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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缺月挂疏桐
作者：晦朔三食
简介：
以下文案 － 身为世间的第一只醴奴，宋槐或许有两个人格，一个是修仙奇材、冉冉升起的新鲜仙君；一个是追在衡胥神君屁股后头，不管不顾的情痴。 醴奴的血肉有无限的药用价值，人间千百年来都在尝试用活人炼制。 然后这第一只醴奴，飞升上仙了，还战功卓著了，还开始惦记高高在上的神君了！ 简直没有天理。 谁管你宋槐是不是通过捷径走到的高处，我不能也用这条路爬上去，那你就要滚下来。 宋槐的求爱结束地很彻底，衡胥神君完全没把他放在心上。 赔了夫人又折兵，宋槐甚至因此失去师门庇护，在众人贪婪的剥削中不堪重负。 － 谈什么恋爱，情爱只会影响我出剑的速度。 宋槐干脆选择死遁，什么爱情都不如自由快活。 － 在灵拂山的第六百年，门派优秀弟子陈长安敲开了宋槐的房门。 茅屋朴素，陈长安将它打扫得一尘不染。 宋槐翘着二郎腿晒着午后的太阳，叹一句还是现在的生活好啊。 － 宋槐：“我有事要出门，你跟不跟我走？” 陈长安扫把一撂：“先生去哪我去哪。” 宋槐：“我上刀山下火海，你跟不跟我来？” 陈长安摸摸宋槐的长发：“我与先生不离不弃。” － 欢喜场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位炙手可热的管事，他似乎能办成主子下达的任何命令。 真是奇了怪了，他从哪来的？ 等会，这才几天，大当家的位置就是他的了？ 欢喜场内众人惊叹，却隐约听见吟风楼里传来并不属于这里的声音：“你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想让我如何报答？”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新任当家柔声：“以身相许，做压寨夫人可好？” “可是谁都知道我以前喜欢的是天上的衡胥神君。” “现在也谁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长安，那万一有天你俩为了争我打起来，你说我站谁这边？” 陈长安不解：“为什么要争？他又不喜欢你。” 宋槐坐在他的腿上摇头晃脑：“那谁知道呢。”

灵拂（有增有减）
　　这是宋槐第不知多少次体会到濒死的感觉。
　　他咂摸着这一次的痛感，想着：“没前面几次的疼啊。”
　　但是以仙君身份跌下九重天，这个体验还是宋槐的第一次。
　　他迅速下坠，眼看着上方神仙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而那个将他打下界的人，正是一位仙界位高权重的神君。
　　衡胥出手就是迅猛，连给宋槐哭喊一句“这几年的情爱时光都是错付了吗”的机会都没有。可见真是厌恶他到了极点。
　　宋槐在空中不受控制地旋转，边旋转着还不忘用袖子擦一擦脸上的血渍。
　　然而那满脸的血早就干得七七八八，光用袖子是擦不掉多少东西的。
　　宋槐叹了口气：“真是造孽。”
　　早知道就不上九重天了。
　　要是当初一直在凡间等着，等着衡胥在哪一年下界为人，他宋槐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失策，真是失策。
　　宋槐又重重叹了口气，脸颊被风抽得生疼，仿佛是老天爷一边抽他耳光，一边骂他：“叫你恋爱脑，叫你恋爱脑！”
　　宋槐在脑中也跟着老天爷骂自己，又仿佛还有个小人在另一头辩解道：“别骂了别骂了，不是悬崖勒马了吗！”
　　这一头老天爷接着抽他：“你看你勒住了没？到悬崖边了才想起来勒马，谁刹得住脚？”
　　被风抽疼脸颊的宋槐凌乱道：“是是是，老天爷再给我次机会，下回不找他了。”
　　打死也不找了。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干嘛要浪费在另一个人身上？还是另一个男人身上。
　　宋槐啊宋槐，你真是找死都不知道找个舒服的地儿。
　　他在九重天的这几百年，不知骚扰了衡胥多少回。
　　宋槐在还没被打下界的时候，正因为犯了天条被收押在牢里。那时候他就想明白了，把他美好的年华奉献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这不值得。
　　九重天的众仙也觉得这不值得。
　　所以他们联名上书，弹劾宋槐，要他死。
　　什么立功无数，什么造法宝一流，什么他浑身都是宝，宋槐不服管，就得死。
　　罪名安得明明白白，仿佛从宋槐飞升上仙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犯罪。
　　在那些罄竹难书的罪状衬托之下，宋槐最初的“骚扰神君”的罪过简直不算什么。
　　想到这里，不断下落的宋槐还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他被打落的最直接原因，还是扬言喜欢衡胥。
　　虽然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要当着众人的面大喊一声“我喜欢你”，但是若真有重来的那次机会，他再也不要把真心送给衡胥。
　　把一片真心去喂狗，什么人啊混账。
　　下辈子，他宋槐要捡个小屁孩，从他出生起就带在自己身边，他教养他，辅导他，把小孩儿养成他喜欢的样子，然后再，喜欢这样长大的小孩儿。
　　这样想着，宋槐抬起右手，伸出两只手指放于唇边。
　　弹劾宋槐的众仙忙于为他罗列罪状，大概是忘了，他宋槐得以位列仙班，从来不是靠仙骨功德。
　　他是天才，是个精于布阵结界的天才。
　　一道金色的大网自下而上将宋槐从半空中兜起，一同落入网中的，还有陪他一起坠落的老虎精。
　　天空中同时炸出一片烟尘，九重天上的众仙看到这般光景，并不知烟尘下的宋槐情形如何。他们只当宋槐早已伏诛，忍不住弹冠相庆。
　　站立在崖边的衡胥手里握着一枝枯死的梧桐枝条，上面的叶子早已衰败掉落。他出神地看着树枝许久，最终将它抛下云端。
　　众仙见衡胥独立在欢庆氛围之外，忙不迭地将这位功臣拉入人群，欢声讨论着庆功宴在何处举办。
　　衡胥笑着投入讨论，气度翩翩之中，依旧难掩甩掉了狗皮膏药的愉悦之情。
　　众仙君只叹：好一个衡胥神君！
　　-六百年后
　　幼吾曾不止一次问过宋槐，那九重天上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满天飘着的都是身穿雪白衣衫的神仙，是不是这些神仙都不食人间烟火。
　　而她每次问宋槐这个问题时，陈长安都要在暗地里踹她一脚。
　　幼吾聪慧，明白陈长安的意思。他是不准自己追着宋槐问东问西，也不准自己去问宋槐在天上的故事。可她就想知道，就是这样好奇。
　　于是幼吾不厌其烦地问，陈长安不厌其烦地追着幼吾踹。
　　幼吾抗揍且大度，遂不与陈长安计较。
　　宋槐的脾气就要比陈长安好上太多，哪怕幼吾的问题是她前两日才问过的，他也会相当亲切地替她讲述九重天上的往事。
　　宋槐对幼吾说，掌门长老们心驰神往的那个“九重天”，也就是他来的地方。那个地方的住的都是些天神天仙，有自打生下来就在那里修炼生活的；也有本是下凡生灵，经过日月滋养，修炼得道飞升的。
　　天仙们逍遥三界，是不管事的，不论是天生就在九重天还是后天自己努力来的，都是如此。天神们各司其职，忙得不亦乐乎。
　　幼吾从后面攀住宋槐的手臂，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她伸长了脖子贴近宋槐的耳朵，问：“那先生你是天仙还是天神啊。”
　　陈长安不知是天生耳朵好，还是纯纯的看幼吾不痛快。待她说完这句，刚好拎着她的后领，将她从宋槐肩头撕下来。
　　幼吾手短脚短，在空中一顿乱扑腾。宋槐侧过身来看幼吾张牙舞爪，屁股动都没动。
　　幼吾从几百年前记事起，就是跟着宋槐的。
　　她跟着口中的“先生”，在这灵拂山眼看着山下人烟生起，看着小道士在这开宗立派，看着小道士长成老道士，再看着老道士手底下的小道士接下他师父的衣钵。
　　年复一年的过去，灵拂山上的小门派渐渐壮大，像宋槐当年栽下的树苗一样，不知不觉间也长了个漫山遍野。
　　甚至陈长安的满月酒，幼吾都与宋槐一同去吃过。
　　那时候幼吾还觉得他软软白白的，和灵拂山上的小弟子比起来也小了太多。宋槐看懂她的好奇，便把臂膀压在她的头上，解释道：陈长安是现任掌门捡来的。陈长安小朋友当初捡来时，约莫着才出生没几天。掌门请人精心照顾，来山里一个月整，便养出了个奶娃娃模样。
　　“婴儿和孩童当然是不一样的。”宋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放胸前抱着，带着幼吾从山顶茅屋一路晃到掌门书房，笑吟吟地边走边说。
　　宋槐今日是来晒太阳的，他起先盘着腿坐在茅屋前的台阶上，后幼吾来了，便在他身上爬上爬下。宋槐怕她摔了，便把腿放下，坐稳了些。
　　半晌，宋槐站起身来跺跺脚，对着陈长安慢悠悠地开口：“待会吃什么？”
　　宋槐曾对幼吾说过，说神仙有吃饭的也有不吃饭的，他属于有人做饭他就吃的类型。
　　幼吾总惋惜她个头小力气也小，拿不动锅铲拿不起菜刀。以至于她同宋槐相处几百年，实在没本事让宋槐尝一次她的手艺。
　　倒是陈长安这厮，从十四五岁开始便如笋一样噌噌地长，很快幼吾与其的战斗就不局限于地面了。
　　曾经某日，宋槐见陈长安个头高，便问他会不会做饭。
　　陈长安说不会，宋槐叹了口气，满口的遗憾：“可惜，你们门派的饭堂掌厨要照顾所有人的口味，一做便是一大锅。回回我路过，她都要一把将我抓进去，相当热情地塞我不少饼子。”
　　彼时陈长安那时候脑子比幼吾还不灵光，后者便照着他的膝弯就是一脚，骂道：“先生让你学做饭！”
　　如今幼吾嘴里咂摸着想来，悔恨自己干嘛多那个嘴。陈长安在外学了几月，厨艺便大大见长。接下来便是他一日三次的过来找宋槐，有时还要给幼吾找点不痛快。
　　幼吾烦不胜烦，但无奈宋槐乐得自在。
　　陈长安力气大倒是真大，直到宋槐问他午饭，才把幼吾送回地面。
　　他不觉累，也不觉过瘾，照着幼吾的脑袋就是一敲，然后躲开她的飞踢逃到先生跟前，回答道：“早课后肖长老召我，说山下鹤州有人来请。我听说鹤州的烧鹅很是出名，于是想着带先生同去。”
　　“即刻就走？”宋槐在胸前抱臂。
　　陈长安道：“中午吃饺子。”
　　幼吾被那个没中的飞踢带倒在地，揉着屁股看两人前言不搭后语。
　　宋槐不怎么和山里的那个门派子弟相处，大抵就是因为除了幼吾与陈长安，没人能跟得上他的话头。
　　幼吾心疼地安抚着她稚嫩的屁股蛋子，转念想，又或许是陈长安自己在门派里不受待见，没有同门与他玩耍，这才不得不迁就先生，索取那一丝丝的关心。
　　“幼吾呢？”宋槐从陈长安的身侧探出头来。
　　幼吾回话道：“先生去哪我去哪，先生吃啥我吃啥，我跟着先生几百年的情分了，早就分不开了。”
　　幼吾冲着陈长安连做好几个鬼脸，心道：你个子高力气大会做饭有个屁用，区区凡人，还指望同她争先生的喜爱么。
　　而接到答话的宋槐点点头，转回身对陈长安道：“那吃了午饭便去。”
　　煮饺子只用陈长安一个人。
　　中午日头大，晒多了脸疼，于是宋槐同幼吾一人抱了一张草席，铺在茅屋边的草棚子下。阳光从棚子的干草缝里透过来，没那么烫人，也不再显得多么刺眼。
　　幼吾闭着眼睛不知不觉打上了盹，隐约听见陈长安端盘子收拾碗筷的声音，还有宋槐打的一声饱嗝。幼吾噌的一声坐起身，午间的太阳依旧刺眼，但不如宋槐身上这身纯白的衣衫刺眼。
　　“嘿，怎不等我们都走了再醒？”幼吾正揉搓着被反光晃疼了的眼睛，陈长安的声音就伴随着洗碗声撞进她的耳朵。
　　幼吾精神十足地啐了回去，道：“你不带我，先生可饶不了你！”
　　陈长安蹲在井边，手里忙着嘴却不停：“饺子都凉了也没见你家先生喊你起来，你哪有这么招人惦记。”说着，举起碗朝她晃晃，“你赶紧点，净耽误我洗碗。”
　　幼吾从草席上迅速爬起，拍拍衣服抖抖裤子，朝陈长安伸手道：“你不给筷子，还得有的耽误呢。”
　　陈长安从盆里捞出一双筷子，甩了甩水随手一递，而后说：“再有一柱香时间，就有师弟过来接我们，自己吃完自己洗啊。”
　　幼吾听罢，转头望向先生，此刻他正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树上的鸟。
　　幼吾问陈长安：“你咋让先生穿这身，白花花的多不耐脏。”
　　陈长安低头洗碗，用他的头顶回答她：“又不用你洗。”

鹤州
　　陈长安今年十七岁。按照他们掌门的话说，便是“青年才俊”。主观上，幼吾并不想认同，但客观来说，确实。此人年轻、好像有才，长得不丑。
　　十几年的岁月打磨，他倒真是越长越像个俊俏少年了。
　　至于宋槐，他说自己记不得多大了。而每次幼吾去问，他都要在“忘了”后加一句“往事不可追”。幼吾不懂，但估计所有的神仙都是不会好好说话的。
　　幼吾吃饭向来迅猛，不过是一盘芹菜猪肉馅的饺子，片刻功夫风卷残云。
　　长青和长吉来时，幼吾正用陈长安早已打上来的井水刷盘子筷子。她蹲在地上辛勤劳动，长青在院子外冲她打着招呼。
　　长青长吉是陈长安的师弟，岁数同他差不了几岁。好像在陈长安拜师的那一辈，长青长吉便是最用功刻苦的。因此陈长安的师父去世前，陈长安除了来茅屋烦扰宋槐，便是同他们两人一道修习术法。
　　陈长安正把收起来的草席抬进柴房，听见长青的声音，便去请宋槐出来。
　　这一边，长青将胳膊放在栅栏上，撑着脑袋遥遥地和幼吾说话：“我听说先生要和我们一同去鹤州，来的时候就和童叔打过招呼，请他把童婶做的糖点装些给我。看，童叔足足包了一大包呢。”说着，他微微侧身，给幼吾看他身后鼓鼓囊囊的包袱。
　　幼吾擦擦手，感谢他道：“童叔家离茅屋太远，陈长安那家伙又不肯替我跑腿，还得是你大方。”再看长吉，他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身后又背着一个。抱着的那个必定是陈长安的。
　　幼吾问他俩：“以前你们下山，都是自去自回，怎么这次要先生一起去？陈长安和我说他要请先生吃鹤州烧鹅，我可不信啊。”
　　长青嘿嘿一笑：“鹤州烧鹅是好吃，他也没说错。不过这次不是先生自己和掌门说的，要我们下山修行时请先生一起吗？掌门都答应了。而且此番是去鹤州，下山刚好要经过你们这。长安要我们午饭后来接，我想着，你与先生形影不离，先生下山，你没有还呆在山上的道理。”
　　幼吾“哦”了一声，回头看院里。陈长安在前面走，宋槐抱着胳膊在他身后晃悠。走至近前，陈长安接过长吉带来的包袱与佩剑，伸手在幼吾的脑门上弹了个栗子。他道：“大男人出门，带个臭丫头多不方便。”
　　长青一愣，遂道：“啊呀，我怎么给忘了！幼吾你不跟我们一起啊。”
　　幼吾一愣：嗯？你忘了什么？你这是忘了我幼吾是个女的，还是忘了别的什么？
　　幼吾迅速抬脚。陈长安身后就是宋槐，他若还躲，宋槐的白衣服可就要印上黑鞋印了！
　　正如幼吾所料，这会她脚下可算是踩着人腿了。陈长安捂着小腿跳开，边跳边给宋槐开门，嘴里还嚷嚷：“好狠好毒的小丫头！不就是留下来看家么！让长青留下来陪你就是！”
　　长青挠着耳朵，自言自语道：“啊？那我俩就……”就？就不走了？就留下了？
　　长吉无奈笑着，抬手敲上长青的肩：“也就你信他胡扯。”说着就上前扶住竹门，请幼吾出来。
　　幼吾这是头一遭见陈长安与长青长吉在一处的模样，才知原来他真是活该没朋友。她叹了口气，也故作深沉地拍了拍长青：“别自卑，我家先生同你一样善良。”
　　长青说的对，鹤州与灵拂山看着不远，但这山重峦叠嶂的，要翻过去再进城，其实需要耗费不少体力。从门派上下来，往鹤州方向去，走茅屋这边是最近的。陈长安身后是宋槐，后者担心幼吾脚滑摔倒，借了只袖子给她抓；长青长吉跟在最后。
　　一路上树木葱郁，他们实在不好御剑。幼吾频频向前探头，想看宋槐的神情。长青在幼吾身后，见她这般，便悄声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幼吾尴尬一笑。这年头，谁家修仙不学御剑，偏偏灵拂山在宋槐的“劳动”下树木丛生。当年那个小道士为了在这座山头寻一处修炼的好去处，砍树便砍了几个月。啧。也许被贬下凡前，先生是个树神，管种树的神。
　　幼吾想，倒是不晓得门派里的小道士们若是知道了被遮天蔽日的缘由，会不会把先生和自己打包丢下山去。丢下山后呢？这满山的树最年轻的也有几十岁，木已成舟，生米已是熟饭，赶他们走不过是泄愤罢了。
　　不知道哪一届的掌门曾捻着胡子道：“泄愤不好，不好。”是不好。泄愤不好，生气也不好。
　　长青见幼吾不说话，以为她是馋糖吃，便很努力地从怀里掏出颗姜糖来，送到她的面前。幼吾道谢后接过，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扭着身子回头问长青：“长青，你们从前每次下山，都是从哪里开始御剑的？”
　　“在门派里就能飞啊。”长青照实回答，“本来一直是这样的，这次不是要来接你们吗，便走来了。再往前走走，空中便开阔些。”
　　许是怕幼吾等人初次下山，不信任他们，长青拍了拍幼吾的脑袋，以示安慰：“别担心，我们几个都能带人御剑，你掉不下去。”
　　幼吾汗颜。……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与宋槐就算掉下去，也是，没关系的。
　　陈长安说话不靠谱，选的下山之路倒是平稳顺畅。也正如长青所言，再往山下走几步，便有一处开阔地带。四周有树木相较来时，的确稀疏不少。幼吾不由得感叹：“居然没把树砍了……”
　　陈长安看猴一样的斜睨着她，仿佛相当鄙夷：“山中一草一木皆是生灵，好端端的砍它做什么？”
　　嗯？你找茬是吧。
　　可她幼吾大小姐善人一个，不与傻子计较。
　　幼吾又一次抬头望向宋槐，见他也在看那少见的大片天空。想必他也在回忆当年播种时，缘何放过了这片土地。
　　那时幼吾还很小，跟着宋槐从山脚下向山顶缓步登去。宋槐一路走，一路抛下树种，幼吾则赤着脚跟在他身后，将地面的种子一颗一颗踩进地里。那时候山下是条大河，里边偶尔游过几条水鬼。
　　宋槐自己种累了，便会带着幼吾去那条大河边，同她一个眼神交流，便把外形还是幼童的幼吾往河里一投。
　　有生灵入水，便入饵料入池。不多时便有两三水鬼接近。水鬼见是孩子，除了偶尔会有水鬼掉头离去，多数的想投胎想疯了，伸着利爪就向幼吾而来。此时会有一张大网倏然撒下，幼吾与水鬼具在里面。
　　宋槐要求那些被抓来的水鬼同他上岸，水鬼死于水域，魂魄无论行至何处，周遭皆水汽氤氲。水鬼漫山遍野游荡着，替满山的树种浇水。一趟过后，宋槐上前送上酬劳，两三水鬼又一路淅沥沥地滴着水回去。
　　后来一年洪水肆虐，大河上游一处大坝轰然倒塌，大河改道。幼吾记得那日自家先生站在山腰上，远远望着那不再流经的大河，眼睛里黑黢黢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几人御剑而起，幼吾跟着长青，陈长安同宋槐一处，长吉一人独行。幼吾担心长吉看着他们都双双飞行，心中寂寞。她便大发慈悲地用飞起时抓来的树叶卷成一只蜗牛，请长青遥遥递了过去。
　　宋槐是神仙下凡，一看便是见惯了飞高的景象，幼吾却不同。倒不是她胆小，只是这高处的风确实大了些，抓着长青腰带的手仿佛都要被风打掉似的。手被打掉倒是不要紧，万一她把长青腰带也抓掉了那可如何是好？长青一定会受惊，他受惊吓，御剑必定没现在这般平稳，她必定是要掉下去的。她掉下去倒是不要紧，万一她把长青腰带也带下去那可如何是好？
　　幼吾反复默念：我不是胆小，我这是未雨绸缪，是关怀备至，是算无遗策……
　　算了。
　　“你……你们御剑都这么快的吗？”幼吾紧贴长青后背，颤颤巍巍地开口。
　　风声确实大，幼吾问了两声，长青都没听见。还是陈长安御剑从前面慢了下来，在她右边嘲笑道：“果然是走兽，一离了地就不似那般威风了。”
　　幼吾决定不理他。不是她怕得说不出话，是她心慈不肯反驳得他无地自容，省得惊扰了自家先生。
　　宋槐抄着手在陈长安的剑上站得稳当，看幼吾露出害怕神色便道：“不如你同我换换，长安御剑平稳些。”
　　幼吾睁开一只眼看陈长安，他嘴角勾起，眼中却是满满的“你别过来”，拒绝之意都快从眼珠里砸她脸上了。
　　幼吾壮起胆子腾出一只手来，对着宋槐挥了一挥，道：“不了，长青御剑术也不差，我记得他当时御剑术考核是第一来着。”你陈长安可是第五。
　　陈长安自然是要和幼吾拌嘴的，他哼了一声说着：“御剑考核又不考四平八稳，再如何御剑时它也是个载具，舒适稳当才是要紧。”
　　宋槐叹了口气。幼吾则推断他大抵是心疼她如今不能变化为兽，若是能变回兽形，想必他就能……哦，她幼吾是只虎妖，不是飞禽。
　　算了，先生的心疼，向来是有这份心就好。幼吾安慰自己。他来人世间几百年，终究是有些慈悲宽容在身上的。
　　按理说，鹤州城与灵拂山也不远，可几人于郊外落地时，幼吾脑子里的“度日如年”几乎要从七窍里溢出来。
　　长青与幼吾介绍，鹤州城里有个方员外，前几日住在家中突然发了怪病。当地的大夫请了一位又一位，始终问诊不出结果。后来是长吉从外归来，经过鹤州时发觉诡异，顺着罗盘指针细细查去，最终到了祷园大门前。
　　“祷园就是方员外的家，祈祷的祷。”长青讲完了来此的缘由，从怀中又掏出个糖块来。
　　“方员外的家，怎么不叫方府，叫了这么个奇怪的名字。”幼吾摇头，表示不太理解凡人的想法。
　　陈长安几人由长吉带着进了城，一路上城内百姓照常生活，与幼吾想象中，话本里有的“安居乐业”并无太大出入。
　　陈长安此时却加入了长青几人的谈论，开口道：“这方家在鹤州算是有名的家族了。不过据说方家祖上有祖训，鹤州这一支繁衍出来的后代，不论定居何处，府邸不可以方氏题名。”他难得没有同幼吾拌嘴，令幼吾有些不太适应。
　　幼吾此时抬高鼻子，闻闻空气中的活人气息，却并无异常：“不叫‘方氏’，还有千千万万的字给他用不是？我做人太久，鼻子都不好使了么？”
　　宋槐原本走在最前，听她说完，便笑嘻嘻地转回身来。宋槐抬手揉揉幼吾的脑袋，道：“降妖伏魔是他们的工作，咱俩是出来游山玩水的。”说着便用胳膊往她的肩上一架，轻飘飘的就走了。
　　幼吾一愣，这才刚进城，怎么就这般要分开了？
　　想到此处，她拽了下宋槐的袖子，道：“先生。”
　　“嗯？”看起来宋槐果真是太久没下山了，说话的语气都飘飘然了不少。
　　“天上的神仙果真都是穿着白花花的衣服到处飘的吧。”像冒着仙气的鬼。

酒楼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于“九重天上的神仙都是素衣素裙满天飞”这个观点，幼吾总是相当笃定的。却也如“先生应该是个天神，管种树结果因为不称职才被贬下凡”这个观点一样，她有脑子思考，却总是记不住宋槐的回答。
　　想来每每幼吾问宋槐关于九重天的话，陈长安不管距离多远都要冲过来给她一脚，就是因为他已经听烦了。
　　幼吾坚信不疑，陈长安就是个没耐心的男人。童婶说了，对女人没有耐心的男人不能要。
　　幼吾脱口而出：“先生你可不能要陈长安啊。”
　　宋槐不愧是在九重天飘了几千年的大神仙，闻此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当即脚下仿佛踩到了什么东西，差点一个趔趄拍在地上。
　　宋槐低头，与幼吾真诚而又炽热的目光相接。他叹了口气，在幼吾眼里也是：他被我感动了。
　　宋槐正夹着个头矮小的幼吾在鹤州城主街漫无目的地走着。这时幼吾还在盯着商贩卖的桂花糕出神，宋槐便一个驻足，扯着她向后一仰。幼吾揉一揉脖子，叹道：睚眦必报，果然是我的好先生。
　　她正念叨着“咱俩扯平了”，抬眼便见宋槐停在一家酒楼前。见他若有所思，幼吾便相当有眼力见地同他说：“先生今天中午没吃饱吧，我就说呢，陈长安包的饺子哪够先生吃的呢，先生肚里能撑船……哎先唔唔唔……”
　　宋槐把幼吾的嘴捂住，想必是不好意思让人知道了他饭量大这事。
　　幼吾头顶，宋槐正同掌柜的说：“要一间客房。”
　　掌柜的从柜台探出身来，看了看宋槐，又看了看幼吾，再看了看捂住幼吾的嘴的那只手，脸上闪过一丝不信任的神情：“一间房？您二位是……”
　　宋槐面不改色心不跳：“这是我女儿。”
　　伙计给了最里间的客房钥匙，开门放了热水壶便走了，走时还要回头打量打量这二人。
　　“先生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小丫头片子幼吾对着镜子揉了揉被压疼的脸颊，感她我纯善的先生在人间百年，就被某位凡人的阴险狡诈荼毒了么。
　　宋槐神态自若，悠悠然给自己倒了杯茶，问：“我从前什么样？”
　　“你从前可是我说什么你信什么，直到进鹤州城前，你也是这般，来时陈长安告诉你进城要给守城银子，你也真给了！”这客房内共有两张床，幼吾两头来回跑着，挑选出一张最舒适的出来。“怎么如今进了城，却同人家说我是你闺女！”
　　宋槐抬起一只手支着脑袋，条条件件解释道：“你不撒谎，我自然就信。长安说进城要给银子，是因为这件事不给银子不好解决。最后一件，此番需要一个地界住下，鹤州人烟繁多，只能住店。你不会舍得让我去挤那窄沟吧？”
　　“不对，我最后一件明明问的是你同人家说我俩是父女。”幼吾摸着东边床褥更软些，便抱着分别时陈长安递过来的包袱往上头一放，从里边找出宋槐的换洗衣物摆好。
　　宋槐吹吹茶叶，回答：“我若说我们是兄妹，旁人便不会多说了。”
　　“不多说不是好事么，你想人家说什么？”
　　“说我年轻，同你更像兄妹。”
　　……她怎么就没踹死陈长安这厮。
　　整个下午宋槐幼吾二人都未曾离开这座酒楼。他俩爬上了酒楼的楼顶，开始时幼吾与宋槐都是躺在瓦片上，后来幼吾实在无聊，便坐起来去看楼下走在街上的凡人。
　　“先生。”她伸手戳了戳停在手边的麻雀。
　　“嗯？”宋槐的声音略有些慵懒，刚才怕是已经睡了一觉了。
　　麻雀并不怕她，幼吾戳它几下，小东西竟敢啄回来。幼吾龇了龇虎牙，它还是不怕，甚至还唤来了同伴。
　　幼吾伸手就抓住一只麻雀，往躺着的宋槐肚子上放。而宋槐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小米，也轻轻撒在身上。麻雀飞来更多，在他身上蹦蹦跳跳，啄来啄去。
　　幼吾突然脑海中闪过一个疑问：“从九重天上能看到凡间的一切吗。”
　　宋槐答：“能。但是要用特定的法器。”
　　“想看什么都行吗？”
　　“行的吧。”
　　“先生看过？”
　　“没。我去之前，曾在人间游走千年，该看的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幼吾“哦”了一声以做答复。
　　过了半晌，她又问：“先生，九重天有意思吗？”
　　“挺有意思的。”她倒没想过宋槐会这么说。幼吾一直以为被贬下凡的神仙既然没有怨天尤人，那大概是真心觉得凡间比天上好的。看来她家先生是个相当宽容的好人。
　　“那你更喜欢哪里？”这话一出，幼吾脑海中便显现出陈长安对着她的脚丫痛下杀脚的模样。嗯，有些话更不能让他知道自己问过。可先生自己也说的，她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他。幼吾心想，何必看一个凡人的眼色。
　　宋槐在此时睁开眼睛，而幼吾一低头便能看见他眼眸中映着的云彩。宋槐想了想，同她道：“都很喜欢。”
　　嗯，她家先生两边都不得罪，比自己会说话得多。
　　太阳逐渐西斜，酒楼里进进出出的客人一下子多了不少。宋槐一觉睡醒，也坐了起来。幼吾随口问他：“你担心陈长安了吗？”
　　“不用，”他放眼望向四周的房屋，道：“这事费时，却不棘手。”
　　幼吾眨眼望他：“先生一早就知道怎么回事？我怎么察觉不出来呢。”
　　他轻笑出声，捏了捏幼吾的脸颊，说道：“这事积攒了太久，已经与这座城融在了一起。试想，若一座城千年前曾在战乱时被敌军屠城，百姓冤魂不散，纵然有仙人收服超度，亦必有未尽之处。这丝丝漏网的怨念游走盘踞，同生人朝夕共处，你身处其中，是查找不出的。”
　　幼吾继续问：“鹤州千年前有过大战，纵然有怨魂的痕迹遍布城中，长吉又是如何仅凭一个罗盘就能定位到那么具体的祷园呢？”
　　宋槐将祷园的名字在嘴里来回品了几遍，却不像是忽然想通：“症结是旧怨，破绽在祷园。鹤州的诡异是长吉进了城才发觉的，方员外有钱，请了大夫方士都不见效。来时长安同我说过，是有人自城里飞鸽传书进山，肖长老才找了他过去。几乎同时，长吉的回报也到了。”
　　幼吾脑海中闪出不少的话本剧情，表情倏然严肃：“这是个阴谋！”
　　宋槐静静地注视幼吾的眼睛，同时夕阳落下，天渐渐昏暗下来。他语气夸张地赞同道：“幼吾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幼吾同他生活了那么多年，他这语气下分明是别的意思。幼吾扯了扯宋槐的袖子，尝试撒娇：“我的好先生，你懂得多，你同我讲讲可好？”
　　想来宋槐很是受用，也总是吃这套。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答道：“这确实是个大阴谋，我想了千年都未曾想通其中关窍。幼吾，你总是记不得问我的有关九重天的事，也许你并不记得，我叫宋槐。”
　　见幼吾并无反应，宋槐叹了口气，把她也拉起来，道：“我出生在鹤州，死于鹤州，于鹤州城外灵拂山飞升，被贬时掉落在鹤州城南。我与这里有着数不尽的……缘分。从前我以仙君身份来到此处，调取这里的县志。”
　　“神仙也要看凡间的县志？”幼吾表示真是大开眼界。
　　宋槐笑了笑：“凡间别的地方都是可以直接去九重天的掌籍仙君处查找，唯独这鹤州，不行。”他胳膊夹着幼吾，轻飘飘地就从房顶跳下，再由窗户翻进房间。房内有出来时便和小二打过招呼叫的烧鹅。宋槐把碗筷推到幼吾面前，示意她边吃边听。
　　“先生呢？”幼吾问：“不吃点？”
　　他摆手，说吃惯了陈长安做的饭菜。幼吾遥远地给陈长安一个白眼，继而大快朵颐。
　　“鹤州许多年前并不叫鹤州，叫祷城。也是祈祷的祷。”
　　幼吾在啃肉的同时抽出空来“哇”了一声，表示震撼。好巧。
　　“祷城当年出了两件大事，一件是有神仙飞升，另一件就是敌军屠城。两件事几乎发生在同一年。”宋槐摸了一把桌上的茶壶，恰巧小二送饭上楼，他便去请小二换壶热茶。
　　小二应声下楼，他又回到桌前坐下，像是在回忆往事：“其实还有件事，只不过不算重大。便是有户人家走丢了个孩子。”
　　幼吾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附和道：“是够小的。”
　　“那孩子已经十六，父亲正是守城的将军。孩子失踪后，家人满城地找寻。只是正值两国交战，祷城虽不算关隘，倒也是个重镇。那丢了孩子的将军白日里忙着照看军营与城防，家里妇孺想必也想不出什么妙计能求到少年的下落。”
　　宋槐说一段，便要停顿一阵，幼吾知这大抵就是他的回忆。要从千年的记忆里翻找出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想来应该是相当费劲的。于是每当他停顿，幼吾便停下咀嚼的嘴巴，好似是暗暗地陪他一同努力。
　　“中间还有些事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城门大破的时候正是清晨，祷城没有收到与敌军正面交战的城池被攻破的消息，想必是对面绕了路，直冲着祷城来了。有早起的百姓与洒扫路面的工人亲眼看着城门不攻自破，城上的守军悄无声息地陈尸城墙。还有人说看到将军家走失多日的少年混在冲杀的大军中，如鬼魅一般一动不动，敌军经过时被他分成两份。一份屠东城，一份屠西城。”
　　宋槐叙述的语气沉静没有波澜，果然是上千年的旧事了。
　　幼吾听得入神，再想咀嚼时无意间瞅见面前的烧鹅，顿时就没了吃下去的心情。
　　这时小二敲门，是送热茶来的。宋槐将冷茶壶递出去，回来时倒了杯热茶放到幼吾面前。
　　幼吾就着茶水艰难咽下鹅肉，试探道：“那这个少年……”
　　“叫宋槐。我是家中长子，家人盼我如我父一般，为国效力，光耀门楣。”宋槐说到此处，挠了挠头，道：“我想不通，怎么我能失踪多日，再出现时却在城外敌军中间。我也想不通，敌军屠城，我怎么会成了细作。我如何能在失踪后潜进我父亲书房，找到那样重要的城防图并带出去，还不被家人察觉。因此我找遍了九重天的档案，也亲自回到祷城，想要来看看凡间的县志。”
　　天上都没有的东西，人间又如何能有。
　　“那次倒不是没有收获。”宋槐边说边用指尖轻敲桌面：“比如凡间的祷城记载，确实与九重天的那份不同。只不过时间久远，对于那场屠杀，也不过是幸存者的口述，且寥寥几句，说宋家子通敌叛国，也就没了。”
　　“那天上的那份呢，写的什么？”
　　“写的是天灾。”
　　“什么？”
　　“天灾。祷城在那一年遭受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疫病侵袭，全城百姓还没来得及逃出祷城，便尽数死于城中。”
　　幼吾听得云里雾里，却隐约察觉出这鹤州的不平凡。她摇了摇头，试图晃匀脑袋里的浆糊，道：“原来天上和人间一样弯弯绕绕的。我可不听了。”
　　宋槐笑吟吟问：“真不听了？”
　　“听。”幼吾认输。她虽总是会对宋槐的往事记忆模糊，问了便忘，忘了还要问。陈长安有时哪怕是根据当下语境，便能猜到她要问出口的是哪个问题。因此陈长安总是能及时地给她一脚或是一拳。
　　也是从另一边让幼吾意识到，她真的是问了相同的问题太多次。至于宋槐从来不会厌烦自己，也许并不是因为他本就耐心宽容。毕竟偶尔长青在他们身边，也会在她提出问题时轻轻叹气。
　　幼吾偶尔用她腐锈的头脑思考，却觉得之所以先生不曾烦她，也许是因为其实先生烦过，只是她忘了。
　　既然她家先生现在没厌倦，那记性极差的幼吾小朋友便还能多听些。童婶说过，多交流可以促进感情。
　　如此，也难怪几百年过去，她与宋槐亲如一家。

梦境
　　陈长安敲响窗户时，幼吾抱着被子睡得四仰八叉。而宋槐自打进了这个酒楼，就时不时的打个盹，晚上肯定是睡不着了的。但要说她究竟是被什么吵醒的，梦里朦朦胧胧，白花花的一片。
　　大抵是幼吾潜意识里觉得梦境不甚有趣，便自觉地醒了。她睁眼时正看见陈长安在酒楼窗外，而她家先生盘腿坐在窗台上，两人背对着聊得入神。
　　幼吾揉掉眼角眼屎，也凑了过去。
　　这两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却也得等幼吾上前才能听个大概。
　　陈长安道：“……长吉长青还在祷园里，没找到什么东西。”
　　宋槐打了个哈欠，低头见幼吾醒了，便招手递去自己的外衣。幼吾很顺手地将衣服接过披在身上，十分自然地倚着宋槐坐下。他的手轻轻抚摸幼吾的脑袋，像是在给小兽顺毛。宋槐与陈长安说道：“你既然说这位方员外的大公子也致力于修仙问道，缘何他父亲病重，儿子却未见踪影？”
　　陈长安回：“问过祷园上下，都说已经很久没见过方公子了，大约……得有一年了。”
　　宋槐“嗯”了一声，又问：“人活着，只是熟睡不醒，不时还要梦魇。查过不是撞邪，亦不是上身。长吉的罗盘在鹤州境内有异动，指针直指祷园，可入了祷园罗盘又恢复如初，是不是？”
　　“是这样。长青甚至试过招灵，依旧一无所获。”
　　宋槐手劲得当，幼吾枕着他的肩，相当惬意。祷园这名字听起来相当的奇怪，连带着那个祷城一起，仿佛只为了一个“倒”字。
　　宋槐道：“从前我不常下山，偶尔出来也走不太远。在你这届我可是第一次出来透气，不会这就要我帮忙吧？”
　　陈长安扬了声调：“怎么会！师父在时就和我说过要好好修习，别被你看了笑话。明日天不亮，我与长青长吉便从祷园西南方开始布阵，范围扩大些，总不至于还是风平浪静。”
　　宋槐沉吟片刻，开口又是慈师语气：“你年轻，见识少，有些不懂的也属正常。你也知道我与鹤州方家有恩怨，怎么来了这么一会了，都不问是不是我干的。”言毕，还补一句：“万一呢？”
　　陈长安很诧异地“啊”了一声：“我是想过，可没道理啊。你图什么呢？”
　　窗户底下的幼吾却念叨道：“臭小子，真敢怀疑我家良善温柔的先生？若不是先生此刻把我圈在怀里，我指定要将你从楼上踹到楼下去。”
　　宋槐笑：“长安，我明日辰时去祷园看看。你回去同长青长吉知会一声，若打上照面，装作不相识就好。”
　　陈长安点头应下。宋槐又接着说：“我也是突然想起来，这事他们祖上有过相似的情况。那时方家请了灵拂山几名弟子去，一样没看出好歹。方家人气急，便将他们打了出去。此番既然被我撞见，总是要去看个热闹的。”
　　陈长安走后，幼吾的脑袋从宋槐的胳膊底下抬起，她刚要开口便被先生敲了额头。
　　宋槐道：“明日要做客，赶紧回去睡。”
　　幼吾应声正要往床上走，回头问他：“先生不睡？”
　　“下午睡多了，看会星星。”
　　她就知道。
　　幼吾睡梦中，隐约感觉有人走近，替自己盖好了被子。那人戳戳她脸上的肉，笑道：“果然跟养个女儿似的。”
　　幼吾无意识地蹬蹬腿，实际眼皮重得不想抬起，嘴里含糊着：“胡说八道。”
　　宋槐没再同她说话，大概是走远了。
　　方才陈长安来时，幼吾梦里是白茫茫的雾气氤氲，这回入睡，梦境却清晰了许多。仿佛是她还是走兽的时候，正伏在一人腿边。那人盘腿坐在地上，上半身靠着她的肚皮。那人一边叹气一边同头下的老虎道：“我知道你不服，你若是能说话，定会与她说个清楚的。只是她揪你胡子，你跑就是了，何苦去同她手底下的人纠缠呢？”
　　老虎伸腿挥爪，喘着粗气要解释：我要跑，可她叫人围着我，我不推旁人，还要去抓她么？
　　那人毫不留情的给她的脑袋送来一个巴掌，说：“这下可好了，撞倒了那么多东西，我可是没钱赔的。”
　　幼吾转过头，张嘴作势要咬他，心里却道：你没钱，你那个师父有钱。
　　那人不怕尖牙，反而照着鼻子又拍下一掌：“你来这才多久啊，就生了那么多乱子。我老老实实几百年，没成想好名声一朝毁于你手。你是来讨债的不是？”
　　幼吾喉间低吼，强烈抗议：谁让你跟那个谁谁谁说我毛皮暖和鲜亮来着？传到外头引得一堆人以为扒了我的皮能有什么好处。你才是来讨债的。
　　身旁的人仿佛还在与她说些什么，幼吾却起身要玩耍，一转头便换了景象。
　　这一番，幼吾梦里大约是在一处长廊里奔跑，周遭尽是难闻的气息。她皱着眉头，在速度与鼻子间终究选择了快速穿过。又好像有声音在脑海中呼喊：“快些。再快些。”
　　长廊并不算长，一路上却总有什么钩网陷阱拦住去路。她只顾向前冲，飞跃过几道桥一样的东西后，便看见了他。幼吾好像就是为了他来的，那里围着许多人，只有一个男子站在中间。不知为何，幼吾只是想去陪着此人。
　　幼吾蓄力，一跃而起。她不管不顾地从那些好像很尊贵的脑袋上掠过，落在他面前。男子脸色白得很，见到她来却笑了。他说：“你若不来，我都要忘了还有个你了。”
　　幼吾用身体挡在他与人群中间，张口便是虎啸。她好像被气得浑身发抖，又不清楚在气些什么。
　　有个人站得更近些，一身蓝色的衣服，神情也与其他人不太一样。几乎不用思考，幼吾就能确定这人与我有仇。而她身后的这个男子却轻轻抓住她的尾巴尖，走上前与之并排。
　　他整个身子全靠幼吾支撑，对着那蓝衣服的说了些什么。幼吾梦里再回神，便是自己与他双双跌出栏杆。栏杆外看着是雪白的云彩，底下却漆黑一片，又有电闪雷鸣。男子摸了摸她的下巴，叹息一声：“去吧。”
　　幼吾在被窝里一个激灵，倏地睁眼，天已大亮。
　　房间里只有她一人，对面床上被褥齐整，不像是有人睡过的痕迹。幼吾从窗户翻出，她家先生，果真又躺房顶去了。
　　见到她来，宋槐抛过去一个包子：“出去了一趟，买了几个包子馅饼。你吃哪个？”
　　幼吾：“我吃馅饼。”可宋槐的怀里哪有馅饼的影子。
　　宋槐笑了一声，并不理她：“城里的百姓都听说过祷园的事，有几位大娘同我说，方员外的儿子很有可能是学了几年仙法，以为能除魔卫道，在外头被邪祟害死了。”
　　幼吾啃着包子听他说话。
　　她从记事起，宋槐便好像没下过山。灵拂山很大，仅仅是从一个山头晃到另一山头便要用掉半天的时间，宋槐有时觉得需要同凡人一样锻炼锻炼身体，就拉着她在两个山头间散步。幼吾个头虽小，体格倒是健壮。
　　常常两人还未走到一半，宋槐便喘着粗气喊累。每逢此时他便要感慨一句：“过了今日，这个月我都不出门了。”然后从此处后转，再散步回家。如此，灵拂山大先生的锻炼便结束了。
　　有时宋槐在山里迷了路，他便就地坐下，等陈长安来找。也有时陈长安领着他往回走时会问他：“山上路难行，为何不去山下住？”
　　灵拂山在万丈平原里突兀地躺着，听从外归来的小道童小修士说，远远看着大山，像是两个坟包。
　　宋槐一本正经：“我喜欢人，可是不喜欢吵闹。这里就很好，有人，但不吵。”
　　彼时幼吾相当不以为然，不吵？那些小孩修炼时，一会炸个雷一会落个水。曾经偶尔有刚学会御剑的小孩从天而降，把茅屋砸出个窟窿。从前她真心觉得山里热闹得远胜“吵闹”，可眼下不这么觉得了。
　　鹤州并不是大城，却也人如流水。天亮后街上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确实比山里吵闹多了。
　　“先生，这家酒楼的客房，一日要不少银子吧？”幼吾低头看见底下小贩收银递货，突然想到此事。宋槐点头，幼吾接着问：“那你订了房，却不住屋里，岂不是浪费钱么。”
　　长青与她说过，在外行走能不进城便不进，若非要进，最好请人的东家能提供住宿。偶尔遇上没条件的东家，那宁可找个粗壮的大树凑合过夜，也不要在城里住店，更要离座落在主街的店远些。宋槐进的这家，大概是半个鹤州城里最豪华的了。
　　宋槐见她吃完一个包子，又递了个过来。他望向城中某处，回答道：“难得出来一趟，不舍得花钱像什么样子？长安他们是修行，我们又不是。”
　　“那你有钱？”
　　“有，好像不够。”
　　“？”听说城里但凡上点档次的酒家客栈，可都是养狗养打手的。陈长安这三人能御剑，他们俩可没剑飞走啊。
　　宋槐看出幼吾的惊慌，道：“我住他家一晚，再救他们一命，岂不刚好抵债了？”
　　先生好威武，一晚住店钱便要几条人命。幼吾啧啧赞叹。
　　今日她起得挺早，吃完宋槐买来的早点后，再同他逗逗麻雀，便也到了辰时。
　　宋槐领着幼吾下了楼，路过柜台时，昨日那位掌柜并不在。他拦住一位伙计，道：“劳烦与你家掌柜知会一声，今晚家中恐有变故，收拾好金银细软，子时之前千万别睡。”

祷园
　　从外边看来，与同一条街上的其他富贵人家并无差别。
　　宋槐一身素白衣裳，带着幼吾走上前为门房递上拜帖。不多时，里面的人出来，冲他们拱手道：“夫人有请。”
　　幼吾跟在宋槐的身后进去，宋槐这身衣裳昨天跟着他跋涉了半日，竟也不算太脏。幼吾想想也是，先生终究是神仙出身，同她这样的爱在地上打滚的小丫头还是不一样的。
　　来引宋槐二人进客厅的是祷园的管家，他穿的衣服鲜亮好看，大概这就是有钱人家的体面。
　　宋槐走路四平八稳，仪态端端正正，管家待他也有礼得很：“宋公子稍坐，夫人就来。”说着使人递上茶水，香气扑鼻。
　　幼吾坐在木头椅子上，左观右瞧，在茶香之中似乎还隐匿着别样的气味。她不动声色地借喝茶的间隙与宋槐对视一眼，后者面上轻松自在，倒还真像是过来做客的。
　　半杯茶没喝完，便见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从屋后走来，一路上钗环作响，比茅屋里陈长安做的那只风铃好听不少。妇人在三两丫鬟簇拥下上前行礼，是幼吾在山上未曾见过的属于凡人的那份雍容。她道：“夫主抱恙，待客不周了。妾方姚氏有礼。”
　　宋槐亦从容还礼，含着笑说：“家父在时总说想念与方伯父的情谊，因而临终前命我无论如何要前来一拜。这不刚到鹤州，便急着来请安。”
　　幼吾在宋槐身侧不敢抬头，听他撒起谎来跟他来时的步伐一样稳当。幼吾小朋友一时有些疑惑，他与陈长安这说谎不打草稿的本事究竟算谁跟谁学的？
　　方姚氏并未起疑，依旧热情却带有歉意：“宋公子来得不巧，夫主染了怪病，已经几日没见好了。刚巧昨日请了几位修士来看，但愿能有些起色。只不过怕吓着客人，是不能见了。”
　　“怎么，伯父病了，已经到了药石无用竟要除祟的地步了么？”亲娘，陈长安生大病时他语气都没有这般担忧。
　　方姚氏答道：“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几位修士古道热肠。”
　　宋槐沉吟，宽慰她：“伯父吉人天相。”
　　幼吾听见几声轻响，余光里瞥见几抹灰色从房顶掠过。她想起宋槐曾点评过，近几年灵拂山的门派风格有点像猴。
　　“这位是……”这时方姚氏的目光转向了幼吾，果然家长里短里总逃不过孩子。
　　宋槐一脸慈爱：“是小女。”“小女”迅速换了灿烂笑脸：“夫人好。”
　　“叫什么，今年几岁了？”
　　“回夫人，在家父亲唤我幼吾。虽然看着小些，今年也有十二了。”幼吾笑嘻嘻的，学着童婶家闺女的腔调。
　　方姚氏闻言，看看幼吾，又看看宋槐，旋即道：“宋公子与令爱，看着却像兄妹呢。”宋槐看起来也不过十八九岁的样貌，只是因为活得忒久了些，眼里可见岁月沉淀。就算如此，顶多就是二十三四。
　　幼吾耍起小心眼，偏多说几岁，却发觉方姚氏也不奇怪。难道说鹤州风俗里，男子不满十岁便可有孩子了？这么罪过的事，她幼吾堂堂山中大老虎，在灵拂山多年怎么没人提起？
　　宋槐抚摸幼吾的头顶，解释说：“小家伙总盼着长大，我犟不过，便给她多过两岁生日。”得，还是十岁。
　　方姚氏这才又同宋槐说，姑娘家小时候盼着岁数增长，等大了便要反着来了。幼吾坐着晃悠她的短腿不往心里去。管它十岁百岁，她今年好几百岁。
　　方姚氏招待过二人，便要回去照看方员外。而他俩跟着管家在祷园里穿梭，去往方姚氏安排的客房住。
　　收拾停当，幼吾问宋槐：“咱们包袱还在酒楼，这就搬过来住了？”
　　宋槐环顾室内陈设，漫不经心：“晚上不住这。”
　　怎么说？
　　幼吾问：“是她察觉出你不是方员外旧识了吗？”
　　宋槐伸手拿过茶壶，打开盖子看了看里边的茶叶，一边同幼吾道：“这倒不是。昨日我出门，找了些东西充当信物。方员外财大气粗，年轻时不会没什么酒肉朋友。她不会有闲心去细究。”他顿了顿，“只是她话语里并不信任长安几人的本事，想必已是认命。因此方才叙旧时并不见她谈及方员外病势。这客房离前院不远，可见许久没有客人登门。我们这样不够亲近的客人都能住这么好的房间……”
　　说着，宋槐给自己到了杯茶，浅尝几口：“味道不错。我倒在意着她见我们来时没带行李，竟然也不觉奇怪。”
　　何止，她看你十二三岁便能有个女儿，也没奇怪不是。幼吾又暗自点头，她家好先生昨天果真背着她偷溜出去了。
　　“你方才在外间，可察觉出来了什么？”宋槐问。
　　幼吾作答：“是有些不同寻常的味道。不过不是妖气，也并无什么怨魂。不生不死，味道还淡，可闻起来很是不舒服。”这么淡的味道，想溯源怕是不能了。
　　宋槐长呼出一口气，道：“那便再出去转转，遇见了人就说是小孩贪玩。长安他们终究是人，在这种事上的灵敏度远不如你。”
　　“那先生你呢？”
　　宋槐伸个懒腰，道：“我出去玩。”
　　……
　　幼吾汗颜：我装贪玩，先生你是真贪玩。果然先生在外人面前不说真话，对自己人就是十足十的爽朗诚实。
　　幼吾打开门出去，找朵野花抓在了手里，一路上见人就打招呼。下人们各司其职，见有小孩靠近，问过了是客，便笑着回去继续工作。这祷园上上下下倒秩序井然得很，不像话本里说的那种财大气粗的地主老爷。
　　她鼻子灵，找起陈长安他们并不在话下。那时他们三人并不在一处，长吉在房顶测算，长青借了后花园摆了几个小阵，只有陈长安不见踪影。
　　长青见她来，并不理会，等我主动打招呼时才低声问道：“不是说要装不认识么？”
　　幼吾想了想：“我说我是先生生的女儿，贪玩出来的。我怎么知道你们也是客人啊。”
　　长青诧异：“先生能有你这么大的闺女？”
　　幼吾诚恳点头：“先生成熟得早。”房顶上的长吉没拿稳罗盘，为了接它差点掉下来。
　　长青长长地“啊”了一声，然后贴近了问：“我们一到此处，便去过方员外卧房。方员外症状正如信上所说，整日里昏睡，除了看起来虚弱些，与正常人别无二致。伺候的仆役说，每日正午，方员外便会如梦魇一般呼号求救，直至太阳西斜才算了事。我们从主卧开始，在祷园里找了一晚上……哎，听长安说，先生虽一起来了却不打算相帮。那你来又是做什么的？”
　　幼吾仔细看去，他皮肤黑，倒还没发现眼下的黑眼圈。
　　在灵拂山，几乎所有弟子都知道幼吾与宋槐先生活了百年千年，在术法上有些成就。只是宋槐一早便同开山掌门说好，灵拂山派是灵拂山派，他们的子弟修习与他无关，更没见过有谁能得到宋槐的传授。
　　宋槐说，人各有命，他是天才命，因此他的修习技巧无法与一般人相通。倘若他插手施教，恐怕适得其反。
　　幼吾告诉长青：“我在这里闻出了点不同寻常的味道，先生让我过来告诉你们一声。看来你们忙了这么久，果真没什么结果啊。”
　　长青闻言，便是略显气馁：“今日凌晨时分确实有些异动来着，我们跟着长吉的罗盘来到此处，却又没了方向。长安怀疑是花园里的水有问题，循着水源找去了。”说着，他还给幼吾看了地上的小型阵法：“我在这以沙石为傀儡摆了半天，虽显示有灵盘踞，依旧只是游丝一般。”
　　幼吾颔首，这与她闻出的味道来源大致相同，兴许就是它了。
　　“你们要不要帮手？先生出去玩了，我就留下帮你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此时陈长安却从远处走来，赶上了幼吾的话头：“祷园的人知道我们是来除祟，你在这忙前忙后的又是什么道理？”
　　她无知无畏：“凭我是先生的女儿啊。”
　　陈长安错过了这一天大的消息，仿佛是被雷炸了一般：“啊？”
　　幼吾不与他计较，对长青道：“你们忙了这么长时间，也就得出这么点结果，可我才来便能闻出空气中的异样。我修养好，不同你们在做不到的领域里较高下，只是古道热肠，节省你们时间罢了。”幼吾转转眼珠子，“再说，小孩好奇罢了，你们忙你们的，我站远些，谁能管我么。”
　　陈长安虽已反应过来幼吾说的“父女论”不过是个幌子，却忍不住嘀咕：“说是兄妹不就行了……”
　　幼吾觉得他笨，嗔道：“先生活了这么多年，不想被人喊老了，有那么难理解吗？你可真不如我体谅老人。”
　　此时，太阳愈发升高，幼吾同长青一起蹲在地上看他摆阵。这几种不行，他便再换。长青御剑灵敏，脑子却不见活络。幼吾不懂奇门遁甲，自然也就看个热闹。再抬头看长吉，他登高临下，测算方位，并甩来小小的令旗供长青标记方位。两人这般搭档已经很久，无言间自有默契。
　　幼吾蹲了一会，站起来踢了一脚闭目养神的陈长安，问他：“从前不曾亲眼见你降妖，原来你回回都是别人忙碌自己偷闲的么？”亏你还是他俩的师兄。
　　陈长安闭着眼不理她，过了好久却道：“哪有妖精追着修士要降了自己的。”
　　我呸，谁让你降了。幼吾追着又给了陈长安一脚。
　　陈长安一边躲一边说：“你头一次见我工作，见识少我不怪你。我总得等长青长吉找出方位了才好行动，就像你夏日去山泉里捉鱼，总不能……哦，你就是那种胡乱扑腾的路数。”
　　幼吾停下脚，自我宽慰：是，我是来帮忙的，不能帮倒忙。我宽容，不与你计较。

员外
　　在旁人看来 ，幼吾不过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见过这几人后自觉没趣，便会跑去别处。
　　祷园并不很大，有假山有竹林，庭院也不少。陈长安俯身与长青道：“我出去看过，祷园中的池水与城北河流相接，然后流出鹤州。都是活水，被祷园的园林陈设影响，曲折流经整个院子。纵然独独避开主卧，却不是水的缘故。”陈长安说，鹤州曾闹过邪祟，那妖物正是借水而来。因而此番进城时，他虽没有发觉异样，终究还是亲自去看了才算放心。
　　“咦？”长青正在摆弄布阵，突然出声问长吉：“这里总是不对，你算错了？”
　　长吉闻言便从屋顶跳下，边走边道：“算错了，便是找到了。”
　　陈长安亦看向长青指的地方，那是块代表着方氏祠堂的石头。
　　长青将信将疑地望向陈长安：“算错了，就是找到了？”
　　陈长安记了这方小阵的排布，跃上墙头。双手翻飞下，一印结成。他将术印送出，至高处时便散了。如此，长青了然：“好家伙，我头一次见。”
　　这时后花园里有看热闹的杂役，壮着胆子讨教。长青挥了挥手：“见笑了，从前我与同伴测算布阵，从来都是分毫不差，因此方可一击即中。如今在贵府算了整晚，却完全没考虑过若府上有障眼法，这搞鬼的东西自然是揪不出来的。”
　　杂役似懂非懂地离去，幼吾偷偷汗颜：你们倒是忙了一整晚……敢情是把事情想简单了？她用眼神指向长青，质问道：“你们白出来历练了？真是丢人。”
　　陈长安却笑：“我去看过，方员外性命无忧，只是烦扰多些。我们出来在于学习，在可控范围内见识多些也是好的。”完了还不忘补上一句：“先生说的。”
　　幼吾突然开始有些怀念陈长安那去世了的师父。
　　“所以他家祠堂有障眼法这事，你们从昨日下午到现在一直没发觉？”幼吾又问道。
　　“是的。”好一个恬不知耻的陈长安。
　　长吉收了罗盘，开口道：“寻常百姓家却有障眼法，这便不寻常了。”
　　长青用胳膊肘戳了长吉一下：“方员外的儿子不就会些法术么？用点障眼法护着自家宗祠，也说得过去。”
　　“谁家宗祠得专门用障眼法遮掩起来？”陈长安赞同长吉的想法。
　　“那……”接到长青的眼神，陈长安道：
　　“我去求请。”
　　他们三人去找方姚氏，幼吾自然就不能再跟了。她转身从后花园另一侧出去，看看还能绕到什么地方。按照鹤州的风俗，经过了花园，便该是女眷住处。幼吾想来他们三个大老爷们，应该是不太方便进来查探的。
　　英勇无畏的幼吾正要往里走，忽然闻见一股难闻的气息。这味道仿佛一记重锤，直奔她的天灵盖而来。
　　幼吾转头看去，不远处站着一个比她还要高些的女孩。她不敢再多进一步，只能尽量少的吸入空气。
　　她细品起来，与他们刚来时，自己闻见的那股味道相似。自然，这个明显要浓烈些，指向性也更明确些。
　　“就是她啊。”幼吾在心下念道。
　　那女孩外表上看着却如平常人家的丫鬟差不多，穿着一身比幼吾自己穿着的这件看上去，都要漂亮些的粗布衣裳，头发也梳得比她的整齐。幼吾不敢过多接近，只敢与她两两相望。毕竟自己如今虽是个几百岁的虎妖，却是个陈长安抬手一扔就能飞出去老远的小废物。
　　长寿的妖精懂得避免未知的危险。她自我宽慰道。
　　此时幼吾脚步微微后撤，准备趁女孩不备逃走，却怕若是太过明显，传到方姚氏耳朵里要坏事。于是她动作放慢，试探着开口：“小姐姐，我方才见到一只蝴蝶，你可看见飞往了何处？”
　　女孩神色不太自然，漆黑的瞳仁盯着幼吾一言不发，直看得她浑身发毛。
　　幼吾在心里骂道：“亲娘，下次我若是再一个人出来，我幼吾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也许是不知身在何方的亲娘听见了她的祷告，隐约的，不远处似有男子的哭喊声。女孩脸上的神情一凛，幼吾作势掉头就跑。方员外好人好报，她幼吾堂堂一个三五尺英雄女儿岂能辜负！
　　说话间，幼吾横穿后花园，直循着声音跑去，路上经过几个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杂役，她便停下来打探情况。有杂役模棱两可道：“老爷又发病了。”身旁的小丫鬟将肩头耸起，好似害怕得要把脑袋都埋进胸腔里。
　　幼吾将好奇的神情公然挂在脸上，小短腿迈得生风。还未走近祷园方员外所在的东屋，便又闻见了那股浓烈的气味。她迅速止住脚步，扯住在外间等待的长青：“方员外房里有古怪。”长青懂她的意思，在院中开始做法，净是些不顶用的却引人目光的花招。
　　外间众人连连惊叹，引得方姚氏也从屋里探出头来。趁这间隙，幼吾捂住口鼻屈下身子钻入主卧，见陈长安正站于床前为方员外施术安神。方员外躺在床上双手高举，在空中乱抓，眼睛紧紧闭着不留一丝空隙，嘴巴大张，从里面撕扯出似绝望般的叫喊。
　　幼吾不由自主要往墙边退去，两只眉头都要拧成一团，双手则按住嘴巴克制住惊呼。凡人看不出来，仅仅修习了几年法术的修士也看不出来，这方员外连带着他躺着的床，竟都被黑红色的烟雾包裹。幼吾直觉这雾有危险，眼看着它四散出来，就要触碰到陈长安的衣摆。幼吾下意识伸手去拉陈长安，后者领会，往后撤了一大步。
　　陈长安并未回头看她，只是问：“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幼吾“嗯”了一声，而后道：“这东西你看不见，便无从下手。”
　　陈长安犹豫：“不是我逞能，只是既然刚好碰见，哪有撒手不管的道理。”幼吾差点忘了，在被先生带坏……不是，在一日不停地为先生做饭前，这位小兄弟在灵拂山讲义气守规矩是出了名的。
　　方员外的哭号声不止，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架势。刚好屋外方姚氏进来，一眼望见幼吾躲在墙边。方姚氏惊呼一声，便来牵她的手：“啊呀，宋姑娘怎么在这里，别平白的被吓着！”
　　宋姑娘是谁？幼吾摸不着头脑。
　　在浓烈气味与呼号声中，幼吾的脑袋乱成一团。未及她反应，两只手便被方姚氏抓起往外间引。方姚氏正要遣人将其带走，却见从屋外“呼”的一声闪进一道银光，直奔方员外床榻而来。众人纷纷看去，是一张白布条搭上了方员外口鼻。而同一时间，呼号声止，他的双手也倏地掉下。
　　方姚氏顾不得幼吾，连忙转身喊来仆役照料方员外，自己则赶忙对着陈长安连连道谢。陈长安颔首，端起一副“不值一提”的表情，同方姚氏一道出了房间。
　　仆役人来人往，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沾染了些那黑红色的雾气。但不过多久，这雾气就逐渐淡了，沾染得少的，甚至刚出房门，便已然一身干净。
　　幼吾躲在角落，静静看着方员外身上这一团黑红的东西何时能消散完全。
　　幼吾想着，自己来时察觉不出什么异样，便是因为这异样，须得方员外发作才行。
　　雾气能散，可这股子怪味却不是轻易能散掉的。别说这方员外本人身上的，后院可还有个吓人的小女孩呢。
　　幼吾被这接连两次的难闻气味冲击得头昏脑胀，走出东屋时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她只顾着脚下，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客厅。那里陈长安与长青长吉正坐在一起，为首的方姚氏挨个敬茶道谢。
　　方姚氏头上的钗环随着她的小步轻轻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将我脑袋里的浆糊敲得分明了些。
　　方姚氏谢道：“多些各位仙师，若不是仙师前来，夫主怕是难有安眠。”
　　长青问：“方老员外是只有白日里会发作得如此厉害么？”
　　方姚氏照实回答：“不是，不过晚间要好上许多，只是寻常梦魇症状。妾真是害怕，夫主这样日夜哭号，若喊破了喉咙，伤了嗓子，可如何是好？”
　　陈长安好似无意发问：“方员外这般痛苦，夫人只想到了员外的喉咙？”
　　方姚氏一顿，话语里像是找补：“妾已对夫主康复不报希望。这么多大夫方士前来，都未曾见有起色，可见是天命难违。”
　　陈长安接着说：“从前没有起色，大概也是夫人没来请我们的缘故。只是灵拂山明明就在鹤州城外不远，夫人为何不趁早相请呢？”
　　幼吾暗自道：知道早些来请，若是又请的是陈长安等人肯定一样没用；但祷园的主人发怪病发到整个鹤州都听说了，灵拂山还要等一封书信告知或是归山弟子经过才能知晓此事吗？
　　长青接话，劝道：“夫人若有什么难处，直说便是。如若有所隐瞒，方员外的病症只怕不是我等小辈能轻易解决的了。”
　　方姚氏坐回上座，捶胸长叹：“也许是报应不爽。我曾与夫主育有一子，叫方明宇。这孩子从识字起，便对仙师们修仙问道之事沉醉不已。夫主疼爱，天南海北的请仙师传教，当年灵拂山招弟子，他也是去了的。只是不知为何，回回去，回回便要在山间迷了路，不出半个时辰便又走回了山上。
　　“夫主亲自去送名帖也是同样结果，请人代转，也是如此。自此，夫主认定小儿与诸位仙师修习的灵拂山有缘无分，只能照旧花钱请游历方士教习。只是方士们云游四海，闲散惯了，并不想总拘在这一处，时常有修士仙师来点拨几番，转眼便没了踪迹。如此一来，夫主便要请人在国内多多寻觅，以便犬子修习出什么名头。”

情债
　　什么有缘无分。
　　幼吾想道，别的有缘无分自己肯信是天命，在灵拂山上的有缘无分，那一定是先生干的。先生活了几千年，一身的法术必定多得要溢出来了。控制一座山的树木变化都是小事，让区区一个凡人迷失深林岂不只需动动手指？更何况她可听说了，自家先生与方家有旧怨呢。
　　屋里方姚氏还在陈述，越说神情便越发痛心疾首：“长此以往，府内凡是修仙之人便通通不拒，哪知那一日便溜进来一个妖孽。”
　　幼吾躲在门后不引人注意之处，好整以暇，便于听得时候不被打扰。
　　门的那边是长青出声：“我听城内百姓中有流传一种说法，令郎一年前离家是出门降妖，自此便再无音讯？”
　　方姚氏一声叹息：“是，也不是。那日犬子在府中修习法术，无意间邂逅一名仙姑。当时以为是心地良善的仙姑，谁知后来原形毕露，竟是一只狐媚妖孽。那妖孽是自己进的祷园，也是自己与犬子遇见。两人互相切磋技艺，这一来二去，竟有了情愫。白日里犬子修炼，除了她之外谁都不找；入夜时，府内下人又总能撞见她敲开我儿房门。修习之人最忌滥动□□，此番若不尽早制止，她必定无甚大碍，可我儿的修行便是要毁了呀！”
　　说到此处，方姚氏甚至落下泪来。
　　长青听得入神，不由得追问：“然后呢？”
　　方姚氏深吸几口气，算是平复了心情。她饮下几口茶，缓声道来：“这事终究是让夫主知道了。他气不过自己千辛万苦供明宇修习术法荒废学业，却落了个早早因情毁去根基的下场。那夜，我儿被罚跪祠堂，我眼睁睁看着夫主的棍棒下去，打得他皮开肉绽。可我儿仍旧痴心不改，我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溜出府去找寻那位妖孽的住处。”
　　“出府？”长青疑惑。他在灵拂山上时，便是一等一的听热闹的好手。幼吾那身哪里热闹往哪里凑的坏习惯，多半就是从他这里学来的。
　　“是我儿用私房钱在城里购置的房产，事发时夫主便极力反对，谁知我儿口口声声承诺的‘就此作罢’，没过几日便露了马脚。那日犬子从妖孽居所回家，刚进门便被押到祠堂里。夫主逼问他妖孽的下落，不然便家法伺候。哪知我儿被妖孽迷了心窍，无论如何不肯松口啊！
　　“妾趁乱出去，好巧不巧地在路口撞见了她。这妖孽那时还有些善心，发现他出门后再未回去，便壮着胆子来祷园寻人。妾千求万求，总算是把她求进了祷园。可谁知道呢，她进了祠堂，远远看见被夫主打得鲜血淋漓的我儿，又听到了我儿迫于无奈应承的‘从此与妖女泾渭分明，一刀两断’的誓言，当即便冲杀过来，举着剑对准我夫与我儿，质问他们缘何不给活路。
　　“诸位仙师可来评评理，不过是父母心疼儿子坏了修行，劝她远离我儿另觅良缘，她又如何的强词夺理，颠倒黑白，说是夫主不给她活路？”方姚氏一口气吐完苦水，连连摇头，满头钗环碰撞出“叮铃铃”的声响。比初见时要响亮刺耳许多。
　　“那方员外身上的怪病，便是这个仙姑做的？”陈长安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问道。
　　“是。”方姚氏道：“那一晚雷电交加，雨声夹杂着她的质问声，整个祠堂乱作一团。夫主请来的几位修士师傅也都聚集在此，因而妖孽就算如何暴怒，也无法在祖宗荫庇的祠堂里冲破诸位修士的阻拦，伤到我们一家。妖孽见奈何不得我们，便同我们在祠堂里僵持了一整夜。待到天亮时，那妖孽突然开口问我儿：‘你我既然鸳盟已结，此番再提分开，便是和离了。’夫主闻言暴怒，指着妖孽怒骂，说是她勾引我儿，坏人修行在先，如今我儿醒悟，给她休书一封已是宽慈。夫主不说这话还好，此言一出，那妖孽终于是气急败坏。她挥剑施术，直冲着我儿杀来。几位修士联起手来竟然也不是对手。慌乱间，夫主起身替我儿挡下一剑，众人趁此破绽，终于是将妖孽乱刀砍死。”
　　方姚氏沉默良久，双手合十作参拜状，神色虔诚：“原本这件事便算结束了，妖孽的尸首立即被烧成灰烬，犬子也重新同几位仙师修习术法。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犬子学有小成，说要去闯四方天地，我们也应允了。那日他拜别我们夫妻二人，独自御剑而起，夫主遥望我儿背影，满眼的都是欣喜。也就是从这一夜起，夫主一睡不起，偶尔还有梦魇之症。妾与府上的仙师们探查过，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之处。妾自以为是夫主想念儿子的缘故，便想等我儿有书信传来，得到下落后修书请他回来看望。”
　　“而令郎，从此并未有书信回来。”陈长安沉声道。
　　“古人言：‘好男儿志在四方’，犬子……犬子立志修道，在天地间游走。我夫妇也不能拖累他什么，只能由着他去。想来夫主一生乐善好施，与人为善，多年来最大的争执便是那日妖孽刺的剑伤。这边是城中流传的关于我家的流言罢。”方姚氏以手扶额，掩面而泣
　　“如今想来，我儿自从离家便断了联系，又何尝不是对那妖孽还存有爱恋，因此迁怒于我们夫妇，打定了主意断绝往来的。妾不求夫主能够康复如初，只盼着他的苦痛能减轻分毫，待那妖孽怨气消弭，我们也能瞑目九泉。”
　　一个是自小醉心修习仙术的富家少爷，一个是小有成就、甚至暴起时可以以一敌多的女修。两人的爱恨纠葛竟不过如此，甚至比不上我从小听来的言情话本？
　　幼吾细细回味着这段府内秘闻，如何一个能云游四方天的修士，会被禁锢在这小小的祷园中呢……哦，还没住进来，就被砍死了。
　　长青不忍方姚氏难过，亲自倒上热茶，宽慰道：“员外此番定是怨毒深重，若要拔除还需要些时日，请夫人放心。灵拂山就在不远处，夫人若是信不过我等小辈，山里还有众位长老可以施以援手。”
　　方姚氏闻言面露喜色，抬手紧紧拉住长青谢道：“这怎可使得？我家与灵拂山的诸位仙师未能有过一师之谊，便要因为此等小事惊扰山上几位的鹤驾，岂非罪过？”
　　陈长安起身道：“夫人无需担忧，原本府上就有书信送来，因此才有昨日至此刻的一切事宜。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灵拂山上下俱是同心同力，何况保凡间太平本就是我门中人应尽之责，更遑论罪过。”
　　方姚氏俯身挨个拜过，幼吾眼见着几人就要出来，连忙一溜烟地往客房里溜。可她还未跑到，后领已经被人抓住，整个人都悬在了空中。她刚要大喊“好汉饶命”，抬手向身后摸了摸，却摸到陈长安的衣袖。一瞬间幼吾挣扎的动静更大了，四肢扑腾得恨不得学作螃蟹，把手脚都甩掉了才好。
　　“甩掉了，吓死你。”幼吾想着。
　　陈长安就这么拎着幼吾的小领子转了个方向，使她不得不正对着自己的脸。
　　而幼吾趁他靠近，伸出双手，对准面前就是合掌一拍，“啪”的一声，陈长安的脸上却是两个红印。陈长安吃痛，忙放了幼吾下来。
　　幼吾啐他一口：“叫你再调戏姑奶奶。”
　　陈长安捂着脸一怔，旋即取笑道：“听了段俊少爷幽会俏仙姑的桥段，便自以为是妙龄少女了？”
　　幼吾对旁人可以唯唯诺诺，对陈长安向来是城墙没脸厚：“你胡说八道，你们人间青春女子叫妙龄，我好歹活了几百岁，比你老祖的命都长，说一声姑奶奶又怎么了？”她尤嫌嘴下不过瘾，便再加一句：“方才你在那听方姚氏说她家中丑闻，神色那叫一个凝重。怎么转过头来便要拿人家的伤处调侃？你不道德。”
　　陈长安双手环抱在胸前，从幼吾的高度看上去，神态简直与宋槐一模一样。
　　陈长安道：“这个故事感人至深，令人唏嘘。只是你忘了先生曾说，方员外这样的症状，他的祖上也出现过一次。”
　　幼吾挠着脑袋想了一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既然祖上也曾出现过这样的症状，难道当年也有个潜心修道的小少爷，被不怀好意的女修勾了魂不成。”陈长安嗤笑一声，“方才长青说，要修书回山中请长老们出马除祟，方夫人言辞委婉恳切，终究还是几句：不必了。先生提起过，当年灵拂山弟子好心帮忙除祟，结果可是被赶了出来。人人都说‘病急乱投医’，哪有医者找上门来，主人家却敷衍怠慢的道理。”
　　“敷衍怠慢？”幼吾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陈长安敲了敲她的榆木脑袋，说：“我们三人哪里是忙了一夜，分明是夜里风大，不得不彻夜查探。”

管家
　　陈长安同幼吾说，昨夜整晚，他们三人都是被风侵扰，不得不整夜无眠。幼吾仔细回忆，昨晚她睡得沉，并不曾察觉外头的风大不大，便没底气地猜测：“昨夜先生是出去过，别是他弄出来的风呢。”
　　陈长安低头，看傻子一样的看她：“我说的风不是刮的风。你读没读过书？”
　　我呸。幼吾想道。
　　在幼吾的记忆里，陈长安是平日里有话说话，没话便说瞎话的性子，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藏着掖着的隐喻？他突然对幼吾来这一句，让她上哪猜去。
　　“我读过的书可多了去了！”幼吾不服气。再加上童婶给她念过的传奇话本，“读书万卷”说的可不就是她么。
　　陈长安并不理她，只是可惜道：“跟你果然说不出几句话来，要是先生在就好了。”
　　先生先生。幼吾冲他吐舌头：“先生厌弃你，早自己逍遥去了！”言毕，她又换上了宽容大度的模样，从容地同陈长安谈起正事：“方才方员外发作，我见到他周遭被一种黑红色的雾气包裹，空气中也有我闻到过的那股怪味，只是要更加浓烈些。”
　　陈长安点点头：“那他消停之后呢？”
　　“烟雾散去，那股子怪味也渐渐淡了。”说话间，幼吾又在空气中使劲嗅闻，“还剩些。”
　　陈长安道：“昨日入夜，长吉在屋外测算风水，说整个祷园布置皆是大吉之兆，按道理是不会有这种诡事出现。因而我们找了很久，只为能探查到蛛丝马迹。”可不，都找到人家城中河去了。
　　幼吾骄傲的下巴都要抬上天去：“看吧，再怎么修习法术，终究还是凡人。有些事还得看我的。”
　　陈长安突然表情变得很微妙，仿佛是生怕泼她一身冷水：“其实先生原本的意思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被堵在门外。”
　　“？”
　　“这里风水上佳，趋福避祸的陈设数不胜数，你是妖物，本该被挡在门外。”他补充解释，又怕幼吾还是没懂：“你属阴邪……”
　　幼吾“腾”的抬脚就踩：你阴你邪，你全家都邪门透了！
　　“只是你进来了，事情便更加古怪了。”陈长安熟练地躲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在墙上，“既然地方是好地方，风水是好风水，缘何拒不了妖邪又挡不住灾祸？”
　　幼吾摊手：“你们不是去了祷园祠堂么。”
　　“没去成，被挡在外头了。”陈长安告诉她，他们三人正欲与管家软磨硬泡，东屋的方员外便发作了。
　　又有法术遮挡，又有人力看守，他家祠堂竟然这么金贵么。
　　正说着，幼吾鼻子里又被那股强烈又刺鼻的气味侵扰，难闻得让她一瞬间皱起了眉头。方员外的症状缓解，气味就一定是来自另一个人。
　　越来越近了！
　　出于应激，幼吾迅速躲到陈长安身后。先生说了，在外如果遇到危险，一定要找好掩体。
　　陈长安见幼吾异样，虽觉奇怪，却也没将她推开。幼吾透过他手臂与身体间的缝隙，看见之前遇见的那个女孩提着一篮鲜花直直向这边走来。幼吾自己其实不是对她有什么意见，只是她身上这股味道属实熏得自己头疼。
　　而那女孩不过是经过，状似无意地看了陈长安一眼，又目光一并扫到幼吾身上，然后并无停顿地离开了。
　　待女孩走远，幼吾才敢长长吸一口空气，同时撒开被她抓皱了的陈长安的袖子。
　　陈长安瞧着女孩的背影，又看了看幼吾，问道：“这人有什么问题么？”
　　幼吾不敢回想那股怪味，勉强回答他：“她身上有一股与方员外发作时带有的同样的气味。”
　　闻言，陈长安便要追上去。幼吾连忙拉住他：“你干嘛？”
　　陈长安疑惑：“不过是一个小丫鬟，既然有问题，当然要跟上去看看啊。”
　　幼吾汗颜。果然是无知者无畏。
　　“可是她已经走远了，你上哪找她去？”幼吾指了指她离去的方向，那里杂役三三两两走过，几乎一样的衣服穿梭在整个祷园里。
　　而这时陈长安看着幼吾，脸上笑出了前所未有的慈祥。
　　幼吾想了很久，自己上辈子是不是真的欠了陈长安什么，今生才要被他这样欺辱。
　　不多时，她敷衍的每隔三五步就嗅一嗅空气中的气味，一边还要装作是贪恋祷园新奇的景致。方才陈长安对她笑得那样阴森，自己便浑身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如今却还她闻着味找那个女孩，简直就是要送自己往火坑里去。
　　幼吾笃定，果然这世间，除了先生就没什么好人了。
　　幼吾循着或远或近的气味在祷园里穿行，越走越远。正当她要抱怨凡间的下人们怎么要这样辛苦满园子乱窜时，一个墨色的身影与她差点撞上。幼吾刹住脚步，抬头却发现原来是管家。
　　管家见她一个人在这，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直到看到了她手里捏着的狗尾草，才又是客气一笑。管家笑道：“原来是宋小姐。怎么不在前院玩耍？这里偏，没什么人来，可不好玩呢。”
　　谁是宋小姐？她吗？幼吾想，那便是我好了。
　　幼吾甩出天真无知又贪玩的模样，尽情童言无忌：“为什么呢，方夫人同我父亲说，祷园可以让我到处转的。”
　　管家毫不动摇：“只是再往前，下人们也不常来，宋小姐若是有什么意外，我们难和宋公子交代啊。”
　　幼吾只能作罢，但气味仍是从里边向外传来，实在无法让她就此放下好奇。临走时，幼吾拉着管家的衣袖问道：“好爷爷，我能知道里边是什么地方吗？”
　　管家笑着牵她的手：“这有什么。再往里去，是我们老爷建的宗祠，里边没什么好玩的。”
　　宗祠？祠堂？
　　光是想起女孩身上的味道，就让幼吾头疼。想了想，既然有人阻拦，她也就顺水推舟跟着离开罢了。此后若有什么需要打探的事，尽管让陈长安他们自己来就是。幼吾这么想着，顺从地跟着管家向外走，边走边一脸求知欲极旺盛地问东问西。管家一一耐心答着，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寻常。
　　“我家的祠堂，也是不准外人进的。这我懂得。”幼吾心想，在旁人眼里的她年仅十岁便这般懂事，一定很讨人喜欢。
　　管家笑着赞同道：“是，宋小姐真是聪慧。”
　　怎么这些年不管是谁，都没真心实意夸过她聪明呢。幼吾对这类不走心的称赞总是敏感些的，此时又不自觉怀疑：难不成，我真笨了？
　　正走着，管家突然问道：“小姐今年十岁，是几时生人呢？”
　　几时？她是老虎，就是寅时。
　　但不能真这么讲了。幼吾胡乱说了个数，报的是长青生辰：“九月十三。”
　　管家笑道：“是个好日子呢。小姐家中几人？”
　　“就我同父亲两人。”
　　“令堂不在了么？”
　　“我娘……”幼吾猜了猜先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娘自打我出生，便不在了。”她实在想不出来。
　　管家叹息一声，心疼道：“小姐有宋公子宠爱呵护，也一样强过旁人不少。”
　　这话倒对，只是再往下聊去，幼吾隐隐觉察出他话语中带着的别的意思。哪有人一上来，就这般赶不及地要把客人的家底打听个干净？
　　她逐渐不想答话，也确实编不下去了。如何编？他问自己的母亲，大可以说是去世了。问家住何方，也可说住在远处。又问家中有无其他亲戚，父亲做什么营生，还有什么往来的旧交。这要她怎么编呢，她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啊！
　　幼吾寻思着若不回答，是不是就会露出马脚。正好陈长安同长青走来，她趁机撒开管家的手，直冲长青扑过去，嘴里还喊道：“大哥哥的糖还有么？幼吾还想吃呢。”
　　长青被幼吾拦腰抱住，呆呆愣住。陈长安对着管家抱拳行礼，道：“我家师弟出门在外有带糖果的习惯，今日刚巧遇上宋家小姐，便给了她几颗。”
　　管家也带着笑回礼：“原来如此。小人正想领着小姐回去呢，方才老爷发作，小姐也在场，小人怕小姐再受惊吓，有什么闪失也无法与家中客人交代。”
　　幼吾将脸埋在长青衣服里，头也不抬地道：“管家爷爷，我同几个哥哥们玩，不妨事的。”
　　管家还欲再劝，她又机灵地添一句：“父亲说要我在园里不要乱跑，我有大哥哥陪着，自然就有事可做了。”有事可做，便不去你家祠堂。
　　陈长安从袖管里掏出一颗糖来，真如一位疼爱妹妹的兄长一般，俯下身子低声逗她。管家见陈长安几人无暇同他说话，便行了一礼走了。
　　见管家走远，陈长安低声问：“如何？”他捏着糖，一见幼吾伸手，便将糖拿远些，分明就是逗弄孩子的把戏。
　　幼吾假装是天真烂漫的孩童，硬扛着笑同他玩“我抓不着”的游戏，边说：“那女孩去了祠堂，可我本也想跟上，只是被管家拦住了。”
　　陈长安点点头：“那便是真有古怪了。”
　　“还有一事，”幼吾道：“一路上那个管家逮着我问东问西，原以为只是寻常客套，哪知他看起来是想翻先生的家底。莫不是他们已经发现我俩是一伙的了？”
　　“也许是。我们前后脚到，未免太巧了些。”他娘的陈长安是不是玩上瘾了？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祠堂有古怪，女孩有古怪，方员外和方姚氏都有古怪，整个祷园如今看来更不对劲了。”幼吾被他逗三岁小孩的把戏烦扰得有些挂不住脸上的笑，只能僵硬着表情问道。
　　而陈长安浑然不觉，一颗糖被他耍得在她面前上下翻飞，长青御剑的花样都没这么多。
　　“那什么……”幼吾头顶的长青试探着开口。几人这才发现长青此时双臂架着，脖子僵硬。见幼吾与陈长安都看向自己，长青这才继续说道：“被你叫哥哥，我会不会折寿啊……”

