言。这也是为何纶音阁按修为实力算来并不很强，但始终在八大仙门中占有一定地位的原因。
　　云毅这一走，直到快清晨才回来。骆萍儿和钱帆正在秦嘉身后立着，好像在陪她站岗一样。杨妧彤也醒了，此时又在帮秦嘉施术疗伤了。
　　她最先看到了云毅身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接着又很快的转开了。可她不直接盯着云毅了，却还是忍不住地去瞥那人，一次又一次。
　　秦嘉看不到身后徒儿的异样，便自去问云毅道，“如何？可有能容下我们这些人的地方？”
　　云毅随即同她解释起自己所见。
　　他先前虽然知道此处乃是河流谷地，但如今飞到半空才发现，这里地势极低，很容易便会被围攻了去。这河谷向东是茂密森林，没人能判断那层层树冠之下会不会藏着什么危险。而河谷西北是座大山，山势之高几乎可说是直入云霄。
　　若那只是座普通的高山，云毅自然也就不会留意于它了。但那山顶看去却极为开敞平坦，连半山处的小峰也可以看到能容人停留的平台。而最妙的是，那山上竟有一道细流坠下，那便是有充足的水了。
　　山高，便能躲避些不善攀爬的巨兽。肯定是好过现在这样，飞禽走兽无不担忧。
　　秦嘉听他这样说，却看出他面色并没有十分轻快，于是问道，“可有困难？”
　　云毅道，“若只到小峰，困难不大。但如果想上山顶，恐怕……”他扫视了一下聚在洞口的几人，“恐怕只有阁主和我能上去。”
　　秦嘉思忖片刻，“那若是你我二人分别载人上去呢？”
　　云毅摇头，“若是按一次带一人来算，恐怕你我灵气不够。”
　　秦嘉了然点头，接着又问道，“那云仙君的意思是？”
　　“走自然是非走不可。先去到那小峰吧。”
　　秦嘉信得过云毅的判断，便让杨妧彤叫上洞中众人，一同向云毅所说的那个小峰去了。
　　云毅夜间御剑到那山脚下不过用了个把时辰，但这一走却耗费了他们一整日的时间，晚间不得不清了块空地出来，宿在了野外。
　　半夜有盲蛇来袭，还没等靠近，便被云毅和秦嘉斩杀了。第二日众人醒来，看着新鲜的肉都有些发懵。
　　但这一路，除了那只昏头昏脑的盲蛇外，便再没有其他险阻了。
　　云毅是个警惕惯了的人，他并不能因此而放下心来，反而多了些担忧。他先前其实还想过，也许云洲岛的法阵只是传送时乱了些许，但只要他们杀掉来犯的妖兽就能离开这处险境了。可如今送上门的妖兽杀了个干净，他们还是在这处空间里滞留着，那到底要如何才能脱困……
　　但他再担忧，也是必须上山了。云毅只能安慰自己，待到视野开阔，也许便会有所发现。


第46章 肆拾陆
　　若修士修炼这么多年，今日遇到这样的小峰还要靠手攀脚登，云毅只觉得凡人听了都要笑出声了。
　　他和秦嘉商量了下，决定自己先御剑到那小峰处，再和秦嘉二人合力，以灵气凝个灵梯出来。这道理其实和凡人做索道过河差不多，不过他们这个灵梯做出来，应该会更气派一些。多少能给仙君阁主长些面子。
　　那些小弟子听了自然是连声说好的，他们已经走了数日，灵气又不充足，心下早就是叫苦不堪了。好不容易走到了山脚，再抬头看那小峰的时候，都只觉得腿脚发软，恨不能有什么灵魂出窍的方法，自此把自己酸软的躯体抛下算了。此时听说有个稍微省力些的法子，自然是赞同的。
　　沈肆他们是怎样都好的，甚至还问云毅和秦嘉是否需要帮忙。
　　云毅摇了摇头，让众人留在山下，踩了岚剑兀自上山。
　　云毅上这小峰，并没有废什么力气。只是他此刻站在峰顶，看着远处的景象，却开始后悔起自己前夜为何没有多花上一些时间上来，而只是那样遥遥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如今的心情，懊悔只在起初出现了一瞬间，而后就死在了他心底。而今他只觉得躁动、兴奋，他想立刻把沈肆拉上来，让他也看看眼前这一切。他想说自己再不觉得有什么担忧，脱困？这哪里是困境！这是天大的机缘！
　　云毅只觉得自己再听不到什么旁的声响。明明山顶坠下的那道水流离他那么近，明明是水击石鸣的隆隆声，但哪里比得过他胸中的心跳声，一声一声震得他自己的耳膜都在鼓涨。
　　可他必须镇定，他是云毅，是云仙君，他不能肆意蹦跳、叫嚷。但他把灵气往山脚送去时，手都在微微颤抖。他期待着第一个人上来，然后那个人惊叫出声，说“你看天上”。然后他的话会引起下一个人的震动，所有人都惊讶、慨叹，而后在那漫天的欢呼中，便再没有人会介意云仙君的异常，在意他压制不住的雀跃。
　　最先上来的是位云水间的小弟子。他爬了半天的台阶，早已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根本无暇往四周看看。
　　若只他一个是这般也就算了，一连几人都是上了这峰顶便如死狗一样瘫倒在地。云毅只想撕破了自己的涵养，大骂上一句，废物！你们倒是看看天上！
　　好在下一个上来的便是杨妧彤了。她没有那些小弟子的狼狈，便可以向四周环望。而后她惊疑一声，站在原地再迈不动步子。
　　其实她尚没有完全踏上峰顶，这样站在那里，便挡去了身后人的路。
　　沈肆猝不及防撞在她背上，便开口抱怨，“做什么突然停下来。”
　　若是换了平常，杨妧彤当和他吵上几句的。但她只是伸出手指向远处，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随着她抬手，身后几人也都看了过去，接着沈肆便也说不出什么责怪杨妧彤的话了。任谁见了这样的景象，都再迈不开脚步，说不出一语。
　　天色仍是一片橘红。但那不是黄昏傍晚，不是太阳将落。是火。是血。
　　整个山谷外都已是一片残破不堪了，依稀还能看到哪里曾经是村庄，曾建有宫殿。但此时再不重要了，任那地方曾经住过王侯将相，还是布衣百姓，在这火焰中都不过是一捧柴、一块砖。人命便是那助燃的火油，是他们绝望的奔逃，把火焰散到漫天遍野，让天光再不能朝晖夕阴，而永远是那一片灿烂的，却燃尽了生命的颜色。
　　可即便如此，这一片火红中也还能再分辨出些许光芒来。一点一点，远远地闪耀着。是太阳么？不对。太阳不该只是这么小，也不该会有这么多……那些光点在云层间移动着，不时向着地面射出一道光线。
　　地面……众人的视线随着那些光线移向地面，而后也是倒抽一口冷气。地面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个黢黑洞口，什么东西正在不停的向外涌动。他们离得太远了，自然看不出，那是狡兽，是穷奇，是只该存在于志怪古籍中的灭绝之物，而今正拼命想要回归它们曾经存在过的土地……可它们好像爬不出来，只刚探出个头部，便会被空中那些细小光点发现，而后被那一道光线击碎魂魄，变成那洞口的一具伏尸。然后血液从腔体中流出，把地面也染了颜色。
　　可总是有意外，也会有难以被控制的妖兽，向着天边怒嚎，牙齿和利爪缠住射向它的光线，把天上的那一点光亮生生拖拽到地面，然后地上便有树藤翻卷，把那点光压熄在枝条下。
　　这到底是怎样一番景象……
　　云毅伸手把沈肆拉上平地，接着对杨妧彤和骆萍儿他们道，“先上来。”
　　他等了这么久，以为这些人的错愕能平复他心中的躁动。可是不够，他血液已沸腾，再难压制了。
　　待到所有人都平安登顶，秦嘉才把灵流做了矛钩，拉自己上来。她只刚落地，便被眼前异象惊呆了。皱了眉，并不说话。
　　云毅转向那两个水云间的高阶弟子，让自己开口的声音尽量平稳，“云某请二位如实告诉我，水云间可是在借云洲岛行活祭之事?”
　　“云毅！”秦嘉立刻出声提醒道。她心中并非全无疑惑，但是她不敢这样直白的问话出口。
　　那两个小弟子一时没有明白云毅的意思，但随后勃然大怒，“你以为眼前这些是我水云间在幕后操纵么！”
　　他们好像还要说什么，却被云毅打断了，“云某只是确认一下。既然这些同水云间无关，那么我们现在，当是在擎天山脉中。”
　　擎天山脉。这四个字一出，在场年纪稍长些的人都闭口不言了，只剩几个小弟子还在惊讶，“擎天山脉？不是早就断了？”，“那不是故事里的？”
　　秦嘉思索再三，艰难开口，“云毅，这会不会太过……”她想说太过离谱了些，太过荒诞了些。可是这若是荒诞的，眼前的那些景象又拿什么来解释……她正要再说什么，耳边传来一声轰响，从山顶之上坠下了几块巨石来。秦嘉立时把所有人拉到身旁，才保住众人不受伤。而后她再抬头，山巅处也开始闪烁起光芒。
　　“秦阁主，若是还有疑虑，我们可上山顶一看。”云毅的眼中满是精光，他只等秦嘉应他。他要上去。原先这想法只是一种无奈，是为保命；可如今不再如此了，是他要上去，他想上去，他必须上去！
　　秦嘉道，“你可有什么办法带这么多人上去？”
　　云毅一愣，“阁主？你难道不明白么？他们不必再往上了！”他转身向骆萍儿、钱帆和那几个小弟子道，“两千三百年前的裂天之战打了足足七七四十九天，因此从今日开始，这处山脉将是最为安全的，妖兽不会再上来了。只是各位要算好时日，务必在山脉将塌之前撤出山谷。”
　　他接着看回秦嘉，“阁主？”
　　秦嘉茫然张开了口，但却不知自己该从何处说起，这一切变化来得太快。突如其来的安全并没有消除她心底的不安，反而让她变得迷茫，无法很快安排好一切。云毅想再上山顶，她要同去么……她看着云毅的眼睛，从中读出了些狂热。这份狂热让她的不安更扩大了些：云毅好像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她不认得的人。她明白云毅的激动情绪是从哪里来的，裂天之战初开之时，凡人便已近死伤殆尽，只剩了些还能勉强一搏的修士，保留了这世间最后的生机。这从来就是一场传说中的对决，是天界仙人与地府各仙的一场昏天黑地的大战，是这世间最蛮横的力量，和最绝伦的功法。他们所在的擎天山脉，将逐渐聚集各位仙尊，这将是他们这些后世修士最接近天神的一次……自然会兴奋、会激动、会狂喜，可那之后的情绪到底是什么？秦嘉自问，她只是觉得新奇，她想见见那些天人。可是见过之后呢……她好像并没有什么想要去做的事情。
　　她觉得自己像是个酒楼后厨的小帮佣，很想推开厨房的门去前厅见见世面，可是见过以后呢，她觉得自己还是要回她的小厨房的。但是云毅不是，秦嘉已经清楚的从他的眼眸中看了出来，云毅是想留在前厅的人。他一定会留在前厅，哪怕不择手段……对……他会不择手段。
　　秦嘉正要开口，却发现另一只手先她一步动作了。
　　是沈肆。
　　沈肆握住了云毅的手腕，拉着他转向自己。他好像有些惊慌，所以他开口的声音也在颤抖，“云毅……”他好像急于确认云毅的状态，又可能是怕他们就这样做下决定，自己再难改变什么。
　　沈肆看着云毅，秦嘉看着沈肆。前者在云毅的脸上读出了迫切，读出了志在必得。而后者在前者的脸上看到了哀戚，无措，和恳求……
　　秦嘉心底突然生出了什么可能来，眼前的两个人……都太不像她先前了解的了……他们……秦嘉不敢细想，她正要开口说什么，又被云毅打断了去。
　　“你不想？”云毅也看懂了沈肆的表情，脸上带了错愕。他从没想过，沈肆会不愿……他怎么可能会不愿？他不知道么？也许这一趟便会破解飞升之谜，也许能得到永世难遇的机缘，也许，也许……那不是沈肆的追求么？他怎么可能会不愿？
　　可周围这么多的人听着，他们无法在这里交心，一个问不出“你为什么不愿”，另一个开不了口说“求你别去”。
　　他们只能各自在心中不停自问，问谁的追求谁的心意更重要。
　　问谁更重要。
　　良久的沉默，连那些聒噪的小弟子也不敢插上一句话。
　　“我同你上去。”“那便留下吧。”
　　两个声音最终一同响起。
　　沈肆只觉得够了……他得到的已经够了。
　　在这世间能有一个人，把他看的比毕生追求更重要，便够了。他再不必去求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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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不是周四么！我怎么已经困成了这个样子……我的身体在呼唤周末……每天都不想上班。


第47章 肆拾柒
　　秦嘉旁观了这么久，又几次三番被人抢白打断。这时才终于有机会能轻咳一声，说上一句话。
　　可她先前那些想说的，此时也早已经错过了出口的机会了。
　　她看着云毅眼中的不甘，知道他也许正在后悔自己刚刚头脑一热，便说了那句留下来的话。他总归是放不下心中所求的，他今日留下，明日也会再生心念，后日，再后。随着天地之战愈发激烈胶着，他的欲望只会更浓烈。沈肆是他师弟，自然会更懂他。所以才会说要与他同去吧。
　　她再看沈肆，那个少年先前的眼神着实刺痛了她。她想，如果自己能回到百年前，那一天她阿姊说要出去看看。她一定不会再说，“有什么好看？你早些回来”。她会拉住她，会求她别走，她的眼神，必定会和沈肆一样。
　　他们都已经看到了前方的血池炼狱，便再不能让自己的亲人淌进去。沈肆在怕，在担心。他应当是在担心云毅会痴念成狂，担心云毅见了那当真能唤火呼风、召雨引雷的力量，便再也不能做回自己。可他怕的发抖，却也只能用最笨的方法，把自己也卷进困境中，指望着绝路之时，他还能拉身旁的人一把。
　　她突然想到沈肆很久前的一句话。他说烬天城的事儿，他亦不甚清楚……
　　沈肆，是你当真变了……还是你从未变过。
　　不过秦嘉此时也无法再想更多了。她这个人不是很喜欢去决定什么，因为总会觉得自己不能全面照顾所有人的感受。但现在却不得不由她来决定这一行人的后续动向了。
　　她看了看云水间众人。虽然云毅说得不错，擎天山脉恐怕已经是这处空间中最安全的地方了。有那么多仙尊在，妖兽不会贸然来犯。但若是就这样把他们丢在这里，秦嘉着实是不能放心的。
　　她略一思忖，对云毅道，“云仙君自和你徒弟去吧。我留在下面。”她说完又补充一句，“对了，带上我徒儿妧彤。”
　　“师父！”杨妧彤立时惊道。
　　秦嘉不习惯作别人的主，但安排起自己徒弟来倒是没什么压力。“若是有什么能帮到云仙君他们，你自当尽力。”她说完这句话，便再也不想听任何人劝她了。挥手驱赶云毅道，“要去便快去。”
　　云毅知道秦嘉这般决断其实是为了照顾自己，他心中十分感谢，拱手回道，“多谢阁主，我会保护妧彤姑娘。”
　　秦嘉点点头，接着转向沈肆。沈肆不知为何，感觉秦嘉看自己的眼神让他有些发凉，他正要闪躲秦嘉的目光，却听到那人说，“沈肆，有些事情，我想你还欠我解释。”
　　沈肆以为她说的是秦柔的事，便点头说自己记得，会去查清。
　　云毅有心先带沈肆上天擎峰顶，但沈肆却出言拒绝了。
　　“我亦会御剑。”他只冷冷回了这一句话。
　　云毅想，沈肆终归是不愿他上山的。
　　既然沈肆拒绝同乘一剑，云毅便去载杨妧彤了。只是杨妧彤虽没说什么，看他的眼神也带了些复杂情绪。云毅只觉得十分气闷，眼前的结果让他莫名其妙，他好像不知不觉就成了恶人……
　　云毅他们已经走了，秦嘉便转回头看向云水间的众人。
　　她笑了笑道，“怎么一个个都苦着脸？你们也想上去？”
　　钱帆低了头，轻声开口道，“是我们连累了阁主……其实阁主不必如此，云仙君也说了，我们不会有事……”
　　那几个小弟子虽然不太明白这个中区直，但是也大概知晓，眼前的仙子应当是放弃了什么很好的机会，留下来照顾他们的。他们一方面心中也有愧疚，觉得都是因为他们实力低微；但另一方面也很害怕，怕这个厉害人物就这么抛了他们去。虽然另一个厉害的仙君说这里安全，但是有了先前的生死一瞬，他们已是惊弓之鸟，都生怕再有什么万中之一。
　　这样的矛盾之下，他们只能乖乖站在一旁，没人敢劝她走，也没人敢挽留她。
　　秦嘉笑着摇头，“你们知道赵惠生赵掌门为何每天都要花那么长时间在自己的脸上？”
　　她话题转的突兀，连骆萍儿和钱帆也没能反应过来。
　　“因为他脸上有一道很长很长的疤，大概从这儿到这儿。”她说着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你们知不知道这道疤是怎么留下的？是为了制服黄河之蚺。那蚺有些法力，便自立了诅咒，说谁要是取它性命，便要失去自己最珍视之物。那时我也不过你们这样年纪，听了便很是心惊，有心去杀它，却又不敢。最后听说是赵掌门大笑着去了，他说，我最珍视不过自己的皮囊，舍了予它又如何……”
　　“我幼年时觉得，没错，不过是皮囊。比起旁人珍视亲眷爱侣，自然是他去最合适了。但年纪大起来，我却想到，都是最珍视之物……凭什么他的皮囊，便比不过其他人在意的东西？他当年付出其实很多，只是旁人看不破，以为他什么也没做。”
　　她说着把手拍上一个小弟子的头顶，“你们这两位师兄师姐，付出的也并不比我少呀。”
　　骆萍儿和钱帆听了，默默偏过了头，只觉得眼眶中有热液涌动，好像就要滴下。这些日子来，他们只觉得自己委屈，没人看得到，他们也曾经拼命。原以为受得冷遇多了，便不会在意了，可今天被人说上一句，仍是想要哭出声来的，想问一声，“凭什么！”，凭什么做了这么多，却还要背负别人的恨意……
　　在场那些小弟子皆是沉默不语，只秦嘉一人笑着转身，坐在刚从顶峰坠落的一块巨石上，将自己背后的古琴取下，摊在膝上，“横竖无事，可要听我弹琴？”
　　这世上没有谁是天然就该为别人付出的，可受了恩惠的人，有时是怕要予以回报，便自我欺瞒，觉得人家未出什么力气。
　　这世上也没有谁是天然就要与人为敌的，一时受了眼前事物蒙蔽，若是能加以劝诱开解，也是一件好事。
　　而云毅他们这边，也只花了不到一刻便接近了天擎峰。
　　云毅沉声对沈肆道，“上面仙尊不会预料到我们存在，骤然见了定会动手，我会先上去同他说明。”
　　沈肆点头说他明白。
　　安全起见，云毅以灵气凝了护盾，才敢再往上飞去。眼见得天擎峰顶平台已出现在眼前，云毅立刻朗声道，“小瑶山云毅，拜见仙尊！”
　　可他话音还未落，已有一枚灵箭到了他面前。云毅匆忙向一旁躲闪，岚剑剑身陡然打起晃来，杨妧彤不得不抓了他的衣服才没有跌下剑去。即便这样，那灵箭也依旧穿透了云毅的护盾，擦着云毅的脸颊过去。可这一击却只是为了破盾，数枚灵箭随着护盾的碎裂又渐至了身旁。云毅只得开口大吼道，“是人！”
　　他这一句话，倒是比护盾要来得管用了。那些灵箭一瞬间便消散了。可因着先前那最近的一枚箭矢已经近乎到了云毅眼前，他还是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再看向峰顶，一个白衣男子正披散着头发站在那里。他外衫只随意披在了身上，堪堪遮住里面微青的长衫。似是为了方便他施术打斗，所以两只袖子都被他高高卷到了大臂位置。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条条经脉突起，随着他的呼吸，便有金色光华流过。
　　这便是仙尊。是近三千年前存在于这世间的，真正的天人。
　　“竟还真的是人。你们是修士？凡人可上不来这里。”他后撤两步，让出些位置容云毅从剑上下来，然后却是微怔，他这时才看到云毅身后的杨妧彤。“女子？女子竟也开始修炼了？”
　　杨妧彤听了撇撇嘴，“女子怎么不能修炼！”她心道，这果然是个千年前的老古板，竟连女修都没见过。
　　“哈哈哈，莫怪莫怪，我只是飞升前没见过。你是何门何派？哦，你们刚说了，我没注意……”
　　云毅抬手行礼，“仙尊，我们同你，并不是一个时代，便是提了门派的名号，仙尊应当也不知晓。”
　　那仙人皱了眉头，示意云毅说下去。云毅便尽量简略地把云洲岛、传送术法和他们在此间的遭遇大略讲了一遍。沈肆趁着这个时候也默默上了峰顶，站到了云毅身后。
　　“所以……你们是两千三百年后的修士？那还真是好长的岁月……”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做了仙人，便不会再惊讶于这些术法上的小事了。只是听云毅的意思，他们好像把自己当成了幻境中的人来看待，倒教他有些不悦。不过这术法一事，谁又说得清。他暗自想着，搞不好你们的存在才是一场幻境，于是觉得心下舒坦了许多。
　　“那不知我从前的那些旧友都如何了。你们谁能同我讲讲苍穹派的事儿？”
　　杨妧彤心道，苍穹派？听都没听过，怕是散了几千几百年了。
　　可云毅与沈肆却都大吃一惊，各自偏头看了一眼对方。而后云毅开口道，“苍穹派的任掌门飞升后，掌门之位又传了三代。后来一位叫周天鸣的掌门继任后不久，便被前任掌门的师弟篡去了位置。周天鸣只得逃命去一座荒山，多年辛苦修炼，终于诛杀了那篡逆之人。随后他散去了苍穹一派，仍愿修行的都同他去了山中。那山，叫小瑶山。”
　　“啊？你的意思是，我苍穹派在你们那个人间界，改名叫小瑶山了？苍穹……小瑶山……这名字改的也太……”他好像痛惜般地摇摇头。
　　“是。”云毅应道，接着他和沈肆二人恭敬的跪下，对着那仙尊磕了一个头，“小瑶山云毅、沈肆，拜见任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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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啦周五啦周五啦！！！！！！疯狗脱缰！！！什么……还要更新？疯狗回笼……


第48章 肆拾捌
　　任天阔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两个男子也许的确能算的上是他徒了不知多少辈的徒孙。
　　但他连忙摆手道，“别别别，你们师祖是周天鸣，别叫我别叫我。”
　　不论是谁，突然遇上几个号称是他日之人，同自己说上一番：你不知道吧！你仙门没了，我们虽然是另个门派，但算起来与你有渊源……必然是会难以接受的。任天阔心想，自己没有一脚把他们从山顶踹下去，再啐上一口“满嘴胡言”，已经是他涵养惊人了。
　　但好在云毅和沈肆并未再说什么，不论任天阔应不应这一声师祖，对他们来说也不会有什么分别。他们本也没预料到眼前的这个人，便是小瑶山古籍中，那个四十岁便飞升了的青年才俊。四十岁……云毅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忝居长辈之位了。
　　他们知晓裂天之战前可以飞升的修士，俱是天道选定的人，生来便不必养气炼体，落地既可感万物灵犀。于是当年在书中看这位先祖，只是感叹了下他羡煞旁人的机缘，和他那听起来就满是洒脱不羁的名字。并未构想过这人到底该是个怎样的人，又有什么故事。毕竟凡间区区四十载，他留下的生平记事比后世那些动辄活上几百年的掌门，可是要少了许多的。
　　今时今日相对而立，没有什么旧情可叙，也没想着要来求上什么稀世功法。云毅只是想着要加入这一场战斗，要用自己的力量，从这场天地交战中拼出属于他的那一份机缘。
　　因为这是一场结局早定的战役。地君终将溃败，妖兽总会被放逐，天君同仙尊也不会对如他们这样的修士见死不救，所以他们会活下来，一定能活下来。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借一场场对决打磨自己的灵气，修炼己身，这不正是云洲岛历练的含义？
　　可不知是哪里除了问题，究竟是谁想岔了，仿佛所有人都不认同他的观点。秦嘉不来；杨妧彤不甘愿；甚至连沈肆都不愿上山，只不过是为了云毅勉强……
　　可云毅却宁愿他意志坚定的留在原地，因为云毅亦可以为了自己的师弟而有所放弃，总好过现在这样，明明是一同上来了，但那人连看他一眼，同他说一句话，好像都心怀芥蒂。
　　云毅这时才发现自己不知怎得又想到了沈肆身上，他们明明还正面对着任天阔这位千年前的仙尊，他竟同那人说了两句话，便自去神游了。于是他匆忙回神，好在刚刚任天阔也似乎在思索什么，并没有开口。
　　任天阔还是有些惋惜他的“苍穹派”，这名字，大气，嘹亮，自报家门时便显得器宇轩昂顶天立地，竟就这么被他的门人改成了一个小气吧啦的山头……他对那个叫周天鸣的弟子实在没有印象，他飞升的太早了，其实连自己收的那个徒弟都没有指教过几次。这时便想着，等解决了这些从地府溢逃的妖兽，一定要去给自己徒弟托个梦，让他教授弟子时多注重诗词典籍，改名不是不可以，但求好听。
　　于是任天阔开口对眼前三人道，“你们虽是修士，又是被误传到此处的。但总归帮不上什么忙，去一旁呆着吧。等我们收拾掉这些妖兽，我看看是否能做个反阵，把你们传回去。”他低了声音自己抱怨道，“地府那些人不知整日都在干什么。竟能出这样的纰漏，连些恶兽都关不住。”
　　三人听了他这话才意识到，原来裂天之战最初，并非便是地仙与天人直接交手，而是先放出了恶兽消耗这些天人的实力……
　　“仙尊！其实……”杨妧彤想要开口道出事情真相，但随即却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过往来云洲岛的人，只战异兽，从不刻意救人。即便当真有远古之人因了这些后世修士介入而保住了性命，个把凡人而已，也撼不动日月更替，阻不住人世更迭。因此没人知道，自己去到的，究竟是一处虚幻尘世，还是他们存在之地的过往。他们在其间的所作所为，又是否会影响到那之后的一切……
　　可眼前这人并不是个凡人，他是天上仙尊。如果他现下知道了这场大战的背后主使，是否这些实力强盛的天人便会直接冲入地府，把那鬼判和地君一起打入剥去仙格，打入轮回……那……擎天山脉不折，天还会下沉么？天若不沉……他们这些未受天择的修士可还能有飞升的机会？又或者……他们还会存在么？
　　杨妧彤突然不敢继续说下去了。她很怕自己一句话出口，她所在的那个人世便要翻覆了，她如何担得起这样的责任。
　　“嗯？其实什么？”任天阔并没有太在意她的话，只是随口问道，他眼睛正看向远方地裂，随时准备击杀其中逃逸的妖兽。
　　“其实我们正是为了帮忙来的。”沈肆抢过了杨妧彤的话。
　　他们三个人，谁也不敢把实情告诉眼前的仙尊，谁也不敢去赌，赌他们的话不会改换人间。
　　所以只能在这一刻，三个人站在一起，做隐瞒实情的小人。看着人间饱饮烈火，看着仙尊力竭坠地……
　　任天阔回头在三人脸上打量过，发现他们竟不是在开玩笑，于是大笑道，“不必了不必了，两个融合期，一个刚要心动。我应当还没弱到要你们来帮忙吧。”
　　三人听了他的笑声，自然知道是被人看扁了去。但这也很好理解，就像是那些云水间小弟子跳出来说要帮她们几人，他们也会这样说，“不必，你们去一旁歇着，不要添乱。”
　　因此云毅并不恼，只是开口问道，“敢问仙尊，与妖兽对战几日了？”
　　任天阔懒懒答道，“前日傍晚到现在。算两日吧。”
　　云毅点点头，“往后四十七日，仙尊总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
　　任天阔听了那日子便皱了眉，“不过是些妖兽？难道我们竟花了那么久？”
　　“我们的典籍中是如此记载的。”云毅回道。
　　沈肆跟着补充说，“也许那些恶兽被关的久了，便生了许多小妖兽出来，数量太多，所以耗去了很多时间吧。”
　　任天阔虽还有所怀疑，但却也觉得对方说得不无道理，宁可信其有了。
　　小瑶山既然算是苍穹派的延续，任天阔便觉得他们的功法当是相差无几的，于是便对云毅和沈肆道，“那你们两个站我下手，若是看到有什么被我遗漏的妖兽，便帮我射杀了吧。”他接着转向杨妧彤，“姑娘也是小瑶山的弟子么？”
　　杨妧彤摇摇头，“在下纶音阁弟子杨妧彤，我回回灵阵，仙尊若是灵气消耗过多，或是灵力流转不畅，我都可以帮的上。”
　　任天阔对她笑道，“这个好，消耗战中这个最有用了。多谢杨姑娘！”
　　这时云毅同沈肆都站到了任天阔身后，拔出佩剑喂好了灵气。
　　任天阔一见却一时语塞了。“你们用剑？”
　　二人不明就里，点了点头。
　　“这么远的距离……你们用剑？那些走兽会飞到这峰顶给你们砍不成？拿出你们的弓来！”任天阔气道。
　　“我们……不会用弓……”云毅和沈肆愣了愣，开口说道。
　　“你们小瑶山不用弓？”
　　“从未……”
　　任天阔同那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兀自开口道，“你们肯定是弄错了，你们那个门派估计和我苍穹派没什么关系。不对，不止是这样，你们连这次击杀恶兽的事儿也搞错了，说得肯定与现在的不是同一件。”他这样说，似乎也是在安慰自己，他的门派还在，功法也没有失传。而后他也不想再听云毅和沈肆解释什么，从自己的芥子袋里摸索出两把弓来，胡乱塞给了那两人，“去一边学！学会之前不要同我说话！”
　　云毅和沈肆一时都有些尴尬，云毅尤其是没有想到，他们跑到这里，想着要投身于一场恶战。可还没开始就因为武器不对被赶了出来，反而是他信誓旦旦要替秦嘉照顾的杨妧彤，已经持了古琴奏起了破阵曲，帮任天阔增强灵箭术法。
　　但正像任天阔说的一般，这场裂天之战恐怕不会有什么需要近身搏斗的机会了。仙尊都不过是站在高处击杀地裂中逃出的妖兽，不管是会飞的还是只会爬的，都是近不得他们身旁的。云毅和沈肆这两把长剑，到了这里便没了用武之地。若是教他们直接以灵流击杀妖兽，恐怕那一股灵气都还没触到妖兽皮毛，就要消散在空中了。他们若是学不会以雕弓射灵箭，便不如就此下去陪那些滞留小峰的人了。
　　只是说着要学，又哪里是什么容易的事。以灵气凝成箭矢对云毅来说并不是难事，甚至沈肆试过几次后也掌握了些诀窍。但他们根本不会借弓的力量去将灵箭送出，灵箭脱手便斜晃几下，一头栽倒、直直坠落了。
　　云毅和沈肆早不记得自己当年初学剑法时是否有这样的狼狈模样了，但现下却是被挫败感环环包围，心情愈发烦躁起来。但偏偏越是烦躁，就越不得法门。再看任天阔的灵箭术已经是出神入化，连一把真正的弓都不需要，两手凭空拉开，灵气兼为弓为箭，一箭祭出，穿云破雾。
　　偏偏杨妧彤还时常往这边看来，见他们的箭矢毫无准头的乱飞，眼中满是惊讶。这下不只是烦躁，两人心中连羞愤之情都盈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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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门理发去了！更新有一咪咪晚～


第49章 肆拾玖
　　他们不得法门的乱试了半天，灵气消耗不少，但收效却并不显著。虽勉强可以将灵箭送出，但也不过是很短的距离。若是再想命中什么目标，便全然没有可能了。
　　另外，也不知是否是他们的姿势不对，这一番折腾下来，云毅和沈肆都觉得肩膀有隐隐酸痛，甚至超过一整日练剑的疲累。
　　拉弓弦的手指也已经磨出了水泡，二人狠心挤破，撕了衣摆布料随便裹缠了去。可即便如此，再次张弓时也是极痛的。
　　这疼痛让他们有了些微的冷静。
　　他们从来不通射术，如今便是在凭空摸索。这样胡乱练习下去，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在裂天之战结束之前成功射出一只半只灵箭，若是运气不好，也许学会用弓之前，便先把自己练伤练废了。
　　于是两人都暂时停下了动作，决定先学习任天阔的动作。
　　但这也不是什么易事。
　　任天阔已是用弓的老手了；又加上羽箭是他丰盛的灵气所化，本就可以随他心意去往他选定的方向。所以他根本就不用花上太多时间瞄准，开弓、放箭、收势，一气呵成，每个动作不过一瞬。云毅和沈肆连照猫画虎的摆架势都做不到。
　　弓弦要拉到什么程度？放箭时是要放松还是发力？甚至身体重心要放在哪里？如何才能瞄准目标？他们从那人出手的过程中根本看不出。只能拙劣的模仿他的姿态，他的频率。
　　沈肆只觉得心内很是不满。他们并不是蠢人。若是任天阔肯悉心教导，他自觉占不了任天阔多少时间，他自己就可以很快上手。可任天阔却全然没有要指点他们的意思，由着他们宛如跳梁小丑般的射出那些只会半途落地的灵箭。不对，跳梁小丑的表演还有人去看，还有人对他的行为作出些反应，哪怕是哈哈大笑。可他和云毅在这里表演了半天，除了杨妧彤起初多看了他们几眼，另一个人竟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这种被人漠视的感觉甚至比被批评嘲笑更教人难以接受，好像自己连被关注的资格都没有。
　　沈肆这样想着，便觉得肩膀疼痛更甚，索性把弓箭放在一旁，说自己要先歇歇了。
　　他也懒得顾念其他了，只是随意坐在了地上，把双腿盘在了一起。他伸了一只手去揉捏自己的右肩：也许是因为素来使用右手剑的原因，右边的臂膀其实比左侧更容易疲累。一边揉着，他一边去看任天阔。
　　他虽然对这人有些怨怼，但静下来细细想过，他们之于任天阔，不过是些便宜徒孙。那一声师祖也根本不代表，任天阔就有什么义务去教导他们。他们大放厥词说要帮忙，但沈肆又哪里有什么不清楚。帮不帮忙不过是个借口，云毅想的是要趁机提升自己的功法水平罢了。他再看看云毅，那个人果然没有放弃，还在笨拙却认真地学着任天阔的身型。
　　云毅没有再去凝什么灵箭，只是一次次的将弓箭端平，拉弦，放手。他起初还严格跟着任天阔的节奏。但随着重复的次数多了，他好像摸出了些自己的规律来，动作不再是先前模仿时的凝顿，多了些流畅和自如。
　　云毅尝试凝了一枚羽箭，按照自己的节奏将那剑射出，发现箭矢竟能飞出些距离了。他立时明白先前的练习是奏效的，于是又停下来观察起任天阔每一次射箭的细节来。
　　沈肆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默默咂摸出些自嘲来。他这个人好像总是想的很多，但实际做起来就会十分乏力。之前遇上那么多变故，他总是想去救人的，但每每都是借口自己法力低微，把那个冲锋陷阵的位置让给云毅。他只觉得理所当然，毕竟云毅要比他更厉害些，让那人出手胜算更大。
　　后来他们面临上山还是留守的抉择，他看云毅热衷于功法境界，便觉得那人会在其中迷失心智，若是不能得偿所愿恐怕要落下心魔，再生事端。他跟着上来，想的是若真是有那么一刻，自己一定会拼尽全力阻拦。可现下看来，自己可真的是好笑。阻拦云毅……他拿什么阻拦。指望云毅在丧失理智后仍记得自己是他师弟，所以束手束脚任他摆布么？还是指望自己这点没人看得上的修为，能支撑他同云毅大战上几百回合……
　　便不说旁的，他们一同学那灵箭之术，两人都是白纸一张开始，云毅咬牙坚持，摸索出些门路来。而自己呢？自己在这里坐着，抱怨自己本就不想上来，嫌任天阔不来教他，怪弓弦粗糙，端弓太累……
　　他默默地想，我如何变成了这种自己都瞧不起的模样？
　　若是生在太平年代，未曾经过什么大事，懒散些便罢了。可一次次的动乱，对决，他还想着作壁上观，那便是在自寻死路了。
　　沈肆起身，拍拍自己的衣服下摆，捡起身旁那把弓，默默站到了云毅身旁。他未在多说一句玩笑话，脸上的表情带了些他自己并不知晓的凝重。然后他效仿云毅先前的所为，观察、模仿，直到找到适合自己的路数。
　　他对自己的放纵已经够多了，在云毅的羽翼之下躲藏的也够久了。他不能再把自己当个孩子了。
　　其实他早该明白的。他在大鱼腹中时也曾焦急心慌，因为他发现原来云毅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给不出的答案。那时他本该有所成长，知晓被叫做瑶山双璧的两个人，当是并肩而立的两个人，而不是一个背负着另一个，照料着另一个……可伤疤好的太快，他没记住那种疼痛。甚至生出些去做凡人的念头来……
　　他暗暗在心底说道，云毅，我不敢说什么大话，说从今往后再不需要你来照拂我。但我再不想自己处处需要你的照拂了。我想证明给你看，你只管向前跑，我可以跟上你。
　　他心中那个孩子一样的自己，留一双澄澈的眼睛看这个世间就够了。当他需要去战斗的时候，还是让那孩子暂且死去，让他做一个战士，做一个有力量翻天覆地的修士。
　　沈肆侧身而立，两脚微微跨开，端起手中长弓。他的双肩平稳下沉，而后右手向后，缓缓拉满了手中弓弦，接着在平稳中放手，任弓弦剧烈抖动着回到它原先的位置。然后双臂垂落，算是给自己一个短暂的休整，便再次端平，重复先前的动作。
　　任天阔终于在他们练习的过程中回了一次头，默默看了他们一会儿，接着又转了回去。
　　但沈肆此时内心已平静了。任天阔在意与否，于他们而言并没有什么作用。他这时想起了自己年少练剑，便是剑谱烂熟于心，也并不意味着可以行云流水的舞出来。这世间武学身法虽并不相通，但有一个道理却是一样的。那便是熟能生巧。
　　从来没有什么可以速成的功法。便是再简单的术法，也是要一遍遍练习，才能用起来得心应手。这明明是自己从幼时便习得的常识，可一旦自己把自己高看了去，便会受不住自己的平庸，哪怕是在自己先前从未涉足的领域。
　　沈肆都想通了，便不会再被那些许挫折影响。他不再着急接下来的日子里，自己是否能真正学会用弓。也许弓术本身已经不重要了。他的心性已受了磨练，这比单纯习得一种术法来说更要紧。
　　“持弓要正直！弓身不可倾斜！”任天阔的声音从前方遥遥传来。
　　云毅和沈肆听了这一句，脸上都出现了些笑容。任天阔这是在出言指点他们！这便说明他们半日的努力并不曾白费，竟也可以落入仙尊的眼中了。
　　但他二人并未因得了仙尊指教便得意忘形，或是得寸进尺地再多问上几句，都只是冷静地回了一声，“是。”然后便开始依言练习。
　　“张弓并非仅仅靠右手后拉，左臂持弓之时亦要前推。”半晌过后，任天阔再次回头，又留下一句点拨。
　　“是。”云、沈二人也依旧是淡然回应。
　　这番对话后的整整一天内，任天阔未再同他们说什么。
　　夜间妖兽依旧活跃，漫天仙尊俱未休息，各自出力击杀。
　　云毅和沈肆练了太久，手已经抖得不能端平弓把。杨妧彤主动靠过来，为他们施术驱赶白日疲惫，顺便把拉弓磨出的水泡也一一抚平。
　　他们三人调息休整，算是度过了天擎峰顶的第一日。也是裂天之战的第三日。
　　地君并不现身，只用地府妖兽不停消耗天界实力。只今一日，便有三位仙尊殒命。他们被嘶吼的妖兽拽下九霄云天，被地蔓缠绕着拖入地下，一身饱灵气的血肉尽数滋补了那些妖邪。
　　不过才三日而已……这些仙尊会越来越疲惫，然后天君会不得不现身，地君这时也冒出来，一番天地交战，最后再归于沉寂……
　　还有四十六天……那么多天……
　　沈肆觉出些困顿，默默睡了过去。
　　第二日早晨，云毅和沈肆各自拿了弓准备去一旁练习，却被任天阔叫住了。
　　他们那个便宜师祖说道，“过来。我教你们瞄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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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嘤！如果有定时发布就好了！刚刚吃完饭回来……


第50章 伍拾
　　“近来好像妖兽的数量变少了。”
　　“是这样的，任仙尊。”
　　“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喂，小四子，多少天了？”
　　“我去看下。五，十，十五……一，二……师祖，已经三十二天了。”
　　“还有那么久么……这场战斗果然没那么简单吧？你们应该知道些什么的吧……”
　　云毅刚恢复些意识，听到的便是这样一番对话。他心中一紧，任天阔果然起了疑心。不知沈肆与杨妧彤可否能在他面前守住秘密……
　　可他刚刚才转醒，还没有办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能立刻便开口岔开话题。只能暗暗期望任天阔顾念些师门情谊、再放过杨妧彤这个女子……
　　他们不必再嘴硬太久了。
　　他都听到了。已经三十二天了，想来再过几日，地君便会现身了。那时，所有的阴谋诡计、暗度陈仓，都会一一曝露在众人面前。那时他们对这场大战的那些了解，便再也没有什么用场，改变不了任何局面了。
　　可是现下还不到时候，云毅在心里着急，阿肆，杨姑娘，千万别说……
　　任天阔好像不过随口一提，并没有执着于什么回应。
　　这三个号称是后世之人到来的几天之后，他渐渐接受了那个听起来极为荒谬的说法——他们所处的时空的确与自己所熟悉的那个相差甚远。如果不是这些人提前便凑到一起，用言语共同构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空间，事无巨细的为它做了设定，那便是他们描述的当真就是他们那个时代的面貌。
　　若是只有云毅和沈肆两个男人，他也许还会再多怀疑上一番。但杨妧彤的存在却让他不得不相信这件事。
　　他飞升的时代，并没有女子做修士。也从未出过什么用琴的人。至于她弹得那些曲子……任天阔自认自己算是个通些音律的人，可他也从未见过谁把古琴弹成这般摸样。难道不该是边弹边咏，拨一根琴弦念出数字数句么？
　　他接受了他们是后世来人，便要接受那两个男子就是自己的徒孙。
　　于是虽然气恼门派被改了名字，傲视天下的箭术也失传了，他还是得像个真正的师祖一样照应他们。他见那两个男子倒也算认真刻苦，便有意将苍穹派的弓法传授给他们。指点了几句以后，看他们练得有模有样，竟是没过几日便能射些近距离的蛇虫鼠蚁了，他十分满意，便出言夸奖，说你们两个小娃娃，年纪轻轻的，没想到还挺有能耐。
　　谁知他这话说出来，那个看起来更严肃一点儿的男人却拱手对他说道，“说来惭愧，师祖不知，云毅今年已经一百二十五岁了。”
　　一百二十五岁，任天阔算了算，自己飞升以来都不到一百年，若是细细算下来，这人是不是比他还要大？他马上不敢再想，只故作恼怒的吹胡子瞪眼道，“你这般年纪才只有融合期？你是怎么修的！”
　　他那个师弟听了这话倒是反应更激烈，“师祖有所不知，我们那里不比如今。机缘实在渺茫，很多仙门掌门活了几百岁，到死也最多就是勉强修出元婴，根本到不了化神期。实在不是我师兄修行不足……”
　　沈肆说完还看了看杨妧彤，示意她也同任天阔说些什么。杨妧彤被他看得无法，于是点头道，“正是如此。”
　　任天阔想了想，反正他接受的新鲜事已经够多，再加上一条机缘渺茫也不算什么了。他们这么说，他便索性一同信了。于是顺便多问了些，如今凡人中有多少人修仙，都有哪些门派。
　　这一问可不要紧，那三人的回答让他无比吃惊。
　　“这么多人修仙？修来做什么？”
　　“飞升？谁能飞升不是一早就注定了的？旁人凑什么热闹。”
　　“凡人只要勤修也能飞升？”
　　“魔修？鬼修？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有妖兽还不够操心么！”
　　“哦，妖兽差不多被我们杀光了啊，那就好。”
　　“所以父母健在的人也会去修炼了啊……还有女子，女子也会去修炼……”
　　他感叹过这一句，看着杨妧彤脸上有些不悦，于是解释道，“杨姑娘，我并非对你有什么偏见，也并不是觉得女子便不可修炼。只是我们那时修士很少，连门派也没有几个。你们有八大仙门，八大仙门之下还有许多小仙门，还有不在仙门中的那么多散修。可我们总共不过四或五个门派吧，也不会外出去收什么徒弟，教他们筑基……都是那些人自己修到了一定程度再来投的。我确实从未见过女修。是任某见识浅陋了。”
　　他堂堂仙尊，说得却这样诚恳。杨妧彤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只点头说不怪仙尊。
　　聊过了这些闲话，任天阔倒是有些明白他们为何说要来帮忙了，原来也是为了他们自身的修行。于是他言语指教上便多了些认真，也会借口自己也要歇息，让云毅和沈肆代他看守天擎峰。
　　原来这些仙尊下界时都各领了方位，每位仙尊各司其职，共同协力去击退妖兽。任天阔独领天擎一峰，至于擎天山脉的其他地方便不归他管了。
　　因此他能让给云毅和沈肆的历练机会也就只有这些，便看他二人能否把握住了。
　　任天阔了解到天擎峰下的小峰处还有些刚刚开始修炼的弟子滞留，但他思索一番，也没有接他们上来。若想在对战中有所收获，其实讲究要有旗鼓相当的对手。那些小弟子加一起恐怕也才能勉强打过一个妖兽，接他们上来便没太大意义。
　　但云毅和沈肆显然与他们不同。他们练了三日箭术，便几乎可以投入实战了，再战两日，沈肆便入了心动期。这一时期虽不需刻意破境，但总归是功法有变，需要些照拂。他好像有意去瞒着，但任天阔是仙尊，如何会发现不了，直接把人拽过来，按在地上坐下，用自己的灵气为他梳理了一番经脉。
　　而后他看着云毅道，“你呢？还不准备进阶？”
　　云毅默默放下弓，他自然也知道，自己想在仙尊面前撒谎着实是自不量力，仙尊要想知道些什么，都不必费力去施什么回溯之术，直接便可以把他们的神识抽了去，想知道些什么尽管自行翻阅。
　　所以不必瞒，也瞒不住。
　　可云毅心中总还有些自己的盘算，因此无法决定下来。便借口说自己此时破境恐会令任天阔分神。
　　任天阔听了只好笑地“切”了一声，“你们这些小瑶山的人可真是让人心烦，你现在不肯去破境，是舍不得这妖兽能送给你的机缘吧。”他运起灵气，刚才因为席地而坐附着在他身上的些许灰尘便被抖落了。“你是什么境界，决定了你能炼化多少灵气归于己用。你只看着眼前这点儿机缘不肯放过，有没有想过灵气也是会满的？”
　　云毅被他点破了心中所想，一时有些尴尬，低头说了一声“对不起。”
　　任天阔摆摆手，“你为自己图谋，并未对不起谁。但我这人不喜欢别人不老实，所以我不会去帮你。你自己去一旁结丹吧。”
　　云毅再次低头说了一声“抱歉”，便放下手中弓箭，往天擎峰中间开阔些的地方去了。
　　云毅结丹用去了二十多天的时间。期间沈肆也进了融合期，杨妧彤也有些金丹初成了。
　　自云毅开始结丹，他便陷入了一种迷蒙的状态，看不见也听不到，也感受不出周边变化。夜间太冷时，要沈肆去为他披上件大氅。待到温度回高再去帮他褪下。杨妧彤也总是会不自觉地把目光移到他身上，有时蹙着眉看他，有时瞥上一眼便迅速转开。
　　任天阔看了便笑她，“杨姑娘，难道我长得便不如我那小徒孙好看？你帮我施着术法，老去看他做什么！”
　　闹得杨妧彤整张脸通红，连声拒绝说，不是不是没有没有。
　　任天阔当她担忧云毅，便轻轻凑过去安慰道，“杨姑娘不必担心，我虽然当时说过不会帮他。但再怎么说他也叫我一声师祖，我不会当真不管他。只是我也确实想他吃个教训，我不喜欢有人总是藏着掖着。”
　　他想着这句话应当只是针对云毅，但杨妧彤和沈肆听了，却心下都有些介怀。
　　起初任天阔还不觉得有什么，有徒孙帮忙，有杨妧彤的琴音助战，他比其他仙尊要舒服许多。不必担心自己灵力不济被妖兽拖拽了去，只想着早日把那些大小妖兽杀光便是了。
　　但一日复一日，他越战越觉出些不对来。先前只觉得地府办事不利，但如今却觉得，这背后怕是有什么隐情。他有心询问沈肆和杨妧彤，但刚刚提起，便看到了那两人脸上不自然的表情。
　　他无意去动用自己的仙尊之力，审个一清二楚。因为有些事情，恐怕已经注定了结果，他虽是仙尊，但也不过是茫茫天道中的一颗棋子，他履行好天道给他的职责便足够了。
　　但即便知道自己是棋子，他也还是会抱怨。抱怨这每日的鏖战，抱怨明明有几个知晓他命数的人，竟不肯同他说实话。
　　云毅自结丹中苏醒，听到得便是他的又一句抱怨。
　　“这场战斗果然没那么简单吧？你们应该知道些什么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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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头一咪咪是个小倒叙来着！和上一章之间没有丢章节！233333


第51章 伍拾壹
　　云毅虽能听到外间声音了，但也又过了许久才能起身。
　　他庆幸任天阔问过那一句后再没有其他人说过什么话。若是真的教他听到沈肆或是杨妧彤没能难熬过内心谴责，把一切和盘托出，恐怕云毅立时就能急得经脉逆流，刚刚结成金丹就一命呜呼。
　　好在什么也没发生。所以云仙君还能起身，活动下长期打坐而酸软的手脚，再用灵气震去身上灰尘。不过他身上倒是也没什么灰尘，他昏沉的每一天里，沈肆都记得去帮他掸掸尘土，省得他师兄醒来时灰头土脸，掉了面子。
　　“哟，顺利结丹了？”任天阔察觉到身后有人走来，便猜到是云毅醒转了。
　　沈肆听了任天阔的话，也赶忙回头，欣喜地跑到云毅身旁，“你结丹了！可有哪里不适？要是有什么问题便要师祖帮你看看！他不会不管的！”沈肆压低了声音道，“师祖嘴上说不管你，但其实他帮你探查过好几次，确认你一切安好来着。”
　　“有什么不能大声讲出来，要在那里叽叽歪歪咬耳朵？”任天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沈肆无奈耸耸肩，转身站回任天阔身边。
　　云毅默默上前，拱了手，恭敬地鞠躬行礼，“云毅谢过师祖相助之恩。”
　　任天阔开了一弓射下半空的恶禽，“要说客套话等以后再说，没什么事儿便过来帮忙！”
　　云毅点头应是，从任天阔那里接过了他先前用的那一把弓，弓弦张满，一箭射出，确实比先前多了份排山倒海的气势。他心下带了些喜悦，这一次云洲岛之行，一个令人烦闷的开头，竟是导向了这样好的结果。
　　“你若是直接升入元婴期，会比现在更厉害。”任天阔睨了云毅一眼道。
　　“什么？你已到了元婴期？”杨妧彤惊叫出声。看她那惊讶的程度，甚至超越了沈肆去。而后她好像觉得自己确实失态，便低下头不再说话。
　　沈肆便接了她的话问道，“你既然已到了元婴期，为何不一起晋升了去？师祖在这里，还可以帮一帮你……”
　　任天阔气道，“凭什么我就要帮他！”
　　沈肆赶忙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好不容易安抚了任天阔，云毅便开口解释，他只是结丹便花去了这么多时间，如果再继续进阶，恐怕裂天之战结束了他也未必就能成功。后面危险与变数太多，他不敢冒险。
　　沈肆听后了然点头。
　　他们这时便再看回了眼前战场。
　　初时从地府逃出的还是些能被认出的妖兽。但越往后，便越多了些根本看不出是些什么的恶兽来。恐怕真如沈肆先前说的，这些妖兽被关的时间久了，生了许多小妖兽。只是恐怕它们都是胡乱交合，因此这些后代实在是面目可憎了些。
　　这倒也不算什么了，再恶心的妖兽，总归也是会有斩尽杀绝的那一天。真正让仙尊们有些头疼的，却是那地上藤蔓了。
　　那些藤蔓同样是从那地裂中生出的。它们起初并不太引人注意，只是状若无辜的伏在地面之上。但好像那些妖兽逃窜给它们制造了机会去繁衍，如今竟已盖去了大片土地。且那些藤蔓不惧灵火，在灵火燃烧之处仍有分布。它们尚未去攻击天上仙尊，但只要有谁力竭下坠，一定会被它缠绕、包裹，拖入地下。
　　它们尚未主动攻击，但任天阔却觉得，那只是时间问题。
　　他好像是随意提及一般念叨，“这些地藤又是什么怪物……”然后边说边看向身旁几人。
　　只是那三人竟对这句话没有任何反应。不曾尴尬，也没有什么勉强。这便是意味着，他们几人也并不知晓了。任天阔除了时常分一些神去看那些藤蔓，便也指望不上其他的了。
　　这样再战了三日，妖兽的数量已经远不似先前那样多了。甚至有一些恶兽在地裂处微微露了个头，便讪讪退了回去，看样子似乎是那些已死的妖兽起到了震慑作用，让它们不敢放肆了。
　　地府的那些昏聩仙官这时也现了身。那是一个身形矮小的男子，整个人站起来还没有倒下的巨兽尸体高。他站在那地裂处，看着身边堆成山一样的妖兽尸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矮小，于是他吭哧吭哧地爬到尸山之上，对着远远天际朗声道，“多谢各位仙尊相助！才能镇压了这些妖兽反叛！仙尊们辛苦啦！如今只剩最后一事了，烦劳各位仙尊再出些力气，与我们地府仙官一同将这地裂补上！”他虽是站在地裂处，但不论是天擎峰顶，还是九霄之上，都能清晰的听到他的声音，想来他发话用的应当不是真声，而是些灵音了。
　　天上仙尊都已经劳累许久了，此时听到妖兽之乱已被镇压，便都舒了口气。稍稍过了一会儿，云上开始有一道道灵流缓缓泄下，汇聚到了地裂之处。接着不只是天上，峦峰、天寻峰、晓月峰……任天阔微微皱了眉，扫视过周围三人，似乎是问他们可是知道些什么。可那三人这次是当真的不清不楚，也判断不出这其中有没有什么诡谲之处。但时间一天天过去，好像已经迈入了一个危险的区域，不知哪一件小事便会引燃火线，让真正的天地大战轰然爆发。
　　云毅他们虽不敢把一切据实相告，但也忍不住出言提醒，“也许有诈，师祖（仙尊）小心。”
　　任天阔听了这一句便有了估量，撤回了刚刚伸出的右手，改换了左手来递送灵流。
　　最后一根灵流之线从天擎峰缓缓而出，也汇进了地裂缺口处。
　　那地府仙官昂着头，满意地看了看那无数金光流溢的灵线，笑着拱手鞠躬，“多谢各位仙尊相助。”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向身后的地裂。那深不见底的缺口中不再有妖兽窥伺了，只剩了一根如个凡人腰身粗细的地藤，还垂挂在那里。那些藤蔓生长了太久，靠近地裂的地方已经有些木质化了，表皮粗糙的爆开条条细缝，理当不会再从那里抽生出新的枝杈了。
　　那矮小男子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地藤，手中蕴起灵光。他俯下身来，几乎把脸贴在了藤上，然后轻声开口道，“去吧，吃个饱吧……”
　　他手中的灵光消失了，取代那灵光的是树藤疯狂的卷曲，伸展，而后几乎在一瞬间，无数新生嫩枝沿着天上仙尊的灵线攀延而上，直冲云霄。
　　许多仙尊因为连日奋战已经疲惫不堪了，这时只闭了眼去施术了，自然看不见这骇人景象。但亦有如任天阔这样的仙尊，仍对一切保持着警惕，立时便要断去自己的灵流。
　　但仍是太迟了。灵力对决胜负往往只在一瞬。
　　那些藤蔓并不只是攀附灵流而上，而是用将地藤内的地界灵力注进了仙尊们投下的灵流中。即便这些仙尊察觉到事情不对想要收手，但他们收回的灵流也已经被污染，一瞬间侵入了他们的灵脉中。
　　这些地界灵力并不能一夕之间便将仙尊杀死，但也足够夺去他们的神志和他们对躯体的掌控了。于是诸天仙尊有如喝醉酒的凡人一般，身形委顿，直直向地面跌去。
　　他们跌到半路，便会被那些跃到空中的地藤绞缠去，被包裹成一个个绿色茧蛹，消失在地面之上。
　　任天阔也不曾幸免。他虽然十分已经十分警惕，把右手背在了身后，想着若有不测可以换手出击。但他不会预料到，自他投下了那一缕灵流，他便已经中了对方的计谋，他纵有三头六臂，藏去四五只手，也于事无补了。
　　随着地府灵气侵入躯体，他的神志在一瞬间便迷失了。他本就站在天擎峰边缘，此时便向前跌下峰去。云毅和沈肆并不曾受那地藤侵蚀，于是并不知晓任天阔身上都发生了什么，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但杨妧彤却不同，她一直为任天阔施术增强灵力，立时便发现了任天阔的异常，忙抬了眼睛去看他。
　　这一眼便看到任天阔即将坠落。她根本来不及有任何思索，便伸手拽住了任天阔的胳膊。但她忘了，无论如何任天阔也是个男子身型，她一个姑娘如何能拉得住。未及反应，已经半个身子被拉到了峰下。
　　云毅和沈肆终于也发现了不对，一人抓住了杨妧彤的一只脚来，才让那姑娘没有跟着任天阔一起跌下去。
　　沈肆正要出言安慰，说声，别怕，我们拉你上来。
　　却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竟是有什么力量同他们抗衡了起来。那股强劲之力正把他手中拉着的人向下拖去。
　　沈肆大吼一声，“怎么回事！”
　　杨妧彤正头朝下挂在峰沿，便看到了那缠绕着任天阔的藤蔓，于是回头喊道，“是些树藤！从底下长上来的！”
　　那树藤开始最初只是绕上了任天阔的脚踝，接着便一路向上，慢慢把任天阔包裹了去。
　　杨妧彤不停的喊着“任仙尊，你醒醒！”，但任天阔的头还是无力的垂落着，任由藤蔓绕过他的胸膛，盖住脸颊，最后把他仍被杨妧彤拉着的右手也吞去了。那藤蔓绕完任天阔，便不再向上了。
　　沈肆还在询问杨妧彤情况如何，杨妧彤便把那藤蔓已停止生长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时，许久没有说话的云毅终于开了口。
　　“杨姑娘，你放手吧。那藤蔓的目标只是任仙尊。你放手，我们拉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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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伍拾贰
　　沈肆吃惊的侧过头，“云毅，你说什么？”他并非是没有听清云毅的那句话，他只是太过惊讶了，宁愿是自己听错了。
　　可是云毅并没有看向沈肆，而是对着坠了半截的杨妧彤开口道，“杨姑娘，你听我说。你与任仙尊相连，但那地藤不曾将你缠去，说明它的目标只是任仙尊一人。你且放手吧。”
　　“云毅？”沈肆的声音带了些颤抖，他实在难以相信，云毅竟会说出这些话来。“云毅！那是我们师祖啊！他教我们灵箭术，帮我们破境，如今他受了暗算，你却说让我们抛下他？”他盯着云毅的侧脸，希望能从中看到一丝动摇或是不忍，可云毅只是目视前方，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变化。
　　“即便……即便他不是，可他同我们一起呆了这三十多天……云毅！哪怕那是一个陌生人，你也不会犹豫么？你难道没有心的么！”沈肆说到最后，已是情绪激动地大声吼了起来。
　　“阿肆……你别再感情用事了！你仔细看看现在的状况，我们根本不是那妖藤的对手！”云毅受了这一句指责也动了气，低吼着回道。
　　沈肆回头看向身后，这时才发现，原来他们已经被那树藤又拖拽去了一段距离，他和云毅的背后都留了一道拖痕。云毅说的不错，他们并不是那藤蔓的对手，继续坚持下去，也许能撑到任天阔醒转，自己摆脱了那藤蔓去；又也许苦熬到最后，是四个人一同坠下。他和云毅可以御剑，再救一个杨妧彤大约不是难事。但想再救下任天阔，恐怕要看是那树藤缩回地面更快，还是他们落地更快了。
　　他突然之间就茫然了，似乎在思索云毅的话是不是对的，他们真的还有必要坚持下去么。他明明前一秒还在义正辞严地教训着云毅，现在也只能徒劳地张开口，说着，“可是……”
　　他做不了决定，却突然听到杨妧彤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你们二位放手吧。”
　　沈肆如受电击，立刻回应道，“杨妧彤！你说什么傻话！”
　　“并非傻话。”杨妧彤并不能看到云毅和沈肆的情况，但她却可以猜到一二。于是她冷静开口道，“云仙君的判断一向没错，恐怕是我不自量力，现下反而拖累了二位去。人是我自己要救的，所以不管是生是死，我都不怨别人。”
　　沈肆先前的动摇似乎被杨妧彤这一句话驱散了，他吸了一口气，轻声开口道，“我也一样，我谁也不怨。”
　　云毅无奈的看向远处。他想知道是不是有仙尊真的逃出了那树藤的缠绕，他们坚持下去，到底有没有意义。但目之所及，天地间都已恢复了一片静谧。
　　没有妖兽，但也看不到仙尊了……
　　这样又僵持了些许时间。但不论云毅和沈肆如何努力，他们也逐渐被拖到了天擎峰边缘，杨妧彤更是整个身体都在峰下了。
　　云毅想趁着还没有那么狼狈，再劝上一次了。可他刚刚开口，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便被沈肆抢断了去。
　　“云毅，我要放手了，你给我拉住。你若是让他们掉下去，我一定会恨你！”沈肆转过头看着云毅，表情是他前所未有的严肃。
　　云毅听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可沈肆的表情却让他有些心慌，他想要开口询问，可沈肆松开手的瞬间，峰下那两人和树藤的力量都加到了他一人身上，他不得不运起灵气将脚踩进土中几寸才勉强稳住，便再没有多余气力开口问话。
　　但他若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恐怕拼尽全力也会喊上一声，“阿肆，你要做什么！”
　　云毅什么也没有问出口，于是只能眼看着沈肆腾出手，抽出了自己的那把铁剑。
　　然后，他没有再看上谁一眼，也没有再说什么话，径直向前跨出一步，跳下了天擎峰。
　　云毅一句话也说不出，甚至连一声惊呼也发不出，他只是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人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
　　“沈肆！”杨妧彤凄厉的声音从峰下传来。
　　云毅好像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发生的并不是他的幻觉。是真的有人从峰顶跳下去了。那个人是他师弟，那个人是沈肆……云毅几乎下意识的就要追着沈肆一起跳下去。可手中的力道在提醒他，他还握着两个人的性命。他不能松手，阿肆说了，会恨他的。他不能……他不能……
　　可是天知道他多想就这样什么都不去管了！
　　什么师祖！什么杨姑娘！这些人与他有什么干系！为什么要他来管，为什么要他去救！明明这两个人他谁也不在意，谁也不关心！
　　他只想救那一个人！他只在意那一个人啊！
　　可是那个人跳下去了。就在他眼前，义无反顾，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多一句对他的嘱托，就那样跳了下去。
　　云毅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正常的呼吸了，他胸口太闷了，闷到他吸气在痛，呼气也在痛，无时无刻不在痛……
　　他也没有办法去思考，不能说服自己——沈肆已经不同往日了，他功法有了提升，灵气也更充盈了。他先前都可以从小峰御剑上来，如今也不会有事的，他不会出事的。可云毅怎么能说服自己放心，如果不是沈肆那一句恨他，如果不是他叫自己不要放手……自己一定不会再理会另外两个人，追随他一起跳下去。
　　阿肆，你怎么能这样待我……你明知道我那样重视你！我失去了你那么久，我才刚刚把你找回来……阿肆……我如何能再看你涉险！沈肆，你怎么能这样待我。
　　太痛了，痛到他的眼眶都在发涨，痛到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痛到每一瞬都难捱，每一刻都想着，回来吧，求你了，快回来吧。我都听你的，你想救我们一起救，好么……我都听你的，求你回来吧……
　　而后识海中传来了些许声音，像是一阵哭声，从小声抽泣，变成了嚎啕大哭。那声音边哭边闹，“他跳下去了啊！他会死在下面的！我要阿肆啊！你快去找他回来……你快去啊！”
　　云毅听出了那个声音，它曾经出现过，就在百年前，它刚刚杀死魔修沈肆的时候。那个声音总是在他识海中哭，说“你害死他了啊，是你，都是你啊，是你害死他……”
　　头好痛！谁能来给他施上一个清心咒！
　　那声音哭闹了一会，见云毅竟然没有动作，于是陡然变得凌厉了起来，他大声叱骂着，“云毅！你竟没有心么？你为何不去救他！”
　　你没有心么……沈肆也这样说过他。现在这个声音也这么说。
　　云毅终于清醒着掉下了一滴泪……
　　自己如果真的没有心就好了。那就一定不这么痛苦，这样煎熬了吧！
　　如果说他现下胸膛中已经空了，已经没什么在跳动了，那是因为随着沈肆跳下天擎峰，他的心便已经被生生掏了出来，架去火上烹了。热油浇上，把那颗心烫到翻卷，血液横流……
　　可沈肆离开前留下的那句话是一座牢笼，把云毅钉死在了峰顶。他再次将灵力凝到脚下，让自己往土里再进数寸。他不能让阿肆恨他，他宁肯最后力竭，被那两人拖累着一起坠下峰顶，摔个粉身碎骨，也好过让沈肆恨他……
　　因为沈肆是他……
　　云毅有一瞬间的失神。因为什么……沈肆是他的什么……师弟、挚友、手足？还是……什么……
　　云毅突然有些怕那个答案。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骇人的东西，让他忍不住想要开口拒绝，说不是的，不可能是这样的，他不会……
　　他怎么会对自己的师弟产生那样的情感！他怎么会……他怎么能？
　　一定是疯了，是担心沈肆到了癫狂的地步。他确实想过要一辈子和沈肆在一起，但那不过是最简单的陪伴。是要做一辈子的好友，是一个最简单的约定……
　　他没想过，他怎么可能会那样想……
　　“你就是这样想的！”那个声音又回来了。
　　“你真是恶心……你亲手杀了他，又逼得他跳崖，可你现在说，你爱他？”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害死他……我没有……我……
　　云毅发现自己失败了。他不能斩钉截铁地回答那个声音，说自己对沈肆没有非分之想，说自己同他是师门情谊，是兄友弟恭，他从未带了龌龊心思呆在那人身边。
　　可他说不出，他记得那个少年的侧脸，记得他雪白的颈项，记得他靠在自己身上瞌睡，寒冷时偎在自己怀里……
　　我不是……我没有……我没有！
　　云毅向后撤了一步。
　　向后撤？云毅突然回神，发现先前拖拽他的力道好像消退了，杨妧彤的声音也在这时传来，“云仙君！那树藤枯了！”
　　云毅立刻用足了力气，将杨妧彤和任天阔都拉了上来。向后的力量太大，让他直接跌坐在了地上。可他甚至来不及站起来抖一抖身上泥土，便手脚并用的爬到了峰边，向下看去。
　　阿肆……
　　阿肆正御剑飞来。
　　云毅好像看到了那张脸上不羁的笑容，热烈的情绪，他一定会笑着说，“师兄，我是不是很厉害。”云毅一定要回他一句，“没错，阿肆，你是最厉害的。”
　　可沈肆离得近了，云毅发现他的表情是冷的，嘴角垂着，并没有一丝快慰。
　　这让云毅有些怔忪，哪怕是先前那个声音又在他识海中大喊，“阿肆回来了！他回来了！”也没能让云毅回神。
　　然后沈肆落了地，杨妧彤大喊了一声“沈肆”，然后冲上去抱住了他，在他怀中哭号了起来。沈肆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嘴角慢慢勾起，“好啦好啦，别哭了，是我，我回来了。”
　　云毅脑海中的声音又说话了。
　　“嘻嘻，云毅，你没想到吧，他喜欢那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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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男他终于弯了，嘻嘻嘻嘻嘻！


第53章 伍拾叁
　　云毅看着那边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心中原先的那些情绪都渐渐淡去了。
　　阿肆有了他的心上人，作为师兄，自己应该替他高兴。沈肆和杨妧彤，这两个人细算下来，年纪也没有差太多，其实是合适的。而不像他和沈肆，这样的年龄差距，早该隔了几代了，连做师兄弟其实都是勉强的……
　　可是云毅却觉得自己没办法发自内心的恭喜沈肆。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在扬州客栈看到的话本。想起了那书里写的交颈缠绵，云龙雨水。他忍不住去想，阿肆和杨姑娘也会这样么……他们也会那样搂抱在一起，会互相亲吻，抚摸么？他想着那些画面，便忍不住的攥紧了拳，咬住了牙，好像在忍耐一件多么不成体统的事情。
　　没错，不成体统！即便当真两情相悦，怎么能当着自己的面就这样抱在一起！这是什么时候，这是什么地方，真正的裂天之战刚要打响，不过是才从妖藤下救出了一位仙尊，他们就以为到了可以放肆的时候么？
　　云毅越想越气，几乎要上去分开那两个人，再狠狠骂上他们一顿，说他们私相授受，寡廉鲜耻……他又忍不住去想，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初见是在郑夫人墓，那时便是他和沈肆一同救了这姑娘。这算是英雄救美么？还真是同那些话本说的一模一样！可后来他们被关进水牢，杨妧彤好像并没有替他们求情……那便不是在那里。是这云洲岛，是这些天，是日久生情！云毅几乎要咬碎了牙去。自己便不该去结什么丹！不该给他们独处的机会！
　　云毅几乎要指着鼻子去质问沈肆了。阿肆啊阿肆，我们在一起多少年了？那么多年日日相对，你便是要日久生情，又怎么不是同我！
　　云毅被自己的想法惊骇了。他怎么竟会这样想……他……他堂堂仙君，静心修炼了这么多年，怎么把自己修得形同弃妇？难道他自己有那些世理难容的感情还不够，还要把沈肆也拖下水么？沈肆并没有对不起他，反而是他欠了沈肆不少。光是那扎进对方胸膛的一刀，便足够沈肆恨他千千万万遍。现在这样，他还有什么不知足……是一定要让沈肆看了他心底的肮脏，知晓云毅这个道貌岸然的皮囊下，是个肖想自己师弟的龌龊之人么？
　　云毅脑海中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嘻嘻，赃心烂肺！不知廉耻！”
　　他挽出一个清心咒点在自己眉心，心道，我纵然真的是赃心烂肺不知廉耻，只要藏得足够深，只要不教任何人知道，又有谁能来指责我。
　　他依旧会是沈肆的好师兄，正道的好仙君。那些见不得光的私心，就该同他识海种的那个声音一同沉睡去。不必再醒了。
　　云毅默默走向被捆成了一个藤球模样的任仙尊。先前几个人就是为了救他才闹出了那么多事情来，可如今把他重新拉回了峰顶，却没有再去管他了。云毅只觉得十分好笑。
　　笑过后，他在指尖凝起一道灵光，从那藤球的一头开始，慢慢向下划开，把内里的仙尊放出来。
　　任天阔还在昏着，即便树藤已被切断，他也只是如同躺在枯藤做的棺木里，一动不动。云毅不能一把灵火把那些枯藤烧了，不然恐怕这没断气的仙尊也要被一起火葬了。便只好一点一点把那些树藤向两侧掰开，等着伸手进去把他从里面解救出来。他这时再投了目光去看那边的那两个人。杨妧彤大哭了一场，好像情绪也慢慢稳定了下来，已经推开了沈肆，只低了头擦着自己的眼泪。
　　沈肆并没有再与她有什么肢体接触，只是站在旁边小声安慰，“妧彤妹妹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任仙尊也救回来了，你该高兴呀！不要哭啦！”
　　杨妧彤听他提到任仙尊，才猛然抬了头，往云毅和任天阔这边走来。沈肆自然也是跟着她过来了，于是云毅便感觉自己刚刚压抑住的心绪又有些冒了头，手上有些失了方寸，被干枯的树藤划了道血口出来。
　　沈肆自然是看到了，他的瞳仁随着那树藤扎破云毅的皮肉而猛然收缩了一下。可似乎是他还介怀着先前的一些事，所以这时也没有出言提醒云毅小心，或是帮他施上什么术法治愈伤口。倒是杨妧彤已经蹲下身来帮着云毅去除那些枯藤了。
　　有了帮手，给任仙尊剥壳的事儿倒是快了许多，那些枯藤很快就被撇到了两旁，把其中裹缠的仙尊亮到了几人眼前。
　　杨妧彤试着为任天阔查探了一下，发现有一股与他相斥的灵气正盘踞在他背脊直通颅脑处，便尝试想将那道灵气引出来。可她试了几次，那股灵气都十分狡猾，杨妧彤逼得狠了，它便散到任天阔的四肢百脉中，等杨妧彤一松手，它就有聚回去。
　　“怎么办？”杨妧彤求助的看向云、沈二人。
　　“我试试。”沈肆顶替了杨妧彤的位置去。却发现那股灵气果然如杨妧彤说的一般，或聚或散，就是不肯出来。他正要放弃，说声再想办法，却见云毅也伸了手去试。
　　“那股灵气在哪？”云毅问道。
　　“就在……咦？”杨妧彤本身是想告诉云毅位置的，可那股灵气竟已经完全从任天阔体内消失了。她疑惑地皱了眉，但想了想，只要能解决掉问题就好了，这时也无法细究到底是谁把那灵气驱散了。
　　那股异样的灵气虽被驱出了任天阔的体内，但他也没有立刻转醒。几人便围坐在了他身边，说些闲话。杨妧彤问沈肆跳下天擎峰都做了些什么，竟然能从那妖藤中救出任天阔，明明那么多仙尊都没能对付得了这藤蔓。
　　沈肆回道，“我看那妖藤只缠了任师祖，却没有缠了你去，便想着，它恐怕是只对仙尊有作用。我们同仙尊，区别大概也就是灵气和血脉了吧。我便下去把那妖藤砍了，在那端口处涂了些血，又注了些灵气，不知道是哪个起了作用，总之那妖藤是枯了。”他虽比先前沉稳了不少，但此刻说起这事儿来，语气中还是有些许自满的意思。
　　“你这次只是好运，以后即便想要逞能，也该先掂量下自己的斤两！”云毅见他有些飘飘然，便忍不住开口说道。他其实不想把这话说得这样冲，只是想劝沈肆做事要小心，但不知道怎么了，一张嘴就尽是火药味。
　　沈肆看向他，“谨遵云仙君教诲。”
　　云毅被他这样一噎，便知道，自己这句话又被他讨厌了去。他很是心烦，也不想再解释什么，索性转了目光去看天上。
　　此时云上隐隐又有了些光点，但却大多半隐着，并不很是明晰。想来是由于先前仙尊殒命，便有了新的天人来接替他们的位置。而地府那位矮小仙官的行为激起了天界的怀疑，所以现在的这些仙尊都开始警惕了。
　　地府虽暂时没有新的动静，但云毅知道，眼前的安宁不过是假象，也许又是为了麻痹天上仙尊而营造的假象。
　　“任仙尊！”
　　云毅正想着，突然听到了杨妧彤的惊呼声，便赶忙回了头，任天阔果然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那时虽然说要放弃，但现下看到任天阔苏醒，也不得不承认，他心中还是有些许欣喜的。但他也不好意思太过欣喜，救人的功劳还是其他两人占的大一些。
　　沈肆与杨妧彤都无意在任天阔面前表功，他们反而是更担心他的身体一些，纷纷问他可有哪里不适。云毅好像又一次与这种环境格格不入，只是兀自在一旁不说话。
　　可他越是这样沉默，倒越会让别人觉得，他应是知道些什么，又在隐瞒什么的。
　　于是任天阔并未回答沈肆他们的问题，而是看着云毅道，“我是死在这场对战中了吧。”
　　云毅被他问得一惊，但也只能回到，“我并不知晓。”
　　“我若是还活着，定不会让我的门派叫什么小瑶山。”任天阔似是自嘲一般的笑了笑，“定是死了吧。”他依旧是目光炯炯地看向云毅，“离你们说的七七四十九天不过只剩十几天了。地府那些仙官都等不住了，你还有继续瞒我的必要么？”
　　云毅明白，地府与天界此时已经撕破了脸，如果说先前他们当真掌握些这裂天之战的战局，那也不过就是知晓这场战斗背后的作祟之人。可现下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任天阔以为他们了解什么惊天的真相，可其实他们也不过是听过个故事而已。于是云毅只好回他道，“我什么也不打算隐瞒仙尊，只是我们知道的，确实不多。我可以据实相告，但恐怕帮不上仙尊什么忙了。”
　　任天阔并不说什么，于是云毅便把他们修真界那个稚童都能背出来的故事同他讲了一遍。包括了被打入轮回的鬼判和被禁足的地君。
　　任天阔听了确实有些失望，此事的背后主使对他来说已经昭然若揭了，即便这个后世的传说验证了他的判断，却也难以加以利用了。那个故事太过笼统了，甚至没有记载过妖兽和地藤，也没写下众仙殒落。他们这些仙尊依旧是要去打那一场恶战，要与地府仙官斗个你死我活。
　　但他总归知道了，最后是天人胜利了，哪怕付出了那么多代价，连天君都不得不降世。
　　等等……天君降世……
　　任天阔突然站起了身来，微微眯了眼睛看向了地裂处。良久后，他开口道，“我大概猜到地府接下来会做什么了。”


第54章 伍拾肆
　　随着任天阔的这一句话出口，几个人的目光都立刻汇到了他身上。那些目光太率真，里面似乎尽是些期待，反而让任天阔有些许不自然了，他轻咳了一声，“只是猜测……”
　　他倒是没有继续卖关子，缓缓开口道，“天地二君身负天道与地脉，都是不可随便离开自己驻守之处的。地君倒是还好一些，这人间界算是建立在地界的基础之上，所以勉强也算是地君的辖地。但是天君的规矩则要严格很多，而且天君他律己甚严，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是让其他仙尊代为执行他的旨意的，从来不曾离开天界半步……如果我猜的不错，地府这些仙官，废了这么大的力气，杀了我天界这么多仙尊，就是为了逼天君现身的。按照你们的故事来看，他们为了让天君降世，甚至不惜毁掉擎天山脉，甘愿让天地合拢，复归混沌……”
　　任天阔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会儿，看云毅几人并没有对他的话提出什么质疑，便继续说他的推断了。“旁的什么理由都说不通。虽然现在出战的，牺牲的，都不过是我们这些仙尊，但如果只是为了取我们的性命，那我可真是想不出，我们这些人里，谁同地府有不死不休的仇怨。我虽然不知道地君是否真的会妒忌天君，但按照这一条线，却是合理的。先放出妖兽来召我们这些仙尊除妖，接着把我们都杀了。仙人换上一批，便再杀一批，杀到天君也坐不住为止。”任天阔握住了拳，“我们不过是些倒霉蛋，牺牲品。恐怕和那些妖兽，是一个道理。这地藤，和那些新来的仙尊一样，不过是下一场对决的棋子。真正下棋的，不管天上还是地下，恐怕都要最后才登场吧。”
　　几人都听出了任天阔话中自嘲的含义来。他已是得道升仙，但天上仙尊亦有尊卑先后。他们这些飞升不久的，便是最外围的那些，只能听凭命令，进退不由自己。
　　“天人都是棋，那凡人呢……”云毅忍不住接口道。“仙尊，我们这样的修士，和那些连我们都不如的凡人，恐怕上你们的棋盘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吧？”云毅突然觉得很好笑，他眼前的仙人竟在自怨自艾。他很想对沈肆说，你看看，这是你的师祖，你一定要救的那个仙尊。你以为他有什么不同？他不哭山河破碎，不哭无辜者丧命，却在感叹自己不过是被人利用的道具。仙尊也不过是这样自私自利的存在，同我是一样的，你如何敬他爱他，却要嫌恶鄙夷于我？“仙尊，你可想过，那些最初丧生在妖兽口中的，是一个个活人，是一条条性命！你推论出了一切，怎么竟不恨那些地仙害人，反而哀伤起你自己来了？你们仙尊，难道不该是为了护佑苍生而存在的么！”
　　“云毅！”沈肆突然叫住了他，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听了刚才那些，沈肆心中也是乱的。他其实明白云毅的意思，因为他也有过相似的质疑。可他终究还是不够坚定，一时会同情任天阔这样的仙尊，一时又觉得终究是无辜受牵连的凡人要凄惨些，便左右为难不知自己该倒向谁。这时云毅叱责任天阔，他既觉得云毅对，又想着任天阔也是受害者，不该苛责。只好站出来说，“你们各有道理，有话好好说……”
　　任天阔皱了眉看着云毅，似乎并不是因为云毅对他的无礼而恼怒。反而像是在疑惑。他犹豫了几次，最终还是开口道，“也许我不该同你说这话。但你是不是对仙尊之位有什么误会？”
　　云毅冷冷看着他，没有回话，任天阔便继续道，“仙尊之所以为仙尊，从来不是为了救扶苍生。仙尊要守的，一直都只是天道。”
　　“天行有常，不会为任何事物而更改。”任天阔淡然地说道。
　　这句话在场几人都听过，但谁也不曾把这句话当做是什么信条来。现在听仙尊说出口，心中也都没什么波澜。云毅甚至嘲讽道，“你只守天道？我看是任仙尊做仙人太久了。已经忘记了自己也曾是个人了。”
　　任天阔听后一笑，“人又如何？牲畜如何？草木又如何？天道之下，没什么不同。”
　　“仙尊，你是在同我说，你们此番斩杀妖兽，并不是因为人间界生灵涂炭，而只是因为，妖兽逃逸，不合天道么？”
　　“正是。”任天阔回得没有一丝犹豫，甚至也不曾觉得他这样想有任何一点不对。
　　这一次，连沈肆和杨妧彤似乎都不再支持他了，纷纷开口想要同他说些什么，但任天阔伸手示意他们不必了。他指指远方，“不管守什么，总归是要和地府那些人打上一架的。”原来他们说话的当口，那些地藤又有了新的动作。
　　那些藤蔓吸取了数位仙尊的血肉灵气，此时几乎把整个大地都铺满了。但藤蔓终归只是藤蔓，先前能夺去那些仙尊性命，其实也算是趁着他们不备了，倒并不是因为它们本身有多么强悍。可越是这样的对手，越是让人无从提防，明明随便的刀劈斧砍就能把它斩断，该是世间脆弱的存在。可凶悍起来，它却又让仙人都不得不退避三舍。
　　藤蔓密实的盖在地面上，倒教人看不太清楚它们正在做什么了。但任天阔毕竟是仙尊，目力并非云毅几人可以比拟的。于是便发现，那些藤蔓的小枝正在土壤中不停的钻进钻出，像是在找寻什么东西一样。
　　云毅几人虽与他观念不合，但这时却也站到了天擎峰边缘。云毅同任天阔争了那一场，现下便不想去同他说话了，沈肆夹在这二人中间横生尴尬，也不便出言询问任天阔有什么发现。好在杨妧彤在这里，还能从中缓和几句，问上些话。
　　任天阔把那地藤的小动作告诉了几人，顺便问了问他们是否有何猜测，但那几人也都只是摇摇头。任天阔耸耸肩，转身离开了峰沿，并嘱咐云毅和沈肆留守，有什么情况告诉他。他话说得自然，好像已经忘了先前云毅的不敬。
　　先前那地藤将一股地界灵气输入他体内，对他其实是有不少影响的。仙尊的灵力其实是最为纯粹的，也许在人间界修行之时还有些旁的、杂的灵气，但经了一遭劫雷，便把那些于成仙无用的都剔除了，只留下精纯之气。此时又被地府灵气入侵了去，自然会乱了他们的功法。至少到了现在，任天阔也没有办法毫无凝滞的调动自己的灵气。
　　他其实悄悄在手中凝过一枚镖，想看看他的灵气能让那镖存在多久。但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那镖就碎裂了。虽然他体内仍在流转的灵气瞬间就又凝了一枚出来，但任天阔却明白，这种灵气凝滞对他的灵箭术来说，是毁灭般的打击。但他这一方位上尚还有仙尊存在，便不会有其他天人来接替他的位置。他只能寄希望于，他全然恢复之前，地府不要有新的动作。
　　任天阔伸手摸向身旁的巨大石块。那上面有沈肆用于记数而刻下的字符，如今已经是整整的三十五个笔划了。还有最后的十四天，还会发生什么呢……他默默抬了头看去天上，他们的天君不知要到何时才会现身，也许要等到再死上一批仙尊吧。任天阔并不知晓这一次天界又出动了多少人来应战，如果按照他们那一批来算，应该此时天宫中还留了近百位仙尊呢。任天阔竟有些恶劣地想，那倒是还够送上几轮呢。
　　他其实明白先前云毅的不满，他甚至有些高兴，那个人算起来是跟他差不多的年纪了，但竟还有一份赤子之情。谁年少的时候不会轻狂呢，尤其像他这样被天道眷顾的人。他才刚刚懂事时，父亲便告诉他，他是幸运的，生就一身可以飞升的灵骨。其他的修士总是寡断亲缘，可他却是父母兄弟俱全，甚至他父亲自己就是苍穹派的弟子。这一个个幸运叠加起来，供养了一个四十飞升的任天阔，任仙尊。他以为自己这般不同，应该做了仙人也该是个特殊的存在，至少也该是能造福万民的。
　　可他只是隔着远远云烟雾海见了天君一面，听到那尊贵的君主叮嘱他，“你既为仙，便不该再有私心。拱卫天道，才是你的职责所在。”
　　没有万民，没有苍生，也没有花鸟虫鱼飞禽走兽。只有天道。
　　他想云毅说得对，仙人做了太久，他已经忘记自己曾经也是个人了。但那怎么能怪他，若不忘记自己是个人，恐怕这仙，一天也做不下去。他突然有些羡慕起云毅他们所说的那个时代了。没有人能飞升。那不是天大的好事么？修士尽管去修炼，去救赎，永远不必去做无情的仙君。仙君不为天下苍生而存在，但修士却可以！这是多么令人快慰的事呀。
　　任天阔实在想说一句，后生们，我好羡慕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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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部门聚餐！今天更新有点儿晚-v- 顺便……江南百景图好好玩23333333


第55章 伍拾伍
　　“任仙尊，这石头有什么问题么？”杨妧彤的声音打断了任天阔关于后世的遐想。
　　他从思虑中回神，才发现自己一直伸手摸着那些石头上的字符。于是摇头道，“没有问题，我只是在想还有多少时日这场大战才结束。怎么？那些藤蔓有动作了？”
　　杨妧彤同样摇头回应了他，“没有发现什么大动作，仙尊你说的那些我们看不到……但总归是没有什么大动作。其他仙人也没什么行动。”
　　任天阔听后了然点点头。“这是让我们都缓口气，不然逼得太狠，恐怕会有急脾气杀到他地府去了。”
　　杨妧彤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便试探性地开口道，“那……我能不能占用仙尊些时间，同仙尊讲个故事？”
　　任天阔笑道，“杨姑娘哪里的话，你想讲什么我都有空暇去听的，不能叫占用。”
　　杨妧彤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伸手在他们身边布下了一个消泯声音的结界，然后才开口道，“就是个无聊的故事而已，真的只是故事。我想想怎么说……就是……从前有个小姑娘，她生在邢阳城里。啊，邢阳城是个还算大的城镇来着，在晋地。仙尊知道晋地么？哎，我到底在说什么……”
　　任天阔觉得她这讲故事的水平实在是叫人难以恭维，但也只是忍了笑说道，“无妨的。你接着说那小姑娘就好了！”
　　“哎，好。先前说的那个小姑娘，是和她爹一起生活在邢阳城。她爹是个屠夫，是个粗人，就教不好那个小姑娘。那小姑娘毕竟还小，成天看她爹拿着刀砍些牲畜，便不觉得那些是什么大事。她有时还会捡些没人要的下水，拿刀子一捅，就有哗啦啦的血水往外流。刀子戳进去的感觉也很好玩，又像是扎棉被，也像是戳水袋……总之就是很好玩。后来……她觉得总是戳些死东西实在没意思，就时常去扎些个小野兔什么的。她觉得……很有趣。”杨妧彤吸了几口气，讲得好像有些艰难。
　　“没人教她那是不对的，她也真的不知道。她想着自己横竖没有伤人，畜生而已，拿来找乐子有什么不好的。直到有一天……她爹去给大户人家的宴席宰牲口，天晚了便直接留宿了，只有那小女孩一个人在家。半夜她家突然来了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一进门就掐着那小姑娘的脖子把她按在了门板上，说她要是敢乱叫就杀了她。然后那个男人躲进了她屋里，碰地一声把自己砸在了她床上。他身上都是血，他说要旧衣服、要酒，小姑娘都给他拿了，他就解开衣服要给自己包扎。他身上有道好长的口子，把他的肠子都要漏出来了，那个小姑娘知道，那个口子里面有肠子，有胃，有心肝脾肺……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刀子是那个男人拿来割断布条的，不是小姑娘的……可是不知道怎么就到她手里了。也不知道怎么就扎到那个男人身上了。她回过神来就听到男人大声怒吼，拔了刀子出来要杀她……可终究是没杀成，刀子只是扎在小姑娘肩膀上了。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个女人，把他带着门板一起击飞到院子里了，而那男人再没爬起来，肯定是死了。小姑娘怕那女人会杀了她掩盖一切，也怕杀人的罪名会被安到她头上，便从没了门的屋子里跑了出去。可那个女人也追了出来，还边追边同她喊话，说她只是为了保命才伤人，不能怪她，叫她别怕。她说自己是什么阁的修士，说那个男人是魔，她说她会摆平一切的……可那小姑娘哪里会信，只以为那个女人满嘴胡话在骗她，赶紧逃走才是。但是不知道那女人用了什么方法，小姑娘就突然一步也迈不动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人靠近。她想着她要死了，大概是那些死在她爹手里的猪羊报复她，才让她遇上了这样的劫难吧。但那个女人没有掐死她，也没有捅死她，只是对她说，‘你要是再跑，血就要流干了！’然后就把手悬在了她肩膀处。那个女人手心里有一团好暖的火，放在她肩膀上，伤口好像马上就不痛了。真的好暖，小姑娘从来都没感受过这么暖……”
　　“后来那个女人就走了，她把那个死掉的男人尸体也一起带走了。她留了钱，说是让小姑娘拿去把那门补上。小姑娘觉得像是做了梦，但屋里分明还有血迹，还有她拿来的破衣服和她爹的酒坛子……她把那一夜都瞒了下来，只说是有小贼夜间闯入，撞坏了门，又撞破了头。可他一看屋里竟还有人，便吓得夺路而逃了。脸？蒙着的。身形？没看清。”
　　杨妧彤两手轻轻交叠在一起，下意识的相互揉搓着，眼睛只是空空地盯着前方地面，似乎陷在自己的故事中。她一个讲故事的人，但好像并不太在意听的人会有什么反应，并未同任天阔有什么交流。
　　“后来那小姑娘的爹继续做屠夫。邢阳城的富户之间开始流行起吃乳猪乳羊，他生意好的不行，自己忙不过来，便叫小姑娘帮他开膛破肚掏下水。起初小姑娘还做得来，可时间久了，她总是会想起那天晚上，有个女人，用一双手抚平她肩上的伤口，连一道伤疤也没有留下。可同样是手，她只能去取下牲畜的内脏来，血水流出来，她满手都是脏污……一个月，两个月，她以为她要就这样脏下去了。可那天她去街外倒泔水时，却听到有个隐约耳熟的声音说什么什么阁。她立刻转头去看，竟然真的是先前那个女人，正领了一个男孩往她这边走。那个男孩她见过，是书铺掌柜的小儿子，生得白白嫩嫩，文质彬彬，她这样的脏丫头，看一眼便相形见绌。可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扔了泔水桶便往家跑。她把案板上刚断气不久的小猪拎了起来，拖着拽着就往后街跑，可哪里还有那个女人身影。她急得几乎哭出来，可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去称呼那个女人，只能徒劳地喊着‘等等我啊！等等我……’。但不知道是不是她早死的娘保佑她……竟真的有人循声回来，问她怎么了，可需要什么帮助。她便把那已死的猪崽举起来，说，‘我不想杀它了。求求你，教我救它……’”
　　杨妧彤停下了揉搓手指的动作，抬了眼睛看向任天阔。“任仙尊，你定是猜出来了的。那个小姑娘是我。那个女人是我师父，她叫秦嘉。只是我们相遇的故事。”
　　任天阔点点头，并不答话，只接着听她要说什么。
　　“我那时骗了我师父，我根本不想救谁，这些年来，也从不曾想过我是要救扶天下的。我加入纶音阁，是因为她。从来都只是因为她。她对我那么好，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所以我想留在她身边，我想同她一样做仙子。”
　　杨妧彤停顿了一下，又接着开口道，“所以我演了太多年乖巧，便有些忘记自己曾是个坏人了。前段时间有一夕想起来了，但总归还是想装傻。今日算是彻彻底底地明白了，我这样的人死了当是要进地府受刑的，飞升这样的事，与我无关。但我师父不同，她是真的与人为善的，她是真的以苍生为己任的人！”她从先前蹲在任天阔身旁的姿势默默转成下跪。
　　“我拿我最大的秘密同仙尊换一句实话。求仙尊可怜我也好，求您看在我们救您的情分上也好，我换一句实话！”杨妧彤磕下一个头，又起身，目光如炬地看着任天阔。“恪守天道，到底是任仙尊自己的追求，还是若为仙尊，便只能如此？”
　　任天阔只是静静与她对视，好像他伤到了口中舌头，已经不能答话了一样。
　　“求仙尊告诉我！到底是仙尊不愿再怜悯人间，还是不能！”
　　任天阔依旧不回应，杨妧彤只好再次开口，“我只求一个答案，只要您告诉我，教我做什么都可以！”
　　任天阔依旧只与她对视，什么也不说。他甚至没有过表情，让杨妧彤不能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杨妧彤又等了半晌，见任天阔还是什么也不肯说，便要再次开口。可刚有个喉音冒出来，她便突然收了声。
　　她意识到了。任天阔什么都不答，好像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他知道，那个答案绝不是自己想听的……
　　杨妧彤好像突然被人抽去了脊梁。她原先即便下跪磕头，也不曾卸力去弯曲背脊，但如今整个人都瘫坐在一旁了。她不再说什么了，只剩眼泪从眼眶中涌出，顺着脸庞弯曲，流过颈项，掉进衣领。她原先几次哭，要么小声抽泣，要么便是大声嚎淘，独独这一次是默默地。
　　可她越是不出声，却越是难以宣泄悲哀，只能是把一切痛苦都郁结在心里，把绝望和哭声一同咽下。错了。全错了。她师父修炼一百多年，竟是全然错了……这条路与那个人的所愿背道而驰，走得越远便离她的心意越远。这让自己可如何去告诉她呢！不该上来的！该陪着她！这样谁也不必去痛苦。自己不必知道真相，便不必去瞒她；她永远不会知道飞升的真相，就可以再恣意地活上几十几百年……自己为什么要去问……为什么不继续装傻，做那个一心除魔卫道、造福人间的纶音阁弟子。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软肋亮出来，教别人捅上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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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呜呜呜 小可爱们不要再养肥了！理理我吧……给点动力！