猜想
　　幼吾这才发现长青还被自己抱着。
　　幼吾连忙撒开他，安慰道：“无事，你们凡人的规矩管不到我们身上。”妖精千变万化，叫什么的都有。如若仅仅是喊一声称呼便能使人折寿，那天天站在仇人面前大呼“祖宗”岂不妙哉。
　　陈长安总算是将那糖果递给了幼吾，正是长青出来时请童叔包的那些。
　　“好家伙，说是给我带的，可如今出来都十几个时辰了，这才吃上几块。”她剥开糖纸，将糖块扔进嘴里。
　　长青得了自由之身，道：“外间人多眼杂，不如去我们房间细谈。”
　　陈长安颔首，顺手将手臂一抬，正落在幼吾的肩膀上：“走。”
　　幼吾对准陈长安的肋下使劲一掐：“你放尊重点，我可是方家客人的闺女！”
　　陈长安吃痛，及时醒悟过来。他的手臂在幼吾的头顶上划过一圈，十分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两手触碰的同时，陈长安与幼吾同时哆嗦了一下。真是又恶心又肉麻！
　　陈长安三人的住处距离宋槐与幼吾的那间远上一些，因此之前来时两方并未碰面。如今陈长安不情不愿牵着幼吾的手经过宋槐房间的房门，却看里边宋槐正坐在廊上抱着手臂看着他俩直乐。
　　幼吾甩开陈长安的手，力气之大用劲之果断堪比丢下烫手的山芋。
　　陈长安见到宋槐，也假模假样地抱拳行礼。宋槐冲他招招手：“我从后厨讨来了些时令水果，来吃。”
　　幼吾眼睛尖，一眼就看到先生里衣的袖口上缺了一大块。
　　陈长安与长青走进长廊，坐在背阴处一人拿了只苹果。幼吾抢过陈长安看中的那只，抱在手中耀武扬威。陈长安送她个白眼，重新拿了一只放进嘴里。
　　宋槐道：“周围下了隔音阵，可尽情说话。”
　　幼吾贴着宋槐坐下，将方才所有的见闻依次说了。而后长青道：“我们似乎将事情想得简单了，原先只以为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染了凡人，如今看来倒像是有什么旧怨夹杂其中。”
　　“只是这套说辞，我听着不像真话。”陈长安思虑片刻，接着说道：“我们来时并未在园中搜寻到怨魂聚集过的痕迹，也没有发现邪祟踪影。若说这是方家公子多年前惹的孽缘，便更不像了。何况，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出现，前后不过相隔百年。”
　　宋槐点头，问：“你们说过要回去请长老们了么？”
　　“说了，但好像……夫人并不是很愿意的模样。我们反复说过义不容辞，而且不要钱，她也只是千恩万谢，多的一句话不说。”长青挠挠脑袋。幼吾与陈长安一同报以赞许的目光。不错，开窍了。
　　宋槐一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放在膝上轻轻敲打，眼睛望向走廊外的树木：“方员外身上的黑红色雾气……你们可看见了？”
　　长青茫然摇头，陈长安一样。幼吾则兴奋地在先生眼前乱蹦：“我！先生我看见了！”
　　宋槐抬手点了她的脑袋，笑：“你本就应该看见。”随后又沉默了半晌，好像将思绪飘到了天外。
　　长青不想气氛尴尬，便打趣陈长安：“不过，长安可以啊，我们刚好撞见了方员外发作，那阵仗，吓人得很哩。倒是长安在屋里不知施了什么法术，竟将他一下子压制住了。”
　　陈长安把长青手中的苹果往他嘴里一塞，打算堵住他的嘴：“安静吃吧。我和你学的都是一样的内容，你不会的法术我上哪里学去？”然后看了先生一眼，道：“是先生做的。”
　　“啊？”长青努力地将苹果拔出嘴巴，“先生不是不帮么？”
　　“这件事……我也想得简单了。”宋槐垂眸。幼吾坐得矮，一眼就看见他的拳头逐渐攥在一起。
　　陈长安凑近了些，眼神中带着关切：“是与你有关？”
　　宋槐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回过头与他对视片刻，而后又摇了摇头：“不应该，不可能。”
　　幼吾听不懂他们俩打哑迷，凑到长青面前，问他：“你不是总和长吉一起的么，他人呢？”
　　长青同幼吾一样听不懂哑迷，索性专心啃苹果：“刚才说去祠堂，结果方员外发作，混乱间我们便散了。也许他去别的地方了吧，不用管他。”
　　那边的两人坐在一起，显得对面的长青形单影只。大发慈悲的幼吾干脆抬起尊臀和长青并肩坐着：“你说，我如果和那个管家接近些，是不是还能打探出什么消息？”
　　宋槐远远听见她的话，温温柔柔的声音传到这边来：“他同你唠家常，你都想不出瞎话编给他，还能指望你去打探什么？不被他拐骗走就谢天谢地了。”
　　幼吾感动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先生最近真是越发刀子嘴豆腐心，心疼我都不肯直说。
　　幼吾耸了耸鼻子，嘟囔道：“他这阵仗倒真像是要把我拐走呢。”
　　宋槐闻言，低着头又是一阵沉默，而后迟疑着对幼吾道：“有件事，想拜托你。”
　　“先生尽管说，幼吾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她拍胸脯。
　　宋槐道：“你提到的那个女孩，想办法接近一下。”见幼吾拍胸脯的手顿住，他补充：“没事，她就是一个凡人，你可大胆接近。只是方姚氏与管家若给你什么东西，能推就推。推不掉的，别亲手触碰，想办法包好送来给我。”
　　幼吾看着他的眼睛，宋槐黑黢黢的被遮在长睫毛下，看不清情感。果然除了陈长安，无人能猜中他眼睛里藏着的东西。
　　“那……既然你说没事，我自然会去的。”幼吾应下。
　　陈长安看看她，又看看宋槐，问道：“此事重大，需要报给掌门吗？”
　　宋槐并未与他对视，只是简单说道：“你们决定。”
　　陈长安又道：“祠堂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我与长青打算等长吉回来，便一同想法子溜进去。不过如今看来，只有我们几人，恐怕应付不来。光你们所说的雾气与异味，我们都没办法感知半点。”
　　宋槐用手指轻轻揉搓着苹果叶，解释道：“这种程度的异样，只有非人才能察觉。你们眼下修为尚浅，不过再有个几百年，便也差不多了。此事的确不能只让你们几个小辈解决，可灵拂山里，也未必能找出个人来。让你们就这样回山，你们怕也是不情愿。”
　　陈长安面上浅笑，明明被说“修行不高”，却也不见愧色。果然论脸皮厚，他大约屈居幼吾之下。
　　宋槐似乎在今日有了很大的情绪波动，但幼吾清楚，自己其实并不懂他的感情。小小幼吾，终究只能是他身边一只脑子缺根筋的老虎。
　　如今，宋槐就好端端的坐在幼吾面前，陈长安坐在他身边，一如这些年的每时每刻。他与陈长安有很多一点即通的话，和幼吾也能在百年光阴里相依为命，可是还是不一样的。宋槐是天上的神仙，不管如今他是什么身份，属于天上的那份气质，并不是他随时随地盘个腿吐个瓜子壳就能掩盖掉的。
　　宋槐好像突然决定了什么，对着陈长安说：“还是传信吧。一并告知你们掌门与诸位长老，这里有我，请他们不必担忧。”
　　长青把脑袋一歪，靠近幼吾问道：“咦，你家先生这真是要破例相助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呗。谁叫你们学艺不精，先生看不下去，我也看不下去。”幼吾将手往长青眼下一伸：“多给点。”长青二话不说，解下腰间的荷包放在他手心。
　　幼吾将荷包拿在手里捏上一捏，一把的糖块。
　　“今日太阳落山前，你们大可照常在祷园查探。幼吾同那个女孩打听一番，要确认这祠堂是不是真的有古怪。”宋槐站起身来，结印收阵，同时喃喃自语：“希望是我又想错了。”隐约长廊内有银光闪过一瞬，他关了阵法。
　　陈长安起身回房，长青临走时又顺走一只苹果。
　　幼吾双手往身后一背，同宋槐一起看向对面的假山。幼吾开口道：“先生，我已经有好多年没见你施法了。”
　　宋槐被幼吾逗笑：“不需要用，自然就不用了。”
　　“祷园的事很棘手吗？”都到了需要宋槐亲自动手的地步？
　　宋槐摇头：“但愿不是。我希望不是。”
　　幼吾尽力搅动脑袋里的浆糊，尝试跟上他的话里有话：“如果不是，先生会如何？”
　　“如果不是，我便教他们处理之法，传道授业的工作，我也能勉强做做。”幼吾仰头，看见宋槐眼睛里带了点光。那眼神让幼吾想起从前陈长安犯了错，他师父问他罚几天禁闭。而陈长安希望被罚些别的时，眼里的神色就是这样的。
　　“那如果先生猜中了呢？猜中，不是好事吗？”幼吾问。猜中了，便是在意料之中，有了防备，总比出乎意料要好不是吗？
　　宋槐沉默不言，这时间长得幼吾几乎要以为他睡着了。
　　“猜中了，那咱们就回不了家了。”
　　良久，宋槐说道。
　　回不了家？回不了灵拂山吗？幼吾不欲深思，宋槐拍了拍她的头顶，笑道：“去吧，去问清楚。我等你消息。”
　　如今想不通的事，接下来再怎么努力都是想不通的。对于笨蛋而言，多思的确无益。幼吾把装满糖果的荷包往上衣里一塞，便小跑着出去。回身时，宋槐一个人走进太阳地，依旧白净的衣服被阳光照着，倒不如灵拂山他们出发前，那样刺眼。

小玉
　　那个女孩的气息其实并不难找，只是眼下方员外处的气味刚弥漫出来，在整片树林里找一棵树，并不是件易事。等幼吾再次找到她时，已是午后很久。
　　彼时她正在后院浣衣，并未注意到幼吾过来。幼吾努力克服住闻到气味时想要作呕的反应，准备拿出孩童的天真无知，以求博取女孩的亲近。可当幼吾靠近时，女孩身上的气味竟然比上午时淡了许多。
　　幼吾从荷包里掏出块糖：“姐姐，吃糖么？”她猜，没有几个孩子能拒绝糖果的诱惑。
　　可那女孩只是看了幼吾一眼，并未理她。
　　幼吾正要好奇，低头却看见女孩脚下的水盆。
　　哦，是自己疏忽了，她两只手都不得空呢。
　　幼吾不死心，又继续道：“我今日见到你两回啦，现在又碰见了。姐姐是园里的丫鬟吗？”
　　女孩与幼吾对视着，但还是点了点头。幼吾想，自己果然还是没有让她放下戒心。
　　幼吾把手中的糖纸剥开，将糖当着她的面塞进嘴巴里，囫囵地说道：“今天我在园子里遇见几个小道士，这是其中一个道士哥哥送我的。他给我了好多呢。”说着还将荷包往她眼前晃了晃，像是很兴奋地炫耀。“这里的每个人对我都好好。”
　　女孩低头继续搓洗衣裳。
　　“我和父亲今日才来，方夫人就准我在这里玩耍，我发现了好多以前没见过的花呢。”幼吾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知气馁，“姐姐和我差不多大，我以后可以时常来找你玩吗？在你忙过以后？”
　　女孩抬起头，终于开了口：“我们做下人的，活是做不完的。”
　　“姐姐哄我，我今天午间还看见姐姐在后花园玩来着。你躲在假山后边，被我撞了个正着。”幼吾笑嘻嘻地同她道。
　　“……我从那里路过。”好，开了口，接下来就方便多了。幼吾的任务完成了一半。
　　记得好多年前，还是小屁孩的陈长安也在幼吾的面前，对着宋槐用过这招。那时候不知陈长安做错了什么事，惹得宋槐一个月没理他。
　　为了讨宋槐欢心，陈长安便日日下了课跑茅屋来，缠着宋槐问东问西，非逼得他开口才行。宋槐忍了两天，最后还是说了第一句话，然后两个人就又和以前一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胡说八道，仿佛无事发生。
　　“姐姐叫什么名字？我叫幼吾。”幼吾道。
　　女孩还是没有回答她，可幼吾却瞥见女孩低头时胸前佩戴的银锁。不愧是有钱人家，丫鬟都有银饰吗。幼吾再细细对着银锁看去，上边镌刻着“零露”二字。
　　“你不理我，我可就叫你零露了。”女孩闻言双手猛地停滞，幼吾以为是猜中了她的名字，才使得她这样震惊。
　　为防止女孩被幼吾这么一吓，戒心更重了。幼吾连忙伸手向她胸口的银锁指去：“是……你银锁露出来啦。”
　　女孩也不顾手上还粘着皂角沫，胡乱地将银锁往衣服里一塞，这才说道：“奴婢叫小玉，这才是少爷起的名字。”
　　小玉？
　　“还是零露好听得多。”幼吾撇嘴，“零露一听就是读书人家能起出来的。这个小玉倒像是你家少爷清早起来没睡醒，胡乱给你的。”
　　女孩闻言倒是露出笑来：“‘野有蔓草，零露瀼瀼’，零露就是出自那里。”但还是补了一句：“奴婢叫小玉。”
　　行行行，小玉就小玉。
　　幼吾顺势靠她近了些，蹲在一边看她洗衣裳，顺便和她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花花草草。
　　一番交谈下来，小玉洗完了衣裳，幼吾也认得了面前所有植物的名称。
　　小玉抱着盆就要离去，幼吾叫住她：“小玉姐姐，我能接着和你一起吗？”
　　小玉看着幼吾，问：“为什么？”先生让我套你话，你可不能跑。
　　“我可以帮的。”幼吾拍拍胸脯。
　　小玉看着幼吾还没她肩高的个子，居然也同意了。
　　之前两次遇见，幼吾因为谨慎并未仔细看过小玉的长相。此番近距离站在一起，幼吾才看出她约莫十三四岁，长得倒很清秀，除了刚才为了遮挡银锁，衣领有些褶皱外浑身上下很是整洁。这样的姑娘，说是小姐都不算过分的。
　　幼吾与小玉终究还是相熟了。毕竟都是孩子，她能防备自己到哪里去呢。
　　小玉接过幼吾分享的糖块，又在草丛中扯下草茎给她编了个花环。不多时，小玉又带领幼吾去了后花园，找到一处花开得最好的地方，与其一道看了许久的蚂蚁搬家。
　　这些游戏幼吾在灵拂山上玩得已经腻烦，却看小玉乐得不行。果然还是个孩子。
　　想着，幼吾便仿佛要同小玉炫耀一般，带她挑了后花园里最粗最高，也最好攀爬的树，拉着她一路爬到树顶上去。
　　小玉兴奋得脸蛋涨红，笑着对幼吾道：“嬷嬷若是知道我偷懒不干活，非得狠狠打我一顿。”
　　“你们家嬷嬷还打人么？”
　　“打的。我们都是下人嘛。”她坐在树杈上，垂下两只脚试探着晃悠。“只是我向来最为懂事，从不让嬷嬷操心。她应该会轻饶我。”
　　幼吾眼看时候不早，由不得要往主题上问：“你的装束打扮看着倒像个小姐，不像是丫鬟呢。”
　　小玉答：“下人与下人是不一样的。我不是粗使丫头，是养着要给少爷当通房的。”
　　“通房是什么？”
　　小玉脸上发红：“通房就是……伺候少爷睡觉的。”
　　“可你们家少爷不是都不在家很久了么？”伺候人睡觉的丫鬟就叫通房？幼吾疑惑。
　　她隐约记得自己曾经听童婶说过，有钱人家的通房丫头不是做这个的？难不成每个有钱人家都有很多通房丫头，每个通房丫头都有不同的工作么。
　　小玉咬了咬嘴唇，道：“是，所以我要在园里等着少爷回来。少爷回来了，我再去伺候。”
　　“你家少爷要是一辈子不回来，你岂不是就成了老姑娘啦？”
　　小玉的嘴角勾起，似笑非笑，倒像是叹气：“这是咱们的命数。老爷夫人养育，理当报答。”
　　“那你和别的小丫鬟不一样，是不是这个园子哪里都能去呢？”幼吾想起从祠堂方向幽幽飘来的那股气息，却发现她身上的味道更加淡了，难不成是自己闻这味道闻久了，鼻子便麻木了？
　　小玉点头：“是……不，也有不能去的。”
　　“哪里呢？祠堂吗？”幼吾看见她一怔，旋即道 ：“我听说一般人不能进主人家的祠堂的。”
　　她略带迟疑：“正是，祠堂我是去不得的。”这分明是撒谎了。
　　幼吾故作神秘地向她耳边贴近，捏着嗓子道：“我听说，好多人家的祠堂里，都闹过鬼呢。”
　　小玉被她的突然贴近吓了一跳，却强撑着道：“祠堂是摆放诸位先祖牌位的地方，有祖先庇护，何来什么闹鬼之说？”
　　幼吾拿捏起陈长安同我讲志怪故事时的那般腔调，夸张道：“你不知道吗？我父亲同我说，正是因为有牌位在，那些魂灵便有了依托，在宗祠里盘旋不肯离去。因而家里若有人做了违心事，先祖们就会从宗祠里飘出来，扰得后代不得安生呢。”
　　别的她不知道，灵拂山曾有几个仙逝的掌门不太舍得宋槐，死后魂灵留在自己的牌位上。偶尔宋槐经过，这些早已仙逝的掌门们便会出来与他闲谈。不过宋槐没什么要与他们说的，寒暄几句也就走了。
　　小玉听她这么说，却没有害怕的神色，坦然道：“我可没见识过这样的场景。我一不是方家后人，二没有做过亏心事……”
　　“那方老爷的怪病不就是么。”幼吾打断她道。
　　小玉神色一冷，而后垂眸道：“老爷……吉人自有天相。”说着便要爬下树。
　　幼吾赶忙抓住她的衣服，道：“小玉姐姐，你分明去过祠堂，我眼睁睁看你进去的。你骗我，这也不算亏心事吗？”
　　小玉却将幼吾的手一甩：“若是说谎便要遭报应，和老爷的报应比起来，我的想必要小上千百倍，不足为虑。”
　　小玉爬上树时动作生疏，下去倒快得很，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高度。
　　小玉离去后，陈长安从头顶的树叶间探出头来。他是在幼吾二人爬上树前，就已经在的。若非如此，幼吾还能带着小玉爬得更高些，更没准就能以“你不说我就不放你走”来要挟，不至于让她说走就走了。
　　陈长安道：“小玉姑娘对方员外意见不小啊？”
　　幼吾扯下一片树叶随意折着：“先生只让我打听祠堂有无古怪，也不知这算完成任务不。”
　　陈长安抓紧一切机会奚落她：“以你的能耐，算是了。何况先生本来就对你不报什么希望，你看祠堂有古怪这事，我们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幼吾抬头送他一个大白眼：“太阳马上就落山了，长吉怎么还没回来？你到底找他了没有？”
　　陈长安表情并不太好：“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弟子间有沟通定位的令牌，只是园子又不大，就算定位也无法有多么具体。”
　　真是怪了。
　　“你丢了长青丢了都好说，长吉不像这么不着调的人啊。”幼吾摇摇头，同陈长安道：“我回去找先生了。”
　　回到房间时，宋槐正捏着一个透明的珠子端详。他见幼吾走进，拍拍身边的凳子让她坐下。幼吾给自己倒了茶喝，将这一路上观察到的细节全与他说了，连小玉提到“方员外”与“报应”时的古怪也一并讲了。
　　随着幼吾的复述，却看见宋槐的脸色越来越差。他眼睛看向手中，却好像在想别的事。
　　许久，宋槐叫幼吾名字：“幼吾。”
　　“怎么？”幼吾在桌上，同他一起看那颗圆润透亮的珠子。
　　宋槐抿唇，神色有些痛苦：“灵拂山就在鹤州边上。”
　　“是啊。”这么多年了没有变过。
　　“这里就在我眼皮底下。”外边日渐西沉，室内越来越暗。
　　“先生？”幼吾将手按上宋槐的手臂，发觉他好像很难过。
　　宋槐用双手包裹住那颗珠子，轻轻抵住额头：“我看来是猜对了。”

疏忽
　　宋槐双眼紧闭，好似是在和不存在的谁说话：“六百年了。他们就在我眼皮底下，六百年。”
　　什么六百年？
　　幼吾望见外头有人影闪过，正准备将门关上，陈长安却闯了进来。他也不看幼吾，进门就对着宋槐道：“长吉回来了。”
　　陈长安身上缠绕着黑红色的雾气，并带有那股难闻的气息。幼吾一蹦多远，紧紧捂住鼻子骂道：“才与你分别时还没这些东西，你上哪里缠上的？”
　　陈长安闻言，抬起手往周身看了两眼，一脸疑惑：“你在说什么？”
　　幼吾伸手指了一圈：“这里，还有这里，你身上都是方员外发作时出现过的那种雾气，还有那股味道，你浑身都是！”
　　他摊手：“我哪也没去，就与长吉见了一面啊。”
　　宋槐抬起头来，问：“人呢？”
　　“在我们房间。”
　　宋槐正起身要去，正赶上祷园里的下人送晚饭进来。那仆役见陈长安在宋槐他们房里，脸上带着诧异。
　　宋槐一瞬间便换了表情，装作无事发生对陈长安笑道：“既然仙师说可为小女占卜姻缘，那自然是要看看的。”说着顺手拎起饭盒道：“不如去仙师屋里小坐，我们共进晚餐。仙师可方便？”
　　陈长安亦侧身相请：“宋先生请。”他甚至还装模作样地问了那人一句：“小兄弟要不要也来算算？”
　　仆役消了疑虑，摆摆手道“不敢劳烦”，便离去了。
　　幼吾遥遥闻不见仆役的气息了，他们才往陈长安房间走去。临走时宋槐点起桌上蜡烛，带上了门。
　　几人越靠近陈长安等人的房间，幼吾鼻子里的怪味便越发要又一次冲破她的天灵盖。以至于走到门口时，她无论如何也不肯进去了。幼吾紧贴门框，对宋槐道：“替我占卜姻缘嘛，我不方便在场。我就在这给你们望风。”
　　宋槐遂与陈长安进屋，同时小玉的声音却从里边传来：“宋公子？”
　　陈长安道：“姑娘莫怕，原本我们与先生便是一处的。”
　　宋槐坐在桌边，语气柔缓道：“在下宋槐，亦是灵拂山人。”
　　小玉轻声笑了一笑：“难怪今日宋小姐绕了十八个弯，试探祠堂里的事。”
　　既然提到自己，幼吾只能贴着墙进屋来，与她打了照面。
　　小玉看到幼吾在，倒没有生气。一旁的长吉浑身都是有深有浅的红色，在他的灰色衣衫上显得很可怖。长青与陈长安站在他俩身边，长青一刻不停地在长吉身上打量。
　　他们几人身上都被那团雾气围绕，但也许因为只是沾染，因而有消散的趋势。至于那股怪味，果然不是幼吾的鼻子麻木了，而是这味道是要在某些特定的地方才能沾染上。
　　他们从那里来，才能带有那里的气味。
　　幼吾一时脱口而出：“长吉你是去和什么搏斗了么？怎么弄成这样？”
　　长吉伸长了手臂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衫，苦笑道：“我没受伤，也没和什么东西搏斗。这一身的……血，是无意间碰到的。”
　　幼吾在烛光下仔细端详：“这是血？怎么没有血腥味？”
　　长吉也贴近了衣服闻了闻：“有血腥味，但是并不重。”
　　陈长安推测道：“兴许是那股只有幼吾能闻见的味道，把血腥气盖住了。这么一大滩血，味道竟然要贴近了才能闻见。”
　　“先别管血的事，你下午去了哪里，是祠堂吗？”幼吾越发好奇，连连催促长吉。
　　长吉看了看小玉，又看了看在座诸位，这才道：“当时正赶上方员外发作，我正要和你们一同前往东屋，离去时在祠堂门口不知踩到了什么，再抬头看时眼前竟换了景象。像是，走入了一个结界。”
　　“那里昏暗得很，隐约又能看见结界外的人影。我在四周找了一圈未曾发现出去的方法，又见有人往我这边来，便只能向这结界深处走去。那里地面泥泞，我走得艰难，不小心便沾染了一身。”长吉掀起衣角，上边依旧是血迹深染。他道：“当时以为只是泥土，现下看来原来是血。”
　　“然后呢然后呢？”幼吾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宋槐，追问长吉。
　　长吉努力回想：“我一个不小心踩进一个坑里，下坠了许久。周围又湿又软，我实在无法控制下落的速度，只能任由它将我带到尽头。可等到了尽头，小玉姑娘却站在了我的眼前。她见我出现，二话不说拉起我便向这边跑来。我见到她带着我躲开园里杂役，才发现其实我早已出了那个结界。”
　　“就这样？”长青以为还能听到些什么，表情有些失望。
　　“就这样。我出来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可在结界里却仿佛只过去了片刻。”长吉说完，便不再开口。
　　长吉身边的小玉仿佛预知了他们要问的问题，抢先答道：“你们猜的没错，祷园的祠堂有一个你们所说的结界，外人擅闯便会掉进那种地方，再这样被一路扔出来。若不是我刚好在出口处，你们必定已经被夫人赶出去了。”
　　赶出去？
　　“你们夫人经常因为这个赶走前来除祟的修士吗？”不光是幼吾，长青也想到了那个许多年前被方家赶出来的灵拂山修士。
　　小玉摇摇头：“偶尔。那些误入祠堂的修士有的是刚好撞上园里的人，有的是出来后自己找到了夫人。他们说祠堂有问题，夫人便以亵渎祖先为由讲他们请走。”
　　“那些被请走的修士道士，就都这么走了？”陈长安问。
　　“我不清楚，他们没再来过。夫人说家中有人修习法术，修建个什么结界再正常不过了。”
　　幼吾心道：哎？还是被我说中了。
　　“结界里是什么？”宋槐坐得离我们远远的，是刻意地和我们中的某人保持距离。
　　“……”小玉沉默着，过一会才说：“没什么，是少爷以前收集来的藏品。”
　　宋槐的睫毛轻轻颤动，脖颈几不可察地向后仰，好像是要躲开什么很脏的东西。
　　他冷声问：“你进去过？”
　　小玉摇头：“没有。”
　　“你没进去过，如何知道里边有些什么？你又如何得知出口的位置？”宋槐追问。
　　“夫人要我在那守着，若凭空有人掉出来，一律禀报。”
　　陈长安接话：“那你为何第一时间将长吉带回来，还带他避开你们家的那些杂役下人？”
　　小玉道：“今日午间的事我听说了，你能救好老爷，我自然不能让你们被赶出去。”
　　“可是不仅是你，方夫人更是亲眼见到了我们的能力。既然赶我们走的是方夫人，那为何她就不能留住我们？”陈长安沉静地询问道，那副神情和先生生气质问他的时候还挺像。
　　小玉虽是丫鬟，却并没有身为下人的那份胆怯。她直言：“我忘了。”
　　陈长安一愣：“忘了？”
　　“对，就是忘了。我一心为了老爷夫人，情急之下做了这般决定。”
　　宋槐的语气里添了些我都能听出来的嘲讽：“你倒忠心。”
　　小玉对于这样的评价无动于衷。陈长安接着道：“你既然这般忠心，何必往灵拂山飞鸽传书？万一来的又是些庸才，治不了你家老爷，又要被赶出去。”
　　长青闻言一下子瞪圆了眼珠，但很懂事地没有插话。幼吾同长青一样惊讶于送往山上的求救信竟然出自小玉之手，而这件事竟然只有陈长安知道。
　　幼吾看了眼宋槐，他神色如常，看来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原来先生只喜欢和陈长安一起聊废话，真的是有原因的。她自怜自叹。
　　“我写信，分明是请你们救治老爷，谁让你们查祠堂了？”小玉虽还是个孩子，整个屋里也只有她最年轻。可宋槐与陈长安两人都站在她面前，却不见她松口。
　　幼吾有些没了耐心，也知宋槐已处在动气的边缘，便开口劝小玉道：“方员外的病症与祠堂里的东西脱不开关系，当然要看过里边有什么，才能对症下药。”
　　幼吾防备她不信，又道：“虽然不太好同你证明，但是不瞒你说，我是个妖精。我能看见方员外身上的黑红色雾气，也能闻见你身上沾染的和方员外发作时散发出的怪异气味。虽然我也不好与你形容，只是现下你在这，身上那股味道可大得很，若不是有结界挡着，何必用问你，我自己带着他们几个闻着味就去了。”
　　小玉诧异地看着她，长青忙介绍：“幼吾，灵拂山神兽，好几百岁了。”这嘴脸，跟献宝似的。
　　“原来你们不是父女……”小玉喃喃道。
　　“算了。”宋槐果然没了闲聊下去的心情，“不过就是个结界，砸了就是。”说着他就要起身离开。
　　这时小玉却叫住了他：“你们砸不开。”
　　宋槐与陈长安等人一同向她看去，小玉长叹一口气，才说道：“这结界是出自一个很厉害的仙师之手，不能强攻……我带你们去。”

长吉
　　幼吾不清楚，为什么方才几人一同追问下，小玉都没有动摇，怎么宋槐一说要砸结界，她便松口了？
　　幼吾看向小玉，她也在看自己，只是神情中没了白日里的戒备。
　　对视之后小玉同众人解释道：“我听说的，这个结界很难破，若要强攻，恐……有危险。”
　　听说？
　　宋槐亦察觉到了关键，回身问小玉：“听说？你是听谁说的？”他的语气虽没好转太多，我已经听出这是他此时的极限。
　　“……以前……”小玉吞吞吐吐：“园里住过一个女修士。”
　　女修士？难道是那个在方姚氏的故事里，被因爱生恨被乱刀砍死的女修？幼吾抬头看向宋槐，宋槐在与陈长安对视；幼吾再看向长青，他在捏着长吉的衣服愁眉苦脸……这个愣子。
　　幼吾感慨，果然最聪明的人就是最孤独的。
　　“一般修为的修士可察觉不到这个结界。”宋槐看了幼吾一眼。确实，连她都未曾察觉。若不是管家及时将自己拦在宗祠外，她这个小娃娃兴许也会如长吉一般掉进陷阱里，然后一掉就是一下午。
　　小玉道：“她不是在外间发现的，她是……被困在里边，出不来。”她的手无意间抚上胸口：“她被困在结界里了。你们的同门掉入的，不过是结界外缘的陷阱罢了，真正的结界还在内部。”
　　长青疑惑：“那个女修困在结界里告诉你这个结界不好强破，你在结界外是怎么知道的？”
　　幼吾扶额，长吉也叹了口气。二人几乎同时在想：只有你，长青，只有你信了她刚才的话，你果然是个大善人。
　　小玉耳朵一红，嘴上却不认输：“我刚才试探你们的。我怕你们本事不够高，万一你们不过泛泛之辈，救不出她反倒连累我被赶出祷园，那她就……就再也没有希望了。”
　　“你能自由出入结界？”长青问道。
　　“能的。那个女修……姐姐被困进结界时，送我了这个银锁。凭借银锁，我可以看见结界的缝隙，然后钻过去。”小玉从领子里拿出今日被幼吾看见的银锁，上面“零露”两个字随着烛光映照显得虚幻飘渺。
　　“怎么，这么坚固的结界，也有缝隙吗？”陈长安问。
　　“有的。”宋槐面朝门外，他进来时便在此处布下一阵。外人看来，便是一对父女在烛火前与三位修士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什么。
　　宋槐对着小玉解释道：“对于能触碰到这个结界的凡人而言，是有可以通过的缝隙的。只是来回穿梭，对人的损耗极大。”他俯下身来，抬手抚摸小玉的头顶，动作已经恢复以往的轻柔：“你一日几次地去往那里，是她的银锁在护佑你。”
　　小玉将银锁捧在手心，望向先生：“真的吗？”
　　“是。”宋槐点点头，“她如今还活着，对吗？”
　　小玉说道：“她还活着，只是出不来。她被困在那里已经快三年了，我真的很担心她。老爷和夫人……还有少爷，在做很不好的事。”
　　“少爷？我们今日才听方夫人说，你家少爷多年前曾和一个女修相恋，然后两人……”长青还没说完，小玉便打断道：“不是的。”
　　宋槐抱着胳膊倚靠在门框上，背对着我们。他好像并不关心这个爱情故事的真相，但包括陈长安在内的几人，还是很想听上一听的。
　　小玉的这个版本，与方姚氏的比起来要简单很多。前面都是一样的，醉心修仙的小少爷，在家中认识了年轻貌美修为还高的女修，二人每日在祷园里修炼切磋。
　　那时的小玉才十岁出头，她个子长得快，便早早的被指去做重活。小小的女孩，提着水桶艰难穿过后花园，在即将摔倒时落入一个女子怀中。正是那日日与少爷在一处的女修。女修为小玉编了只花环，小玉却因为等那只花环完成而迟了送水过去。嬷嬷几个棍子砸下来，小玉却笑得开心。
　　她想，那个姐姐真是好看。
　　接下来几日，女修都会在教完少爷后去花园里散步，小玉便假装与她偶遇。女修带着小玉认识了花园里的花草树木，教她写自己名字。小玉看着地上用木棍写下的“小玉”二字，又问女修：“‘零露’怎么写？”
　　女修疑惑，小玉道：“‘零露’，是我父亲在世时，为我起的名字。我只记得他说，‘野有蔓草，零露瀼瀼’。父亲说，他很想念母亲。”
　　女修握着小玉的手，轻轻地在地上写下了这两个字，又抚摸着她的头发道：“你的父亲，对你的母亲一见倾心。”
　　女修在祷园里住了很久，小玉分不清她是为了少爷留下，还是为了自己。
　　秋天快来时，女修送了她一只银锁，说这是给她的生辰礼物。也是从那天起，女修不见了。
　　小玉以为女修同其他仙师修士一样，在祷园待腻了，又或者是被骄纵的小少爷烦跑了。她成日里带着刻有她从前名字的银锁，像往常一样在祷园里工作。直到她十二岁时，老爷与夫人将她叫去，同她说给她个好事，从此就不用做这些粗活了。
　　小玉不懂其中意义，只是点头答应。出了东屋才知道，老爷夫人要让她做少爷的通房丫头。小玉心里清楚，被卖进祷园，她就生是方家人，死是方家鬼。可她还是不由自主想起那个对她很好的女修姐姐，想起父亲提到母亲时眼里的温柔。
　　小玉想，如果有可能，她或许也会在父母膝下长到妙龄，然后在一个春天，遇见同样对她一见倾心的少年。
　　她朝着祠堂方向低着头一路走，一路幻想着不可能存在的未来，突然头顶一疼，好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小玉抬头看去，这里何时多出一堵墙来呢。再沿着墙边摸索过去，便看见一个可供一人经过的缝隙。小玉壮起胆子便往里进，墙里漆黑一片，她却不曾有退却的想法。在那里，她遇见了故人。
　　“等等，通房丫头？方夫人不是说那女修正是勾引了她儿子，坏了她儿子修行才要除她么？”长青道，随即又自我否定一般嘀咕道：“女修还活着，那这话肯定也是假的了。”
　　长吉从屏风后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正好赶上投给长青赞许的目光。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便去？”陈长安听说还有人被困其中，不由得急切起来。
　　宋槐却并不着急，只道：“等入夜。”
　　小玉问道：“需要我带路么？”
　　“不用，找你询问，只是想确定这个结界是不是我所知的那个。既然确定了，我自有办法。”宋槐似乎已有决断，“何况，此间想必凶险，你的银锁护你一人已是勉强，进去的人越多，结界压迫越强。”
　　幼吾担心小玉误会宋槐嫌弃她多余，补充说：“先生是怕你受伤呢。”小玉点点头，没再说话。
　　宋槐抬眼望向院墙外，似乎在看某个地方：“打过三更，城内会有一处人家走水。你们借口救火离开祷园，我与幼吾在酒楼楼顶等你们。”
　　长吉不解：“结界就在园内，为何还要出去？”
　　宋槐没有回头，轻飘飘地说道：“我无法靠近祠堂，只能舍近求远。”
　　原来宋槐这一天使唤他们忙前忙后，居然是因为自己没法接近么。幼吾不厚道的暗自取笑，原来这世上还有你先生做不到的事。
　　宋槐仿佛是知道幼吾脑中所想，都不用回身找她在哪，便准确地给小小的脑袋打上一记栗子：“人无完人，你少幸灾乐祸。”
　　幼吾吃痛往后退，不料踩到了长青的脚。
　　在长青的鬼哭狼嚎声里，陈长安答应一声，又问他：“那小玉姑娘怎么办？”
　　小玉摆摆手：“我躲回屋里，不给你们添乱。”她终于露出一整天来的第一个真心笑容，亮晶晶的眼睛在灯下闪闪发光：“还望你们马到功成。”
　　“只是我们若去救出那位女修，你家老爷夫人为了方明宇呕心沥血的数十年，便要毁于一旦了。”屋外已是漆黑，只有门前灯笼在风中摇曳。
　　小玉道：“老爷和夫人将女修姐姐关在地下三年，甚至在少爷失踪后，还编出了那样一套离奇的瞎话。他们对邻里说少爷是去降妖除魔，对你们修士却说是那个姐姐妖媚勾引。我不觉得这样的呕心沥血，能成就什么好事。”
　　宋槐颔首，似乎是认可了她的话。
　　紧接着，先生深深呼出一口气，一挥手，又是一道银光闪过。他关闭了阵法。
　　长青看得目瞪口呆：“就这么一挥手，便成了？”
　　幼吾嘲笑他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你修行几千年，也能这样。”
　　陈长安等人留在屋中，小玉随着宋槐与幼吾走出门外。
　　宋槐从袖口撕下一块布条，系在小玉的左手手腕上。他道：“以防万一，可救你一次。”
　　小玉低头看着白布条，又笑道：“我听他们都叫你先生。宋先生，你同那个女修姐姐一样温柔。”
　　宋槐抿唇，同样以笑回应。正要走时，陈长安赶出门来叫住小玉：“在下又想起一事，想问询姑娘。”
　　幼吾回头皱眉，给他使了个眼色。想起什么事，不能等明天再说？
　　陈长安向来习惯了无视她的眼色，对小玉道：“敢问姑娘，是如何想到飞鸽传书，又是如何确定了要向灵拂山派求救？”
　　小玉回过头来，纳闷道：“不是你们门派的一个叫长吉的人给了我只信鸽，说死马当活马医么？”
　　长吉？
　　幼吾看着她，又指向屋里的长吉：“那你今日带回来的这个小弟子，叫什么？”

结界
　　长吉也从屋里探出头来，同样的纳闷：“我之前的确经过祷园，但未能进来，也从未给任何人什么鸽子啊。”
　　小玉摇摇头，仔细回忆了一番：“不对，不是这个长吉，是另一个。他穿着和你们一样的衣服，他说，他是灵拂山弟子李长吉。”
　　可是同陈长安与宋槐一道下山的长吉，正是姓李。
　　名字对，衣服对，人却不对。
　　长青从屋里挤出来，拽过长吉肩膀将他掰过来，仔仔细细地端详：“你是哪个长吉？”
　　长吉叹了口气：“我就是那个只要吃饱了，就一定会被闯祸的你连累到的长吉。如假包换。”
　　宋槐适时打断，语气里平淡无波：“这件事先放一放。还有些时间，好好歇上一歇……等解决完了此事，再来研究冒名顶替之事。”
　　几人应下，再无后话。
　　而此刻，若不是幼吾正紧紧握住宋槐的手，从他的手背上感受到了一丝温热，她是万万不敢相信先生能用手臂将自己拦腰夹住，在鹤州城内凭风而起。
　　幼吾吓得不敢动弹，头顶上宋槐的笑声却随风飘来：“你修行几千年，也能这样。”
　　鹦鹉学舌。
　　二人落在酒楼屋顶，宋槐轻轻将她放下。
　　这两人并排站着，幼吾想起在昨日，宋槐在此处望向的地方正是祷园。
　　幼吾仰着头问他：“先生今晚心情不好吗？”
　　宋槐点头：“很不好。”
　　“先生是不是在想，如果陈长安在这就好了？”
　　“他在这做什么？”
　　幼吾拨开被风吹进嘴巴的头发丝，故作忧愁姿态道：“幼吾不懂先生心中所想，可是陈长安懂。有他在，可以排解先生的忧愁。”
　　而宋槐的回答出乎她的预料：“他在，也不会懂。”
　　今晚幼吾露出的诧异表情实在有些多了，因而她决定从现在开始，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都要将脸上的肉控制住。先生今晚气成这样，表情都没怎么变化呢。自己可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虎精，她也要这样。有范。
　　楼下路上打更人的声音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幼吾坐在屋脊上，双手托腮。宋槐坐在我的上风口处，手里依旧摸索着那颗珠子。
　　幼吾凑过去，脑袋贴上他的身子：“先生，这是什么？”
　　宋槐把珠子递给她，说道：“将法术注入，能查探百米内的活人。”
　　“先生要用这个来找那位女修的位置吗？找到以后呢？就能找到结界的位置了吗？”
　　他摇摇头：“你说反了。进入结界之后再用这珠子找人。你忘了小玉他们身上带的黑雾了么？里边可都是那种东西，咱们什么都看不见。”
　　他提到黑雾，便是那黑红色的雾气。只是幼吾想到伴随着的，还有只冲自己一人鼻子的气味，忍不住抖了一抖。
　　宋槐将头偏过来，笑问：“不如今晚你就在这等我？”
　　她的脑海中是下午小玉在树上晃腿的模样：“不用，我能忍的。”
　　“真的？”
　　“咱们是去救人的。”要是去做别的，那我不介意打一打退堂鼓。
　　宋槐接住幼吾还回去的珠子，低声赞同道：“是去救人的……”
　　“那陈长安他们看不见雾气，也闻不见味道，是不是更能帮助先生？”幼吾问。
　　他歪了歪头，说：“不见得。我甚至不是很想带他们去。”
　　这又是为什么？
　　幼吾瞎猜道：“因为他们没什么本事，容易拖你后腿吗？”
　　宋槐用另一边的手敲了一下幼吾的额头：“既然是同伴，便没有拖后腿的说法。”
　　可幼吾非要和他抬杠：“如果你的同伴里真的出现了一个做什么都不行的人呢？比我还不行的那种，还会给你闯祸的？”
　　宋槐抿着嘴想了又想，好久后才反问她：“为什么我要有这样的同伴呢？”
　　啊？
　　宋槐笑。看起来心情已经见好。
　　“那陈长安他们究竟算不算会拖他后腿的人啊。”幼吾挠挠脑袋，想着若是按照自己方才的标准，好像他们仨任何一个都比她有用处。
　　想来先生没丢下自己，那便是也把他们算作同伴了。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二更。
　　宋槐负手站在夜色里，幼吾则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漆黑的空气。
　　“你这是做什么？”在幼吾即将呼吸得晕头转向时，宋槐疑惑地开口。
　　幼吾把头摇的像个拨浪鼓：“马上就要进那个结界里了，我珍惜一下这难得的清新空气。”说着又是一大口吸进肚子，再长长地吐出来。“凡间话本里总有那种妖精修炼的桥段，可是修炼有什么好的呢？凡人和你们做神仙的闻不到的东西，我们还是能闻到。”
　　宋槐说道：“其实……你若是再修炼个几百年，就能同我一样闻不到了。”
　　“为什么？”
　　“你可以找到闭气的术法。”
　　“原来先生其实是闻得到的吗？”
　　“闻不到。”
　　“……哦。”可幼吾并不想学那些法术。虽然作为一只老虎，要拥有人形必定要经历修炼，可她又不是那种能随意变换模样的妖精。宋槐曾经同她说，自己出生时是只老虎，可后来不知怎么长的，有一天突然就变成了人类小孩的样子。
　　宋槐凑合着养，以为成年了就能长回老虎，可是他一直都没等到。
　　“真可惜，大老虎多威风啊。”宋槐那时候叹着气，用手比着她的个子，才到自己的腰。
　　好像上一次打更已经过去很久了，正当幼吾以为三更天就要到时，不远处突然又火光亮起，一下子点亮了这片漆黑的鹤州城。
　　“就是这个？”幼吾望向宋槐。
　　他依旧站得笔直，衣角被风吹得飞起，脸上神情淡淡的。几乎同时，祷园方向飞来三束光，是御剑而来的陈长安等人。
　　陈长安一见宋槐，便道：“我们来时，为祷园里的所有人设了沉睡符，他们不会有所察觉。”
　　还挺周到。
　　宋槐望向那片火光，问道：“御火术可学过？”
　　长青嘿嘿一笑：“学过的，刚入门时就教了。”
　　宋槐朝某个方向努努嘴，抛给陈长安一个锦囊：“今夜风大，火势会蔓延开来。你们去将火收进这里，然后来找我们。”说着点了点幼吾头上的发绳，继续道：“找这个。”
　　幼吾看到长青“哇”的张圆了嘴，便不由自主摸摸发绳，上面多了个小球。
　　“萤珠？”幼吾望向宋槐，他没有理自己。
　　就是萤珠，她摸出来了。幼吾以前仗着在夜里也能看清东西，经常偷偷往山里跑。有时还会溜到灵拂山派的厨房里，偷吃大娘们备着做早饭的点心。后来宋槐趁她不注意便挂了只萤珠在她的头上。幼吾在黑夜里跑着，就像一只飞不高的萤火虫。陈长安远远看见那个淡绿的小点，便一定会照着她的脑袋丢一颗小石子。
　　陈长安接过锦囊，带着长青长吉去了。宋槐又伸手把幼吾往腰间一夹，一个倾身便被风托起。
　　二人落在祷园墙外的一条深巷里。宋槐深深吸了口气，双手在胸前缓缓结印。随着手指变化越发飞快，一张泛着紫光的阵法逐渐在他的身前显现、扩大。幼吾后退几步，生怕阻碍了他。
　　阵法垂直于地面，宋槐以单手强推，它便渐渐向祷园移动。正当幼吾以为它会与院墙紧贴是，这阵法却仿佛被什么东西阻挡。宋槐继续向前推，便见紫色缓慢贴上那看不见的物体，再自动扩大。如此，那个结界的边缘便暴露出了形状。
　　宋槐垂下手，抬眼瞧着紫色的范围越来越大，越过了祷园外墙，甚至进入了祷园里。好家伙，快赶上整个祷园的大小了。
　　“地下还有。”宋槐猜到了幼吾心中所想，说道：“地上不过是些带着障眼法的陷阱，长吉今天误入的就是这个。”
　　也还未等幼吾提问，他又将手抬起，触摸上被紫光包裹的结界外壁，仔细找了一小会后，手指按住一个位置，口中似是在嘲笑谁：“果然人强大了，回头看任何艰难都不过如此。”说着，他手指微动，一道细长的裂缝随着脆响声断断续续地崩开。
　　幼吾一时间被喷涌而出的浓烈气息撞得差点后仰摔倒，后背被一只大手扶住。手的主人在她头顶发出陈长安的声音：“先生。”
　　随后一阵呼啸声刮过，是长青长吉收剑入鞘。
　　宋槐颔首，眼睛紧盯着不停冒出黑红色浓雾的裂缝，一边掏出那珠子，一边对着陈长安道：“跟着我。”

梁漪
　　在宋槐和幼吾的眼前，这裂缝里除了浓雾便什么都没有。而陈长安他们却因为修行不高，完全不会收到浓雾的影响。
　　幼吾心道：这果然就是陈长安从前用来笑话我的“无知者无畏”了。
　　可是里边伸手不见五指，宋槐要怎么带路？
　　幼吾正想着，眼前出现一块白色布条。宋槐将布条遮住幼吾的眼睛，在脑后系上结。幼吾此时再睁眼，透过薄薄的布条纹路向缝隙处观察，雾气已经淡了许多，已是到了能看清前路的地步。
　　而这边，宋槐正在为自己系上遮眼布条，胳膊在褴褛的袖口中露出来，幼吾汗颜。下山时自家先生是一身整洁鲜亮的新衣服，如今被他这撕一条那撕一条，马上就要废了。
　　准备就绪，宋槐将已经注满法力的珠子向空中一丢，那珠子便悬停在他眼前两尺处。他道：“走吧？”
　　幼吾紧紧贴上先生的大腿，身后跟着陈长安与长青长吉。
　　甫踏过缝隙，幼吾便觉一股压迫袭来，直压得她肩疼。而回头看陈长安等人，他们也不适地扭了扭肩颈。
　　“这里对术法有限制。”陈长安两指并起，在空中划了两下。长青长吉也试着施法，同样是没有丝毫动静。
　　陈长安三人皆是灵拂山年轻一辈里，资质不错的弟子。在这结界内部一点法术都施展不得，可见里边的危险。
　　而宋槐倒是不曾受到影响。他牵起幼吾的手，领她跟着飞起的珠子向结界深处走去。结界裂缝的地方好像正是一处长廊的岔路口，四周昏暗，却每隔五步就点有一盏灯。幼吾抬着头四处张望，两边逐渐由纯粹的墙壁变为摆放几张间隔整齐的石台。每个石台上都堆着一摊或黑或灰色的东西。幼吾克制不住地想上前细看，手却被宋槐拉住。
　　他声音淡淡的：“可别乱动。”
　　幼吾回头，看见身后的长青缩回了要伸出去的手。
　　宋槐一行直到走到尽头，才发现这整整一条廊上，少说有五十多张台子。这里灯火灰暗，若不凑到眼皮子底下，都是没法看真切那一堆堆东西究竟是何物。
　　珠子在空中缓慢右转，宋槐带着几人跟上。在拐过几道路口后，幼吾便发现鼻腔里不再充斥那股她讨厌的味道。
　　幼吾将手从口鼻处放下，正要激动地同宋槐分享，却看见他停住了脚步。长青“哎呦”一声，原来是前面的陈长安跟着驻足，他便撞到了人家背上。
　　幼吾嘲笑长青：“不老老实实的亦步亦趋，非要走神做什么。”
　　长青以为幼吾看不见他，朝其做个鬼脸。
　　幼吾自诩大度，并未与他计较。转回身来却发现眼前虽是同样的昏暗长廊，两侧却不再是石台陈列，而是被隔成一个个深陷墙里的牢笼。
　　“是这里吗先生？”幼吾晃了晃被宋槐拉着的手，宋槐沉默不语，而后收回了珠子，静静地拉她向深处走去。
　　几人一个个笼子经过，同样是黑压压一片，并不能清楚方家在这里到底关了些什么。
　　陈长安在幼吾身后戳戳她的脑袋，道：“你不是自诩眼目清明吗，可看得清里边有什么东西？”
　　幼吾回头给他一个白眼：“我若看得清，必定第一时间和先生说了，哪还用你问。”
　　他撇嘴。接下来的一段路上，陈长安又多次看向身旁的长吉。而幼吾想起来时小玉说的那话，也不由得要多看长吉两眼。
　　长吉的神情并无异常，同陈长安一样苦于结界昏暗，什么都看不大清。也许是陈长安有意为之，按照从前的习惯，长青长吉都是跟在他身后的，偏偏今夜陈长安总是贴着长吉站，将习惯性跟在他后边的长青挤得单独落在后头。
　　“长吉，你说小玉说到的那个女修，到底在哪啊？”长青伸着脖子，在陈长安和长吉的夹缝中探头探脑。
　　“在这。”宋槐突然开口，将幼吾吓了一跳。
　　哪呢？
　　幼吾四下张望，却见两边都是铁栏，深处一样的漆黑一团。
　　她对着宋槐挠挠脑袋，难道是这块布条的缘故，所以才看不清的么？长青也越过陈长安，两边打探着。
　　实在太黑了。
　　陈长安“啧”的一声，干脆取下悬挂在墙壁上的灯，往长青手前一递。
　　幼吾忌惮那包裹在四周的浓雾，压抑下了满头的好奇心。
　　长青接过烛火，首先贴上右侧的牢笼细细观瞧。还是漆黑一片。
　　这时在另一边的牢笼中，传出一个声音：“几位在找什么？”那声音沙哑，像是尘封在地里很久的锈铁，并不能辨别男女。
　　长青吓得灯都拿不稳，多亏同样凑上前的长吉扶住他的手臂。幼吾立即看向宋槐，他却亳不惊讶，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幼吾想，也许是被布条挡住了，才没让她看见长青被吓得睁圆了眼睛的热闹呢。
　　陈长安迅速从发出声音的那一侧也取下灯来，蹲下身贴近铁栏。那里依旧漆黑一片，并没有看见有人在。
　　“你是谁？”长青发问，声音颤抖。
　　里头的人叹了声：“梁漪。一介散修。”
　　宋槐转过身来，道：“梁姑娘。”
　　长青受惊还未回魂，也不忘赞道：“姑娘么？不愧是先生啊，轻易便辨认出来了。”
　　“几位看着，不像方家人。”里边的声音艰难传出，好像仅仅是说话，便要耗费她很多的力气。
　　陈长安道：“我们是灵拂山上的修士，受人之托来此找人。”
　　“灵拂山……”梁漪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梁漪游历至此时，曾听说灵拂山上有一修仙门派，可惜无缘拜会。”她又停了许久，期间嘶嘶的喘息声不绝：“几位来找谁？这里还活着的，仅我一人。”
　　幼吾隐隐觉得她的话中有些怪异，还未细想，宋槐便问梁漪道：“祷园内的婢女小玉，姑娘可认识？”
　　梁漪的喘息声一顿，轻轻自语：“这孩子，还真做到了么。”牢笼内有窸窣声响起，她的声音离几人又近了些：“她喜欢别人叫她零露，我也是这么称呼她的。”
　　长青闻言，脸上大喜：“原来你就是那个女修！我们此番就是来救你的！你为何落到此处？”
　　梁漪并未理会他的前半句，只是艰难笑道：“方家人有一种邪术，可将人炼化成奴，供契主修行。我听他们说过，这好像叫……醴奴。”
　　“狸奴？”幼吾诧异，这不是猫么。
　　“醴酒的醴。”梁漪笑道：“我专门问过，在……还没到这儿的时候。”
　　宋槐牵着幼吾的那只手紧了又松。
　　“那时我并不知他们要打我的主意，只是觉得他们家的小少爷，忒烦人了些。”梁漪一次并不能说很多话，她的声音在空气中相互撕扯着，“那日与零露分别，我还答应了她带外边王记糖糕给她尝尝，如今纵然她日日过来，我却不能为她做些什么了。”
　　“不妨事，我们救你出来，再偷走小……零露的卖身契，你俩就自由了。”长青还不忘补一句：“想吃谁家的糖糕都可以。来灵拂山也行——哎我就带了我们山上童叔家的糖块，回头可以给你们分点。”
　　长吉被他逗笑，骂道：“在山上就偷长老的试卷，下了山还要偷，不道德。”
　　“你懂什么，反正方家做出这样的事，肯定不敢闹的。我们就偷一张卖身契还不难么？”长青冲陈长安挤挤眼睛。
　　宋槐此时却问梁漪：“他们有说进行到哪一步了么？”
　　梁漪嘶哑的喘气声弱了下去，而后说：“记不清了。零露一年前同我说过，方家少爷失踪，也就是那时候起，没人再来管过我。”
　　宋槐沉吟：“方明宇应该就是你原定的契主。”
　　“我不懂这些。从前在外游历时，也未曾听说过这项邪术。”梁漪据实以告：“倒是在意识模糊时，听他们议论起一个叫临庭的名字。”
　　宋槐的手指一抖，若不是幼吾也正抓着他的，恐怕他便把手松下去了。
　　他又问：“他们可曾提过一个叫方栩的人？”
　　梁漪道：“方栩……我没听到过。在这里的日子有些难熬，他们在我面前讲的话，包括零露同我说的，我总会在脑中反复回忆。排解寂寞嘛。”
　　宋槐不再言语，陈长安却问他：“先生，我们如何施救？”
　　梁漪却和宋槐几乎同时开口：“救不了。”
　　长青诧异：“什么？”
　　宋槐凝望着牢笼的深处，好像在尽力同梁漪一人解释：“不是不想救，只是已经三年，太晚了。”
　　梁漪的轻笑在嘶哑声里，仿佛只是一声低呵：“是，我明白。零露来时，我从不见她，便是怕她在祷园里，没了生活的意义。她日日盼着溜进来找我，我不忍心。”
　　陈长安在一旁道：“梁姑娘是怎么了？”
　　无奈，宋槐掐指捻诀，却不是要照亮这里。他将一束银光幽幽送到里边，听到梁漪道：“先生无需替我担忧，尽管让他们看见吧。看到了，便见识了，是好事。”
　　宋槐松开幼吾的手，蹲下身子：“姑娘不介意么？”
　　梁漪道：“我不介意。只是怕几位小朋友看见了，晚上做噩梦。”
　　先生回头看了眼陈长安等人，又看看我，对我们道：“看见了，可就躲不掉了。”
　　幼吾等人没明白宋槐的意思，反倒是陈长安俯身按住宋槐的肩，与他在昏暗中对视：“责无旁贷。”
　　有陈长安的回答，幼吾反而懂了。她家先生说的是，若他们看见了梁漪的情况，恐怕会震惊到一辈子睡不好觉。
　　宋槐一个响指打过，整个长廊里烛光乍起，比原先亮了不知多少倍，直显得原先昏暗的走廊亮如白昼。
　　梁漪亦是惊叹道：“先生修为之高，梁漪拜服。”
　　幼吾正要吹嘘自家先生可是天上神仙下凡，不留神目光看去，却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长青“妈呀”一声叫出来，连连后退至对面牢笼旁，转头看时又被吓了一跳，蹦到廊道正中，哪边都不肯靠近了。
　　长吉与陈长安对视一眼，两个人皆是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吓着各位了。”梁漪叹了口气：“只是世界之大，什么形状的人都是有的。”
　　的确如此，可四肢皆被塞入一枝赶上手腕粗细的藤条，胸腹大开、五脏皆空的活人，连幼吾都没见过。

醴奴
　　正当陈长安几人被此场景惊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时，脚下忽然传来震动。那震动的幅度越发加大，几乎就是奔着将他们震倒在地来的。
　　宋槐站起身来，迎上那震动的来处。只一脚轻飘飘的踩上，地面便重归于静。
　　长青颤颤巍巍地扶住长吉，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宋槐回首看了梁漪一眼，却是对陈长安说：“你的迷魂术不过关啊。”说完，他便对着空空如也的长廊凭空打出一掌，这掌风直直扑倒几堵墙，露出墙后一个人影。那人手下正摆着一方棋盘，幼吾黑暗中的视力好，定睛看去竟然是方姚氏。
　　幼吾身后的长青扯过陈长安，道：“你家先生本事这么大呢？”
　　幼吾闻言迅速抬脚踩去。什么你家先生，这是她家的。
　　方姚氏想必也未曾预料到，来者中还有宋槐这样修为的人物，此时被他一掌打断了阵法，居然有些慌乱。
　　“方夫人，”宋槐隔着好几堵墙遥遥地施礼：“晚上好啊。”幼吾偷偷瞄了眼先生的表情，还是看不出东西。
　　方姚氏强作镇定地将手从棋盘上拿开，勉强撑出笑来：“是宋、宋公子？”
　　宋槐又道：“这么晚了夫人还在外边闲逛啊。”宋槐一手托在腰后，踱步一般的向她径直走去。而在其身后的陈长安照着幼吾的脑袋拍了一巴掌，示意她跟上。
　　方姚氏胡乱拨动着棋盘上的棋子，却发现毫无动静。再看宋槐时，却见他一步一个脚印，另一只手上正掐着诀。
　　他把发动阵法的法器给禁了。
　　随着宋槐的靠近，方姚氏不住向后退去，直退到她身后摆着的拉上床幔的床边，才又一次站直了身体。宋槐打通的这条路一共牵连了七八堵墙，几人一路迈过去，才发现来时的诸多石台也好、牢笼也罢，放置的东西或多或少都能看见人体的某些组织。宋槐目不斜视，直待到了方姚氏面前，居然笑了出来。
　　宋槐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好不好？”说话的声音轻柔，在这样的环境下却显得有些骇人。
　　“这个结界，在此处设立多久了？”
　　方姚氏盯着他眼前的白布条，不住地吞咽口水。
　　宋槐又问了一遍，方姚氏依旧不答。他侧过头，看向方姚氏身后的床幔，似笑非笑地问道：“这里阴邪，小少爷在此处可不好安枕啊。”厚重的床幔下，居然是方家失踪了一年多的方明宇。
　　方姚氏如同一只护犊的母猫，虽看懂了宋槐的来意，也知道螳臂难以当车的道理，却还是无法舍弃自己的儿子。她胸前起伏剧烈，头上的钗环相互碰撞，声音杂乱无章。
　　方姚氏看了看宋槐，又看了他身后陈长安等人，才道：“这处结界……是方家祖上的秘术……少说，两三百年。”
　　“只有两三百年？”宋槐已经全无白日里登门拜访时演出来的谦卑姿态，反而居高临下，不怒自威。
　　幼吾与陈长安从没见过先生这样，此时早已贴墙老实站好，生怕打断了他的拷问。
　　“我知道的、只有两三百年。”
　　宋槐轻笑：“好，权当只有两百年。这些年里，你们一共做出几只醴奴？”
　　方姚氏恐他伤害自己儿子，只得回答：“我儿这代，并未成功一只。”
　　宋槐又追问：“为什么没成？因为用的是修士？”
　　方姚氏道：“妾……妾并不知晓……一直是夫主在做的。他说，醴奴难炼，从前有方家先祖以凡人之躯炼化，千年来也不过才成了临庭一只。夫主这支的祖上便决定改进方法，尝试用已经修道的修士施术，也许事半功倍。只不过炼化修士也有它的难度，因而……到我儿这一辈，依旧未有进展。”
　　“你继续。”宋槐听到“临庭”名字，浑身上下施加的威压便好像泄了一半。
　　方姚氏摇头：“没了，真的没了。我儿一年前突发怪病，紧接着夫主也病倒了，我们便停了这事。仙师不知，要炼化醴奴，是要有契主的。如今作为契主的我儿染病，这试炼醴奴的事，也就搁置了。”
　　几代人住在这里，脚下便是将活人炼化的熔炉。不论成与不成，随处可见的尸骨遗骸，都曾是一条条人命。
　　幼吾脑海中又一次闪过零露的样子。她若是知道自己喜欢的大姐姐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得有多难过呢。
　　“你们啊……”宋槐歪着头，似在苦思冥想：“你们把这营生坚持了几千年，图什么呢？”
　　方姚氏讨好地笑道：“仙师不知道么，醴奴的血，可是好东西。它能助长修为，使人功力大增；炼器时注入醴奴的鲜血，亦可使法器威力增长。那个临庭，仙师这么高的境界，不该没听说过的。”
　　宋槐鼻子里哼出气来，问道：“夫人说说看？”幼吾暗道一声不好。
　　她虽从记事时就和幼吾朝夕相处，也从未见先生有这样的反应。她不由得从后脊梁冒出一身冷汗，仿佛是在很遥远的梦中，有谁雷霆一怒，震碎了漫天的星辰。
　　方姚氏见宋槐发问，以为他是来了兴趣，更是站直了身子，极力道：“那临庭，是千年前方氏先祖收留的一个孤儿，姓氏已不可考。他被先祖挑中，同家中的子嗣配对，成功签了契约。不过才四十个月圆，醴奴便成了。这醴奴临庭后来竟然去了九重天上，用他的血帮了天上的神仙们做了不少事哩。”
　　幼吾远远看着宋槐越来越僵硬的背脊，用眼神问陈长安，先生要不要紧。陈长安回给她个眼神，他也不知道。
　　要他有什么用！
　　“九重天的事，你们从哪里知晓？别是诓我的。”宋槐的声音还是如常，却带着很多不信任的情绪，“夫人午时不还同那几个小辈说，令郎被妖女勾引，遂离家修行去了么。”
　　方姚氏好像才发现陈长安等人与宋槐是一伙的，脸上有些被戳穿的尴尬，又仿佛是急于证明什么，连忙道：“仙师海涵！我儿病重，总是要给邻里街坊一个说法的。”
　　最靠后的长青低声数落：“呸，你儿子病重，就要败坏别人的好名声！”他声音小，只有他们几个听见。因此方姚氏神色依旧，并未觉得这个借口有多么牵强。
　　宋槐又道：“那你且说，这个临庭的事，你们于下界又怎么知道？”
　　方姚氏回身望了床幔一眼，才说：“仙师容禀，那时候整个九重天无人不曾享用过临庭的血，效果之显著一传十十传百，自然一路传到了下界。听说当年在欢喜场上，他的血一滴可抵十金。也是那时候起，不少下界的修士们都知道了醴奴血的好处，有求必有供，只是不少人家照猫画虎去炼制醴奴，都同当年的方家一般，再也找不出第二只这样好的来了。”
　　幼吾记得哪一任掌门曾说过，凡间阴阳交接处有一地名为欢喜场。神魔人怪混杂其中，各自兜售货物，日落而兴，日出则息。
　　宋槐轻嗤：“一滴十金，倒是个好买卖。”
　　方姚氏附和：“正是。只可惜，听说几百年前，临庭陨落仙台，天上的神仙们也没找到他的尸骸，不然那具尸骨或可取回做成别的呢……”
　　“说回正题，既然千年来只成了临庭一个，你们为何还要继续做这种邪术。”宋槐道。
　　“仙师不知，原本临庭在时，修士们可以去欢喜场上找高价售卖的临庭血。而别的家族，也是能炼出醴奴来的，不过就是质量差些，寿命短点，几乎没有活过两百年的。像临庭这样活到了千岁，还依旧如常人般生活行动，甚至修习术法位列仙班的，真的再也没有了。也正是因为临庭血是最上等的醴奴血，因此各家也在暗暗发力，想着谁家若能抢先炼出一个优质的醴奴，欢喜场上的生意，岂不是都好说了么？有了醴奴血，人人都能做神仙。”
　　正因为有人想做神仙，所以才有了结界里的这满地尸骨，和那个面目全非的梁漪。
　　宋槐长久没有出声，方姚氏却以为他也对修仙问道的捷径动了心，向前多走了一大步，几乎要贴上去：“仙师若有与我方家合作的意向，妾愿倾全族之力，为仙师炼制一只醴奴。仙师用过了，自然知其妙处。”
　　宋槐见她贴近，反而是笑了：“你方家这一代的独子独孙都死了，找谁给我当契主、炼醴奴呢？”

火舌
　　宋槐对着方姚氏嗤笑道：“令郎都断气多少年了，你都不知道的么。”
　　方姚氏闻言，自然是惊诧：“仙师……莫要开这样的玩笑……”
　　宋槐却不与她分辨，道：“方员外的怪病，源自将人炼化成醴奴时，剥去的他们的元神魂魄。为做醴奴死了多少人，就会有多少被打碎了的元神魂魄充斥在此，积攒得多了，所谓的怪病便有了。从前我以为你们家总有这等倒霉事，不过是祖上缺德的结果。如今看来，原来是贼心不死自作自受。
　　“想必你家老爷原本的打算是复刻一个临庭，再将方明宇送上仙班，可惜他有你们这样的父母却无福消受，早早的便死了。”
　　宋槐低低笑出声，语气里尽是嘲讽：“这几年，你儿子恐怕也生不如死。”说着便将手一挥，厚重床幔被他的掌风带起，床榻上的是一具干枯如柴的尸体。
　　“我儿！”方姚氏赶忙回身，用身体将方明宇挡起来，甚至是不知哪来的勇气，她竟壮起胆子对着宋槐骂道：“仙师做什么打扰我儿休息？他不过是在此调养，碍了谁的事呢！”
　　宋槐“哦”了一声，尾音上扬，谁都能听出来他的意外：“我当你是被夫君蒙蔽，原来不是一家人难进一家门。哪个告诉你这样的是休息，方明宇本人么？”
　　他一甩袖子，像要甩掉什么脏东西一般。宋槐一边向房间外走来，一边道：“你口口声声说醴奴是好东西，且不说无辜折在这上头的人命，光契主的人选就不知有几人能扛得住。又不是什么一本万利的买卖，偏偏就有你们执迷不悟至今。甚至亲儿子在这过程中痛苦万分，你也能乐在其中？”
　　“算了，我同你们家，从来都没什么好说的。”
　　宋槐扯了眼上的白布，向空中一抛，同时手朝陈长安处一伸，来时让他们收纳大火的锦囊便飞去他的掌中。宋槐两指并起，于空中画了几道符文，那从火场里收集来的熊熊烈火就这么从囊中喷涌而出，在整条通道里四处乱撞。
　　宋槐看着对面的方姚氏，道：“方员外难逃一死，至于你。”他的脸被火光映照，透露出几分戾气：“你是否无辜，有他们来定！”刹那间，四处奔逃的火苗被他制住，汇聚成一个个人形。
　　幼吾看陈长安眼里也映了火光，于是尝试着也摘了白布条。那浓重的雾气竟然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的确是站了满地的火人。
　　宋槐一步步后退，火人填补上他腾出来的空缺。他对这样的场面并不感兴趣，走到了陈长安跟前。他盯着陈长安的脸，眼神里的戾气并未消散殆尽。
　　而宋槐就这样盯着陈长安说：“是我大意，纵容着这些人，多做了许多年恶事。”
　　陈长安在火人乍现时，双臂展开将幼吾与长青长吉护在身后。如今宋槐走到近前，他便两手一收往宋槐身边凑去。在幼吾眼里，这就是在抢他的位置。
　　见陈长安靠近，宋槐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再睁眼时戾气已经没了。他面露疲色，在火光映衬下居然比平日好看许多。
　　宋槐向梁漪的方向看去，说道：“还剩一件事。”
　　幼吾问：“是梁漪吗？她要怎么办呢？零露还等着她呢。”
　　她想，先生原来这样厉害，应该是能想到办法的。
　　宋槐抬起手臂，看了眼破烂的袖子，眼神闪烁：“先过去吧。”
　　梁漪牢笼前，宋槐又像之前那样蹲下身，梁漪嘶哑的声音传了出来，在方姚氏的撕心裂肺的求救声中显得并不清楚。
　　梁漪道：“先生，不是此间人啊。”
　　先生笑着回她：“从来处去，如今又归来处，怎么不算在此间。”
　　梁漪也艰难笑出声来应和：“临庭，不是此间人。三界里，没人容得下他。”
　　宋槐笑容凝住，道：“我知道为什么方明宇会死了。他压不住你。”
　　梁漪满是血污的手中升腾起一道微弱的蓝光，道：“西海梁漪，拜见临庭仙君。”
　　陈长安都没法施展法术的结界里，受困多年且濒死的梁漪居然还能调动这些法力，原来这世上奇人真的很多。
　　幼吾与陈长安面面相觑，又看了长青长吉。陈长安自不必说，虽然幼吾活得比他久、好奇心也比他重，但架不住幼吾记性没他好。幼吾几百年的光阴里问了不知多少有关九重天的事，可没几件是能记在脑子里的。
　　不过看陈长安的神情，他也就知道个“先生就是临庭”的皮毛。而长青长吉的脸上，惊讶的神色比幼吾夸张多了，他们才是没见过世面的。
　　宋槐摇了摇头，笑容里带了些无奈：“你这样的人，怎么就落他们手里了。”
　　梁漪也是尽力地扯动嘴角：“一时放松了警惕也是有的，老马失蹄嘛。”
　　远处，方姚氏的咒骂声不绝。在火人将她吞噬前，她最后一句话轰然砸过来：“你坏了仙尊大计，必不得善终！你不得善终！”
　　长青五官都挤在了一起，看着陈长安道：“什么仙尊，什么善终，她不是罪有应得么？”
　　梁漪道：“小兄弟说得对，不得善终的，是他们。”然后又自嘲：“还有倒了大霉的我们。”
　　宋槐沉吟，问她：“方姚氏刚才说的，什么仙尊大计，你可听过？”
　　梁漪靠在墙壁上又回忆了许久，道：“不曾。在我的记忆里，仙尊您的名号出现得更多些。想必他们以为我真的会是下一个您。”
　　“妄图逆天改命，必要承受天谴。”他道：“拿一个凡人给修士做契主，竟也想得出来。”
　　梁漪笑笑，并没有仔细听。良久，那边的声音平息下去，梁漪才又开口：“仙尊行行好带我出去吧。我不想……被关在这。”
　　宋槐静静看着她，同她说：“你这样的状态，活着出去是不可能了。”
　　“那便死着出去呗。”梁漪吐吐舌头，“他们没能撑到仙尊前来，我命大，提点要求还不行了？”
　　幼吾看着梁漪的脸，心想她应该是个很适合穿蓝色裙子的漂亮仙子，若没来过祷园，她或许能直接来灵拂山上和陈长安他们一处，起码能名副其实地切磋功法。
　　她认识先生，或许还能和先生聊些连陈长安都不一定能聊起来的话题，然后挤掉陈长安在先生心里的位置。
　　若再巧一些，零露不愿做方明宇的通房丫头，连夜逃出祷园，也跑到灵拂山上。这样大家在山上其乐融融，还有童叔童婶种的新鲜果子吃。
　　宋槐同她说：“也是，若我是你，也得这么想。”说完，便将牢笼一拽，整个大门被他丢出老远。他俯身走进，避开梁漪的四肢，也不管地上的泥泞脏了衣服鞋子，到了她的面前。
　　宋槐口中念念有词，梁漪的四肢逐渐被银色光芒覆盖。当梁漪整个人都身处于银色中时，她叹息一声：“下辈子投个运气好点的胎。”而后银光崩裂，她化作了一股黑红色的雾气。
　　原来那些浓雾，都是人。
　　宋槐在原地站了很久，眼见着梁漪化作的雾气散开又聚合，逐渐变成一颗银白色的珠子。他将珠子托于掌心，这才走了出来。
　　结界里火人一个跟着一个，往某个地方走去。宋槐拍拍衣服，对陈长安道：“跟上，他们知道出口。”
　　陈长安看着宋槐手里的珠子，问他：“零露若是知道梁姑娘去了，会伤心吧。”
　　宋槐抬眼看向他，仿佛脑海里在犹豫些什么。片刻后，宋槐道：“我尽力了，先出去吧。这些火人，我纵容它们报仇，可它们未必只有方家一个仇人。我累了，你们几个赶在它们前面出去，一个个打散了就是。”
　　说着还补了一句：“就当普通的怨魂处理，会吗？”
　　长青连连点头：“会会会。可是打散了，他们不就没法投胎了吗？”
　　宋槐缓缓吸气，又轻轻地吐出来：“自打他们被拉来炼化，就已经没了投胎转世的资格。超度不了的，打散了就行。”
　　陈长安闻言，侧过脸瞧他。宋槐拍拍陈长安的肩，笑：“快去吧。火人动作慢，最靠前的还没出去呢，你们赶得上。我带着你们忙了一晚上，容我歇歇。”
　　陈长安这才带着长青长吉朝着火人移动的方向奔去。
　　幼吾则与宋槐慢慢跟在后面，动作慢得像蜗牛爬。直到连离出口最远的火人都追上了他们二人，宋槐才停下来环视四周。他端详着这里的一砖一瓦，还有摆放了尸骨的石台，自言自语道：“几千年来还是这个水平，真不知是好事坏事了。”
　　幼吾扯了扯他的衣袖，问道：“先生，你那个时候，疼吗？”
　　宋槐却拍了拍她的头，和以往那么多次回答她的问题时一样的语气：“疼的。只是我不记得了。”
　　幼吾想到方姚氏描述临庭的话，又问：“先生以前，在九重天过得好吗？”
　　他答：“挺好的。”
　　“你喜欢那里吗？”这话幼吾似乎在这几百年里，问过他千百次。
　　他笑：“不喜欢。”
　　“所以你才到凡间来的，对吗？”幼吾看着他，他也低头看自己。
　　良久，结界另一端有破裂的声音，和火人被打散时的焦臭味。
　　宋槐牵起她的手，另一只手上放着梁漪化成的银色珠子。
　　“兴许是的。”

祠堂
　　宋槐带着幼吾踏过满地的灰烬，从祷园的东南角拐了出来。她静静听着风里的声音，发现祷园内寂静无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而待幼吾回头看时，才发现这原来就是祷园祠堂的门口。白天她被管家拦在这里，当时零露身上沾染的怨魂气息正是从祠堂深处传来。前边不远处是陈长安等人，他们才打散最后一只亡魂化作的火人，夜里大风轻易地便将焦味吹了个干净。
　　一切收拾停当，宋槐走到祠堂正门口却并不进去，只是将手抬至眼前，好像空气中有一堵墙挡在他身前。
　　长青问：“我们绕着这里的祠堂忙活了许久，不能进去看看吗？”
　　宋槐收了手，在胸前抱着臂膀：“你们去吧。”
　　幼吾一拍脑袋：对了，先生才说过他进不去祠堂。
　　宋槐去不得，她能去，她替先生去。
　　这时陈长安已经先她一步推开了门，幼吾追上，后边跟着长青长吉。
　　“啊，原来里边是这样的。”长吉最后走进，忍不住感慨一声。
　　长青冲着他直乐：“早知道先生这么轻松就能解决此事，我们何必做无用功呢。”
　　长吉没理他，倒是陈长安一边带路向里间走，一边道：“修行是我们自己的事，怎么能指望别人呢？”
　　长青低声回他：“我又不是说要麻烦先生什么。只是那结界里的情形你们也看见了，既然我们去了就是白搭，而先生一人就能轻松压制。我们这么一来，没给他添乱都算好的了。”
　　幼吾刚要开口说先生才不轻松呢，陈长安却无视她的存在，先一步道：“这便是我们要修行的原因了。”
　　“啊？先生这样的修为，我们几百年能赶得上啊！”长青撅嘴，长吉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虽然你二人说的是两回事，但是我也觉得纵然实力悬殊，亲历依旧好过耳闻。”
　　幼吾皱皱鼻子，却见所谓的深藏在障眼法下的方家祠堂，里边其实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哪怕长青长吉一路仔细查看，一样没有收获。
　　直至祠堂后堂，幼吾终于看见了方家这一支几乎全部的先祖牌位。灵牌被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爬上房顶。
　　“方栩……方栩……”她一个个牌子看过去，并未见到那个名字。
　　陈长安从上方拽了一拽幼吾的发鬏，问：“你在找什么？”
　　幼吾抬手要挠他：“你都不关心先生的吗？他在地下时，问过一个叫方栩的名字，我要替先生在这找找看呢。”
　　陈长安躲开她飞来的爪子，眼里并无羞愧之色：“你就是个呆子。先生分明也说过，醴奴总要有个契主。”
　　“这不就在看呢么。”幼吾不再看他，从头将牌位再看了一遍，生怕是给看漏了。
　　“醴奴炼好以后，契主难道没有权利优先……享用吗？那个方栩，怕是早就靠着先生的血，得道了。”闻言，幼吾抬头，刚好看到陈长安“朽木不可雕”的叹息。
　　尴尬，尴尬极了。她怎么没想到这层。
　　此时幼吾还要嘴硬：“万一这个方栩，跟那个方明宇一样，也死了呢？”
　　陈长安抿起嘴，思索一番：“那你在这找到他名字了没？”
　　“没。”幼吾看了两遍。
　　“哦，那还是没死。”
　　有道理。
　　长吉从远处走来，顺手收起罗盘：“进了祠堂里，倒没发现什么异常。”
　　长青也跟过来，附和着：“是啊，既然并无异样，在这设什么障眼法呢？”
　　幼吾在空气中嗅闻，同样一无所获。
　　“我原以为这里连着的是地下那个结界，既然先生能进结界，怎么就不能进来这里？他若能来，必定能发现其中的怪异。”长青惋惜道。
　　幼吾看了长青一眼，赞同他。从前没见她家先生有哪里是去不得的，连灵拂山上的那个历代掌门长老英灵镇守的保定阁，不也摆了一堆牌位么，宋槐照样带着她进去小坐过。
　　灵拂山那么大，只要宋槐想去，就没有去不成的地方。而偏偏到了山下的鹤州，就有这么一个轻松就能将他拒之门外的地方？
　　幼吾私底下想：“那我以后若是惹他生气了，就往这跑。”
　　陈长安摇摇头：“不如去问问管家算了。他家的三位主子都已完了，他何必再保守这的秘密。”
　　幼吾同长青长吉点点头，便要出门去找先生。恍惚间，似乎有影子从身后闪过。
　　她警惕地回头，只看到在袖口里找糖块的长青。后者见她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友善，连忙又将手往里边伸了伸，多掏了一块出来：“我下午不是给你一大包了么，我当你还没吃完，才没想着给你来着。”
　　幼吾多闻了几下空气，也没发觉什么异常，这里有的不过是他们身上隐约的焦味。
　　也许是自己今晚见到了那么多似人非人的东西，才变得这般疑神疑鬼起来呢？
　　幼吾与陈长安一行踏出祠堂大门时，正见宋槐与零露等在外边。宋槐正盘腿坐在门口编草环，零露在他的身边弯着腰，手扶着膝盖观看。
　　见几人从祠堂出来，零露对着幼吾腼腆笑笑。眼尖的幼吾看见她的脖子上的银锁旁边，还挂着一颗银珠。颜色真是相配。
　　宋槐没有抬头，用心地摆弄着草叶：“怎么样？”
　　陈长安回答：“我们没发现异常，但仍有疑惑。”
　　“说说看。”宋槐接过零露递来的草，将它编进草环。
　　“先前我们几人在祷园里摆阵推演数次，终于锁定祠堂外设了障眼术法，可见这里应该是藏着什么东西的。”陈长安在宋槐对面，找了个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长青长吉跟上。
　　宋槐点点头：“继续。”
　　陈长安依言，接着道：“长青以为这里连接的正是地下结界，先生先前不也是这么说的么，结界就在祠堂下。可我们在里边查找多时，并没有看见进入结界的入口。”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当然也有我们境界不高的可能。”
　　这边宋槐听着，手下编好了一顶草环，递到零露面前，后者高高兴兴地接了。
　　宋槐替零露将草环戴上，才开口说道：“的确如此。从祠堂进入要比我在园外强闯要轻松，但就算如此，也不是你们能轻易找到的。”
　　幼吾看向零露，想到午间她走进祠堂，问道：“那零露呢，我可是亲……亲眼见到她进祠堂的。”不能说“亲鼻子闻到”，这听起来太奇怪了。
　　零露看向幼吾，有些不好意思：“是蒋伯要我去那里的。他说我只管进去待上一柱香时间，便多给我几文钱。我拿了钱，就能去街上买点吃的送给姐姐。”
　　蒋伯？
　　宋槐歪向幼吾，小声道：“就是那个把你拦下来的管家。”
　　幼吾之所以这样喜爱先生，想来是因为只有他能照顾到自己的薄脸皮。怕自己尴尬，他还要亲自凑过来解释。
　　“可是那个蒋伯，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幼吾嘴角下拉，想起来他刺探敌情似的盘问。
　　宋槐轻笑：“他看上你了，想拉你，做醴奴。”
　　幼吾“腾”地转头，撞上宋槐毫无笑意的眼睛。她满心的不可置信：“他家少爷都死了一年了，还要拐我走？就算他家少爷还活着，一个梁漪都镇不住，还、还想镇我——虽然梁漪可能比我厉害些哈……”
　　宋槐拍了拍幼吾的头，安慰道：“别自卑，你如果能学点本事，应该是可以赶上梁漪姑娘的。”
　　零露不知“醴奴”是什么，只是听着两人沟通时的语气，猜测出这不是件好事，说话的语气里更是添了不少的抱歉：“蒋伯吩咐我去时，并没有告诉我要引谁过来，我若是知道，必定是不从的。”
　　幼吾摆摆手：“是怪……”她的眼睛瞟了眼陈长安，转了话锋：“怪我太好奇嘛。我对你好奇，你去哪里我都是要跟上的。你看这不也没出什么事么，皆大欢喜，皆大欢喜。”话音刚落她才发觉说错了话。哪里就是皆大欢喜呢，梁漪不是没了吗。
　　所幸零露没有见怪，只是对着宋槐道：“宋先生接下来要怎么办呢？几位是来除祟的，可老爷的怪病没有起色，夫人和少爷的尸体在地下，几位该如何交差呢？”
　　长青“哎呀”了一声：“当初应该把方夫人和他儿子遗体带出来的。”说着就要起身，“要不我回去取？”
　　陈长安一把扯住长青衣服，道：“听先生意见。”
　　宋槐歪着头看了看祠堂的大门，又看了看由黑轻微转蓝的天空：“结界里的东西，不能被外人知晓，方姚氏和方明宇的尸首……自然也是不能带出来的。”他肉眼可见的苦恼，“唉，你们要是不在这就好了，我处理起后事来也方便些。”
　　陈长安心想：“方便？怎么方便？随手一丢然后说方姚氏与方明宇练了邪功走火入魔才反噬自身？”
　　“哎对，还是你懂我。”先生突然对陈长安赞许一笑。陈长安看着幼吾鄙夷的眼神，才知道方才自己是把心里话说出口了。
　　“你们要是不在，祷园邪祟除成这副模样也不会丢到灵拂山的脸。现在整个祷园内外都知道你们来了，可真难办了。”宋槐皱着眉头，幼吾则震惊于他竟要为顾及一个小门派的脸面而举棋不定。
　　陈长安也一并苦思冥想，幼吾却很不齿，觉得陈长安仿佛以为自己的朽木脑袋，能想到什么好主意似的。
　　此时长青却看着零露，道：“话说，我们当着零露姑娘的面说这个，不太好吧？”
　　零露突然被点名，草环下的眼珠一闪，而后勾起嘴角笑着解释：“不用担心我，今夜过后，我就离开这啦。”
　　长吉迟疑着开口：“可是……骗人始终是不对的……”
　　陈长安看了眼长吉，又看着长青用胳膊肘疯狂捅他肋下。长青道：“你没听那个方姚氏说么，这是他家的秘术，能吸引许多人走入歧途。咱们为了一个诚实，就要把这种害人的东西昭告天下？”
　　长吉抿唇：“但是……如果不公之于众，又有谁会知道世间居然还有此等阴损的功法呢？”
　　陈长安的目光在长青长吉之间徘徊，最后对着先生道：“不如，卜一卦吧？”

天明
　　宋槐从身后的草丛里摸出几块石子，抓在手中掂了掂，对陈长安道：“就听你的。”
　　长青看着新鲜：“我看漆长老占卜的时候用的是筮竹来着，先生就用石头？”
　　幼吾嘲笑他少见多怪：“先生是从天上下来的神仙，当然不一样的。”
　　这一边的宋槐却笑着解释：“其实是我没学筮竹术，不会。”
　　长青了然：“就像我会御剑飞行但是学不好御剑制敌一样是吧。”
　　“差不多。”在幼吾心目中，是宋槐一如既往的宽容大度，没有拆穿其实筮竹占卜费时费力。她觉得，长青不擅长御剑制敌，也肯定是因为他在那堂课上走神了。
　　宋槐握住石子，看着天色，道：“天快亮了，咱们得抓紧。”说着，便看似随意地将石子往地上一抛。石子散落一地，看不出什么章法。他挨个记了石子方位与朝向，抓起来掂掂又抛了出来。
　　如此几次，宋槐心里有了数，对着长吉道：“不隐藏，是大凶。”
　　长吉没看懂他这一番动作，只木讷点头。
　　随即，宋槐又将石头托在掌心打乱，再轻轻丢出去。幼吾与陈长安盯着这满地的石子看得入神，长青一点点蹭过来，挤在我俩中间：“嘿，你俩能看懂？”
　　幼吾点点头：“能啊，算卦嘛。”刚才算的是将地下结界的事物连同祷园隐秘一起公开，结论是大凶。而现下自家先生在做的，就是算另一条路是否可行。
　　陈长安看得认真，虽是在和长青说话，眼睛却不曾移动分毫：“不太懂，但是与铜钱卜卦是一样的。”
　　长青瞪大眼睛：“哇，幼吾能看懂，我倒不意外，可你居然也能看出来？”
　　那边宋槐又一次捡起地上的石子，打乱再抛出。
　　陈长安摇头：“我小时候见过先生算卦，那时候问的。”
　　幼吾看看陈长安，又看看先生。心里觉得这两人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爱说这种低调谦虚的话。
　　她偷偷摸摸在心里骂道：“陈长安你那是问吗，你那是偷师！先生和我不忍心赶你走罢了。”
　　此番抛石子，宋槐抛了久一些，但终于还是舒了口气，将它们丢回原来的地方。他道：“都不是什么好结果。两害相权，我还是选作假。”
　　说完，他看着长吉：“我跟着你们出来，祷园的人却以为只有你们参与了此事，而山里我同你们的前辈们打了包票要负责，便都静下心听我的罢。天塌了也有我顶着呢。”
　　长吉垂下眼睛：“也许再过几年，我就能懂先生的苦心了。”
　　宋槐闻言，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好，那就这么定了。待会沉睡符解了，你们便对醒来的这些家丁说，在祠堂里发现一只作祟的厉鬼，捉了方夫人逃走。你们要禀明灵拂山师尊，才好商议着再去捉鬼。”
　　他抬头望天，算了算时辰：“准备好没？你们之中谁撒谎最不用打草稿？”
　　长青不假思索举手。
　　陈长安诚恳道：“其实我也行的。”
　　宋槐很是满意：“好。我俩是他家的客人，不该在这个时候还在外面闲逛，这就回去了。你们编的像样些，事态紧急些，解释完就回山上去。我们留下处理那结界，随后就来。”
　　幼吾提醒他：“还有个管家，他们的管家呢？”
　　宋槐捏捏她的脸蛋，表示赞扬：“是，蒋伯知道方家需要什么样的人来做醴奴，却应该也是知道此事并非可以拿上台面的。损人利己的天大秘密，他会配合你们瞒下这件事的。”
　　长吉问：“那结界里的方夫人和……”
　　陈长安同样望向宋槐，后者却摆摆手：“方明宇和方姚氏的尸首依旧不能带出来，只能放在里边了。”他仿佛是担心长吉误会，又多解释了几句：“凭我的经验，他俩的尸首若是带出来，这个结界藏、也等于没藏了。”
　　长吉道了声“是”，便不说话了。长青倒是凑过来对宋槐笑道：“先生别同他计较，他脑筋转得慢，给他几天时间就能想通的。”
　　宋槐也回了一个微笑给他，而后越过他们看向零露：“你要怎么办呢？现在走吗？”
　　零露抬手抚摸着胸口的银珠，看了一眼幼吾，才道：“等天亮吧。我虽不太喜欢这里，但和姐姐一起的那几天，还是很令人怀念的。”
　　幼吾暗自认同。零露这一走，可就不能回来了。从此天南海北，她和梁漪相处的那点回忆也再没有寄托的地方。可是等天亮，她又怎么走得掉呢？她的卖身契还在方家，她还不满十五岁，该怎么养活自己呢。
　　幼吾差一点就要邀请她来灵拂山，同陈长安他们几个住一起了。只是不知怎么，她咽了咽口水，偏偏没把话说出口。
　　宋槐听了她的话，沉吟片刻：“也好。在此之前，我还是要问那个之前没来得及问你的问题。”
　　零露了然：“是那个告诉我可以试试灵拂山的李长吉吗？”
　　这边的长吉还是忍不住抬眼去看她。毕竟同名同姓这种事，真的很难不去在意。
　　零露也不需要宋槐来问，自己便将来龙去脉说了个干净。
　　那是灵拂山收到信鸽的前几天，零露正如往常一般遛到街上买点心。此时迎面走来一位灰衣少年，他俯下身来，对零露道：“小妹妹，你有心事啊？”
　　还未等零露开口，这人便从衣袍下抱出一只通身雪白的鸽子，不由分说地往她怀里一塞：“我姓李，叫李长吉，是城外灵拂山上的小修士。你若有求于人，大可以写信试试。”
　　说完，此人便与零露擦肩而过。零露抱着鸽子回身去找，这名为“李长吉”的修士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
　　陈长安皱眉：“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就能让你写下祷园诡事，可我们既然就是灵拂山上下来的修士，怎么你却没有马上与我们相见，将一切和盘托出呢？”
　　零露歪了歪头，仿佛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我相信他是来帮我的。而且，我信上也没说得多么具体啊，老爷得了怪病的事，鹤州不少人都知道的。至于你们，我不信你们能行，自然就不敢太早接近。”说着，她还对着长吉努努嘴，“这位长吉仙师，不就多亏了我带出结界吗。”
　　宋槐问她：“你仔细想想，那位送你鸽子的‘长吉’，长相上有什么特殊之处？”
　　零露静静思索片刻，道：“长得就是一副……嗯……很可信的样子。”
　　长青趁着熹微的天色，几乎将眼睛贴在长吉脸上：“不会啊，这个长吉看起来也很可信的样子啊。真的不是你吗，不是你故弄玄虚吗？”
　　长吉装作嫌恶地避开，顺手不忘将长青的脸推到一边：“怎么会是我，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零露这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那个人，眼睛有些灰蒙蒙的。”
　　“灰蒙蒙的？”宋槐望向零露，“还能再详细些么？”
　　零露摇头：“我也就看了一眼。我做了好多年下人，不习惯再盯着人看了。”
　　幼吾皱皱鼻子，始终忍住了没说出口：你不习惯，那你白日里盯得我浑身发毛算怎么回事？仅仅算我怂吗。
　　有关那位重名的“李长吉”，几人还是没有什么收获。眼看着天逐渐亮了，先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罢了，此事先按下。如果真是有心人，以后还会见的。”
　　他一只手伸过来圈住幼吾的脑袋，顺便抓乱其额前的头发，另一只手举高着对陈长安几人挥手：“去编瞎话吧，我们回房了。”
　　正要走时，陈长安叫住先生：“需要我们趁乱将零露姑娘的卖身契偷出来吗？”
　　零露摇头：“我已经不需要那东西了。”
　　幼吾想了想，还想问她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回灵拂山，这边宋槐圈住幼吾的手臂突然使劲，直把她带的往前跨了一大步，生生打断了她的话头。
　　宋槐笑着对零露道：“前路是好风景，姑娘可放心去。”
　　身后的零露也带着笑：“是，拜别诸位。”
　　几乎同时，长青“咦”了一声：“零露姑娘呢，怎么一下就不见了？”
　　幼吾忍不住要回头去看，祷园祠堂紧闭的大门外，只剩下站着的三个灰衣少年。
　　零露呢？她跑得这么快？
　　幼吾正要发问，边听见宋槐在自己头顶重重咳嗽几声，他抬起另一只袖子掩住口鼻，硬生生地压制了不适。
　　幼吾从未见他这样，正如自己从未见他施术结印。而这番景象属实把幼吾吓了一跳，她张口欲喊，宋槐又发力揉了揉她的脑袋，强撑着笑骂：“小混蛋，你要是叫出来，非把零露的魂吓散了不可。”
　　幼吾愣住，脚下一刻不停地同他往房间处走。
　　“她要入轮回，还要再等小半个时辰，才能刚好投上一个好胎，和梁漪一起。”宋槐轻声道。
　　“零露怎么就入轮回了？要投胎转世的，不是只有亡魂才行吗？”若此时宋槐低下头去与幼吾对视，必定能看见她眼中盛满了的疑惑与惊愕。
　　“……我以为强闯结界，方家人发现后会对她不利，便给了她一件护身的符，就刻在她分别时，我缠在她手腕的白布上。”宋槐并没有如幼吾期待的那般，低头看她的神情。
　　他自顾自地说着，并不像解释给她听的：“我破的是结界，可是她这些年以凡人身躯往返那里那么多次，梁漪给的银锁再好又如何，她已经和结界融在一起了。”
　　头顶的天亮了，远远的祷园墙外，有城中百姓洒扫的声音。
　　宋槐推开房间大门，同时整个祷园被一片银光洗过。在祷园诸人晨起的身影里，某个不为人所知的阴暗之处自内而外地土崩瓦解，没有轰然声，没有飞烟尘。
　　原来从宋槐等人为寻找活人，在结界中横冲直撞开始，少女此生的寿数，便到此为止了。
　　昏暗的屋子里，宋槐静静地在桌边坐下，伸手拿过茶壶倒了一杯凉水。他拿着杯子的手指，指尖泛白：“人都说，老了，就是人精。幼吾，我都活了几千年了，怎么还会这般粗心大意。”

出发
　　宋槐从鹤州回来后，径直去了灵拂山掌门书房。幼吾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他，正好碰到经过的陈长安。
　　陈长安见幼吾在这，又看了看她身后紧闭的房门，问：“先生在里面？”
　　幼吾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又道：“一路上，先生的心情都很不好。”
　　陈长安将手背在身后看着她，他哪怕是站在台阶下，也比坐着的幼吾高：“先生是良善的人，难免要自责。”
　　幼吾抬眼瞧着陈长安，心想他从哪看出来先生良善了。
　　这时书房的门被人从内打开，灵拂山掌门送宋槐出门来：“先生此去，自有自己的道理。小道与门下弟子在此替先生守着这山，等尘埃落定，先生再临灵拂就是。”
　　宋槐去时穿的白衣已经在鹤州酒楼里换下，现在身上的是那掌柜给的银灰色绸缎衣袍。
　　幼吾想起祷园里日上三竿，陈长安几人果断地扔下一句“擒妖去了”，御剑就走；而先生则后一步以“贵府突遭变故，不宜招待我父女”为由，当着那个蒋管家的面拽着她就往外跑。在鹤州住了一夜的酒楼门前，二人迎面撞上了苦等的掌柜。
　　那人一见宋槐前来，二话不说就要拜叩，又见其衣袖褴褛，不由分说地差遣跑堂小二去城中最好的成衣铺，买了一件低调不显华贵的衣袍送来。
　　那时幼吾在房间里又吃了顿烧鹅，宋槐便说要回去。
　　幼吾从佳肴中抬起头，疑惑道：“先生来祷园之前曾说，对那祷园有个猜想，如果猜对了就回不了家。那既然要回去，原来是猜错了吗？”
　　宋槐一边将换下来的白衣叠好，一边绕开幼吾的问题笑问：“你觉得家在哪里？”
　　幼吾把食物填进嘴巴，口齿不清：“先生在哪，哪就是我家。”
　　宋槐在她的脑门弹了一下，这才说道：“把我的去处都当成家，你倒不吃亏。”话音落下，他叹了口气：“我呀，可不仅是猜对了。”
　　“那我们回去是？”
　　宋槐坐在幼吾身侧，接过了她递过去的鹅腿：“在山上待了这么多年，要走也不去打声招呼吗。”
　　幼吾歪着头想了想：“为什么我们要走，还要和他们打招呼？之前山上的老修士去世时，也没和我们说一声啊。”
　　宋槐好像被烧鹅噎住，好不容易才开口骂道：“你怎么不能和长安学着长点良心？”
　　幼吾顺杆爬着顶嘴：“我脑子还没长好呢，先不学这档子高贵东西。”
　　宋槐又被噎了一下：“书没读多少，话说得倒精辟。”
　　幼吾看着宋槐手里的烧鹅深表同情，我说咱要是真的只吃惯了陈长安做的饭，让他学了鹤州烧鹅的做法然后回山上做给你吃行不行。
　　幼吾的回忆被陈长安送来的一记栗子敲醒，幼吾揉着脑袋准备骂他，他却道：“还发呆？先生都走了。”
　　幼吾这才抬起头，原来她家先生早就经过了陈长安，往山门方向走去。
　　幼吾心想不能白挨陈长安一敲，非要在起身去追先生的时候骂他一句：“我若是还能变成大老虎，第一个就揍你。”
　　待她追上宋槐，却发现他并没有回茅屋，而是直接一路往山下走。经过童叔的园子，刚好看见童婶晾晒衣服。
　　见二人经过，童婶笑着问：“呦，姑娘和先生出去吗？”
　　宋槐与他们不算熟，幼吾倒很主动地答道：“是啊，出去玩儿。”
　　童叔童婶无论是年岁还是辈分都比幼吾小上太多，只是陈长安他们这一辈的天天在其耳朵边上“叔叔婶婶”地叫，她听得太多便真的改不过来了。
　　管他什么辈分呢，能叫顺口就行了。
　　童婶接着招呼：“家里最近要做果脯，到时候做好了就让长青他们送去茅屋，姑娘和先生归来就能吃了。”
　　幼吾应了一声，拽着宋槐的袖子顺着山路下去。
　　“先生，我们要去哪里？”幼吾迈着短腿，跨下一级级石阶。
　　宋槐却好像才发现她跟不上似的，听见了声音，脚步才慢了下来：“我想去欢喜场一趟。”
　　欢喜场？幼吾隐约觉得有些耳熟。
　　“我好像听方姚氏提过这个地方？”
　　“嗯，就是去那。”宋槐步伐虽慢，却不见停顿，一点也不像担心在山里迷路的模样。
　　“祷园的事情还没结束吗？”幼吾接着问。
　　宋槐点了点头：“这才到哪儿呢，咱们可有些日子不能回来了。”
　　幼吾不禁回头去看走过的蜿蜒小径，这里她已经走了千百遍。偌大的灵拂山，六百多年一来都是她与宋槐的地盘。
　　所谓的“有些日子”，幼吾其实并无概念。山上的凡人来了一代又一代，离开了一代又一代，幼吾与宋槐一样，同他们都是没什么太深刻的感情的。
　　从前她曾为几个逝去的邻居哭过，宋槐把哭得直打嗝的幼吾搂在怀里不住叹气。
　　宋槐边叹气边念叨，说幼吾真是他的傻姑娘。世间生灵都是有轮回的，今世来这里，下一世就会去别的地方快活。若是回回都要哭成这样，他当初就不需要费那么多周章绑架水鬼上来浇树。
　　原先幼吾不太懂，直到两三百年过去，在这座山上离开的人越来越多，她这才发现始终留在这里的只有自己与她家大度谦和的先生。幼吾渐渐的懂了离别并不可怕，她也就不太在意山上那个门派里人丁的盛衰了。
　　幼吾忽然想起宋槐不记路的习惯，开口问他：“先生以前去过欢喜场吗？”
　　宋槐短暂地“啊”了一声：“以前去过几次。每次去时，都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怪慎人。”
　　羊入虎口？
　　宋槐耸肩，作无可奈何状：“他们一个个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好像要吃我的肉哩。”
　　吃肉？好端端的要吃人？
　　幼吾茫然地眨眨眼。
　　宋槐见幼吾没有搭话，低下头来看她，然后笑道：“好嘛，以前还是睡一觉才会忘，现在过了夜就不记得了？”
　　幼吾将脑袋向前探去：“我记得呢，我们和陈长安还有长青长吉去了鹤州祷园，待了两天就回来了。”
　　宋槐正带着幼吾，从山腰的一条横行的路上拐过去。这一边，他仿佛是要在幼吾身上找什么乐子一样，接着问：“然后呢？”
　　幼吾摇头晃脑：“我记得咱们找到了祷园的秘密，然后有个女修士死在里面啦，跟着一起投胎转世的还有他们方家的一个丫鬟，叫零露的。”
　　幼吾在自己的榆木脑袋里搜了搜，大致总结了一番，接着说道：“别的我就不太记得啦。但是我猜肯定和先生在九重天的生活有关系，对不对？”
　　宋槐很满意幼吾的回答，夸我道：“不错，怎么就这样聪明地猜出来的？”
　　宋槐夸她聪明的次数并不少，但这次幼吾很是受用。若她还有尾巴，必定翘得又高甩的又快。
　　幼吾道：“从前不就是吗，九重天的事，我一概记不得。这次我也是脑海里一片空白，但又真真切切地记得和你一起进入过那个结界，旁边还有陈长安他们，所以肯定是我自己又记不得啦。”
　　宋槐笑。他带着小小的幼吾，跨过山涧间的石头，头顶飞过几只叫不出名字的小山雀。此时他问：“记得不清楚，又怎么能知道欢喜场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就是记得住。”幼吾又道：“应该是我聪明，知道这地方肯定重要，这才无论如何都忘不掉。不过不要紧，长青几乎和我们一直在一起，我若是想知道，找不到你可以去找他问。”
　　宋槐不知被幼吾的哪句话逗乐，却仿佛还要忍住笑意：“你去问他，还不如花点时间来找我。”
　　幼吾思忖片刻，也是。长青这个旁观的哪能比得上当事人亲自述说呢。
　　幼吾见宋槐带着自己从山涧经过后，就再没有往下山的方向去，以为他是又迷了路：“先生，咱们不是下山吗？”
　　他回答：“咱们去接一个人。”
　　什么人要先生亲自去接？山里有谁有这么大脸面？
　　幼吾努力地思考，最后得出个结论：真的没有。
　　而不到一柱□□夫，幼吾更正了原先的结论。
　　没有人有这么大脸面让宋槐绕路迎接，但她慈悲为怀的先生，向来是不看脸面看心情的。
　　幼吾见那人背着小包袱，另一只手拎着自己的佩剑，一脸惊讶地对先生道：“啊，我以为我动作已经很快了。”
　　幼吾在宋槐身边站定，瞅着来人那张青涩的面孔皱皱鼻子，自骂道怎么就忘了这么个人了！
　　宋槐双手伸进袖子里抱在胸前，有些难以察觉的炫耀意味：“你的师祖们都将我看作灵拂山的山神，你要做什么，我当然也能知道。”
　　陈长安窘迫地挠了挠头：“我知道先生本领高强，不需要我这个累赘，只是……”
　　宋槐倒是难得的没听他啰嗦，回身摆手：“外头的饭食不好吃，我需要你得很呢。”说着就抱着胳膊自顾自地下了山，留我和陈长安两人在身后。
　　幼吾此时忍不住扯着嗓子喊道：“先生——我不要和他一起！”
　　“你不和我在一起，那你留在这就是了。”陈长安低头看她，脸上早就没了那份窘迫表情。
　　“我呸，你对着先生是一张脸，对着我就是另一张了？陈长安你这个伪君子臭小人。”幼吾手臂蓄力，准备给那张俊俏脸蛋留下一抹红晕。正要下手时，她整个人一轻，双脚离了地：“你混蛋！你有本事放了我，我俩决一死战！”
　　陈长安空着的那只手，正很熟练地捏住幼吾后领衣服，将她腾空拎起。
　　他装作没有听见幼吾的挑衅，直带着她向宋槐方向追去。
　　走在路上，陈长安甚至还很不知廉耻地边走边问：“先生带我去做饭，你去干什么？”
　　去干什么？
　　幼吾张牙舞爪：“我监督你给先生做饭！”

酆都
　　陈长安从他的师叔那里，借来了可以游于云端的竹筏。宋槐盘腿坐在竹筏正中，陈长安施术驾驶，幼吾趴在宋槐膝盖上。
　　算起来，三人已经在天上飞了小半个时辰，陈长安驾驶载具技术确实熟练，几人坐在上头，竟要比水上行舟还要稳当。
　　刚刚经过一阵乱流，陈长安稳定好竹筏，便也坐了过来。
　　“就这个方向，大概再有两个时辰就能到了。”临行前，宋槐给陈长安指了个方向。去欢喜场之前，宋槐要先去鬼城酆都，见一位故人。
　　陈长安点点头，从包袱中掏出一袋干粮，递到宋槐面前：“既然如此，那就先吃饭。”
　　幼吾在宋槐后挑了一块面相不错的饼子啃，突然想起鹤州酒楼的掌柜的来。
　　她与宋槐是进城当天，便入了酒楼住店。宋槐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她并不奇怪；但作为一个酒楼的老板，他怎么会这样轻易地就信了她家先生的那句“入夜莫睡”的话呢？寻常百姓遇见神神叨叨的方士，都要疑上三分，更别说宋槐的这句话，是通过小二的口来转述的。
　　幼吾将这样的疑惑问出来，陈长安才知原来那夜走水的居民，是鹤州幼吾与宋槐下榻的酒楼的掌柜。
　　“仙人指路，不容犹疑。”宋槐慢条斯理，“我是仙人，说的话份量重得很呢。”
　　“什么呀，我若是那个掌柜，就算有人告诉我我家今夜要起火，我也未必信他的。”幼吾大口大口地咬着饼子，好不容易咽下去才道：“没准还要怀疑是这个报信的人点的火呢。长吉说过，古时候有这样的例子。”
　　陈长安接着幼吾的话：“长吉说的那是‘智子疑邻’，讲亲疏厚薄的，和先生这件事哪里一样了。”
　　幼吾手中的饼子在此刻化成了陈长安的脸蛋，下嘴咬起来分外的解恨。
　　宋槐却笑着摸了摸幼吾的头，说道：“人性复杂，幼吾说的情况是有的。我为防此事发生，在与小二说的话里下了咒，他一听便能笃信。传出的话里也有同样的效力，因而容不得那位掌柜多作怀疑。”
　　原来如此。
　　“那我与长青长吉他们火烧结界要用的火，也在先生的计划之内吗？”陈长安问。
　　宋槐摇头，满眼真挚：“真不是。只是凡间火烧凡间祟，正巧赶上罢了。”他还说：“我若连接下来这一步步都算计到了，也显得太聪慧了些。”
　　“可是会法术就是好哈，什么事动动法力就能解决了。”幼吾啧啧称赞先生的见识，冲陈长安努嘴：“你此番跟我们出来，可要多看看多学学啊。”
　　陈长安：“你跟着先生几百年，你学了什么了？贪吃贪玩？”
　　幼吾啐他：“你是修仙的，你不图进步反而和我比？可是让先生看见你偷懒的时候啦！”她再转头时，宋槐早歪倒在一旁，衣袖拂面睡着了。
　　先生连入睡都比自己快些，幼吾又感叹一句。
　　此时陈长安拿了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戳了戳幼吾的后背，问道：“上回御剑去鹤州，你不是嚷嚷着你是走兽你怕高吗，怎么现在倒没了动静？”
　　幼吾拍开他的树枝，大人不记小人过：“一回生二回熟嘛。”鹤州城里还被先生夹在腰间飞过两回呢，可不是熟透了。
　　陈长安奇道：“鹤州之行前，你就没和先生飞行过吗？”
　　幼吾偏着脑袋想了想，摇头。
　　“我们家先生深居简出，除了灵拂山是哪里都没去过。他不出去，我也不出去。”
　　“真是稀奇，”陈长安眼睛打量着她，“我从前只知道你在山里好吃懒做，却绝口不提下山玩的事，以为是在山外玩腻了才如此的。”
　　幼吾想了很久，都没想出来为何陈长安非要对自己这样刻薄，真是半点都没有“灵拂山优秀弟子”的模样。
　　幼吾对着宋槐的方向一偏头，示意道：“我说了，先生去哪我去哪。没了先生的地方，再好玩也没有意趣的。能像我这样对先生一心一意的，恐怕再也没有第二人了。”
　　陈长安对她的深情忠心不屑一顾：“哪天先生对旁人动了心，跟别人跑了你追都追不上，我看你在这人世间还有什么意趣。”
　　幼吾正要再啐他，却听见身后宋槐“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幼吾回头，正见宋槐放下胳膊，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则握成拳头挡在嘴边：“长安果然是长大了，开始想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了。”
　　幼吾叫道：“先生你才睡了多久就被陈长安吵起来了？我这就去收拾他，教先生你好睡。”说着就要张嘴对陈长安咬过去。
　　陈长安一抬手就挡住她的脑袋，越过幼吾问向宋槐：“怎么，山里也不是没有行双修的同门，情爱又不是什么不能宣之于口的祸害，先生这么多年原来没什么喜欢的人吗？”
　　幼吾按下陈长安的手，替宋槐反问他：“你跟着先生也挺久了，哪来这么多你自以为的事？先生没有喜欢的人，喜欢先生的倒有好几个，你师娘算一个吗？”
　　宋槐从幼吾身后给她一记小栗子，嗔她：“小丫头胡说八道什么呢。”
　　幼吾揉着脑袋：“啊，原来不是吗？”她印象里，陈长安的师娘还是比她自己高点的小姑娘时，也挺喜欢躲在远处看晒太阳的先生与自己的。
　　原来她喜欢的不是先生，是自己吗？
　　陈长安趁幼吾回头望向宋槐，也在她脑后敲了一把：“我师娘当然喜欢的是我师父，你少在这仗着活得久就胡说八道。”
　　“哎呀，我说的是她少女怀春的时候嘛……我看了看先生，又看了看陈长安。算了算了，这种八卦我自己揣着，留着讲给长青听。”幼吾自己小声嘀咕。
　　幼吾与陈长安在这边闹着，另一头宋槐旧懒散地躺着，似睡非睡。
　　竹筏在空中以风为浪，行得倒快。
　　不多时，宋槐慢悠悠坐起，勾起手指用指节敲敲竹筏，对着还在打闹的陈长安与幼吾道：“你们抓紧些，我可比长青还不稳的。”
　　幼吾还没反应过来宋槐所言何事，便感觉身上一紧，接着整个人几乎都要被甩出去。
　　她低头看抓着自己前襟的手，心想幸亏她是个还没有长开的女童模样，但凡多长大一些，陈长安这样抓她是要被剁手的。
　　感觉到幼吾的目光，陈长安转头与她目光短暂相接，简洁地道了声：“不用谢哈。”
　　宋槐熟练操纵着竹筏在云间横冲直撞，终于在一处荒郊停了下来。
　　幼吾被晃得脚步虚浮，下了竹筏连忙就一屁股坐下，看着陈长安一本正经地收起筏子，仿佛准备好了转身就过来嘲笑她。
　　幼吾抢在他之前爬起来，往宋槐面前一凑：“先生我们到啦？”
　　宋槐不点破她，只是将双手负在身后，示意另外二人跟上。
　　酆都此名，幼吾曾听宋槐提起过。
　　那是连陈长安的师父都还没入门的时候。一日，宋槐正在山里钓鱼，刚好接住了一只飞进树林的竹鸟。那只竹鸟见到他伸手，便化作了一张信笺躺在掌心。
　　宋槐读完信笺，一边用手搓碎了信，一边喃喃自语道：“原来是去酆都了，真是不容易。”说完也把钓竿一收，带着小幼吾去门内食堂蹭饭去了。
　　想来此番要找的故人，就是那日送竹鸟的了。
　　幼吾追上宋槐，拽了拽他的袖子，将想法说了。
　　宋槐笑着拍拍她的脑袋，夸赞一声：“你这时好时坏的记性真是有趣。”
　　幼吾闻言，还不忘回身对陈长安一翘鼻子，陈长安在宋槐身后跟着，回了一个白眼。
　　此时还未入夜，酆都内行人车马与鹤州的百姓无异，完全没有所谓的“鬼城”气派。
　　宋槐带着陈长安与幼吾，三人沿着城墙边信步走着，不时与城内居民擦肩而过。这倒与鹤州有些不同了。鹤州百姓个个忙自己的事，是无暇顾及外人做什么的；酆都里的倒不一样，看他们是从城外进来，便一个不落地投以打探的目光。
　　这目光看得幼吾后背毛毛的，她抬头看宋槐，却看后者仿佛浑然不觉。
　　幼吾贴近宋槐，问道：“先生，他们好像在打量我们，看得我怪难受。”
　　宋槐握住她的手：“我们是外地人，进城当然要被打量的。不怕，我们找个人就走。”
　　“非找他不可，是他有什么好法宝吗？”可以把他们仨变透明之类？
　　宋槐笑：“不找她，咱们进不去欢喜场呀。”
　　说着，他带陈长安二人又拐进几个窄巷，在一户很不起眼的人家门前停下。
　　宋槐敲敲门，问道：“赵姑娘在不在呀，我们来找赵姑娘。”
　　门并不应。
　　宋槐又敲敲门：“赵姑娘在不在呀，我是赵姑娘的好朋友呀。”
　　门还是不应。
　　“奇怪，我记得是在这里的……”宋槐嘟囔着，抬手就要敲第三次。隔壁一户人家却打开门，走出来了位长相粗陋的大婶。
　　那大婶套着围裙，像是做饭做一半被人打断，另一只手还握着菜刀：“谁是你家赵姑娘，都到这了哪里能做什么赵姑娘！”
　　陈长安等人正感慨于酆都剽悍的民风，却见宋槐笑嘻嘻地凑上去，带着牵在手里的幼吾也不得不跟上前来。
　　“是是是，”宋槐完全不惧她的菜刀，“怪我敲错了门。”
　　大婶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道：“你敲的那个，是后半夜才出来的蟑鬼，是你的赵姑娘不是？”
　　“不是不是。”宋槐依旧笑嘻嘻的。
　　幼吾躲在宋槐和陈长安之间，心道先生你既然找错了地方还不赶紧跑，仔细这母夜叉的刀砍你身上去。
　　宋槐却在此时深处另一只手去拉母夜叉的围裙，在幼吾瞪如铜铃的眼睛底下，一边晃悠着围裙好似撒娇，一边道：“可我也没叫你全名呀。”

赵岭
　　那被宋槐称为“赵姑娘”的母夜叉听他这句，拍落围裙上那只白白长长的手，道：“你倒是敢喊呢？”
　　宋槐道：“不敢不敢。可是我来看你，你反倒对我这么凶，我下回更不敢来啦。”
　　母夜叉静了静，目光转到幼吾身上，好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眼睛里亮一亮：“这是……”
　　宋槐遂推着幼吾的背向前送了送，笑吟吟：“她是幼吾。”
　　“小老虎？”母夜叉上下打量。
　　幼吾暗自惊叹，先生不一般，认识的人也不一般吗，只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原型。
　　宋槐拍着幼吾的脑仁，像是真的在揉老虎头：“我与幼吾，还有一个小弟子一起来看你，你高不高兴？”
　　母夜叉剜了他一眼，嘴上却有些松动：“行了行了，我刚要做晚饭，你们进来坐会。”
　　宋槐这边早已牵着“小老虎”与她擦肩跨入门槛，边问：“有我们一份吗？舟车劳顿……”
　　母夜叉挥了挥手里的菜刀：“人肉包子吃不吃？”
　　三人从门槛上跨过后，却见外间平平无奇的民舍内，居然烛火通明，高高的屋顶上晾满了写着符文的白纸。屏风凉扇熏香一应俱全，还有一套墨色银纹茶具摆放在红木案上。
　　“坐吧坐吧，别客气。”宋槐招呼我们坐下，神情是在灵拂山都未必有的怡然自得。
　　身后母夜叉收了菜刀，扯下围裙，口里骂骂咧咧：“早起感觉有客要来，若知道是你，一定即刻收拾家伙事躲了。哪轮得到你闻着味摸来。”
　　宋槐还是客客气气：“嗨呀，果然是不常走动，我们俩都生分了。”
　　母夜叉跨过阴影向这边走来，步入光中时已换了个模样。幼吾一时看得呆了，只见她松松地披着海蓝色的纱裙，头上斜戴着银色的发钗，几只蓝色小花从她的碎发间露出来，看起来该是一位隐居竹林中的诗情女子。
　　女子缓步向幼吾走来，俯下身将漂亮脸蛋贴近她的。
　　幼吾从女子那双琥珀色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呆愣的傻样，登时红了耳朵。这哪里还是那只母夜叉？幼吾自认在灵拂山这么多年，见过门里收过多少有气质的女弟子，都没这位赵姐姐一半的好看。
　　“他肯定是没和你们打招呼，就带着你们来我这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赵岭，山岭的岭。”赵岭笑着刮了一下幼吾的鼻梁，淡淡的墨香就这么钻进了她的鼻子，好闻得很。
　　陈长安恭敬行礼：“晚辈灵拂山陈长安，见过前辈。”
　　赵岭摆摆手，拍掉宋槐摸向茶壶的手，又伸着纤细的手指挠了挠头发：“我比这家伙岁数小多了，你喊我前辈，岂不得喊他老祖？喊我小赵就行。”
　　“怎么行呢？长安今年才十七，你都……”宋槐还没说完，赵岭抓起他面前的茶杯直往他口里灌，生生堵住了话。
　　“女孩家家的，天天念叨岁数做什么？”赵岭拍落手上的茶水，将它们凝成一粒粒水珠放于掌心，“我这人自打生下来，就是个没规矩的。什么资历、尊卑，我比你们面前这位还不在乎。只一样，在酆都别喊我全名，有东西找我来着。”
　　若不是见过赵岭这副漂亮模样，幼吾几乎要以为自己对美貌之人没有好感了。
　　可见人还是不能总是盯着一个地方，要出来走走，不然就要被陈长安之流烦死。
　　幼吾的面前也放了一只墨色飘银纹的茶杯，里边有阵阵的茶香。而只需她一抬眼，就能看见赵岭那流畅的下颌线。
　　“说吧，来找我做什么？”赵岭手指摩挲着茶杯，指尖上也好像有银色花纹点缀。
　　宋槐抬袖擦了擦嘴边的茶叶，歪头龇牙一笑：“我们要进欢喜场。”
　　赵岭长长的睫毛一眨，愣了片刻又道：“我说呢，不为这个，你也不会来找我。”
　　她又换了不屑的表情，嗤笑：“不是我赵岭自夸，就是你当年的本事，我若不想让你进场，你也是没办法的。如今你落魄成这副模样，离了我，你连欢喜场门口那伥鬼的腰带都摸不着。”
　　宋槐重重点头，面上诚恳：“说的是，没了你我该怎么办呢。”
　　赵岭好似早就熟悉他的套路，敛了同宋槐玩笑的心思，问他：“是受人之托还是你自己想去？如果受人之托，你旁边的小陈就能去了；如果是你自己要去……可不好进，你想清楚。”
　　幼吾皱皱鼻子：小赵，小陈，小老虎，什么都是“小”，那先生是什么？小先生？
　　宋槐也没看陈长安，学着赵岭的口气道：“你在顾虑什么？是舍不得，还是心疼我？如果是舍……哎哎哎哎错了错了错了！”
　　原来是赵岭抬手向头上一摸，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支手臂长的银簪翻手握住，另一只手一撑桌案，整个人与宋槐便近在咫尺了。
　　陈长安与幼吾两个人都愣在原地，反应不及。
　　好快！
　　赵岭眼中并没有杀意，见宋槐认错，就坡下驴地收了簪子坐回原位。她拢了拢散下来的发丝，将发簪随意插上，肩头衣服也这么滑落到手臂上。
　　宋槐拍一拍陈长安的手背，幼吾也才发现陈长安方才手已按上了剑柄，是宋槐拦住了他。幼吾在心底一哼，果然还是个毛头小子，连杀意都辨认不出来呢。
　　宋槐也收回手，顺势支撑在下巴上：“咱们有两百年没见么，非要送我这么大礼，叫我怎么好意思呢？”
　　赵岭：“两百年不见，你就光顾着油腔滑调了？”
　　幼吾余光瞥了眼陈长安，心道：不是先生的错，是他和陈长安待久了，被带坏了。
　　宋槐眉间含笑：“哪里，为了讨你欢心，怕你不记得世上信口雌黄的人都长什么模样。”
　　赵岭给他续上茶水，嘴上却不饶人：“有你活着，天底下便再没人好意思说自己信口雌黄。真是胆子肥了，别人想进欢喜场，都自己找别的路子。就你不一样，你要来找我。”
　　宋槐歪歪头，诚实地道：“谁让我知道你还活着呢？别人找别的路子，踏破铁鞋，哪有直接欢喜场前大当家的路子近呢？舍近求远的傻事谁爱做谁做去，我惦记着你，我不去。”
　　赵岭抬起长长的睫毛，眸子盯着宋槐的脸看了半晌，才开口：“果然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你讲你的正事，非要夹杂些别的没谱的事是不是？若不是我认识你，真该觉得你心悦我了。”
　　“嘿嘿。”宋槐咧嘴笑，“我也不亏待你，你若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场里，我这次进去，一并替你拿来。”
　　“多谢，”赵岭将肩头上的衣服随手拢上，道：“你能活着走出来都算你有本事。”
　　说着，她双手向前一压，倾身贴近宋槐面部：“你真不知道你有多招人稀罕？欢喜场里的人惦记你惦记得不比我的轻。”
　　宋槐一抬手就能碰到她的发丝，可他只是原样坐着，笑道：“六七百年了，他们稀罕的是过去的临庭仙君，不是我宋槐。”
　　赵岭并不信，却转过头喊我：“小老虎，你说。”
　　幼吾“啊”的一声，没意识到这份官司里还有她的事。
　　赵岭在宋槐笑吟吟的脸上，似乎没看到她想看到的表情，坐回去并对幼吾道：“小老虎，你一直跟着这家伙，你觉得他能在欢喜场里过几轮？”
　　“什么几轮？”欢喜场这名字于幼吾而言陌生得很，更别提里边有些什么，宋槐和赵岭方才你来我往的句句，她都听过便罢。此时有赵岭一问，幼吾算是摸不着头脑了。
　　见幼吾不答，赵岭敲了敲她的脑门：“咦，这只小老虎不是原来那只吗？”
　　宋槐挥挥手，替她解释：“幼吾向来记性不好，你还是少问她。”
　　赵岭学着宋槐的样子歪头打量她，啧啧道：“可惜啦，多好看一只小老虎，竟是个没脑子的。”
　　“……”虽说幼吾自己总自我觉得头脑不好，可被刚认识不久的人直白点破，脸皮上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也罢。”赵岭抬手一挥，红木桌案的上方凭空悬起一面镜子。赵岭边说着话，边把满头的钗环簪子全部取了下来：“我两百年前从那个鬼地方出来，就再也没人伺候过我梳妆。你们三个中哪个会绾发的？来教我梳头。把我教会了，我就告诉你们混进去的方法。”
　　宋槐刚要开口，赵岭打断道：“我知道你会，可我不敢要你教。换一个。”
　　宋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嫌我老笨。我开口是想说长安可以试试。”
　　他与一脸茫然的陈长安目光相接，后者手里的茶水还是最开始斟的那杯，早已冷了。
　　宋槐道：“时间不等人，你告诉我混进场的方法，长安在这里慢慢教你绾发，咱们效率都高高的。”
　　赵岭一哼：“你倒是会算账？”她抬眼看了看陈长安，似乎在想什么，终于又无所获。“你要是被发现了，这一人一畜牲的可就是托付给我了？”
　　幼吾扭扭脑袋，做害羞状：“小赵姐姐，我不做畜牲好些年了，你还是叫我别的吧？”
　　宋槐笑着起身，拍拍衣褶：“你这么说就是答应我了。”赵岭长发及地，像是放下了墨色的瀑布，每一根发丝都在烛光下发亮。她于空中一挥，便有一把油纸伞落入先生怀中。
　　赵岭也不看宋槐，道：“伞破了，符就没了。你若是被发现了，能逃出来的，在外头绕几圈再回酆都，别把那些东西给我引来。”
　　“要是伞没破，我能直接回来不？”宋槐将伞握在怀里，笑问。
　　赵岭不理他，只招呼陈长安过去给她梳头。
　　幼吾望向先生，问：“先生一个人要去欢喜场做什么呢？”不是说好了带上他们俩，怎么这就撂下了？
　　他回道：“我呀，有些事要打听。”

梦境
　　幼吾这边幼吾这边看宋槐面色沉静，又转脸到另一边，看陈长安跪在赵岭身后一下下梳着后者的长发，一时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倒是宋槐先拍了拍幼吾脑门：“我一个人去，你在小赵身边玩就好。”
　　幼吾问：“要看着陈长安吗？”
　　宋槐笑：“对，你看着他，好叫他认真一些。”
　　说着，宋槐将伞拿起来对赵岭挥一挥，道：“约莫去个六七天，你别担心。”
　　屋里的赵岭披散着长发，对着那背影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宋槐走出门后，赵岭从怀中掏出一本画册，里边都是些女子肖像。她翻了几页，最终停下来指着其中一个脑袋说道：“我要先学这个，你研究研究。”
　　陈长安接过画册，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用另一只手虚空地模拟了几次，才回答道：“这个好办，赵姑娘看好。”说罢，他挑起赵岭一绺长发，在指尖编了起来。赵岭从镜子里看着，不时还要叫他停下来重来一次。
　　幼吾盘腿趴在赵岭腿边的桌上，看着看着就开始犯困。
　　“小老虎，小老虎。”有人在幼吾耳边轻声唤道。
　　幼吾揉了揉眼睛，挣扎着爬起来，面前是一个红衣少年。他五官端正，长长的朱色发带流过长长的脖颈，直垂在他胸前。
　　“是谁？”幼吾想要开口问，却不知怎么说不出话来。
　　那少年见她醒了，笑着勾起手指，在她鼻梁上轻刮一把：“小老虎，梦见什么了？”
　　幼吾闻见他袖间淡淡的血腥气味，登时精气十足，像是自己从前在灵拂山上饿了一上午的肚子、又碰见刚出锅的肉包一般精神。她想问少年刚才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是不是为她打了好吃的猎物。可还是一样，只是能想想，并没有办法张嘴说话，更不用谈将心中所想表达给少年了。
　　少年揉搓一把她的脑袋，四下望去：“马上咱们就能回家了。”
　　这时幼吾才抬眼看向四周。是一片密林，树木葱郁如灵拂山林，却并没有灵拂山的人烟气息。幼吾伸长了鼻子嗅闻气味，只有雨后的草木香。抬手时，那两只厚厚的老虎爪子还沾了些雨水。
　　“知道你饿了。”少年笑，“只是我刚去了山里，没找到什么野兔野鸡，果子也不太好吃。等咱们回了家啊，我偷偷去仙林里给你打好吃的。”
　　这一边，幼吾用鼻子顶了顶少年袖管，少年才知她意思是问血腥味道。
　　“我没事，我伤好得快呢。”少年说着便侧过身来，将破了的衣裳展示给她看：“你看，这里早就没事了。”
　　幼吾心里赞叹，果然是恢复得快。这人才受的刀伤，不过她睡了一觉的功夫，皮肤上就已经毫无痕迹了。
　　“咱们啊，大意了。”少年双手一张，将她的大脑袋抱在怀里，下巴支撑在她的头顶上，自顾自地说这话：“如果仔细看地图了的话，就不会遭人埋伏啦。不遭埋伏，咱们也不会掉到这来，这时候，也早该到家了。”
　　幼吾不知从哪里来的脾气，鼻子里喷气，心道：“我临走时咬着地图往你手里塞了这么多回，偏偏你好面子不接。都怪你死要面子活受罪，也不知是和谁学的。”
　　少年枕着虎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长叹一口气：“真是奇怪，明明西边不会有小妖，难道邪道都渗透到这里啦？”说着他用手指一戳一戳幼吾柔软的老虎耳朵，问道：“小老虎，你是灵兽，你认识那些小妖吗？”
　　幼吾左右甩甩耳朵，当作回答了。
　　“小老虎，你以后还是跟我回家住吧。”少年朱红色的发带从幼吾眼睛上飘过，原来是他解了头发，把发带拿在手里吸引幼吾注意。
　　幼吾的目光被发带缠住，顾不上回答。少年却真将她当做大猫来逗弄：“我家里有温柔大方的我师父，有善良庄严的我师叔。我也不错，我叫临庭，是个很有天赋的小仙呢。”
　　临庭？幼吾歪头，想起这名字仿佛才听见过。她想要起身问这个红衣少年，脑海中一瞬间涌进来许许多多的问题，她想全都同他问个明白。
　　“西海梁漪，拜见……”幼吾的记忆里，不知是谁向身边的少年请了安。
　　头顶的那个红衣少年仍旧自言自语着，只是幼吾都听得不太清晰了。
　　“小老虎，被梦魇着了？”幼吾睁开双眼，是赵岭捏着一颗茶水珠在她眼前晃悠。幼吾坐起身来，原来还是酆都赵岭的家中，刚才和少年的境遇才是一场梦。
　　小老虎、小老虎……
　　到底是谁，在千年之前负手而立，对着她遥遥唤一声“小老虎”？
　　幼吾摇摇脑袋，抬眼去看陈长安为赵岭插上最后一只发钗。陈长安透过镜子仔细端详着他的作品，并无暇奚落幼吾。
　　赵岭左右转动脖子，对镜满意道：“不错不错，你看我自己重新来一次。”说着就要拆下发饰。
　　幼吾用手支撑着脑袋，问她：“赵姐姐这样来回折腾自己的头发，不怕伤发么？”可惜了这绸缎一般闪亮顺滑的青丝。
　　赵岭手上动作不停，回答道：“伤什么，我恢复好，这点子磨损不怕的。”
　　幼吾突然想起梦里那个红衣少年，也说自己恢复力强。她注视着赵岭的面孔，与梦里的少年模样对比，不像。
　　“嘻，小老虎，怎么这么看着我。”赵岭注意到了幼吾的目光，打趣道：“莫不是想起来了往事，想起我是谁了？”
　　赵岭不答话则已，如此一言，幼吾更是要起鸡皮疙瘩：“你是临庭？”
　　轮到赵岭一愣：“什么？”她动作不小心，发钗上的花样勾住了头发。
　　陈长安翻了个白眼，伸手去帮赵岭：“赵姑娘不用理她，她记性不好，与先生有关的所有事都记不住的。”
　　“陈长安你胡说八道！我哪里是所有事都记不得？”幼吾龇牙咧嘴，作势要咬人。
　　赵岭闻言，也放下了手，转而对幼吾起了兴致：“你这小老虎，真是奇怪。是只对你家先生的事记性不好么？”
　　赵岭身后的陈长安替她梳顺长发，回答道：“是，如今你问她先生叫什么，她都是不知道的。”
　　赵岭转身去看陈长安，后者眼神示意“你试试看”。
　　幼吾好汉不和陈长安计较，只道：“先生就是先生，我知道他是我先生就行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宋槐是谁？”赵岭问。
　　幼吾支支吾吾：“……你们都把气氛烘托到这了，宋槐……肯定就是我家先生了。”
　　陈长安：“记性不好，但是有点小聪明。”
　　幼吾龇牙：“我比你多活了六百多年，都够当你祖奶奶的，你放肆！”陈长安嗤之以鼻。
　　“六百？”赵岭伸手去摸幼吾肩头，掌心有光芒闪耀。幼吾与此等美人肢体接触，一时不好意思，僵硬地坐在原地，脖子梗得直直的。
　　“确实是我认识的那只小老虎，你哪里只有六百岁？”半晌，赵岭收回手掩面笑道：“看来是那家伙对你做了什么了。”
　　幼吾一歪脑袋：“没有六百岁，那我多少岁？”
　　赵岭回身又上下打量了陈长安一次，思索了片刻，说：“我初见你时就在千年前，谁知道你多大。”
　　“哇——”幼吾感叹一声，“这怎么可能！”
　　陈长安倒是不意外，对着幼吾解释：“你其他事都记得清楚，偏与先生有关的、六百年前的事你是半点不往脑子里记，我早觉得不对劲了。谁家的傻子是挑着傻的。”
　　还你“早觉得不对劲”，幼吾心里骂着，嘴上也不停歇：“你早知道你不告诉我？”
　　陈长安翻着白眼：“我小时候就和你说过多次，先生的往事我都要背下来了，你既然知道了就不要总追着去问重复的问题。可现在十几年过去了，你恐怕连我的这句话也没记进脑子。”
　　赵岭笑问幼吾：“你自己是谁，你知道不知道？”
　　幼吾权当唠家常，便答了：“我是只老虎，只是自打记事起我就变不回原型，永远是这副小女孩模样。”
　　赵岭：“你身上有禁制，要你无法变幻形态。”
　　“原来如此。”幼吾作恍然大悟状，并追问：“那我这禁制能解开不？是谁给我下的禁制？为什么下呢？”
　　赵岭拍了拍幼吾的头，戳了一戳她头上盘成丸子的头发，过了一把手瘾：“这事那家伙从没告诉过你，还是被你忘了呢？”
　　陈长安替幼吾答道：“我没听先生说过此事。”
　　幼吾撇嘴：“我陪了先生六百年，先生要说也是在你出生之前早就说了，哪里用得着你替我记。”
　　赵岭看了看陈长安，又看看幼吾，笑：“你俩是一直这么打打闹闹么？”
　　幼吾抢先道：“他嫉妒我，嫉妒我总是陪在先生身边，他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陈长安作鄙夷状：“你看先生现在可还要你陪么？早嫌你烦，把你丢在这里。”
　　幼吾不肯让步：“嫌我烦，那你不也被丢在这的？你也被先生厌弃了吗？”
　　陈长安“咦”道：“非也，我是有任务的。”他说着指了指手上的画册，炫耀给幼吾看。
　　幼吾气得好似要变回原型。

感应
　　这是陈长安与幼吾住在赵岭家的第四天。一大清早，赵岭与陈长安一人抱了两包点心进了家门，而幼吾还在睡着。
　　“这小老虎在你们家里也这么贪睡么？”赵岭甫踏进房门，便由粗陋老妇的模样变回了原貌。
　　陈长安熟练地进了厨房切菜：“她从前把整座山头都当了床铺，满山睡大觉。”
　　赵岭掩面轻笑，眼睛眯成了两条弯月：“说起来，你们家的那座什么什么山，很大吗？”
　　陈长安：“灵拂山挺大，我和师兄弟们在门派里，也只是占了半座山。山里剩下的都是茂密树林，和三三两两的人家。”
　　“那他住哪？”
　　“先生？在山上有一间茅屋，加上院子也只有这里的一半大吧。”陈长安切菜之余，抬眼简单打量了一圈赵岭的屋内。
　　“真小……”赵岭将长发简单绾成一束马尾，“他就在山里住了六七百年？我当年给他送信，还想问他家大不大，够不够我住呢。”
　　陈长安眼里含笑，轻巧地将切好的菜丝撇进面前的盆里：“师门里的前辈们也是先生看着长大的，我们常常会邀请先生来门里清谈，倒不觉得先生有落寞的时候。”
　　“他落寞能教你们看见么。”赵岭不信，顺手抓了根胡萝卜洗洗，张口啃着。
　　陈长安换了个盆，又切起猪肉：“中午炒个萝卜丝，再炒个什么？”
　　“青椒炒肉。”赵岭脱口而出。
　　这时幼吾刚好从梦里醒来，闻听得赵岭这话，隔着老远问道：“都吃了三天青椒炒肉了，怎么今天还吃？”
　　赵岭一手拎着裙摆，另一只手握着胡萝卜，边往幼吾面前走，边道：“我喜欢。”她走至厅内，盘腿坐在幼吾身边，在胡萝卜上又啃下一块：“酆都什么都好，白日里同凡间城镇别无两样，就是天黑以后有些吓人。”
　　幼吾喃喃道：“吓人？有我刚才做的梦吓人么。”
　　赵岭：“你刚才做了什么梦？说出来就不害怕了。”
　　幼吾抿抿嘴唇，作大人模样叹了口气：“我呀，梦见好多死人，横七竖八倒在我的脚下，真是可怕极了。”
　　“这就害怕了？”赵岭诧异，“你一只千年道行的金丝文虎会怕死人？”
　　“什么纹？”幼吾一歪头，不像老虎，倒像条狗。
　　“你的品种。”赵岭又啃一块萝卜。“我说过早于六百年前我就见过你，你是临庭仙君身边的那只金丝文虎。那时候你道行不高，个头倒大。”
　　幼吾歪着头想了想：“嗯，梦里我也是很高大的。赵姐姐你说，我这几日总是不断的在做梦，梦里光怪陆离的都是我从前没见过的景象。是不是有人将他的经历塞进了我的脑袋，教我这些日子昏天黑地地做噩梦。”
　　赵岭抬手抚摸上幼吾的额头，指尖捻咒。半晌，赵岭笑道：“没有什么别人的经历，所有的梦境都是有原因的。至于你，你是到了我这才开始做这种梦的么？”
　　“好像是，以前就算有这样的情况，我也不放在心上的。”幼吾皱了皱鼻子，“是最近的梦，越来越可怕了。我常能梦见一个大哥哥，他被人指着骂。我总是想替他还嘴，无奈梦里的我是只老虎，怎么也张不开口。”
　　赵岭俯首静静看着幼吾，半晌徐徐开口，道：“那我知道是谁给你下了禁制了。”
　　幼吾抬头，厨房里的陈长安切肉的刀慢了下来。
　　“是那家伙吧，他离你远了，你便开始梦见过去的事。只是禁制尤在，过几天你就该把梦里的事都忘个干净了。”赵岭半躺在身后的垫子上，抬手抓起一缕长发在指尖转啊转。
　　“我家先生给我下禁制？为什么呢？”
　　“那谁知道？我也许久没和他联系了。那时候他是九重天的仙君，我是欢喜场的大当家，他不过是我的一个客户。倒是在欢喜场里，总有他与你的传说。”赵岭指尖轻动，红木桌案上的茶壶自己飞起，茶水注入杯子。
　　她就着茶啃完了手里的胡萝卜，才又道：“一个是空前绝后的醴奴仙君，一个是早就绝迹了的金丝文虎。你说，你要是遇上了这俩宝贝，不把他们薅得皮都不剩，是不是都算亏了？”
　　陈长安切肉的劲更大了些，似乎是要把肉丝切成肉泥。
　　那边的幼吾还要缠着问赵岭，她身上的禁制要怎么解开。赵岭双手一摊，表示道行不够，不会解。这边的陈长安好不容易放过了肉丝，将锅烧热，便觉手腕上系着的银灰色布条突然间收紧。
　　陈长安面色一凛，出了厨房便对赵岭道：“赵姑娘，先生有难！”
　　赵岭饮下最后一口茶，转眼便出现在陈长安身侧。她捻起陈长安的手腕，端详着正在发出隐隐光芒的布条：“我说他怎么就敢一个人去的，原来还留了通风报信的东西。这布条有点眼熟……是不是他衣服上的？”
　　陈长安道：“先生临别时叫我把它缠在手上，眼下此物异动，便是先生那里有危险了。我们该如何施救？”
　　赵岭翻了个白眼，将陈长安的手一丢：“救？我们三个加起来都不能在欢喜场里留下全尸，更别说我是不会去的。你要救，就是去做搭头送死的。”
　　幼吾蹦起来：“先生真的有事？那我肯定是要去帮……”
　　她话还没说完，脑门便被赵岭一敲：“你更别提了，一身的禁制，不知道场里有多少人等着扒你皮吃你肉呢！”
　　陈长安这边已经解了围裙，去房间里找了自己的锦囊宝剑：“既然这样，那我一个人去，目标还小些。”
　　赵岭斜倚在一旁的柱子上：“你不过就是一介小修士，你的门派我听都没听过，目标确实太小了些。”
　　陈长安听出她的挖苦之意，并不放在心上，对着赵岭道：“我原也想的要跟先生一起去，只是先生说了他一人足矣。赵姑娘若是顾念着与先生相识千年的情谊，还请赐法宝助晚辈进欢喜场。”
　　赵岭双手环抱在胸前，注视着他的眼睛，答道：“没有法子了，唯一能进的办法已经给了那家伙。你说他有难他就一定有难？别是他自己贪玩，去了什么乱人法力的地方，感应在你的布条上就是什么什么‘命垂一线’呢……哎你别动，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陈长安有些泄气，也没注意到赵岭后半句话，只是埋头思索。欢喜场这名字，他从前从未听说过，除了宋槐，他根本的不知道还有谁能告诉他去那里的路线。就连酆都，只听过门里前辈无意间闯入其中，有一番奇特境遇。像这样目的明确的造访，真是第一次。
　　陈长安想到自己今年不过十七，一时间有些无名火起。幼吾活了千年，赵岭活了千年，宋槐曾是九重天上的仙君，自己又是什么？无名小派的小辈弟子罢了。从前外出修习，费劲半天也不过是捉个小妖除个邪祟，可酆都一隅就盘踞着数只鬼怪。
　　陈长安脑海中短暂地闪过鹤州祷园里的景象。他与长青长吉都算是门里年轻一辈里的翘楚，若不是宋槐相助，怕是连祷园里的那个结界都踏不进去。
　　“还请前辈相助。”陈长安抿唇，双手抱起行了一礼：“先生曾说他当年遇难时，举目无人相助。我不想他现在也是这样。”
　　听他讲到当年，赵岭脸上表情一顿，目光从陈长安脸上飘去了别处：“当年……谁敢帮他呢？”
　　“先生说他不曾心有怨怼，过去的就过去了。只是如今有我在，虽力弱言轻，但好在同他站在一起。”陈长安抬手抚上仍旧在发光的布条，那上面好像有宋槐的声声催促，扰得他心焦。陈长安将礼再行一次，上半个身体都躬了下去：“还请前辈相助！”
　　“唉你……炒菜的时候要是有这份执着，多给我做些好吃的多好。”赵岭不好意思受他一连串的大礼，摆摆手背过身去：“不是我不愿意帮，是遮掩行迹的法宝只有那把伞，已经给他拿去了。你要是真想进欢喜场，只能用寻常法子进。”
　　陈长安眼光一亮，忙不迭地跟上前：“前辈请赐教。”
　　“你要是不敢叫我小赵，叫我赵姑娘也行，别前辈前辈的，我岁数真不大。”赵岭长长的马尾辫一甩，在日光投下的影子里甚是好看。
　　“那……赵姑娘，还请赐教。”
　　赵岭负手凑近陈长安：“你附耳过来。”
　　陈长安闻言俯首，将耳朵凑过去。赵岭也不垫脚，就这么仰着头问道：“你家先生……有没有送过你什么好东西？”
　　好东西？
　　陈长安细细思索：“先生……没什么好东西啊。”
　　“嗨呀，他在你们那个什么什么山住着，就没给你们小修士做过什么法宝？符箓？他以前做这个可出名了，有没有？”
　　“不瞒赵姑娘，真没有。”
　　“那你怎么进场？欢喜场是六界里鱼龙混杂的交易市，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你怎么敢进？”赵岭怒斥宋槐：“这个家伙，从天上下来真就歇了？什么都不做！”
　　一旁的幼吾好奇发问：“那赵姐姐，你有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借他混进场里不就是了？”
　　赵岭闻言，一叉腰：“我不擅长做东西，我擅长打架的。”言毕，她长长叹出一口气：“谁做出的法宝，就会带上谁的气息。我问你有没有他做过的东西，也是这个缘故。有了附着他气息的宝物，是一定能进欢喜场的。”
　　幼吾惊叹：“哇，先生做的东西这么好啊？”
　　“一来他是仙君，九重天的东西到底和旁人的不同；二来他是天上地下仅此一个的醴奴，谁都会好奇这么一个东西做出来的作品，与寻常法宝符箓比起来有什么特别；三来，他做的东西确实好用。我还是大当家那会，他的一件巴掌大的法器，就能卖千金。”
　　赵岭回想起当年有市无价的场景，摊手：“你看，他的东西就是过了千年，也是有人重金要的。你们要是有他做的什么东西，这欢喜场的大门，自然能开。”

深巷
　　－欢喜场·崇文馆
　　曹楠轩掀起珠帘，恭恭敬敬地将手中的缎带奉还来人：“客官的宝物已给咱家主子过了眼，主子说很想见一见阁下，不知……”
　　那人头发束起，戴一银冠。一身铜青色长衫，腰间斜插一把折扇，约莫着也才十七八岁。听得曹楠轩此话，那人面上依旧沉静。
　　曹楠轩心下暗自叹道，都说修士结丹后外貌便不会再随年岁增长，眼前这位少年模样的客官，举止利落不露怯色，不知又是哪里来的低调大能。
　　那人垂眸看一眼曹楠轩，淡淡道：“不必见了，你只说我能不能进去就是了。”
　　曹楠轩：“我家主子还有一句，问阁下进欢喜场是为了什么。”
　　那人鼻子哼出气来：“怎么，每一位进场的人，贵主都要挨个盘问吗？”
　　“不是不是，”曹楠轩摸不清其路数，只赔笑道：“只是欢喜场经营千年，总会有些宵小之徒妄图混入其中，搅乱生意。大当家的几百年前发下话来，叫我们崇文馆全权接管进场筛查。主子多此一问，也是职责所在。”
　　对面的人脸上做出不耐烦的神色：“听说欢喜场里是六界各路人马交易宝物的好地方，我云游四方，路过此地怎可不进来拜访？贵主若因职责所在不敢放我进去，也是情理之中，我不去就是了。”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拿曹楠轩手中的缎带。
　　“阁下只是进来看看？”曹楠轩双手向后一缩，看样子并不想就这么将缎带交还。
　　“只是看看。”那人仿佛下一刻就要发作，“阁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曹楠轩这时却是一笑：“嗐，主子怕阁下初来乍到在场中迷了方向，特遣小的来陪侍左右，好教阁下将这缎带，卖个好价钱。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常安，一介散修罢了。”陈长安道。
　　曹楠轩闻言，又不露声色地迅速打量其周身装束，不见奢华，仿佛这个常安周身只有这副缎带拿得出手。但他转念又想，崇文馆每日迎接来自天南地北的修士精怪，总有那么几个装扮上刻意低调的。只看这缎带上细密的符文便知，什么“一介散修”，也许这人真实面目是哪位著名的仙师，或许是仙君也说不定。
　　“常公子，您可以进场了。”曹楠轩说道。
　　陈长安心里长长出了一口气。在酆都时，他捏着宋槐给的布条正不知如何是好，还是幼吾眼珠子一转，指着他的手腕道：“还要什么先生做的宝物，这布条子不就是从先生自己手上出来的吗？”
　　赵岭旋即抓过陈长安的手，熟练地将布条解下，一个人去房间里叮叮哐哐了好一阵。再出来时，手上已经不见了布条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周身发着银光的宝物缎带。
　　赵岭将缎带掂量一番，道：“这东西我做了些手脚，用的是我房子上的符文。欢喜场的那些老家伙，应该是看不出上头的气息了。你就拿着这个去，说要交易此物，他们摸不清你的路数，肯定也不敢将你放了。”
　　眼下看来，哪怕过了几百年，赵岭的话依旧没有过时。
　　“好。”陈长安接过缎带，放入身旁的储物锦囊中。
　　他正打算离开崇文馆，曹楠轩叫住了他：“常公子，还请小的为你引路。”
　　陈长安虽想一人进入欢喜场中不会引人注意，但又担心场中情况复杂，恐误入危险境地。思来想去，陈长安对着曹楠轩颔首：“有劳。”
　　二人一前一后地跨出崇文馆大门，抬眼间便是天空中楼台亭阁、张灯结彩，形形色色的人往来于此，路边还有商贩高声叫卖。
　　“我们崇文馆是欢喜场的最后一道关隘，主子见过每一位客官手中宝物，便会酌情放诸位进场。”曹楠轩介绍，“就这一扇门，进门前是一番景象，出了门，又是另一番热闹非凡。”
　　“还没问过阁下如何称呼？”陈长安克制住脸上的表情，问道。
　　“小的曹楠轩。”曹楠轩双手交叠，行礼。
　　陈长安想起出门前，那缎带上宋槐残留的术法，便一面装作对街边商品提不起兴趣，一面试探道：“这欢喜场开了许多年，有什么拿手的宝物么？”
　　曹楠轩笑道：“知道常公子看不上这路边的东西，小的这就引公子去我们这最好的店。”说着，引陈长安穿过车水马龙的大街，要进入一条昏暗的窄巷。
　　陈长安原先跟着宋槐在酆都的窄巷里左右穿梭，是因为信任后者不会带自己去什么危险之处。而在欢喜场里，他一人初来乍到，就又要被带入昏暗之处，实在不能不警惕。
　　曹楠轩见陈长安止步不前，面上似有犹豫之色，连忙又退出来解释道：“也不怪公子不放心，只是常言道：‘酒香不怕巷子深’，公子要去看好东西，小的自然要带您去咱们场里的老店。那里千年来的好东西都在其中，且价格实惠，不像拍卖集市上那些个张口便是万金之数的法器。”
　　陈长安浑身只有那条经过赵岭改装的缎带拿得出手，就算有什么他看得上的好东西，也没有足够的灵石兑换。他余光瞥了眼一旁的曹楠轩，心下怀疑方才同意这人陪侍究竟是对是错。
　　“那就去看看。”陈长安敛眸，心下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注意安全就是了。他暗自用指腹摩挲着缎带，宋槐给他的这条布料上，原先就下了护身的符咒，再经过赵岭的改装，缎带本身与他而言就是个保命的法器。
　　只是……
　　“场里的老人能认得出那家伙的手笔，自然也会熟悉我的。”赵岭为他指路时，补充说明道：“我把它变得好看些，看起来像样些，应该能通过看门的筛查。只是如果你运气不好，撞上了我的仇家，还请你别交代我的下落，你和那家伙死一块，也别带上我。”
　　陈长安欲问她的仇家都是谁，赵岭却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窄巷昏暗，与大街上的灯火通明有着全然不同的气氛。不时有几人从深巷中走出，与陈长安擦肩而过时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陈长安有些不解：“怎么，我身上是有什么不对地方吗？”
　　曹楠轩笑：“公子无需担忧，欢喜场是六界上下各色人物交易互市、情报交换的场所，只是凡人……来得少些。”
　　“只因我是凡人，便要多看几眼？”
　　“是，有时这太过正常，在这种不正常的地方也显得突兀了起来。公子你说有不有趣。”
　　陈长安并不信他的话，只是顺着他的话打听道：“说起稀奇，曹公子见过的最稀奇的客官是什么样的？”
　　曹楠轩仔细想了想：“我年岁小，欢喜场大当家上位几年后才来此地，见得各路客官无非精怪修士。这几十年修士来得少些，公子你是今年的第一位。”
　　是一个没见过太多世面的。陈长安喜愁参半，喜的是此人既然资历不高，就认不得他身上的赵岭气息；愁的是既然此人阅历不多，那更不会认得宋槐。欢喜场开启的时间虽然没有限制，但他终究志不在交易买卖，也不知宋槐是否安好。
　　鹤州祷园一行，陈长安第一次在宋槐眼中见到慌乱神色，也是第一次见他出手。
　　且不说在地下结界里被困三年的梁漪，就算撑到了宋槐前来，也回天无术。就是那个叫零露的女孩，每日出入结界，最终也被阵法吞噬。那宋槐呢？在灵拂山上，他说了太多遍自己的故事，却也还是对位列仙班之前的经历讳莫如深。陈长安不知道，作为“千年来只此一例的宝贝醴奴”，宋槐要在那阵法结界中活到重见天日，要身怀多少的幸运，又要遭受多少的苦难。
　　“不过我家主子见得人多些，”曹楠轩的声音将陈长安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同我说过，欢喜场里曾有一段时间火过一个商品。”
　　“哦？”陈长安音调高了些，似乎是很有兴趣听一听这个八卦。
　　曹楠轩道：“好像是什么的血……值钱得很呢！”
　　陈长安：“曹公子同我说说，正好这深巷除了我俩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
　　“我想想……是一个人的血。”
　　“人？”
　　“嗐，哪里是人呢？只是长相是人的模样罢了。这东西天上地下就找不到第二只了，所以紧俏得很。它的血呀，能活死人、肉白骨，听说比修炼千年的仙法都好使呢！”
　　“既然如此，天下人岂不是都要抓住此物据为己有了？”
　　曹楠轩摇头：“听我家主子说，他们倒是想呢。只是这东西是毫无征兆突然出现的，没人知道它怎么被造出来，也不知弱点。所以几千年来，都没人抓得住它。”说着，曹楠轩叹息一声：“真可惜，我出生前两三百年，听说这东西死了，尸骨无存。”
　　陈长安默默，原来你也有三四百岁了。