第56章 伍拾陆
　　沈肆和云毅知晓杨妧彤去找任天阔说话了，他们自然也看得到那个结界。但两个人却都没有什么好奇之情，只觉得不管说什么都是人家的事，若是想教他们知道，便不会刻意用结界隔开他们了。既然如此，再去贸然打听，就是自讨没趣，实在不是他们的处事风格。
　　只能等。眼下除了在这里等地府的下一步行动，便在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了。连高天之上的那些仙尊也没有其他动作，他们自然更不能贸然出手。
　　于是杨妧彤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沈肆无聊地用右手拎着弓，左手也靠到右边时不时的拨几下弓弦。云毅也是无事可做，不过他的无聊总共不会表现到面上，只是灵气在体内走了一个又一个周天，不会突然增多，也不会减少。
　　杨妧彤一靠过来，沈肆便好像来了精神，转头去招呼她，顺便抱怨那些破藤蔓也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是不是地府黔驴技穷，只用它们来拖延时间了。他自己也知道定不会是这样的，但他看杨妧彤情绪不高，且好像是刚刚哭过的，便想着同她说上些什么来转移她的注意。
　　但杨妧彤只是冷冰冰的回道，“不管它们要做什么，都有那些仙尊去发愁，我们又何必管。那是他们的天道，我们不配去操心。”
　　沈肆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冷硬，以为她刚才是去同任天阔辩论这些而碰了壁，于是安慰道，“我与我师兄也不完全同意他说的。算了吧，别太介意了。再有些时日我们便也就走了，大家不过是彼此的过客。既然没有办法达成共识，也没必要浪费时间互相说服了。一同向前走过一程，再回头不会后悔，就足够了。”
　　杨妧彤点点头不再说话，也不知是否是真的听了他的话去。
　　只是云毅又有些上了心，他听沈肆的那一句过客，便会在意，沈肆待他是否也是如此。他们自从上了这天擎峰，好像就有许多分歧矛盾。可这些分歧之后，并不是他们年少时的激烈争吵，再相逢一笑泯恩仇，只有沈肆表面的妥协，难道是因为他不想要浪费时间了……云毅虽想摒弃自己那异样的情感，但却不想沈肆待他只是一程同路人，他还是存了些念头，惦记着那一句“永不分离”的。
　　于是云毅竟罕见的插入了沈肆和杨妧彤的对话来，“倒也不是一定要互相说服，有时多说上些话，能明白对方为何会那样去想，也是很好的。”他说完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沈肆，可对方并没有同样的看向他，这便让他觉得又有些泄气。
　　沈肆倒不是成心与云毅做对才不去理他，只是听了他那句话，倒确实思考了起来。他们这些人都没有做过仙尊，但看任天阔出手也是知晓的，仙尊之力，同他们这些人间修士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这样强悍的力量，若是属于一个私心太盛的人，恐怕当真不是什么好事。
　　但不存私心和不悯世人，总归是有不同的吧……
　　沈肆仍是矛盾，于是便不想把自己的困惑拿来叨扰别人。倒是不知道他这样，反而是让云毅横生了心思。
　　天上地下都没什么大动作，他们这几人呆在其中便也松懈了精神。任天阔歇息了两日，灵气终于恢复了，便又去峰边张望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安抚云毅几人，他特意留意了一下凡人的动向。一番查探后，他回过头来说，那几个修仙门派都做了巨大结界来保护前来投奔的平民百姓，至于再远一些的地方，因为远离地裂和另几处仙山山脉，所以受妖兽的影响并没有那么大。在这样的动荡中若说还能安居乐业，那确实不可能了。但保全性命还是可以的。
　　云毅他们听了，虽无法全然放下心来，但总归是觉得有些安慰的。他们即便早就知道凡人能越过这场大战延续下去，但见识过的那些焦炭黑烟，还是让他们无法释怀。便是这时知道，遥远的某处有他们不认识的人可以得救，也会感叹是件好事。
　　任天阔没在凡人身上花太多时间，稍微了解一些后便转而去看那些地藤了。他调息的这两日里，其他仙尊中有脾气急躁的，已经对那些藤蔓出过手了。他们把灵气凝做刀斧，去劈斩过那些地藤，却发现斩断那些枝梢好像并不是什么难事。刀斧落下，那些藤条就会断得七零八落，枝头沿着断口处很快枯萎。
　　但只有一条，那便是不能让这枯枝沾了地去。只要还能接触地面，那些藤蔓就会以最快的速度抽生新枝，甚至长得较先前更粗壮。
　　那动手的仙尊哪里会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气得大骂了一句“真是见鬼。”
　　但他还是骂早了。真正见鬼的事情发生在了三日后。
　　地藤在三日后的夜间悄无声息的退去了。它们实在是个不磊落的东西：来得时候要靠妖兽打掩护，走得时候要趁夜色。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先是取了些仙尊性命走，接着又搞得另一些仙尊焦头烂额。走都走了，也不肯消停。藤蔓虽退了，可地上却被刨开了大大小小的土坑，想来前几天它们遮遮掩掩的就是在挖这些坑了。每个坑洞都是四方形的，原先盖在里面的泥土堆放在坑洞周围，成个土坎的样子。
　　而那些坑洞里，无一例外，都摆放着一具棺木。
　　坑洞大多相连，便像是开出了一块块种植棺木的农田来。而能聚集上这么多棺木在一起，便不知是哪个村落的坟场，或是什么大户人家的祖庙了……地府最不缺的便是魂魄，可只有魂魄没有肉身，总归是要差些意思的。现在这么多的尸首也有了，来一出借尸还魂，便又是无穷无尽的战力。
　　这下饶是仙尊们也都觉得有些别扭了起来。他们做好了要与地府恶鬼怨魂交战的准备，但那些东西即便是青面獠牙，好歹看起来也还是个完整的人的模样。可这棺材里停放的，就不知是些死了多少年的老尸了，恐怕一个个只剩下叮叮当当的骨头架子了。最让人难受的，就是保不准还有些烂了一半的，打着打着还要从身上掉下点儿什么……实在想想就让仙人都头皮发麻。
　　可恶心过后，还是有人发现了些异样来。仙尊中开始互相传起音来，“这几处停棺之所，似乎与那几大门派挨得很近？”，“你来认认，这棺材是不是你们南海派的。”，“地府那群渣滓想拿修炼过的尸骸来返魂！真是恶毒至极！”
　　任天阔听着这些声音，不禁握紧了拳来，他站在天擎峰边，看不到那么远，但是听着其他仙人的交谈，自然也猜得到，他苍穹派那些故去的修士也不可能幸免，定是也被那些藤蔓挖了出来的。他虽然只在尘世留了四十载，但也是有父母兄长的。可如今他的亲眷正曝露着尸骸，等待着被地府恶灵附体。他实在是恨，恨不能立刻便抛弃着驻守峰顶的责任，奔去他苍穹派的领地，就守在家人的棺木旁，斩杀那些胆敢靠近的脏魂浊魄。
　　可他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便听到有个声音被遥遥送到他识海中。
　　“苍穹派弟子听令，交战之时，无论生前亲疏远近，不得有所顾虑。若有同门被恶灵所附，一律斩杀。”
　　任天阔心中了然，这说话的人该是创立苍穹派的那位陈仙尊。任天阔在人间没见过他，做了仙人也还没来得及同他攀上些关系，好不容易今天听了他的声音来，却是教他不得对同门手下留情。他自然也知晓再见到的同门，必然早已不是他的亲友了。那些没有飞升的修士，理当魂魄入了轮回，这尸骸不过就是些无用的躯壳罢了。可即便如此，任天阔也不愿它们被那些恶魂玷污了去……
　　烧掉！现在就烧掉！趁着那些尸骸还是干干净净的！
　　任天阔甚至没有传音给谁，他恐怕已经是这一批修士中做仙人时间最短，职位最低的了。他说的话自然也不会有谁去响应，那便不如先做。其他仙人看他动作，当是会明白他的意图的，然后就会效仿他了。
　　他这样想着，便把灵火射向了离他最近的一处棺木上。可灵火触到棺木的瞬间，却突然有树藤凭空出现，将那棺木紧紧包裹在了其中。树藤不怕灵火，甚至那密实的藤条还把火球弹开了去。没有命中目标的火球落在地上，滚不过几尺就消散了。
　　“刚才是谁轻举妄动！”
　　“自作聪明！”
　　一些议论之声传来，任天阔比先前又更气了几分。同样是贸然出击，怎么先前砍断树藤的人不见有人指责！仙人竟也拉帮结派相互排挤，只敢针对自己这样的末流仙尊。
　　“不必费心了。”这时突然有个陌生的声音从地面传出，于是先前还议论着的仙尊立时都闭了嘴。他们纷纷向下界看去，想找出那个说话的人。
　　“这些尸体中已经种下了我地府灵脉，自然是不会怕火烧的。不仅如此，你们那些仙人同僚的命格我也都借来用了。这些尸首，生前没能飞升，想不到死后却有了这样的机会，他们若是知道了，恐怕还要感谢我呢。”
　　没人看到他的身影，但所有人又都隐约知晓，说话的人，应当就是地君了。也只有他，才能办得到他口中说得那些骇人之事。
　　他对着仙尊说完话，便又转换了目标。“你们身体早灭，只留魂魄受苦。我现在送你们一份大礼，这些修士尸首，你们尽管拿去用吧。”
　　随着这句话落下，地裂处霎时涌出了大量黑色烟雾。
　　那是地府囚禁过的，难以计数的恶人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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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发现，章节概要原来可以写这么多字！！


第57章 伍拾柒
　　那些恶魂在地府经了太多刑罚，早已经面目全非了，哪里会是仙尊想像中的凡人模样。且它们交缠盘踞，根本分不出单独的个体，无尽黑烟只如蝗虫过境般呼啸而过。
　　入得地府的魂魄，皆是要被清算生前业障的，善者即入轮回，恶者需偿罪孽。而会滞留在地府的那些，生前定当是大奸大恶之人。便是有朝一日以刑消业，恐怕也是要进畜生道，不得转世做人的。可如今摆在他们眼前的，不但是可以当即脱离刑囚重返人间的机会，甚至是些仙格灵体，可以送他们升上天去。这样的机会他们如何会不动心！于是便如行将渴死之人骤然见了水洼，立刻就跑上去争抢那一捧甘泉。
　　那些黑烟嘶吼着涌向具具棺木，沿着缝隙钻入棺中。但恶魂太多，能附身的尸体却不够，它们便自己开始打起架来，更恶的吞吃掉小恶的，凶狠的先吸食尚在迟疑的。但他们争抢的工夫，却被奸邪的钻了空子，很快所有修士棺木内都弥散起了黑色烟雾，预示着所有尸体都有了主。
　　未来得及附身的魂魄暴露在日光之下，力量衰退的极快，只能怨恨着抱成一团，再缩回地下。而那些棺木中，先前笼罩着它们的黑气却开始逐渐向内收敛，慢慢恢复成了未被依附的模样。
　　片刻的平静后，这些棺木被从内推开。不是半腐的尸身，也不是空荡的骷髅，棺中坐起的，是一个个形容完好的修士。带青蓝抹额的是苍穹派的修士；斜扎高马尾的是南海派；领口高高立起，上绣一只火红鸾鸟的是赤云派；而统一袒露了半边臂膀，手中怀抱一把巨大砍刀的是开天派。
　　四大门派，创派以来的近千修士，都在这里了。
　　这些修士面上是一片灰白之色，像是刚死去时的模样，又像是长眠初醒。但他们面上太过宁静，个个又都是出尘的气质，实在让人无法想象，他们内里早已换了个罪孽深重的核。有的仙人甚至在心里盘算，也许是地君术法失灵，这些修士的躯体排斥恶魂，甚至依靠那所谓的仙人命格净化了那些魂魄去。
　　可那些修士随即睁开的眼中，却缺失了黑白分割的瞳孔。
　　只有黑色。
　　他们张开嘴，口中呵出的尽是黑气。而手指搭在棺边，指甲也已经暴涨数倍，个个尖利。这一切的异常，都说明了他们的身份：是恶鬼，是浊魂，是地府用来祸患天界人间的工具、棋子。
　　这些棋子生前都不过是些寻常的恶人，并不晓得什么术法灵气，但此刻却能依靠躯体的记忆放出些招式了。苍穹派弟子入葬时，棺中不配弓箭，而那些依附其中的恶灵也用不出灵箭术这么高深的术法。但如开天派这般的，一把把砍刀吸收过了灵气，甚至可以凭空砍倒数十尺外的高大乔木。
　　那些恶魂骤然得了这样强大的力量，立时便想要虐杀些凡人来凸显自己的能耐。而他们返魂之地恰巧又是各大门派的群葬地，与那几个门派相距不远，此刻尚活着的修士和那些前来避难的凡人，就好像是他们天然的靶子，可以用来试验功法招式了。
　　九天之上，有仙尊注意到群尸动向，立刻同其他仙人传音，“护住各大门派结界！不能让他们进去！”
　　可他话音刚落，地君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我给你们这么好的机会，你等蠢物却只看得到这眼前巴掌大的空间么？抬起你们的头看看。你们不想站到更高处么？”
　　那些恶魂明白过来，地君的意思是让他们杀上天去。待他们把控了天界，这区区人间对他们而言不过就是随手便可以倾覆的菜盘了，哪里还能满足他们的胃口。于是这一个个饱含恶意恨意的魂灵都凌空升起，向着那些躲藏在云层之后的仙尊袭去。
　　那些仙人们起初并不躲闪，他们知晓，这至高天界并非人人都能跃上，凡有试探者，都会引劫雷上身。这些地府恶鬼，身上尽是血债杀孽，定会被劈得魂飞魄散。但很快他们就无法袖手旁观了，第一个还魂的恶鬼已经冲破了应有劫雷守护的边界，马上便要上得云层了，离他最近的仙尊不得不拿出自己的法器与缠斗起来。
　　任天阔旁边的峰顶传来仙人的惊呼，“如何竟会这样！劫雷怎么毫无动静！”
　　任天阔怒而回道，“你是个傻的不行？他们身上带着仙尊命格！那劫雷只当自己已经劈过一次了，如何还会再来！”他说着话，已经唤出灵弓，一箭射向想他袭来的恶鬼。
　　云毅和沈肆这时也召出了武器，杨妧彤的灵阵已成，把几人都罩在了其中。云毅他们虽学了些灵箭术，但此刻也还是持了剑。先前任天阔说那些妖兽不会不远万里飞过来，但此时这群厉鬼恶灵就不同了，若是他们来得及射杀还好，若真是来不及，被贴了身，那几人恐怕就都性命危险了。所以各自用擅长的武器，总归好过他们使着半吊子的灵箭术。
　　而那些恶鬼，虽然借了仙尊的命格和修士的尸体，但毕竟少了关键的修炼。即便能凭借尸身记忆用些术法，跃到高处，又或者拿着把巨大砍刀胡乱挥舞，终究还是不能发挥出仙尊的实力来。不管是同那高天之上的仙人，还是天擎峰顶的几人对战，都纷纷败下阵来。
　　而那些仙尊则大多是经了些事的，趁着他们一时束手束脚，不敢上前，便在天界与人间界的交替处布下了结界，不教那些恶鬼侵入。
　　那些恶鬼本就对天界无意，若不是受了地君那几句话鼓动，也不过就是想在人间界称个霸王而已。此时见上天无门，便纷纷有了撤退的意思来。
　　可地君如何会容他们撤下，开口说道，“我送你们千来肉身，却连这几十人都打不过？也罢，你们早些回了地府，好好受苦，还能趁早去做你们的猪羊。只不过，你们若撤了，我便也就败了，到时那些仙尊还能不能容你们，就难说了。”
　　那些恶鬼哪里还会不明白，他们已是没有退路了。这肉身是地君为他们塑的，离了地君他们就连在人间苟存都做不到，还想什么称王称霸，何况天界也绝不会再容他们存在。地君说得也不错，他们虽然力量弱了些，但数量却是仙尊的十倍有余，怎么也能让那些仙人吃些苦头！这样想着，他们便抱了团，再次冲击了上去。
　　沈肆见了这场景，不禁气得大吼，“他们明明就要退了！结果那地君一说话，便又被鼓动了去！你们这些仙人缺的也正是这样一位主持局势的人呀！天君呢？他到底要何时才出现！”明明他才是知晓战局的人，可说道最后，他却看向了任天阔。
　　任天阔无法作答。他自己也知道，天界战力不低，哪怕仅仅是先前他那一批仙人，也都是凭借实力得道升仙的，哪里会是弱者。可偏偏就是少了那一位指引之人，才让这一众仙人有如一盘散沙，各自为政。如他一般心有所想，有谋略计策的人肯定不在少数，但估摸着因为位份区别，不敢说话。而那些久居高位的，早就成了不随意开口的老神仙，生怕自己出头会扫了另几位仙尊的面子。
　　可越是这样，这些仙人的处境就越糟糕。恶鬼如今也是仙格，也有灵力，甚至其中有些术法还不弱，破那结界全然不是难事。仙尊不过阻挡了他们半晌，便再次被他们逼了上来。离结界最近的仙人转身欲逃，但却被那些恶鬼抓住了手脚，转眼就被撕扯分食了。
　　任天阔哪里还能再忍下去，立刻传音开来，“苍穹派不擅长贴身战！若见青色抹额，开天派当可一战！”
　　他这一句话犹如惊雷，立刻引起了仙尊的躁动，大约是有苍穹派的其他仙人，已经骂了起来，说门中不幸，竟有这样的逆徒，自己暴露了门派的弱点来。他们想的自然不是场中的那些恶鬼，而是他们自己。这些恶鬼的弱点，便是他们的弱点，将来若是有人心怀不轨，恐怕会借着这一点谋害了他们。另一些仙人则在向上问询，“陈仙尊！你门人说得可是真的！”
　　陈常青没有回避，也传声道，“那位仙尊说得是真的，我苍穹派擅远攻不长近战。诸位可利用这一点。且我门人下盘工夫差，可避上身而击腿部。”
　　他这一句话落下，另有其他声音传来，“先杀赤云派的。认准那只鸾鸟就行！我们是施术的，一来好杀，二来若是拖下去，恐怕会有回复之阵被放出来！”
　　“南海派……”，“师尊！南海派教我改良了，你要说的恐怕行不通了！南海派同旁的门派不同，你们的灵气都汇在腹中，南海派的灵核都与心同在。旁的门派失心或许不死，但南海派不行，照着胸口打！”
　　“开天派左臂弱，那刀沉，若是失了平衡便很难挥动了！只管打左边！”……
　　任天阔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头顶天空，他眼眶中有些泪光，若是不抬头向上看，恐怕是要掉下来的。
　　终于……这些仙尊终于还是放下了自己的孤高与戒备，哪怕依旧是为了护卫天道，但也多了些相互依靠的人情来……终于不再是散沙，不再遗世独立……
　　任天阔只觉得终于找回了些年少时的热切来，他的血液开始翻腾，肢端都忍不住发起了颤。他闭了闭眼，再又睁开，向着前方射出饱含灵气的一箭。
　　那一箭似是一种开端，一个信号。
　　它嘶吼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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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的一周！新的sosad！


第58章 伍拾捌
　　天上仙尊终于不再严格遵循先前的站位了，而是按照各自功法专长和对手的弱点进行了调整。恶灵聚的多的地方，也增添了些仙人去帮忙。虽然依旧有仙尊寡不敌众命丧当场，但总归较先前的战局有所逆转。
　　那些恶鬼并不知晓擎天山脉对天界的意味，因此来攻任天阔这边的恶鬼并不多。加上有云毅几人相助，他若是想安然呆在这里直到大战结束，理当是不成问题的。
　　但任天阔抬头看向天界与人间界的交汇处，并不能就这样劝说自己在这里旁观，他似是沉思了一会儿，低头从自己的芥子袋中摸出了一把弓来。然后他转身看向沈肆，开口说道，“剑。”
　　沈肆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反而是云毅知晓了他的意思，先一步递上了自己的岚剑。“用我的吧。这把剑是……”他顿了一下，没有把此剑来历全然道明，很快改口说，“这把剑更好一些。”
　　但任天阔却摇头，依旧对着沈肆道，“我拿这把弓，换你的剑。”
　　沈肆有些微怔，但还是依言递自己的剑过去，“我这把确实只是普通的铁剑，还是我师兄那把更好，仙尊还是借他的……”
　　“不是借。是换。”任天阔已经取过了沈肆手中的剑，并把自己的弓抛给了他。沈肆伸手去接，却没想到那弓看起来貌不惊人，可却似有千斤之重，他差点连人一起扑倒在地。这一接下来，便也知晓，那当是一把极好的弓。于是沈肆心中疑惑更深了一些，看着任天阔轻轻开口唤道，“师祖……”
　　云毅却好像有些明白了任天阔那句话的意思，他虽自认同任天阔意志相悖，但还是忍不住出言劝他，“不论仙尊如何选择，结局终究是天界胜利，仙尊你……”
　　任天阔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了，“我自己的亲朋好友，若是教别人杀了，我总归是不甘心的。不如由我自己去毁了，也算是不白与他们相识一场。我此时倒是大概有些明白你们那位周师祖为何会改修剑法了，同宗同源的功法怎么能拼个高下出来，当然要改换武器了。”他掂了掂手中铁剑，笑着说道，“小瑶山就小瑶山吧。虽没有苍穹派听着阔气，但一听就是属于人间的门派。也挺好的。”
　　他接着看向杨妧彤，拱了手行礼道，“杨姑娘，你先前问的问题，不是我不想答你，而是我不知该怎么答你。任某有些猜测，不敢同你讲实。但我总觉得，你们的那个空间同我在的这个相比，恐怕是变过天的。我不敢妄言身后事，还望姑娘见谅。但我想说，这些年来的仙尊，我做的很是憋闷。今时今日，才算是舒了一口气，所以我要趁着这一口气在，做些我想做的事了。”他想自己话说到这个份上，杨妧彤当是可以听懂了，于是便不再多言了。
　　他默默后撤了一步，好能完整地看到眼前的三个后辈，然后端端正正地拱了手道，“山高水长，望诸君多保重。”不等那几人回礼或是回话，他已经脚下使力，独自一人向着遥远天际去了。
　　不必去听什么告别和挽留的话。因为属于天道的任仙尊已经死了，他现在不过是带了私心的任天阔，想由着性子胡闹一场罢了。闹过之后是生是死，又有什么关系，他本来也不过就是想痛快一次。
　　云毅几人看着任天阔的身影渐远，直至超出了他们的目视范围，心中都有些难以平复，于是半晌无人言语。
　　最后是沈肆抽了下鼻子，对云毅低声道，“他的本心恐怕是同你一样的。”他其实有些难过，觉得若是时间能倒回，他应该要在云毅同任天阔争吵的时候出言相劝的，至少不让云毅因为误会任天阔，而一直对他冷言冷语。可再想想，却觉得云毅做得倒是对的。他有自己的原则，不会因为“人之将死”便轻易抛弃自己的原则，其实才是配得上任天阔的，对他的尊重吧。
　　于是沈肆深深呼吸，拍了拍云毅和杨妧彤的肩膀，故作轻松地说道，“不想了。替他再守几天山头吧。”
　　这一场仙尊与恶鬼的混战打的很是惨烈。除了那些一早就升仙了的创派掌门，剩下的人免不得要遇上些自己的前辈与亲友，这样的对战除了要面临性命安危，便更多了些来自内心的压力。于是难免有人瞬间失神，有人当场崩溃。
　　这样的情绪尽是些要命的，总是会给那些来自地府的恶鬼可乘之机，让他们多取些仙人性命去。
　　白日间还好些，到了夜晚更是艰难。晚间阴气盛，那些恶鬼的力量就又要比白天再凶悍一些。且他们从白天的对战中活了下来，已经多了些经验，知晓该如何操控术法和这尸身中的灵气了。而对仙尊们来说，夜间却是他们视距减退，疲惫不堪的时候。
　　云毅他们看不清太远的情况，但也是明白这情形对仙尊不利的。云上时有巨大光团点亮一方天域，当是有谁祭出了强大术法的。而那术法背后也许是大量的灵气，却也可能是施术人的命。
　　这一批仙尊大约守到了第二日的辰时，而后天上的光点突然变多，甚至衬得近午时的太阳都没那么耀眼了。任天阔不在，没人能同云毅他们转述仙尊之间的传声，但这样的架势还是能让人明白，当是又有援军抵达了。
　　加入斗争的仙尊多了，他们似乎就转守为攻了，逼得那些恶鬼节节败退。他们就像是收网一样，将那些返魂的恶鬼都逼得越来越近，待到他们几乎落到地面之时，已经全然汇到了 一座废城内。接着一层结界开始沿着城墙缓缓升起，连那些仙尊也一并包裹在内。云毅他们什么也看不到，只以为是那些仙尊终于合力清除了那些地府兵卒。
　　他们全然不知晓，这些仙尊的所作所为皆是得了天君指令。
　　那个从来只在传说中被记载的天君，终于在第四十天时，出现在了裂天之战中。
　　仙尊之间传声不会教凡人知晓，自然也不会让地府之人听了去。那些恶鬼虽有仙尊命格，但天君总归有办法让他们听不见号令。
　　可有一人却是不会被他瞒过去的。
　　“你终于肯来了？我还以为你当真不在意这些属下性命呢。”地下缓缓传来一个声音，好像就是先前指挥恶鬼的那一个。他并不只想说给天界众人听，便没有直接传音入耳，而是用些术法扩大了他的音量。因此不论先前对战的仙尊恶鬼、云毅几人，还是瑟缩在修士结界中的凡人，都能听清他的话。他说得不紧不慢，好像全然不在意他的棋子已被天界压制，他已失去了手牌。
　　“汝乃地府鬼叛，当恪尽职守，却先后纵容妖兽恶鬼作乱。汝可知罪。”似乎是为了回应他，这一次天君也选择了直接开口。
　　天君的话传来，众人才明白，那被几人误以为是地君的人，原来不过是地府的那位鬼叛。这裂天之战开始以来，不止是天君先前未曾现身，原来地君也还没到场。
　　“你从来都是这样，永远是这样道貌岸然。你以为你把你一切的肮脏都掩埋了，就不会有人知道你的恶行了么？我如今站在这里，不就是你做下的罪孽么？”那个声音逐渐变得激动了起来，不再像先前一般平静。“你的这些部下，是否又知道他们同你的血海深仇？”
　　天上云层渐渐散去，自其间出现了一个极亮的光影。
　　凡人的眼睛无法直视这位天君，自然也不可能看清他的模样。其实他倒是没有长着什么三头六臂，除了身量高大以外，不过是同凡人一般的模样。他与天同寿，却不是一个苍老的形象，眉目之间无不是个稚童的样子。这样的五官配上他的高大身躯，便有些说不出的违和了。
　　他这时也不再故意隐去自己的身形，而是凭空站立在了高天之上，俯瞰着一双赤足下的人间界。然后他低沉而浑厚的声音传来，“吾不曾有违天道。”
　　“天道？你就是天！哪里还有什么天道。那不过就是你的借口！”那位鬼判终于也在地裂处现了身。他不似天君，周身还聚着什么光亮，教人看不清楚，反而是个再朴素不过的样子。
　　他的头发被包裹在一块布巾中，身上也是麻布的衣衫，虽看不清眉目，但同身旁尚留在原地的断壁残垣与枯枝败叶对比起来，应当也就是个凡人身量。这样一个人，说他是仙恐怕是没人信的。若再说他是个欲倾覆天地的恶仙，估计连话本都不敢这样写。
　　“我家中妻儿老小，全村八十七口，一夜之间让恶贼杀了个干净。只余下我一个人，因为外出购置笔墨而躲过一劫。好不容易赶回家中，见到的却是倒在血泊中的亲人。我那时悲痛万分，几乎想随他们一同死去，可你来了。你同我说，我有鬼判命格，该去地府为官，亲手审判那些做下杀孽的恶人。我不过是个书生，没有手刃仇人的本事，听了你的话自然是满心欢喜，便领了这差事。”
　　“可你是不是忘了……地府还堆着那大量卷宗，我一个书生，无事时自然要去翻看。这才知道，原来那些杀孽，是你的呀！”
　　“你说我能审判恶人。那今日，我便来判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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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伍拾玖
　　鬼判召出了一个巨大签筒来，那筒内的每一根签都意味着一次断罪，判处恶人的生前身后。他携了那签筒一起向着天君飞去，边飞边将通体墨黑的木签掷出。
　　“你可还记得，你的那位好友！那位元皇仙尊，是因何飞升？他本不是修炼之人，只不过是个部族首领，怎么竟能升仙？因为洪河水患一连数月，淹了良田家园，卷走了他数百族人！他不计前嫌带着敌对的部族一同迁徙，历经千辛万苦，开辟了新的乐土。他受千万人赞颂，为他立碑作传，所以才有机会成了仙。你可曾告诉他，洪河发水，是受你那天道掌控的？”
　　“那位开天派的创派掌门，带着自己新婚妻子和年迈老母一同返乡，路遇劫匪，奸淫了他的妻子，又残杀了他的母亲，他急火攻心，竟在那时打通了经脉，生出了蛮力去夺了奸人的刀来，他虽自己活命，但再救不了自己的亲人。悲痛之中，以武入道。他也升了仙，做了你的左膀右臂。他是不是知道，他经历的那些苦痛，不过是你天道书册里的寥寥一笔？”
　　“还有那南海派、苍穹派，哪个不是受人迫害，哪个不是经受动乱离散！”
　　“你说是把害他们的人送到了地府，让他们对你感恩戴德地入了你的天宫，可那最大的恶人呢？你自己呢？你怎么忘了自己来地府领罪！”
　　鬼判几乎掷空了他的签筒，但他的愤怒和怨恨却没有减轻一丝一毫。那个高天之上的天君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忏悔，甚至连他站立的姿势都没有变过。那些木签根本不曾近他的身，便被他强大的灵气击成了碎末。他的这种从容对比上鬼判的气急败坏，便更像是属于开天之仙的傲慢了，任凭旁人如何费尽全力，都不值得他抬起一根手指，皱一下眉头。
　　“汝演出这样一场闹剧，只为说这些话么。”天君似乎终于怜悯了他的费尽心机，缓缓开口道。
　　鬼判惨笑出声，“这还不够么？你害的，是多少人的一生啊！”就是这样，他恨的就是这样。是天君的无情，让多少人必须经历这样的痛苦。他只知晓命格之说，只看天道如何运转，人如何，仙如何，对他而言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所以那些苦难对他来说都不算苦难，而是凡人成仙所必须要走的路。
　　但当真只能如此么？
　　他的儿子死时尚在襁褓之中，连一个完整的名字都不曾取。他一笔一画刻下家人的墓碑时，是真的心如刀割，恨不得同死。
　　他曾经不懂，还以为真的是命中注定，因此总有愧疚，抱歉于自己的独活。可偏偏是他做了鬼判，他才知道原来所谓的命，不过依照天道行事而已。而天道，也不过是天君怀中的一卷书册，是他提笔就可以涂改的。
　　那为什么不救……这么多的苦难，这么多的撕心裂肺，阴阳相隔，为什么不救？奸佞当道，妖邪作祟，为什么不改？他让所有恶人魂归地府，把一切的脏污恶臭埋在地下，把清净的接到他的天上，这便是他的天道了么？
　　如何能不恨！
　　“汝想取代吾么？”天君这样问着。
　　他果然是不懂的。鬼判咬着牙对自己说。他自己都没有感情，不知冷暖，又如何会懂别人的爱恨。他在意的不过是自己的位置，在意自己是否可以永远凌驾一切，高高在上。
　　取代……鬼判自问着，我可想取代他去？我没想到那么遥远，我只想拉他下来，换一个人吧，换一个人去执掌这天，哪怕是自家那位地君都好。地君常去人间，也喜欢人间的十里桃花，山水林田。他会做的更好。他自己有喜有悲，就会懂别人的伤心断肠……
　　但鬼判并不想同天君说这些话。说了又如何呢？说他没有做天君的意图，谁会信呢。那便索性顺了所有人的意吧。
　　于是鬼判开口道，“没错，我要取代你。”
　　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已经逼到了天君面前。木签被他掷完了，此刻便把签筒裂开来，尖利的断面直直刺出。
　　天君撤了一步，抬手向前，把衣袖挥舞了过去。衣料本该是柔软的，但却受天君灵气加持，变得坚硬无比，甚至与那签筒撞击出了声响。鬼判既然是图谋这个位置，自然是会不管不顾祭出杀招的，自己纵然实力更强，也是要认真应对的。
　　其他仙尊还被拘着，天界的战场又太远，云毅几人站在天擎峰上，便好像成了这空间内唯一的活物一般，实在是不知还能做些什么了。
　　其实他们从头至尾好像都不过是旁观者，最多也就是帮着任天阔杀了些妖兽，加上救了他那一次。仙尊传音他们听不到，自然也就不会受什么调遣。更何况他们的实力与仙尊相比实在也只是不够看，即便云毅已经可以算是个元婴期的修士了，在他们自己的空间已经是凤毛麟角了，可在这里也是连上阵的资格都没有的。就更不要说连他还不如的沈肆与杨妧彤。
　　现在离得远了，只能看到天上的硕大光点随着交战而频频跃动。那光芒太盛，甚至吞掉了另一位鬼判的身影来。先前他们还有对话，那即便看不清楚，听上一听当年之事倒也无妨。可如今交战中的天君和鬼判连话都不再说了，他们呆在这里就好像失去了意义。
　　沈肆尤有些犹豫地问道，“还剩了那么多天，会不会再出什么枝节？”
　　云毅思索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天界的时间长短与人间不同，他们在天上打架，也许对他们来说只打了不到一天，我们这里就要过上近十日了。你也听了刚才他们说的，那鬼判当是不死不休的，再有什么枝节，估计也就是在这擎天山脉了。”云毅倒是没说后半句，那时他们必然已经撤离了。
　　他刻意避开了去同沈肆探讨鬼判和天君之间的仇怨，免得两人会意见相左。毕竟天上地下已经因为什么人情与天道的矛盾，引发了这样的人间浩劫来，他实在是不想再因此与沈肆也闹到断交了。
　　沈肆了然地点点头，转身看向了杨妧彤，去询问她的意思。“我们下山去同你师父她们会和？”
　　杨妧彤闻言似乎有一瞬间的惊慌，但很快却又镇定了下来，点头说了好。
　　只是她那异样的表情总归还是让沈肆和云毅捕捉了去，不知为何明明是要回去见她师父，她却会害怕。云毅和沈肆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想着恐怕是要留意她的举动了。
　　他们在峰顶呆了足足三十八日，来时是云毅御剑带杨妧彤上来，下去依旧是要这样。云毅扶杨妧彤上剑时，似是有意又无意地提醒了一句，“杨姑娘，当心。”
　　杨妧彤却并没有答他，只是默默地站到他身后。云毅的配剑只得那么长，他二人站在同一柄剑上时，便难免有些肢体接触。若是让云毅站到杨妧彤身后护着她，便好像是轻薄了姑娘家一样，于是云毅便向沈肆使了眼色，让他多留意。
　　他们的预感果然没错。刚向下飞了不过一丈，杨妧彤便说自己挂在颈上的玉坠不见了，也许是掉在了峰上。这一丈的距离她如今已经可以凭空跃起了，云毅两人不如就在这里等她，容她上去看上一眼。
　　两人点头说了好，但杨妧彤前脚跃上峰去，沈肆便紧跟着摸了上去。抬眼一看，杨妧彤果然正助跑着要从天擎峰另一侧跳下去。沈肆也不必喊什么小心了，人家明显就是为了求死。于是他甩过一道灵流，牢牢裹缠住了杨妧彤的腰，把人拖了回来。
　　云毅这时也已经跟了上来，一个术法禁锢住了杨妧彤，无奈叹气道，“杨姑娘，你这又是做什么……”
　　他理解不了这姑娘的行事，甚至连猜测的方向都没有，只能是无奈叹气。他隐约觉得这事应该同秦嘉有关系，但却怎么想都不能联系到一起，杨妧彤不是同她师父关系极好么？总是万分紧张她师父的安危，如今就要见面了，怎么反而寻死觅活了起来？难道是因为自己和阿肆都在境界上有所突破，还都习得了灵箭术，她觉得无颜见她师父？
　　他和沈肆当时被杨妧彤的消声结界隔开，便不曾听到她与任天阔的讨论。自从来了这云洲岛，云毅对功法修为之事就看得有些重，于是难免要把事情往那方面去想。
　　杨妧彤虽受了云毅的禁制，但却是不影响她回话的。可她只是扭过脸去，不教人看到她眼中隐隐的泪光，并不回答任何问题。
　　她虽避而不答，沈肆却仍然从她与任天阔最后的交谈中窥出了些端倪。任天阔提到了问题、答案……杨妧彤应当是问过任天阔什么问题的。这问题关于秦嘉，所以前一刻他和云毅提到“师父”，杨妧彤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真相，却不敢把一切告诉给秦嘉，所以才想以死来保住这个秘密？
　　沈肆想到这里，装作通晓一切似的开口道，“妧彤妹妹，便是你死了，你不说，那件事，我们也是会告诉你师父的。”
　　杨妧彤猛然回过头来，“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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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完今天 本周就又过半了！欧耶！


第60章 陆拾
　　随着杨妧彤的这一声喝止，她自己的眼泪便如洪水倾泻般涌了出来，“不许说……你们通通不许说！”
　　“可她总该是要知道那些真相的！难道你觉得应该瞒着她么？”沈肆故作深沉的样子诈她道。
　　“那你叫我如何说？跟她说错了，都错了，她这一百多年的修炼都错了！根本不该修仙，越修越错，早晚谁也救不了！早晚像任仙尊一样变成行尸走肉，做个憋屈的仙人！他还有个解脱，我师父怎么办！我师父的解脱在哪呀……”杨妧彤终于忍不住嚎啕了起来，她说不出这些话，甚至连给它们编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也做不到。因为真相对秦嘉来说注定是残忍的，是要否定了她的努力和她的人生去的。这些话她如何能说呢？
　　她可以去装，装作这山峰之上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一个仙尊告诉她，仙人的宿命，终究不过是去做天道的奴才。但这一场佯装会化作日日夜夜的良心折磨，将是她再不能开心于自己的师父又有了晋升，又悟到了新的功法招式。何况她又能瞒住么？杨妧彤会日日与秦嘉相对，永远会猝不及防与后者有目光交流，有肢体接触。她无法做到把一切都深埋心中，一定会在秦嘉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会忍不住内心的煎熬，把所有的真相一吐为快。但这却是她宁死也不愿的……
　　那便真的去死吧。不管到时云毅他们说她是失足坠崖也好，说她死在了妖兽恶鬼手上也好。总之是死无对证，她的师父不认不行的。最好她师父恨绝了小瑶山这两个人，从此再也不会听他们分辩一句，再也不信他们说的一字。这样就能瞒住了，她的师父就不必苦恼着度过她余下的人生。
　　秦嘉也许还是会飞升，还是要去面对那些不堪，但自己却不必亲眼见证她的痛苦和崩溃了。杨妧彤心想，我那时一定在地府受刑，哪怕多添一条欺瞒的罪名，又如何呢。我注定是个罪人的。是我不该去问……
　　云毅听到这里，才终于明白了杨妧彤因何赴死，但这却让他更加难以理解眼前的一切。他不认同任天阔的说法，觉得仙尊之职不该只如他说的那样。
　　正如鬼判所说的那样，如果对一切的不公、苦难都见死不救，那与作恶的人又有什么分别？秦嘉并不在这里，没人能去问她的观点，可看杨妧彤这样的挣扎，她定也会和自己想的相差无几。
　　但仅仅因此便不修了？不做仙人了？那岂不是把这片天拱手让给了尸位素餐的人？让给了不肯有所作为的人？这哪里该是他们这些意图逆天的修士该有的想法！
　　云毅正想开口，却听到沈肆也说了话，于是他默默又闭了嘴，让沈肆先讲。
　　沈肆的角度倒不是什么天道人理，他只是说，“可你并不是你师父呀……她对此事到底如何想，你又能说清么？或者说，你师父当真对飞升那样在意么？我虽然没同你师父相处太久，但我觉得，她若是那么在意飞升这件事，此时应当同我们一起在峰顶，而不是留在那小峰位置，看护那些小弟子……她今时今日能做出这样的选择，若是知晓了仙人之道与她的理念不合，应当是会放弃飞升的吧。”
　　“凭什么叫她放弃！她辛辛苦苦闭关修炼，你们从没见过，所以才能就这样轻松地说出这样的话来！”杨妧彤对着沈肆吼道。
　　沈肆有些尴尬地摸摸自己的头，微微低下了声音，“你先别急呀……我就是觉得，既然注定与那天道合不来，又何必要勉强自己融进去呢……其实你师父有个追求不是已经很好了……咱们修士这一生，不过是图个意义。多少人修炼一辈子，就是为了飞升，别的半点心思也没有，修到最后，飞升不得，就这么没有意义的死了。现在听了我们那位师祖的话，好像连飞升也算不上什么意义了，那有所作为的留在人间……不也挺好的么。”
　　杨妧彤不甘不愿，但她也是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了，这才会闹着去寻死。现在听了沈肆的话，非但没有得到什么安慰，甚至觉得更加丧气的了起来，眼泪流得更凶。
　　沈肆本想安慰她，结果却适得其反，甚至那一番话把自己也绕进了死胡同，好像修仙真的是件没意义的事儿。他本没觉得自己受了这些事的影响，那任仙尊临去前不是也没说，这天恐怕变过么，说不准就是换了一位宅心仁厚的执掌天界呢。他以为此间发生的一切都是过去之事，他离开了也就忘了，还是可以继续走他的登天之路。可细细想来，他也是在犹豫的，根本不知道今后要何去何从。他自己疑惑，便也劝不得他人，于是就不再说了。
　　云毅见他们都沉默，才终于开了口。
　　“任仙尊说的那些话，恰恰告诉我们，飞升是有意义的。”
　　沈肆抬头看向他，“何解？”
　　“天道无情，天君不悯世人，飞升的仙人也只麻木不仁……这难道不是在告诉我们，若想改变这样的局势，便要有慈悲之人飞升成仙么。”云毅见他消沉，便选了个温和的措辞，没有去说什么天道不仁便该逆天之类的话。“不愿接受的，不想与之为伍的，逃避固然是解决办法，但与之一搏，以我们的力量去改写那天道，不也是一种选择么！”
　　这说法不是云毅先前的凌厉风格，少了几分他惯常的凌厉和不容置喙，但反而是旁人受用的。因此即便沈肆还觉得这话中有什么纰漏，但他一时找不出，便隐隐是被说动了。
　　只剩杨妧彤还在犟着，“你说的轻巧！那可是天君，是天道！”
　　“天君又如何呢，那鬼判不也曾经是凡人做仙。还不是用这一场裂天之战，把天君也拖了下来。”云毅回道，可他话音刚落，便发觉沈肆看他的眼神骤然变了。他立刻便明白了沈肆从他话中听出了什么，只好解释道，“你这又是做什么，我只是肯定了那鬼判实力，又不是说我便认同他的做法。他放出妖兽为祸人间，不也是把凡人当成了他翻天而必要的牺牲来。他怨恨天君对他作下的伤害，可他害起旁人来，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不会效仿他。”
　　如果只是杨妧彤一人心神受扰，云毅自认是不会如此苦口婆心劝解的，恐怕还会嫌她懦弱。但其中加上一个沈肆，他的态度就立刻改变了，只希望自己一番话下来，能让那人心中不再有疑惑和煎熬，还能坚定地同自己一起修炼下去。
　　他只遗憾自己早没能发现自己的心意，不然也许百年前，他也能为沈肆做些什么，驱散他心中阴霾。
　　云毅只觉得自己此刻仿佛一个圣人，不该在小瑶山修道，应该去菩提宗修佛。他满心想的也已经不是自己，只剩下一个度化沈肆，再送他升仙的念头了。于是他甚至对杨妧彤说道，“杨姑娘，你实在不该如此。你这样不管不顾的死了，让阿肆怎么办呢……”
　　“我？”沈肆有些疑惑的开口，杨妧彤也很是不解。
　　但云毅却没明白沈肆的疑惑，还以为他是有意隐瞒自己，心下还生出了些酸涩。他想着他们的关系看来终归不够亲密，沈肆是连心上人也不敢同自己讲的。
　　“你同杨姑娘心意相和，这是好事，阿肆，我替你高兴的。”云毅此时面不改色地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也是希望能教自己死心。
　　“什么心意相和，杨姑娘喜欢的不是你么……”沈肆愣愣地说道。
　　云毅这时也吃惊地看向了他，同时心中突然升起一阵狂喜来，自己竟是误会了么！他们并没有两情相悦，日久生情！他们没有……那自己是不是……
　　云毅来不及深想，更来不及唾弃自己的肮脏心思。杨妧彤已是被他们气得又哭嚷了起来，“你们这样胡乱编排我，到底有没有问过我的意思！”
　　“可你明明老是偷看我师兄啊！”
　　“那是因为……因为……”杨妧彤好像是抽噎，但又像是她自己支吾着不肯说。
　　“阿肆跳下山崖又回来的时候，你明明抱着他哭的那么伤心。”
　　“我不过是不想再有人因我而死！我早就已经是个罪人了，不想再背上别人的命了！”她这时好像又想起了什么，突然陷入了崩溃，把头埋在膝盖上哭了起来。“不过才过了月余，难道我就能都忘了么！你们早就忘了他了吧，不记得还有过那么一个人了吧……可是我怎么会忘呢！他为我送了命啊！我根本不喜欢他，也从来不想欠他什么，可一下就欠了一条命去，我怎么偿！学我商师祖一样嫁给他么！已经有一个了，要是再来一个，我该怎么办呢，你们叫我怎么办呢！”
　　“我明明最讨厌你们小瑶山的人了！”杨妧彤好像已经不管不顾了，就这样把自己心里的话哭喊了出来。
　　这下沈肆想要安慰她，伸出去拍拍她的手，也尴尬地僵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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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山：什么？我还没出局？我还有机会？！！？！


第61章 陆拾壹
　　杨妧彤好像之前也没意识到自己会把这话喊出口，她自己也是愣在了当场，连先前的大哭也止住了。
　　她想着也许刚才只是错觉，自己应该没有当真把话说出来，只是在心里念叨了一句。于是抬头看了一下声旁两人，见对方脸上的神情，便知道自己应该是真的喊出声了。
　　于是又把脸埋了回去，抽了抽鼻子，带着哭腔说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一个明明是个魔头，和我师父还有不共戴天的仇怨，却要拿着什么转世、赎罪的借口来要挟她，逼她对你网开一面。她已经是既往不咎了，可你却还不知足，天天要在她眼前出现。你便不会替她想想么，若是我杀了你的家人，转头又对你说，我已经放下屠刀。你也能就这样放下么？我师父见你一次，便要被你那看不见的刀子割上一遍，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
　　她停了一会儿，转而去提云毅了。“另一位就更糟了。你明明自己也是个仙君，可却什么都不承担，要我师父去解决一切。你们口口声声说她自己不上来，难道不是被你们逼得她不能上来！总要有人留在原地，可为什么要是她……你们一个个的，凭什么这么对她……”她心中替她师父不值，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修炼，去圆这两人的飞升梦。“不止如此，还有之前，在我师祖墓中……若不是因为你们擅闯，我和师兄怎么会进去！那他就不会死！要是你那时再厉害一些，就能救他了……都是你害得！”
　　她说到最后，已经有些胡搅蛮缠的意味了。但她必须要这么想，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她承受不了害死自己师兄的罪恶感，便要找个目标同她一起分担。擅闯郑夫人墓的确是云毅他们的不对，但终究是她擅作主张前去追击，又没有深想便进了宇文雍的幻境，才把自己和师兄都拖进了险境。于是算来算去仍旧是她错占多，便只好再寻个借口来。是她实力低微，不能脱困，但云毅如此厉害的人，不是也做不到么，是他不够强，才让她师兄必须赴死。是他的错！
　　杨妧彤必须要这样想，必须要去恨，才能如常的修炼，处理门中琐事。她必须要头脑昏聩，要去迁怒，不然只要想起这事就会崩溃，会绝望哭泣，是自己的伪装害了人。
　　是因为旁人不知道她的底细，被她装出的清净高洁、嫉恶如仇骗了。她从来不是那样的人，别人喜欢的，也从来不是真实的杨妧彤。可她却分裂不出一个虚假的影像去承她的罪。那就只剩下云毅了，只能是云毅了。
　　她恨云毅也许没有道理，云毅听了也不会往心里去。可是关于沈肆的那一条条一件件，却如针锥一般扎到了沈肆心里。
　　沈肆觉得自己确实做得有些过分。他只同秦嘉说了，凶手不是他。可是谁呢？却从没有给过一个答案。他就这样把这事放下了，只想着等得了空，等自己修为再精进一些，定会去查个水落石出的。可日日夜夜在意着这件事儿的从来不是他，而是秦嘉，她该是如何焦急地在等那个答案呀……自己竟真的从来没想过。
　　在这云洲岛上，先前相对的几日，秦嘉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恶意来。若是换了是自己，真的可以做到么？沈肆有些无措，他感觉自己无意中伤人甚多，这时想要补偿，可依旧只能给一句空话，说自己一定会查清当年之事。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沈肆全然不知，它能有多少安慰……
　　杨妧彤把那点心思吐完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抹了下眼泪，“反正我同你们，本也没什么深厚交情。你们也不怎么喜欢我。”她偏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云毅，“你看我的眼神，几次都好像能把我烧个洞出来。我但凡长了眼睛，就知道你嫌恶我。大家都是面上装得和谐罢了，等下了山，我和师父回纶音阁，你们回小瑶山，往后各走各的路。”
　　云毅倒是没想到自己的情绪原来有那么明显，他还当自己隐藏的很好，谁也不知道呢。但他听了这话，却也不觉得尴尬。他确实因为误会沈肆和杨妧彤有情而对那姑娘带了偏见，人家也没有说错。现下对他来说，知晓了沈肆没有当真喜欢上谁，便足够他欢喜了，便是有一百一千人对他说讨厌他、恨他，他也不觉得会怎样。
　　于是因这事儿介怀的就只剩了沈肆一个人。他想解释、想安慰，可人家的话都说的那么清楚了，就是不像再同他们有什么牵扯，他再硬要去有什么沟通交流，恐怕是说的人也别扭，听的人也头疼的。最后就只能变成一句，“抱歉”。
　　杨妧彤摇了摇头，意思是她并不需要谁来道歉。她自己其实也知道，很多事情错综复杂，并没有严格意义的对错。谁都有做的不对的事情，也都有辜负了的人。你对不起我，我又对不起他，算来算去不过是一团烂账。那倒不如不去算了，各自过好自己的一生就够了。
　　一行人互不言语的下了山，每个人好像都心事重重，但各人想得却都是不同的事儿。
　　杨妧彤惦记她师父的修行和飞升；沈肆想着自己那些粗心大意下到底犯了多少错；云毅的思虑倒好像是最轻松的，他只想着日后又是他和阿肆两个人了，没有旁人介入他们之间，实在是好极。
　　要不是其他人脸色难看，他不好与人家有太多差别，恐怕是会在这时开心的笑出来的。
　　理智上，他可以唾弃自己卑劣，但情感实在不受他的控制，高兴满足便是高兴满足，就算故意板了脸，心中也断不会有什么苦大仇深。
　　只是他们下到小峰处，却没有见到秦嘉和云水间弟子的身影。杨妧彤焦急寻找下，在一块巨石上摸到了秦嘉给她留下的讯息。秦嘉说自己一连几日都会找上个把时辰外出探查，因有仙尊出力，所以外界并没有太多妖兽，其实算事安全。她便决定带那些云水间弟子同去历练了，兴许还能帮上些凡人修士。
　　沈肆听了杨妧彤的转述，忍不住叹了一句，“当世奇人。”
　　可他却从余光中看到杨妧彤闻言皱了眉，仔细一想，便知道是自己的话又生出了其他意思来。赶忙开口道，“天地明鉴！我真的是夸她！”
　　杨妧彤将信将疑，但终究也没有发作。
　　沈肆看不懂秦嘉留下的密讯，便只好问杨妧彤，她师父可写了自己会去哪里。
　　杨妧彤摇摇头，说并没有。
　　沈肆便发愁道，“这里这么大，我们可去哪找呀。”
　　其实依着云毅的想法，他们是没什么必要去寻那几人的。云洲岛应当会在裂天大战结束之后便把众人传送回去，就算是在这里走散了，横竖也会回岛上相见。但既然沈肆想找，他们撤出擎天山脉也没什么旁的事要去做，便索性去会和吧。
　　依着她对秦嘉的了解，那人应当会去附近尚有凡人居住的村落报信，让他们早日远离这将塌的山脉来。他隐约还记得，先前在那天擎峰上远望时，好像在西南方看到过村庄的影子，于是便同沈肆他们商量着往那边去。
　　沈肆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而杨妧彤略微犹豫了一下过后，也是点了头。
　　但他们找人的旅途却有些不顺。不知是他们来迟一步，还是根本就寻错了方向，一连几个村落都已是空空荡荡。
　　杨妧彤想着，若是秦嘉她们真的来过，应当是会留下些蛛丝马迹的。但她什么痕迹都找不到，恐怕是走错了路的。
　　这样想着，她难免就有了厌烦的情绪。沈肆才刚提到去下个村子找人，便被她呛了回去。“还去什么下一个，我看根本就不在这个方向！”
　　云毅自然要维护自家师弟，便开口道，“杨姑娘何必拿阿肆撒气，即便真的现下找不到，再等几天回了云洲岛，你便能见到你师父了。”
　　杨妧彤哼了一声不说话，但倒是比先前要态度平和了些。
　　她继续在前面找寻，沈肆和云毅便坠在后面说起了悄悄话。
　　沈肆贴了云毅身旁，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就确定过几天我们就能回去了。”
　　“云洲岛历练不是一贯如此。战斗结束便会把人传走，你可听过先前有谁被活着困在远古战场？”
　　“但先前也没人被传到这裂天之战不是……我不是非要驳你，只是怪事太多，我实在有些怕。”沈肆皱了眉，他确实是有这样的担忧的。那云洲岛的传送之阵能一开始把人传错了地方，送到这样一个危难凶险的地方，谁又能保证它还能同先前一样，平安把众人传回去呢？但这样的话他又万万不敢直接说出口，生怕被自己说中了去，只好旁敲侧击般的表达这样的意思出来。
　　云毅想了想，却是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他道，“那如果真的走不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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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陆拾贰
　　沈肆教云毅问得一愣，但也不由得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来。如果真的再也不能离开这里了，那他们该做什么呢……
　　修炼总归还是要修的，应该是要重新去找个门派投吧。他们那位周师祖此时不知是不是已经入了苍穹派，但总归创立小瑶山是在裂天之战后的。沈肆那时学《小瑶山年史》便很是头痛，他总是记不得那些年份日历，也不觉得那些东西会有什么用。难道遇上了敌人，同人家背一遍自家历史，对方就会撤退了不成？还不如用背书的时间多练练剑法。可现在他却觉得，若是当时有好好记过些什么便好了，就能知道他们的周师祖眼下在哪里，总归是有个地儿去投奔的。
　　要不直接杀去苍穹派守株待兔？横竖不过是那些事儿、那些人，先去苍穹派，还能先认识认识周师祖的那位师叔，说不准他篡位的背后还有什么隐情呢……
　　他这样想着，突然觉得心中轻快许多，不似原来那样担惊受怕了。他和云毅都是修士，修炼了这么多年，走过了这么多路，到了如今的境界，肯定是无论如何都会继续的。在哪里，去哪个门派，好像倒都没太大差别了。唯一的遗憾恐怕是再见不到阳尘子和其他那一班师兄弟，可他早死了百年，又是个声名狼藉的，便是他还惦记着人家，人家是否还想见他也是另说了。
　　还好云毅还在。沈肆这样想着。还好云毅不怕被他累及声名，一直都同他在一起行动。不然若是真把他一个人丢到这岛上，莫说先前那一堆奇遇，他如今是否还活着都不一定了。
　　一想到云毅，沈肆又不禁挠了挠头，他同云毅的感情自然是没得说，但云毅这个人的性子又实在让他操心。他总觉得自己要是看不住，云毅就会被实力和飞升这样的执念裹挟，走上一条无所不用其极的修行之路。但他分明又是乐见云毅飞升的，这简直是自相矛盾，一边怕，一边盼。
　　云毅见他半晌出神，几乎连脚下的村道都不曾看去，便有些好奇他都想了些什么。
　　他这样在意，就干脆问沈肆是否想到了什么。
　　沈肆摇头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就是觉得留在这儿对你好像挺好。这里机缘灵气都丰沛，说不准我们真的不回去，留在这里，很快你就也能升仙呢。”
　　云毅心中熨帖，但还是故作深沉地说，“明明问的是我们该如何，你却只说我，都不想想自己么。
　　“我？”沈肆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没为自己打算一下，于是便敷衍回道，“我定是跟你一同修炼，你要是能飞升，估计我也不会差太多，你先去替我探路，等我几年，我也就过去了。”
　　他倒是不知，他这随口说出来的景象，让云毅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有些太过美好了。他们二人若是真能如此，那便是云毅求之不得的了。不要再添什么旁人进来，就他们两个，一起修炼，然后先后飞升。
　　或者他就在人间等，等到阿肆也要应那劫雷。到时他会用灵气筑起最厚的护盾，把两人一同拢进去，他会帮沈肆度过一切难关，哪怕是天道，也不能伤了他放在心尖的人……
　　云毅想，若真能如此便够了，也不必非要什么都说清楚，讲明白，非要闹出同门之间的不伦情事来。云毅心想，我待阿肆好，他也不把真心给别人。如果一直可以这样，哪怕永远只做旁人眼里的师兄弟又如何呢……
　　他本是想叫沈肆回神，让他仔细脚下，不要跌倒的。结果却是自己也思绪云游，一时不查便被绊了一下。他低头去看，发现是遇上了一段枯藤。
　　起初他以为那不过是一段普通枯枝，但仔细看来，那藤蔓中间竟是全然中空的。
　　云毅没有见过，但沈肆却是认出来了，那是先前捆过任天阔的那种地藤。它们在挖出棺木后便都悄无声息的消失了，这一段恐怕是先前便被人斩落的，因此还留在了这里。
　　云毅拾起那一段枯藤，问沈肆道，“这管腔里原来是什么？”
　　沈肆想了想回他，“不好形容。像是灵流，但我当时斩开的时候，也不曾有灵气从中散出来，只是在那断面中回荡的。后来我向里面混了我自己的灵力，还涂了血以后，原来的那些就消失了。并非是溃散，是消失。”
　　云毅抬头看看天上，光团仍在闪着。这藤蔓当是由丰沛的灵气控制的，可现下在天上的那位鬼判恐怕无论如何都不会有这么多灵气。不然他同天君对战，应该不会几日便败了。也就是说，驭使着地藤的另有人在……而那个人的身份几乎是不必去猜的。他本也是在那传说的故事中有出场的，是那位地君。这时再推回过去，这地藤便应当是……
　　“地脉？”沈肆也想到了这一节，带了些迟疑的开口问道。
　　杨妧彤在他们驻足交谈的时候便凑了过来，此刻听了沈肆说这段不起眼的枯藤就是地脉时，便忍不住伸手取过来看了。
　　“也许是吧。但无论如何，地府都是会对擎天山脉出手的，估计就在这几日了，我们赶紧远离才是上策。”
　　杨妧彤回头看了看擎天山脉。她们这样寻人，速度自然就会变慢，即便已经走了近一整日，也还不够远。便是当真运气不好找错了方向，现在也是不能再折返去改换他路了。只能是照着这个方向继续前行，还能不能遇上她师父，便要看运气了。
　　她倒是不会闹什么“你们先走，不必管我”。云毅讲得道理都对，她即便不喜欢那个人，却也会接受他的观点。所以找她师父，其实也不过就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对云毅沈肆，甚至是被找的人来说，都没有太大意义。
　　若是真的因此而害的有人受伤，恐怕她师父还要生气她不识大体了。
　　于是杨妧彤便点头道，“先赶路吧。还有盈余时间再找人。”
　　再向前的路没有那么好走，加上他们着急，于是又变成了云毅和沈肆两人御剑，轮流带杨妧彤。也亏得这处空间机缘充盈，能吸纳的灵气也多，所以这样赶路也不怎么疲累。
　　只是离得擎天山脉远了，先前在那里驻守护佑过的仙尊也就少了。于是几人脚下掠过的村落便大多经受过了妖兽和地藤的夹击。
　　他们先前只在书中、传说中知晓这场战争，对那句“凡人几乎死伤殆尽”其实没有太大震撼。虽然知晓其惨烈，但总归是没有亲眼见识来得深刻。如今见那房屋坍塌，尸群堆积，甚至空中都弥散着尸首腐烂的臭气，便都觉得郁结于胸。便是还存了寻人心思的杨妧彤，也有些不忍再低头看那些人间炼狱般的景象了。
　　可他们却也心知肚明，凡大灾必有大疫，便是侥幸从妖兽口中活下来的那些人，也很可能会在接下去的数日数月里被疫病夺了性命。这样的元气大伤，必得要靠岁月去疗养……而这一切，为的不过是去争抢那遥遥天宫里，掌权的位子究竟归谁。
　　从来动乱里，最悲惨的都只是凡人。
　　有些人天生就没有炼化灵气的能力，有的从来接触不到机缘。他们并非都是自愿选择平凡，而是在他们面前，从来就没有选择。这些凡人就好像是墨点，若把人世的历史看作一本书，那每一个字便都是他们的骨血。写字的人不会去看砚中的墨滴，读书的人也从没在意那小小字块……
　　飞出两日路程后，几人便算是到了安全的地方，不必再担心山脉倾塌会波及到他们了。可这种脱离险境，却并没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心情。先前看到的那些，虽已是千百年前的不可变更的往事了，却依旧会进到人的眼底心中。
　　杨妧彤没再张罗要去找她师父，而是建议继续前行，看看能不能遇到尚有幸存者的村庄，或者是接纳了凡人的仙门。他们这三个人，总归是能提供些帮助的。
　　再行一日，终于是在一山中见到了些凡人踪影。可那些人都已经被吓破了胆，根本不信是有人要来救他们。云毅几人越是追赶，他们就越四散奔逃。他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最终把那些人聚拢到了一起。
　　那几个凡人的戒心，在杨妧彤为他们一一施术治疗之后才勉强放下，但还是纷纷开口询问他们几人的来历。虽然云毅他们回得都是这些人没听过的地名，但好像只要他们答了，就能让那些人再安心一些。
　　他们原先的家园已毁，残垣断壁中都是些令人绝望的回忆，便是故土还在那里，却没人想要再留下了。云毅几人问询过他们的意见，最后把他们送去了百里外的河滩边，期望着他们还能重新繁衍生息。
　　后来他们又如此这般的救过些人，但加在一起却也不过三四十人口。这其中又有多少最终能活下来，云毅他们是想都不敢去想的。
　　救到第六天，有凡人指了天空道，“天上好像有条鱼……”


第63章 陆拾叁
　　云毅几人顺着那凡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是一条大鱼的身影出现在了擎天山脉的方向。
　　擎天山脉已远，从他们所在的地方望过去，大部分都是隐在云雾中的，因此那鱼的身形也一样并不明显。若不是它仿佛在其中游动着，恐怕是会被当成一片硕大乌云的。
　　杨妧彤先前没见过那东西，于是也跟着那几个凡人一样疑惑，口中默默念着，“奇怪，那是什么术法么？还是什么妖兽？”
　　可云毅和沈肆却都惊在了当场。
　　他们见过那东西，就在离开海市的夜里。甚至还在那大鱼的肚子里住过好几日，吸收过它磅礴的灵气。
　　难怪……难怪它有那样丰盈的灵气，难怪他能长到那样的尺寸，有那样骇人的实力。
　　因为天地初开之时便有了它，所有的机缘、灵气，都最先滋补了它去。让凡人成为修士，让修士登上仙途的，都不过是被它吞食后剩下的残羹冷炙。那句与天同寿，说得并不仅仅是天上那团光亮，也是今时今日游荡在众人眼前的，这条通体黢黑的大鱼。
　　它是裂天之战中最后一个没有揭晓身份的存在。
　　它就是地君。
　　云毅和沈肆这时想通了先前的那些疑惑之处。
　　那大鱼为何跃不出海面？是因为它在裂天之战中败在了天君手下，被天君判罚，禁足于地界，不得擅入人间。恐怕不止是海面，所有他们脚下的土地上，都有天君的禁制，无论是哪一处，都不会容它探出头来。
　　它被困得久了，便苦思冥想，想出了一个借身份的方法。可他地府全是死鬼，哪有一个能站立在人世的身份给他，于是他这地君这么些年，也都没能在人世间重现。
　　修士不会活着入他的领地，但东海却不同。海域是沉于地面之下的，应当也算了地界的一部分。而海市的存在，让这些人间修士时常往返于其中。那一个个身份堆积在一起，便成了它的通行券，能帮他骗过笼罩在头顶的结界。恐怕也是为了吸引更多修士，地君便用术法教那海市常开了。他这样的实力，云毅自然发现不了他的破绽，会遇上后来那些事，便毫不奇怪了。
　　再说在鱼腹中时，那些潮湿的丝线，为何最终只裹缠了云毅和沈肆两人？而那个突然冒出的声音又为何会突然消失？
　　沈肆有些纠结地看向云毅，他其实知道些对方并不曾了解的东西，所以事关大鱼的一切他已经都想得清楚明白了。但这些话他不敢同云毅讲，不但不敢说，甚至怕云毅会自己想通……他身死之时，把那些记忆锁在了自己的神魂中，不留一丝一毫教云毅窥看的机会，只因那是关于“沈肆”的，不能为人知晓的秘密。
　　他的这份紧张，云毅当然感觉不到，后者仍是在自己的脑海中对整件事复盘，期望能找到一个圆满的说法。而后他似乎是灵光一现，突然开口道，“岚剑。”
　　沈肆没明白他的意思，却也不开口询问，只等他自己继续说道，“你我的岚青二剑，是由沾染了天君之气的灵石锻成的！地君那时是探到了岚剑内的残留气息，误以为我们是与天界有牵扯的人！”
　　“你是……这样想的么……”沈肆知晓事情真相，便知道云毅想的其实离谱。但有一个谬误的答案，也好过让他再继续介意下去，于是便补充道，“有道理，应当是这样。”
　　杨妧彤没有那些经历，此刻看他二人又在一旁咬耳朵，便猜到他们知道些什么。于是跑过来问道，“怎么？你们是不是知道那鱼是怎么回事儿？”
　　沈肆瘙了下自己的脖颈，“说出来怕你不信，但那条鱼，应该就是地君。”
　　杨妧彤稍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沈肆刚才并不是同她开玩笑。但是这事儿却比个玩笑更让她难以接受。堂堂地君，就是那条在山中扭动着肥硕身体的大鱼？于是杨妧彤努力抗议道，“不能就因为地君还不曾露面，你们就随便指认吧。说不定这鱼是地君的坐骑呢？是他豢养的灵兽呢？怎么就一定是地君本人。”
　　云毅摇头，“因为他的实力。”
　　杨妧彤还想再说，他都还没出手，哪里看得出实力，但看云毅的表情，分明是没打算再向她解释什么的样子，索性也就闭口不说了。横竖最后几日，一切谜团也就都破开了。即便那大鱼真的就是地君，她难道就能阻挡他撞山么？
　　他们没有因为大鱼的出现而有所停歇，依旧是找寻凡人，然后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直到终于那一天，有什么东西伴着凄厉的风鸣声，从天界直坠而下。那大鱼立刻便游到了那坠落物体的下方，用自己硕大的身躯接住了他。
　　天君的声音遥遥传来，“吾弟，亦要与吾为敌？”
　　鬼判从大鱼身上站起身来，抹了一把口角血痕，随意的蹭在自己的衣襟前。倒不是他这人浪荡，而是他的前襟早就已经尽是干涸血迹了，不缺这一把了。他的面色原就是死人一般的惨白，此刻倒也看不出与先前有何分别，只是摇摇欲坠的身形，透露出他伤的不轻。
　　“不必与他多言！主君，我已失败，只剩那一条路可走了！”他对着那大鱼说道。
　　大鱼摇摆着尾鳍，似乎尚在犹豫着。
　　天君再次唤他，“吾弟，不可一错再错。”
　　鬼判也开口催促道，“主君！只这一次机会了！我已连命都舍去了！这千万年你等的还不够么！”
　　那大鱼似乎被这一句话催生出了决心，终于还是调转了方向，向着擎天山脉极速游去。他身形巨大，本该是笨拙的，没人能想象出这样一个巨大黑团疾行如风是个什么模样。但他偏偏就是这样灵巧迅捷，连天君想阻拦他的灵流都沾不到他的身。
　　他这样快的速度，又是那样大的体量，天擎峰这种本就是纤细狭长的山体根本不可能与他抗衡，急撞之下，立刻就从中段断开了。
　　地君并未停止，天擎峰边还有数座不及它高的小峰，虽没有擎天之势，但亦是可以略做支撑的。他的鱼身便如同在泥地里打滚般翻转，像搅浑一洼水一样，把周围的小峰也都撞断敲折。一座屹立千万年的硕大山脉，在他眼中好像不过是一个不够舒适的巢穴，他在其中扭动身形，便把那山体塑出了新的形状。
　　云毅几人都是吃惊地瞪大了双眼，根本想不到这天界倾塌竟就只在这一瞬了。他们又不禁自觉自己好笑起来。地君也是创界仙尊，整个人间都不过是他的游戏，是他握在手中揉捏的泥巴，这样一座山，又哪里需要他大费周折。
　　但云毅几人却又迷茫了……地君可以轻易毁去这山脉，天君便可以挥手重塑。那鬼判和地君如此谋算，最终只想做这样一件无足轻重的事么？
　　擎天山脉已残，天界正在以几不可察的速度下沉。鬼判从大鱼口中飞出，落在它背上。他受了地君一番灵气滋养，伤势好了大半，此刻又能桀桀笑着向天君挑衅了。
　　“你可还有足够的人手来救？没有了！不够了！你不是从不曾有违天道么？你如今要不要下界？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状若癫狂，觉得自己多年执念终于得了解脱。那害他一生，将他活着送进坟墓的天君，终于要被他拖入浑水中了。他不是身负天道不能下界么！那便由他来选吧，是恪守他的天道，保住他天君的位子；还是打破天君不得擅离的规则，去保整个天界的存蓄。
　　他赌天君必定会来到这人间界，那他便是背离了天道的。一个不守天道的天君，还配做天君么？天道不会再认他为主，抢过来，他会把天道握在自己手上，直到为他找到一个新的主人。
　　天君那时未能阻止地君的冲刺，便预料到了擎天山脉的崩塌。他就站在九天之上，自然是能感受到脚下云团的下沉。于是他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在那鬼判的话音未落之时，便张开了双臂，让一对鸟翼沿着他的臂膀和侧背部生长出来，接着直冲向残破的山脉处。
　　他这时再不留情，灵气全部凝聚在双手中，使他的两只手掌都不断生长，几乎能遮盖住整个山谷。他用那样一对巨掌将鬼判和地君各自牢牢钳住，力道之大，让鬼判直接大口呕起血来。他虽有现任命格，但终归是肉体凡胎，甚至没有劫雷为他洗精伐髓，那真正的仙人一旦同他认真，便不是他能抵抗的了。
　　天君见他如此，也不再过多理会，只看了掌下尚在扭动挣扎的大鱼道，“汝当真要与吾为敌？”
　　大鱼在他掌下哼哼唧唧，开始吞纳起了天地间的灵气，让自己的身形也不断扩大，硬生生撑开天君的巨掌。
　　“哥哥！我们本该在一起！我不想同你分离！”大鱼从天君掌下探出了头来，接着是一对圆鼓鼓的胸鳍。“你放弃那天道，我们一同留在人间！”接着一束灵流直冲而上，穿透了天君的胸腔。
　　这同先前灭杀仙尊的路数相同，但地君的灵气只会接触他想触碰的东西，即便穿过了天君的身体，也不会伤到他半分。地君的目标，不过是他体内的天道。
　　可他的灵气在天君胸膛处一阵翻找，却什么都寻不到。
　　大鱼也跟着疑惑出声，“怎么没有？”


第64章 陆拾肆
　　没有什么天道书册。
　　天君的胸膛中是他跳动的心脏，沿着脏器向下探去，就到了他饱满的丹核。五脏六腑什么也不缺，奇经八脉处处畅通。
　　只是少了那卷书册。
　　它本该嵌在天君的心尖，可如今那心上只有一处凹陷的缺口，却没有什么天道的影子……
　　“没有！没有！翟科！他心上什么也没有！”大鱼惊慌地唤着鬼判的名字，他从来不喜欢谋划什么事情，素来都是靠那位书生举子为他出主意的。翟科先前总是料事如神，整场战局都在他的预判之下，几乎连时间都不会出什么偏差。可到了他们预料的结尾，到了一决胜负的时候，翟科的策略却不再管用了。
　　天君下界了，可他身上并未携带什么天道。
　　鬼判翟科默不出声，但心中也已经慌乱不堪了。从天君毫不迟疑的飞冲而下时，他便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觉得事情恐怕不会如他所愿进行。但他并不是什么占星之君，从不是靠预感行事的人。他自认计谋不曾出了偏差，一步步推进下来，天界理当没有什么战力，即便还留有些仙尊，但合他们的力量也救不了天界下沉。被天君拘在结界里的仙尊不可能被放出来。那结界里尚有恶鬼怨魂，放出来便又是一场难以收拾的生灵涂炭，天君不可能这样做，天道也不允许这样的意外发生。所以他必须亲自下来解决这摊子，必须选择失去天道的所有权，必须如此。
　　但天道怎么会不见了？即便天君已不再是它的主人，可没有继任者存在，天道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消失？除非……
　　除非天君一早就把天道转给了他人……
　　除非他与自己对决的时候，就不再是执掌天界的帝君了……
　　怎么可能！
　　他这样的昏聩君主，不到万不得已，怎么可能会放下自己的权势地位？翟科想不明白，只能用一双鹰隼般阴鸷的眼眸狠狠盯着远处的天君。
　　而他的主君，那条圆滚大鱼，还在焦急地问他，怎么办，哥哥把天道藏起来了，等他拿回去了，他是不是又要回去做他的天君了。
　　天君并不与他们多言，天界下沉速度虽没有那么快，但这趋势也是需要尽早遏止的。囿困着的仙尊恶鬼还等着他去解决，他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再次问地君道，“汝仍要与吾为敌？”
　　地君这时急的几乎哭出来，他的智囊不理他，他自己笨拙地想不出什么说辞方法，只能剖白道，“哥哥！我只想见你！想同你一起！翟科与我说，取走你心上的天道，你就能同我一起留在人间了！”
　　翟科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意思来，地君已然放弃，定不会同天君开战了。而他自己，虽有仇怨，但终归是没有强盛实力的。先前那战已然是借助了些地君的力量了，但终究还是斗不过天君的。如今靠他自己，再没有翻盘的可能了。于是他终于开口回应了地君道，“那是我骗你。是我利用你。”
　　他知晓天君不会放过自己，但地君却素来待他不薄，将死之时，他也不必非要拖人下水了。便索性把自己谋划的一切和盘托出，也能让地君少受些罪责。
　　“是我想取天道，所以故意骗你，说天君同你所想相同，只是受制于天道。其实我同你说得都是假的，只是想借你实力来完成我的目的罢了。我本以为有你加持，我能打得过他，可终究还是败了。这我倒是预料到了，所以才告诉你，擎天山脉若是崩塌，他便要下界来解决。我不过是想让他背离天道，而天道也弃了他去，那时再由我接手，也很是容易。”
　　他轻笑出声，转向天君道，“我也不算输。天道终究已经不在你手上了。擎天山脉没了，你去哪找一根天柱？牺牲掉自己的同胞兄弟么？那你还有何颜面回去坐天君的位子！我没有输。我终于还是把你拉了下来。我没输……”
　　他的声音一点点弱了下去，终于全部消失了。天君已从他的躯体里，取出了他的魂魄。“汝做下诸多罪孽，当除去仙格，受尽人间九十九世轮回之苦，届时再论功过。”那巨掌张开，鬼判的魂魄便化作青烟，投入了轮回。
　　天君再看向另一边的大鱼，他们兄弟二人自混沌时便纠缠在一起，弟弟的心性，他这个兄长再明白不过。可即便是受人蒙蔽，他终归做下错事，不可不罚。“自此时起，汝不可再至人间。”那巨掌不停向下施力，地君也不敢反抗，渐渐地没进了泥土中。
　　解决了为首的地君与鬼判，天君的巨掌和广翼消退下去，变回了一双普通手臂。他转过身来，闭上双眼默默施起术法。远处大地一阵轰鸣后，一座城池渐渐与旁侧的土地分离，缓缓向上升起。那城边被天君的灵气包裹，其中赫然便是那些仙尊和恶鬼。
　　天君让那城悬在了半空，缓缓开口，“此城近天，望天界至纯之气度化汝等。恶孽消失之日，此城重回之时。”天君无法撤散结界，让诸仙离开只留恶鬼在内，只希望恶人早日回头，结界便会尽早自行散去，再让诸仙归位。
　　这些都做完了，便只剩天君一人独自还留在残破山脉中了。他长长叹息了一声，感慨他自诩天道的守卫者，却终究引起了这么多有损天道的事来。鬼判说的并不错，他何尝不是一个罪人。如今他已不负天道，也不需要再顾虑什么了。
　　“吾身之坚，可分天地。今化剑擎天，以赎吾罪。”
　　天君化成了一柄长剑，剑尖插在只余下半截的天擎峰中，剑柄则牢牢地顶住了天界。金色的光芒沿着剑身流转过几圈，渐渐伴着长剑一起消隐了……
　　遥遥的西方，一轮红日正湮没进地面。
　　第四十九日结束。
　　自此一战，创界的天地二君，千年来飞升的数位仙尊，地府的鬼判和妖兽，都退出了舞台。往后的千年，人间界便只属于凡人和修士了。
　　天边的轰隆声已经响了起来，脚下的地面也开始不停摇动。这是众人熟悉的，启程与离别的信号。
　　云洲岛不挽留来客。它只负责把修士传送去远古的战场，等到那一场大战结束，便接迎他们回来。至于那战争中，是机缘，是险阻，是故人重逢还是生死离别，都不在它的考量中。它就像一家硕大客栈，不过是在送往迎来中抽些流水，至于住的是贩夫走卒的下九流，还是天潢贵胄人上人，同一家客栈又有什么关系。
　　时辰到了，就都是要走的。
　　云毅最后扫视了一眼周身的一切。这里留了他太多的记忆，短短几十天，却让他经历了那么多。他在这里突破境界，通晓爱意；见识过仙尊的蛮横实力，却也知晓凡人的爱恨也能倾倒天宫。他不知是心中的什么情绪占了上峰。是他对沈肆的畸恋，还是患难与共的兄弟情，他终还是在这离别之际握住了垂在他身旁的那只手。
　　沈肆偏过头看他一眼，最后也没有甩开去。
　　天地轰鸣过后，眼前呈现的，终于又是那海中小岛的景象了。云毅和沈肆还在他们触碰法阵的地方，而原先站在他们身边的杨妧彤也不见了踪影。若是云毅他们没猜错，那姑娘现在应该已经得偿所愿，回到她师父身边了。
　　他们已同先前在岛上时候的心境完全不同了，那时一心想要开启阵眼前去历练；但现在却是有些怕再有什么雷鸣声响了……岛上的东西他们全然不敢再碰了，便想着直接御剑离开。只是飞到了半空中，视野开阔后，却发现岛上某处聚集着许多人。那恐怕是云水间那些弟子们。云水间虽能造出点水而行的大船，但像小瑶山这样的御剑飞行却是做不到的，此时恐怕是不敢妄动而滞留在那里。
　　云毅和沈肆便向他们那里飞去，想着去给予些帮助。可他们离得近了，才发现是他们猜错了。
　　那群人里除了有骆萍儿和钱帆带队的小弟子，还多了两个生人面孔。另外他们几人身旁也还站着秦嘉和杨妧彤。与其说是滞留在这里，倒更像是在商讨什么事情。
　　云毅二人落地去听，原来那两个生面孔是未曾进入裂天之战的云水间高阶弟子。
　　他们在岛上历练了近一月，有一日刚刚脱离法阵落回云洲岛，便收到了师门传讯，让他们速返门中。可回去以后，却发现只有他们两队人马，其他的人竟都不在。再等十日，还是没人返回，他们师父便遣了两人来接应。
　　“怎么就你们两个？张衍和程新宇没同你们一起？”那两个弟子没经过什么裂天之战，还以为这岛上一切如常，只是些小打小闹的对战来。却不想他们的话提到了别人的伤心事。
　　“张衍师姐为了救我们牺牲了。”回他话的是一个小弟子。在云洲岛经历了这么多以后，他心中已没有了初时的仇怨，可以坦坦荡荡的承认张衍的恩情了。
　　“我们不曾遇到程新宇，但恐怕，他那一组人，都已经不在了。”骆萍儿低了头，悲伤地说道。


第65章 陆拾伍
　　云洲岛将这些活人传送回来，但却并没有把死去之人的尸骨一同吐出来。
　　不然张衍即便是已死，也应当是同她那组的几个弟子落回一处的。现在这里只有那几个小弟子，却没有什么尸首，便说明云洲岛的法阵，已经不能再去搬动她了。又或者，是死在妖兽手中的修士，已经不会再有什么尸首了……
　　可骆萍儿他们几人的悲伤并未传达到对面两人的心里。
　　那两个弟子什么也不知晓，所以便肆意地去指责其他带队之人。“怎么会这样？你们都已经是高阶弟子了？怎么会连云洲岛的试炼都能出岔子！”他们语调夸张，可那里面并不全是惊讶，反而像是带了些挖苦的。“张衍和程新宇也是的，怎会这样没用！折了这么多人，我们回去同师父怎么交代！”
　　骆萍儿向来是坚强的，外人说什么她都可以不在意，若是指责她的是什么旁的门派，她甚至会同那人打上一架。可偏偏这话却是从她师出同门的师兄口中说出来的，她受着师门礼教约束，不能顶撞反驳，泪水立时就涌了出来。钱帆也很是委屈，但终归是不曾哭的，此时便站到骆萍儿身前，想开口同师兄们解释。
　　“二位小仙君有所不知，是这云洲岛法阵出了差错，把我们传到了一处凶险战场，我亦在其中负伤。不能救下贵派弟子，实在是我的责任。我愿同你们一起前往云水间，亲自向赵掌门请罪！”秦嘉比钱帆先开了口，把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即便当时在擎天山脉中的人全都知晓，这事无论如何都怪不到她的……
　　可秦嘉就是这样一个人，总要把什么都扛到自己身上才行。
　　她除了在秦柔的事上表现出了些个人的情感来，其他时间都是个完美的前辈、完美的掌门人。
　　有了她说话，那两个高阶弟子便不再多言了。他们毕竟不能真的顺着秦嘉的话往下说，把人家纶音阁的阁主请到自己门中去解释情况。于是他们只是拱手说道，“原来竟是如此。这么说来，此事是万万怪不得秦阁主的。也无需劳烦秦阁主了，我们回去会同师父说明情况的。只是不巧，我们赵掌门他如今尚在闭关，待他出关，我们才好向他转达秦阁主的话。”
　　秦嘉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样的解决办法。只是赵惠生又在闭关，倒是让她微微有些吃惊。这位赵掌门近来闭关的日子实在太多了些，同为掌门之人的秦嘉不禁有些怀疑，他这样的修炼法，恐怕是没有时间去处理门中事务了。再联系上这两个弟子提及的，收到传信让他们速速返回的事儿，秦嘉不禁去询问，云水间是否遇上了什么一时不好解决的难事？她是否帮得上忙。
　　那两个弟子中的一个忙摆手说，“没什么大事儿。是人间界。好像说是有个什么修士被现今的人皇拜为了国师。”
　　另一个接口说道，“那个人真是个疯子，自己前脚当了国师，后脚就转过脸来，说我们这些修士是国家动荡的根本。我们修行占了他们的龙脉和龙气，所以前几个王朝才会衰败的那么快。我看他根本就是想把天下机缘都收归自己囊中，怕我们其他人分了他的去。”
　　云毅和沈肆本是站在人群的外侧静静听的，这时却也忍不住开口问道，“那叫你们回门中，是要商议怎么去讨伐他？”
　　那两个弟子听到声音，忙抬眼去寻，这才发现小瑶山的云仙君原来也在这岛上。他们拱手向他行了礼，另一个人他们不识得，只当是云仙君带着徒弟来了。
　　“并非如此，而是我们准备关闭山门了。”
　　“那样的祸害入朝为官，你们不准备去擒他么？我们修真界自古就有教训，修士是不可过多介入凡俗事务的，从不曾出过做官的。可是有人保举他？”沈肆出声质疑道。
　　“不清楚，好像是因为今年大旱，并州的开阳城闹得格外严重。那个人轻而易举就解决了，所以皇帝赏识他，破例赐他官做。”
　　“他能祈雨？”
　　“没听说。”
　　“那他是怎么解决的？”
　　“我怎么会知道！凡人间的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那个弟子被沈肆问得不耐烦，又并不知道这人就是百年前声名狼藉的魔修，便随意得搪塞他道。“总之那个修士现在劝动了皇帝出兵剿灭我们这些修士，师父便同我说，要把在外的弟子都找回去。旁的门派我们也管不了，但若真的欺负到我们云水间头上，定要叫那些凡人知道我们的厉害。”
　　云毅听了他的话，也开口问道，“可是已经有仙门蒙难？”
　　“落梅山庄已经败了。庄主张茂梅的人头都已经挂了许多天了，如今恐怕都烂光了。我们上岛之前，听说那些兵士的下一个目标是碧云派。”
　　“你们知道消息，怎么还要闭什么山门？不应当是去碧云派增援么？”
　　那弟子已经被沈肆问地厌烦至极了，想大吼他一句，你怎么这么多问题。但云毅在这里，他就必须要给人家徒弟的面子，好好回答了去。只是他心中不悦，说出话来就也是冷硬的。“你同我说又有什么用？我不过是代传师门旨意。若是贵派想要前去帮碧云派，你们门中自己商议就好了。”
　　云毅明白他的立场，便伸手示意沈肆不必再说。他拱手给那两位弟子揖了一礼，致歉说，小徒尚不懂事，话语过多，耽搁他们赶路了。
　　那两人哪敢怪罪什么，心中再是不愿也要回礼说哪里哪里，无妨无妨。
　　他们该寻的人也找到了，不见踪影的便当做是真的死了，已经准备要返回云水间了。来时跟他们一路的天清观弟子不是他们的责任，不管是已然返回了门中，还是同样留尸在了对战中，都不关他们的事了。
　　他们来时的大船，把众人卸下后就返航了。此时云水间众人再离开，便不过是几艇寒酸小舟，即便那些天清观的弟子还在这里，恐怕也是带不得他们的。他们不在，倒反而让那两个弟子觉得省事，不必多费口舌。
　　他们只是像秦嘉师徒解释道，“事出紧急，恐怕带不了秦阁主与杨姑娘了，实在是抱歉！”
　　秦嘉点头表示理解。“哪里的话，先前是我与徒儿劳烦诸位了，本也不该再叨扰！”
　　一番客套过后，云水间的众人便都乘船离岛了。
　　先前那几个小弟子还说什么要改投小瑶山，此时好像也没人记得自己说过这话了。不过是依次上了船，找了个稳当的地方坐下。
　　留在岛上的几个人目送着云水间的小船行远后，才说起了自己的打算。
　　秦嘉最先开口道，“那赵惠生怕是终于急了。他多年功法难有突破，如今就卡在了元婴之期，将破不破。修不到元婴，他就无法改了自己的面容。他那样爱美的人，丑了这么多年，也实在是难为他了……只是这人终究是有些昏了，这样大的事，关闭山门又怎么就能保云水间无恙……”她抬眼看去，云毅面上没有颜色，也不知是否听懂了她话中意思。她只好更直白地询问起云毅接下去准备如何行事。
　　云毅知晓，秦嘉这是打算要管一管这事了。不过他的看法倒是也同秦嘉一致，这是关系到整个修真界的大事，并非是能躲过去的。凡人的力量虽薄弱，但千万斤的稻草，也不怕压不倒一匹骆驼。八大仙门中，已经去了一个。如今另一个有难，他们无论如何是不能不管的。
　　只是虽然想管，但云毅和沈肆是做不了小瑶山的主的。甚至时至今日，沈肆仍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回小瑶山去。他们能做的也不过就是传上些消息，至于小瑶山众人是否会前来帮忙，就要看那几位长老如何决断了。
　　毕竟小瑶山的架构与其他仙门很是不同，周天鸣虽创立了这一派，但他却觉得掌门这样的位置，终日来你争我抢十足的无趣。所以自他以后，都是多位长老分领门中事物，统一商议抉择的。按照云毅他们的了解，最终极有可能就是想帮忙的自己下山，想留守或是想逃命的也都各自行事，待事情过了再重新聚回一起。旁人看这仙门恐怕只觉得它是一盘散沙，但这盘散沙就是聚聚散散，绵延千年也不曾消亡。
　　云毅和沈肆能做的不多，便同秦嘉明说了，从云洲岛去往碧云派恰好会途径延州，那里离开阳城也不过几十公里，他们准备先去查探一日，探探那国师的底细，然后立刻赶往碧云派增援。
　　秦嘉点点头，说这样的安排是极好的，她这边也是准备去帮助碧云派化解危难的。并且不仅是她和徒弟两人，作为纶音阁的阁主，她是可以号令门中众人一同前去的。只是她返回门中总归会耗去些时日，只恐她们会赶不及前往。但现下有云毅和沈肆先去，倒是能让她安心一些。
　　毕竟经过那一场裂天之战，眼前两人都已经比原先有了提升。云毅已结金丹，甚至有元婴的修为，有他在，碧云派也算是得了巨大战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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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陆拾陆
　　沈肆的那把铁剑先前给了任天阔，在裂天之战的后期，是靠了天地间丰盈的灵气相助，才能凭他自己凝出一把剑踩在脚下的。如今没了外力相助，他也成了个无米下锅的妇人，连御剑术都用不出了。
　　云毅只好劈了一块木板来充做剑用，把自己的岚剑先给了沈肆。
　　于是云毅和秦嘉同乘一板，沈肆带了杨妧彤御剑，风风火火地离开了云洲岛。
　　他们会在东营岸停一站，而后分头行动。东营岸专做修士的生意，自然也能买到些赶路可用的符咒或灵兽的。这样一来，秦嘉她们也能快些返回门中了。
　　虽是御剑带人，但是因为后面事情着实紧急，云毅他们也是加快了速度，最终用了大半日便到了东营岸。两拨人匆匆道了别就各自忙碌了起来。
　　云毅和沈肆先是随意买了把剑来，接着寻了个僻静地方录灵音传讯，最后把灵音珠同他们捡到的那些千年玄铁都丢进芥子袋送回小瑶山。
　　秦嘉这边一时找不到得用的符咒，便只好花了高价买了一匹灵马。那马虽不至于当真日行千里，但是贵在可以日夜兼程，不易疲累。
　　如此一来，便算是做足了准备，可以依照计划行事了。
　　这样的危机之中，便是沈肆也没了什么说话的心情，路程之中都不过是皱了眉头不言语。
　　他和云毅之间能说的话其实很多，从“烬天城原来是裂天之战中那座‘近天城’聊起，便能说到那城中多是戴罪之人，沈肆让那城坠地，是否也不算是罪无可恕。”
　　又或者沈肆可以再提一下秦柔的事情，约定解决完碧云派的事情，或是索性解决掉那“国师”的事情，就要想尽办法去查清真凶的身份了。
　　但这些话都因为他的焦躁而没能说出口，只能是继续等待一个更好的机会了。
　　沈肆实在是不明白，他百年前闭眼的时候，修真界除了出了位魔头，并没有显露出太多的反常迹象。即便是这位魔头，也不过是正派和邪魔此消彼长的一个结果。那时修士虽珍惜自己的机缘灵气，但也没见哪个修士为抢夺机缘同别人打破头去。
　　怎么只过了百年，就变成了这样一个让人头疼的模样。
　　仙门掌教常年闭关，旁人有难也不去救。更甚的是如今那位国师，为了铲除异己，竟去利用凡人……
　　云毅揣测沈肆心思的次数多了，早就已经是炉火纯青了。此刻听不到他说话，便知道他心中肯定又生了烦闷和介怀，于是开口道，“不必想太多，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是此番去查那国师底细，最多只有一日时间，你可有什么思路？”
　　他早已摸清了沈肆的脉搏，知晓一味的安慰并不能帮到他。那本就不是一个脆弱的人，若是云毅真的去柔声哄他，恐怕反而要把他惹恼了。倒不如同他说些别的，让他不要再困于先前的思绪中。
　　“一日实在是太紧了，恐怕查不出什么要紧的东西来。”沈肆被他的话引了去的，开始思考起将要发生的事情来。“要是能知道那修士姓名和他所属的门派肯定是最好的，叫他掌门出来把他收了去就行了。但敢做得罪整个修真界的事，那人必定不会再用自己先前的身份行走了。更何况他还有可能是魔修，是鬼修……一日……实在是难查清什么……”
　　“你说的有道理。那要不就算了，我们直接去碧云派吧。”云毅接了他的话道。
　　但沈肆却摇了摇头，“不，我觉得有必要去一趟开阳城。他不是因为解决了旱灾才被封为国师的么？我们就去看看，他又不会祈雨，如何竟能解决了大旱来着。”
　　云毅点头说好，不过却多接了一句，“现下可觉得心中好过一些？”
　　沈肆被他一提，才发现自己那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先前的烦闷已经转为了斗志。只是他有些赧然，觉得自己太过喜怒形于色，一丁点儿的苦恼都让云毅瞧去。现下便是心情好转，可以多同云毅聊上几句，也只能是说上一句，“本也无妨”，而后掩饰般的继续装深沉了。
　　他暗自道，“这样可是不行。不是都打算要成熟一点了么？怎么心中还是这样藏不住事情……教这个人看去了也就算了，可万万不能在旁人面前如此……”
　　他们二人赶到开阳城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城门都落了锁，但却拦不住他们这两个御剑而来的修士。
　　开阳城也算是座大城了，整体选用了七横七纵的棋盘式布局，东西南北的城门稳稳落在正中的两条十字轴线上，整城都是东西对称，南北相合的结构。那横纵交织的棋盘格内又各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小街坊，从空中看起来倒是没甚差别，但内里却别有洞天。
　　城西为市，教坊酒肆多聚集在那里；城北和城南是普通人居住的屋舍，城南的等级更低一些，多是些粗使劳力，城北则要稍好上一些；至于城东就是富庶之人居住的地方了，那里越逢灾年，就越是戒备森严，生怕有穷苦的人前去讨饭或是打劫。
　　这城虽不似那些都城，一条街便要宽上四十尺，但光是一横一纵地走下来，恐怕也要耗去些时日了。若是再想从中探查，没有一定的时间根本不可能。
　　只是如今这城遭了灾，倒不知道会不会能有利于他们查探了。毕竟经过这一场灾劫，不说十室九空，但至少是去了一半的人口的。富户家中多有存粮，遇上灾年甚至可以哄抬一波粮价，再赚上一笔黑心钱。商户遇上这样的情况，难以为继了便会先去逃命。他们做生意的人，最是变通，不会守着这里等死。这样一来，恐怕是城东人最多，其他地方都要空荡些了。
　　这样的夜里，想找人问询是不行了，但是去空屋探看却正是时候。云毅和沈肆虽一时想不出在那些空旷居室内能找到什么线索，但总归枯等天亮，还不如四处去转转。
　　开阳城的西南方向，便如云毅他们预料的那般，已经没了居住的痕迹。
　　凡人的房子最是奇怪，只要有人住在其中，便是柱歪梁斜也能维持上许多年。可一旦失了人打理，残破或倾塌便不过是很快的事情。
　　听云水间的弟子说，这旱灾闹了将近一月。这点儿时间在修士眼中实在不值一提，他们随意的一次闭关都要比这时间久。可便是这一个月，已经把开阳城从并州的热闹大城，变成了废弃之地。
　　云毅和沈肆翻看了几间未塌的空屋，屋内衣衫被褥都还留在原地，但却没有屋主人的踪影了。若是逃难而去，应是不会留下这么多家当的，这不禁让人有些费解了起来。
　　看完屋内，他们便到院中搜索，除了屋舍门口有些黄色粉末，倒是不曾发现什么异样了。云毅想那粉末应当是用来防治疫病用的，并不是什么新鲜东西。
　　空屋之中未能有什么收获，再查更多恐怕也是一样。云毅便劝沈肆先休息一下，养足精神，等到白天再看。
　　虽是夜里，但月光之下，沈肆还是看出了云毅眼中的心疼来。他不禁被那目光看得心中发毛，忙开口道，“你别这么看我，我去睡会儿还不行么……”
　　他们出门修炼，总是累了便往地上随意坐躺的。身上粘了尘土，用灵气一震便都去了，也不必担心弄脏衣物。可沈肆这时要卧在草垛上，却被云毅拦住了。那人拉了他去到一间空屋中，指了空荡床榻给他，说着既然有铺盖，便索性睡在屋里吧。
　　沈肆只觉得心中有些别扭，想着这样似乎不好。
　　云毅便打趣他道，“怎么，你觉得这里可能死过人，怕粘了晦气么？”
　　沈肆被他一激，立刻说，“我有什么可怕的，鬼修我都不放在眼里，死人又怎么了！”
　　云毅悄悄笑起来，知道自己又猜对了沈肆的脾气，又开口道，“睡吧，我在你旁边守着。”
　　沈肆装模作样地踢他一下，教他不要拿这种话来哄自己，自己既不是小孩子，也不是仙子，做不成他的道侣。
　　云毅听了这话，眼中的光有一丝黯淡。
　　第二日一早，他二人便先出发去了城北。富户一般也不会起太早，先查城北，待到将近午时再去城东应当是合适的安排。
　　灾荒之下，会在外间行走的人也不多。远远看去，城门也仍是紧闭的。人都是要趋利避害的，遇了洪水饥荒，都是想跑得。可灾民跑到别的地方，便难免会把恐慌、疫病和人祸带走，因此许多时候，旁的城不会开放给他们，自家的城门有时也是不教出入的。
　　好在很快便有锣声响起，几个官差模样的人推了一辆独轮小车穿行在街市中，大声喊着“卖肉了！”
　　云毅和沈肆惊讶的抬眼去看，都怀疑是听错了，这样的灾年，能有些米粥便是不错了，开阳城中还能有肉卖？
　　随着北城居民蜂拥而上，那官差也揭开了小车上盖的布巾。
　　那车上，赫然是些新死之人的尸体，早已经饿得只剩一层薄薄皮肤。
　　开阳城的守城官差，竟是再向城中居民兜售尸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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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陆拾柒
　　即便是尸体，在这开阳城中好像也成了抢手的东西。那些北城的居民听了锣声都拼命地向那小车的地方跑了过去。原先看上去空荡的街巷，霎时就被挤得水泄不通。
　　尤其是那小车，已经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面黄肌瘦好似饿鬼的住户正高举着铜板，大声喊叫着“我买，我买。”
　　那几个官差便开始有的分尸，有的收钱。砍刀斩断骨头，再用匕首剃下肉来。
　　买到肉的人等不到回家，立刻就放在口中啃食起来。有人差了几个铜板不够，也不肯放手，还拽着官差衣袖，想去拿他手中的肉。可那些差役哪里会理会他口中的一句句“可怜可怜”，掰不开他的手，便拿刀去砍他。那人很快倒在血泊之中，再不动弹，可周围的人也好似看不到，仍在叫嚷着买肉。
　　不多时，那几具尸首就卖完了，官差吆喝着斥散了众人，又把刚刚砍死的那个搬上了车，推着走了。
　　什么都买不到的人垂头丧气的离开，面无血色，好似行尸走肉。
　　那些官差刚走，便有几个人站到街中叫嚷，“收首饰！收字画！收古物！”他们借着这灾害低价买入些好物，准备等到饥荒过去再高价卖出。
　　云毅默默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施了个障眼法，把它装成了一块玉。借口要换些现钱，同其中一人攀谈起来。他装作无意地说，自己刚才没能挤到前排，不知今日卖的都是什么肉。
　　那人便回说，不过就是猪肉而已，难道不是每日如此？你这玉处处都是瑕疵，只能换十五个铜板。
　　云毅回到沈肆身旁，轻轻搭上他的肩，问他是否还好。
　　沈肆摆了摆手，同时几次掩住了自己的嘴。刚才的景象实在看得他几乎呕吐……此时胃中仍在翻涌，不敢开口说话。
　　云毅拍拍他的背，帮他缓解一些，并开口道，“那些人并不知晓。他们以为自己买的吃的都是猪肉。他们看不出……”
　　沈肆点点头，似乎终于比先前释怀了些许。至少这些人是被蒙骗，不是真的要吃人。
　　云毅见他这样，便问道，“还要去城东么……”
　　沈肆咬了牙，“去！我要看看，那些富人是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同一座城里发生这样的事的！”
　　沈肆倒是没想到，那些富人根本什么也不必看。他们早已经不在城里了。
　　他们的宅院虽还有人把守，但守门的却都是官差，而并非家丁仆从。云毅他们装作要去拜访什么李家老爷，也被那官差打发了。他们说李老爷早就上京了，他家中如今被征来养猪了。
　　这一个“猪”字听得两人发慌，翻墙去看，里面竟都是些平民，被圈在了院中。他们太过饥困，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倒真的像是待宰的猪了……他们来得晚，不曾知晓，旱灾闹了不久，便有人到南城去征工。说是这些富户家中缺护院、苦力，若是去他们那里帮工，便会管吃食。
　　只是最后却没想到，这些为讨口粮而前往的人，都被囚禁在了院中，最终成了别人的口粮。
　　沈肆从墙上下来，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半晌他才喃喃道，“是不是有乱葬岗？还有宗族的坟地！有新下葬的吧！这么久了，肯定有许多死人才对吧……我们去那里看……”
　　但看过又怎样呢。沈肆也已经想到了，那里不会有堆积的尸体。他们看到的是些散掷的骨骸，断骨都是刀劈斧砍过的，上面还挂着些没有剃干净的肉……同人骨搅合在一起的，是染了血的衣料。
　　“呵呵……国师。去他的国师！他的解决办法就是封了城！让人吃人么！”沈肆浑身都发起了抖来……如果不是那个修士出主意，不是他交待城门落锁，便是饥馑杀人，也不该会让人都失去了理智，不该是这样的惨状！
　　云毅眼看着沈肆冲回开阳城，把北城的城门豁开了一个大洞，让它再也无法闭合。他听到沈肆对着城中大喊，“走啊！现在可以出去！去找你们的亲戚！去别的州府！走啊！”
　　但他看不到有人走出来，有人应答。那国师并不是等闲之辈，并非只是出了些灭绝人性的计策来。他亦施下了术法，确保所有人都出不得这座城，不管是活着还是死去，都要留在这里。
　　隔着一副胸膛，云毅感受到了沈肆心中的剧痛，他从身后环抱住阿肆，无奈地说道，“走吧，去碧云派吧。去救还能救的人吧……”
　　沈肆的眼泪砸到云毅的手上，“我要他偿命，一条一条，我要他都偿来！”
　　他接着掰开云毅环住他的手，“我没事儿。你不用担心我。我们去碧云派。”
　　云毅点点头，默默把手背到了身后。如今的沈肆爱憎分明，为人也似是刚正不阿，不论百年之前有什么隐情，云毅都觉得没什么好介怀了。他只是有些介意，沈肆挣脱得太快，留在他怀中的温度消退得太早了。
　　接下去又是星夜兼程的赶路，白天两人各乘一剑，到了晚上就多是云毅控剑带沈肆。偶尔这位置也会互换过来，让云毅也稍作歇息。
　　即便如此，等到他们能远远看到碧云派的建筑时，也已经过去了四日。
　　修道门派多选择依山傍水的地方开辟山门，这样的地方一来较为僻静，适合修炼；二来灵山秀水也容易汇聚灵气。但若是门派设在了山脚还好，恰好在山上的，便很容易被人扼住咽喉。只要封堵了上下山的要道，就相当于把一整山的修士都捉在了网中。
　　如今的碧云派面临的就是这样的情形。山脚处已有重兵在把守，那一条小道无论如何也是没人能进出了。弓弩手也正严阵以待，防止这些修士从空中逃遁。
　　云毅他们不敢靠得太近，怕会有瞭哨正藏匿窥看，便落在远处的树尖上望过去。碧云派建在凤凰山的山腰处，上山的路修得阔气，沿着石梯设有层级分明的大小门楼。虽山路曲折蜿蜒，但视线被那几个门楼引导着，就能最终汇聚到广场和前殿处。
　　从地面看去，并不能看到广场上的景象。但云毅他们在半空确是能看出的，那广场上其实空空荡荡，并不像他们原先想象的，有那些蓝色衣衫的碧云派修士列队备战。这样的空荡，反而让人很是不安。
　　再往后的主殿因受了遮挡，就看不清其中的场景了，不知是否是碧云派的修士都躲到了那里。
　　那个“国师”实在是个阴险货色，只是山下的这点凡人军队，若是单拼战力，其实是打不过一整个门派的修士的。但偏偏他们是凡人。那些修士若是与他们厮杀去，便无异于是自寻死路了。多背上一些凡人性命，他们还修什么道，一步登天的时候，恐怕也会被劫雷削肉剔骨，劈成一团焦黑。
　　所谓的修士不该过分插手凡间事务，不但是为了保护凡人不受这些强大修士倾轧，同时好像也是为了保护修士了。毕竟这样的凡人围困，修士总归是束手束脚，谁也不敢动手的。
　　碧云派门中这样安静，云毅和沈肆便以为他们来得及时，还没有当真打起仗来，可以缓一些再行动。
　　可是再一个转头，沈肆就发现后山处好像有一块略开敞的平地，上面用些巨石垒出了个洞口似的。在那洞门处，有一点光正亮起又暗下去的闪烁着。那不像是什么天然奇观，倒像是有人在打着信号。沈肆忙指了那处给云毅去看。
　　云毅大概比量了那光点的位置，好像也是个在地面之上无法察觉的。且那光点周围，似乎隐约是有一条上山小路，那路结束在山脚的地方也没人看守。这样联系起来，便好像是在引导着他们前去那里了。
　　“去还是不去？”沈肆有些犹豫地问道。那里可能是求救的碧云派众人，但也有可能是那“国师”设下的陷阱。他已经不是原先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少年了，知晓自己行差踏错便可能带着身旁的人一起万劫不复，就总要先同那人商讨。
　　“施好隐匿咒再去。”云毅觉得这样应当是保险的，只要动作再轻一些，不要弄出什么声响，术法别有差错闪失，即便那处是陷阱，应当也是能再次脱身的。
　　沈肆这时只觉得小瑶山的术法实在是实用的很，在这多事之秋给了他们许多便利来。像这隐匿咒，学的时候只觉得他不够光明正大，甚至因为有这咒诀在，哪怕在自家仙门中都要提心吊胆，生怕背后说人不是的时候，正主就在身旁。可如今却是后怕，若是当年周天鸣没创设这些术法，恐怕许多事他们都是办不成得。
　　这倒是难怪，毕竟周天鸣被人篡夺权位，又半生逃亡。因此他的术法不是醍醐灌顶悟出来的，而是颠沛流离中保命用的，可不是正适合眼下的情形。
　　他们凭借着隐匿咒和御剑术靠近了那条上身小路，才发现那路其实不过就是清理了杂草灌木的光秃山体，并不能给凡人行走。这更加说明这小路是有人这几日清理出来，为了引修士前往的。他们索性也不从剑上下来，继续往坡顶飞去。
　　坡上没有什么法阵和埋伏等着他们，只有一个人侧身坐在那里。他一身蓝色衣衫，头发被一个白玉发冠束着，两缕冠带披在脑后。
　　这人他们认得。是陈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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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陆拾捌
　　云毅和沈肆不敢掉以轻心，仍是缓缓转到他身前，确定了那是一个尚活着的凤安公子，才敢撤下咒诀，现出了身形。
　　他们一步一步向陈凤安走去，直到快走到那人面前，对方才抬起头来，看了来人。
　　陈凤安变了太多。
　　先前那张脸上的恣肆和少年意气都已然消失了。如今的他便好像是个他这样年纪的凡人，已经成了个年迈老者。他眼中是血丝，眼下是青黑，看起来像是多日不曾休息过了。他先前虽然动辄发火，脾气暴躁，但嘴角其实都是微微勾起的。便是吵闹，却也是个热烈的人。如今那些情绪好像都去了，只留下了这样一个空荡的壳子，内里的精神都散了。
　　云毅和沈肆本还以为他们来得早了，而今不过还是两军对峙，不曾动手。可看了陈凤安的样子，却知道他们应当是来得太迟了……该是一场大难，才能把一个人毁灭成这般模样。
　　“竟是你们二人。”陈凤安喃喃着开口。一滴泪从他左边眼眶缓缓流出。他强撑了太久，便是下跪求人之时也不曾以软弱姿态示人，这时便是掉泪，终于也只是那一滴。
　　云毅二人并不知晓该如何宽慰他。他们尚不曾经历过这样的痛苦，身后总还有一个门派、一个念想，即便那是回不去的家，但总归它还在。
　　可陈凤安的念想已经没了。他的家、他的亲人、他的同门宗族。他什么都没了。
　　八大仙门从未当真排过什么名次，只是修真界好像也默认了落梅山庄是实力最弱的那一个，而碧云派和天清观则是难分伯仲的佼佼者。谁是第一谁是第二，没人敢去探讨，生怕会得罪了他们。这样的一个门派，就这样败在了一群凡人手上，陈凤安心中的不甘与绝望，云毅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便是先前有过嫌隙，有过不快，此刻也只剩了同情。
　　沈肆开口唤他，“凤安公子……”
　　陈凤安只摇摇头，“哪里还有什么凤安公子……”
　　沈肆再叫，“陈仙君。”
　　陈凤安也不过再缓缓摇头，摇着摇着又慢慢停下来，变成垂着脑袋的样子。他这时开口，声音便变得格外闷沉。“云毅，我当真没有想到会是你们。”他接着抬起头，与云毅对视，“我从来觉得你是个伪君子，但不想到了最后，会是你来了。”
　　他轻笑了一声，似是在嘲讽自己一般地补充道，“也只有你来了。”
　　“纶音阁正在赶来的路上，秦阁主会带她门人前来。”
　　陈凤安继续摇头，“没用了。太晚了。”他的语气突然激烈了起来，“药王谷离我们这么近，若是他们肯来相救，我碧云派如何会落到这样的地步！云水间也不过是两日路程，可他们都不来……我一个一个去求，哈……连山门都不教我进去……哈哈哈哈……”他明明是在笑，可面上依旧是那样的死沉。然后笑也敛去了，“我又凭什么指责他们。落梅山庄的事，我们一早就知道了，还是我劝父亲不要前去援救，养精蓄锐，保守实力……因果报应罢了。”
　　云毅见他这样时而发癫，心中也有实在不忍，便劝说他道，“陈公子，你先同我们回小瑶山吧。”
　　可陈凤安却没有搭他的茬，自顾自地开口道，“大约是十五日前，突然有大批凡人涌到我们这里。他们口称是世代住在落梅山庄旁的，只因那里交战，才急忙逃了出来。可跑到这里，却也没有落脚的地方，干粮和盘缠都要用光了，只能恳求我父亲收留他们。他们的口音听起来确实是那边的，所说的日期也同落梅山庄遭难对得上。我父亲觉得，不过是些凡人，留下也就留了。我碧云派家大业大，也不怕供不起他们口粮。他还有个私心，是想着真到了要和凡人兵戎相见的时候，有这些同是凡人的帮手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陈凤安说得一片坦然，好像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想法。
　　“可是我们前夜才安置了他们，待到第二日早晨去叫他们用饭时，却发现那些人竟是都死了。我父亲这时才觉出不好，忙叫人把尸体拢在一起都烧了。可已经过了一夜了，太迟了。是尸毒……他们用的是毒……一整夜，早就扩散得满山尽是了。我们喝的水里，呼吸的空气里，全是毒素。所有人都已经是身中剧毒，灵气淤阻了。这还不算什么……这个时候，那些烧过的焦尸又动了起来，拼命地攻击我们，被他们抓挠上一下，伤口立时就会开始溃烂。可根本就没有办法！烧都烧过了，怎么会还能动呢……砍断手脚也不行……定身符也没用。他们根本不是活物，没有任何阻拦他们的办法……我们想要下山，可到了山门才发现，下山的路早就被那些凡人士兵封死了。不敢打他们，不能杀他们……我们就只能躲，只能一退再退。从广场撤到前殿，从前殿挪到主殿，抵住门窗不让他们爬进来……没有任何办法……”
　　这段记忆太过可怖，光是回忆起来，便让陈凤安感觉痛苦。他几次几乎讲不下去，几次都几乎要崩溃。可他却强迫着自己继续说下去。他是最后一个知晓碧云派覆灭真相的人了，若是他不说，便再没人能替他讲这些话了。
　　“我父亲修为较高，还能用些术法。于是他把我身上的毒气都过到了他自己身上，让我从后山逃离，去药王谷求救。药王谷最擅长医人解毒，只要先解了尸毒，我碧云派就还有救……我匆忙赶到药王谷，同他们讲了我门中之事，可你知道他们说什么？他们说，药王谷只会弄些丹药，他们谁都打不过，如今我门派被围，要先解了围困，他们才敢前去医人。好，那便先解围，我便又去了云水间。他们已经封了派，我就在他们仙门下跪恳求，求他们救救我碧云派，救救这几百条人命……根本无人理会我……他们说赵惠生闭关了，没人做得了主，接着便赶我离开。说他们不能私自答应，说我这般恳求是在为难他们……”
　　陈凤安嘴角扯出一个笑来，“他们见死不救，却说是我在为难他们……我在为难他们……”
　　“我只好再回药王谷……磕了那么多个头，最后换来的，不过就是几瓶通用解药……天清观与我们素来不睦，其他门派又太远，还能有什么希望……我门中众人苦苦支撑，可我却谁都求不来。满怀愧疚的回来，却发现整个碧云派都被结界包裹了。我刚把手搭在结界上，就听到了我父亲留给我的讯息。”
　　陈凤安艰难地做了个吞咽动作，把涌上眼中的热泪和喉头的哽咽一同吞下去。“他说他们中毒已深，再难支撑了。他已做了最坏的打算，要带着这满山的毒尸一同消亡了。他们布下的这道结界只进不出，如果里间毒气和尸兵都被消灭，它便会自己消失。他让我等上五日……如果五日了，这结界都还在……那我便下山去吧……”
　　“我还留在这里，不是我怕死不敢进去陪我的亲人，而是我还想看看，究竟有没有人，还肯来帮我们。”陈凤安又重复道，“云毅，我没想到会是你们。”
　　他看一眼沈肆，对云毅说道，“我知晓了你一个秘密。一个惊天的秘密。我本想着谁肯来，我就把这秘密告诉他……却没想到竟然是你。不过这样也好，我就当是把它送给你了，不会再同任何人讲了……但我不喜欢你，不想你知道真相。等你身边那个人自己告诉你吧。”
　　云毅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听他提到沈肆，便以为是指沈肆的魔修身份，于是并未太在意他提到的什么秘密。反而是碧云派的事，让他锁紧了眉头。
　　他再次开口劝道，“事已至此，我无法劝你不要伤心介怀。只是你需得为自己日后打算，先同我们回小瑶山吧……这里的事，我们再商议。”
　　陈凤安低声重复了一句，“小瑶山……”。然后苦笑这摇摇头，“我不会去小瑶山的。我还有事情要做。”他取下腰间的长鞭，凝望出神，“我们碧云派弟子，只要是自幼入门的，便都要取上体内一块骨头，熔铸到武器中。生时，这些武器与我们肉身呼应，能发挥出强盛实力。等到我们死了，武器中便存了我们的灵气和一丝体魄。碧云派有一处武器冢。云毅，你该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吧。”
　　他并不等云毅回话，便继续说道，“我父亲所说的最坏打算，便是要以碧云派掌门的身份，去开启那一处武器冢。借所有碧云派先人的力量，把凤凰山上的妖邪毒气涤荡个干净。但他本就中毒，灵气受阻，还为了救我强行施放功法。这结界没破，便说明他没能办到……如今他走了，我便是碧云派的掌门了。他没做到的事。合该我替他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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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去开会！背锅挨骂……明天还有汇报！救命！工地这么忙的么！


第69章 陆拾玖
　　陈凤安的话说得好像很是轻巧。可云毅却并不能相信事情会像他说得一样简单。
　　他的疑心起来，便觉得陈凤安的话里恐怕隐藏了太多。借用所有碧云派先人的力量，这会是件轻松的事情么……越强大的术法便越可能反噬施术之人，而陈定国做不到的事情，陈凤安又能有多大把握？
　　于是云毅说道，“如今山中可能尚有你说得那种毒尸，你一个人去并不稳妥，我和阿肆与你同去。待到事情了结，我们一起回小瑶山。”
　　“我碧云派的武器冢，不容旁人进入。”
　　“好，那你同告诉我那武器冢的位置，还有前去需要多少时日。我们在这里等你出来。”
　　“我不需要！”
　　“陈凤安！你到底明不明白，你一个人进去，到底意味着什么！”云毅已是微怒，他已经明白了，陈凤安根本就不打算再活着了。什么开启武器冢，也许都只是他的一个借口，不管是不是当真可以除去山中毒气，陈凤安都不会再出来了……
　　“不明白的是你吧，云毅……我已经不能再活着了。”陈凤安坦荡的承认了。
　　“为什么不能？你还在这里，你陈家的血脉，碧云派的功法，都还在。只有你活下去，才能让你碧云派后继有人啊！你亲人同门才不算枉死啊！”沈肆不能理解他的话，急切地说道。
　　陈凤安轻笑一声，“一个人的碧云派……”他摇摇头，“你们没有到过那个位置，自然也不会懂。碧云派已经完了。一个门派能否存在，不是靠着血脉延续，也不看功法是否能传世。只看他喊上一声，有没有人来响应他。碧云派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伸出手指戳向自己的胸口，一次一次点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我活着，就是丧家之犬，碧云派就是没落仙门。只有我死了。只有我明知不可能，明知无望，明知注定要丧命，却依然走进去，我碧云派才能活着，活成一个故事，一个传奇。只有这样，我的父亲，我的门人，才没有白白牺牲……”
　　云毅和沈肆都沉默了。他们想说不对，不是这样，人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也没了。可他们反驳不了陈凤安的话。
　　古往今来，多少门派湮灭在了时间中，他们并不全是没有了后人，也不都是术法失传。而是记得他们的人太少了，传颂他们的人太少了。
　　陈凤安当然能继续活着，他这样的身世背景，同情可怜他的大有人在。即便是先前拒绝帮忙的药王谷和云水间，往后也一定不会薄待了他。
　　可这不是他要的。
　　他想要从今往后，还能有人知晓凤凰山上有过一群修士，记得曾有过一个碧云派。
　　这太难了。
　　想要实现这一点，就要有一个引人泪落的故事，有一个人舍生取义。
　　所以陈凤安必须死。
　　他死的越惨，碧云派就越可能留在史册中。他最好尸骨无存，魂飞魄散，这样为他哭的人才会更多，记得他的人才会更多。
　　沈肆很想问他值得么。为了一个虚名，为了看不见摸不到的东西，就这么送了命去。可是他又觉得不必去问了。人和人所求的东西，注定是不同的。他以为是对的，他执着的，也许在别人看来，也是不值得的。
　　沈肆靠到陈凤安身边，单膝跪在地上，伸出手去抱住了陈凤安，“你放心去吧。我和云毅会告诉所有人，你们是为了让那些毒尸不能再为恶，是为了整个修真界，你们是为了天下……”
　　陈凤安再也忍不住，眼泪从他迷布血丝的眼中涌出，“你要告诉他们，我们同那狗屁药王谷和云水间不一样！我碧云派的人，个个都是不惧生死的好男儿！”
　　陈凤安走了。
　　他揣着那一张薄薄的御风符纸，踏着老树尖梢，回了他的碧云派。
　　临走之前，他对云毅和沈肆说，落梅山庄是八大仙门的末流，它倒下，其他门派可能不为所动。但碧云派不是。这样一个原先强势的门派灭亡，修真界才会真的开始人人自危。有了这一个前车之鉴，他们日后会变得团结一些。
　　只是那“国师”应当也会想到这一点，更有甚者，他可能会利用这一点。云毅他们往后的路并不好走。他们要当心。
　　陈凤安离去的路上不曾回头。他也怕自己一旦回了头，便再没有勇气前去赴死了。因为他知道，云毅和沈肆一定会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
　　沈肆的那一抱实在太过慰藉了，让他先前笃定的死志都有了动摇。甚至觉得，就这样留在人间，去看看云毅和沈肆说的那个小瑶山也是很好的。他是掌门独子，生来就注定是个尊贵的人。从来没有什么师兄师弟敢打趣他，或是与他有什么逾矩的行为。如果有一个事事压他一头的讨厌师兄，有个活泼好动却知人冷暖的师弟，似乎也是件好事……
　　但他终究还是走了。云毅和沈肆在原地等了许久，听到一声巨响从碧云派中传来，脚下的山体也是一阵剧烈摇晃。
　　而后是一片寂静无声，再过半刻，是道轻微的破裂声。
　　云毅轻轻叹了一声，转身看看身边的沈肆，问他道，“回去么。”
　　沈肆知道，云毅问他是否要回的便是小瑶山了。先前他还在犹豫，但如今经了陈凤安的事情，他却是也开始想念了。于是沈肆点头，“好。回去。”
　　这样说完，就觉得好像是踏实了。终于可以回家了一样。
　　只是说着回去，一时他们也不能走。秦嘉和纶音阁的人此时估计还在路上，会不会有其他门派收了陈凤安的传讯前来也还不好说。现下这里碧云派已灭亡的只有云毅和沈肆两人，他们若是就这样离开了，等到其他人来了，可能就会白白消耗力气去与那些围山的凡人军队纠缠了。
　　他们趁着夜色下山，躲进了一处茂密树林。足足等了两日半，才看到纶音阁的众人骑了灵马赶来。
　　云毅和沈肆上前拦住了她们，趁着没有惊动那些凡人士兵，同她们一起改道去往落凤城。一行人到了城中，云毅才把碧云派的事尽数讲给秦嘉听。他们先前答应了陈凤安，此时便描述说陈凤安独守在结界外，是为了把那“国师”的肮脏手法告知给其他门派。他们一门是为了修真界不再受那些毒尸祸害，才会落到这样田地。
　　云毅并不觉得自己欺瞒了众人，他也不算刻意美化了陈凤安去，只不过把他的做法说成了是他的目的罢了。云毅自认不是个会讲故事的人，是否能帮到陈凤安，能让人记住碧云派，他没有太大把握，只能说已经尽了他的心力。
　　一个故事听得纶音阁众人泪水涟涟。秦嘉更是当众表态，不会辜负碧云派的恩义，定会为他们讨回公道。
　　云毅便同她商议起此事该如何行事了。
　　那位“国师”取得了朝堂之上的皇帝信任，便有了调遣凡人军队的能力。如此一来，他就事事可以躲在后面，操控着那些凡人去出生入死。他们这些修士害怕背上业债因果，便要处处受制于他，无法放手一战。为今之计，便是要先把这恶毒伎俩破解了去。
　　若今日来的是其他仙门，是没什么计策可想的。可刚好眼前的仙门是纶音阁，那就有所不同了。纶音阁可以算得上是八大仙门中同凡人连络最密切的了，时常接些凡人委托，且很少收取银钱。凡人也许并不知晓什么云水间小瑶山之类的门派，但是提到纶音阁，都是交口称赞的。甚至有人误以为，这门派是叫观音阁，是专渡人间苦难的。有了秦嘉出面，应当是能求到些凡人来帮忙的。
　　至于说到帮什么，云毅眼下并没有什么思路。只不过他们正派修士自然不可能学那“国师”的做法，让凡人替他们来卖命，真到了需要借助他们力量的时候，也不会坑害他们。
　　他们虽然还不知道那“国师”的真正身份。可看过了开阳城和碧云派的惨象，便觉得那人大概不是什么正派修士。若那人真的是什么魔修鬼修，这世上便有一个门派天然克制他了。
　　大瑶山上的菩提宗。
　　刚巧他们是打算回小瑶山的，回门派与阳尘子说上一声，再一同去趟大瑶山便是了。
　　这不是什么麻烦事儿，但另一件事若想办成，却是有些难的。
　　云毅问秦嘉道，“秦阁主同凉州曲家可有什么联系么？”
　　秦嘉略微一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曲家并非是什么仙门，这一个家族说起来有些复杂，因为家中人口众多，便是做什么的都有。呆在自己家中潜心修炼的有，出门做行商的有，这一辈里，还有一位在朝中做将军的。
　　“你是觉得，受那‘国师’调遣的，是曲家的兵士？”
　　“不敢肯定，但确有这样的猜测。”云毅应道。
　　秦嘉点点头，“我同曲家没什么交情，但天清观的玄英道长与曲家是故交，玄英道长又常与我探讨琴艺。此事交给我吧。我托他去问。”
　　云毅拱手道，“实在多谢阁主了。”
　　他也是这时才发现，这世上的事，果然并不是全靠修炼出来的灵气功法可以解决的。便是修真界，也需得有一个秦嘉这样玲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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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小孔雀！拜拜！盒饭好吃


第70章 柒拾
　　同秦嘉有了商定，云毅与沈肆便向她们再次道别，往小瑶山方向赶路去了。
　　先前云毅的那些计策，多半是等待的几日里他和沈肆讨论出来的。只是到了要同纶音阁商议的时候，沈肆却退后一步，让云毅去交涉了。他不再像先前那样好出风头，凡事都喜欢露个脸面来了，开始更加在意一些事情是不是适合这样做，是不是适合他去做。
　　他越是变得更好，云毅就越是无法舍去对他的情感。总觉得这样好的一个人，自己也该对他再好一些。
　　他们两人回到小瑶山已经又过了了三日。这三日里，碧云派覆灭和陈家父子的牺牲也已经传开了。一切都是多亏了纶音阁的那些弟子。秦嘉只带了几个亲传弟子去了天清观，其他人都被她指派去联络凡人了。他们要取信与凡人，便要把个中原委据实相告。碧云派的故事总归是能讨些眼泪的，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云毅他们御剑飞行，也不过同那些消息一般速度。
　　上山之前，沈肆比从前都更纠结些。所谓近乡情怯，大抵就是这样了。他虽是在逍遥上山意识复苏，但那时与云毅同用一个身体，所以并不曾被云毅和阳尘子之外的人知晓去他的存在。如今要回去了，便开始在意起别人会怎么看待他。甚至连阳尘子对他的态度，他都有些捉摸不出。
　　但人已经到了山脚，这时再说不去，就显得他无事生非了。他想着大不了就是再被赶出来，大不了就是再来一次逐出师门。他多求上几句，多给些自己必定改悔的保证，兴许阳尘子心软，便不计较他了。哪怕是实在不成，他也努力过了，以后便也能认命了。
　　为表心诚，上山的石阶他同云毅便没有御剑，只一步一步向上攀登。开始的几步最是犹豫，每一步都好像还有迟疑，想着是否要转身离去。可越往上走，便越没有这些想法了。好像这百年来他从未离开过小瑶山，每日都是从这一条路爬上爬下，日复一日，从无例外。
　　花木还是百年前的那些，还在熟悉的位置探出一根枝条。他们过往御剑，总要在那里低一下头，如今人站在石阶上却发现，原来根本够不到那枝条高。慢慢走过山门，便在广场上遇到了许多不认识的生面孔。他们对着云毅点头唤着“云师兄”，然后在两人越过他们之后窃窃私语，互相问着，另一个是谁。
　　倒也不是没有识得沈肆的。走过来的路上，他们遇到了二人的一位师弟，沈肆只是叫了一声“严师弟”，对方便全然愣在了当场。似乎既想上前与他相认，又不知该如何对待彼此的身份。他愣了半晌，一言都不发，接着转身便往门中跑。这样大的反应反而是把沈肆吓了一跳，想着自己恐怕真的不该如此高调。先乔装打扮摸进阳尘子的房间才是。
　　他连忙从怀中摸出一块汗巾，把自己的脸蒙了起来，推着云毅催促道，“赶紧走赶紧走，先去见师父！”
　　不过他还没到阳尘子的院落，便看到严青蒿正拽着阳尘子往他们这方向来。
　　沈肆下意识地躲到云毅身后，但这样的距离下哪里还是可以瞒过阳尘子的。一声大喝立时传来，“藏什么！滚出来！”
　　沈肆只好满脸尴尬地站了出来，手足无措，仿佛是个犯了错的小童。
　　阳尘子拨开严青蒿，从地上随便拾了一根树枝，便对着沈肆劈头盖脸地抽了过来。他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没有什么修士的清高，也没有 一位长老的老成持重，倒像是个凡人的家长在教训自己不成器的子侄。
　　沈肆自然想不到会是这样的情景，被他一根枝条打得“嗷嗷”直叫。他不能还手，只好去躲。但阳尘子是他师父，便是上了年纪，身法也依旧是好的，怎么会叫他躲了去。一下一下打得起劲。
　　沈肆躲又躲不过，便只好讨起饶来，“师父！师父！这么多师兄弟，你给我点面子！把那树枝子放下吧！”
　　不知是沈肆的话起了作用，还是他打过了，撒了气，终于是挥手把那树枝扔开了，只剩口中还念念着，“你。你好样的”。
　　阳尘子的嘴唇在颤抖，抖得唇上和下颌的胡须都跟着一起微微发着颤。沈肆并不很怕，他师父过往每次被他气得发火，都是这样的模样。他正摆出笑，想上前卖个乖，可走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却慢慢敛了下去。
　　他看到阳尘子的眼眶发了红。
　　沈肆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阳尘子并不是生他的气，而是……他的鼻子这时也酸了起来。
　　一百年了。他们已经整整分别了一百年。
　　他自幼时起便跟在阳尘子身边修炼，虽然那时阳尘子就是如今的老者模样，但他们之前的情谊却似是父子的。阳尘子在他眼中永远是高山，不会被任何人事动摇。可如今才知道，原来这山也会为自己弯腰。
　　沈肆突然向下跪了下去。他心中苦涩钝痛，让他不得不跪倒在地，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他心中的罪责。
　　阳尘子并不上前去扶他，由着他直直跪下，膝盖在冷硬的花岗岩上磕出声响。云毅听了便觉得自己的膝盖也痛了起来。可他也是不敢伸手去扶的。沈肆同阳尘子，一个是他爱恋的师弟，一个是他敬仰的师父，他需得站在中间，不能偏向任何一方去。
　　于是他眼见得阳尘子拂袖回了屋中，而沈肆并不起身，就那样膝行着追着他进了屋。云毅本是有心同去的，想着如果阳尘子依旧是不肯原谅阿肆，那他便去说上几句好话。可是他刚要迈步进屋，却被阳尘子的灵气阻住了。
　　“回你的房中待着！你若是敢进来，或是存了偷听的心思，我立马就把那个混蛋逐出去！”
　　沈肆也对他道，“你先去吧，我不会有事……”
　　这样一来，云毅便也不再坚持，默默为他们二人关上了房门。他又对那些尚围在院外，或是问询赶来凑热闹的弟子们挥了挥手。“都各自去修炼！如今是什么时候，还在这里闲着！”
　　那些弟子不情不愿的散去了。云毅也只能是听从阳尘子的话离开。只不过他倒是没回自己先前住的小院，而是去了他和沈肆从前的院子。
　　沈肆身死之后，他便搬离了他们同住的院子。实在是因为每每触景，便会伤情。便是他自己还能苦捱，阳尘子也不愿见他因为这样的事情伤神，做主让他换去了其他屋子。如今阿肆回来了，他该是要把先前的地方打扫出来了。
　　云毅在那边忙碌，沈肆这里却也不算好过。阳尘子自从进了屋便是冷着脸。沈肆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便也不敢多说一句，只沉默地跪在一边。
　　良久以后，阳尘子才终于开口道，“你倒是痛快地死了，一去百年，倒是清静。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后悔那时让你去！”
　　沈肆见他开口，便知道他应当是已经放过自己了，便凑过去讨好道，“师父，过往都是弟子不对，我如今定当改邪归正从新做人！”
　　阳尘子好像本已消了气，听到他这句话却又怒上心头，他狠狠拍了桌子道，“你还想骗我么？我自己从小教养大的徒弟，哪一个活着，哪一个死了，你当我不知道么！”
　　沈肆愣在了原地，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了。半晌后，他才傻傻开口道，“师父你都……知道了？”
　　阳尘子冷哼一声，“你以为我当年便放心让你一个人去？我顾及自己的身份不好出面，又觉得你们自小长大，他总归是更亲近你一些。这才让你代我行事。可我没有教你这样自作主张！我一路都跟着你，可偏偏你带他离开以后，我发现在我之后竟还有人打你们的主意。不过就是那么一点时间！我打伤了那个人以后便匆匆去寻你们。可你让我看到的是什么？”
　　拍桌子似乎已经发泄不了阳尘子的怒气了，他又把桌上的小茶盅挥落在地，“我的两个好徒弟，一个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另一个被挖了心，已经死了个透。可我给你的那段灵木里哪容了一点魂魄去？我那时悔恨啊……以为是你没能学会术法失败了。他终归还是死去了。可结果呢？死得怎么就成了你？”
　　沈肆随着他的话语回到了百年前的那个雨天，眼泪默默从眼眶中淌了出来。“我没有办法啊……”他抬起袖子从眼前抹过，可是新的泪水很快涌了出来，任他怎么擦，眼前都是模糊一片。“我没有办法啊！他那样看着我，那双眼睛就那样看着我，从我断他经脉折他手足开始，一直一直看着我……我已经要把他封入那段木头了，可我真的做不到了……我怎么能那么对他！让他活着，却做一段木头……师父！我怎么能那么对他呀！我宁肯自己死了！让他做我吧！”
　　“云毅杀不了他，就只能杀了自己……让他做云毅活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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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应我！看完这章别弃文好么！一个名字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儿对不对！！！！！卑微恳求Orz


第71章 柒拾壹
　　跪在地上的“沈肆”仰起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我那时想过的。封魂术需得靠施术人的灵气长久维系，术法才能起效。我没那个把握就能一直活到飞升。若是我半路死了怎么办？难道再找一段木头，换个人来再封他一次？便不说这是不是对他太残忍了……那灵木也不是烧火的柴棍，万一找不到呢？可我把他封到自己的身体里就不同了，施术人变成了他，被封的也是他，只要他还修炼，灵气就源源不断，他也就永远离不开我那身体，难道不比师父你那办法好？”
　　阳尘子听了抬脚便踹他，沈肆也不躲，任他去踹了。
　　“你倒是还有理了？”
　　“我只不过是找了个最好的解决办法，你不夸我也就算了，竟然还踢我打我，没见过你这样做人师父的。”
　　“那你便是这样给人做徒弟的？叫我一个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只想着你那师弟，你就没想想，我害死自己徒弟，会不会生出心魔？你这是拉着我同你一起给他殉葬呀！”
　　“沈肆”这时也觉出自己好像理亏。他那时倒真的是把阳尘子忘到了脑后，并没有想过，阳尘子能不能承受那个结果。他便软了声音讨好道，“我这不是也回来了么……也吃了苦头，长了教训……”
　　阳尘子冷哼，“你会长教训？你会吃苦头？”他接着冷了脸道，“吃苦头的人是他。你躲了清静，不必承受良心责罚，但却是把他的心放在火上烤了。他一直以为他是云毅，杀人的是他，他欠你一条命。”阳尘子捋过自己的胡须，“你同我解释，我会听。你有没有想过，他若是知晓真相，会不会还肯听你解释？”
　　“所以我是沈肆。师父，我必须是沈肆了。你也把我当沈肆吧。”
　　阳尘子半晌没说话，最后也只能叹气道，“算了，你们两人的事，你们自己去解决吧。”徒弟的话说并不是全无道理，现在他们二人都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其实远比把其中一个封进灵木要好。即便这中间有了百年的苦痛，可若是能把真正的沈肆身上那一些恼人的事情解决了，这百年又算得了什么。
　　“沈肆”也点点头，“师父不用替我们操心，眼下我们的事儿也不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还不如想想那个修真界存亡的大事来！师父可听说了落梅山庄和碧云派的事儿？”
　　阳尘子点点头，“可能比你们知道的还要早一些。”
　　沈肆带了些疑惑的看他，阳尘子便接着说道，“落梅山庄的事不大清楚，不过你所说的围困碧云派的那种毒尸，同样的时日里大、小瑶山都闹过。”
　　沈肆并未听闻这个消息，加上如今门中安然无恙，不禁脱口而出一句废话，“竟是都解决了？”
　　阳尘子点点头，“你虚尘子师伯解决的。”
　　“如何做的？碧云派的陈凤安说火烧、刀砍还有符咒对尸群都没用！”
　　“自然是没用了。那种硬壳的蛊虫都钻到尸体的骨头里了，只要他们没把尸体彻底毁了，虫子自然就没事。”
　　“火烧都不行？”
　　“不是同你说了是硬壳的。”
　　沈肆并不能被说服，但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只好说道，“好吧，那到底怎么解决的。”
　　“那虫子不怕火，不怕水，但是怕土。全埋了就好了。”
　　沈肆“啧啧”几声，他从没听说过世间还能有这样的虫子，但阳尘子却又是不会骗他的。于是只好告诉自己，相信了就行了，不必执着于一个虫子。他师伯武学上几乎一窍不通，只爱摆弄些瓶瓶罐罐，研究古籍经典。这修真界的修士多是以武入道的，虚尘子能知晓解决他们束手无策的问题，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反而是提到了菩提宗，那便不得不同阳尘子商量另一件事了。
　　不过沈肆才刚提起一句，阳尘子便自然地接过了他的话。
　　“晓得，我明日会去同戒悲大师讲，让他召集下得力的弟子，随时准备援助。”
　　沈肆还什么也没讲，一肚子关于那“国师”的猜测都憋在了心里，阳尘子那边却已经一锤定音了。他也只能是讪讪摸头，“那就……没什么别的事儿了……”
　　阳尘子转身从屋中取出了他重铸的青剑来。“你们找回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千年玄铁。那东西只不过是叫了那么个名号，其实只是擎天山脉中沾染了天君之气的石头而已。你们按照样子去找，找回来的也就只是普通的石头。亏你们还当宝贝。”他把青剑递给沈肆，“我手中勉强还有些材料，又叫你师伯帮着凑了些，算是把这剑铸起来了。但修补过的，恐怕是没有原先那么好用了，万一遇到太强的对手，也可能被对方灵气震断。你不要总是强出头，那个‘云毅’如今比你厉害的多，你只做他帮手就是了。”
　　沈肆并不与他争论，总之需要用到他的地方，他自然是不会袖手旁观。但是阳尘子的话说的也不错，放眼整个修真界，武学修为或是见识在他之上的人都大有人在，并不是他逞能的时候。于是便对师父说，自己会有分寸，而后暂且告退了。
　　出了阳尘子的院落，沈肆只觉得自己的心境又有了些变化。除却一丝块石落地的轻快，也有多了另一些体会。
　　他曾经担心过，怕阳尘子不愿再接纳他。却不知道，原来阳尘子竟然自百年前就知晓了一切。但再想想，凭他那点能耐，如何能瞒得过自己师父去？他便是再自视甚高，也得承认，当年的自己其实根本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便是他真的死了，恐怕伤心的也只有阳尘子和师弟两人。
　　这时再想起来自己那个“瑶山双壁”的名号，他突然就觉得，那好像也并不是个什么了不得的称呼了。大概就同夸奖谁家的子侄是“神童”是一样的。那些大门派的掌门长老，不过就是看他和师弟年纪轻轻，进步的速度快了一些罢了。难不成还真的是赞叹他们的武学、灵气、术法么？人家随口一夸，他却得意了这么多年，连向他人介绍自己时，都要带上这几个字。如今想来，可真是太难堪了……他想着自己回去也得同云毅说说，以后不能再如此自居了。不然可真是要叫人笑话去了……
　　他按着记忆中的路线跑去自己曾经的小院，老远便看到，云毅正在院中忙活。
　　云毅的背影是有些好看的。他好像并不像阳尘子他们，喜欢穿些宽松衣袍；又或者是因为出门在外，干练紧身的衣服便宜行事，所以他总是这样一个宽肩窄腰的模样。那张脸自然是没得说的，沈肆抬手也摸摸自己的。他们师兄弟二人都长得不错。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修士修到一定境界，都是能对自己的容貌做些手脚的。骨骼虽不可变，但像是让自己“目若秋水，唇似红樱”的事情，谁又做不到呢。便是云水间那位破相的掌门人，不是也能借用香粉来盖住自己脸上的伤疤么。
　　这些都不新奇，可都凑到一起，都合到云毅身上，却是让沈肆看着有些欢喜的。尤其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如今正在院中晾晒着他们的被褥。
　　沈肆推开院门走进去，打趣地对云毅说了一声，“好贤惠的一位仙君啊。”
　　云毅也不恼，只是说道，“这院子有些时日不曾住人了。床单被褥都是我从管事那里新讨来的，先晒一晒，晚间我们睡觉也舒服。”他话都说出了口，才觉得那句“我们睡觉”是不是带了别的意思去。可这意思恐怕沈肆也不会去琢磨，他若硬要再改口，倒是有些做贼心虚了，于是便转了话题道，“如何？师父应当是不怪你了吧。”
　　沈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师父早就不怪罪了。”
　　沈肆本想对他笑一笑。可嘴咧到一半，却突然僵住了。早就不怪罪了……早到什么时候呢？
　　于是沈肆装作无意地问道，“诶？当时我死了，你回到山中，师父对你是何态度？”
　　云毅虽不知道他为何如此问起，但还是老实答他，“师父那时很是紧张我，我……我心中不痛快，整夜都无法入睡，若不是师父看顾，定是会生心魔的。”
　　“那他可有提过我的什么事？比如……试剑大会上的……或是烬天城？”
　　云毅摇摇头，“不曾问我。”他接着紧张道，“师父刚刚责难于你了？你该同他讲的！这些事情桩桩件件都有疑点，也许并不就是你错！”
　　沈肆摆手示意他不要紧张。“没什么，师父并没怪我。”可越是不怪，才越是不对。阳尘子好像自然的就接受了原先是魔修的那位弟子活了下来，也不曾因为他害死烬天城那么多人而对他有什么芥蒂。听云毅言语中的感激之情，想来还是为他殚精竭虑。
　　这不对……阳尘子能因为试剑大会的事不经详查就把弟子逐出师门。怎么换成了更为恶劣的烬天城一事，他却能这样轻易就接受？
　　沈肆皱了眉头，觉得阳尘子恐怕比他又额外知道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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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身份揭穿！但是还是以目前的身体来称呼两个人-v- 希望不要有什么阅读障碍


第72章 柒拾贰
　　这世上果然是人心隔肚皮。
　　说是“师徒如父子”，但总归师徒和父子还是不同的，有些事是没必要同徒弟说的。何况即便是父子，又也是各自独立，并不是什么都要彼此知晓的。
　　就像如今的沈肆瞒着现在的云毅一样，阳尘子应当也有什么内情不愿意被别人知道吧。
　　只是沈肆虽能这样想，但他一时却也没办法转变的那么快，心中还是带了些介意。
　　而这份介怀落到云毅眼中，便以为他其实是受了责备，却不想自己担心了。于是他对沈肆说道，“你那时不是说，你我二人的记忆有交叉错乱么。你觉得关于烬天城的记忆在我这里，现下我们已经回了门中，这里是绝对安全的地方，正好可以查探一番！不妨也再叫上师父做个见证！裂天之战中我们也看到了，那城中之人算起来许多都不是什么好人，便真是因为你才让那城提前坠地，兴许也算不上什么罪业。”
　　沈肆连忙摆手道，“查是要查，但现下肯定不行。如今大战在即，这一段旧事揭开，搞不好师徒也做不成，手足也又要散了。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你真的不必担心，师父确实没怪我。”他把背在身后的青剑取了下来，“你看，师父还帮我把剑重新铸了。”
　　云毅的手默默在剑身上划过，嘴角渐渐勾起了笑来。阿肆回来，剑也重新铸起来了，他们二人的时间终于在那一道巨大错缝过后，又纠缠在一起，缓缓向前走了。他很想低头亲吻一下那一把剑，想把他抱到怀中，轻轻摩挲。但他又知道，他想亲吻拥抱的，又何止是那一把剑。
　　失而复得的东西，又何止是一把青剑。
　　沈肆看出了他眼中的爱意，又见他轻柔抚摸着青剑，便以为这是他神魂中对这佩剑的眷恋来。他其实想说，若是云毅喜欢，他二人可以把剑换过来。毕竟岚剑与青剑虽然曾是一体，但分开锻造以后，其实是全然不同的。岚剑窄而轻，但青剑却是宽刃的；因此岚剑更柔，青剑则至刚。但沈肆转念一想，自己这把总归是个残剑，配他这个术法灵气低一些的人合适，可云毅已经结了金丹，无论如何是要带一把宝剑的。
　　想起云毅的修为，沈肆便不禁开口问他，“如今回了门中，师父又在，你可要冲击元婴？”
　　云毅摇摇头，“那个‘国师’不知什么时候又会有所行动。我此时破境，若他真攻上山来，我不能说不能动，如同个木头人，岂不是连逃跑都做不到。师弟，师兄过往做的不好的，你多担待，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谋害我性命呀！”云毅心情好，难得的同沈肆开起了玩笑。
　　沈肆便接口道，“师兄哪里话，师弟待师兄可是一片赤胆忠心！师兄要是有难，背着、抱着，我都会把你带下山去！”
　　这话说完，两人便笑成了一团。但云毅笑着笑着，却是冷了脸停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其实很是贪心，得到的越多便越无法满足了。原先想着不管自己如何心思，只要沈肆还能当他是同袍兄弟，那便是成全了他的意愿了。可如今听了沈肆的玩笑话，他就会再多渴求一些，想沈肆也能对自己多些情爱。他理智尚存，便告诫自己不能如此，连因为玩笑话而开怀，也要自己喝令自己止住。
　　沈肆看他突然严肃起来，便也收敛了表情，静立在了一旁。云毅清了清喉咙，对他道，“我虽不能在境界上有所突破，但修炼是不耽误的。趁着那‘国师’还没害到小瑶山头上，我们这几日当要好好磨练功法才是。”
　　沈肆这才想起来，他同阳尘子的那些对话，尚不曾同云毅讲起。于是他赶忙道，“那人已经做过了。师父说，他也放了毒尸来害我们和菩提宗。我和师父都觉得，那‘国师’的做法像是魔道那边的。所以也许我们要对付的远不止是一个人，反而是一整个魔修门派。只希望如陈凤安说的，有过一个碧云派的先例，日后我们剩下的这几个仙门可以团结一些。”
　　话是这么说，但如何能团结呢。
　　他们这些正道仙门如今就是活靶子。只有他们在明处，敌人却是在暗处的。他们不能大张旗鼓地跑到凡人之间把那作恶的人揪出来，便只能是提心吊胆地守在家中防贼，根本就没有哪个门派敢离开自己的地盘。生怕他们前脚走了，自家的老窝后脚就要被别人端去了。
　　再者，小瑶山也算不上是执正道仙门的牛耳，号召不动其他的门派。天清观兴许还能说得上什么话，但那玄英道长最是会做人，从不曾得罪谁去。让他出来主持大局，他准是会摆手说，“哪里哪里，我人微言轻，不配号令各位仙尊仙子。”
　　沈肆轻轻叹了口气，陈凤安若是活着，看到这修真界如今依旧是这副模样，恐怕也会恨到自戕。
　　云毅明白他在恼些什么，便安慰道，“无事的。虽然不能把各大门派聚到一起，但想来即便是药王谷和云水间，也不会再像原先那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不管那‘国师’去攻哪一个，只要那门派自己能撑住些时日，其他仙门自然会去救援。眼下能做的便是再勤勉一下，不要在术法灵气上有什么短缺。”
　　沈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顺着他的话，去往好处想。
　　他们只歇了返回小瑶山的那一天。第二日，云毅便早早召集了门中的师兄弟，在校场上比划了起来。修士修炼地越往后，便越少与人交手，这总归是不利的。所以即便只是略作切磋，也能算是为众人查找自己修行上的缺漏，方便日后应战。
　　只是他们这样日日操练将近半月，那“国师”竟也是消停了半月，并没有再从哪个门派听到关于他的消息来。凡人之间也只是说，开阳城那边终于迎来了大雨，旱灾彻底过去了。皇帝不必再为这事烦恼，也许便也不再理会那个修士了。
　　可云毅他们依旧不敢掉以轻心，还是每日白天定时去校场比试，晚上便埋头在经典古籍中研习术法。
　　这样又过去三天，云毅和沈肆正结束一场切磋，准备稍作休息再战时，有小弟子过来对他们道，“云师兄沈师兄！有人来找你们！他说他姓陈！”
　　云毅和沈肆认识得陈姓故人，只有碧云派的那一位。如今听到小弟子通传，二人都很是激动，立刻便往山门跑去。
　　只是同那个人离得近些，便能看出，那人的身形体态，都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一位。
　　但他二人来都来了，也不好人都不见就掉头离开了，便过去迎了那人。
　　那人虽不是陈凤安，但看他眉眼却也是有一些像的。果然那人对他们鞠了一躬后便道，“在下陈凤平，先前罹难的碧云派众人，是我的亲朋好友。碧云派的掌门人，正是我的亲生父亲。”
　　云毅和沈肆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怀疑。陈定国一直说陈凤安是他的独子，并不曾听说他还有另一个儿子来。他们不敢妄作猜测，便静静听他还要说些什么。
　　那自称陈凤平的男子说，他虽也是陈定国的儿子，但他天生就不适合修炼，勉强筑基以后，便离开了碧云派，去经营碧云派在凡人中的一处庄子了。碧云派被围之时，他曾有心要去营救，但却收到了父亲的传讯，直言他并无修为，即便是返回凤凰山，恐怕也帮不得忙，只让他继续看顾好自己的事情，就当做他与修真界无关。可是杀害他父亲兄弟的仇，他是不能不报的，因此千方百计的打探了一些关于那“国师”的消息，希望能有助于这些修士除魔卫道，匡扶正义。
　　云毅他们这时虽还怀疑，但对方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甚至千里迢迢赶来只为送个消息，他们自然是要听一听的。于是两人侧身要把那陈凤平让进门中，但陈凤平却摆手道，他只为传信，不必接待他。
　　陈凤平眼见四下没什么人，于是索性就在那山门处开口了。“那位国师借口说永夜山连通地脉，是处宝地，带了那些皇亲国戚去那里炼长生不死药了。他们是六七日前进的山，皇帝也在这一行人的队列里。这世上根本不会有什么长生不死的丹药，我恐怕，他是在谋划些什么。”
　　他说完这个消息，便同云毅和沈肆道别了。临去前还嘱托云毅他们，如果要把这个消息传给其他的仙门，务必只说是小瑶山的探子打听到的消息。不要提到陈凤平这个人。
　　他虽然没在碧云派门中久居，但父亲和兄弟他都是了解的。他们不想他卷入修真界的争端来，他便如他们所愿，继续做个凡人了。
　　云、沈二人一口应下，又同他道了谢，便准备返回门中找师父商议。
　　只是他们一转身，却发现阳尘子就站在他们身后，正若有所思地捋着自己的胡须。他见两人回头，也并不尴尬，只开口问道，“你们想去永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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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攻受不会随着人名乱变的～放心站！虽然目前始终在推剧情……


第73章 柒拾叁
　　沈肆被他吓了一跳，又想到阳尘子对他有所隐瞒，心中情绪交缠在一起，便不禁开口抱怨道，“师父！你怎么竟偷听别人说话！”
　　阳尘子一吹胡须，“什么偷听？为师路过此处，你们谈话又不曾背人，我不过是偶然听到罢了。”
　　陈凤平同他们说话时，是特意检查过周围没有旁人的。因此并不像阳尘子说的，他只是路过这里。云毅却也不拆穿他，横竖这事也是要告诉给他知晓的。
　　“不管这人是真的‘陈凤平’，还是那‘国师’派来骗我们的。眼下我们除了信他，就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是去永夜山走一趟。继续等下去，也许我们准备更充足，不必再怕；但也许是要教他变得更厉害了。这还只是其中一点。师父，有这么一个敌人在外面，我连破境都不敢，还谈什么修炼……我想其他门派也都是这样，那便不如大家合力去把他解决了。”
　　阳尘子被他这一大段话说得有些反应不过来，并不能一点一点反驳了他去。只能是捡了最重要的去说，“可是永夜山……”他摇摇头，“你们大约是不知道的，但这个地方……我恐怕这事不能简单了结。”
　　云毅和沈肆都直直地盯着他，等着阳尘子把话继续说下去。但阳尘子却是咳了一声，“我不习惯吹着风说话。要不先回去？”
　　入得屋内，阳尘子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在口中咂了咂，开口道，“这事有些麻烦，我只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了。如今的修真界，说是只有道修和佛修能够领悟天道，进而飞升；那些个鬼修魔修是没有这样的机缘的。但这话说的太过绝对了些。虽然并不像其他正道门派那样，但一千四百年前也曾有过一个魔修飞升过。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方法瞒过了天道，竟是把他一个魔修接引了去。甚至那评判他生平的劫雷还劈得比旁人的要温和些。”
　　云毅和沈肆面面相觑，都有些惊讶。他们从小便被教导，修炼之人有诸多禁忌：不可噬杀、不可贪妄、不可奸淫掳掠……这些禁忌也是在告诉他们，不可做下如魔修鬼修一般的错事来，不然便要如他们一般，再无飞升只望。
　　可如今阳尘子却说，魔修亦可升仙？
　　“这事儿知晓的人不算多，那时的大仙门商量过后，把这事儿瞒了下来。不然若是传开了，恐怕就没人再愿意守那些戒条了，那这世间便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了。魔修中倒是也有知道这事情的人，但却没人知晓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才骗过了劫雷的。他座下的长老也有效仿他的，一番修炼过后，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了。后来便也没人再试了。当时的修真界都以为这事儿算是过去了，几千年中有一个异数，也并非全然不能理解。但自他以后，这修真界能飞升的人就寥寥无几了。是否是他用什么方法抢夺了旁人的机缘，又或者是不是他飞升之后对天道做了什么手脚，同执掌天界的人说了什么，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他与此事有何牵连？”云毅开口道。
　　“你别急呀，我这不正要说，这个飞升的魔修叫李无常。他建立门派的地方就是永夜山。”
　　李无常……永夜山……
　　“无常夜？”沈肆惊叫道。
　　阳尘子掏掏耳朵，“你小点声音，我又不是聋子。我确实有这样的怀疑。但这事儿过去这么多年了，又因为各大门派有意压制，知晓的人并不很多。我也是从你们师爷爷那里听来的。至于他说的又是不是完全真实，我也不得而知。但如果真的是无常夜做的，那恐怕是有他的后辈们，也想要上天去做仙人了。”
　　“无常夜那些猪狗不如的畜生若是做了仙君，那这世间哪里还有救！”沈肆拍了桌子。
　　云毅听他这样骂，不禁侧过头看他，心里默默说道，无常夜都是畜生，那你当年又为何要与畜生为伍。
　　沈肆一心还想着无常夜的事儿，并没有回头看云毅，也不会想到自己这一句捎带着骂了别人。他只是气了一瞬，转念一想却觉得如今正是个好机会，既可以去了那个作恶的“国师”，又能顺便把这些修真界的毒瘤也一并铲除。
　　可阳尘子听了他的话却摇摇头。“剿灭魔道，谈何容易。魔道猖狂了这么多年，赤焰宗衰弱了就会有一个无常夜出来，无常夜除掉了也会有下一个接替他的。只要还有人在，还有各样的欲望在，便不可能有魔道消失的一天。”
　　沈肆也知晓他说的是事实，但还是开口道，“即便如此，我们也不可能放任他们继续为非作歹。师父看得长远，我只看眼前。先把无常夜打趴下。这样它的继任者也能有所顾忌。”
　　云毅也帮腔道，“师父，阿肆说得有道理。我们总不能因为不能除根便不去斩草，继续放任下去，恐怕就没有我们正道修士活命的地方了！”
　　阳尘子一拍桌子，“我又没说不管，怎么一个个冲着我来了！我自然会通知其他门派的。我真是欠了你们的，没收你们做徒弟的时候，我过的那可是神仙般的逍遥日子。再看现在！累死累活还要落埋怨……”
　　云毅知道阳尘子这样开始念叨，便是没什么再要同他们讲的了。不过是懒得直接轰他们出去，便让他们自己知趣些，赶紧离开。于是拉了沈肆起身告退。
　　只是他们走出了大门，沈肆却突然对他说，“不成。你先回去，我还有事要同师父讲。”
　　“我可以听么？”
　　“最好不要……我……我若是觉得必要，回去会和你讲。”沈肆不自在的摸摸头。他想自己大概是不会告诉眼前这个人了，毕竟此事涉及到无常夜，那就不得不牵扯出百年前的魔修沈肆了。
　　云毅并不多话，点头离开了。而阳尘子看到沈肆折返，便问道，“怎么又回来了。还想听我骂你么？”
　　沈肆摇摇头，“只是来跟师父讨个东西。”
　　阳尘子略一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讨一个师父欠我和师弟的，当年的真相。”
　　“哪个当年？什么真相？”
　　沈肆便说道，“当年在凉州曲家，试剑大会时，师父你到底为什么把沈肆逐出小瑶山？”
　　“自然是因为他修魔，我不容他。”
　　“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我死以后，他再回小瑶山，师父什么也没有追究？”
　　“他什么也不记得了，我又何必追究。”
　　“师父！你何必非要瞒着我！你若是真的容不下他修魔，到了问也不愿问他一句的地步，他便是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忘了，你也不会轻易放下。师父，你把一切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上忙！”
　　阳尘子笑笑挥手，“要你帮什么，你再替他死一次？那时是因为为师不好出面才叫你去的，如今不需你操心，万事有我。”
　　“但师父与他终究是长辈与后辈，没有我们来得亲近！他日日是与我在一起的，他想什么做什么，都是我先师父知道。”
　　“你这是在同我显摆？”
　　“自然不是！师父，好师父……你就告诉我吧！”沈肆见阳尘子并不听他讲道理，便只好耍赖起来。
　　阳尘子许是不愿再听他念叨，终于还是说道，“你自诩知晓他所思所想，难道你就没有发现，试剑大会之前，他已经许久没有什么进展了。他入门比你早，比你勤勉，也比你悟性高，怎么反而越修越不如你了？你可有想过？”
　　沈肆教阳尘子问得一怔，没来由地有些心虚了起来。好像他先前的谎话别别人揭穿了，他其实也并没有很关心自家师弟。
　　“他生来就带了一半的魔修血脉，可我只能教他道修的功法。如果一直跟着我，他如何还能有飞升的那一天，他若是终有一天还是要死，那便还是需要有谁将他魂魄封印。你以为只你心疼他么？”
　　沈肆顺着他的话略作思索，“所以……师父那时是顺水推舟，让他去做魔修？可他若是为恶，那不是……”
　　“你不信他？”阳尘子挑眉道。
　　沈肆不敢应话。他不愿说出口，但他过往其实从来不曾信过师弟。他死前的岁月，复生而来的最初时光，从来没有哪一刻想过，试剑大会上杀人的到底是不是他，覆灭烬天城的又是不是他。甚至他们上了天擎峰，他还要担心师弟会变成个为了功法灵气不择手段的人……
　　沈肆只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说一句，我要替师弟向师父讨个公道。其实欠了师弟的，从来都只有他这个糊涂着做人师兄的自己。
　　他有些难过地垂了眼，“我一直都觉得，他把修行之事看得太重了……”
　　“他只是太过要强。可他怎样长大，他又是怎样的为人，我这个做师父的却是明白的。”阳尘子无意在信与不信的话题上纠缠，只是继续说道，“曲家那时，我便疑心是有人有意引他修魔，栽赃陷害，也是为了断他修道的路。他转眼就加入无常夜，我便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其实你不必自责，终究是我太自负，以为他在无常夜是最妥当的安排。没想到却让他陷入了烬天城的麻烦中，直到最后我们也不得不杀他。”
　　“你把这些当我的错也好，当你自己的疏忽大意也好，终究是我们有些对不起他。过去的事也不必执着了，今后对他好些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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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现盯工地真的好占时间！最近都是两天码一章的速度……也没有什么周末可以咸鱼冲刺……看着自己的存稿箱脑壳生疼！


第74章 柒拾肆
　　沈肆几乎忘了自己是怎么同阳尘子告辞，怎么一路失神地走回他和师弟的小院。
　　阳尘子对他说不必执着于过去，但他却忍不住地想，自己过往怎么会对师弟那样坏。他这时想起来师弟在纶音阁水牢中的剖白，那时师弟便是把一切的罪责都揽到他自己身上，说“沈肆会入魔，都是云毅的错”。他当时听了还生气，只觉得为什么要把这样的罪责加到自己头上，明明人都只对自己负责便足够了，怎么旁人做了坏事，还要牵连到他来？可此时想来，其实师弟那样的想法，才是对的吧……
　　是师弟的真情真意，才让他连自己的罪都愿意去分担。而他似乎空承了师弟的情意，却总要把两人割裂开来，说一句“他是他，我是我。”
　　沈肆又觉得难过起来，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好像永远在犯错，永远是幼稚到可笑的地步的。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要成熟，要长大。可每当自己觉得自己已经变好了，就会发生些事情来告诉他，其实并没有，他还是他，从来没有什么成长。
　　师弟懂事，他觉得师弟阴鸷，思虑过重；师父为他们着想，他却介意师父有所隐瞒。好像天下人都该像他这样，做事不想后果，只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他突然想起陈凤安，想起那个“小云毅”的称呼来。他此时觉得这个名字真是糟蹋了两个人来，师弟比他强了数百倍，却成了受人敬仰的“云仙君”；陈凤安也比他有担当，可却被人认为是“云毅”这个蠢人的翻版。
　　不该这样了。
　　等到永夜山的事了了，等到查清百年前的那些真相，就还师弟清白。到时候他要告诉所有人，他才是云毅，一事无成却自命不凡的云毅。沈肆才该是那个别人夸奖称赞的！即便身体一时换不回来，也不能再占了人家的名声去！
　　他这样想着，突然就加快了脚步，向着院内跑去。
　　云毅并没有在屋内。沈肆再等了许久，他才从外面回来。他手中端了个不大的白瓷碗，上面还盖了一只小盘子，好让热气不要散得太快。他进得屋内看到沈肆，还颇有些发怔，似乎没想到沈肆会回来的这么快。
　　他把碗递了过去，“小厨房做的粉蒸肉，你从小就喜欢吃。”
　　沈肆伸手接过来，发现那碗依旧还有些烫手，想来是刚出锅，这人就迫不及待地端回来了。
　　“可能这两天就要动身去永夜山了。自你复生以来，我们都没能在哪里好好歇下脚，现下想来真的是辛苦你了。等到事情了了，我们就回小瑶山，好好歇上一阵。”
　　“你不问我与师父谈得如何么？”
　　“你说过，该我知道，你自会同我讲。你不说，便是我无须了解。”
　　“云毅……你……”沈肆觉得与这个人对比起来，自己越来越相形见绌，几乎到了无地自容的地步。
　　云毅好像看出了些什么，笑着说，“这没什么。我也有不能教阿肆知道的事情。我只怕那件事情要是同你讲了，你会躲起来再也不见我了。”
　　沈肆被他说得有一丝好奇，但接着又被自己按了下去。既然云毅不问他，他也不该去窥探云毅的秘密。
　　只是他什么也不问，云毅反而觉得内心有一丝失落。
　　阳尘子给各大门派都传了消息，不过第二日，就收到了回信。出乎云毅和沈肆的意料，云水间竟是第一个响应的。加上早就约定好的纶音阁和菩提宗，俨然已经有了仙盟的架势。剩下的药王谷、天清观也随后加入了进来。
　　阳尘子故作高深地捋着胡须，“我在那信中说，李无常恐怕是敛取了世间机缘才能得道飞升，他的永夜山，也许就藏了吸纳机缘的办法。你看那赵惠生不是立刻就愿意联手了。想让人家帮忙，要看对方需要什么。”
　　云毅无奈地看着阳尘子得意的样子，凑到沈肆跟前，“师父满口都是歪理，别听他乱说，我想是经了碧云派的事儿，赵掌门心中有歉疚吧。”
　　有了其他门派的响应，小瑶山众人便准备即日收拾行装出发了。
　　阳尘子本是不想让沈肆去的。这次集结的恐怕都是各大门派的精锐力量，这些人中肯定就有百年前围剿过魔修沈肆的人。他这样一张同先前别无二致的脸，肯定是又要惹出些风波的。
　　云毅听了阳尘子的话，便也一同劝说沈肆道，“师父说的不错。何况你现在修为并不算很高，即便是去了，恐怕也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他越说声音越低，只因沈肆的脸色越变越难看了起来。云毅自知自己说的虽是事实，但总归这样直白的说法是让人脸上挂不住的。可他话都出了口，想再咽回去就不可能了。
　　沈肆并不同云毅辩，只是盯着阳尘子道，“师父，我知晓这么多仙门齐聚，并不缺我这一个，且我去了可能还要生出事端。但这是我同无常夜的一个了断，此战以后，我便不用再介怀这一段过往了。”
　　云毅又觉得他这话说得对，转身对阳尘子道，“师父，阿肆说的也是。不然就让他去吧。”
　　阳尘子气云毅没有立场，到处摇摆，手上凝了灵气，化做了一根枝条样的长棍便作势要去打他。
　　沈肆这时又开口，“便是我现下答应了不去，等师父你们出发了，我也是要想尽办法跟上的！还不如一开始就大大方方带上我！”
　　他这话出口，最终便是他自己和云毅一人挨了阳尘子几棍，把他们又打出了屋外。但阳尘子却也没再多说什么，算是默许了沈肆同行。
　　小瑶山这一辈一共选出了二十三名弟子，算上领队的阳尘子，便是二十四人同去。虚尘子和虚明子几位长老本也是准备同往的，但是对手既然是魔修，便始终需要提防对方会做出趁乱偷袭的事情来。于是便商定下，那几位长老手下最好的弟子都归到此次征伐的队伍中，至于长老们本人则留守小瑶山。
　　虚尘子选出来的徒弟今年不过五十多岁。这个年龄放在修真界实在是太小了些，阳尘子手下与他同岁的那些弟子最好的也只是刚过了心动期，是不可能加入这个队伍的。但虚尘子那个徒弟引导他人布设结界，化解他人阵眼，都已经是一把好手了。自从虚尘子从死人堆里捡来这个徒弟，与其他长老说话都硬气了几分。
　　虚明子、阳明子和虚清子几位长老的那些徒弟便差不多都是云毅和沈肆的同龄人了，左右不过是师兄师弟，差不出辈分去。且虚尘子为人有些古怪，他的徒弟也学了他几分去，并不太好打交道。于是难免得，这一行人就多少有些孤立了他去。沈肆有心与他多说几句，但发现人家也并不是很想与他说话，最终也只得作罢。
　　菩提宗与小瑶山同在一处，这次也是一同上路。有几位小师傅是沈肆眼熟的，兴许是他年轻时与他有过交情的。但他们现在一个个都是无悲无喜佛像模样，恐怕是无法上前叙旧了。且与他们有旧的也是那时的云毅，并不是现在的他了。小瑶山御剑，菩提宗的几位大师搭乘袈裟，一同往永夜山方向去了。
　　过往云毅和沈肆赶路总是不太停歇的，实在疲惫便轮流休息。但有阳尘子在，这一行人便总要找地落脚。阳尘子有他的道理，既然是几大仙门共同征讨无常夜，便不会是谁先到谁先去，而是要等所有人聚齐了。有的门派离得远，有的可能出发的晚。他们只要不故意耽搁就够了，并没有星夜兼程的必要。人困乏的厉害了，即便赶到永夜山，也是要在山外休整许久的。
　　等他们三日后到了永夜山山脚，发现纶音阁的人已经守在那里了。
　　云毅和沈肆同秦嘉更熟些，便上前去打招呼。秦嘉同他们寒暄过后，便介绍起了身旁的人。
　　“这位是前来帮忙的李仙君，是位散修。他专长于卜算吉凶，兴许能帮上一二。”
　　云毅和沈肆原以为他是秦嘉的师兄弟，这时才知晓他的身份，于是便拱手道，“在下小瑶山云毅”，“在下沈肆，沈修宁”。
　　那个人也不紧不慢的地回礼，“我无门无派，只自己随缘修炼，占卜一事上稍有些成就。你们叫我绰号卜算子也行，叫本名李无常也是可以的。”
　　云毅和沈肆默默装作并没有被他这个名字惊到，只是点了头说声好。而后云毅状若无意的伸手拍了拍李无常的肩膀，“难为你竟然愿意来这凶险地方帮忙。你是个好的。多谢了”
　　他的手掌几次扬起下落，便把自己的一缕灵气以极快的速度探入了李无常身体里，向他丹田之中流去。这一缕灵气并没有什么攻击性，只是同李无常自身的灵气混在一处，默默在他身体里流转。
　　过上一会儿，云毅又装作是有事要同秦嘉说话，再次来到纶音阁的队列中。寻人的间隙，与李无常的肩膀相蹭了一下。
　　等到他返回小瑶山阵营，沈肆已经迫不及待地迎了过来，“怎么样，那人有没有什么古怪？”
　　云毅摇摇头，“似乎没有。但我总是不信，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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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柒拾伍
　　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自然是很难被查清来历的。而他偏偏还叫了一个这样令人起疑的名字。倒不知道是当真问心无愧，不惧旁人来查探；还是自知道行深重，旁人查他不得了。
　　云毅这一番没有什么发现，却也不敢掉以轻心。寻了个机会又去问秦嘉，这位“卜算子”可是她的故交。
　　秦嘉摇头道，“并不认识。我是快到永夜山的时候才遇上他的。我还以为是令师连散修之间都传了讯，他才赶来相助的呢。”
　　这人都说了他叫李无常，可秦嘉对这个名字却没有半点的介怀，想来并不知晓无常夜飞升的魔修之事。云毅并不好把这事情宣扬开来，只能是说道，“我并不清楚师父都联络通知了些什么人。也许有他一位吧……我回去同师父求证一二，若是秦阁主同他说得上话，也可以再问问他为何来这里。”
　　云毅虽然搬出阳尘子做借口，但他自己根本不觉得阳尘子会通知这世间的散修。修炼之事也算讲些传承，一个强大师门能为修士提供的，也不单仅仅是一个震慑旁人的名号。
　　这世上确实有突然悟道的凡人。这些人骤然有了炼化灵气的能力，却未必就知晓该如何利用这些灵气。那些凡间传闻的力大无穷或是刀枪不入之人，很有可能就是这样突然获取了机缘的。各大仙门都有专人时常去凡间寻找这样的人，评判他们的能力，决定是否收入自己门中。这样的形式下，这世上仍在做散修的，要么就是能力不足没有仙门肯要，要么就是心高气傲或放荡不羁，不愿受各门派约束了。而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不适合参加此次征讨的。
　　阳尘子怕麻烦，连沈肆都不想带来，又怎么会去寻求散修的帮助。
　　云毅虽不曾明说，但秦嘉还是从他的含糊中察觉了什么，于是开口问道，“这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云毅摇摇头，“我也无从知晓。只是他毕竟没有什么师从，我担心他行事上同我们并不会是一个路数。”
　　秦嘉倒是理解他口中的这份担忧，便回道，“你提醒的这些我都记下了。若是他愿意一直同我纶音阁一路，我会多留意这个人的。”
　　云毅同他道了谢，但仍然是不无担忧地返回了小瑶山队列。阳尘子见他几次往返，又忆及他过往传信中多次提到纶音阁，只捏了胡须地道，“你这年纪也不轻了，是不是终于开窍了？”
　　云毅腹诽，我是开窍，但可惜不是对着纶音阁的女修，而是你的另一个徒儿。但这话他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只能装作无奈道“师父这时还有心思开这样的玩笑……是我与师弟在纶音阁那边遇上个散修，他说自己名叫李无常。”
　　阳尘子只是点点头，并没有什么再多的表情。
　　云毅便补充道，“师父不觉得奇怪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又偏偏是在这里，竟然又冒出了一个李无常来。他若真的就是那位飞升的魔修，恐怕就是来帮他自己门人的。我们带了他上山，岂不是自寻死路！”
　　“你怀疑他，自然会去查他。可现在你也只是同我念叨念叨你的怀疑，就说明什么也没查到。那就别烦恼了。他若是真的已经飞升过，又何必下来掺和这些事儿，就不怕天道不容他么。”
　　“也许天道并不可靠……”
　　“慎言！”阳尘子难得地崩了面孔，带了些严厉地说道。他看云毅不再言语，便稍缓了态度。“我仍觉得他不像是来害我们的。他若真有那样的心思，何必来得这么早。等到各大仙门聚齐了，他随便混在谁的队伍中，想来也是不容易被发现的。你实在介意的话，我们门中安排，便不同他讲就是了。”
　　云毅也没什么旁的办法。他没什么真凭实据，也不能因为一个名字就断人家的罪。只好点点头，接着去一旁找沈肆了。
　　其他几大仙门也陆续抵达了永夜山周围。
　　天清观算是剩下六个大仙门中规模最大，人数最多的了。但玄英道长也只带了二十二个弟子和一位长老前来，加在一起，不过也就是小瑶山的人头数。玄英道长自己好像也没预料道，小瑶山会出了这么多人来。倒真是让他这个眼下的第一仙门输了阵仗。
　　后面再来的云水间弟子人数直接比天清观多了一倍，有足足五十人。玄英道长同赵惠生客套时，便开始说什么云水间英才辈出，赵掌门心怀天下，胸有大义。只是云毅和沈肆是同云水间弟子打过交道的，知晓他们的衣领颜色是分了等级的。粗略看下去就知晓，来得这五十人中，一多半都还不是高阶弟子。赵惠生的场面功夫做得足，但真到了出力的时候，那些中阶弟子是靠不住的。
　　最后来得药王谷只出了个十人的队伍，谷主东方仪也并没有前来。领队的人自称是东方仪的师弟，可他不过同其他几个掌门人见礼，就闹得面庞耳朵通红，恐怕即便是师弟，也是个没见过什么场面的师弟。
　　云毅自觉好笑。虽然他早料到各大仙门会有所保留，但这样的结果也实在是让人心寒。心下便更觉得他师父、秦嘉和戒悲大师这样的人才当是受人尊敬的，而另外几个，实在都是些沽名钓誉之辈。
　　好在那天清观的玄英道长临进山前去找了秦嘉，说自己已去过了曲家，曲家也已经派了人上京城查探了。如果受那魔修调遣的当真是曲将军的军队，他们家中就会派人前来永夜山支援。
　　云毅听了这话，对玄英道长的鄙夷才算是少了一些。
　　曲家人来与不来尚是未知数，几位掌门商议过后也不准备再等了。赵惠生只道，“我们上山之时扫清障碍，到时他们若真是前来，也没什么危险。如今修真界最厉害的人都在这儿了，我不觉得有什么事儿还非要曲家的凡人来解决了。”
　　秦嘉提醒道，“赵掌门，碧云派和落梅山庄都败在了凡人手上，我们万万不可轻敌。”
　　赵惠生似乎觉得被她驳了面子，立时便皱起了眉头。算起来，他同秦嘉的师父应是一辈的，让他与这姑娘平起平坐，他心中自然是有不甘的。可秦嘉毕竟也是坐着掌门位置的人，他也不能说人家什么。
　　这时那玄英道长又站了出来打圆场，“阁主提醒的是。且我们修士也不好对凡人直接出手，万一伤了他们背上罪孽，这辈子就算是毁了。我门中对些封禁的术法有些研究，若真是遇上了，暂且压制他们应该是不碍事的。”
　　云毅这时倒是多看了他几眼，觉得这人好像也不是自己先前想得那样畏缩懦弱了。他转身想通沈肆也叮嘱上几句，可回头却是找不见沈肆的身影了。他一通好找，才发现沈肆躲到了小瑶山队伍的最后面，和虚尘子的那个徒弟站到了一起。他改换了发型，又不知从哪找了个黄铜面具，盖了自己的下半张脸。他不敢同云毅站到一块，毕竟阳尘子肯定是要带着云毅一起做小瑶山的主的。他若是站到云毅旁边，便难免会有人猜疑他的身份，还不如躲到最后，免得有人疑心生暗鬼。
　　云毅明白他的顾忌，默默握了下拳，压抑了自己去找他说话的心思。
　　几位掌门都再叮嘱过门中弟子以后，便准备进入永夜山了。
　　整座永夜山都被硕大结界笼罩着，要想进山则需要先破结界。玄英道长先前刚刚说过些出风头的话，按他的性子是不愿再露脸的。但在场的众人中，想来也就只有他们天清观擅长祛除结界了，于是他只好又站出来道，“劳烦各位把手都搭在这结界上，只轻轻搭上就行，不必动用灵气。各位可以散开些，确保每个人都与这结界有相连既可。”
　　接着玄英道长右手一甩拂尘，将他搭在左侧臂弯出，左手掐出一个手诀，闭了眼默默念起咒法。
　　沈肆只会些最基本的结界术，并不能听懂其中的奥秘，但他看到身边那位虚尘子师伯的徒弟却是眼中闪起了精光。那人平素学的也是这些结界一类的术法，大约是能明白其中精巧的。沈肆正想开口询问他这术法是何作用，如果要借用众多修士的力量击破结界，又为何只让他们搭上一只手。可话没说出口，便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周边空间好像都被一股硕大力道扭曲了起来。他几乎下意识的就要去拿武器，可玄英道长的声音却传了过来，“不要轻举妄动！莫要收回手来。”
　　待到周边的一切重新趋于稳定，刚刚在永夜山结界外的人，竟已经都来到了结界内。而他们眼前的结界也不曾出现什么破损或是缺口来。
　　众人受了这样的术法自然是惊讶的，连那几位掌门人也都聚到了玄英道长身旁，问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沈肆不好往那边去凑，便依旧留在原地。但他那位师弟这时却激动地开口了，“这这这……这也……也……也太……太……太精……啊……妙了吧！”
　　沈肆立时明白为什么他这师弟先前不爱说话了。原来他是个结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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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柒拾陆
　　师弟既然是这个样子，沈肆本想问话的心思也就淡了。人家不长于言辞，他还硬要人家给自己讲解，那便是强人所难了。师弟说起来费劲，他听起来恐怕也会心急。
　　他抬眼看看，聚在玄英道长身边的人中是有云毅身影的。便索性谁也不去问了，只等众人散开些，没人注意他的时候，再去问问云毅吧。
　　他虽然只是抬了那一眼。但被他盯着的人却像是感知了什么一样地也看向了他。两人目光交汇，沈肆突然觉得像是做了什么错事被抓住了一样，便装作先前只是眼神逡巡一般地偏过了头去。只是他眼尾余光依旧还是看到了，云毅浅浅地笑了一下。
　　他一时竟有些恼，心道云毅有什么好笑的。在场的这些修士，谁心中不是在疑惑着，只不过一个个也都是碍于面子或是身份差异，不敢凑到玄英道长旁边听罢了。
　　“这术法真是太聪明了！师兄！我竟从来没想过还能这样做！”
　　沈肆听到身旁人叫他，忙回过头去看。刚才说话如此流利的，竟是他那结巴师弟。沈肆有些吃惊的张开嘴，想要说上一句，“你不是结巴么！”。可转念一想，这样恐怕是太失礼了，只好又乖乖合上了嘴。
　　但他师弟却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师父给我配了药的。但我想着路上并不太需要我说话，怕路上出了，进来这山里就不够用了。先前师兄想与我聊天，但我说话实在不利索，沈师兄见谅。”
　　沈肆十足的不好意思，“师弟哪里话，是我该道歉。”
　　小师弟咧嘴一笑，“师兄唤我名字就好。我实在是忍不住，想找人说上几句。天清观这位玄英道长实在是太厉害了！我先前遇到这样的结界，只会想着如何将它破解了去，从来就不曾想过还能利用了它！道长真是开了我的眼界。他是利用了翻转结界的方法，把我们这些原先在结界外面的人都换到了里面！如此一来，根本就不用费尽心思去找寻什么阵眼来破除结界了！实在是太巧妙了！”
　　他把这些话一连串地说完，心中那种激流澎湃才渐渐趋向平静。整个人变回了原来那个清清淡淡，不怎么开口的小师弟。
　　沈肆想摸摸下巴，但伸手摸到的却是自己薄薄的面具。他也不大在意，只是继续说道，“原来是这样……可是这样一来，岂不是山里的东西就都出去了？”
　　“不会的。就像沈师兄你们劈砍不到太远的东西，这些术法也是有释放的范围的。因此玄英道长才会让我们都把手贴在结界壁上，这样一来才能保证我们都被换到里间来。”
　　“张师弟懂得真多！”沈肆解了惑，便夸奖起他小师弟来了。
　　对方听了他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哪里，我比玄英道长和师父都差了许多。”
　　他们这边交谈完，那几位掌门也都刚好说完话，正在各自召集门中人列队上山。
　　沈肆和他张道川张师弟便赶紧走去了小瑶山队伍的末端。
　　那几位掌门先前似乎已经定下了哪个门派走在前面，哪一个又殿后。如今倒是没有什么谦辞推让来。玄英道长领了天清观的弟子在最前面，接着跟着的是纶音阁的众人，菩提宗的几人在小瑶山前面，而小瑶山身后则是药王谷和云水间。
　　他们这一行人越往永夜山走，便觉得周边越暗一些。想来这永夜山并不是随意得名的，也许进到山中最深处，便将是漆黑一片了。
　　沈肆听到身后有人轻声议论，“该让菩提宗的大师们走去前面，他们的脑袋可真是亮。”
　　那人虽然有意收敛声音，但如今在这里的大部分修士都已经结了丹，个顶个都是耳聪目明，他便是再压低声音，也是会被听去的。沈肆不曾回头，并不知晓是哪门哪派的人说出了这种话来，但随着赵惠生的一声呵斥，倒是也不必去猜测了。赵惠生朗声向前道，“我管教徒弟不严，说出了这种放肆的话来，得罪了诸位大师。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刻，等到剿灭了那魔修，定会严惩他！”
　　菩提宗的戒悲方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接着开口道，“赵掌门无需介怀，我等佛修头顶确有佛光，只是想靠这些光晕照亮前路是不大可能的，若是山中黑暗，恐怕还需要灵火。”
　　戒悲方丈不计较，这戏言也就算过去了。
　　再往前走果然是愈发阴暗了，打头的天清观弟子已经互相传起了符纸。那灵符在指尖燃起，却并不向下继续烧灼，只有先端跃动火苗，将前路照亮。
　　只是这不照还好，一缕光亮过去，竟发现上山的石阶中段竟坐了一个小童，几乎与他们在同一个高度。那小娃娃巴掌大的小脸，瘦得很是厉害，可偏巧眼睛却极大，在他那张脸上就显得有些吓人了。他鼻子扁塌，再往下则是向内凹的嘴，嘴唇似乎是被抿进了口中，露在外面的皮肤便皱皱巴巴的。这山中有些黑，山道两旁又都是葱葱大树，把月光都遮挡了去。于是他的眼仁中便连一点光亮都没了，只剩一片黢黑。
　　这些修士不曾照过去的时候，他便就坐在那里不动不说话，仿佛根本就没有他这个人一般。而随着那些灵符的光亮照上他的脸，他便好像是一个机关木偶被骤然触动了开关一般有了反应。
　　他慢慢张开嘴，嘴里竟是没有一颗牙的，只有一条舌头还在动着，“假圣人，撒谎精，骗起人来不留情。面上净，心不清，互相算计不得宁。你坑我，我害你，竹篮打水假聪明。”
　　他仿佛是念着什么儿歌，边唱边拍着手。只是他的表情和形容都太过诡异，便是动作像个天真烂漫的儿童，却也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他唱完一遍，便咯咯笑着起身，转头去往山内跑，“来了来了！猴子们来啦！月亮呢？月亮在哪里！月亮在水里！”
　　站在前面的一位天清观弟子立时便要冲上去追阻他，但却被玄英道长拦住了，“不可冲动！”
　　“可是师父！他定是报信小童！如此一来，那魔修岂不是知晓我们动向了！”
　　玄英道长摇摇头，“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能瞒住他么。便由他去通报吧。”
　　没人拦阻那小童，他便沿着石阶一点一点向上，手脚并用的向上爬。边爬边重复他那儿歌，“假圣人，撒谎精，骗起人来不留情。面上净，心不清，互相算计……”
　　山中似有雾气，他爬了一会儿便看不到人影了，只剩那儿歌声还隐隐传来，说他们是竹篮打水，猴子捞月，终会一无所获。
　　玄英道长甩了几下拂尘，确定眼前山道并没有什么术法结界加持，便回头示意众人跟上。如果说先前众人还觉得未进永夜山，心中还能有些轻快，刚刚见了那小童以后，便是有些紧张了起来。此刻再上石阶，便没有再开什么玩笑了。
　　这上山的石阶是细长的，虽不是一线天堑，但最多也只得两人并排。若是三人同行，便显得有些拥挤了。云毅虽是同阳尘子一起，但终究会觉得有些别扭，下意识的觉得，好像他身边这时该站的应当是沈肆。而沈肆同张道川一起也是有些别扭的。他其实有心想通其他人说一声，换个位置，毕竟他与张道川的功法修为都不算很高，他实在没有云毅在旁时的安全感，心中老是狠狠揪着的。
　　众人先前看那小童逐渐消失，便是因为这山中的迷雾。等到自己置身其中了，便发现这雾气只比他们想象的要更浓些。不仅是如此，且飘飘忽忽地没个方向，不知何时就会突然把眼前同门的后背遮挡了去。
　　他们若是不着急往上便罢了。偏偏众人又都十分心焦，想要早些到那山顶去，于是便又求助起玄英道长来，问他可有什么办法能驱散迷雾。玄英道长摇了摇头，“这雾气实在是山中自然形成，并不是什么术法召来的，并不受我咒法影响呀。”
　　他这话落下，还是有人不满地叨念了起来。其实大家心中也都明白，他即便是不能驱尽这山中雾气，但总归可以布个结界让雾气不来侵扰他们的。借口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其实是舍不得浪费自己的修为灵气吧。
　　云水间本是能调动水气的门派，那些人先前求错了人，若是直接来问赵惠生，说不准赵惠生还会出手把那些雾气消除些。但天清观不作为，他便也不想浪费自己的灵气，横竖没人想到他，他便连提也不去提了。
　　一众修士无法，既然这雾气驱不掉，便只能是挥开，或是等它自行消散。众人的行动也就慢上了许多。大家正恼着，突然听到纶音阁的阵营中传来了一声尖叫。临近的门派立时便取了武器出来。
　　发出声音的是一个女弟子。她一只抱着头蹲在了地上，闭着眼睛不肯看向前方；另一只手则伸了出去，指着前方，口中颤抖着，“树……树上！”
　　众人向前方看去，那树上挂着一具无头的尸体。他们有人要出言安抚，有人正想讥笑，却发现迷雾散去的前方，每一颗树上，都坠着一具尸首。
　　微风荡过，摇摇摆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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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尾出现了尸体！但是没有任何血腥描写～不用太担心！不过还是预警一下～


第77章 柒拾柒
　　这些无头的尸首似乎都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瞬间削去了头颅，颈部断口十分的齐整，并没有什么反复切割的痕迹。每具尸体的胸膛处都被开了一个贯通的洞来，正是在了心脏的位置。
　　但异常的是，不论是连接头颅的脖颈处，还是胸口的伤口里，都是没有血迹的。这些尸体上都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污，好像他们被砍头挖心之前，就已经被抽尽了全身血液。
　　吊起他们的也不是什么术法，而是一根粗布麻绳，从两腋下穿过，架着尸首的胳膊，将他们挂到了树枝上。这些尸首穿着不同的衣服，有些是属于平民百姓的粗糙布料，有一些是兵士的甲胄，再往远处，好像隐隐有一些华贵衣料，恐怕是那些跟着“国师”前来求取长生仙法的皇亲国戚。
　　看清了是些凡人尸首，有些胆大的便出言道，“我当是什么。不过是些死人。连这些都承受不了，还是尽早回家吧。”
　　那纶音阁的女弟子口唇喏喏，颤声道，“不是的……可是……可是……当年我家中……我不是怯阵……”她边说，眼泪边扑簌簌地掉下来。她幼时村中遭过贼匪，全村人都被聚到了村头空场，男子当场被削尖的木头戳进颅脑，立在了当场。而女子被他们凌辱后，也都尽数杀了。她被母亲塞在菜窖中才躲过了一劫，但等她爬出来，看到的便是由尸首组成的树阵。她在纶音阁修行多年，本是已经走出了那些梦魇。可如今眼前的一切，又把她拖回了那个无边地狱。她突然跪伏在地上干呕了起来，几乎是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也都吐出来……
　　秦嘉走到她身边，也跟着单膝跪地，环抱住了自己的弟子，在她背上轻轻拍打，“没事了，没事了。”
　　秦嘉用自己的灵气暂且压制了她脑中的回忆，又转身对药王谷的人道，“各位仙君可有宁神静气的丹药？劳烦予我徒儿一枚，秦嘉不胜感激！”
　　这样普通的丹药药王谷自然是不缺的，随手便给了秦嘉，让她喂那弟子吃下了。药效起的很快，那姑娘也渐渐恢复了平静，对因她而耽搁了众人前行，也很是抱歉。
　　前面的队伍热闹，后面的这些人便像是在空等了。不过他们自然也是能看到那些悬挂起来的尸体的，于是便有人议论起那些尸身来。
　　张道川平时不多话，可一旦涉及到了术法灵阵，便分外有精神。这时也是拉了沈肆道，“那个魔修应该应该是不足以支撑这么大的结界，所以杀了这些凡人，借助他们的魂魄之力，才能把这整个永夜山都包裹在他的结界内。只是如果这样，那这些尸体用完了，为什么还要费力把他们挂在这儿呢？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说法么……”
　　沈肆想了想，蹊跷的又何止是这些挂起来的尸体。头颅去哪了，心脏去哪了，这么多尸首，恐怕得有小泊一般多的血液被萃出来，又都去哪了？那魔修既然已经灵气不济需要借助外力，便没有道理去额外做什么耗损自身却没有收益的事情来。那些缺失了的部分，定然是还构成了些旁的东西来的。
　　他们能想到这些，那些掌门人自然也是会考虑到的。
　　于是天清观的众人离开石阶，向两侧树林中都进了一些，探查起那些尸体来。这些尸首虽
　　身形不同，服装各异，但好像每一具尸首的左小臂上，都有一段皮肤像是被线缝住的。
　　有一个弟子未曾细想便把手中拂尘别在腰间，摸出了一把小匕首出来，将那细线根根挑断了。他接着把匕首戳进了裂开的皮肤中，刀尖在里面挑动找寻。他正翻着，突然看到从那尸体左臂的开口处跑出了个什么黑色的东西，极快速度的爬到了他的胳膊上。他匆忙地放开那尸体，拼命甩动起自己的胳膊，想把那东西抖落到地上。但等他再抬起自己的手臂来，却发现他的左臂位置，也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小小缺口。他张开口求助地喊了一声“师父”，但仅仅是这一声过后，他的身体便慢慢委顿了下去。
　　玄英道长匆忙赶到他身旁，拂尘从他身上划过，将他整个左臂切落了下来。而那断口处，只有皮肉撕裂，却不曾渗出一滴血来。若是再晚一步斩下这臂膀，恐怕这名弟子全身的血液也都要失去了。
　　玄英道长用术法圈住了落在地上的那一只手臂，又运起灵气将那断肢一点点拆解开来。皮肤先脱去，接着是肉块掉落，最终白骨中，现出了一只黑色小虫。玄英道长将那小虫禁锢了，用灵气逐一送到几位掌门面前，让他们辨认。一轮看下来，并没有人认得那小虫到底是什么，只是看他尾部似乎有一个囊袋，正鼓鼓囊囊，便怀疑它是血吸虫。
　　赵惠生尝试着用灵火去烧它，火焰刚燎到虫子的尾囊，它便爆裂了开来，汩汩鲜血从那不大的囊袋中泼洒出来，落在地上。
　　几位掌门半晌都没有言语，其他弟子也不敢再叽喳些什么，都静静地等着掌门人发话。半晌过后，玄英道长说道，“保险起见，还是都烧了吧。”
　　在场的修士都明白，他们不能去一具具尸首地区取那些血吸虫，只能是连着那些无头的尸首一并用灵火燃了。凡人多讲究尸身无缺、入土为安，但眼下却是不能全了这个意愿了。众人默默向着悬挂尸首的方向祭出灵气，一股股灵流缠绕住凡人尸身，而后开始慢慢燃烧。灵火与凡间明火不同，只烧灼了这些尸首，却不会燎尽林原。片刻后，山中除了菩提宗默念的往生咒，和从尸体中散发的阵阵恶臭，便再不剩什么了。
　　张道川低声道，“这些尸首都不知已经死了多久了……他们先前承了术法，作了阵眼，便不会朽烂。可一旦大阵破了，立刻便会腐烂掉。”他默默叹气，“可惜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沈肆摇头，“不。我们可以杀了那个魔修，平了这永夜山，让他们再不能害人，如何能说什么也做不了。”
　　张道川听了又提起了些精神，“没错，师兄说得对！”
　　来得这些修士里，许多都不是心思重的人，并不像张道川那样还会为凡人叹息。而那几位掌门人除了秦嘉外，又都是年龄大的。即便心中有感触，但总归已经过了显山露水的年纪，不曾流露出什么情绪来。这刚入山遇上的事情并没有更多地影响这一行人的进度，依旧是坚定地向山内进发。
　　但这倒也是应该的。如果连这一点小风浪都要用些时间来重整旗鼓，那他们也不必再说什么铲除魔修，守卫凡间和正道这样的大口号了。
　　再往前走，天色更暗，雾气更浓，时不时就有人脚下打滑，在山上石梯转折处踏空跌倒。秦嘉提议以灵气做绳索，每人都握住一节，若前方有转弯，后面的人便能通过绳索感知到。
　　这既然不是什么精妙术法，便不用担心消耗过多，并不曾有人反驳她。于是很快，一条起始于天清观、终结在云水间的灵气链便搭成了。众人失了准头跌出的“哎呀”声也少了很多。
　　只是这永夜山毕竟是魔修的地盘，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这些修士舒服了去。断了光，升起雾，紧跟着又来了风。还好那风并不是常在，只是时不时就要刮上一阵。但即便是这一小阵，也是让人很是难忍。
　　按说这山道是沿坡的小路，又隐在树下，不该有多强的风。但偏偏那些刮来的，都锐利得如同刀片，割得人既不敢睁开眼，又不能开口。只能是把五官都缩成小小一团，又把头低到胸前，用肩膀和背脊去抵抗。若是风再大些，便只能等那一阵过去，再往前。
　　但只要风停了，雾气就立时笼过来，气得赵惠生再顾不得什么消耗灵气，命令云水间的弟子把这山中水气抽个干净。他话说得豪迈，但抽自然是抽不尽，只是让那雾没那么容易聚拢了而已。
　　但这倒也是够了，这些修士总可以在风雾交替的空档疾行一段。他们这时倒恨不得是遇上些魔修来阻他们的路了。这样摧枯拉朽地自然之力下是不会有人能幸免的，能遇上魔修的地方，想来也不会有这些罡风浓雾。
　　愿望虽好，但注定很难实现。沈肆只能是在又一阵狂风吹来的时候，闭着眼睛低头抵抗，同时在心中不停咒骂，有本事就真刀真枪地拼上一场，搞这种消磨人的东西，又不能让他们知难而退。只能是更恨那魔修一些，更想除掉他一些……
　　那风虽疾，但总归还是停了。沈肆舒了口气，对在他前面半步的张道川说了声，“走吧。”
　　可张道川却是一步也不挪动，微微怔了些工夫，而后回头道，“断了……”
　　沈肆低头看去，他手中虽存着那灵气绳索，但再往前追寻，却什么也没了。
　　前半队的人，都已经凭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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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被施工队气到！说好七点出发，结果我在马路上站到7点48……


第78章 柒拾捌
　　他这一停下来，后面的人便等不及了，催促张道川和沈肆趁着无风赶紧走。
　　张道川尴尬的看向沈肆，不知该如何像后面的人解释。他先前分明是牢牢握紧了手中的灵索的，全然没感受到它有一丝异常，可就是不知怎的，这灵气就断了。
　　沈肆也是不知该如何，前方山路上空无一人，根本就不只是灵气断裂那么简单的事。因此虽然这灵索断在了张道川手上，但这事儿却是怪不得他的。那些个掌门人不是也没发现有什么机关法阵来着么。
　　于是沈肆拦住正要开口道歉的张道川，替他道，“遭了遭了！前面那些仙君着了道，不知被弄到哪去了！东方神医，赵掌门，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口中并不提什么灵索断裂，就把张道川从此事中隐去了。且他只说前面的仙君着了道，就仿佛是他们后面这些是聪明的，没受术法控制的，而并非是被剩下的，被留在原地的。
　　被叫了一声神医的东方简本就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出门在外也从没代表过药王谷。这时便慌了神，只会说，“什么？这……这可如何是好。”他回过头求助的看向赵惠生，“赵掌门，你，你拿个主意呀！”
　　他顶着一门主位，却这样依附别人，着实是把药王谷的脸都丢尽了。连他们自己门中弟子，面子上都有些挂不住了，对他说道，“师叔，你也别光问别人啊，你自己也说说怎么想的呀。”
　　那人不说还好，他这样一提，东方简竟开口道，“我原先也是不大同意来这里的。我们药王谷都是医者，手无缚鸡之力，我们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前面那么多人，都这样悄无声息的失踪了，咱们后面这些人还不如趁着留有命在赶紧下山吧！”
　　“一派胡言！”赵惠生闻言喝道。先前这队伍里，有天清观的玄英道长在，小瑶山和大瑶山又总是一唱一和。赵惠生想做什么决定，也不能一锤定音，不能让人家觉得他刚愎自用。可东方简是个窝囊废，小瑶山就剩了两个弟子在这，显然就是他水云间一家独大。赵惠生此时再也不用估计谁的脸面，卖谁人情，呵斥起东方简，就像是对待自家的弟子一样。
　　“你若是早不同意，当时就不要前来！走到半路却打退堂鼓？还要抛下前面那么多人！你对得起药王谷救死扶伤的名号么？”他自觉这话说得端的是气势十足又大义凛然，甩了甩衣袖，也不理会东方简在那边一迭声地说，“赵掌门说的是”，叫了几个得力的弟子同他一起站到了队前。
　　“继续往前走，沿途给我多留意，有没有其他门派人的动向！”
　　赵惠生越过沈肆和张道川的时候，还低声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倒也不知道是针对他们两人，还是在说前面失踪的那一队人了。
　　沈肆挑挑眉毛，骂就骂吧。横竖比硬说是他们的责任要好。
　　玄英道长和天清观的其他人都不在，云水间的人们应当也同沈肆是一样，即便会些布阵相关的术法，也离精通相距甚远。亦有可能，是连张道川的水平也没有的。但眼下这样的情形，没了小瑶山撑腰，沈肆他们难免生出了些寄人篱下的滋味来。张道川不敢多言，他本来就年纪轻，说话没什么分量，自己又总觉得比上旁人还有许多差距，人家都不说，就更轮不上他。因此这一路过来，他除了同沈肆解说些他人术法之外，就是闷葫芦一个。
　　而沈肆更是恨不得没人在意他的。身前身后这些人，没有一个是与他有什么好交情，能在关键时刻为他说话的。先前对着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他能化名说自己是宁修，是云毅的徒弟。但若是眼前这些人谁突然来质问他，怎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他都没有信心能够搪塞过去。因此也不敢提醒赵惠生不要大意之下把这一队人也领入陷阱。
　　沈肆不敢说出口，但毕竟也珍惜自己性命，只悄悄对张道川说，“你要是发现了什么不对，便马上告诉我。至少得保住咱们两人性命，才能谈得上找其他人不是。”
　　张道川点点头，表示他明白这个道理。
　　不过似乎自从那半队人马消失、灵气断裂以后，先前呼啸的疾风就也停歇了。连赵惠生都不得不怀疑，是不是那风太急，卷了其他人一同离去了。但不管事情真相是否如此，这山中就这一条小路，不能像东方简说的那样后退，就只能是继续往前走了。
　　众人再往前走了许多，便看到了前方的一处折弯。
　　山路从这转折的地方延伸去了山体的另一面，而两侧的大小灌木却把视线挡了个彻底，无论哪个位置，哪个角度，都看不出绕过这一处折弯会遇到些什么。此时也不必谁来提醒赵惠生了，他修炼这么多年，总归是参加过许多大小对战的。深知这样的地形之后，是极有可能藏有伏击的。便教他的弟子为他打掩护，自己分出一部分神识，随着灵气去对面探查。
　　赵惠生并不将自己观看到的一切呈现出来，因此其他人只能站在原地静静等待他探查完毕再下指令。但几乎是在他灵气送出去的瞬息之间，他便又突然收了回来，同时冲着自己这队人大喊道，“快撤！”
　　许多人来不及反应，都还愣在原地，茫然看着赵惠生狰狞的面孔。而后越过赵惠生身后，自那折弯之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像他们奔来。
　　天色晦暗，又离有一段距离，他们并不能看清来袭的是什么东西，但也大概感知到了危险，于是立刻便向下山方向奔去。
　　沈肆早在赵惠生窥探之初便做好了准备，那时听了他的喊叫自然是拔腿就往山下跑，冲到了逃亡的最前面。可他正想拔剑飞起的时刻，却发现一群乌黑焦尸竟从山下涌了上来，每一个尸体都似乎经过了烈火灼烧，而他们的脖颈之上也都是没有头颅的。
　　沈肆立时觉得头皮发麻，电光火石间又想到了先前陈凤安提到过的那种毒尸。陈凤安那时也是说，尸群受了火烧也还能行动。
　　于是他立刻放弃了自行逃命，对着身旁同样呆住的别派弟子喊道，“翻起土来埋了他们！这尸体中有蛊！别呼吸！”
　　旁人听他斩钉截铁、中气十足，便觉得他说的必然是正确的解决办法，甚至来不及有所怀疑，便直接照做了。可大片土尘铺盖在那些尸首身上，虽一时把他们砸倒，却并不能制住他们掸掸尘土爬起来。
　　立时便有人回吼沈肆道，“你不是说这招管用么！现在怎么办！”
　　沈肆神情中既无愧疚也无尴尬，“蠢材，那自然是跑啊！”话音落下，他伸手拉过身边的人，便钻进了树丛之中。
　　他心想那些焦尸连脑袋都没有，自然也不会有眼睛。这树丛里更暗一些，加上林木交织，路不好走，怎么也能阻拦一下那些尸首。
　　他们确实是甩掉了大部分的尸群，但仍是有一具追随了沈肆而来。
　　那具尸体的速度极快，好像根本不受环境和自身肢体残缺的影响。它手中好像还拎了一根焦黑木棒，就像是拿了一柄剑一样的姿势。
　　沈肆见它紧追不放，帮想着让张道川帮他施个术法，绊住那焦尸来。于是他侧过头对身旁的人道，“师弟，你帮我……”他话说了一半，就转变成了怪叫，“怎么是你！”
　　原来他趁乱逃命时拽了在身旁的，根本就不是自家张师弟，而是药王谷那个窝窝囊囊的东方简。
　　“明明是你拉了我就跑，怎么如今还问起我来了？”
　　“我师弟呢！”
　　“仙君这话说的，我如何能知道！”
　　沈肆心下着急，他师弟被留在了原地，面对前后夹击的尸群，可该如何是好！至于他身旁这位，沈肆怎么也不信他真得就像他自己所说那样，全然是被沈肆误拉来得。即便真的是沈肆当时拽错了人，这么长的一段路，他多少次可以出言提醒，可他还不是将错就错。想来这个人恐怕也是在赵惠生喊叫过后便冲到了逃命的第一线，甚至挤走了沈肆身旁的张道川。也许是沈肆先前提及尸群弱点，让东方简误以为他知晓的多，能带他逃出升天吧。
　　沈肆虽不至于捶胸顿足追悔莫及，但总归是生出些烦躁的。
　　东方简似乎很擅长察言观色，立刻便道。“小仙君别气恼！你带我离开永夜山，我必定会报答你！我看你带着这样一个面具，是不是也是破了相？那位赵掌门先前也是这样的，他的药膏就是我们药王谷给调的，我看看你的疤。”他说着就伸手去摘沈肆的面具。
　　沈肆尚在烦躁着，并未仔细听他说话，这时看他骤然伸出手，也并没有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等到那只手摸上了他的面具，他才惊慌后退。但那黄铜面具本就只是被绳带松松系在脑后的，他这一退，反而是被拉扯了去。绳结脱开，面具落在了东方简的手中。
　　沈肆慌忙抬手去遮挡自己的脸，但还是已经被对面的人瞧去了。
　　东方简轻“咦”了一声，接着道，“没有疤呀？而且你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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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了三个小时……然后5点多起来陪领导转工地……我要昏过去了！