红居
　　暗巷深处，一家名为“红居”的杂货铺门前点着两盏灯笼。门外堆着成山的竹筐，门口还挂着一只鸟笼。
　　曹楠轩引着陈长安在门前停下，道：“就是这里了。”
　　屋内传来老者声音：“曹管事又有什么好生意要介绍了？”
　　曹楠轩笑：“墨伯看看便知。”说罢便请陈长安先入：“常公子请。”
　　门上的鸟笼里传出人言：“贵客登门！贵客登门！”
　　墨伯拄着拐杖颤颤巍巍从灯影里出来，伸高了手一敲鸟笼：“好畜牲，惯会说这等吉利话。”
　　陈长安不动声色地看向这位墨伯，见他满头花白头发，背驼得仿佛有一口锅扣在上面。
　　曹楠轩在一旁介绍：“常公子，这是红居的墨伯，是这偌大的欢喜场里数得上名的老掌柜。但凡他看上眼的宝物，便一定能卖出个好价。”
　　墨伯睁着浑浊的双目，仔细打量了陈长安周身，最终将目光停在了他腰间的储物锦囊上：“客官倒是低调。”
　　陈长安腰上这锦囊，还是数年前他师父所赠。墨伯此言，大抵是说此物简陋了。
　　陈长安也不作声，从锦囊里摸出那条缎带，双手奉于墨伯面前。他跟在宋槐身边多年，也只是在宋槐面前心口如一。不论是从前下山历练，还是在鹤州祷园与方姚氏套话，他总是能编出一套尽可能完满的谎话。
　　幼吾每每撞见陈长安“表里不一”的时候，都要鄙夷一句：“呸，不听话的小人！”
　　墨伯接过缎带，在鼻尖下细细看过，又搓了团烛光放于眼畔，默念着缎带上的符文。半晌，他在烛光下再次抬眼，却笑道：“那畜牲说的没错，阁下确是贵客。”他转身让出一条道路，请陈长安往红居更深处进：“贵客请来小坐，老朽这就奉茶。”
　　曹楠轩笑：“常公子大可放心进去，墨伯是出了名的好人呢。”
　　还未等陈长安开口，墨伯却道：“曹管事，馆主今日给管事休假了么？”
　　曹楠轩一愣，旋即再次笑开：“多谢墨伯提醒，我才想起来主子命我去采购珈蓝叶，去晚了可就没得买了。”说着对着陈长安拱手致歉：“都怪我记性差，只顾得为公子引路，将主子几日前就吩咐的事浑都忘了。”
　　陈长安也不好多说，只得回道：“无妨，曹公子自去，我一人也乐得自在。”
　　曹楠轩往红居深处看一眼，终是离去了。
　　这边，陈长安跟着墨伯进了红居，经过两侧墙上数不清的宝物法器，到了里间坐下。墨伯托着缎带，捻了一把不知何物的粉末撒于其上，缎带表面即刻发出淡淡的红光。
　　墨伯皱缩的嘴角勾起，一双眼睛露出精光：“时隔多年，终于让我先碰上这样的好东西。”
　　陈长安不明就里，只得问道：“墨伯何出此言？”
　　“敢问小友，此物是何人所制啊？”墨伯反而又是一问。
　　“此物是多年前游历四方，偶然所得。若是问出自何人，晚辈并不知晓。”
　　“非也，小友不过十数年岁，”墨伯手指蜷缩，在空中虚浮地摸着缎带外围的红光，“这红光，表示两物同源。”
　　墨伯指了指盛放粉末的木匣，接着道：“这东西倒是经用，千年过去都还剩了这么些。”
　　陈长安定定地望着木匣，心想所谓同源，无非是与宋槐或赵岭出自一家，红光浮现便是被认出来了。
　　陈长安只得道：“不瞒掌柜，此物是晚辈旧友所赠，其中有何关窍实在不知。”
　　墨伯摇头：“小友还是不说实话啊。也难怪，小友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警惕性高些也是对的。且教老朽与小友细细说来。”墨伯搬了条小凳坐在陈长安身边，举着缎带对光照出细密符文。
　　他对陈长安一一介绍道：“你瞧上头的纹路，这句出自《江南符箓集》。还有这段，是《点苍书》的开篇。还有这句和这句……想必是失传多年的《九华篇》呢……小友一条缎带上汇聚了这么多高阶符咒，还说是偶然得到的么？”
　　陈长安从未听说过这些书的名字，但只从墨伯的话语中，便知是赵岭的手笔。他想起酆都里赵岭对自己的身份保密成那副模样，连大名都不许人提起，想来若是在他这里被人认出，倒算是自己添的麻烦了。
　　想到这里，陈长安道：“确实是旧友所赠。旧友相赠时说过此物是他游历所得，因与晚辈投缘，这才送与我。”
　　“既然如此，小友怎么舍得把好友寄情之物带入欢喜场买卖？”墨伯阅人无数，眼里尽是胸有成竹的调侃。
　　这一问问住了陈长安。
　　墨伯也不打算多听他的假话，只是将缎带上的红光敛去，将其叠好：“小友还是速速离去，欢喜场里买卖就是规矩。小友资历尚浅，谨慎怀璧其罪。别到头来买卖没做成，又丢了大好性命。”
　　陈长安接过缎带，只得作罢。
　　被墨伯一路请出去时，陈长安突然想起那一盒粉末，问起那是何物。墨伯驻足，神神秘秘的，面上表情像是炫耀：“那是个好东西，放眼整个欢喜场，都没人能找出这么多的骨灰来。”
　　“骨灰？谁的骨灰？”陈长安追问。
　　“醴奴的。”
　　欢喜场不愧是最大的交易场，街头巷尾尽是吆喝声。
　　陈长安抱着剑漫无目的地在路上闲逛，全无来时心中怀揣明确目标的模样。说什么“去救人”，救什么人？宋槐临走时留下的布条上有半点异动，就把他吓得不知好歹了起来。他一个无名门派的小弟子，在这样的地方被人打死了都不一定能被人知道。
　　从前在灵拂山上，宋槐就是个要人操心的脾气，做什么都要等他兴致来了才行。经过了祷园一事，陈长安总觉得宋槐体内好像有什么被唤醒了，他身上的秘密，着实不能让人收起好奇的心。
　　远处高楼林立，楼阁上有攒动的人影。
　　陈长安走下木桥，侧身躲过擦肩的路人时，却有人一拍他的肩膀：“兄台，找人？”
　　陈长安回首，却看这人左手执一把泛黄纸伞，右手搭在他肩上。来人一身的银灰色长衣，面上含着笑，像是多年与老友不期而遇。
　　“先生？”陈长安脸上露出惊喜神色，他没想到在行人如流水的大道上，就这样与宋槐碰面了。
　　陈长安本欲下桥后往东走，这时遇上了宋槐，不自觉就抬脚与他又上了桥去。
　　“好巧啊，你说是不是？”宋槐举着伞，脸上的笑意不曾褪去。
　　陈长安迅速看一眼宋槐周身，确定他的衣服没有意料之外的破损，才怪道：“先生临走时留下的那条布，好端端的怎么启动了？”
　　宋槐“啊”了一声：“我有事想请你帮忙，你没被吓着吧？小赵拦你了没？”
　　“我那时正准备做饭……以为你遇到了危险，吓了好大一跳。赵姑娘拦是拦了，但没拦住。”陈长安见他真是没有大碍，长长出了一口气。
　　宋槐执伞背靠着桥栏，面对着桥上的人来人往：“我就知道你有本事找来，嘿嘿。”
　　陈长安不知是气是笑：“劳驾，今年贵庚了？有事叫我，为何不一开始就把我带上？”
　　“我也是来了以后才知道光我一人不行的嘛。”宋槐将手举高，把伞也遮在了陈长安头顶，“小赵这伞有扰乱旁人认知的作用。你离我近些，我马上就要够不着你了。”
　　陈长安依言又往宋槐身边靠了靠。桥上经过一名手挎花篮的卖花少女，果然同人人都问了一句“要买花吗”，唯独错过了宋陈二人。
　　宋槐接着道：“我给你道歉，平白无故吓着你，是我不对了。”
　　陈长安：“确实是好大一个惊吓。这里不是号称什么都有的卖么，我去买个能千里传信的法器，省得以后又遇到这档子事。”
　　宋槐甩了甩缺了一截的袖子：“没看错的话你刚从红居出来是不是？红居里的墨老头没告诉你这欢喜场里曾有一个大客户，是个造法器的高手，就是在下么？”
　　陈长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墨伯没说，倒是赵姑娘提过一句，说你是常客。”
　　“可不仅仅是常客，我会做许多的东西，譬如你想要的传信法器，我也不是没做过的。有我在你身边，何苦来这里找这些奸商呢。”
　　陈长安听出宋槐的炫耀之意，只得无奈笑着应下：“那好，以后给我俩做一个，再带上幼吾那个小丫头。我们三人有了这宝贝，日后哪怕分隔千万里，也能相互沟通了。”
　　宋槐这时却摆摆手：“算了算了，做一个就要用掉不少好东西，还做三个呢？不做了不做了，日后再有事，你和幼吾我挑一个带上不好么。”
　　陈长安哼出一声：“你还不如带我，幼吾能做什么？”说完他便想起还在酆都时，赵岭说幼吾是千年金丝文虎的事。大家都是千年阅历千年道行，只有他一个区区小辈，竟然也敢伸手找昔日仙君要东西了。

佳肴
　　欢喜场上空的灯笼越来越多，宋槐仰面看过去，说道：“长安你看，灯笼的数量代表着成交的买卖数。天上灯笼数量越多，买卖成交的就多，欢喜场主赚得就越多。”
　　陈长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只见墨色夜空下是高高低低一模一样的孔明灯。这些灯与空中的星星的几乎融为一体，不知哪些是浑然天成的，哪些是凡人捏造的。
　　“你叫我来，是有什么事非我才能做的？”陈长安问。
　　宋槐的半边脸隐藏在伞影下，露出微微勾起的嘴角。他平平静静地张口，就是好大一场行动：“你掩护我，咱们去大当家的那里，骗一样东西。”
　　“怎么做？”陈长安不愧是在宋槐身边长大的，对于宋槐说出的话，他总是习惯不做质疑。
　　宋槐抬手对着他勾勾手指，翘起下巴，双目与那双年轻的眼睛相对。
　　好像许多年没有这样认真地去看某个人的双眼，也好久没能和某个人站得这么近过。遥远的记忆里，有人宽袍大袖，递给他一个衣角，施舍般的予他星点好处。而他捧着这点暖意温柔，强撑过了不知多少个深夜。
　　“先生？”陈长安左等右等，等不到宋槐开口，不由得奇怪道。
　　宋槐回过神来，不知是沉湎在回忆里无法自拔，还是在留恋陈长安那初见棱角的面庞，他缓缓收回目光，轻咳一声：“嗯，我跟着你，去拜见欢喜场大当家。”宋槐另一只手熟练地摸上陈长安腰间的储物锦囊，拿出了赵岭修改过的缎带。
　　“咦？”宋槐触摸到不一样的质感，诧异地低下头去看，“这是什么？”
　　陈长安道：“我浑身上下只有你临走时留给我的布条能拿得出手，赵姑娘又怕它太过其貌不扬，就在上边加工了一番。方才崇文馆和红居的人都说这是好东西，才信了我真是来做买卖的。”
　　宋槐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你们俩真是周到。”说着，他又捻了捻缎带，同红居墨伯一样将缎带送到眼前细细看过，又道：“小赵加了几句经文，不多不少，刚好遮掩住我的气息。”
　　“方才在红居，墨伯往上边撒了醴奴的骨灰，说此物与醴奴同源。他是不是看出来了？”
　　“嗯，墨老头年岁不高，但是阅人无数，他见过的宝物不比欢喜场的大当家的少。这带子泛什么光？”
　　“红色微光。”
　　宋槐掂量一把缎带，将它又送回陈长安腰间：“那不妨事。既然炼制醴奴的勾当还没绝迹，欢喜场里就一定还有醴奴制品。不用太过担心。”
　　他抬手指向远处一幢阁楼，接着道：“咱们去那里，就拿着这条带子求见大当家。你掩护我，咱们去骗东西。”
　　陈长安闻言，对着宋槐一颔首。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两人逆着人流而行，渐渐地与人声鼎沸远去。
　　话说酆都这边，赵岭眼看着陈长安出了门，转身便进了厨房。她嘴里嚼着胡萝卜，抓起菜刀，对着蔬菜熟练切好。屋里，幼吾听着“哒哒哒”的切菜声，又开始犯困。
　　赵岭走出来找佐料，一眼瞥见了昏昏欲睡的幼吾。她拎起幼吾一只耳朵，轻轻道：“小老虎，我这里是有什么催眠的良药么？怎么你来我这才几天，就没见你清醒过。”
　　幼吾强撑着睡意答道：“赵姐姐，我从前在家里没这么贪睡来着，你信我。”
　　“那就还是我这里的缘故了。”赵岭逗她。
　　“也许是呢，又或许是梦里有温柔乡，教我舍不得离开。”幼吾说着，便又要睡去。
　　赵岭见她眼皮已经合上，便不再管她。是时，门外有人一顿一顿地敲门，赵岭拉上帷幕，转眼间便换了个模样。
　　赵岭将门掀开一条缝，门外站着的正是对面住着的蟑鬼。那蟑鬼一身粗布麻衣，手捧一条血淋淋的人腿，见赵岭将门打开，便将手里人腿献了上去：“主人教小的好等。今儿宰了个胡乱闯入陷阱的凡人，便将最好的腿肉奉上。”
　　赵岭顶着那副粗陋妇人长相，简单地掠一眼那条腿，嘴里咂摸一顿，才说道：“今日我家烧猪肉，你的供奉我就不要了。”
　　蟑鬼闻言，却是急了：“主人不能不要啊，小的为了这条人腿，和几个不长眼的小鬼儿缠斗了许久，是拼死才将它完整带来，奉予主人案前。”
　　赵岭想了想刚走不久的陈长安，又用余光瞥见了在屋里团成一团打盹的幼吾，最终还是摆手：“你是闻见了我家的生人气味，想来打探究竟的。你且回去告诉你家当家的，我送了两份大礼给他，叫他得手之后别忘了与我的约定。”
　　说罢，赵岭侧过身子，露出帷幕下若隐若现的幼吾，补充道：“这个女娃娃我想留着包顿饺子，你们也别惦记了，都给我滚蛋。”
　　此话一出，蟑鬼立即将那条人腿揣回怀里，血水顺着衣带一直淌到裤脚。赵岭嫌弃地一挥手，转身回屋的同时带上了门。
　　幼吾刚从一场梦中醒来，与关门的赵岭双目相接。幼吾没有睡醒，眼睛还是惺忪。赵岭也没有换下那身夜叉皮囊，把幼吾下了一跳。
　　“嚯，好丑的大娘。”幼吾脱口而出，可算是被吓清醒了。
　　赵岭气笑，穿过帷幕要去揉搓女孩的脸蛋：“小兔崽子，这丑吗？嗯？这丑吗？”
　　幼吾此时脸颊被赵岭挤压揉搓成各种形状，嘴里含含糊糊道：“你现在不丑，刚才那身丑的。丑煞我也。”
　　赵岭的身姿在烛光下映出颀长的模样。她鬓边的碎发乌黑，落在幼吾脸上只惹得自己想打喷嚏。
　　“小老虎，和我说说你梦里都梦见什么了？”
　　赵岭松开了她的脸，从衣架下翻出两个傀儡，往厨房一丢。傀儡落地化形，成了两个男子模样，它们一左一右站着，备菜的备菜，烧火的烧火，倒真是与活人别无二致。
　　幼吾揉揉鼻子，总算是揪出了鼻孔里的不速之客，同赵岭详细描述起梦里的场景来。
　　哪知道幼吾说者无意，赵岭作为听客，却听出了新鲜。
　　赵岭问道：“你说你梦里看见一个少年，多大岁数的少年？”
　　幼吾仔细想了一想。梦里的她是只巨大的老虎，别说是少年，就是成人在她的眼里都算不上高大。这要她回忆，属实是有些难为人了。
　　“大概……比先生要矮些的。”幼吾道。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你就是跟在宋槐那家伙身边。你梦里的所谓少年，应该就是他啦。你继续说，你梦里梦见同他做什么去了？”
　　“我梦见我们乘船，要去一个地方。那里白乎乎的，烟雾缭绕。船下的水也是黑色的，我很大一只，陪着那个少年共乘一条船。小船晃晃悠悠，拐了几个弯后，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座高塔。”
　　“高塔？”
　　幼吾肯定地点点头：“那高塔高耸如云，却像只筷子一样，孤零零在水中央。我抬头一直想看到天，身边这个少年却告诉我，那里不能随便抬头。”说罢，幼吾又问赵岭：“小赵姐姐，既然你说我梦见的都是往事，那么你知道我这回梦见的是哪里吗？”
　　赵岭想了想，高耸入云的，还像只筷子的高塔……
　　“不知道。”她为求挽尊，又补充一句：“你家这先生活了好几千年啦，去过的地方肯定多得数不清。而且传言在他位列仙班之前，还在人间游走过好多年。也许是什么有趣的地方，他带着你去玩呢。”
　　“可是为什么，我会梦见跟……先生有关的梦呢？”幼吾想不通。她在灵拂山上时，就从来不会做这么千奇百怪的梦。更多时候，她一觉睡到大天亮，根本没有精力去做这些有着特殊内涵的梦来。
　　赵岭笑道：“我说过啦，你这小老虎真是一点记性不长。你身上有宋老家伙下的禁制，叫你忘掉一切有关九重天上的、或是与他相关的往事。看起来这禁制和你们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关。他在你身边时，你就不会做梦；他现在远在欢喜场，你就一个接一个的做梦。”
　　幼吾长长的“哦”了一声，又道：“你说的宋老家伙，是谁啊？”
　　赵岭一歪头，显然是被这说忘就忘的本领惊住了。她樱唇微张，最后叹了一口气：“好哇好哇，不愧为九重天上最有天赋的神仙，下的咒这叫一个牢不可破。”
　　说罢，赵岭起身，她拈拈手指，厨房里忙碌的傀儡便蹦蹦跳跳地将菜端上来。赵岭拍拍幼吾的小老虎头，道：“小陈和你家先生在外头吃饭不回来了，咱俩孤儿寡母的将就着吃吧。”
　　幼吾看着桌上长相诱人的菜式，饿了一上午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噜了好几声。她兴致勃勃地抄起筷子，夹了一片肉塞进嘴里。
　　美是美矣，味道差了些。
　　赵岭见幼吾刚扬起的兴致在吃了一块肉之后迅速沉静下来，以为是傀儡将菜炒坏了。
　　“不是吧，很难吃吗？”赵岭紧接着将筷子伸进菜里，傀儡们发挥正常啊。“跟小陈做的差的不是很多啊？”
　　幼吾瘪瘪嘴。就算她再怎么以人形生活，虎妖终究还是虎妖，她是可以辟谷的。因此除了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更多时候她同宋槐一样，也是有点吃惯了陈长安的手艺的。在酆都的这些日子，幼吾要么一个懒觉一睡不起，要么醒来就有点心零食，这么没防备地吃一口别人家的菜，她还算第一次。
　　真是奇了，备菜也是陈长安备的，怎么做出来的菜品味道能差这么多？

宝物
　　欢喜场的大街上人挤人，而宋槐领着陈长安走的方向上，路上行人却越来少。
　　陈长安听着身后渐渐缩小的喧闹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宋槐聊着天。
　　陈长安：“先生以前常来这里么？”想替宋槐举着油纸伞，被后者拒绝了。
　　宋槐撑着伞，还有空余双手抱胸。他回答道：“从前小赵当家的时候来过，次数也不算多。”
　　“那从前先生来这里，都是怎么进来的？”
　　“你是怎么进来的，我就是怎么进来的。”宋槐眼睛看向他，冲他眨眨眼：“我做的东西好使吧，他们肯定是把这个当宝贝了，才肯放你进来。”
　　正说着，身后有一个陈长安有些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常公子吗？前面闲人莫近！”
　　陈长安回过身去，正巧看见跑得气喘吁吁的曹楠轩。
　　“原来是曹管事。”陈长安眼睛一瞥宋槐的方向，见曹楠轩追上来的全程目不斜视，便知他应该也没注意到宋槐的存在。
　　既然没注意到，就别注意了。陈长安这样想着，抬脚便迎过去。
　　“曹管事要事忙过了？”他迎上曹楠轩，脸上客套笑着。
　　宋槐道：“别担心，他注意不到我，也不会注意我说的话。”陈长安以最小的幅度点头。
　　曹楠轩跑至近前，猛喘几口粗气：“嗨，哪里有什么要事，当时墨伯赶我走的意思都说这么明白了，我哪里好意思再凑热闹。我可有眼力见了。”他擦了擦头上的汗，问道：“怎么样，墨伯买下了公子您的宝物了么？”
　　“呃，没有。”陈长安如实说了。
　　身旁的宋槐举着伞，左看一眼曹楠轩，又看一眼陈长安。正当陈长安以为宋槐要说什么话帮他一把时，宋槐仿佛发现了什么新鲜的事情：“哎，你比他长得高！”
　　……
　　曹楠轩仿佛是真的没有听见宋槐的话，只对陈长安道：“常公子可别气馁，墨伯要把我支开，摆明了公子手里的这件东西是个宝贝。至于为什么没有收下……墨伯他可说了什么？”
　　宋槐站在两人中间，说道：“你无须忌惮什么，说就是了。再不济，露馅了我就带你跑嘛。”
　　陈长安心里苦笑，还说来解救宋槐于危难，敢情得等他来了，才会有危难么。
　　陈长安于是便老实说了在红居的经历，宋槐在一旁不时还要打个岔：“这老家伙拿腔拿调的，我怎么越来越不喜欢他了。”
　　曹楠轩倒不置可否，只是又问：“那眼下常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陈长安作苦恼状：“我是初来乍到，离了曹管事您的带路真是哪里也摸不着头脑。大路上人挤人吵闹得很，刚想着要找个清净点的地方休息片刻，然后回崇文馆找您呢。”
　　曹楠轩看了一眼四下，街道上几乎只有三两行人，的确冷清许多。
　　他对陈长安道：“前方的确清净，只是常公子您一看就没什么心眼防备；初来乍到，都要往人堆里扎才算安全，否则这死气沉沉的，万一街头巷尾有什么宵小之徒，常公子身上的宝物可是他们最中意的呢。”
　　陈长安依言，感谢道：“多谢管事提点。我原先还害怕人多手杂，若有人趁乱摸走了我的储物锦囊，我更是要叫苦不迭。”
　　宋槐在一旁突然提醒：“问他你手里的带子还能有谁敢收。”
　　陈长安听了，装作突然想起一般，问道：“曹管事在欢喜场里待了许多年吧？”
　　曹楠轩：“是，我从出生起就在这里了。常公子想去哪里，我或许可以带路。”
　　陈长安作苦恼状：“我一直听闻欢喜场是六界上下最大的交易场所，奇人宝物数不胜数。我此番前来，就是要看这里能否有人可以收下我这缎带。红居的墨伯告诉我，这缎带是价格千金的宝物，还让我捂好了别让歹人看见。你说这可……”
　　曹楠轩闻言，道：“原来这就是他赶我走的缘故。”
　　曹楠轩抬眼看向远处高楼，沉吟片刻，道：“要不这样，欢喜场里除了红居，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请人来收。”
　　“请曹管事指点。”
　　宋槐一手掐腰，一手把伞柄撑在肩头，顺着曹楠轩的目光看过去，心下了然：“他要带你去拍卖场，你找个由头，让他引荐你去欢喜场大当家的那。”
　　陈长安“啊”了一声，打断了正要引路的曹楠轩。
　　宋槐捶了一把陈长安的后背：“没事。你就胡乱编，编得越厉害越好。咱们就去那里。”、
　　曹楠轩原本的意图还真是要引着陈长安去向拍卖场。红居不收的东西，如果不想被当街贱卖，多半都去了那里。
　　“常公子怎么了？”曹楠轩问道。
　　陈长安生硬地转过话头：“啊——曹管事是要带我去哪里？”
　　“哦，也不是必须要去的。如果常公子有特别的需要，也可以同我说。”曹楠轩不愧是在欢喜场里工作多年的管事，服务态度倒是上乘。
　　“我在想……如果能有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买下我这宝物，我小小一名修士也能沾光出点名头。”陈长安道。
　　曹楠轩想了一想：“我家主子近期倒没有什么收藏宝物想法。”
　　陈长安摇摇头，一副少年人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不知欢喜场的大当家，可会对我的宝物起兴趣呢？”
　　曹楠轩闻言，后退一步重新审视陈长安：“常公子若早就打定主意，方才倒不必同我去红居多跑一趟。”
　　陈长安：“不瞒曹管事，我也是去了红居之后，才知道我怀揣的是难得一见的宝物。既然是好东西，难道管事能忍心看到明珠蒙尘么？”
　　曹楠轩抿唇，想了想倒也是。
　　“只是……大当家的贵人事多，我一个小小的管事恐怕难以引荐……”
　　“这人话这么多，别是想和你谈条件的吧？”宋槐歪头，戳了戳陈长安的后腰：“你干脆把我的身份搬出来得了。”
　　陈长安被宋槐不轻不重地一戳，脊梁猛地打直。
　　“哦？戳到你痒痒肉了？”仿佛急的人不是他，宋槐完全不在意自己在给陈长安添了多少乱。
　　陈长安强忍着没有理他，对着曹楠轩目不斜视：“曹大哥也看出来了不是，我这缎带可是连墨伯都不敢收的东西。刚才曹大哥要引我去的想必是欢喜场里的拍卖之地，我想那边的人也未必能认出我的宝物出自何人之手呢。”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曹楠轩，小声道：“曹大哥在欢喜场里工作多年，不知可曾听说过‘醴奴’这类人？”
　　陈长安不说还好，他此话一出，曹楠轩眼珠一亮：“常公子知道醴奴？”
　　“知道。”你也知道，那就好办了。陈长安心道。
　　说着，陈长安从腰间的储物锦囊中取出缎带，方才在红居里墨伯撒过的骨灰还留有淡红色的痕迹。
　　陈长安向曹楠轩面前送了一送：“曹大哥请看，这上边还停留着墨伯刚撒过的醴奴骨灰。墨伯同我介绍，这骨灰撒在宝物上，若宝物发出红光，便代表两者同源。这足以证明我这缎带也是出自醴奴之手。”
　　曹楠轩搓了搓手，小心捧过缎带：“之前在崇文馆，有眼不识珍宝，当真是唐突了。不错不错，正是红居墨伯的鉴宝手笔。”
　　曹楠轩不敢让缎带在自己手中多待，生怕显得他自己太过没见识：“既然如此，小的当为常公子冒死引荐一番，只求也能得到大当家的分毫赏赐。”
　　陈长安这时展眉一笑，将缎带收回锦囊：“若此番得偿所愿，在下还有灵石相赠。”
　　曹楠轩这边听了，更是喜上眉梢。
　　陈长安身后的宋槐也跟着上前一步，到：“不用太小气，没有灵石我们待会在这随便买点材料，我蹲在街边就能给你做个好东西送他。”
　　陈长安跟在曹楠轩身后，苦于没法与宋槐交流。他倒是想钻到宋槐的伞下与他聊个痛快，只是身边有个曹楠轩“公子长兄台短”地与他攀谈，自己实在不能玩忽然消失这一套。只得双手背在身后，用手指在空中艰难画着字：
　　“我的那份呢！”
　　－欢喜场·吟风楼
　　曹楠轩果然是有门路，走过几个关卡，便带着陈长安与宋槐站在了大当家的门前。
　　陈长安用手在背后比划：“你一个人能进来吗？”
　　宋槐在他身后一直打着伞。这一路上，不论是对暗号，还是搜身检查，没有一个看守对宋槐停留过半刻目光。
　　宋槐点点头：“能是能，但是要跟着什么人。”
　　陈长安明白了，果然是没有自己不行。
　　欢喜场里人员密集，宝物也数不过来，但要能直接面见欢喜场大当家，除了本身就以后很高权限的领导层，就是身怀珍宝的客户了。宋槐在欢喜场蹲守了四天，都没看见有一个能有资格进吟风楼的人。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宋槐作痛心疾首状。
　　到头来，还得用自己留下的东西。而陈长安若想进来，在赵岭的指点下很容易就能想到他临走时留下的唯一一件“宝物”——他随手撕下的衣服布条。再经过赵岭投其所好地修饰改装，混过崇文馆的审查简直轻而易举。

鹿鼎
　　陈长安在吟风楼门前，将缎带送交给曹楠轩，再由曹楠轩送进去。
　　不多时，曹楠轩春风拂面般地走出来，对着陈长安道：“大当家的有请。”
　　宋槐倒不客气，看见大门开了，撑着伞就进。
　　陈长安也不落后，抬腿也进去了。
　　吟风楼里，在赵岭之后上位的大当家徐若风正端坐在主位上，他的面前正放着陈长安的缎带。曹楠轩站在下首。
　　宋槐与陈长安并排站立，看清了徐若风的面目倒是有些意外：“怎么是他？”
　　陈长安忌惮周围侍从较多，不太方便再用手势，只得将疑问憋在心里。
　　徐若风先开了口：“听手下来报，小友此物与醴奴有关，还请问是怎么个有关法？”
　　宋槐拍拍陈长安的手臂，说道：“我说一句，你学一句。”
　　陈长安长呼一口气，当做是认可了。
　　宋槐借陈长安之口，道：“缎带来自我年少时结识的一位旧友，此友与我相谈甚欢，临别时以此物相赠。而我这位旧友，便是醴奴。”
　　徐若风：“你既然说是旧友相赠，那也应该是情谊甚笃。缘何今日要拿它来我欢喜场做交易？”
　　宋槐：“少年人初出茅庐，总是需要有些名头。若能以此物换得我年少成名，也不枉我与他多年的缘分。”
　　陈长安一字不差地将宋槐的话复述出去，心想你与我事先未曾“串供”，口径还能如此一致，真是默契。
　　徐若风拿起缎带仔细查看，笑道：“不光是醴奴，还是个有见识的醴奴。这上边……还有别人的手笔吧？”
　　宋槐：“别人的手笔我倒看不出来，只是想问大当家的是否愿意收下此物？”
　　徐若风好似不在乎地又把缎带往桌上一丢，倒是把一旁的曹楠轩心疼得一哆嗦。
　　徐若风道：“小友，你口口声声说，你的旧友就是一位醴奴。我倒想问一问你，你知不知道醴奴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长安以余光瞥向宋槐，宋槐道：“且听他说。”
　　徐若风捻起手中的琉璃手串，缓缓地从回忆里挖掘出一丝丝记忆：“我曾在多年前与一只有着自我思想的醴奴有一面之缘。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世上醴奴成百上千，但能再有一个如它一般的再也没有了。”
　　陈长安注意到宋槐在听到“成百上千”时身子一顿。
　　徐若风接着说道：“醴奴啊，就是畜牲。只是来得要困难些，本质上也还是供人驱使的牲口。只是我曾见过的那只不一样，它能与人交谈，甚至可以修习术法，且功力远高于我。也是因为有它做例子，这才带动了天下人炼化醴奴。你说这缎带是出自一位旧友，还是一位敢在人前自称醴奴的旧友。你可知天下醴奴，都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见不得光的。”
　　宋槐冷笑一声：“告诉他，不是还有那么一只能见光的么。”
　　陈长安犹疑片刻，担心会就此暴露宋槐的存在，还是照着说了。
　　徐若风反倒没有当真，哈哈大笑：“那只早死了几百年了，尸身还摆在九重天上呢。”
　　宋槐一怔，显然是很意外。陈长安注意到，宋槐的这次意外，还带了些不解。
　　“不过，东西是好东西，若真是天上那只醴奴的遗物，也算是我赚了。说吧，你想要什么作为酬劳，灵石，黄金，药草？”
　　宋槐艰难地从意外中回过神来，对陈长安道：“朝他要九乡鹿鼎。”
　　徐若风一歪头：“奇怪，小友年岁不大，怎么连九乡鹿鼎都知道？你不是说要用这场交易扬名么，不卖个高价，你怎么扬名？”
　　陈长安道：“九乡鹿鼎也是稀世珍宝，外间不知多少人想要。若我得了，还是用醴奴缎带不花一金交换而来，光这个噱头，就足以我在舆论里安身立命。”
　　徐若风笑：“我倒是有些喜欢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陈长安抱拳行礼：“在下常安，一介散修。”
　　“常安……”徐若风将这名字念叨了一遍，便挥手对下人道：“去取我的九乡鹿鼎，并放出话去，东西已经被这位小友拿去，别再惦记我这里了。”而后他又对陈长安露出意味不明的一笑：“小友，有命扬名，也得有命守。你的那位旧友若还能与你有联系，记得再来我这。”
　　陈长安道：“一定。”
　　宋槐却“哎呀”一声：“他惦记上了我，那我岂不是不能给带路的这个曹管事做东西了？”
　　陈长安补上一句：“一定。”就当是回答宋槐了。
　　欢喜场虽是交易场所，却也有客栈酒楼与烟花柳巷。宋槐与陈长安离了吟风楼，便请曹楠轩带路找了最划算点客栈歇脚。
　　陈长安掏出荷包，要送曹楠轩一些灵石，反被后者推了回去。
　　曹楠轩笑道：“常兄好气运，轻易就能讨得大当家欢心，以后必定是鸿运当头。我怎么敢要您的东西呢。”
　　陈长安也对他笑呵呵的：“君子一言既出，必定履行。既然答应了管事，就没有说毁约的道理。”
　　如此，曹楠轩只得接过，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道了别。
　　房间里，宋槐依旧撑着伞。陈长安问道：“一直举着，先生不累么？”
　　宋槐作势动了动肩头：“还说呢，下次请小赵换个法器，最好能一直挂在身上。我这样举了四五天，确实累的慌。”
　　“即使是在屋里，也要打着伞么？”陈长安问。
　　“啊，不用不用。”说着，他还真就把伞收了。
　　陈长安哭笑不得。
　　桌上摆着从徐若风那里换来的九乡鹿鼎。说是鼎，也不过巴掌大小，用作盛香灰的香炉倒还差不多。
　　陈长安左右端详着这件小鼎，问宋槐：“这东西就是先生需要的吗？”
　　宋槐坐在他的对面，也做做样子端详：“对，这里头住着一个精灵，我找的就是它。”
　　陈长安突然开口道：“先生这些年，真是辛苦了。”
　　“怎么突然这么说了？”宋槐一愣，旋即无奈笑道：“是听见他叫我是畜牲？大家都是这么觉得的，之前那么多年也是这样过来的。可是畜牲又怎么样，架不住我顶用啊。”他仿佛很骄傲一样，“你看，不过是我扯下的一缕布条，被小赵改成了缎带，就能让整个欢喜场奉为珍宝。”
　　陈长安想到红居里对着缎带上的符文如数家珍的墨伯，摇了摇头：“不是的，他们看中的是缎带的来源，可上边还有先生这几千年的学识。缎带是宝物，是因为先生。可先生，不仅仅是醴奴。”
　　宋槐闻言，静了下来。他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不知眼里装了些什么。半晌，宋槐塌下脊梁，手撑着脑袋趴在桌上，感慨一句：“长安啊长安，你今年也有十七岁了。”
　　你陪了我十七年了。
　　窗外依旧是漆黑一片，远远的有叫卖声传来，但并不清晰。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你不说话，我也不说。有风透过窗户，吹动了宋槐的发丝。烛光一闪，闪动了陈长安眼睛里的光。
　　俄顷，宋槐先开了口：“我来这前，小赵要你教她绾发，她笨得很，你教会她没？”
　　陈长安：“哦，最基础的教了。只是在动手操作上，小赵姑娘确实……”他想起了在酆都时候，连簪子都能从手上滑落的赵岭。
　　“你看，我说的吧，她真的挺笨的。”宋槐作嫌弃模样。
　　“其实……也还好吧。”陈长安心想，连这任务都没有完成的话，自己的面子上有些过不去。
　　“那你替我扎扎。”说着，宋槐不由分说地一扯发带，乌黑的长发应声散下。他对着陈长安一伸手：“我不用什么簪子，肯定比小赵的省事。”
　　陈长安无声笑笑，心想这黑灯瞎火的，省不省事哪里是道具的多少能决定的。
　　宋槐道：“待会我们一起去找那个精灵，你可要帮我把头发扎好看了。”
　　陈长安起身接过发带，对着烛光将宋槐的所有头发拢在手心。他的手指穿过发丝，却发现原来宋槐的头发与赵岭的几乎一般柔软，只是不如赵岭的像绸缎一些。宋槐的头发，像暗哑的黑布，仿佛生来就是要吞噬所有光亮的。
　　在灵拂山上，宋槐的头发也是一根发带解决所有问题。他早上起得早时，就扎个高高的马尾；起得越晚，头发扎得越低。
　　陈长安一边用手指代替梳子为宋槐扎发，一边问道：“待会我们要怎么找鼎里的精灵呢？”
　　宋槐难得不用自己梳头，开心的哼着小曲。听到陈长安发问，他很轻松地道：“九乡鹿鼎，燃香可入幻境。这幻境就是那精灵造的。只要找到精灵化身，就可破幻境。别担心，有什么差错我会进去帮你。”
　　“嗯？只有我进去吗？”陈长安嘴上叼着发带，说话有些含糊。
　　宋槐嘿嘿笑道：“我是这里的老熟人了，不能太有存在感。”
　　陈长安将宋槐的长发全部扎起，绑上发带后叹道：“也罢，替你走一遭算不了什么。”
　　宋槐抬手摸一摸脑袋两边，碎发都被熟了上去，整个人显得精神多了。他满意点点头：“哎，回去以后，我每天的头发也给你梳吧，这样我就能多睡会。”
　　陈长安问他：“我每日天不亮就起来上早课，你要我把你叫起来梳头么？”
　　宋槐闻言，连连摇头：“算啦算啦，也就这几日，拜托你给我梳梳头好了。”
　　宋槐的脑袋一摇一摆，头后的马尾辫擦过陈长安的手背，一遍又一遍。

幻境
　　宋槐点起一柱香，放入九乡鹿鼎之中。缕缕烟雾如轻纱一般在空中飞舞。
　　宋槐拍了拍陈长安的肩，道：“盯着它，一会你就能被拉进幻境之中。只是……”
　　他犹豫片刻，接着道：“你初次踏入幻境，它可能不认得你，会拿别人的幻境来糊弄。你也不用点破，对方说什么，你跟着做什么就是了。”
　　陈长安点头，依言坐在鹿鼎对面，盯着那香的烟迹不眨眼。
　　被拉入幻境的过程其实要不了多久。不多时，陈长安便趴在桌上，沉沉睡去了。
　　幻境外的宋槐见陈长安睡倒，在他身侧蹲下了身子。他抬手用手指轻轻拂过陈长安的眉目，出神地喃喃自语：“若不是非你不可，还真不想……让你看见那些。”说着，他也在一旁坐下，一手撑头闭上了眼睛。
　　九乡鹿鼎的幻境中，陈长安一个人走在陌生的大殿内，四周雕梁画栋，说不上的气派宏伟。
　　但在远处，好像有一群人在争执着什么。陈长安起了好奇，轻手轻脚往那个方向走去。
　　“临庭！你简直不知廉耻！”有人大吼一声，吓得陈长安立即驻足。
　　临庭？不是宋槐在九重天时的名号么。
　　陈长安赶忙抬头，再看一遍周遭的建筑。原来宋槐所说的“别人的幻境”，居然就是同他自己有关的人的幻境么？
　　陈长安多走几步，帷幔后更是豁然开朗。空中还有几位身着彩衣的仙子，地面上一群人围着一个身着暗红色长衫的少年。只是，并不是他印象里的那张温柔的脸。
　　陈长安又想起徐若风所说，连赵岭在外都以老妇模样示人，作为已经死过一次的宋槐，换张面目也不是不行。
　　那少年被这样指责，面不改色：“你空口白牙，便要说我不知廉耻。你自己可知道何为廉耻？”
　　方才大吼的是一名老君，他闻言更是气焰腾起：“你不过在九重天呆了几百年，就养成这份不知天高地厚来！你自己说，好端端的，为何纵容你的坐骑搅乱瑶池盛会？”
　　临庭反笑：“是你炼出的仙丹质量不好，我家小东西救你一命，没想到还要被你反咬。真不知谁是畜牲了！”
　　老君显然是早有准备，对临庭的反驳并不放在心里。他调转话锋，指着临庭的鼻子道：“你自然是准备好了有此一问，因而早就有了应对之词。只是临庭，你骚扰衡胥神君的事，早该给诸位一个说法！”
　　临庭甩了甩高高的马尾，疑惑道：“不就是男女欢好的情爱之事，怎么你没见过？”
　　人群里走出一个蓝衣仙子，愤愤地说：“什么男女欢好？临庭，从始至终就是你一人痴心妄想，打扰神君清修。怎么你不以为耻，倒要为荣？临庭啊临庭，感情的事将就一个你情我愿，你懂是不懂？”
　　临庭：“呦，广穆仙子不是号称最能清心寡欲的么？怎么谈起男男女女的爱情上，也能这样如亲身经历？”
　　“你！不知羞耻！”广穆仙子气得一甩袖子。
　　“我不明白，人人都能说自己倾慕衡胥神君，为什么偏偏我不可以？你们对神君的倾慕，可有我深？我能为神君下黄泉，你们能？从前一个个的，围着我求我做些法宝，也没见你们那时候说我不知廉耻？”临庭一个个仙人看去，暗红色的衣袂随身而动。
　　见众人鸦雀无声，临庭更是气极反笑：“诸位，不过是因为我是男子，就要这样指指点点？我喜欢衡胥神君的事，连神君他自己都没说什么，怎么你们倒抢先口诛笔伐？我倒要问问各位，四海六界如今太平了么？若有动荡，你们请我出手不请？”
　　人群里一个声音传来：“保六界太平是天界众人的职责，你少拿这事威胁！”
　　“好，看来诸位在我飞升之前，个个都是骁勇善战的。”临庭阴阳怪气地称赞。
　　“你以为你同我们一样？我们为了飞升，经历的考验可比你随便一个拜师要困难的多！”另一个老君鄙夷开口。
　　陈长安还欲再听，却感觉衣服被什么人拽了一把。他低头看去，原来是一个小童子。他伸出一只手指放在嘴上，叫陈长安别说话。然后不由分说地拽着陈长安往殿外跑去。
　　甫踏出大殿，陈长安跟着的小童子就不见了。陈长安正要去找，却见眼前景色变换，四周树木林立，有一家茶楼在烟雾中露出形状。
　　陈长安四周看去，不知道身在何处。而就在他的身后，有一个一身粗布麻衣的少年拍了拍他：“请问……你是方栩吗？”
　　方栩？陈长安觉得这名字莫名熟悉。他愣了半晌，才发觉可不是熟悉么。
　　鹤州祷园的地下结界里，方姚氏说的第一位成功的醴奴，契主就是方栩。
　　陈长安回身打量这个少年，他衣衫褴褛，身形消瘦，像是从哪个灾区逃难来的。
　　“我……我不是方栩。”陈长安只能如实相告。
　　少年目光闪了一闪：“真是抱歉，认错人了。”说着，他又看见自己脏兮兮的手抓脏了陈长安的衣袖，有些不知所措：“抱歉抱歉，我太着急了，我……”
　　陈长安看着面前佝偻着身子，还没自己肩头高的少年，不知从心底的哪个地方一软，连忙宽慰他道：“没事没事，回去洗洗就好。”
　　少年瑟缩着，好像在强忍着眼睛里的惶恐神色。
　　“你叫什么？你要找的人，他长什么样？”陈长安替他转移注意力，以期能让他不那么内疚。
　　少年抬眼，怯生生地说道：“我叫景亭，我要找的人就在这附近，可能……是我来早了。”
　　“他与你有约吗？”陈长安想起方才的幻境里，是还是仙君的宋槐与众仙舌战的场景，原本想这里应该也会有宋槐的身影。现在看来，没有宋槐，倒是有方栩。
　　他倒想看看，这个方栩究竟长得什么样，能做宋槐的契主。
　　景亭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我来，我是想给他个惊喜。可是……”他望向自己身上的污渍，更加窘迫了，“他如果见了我，怕是要受到惊吓吧？”
　　陈长安上下打量了一番景亭，发现这人若没有脸上的风尘仆仆，倒应该是个俊俏的孩子。
　　陈长安在茶馆门前四处张望，没找到能给人梳洗的池子。陈长安从袖口找出一张帕子，递给景亭：“你可以擦一擦，待会也好见你故人。”
　　景亭接过，两人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并排坐着。
　　“大哥哥，你真好。”景亭粲然一笑，说：“这帕子脏了，我回头洗好了帕子，再还给大哥哥。”
　　陈长安笑：“你怎么知道我是哥哥，没准你比我大呢？”
　　景亭摆摆手：“我今年还没过十六岁生日，家里人说过，大街上没有一个人是小于十六岁的。”
　　“你家里人怎么这么笃定街上的人都过过十六岁了呢。”陈长安诧异，“你看茶馆里帮忙的小丫头，眼看着也才十岁出头，不也到处跑来跑去。”
　　“家人很疼爱我的，他们，不会骗我。”景亭认真道：“若有与他们说的话不一样的，那也是这里的风俗与家里不同而已，不能怪他们。”
　　真是奇怪的风俗。陈长安想道。
　　“那你今年没到十六岁，家人怎么肯让你一人出来？是家里有了变故么？”陈长安问。
　　景亭垂下长长的睫毛，沉静道：“他们让我找方栩，我才出来的。”
　　“也就是说，你从家里出来前，并不知道方栩长什么样？”
　　“是。我找了他好久，实在太久了。我都快放弃的时候，让我打听到了他就在这里的消息。于是我就来了。”说到方栩，景亭的眼睛亮了亮。
　　“对了，大哥哥，我怎么称呼你呀？”景亭突然看向陈长安，眼睛里倒影出他的身影。
　　陈长安刚想回答他，突然想起入幻境前，宋槐同他说的：“如果可以，别让幻境里的人知道你的名字。它多了解你一分，你的弱点就暴露一分。”
　　陈长安道：“不过萍水相逢，你就叫我大哥哥好了。”他想着，方栩再怎么说也是千年前的人物，眼前这幻境又不知是过去的什么时候。能被前人唤一声“哥哥”，是他陈长安赚了。
　　“真是不公平，”景亭嘟囔：“大哥哥问我的名字，却不告诉我自己的名字。那日后若是相见，我又该怎么唤你呢？”
　　陈长安摸了摸他的脑袋：“还是叫大哥哥啊。”
　　陈长安看着景亭脸上还有些脏污，心想着如果真让他就这么冲去找方栩，没准真会被打出去。
　　毕竟，方家千年后的子孙都是这个德行，他们的先祖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景亭似有意无意地想往陈长安身上靠去，但又好像担心自己又弄脏了他的衣服，就这样犹豫又胆怯的徘徊不定。
　　一旁的陈长安察觉得清楚，只觉此人有趣。
　　他道：“没事，你可以靠着我歇会。”
　　“不不不、”景亭还是脱口而出的否决：“这太不体面了。”
　　陈长安心里好笑，你身上都这么脏了，还谈什么体面？
　　谁知景亭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神秘兮兮地凑近陈长安，仿佛要告诉他一个天大的秘密似的：“其实啊，我本来不脏的。”
　　“哦？”陈长安很听宋槐的话，幻境里不管是什么人来搭话，他都顺着。
　　“我来的路上遇见一个小叫化，和他换了这身衣服。”景亭眼睛里不再是闪烁胆怯，却是晶晶亮亮。
　　“原来你不是……”陈长安一怔。
　　“不是啦，但是我晓得，如果我可怜些，方栩就会认我啦。”景亭耳朵尖泛起红晕，“他肯认我，就能带我走。我就有家啦。”
　　陈长安看着他，沉默。好生心机的一个少年。
　　“可你要装可怜，没必要让自己变得这么瘦啊。”陈长安看着景亭身上的衣服，破旧，且松松垮垮，他的胸骨都要清晰可见了。
　　景亭完全不当回事：“做戏要做全套嘛。”说着，他四下张望，好像在寻找什么：“咦，我真的感觉到他来了，他在哪呢？”
　　“感觉？”陈长安问。
　　“是啊，我全靠感觉，我的感觉很准的。”景亭一抬下巴，露出骄傲神情。

花烛
　　景亭好似换了个人，眼睛里神气得很：“是啊，就是全靠感觉。”
　　陈长安想着之前瑟瑟缩缩的少年，便觉得此人话里没个准，兴许连他“景亭”的名字，都是假的。
　　“啊，我找到了！”景亭眼睛一亮，向茶馆外的桌子方向看去。
　　陈长安顺着他的目光追过去，正是一男一女两名修士打扮的人。
　　眼看着景亭就要冲过去，陈长安鬼使神差地拦住他：“你就打算用这个模样过去装可怜？”
　　景亭耳朵尖红彤彤，嘴上却道：“这又怎么了？兵不厌诈么。”
　　陈长安扶额：“那个男的就是你说的方栩？这次不会认错？”
　　景亭肯定地点了点头：“就是他，准没有错。”
　　陈长安向那个方向看去，这方栩果然气宇轩昂，与他见过的所有修士前辈都是不同。这时，陈长安却莫名想到了方明宇。
　　既然炼化一只醴奴，需要契主陪伴，那么契主现在在这里，宋槐呢？
　　陈长安还在想着，而景亭被他拉着，显然是着急了：“你再拦着我，他们可就走了！”
　　“那你打算怎么和他见面，就直接说‘我是来找你的’？”陈长安问。
　　“我这么说有什么不好？”
　　“唐突了，唐突了呀。”陈长安道。
　　景亭一愣：“这有什么唐突不唐突的？”
　　陈长安不知从哪里来的想法，灵机一动：“你不如曲线救国，去找方栩身边那个女子。”陈长安补充道：“总不能一开始，就让他人看清楚你的路数不是？”
　　景亭默然，仿佛真的在考虑。半晌，他看着陈长安道：“你说的也是。我这就去拜那个女子为师，然后伺机接近方栩。这样才更显得自然些。”说着，他真的就挥别了陈长安，往那二人方向去了。
　　陈长安汗颜，我灵拂山若能有这样高效的掌门，还愁到现在只是籍籍无名么。
　　那边，景亭果真换上了害羞含蓄的模样，一点一点地往方栩二人身边蹭。陈长安远远看着，心想刚才带自己来这个场景的小童子怎么这时候了还不来，难道自己要在这个场景里完成什么任务吗？
　　远远的，只见景亭才说了不到几句话，便双膝跪地，对着方栩身边的那名女子磕头拜下。
　　那女子笑着道：“我与师弟来此间降妖，不料竟让我碰见这么一位资质上佳的徒儿。你有名字没有？”
　　景亭笑着道：“我叫景亭。”他的声音拔高了不少，不知是要说给方栩听的，还是说给陈长安听。
　　陈长安哼出一声：骨瘦如柴，倒是气若洪钟。方栩他们没有戳穿，是他们善良了。
　　而远处的方栩也如同陈长安一般，在听到景亭精力十足的自我介绍，也露出了不屑神色。这一幕被陈长安逮着正着，他与景亭聊过几个来回，便算得上熟人。陈长安忍不得自己的熟人被“一个生人”这样不屑，刚想上前替景亭出头，便听见那名女子道：
　　“既然跟了我，我赐你一名：临庭，临风玉树，翠幕深庭。你看好不好？”
　　陈长安脑中如炸雷，女子的话在他的耳边滚过一轮又一轮。
　　什么临风玉树，什么翠幕深庭？
　　陈长安想起方姚氏的话：“前有方家先祖以凡人之躯炼化，千年来也不过才成了临庭一只。”临庭是宋槐，宋槐是醴奴，宋槐的契主便是方栩。那方才那个场景里，众人指指点点，围堵着宋槐，骂他不能倾慕的那位神君又是谁？
　　陈长安欲走上前去质问方栩：你是谁，这么多年，你去了哪里？
　　既然是幻境，那都是假的！他只要抓住方栩，能问个明白，或许宋槐这么多年同自己在一起，闲散生活中偶尔露出的怅然神色就能有个结果。
　　这样想着，他便迈开脚步要往那边追去。只是幻境终究是幻境，他越要追，面前的三人便越要远离他。
　　直到一阵浓雾刮过，四周昏暗下来。
　　陈长安低头看手，浓雾厚得几乎不可见到五指。他大概能体会到在祷园里，说被浓雾遮盖得什么都看不见的幼吾究竟是什么感觉了。
　　“你来啦？”
　　前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陈长安疑惑地迈步：“先生？”
　　洞房花烛，一人身着血红色长衫，头上盖一红色方巾。
　　此人听得陈长安的脚步声，从床榻上站起身来，直走到陈长安面前，才揭开盖头：“我是阿庭，师叔怎么了？”
　　房间里，红烛几乎摆满了地面，照的屋里亮如白昼。而烛光映衬下，宋槐的脸在盖头下显得分外诡异。
　　陈长安不自觉后退一步，背后却被另一只手按住：“别怕，我在这。”
　　也是他从小熟悉到大的声音。
　　身后的人贴近他的后颈，躲在红烛的光影后低声道：“长安，顺着他的话说。”
　　这才是先生。
　　陈长安瞬间镇静下来，审视着面前的临庭。面前的人与他记忆里最熟悉的这个人比起来，要多了些女子的柔媚，但在这满屋的红烛里显得更是违和异常。
　　“阿庭，”陈长安想着身后的宋槐，深吸了一口气，“我倒要问，你这是怎么了？”
　　临庭勾唇一笑，双臂张开，露出衣服上金线花纹：“师叔看不出来么？我不信的。”
　　“我看不出，你同我说说。”陈长安余光瞥见墙上硕大的双喜字。
　　“我知道师叔倾慕我许久，”临庭逐渐走近陈长安，伸手去拉他的，“如今我肯献身师叔，师叔不高兴么？”
　　陈长安身后的宋槐整个人躲到他的背后，用手指在他后背划道：“哄他再靠近。”
　　陈长安依言，翻手握住临庭的手，将他拉得离自己更近些：“我高兴，所以我才来了。你说，今晚是不是我们的洞房花烛？”
　　临庭倏地被他一拽，脸上更是惊喜。他将头靠在陈长安的胸前，叹息道：“师叔来得真是及时，我刚把这里清理干净，师叔您就来了呢。”
　　宋槐在陈长安背后写：“再近些。”
　　？
　　还能怎么近？
　　陈长安干脆上手搭上临庭的背，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这一抱不要紧，陈长安突然发觉怀中的这个临庭，腰背也忒柔了些。
　　这边临庭被陈长安搂在怀中，再抬眼看向他时眼里已噙着泪：“他们都说师叔你与我是逢场作戏，根本没有对我动心。我看他们说的都是诓我的，你说是不是？”
　　陈长安区区十七岁，努力做出深情的模样：“是，我对你的爱，他们都是不懂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搂着临庭缓缓右转。而陈长安的右后方，正是宋槐。
　　眼看着临庭就要与宋槐目光相接，宋槐抬手抓着临庭的脖颈，一个猛扑便将后者打到了床上。
　　陈长安回过神来时，就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一个压着另一个。
　　宋槐以掌为刀，比在临庭修长的颈上：“混账东西，可算让我逮着你了！”
　　下方的临庭对着陈长安哭求：“师叔救我！”
　　“呸，我什么时候求他救过我！”宋槐啐了他一口，掌刀又进了一分：“别顶着我的脸做那些我不会做的事，赶紧给老子滚出来！”
　　他下方的临庭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架不住本尊在此，只得把脸一抹，换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宋槐嫌恶地四处点点：“还有这里，给我撤了。一天到晚都研究些什么不成器的。”
　　对面依言都照做了。
　　宋槐拍拍陈长安：“长安，这是灰鹿，九乡鹿鼎的精灵。刚才难为你了。”
　　灰鹿看着陈长安，有些不太好意思：“刚才黑灯瞎火没看清楚，原来你不是他师叔……哎呀！”话没说完，他的头就被宋槐拍了一巴掌。
　　陈长安没见过这么暴力的宋槐，一时不能立即理解开来：“刚才的幻境……”
　　灰鹿一提到刚才，便来了精神：“我说小兄弟你也就是跟着仙君进来，不然我高低得让你折在我这温柔乡里睡死过去不可。”
　　宋槐没好气地又踹了一脚灰鹿：“你看我就得把你宰了才行，是不是？怎么这么多的废话。当年叫你拿了我一瓶血，就长能耐了？”
　　灰鹿讪笑着连连摆手：“我早听说您老人家去了，我还为您好好哭了一场呢。想当年您在我这里住着，我也好吃好喝好梦境给您准备着了，您不看我的功劳也要看看苦劳哇。”
　　陈长安无暇顾及灰鹿的巧舌如簧，注意力全在刚才的三个幻境场景之中。若幻境都是真的，那当年就是先生拜了方栩的师姐为师；而方栩，就是后来的衡胥神君，他的师叔。
　　“长安？”宋槐注意到陈长安的出神，唤了唤他。
　　“啊，”陈长安回过神来，道：“我是在想，刚才的幻境，究竟有几分真呢？”
　　灰鹿看了眼宋槐，而后者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吧。你记着，这种虚幻之物，只有这种本体是真的，其他的，再好再坏，都是过眼云烟。”说着，宋槐还不忘拍一拍一旁的灰鹿。
　　灰鹿谄媚道：“多年不见仙君，不知仙君今日驾临，是想让小精做些什么呢？”
　　宋槐凑近到他身前：“我要问你，在我之后都有多少人用你，去给做醴奴的结界施术？”

愿望
　　灰鹿闻言，一时呆愣住了。
　　“什……什么结界，醴奴……”灰鹿支支吾吾。
　　宋槐也不与他动气，只是接着问道：“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要拿来骗我？”
　　灰鹿紧忙摆手：“仙君容禀，什么醴奴什么结界的，我真的不知啊！”
　　宋槐双眼微眯，皮笑肉不笑：“我尚在九重天时，下界不就已经有人开始如法炮制醴奴了么？没有你的九乡幻境，这些个可怜人能束手就擒？”言毕，他陡然怒目喝道：“你不说也无妨，待我杀了你，也算为世上除了一个祸害！”
　　说着，宋槐抬手就要施法。哪知道灰鹿脖子一缩，从自己的领口处源源不断冒出灰黑色的烟雾。
　　那烟雾迅速包裹住灰鹿的身体，而后如炸雷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包裹住陈长安与宋槐。
　　宋槐见灰烟腾起，果断起身。他抬手抓住陈长安袖管，简短道：“抓住我，别松开。”
　　陈长安依言手腕上翻，也将手指握上宋槐那缺了一段的袖子。
　　这灰烟直遮挡住陈长安的双目，待到散去时，他眼前居然是灵拂山的环境。
　　若不是陈长安的手指尖还能感觉得到宋槐衣袖的质感，他简直要以为自己已经回家了。
　　“先……”陈长安刚要回头喊宋槐，扭头却发现周遭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那自己手上紧紧捏住的是什么？
　　陈长安刚要低头将手松开握紧、反复确认，脑海中突然有个意识：“不能松开！不能！”他只得就这么把手握得更紧些，顺着熟悉的山路拾级而上。
　　山林茂密，天空中有飞鸟一唱一和，一切都平静得像他还没下山时一样。
　　“长安？”从山路的一侧，走出一个霁青色的身影。
　　“这么巧啊。”那人对陈长安道。
　　陈长安一愣，下意识离了山路迎上去：“先生怎么在这里？”
　　宋槐抬起手上捡来的树枝，对着他的额头轻敲一下。道：“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了？听说长青今天在山上钓了两条鱼，我刚准备去找他要一条来。”
　　可是……长青的住处不是在山南吗？
　　陈长安抬头看看蜿蜒的上山路，疑惑。
　　但他看着面前一脸平静的宋槐，还是没把这句话问出口。他想，也许是先生又迷路了。
　　“哎？这是山下吧？”陈长安还在想着，便听见宋槐一歪头：“我走错方向了？”
　　果然是又迷路了。
　　陈长安：“长青宿舍在南边，这里是山北的山脚。先生你要不跟着我走吧。”
　　宋槐晃了晃手中的树枝，道：“这里是北边，等走到南边又要不少时辰了。太远了，我不去了。”
　　“那你的鱼汤还喝不喝了？”陈长安知道，宋槐懒得挑鱼刺，每逢烧鱼，他只喝汤。
　　宋槐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是喝吧，你领我去。”说着，他就要上来拉陈长安的左手。
　　是那只一直握着拳头的手。
　　陈长安下意识将手往后一缩。
　　面前的宋槐手扑了空，疑惑地抬眼看他：“怎么了？”
　　“没、我……”陈长安仿佛脑海中有什么念头即将喷薄而出，“换一只吧。”他鬼使神差的伸出另一只，张开了五指去握宋槐伸来的手。
　　宋槐很自然地弯曲手指，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咱们走。”
　　陈长安右手中切实地感觉到宋槐传来的体温，一时间什么脑海里的胡思乱想都跑去九霄云外了。他想到自从自己十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宋槐就再也没有牵过自己的手。
　　也是，两个大男人，牵什么手呢。
　　可是现在，他又在做什么？
　　陈长安握成拳的左手里，隐约还有布料摩挲的质感。这是什么？
　　陈长安眼前就是宋槐，右手握着的，是久违的那只手。那他的左手，又抓的是什么？
　　宋槐虽然总是在灵拂山中迷路，但若是有人为他指明了方向，他脚下的步子也能走得果断迅速。
　　陈长安茫然地跟着宋槐穿过一片片密林，眼前熟悉的景致刚出现没一会便飞去了脑后。灵拂山的山路并不好走，若要像宋槐这般走得飞快，脚下一个不注意就容易被山石或是树根绊倒。
　　怕什么来什么。就在陈长安担心被绊倒之时，一块松动的石头被他踩空。他下意识伸手要扶正自己的身子，但右手被宋槐牵着。即将跌倒之际，陈长安咬牙克制住松开左拳的潜意识，生生用左手背撞上了粗糙的树干。
　　“呀！”正兴高采烈向鱼汤奔去的宋槐听到响动，忙停下来回身来看：“你怎么样，手疼不疼？”
　　陈长安翻转拳头，只是被树皮磨了一层皮罢了。
　　“没事，我皮糙肉厚的。”陈长安怕宋槐担心，抬头就是一个微笑。
　　宋槐并不轻易作罢，松开牵着陈长安的那只手，正色道：“我看看，扎进去木刺可就不好了。”
　　陈长安笑：“木刺都是锯开的木头上才能有的，这树干上哪里来的木刺呢？我没事，真的。”
　　“长安乖，听话。”宋槐整个身子面朝着陈长安，他微微皱眉。
　　陈长安闻言一愣，左拳不自觉的松了。
　　他手背朝上，递到宋槐眼下：“看，真的不要紧。”
　　宋槐双手捧住陈长安的左手，仔仔细细端详：“确实只是擦伤。回去以后我给你找点药抹抹。”
　　陈长安失笑：“哪里就脆弱成这样了呢。”
　　宋槐却摇摇头：“你啊，你和我这么多年的感情，我不在乎你在乎谁呢？”
　　此言一出，陈长安双眸微动。
　　在乎。
　　陈长安知道宋槐在人世间已经行走了千年，能被他记在心上的人，大约是屈指可数的。如今自己也能被他称之为“在乎”吗？
　　陈长安抬眼注视着宋槐，与他目光相接。宋槐的深色眼眸中，有清晰的陈长安的身影。
　　“怎么了？”宋槐笑问。
　　陈长安眨眨眼，收回了目光，道：“没。”
　　可宋槐不肯就这么放了他。
　　宋槐两手一合，就将陈长安的左手包了起来：“你从不和我说谎的，长安。你有心事？”
　　宋槐的体温从掌心传递到陈长安的心里，温温热热的，让他不舍得抽离。
　　陈长安展颜：“是，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要怎么告诉你了。”
　　也许是感动，也许是希冀。如果有可能，陈长安想在此处同宋槐说，他想做他一辈子在乎的人。
　　小时候，宋槐曾这样牵着他的手，在灵拂山里的山林里行走。
　　宽袍大袖的仙人，身后跟着虎头虎脑的幼吾，还有一脸懵懂的小道童亦步亦趋。
　　年幼的陈长安因为步伐太小，偶尔落在两人后边，宋槐还会停下脚步。那时的宋槐，并没有今日这般紧张，他只是负手原地站着，等候小小的陈长安追上自己。
　　他面前的宋槐眼角弯弯，露出好看的笑来：“那就等准备好时，你再告诉我。”
　　言毕，宋槐仿佛想到了什么，对着陈长安问：“长安，以后我们就一直住在这里，好不好？”
　　陈长安一愣，反问他：“我们不是原本就住在这么？”
　　宋槐笑着摇头：“从前住在这里，那是从前。长安，我想和你有以后。”
　　以后。先生指的是什么以后？
　　陈长安眉心微动，似乎心底有一个冲动：答应他，即刻答应他！
　　而就在陈长安即将开口，身后有一股力量猛地将他一拉，同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长安！”
　　陈长安一转眼，身后也站着一个宋槐。
　　“这是……”陈长安怔住，而他身后的这个宋槐叹了口气，按着他的肩膀往后使劲一扯。
　　灵拂山的山路陡峭，若是这样不管不顾地后撤肯定是要摔倒的。
　　陈长安没抵得过肩上的这股力气，正当他以为又要踩空时，脚下却是平坦的路面。
　　再看眼前，哪里有什么灵拂山的山路，哪里有什么身着霁青色长衫的宋槐。倒是身旁这位，一身银色绸缎外衣，一只袖子还缺了一段。
　　“傻小子，怎么就把手松了呢。”宋槐无奈笑道。
　　陈长安这才明白过来：“是灰鹿的幻境。”
　　宋槐的手依旧放在陈长安的肩上：“是，九乡鹿鼎的幻境是出了名的真实，你被骗走也是情理之中。”
　　原来真的是幻境。什么以后一直，原来是假的。
　　陈长安努力掩饰住失落神色，却还是被宋槐察觉。
　　宋槐拍拍他的肩头，安慰道：“没事。当年我被它骗了几百年，沉浸其中无法自拔。幻境皆是虚妄，却也能最大程度的送你看自己最渴望的景象。灰鹿的幻境，向来诱人得很。刚才被他听见了你的名字，被他知道了心中软肋也是应当。”
　　陈长安闻言，抬眸问道：“先生当年，最渴望什么？”
　　宋槐眼眸中有光一闪：“都过去了。”
　　陈长安不肯放弃：“先生不问我刚才看见了什么吗？”
　　宋槐：“少年得志，名扬天下？”他拿陈长安在吟风楼的说辞打趣。
　　陈长安摇摇头：“我只看见了先生。”
　　“咦？”宋槐听到了意外的答案，奇道：“怎么，灰鹿还拿刚才红彤彤的一团来对付你？他让你和我拜堂呐？”
　　又是玩笑话。
　　此番轮到陈长安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只是“和先生一直在一起”这样简单的愿望，在九乡幻境面前也太没有说服力了些。

拷问
　　陈长安注意到眼前景象是白茫茫一片，天地间只有他与宋槐两人。
　　陈长安问道：“先生，咱们放跑了灰鹿，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宋槐笑着看向他：“刚才我一个疏忽，没盯住他。要不，再拜托你一次？”
　　陈长安脑海中闪过一身婚服的“临庭仙君”的模样，脖颈有些滞涩：“什么？”
　　“不逗你了。”宋槐笑眯眯地将手从陈长安身上拿开，右手虚空一抓：“被我抓住一回，还能让他逃了不成？”
　　一阵灰烟飞过，灰鹿的后领被宋槐牢牢地抓在手里。
　　“仙君饶命！仙君饶命！”灰鹿连连求饶。
　　“刚才你逃跑时，怎么没想过求我饶命？”宋槐挑眉，道：“你啊，还是没想跑。不然早把我们踢出幻境了不是？”
　　灰鹿停下挣扎，艰难地转动脖子：“还是仙君厉害，比千年前的您更加聪慧了。”
　　宋槐将灰鹿往陈长安面前一丢，后者下意识地将其钳制。
　　灰鹿对着陈长安谄媚道：“长安小兄弟好大的力气哈哈……”
　　陈长安想起刚才的幻境就是面前这个精灵所做，耳根子有些发烫。倒不是觉得幻境里的内容有什么看官不宜，只是他自己心底莫名有些心虚。
　　宋槐道：“你老实交代，过去这些年，都有哪些人找过你？”
　　灰鹿努力将表情做得诚恳些：“仙君，我是个物件。主子让我做什么，我哪里有拒绝的权利呢。”
　　宋槐并不吃他这套，将手背在身后：“现在你的主子是我们，少点废话。这是我问第二遍，等第三遍时，我就拿你这鼎当狗碗。”
　　“别别别！”灰鹿见拖延不得，只能叹了口气道：“我说，我说还不行么。”
　　宋槐示意陈长安松开手，自己则俯下身眯着眼对灰鹿警告道：“把你知道的都说了，今后也能好过些。”
　　灰鹿抬袖擦掉额头上的汗珠，道：“仙君容禀，自从当年西凰仙山一役，仙君您以不死不伤的身躯独战八方邪魔，就有许多人知道了醴奴这种东……这种人。那时候仙君您在九重天备受宠爱，人人都知道您是个宝。本来这也没什么，天上地下从来都不缺身怀天赋之人。”
　　宋槐抿唇听着。而事关宋槐，陈长安听得更加认真些。
　　灰鹿接着说：“小的原本躲在鹿鼎里，对这些八卦并不在意。只是有一天，小的当时的主子给我看了传说中天赋异禀的临庭仙君的画像，我这才发现原来您已经从当初地牢里的醴奴，一跃飞升去了九重天。”
　　“然后你就说了我的身份？”宋槐问。
　　“小的只是说仙君有些眼熟。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谁会记得这么清楚呢？”灰鹿道。
　　“你接着说，把你能想起来的，最好一次性都说了。”宋槐深深呼出一口气，目视前方。
　　“小的对当时的主子说了此事后，主子并没有什么反应。之后有一天，主子唤我出现，说是有一项任务要交付。”灰鹿道：“我去了约定的地方，见到了一个老者。那人也没说他是什么人，只是叫我跟着他去一个地方。我到了那里才发现，我曾去过，或是说，我曾见过。那里的符文行走路径、法器摆放，都与仙君您当时的那个地牢别无二致。我脱口而出，那老者才知道当年为仙君您制造幻境的，也是小的。”
　　“这是你在我之后第一次见到那个阵法？”
　　“是，我告诉那老者，我只擅长制造幻境，令人卸下心防，至于如何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醴奴，我是完全不会的。那老者也说，这不是我要操心的事，便驱使我为地牢里关着的所有人建造幻境。”
　　“所有？有多少？”陈长安问道。他想起了祷园地下堆积成山的骨灰尸骸。
　　“五六十人吧，”灰鹿想了一想，而后很不在意地道：“跟后来的几家委托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的。”他说到此处，好像忽然意识到宋槐的身份，如梦初醒般叫了一声：“小的说错了话！”
　　宋槐被他这一叫吵得头疼，皱起眉头：“你赶紧的，说了半天也没说到我想听的，我只是问你名单，你倒在这里讲故事。”
　　灰鹿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嘴上还在抵赖：“仙君啊，这么多年前的事，你叫我怎么记得清楚呢？实不相瞒，眼看着好像天地间只有仙君您一人是醴奴，殊不知光是欢喜场里买卖的活醴奴的一手一腿，都快赶上蜈蚣的了。”
　　灰鹿道：“醴奴，早就成了一桩生意，一桩买卖。但凡是有点门路的修仙世家，家中地下保不齐就关着一只活的呢？”
　　宋槐看了他一眼，眼里不见情绪：“那你就告诉我，最先找到你的这家是谁。”
　　灰鹿扭扭捏捏：“我若是说了，算不算对原主不忠啊……”
　　“你若是不说，现主即刻捏碎了你，也不是没有可能。我耐心快用完了。”宋槐并没有好气。
　　陈长安看着宋槐的神色，拍了拍灰鹿的肩：“先生一向没什么耐心，你一定得珍惜当下的好时光。”
　　灰鹿看了看宋槐，又看了看陈长安，咂摸着：“您二位……什么关系啊？”
　　陈长安一怔，心里好像有什么念头冒出。他大概能猜到宋槐会说什么，又莫名有些希望他说些不一样的。
　　宋槐不多的耐心终于用完，他抬手对着灰鹿的领子就是一抓，将人又抓到眼前来，尽可能克制住不耐烦道：“你、说不说？”
　　宋槐的手由手腕处开始发亮，有一股灵力自掌心传向指尖，再慢慢逼近灰鹿的颈部。
　　灰鹿赶忙紧闭双眼，叫道：“太昌国！当年第一个指使我的是太昌国的人，但是他是什么身份，我一直没打听到。而且我就是一个出苦力的，能有什么人脉呢？”
　　宋槐松了手，追问道：“不是吧，你九乡鹿鼎的盛名可不逊于我，不知道多少人要争着当你的主子。你要是想探听什么消息，还不是轻轻松松？”
　　灰鹿摆摆手：“仙君明察，您也知道炼制醴奴的那个结界上有多少道阵法。寻常修仙之人身处其中时，无一例外的实力会收到大幅削弱。我天生的本事只有造梦，其他的事情我都是做不到的。”
　　“好吧，我且信你。”宋槐状似不经意地抚平衣袖上的褶皱，“太昌国算一个，那第二个是谁？”
　　“第二个……我想想……”灰鹿低下头，眼镜余光不时打探着陈长安。
　　宋槐照着灰鹿的肩头就是一拍：“还不老实！”
　　灰鹿吃痛，瘪了瘪嘴：“哎呦呦呦，仙君饶了我吧！”
　　“落在我手里，就收起你那些花花肠子。”宋槐道，“我还挺擅长记忆恢复的，你要不要试试？”说着他就将手抬起，作势要给灰鹿再用一次他的"记忆恢复术"。
　　“知道，知道。在太昌国之后，下一个好像是羌山。”灰鹿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说话的声音也开始微微颤抖，“东边，东边的玄阿郡也有一家。还有西海，对，就在五百年前，西海的庐阳城里也有一门修仙大家请过小的。”
　　“好，我记下了。还有？”宋槐点点头。
　　“没了，真的没了。”灰鹿真挚道：“眼看着是千年过去，好像是人人都知晓了醴奴的好处，可真正知道其中关窍、并实际运用的，真没多少人啊！”
　　宋槐瞥了一眼陈长安，并不做声。
　　而收到眼神示意的陈长安，对着灰鹿威喝道：“你少胡说！我们就是从西海而来，得到想消息并不是这样。你还要与我们撒谎么？”
　　灰鹿闻言，对着宋槐连连告饶：“还有上月国皇城，上月皇城！仙君信我，真的没了！”
　　陈长安怒目圆睁，仿佛比刚才失去了耐心的宋槐还要愤怒些：“我看你就是胡乱编了几个地方诓人。方才说'真的没了'，怎么我一问就又出来了个什么上月国？更何况你才同先生说醴奴的买卖多如牛毛，这下才说了这几个地方，叫我们如何信你？”
　　灰鹿道：“小兄弟你是真不了解醴奴的特性，醴奴此物，除了会受制于自己的契主，其自身具备了不伤不死的特质。砍下一只手一条腿什么的，对于能迅速愈合再生的醴奴而言，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不信、不信你可以问仙君啊。”
　　陈长安听着灰鹿的解释，眉间忍不住要蹙起。连砍手砍脚都可以这样轻松提及，这得是怎么样的没了人性。他这样想着，目光不自觉投到宋槐身上。
　　陈长安克制不住地想，当年的宋槐，就算是成为了众星捧月的天界仙君，若要有人逼他断手断脚，他会否愿意呢？
　　陈长安想起了方才的三幕幻境，若那些都是真的，便是在人间流浪的宋槐历经千辛万苦，终于与方栩"重逢"。而他凭借着自己的天赋与努力，成功跻身九重天的仙君。可那样的成就有几人看见呢？如今的天下，不知多少人提到"临庭仙君"，就只能记得他"断手断脚也能复原"的稀奇本事了。

禁制
　　宋槐暗暗记下了几处地名，又问灰鹿：“近些年呢？没有人再来找你？”
　　灰鹿答：“醴奴的炼制需要幻境压制这种事，只有少数几个家族知道。就连仙君您出身的方家，也有许多年没和我有过交道了。想来，他们大概是忘了还有这道工序了。”
　　说着，灰鹿摸了摸下巴。
　　宋槐点头：“我知道了。还有没有要说的？”
　　灰鹿看了眼陈长安，见其面上看不出神色，只得道：“没了，小的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出来了。”
　　宋槐道：“那行，你今后就跟着我们，清楚了吗？”
　　灰鹿：“清楚，清楚。今后唯仙君马首是瞻，唯……”他回头又看陈长安，"唯长安小兄弟马首是瞻。"
　　宋槐：“送我们出去吧。”
　　灰鹿依言，双手一捧，口中吐出一团灰黑色的烟雾。
　　宋槐与陈长安被团团灰烟包裹住，几乎一转眼的功夫，两人在客栈房间里悠悠醒来。
　　宋槐撑着额头，吹灭九乡鹿鼎里燃着的线香，抬眼对陈长安道：“多亏了有你，否则要得到这东西，还要从它嘴里套出话来，不知道要费多少周章。”
　　陈长安揉了揉胀痛的额角，问宋槐：“这就是先生此行的全部目的么？”
　　宋槐勾唇一笑：“差不多。不过既然你来了，我有还有个礼物要送你。”
　　陈长安转头看向窗外，幻境里不过须臾，此刻外边的天空居然已是艳阳高照。
　　“九乡幻境，就是这样的。”宋槐顺着陈长安的目光，向窗外的蓝天看去。他解释道：“幻境里看似只过了一分一刻，在幻境之外都是几个时辰的光阴。”
　　“所以先生从前，在幻境里待了好几百年？”陈长安想起有关"临庭仙君"的只言片语。
　　宋槐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长安，我同你说过，我的过去很无聊的。”
　　陈长安心里不这么认为，嘴上却道：“我记得。”
　　闻言，宋槐展颜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我看你是被那幻境里我的模样给吓着了。走，下楼简单吃点？”
　　陈长安脑海里又一次闪过宋槐身着婚服的模样，同时还有方栩的身影。
　　陈长安道：“还是我去做吧。”
　　宋槐也不与他客气，坐回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那我就在这等着你，顺便烫壶酒来。”
　　陈长安点头：“知道了。”
　　客栈楼下，不少来欢喜场做交易的人都来打尖，生意红火非常。
　　就在陈长安走进厨房的同一时间，大门外却进来一批人，各个身着黑衣、手拿刀枪棍棒，不像是来吃饭的，倒像是来找茬的。
　　客栈掌柜也不是善茬，见有不速之客到来，也笑脸相迎道：“几位客官，想吃些什么？”
　　为首一人也不与他多言，自顾自掏出罗盘在掌心驱动。
　　罗盘直指楼上包间。
　　那人振臂一挥，身后的手下跟着他，不顾掌柜阻拦直奔陈长安与宋槐的房间。
　　黑衣人找准房间，抬脚便踹。而房门打开之际，一团红色火球应声冲出，与众人撞个满怀。
　　宋槐依旧保持着陈长安离开时的姿势，只是将赵岭借给他的油纸伞背在身后。他可以打架，伞不行，要还回去的。
　　“我就说徐若风怎么会就这样放九乡鹿鼎离开，敢情还派了人跟踪？不在空旷地方动手，非要过来破坏人家生意，你家主子真没素质。”宋槐一脸嫌弃。
　　带头的并不知道宋槐身份，只盯着桌上的鹿鼎：“少废话！有命换宝物也得有命守，东西交出来，哥几个留你一命。”
　　宋槐撑着下巴，饶有兴致：“也得亏你们来，不然这欢喜场里还有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说，这里地方小，你们施展得开么？”
　　对面道：“这不是你要考虑的事情，若不交出九乡鹿鼎，便是死路一条！”
　　说着，对面便要进攻。宋槐嗤笑一声：“欢喜场里现在不流行斗法了？”
　　宋槐眼看着对面的人冲来。千钧一发之际，众人身后闪过一道蓝光。是陈长安。
　　方才宋槐投出的火球震动了整个客栈，也是通知了刚进厨房的陈长安。
　　从前二人还在灵拂山时，宋槐曾在石阶上坐着看陈长安练剑。幼吾在一旁抱着新出炉的烤板栗啃，一边问着宋槐她问了许多遍的问题：“先生会不会舞剑啊？”
　　“不会。”宋槐摇摇头。
　　“要做神仙，不是什么都要会吗？”幼吾接着问。
　　对面的陈长安将手里的宝剑耍得虎虎生风。
　　宋槐接过幼吾送来的板栗，剥开吃了：“神仙不用全能，有几样本事精进就行了。我从前看书多，走的符修遁甲之流；长安这样的，大概就是剑修了。”
　　幼吾：“那我是什么修？我是栗子修。”
　　“你是好吃懒做修。”陈长安一套剑法练过，宋槐递给他擦汗的帕子。
　　这边幼吾抛下栗子，准备张嘴去咬陈长安。
　　宋槐笑着把幼吾按下：“我不擅长打架斗殴，以后若是有人欺负我，还得看长安的。”
　　宋槐怀里的幼吾嚷嚷道：“有我在，先生怎么会受别人欺负！”
　　宋槐没有谦虚，在近身格斗上，他几乎可以说是一窍不通。面对这黑压压的不速之客，他只能尽快知会陈长安，两人合作之下，应该能有转机。
　　顺便，也不耽误年轻人修行。
　　宋槐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叮当响，门外的陈长安剑术纯熟，兵器相交的声音此起彼伏。
　　而在酆都，一觉睡醒的赵岭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抬手就碰见了一颗脑袋。
　　她吓了一跳，本来还有些混沌的神志一下就回了身体。
　　"小丫头片子，你不是有床睡吗？"赵岭和幼吾待了几天，已经混熟了。
　　幼吾懒懒的睁开眼睛，狠狠打了个哈欠：“我总做梦，梦里虚虚实实的，让我睡不好觉。”
　　“你睡不好，来我这里做什么？”赵岭道。
　　“从前在山里，我就是和先生一间房的。”
　　赵岭眨眨眼：“你是女的，怎么能和你家先生一间房睡？”
　　幼吾也学着赵岭的模样眨眼：“房子小，我和先生一个睡东边一个睡西边，又不在一张床上。”
　　“那那个叫陈长安的呢？”
　　“他有自己的宿舍，不和我们一起住的。”
　　赵岭拍了拍自己的被子，好似喃喃自语：“你们那座山，倒是热闹。”
　　“可不是么，每年过节，山里热闹得更厉害，还能在山上看到山下的烟花，有意思极了。”幼吾眼睛亮了亮。
　　每每和赵岭讲到灵拂山上的琐事，幼吾的眼睛里都是数不尽的怀念与喜欢。
　　赵岭平躺着，漂亮的脸蛋朝着上方：“以后若是得空，你请不请我去你们家做客？”
　　“当然请啊，你是先生的好朋友，就是我们灵拂山所有人的好朋友。到时候你来，我让童叔童婶给你做好吃的——陈长安做的菜你吃过了，他还会做点心给我家先生吃，你也可以分点尝尝。”
　　赵岭勾唇笑着，眼里有星光闪烁：“你家先生这一遭下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完呢。”
　　幼吾甩甩脑袋：“我记得先生和我说过，他在猜一件事情，如果猜错了，我们就能回家；猜对了，我们就得在外头多待一阵。”
　　“有意思，他在猜什么？”
　　幼吾道：“不知道，好像是和什么奴有关系，我不记得啦。”
　　“醴奴？”赵岭翻了个身，下巴靠在交叠的手背上。
　　“我真不记得了。你是知道的，我的记性啊，差的不行。”幼吾叹了口气，“我记得是在山下的一座城里，我们在那里看见了一个漂亮姐姐，但是那个姐姐挺可怜的。然后先生就说，他不能和我在山里待了。”
　　赵岭听得云里雾里，索性问她：“我说小老虎，你想不想把记忆都找回来？”
　　幼吾一怔：“什么记忆？”
　　赵岭：“我同你说过的，你与我的初次见面应该是一千年前。而你身上有宋槐下的禁制，应该是遏制你记忆用的。我看你与你家先生分开这么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一天没有半刻是清醒的，想必就与你那禁制有关。你要不要把禁制解了，说不定就能治你记性不好和老做梦的毛病。”
　　幼吾撅着嘴思索：“原来是这样吗？”
　　“你且告诉我，从前你们在那什么灵拂山上的时候，你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成日做梦？”
　　“确实没有哎。”幼吾点头。
　　赵岭坐起身来：“那就是了。我猜也是，那禁制用来压制你的记忆，专门针对你脑海里，那家伙的过去用的。他从前是九重天著名的神仙，最会记忆操纵与破解幻境了。”
　　幼吾"哇"一声：“先生这么厉害的吗？”
　　赵岭道：“他呀，别人都说他有那样的成就多亏了衡胥神君与他的关系。可我看倒是未必，从前好几场动乱，都是他自己来平定的，跟那个劳什子神君有什么关系？”
　　赵岭话锋一转，对着幼吾道：“小老虎，我说认真的。你究竟要不要解开你身上的禁制？”