第79章 柒拾玖
　　沈肆恨得牙齿都紧紧咬住了。眼前的麻烦已经很大了，偏生这个东方简还要来添些不痛快。沈肆几乎已经开始想，若是把这个人丢给身后那个焦尸，是不是即便他死了，罪业也算不到自己头上？
　　不过他还没下定决心，东方简就把他先前说了一半的话继续了下去，“这么说可能小仙君不爱听，但你长得确实有些像个女子。你是因为这样才会带面具？仙君你别这样看我。我不说了就是了。哎哎哎！后面后面！”
　　沈肆匆忙回头，才发现他和东方简虽然是边逃边交谈，并不曾站在哪里停住不动，但竟然还是被身后那焦尸追了上来。
　　更可怕的还不仅仅是被它追上来。那焦尸似乎觉得身边的茂密林木太多，不方便行动，挥舞起了手中的木棍来。他的木棍之上是沈肆从前没有见识过的黑色气焰，不似雾气，倒更像是换了个颜色的灵气模样。那气焰越凝越大，很快在那木棍顶端聚成了一团。而后随着那焦尸向前横向挥动木棍，那些气焰迅速铺展开来，如刀锋一般切向遮挡着沈肆和东方简的那些高矮灌木。
　　沈肆便是先前还对东方简有什么微词，此刻也还是把人拉到了自己身后，将自己的灵气注入青剑，再以青剑为中心凝成了护盾挡在他们面前。即便是这样，那焦尸的气焰靠过来，也将沈肆向后生生推了三尺。
　　沈肆手中的青剑“嗡嗡”作着响，连带着他持剑的右手都被震得有些发麻。可沈肆甚至来不及用左手去揉一揉右边手臂，那焦尸就已经带了木棒冲到他面前了。沈肆立刻挥剑去迎击他的木棒，满心以为自己这把宝剑，应当是能将那木棒斩做两段的。但宝剑与焦木碰撞之下，竟是发出了“铿锵”声响，至于那木棒，则是毫发无损。
　　沈肆惊惧之下向后疾退，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拉本应在他身旁的东方简，可手臂伸出去却是抓了个空。他余光一瞥，东方简已经舍了他继续逃跑了。沈肆虽气，但也觉得这样也好，他也不必再分心去管那个废物了，只专心迎战这尸兵就行了。
　　沈肆与那焦尸再斗了几个回合，虽各有输赢，但沈肆却觉得自己好像是越来越落向了下风。对方似乎也只是有意不取他性命，不然其中几次都几乎能斩杀了他去的。至于他自己的几次得手，也不过就是勉强划了那尸首几下。
　　沈肆心中惊慌，一来是因为这焦尸实在是太过厉害，竟然连自己都不是他对手；再来则是他开始觉得，这尸兵的攻击路数实在让他觉得太过熟悉……
　　像是……小瑶山的剑法……
　　沈肆几乎不敢再向后去想了。他先前觉得，虽然前面那些修士凭空消失，但应当都是还活着的。毕竟那些人都已经是此辈修士中最杰出的了，即便还差了一位云水间的赵惠生，但也不至于加在一起都敌不过那一位“国师”来。他们若是真能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让人杀了，那自落梅山庄开始，所有正派仙门就不该有机会存活这么久。应该是一日一门，半月覆灭……
　　可是眼前这具焦尸的出现，却让沈肆不得不开始怀疑，他的那些知交故人，如今是否都尚在人间……他不敢想下去，只好更奋力地去回击那焦尸，逼他现出自己的功法来。他期望着那只是一个同他们相似的门派，又或者这是一具陈年尸首，和沈肆没有半分的现世纠葛……
　　但他终究还是要失望了。
　　沈肆退后几步，捂住自己腰腹间的伤口。太熟悉了……停云剑式的第二十六招，青云出岫。
　　这一招甚至还同那本陈旧剑谱上的并不大一样，因为对方右臂似乎比剑谱上的要略沉三分，因此更加不宜被格挡住。
　　沈肆的心沉了下去。
　　这一变式是前不久才研究出来的。是沈肆和云毅几次对战交手中，云毅悟出来的。他虽然把这一招式教给了门中众人，但那些人毕竟只是听他讲演，并不曾真的把这一招用到实战之中。能如此行云流水地舞出来的，只可能是创设它的人。
　　那焦尸的头没有了，衣服烧灼了，浑身炭黑一片，几乎看不出身形。但功法却不会骗人，用剑的习惯也不会……
　　沈肆艰难地开口问道，“云毅……是你么？”
　　那焦尸本是要趁他受伤再次出击的，但听了他的话，却停了下来，“你是谁？”
　　它的声音十分难听，像是被粗糙的砾石磨过，又像是也被烈火烧过一般。但还是听得沈肆留下了眼泪。
　　他本指望着对方还能拒绝，这样即便他依旧是打不过这尸兵，要死在它手上，却也能想着，“不怕的，师父和那个人定会为他报仇的”。可如今云毅却先他一步去了……小瑶山的其他人，哪一个都没有云毅这样的战力，肯定也……
　　沈肆委屈地喊道，“是我呀！我是你师弟沈肆呀！”
　　对面的焦尸原还是犹豫地，可如今听了他这话，却冷笑道，“一派胡言！”接着又提剑攻了过来。
　　沈肆立刻提了青剑去挡，他虽再不愿伤了云毅，可亦不想死在他剑下。他得留下一条命，万一还能有机会，他还要替所有的师兄弟报仇！他知晓了那是云毅，便也同时知道了对方的细微弱点。云毅虽然厉害，但总归修炼不可能完美，他也会有多年来留下的恐惧和慌乱。就好比他右肩之下三寸的那个位置，始终是云毅的小小噩梦。他第一次参与对战，便是被门中师兄伤了那处去。因此不管过了多久，只要沈肆向他肩下进攻，他总会有片刻的手忙脚乱。
　　沈肆利用这一点，开始不停向他右边绕动。这其间他被云毅多次击伤，却也无暇顾及，只等一个最好的角度与位置，能够一击制住他。只是对方好像也明白了他的意图，攻击得手后便不断拉远与他的距离，直到下一次出击再突然跃过来，让他无暇寻找。几个回合下来，沈肆的肩臂、躯干和大腿都被刺了大小伤口。尤其左腿上的伤口之深，几乎让他无法再稳稳站立。
　　他受的伤越多，便越难再应战，眼见得就要失去全部胜算了。沈肆心中只剩满满凄苦，但也是从那苦涩中生出了一股狠厉。他受伤太多，既没有近身缠斗的机会，也没有能从中取胜的实力。他便在手中凝出了一把长弓，以青剑为箭矢，对着云毅射了过去。若是这一箭落空，他便连宝剑也失去了，恐怕更不能再战了。
　　可惜青剑飞到了一半，便被那焦尸投出的木棒撞落了。沈肆也终于左腿一弯跪在了地上。
　　他心意实在难平。一门精锐，最后恐怕连一个也剩不下了……他不恨云毅杀他，可他恨自己报不了云毅的仇。那个人死得这样凄惨，连脑袋都被人取走去……
　　他感受到颈间已经被人横了剑去，竟全然不是木棒的触感。可他此刻也意识不到这有什么异常了，只是难过着，悲愤着。
　　尸兵再次开口，“我问你，你到底是谁！”
　　沈肆无声地哭着，对方的头都没有了，恐怕记忆也不会清楚了吧……自己是谁，该怎么回这个问题呢？他是云毅，他也是沈肆，他谁都是，却也谁都不是……
　　他这时再也秉持不住，像是受足了委屈一样，喉间发出了“呜呜”的哭音。
　　而那些眼泪，其实又不止是哭他自己。是他终于感受到了，百年之前，师弟临去之时，心中是何等的绝望。没有刻骨的仇恨，没有必死的理由。可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一种可笑的轮回一般，无论内里填装的是谁，“云毅”总要去杀掉“沈肆”……
　　沈肆过往无数次想过，要赔命给眼前的人。他想自己横竖欠他，若是有朝一日会死，若能死在这人手上，也算是他还了自己欠下的债……可如今，当对方的剑横在了自己颈间，他却只想着，换一个人吧。不管是天神也好，地仙也好，是神是佛都好，换一个人吧……换别人来杀他，不要云毅，不要这个人……
　　云毅听不到他的答案，剑又向前近了半分，鲜红的血液沿着沈肆的颈子流了下来。他怒喝道，“说啊！”
　　沈肆只觉得全身的伤口加在一起，都比不过他自己内心的剧痛。他还能说什么呢，能理智地听他辩白的人已经不在了，对着一具焦朽尸首，他难道还能追忆什么往昔情分么。可是不甘……闭口受死，那些恩怨爱恨便会永远沉眠在他心底……云毅成了这般模样，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自己的魂魄入了轮回，可还能见到他？
　　是不是有些话不说，便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沈肆咽下了口中的腥甜，抬头看着那焦尸胸膛的位置，开口道，“小瑶山、千丈崖、无归道、登天台、凉州、烬天城、观音山、云洲岛、天擎峰、永夜山……我是谁……云毅……你问我是谁……可我还能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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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追文小天使v


第80章 捌拾
　　沈肆每开口说出一个地名，云毅的剑便要更抖动一些。直到他一整句话说完，云毅的剑便再也持不住了，被他默默收在了身侧。
　　他心中五味杂陈，最终艰难地开口道，“师弟？阿肆……是你么？”
　　沈肆本以为自己是必死了，可看云毅突然开始挣扎，似乎隐约有了峰回路转的架势。于是沈肆大声回应到，“是我！是我啊云毅！我是沈肆！你还记得么！我们从小一起在小瑶山修炼，一起长大，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儿！你不能忘记啊！”
　　沈肆喊得太过凄厉，刺得云毅的耳朵都有些痛了。但眼前的情景始终还是让云毅有些难以接受，于是忍不住再次道，“你真的是阿肆？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不说还好，这话一出口，沈肆几乎是嚎哭了起来，“什么叫我变成这个样子了！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明明是你啊！你怎么这样了！到底是谁杀了你啊！”
　　云毅实在禁不住他如此哭喊，蹲下身来帮他疗伤的同时安抚道，“你不要哭，我没事儿，没死，真的。”
　　沈肆哭得更惨了一些，“头都没了啊！还说什么没死来骗我啊！你当初为什么不赶紧突破元婴啊？你要是过了元婴期，哪里还会这么随随便便就被人杀掉啊！”
　　云毅满头雾水，但大概却也知晓了他误会了什么，于是牵了他一只手去摸自己的脸颊，“阿肆，你摸。没骗你，我活着，你看，头在这里。”
　　沈肆一惊，他确实好像摸到了云毅的脸来。可他的眼前，却是自己的手掌凭空搭在了虚无中。他微微挥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在一片空虚中舞动，但又是确确实实地拍在了云毅的脸上。“障眼法？”沈肆疑惑道，“我怎么还会中这么低级的法术来？”
　　他口中这么说，但终究还是不放心，从云毅的头顶摸到了下颌，又在他脖颈处反复摩挲确认，才敢肯定，眼前的那具“焦尸”确实长了脑袋，只是他自己看不见罢了。
　　沈肆紧抿了嘴不说话。这时知道了结论再反推回去，才察觉了诸多错漏。
　　他伸手去捡地上的木棒，却被云毅挡了去。“别摸，这里是剑刃。你握这里，是剑柄。”
　　沈肆顺了他的话去拿，指腹擦过护手上的雕花，才发现那果然便是云毅的岚剑。他这时才气恼起来。先前是自己一时急昏了头，若是云毅当真死了，哪里还会只是刚才的那点儿水平，恐怕整个永夜山都要让他夷为平地了。而自己却关心则乱，哭喊出了那么多丢人的话来。此时脸上泪痕干涸，肌肤之上传来的阵阵拉扯感，让他更加意识到自己先前是如何失态……
　　而他这人一向就是这样，越是自己尴尬，便越是嘴硬，要把自己的处事不周推卸成是他人责任。眼前没有其他人能承他的不满，只能是云毅一人生受着。于是沈肆食指戳着云毅的肩膀道，“这还不是都怪你？我都同你说了我是谁，你还一直在那里问！你连脑袋没了我都认得出你是谁，你却不识得我？”
　　云毅点头道歉，“都是我的错，是我疑心太大，冤枉了师弟。不过经了这些事儿，倒是叫我知道了，师弟不舍得我死。”在沈肆看不到的那张脸上，云毅笑得弯了眼睛，“阿肆，我很是高兴。”
　　沈肆撇嘴，“废话，你欠我那么多，我自然不舍得你就这么死了。”
　　云毅也不反驳，继续点头道，“不错，我确实欠你许多，这辈子我慢慢还给你。”
　　沈肆总觉得云毅的话语中有些古怪含义，但他又分辨不出来。他身上伤口好的差不多了，便由云毅扶着站了起来。
　　云毅问他道，“先前跑走的那个人是张师弟么？这山中不太平，赶紧把他寻回来才是。”
　　沈肆本都已经有些忘了东方简这个人了，叫云毅这么一说才又想起来。他朝着地上“啐”了一口道，“什么张师弟，是那药王谷的领队，东方简！”他低了些声音道，“谁能想到，东方离前辈医者父母心，一手创立了药王谷，援助修士救扶苍生。传到了这一辈，竟然收了东方简这样的人做徒弟。还有他师兄东方仪，恐怕也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他们药王谷，也就剩下吃些陈年老本了。”
　　云毅听出沈肆不喜欢药王谷那些人，便也不再提议去找他。只说，“东方简是前辈，若遇到危险自然是有办法解决的。咱们两个只是后辈，想来帮不上什么忙，便不去给他添乱了。我们先回去吧。师父他们都在后面。”
　　沈肆点头说“好”，只是刚刚迈步，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拽住云毅的衣袖道，“你等等。你先前说，我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是哪个样子？你是不是也中了那障眼法？你看到的我，是什么模样？”
　　云毅有些尴尬，不愿说话。但他越是不答，沈肆就越觉得其中藏有些什么，于是磨着云毅讨要说法。云毅耐他不得，终于还是开口说道，“是个女子……衣着十分暴露……身材……不错……”
　　沈肆 “啧啧”两声，心说那“国师”实在不大厚道，怎么让云毅看到如此香艳的画面，却尽给自己展现些尸首来……
　　云毅继续道歉说，“是我不对。太过相信眼前所见，没能认出是师弟，还伤了你。”他虽然能帮沈肆治愈伤口，但先前的疼痛却是着实存在过的，无法被消去。万幸他当时出手尚有所顾忌，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局面。
　　沈肆摆摆手示意他无妨。横竖只是些皮外伤，没有伤到他的根本。说来也怪他自己没什么本事，不能让人家凭着他的功法就认出他来。
　　沈肆这时大概也能明白了，不管是那些藏在山势转弯之后的，还是那些从山下包抄他们的，恐怕都只是消失不见的那些修士了。与什么焦尸蛊虫没有丝毫关联。只是他们两队人都中了障眼法，所以认不出彼此，才会闹出这样相互厮杀的事情来。
　　“我们也是走了一段路才发现身后没人跟上来的。但是玄英道长说，如果我们是中了什么术法才会失去联络的，那么在这术阵之中，方向就都是假的。即便是立刻回头，也不见得可以找到你们，反而不如继续向前。那个李无常也是这样说。他的司南原本是好好的，但突然就开始乱转，指不出方向了。”
　　沈肆了然点头，这些想来都是那障眼法的功劳。所以两路人明明都是只向前走，却最后迎头撞上了。
　　“我们在那巨石处听到了前方的声响，才决定前后合围。其实咱们说是障眼法，却不大准确。这术法迷的不仅是眼前事物，连听到的都有些问题。好在触觉还在。不然我真不知道如何让你相信，我还活着了。”
　　沈肆“切”了一声道，“谁用你解释什么。我又不是只关心你，我是想着咱们小瑶山的师兄弟们。”
　　云毅牵过沈肆的手，“他们都在前面，我们回去就能见到。”
　　沈肆觉得被他这样拉着似乎有些奇怪，便试图把手抽回来。但云毅却握得更紧了一些，“这样才不用去怕什么术法。”
　　沈肆也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便兀自遮挡了下脸庞，其他一切都随他去了。
　　等他二人从树丛中绕出来，才发现那山弯处的战事已然结束了。
　　药王谷的弟子不擅长对战，“焦尸”一来他们就放弃了抵抗，由着人家去抓他们了。却也是因此，个个都是丝毫不损。张道川除了衣上脸上多沾了些泥巴外，也没有什么明显外伤。沈肆也不会知晓，他脸上的那些污泥，是正疾跑的时候，被人从后面使劲拽了一把以后，自己跌的。
　　云水间的弟子受的伤较多些，但倒是也都没什么大碍。反而是天清观与纶音阁的几位弟子伤势较重，云水间的赵惠生掌门也有几处挂彩。这自然是因为赵惠生不甘被人那样捉去，奋力反抗造成的。
　　大家都是受术法迷惑，天清观和纶音阁便不好怪他下手太重，只能是多耗损些修为去救治自家弟子了。只不过沈肆眼中，除了先前他们那一些人还正常外，其他的都是些无头尸首，这样三五成群的坐在那里，也让人看了有些不自在。
　　他和云毅刚刚在一旁站定，那位散修“李无常”就跑了过来。“你们跑得也太快了，我们发现不对以后便想去寻你们。但是又摸不准你们去了哪个方向，便只好等你们自己回来了。东方神医不是同你们一起的么？怎么不见他踪影？”
　　云毅抢了沈肆的话道，“他自己逃命去的，我们也不知他去向了。”
　　李无常点点头，“先不管他了，你们去那些药王谷弟子那里领一些仙露吧，涂了眼睛，那术法就解了。”
　　沈肆挑眉道，“什么术法？不需破阵？”
　　“若是术法的话，玄英道长自然会发现端倪。但他对魔修的阴气没什么了解，所以自然察觉不到。我也是突然才想起来的，不然早就提醒你们了。”
　　沈肆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云毅抢了先。“神算先生，你又是如何会对阴气有所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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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下雨啦～啦啦啦～


第81章 捌拾壹
　　李无常被他骤然一问，好像并不感到惊讶。“我从书中看来的。”
　　“请问是哪本典籍，又是在哪一章讲了这件事？”
　　“《修魔绝章》，第三十一章 。”
　　“我为何从没听说过修真界有这样一本书来？”云毅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起来。
　　李无常却并不恐慌也不恼怒，只笑着说道，“怎么？云仙君觉得自己已经看遍了修真界的全部经典？”
　　“不敢。只是我想，在场的这些修士加在一起，应该算是有些见识了。却没想到人外有人，竟是没有阁下一位主攻占天之术的散修知晓的多呀。”
　　“哪里哪里，是我学的杂罢了。喜欢的都是些仙君们瞧不上眼的东西。”李无常始终是面上带笑，回答的滴水不漏。让云毅即便对他有所怀疑，却也不能真的发作。
　　沈肆察觉得到云毅动怒。但他也知道，这事儿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们对这个李无常就是毫无办法。他能道出阴气之事，解决眼下困境，众人便该感谢他。他们若是再多说什么多做什么，便有恩将仇报的嫌疑了。可沈肆也同云毅心思相同，觉得这个李无常，定是个不简单的人。
　　他便也堆出满脸笑容，装出与人为善的架势道，“卜算子莫怪，我师兄就是这样的脾气，跟谁说话都硬邦邦的。他只是好奇罢了。我也很好奇，李仙君既然看过那本书，是否对我们在这山中后续行事有什么想提点的？又或是对那魔修行事有什么估量？”
　　李无常笑着拱手，“怕是要叫仙君失望了。他是魔修，我是走正道的散修，他会做什么，我可是半点也猜不到。”他说完便歪过头笑看云毅和沈肆两人，沈肆看不见他头颅和表情，但云毅却是把他无辜眨眼的样子看了个一清二楚。心中对他的厌烦与不满立时又浓厚了几分。
　　他们既然不能把李无常如何，那便也没有意义再与他纠缠些什么。云、沈二人与他行过礼，就去药王谷那边领解药了。
　　仙露饮下，眼前的一切都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只是周边的所有人却都没什么事情解决的轻快表情。
　　如果说原先即便那魔修也做尽恶事，伤杀凡人，但用的终归都是他们熟悉的术法套路。即便是威力再大，面域再广，也是能被追寻到踪迹的。他们这么多门派，总还有人能想出些对策。可如今突然冒出个什么魔修阴气，若是再有什么魔修独有的能力出来，那岂不是每走一步都要提心吊胆，只能一招招破解，绝无防范可能？
　　云毅理解这种担忧，于是等到周围没有什么人在意他们的时刻，同沈肆低声道，“师弟可能想到什么需要提醒我们的？”
　　沈肆一愣，立刻便反应过来，云毅以为自己修过魔，便会知晓些旁人不了解的事情来。但云毅却不知晓，他眼前这个沈肆内里装的，如今是个从来只跟随过阳尘子修炼的人。李无常也许是故意不说，但沈肆却是搜肠刮肚也无话可说。
　　云毅见他面色难看，便再次道，“我只是随口说说，师弟不知道或是不想说都无妨。不过是路上疲累些，见招拆招罢了。”他顿了一下，又继续道，“那师弟是不是也从没听说过什么《修魔绝章》？”
　　沈肆摇了摇头。
　　云毅便说，“看来是那李无常随口胡噙，终究还是这个人有问题。”
　　沈肆有心说一句，也不尽然。但他毕竟也是不信那个人的，便也不去帮他分辩什么了。
　　众修士再修整了些许便继续上路了。临动身之前，几位掌门发话说，叫大家不要太轻举妄动，免得再被那魔修圈套算计了去，伤了自己人。
　　药王谷的弟子们没人提议寻找东方简，其他门派更加早就忘记还丢了这么一个人。沈肆更是觉得，那个人应当已经趁乱逃下山去了。他原本还想继续和张道川一起挂在小瑶山队尾，但云毅却不肯，坚定地把人拉在了自己身旁。
　　绕过巨石向前，便远远可以看到山顶了。近山顶的位置嵌了一座宫殿，虽还有林缘遮挡，但那斜飞而出的挑檐却太明显，让人想忽视它都不行。天光虽暗，灵符的光芒也照不到那么远。但众人还是可以看出，那大殿的屋顶似乎并不是寻常屋舍的色彩。纶音阁的人常在凡人中行走，便有人认出了那是独属于皇家的颜色来。
　　那魔修不可能费尽心机只为图谋一个皇帝宝座，就说明这宫殿是为了那位人皇前来而修筑的。凡人在平地上修筑宫殿都可能需要耗上许多年，更不要提是在这样漆黑的山里了。那魔修到底谋划了多久，从何时开始与凡人有牵扯，竟然一时没人敢去猜测。人家以这样的有心算他们的无心，谁输谁赢，便未能可知了。
　　原先这些人气势汹汹，大义凛然。但看了那宫殿之后，恐怕有至少一半萌生了退意。
　　赵惠生是几位掌门中反应最大的。他一心惦记的是早日飞升，若不是阳尘子哄骗他，无论如何他也是不会来得。剿灭魔修对他一个正道修士有什么好处？他们修得本就不是一路功法，互相之间也没什么竞争关系。不为了阳尘子口中的世间机缘，他是乐见其他正派修士和魔修门派斗得你死我活的。即便是进了这山中，其实他出力也不多；之所以带了半队中阶弟子，一来是为了给云水间撑撑场面，二来也是想着真到了瓜分机缘的时刻，这些人占去了人头，却分不到太多实质性的东西，最后还是便宜了他自己。
　　他如意算盘打得响，岂料自己却是从一开始就着了阳尘子的道。瓜分机缘。他们走不走得到那一步都说不好了！即便真的有幸灭了那魔修，收回的和付出的，恐怕也相差无几……这真是把他气得半死。可他再恨，却也不能张口去指责阳尘子。他赵惠生既爱自己的脸，也爱惜自己的脸面。若是争吵之中暴露了他前来永夜山的真正目的，旁人看他的目光就能杀了他去。因此赵惠生只能是以眼做刀，一个劲儿地飞向阳尘子。
　　阳尘子大约也是猜得到会如此，因此并不回头看他。人都已经得罪了，此刻再假惺惺说自己不知情，没想到，也没什么意思。反正如今赵惠生再不甘不愿，真到了危及他性命的时刻，他也会奋力相搏。
　　相比云水间外，另一个门派反而更麻烦些。
　　修真界各大仙门的掌门人对弟子都有一定的约束力，小瑶山虽然不设掌门，但各位长老平日说话众人也都是听得。可独有一个门派，掌门说话并不太好使。那便是天清观。
　　旁的门派中许多年资浅的弟子并不知道个中缘由，见了玄英道长这样没什么架子的人，还以为是他这人格外的好，对人一贯亲切。但年长些的就知晓，这位玄英道长其实是因为指不上自己门中之人，所以才不敢开罪旁的门派。
　　毕竟他的掌门之位，来得并不那么教人信服。
　　其实玄英道长也是个有实力的。只是他师父要传位的时候，门中受推举的原是他的一位师弟和另一位师叔来着。那两人一个资历长，一个实力高，不论是谁都有大量拥趸。其中一些甚至公开表示，若是选了自己不支持的那一位，那今后便可以当做门中没有他们这些人了。眼见得一个仙门就要因为掌门一事变得四分五裂，玄英道长的师父天机道长索性那两人谁都没选，把掌门之位传给了自己这个并不十足出众的弟子。
　　这一下那两方势力都没能出头，后来便也不再掐的厉害。只是玄英道长终究还是无法聚拢已被他人收去的人心，对他忠心耿耿的，也不过就是他自己一脉的弟子了。可他再能教养徒弟，恐怕也凑不出如此多的优秀弟子来这永夜山。天清观一行人中，究竟有多少是听从玄英道长的，其余人自然是不知晓了。
　　先前没什么太大危机，那些人不至于有太大反意。可眼下事态变化，会不会有人想要离开？又会不会因为天清观弟子离去而带出其他门派的去意……
　　玄英道长虽站在队首，但此刻却不敢发话。他先是环顾自己门派，接着又去看其他仙门，指望着谁能站出来拿个主意，不论如何他都只顺水推舟。可半晌无人说话，只有沉默和尴尬响应他。
　　云毅虽年纪不大，但因为阳尘子同他讲过，便知晓眼下困境。他见师父并没有什么阻挠他的意思，就准备站出来说句话。只是他才刚开口，便听到纶音阁队伍中，李无常又发了声。
　　“咦？各位仙君仙子怎么不走了？这不是都能看到那魔修的皇宫了么？”他表情似乎有些惊讶，但随即变成了恍然大悟，“啊！你们，你们不想去了！不会吧……你们不是八大仙门么？怎么……”他再一拍脑袋，“哦，你们确实对魔修不大了解，怕了也是正常。我懂我懂。”
　　他这样一说，立刻就有人不干了，“谁说我们怕！”，“你这小子什么来头？只会耍嘴皮子功夫！”俨然就是要同他先打上一架的姿势。
　　而后菩提宗的戒悲方丈震了下禅杖。“阿弥陀佛，各位莫要争吵，这位小仙君说得对，已然行到了这里，我们且去吧。”
　　玄英道长也站了出来，“正是，正是。”
　　赵惠生“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众人终于再次动身了。


第82章 捌拾贰
　　李无常虽合了云毅的心思，劝动了众人上路。但云毅却无法不怀疑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云毅他们是志在那魔修的，但他怎么 想都觉得，李无常是想要将他们这些修士引到山巅而后一网打尽的。他默默握了拳，心里盘算着若是再有什么乱子，是否应该去袭击一下这人。即便不能杀了他，若是逼得他用出什么妖邪手段也是可以的。
　　只可惜似乎是天道不给云毅这个机会。接下去的路途虽偶有些小的麻烦，但再没有重大骚乱了。不过就是哪段路程上有妖影霍乱心智，菩提宗诵上一段心经便消散了。
　　等到他们终于离宫殿不过再翻一小峰之时，终于算是看清了那宫殿附近的景象。只见得殿前广场到连接顶峰的山道之上，密密麻麻站了许多凡人卫兵。甚至还有一小队人马在殿前来回走动巡视。若不是这场景是在永夜山里，便真像是哪个王宫宝殿了。
　　他们先前离得远，又想象不到在这山上还能开出恁大一块空地，全然低估了这宫殿的尺寸。但云毅再一想，连远离京畿的开阳小城都有那般宽畅大道、巍巍城墙，皇帝居住的地方，又怎么会是狭小寒酸的呢？
　　那殿前广场看起来足足有五十尺宽，两侧各收约十尺就是那宫殿尺寸了。远处只隐约看到些飞檐和色彩，离得近了便发现那其实是个近似的重檐歇山顶。只是这殿与旁的还是有所不同，它依山而建，便只有半个屋顶露出了山外，其余部分都是藏在了山体之中。便好像只是在山中掏了个洞，接着在洞口立了个门框。
　　护卫着王宫的也许是禁军，又也许是什么旁的军队。玄英道长帮着张望了许久，也无法判断那到底是不是隶属曲家，他只能表示欲探究竟还是得等他走上前去。
　　这一次倒是说走就走，再没什么人出言质疑。
　　不需耽搁时间用来争吵游说，那再过这一小峰便只在须臾之间了。
　　他们这些人终归还是还是直来直去惯了的，即便是不想与凡人硬碰硬，也很难找到什么暗度陈仓的办法。于是也只能是希望届时遇到曲家人来。毕竟曲家也出修士，同他们算是有些渊源。玄英道长与曲家家主也有交情，能说上些话。若真能劝得曲家将军临阵倒戈，他们就能兵不血刃地进入大殿。可若真的是他们全然陌生的凡人禁卫，那就只能是先制住他们而后硬闯入殿中了。
　　好在行到几乎山路尽头之时，出现在众人眼前的那个面孔终还是有人识得的。随着玄英道长示意众人止步，独自上前，队伍中甚至传出了舒气的声音，仿佛一切麻烦都已经解决了。
　　玄英道长上前与那将领交涉。初时面上时一派和气，你来我往客套了好几句。但他们越交谈，玄英道长的表情便好似越凝重，不少人也从中读出了些异变来。
　　几位掌门先是等不及了，蹬了长阶上前问道，“怎么？这位小将军可是不愿放行？”
　　被他们称作小将军的是曲家第三位少爷曲言。他的父亲和上面两位兄长都做了修士，只有他没能生得修炼的根骨，于是便走了仕途。如今他站在众人面前，倒也不曾觉得自己便比旁人弱了，而是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岂敢。众位仙君仙子都是在下的前辈，晚辈在你们面前怎敢造次。我知晓你们的厉害，自然不敢拦你们。再则陛下也有令，说若是诸位来了，让我务必请你们进去。”
　　在场众人虽性格各异，但都不是天真的人了，并不会被他略微吹捧就失去理智。他们这一路上山，并不是平坦通途。如何会不知晓，那魔修和皇帝根本就不像曲言说得那样，是欢迎他们到来的。曲言如果拦阻一二，他们也许还能放松些警惕。但对方敞开大门唱起空城计，他们反而是踯躅犹豫，不敢轻信了。
　　云毅和沈肆侧目去看李无常，想着他先前会劝说众人继续赶路，如今应当也是会再次开口才对。但他们静静等了一会儿，李无常也没甚反应，好像并不惧怕有人会再生退意。
　　他这样的反应倒也不叫人意外。这本就是一个几乎摆到了明面上的陷阱了，虽没人言明，但既然大家都按兵不动，便说明所有人都在犹豫担心。若他这时还劝人冒进，便是把自己的野心暴露出来。再想有所图谋，就很难取信于人了。
　　而今他什么也没说，众人还不是一番犹豫之后，由着曲言带路，鱼贯进入了大殿。
　　大殿外面修得气势磅礴，内里自然也不会差，入眼尽是一片金碧辉煌，不知是在这里堆贮了凡人几代的财宝。只是来的这些人中，有不少都亲眼见证过凡间的大灾大难。远的不说，便是云毅和沈肆也才刚刚见识了开阳城的旱灾来。他们猜想是国库虚空，是那凡人朝廷也拿不出银钱，所以才不得不由着那“国师”囚杀全城百姓。可如今看到殿内装潢，见了那一盏盏剔透的琉璃灯。便觉得讽刺异常。所谓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放在每朝每代，都要被证实无数次。
　　而那些用贫苦之人性命浇筑的琉璃灯盏，并不能在这殿中享有一袭尊位，只能如同最普通的烛台、灯笼一般，被随意堆放在桌案上、吊挂在横梁下。
　　这还只是大殿中无足轻重的门厅。
　　这山中行宫无法依循什么规格制式，一间宫殿便兼做了寝殿与行乐、会见之所。两面墙体将大殿分割为三段，左右各分设寝宫。一面硕大屏风又将中间大殿分为前后两场，会见群臣时，便让群臣绕过屏风，好似进入朝堂；独有皇帝一人与宫人寻欢作乐，便把那屏风撤了，整个宫殿便让出一个硕大空间。
　　曲言把众人领入大殿后，便退到了一旁，只对众人说，请他们耐心等待召见。
　　而这些修士其实对那皇帝也没什么兴趣，并没有任何臣服于他的心理，只是想要见到那控制了皇帝的魔修和其手下罢了。所谓等待召见，对他们来说实在是件不可理喻的事情。加上众人自进入这殿内，一直可以闻到一股难以言说的怪异气味，立时便有人想要越过那屏风去看看背后究竟。但那人还没来得及行动，便听到屏风内传来了尖细的声音。
　　“陛下，您该用膳了！”这声音听起来应当是伺候皇帝起居的宦官，是皇帝的近身内侍。理当是得他信任之人。
　　可回应那话语的却是一阵窸窣响声，而后是嘶哑但凄厉的吼叫，“寡人不要吃！你不要靠过来！拿走！寡人不吃！”
　　在场众人听了这声音，似乎也明白，这位皇帝陛下早就已经是被那“国师”架空了的。不然他这九五至尊嘶叫成了这般模样，理当是有人前来救护他的。
　　可他的禁军护卫都不在，这大殿之上也没见到什么供他使唤的宫人。唯一号称奉了陛下旨意的曲言远远站在殿门处，根本没有前来护驾的准备……
　　里面的官宦叹了口气，再次开口道，“陛下不要老奴伺候，那便换陛下最喜欢的贵妃娘娘吧！让她来喂你吃！”
　　这本是听起来极为艳俗之事，而那皇帝也该是惯了的。可他听了这话却更加嘶声喊道，“不要她！不要她……”他喊叫过后，牙齿不停咬合，发出了“咯咯”的声响。“那个根本不是人……不要她……”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只剩呜呜咽咽的喉音。随着又一阵窸窣碰撞，里间传出了像是啃食什么东西的声音，但只过了片刻，就变成了呕吐声。
　　隔着这一道屏风，众人只能靠声响去猜测那背后发生的事情，便如同隔靴搔痒一般让人有些恼火。
　　赵惠生最先呆不住了，也顾不得什么魔修，什么阴谋诡计，便扬手一挥，把那由十数块整版拼合成的木质屏风掀翻了。屏风后的皇帝和监宦骤然失去遮挡，终于是直直暴露在了他们眼前。
　　那宦官似乎还迟钝着没什么反应，但皇帝却是整个人都狠狠弹了一下。
　　众人这时才发现，他是被关在了一个不大的笼子里的。那笼子虽有几人宽，但却并不高。被关在里面的人就不得不佝偻着背，弓着腰。他那一下弹起，头狠狠地撞在了笼顶，可他却根本不在意，反而是向着众修士的方向疯狂的伸出了手，对着他们的方向不停抓挠。
　　“救救寡人！杀了这些妖邪！救救寡人！寡人封你们做官！都做官！”
　　那宦官这时似乎才反应过来，有外人进入了这座宫殿来。他见这些人一个个佩戴武器，面上都是肃杀之气，吓得摔落了手中的碗，脚步虚浮地向后退了一步。这一步虽不大，但他还是不小心踏在了地上的空碗内，于是滑稽地跌坐在了众人面前。
　　这满屋的修士最初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皇帝吸引去了目光，并没有几人去看这老宦官。但他这狼狈一跌，众人的目光便随即转了过来，接着目光越过了他的身体，落在了他身后的三个深池中。
　　他们突然明白了，这屋中一直飘荡的那种气味到底是什么了。
　　老宦官的身后，有一池是满到几乎要流溢的鲜血。血池的旁边，是颗颗人心堆过池壁。最后一池，是满池人头，刀口齐颈而过，却没有血液从断口流出……
　　山下的悬尸，所有缺失的部分，都在这殿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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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快落～然而盯工地的我已经没有什么周末了……


第83章 捌拾叁
　　这几个深池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一时便没人在意那关在笼中的皇帝。只剩他自己还在兀自喊叫着。“杀……给我杀了他们……杀了这妖道！还有那个妖妃！是他们狼狈为奸，他们一起害我……”
　　可是修士们却没人理会他。
　　他喊得再凄厉，终究还是活着的。可那些真正无辜被害的人，早就已经没了开口喊冤的机会。
　　那跌倒的老宦官似乎极为惧怕眼前这些修士，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路过那血肉之池时连看都未曾看上一眼。他尖细的嗓音唤着，“大人，大人！”，显然是在叫另一位在这大殿上的人。
　　众人循了他的声音看去，发现大殿深处有几级台阶，其上接着一个平台。台子正中的座椅上坐了一个人，只是他先前不声不响，又一动不动，根本就没人意识到那是个活人。
　　那人手肘搭在座椅的扶手上，单手撑头，静默看着大殿上的一切。他头上一根白色发带，身上也是白色长衫，脚下是同色的白底白靴，若不细看，定会疑心他是个带孝之人。
　　其余修士也许没见过他，但云毅、沈肆和秦嘉却都从同一段记忆中看到过他。
　　秦嘉的反应最大，几乎立时就要冲上去和这个人拼命，只是被云毅阻拦了去。
　　云毅提醒到，“秦阁主，小心有诈。”
　　秦嘉怒火中烧，甚至无法保持理智，与云毅好好讲话。她的愤慨和悔恨无处发泄，只能尽数泼给云毅。“还用小心么？他明显就是有所图谋！你们不就是因此才畏首畏尾么！”
　　她接着惨笑道，“你们还有需要怕的。可我已经没了。是他！是他杀了我阿姐。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我不能失去的了！”
　　秦嘉说完便要再次冲过去，但这一次过来阻拦她的人却变多了。玄英道长和阳尘子都使出了术法，将秦嘉束缚在了原地。
　　他们几人虽然同为门派领队，但实力总还是有差别。秦嘉奋力挣扎，却还是不能挣脱分毫。她只能痛苦地嘶声道，“为什么连你们也要阻我……为什么！”
　　场上无人答话。有人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有的则是因为在冷眼看热闹。只有戒悲大师在人群最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只是虽没有人回答她，却有人过来劝她。
　　那个人竟然是李无常。
　　这位自称是散修的可疑之人，先前明明一味唆使众人上山，但此刻到了这殿内，却是真心实意地劝秦嘉道，“阁主，你说自己在这世间没什么不能失去的了。但你回头看看，你的那些门人弟子，你的纶音阁，就真的半点不让你留恋么？”
　　秦嘉听了她的话，脸上的表情似乎突然凝固了。她勉强回头，发现纶音阁的弟子们都已经摆出了攻击的姿势，仿佛她前脚冲过去，她们后脚就会跟上。
　　秦嘉脸上闪过些哀戚，可她还是冷声道，“与你们无关。这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仇。”
　　杨妧彤在人群中回道，“这怎么可能！师父，我们与你生死与共！”。她身旁的其他弟子也纷纷重复道，“对！生死与共！”
　　秦嘉不能再绷住表情装什么严肃，泪水几乎已经从她眼角滑落了。没有人再去同她多说什么。只是玄英道长和阳尘子解开对她的禁制后，她也没有再冲上前去。而是同其他掌门一起，列队排开，隔着那几个深池同御阶之上的魔修对峙。
　　见他们都安静了下来，那个魔修才终于打了个呵欠开口，“你们未得召见就擅闯进来，又只顾着你们自己的事情，把我晾在一旁，实在是对我不大尊敬。不过这次便也算了，我不与你们计较。”他伸手示意那正在为他捶腿的老宦官停下，接着起身道，“往后在天宫里见了我，可不能再这般没礼数了。”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啐他道，“呸！你一个魔修，还想上天做神仙不成？”
　　那魔修笑道，“我上不上得了天，做不做得成神仙，就不劳烦诸位挂心了。你们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能不能飞升吧。” 他恶劣地笑着俯视眼前的一众修士，“你们中的许多位，都已经同飞升，没什么太大关系了吧。你们还不知道么？”他迈步走下一级台阶，“我该从谁开始说起呢？”
　　他的目光瞥到站在最边上的赵惠生，“这位掌门沽名钓誉久了，便先从你开始吧。”
　　赵惠生听了那一句“沽名钓誉”，好像身子都震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知晓自己是不能让那魔修闭嘴的，不然反而显得他心虚，便索性默不作声，只听他说下去。
　　“便先讲讲从前的故事吧。赵掌门，你可还记得黄河之蚺？那可是你成名的一战。一只诅咒他人的邪恶灵兽，没有任何人敢去降服他，偏偏你敢。你说这是为什么？”
　　赵惠生并不理他，但云水间却有人听不得自家掌门遭人编排，大声道，“我师伯高义！哪怕付出自己世间珍爱，也要保护天下苍生！”
　　“哈哈哈哈哈哈！保护天下苍生？赵惠生，你今年也有三百多岁了吧。你看看你周围这几位掌门，哪一个是你这样俊俏容貌的？你们这些正道修士，若想贮存容颜，怎么也要到金丹后期了。又或者是要等到修出元婴才行吧。这么多位仙君仙子，都已经现出了老态，怎么独独是你，看起来最多是个中年之年？你是那时的英才么？你就那般厉害么？”
　　他话说到这里，原先并不怎么细听他说话的人，心中也泛起了好奇来。尤其是一些年纪较大的，都有些疑惑了起来。这赵惠生当年确实不是什么大人物，从前他参加试剑大会之时，好像是什么名次都没得到的。怎么一跃就成了风云人物，做了一派掌门？
　　“蚺蛇的内丹，好吃么？”白衣魔修笑着问道，“你那时已经一百多岁，连结丹的影子都还看不到。继续修炼下去，便要开始衰老，要变得丑陋。一直丑到你能随心所欲改换容貌为止。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最了解自己修炼的进展，你可没有那样的信心。可这时有个天大的好机会摆在你面前，黄河的蚺蛇！它的诅咒，横竖就是要你把行将失去的东西提前送给它，可是杀了它，夺了它的修为，你就离得回自己的容颜更近一步。甚至还能落下一个济世救人的名声！哪怕我是你，也必然会这样选啊！”
　　赵惠生被他说得脸色变了又变。他原本打算，不管这魔修说什么，他都只咬牙不认便是。可如今他看看周边众人的反应，好像都已经信了大半去了，便是他再喊上一声，“一派胡言”，好像也没太大作用了。他想着算了算了，掉落一个虚名罢了，索性也不去辩解。
　　可那魔修并不曾因为他的沉默便放过他。
　　“只是蛇性本淫呀……赵掌门，你连个道侣都没有，那些月圆之夜，你都是同谁度过的呀？”
　　赵惠生只觉得头皮都发了麻，再也无法忍耐下去，大声喝道，“你莫要胡言乱语，扰我清誉！”
　　“你的清誉？那纶音阁的妙音仙子不是替你保全了去？”
　　“我师父？”秦嘉万万不曾想到，这赵惠生的事，竟还牵扯到了她师父。可是那是一个作古之人呀！秦嘉如何能容她被人编排……
　　“你把话说清楚！我师父如何了？不然新仇旧恨我同你一起算！”秦嘉大声呵道。
　　“哟。这位小仙子原来不知晓。你师父呀，是被这赵掌门骗丢了性命呀！”
　　“胡言乱语！都是你编造的！”赵惠生向着那石阶冲了过去，但很快他便发现，自己的气劲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卸下了一般，浑身绵软了起来。本该是可以一跃数丈而出，可脚踩在地上，便觉得腿被灌了铅，再不能飘逸潇洒。
　　不止是他，场上的所有人都好像受了什么影响，突然灵气散失，就仿佛是身上存蓄灵力的经脉被人扎出了孔洞，再也不能包裹灵流一般。
　　“阵法！”玄英道长低吼一声，冲向了大殿的殿门。他使足了力气，才勉强把那门推开。接着便看到，门外广场之上，那些凡人士兵，都已经状若呆滞地聚坐在了一起，一个黑色法阵从他们聚集的地方扩散开来，刚好笼罩到修士们站立的位置。
　　“你竟是以这些活人做阵眼！”
　　“不错，活人，而且是凡人。你想破阵，就尽管去把他们都杀了吧。”那魔修笑着说道，仿佛杀人一事对他而言，便是如此轻描淡写。
　　“这样的大阵……你是什么时候布下的！”玄英道长难以置信地问道。在这殿内的都是修真界的翘楚了，不可能让人在他们眼皮下布出这样的阵来。那便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圈套来给他们钻。
　　“如果我说是从山下呢？”
　　玄英道长默默在口中念了一句，山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现出了惊惧的神色，瞳孔也急速扩大。“那些悬尸……是……我们……是我们开启了阵法！”他被这样的心计吓住了，但很快便追问道，“如果我们那时不烧尸首呢！如果我们直接上山呢！”
　　“我自然有办法叫你们去烧呀……”
　　那魔修身后突然走出了一个人来。在场众人看清之后，都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东方简。
　　那是窝窝囊囊，胆小怕事的药王谷领队，东方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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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会摸🐟！昨天我的仓鼠一直在啃磨牙饼干……好大声QAQ被吵醒无数次……简直想把他炖了！(然而只能想想2333)


第84章 捌拾肆
　　除了几个药王谷的弟子还在大声喊叫着，询问东方简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其他的人都不再说话了。
　　这个局对方织得太大了。凡人、魔修，活人、死人。这世间能利用的一切都被他牵扯在了里面，一环一环又做好了精细的谋划，每一个关卡都布设的万无一失。
　　所以他们这些人，这一路上才没有遇到太大风险。因为那魔修要把他们拘在这殿内，要抽取他们的灵气，就不能让太多的人，折在这上山的路上。
　　从进这永夜山开始，就注定他们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注定他们要应了那小儿的歌来。他们是猴子，捞不到水中的月亮，只剩竹篮打水一场空。
　　修士们这时又抱怨起来，他们便不该来这永夜山征讨什么魔修，若留在自家仙门只等以逸待劳，哪至于到这个地步。那些掌门人不好说什么，可他们门中的弟子们却管不得那么多了，纷纷转向了小瑶山，质疑是他们有意坑害众人。阵法中的修士们眼下渐失功法，即便是那几个掌门人也都不再像原先那么厉害。于是那些发难的弟子们甚至直接围了阳尘子去，逼迫他给一个说法。
　　小瑶山众人不得不站到阳尘子周围，将自家师父、长老护在中间，防止哪个胆大妄为的人真的伤了他去。好在小瑶山多用剑，即便没有灵气加持，这一柄柄利剑也是可以伤人的。因此也没有哪个不怕死的非要冲上前来。但饶是如此，沈肆也已经愤怒羞愧得满脸涨红。他怒是怒这些旁的门派部分青红皂白，无端怀疑指责；羞愧则是因为，又是他自己多事，才连累了这么多人。
　　云毅同他一并站在阳尘子身前，这时也微微侧过头说道，“师父，是弟子轻信了别人的话，他们既然要说法，师父就同他们讲，是我……”他的话还没说完，却被另一侧的声音盖了过去。
　　“你们想要什么说法？你们身上有什么稀世功法修为，值得小瑶山的人甘心做饵来引你们上钩？你们难道不曾看到，他们自己门中精锐也都在这里了？”
　　小瑶山的人循声看过去，是秦嘉在帮他们说话了。如此关头，秦嘉还甘冒不韪替他们辩解，实在让众人都十分感念她的恩情。
　　可已经失了理智的那些修士却根本不听她在说些什么，甚至反呛声道，“即便你是纶音阁的掌门，也该看看自己多大的年岁，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这话说得实在是有些荒谬。
　　修士之间看谁更有话语权，从来不是看说话的人是什么年纪。若是没有傍身之计，空有一把岁数，反而是遭人耻笑的。
　　但如今形式却不同了。他们都在这阵法之中，原先厉害的与不厉害的，现下也没了太多差距。这样一来，那从前没人在意的岁数，便成了眼下能拿来炫耀的资本了。
　　秦嘉被人这样出言不敬，纶音阁的人自然是十分愤怒，立刻都站到了秦嘉身前，似乎谁再敢多说什么，他们就要冲上去拼命了。
　　术阵之外的白衣魔修从有人质问小瑶山时便开始兀自发笑。等听到连为小瑶山说话的秦嘉都被人那样呛声，他几乎笑得弯下了腰来。他擦擦眼角笑出的泪，慢慢敛去笑意，走下台阶，来到了已经被众人忽略的那位帝王身旁。他弯下身同那窝在笼子里的男人说道，“如何？陛下。我请你看的这出戏还好看么？你看看这些号称是修行的人，我才不过说了几句话，他们自己就斗成了这个样子。”
　　那皇帝见他靠过来，早就是浑身抖若筛糠，吼间呜呜咽咽，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答他。
　　那魔修见自己的问询无人响应，脸上露出了些许狠厉来。他仿佛是不明就里般地低声道，“怎么怕成了这样？我难道不是每天都叫人好好招待着你的么……”
　　皇帝听了这句话，直把牙齿咬地“咯咯”作响了起来，半晌过后，他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字来。“是你骗寡人……”。
　　这几个字像是终于帮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继而大声道，“是你骗了寡人！你问寡人要不要再进一步！要不要去做天君！若不是因为你说的那百般好处，寡人才不会答应来这里修这天宫！即便有你的手下帮忙，也修了这么多年……这些年里，你要的寡人都给你了！到头来，你竟然恩将仇报！寡人的小皇儿……还有那些美人……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白衣魔修闻言笑道，“原来是我教陛下误会了。我那时的意思是，陛下可愿帮我再进一步？可愿意帮我去做天上仙君？”他接着摇摇头，“可惜误会已然无可更改了。我也只能承了陛下这份恩情了。不过陛下也不必太想念你的皇子爱妃，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
　　皇帝听了这话，在原地呆愣了片刻，突然又打起了哆嗦来。他好像立刻没有了先前的怒意，只卑微地祈求道，“不！寡人不想见他们！别杀寡人！寡人帮你！都帮你！”
　　只是那白衣魔修似乎再不想与他纠缠什么，也不再理会他的话，只是转身去那几个深池处查看了。东方简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与他耳语着准备的情况。
　　“还不够？”那魔修皱了眉头道。
　　“是。灵气不断是这术法的关键。若想万无一失，便还要再等。”东方简回道。
　　再等下去，曲家也许还会再有人前来。但只那几个修士，是否真的就有那么重要？白衣的魔修带了些怀疑地看向他的这位“同伴”。他们二人原先并没有什么交情，此次能凑在一起，是因为目的大致相同，两人各取所需罢了。只是利益相关才会聚在一处，又哪里谈得上什么信任。彼此之间，注定是要互相堤防的。也许曲家修士于他们即将施展的术法并不会有太多帮助，只是东方简想借口那术法，铲除掉与此事相关的所有人罢了。
　　但东方简在他的目光注视之下显得太过坦然， 没有露出半点的怯懦来。这倒让他也没什么好发作的了。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便也不必计较这些时日了。
　　这魔修回头看向阵法中尚在愤慨着的修士们。他们倒是还很有些活力，围攻针对的目标换了一个又一个。从最开始的小瑶山，到纶音阁，如今已经换成了凉州曲家。曲言那时只是退到了一旁，并未离开大殿，也没有撤出术阵范围，如今便同这些修士一起被关在了里面。
　　他毫无所谓地跨坐在大殿的门槛上，半边身子在门外，半边在门里。随他出生入死的一把长枪随意地靠在身旁的门板上，和他本人一样慵懒闲散。那些修士对他的指责，并没有给他脸上染上半分颜色。什么勾结魔修，败坏家风，他只用一只手指伸入耳中掏了掏，然后抬了半分眼帘去看面前众人道，“是你们把曲家想的太好，又以为他们同你们是一条心罢了。你们都不想想么，一个妄图占尽修真界和凡人间全部好处的家族，怎么可能同你们是一路的。”
　　他伸手掸掸衣襟下摆，把挂在衣服上的一根发丝缓缓拎起，又慢慢吹开。“你们若是真顺了他们的意，也许他们还肯真心实意的帮你们。可你们连个八大仙门的虚名都不愿给，曲家自然也不愿为你们尽力。不仅如此，恐怕是上上下下早就烦透了你们。若不是为了装样子，根本不会同你们打什么交道。”
　　“即便是如此，也是我们修士之间的事，施主又何必牵连进这些无辜凡人呢？”戒悲大师说道。
　　曲言冷哼一声，“是啊，你们修士之间的事情，何必要牵连无辜凡人呢。”
　　他曲言也是无辜凡人，可就因为他出生在了曲家，承了这一个姓氏，便被迫一生要为了那无谓的家族荣光而倾尽所有。明明修士的好处他享受不到半分，可他却必须要去朝堂上尔虞我诈，去战场上拼命厮杀。没人去帮他，可一个个都在等着瓜分他的俸禄、宅邸、声名。他刚刚能爬上马背，父亲便叫人教习他如何征战讨伐，从来没人问过他，他作为曲言，想要的是什么，想做的是什么。他只是曲家的一步棋子，与织丝贩茶的那些宗亲叔伯没有任何区别。他们这些没生就修炼根骨的，落地就注定了，要为了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亲人流尽最后一滴血。就好像是被刻意疏打而下的花蕾，注定要烂在泥里，变作养料，去滋养将来绽放在枝头的那些……
　　凉州曲家……他多恨这几个字。多恨他出征之时，身后那一面绣着“曲”字的旌旗。他年纪轻轻就做了将军，并不是他的家族为他提供了什么助力；而是每一战，他都不顾生死地拼杀，心中所求是马革裹尸，下一世再不必做曲家的棋子……
　　他的恨太深了。深到只有曲家倒下，只有它狼狈地倒下，才能平了他一腔怨火。
　　曲家人爱名声，爱财富。那他就要曲家一无所有……他要他们在修真界再无立锥之地，要他们在凡人间声名狼藉……
　　他根本不在乎此一战到底是那魔修能胜，还是修士们占去上风。他所求的，是曲家被抄家，灭门。是那些曲家修士夹起尾巴逃命，从此再也不敢说自己的姓氏……
　　曲言活着，就是为了让整个曲家为他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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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追文的小可爱v 因为又黄灯亮起才能一直坚持下来~


第85章 捌拾伍
　　曲言油盐不进，众人劝他骂他也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他的怨念已深，不是谁说什么就能有所改变的了。
　　何况他只是个凡人，便是他幡然悔悟，也什么都做不了。阵不是他设下的，术法之事他也一窍不通。如果有谁让他以命相赔，他应当也会高高兴兴地引颈受戮。
　　众人见了这样，便也不再同他多说什么了。只剩下玄英道长一个人还在默默摇头叹息，“我竟是从来没有想过，曲家竟是这样在乎那个位置，我还以为曲家家主是真心诚意与我结交呢……”
　　旁人正要去安慰玄英道长，说这一切并不是他的问题。他们正道修士不曾执着于声名地位，便不会以这样的心思揣度别人。只是这些话他们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听得那白衣魔修隔着一道薄薄的术法结界说道，“玄英道长自己都不曾真心诚意同他们交往，却指望人家如此待你么？”
　　玄英道长听了这话，脸色立时微变，好在他蓄了大把胡须，才不至于被人瞧了去。但他生怕自己当年联合曲家、谋取掌门之位的事情会败露，便不等那魔修继续说下去，朗声回道，“你莫要信口开河！你先前编造赵掌门和妙音仙子的事情还没有给出个说法，如今又要来栽赃我么！”
　　赵惠生已经半晌不曾开口说话了。哪怕是众人围攻小瑶山之时，他都是远远躲在后面的，即便他已经在心中把阳尘子千刀万剐了好几遍，也没有上前去落井下石，为得就是让众人赶紧忘记了他去。
　　结果他白白忍了这么久，那个狗屁玄英道长为求自保，竟然又把他拎了出来。这几乎让他恨得咬碎了一口牙去。可他还偏偏不能说什么，那个魔修看来是已经知晓了他全部的事情，他越是抵赖，等到一切被揭开，他就越是狼狈。只能是装得一脸严肃，好像那魔修说的都是另一位与他同名同姓之人做的脏事。
　　那魔修自然也明白玄英道长的心思，于是笑着说道，“你不必如此，你们一个一个我都不会冤了去。你怎么同曲家谋划，怎么答应他们，等你做了掌门便把你天清观的心法偷传给他们；又是怎么跟你师父保证，你没有争位的心思，只等局面平稳，便退位让贤……这一切，我本也不必多说。你与谁食言，便等你入了地府，自己去同他解释吧。”
　　天清观本就有许多弟子并不支持玄英道长，此时听了这一番话，便都冲了上来，要同他清算。玄英道长吓得连连后退，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身后的结界上。他已是个苍颜老者，又久居掌门之位，本是不怒自威的。但如今失去了傍身的功法，又面对这么多愤慨的门人，甚至连他自己的徒弟都没几个来帮他。他再想摆出掌门人的架子呵斥众人退下，自己那里就因着理亏而掉了半分气势，于是更加没人肯听他服他。
　　秦嘉这时又再次站出来吼道，“大敌当前！你们就这样窝里斗么！”
　　但那些天清观弟子已然失了约束，连自家掌门的话都不再听了，又如何会理睬她。
　　那白衣魔修还在一旁添油加醋道，“你劝别人时这样义正辞严，那你师父的事又如何说呢？我们这位赵掌门，即便是脸上带伤，也还是能靠着面皮便蛊惑了人去，着实是让人佩服呀。可是他骗得人家对他掏心掏肺，还丢了性命，转头却什么都不承认。小姑娘，这样的事，你又要如何处置呢？”
　　秦嘉虽不愿去信一个魔修说出的话，但她师父正当盛年却日渐衰弱，确实像是被人害了去。且她这时回忆起来，便发现自己关于赵惠生的那些记忆，好像都是师父同她描述，那是一个多么端方体贴之人。并不是没有什么旁的声音说赵惠生作为掌门并不称职，说他为人也很是傲慢。但美言听得多了，秦嘉便以为有心人在恶意编排了。如今想来，倒是她师父受了蒙骗。
　　秦嘉狠狠瞪了赵惠生一眼，直瞪得对方冷汗流下。她再转回头时，面上虽还有些痛苦的颜色，但终究还是不卑不亢道，“我同赵惠生的一切仇怨，都等铲除了你们永夜山的魔修后再算！”
　　那魔修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说，准备好的话在口中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句轻声的，“你倒是比那些男子更有骨气一些。”
　　他这样看着秦嘉，却好像是越过秦嘉看到了另一个人来……
　　他的这一丝出神被阳尘子捕捉了去。后者略一思索，就知晓了他脑中所想是什么。于是上前说道，“你刚刚是不是觉得，她像那个被你害死的人？”
　　那魔修循声偏过了头去，待看清说话的人后，才笑着回道，“我原本还没要说到你，但你既然这般心急，我倒是不得不问问了。亲手杀死自己当女儿一样养大的徒弟，还有害死自己当外孙一样看待的徒弟时，你都是什么感觉？”
　　阳尘子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却还记得那两人都是谁么？”
　　白衣魔修笑道，“记得。沈倩倩是我夫人。沈肆是我儿子。”
　　他这一句话成了平地的惊雷。甚至连那些还揪着玄英道长的人都暂时放下了，向着周边的人打听，“好像提到了沈肆？从前那个魔头？”，“所以这是……父亲要给儿子报仇？”
　　云毅和沈肆本是并排站在阳尘子身旁的，但随着那魔修提到了沈肆，又道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云毅便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把自己师弟挡在了身后。
　　他如同其他修士一样，以为眼前的魔修此时是为了复仇。若这时被人发现了沈肆尚在人间，还正在这小瑶山队列中，恐怕要拿了沈肆做要挟了。他便希望自己挡在这里，可以多少让沈肆少承担一些。
　　可是沈肆的心理却要更复杂一些。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突然很是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把一切都告诉对方，说他其实并不是这故事的主角，事关“沈肆”的恩怨情仇，他也许并不会受不到太大冲击。可是他又不敢说。有些东西，于他可能是个不大痛快的故事，但对别人来说，却是难以接受的人生经历。他这样顶替了对方的身份，是不是也能让对方不必太过伤心断肠……
　　他不知自己该不该说，这一犹豫，便错过了机会。
　　阳尘子已经咬牙切齿道，“叶正和，你害了倩儿的性命，也配称她做夫人么？”
　　一个背了无数条人命的魔修，偏偏叫了一个“正、和”的名字，实在是讽刺异常。有的修士先前不知晓他身份，如今骤然听了阳尘子唤他，便忍不住“啐”了一口，说他糟践了这样的好字眼。
　　叶正和也并不恼怒，只是开口道，“我如何便糟践了文字来？叶某即便是坏人，总归是坏得人尽皆知，坏在了你们看得见的地方。总好过有些人，明明坏进了骨头，却还要装作是好人吧。”他并未指名道姓，只概括了一句有些人。但众人听了他的话语，目光还是都看向了已经被他揭了底的赵惠生和玄英道长来……
　　叶正和复又看向阳尘子，笑着说道，“倩倩与我有夫妻之实，又为我诞下一子，我不称她做夫人，又该叫她什么呢？”
　　阳尘子持剑的手微微颤抖，似乎正在压抑着怒意。过往的岁月，他尽力做到了不去在意，不去记恨。甚至刻意地不回忆关于那个姑娘的事情，只把沈肆当成是一个与她无关的弟子来教养。可如今听了叶正和轻描淡写地提到沈倩倩，他还是意识到，原来他心中这道疮疤还是这样深。被人随意一碰，就会开裂流血。
　　可叶正和却似乎还嫌伤他不够，继续说道，“你这老东西，多次坏我好事。若不是你，我也不必再多等这一百年了。沈倩倩和沈肆，便算作是我对你的报复吧。”
　　这场上众人中，似乎是阳尘子和叶正和共享着什么秘密。他二人交谈顺畅，旁人却是听得云里雾里。便是躲在云毅背后的沈肆，也只能通过那些对话把事情拼凑个七七八八，并不敢说窥探到了全貌。
　　他只是大约明白了，当年阳尘子应当是把叶正和的刻意接触，当成了是他想将自己的孩子带回身边。阳尘子自己慈父心性，便以为这世间的父亲都该会好好对待自己的骨肉。加上他自觉无法再指导“沈肆”，便索性放他去修魔了。可结果却是烬天城出事，无常夜根本无人庇护“沈肆”，由着他被正道修士合力围剿。而如今叶正和提及自己妻儿的态度，也好像是在说什么无足轻重的人物。再联系上他那句不必多等百年。这其中恐怕又藏了什么阴谋来……
　　但场上比沈肆还迷茫的修士大有人在。连菩提宗的戒悲方丈都是开口道，“叶施主囚禁我们这些修士，就是为了给你儿沈肆报仇么？”
　　叶正和正要开口回话，却突然越过人群看到了远处的什么。而后他的嘴角慢慢漾起笑来，用近似自言自语地音量回应道，“报仇？我怎么会给他报什么仇……我要做什么……你们很快就能知道了。”
　　修士们沿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山道处出现了一队人马，领头的那个手中擎了一杆旗，正中绣了一个硕大的“曲”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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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会摸鱼码字！装作一脸认真的记录……哈哈哈哈哈 大家不要学我！


第86章 捌拾陆
　　结界内的修士立刻便跑去提醒曲家人不要靠近。
　　他们已经落入了圈套，没了阻拦那魔修的机会，于是即便他们对曲家如今颇有微词，但此刻也必须要倚靠他们才有可能脱离困境了。
　　叶正和让东方简留在原地准备阵法，自己则是击开了大殿的房顶，去与曲家的修士纠缠。殿外藏匿了一些他先前安排好的无常夜魔修，此时也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将曲家人团团围住。
　　而大殿内，仍留在原处的东方简默默召来立在一旁的老宦官，接着伸手在他脑后一拍，那人便顺着他的心思，去打开了笼子，将皇帝拖出来。
　　那皇帝当是察觉到了危险，牢牢地抓住了身旁的笼子不肯出来。那老宦官伸手去抓他，他便双脚蹬踹起来。他这些时日吃住不好，但总归占着年纪上的优势，体力应该会强于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头子的。可是他的那些抵抗却好像是对那老宦官没什么作用。便是当胸被踢上一脚，那老宦官也不会皱一下眉头。想来也是受了什么控制。
　　东方简也不去管他们那边如何，只自己去查看那几个深池的情况了。
　　诸多修士只是被禁着，对他们的图谋却没有半点思绪。本来以为对方最终是为了取他们性命的，但此时目光追着东方简落到那几个深池上，却又对此产生了怀疑。他们问那魔修不得，便朗声质问东方简道，“东方简！你为何要与个魔修同流合污！”
　　东方简伸手在那血池中搅动了几下，也不回头去看问话的人，只是回应道，“不然呢？永远同你们这些废物为伍么？”
　　那先前问话的人立刻恼怒，大喝了一声“你！”。可隔着那薄薄结界偏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是气的狠狠踹上那结界几下泄愤。
　　东方简这时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块汗巾将手掌擦干净，然后仔细地把脏污的布巾向内折好，确保他们不会弄脏衣料之后，又揣回怀中。接着他满脸鄙夷地看向结界中的修士们，“你们啊，总是把魔修说得多坏，把自己说得多好。我同他们一起便是同流合污，那同你们一起，一生碌碌无为，便是天理正道了么？”
　　他本是不想多说，但此时看着这些原先从不正眼瞧他的修士此刻受制于他，便觉得心下十分快慰，多年的屈辱一吐而空了。他心情好，藏在心里的话便也掖不住了，兀自一个人滔滔不绝了起来。“你们如今与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若是先前你们能有一点儿尊重于我，尊重我的医术，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药王谷都是济世救人的神医，我们如何不尊重你们了！”修士中有人喊到。
　　“是么？劳你扪心自问，到底是把我们当神医，还是当成了给你们炼丹的术人来呢！”
　　先前说话的人似乎被他戳中了心思，只敢强词夺理地辩解道，“这……也没什么不同吧……”
　　他的声音弱下去，同属药王谷的人便接口道，“师叔，既然如此，你何苦把我们也圈进来！我们同是药王谷的人，你放我们出去吧！我们这就下山，绝不碍你的事！”
　　他话音刚落，便被身旁的人一记重拳打在了脸上。打人的甚至还骂他道，“呸！你自己贪生怕死也就罢了，说什么我们！莫要辱了我药王谷的名号！”
　　那弟子是毫不设防才会吃了那一拳，加上他教人这样鄙夷辱骂，便只能以暴怒来掩饰自己的羞愤了。于是他一边口中乱吼，一边与对方厮打。仔细听来，他喊得似乎是，“你既然什么也不怕，就去把那些凡人都杀了！咱们也就都得救了。”
　　他们这里乱着，其他门派的人即便是不愿也要冲上前去拉开那两人。
　　东方简这时才觉得，叶正和的计谋实在是好极。看着这些出尘绝俗的修士如今被逼到动用拳脚，互相叱骂啐口水，实在是让他太想大笑。他便恶劣地想着，不如把这局势搅得更浑一些吧，让他看看，这些人还能闹出多大动静。
　　于是东方简清了清嗓子道，“你们也不必如此。我虽然与你们同是药王谷出身，但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你们只守成规，不敢变通。我稍做些尝试，便要用什么天理人伦来压我。还说我为人狂傲，不够谦逊。可我做低伏小，你们又说我谄媚，不把我放在眼里。实在是让人摸不清你们的路子。恐怕就是我那师兄嫉妒我的才干吧。真是可笑。他妒忌我，却还要依仗我的丹药给药王谷营造声明。你们这些修士不把我放在眼里，可还不是我以身俱灵根慧骨的婴孩入药，才帮你们晋升破境？”
　　他开口之初，结界内尚是有些骚动，亦有人不曾细听他说话。可等到他语毕，内里却已经变得鸦雀无声了。
　　再过片刻，才有人颤抖着声音道，“你刚才说什么？”
　　东方简笑着重复道，“我说，我以婴孩入药，才帮你们晋升破境。”
　　内里又是半晌寂静无声，而后才有人声音凄厉地喊道，“你骗人！你骗人！哪来的什么婴孩！你骗人！”
　　东方简回道，“药王谷外可是有一座弃婴台的，凡人养育不起的便可以尽数送来。我门中许多弟子都是这样收养的，你不信大可问问他们呀？我不过是把其中那些有修行根骨的挑了出来，一起扔到了丹炉里，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神丹妙药，吃了就能有助功法。自然是因为你们多吞了别人的机缘呀！”
　　结界里间的秩序彻底崩溃了。
　　这些修士能被困在这术法之中，不过就是因为他们不敢去伤害那些凡人，背上什么弑杀的罪孽来。许多人自修炼以来，便小心翼翼，生怕触犯禁令。那些菩提宗的出家人，甚至酒肉财色均不敢沾。可如今这些人却被告知，他们吃的灵丹，乃是以凡人骨血入药，所以即便能突破境界，可身上的杀孽也让他们再没了飞升可能……
　　这又让他们如何去接受这个结果？
　　几大仙门同药王谷多有往来，不提门中采买，这些修士也时常自行前去购买。在场众人大都服过药王谷炼制的丹药，究竟是哪一丸里被掺了东西，恐怕连东方简自己都记不清了，他们又如何能知晓，自己到底有没有背负人命债。
　　这些人中不乏已修行到了一定水平的，或是能维持局面、管控众人的。如今他们便是还能残存些理智，最多也只是呆愣在当场，不作出什么怪异之事，更不要说再去约束其他人了。一时间内里乱成了一团，有人以身体去撞击那结界；有的拿了武器乱挥，嘶吼着要杀了东方简的；有的时哭时笑，已经状若疯癫，对旁人的言语没什么反应了……
　　场上自然还有些人自信没有服过那药，还能去分析眼前局势，也知晓众人越是这样慌乱便越是顺了那些恶人的意。可任凭他们喊破喉咙，也很难把这些崩溃之人的神识再唤回来了……
　　叶正和收拾了曲家前来增援的修士，又从大殿屋顶的破损处回到殿内，看到的便是这样乱作一团的画面。
　　他再看东方简脸上欣喜怨毒的表情，便明白肯定是他捣的鬼。于是叶正和皱了眉问他道，“你又做了什么？”
　　东方简对叶正和也没有什么好脸色。他们二人彼此行事风格不同，相处也并不畅快。于是东方简也只冷硬回道，“横竖不会坏了你的好事。”
　　叶正和听后眯了下眼睛，“最好是这样。”他倒是没有再说什么威胁的话来。他不信自己的谋划会出问题；也知道若真有那万中之一，也不必他向东方简寻什么仇了，他们二人，自然是一个也活不成了。
　　他便只是伸手示意手下的魔修把曲家的败将押进了那术阵之中，而那些魔修进去之后便也不再离开，只是去守着作为阵眼的那些凡人了。叶正和知晓许多修士的过往，便不觉得有谁会真的能狠下心来自断仙途，杀人破阵。但他图谋百年，自然不肯给自己留下什么隐患，便让手下入内看管了。
　　至于那些曲家的修士，他们这时见了同在阵法之中的曲言，立时便破口大骂，说是他败坏家风，才使得他们不得不赶来为他收场。是他丧尽天良，连自家人都要坑害。曲言听了也不曾亲身，只嘲讽道，“你们趴在我身上吸血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我也是自家人。”
　　叶正和无心理会这里间的恩怨，只去盯着那几个深池了。他图谋了两百多年的大事，都在这几池之中了。他眼中精光几乎已经洞穿了那些池底，看到了他登临仙途的未来。这一路上诸多困难阻碍，他已都尽数扫去，耗尽心思，才有了今天的成果。
　　鲜血、骨骸、心头肉，再加上帝王之气，修士之灵……他要在这永夜山中召回一个人来。要为他塑造一个世间最精悍的躯体，加上一副最适宜修行的根骨……
　　然后他要在那个人复生的瞬间杀死他，夺取他的身体和属于他的一切。
　　这之后，叶正和便将是这世上下一个登天的魔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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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都在感慨，幸亏自己发文之前有存稿……最近又突然忙了起来，估计这周都只能两天码一章了！希望存稿箱撑得住，希望下周不要忙QAQ


第87章 捌拾柒
　　叶正和对东方简说了一声，“开始吧”。便默默退到一旁，只施术引导那些修士的灵气汇聚到那深池周围。
　　东方简则是环顾四周，去池前拾起了先前那老宦官掉落的碗来。那只彩绘瓷碗已经摔出了一个豁口，但东方简还是用它在血池里舀出一碗血水，蘸着人血在地上画起术阵来。
　　有着充足灵气的滋养，那些血珠一落在地上，便闪出了金色的光芒来。光焰之盛，几乎遮盖了蹲在其间的东方简。
　　没人看得见他都画了些什么，便无从推断那是个什么阵法，这些囚禁在结界内理智尚存的修士也因此变得焦躁了起来。
　　而随着东方简的术阵在殿内铺展开来，那几个深池中的血液、脏器和骨骸也逐渐化作了血珠、肉块、粉末，接着一缕缕地汇集到了术阵的正中央。那些细小部分逐渐组成了一副人形骨架，接着皮肉开始在那骨架之上生长，血液也逐渐嵌进肌肤，很快便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来。
　　那皇帝身上的人君之气也慢慢被抽离了出来。虚无缥缈的东西本该是看不到的，可在这术法的影响下也有了具体的形象。些许烟气围着阵眼中的那个躯体环绕打转，每转一圈便要淡薄一份，好像是被那躯壳吸收了一样……
　　云毅眼见的那人形变得愈发完善，心中来自未知的恐惧也逐渐扩散开去。他握剑的手跟着抖了一次又一次，终于还是咬了牙号令身边人道，“小瑶山弟子，随我去殿外！”
　　只这一语，沈肆便明白了他是想要带领众人，前去击杀那些作为阵眼的凡人。如此一来，虽能破了这术阵，前去阻拦叶正和与东方简的阴谋；可同时的，小瑶山的人便都要背上杀孽，从此再不用烦恼什么修行了。沈肆并没有那么担心自己，可他却不能由着云毅也如此。他本就是站在那人身后的，这时便顺势挡住了他的去路
　　云毅正要开口劝说，却听到沈肆对他道，“你不要做傻事。也不要逼迫其他师兄弟。那些凡人早就没了意识，我自己可以解决。”
　　他言下之意，便是让云毅和小瑶山众人留下，而他自己则要亲手断去自己的修炼之路。
　　云毅知晓，若是沈肆以一个修士的身法犯下这样屠戮的恶行，便不说什么飞升，他以后连突破境界都是不能的了。旁人破境不过对抗自身局限，他却有可能要去应对天劫，因为天道不会允许一个罪大恶极之人再享有强盛之力……想到沈肆极有可能因此而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云毅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因为紧咬而感到了疼痛来。
　　他几乎是忍下了极大的怒意，才能让自己看似平淡地说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一个人去。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么！”
　　沈肆却好像并不知道他在介意什么，只是冷静地回他说，“若不是有你，我早便是死透了。你当我还你恩情吧。你与我不同，我可以死，但你是必须要飞升的。”
　　云毅几乎要大吼出来，他才不要什么飞升！他们二人可以同生，也可以共死，但就是不能留他一个人。不管是在这人间，还是去那天上，都不行。没了沈肆，他还飞升做什么呢……没了心爱的人，也去做一个冷血的、没有半点感情的仙尊，或乃至天尊么……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出口，便必须要另寻个借口来让沈肆放弃。只是他如此情绪激动之下，竟是想不出能再说些什么了。
　　好在秦嘉在云毅号令之时便走向了他们，这时也对沈肆说道，“你倒是不必一人独扛。我们便是真背了什么人命在身上，也并不是就不可能再飞升了。只不过是要应的雷劫更凶险些。我纶音阁也有不少弟子还能出力。事情紧迫，你再多说便是浪费时间。一同去吧。”
　　她这话是在一锤定音，让沈肆不要再把时间花在与谁商讨辩论上。便听她的安排，所有人一同去分担一个罪责便是了。
　　可即便是这样，沈肆也不想云毅身上多添什么意外，无论如何也不想他去。他并不再同秦嘉争论什么，由着秦嘉带了自己门人和小瑶山众人向外走，但却还是固执地站在云毅面前，不肯为对方让路。
　　云毅无奈，只能摇着头念他的名字，“阿肆……”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沈肆会这样拦阻自己。因为师弟并不是不认可这种做法，也不是不肯去背罪孽。而是独独不让他云毅去。
　　他想自己也许太过龌龊了些。连这种时候都会有一丝念头，觉得师弟对自己是不同的。并不是什么报恩、也不是什么同门情谊……也许师弟对自己也有一份私心。
　　云毅倒是猜的不错，只可惜沈肆的私心不是什么儿女情长。他的理由并不能对外人说，甚至连偷偷同云毅耳语都不行。他便只能把目光投向一旁的阳尘子，希望师父能勒令云毅留在原地，免去他的为难……
　　沈肆能看出来，阳尘子也是在迟疑着。
　　他们师徒二人共享着云毅的身份和身世，便也只能是他们事事都多去操心谋划。可他们能找出无数理由来决定自己是否去做一件事情，却很难寻一个借口说服云毅不要去。与是便只能是师徒三人这样一言不发的对峙。
　　阳尘子是个怕麻烦的个性，他既然找不到理由，索性就来个没有理由，直接用师父的威严去对云毅下命令了。
　　云毅自然是不服的。他不明白为什么连师父也觉得旁人都可以去，只他不行。他猜测是由于他已成了这一辈修士中最突出的那一个，说不定能成为最先飞升的那一人。可难道这样他便该是一个坐享其成的人么？云毅自问他做不到。尤其做不到，让阿肆为他付出，而他坐收其利。他正要开口再说什么，却听到大殿门口处传来了些骚乱声响。
　　几人立刻循声看去，原来是李无常站在了大门之处，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门板，不让这些修士们出去。
　　云毅和沈肆立刻变了脸色。
　　他们先前只想着谁去或不去，竟全然忘了便是他们想要舍生取义，也还会有人来阻拦他们。这李无常潜藏了这么久，如今果然是再等不下去，要跑出来生事了。
　　这下刚才的争执也没了必要。他们又不得不转去先解决了李无常的问题。
　　云毅几人匆忙上前。离得人群愈发近了，便听到李无常与众修士解释着，“你们真的不用前去，我有这个把握，他们所谋之事不会成功的。”
　　而秦嘉也正回他道，“你只说得这样含混，却拿不出什么证据。请恕我无法相信你。劳烦你让开。”
　　李无常皱眉道，“我当真是一片好心。你们既然理智尚存，那就应当是自知不曾食过人。我当你们是好人，不想你们做了无用功，还落得不好的下场罢了……”
　　云毅听他这话不禁发笑。旁人或许不清楚，他却知道这李无常其实是个千年前的魔修。只要加上这一层身份，不管李无常再说什么，对他来说都是假仁假义，不足为信了。
　　沈肆更是直截了当道，“我又如何能知道，你和外面那两个不是一伙的？万一你是故意拖延我们，好叫他们成事呢？你既然有把握，你便先告诉我，他们塑的那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李无常的脸色有些微变，似乎想要回他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下了。他似乎明白，如果他不能据实相告，那便无法取信于人。可让他自揭底牌，他和这些修士还没有那样的交情。于是李无常只好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奈的姿势，接着向一旁撤了一步，口中念道，“算了，我也劝不动你们。只是我已提醒过了，你们确实不必……”
　　他才刚撤开半步，便有人越过他推开了大门，更不要说听他什么话来。李无常只能心里默默叹息好人难做……
　　那些人也才刚刚迈出大殿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阳尘子的声音，“且慢。”
　　领头的几人都是小瑶山的弟子，听到阳尘子的号令便停了下来。只剩秦嘉一人回头道，“仙君，不可再等了。先下出去还能断了那阵法，等他们这术法完成了，咱们便是出去也是晚了！”
　　阳尘子点头示意自己清楚，但接着却是转向了李无常道，“你也看到了。那两人的术法就要完成了，你到时再想瞒，也是瞒不住的。我只问你几个问题，他们眼下施的，是不是重生术法？”
　　李无常似乎是略犹豫了一下，但终究还是点了头。
　　阳尘子再问，“他们想重生的人，是不是与永夜山和飞升有关。”
　　李无常依旧点头。
　　“那么你呢？李无常，李仙君，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李仙尊？”
　　李无常听他这样说，也明白眼前的这人恐怕知晓甚多，并不是他随便扯谎便可以将事情搪塞过去的了。自己那门人很快就要把那躯体塑成了，到时候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名字。他便是再否认，恐怕也是没人会信了。
　　于是李无常只好据实说道，“不错，我确实当得起那个称呼。所以你便能明白，我就在这里，他们什么也不可能做到……”


第88章 捌拾捌
　　许是个修士的通病，是他们年纪较凡人总是大了许多，便喜欢仗着自己知晓更多，而把话说得云山雾罩，显得自己更高深莫测一些。只是这样的习惯带到他们彼此交谈之时，却变得很是恼人。
　　阳尘子似乎和李无常达成了什么共识，点过头后便也不再对自家弟子下什么命令了。
　　可在场的其他人却根本无从知晓其中的意义。云毅和沈肆也只觉得稍有些思路，却不敢说把一切都想得透彻了。
　　他们如今大抵是知晓了，那叶正和与东方简是想用重生之术召回“李无常”的。至于原因，恐怕与李无常以魔修身份飞升有关。他定是掌握了什么旁人不曾知晓的天道机密，又或是真的掠取了世间机缘，所以才能成为几千年中的一个特例来。叶正和若是真能把他召回来，并从他身上取得什么秘密功法，那恐怕真能搅乱这整个人间……
　　只是他们算来算去，却没能算到，李无常竟然还活着。阳尘子那一句“李仙尊”，便是在问李无常，他到底只是重名，还是真的就是那永夜山上飞升的人。
　　他不能把这话明说，就像沈肆始终要覆面，李无常也是不能暴露出魔修身份的。这仙门联盟内部实在是骚乱不堪，随着叶正和揭穿他们的伪装，多少人都显现出了卑劣的一面来。可这些人恐怕是很难自我反省的。他们只会觉得是别人害了他们，只会去恨叶正和与东方简揭了他们的底，会连带着迁怒沈肆与李无常。他们也许能放过殿外的那些小喽啰，但是一个是无常夜曾经的掌门，另一个是仇人的儿子……那赵惠生和玄英道长，虽然脸色难看的很，但却没有因此失魂落魄、丢了神志，若是知晓了沈肆与李无常的身份，肯定是要怒而杀之的。
　　这一节先按下不提。虽然云毅和沈肆想不明白，如今的这个李无常到底该是个什么身份——是下界的仙尊，还是个没甚修为的散修，但有一点却可以确定：既然李无常还是个活人，那么叶正和与东方简的重生术法本身，就不是什么可怕之事。便是他们能为李无常塑造一个强悍躯体，但也要看李无常愿不愿意入那壳子。所以最终关键，还是眼前这个人，到底会不会去帮助那叶正和。
　　于是云毅便开口质问那李无常道，“那你来这山中，到底有什么图谋！你若当真不想与他们有牵扯，又何必到这里来？”
　　李无常无奈笑道，“小仙君，若是有人要顶着你的名号做坏事，你也能如此安慰自己，由着他们乱搞么？”
　　云毅觉得这个说法并没能完全说服他，心中对李无常的戒备也无法放下。若是如今杀了这个人可以解决一切，他一定会毫不犹疑的让他做自己的剑下之鬼。可是他这边杀了李无常，外面就有一个为他准备好的身体，反而是成全了他去……不管怎么想，他们好像都已经落了下风，若是李无常当真想与叶正和联手，此刻不管他们做什么都已经是徒劳了。
　　云毅仍是持了剑对着李无常，无法有什么松懈。但阳尘子似乎已经接纳了李无常的话语，此刻只是点了头问他道，“那敢问李仙尊，你是何时回来的。”
　　李无常答道，“若我说，回来几千年了呢？”
　　阳尘子有一瞬间的怔愣，但随即却好像明白了什么一般地说道，“好，我信你。”
　　秦嘉并不知晓关于李无常做魔修之时的事情，听他们的对话就好像隔了云山雾海，始终不得头绪。尤其到了最后，她见阳尘子竟是就这样轻易地相信了那可疑之人，更是十分激动地想要出言质疑。
　　恰巧这时，阳尘子也转过了身来。只是他对着的，却不是秦嘉，而是他自己门中的那个叫张道川的弟子。阳尘子问道，“若是那叶正和离去，这结界多久会自行破除？”
　　张道川没想到阳尘子会突然问询自己，一时激动开口，便被自己口中唾液呛了去，咳了好一阵才说道，“这要看他的灵气是否充足。若是他离得太远，灵气渺茫，又或是他自己难以为继，那结界是会瞬间消失的。”
　　阳尘子点点头，这时才转向了秦嘉与戒悲大师来，“李仙尊既然在我们这里，那两人此次所谋划的事情恐怕就不会有什么结果。他们布下了这样一个阵法，虽然使得我们不能去拦阻他们，但同样的，他们想反过来杀我们，也成了不可能的事。什么都做不了，他们就只能逃了。”
　　秦嘉立刻道，“那我们就由着他们逃跑么？”
　　阳尘子无奈摇头道，“术法之事我不敢说太懂，但你也听了我这位师侄所说，恐怕他们离去有一段时间，这术法才会破。而且我们眼下，哪里还有那么大实力去阻击他们……”阳尘子看向周围，那些先前疯疯癫癫的修士也算是缓缓恢复了理智，寻死觅活的人只剩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但他们不再大吵大嚷以后，却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都是目光呆滞，既不言语，也没有什么表情。
　　他们会变成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可理解的。这些修士熬到了能以英杰身份示人的地步，便不可能是随意修炼的结果了。他们定是挨过了许多常人吃不得的苦，一路走来放弃了许多唾手可得的机会……可这么多艰辛，却是被些丹药全毁了。
　　那些助力的丹药，他们便是不吃又如何呢？多熬上些年月，也是一样的结果。可眼下一颗一颗食进去的，成了一条一条人命，他们毫无半点选择便成了罪孽深重的人。
　　飞升之事本已渺茫，如今再加上一个凶险异常的雷劫，他们其实已经被判完了这一生，没有什么念想了。
　　云毅心中其实都在后怕。若不是虚尘子脾气古怪，总说小瑶山弟子在外购买丹药便是信不过他与他作对。自己修为停滞，不得进阶的那些年，不知要让东方简的恶计得逞多少次了……
　　可即便有虚尘子的缘故，他小瑶山也还是有人被东方简害了去的，就更不要说其他门派了。
　　上山之时的百多人，如今聚在这里的不足四十……
　　有的话说出来恐怕伤人。但若是东方简所言不虚，许多仙门，好几辈的弟子都已经是废了。
　　秦嘉明白阳尘子的意思，可是她却无法甘心，似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那便都白死了么……这么多的凡人……就这么白白送了命？我阿姊也是……我师父也是……都白死了……谁的仇我都报不了么？”
　　她转向李无常，“你既然知晓这两人的阴谋，又为何不早些制止了他们！”
　　李无常也很是无辜，“我早就不想过问修真界的事情了，此次前来也只是算到自己将有一劫。可至于那劫难是什么，我也是到了这处才知晓的。秦阁主这样说，是要冤死我么。再者便是我真的就提前知晓，阁主要我一个人来阻拦他们？还是说，我同你们讲了，就会有人信我？便是如今……”李无常略作停顿，扫视下众人，才又继续说道，“便是如今，你们中也有许多还对我有怀疑吧。”
　　李无常与阳尘子，两个人说得都是事实。但这样的事实太残酷，反而比谎言更无法被接受去了。秦嘉双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因她本人的愤怒而发着抖。这么多性命，都白白的葬送在了永夜山，葬送在了叶正和的手上。若是先前还有人愿意为了出外拦阻而杀人破阵，如今知晓了不必如此，又还会有谁甘心牺牲了自己只为杀那一个魔修？没了拯救天下苍生的缘由，恐怕只剩下与叶正和有血海深仇的秦嘉自己了。她又回到了最初的抉择上，为了自己的仇怨搭上整个门派，还是为了保住纶音阁再放这魔修一马……
　　秦嘉的目光望向殿外，想去看一眼几个魔修，和他们护着的那些活人阵眼。只是视线断在了半路上，和赵惠生看她的目光交在了一处。秦嘉对叶正和有恨，对赵惠生亦有。她先前说会留到解决了叶正和再与赵惠生清算，可如今她们对前者无可奈何，便只剩下后者承受秦嘉的怒火了。于是她疾行到了赵惠生面前，狠狠一拳打在了赵惠生脸上。
　　赵惠生不知是对她有愧，还是仍留在东方简的事情上，竟是没有躲开，被秦嘉打倒在地。秦嘉并没有这样便放过他，而是追上前去，骑在了赵惠生身上，又是左右各击出一拳，同时口中大喊道，“功法就那么重要么！飞升就那么重要么！你们到底为什么才修仙！”
　　她心中知道，自己想问的并不是赵惠生一人，而是这场上昏昏噩噩的所有人……佛也好，道也好，难道他们修炼不是为了渡人么？为什么到了现下，所有人顾念的好像都成了自己？说什么闭关修炼，不问世事，其实便是强大的人不肯付出分厘，去为别人谋求丝毫……
　　赵惠生却也崩溃了，他仰躺在地，如同个孩童一般大声哭嚎着，“我为了什么……我修行从来不是只为那一件事么！我要是个大奸大恶罪无可恕的便也算了，我只求那么一点，为什么到头来，该我的，我却什么也得不到呢！”


第89章 捌拾玖
　　也不需要什么人来拉扯劝阻她了，秦嘉已经放开了赵惠生。
　　她有些摇晃地起身，双脚踩在地上，也好像是踩了什么软绵的东西，并不能让她借力。
　　刚才的几拳好像是消耗了她全身的气力，让她如今疲惫不堪了……她自己倒是清楚，她会如此并不是体力不济，而是心中实在太累了。自己的仇恨、旁人的苦难，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可是这种绝望她无法转嫁给任何人。赵惠生根本不会醒转，他的心中眼中都只得他自己一个，根本容不下别人。甚至只看得到自己的失，连自己的得都不去考虑。
　　秦嘉一想到自己师父错爱了这样一个人，自己这么多年来错信了这样一个人，便觉得十分恶心，也不再多看一眼那个烂泥一般躺在地上的男人了。
　　她同其他人一样看向叶正和与东方简那边，那个阵眼中的人已经完全成型了。他虽然还闭着眼睛，微有些垂着头，但眼力稍强的人都看得清楚明白，那分明就是刚才同说话的那位“李无常”。这人总是躲在人群之中，并不喜欢显露自己的面貌，不然恐怕叶正和与东方简也会早些明白，他们的谋划已经落空了。
　　此时东方简看着阵眼中复生而来的人，眼中几乎是放出了精光来。他先前逢人讨好奉承，总是一副贪生怕死的面目，因此众人看他只觉得他颇有些猥琐。可如今他挺直脊背，敛去面上多余的表情，倒显出些逼人的气势来。
　　他倒是也不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了，只专注的看着自己的杰作。不知是因为具备仙尊的命格，还是汇聚了太多凡间精华，这个新生的李无常，身上肌肤都好像蕴了光芒一般。他小臂上肌肉结实，皮肤之下的经脉血管就都浮出些痕迹，细看之下内里也有光华流转，引得东方简想要伸手去触碰。
　　“别动。”叶正和走到了他身边，“我无常夜的祖师，你也配摸上一摸么？”
　　东方简冷哼了一声，“你无常夜的祖师，不是也要靠我的重生之术才能有了躯体。”
　　他心中知晓，他同叶正和是互相瞧不起的。他厌恶叶正和的傲慢，叶正和也因他功法低微不把他放在眼中。可原先叶正和有想要复活的人，而他需要一个强大的人帮自己寻到这些施术的材料，因此两人才能合作这些年。如今叶正和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便在没有需要忌惮的了。他若想取自己性命，便如同碾死虫蚁一般简单。这让东方简即便心头还有不满，却也只能乖乖退到了一旁。
　　叶正和顶替了东方简的位置，站到了李无常的正面来。他弯腰行礼道，“无常夜后人叶正和，见过师祖！”
　　似是为表恭敬，他说完这句话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想等着李无常唤他。但他这一等许久，对面却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叶正和心中觉出些异样，但还是再次开头道，“无常夜后人叶正和！见过师祖！”可这次回应他的依然是寂静。
　　叶正和猛地抬起头，再顾不得什么恭敬与冒犯，冲上前去，一只手搭上李无常的脉门，将自己的灵气送进了这躯体之中。
　　一探之下，他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眼前的这个竟只是一个依靠灵气维系的空壳，只要来源于修士们的灵气断了，顷刻间便会化作血水烂肉……
　　他似乎是难以接受，再次以自己的魔气进那躯体中探看，但那结果却与之前相同：李无常的魂魄，并没有归进这躯壳中。
　　叶正和谋划数十年，机关算尽，忍受着人界帝王的愚昧和短视；允许除了会提些要求，却半点儿力气都使不上的东方简与自己平起平坐……他最后换来的，是一具毫无用处的肉体。
　　而他为了能一举倾覆各大仙门，还把这些人都聚到了永夜山上，如今这些人隔着结界与他对视，就像是在看他的笑话一般。
　　叶正和几乎怒得眼前现出阵阵阴黑。他魔核中的噬杀之气翻涌不息，甚至让他想要撤散结界与内间修士斗个你死我活，用他们的鲜血和丹核来压制内心的愤怒。
　　可他虽愤怒，却不癫狂。那结界内的修士若是联手起来，他不会有什么胜算。因此这无处释放的愤怒，便只能冲着东方简一个人来了。
　　“呵呵呵呵……”叶正和低沉着声音笑了起来，然后这低笑很快转化成了激昂的大笑。而随着这笑声，维系阵法的灵气慢慢被叶正和吸去，而术阵中的“李无常”则开始消解。从脚踝开始，肉块滚落，鲜血也随着淌下……
　　东方简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叶正和突然发了疯，把他们辛辛苦苦才复活的李无常就这样毁去了。那不但是叶正和的师祖，也是他东方简的作品，是他对医术终极的探索。他之所以会与叶正和合作，也是为了摆脱人伦约束，去探寻那些禁忌……他明明成功了，可叶正和现在却要毁去这个证据！
　　东方简立时奔了过去，拽住正在狂笑的叶正和，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他想要大叫，质问这个人为什么要自毁长城，可他刚刚看到叶正和的眼睛，便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从那双猩红眸子中觉察出了危险，可他这时再想逃离却为时已晚。一股黑气如同尖刺一般洞穿了他的腹部……
　　“东方简。你有几条命，也敢跟我捣鬼？”
　　叶正和的表情狰狞，似乎是想要吞吃了东方简一般。
　　东方简这事再糊涂，也明白是重生术法出了问题，做出了一个根本不能使用的“李无常”来。可他实在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于是忍着剧痛说道，“我不曾捣鬼！这法阵实验了那么多次！你都看过！我不会失败！”
　　“那你告诉我！李无常的魂魄呢！”
　　冤魂之力随着黑气造成的伤口侵入了东方简的身体，那些枉死之人的怨气开始不停啃咬起他的皮肉来。东方简痛得浑身虚汗，一边抽气一边艰难道，“是你说他魂魄在永夜山……”
　　他们试过多次，只要在死者去世的地方施术，只要魂魄不曾消散，就能成功将其复活……这躯体没有问题，那就是叶正和自己的情报出了错……可他此时哪里敢这样说！只能是咬牙背上办事不利的罪业，将功补过一般的压低了声音道，“沈肆！你可以再试一次！你那个儿子沈肆！他还活着！小瑶山带着面具的那一个！我见过他的脸！”
　　叶正和松开了抓着东方简衣领的手，任由对方摔在地上，那些噬咬着的黑气也被他拘回了自己身上。
　　他慢慢侧过脸来，看向列在结界前的一众修士，果然看到了有一人戴着面具站在阳尘子身侧。他嘴角勾起了笑，但目光却是冰冷而贪婪的……
　　沈肆。
　　他自己的儿子。也是他的第一个实验品。
　　从他知晓了所谓以魔修身份飞升的李无常，其实是个半身魔体的修仙之人后，叶正和就开始有意寻找这样的人供他夺舍。
　　只是这样的人实在是万中难得其一，魔修与凡人的后嗣虽有魔体，但往往没有修炼的根骨。便是有谁真的想修炼，也不会舍近求远修什么佛、道之术，而是跟了长辈一同入魔。只有李无常一个人，用入魔的一半获取死物的机缘，反哺他的道修之身。
　　叶正和遍寻不到，索性自己去做一个。
　　温文尔雅的修士和涉世未深却性格热烈的年轻女修，他与沈倩倩之间注定有那么一场情缘，有一段故事。他看着沈倩倩的肚子愈发隆起，便觉得是自己离登天再进了一步。为此他甚至给那未出生的孩子施了一个替身咒，若孩子有恙，母体则会替他殒命……
　　他本以为自己会陪到沈倩倩生产。可一夜他修炼之时，却被沈倩倩发现了他魔修的身份。
　　沈倩倩绝望返回小瑶山。阳尘子知晓爱徒经历，既恨恶人骗他徒儿，亦不想徒儿生下恶人之子。可他一碗落胎之药，取得却是自己徒弟的命。他发现替身咒时已经晚了，再行续命，也只帮沈倩倩捱到产子而已。
　　叶正和本还在担心，该如何劝说沈倩倩把幼子送回小瑶山修炼，这样阴错阳差之下，阳尘子不得不把那孩子留在身边教养。
　　所有的一切都恰到好处，朝着离叶正和最有利的方向进行。
　　他以为烬天城一事后，他能带走仙门围剿下奄奄一息的沈肆，趁他魂魄之力羸弱，夺取他的躯体。但不想却因为阳尘子挡路，云毅改施术法，害他愿望落空。
　　沈肆的躯体没了，魂魄也不知去向。他这才不得不去复活什么“李无常”。
　　别人以为他要同自家祖师叙旧，要向他求取修炼之法。殊不知他从来都只是为了让李无常活过来，再由他亲手杀死一遍。
　　东方简那个废物，虽没帮上他这一节，却送了他一份大礼。
　　叶正和看向那些修士，因着东方简有意压低声音，他们并不曾听到二人到底都谈论了些什么。此时虽围在那里，却是只有沈肆和另一人并排站在一起。
　　叶正和笑着开口道，“肆儿。你让为父好找啊……


第90章 玖拾
　　沈肆原以为，东方简摘他面具之时并未多说什么，应当是不认得他的。他毕竟不是真正的沈肆，百年前的八大仙门围剿，到底都有什么人参与了，他是无从知晓的。
　　可他实在是大意了。东方简这人专长于记仇，又能为了这丁点之事做小伏低这么多年，心中城府比之常人不知深上多少。他面上显露了什么，又说些什么，根本就是不能相信的。而沈肆被他哄骗，还以为不曾暴露身份，此时便被摆了这一道。
　　如今在场的人里，虽是大、小瑶山和纶音阁的弟子居多，但旁的门派也并不是全然没有。他们对沈肆在场的事情全无知觉，骤然听了叶正和向这边呼唤，便四下张望了起来。众人都是一片坦荡，只沈肆一人覆了面，这些人自然地就疑心起他来。他们与沈肆没什么交情，也不大需要去看小瑶山的脸色，此刻便大有要上前质问的架势了。
　　云毅见状，也知晓这事无法隐瞒，却也不该抵赖。索性横了剑在他二人身前，“你们还要上那魔修几次当！大敌当前，永远便只会内斗么！”
　　这些人能不受仙门影响，掌门人皆食丹药之时，他们还可以静心修炼不求捷径，已说明他们较之其他人要冷静理性些的。但此时让他们轻易就把沈肆的事忽略过去，却是不可能的。
　　不止是他们，连那些先前还半死不活或是疯癫着的修士中，都有人开始有了些反应，竟是像这边靠拢了过来。
　　叶正和见状，似是极为恶劣地笑道，“你当知晓，你终究是我的血裔，他们并不会真正接纳你。他们只会疑心，你同我是里应外合，是要谋害他们的。”
　　他这话确实说到了众人心中。
　　知晓了他们队伍中还有与叶正和有关联的魔修存在，他们自然便会当作这人与叶正和有所勾连，是同东方简一般要来谋害他们的。而叶正和将这事点明，他们也不会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妥，反而是对着沈肆的方向喝道，“不错！我们确实如此怀疑，你这魔头从前就做过恶事，早就该是死人的，如今还活在这里，是不是你那恶人父亲也用了这样的邪法复活了你来？又或是你们整个小瑶山都……对，刚才还说过，就是你们小瑶山把大家骗来的！”
　　“放肆！你这是说我们小瑶山也是邪魔门派么！”小瑶山弟子们也许并不都站在沈肆一边，但却不能眼见着自家门派受人侮辱而无动于衷，纷纷出言维护了起来。
　　先前喊话的人算是态度激烈而蛮横的，还拖了整个小瑶山下水。场上虽有人也觉得话说得不大中听，但却也不呵斥他有错。反而是温和地补充道，“我们也没说要做些什么，云仙君和小瑶山要保这沈肆，我们自然奈何不得他。只是若你们当真与外面那个叶正和没有纠缠，便该拿出证据来。”
　　这话乍一听在理，可仔细一想却也是在胡搅蛮缠。小瑶山的人如何去证明他们不曾做过的事？因此也只能面面相觑，没人再开口说什么。
　　可他们稍一沉默，便有人当他们是做贼心虚。再联系上刚刚压下去的，所谓小瑶山误传讯息才使得众人来这永夜山，愿意再信他们的人立刻又少了一些。甚至就连他们要去诛杀那些凡人而打破结界的事，都看起来显得是他们别有用心，要再害这些仅剩的清白修士也背负上罪孽了。
　　他们倒是全然忘了，先前云毅号召的不过小瑶山弟子，从不曾命令了他们去。
　　叶正和也无心再多说什么了，衣袖一挥，一股魔气直接缠绕在东方简的颈间，把他拖拽到了身边来。可怜东方简刚才急于为自己止血治伤，还以为他供出了沈肆就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不想叶正和竟还没有放过他。
　　叶正和的魔气将东方简高高提起，直接悬在了离地数尺的位置。东方简喉颈被勒，到了无从呼吸的地步，便只能一双手伸去抓那虚无的魔气，顾不得自己脚下已经又升起了什么术阵来。他顾不得自己，结界内的人也由于对峙而没能发现，抑灵结界内的云毅和沈肆二人脚下，也出现了同样的纹理……
　　只叶正和一个人不慌不忙，越过了结界内的人群看向沈肆，口中低声念道，“肆儿，为父接你出来。”
　　勒在东方简身上的魔气瞬间消失了。
　　脱离了桎梏的东方简向着地面坠落而去，只是他的身体触到地面之上，本该只是一阵磕碰，让他再跌一次的，可下方的那个术阵却开始吞噬起他的躯体来。这过程发生的太快，东方简甚至来不及惊呼几声，再向叶正和讨什么饶，便已被那术阵没过了头顶。他仿佛经历了一阵溺水，既无法睁开眼，也不能开口呼救。而等那压迫和淹溺的感觉消退，他对上的，却是结界内，沈肆一张错愕的脸。
　　顶替了东方简的位置出现在结界之外的人，也并不是叶正和期望着的人。浩荡灵气随着云毅脱离抑灵阵而重新回到他体内，横在他身前的岚剑也重新流淌起慑人的光晕。他脸上表情凝重，眉间恨意源自叶正和一再坑害沈肆与小瑶山。只是他并不想多说什么狠话，随着他身形渐稳，已是有一道剑气劈向了叶正和的面门。
　　叶正和为躲避那股气劲而向后疾退了数步。他因着这一而再再而三的阻碍已是气恼到了极点。眼见得沈肆脚下化为虚空，骤然下坠，可他身旁的云毅却突然发力将他推到了术阵外。于是他用东方简做祭，从抑灵阵中换出来的人，就这样变成了对他毫无用处的云毅。
　　因着是在阵外，叶正和便能感知到云毅身上灵气浓郁，是个难以解决的对手。于是他的烦躁更盛，虽面上笑容不退，但实际已是咬牙切齿般地说道，“你想替他去死，我就先成全了你！”
　　接着一身魔气凝在两手之中，五指作爪，向着云毅奔袭而去。
　　这二人一个已是正道修士中几乎最杰出的人物，另一个则是做尽恶事，吸纳了无数魂魄之力的奸险魔修。两人实力强盛，对战之时也是招招皆为取人性命，毫不拖泥带水。云毅的剑进几分，那魔修便退多少；而那裹挟了黑气的魔爪反击之时，云毅也是严防死守，不叫对方得势。
　　不过几个来回，众人便能感受到，这将是一场似乎势均力敌却又会令人叹服的对战。这样行云流水的打斗，若不是在这里、不是一场搏命之战，沈肆定会专心欣赏，看看究竟是鹿死谁手。可如今他却只觉得如坠冰窟，身上也禁不住发起抖来，连旁人依旧对他责难，阳尘子正替了云毅的位置维护他，他都一概听不见了。
　　他只觉得不能如此……不该如此……他是个冒牌货，那正在厮杀的两人才是真正的父子！
　　真正的“沈肆”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只是替正道修士、为天下苍生铲除恶贯满盈的魔修。可即便是叶正和罪孽深重，人人得而诛之，又如何能让那一位“沈肆”在毫不知情的状态下手刃至亲？
　　叶正和该死，但“沈肆”何辜？
　　再顾不得旁人仍在吵嚷些什么，结界内的这一位沈肆已是立刻转身去往殿外了。他不能再等，不管会有什么代价加在他身上，他都必须立刻破阵……
　　只是他略一动作，便有许多人上前拦他，质问他还要捣什么鬼，叶正和已经送了东方简进来，是不是要他们里应外合。小瑶山弟子又不得不跟过来再护住沈肆。
　　沈肆已经是疲于解释了。但这人的话却也提醒了他，他还有一个东方简可用。叶正和送进来的人，身上定会有他施术的痕迹，如果能破除那术法，就能把云毅救回来！叶正和可以改日再杀，但云毅万万不能出事！
　　可他慢了一步，他回头时东方简已经不在原先的地方了。沈肆正要去寻找，突然听到不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惨叫。他赶忙看过去，竟是先前那些失去理智的修士正聚在了一起，而那声音也是从他们的包围中传出来的。沈肆哪里还会不明白，那些人是受了东方简的毒害的，原先仇人在外面，他们做不了什么，可现下人就在他们眼前，谁还能放过他呢。
　　沈肆想要冲进那些人中，想说东方简现下是他解救云毅的关键，他还有用处，请缓他一刻再受死，可他刚往那边迈出一步，就被秦嘉和戒悲大师拦住了。
　　秦嘉并不等他开口，便直接解释道，“那些人恨毒了东方简，莫说是你，就算是别人去拦阻，也定是救不下的。你又与叶正和是血亲，你过去，就是陪东方简一起死！”她接着说道，“你想破阵，我不拦你，我与你同去。”
　　戒悲大师本是只拦了沈肆一日的，这时却把秦嘉也一并拽住，“阿弥陀佛，二位莫急，云仙君是个极聪明的。先前我们上山之时，他便问过，可否把我菩提宗的却魔式与小瑶山剑法结合，以剑退魔。我已经把咒法传授给他，我们不妨信他……”
　　沈肆谁的情也不想领，他只觉得头疼异常。用力甩开了两人拉住他的手，沈肆向后微退开一步，“我求求你们了，我不用你们替我考虑！你们各有道理，可谁都不会懂我的理由！什么同叶正和报仇，什么除魔卫道，求你们等我救出云毅，你们自己去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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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憋大招中！马上就要互换身体以及表白了！！！我终于还记得，这文还有感情线


第91章 玖拾壹
　　东方简的惨叫声突然变得极度刺耳，而后又慢慢弱了下去。
　　围着他的那些修士虽没有了惯用的灵气，但终究还有拳头、有牙齿、有力气。他们恨东方简，恨到发狂发疯，在结界内喊打喊杀，但因着没人去破阵，于是终归只是在口中心里杀他千万遍。他们状若疯癫，但毕竟不曾真疯，便是再恨，也还记得自己是修士，没人愿意为了一个东方简，把自己葬送得更彻底。
　　可叶正和把东方简送进来了，那他们还需要顾忌什么呢。于是人人只想着报仇，想着要咬断东方简的喉咙，想食其肉，饮其血。
　　而他们自然是做到了。那一阵又一阵的惨叫过后，原先东方简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了他面目全非的尸体和遍地刺目的血迹。叶正和加在他身上的术法痕迹，同他的肢体一样被撕扯的七零八落，再无从考察。
　　东方简已死，可那些修士的恨意却没能随他一起消散，他们几乎是立即就开始去寻找下一个目标。这未食餍足的狼群，转头间看到了沈肆，便再难移开目光……他们眼中放出寒芒，如同捕食者正凝视自己的猎物。接着有人试探性的靠近，从一两个人，到一群人都慢慢走来。而随着他们离开原来的位置，东方简的尸首也曝露在了众人面前。
　　只是这样一来，连先前那些并不信任沈肆的人，竟都感到了些许恐惧……他们本是坚定的觉得沈肆是恶人，也该一死的。可看着东方简凄惨的死状，却都觉得毛骨悚然。这不该是修士所为……便是恶人……也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他们不愿与那些人为伍，更知晓放任他们行事便是把沈肆变作下一个东方简。心中的恐惧和不安使他们不得不因此而与昔日同门相对，不得不学着小瑶山众人的姿势把沈肆掩在身后或是围在身前。
　　而结界外的叶正和与云毅虽尚在激战，但二人也还听得见结界之内的叫喊与忙乱。
　　叶正和在功法上与云毅难分高下，便用言语去分他心神。“你听到了吧，那是东方简的声音，他被那些修士抓到，定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你硬要换我那儿子出来，可他也修魔。你把他留在里面，那些修士难道就会放过他么？”
　　云毅本是不想理他，可听到沈肆屡屡被他提起，就觉得阵阵愤怒涌上心头。他想这人如何配当沈肆的父亲呢。他从不曾养育沈肆一天，可沈肆刚开始下山，就要在无归道上被他算计。先是被哄骗着塞了一个锁魂佩，试剑大会上又被他引导着暴露出来，秦柔之死更是为了断沈肆后路让他众叛亲离……云毅甚至怀疑，那烬天城的事情也与叶正和有关，该是沈肆替他受过。
　　于是云毅一边挥剑向前，一边低吼道，“你不配提阿肆！他不是你这般奸恶之人！”
　　叶正和只笑，“他自然不是。我送他天生的半魔之体，可他却小心翼翼，连些恶念都不敢有。他连些飞鸟鱼兽的魂魄都不敢染指，最多只敢去取些草木精华。甚至他辖理无常夜时，都禁止手下为恶。可他这样的好人，还不是被你们不齿唾骂，被你们追杀迫害？”
　　云毅听后更是气恨万分，甚至浑然不在意什么灵气消耗，每一个招式都凝上磅礴灵气，向着叶正和命门连续出击。
　　叶正和虽然应付起他这样不管不顾的打法也是极为困难，但他自然也可以发现，云毅正在变得后继乏力，招式之间也不再似先前连贯，露出了诸多破绽来。
　　他心内暗喜，便继续添油加醋般地说道，“你叫他阿肆，想来该是同他十分熟络的。可当初试剑大会上，他被冤被关，怎么你都没有过问呢？不然也轮不到秦柔去探望他呀！那么那位姑娘，便也不必去死了……”
　　云毅似是再受刺激，气息更加凌乱起来，几乎已是不再管什么功法、剑式，只是把自己的愤恨倾泻过来。
　　而叶正和等的也正是云毅被怒气冲淡理智，于是他虽然被云毅击中数次，却丝毫不显慌乱。只把魔气汇在指尖，让指甲长长数倍，接着找准云毅与他近身的空隙，对着云毅的左侧胸膛直直刺出。云毅自然闪躲，但这样一来便不得不把肩胛位置暴露给了对方。只是叶正和这一击似乎也并没有打算就能彻底击倒云毅。伴着一声压抑的闷哼和撕裂皮肉的声音，他尖利的指甲洞穿过云毅的肩膀，将彼此间的距离牢牢限制在了极近处。云毅的佩剑较长，不管是想以剑进攻还是横剑防守，都需得有一定距离才能施展。如今云毅左臂受伤，右手持剑却不得挥舞，显然已陷入了最危险的处境。
　　叶正和这时也不收回插入云毅血肉中的右手，而是左手向着他下腹丹核处掏去。他料定了云毅来不及反应，甚至会被手中佩剑牵连，无法抵抗分毫，胜负将在瞬息后分开。可他单手击出的同时，云毅竟已丢了岚剑在地上，右手迎着叶正和的尖爪而来。
　　又是一阵极痛。云毅用右手的手掌迎了那几根锋利指爪。
　　穿透了皮肉的手指此刻不易拔出，叶正和与云毅竟像是相互制约了去。而云毅即便已是痛到嘴唇发抖，却还是一声暴喝后瞬间发力，将叶正和向后推去。
　　叶正和从未料想过还会有这样变故。
　　他以为的那些云毅的疯狂，竟是对方故意演出来的。这人连自己的躯体都不在意了，拼着这样的伤势，也要拖自己下水……叶正和突然觉得有些慌了。他已经多年不曾有这样的感觉，可眼前的人却让他不但慌乱，甚至感到了恐惧。他不知道人为何能做到这种地步。他只能想到是为了报仇。可他同眼前这个人，有哪里有什么不死不休的仇怨。那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有把谁看得比他自己要重。因此永远无法理解，这世上会有云毅这样的人，能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如此。
　　叶正和这一失神，便整个人都被云毅推在了大殿的柱子上。他因着预感到的危险而双目圆睁，可一双手都陷在云毅的血肉中，施不得咒法。他只好张开嘴，将自己的魔气从腹中引出，于口内化作蛇信的样子喷吐而出，想要去缠绕云毅的脖颈。
　　他以为云毅见了这般诡谲的场面，至少会有慌乱。可云毅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而是坚定地高声喊道，“出鞘！”
　　受了他召唤的岚剑在地上抖动几下，接着凌空而起，剑身飞过甚至带出尖利的呼啸，直直冲向屋柱前的两人。
　　结界内的人虽也对峙，但眼尾余光也都还看着外间的打斗。尤其是沈肆，见了云毅受伤，便觉得自己也疼痛异常。他先前怕自己发声会让云毅分心，于是只能咬紧牙关装作浑不知情，但这时看到岚剑飞向两人，他再也忍不住大喊道，“不！住手！云毅！快住手啊！”
　　可云毅既不受叶正和影响，也不打算听从沈肆的劝阻。
　　毫不停歇的利剑最先刺进的是云毅的后背，他因这激痛而微昂起头颅，眼睛也狠狠闭紧。接着叶正和也一声痛吼，低头看向了洞穿自己胸膛的长剑。
　　他们二人，都已被这一把剑，牢牢钉死在了大殿的柱子上。
　　沈肆再不能冷静，开始拼命推着眼前庇护着他的人墙，凄厉地喊着，“让这些人杀了我！只要他们愿意替我去救云毅，就让他们杀了我吧！”
　　回应他的是阳尘子的一记耳光，和恨铁不成钢般地大喝，“除了你，这群人里没有一个在乎云毅的命！你若还想救他，就给我闭上嘴，老老实实呆在这里！”
　　沈肆像是被打蒙了，又好像是被打醒了。他呆立在原地，终于不再挣扎，只是心中依旧是滔天的绝望和不息的叩问，“该怎么办呀……我什么都做不了……该怎么办……”
　　岚剑只洞穿了柱前两人的胸口，并不足以取谁的性命。
　　只是叶正和已经逍遥叱咤了太多年，全然不曾想过，他剩余的人生中还会有这样狼狈的一天，怨恨与恼怒的程度早就超过了伤势本身。莫说是如今的情形，哪怕是云毅能精准地一剑穿心，他也早就不需要惊恐了。
　　叶正和作恶多端，自然要时时提防会有人与他寻仇。而他自己心肠歹毒，便觉得别人也会用上偷袭暗杀这样的下作手段，于是一早就把自己脏器功能重组，好在关键时刻保住自己的命在。他便是被砍掉头颅，被开膛破肚，只要经脉间还存有魔气在，就不会轻易死去。但他看得分明，灵气大量消耗，又重伤在身的云毅，已经面色惨白，嘴唇颤抖了起来。
　　于是他猖狂地大笑，甚至不在乎自己一张开口来，就有血液从口中溢出，落在他白色的前襟上。“你杀不了我！你只会比我先死！”
　　他口中吐出的魔气已经缠上了云毅的衣领，正在缓缓收紧，而云毅的嘴唇也抖动地更加剧烈。只是叶正和这时好像发现，那好像不是无意义的颤抖，正有什么奇怪音节从云毅口中流出……


第92章 玖拾贰
　　叶正和没来由的有些发慌。他听不懂云毅在默念些什么，但却觉得这样的声音，他似乎曾在哪处听过。
　　脑中几番轮转过后，叶正和陡然意识到那好像是梵语的佛经。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不禁慌乱异常。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忌惮的，那必然就是菩提宗的大和尚们。魔修是以罪孽为原料修炼的异类，他们代表的是这世间的阴恶。而佛修则是至阳、至善，是他们命定的克星。因此仅仅是听了这样的诵经之声，叶正和都觉得头皮发麻，好像自己大难临头。
　　他迫切的想让云毅住口，于是刺穿了云毅肩膀和手掌的利爪在皮肉中不停翻搅，试图用疼痛来打散云毅的经文。
　　伤口被再次撕裂的疼痛甚至远胜于最初受伤之时。饶是云毅这样坚强的人，也是眼前阵阵发黑，眼尾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但他即使是疼的嘴唇颤抖，却还是一字一字地背诵着，不曾有半刻停顿。叶正和不得不收紧缠绕在云毅颈间的黑气，想要直接绞断他的脖子。可云毅竟然还能分出心神，用自己的灵气与他的魔气抗衡。
　　叶正和面上表情似是狂怒，但只他自己知道，他心中恐惧已然滔天。他自对正道门派所知甚广，因此才能布下那些环环相扣的术法，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都拖入这一池浑水。可他的情报之中从没有过眼前这一个人。没有他的糟污之事，也没有记下这一个人竟然有如此强大的实力与坚韧的意志。他原以为自己只算漏了李无常一件事，有了“沈肆”便也算勉强填补了纰漏。可如今看来，他竟是错了一处又一处。这让叶正和突然意识到，他是有可能彻底失败的……甚至……他有可能会把命丢在这永夜山……
　　叶正和嘶吼着，挣动着。他想这样的近身战，用剑的云毅必然会受他制约。可如今竟然是他自己成了被压制的那一个。他试图从云毅的伤口中抽出手来，试图用魔气将云毅的岚剑拔出。可云毅竟还能抬起肩部重伤的左手，牢牢钳住他的小臂；还能把自己的灵气绞缠在叶正和的魔气上，让那黑烟无法进犯分毫。叶正和一切企图都扑空，甚至不得不用膝盖顶上云毅的腹部，用上修炼之人从来不齿的肉搏之术。
　　可任凭他如何动作，云毅的咒法都已近尾声。岚剑的剑身开始发出金黄色的光亮，而后那光芒又逐渐没入两人身上的伤口。
　　光芒消退了。叶正和并没有察觉出体内有什么异样。可他心中的惊慌没有半分消退，反而像是已闻听到丧钟之人，已受了惊吓的禽鸟，只能恐惧地等待大限来临……
　　他的预感是对的。瞬息过后，叶正和感觉到一种剧烈的疼痛从身体内部传来。那种痛仿佛是他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一般，甚至不是皮肉，而是神魂……是一种被融化的铁水浇铸进灵魂的剧痛。
　　这种痛在瞬间夺去了他的声音、他的呼吸和他全部的动作，可又在那一刻过后把尖利的嘶吼放在了他口中。他的耳膜似乎都因着自己的叫喊声而被震得嗡嗡作响，而额上暴起的青筋，配上那过分张开的大口，都让他显得凄厉诡异……
　　他只剩下力气去吼叫，再没有办法去维系自己的魔气在体内运转。他本已经把自己的魔核裂成多块，藏进经脉脏器，不管什么样的伤势都不该使他魔气有断。但这一次的伤不同，这种从身体内部、从神魂之中被刺开的创口，把他全部的力气都抽尽了，甚至连操控自己的躯体都变得艰难万分……
　　叶正和太痛了。痛到他没能发现，叫喊着的不止他一个人。
　　云毅料到叶正和这样的人，既然能为了飞升作下这样的罪孽，便该是把自己看得比任何人事都重要。他怕死，便不会轻易让自己面临死亡的威胁，一定会想尽办法苟全性命。于是他把却魔式埋进剑气，随着岚剑在叶正和身上造成的伤口流进他体内，去击杀他作为魔修的神魂，而不是去劈砍他的肉体。
　　这是他颇费心思才想出的办法，叶正和的反应也该说明它奏效了。可云毅完全无法理解，为何他自己也会这般痛苦……
　　云毅本是想压抑，可这种烧灼之痛根本不是他靠毅力就能忍受的。他起初还只是张大嘴拼命呼吸、阖上口用力吞咽，可随着时间缓缓推移，他也跟着无法控制地嘶喊了起来……
　　太痛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切割他的神魂，要把他生生裂成两半，其中一半投入滚油中烹煎，另外一半则浸在冰水中冷却……
　　他吼叫着，眼前是黑白轮换，却什么也看不清楚，甚至近在咫尺的叶正和都失去了面貌。
　　只剩下痛……剧痛……让他恨不得就此死去的痛……
　　听不到了。看不到了。整个人的神志几乎丧失，却又不肯丧失。满脑子只剩下一个“痛”字。只能嘶喊，像是要把全部痛苦通过声音泻出体内……
　　昏过去吧，昏死过去……这样就不必再承受这种痛苦了……或者干脆死过去……再也不要让他受这样的罪了……
　　云毅不知晓，罪大恶极的叶正和已经失去了意识。他虽奄奄一息，但却不必再承受烧灼神魂的痛苦。可云毅还清醒着。清醒着感受烈火燃过半身，不肯熄灭，又不肯给他一个痛快……
　　他也无从得知，随着叶正和昏迷，抑灵阵失去了最初的支撑，已经自行破灭。沈肆已经拨开了所有人，向他飞奔过来……
　　云毅能感觉到岚剑被从他身体中拔出。
　　他甚至还想多说一句，“再等一等，不要再给叶正和喘息的机会。”可只是这样想一想，对他来说已是巨大负担。更无法把这话说出来了……
　　他好像被谁搂抱了去，那双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身体，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好像想用这样的怀抱去帮他，慰藉他，给他力量……
　　云毅迷糊着，却像是找到了什么依靠。他努力地开口道，“救救我！救救我……”。可只要张开口他就会惨叫，这几个字甚至掩藏在叫喊声中，连被辨别都变成了困难。
　　只是沈肆依旧听懂了。他绝望的抱着云毅，一叠声地应他，“我救你，我这就救你”！但他越是回应，便越是心痛到自己也无法忍耐。他该怎么救……到底他还能做什么……云毅的这些痛苦都是因为他，因为他的欺瞒，因为他自以为善意的蒙骗。
　　那个人的神魂中也有魔化的痕迹，却魔式并不会因为他是施放咒法的人就放过他去。他受的苦甚至比纯魔之体的叶正和更多，因为他必须清醒着，感受自己被焚烧，被切割……
　　这一切本不该他来承受……是自己的错，都是自己的错……
　　云毅的喊叫声已开始沙哑，他的咽喉已经禁不住这样的苦痛折磨，而他的神魂只会更甚……他的求救也开始变得虚弱，但还间或溢出几次。可沈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他抱的紧一点，再紧一点……等那却魔之术自己放过云毅，等他自己捱过去……
　　疗愈之术只能救他的躯体，免不去他神魂上的伤。沈肆口中说着救他，可他却想不出任何办法……
　　他不知道该如何把那肆虐在云毅经脉识海中的术法抽取出来，从没有人能做到如此。他可以再施术法去抵消原先的效用，却不能抹去原本的咒术。救不了……连戒悲大师都在摇头……没有任何人能救……
　　沈肆用额头抵住云毅的，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听他的一声声痛呼与求救。这些声音对沈肆而言是另一种剧痛，是无形的剜心彻骨之痛……他不知该如何帮助云毅，便只能陪他一起受刑。分担不了痛苦，便让自己也一起去痛。
　　他咬着牙，眼泪淌下，落在云毅的眉边，流进鬓角，很快便沾湿了沈肆自己的衣服。可他只恨不够，他自己痛得还不够，还不及云毅承受的万分之一……
　　云毅的目光已有些涣散，可他还醒着……他已经喊不出声音，只是还半长着嘴，发出些气音。他的嘴唇抖动着，似乎是想吐出些叫喊之外的字节。沈肆立刻把耳朵凑到他唇边，却听到云毅念了一声，“阿娘……”
　　沈肆只觉得，有一朵烟花在自己头脑中炸裂开来了。并不是指什么好看的花样，而是他的精神突然崩裂，然后化作一片虚无的亮白……
　　这都是他的罪……是他要把师弟封进自己的身体。他以为师弟什么都不知晓，便是对他好，便能让师弟不再因那半魔之体而与人远离……可他让师弟忘了自己的特质后，却也夺取了师弟为自己考量犹豫的权利。都是因为他一个人的自以为是，才会如此！
　　一切错误的开端，都是他自以为好心的封魂术！
　　沈肆突然愣住了。
　　封魂术……
　　他不是没有办法救云毅……他抽不出已施的术法，但他知晓了该怎么取出那人的神魂……
　　只要封魂术破。只要两人的神魂各归其位……
　　只要他解开百年前的那个封魂术……
　　沈肆的手探到了云毅的下腹。那里有一颗金丹，其中甚至蕴含着足以修出元婴的灵气……他的手上凝了灵气，便直直刺进了血肉之中，接着缓缓探进，又摸到了云毅体内的丹核。
　　沈肆一只手包裹住那颗金丹，接着运起自己全部的灵气，生生将其捏碎，让云毅替他修的那些灵气，尽数归还于了天地……
　　“云毅”已经没有灵气再支撑封魂之术。
　　“沈肆”可以回到他自己的身体了……
　　--------------------
　　终于要换回来了！噢耶！


第93章 玖拾叁
　　很静。周围的一切都消退了画面和声响。
　　沈肆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又进入了一片虚无之中。这虚无中只有一片黑色，没有影像也没有声音。这似乎很像是他先前没有躯体，蜷缩在师弟识海之中的样子。他想也许这一次又是这样了，师弟的神魂结合了属于他的体魄，而自己这个鸠占鹊巢的家伙，只好再一次让位了。
　　他曾有许多年都是在这样的虚空中度过，那时他以为自己已经死去了，该是到了什么阴曹地府一类的地方，可后来却发现那里既没有冥河之水，也没有引魂的阴差，好像整个空间内都只得他一个人。那地方倒是不曾逼仄，他想过索性要走到某个尽头，去探看这地方到底是个如何的尺寸。但走到疲累不堪，却也没有摸到什么边界。那片虚无中没有界限、没有旁人，只得他自己。
　　那些年的经历对他而言并不是愉快的记忆，他毕竟是个热烈的人，被关在那样没有人烟的空间中，总归是十分难过的。初时他还会练剑，闲暇时会呼喊，会同自己讲话，试图让这地方因为有他在而变得热闹起来。但后来他也放弃了，终日只是无趣地平躺着，把自己记忆中的片段拿来一点一点回味。从囫囵地思索一个大概，到绞尽脑汁补全每一个细节，只有这时，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是活着的。
　　但时间再久一些，他却开始觉得，为什么还要执着于活着或是死去呢……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没有什么时间的感受，他只是觉得太过安静了一些，安静到他每日都觉得很疲惫……好像只有他睡下了，不再清醒的时候，才能躲开那种疲惫的感觉。他开始觉得，与其清醒地活在这样的地方，倒不如一了百了地死掉。
　　于是他也不在思索了，每天只是闭着眼睛，放空思绪，不说不动，做他的活死人。
　　后来突然有一天，他在昏沉中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想那该是幻觉，甚至不满于那声音将他从沉眠中吵醒。可他翻了几次身，却都依然听到，似是谁正从远处向他走近的脚步声。他虽有意想让自己冷静，可却难以真的克制自己心中的激动。他告诉自己，信一次，就信这一次。然后他睁开眼，真的看到有人靠过来……
　　那一刻他几乎是从地上跳了起来，想要奔跑过去与那人打上一个招呼。可他躺了太久，肢体都已经酸软了，弹跳过后就跌回了原地，而那人看到他，竟也是掉头跑开了……
　　他追不上那个逃离的人，但至少知道这里并不是只有他自己。于是他开始期待，等着那个同伴再来见见他，他想也许是自己把对方吓到了，下一次……下一次他们可以好好谈谈……
　　再后来他见到了那个人，知晓了对方是顶替了他活下来的师弟，他安慰过他，心甘情愿地做他的替死鬼。可苍天悯他，让他活了，做了沈肆。只是如今似乎又死了，也许又做回了云毅……
　　他好像终于舒了一口气，觉得一切都了结了。他虽然死去，但却在死前把身体还给了阿肆。如今他可以堂堂正正的说，自己是云毅了。
　　云毅想换一个舒服的姿势躺着，他想自己又该睡去了，不然也不过是些无趣的时间，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打发。只是他闭上眼睛，却隐约听到了些嘈杂之声来……他甚至觉得，自己虽然闭着眼睛，可仍能感受到些光影在眼前变化。肢体也不似他原先那般轻盈，竟是整个人都感觉十分沉重。
　　云毅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颅脑内传来的剧痛打断了思绪。那痛实在太过厉害，仿佛是什么人持了一柄小锤，一下一下的敲击着他一样。云毅开口呼了一声痛，接着就有一股暖流移到他额头位置，开始帮他疏解。
　　云毅这时也不需再想什么了，他该是还在人间界，所以才会感受到痛，才会有人这般体贴他……
　　因着肢体昏沉的原因，云毅颇费了些力气才把眼睛睁开了些许。
　　眼前出现的那张脸虽还有些模糊，但这些时日来，云毅已经在铜镜中看过许多次了。起初他不适应这面容出现在镜中，如今却因为他出现在自己对面而更加难耐。于是他索性闭上眼睛装作未醒的样子，却不知他颤动的眼睫已经把他出卖了去……
　　他既然已经醒了，周遭的声音就变得清楚了许多。他听到那人在近处问他道，“师兄。我如今该叫你阿肆，还是叫你云毅呢……”
　　云毅彻底不想睁开眼睛了。
　　他只从那话语中便听出了一股咬牙切齿的滋味，于是更加害怕会在那张自己熟悉的面孔上看到恨意……
　　该是不能原谅他的吧……那人懊悔了一百年，愧疚了一百年，到头来却要告诉他，他才是被冤枉，被辜负的那一个！而他甚至浑然不知，自己拼了命要杀的人，竟然就是他自己的父亲。可即便是生身之父又如何呢？那人从来都只是在算计他，并不曾对他有一丝父子慈爱……
　　云毅仰躺在地上，想着这一个个惊雷炸在阿肆面前，该是多让他痛苦绝望啊……他才刚刚经历过一场折磨，可如今又要把他的精神拖出来，再凌迟一次……而这一场接一场的苦难，都是云毅一手造成的……沈肆该是恨到想要杀了他的！
　　云毅在等，等沈肆提剑，等利剑穿胸。他们未换回躯体之前，他把这身体上的伤口都治愈了去，但若是早知会更换，他绝不会那样做。就该让他流血致死，也免得阿肆为了杀他再浪费灵气……
　　云毅没等到沈肆的剑，却等到了沈肆贴在他耳边问的一句话。
　　“师兄。百年前你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你真的想救我，还是因为，我，是鬼判的最后一次转世……”
　　云毅再不能佯装下去，他已经因为惊恐而弹坐而起。即便仍觉得身体不适，却也是硬撑着坐直，与师弟对视。他心中满是不安，因为他不明白，沈肆为何会知道这件事情！他不可能知道，绝对不会知道！整个修真界，除了阳尘子、虚尘子和他云毅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该知道这件事！可师弟明显是已然知晓了一切……不然他的眼中不会有这么多痛苦……他该怎么回答？他要是说错一句话，是不是会让沈肆觉得，那小瑶山上的人也对他图谋不轨……
　　沈肆的质问又一次到来，他说，“师兄，到底是你想要救我……还是你不得不救我？”
　　云毅太过惊慌了，于是他甚至听不出沈肆语气中的求肯……他只是微微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整个人都只是不知所措，恐惧于师弟知晓了这事实后会不会作出什么过激的事来，可却想不明白，自己想要救人，和不得不救人，对沈肆来说，究竟有什么不同。
　　他沉默着，眼看着沈肆眼中的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他想自己是该说话的！必须要说些什么！可嘴唇几次抖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不知该如何应答，就这样错过了开口的机会。他的沉默对沈肆来说已经是一种答案了……
　　沈肆像是自嘲的笑了一下。这笑容让云毅心中揪痛，很想立刻开口叫他不要如此……师弟不该有如此的自艾，这样的表情也不该出现在这个天之骄子脸上。见他如此，云毅便更觉得是自己做错，更加歉疚自责……
　　好在那个笑容很快消失了。
　　沈肆慢慢向着云毅靠近，两人的额头几乎都贴在了一处。这样近的距离让云毅极为惶恐，不自然的将眼睛看向一旁，并不敢与沈肆直视。他的目光落在沈肆微微颤抖的右手上，那手上握着的已经是青剑了……他想沈肆也许也在犹豫，对他的恨意和两人之间的情谊在影响着他，所以
　　沈肆也并不逼迫他，只是在极近处说道，“师兄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若能得你垂怜，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他的声音变得十分绝望，“可你怎么能对他这样狠心？”
　　沈肆的话让云毅彻底呆愣住了。他似乎隐约从那些话中听出了什么，可他根本不能接受这些信息！阿肆是什么意思？什么垂怜？是他说错了么……还是……他真的是那样的意思？
　　云毅还在反应着，感觉自己的手被对方牵了过去。他下意识的想要抽出，却感觉到手心被塞进了一个冰冷的东西。云毅低头去看，才发现那是一柄匕首……把手在他手中，尖刃则正闪着寒芒。
　　然后那尖端突然向前，消失在了沈肆胸前……
　　不……不！云毅心中无声的呐喊着。他根本说不出一句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塞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只能听着沈肆一人低语，“师兄，你又杀了我一次……”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有……不是的！泪水从云毅眼中涌出，甚至沿着上唇淌进他微张的口中……他想抵赖，不想承认这样的事实，可喉中呜呜咽咽却也说不出一字。
　　沈肆受伤已是致命，面色也变成了灰白的颜色。可他还是不知从哪里挤出了最后的力气，“师兄一直想知道烬天城发生了什么，我如今都告诉你。”
　　然后他的唇贴了上来，在云毅的唇上狠狠碾压过，将自己存储了记忆的灵气喷吐进云毅口中。接着他再也没有什么动作，整个人颓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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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了！他们亲了！我不管！他们亲了！


第94章 玖拾肆
　　云毅整个人都呆愣在原地。他想伸手去摸摸自己的唇，阿肆刚刚……是不是吻了他……可这怎么可能呢。他们两个人，两个男子，甚至还是师兄弟的关系……阿肆怎么会对他？定是他会错了意……
　　他又想去查探沈肆的情况，可他又全然不敢。他了解沈肆是怎样一个人。他若是抱了死志，便不会给自己再留活路。可是云毅根本无法接受，是他的手把那匕首送进了师弟的心脏……是他害死了阿肆……
　　可云毅甚至没有多余的时间继续在意这些事情。沈肆留给他的记忆已经在他眼前徐徐铺展开来，他看到百年前的师弟一马一剑来到烬天城下，看到他走入一场盛大的阴谋……
　　他追随着师弟的那一个虚影，知晓了城中的一切……
　　沈肆去往烬天城，是受了无常夜掌门的指派，前去城主处取他寄存的一件东西。
　　自沈肆加入无常夜，便没有见过无常夜的那位掌门。一来是那掌门只给他递送书帖，并没有想要召见他的意思；二来也是他虽背离正道，但终究还是有着正道修士的些许傲气在。他不想与这魔门有过多牵扯，也不甘心受他们制约摆布。于是最多也只肯帮无常夜做些跑腿的活计，若要他去杀人越货，他也是不肯的。
　　他终归是少年心性，并不会把万事想得太过周全仔细，只会按自己心意行事。人家不传召他，他只觉得刚好合了自己的意思，是件好事，却全然不想为什么主动拉拢他后又会有这样的刻意疏远。不然他应该一早知晓，这无常夜的掌门人，就是他以为的锁魂佩中玉灵。那么也许他就不会中这烬天城的圈套了。
　　那城主听闻了沈肆的来历，对他是极为客气，于是沈肆便以为这城主与无常夜掌门是早就商量好的。可他一提出要取走“火魂”，那位城主却骤然变了脸，把沈肆关押了起来。他见这少年年轻，便低估了他的实力 ，并没有安排什么人来看守，于是沈肆便趁夜逃离了。
　　他终归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宝物会让先前好客之人骤然翻脸，于是他一番探查之下，竟揭开了烬天城的一桩秘事……
　　自天君将恶鬼与诸仙都囿于城中已过千年。天君曾希冀于天界清正之气能感召恶人，引其向善，但这样的净化却是需要有时间推移才能起效的。于是烬天城升起的最初时日，尽是些仙鬼混战。两方人马都以为，只要将对方清除，便能脱离这小城，归去天界。但他们对战的时间久了，却发现从争斗中又衍生了新的恶。只要这恶不息，便不会有结界破裂的一天。
　　仙鬼皆无奈，最终也只能暂且握手言和，划开楚河汉界，约定各不侵扰。
　　起初只是仙人恶鬼各自聚集。但随着同在一起居住的久了，那些仙、鬼后嗣也都开始相互走动了起来。结界一时无望破开，但天人亦有五衰，恶鬼也会委顿凋零，他们似乎彼此之间又有什么默契，谁也不曾把这城中之事告知后辈。于是这烬天城终究成了混居之处，甚至许多人都不再知晓，他们的先辈也曾有区分，这里原也只是座囚困众人的近天之城。
　　再之后，随着最初的仙、鬼离世，这城便彻底变作了离地百丈的凡人小城，甚至连天君留下的结界都衰退了效力。罪孽不深且灵气旺盛些的人，已经可以穿过结界去往凡世。再过上几代，这座城池该会彻底回归地面，从此再没人知道那段秘闻。
　　这本该是个极好的结果。虽不再有至善与极恶的分别，但若能从中求取一个模糊的存在，对众人也是一件好事。
　　可谁也不会料到，终有外界修士发现了这座城的好处。
　　裂天之战后流传下来的故事中有这样一座飞天之城的存在，但因着那时结界之力强盛，其余修士即便有心入内一探究竟，却也是会受阻。于是关于那城便有了诸多传闻，有人说城中藏有天君秘宝，有人说这是最初孕育诸仙的地方……不论是哪种说法，终归让人心向往之。
　　近千年来不断有人尝试去突破那一层结界。但他们这些飞升不能的修士如何能解天君的术法？于是只能是一次次的碰壁。可随着时间推移，术法与城中皆变，竟是真有修士碰巧进入了城中。
　　他未能寻到什么宝藏，但终究还是发现，这里可以感受到天界最清净之气，使他心神有变，似有顿悟之感……这人也不藏私，回到门中便将自己这段奇遇讲给了众人。于是前往烬天城的修士越来越多，反而使得城中已然朴素的居民也动了修仙的念头。
　　欲望一旦升起，这烬天城得天独厚的位置便成了一种资源。城中开始有城主存在，居民宁可拆去自己的房子也要围着城边修上一道围墙，好把入城的要道加以把守。进入烬天城开始需要供奉，若没有先捐献天君，便不得入内。若是不想予钱财，便要送上灵气，为城中居民祛灾医病……
　　这样的规矩定下，城中居民便个个赚得盆满钵满，得以益寿延年。他们甚至雇佣外界仙门众人为他们搭筑灵梯，供他们自己进出烬天城使用。
　　这座城终于从监牢摇身一变成了高贵之地，成了金银砌成的修真者的桃源乡。
　　沈肆那时也不曾知晓烬天城的实情，他本是浑然不在意这样的事情。旁人愿不愿意花费钱财购买机缘功法，与他沈肆又有什么关系。只是他好好来讨要些东西，却平白无故被关，反而让他更加介意那“火魂”到底是什么。
　　他并不去找那城主，反而是绑了他家的管事来询问。果然不出他所料，那管事没甚修为，也不曾有什么守卫，但他家老爷凡事都托他之手，沈肆稍一威胁，他便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了。
　　沈肆依照他的描述去了烬天城中祭坛，在祭坛的地下发现了一口熔铸之池。池边有一监牢，牢中关押的竟是些活人小童。他见那熔池处散发邪气，便以术法送了自己的神识入内查看。神识并非实体，自然也就不惧熔浆烈焰。于是他便看到了池内残余的些许未熔骨骸，以及瑟缩在池边的一缕黑气。
　　沈肆既已加入无常夜，便知晓那是不该存在于世间的妖邪之气。即便同是妖邪，但魔修终归是凡人入魔，而这池底高热，定不允活人存在，他便猜测那该是个初成的鬼修。沈肆是个直来直去的个性，并不似云毅那般会说话，能哄得别人将事实真相心甘情愿说与他听。沈肆只会干巴巴地说，“你生前是什么人，有何冤屈才非要行厉鬼之道？你若不据实相告，我今日便将你斩于剑下！”
　　好在那鬼似乎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竟真的让他几句话吓住了，哀哭着告诉沈肆，他并不是一人魂魄化成，而是百十年来，所有被烧灼于池中的居民一同化成的。
　　再往后讲，便说到烬天城一早便出现的下坠。那坠势初时难以察觉，可时间过的久了，便发现山下修士为烬天城修筑的灵梯竟比地面高出了许多。
　　那一任城主以为是修士出现了纰漏，前去兴师问罪之时才知晓是自家的城出了问题。他虽能一时瞒下，可烬天城却越坠越多，发现异样而来向他禀告的人也逐渐增加。高悬的城池是城中居民唯一的资本。按照这样的趋势下沉，他们倒不会因坠落而死。但离得天界远了，哪里还会有修士不远万里前来给他们送钱送灵气呢？所谓由奢入俭难，城中住户习惯了高高在上，让强大的修士都不得不对他们低头哈腰，又如何能接受做回普通的乡野村夫？
　　惶恐的人越来越多，流言也是四起，终于传成了：烬天城是仙人所造，仙人亦如河神、龙王，需得凡人献身供养。
　　他们再找了游方道士来测算，说是非得魂魄之力精纯之人才能做献祭只用。这样的人才得仙人赏识，能做推助烬天城飞天的火药。
　　所谓“火魂”，就是如此得名。
　　最初的“火魂”是被劝诱的。城主夸大了烬天城坠地的后果，又许诺会善待他们的后肆，会为其修碑立传，歌颂他们为了全城之人存续作出的牺牲与贡献。可那终究是谎言。“火魂”牺牲了，却无人知晓祭坛之下的残酷行径。甚至过上几十年，再需献祭之时，他们的后辈也被寻了去。
　　“你的先人有精纯魂魄，你作为后代必然也如此……”
　　而这样的所作所为，又滋生了大恶，竟当真保得烬天城不坠……
　　再之后的历任城主，甚至开始繁育“火魂”，让那些寻来的“火魂”与其近亲相奸，好诞下同有精纯魂魄的后代……
　　冤屈而死的人越来越多，终于在熔炼之池中滋生了新的恶鬼……
　　沈肆并未斩杀那初生的鬼修，反而是以自己的灵气暂时滋补了他去。他无心去渡化谁，对他而言，有仇报仇才是这些冤死之人最好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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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过一阵，又来一阵……饶了我吧！！


第95章 玖拾伍
　　那一夜的烬天城中，恶鬼自祭坛而下呼啸而出，几乎杀尽了与献祭之事有关的城中居民。
　　恶人已除，原先缓解的坠势骤然返还于城中，拖得烬天城瞬间下落数丈。城中屋舍多有坍塌，许多居民在睡梦中便一命呜呼。有些前来修炼的修士尚在城中，也被这下坠之势惊醒，可他们在鬼修与烬天城急坠的夹击下，也只选择了自己逃命，并不曾去斩杀什么妖邪。
　　沈肆只笑这些人贪生怕死，若换做是他，即便是要逃离，总归也会带上些许居民。于是他传音给城中剩余住户，将祭坛下的恶行公之于众后，便想引导众人撤离。
　　只是他未曾料到，那些居民竟开始相互推搡砍杀，得了他人尸骨便向那祭坛而去。他们仍要赌，赌他人可以做那“火魂”，谁也不愿随沈肆离去，此后变为寻常之人。可杀人者亦半路被杀，罪恶升起不过一瞬便因为失去宿主再次烟消云散。一座飞天之城坠坠停停，最后城中只留下些手无缚鸡之力者，依旧还要互相拉扯着头发，埋怨对方不愿献身……
　　沈肆对这些人事彻底失望了……
　　他想人间界便是这样了，连那些在其中修行的修士也终归不能免俗。蝇营狗苟却庸庸碌碌。他们从来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轻易便能牺牲了旁人去。
　　他又想到试剑大会，想到那些只因一个锁魂佩就判定他有罪的一众修士。他并不一味认为自己清白，但他终归不曾害人。连那些长老掌门都在暗地里吸纳旁人释放的灵气，他沈肆何罪之有？最多是让他把得来的那些还回去，可若要废去他修为，他又如何能认。
　　旁人如此待他便也算了，但他的师父师兄竟然也不信他，甚至还先了旁人弃他而去。他会受那魔修蛊惑，不过是因为自身修行不畅，不想赶不及师兄，也不愿辜负师父。可到了最后，受辜负的反而成了他自己。
　　烬天城最终坠地，不肯逃离的居民也死在了他们万人之上的美梦中。
　　沈肆几乎留到了最后，但愿与他一同离去的也不过是那些受迫害的“火魂”。
　　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前往烬天城也不曾大张旗鼓。即便如今烬天城坍毁，也理当不会有人将此事与他联系到一处。只是无常夜的那位叶正和不该是好心托他来救人的，沈肆来此也算是被他欺瞒，他明白自己再遭利用，因此更加不能相信其他人。
　　可他不曾预料到，只一日相隔，魔修沈肆毁灭烬天城的事便传的人尽皆知。沈肆甚至怀疑，传信之人恐怕出发的比他启程更早一些……
　　他遭的背叛也不缺这一件了。太多人算计他这条命，他也已经疲于应对了。所有人都说他做了，那他再分辩什么也不过成了抵赖。这世间已无人信他，死好像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了。
　　只是沈肆没想到，来杀他的人中竟有云毅一个。
　　云毅当着其他仙门的面废尽他经脉，一股灵气洞穿他胸腔，虽没让他毙命当场，但也无人能救了。云毅说受阳尘子命令，要带叛徒返回小瑶山。见他已是必死之人，又已散出了炼化的灵气，其他仙门的人虽有不悦，但终究是应允。
　　而云毅将他带到了偏僻之处后，却开始折磨他的躯体。他以为是云毅恨他，可云毅却边做边流泪，甚至哭着求他再忍忍，再等等……
　　等什么呢？沈肆不明白。直到失去全部意识，也不曾明白。
　　这一等就到了百年之后。到了今日他才知晓，原来师兄所为，皆是是为了救他而不得已。可他还来不及有一丝欣慰，却从云毅尚未全部脱离的神魂中，看到了他的一段记忆。
　　那是在小瑶山上，是云毅躲在阳尘子屋外，偷听到师父与师伯的一段对话。阳尘子冷声质问，鬼判轮回已到终结。到底是一个沈肆难以解决，还是那一位毁天灭地的鬼判更危险些。
　　沈肆必须活着。只有他不死，鬼判才没有机会重回人间。才没有一丝机会再次为祸苍生……
　　所以师父才会费心教授，云毅才会献出自己的命来。
　　这些人好像个个心怀天下，不拘小情而有大爱。但沈肆却只觉得他们虚伪。他们若能自我奉献，便当被歌颂。可他们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又怎么能当得一句夸赞？
　　更为讽刺的是，沈肆可怜可笑的爱上了其中一位伪君子，甚至到了真相大白的时刻，也不知该怎么去恨他。
　　沈肆曾在瞬间产生了拉这人间给他自己陪葬的念头。可他不得不承认，他做云毅的时候感受了太多温暖。他相信过亲情，友情和爱情，便不能彻底做一个恶人了。
　　他最终选择了逃避。他的魂魄来源于鬼判，便再交还给他了……
　　没有人发现这个角落发生了些什么。
　　结界破开后，那些与叶正和有仇怨的修士便蜂拥而出。他们灵气修为回归身躯，此时想杀一个已然昏死的叶正和实在易如反掌。所有人都怕跑得慢了一步，那魔头就被别人摘去了项上人头。
　　可叶正和还不能死。
　　永夜山已经被他变成了极凶之地。他的魔修身份尚还对冤魂厉鬼有所约束，可若是他死去，不仅是他体内炼化的魔气会瞬息反噬，这永夜山中新死的鬼魂也将不受约束。一个叶正和不够他们啃食，必然要转向山上那些凡人将士，若是再不够瓜分，便会有逸逃。
　　阳尘子他们将这些利害关系告知了那些一心报仇的修士，提议将叶正和先转移到更为稳妥的地方。可对方却说他们可以先杀了叶正和再制住那些冤魂。双方争论之中，有人想从旁偷袭，被秦嘉击打了去，而后便开启了一场混战。
　　直到最后玄英道长一个结界分开两方人马。
　　天清观的弟子已不再尊他为掌门，立刻开口骂道，“吴玄英！你这小人！”
　　玄英道长好像已然苍老许多，而他面上常带的笑容和收敛之气却随着老态显现而荡然无存了。他原先种种只为一个保住自己的掌门之位，好享用天清观最好的修行材料。可眼下灵丹妙药用的多了，他反而成了罪孽最深的那一个。也许再做上百十来年的好事，足够把他的罪赎了去。但吴玄英觉得自己已经累了……他甚至连叶正和都不想追究了，只希望一切尽早解决，让他赶紧下山去。什么修真界，什么天清观，他都不想过问了……
　　有了玄英道长助力，那些人终于同意，将叶正和就近押到纶音阁水牢中关押。修士们一分为二，一半驻守在永夜山，另一半准备启程前往纶音阁。
　　阳尘子转身来告知他的两位徒弟，还想着如果沈肆伤重就让人将他先送回小瑶山。可他再一看，却发现沈肆已然断气，而云毅双眼无神，几乎已是痴傻模样。他无心再追问事情如何又到了这步田地，只是叹了口气，让门中人送沈肆尸身先回山中。
　　可当众人要把沈肆与云毅分开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云毅发出了一声号哭。他浑然不在意旁人会如何看待他了，当他疯了或者痴了都好，他只是难以自制地喊道，“我想救你啊！是我想救你啊！阿肆！我舍不得你做木头！是我想救你啊……”
　　他终于想通了，不止是什么手足兄弟，也不止是因为习惯了多年相伴。是阿肆于他终归与旁人不同。他站在那人身旁就会安心，看那人皱眉也会心烦。所以他那日偷听到师父谈话，才会毅然去修那封魂术。他或许早就已经料到，自己根本不可能施展到最后一步，他心里一早就有这个打算，要拿自己的命去换师弟回来……他先前嘴硬的把这一切归结为他与阿肆的亲情，可他那些想与师弟比肩，那些因师弟只同自己亲近的沾沾自喜，那些拥抱接触时，心中泛起的并非羞臊而是羞怯的情绪……自己为何会这样迟钝！他们明明可以两情相悦，如今却做了仇人……
　　云毅一遍遍地回答那个先前没有说出口的答案，是他想救人，即便没有什么鬼判，即便师弟真的是一个恶人，他也想救他，想给他机会，让他再活一次……云毅欠过他许多信任，可虽然如此，云毅却从不曾欠了他情。哪怕他以为沈肆是魔头，也无法控制对他的爱意……
　　云毅明白的太晚了，他想回应的那个人已经死去了。他的魂魄不会消散，还可以找寻，但再见到的那个人却不会是他的沈肆了……云毅亲手杀了他，亲手杀了自己爱的人。
　　他感觉到师父走了过来。那个老人俯下身来用宽大衣袖拢住了他，他顺势抱住阳尘子身体，将额头抵在师父肩上，大声痛哭了起来。他的理智中满是愧疚，觉得是自己搞砸了一切，若不是他因一己私情，自请代替阳尘子去封禁师弟魂魄，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变故。可他太过难过，根本无暇去反思自身。他在失去之后才通晓自己的心意，这比从不曾清醒，还要更绝望一些……
　　阳尘子叹着气，轻轻拍打徒儿的后背。他透过大殿窗户看到外间一棵老树，簌簌坠下几片枯叶。
　　秋来了……


第96章 玖拾陆
　　叶正和死在了三日后。
　　这个罪大恶极的魔修被沈肆伤得太重，竟是一直昏迷着，不曾醒转。即便因他衰弱而遭受的反噬已让他全身青紫，皮肤上也隆起大小肿块，但他却是表情平和，好像没有遭受什么痛苦。直到临死之前，他才突然苏醒，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一般，牙齿在口中连连打颤，发出“颗颗”声响，双目圆睁几乎要脱出眼眶。他是被灵气捆绑在主殿落下的木柱上的，而他依旧不停向后瑟缩，好像是什么可怖的东西向他迎面而来，所以要把自己也嵌进那木头中，才好躲避。
　　他口中的最后一声呐喊，是“不，我不要见你！”
　　撕心裂肺地吼过这一句后，他吐出一口黑血，然后垂下了头去。
　　原先蛰伏在他血肉之下的黑气撑开皮肉向外翻涌起来，而驻守在主殿内的修士们联合出击压制，又有菩提宗的大师围拢在殿内吟诵经文，终于使得那些怨气未成气候便消散了。
　　叶正和的尸体已几乎失去了人形，脓肿和污血将他已然破碎的白衣染得没了先前的颜色。恨他的人依旧想将他刀劈火焚，但阳尘子又一次制止了去。
　　经此漫长之战，落梅山庄和碧云派败落；玄英道长归去凡尘，天清观再次陷入二主相争的混乱；赵惠生声名扫地，也不知去往什么地方躲藏了，云水间是赵惠生的一言堂，如今他走了，云水间便没谁能主持大局；至于曲家，有人说那位曲言将军自尽了，他从永夜山山巅一跃而下，省得恨他的人再来鞭他的尸了。
　　修仙界似乎经历了一场大清扫，许多门派由盛转衰，反而是原先并不出挑的小瑶山俨然成了当今修真界最为强势的门派。阳尘子并不觉欣喜。古往今来太多门派甚至王朝，盛极一时却不能绵延长久。小瑶山虽站到了高处，但也难保不是下一个碧云派或天清观。
　　但横竖阳尘子如今受得尊敬与重视多了，就方便了他行事时多照顾自己的心意。
　　阳尘子留下了叶正和的尸体，一招回溯之术看尽了他的生平。
　　叶正和本是乡野少年，没有修炼的根骨，也全然不懂什么修行之事。只是天降旱灾，百姓难以为继，他和母亲弟弟不得不踏上了逃灾之路。他父亲早丧，母亲也饿死在了半路，只他一人咬紧牙关，硬是把弟弟带到了建州。他抵达那日，建州城外五十里的落梅山庄正在城中挑选适宜修炼的人才。他见人群里聚集，还以为那是什么放粮之处，凑近一看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他正要带着弟弟离开，落梅山庄的人却拦住了他，说他背上驮的幼弟有着百年灵根，想要收了他去。
　　弟弟年幼且虚弱，叶正和便一同去了落梅山庄，一边做些洒扫的活计，一边照料弟弟。他原先不懂什么修士与凡人有何不同，还以为只是道士或和尚。可他见了人家通天彻地、呼风唤雨，便跟着心动了起来。他想着自己并不比旁人差了，且他最能吃苦，勤加修炼也必然能成大器。他便找了当日收他弟弟的修士，求那人将他一并收去。可那人却讥讽于他，说他一身废骨，还妄想登天，真当修炼之事，是个人就可以么？
　　他不愿收徒也就算了，若能好生劝阻，也许叶正和也不会那般执着。但他偏要羞辱人，反而让叶正和再不肯放下。
　　他偷听庄内功课，每天都坚持打坐调息，外功招式练得炉火纯青，可偏偏体内没有一丝灵气蓄积。他正是烦闷之时，自己的弟弟却寻来了他的屋舍。
　　他们兄弟二人入庄有些年月，弟弟是门中弟子，他是粗使下人，早就是分开居住。加上弟弟年纪大了，也不再同原先那般黏着自己兄长，细细算来，他们也有许久不曾走动。
　　叶正和见了胞弟十分开心，忙扯了条凳给他，又四下寻找些糕点小食。弟弟掏出怀中汗巾在条凳上擦了多次才坐下，而后只是两指捻起糕点，便皱了眉放下。弟弟一身白衣，有着些出尘脱俗的意味，可叶正和这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家具是旧的，糕点上糊着厚厚的油。
　　叶正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问弟弟是否安好，可看对方的神情，必然是好的。倒是对方先开口问他，打算何时出庄……
　　“你既然不能修炼，在这里也是荒废岁月。还不如早日出庄，寻个什么活计，将来也能攒些银两娶妻生子。”
　　叶正和双手暗自握了拳，但面上还是笑的，他似乎是憨傻的，根本听不懂对方话里的意思，反而是回道，“好，那我们一起走。”
　　弟弟挑眉，“我为什么要走？我在这里好好的，师父今日还夸我，说我是师兄弟中最聪明的。”
　　叶正和便说，“你不走，我就留着陪你。”
　　弟弟拍了桌子起身，“你当真不明白么？所有人都在笑我，有一个傻子一样的兄长！你偷听了那么多，天天比比划划，你可有半点灵气？”他两指凝起一道灵流，隔空熄灭了屋内的烛火。“哥哥，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明白？你与我们不同！”
　　弟弟离开了，留下叶正和呆在没有半点光亮的房间里。
　　他哪里是不懂，只不过是不服。凭什么一母同胞，他们二人却是云泥之别。他是旧家具上的霉斑，是糕点上的油渍，是弟弟碰一下就要净手的脏污……
　　可也是这霉斑这油渍，凭着不肯认命的一口气，把弟弟送到了云端。
　　叶正和为人有一股狠劲，不然他早就死在了逃荒的路上。可这股狠劲放到如今，就成了狠戾。
　　落梅山庄死了一位新入门不久的弟子，他的兄长也在事发当晚不见了踪影。所有人都不感到意外，甚至连调查的环节都省略了。杀人者合该是那位兄长，动机也不过就是嫉妒。修仙门派毕竟不是衙门，没有缉拿真凶的义务。若有人愿意，便自去给那弟子报仇就是了，无人出头便就此搁下了。
　　叶正和并不知晓这么多，他一路逃命，甚至不曾回头看看身后有没有追兵。待他终于跑不动了，不得不在城镇落脚时，才发现因为弑杀血亲，他体内竟然有了一股气……他在落梅山庄偷学时曾经听过，也知晓自己已然入魔。他更加害怕修士们会除掉他，于是见有商铺在招收力工，连工钱都没谈便去仓库搬书了。
　　可似乎是这天下合该增添一个魔修。
　　店主人所说的那些志怪话本，竟全是些关于修真界的记载。其余工人当这些是天马行空，可叶正和却清楚，那里面的字字句句，都是真实。
　　他们的所在，不过是大千世界中的一处小界，而这小界自有天地日月，也有世间万物运行的规则。人间界充斥着一种名为机缘的东西，身俱灵根慧骨的人若能得之，便可炼化天地灵气为己用。但即便是没有根骨的凡人，也有可能因行杀孽，而得到邪气。邪气噬咬其主，但若是主人太过强大，便反而会化作其力量的一部分……
　　落梅山庄之讲到了这里，但那仓库中的书典却多记载了一个叫做“李无常”的飞升之人。叶正和躲在仓库一角哭得泪流满面，好像他并不是天道弃子，只要他够狠够毒，就还有一条通天之路留给他。
　　叶正和后来才知晓，他歪打正着去了逸风楼的一处庄子，那逸风楼是碧云派专查情报的所在，他藏匿其中，简直如鱼得水。
　　叶正和勤劳肯干又善于伪装，甚至混到了总庄之中。他知晓的越来越多，身上背负的血债越来越多，各类禁术、邪术也都多有涉猎，可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查明了李无常飞升的真相。他如遭棒喝，未曾想到他几乎行到尽头，才发现自己走的是条死路。但叶正和不能回头了，他要把这死路凿活，哪怕用尸山血海堆积，也要给自己铺出一个登天之梯。
　　他离开了逸风楼，在偌大江湖中遇到了一个沈倩倩。他并非全然不曾心动，但他明白，自己没有轮回转世，注定不会与那姑娘生生世世。他唯有飞升一路可走，因此哪怕是自己动心了的女子，也要做这路边的枯骨……
　　沈倩倩留给他一句话，说祝君早日飞升，莫要教我在黄泉碧落遇见你。
　　那姑娘走的决绝，却把这句话留在了他心里。这不是一句祝福，而是诅咒。他必须向上，才能不去见那些被他杀害、辜负的人。
　　他安排无常夜的魔修驻守无归道，又亲自现身坑害沈肆，可他并不知晓，他给自己准备的躯体，竟包藏着鬼判的魂魄。于是阳尘子和云毅现身，害他满盘皆输。
　　后来他知晓，药王谷有个医者叫东方简，他一心想探求医术的终极，妄想能活死人、肉白骨，也因他手段狠辣几乎被逐出谷中。后来他佯装收敛，可私下还是在做些试验。他与那人一拍即合，他们要合力复活“李无常”……
　　阳尘子默默看完了一切。旁人都议论，他如此在意一个魔修生平，莫非是要为他翻案，说他可恨之人亦有可怜？
　　但云毅却明白，他师父不过是想从那人的记忆中再见一见沈倩倩，知晓她即便最终受骗，却还有过一段快乐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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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好友沈肆即将上线v


第97章 玖拾柒
　　那一年的冬天，云毅结丹了。
　　其他门派的人不明真相，并不把这当做一件新鲜事。云毅早就该结丹，已经晚了几十年，怎么小瑶山还好意思拿出来当件大事谈论。
　　可知晓内情的人却很是忧心，不该是这样快……云毅在永夜山自毁金丹，散尽灵气修为，短短一季便再次结丹，恐怕其中有些蹊跷。他门中已出过一位魔修，另一位便让人更担心了去……
　　李无常不想操心这些事情，他会上永夜山也只是不想代人受过罢了。
　　比起谁结丹谁飞升，他更关心今日天象异常，不知会发生什么不大好的事情来。他前几日才禁不住夫人抱怨，将家中草屋翻修了一遍，可千万不要是天降暴雪，把他的房顶压塌才好。
　　李无常始终是不能放心，在床上辗转反侧，唉声叹气，他夫人让他吵得也不能入睡，便把他赶出外间睡桌板了。李无常想着自己总归是出来了，便干脆走到院子里看看可曾飘雪。
　　他随意拿了件外衫披在身上，持着桌上烛台便出了屋门。外面倒是没有下雪，但院子里却有个人影立在那已经落了叶子的杏花树下。
　　李无常略一惊，忙上前几步想看清那人是谁，怎么竟不声不响地进了他的院子。但等他看清后，却极为后悔自己为何不留在屋内睡觉。也怪那天象不肯明示，就该告诉他，今夜莫要出门……他转身便往屋内走，想趁着对方不曾发觉，装作自己并没出来过。可他的如意算盘打空了，他甫一转身，沈肆就叫住了他。
　　“不请我进去坐么？”
　　李无常无奈，知晓自己此时再装作不曾听到看到也已经无用，只好干笑着转身说道，“家中破败，怕仙君瞧不上。”
　　沈肆也不与他客套，走上前来掀开了李无常挂在门前抵抗风雪的棉布帘，他偏了下头，示意李无常先进去。李无常无法计较他的反客为主，终于还是认命一般地进了屋。
　　李无常的家确实不大，也如他描述，稍显破败。沈肆初一进来就有些吃惊，他从没见过修士会愿意住这样的房子，更何况是贪图富贵名利的魔修，于是不免多看了李无常几眼。
　　李无常坦荡地迎着他的目光，“夫人睡了，仙君若想长谈，麻烦给这屋子施个术法。”
　　沈肆挑眉看他，似乎在问他，“你又为何不施？”
　　李无常读懂了他的表情，耸耸肩道，“我随缘修炼，没多少灵气，测算吉凶，占星卜卦还行，其他术法，如今一窍不通。”
　　沈肆眉头皱得更紧，好像在判断李无常到底有没有骗他。两人对视半晌，还是沈肆先败下，挥手在两人身旁设置了消减声响的结界。
　　李无常看了看里间，刚才的声响并未吵醒他妻子，便走到桌边坐下，然后仰着头对沈肆说道，“仙君找我做甚，可以问了。”
　　沈肆坐到他对面，直入主题道，“云毅结丹了，这事你可知道？”
　　李无常点点头，“知道。”
　　沈肆继续道，“他在永夜山时灵气尽失，怎么会这么快结丹？”
　　李无常失笑，“这你难道不该去问他？你们是师兄弟，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难道不是你教了他什么阴邪手段？”
　　李无常便是自认自己脾气温和，此时听了这话也难免有些不痛快了。他皱了眉头说道，“仙君怎么就认定我就有阴邪功法？”
　　“你不是魔修么？”
　　“我不是。”
　　沈肆那本不是一句问句，不过是想讽刺一下李无常，一个魔修而已，何必三番四次装什么好人。可李无常回得这一句话却是把他噎了去。
　　沈肆刚想再说什么，却见李无常手心托起了一个灵气塑成的小小罗盘，那罗盘内灵气丝缕交错，每一寸都显得极为纯净。这下沈肆原本要说的话也咽了下去，眼前的李无常，大概真的不是一个魔修。
　　沈肆沉默不语，李无常也不同他说话，只把玩着手里的小小罗盘，静静等待。再过一会儿，沈肆才开口道，“你可是飞升后，又回到人间的？”
　　李无常点点头，他早就当着阳尘子的面认下了这件事，此时也没有欺瞒的必要。
　　沈肆再次追问道，“何时的事？你回人间界多久了？”
　　李无常挠挠头，“许久了吧……我总共只做了三天仙人，恐怕是回来一千多年了。”
　　沈肆状若无异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但只有他内心清楚，自己其实十分惊讶惶恐，所以才不得不用这一杯茶掩饰他的茫然。他一边饮着，一边心中快速盘算，自己该再问李无常些什么，说什么那个人才更有可能据实相告。
　　接着沈肆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那你为何要下界？”
　　“做仙人无趣。”
　　沈肆显然不认可这个说法，继续说道，“你不同我讲实话，我也没什么办法，只好明日再来问你一次。明日你不说，便后日再来。”
　　李无常本是不担心沈肆会做什么来逼迫他的，他看得出对方也不曾当真修魔，那些折磨人的手段他用不出，想直接取他记忆也不是什么易事。可他一心只想过他自己的日子，实在不想与这些修士有什么牵连，沈肆于他便像是座瘟神，若他当真日日前来，自己怕不是又得自寻短见才能脱身了。他这一世过的还算顺心，也不想早早上黄泉，只好赔着笑脸道，“我是当真觉得做仙人没意思，不仅我不想做，我也劝你们不要做，眼下你们都飞升不了，其实是件好事，你们也别太执着了。”
　　“因为天道不仁？”
　　李无常立刻伸手去捂沈肆的嘴，他这小屋实在不结实，既经不住大雪，也耐不得雷劈。
　　只是沈肆终究反应灵敏，见他突然伸出手掌，瞬间便起身退后几步，佩剑已出，横在身前看李无常还要做什么动作。
　　李无常只好虚虚举手，示意自己并不是要害他。然后叹道，“不可说，不可说呀……”
　　沈肆这才收回了剑，“你擅长卜卦，应当知晓云洲岛生了变故。我已在那里见过数位仙尊，天上之事也多有耳闻，仙尊确实没太多自由，但能教你三日即返，恐怕不只是受约束那般简单吧。”
　　李无常先表示，自己从不随意卜算他人之事，接着搓搓下巴，好像正在思索为难。再过半晌，他才幽幽开口道，“县衙老爷的日子不好过呀……”
　　沈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下意识的追问了一句，“什么？”
　　李无常便重复道，“我说县衙老爷的日子不大好过。本来那朝廷发下来的银子只他一个人享用，没人瓜分他的，可朝廷总觉得衙门里的人太少了，三天两头就要塞个把人过来。这一下大老爷要分心管理不说，好东西还不能他一人独享了，若你是他，你会不会发愁？”
　　沈肆有些变了脸色，他似乎听懂了李无常话中的意思，但他却有些难以相信。“衙门都是他的，他怎么还会在乎那点儿银两？”
　　“可他偏就在乎。我虽只去了几天，却知晓衙门中不顺他意愿的早就叫他诓骗着去除了，愿意吹捧他的也没剩几人。我若想保一时富贵倒也不成问题，可我恐怕，即便我能舍下身段，也不过是与虎谋皮。早晚那位大老爷，是会拿我们这些人开刀的。你说我还做什么要留下呢？还不如赶紧跑了为妙。”
　　沈肆皱着眉，似在努力接纳这件事情，他始终还有些疑惑，便继续问道，“其他人死了便也算了，但你这样私逃，朝廷却不计较么？”
　　李无常笑道，“我这不是死在永夜山了么。做戏当然是要做全套。”
　　“可是……”
　　李无常似乎知道他的疑惑，于是解释道，“我从不刻意延长寿数，每一世到头便入一次轮回，只不过还留着些记忆罢了，朝廷抓不到我。”
　　“那尊夫人也……”
　　“她不过是普通凡人。”
　　沈肆哑然，然后带些试探地说道，“那万一她下一世做了男子，不接受你可怎么办？”
　　李无常有些不明白，“她下一世是男是女，与我恐怕没太大干系。我们寿数不同，谁先转世投胎也说不准，只是做这一世夫妻而已。”
　　沈肆似乎有些不悦，“你这样，怎么对得起她。”
　　李无常叹了口气，“我明白沈仙君是什么意思，我初时也同你一般看法，可仙君恐怕没想过，你眼前的爱人、亲人，他们的魂魄并不属于你。你与他们只得那一世的姻缘情缘，入过轮回，就什么也不剩了。你若执意寻找，便是在打搅他们，也是给自己寻苦恼。若当真有所爱之人，还是趁这一世，好生相待吧。”
　　沈肆似乎在李无常的眼眸中看出了些许泪光，但细看之下又好像什么也没有。他想是自己恍惚间看错了，那大约只是夜间火烛摇曳，倒映进他眼底罢了。
　　可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突然之间想到了云毅。


第98章 玖拾扒
　　沈肆当日在永夜山上自尽，魂魄随即入了地府。但鬼判的轮回刑期已经到了尽头，沈肆如今已经不是个无名的孤魂野鬼了，谁也不想得罪这位即将复生的鬼判。于是连那些勾魂的阴差见了他，也是恭恭敬敬，不敢贸然上前领路，因此自然也不会有谁来抹除他身为沈肆的记忆。
　　而他获得属于鬼判的力量后做下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属于其他世代的过往都一并封存，只留下身为“沈肆”的自己。轮回之刑既为判罚，鬼判又曾经害得生灵涂炭，他该是从畜生道做起，即便做得人来，也定是凄苦一生的。沈肆想到这些，便会失去信心，怕知晓了前尘种种后，他便再难坚守本心了。他怕自己会再次掀起腥风血雨，但其实他最怕的，是会忘记自己这一世爱着的人。
　　属于翟科的爱恨太浓烈了，只为妻儿的仇怨和自己的公道就能做到把天君都拉下高位的地步。沈肆很怕，怕万一让翟科苏醒过来，自己对这世间的感情在他眼中就会微不足道。爱恋他的，和他所眷恋的，共同构成了维持“沈肆”存在的纽带。若他化为了鬼判，爱他的人恐怕便会失去目标；若他再抛下云毅，那么“沈肆”也就真的死了……
　　听过李无常的话，沈肆只在心中默默道，“你们可都听到？属于你们的世代已经过去，求你们把云毅留给我，只剩他还活着了……”
　　他时常觉得自己心太软，为何对一个辜负了他的人也不能狠下心肠，斩断两人之间的牵连。但此刻他却觉得自己也许太狠心了。他该好好对待云毅，不该害得他修为尽失，又用了不知如何伤害自身的手段才能再次结丹。
　　李无常并没意识到沈肆已然出神，还在劝着，“你看这千百年来无人飞升，说明府衙大人不满足于自己周边的那些银钱，已然把手伸到了别的州府。还有你说的什么云洲岛，那可是上古灵脉，它为何会突然出了问题，你便没猜测过么？我不是说丧气话，只是不想你们努力到头，最后是一场空欢喜。更不希望你们落得像永夜山上某些修士一样，结局那样难看……凡人说及时行乐，我劝你也能想想。”他似乎是怕沈肆还有什么旁的想法，便补充道，“我明白你不服气，可我那时返回人间界，其实已是重伤，所以才不得不假死逃脱。你该明白，那人终归是尊贵地位，我们奈何不得他。”
　　沈肆真心实意地向李无常道了声谢。李无常送他出门时才发现外面真的落了雪。他再看星象，发现乌云依旧未散，恐怕他的破屋终究会不保。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感慨自己恐怕是又要修葺房屋了。沈肆听后便要为他的屋舍施上术法，可李无常却拦住了他。
　　“仙君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坏事终要发生，我怕我保了这屋子，便保不住夫人与我自己了。”
　　沈肆知晓这人处处装傻，可其实已比自己活得通透太多了。他再次道谢后，便逆着风雪赶去小瑶山了。
　　他从未如此迫切的想见云毅，哪怕那张脸他已经看了一百多年，可如今却还是十分想念。他以为自己的爱意应该捆绑在“沈肆”身上，两人骤然互换身体，他心中应该会有许多不适，因为自己想要拥抱亲吻的都变成了自己。可他心中好像没有产生一丝一毫这样的情绪，瞬间就明白，自己爱的是那躯体中的魂魄，无关他的性别，他的外貌。他不是来求妖女狡童的，只是想能与那魂灵相偎相依……
　　沈肆觉得自己真是太笨了，竟到现在才想明白这些事情。他要见到云毅，要同他讲，他们两人之间没什么是该介怀的，没什么是不能放下的。云毅一时不能接受自己的感情，那便再多些时日给他思索。哪怕他思虑的尽头依旧是无法接纳，那沈肆也打算要留在他身边继续对他好了。
　　沈肆若想恨他，还有未来漫长的时间去恨。他是鬼判，已经拥有了仙人的寿数，云毅不得飞升，注定是要先他一步离去的。沈肆想要爱他，想要对这个人好的话，便只得这一世了。
　　沈肆携风带雪的抵达，甚至顾不得用灵气将自己受雪打浸润的衣衫烤干。又或者他并不是来不及，而是想演个苦情戏码，好让云毅见了稍稍可怜他。
　　小瑶山的后山结界还当他是门中弟子，并不曾拦他，于是沈肆顺利地来到了原先属于“沈肆”的屋舍前，他站在门前，却感受不到内里有什么人的呼吸与灵气，直到他转向自己做云毅时住过的那间，才感受到些许人气。
　　师兄如今住在他的屋舍中，睡在他睡过的床榻上，用着他用过的家具物什……沈肆想到这里，便觉得热血上涌到了脸颊，让他本想立刻敲门的手都有些肉眼可见地发起抖来。
　　也正是他的这一丝赧然，让他错过了主动的机会，房间内突然传来了些窸窣声响，还有云毅的声音，“谁……”。接着他好像瞬间清醒，匆忙下床跻了鞋子，向着门边过来，期间甚至碰倒了些东西，传来铛铛乱响，伴着他的呼喊，“阿肆？是不是你！”
　　沈肆竟被这样急切的呼喊叫的慌乱了起来，他之前蓄足的气劲突然泄了个干净，全然不知自己到底该不该回应，又该如何回应了。他手足无措地厉害，竟然是敛去自己的气息掉头就要走了，只是身后的门这时打开，沈肆的脚步也随着那门轴的“吱扭”声停下了。
　　沈肆不敢回头，不知该如何面对云毅，只是他好像突然觉得尘埃落定，他不用再逃跑了。他等着云毅开口，等他先说些什么，却没想到云毅还是在问，“阿肆？是你来了么？你答我一句好么！”
　　沈肆有些赌气，难道看着背影，你都已经认不出我了么！于是更加执拗的不愿回头。
　　然后他听到云毅继续道，“阿肆，你在哪？是你来了对不对，你答我一句好么？”
　　沈肆觉出些怪异，他默不出声地转回头，却在看清云毅的瞬间彻底失去了呼吸。
　　他看到云毅的眼前束着一条白色锦带。那不是抹额滑落，就是一条带子牢牢捆扎在他眼眸的位置。
　　沈肆还想说服自己，也许不是的，云毅不是……可他接着看到，云毅迈出屋门后，无比自然地伸出了手去摸索，甚至步子也变小了许多，探出脚时，会先确认可以踩到实地。
　　云毅瞎了。
　　沈肆满脑子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了。他几乎不必去问怎么会这样了，一定是为了功法，为了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再次结丹。他必须要牺牲些什么，才能换得这超乎常理的晋升之力。
　　可是不值得啊！不止是云毅……所有的那些人，所有的……都不值得啊……飞升已经成了个笑话，不过是把人间散布的机缘灵气带上天界，去饲喂那一个天君罢了。幸运者如同李无常，还能留得命在，更多的以为自己终得大道，却不想是糊涂地丢了性命，什么也没留下。不值得啊……
　　云毅摸索过了周身区域，又听不到有谁来答复，原先的激动也慢慢变成了平静。他脚踩上地面感到了些许湿润，身上也落了飘雪，便猜想是什么小兽雪夜外出走动惹了声响。阿肆那样的性格，又怎么肯先低头。
　　他掸去衣上霜雪，默默叹了口气，“你叫我垂怜你……可如今该是你怜悯我才对，总该再给我个机会吧……”
　　他这句叹息也只敢在这雪夜讲给山林了，若是教其他人听到这些隐秘情愫，恐怕他自己先要羞愤欲死了。可偏偏这个时候，他却听到身后一个有些尖利颤抖的声音说道，“你刚刚说什么？”
　　云毅立时火冒三丈，果然他刚才听到的就是脚步声！是有人趁他什么也看不见，在这里装神弄鬼。可他偏偏还上了道，把自己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他正要回头斥责那人怎么能这般无耻，可这一转身，却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撞进了屋内，扑倒在了地上。
　　那个偷听他说话的人正贴伏在他身上，抓着他的衣袖，重复道，“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给你机会……给你机会的话，你会做什么？”
　　这声音刚才因为情绪而变形地厉害，又只说了那样简短的一句，云毅一时才会听不出来，如今终于辨识了出来。“阿肆……”
　　“你说呀！我给你机会，你会做什么？”沈肆的声音中带了些哭腔，好像云毅刚刚已经把话说得足够清楚了，可又好像怎么解释这句话都可以。既可以解读为是要回应他的爱意，又也许只是要一个机会，做一个干脆利索的了断，从此桥与路再不相干。到底是什么意思……云毅……你到底是想怎么选……
　　沈肆感觉一双手慢慢环住了他。一只默默探到他发间，落下几个冰凉的触点，另一只则环抱过他的肩膀。
　　他听到云毅坚定地回答道，“我会告诉他，我想救他，我要救他，我喜欢他。”
　　云毅说，“阿肆，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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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囍


第99章 玖拾玖
　　沈肆半晌没有说话。云毅正在猜测他心中所想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落在他脸颊上。刹那间他还以为是屋顶积雪融化，顺着瓦片缝隙和屋顶裂痕滴漏下来，但再一思索，却明白过来，那是阿肆的眼泪……
　　如果他们不是这样一上一下的姿势，也许那滴泪可以藏进沈肆的鬓发或衣襟，但此刻却只能这般生硬地砸在云毅脸颊上。
　　“阿肆，你……”云毅刚一开口，便听到沈肆低吼道，“闭嘴！”。只是他那带了些哭腔而又颤抖着的声音，没有半点威压之势，反而让云毅觉得，师弟这样实在是有些……可爱。
　　他自然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的，不然沈肆定然会恼羞成怒，说不定拂袖而去了。他们好不容易才相互坦诚，这时师弟若是逃跑了，他什么都看不见，甚至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追了。
　　沈肆从云毅身上爬了起来，想要默默站到一边整理情绪。他已经是那么大的年纪，又经历过这许多事，该是什么都不能乱他心神的。他总觉得自己顶天立地，便不该有这样肆意的难过和脆弱，每一次掉泪都是丢了脸面的。可是他心中实在感伤太多，竟一时难以自抑，泪水好像根本不受他控制一般上涌。他只好靠着窗边门板，双手掩住自己的面庞，把这些年来的藏在心底的情绪都宣泄出来。
　　他不想哭的。不管是展现自己的脆弱，还是把这好好的气氛破坏，都不是他的本愿。可是真的太过难过了。他的人生好像跌宕起伏太大了，永远是痛苦与快乐紧密交缠。失去母亲，得到师父与师兄的照顾挂怀。得到了这样毫无血缘的亲人，可短短十数载，就又与他们分道扬镳。后面的事情就更加离奇，一时好像被爱，一时又要受背叛……
　　他合该要怕的，旁人如他这般，该是不敢再触及什么爱恋之情的。可沈肆偏偏不是这样一个人。他从小冷冰冰，其实是一早就在隐藏，在装不在意。只要他装作没有情感，装作不介怀自己没有母亲，便不用去羡慕旁人可怜自己，便不用在每次山门大开的夜晚，抱着母亲曾穿过的衣衫哭泣，问阿娘怎么能留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藏得久了，还以为自己真就是刀枪不入了。可那个云毅，一通毫无章法的乱拳击散了他的全部伪装，一碗长寿面烫进了他心里。而后的多年相伴，那个人更是长进了他心中，融进了他的经脉血液，若想分割开来，就相当于剜心剔骨。
　　沈肆就这样爱上了他。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从他对师兄多了一分独占欲，也许从他发现比之不及时开始有了焦虑恐慌，总之是很早很早了，早到他们还没来得及经历那些惨烈，他就已经交付了自己的情感。
　　对一个故作坚强的人来说，哭泣太懦弱了，甚至成了一种罪责。
　　可有时到了一个极点，除了选择把自己交托给情绪，便没有任何别的法子了。
　　云毅本还是嘴角带笑的。但他虽看不到沈肆的委屈，却听得见那压抑的哭声，无助的抽噎。他慢慢笑不出来了，反而是些许苦涩弥漫上了心头。他虽自己心思简单，开心便大笑，难过就尽情哭诉，却也知晓许多人并不似自己这样。他记忆中很少看到沈肆掉泪，更鲜有如今这般模样……云毅其实心中明白，他过往对阿肆其实不好，若说旁人伤阿肆有七，那其余三成云毅恐怕自己要占全了。
　　知晓了自己的情感后，他曾尝试想过，若二人互换，若沈肆给了自己希望，又拒绝自己，他该是怎样的感觉。但如今听得沈肆的哭泣，他才意识到那些痛比他所能想象的要更甚百倍……
　　云毅想伸手去拥抱沈肆，可他连对方的位置都看不见，只能缓缓摸索过去。先是手掌碰到对方的身体，接着一点点靠过去，直到把沈肆彻底拉进怀中。
　　沈肆似是抵抗般的推了他一下。“你不必这样，我……没想哭得。我……”
　　回应他的是云毅伸手把他的脸按到了自己肩上，力道之大几乎磕断了沈肆的鼻梁骨，这下他即便是不想再流泪，却也忍不住疼出了眼泪。而云毅虽也叫这一下撞得肩膀生疼，可还在笨拙安慰，“乖，师兄疼你。”
　　他实在太多年不曾见沈肆脆弱，因此还把他当做一个稚童般哄着。可这一句“师兄疼你”，竟真的让沈肆生出些错觉，好像他们之间从不曾有过什么生死仇怨、有过什么分别。他们只是一路走来，他一直都有人护着……
　　沈肆吸了一口气，想着，就在今天吧。就是今天了吧。让他再放肆一次，当做他们两个都还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让他再肆意哭笑一次……他甚至像个恶劣孩童一般想着，云毅虽看不到他丢脸的样子，但终究知晓他哭到抽噎的事情，干脆哭过之后，就给他施上个术法，把他这一段记忆牢牢封禁，免得日后被这人拿来臊他……
　　只是最后沈肆也没有施上什么咒法。他们两个人只是再抱了一会儿，沈肆便也安定了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云毅被布巾覆盖的眼睛，但伸出去的手很快被云毅握住了。
　　“没什么的。等我修出元婴，也就恢复了。”
　　沈肆抽回手，“你该庆幸自己不是剜去了眼睛。不然即便你还能修出元婴，也不能无中生有救回自己的眼睛了。”
　　“还有这事？”
　　“你难道忘了我们小时学过，如果是哑症，那么修炼之后还有可能救治，但若是天生就没有舌头，即便是修出元婴也没什么希望。”
　　云毅挠挠头，“有讲过？我怎么不记得了。那可真是幸好幸好。”
　　沈肆刚想要说上一句，难道阳尘子也忘记了，不曾提醒他么。可突然却自己咬住了嘴唇。阳尘子怎么会忘，他只是不会去说罢了。云毅自己是绝对不知晓如何能在一夕之间进步这么多的，他自然也不会贸然去用什么献祭自身的法子。云毅如今会目盲，若说里面没有阳尘子的“功劳”，沈肆是万万不信的。但他也知晓云毅恐怕想不到太多，他素来尊敬师父，此一事上只怕还很感谢阳尘子助他，绝不会有什么怨恨。
　　他们两人气氛正好，沈肆不想因为这时提起旁人，再引发什么争吵，便也按下不说。
　　云毅察觉不到，还在兀自感叹，“从小就是这样，你总是什么都记得。那些术法口诀，若不是你时常提醒我，恐怕我根本就记不住。”他接着摸了摸沈肆头顶，然后又想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物一般大声叫道，“我比你高了！”
　　沈肆翻了一个白眼，云毅恐怕是忘了，他百年前就是比自己高上些许的。加上后来自己在那身体里几次突破境界，体内灵气丰盈更加滋养形体，自然是更显高大的。那样的躯体配上一副不苟言笑的面容最是吸引人，可如今云毅笑得这般傻气，竟也让沈肆忍不住面上发烫……
　　云毅再从他的头顶摸到肩膀。他稍稍衡量过两人的肩宽，继续问道，“好像体形上你也与我差了许多。你……诶？不对！不对不对！我高兴昏了头，你这身体可是自己的！你是不是借了别人的尸体还魂的！”他接着一双手就往对方脸上去摸，伸出的修长手指竟然有些迟疑，好像生怕摸到一手络腮胡，或是其他什么不该出现在沈肆脸上的东西。
　　那手指摸过眉骨，陷进眼窝，从鼻梁上滑到唇峰。云毅触到那紧抿着的唇瓣时，竟突然想起了永夜山上的那一个轻轻的吻，他有些羞怯，默默收回了手。
　　“确认过了？是我不是？”
　　“嗯……”云毅闷闷回道，“可你怎么会一下子长这么大个子，你那尸体师父还保存着呢……也没让你腐烂了去……我们都以为要去找你的转世了……”
　　沈肆稍想了片刻，觉得有些事情即便他此时不说，恐怕早晚也是他们二人的心结，于是开口道，“我已承了鬼判的一切，如今是个地仙。给自己塑一个称心的身体，于我不是什么难事。”
　　云毅听后只是“哦”了一声，但却也能叫人听出来，他言语中的热情已经凉去了大半。
　　沈肆明白他恐怕又在介怀自己的身份了，于是开口问道，“那你呢，你又为什么急于修炼求成。是不是怕我再掀起什么腥风血雨？”
　　云毅被他的话牵去了思绪，竟突然开始害怕自己认下便会再伤沈肆一次，甚至觉得，会否自己这一点头，就说明他先前表白只是“招安”。于是他为自己分辩道，“我喜欢你，不会顾及你到底是我师弟、是魔修、还是什么鬼判。但是我喜欢你，却也不想看这天地再遭劫难。我不知该去哪里找你，但我想着，你若再现身，我总不能是个一无是处的废人。若你愿意放下那些恨，与我一同再修炼，我便不该差你太多。若你放不下，必须以杀止恨，我也希望，我们能各自实现心中所愿，我能从你手中多救一些……”


第100章 壹佰
　　沈肆听了云毅的话后，半晌都只是沉默。云毅也在犹豫着，会否他这样不开口，是给自己机会再去说些转圜的话语……他还在想着自己先前的话里有什么地方还能弥补一二，却听到沈肆叹了口气说道，“你若想找我，可以去无常夜。”
　　这一句话虽并没有接过云毅收尾的话题，但还是让云毅瞬间又激动了起来，一句“阿肆！”脱口而出，面上也多了一些惶急。而沈肆却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听自己说完。
　　“无常夜那些人如今都让我从外面招了回来，我同他们讲了，原先做过什么我既往不咎，但只要我在无常夜一天，便不许他们再伤人性命。”
　　云毅愣愣地看着沈肆，他让魔修不再为恶？那些人怎么会甘愿……阿肆口中说得轻巧，但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简单的事情。这些入了魔的凡人，若是能够安分守己的个性，又怎么会在最初做下杀孽。
　　云毅伸手拉住沈肆的胳膊，“可有受伤？”
　　云毅心中清楚，能约束住那些魔修绝不是易事，他们不会听什么劝阻，顾念什么人间真情。让他们低头，便要打败他们。这样他们即便不是心服口服，但至少会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而去服从些命令。
　　阿肆恐怕是以一人之力，战胜了无常夜许多人，才能换来他如今这一句，只要他在，便不许他们伤人。而这其中有多少刀光血影，有多少伤痕苦痛，云毅甚至不敢去细想。他只能急切地握住眼前人并不算强健的臂膀，问他一句可有受伤。
　　沈肆只是笑笑，“并无大碍。”
　　云毅无法受他安慰了去。师弟必然是受过伤的，只是也许并不算太重，又也许曾经很重很重，重到危及生命，但却也不会告诉自己。他们都明白彼此在心中的分量，因此也都是报喜而不报忧，就像云毅的眼睛，阿肆身上的伤……一切都只是并无大碍。
　　沈肆轻轻挣脱了云毅抓在他臂弯处的手，接着又把那自然垂下的一双手拉了过来。他柔声说道，“也许是我给师兄留下的误会太深了，我又笨嘴拙舌不知该如何同你解释，师兄才会为了要阻止我才舍了双目。我心疼了，才知道自己不该逞强，有些话，我没必要碍着面子不敢说出口。”
　　云毅尚不能从先前的思绪中跳脱开来，下意识便回了一句“什么？”
　　沈肆便只顺着自己的意思继续道，“不管师兄信不信，如果没有百年前烬天城中的事，如果我那时能有机会作为沈肆活下来，我想我也会如今日一般，用我全部的力量去改变无常夜。”
　　他并不等云毅对这句话有什么反应，也不在乎对方是会相信还是质疑，只是自己坚定说道，“我想我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与我的出身无关，与我的魂魄曾是什么人也无关。若恶人转世仍是恶人，好人注定永生永世都是好人，那岂不是太过可怕了些……所有人都是出生便注定，旁人的教习与温暖都无法改变他们，这样的话，我们是否太无力了些？我沈肆不肯承认这些是对的，不想认同人有生罪，所以我必须要自己证明给旁人，证明给那些认为我注定作恶的人，我不会。”
　　云毅觉得喉头酸涩，开口唤了一声，“阿肆……”。他想自己又一次用所谓的坦诚伤了人。他明明都知晓了沈肆的冤屈，可还是忍不住用最小人的心思去揣度师弟，又一次把师弟划归到坏人的行列……
　　沈肆听得出他的歉疚，便对他道，“你不必这样，我说这话并不是要你内疚，也不会觉得你就合该信我。世人有这样的眼光又不是一时片刻，我沈肆何德何能让人瞬息就改变想法？”
　　“可我不是什么旁人……我与你最亲近，合该是信你的……”云毅低声抱怨了一句，仿佛对自己很是失望。
　　沈肆轻轻笑了一下，他觉得这一句话已比其他宽慰更令他开怀了。云毅虽在感情一事上木讷许多，花了这么多时间才察觉到两人之间已有情愫，但他偏偏能把话说到别人心坎里。明明是很普通的言语，可由他口中吐出，就总像是一句暧昧情话。沈肆不知道这到底是对方天生就是玩弄话语的天才，还是他自己发了癫，但他还是忍不住就会开心，会把嘴角勾起，让笑意溢出眼角。只是云毅看不到他的笑容，恐怕无法宽心，他便佯装不满道，“那你以后多信我一些，我也对你既往不咎。”
　　云毅老老实实回了一声，“好。”
　　他们二人话说得差不多了，倒突然有些无措的尴尬升了起来。这两个人从前都过得有些清心寡欲，没有什么太过旖旎的想法，也不知该怎么同心上人相处。云毅几乎都忘了自己早就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竟还有意把头偏了过去，避免与沈肆有什么“对视”。
　　而沈肆可能更糟一些，他本就是不太擅长和别人说话的，先前能与云毅剖白那么多自己内心所想，已实属不易。那些涌上心头的情绪一旦衰退而去，他整个人就好像又被冰块凝结了一般，变回了不声不响的模样。
　　接着两个人拉着的手也不知是谁先抽了去，变成了一声掩饰性地干咳。
　　云毅赶紧接口道，“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我去帮你倒？”
　　然后沈肆拦住他伸出去摸索的双手，“你眼睛不好，还是我来。”
　　只是这样一来，两个人的手又蹭到了一处，云毅又有些头皮发麻。他心说这样可是不行，他既然已经决定要和阿肆在一起，那就不该再有太多顾虑，更不该觉得这件事情有什么令人羞愧的。这世间又不是没有双修的道侣，只要大家都用的是堂堂正正的功法，融汇交合便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他又不曾拿师弟当什么炉鼎一类的，做什么还要瞻前顾后。
　　想到这里，云毅挺起自己的胸膛，强压下心中那些令人面色发红、手脚酸软的羞臊之情。他想阿肆已经算是他的人了，他得让阿肆也能感觉到自己很是爱恋他，所以他这时该是要做些什么的……对了，他该要去亲吻他的！
　　沈肆那时在永夜山上曾经吻过他。云毅虽知道那并不是一个纯粹的亲吻，也许更多是想把烬天城的记忆传递给他，但那始终是一个想起来就让他感到心跳加速的亲密接触。他实在于情爱之中有太多不懂之事，便误把这当成是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于是他默默转过头来，先是用双手摸索到沈肆肩膀的，把人控制在他能接触到的范围内，接着向着自己估量的位置贴了过去。
　　沈肆原本还想要拿着茶杯倒些水，但云毅按住他肩膀的时候，他便以为是对方有什么话要同自己说，也跟着自然的转过了身去。可接着云毅却把脸也凑了过来，沈肆竟是脑中一片空白，等到他自己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是挣开了云毅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云毅并没想过会是如此这样，他以为师弟是会欣喜于他的主动的，却没想到对方会躲开。
　　沈肆倒也只是下意识动作，看云毅脸上有了迷茫的神色，才意识到自己好像错过了对方的示好。
　　云毅好像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原本伸出去的手臂也收了回来，转为在自己颈后揉搓。他以为是沈肆心中有些介怀，还不想与自己接触，却不想对方这时却缓缓贴了过来，用很轻的声音问他，“师兄刚刚想做什么？”
　　做是一回事儿，可说出口是另一回事儿。云毅面上瞬间起了一层薄红，“没什么……没什么。”
　　沈肆却不体谅他的羞赧，继续道，“你可知道该如何做？”
　　云毅并不答话，但心中却想着，这还有什么知道不知道，不过就是两人的嘴唇贴到一处罢了。他也并不明白为何男女之间会觉得这样的方式更能传达爱意，其实不过就是躯体接触在一起罢了，与拉上手又有什么不同呢？
　　沈肆猜想到他应当不会有什么了解，其实若不是有扬州城的那些话本，沈肆自己也不会对那些情情爱爱有所知悉，更可能没有那些文字，他也不会比云毅更先明白自己的心意。于是沈肆轻轻笑着，将自己从前看到的那些，用一缕灵气送给了云毅。
　　那是一间整洁的屋室，是云毅的躯体坐在了当中，手中拿着一纸书册翻开。他看过痴男怨女，也看过旖旎情话，看到口唇交缠肢体交融……
　　云毅先前的那些勇气立时荡然无存。他以为并无什么所谓，他不过是想尽自己为人爱侣的一份职责，可原来竟是要这样么……原来并不只是贴到一处，原来还要……
　　他和阿肆两个人……他们……是要如此么？
　　“云毅，这是件十分亲密的事情，你若是糊涂着应付我，我总归会觉得自己的情意被人糟蹋了去。我希望你能知晓一切，然后那时，我们再……”沈肆没把话说完，是因为他自己也会有些羞怯。他会躲避云毅，也是他不太知晓，他们能不能像书中写出的那般……万一云毅对他的情意是份错觉，会不会亲吻过后，没有什么热血翻涌，反而是意识到，他们之间，还是做回兄弟比较好……
　　沈肆不敢赌，得到后又失去，恐怕会比从未拥有更叫他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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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章整啦！！！后面就剩最后一个BOSS～大概离完结没多远了！