盛景
　　欢喜场里人来人往，陈长安撑着油纸伞，和宋槐并肩走在大路上。
　　方才那阵打斗其实并没有持续多久。陈长安杀过层层杀手，来到宋槐面前时，便被宋槐执手一拽，从窗口越了出去。
　　欢喜场里设有压制法术的结界，但宋槐在动手前就已在客栈上空做了个简易的屏蔽阵。前来的杀手不知情，这才因为有所避忌被陈长安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的武功，在同一辈里算得上翘楚吗？”走着走着，宋槐问道。
　　陈长安点点头：“先生不记得了，年年综合考核里，我都是前排。”
　　“我记得，有一年你没拿第一，还跑到我家里哭来着。”
　　“那都是很小的时候了。”陈长安笑笑，"后来总不拿第一，我也就认命了。"
　　宋槐将嘴角勾起，像是还在灵拂山上那般，与陈长安徐徐穿过熙攘人群。
　　宋槐突然感慨：“一晃也这么多年了。”
　　陈长安微微偏头，看着已经比自己矮上半个脑袋的宋槐，附和道：“人家都说神仙对时间的流逝并不灵敏，先生也是这样吗？”
　　宋槐目视前方，却回答道：“大部分寿数无尽的人应该都是这样的。”
　　“那我加紧修炼，争取也做一个这样的人。”
　　宋槐驻足，疑惑地抬眼望他：“你怎么一天换一个修炼的目标。”
　　陈长安笑弯了眼睛：“初衷都是一样的。”
　　“是什么？”欢喜场夜空中的灯笼逐渐升起，叫卖声不绝于耳。
　　陈长安在宋槐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他有些喜欢这种感觉。
　　陈长安道：“我想陪着先生，一直陪着。”
　　宋槐眼底的波澜一闪，他轻咳一声，装作无意道：“只是因为我曾经说过一句'凡人阳寿太短'？”
　　“先生说的是事实，陪伴先生，也是我的本意。”
　　“你目前的境界，无非多活几十年，能陪我什么？”宋槐垂下眼睑，假装在看路边的摊铺。
　　陈长安举着伞等在他身侧，认真道：“我不曾停下修炼，明年的考核，我该拿第一了。”
　　宋槐不置可否，反倒是指着摊子上摆的法器问他：“你都没几件像样的东西，是不是？”
　　陈长安在他转移话题时提前跳跃到另一个话题上：“先前说带我去个地方，先生是不是忘了？”
　　宋槐随意拿起摊上的一件宝物掂量一番，自顾自道：“我还是看不上，回头我亲自给你做好了。”
　　说罢，宋槐回头，正好对上陈长安晶晶亮的眸子。后者兴致盎然：“咱们现在就去吗？”
　　宋槐也不做声，只点点头便信步向前走去。身后陈长安执伞追上。
　　若是幼吾在这，方才宋槐与陈长安的交谈怕是又要让她一头雾水一番。这十七年的默契，就养成了这么个胡乱讲话的坏毛病！
　　欢喜场并没有灵拂山一半大，但胜在人员密集。除了当家的住的吟风楼附近，哪哪都是来此交易的修士精怪。
　　陈长安跟着宋槐一路穿过市集，往无人值守的高楼上去。
　　“咱们蹭他们的船上去。”宋槐拽了拽陈长安的袖子，眨眼道。
　　高楼被江水环绕，只有一叶扁舟能够摆渡过去。他们来得正巧，有一条船即将出发。
　　“这楼倒是有趣，光秃秃的，也不点灯。”陈长安在夜色里打量着高楼，问宋槐：“这楼有名字吗？”
　　扁舟窄小，宋槐与陈长安不得不紧贴在一起。
　　宋槐的肩紧紧抵着陈长安的臂膀，也随着他的视线往高楼看去。市集上空的灯笼被一层术法托着，直往穹顶上飞去。
　　宋槐道：“我上次来时，这楼是没有名字的。要不我帮你问问船家？”
　　说着他就要离开纸伞的笼罩范围。
　　陈长安紧忙用手臂拦住他：“你不是说不能离开伞下的吗？”
　　小舟在他二人上来之前，是被船家控制好的人数。宋槐拉着陈长安再上来，小舟明显吃水更深些，船家摇橹时也更艰难。
　　船身时不时摇晃一下，宋槐顺势抱住陈长安的手臂：“咱们都上船了，那些追兵也上不来。”说着，他拍一拍陈长安的手以示安慰。
　　陈长安却后怕在客栈时的情景，反手将宋槐的手握住：“既然当初没有名字，那现在有没有名字也不是很要紧。”
　　宋槐被他一握住手，整个人触电一样的愣住，木讷道：“啊…那行。”说罢，就真的老老实实坐回陈长安身边，肩膀接着抵住他的手臂，再不说话了。
　　陈长安手中依旧握着宋槐的，见宋槐不作声，他鬼使神差的就打算一直这么握着。
　　小舟摇摇晃晃往湖中心驶去，一船的乘客三两成对，自顾自地谈天说地。伞下的两个人各伸着一只手握在一起，大有展示给天下人看的决绝之意。
　　“不争我三入岳阳城，又则索再出蓬莱洞，跨黄鹤拂两袖天风。到世间不是我尘缘冗，则被这花共柳相搬弄……”船夫的歌声随风而来，敲醒了发愣的宋槐。
　　他低头看着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心握剑练武时留下的厚茧。除此之外……还有湿滑的触感。
　　这小子，手汗不少。
　　宋槐捏了捏陈长安的手，示意他该撒手了。
　　偏得陈长安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宋槐。尽管赵岭借给宋槐的这把伞可以尽可能避免外人的注意力，说话的声音也会被他人忽视，可陈长安就是不愿意开口。
　　陈长安就这样看着宋槐，手里握着宋槐的那只手，一直撑到了小舟靠岸。
　　这下宋槐总算借着起身的由头，把手不露痕迹地收回。
　　他仿佛是怕伤了谁的心似的，动作做得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喘。
　　“这里光线不好，你跟上我。”宋槐提着衣摆，回身对矜矜业业地举着伞的陈长安招手。
　　陈长安如同孩提时一样，紧紧跟在宋槐的身后。他接着湖对岸的灯火光亮，隐约看着宋槐的背影。
　　许多年前，他也是这般紧紧追着面前这人的脚步。那时候的宋槐的背影，瘦削却高大。而十七年过去，眼前人还是一如从前，依旧只是一个背影便能让他心安神定。
　　也许那个九乡幻境，就是把自己对宋槐的依赖，认作了他最大的弱点。
　　弱点吗……若是他，或许也很好。
　　陈长安这么想着，脚下便是一滑。他一手举着伞，另一只手撩着外袍，在昏暗的环境里一旦失足，真是极易出现意外。
　　而宋槐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就在陈长安即将滑倒时，他回身扶住后者。
　　“眼睛多闭一会，适应了就好了。”宋槐道。
　　闻言，陈长安将双眼阖上，周身只能感受到宋槐扶住他的小臂的那只手。
　　“先生这么快就适应了吗？”陈长安闭着眼，嘴里也不闲着。
　　宋槐轻轻呼出一口气：“以前在黑的地方待得多了，适应起来就更快一些。船里不一样黑乎乎的么？”
　　俄顷，陈长安再次睁开眼，四下确实要比刚才清楚一些：“来时我一直看着市集上的灯火，那里热闹些。”
　　宋槐：“那你更要跟我来了，有些热闹在远处看更有意思。”
　　说着，宋槐接过陈长安举着的油纸伞，将它收了起来：“这里人少，用不着它。”
　　陈长安依言，将伞收入锦囊中，紧紧跟着宋槐往高楼所在处走去。
　　“我眼睛好使，你就跟我不会错的。”宋槐仿佛是要把一个珍藏了许久的宝物分享出来，眼里透着些许兴奋与迫不及待，话跟着也多了起来。
　　“你好像很高兴啊。”陈长安紧紧跟在宋槐身后，亦步亦趋。
　　宋槐在前方带路，闻言笑道：“这地方不是什么特别大的秘密，对这稍微熟悉点的人都知道这里。只是既然你来了，不让你见识一下总觉得可惜。”
　　宋槐的手在身体两侧轻快地摆动，陈长安在他背后看着，努力克制住自己再去牵的冲动。
　　方才在小舟里，宋槐的肩的触感与那只被他握住的手，在陈长安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若是能再牵一次那只手，就好了。
　　若是能像在幻境里那时候一般，宋槐能一脸关切地将他的手捧在掌心，就更好了。这样的感觉，哪怕是还是稚童的他，都没有享受过的待遇。
　　“这里本就黑，你要是再走神，可就要摔了。”陈长安正在出神，面前的宋槐头也不回地说道。
　　他们二人正接着对岸的火光，沿着高楼的木头阶梯拾级而上。
　　“先生的手借我抓抓，我兴许就不容易摔了。”陈长安脱口而出。
　　“我借你，你再摔了，岂不是把我也要拽倒了？”宋槐并未往心里去，反而打趣道：“你如今个头这么高，肯定要比我结实得多。我可带不动你。”
　　陈长安不再搭话，只静静的跟着。
　　不多时，宋槐在他前方开口唤道：“长安，你看！”
　　陈长安抬头，顺着宋槐手指的方向看去，湖对岸的欢喜场市集上，点点灯火亮如白昼。市集上空，代表着交易达成的灯笼在空中悬浮，摇曳如星光。

引蛇
　　欢喜场终年不见月亮，因此当夜幕降临，夜空中只有数不尽的灯笼点起烛光，与星河融汇在一起。
　　陈长安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他目不转睛地远眺市集，看着遥远的湖对岸灯火攒动。
　　宋槐侧倚着栏杆，抬眼便能看见陈长安的侧脸。
　　那是一张，他熟悉的俊俏容颜。仿佛有什么久远的记忆飞驰而来，撞开他封闭的心门。
　　欢喜场的夜市是喧闹的，偏偏这黑夜应该是最为静谧的存在。
　　宋槐忍不住要想，如果千年前没有那场遭遇，他是不是就不会遇见这样贴心的陈长安？
　　陈长安此人，与他的默契程度高到，时不时会令他暗暗吃惊。仿佛不论宋槐的思维跳跃到哪里，眼前这个少年都能立即跟上。
　　若能有一个人，与你仅仅是眼神相接，就能猜中你的想法，何其美哉？
　　宋槐想起登楼时，在他身后认真爬阶的陈长安的模样。似乎在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个人跟在他的身后，像长出来的尾巴似的，甩都甩不掉。
　　后来，天地突变，他的"小尾巴"不见了。而他自己，又成了别人的"小尾巴"。
　　衡胥神君……宋槐思绪飘了出去，记忆中的场景变换，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材颀长的男子。
　　真是好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
　　祷园里的方姚氏，口口声声的都是临庭仙君的好，却也没提及方栩的名号。这个醴奴事件最大的受益者，却在六界之中没有了姓名。真是有趣。
　　想到这，宋槐不由得轻笑出声，引得陈长安回身望了过来。
　　“长安，你说大家努力修仙，为的是什么？”宋槐与他的目光相接，索性开口道。
　　“延年益寿，览大好风景；除魔卫道，扬正义之名。无非就是这样了。”陈长安说道。
　　“那逢年过节就要斗个法，又是为什么呢？”宋槐问，他的问题并不走心，似乎也不是很在乎陈长安的回答是什么。
　　陈长安答：“用来看清天高地厚的。”
　　宋槐双手交叠在栏杆上，对着远处飘到湖面上空的灯笼发起呆来：“天之高，地之厚，我用了两千年未尝看清。”
　　“可见诸事复杂。”
　　有风掠过湖面，也拂过高楼上的二人。陈长安突然问道：“先生从前经常来这里吗？”
　　宋槐将吹到嘴里的发丝勾出来，回答道：“从前来这里，都是做买卖的。那时候我闲着无聊，又担心在集市上乱转会被人抓了炖成药吃，就和小赵问了这么个冷僻没人来的地方。”他指向市集中的一角，“你看，那儿是刚才我们打架的地方。”
　　陈长安顺着他的指尖，只能看到星星点点的亮光。
　　“欢喜场挺好的，就是太过热闹了些，这里又太安静了。”宋槐打了个哈欠。
　　他们在幻境中过了一晚，其实是一夜未眠。
　　宋槐不喜欢喧闹，也不喜欢太过寂静。若不是今夜要带陈长安来此处看夜景，想必他也不会再来这。
　　宋槐用了六百年时间，看着灵拂山生长成他喜欢的模样：不会太过鸡飞狗跳，又能有人间烟火，还有热闹的门派子弟。
　　陈长安心里想，还有一个能朝夕陪着先生的自己。这么一山的人与宋槐生活在一起，也不怪从前他总是一副闲情逸致的样子。
　　陈长安正出神，身边的宋槐却将他用力往下一拉：“蹲下！”
　　几乎同一时间，一道炸雷贴着陈长安的耳朵擦了出去，撞在了他们二人身后的门板上，引发了巨大的爆炸。
　　宋槐将陈长安护在衣袖之下，身后腾起护身阵法。
　　远处有声音传来：“道友闲情，不如去寒舍小坐？”
　　宋槐看一眼陈长安，发现后者并无大碍后，示意其站起：“咱们暴露啦。”他的语气轻快，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陈长安直起身来，见来人竟是徐若风与其手下。
　　宋槐仿佛与他是熟人见面，很是熟稔地伸长了手臂挥了一挥：“呦。”
　　徐若风的手下一人执起一团火球，照得湖面与高楼明亮不少。
　　徐若风借着光亮仔细打量了陈长安一通，才对着宋槐道：“我当你死了。”
　　宋槐按住欲拔出剑的陈长安，在他身侧轻声道：“你才说要知天高地厚来着。”
　　陈长安明白了宋槐的意思。徐若风既然能成为欢喜场的大当家，修为自然是要比自己高出不少。他依言收回了手，身体却状似不经意地挡在了徐若风与宋槐之间。
　　宋槐看出了陈长安的意图，勾唇浅笑，算是笑纳了好意。他遥遥的对着徐若风说：“幸亏我还活着，不然你今日岂不是要欺负我家小朋友了？”
　　徐若风冷哼一声：“你一招金蝉脱壳逃了个干净，如今又冒出头来是想做甚？若是与我做交易，倒是可行；若是别的什么，休怪我不答应！”
　　“你瞅瞅，好歹是见过几面的旧相识，怎么多年不见，一点客气的套话都不讲？跟我家小朋友倒是道友长道友短的，我怎么就没这样的待遇？”
　　陈长安听着宋槐似乎含酸拈醋的话，想起了烟花柳巷里寂寞空虚的拉客倌人。还未等陈长安汗颜，他余光里便看见宋槐背在身后的手正快速地掐诀结阵。原来方才这番话，是宋槐故意拖延时间的。
　　“你杀我师姐，我同你有什么情分可言？拿命就是！”徐若风仿佛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提起长刀就要砍来。
　　宋槐手中阵法已成，一道青光掷出，打落徐若风身侧几乎全部的喽啰。又一道青光叠加上来，形成一鼎大钟形状，将徐若风牢牢罩在里面。
　　宋槐手撑栏杆，一翻身便坐在了上头：“你说我是你的仇人，这话你喊了许多年，证据有没有？九重天上可有人听你的话？”
　　徐若风骂道：“九重天上，人人知你是没良心的白眼小人，皆很不能将你绳之以法！”
　　宋槐又打了个哈欠，好像真的十分缺觉，以至于在这种仇敌见面分外眼红的当口，都能哈欠连天：“得了吧。既然人人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那多给我加一条罪名，对于他们而言又有什么妨碍？可是我的罪状上，可没有你师姐或是你徐家半个墨点。”
　　宋槐揉了揉困得有些发涩的眼睛，道：“与我无关的就是与我无关。又或者，是你们徐家人微言轻，九重天的人啊，不屑把你们的委屈加进我的罪状。”他尾音上扬，陈长安一听便知道他在胡扯。
　　只是陈长安有些不明白，在这样的情况下，胡说些容易激怒对方的话有何益处？
　　似乎是为了回应陈长安的疑惑，宋槐拍了拍陈长安的臂膀，又对徐若风道：“就算这里是你的地盘，我若想走你也拦不住我。”
　　结界里的徐如风却笑：“你若不杀了我，明日全天下都会知道你还活着！”
　　宋槐并不在乎：“你去说就是了，我又不怕你。”说完，他还要对着徐若风做个鬼脸，而后迅速从陈长安的腰间锦囊里摸出竹筏，当着徐若风的面带着陈长安凭风远去。
　　“风景看够没有？没看够的话我们可以待会再走。”竹筏上，宋槐问陈长安。
　　陈长安摇摇头：“咱们惹了欢喜场的头领，此地不宜久留。”
　　“不用怕他，”宋槐道：“他估计是从你的缎带上发现了我的踪迹，今晚找上你想一问究竟的。只是他没想到我本尊就在你身边，这才气成那副模样。”
　　宋槐驾驶竹筏穿过欢喜场市集上空，灵活地躲开天空中的灯笼。
　　陈长安问：“先生为何激他？”
　　宋槐打个哈欠，囫囵道：“他能帮我把我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这样也省得我费事。毕竟天底下觊觎我的人那么多，与其做个假的，不如和我本人做交易划算。”
　　“引蛇出洞？”
　　宋槐的竹筏辗转到欢喜场结界边缘，结界之外就是凡间。他从袖子里掏了半天，拿出一颗圆形的珠子。
　　“既然要有动静，当然是要闹大些了。小徐啊小徐，对不住了！”话音刚落，宋槐便将珠子投出。珠子与结界屏障相撞，伴随着碎裂之声，一个硕大的裂缝应声而出。'
　　“听小赵的，在外界转几圈再回去。”宋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罗盘，往陈长安身上一丢，而后又打了个天大的哈欠，往后一倒，直挺挺地躺在了竹筏上，睡着了。
　　陈长安见宋槐打盹，便拿起罗盘接管了操纵竹筏的任务。
　　刚出欢喜场时，二人身后还有追兵。而在陈长安的左闪右避下，追兵也逐渐被甩开了去。被幼吾嫌弃了多年的驾驶之术，竟也没把宋槐晃醒，大概他是真的太困了。
　　天渐渐大亮，陈长安已有两个晚上没有合眼了。
　　他将竹筏停在一处不知名的郊外，轻轻拍醒宋槐：“先生，去吃点早饭？”
　　宋槐揉揉睡懵了的眼睛，双手撑起身子：“啊？我不想动，你去买来好了。”旋即，他将手臂遮住双眼，只露出笑得好看的嘴角：“吃完了早饭，咱俩正好在树影里补个觉。”
　　陈长安依言，下了竹筏。不多时，便带了热乎乎的早点过来。
　　两人盘腿面对面坐着，你一个包子我一个馒头地狼吞虎咽下去，双双打了个饱嗝。
　　宋槐伸长了脖子看向四周，叫陈长安捻了个隐蔽行迹的结界，而后拍了拍陈长安的大腿：“来，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再回去。”
　　陈长安同他并肩躺着，吹着清晨穿过树林的微风，笑道：“几天没回去，幼吾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宋槐翘着二郎腿，口中哼着欢喜场里船夫哼唱的调调：“她呀，还从来没离开我这么久过。哎，你说咱们回去的路上要不要给她带点什么好吃的？”
　　一旁的陈长安困意袭来，勉强道：“那待会进城，买些糖人什么的好了。”
　　宋槐笑：“以前我要是这样问你，你肯定说不用给她带。”
　　陈长安也笑：“那是我还小，如今我大了，当不与她一般计较。”说罢，他的眼皮仿佛有了千斤重，闭上后就睁不开来了。
　　陈长安身侧，宋槐将头转了过来。
　　宋槐看着陈长安熟睡的侧脸，不知不觉竟眼眶湿润起来。
　　记忆里，他曾那样卑微哀求某人将自己留在身边，哪怕是睡前看上一眼也是奢望。如今却有人不设心防地与他并排睡下，甚至可以同他说些有的没的的家常话。
　　宋槐想起在高楼上时，脑海中闪过的一丝念想。如果陈长安真的能修道成功，延长寿数，自己是不是就能够有个相伴多年的好友了？待一切事情尘埃落定，他也许就可以带着陈长安和幼吾，在灵拂山上隐居起来。
　　陈长安若喜欢热闹，他倒也可以给他介绍几个热闹的好去处。反正自己天南海北都去过，陪他再去一次，又有何不可呢。

真假
　　宋槐与陈长安是被正午的大太阳晒醒的。
　　陈长安毕竟是凡胎，这点补觉根本不够他恢复精力的。他揉了揉惺忪的双眼，与宋槐笑道：“失策了，该找个树荫大的地方睡。”
　　宋槐躺在他的身侧，用宽大的袖子遮挡阳光：“这太阳忒毒，扰我清梦。”
　　陈长安两指并起，于空中划出一道符文，竹筏便晃晃悠悠地悬空而起，在离地越一丈高的地方缓慢移动。
　　竹筏在树林间旁若无物地流畅穿行，一点也不见晃动。
　　宋槐表扬道：“几天没见，就开窍了？”
　　陈长安回他：“求速与求稳，不同侧重罢了。”末了，他还要补充一句：“我其实都会的。”
　　宋槐笑着没有点破：“睡到天黑，如果没有人来打扰，咱们就回去找小家伙。”
　　陈长安点头，忽然想起酆都时候，赵岭提到的幼吾身上的禁制。他歪头看向宋槐，问道：“先生给幼吾，下了什么样的禁制呢？”
　　宋槐睁开眼，与他的目光相接：“没啥，怕她闯祸下的。”
　　“我方便问问有什么功效吗？”陈长安问。
　　宋槐仰面躺在竹筏之上，伸开手脚伸了个懒腰：“这有什么不能问的。你问，我就答，你们不问，我就不用说了。”
　　宋槐接着说道：“就是一般的遗忘咒，本意是想叫她忘了从前的种种。只可惜当初我下咒时身上的伤没好利索，使出来的法术不稳定，这才有了她现在的局面。”
　　遗忘咒……
　　陈长安垂眸沉吟，想到过去烦不胜烦的幼吾，突然对那丫头产生了些怜悯。
　　“为什么不能让她记得？”
　　宋槐缓慢地眨眨眼，思考了良久措辞：“大概……是怕她上九重天为我鸣不平吧。长安你不知道，金丝文虎是上古凶兽，可凶可凶了。”说罢，他还要瞪大了眼睛，做出惊恐的模样。
　　区区一个半腰高的小丫头，能和上古凶兽联系起来？陈长安本就没睡够，还要动用少得可怜的联想能力，属实有些难为他了。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无所谓了。本来我就是要死的，只是这些年偷生度过，多活一天都是我赚的。”宋槐道。
　　所以，他如今连暴露身份，都不怕了？
　　“我不太明白，”陈长安看着躺得四仰八叉的宋槐，道：“怎么会有你这样矛盾的人。”
　　又要低调苟活，又要敲锣打鼓。
　　“每个人都会在生命里因为不同的事转变各种的观念，我也不例外啊。你会成长，我也会的。我不光成长，我还积极改变——嗯……也说不上积极，毕竟我待在山里，也有六百多年了。”宋槐轻松道：“以你们凡人的寿数看起来，我已经算是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了。”
　　“朝菌不知晦朔，原来是我的境界还不够。”陈长安仿佛被说服了，点了点头。
　　而宋槐却仿佛来了兴致，坐起身来问道：“长安，长生的代价就如同我这般，对时间没了概念，对生死无所动容。就算知道了有我这样的千年老怪，你也要陪着我吗？”
　　陈长安并没有迟疑，倒是反问：“你怪得很，我挺喜欢的。”
　　宋槐闻言，双手收力，把自己摔回竹筏上。他呵呵笑个不停，仿佛是看见了十分有趣的东西。
　　陈长安知道自己的话又没被宋槐听进心里，反倒是把他逗笑了。
　　大抵真的是如他所言，百年寿命的凡人，和千年仙者，有别如云泥。
　　也许他可以再努力一些，争取也以凡人身份位列仙班。在今后的千百年里面，他与他便能并驾齐驱，超出时间，做一对平等的知己。
　　“想这些做甚。”身旁，宋槐侧身打了个滚，喃喃道：“这板子不如床铺好睡，你们在小赵家里住时，她家的床是什么样的？”
　　陈长安道：“软的很，头一天晨起时我浑身酸痛。”
　　宋槐乐呵呵道：“睡久了硬板床，再睡软床就像是掉进棉花堆里。小赵从前是千金小姐，她就算逃亡也不肯委屈自己半分。”话音刚落，他又补充一句：“只是不会自己梳头。”
　　“掌门说过，'莫论人非'。先生小心被小赵姑娘盯上。”陈长安不搭话茬。
　　宋槐反倒笑着警告：“你可别学我，我这么多年活过来，身上不知道沾了多少流氓脾气的。”
　　竹筏稳稳当当停在树冠茂密的地方，宋槐打个哈欠道：“天黑再走，睡过了就明天走。”
　　陈长安无奈笑笑。果然神仙是没什么时间观念的。
　　想及此处，陈长安也跟着打了个哈欠，二人又进了梦乡。
　　陈长安这一觉，睡得并不算安稳。
　　他梦里混杂着九乡幻境里看到的场景，明知都是假的，却非要挣扎着去操纵梦境。一来二去，他竟然真和梦里的临庭有了交集。
　　还是那个满目红色喜字的房间，一身婚服的临庭端坐在床榻上，双手在烛光的映衬下竟还是一片惨白。
　　陈长安试探着走近，面前的临庭浑身僵硬如假人一般。临庭见他走来，顶着红色喜帕便道：“夫君来了？”
　　陈长安定了定神，想着这已不是九乡鹿鼎里的幻境，而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结果。遂不顺着他的话，反问：“谁是你夫君。”
　　陈长安心里自嘲，若不是梦里，若不是知道这是假的，给他多少个不知好歹，他都不会这样对宋槐说话。
　　梦里临庭不说话了，他低着头，半晌自己掀开了盖头。盖头之下，毫无血色的脸上被青筋血管爬满，只有一双眼熟的眉目能看出是陈长安熟悉的人。
　　“你怎么……”陈长安脱口而出。这与他在幻境中见到的那个临庭仙君，不一样！
　　临庭静静地看着他，而后长叹一声：“你不是他。”
　　“谁？”
　　“我师叔，我在等他娶我。”临庭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将瞳仁遮住，整张脸便显得更加诡异了起来。
　　“你是男子，要娶也是你去娶别人。”一日的消化下，陈长安大概猜得出，衡胥便是临庭的师叔，也是幻境里景亭找的那位方栩。
　　临庭闻言，将头微微歪倒，摆出娇羞的模样：“你还小，你不懂。”
　　“这有什么不懂的？”陈长安摸不着头脑，“男婚女嫁的事我又不是没见过。是不是你第一次成亲，没经验，所以误以为两个男子也可以结亲了？”
　　临庭眼里露出戾色：“我倒不明白了，两个男子又如何？不过是一身皮囊，难不成我要想与他成亲，非要下辈子投个女胎才成吗？！”
　　陈长安被临庭问得一愣，只得说：“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且不论对与不对，你在这里苦等衡胥，他何时能来？”
　　临庭双目倏地茫然，他努力眨了眨眼，脸上的血管便又多爬上几分：“我不知道……他该来的。”
　　陈长安想起现实生活中对这一段过往习惯性避开的宋槐，猜测道：“他不会……还不知道此事吧？”
　　“我……我告诉他了……他说，他会来。”临庭的气势陡然下沉，整个人看着也缩了一圈：“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还有与他一同出生入死，他很感谢我的。”
　　陈长安忍不住相劝：“既然这么深的情谊在这，那想必他是被别的事绊住了。要不，我陪你一起等？”
　　临庭不置可否，只将身体蜷缩在一起，双眼空洞无神，口中念念有词：“他说他会来的。从一千年前开始，他就说他会来找我的。”
　　陈长安不知这段景象是否是宋槐的亲身经历，而既然他看见了，就无法置身事外。他干脆走上前去，与临庭并排坐在一起。
　　临庭似乎很不习惯有人在身边，见他靠近，反倒很不适地躲了躲。
　　真是如宋槐所说，千年时光足够把一个人里里外外变个样。梦境之外的宋槐，哪里会因为被入侵了安全的距离就瑟缩躲开？若是宋槐遇到这般场景，怕不是要拿出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流氓气势，大大方方地贴上去，直到把对方吓跑才算完。
　　陈长安问临庭：“你说的师叔，是方栩吗？”
　　临庭用惨白的脸做出回应：“衡胥，是衡胥神君。”
　　“你们感情很好？”
　　“很好，他很喜欢我。他说，会与我结亲的。”临庭的声音低低的，与陈长安印象中宋槐的语气截然不同。
　　“只是我听人说，你为了纠缠他，被天界很多人……指责了。”陈长安没忍心把“辱骂”两个字说出口。
　　临庭闻言，很诧异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你听谁说的？师叔，师叔叫我阿庭，很亲昵的那种叫法。我们感情很好。”
　　“除了称呼，还有呢？他喜欢你的证据？”陈长安想起幻境里被众仙围堵的临庭仙君，实在无法相信这是一段双向奔赴的爱情。
　　“还有……还有……他叫我阿庭，他说他会娶我……他真的和我这么说过！”临庭仿佛要向陈长安极力证明这件事，却又拿不出有说服力的证据，只得反复提及这两句。
　　陈长安岁数不大，脑子却不糊涂。这梦可不可信是其次，就算是真实的过去，想必那个作为契主的衡胥神君，就是个重诺言轻实践的货色。
　　可若是衡胥身为契主，真的曾经对作为醴奴的临庭动过心呢？
　　陈长安挣扎着想要醒来，却总是沉浸在这段梦里，看着眼前的临庭抱着头喃喃自语。
　　或许找到本尊来问一问是最可靠的，只有本尊才能告诉他，这一段看起来很是荒唐的场景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不见
　　傍晚，宋槐将眼睛睁开，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坐起身来，看着一旁熟睡的陈长安，叹了口气。
　　让陈长安参与到这些事情里来，是不是他错了呢。这一天一天的。
　　宋槐熟练地将手伸过陈长安的腹部，去掏锦囊里的九乡鹿鼎。
　　他摇了摇鹿鼎，对着里边道：“把我家小孩放出来，赶紧的。”说完，又将鹿鼎丢回了陈长安的锦囊。
　　不过半刻，陈长安猛地睁开眼，正看见低头望向他的宋槐。
　　“先生……都已经傍晚了吗。”
　　宋槐手里捏着陈长安原本挂在腰间的锦囊，将绳结扣在手指上旋转：“你啊，还得修行。受灰鹿的影响也太大了些。”
　　陈长安看向锦囊，默默了半晌，才问：“九乡幻境，都有几分真？”
　　“幻境幻境，都是假的。只不过灰鹿的幻境有些事实的基础，才更容易让人沉浸罢了。你想问什么？”宋槐歪头：“与我有关的话，何不来直接问我呢？”
　　陈长安揉揉睡得胀痛的太阳穴：“只是一时被梦境纠缠住了。先生的过去，我总是克制不住好奇。”
　　宋槐垂眸轻笑：“这一点你倒不如幼吾。她想知道什么就直接来问我了，偏你还要自己先试着猜一猜。”
　　陈长安也跟着笑：“幼吾没脑子，我好歹会想一想，免得冒犯你。”
　　宋槐勾起食指，用指节在他头顶敲敲：“我堂堂仙君，大名鼎鼎，有什么怕冒犯的？”
　　说罢，他拽起陈长安：“咱们回去找小家伙和小赵，我该把她的伞还回去了。”
　　陈长安依言，捧起罗盘辨认了方向，操纵起竹筏便往酆都去。
　　路上，宋槐特意摘了些成熟的树果，预备着填幼吾几天不见他的闹腾。
　　两人照来时路进了酆都城，拐过有些印象的街巷，停在赵岭家门前。
　　宋槐敲敲门：“小赵，我们回来啦。”
　　无人应门。
　　“真是的，回回来她都要让我们在大街上喊这么多次吗？”宋槐挠挠脑袋，看着陈长安，后者耸了耸肩。
　　又是几番叩门，门的那一边依旧没有声响。
　　“是不是刚好出去了？”陈长安问：“我记得你刚走不久，小赵姑娘同幼吾说，要带她去街上看百鬼夜行。”现在已是黄昏，若有百鬼夜行的盛事，这段时间应该刚好不在家。
　　“百鬼夜行要在七月半，是一年一度的大事件。现在都秋天了，她们上哪里看去。”宋槐皱眉：“可惜我在欢喜场露的那两手耗费太多灵力，也探不出小赵结界里的情景。”
　　陈长安默然，原来看似轻松的克制徐若风和砸破欢喜场结界，实际上耗费了他那样多。难怪赵岭先前揶揄宋槐，说他去欢喜场就是去送死的。
　　“不如，问问对面？”陈长安回身一指。宋槐跟着看过去，原来正是之前赵岭说的蟑鬼的住处。
　　“也行。”宋槐抻抻袖子，下了台阶，往蟑鬼家走去。
　　陈长安拦住他，道：“我来。”说着，他先一步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
　　半晌，门里传来动静，开门的是一个细长眼睛的男子。
　　男子将门露出了个缝隙，刚好放得下他的眼睛。
　　“抱歉叨扰，请问对门的姓赵的大娘在不在家？”陈长安装作没看出对方的妖精身份，神色如常。宋槐抄着手立在远处。
　　蟑鬼看了眼陈长安，又把眼珠一转，往宋槐身上打量，最后才道：“没有。你们别来烦我，我睡得正香呢。”
　　说完，蟑鬼将门一摔，只留下巷子里的陈宋二人。
　　陈长安看了眼宋槐，宋槐回头端详赵岭那外人看来其貌不扬的居所。
　　不多时，宋槐轻轻叹了一声：“早知道听你的就好了。”
　　几乎不用陈长安问，他就想到了宋槐说的是欢喜场时，他与宋槐提到的可以通讯的宝物。
　　陈长安问：“要不我们再等等？”
　　宋槐却一伸手，从赵岭家的屋檐上飞来一只纸鹤。宋槐双指捏着它，并未拆开看。而是对着陈长安道：“长安，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陈长安听着蟑鬼住处的动静，同时对宋槐说：“先生想到什么了？”
　　宋槐注视着手中的纸鹤：“你说有没有种可能，小赵她……不是一个人住在这？”
　　陈长安歪头思忖，道：“有的。只是我与她同在一个屋檐之下待了四天，并没有看到有其他人在。先生从前也没听她说过吗？”
　　“我忘了问了。”宋槐说着，一边将手里的纸鹤打开，“多思无益，有什么信息先看再说吧。”
　　纸鹤被修长的手指剥开，一层一层露出最里边隐藏的消息。
　　宋槐垂眸默念着纸鹤上的文字，同时手指尖轻轻拂过每一个字符。
　　半晌，他睫毛抖了一抖，“啊呀”一声。
　　陈长安紧步上前，问道：“上头说了什么？”
　　宋槐道：“我真是乌鸦嘴了。”他抬头与陈长安对视，眼神中有一丝尴尬，“这么多年，除了她的落脚点，我关于她的消息是一概不知。你看这不是，她带着幼吾，去找她哥哥去了。”
　　“哥哥？”陈长安一愣：“我是说，她怎么还有个哥哥。”
　　宋槐看了一眼身后蟑鬼虚掩着的门，同陈长安对了个眼神：“既然赵大娘不在家，那我们就走罢。”说着，宋槐一拽陈长安袖子，二人很自然地就往酆都主街上走去。
　　酆都的主街上行人不算很多，宋槐用手背拍了拍陈长安，后者会意，从锦囊里找出赵岭借给宋槐的油纸伞，熟练撑开。伞盖遮住二人的身形，而几乎同时，后方不远处跟踪的蟑鬼在隐蔽处露出头来，一脸疑惑。
　　“小赵还是欢喜场当家的时候，是有个哥哥介绍给我认识过，叫什么我已经不太记得。只知道那时候欢喜场正闹内斗，而他们兄妹二人，正勉力维持着欢喜场的表面和平。后来小赵的头把交椅没有坐稳，被手下打了下来，还是我曾经私下送给她的一个法器救了她一命。这也是为什么，我能知道她的下落，如今也能厚着脸皮找她要伞。”
　　宋槐慢慢悠悠地带着陈长安逛过主街的夜市，二人一左一右，仿佛还是在欢喜场市集里那般。
　　“这伞，是先生做的？”陈长安抬头迅速看了眼伞柄。伞柄上有细密符文，但随着年岁久远，已经几不可见。
　　宋槐点点头：“送她的，就算是她的了。我如今要用，当然要重新借。”
　　陈长安笑：“先生身为男子，私下送女子宝物，就没人说闲话？”
　　宋槐斜睨了他一眼：“我私下里送的，谁知道？”他又笑：“除了我和小赵，现在才有第三个人知道，你要吃醋？”
　　陈长安脖子一僵，神色严肃：“我没有。”
　　宋槐不以为意，接着道：“当时欢喜场的权力更迭，场面不可谓不血腥。我……身陷囹圄，你也知道，我有很多故事的。我就算短暂失去了自由，关于那里的事也有点耳闻，但还是托人和她有了联系。我想着无论如何帮她一把。只是后来她败了，输的彻底，多少年以后我才再有了她的消息。她信上说受到重创，宗族被灭，只剩她自己苟延残喘，我就理所当然以为她哥哥也死了。”
　　说到此处，宋槐自嘲一笑：“过去的日子，我究竟是怎么过的，怎么处处都是疏忽。”
　　陈长安想伸手拍宋槐的背，但还是忍住了：“从前的日子多如沧海，先生自然无法事无巨细。”
　　宋槐摇摇头，比陈长安先一步反拍上他的后背。他一边有节奏地轻拍，一边很郑重其事地道：“长安，我对你发誓，从前的日子里我是真的很想面面俱到的。可是祷园一事，再加上小赵这个哥哥，充分地说明了我从前太过马虎。可自打你出生，到现在十七年，我真的很随便地过日子的。真的很随便。”
　　他还要重复一遍最后一句话，仿佛真的想向陈长安说明什么。
　　陈长安注视着他的眼睛，也很正经地重重点头：“我知道。”
　　“所以你千万不要有事。”宋槐说。
　　“好。”陈长安不知他这一句为何而来，只是下意识地附和。
　　“我敷衍着度过每一天，以求你在这一世能好好的。”宋槐转了身，用身体挡住陈长安的前方。
　　陈长安一愣：“我一直好好的。”他还补了一句：“我以后也会好好的。”
　　宋槐盯着陈长安深色的眼睛，仿佛是终于得到了一句心安的承诺，颔首重新回到与陈长安并排的位置。
　　“为什么只要这一世好好的？”陈长安见宋槐放下心来，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
　　宋槐面上的表情一滞，刚想解释什么，却听见陈长安笑道：“我下一辈子，也要好好的才行。”
　　陈长安余光瞥到宋槐的身影，在心里道：也要与先生，一起好好的。
　　夕阳已经下山，酆都的上空逐渐蒙上灰蓝色。路上行人死气沉沉，垂首只顾盯着自己脚下的路。
　　唯有纸伞下的陈长安，笑容上仿佛还有落日的余晖，依旧存着温热。

八卦
　　“话说回来，”陈长安道：“幼吾被小赵姑娘带去找她哥哥，咱们还用去与幼吾汇合吗？”
　　宋槐侧过身来，对着陈长安新奇道：“我这还是头一次听见你问她。怎么，平时见了面就打，不见面又想了？”
　　陈长安想起幼吾在他耳边聒噪的样子，皱了皱眉头：“才不是。”
　　“真的？”宋槐歪着的上半身都要再次挡住陈长安的去路了。
　　“真不是。”陈长安看着宋槐的眼睛：“我想的是，幼吾陪着你这么多年，你与她突然分离，适不适应呢？”
　　宋槐想了想：“嗯，没了小家伙的吵闹声，确实感觉安静了不少。”说罢，他又笑道：“我记忆里，小赵她哥哥不是什么坏人，她肯带着小家伙走，想来是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陈长安狐疑地歪歪脑袋：“你前往欢喜场的时候，小赵姑娘曾看出来你给幼吾下过咒，这样也不要紧么？”
　　“啊……”宋槐愣了愣：“应该……不要紧的吧。咱们的当务之急不该是照着灰鹿的招供，随便找个目的地，去救万民于水火吗？”
　　陈长安舒展眉头，望向宋槐的眼神分外柔和：“都听你的。”
　　说罢，两人沿着主路边走边啃原本要送给幼吾的果子，就这样仿佛无事发生一般，晃出了酆都城。
　　踏出城门的那一刻，宋槐顿了顿。他回身微微仰起头，望向陈长安：“你说，我是不是还是需要去再找一下小赵？”
　　陈长安想起在祷园中，宋槐痛心疾首的模样，也忍不住犹豫：“要不……就去找找？”以防万一嘛。
　　宋槐定定地与陈长安对视，脑海中闪过多少种可能。而后他叹了口气：“算算吧，算算吧。”
　　陈长安闻言，几乎同时与宋槐在路边盘腿坐下。陈长安伸手从脚边抓了几粒石子，送到了宋槐手中。
　　宋槐接过，无言只是点头。一番卜卦后，宋槐用指节摁了摁太阳穴，闭着眼说：“不出意外的话，小赵的哥哥不是威胁。再多的，我也算不出来了。”
　　陈长安看着他，将伞又举高了些。
　　“说到底，幼吾是只金丝文虎，也有几百岁的道行在。你们看着好像她不用修炼，实际上作为灵兽，她本身并不需要太多外力加持，便能有些成就。只是有我的禁制在，她眼看着也只是同普通人一样。”宋槐道。
　　“如此，便不用担心她了？”
　　“嗯……我给她下的禁制力度大了些，连带着我的卜算也会被影响。设下禁制的时候，我身上的仙法还在，算是仙君设术。如今我也就是个有几千年道行的普通散修，这档次，不一样的。”
　　也就是说，除了赵岭不会对幼吾不利之外，再过具体的，譬如所在之处，是否安好，宋槐如今都算不出来。
　　“既然如此，那就先以你的事为重吧。”陈长安接住宋槐丢回来的石子，重新扔远了。
　　宋槐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舒了口气：“事事都在抉择之间，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我大概是被吓到了，才这般犹疑不定。”
　　陈长安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宋槐闻言，抬眼也对他露出笑来：“只能这样了。”
　　酆都的深夜属实是阴森，城中百姓一入夜便纷纷紧闭门窗，不留一丝缝隙。而酆都城外，有一银一青的两个身影仿佛隔绝了酆都城的鬼魅妖气，缓缓走离了。
　　幼吾从睡梦中再次睁眼时，见眼前不是赵岭的家中布置，一时间不知是梦里还是现实。
　　她揉揉睡得脑胀的头，坐起身来找寻赵岭的身影。
　　幼吾嗅觉灵敏，只一下就能在空气中探闻出赵岭的气息。只是在那空气中，倒还有另外一人的味道。
　　幼吾蹑手蹑脚地爬下床，顺着气息抹去。离那味道越近，越有对话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
　　是一男一女的声音，男的幼吾并不能辨认，女的声音却是赵岭。
　　幼吾靠近时，赵岭正冷哼出声：“我才没有心软，这局就是你输了。”
　　那男子声音清冽，像是灵拂山冬日的山顶：“你小心眼耍无赖，我又能怎么样呢？只得是输给你了。”
　　赵岭尤不肯放过他，继续道：“我这一步明明是下在这里的，哪里动过？”
　　男子声音带笑：“是，这一子下在这里不错，那你手边这颗呢？”
　　赵岭见被戳破，便不再争辩，只是反复说：“反正我这局是赢了你的。”
　　幼吾从屏风后鬼鬼祟祟探出头，被男子撞了个正着：“你的小老虎醒啦。”
　　赵岭闻声，从椅子上滚下来，拍了拍坐僵的腰：“什么我的小老虎，这充其量是我带来的。”
　　“我家先生和陈长安回来了吗？”幼吾见四周陈设宁静淡雅，与酆都赵岭家有异曲同工之处，便也没端什么戒心。
　　赵岭道：“我们没等他们，先来了。”
　　“为什么呀？”幼吾走向赵岭，努力地仰起头道。
　　赵岭伸手去揉幼吾的碎发，说：“我的行踪暴露了，所以带着你来我哥哥这避难。”
　　赵岭身后的男子依旧坐在远处，淡淡道：“我叫赵峦。”
　　幼吾想了想，没有将身子探出去。她只是接着赵岭的话头继续打听：“那先生他们找得到这里吗？”
　　赵岭笑：“你这小老虎，到现在不问这是哪里么？”
　　幼吾努力地学着陈长安思考的样子，做出深思模样：“你带我来，我又拒绝不了，问有什么意思呢？”
　　赵峦像是被幼吾逗笑，轻轻咳了一声，也从椅子上站起：“幼吾姑娘，这里是西海。”
　　西海？
　　幼吾眼睛一亮：“小赵哥哥，你在西海待了很久吗？”
　　赵峦点头：“是的。”
　　幼吾又问：“那你对西海的人，都了解吗？”
　　赵峦迟疑，但依旧开口道：“出名的我自然有所耳闻。”
　　那……
　　“西海梁漪，你认不认识呢？”
　　赵峦摇头。
　　幼吾泄了气。
　　原来她还以为既然这么巧，她或许还能在这里帮先生找出一个与他的事情相关的人呢。
　　幼吾的脑海中有印象的事并不多，陈长安能凭借不会忘事的好记性陪着宋槐走南闯北，自己怎么也不该落于人下。
　　幼吾一想到陈长安下山时的得意模样，就是一阵后槽牙痒痒。
　　赵岭此时开口问道：“你问这个人做什么？”
　　幼吾看了眼初次相识的赵峦，又瞧了瞧不过认识几天的赵岭，挑着记忆里不算重要的事说了：“先生前阵子遇见了这个人，我们对她感兴趣，想看看她家里是什么样的。”
　　“那家伙能对别人有兴趣？”赵岭还未开口，倒是赵峦奇道：“我以为他只在乎他的心上人。”
　　心上人？
　　幼吾暗道：收获不小啊！
　　从宋槐口中得到的他的往事，幼吾自然是记不住，可如果是别人复述的呢？
　　幼吾对于祷园里她所遗忘的事情并不在意，只是出于本能地想打听各种与宋槐有关的事情。至于还能不能记在脑子里，当然算是另一回事。
　　想到此处，幼吾眨着眼睛，一脸充沛的求知欲：“小赵哥哥，你能同我讲讲我家先生的事吗？”
　　赵峦低头看着还没自己腰高的幼吾，很干脆地道：“我不说人八卦。”
　　不说人八卦，那你调侃那句做什么！
　　幼吾在心里骂道。
　　赵岭却是个爱看热闹的，见兄长避谈此事，她自己倒自告奋勇：“我来说我来说，小老虎你跟我来。”说着，她拉起幼吾的手就往屏风外走去，边走边道：“虽然不知道我说完之后你还能记得多少，但是我不说给你听我真是憋得慌。”
　　身后，赵峦冷冷的嗓音传来：“道听途说不足为信。”
　　赵岭回身冲她的哥哥做个鬼脸：“不足为信你调侃人家作甚？”
　　幼吾一只手被她牵着，整个人配合她的步调努力加快脚步，听得此话也在心里感慨：我幼吾当遇一知己！
　　赵岭带着幼吾穿过长廊，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双双坐下。赵岭不知从哪个柜子上翻出了一盒点心，往幼吾面前一放。
　　赵岭：“你放心吃，我哥这里的吃的不会放坏。”
　　不会放坏的意思，大概是哪里都有吃的，哪里的吃的都不是最近才放的。
　　幼吾也不疑别的，伸手就拿了一块酥糖扔进嘴里。
　　赵岭托腮看着她吃，一会便开口道：“你家这个先生啊，我们从前都是认识的。那时候我们都和他不算太熟，只是卑躬屈膝地喊着他‘仙君’。”
　　幼吾口中含着点心，说话含糊不清：“哦？原来先生以前真的是神仙啊？”
　　赵岭挑了一缕发丝在指尖绕着，点了点头便接着说道：“他那时候叫临庭，是个挺出名的仙君，年岁不高，道行倒是出类拔萃。我们与他相识于他的巅峰时期，那时候关于他的八卦消息多如牛毛。听得多了，他的生平我也就猜得出一二了。”
　　幼吾点点头，吃点心的手不曾停下。倒是真挚的神情透露出“你接着说，我听得认真得很”的意思。
　　“如果你不介意，我还是称呼他临庭比较顺口。”说完这句话，赵岭才拿了一块糕点往嘴里送。
　　幼吾忙道：“你说你说，我不挑的。”大有饿了三天终于捡到口粮的感觉。

仙界
　　两千年前。
　　九重天上，身着霓裳羽衣的仙子正三五成群，从太极殿走出。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身着暗红色卷云纹的仙君。
　　那人原本正抱着仙册边走边翻阅，见有仙子迎面而过，便收了册子站立一边。
　　人群中有一蓝衣仙子，见到他在，倒是停了和身边人的谈天，转而对他道：“临庭仙君真是勤勉呢，又在看书？”
　　临庭低头看了眼手中书册，笑着回答：“姐姐谬赞，这书是师叔要我读的，自然要尽快读完才算好。”
　　蓝衣仙子道：“怎么你拜师礼都过了这么久，东河神君一直就没提点你些功课么？”
　　临庭照实说道：“师父闭关修炼许久，有师叔为我指点迷津已经是我赚了。”
　　原来，临庭自从在凡间拜了东河神君邀禾为师，被邀禾从地面带到了九重天之上，行过盛大的拜师礼后，邀禾就闭关自修，至今未曾现身。
　　九重天是仙界众仙行政所在，每日都有仙使神君出入其中。
　　蓝衣仙子见临庭如此回答，便也同他笑说：“能拜到东河神君门下，早就羡煞了不知道多少人。就连衡胥神君，都是九重天内数一数二的境界高深之人，能被他指点一二，也是众仙不知几世修来的福气。仙君好走，日后我若有什么在修行上不会的，便来请教仙君。”
　　临庭点头称是，倒是蓝衣仙子身边的人都笑道：“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小仙君了？还什么请教，藏经台你是进不去的吗？”
　　蓝衣仙子羞红了脸，伸手就要去打身边好友。几人笑笑闹闹地走远了，独留临庭在原地。
　　临庭眼看着几人远去，勾唇含笑，旋即又翻开手里的书，低头细细读着。
　　临庭来到九重天已经有许久，凭借着东河神君的首徒、衡胥神君的师侄，他也算是半个仙界风云人物。更何况那场拜师礼，典仪繁琐，众仙云集，皆是为了东河神君而来。
　　而他自从在拜师礼上见过了邀禾的最后一面，便被她托付给了衡胥。
　　那时候邀禾身着盛装，立在衡胥与临庭之间，道：“过些天，我便去闭关。南边别云天里最近不太安生，我得去守着。至于临庭你，便请师弟代为教引了。”
　　衡胥比临庭要高出半个头，他斜睨着后者，似乎在自言自语：“毫无根基，我能教他点什么？”
　　邀禾身为师姐，听得此言，伸手拍了拍衡胥袖子：“你当初是怎么学成的，如今就怎么教他便是。”
　　衡胥轻笑：“既然如此，这是我徒弟还是师姐你的徒弟？”
　　“算咱俩的，还不行吗？”
　　衡胥摇摇头：“东河神君的首徒，向来是要继承东河神位的。师姐你既然收了他作首徒，岂不是就打定了主意将衣钵传给他了？我区区小神，不敢指教。”
　　邀禾闻言，大概是被衡胥逗得高兴，竟然不顾神君形象地抬脚要踢：“这种事也得等我没了之后才能再说，你现在就开始担心起这个，莫不是怕自己教不好人家？”
　　衡胥一甩袖子：“从前我还是凡人时，师父便日日考我功法。师姐你若是舍得把宝贝首徒让给我教，我可不会比师父宽仁多少。”
　　邀禾点点头，如此便将临庭“借”给了衡胥指点。
　　而衡胥果然如他自己当日所说，甫接过职责，便引临庭往藏经台去。
　　衡胥伸出食指，指向高耸入云的楼阁，对着临庭道：“我从前学习术法时，便是熟读了各种典籍，然后才入的门。如今也不需我教你什么，你每日在里头挑一本书读了，有不会的再来问我就是。”
　　临庭似乎没有被浩如烟海的书册典籍所吓倒，他只是半仰着头，眼神诚恳地问衡胥：“学习讲究由浅入深，师叔不先为我划分出较为浅显的书籍么？”
　　衡胥一怔，旋即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你就先从癸字阁里的书开始看起吧。”
　　临庭从门外向门内探头看去，锁定了门牌上刻有“癸”字的房门：“哦……好。”
　　“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衡胥见临庭没再多问，便转身欲走。
　　此时临庭却叫住了他：“师叔去哪里？”
　　衡胥对这个陌生的师侄属实没什么好感，只是更快地甩下一句话便走：“我忙去。”
　　临庭入了太极殿，自然地找了一处台阶坐下。
　　这些日子，他除了待在藏经台，便是在太极殿的犄角旮旯里坐着看书。
　　不知是什么原因，藏经台里的书对于临庭而言，虽然都是初次阅读，可理解起来却好像旧友重逢，他吸收得格外自然快速。
　　起初衡胥并不以为意，直到有一日他应付差事地检查临庭功课，才发现短短几年时间，临庭便将藏经台内的典籍看了个□□成。这着实令衡胥有些意外，要知道，就算是比他年长些的邀禾，也未必看得进藏经台里这么多的书。
　　衡胥诧异地问临庭：“这些日子，你是怎么把书看过来的？”
　　临庭倒是一脸的疑惑，他反问道：“咦？难道师叔没有把书看完吗？”
　　……
　　衡胥又是一阵短暂的尴尬。
　　半晌，衡胥才再次开口：“阿禾每次闭关，没个十年八年不会出来。你既然理论上的道理都学得差不多了，过些日子就跟着九重天的其他神君打打下手，磨练磨练罢。”
　　衡胥口中的“阿禾”，便是东河神君邀禾，临庭的师父。
　　临庭听着衡胥对着邀禾亲昵的称呼，垂下眼眸，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接下来的几年，临庭果真遵从衡胥的指令，在九重天的各个神君身边出没。
　　众神君知晓临庭身份，倒也不敢真的指派什么重活苦活给他。
　　东河，既是九重天内神河的名字，又是司六界水域的神职名称。九重天上神君数十，各有各的称呼。只有东河之主，以“东河”为号，代代相传。这一任正好是邀禾，因此她并不被唤作“邀禾神君”，而是九重天位高权重的“东河神君”。
　　至于邀禾在人界偶然收到的首徒临庭，经过几十年的沉淀打磨，以令人艳羡的速度脱胎换骨，成了名副其实的仙君。
　　一切好像都很平常。
　　却不知从何时开始，与衡胥一样年少有为的临庭，好像对他的师叔有了不一样的情感。
　　九重天之中，逐渐出现了关于临庭的八卦。尝尝能见到几名仙侍聚在一起，兴高采烈地交换着小道消息。
　　这日，衡胥正例行神职，途径仙林时听到有几名仙子交谈中提到他与临庭的名字。他本不在乎自己的名号被人提及，只是最近与临庭共同出现的频率，也未免太高了些。
　　衡胥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只为听得清仙子们交谈的内容。
　　一名高个仙子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对着同伴道：“你们知不知道，东河殿的那位临庭小仙君，这几日找司命星君看了好几次衡胥神君的命簿呢。”
　　高个仙子对面的云髻仙子被她勾起了兴致，赶忙追问道：“他去看衡胥神君命簿做什么？”
　　高个仙子：“临庭仙君好像是要看衡胥神君登仙之前的身世，他一次不能逗留太久，就来了好几次。我在司命殿里当值，就碰见过他四五次。”
　　周围小仙婢交头接耳：“众仙的命簿都是记载的各自生平，只不过几位神君的命簿都出名到可以随意查阅、供我们学习的，尤其是衡胥神君的命簿，哪里需要他专程去司命殿看呢？”
　　高个仙子补充道：“司命殿里的命簿与公开与我们看的版本不一样，司命星君处的命簿啊，可以看到几生几世的转世，还能看到每一世的生平。我猜临庭仙君就是去看这个的。”
　　每一世的生平？
　　衡胥站在不远处的隐蔽地带，四周树木林立挡住了他的身形。
　　“他看这个做什么？”看来不光是衡胥自己，小仙婢们一样有这样的好奇。
　　高个仙子摇摇头：“这谁知道？你们不知道临庭仙君法力高强的么，凑近他的人很快就能被发现的。我是不敢接近去凑热闹，你们谁下回轮到了去当值，大可自己去看。”
　　“下回就是轮到了我们，也不知临庭仙君还会不会去了呢。”云髻仙子撇撇嘴。
　　少倾，云髻仙子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也一样压低了嗓音，半弯着身子将头凑到众人之间：“你们还不知道的吧，我听说从前两日开始，临庭仙君晚上都在衡胥神君殿门外坐着，一坐就是一整晚呢。”
　　“啊？”高个仙子奇道：“黑灯瞎火的，他去那儿又是为什么？”
　　云髻仙子一翘鼻子，露出骄傲神色：“我同你不一样，我还是知道些内情的。”
　　“那你就快说呀，少卖些关子。”
　　“他呀，每晚都抱着被子坐在门口地上，我当值的时候正好碰见，就直接上前去问他了。”
　　“老天，你真敢去问！”
　　“怕什么，临庭仙君人多好啊，问什么他都是知无不言的，脾气也温温和和。不敢接近什么的，也是你们心虚罢了。”云髻仙子道。
　　高个仙子不耐烦，伸手在空中挥了一挥：“你快说，你怎么问他的？”
　　“能怎么问？不过就是说什么‘仙君为何在此’‘深夜不去休息吗’的话么。临庭仙君回答我，说他心情不太好，想在这里静静。”
　　静静？衡胥不解，他的房门口有什么好的，能给这个便宜师侄带来什么好心情呢？

西凰
　　衡胥还有正事在身，便不再多听几位仙侍的八卦内容，转身离去。
　　他身后，几名仙子的声音小了不少，以至于云髻仙子的最后一句话，并没有被衡胥听到。
　　那云髻仙子道：“正当我要走时，临庭仙君问我：‘你说男子有可能和男子结亲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闭关许久的邀禾终于走出神殿。衡胥与临庭早早就等在了外头。
　　邀禾见临庭气度变化，面上露出笑意。她对着衡胥道：“阿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衡胥扶着邀禾走下楼梯，随口应着：“你收的这个徒弟悟性好，我不曾指点些什么，只是让他自己悟道，便有了这样的成绩。”
　　邀禾在闭关时喜欢穿着随意，因此身上并没有华贵的衣袍，只披了轻纱长衫。衡胥极为自然地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临庭目光落在衡胥按在邀禾肩头上的手，短短停留片刻便迅速移开。
　　他对着邀禾拱手道：“师父闭关辛苦，徒儿已经备下了菜肴，恭请师父用膳。”
　　邀禾闻言，多走了几步到他眼前，拍了拍他的肩：“下回记得，和我不需要这些繁文缛节。东河殿只有咱们三个神仙，彼此要相伴千百年，就当一家人相处便好。”
　　临庭抬眸，脸上有些腼腆：“这……不太好吧？”
　　邀禾转眼朝衡胥望过去：“我闭关的这几年，你俩不是这么相处的？”
　　衡胥略微尴尬：“呃，我们不怎么见面。”
　　临庭接过话，替衡胥辩解：“师叔公务繁忙，我也要尽快修习，因此终日里不常碰面的。”
　　邀禾一挑眉：“你师叔有什么要忙的？”
　　衡胥：“你每次闭关，原本属于你的公务就全部压在那里了，我不帮你忙这些，谁来做？”
　　邀禾仿佛才想起来自己的职责，恍然大悟：“喔……我说怎么每次应该欠很多事情要做，可我出关之后这些事便都不见了呢。原来是你做的吗？”
　　衡胥叹了口气，推着邀禾往殿外走去：“你家首徒专门为了你做了一顿美味佳肴，你便赏个脸去尝尝罢。”
　　两人走在前面，临庭跟在身后。
　　前方传过来邀禾的声音：“我都辟谷这么多年了，有什么要吃的？倒是你不曾辟谷，可尝过临庭的手艺吗？”
　　衡胥：“尝过，味道是很好。”
　　邀禾轻笑：“那我就去尝尝看。”说罢，她回过身来，去唤跟在身后的临庭：“你走那么后做什么，快来和我们一道，咱们仨谁也别落下。”
　　临庭闻言，心里仿佛是有一股暖流注入，他眉下眼眸弯弯，无声带上笑意。临庭脚步迈大几步，逐渐追上衡胥邀禾二人。
　　邀禾见临庭追上，却还是在身后半步跟着，便伸手在他袖子上一拽，直把他拽到与自己平行才算完。
　　三人并肩走出东河殿，有说有笑地往东河边的圆亭而去。那里，有一桌临庭准备了两三日的饭菜，热乎乎的冒着热气。
　　邀禾见状，双手环抱在胸，啧啧道：“真像是凡间寻常人家的生活，丈夫在外劳作，妻子居家准备饭食。”
　　衡胥接话：“那我们这算什么？咱们三个都没有伴侣，也没人出去劳作。”
　　邀禾笑着落座：“我胡说八道呢，你还当真？”
　　临庭等衡胥入座，主动布菜。
　　邀禾吃下一口，即刻夸赞道：“真是合口。你的手艺是同谁学的？”
　　临庭回答：“在凡间时就自己准备吃的，后来在九重天上，同几位不曾辟谷的仙君前辈多学了些。还有和农神打好了关系，原料便都不缺了。”
　　衡胥不露痕迹地瞭了一眼临庭，没有多言。
　　“仙林里有些小兽，你打没打过？”邀禾咽下一块鱼肉，问。
　　“仙林有仙子看管，我一次也不敢多打。”
　　邀禾闻言，笑弯了眼睛：“你还不傻，跟这些人关系处得还挺好。衡胥从前想吃鸡肉，不打招呼就去仙林里捉，被人家小仙子追了好几条街。”
　　衡胥正吃着饭，听见邀禾这样揭自己老底，一时间耳根子发红：“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现在拿出来说。”
　　“这有什么？那时候你刚到仙界，正是愣头青的时候。我徒弟也才来没多久，你俩怎么就没得比较呢？”
　　说着，她放下筷子，探着头问临庭：“我知道你天赋好，是修仙的奇才，这才让你无根基就拜师。你可知道你这个师叔从前，也是出了名的悟性好？”
　　“听说过的。”临庭点点头，“常有仙君抬举我，把我与师叔放在一起比较。”
　　“这是一定的。两个不相关的人都能被拿在一起比较，更何况是同样天赋极高的你们两人？不瞒你说，就是衡胥刚拜师的时候，也有人拿他和我比呢。我不如他有天赋，只是运气好先拜了师。就这样也有人四处传说我这首徒身份会被他顶替掉呢。”
　　“会吗？”临庭抬眸。
　　“如果我师父死得晚一些，或许就会了。”邀禾摆摆头，如实道：“但是这种没有发生的事，谁又能知道呢？”
　　衡胥嚼完了嘴里的饭，插话道：“我从未想过取代你。”
　　邀禾笑：“你看你看，我胡说八道惯了，可你又总是认真。这要我还怎么说话呢？”
　　衡胥默默：“你也认真些，不就好了？”
　　邀禾摇头：“我才不要。东河殿一直就没超过三个人过，大家都一板一眼地说话，多无聊呀。”
　　说罢，邀禾又对着临庭皱皱鼻子：“你是不是也以为我应该是个很端庄的神仙？”
　　临庭一怔，局促地放下碗筷：“拜师礼上，师父的确仪态端庄，很是严肃。”
　　邀禾：“那时候是正经场合，严肃点是应该的。可是我都和阿胥相处了快有千年，你来评理，我都和他熟成这样了，再端庄给谁看呢？”
　　一旁的衡胥道：“不是快有千年，十年前就已经是一千年整了。”
　　邀禾吐吐舌头：“行啦，都这么多年了，你还和我较这些小事的真，真是没趣。”
　　她转而叮嘱临庭：“你可不能像他一样。我喜欢对亲近的人开玩笑，你可一定要适应好了，然后闲着没事同我聊聊天说说笑，省得我无聊。”
　　临庭点头：“好。”
　　后来，九重天众仙都能看见邀禾衡胥与临庭一起现身，共同完成公务。
　　临庭拜师的第四百个年头，西凰仙山突然异动，八方邪魔私下勾结，于仙山暴起。九重天派天兵镇压，却大败而归。
　　众仙君请邀禾出山，却请出了她的首徒临庭仙君。
　　邀禾负手站在东河岸边，眼观涛涛河水翻腾。临庭站在她的身后，气度沉稳。
　　邀禾问他：“你从前在凡间时，经历过战争场面吗？”
　　临庭摇头：“未曾。”
　　“那可坏了，我怕你看了惨烈场景害怕。”
　　临庭笑道：“师叔已先行出发，我在后方，不会见到这种场面的。”
　　邀禾默然，她知晓自己的这个徒弟酷爱奇门之术，斗法也擅长远程更甚于近身。此次众仙拜请，她作为东河神不能擅离，才唤了临庭来。为防临庭初次登上战场乱了阵脚，邀禾还拜托了衡胥在前方压阵。
　　“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大胆地让你去了。”邀禾转过身来，与临庭面对面，“此次邪魔来势汹汹，你切莫轻敌。”
　　临庭双手抱起，躬身下拜：“我知道了。”
　　临庭甫一加入战场，便在西凰仙山上方投下数十见方的大阵，将山体全部笼罩。众人只见得天空倏地变了颜色，好像有一鼎洪钟倒扣。
　　而在阵法东南方，临庭一人孤身凭风而立。一段从未有人见过的咒诀念过，阵法运转，霎时间山体震动，数千名修炼上乘的邪魔瞬间被大阵吸去法力。战势陡然逆转，仙方士气大振，只挫得魔方四散而逃。
　　衡胥在前线眼睁睁看着大阵压下，目睹了临庭结印，眼底有不可名状的感情闪过。
　　这不是他应该学会的术法，也不是他这个岁数该有的修为。
　　衡胥记得，这大概是藏经台天字十五号阁内的术法。临庭几乎每看完一本，都会写下该书册的感言体悟，再交给自己检查。他未曾看见过临庭写下过有关这本秘籍的感悟。
　　算起来，临庭也不过四百多岁。要催动这样一方大阵，消耗的法力不计其数。衡胥一时间想不出来，他能从哪里获得这样多的法力？
　　此时，魔族再次反扑，一并冲来的还有实力几乎与衡胥并列的几位魔君。
　　临庭设下的阵法未能吞噬得下魔君的法力，即刻便反噬到了他的身上。反噬来得猝不及防，临庭被震得口吐鲜血，染红了他胸前大半片衣裳。
　　再看衡胥，身上也被刀剑划出大大小小的伤口。他尽管功力超凡，却也到了力竭之际。
　　而正在魔族即将获得第二次胜利时，仙方大军之后，临庭重新现身。
　　临庭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把剑，在战场后方远远站着。
　　拼杀到了后方的魔族小怪以为临庭是落单天兵，正提刀冲他杀来。
　　刀刃即将砍中临庭之时，只见临庭一手按住刀刃，另一只手胡乱抹一把嘴角的鲜血。
　　他勾唇笑起，由下而上地看着头顶的刀，轻声道：“你以为我那些年，是怎么活过来的？”
　　接住刀刃的那只手被砍出极深的口子，掌中鲜血汩汩流出，沿着手臂滴落地面。
　　小怪隐约觉得大事不妙，想要拿开刀子，却发现连着刀柄的手根本动不了。
　　刀下的临庭尤自言自语：“我如今找到了他，有些事，就做得到了。”临庭的鲜血甫接触脚下土地，竟迅速炸开，兵分数路，冲向每位天兵所在的位置。鲜血融入天兵身躯，众人皆感到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支撑起身体，与敌人的对战也显得轻而易举。
　　在魔族的哀嚎声中，临庭看向小怪，眼神沉静，像是在安抚婴孩：“你别怕，遇到我，死了也是应该的。”

尾生
　　“那场战役九重天胜得很艰难，但终究有了好的结果。”赵岭道。
　　幼吾听得入神，叹为观止：“我从来没见过先生下杀手嘞。”
　　“你见过，你肯定见过的。”赵岭从食盒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块龙须酥，“他武功比不上我们，可是论心黑，他可不能算是什么正道的人物。”
　　赵岭嚼了嚼点心，接着说道：“你猜这件事之后，你家先生得到了什么待遇？”
　　“左不过是一展风采，体现了自己的实力，从而得到重用吧？”幼吾揣测。
　　赵岭笑着摇摇头：“重用是应该的。他是东河神君的首徒，再差也有人敬畏。只是在这场大战之后，衡胥破天荒地主动去找了临庭。”
　　“咦？从前那个什么衡胥，不曾主动来找先生吗？”
　　“他是师叔，哪有做长辈的闲着没事去追着小辈？哎呀你不知道，九重天的神仙们，守着一堆的繁文缛节。哪像凡间的咱们，没大没小，也没见少了几块肉。”
　　幼吾在心里嗤之以鼻，她想起在灵拂山上时，先生经常拐着弯带她去接陈长安下学。他们二人见面聊晚上吃什么便罢，自己却要被那厮从山顶欺负到山脚。
　　论起来，她家先生与幼吾才应该算作是陈长安的长辈，哪有他俩守着陈长安的说法？
　　幼吾倒觉得，九重天上的规矩没准刚好可以约束一下“没大没小”的陈长安。
　　赵岭不知幼吾心中想的什么，自顾自回忆起记忆里的那些往事：“衡胥没有管诸仙是如何称赞在西凰仙山初露锋芒的临庭的，只是在一个空闲时间去找了临庭，问他在战场上是怎么做到瞬间补给全军，又是怎么明明身受重伤，事后却能迅速恢复。
　　“临庭看着衡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他是否记得凡间故人。衡胥回答：‘千年间的故人有千千万万，你问这个作甚？’临庭便说，他与衡胥，曾是交情匪浅的故交，是衡胥对他许下的诺言，才支撑他活到了现在。
　　“衡胥显然是不相信的。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衡胥封神之初，他的凡间本家便涌现出了不计其数的修士，就是希望能沾上衡胥神君的光，从而位列仙班。且不说那时候距当时已有千年，临庭四百岁的道行实在难以说服衡胥。
　　“临庭见衡胥不信，便抖出了‘醴奴’之事，也是从那时候起，天下皆知其妙处。一切祸端，便由此而起。”
　　赵岭一口气说完大段，渴得抓起杯子灌了些茶下去。
　　“醴奴？”
　　“就是一种人，把活人往鬼的方向炼，又留一口气的那种。”赵岭解释。
　　幼吾摇头表示依旧想象不出来：“那不是活尸么？”
　　赵岭撑着脑袋，在脑海中寻找措辞：“其实我也不太懂这东西是怎么做的，我只听临庭随口提过几句，说什么要极阴极寒，又说什么保持清醒。他从前对醴奴的做法就是讳莫如深，谁来都撬不开他的嘴。我知道的也只有他能凭借衡胥的力量迅速恢复任何伤势，他的血也有为万物注入生命力的功效。”
　　“哇。”幼吾不咸不淡地道。这样的功效，她确实想象不出临庭的血的好处来，只是简单地配合一下罢了。
　　“西凰一役，就是临庭用自己的血滋养了数千天兵，从而使战局扭转。他自己后来说，除了血，他也只是用了御血术罢了。”
　　“那你继续说，衡胥知道临庭的醴奴身份了，之后呢？”
　　赵岭看向远处，微微有些出神。
　　“衡胥声称从来没在凡间见过临庭，也确实察觉出了临庭身体素质的非同一般。那时候有几个'热心肠'的仙君，希望能近距离研究一下临庭血液的性质，便和衡胥借了他一段时间。”
　　“借？为什么找衡胥借？”幼吾不解，“临庭是个人，而且还是那个什么河神君的徒弟，为什么那些人反而要找衡胥呢？”
　　赵岭隔着桌子伸长了手臂，只为敲一敲幼吾的脑门。她笑道：“反应倒快。其实这之间还有许多的事，听说那段时间邀禾总是闭关不出，衡胥忌惮临庭的特殊力量，几乎可以说是与之寸步不离。临庭早就被传言纠缠衡胥神君，此番是他师叔主动贴过来，他当然也不拒绝。一来二去的同进同出多了，其他人几乎就默认了他俩关系密切。”
　　赵岭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至今还是觉得，衡胥对临庭没什么别的心思，是临庭自己想多了，误以为衡胥对他有意来着……”
　　幼吾"啊"了一声：“你说什么？”
　　赵岭摇头：“小孩子不要知道这种八卦。”
　　“你前些天在酆都可不是这样说的。”幼吾皱皱鼻子道：“你说我岁数比你都大呢。”
　　赵岭闻言，不置可否：“那时候归那时候，这时候是这时候。我看着比你大，那就是比你大。”
　　一千五百年前。
　　衡胥今日提早完成了公务，命仙侍去请临庭过来。
　　仙侍去了半晌，回来时孤身一人。他一礼拜下，对衡胥道：“神君容禀，临庭仙君此刻在布星台抽不开身，命小的回话晚些便来。”
　　衡胥摆摆手，心道布星台又不远，自己散着步去找他便是了。转念又想到最近他与临庭的风言风语，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两个大男人，同吃同住又怎么了？为何近来世风成了这样，连与东河神君关系最为密切的两个神仙都能被这样造谣？
　　衡胥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又坐回了椅子上。
　　还是等临庭他自己过来请安吧。
　　太阳西沉，布星台正是忙碌的时候。
　　临庭跟着太阴星君在台上布星，一面问一些因果演算的事。
　　太阴星君客气地笑道：“小仙君来天上几百年了，依旧有许多问题吗？”
　　临庭答：“学海无涯，多懂一些总是不错的。”
　　太阴不言，只是带着他为夜空布下星辰。
　　良久，太阴才拢了袖子转过身来，扶起临庭的手臂放在眼下：“他们说你的血是宝贝，有多宝贝？”
　　临庭想了想，诚恳道：“晚辈不知。”
　　“介意吗？”太阴右手凭空多出一把匕首，手柄上镶满了灵玉。
　　临庭翻开袖子，露出笑来。
　　太阴对准临庭露出的雪白手臂，用匕首轻轻在上边一划。锋利的刀刃轻松隔开血肉，鲜血成一丝血线沿着胳膊滴到地上。
　　太阴低头看着地面上开出的朵朵血花，那血花没有被临庭以外力控制的时候，着实有一番病态的美感。
　　正当太阴回过神来，再看临庭手臂，那臂膀上光滑洁净，只有地面上的血花能证明伤口的存在。
　　“我这岫灵刃锋利无比，多少年来依旧削铁如泥。而你的恢复能力，的确是不一般。你没有用什么术法强壮身体过吗？”
　　“没有。”临庭沉静道。
　　这些天，找他测试身体恢复能力的神仙数不胜数。他从前在各处帮忙，在每个仙殿都有熟人。熟人相托，他不好拒绝也没必要拒绝。
　　他想，全天下都知道他的血有好处，对于他而言也不是件坏事。
　　几个时辰后，临庭回到居处，开门便见到了端坐着的衡胥。
　　“师叔？”临庭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去，俯身拜倒：“给师叔请安。”
　　衡胥点点头，示意他上前：“这些日子，你躲着我？”
　　“没有。”临庭垂眸，双手不自觉捏起身侧的衣服，这是他撒谎时常有的动作。
　　“只是恰好最近忙了些。”临庭道。
　　衡胥显然是不信的：“不是躲着我，为何每次与我经过时，都要远远地换了路线？”
　　临庭沉吟片刻，抬起眼睑：“师侄躲着师叔的理由是什么呢？”
　　衡胥表情一滞，轻咳一声：“或许是你说的，旧相识什么的。”
　　临庭做出了恍然大悟的模样，表情幅度有些夸张：“啊——原来师叔将那天我的话都听进去了。”
　　衡胥脸上又是一阵不易察觉的不尴尬：“你说的事情，我不能尽信，毕竟实在对不上；而又因为确实少见，我又不能不信。”
　　临庭简单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撒谎。”
　　“你说我们年幼相识？”
　　“是。”
　　“邻里拜访？”
　　“是。”
　　“立誓成人后投军报国？”衡胥脸上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奇怪。
　　“是。”
　　“然后私下互许鸳盟？”
　　“是啊。”临庭自然道。
　　“……那信物呢？”衡胥挑着眉毛问。不知为何，他竟然没有对两个男子谈论婚嫁这件事有任何的怀疑。
　　临庭认真想了想，答：“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小，没什么零用钱买信物，所以没有的。”
　　衡胥像是被气笑：“当真是我活得还不够久，这样的攀亲带故真是见所未见。”
　　临庭静静注视着衡胥的表情，知道他依旧没有采信，遂叹了口气：“毕竟时间太久了，师叔不信也是应该的。只是我的力量全部依靠师叔，这也是显而易见的。”
　　衡胥想起西凰之胜，临庭虽然未曾大杀四方，他的出现却为战事带来了重大转机。甚至于说，整场战斗因他而胜，都是不过分的。
　　“我们两个人之间，若真有牵绊，为何我感觉不到？”衡胥问。
　　临庭淡淡道：“也许这样的牵绊，只作用在了我的身上。”
　　“你？我于你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
　　“大约是尾生抱柱。师叔一言既出，我生死相随。”临庭说这句话时，语气依旧淡淡的。
　　衡胥怔住，半晌才徐徐开口：“那你是在拜师前，就已经认识了我，为何要等到五百年前才与我相见？”
　　“我不曾久等，睁开眼的那一刻起，我便追随着师叔的踪迹而来。师叔是觉得我来得太晚了吗？”
　　“你……找我？”
　　临庭浅浅勾唇：“是，若不与师叔在一处，不如即刻杀了我。”
　　“真是少见。”衡胥仿佛是听了一段离奇的志怪故事。关于临庭所言，他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去信半个字。
　　“师叔将来会知晓的。”临庭也许是看懂了衡胥的表情，面上并不失落。
　　两人话不投机，只是浅浅坐了一会便各自离去。
　　倒是临别前，衡胥回身多问了句：“你真的叫景亭吗？”
　　临庭也转过身来，点了点头：“是。”
　　衡胥“哦”了一声，挥手道：“无事了。”
　　临庭垂手向里屋走去，也暗暗对自己的记忆有了些怀疑。
　　不应该，不能够，怎么会对不上呢？
　　那种渴望与期待，当年重逢时他内心澎湃的欣喜，全都是真的。
　　临庭想起记忆里暗无天日的某个可怕地方，不由得从尾椎骨激起寒战。那种地方，他不想再见第二次。也幸亏，只是稍稍待了半晌，并不耽误什么。
　　可是……
　　临庭脚步微微停滞。
　　他记得清楚，自己原先是普通凡人，可是浑身充斥的这股力量，真的是一个凡人会有的吗？
　　衡胥修炼千年，若要与他谈论起幼年往事，临庭自己也应该年有千岁才是。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蛔虫
　　天上下了雨，陈长安本想在街边买伞，被宋槐给拦下了。
　　“花那个钱做什么，咱们不是本来就有伞么？”宋槐拍了拍陈长安背在身后的伞。
　　陈长安苦笑：“好好一个百年法宝，就拿来挡雨？”
　　宋槐：“物尽其用、物尽其用嘛。”
　　陈长安遂依了宋槐的话，将纸伞撑开。同时，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别人家的法宝都会有名字，这把伞有名吗？”
　　宋槐摇头：“我没给它起过名，小赵也没和我说过这事，兴许是没有吧。”
　　正说着，宋槐仰起头，看着伞下的伞骨又喃喃道：“器物起名，多半是为了养灵。这把伞助其主隐匿行迹，就算有了灵，也应该会被人忽略吧。”
　　陈长安轻轻点头：“既然如此，还是没有灵的好。”
　　宋槐闻言，像是听见了很满意的言论，他微微抬眸，望向执伞的陈长安：“器灵也会感觉寂寞，人也一样。长安，你寂寞过吗？”
　　陈长安歪头想了想，笑着低头与宋槐四目相对：“我从小成长在门派里，有师父师兄弟在呢；出了门派，还有先生你，我从未感觉到过寂寞。”
　　“是吗，那很好。”宋槐的反应淡淡的。陈长安不太能看清宋槐眼睛里此刻装着的情感。
　　从陈长安记事起，还是会时不时地在这位前任仙君脸上看到他走神的表情。懵懵懂懂的孩童不曾知晓宋槐的过去，只会在他发呆出神的时候追着比自己个头高的幼吾玩耍。
　　那时候幼吾瞧不上乳臭未干的陈长安，一如如今即将成年的陈长安，瞧不上个头矮小的幼吾。
　　陈长安在心里默默数着。还有三个月。
　　还有三个月他就成年了。
　　虽然与宋槐比起来，陈长安的成年属实是有些微不足道，可对于他本人而言，好像增长的每一岁，都是更接近宋槐的一个阶梯。
　　“先生，接下来我们去哪？”好像在酆都城外，陈长安就这样问过宋槐。
　　此时的宋槐想了想，反而问道：“灰鹿招了哪几个地方来着？”
　　“太昌国一处，羌山一处，玄阿郡、西海庐阳城，还有上月国皇城。”陈长安一一数了过来。
　　宋槐歪头奇道：“咦，你的记性可真好。”
　　陈长安乍一听宋槐的夸赞，耳尖一红：“我向来记性都很好的。”
　　宋槐轻笑：“是了，带着你果然方便多了。”
　　陈长安听得此言，心下觉得自己比幼吾更有用了些，不由得脸上有些志得意满了起来。
　　“咱们先去羌山吧。”宋槐道。
　　“我从前没有听过羌山的名号，它是这几个地方里最近的吗？”
　　宋槐从伞下伸出一只手来去接空中的雨水，指尖聚合似乎要将雨水凝结成一颗水珠，但是失败了。
　　“羌山不算近，但是据我的了解，那里装不下太大的醴奴炼化所，因此捣毁起来应该方便不少。”
　　捣毁啊。
　　陈长安注意到宋槐手中凝结失败的雨水，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发觉宋槐在欢喜场中消耗的法力至今也没能恢复多少。
　　“事不宜迟，乘竹筏去？”陈长安提议。
　　这时宋槐却摇了摇头，他手指上举，指着头顶的这把纸伞狡黠一笑：“咱们打着这把伞去，神不知鬼不觉，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可好哇？”
　　不乘竹筏，那动作便会慢下不少，若是让徐若风的人抢先抵达，他们二人岂不是要被捉个正着？
　　陈长安将疑虑同宋槐说了，只听得后者笑意更甚：“他们若是早早在羌山等着，咱们就趁着打架，把他们家当都给砸了，闹个鸡飞狗跳岂不是更有意思？”
　　陈长安苦笑：“从没听说过有这样的打法。”
　　宋槐反倒是不以为意：“这是宋槐打法。咱们是去搞破坏的，又不是去救人于危难的。”
　　“救不得了么？”陈长安听出宋槐话里的关窍。
　　宋槐脸上的笑容这才消减，不易觉察地谈一口气来：“怎么救呢？这法子一旦开始，可就只有死路一条。活下来的醴奴，不只有我一个么？”
　　两人默默无言地在路上并肩走了半晌，直至雨停，陈长安仿佛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如果有什么法子能让时间倒流，抵消掉醴奴的炼化之术就好了。”
　　闻言，宋槐"噗嗤"一笑：“要说你合我心意呢，这个法子竟是你自己想出来了。”
　　“真有这样的方法吗？”陈长安又想起梁漪生前的惨状，胸腔里有一股似喜似悲的情感在翻涌。
　　宋槐长舒一口气，停下了脚步。
　　见他驻足，陈长安也停了下来，转身与宋槐对立。
　　他知晓宋槐是有话要说，便静静地注视着后者的眼眸，洗耳恭听。
　　宋槐放在身侧的双臂微微张开，下巴微抬：“我不就是这样的例子吗？”
　　陈长安一怔，宋槐又原地张着手臂转了个圈给他看，补充道：“醴奴出身，归为凡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就是我了。”
　　竟然有这等奇事！
　　“真的能逆行？”陈长安将梁漪所遭受的苦难移情到宋槐身上，想他当年被人囚禁，拼命获得一线生机；如今又能以凡人之躯生活数百年，在灵拂山逍遥到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
　　“嗯……其实也不算是逆行。”宋槐低头理了理袖子，"我从前是凡人，被人抓了做成醴奴，后来又成了仙君，再到现在失去了醴奴的特质，却也还是和六界内的任何一种生物不一样了。"
　　在陈长安的眼里，宋槐并不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非人非怪"。只是欢喜场与祷园的方姚氏口口声声将醴奴视为物品，由人转为此物、又回归人身的宋槐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这对于如今的陈长安而言，实在是一个难解之谜。
　　“其中过程想必十分艰难。”陈长安也叹了口气，"等我们赶到，就算有醴奴炼化成功，想必逆转起来也是困难重重了。"
　　宋槐静默不言，只是抬眼端详着面前不见喜色的少年。
　　似乎是下意识地，宋槐脱口而出：“你放心，我还记得解除之术，只要有醴奴，我就能让他重获自由。”
　　陈长安眼睛亮了亮，又仿佛是不放心一般：“不是说醴奴还有契主？”
　　“这个么，你更无需担忧。据我所知，契主一旦选定，一般不会更改，变的只有被炼化成醴奴的无辜人罢了。只要找到了醴奴，不怕找不到契主。到时候此术一解，皆大欢喜。”宋槐道。
　　眼前的少年向宋槐投来信任的目光，赤诚的情感灼得宋槐一时间无所适从。
　　还是那一段遥远的记忆，同样有一个人面对着他，露出这样热忱的眼神。只是他心里清楚，那人看的不是自己，永远不会是。
　　宋槐的脑海中仿佛有个慌乱的小仙君在无助地哭喊：“你在对不起她！”
　　明明近在咫尺，明明唾手可得，但是他不可以。
　　眼前的人不管不顾地扑向自己，一瞬间让当年的临庭不知身处何处。
　　是多年幻象里的期盼，还是真真切切的虚妄？他分不清究竟该断然拒绝，还是就这样将错就错。
　　时过境迁，在当年的那句对不起之后，宋槐已经不太记得结局。
　　倒是造化弄人，几百年后，有一个陈长安将近似的目光投在自己眼里。宋槐怔怔地出神，脑中克制不住地想着一个疯狂的念头：
　　要不，把他哄骗过来？反正、他不会知道……的吧。
　　宋槐双眼有些许贪恋地在陈长安的眼眸中来回游走，思绪纷乱如麻。
　　陈长安不知宋槐此时心下的挣扎，只当他是又一次走神了。陈长安由着宋槐发呆，自己老老实实地停在他的眼前。
　　此刻陈长安想的却是：幼吾不在，果然耳根清净。否则，每每宋槐出神，幼吾非要将他拍醒，着实有些烦人。
　　而正是这几年，陈长安留意到宋槐将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越发多了起来。
　　长青曾悄悄问过陈长安，问他知不知道宋槐每次的出神都在想些什么。
　　陈长安便道：“我从哪里知道去？”
　　长青撅着嘴嘟囔：“我看你们仨天天厮混一处，我当你已经成了先生肚子里的蛔虫了。”
　　陈长安从前不以为然，心道做人家的蛔虫有什么好，我知道他、他不知我，也忒煞人士气。
　　可若是眼下长青再问，陈长安却要不自觉想，做先生肚子里的蛔虫，恐怕更好些。
　　日子飞速流转，陈长安更加要这样想了。做宋槐肚里的蛔虫，知他所知想他所想，便能在许多时候及时地助他一臂之力。
　　陈长安与宋槐，似乎便是在此刻，同时地贪恋其彼此的目光来。
　　不仅要注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还要欣喜的、欣慰的、依赖的。
　　雨过日出，晴空中万里无云。宋槐率先开了口：“那什么，咱们脚程快些，不过六七日就能到羌山。”
　　陈长安眨了眨眼，依言将伞举过宋槐头顶：“好。”
　　两人各怀心事，依旧肩并肩向前方进发。
　　还没走出几步，宋槐又一次首先开口，但状似无意地问道：“长安，你要不要和我学卜卦？”还没等陈长安回答，他自己倒是抢先自己回答：“还是算了，这玩意容易折寿。”
　　陈长安歪头。
　　卜卦并不是一般修士可以学的，窥探天机之事动辄损耗寿命，更别提一旦知晓将来，若天意不合人意，便难免要去做一些与天意相抗之事。
　　陈长安笑着宽慰宋槐：“我区区小修，只管好好活着陪着先生就是了。先生若有什么延年益寿的好法子，还请一定教教我。我寿比南山，便能千年万年的和先生把酒话桑麻。”
　　宋槐垂下眼睑，顺着陈长安的话道：“谁要与你话桑麻？你若真能寿比南山，岂不是显得仙君万寿有些太好得了些。”
　　陈长安不依不饶：“若果真我这一世寿数不够长，那我死后过奈何桥时，不去喝那孟婆汤。投生到下一世来，接着来烦扰先生。”说到此处，他不由得喃喃：“也不知转世之后，我的样貌会否改变。”
　　这一边宋槐双手背在身后，鞋子轻轻踏着每一处的水洼：“多多少少会变的。”
　　“这还得了？”陈长安语调上扬，神情夸张：“那我死后，还有劳先生在九泉下寻我，别一个不留神将我丢了。”
　　宋槐被他逗笑，只得道：“丢不下你，且放心去罢。”
　　几乎同时，两人转眼瞧向对方，互相都看见了眼底的微微波澜。
　　好似沉寂春水，遭清风吹皱。

梧桐
　　“所以说，临庭仙君是喜欢衡胥神君的咯？”西海，幼吾听着赵岭讲的故事，渐渐开始犯起困来。
　　赵岭未曾察觉幼吾的眼皮已经快要阖上，犹自沉浸在回忆里：“说不上吧，我觉得不是。可是当年九重天上几乎人人都这么说，传到我们下界来，更是诡谲离奇得不成样子。我是凭着欢喜场里的情报，才将那段故事知晓了个□□成。”
　　“喔，你手上的权力，居然就起打听小道消息的作用。”幼吾努力地挣扎着不要睡去，可眼皮似有千斤重。
　　赵岭：“不是啊，那时候还是太平时期嘛，不打听八卦打听什么？哎你是不是又要睡了？”赵岭这才发现脸都快要趴在桌子上的幼吾，不由得伸手去晃晃她。
　　幼吾被赵岭一晃，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是老虎，我困不是常事么。老虎都是爱睡觉的。”
　　赵岭苦笑不得，伸长了手指轻轻戳幼吾的脑袋：“你还同我说过你在家里不是这么爱睡的呢。不就是临庭离你远了，你不适应了罢了。”
　　说着，赵岭仿佛想到了什么事情，自顾自转了话题：“要不是你确实是只老虎，我好以为你也是只醴奴了。”
　　幼吾下巴撑着桌子，勉强克制困意：“这话是从何说起呢？”
　　“你看，你离了临庭，就开始要睡觉；而醴奴离了契主，也是有很大反应的。听临庭说过，从前没有和衡胥会和的时候，浑身难受呢。”赵岭收回手，顺便从桌上抓了把瓜子嗑。
　　幼吾使劲摇晃脑袋，问道：“那先生现在还会难受吗？”
　　“不会啊。”赵岭道：“你看你家先生现在是浑身难受的样子吗？他早就不是醴奴了。”
　　“哇……这，还是能改的么？”
　　“能的吧，大概。我看他当年就是自己研究着把体内的特质全消除了，还挺难的呢。”赵岭神神秘秘地凑近，"他当年为了做扭转大阵，糊弄了衡胥好多年，才得到那么一点点材料。我后来还想着找他要这个阵法的谱呢，就听说他死了。"
　　幼吾终于支撑不住，一头磕在桌上，还打起了呼噜。
　　在她耳畔，赵岭惋惜道：“真是可惜，千年的老神仙，也会有看错人的时候。”
　　陈长安与宋槐其实并没有真的用双腿赶路。
　　不用竹筏，也还有陈长安的御剑飞行。宋槐双手从两边的袖口伸进，揣在了一起，十分驾轻就熟：“你此番飞得慢些，我功力还未恢复，你一个颠簸兴许就把我颠下去了。”
　　陈长安双手捻诀，点头道：“行，我稳着些。”
　　身后，宋槐稳稳当当站好，他想了想，最终还是腾出一只手来撑伞。
　　陈长安狐疑地回身望了一眼，宋槐笑着安抚：“不会被风吹跑的啦，你要相信神仙的杰作。”
　　行吧。
　　陈长安依旧不太放心：“要不你还是抓着我的腰带些，我也能放些心。”
　　宋槐挑眉看着陈长安，好似起了恶作剧的心思。他将手往陈长安后腰处深，却突然挑起一只指头，对准陈长安的痒痒肉就是一戳：“嘿！”
　　陈长安如前几日在欢喜场中一样，整个人倏地僵直。
　　得逞的宋槐直乐道：“好么，果然这里就是你的软肋。”
　　陈长安苦笑：“您今年多大？长青十岁起就不爱做这些恶作剧了。”
　　“我是提醒你，以后在这多垫些东西。”宋槐煞有介事，"软肋么，可得护住了。"
　　而陈长安却道：“人浑身都是软肋，只一块不起眼的小地方，就要精心呵护着，那心脏脖颈处又要怎么护住才好呢？”
　　“何况，有了这处小弱点，旁人便看不见我的其他软肋。不护着它，日后弃车保帅的时候就好使了。”陈长安接着说。
　　而宋槐却疑惑：“这地方又不致命，除了十岁前的长青和现在的我，谁还会盯着它去？”
　　“我将来的妻子啊。”陈长安脱口而出。
　　“……哦，原来是夫妻乐趣。”宋槐恍然大悟，只是这话语间，莫名有些失落的意味。也许是发现除了自己，陈长安身边还会有更加亲密的人存在，从而产生了这样的落寞。
　　陈长安在空中御剑飞了半晌，突然好似想起了什么，偏过头去问宋槐：“先生从前，有道侣吗？”
　　“道侣这种事，当年醉心修行的我是没空研究的。”宋槐一手执伞，另一只手老老实实握在陈长安的腰带上。
　　“哦。我以为先生的修习，也是讲究阴阳调和的。”
　　“才没有。仙门百家，每一家都有自己的那一套理论。你所说的道侣啊阴阳什么的，我这一门是不讲究的。”宋槐道：“再者说，我初入修道便得仙骨，可谓一步升天，还要什么进修？”
　　陈长安默默。他方才脱口而出的"妻子"，已是后知后觉到不好，更别提之后宋槐低落的情绪，实在令他后悔不迭。
　　这些年他与幼吾追逐打闹，围着宋槐抢夺着所谓的"独宠"，而宋槐何尝不想做他们心中特别的那个人呢？
　　宋槐平生，除去对他自己的来历有些避讳，最为乐道的当属他身为仙君时，六界艳羡的绝世天赋。
　　听掌门课后闲谈时对着小弟子们说过，曾有一代掌门欲请宋槐出山教习灵拂弟子术法，宋槐闭门三日，写出一本秘籍甩出去，扬声道：“你自己先照着这个学学试试。若你能学到三层，我便出来传授仙法。”
　　那名掌门接过秘籍，闭关十五年未曾参透书中关窍，直至含恨而终。
　　后来秘籍被宋槐收回，在那名长老的灵柩前烧了。
　　他一边烧着，一边还对周围的长老淡淡道："我哪里是不肯教？是不肯让你们灵拂派发扬光大么？只精要之不堪授耳。"
　　不论是事实或是夸耀，宋槐的修仙天赋，依旧是他的一大骄傲。
　　陈长安另起话题，显然使宋槐的心情好了不少。
　　陈长安笑道：“那敢问尊敬的仙君阁下，待会到了羌山，打算怎么杀他们个措手不及？直接炸么？”
　　“别别别，”宋槐轻轻拽了拽陈长安的腰带，"我之前开玩笑说大话的，你可别当真。真的上来就动手也忒鲁莽了些。"
　　陈长安无声笑着，听身后的宋槐有模有样地"派兵布阵"：“咱们就两个人，就当作普通人赶路经过。我找个由头，咱们想办法能混进去则已，混不进去就先待着。等我功力恢复，再炸他们也不迟。”
　　陈长安道：“那咱们多半是要等着了。”
　　“唔……要不还是炸了他们，吓他们一跳？”
　　“炸谁，好的还是恶的？”陈长安听宋槐的语气，便知他没有认真。
　　宋槐只是特意夸张了些，以慰藉路途上的枯燥乏味。
　　“当然炸恶人，好人炸他做甚？”宋槐此刻嘴皮子动得比脑快。
　　“那谁去炸？你？还是我？”
　　“你炸，我在你身后给你打掩护。”
　　“好，那我去了，你保护好我。”陈长安眸中含笑。
　　这样惬意且胡说八道的时刻，让陈长安与宋槐皆想起了仍在灵拂山的时候。
　　“行，你去吧。在我的守护下你必有全尸。”宋槐语调轻快。
　　陈长安紧接着道：“好啊好啊，我要埋在咱们山上的梧桐树底下。”
　　宋槐在陈长安的背后探出脑袋：“咦，为什么要在梧桐树下？”
　　“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不埋在槐树底下。”
　　“我想问来着，你一并回答我好了。”
　　“因为山上种的最多的就是梧桐，先生你号称灵拂的山神，怎么连山上种的什么树最多都不知道？”
　　“我六百年前哪里想得到这些，有什么树种子我就扔什么了。梧桐活得比槐树好么？”
　　陈长安点头：“好多了。尤其是山门到先生的茅屋这一路上，处处是梧桐。槐树在山的西边多些。”
　　宋槐"哦"了一声，然后又追问：“你怎么知道我还要问你为什么不葬在槐树底下？”
　　“你名字里有个槐字，我便这么猜的。我可是猜中了？”陈长安笑道。
　　宋槐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你才在我身边十几年，就能猜中这么多东西，愈发显得幼吾那小家伙没良心了。”
　　“先生若是没给她下禁制，没准她要比我还懂你。”陈长安御剑穿过一处村落，"或许我得谢你让她记性不好，这才显得我的重要来。"
　　宋槐连连点头称是。
　　羌山下，宋槐与陈长安在一处僻静地方下了剑，两人并肩挤在伞下。
　　“这比咱们山上热些是不是？”宋槐从伞下探出头，斜着身子去看日光。
　　陈长安点点头：“确实要热些。”说着，宋槐执伞的手一松，陈长安的手刚好接住伞柄。
　　“比咱们家的山大？”宋槐将空出来的那只手搭在眉下，遮住头顶的太阳。
　　“好像没有，还在远处的时候瞧着也就有咱们家六七成大。”
　　“嚯。”宋槐言简意赅，即是感叹羌山的大，又是感慨原来灵拂山比羌山大那么多。
　　陈长安指了指远处的面馆，低头问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宋槐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了然一笑：“听你的。”
　　说罢，宋槐拍了拍陈长安执伞的手，陈长安会意将伞收起，两人一前一后地往面馆走去。
　　面馆里，一位老汉见有客来，忙从屋里快步走出，将棚子下的桌凳擦拭干净，招呼道：“二位客官吃些什么？”
　　宋槐面上带笑：“我们兄弟二人是从外地来的，路过老伯您的铺子便来坐坐。您这里有些什么好酒好菜，尽管拿来就是。”
　　“客官路途辛苦，这里有上好的酒肉即刻送到。”店家搓着手，眼角的皱纹挤得深深的。“另外，小人今日刚满六十，为表喜意，送来往客官一碗长寿面来吃。”
　　“原来老伯今日六十大寿，当真是可喜可贺！”宋槐笑着拱手道。
　　店家连连摆手：“哪里、哪里，平头百姓做不到摆酒设宴，只能囫囵做些面食，讨个喜气便罢。”

据点
　　店家笑着端上热乎乎的长寿面，送到宋槐与陈长安面前。
　　宋槐闻了一闻，赞道：“真是好香。老伯手艺只做这小小面馆的营生，却是可惜了。”
　　“承蒙客官抬举。”店家闻言，眼睛笑得只剩一条细线。“还请稍待。”说罢，他将手往围裙上一抹，进屋里端出切好的牛肉，另一只手抱着坛酒。
　　宋槐与陈长安对视一眼，后者双目短暂一垂，便是心里有了盘算。
　　陈长安趁店家摆酒之时，似是闲谈一般问道：“向老伯您打听个事儿成不？”
　　店家自然点头：“小兄弟尽管问，凡是老头子知道的，必定给您说道出个子午寅卯来。”
　　“这山里眼下是个什么光景？我们兄弟俩途径此处，会不会被山里的大王扣了做肉票？”
　　宋槐抬眼，心想这小子怎么一上来就问这么吓人的问题，怕不是方才开玩笑开过了头，胡说八道的气氛还没有消散。
　　店家也是一愣，但一看陈长安年轻的面貌，便当他是初涉江湖的毛头小子，并不觉奇怪：“这山名为羌山，山里头并没有什么山大王。不过山里有一处小猎场，是城里头一个姓安的将军家里的生意。”
　　“将军？”陈长安不常饮酒，见店家斟酒过来，却也不动声色地接了。
　　“哎，是呢。”店家道：“这里再走十里，便能看到城郭。城郭有名曰凤阳，在那里驻守的将军就姓安。”
　　“那山上的猎场又是……？”陈长安接着问道。
　　店家也跟着解释：“城里繁华，城外农庄又盛产石榴。不少的达官贵人经常不远千里来我们这度假游玩，山上的猎场便是安将军为了迎接这些贵人们而备下的。”
　　宋槐装模作样地顺着店家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又回过身来：“怎么，不过是驻守轮值的守城将军，也能在城外置办这样的猎场？朝廷不管的么？”
　　店家笑：“哪里是轮值的呢？安将军祖上就住在这里，已经有几百个年头了。而那猎场，也不是什么多大的地方，堪堪才占了小半个山头就是了。我们老百姓在山的另一边砍柴摘果，不影响的。”
　　陈长安沉吟：“原来如此。我们若要翻山而过，也无碍的吗？”
　　“无碍。”店家答完，又道：“怎么，二位要翻山过么？”
　　陈长安吃了口长寿面，似无意道：“我们打算去南阳国做一番事业，途径此处，听说翻山而行才是最近的，这才走到这里。”
　　店家了然：“既是这样，这羌山的确是绕不开了。我给两位指个路，且沿着山路上行，至山腰时，自然有值守官兵引客官去另一旁的小路。”
　　宋槐抬眸，好奇道：“我记得我朝不禁官员私下营生，但不曾准许过私自动用朝廷兵卒。这位安将军要府兵护卫府邸，又要派私兵来守卫山上猎场，不知朝廷也默许么？”
　　店家闻言，却回道：“二位果然是外地人。咱们这安将军用的可都是自己的府兵，他家大业大，祖祖辈辈几乎生根在此处，不过是几份产业，有什么顾不过来的呢！”
　　宋槐叹道：“果然是大将军，可惜至今才有所耳闻。”
　　店家仿佛又想起了什么，轻轻一拍掌：“二位若是去南阳国，不如下了羌山再去一趟安府。现在是太平年代，凤阳又不是边城，安将军平日里也喜欢与城内的达官贵人结交。两位进了城，拜会一趟，兴许也能得不少好处。”
　　陈长安颔首：“也好，我们下了山就能进得凤阳城么？”
　　店家：“沿着大路一直走，自然就能到了。”
　　宋槐却在此时歪着头，眼里怀有试探意味：“老伯这店，也开了不少年了吧？”
　　店家连连点头：“老东西活了大半辈子，论起来也在这山路口做小买卖，做了三十多年了。”
　　“那这铺子在这路边也开张了这么些年，可有见过什么人无端失踪么？”宋槐眼睛缓缓一眨，再睁眼时，眼神里凌厉了三分。
　　可店家却浑然不觉，只思索了片刻：“并没有啊，这里人来人往的，许多人翻过山去，便再不回来。若要问是否有来寻人的，有时雨天山路难行，失足摔死的倒也是有的。而且半个山头都是安将军府上的官兵，有他们在，便不曾有什么宵小之徒拦路打劫。客官尽可以放心过山而去。”
　　宋槐看着棚外明媚的日光，若有所思地点头：“是了，光天化日，大家都会一路平安。”
　　店家附和：“正是如此。”
　　宋槐与陈长安离去时，陈长安留下一锭银子：“出门在外，带不了什么名贵的东西。小小心意，贺您六十大寿，祝您福寿绵长。”
　　店家欢欢喜喜地收了，笑容满面。
　　宋槐双手环抱，一步一晃地走着，一边偏过头去：“破费不少啊。”
　　“打听消息么，怎么能舍得下银子。再说了，老人家一把年纪，又碰上大喜，能不表示一下么？”陈长安凑近了，笑道。
　　宋槐却一歪头：“你信不信，明天后天他还是六十大寿。”
　　“这怎么说？”
　　宋槐勾起嘴角，乐呵呵地解释：“但凡是据点，周边都会布下情报眼线。羌山是只有安将军一家，可灰鹿不是说了，那里有人在数百年前请他布置过九乡幻境。方才那个老伯看上去的确给我们透露了不少消息，可他又不是单纯打探情报的。”
　　“就像咱们一样，寻常人听到他过寿，不表示一番必然过意不去。而他应该是凭借着'六十大寿'的名头，从过往客商中观察是否有符合羌山大阵要用的倒霉蛋。”宋槐微微仰头，迎着日光。
　　陈长安想着方才自己递出去的那锭银子：“这么说来，我们俩会被他当作什么人呢？”
　　宋槐闭着眼睛大步往前走，陈长安担心他被路上的石子绊倒，便默默走在他的身前。
　　宋槐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眼前的是陈长安的后背，会心一笑后将眼睛闭得更紧了。
　　他一边在陈长安身后走着，一边道：“我看他身上有修仙者的气息，应该已经度过了不少个'六十大寿'，但是深浅我还不能探查，想来若不是本事不高只会长寿，便是他的主子本领高强，才能压得他心甘情愿在此做耳目。”
　　“会是安将军吗？”
　　“不好说。”
　　宋槐只顾闭着眼往前走，时不时会走快几步，从而撞到陈长安的后背。
　　这样频繁几次后，陈长安叹了口气。他停下脚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回身将宋槐的手放在自己袖口让他抓住：“你干脆抓着我罢。”
　　宋槐也不睁开眼，只是笑：“从前在山里，你怎么不让我这么抓？”
　　陈长安道：“山里熟人多，我又多大了，还像从前那样牵着你满山走？”
　　“你脸皮薄得很，这么多年还是没长进？”
　　“我脸皮厚的时候，先生你又要起面子来。且不说我不在山里同你这样玩，就是在咱们家，我要你闭着眼睛被我牵着，你肯么？”陈长安并不服输。
　　宋槐果真如他说得这般，此时倒逞起强来：“现在哪里回得了家？眼下这座羌山不也是座山，你就牵着我，我做个瞎的，咱俩就这样翻过山去试试。”
　　陈长安哭笑不得：“我不熟悉这里的山路，别一个不留神摔着你。”
　　“怕什么，不是说的半个山头都有安府私兵驻守么，我摔了你若是扛不动我，大可去求他们相助。然后咱们顺道去安将军府上坐坐，没准又能像在祷园里时那样，找出个什么大阵来。”
　　陈长安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先生你这么一说，我倒不知这个路该怎么带了。是摔着你好，还是不摔呢？”
　　宋槐却将拉着陈长安袖子的那只手往下一放，刚刚好牵住陈长安的手：“我这样拉着你，你若是不怕受伤，便将我摔了吧。”语气大有要同陈长安鱼死网破之意，直惹得陈长安不知说什么好。
　　“光天化日，两个男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陈长安憋了半天的，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仿佛正中宋槐下怀，他轻飘飘一哼：“可别管我，我是瞎的，看不见青天白日。”
　　也许宋槐的这个伸手也正合陈长安心意，他便不再多言，静静地将宋槐的手握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将其包裹住。
　　仿佛又是欢喜场里小舟上的景象，只是那时陈长安心里怕极了宋槐将他的手甩开，一路上握得提心吊胆。此番是宋槐自己握上来，也不知是有心或是无意，至少他无需再担心受到宋槐冷面相待。
　　羌山与灵拂山相比，树木倒没有多么丰茂。果树上结着大大小小的果子，不时能看见几只松鼠一溜烟地跑过。
　　“懂得用幻境的人，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你切记不要显露根底，免得受制于人。”宋槐无声息地贴近陈长安，在他的身边低声道。
　　“你这么一说，会不会打伞进山更隐蔽些？”陈长安表面装作欣赏山上风景，将嘴巴张开的幅度减至最小。
　　“没用，你忘了山下的面馆？他们知道有我们来。”宋槐依旧双目禁闭，"你说咱们回去以后，要不要也在山下弄个什么情报据点？"
　　陈长安一愣：“山下有啊。”
　　“啊？有吗？怎么能你们家门派不大，还要搞这种东西？”宋槐全然不顾这个想法他刚刚也提过，只是作不解道。
　　陈长安也不点破，装作闲谈一般：“我们家这个好像是上代掌门参加百家清谈的时候，从别的门派处学来的。那时候，设立往来据点之事就已经算迟的了，想来如今的每个门派前应该都有这样的设施了。”
　　“家家都有，还能叫什么隐蔽？”宋槐不屑一顾。
　　陈长安却平心静气：“门里开设得晚，其实也是依靠着先生你不是？有你一个人，抵得上多少精兵护卫？就说祷园那家的，差人往咱们山上跑了多少回，门内还没听见风声呢，先生已经将他们赶走了。”
　　宋槐听得此言，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我那是泄私愤呢……”
　　陈长安知道宋槐此刻心情大好，便更握紧了他的手，一步一步向山中走去。

赏花
　　幼吾再一次从梦里挣扎着起来，抬眼边看见赵岭在头边坐着，她的对面，依旧是她的哥哥赵峦。
　　幼吾挠挠头发，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赵岭正在看书，见幼吾醒了，从桌上丢给她一只橘子：“刚过午时。”
　　幼吾轻叹一声：“唉，天天这么睡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哇？”
　　“你这次梦见什么了？”赵岭顾着看书，只是微微一偏头。
　　幼吾想了一番：“里头打打杀杀的，梦得我头疼。具体讲了什么，我又想不起来。”话音刚落，赵峦这边又开了口：
　　“你说你能梦见与临庭有关的过去？”
　　“临庭？谁？”幼吾脑壳一歪。
　　赵岭将书倒扣在桌上，腾出手来戳戳幼吾的脑壳：“你都忘了多少回了？这记性真不好吗？”
　　幼吾撅着嘴：“我该记得？那临庭应该就是我家先生的名字了，对吧。”
　　赵岭翻了个白眼：“临庭那家伙是怎么忍你这么久的，你还记不记得？”
　　“先生不用忍耐我呀，我这么贴心懂事，怎么会给人添乱呢。”
　　赵岭气笑，又将书捡了起来：“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自己被我带来这里多少天了？”
　　幼吾摇头：“我动不动就睡觉，一睡便不知天昏地暗，人都要睡傻了。”
　　赵峦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和地道：“小家伙，你来我这已经有十日了，其中有八日都在睡觉。”
　　“哦，十天了。”幼吾反应并不大，只是喃喃道：“不知道先生想我了没，怎么还没有来找我。”
　　“你家先生有重要的事要做呢，哪里顾得上你。”赵岭故意逗她。
　　“怎么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是离了我能做成的？先生也忒莽撞了些！”幼吾这架势，倒像是觉得自己有天大的本事。
　　“我哥刚问你话呢，你梦里只能梦见临庭相关的事么？”赵岭没有理她。
　　幼吾仔细回想：“我不知道。梦里偶尔确实有一个少年模样的人在我身边，只是我嫌他烦人的很，并不总围着他转。”
　　赵峦不动声色地看了赵岭一眼，后者会意，伸手点点幼吾的额头：“我们有个法子，能解开临庭给你下的禁制，你要不要试试？”
　　“不要。”幼吾干脆果断地拒绝，“先生有先生的道理，我没经过他的许可，不可以给他添乱。”
　　赵岭不气馁，继续游说：“禁制不过是解开他对你的压制，或许这么一解了，你反而有能力帮临庭的忙了。”
　　幼吾依旧不上当：“既然解开禁制可以帮先生的忙，为何六百年了他都不跟我提这事？小赵姐姐，我觉得我只是没心眼，又不是傻子，你们有这样的好心，何不亲自出来做先生的帮手？”
　　赵峦在一边听着，倒是嘴角勾起：“牙齿伶俐，像是他能教出来的丫头。”
　　赵岭也跟着乐：“行吧，你现在不听，别到时候再来求我。临庭封你，确实有他自己的道理，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我不信他现在没有解开你禁制的打算。”
　　羌山，躲在山洞里的宋槐喃喃懊悔：“要是先把幼吾带来就好了，她耳聪目明的，必定一上来就能找到入口。”
　　宋槐对面的陈长安蹲在地上，正在观察洞外情形：“如今再去找她，恐怕要耗时更久。”
　　“也是。咱们又不知道小赵他们去了哪里，找他们还不如等他们来找我。只是眼下就只能靠咱俩了。”
　　方才二人顺着山路缓步上山，果然在半山腰处遇见驻守的安府府兵。宋槐装作盲人，上去同府兵借口问路，顺道打听猎场里的情形。
　　正当他们二人觉得一切都很顺利之时，山下面馆里的消息估计正好传到猎场。府兵看出宋槐是乔装，便要把他们当作不速之客驱逐出去。
　　宋槐与陈长安原路返回，走到一半又钻到了一旁的山洞里。
　　“还是用你说的办法，打伞溜进去。”宋槐冲陈长安努努嘴。
　　陈长安却道：“咱俩打着伞，也得有人做我们的幌子，不然不还是进不去么。”
　　“那咱俩就在这等着，杂役也好，主人也好，我们等外间人进猎场，咱们再溜进去。”宋槐也拽拽衣摆，蹲坐在石头旁，双手环抱住。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等了半晌，终于又看见有人进山。两个脑袋从山洞中探出来，确认了正是要进猎场的人后，陈长安熟练地撑开油纸伞，再回身接宋槐走出山洞。
　　宋槐贴着陈长安，陈长安举着伞，跟着那人靠近哨口。
　　守卫见到熟人来，短暂寒暄一句：“来啦？”
　　那人也点点头：“来了来了，一切都好？”
　　守卫：“一切都好。”
　　宋槐与陈长安紧跟着那人，真的就混进了猎场。
　　那人原本一路向前，却在四下无人处突然停步，转过身来看向陈长安二人的方向：“阁下出来吧？”
　　陈长安身子一滞，倒是宋槐镇静地拍拍他道：“别担心，他应该是听出了你的气息。这人境界比你高出不少，因此不会轻易被伞懵逼。咱们还像欢喜场里一样，我不露面，你套他话。”
　　陈长安深深呼吸一个来回，垂下眼眸：“那我去了。”
　　“去吧去吧，我在你身后。”宋槐从陈长安手里接过伞柄，自然地在他的后背上拍了一拍。
　　陈长安缓步走出伞下，将自己的身形暴露在阳光之中。
　　那人见陈长安路面，一副尽在掌握的神情：“阁下不自我介绍一下么？”
　　陈长安脸上完全没有被人捉住的慌乱神色，神态自然，抱拳行礼：“在下常安，一介散修。”
　　“散修？散修的境界就已经高到将自己的行迹抹个干净了？”那人是不信的神情。
　　“也不算干净，这不就被阁下发现了么？”陈长安道。
　　那人望了望四周：“擅闯羌山猎场，可是死罪。”
　　陈长安也不示弱：“在下只是出于好奇，想着进来看看罢了。”说完，也不见陈长安要走。
　　那人打量了陈长安片刻，终于说道：“我叫安星泽，常公子若是不介意，倒不如光明正大地跟着我进来转转。”
　　“姓安，是安家人啊。”伞下的宋槐喃喃道。
　　只是这一句，安星泽突然又问：“常公子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么？”
　　陈长安面不改色心不跳：“对啊，怎么了？”
　　“没什么。”安星泽合拢双手，向前走去。
　　这一边，宋槐一只手托着另一只的手肘，在伞下微微歪头：“能察觉到我，这人不简单啊。”
　　陈长安边走边用手在背后划字：“要小心。”
　　宋槐笑着跟上：“无妨。”
　　安星泽只是带着陈长安二人在猎场外围简单转转，说道：“若是想来玩耍，阁下大可去山下凤阳城拜会我父，求一个进场的帖子。”
　　“阁下的父亲是……？”陈长安问。
　　“凤阳驻守的安将军，便是我父亲。我是家中第六子，奉父亲之命每日来山里巡查一次。”安星泽回答道。
　　宋槐执着伞多走了几步，往安星泽面前一站。双目对视后，宋槐让开道路：“不像是修士，但气息熟悉。这人应该也接触过不少半成的醴奴。”
　　“我从外地来，听说这猎场里的风光与外边不同，便想来看个热闹。”陈长安笑道：“若是还要下了山去城里拜会将军，对我这种没规没矩的人而言实在太难为我了。如此，才想出了个浑水摸鱼的昏招。”
　　安星泽又一次端详了一番陈长安的打扮，的确是行走在外的修士装扮，不像是城里高门大户内知晓礼仪的贵公子。
　　安星泽道：“公子亏得是碰见了我，不然……”
　　陈长安抢答：“不然，我也不会被发现。”
　　安星泽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常公子倒是个有话直说的爽快人。”
　　宋槐随他们一问一答地闲聊，自己则撑着伞在不远处漫无目的地闲逛。
　　只是陈长安的眼神总是往那边看，引得安星泽也不住地望向宋槐：“常公子在看什么？”
　　“哦，是花。”陈长安指着远处宋槐身旁的一株木芙蓉：“那株芙蓉花开得怪好看的。”
　　安星泽这才放下心来，对着陈长安道：“猎场里像这样好看的花还是很多的，客人们来此除了打猎，还有不少是来看花的。常公子对花感兴趣？”
　　陈长安见既然将话题引到花上，便正大光明地转过身来看向宋槐。宋槐一身白衣，孤身一人执伞站立在芙蓉树下，地上还有一片开落的芙蓉花，衬得他在山林里一人雪白，煞是好看。
　　陈长安看得呆了，情不自禁道：“花好看，便多看上几眼。”
　　那边，宋槐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蹲下身子在地上捡起何物，快步向着陈长安这边走来。
　　在陈长安眼中，便是宋槐雪白的衣摆随身而动，直奔他来。
　　他好像想起了幼时学到的一句诗，幼童的稚声在脑海中响起。是他那不着调的师父抱着他，一句一句教他念着哄师娘开心的诗句：“名花倾国、两相欢。”

星泽
　　宋槐曾经做出的这把油纸伞，是经过他的符文加持，本身带有扰乱人的认知的功效。
　　安星泽虽然眼睛能看见宋槐的存在，他的大脑却不能处理这样的信息。
　　因此，不是伞可以让人隐身，而是在伞下的人，不会被旁人注意到。
　　陈长安从伞下走出来，也无非是将自己从难以注意转到了正常的存在感。
　　可自打宋槐第一次带着这把伞出现在他身旁，陈长安就没有被伞影响过。
　　在陈长安的眼里，宋槐一直在那。哪怕宋槐打着伞，他也能精确地捕捉到前者的身影。
　　陈长安最终将这件事情，归功于他与宋槐的多年默契。
　　宋槐这一边一手执伞，一手捧花，向陈长安这边过来。及至近前，宋槐将花往陈长安面前一丢：“我小时候看过巡礼，记得姑娘们会把花扔向人群中最俊美的男子。”
　　都这个时候了。
　　陈长安不好做出反应，只得面对着安星泽，生硬地赞叹完猎场规模，又问道：“敢问安公子，可是仙门道友？”
　　安星泽饶有深意地看了陈长安一眼，道：“一些粗浅功夫，小有所成罢了。”
　　宋槐站在陈长安身侧，与安星泽保持一段距离。能察觉出陈长安气息的人，容不得他自己大意。
　　此人剑眉星目，端的是一表人才。听山下面馆的店家透露，安家已经在山下盘踞数百年。再加上还有炼化醴奴的勾当，这猎场里恐怕还有些什么。
　　“可惜，要是幼吾在就好了。”宋槐叹了口气，“她在，动动眼珠子就能找到症结所在，还有她的鼻子……哎要不我们还是掉头去找她吧。”
　　陈长安目不斜视，听出宋槐只是寻常抱怨的口气，遂专心与安星泽周旋。
　　陈长安故作惋惜道：“可惜，现如今修仙正道被几门大家垄断，我们这种散户真是难见出头之日。”
　　安星泽点点头，深有同感：“我家中有位师父，却也是仙门大家出来的外门子弟。这仙法精要不为我等所知，日后位列仙班的道友中也未必有我们的身影。”
　　陈长安接着道：“既然尊师是大门派出身，不知在下可否有幸能得前辈指点一二？”
　　安星泽却道："若是兄台早几日来，也许能碰见家师。"
　　“这怎么说？”
　　“家师前阵子突然收到旧友来信，已经动身离去了。”
　　“那可真是不巧。”
　　两人不远处，宋槐仿佛是出于无聊，打着伞蹲在一边，随手抠了两块石子一丢一捡。
　　那边还在有来有往地打探时，宋槐将石子随手丢出，将手往衣服上蹭了蹭，朝陈长安身旁一站：“我找到入口了。咱们子夜进去。”
　　陈长安微微垂眸，示意知道。他又找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说了，便要与安星泽告别。
　　安星泽皮笑肉不笑：“以后兄台想进来玩耍，大可去城里安府报上我的名字。有府里的令牌，兄台便能正大光明地进来。”
　　陈长安面不红心不跳：“好的。”
　　安星泽又道：“不知刚才兄台用了什么法子，看着兄台修为并不高，怎么居然能在我身边潜藏？”
　　陈长安道：“出门在外，谁还没有个安身立命的法子了呢？”
　　安星泽见打探不出，也就作罢：“既然兄台不想说，那我便不多问了。此去可直接从大门过，守卫会给你们放行。”
　　说罢，陈长安也不欲在此久留，便行了礼头也不回地出了猎场。
　　宋槐在他身边道：“那个安星泽，一直看着你呢。”
　　陈长安小声回他：“是我，我也这么一直盯着。”
　　宋槐无声笑了一笑，又回过头去望向他们离开的方向：“刚才你们停留的那个地方，正好是大阵的阵眼。”
　　“那他带我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这个地方，就有些耐人寻味了不是？”
　　宋槐眼里含笑：“我恢复得差不多了，为免夜长梦多，今晚就动手。”
　　陈长安堂而皇之地走过门口，两边都守卫发现凭空多出来的陈长安，震惊地面面相觑。
　　幼吾简直要被她的梦境逼疯了。
　　由于宋槐的禁制，她明明能梦见与宋槐有关的过去，却总是不能想起什么。
　　而赵岭在她身边，也时不时地引她选择解除禁制。
　　“你想想看，你这样多梦，难保不是你的意识想要记起失去的过去。若你禁制解开了，岂不是就不会多梦了？”赵岭手抱着一包板栗，仔仔细细剥着。
　　幼吾愁眉苦脸：“可是，我不敢呀。”
　　“这有什么不敢的？”
　　“我不知道要是我这边解了禁制，先生那里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啊。如果先生那边正遇到要紧的事情，被我一通影响，出了事可怎么办呢？”
　　赵岭歪着头，眉梢挑起：“呦，你还有这样通情达理的时候？”
　　“怎么了小赵姐姐，我以前很不听话么？”
　　赵岭撇了撇嘴，道：“也不是不听话吧，倒是出了名的爱闯祸。”
　　幼吾失望地"啊"了一声，这边赵岭接着道：“不是摔了老君的炉，就是扯了仙子的裙。要我说，你闯的祸比你家先生立的功多呢。”
　　幼吾表情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那我还是不要想起来的好。先生对如今的我很是满意，我如果想起了过去，说不定就变回那讨人厌的模样去了。”
　　赵岭安慰道：“哪能呢？你如今的记忆又不是被抵消了，它依旧还在啊。你家先生给你的教诲你都还记得的。只是解开禁制罢了，怎么就被你说的仿佛是要被夺舍了似的呢。”
　　幼吾眼珠子滴溜一转，抬起头对着赵岭道：“小赵姐姐，虽说我苦于经常陷入梦境，但这又不是什么特别碍事的病症。就算我醒着，也不会给你们带来多大的好处。你是为何总是要与我谈那个解开禁制的事情？”
　　赵岭一愣，旋即自嘲笑道：“果然是不能把你真的当孩子看待。”
　　屏风后，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早早出现了一个避音结界。
　　结界里正是赵峦与一名男子。
　　赵峦听完这句，便和身旁的人淡淡道：“你看，软的不行。”
　　男子一身的暗紫色衣衫，整张脸躲在帽子底下，口鼻还被面罩遮住，只剩下灰得浑浊的双目：“我收到你的消息，便从家里赶来了。她有千年的道行，我上恐怕要受反噬。”
　　赵峦冷眼一瞥他，语气不喜不怒：“她被临庭护着过了六百年，什么千年道行，都是假的。如今她被我们带到这里，恐怕临庭根本就找不到她的下落。”
　　那人垂眸略微思索：“我知道你若非要紧，不会求助到我这里。只是临庭神陨多年又再次现身，六界八荒盯着他的人不会少。这会子把他与坐骑的连接切断了的话，会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赵峦回身，从屏风处又一次看向赵岭与幼吾：“当年天上的人为了他的一滴血，恨不得生吃活剥了他，我不过就是借他的坐骑一用，请他帮个忙而已。有影响才好，没影响如何让他老实听话？”
　　那人似乎并不赞同他这套说辞，但也没有反驳：“他再怎么说也是东河的首徒，你小心做过火了惹怒了他。”
　　“我听说欢喜场的人现在满世界捉他呢，他若真的有这么大火气，也有徐若风那厮替我们挡。”赵峦道。
　　“……也罢，我姑且一试。”那人轻轻叹了口气，又道：“你说临庭怕暴露自己，你们兄妹又何尝不是？当年被人赶下台来，不也是多亏了他救你们一命。”
　　赵峦目光微动，良久嗤笑出声：“他哪是好心？若不是他横插一脚，我妹妹如今依旧是欢喜场的大当家。”
　　那人又一声叹：“人人都道是他害了徐若风师姐，如今你又说他还害了你妹妹。怎么天上地下，临庭得罪了这么多的人？”
　　“你不知当年千夫所指的盛况？他众叛亲离，也就这只老虎肯听他话。”赵峦面上冷冷的。
　　男人低下头，不再多言。
　　“最迟今晚，让那只老虎把禁制解了。”赵峦扔下这句话，便离开了结界。
　　屏风这头，躺在赵岭膝上的幼吾突然转头，望向屏风这边。
　　“怎么了？”刚才两人闲谈，赵岭偏说自己已经学会了梳头，非要拉着幼吾试试。
　　可是幼吾想到酆都里赵岭抖抖嗖嗖的手，捂着脑袋不肯让赵岭来碰。一来二去，幼吾便躺在了赵岭的大腿上。
　　幼吾皱皱鼻子，仰面问道：“你哥哥家总有许多客人要来吗？”
　　赵岭点头：“我当年若没有被打出欢喜场，从早到晚要见的人比这还多。”
　　“哦，”幼吾道：“你们都好忙。”
　　这时候，屏风后边的男子也走了出来，将头上的兜帽摘去。
　　幼吾在那人走出结界的一瞬间便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不由得从脊梁骨处爬出一阵寒意。她立即从赵岭的腿上爬起，警惕地看着来人。
　　赵岭往那人的眼睛上一看，也眨了眨眼：“你不去找我兄长，来这里做甚？”
　　那人拱手对着幼吾一拜：“晚辈莫南，见过灵兽姑娘。”
　　“灵兽？谁叫灵兽？”幼吾睁圆了眼睛，不知在问谁。
　　身后的赵岭用指尖戳一戳她的后脑勺：“说你，你是老虎，是灵兽。”
　　“哦哦哦，我一时间没转过弯来。”幼吾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家先生宠我，搞得我还真把自己当人了。”
　　而莫南也不多叙，蹲下身将视线与幼吾的平行。
　　幼吾不明就里，也与莫南四目相对。
　　几乎一刹那间，莫南好似双眼被针扎了一般，双手迅速遮住了双目。
　　幼吾反倒是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赵岭静静看着莫南连连后退，才解围道：“莫兄弟去找我兄长吧，我们姐妹俩正聊得开心，何必来扫了兴致。”

交锋
　　傍晚，一身墨蓝色夜行衣的陈长安正在给宋槐系腰带。
　　宋槐却在这时猛地抬头：“哎呀？”
　　陈长安一愣：“怎么，勒得紧了？”
　　宋槐摇摇头：“我感觉有人要动我的禁制，就是下在幼吾身上的那个。”
　　“要紧吗？”
　　“不要紧。”宋槐接过他递来的腰带，在腰上打着结：“那时候我还是仙君，小赵就算把我师叔请来，都未必解得开的。”
　　说到宋槐的师叔，两人不约而同地沉寂下来。
　　陈长安想起，幻境里也好、梦境里也罢，宋槐的师叔衡胥神君，都是与宋槐牵绊甚深之人。
　　他试探着开口问宋槐：“先生的师叔，就是方家那个位列仙班的方栩吗？”
　　宋槐转过身，面对着陈长安。夕阳下，宋槐的眼眸中映着光亮：“是。”
　　“怎么会呢？”陈长安问道。
　　宋槐歪着头，眼睛里带着笑：“你有什么疑惑，说来我给你解释解释。”
　　陈长安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从前先生你就说过一些，关于方栩和你的事情。只是我不太明白，就算加上了在灵拂山的这六百年，先生你也不过一千多岁。方栩飞升已经两千年了，你们是怎么在凡间相识的呢？”
　　宋槐垂下眼眸，夕阳的余晖最终消失在他的脸上。
　　半晌，宋槐道：“其实啊，是九乡鹿鼎的问题。我从炼狱而来，浑然忘却了自己的姓名、年龄，更不知今夕何年。迄今为止，我的年龄都是从我爬出地底开始算的。实际上，我还被埋在地下了数百年。”
　　“我那时隐约记得幻境中的内容，以为我就是方栩深爱着的男子。哪知道真要算起来，他与我的关系不过就是一墙之隔的陌生邻居。”宋槐言毕，似乎还有未尽的话要说，眼睛直直地看着陈长安。
　　陈长安的目光与他相接，脑海里顿时响起山上幼吾缠着长青念话本时，故事里作为替身的主角所说的话：“他好像在透过自己，看向另一个人。”
　　眼下的陈长安也有这样的感觉，只是他并不介意短暂地做一回方栩的替身。
　　也许是少年人争强好胜的心态，陈长安甚至想问问那位高高在上的衡胥神君，失去了这样好的宋槐，他后不后悔？
　　或者……
　　“我与方栩相比，是不是更得你心？”陈长安笑着问道。
　　宋槐像是早就知道了他的好奇，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好上千倍万倍。”
　　陈长安露出满意的笑来，替宋槐整理好衣装：“既然有人试图突破你的禁制，那还是不能放任幼吾一个人在外头。这里结束，就直接去找她吧？”
　　宋槐点头：“从前我自恃有血液助力，许多事平添了不少的莽撞与糊涂。如今回到平凡人的身份，自当小心为上。只是，他们不冲破禁制，我就没法探查到幼吾的下落呀。”
　　“金丝文虎有什么用处？”倒不是陈长安瞧不起幼吾，只是他真的在向宋槐请教。
　　但这话若是让幼吾听见了，怕是没得消停了。
　　“我知道的用处，未必有他们的多。灵兽么，剥皮抽骨取灵丹，又或是替代原主成为灵兽新的主子？”宋槐同样回给陈长安疑惑的目光，“小赵明明说带着幼吾找她哥哥玩去，怎么就成了要突破我下的禁制了呢。”
　　“恐怕那位小赵早就有此打算，你不叫我去欢喜场，她便带着我与幼吾一起消失。”陈长安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有道理。”宋槐点头，继而笑道：“还好你被落下了，不然我几百年没下山来，哪里应付得了这些事。”
　　陈长安闻言，夸张地舒了口气，拿腔拿调的样子仿佛真的身担重任：“先生慧眼识英才，也是在下努力的结果。”
　　“去你的。”宋槐被他逗笑，在一旁的树墩上坐下：“就在这等着子夜，是不是有些乏味了？”
　　“凤阳城没有夜市，不然我们还可以去城里看看热闹。”陈长安回答道。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树墩上，肩膀挨着肩膀，不约而同地仰面从树冠的缝隙中等待星光。
　　“要不我开个结界，咱俩躲在里头哼歌听？”寂静中，宋槐率先提议。
　　“才在那里引起安星泽的疑心，又在这动用术法，是不是太过嚣张了些？”陈长安似乎真的在考虑这项行为的可行性。
　　“也是。”宋槐严肃地认可道。
　　有风穿过山林，宋槐干脆整个人趴在陈长安的身上：“借我靠会，不介意吧？”
　　陈长安自然是摇头的：“我小时候挺羡慕幼吾，能趴在先生的背上睡觉。”
　　“你羡慕什么，羡慕我没背你？”
　　“我记得，自打我十岁生日过后，先生对我就若即若离的。”趁着夜色降临，陈长安语气和缓。
　　宋槐将下巴抵在陈长安的肩头，疑惑道：“你记得这么准啊，连我对你的态度都还记得起来？”
　　陈长安静静地呼气吸气：“都是要对比的，你看幼吾就能在你身上爬上爬下，我就不行。”
　　宋槐乐出了声：“你现在在我身上爬上爬下，岂不是要压死我。”
　　陈长安也带着笑说：“我小时候先生不是很喜欢牵我的手么？说我的手软乎乎的，很好捏。”说着，他两只手互相握在一起，摩挲着上面的茧子。"是嫌我习武之后手上有了茧么？"
　　宋槐想了想：“也不是。”
　　“那是为什么呢？”
　　宋槐用下巴揉揉陈长安的肩头：“你可知道，人都是有前世今生的？”
　　“我知道的。”
　　“我呀，在你十岁的时候查了一下你的前世今生。发现你的前世，是我一个故人。”宋槐道：“我想着，你是熟人的转世，我哪能追着你又搂又抱的？没得让人以为我假公济私。”
　　陈长安一愣：“啊？”
　　“所以我之后对你冷落了几年，但是后来我就想通啦。”
　　“因为我这一辈子过去了，就注定不会再想起你了对不对？”
　　宋槐嘿嘿一笑：“你说对啦。我想起来你们凡人都是有阳寿的，寿命一到，就要下黄泉喝孟婆汤。别说我这辈子对你如何如何，就算我将你生吞活剥了，你投胎后也不会记得这件事。”
　　“那我可真是吃大亏了。”陈长安苦笑。
　　“只是有一样，你可千万别做了醴奴。梁漪是受了我的神符，和她在零露身上留下的气息的缘故，才能有一个转世的机会。其他人，哪怕是我，都是不会再有转世的。”
　　宋槐拍拍陈长安的肩：“我还不太了解醴奴的这个炼化过程，如果有什么可以参考的躲避之法，我一定头一个告诉你。”
　　陈长安却道：“若我也像先生一样，是千年难得一遇的炼化奇材呢？”
　　宋槐果断地摇头：“那也不行。太疼了，真的。而且暗无天日，被困在幻境与现实之间，多痛苦啊。”
　　陈长安也附和：“确实。那我好好活着，争取这一世让先生多舒心些。”
　　月亮逐渐爬上树梢，子夜悄然而至。
　　陈长安轻轻拍醒打盹的宋槐：“先生，先生。”
　　宋槐悠悠转醒，打了个哈欠：“抱歉哈，马上要动手了，不养精蓄锐可不行。”
　　陈长安问道：“可休息够了？若还是不行，不如先回城里住下，再徐徐图之。”
　　“不用了，”宋槐说道：“我还不曾了解过完整的一套炼化工艺，也不知那里还有没有已经炼化成功的醴奴。夜长总避免不了梦多，就这样上吧。”
　　说着，宋槐站起身来，拉伸一通筋骨，对着陈长安一挥手：“走。”
　　陈长安跟着宋槐从山林中走出，直接来到了猎场外围。
　　宋槐果然就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做起事来横冲直撞。只见他往巡逻的安府私兵面前一站，还未及众人反应，便将法术催动。
　　一声惊雷从白日里几人停留的地方炸起，震得山体都动了一动。
　　宋槐二话不说，凭风而起，直冲炸裂的洞口而去。
　　陈长安熟练地长剑出鞘，将士兵堵在宋槐的身后。
　　却在这时，安星泽御剑而来！
　　陈长安奋力一拦，两支宝剑在空中摩擦出铮铮声响。
　　“常公子怎的这般性急？白日里不是才说了，若要游玩，当前往城中安府持拜帖请见？”两人在地上站定，安星泽就着士兵的火把光亮看清了陈长安的样貌。
　　“早知安兄有所防备，我也不至于多穿一件夜行服了。”陈长安不动声色地看向安星泽身后，见宋槐已经从洞口跃下，便也放心地在外围拖延住安星泽。
　　安星泽冷哼一声，回身看着猎场中被砸出的洞口：“我那时就觉得不对，明明感知的气息不止一人，怎么无论如何看不到第二人的身影。原来，常兄还有后手。”
　　陈长安也道：“安兄敏锐，我也不用再编瞎话。打便是了！”
　　安星泽：“你与我动手，却是还早！”
　　说着，两人举剑跃起，身影交叠中，月色火光闪烁着刀光剑影。两人即是斗武，也在斗法。法术符咒轮番祭出，波及一周的兵卒。
　　猎场中，宋槐跃下山口，稳稳当当地落在一处平稳的地面。
　　萤珠闪烁微光，另一只手捻诀时刻备着。
　　是他熟悉的大阵。
　　可周围的布置越熟悉，宋槐便越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欢喜场中人人都道他是最好的一只醴奴，却并没有说他现在也是唯一一只。宋槐能确定的只有，单拼契主，他的衡胥神君当属六界第一。只是如今他已不再是醴奴，与衡胥的牵绊也早已断开。
　　若这时候有一个成熟的醴奴出现，他还有几分胜算？
　　宋槐顺着墙边，一点点往熟悉的地方走去。
　　他既希望看见活人，又不希望真的看见有人站在此处。

主谋
　　洞口外，有刀剑相接的铮鸣声。
　　宋槐倒是有些意外，他没想到陈长安居然能与安星泽打下这几个来回。
　　宋槐紧张之余，又想起许多年前，在他的茅屋院子里，那个哼哧哼哧修炼的小毛孩子。他那时最爱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指点陈长安：“腿，往后去去，这样下盘更稳。手，再高点，对，再高些。”
　　幼吾趴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先生先生，你指点他做什么呀！”
　　“我会看不会打，这时候指点人的兴致又来了，便稍稍说上几句。”宋槐接着啃苹果，嘴里含糊不清。
　　幼吾不解：“那先生你这样教着他，会不会也把他教成神仙啊？”
　　宋槐道：“能不能飞升，是看他这一世的造化的，与我教不教他无关。哎对，踢的时候再果断些。”后一句是对小陈长安说的。
　　院子里的小男孩手执木剑，练得满头大汗，脸蛋也红扑扑的。宋槐看着高兴，招呼他在自己身边歇一歇。
　　“我要练成门内第一，然后保护先生和幼吾姐姐。”小陈长安抬袖擦掉额前的汗珠，坐在宋槐身边一脸的真诚。
　　幼吾从屋顶上伸出脑袋：“我才不用你保护嘞，我可是只大老虎。”
　　“幼吾姐姐怎么会是母大虫呢？”小陈长安歪着头，眼神里透着纯真的疑惑。
　　“你……我……什么叫母大虫？真难听！”幼吾气得龇牙咧嘴，"谁教你说这个的！"
　　宋槐从中调停，笑道：“行了行了，长安若真能练成第一，以后年年清谈盛会，你家掌门一定带你去比武助兴。”
　　仙门百家清谈会，通常在几门大家之内轮流主持操办。其他的小门派跟着露脸，有时会从中出现些"名门遗珠"，在比武大会上博得前十末流的好命次。
　　自然，有能力拔得头筹的，往往更多的是名门子弟。
　　宋槐正在这出着神，脚下仿佛踩到了什么黏腻的东西。
　　是这里了。
　　宋槐缓缓呼吸，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甚至准备好了，若是陈长安力战不胜，他就放手一搏直接掀了这里。
　　但是好像，陈长安虽然打得辛苦，安星泽方却没有进来一个兵卒。
　　或许也有安家禁止他们进入此地的缘故。
　　羌山的山体里，几乎被安家掏空了一半。为了防止暴雨山石滑坡，他们甚至在山洞内加了十足十的坚固阵法。
　　“好大的手笔。”饶是宋槐自己，都不由得这样感慨一句。
　　他抬手捻诀，指尖凝成了一颗晶亮的珠子。
　　这与祷园地下所用的珠子不同。这一颗，专是察探活物的。
　　珠子周身散出一阵一阵的光圈，所及之处都附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光雾。
　　没有活人。
　　宋槐居然舒了口气。
　　这算不幸中的万幸么？没有活人，剩下的可就都是尸骸了。
　　宋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迈步往阵中心走去。不出意外的话，那里会摆放着契主的独有物件。就像祷园方姚氏手中的棋盘，契主不在时，便是他的私有物代为参与炼化。
　　记忆都是会骗人的。
　　关于从前被困阵中、为人鱼肉的日子，宋槐已经记得不太清楚。又有九乡幻境的参与，他更是经常将现实与虚幻混淆。
　　九乡幻境，有止痛的功效。那时候的方家将鹿鼎常年放在阵中，也许也有为他麻醉的用途。
　　他受幻境迷惑，老老实实在地下当醴奴，不知今夕何年；结界外的方栩凭借着他的血一飞冲天，位列仙班。
　　更别说鹤州县志上，还有关于他"通敌卖国"的诽谤。
　　这让他怎么平衡。
　　其实九重天上的人也没有看他的“痴情”看太久。那次他与衡胥下凡除祟，刚好经过了那时还是祷城的方家。衡胥道天人殊途，并不进门与后辈相认。倒是宋槐机缘巧合找到了自己宋家的家祠。
　　醴奴是邪物，并不能进入祠堂这样的香火浓郁之处。饶是宋槐当时位列仙班，也一样被拒之门外。
　　经此一事，宋槐才终于感觉不对，由此开始了寻找自己身世之路。
　　与陈长安在祷园时，宋槐心中惦念着那进不去的宋家家祠，便撇下了他们几个，又往那边去。
　　还是不行。
　　宋槐站在宋家家祠门前，伫立良久。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这些年他能记得的点点滴滴。
　　这时候，眼前开阔起来，路的左右两边出现了熟悉的牢房配置。
　　身后不时还有爆炸声，宋槐自言自语地感慨一句：“不愧是从小在我身边长大的，连掀翻摊子的本事都能和我一样。”
　　只是不知道动静闹大了，山下安家是否会派出后援。
　　要守住这个秘密，光凭一个安星泽又怎么能做到？
　　还是说，他们真觉得他宋槐死了，这世间再也不会有影响到他们的生意的人了？
　　宋槐这般想着，脚下的步子也迈得生风。
　　眼看着就要触及中心，宋槐却感到身后有一股杀意袭来。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法术相撞中，洞穴内震荡下片片尘土。
　　来人并不是安星泽，却穿着和后者同样制式的衣服。是安家人。
　　陈长安与安星泽打斗时发出的动静，果然吸引了安府的视线。
　　那人手一挥，便点亮了周围的油灯，一上来便自报家门：“在下凤阳安家，安星洋。不知道友缘何深夜擅闯我家禁地？”
　　宋槐简单打量一番安星洋的周身，发觉其身段气量要比安星泽沉稳得多。想来这人来时，陈长安根本阻拦不及。
　　宋槐道：“奇了，这不是你家猎场地下么，怎么又出来了个禁地？”
　　安星洋：“道友，这座山都是我家的资产，建个禁地不为过吧？倒是道友与您的朋友结伴强闯，还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这样我们如何同家主交代呢？”
　　安星洋说话倒是和安星泽一样的看起来很讲道理，如果抛开醴奴的事情不谈，也确实是宋槐二人理亏。
　　宋槐打起马虎眼：“我们不过是两个蟊贼，听说此处有宝贝，便来翻翻看。”
　　安星洋一愣，像是没想到宋槐都被撞个现行了，还能说出这样的胡话：“蟊贼？蟊贼有这么大的本事，炸开我家猎场地面，直奔禁地而来？”
　　宋槐做着样子环顾四周：“贵府的禁地设的倒是别致的很啊，不知道里边的宝贝能不能给我看看？”
　　“道友真是不见外。”安星洋仿佛是被气笑，手中的宝剑折射出火光。
　　宋槐一副"饭后散步"的样子，大大咧咧地当着安星洋的面站得更歪些：“我们来这里，其实是想打听一种秘术。”
　　安星洋挑眉：“有直接跑到人家禁地里打听的？道友能不能说点真话？”
　　宋槐听着外间不绝于耳的斗法声，走神感叹陈长安这小子年纪轻轻还真是个可造之材。
　　“道友既然还在关心上头的同伴，那更应该从实招来。”安星洋摸不清宋槐的路数，更不敢贸然动手。
　　可宋槐就是仗着安星洋的这份忌惮，站姿越来越随意起来：“嗐，他嘛，年轻人总要有些历练，不妨事，你别担心。”
　　“我哪里担心了！”安星洋忍不住想要翻个白眼。他甚至想和地上的安星泽换一换对手，眼前的这个男子虽然站姿不堪入目，气度上却实在要沉稳许多，一看便不是路边的寻常货色。
　　宋槐道：“你不担心你们的人么？”
　　安星洋也如实回答：“担心什么，道友方才不是说了，年轻人要有些历练。”
　　“那可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了。”宋槐厚颜无耻地道。
　　“……道友再这样胡言乱语，我可就要动手了。”安星泽握着剑柄的指节微微发白。
　　宋槐将面前的珠子一戳，珠子便散成了一片星光消失不见。
　　他好整以暇：“那你动手吧。”
　　“……”安星泽有些犹豫。他是听见了爆炸声，才从安府奔来的。父亲在府内特意点了他与一百府兵上山，他自己御剑而行，来得便快些。
　　只是面前这个个头不算高的男子，一副少年面容，却有着耄耋老人一般洞若观火的气场。安星泽在外与此人的同伴打得难舍难分，那可是他们家这些人里，最能拿的出手的儿子了。
　　连在外掩护的人都有如此本领，可以想见，他面前的这个人恐怕要难对付许多。
　　“你不是有话要问？”安星洋放弃了，他不想冒冒失失地和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开战。
　　宋槐见他不想动手，也正中他下怀。这地方空间不大，对于他这样不善打斗的人来说实在是个劣势。
　　原来这两个人，都在装蒜。
　　宋槐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子上的褶皱，开口赞道：“还是你通情达理，不像你那个兄弟。”
　　安星洋又要将白眼翻过去了，什么叫通情达理？哪里有闯进别人的家里，翻出你家的密室，被你撞个正着还要和你问"这是什么呀"的通情达理？
　　安星洋将剑收回，也跟着慢条斯理道：“道友既然不喜欢在光天化日登临寒舍，那我便再次陪道友聊聊。”
　　宋槐嘿嘿一笑：“可不是么，打什么架呢？”
　　“道友不会是无意闯入这里的，对吧？”安星泽先开了口。被打开的洞口正是地下结界的阵眼，来者必定经过了周密的测算，才在今日一举出动。
　　宋槐点头：“是了。正如我刚才所说，我正是听说贵府在山里藏着好宝贝，反正又是顺道，所以我便来看个新鲜。上头和你家人打架的小伙子，是我兄弟，我是主谋。”

兄弟
　　宋槐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指了指自己的鼻梁：“我就是主谋。”
　　安星洋点头：“我看出来了。”
　　宋槐：“兄弟眼光独到，是个可造之材啊！”
　　“道友深夜来此，找的是什么样的宝贝？”安星洋没有理他，"不妨说出来，我若是听说过，说不定还能帮道友一起找。"
　　宋槐笑道：“听闻贵府有延年益寿的好东西，不知可否拿出来一观？”
　　“延年益寿？”安星洋一愣：“哪里有什么延年益寿的宝贝。”
　　正说着，洞外一阵光亮闪过，安星泽冲了进来，后边紧紧跟着的陈长安。
　　安星泽奔至宋槐二人近前，杀猪脚步：“你们，怎么没打啊？”
　　他身后的陈长安提着剑，堵住了他们的出路。
　　安星洋摊手：“这不是等你们打完么？”
　　安星泽在安星洋面前倒没了沉稳派头：“哎呦！我们打我们的，人家都跑到咱家禁地里来了，兄长你也不动动手赶他出去？”
　　“小兄弟这话说的不对，万一是我把你兄长给打出去呢？”宋槐朝陈长安招招手道：“你来我这，我看看受伤没？”
　　陈长安闻言，看了看眼前的安家兄弟。
　　宋槐又加一句：“没事。二位借过一下？”
　　安星洋转过脸，低声和安星泽道：“咱们应该打不过。”
　　安星泽一怔，也小心翼翼地将头凑过去：“不会啊，这个人我能打得过的。”
　　安星洋眼睛往宋槐处一瞥：“是我面前这个人。刚才我和他交手了一次，他挥挥手便把我挡下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只得将路让开。
　　在自己家的地盘里这样窝囊，这他们出生到现在还是头一回。
　　陈长安收了剑，侧身经过安家兄弟，走到宋槐眼前：“我没什么大碍，倒是弄脏了衣服。”
　　宋槐毫不掩饰眼里的赞赏：“可以啊，拼命了没？”
　　“没。”
　　那一边，安星泽不屑地嗤笑：“常公子真是会吹牛，方才被我的天雷决追得到处跑的可是你？”
　　陈长安偏着脸，半分眼神没有投给他。
　　宋槐轻拍了一下陈长安，便把后者推到了自己身后：“星洋小兄弟，方才你说这里没有延年益寿的好东西，我怎么听着那么假呢？”
　　安星洋听面前的少年称呼自己称呼得这样亲昵，当真有些不适：“你看着倒比我小上许多。怎么，道友的年岁其实与外表不同么？”
　　宋槐双手伸进袖管里，环抱在胸前：“嗯啊。”
　　安星洋挑眉：“那在下岂不是便要唤一声‘前辈’了？”
　　宋槐：“行啊。”
　　“……”安星洋咽了咽，接着道：“我们安家世代镇守此处，哪里有什么延年益寿的宝贝。若要说有，倒不如是前辈您早就掌握了这种好东西，所以才在容貌上这样年轻。”
　　安星泽也跟着附和：“是啊，前……辈您好端端的闯到我们家的禁地来，还将我家的猎场打了这么大一个洞，这是何故？”
　　洞外有此起彼伏的“公子”声，看来是安家的府兵见自家公子这么久没有动静，便有些心焦。
　　宋槐冲着洞口方向努努嘴：“我倒不是打不走他们，只是如今你兄弟二人的性命就在我的一念之间，我有些话想问你们，不想有多余的东西来扰我。”
　　安星洋会意，回身将手中的宝剑扔出去：“他们见了我的剑，便知我无事。”
　　“星洋公子聪慧。”宋槐说罢，还不忘对陈长安道：“我喜欢和这样聪明的人讲话。”
　　“我知道。”陈长安点点头，安氏兄弟也不知他究竟在知道些什么。
　　宋槐“啊”了一声；“刚才我们讲到哪了？哦，你说我把你们家猎场炸个洞。”他的双臂依旧抱在袖中，宽袍大袖晃里晃荡：“还不是你故意把阵眼的位置透露给我？你自己引狼入室，啊不，引我入室，怎么能怪我粗鲁呢？”
　　“我就知道白天你也在……”安星泽话说一半，便不再说了。
　　安氏兄弟又对望一眼，便算大致了解了情况。
　　安星洋抱拳道：“我们安家向来热情好客，前辈既然亲临此地，若要寻什么宝物，大可登门至安府。有什么想要的，我们兄弟俩自当为您找来就是。”
　　宋槐慢悠悠摇头：“我要找的，还挺复杂。你们真不知道啊？”
　　兄弟俩再次面面相觑。
　　宋槐一歪头，伸脚在地上踩了踩：“我都到这里来了，暗示的还不够明显吗？”
　　安星泽率先开了口：“这里是我父专程命我看守的禁地，这里我也来过几回，里边并无前辈要的什么宝物。”
　　宋槐静静地观察着这兄弟两人的神色，面上波澜不惊：“唬我呢？你们家这个大阵，可是专门供养着我要的东西。”
　　“前辈不如描述给我们二人，我俩若是真的见过，也好有商有量。”安星洋道。
　　宋槐沉吟片刻，却突然伸手拽了拽陈长安的袖子：“你觉得呢？”
　　陈长安在其身后，短暂环顾四周陈设，道：“看着倒和先前去的那个结界有些不同。”
　　“是不同，这里到底有几分底子。”宋槐点头，继而对着安星泽道：“你家这个禁地，是一整个的结界，我今日把它破了，你家老头子不亲自来看看？”
　　安星泽回道：“这说是禁地，也是先祖留下的遗迹罢了。父亲命我仔细看管，我自然看着。但若真是十分紧要，前辈您也不会到现在也只看得见我们两个年轻小辈。”
　　宋槐：“两个小辈，也能对我这样的不速之客如实相告么？”
　　说着，宋槐眼神一凝，神识强行大开，转瞬之间充斥整个地下结界。
　　安氏兄弟同一时间感受到神级威压，不自觉后撤一步。
　　神识探寻间，安星洋与安星泽互相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望向陈长安。眼前的少年模样的修士轻而易举便能展开这样强大的威压，那方才与安星泽对阵的常安又施展了多少的实力呢？
　　良久，宋槐长长地吐了口气，覆盖在地下结界的神识威压收了回去。他回身与陈长安对望一眼，并没有说话。
　　陈长安垂眸，从宋槐的眼里读出了失落又侥幸的神情。
　　“前辈查探得如何？”安星洋道。
　　宋槐闻言，将头转回来：“你们说得倒是不假。”
　　安星泽垂下眼恭敬地道：“既然如此，倒不如前辈移驾凤阳城内，有我父亲自相迎，想必前辈想要的东西，指日可待。”
　　宋槐却不搭茬：“有这样的结界在家中，我实在不能放心去住。”
　　“啊？”安星泽一愣，往安星洋那边看去。
　　宋槐审视着对着安氏兄弟道：“也不知你们是真心还是假意，这地方只有一个用途，你们若是真的不知，也无需去问你们的老父亲。我和我朋友就不进城了，你们这个禁地倒也不用再仔细看护。”
　　安星洋笑：“是，前辈所言，我们自当禀报家父。”
　　宋槐面露无聊的神情，揣着手径直往洞外走去。正当他即将越过安氏兄弟之时，宋槐突然伸手，往安星洋颈□□位上一按。
　　在宋槐指下，安星洋脖颈经脉发出淡紫色微光。
　　宋槐一怔，转而不由分说地另一只手也按上了安星泽的同样的部位。
　　一样的淡紫色微光。
　　“嘶……”宋槐收回手，齿尖吸进冷气。
　　“前辈这是？”安星洋本以为宋槐要杀人灭口，都已经认命地闭了眼睛，没想到竟是不痛不痒。
　　宋槐垂下眼眸：“你去安排吧，我们进城。”
　　路上，陈长安跟着宋槐，前面是带路的安星洋与安星泽。
　　安星泽总是忍不住回身往宋槐身上看去，却又不说话。
　　如此几次，宋槐实在烦了，揣着手道：“我说，有什么话趁早问。我对你们家没什么好感，进了城兴许就问不出话来了。”
　　安星泽走慢了几步，与宋槐等人平行：“前辈你炸了我们家的猎场，怎么还先说对我家没好感呢。”
　　“没好感又不是看谁得理的，我看你家不爽，炸了你家猎场又如何？”宋槐边走边踢着脚下的石子，完全没有做前辈的端庄。
　　安星泽：“……那前辈您怎么称呼啊？”
　　“姓宋。”宋槐脚尖一挑，小石子滚到了沟里。
　　“啊，宋前辈，所以您刚才在禁地里对我和兄长做了什么？”
　　宋槐懒懒地瞥了他一眼：“就摸了一把，怎么，觉得吃亏了？”
　　安星泽一怔：“没、没有，我们这不是怕不知道前辈究竟需要什么，以至于耽误前辈的时间么。”
　　宋槐仿佛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打岔道：“你们兄弟两个是亲生兄弟么？”
　　“是啊。”安星泽点点头。
　　“你们的娘还健在？”
　　“我们母亲生我们时难产，早已去了。”
　　“哦。”宋槐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倒是安星泽忍不住，又试探道：“常公子……怎么一直不说话？”
　　陈长安一路上一直默默地紧跟着宋槐，方才后者与安星泽的对话，他也没什么反应。
　　陈长安脑海中一直盘旋着在羌山结界里，宋槐回身递给他的眼神。那神色中的失落，意在没有一击即中；侥幸则是在庆幸没有像梁漪那样受困其中，却求死不得的受害者。
　　方才宋槐释放的神识，也刮过了陈长安的周身。安氏兄弟感受到的威压，他也感受得不差分毫。
　　不愧是位列仙班的仙君。
　　陈长安暗自打量着自己与宋槐的实力差距。且不说九重天上，就是每隔几年举办一次的清谈盛会，他也不敢有十足的把握能得到头筹。
　　如果……如果他没有降生在灵拂山周围，没有被师父捡回去教养。如果他能够投入名门大家之下呢？
　　陈长安出神地想着。
　　可很快，陈长安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将这个想法一同吐了出去。
　　他在想什么？且不说能不能真的拜入世家门下，师父的养育之恩、灵拂山同门的朝夕相处，怎么就能被他试图舍弃呢。何况，如果不能出生在灵拂山下，他又如何能认识先生、如何在先生身边长大呢？