第101章 壹佰零一
　　云毅还陷在震惊中，若是这时沈肆再有意亲近，恐怕他会避如蛇蝎的。但沈肆并不逼迫，反而像是替他考虑一般地，给了他静静思索的时间。云毅心中虽还波涛翻涌，但也从中又分辨出了一丝对师弟的感念之情来……
　　阿肆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即便受了冤枉也不曾改变他的良善，被自己这么多次伤害，但依旧是这般体贴和温柔。云毅想着自己若是错过了这样好的一个人，恐怕真的是要遗憾终生了。但他倒也不是因为意识到沈肆好才会心动，而是他需要一个过程，来把自己对沈肆的全部情意，转化为对待爱人、伴侣的情欲。
　　云毅有些不好意思的吞咽了下口中唾液，开口说道，“那我……到时去无常夜找你，你可不能不见我……”
　　沈肆笑着点点头，“不会，我会告诉无常夜所有人，若是有一个姓云的人来找我，便直接送到我房里去。”
　　云毅小声“呸”了一句，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他们两人都不言语，倒不是因为无话可说。单就沈肆一人，心中就藏了无尽的心事不愿去叨扰云毅。至于云毅，则是不知道他眼下是该做些什么了……他们连亲吻都还有些介意，就更不可能同榻而眠了。这样的事也许从前做起来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一旦两人之间的关系被点明，一切亲近之事就带上了另一种意味……
　　云毅还知晓，即便他能认定沈肆不曾有违正道，也没什么办法让别人都跟他一般相信。所以他们如今恐怕还是一个正道修士，另一个是魔修至尊，很难有并肩而立的机会。沈肆那时自尽，虽不是为了以死摆脱那些癫狂修士，但也许是因此才让永夜山上少了些向小瑶山发作的人……所以他也不能让沈肆在山中久留，哪怕是住回他原先那间也一样。
　　沈肆自己同样明白，他该是不能在云毅这里过夜了。于是他也并不再多留，只同云毅仔细讲了可以用什么术法寻他后，便要离去了。云毅与他一道行至了山崖边，虽不能目送，但也是对着他要离去的方向站立了许久，直到再听不到沈肆的青剑划破长空的声响，才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只是这一夜对云毅来说恐怕注定要难眠了。
　　沈肆展示给他的那些画面与文字，都让他心中有些难以平静。可偏偏沈肆给他看的又像是重山一隅，隐隐透露出丝缕，接着便又收束了起来。但也是这一角，让人心中刺痒，一边面红耳赤，一边又想看更多。云毅那被子蒙住自己的头来，想着一定要赶紧入睡，不能再多想。待到明日白天，再下山马上些话本，把自己未看全的那些看个清楚明白，总好过自己在这里无端乱猜。可他只安抚了自己片刻，便又突然自榻上坐起。他突然想到，自己如今已然是失了视力，即便是买来书册，但也是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难道等他寻到书册，再让阿肆念于他听？那云毅恐怕自己今生都耻于再见师弟了……他需得寻上什么了解这些事情的人，旁敲侧击地问上一问……
　　他脑海中逐一想过师门中人的名字，再一个一个于心中否定。门中之人想完了，就再想到他认识的那些旁人……他在郑夫人墓中听闻，纶音阁有门双修的功法。虽不知道是否适合他与师弟两个男子，但若是秦嘉肯把其中一些重要之处告知他，想来也能对他和沈肆有些帮助……
　　他想得越来越多，终于在诸多辗转之后沉入梦中……
　　云毅这边睡得沉稳了，却没想到沈肆只是飞出几里后，便又御剑折返了。
　　他这次回山中，并不是想要寻云毅，而是直直赶赴了阳尘子的院落。他同样是立在门外一时没有叩门，但这一次并不是因为满腔爱意羞于出口，而是因为不满、怨怼，因为若不是为了心爱之人，再不想见到那个伪善的老者……
　　只是好像他每次立在旁人门口，都容易被对方察觉，屋内竟又传来阳尘子的声音，问他，“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沈肆听了这声音，便骤然握紧了拳头，努力克制了一番，才平缓地开口道，“因为生怕见了你，便忍不住要与你动手。我便是再恨你，也总归是你将我养大，教我功法。我不能像你那样狠心，不能做出不仁不义的事情。”
　　阳尘子笑道，“我又做了什么得罪了你？让你需得这样骂我。”
　　沈肆怒道，“你对我做了什么，又对云毅做了什么，你难道没有一丝悔恨么！你曾说我们是你最亲的徒弟，你当我们是亲属，是孙儿，可你却这样害自己的孙儿么？你还有什么舍不下的呢？我的命，云毅的命，为了达成你自己的目的，恐怕什么都不重要吧！”
　　沈肆气到躯体都发起了抖来。他可以不在意外人的伤害，可却不能接受心中柔软之处被人插刀。云毅是个迟钝的，即便知悉阳尘子的所作所为，却也不会往污浊之处想他。可这个人一而再地牺牲自己的徒弟，哪怕找再大义凛然的借口，也都当不起他的尊敬了。沈肆想到他努力之事终于一件一件落空，竟没来由地有些幸灾乐祸了，于是他开口说道，“可你终归是棋差一招，你以为我死了，鬼判就会吞没了我去，可我继承了他的力量，却反而压制了他。我和云毅错过的那些年，都不过是因为你的担忧，你的顾虑。如果只到这里也就算了，可你如今还不肯放过我们。你又对云毅做了什么？他如何就能有这样的修炼速度？又为什么会失明！”
　　“因为我对他说，你们的岚青二剑中，有天君的气劲。若能将他的躯体与剑融为一体，那便能兼并天君留下的实力。只是这一招凶险，恐怕他肉体凡胎，会承受不住那般强盛之力，而有崩坏。但云毅没有犹豫，他立时就恳求我，帮他施术融剑。”
　　“阳尘子！你真的也是个疯子不成！我们都是人，都是活生生的人！你便是对着一个物件，这么多年也该有感情，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沈肆的拳头狠狠击在了门框之上，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完了那一句话，心中甚至开始盘算，自己是该接走云毅，还是应该狠心弑师，才能避免云毅再受他戕害……
　　“你怎么知道我对你们就没有感情？”
　　沈肆呵呵冷笑，“对，你有。但我们在你心中永远排不到前列吧！你最爱的恐怕是那些虚名，你是要人人尊你一句仙长，人人唯你马首是瞻才能满意吧！你自己不能飞升，培养几个徒弟也一样。徒弟若是做了什么坏了你的名声，那就第一时间与他撇清干系，再不行就干脆封禁或者杀了了事……阳尘子，你所谓的感情就是坏事做绝之后，再假惺惺掉几滴泪么？可惜，可惜，你终究 不知道，这世间已经没有凡人飞升的路了，我也不会再让你把云毅往绝路上送了。等我将魔道整理干净，我们便一同归隐，你若再敢动他，我定不……”
　　沈肆想说他定不会轻饶了阳尘子，但这话只说了一半，阳尘子的房门就突然从内打开了。而这一次同先前一样，见到阳尘子模样的沈肆，也和初见云毅之时一般震惊。他口中的话生生咽进腹中，变成了一声，“你这是… …”
　　阳尘子已经全然不是沈肆记忆中的模样了。他原先虽然看起来也是须发花白，但面皮都是光滑紧绷的，倒也不显得什么年岁。可他如今皮肤失却了一切光泽，意寓着衰老的斑块藏于肌肤的褶皱之间，甚至连眼中的熠熠之光好似也黯淡了去。修士的灵气充盈经脉，但亦有部分会外化而环绕全身。因此修士之间若有心感应，也可大概试探出对方是什么样的功法阶段。
　　但沈肆已经无法再从阳尘子身上感知到什么灵气的存在了。他几乎觉得，阳尘子搭在门框上的手都在痉挛地颤抖着，可是他面上却是极为平淡的表情，怎么也不像是因为激动或愤慨导致他这般抖动……
　　阳尘子和云毅，一个极速的衰老，另一个极速的进阶……这其中的缘由，似乎已是不言而喻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门内外的两个人同时开口，而后意识到对方也在说话，便又同时住了口。阳尘子微微扬了一下头，示意沈肆先说。于是沈肆沉思片刻后，开口问道，“你所谓的以身融剑是在骗我们吧。其实，是你把自己的灵气修为，都给了他对么……”
　　阳尘子点头，“我一早就说过，若‘云毅’结丹不成，我会用我毕生所得助他，如今不过是做了我曾答应他的而已。”
　　“没有！我没有答应过……我们两个，从来都没想过要用这样的方式来破境……我们……”沈肆动摇了，他突然说不下去了。有什么东西好像改变了，不再是他原先认定的了。阳尘子会做到这个地步，好像不该是个贪慕虚荣，沽名钓誉之人……他好像不是自己责备的那样，从不曾心疼自己的徒弟……
　　阳尘子并不理会他的情绪变化，只是问道，“你的问题我回答了，该我问你了，你说的，凡人无路飞升，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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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渐消瘦的存稿箱，和在工地日益发胖的我……果然过劳是会肥的


第102章 壹佰零贰
　　沈肆不敢说了。他可以气势汹汹地向一个他认定的恶人兴师问罪，却无法对着一个修行一生，如今衰老伤病之人，说上一句他所求已是无望。
　　人从来易受情绪趋势，哪怕是修士也不可免俗。而一旦着情绪退去，那么所谓恻隐之心便又会升起来。不管阳尘子曾经是否与他有恩怨，沈肆都已经不忍再同他讲了。
　　只是他虽不愿再说，但先前出口的话也已成了影响，他想让阳尘子当作没有听到，已经是不可能了。
　　“刚才不是说得痛快，如今怎么不吭声了。”
　　沈肆虽然对他有怨怼，但其实心底也还当他是师父，听了这样的话，竟也会感觉到面皮发烫，好像自己犯了什么错。
　　阳尘子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太多表情，不管提到什么都只是淡淡得。他既没有因为沈肆先前无礼而愤怒，此刻也不会因为他态度转变就浑然忘却此事。阳尘子只是缓慢地错了下身，对自己的徒弟说，“在门口杵着做什么，进屋说。”
　　沈肆此刻也不知自己是否该有些骨气，掉头就走了。他扪心自问，自己前来想要兴师问罪的，好像更多是阳尘子对云毅做下的错事。至于他自己……沈肆心想，他更多的似乎只是不满，他们为何要把这一切都瞒着自己。
　　他不满自己没有选择的权利，也不满于所有人对他的不信任。他自认本性不坏，又只受了正道的教习，为什么没人有想过，他也是可以为了天下苍生祸福而甘愿牺牲的人？也许太小的时候无法同他说，可随着他长大，总该可以慢慢透露于他，说他魂魄源于鬼判，不可轻易任其再临人间。难道他沈肆就不会带着完成使命的心态，以清净之身堕入魔窟？又难道他不会甘心做一块木头，做一颗石子……可他从没做过任何选择，就这样，不管生死，都要受人安排。他的父亲，叶正和，谋划着他的生，阳尘子、云毅，算计着他的死……恼人的从不是那些事态发展，而是命不由己的无力……
　　只是这样的无力感，最多也只是驱动沈肆与师父说些狠话，扬言与他恩断义绝。若不是为了云毅鸣不平，他从没有想过要再见阳尘子。可是如今云毅的不平不见了，只剩下他面对着阳尘子，不知该做何反应……
　　他还呆楞在原地，便听到阳尘子催促道，“还站着做什么？要我请你进来么？”
　　沈肆无法，只好硬着头皮迈步进屋。而他每走一步都在后悔，自己当时为何那么不知轻重，就这样将天下最大的能动摇整个修真界的机密大事，当作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言语报复。他那时心中有多少快意，此刻便有多少懊悔……气恼自己白白长了这么多年岁，却依旧不懂得轻重缓急。
　　阳尘子如今已然是个普通的老者了，他甚至要比寻常的老人更脆弱些，因为他已经过了一个凡人能拥有的最大寿数了。他虽言语上还能如常，但走动，或是想要在房中座椅上坐下，都已经变得十分吃力了。甚至双手撑着扶手许久，才能把自己“咚”地一声栽进座椅中央，而后疼得发出“嘶”声。
　　沈肆见他这般，心中更是难受，几乎连唯一的那一些不满也都忘却了，一声“师父”脱口而出。
　　阳尘子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接着便开口问道，“你先前所说的，是不是同你们遇上的那些怪事有关？就是海市与云洲岛这些。”
　　沈肆不知该如何否认，只好认命般地点了头。
　　阳尘子了然，从他初初知晓云毅与沈肆的遭遇，便猜到这事情背后恐有更大的麻烦。两大灵脉接连出现问题，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捣鬼，那便是他们这处小界灵气将竭，难以维系了。他那时以为是有太多飞升不得的修士滞留人间界，众人不断攫取，所以才会出现如今的局面，待到他们这些老骨头死上一批便不再碍事了。可眼下沈肆的话语里，似乎透露出了什么别的意味。他这时才突然想到，也许他的怀疑并不是二者择一，而是兼而有之……是有什么人做了手脚，所以他们这处小界的灵气与机缘才会这般衰败。是有人有意为之，所以这千百年来，才会出现无人飞升的局面……
　　能做到如此的，该是谁……
　　叶正和已经死了……他便是活着也不该有这么大的本领了。他连李无常尚在人间的事都算不到，至少说明他还不能只手遮天。这时由沈肆口中说出，难道是鬼判？似乎在情理之中。他恨天界诸仙，不愿天界再添助力是说得通的。可是自鬼判入轮回之后，却分明还有许多人曾经飞升，时间上又不再对得上了……还能是谁呢……
　　阳尘子看着沈肆，直把对方盯到心虚的无法与他对视，才缓缓开口道，“做出这些事情的那个人，可能说出姓名？”
　　沈肆全然没想到，阳尘子只凭借自己的一句话，便能猜测出这么多讯息。他钦佩对方的同时，又无端觉得很是难过。任他再怎么厉害，却终究也走不出这个局了……沈肆无法，叹了口气道，“不能。我们从来只知晓一个称呼，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你所说之事，有多少人知晓？”
　　“只得你我，还有李无常三人……”
　　阳尘子点了点头，闭口不再说话了。
　　又这样沉默了半晌，阳尘子才复又开口道，“这事对修真界影响太大，真的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无论你把云毅接到哪里，都是要影响他去的。你若在意他，就最好瞒着些。”
　　沈肆听他提到云毅，赶忙询问道，“他的眼睛……”
　　“是我施的法术。等我死了，他也就好了。”
　　能帮人突飞猛进的办法，若是没有一丝一毫有损受术之人，恐怕云毅也不会相信。眼睛是个好借口，无论怎样都能自圆其说，阳尘子也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那师父你……”沈肆小心翼翼开口。他不知这话该怎么问，他不能直白的问师父还有多少时日好活，但再怎么旁敲侧击，也都是那一个意思。
　　“谁知道呢，活一天算一天吧。”阳尘子自己倒好像很看得开，说这话也没什么感伤的情绪在其中。
　　沈肆心中明白，阳尘子既然把毕生灵气都渡予了云毅，那么他自己也就走到了此生尽头……眼下除非有一个灵气高强之人愿意弥补上阳尘子经脉间的缺漏，不然丝缕灵气对他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救不了他。放眼整个修真界，恐怕如今能帮上阳尘子的只有继承了鬼判魂魄命格的自己了。可是他也没有把握，自己就当真能救了师父，毕竟他体内之气到底是不是修士致纯的灵气，又是否混杂了源自地界的其他气息，这事是无人能说清的。
　　阳尘子也不想难为他，只摆摆手道，“不必操心我了。人生固有一死，我只不过是先去见你阿娘了。”
　　沈肆这时也觉出了些鼻酸的滋味。他微低了头，轻声道，“在师父心中，总是把我阿娘看得比我们重……你心疼她，却也该知道，我和师兄，其实也不想离开你。”
　　若是寻常，阳尘子定会讥上他一句，“便又不是你先前对我破口大骂的时候了”。但他如今太过老迈了，这样说了些话，他便觉出了疲惫，更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斗嘴上了，于是坦诚到，“我确实已经想她想得狠了。也许将来不同你们相见了，也会思念你们。但眼下我该是先去寻她了。你和云毅两人互相也能有个照应，我倒是不担心了。不过你若是不想惹麻烦，合该换个样貌现身。以你如今的寿数，足够把眼下认识你的人尽皆熬死了。到时你再想换回原本的面貌，也没人再说你什么了，何必现在去挑战那些旁的门派。”
　　沈肆摇了摇头，“这是师兄最熟悉的……”
　　阳尘子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他好像明白自己的两个徒弟间有什么不大同寻常的情感存在，但他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何必还要去干涉他们呢。这两人之间经历过风风雨雨，若是当真就打定主意要在一起，必也能护对方周全。于是他只说道，“你们自己掂量吧。也不知我们这小界还能存续多久了，兴许再过个千百年就崩塌了。身后之事我倒是不必烦心了，你们若有能力，便还是尽量保它平安吧。”
　　阳尘子自觉能做得嘱托已经尽了，接着伸手指向内间。“云毅的岚剑我还收着，就在里面。你先把我扶进去。剑交给你了，以后你再转交给他吧。”而后他缓缓闭上双眼，好像再不准备多说什么了。其实他百年之前又何尝是真的要牺牲了沈肆去。若是他一命可以消弭一切，阳尘子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沈肆受半分苦楚。他是真的宁可自己死了，也不想别人受到伤害的。只是他算什么呢？天地间一个普通修士罢了，哪里有靠他一己之力就能解决的问题呢。但他还是明白自己有罪，他不该因为心软，因为想要逃避，就以侥幸之心让云毅前往。沈肆其实不曾冤他，他们之间那百年的沟壑，是自己一手划开的……
　　他感觉到沈肆的手慢慢架在了他臂弯出，将他从座椅中搀扶起来。他顺势在沈肆手上轻轻拍了两下算作致歉了。他想有的话其实说不说出口倒也没什么必要，自己有罪，那便等身死之后，用魂魄去赎吧。


第103章 壹佰零叁
　　沈肆扶着阳尘子在卧榻上歇下了。阳尘子并没有再同他说什么告别的话，只是捏了下他的手掌，用力再看了他一样，接着便阖上了眼帘。再过半晌，他似乎便睡着了，除了平稳而均匀的呼吸声，就再没有什么动静了。
　　但这份宁静传不进沈肆心中，反而让他十分慌乱。他突然很是害怕，怕阳尘子就这样睡着，再也不会醒来了。这种恐惧让他几乎无法继续在屋内站立，时时刻刻都受着莫名的压力，让他胸口憋闷、不能喘息。于是他换到了外间坐下，以为看不到卧榻上虚弱的阳尘子便会好上一些。可他坐在那椅子上，便会想到对方是如何跌坐其中，站起来，又好像看到对方时刻颤抖着的双手。
　　呆不下去……哪里都呆不下去……他只能是逃到院中才觉得自己勉强可以呼吸。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债主，只是按着期限前来收账，却发现欠钱的人竟因为还不上债而上吊了……
　　沈肆若是狠心一点，倒也能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做错。只是这事情总归经不得细想……云毅是为了救自己才毁去丹核的。那个人虽较阳尘子年岁小了很对，但失却灵气对于修士来说总归是个凶险的事情。沈肆躲了个干净，好像全然忘了云毅还有安危的问题，又或者是他笃定小瑶山上自会有人救助他，所以有意忽视了这件事。于是后面就有了阳尘子传尽功法，才能让云毅稍稍与自己相匹。
　　一切算到尽头，好像又要归咎到沈肆头上了。可这时他甚至顾不上为自己喊一声冤。
　　即将到来的死亡好像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再为自己发声辩驳。他只能在脑海中一遍遍回忆往昔，问上一句，养育之恩亦大于天，便是师父真的要取他性命，他为何不能当作还馈给对方……即便他不甘愿受人安排，可如今是他还能站在这皓月之下等待朗朗晴天。但阳尘子呢……他还能见多少日升月落……
　　“是我的错么……”沈肆默默在心里问道。“还是，这就是我的命呢？”
　　沈肆无法再留在小瑶山了。他迫切的想找上一个人倾诉，想把自己胸中痛苦尽数吐出，想有个人能，哪怕是安慰他，也答他一句。不是他的错……这一切都不怪他。
　　可是沈肆不知自己能去找谁讨这个答案。
　　他不敢去同云毅讲，阳尘子瞒得辛苦，也是不想让云毅有什么负担。这世间觉得自己有罪责的人，有沈肆一个就够了，不要再多师兄一个了……
　　可是除了云毅，这山中又还有谁能听听他的心里话？他不是好人缘的云毅。他顶着云毅的皮囊之时，哪怕是以冰冷示人，别人也只当他是心情欠佳，依旧会同他热络地打声招呼。自己做沈肆时从来没有这样的优待，旁人若是不曾绕开他行走，便已经是给他面子了。更何况还有后来他堕入魔道，还有他永夜山上的那一位好父亲，恐怕旁人对他更是避之不及了。
　　自家门派都如此，旁的门派更没有什么他的熟识了。
　　沈肆只能是连夜逃回了他自己的无常夜，躲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着为他守院的魔修对他又恨又怕，一个个对着他敢怒而不敢言。
　　沈肆甚至希望他们中能冒出一个硬骨头，哪怕是前来暗杀他，也能让他转移些心神去应对。不必再沉浸在自己的苦思之中，惶惶不可终日。哪怕是不慎碰倒茶杯，都会怀疑是什么不祥的征兆。
　　可什么也没有。他只能屈缩在无常夜，度过漫长的一天又一天，时时刻刻担心会收到小瑶山的传讯。
　　沈肆终于还是无法再忍耐了，他突然想到了秦嘉……有那样一个瞬间他觉得自己疯了。没什么仇怨的人都会躲着他，难道真有纠葛的人反而能容下他么？可这好像是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了。他觉得那个女人心中有一份大爱，定是能将他自己也包裹在内的。
　　他是把秦嘉当成了佛堂中的观音，能用手中甘霖还他一份内心清净……但在心底更深处，他觉得秦嘉像是一位母亲，像是护巢的雌鸟，有一对令人安心的羽翼……这种想法好像是荒诞的，甚至也许对秦嘉有几分不敬，若真的算起年岁，秦嘉应该比他还要小上些许。但这个女人身上的力量很大，好像是足够驱散沈肆心中冰寒了。
　　于是沈肆再次动身，星夜兼程地赶到了纶音阁的山门之下。
　　只是他来得好像不大凑巧。山门结界受扰后，前来迎他的是杨妧彤与些其他弟子，并没有他想要相见的那个人。
　　他都还未来得及问上一句秦嘉可是在闭关，便已经被杨妧彤的叠声质问拦阻了去。也许是大战已过，那姑娘脸上没有了先前在云洲岛和永夜山上的故作严肃，而是变回了她娇俏的掌门亲传弟子、纶音阁的小师妹。她的言语也不再是一板一眼，好像又有了些咋唬。她问着，“怎么是你？”、“你不是死了么？”、“你又跑到我们这里做什么！”
　　沈肆再是急切地想要见人，也得先编了个合适的借口回了她道，“我只是未免再生事端以死脱困，还望杨姑娘念在纶音阁与我小瑶山曾共抗外敌的份上暂且为我保密。此次前来，我只是想见见秦阁主，不知姑娘能不能行个方便？”
　　杨妧彤好像更加疑惑，“我师父不是正去了你们小瑶山？你没有遇见么？”
　　沈肆这时慌了。他虽克制着自己不要有什么过激动作，但也难免是上前数步，匆忙地问道，“小瑶山为何要找阁主前去！是否是山上发生了什么！”，他太怕了，怕杨妧彤回他的是一句讣告，是要告诉他，秦嘉前去是为吊唁……
　　他即便是少年沈肆的身型，但总归比杨妧彤这个姑娘要高壮，两人贴得近了，无形中便有了一些压迫感。再加上他面上表情并不近人，语气中也有些严厉的滋味，竟让杨妧彤觉得有些害怕。她来不及想这个原先笑呵呵的傻小子怎么变成了如今这样，就已经迫于压力开口回道，“我并不知晓，只是师父收到信，匆忙地就走了，都不曾交代我什么……”
　　沈肆感觉脑海中一片空白了。
　　他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听了杨妧彤的话语，已经是带了恐惧的后撤了一步。他不知道除了阳尘子情况不好，还能有什么事情让秦嘉这样着急了。也许他这时回到无常夜，小瑶山前来送信的使者也已经在等他了……
　　可沈肆不能在外人面前显露什么。不管是慌乱还是悲伤，他都不能被别人发现蛛丝马迹。
　　秦嘉不曾对门人说什么，恐怕也是念及这事眼下不好外传。修真界刚经历过一次洗牌，元气已然大伤；小瑶山才刚刚坐上第一仙门的位置，转眼便要陨落一位长老……这些事情也许只是兴衰交替，但在有心人眼中就会成为千载难逢的机会。魔道之中还有没有下一个“叶正和”，正道里面又是否还藏着“东方简”？修真界再经不起又一次混战了……
　　便不把目光看得那么远。谁能保证不会有人将阳尘子的事和云毅的修为联系到一起呢？若是有人传谣，说云毅欺师灭祖，小瑶山内必然也是一番凌乱……这一切顾虑让沈肆只能强颜微笑道，“那还真是不巧，我便先回去了。”
　　可他笑得如此勉强，杨妧彤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她觉得今日的沈肆没有一处不是怪异，与她先前认识的好像十分不同。她虽不大喜欢这个人，但却也不至于要讨厌他，看到他不如意就会快慰。因此杨妧彤也诚心开口道，“你真的没有关系么？要不在我门中先歇息几日？或者在这里等我师父回来也行……”
　　沈肆回绝了她。即便知道对方是出于善意才会这样询问，但他还是不得不拒绝。出于同情的善意并非是他想要的，那反而会让他觉得更加压抑……
　　沈肆再次逃跑了。他已经辗转了许多地方，可却没办法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他在这样的奔袭之中突然产生了一种无力感，好像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些便是他该承受的，是天命不可违……
　　他想到了最后一个人，最后一个能给他些答案的人。于是他提起剑，以一种视死如归一般的心情上路了。
　　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自称自己可以卜算吉凶。他虽说他不曾为外人占卜，但那也只是不曾，而不是不能。沈肆想去求他卜上一卦。不算他自己，也不是算阳尘子。他不想知晓自己未来如何，也明白阳尘子大概不会愿意自己冒险救他。可他很怕阳尘子之后，云毅也会遇险……
　　鬼判的命格中，亲缘情缘皆寡。沈肆知道与他亲近的人都终先他离去，但他从没想过要这么快道别。
　　他无论如何承受不了这种结局。如果是他害了人，是他的命格害了人，那还不如把所有缘分斩断。知晓对方还好好地活着，总好过与他做阴阳相隔的眷侣。


第104章 壹佰零肆
　　李姜氏早上总是会醒的早一些，倒与什么勤劳没太大关系，只是天一大亮，她便再也睡不着了。只是家中一日下来确实还有不少活计要做，既然醒了，她也就不再多躺着了，准备起身去院中鸡窝摸上个鸡蛋。
　　她夫君别的本事没什么，做农活儿也不是手脚最麻利的，有时甚至连她这个妇人都比不过。但是他能掐会算，他种些什么，今年便是什么东西价高，连他买的鸡鸭也一定是下蛋最勤的那种。 因此这个男人即便不是最勤奋的，跟着他的日子也过的不是太清苦。
　　李姜氏回头看了看还躺在床上的李无常，又突然想起了他们初见之时，这个男人便跑到她面前，说自己将是他的妻房。她那时还是小姜姑娘，哪里见过这样的登徒子。当时的羞涩过了，立马便抄起手中的苕帚打向那个人。
　　只是虽是当时把那个浪荡子赶走了，后来的自己却总是忍不住去看，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又去调戏了别家姑娘。再后来就真的让他说中了，自己真的嫁了这个家伙。李姜氏一边披着外衫，一边感叹，人还真是不能和命争，该是他的，就成了他的。她衣服穿了一半，就感到一双手环到了她的腰上，接着一个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醒了，怎么不再躺会儿……”
　　李姜氏在那手上敲了一下，“我再不起，谁给你这懒鬼做饭。”
　　李无常用头在自己夫人背上蹭了两下，“你若还想歇着，我也是能做给你吃的。”
　　“别别别，让你进厨房，真就是糟蹋了我的菜。”
　　李无常笑了笑放开了自己的手，接着翻了个身向内，避免李姜氏开门的时候，院中的阳关闪了自己的眼睛。
　　李姜氏随手把门虚掩上了，走到院中小菜地里揪了两颗小白菜。她习惯在昨日剩饭里丢上几粒菜，煮成一锅薄粥，配上些自家腌的咸菜，便算是一天了。若是鸡窝里再有上颗蛋，那便与他夫君再分上一分。
　　她刚把菜拔出来，拿在手中抖土之时，却看到自己院中好像是有个人在。她再定睛看过去，发现竟然真的是有一个穿着黑色外袍的人靠在树旁。他的衣服颜色深，她竟一时没能发现，那里多了一个人。李姜氏被他吓了一跳，一声“啊”的呼喊虽然很轻，但在这晨起之时也算是有些突兀的。李姜氏赶紧掩住了自己的嘴，但那黑衣人还是偏过头看向了她。
　　李姜氏当他是个贼人，立刻扔了手中的菜，哭喊着“夫君！夫君！”向屋内跑去。
　　沈肆想解释自己并非歹人，只是刚远远伸出手，便听到了门板撞击的声音。接着门栓似乎也落了，想来是那妇人生怕他跟进屋去。
　　沈肆也没什么心情追上去解释了。李无常认得他，到时他出来，这误会也就解开了。
　　果然很快，屋里就传来了李无常的声音。“不该的呀，天象不曾说呀……”
　　李姜氏急道，“你还能次次都准么！你不要随便出去，刀！把刀拿上！”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李无常一脸无奈地举着把打草的镰刀走了出来。
　　他看到院中的沈肆时，微微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沈仙君，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不声不响地吓人？”
　　李无常回头安抚身后也拎了一根苕帚想掩护他的李姜氏道，“朋友，先前出门那趟认识的一个朋友。”
　　李姜氏却不大信，贴在他耳边道，“他手上有剑，你小心点儿，可别吃了亏！”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以沈肆现在的耳力，她自以为的小声，便也能被对方清楚地听了去。
　　只是沈肆依旧是一言不发，默默跟着过来引他的李无常向屋内走去。越过门槛的时候，他还是偏了下头，对李姜氏说了一声，“抱歉，惊扰了夫人。”
　　李姜氏看他倒也像是个正人君子，多少也放下了些警惕。只对他二人道，“你们去屋内谈，我去做早饭。”
　　李无常又把沈肆带到桌旁坐下了。
　　不过是几天的时间，这人便来了两次。李无常有些头疼，若是这人总是这样频繁前来，自己恐怕是会被天上人盯上的……于是李无常无奈道，“仙君，知晓的都告诉你了，恐怕你从我这里，问不出更多了。你这样厉害的人，恐怕也不是要来问我的功法吧？”
　　沈肆摇了摇头，“不是，是想让仙尊……”
　　李无常“嘘”了一声，食指压在自己嘴上示意沈肆噤声，接着道，“叫无常兄，别仙不仙的，让人听了不好。”
　　沈肆立刻改口，“无常兄，我想让你帮我算一个人。算算他的寿数，算算他命里，有没有克星，有没有劫难。”他接着将桌上茶杯内的水泼在了桌板上，食指沾着茶水一字一字写下了云毅的生辰。写到一半，他自己突然自己苦笑了一声，引得李无常疑惑地皱了眉看他。沈肆也不解释什么，只是伸手示意李无常可以卜算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写完了捌月贰拾叁以后，才突然间意识到，原来很早很早之前，师父阳尘子占的那一卦，一直都只是想看看真正的云毅身在何方。
　　一直都有许多细节暗示着他和云毅的身份，只是沈肆那时猜不透罢了……
　　李无常并没有询问这到底是谁的生辰八字，已经凝出自己小小的罗盘算了起来。沈肆求他算的似乎都不是什么不可轻测的大事，理当不会有什么影响。至于说出口的话，随意改上几个说法，大约也是无妨的，不算泄露天机。只是李无常掐了许多遍，理当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清晰卦象却始终都是迷茫不清。他先前并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此时也有些迷茫。但他当初学术法时的书籍经典早不知存在哪里了，这些年他都只求自保，并不曾再修习什么，于是也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事了。
　　李无常许久不曾开口，沈肆那吹了一眼寒风才平静的心神便再次扰动了起来。他急切地询问道，“如何？可是当真有什么劫难？”
　　李无常摇摇头，“这倒没有明示，不过是我算不大清楚罢了。”
　　“什么叫算不清楚？如何还会有不清楚的事情！人横竖不过是活着或是死了，还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么？你为何就不愿同我说实话！”沈肆如今已经难有曾经的半分自若与自持了。一切事情的发展都不是他可以控制的，于是先前太多的措手不及让他遇上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疑心不已。他无暇分辨是自己的心境不复从前了，还是人总是关心则乱。今时今刻他只是忧心，李无常是算到了什么重大的事情，不愿告诉给他了。
　　李无常也叫他逼问的很是冤枉，他想着自己已经是没有多问什么就去帮忙了，他这般放低姿态，却还是要受质疑，实在对他也不太公平。李无常也不是个没脾气的，这就收了罗盘，“是我学艺不精，实在不能从那许多丝线中看出来你要我算的那一条。这怕不是位高人，竟然命中有那么多人相助。恐怕是他命格太贵，我不配算吧。”
　　李无常话音刚落，便听得耳边响起了遥远的“隆隆”之声，他对这声音太熟悉了，几乎是瞬间拉起了沈肆，向屋外奔去。
　　他前脚刚出了门，便有一道平地惊雷击穿了他的草庐，直劈在茶桌的位置上。
　　正在厨房的李姜氏闻声也跑到了院中，看着摔在地上的夫君与客人，和被雷击中的屋舍，面上满是惊讶。“冬天里的，怎么还会有雷？”
　　她手里还拿着厨具，显然是被那雷惊到，急忙赶来的。这时虽知道人无大碍，但总归家中屋舍又要修葺，便心中有了些抱怨，转身之时落下了一句，“怎么你这朋友一来，便尽是怪事。”
　　李无常讪讪一笑，心道这也不能全怪沈肆去，是他自己也没想到，怎么命中有众人相助，竟成了件不得说的事情。这次沈肆也算是受他牵连，才跌得这般灰头土脸，李无常便转过头去想对他说上一声抱歉。
　　只是他这一偏头，却觉得沈肆并不大对劲，目光牢牢地锁在了院中的菜地里，脸上的表情也是一片哀戚。
　　李无常有些费解，“小妇人随口一言，仙君何以至此？”
　　沈肆苦笑着摇摇头，“哪里是随口一言呢……她说的很对。是所有怪事都追着我来而已，挨了我的人，也是跟着我受苦罢了……”
　　李无常站起身来，拍拍自己身上尘土，“这便是不对了。哪有什么沾了你才会受苦的道理，各人有命，与你无关。”
　　沈肆好像并不认同，“怎么会与我无关呢。若不是沾上了我，师父和师兄，又何必承受这么多呢？”
　　若是不曾有他，阳尘子便不会失去自己的掌上明珠，也不必去烦恼什么鬼判与天下之事。他也许还会收云毅为徒，那时便是祖孙三代，其乐融融。
　　云毅的性格最像沈倩倩，一样的乐观开朗，但却在大事上一丝不苟。阳尘子素来喜欢的都是这样个性的人，而不是阴翳的自己。不是他这样，只能拖累旁人的，只能给别人增添麻烦的人。
　　“让你烦恼的……是你师父与师兄的事情？你让我算的……是你师兄的寿数！奇怪，你们仙门的人，难道第一讲求的不是淡看生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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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写越觉得，沈肆对云毅真好，决定在简介上加上大大的几个字，受 宠 攻！


第105章 壹佰零伍
　　沈肆并不回答李无常的话。他其实心里明白，李无常说的是这修真界公认的道理，是他沈肆犯了那些人眼中，修炼的大忌。
　　修行一事太纯粹了，纯粹到一旦一个人有了太多欲念，有了太多悲喜，就很难再把这条路走到尽头了。因为它已经纯粹到了一种枯燥的地步，越往上走，就越是日复一日的重复，月月年年的闭关。
　　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些能引起大喜大悲的事情，就都成了修士之中讳莫如深的。情欲一事如此，生死也亦然。好像只要没人提，那么这些事情便都不存在了。
　　修士之间不必谈论什么感情，若真的有什么此生不愿分别的依恋，那便结成双修的道侣，彼此之间的也不叫欲望，只是修炼。
　　而一旦他们远离了生育其身的血亲，就不必经历家人离世的悲伤了。至于这些修士自身，除却飞升的路径，便更有一番轮回之说来安慰他们。说着他们今生已是至纯至善，下一世便注定是极佳的命格，不需要苦恼担忧。
　　只是沈肆怀疑，血亲之殇真的便是至痛么？
　　如果那便是尽头了，那已然有过那种经历的自己，如今为何还会这般绝望呢……
　　搞错了……从来都搞错了。
　　痛苦与否并不看是不是血脉相连，而要看失去的那个人在心中是什么样的地位。
　　阳尘子和云毅对沈肆来说太重要了。重要到了一个他从未想到过的程度。他甚至觉得如果有一天那两人都不在了，他便也不需要再考虑什么“沈肆”与“翟科”谁才该是这魂魄的主人了。那时的一切都将对沈肆不再有任何意义，如果能失去意识，就此化归为鬼判的一部分，也许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沈肆想，大约是旁人家的师父与徒弟、师兄和师弟，从未能有过他这样的牵绊吧。所以从没有哪一位前辈，哪一部典籍说过，要疏远与周边之人的关系。那些师门相争，为了一个尊位而撕破脸的，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师父，会在他幼小的时候，笨拙地喂他饭食，给他穿衣，会一次一次把他偷懒垂下的握剑的手，握在手中、牵过头顶，会严厉但也会和蔼，时而如师如父，时而又像个忘年之友……而他的师兄，也能与他福祸相依，肝胆相照，给他少年时的懵懂与心动，给他漫长岁月里的绵绵思念……
　　于是还如何能看淡呢。不仅今生会介怀，连那轮回的说法都无法再抚慰他了。因为不管如何解析，对于沈肆来说，失去的就都是永远失去了……
　　沈肆与李无常，也许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他们经历不同，恐怕终究不能相互理解了。
　　李无常不解，但他从沈肆的表情中，却也能看出他的伤怀。 他虽不是个滥好人，但人家求到他帮忙，他好像也没算出什么，便索性安抚他一二。他既是个能掐会算的，头脑自然就是聪明的，稍一推测就明白，沈肆定是怕自己会害到他师兄，才会说出这些话。其余的事情他或许不懂，但命格一事他总归还是能说上几句的。
　　李无常便拍拍沈肆的肩道，“我先前说，我很少去算旁人的事，你可知道为何？”
　　沈肆无心与他闲谈，轻声道，“无常兄，有什么话我们还是改日在叙吧，我眼下实在没什么心情。”他说着便要起身，却被李无常拽着衣袖不让他动作。
　　李无常索性盘腿坐在了地上，“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不去算别人，是因为我也会怕算出来的结果不如我意。若是我喜欢的人注定短命，我恨的人却长命百岁，你说是不是件气死人的事情？我从前也觉得这事不公平，怎么命格就有高低贵贱，寿数就长短有别。人一落地就什么都注定了，这一辈子不管是杀人如麻还是救人无数，一切的结算都要等待来世，好像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现世之报，你说这是不是太讽刺了。”
　　李无常见沈肆还是没什么反应，倒也不觉得只自己自言自语有什么尴尬，只是继续道，“我便翻了许多书，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在当世改命的法子。我倒是也真的找到过一些，只是代价都太大了。”他看到沈肆终于抬起眼睛看向了自己，便知道这话题终于让对方感了兴趣，于是他戳戳沈肆，“你先给我这儿拢个结界，寻常的雷劈不开的那种。”
　　等到身边那细密的灰线织成的结界终于在他二人头顶收拢之后，李无常才接着说道，“好比你想要帮一人把命改好，那就得把自己的功德福气都送给人家，但同样的，你自己的积攒也就没了；至于是你想让谁短命，那最简单的也就是背上些罪孽，雇凶或是亲手把那人杀了就是……总之不论是改好还是改坏，都得是谁有意为之，这天下的规矩，就是不会有谁只要挨旁人近了，人家就会倒霉。别的事儿我不敢同你保证，但是只这一点，你是可以信我的。”
　　沈肆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多了一丝气力，可是他依旧不能将自己扛在身上的罪责都卸下。虽然并不是他的命格克人，但世间人事总归是相互联系的，是他这里选错了道路，才会有后人需要弥补。他想天命不会精准到一时一刻，也许他只规定着一个模糊的数字，大约是某年某月，谁会一命呜呼。可他到底是因为不小心跌跤而死，还是与人打斗时刀剑无眼，恐怕不会有什么限制。于是阳尘子的死终究要与他沈肆有关，未来的云毅也必然是如此。
　　人一旦想要自责，那么就无处不是理由了。
　　李无常接着说了一句，“你那师兄命里有人相助。”却不想这话还有后半句没说，便有一线雷光落在了他们头顶的结界上。李无常先前就不明白，自己的话到底哪一句惹恼了天上人，才会有天雷落地，避免他泄露什么天机。他出于谨慎让沈肆布设了结界，但先前提及改命一时却平安无事，直到他再谈云毅之时才又落了下来。李无常惊讶的同时，嗅出这其中的一丝不同寻常。但他终究也想不明白，一个寻常修士有什么值得天道或是天君忌惮的，于是只能当做是改命之人不可多言。他不想给自己惹上什么事端，便只能拍拍沈肆的手，说了一句，“你也多照顾他就是了。”
　　沈肆依旧还是以苦笑了回应了李无常对他的安慰。他理所当然的认为李无常所说的那个为云毅改命的人就是师父阳尘子，因此也不觉得这是什么能让他放下心来的事情。至于他自己的情绪，此刻倒是趋近平缓了。能找的人都找过了，能问的事情也都问了。发觉自己再不能做什么的时候，沈肆即便还觉得低落压抑，但也只能咬牙向前。他的个性如此，人总是绷得紧紧得，好像是自己和自己较劲，连脆弱和崩溃的机会都不想给自己。
　　他从怀中掏出了些碎银递给李无常，当是要赔他的屋子了。但李无常却是笑着摆了摆手，沈肆正想再劝他收下，却听他说了一句，“不够。”
　　李无常无奈道，“这雷连着落了两次，我实在是怕还会有下一次。你多给些，我打算搬家了。”
　　沈肆点点头，换了张银票给他。李无常笑着接了过去。
　　李姜氏这时出来张罗他们用饭，但沈肆即没有心情也没有胃口，只推说自己还有事情，便离开了。
　　他只觉得这个冬日太冷了，哪里都找寻不到人间的温度。而他如此思念渴望着去让云毅来暖他，却也只能回到冰窖一样的无常夜。
　　三日。沈肆无时无刻不在盯着院中计时的日晷，着那道影子伸长缩短。他头上好像悬着砍头的刀斧，让他时而觉得索性砍下来，给他一个痛快；时而又想着，再多缓上几日吧，至少让云毅能再快乐些时候。
　　最终只得了那三日。
　　他是在夜间听到了有手下通传，说是无常夜的堂口来了一个姓云的，点名说是要见他。那时已是深夜了，但沈肆听完那一句禀告，就打开了门，让那传讯的魔修引他去见。他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一般，并不曾更换衣服，全身立整，连宝剑都已经佩在了腰侧。
　　那手下当他是与人约在了这三更半夜，但沈肆自己却知晓，是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那把砍头斧终于要下落了……
　　云毅就站在院外，沈肆靠近的时候，他正在用手掸着身上的泥土。似乎他用的力道太大了些，手指抹过去，那些土渍就扩散了开来，反而把衣服弄得更脏了，气得云毅直跺脚。他本是不打算动用灵气的，这时候也只好用灵气将那些泥泞中的水气驱干，再把干土震落。
　　沈肆只是站在院中看着，也并不上前，直到云毅抬起头来看到了他。云毅的眼上没有了那条束带，于是这黑夜中，便能看到那一双晶亮的眸子。他在笑着，语气中带着些开心的意味，口中喊着，“阿肆！”
　　只是沈肆无法这般回应他了。他弯起了嘴角，可是眼中的热泪也淌了下来……


第106章 壹佰零陆
　　云毅什么也不知道。他看着沈肆落泪，只当是他见自己来了喜极而泣的，便继续笑着说，“你怎么刚一见面就哭了，真的就这么想我么！”他向着沈肆走过来，张开双手抱了沈肆一下，在他耳旁小声说，“其实我也很想你，要不是这里有旁人在，说不准我也已经哭鼻子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想着要松开沈肆了，毕竟他此次来，也不止是要与沈肆叙情，而是还有旁的事要告诉他。只是他想要放手了，沈肆却是反过来牢牢抱住了他，让两人之间不能有一点空隙。云毅微微有些尴尬，轻声对沈肆道，“你这手下还在呢。”
　　沈肆并不回他，只是把他搂得更紧。
　　云毅无法，也只能随他去了。倒是那个魔修识些眼色，看他们如此亲密，便转身进了房间，只留他们二人在院子里了。
　　云毅的借口没了，但两个人这样抱的久了，他还是觉得有些别扭，便轻轻推了下沈肆道，“好了好了，抱也抱过了，我还有事情要告诉你呢。”
　　沈肆并不松手，声音从云毅肩侧闷闷地传来，“什么事情。”
　　“师父说，东海的水好像少了很多，许多近岸的地方都露出了海底来。他说让我们赶紧去看看，有什么异常就处理一下，也不必回门中知会他了。”
　　沈肆的声音依旧是闷的，“是么。”
　　“对呀，我们先前不是同师父说了海市和云洲岛的事，那之后师父一直都留意着东海灵脉呢。他说如今连海水好像都要干了，一定是有什么大事了。说不准我们这小界都要收连累呢！”
　　“师兄的眼睛是不是可以看见了？”
　　云毅稍稍愣了一下，没有想到沈肆竟然全然没有理会他先前说的事情，而是把话语转到了他身上。不过他想着沈肆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他身上的变化，自然是十分重视自己，于是带了些雀跃地说道，“是呀！真是稀奇。我听师父说的那么严重，立刻就想要来寻你。这夜里可是找不到马车，我想着御剑到空中应当也不会有什么障碍，便是看不见也不打紧。谁知道真就有棵树长了恁高，被我撞了个正着。你看我身上这些泥，还有这衣服破处，都是那时跌的。不过我掉下来的时候，那条蒙眼睛的布带散了，我才发现自己竟然能看见了。你说是不是很新奇！”
　　沈肆半晌没有说话，只剩眼泪还轻轻落在云毅的肩膀处了。
　　阳尘子说，有什么事就去处理，不必回门中知会他。因为他们回了门中，也再不能同他说上什么了。云毅的眼睛恢复了，阳尘子已经逝去了……他定是怕他们会太过哀戚，才会不让他们返回。等到东海一切处置妥当，小瑶山上也必定是尘埃落定，死去之人入土安葬。
　　阳尘子想得如此周到，可是这样对云毅来说，真的好么……他们已然没有机会去见师父最后一面了，如果连送他最后一程都要错过，今后会不会永远都遗憾……
　　云毅感觉到肩旁有些许湿意，在这冬夜里便凉得十分明显。他终于心中也生出了些不安情绪，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他开口问道，“怎么了……阿肆，你怎么不说话？”
　　沈肆的双手从背后攀上云毅的肩，他的声音里似乎也有些许水气，在这夜里凉得刺骨。他说，“师兄，我们只有彼此了。”
　　云毅听不懂，但心中的不安好像扩散开去，让他急忙追问道，“什么意思。阿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叫我们只有彼此……什么意思……”
　　沈肆终于狠下心来，“云毅。我们没有师父了。我们没有师父了……”
　　云毅愣了半晌，才又开口说道，“你别乱说，我都跟你讲了，是师父告诉我的，东海灵脉出了问题，让我们去看看。师父刚刚才同我说的，我出来不过几个时辰，不可能的。你都不在门中，你别胡乱猜测，师父虽然还不曾修出元婴，但也还不到将死的岁数，你不要随便咒他！”云毅虽然在这里长篇大论，但他心中却也是慌得。他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回忆这些时日与阳尘子相处的点滴，越想就越觉得沈肆说得好像是真的。
　　他已经许多时间没有怎么与阳尘子接触了。从前只要他在门中，三天两头便要去找师父见上一面，哪怕并无什么大事，也喜欢去师父那里呆上片刻。阳尘子总是打趣说他是去骗些吃喝的，但是他也看得出，阳尘子亦喜欢有他作伴。可是自从阳尘子帮他融剑之后，他每每前去，师父都说是有事在忙，与他说上一两句话，便催他去修炼、打发他离开。他太久都不曾看到师父了，阳尘子到底是否有恙，他全然都不曾知晓……
　　可是怎么会呢！师父这个年纪明明还没有到他这个境界的极限，再活上几十年才是应该的。怎么可能呢……
　　云毅口中还在抗拒般地重复着，“不可能的，阿肆，你不要乱说。”他尝试着把阿肆推开一些，这样他才能看到沈肆脸上的表情，才能确认那不是一个劣质的玩笑。可是沈肆始终牢牢地抱着云毅，根本不肯放开手。他无法做到自然的面对云毅，只能用这种方式逃避与对方的一切交流，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云毅自己接受了这件事件……
　　“阿肆，你别这样，如果你不是在骗我，那你就把一切都告诉我！师父怎么可能会出事！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是不是与我有关！”
　　云毅喊出这一句后，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是了……这件事恐怕是与他有关了。沈肆是知晓他复明以后，才说出阳尘子已去的消息的。他从前并不曾怀疑过自己失明还有什么别的缘由，但如今想来，如果那只是阳尘子用来骗他的一个术法，那么一切便都说得通了。至于为什么要骗他，就只可能是因为，根本没有什么以身融剑，是有人用功法修为帮他结了丹。
　　云毅推拒的双手失去了力道，缓缓地垂了下来。他的声音里也没有先前的激烈情绪，只剩最后一丝像是疑惑，又像是求证般的小心翼翼，他问沈肆道，“我的剑呢……”
　　沈肆的额头抵在了他肩上，“在我这里。”
　　云毅既不再挣动，也不说话了。沈肆等了半晌，以为云毅也许会痛苦落泪，却听不到他的气息有丝毫变化。他们两个人贴的这么近，如果云毅的身体有些许抽动，沈肆也是会感觉到的。可是什么也没有。
　　沈肆不得不松开他，向后微退去观察他的表情。他猜测了许多能在那张脸上看到的情绪，也许有痛苦悔恨，有切骨哀伤，但是他的这些推断都一一落空了。云毅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若是说他真的有什么情感外露而出，那应当是迷茫。
　　云毅好像十分迷茫，并不知道自己这时应该做些什么，应该有什么反应。他好像是清晰地知晓了发生的事情，又好像对这些没有任何概念。直到沈肆唤了一声，“云毅”，他的目光才终于晃动一番后，定在了沈肆这里。他似乎是从梦中惊醒一般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然后才恢复了镇定，轻声说道，“那我们先回门中吧，耽搁的时间久了，也许要错过法事了。”
　　沈肆并不能适应云毅这般突然的理智。他觉得云毅是该大哭大闹的，甚至他觉得云毅会崩溃会寻死觅活，也是可以被理解的。那其实是他情感上对自己的一种保护，越是能宣泄，能流淌，便越不会让自己郁结于心，入了魔障。可是云毅这样冷静，便是把一切的苦痛都吞下了。沈肆不想要云毅有这样的成长，这让他更加自责，是自己没有护好他，是自己做错了，才让云毅不得不逼迫自己坚强成熟。
　　沈肆深深吸了一口气，颤声道，“你不要这样，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哭出来吧……”
　　可云毅只是静静地将左手扶在了自己胸口处，接着迷茫道，“我应该是难过的，但我好像……哭不出来。”他摇了摇头，“不必管我了。先回去吧。”
　　沈肆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云毅又再重复了一遍，“阿肆，我们回去吧，一切都等法事之后再说吧……”
　　沈肆默默吞下了一切劝解的话。沈肆其实明白，哪怕云毅因此崩溃地哭闹，自己能安慰他的也不过就是把一切罪责都包揽而已。这样是否就能让云毅彻底放下心中的包袱呢……恐怕也不能吧。只要阳尘子的灵气还在他体内流转，他就永远不可能忘记，自己的一切成就，都是在别人尸骨上开出的花……
　　他们两个人必须是要去面对的，要去用他人的死亡警醒自己未来的道路，要被摊开来晾晒在阳光之下，去曝露他们一切的私心。这样的结果似乎对云毅和沈肆来说都不大公平，因为一旦他们认下自己是始作俑者，便说明他们的不满、不甘，甚至他们之间的爱恋都有罪……
　　可这两个冤屈的罪人注定没有了申诉的对象，他们只能回到小瑶山，送那位受牵连的苦主，走完这最后一段路途，等待他最后的魂魄，也从人间界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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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线收到消息！fw竟然要闭站一个月QAQ 那好吧，我就闷头写上一个月-v- 大噶再见面的时候，应该就可以直接写上【完结】两个字了！


第107章 壹佰零柒
　　云毅与沈肆赶回小瑶山的时候，阳尘子去世的事情已然被众人知晓了。
　　也许阳尘子生前曾与其他长老有过一次恳谈，把自己生前身后的事情尽数都交代清楚了，于是关于他的一切丧仪都已经有条不紊的铺展开来了。
　　修士之间有这样的规矩，若是有谁未及飞升便衰竭而死，那便要将尸首停放三日，好让尚停留在修士经脉间的灵气可以还归于天地。只是近来的这几百年，由于炼化灵气不再是先前那般的易事，所以那些由尸体中缓缓散出的灵气就不再有什么机会能回归到天地间了。趁着停灵的几天时间，他们自己门中的修士就抢占先机，把一切都收敛走了。也正是因为如此，许多有名望的修士死后，也不再向外宣告其死讯了。因为谁也拿不准，前来吊唁的人，到底是真心哀恸，还是另有图谋了。
　　天君的手脚之下，修士之间已失去了太多信任。他们没有能力上天责问，甚至连自己因何受困人间都不曾知晓，于是只能相互倾轧……
　　只是事情到了阳尘子这里反而少了那些需要烦心顾虑的。他此生炼化的灵气早都送给了云毅，便是还有所留存，也被他用来施术压制云毅的视力了。到了今日，那已经不过就是一具普通的凡人尸首了。不管是小瑶山上的人，还是什么旁的门派，已经没有谁还能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了。于是他逝去的消息，此时应当各大门派都已然知晓了。
　　阳尘子并不在意什么死后的牌面，他只交代了一切从简，按照规矩停放过后，随便把他埋了就好。传给外人的讯息上更是写明，不必特意前来。因此整座小瑶山，也只有主殿挂了些白色布帘做他的灵堂，其他屋舍一切如常。
　　修士之间是没有太多繁文缛节的。便是师长身死，也没有什么披麻戴孝的礼教要求。只是即便没有什么约束，受过阳尘子教习的诸多弟子也都自愿为他换了白衣。于是云毅和沈肆上山之时，两人天青色和墨黑的长衫，在这人群里反而是显得有些扎眼了。
　　阳尘子座下的弟子对沈肆的到来多少都感觉到些不适。他们虽然没有什么直接证据，说沈肆便与阳尘子的死有关。可是一个不该出现，另一个不该离世。两相对比，自会有人觉得是沈肆害了阳尘子的性命。哪怕是过往不太主动说话的严青蒿，此刻也是站到殿门前来拦阻沈肆，红着眼眶不让他进去。
　　按理来说，张道川是不该过问别的长老弟子间的事的。可他在永夜山上同那时的“沈肆”有过些接触，觉得以他的品性应当不会做下什么弑师之事，便硬着头皮前去劝解。他们这里拉拉扯扯了半天，最终还是虚尘子走了过来，拨开人群，让云毅沈肆二人入了那大殿充当的灵堂。
　　阳尘子的灵柩尚未封上，走上前去，便能看到他静静躺在棺木之中，好似尚在熟睡。只是这一觉太长了，不会再有醒转的时候了……
　　云毅伸手轻轻摸了下阳尘子的脸颊和须发，而后偏过头对沈肆说道，“从前老觉得师父这般年纪，头发和胡子便已经是白色了，待到他再老一些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别的变化了。如今看来，颜色虽然不会变，但总归还是会更枯一些。”
　　沈肆担心他太过哀伤，从旁伸手扶住他。但云毅却是摆了摆手，兀自继续道，“师父养育我们多年，如今他死了，我们给他磕几个头吧。”
　　沈肆哪里还敢再刺激他，于是跟着他退回到殿中，同他一起端端正正地磕了几个头。
　　云毅最后一个头磕下，许久也没有起身，直到沈肆忍不住要去搀扶他的时候，他才突然直起身来，对沈肆道，“大瑶山与我们离得太近了，再过不久，他们门中恐怕就有人来了。你在这里并不合适，我们先走吧。”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呵斥他道，“云毅，你为了这个魔头，连自己的师父都不要了么！”，“你难道不该留到他落葬么！”
　　可云毅好像什么也听不见，只是又对沈肆道，“我们走吧……”
　　他面上似乎没有显露出什么情绪，但沈肆心中却知晓，云毅是无法留在小瑶山上了。他心中的绝望和痛苦终于还是快把他压垮了。多呆上一刻对他来说都是一场凌迟。是在这灵堂内把他剐肉剜心，一遍遍地对他重复，他是如何逼得师父为他付出了一切。
　　因此哪怕背上无情无义的责骂，他也要逃离。阳尘子为了让他活下去才会倾尽所有，他不能辜负了这一番心意。如果他心生魔障，如果他撑不下去自尽而亡，才是真的对阳尘子忘恩负义。
　　于是沈肆点点头，“好，我们走。”
　　在场的众人听了，甚至有人立刻就拔出了剑来。他们似乎是打算把眼前的这两个人捆了，押他们跪在阳尘子灵前，直到一切丧事结束。只是虚尘子这时又出来维持局面道，“好了。你们师父师叔从来就没说过要让谁为他守灵。你们在他灵前打斗，是嫌他死得太体面了么？”他接着走近云、沈二人，从怀中掏出了一颗灵音珠，“这是我那师弟留给你们的。挑个时间听吧。”
　　云毅似乎是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这珠子如今与他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他一时不敢接，生怕听到师父的声音就再也不能装得像如今淡定。可只要想到那是师父留给他们的东西，他就又很想将其捧在手心，感应其中最后一丝属于阳尘子的温度。
　　沈肆见他目光闪烁，便猜到了他心中的矛盾，于是上前拿过了那一枚灵音珠放进了怀中暗兜。他们最后向虚尘子等其余长老拱手道别，然后便头也不回地下山去了。
　　云毅的背脊一路都挺得笔直，直到走下最后一级石阶，他才像突然被人抽去筋骨一般软倒下去。沈肆跟在他身后，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地接住了他。云毅便微侧过头，歉疚般地对他笑了笑，扶着沈肆的肩膀又站直了身体，“抱歉，脚下有些打滑。”
　　沈肆也不拆穿他，只是静静回道，“我们回无常夜吧。”
　　云毅点点头，再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道，“你总是比我要冷静些。”
　　沈肆问道，“你可会怪我铁石心肠？”
　　云毅微微低头，看进沈肆的眼睛道，“那么你呢，会怪我太脆弱么？”
　　沈肆便知晓，他们都不必回答了。他二人都了然对方的心境，知晓与对方心中的痛苦相差也许只在分毫。只是若他们二人都放任自己被痛苦淹没，那恐怕就再没什么能把他们从深渊中拉出来的了。
　　沈肆带人回无常夜也算是件新鲜事情了。与他们打过照面的人便纷纷在背地里猜测起他们的关系。许是云毅的形容实在太过正派，根本不会让人向什么旁的方向去想他。于是一时间，那些魔修都以为沈肆是想把无常夜归入什么正道仙门之下了。再后来有人认出了云毅来，便又有人怀疑起沈肆是想伙同云毅把小瑶山控制到自己手下了。
　　只是云毅和沈肆无暇关心其他人背着他们揣测了些什么，压在他们心中的事已成了最大的麻烦。云毅本以为修整几日，他可以舒缓些许，便能坦然面对师父的离去了。可是他根本夜不能成眠，只要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出小瑶山的画面，引得他鼻子发酸，喉头哽咽。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推开了沈肆的房门，看着阿肆合衣坐在窗沿，望着院中的干枯树枝发着呆。
　　沈肆转过头看向他，轻声道，“睡不着么。我也是如此……我们说说话吧。”
　　云毅却破天荒地拒绝了他长谈的邀请，对沈肆道，“有酒么？”
　　沈肆点头，“有，但是师父曾说，酒色财气，不可沾身。”
　　云毅笑了笑，“现下没有师父管束我们了。”
　　沈肆明白他并不是真的为此而感到开怀，只是随意寻个借口罢了。他真正需要的，是借助入喉的烈酒，去暂时忘却一些事情。
　　于是他们开了一坛又一坛，两个人喝到醉眼惺忪，喝到舌头在口中拧成结，无法把话语完整说出。他们喝得烂醉，好像已经可以全然摆脱尘世纷杂了，只是沈肆的一个踉跄间，有什么东西从他怀中滚落了。
　　云毅“咯咯”笑着去拾，可手指触上那物什的瞬间才猛然察觉，那是阳尘子留下的灵音珠。他这时想甩开，却已然是晚了。他体内灵气接触了珠体，那保留在珠中的意念便被他开启了。
　　房间内突然回荡起一个老人的声音，说自己是个自私的人，也是个有罪孽的人。他所做也许无法消弭对两位徒弟造成的伤害，但他也唯有如此才能换得些许心安了。他祝愿他们山高水长，尚有未来可期……
　　这一刻，所有入腹的浑酒好像都失去了效力，云毅和沈肆终于痛哭出声，像是两只被抛弃的小兽，在山林间不住地哀鸣……


第108章 壹佰零捌
　　阳尘子的声音终于消失了，接着记录了他最后话语的灵音珠逐渐发出了清脆的破裂声。
　　云毅和沈肆正痛哭着，本该听不到这样细微的声响，只是云毅一直都盯着地上的那颗小珠，很快便发现了它的碎裂。云毅惊叫着冲上前去，想用自己的灵气维持住那珠子的形态。可是依旧太晚了，几乎是他伸出手的同时，那珠子便化为了两瓣，而后瓣瓣又各自裂开，几乎是刹那间便只剩下一地残质了。
　　云毅双手痉挛着去拾那些碎渣，沈肆怕他划伤，将他的手拉到了怀里，“算了，云毅……算了吧……”
　　云毅流着泪靠到他肩头，“为什么呢！为什么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不留给我们呢！师父就那么讨厌我们么！”
　　灵音珠本不该会碎裂才对。珠子并非是这术法的精髓，其实记录下内容的不过是其内收纳的灵气，换成是符纸也能有同样的效果。但之所以使用宝珠来做载体，也是因为这样的珠子易于携带，又便于保存，于是那里面记录的讯息就可以被反复听取。沈肆大约是明白的，为什么他们手中拿到的这一枚只用过一次就会破裂，恐怕是阳尘子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一旦珠子受了他二人的灵气浸染，便会自动破碎……
　　沈肆想去拥抱一下云毅，给他一些安慰，想告诉他，他们二人并不是遭了厌弃。与之恰恰相反，是师父爱怜他们，想他们能得以解脱。阳尘子并不是讨厌他们，连些话也不想同他们多说，而是他希望两个弟子听过一切后，就把他忘记。不要留着那一颗无用的珠子，也不要沉湎于消失的过去。
　　沈肆想着若是此刻只有他自己，是他遇上了这样的事情，恐怕会和云毅一样的反应。他也会觉得阳尘子对他太过残忍，留在尘世的最后一点声音也要用这样的方式收去。可是眼下云毅在他身旁，沈肆反而能更理智的去思索师父是不是还有什么苦心。他许是醉的没有云毅厉害，但也有可能是他知道云毅会难过，于是希望自己能成为他的依靠，能安抚他的痛苦。
　　沈肆默默张开双手，想要环住云毅。可是云毅这时却突然从他怀中直起了身，迎着他靠了过来。
　　沈肆眼睁睁地看着云毅的面庞离他愈发靠近，从最开始还能看到他的脖颈、鬓发，慢慢地只能辨认五官。到了最后，沈肆的眼前只有云毅的眼睛了。
　　云毅用一个吻，把两人之间的一切距离都消解了。
　　沈肆慌了。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该作何反馈，也许该默默任他动作，也许又是该激情回应。他分明是等这一个亲吻等了许久，但此时此刻，他却觉得是自己根本没有做好准备。他手足无措着，甚至不敢把自己刚才伸展的手臂搭在云毅身上。他想自己至少应该闭上眼睛，不然他的表情一定会十分呆傻。而他闭上眼睛，便也算是一种逃避了，随云毅再去做什么了。
　　云毅也并没有什么章法，他也无法去分辨自己如今是在想些什么了。他好像是胸膛被开了一个洞，丢失了什么东西，于是在这冬夜里便觉得那缺失的部分时时都冒着凉气。他想要用什么东西把那个空洞填满，所以在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他已经贴上了离自己最近的那双柔软唇瓣。
　　云毅不知道这样对沈肆是否公平。他好像把对方当成了什么东西的置换，当成了一种用以镇痛的药剂。可是当他贴上沈肆的唇后，他就真的察觉不到那些痛苦了，甚至全身上下只有与沈肆相连的唇齿才有知觉了。他开始不满于这样单纯的贴紧和研磨，他体内有一种占有和侵略的欲望不停地叫嚣，让他开始动用自己的牙齿和舌头，去启开对方封闭的唇……
　　沈肆只觉得下唇微痛，似乎是云毅的牙一不小心咬到了他。但他很快发现那不是什么不小心，那是云毅的进攻，是他用两排牙齿轻轻拉扯着他的唇，强迫他把嘴张得再大一些。
　　这个认知让沈肆浑身发起轻颤来。这样的举动实在是让他羞怯难当，他们先前再亲密也不过是合衣同眠乃至十指相扣，永夜山上的那一个亲吻沈肆甚至觉得都不能被计算在内，如果那时自己轻轻擦过也能算作一个吻。
　　可是如今云毅的这一个吻太真切了，沈肆甚至可以从中读出云毅的不安、困惑和悲伤。他需要这一个吻来淡化那些痛苦的情绪，但沈肆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明明是最先意识到两人之间情感的那一个，明明是他捅破的二人之间那一层薄薄窗纸，但也是他，如今仿佛纯洁稚童，并不知晓如何应对这些情事……他只能顺从着云毅的摆弄，微张着嘴，任由来不及吞咽的唾液在舌下蓄积。
　　云毅似乎也觉得拉扯得足够了，于是他将自己的舌尖也探了过去。沈肆像是瞬间遭了雷击，双手抓住了云毅的袖口，但是他口中被不属于自己的异物搅扰，根本不能说出一言，只能发出一声急促的“唔”声……而这个声音好像更加激怒了云毅，让他继续向内入侵，甚至开始用舌头舔过他的牙齿。
　　沈肆受不住了。这与先前的一切都不同，先前的亲近还停留在表面，可如今这种被侵入的感觉却几乎要让他也疯狂了。他时而觉得这样不够思文，他们都是懂得自持的人，如何能这般沉沦于欲念；但这样的念头稍稍退下，他的身体便会微微弓起，好像要迎合云毅一般。
　　沈肆觉得自己已经疯了，他应该合紧牙关，咬住那一根在口中作乱的滑舌。可是他根本做不到，哪怕云毅中途放开他，缓上一口气又亲吻过来的间隙中，沈肆也只是轻微地喘息着，没有说出一句抗拒的话。
　　他的这种默许让云毅更加过分了起来，一双手开始沿着沈肆的腰身滑动。沈肆只觉得被他触过的地方都有些麻痒难耐，于是只能慌张的追随着云毅的手，想要制住他，让他不能再作恶。但是沈肆的动作永远要慢上一步，甚至他勉强抓住云毅的手掌，也因为浑身酸软用不上力道，被云毅再次甩开。
　　然后云毅解开了沈肆的腰带，开始拉扯起沈肆的衣襟。他其实并不曾想过自己是要做什么，但是他太需要一点儿温度了，太想与面前的热源牢牢贴合了。也许是他自己的手太冷了，当他的指腹贴到沈肆裸露出来的肩膀上时，对方终于拔高了声音喊了一声，“云毅！”
　　于是理智回来了，烈酒带来的那股冲动和眩晕感都退却了，云毅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眸光中渐渐开始有了焦点。他看到沈肆的面庞染了一层红晕，下唇上也沾了些血迹，他轻轻喘息的时候，有轻柔雾气从口中呵出，时而遮挡了他的脸去。
　　云毅再定睛看去，发现沈肆的衣衫散乱了大半，整个左肩都已经露在了外面。他们虽然有灵气护体，已然不像凡人那样畏寒，但这般暴露在冬夜的寒意中，皮肤上也难免泛起些细小的疙瘩。至于缠绕在云毅臂弯处的那根腰带，则暗示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自己。
　　云毅慌乱地爬起身来，看着沈肆喘息着将散落的衣衫拉回到，突然转身向外跑去。
　　沈肆衣裳穿了一半，便不得不急忙追赶出来，才来得及在走廊上拉住云毅的手臂。
　　只是云毅立刻就转回了身，未被拉扯地一只手转而去掰开沈肆的手指。沈肆只好暂时放开，然后待云毅又转身要走的时候，从身后将他一把抱住。沈肆不知该如何与云毅交谈，他总觉得两人现在都不大冷静，也许喝过酒后，也都没那么清醒，于是只好求肯般地说道，“别走……”
　　云毅这时却没有办法理会沈肆难得的示弱，他语无伦次着，“不是……我不是要走……我是……我真的不该喝酒！我在做什么，我真的是喝得昏了头！我的师父死了，可是我却在这里……我却想要……我去找一个地方冷静冷静，我不能和你呆在一起……不能……”
　　沈肆又如何能放心他自己一个人独处，他生怕云毅又钻进哪个牛角尖，陷进去之后便再也不能轻易被拔出来。于是沈肆便柔声道，“不是你的问题，云毅，我懂得，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不是喝昏了头，是太害怕失去了，所以急切的需要什么东西来证明，我们彼此还拥有着对方。我都明白的，这不是你的错。”
　　云毅好像有些动摇了，他不再像先前一般挣动，而是微微回了头问道，“真的么……真的是这样么？”
　　沈肆便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我有许多次都有过这样的冲动。从前我与你拥抱，有时是带了目的的，会想着，全天下也就只有我，可以与你这般亲密拥抱了。云毅，你可会觉得我是个疯子，是个混蛋？”
　　云毅赶忙转回身，“不，你不是的，是我太蠢了，不是你的错。”
　　沈肆便笑，“所以现在，也不是你的错。”他扬起头，轻轻回吻了云毅一下，“我也很怕。我们把师父弄丢了，云毅，你不能再抛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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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他们又亲了！


第109章 壹佰零玖
　　云毅终于还是留下了。只是如今他看到沈肆，脑海中便会浮现先前他衣衫不整，面带薄红的样子。然后云毅便会先感到一阵口干舌燥，接着唾弃自己一番。他不知道沈肆说的到底是不是事实，他是否真的只是因为受了阳尘子身死的刺激，才会对沈肆做出那样的事来。但他终究还是被沈肆说动了，不愿留他一人在此了。
　　只是云毅虽然愿意留下，但先前的事情他却还不能过去，无法再毫无芥蒂地与沈肆共处一室了。他只借口自己喝过酒后很是兴奋，并不觉得困顿，而后效仿沈肆先前那般坐到了窗沿上。可是院中的枯树没有他的师弟好看，他盯上两眼，便会不自觉地把目光移到沈肆身上，看看如今躺在寝被中的那个人是否已然入眠。
　　他此刻终于知晓感情一事是怎样的洪水猛兽了。那根本就是无法用理智去控制的！沈肆在不在他身旁，自会带来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根本没有办法伪装，也无从躲藏。云毅这时又觉得自己先前实在是太笨了，竟然会一直误以为沈肆对他只是友情……
　　想完了师弟，云毅便又难免地想起了自己的师父。
　　他其实心中明白，是阳尘子把命给了他，才有了今日的云毅。因此他已经没有什么脆弱逃避的后路了。他如今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活，而是要算上师父的份，好好地活下去。
　　可云毅还是没有什么真实的感觉。他还是会觉得，这也许是一个蹩脚的玩笑，等上几天，他身边的那些人就演不下去了。师父会老老实实从棺木中坐起来，一脸遗憾地说上一声，“哎，真是骗不到你……”，然后时间再重新慢慢向前。
　　云毅不是喜欢自欺，而是接受一个人从自己的人生中彻底消失，的确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也许即便阳尘子如今尚在人间，他们之间的联系也不过只是偶尔见面，请示问询，几十年的光景里，见面的时间加起来也难有一年。可是只要阳尘子还在，云毅和沈肆便还有来处，他们还能有人依靠，还有可以躲藏的地方。阳尘子走了，就像是把整个小界都交托到了他们手中，从此以后他们不单单是自己要坚强，也要成为更脆弱之人的庇护者，再不能鲁莽、妄为。
　　这大约是每一个人都必须要经历的一条路。比自己年长的亲近之人多是要先一步离开的，于是被留下的人，只能让自己快速地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角色。他们先前其实也见了许多例子，好比秦嘉，又好比凤凰山上的陈凤安。但没人会期待于这种成长，更不会有人希望，自己是推动这种成长的一环，自己加速了前人的离去。
　　留给云毅去天真的时间不多了，他不能把一切压力都推给沈肆，即便他知道，沈肆会愿意帮他扛住一切压力。因为他也是同样的想法，如果可以，他愿意只有自己需要负重前行，来换沈肆永远不必为琐事烦心。只是世上没有这么好做的买卖，谁也不能顶替别人的痛苦，就像阳尘子为徒弟做尽一切却还是心有愧疚，最后的话语依旧要道歉，这世上没有谁能真正宽慰别人……
　　云毅垂了眼睛沉思，耳边却突然传来了沈肆的声音，他本以为对方已然睡了，却不想沈肆也是在频频看他。云毅不曾预想到对方会说话，便错过了沈肆的前半句，只听到了后面的，“我无法左右师父的轮回之事，但如果只是打探消息，也许地界还有我插话的地方，我们还能找寻师父的转世……”
　　云毅稍想了片刻，才回答道，“也不必了，若不是今生遇到我，恐怕师父还好好地活着。我便不去祸害他的来世了。”
　　沈肆从床上坐起，用李无常说给他的话安抚云毅道，“命格一事虽是天定，但从没有什么人，是别人挨了他就会倒霉的。你不要无端自责！”
　　云毅点点头，“是么，听你这样说，我倒是觉得舒服一些。但我也是真的不想再打搅他了，恐怕不管是补偿还是讨债，都太晚了。”
　　沈肆没有想到云毅能这样想。他以为人家逃不开，看不透，最后发现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其实他自己这句话说得也没什么底气。他离开地界千年有余，又不是什么创世仙尊，地界并非是离了他就不行的，一早就有了新的判鬼之人。若不是如此，沈肆也不会拖到现在才说上一句，可以去试着找寻阳尘子的转世。云毅能这样想，也算是为他解了难题。
　　只是他这样问询出声，便暴露了他自己也尚未入睡的事实。云毅心中了然，他们师兄弟二人，皆是因为此事而寝食难安了。若是没有什么旁的事情能分上一些心神，那往后的时日里也会如今日一般，满心哀戚的等待黎明。
　　“东海。”云毅突然开口说道。
　　沈肆下意识地“嗯？”了一声，接着未等到云毅解答，便自己想了起来。是阳尘子临终前交代的，让他们去看一眼东海灵脉。
　　云毅尚在抱怨着，“虽然师父是拿东海一事来拖延我们返回门中的时间，但也必然是先有此事，他才会拿来当借口。只是不知到底是什么人，恐怕又是哪里来的魔修，以为经了叶正和这么一闹，我们正道就不行了。所以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打灵脉的主意……”
　　沈肆心中却道，哪里是什么魔修……你如今骂的那个背后之人，可是那正得不能再正的天君啊……
　　他这时突然有了些犹豫，先前阳尘子曾与他说，不可将这些事情外传。但他的私心中却会想，这些事情好像是不该瞒着云毅的。沈肆自己也曾愤恨过被蒙在鼓里、毫无选择，便不希望把云毅也放到那样的处境下。他想至少要给云毅一个选择的机会，是否还要在这条注定没有结局的路途之上空耗岁月。
　　沈肆下定了决心，开口道，“云毅，我有件事情要同你讲……”
　　云毅点头，“好，你说。”
　　只是沈肆刚要把什么李无常重返人间的真相，什么天君吞食机缘的事情娓娓道来，便听到院外传来了一阵嘈杂。云毅的目光也立时就被吸引了过去，沿着推开的小窗望向外面。只是这窗开到最大也不能将外间之事尽收眼底，反倒是让外面的杂音传的更加方便。
　　云毅和沈肆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说着要让姓云的和姓沈的都给她出来。
　　这声音虽混杂在打斗声中，但听起来却也很是熟悉，云毅便转身向屋外奔去，“先去看看，你要说的事情再等等！”
　　沈肆心中清楚，他想说的实情也不急于这一时，便也提剑跟着云毅出去了。
　　两人来到院中，也就知晓为何会觉得那声音熟悉了。
　　原来前来无常夜寻他二人的正是先前沈肆没能碰面的秦嘉。无常夜的这群魔修虽然不曾衷心于沈肆，但是遇上秦嘉来闯，也都是拼上全力与之缠斗的。他们不大关心沈肆如何，可一旦让人觉得无常夜无人把守，是个想来就来、任旁人打杀的门派，那他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沈肆既然发现对方是自己的熟识，立刻便大声喝退了那些魔修。他和云毅在原地站着，眼见得秦嘉一步步向他们走来，一双秀眉紧紧蹙着，目光中似乎透露出些不满之情。云毅便如同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低下了头，声音也从下方幽幽传来，“秦阁主……”
　　秦嘉并不理他，径直走向了沈肆，在他身前一尺处默默站定。
　　沈肆刚想也与她打声招呼，却被她一个耳光打在了脸上。
　　“阁主！你不要打他！”云毅似乎有心要为沈肆鸣不平，只是他刚一开口也被秦嘉一句话顶了回去，“怎么？是我没有打你，你心急来讨么？”
　　云毅委屈道，“那你打我吧。是我的错，不关阿肆的事。”
　　秦嘉无心管他们的师兄弟之情，只是带了些不悦般地说道，“我有几句话，要代你们师父传达，你们是要我在这里说，还是请我进去？”
　　沈肆也并不说什么，就好像刚才挨打的人不是他一般。他只是转身为秦嘉引了路，带着她进了主厅。
　　几人才刚刚坐定，云毅便焦急地问道，“秦阁主，我师父还有什么话要你同我们说？”
　　秦嘉也不答他，只是从袖管中掏出一卷册子向他丢了过去。云毅伸手接住，然后便翻看了起来。
　　他只大约扫了一两页，脸颊便泛起了微红。这书上的文字虽显得有些古朴，但什么阴阳相合一类的用词，却也让云毅立刻明白过来，这恐怕就是那本传闻中用以双修的功法……
　　“这……这是……”云毅出言确认道。
　　秦嘉倒是落落大方，不像云毅那般难堪，“这就是郑夫人的功法。”
　　云毅虽先前曾想过要借来一睹，但如何也没想到，秦嘉竟会把它送上门来，低了头道，“这书……给我们做什么。”
　　秦嘉哼了一声，“若不是你们师父求我，我纶音阁的功法又怎么会外传。”
　　这下连沈肆也有些疑惑了，“我们师父？”
　　秦嘉点点头，“不错，正是阳尘子仙长。他已然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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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在cp也会丢一份更新上去，昨天竟然发现上一章在那边被河蟹了！我什么也没写啊救命……


第110章 壹佰壹拾
　　云毅的头几乎已经要低到胸口了，他如今面上通红一片，若是抬起头来被旁人看见，恐怕都能吓到人家。至于那记录了功法的书卷，好在不是以薄薄纸张做了载体，不然恐怕已经被云毅捏破了。
　　他实在是想不到，师父竟然连他和沈肆这般隐秘的事情都说给了旁人。
　　虽说凡间曾有些王朝推崇过南风，但修士中从来没把这种同性之情当做过正统。若说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先例，倒是也不能让人信服，只是恐怕人家都秘而不宣，不像他们二人，竟然是被自家的师父出卖了去。但他再一想又觉得，如果不是阳尘子坦诚相告，恐怕说破天去，秦嘉也不会来送这书简。可是……可是……云毅斜了眼睛去看沈肆，见对方也是蹙起了眉头，一脸严肃。
　　秦嘉言语中似有不满，“出了这种事，你们就真的打算瞒着其他所有门派？你们以为能瞒得住么！”
　　云毅被她说得更加心虚，但心虚之余又多了一丝不服气。他心道，“我与师弟在不在一起，最多不过是我小瑶山上的事情，怎么还牵扯上了其他门派。我又不与他们谈情说爱，又碍他们什么事情。”
　　秦嘉见他们二人都默不作声，只得叹了口气，缓下了语气，“算了，你们两个也已经很是不易了，有些事情，也不能都怪你们。你们师父，其实真的对你们很好。我这样说也许显得自己小气，可是你们也知晓我门中一些事情，你们手里这份功法惹出了多大的麻烦，你们也是清楚的。它在我门中宗祠供奉了近千年，若不是因为阳尘子前辈同我说了那些话，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取它出来。”
　　沈肆拱手道，“我与师兄自当铭记阁主的恩情。”
　　秦嘉挥手道，“免了。我还有一句话要叮嘱，你们若是有所违背，我定不会饶了你们二人。”
　　云毅和沈肆纷纷回道，“阁主请讲。”
　　秦嘉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们若是要与人双修，最好是找与自己情投意合之人。若是你们只为了修为提升随意找了哪个门派的女修，那便必须要同人家讲清一切，万万不可有所欺瞒！更不可以对方为炉鼎，只求你们自己有所突破。赵惠生的事情，我不想再从你们身上看到第二次！”
　　云毅和沈肆全然愣在了原处。什么情投意合之人，什么哪个门派的女修……秦嘉不是说阳尘子把什么都告诉她了么，那为何秦嘉还会说出这些奇怪的话？
　　沈肆先反应了过来，装作并不在意，其实是试探性地开口道，“秦阁主说的我们明白。只是师父先前并未告知我们，曾向阁主你讨要过这功法，我和云毅也还是有些不明白，他老人家究竟是如何才说服了你？”
　　秦嘉不疑有他，冷静回道，“阳尘子前辈应当确实不曾说过。他找我的时候，大约也是刚刚做了决定。”，秦嘉叹了口气，“他本是不想让你们再做什么了。说起来，这也合该是我们此间修士一起面对的事情，都压在你们二人身上，对你们的确不大公平。但是我也有些自知之明，我这样的修为和资质，便是再给我百年时光，我也没什么飞升的可能，其他那些门派，大抵也都是那个样子。如今能依靠的，恐怕也只有你们了。”
　　云毅什么也听不懂，只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两人。秦嘉言辞恳切，并不像在说什么胡话；沈肆虽蹙着眉，但好像也已经心领神会，并不曾开口质疑。云毅便知晓，这怕是什么事情，只有自己一人还被蒙在鼓里。他懂得这是什么样的时刻，什么样的场合，便也就不去插嘴了。
　　果然再过半晌，沈肆便回道，“我与云毅加在一起，又能如何呢……”
　　秦嘉笑笑，“也许不能如何，但是我们这些修士，是因为不服输，不认命，才在这不得飞升的世道里又绵延了数辈。我们大约都是不怕死的人，但我怕，我们的这股气会断。”
　　秦嘉的话语仿佛掷地有声，她说，“我们向那人低头了，说我们认命了，那我们才是真的死了。”
　　沈肆放在膝上的双手握紧了。他体内突然有什么东西躁动了起来，饱含着恨意般地大喊着，“对，不能向他低头！”。沈肆颇废了些力气，才把那些情绪压下去，只是同时他也意识到，不管他如何压制，他的魂魄中也还流淌着鬼判翟科对天君最原始的恨意。
　　沈肆沉默的间隙，云毅大约是听懂了些什么，于是他询问秦嘉道，“师父想让我们飞升？”
　　秦嘉点点头，“沈肆不必说了，他本就有仙格，他自然是可以去的。至于你，云毅，这么多年了，能在这个年纪修到元婴期的，只有你一个了。不论如何，你该试一试。”
　　她似乎是怕云毅还有迟疑，便继续劝道，“阳尘子仙长也说，他曾经只希望你们二人能好好过完此生，但是当他发现东海渐干时却改变了主意。凡间的灵脉早晚会一一枯竭，到时海枯、山崩、天无日月，不分寒暑……所谓的小界崩塌，并不是在某一刻，突然时间停滞，人间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消失，而是一场漫长的消解。你们都明白的，那意味着什么。也许让我们说，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过于抬高我们的身份了，就当是为了我们自己，我想也该斗上一斗。”
　　她拍了拍云毅搭在小桌上的手，又转头看着沈肆，轻声道，“去东海吧。阳尘子说，你们看过以后，也许会原谅他又替你们做了决定。”
　　秦嘉走了，留下云毅和沈肆静静坐在正厅之中。
　　沈肆本是希望由他来告知云毅一切的，但不想阴差阳错，还是失却了这个机会。如今他也只能无奈叹气道，“你大概也都听明白了，若是还有什么不清楚地，你便问吧，我都同你讲。”
　　云毅点了点头，想想似乎也没什么还不明白了。他们这小界撑不住了，并且是天君不想他们再存在了。他和沈肆双修，一起飞升，然后他们打败天君，似乎成了唯一可行的办法了。他只是还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沈肆叹息道，“也许还是因为我。若不是那时我以鬼判的身份惹出一场大战，恐怕他也不会因此忌惮其他仙尊的实力吧。”
　　云毅对他的说法有些不同意，“鬼判是鬼判，你是你，你不要总把你们二人混作一谈。你不过是承了他的魂魄和仙格，其他一切都与你无关。”
　　沈肆没有再与他就此事纠缠，他只是带了些为难般地说道，“我……其实还有一件事瞒着你们。”
　　他见云毅用动作示意他说下去，便艰难开口道，“我其实不曾承他的一切……”
　　云毅似是不大明白，目光中带了些疑惑，沈肆便继续解释道，“我不敢。也许是我新死没有多久，所以我最先恢复了意识。我害怕等所有的……我不知道我们这样到底算什么，就是所有的……人吧……我怕我们所有人都恢复意识，就再轮不到我做主了。于是我就把他们尽数封住了。我其实还没有继承鬼判的一切……没有他的仙格，也没有他那样的力量。仅仅是压制住他，就耗费了我不少功力。”
　　沈肆似乎有些难过，更有些无措。他下意识地两手交握，搓了搓自己的指尖道，“我可能会让师父失望了。”
　　云毅撇了下嘴道，“我总觉得比起你，恐怕我这里更叫人担忧一些吧……那时快要修出元婴的是你又不是我，要不是师父，我现在还是个没有灵气的废人。”他说完这样泄气的话，却又抓挠了几下脖颈，“不过现在烦心这些似乎也没什么必要，我们总归还是要去试试，最后若是真的不行……那死了去见师父，也算是有个交待了。”
　　沈肆点了点头。他原也不是要退却的意思，只是担心会辜负了别人的期待罢了。只要云毅并不怪他，与对方终日一同修炼又哪里是什么苦差事，他过往的几十年，都对此念念不忘呢。于是沈肆便默默打量起了云毅来。与他相对而坐的这个人，面容清俊，宽肩窄腰，天青色的长衫被一根衣袋松松扎在腰间，哪怕是随意坐在那里，伸出的一双长腿也显示出他的身高。沈肆看他的时候，难免就要注意到他手中拿着的那本功法秘籍，于是便问道，“那这双修之法……”
　　云毅脸上一红，赶紧把手中的东西放到沈肆面前的桌案上，好像他这样把这它送出去，这物件于他就没什么牵扯了。只是他虽然双手奉上，口中也依旧是道，“我想还是先收起来吧……秦阁主又提到东海，想来也是师父怕我们不去，嘱托她来提醒我们的。咱们先去查探一番，旁的事情……”，云毅斜睨了那书卷一眼，接着轻咳一声，挺直了要背，摆出一副大义凛然地模样，“旁的事情，都等我们回来再说。”
　　沈肆提那功法原也不是他好奇，只是拿不准该如何处置它，这时听了云毅的话，也觉得没必要此时着急做什么。云毅虽可能只为拖延，但他说得也很是有道理，一切都该等他们从东海回来，再做定夺。


第111章 壹佰壹拾壹
　　云毅和沈肆只是略作了修整便上了路。他们二人日夜御剑赶路，又沿路感应各处灵气的丰盈程度，确实也感觉到身体疲累。只是累也有累的好处，一些事顾及不上，也就不会太过伤神了。
　　许是这一路并没有察觉到哪里有什么太大异常，他们对情况的估计就过于乐观了，还以为东海也只是海水少了些，也许降了几尺，但横竖过不了一丈。
　　只是待到他们能遥遥看到东海的时候，云毅和沈肆却是有些慌了。
　　东海虽不是这一方小界最大的海域，但总归也是辽阔的。不然云洲岛藏于海中，便不会是什么人迹罕至之处。可是如今的东海哪里还能被称为是什么辽阔海域，海水恐怕退了足有几十丈，阳尘子原只说是近岸的海底暴露了出来，可等到云毅他们前来，看到的却是大片礁石岸滩裸露在外了。
　　待再靠近了一些，他们便能看到，那些石缝间原有的海草都已然枯死了，甚至连同了栖居在其间的游鱼和贝类，都已然发出了些腥臭气息。
　　云、沈二人先前是从另一个方向前来海市与云洲岛的，此时也不曾路过先前的那些城镇和渔村，但这一侧靠近海边的屋舍，多半都已经空了，想来其他地方也是一样。他们遇到过一户尚未搬走的渔民，询问之下才知晓，凡间如今已经起了说法，说是皇帝昏庸无道，所以上天才会降下灾劫来警示。
　　云毅反问，若只是用来警示那皇帝，他们又何必要逃。
　　渔民摇头苦笑，说从来只说天象异常便是警醒上位者，但哪次受罪的又不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蝗灾如此，旱灾如此，这一次不知该说是什么灾，但恐怕也是这样了。他们这些渔民都以打渔为生，海都干了，哪里还出什么海，哪里去找鱼。不赶紧逃跑，留着也是等死。
　　云毅从怀中掏了些银钱给他，引得那个渔民对他不停道谢。只是云毅自己心里却不是滋味，他想着若是这世上没有他们这些修士，恐怕那天君也不会如此急于夺取这方小界的机缘灵气……说什么警醒帝王，也许这一切也不过是对他们这些修士的警醒，让他们把本不该属于他们的天地灵气尽数吐出来罢了。
　　沈肆似乎能读懂云毅心中所想，于是从旁轻轻拉扯了他一下，小声对他道，“你先前劝过我的，不要什么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修士该不该存在并不是他一人说了算的，我们既然可以抵抗雷劫，位列仙班，便说明这天地间就该有我们的位置。是他的错，不是我们的。”
　　云毅闻言吸了一口气，又长长舒掉，心中压力好像也跟着排去了不少。他带些感谢地冲着沈肆笑了笑，接着说道，“走吧，到海上看看。”
　　前往海中不是什么难事，寻一个周边没有村落的地方启程，御剑过去即可了。真正难得，是如何在脚下这未曾得见过的景象中守住内心平和。那不是一种直击人心的惨烈景象，而是另一种冷静的、克制的，但预示着终止的样子。沉没的船只经过了漫长的水浸，暴露之后又经日晒风吹，早已经片片碎裂；甚至溺死海中的尸骨如今也从巨石中探出了部分，好像他们并非死于哪场海难，而是被那消退的海水遗落在了这里……
　　云毅与沈肆并不是从来没有御剑经过什么荒无人烟的地方，如果只是静与空，倒也不会让人觉出什么不适。可是不能有谁提醒，不能事先知晓，这里已然是废弃之地，是一片曾经繁盛的死区。不然经过其上的人就会想，是否小界崩塌后，这世间便都是这样一番模样。
　　云毅与沈肆这时也明白为何阳尘子会说，他们来了东海就会理解他。只要他们这些修士还未曾把尘心断结，还有一丝对苍生万物的怜悯之情，就无法忽视这一切……
　　再往内里去，便还有海水填充在凹陷的巨石与海底黏土之中，云洲岛四周也都尚有海水包围。只是这岛的气息已然变了，灵气稀薄的连陆上的一座荒山都不如。这算来已经是云、沈二人第三次来这岛上了，只是所经历的事情一次比一次荒诞，实在让人难有故地重游的感慨。
　　故地无法追忆，他们便转而去找所谓“故人”了。这海枯成了这样，那位被禁于其中的地君理当比先前好寻许多。
　　不过沈肆既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又何必再费这个力气。他拔出自己的佩剑，右手两指一划，便将灵气满蓄其中。接着他将青剑直直向下掷去，那饱满的灵气便借着这下坠的势头传进了深海。
　　青剑再厉害，终究也不过是一把尺余的宝剑，坠入海面之后带起的波纹并未过上多久也就消失了。只是未及一刻，它原先落下的地方似乎开始加深颜色，海面上传来了自下而上的波动。
　　是那大鱼来了。
　　沈肆本是踩着青剑的剑鞘悬在半空的，这时便向下缓缓落去。云毅在他小臂上握了一下，提醒他道，“你要小心，是你害他在这海里滞留几千年，他怕是会恨你。”
　　沈肆却摇摇头，“他要是想杀我，恐怕我先前不会有机会从他腹中活着出来。你且放心，我不会有事。”
　　云毅想想也对，便不再多说什么，随着他向海面靠近。
　　地君依旧跃不出海面，只能讲鱼吻贴在海面处对着他们说话。只是他这鱼口一开，其中的尖利牙齿难免还是让云毅打了个寒战，忍不住地回忆，这两排巨齿从内里看时是何模样。
　　地君果然是没有记恨的，甚至语气中还带了些雀跃，“你们来看我了！”
　　他这般热络，沈肆心中便多少有些赧然，只是依照着记忆，低声喊了一声“主君”。
　　地君“嗯”了一声算作了回应，接着便自说自话起来。他确实是有满腹的抱怨，但这种抱怨好像又没有针对向任何人。他只是说着，“这海水怎么一下子少了这么多，灵气也是一样。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我来填补空缺么？还是想让我离开东海……我又不能出这海面之上，难道要我从海底走么？那我岂不是要我化成爬虫之流？这未免也太过难堪了些！”
　　他一念叨起来，就好像没了尽头，云毅与沈肆不得不打断了他道，“地君，我们此次前来，是有事想要向你询问！”
　　地君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自言自语太多了些，甩了甩尾巴道，“好好好，你们说，我就是闷得太过厉害了，所以才会这样，那东海里的那些小鱼小虾都是新生的后辈，我说什么他们都听不懂，有时我话都没说完，他们就被旁的大鱼吞了。你们能来我实在是高兴。翟科翟科，你旁边的这个人是谁？他身上有我哥哥的味道，很是好闻。不过我知道，他才不是我哥哥，只不过是沾了些气味罢了……”
　　他虽然说是由着别人来问，但还是一开口便讲了许多，云、沈二人很是克制了一番，才没有被他把话题牵走。
　　云毅又向海面伏了伏身子，几乎脸上都要沾了海水，才敢轻声开口道，“地君这般了解你兄长，想来也是知晓，他有什么弱点的对么？”
　　大鱼好像开心的摆了摆尾巴，“我哥哥没有弱点，他最强了，从来没有敌手！”
　　云毅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了。他原以为地君心思单纯，从他口中骗出个把话语，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但他似乎把地君的单纯也想得太过简单了，天地双君毕竟也曾亲密无间，莫说地君素来崇敬兄长，即便是他们没有这样亲密的关系，又如何就能把对方的缺欠这样告诉给一个生人。
　　于是他便闭了口，换沈肆上前去交涉。只是沈肆也不敢贸然同他叙旧，生怕言语之间对方问出什么只得翟科一人知晓的往事。到时他答不上，地君恐怕便更不会信任他二人了。
　　他以自己的心理去揣度地君，想着被至亲伤害背叛恐怕可以作为一剂猛药，让对方愿意道出些真相，于是他狠下心来说道，“主君，时至今日我们也不能再瞒你。这话或许是难以置信，但东海一切皆为令兄所为。你这般仰慕他，他却是不希望你同我们，再留在这世上了。”
　　这话说出来，大鱼仿佛既不难过，也没有什么吃惊。他只是不满地甩了两下尾巴，“翟科，你又在骗我了。先前的事情我都不同你计较了，你怎么还说这种谎话来编排我的兄长，你再这样，我便不同你做朋友了！”
　　他这样说着，好像有了要转身潜回海底的意思。沈肆生怕他这一走便再难寻觅，便难以再斟酌话语，只把底牌尽数抛出。他情绪颇有些激动地说道，“这不是什么谎话，是有人曾自然修炼上过天界，却平白遭了你兄长的毒手！他如今把灵气机缘看得太重，恐怕已然疯魔，再不是你原先认识的那个人了！”
　　“我哥哥才不会做那样的事！”大鱼这时也生气了，尾鳍上下拍动，把海面搅得波涛翻滚。“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能让他如此看重！他若真的那般小气，就凭你们这样说他，也该拿天雷劈你们几次！再说我哥哥都不曾回去天界，你们见得人怎么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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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傻鱼再次上线！
　　话说之前都没有仔细去看打赏，以为应该就是1条咸鱼这样？结果昨天发现Floodescape亲一次丢了我29条一次给了21条！还有其他打赏的小可爱，经常评论暖我的大家，真的非常感谢各位QAQ
　　受宠若惊，甚至有一种【啊！我不配】的感觉……
　　总之说到最后依旧是感谢感谢，是有你们的支持才有这个文文的今天~闭站的期间我也会好好码字！希望大家回来的时候，我能带着一本完结，还有一本囤好稿子的新坑和大家见面v