进城
　　安星泽又问陈长安：“常公子……为何一直不说话呢？”
　　宋槐抬眼看看陈长安的神色，继而又重新目视前方。
　　陈长安回过神来，对着安星泽解释：“我给先生打下手，不用说话。”
　　宋槐"噗嗤"一笑，顺着他的话道：“长安是我临时找来的小朋友，算我的跟班。”
　　安星泽哦了两声：“前辈刚才为何突然要问我们兄弟俩的事？”
　　宋槐并不打算与他多说，便敷衍道：“闲聊。”
　　“……”安星泽找不到别的话来问了，便悻悻地又与安星洋走了一排。
　　宋槐伸出一只手，手指戳了戳陈长安的腰。后者转脸过来，却在脑海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有什么话想问我？”
　　是宋槐。
　　陈长安抬眼看了看安氏兄弟的背影，又环顾四周，观察了一下随行的府兵。
　　这是宋槐施法的传音咒，能将所想直达目标的脑海，使得表面上双方并无交流，实际上却能沟通无阻。
　　陈长安：“方才在山上，先生发现什么了？”
　　宋槐表面上懒洋洋的，走路一步一晃：“就猜到你要问这个。山上那个结界里的确已经是多年未被启用，里面并无尸骸遗骨，像是早就被精心清理过。我不明白，他们请灰鹿出马便已是不易，炼制的勾当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停止。”
　　“他们家的结界会不会除了羌山，还有别处？”
　　“不会。一个完备的炼化场要考虑地势天机，能请到灰鹿的人不会找不到一个绝佳的地点。”
　　“原来如此。不过九乡鹿鼎不是在徐若风手里么，他们借去就还，如何能达到用九乡幻境迷惑他人加以炼化呢？”
　　宋槐答道：“灰鹿的幻境与旁的幻境不同，别的幻境若是依托法宝建立，只要将拿宝物移开便可将其结束。但九乡幻境独特之处便是，它能依托在结界阵法之上。哪怕鹿鼎远隔千里，只要结界完好无缺，幻境便会一直持续。”
　　“也就是说，若炼制醴奴的行为依旧在羌山进行，先生你今夜炸开结界，也算是打断了幻境？”
　　“对。”宋槐趁着夜色叹了口气：“如果里边有正在受难的活人，这一炸，足以让他醒转过来。只是没想到，羌山山体里的那个阵法已经荒了那么久了。”
　　陈长安默默，片刻后又在脑海中问："那先生原本要离开，为何突然答应进城歇息？"
　　宋槐仰面望着星空，脚下拖拖拉拉地踢着地面：“你刚才看见他们兄弟两个脖子后的紫光了么？”
　　“看见了。”陈长安回答道。"那是什么？"
　　宋槐：“我原先还是醴奴时，脖颈后的经脉也会在法术下，展现淡紫色的光。”
　　“？”
　　“他们两个，身上有醴奴的血脉。”宋槐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长安的眼睛，"我方才问他们是不是亲兄弟，又问他们生母之事，我总有种预感。"
　　“先生怀疑，他们两个人是醴奴所生？”陈长安眼中透露出惊诧，紧忙又问：“有可能吗？”
　　宋槐摇摇头：“我从前并不知道天底下除了我还会有第二只醴奴，所以从来没有想过孕育后代的问题。若羌山出来的醴奴真的是个女子，契主又是安府大将军，生出这两兄弟来也不是不可能。”
　　陈长安端详着安星洋与安星泽的身影，脑海里感慨：“醴奴的孩子，又算什么呢？”
　　宋槐却又自我否定道：“不对，他们说自己的母亲死于难产，可醴奴依托契主，不伤不灭。既然他们父亲还活着，母亲又怎么能死？”
　　陈长安投给宋槐一个安抚的眼神：“等进了城住下，再慢慢观察他们一家便是。”
　　宋槐点点头，算是回应。
　　这时候，走在前面的安星洋回过头笑道：“前辈如果有什么话想秘密同常公子说，大可请我们回避。”
　　宋槐见他早已识破，依旧懒懒地张口道：“小兄弟带路就是，我们就算是恶徒，你们也未必拦得住。”
　　“那是。”安星洋也不恼，答了一句后就回过身接着走了。
　　路上，安星泽问安星洋：“你来时，家里人都睡下了吗？”
　　那边安星洋回答：“原本父亲和奶奶都睡了，听到山上的动静，奶奶才叫我来看看。”
　　“哦。”安星泽叹了口气：“到家我先去小祠堂跪着吧，爹爹才交给我这么一个看守的活，我就给搞砸了。他明早起来听到回报，只怕要扒了我的皮。”
　　陈长安往宋槐那里看一眼，后者传音过去：“你是不是想说怎么哪哪都是祠堂。”
　　陈长安苦笑，不料却笑出声来。
　　前面的安星泽听见，蛮不高兴地转回头：“怎么，常公子有话要说啊？”
　　陈长安道：“怪不得我们，是你白日里把我往阵眼处领的。眼下引狼入室，阁下的确是要跪一跪。”
　　安星泽"哎呀"地重重叹出一口气：“大意了大意了。”
　　几人在府兵的簇拥下深夜进城，沿着主路走近安府。
　　宋槐抱着胳膊站在正门前，就着高悬的灯笼端详着门上的牌匾。
　　“前辈怎么了？”安星洋见宋槐站在门口，便问道。
　　宋槐嘴里咂摸了两下"安府"二字，反过来问他：“我们这么晚到访，不太礼貌吧？”
　　安星洋先是一怔，旋即气笑：“前辈今夜炸开我家猎场的时候，就已经不太礼貌了。”
　　宋槐看了看他，又伸手指指安府的牌匾：“你家的门匾上怎么没有辟邪镜啊？”
　　安星泽见几人在门口磨蹭，也探出头来凑热闹。听得宋槐提问，他抢先一步道：“原先是有的，是我父年轻时将它取了下来。也是因为门前少了这样一个东西，我与哥哥从小就要修习法术，替家中驱邪避害。”
　　宋槐点点头：“难怪。”
　　门房唤来了管家，一并将厢房收拾出了一间。
　　安星泽一进了家门，便往家中祠堂方向去了。安星洋带领宋槐二人往厢房里去，一路上只有草丛里蛐蛐的叫声。
　　宋槐听着蛐蛐声，对陈长安道：“这里的蛐蛐叫还怪好听。”
　　“已是九月末，怎么还有叫的这么大声的蛐蛐？”陈长安也往黑暗处张望。
　　安星洋道：“凤阳周边正是因为气候偏暖，秋来更是成了远近闻名的游玩胜地。蛐蛐们察觉不到凉意，便以为还是盛夏。”
　　宋槐：“不知春秋，难得糊涂。”
　　陈长安也道：“人生苦短，理当尽欢。”
　　安星洋见两人一唱一和，便也不再多言。
　　及至厢房，安星洋抱拳行礼：“明早我会引荐二位与我父亲相见，今夜时候不早，还请早些休息。”
　　宋槐看着陈长安熟练地铺开被子，还要问安星洋的话，却听得安星洋接着道：“前辈如果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也请等明日天光大亮，与我父亲相商。”
　　言下之意：可别大晚上又炸了我家。
　　宋槐挥挥手，不咸不淡：“知道了，公子好梦。”
　　安星洋离去后，陈长安在房门口张望一番，回身进了屋：“我原以为他们会安排个什么下人在门外监视。”
　　“他倒是想。”宋槐检查了眼床铺，伸手试探了一下软硬，而后满意道：“我于他们而言可是深不见底的世外高人，没听那个当哥哥的说么，叫我别大晚上再生事端。为了不让我闹事，他们当然不会整那些幺蛾子。”
　　宋槐又看了眼陈长安：“今晚怎么话不多？”
　　陈长安心中若有所想，却诚实道：“先生本领高强，我自觉不如，所以有些沮丧。”
　　宋槐坐在床上，脱了鞋将腿盘起：“今晚你与那个当弟弟的对战，感受如何？”
　　“安星泽功法讲究大开大合，与我派风格相似，我胜在了熟悉上。”陈长安道：“但是听他们的意思，并没有投入哪家门派，像是天资优越的散修。”
　　“所以你有正统历练，安星泽并没有从你身上讨到便宜。”宋槐总结道。
　　“是这样。只是如果没有这两点，想必我依旧会败下阵去。”陈长安轻轻吸了一口气，“先生，我并没有绝顶的本事，这一路没有帮到什么忙，甚至兴许会拖累到你。我进城的路上，也在想我究竟该不该这样缠上来。”
　　宋槐看着他的眼睛，浅笑：“你哪里是缠上我的呢？在灵拂山上的时候我可就说了，我吃惯了你做的饭，所以外出不带你不行。你可有着大用处呢。”
　　陈长安亦带着笑意：“什么呀，我的用处只有这？”
　　宋槐将脑袋一歪，饶有兴致地同他玩笑：“你呀，总是这样想的多。从前在家里，有幼吾吵吵闹闹，倒没显得你的话有多少。怎么最近出来一趟，我瞧着你的话快比长吉的都要少呢？”
　　陈长安很喜欢宋槐将灵拂山称为"家"，这个习惯仿佛是被幼吾带跑的。幼吾自打记事起就在山上，而山里的人绝大多数也是如此。他们在偌大的山上定居，繁衍，老去。宋槐则作为山上最高深莫测的人物独居在茅屋小院里，等着日子一点点的过去。

父亲
　　陈长安道：“我更喜欢听你们说。”
　　听幼吾叽叽喳喳大呼小叫，听长青追着长吉要功课抄，听宋槐有一茬没一茬地同他要加餐。
　　日子清静，人声喧闹，茂密山林里仙家与凡户相互融洽。
　　宋槐笑了，话说回去：“我与你投缘，所以出远门想着带你长见识呢。”
　　“我知道先生喜欢与我在一处。只是先生的本事太过高深，让我在一旁学什么我都是愚钝的。”
　　“原来你在意在这里。”宋槐了然，“确实，我从前就说过的，我的习惯与你们门派里以往的法术路径截然不同，你们学了也学不出样子。但是长安，你跟我学不到东西，未必跟别人学不到。可惜你和小赵在酆都待的时间太短，不然她也能指点你一二。远的不说，我看你明日一大早就去找安星泽玩玩也挺好。”
　　陈长安点头称是：“先生看人准，我听从就是。”
　　宋槐闻言，便转了个身直挺挺在床上躺下去，一边说道：“顺便啊，看看能不能打听出他家里的一些底细。”
　　“我们不问问灰鹿吗？”
　　“他知道个屁。”宋槐啐了一声，“你没收服他，他说的话十句有三句是假的，没得扰乱人心神。”
　　“…哦。”陈长安应了，又看到宋槐困意爬上了脸，将蜡烛吹熄，趁着月色脱衣就寝。
　　门外蛐蛐声不分昼夜欢叫，倒让陈长安有些怀念灵拂山上的秋天。
　　宋槐难得做梦。
　　梦里是他熟悉的灵拂山，只是山上荒凉，并没有多少草木。空中有寒鸦三三两两地飞过，留下嘶哑的叫声。
　　而那难听的声音，却让宋槐想起了祷园地下被折磨得没有人形的梁漪。
　　被炼化的过程，想必疼得很吧？
　　宋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怕疼，从小就怕。只是岁月流转，他已经很久不曾让自己疼过了。因此渐渐的，他有些忘了疼是什么感觉。
　　宋槐一个人在山上走着，荒无人烟的孤山上沙土松动，山石嶙峋。他走得并不轻松。
　　到了山腰的一处悬崖，宋槐鬼使神差地要往那个崖边凑。他从山崖上探出头来，见崖下数十米才有一块巨石。
　　宋槐心里涌起一阵的冲动：跳下去，跳下去看看，疼不疼。
　　可理智迫使他缩回了脑袋。宋槐颤颤巍巍爬起来，自嘲地骂道：“当然疼，肯定疼死了！”
　　而后宋槐望向山顶，遥遥的山峰上有一株高大的梧桐树，郁郁葱葱，与周围的荒草枯木格格不入。
　　“原来这就是梧桐。”宋槐不由得感慨一句，想起有个人对自己说，这座山上长着许多的梧桐，只是几百年来，某个人从来没有多看一眼。
　　宋槐不以为然，草木而已，何必投入那么多的感情。树是这样，他身边来来往往的凡人也是这样。没了便没了，还要为他们个个写上悼词寄托哀思么？
　　可说是这么说，宋槐眼里看着那棵梧桐，怔怔的出神。好像从树下要长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从山顶蹒跚着向他奔来。
　　宋槐忙不迭地奔上山顶，要去接他。
　　可及至近前，奶娃娃变成了十六七岁的俊俏少年的模样。
　　宋槐刹住脚步，那少年居高临下，脸上有如春风拂面：“小公子，我们好久不见了。”
　　“什么？”宋槐下意识地接话。
　　少年指了指山顶的梧桐：“小公子忘了，我们是邻居。”
　　“我不曾见过你。”
　　少年却不恼，眼里依旧是和顺的目光：“从前我经常趴在树上，从高处看小公子练武。小公子练得不好，令尊还要用脚踹呢。”
　　宋槐依旧是摇头：“我不会习武，也没有父亲。”
　　少年抛下一句话，便逐渐远去：“小公子忘了，可我记得。”
　　宋槐不解其意，抬步要追，脚下却是一空。他低下头看，竟然不知何时踩在了悬崖边。
　　此刻他正要掉落山崖，脑海中却是九重天上一跃而下的光景。
　　明明跌落只有一瞬，宋槐却好像梦过了千年。
　　黑暗里，宋槐猛地睁眼，看见的是投进窗户的月色，以及耳边不绝的蛐蛐叫。
　　宋槐无声地叹一口气，将梦境里荒凉的灵拂山与当年围攻自己的诸位仙君对比了一番，得出一个结论：“有些人，还不如草木。”
　　翌日清晨，安星洋早早就来厢房问候，而宋槐正坐在凳子上，等着陈长安为他扎头发。
　　安星洋叩门，屋里的宋槐打了声哈欠：“进来。”
　　门一推开，便是陈长安一手握着宋槐的满头长发，一手拿着梳子。
　　安星洋有些尴尬：“呃，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宋槐又打了个巨大的哈欠，闭嘴时还要叹一声：“不早不早，我身后这位每天早上都是这个时候醒。”
　　“那前辈你……”
　　“我倒是还想睡，不是你爹要见我们吗。”宋槐挠了挠耳朵，等着陈长安将发带束上。
　　安星洋苦笑：“前辈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们亏欠了前辈一般。”
　　陈长安嘴里叼着发带，双手将宋槐的长发梳到合适高度，熟练地将发带缠上。一切完毕后，陈长安看着镜子里的宋槐，露出满意的神色：“好了。”
　　闻言，宋槐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褶皱，便跟着安星洋往门外客厅走去。
　　正厅里，难得抽出空闲的安伯岩一身常服，端坐在主位上，神色阴晴不定。
　　宋槐依旧抱着胳膊，跟在安星洋后边慢悠悠地走着，身旁紧挨着的便是陈长安。
　　几人进入正厅，安星洋首先向父亲行礼：“给爹爹请安。”
　　安伯岩冷眼看着儿子身后的陌生人，先道：“嗯，两位客人初来乍到，不知怎么称呼？”
　　宋槐：“我姓宋，是个修士。身旁这位名长安，是我朋友。”
　　“两位气宇不凡，看起来不像是宵小之徒，缘何昨夜炸我猎场？”安伯岩身边并无亲随，看来这是一场秘密的谈话。
　　宋槐看了眼安星洋，道：“贵府产业下的猎场并不是我的目标，我炸的分明是你家猎场下的禁地。”
　　安伯岩一怔，挥挥手支走了安星洋。眼下正厅里只有他们三人，安伯岩依旧坐在原处，问宋槐：“宋仙师好端端的，炸我家禁地又是为何呢？”
　　宋槐自来熟地在下首找了个椅子坐下，还对着陈长安招手，让他也过来坐。
　　两人都落定了，宋槐开口道：“敢问将军，在我们来之前，禁地可还在用？”
　　安伯岩眼神里有一丝戒备划过：“仙师说的话叫我有些不懂了，禁地是我家祖传，用与不用又能怎样呢？”
　　宋槐很随意地将身子往后一倒，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我听令郎说，他被将军你要求看守在禁地外围，就是怕有人去里头偷东西。”
　　“那宋仙师偷到了吗？”
　　宋槐偏头看了安伯岩一眼：“将军，那个结界是用来干什么的，不需要我来介绍吧？”
　　安伯岩想起今早起床时，安星洋向自己回报过的昨夜情形。眼前这两人，一个是深不见底的仙师，另一个又是修为功法能与自己儿子一拼的修士。他们二人甫来此地，不进城反而直奔羌山，一上来就炸破了地下结界，实在不像是随便为之。
　　他想至此处，只得努力稳定住心神，道：“羌山的禁地是我老祖宗传下来、命我们子弟世代相守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处。”
　　宋槐嗤笑一声，道：“不是吧？”
　　宋槐回首与陈长安目光相接，眼神示意下，后者开口道：“将军战功卓著，又驻守一方护佑百姓，不可谓不是爱民如子。可如今那结界里，曾经装了不计其数的人命，将军却打算视若无睹吗？”
　　安柏岩闻言，神色一凛：“小公子此言差矣，我们……”
　　宋槐不欲与他再多言语，趁着安伯岩与陈长安对话的空挡，眨眼间便同其近在咫尺。宋槐俯身下去，居高临下地逼近后者：“醴奴此物，将军也没听过？”
　　听得这话，安伯岩眼神震动，嘴角也有些微微的抽动。
　　宋槐捕捉到了他的这丝变化，心里便有了底：你也知道。
　　想到此处，宋槐紧接着便道：“我昨夜探得贵府两位小公子的身上，都有醴奴的血脉，可独独不见契主。难不成是将军你贪图军功，竟让自己年幼的孩儿做了你的醴奴不成？”说完，宋槐露出十分不耻的神色。
　　这句话激得安伯岩当即就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动弹不得。再抬眼看时，宋槐刚好将捻诀的手收回袖管。
　　安伯岩道：“仙师不用激我，我并不知道什么醴奴，也不知道什么契主。”
　　宋槐挑眉：“是吗？那我便告诉你，身为醴奴，的确不伤不病，身体健壮。拿他们来做冲锋陷阵的挡箭牌，可是相当好使的。只是将军你作为自己儿子的契主，可曾想过一旦自己阵亡或是老去，自己的儿子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安伯岩闭口不语，脸色并不好看。
　　宋槐抱着胳膊在厅内转着圈地踱步：“醴奴没了契主庇护，所谓的不伤不老便都成了空话。对于人类而言，醴奴并不是符合自然规律的东西，因此只要契约失效，反噬即刻便至。”
　　他眼睛紧紧盯着安伯岩的双眼，好整以暇：“将军，只怕你身死当日，就是两位公子双双魂灭之时。”

渝成
　　宋槐冷眼瞧着安伯岩，说道：“将军，令郎死期不远了。”
　　安伯岩被定在椅子上，只剩一颗能动的脑袋：“仙君休要胡说！”
　　“我胡说？”宋槐斜睨了他一眼，"那便当我在胡说就是了。我们来，就是为了毁了你们的结界，找找看还有没有尚未被炼制的凡人。既然将军你的醴奴已成，我们这就去换下一个地方了。"说着，宋槐就要走。
　　“且慢！”安伯岩叫住宋槐，后者缓缓回过身来，看向他。
　　安伯岩又努力挣了挣，发现依旧不能动弹，只得卸下力气，无奈说道：“仙师说错了。”
　　宋槐上下打量了一下安伯岩，道：“你的一双儿子，的确有醴奴血。”
　　“他们有醴奴的血脉，只因……”安伯岩重重叹了一口气：“他们的母亲，是醴奴。”
　　宋槐与陈长安又一次迅速地交换眼神，宋槐背过身去，换陈长安道：“将军，我们昨夜便听令郎说起过，尊夫人是难产而亡。”
　　安伯岩的眼中透露出哀伤的神情，将头微微上扬，出神地望着屋顶：“渝成，已经走了二十年了。”
　　陈长安抬起右手，松了安伯岩身上的禁咒，亲自递了茶去：“将军大可如实相告，兴许还能救两位公子一命。”
　　安伯岩闻言，遂更加不加掩饰地将哀怨的情感透露出来，陷入了回忆：“渝成，便是我的妻。我们在年少时相遇，彼时，我一心想着磨练自身，习得武艺报效朝廷。而她，是我在十三岁时，在羌山上偶然遇见。”
　　宋槐见他打开了话匣，便一撩衣摆，回到椅子上坐下。
　　“我见她衣衫褴褛，不成样子，便脱下外衣替她挡住。她那时告诉我，自己被恶人囚禁，刚跑出来，我是她遇见的第一个人。”安伯岩回忆道。
　　“我记得父辈们经常去羌山祭祖，那一座山几乎都是我安家的祖产，她说被困在山上，我是不信的。但是这么一个弱女子，我也不好怀疑她什么，便带她回了家里。”
　　“我将此时禀报给我母亲，她也觉得那女子可怜，于是着人为她收拾了厢房，问了她的家乡。渝成告诉我母亲，自己被困在地牢中许多年，家人也许早已亡故。我与母亲心疼她的遭遇，便决心收留她在家中。”
　　“那时，朝廷征兵，我作为安家的独子随军征战，几年不曾回家一次。但是在信里，我听母亲谈起渝成，说她勤俭温顺，恢复好后帮着家里操持家务，十分上手。某年我母亲大病，眼看着药石无医之时，是她想到了一个偏方，救我母亲一命。自此，我母亲更是感念她的好，要我归家后，与她结为夫妻，也好绵延后嗣。”
　　说到这，安伯岩叹了口气，补充道：“我那时并不知道囚禁她的正是我家先祖，只以为她是落魄的千金小姐，我们给了她一处安居之所，她还以扶持母亲。我也没有打算真的娶她为妻，想着她在我家里，若是看上了别人，我家便做她的娘家，送她出嫁。”
　　宋槐坐在椅子上，就着陈长安倒给他的热茶喝了，问道：“既然你没想着娶她，你们家是如何对外介绍这个凭空出现的女子的？”
　　“就是我家解救的孤女，并无他话。”
　　宋槐忍不住摇摇头：“孤女，还是你们解救的。坊间最爱听女子为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故事，你的邻里相亲每日与这个'孤女'抬头不见低头见，可不就等着吃你家的喜酒。你们母子俩若真没有让那位渝成嫁入你家的心思，为什么不早以义女名义相待？”
　　安伯岩辩解道：“当时母亲是有将渝成收为义女的心思，只是渝成自己不愿，说只肯尽心服侍我娘，不求别的。”
　　“好吧，你继续。”宋槐不置可否，只是让他接着说。
　　安伯岩道：“后来我得了军功回家，渝成携我母亲出城迎我。我看见母亲身旁的渝成，终于知道我母亲为何在家书中对她赞不绝口。她那时衣着素净，身量纤纤，与我当年初见她时更加的温柔秀美。我那时，便对她动了心。”
　　这边的宋槐听着故事，到"动心"一处时，眼睑微微一颤。
　　“你们是何时知道渝成是醴奴的？”宋槐专注地吹着杯子里的茶叶，一边问道。
　　安伯岩回忆了片刻：“大概是新婚之夜。她与我讲起她的往事，我这才知道她是被我的祖辈控制在地下数十年。”
　　“不止吧？”宋槐突然打断。
　　“是不止，她说地下不见天光，她也分不清时间流逝了多少，只是估算了个大概。”安伯岩道。
　　“哦。”宋槐垂眸。
　　“仙师若没有别的问题，我就继续讲了？”安伯岩问道。
　　宋槐没有搭话，倒是陈长安出声：“将军继续就是。”
　　安伯岩看了看陈长安，又看一眼宋槐，接着道：“我从她那里得知，她曾被我的先祖施以酷刑，折磨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就是为了能从她的身上得到足以入药的血肉。也是与我初见的那一年，她发现从前时不时就要进入结界的安家人再也不曾来过，这才决心逃走。她同我说，自己对于曾经的安家人而言，已经没有了用处，因此终于能够为自己而活。”
　　“谁成想，也不过婚后半年，她便有了身孕，十月怀胎后，终是死于难产。”
　　安伯岩眼中被悲痛充斥，对着宋槐拱手道：“仙师，斯人已逝，可我的孩子们正是年轻。我已经失去了妻子，断断不能再失去他们。若仙师有破解厄运之法，还请相告，救我孩子一命。”
　　宋槐沉默不言，只是垂着眼眸专心喝茶。门外的蛐蛐声此起彼伏，倒衬得屋里寂静无声。
　　半晌，宋槐终于喝完了一盏茶，吸入了一大口凉气，又尽数吐出。他转过头来，往安伯岩方向看去，说道：“我骗你的。”
　　“什么？”
　　宋槐沉着脸，说道：“你们全家的厄运，都在你的亡妻一人身上。她死了，你们家就没了最大的危险。你的两个儿子，尽可以高枕无忧到白头。”
　　安伯岩不解其意，问道：“仙师这话要如何说？”
　　宋槐道：“醴奴的血有妙用，具体什么妙用，是只有修仙之人才能体会到的好处。尊夫人被困羌山多年，一直被剥肉取血，她重获自由的第一件事，应当来报复使她落得如此下场的你们家。可被你救下后，她待在你家这么多年，没有对家中的任何人施以报复，甚至与你结亲，不惜冒着大出血的风险为你诞下孩儿。这样的牺牲，倒让我有些看不懂了。”
　　“仙师的意思是？”
　　“你们家的那个猎场下，就是炼化醴奴的结界。你的两个儿子修习仙法，应该知道结界的坚固。你的先祖为了制作一个醴奴，不知献祭了多少人，才能得到这么一个尊夫人这样的活着的醴奴。不见天日，又要承受被剥肉取血的痛苦，这样的一个人，怨念不会少。若是我，获得新生的第一件事，就是屠了你家满门，以报我多年受的非人折磨之仇。”
　　宋槐说道此处，眼里闪过一丝戾色，他仿佛已经代入了自己，想象着他是刚从地底炼狱爬上来的渝成，想象着遇到仇家的后代，第一个动作应该是割喉还是刺心。
　　安伯岩摇了摇头，叹息：“渝成从来没有抱怨过任何的事情，她说的最多的，便是感恩。她谢我在山中救了她，又谢我母亲收留她，还给了她一个家。”
　　“将军喜欢尊夫人吗？”陈长安问道。
　　“喜欢的。我……很想她。”安伯岩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仿佛那就是已去爱人的面颊。
　　宋槐道：“尊夫人是醴奴，但也要有契主在世才能显得自己的有用。最后多问一句，你可听说过尊夫人说起过别的什么人吗？”
　　安伯岩想了又想：“不曾说起过。我知道她的过去也许很悲惨，便刻意地不去问，怕她想起从前的伤心事，而忘了与我在一起时的欢愉。”
　　宋槐眼神飘向屋外，陈长安知他又在走神，便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安伯岩也一一答了。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宋槐的思绪刚好被自己拉了回来。他转过头看向安伯岩，说道：“醴奴要凭借着羌山的那个结界才有可能炼成，饶是如此，也要填进去不计其数的生命才能有所小成。你们留着那个害人的东西也是没用，且你两个儿子合力，也未必能击碎这个结界。如今我替你们将它毁了，回头再进去看看有没有残留的冤魂，一并替你们收拾干净，也好给你们当作个藏宝贝的密室。”
　　安伯岩道：“哪里有什么宝物，那禁地是先祖留下的，我们每一代的子孙按祖训去看守着罢了。”
　　陈长安突然开口：“安家家谱，可否给我们看一眼？”
　　安伯岩：“自然可以，只是家谱被我老母亲收着，要看的话也要去请示她才可行。”
　　宋槐道：“那便去请。我正好也好奇，究竟是你们祖上的哪一个人，这么有本事与醴奴结了契，独享着他的服从。”

吉子
　　安家的家谱很快被拿过来了。
　　安老夫人满头银发，被跪了一宿的安星泽扶着进入正堂。
　　宋槐接过家谱，转手就递到陈长安的面前：“请问老夫人，家族中从什么时候起有了羌山禁地之说的？”
　　安老夫人想了一想，道：“大约……是十数代以前。”
　　陈长安闻言，翻开家谱，从相应的世代开始找起。
　　这边宋槐还在问：“那有没有听说哪一位先祖，修习仙法有所成就的？”
　　安老夫人摇头：“这倒不知。”
　　宋槐不再言语，便看着陈长安对着家谱上的每一个名字捻诀掐咒。
　　这是灵拂山上所教的咒语，也是早年间受了宋槐的一丝点播，能从一个有来处的名字上知晓此人平生。
　　这边陈长安还在一一查看着，宋槐余光瞥见安星泽，坏心一起，当着安老夫人和安伯岩的面冲他一歪头：“还没谢小公子昨日透露阵眼之事，眼下正好得闲，我该谢点什么才好？”
　　此言一出，安伯岩面上挂不住，又不好当着宋槐等人的面斥责，治好低低地对着安星泽道：“还不滚回去？”回去接着跪。
　　安星泽瘪着嘴，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宋槐看着他的背影，脸色极好：“将军也无需太过苛责令郎。令郎功夫不错，将来怕是有大成。”
　　安伯岩颔首，客气道：“多谢仙师为犬子说好话。只是他昨日透露行迹，在羌山这个小地界倒没什么，若是将来有幸上了战场，再出一次同样的纰漏，恐怕祸端就大了。”
　　“那是该管管。”宋槐随口附和。
　　很快陈长安在家谱中找到一处空白，他指着一个"安云崖"的名字道：“找到了。”
　　宋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此人的名字后生卒年月含糊不清，甚至没有具体亡故的时间。而陈长安算过，此人没有死亡原因。
　　应该就是他了。
　　宋槐心里念了一遍这个人的生辰八字，怪道：“并不算是什么千古难得一见的好时候，怎么就成了呢？”
　　安夫人在一旁看了眼家谱，仿佛想起来些什么，颤颤巍巍道：“这位先祖是我们家的吉子。祖先祖训有言，凡安氏子孙，每代必有一子被奉为吉子，每年除夕进山祭祖。若感知祥瑞，吉子当领全族子弟，扬名立功。”
　　“还吉子，很吉利吗？”
　　安夫人点头：“祖宗立训，后辈必然遵从。”
　　宋槐接着问：“那这一代的吉子，是谁啊？”
　　安伯岩道：“我这一代吉子是我，也是从我这一代开始不再有吉子这个名号。”
　　宋槐挑眉：“方便透露是为什么吗？”
　　安伯岩看了眼安老夫人，道：“为这事，母亲说过我许多次，有几回还差点动了家法。是我自己隐约觉得，所谓的安家吉子，与羌山禁地里的精灵有关。而一直以来所传说的'精灵'，在我认识渝成之后，发现那就是渝成自己。渝成没了，山里的精灵也就没了。所谓的祥瑞，又上哪里去找呢。因此，从星洋星泽这一代，我便执意不立吉子了。”
　　宋槐点点头，有些赞许：“难为将军在这件事上看得清。”
　　而后他又对安老夫人解释道：“你儿子说的有道理，他的亡妻渝成，就是你们祖先世世代代要去‘祭拜’的什么精灵。而所谓的祭拜，估计是安云崖死后，你们族人还想再找一个与之契合的契主，这才命你们年年都去试试。”
　　安老夫人听不明白，只得叹息：“妾身老了，许多事我也看不真切了。既然仙师这样说了，妾身听从就是。”
　　宋槐让陈长安将安老夫人扶回去，后者接收到他的传音：“找安星泽去。”
　　正厅里只剩两人时，宋槐大喇喇地坐回椅子上，对着安伯岩道：“你似乎不是很了解你的亡妻啊。”
　　安伯岩叹道：“我年轻时征战在外，也就回家一趟，同她成了亲。到她去时，我也就同她共处过两年左右。”
　　“两年相处，换一只醴奴为你生了两个儿子，将军不亏啊。”
　　安伯岩听出宋槐口中的讽刺之意，只辩解道：“我原本并不知道什么醴奴的事，也不知道这要多少条人命。我知道的，只有我妻温柔贤惠，与我相敬如宾。”
　　宋槐道：“斯人已逝，你说什么都不会再有第二个版本出来。只是将军，你想不想进那个禁地身处看看？”
　　安伯岩一愣：“羌山的禁地，我们都是不准进入的，也只有曾经吉子祈福时，能从入口处遥遥拜上一拜。”
　　宋槐仰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头顶的房梁：“你们对着结界祈福，又不知结界里的渝成是什么心情呢。”说完，他回过头来，对安伯岩道：“所以说你们都没有进去看过？”
　　安伯岩摇头。
　　“那吃过午饭，我带你进去瞧瞧。好久没见过能炼制出醴奴的结界了，给你开开眼，也给我熟悉熟悉。”宋槐跳下椅子，回身将放凉了的茶一口饮下。
　　“为何……要午饭过后？”安伯岩不解。
　　宋槐背着手迈出房门，抛下一句话：“因为我不吃饱没劲！”
　　这边，陈长安顺着主屋的方向，一路走到安家小祠堂。
　　同祷园的祠堂相比，这里倒是小了不少。牌位摆得紧凑，香烛香案一个不少。
　　而跪在正中的，就是昨夜与他对打的安星泽。
　　感知到身后有人来，安星泽将头往回一转，却看到了陈长安的脸：“是你啊，我以为是我爹让我起来了呢。”
　　陈长安初到祠堂，对着众多牌位抱拳行了一礼，然后才回答他道：“令尊正和先生谈话，恐怕没空过来。”
　　安星泽还给他一个白眼：“那你呢，你怎么有空来。”
　　陈长安在他身侧找到一个蒲团，端端正正地坐下了：“我本来是想找你打听事情，只是看样子你也不是很了解，所以我现在在和你一块待着，等我家先生叫我。”
　　安星泽知道他意指羌山禁地，皱皱鼻子：“我知道你问什么，那个禁地，我是负责看守，又不是进去陪葬的，我能知道些什么呢。”
　　“陪葬？”
　　安星泽：“实话告诉你，那个结界的阵眼还是我自己推算出来的，没经过别人的指点，费了我九牛二虎之力呢！”
　　“嗯，真不容易。”
　　“所以你们真的要谢谢我。”
　　“嗯，谢谢你。”
　　陈长安回答得漫不经心，这令安星泽有些气馁。
　　安星泽跪在蒲团上，抠着上边露出来的蒲草茎：“你就是过来找我打发时间的吧？我真是可怜，被你们利用完，受罚也要被利用。”
　　陈长安盘腿坐着，看着他抠蒲团：“你总是挨罚么？”
　　安星泽叹了口气：“其实也不多的，但是和哥哥比起来，那是有些多了。”听着这口气，倒不觉得羞耻。
　　陈长安接着问：“你们跟着谁学的功夫，怎么能教出来你们俩这么有本事的徒弟？”
　　安星泽挑眉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正常，并不像是嘲讽自己，便回答道：“是一个云游四海的山外高人。也是巧了，你们来的前不久，师父刚出去有事。”
　　“我能问问尊姓大名么？日后若是在路上遇见，没准还能得到些教诲。”
　　“干嘛？你有那位宋前辈还不嫌够啊，要来抢我的师父。”安星泽脖子后仰，与陈长安保持了些距离。
　　陈长安汗颜：“我抢什么你的师父？我有师父的。但是学艺不嫌多，问上一句总不过分吧？又没准哪天我修为有成，碰见你师父，他老人家还要叫我一声'师兄'呢？”
　　陈长安搬出从前气幼吾的口吻，果真激得安星泽要跳起来。但可惜腿已跪得麻了，要起来还得扶着歪歪扭扭地起来，实在不算雅观。安星泽便就此放弃了起立指着陈长安骂。
　　他不屑地"嘁"一声：“听好了，我师父名讳莫南，是个世外高人，你恐怕这辈子都见不到他的。”
　　陈长安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好啊。”
　　没有炫耀到他想要的结果，安兴泽泄了气，又跪坐了回去：“你果然是来找我打发时间的。”
　　陈长安认真道：“我是来打探消息的。”
　　安星泽抬眼扫了他一眼，并不是很相信。
　　而在西海，被自己家徒弟拿出来炫耀的莫南本人，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幼吾趴在榻上，枕着赵岭的大腿：“莫大师，你感冒了？”修士也会感冒吗？
　　莫南尴尬地揉揉鼻子，笑道：“没有没有，应该只是过敏。”
　　“哦，那大师你要吃药吗？”幼吾又问。
　　“不用不用，我还有事，先走了哈……”莫南对着赵岭连连作揖，倒退着出了门，临走时还不忘将门关好。
　　赵岭眼睛跟随着莫南，他走到哪里，自己的眼神就盯到哪里。见莫南走了，赵岭不屑地轻嗤道：“什么人都敢往家里领。”
　　幼吾嚼着水晶包，抬着脑袋问：“小赵姐姐，你在说啥呢？”
　　赵岭将膝上的小孩脑袋转回侧面，嗔道：“你仰着头吃东西，还说话，不怕噎死你自己吗？”
　　幼吾的腮帮鼓得圆圆，说话倒也算清楚：“我嗓门粗，噎不死。”
　　“那呛死你。”赵岭嘴上接着道。
　　幼吾不说话了，只老老实实地吃完水晶包，揉了揉圆滚滚的肚子，对赵岭道：“小赵姐姐，先生他们什么时候来找我呀？他不会忙着和陈长安双宿双栖，把我给忘了吧？”
　　赵岭抠了抠耳朵里要生出来的茧子，送给幼吾一个白眼：“他俩哪里敢把你这个小祖宗给忘了？你多睡几觉，没准他们就过来接你了。”
　　“可是小赵姐姐，这里有这么多好吃的，我还怪舍不得走的。”幼吾露出恋恋不舍的表情。
　　赵岭随口附和道：“那你就多吃点，吃不完就打包带走。”
　　“其实这里也挺好的，”幼吾有意无意地道：“要是没有那些想要毁掉我身上禁制的人就好了。”
　　赵岭一怔，脱口而出：“什么？”
　　幼吾眨了眨眼，纯真无邪的眼神里并没有掺假：“就像刚才那个人一样，你们这些天明里暗里给我下的咒，我都是能感觉到的。不光我能感觉到，先生也能感觉到吧。你们这是何必呢？又要先生找不到我，又要告诉先生我的存在。”
　　她低头揪着衣服上的绒毛球，仿佛真是一个天真无知的孩子：“我到底也活了六百岁了。我是迟钝，可我又不傻。你们想对我做什么，不如直白了当地和我说了。若我能觉得能行，配合你们也不是不可以。”
　　幼吾遗憾地叹气：“白吃你们那么多好吃的，总得给我个理由吧？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赵岭定定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怪物。
　　数百年前金丝文虎搅乱九重天的事她也有所耳闻，那样一个残暴凶猛的野兽被天界最有怨气的仙君收服，谁都不难想象当初的事态有多严重。
　　而金丝文虎和临庭仙君双双陨落、又重现人间，究竟会不会掀起腥风血雨，谁又能知道？
　　赵岭突然感觉有一丝寒意从尾椎骨爬上天灵盖。那只凶悍嗜血的老虎，如今正趴在她自己的腿上，近在咫尺！

成人（原来是番外章但替换了）
　　宋槐与陈长安在安柏岩的带领下，正大光明地出了城，往羌山方向去。
　　不得不说，不用偷偷摸摸的感觉，的确痛快很多。
　　陈长安在凤阳城里为宋槐新买了件衣服，此时的宋槐正将手揣进袖子里，在安星洋和安星泽的左右簇拥下晃悠着往前走。
　　安星洋昨夜说的不错，凤阳周边的气候要比别处温暖许多，不多时，宋槐额头上就有了细密的汗珠。
　　宋槐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一边和安星洋道：“你们这有什么特色美食没有？”
　　安星洋还未开口，安星泽倒掰着手指头数道：“我们这的酥饼做得挺好，还有枣糕和杏仁露，都是不错的。前辈要在凤阳多待几天吗？若是要小住几日，我们府上可以安排。”
　　宋槐转脸对着安星泽一笑：“小兄弟和刚见面时候的气势不一样了啊，我还是喜欢你昨天的样子。”
　　“昨天？我什么样子？”安星泽一愣。
　　宋槐回头看一眼陈长安，眨了眨眼：“就是和我家长安刚见面的时候，你的模样。那气势，倒很有镇守一方的小将军样子。”
　　安星泽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那是做给外人看的。整个凤阳城里，谁不知道我是个纨绔。”
　　“纨绔？不像吧。”宋槐摇头，“谁家纨绔能和我家的长安打上那几个来回？要我说，你们二位小兄弟多历练历练，将来没准真的有所作为呢。”
　　安星洋在一旁道：“多谢前辈夸赞，我们兄弟两个也只是寻常练练，倒是没有想过有多大的作为。平生所求，也不过是继承父亲的军营，护佑这一方的百姓平安罢了。”
　　宋槐闻言，若有所思：“实不相瞒，这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安星洋笑：“这话听着客套，但都是真心。”
　　宋槐：“两位这么快就对着我说起真心话啦？小心江湖险恶呢。”
　　安星泽：“我们合计过了，前辈的实力与我们而言有别如云泥，在前辈面前最要紧的是真诚。所以我们多说些真心话，省得前辈一个不高兴又炸了我家。”
　　宋槐满意道：“嗯，这话听着更真心些。”
　　说着，安星泽又想起了跟在身后的陈长安，忍不住回身问道：“常少侠还真是沉默寡言哈。”
　　陈长安抬眼看了他一眼，平静道：“我话少，二公子别见怪。”
　　宋槐闻言也回身与陈长安对视一眼，后者回以安抚的眼神。
　　宋槐逐渐放慢了脚步，与陈长安步调齐平，与他传音道：“我以前见你下山历练，也没怎么听别人谈论过你。安家老二刚才提了，我才发现，你话真的好少啊。”
　　陈长安在意识中回答：“先生别害怕，我真的不怎么说话的。”
　　宋槐诧异地往他的方向挑眉：“你和幼吾在一块的时候，话倒挺密的。”
　　陈长安：“我和先生你在一处的时候，话也不少。”
　　“胡说，你和幼吾拌嘴的时候，能吵得我头疼。”
　　“我很吵吗？”
　　“幼吾，幼吾很吵。”
　　陈长安默然，片刻后将语言传到宋槐的脑海里：“我怕先生嫌我烦，所以话少。”
　　宋槐显然被逗乐，面上带笑：“幼吾那么热闹的一个人，我也忍了六百年。你多说些话又如何呢。”
　　陈长安好像对这个回答并没有很满意，反问他道：“还要先生忍耐我，可见我还是不得先生喜欢。”
　　宋槐乐呵呵地哄他：“喜欢，喜欢的。”
　　陈长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发现先生还是习惯把我放在和幼吾一样的地位。”
　　“嗯？”宋槐一歪头，"怎么说？"
　　“先生把幼吾当小孩，也习惯把我当小孩了。”
　　“你可不就是小孩。”宋槐笑：“我都多大了，你才多大。”
　　“可先生的寿数是无尽的，我是凡人，凡人只有百年。”陈长安果真如宋槐所言，私下里其实话密得很。
　　“你不是说要修仙延长寿数的吗？”宋槐转移话题。
　　而陈长安并不由着他跑，固执地将话题拽回来：“下个月，我就成年了。”
　　宋槐嗯嗯两声：“恭喜恭喜啊。”
　　陈长安叹了口气：“先生该当我是个大人了。”
　　“做小孩的，总是盼着长大。幼吾从前也有过这种时期，我懂的。”
　　“先生，我是认真的，把我当成个大人罢。”陈长安垂眸看向宋槐，眼里有不曾掩饰的期待。
　　宋槐察觉到他的目光，也迎了上去：“把你当成大人，然后呢？你又能得到什么呢？”
　　“我会得到成就感。”
　　宋槐一怔，旋即无奈摇头：“好，听你的。我努力试试。”
　　陈长安听到这句话，算是得到了一个承诺，这才心满意足。
　　前方安星泽悄悄凑近安星洋的肩，小声道：“前辈这么长时间不说话，气氛是不是有些尴尬啊？”
　　安星洋目视前方：“宋前辈在和常少侠传音，无暇顾及我们这里的气氛。”
　　安星泽低低地"啊"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
　　安星洋斜睨着他：“我听见他俩的笑声了。”
　　“……”安星泽不好意思回头看，只得撇撇嘴，重新直起了身子。
　　羌山的山路并不难走，几人很快就到了山脚下。
　　这时宋槐好像想起了什么，叫住安星洋问道：“昨日我们上山来时，曾经过一个面馆。馆子的老板是你们的眼线吗？”
　　安星洋闻言驻足，转过身来回答道：“是的。”
　　宋槐没想到他能这么直接地透露据点，有些意外：“真就对我一点都不隐瞒啊？”
　　安星洋耸肩：“和前辈隐瞒什么呢？就算我们不说，前辈不也已经看出来了。”
　　宋槐思忖片刻，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也是。”
　　“江湖险恶，这句话在你们身上倒不适用了。”半晌，宋槐感慨道。
　　安星泽回身问道：“前辈，你是恶人吗？”
　　宋槐脖颈微微后仰，说：“我是啊，大恶人。”
　　“哇。”安星泽夸张地感叹，脸上却没有惊讶的表情：“那我们完啦。”
　　宋槐静静看着眼前安氏兄弟，又在心里对着陈长安传音道：“我实在没办法把这兄弟俩和炼制醴奴的家族联系起来。他们真的是契主后嗣吗？”
　　陈长安也望着前方，淡淡地回答：“可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风格。”
　　宋槐深以为然。
　　及至猎场，昨夜宋槐炸出来的山洞依旧在那。
　　安伯岩看着那山洞，黑着脸沉默不言，而安星泽有些尴尬。
　　他小心翼翼地往宋槐身边凑，仿佛准备好了，一旦自己的父亲要拿他是问，他便躲在宋槐的身后，让宋槐当自己的挡箭牌。
　　宋槐看出安星泽的意图，先一步上前说道：“安将军，准备好了下去看看了吗？”
　　安伯岩沉声道：“仙师请。”
　　宋槐颔首，将手往陈长安面前一摊。后者会意，从腰间的锦囊里掏出一颗珠子。
　　宋槐这件新衣服并没有内置的口袋，他的珠子们没地方放，因此在今早出门前一股脑全倒进了陈长安的锦囊里。
　　二人还在灵拂山上时，陈长安偶尔见过宋槐在树下磨珠子。
　　幼吾蹲在宋槐身边，一颗一颗地捡起他脚边的珠子，放在眼下端详。
　　“先生，这些都是用木头做的？”幼吾将珠子放在掌心，挨个戳着。
　　宋槐忙着磨手中这颗木头珠，头也不抬：“是啊，好看不？”
　　“好看。”幼吾接着问：“这好干啥用啊？当弹珠？”
　　这边陈长安坐在树杈上，还没长开的小长腿一晃一晃：“先生肯定有他的道理。”
　　幼吾听他开口，仿佛今天的茬终于有的找了，忙追过去骂道：“你就知道追着先生说好好好、是是是，有没有点自己的想法？”
　　陈长安揪下一片树叶往她身上丢：“关你什么事。”
　　宋槐在他们二人拌嘴的间隙笑道：“我闲来无事做着玩的，谁知道能有什么用呢？你们俩要是无聊，也可以拿去当弹珠。”
　　陈长安立即道：“先生好不容易做的，怎么能给我们拿来玩呢。”
　　幼吾难得的与陈长安同一观点：“我也这么觉得。”
　　宋槐笑：“我打发时间才磨的，哪里就要被当个宝贝供着了。”
　　而眼下，陈长安的兜里全都是宋槐当年磨出来的木头珠子。
　　宋槐将陈长安递过来的珠子，在手中轻轻一搓，珠子的外部便有了淡淡的紫光。
　　他将珠子点亮后，将它往空中一投，珠子便稳稳悬在了空中。
　　后方的安星泽看着这颗珠子，用胳膊肘戳戳自家兄长：“哥，这是什么路数？”
　　安星洋不理他：“你怎么不亲自去问前辈。”
　　安星泽"嘁"道：“我不是不好意思吗？”
　　陈长安无声地叹了口气，难得地对他们二人开口：“先生的术法自有玄妙，我们练不成的。”
　　安星泽见他开口，又往他身边凑了凑：“常少侠受累给我们介绍介绍？”
　　陈长安眼睛紧紧注视着宋槐的背影，目不斜视：“倒真没什么好介绍的，我家先生原先与仙界有些交情，因此修习的术法都是些仙术。”
　　安星泽哦了一声：“难怪前辈看着这样气度不凡。”
　　那边的宋槐听见了几人的谈话，分心道：“气度不凡这话我爱听，多夸点。”

开门
　　宋槐将珠子往山洞深处一推，那木珠便漂浮着往前去了。
　　宋槐将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道：“跟我进来吧。”
　　“敢问前辈，这个珠子有什么用啊？”安星泽终于"好意思"了一回，壮着胆子开口问道。
　　宋槐头也不回，抛下一句话：“没啥用，我点着玩的。”
　　“……”安星泽看了眼陈长安，后者面不改色地抬步跟上宋槐，并没有再搭理他。
　　安星洋也紧随其后，经过不知所措的安星泽时，眼神示意他：“别多话，跟上就是了。”
　　安星泽抬眼看了眼父亲，缩着脖子紧追上去。
　　安伯岩走在最后，下到洞里时抬头环视了一圈又一圈。
　　最前方的宋槐声音传来：“安将军没来过这里么？”
　　安星泽接话：“我们从前倒是听父亲说过，先祖们从前每年都会过来拜祭。不过他们都是在外围拜一拜，并没进来过。还是我父亲取消了这个活动，并在这上头建了猎场。”
　　宋槐边走边听，目光扫过墙壁上的石砖。
　　越往深处走，石砖上便越多了不少的符文。宋槐在意识中传音给陈长安：“我尚不知这些符文对我还有没有作用，你跟紧我，防备着我被压制。安家的人看着已经与此事断绝了关系，却不知徐若风他们还会不会与他们有联系。”
　　陈长安闻言，不自觉加快了几步，几乎要贴上宋槐的后背。
　　宋槐苦笑：“不是让你这样挨着我。”
　　陈长安低声道：“我个子高，这样能把你挡起来。”挡起来了，后方的安家人便看不见宋槐的状况。
　　宋槐无声笑笑，算是接纳了陈长安的行为。
　　地下结界已经在昨晚被宋槐一举炸毁，剩下的也就是一些机关暗门。
　　宋槐等人每逢一处机关，便在墙上敲敲打打，找到关窍后再往里处深入。
　　越往里走，宋槐的脚步越慢。陈长安察觉出异常，往他身侧走去，低声问道：“怎么了？”
　　宋槐抬手轻轻抚摸过一旁的墙壁，出神地开口：“我从前，就是从这样的地方爬出来的。”
　　陈长安默然，他有些苦恼自己不能感同身受。
　　而这时原本有些低沉的宋槐话锋一转：“我可真能干。”
　　“……”陈长安苦笑，收拾了消极情绪，接话道：“不愧是先生。”
　　宋槐十分受用这份夸奖，又大步地往前走。
　　只是他走着走着，脸上轻松的神色还是忍不住地暗淡下来。
　　从前。
　　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了，宋槐陷入久远的回忆。那时候的他年岁还小，原本应该如安氏兄弟一般，对继承父辈衣钵充满了期盼。
　　而不知是经历了什么样的变故，他从少年得意的护城将军之子，变成了叛了家国的不肖子孙。
　　宋槐想起曾经翻找的鹤州县志，上边对于他的过往语焉不详，对于曾经祷城的变故也是讳莫如深。
　　大概是宋槐以临庭仙君的身份在九重天的第五百个年头，他终于在机缘巧合下得知了自己的身份。
　　“醴奴”，以血为甘酿，以活人为祭。他从一个寻常凡人，沦落成了这样一种东西。
　　他的血，在欢喜场里流通。
　　宋槐自己也想知道，在飞升九重天之前，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的记忆里，少说有五六百年的空缺。莫非那段日子里，他真的一直沉湎于灰鹿的九乡幻境，不知今夕何年？
　　而他沉睡的五六百年里，禁锢他的方家人，对他做了什么？
　　“醴奴嘛，只要契主活着，它们的血肉便可无限再生。什么割肉取血，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好东西啊！”不知道是谁，将这样的话散布开来。因而到了九重天上，连原本潜心修行的上神仙君们，都将目光投到了他的身上。
　　真是，哪个神仙能当得像他这样窝囊？
　　追着自己的契主上了仙界，又被契主打下来。
　　天上地下，又有不知多少双眼睛等着他的尸身。
　　尸身？
　　宋槐想起来在欢喜场吟风楼，徐若风说他的尸身还在衡胥神君的神殿里。
　　衡胥要他的尸身做甚。
　　宋槐皱眉，想起在九重天衡胥看到他时，眼里厌恶的眼神。
　　若是其他仙君说留着他的临庭肉身入药去，宋槐还能信一些。
　　可衡胥从前就宣称他反感得很醴奴这样的旁门左道，宋槐当年死遁时留下的尸身怎么就被他留下了？
　　莫不是斯人已逝，才知情深？
　　我呸。
　　宋槐轻轻叹气，什么情深，人家根本没有断袖的癖好。
　　宋槐这样思索着，不知不觉已经在地下绕过了十数道机关。
　　“亲娘啊，这里头这么绕的么？”安星泽低低地感叹道。
　　陈长安依旧在宋槐身后跟着，脑海里也在回忆宋槐曾讲给幼吾的、关于他从前的故事。
　　宋槐曾说过，自己是从地下爬上来的。
　　当年没有任何法术的宋槐，究竟是怎么从这么多道机关暗门里出来的？
　　刨去被禁锢着的数百年，阅历见识只有十六七年的宋槐，又是怀揣着怎么样的对生的渴望，才能重获生机？
　　陈长安想到这里，不由得想安慰一下略显紧张的宋槐。
　　他想将手搭上宋槐的肩，又怕突然的触碰吓到眼前的人。且搭肩的动作实在太大，身后有安家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也没得惹人侧目。
　　陈长安想了想，脑海中闪现出在欢喜场时两人双手握住的情景。
　　牵手吗？
　　陈长安垂眸往宋槐背在身后的手上看去。
　　他鬼使神差一般，用身体挡住身后人的视线，轻轻的伸出手指去勾宋槐微曲的手指。
　　宋槐正在走神，突然感觉手上好像多了一个人的体温。
　　没人能有这么大的胆子，除了前不久刚拉过他的手的陈长安。
　　宋槐同样想到了跟在后边的安家几人，忌惮着没有将陈长安的手甩开。但他忍不住，还是传音道：“怕黑呢？”
　　陈长安低着头，两只手指头像是人的两条腿，在宋槐的手指上爬着阶梯。
　　一根，两根。
　　陈长安也不贪心，爬过了中指食指，便勾起指头挂在上边。
　　他在心中回答道：“嗯，怕得很。先生别丢了我。”
　　宋槐无声笑着：“兄台，才和我说要做个大人，怎么这会子又要当小孩儿？”
　　陈长安厚着脸皮：“是大人，但怕黑。”
　　宋槐被陈长安这样打了一岔，倒真的没那么难过了。
　　他将手指用了些力，更紧地勾住陈长安的手：“那便跟好我。”跟好了，别被丢下了。
　　陈长安心满意足，嘴角在无人可见的角落中得意地翘起。
　　又过了一道暗门，宋槐推开面前的石门，叹一声：“看这墙上的符文，这里应该是最深处了。这山都要被掏空了吧？”
　　后方的安星泽睁大了眼，一直捻着发光符咒的手上下照着：“咱们走了这么多圈，不会掉到什么鬼打墙的陷阱里去吧？”
　　宋槐回身，正好挡住了与陈长安牵着的那只手："有我在，你觉得能吗？"
　　“哦，嘿嘿嘿……”安星泽挠挠头，"也是哈。"
　　宋槐无奈道：“我体会到了，你可能真的是个纨绔。”
　　"对吧，我说得没错的。"安星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仿佛真的觉得"纨绔"一词是个褒义的。
　　身旁的安星洋对着自家弟弟的脑袋就是一拍：“也不嫌丢人。”
　　宋槐看着安氏兄弟的互动，忽然想起了陈长安的师弟们：“我家里有两个小徒弟，那两人相处起来倒和你们有点像。”
　　“哦？那如果江湖有缘，没准我们还能投缘得很。”安星泽揉着被拍得发晕的脑袋，说道。
　　宋槐点点头：“嗯嗯，如果有缘，就能见面。”
　　陈长安这时却道：“这里同我们之前去的那个结界，真的很不一样。”
　　他说的就是祷园地下的那个阵法。当着安家人的面，陈长安不好将祷园的名字说出来。
　　那时候几人在宋槐的带领下，可谓是横冲直撞，一条道直通最深处。
　　“是不一样。”宋槐道：“咱们之前去的那个，不是被我砸出的路吗。这里不一样，要是还像在那里一般，这座山都要塌了不可。”
　　陈长安了然：“原来是这样。”
　　“不过之前那家，是个半吊子，哪里有安家这样有所成就呢。”宋槐说到"成就"二字，特意往安伯岩的方向看去，语气也加重了些。
　　安伯岩走在最后，一路沉默。
　　他也许没有想到，在自家的猎场下，居然有这样一个复杂如迷宫的地界。
　　而他结发的妻子，被困在这不见天日、又遍布符文的地方不知有多少年。这样的人，还能对罪魁祸首的子孙抱有善意，甚至还为他生下两个儿子。安伯岩不能想象，渝成的心里到底经历过怎样的挣扎。
　　“也许她还没来得及挣扎。”宋槐仿佛有读心之术，见安伯岩沉着脸，便猜到他是在想念亡妻。
　　安柏岩抬眼与宋槐对视，后者却仿佛并不想与他多费口舌，只是抛下了那句话便转回身去。
　　宋槐将空余的那只手轻轻按上墙壁，问道：“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我就开门了。”
　　他既是问安家人，也是问他自己。
　　这么多年，他终于要亲自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牢笼，囚禁了他与不计其数的冤魂。

血池
　　陈长安横剑挡在安星洋与安星泽面前，双方僵持着。
　　安星洋二人倒不是打不过陈长安，只是忌惮着宋槐手下的自家父亲。
　　刚才宋槐将石门推开，便愣在了原地。几人跟着进来，不约而同地被眼前的景象镇住。
　　正中央是一池深红色的、还在翻涌的血水，角落堆放着成堆的黑色粉末。
　　陈长安想起了祷园里被炼制失败的无辜人的骨灰，便是深色黑色的。
　　明明有这么一大池的血水，空气中却并没有血腥气味。
　　陈长安还在疑惑，便见宋槐一转身，在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时，一把抓住了安伯岩的领口，将其往石墙上一按。
　　陈长安只来得及看见一闪而过的，宋槐黑沉下来的脸色，便下意识地挡在了他的身后，将他与安家兄弟隔开。
　　“你干什么！”安星泽见此情景，惊愕大过于愤怒。
　　而宋槐将一只手臂抵在安伯岩的咽喉处，眼睛紧紧盯着他。
　　安伯岩没想到这样瘦小的一个少年郎，竟然能爆发出这样的能量。他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但常年行军打仗的经验能使他尽可能地冷静下来。
　　安伯岩问道：“仙师这是何意？”
　　而宋槐却冷笑：“将军今晨才同我说，已经很久没有拜祭过这个地方了，是不是？”
　　安伯岩道：“确实如此。”
　　宋槐接着问：“那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他语气低沉，整个人冷得像是冬夜里伺机捕猎的狼王。
　　“这里是什么地方，仙师若不知道，我更从哪里知道呢？”安伯岩沉静下来，缓声道：“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宋槐冷哼一声，回首看了眼安氏兄弟，终于开口道：“原先我炸开的，只是外边的结界阵法。我说里边一点冤魂气息都没有呢，还当是年久不曾再启动过这阵。谁知道这里还有一个阵呢。”
　　说着，他还将目光往那血池方向多看了一眼：“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那里头该有的符文咒法，可真是一点都不少。”
　　“先生，你是说……？”陈长安也跟着往那池子的方向看去。
　　宋槐脸依旧沉着：“这个阵法还在用。还有人，在往这里送……人。”
　　什么阵法？陈长安知他是顾忌安氏兄弟在场，话语间有所避忌。也只有宋槐陈长安与安伯岩知道，他说的“阵法”，就是将活人炼制成醴奴的阴邪之处。
　　“怎么可能！是谁在用？”安伯岩音调升高，眼中不可置信。
　　宋槐冷眼看着他：“不是你，便是别人。”
　　安伯岩以为宋槐要转而针对自己一双儿子，连忙抬手将面前这个人的手腕按住，坚决道：“我家族的事到我这代便停了，与他们不可能有关！”
　　宋槐垂眸看了安伯岩按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哼一声，便将自己的手轻松地抽出。
　　安伯岩先是一愣，但想到对方是高深的修士，只得认命。
　　见宋槐离开，陈长安收了剑紧跟上去，安星洋与安星泽前去搀扶安伯岩。
　　这一边宋槐歪着头看着眼前的血池，对着陈长安问：“以你的修为，能看到什么？”
　　陈长安摇头：“除了滚滚的池水和满地的骨灰，看不见别的东西。”
　　宋槐闻言，将手往他肩上一搭：“这样呢？”
　　陈长安感觉肩头处隐隐发热，有一股力量穿过上身，直涌进内丹处。
　　他眼前逐渐显现一个小小的穹盖，刚好笼罩在血池上方，像一口倒扣的锅一样。而在这个透明的锅下，血池上正汩汩涌起团团红烟，与祷园里方员外身上缠绕着的、地下结界里蔓延着的，一模一样。
　　宋槐感叹一句：“还是带着幼吾方便，她天生就能看见这些。若运气好，没准我们昨天刚上山，她就能闻出不对来。”
　　陈长安明白了，宋槐刚才是短暂地提升了他的修为，让他也真切地见到了那团团的雾气。
　　宋槐将一直悬浮在自己身边的紫色珠子一捏，上边的紫光更加明亮了。
　　他看着珠子，眼神微微放空：“刚下来前，我以防万一用这个珠子做我的屏障，直到刚才进来前，它都没有发动。我还奇怪呢，明明越往中心去，对我的压制也会越大。怎么都道到了深处了，我还一点感觉都没有。”
　　说着，他抬起手指，将珠子轻轻一戳。珠子"咔"地一声应声碎裂。
　　“既然还在运作，那先生打算怎么办？”陈长安看向宋槐。
　　“还能怎么办？”宋槐回首看一眼站在一处的安家父子，沉沉地叹了口气：“找人还是其次，主要是要先停了这东西。”
　　宋槐往后退了一步，陈长安也默默跟着到了他的身侧。
　　“安将军，既然你说此事与你们父子无关，那还能有谁有这个本事在山中结界里再套进来一个阵呢？族中修习术法的，只有两位公子吗？”宋槐两脚站定，起势前又一次问道。
　　安伯岩想了想，摇头：“并没有这样的人。修习术法的，也只有犬子。”
　　宋槐沉默，双手在胸前结印，不多时便在眼前画出一道银色圆形阵法。
　　他抬手在空中一推，那阵法飞到血池上空，静静悬浮着。
　　宋槐一个响指，圆阵如同一块被人丢下的手帕，轻飘飘地降落在了穹盖之上。霎时间，圆阵所覆盖之处发出爆裂声，血池上方的结界边缘应声裂开，裂痕自上而下，一直延续到了地上。
　　宋槐自言自语道：“小家伙还是别来了，这东西一股脑地冲进她的鼻子，不得熏晕她。”
　　话音刚落，穹盖分崩离析，被拦截在其下的红烟瞬间充斥石室。
　　“老天，这是什么？”安星泽瞪大了眼睛，在蔓延开来的烟雾中找不到焦点。
　　安星泽见烟雾逐渐往自己的方向飘来，慌张地捂住自己和父亲的口鼻："哎它们来了它们来了，有毒没毒？我能喘气吗？"
　　“被打散了的魂魄而已，没毒，能喘气。”距离血池更近一些的宋槐将双手垂在身体两边，淡淡道。
　　“魂魄？怎么是这个颜色？”安星洋也是一怔。
　　“阵法特色。”宋槐此言，颇有些黑色幽默。
　　陈长安看着四处观望的安氏兄弟，眼神里一丝的失落闪过。
　　正好宋槐看向他，捕捉到了他的情感：“怎么了？”
　　“他们凭借自己便能看见这片红雾，我却不能。”陈长安低声道。
　　宋槐：“术业有专攻而已，也许他们的师父在这个领域教得早一些。”话音刚落，宋槐想到了什么，忙转身望向安星洋：“大公子。”
　　安星洋倒没有过多计较方才的事，听到宋槐叫他，很自然地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前辈有何指教？”
　　“我记得你们有个师父？”
　　“是。家师莫南，前些日子刚外出有事了。”安星洋回道。
　　宋槐：“可知道你们家师父师从何门么？”
　　安星洋道：“师父是终南山的道士，云游四方，因收了我们兄弟二人为徒而留宿我家。”
　　“终南山？”宋槐沉吟，继而道：“可知你家师父何日归来？”
　　安星洋摇头：“家师走时并没有留下话来。也许……要些时日。”
　　“哦，那就算了。”宋槐垂下眼睑，"回去以后，能带我们去你家师父的住处看看吗？"
　　安星洋犹豫了一下，倒是安星泽说道："师父他老人家不准我们去他房间，他不在，我们溜进去他不会知道吧？"
　　“呃，”宋槐道：“我一个人去，他应该不会知道的。”
　　身后的血池还在翻涌，却没有血腥味飘上来。安星泽待红烟变淡，壮着胆子往上头凑。
　　宋槐冷眼看着他探头探脑，好奇地问：“你不怕么？”
　　安星泽一边往里边看一边回答他：“怕什么，我又不知道里头有什么。”
　　"我看你刚才紧张的样子，还以为你会惧怕一些未知的东西。"宋槐道。
　　安星泽：“嗐，刚才你不还差点杀了我爹吗，那时候我以为你还要杀我们灭口，当然害怕。”
　　宋槐挑眉：“可是我说没毒，你就真信了？万一我骗你呢？”
　　安星泽一愣，旋即仿佛在安慰自己地道：“你们不也在这片雾里呢吗。”
　　宋槐嘴角轻轻往上一扬，投了个眼神给陈长安。
　　后者淡淡道：“我们不躲，是因为有解药。”
　　“啊？真有毒啊？”安星泽大惊，捂住口鼻连连向后退去。
　　宋槐一笑，冲他摆摆手：“他逗你呢。”
　　安星泽将信将疑，手并不放下来：“他逗我，前辈你不也没说真话？”
　　“你们不对我们说真话，我们干嘛要坦诚相待？”宋槐目光上挑，道。
　　“前辈，我们从刚才到现在，没有一句虚言，千真万确。”安星洋微微颔首，神色严肃。
　　宋槐看他一眼，又看向安伯岩：“尊夫人离开这里后，将军可曾遣人下过山里？”
　　安氏兄弟齐齐回望，安伯岩道："曾经有过这样的打算，只是这里乃我祖上禁地，手下人就算是近前，也不敢深入。"
　　“那这外间的炼化什么时候停的，将军也不清楚？”
　　安伯岩道：“大抵是我拒绝以吉子身份年年拜祭开始，地下就渐渐封存了。”
　　“我再问一遍刚才问过的问题，除了两位小公子，将军族中就再也没有修习术法的修士了么？”
　　安伯岩笃定地点头：“从前也有过，但是都陆续仙逝了。如今的宗族里，并没有再修习术法的子弟。”
　　“那真是奇了。”宋槐注视着池子，道：“能进入你们家的禁地最深处，还修习着术法，这样的人居然没有？”
　　安星泽挠挠头：“为什么一定要会术法的人呢？”
　　宋槐：“因为这个阵法，嗯怎么解释呢，就是为了修士服务的。不过原理有些缺德，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所以你刚才那样对我爹，是以为我爹在干缺德的事？”安星泽脱口而出，旋即就被安伯岩从后边踹了一脚。
　　安伯岩：“混球小子，怎么说你爹的！”

动静
　　幼吾整个人趴在赵岭的身上，与她近在咫尺。
　　赵岭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女孩并不是寻常孩童，而是曾经令六界九州闻风丧胆的金丝文虎。
　　她突然感觉后脑方向爬来一阵战栗。果然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下来，赵岭几乎忘记了要防备。
　　幼吾见赵岭一直没有反应，歪了歪头：“小赵姐姐，你在想什么？”
　　赵岭看着她与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的黑色瞳仁，定了定心神：“我啊，在想你以前有多威风。”
　　幼吾眼睛亮了一亮：“是吗？我以前很威风吗？”
　　赵岭点点头，道：“享誉天下。”
　　幼吾没太听懂赵岭的意思，但也能从语气里猜出是夸奖自己的词：“我倒没想到嘞，先生很厉害，我也不差。”她洋洋自得，想起了经常把她当小鸡拎着的陈长安。
　　“小赵姐姐你不知道，我若是能有曾经的一半厉害，先生这次下山，肯定就会只带我不带陈长安啦！”幼吾想到这里，发觉自己才是被抛下的那一个，脸上顿时有些失落。
　　她沮丧地爬回自己原先的位置，从桌上又摸来了一颗石榴，低头用力剥着。
　　只是幼吾她在灵拂山上从未吃过石榴，并不擅长剥开略有些硬的外皮。她见赵岭给自己剥过它，如今便有样学样。但她动作笨拙，力度的控制也并不灵敏。
　　赵岭无意间瞥见幼吾将石榴按在小木桌上，双手抠开石榴皮，却总是压坏一颗石榴果肉。红红的汁从她的指尖迸出来，在赵岭眼里很难不把这当作自己将来的脑袋。
　　赵岭终于忍不住身上的鸡皮疙瘩，一把夺过幼吾手里的石榴：“想吃就直接说，让我剥不就完了？”
　　幼吾呆呆地保持着还捧着石榴的姿势，双手有红色的石榴汁。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眼赵岭纤长的手指：“我不学会了，以后想吃的时候总不能都让你帮我吧？”
　　说着，幼吾用一边的湿毛巾擦掉手上的汁子，依旧有些沮丧：“小赵姐姐，你不是说我比你的岁数都大么。”
　　赵岭低着头，认真且熟练的顺着果皮纹路剥开石榴，将一粒粒的果肉倒进手心，又往幼吾面前的碗里放：“是啊，但是岁数和阅历又不是能一样谈的。”
　　“怎么说？”幼吾将碗一抱，便将血红色的石榴倒进了嘴里，说话也含含糊糊。
　　赵岭又送过去一把果肉：“我从还是个娃娃的时候，就在欢喜场里争斗。见到的人、碰到的手段，多得不行。若不是有我哥哥护着我，还有曾经一起的好朋友，我们几个算是欢喜场里难得的互相坦诚扶持的一群人。我恐怕要被那个鬼地方浸染地人不人、鬼不鬼。”
　　赵岭：“我们啊，岁数不大，但是经历的事挺多。可你呢，从你记事起，不仅是有你家的先生护着你吧，你成长的环境，都要安稳很多不是吗。”
　　幼吾歪着头想了想：“那倒是。山里最喧闹的时候，也不过是逢年过节。跟你们那确实不太一样哈。”
　　“是吧，所以你就算比我岁数大，见得也不如我多。有什么好难过的。”赵岭剥完一半石榴，突然想到了什么：“哎？怎么突然从石榴转到这个话上了？”
　　幼吾抱着碗，时不时往嘴巴里倒一大口：“不生硬，我说的就是我岁数比你大，应该会剥石榴。”
　　赵岭一笑：“那来我这里之前，你见过石榴没？”
　　“没。”
　　“那你怎么可能会剥呢？”赵岭眼睛晶亮，“是吧。”
　　幼吾点点头：“那确实。”说着，她接过赵岭送来的满满一把的石榴，往嘴里一塞。
　　吃完最后一点的石榴，幼吾抬眼间，正好看见赵岭在看着自己发呆。
　　“小赵姐姐，你又在想什么？”
　　赵岭一手握拳，指关节抵着太阳穴，头微微歪着：“我现在想的是，你若是长开了，会是什么模样。”
　　幼吾双手一拍自己肉嘟嘟的腮帮，说：“我长开？我还能长开？”
　　“我又没见过，谁知道。”赵岭道。
　　幼吾接着问：“那千年前，姐姐你见到的我不是这个样子吗？”
　　赵岭微微眯着眼，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眼神。她端详着幼吾的面部轮廓，慢慢回忆：“那时候我见到的你啊……你在那家伙身后躲着，我只知道你是指虎妖。至于你长什么模样，我还真没有太在意。”金丝文虎那么吓人，谁敢多看？
　　幼吾往赵岭歪头的方向也是一歪脑袋：“那你刚见到我的时候就喊我小老虎？”
　　赵岭道：“又是女孩，又是跟在那家伙身边，我就是一猜，是知道猜中了呢。”
　　“啊。”幼吾语气平淡地感慨一声：“先生身边就我一个女的？”
　　“我记得是这样的。”
　　“他就不可能找一个媳妇什么的？”
　　赵岭"噗嗤"一笑：“他找媳妇？他又不喜欢女的。”
　　“啊？”幼吾一怔，这倒是她没听过的八卦。
　　“九重天上优秀的神仙那么多，最优秀的女神仙就是他师父。东河神君长得又美气质又好，你家先生要是喜欢女的，他干嘛不喜欢他师父、反而要为了追求师叔而闹得满城风雨呢？”
　　闻言，幼吾倏地端正了坐姿，瞪圆了眼睛：“啊？先生还有师父呐？”
　　赵岭仿佛被噎住，半晌说不出话。好半天，她才突然一拍桌子：“我他妈忍不了了。”
　　“？”
　　赵岭痛苦地揉着太阳穴：“跟你说了那么多天你家先生的八卦，合着你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啊？”
　　幼吾眼神无辜：“我就是这样的，在酆都的时候你不就已经见识到了么。”
　　“……”赵岭重重叹了口气：“见识归见识，但总是被这样遗忘，真的会很让人窝火啊。”
　　幼吾也跟着叹气：“我家先生对我就大度得多，他从来不生气呢。”
　　赵岭白了一眼：“呸，你这样就是他造成的，他当然不生气。你们那里的那个叫长安的，也不生气？”
　　幼吾想了想：“倒不是，他嫌我烦，总追着我踹。”说到这，她紧张地看了眼赵岭：“姐姐你不会也想踹我吧？”
　　赵岭将脑袋撑在胳膊上，满脸无欲无求：“我踹你做什么？”
　　幼吾不信：“时间久了，你肯定会想踹我的。”
　　“只要你别再来追着我问那家伙过去的事，我绝不会想着要踹你。”
　　“你要我憋住我的好奇心，你真是无情。”
　　“……”赵岭的眼珠子又是一转，还是翻了个大白眼。
　　幼吾眼睛瞥到空空的碗，想起赵岭给自己剥的石榴：“要不，我试试？”
　　赵岭没精打采：“试试什么？”
　　“嗯……就是你和你哥哥同我说起过的，解开我身上的禁制？”
　　赵岭一怔，头微微抬起：“你真的假的？怎么突然就想开了？”
　　幼吾咂巴一下：“我惦记着你给我剥石榴的事。先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找我呢，我眼前就你一个。要是你再烦了我了，我可不就没人要了么。”
　　赵岭静静看着眼前的幼吾做出夸张的"我见犹怜"的模样，并不肯相信：“这是多大的事，那家伙给你下了六百年的禁制，你说松口就松口了？我知道他嘴里不容易有真话，没想到你也早被带坏了。”
　　幼吾欲哭无泪：“怎么我不允许不行，我允许了也不行？”
　　赵岭忽然想起之前见过的莫南，突然探头过去：“那个姓莫的，是不是蛊惑你了？”
　　“啊？”
　　“他啊，不就会个这东西么？不然哥哥找他来干嘛。”
　　“找他来干嘛？”
　　“就……”赵岭一下顿住，"你是不是只对你家先生的往事没有记性？"
　　幼吾不明所以：“像是。”
　　“那我还是不说了。”赵岭同幼吾待的时间久了，逐渐也没了什么遮拦。但在有些事上，她终究要比幼吾有心思得多。
　　“不说就算。”幼吾也不深究，跳下床去找新的吃的。
　　赵岭看着幼吾的背影，重新把脑袋支住，喃喃自语：“他这个种族，最出名的就是蛊惑术了。啧，也不知道我中过招没有。”
　　幼吾一蹦一跳地离开赵岭的视线，两个小发揪欠揍得很。
　　这边赵岭接着念叨给自己听：“小家伙，你要是没招惹过临庭那家伙该多好。这样就不会有人盯着你，你族里的那些人，也都能有个好下场不是？你说他，自己造孽还要带着周围的人受罪，他不该死谁该死？啧，活着真没意思。”
　　赵岭低声嘟囔，但所有的话都飘进了幼吾的耳朵。
　　幼吾没有撒谎，她对于宋槐的过去，的确半点都放不进脑子里。可不代表别人对宋槐的评判，她听不进去。
　　天才，孽种。天才，废物。凡人，神仙。
　　宋槐是什么，别人眼里的宋槐又是什么。
　　她幼吾，又应该是个什么东西。她都是知道个大概的。
　　幼吾短短的双手背在身后，故作老成地在路上踢着石子。这个场景她在宋槐身上也见到过，学起来自然就快。
　　她不知道解开禁制对于宋槐和她自己而言，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宋槐也从来没有和她提过这件事。
　　但是幼吾需要见到宋槐。赵岭也好，赵峦也罢，还有那个刚见过一面的莫南。这些人的存在，宋槐知不知道。而他们限制了幼吾的自由，对于宋槐而言又是不是一件好事。
　　三百年前的某日，幼吾倒挂在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宋槐：“先生啊，你说我万一走丢了怎么办呢？”
　　宋槐啃着门派里刚烧好的烙饼，认真地啃着，顺便回答她：“那你就闹出点动静，我听到了，就来找你。”

睡觉
　　返程时，安家父子走在前头，宋槐与陈长安跟在最后。
　　陈长安正低声和宋槐商量着什么。陈长安眼神不住地往宋槐袖口处望，后者则一个劲摇头。
　　突然，宋槐感觉到胸口一阵钝痛，他立即抬手捂在胸前，另一只手被陈长安接住。
　　“怎么了？”陈长安吓了一跳，眼前的宋槐仿佛在一瞬间被人抽走了全部的力量，整个人几乎倒在了他的身上。
　　走在前面的安氏兄弟闻言双双回过头来，诧异地看着陈宋二人。
　　“先生、先生？”陈长安搂住宋槐，感觉到后者正不停地在抖。
　　宋槐被痛得浑身发抖，眼前发黑。他极力地睁着眼睛，颤抖着对陈长安道：“我大意了，怎么会这么疼。”
　　陈长安不知所措，慌张道：“你怎么样？”
　　宋槐大口大口地呼吸，平定下心神，但还是克制不住后背冒出的冷汗：“我下在幼吾身上的禁制，被解开了。”
　　“我要做什么？”陈长安搂着宋槐的手收紧，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带我离开这。”宋槐说完这句话，只来得及抬眼看陈长安一眼，便双腿一软，倒了下去。
　　陈长安二话不说，一弯腰便将宋槐背在了身上。他看向安星泽，后者却有些乱了阵脚：“咱们从哪边走来着？”
　　陈长安也没有理他，背着宋槐与安家父子擦肩而过，坚定地往前方走去。
　　宋槐倒也不是完全昏过去，他只是痛得没了力气，间接被这个山体里的符文影响，因此丧失了行动的能力。
　　他趴在陈长安后背，耳鸣的同时隐约听到后者紧促的喘息声。他虽然疼得不行，却也觉得安心。
　　“先生你还好么？”陈长安简短地问一句。
　　背上的宋槐皱着眉，艰难道：“不太好。这里克我。”
　　陈长安：“马上就出去了。”说着，他的脚步又快了些。
　　宋槐也不管胸口的钝痛，将头靠在陈长安的肩上，低声道：“是不是又在难过？”
　　陈长安抿紧了唇，半晌才说：“是。”
　　宋槐努力地笑一声，试图让陈长安心里好受些：“是小家伙……在给我报信。只是时机不对，这才被反噬。”
　　陈长安几乎要跑起来，但忌惮身上还趴着宋槐，又不敢颠到他：“你少说些话，我们这就要出去了。”
　　宋槐却闭着眼道：“我疼得紧，你让我……分分心不成？”
　　“好，那你说，我在听。”
　　“这地方，让我想起以前。”宋槐声音更加微弱，“以前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那现在要好些吗？”陈长安根据记忆里来时的路，很快就见到了昨晚他与宋槐停留的洞口。
　　可是他不太敢停下与宋槐的交谈，他怕万一停了，宋槐便也会没了声息。
　　宋槐许久才再次开口，时间久得让陈长安以为他昏了过去：“长安，我不想回到地底下去。”
　　陈长安抬眼看着洞口，只蓄力一跃，便跳了出来：“咱们出来了。”
　　宋槐闭着眼：“嗯，让我睡会。”说着，他便手一松，就这样在陈长安的后背上昏睡过去。
　　“好。”陈长安背着宋槐，踩在安家猎场的草地上。
　　宋槐在睡过去的一刹那，眼前出现了从前作为醴奴被禁锢着的场景。
　　那里昏暗无光，只有采血人提着灯走来时，他才能见到些光亮。
　　宋槐看着自己褴褛的衣衫，隐约还能看见点衣服的原色。他见采血人掏出器皿，便也老老实实地将手伸出牢门。
　　宋槐借着光，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人将他的手臂划破，汩汩的鲜血顺着手臂流进容器。
　　他靠在门上，开口问道：“劳驾问一句，你们总是这样给我取血，却不给我洗澡。这样取到的血干不干净啊？”
　　面前的人也不理他，只在他的伤口愈合后熟练地又割上一刀。
　　而宋槐难得见到一个人，哪怕对方根本不搭理他，他也要天一脚地一脚地自说自话：“哎我看上次喇我胳膊的人不是你啊，上次那位哪去了？高升了吗？”
　　回应他的又是一刀。
　　“哎，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啊？你们要收我多少血呢？”
　　“兄弟，下回见面，能受累去我家看看吗？给他们带个话，说我还活着，过得挺好的。”
　　“我爹教我的棍法我还没学会呢，潜龙勿用下一招是什么来着？”
　　“我想起来了，潜龙勿用是剑法，我记混了。”
　　那时候，九乡幻境还没有占据他的全部记忆，他尚且能在自言自语中排解无尽的寂寞与伤痛。
　　采血人很快取完了满满一器皿的血，他将刀放在脚边，伸手去拿器皿的盖子。
　　而宋槐却在这时撞开了早已被他磨断的栏杆，一个滚翻便抢过了采血人的刀，再抬脚踹洒了自己的血，将刀刃直直地捅进了此人的脖颈动脉。
　　宋槐从地上爬起，斜睨着采血人的尸体：“我都说到你的上一任了，怎么还没个戒备。”
　　说着，宋槐将刀上的血迹擦在那人的衣服上，一手握刀一手捡起地上的灯笼，往前方走去。
　　他在无尽的黑暗里走了许久，一直走到灯笼里的烛火熄灭。
　　宋槐就地坐下，双手抱住膝盖，眼看着最后一点光亮消失：“怎么这地方这么大。”
　　他被抓进这个地方之前，是城里有名的将军之后。人人见到他，都要赞一声：“真是好儿郎！”
　　那时候他意气风发，正等着成人之后随父征战，真真正正地成为保家卫国的好儿郎。
　　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在家里睡觉睡得好好的，再睁开眼便是在这个无尽的黑暗之中。
　　时不时就有这么一个采血人提着灯笼进来，抓过他的手就要割一刀取血。
　　黑暗中，宋槐察觉到一丝不对。
　　以往为了防止他抗拒，采血人都是些身手诡异，仿佛修炼了什么邪术的道士。为了逃出去，宋槐往往要准备许久才能有一次机会。
　　怎么这一次，顺利这么多？
　　他伸出手想要将刀放在胸前，以给自己增加些安全感。可伸手出去，手中空无一物。
　　刀呢？
　　宋槐一怔，下意识地又伸手去摸灯笼。
　　也没有。
　　他现在在哪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宋槐慌了，可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没了那点光亮，他连一丝精神的寄托都没有。
　　后来宋槐在九重天听见了自己完整的名号，才知道原来从那时候起，他的炼化就已经趋于完成。
　　他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冲破那道栏杆，也没来得及杀了那个采血人。
　　囚禁他的人在那时找到了九乡鹿鼎，决心在炼制的关键时期，让他老实点。
　　谁知道就是九乡幻境，让这场醴奴的炼制大获成功。
　　方家人阖家欢庆，将宋槐曾经杀了采血人、进而逃出地牢，甚至跑回了城里的事逐渐抛到脑后。
　　宋槐挣扎着睁开眼，便看见了陈长安贴近的脸。
　　他吓了一跳：“嚯！”
　　陈长安也跟着被吓了一大跳，原本贴近的脸也倏地远离。
　　“先、先生。”陈长安被吓出了结巴，耳根子有些发红。
　　宋槐躺在床上，歪头看他：“被吓着了吧？”
　　“你还好吗？”陈长安重新将脑袋凑过来，他趴在宋槐的枕边，问道。
　　宋槐看着他这样，倒是有了一个疑问：“你现在是个什么姿势？”
　　陈长安不解：“坐在脚踏上呢。”
　　“……”
　　“有什么不妥吗？”
　　“你怎么不直接坐床上？这床不小吧。”宋槐伸开手臂，摸出这张床是个双人床的大小。
　　陈长安也有他的道理：“坐在床上，我低头看你腰累。”
　　“……”宋槐无奈，只得揉着太阳穴道：“下回别坐这了好不好？”
　　“？”
　　“没什么，就是……以前我也这么坐着来着。”宋槐又补充了一句：“堂堂男子汉，坐脚踏上趴人家床头，也太卑微了些。”
　　“可是我愿意啊。”陈长安见宋槐揉脑袋，便伸手替他轻轻按压穴位。
　　宋槐叹气：“我原先也是这么觉得的。”
　　“这样确实离先生近些。”陈长安深以为然。
　　“……行，反正我脾气好，你再卑微我也不打你。”宋槐认了。
　　陈长安浅笑，接着问道："那先生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宋槐睁开眼，眼神清亮：“我适应过来了，已经好多了。”
　　“适应？”陈长安一怔，"还是在疼吗？"
　　宋槐拍拍他的手，道：“我无时无刻不在疼。”
　　陈长安眼神一黯。
　　宋槐看向他，勾唇笑道：“嗐，你怎么又是这副表情？像是我死了很久一样。”
　　陈长安闻言，双手一顿，旋即也认命一般：“你总是这样吓我。”
　　“哎？”
　　“我十岁那次是的，十二岁、十三岁时候也有过一次。还有前天，你这样吓唬我，还不如早些没了呢。”陈长安越说，眼神里越盛上了委屈。
　　“前天？”
　　“你睡了两天，这会子已经是傍晚了。”陈长安道。
　　“哦……那你说的什么十岁十二三岁的事，又是什么？”
　　“你吓唬我。说你要死了。”
　　“有吗？我什么时候说过？”宋槐愣住，回忆里好像并没有这段。
　　陈长安夸张地叹气：“算了，你的两千岁是多久的时光了，我这十年八年的，算得了什么呢。”
　　末了，陈长安又问："你饿不饿？我去做点饭来？"
　　宋槐咂咂嘴：“你忘了，我是神仙，神仙不用吃饭。”
　　话音刚落，一阵咕噜声从被子底下传来。