第112章 壹佰壹拾贰
　　云毅并不知晓李无常的事，还以为是沈肆编的故事遭了拆穿，可沈肆却是全然惊呆了。他这这时好像也觉察出了不对。那封口的惊雷是用来防止占天之人泄露天机的，若是李无常先前未曾遭遇，是他把天界秘辛讲成了人间的故事。那怎么自己情急之下忘了有所遮掩，也不曾被天道觉察？因为这根本不是天机，是假的？是他们都想错了？
　　他又想起地君说的，天君不曾返回天界，那么如今执掌天庭的人，到底是谁……
　　沈肆急忙开口追问道，“主君可有什么证据，为何就断言你兄长不曾归位！”
　　地君一心只为论证自己兄长的清白，已然无暇顾及沈肆言语中失了尊敬。他也激动地回道，“因为我能感觉到兄长的灵气！他明明就还在擎天山脉中！”
　　沈肆这时失语了。他自然是无法反驳地君的话的。他与天君又不是什么兄弟，他去哪里找这样的感应。地君既然能从岚、青双剑上的稀薄灵气中嗅出天君的味道，好像感应天君所在就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沈肆依旧有些难以相信，谨慎地确认道，“那真的就是天君么？会否是他刻意留了些气息去诓骗你？”
　　地君似乎已然变得不耐烦了。他不满地说着，“到底是一缕灵气，还是我哥哥就在那山中，难道我会分不清么？你们若是只想来栽赃他，那我便不听了。我还当你们是来见我，结果平白扫兴。”
　　他喷出一股气，将先前拾得的沈肆的宝剑吐了出去，接着掉头向深海游去。
　　云毅立时急了，可沈肆能说的话好像都说尽了，竟是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再次开口了。云毅无法，虽然他与地君不甚相熟，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喊道，“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也是听信了小人谗言啊！您若再走了，岂不是由得他们编排您的兄长了么！”
　　大鱼闻言停了下来，似乎再原地犹豫了半晌，又游了回来。他还在气着，语气已经不像先前那样亲切，只冷声冷语地道，“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云毅也不知太多内情，此刻便也只能依照自己推断的意思问道，“这样说来，天界便是已然有了新的天君？”
　　地君摇头摆尾，“他算什么天君，只有我哥哥当得起这个称号。”
　　云毅点头哈腰，“那是那是，地君所言才是。天君可是创界仙尊的名号，哪里是随随便便什么人也能用的！即便有人现下管了天上事物，最多也就是个天官儿！”
　　大鱼听他这样说，似乎终于满意了。也亏得他是个不记仇的，这时脾气被抚摸顺了，便又滔滔不绝了起来，“我说你们也真是糊涂，怎么会把这样荒谬的事情安到我哥哥头上！翟科你莫非忘了，兄长下界之时就把天道书册藏了起来。他自那时起就已经不是什么天君了，这些年里即便发生了什么，也与他无关了。再说若是我哥哥当真容不得你们了，何必还要废这个力道去渐消灵脉。他只消放开那天界，让它掉下来，天地重合，哪里还有什么凡人、什么旁的仙人……”
　　地君可能真的是太久无人倾诉，稍稍起个头便又停不下来了。他这时又好奇了起来，“不过你们说得可都是真的？真的有人上了天，又被赶了下来？”
　　沈肆见他此刻已不再生气，便也敢开口了，“是。不但如此，如今的那位还在追杀迫害他，逼得他转世投胎了数次。”
　　大鱼“啧啧”几声，似乎也对此事觉得不满。沈肆便趁机问道，“主君是否清楚那一位是什么身份？”
　　大鱼硕大的头颅在水中左右摆动，引起海面上一层层波纹，他说，“不知道。天上的事情，我统统不知道。”
　　但是不能知晓这位新天君的具体身份，却不代表他们连些推断也不会有。这小界中的创界仙尊不过两位，一位在他们脚下海域，另一位虽不知去向，但好像也在人间。其他仙尊都不过是天地平定后飞升的，这便意味着……
　　“他曾是凡人？”云毅怔怔地望着沈肆道。
　　这一句话说完，云毅还没等到沈肆答他，便突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吸引力迎面袭来。他先前已经有了几次相似感觉，短暂的迷茫过后，便知晓这是地君那骇人的吞吐之力。于是即便他仍是不清楚地君为何要吞他，也还是毫不抵抗地任对方将他吸入腹中。
　　大鱼刚刚合拢嘴，便被一道激雷劈中。只是他毕竟也身居尊位，虽是狠狠痛了一下，性命倒是无虞。但若刚才他反应不及，没有把云毅与沈肆两人保护起来，如今他们恐怕连些灰烬都不剩了。
　　没有人会愿意无故挨这样一道雷劫，便是地君也是如此。他此时已经有些不悦，再想起云毅刚才是说了什么才会招来这一道索命的雷劫，便更加气恼。
　　云毅不过就是点明了，如今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君曾经也是个飞升的凡人，也值得要被雷劈么？他与哥哥的身份天天都让人念叨着，甚至编成了故事来哄小童入睡，也没见他们二人翻脸，指使天道去杀人……再联系上沈肆先前同他说，枯竭东海的就是如今的天君，他心中便更加烦躁了起来。这样一个小肚鸡肠的人顶替了他哥哥的位置，还把天君的名声祸害成了这样，若不是他离不开这海面，倒是也想冲上天去，把那人拽下来，吞到肚子里，也关上他几千年……
　　至于他腹内的云、沈二人，他们便是前一刻不曾预知危险，骤然听得那一声惊雷炸响，也知晓了自己是刚刚死里逃生，自然是发自内心的感谢地君的救命之恩的。只是大鱼口中虽然安全，但是他们也还是习惯于在外面说话，于是听着外间没了雷声，便示意地君将他们放了出来。
　　他们不知晓地君的心事，也感受不到他与那位新天君的私人恩怨。毕竟他们对那人全部的不满都来自他对人间界的倾轧。如果不是他攫取机缘灵气到了这样一个癫狂的程度，他们倒是也不大在意这天界到底由何人执掌。
　　只是如今，这一道雷没能劈死他们这两个泄露天机的人，反而劈出了这位新天君的身世。这难免让云毅与沈肆心中多了些和他较量的底气。先前他们应下这差事，说是要为了苍生祸福试上一试，但心中总觉得这事不会成功。莫说飞升一事便让他们头痛不已，即便是真的借着双修、或是旁的法子上了天，要对抗的却是一位创界仙君。拿什么去赢呢？
　　现在不同了，需要交手的换成了一位成仙的凡人，即便是对方比他们提前飞升了几千年那么久，却好像不会给人太大的压力了。
　　他们放松了些，地君却还在恼着，一条尾巴在水里搅来搅去，翻腾出不小的浪花。他知晓自己跃不出这水面，便是舍了脸，化作一条泥鳅、蚯蚓，也拱不破地面。就更不要说自己前往那天界了。
　　可他想破脑袋也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气得急了，便开始在原地打起转来，一会儿鱼头追着尾巴，一会儿又把肚皮翻到上面来。
　　云毅看得有些懵，便询问沈肆道，“怎么了？是那雷伤到他了？”
　　不想这一句话把地君激得更加不悦，甚至从气孔中喷出了一道水柱。他急道，“一个冒牌货的天雷也想伤我？我……我是在想，如何能替我哥哥教训一下这个家伙！”
　　地君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说法，他没有动不动就扯上什么天下大义或是兴衰荣辱的习惯，除了将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情感曝露，便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原以为这话叫人听了，大约是会笑他，却不想云毅与沈肆竟陷入了沉默。
　　云、沈二人憋着不敢直接交谈，更不敢以灵气传话。在地君面前卖弄什么灵气术法，实在是自讨苦吃，但他们迫切的想要交流，生怕对方没能发现地君话中的意思，就这样错过了这一个天大的助力。他们如何也想不到，这事一夕之间竟能变上这么多。从最初只来东海查探，到得知天君的身份，再到现下好像可以得到地君相助……这其中环环相扣，竟是差一分一毫都会变成全然不同的模样。他二人眉眼相交，几个眼神便互相心领神会，满面欢颜了。
　　云毅此时便故作高深道，“确实，是该教训一下这个人的。但地君你受困东海，怕是要找旁人帮忙才行啊！”
　　大鱼醍醐灌顶，转向沈肆道，“翟科！如从前一般，我借你功力，你去把他给我带下来！”
　　沈肆看着云毅计谋达成，便也对他轻轻笑了下，接着拱手道，“自当尽力。”
　　地君开怀，尾巴又乱甩起来，“幸好你们来了，还告诉我这么多，不然我还蒙在鼓里！而且也不知该去哪再抓一个仙人来帮我。”
　　云毅便附和道，“是啊，如今这海枯了，凡人也都搬走了，连能帮忙的凡人也都找不到了。”
　　“凡人可是不行。我这么多灵气，凡人的命格便承受不住。至少也要与我同为仙人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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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壹佰壹拾叁
　　地君这一句话，把云、沈二人面上的笑容和心中的轻快都全部抹去了。
　　沈肆已然敛去笑意，微微颔首。只剩云毅还不死心般地确认道，“修炼过的修士呢？结了丹，或是修出元婴的？或者很是厉害的那种，就真的都不行么？”
　　地君拒绝道，“若是一个人胃口只有那么大，突然给他一座山那么多地粮食，又有什么用呢？他都吃了便要撑死，只是吃饱的话，何必给他那么多。”他并未多想云毅为何会这样问，只是接着对沈肆道，“翟科，你得到我腹中来，不然恐怕我这灵气会散去不少滋养那灵脉呢。”
　　被他呼唤的沈肆依旧静静立在剑上，并不曾行动。
　　地君便再次催促道，“翟科，你怎么不过来？你刚刚不是还同意？”他思虑不深，想不到自己是哪句话说错，只好接着转向云毅，“你呢？你愿不愿意帮我？”
　　云毅尴尬地笑笑，“我只是凡人……”
　　大鱼的头颅微偏，再次盯上了沈肆，眼中似有些迷茫和不满。他又等了半晌，都听不到沈肆答话，便气恼道，“好！你不帮我，我自己去找别的地仙！”
　　沈肆身子向前微倾，似乎想要拦住他，再说些什么。云毅这时却突然伸手拦住了他。沈肆偏过头与他对视，云毅便急忙解释道，“我不是非要阻你，只是，你让我想想，未必就一定要这样……”
　　如今摆在沈肆面前的两条路如此清晰，要么解封那位鬼判，由得他借了地君的东风去翻天覆地；又或者就他和云毅两个人，辛辛苦苦去复辟那飞升的路。
　　若是只用理智衡量，恐怕任谁都会去选前者吧。可偏偏云毅与沈肆的这段感情，时刻都影响着他们的判断。
　　云毅努力地摒除一切杂念，仔细地盘算起这件事来。事关沈肆的魂魄归属，没人敢大意。沈肆若是不再废力压制他，真的恢复了所有前世的意识后，他还是不是如今沈肆的心性呢？也许万般轮回皆是空，他最后会变回那一个叫翟科的地仙，把所有前世今生都当做黄粱一梦，也不会在意曾有个云毅与他相爱。
　　他的感情并非不可牺牲，虽有不甘，但若是能利天下，他与沈肆都是愿意连性命也舍弃的。可是这位鬼判是个变数，他对如今的天君是什么样的感情？一个曾经企图颠覆天界与人间的人，会支持对方破坏这小界也未可知。若是他得了力量，却不肯将这力量用在救世济民上，岂不是叫他们白白牺牲。
　　至于地君那里，云毅稍想了一刻，倒也觉得不必太过担心。地君虽气恼离去，但他想找其他地仙帮他，恐怕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地界仙官与天上仙尊不同，没有谁是修炼飞升到地下的。所以地界恐怕人丁不旺。若是真有幸让地君寻到一位心存大义的，也许反而比云毅与沈肆要更容易成事。地君寻不到，必须依靠沈肆的话，他们到时便也不惧与地君讲些实话了。无论如何，总是好过现下冒冒失失做了决定，冷静下来再后悔。
　　想清楚这些，云毅便不像前一刻那般惊慌了。他们东海的这一趟行走已经不虚此行，即便只是窥得些许新天君的身份，但至少已然鼓舞了士气，让他们连日来都沉重至极的情绪有所纾解。
　　对于云毅来说，眼下去追地君脚步，倒不如去做另一件事更有意义些。
　　只是沈肆却并不大认同。
　　“你想把这一切告诉天下修士？不可！师父叮嘱过的，万万不能教这事儿被旁人知晓！”若是换了什么旁的要求，沈肆想来是不会同云毅有什么争论的。他虽自己并未察觉，但如今他待云毅实在是溺得很。只觉得什么事情都云毅拿主意就好了，即便是有什么不合道理的地方，自己也尽量去弥补就好了。只是如今这事儿却是阳尘子一早交代的，恐怕也可以算作是师父的遗愿之一，他心中是不愿违背的。
　　何况沈肆也觉得阳尘子先前的话说得有道理。他们这些正道修士并非个个都本是清心寡欲的人，许多都只是为了修炼飞升一事刻意压制了自己的欲望去的。如今飞升是个谎话，他们是否便再难受拘束了？这一个个都是学过术法的。他们若是去做些恶事，那可如何收场。
　　云毅摇头说了声“不对”。他如今倒是也不想去揭人短处，说什么“师父自己说不同别人讲，还不是告诉了秦嘉。”他只是继续分析道，“但如今的情况，与师父所知的又有了许多不同……你当可想想你我二人。先前知晓是要应对天君之时，我们心中是什么滋味。不过是觉得，自己是为全忠孝去送死罢了。但刚才知晓了实情后，你敢说自己不觉得心中松快？我们再自视清高，却也难掩饰，骨血中还有些欺软怕硬的意图。你我如此，这天下修士，恐怕不会有什么例外。飞升成了谎言，撒谎的人是位本命天君，那自然是大家及时行乐，莫要再矜着了。可如果干坏事的是你我，是什么修士，是个凡人……你说，大家会不会决议讨伐了他？你若是还不明白！就想想当年，为什么八大仙门追杀你一个沈肆，怎么不去直接挑了无常夜的堂口！”
　　沈肆安抚道，“你别急，我倒也不是不理解。只是这消息传出去，我却想不到有什么好处……”
　　云毅拍拍他的肩膀，“好处可太多了。往小了说，让他们少抢些机缘，多给我们留一些。往大了说……没人知道这天地间的灵脉还能支撑多久。真到了海枯山崩，灾祸连天的时候，单靠你我，恐怕单是救灾救难就足够头疼了，还谈何修炼。多一个帮手，多一分助力，我们便能缓上一口气。”
　　沈肆苦笑，“他们只会当我们是在诓他们，为了多占些机缘，编故事罢了。”
　　“那便叫他们来东海看看！难道这也是我们故意摆出来骗人的么？”
　　“东海不是骗人的，但如何就能从一个东海，推演出天君身份？”
　　“那大鱼呀！”
　　“除了当初在云洲岛上的人，又有谁能证明他们的身份？”
　　“你说的那个，被戕害的、上过天的修士！”云毅本是不知道他身份，此时略一思索，便急忙问道，“是不是那个李无常！”
　　“是他。只是，他也不想再介入修士间的事情了。”
　　云毅沉默了些许，有些泄气地说道，“我们还是去海中找那地君吧……”
　　沈肆这时倒是也改了主意，“不必着急。你先前想得那些很对。地君若能找到其他人帮忙，也可解我们这小界困境。若是他找不到，就自会来找我们。到时候，我们也算能谈些条件。且我这时也想，旁人或许不信我们，但纶音阁、我们的小瑶山，或是再算上一个大瑶山，应当是可以说动的。”
　　云毅脸上带了些笑意，“对嘛，我们怎么也不算那么被动！走，我们回……”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也浅了几分，“我们去纶音阁。秦嘉师徒当初都在场，她们不会怀疑太多。”
　　沈肆知晓云毅是想到了什么才会突然改口，也明白阳尘子新丧，门中恐怕不似原先那般愿意听他二人说话了，还不如先抓住纶音阁这一个助力来得稳妥。
　　打定了主意，他们便也不再浪费时间。取了一颗灵像珠将眼前画面大致记录，便向着纶音阁的方向去了。
　　接引他们的人依旧是杨妧彤。大约是秦嘉猜到云、沈二人从东海返回，是要来见她的，于是便对杨妧彤有了什么叮嘱，那姑娘即便面色难看，却还是把人领了去。
　　云毅与沈肆看着她这般，竟又有些想起了自家的师父。于是更加觉得，他们是必须要把这飞升之路再次打通的。唯有如此，这世上的徒弟想念师长的时候，才能抬头看那朗朗青天，祝他仙途通顺……
　　秦嘉果然是不意外他们的到来的，只是询问他们东海所见，可否让他们想通了什么。云毅与沈肆一边将灵像珠交给秦嘉，一边微红脸颊回应，他们会仔细研习纶音阁的秘籍。
　　秦嘉看过东海的景象，眉头也锁紧了，愤然拍着桌案站起了身来。她思忖了片刻，对着云毅与沈肆道，“仙君们若是寻不到合适的双修人选，我纶音阁的弟子任凭你们挑选！我也不例外！”言语之中，大有不与那天君拼个鱼死网破不肯罢休的意思。
　　云毅虽敬佩这女子的胸襟与高义，但还是急忙道，“不必不必，找得到，肯定找得到……”
　　他似乎拒绝地太快，以致于杨妧彤不忿道，“怎么？难道你还瞧不上我们纶音阁的人不成？”
　　云毅几乎是要同她们说上一声“仙姑饶命”了。好在这时沈肆接过了话来。
　　“自然不会。只是眼前还有另一件事要告诉秦阁主，恐怕到时，我们是有些旁的事情要烦劳阁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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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壹佰壹拾肆
　　沈肆不大擅长与不够亲密的人沟通，也担心自己说错话，会给观音山上召来雷劫。但此刻在场的所有人中，也就只有他最清楚一切真相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阁主与杨姑娘原先也去过那云洲岛，进了那擎天山脉，恐怕还记得，那里曾有过一条大鱼。”
　　他见秦嘉与杨妧彤点了头，便继续道，“那条鱼其实是当世的地君，如今便栖居与那东海中。”
　　“是他？所以这其实是他又想报复？”杨妧彤急道。秦嘉便伸手示意她不要插话，听沈肆把话说完。
　　沈肆先是摇头回应了她的质问，而后才继续道，“地君被封于地下，天君以身载负天界，直到今日都不曾变过。”他原以为说到这里，秦嘉与杨妧彤应当是能想明白个中曲直的。只是他见了对方眼中的迷茫神色，便不得不继续讲下去了。但是后面的话，他也只能是效仿李无常先前那般，讲起了故事来。
　　沈肆轻轻咳了一声，似乎是示意他后面的话会极为重要，只是他再开口，竟是一句，“话说想当初……”云毅忍不住露出了些笑意，猜想沈肆是在学凡间说书先生的语气。只是他脸上表情那么严肃，一本真经地讲出这样一句话，实在是让人很难被他代入进什么情景。
　　沈肆自己不知自己的语气与神色什么违和，只是想着该如何避开那些容易惹恼天上的词语，认真地讲道，“想当初，这世上曾有一位府衙大人，他……他本性刚正不阿，嗯……法力无边……后来，他为了要……下山剿匪！就给自己找了一个继任者。这个继任者原先是个平民百姓，辛辛苦苦才做了官，不曾想能得了府衙大人的抬举，竟接替了他的宝座，于是他便开始胡作非为，想把他治下州府的银钱都收归己用！你们可听明白了？”
　　杨妧彤虽是大致知晓了她的意思，但也还是忍不住想说上一声，这是个什么破故事……但看她师父眉头蹙着，便也不想再让她烦心，便只是追问道，“所以你要我师父去做的事情，与这故事有何联系？”
　　云毅这时终于可以帮着做些交涉的事情了，便迈步过来道，“既然我们知晓这位府衙大人的作为，便既要有人前去他的官府收拾他，又要有人去各各州府阻拦他征缴银两。若是再遇上有谁起义，也要帮忙镇压……”
　　秦嘉点头，“这不必你们说，我定是会去做的。只是你这故事，与你师父的版本，唯一的不同也不过是说，这个府衙大人原是个平头百姓。你们再与我讲这一遍，可是想拿这一点做什么文章？”
　　云毅见她全然懂了，便急忙道，“我们想联合所有修士的力气，共同与他一战！”
　　秦嘉依旧皱着眉，“所谓联合，你也见了永夜山的乱象。到底是助力还是拖累，你心中要有盘算。”
　　云毅点头，“我省得，只是这事拖不得。如今我们人间的灵脉还能再撑多久是个问题，另一个棘手的事情则是，这世间机缘灵气总共那些，不是在我们这里，就是要去他那边。我和阿肆不知需要多少年才能飞升，我们晚上一天，他便强大一分。我们大约抢不过他，若想维系人间灵脉，便要送上些我们已然炼化的灵气。这样算来，我只怕真得等到我和云毅飞升上天，也再打不过他了！”
　　沈肆想提醒一下云毅，自己这边也许还能得到地君助力，倒不是非要其他人帮忙才行。但云毅似乎是察觉了什么，伸手握住了沈肆的手腕，然后继续对秦嘉道，“我还有一点自己的私心。秦阁主，你可当真喜欢如今的修真界？”
　　秦嘉犹豫着，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从前的修真界如何。但放眼看去，如今的修士恐怕太过贪婪、自私了。只是他们算计来算计去，只会谋划身边的人，只能看得到这方小界。没有一个人敢抬头问问这天，到底是不是他的评判出了错，才不曾接引后人飞升。阁主，修士们互相倾轧的画面我看够了，我想试试能不能画出一张新的图谱，我们所有的修士，都能并肩作战，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秦嘉听了他这话，只觉得有些惊讶。这么多年来，她总是想着旁的人轮不到她来要求、管束，遇上什么麻烦，也只自己一人撑过去。接掌纶音阁后，她便再联合上门中弟子的力量，但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云毅这样的念头……她并非看不到，也的确已经对修士间的冷漠感到厌烦、憎恶。只是她以为不该拿自己的标准去要求旁人，修士之间，本就是相互竞争的关系，彼此疏远一些，也并非不能理解。可此刻云毅说得，却好像颠覆了她的这些自我麻痹。
　　云毅诚恳道，“我会有这样想法，不是怕自己拼搏会太苦太累，非要拖人垫背。只是我不愿我们付出过、牺牲了，这世间却没有一丝改变。眼前也许是唯一的机会了，我想让大家想起来，我们这些修士，从来的宿命，是与天数相抗！”
　　秦嘉被说服了。她拱手对云毅道，“云仙君思虑周道，能看到旁人看不见的事情，秦嘉佩服。我从前只觉得你功法了得，是个不可多得的人物。却不想你还有这样的智谋和口才，恐怕足可不战而屈人之兵了。我这里你大可放心了，纶音阁的弟子、还有当今的一些散修，都还能听我的，我们都可以随你差遣。只是你想联合的其他门派，我如今是帮不上你什么了。他们恐怕也很难去信你那一套故事。毕竟那些人，都不曾经历云洲岛上的事。”
　　秦嘉所说的困难，云毅与沈肆也都预想到了。眼下修真界也是乱作一团，想要取信于人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沈肆这时才有些后悔起，自己太过自负，到哪里都是顶着这“沈肆”的面貌了。他若是听了师父的，做上些遮掩，至少小瑶山上恐怕不会有人对他与云毅这般反感……他此时有心要换，却发现当今之时竟已经没了一个能统领全局的人能容他乔装改扮了。这话也许说出来是大不敬。但阳尘子去的似乎不大是时候，把一切的难题都留给了他的两个徒弟。
　　云毅也是叹了口气道，“没什么旁的办法。我与阿肆还是先回去修炼吧。也许再过上个把年头，等到除了东海，再有些旁的灵脉现出破败之相的时候，就是能说上话的时候了。”
　　秦嘉也只能认可道，“也许只有这般了。”
　　秦嘉送了云毅与沈肆到纶音阁的山门处，临别之时，秦嘉还说着，“我会派些门中弟子去留意其余灵脉的，若有异地自当第一时间通知你们二人。只是不知，那时我是该去无常夜寻你二人，还是去小瑶山？”
　　云毅同沈肆想了想，都觉得回门中恐怕会有些不便，于是只说他们如今是属意无常夜的，若是当真回了小瑶山，自然会通知秦嘉。
　　于是一番道谢与谦让过后，云毅和沈肆再次上路了。
　　他们这次回去，好像除了潜心修炼，便再没了什么其余事务需要劳心了。可即便是这修炼一事，似乎也很是让人头痛。他们先前还能寻些借口去把那双修一事暂且压下，可如今再面薄，也是要拿出那本功法一窥了。
　　云毅有心再躲上一躲，让沈肆先他去看上一看，横竖只是功法，到时再教他便是了。只是他再一想，若到时让沈肆学过之后讲给自己听，恐怕是比自己去看要更羞耻些的，于是也不再有意端着。他们二人到了无常夜不久，云毅便大大方方去了沈肆房间，一言不发地把他压在桌案最下面的那本功法拿走了。
　　沈肆自然也是看到了云毅动作的。但他们二人想一同飞升，恐怕双修是最稳妥的选择了。云毅可取天地灵气，而沈肆还能多采些死物之气，两人所得互相均衡交换，总归是比一人累死累活要好的。他自然还是觉得面上发烫，但想着早晚都是那样的结局，也只能是不停地安慰自己，没关系的，他之前本就有情意在，自己也定然不会伤了云毅……
　　他们的这些赧然与担心倒是也有些多余了。那横竖是本修行的功法秘籍，旨在教习，并非是什么为了取悦读者而写出来的淫艳文字。描写详尽处，也不过是教导修炼者如何感知对方灵气，如何能将双方元神融汇，该如何释放与收纳灵气……远远不及扬州城的话本给他们带来的冲击之大。
　　这样一页页仔细阅读下来，云毅既不觉得血气翻涌，也没有什么畏难心绪了。他反倒是生出了一些怅然若失的惆怅来，好像他和阿肆之间的情感即将错失一个很重要的部分。他们之间耳鬓厮磨的激情，好像直接变成了一种例行公事。就像是一个人从孩提时期，直接长成了一个老人，反而遗漏了最炙热、最浓烈的那个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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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完结了……然后发现一章一章贴上来，也是个浩大工程！


第115章 壹佰壹拾伍
　　云毅觉得有些难过。就像人活一世，都希望自己这一生是完整完满的。他爱这一场，自然也不希望其中有什么遗憾。只是正如他同秦嘉讲得一般，时间紧迫，不容他耽于情情爱爱了。不然他的爱恋倒是得了成全，整个人间却被颠覆，他不是反而做了罪人。
　　只是云毅这人素来是，有了什么念头便一定要去实现的。不然他日思夜想，做什么都会不痛快。
　　他也不与自己作对，默默下楼到了院中。此时已是入夜，他们这小院外只剩一个守夜的魔修了。云毅径直上前，满面坦然地说道，“我闲来无事，想找些乐子。你们这里有没有那种，写阴阳相合这类事情的话本，都拿来与我看看吧。”他先是说完了这一句，接着才装出一副不经意间随口一提的样子道，“哦对，还有那些关于男子与男子的，也都拿一些来。”
　　那个魔修看他的目光中，鄙夷的神色超出了玩味，大约是在说，原来什么正道仙君，也不过就是这样的货色。他既然心中不把云毅当回事儿，言语中的敷衍意思便呼之欲出了。一个呵欠打完，那魔修才懒懒道，“仙君呀，我们这里虽是魔门，但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有的。你要看的那些，我们这里确实是没有，不如你明天同我们那位沈教主讨要一番？”
　　云毅受了这般脸色，好像也是不恼地，他只笑说，“我虽是正道中人，但也知晓这凡人中有许多寻花问柳的地方，这样的东西，你们这里没有，想来他们那里却是不缺的。至于你们沈教主，我明日确实是要同他说说，是否这无常夜的精锐太多了些，竟然有这么多人，都以为自己比先前那位叶正和更厉害。”
　　那魔修并不傻，自然明白云毅的意思。叶正和原是这里的教主掌门，整个无常夜无人能敌。可他还不是死在了沈肆手中？沈肆击杀了叶正和，接管了无常夜，他们这些遗留下来的魔修若是还有什么不臣之心，岂不是嫌自己的寿数太长。于是他只好压下心中的不满，拱手道，“是我说错，这点小事哪里需要劳烦沈教主，小的这就去办来。”
　　那魔修好像不敢再对云毅有什么不敬，但云毅却知晓，这些人并非真心认可他与沈肆的关系。他今日所受的冷遇，日后恐怕还有受上十倍、百倍，不管是正道还是魔道，总归是不会轻易就接纳了他们这般的……
　　这世间越是飞升渺茫，修士们就越是会产生慕强心理。他们眼中实力便是一切，真心又算得了什么？因此即便大家不说，但双修一事，总也还是被认为，是些没本事的人找的捷径。若是一人之力足以支撑其位列仙班，又何必还要拖上一个累赘呢？男女交合已然如此，他与沈肆，同为男子，同出阳尘子门下，不知还要被说成是什么样子……
　　云毅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想，最好是那功法不奏效，一番修炼下来没有半分长进；最好那地君听闻沈肆并非翟科，也掉头就跑，不肯出力相助。到时云毅就与沈肆就可以离开这修真界，只管对着灵脉缝缝补补，做些救人性命的事，旁的再也不用管才好。
　　想得再多也是没用。那魔修大约是真的让云毅威胁怕了，不过一个时辰，便搜罗了许多图册话本给他。云毅只翻开了一页，就把那书丢了出去，甚至想要大骂一声，胡乱瞎画！这是怎么可能！只是他又翻了几本，除了画中人的发型面貌换了几换，便都是相似的姿势做着那淫邪之事。
　　云毅便是再不能接受，也只能说服自己，男子之间确实是如此欢好的。他硬着头皮把丢到墙角的几本画册再捡回来，拿到桌案上放好，重头翻动，直看得喉咙干渴，全身血液汇聚到了腹下。这下他再不能抵赖，说那些画册是在诓人了。他下身那物饱胀着，想要效仿着画上的样子，寻一处暖热的地方眠宿。
　　云毅已然不是无知稚童了，他自然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修士的元阳总归是精贵的，不能随意外泄。过往的时日，他要么就给自己施上一个咒法速速去睡了，要么就用个清心净欲的心诀让自己安定下来。只是如今，云毅是不大打算这个么做了。他旁边的房间就住着沈肆，试问还有什么术法能让他平静下来？
　　云毅转身出了自己的房间，来到了沈肆的门前。他深深吸了口气，叩响了房门。他想着若是沈肆睡了，他就回去，只要沈肆答他说，已然睡了……
　　但房间内是沈肆甚至带了些清明的声音，没有倦懒、也没有迟疑，他问，“谁？”
　　云毅不想回答了，他直接推开了门，只穿着一身中衣，带着寒气，对沈肆喊道，“师兄……”
　　沈肆有些懵了，论起辈分，云毅才是他的师兄，他不该这样喊他。且他面色微红，难道是着了风寒，所以头脑有些不清醒？沈肆本是坐在书桌旁的，这时便从衣架上取了一件披风过去。
　　沈肆终究是身量较云毅小了一些，他的斗篷并不能完全裹了云毅去。只是沈肆摸着云毅的额头，也觉不出什么温度，倒是不知他为何就说起了胡话来……
　　云毅仿佛看不出沈肆的疑惑，双臂伸展开来，将沈肆抱了个满怀，那件刚被披在他身上的披风也随着他的动作落了地。沈肆有心去捡，但是云毅的胳膊实在太有力了一些，他根本就不得行动，也只能作罢。
　　他们这样抱着，云毅的嘴唇几乎就擦在沈肆的耳边，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吹得沈肆心中发痒。可偏偏云毅好像察觉不到，还在他耳畔说着话，“你记得么，那时候你是我，我是你，我就是这样叫你的。师兄……”
　　沈肆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发起了轻颤，他也分不出自己的战栗到底是因为云毅说话的行为，还是云毅说的那些话了。他只能强自镇定，伸手轻轻推拒着，“别说话！”
　　但他越是推，云毅就越要把他抱得更紧一些，紧到沈肆的下腹直直地贴上了一个硬热的物体……
　　沈肆觉得自己头皮都发起麻来。他比云毅在这世上的时间长，自然对这种情况更为了解。他也不是不知道他同云毅早晚是要做这种事儿的，只是没想到，当他骤然面对了云毅的热切时，他竟会这般慌乱无措。
　　只是他始终是沈肆，是终日板着面孔的仙君，于是他的慌乱倒也显得没那么慌乱。他只是用他惯用的冷静声线开口，“你莫要闹我，先放开我”，但他自己也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中夹杂了那样明显的抖动。
　　“我不是闹你。”云毅沉声道，“阿肆，我想同你做……”
　　沈肆不知该如何应对，便只呆立着不言语。这样站了一会儿，云毅身下的物什便也不像先前那般硬得吓人了。沈肆便笑到，“好了，你也冷静了。”
　　云毅却摇摇头，“阿肆，只这一次。可以么？我们还没有学那双修之术，我们这一次，是因为你爱慕我，我也爱慕你。”云毅的语气里有些委屈，但却没有半分祈求或是胁迫的意思。这毕竟是件需要两情相悦的事情，若是只有他一人有这样的心思，便是真的他痴缠着做成了，好像也丢了他的本意。
　　沈肆依旧只是站着，但不知是不是云毅眼花，似乎是看到他的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云毅便仔细地盯了一会儿，但也再没看到什么了。他想沈肆恐怕是不愿意的，只好当作自己什么也没说，松开了抱着沈肆的手。
　　沈肆依旧是一动不动，云毅便也陪他站着。云毅倒是想得简单，他没有半点施压的意思，只是觉得仅仅因为求欢被拒就抛下沈肆一人，恐怕显得他这人过于在意那件事了。他不想被沈肆误会，便想着也许这样呆到最后，沈肆会直白的拒绝他，而后他也可以摆出一副并不大在意的样子，将这时搪塞过去。
　　只是再过了一会儿，云毅却听到沈肆说，“你先去榻上吧。我……我去把火烛熄了。”
　　云毅只觉得听不懂沈肆的话一般。可他又丝毫不敢追问，生怕他问上一句“什么？”，对方就会改变主意。这样想来，他分明就是听清楚了的。只是那句话对他的冲击太大，给他的喜悦也太大，于是他害怕对方反悔罢了。
　　云毅索性便什么也不问了，立刻翻身上了沈肆的卧榻。他坐在那里，看着沈肆把所有的烛火灭去，甚至因着院中有庭灯，连小窗都准备关掉。云毅便轻声道，“开着吧，这样看不清，但我们都知晓是彼此。”
　　沈肆的手又抖了一下，他想这恐怕是自己的问题，但云毅说的每句话，对他来说都像是一道雷劈在心中，只是那雷劈不痛他，只会麻痹他的肢体，让他忍不住颤抖。
　　但他终究还是听了云毅的话，留下了那扇小窗。
　　然后他在月光与灯影之间走向自己的床榻，与坐在床上的人吻在了一起。


第116章 壹佰壹拾陆
　　他们并非第一次亲吻了。于是即便仍有羞涩，但沈肆也不再像先前一般惊慌无措好似木头了。云毅向他探出舌尖，他也不在一味抗拒。
　　云毅察觉得到他的接纳，便更加向他攻来。这样亲了一会儿，沈肆便发觉云毅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了起来。他似是心中隐约清楚，毕竟算下来，云毅正是最心浮气躁、血气方刚的年纪，但他终究是连低头看上一眼去确认也不敢的。
　　沈肆自己也并非全然不受影响。只是他这么多年压抑惯了，倒也不会再显露出什么了。他从来都知晓这不过是受情绪控制的反应，即便他不去做什么处理，只要自己心绪逐渐平静，也就无妨了。可如今他体内像是烧了一团火，虽不是燎原之势，但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扑熄。这团火慢慢燃着，渐渐把他的自持都烤干了，让他身下那物也抬了头。
　　沈肆似乎听到云毅轻轻笑了一声，这让他不禁有些怒意。他心想明明是对方先有了反应，他什么都不说，对方竟然敢笑他…… 他没甚好气的将对方推得离他远了一些，而后正色道，“你我修士对婚丧嫁娶都不太在意，师父亡故已过七日，我们这样也不算是对他不敬了。”
　　云毅垂了眼，“阿肆……这种时候，就不要再提师父了吧……”
　　沈肆想想自己这样也许确实破坏气氛，于是低声道了一声抱歉。他见云毅与自己似乎都有些泄力了，便将云毅推倒在床榻上，俯身吻了上去。他们毕竟从未与人有过这样的亲密，也算是初尝情欲滋味，这样吻上几下，胯下就又有了反应。
　　沈肆略作思索，便动手开始解自己的衣带。云毅虽吃惊于他的主动，但心中觉得终归是自己得了便宜，也不敢出言调笑了。
　　这毕竟已是夜间了，沈肆虽还没睡，但也已经除去了外袍，腰间只得一根绦带松松系着，褪起来不管是结个把衣结。于是转瞬的功夫，他已把自己剥得只剩了亵衣。他再低头看看云毅，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将最后一件上衣也除了。
　　不管凡间什么样的身形体态受欢迎，修士都还是尊崇仙风道骨的标准的。这几个字看起来好似虚无缥缈，但修士要的也正是这样一个飘渺之感。所谓飘渺，其实也就是要轻盈，一旦大腹便便，满脸横肉，那便过于实了，不是修士们眼中的俊美。不过他们要的也不是瘦削，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皮包骨，就是要沈肆这样，多一分便显得腻，少一分又过于寡淡。最好就是他这样，骨骼匀称，肌肉条理分明，但又不过分突起。
　　沈肆的命格中总有些来自地界的成分，他的肤色便又多添了些冷白之色，配上他这样的身形反而更加合适。
　　云毅看着眼前的躯体，只觉心中甚为喜欢。他伸手去摸沈肆肩胛微凸的地方，接着沿着那凸骨向下，就像是顺便一般，在沈肆胸前那小小的突起处捏了一下。
　　沈肆不自然地抖动些许，接着皱着眉头拍掉了云毅的手，“不要乱动。我也没什么经验，你若是这般胡闹，仔细我一会儿伤了你。”
　　他说着就伸手去解云毅的衣结，但云毅却觉得好像哪里出了错。他听沈肆话语中的意思，怎么好像自己成了居下的那一方？他这时大约也觉出来，自己先前好像并没有同沈肆商量过这床榻上的位置，他以为沈肆总该想得清楚，单单只说身量，沈肆也不过就是弱势的那一个。谁知沈肆竟这样拎不清，还以为能欺压了他云毅去？
　　云毅趁他分神去解那衣服的时候，突然运起一股气，直接拽着沈肆翻了个个儿，变成了他跨骑在沈肆身上的姿势。沈肆猝不及防被他如此这样翻弄，一时反应不及，又因着对方是云毅，不曾过分挣扎，便就这样落了下风。
　　云毅见他蹙眉，好像心中尚有困惑，便笑着俯下身来，“阿肆……是谁同你说了，你该在上面呀？”
　　沈肆心中大惊，两手撑着床榻便要坐起身来。但云毅的动作也很快，直接扯松了他的下袴，将手探进了他的亵裤。于是沈肆还不待坐起，便被云毅捏得一声闷哼，手肘无力了。
　　他全身发软，只剩口中还在抗拒着，“你放开我！这怎么行……这……”
　　云毅把身子伏得更低，“这怎么不行？阿肆可知道，男子交合是怎么个做法？”，沈肆自然是不会回话的，云毅便继续笑道，“是要把我的东西，放进阿肆这里……”他口上说着，手指便一路向下，去轻刺那穴口，引得沈肆又是一阵颤抖。
　　“我们初次做这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进去，恐怕得多看看，仔细确认一番……”
　　沈肆感觉自己快要羞得昏过去了。即便云毅说得这般含糊，但看哪里，确认什么，他光是想想便承受不住了，只能低声道，“你快闭嘴，不要说了……”
　　云毅继续笑，“你看你，面皮这么薄，如何做得来？索性换我来。你也不必担心我总是乱动不是！”
　　沈肆又羞又气。羞得是云毅口无遮拦，竟把床榻上的事情说得这般直白；气则是气自己，竟会觉得他这歪理邪说是对的，好像自己被别人压在身上，还成了体谅他一般。
　　但他实在没什么继续理论的想法，他身下的东西在云毅的揉捏下愈发胀痛，却也舒服得让他无法思考。他只想着不管谁上谁下，让他赶紧度过这些难熬时刻吧……偏巧云毅大约是看出了他的想法，竟在这时收了手，似是他受了委屈一般道，“阿肆怎么不说话，到底同不同意也不与我讲一声……既然你我都不愿居于下方，那便改日再说吧，也许到了那时，便有人改了想法也说不定呢。”
　　沈肆教他气得嘴唇微抖，但又拿他没有任何办法。眼见得云毅叹着气，去拿沈肆刚刚甩在一边的中衣，好像真的要就此收手了。他只能咬着牙，自暴自弃一般道，“好！你来！”
　　云毅听了这话，哪里还有半点儿先前的哀怨模样，只笑嘻嘻地凑了过来，边亲吻沈肆的锁骨边说，“阿肆莫气。这情事上，谁上谁下有什么干系，又不是试剑大会拼个第一第二。我在上也不意味着我强于你，你在下也并不是因为你弱些。横竖是件舒服事，阿肆若是这般不乐意，便是你让了我，我心中也不大是个味道呀……”
　　沈肆并不理他卖乖，“你要做就做，哪里竟有这么多话？若是你真的不想在上面，就换我来！”
　　云毅以为他当真恼怒，想想自己所作所为好像也确实过分了些，赶忙抬起身，想要解释一番。只是入眼的只是沈肆满面春色的模样，哪里真的是气恼了。云毅便笑得更开，自己解了衣服，又低头去与他厮磨了。
　　云毅察觉的出，沈肆的确是甚为爱恋他的。他们这般肌肤相贴，沈肆的身子便柔软似水，再没了半分抗拒。云毅亲他，他便微微启开唇瓣；云毅若是抚摸他，那指尖落下的地方便必然会发着微微轻颤，仿佛他的手指有多么大的重量。沈肆好像是他手中的一把古琴，只要他手指拨动，就能奏出美妙乐声。沈肆会轻喘，会好似忍耐不住，会一边叫着“云毅”，一边难为情地说着“不要这样”。可他体内浩荡的灵气，他那般强势的战力，却从来不曾对着云毅袭来。他此时便仿若一个祭品，云毅便是他的神袛，可以对他予取予夺。
　　云毅什么都明白，这一切的生涩与一切的服从，都是因为沈肆爱他。
　　沈肆爱他，爱到抛却了一切的矜持，忘记一切身份、地位、年岁，用这样脆弱地姿态躺在自己身下。沈肆爱他，所以他宁可不承仙格，也要与自己在一起。
　　没有什么能比自己爱的人也深爱自己更教人开怀的事情了。也没有什么能比爱人对自己的服从更教人兴奋的了。
　　云毅再也忍不住了。他亲吻抚摸着沈肆，在沈肆甜腻的喘息中将自己的手指送进他体内。然后手指撤出来，换上云毅自己……
　　云毅好像在那一刻终于知晓为何情欲一事是洪水猛兽了……因为这件事情让他无论生理还是心理，都获得了巨大的满足。与他交合的人是沈肆，包裹他，夹紧他的人是沈肆。太过舒服，太过满足，他甚至觉得，只要能在这躯体上驰骋，只要能时时刻刻与他拥抱交缠，修炼飞升，还算得了什么？
　　好在云毅还有一丝理智，他还能察觉到沈肆的躯体对他仍有些排斥。他没有不管不顾向内里乱闯，即便他知晓身下的是个修士的精壮躯体，没有那么容易受伤，但他还是低头问道，“阿肆，还好么？”
　　沈肆其实很痛，痛到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他一个修士都如此，那些凡人男子，到底该是如何忍下了这样的事情。但他看着云毅，想着那些轻柔的吻，那些极致的爱抚，他便觉得痛便痛吧，忍下来又如何呢？
　　于是他只是笑着，“我没关系，你舒服就好。”


第117章 壹佰壹拾柒
　　云毅并不喜欢这个回答，他凑到沈肆面前，用鼻尖在他脸上轻轻蹭着，柔声道，“我很舒服，但是我想你也能舒服。阿肆，你舒服么？”
　　沈肆有些无措，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云毅。他不敢说自己很痛，但身体上的反应是装不出来的。在这样的疼痛下，他的前端早已经软了下去，哪里还有先前那般精神。
　　于是即便沈肆什么也不说，云毅也已经明白了。他伸手在那东西上捏了捏，“我想阿肆开心，与阿肆想我开心是一样的。我也是第一次做这事，恐怕不大叫阿肆满意，是不是弄疼了你？不若还是算了吧。我们先按照那功法上教得做，用些灵气辅助，是要容易些得。”
　　云毅这样说着，便打算退出去了。只是沈肆却伸手握在了他胳膊上，“别。不用出去……你慢些来，我应当，是可以适应的……你说得，只这一次，和修炼没什么关系。是你想要我，我也……想要你……”
　　沈肆说话从来不藏掖什么旁的意思，素来都只是表达自己真实所想。他原以为自己这番话说得没有什么不妥，只不过是告诉云毅，继续做下去就好，他也没什么关系。但云毅听后，却是把头埋在了他的颈间，半晌不曾言语。沈肆正要问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便听得云毅的声音闷闷传来，“阿肆……你这样……真的要折磨死我么……”
　　沈肆听不明白，而云毅已经牵了他的手去摸自己埋进他身体的东西。沈肆的手只轻轻触上去，便感觉到那茎体实在是硬得吓人。他心中顿时慌乱，急着抽回了自己的手，期期艾艾地开口道，“你若是不想忍便直接来也行……横竖是要痛的，一次痛够了，可能也就好了……”
　　沈肆会错了意思，但说出的话却更让云毅难以控制。云毅在沈肆肩上轻轻咬了一口，接着说道，“你这个呆子！是你越是这般，我才越会忍不住呀！”
　　沈肆不明就里，只觉得自己怎么说都是错，索性闭了嘴巴不再言语。他尽量放松自己的身体，好让云毅能顺利挤进来。但他心中其实是有些怕的，手上残存的触觉还在时刻威慑着他，让他知道开启自己身体的，是怎样一条炙热的肉棍。
　　云毅也忍得很是辛苦了，但仍是极力克制着向内缓缓挺动。沈肆稍稍皱下眉，他便向后退上几分，终于这样进进退退的，他还是将自己埋进了眼前莹白的躯体。他不敢立时开始抽送，只能这样僵在那里，直到沈肆发觉他不曾再动，开口询问道，“都进去了么……”
　　“嗯。”云毅闷闷道，“你要摸摸么？”
　　沈肆被他的提议惊得满面通红，只斥责道，“说什么浑话！”
　　云毅便讪讪道，“好，我不说。”他接着问，“阿肆可还疼得厉害？”
　　沈肆摇摇头，“还好，不怎么疼了。你……动吧。”
　　云毅好像得了赦令一般，缓缓挺动了起来，他有意控制着自己的力道，但还是时刻盯着沈肆脸上的表情，生怕又令对方不适。可不知是害羞还是当真不舒服，沈肆始终是侧着头躺在榻上，眉头微蹙，双眼紧闭。这让云毅心中总有些惶恐，于是他只好一边耸动，一边问着，“阿肆，有舒服么？”，“阿肆，你痛么？”
　　沈肆羞得快疯了，可云毅还在那里不停问话，他便终于忍无可忍地说道，“求你了……云毅……你别说话了……”
　　云毅很是委屈，“我想让你舒服呀……”
　　沈肆只好同他说，“我不痛，你赶紧做吧。”
　　云毅依旧是委屈的，“你只是不痛而已。可你也不曾觉得舒服呀……”
　　沈肆不想答他，只催到，“快做。”
　　云毅也不知道沈肆到底在羞恼些什么，但既然对方不愿多言，他也只能暂时闭了口。他依照自己在画中看到的那般将沈肆的腿分得开了一些，贴着他的身体抽送了几下，他见沈肆表情不曾有什么放松，便再换了个姿势试试。
　　沈肆被他摆弄着，一会儿腿被人抬起来，一会儿又教压下去，一时分开一时又合拢，实在是恼人得很。沈肆便睁开眼，瞪着云毅道，“你放过我吧。你舒服就够了，我……啊……”他原想说我如何不用你操心，可不知怎么突然觉得身上一酸，像是有什么热流向下涌了过去，连带着他的东西也硬了几分。
　　云毅总归是看了许多的话本图册，便知晓他大约是碰到了那能让沈肆舒服的地方。他便向后退了几分，接着向那里撞了过去。
　　沈肆只觉得过往的人生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一双手将身下的床单牢牢抓紧，双腿虽不自觉地发着抖，但其实也暗自较了劲。他紧紧抿着唇，生怕自己一张口，就会发出什么淫靡的声音。他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反应，却不愿自己的心智太沉沦，变成一个放荡的，情欲的奴仆……
　　他受了太多年的仙门教导，便是在这样的形式下也还要端着些，不能让那些呻吟溢出口中。但云毅好像从不受什么约束，他一边顶弄着沈肆，一边口中不停说着，“好舒服……阿肆，真的好舒服……你呢？你是不是也很舒服？你也立起来了！”
　　沈肆克制自己本就不易，这时还得分出一只手来掩住云毅的嘴。云毅似是极为无辜，只一双眼睛盯着沈肆，目光流转中尽是舒爽快意。沈肆没他那么好受，他只觉得自己下身热得厉害，这份高温中混杂了酸软与麻痒，逼得他几乎失控。
　　这份快感来得太缓慢了些，沈肆总有一些错觉，好像云毅马上就要带他去到山巅，马上他就会体会到那种销魂彻骨的极乐……可是总是差上了一些，总是到不了……于是那一切的酸麻都被放大了，吊着他不上不下，沈肆想拒绝这种感觉，但又被这之后的那份舒爽勾着魂魄……
　　他想让云毅快一些，可又觉得应该慢一点儿，于是这样的矛盾与迷茫让他双目失焦，只知道用鼻音轻轻哼着。他不知道自己如今是怎样的媚态，只感觉云毅突然加快了速度，不停地对着他体内那个小小凸点进攻。不仅仅是如此，他还俯下身亲吻他的嘴唇，啃咬他的喉结，手指一会儿在他胸前拨动，一会儿又伸到他身下套弄……
　　沈肆彻底溃不成军了。他口中溢出了些呜呜喉音，眼尾也流下了泪来；因着头颅不停摆动，他的头发全然披散开来，在白色的床褥上散成一朵墨色莲花……
　　云毅伸手将他的头扶正，一边下身耸动，一边沉声道，“看着我，阿肆，看着我……”
　　可沈肆已然被他弄得失神，目光凝了许多次，都看不清眼前的面庞。
　　云毅索性也不再迫他，只是像发了狠地一般尽数退出来，又一口气挺进去，撞得沈肆整个身体都跟着上下晃动。
　　疯了。都疯了。
　　过往的所有规矩、教条、兄友弟恭、长幼尊卑，什么都忘了。
　　云毅体内最原始的兽性仿佛觉醒了，他好像要宣告他对沈肆的拥有一般，只想把身下的人就这样捅穿了，让他永远记得这一刻，记得他们是如何的交合，如何在欲海情潮中翻滚。
　　这样狠撞了几十下，云毅终于停了下来。他喘息着泄在了沈肆体内，而那包裹他的地方竟也在收缩着，好像要把他绞取干净一般。
　　他这时定睛去看，才发现沈肆在不知何时也发泄了出来，整个下腹如今已是泥泞一片。可沈肆自己好像还没有察觉，只是半睁着眼睛轻声喘息，口中呵出带着温度的热气。
　　云毅也已经泄过了，便从他体内退了出来，赤裸着身子去桌上拿了块帕子帮他擦身。沈肆依旧是一副软绵可欺的样子，好像还沉浸在先前的余韵中，直到云毅拎起他的东西抖了抖，他才终于开口道，“别……”。
　　只是这一个字，沈肆便察觉到自己的声音与先前太过不同了。他经了这一场情事，竟在这寒冷冬日里出了这许多的汗，黏腻的厉害。而他的声音，也好像是被水浸过一般，只那一个字，也柔得千回百转。沈肆微斜了眼睛去看云毅，见对方生龙活虎，好像已然从情事中脱身，他便更有些难为情了。总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大了些，显得他似乎，很是……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反应，总之是令他十分难为情。好在云毅说过，只这一次，不会再有以后了，他便觉得心中放松了些许。只是他大约也察觉到，自己心底好像还藏了些遗憾，不时冒着头。
　　沈肆不禁暗暗骂着自己不要脸面，因此也更加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云毅。横竖他如今累得不想抬眼，便闭了眼睛不去面对。
　　而云毅帮他细致的擦了一番后，已经随意将那帕子丢在地上。他翻身上床，躺在沈肆的另一侧。扯过旁边的被褥将两人一道裹了，直盖了脖子，留下两人的头部在外。他的眼睛在这黑夜里也是亮的，语气中也有难以掩饰地兴奋喜悦。他说着，“阿肆。太舒服了。我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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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吼，就这样一章，在cp放的时候竟然被锁了！这哪里有什么呀！气！


第118章 壹佰壹拾捌
　　沈肆实在是个面薄的人，他并不习惯如云毅这般，把什么感受都直白道出。尤其是两人床榻上的事情，期间说说便也罢了，过后再提起，便让他觉得十分难堪。沈肆不愿与他继续谈论着话题，便索性侧了侧身，只以背部对着云毅了。
　　云毅自然很是不解，还以为是刚才与沈肆的欢好并不让对方满意。于是他只带了些讨好般地凑过去道，“阿肆，怎么了？你突然不理我，可是因为我刚才弄疼了你？”
　　他倒不知自己这样是触了人家的逆鳞。他越是说，沈肆就越是不悦，眉头拧得紧紧的，好像正经着什么烦心之事。云毅自然紧张，便继续道，“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你告诉我，我会去学的。其实应当不算太糟？你看我们都是初次，也不曾用什么香膏油脂便做得这般顺利，恐怕还是多亏了你我二人的修士之身。我原先还想着这次也许做不成，好在阿肆愿意为了我忍耐这些疼痛……”
　　沈肆担心继续任他说下去，他便要讲出些更私密的话了，急忙提高声音道，“云毅！这些话，往后可否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云毅反问。
　　沈肆被问得一愣。他本想着，自己如此提点过，云毅便该明白自己是在羞赧些什么，可云毅的样子却好像半点不觉惭愧，他心中不悦，一时间也有些口不择言了起来。“师父虽走了，但他从来教得礼义廉耻，你总不该忘吧！”一句话脱口而出，他自己倒也觉得说得太重了，好像是把云毅划归了什么不要脸面的行列。但这时让他再放下身段去哄对方，他也是不愿的，索性便选择了沉默。
　　云毅倒不会因他一句话就恼怒起来，只是心中总归还是介意了去。他便撇了嘴道，“我与心上之人，情投意合，做上这样一件事，怎么就不知礼义廉耻了？我知你自觉高洁，视欲念为脏污糟粕，可你莫要忘了，你我二人皆是从这一件糟粕之事中诞生的，哪来的什么出淤泥而不染。”他说到后面，心中更生出些委屈来，便继续道，“我又不曾迫你。我有这样想法，又不是要你必须同我一样，明明是你先前应下，怎么却过后翻脸。再者说，做与不做哪里又有那么重要……我若早知做上这样一件事，会让你这般看我，我何苦非要如此？难道我与你一起，就是在意这样一件事么？”
　　沈肆素来知晓云毅口舌厉害，哪怕无理也能搅上三分，也并不稀奇自己会被他噎得哑口无言。他想着自己无话可说便也算了，任这事过去也就好了。这其中又没有什么必须分辩的道理。
　　可云毅只想着，自己把话说到了这般，沈肆总该会给自己一个台阶。于是这样的沉默，便更像是沈肆心有介怀，连一字一句都不愿赏与他听了。
　　云毅只觉得难过。他明明最是珍惜对方，哪怕是那过程中沈肆说上一声停下，他也不会再进上一步。沈肆什么也不说，任由他做下一切，可到头来却是这样一幅蹙眉垂眼的表情，让云毅又如何能接受。可不管他接不接受，对方却是沈肆。是他放在了心上，想要携手余生的人。云毅只好自己给自己一个台阶，放低了姿态道，“好了，算我错。怕是我表现的太过急了些，让你误会我对此有多执着了。”他停顿一下，见沈肆依旧不说话，便继续道，“那便不说了，总之都是我不好。往后我们只谈双修一事，再不讲这其他了。若是你介意位置，往后修炼，也由你主导吧。”
　　云毅这样说着，便从旁拿了自己的衣服穿上。他们先前急躁，并未把那些褪下的衣服好好收拾，如今衣袖缠着衣袖，竟是不愿被分开了。
　　云毅只苦笑，沈肆的衣服可当真不似他的主人。一个愿与他交缠勾连，另一个却是拒人千里的。云毅也不敢抱怨什么，自己穿戴整齐，便也去为沈肆披上了。他不敢再替对方细致更衣，生怕又惹人嫌恶，便只在床沿再站了片刻，“我去为你备些热水，你沐浴后早些歇着吧。”
　　云毅等不到沈肆的回复，便准备离开了。他已是要去推门了，却听得半晌不曾发声的沈肆开了口，轻声问他道，“那你呢……”
　　云毅似是不懂他意思，反问了一声，“什么？”
　　沈肆便声如蚊蝇地回道，“你不同我一道歇息么……”
　　云毅教他问得有些发蒙，但依旧转身走回了床榻处，“阿肆不赶我走？愿意与我一同歇息？”
　　沈肆暼他，“我何时赶过你？”
　　云毅挠挠头道，“我以为你不喜欢我碰你……我刚刚大抵想了想，阿肆也许是鲜有这样欲望的。若是我不想做这事，却教别人按着来上一场，恐怕不止是嘴上骂骂那般简单了。阿肆放心，我答应你，往后只有修炼，绝无其他。若是阿肆连与我双修都不愿，你也放心。我不信自己便修不成仙人。”
　　沈肆被云毅这一通豪言壮语打得有些发懵。他细细思索之下，好像隐约抓到了些两人之间的误会来……他只是不愿云毅把这些事情挂在嘴边，觉得心领神会便可，何必说来去给旁人听见；可云毅约莫是以为，他是在抗拒两人结合一事。于是沈肆强压下心头羞耻道，“我又何时说了，不与你做……更没有说过，不与你双修啊……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听你说那些细节过程，你做过便是了，何必还要一直提起呢？”
　　“啊？”云毅疑惑一声，终于算是明白了沈肆的意思。他只觉得自己先前的伤心都是白费了，原来到头来，沈肆不过是羞于用直白字眼提起两人间的情事罢了。云毅哭笑不得道，“我又不会与旁人说，更不可能站在门外街边乱喊。只你我二人在这里，我说上一句也不行么？”
　　“不行。”
　　“好好好，那我不说。”云毅又坐回到床上，贴了沈肆道，“我保证以后不说，阿肆还愿不愿意与我再欢好……”
　　沈肆无奈扶额道，“你这哪里是不说了……”
　　云毅伸手拍下自己，说了一声“怪我”。接着便欺身上前，几乎整个人趴到了沈肆身上。“阿肆从来都待我好，刚刚那样冷着我，实在让我心里不安。往后阿肆若是觉得我有什么不好，千万直接告诉我把。我从前还不觉得，如今却是很怕阿肆不喜欢我，不要我……”
　　沈肆教他说得心里软作一团，伸手拍了拍云毅的后背道，“我不会。我对你……”他压下自己心中又升起的羞意，柔声道，“我对你用情已深，除非生死离别，再不想你离开我身旁。”
　　云毅抬眼看着他，目光中隐约带了些湿润水汽。他并不再继续开口，只向下伏着身子，压得沈肆不得不躺回到床上，任由披挂在身上的衣物再次滑落，暴露出其中的洁白胴体。
　　沈肆经了先前的情事，对这样的姿势，对抵在他身上的热切，已然心有熟悉。他面上又泛出了红晕，口中喃喃道，“你不是说……只一次的么……”
　　云毅便道，“那便只一次，这次是修炼，我把口诀告诉阿肆！”他便凑在沈肆耳边，什么“气分阴阳，阴阳调和”的背诵起来。只是这样的情形下，沈肆又哪里听得进去，只推他道，“你不要闹我，你这样哪里有半点修炼的样子！”
　　云毅“咯咯”笑着，倒也不一味求欢，在他脸上再亲了几下，便也不做什么动作了。他用手肘撑着头，依靠在床头，只把寝被拉扯上来盖住了沈肆与自己。这样的气氛实在有些好，他看着静静躺在那里的爱人，心中只觉得此生作为云毅，所能获得的已都拥有了，若说遗憾，虽不会没有，但他并不贪婪，便也觉足够了。
　　他轻声道，“阿肆，我很高兴。我真高兴。”
　　沈肆也并不问他在开怀些什么。他全然明白相爱之人亲近彼此，是何等快乐的事情。那不是一瞬间的狂喜，而是每一个瞬间，当两人目光接触，便会不自觉地溢出笑容。他突然明白为什么修炼似有无尽好处，但终究不是人人都只求得道升仙了。除了那些天生不具灵根的人，修士中也有些人只过筑基便不再追求的。众人所求不同，有人得了自保的能力，便不再求更多，只愿一生淡然度过，不必非要轰轰烈烈。
　　沈肆想，若不是这小界将灭，不是天君不仁，也许他与云毅，也愿从此仗剑策马，在山水江湖中度过余生吧。
　　沈肆看向身旁的人，默默倾过身子，想在他唇上也落上一吻。云毅见他靠过来，便也明白了他的意图，只轻笑着闭上了眼睛，等他动作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愈发缩短，几乎就要贴在一处了，却想不到这屋内竟突然响起了一阵急切的呼声。
　　那声音着实是大的吓人，就仿佛是贴在两人耳边大吼，让沈肆立时向后瑟缩了下身体，用双手捂住了耳朵。等扛过那一阵吵恼，他仔细去听那内容时，才发现是个熟悉的声音在叫喊着，“翟科！翟科你出来！翟科！”
　　沈肆带些尴尬地对云毅说道，“地君来了……”


第119章 壹佰壹拾玖
　　会这样呼唤沈肆的人，除了地君还能是谁。不必沈肆解释，云毅便也想到了。
　　只是沈肆好不容易主动一次，竟被那大鱼破坏了气氛，云毅也着实是心中不快。他没好气道，“有什么事情非要赶着这时来！再晚上一刻就不好么？来便也来了，还搞出这么大的声响，别人难道不要睡得么？”
　　沈肆知他在不快些什么，便只笑道，“他的性子你也是知道，就是这般毛躁的。我们先前也猜到他会来找我们，又知晓这事不可总是拖着，他现下过来不也正好。”
　　云毅“哼”了一声，接着在沈肆唇上啄过，“这次是那蠢鱼救了你，下次便不会再有谁来搅了。我已经记下了，下次便让你把欠我的还来。”
　　沈肆瞪他一眼，“你只说地君是蠢的，你自己看看自己如今样子，又比人家聪明多少？”
　　云毅从衣架上取了沈肆的外衣，接着去柜子中翻找了一套能先供自己穿的。他手上忙着，嘴也不肯闲下来，对着沈肆道，“我只在你一人面前如此，你去问问旁人，谁不夸我云毅一句。都说是收徒当如云仙君呢！”这话说完，他自己先是愣了些许。手上抽取衣服的动作也停了一刻，接着自己打趣道，“还是算了，这世上的徒弟若是都像我，做师父的可是要难受了……”
　　沈肆想开口说上些什么，可又是一阵“翟科翟科”的呼喊传来，他也只能先闭口不言，穿好衣裳，同云毅一起来到院中。
　　地君大约用的是传音之术，因此云毅与沈肆出现在院中时，那守夜的魔修似乎显得有些惊讶。他更惊讶的大约是云毅穿了一身不合身的衣服，袖管裤腿中都露出了一段里衣，怎么看都是一副奇怪模样。沈肆对这些无常夜的人素来都是不知该如何相处的。他出身正道，自然不可能与这些魔修亲近，他又不是那面目和尚的慈悲之人，更做不到去感化他们。于是只能是冷着脸命令道，“今夜不需你值守，你且退下吧。”
　　那魔修知晓他实力，自然也不会担忧他的安危，只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云毅和沈肆见四下没了旁人，便开始寻找起地君来。
　　地君受的禁制是不可踏入凡间界。于是也不必去什么空中、眼前寻找了，云毅和沈肆都只是低了头，盯着脚下石板路与花圃之中，可有什么蚯蚓爬虫的痕迹。
　　“在这里！这里！水里！”地君的声音再度响起，云毅和沈肆才恍然大悟，原来院中那假山石中藏了一口井。
　　他们趴在井边向下看，便发现水中有一只不大的黑鱼。地君似乎是懒得再幻化成什么别的模样，只把自己先前的身形缩小罢了。那井口不大，云、沈二人站在井边，便将月光挡去了大半，因此也看不出那鱼在井水中摆动鱼鳍划开水波的样子了。
　　黑鱼把人叫了过来，倒是又不说话了。他心中琢磨着，自己先前颇为硬气的离开，如今却又可怜兮兮地返回，是不是于他的形象上有些损害。但为了能帮上自己哥哥挽回些名声，他还是毅然决然道，“翟科，我想过了！他们都不行，还是选你的好！你我先前联手过，给天上那人添堵的事情，你定然是有经验的。这次还是我们两个一起！把他抓下来也好，教训一顿也行，我的力量你随意拿去！”
　　沈肆微微侧目看了云毅一眼，两人心中也都清楚，并非是旁人都不如这鬼判翟科好用，恐怕是除了沈肆外，再也没有什么旁人了。只是沈肆虽不曾斩钉截铁拒绝他，却也有自己的顾虑和难处，地君此行恐怕依旧是徒劳。
　　事情只能如此，但话总归要讲清楚。沈肆思虑片刻后才开口道，“地君，我只怕如今我也不能答应你了。”
　　地君急道，“连你也不愿意么？你想要什么，除了力量、灵气，你还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难道你是想做地君？我……我不知道这样行不行，但如果你愿意帮我，那我就把这位子让给你！”
　　沈肆摇摇头，“地君误会了。我并不是还图谋什么，只是翟科的魂魄入了轮回，如今已有九十九世，我虽是翟科，但也不是翟科了……”
　　云毅轻轻碰了沈肆一下，压低声音道，“你这样说，他恐怕听不懂。”
　　好像也是为了应和云毅的话一般，地君已然开口道，“什么意思？”
　　沈肆索性把话说得直白了，“我的魂魄来自于翟科，可我的全部意识，我的记忆，都是一个叫沈肆的修士。我……”
　　地君不等沈肆说完，便抢道，“这好办。你受的轮回刑罚已到尽头，你只消在识海中把翟科放出来就好了。”
　　“可我不想。”
　　“为什么？”
　　“主君，你有你的哥哥，沈肆也有……”沈肆这样说着，伸手将云毅往前推了些，让他离那井更近些，好让地君能看清他的面目。“这是沈肆的兄长，沈肆不想为了什么仙格、什么灵气，便将自己的兄长舍弃。主君可能明白？”
　　井中半晌都不再有声音传来，云毅觉得是地君已然走了。这条鱼从东海一路赶来，委屈地将自己装进这样一口井中。却听闻自己昔日的伙伴被一个凡人修士压制了，理由还是另一个凡人。恐怕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咽下这口气的。云毅便轻声对沈肆道，“也许我们不该同他这样讲，说不准真到了最后，我们一事无成，还要靠他……”
　　“靠我什么？”
　　云毅也没有丝毫被人偷听的尴尬，他原也觉得，若是地君未曾离开，便是事情还能商量，自己这些话总归也是要说的。于是他俯下身来，对着井中道，“地君，我们无法应承您些什么，但我和阿肆，本也是打算要去斗一斗那个人的。”云毅微顿了下，继续说道，“再放任下去，他便要把这小界毁了。这事对他想来不算什么，天地重归混沌，但早晚也有清明的一天，那时他还是他的天君；可这小界一旦崩塌，我们这些凡人也就死到临头了。所以我们必须要替此间万物生灵求一个活路。即便借不到您的力量，我们该做的事情，也一件不会少。只是我们唯一担忧，是不知还有多少时间留给我们……若只剩三年五载好撑，那我与阿肆，恐怕连上天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了。再者这条路断了千年，也许也不会为我们开放。真到了那时，便没有什么沈肆了。翟科会回来，还望地君能帮他。”
　　“不要！”黑鱼大声喊道，“不可以没有沈肆！若是他没了，你怎么办？到时这小界救下来了，你却没了弟弟，你要怎么办！不过就是时间，我帮你们想办法！”
　　云毅与沈肆大有些喜出望外的意思，扒着井沿问道，“主君是有什么主意么？”
　　大鱼也知晓自己一人所想，恐怕会有局限，便说出来让井上的人帮他衡量，“这世上又不是只他一个会榨取灵脉！我同样可以呀！我便去同他抢啊！”
　　云毅“呃”了一声，“那不是加速这小界崩塌……”
　　“他拿去了是留在自己身上，我可以抢来，补贴给其他灵脉呀！”
　　这法子听起来似乎无异于拆东墙补西墙，但仔细思量下，却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云毅和沈肆便同他道了一声感谢。
　　大鱼临走时，向云毅与沈肆索要一人一滴血液和一缕灵气，他说这样便不必每次都要面见才能同他们交谈了，沈肆自然便给了，但云毅却犹豫道，“那地君是不是每时每刻都可以呼喊我们？”
　　地君想了想，说大约是这样。云毅便面露了难色。沈肆稍一思索，也知晓了云毅的顾虑，但只是戳他一下道，“你我二人的事，和这小界存续，到底哪个重要？”
　　云毅听他这么说，也只能是把地君要的东西给了。
　　大鱼没再多说什么，便潜入井中离去了。只留下云毅与沈肆，留在原地微微发愣。地君比他们意料之外的好说话，又比他们设想的更能帮上忙。仍在他们身上的担子好像又轻了不少，只剩下飞升一条了……
　　云毅挠了挠头，低声对沈肆道，“回去双修？”
　　沈肆立时就红了脸，有心想骂他一句，却又觉得对方好像也没说错什么。便微偏了头不去理他了。
　　只是两人回头之时，却发现那本应离去的守夜魔修，竟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不知来了多久了。
　　沈肆杀意骤起，已然提了青剑冲上前去。那魔修似乎没什么旁的本事，只保命的意识颇强，边疾退边喊道，“没听到！我什么也没听到！我只是来传信！纶音阁！这信是纶音阁送的！”
　　沈肆的剑风已然在他吼间割出了血痕，但终究还是停下了。沈肆只伸手从那魔修那里接过了一张符纸，细细感应下确实有秦嘉的功法痕迹。这才撤了剑，对那魔修说了一声“滚”。
　　云毅走到他身后，将头搭在他肩上同他一起看那信笺。许久，沈肆才将信收回怀中，回身看着云毅道，“恐怕到时候了。”
　　云毅也点点头，“约那些仙门掌教，到小瑶山一叙吧。”


第120章 壹佰贰拾
　　秦嘉的信中写了一件大事。
　　只是说是大事，修真界知道的人却不多，还是秦嘉识得的散修从凡人口中知晓了这个消息——从前遍植灵花异草的药王谷，如今已经人去楼空了。
　　若只是如此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毕竟药王谷因为东方简的原因，已经遭了数次修士围攻了。也亏得他们身在谷地，谷外又有些瘴气，所以那些前来寻仇讨债的修士往往只能在外面堵上几日，最后等不到什么人出来，便负气离开。药王谷这样成日被人堵在门外叫骂，没有弟子敢在江湖上露头，他们会搬走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情理之外的，是山中所有的草木、药材，竟尽数枯死了。谷中各类水景池塘，小一点的已然干涸，大些尺寸的也是散发出了腥臭气味，无人愿意靠近了。甚至山涧处跌下的飞瀑也已经断流，再不是原先钟灵毓秀的地方了。
　　若只是修士离去了，无人去照看药材游鱼，因此他们才干枯死亡，倒也说得过去。只是草木、流水，本就是天地间自然景象，不该呈现衰败之象。这恐怕就是说明，药王谷中众人离去，也许并不是迫于其他修士的压力，而是那地方，已然不适合他们居住了。
　　云毅他们从前并没有听说过，那药王谷的所在也是什么天然灵脉。但此时稍稍想上一想，为何在其他地方都长不活的灵植偏偏可以在那里繁育，倒是也能明白个中缘由了。
　　云毅他们一直在等的便是这样一个契机，只要再有个旁的灵脉做引子，那么便不怕别人不把眼前发生的事情和那东海联系到一处。只是他们倒确实不曾想过，这引子竟会是药王谷。
　　沈肆对回小瑶山议事还有些犹豫。但云毅只道，他们二人都是小瑶山弟子，若是此时舍了小瑶山，无论是去什么菩提宗、纶音阁，恐怕别人都是要多想了。即便眼下那两个仙门对云、沈二人的敌意恐怕都比小瑶山小些，但他们能选的也只有从前的自家门派了。
　　沈肆也承认云毅所说是对的，便不再多言了。他只剩了最后一个顾虑，“用什么做借口？”
　　“你。”云毅想也不想地回道。
　　沈肆再点头，好吧，恐怕也只能是他了。“要我子承父业继续霍乱修仙界？”
　　“不。要你良心发现，送上李无常的飞升秘籍。”
　　沈肆无奈道，“我只怕自己骗不了那么真切。最近的乱事太多了，只怕没人再愿意轻易相信这些捕风捉影的事了。”
　　“是不是捕风捉影，可不是他们说了算的。是我们。”
　　“我们？”
　　云毅笑着看向院中的枯树，这树虽在冬日落尽了叶子，好似已然没了生命，但它也不过是在积蓄力量，等着来年春天再发新芽。云毅想给众人看的，也是这样一幅画面。“他们不是一直在猜测云毅到底是如何先失修为，又迅速结丹么？如果说是沈肆从无常夜得了李无常的功法，而后传给了云毅，你说那些人，会信几成？”云毅对着沈肆炸了眨眼，“有我这样一个鲜活的例子摆在这里，我打赌那些人拒绝不了飞升的诱惑，恐怕要踩塌了我们的山门去。等到他们来了小瑶山，我们只要先稳住他们，再让师伯或是戒悲大师、秦阁主这样的人站出来，把东海和药王谷的事一说，最后引到天上，便万事大吉了！”
　　云毅觉得自己想了个极好的点子，便想去同沈肆讨声夸奖。只是他看沈肆蹙着眉头的样子，好像并不很认同他一般，倒是也有些奇怪。于是云毅便问道，“阿肆觉得这法子不妥？”
　　沈肆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只是还没等云毅劝他据实说出想法，他便想起自己先前答应过，有什么都要明白讲出来，也就开口道，“我确实觉得这样不好。其实你也只是想借此一事把那些人引来，可是会因此前来的人……日后又能帮我们些什么呢？他们也许当场应承我们，往后会为我们效力，会为天下苍生竭尽所能。可回去以后，怕是只会啐我们骗了他们，连带着后面的事儿，也就都不信了……”沈肆看云毅的脸色倒是也不难看，便继续说道，“按说我也许不该这样讲，但是先前师父用功法的事情骗过一次，召来了赵惠生和玄英道长同我们一起上永夜山，可最后呢？”沈肆叹了口气，“我总觉得要是没有天清观和云水间的弟子闹成了那样，也许，永夜山上也不至于要那般收场。”
　　沈肆最后低声道了一句，“我真的不是怪师父，更不是有意打击你。”
　　他事事都愿意听云毅的，有时也是怕两人意见相左便会伤感情。这时从头到尾推翻了对方的主意，他其实心中是有些慌得，于是必须补上这样一句话，希望能有所缓解。
　　但云毅听了这一切，却没有半分被人驳了脸面的不服气。反而是伸手把沈肆拉过来，抱进怀中，叹息道，“你不必这么说，更不要觉得你反驳了我的意见，我便会误会你对我有成见。我如今听你这样说，只觉得很是心疼你。你明明是这般光明磊落刚正不阿的性子，却要你一遍一遍的与这无常夜同流合污……是我们对不起你……”
　　沈肆心中是喜的，但面上还是冷静地把云毅推开些，镇定道，“你这人从来不适合这般低沉模样，我也只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无常夜也没什么，我如今约束着他们，也不算与他们同流合污，我没什么不痛快。比起我来，还是先想想联合几大门派的事情把。”
　　云毅点点头，思索片刻道，“阿肆说得对，那些利欲熏心的人终归靠不住。倒不如这样，索性直说东海海市、云洲岛、药王谷的灵气都已断绝，而你我二人知晓其中缘由。若有人对此有何疑问，便让他们去小瑶山找我们。不论是什么门派、什么修为境界的人，只要上门，我们都会接待。这样一来，他们必然先去查看那几处灵脉；而看过之后再来的人，多少也该是有一份救世之心的人。”
　　沈肆这时也觉得这法子是好的，唯一的难处，大约是那句无论什么门派、什么修为……
　　“我们真的都要一一接见？会否耗去我们自己太多时间？”
　　云毅看向他，“阿肆是担心没有时间和我双修么？”被沈肆狠狠掐了一把后，他才龇牙咧嘴地说道，“我开玩笑的，这不是什么大事儿，最先来的也许是要我们去解释上一番，但后面的自会有前人告诉他们。”
　　沈肆便也点头同意了。
　　事情倒是比他们预料地要顺遂上许多。
　　他们最先回了小瑶山，山上的弟子虽是对他们态度仍不算友善，但也不知是得了谁的号令，却也没有拦阻他们。至于那几位长老知晓他们回来了，更是直接让人领他们进了议事大殿。阳尘子不止是将此事交代给了秦嘉，门中众长老也都收到了他的传讯，让他们尽力辅助云、沈二人。只是事发突然，这又是件不能同外人言说的事情，于是当日丧礼上多少也让他们二人受了些委屈。
　　如今他们返回山中，这些长老便都各自取了自己的法器灵药来，各自慨叹着是他们功力不足，才使得这样的重任交到了两个年轻人手中。
　　云毅从未想过还能在小瑶山上感受到这样的关爱，立时就红了眼眶。似乎很想抱着哪位长老，诉说一下失去师父又被师门唾弃的悲痛，只是他目光从虚尘子阳明子等长老身上扫过，终于还是发现，他其实没有办法在他们之前肆意哭笑撒娇。他只能同沈肆一般，站在那里，道上一句“多谢诸位师叔师伯”。
　　他们二人将此番出行见闻大约讲过以后，几位长老倒也支持了他们的知会众人的决定。也正如云毅与沈肆估测的那般，他们在听到这位新天君的真实身份后，稍有纾解了一直蹙紧的眉头。等到一切都讲完，他们甚至还安慰两人道，“即便没有外人助力，集我们小瑶山的力量，应当也能送你二人飞升。”
　　沈肆怕为了他们两人，又要出阳尘子那时耗尽这几位长老修为功法的事来，便急忙摆手道，“眼下还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诸位师叔伯不必着急替我们谋划。我们先看看消息放出去，到底会不会有人响应吧。”
　　外人知晓了灵脉有异，前去查探，再赶来小瑶山，怎么也要几日路程。等待的时间里，云毅与沈肆前去拜会了戒悲大师。出家人到底慈悲为怀，并不需要他们多费什么口舌，便答应会尽力协助。
　　等到他们返回的时候，才发现前来质询的人竟比他们想得要快上许多，也多上了许多。小瑶山的议事大殿竟是没了足够的座椅，不得不从其他地方搬了许多条凳来。
　　这些人倒也多是不拘的，索性就站在门口，云毅与沈肆刚一上前，就被他们围住了。这些人里没什么是云毅与沈肆见过的，大多好像也不曾跟去永夜山，想来并不算什么高阶弟子。人群中似乎有那云水间的骆萍儿和她师弟，两人也都靠过来问道，“云仙君、沈仙君，你们所知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第121章 壹佰贰拾壹
　　云毅与沈肆没有什么瞒着他们不能说的，于是将全部真相和盘托出了。只是他们虽不曾骗谁，但这一切真相听起来却比谎言更让人难以置信，场下众人脸色也很是丰富。
　　有人满脸怀疑神色，有人全然当做骗局并不仔细听了；似乎真正相信了他们，开始仔细谋划的，也不过就那样几个人。不过前来的这些人在自己门中恐怕也并不太有话语权，都习惯沉默着，倒是也没有谁跳出来破口大骂，说小瑶山招摇撞骗了。
　　骆萍儿和钱帆因着同在云洲岛的原因，已然是相信了云毅与沈肆的话语，此刻便问道。“那按照云仙君与沈仙君的意思，我们这些人，又该做什么呢？”
　　有人在后面轻声道，“该不会是让我们把自己炼化的灵气再吐出来吧……”他这话音落下，便隐约有几人的目光中多了些闪烁。
　　云毅及时安抚说，也不必他们做太多，外出游历的时候，若是遇上了受影响的凡人，多帮助他们便行了。
　　听他这样说，先前那些还犹豫不决的人倒也松了口气。于是再问上些问题，便各自下山了。
　　这一群人回去，应当是在门中说了些什么的，不日便换了另一群人来。后来的这些人功法修为都高了不少，便也不再像先前的那些好说话了。云毅和沈肆的话他们不信，反而招来了些“你们真把自己当正道第一仙门”这样的讥讽来，非得虚尘子等几位长老出面才让他们勉强相信，小瑶山是当真不图他们什么，也并不想指使他们做什么。
　　这之后又稍平静了些时候，再前来的，就换成了什么更有身份地位的人。前来的人看起来年纪也不算很大，好像是云水间选出来接任掌门的。云毅他们最近并不在外走动，对这人便也没什么了解。只是看他面色不善，索性也只冷冷对他，免得平白让人觉得他们好欺负。
　　那人与他们这样冷冷对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先服了软，只说自己已然听说了小瑶山传出的那个消息。眼看如今灵脉有损并非人为，倒也有可能如他们所说，是天上人从中取利了。只是……他表情倨傲地问着，云毅和沈肆如何就觉得只有他们可以飞升，旁人就该去外面做些帮助凡人，替他们传信的活计？
　　云毅和沈肆回答了那么多问题，倒是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一时竟是差点笑出来。不过看看这人年纪大约长不了他们二人多少，已经坐上了掌门的位置，倒也能理解他的轻狂了。于是云毅只摊手道，“我们从未这样说。这位仙君若是觉得自己可以当此大任，我们倒也没什么意见。”
　　那人听后便涨红了脸，但依旧执拗着让云毅他们保证，他二人是可以飞升的。云毅与沈肆只觉得这位新掌门恐怕是脑子不大好使，并不想与他纠缠。只漫不经心地说，保证不了，算了吧，这位仙君还是靠自己吧。
　　那人被这样应付，却也不肯走，又要与他们定下君子誓言，最多十年，必须要修出元婴，若能化形自然更好。
　　云毅与沈肆虽有这个自信，但依旧觉得这人奇怪，并不想理会。那人便自顾自地说了一声，“那便约好了”，而后径自下了山。
　　除却这莫名其妙的一节，其他事情便都算是顺遂。由于地君驻守，东海的水位便不似先前那般飞快下降了。在凡间行走的修士多了起来，也确实让凡人的生活过得稳定了许多。隐约竟让人产生了些错觉，好像如今的日子要比先前好过了。只是这毕竟只是山呼海啸前的平稳，人若是信了，沉溺其中，便定然要吃苦头。云毅与沈肆不敢大意，只与山中众人再交待些事物便打算离开了。如今误会解除，小瑶山的人自然也不会再对他们有什么敌意，一路将他们送出了山门。
　　可云、沈二人也没能下山，便被菩提宗又请了去。
　　戒悲大师同他们讲了些故事，关于第一位飞升之人是如何凭借善举得万人刻碑立传，受天君接引升仙。大师讲过故事，便将菩提宗存留的诸位高僧舍利都摆到了桌案上。出家人讲行善积德，这些舍利里便存了不少功德。戒悲大师只说，若是能帮上云毅他们，这东西便由他们拿去了。
　　云毅与沈肆愧不能受。像是过往的日子过得太难太苦，素来能倚靠的力量太少，便无法希冀太多了。此时别人一下捧出这些，他们心中的惶恐远大于愉悦，似是怕手中的接过的甘露送到嘴边，才发现是一捧黄沙；怕从梦中醒来，发现依旧只有他们两人，孤独地对抗天命。
　　戒悲大师见他们这样推辞，便解释说，自己也只是大抵推测这办法可行，毕竟门中从未有谁试过。也许只是些对他们来说一无是处的东西，他们只放心拿走便是了。
　　云毅听了这一句，立刻便回说，既然如此，这些舍利子便也先存在菩提宗吧。先看他们日后造化，若是真有需要，再拿不迟。
　　戒悲大师也就点头应下了。
　　返回无常夜的路上，云毅和沈肆都是心情复杂。他们原以为得了助力该是快慰的，但如今却觉得，这一切的帮助也都加重了他们肩上的担子。若说从前还有些“若真不行，那便算了”的想法，如今也变成了必须去拼、去闯……
　　之后的一切交合，似乎都与情欲无关了，双修之前要运功调息，调动体内灵气；之后也要运功调息，消化增加的功力。有时整个功法运行下来，连相互亲吻都没有。但云毅和沈肆也都不觉有什么遗憾，有所进益带来的欢喜，仿佛与欲望得以纾解相比，也没什么差距了。
　　他们先前没有应下那云水间掌门的赌约，但却先他给的期限实现了。
　　七年零三个月，云毅与沈肆双双步入了元婴期，其中艰辛自然无法言尽。
　　这几年中他们甚少离开无常夜，与秦嘉只见了一面，诚恳地谢过了她赠予功法的恩情。
　　秦嘉当时虽疑惑不解，但也只是客套了一番。待到分别之后，她细细想来才觉惊骇。云毅与沈肆身边从来不曾有过什么女修的身影，素来都只是他们两人一道。秦嘉原以为是他们找不到合适的道侣，便放弃了双修的路子，小瑶山也不是寻常门派，有些旁人不知的修炼秘籍也并不新鲜……可如今开来，云、沈二人是用了郑夫人的双修之术了。
　　恐怕……也正是他们两人用了。
　　秦嘉没什么可怀疑的，这两人一路如何相互扶持着过来，她也看了多半。只是她心中总还是有些迷惑，同性的修士之间，原来也真有这样的亲密之情。
　　秦嘉并非是什么冥顽不灵的老古董，更不会就此一时对云毅他们有什么偏见。她只是未曾想过会有这样的事情。修炼的日子太单调，长久下来，大家理当是不会轻易对什么动心了，更不要说是自己的同门……秦嘉好像从没爱恋过谁，因此稍稍想一下自己同辈的哪位师兄师姐和自己结为伴侣，便会觉得一阵恶寒。她想得多了，便开始思索自己对待师父与姐姐到底是怎样，会否在自己不曾察觉的地方藏了什么其他……她这样烦恼了一会儿，便也释然了。不论她到底做何感想，那两个人也都已经不在了。她能做的，终究只剩下保住这天下了。
　　几年的光景里，这方小界正变得愈发不稳定。最初的两年还算风平浪静，除了药王谷和东海出了些问题，其他地方似乎稍有些苗头就会被压制了去。太平日子过了只半年，便有人开始传言说那一切“真相”只是云、沈二人借题发挥，胡乱猜测的，这小界哪里会出什么问题，八成是是什么极端的大旱蒸干了海水和药王谷的涓流吧。
　　那时若不是云毅和沈肆并不在外露面，恐怕免不得又有争端。但将近五年的时候，那些败相便再次袭来，山崩地裂好不吓人。东海那近干的海域内，修士们开始看到一条墨黑大鱼时有出现，按照云毅与沈肆故事里提到的，便是什么所谓“地君”了。能对上的讯息越来越多，怀疑的声音也就消失了。所谓的仙门内部近乎空了，大部分修士都外出巡视灵脉救助平民了。
　　结界、符箓，能派些用场的法子都用上了，突然之间就好像没人再刻意藏私了。毕竟这些修士没有谁是痴人愚夫，都知晓覆巢之下必无完卵，留着那些宝贝，也不能在小界倾覆的时候保命，还不如都提前用了，这样便是死了，倒也不会遗憾自己还有未尽之力。
　　这些年修士之间再提及云毅他们，也不会有谁再语义不详的含沙射影了，都只是相互打听着，他们二人修炼到哪一步了，什么境界了……
　　这一次云毅与沈肆晋升境界，引来了不大不小的一通雷劫。好奇之人便也不必再问了。
　　另一个并非出于好奇的人，也循着雷声找上了门来。


第122章 壹佰贰拾贰
　　云毅与沈肆并不曾料到，他们还会再见到这位云水间的新掌门。先前匆匆一面，他们早就忘了这人的模样，这一次遇上，那人不得不再次介绍自己，才让云毅他们回忆起，从前确实有个人想要跟他们定立什么“君子之约”。
　　云毅与沈肆并不去打趣他，只是将他引到无常夜未遭雷劈的房间内，为他斟上茶水细细聊过。这几年连无常夜的魔修也多被他们派了出去。沈肆和那些人讲清了利害相关，说横竖到小界崩塌之前，他们都不可能再有作恶的机会了，还不如转身去做些善事消解罪业。到时若云毅与沈肆真的成功飞升，救下这方小界，他们也还能求来个投胎转世。
　　同样是起初没什么人愿意听他们的话，随着时间推移，才慢慢有人动摇，再到如今，无常夜除了云、沈二人雇来料理日常杂务的仆从，这处堂口已然没有原先的那些魔修了。
　　新掌门姓孟，单名一个炜字，自己说是赵惠生的弟子。他如此不避讳自己师从，多少让云毅与沈肆对这人也多了些好感。毕竟赵惠生的名声在如今这修真界着实的不好，他即便刻意隐瞒，也没谁可以当真怪他。
　　孟炜似乎并不适应这传说中的“魔窟”，他只看着为他送来茶水的老妪，露出满面惊恐，在那妇人退出后才询问道，“这也是魔修？”
　　云毅微笑着摇摇头，“你如今能在这里见到的人，没有一个是魔修。”
　　“你们把他们都杀了！”
　　“没有。他们应当是在凡间填补灵脉吧。”
　　孟炜愣了一会儿，“你们确实很有本事，说的话也让人信服。”
　　但沈肆却道，“并非我们令人信服，而是事实如此，那些人不得不信罢了。换你来说，也是一样结果。”
　　孟炜摇摇头，“云水间的名声不行，不会有人信我。”他接着摆摆手，“不说这些了，我此次前来，只为送你们一样东西。”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丹丸样的东西，但云毅与沈肆只看了一眼，便如临大敌。
　　那东西上的灵气太浓郁了，只消一眼，便知道那恐怕是哪个修士的金丹。
　　自从这方小界内的真相暴露，云毅和沈肆已经退拒了太多好意。无论如何，他们还不能做到坦然接受旁人献上生命来相助，于是一叠声地推辞着，让孟炜将那东西拿走，哪怕他自己用了也好，说不准他也能飞升，对云毅他们也算是个帮手。
　　孟炜摇了摇头，也无心再提什么自己修炼速度不够，占了这东西也帮不上忙。他只低声道，“这是赵惠生的金丹。”
　　云毅和沈肆都很是吃惊，嘴巴也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孟炜便继续道，“所有人都说赵惠生逃了，估计是无颜面对门中弟子，再做掌门，于是索性混迹到凡人中去了。其实他早就死了。大约只是从永夜山下来后的三个月，他便把这金丹交给了我。”他的声音这时带了些难过，“他确实做了不少错事，但在我记忆中，他对我原是不错的。大约也是后来，他太在意功法修炼了，才会成了现在这样。他说他对我未尽到当师父的责任，往后怕是还要累我名声，只能以这金丹送上，算是他的心意了。我自己是用不上，也舍不得用的，倒不如把他给需要的人吧。”
　　云毅摆手道，“这是你师父留给你的，对你意义重大，还是你收着吧。”
　　孟炜便问，“可是因为这是赵惠生的金丹，你们嫌他？我师父本性并非是多么奸邪险恶的，若不是这天如此，他勤奋修炼能获得所需，便不会有后来的事情。你们收下这枚金丹，上天去为他讨个说法行么？”
　　云毅看着孟炜求肯的形容，突然觉得，若自己是孟炜，阳尘子如赵惠生一般，恐怕他也会做出同眼前人一样的事情来。如果自己亲近的人，害了天下却独独没有害过你，又能有什么立场去恨他呢，恐怕只有悲痛，只有想替他赎罪偿还吧……
　　云毅终于还是伸了手接过那枚金丹，说他谢过云水间和赵惠生了。
　　送走了孟炜，偌大的无常夜堂口就又只剩下云毅、沈肆和几位仆从了。那些凡人上了年纪，也不大爱和自己的主家交谈，云毅和沈肆再一沉默，整个无常夜便静地可怕了。
　　这样的安静下，云毅和沈肆便开始思索，即便是孟炜对赵惠生带了太多个人感情，但他有一句话好像也不曾说错：若是所有的修士，付出过艰辛汗水，能换回相匹的回报，只凭借他们受过的礼义教导，也不会是愿意走旁门左道的……说到底还是天君不仁，天道不仁，才使得恶念有了更多生根的土地。
　　倒也不算是刻意找借口去迁怒，但想来逼退这位天君，重开飞升之路，不但是为了保护这小界存续，也是为了这世间能多寻回些善，少出现由善而恶。
　　只是手中金丹依旧烫手，云毅把它递给沈肆，对方也是不接。只说自己背后还能有鬼判和地君的助力，这金丹云毅收着比较合适。
　　不知是否因为在这样机缘渺茫的情境下还出了两个元婴期的修士，使得天上之人更加忧心起来，再往后的日子便更难过了些。
　　先是地君突然传信给云毅、沈肆，相约东海一见。待到会面之时，两人才发现，东海的海水实在少了太多，连大鱼栖身的地方都已然所剩无几了。
　　地君只不甘不愿地说道，“若不是我被困在此处，无论如何也不会斗不过他。但眼下这个情况……东海海域这么大，好像也许……是该考虑下要不要先放弃了……”
　　云毅与沈肆点点头，他们毕竟不曾在此处付出什么，自然没有立场去指责地君的决定。只是此时听了地君这样说，他们的心便也有些沉下去，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当时比过往更艰难了。
　　他们带着一番沉重心情离开，谁也不知日后该如何，是要外出与其余修士一通处理这些灵脉衰竭，还是应当继续闭关修炼。最不知晓的，是什么鬼判仙格、佛宝舍利和赵惠生的金丹，这一切遗留之物该如何处置。
　　这样稍一犹豫，便又等来了一件大事。
　　那本该被放弃，该尽数归给天上人的东海灵脉，竟被人护住了最后一丝。发现这事的又是那大鱼，他兴奋地跑到无常夜的井中和云毅他们讲述自己看到的趣事，说是他正想趁还有一丝细流赶紧离开东海，却突然看到有个白胡子的老头跑了过来，不知用了什么术法，竟是将些许灵气化出了实体，关在了一处结界中。
　　地君从没见过凡人能有这样的实力，自然把这事当成了十分新鲜的一个，跑来与云毅沈肆炫耀了起来。他打趣着，也许是云毅他们搞错了，这世上还是有仙人在的，也许是这小界自然衰颓，那人下来修补的。至于天君，自然也还是他的兄长了。他虽是这样说着，但自己却也知道，是绝无这种可能了。先前那一道惊雷早就劈走了他的希望，让他知晓此方小界的创界仙君只留下他一个了……
　　云毅与沈肆半晌也没有回他，这让大鱼更加颓丧了一些。他只喃喃道，“好了，我也知道你们没骗我，是我不好，不该开这个玩笑。我去做我的正事了。”
　　云、沈二人这才有了些反应，忙低头叫住了正要离去的地君，询问他道，“你说的那个白胡子老头儿大约是个什么模样？”
　　地君吐了几个泡泡，“记不清了。好像是个老牛鼻子，穿了一身灰色的道袍。”
　　“他去往何方了？”
　　“哪儿也没去，他做完那个结界就不见了。所以我才说，他说不准是个仙人，只是放了个分神过来施个咒法。”
　　云毅与沈肆再没了旁的问题，只由着地君离开了。
　　后来两个人慢慢踱着步子回了房间，并无一人说话。直到各自要推开房门的时候，云毅才突然开口道，“你觉得那个白胡子老头儿会是谁？”
　　沈肆略思索了一刻，轻声开口道，“他不是什么仙人。施完咒法就消失了，不是因为那是灵气做的一缕分神，而是那整个结界，就是他的命。”
　　沈肆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结界之术用的这般好，还有连地君都赞赏的实力……牛鼻子……道袍……”
　　云毅接了他的话，“是天清观那位吧。”
　　沈肆点了点头，沉默地站立着。应当是他，是天清观从前的玄英道长。
　　赵惠生，玄英道长，这两个在永夜山上丢尽了脸面，甚至连门派都无法再回的正道之耻，活着的时候只想享用无边风光，离去的时候却都这样安静。
　　只是虽然安静，但却不意味着并不轰轰烈烈。也许赵惠生那时还不曾知晓什么天道之事，因此只记起了自己的徒弟。但玄英道长，却是给着世间留下了最后一处凡人的容身之所。只要他的术法还在，这小界中，就将永远留下这个将枯之海。


第123章 壹佰贰拾叁
　　沈肆的手从门上滑落，静静放在自己身侧。他突然哑着嗓子对云毅说道，“我等不下去了。”
　　云毅走到他身旁，用手扳过他的身体，使两人目光相对，彼此眼中都只有对方。他的情绪似乎没有半点起伏，没有疑惑、诧异，更没有惊慌，只是淡淡地问道，“你想好了么？”
　　沈肆摇摇头，“想不好，做不了决定，没有办法做决定。可我也是真的无法继续等下去了。我不想等到那一天，要让这世间所有修士做我的铺路石，要他们一个个挖出丹核送给我，才能送我飞升上天。”
　　沈肆难过地闭了眼睛，似乎努力在克制着情绪翻涌，他再次暴露出脆弱。可即便没有眼泪，他话语中的声音也已然显露出了情绪。
　　于是云毅抱住他，把他的头颅按在自己肩膀的位置，让对方静静窝在那里。云毅轻轻抚弄了几下，才开口说道，“我大约安慰不了你，毕竟你我背负的东西差上了许多，需要我承担的风险，也少了你很多。最多我去吸了那颗金丹，又或者加上那些舍利子。可我做完这些，我也依旧是我，不必担心自己会消失。所以我大约永远感受不到你的那种恐惧和担忧，也不会因此看着别人有所牺牲，就心怀天大的愧疚。阿肆，我安慰不了你。但我也许可以支持你……你想不清楚，做不了决定，那么就让我替你做这个决定吧。阿肆，解封吧。”云毅似乎猜到沈肆会要说些什么，于是他更先一步开口，“我自然是怕失去你的。可我更怕你留在我身边，心中却这般痛苦。”
　　沈肆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他伸手回抱住云毅，紧紧地抱着，好像想把自己嵌入对方的身体中一般。而后他轻声说道，“云毅。我们再做一次吧。我是说，不是修炼，是我们再做一次……”
　　云毅回他，“好。”
　　那不是一场激烈的情事，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是缓慢而温和的。也许是榻上的两人都希望这一场结束的慢一些，留给他们的时间再多一些。于是沈肆并没有什么羞赧，他甚至没有让云毅熄灭烛火，也好像不曾有意阖上双眼，一直只注视着眼前的人。他一直看着，好像纸样就能把关于对方的一切都刻进自己灵魂深处。于是这样，哪怕沈肆消失了，也许那位鬼判大人，也能感受到，云毅对他有过一丝不同。
　　即便再缓慢温和，一起也都会有终点。
　　云毅的额头抵着沈肆的，口中呵出的气息也与对方的交缠着。他不敢离开眼前的这个人。生怕自己与他道过一声安，第二天醒转的时候，就要丢失这个与自己纠缠过大半人生的人了。
　　只是他如此，沈肆心中也会不好受，也更加不想离开他。但他心中明白，事关小界存亡，他们之前的情爱之事便不值一提了。于是沈肆只能摆出一副无谓模样，状若寻常一般地说道，“好了，时候不早了，你明日一早也该修炼，先回去吧。”
　　可云毅这次却不肯听他的话了，只抬着一对湿润眼眸对沈肆道，“别赶我走好么……阿肆，我想再陪陪你……”
　　沈肆便再说不出什么狠心的话，只能勉强挤出个笑容，“怎么就好像我注定不能回来一样，你何时也变得如此丧气，这不像你。”
　　云毅也不接话，只是依旧看着他。
　　这样沉默了许久，沈肆的心口处突然闪烁出些许金色光晕。他整个胸膛好像都从心口处裂开一般，有光芒沿着龟裂痕迹流向肢端。云毅下意识的将手遮盖在他心口上，好像只要他的手掌轻轻盖上，就再不回有光华流出，带来那尊贵的仙格，带走他爱恋的人……
　　但是如何遮得住，云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光纹漫上沈肆的脸颊，汇聚在他的眉心，好像要在那里撕开一道裂缝。
　　然后再一瞬间，所有的光晕消失，沈肆眸光中的亮斑也消退了。那双眸子漆黑着，没有水汽迷雾，也没有爱恋不舍。一些情绪从他面庞上渐次闪过，最初似是迷茫，接着是看清两人姿势后的一抹嘲弄似得浅笑，然后是怨恨，然后是悲伤。最后什么也没了，他的眼睛也阖上了。
　　云毅轻声叫着，“阿肆……”
　　没有人应他，他便从床上翻身下来，只半跪在床头，再喊一声，“翟仙尊。”
　　可依旧是没有回应。
　　云毅感觉自己大约是懵了，脑海中空空的，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他接来一盆温水，帮床上的人细细擦拭过身体，穿好衣物，而后抓过一个蒲团，就坐在了靠近床头的地上。
　　他等在那里，想等床上的人苏醒过来，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每隔上一段时间，他就会喂他些水，好让他的唇舌不因干渴而锁紧，还能叫他一声“云毅”。
　　然后一天，两天。第三天的时候，云毅收到了一封传信，说太平山中段崩塌，中原大地与塞外游猎胡族之前的天堑屏障没了。凡人的朝堂和民间，都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
　　云毅默默把信叠好收进怀中，将额头狠狠抵在了床沿。他伸出手去握住沈肆露在寝被外的一截手腕，痛苦地问着，“阿肆，我是不是该出去呢？我是不是该去帮帮外面的人，就像这些年他们帮助我们一样……又或者我该去修炼的，对吧，阿肆……你说对吧？”
　　问到最后，他只能求恳着，“醒来吧，求你了……醒来吧。”
　　沈肆依旧是睡着，只留云毅一个人，看着送进来的一封封信报，受着良心煎熬。他好像终于多少体会到了曾经沈肆的心情，当你好像是可以去做些什么，却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而没有行动的时候，不管是有多么大的困难或苦衷，都好像是寻了个站不住脚的借口。
　　于是只能一遍遍地扪心自问，我自己的得失，便真的那么重要么？比这天下苍生更重要么？
　　云毅看着沈肆熟睡般的面庞，终于轻声笑了一下，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诉衷肠，“我再等一天，阿肆，我只再等你一天了，到时你醒来见不到我，不要哭鼻子。”
　　最后这一日期限内，云毅整个人都紧绷的厉害。他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沈肆的反应，看他眼睫轻颤，便觉得他应当马上就要转醒了；若他嘴唇再有些抖动，便更觉得很快能听到对方呼唤自己。
　　只是这样往复过几次，情绪激动又复归平静，满怀欣喜又数次失望落寞，云毅便也冷静了下来，只坐在那里，等着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他便离去了。
　　他那样呆坐着，甚至没能发现，床上的沈肆终于睁开了双眼，已经看了他许久。直到沈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问道，“你有多久不曾休息了。”
　　云毅被那声音惊到，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他哭着抱住沈肆，毫无章法的在他额上、唇上，一阵胡乱亲吻，哭得惊天动地。
　　沈肆也不拦他，由着他发泄出那些情感，只等到云毅窝在他颈边无声哭泣时，才轻声道，“是我，云毅。是沈肆，他回来了。”
　　云毅点着头，将自己满脸的泪水蹭在沈肆的枕上、肩头。他这样哭着，倒不是因为受了怎样的委屈，而是他太过开怀、太欣喜了，太想感谢天道不曾赶尽杀绝，感谢翟科肯给他们一个机会……
　　沈肆继续道，“你累了太久了，睡吧。我就在这里，什么也不必再担心了。”
　　什么也不必担心了，再没有什么阻碍能将他们活着分开了，死在天上并不可怕，有沈肆在，云毅什么也不怕。
　　第二天醒来时，榻上只有云毅一个人了。沈肆已经收拾妥当，只等云毅起来，便准备出发了。他既然已经是个仙人，便能承载地君的灵气了，于是宜早不宜迟，还是速速去找地君为上。
　　云毅熟睡的时候沈肆已经问过了地君所在，与无常夜再取个中间，便约到了小瑶山。也恰巧他们许久没有回去过，这一次也能问过师叔伯们还有什么指教。
　　解封的过程沈肆不曾与云毅细说，但云毅多少也可以猜到，沈肆该是费了些力气才说服了他身为“翟科”的那部分的。也可能不止是翟科，那过往的世代，谁又不想重活一次呢。总之恐怕尽是不易。沈肆自己不说，云毅也没必要多问，只记得珍惜这段感情与机会便足够了。
　　好在解决了沈肆身份的事情后，他与地君之间倒是没有那么麻烦了。沈肆只说自己一时之间不能消纳太多灵气，只让地君每日给他一些，分上几日予他。地君并未疑心这个说法，但云毅却明白，沈肆这样做是为了自己，若两人灵气差距太大，那双修便不是让双方都有所进益的办法了，恐怕灵气低微的那一个便愈加什么也得不到了。
　　沈肆自己已做了仙人，便也要让云毅有机会与他并肩才是。


第124章 壹佰贰拾肆
　　地君送了四日灵气后，云毅的提升开始有些跟不上沈肆的步子了。他终究还只是个凡人修士，没有办法像仙人那般对这些灵气操控自如。
　　急躁之下，他终于还是用上了赵惠生的那一枚金丹，才将自己的修为硬生生提高到几近化神。这样再跟了五日，云毅终于再也做不了什么其他了。菩提宗的佛宝舍利不过是一份功德，并不能直接化为灵气，未必就会对他有用。云毅整个人都发起了愁来。
　　沈肆看出了他的烦闷，于是只借口说自己需要时间与地君的灵气协调，又去讨了三日的休整。但云毅依旧是不能轻松，三日而已，对修士来说哪里就足够。于是第一日他还能勉强从和沈肆的双修中有所收获，到了第二日便停滞不前，第三日灵气甚至有了些要倒退的意思。
　　他实在是心中的琐碎心思太多了，已然成了他修炼的阻碍。终日只想着是不是这法子行不通，又或者是自己这个修士实在太过普通，是他耽误了沈肆……
　　沈肆没有办法，强行给他输送了灵气稳住了境界。然后再去与地君商讨，该如何处理这些麻烦。地君倒是没太多意见，既然云毅与沈肆想一同飞升，那沈肆这样已有仙格的人，必然是要多等下另一个的。他甚至提议说，沈肆可带上云毅一同去凡人中走上一遭，边境不是正闹战事，他们若是能将它平定，免了人间的死伤战乱，趁机赚些功德，多攒上一攒，说不定也能给云毅塑个仙格出来。
　　沈肆从地君口中再听到这功德的说法，终于还是动了心，他只问道，那功德可是当真那般有用么？
　　地君点头道，“原先我哥哥做天君时，曾有一位很要好的朋友，好像叫什么……元皇天尊。他活在人世的时候，哪里有什么修炼啊、修士的，若不是他身上有些大功德，怎么也轮不上他做仙人。不过他那时，世间还没有这么多的人，他救上百人，便很算是了不起了。如今想靠功德飞升，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那如果是旁人的功德呢？若是什么人死了，将功德都留存了，我们可否真的拿来一用！”
　　大鱼愣了一下，只几次开口，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想了很久，才回复道，“这我却是不知道的……也许能骗过天道？也许又骗不过……”大鱼倒是看得开，只说到，“不过有什么关系？若是能做些什么，那便去试试又何妨。大不了不行，就再换一条路。”
　　地君对此并无所谓，云毅却很是不舒服，他只觉得，人家旁的仙门几辈人的诸多积累，怎么能拿来供他随便试试。这未免也太不珍惜人家的心血付出了……
　　他便同沈肆商量道，“要不……只一颗？就试上一颗？上次戒悲大师给我们看了许多，我们就挑最大的那一颗。”
　　沈肆摇摇头，“我也同你讲了地君的意思，只一颗两颗，恐怕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云毅无奈搓了搓手，终于还是狠下心来说了一声“好”。
　　于是两人便又去了大瑶山拜会戒悲大师，心中只觉得偷偷摸摸好像是在做贼一般。毕竟他们先前曾那样义正辞严地拒绝过，现在却要厚着脸皮再去讨要一番，任谁也不会喜欢这种感觉。
　　好在戒悲大师不曾提过从前的什么事情，不然云毅恐怕自己并没有什么脸面开口了。
　　为了避免云毅真的借那些功德得道升仙引来雷劫，他们不得不将那些舍利子从菩提宗带走。戒悲大师并不质疑什么，好像不论他们如何处置那些舍利，他都不会介意一般，尽数送上了。
　　那些先前受着香火供奉的佛门至宝，如今就静静躺在云毅的芥子袋中，仿佛是极为普通的灵石一般。只云毅与沈肆清楚，这些东西，也许可以生生造出一位仙人。这样的东西，一千多年来，从未有谁用过，可如今，就这样送给了他们。任何的感谢都太无力了，他们唯有改换天地，才能报偿在人世中享有的一切。
　　云毅和沈肆寻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将那些舍利子一一摆开，两人跪在地上郑重地磕了几个头。然后云毅深深吸了一口气，从自己左边拿去第一个，贴到心口的位置，将那舍利中蕴含的一切以灵气引出，融进自己体内。
　　云毅用这样的方式消纳去了一颗舍利，倒并未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同出现。既不觉得自己灵气暴增，好像也没有什么身体轻盈的感觉。他犹豫着看了沈肆一眼，见对方对他点头示意，他便又拿起了第二个。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直到面前空空如也，再也没有剩余。
　　云毅叹了一口气，“我说过的吧，恐怕不会有什么用处。怎么可能别人做了好事攒下功德，却让我占了便宜的！”
　　他说完这句话，却隐约感到周遭氛围有些奇怪，似乎从极远处传来一阵隆隆声。像是一扇大门正在开启，又好像是一声炸雷的前奏。这声音明明微小，却震得云毅心中发慌。于是他扬起头来，想看一眼天色，是晦暗还是明亮，也让他知晓到底是什么在等待着自己。
　　只是他抬起头的瞬间，云毅便被一声巨响震得再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他听不见，眼前也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因为那一瞬间，似乎是有一道强光把整个小界点成了纯白颜色。
　　云毅有了一丝大难临头的感觉，他突然后悔起自己不曾设置任何防护结界了。
　　劫雷！那道强光定是劫雷！是天道要来验他，到底配不配得上一个仙位了。
　　扛过这道雷劫，云毅便可同沈肆一同赶赴天界；但若是抗不过，那便是一场魂飞魄散。云毅怕自己不够资格，可他更怕的是会连累身旁的人。电光火石之间，云毅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猛地向一旁闪去，只希望能把那雷带离几丈。
　　可是沈肆比他反应更快一些，一抹黑色瞬间遮挡了那些白光，将云毅牢牢护到了身下。劫雷只劈而下，沈肆的肢体剧烈的颤抖，温热的液体也淌在云毅的脸上，手上……
　　云毅听不到，看不见，却知晓沈肆必然是在替他受过。他挣扎想翻身上去，想说他不要沈肆如此。沈肆得活着，他比自己更重要，更该活着。可沈肆把他压制的太紧了，好像用上了他从未有过的力道。
　　云毅的肢体无力动作，便只得运起了自己全部的灵气，化作护盾，包裹住了其中的两人。他原以为这样可以免去沈肆再受伤害，却不想沈肆并不说话，趁着下一道雷还未落下，在云毅的护盾之外自己起了一层。于是依旧是他，又抗住了所有。
　　一道又一道的雷落下，沈肆原还能弓起脊背，只罩在云毅身上，此时却也无力支撑躯体，压着云毅陷在泥土中。
　　云毅几乎疯了，他口中发出一声绝望嘶吼，骤然将自己的分神从肉体中抽离，覆盖在了所有护盾之外。他原是没到化神期的，此时却硬是撕裂出了一缕……而结界之下，他终于有力气将沈肆从身上拽下来。他抱着他，紧紧地抱着，换自己的血滴在对方的身上……
　　九道劫雷。
　　最后的一道将云毅与沈肆所在的小峰都劈做了两半。若不是云毅拼尽了全力闪避了些许，他们两人恐怕会坠入那裂缝了。
　　但好在那雷终于还是停了。
　　云毅也再没了力气，拖着沈肆挪动过那一次后，便松开了手，任由两人都摔在地上了。他虚眯着眼睛，看着眼前黑沉的天空，突然笑了起来。他们终于还是扛了过去。那位天君再恨他们，再想绞杀他们，终于也还是不能操控这劫雷夺去他们性命。
　　他心中其实也有庆幸。好在没有下一道了，若真是还有一道，恐怕他和沈肆便扛不住了……
　　天阴着，惊雷之后，是雨滴从厚厚云层中坠下，落在两人身上。这雨中没有什么灵气，但雨水落下的地方，因雷而生的大小伤口却开始被渐次抹去了。崩开的皮肉逐渐愈合，只剩下衣物上的血迹和裂口还仍有留存。
　　只是云毅与沈肆终究消耗太大了，即便有这一场温养之雨，一时也不能完全缓解过来。直到又过了许久，他们才终于摇晃着起了身。
　　沈肆本是想对云毅说一声恭喜的，但他们起身之后，两人却都被眼前的景象夺去了一切言语。
　　雨已经停了。这一场透彻的雨过后，天边已经挂起了七色霞光。而仿佛就是在那霓虹的旁边，就这样静静立着一条通天长梯。这是一条千年不曾出现的天梯了。但云毅他们却是明白，只要他们迈步向上，便能沿着这长梯入得天界，位列仙班。
　　沈肆与云毅静静站立了许久，谁也不曾言语。直到天已大晴，那彩色光芒都减退了许多，沈肆才向着云毅伸出手，轻声道，“走吧。”
　　登天的机会已经唾手可得了，云毅却没来由地感觉到惊慌和犹豫。这长梯出现之前，他还在笑着，在讥讽那天君必须容忍他们做漏网之鱼，可如今却是他怕了。
　　他明明准备了这么多年，明明数次在梦中梦到自己飞升的时刻。可如今他却心乱如麻，只能语无伦次地对沈肆说着，“我们真的该上去么，我们的灵气，我的境界，我们现在真的就打得过他么？阿肆，我们不能上去送死，我们受了这么多恩惠，我们……”
　　他脑子乱着，根本想不到自己不是怕死，而是害怕会辜负人……太多人帮过他们，太多人等着他们事成。可他会不会失败？
　　好在沈肆是冷静的。他伸手扶住云毅的肩膀，直接点破了他心中所想。他说，“云毅。我们这不是送死。只有我们去了，才没让那些帮我们的人白白付出。你也不必怕，你还有我。他只得自己一个人，但你还有我。”
　　他这些句话，终于抚慰了云毅，让他终于平复了心情。云毅不敢说自己有十足的把握，但沈肆就是有这样的力量，可以安了他的心。他想自己也许半吊子，但沈肆是个真真正正的仙人。他们两个一起，一定，一定能把那天君拽下玉座。云毅看着他，然后点头道，“好。”
　　他拉过沈肆的手，握在自己掌中，“你也还有我。”


第125章 壹佰贰拾伍
　　一步一步，云毅与沈肆开始沿着那长梯向上走去。直到这时他们才知晓，他们每登上一步，那些踩踏过的阶梯便会崩塌碎裂。这一切好似是要告诉他们，这条路选定了，就不能回头。若是还有所犹豫，便该趁着离地不远，赶紧跳回去。
　　只是不必如此，他们也不会回头了。多少修士终其一生，等待的也不过就是这一道长梯，而对云毅和沈肆来说，他们则是在替这世间无数尚存的或亡故的修士，去爬这一道梯。
　　他们继续向上，直到被一只灵箭截断前路。云毅低头看去，在些不知名的山峰上正站着些人。只是离得太远了，所以谁的面貌他们都看不清。不过这样一支灵箭，他倒也知晓是这小界中的哪一个人了。
　　“杨姑娘！”云毅向着那山峰大声喊着，他想该是纶音阁的人对他们还有所嘱托，才会用这只箭来拦路了。
　　但山上的人却不回他，只是又再次张弓，射来另一只灵箭。然后一箭又一箭，每一箭都蓄满了灵气，落在云毅与沈肆面前。站在天梯之上的两个人这时才仿佛明白了什么，将那些箭捡拾起来，把其中蕴含的浓郁灵气都吸纳入自己体内。
　　而杨妧彤的灵箭术大约是启发了其他修士，他们也开始效仿着她，将无尽的灵流从四面八方汇往天梯之上。
　　大鱼也来了，他无法跨步到人间，他的灵气也同样不能破出地面。只是他先前讨取云、沈二人的血液，此时便将灵气直接经由血脉融进他们体内……
　　不仅仅是云毅与沈肆的熟识，太多人也许都还没有机会与这两人有一面之交，却也在向他们输送着灵气。甚至一些人离得太远，功法又还微弱，连一缕灵流都送不到梯上，还要拜托旁人帮助……
　　这世间太久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景象了，太久没有过这样真正的团结，这样真心实意不计得失的付出。
　　所有的人，所有的气力，好像只为让那个厌弃着他们的天君看看，人世间并非只有恶，天神亦不是绝对的善。连那些些灵气都像是在嘶吼，在问着“世间复杂，为何我们这样的修士，便不配存在；有我们存在的小界，便必须崩塌！”
　　云毅与沈肆并未在天梯上久留了，他们已从下方修士那里得到了太多帮助，他人的灵气于他们终究只是助力，取上一些便足够了。未来之事，终究要依靠他们自己的勇气与毅力。云毅与沈肆便向一众修士拱手致意后，转而向更远高天登去了。
　　最后几步时，他们二人似是极为默契地一同回了头，看着身后的人间景色。明明是这样远的距离，可他们却好像就这样看到了小瑶山，看到两个少年你追我赶，笑闹一团；东海好像依旧还是一望无际的海域，有大鱼畅游其中，一张口便吞下了两个无辜修士；云洲岛上法阵依旧，有人在那里酣畅历练……他们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曾经，又好像是看到了未来的无数个轮回，再抬头扫视眼前云层之时，眼眸之中只剩下毅然神光。他们就这样握紧了彼此的手掌，踏上了最后一节天梯。
　　云层之上，便是天界的大门了。传言此处应当有极为好武的仙人镇守，才能使得邪魔歪道不能任意前往这清净之地。如今此地只剩了这样气势雄伟的门坊，哪里还有什么天兵神将。过往的升仙之人，恐怕都应是立于门外等候接引的。但想想此刻这大门内里的天界模样，云、沈二人便也不必顾念了，只径直向内走去。
　　过了那大门，再走上一段距离，眼前的便该是天界大殿了。只是这天上宫殿总归是与人间的不大相同，虽是全然开敞，但云气缭绕也成了屋顶和门窗。
　　隔了层层烟云看进去，内里似乎是全然空荡的。云毅与沈肆正打算入内查看一番，是否能用些术法追踪到这天界曾发生过的事情，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拔了剑转身对峙，面前的竟只是个花白胡须，面目慈祥的老者。他身上只随意穿了一套麻布衣，脚上也不过是一双草鞋，与云毅他们曾经见过的仙人全然不同。
　　云毅与沈肆并未贸然动手，而是厉声喝问了一句，“谁！”
　　眼前的人被他们骤然呛了，倒也是丝毫不恼，面上笑意不减道，“我老远就听到了传讯的铃声，急忙就赶去了天门。却没想到还是来迟了一步，你们已经自己走了进来。”
　　云毅只把他当做那位天帝的仆从，是个地位低微的小仙，便收了剑到背后，微扬了下巴道，“你便去同你的主子说，小瑶山的云毅和沈肆来了，让他速来接见。”
　　老人拢着手，“我哪里还有什么主子，仔细说来，我恐怕还能算是这天上的主子了。”
　　云毅与沈肆半晌没有接话。他们脸上的淡然和波澜不惊，都不过是伪装出来的表象了，心中其实早已是警铃大作。眼前老人话中意思，他便是那位新天君了。可他的样貌与表情，实在不像是个心狠手辣的人。若不是在这天宫中相遇，便是把这个人揪到他们面前，恐怕云毅和沈肆也不会相信，这就是那个被他们咬牙切齿骂过恨过的人。
　　只是他敢在天界自认是主人，便由不得云毅他们怀疑。两人看他的样子，竟对是否该立时开战起了犹豫。
　　他们闭口不言，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便只当没有前事一般继续道，“走，我领你们去看看你们的住处吧！这里空的屋子不多，倒不一定还有好些的留给你们了。”接着便要绕过大殿，向天界更深处走去。
　　沈肆却并不跟上他，只站在原地道，“空的屋子不多么？难道不该是大把空屋，任我们随意挑选么？这天界，还有多少仙人呢？”
　　那人也不住脚，甚至头也不回道，“这里处处都是仙人。”他话音落下，烟雾之中便好像走出了不少人，向他躬身行礼后，再退回到云雾之后。
　　云、沈二人再次握紧了手中佩剑，只紧蹙眉头，看着眼前画面。他们估测着，那些如此听令的仙尊，如果不是眼前天君的傀儡，便该是他们从迈入天界的时候，便受了这天君的幻术。
　　只是那人越走越远，似乎云毅他们再不跟上或是阻拦，他就要离开两人视线了。于是沈肆高声道，“恐怕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远远处响起了那天君的回话，“这话从何说起？如何便没有必要了？”
　　沈肆冷冷笑了一声，“我们怕是也不能在这里留上太久，何必还占去你一间房子呢？”
　　沈肆的话说完，前面的人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你若是想住，我便还能为你留下一间房。你若是不想住，那天上地下，恐怕再没有什么地方能让你留宿了。”
　　嘴上说着威胁的话，这位该被唤作天君的人也终于回过了身来。原先盈在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虽是不曾敛去眉眼微弯和嘴角弧度，但这样似笑非笑的表情却反而变得骇人至极。
　　他又问了一句，“两位小仙尊，修行一场，只为换这一炷香的光景么？”
　　云毅与沈肆并不答他，只是剑中喂满的灵气倒也已经替他们说话了。
　　那天君好像是叹了口气，但又像是舒了精神一般，喃喃低语了一句，“可惜了。”
　　云毅便接口道，“不可惜。你毕竟也当了数千年的天君了，还可惜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云毅的意思竟是将自己做了惋惜的对象，几乎是气笑道，“那便看看你有没有资格接了我的位子吧！”
　　他接着一挥衣袖，周身的景象便好似是墙上遮挡的画轴掉落一般，瞬息间露出了画卷之下的脏污墙体。大约是两方此时撕破了脸，那天君便觉得不必再废力伪造一副海晏河清的景象了，便将先前施下的术法撤去，暴露除了天界的真实模样。
　　眼前的景象与原先所见实在差别太大。即便云毅他们知晓，此处如今只剩那一人居住，恐怕其他地方会断了灵气维系，却无论如何不会想到，近处的宫已然只剩断壁残垣，天光晦暗，再远的地方甚至无法看清了。他们这时才忆起，天地人间本有联系，既然灵脉已然崩塌，那与之相对的天界，恐怕也一早便坍毁了。
　　那天君撕下了这一层伪装，便是准备开战了。
　　云毅在他动手之前大喊道，“等一下！”
　　他见与他们对峙的人没有出击的动作，便出言讽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天君，可哪有天君会把自己的家糟蹋成这样！你根本不是天君！我们不同无名无姓的人打，你先报上名来！”
　　那仙人笑道，“你不过是想激出我的身份。任何门派功法总有专长与不足，你想知晓的，无非就是这个。”
　　云毅本以为他既然识破，便不会再有所透露，可却听他继续说道，“我做凡人时的名姓，早就忘了。也从来没有什么门派。起初的那位天君赐了我个新名号，你们想知道的话，说来倒也无妨。”
　　“我便是元皇。”


第126章 壹佰贰拾陆
　　元皇仙尊。除了天君以外，被凡人们提的最多的仙人。他的故事也流传了这么久，从还没有国家、没有朝堂的部族时代，就被口口相传，津津乐道。如今站在云毅和沈肆面前的这个祸害，竟说他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伟人、善人？云毅不禁嗤笑着提起剑，一边时刻准备迎击，一边回他道，“你败坏不了天君的名声，便要换上一个人么？”
　　对面的人听了也只是笑，“天君如何，元皇又如何，所谓的名声也不过是些虚的东西罢了。我并不在乎这些，自然也不会为了让你们高看我一眼，就胡乱认作他人。倒是你们这样揣度别人，恐怕是因为那其实是你们心中所图吧。”
　　听他这样颠倒黑白，云毅立时便怒了，喊了一声“你！”后，便挥剑甩去一道灵流。对面的人衣袖摆过，将那招式化解了，而后继续道，“不止是什么声名，连你们这些人对我的看法与评判，我都没那么在意。我的所作所为，本也不必非要你们来理解。”
　　他这番话说得实在是太过傲慢了，字里行间好像都是一个上位者对凡尘苦难的无视和漠然。于是连沈肆也被他的言语激出了怒意，厉声说道，“是啊！你手中握着整个小界的生杀大权，你要名声做什么呢？胆敢反抗你的，杀了就好了！多么痛快呀！杀到没人敢说你一句不好，杀到所有人都跪倒在你面前，杀不过来了，索性把这小界毁了……你要名声做什么呢？”
　　愤慨过后，沈肆只觉得心中满是苍凉，他咬牙道，“你说自己是元皇，那你可还记得自己因何能飞升上天？你如今所得一切，皆是因为下界之人真心感念你，是他们送了你仙格！可你做了仙人，不去报答他们的子孙后代，却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元皇，权利便能将人改变成这个样子么？”
　　元皇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才又开口道，“被权利改变的不是我。我从来也不曾变过。很多事解释起来太累了，但所谓小界，不破则不立，你们若是不懂，便也不必懂了。你们与我之间，横竖不过一战，要打就过来吧。”
　　一番话说完，他便凌空而起，向大殿的反方向跃出数丈，让出了一段空旷距离给云毅和沈肆。他的言语和行为都已然是宣布开战了，云、沈二人也早已预见必有这样一场争斗。于是他们也不再多话，只飞身过去，落在了元皇对面。
　　元皇见他们稳稳落地，双手手腕翻转之间，便凭空变出两根长棒握住。云、沈二人从未见过有人用这样的两把武器，便以为他是特意凝来对抗双剑的。这样的判断之下，他们也理所当然的认为元皇定有一只手是不擅长持棒的，该是可攻的弱点。于是一个目光交换过后，沈肆便直接上前攻右，暂将左侧留给云毅去袭他。
　　这样的配合他们早有过数次了，默契业已生出。沈肆挽起剑花直攻而上，云毅也紧跟着他冲上去。但两人攻击却是一虚一实，沈肆只为拖住他一刻，好让云毅能趁机错到他身后。
　　如此他们便可前后夹击，双侧合围，靠攻他弱势和他的不得兼顾，来弥补掉几人修为上的差距。
　　只是他们想得似乎过于简单了。若元皇当真只为对抗双人时不落下风，便该直接以分神助他，何苦要给自己留疏漏。他本就是惯用了这样功法的，不论云、沈两人如何变化身形，他都只把那双棒舞得密不透风，根本无从破防。
　　更甚者，元皇这人虽看起来是个干瘪老者，可他的长棒落下，却好像有千斤之势，能直接击碎对手颅骨一般。许是他本身力气便大，又将自己的灵气注进了长棒之中，沈肆提剑迎过几次，便觉得整个小臂都已然酸麻，虎口更是有了撕裂般的痛感。
　　又是一次剧烈冲击后，沈肆与云毅都各自撤后了几步与他对峙。他们二人都应付的有些吃力，云毅的心神因为屡屡不能得手已经有所扰动，开始以目光错动来询问沈肆是否要更换其他战术。
　　只是沈肆这时也无法再安慰云毅了，他早已将右臂背在身后，极力掩饰着自己手臂的颤抖。最后与元皇的长棒相抗之时，他已然听到了青剑剑身的脆响。他心知自己手中佩剑是补铸过的，如此异响，当是原先修补的断处难堪重击了。这些年里他与云毅忙于修炼，鲜少能外出寻找铸剑的玄铁，加上各处灵脉都开始崩塌，其中哪还能剩下什么灵石材料……于是最终不过是拿了这样一把残剑上了天。沈肆甚至不曾听闻过阳尘子的那一番话，对这剑到底还能承多大的力全然不知，他只能将体内灵气引出，一层层缠绕在剑上。好让在武力与灵气上都已然落了下风自己，不至于连武器也一并丢了。
　　沈肆这样的藏掖，既瞒不过对青剑状况心知肚明的云毅，也没能骗过元皇。元皇从他与先前不尽相同的站姿已然推测出了些许，便摇头道，“你们的武，不过是用些更好的武器，摆出些好看的架子。花拳绣腿，反而丢了最根本的，所以一旦你的剑出了问题，它不够锐利了，它脆弱了，你就也跟着陷入困境。你们都忘了力道才该是重要的。便是一把钝刀，一块石头，若是一击便能打到对方没有还手的力气，哪里还需要学那些没用的东西。”
　　他一句话好像否定了几千年的功法传承，自然让云毅与沈肆都愈发蹙紧眉头。云毅更是直接啐道，“若没有灵力加持，你以为自己还能甩得动那棒子，砸出这样的力道？自己见识浅薄，反而大言不惭去指教旁人，难道这天底下只你一个精明，旁人都是糊涂虫么？”
　　云毅只是讨论武学，但元皇听了他后面半句，却是多想了几分。而后他握紧手中长棒道，“究竟是我见识浅薄，还是你们糊涂，那便看你们如何指教了。”接着他舞起长棒，向着云毅这边来了。
　　沈肆也紧跟着他动起身来冲上前去，口中还喝着，“你我之间还未分输赢，你别想跑！”他虽然心知自己手中佩剑恐怕禁不住几次撞击了，但站在一旁看云毅迎敌，对他来说自然也是不可能。
　　元皇并不理会沈肆的叫嚣。他们本就没有约定要单打独斗，先前他也不曾说过云毅沈肆两人对他一个有什么不公。这两人，一个武器不称心了，另一个灵气弱些，不论他挑哪一个去打，都能被说成是他有意欺负。元皇并不在意这些人心中对自己如何评述，说他是小人或君子，也不会对他想做的事情有什么影响。他只想速战速决，尽快铲除这两个变数。
　　其实先前的亲和也不过就是伪装，是为了先安定下两人，元皇早晚也还是会动手。可既然云毅和沈肆不想陪他演戏，那他们自己弱小，便不能再要求旁人刻意忽视他们的弱点。
　　于是元皇右手横挥长棒，以一股霸道气劲将追袭而来的沈肆击退数丈。他并未就此收势，而是将棍棒一直舞到身后，接着借助那携风之力向前跃起，在半空之中将双手在身前聚成一处，两根长棒一起向着云毅砸下。
　　云毅不敢与他硬抗，只好翻起身来躲避，才使得那长棒堪堪擦着他的衣摆载在他先前站立的地上。元皇的怪力，加上棍棒下坠自然带来的力道，直把铺地的砖石都砸出了深坑，看得云毅心中发惊。只是他才刚刚落地，元皇竟已再次拎起双棒，高举过头，向他的方向砸来。
　　这次云毅虽来不及躲闪，但也克制了自己下意识要挥剑格挡的动作。他从元皇先前的话中大约也听明白了他打斗的路数，不过就是靠蛮力来击溃对手罢了。他那棍棒坚硬，若云毅拿岚剑与他硬碰硬，那必然是自讨苦吃。不但是剑会扛不住，也许他这一身筋骨也能被震断。于是云毅只以左手凝出一股灵气迎向他的长棒，同时放松下盘，双脚只虚踏在地，这样一来，他便也借用了那反力退后许多，暂且拉开了与元皇的距离。
　　沈肆这时也来到了他身旁，依旧是将青剑收在背侧的姿势。云毅虽借用了那气力，但也还是被推的单膝跪地，此时便一边站起一边对沈肆道，“青剑给我！”
　　沈肆并不理会，只挡在他身前，接下了元皇甩来的又一道气劲。只是这一击也并不好化解，绕是沈肆再释放自身灵气抵抗，也难以保证自己可以岿然不动。他受击向后倒去，便与云毅摔在一起，生生被推得滚出几丈。
　　两人狼狈爬起，却发现元皇已经又一次奔了过来，好像又要同先前一般以跳跃之姿砸向他们。
　　云毅一见他拔地而起，便觉得头皮发麻，只想将这人双脚捆上，让他不能离地才好。他这样想着，突然脑海中冒出个念头。于是他持剑迎向元皇，一股灵流沿着岚剑剑尖激射而出，缠上了元皇的脚腕。接着云毅将那灵流极速抽向自己，那被捆扎的仙人终于也一并失去平衡，落到了地上。


第127章 壹佰贰拾柒
　　云毅与沈肆先前在元皇的一对长棒之下毫无反手之力，只能被动地迎击或闪避。如今虽只是将他拽倒在地，伤不到他根本，却也足够令先前手足无措的两人平复下来，冷静应对了。
　　至于元皇，他落下时带起了些许云烟，仿佛就是他摔落的面子一般，让他心中不悦更甚。若说他先前对云毅与沈肆的厌烦只是因为他们会破坏他的计划，那如今他便是当真厌恶这两人了。他从烟雾中起身，半眯了眼睛看向对面站立的人，冷冷开口道，“你们拜入门派学的，便是对战之时，给别人脚下使绊子么？”
　　云毅回道，“你这话说的可真狭隘，这世上自有人是用长鞭的，不过就是裹、缠、抽的用法罢了，照你说来，可不就全成了使绊子。说你没见识，你果然就没有。”
　　他说完，便对着沈肆挑了下眉头，算是暗示对方，即然不能与元皇硬拼，那便以柔克刚。剑还不够柔，那自有更柔的鞭子。就算以灵流做鞭他们并不熟练，但总比只能挨打要强上许多了。
　　沈肆了然点头，双指从剑柄向剑尖划去，硬是从尖锐处又拔出了一道柔滑金光。他此时持剑而立，便像是拿了一柄握柄极长的鞭子了。
　　元皇这时也看出，他们二人中，身材高大些的那个似乎灵气武学都不算高强，反而是那比他矮小些的要厉害上许多。但这个人却也难缠，脑子活络些，主意也颇多，便是与他多对视上些许功夫，心中便隐隐会有警铃隐约作响，好像真的会被这人看透些什么。这种感觉让元皇杀意更浓，舞起长棒向两人冲去。
　　云毅与沈肆几乎在他动身的同时便出了手，一左一右两道灵光将他的武器牢牢缠住。待到整根长棒都被他二人灵气包裹后，他们便操控手中佩剑飞出，以剑带动灵流，做成了一个制住元皇的刑架。
　　他们虽手中没了佩剑做武器，但这样拉开了与元皇的距离，对他们来说反而该是有利的。两人各自化出灵弓，弓弦拉满，射出了灵箭。
　　元皇脸上却也没有半点慌张，冷哼一声松开握紧的双手，手中长棒便在瞬间消失了。束缚他的力量没了，他便再次向前急冲，同时双手旋握成拳，手腕翻转之间，身旁被搅扰的空间里再次现出了一对长棒。元皇便将其抽出，挡住了已近身前的灵箭。
　　云、沈二人心中一凛，方知这元皇的武器竟然并无实体，同他们的佩剑是全然不同的存在。他们见那长棒质朴无华，也未曾闪烁什么灵气精光，便不曾想过，那竟是和任天阔教他们的灵箭术一般，是靠灵气幻化而来的。即然如此，那便不能靠夺去武器来限制元皇的实力。
　　他们只得急忙召回武器，再用那灵气长鞭去裹缠他的躯体。可长鞭密密匝匝缠绕之中，却还是跃出了一个东西。那好似是个通体透明的人，如先前的元皇一般模样，手中也是两根长棒。那东西冲上前来，手中棍棒狠狠顶在云毅和沈肆的腰腹处，将两人直接击到十几丈外。
　　然后那透明的东西缓缓化成一滩水，向后流去。
　　随着云毅与沈肆被击飞，他们紧握的佩剑也自然脱手。宝剑落地，灵流长鞭便也消散。元皇的躯体坠下，被那突然上涌的水体牢牢托住，然后双方又融为一体。
　　云毅和沈肆已是仙人了，肢体上所受的伤便不再同从前一样要紧。即便是脏器破裂受损，灵气也会自然上前修补。于是受了这样的重击后，云毅同沈肆依旧可以迅速起身，唤回武器接住。
　　先前那清透物体虽只是闪现一下，但二人心中也大抵估测出，那应当就是元皇的元婴之体了。元皇的一双长棒是灵气所化，不受捆缚；即便缠住了他的躯体，对方却也能以元婴离体上前反击。云、沈二人从不曾与仙尊交手，经验上便差去了很多。他们也许可以自我安慰，说是自己实力强盛，逼得元皇不得不以元婴之姿相搏。但这样的自我麻痹却对这战局毫无帮助，不论对方是否已经使出了搏命的招式，他们终究是没有对抗的能力。
　　他们打不起灵气之战。
　　即便有无数凡人修士、有地君的助力，和这个榨取凡间灵脉的元皇相比，云毅与沈肆也没有半点能胜他的信心。便是他们二人加起来，大抵也是消耗不尽元皇一人的。可是元皇这样的攻势之下，他们根本没有顾惜灵气的机会，只能是沈肆不停释放、竭尽全力抵抗；云毅则是一边助力，一边不眨一眼地盯着元皇，期望能从中寻到些可乘之机。
　　只是哪里会有这么简单的事情，若是元皇当真功法上有显而易见的弱点，或是他没有过人的谋略，这天界又如何能只剩他一人。这样短的时间，对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云毅便是瞪到双眼干涩，又如何能有所发现。
　　沈肆的护盾一次次被击溃，半边身体都被元皇削过了一次，云毅的灵气也几乎都用在了为他疗伤上。可这样的代价之下，他们给元皇造成的伤害却根本难值一提。沈肆的衣料一次次被血浸湿，又再被云毅的灵气蒸干，已然失去了柔软，如板材一般贴在沈肆身上，让人看了便觉得心中忐忑。
　　甚至连元皇都忍不住道，“何必？终究不过一死，我允许你们下界，便当作你们从未来过，何必在此学做那蚍蜉？”
　　元皇问话的时候，云毅正双手抵在沈肆肩头，帮对方聚合那已被击碎的肩胛骨。云毅灵气消耗的厉害，又本就只得了那点儿修为，此刻丹核剧痛几乎不亚于断筋碎骨。可他越是听了这样的言语，心中便越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不管是他和沈肆，还是人间界的生灵，都已经抵上了一切，若是当真想认输，先前早就有过了无尽的机会，何必留到天界再低头？他只反问道，“那么你呢，带领部族迁徙之时，可想过自己也是蚍蜉？”
　　元皇便不再说了，亦没有在他们无力还手之时再次出击。他等到沈肆又起了身，才又开口道，“你们恨天道不仁，我亦有此恨。只是我所做之事，注定要牺牲人间之物，你们与我，便是注定要做对手了。你们若是早些升仙，也许会成为我的助手，我们也不会只剩这一条路可走。但可惜了。”
　　他好像轻轻叹了气，可那声音太弱，云毅与沈肆都不知是否是听错了。他们只清楚知晓元皇继续说着，“我有些敬佩你们，也承认你们的确是很好的对手，因此也不会再手下留情了。我会尽快击杀你二人，但我也答应你们，你们今日不会白死，下一个小界里，再不会有不公的天道和无尽的罪恶。”
　　云毅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随着元皇再次舞着手中长棒向他们袭来，他便也来不得骂上一句“疯言疯语”了。沈肆已然再次放出灵气笼住两人，云毅手中岚剑也又有了拔长的趋势。但元皇显然不会再让云毅得逞，并不再直跃而来，反而是几次变换身形，让云毅捉他不得。
　　云毅几乎咬碎了一口牙，既由于元皇灵气远在自己与沈肆之上，又因着他丹核内的剧痛让他连再多努力一丝都做不到。
　　灵气。他们这些修士本该是被灵气成就的。可如今也是因为灵气，将他们牢牢限制其中，再难翻身。
　　若是没有灵气压制……若他们都只是凡人，云毅便是不信，这已然一把年纪的元皇当真能靠武学胜过他与沈肆！
　　云毅原本只是心有不甘发些牢骚，但随着他抱怨，他竟觉得自己是隐约抓住了什么极为重要的线索……
　　如果他们都是凡人……
　　他并不是想要拉着元皇一起抛却仙格。毕竟即使他与沈肆甘心情愿，元皇也绝不会答应。但若想要一时压制他们的灵气，摒除其中影响，却不是件不可能的事情。永夜山上，叶正和能用抑灵阵压制那么多修士，云毅不求太多，只要能制住元皇一人便足够了。
　　偏巧无常夜的那些年中，他曾多次翻阅过那些记录魔修功法的书典。他虽也算是个善恶分明的人，但却少了些沈肆那般的拘束。他向来觉得，功法本身的好坏，只取决于施用他们的目的。若能救人，魔修的术阵也未必不能拿来一用。再者那抑灵阵，原只是落梅山庄的普通术阵，是教习之时防止众人互伤的。是叶正和把它改成了一个困阵，也是因此才需要了作为阵眼的祭品。
　　云毅努力回忆起了那术阵的手印与口诀，发现自己竟是当真还记得。但是困住修士尚且需要那么多凡人献祭，他想制住元皇，又该以何为祭呢……
　　云毅这一思索，便稍有些出了神，闪避起元皇的攻击来，就少了些利落。在这样的时刻，自然会被元皇当做致命弱点，于是一记狠击迎着云毅面门而来。待到云毅回神之时，他俨然已经是避无可避，只好提剑相抗。
　　只是他决定勉强迎击的同时，沈肆却硬是挤进了他与元皇之间，一道青凛光芒在他面前划过。再一声裂响过后，沈肆已经抱着他跃出了数丈。原地除了元皇击出的巨坑，还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微弱光芒。
　　云毅定睛看去，才发现那是已然断裂的青剑。


第128章 壹佰贰拾捌
　　沈肆揽着云毅到了远离元皇的地方，才敢站定下来。只是元皇此时却也没有要攻过来的意思。
　　他只是问道，“武器都没了，也还要继续打下去么？下界那些帮过你们的人，不会知晓你们是怎样战至最后一刻。他们只会知道你们输了。他们只在意这个结果。”
　　云毅摇摇头，“胜负未分，如何便说我们败。”他闭了口，默默把剑递给沈肆，见对方不接，才又说道，“我灵气已然不济，占着宝剑也没有用处。”沈肆这才勉强取了剑走，云毅便让开几步，遥遥对元皇道，“我们二人既然只得一把剑了，你可愿意单打独斗？”
　　元皇摊开双手耸了下肩，好像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意思。
　　但沈肆对此却心下犹豫，人也是转过头来看着云毅，眉头微微蹙起，好像有什么话想要说，但又不知是否该出口。他隐约猜到，云毅言语中好似一片轻松，恐怕是想到了什么新的办法。但他们二人对抗元皇尚且敌他不过，如今沈肆一人上场，怕是不能为云毅争得太多时间了。
　　云毅只是对他点点头道，“我们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不会有什么更糟了，该担心的人是他。他必然会怕你抓住了机会，怕我们翻盘。”
　　沈肆听出了云毅话中的意思，明白他是要让自己时刻警惕，好抓住云毅为他制造的机会。于是也不再质疑什么，只是再一次调动体内灵气，将仅存的那一些都喂入剑中，便要冲上前去再与元皇决一生死了。
　　但他步子都未错动一分，云毅却拉住了他。他以为云毅还有什么要交代，却见对方赤手空拳向元皇砸出的坑边走去。沈肆不明就里，元皇也并未拦他，于是便任由着他慢慢来到坑边，将坑内的残剑捡起。
　　青剑断成了四段，云毅便将剑柄与剑尖分别握在左右手中。剑刃锋利，立时便割伤了他的手，云毅不知是否已然灵力耗尽了，也不曾用灵气止血。于是很快，血液便滴落在地，随着云毅抬手，又甩了些到元皇身前。
　　云毅好像也不在意弄伤了自己，只微扬了头对元皇道，“你可愿先与我单打独斗？”
　　“云毅！”
　　沈肆在远处叫喊出声，一声“不要乱来”尚未出口，便看到云毅将断剑和剑尖一同刺进了自己胸膛。他心中大惊，立刻向两人冲去，急欲伸手接住云毅正逐渐委顿的躯体。可他奔到半途，却发现元皇背后正在隆起结界。
　　元皇先前还不知对面之人为何自残，但看到了沈肆背后那逐渐包裹起的薄薄烟气，心中也有了不安。他在世之时，世间还没有术法修炼的说法，于是即便他做了仙人，对各类阵法也绝对不算精通。此刻他看不出这结界的作用，但云毅不惜性命也要困他于此，总归是让他立刻起了逃脱之意。
　　元皇转身想要跳出结界范围，可沈肆却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以灵气勾住了他的躯体。元皇再想以元婴离体，则发现那结界将成，恐怕他已经跃不出去了。
　　出不得其中，他便以灵气做棒，要去击毁云毅的肉身。他猜测那便是这结界阵眼，只要破除便能脱身。可沈肆已经提剑迎了上来。他自然会护住云毅，哪怕不是为了保护阵眼，他也不会让元皇毁去云毅躯体。
　　只是两人的剑与棍棒并没有预料之中的碰撞到一处。
　　沈肆的剑好像挥空了。元皇聚拢双手凝出的那根灵气长棒，尚未与剑相触便消失不见了。
　　惊讶之中的元皇却很快反应过来，立时便要向后腾跃，可接着却发现自己躯体沉重，竟是不能自如跃走了。他体内的灵气好像突然之间消失了。
　　沈肆见他武器消失，也有瞬间怔忪。再见自己剑上灵光消退，他也有了些惊慌。只是他抬眼看到元皇难以置信的表情，便明白对方也依然失了灵气，便握紧手中岚剑，追着元皇刺了过去。
　　元皇身形笨重，闪避不开，眼见得自己肩上绽开血花，更是生出一种仿若隔世的感觉。这种久违的痛感和惊恐，让他心中愤恨更甚，几乎是暴怒般喝到，“妖法邪术！怎敢伤我！”
　　但不管他如何吼叫，却也不得不赤手空拳的对上沈肆挥来的岚剑。他虽是拳头结实，力量远胜沈肆。但没有灵气相助，武器便几乎已定生死。几个回合下来，元皇身上衣袍便已成血衣，大小创口从头面漫到胸腹大腿。
　　沈肆并不避讳自己胜之不武，元皇也没有与他叫嚣什么不公。生死之战本就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两方都只是一声不吭地继续着，直到一方先倒下为止。
　　元皇终于还是打不动了。没有灵气支撑，单单只是失血，便已经让他眼前黢黑，什么也看不清了。更何况沈肆已然划开了他的腹部，若不是他一手紧紧捂住，恐怕脏器都要露出了。
　　他终于还是向前扑倒了，接着大约是想直挺起身，却用力过猛，便成了仰躺在地的模样。他还执拗地将头偏向沈肆，用气音说着，“这样的术阵之内，你那朋友怕是也活不了了。”
　　沈肆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几下，却不敢分心去查探云毅情况，只强自镇定道，“等你死了，我自会找办法去救他。”
　　元皇嘴角抽动，竟似是在笑一样，只是他毕竟受伤太多，连做个表情，也会牵动伤口，最后连笑也变得诡异。
　　“那你便杀了我吧。”
　　沈肆原以为他会继续诡辩或是求饶，却不想元皇竟只说了这样一句话。他隐约觉得心中有些矛盾，好像一个这般有傲骨有实力的人，不该是他们料想中妄图独享灵气机缘的奸诈小人。但这样的矛盾与疑惑，因着想要了结一切好救回云毅的急切，便被他暂时忽略了。
　　他不知该如何才算杀了一个仙人。只毁灭肉身恐怕没有什么用处，但大抵丹核被毁去的话，宿于丹核之中的元婴便也会死去，而后灵气与仙格也会一同消去吧。
　　于是沈肆俯下身来，沿着先前的创口，用岚剑剖开了元皇的腹部。
　　他的眼瞳颤动了几下，似是对眼前的景象有些惊异。元皇虽已然看不到他面目和表情，但从他停滞的动作中，也猜出了一二。他的气音再起，说着，“我的丹核已被早已融入这天道书册了。你若还想做天君，便不能毁了它，也不能杀了我。”
　　他大约是以为自己拿捏住了沈肆的命门，于是脸上那扭曲的笑意更甚，气音也似乎带了些激动一般，说着“来啊，让我看看你是不是舍得杀了我！”
　　沈肆被他这一番话又激起了心中厌恶，眼前的仙人也又变回了那妄自尊大的一个，以为这天下所有升仙之人都如他一般贪恋一个位置，远胜爱护人间苍生。于是沈肆迎着他的笑意，将剑刺进了书卷中。
　　他眼尾余光看到元皇眼中似有一阵精光闪烁，但他尚未来得及去思索那是什么，便察觉出一种熟悉的轻盈之感回归了自己体内。
　　他心中顿知不好，知晓那是灵气在这一瞬间回到了他的经脉中！而躺倒在地的元皇，必然也如他一样重新获得了力量！
　　沈肆立时想要离开元皇身旁，甚至无暇拔出岚剑，可元皇却比他的动作更快，一双手已如铁爪一般钳在了沈肆腕上。
　　而后沈肆只来得及看到他豁开的腹腔内那书册发出诡异寒芒，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元皇解决掉了沈肆，也并不用灵气催合自己腹部创口，而是一手捂住腹部，起身走向了云毅的躯体处。随着他越靠越近，残缺的青剑竟突然从云毅体内飞射而出，向着元皇冲了过去。元皇只一甩衣袖，便将那残剑握在了手中，接着他向自己腹内一甩，创口便如同人口般张开，将青剑吞吃进去。云毅的躯体只静静半跪在坑洞旁，再没了更多动作。但似是为了安心，元皇放开捂住伤口的手臂，将云毅也吸入了腹中。
　　他最后单手从腹上抹过，伤口于掌下消失，整个天界也变回了寂静无声的样子。
　　元皇的灵气在体内流转过一圈，他的眉心也渐渐蹙紧。这一战虽是他最终获胜，但终究消耗了他许多灵气。不够，本就不够，他的灵气还差了太多，如今竟又散去这些。他还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取尽一切！
　　元皇搭在腹上的手向内扣紧，指甲几乎要陷进自己腹中，一双眼睛透过云烟缭绕死死盯住下界人间，牙齿也因为紧紧咬合而擦出了声响。
　　他实在气恼的厉害，若不是因为这些凡人修士阻碍，他早就可以取尽世间一切灵气机缘，然后重塑这小界了。这明明该是一件好事，是把一切陈旧腐朽的物什都如剔除腐肉一般摒弃，是这世间的脱胎换骨。可所有听闻过他想法的仙人却都要阻他，甚至因此质疑起他是否该做仙人。
　　明明是天君在那一日下界之时，将怀中书册亲手交予他，对他说，“吾若不归，汝可代之。”
　　可他坐上天君的位子，却比先前更加的不敢说话，动辄便有人来教训他，说他所作所为不合天道。
　　天道……他便是天君，为何天道却不是他的道？可他什么也不敢多说，只能谨小慎微，将自己的一切主张藏在心底。直到他借口救回受困天君，引得诸仙失格坠入人间界，才终于没有人敢对他指手画脚。
　　是因为这些人事害他等待了这么久，这个小界才会愈发不可救药。元皇这样想着，再不留一丝余地地，抽取起人间灵气。


第129章 壹佰贰拾玖
　　元皇急于求成，对人间机缘的榨取也再不留任何余地了。或许他先前还会有些许顾念，担心逼迫太狠的话下界还会有人反抗的厉害。但如今收拾了云毅与沈肆，他料想不会再有谁能反抗了。
　　于是他双臂大展，将那天道书册从腹中引出，催使它将散布的灵气都收纳回其中。
　　他这里的动静并不大，甚至连什么灵气光晕都只是淡淡的一层。但人间却远没有这般平静。山崩地裂只在一瞬之间，甚至连许多修士都没能在第一时间逃脱。
　　人间界便仿佛一张被点燃的画卷，外围先被火燎燃，化作一团焦黑之后，便急速向内收卷，不多时便有大片山河坍毁消失。
　　反应过来的修士都惊恐万分，急忙甩出各类灵符法宝向未塌之处逃窜，一边逃命还要一边互相询问着，“这是怎么回事儿？不是已经送了人上天？如何竟比先前的形式还要危险。”
　　旁边的人便啐一口道，“还能是为什么，必然是他们都输了，都死了！还把天上的人惹怒了，才要把我们都一网打尽！”
　　纶音阁的众人也恰巧在他们身旁，他们不但自己逃命，也还带着些凡人一起。此时听了这些揣测言语，杨妧彤便轻声对秦嘉道，“师父，当真是这样么？那两个人，真的都死了么？”
　　秦嘉紧抿着嘴唇并不说话，过了半晌才道，“不论他们是死是活，赶紧去到安全的地方才是。”
　　东海。她们需得赶紧赶去东海。那里还存着他们这些人最后的一张底牌，只要她们还能护住那一道结界，这小界便不会崩塌。
　　那些修士臆想中的沈肆已经死在天界了，但真正的沈肆却正从昏沉中被人摇醒。
　　他废力睁开眼睛的时候，便看到许多张面庞围拢在了他的上方。那些人面上虽没有什么急迫表情，但每个人好像都伸出了手来摇晃他，让他觉得自己的思绪好像也已经被摇散一般。他本就是昏迷过的人，颅脑内已经是炸裂般疼痛，再加上这样的摇晃，甚至让他几欲呕吐了。
　　偏偏他尚未全然恢复，连声音都还不大，一连说了数声“停手”，那些围绕着他的人才终于放过了他。
　　沈肆并未想过自己还能再见什么人间景致。先前的事情虽发生的太急太快，他尚没能全然理解一切，但终究是知晓自己着了对方的道。按照元皇的心性，沈肆以为自己是必定要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才能让对方安心了。于是不管眼前这些是人或鬼，沈肆都惊讶于自己还能有睁开双眼的机会。
　　至于那些环绕着他的人，此时见他复原醒转，便也各自散去了，并没有人在他身边多做逗留，也不曾与他有什么言语交谈。沈肆缓缓起身，才发现那些人并未走远，而是又聚到另一处，开始伸手拍打摇晃起什么来。沈肆心下一紧，立时喊叫着云毅的名字扑了过去。待拨开那些人群看到自己熟悉的面庞时，才稍稍安下心来。
　　只是所谓安心也不过一刻，他再一想到云毅先前献祭自身以为阵眼，又困在那没有灵气的结界内许久，心便又高高悬起了。于是他立刻俯身查探起云毅的呼吸与脉搏，见眼前躯体还有活人气息，才终于平静下来。
　　沈肆察觉自己经脉之间尚有些灵气残留，便不必效仿其他人那般只会用拍打推搡的法子去唤人。他的灵气缓缓注入云毅体内，对方的便颤抖着眼睫醒转了。
　　云毅睁开眼睛后，最先入目的便是沈肆的面孔，也就不似沈肆初醒之时一样慌乱了。他只是声音中还有些迟疑，迷惑地问着，“我们死了么？这是地界么？”
　　沈肆亦答不出他的问题，便也只是向四周做了些许感应，然后回道，“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周边这些人，似乎都是活着的。”
　　沈肆伸手扶了云毅起身站定，才开始真正地观察起他们二人所处的环境来。眼前景致好像属于一条陌生街巷。大道宽阔，于是先前虽有云毅和沈肆昏倒在此，倒也没有阻断交通。两侧虽是各类店铺林立，但整条街道都没有叫卖声响，他二人也无法单凭建筑式样判断所处方位了。往来之人虽络绎不绝，但出言交谈的人却并不曾有，于是整条大街都显得了无生气。
　　单是这样四下看看，也不会有什么发现，云毅便拉着沈肆向前走去。他们再往前，便看到街边似是有人在乞讨。云毅正要说，乞讨之人总归要说些什么吉祥话语，也许可以从口音中有所发现。可那人刚拿出一只残坡的饭碗，便立刻有人蜂拥而上，将怀中银钱放入了他碗内，直到那破碗再承装不下，铜板开始坠地，那些人便有突然散开了。整个过程快到云毅几乎来不及反应。
　　云毅正要感叹一句民风淳朴，那讨饭的人便又迅速将银两换成了吃食，分给了其他弃儿幼童。
　　这好像是段更为感人画面，值得旁观人欣慰抚掌，但云毅与沈肆却反而觉得其中有说不出的怪异感。再等到路中有人跌到，周边之人瞬间涌向他，搀扶、拍打衣上灰尘时，云毅终于察觉出了先前的怪异感源自何处了。
　　这些人的动作太快了些。
　　那些常人该有的迟疑、犹豫，在他们身上根本看不到分毫。乞讨之人可会是在骗？路人跌倒之时，旁人难道不该有惊讶？这些情绪都不过本能反应，该是最自然的流露，可在这街巷上，却寻不到分毫。所有人都严阵以待着，必须在第一时间赶到别人身旁，要最热切、最体贴，要不求回报……
　　可这样的热切之下，云毅与沈肆却感觉不到半点温暖，反而觉得其中透着些诡谲。好像所有的善行都是受了规束，不做不行，才会有了这样一幅画面。也正是因此，这些“善人”个个面无表情，机械的如同在完成什么任务一般。云毅再一思索，便觉得他们应当已然来到了地界，而这些都是什么犯过错的鬼魂，所以必须做好事来赎罪。
　　云毅把自己的想法低声说予沈肆，对方也没再驳他什么。翟科虽做过鬼判，但沈肆对地界却一无所知。地界可当真就是这个模样？也能看到天地日月，也有四季冬春？沈肆从来只能靠猜测去描绘那所谓的阴曹地府，即便眼前景象与他想象确有极大差距，他也说不出什么斩钉截铁的断言。
　　云毅倒是已经说服了自己，只无奈叹道，“我们终究是做了坏事啊。死了还要被发配到这里。还是说这街巷走到尽头，便到了要轮回往生的地方？”他好像有些新奇，但只往前再走几步，便自己停了下来，回过头对沈肆道，“算了，还是别去了。这些人不知情，便还以为自己有什么指望。你我二人连天界都上过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没有必要再去凑什么热闹了。索性就在这里呆着吧，天地怕是早晚要合拢一处了。”
　　沈肆见他言语低沉下来，便也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轻声道，“我们已经尽力。”
　　云毅挠挠头，“是啊，我真的已经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连什么抑灵阵都用上了，还是赢不了他，又能怎么办呢……”他把手放下来，只眼神虚晃的望向远处，低声念叨着，“只求别让我们再遇上什么熟人了，不然人家若是提起来，‘都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怎么还是输’，我便真有些不敢应答了。”
　　沈肆半是安抚半是玩笑道，“不会。帮过我们的人应当不必再做什么赎罪偿还的事情了，我们不会遇见他们。这里只得恶人来，我们也不会认识他们。”
　　云毅点点头，再抬起头想调笑一句的时候，却突然愣住了。沈肆身后的人群中，竟然真的走出了一个他们识得的恶人……
　　云毅看到了叶正和。
　　云毅几乎想要狠狠抽上自己一个耳光了。他觉得自己便不该非要说这样的话，也不该拉着沈肆到处走。现在遇上这样一个人，真真便像是让他在一顿美餐中吞吃了虫子一般恶心。
　　那人坏事做尽，害了那么多与他而言陌生的人不说，还着实害苦了沈肆。可偏偏他又是沈肆的生身父亲，云毅又拿捏不准沈肆心中所想，不知能不能去向他寻仇了。
　　他大约看的久了，沈肆便也察觉出背后有什么异常，便顺着他的目光偏转了身体。
　　云毅急忙叫了一声“阿肆”，想着要讨个什么话题，把沈肆带去别处。但沈肆终究还是回了头，目光在触到叶正和的瞬间锁死，双手也随之狠狠握紧了。
　　他几乎是在牙缝之间挤出了一句问话，说着“他作恶多端，不该下炼狱么？如何竟能在这里？”
　　他念过这一句，甚至不等云毅有所回复，便转身向着叶正和的地方去了。他一边走，一边要拔出岚剑，似乎不论此地是不是地府，叶正和是不是鬼魂，他都要将他再杀上一次了。
　　只是不知是为何，他的剑无论如何也拔不出剑鞘。他想改用灵气攻击，却也聚不起气。他正恼怒着，却见叶正和也已经在人群之中看到了他，此刻正慢慢走过来。
　　云毅见状也来到沈肆身边，准备好了再来一战。只是他刚站定，却听到对面的叶正和压低声音，道了一句，“对不起。”


第130章 壹佰叁拾
　　云毅很想发出些声响来表达自己的震惊之意，但他看看叶正和，又转过头看下沈肆铁青的面孔，还是选择把自己的那一声质疑咽了下去。
　　沈肆倒是很想不管不顾地与他打上一场，不管那句道歉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对叶正和的恨都难以消泯。只是他不但拔不出武器，催不动灵气，连劈头盖脸的骂上叶正和一顿，都好像是被谁掐住了喉管，说不出话来。
　　于是他只是怒目而视，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封贴住了一般静静闭合着。
　　他们二人都不说话，叶正和便继续道，“先前是我执念太深，做下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如今我已全然醒悟，从今往后必会多行善事，望能偿还罪孽。”
　　他这遣词琢句虽听起来态度诚恳友善，但脸上依旧是没有半点表情。只冷冰冰的，仿佛在背诵别人的言语一般。
　　云毅对叶正和这人也不算熟悉，不知他如此态度下，是当真心有愧疚说出了这样的话，还是仅仅为了让沈肆不再发作了。但无论如何，他都没有立场去替谁原谅眼前这个人，便只是默默站在了一边，看着依旧一言不发的沈肆。
　　他以为沈肆是当真不想说什么，但沈肆却是满腹话语，无法说出口罢了。沈肆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他所有的诘责质问，竟一句都说不出来，连嘴唇开合都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了。他很想问上一句，叶正和可还有过一丝人性，如何能这样利用自己的至亲骨肉？如何能让爱他的人都成了他的脚边枯骨……
　　可沈肆什么也说不出，只能指尖用力，直到不长的指甲在自己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他才终于能开口，只是说出来的话语，却是一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云毅带了些吃惊地看向沈肆，似乎觉得这话不该是他说出来的。但他看了半天，除了觉得沈肆的表情有些许凶狠外，却也没见他再开口了。
　　叶正和也只是再等了些时候，见不再有人说话，便拱手行礼，接着转身离开了。
　　云毅见沈肆都不说什么，便自觉也没什么道理去拦他，只任由他消失于人群中了。只是云毅心中任还有些疑惑，便偏过头去看沈肆。一瞥之下，沈肆的下唇似乎有些异样的泛白，待到云毅仔细去看，才发现是沈肆始终紧抿双唇，越是用力太大，才使得血色有些消退了。他猜到沈肆是在极力克制情绪才会如此，不禁挠着头道，“你又何必勉强自己放过他。他虽自己说是幡然悔悟，但也没有这样的说法，只要他放下执念，我们也要放过他。你既然心中还有怨怼，发泄一二也许还是好的。”
　　沈肆的口中传来些诡异声响，云毅仔细听下去，才发现那是牙齿摩擦的声音。沈肆的面孔似乎已然有些扭曲变形，使得云毅忍不住扶了他的肩膀，让沈肆转向他后道，“你不要这样！我不是说教你什么，不过是不想你心中不快罢了。原谅他也好，怎样都好，你自己做了决定就好。”
　　沈肆再次张口了，声音平淡到与他的表情全然不符。他说，“我没有不快，我不怪他。”可随着这话出口，沈肆却突然挣开了云毅的双手，一把抓过云毅的右手握在手中，伸出食指想要在他手心写上些什么。可他的手指却也颤抖的不成样子，哆哆嗦嗦半天落不下一个字。
　　沈肆气到几乎呼吸困难，他想大吼大叫，想拔了剑砍人，可偏偏如今身体意念都不受了控制。只要他想有什么动作，脑海中就会有声音对他说，“不可如此”，“你该饶恕他”，“心中不可有恶念”。沈肆几乎想将手指插入自己颅骨中，将那个说话的声音抓出来，让他看看那是怎样一个圣人。
　　可他却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叶正和离开，听着自己对云毅说，他不恨。
　　这种违心的做法和话语让他整个人烦躁不安，可抵抗那种操控却又着实不易，于是他整个人便显得矛盾不堪，癫狂不堪。
　　云毅有些被他吓到，一声声地唤着“阿肆阿肆”，不停安抚着。可他再怎么想要安慰，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沈肆依旧无法把口中话语完整吐出，只勉强发了一个音节，便又失去了声音。
　　“那些不是他想说的。”这是又另一个声音突然接替沈肆开口了。
　　云毅和沈肆都闻言转过身去，才看到一个稚童面貌的高壮男子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旁。
　　云毅立时想要拔出挂在沈肆腰间的岚剑，好在那骤然出现的男子袭击他二人时有所应对。只是他的手还未握到剑柄，竟就感觉自己的躯体好似不再受控制，大臂带着小臂一同默默收回了身侧，脑海中多了个声音念道，“不可擅动杀意。”
　　云毅正要反驳，自己只是为了防身，哪里就是要杀人，却听到一旁的男子说道，“你也一样吧，不能再由着心意行事了吧。”
　　沈肆惊讶地看了云毅一眼，才知晓不止是自己受了摆布，云毅也是亦然。于是他原先的气愤好像顿时消退了大半，只焦急担心地问眼前的男子道，“你是何人，如何知晓？”
　　男子笑了笑，稚童脸上的天真烂漫搭载在这样一个硕大身躯上，实在是有些诡异。只是他后面的那句话，便让人再难去顾念他的表情与形体了。
　　他说，“我是天君。”
　　云毅与沈肆有半晌不曾言语。最终还是云毅的一声轻笑，打破了几人之中的平静。云毅笑过之后才说道，“你便是操纵我们的人吧。这又是什么术法，你大可说来听听。幻境？禁术？你到底是谁，图谋我们什么？”
　　对面的男子并不回复这一连串的发问，只重复道，“我是天君。”
　　云毅的笑中便开始带了些耻笑意味，他说道，“你是还不知这世间情况吧。我劝你不必费力谋划了。我们二人没什么好被你骗去的了。灵气，机缘，你尽管那去吧。反正这小界的命运大抵已经定了，你得到再多，也不过是多威风上些年头罢了。”
　　沈肆这时虽没说什么，但他的意思倒也同云毅不差太多。他们两个败军之将，的确没有什么再值得被别人算计的了。若有谁想要他们的灵气，哪怕只是想乘个东风，飞升做仙人，他们也不无所谓了。
　　他二人都是一副坦然模样，便以为对方此时总该要说实话了。却不想那男子竟还是道，“如何便不信，我就是天君呢？”
　　云毅失了耐性，不悦地说道，“你学得全然不像，我们又如何去信？言语腔调，与我们见过的两位天君都截然不同，怎么，你是第三位么？”他虽不曾见过那位创界天君，但先前他们在云洲岛时，曾与裂天之战中听过那位天君的声音，他记得那人满口文绉绉的字词，叫人印象颇深。而眼前之人说话的方式却与他们没甚不同，想来应是假扮。
　　云毅话中带刺，那男子也不会听不出，只是他倒也不恼，只回道，“我已在人间千年，学了新的腔调，也许不算不可理解？”
　　云毅便道，“这个借口倒是不错，但也不能证明你身份。”
　　那男子的目光在云毅与沈肆脸上扫过，略作思忖，而后缓缓开口道，“你们以为自己已死，猜测这是地界，殊不知，自己如今是在天道书册之内。”
　　“横竖我们不知道这天道书册到底是什么，你自然能随便编排了。只是你不觉得这样的说法里，这书册也未免太过厉害了，一本书就成了一个小界？”
　　“我的书册并非这样。只是元皇的书册，的确如此。他便是想借着这本书册，再造一个小界了。”
　　云毅正待再说什么，却突然想起了先前元皇的一句疯话。那人曾说向他们保证，下一个小界不会如此……下一个小界……他为何会说这样的话？他又如何保证？他这时再想到此间常人所为，想到自己脑海中的声音，顿时有些毛骨悚然。
　　云毅心中一旦有了这样的动摇，对那男子的轻蔑怀疑便也消去了许多。他再看向沈肆，对方似乎也回忆起了先前的事，因此沈肆与他对视过片刻，便开口质问那男子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天君，为何元皇在你的位子上做下这样恶行，却不见你出来拦阻。”
　　那自称天君的男子面色倒是坦然，“我做不到。”他伸手比向云毅，“如果不是先前这位小友的元婴入了那剑中，灵气激养了我，如今我恐怕也只是一团剑中气。”
　　沈肆目光瞥向云毅，似是在询问他可曾有过此事。云毅便轻声回他，“就是那时，你好像被元皇吸去了哪里，我便藏到剑里想要袭他……”他这样说着，想起先前元皇腹内没有丹核，只有书册的模样，又觉得他们在书册之内的说法多了些令人信服的力量。
　　沈肆亦是了然模样，转身问那男子道，“若要我们信你，你便该告诉我们，让你们这些仙人都如此在意的天道书册，到底是什么？”


第131章 壹佰叁拾壹
　　天道书册这几个字，云毅与沈肆已经听了太多遍了。从裂天之战中，最先被地君提起，到后来元皇洋洋得意的炫耀。再到如今，这位所谓天君对他们说，他二人都是在这书册之内。
　　起初他们还以为，那大约是个证明天君地位的物件，就好像是他们门派之中的掌门令牌，又或者是凡人帝王的玉玺一类。所以那些人抢来抢去，也不过就是要一个天君的位子罢了。可如今看来，却好像没那么简单了。
　　沈肆倒是拿不准那自称天君的男子会否真的将其中真相讲与他们。他虽说得坚定，只有对方据实相告，才能取信于他。但若对方当真创界天君，会否眼高于顶，无意与他多言？
　　好在那位天君并没有刻意端着什么架子，而是引他们到了一旁树下，待到几人在树下石凳上落了座，他才开口说道，“所谓天道书册，在我那时，不过是这世间的秩序与规则罢了。”
　　“只有这么简单？”云毅有些疑惑地发问。
　　沈肆似是也不大相信这个说法，却是问得更细致了些，“这本规则，只是供你查阅，还是它自己便可帮你处理各事各物？”
　　那天君便笑道，“我想也许并非是帮我。从来都是它代我处理罢了。”
　　云毅很是吃惊，“那你平日都在做些什么？”
　　天君诚恳答道，“先前天界只有我的时候，有时的确很是无趣，时常是我坐在一个角落，看上一整日的人间景色。”
　　“怎么听起来，这书册……”云毅本想说，这书册才像是天君，但终究没敢直白出口，只说道，“这书册，可是你的伴生仙器？”
　　“不。是我将它创造出来。”天君停顿了片刻，又补充道，“或者说，是我将它分离出来。其实那书册，便是我元神的一部分。也正是因此，它才有力量控制这小界轮转更迭。”
　　这下云毅着实迷惑了。他全然无法理解，天君既然自觉无趣，又为何要再创造些东西，替自己掌管下界苍生。
　　沈肆似乎也是有如此疑问，便问道，“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我发现，我会觉得无趣，会愤怒，也会喜会悲。”
　　“那又如何？”
　　天君稚童般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极为淡然的笑容。只是那笑好像太过沧桑，倒是很配他接下去的话语。他回答道，“所谓天道，便必须是有常之物。”
　　云毅未及深思，便脱口而出了一句，“何解？”
　　天君便解释道，“我既有七情六欲，便是个无常之人。可我手中权力太大，挥手便是地催山崩，又如何能让我这样的无常去维护这世间秩序？”
　　云毅微微皱了眉，似乎觉得这男子所说有理。可是他总觉得其中还有偏颇，便继续道，“这世间的确该有秩序，可你把一切的评定交于一个没有情感的书册，是不是太过偷懒了些？更何况……”他突然意识到这其中还有不对，于是不自觉的提高了声音道，“这书册是你写的！没错，所有的规矩依旧是受你控制的，又怎么能说人间便该是如此？”
　　“我已尽力在最冷静之时书写它。但如你所言，其中必然还有错漏及不全之处。但它不会变。所以哪怕这些规则并不完美，但已是公平了。”
　　“不。这不公平。”许久不曾开口的沈肆这时插了话。“好人没有好报，恶人为恶却享当世荣华，无辜者受牵连，蝇营狗苟之人安然无恙……这算什么公平？你把一切都推给了轮回和来世，可当世之人的苦难，又有谁来解？你为天君，最该做的是惩恶扬善，是让你治下的人间变得更好，而不是把一切都写成刻板教条，反而站在这里说一句，已是公平！”
　　云毅见沈肆激动，便明白他是又一次想到了先前的叶正和。恐怕也只有那个人，能让一向自持的沈肆变成这般模样了。没错，那人做了太多的坏事，可他却换来了力量，换来了寿数。即便死了，也进了这书册内的小界，反而活得洒脱。连沈肆见了他，也要被逼着说一声，不恨他……也许小界一事可说是元皇所为，但其余一切，按照这位天君说法，恐怕都是他所认同的天道了。这让沈肆如何能甘心呢……云毅伸手将沈肆握紧成拳的右手缓缓掰开，将自己的手指插入对方掌中，变成了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算作是安抚了。而后也坚定看向那天君道，“没错，你有这样的能力，是该引人向善的。”
　　天君看了看他二人，随即挥动衣袖，将几人周身场景变回了先前的街巷。周边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全然不查其间几人。接着天君说道，“这是元皇创造的小界，其中只有善行，没有恶念，可你们置身其中，又是何感受？”
　　“这些人并非真心行善！只是受他操控才会如此！他并未消去心中之恶，只是徒留了行善的表皮罢了！”沈肆怒道。
　　“因此你亦发现，这世间善恶相对而立，若无恶，则无善，对么？”
　　“那又怎样！恶人受惩，这又有什么难！”
　　“何为善？何为恶？”天君反问道。
　　“你身为天君，却要问我何为善恶？”沈肆实在难以置信，嘴边挤出了一个苦涩笑容。他只觉心中满是失望，甚至觉得这天地索性毁灭也好，有这样的一位位天君，人间如何还能成为乐土。
　　天君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再一挥衣袖，几人来到了街道一隅，一个男子正在行偷盗之事。“这人盗取钱财，可是恶人？”
　　“自然如此。”沈肆想也不想地回道。
　　天君便挥动手臂，将几人带进一间草屋，“可他所偷钱物，俱为给家中老母治病，他可还是恶人？”
　　“……是”沈肆的回答中好似多了一丝难以觉察的犹豫。
　　天君便再变出一副场景，将他们带至了一间牢房，“此人手中有十二条人命，甚至包含三岁稚童和七十老妇，他可是恶人？”
　　“是。”
　　场景再换，来到一日夜间，有人鬼鬼祟祟，向水井中倾倒粉末。
　　“可他原是个商人，是受同行嫉恨，向他家中投毒，先杀了他一家老小，才使他癫狂报仇。他可还是恶人？”
　　“他并非善人。”沈肆不知不觉中，已然回避了天君的问题。
　　“那么这一位呢，中原大旱，荷城饿殍遍地，疫病横行，这位临城太守下令紧闭城门，不许灾民入城，他可是恶人？”
　　沈肆沉默了，并不回话。他明白眼前之事必还有转折，不论自己说什么，恐怕都要是错的。
　　果然，场景再一转换，是另一处城内尸横遍野的画面。
　　“灾民入城，疫病也入城。元阳城接纳了灾民，可城内随即也爆发瘟疫，居民成户病死，连收尸之人也不曾有。而临城不纳灾民，却保得百姓康健，那位太守，是善是恶？”
　　天君最后挥挥手，他们又坐回了树下。几个石凳染了几人体温，已不再冰凉，但沈肆的心却好像比先前凉了许多。
　　偏偏天君这时还要问他一句，“何为善，何为恶？”
　　沈肆无力再答。他只还在负隅顽抗般地回道，“这是诡辩。你选些非善非恶的例子来辩我，我自有极善极恶的故事来回敬你。最终也不过说玩些话术罢了。”
　　“可偏偏是这些非善非恶，才需要一个不变的规则去衡量，不是么？”
　　云毅与沈肆都不再说话了。他们虽很想拒绝，可终究还是将眼前之人的话听进了心中。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心中的恶人得到现世报应。甚至希望他们毙命当场。可自己心中的恶人，便是真恶么？有情感会思辨的人，的确是无常的存在，哪怕仙人也是一样。不同的心境之下，判断便会有不同，恐怕亦不是治世之道……
　　云毅挠了挠头，最后问道，“那引人向善，总归是对的吧……”
　　“或许。但你要我如何引？”
　　“便去奖励那些行善之人啊！好比一人做了善事，便让他命中富贵，升官发财！”
　　“那你又如何得知，行善之人，是当真心有善念，而不是贪图荣华呢？”
　　“管他是什么想法，只要他做好事，不久足够了？”
　　天君只摇摇头，“一天可以，一月可以，一年，也许也可以。但欲壑难填。终有一日，所谓奖励便无法再吸引他，到时他会发现，行善没有报偿，反不如作恶痛快。”
　　云毅嘴巴开合几次，终于也说不出什么其他的话了。若说被全然说服，倒也不会是那样。毕竟他们素来认为，飞升为仙，便是要去救苦救难的。仙人如此，天君更该如此。只知维护天道的秩序规则，那不是成了天道的傀儡？
　　可让他们反驳天君所言，云、沈二人却都是做不到。他们发觉自己将一些事情看得太过简单，也太过非黑即白。可偏偏周身事物，确实灰蒙蒙的一片，不能辨清颜色……
　　终于还是沈肆开了口，心有不甘，嘴上带些恶气地说道，“你怕是不会白费力气来与我们将什么道理。直说吧，你需要我们二人为你做些什么。”


第132章 壹佰叁拾贰
　　“不需要。”天君回道。
　　沈肆并不能相信，皱了眉道，“你不必藏掖。我虽不同意你的说法，但也承认你比那元皇是要好些。横竖你不曾妒忌旁人，也没有贪婪成他的模样。我与师兄若能帮你些什么，我们自然愿意去做。”
　　“当真不必。”天君笑了起来。他本就是幼圆的脸型，此时眉眼一弯，的确有了些天真烂漫的感觉。他继续说道，“他大概也不知道，这天道书册乃是我的一部分。我不在的时候，才能由他改写吧。此时我回来，他书写的那些规则便都不作数了。不然他也不会把沾染我气息的东西丢进书册里了。”
　　云毅听后忍不住追问道，“如今的你，到底是……什么？”
　　“亦不过是一团气罢了。只是即便我只是气，也与天道书册同宗同源，所以能与之呼应。”
　　云毅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面色淡然，也不再多说什么。他这样的沉默，便让沈肆压下了自己开口的冲动。他原是很想问上一句，然后呢？元皇的一切都算不得数了，那之后的规则可是要变回他最初的模样？天君又要重新做主了吧。那他治下的人间界又将会是什么样的面貌？是不是依旧是麻木的、任其自然的……然后过上千年，就要出一个翟科，出一个元皇……天君可有一瞬间想过，为什么这些人会想要颠覆他？可有一瞬间，有思考过，为何善、恶两字，会是那么多人的执念……
　　只是沈肆终究什么也不再说了。
　　他突然觉得很是疲累，甚至比他先前武斗之时更累。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没什么意义了。论武力灵气，他没能胜过元皇。如今号称是“一团气”的天君只是站在这里，便把一切局势逆转了。云毅和沈肆两人，算得上什么？两块铺路石罢了。他们唯一的成就，大概就是把岚、青双剑带上了天界，所以剑内的天君之气才能发挥其能力。他想要再付出一丝努力，让天君多少感念他们的帮助，来换一个与他交谈的筹码。但对方轻飘飘的一句“不需要”，又让他心事落空。
　　可笑沈肆还以为，斗过元皇便能改换天地，可以让苍生百姓辛苦有所得，善念有所偿。但如今开来，最好的结局，也不过就是一切重新回归到命数天定罢了。
　　他又还能说什么。
　　说这不是他期望的结局。说他宁可小界崩塌，也不愿它能再安稳存在上千百年么？
　　沈肆在这一刻突然想起了任天阔。想起了他的无奈，他的自欺，和他最后的恣意……
　　飞升的仙人中，究竟出过多少个如任天阔一般的人，想来这个问题永远也没人能给出个答案了。沈肆只觉得，那些过往之人都没能改变天君的想法，那听过他的言语，已然心有动摇的自己，又该如何去说服呢？便算了吧。他自嘲般地想着，沈肆也不过是个凡人，他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无人说话，便只剩几人空熬时辰。
　　书册内的小界正在逐渐失序。那里本就是靠元皇吸取人间界灵气才得以于书册中孕育的，此时规则改写，便也开始溃散了。长街尽头逐渐暗淡失色，书册内的的人也开始被恶念反噬，由至善转为极恶，暴虐杀人……其中换乱或许同先前人间界崩塌之时别无二致。甚至这一次，还没有修士来力挽狂澜。
　　于是元皇自然觉察出了其中异变，急忙将云、沈二人从书册内剔除，用一阵令人头晕目眩的抽离之力，将他们甩回了真实的天界。
　　元皇在怒吼暴喝，质问摔倒在地的两人到底在他腹内做了什么。可随着他看到两人之间渐渐升起虚影，形容皆是他曾经熟悉的模样。那些愤怒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便也依次从元皇脸上退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哈哈大笑起来。只是笑声越来越嘶哑，越来越透出自嘲和绝望。到了最后，他一边笑着一边摇头，直到笑声骤然停下，才终于开口说道，“你回来了。”
　　这是朋友久别重逢。但好像也是仇人相见了。
　　元皇透过云层望向下界，看到先前崩溃的人间好像已然开始了恢复。如同天地初开一样，山岳海洋开始渐次成型了。
　　可是有三月春暖，便会有刺骨严寒。随着人间界的复原，元皇腹内的世外桃源也即将彻底消失。
　　他大约是知晓自己再不做什么，便要功亏一篑了，于是又召出武器大喊道，“谁能操控天道，该凭实力！有本事你我堂堂正正打上一场，看看谁才配做这个主！”
　　云毅有心提上一句，天君此时虚幻形态还发挥不出实力，说不上什么堂堂正正。但他又与沈肆事一样的，对天君也还心存芥蒂，便也不开口提醒了。只留给天君自己解释道，“便是你改写天道，却又如何呢……你的小界本就过于虚幻，从未真实存在，不管你如何改，都是如此……”
　　“不过是因为我不是创界仙尊罢了。”
　　“这与创界无关……”天君轻声叹着。
　　“如何会无关？”元皇抢白道，“我难道从来都只想颠覆天地么？若不是你面上说着将天道书册交于我，背地里却将一切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我又何必如此？”
　　元皇的扫视过眼前的云、沈二人，嘲讽道，“他是如何应承你们的？是否说一切罪责都是在我这里，他是清清白白的天君？有是不是承诺，说只要你们能把我斗垮，便把天君的位置让给你们？”他摇摇头，“都是在骗你们的……你们只能得到一个虚无的头衔，没有半点实权，永远只能是他的傀儡……”
　　“他没……”云毅想开口解释一句，但这时已然立于他身前的天君，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说。
　　元皇似乎也并不在意云毅会解释什么，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内，开口念道，“你们为了维护自己的人间而来，可他何曾顾念过人间？他只想要一个海晏河清的天界，人间？他根本不想低头看上一眼……他从不在意什么百姓疾苦，民不聊生，哪怕是挥挥手就能处置的问题，他也无心去做。他自己不做也便罢了，可连我们想要自耗修为救拂苍生，都要受他的制约！那时我已为天君，枯山大火难灭，一连烧了数月。多少人流离失所……我不忍看此等惨状，便引南海之水，扑灭大火。可转年却是天降大旱，庄稼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我为他们劈山架桥，放他们去山中狩猎，海中捕捞。但他们满足了口腹之欲，便开始贪图皮毛珠贝，大肆猎杀。我此时再想补救，却发现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不能为孱弱兽类长出厉爪锐齿，甚至连再填补高山也做不到。我才明白过来，这是你的小界啊……我哪里能从这里面，再长出什么别的东西呢？”
　　元皇的表情在这一刻现出了些狰狞，“我不想做你的伥鬼，可多的是人抢这个位子。他们叱骂我，说都是我的错……他们要下界去，要接你回来，我表面上维诺认错，可他们离开之后，我便断了他们重返天界的道路。我虽不能从你的小界再生什么，但破坏掉什么，我却还做得到……你的小界，我也不想再要了。我要成为新的创界仙尊，我要告诉你什么是天君该做的，能做的！”
　　元皇紧握手中双棒，接着转向云毅和沈肆道，“你们想清楚！到底帮他还是帮我！若想置身事外，也给我滚到一边去！”
　　云毅听了前半句，还想要劝阻一二，可元皇后半句话说出来，他便也来了脾气，厉声道，“你说他不救人，那你害死那么多人，难道就比他正义？
　　“他们死在这个小界，便会在下一个小界重生，这不算害死他们！”元皇不想再耗费时间在这上了，直接冲往了天君的位置。长棒从高处狠狠击下，可却穿透了天君的身影砸在了地上。元皇目眦俱裂，转身吼道，“你躲在哪里！速速现身，我们分个输赢！你别想动我的东西！”
　　在元皇身后，烟气构成的天君身形依旧立在那里，叹着气道，“我就在这里。”
　　元皇的长棒便再次横扫而来，但还是仅仅穿过那虚影，未着实处。
　　天君迎着他嫉恨的目光道，“不是我不做。是我不敢……”
　　“什么不敢！”
　　“不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敢左右世间万物并行，害怕自己救不了他们，反而害了他们。”
　　“你这是在讽刺我么？”
　　天君摇摇头，整个虚影前倾，从元皇身体中穿行而过。
　　云毅他们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元皇却突然愣在了原地。
　　天君在他的错愕之中继续说道，“你可曾凝神看过自己的小界？它当真是你想要的模样么？”
　　元皇的目光闪烁着，似是心中已经有了动摇。但他口中依旧说着，“它不完美，我还有机会修补它，不像如今的这一个！我看着它破损，却什么也做不了！”他继续转了头，对云毅和沈肆喝到，“你们把他的真身藏在了哪里！他到底在哪！”元皇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他会败给这样一团连实体都没有的天君之气，他还想把他找出来，他还要和他斗个你死我活……
　　云毅和沈肆看着元皇奔向天界的隔间屋舍，释放出大量灵气搜查；他们也看着先前早已缩小的天界也开始舒展，亭台楼阁与轻烟中升起……
　　然后元皇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背对着几人站着，肩膀好像有些抽动，整个身体也在打着轻颤。云毅与沈肆面面相觑，都觉得此时自己也都是混乱迷茫的，不知该要说些什么。
　　天君的身影飘了过去，庄严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他说着，“人间有一句话，是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这是他们解构四季轮转、朝代更迭的说法。凡人如此接受着，我也是如此思量的。”
　　元皇未曾转身，只轻声回天君道。“是啊，是凡人说的。因为不这样接受，又能怎样呢？没有能力逆转的时候，便要接受。可有能力的时候，谁又不想把美好之物永久存留呢？谁想做桀奴隶，却不做尧时堂堂正正的人呢？若能夜不闭户，谁又想在自己房门上落上一道道重锁呢？”
　　他转过身来，原来已是泪流满面了。“你不曾做过人，生来就有无上的权利。你不懂什么是无可奈何，什么是力不能及。你不懂凡人的苦与凡人的恨，所以你从不回应他们对你的祈求，只说天道如此。”他嘴角向上，挤出一个苦笑，“你不该接凡人升仙的。至少不该让我来。你们大可一群人尸位素餐，装得一排和气。可不该让我这样的人上来，因为我看着人间疾苦，会感同身受……”
　　元皇又看向云毅与沈肆，“你们今日选他。日后莫要后悔。”接着他目光中的柔软和脆弱都消失了，坚定地迎着天君道，“你的天道书册，我还给你！”
　　元皇接下去的动作很快，可看在云毅与沈肆眼中，又似乎是极慢的。
　　两人清楚地看到元皇将手伸入自己腹中，扯出了一册书卷。他们看到天君的身影突然转而飘向他二人，双臂张开化作巨翼，要将他们牢牢圈在羽下。余光中，他们看到元皇手中的书册展开着，从满是字的一端开始，有一团青蓝火光突然燃烧了起来，然后火光愈来愈大，将整个天界都映成了一片白色。
　　白光之中，一声轰鸣响起。
　　然后一切又复归了平静。


第133章 壹佰叁拾叁
　　云毅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背着一个小娃娃，在穿过一段望不到尽头的山洞。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为什么要穿越，洞外又是什么，但双腿却还是不停地向前走着。
　　他很累。腿也酸了，托着身后孩童的手也感觉僵了，弓着的脊背更是疼痛不已。可每当他想要放弃的时候，心中便会有一个声音对他说，你要向前。你要再向前一点儿。云毅不知道说话的是谁，但好像他很是相信这个声音。只要它响起，云毅便会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他就这样走啊，走啊，一直走了好久……终于眼前黑暗的洞穴内好像透出了一丝光亮，云毅顿时觉得自己收了鼓舞，急忙加快了步子向那光亮处赶去。
　　越来越近了，也越来越亮了。他终于在一次迈步后，彻底进入了一个月白色的空间内。
　　云毅心中大喜，转过头想跟自己背上的娃娃说一句话。可他回过头来，身上却什么也没有。他再转身，来时的洞口也没有了。
　　只有他一个人，从一个看不见尽头的山洞，进入了一个看不见尽头的虚空中……
　　“阿肆！”云毅惊叫一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他坐起的太猛了，眼前一阵晕眩，又跌回了床上。
　　好在有人听到了他的叫声，已然打开了门。只是可惜进门的人却不是云毅期望看到的那个。
　　这个人看起来有些面熟，可好像又很是陌生。云毅思索了许久才试探性地唤他道，“李无常？”
　　那人点点头，“是我。”
　　云毅便急忙追问道，“沈肆呢？你可见到他了？他在哪！”
　　李无常笑道，“比你先醒，他见你还昏着，让我照料好你，自己先出去了。”
　　云毅掀开被子下了床，一边趿着鞋子，一边系起衣袍的带子，嘴上还问着，“他去哪里了？你在哪里遇到的我们？除了我和沈肆，你还有没有见到别的什么人？或者我们身边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李无常继续笑着，“你们师兄弟连问话都差不多。他去西边那个小山上了。刚才的问题，我都答过他了。”
　　云毅点了点头，急忙就要出门。他路过屋内桌案的时候，看到上面竟放着自己的岚剑，于是思量一二，还是拿了剑。
　　李无常的屋外是一片开敞空地，再越过空地和篱墙，便是上山的小路了。云毅估测一下正是去往西边，于是立刻便往山上赶去。
　　近到山顶，便能看到沈肆正站在山崖边，云毅害怕自己贸然靠近会惊到沈肆，让对方失足，于是一早便大声喊起了对方的名字。
　　沈肆闻声回了头，见到是云毅后，也向他的方向迎了几步。
　　云毅牵住沈肆的手，把对方拉近自己后焦急问道，“你如何？可有受伤？怎么刚醒就乱跑！”
　　沈肆摇头笑道，“你不是也一样。”
　　云毅不满，“你怎么还笑得出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我们现在是在人间？如何竟回来了？元皇是不是死了，天君呢？这么多事情都不知道答案，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沈肆便轻轻掰开云毅握住他的手，将自己手中的东西展示给了对方。
　　沈肆握在手里的是一颗蜜色小丸，表面光洁，但却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材质，既不像打磨过的石料，也不是什么天然宝珠。
　　云毅不解道，“这是什么？”但他说着话的同时，便伸手去取那小丸了。而他的手刚一触上那东西，便有光芒从其中迸射而出，接着光芒渐渐凝成了文字，以山中景色为底，成了一副悬在空中的信笺。
　　云毅半是惊讶、半是疑惑地阅读了起来。先是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接着皱了眉，又从第一个字开始，细细阅读了起来。
　　第二遍看完，云毅便沉默了。眉头蹙的死紧，好像极为忧心。沈肆也不吵他，只由着他继续发愁。
　　又过了半晌，云毅才开口道，“天君的意思是……从此往后，就不再有什么天道书册了？”
　　沈肆点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他的意思应该是，没有什么属于他的天道书册了。”
　　“那这样，岂不是要乱套？”
　　“山川日月已是既定，只是人间的规则，他说，不想再只由他来书写了……”
　　云毅再思索一会儿，才又继续道，“我如今很乱。”他眨了眨眼睛，“我们见得那些东西，让我彻底乱了……从前我很坚定，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可如今，我不敢说了……尤其是，见过元皇那个人以后……”
　　沈肆点点头，“我明白。我甚至觉得若是自己是他，也许会走上和他一样的道路。”
　　他们都是凡人飞升，又都有过不甘和困苦，他们都想改天换地，那会不会就是一场殊途同归……沈肆其实有些怕，怕自己也会成为那样一个人，心怀善念，却好像做下的尽是恶事。
　　好在这时云毅撇撇嘴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该是不会的。你我二人，最多也就是像我们任师祖一样吧。”
　　沈肆虽是嘴上回他，“你莫要忘了，我是翟科之时，也曾翻过天。”但心中终归也轻快了些许。他同元皇到底还有不同，他身边的云毅，该是不会让他变成那样的人的。
　　云毅没有回沈肆的话，那本也不是什么需要他来答复的问题。他只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天君说人间有律法，便足够顶替他的天道了……可是，律法也是人定下的，又怎能保证没有偏颇？每朝每代，还有各自的律法，每个国家，又有不同律法，这难道不是更加凌乱？”
　　沈肆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这些律法，虽由人定，也由人行。想来，会比那冷冰冰的天道，要……好上一些？”沈肆说得犹豫，因为他自己也无法劝说自己全然相信自己的话。云毅的困扰亦是他的，但经了这一次的事情，他好像突然觉得自己虽少了先前的笃信，但好像也不会再因为笃信而莽撞、而咄咄逼人了。他倒不是变得麻木，觉得无关紧要了。而是觉得有些事情，也许并不像自己从前认为的那样，是善恶分明的。
　　其实他也不是仅仅此时才看到这一切。从郑夫人墓中、云洲岛上、永夜山中，他早就见识了太多一念神魔的事情。甚至连他自己，也是这样的。只是他一直只顾着向前走，向前看，没来得及回头望上一望，来路到底是不是曲直有别。
　　犹豫是件好事，有时举棋不定也是好事。它比一个转头便直冲南墙，总归要好上许多。
　　可太多人赞美果决，赞美刚正不阿。便会让人忘了，思虑甚久，两相制衡，审时度势，都不是贬义。
　　云毅这时大约也想清楚了些，他轻声道，“其实也未尝不是好事。天道只是天君一人的思量，可律法却是由那么多人来执行的。天道不评善恶，但人心却各有评说，想来，也会是好的。”
　　说到这里，云毅本是想要释然一笑的。可笑意未深，他便突然僵住了，“等等，我们都不在了，元皇死了，天君说他要来人间看看，做个凡人是什么样子……天界现在到底是谁在管？”
　　沈肆心中也一凛，急忙闭眼凝神，想要唤出先前的那一道天梯。可他尝试几次，却发现周身毫无动静。他再想跃上天界，也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拖住了。
　　“我们失去仙格了？”云毅歪了头问道。
　　沈肆虽拿不准，但也点头道，“按照目前情况，大约是这样的。”
　　“那往后还能有凡人飞升么？”
　　沈肆摇头道，“我不知晓。”
　　他以为云毅也许会因此失落，正想要再安慰几句，却发现云毅的脸上竟然绽出了笑容来。
　　云毅一边笑着一边说道，“其实说来，我们也不算白白上天了一趟。那天君会愿意下来，其中也有我们的功劳。不止是他改变了我们，我们也改变了他。至于飞升一事么……”云毅狡猾地眨了眨眼，“既然拿不准，那我们就回去试试吧！”
　　“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们回去双修吧！”云毅笑得开怀，全然没有半分要压低声音的意思。
　　沈肆立时涨红了脸，急忙伸手挡上他的嘴，“你怎么……”
　　云毅落下他的手，“你仔细想想！若是别人赶了先……就比如秦嘉！你想想她那个人，本就是爱管旁人事情的！若是让她先飞升做了仙人，倒是说不准又要来掺和人间事物！我们得先她一步，到时候就能摆出一副前辈的面貌，语重心长的告诉她，人间有自己的规则，若是妄自插手，便是祸乱这个小界了……”
　　“那现下就去告诉她便是了……何必……”
　　云毅跳了脚，“你这个呆子！我找个借口已然不容易了，你哪里还有这么多话！难不成是你变心了？你不再喜欢我了？那时可是你说，若能得我垂怜……”
　　沈肆又一次捂上他的嘴，似乎又和他低声说了什么，引得云毅搂了他在怀中，笑着踩上了自己的佩剑，两人向着远方去了。
　　直到云毅的笑声再不能被听到，李无常才从远处探了头出来。他见两人都已然走了，才挠了挠头，心道自己便不该好奇心中，卜上那一卦。更不该在卜完之后，按着卦象捡了这两人回来。最不该的，是他刚刚不该听了妻子的话，来叫他们回去用饭。这下自己听到了根本不愿知晓的秘密，万一日后他们的关系再被旁人知道又传了出去，会不会疑心到自己头上？
　　李无常越想越烦，生怕会惹上什么官司。急忙跑回家，准备告诉夫人，赶紧收拾行李搬家吧……
　　而除了这不知名的山谷内，便再没人知晓云毅和沈肆回来过了。
　　地君只不过是在水中伸个懒腰，却意外发现自己的鱼鳍已然可以露出水面了。他被兴奋冲晕了头脑，根本不想再等半刻，便直接从空中游上了天界。
　　他早就忘了天界该是什么样子，毕竟哥哥做了天君不久，便不再让他随意上来找他玩了。于是眼前的一切对地君来说都是新奇的。
　　他钻进一间间屋子，叫着“哥哥哥哥”，后来想了想，又加上了“沈肆”和“沈肆的哥哥”。
　　他找到了一片空地，空空的地面上有一卷书册。地君扑上去捡了起来，猜想那便是他兄长的什么天道了。
　　只是那书册上只有寥寥几字，便再无更多了。
　　地君便将他又丢在了原地，继续去其他地方寻找了。
　　他身后地面上，那展开的书册上，只有四个小小墨字。
　　道由人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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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撒花！
　　本以为自己最多写上300kb的文，结果写着写着就成了大长篇……实力不足，实在是没能把这个故事写的尽善尽美……感谢一路追文的小伙伴们！虽然说了很多次，但是真的非常感谢！是有你们的支持才能一路坚持写下来！
　　不足是非常明显的，写到结尾真的是非常力不从心了……希望沉淀些时候，也许能把结局再完善一下？总之依旧是感谢啦！
　　我们下一篇见！
　　（我不想再写大设定了……我想写个轻松愉快……我只是个菜鸡作者，我真的搞不定大设定啊呜呜呜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