蝴蝶
　　听说宋槐醒了，安星洋与安星泽晚饭后走进他的房间。
　　安星泽抱着一盒点心，一进屋就将它递到宋槐面前：“前辈之前问过我们凤阳城的特产，这是我刚从街上买来的枣糕，前辈尝尝看？”
　　宋槐接过，将包裹在上边的油纸打开，码放整齐的糕点色泽诱人。
　　他坐在桌边，对着安星泽笑道：“劳你们破费。”
　　“这有什么。前辈身体怎么样呢？”安星泽挠挠头，关心道。
　　“已经无事了。”
　　“前辈在山洞里突然晕倒，我们兄弟俩吓了一大跳呢。还说要找郎中，只是常公子不让。”
　　宋槐闻言，歪着头看一眼陈长安：“好狠心啊，我晕着呢，怎么能不让我见郎中？”
　　陈长安面不改色，认真道：“是你自己说要睡觉的。”
　　“我睡了两天，你也不着急？”宋槐眼睛亮亮的，他成心要逗陈长安。
　　陈长安还没来得及回答，安星泽倒是抢先开口：“前辈你别怪常公子啊，他这两天门都没出，一直守在你身边呢。”
　　宋槐托着腮，嘴角勾着对安星泽道：“也是我说要睡觉，所以他才这么陪着我。哪天我来不及说这句话，还不知道他要急成什么样呢。”
　　这时候陈长安淡淡道：“可不敢再有下回了。我只恨没机会多见识些世面，给你治治身上的旧疾。”
　　宋槐垂下眼睑，笑而不语。
　　安星洋问道：“怎么，前辈有旧疾么？”
　　宋槐：“是啊，这次就是旧疾复发。怎么样，把你们都吓着了吧？还没来得及问你们，下了山以后，安将军对你家猎场里的东西有什么打算？”
　　安星洋道：“父亲不善于掺和修仙界的事情，便将此事交给我们兄弟俩了。”
　　“可以啊，年少有为，可堪大任呢。”宋槐附和一声。
　　“前辈过奖，我们还想着若是师父还不回来，便来问问前辈你有什么指教。”
　　宋槐收回目光，转而拿起桌上的枣糕：“问我干什么？这是你家里的生意，我一个外人插手像什么样子。”
　　一边的安星泽小声嘟囔：“不方便插手做什么一上来就要炸我家猎场。”
　　宋槐听见了安星泽的话，笑了一声：“实不相瞒，羌山猎场上的那个结界阵法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昨……啊不是，前两天见到的那股子红烟，可都是人的冤魂碎片呢。”
　　安星泽一愣，宋槐静静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良久拍拍身边的凳子：“坐吧，有些事还是和你们说了比较好。”
　　安氏兄弟互相交换了一番眼神，最终决定坐了下来。
　　屋外，蛐蛐的叫声依旧此起彼伏，一阵高过一阵。
　　宋槐讲得口渴，陈长安熟练地往杯子里倒满了茶。
　　“我不知道你们家里的恩怨，也不理解两位的娘亲是出于什么情感，哪怕难产也要为安将军生下你们。醴奴这个东西，造孽的很。我从来处来，便是要尽可能地多救一个是一个。”宋槐玩着手中的空茶杯，目光有些放空。
　　“所以前辈炸山，是为了直接破坏阵法。可如果其中正有一个无辜的人正在被炼化，前辈这样强行停止，还能来得及救此人吗？”安星洋问道。
　　“不知道。”宋槐的指尖轻点茶杯的边缘，将它斜着立起，另一只手指头使力，茶杯便在指尖下转了起来。"我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这世间原来已经有了这么多炼化醴奴的……作坊。"
　　“既然前辈说，我家到前天为止一直有人在炼制醴奴，那总会有人无端消失才对。”安星泽趴在桌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可是我们从来也没听到有人失踪的消息，县衙里也没有告示出来。”
　　宋槐依旧在转着杯子：“我有一个想法，你说羌山那么大，又在城外。会不会是外地的人路过此地，继而被你家的什么人扣下了？”
　　安星洋垂眸沉思：“前辈觉得会是谁在做这种阴邪的事？”
　　这时宋槐却一笑：“我一个外人。论了解这个凤阳城，了解安家，还得是你们。事情出在你们家的猎场，还是你家祖祖辈辈的禁地。问我做什么？”
　　安星洋抬眼与宋槐目光相接，看到了后者眼神中的审视。他叹了口气，道：“我们这两天问了族里许多老人，他们对禁地里有什么并不知情。”
　　安星泽却在此时一歪头：“不对，奶奶我们还没问呢。”
　　“听安将军说，安老夫人当年收留了安夫人，并撮合了安将军与其的婚事？”宋槐问道。
　　“是有这么回事。我们还小时，奶奶经常同我们讲起母亲的旧事。”安星洋回答着。
　　宋槐自下而上地往安星洋身上看去，懒洋洋地说：“那安夫人什么来历，老夫人可曾说过？”
　　“奶奶说，母亲是流落在外的苦命人。”安星泽说。
　　宋槐轻笑一声：“流落在外的苦命人，能嫁到你们将军府做正室？我看安将军的面相，想必年轻时也是仪表堂堂，怎么城里也没有良家闺秀倾心吗？”
　　安星泽"嘿嘿"一笑：“实不相瞒，我爹早年间被好多人说杀孽太重，克妻来着。”
　　“啊……”宋槐淡淡地感叹。克妻啊。
　　“啊不是……嗐，直到现在城里也有这种说法，说我娘是我爹克死的来着。”安星泽说完，也叹了一口气。
　　宋槐若有所思：“按理说，杀孽重的人的确会受其反噬。只是安夫人的身份特质在这里，还真不好说究竟是谁克了谁。”
　　安星洋疑惑道：“可是既然母亲这么多年一直被关在安家的结界里，她不会对我们家有什么怨恨之情么？”
　　陈长安看向宋槐，依旧只是给后者续上茶水。
　　宋槐睫毛轻轻颤动，盯着手中的杯子，似乎陷入了回忆：“怎么能没有呢？我也奇怪呢。”
　　安星泽问：“哎先生，如果是前辈你被这样困在山里，你出来以后最想干什么呢？”
　　陈长安闻言，下意识地去观察宋槐的表情。宋槐的头低着，扎成马尾的长发遮盖住修长的脖颈。黑色映衬下，宋槐脖颈长而如玉，看得陈长安忍不住喉结微动。
　　许久，宋槐抬眼看向安星泽，眼睛里深如幽潭：“我要是有命逃出来，应该是天高海阔，哪里自由去哪里。”
　　陈长安在宋槐的这句话里，听出了遗憾与叹息。他也跟着出了神。
　　陈长安想知道，当初宋槐刚从地下逃出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如自己所说，"哪里自由去哪里"？
　　陈长安眼中的宋槐，是从他记事起就从没下过山的世外高人。但这个被门派几代子弟共同看做灵拂山山神的人，会饿，会望着天发呆，也会一个人在山里散步然后迷路。
　　他想象着，若是宋槐没有被抓去做那什么醴奴，应该会像安氏兄弟一般，在父亲身后偶尔闯个祸，被抓去祠堂跪上一跪。
　　又或者，宋槐会在山间奔跑，风撩起他的衣袖，让他像是山野间一只自由生长的蝴蝶。
　　陈长安没来由地想看一看这个模样的宋槐，想看到没有经历过抛弃与背叛的宋槐，是个怎样的一个人。
　　他只顾着出神，并没有注意到宋槐与安氏兄弟的对话。他们三个人之间的交流，陈长安无心去打扰。
　　这一点他与幼吾倒是有些像的。以往宋槐与别人谈话时，幼吾也是像他这般，不是在发呆就是在走神。他与幼吾好像都达成了一致，除了下厨，但凡是宋槐决定出手的事，他们等着听派遣就好。
　　他们信任宋槐，信任到可以性命相托。
　　也就是陈长安自己，好像与幼吾天生互不对付。不管宋槐在和哪一个人沟通，另一个一定要掺和进去。有时宋槐被他们两个吵得无可奈何，便会说他们二人像是在争宠。
　　想到这里，陈长安嘴角微微勾起。
　　宋槐说的不错，他就是想和幼吾计较，和她争一争宋槐的目光。还好宋槐是个千年单身汉，除了传闻中的那个衡胥神君，也没听过宋槐对哪个人有过不同的情感。
　　这边宋槐和安氏兄弟已经谈过，后者双双行了礼告辞，宋槐目送他们出了门。
　　“刚才在想什么？”宋槐捏了一块枣糕，往陈长安面前一递。
　　陈长安伸手将它接过来，道：“在想先生的一句话。”
　　“哪句？”
　　“安二问的，若是先生身处安夫人的境地，会做什么。先生说要天高海阔自由自在。”陈长安咬一口枣糕，糕点酸甜软糯的口感充斥口腔。
　　“哦，原来从那里开始你就走神了。”宋槐轻笑出声：“想的什么？”
　　陈长安如实道："在想先生当年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宋槐神色稍敛，淡淡道：“我当年受灰鹿的幻境迷惑，以为方栩是我的心上人。”
　　“啊……”就如刚才宋槐毫无感情的感慨一样，陈长安也发出了同样的音节。
　　宋槐有些"好汉不提当年勇"的感觉：“我年少无知，不知道谈恋爱的美好，倒让那个灰鹿给我全透完了。”
　　他伸了个懒腰，语气轻快：“谁能扛得住几百年的幻境呢？多来几次，我就以为那才是真的了。因此一逃出来，我也不管什么故友亲朋，一头扎进找他的路上了。”
　　“人海茫茫，你怎么找到他的？”
　　宋槐想了想：“直觉？还是醴奴与契主的链接？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不曾停过。”
　　陈长安默然。那方栩在家中应该也是个备受重视的儿子，不然契主这一身份也不会落到他的头上。只是他在外间闯荡江湖广交好友，宋槐却在地下被割肉取血。
　　这叫什么道理。

后悔
　　宋槐打开窗，凤阳城的秋风并不算凉，温温地吹在他的身上。他双手撑在窗框上，将半个脑袋探出去迎接晚风。
　　“对我来说，那些事就像是幼年时做过的噩梦。时间久了，当初再怎么可怕，我都不会再放在心上。可是，”宋槐顿了顿，睁开眼看向发红的落日，“我不知道原来这世上受过这种苦的，远不止我一个。我可以有千年的时间去忘记，他们呢？”
　　有风穿堂而过，从宋槐靠着的窗子一直吹向陈长安。
　　陈长安坐在桌边，看着夕阳的余晖在宋槐的周身镀上红边。
　　宋槐转过身来，倚靠在窗边，他看着陈长安，但接下来的话不像是对着后者说的：“你叫我放下，我这时候怎么能放；叫我忘掉，其实是想让我忘了什么？”
　　“放不下，抓着又何妨；忘不掉，那边刻在骨子里。”陈长安语气平淡但掷地有声。
　　宋槐抬眸，眼神穿过了六百年的时间：“有人想让我就这么算了，是不是？我在九重天那么多年，他们盯着我的血，如饥渴的豺狼。那些神仙对我的能力的占有欲，让我都错觉这世间我独一无二。”他低低地笑出声，却像是吐出了憋闷多年的浊气。
　　陈长安站起身，迎着他走过去。
　　这边宋槐低着头，还在自顾自地说道：“把好好的一个人，折磨成那个样子，又要他重新捡回人类的皮囊，要他混迹在人群里。这样的一个怪物，它不是人啊。”
　　陈长安抬手，弯曲起一根手指，在宋槐的眼下接住一颗泪。
　　宋槐哭了。
　　陈长安知道他在不平，不平于自己的境遇，不平于天下无辜人的命运。
　　宋槐在破祷园结界时，曾说他有能力之后，没想到打破一个曾经无能为力的阵法，竟然这样简单。
　　如果他当年就有这样的一身本事，或者当年，有一个法术高深的人捡到他，事情又会变得不一样。
　　“长安，醴奴之事的成功，我是第一例。也就是说，他们这些人的死去，全都与我有关。”宋槐捏着门框的指节发白。
　　陈长安轻轻捧起宋槐的下巴，却看见他的眼里装满了恐惧与绝望。
　　陈长安的心倏地仿佛被人揪起，像有一只手伸进胸膛，精准地找到了他的心脏最脆弱的地方，然后肆意撵过。
　　他痛得难过，将宋槐扶着肩送到自己的怀里。
　　宋槐的额头抵在他的肩头，啜泣的声音隐隐传出来：“如果……如果当年我失败了，这么多人，是不是也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不会。”你不是第一例，总有人会是第一例。
　　宋槐抬手握住陈长安胸前的衣襟，将头埋得更深些：“我有病，我当年就不应该一门心思去找什么方栩。我该先来救他们，零露也好，渝成也好，还有那些没有成功的无辜陪葬，他们不该有这样的下场。”
　　陈长安双臂环住宋槐，将他搂进自己的怀里，低声哄着：“你不见到方栩，怎么做仙君呢？不做仙君，先生你又有什么能力先保住自己呢？且来告诉我，在九重天上，真的任谁都能欺负得了先生你吗？”
　　陈长安想到幻境中，临庭舌战众仙的气势，想着他既然能好好地站在那里与人吵架，自然人生安全是不用担心的。
　　宋槐摇头：“我是九重天主神的大弟子，谁敢动我。”
　　陈长安温柔笑道：“我就知道，我们家先生厉害得很呢。”
　　宋槐叹了口气，却停下了落泪：“我知道你在安慰我，只是我若没有在九重天上露脸，天下就没有那么多人知道这个买卖，更不会有人把眼睛都盯到修士身上去了……别提修士，那些凡人，又招谁惹谁了呢。”
　　陈长安问道：“能和我讲讲你是怎么在众仙面前露脸的么？”
　　宋槐言简意赅：“打了场大仗，我放了把血，从此扬名。”
　　“原来是这样。先生你从前都没和我说过，原来你还上过战场。”陈长安有心把他的思绪从自责上转到别的话题去，作惊讶状。
　　靠着他的宋槐笑一声：“神仙也会造反，也会打架斗殴，我就是去凑个热闹的。只是那次，我也是脑子抽了。方栩在战场上，那场仗我们要输了，我为了在他眼前显摆，就划开了自己的手臂。”
　　而宋槐笑过，又补充道："我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当我靠近契主，浑身的气力就像使不完一样。而他不在身边时，我便魂不守舍。那时候我没见过世面，以为这就是爱情。"
　　陈长安拍拍他的背：“我也没见过世面，别人说爱情也是这样的。”
　　“是吧？那看来不怪我。”宋槐口是心非道。
　　陈长安低下头，不知是什么时候，他已经比宋槐高上这么多了。陈长安的嘴唇靠近宋槐的耳朵，轻声道：“往事不可追，咱们该大步向前看才是。”说完，他又在宋槐的背上拍一拍，像是兄长在哄幼弟。
　　宋槐抓着陈长安的衣襟，狠狠地在眼前搓了一把，抬起眼来冲他笑：“你少拿我以前哄你的招数对我，我可不吃的。”
　　陈长安也笑：“是是是，这也是头一回见到先生哭，一时想到了这个法子。下回先生哭时，我再换个。”
　　宋槐被逗笑，斜着坐上窗框，扭头去看屋外的风景。
　　“先生。”陈长安站在他身后，将身躯给宋槐当作靠背。
　　“嗯？”宋槐抹掉了眼泪，又盯上了安府院里的柿子树，馋虫子有点被勾上来了。
　　陈长安看着他的头顶，手指勾起宋槐的长发：“先生刚才说一直都在疼，是有多疼？”
　　宋槐托着腮，想了想：“大概就是被桌角撞了一下那么疼？不算很疼的。”
　　陈长安沉吟，半晌不说话。
　　宋槐回头，上半身靠在陈长安的胸口："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
　　宋槐好像洞察了陈长安的心，勾起唇道："你是不是又在心疼我？"
　　陈长安点点头："是。我在想先生这么多年坚持下来，真是厉害。"
　　宋槐笑起，用手指戳戳他的腰：“你是不是没地方夸我了？夸我点别的成不成，什么玉树临风，什么面如冠玉，还有什么词来着？”
　　陈长安："先生长得好看，不用额外夸。"
　　宋槐："那你是没见过我还是仙君的时候，有仙气加持，我更好看嘞。"
　　陈长安夸张道：“真是可惜，我不曾见过。”
　　说到这里，宋槐静了下来。他抬起脸正视面前的少年，意有所指：“不对，你应该见过的。”
　　陈长安以为他说的是九乡幻境，便也跟着附和：“确实，我在灰鹿的幻境里的确见到过。但距离有些远了，并不能看得太清。”
　　宋槐收回目光，低声道一句：“我说的不是这个。”
　　“什么？”陈长安没听清。
　　宋槐并没有再理他，转而指了指院子里的柿子树：“我看他家柿子长得挺好的，摘点吃吃会被打不？”
　　陈长安遥遥看了一眼宋槐指的方向：“我前两日问过他们，说是可以吃。”
　　“喔，原来你不是一直守着我的。”宋槐眨眨眼：“你关心我的话，不应该茶饭不思寸步不离么？”
　　“我是寸步不离，但是我要上厕所，从这个院子往东去就是茅厕。”
　　“……没情调。”宋槐无语，连吃柿子的心情都没了。他拍拍陈长安的肚子，示意其让个空给他下来。
　　陈长安侧身，在宋槐蹦下窗户时扶住了他的腰：“小心些。”
　　宋槐很是受用这样的照顾，他对着陈长安满意道：“我从前还不是很适应身上的痛感的时候，经常分不清触觉和痛觉，那时候要是也有个你在身边就好了。”
　　陈长安深表惋惜：“我也觉得。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宋槐想起刚才自己趴在陈长安身上哭的样子，慷慨地双臂打开：“来吧，来我怀里哭一场。”
　　陈长安长叹一声，像是不想与他一般见识。
　　宋槐趴回桌边，又夹起一块枣糕塞进嘴里：“我刚刚和安家老大商量了一下，他们俩去问族里最后一个长辈关于吉子与献祭的事，咱们两个就趁这个时候去他们师父的房里。”
　　陈长安怕他噎着，往茶杯里续了一杯：“你就这么将醴奴的事同他们两个说了，不怕将这样的一个秘密又扩散出去么？”
　　宋槐晃了晃茶杯：“你以为千年过去了，这个秘密还能算得上是秘密么？光是知道九乡幻境的存在的，就有这么多家，别的不得其法、只是试试的小门小户还会少？”他眼里神色回复漠然，像是在讨论别人家的琐事。
　　陈长安有时也会迷惑，宋槐一时活泼跳脱，一时沉郁内敛，一时心怀悲悯，又一时作壁上观。宋槐果真如他自己所说，活了千年，便有了千百种模样。
　　“我告诉他们，也是因为他们身为契主后嗣，又是醴奴所生，凭什么要对这样的事一无所知？我偏要他们牵扯进来，搅和进这桩波及六界的大生意里。”

解锁
　　宋槐与陈长安趁着月色摸进了莫南的房间。
　　宋槐叉着腰在门口东张西望：“这家伙防备心挺重啊，设这么多机关。”
　　屋内的陈长安点着灯，四下看了一圈：“这屋里倒是整洁，像是寻常修士的房间。有基础法宝，还有些典籍。”
　　宋槐戳一戳门上被他施法罩住的禁咒，确定完好后也抬脚进了门：“我感觉到了幼吾的气息，在西海。忙完这里的事情，我们就去找她。”
　　陈长安点头：“西海？灰鹿说过西海里也有一户用了他的幻境。”
　　“那还真是巧了。”宋槐经过房间里摆放整齐的书架，念叨着：“小赵的哥哥居然在西海。”
　　“他们不会与那个地方有什么联系吧？”陈长安边与宋槐交谈，边翻开几个匣子查看。
　　宋槐甩甩脑袋："那谁知道？西海那么大，我从前也没去过几次，对那里不算熟。"
　　陈长安：“先生曾经去过好些地方啊。”
　　宋槐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随意翻了翻：“我原先在九重天给诸仙跑过一段时间的腿，去过不少地方，但都没仔细去逛过。”
　　“那这次若是有空，倒还能借机去看一看风景？”
　　宋槐叹了口气：“哪能啊，我只怕多消磨一日，便有一人落到炼化结界里。”
　　陈长安直起身子看向他：“不要把别人的罪过，加在自己身上。先生，你不是万能神。”
　　宋槐歪了歪头：“我也知道，只是长安，若我一直不知道，或许还可以当作世间太平。若你是我，自从知道祷园里的事情后，还会再灵拂山上安心地接着过日子吗？”
　　陈长安垂眸：“不会，但我不会让这件事成为我的负担。我能救多少人，取决于我与他们的缘分。”
　　“缘分……”宋槐咂摸着这句话，旋即笑道：“长安你什么时候开始相信缘分了？”
　　陈长安回忆：“大概是前些年跟着师兄下山，见到了些情深缘浅的例子，这才逐渐相信了有些人就算近在咫尺，缘分不够也终将分别。”他玩笑道：“先生，我不是个孩子了。”
　　“是是是，你长大了。”宋槐笑着摇摇头：“哎你有找到什么吗？”
　　陈长安嘟囔：“我看话本上某人潜入别人的书房，总是能凑巧找到关键的证物。怎么这事落到我头上，就一无所获呢。”
　　宋槐捶了捶肩：“也许是咱们和它的缘分还不够？你说我的直觉会不会出错啊？”
　　陈长安没有抬头："从前在山上，我们从来没在你指的地方捕到鱼过。"
　　宋槐讪笑，道了声"接着找吧"，便不再多话。
　　－西海
　　赵峦手心放着一个红木匣子，当中躺着一颗圆润的蓝色珠子。
　　赵峦迟疑地问莫南：“你说这东西，是从那只老虎脑袋里取出来的？”
　　“是。”莫南像是刚做了一件极耗费体力的事，额头上虚汗未消，唇色有些发白。
　　“六百年的禁制，就只有这么点？”赵峦又问道。
　　莫南叹了口气：“就这些了。那小家伙配合得很，疼也不喊出来。她找到我事，我还有些意外来着。没想到她能这么快就答应咱们取消禁制。”
　　“她现在怎么样？”
　　“还在恢复中。等她恢复好了，怕是要变回那只虎妖。公子这么做真的已经想好了退路了么？”
　　赵峦斜睨他一眼：“退路？我要什么退路。我要拿回原属于我妹妹的、还有我的东西。还要在天下自顾不暇时，重振欢喜场。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业，不需要退路。”
　　莫南擦了擦汗：“这还不算大事业呢……我只怕那只灵兽要搅弄风云，把你们也吞进去。”
　　赵峦笑了一声：“我早有准备。”
　　说着，这边赵岭捏着一根巨大的铁链穿堂而过，经过赵峦面前时，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这么粗的成不？”
　　赵峦摇摇头：“还要再重些。”
　　赵岭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我在你仓库里就翻出来这么一条够粗的链子，你哪里还有再重的宝贝？”
　　赵峦思索一阵，往自己的后背指了指：“库里这个方向，还有条黑铁造的锁链，你加上这个以后，再加一条那个。”
　　赵岭"哦"了一声：“早说要跑两趟，我就不光着脚来了。”说话间，莫南才发现眼前的少女竟然是赤足而行。
　　他的目光在女子脚上一扫而过，立即转向了别的地方。
　　赵峦看着莫南，道："这下你不会再担心了吧？"
　　莫南想着幼吾小小的个头，又看到两个手臂粗的铁链，不禁疑惑道："那灵兽个头不大……”
　　“莫先生，她现在还在睡着，等睡醒了，可就不止这个个头了。”赵岭似乎是故意的，她往前迈步的动作又大了几分，刻意将脚伸出裙子。
　　“你快去忙吧，别赶不上。”赵峦及时出声，制止了她。
　　赵岭自觉无趣，便将铁链往肩上一扛，散布一样地走出门去。身后拖着的铁链发出巨大的声响，刺得莫南耳朵生疼。
　　这边，赵峦等赵岭走过，问莫南道：“你出来时，家里的徒弟有没有问过你什么？”
　　莫南摇头："他们没问。倒是我不太放心羌山里的那个阵法。"
　　赵峦：“怎么，阵法有异动？”
　　莫南道：“我在他们安家本来的结界内嵌了一个子阵，本想着能凭借外阵的符文对内里进行加固，却没想到这么多年依旧毫无所成。”
　　“他们家原来也是出过醴奴的，会不会是你这个结界做得不如原来的那个好的缘故？”
　　莫南笃定道："不会。我研究了不少有关醴奴的书籍，当年的临庭仙君也好，安家二十年前亡故的安氏也好，阵法上是不会错的。我有想过，也许是契主的原因。"
　　“说的也是，欢喜场里这几百年没断过醴奴血的交易，我还不知道这些年都有哪些地方已经成了。你这里若是能成一只，于我们而言便大有裨益。”
　　“前些年我不知你也有炮制醴奴的想法，故而研究的速度要慢上许多。如今既然你也在催，那我回去便找个弟子试一试。”
　　赵峦一挑眉：“我以为你会视你的徒弟为亲子，没想到也让他们参与进这么危险的事情里了。”
　　莫南却回答道："炮制醴奴之事，只有作为祭品的醴奴会在炼制中有所损耗，于契主而言，其实送多少人祭进去都是没有影响的。"
　　赵峦斜靠在椅子上：“我就不信，醴奴不伤不灭，日后不会有人为了除掉你的醴奴，而抢先一步杀了契主。”
　　他眼里透出兴奋的光：“不久的将来，咱们要杀的就是别人的契主了。”
　　莫南负手而立：“也幸亏这天下最大的契主已经没了。或许咱们还要多些临庭临死时切断了他与衡胥的联系，这样日后再怎么样的你争我夺，都不会有一家独大的场景。”
　　赵峦不置可否：“也不知道临庭现在在哪里了。他若是知道了这天下没了他也转的欢快，可不知道会是什么神情呢。”
　　房间里，赵岭将两条极粗的铁链绑到了一只熟睡的老虎身上。那老虎蜷缩成一团，脑袋枕在尾巴上，前爪盖住了鼻子。这是一个极其自我保护的一个动作，赵岭看了却叹一口气：“何苦。”
　　眼下老虎的个头与人间的大虫一般大小，只是赵岭知道，它还要长。
　　传闻中的金丝文虎，肩高七尺，颈大如盆。
　　赵岭想象不出宋槐是用了什么样的一串咒法，将这只体型硕大的老虎困在十岁女童的身躯里这么多年。
　　幼吾的梦境并不美好。
　　她出了赵岭的房间后就直接闻着味找到了莫南，在莫南和赵峦的呆愣中开口道：“我想好了，我要解开禁制。”
　　赵峦看向莫南，莫南摇头：“我什么都没干。”
　　幼吾不明所以，接着道：“我要解开禁制，你们谁能做这件事？”
　　莫南试探着说：“在……在下或许可以。”
　　幼吾将手背在后背，学着宋槐的样子：“那就来吧。”
　　“等等，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赵峦拦住她，反复确认道。
　　幼吾鼻子一翘：“不是你说的，解了禁制就不会再忘记先生的过去，还能想起来曾经与他在一起的事情吗？我想知道，所以我来让你们解开禁制，有问题吗？”
　　莫南道："那倒没有，只是小姑娘，你身上的这个禁制在身上已经好多年了，要解除的话恐怕对你的身体有影响。"
　　幼吾一心只想通知宋槐自己的下落，便一咬牙：“我敢喊一声，就是我幼吾不懂事！”
　　疼啊，是真疼。
　　幼吾咬着被子，眼泪都要疼出来了。
　　随着脑中的禁制被一层层剥开，幼吾的四肢百骸也仿佛是被人打碎了重组一般，隐约间爆出互相摩擦的声响。
　　整个过程大概也就用了半个时辰，而幼吾却仿佛是在其中过了一辈子。
　　她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与宋槐在灵拂山上的一点一滴，又
　　逐渐想起宋槐与她的对话。
　　“先生，你是神仙吗？”
　　“我曾经是。”
　　“天上漂亮吗？”
　　“漂亮。”
　　“天上有好看的哥哥姐姐吗？”
　　“还有好看的爷爷奶奶。”
　　“那天上那么好，先生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呀？”
　　“我讨厌那里，所以下来了。”
　　“可是这里也不见得有多好啊，先生怎么不去别处？”
　　“我死在这，就理应葬在这。”

手稿
　　陈长安在莫南的房间里翻找了半晌，终于在脚下的地砖上发现了端倪。
　　“先生，看这里。”他转头叫来宋槐，两人头碰头蹲在地上。
　　眼前的这几块石砖与周围的相比，要新一些。石缝中也没有那么多的尘土，像是经常被人拿出来的。
　　“原来在这。”宋槐伸出手指，在石砖上点了点：“马上就要偷看别人的秘密了，好刺激啊。”
　　陈长安无言，抬手在石砖上释放灵识，果然被挡了回来。
　　他抬眼看向宋槐，后者会意：“你往后退退，我来动手。”
　　陈长安补充一句：“为了防止找错人，你还是不要用硬的。”
　　正在撸袖子的宋槐听到这话，立即泄了气：“不用硬的，那还得动脑。”
　　陈长安笑："你能行吗？"
　　“男人不能说不行的。”宋槐吸吸鼻子，又把袖子卷到了肩上：“小爷我要开始算算术啦！”
　　陈长安捏一捏睛明穴，无奈道：“什么小爷。”
　　而这边，宋槐敛了玩笑的表情，一手按在了石砖上，另一只手在空中虚虚地比划着。
　　每一个阵法，都蕴含了一套算式。
　　宋槐从前在九重天上的日子，除了追着衡胥满天跑，便是在藏经台里看书演练算式。他在计算上头脑灵活，许多式子排布他一看便知晓其中关窍，因此在很短的的时间里，他设计的阵法就已经难有人解。
　　而眼前的这个连锁阵，对于宋槐而言并不算太难，只是要费些功夫。
　　不多时，宋槐在空中竖直一划：“开！”
　　掌下的几块石砖齐齐向空中浮起，露出足够一人通过的洞口。
　　宋槐搓搓手掌，对着陈长安笑道：“看，这不就开了？”像是在炫耀讨赏。
　　“先生真厉害。”陈长安也回他一笑。
　　陈长安将蜡烛往洞里探去，却发现里边漆黑一片，可见还有些深度。
　　宋槐道："既然要偷看人家的秘密，不真的看到点什么怎么得了呢？"说着，他率先往洞口一跃，整个人便消失在了陈长安眼前。
　　陈长安一怔，叹了口气：“你这会又不怕黑了。”言毕，他也跟着跳进了洞口。
　　空中悬浮的地砖在两人跳入洞中后，又陆续放回了原位。
　　洞内宽敞，四周还放着不少的书架。
　　陈长安落在宋槐身后，正看到后者在揉屁股。
　　“我以为有多深呢，失策失策。”宋槐一脸吃痛的表情，脸上还有些灰尘。
　　陈长安替他拍掉身后的灰土，安慰道：“还好没扭到脚才是真的。”
　　宋槐点了点头，深以为然。旋即，他转过身往周围的书架上看去，陈长安的蜡烛随后跟上。
　　书架上放着的都是些手稿，字迹潦草且排布没有章法。
　　宋槐一页一页翻过去，不时还要嫌弃一句："这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陈长安在他身边，跟着一起嫌弃：“这手稿的主人怕是不想让旁人看他的东西呢。”
　　“咱们过了门口的禁咒，又解开了这个地道的锁，怎么最终却倒在了这乱七八糟的笔迹上。”宋槐皱着眉，翻了几页就不耐烦了。
　　宋槐双手叉在腰上，袖子撸得老高，露出精瘦的手臂。陈长安手中的烛光映衬下，明显的肌肉线条流畅得好看。
　　陈长安在那双手臂上看了一会，便收回了目光，转头往书架的其他地方看去。
　　一个黑色的匣子引起了陈长安的注意。
　　那个匣子放在书架的高处，宋槐只顾着看与自己一般高的手稿，忽略了高处的东西。
　　陈长安将匣子取下，打开卡扣，里边放着半个匣子的红色粉末。
　　那个光泽度，与陈长安在欢喜场红居里的醴奴骨灰的光泽几乎一致。
　　陈长安叫来了宋槐，将匣子往他面前一递，后者登时神色就凝重了起来。
　　宋槐伸手取了一些粉末，往自己手臂上一洒，整个手臂在黑暗中便有了荧荧的红光。
　　果然是骨灰。
　　宋槐与陈长安相互对视一眼，道：“找到了！”
　　莫南的房间下有这么一个密室，密室里还放着数量不少的醴奴骨灰，可见羌山上的那个阵法，与他逃不了干系。
　　宋槐重新将目光投在身旁的书架上，他拿起一本手稿，翻开其中一页，将手中剩余的骨灰撒了上去。
　　又是一阵微红的光亮起，手稿上的符号重新排列，形成了一串串字迹工整的笔迹。
　　宋槐眼前一亮，又低头看去，果然地上还有不少细密的骨灰痕迹。
　　原来这些手稿，都是要通过骨灰才能显现它本来的模样。
　　宋槐给陈长安送去一个眼神，后者将匣子捧着，供宋槐在手稿的每一页撒上骨灰。
　　宋槐读得很快，不一会就看完了一整个书架的手稿，而陈长安甚至跟不上他的半点速度。
　　“好家伙，果然是千年的生意了。这上头的资料，我从来都不曾知道。”宋槐长长出了一口气，似笑非笑。
　　陈长安问道：“如何？”
　　“这个莫南，来头不小。”宋槐环视四周，看着整个密室的手稿：“安家小子说他们师父来自终南山，我看未必。那个山头可养不起这条大龙。”
　　宋槐看一眼陈长安，接着道："安二今天告诉我，这个莫南在他们出生之前就在安府做门客，想必他是见过渝成的。而从这些手稿的密度上看，渝成大概也做了他的实验对象。再加上他在别处搜集来的情报，这间密室甚至可以做成醴奴的炼制大全。"
　　“这个莫南，究竟是什么人？”陈长安也喃喃，“他会是先生的敌人吗？”
　　“全天下拿醴奴做生意的人，都是我的敌人。我也平等地讨厌每一个妄图制作醴奴的人。”宋槐丢下手中的最后一卷手稿，表情并不算好。
　　“也是。”陈长安并不多话，默默跟在宋槐身后。
　　宋槐沉吟片刻，又叹了口气：“莫南研究了这么多年的醴奴，他还有羌山的结界，他不会是要让自己的徒弟当契主吧。”
　　“有可能让他们做醴奴吗？”陈长安问道。
　　宋槐摇摇头："若是能做，他们两个不会活过20岁。而且，他还住在安府，炼制一只醴奴最少要花三年，安家兄弟三年不见人影，安柏岩不吃了他才怪。"
　　“其实和我一开始说的是一样的，醴奴最好还是挑选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且年岁越小成功几率越大。”宋槐的记忆深处，那个黑暗的地方从没有出现过大于十六岁的声音。
　　“原来是这样。”陈长安想起祷园的梁漪，"那么梁姑娘真是死的冤枉。"
　　宋槐垂下眼睑：“这个地方，比羌山的结界还不能留。等咱们出来，我就把这里炸了。”
　　陈长安对宋槐动不动就要炸了哪里的习惯不置可否，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先生，你说醴奴死后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宋槐歪头：“我又没见过死了的醴奴，能是什么样的？”
　　“你说，会不会和梁姑娘一样，死时化为了灰烬……”陈长安低头，看向手中的匣子。
　　宋槐怔住，迟疑道：“不会吧……”
　　陈长安手中的骨灰，是渝成的？
　　这么过分的事情，真的会出现在他们眼前么？
　　宋槐甩了甩脑袋，强撑着不让自己往那处想：“安伯岩那么喜欢渝成，应该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亡妻的骨灰被一个外人收走。”
　　“可是既然醴奴活着比死了有用，而且让一个醴奴死去首先要杀了他的契主。莫南好不容易炼成一个醴奴，会费周章再将他杀了么？”陈长安出神地望着匣子，醴奴淡红色的骨灰在烛光下闪着细小的光，像是一个沉静的人坐在他的掌心，等着他将自己捧起。
　　宋槐强迫自己的目光从匣子上转移，对陈长安道：“走吧。我要烧了这里。”
　　他拍拍陈长安的肩，抬手捻诀打开了洞口，纵身跃了上去。
　　陈长安最后看了一眼身边的手稿，将匣子也放回了书架。
　　陈长安跃上地面时，见宋槐正趴在屏风上用月色看着什么。
　　宋槐看得认真，听见身后传来响动，头也不回地对着陈长安问道：“你说，醴奴有没有可能指的是一个族群？”
　　“什么？”陈长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举着蜡烛上前，却被宋槐示意熄灯。
　　宋槐借着月光，在屏风上顺着花纹划过：“有没有一种可能，在很久之前，曾有这么一群人，他们的血肉能够入药，他们会与凡人建立一生一世的契约，从此不伤不灭，直到另一半死去。”
　　“你看到了什么？”陈长安也像他一样将目光投在了屏风的花纹上，在月色下仔细辨认。
　　宋槐眼里有千年的沧桑：“我们可能找到了整个炼化事件的来源。”
　　说着，他从陈长安的腰间取下宝剑，长剑出鞘，三两下便将屏风一整块地割下。
　　身后的陈长安愣住，心道这下好了，不光要烧了密室，还要把这里焚毁了才算灭迹。
　　宋槐将屏风纸简单卷起，扯下发带将它绑成一个棍状，塞到了陈长安的怀里。
　　后者会意，打开储物锦囊，将其稳妥地放好。
　　宋槐原地转了一圈，想着没有什么遗漏了，便对陈长安道：“行了，我要动手了。”
　　陈长安点头，起身欲往门口走，却在这时，门口被宋槐罩住的禁咒忽然发作，将宋槐舌设下的罩子扯破。
　　莫南就要发现陈长安他们了！

灭迹
　　宋槐回身，从掌中甩出一道光，直冲门口禁咒。
　　可惜还是迟了。
　　那禁咒察觉到陈长安的气息，即刻发出刺耳的声响。那动静倒也不算大，只是尖利刺得耳朵生疼。
　　安府上空，一朵硕大的烟花炸起，将半个天空照亮。
　　“好家伙，我就知道有欢喜场的事。”宋槐认出来烟花的符号，正是欢喜场的通用商符。
　　醴奴这样一个暴利的生意，莫南掌握着一座山的结界，怎么会不牵涉其中。
　　陈长安皱着眉，将耳朵捂得严实。他转身看向宋槐，却见后者又将密室入口打开。
　　“不管你是谁，总之，一路好走。”说完，宋槐向密室丢了颗木珠，珠子落地炸开，烈焰被宋槐堵在了入口。
　　宋槐站起身，同样一脸扭曲地往陈长安身边走，用口型道：“欢喜场的记号，他们若在附近即刻便能到。咱们要赶紧走。”
　　陈长安点点头，率先一步出了房间。
　　宋槐后脚踏出，回身画了个燃烧咒。木质结构的房子顷刻间被火舌吞噬，但附近的房间却毫发无伤。
　　陈长安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火场，便差点撞到闻声而来的安氏兄弟。
　　安星洋看着他们身后的熊熊烈火，似乎是被气笑：“前辈，先是炸我猎场，后又烧我居所，何怨何仇啊？”
　　安星泽急得跳脚，准备喊下人灭火。
　　宋槐将手又揣回袖子，慢条斯理地道：“这火是我的咒，不将范围里的东西烧成灰烬，灭不了。”
　　安星泽鼻子都要被气歪：“你你你，你不是说来我师父房间里只是看看吗？做什么烧人家房子！师父回来以后我们该怎么交代？”
　　宋槐不欲与他多话，抛下一句：“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呗，说他藏匿多年的秘密已经被人发现。好在那人心地善良，替他销毁痕迹，不然他朝下了阴曹地府，他冤孽缠身，未必能投个好胎。”
　　安星洋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长安将剑横在中间，道：“我们先前说的就是查探羌山结界的始作俑者，如今已经找到，自然要先把不该传出去的毁了。”
　　安星泽：“一派胡言！捉贼拿脏，你们无凭无据的烧人房屋在先，又说什么毁了不该传出去的？”
　　陈长安还要辩驳，宋槐拍了拍他：“安二公子说的是，我们烧人房子是不对。”
　　安星泽鼻子一哼：“那就跟我一起去见我父亲吧。”
　　宋槐眯一眯眼，话锋转过：“你们听见刚才的声音了么？”
　　“听见了，怎么了？”安星泽道。
　　宋槐的手逐渐靠近陈长安的腰间：“你们家师父还有幕后主使呢，方才那烟花就是炸给那个主使看的。我们放火也是权宜之计，眼下时间不等人呢。”
　　安星洋嗤笑："前辈莫不是想逃吧？"他打量了两人，接着说道：“前辈才醒不久，想必不适合打架。”
　　宋槐也不生气，嘿嘿一笑：“被你说中了，我现在弱得很，真要打起来未必就是你们两个的对手。”
　　安星洋与安星泽的手逐渐扶上剑柄，陈长安也蓄势待发。
　　可这时，宋槐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陈长安腰间的锦囊里抽出赵岭的油纸伞，握住伞柄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伞面被风撑开，再顺势将两人遮住。
　　与此同时，宋槐甩下一句话：“所以才要跑啊。”
　　安星洋与安星泽眼见着两人凭空消失，双双愣在了原地。
　　安星洋的脸被火光照亮，表情并不算好看：“就这么跑了？真是卑鄙。”
　　安星泽看了看院中空荡荡的四周，又看一眼莫南的住处，叹了口气：“世外高人也要做这种过分的事吗？天下不会尽是这种讨人厌的老东西吧……”
　　“讨人厌的老东西”此刻正撑着伞，站在他们二人的身后。
　　宋槐挑了挑眉，深表遗憾：“给年轻人树立了不好的榜样了，真是我的罪过。”
　　“先生你不是说，你平等地讨厌每一个妄图制作醴奴的人么？这两兄弟也算是醴奴事件的受益人，想必若是没有他们母亲的血统，他们二人也不会年纪轻轻，修炼成这样的境界。”陈长安一心只顾着安慰宋槐。
　　宋槐却抬手在他的后脑上拍了一巴掌：“天底下天资聪颖的人多了去了，你少因为他们母亲的原因就否定他们俩这么多年的努力。”
　　“哦，原来是没有影响的吗？”
　　“还是有点的。”宋槐抠抠脑袋，有些尴尬。
　　“哦。”陈长安本意也不在此，他只是想转移一下宋槐的注意力。
　　“算啦，莫南这事我记下了，还不知道徐若风追到哪里去了，怎么这些天还不过来。”宋槐歪头看天，天上烟花的痕迹已经消散，剩下的就是万里晴空。
　　陈长安接过宋槐手里的伞，另一只手轻轻拍落宋槐肩上的尘土：“咱们现在去哪？”
　　宋槐垂眸沉吟，而后一叉腰：“反正做都做了，老子要复出总要有个由头对不对？”
　　“嗯。”
　　“那就去西海，咱们去接小家伙。”
　　陈长安道："幼吾还是个孩子，咱们要做的事恐怕会大得很，带着她不会有事吗？"
　　宋槐却勾起嘴角：“你跟着我太久了，也把她当了孩子？你可别忘了，她是金丝文虎，是已经绝迹了的凶兽。我打架不行，你修为不高，多她一个，刚刚好。”
　　说话间，他好像已经想象到了他们三人闯荡江湖的悲壮景色，甚至还要惋惜一声：“自古英雄配美人，我们两个大英雄，还不知道美人在何方。”
　　陈长安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他掂一掂伞，带着宋槐躲开前来救火的安家仆役，道：“那便走吧。”
　　宋槐抬眸，与陈长安对视。好像在视线对上前的那一刻，宋槐的眼里还有落寞，而眼神相交之后，就只剩下欣然：“好。”
　　陈宋二人来的时候便是空手，走时宋槐也不过将安星泽送来的糕点揣了一包。
　　宋槐正捧着点心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晃悠，陈长安举着油纸伞跟在他的身边。
　　宋槐吃完了糕点，将油纸往空中一抛，一个火球便吞了纸团，一切痕迹都被抹去。
　　陈长安看着宋槐手上的动作，突然道：“先生这么多年都不曾将自己的所学交给别人，真的只是我们资质不够吗？”
　　宋槐歪头想了一会：“倒也不是，主要是我真的懒得教。你们应该流传过曾经一个掌门找我要秘籍，但是他一直解不开其中奥秘的传说吧？”
　　陈长安：“是。”
　　“我今日便告诉你，是我故意的。你意不意外？”
　　陈长安摇了摇头：“像先生能干出来的损事。”
　　宋槐一笑：“也不能怪我，我在山上的主要目的是苟且偷生，且我学到的东西都来自仙界。你们灵拂一个小门小户，突然出现了层次这么高的仙家典籍，保不齐会被人嫉恨的。”
　　陈长安抿唇，默认了宋槐的话。他说的不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是真的有灵拂子弟以此在仙门露了头角，必定引人侧目。
　　“只是没有先生的指点，小门小户依旧还是小门小户，什么时候能出头呢？”陈长安问道。
　　宋槐叹了一声：“怎么才算出头呢。我昔日在九重天上名震八方算是出头吗？可最后不还是要靠死遁才能偷得一线生机？我们没有能力驾驭那么强大的力量，便是上天不打算将这样的重任交给咱们。”
　　“长安，你从前下山历练时，会觉得所学的知识不够用吗？”宋槐停下脚步，望了一眼陈长安。
　　陈长安见宋槐停下，也不再迈步：“从前不曾经历这些，只是寻常小鬼邪祟，因此勉强够用。”
　　“那如今呢？”
　　“如今觉得，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是人中龙凤，又每一个人都不如先生厉害。”
　　宋槐点点头：“从前你觉得知识够用，修为没有不足，也是因为还没有触及到上一个层次的世界。我也好，小赵也好，徐若风也好，我们都在另一个世界。而在这其中，我因为曾是仙君，层级要更高些。我们生活在不同层级的人，按理说是不会相遇。而既然相遇了，就不用妄自菲薄，一切都自有安排。”
　　陈长安沉思半晌，又问道：“那我与安氏兄弟比，又如何呢？”
　　宋槐：“他们和你比不了。”
　　陈长安不再多话。
　　宋槐以为他是不开心了，便安慰道：“其实你跟在我身边的话，若只是眼下的修为当然是不够的。我那日在山洞里痛倒，也幸亏周围人无意加害。否则若是强敌在侧，我恐怕要拖了你的后腿。”
　　陈长安立即道：“怎么会。”
　　宋槐笑着拍拍陈长安的肩，劝其宽心：“接下来若是得空，我想想有什么适合你学的术法，写下来教给你。你……天资不差，与仙法是有缘的，应该能有不小的进步。”
　　说完，宋槐又补充一句：“可是你要记得，不要太过冒进，否则日后百家清谈盛会，你要是甩了名门高徒一大截，舆论可会压死你。”

咂醋
　　凤阳城的深夜与其他城镇的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更深露重，风里多少还带了寒气。
　　宋槐搓搓臂膀，转头问陈长安：“你冷不冷？”
　　陈长安摇了摇头：“不冷。”
　　宋槐笑：“我倒觉得冷了些。若不是那个禁咒提前报警，我们也不必在大路上受风冻。”
　　陈长安低头看他，问道：“需要衣服吗？”
　　“嗯？你带了？”
　　陈长安点头：“在锦囊里。我怕出来一趟要好久才能回去，所以多带了件外衣。”说着，他真的在腰间一模，从锦囊中翻出一件洗得白净的外袍出来。
　　宋槐将其披在身上，赞叹一句：“你可真是神机妙算。”
　　陈长安笑道："这算什么？我和你生活了这么多年，怎么不知你又怕冷又怕热的？何况我从上次下山就发现了，你爱好撕袖子。我多备几件衣裳，够你慢慢撕。"
　　宋槐闻言，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你这话说的，也忒像寻常人家的妻子指责丈夫不珍惜好生活了。”
　　陈长安一怔，旋即脸整个红起，还好夜色里并没有被宋槐看见：“先生还是这样爱开玩笑吗。”
　　又一阵风吹过，宋槐身上多了一件外衣，倒不觉得冷了。他偏过头打量了一下衣衫单薄的陈长安，啧啧感慨：“果然年轻人火气旺哈，真抗冻。”
　　陈长安苦笑：“修炼之人最先学的不就是耐热耐寒么。”
　　宋槐眼神里有一丝遗憾划过去："哦，原来是这样。"
　　他不曾过问陈长安的功课，对于他的课业也只是知道个大概，这时候是忘了陈长安还是个修士。
　　眼前这个少年，把修炼以外的时间都给了他。宋槐不免心怀怅然，多少年前他也抱着那么一个念头，要把自己有限的时光奉献出去。
　　陈长安是他在那一届的新入门弟子里挑选出来的，至少陈长安本人是这么觉得的。
　　宋槐有心将陈长安磨砺成最适合与他生活的那个样子，他想让陈长安在今后的时日里，适应他的，接纳他。
　　这对于刚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陈长安来说，未免有些霸道。
　　宋槐的选择不允许他迟疑，更不允许他拒绝。似乎陈长安生来，就是要学着照顾宋槐的。
　　一开始，宋槐不过是赌着一口气，他好像要向谁证明什么，证明：你看，我也是有人要的。
　　作为"报酬"，宋槐给了陈长安与幼吾一样平等的耐心和友善。
　　整座灵拂山，能够这样与宋槐并肩而行的，也只有他们两个。
　　灵拂山弟子经常能在无课的时候，看见宋槐带着陈长安与幼吾两个孩子漫步山林。时间再长些，便是身高长得飞快的陈长安走在前边，身后跟着慢悠悠的宋槐与幼吾。
　　但这次下山，宋槐忽然发觉自己对陈长安的关心，好像有些太少了。
　　宋槐自以为这样就是放手让陈长安自由生长，只是既然已经选择了眼前这个人，决心要影响他的生活习惯，又怎么能真的不管不顾呢？
　　可宋槐还真的在除自己的生活以外，不曾干涉陈长安的任何选择，也未曾给予过太多的关心。
　　若要获得，必然先付出。
　　宋槐给了幼吾一线生机，因此幼吾的陪伴是理所应当的，甚至若有一天小家伙看上了外边的世界，他也愿意放手。
　　可是陈长安这个人呢？
　　宋槐对于他的记忆，也不过是每天空闲时帮他打扫庭院，为他生火煮饭，与他谈天说地。
　　宋槐扪心自问，可曾给过他什么？
　　他想到这里，目光又黯了下去。被人忽视付出的感觉，真的很让人气馁。又不知此时的陈长安是怎么想的，他是不是也经常抱着这样的想法？
　　宋槐想着，自己昏睡的那两天，陈长安有没有想过就这样丢下他？他没有去找大夫，是不是真的只是"听先生的话"？
　　陈长安他不会，真的在等自己死吧？
　　梁漪死时是化作灰烬，醴奴没有来世，死后一样灰飞烟灭。那从醴奴身份转变回来的他呢？
　　宋槐没有想过自己的身后事该怎样处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不老不死的生活，完全意识不到其实他也是可以死去的。
　　而眼前的陈长安，很有可能就在等着他的逝去，以期重获自由。
　　宋槐忍不住抖了抖，养一个时刻等着自己死亡的人在身边，属实是令人胆战。
　　伞下的宋槐心里各种挣扎，全然没注意到一直盯着他的表情的陈长安。
　　陈长安站得与他很近，看着宋槐脸上或喜或忧的模样，一时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奇特的事情。
　　直到宋槐打了个寒战，陈长安才忍不住开口：“你还觉得冷吗？”
　　被这一声叫回神的宋槐眨了眨眼睛，这才想起了收回脸上的表情，对着陈长安扯扯嘴角：“多谢关心，我不冷。”
　　陈长安愣住，什么叫"多谢关心"？他关心宋槐，这个不是应该的么？
　　宋槐要谢，怎么谢？
　　陈长安想到了与宋槐相握的手，忍不住感叹：若是这么谢，也不是不行。
　　这样想着，陈长安真的动了。
　　他熟练地摸上了宋槐的手，握在手心里揉一揉，认真道：“真的不凉了。”
　　宋槐木讷地被他拉着，等反应过来时手中已经将陈长安的体温感受清楚了：“我凉了那可就是死了。”他不露痕迹地一甩手，但是没把陈长安的手甩下来。
　　“……”宋槐无语，这小子抓这么紧做什么。
　　陈长安不明所以，只是问道："我们今晚住哪里？"
　　“你不是能御剑么？”宋槐轻易地就被拽去了别的话题，认真思考道：“直接去西海好了。徐若风估计已经将悬赏我人头的告示发了下去，但凡与欢喜场有勾结的地方咱们都不能去……可是我也不知道欢喜场这么多年都有了哪些分舵。”
　　宋槐脸上毫无羞愧的神色：“我还号称是神仙下凡呢，下了山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跟个没头苍蝇似的，真是惭愧。”
　　陈长安也不以为意：“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凭着直觉走就是了。”
　　“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在有些事情上，陈长安自然已经被宋槐训练得与他很有默契。
　　宋槐深以为然，手指向西海的方向：“那咱们还是按原计划？”
　　陈长安点头。
　　“要是碰到了欢喜场的人，咱们就跑？”
　　“好。”陈长安一如既往表示赞同。
　　想到这里，陈长安又问道：“话说，先生当时在欢喜场里是怎么制住欢喜场大当家的？”
　　宋槐“嗐”了一声，表示不足为奇：“那时候我刚下山不是？我的金丹与你们的不一样，论起法力的储存上限，便是那夜封住徐若风时。且我占一个先机，胜在突然罢了。只是这一招下去，我的法力也几近耗尽，要恢复起来就会慢些。”
　　“所以我还是要勤加修炼，万一你又有了什么法力耗尽的时候，我好歹能带着你逃跑。”陈长安若有所思。
　　宋槐笑：“那确实。”
　　说完，宋槐拽拽陈长安拉着他的那只手：“咱们走吧？”
　　陈长安低头看着交握着的手，有些犹豫。
　　“怎么了？”宋槐问。
　　“呃……”陈长安接着犹豫。
　　“？”
　　“算了。”陈长安好似放下了很不得了的东西，终于将手松了。他在空中捻诀掐咒，身后的宝剑悬了在空中。
　　宋槐一头雾水，却也顾不上多想。身后安星泽的叫骂声就在附近，再不走，迟早要被其察觉到气息。
　　宋槐站在陈长安的身后，单手搂着后者的腰。
　　他不太明白，第一次下山时跟着陈长安的剑飞行，双手环抱都能平平稳稳的；怎么这才几天时间，这人怎么御剑技术下降这么多？
　　又一个本可以躲过的颠簸，宋槐干脆两只手都攀住陈长安的腰。
　　“你今夜是怎么了？果真是被冻着了吧？”宋槐忍不住开口，差点喝进一口的冷风。
　　陈长安将一只手按上宋槐搂住他腰的双手，替他挡住冷风：“啊，风大，你不要说话。”
　　宋槐无奈，只能闭嘴。
　　他干脆将身体更贴近陈长安的后背，甚至将脑袋也靠了上去。
　　也许是陈长安赶路，所以御剑时只顾着图快，不再求稳。宋槐不多计较，却发现自从他将整个身体贴近之后，陈长安的剑便渐渐稳了下来。
　　宋槐的双手有陈长安护住，一样没有被风吹凉。
　　这样的照顾，从前宋槐会享受得理所应当。只是今夜意识到了他的疏忽，便不得不想着该怎么报答回去，才能不让陈长安再盼着他的死去。
　　他宋槐，还是要好好活上千年万年的。虽然一个陈长安终会老去，他也不怕再捡一个孩子重新养大。甚至，宋槐想，要不下一个被选中的孩子，由他亲自来教习术法好了。
　　“先生，你是不是因为我已经拜过师，所以才一直不肯指点我？”前方，陈长安闷闷的声音传来。
　　宋槐一愣，道："我以前不是指点过吗，在你练习的时候？"
　　陈长安问：“那时候也不过是一些细枝末节的纠正，也能算是指点吗？”
　　宋槐抬手正好能拍到陈长安的腹部，他点到为止地拍了一巴掌：“这怎么不能是指点？你可知真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啊兄弟！”
　　陈长安并未在意他胡说八道的"兄弟"称呼，依旧执着道：“可是我还是想让先生你真的教我点什么。”
　　“你自己的功课修习够了？好端端的盯上了我的做什么。”宋槐教训他的口吻一如从前，还习惯地将陈长安当作孩子。
　　陈长安喃喃自语：“可是小赵姑娘说，先生曾经和衡胥神君配合默契，出双入对。”

发烧
　　陈长安的声音很小，被风一刮便没了。身后的宋槐没听到回答，以为他在生闷气，便又在陈长安的腹部拍了拍：“你若是想学，回头有空我就想想能教点什么，教了你就是。”
　　这语气像是哄小孩子，也不知陈长安听进去了没有。
　　两人在夜空中飞行，不多时就看到了城外的羌山。
　　陈长安忌惮着前两日宋槐受到的反噬，不免加快了速度，握着后者的手也紧了不少。
　　宋槐知晓他的用意，欣然领受。
　　却在即将与羌山擦肩而过之时，从山中飞来一支箭矢，直直地往宋槐的方向冲来！
　　陈长安眼间躲闪不及，只得握住宋槐的手，迅速将他拽到自己怀里。
　　宋槐没被暗箭伤到，倒是被突然调转吓了一跳。
　　山中人见一箭不中，又发一箭。
　　而这次陈长安抬手就要去挡，法术形成的屏障与暗箭相接，将其阻拦在空中。而那支箭并没有因为被挡下而掉落，反而在空中悬停，大有后劲充足的意思。
　　宋槐被陈长安搂在怀中，看着陈长安脸色阴沉：“怕不是追兵埋伏，咱们不要恋战。”
　　陈长安点头，手掌在空中合握成拳，顷刻间捏碎了那支箭。
　　他不等第三支箭发出，迅速御剑飞出羌山范围。
　　宋槐赞道：“反应不错。”
　　陈长安叹一声：“先生，你差点就被人家扎上了。”
　　宋槐心安理得地靠在陈长安胸膛上，放心地将眼睛阖上：“那有什么，我又死不……哦我这会子能死了。”
　　宋槐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失去了契主的庇护，迟钝地后怕起来：“好家伙，我刚才差点死了！”
　　陈长安一只手环住他，一只手捏了捏眉心：“幸亏射来暗箭的人不是绝顶高手，否则我们两个真要凶多吉少。”
　　宋槐没心肝地笑着：“死了就死了，咱俩死在一处，是你占了便宜还是我吃了亏呢？”
　　陈长安：“如果可以，我并不想死。”
　　宋槐：“行吧行吧，有我在，你死不了。”
　　陈长安半信半疑：“真的？”
　　宋槐笃定地点头：“你是我选中的人，当然要让你好好活着。”
　　陈长安却挑眉道：“我怎么记得小时候，你还挺希望我死了的。”
　　“嗯？什么时候的事？”宋槐诧异，怀疑是风大才听错了。
　　陈长安没再理他，忙着御剑往前飞奔。
　　宋槐背对着风来处，思绪也被吹跑。
　　他什么时候希望陈长安死了？这小伙子对着他的时候老实刻苦，跑腿打杂也不在话下，宋槐留这个孩子在身边多待几年还来不及，怎么会让他死了呢？
　　头顶，陈长安的声音隐隐传来：“我三岁的时候，发过一次高烧。”
　　“三岁的事你还记得这么清楚呢？”宋槐赞叹。
　　陈长安看他一眼：“距今也不过十几年，我也就记得那一件事了。”
　　“哦，那你说说，我怎么着你了？”对于宋槐而言，几年或是几十年都没有区别，能被他记住的日子，非得是百年为单位的。
　　陈长安嘴角微微地有些向下耷拉：“那时候我贪玩，在雨地里乱跑，师父和师兄都捉不住我。我跑得高兴呢，一道闪电打在我的眼前，劈开了地上的石砖，把我吓了一跳。我回去以后就发起了高烧，怎么都退不下去。”
　　“人家说雷劈都是天谴，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造孽。”宋槐忍不住吐槽，旋即安慰地拍了拍陈长安：“我瞎说的，你继续诉苦来。”
　　陈长安接着道：“听师父说，我本来身体就弱，又在雨地里玩疯了，还受了惊吓，便是在渡了劫。我那时候烧得浑身发抖，隐约只能看见师父师兄还有几个长老轮番过来给我诊病，留下了药便要我静养。”
　　“我正半梦半醒着，忽然就看见先生你进来了。那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二次见你，头一次见你时我就记着了你的长相。见你进来，我想和你说我渴得想喝水，就看见你站在桌边，看着我的药发呆。”陈长安说。
　　宋槐终于在记忆的角落找到了这件事的印象，开口道："那什么……我好像，想起来了。"
　　陈长安仍然不停，继续说：“我听到先生你嘟囔：‘下药好呢，还是由他自生自灭好呢？’”
　　“……我没想到你发着高烧都能记这么清楚啊。”宋槐汗颜。
　　陈长安叹一口气：“先生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印象自然深刻。可是先生啊，我招你惹你了，听肖长老说，你当时甚至还想将我的药全都倒了。”
　　“……你听我解释。”宋槐努力地回忆当时的动机。
　　“先生你慢慢想，距离西海还有很长的一段路，我们甚至可以停下来找个客栈住下。”陈长安语气平淡，宋槐也听不出他生气了没有。
　　宋槐垂下眼睑，思索了一阵措辞：“我那时候还没想好要选你，所以……”
　　“所以就打算对门派里的一个小孩子痛下杀手？”
　　“哎呀你别把事情说得这样严重。”宋槐讨好似的道："你那时候病得真的很厉害，就算我不干预，也未必能活下来。所以我就……就想着要不要帮你一把，让你别太难受。"
　　“长痛不如短痛？”
　　“哎对对对。”
　　陈长安无语，搂着宋槐的手又紧了紧："先生一点也不悲天悯人呢。"
　　宋槐附和：“是啊，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十几年前的那个雨天，宋槐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躲雨，眼看着广场上瘦瘦小小的陈长安张开了双臂，迎着大雨奔跑。他身后跟着想抱他回屋、又不敢吓到他的肖长老及其弟子。
　　陈长安的师父将襁褓里的陈长安带回山上时，宋槐曾过去看了一眼。他的手在婴孩的眉眼上抚摸过，笑着对周围人道：“这孩子是个好苗子。”而后便和往常一样，负手飘然离去。
　　陈长安的周岁宴，宋槐送了一个自己闲来无事刻的桃木长命锁。他说寻常人家都穿金戴玉，他要与别人不同，就算是司空见惯的长命锁，他也要用不同的材料来做。
　　灵拂山上的人没有这么多的讲究，见宋槐送东西来，也不过是感谢。
　　不过是短短几年时间，小小的婴儿便能下地奔跑，甚至还能同旁人分享自己的心中所想。
　　那个小小的奶娃娃经常拉着师兄师叔的手，到山里找幼吾玩。
　　幼吾正缺玩伴，便把小陈长安当作玩具，带着他爬树跳水。
　　三两岁的孩子，被幼吾带得上天入地，和猴子没有差别。
　　所以暴雨来时，奶娃娃陈长安兴奋极了，在外边追着雨跑。整个院里全是孩子的欢笑声。
　　那个雷来得不是时候，也不知是要谴责谁，却偏偏劈在了陈长安的正前。
　　刺眼的亮光和劈开石砖的尘土味袭来，任谁都要吓上一跳。
　　宋槐也愣了一愣。
　　灵拂山有他护持，按理说不会有雷劈的事情发生。可这趟闪电劈开天际，连连破坏了几棵树木。
　　宋槐拂袖离去，身后是几位弟子将吓破了胆的陈长安围起来安抚。
　　宋槐在茅屋里推演计算，可惜于陈长安是被捡来的，并没有明确的生辰八字。
　　他干脆找去宿舍，剪下陈长安的一缕头发。好不容易睡下的陈长安正发着烧，满脸通红，呼吸短促。
　　宋槐回身看了一眼陈长安，想了想，将手拂上孩子的额头。他喃喃道：“乖乖睡觉，无病无灾。”
　　手掌下一阵光亮，发烧的孩子逐渐呼吸平稳。
　　这也是宋槐六百年以来第一次施法。
　　回到茅屋，宋槐以陈长安的头发做媒介，演算其前世今生。
　　他的计算能力很强，也不过半日，这个凡人的前世就被他算了个干净。
　　知晓天意的宋槐缓缓跌落在椅子上，眼看着一桌的算筹卦象，发了好一阵的呆。
　　“不能留……他……这个人……不能留在这。”宋槐出神地自言自语，半晌才意识到这句话出自自己的口中。
　　陈长安的周岁宴仿佛还在昨日，幼吾与他的欢声笑语还在山林间回荡。
　　可是陈长安不能留。
　　要怎么做？
　　宋槐凝神思忖，要怎么做，才不算是他杀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陈长安高烧通红的脸蛋忽然浮现，宋槐一拍桌子：高热夭折，这不就是天意？
　　宋槐摸去陈长安的宿舍，一路上心如乱麻。这个孩子他并不算熟，三年来自己与他没见过几面。甚至说这个孩子将来长大成人，他们也未必有什么交集。
　　如果他就这样死于高烧，或者从此被烧傻了，与宋槐而言未必不是件好事。
　　宋槐推门进去，看见小小的一个孩子窝在被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团，床边还放着痰盂。
　　这会子照顾他的门派弟子刚好外出，桌上刚好留着准备喂他的药。
　　宋槐喃喃道：“是直接下药好呢，还是干脆放任不管呢？这孩子就算我不插手，也会这么死了吧？”
　　浑身难受的陈长安哼唧几声，伸手想去拉眼前的人。
　　宋槐注意到了那只小小的手，出于对奶娃娃的喜爱，他弯下身子问道：“你要干嘛？”
　　娃娃陈长安瘪着嘴：“想喝水，想师父。”
　　宋槐去摸他的手，滚烫：“你下回还往不往雨里跑了？”
　　陈长安难受得很，只顾着道：“我想师父。”说着就要流下泪来。
　　宋槐蹲在床边，抱着膝端详陈长安圆圆的脸蛋：“原来……谁都有脆弱的时候。”
　　宋槐再次站起时，好像打定了什么主意。他长长地叹了一声，认命道：“算了，我留下你吧。”总不能让你回去，再记恨上我。
　　一夜过后，高烧的陈长安奇迹般地挺了过来，依旧生龙活虎，依旧跟着幼吾上蹿下跳。

一生
　　宋槐没想到这么小的事，陈长安会记得，更记了这么多年。
　　他面对陈长安的质问，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
　　说其实是老天要劈了你，我只不过是顺应天意？
　　还是说其实我根本不欢迎你，只是看你可怜所以一世心软留下了你？
　　宋槐接着想到了这么多年他对陈长安的使唤，一时间气势虚了大半。
　　也不怪人家在你昏睡的时候盼着你死，是你先想要了人家的命的。
　　宋槐认命，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因果报应。
　　“其实，我不怪你。”头顶，陈长安声音传来。
　　宋槐抬头，夜色里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
　　“小孩不好养，生场大病夭折的人多了去了，门里这么多长辈都说我其实都要救不回来了。”陈长安声音闷闷的，好像在难过。
　　宋槐拍了拍他：“你不是好好的长大了吗？同一辈的弟子里，只有你是从小就在山里长大的，长老们待你也更亲厚些。”
　　“肖长老更喜欢长青，师父偏爱长吉。”陈长安轻声道。
　　宋槐一怔：“哦？这我还不知道呢。”
　　“是这样的，门派里我不是最突出耀眼的那一个，长青长吉的成绩也一样很好，所以我在其中，并不是多么特殊的存在。”
　　“别妄自菲薄，你本身就是特殊的一个人。”宋槐的安慰好像没有安到陈长安的心上。
　　陈长安道：“但是先生来了以后就不一样了，我是门内唯一一个可以随时找先生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被先生依靠的人。”
　　“嗯？”宋槐心里道，究竟是你来了还是我来了，灵拂是我的山吧？
　　“所以不管先生从前待我怎么样，如今我更要认真修习，起码真的能让先生放心地依靠我才行。”陈长安说出这句话时，宋槐几乎以为他在发什么誓。
　　宋槐无心与他计较，只是鼓励道："那你可千万要努力，日后道路艰险，万一有宵小之徒企图伤我，你可要把我保护好了。"这话宋槐说得不恳切，在陈长安听来也不走心。
　　陈长安看了眼宋槐：“所以先生你什么时候肯教我？”
　　“好家伙，原来绕了半天还是在这里等着的？”宋槐气笑，"我以为你真的在生我的气。"
　　陈长安眼神真诚："我好好的生先生的气做什么？在先生眼里我这么重要，我是先生身边不可或缺的人啊。"
　　“你怎么就知道你是不可或缺的？”
　　“先生下山的时候只带了我，别人都没带。这么危险的事也只让我一个人来历练，岂不就是说我在先生心目中的地位高吗。”宋槐终于在这句话里听出了陈长安的骄傲之意。
　　宋槐了然：“原来你和幼吾天天吵的就是这个啊，每天非要分清谁在我的心里地位最重，不然不肯罢休？”
　　“不会罢休的。”陈长安正色道。
　　宋槐被逗乐，想着陈长安与幼吾但凡聚在一起，三两句就要吵起来，说什么"先生不要你啦"“先生带我去做了什么什么，偏偏没带你”，一天到晚吵个没完，敢情真的是在争风吃醋。
　　宋槐一拍陈长安：“你不都要成人了吗，怎么还跟小孩计较？”
　　陈长安不以为然：“幼吾哪里小了？她自己都说做我祖奶奶都够格了。”
　　宋槐笑得发抖：“行，你俩谁也别说谁小了，看着都不大的样子。”
　　陈长安见宋槐笑了，自己的嘴角也不自觉上扬：“先生选中我的时候，可曾想过要和我这样过一辈子？”
　　宋槐脱口而出：“不就是要和你过一辈子的？不然要你陪着做什么。”
　　他说完这话便觉得有些不对：“呃我说的不是那个过一辈子。”
　　陈长安挑眉：“不是哪个？”
　　宋槐挠挠头：“嗯……我是说，我们可以在一处生活，像从前在灵拂山上那样过一辈子。你若是要成亲，我还可以帮你带孩子。你不知道，你晓得时候软乎乎一团有多好玩。”
　　陈长安闻言，眼里意味不明：“若我不成亲，也是能陪着先生过一辈子的么？”
　　“你不成亲也是可以的。反正你们门派对婚娶没有什么要求，光棍儿一个你不觉得孤单就行。”宋槐认真道。
　　陈长安轻声道：“若是可以，我还是想陪着先生一辈子。”
　　“那你潜心修炼，让自己多活几年。”宋槐笑，"反正我能活千年万年，你要努力啊。"
　　陈长安点点头：“我努力在先生漫长的人生里添些色彩，好让先生在未来的千年万年里，别这么轻易就忘了我。”
　　宋槐眼睛微微弯起：“你若是真的能点亮我漫长的生命，我还得好好谢你。”
　　－一千年前
　　临庭如同往常一样从藏经台出来，手里捧着要送给邀禾的法宝。
　　他路过百兽园，见金丝文虎正在草地里打滚，便吹了声口哨。
　　金丝文虎听见哨声，立即翻过身来向他奔去。宽大的虎爪轻松地将临庭按在地上，黑色的鼻尖不断地在他怀里拱着。
　　“哎好了好了，知道你想我了。”临庭揉着充满弹性的老虎耳朵，笑着道：“怎么样，我就说我家这里有许多好玩的东西吧？”
　　金丝文虎的大脑袋枕在临庭的肚子上，满意地呼出气来。
　　这只金丝文虎是临庭在下界除祟的时候捡到的，看着它体型硕大，没想到也不过是个幼崽。带到九重天上没几年，这只老虎便长成了成年体，有几百斤重。
　　仙界百兽园里有不少仙兽，初见金丝文虎时都谨慎拘束，好在老虎本身并不怯懦，看见草地便要撒欢打滚，没一会就和其他灵兽熟稔了。
　　临庭在地上躺够了，抬手轻轻拍打金丝文虎的鼻子道：“快起来吧，我还有要事要去做，晚些时候带你去仙林里打猎去好不好呀？”
　　金丝文虎听到"打猎"二字，顿时两只眼睛兴奋得晶亮。它将脑袋抬起，甩了甩耳朵，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轻轻舔上临庭的手臂。
　　临庭笑着对着大大的虎头又是一阵揉搓，抓了抓厚实的皮毛便算告别。
　　及至东河殿，临庭将法宝放在正殿的桌上，四下寻找邀禾的身影。
　　邀禾的声音正从殿后的东河畔传来。
　　临庭循声过去，却看见一男一女两个并排的身影。
　　女子是他的师父，东河神君邀禾；男子则是他的师叔衡胥神君。
　　两人彼时正在聊天，双双负手站在河岸边。
　　邀禾笑吟吟地打趣：“我可听说了，整个仙界的神仙们，都不如我徒弟好使，不少人指望着他轮班过去帮忙呢。”
　　衡胥颔首道：“是你教的好，徒弟便聪明。”
　　“他哪里是我教的？我看他本来就是修仙的好苗子，拔苗助长了一通，没想到他自己努力，竟然真的跟上了。”邀禾赞不绝口，"将来我陨落之时，东河之位也能放心地传给他。"
　　衡胥皱眉：“怎么这些日子动不动就要提死的事？”
　　邀禾歪头笑着说道：“也不怪我，只是近来别云天的动静越来越大，我怕到时候牵扯到六界来，我不得不以身殉道。”
　　“别云天的动乱你镇压了数百年，还没有消停吗？”
　　邀禾低下头去踢脚边的石子，将它提下滚滚河水之中：“我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情报没有错，他们明明只是首领间的内讧，为什么打了这么多年呢？我甚至暗中助推了其中一方的势力，试图以一方的胜利平定这个事件。可没想到，还是此消彼长。几方的实力不相上下，终究形成相互牵制的局面也好，但目前看来永远有人野心不止于此。”
　　别云天这个地方，临庭在刚刚登上九重天的时候就曾听说过，邀禾甚至因为这个事情搁置了对他的传教。
　　衡胥沉吟，而后劝道：“实在不行，你不如将此事上报。”
　　邀禾笑着接话："上报之后呢？不还得我出面镇压。咱们这个九重天上，神仙们各过各的快活日子，有闲工夫管别人家闲事的不只有咱们俩了吗？哦，还有临庭一个。"
　　“你带着他干嘛。”衡胥将头一偏，语气里有些不太高兴。
　　邀禾探着脑袋去打量他的表情：“这就生气啦？你是不是在吃自己师侄的醋？我可听说过的，你们两个人在我闭关的这些年感情很不错的。”
　　衡胥连连摇头：“你别听那些仙侍的胡说八道，他们捕风捉影，还不如抽空替你做事。”
　　邀禾手指绕上发丝，玩味着衡胥的表情：“都是做师叔的人了，怎么还这样好面子。”
　　“这不是面子的事，”衡胥正色，"两个男子之间，怎么能传出那样的谣言？真是离谱。"
　　邀禾道：“你若是真的无意，最好趁早和他说清楚。我家小徒弟心思单纯，你别伤了他的心。”
　　衡胥十分不以为然：“他心思单纯？我看他当年的拜师，就是别有用心！”
　　“别有什么用心？谁看不出咱们俩是个有来头的修士？他有心入道，我当然要帮他一帮。你看他现在的成绩，不正是他自己心思的结果吗？”邀禾护起短来毫不手软，反问连珠炮一样地迸出来。
　　“算了，我不同你说他了。”衡胥自知说不过，干脆放弃。
　　邀禾满意地笑开，仿佛比她自己打了一场胜仗还值得开心。
　　“你有了徒弟，就不要师弟了。”衡胥看着邀禾脸上的笑，不由得有些失落起来。
　　他从前和邀禾在东河殿相依为命，两人虽说不是多么亲近，却也还是做到了相互排解寂寞。自从多了一个临庭，衡胥与邀禾中间的关系好像就被他多插了一脚，衡胥时不时就要在邀禾面前确认，自己和临庭，她会选哪个。
　　果然还是徒弟亲，多数时候，邀禾都要站在临庭这边。
　　邀禾却笑着拍拍衡胥：“你是我师弟，临庭是我的徒弟，我们三个在一处不是很好吗？热热闹闹的，就这样过一辈子不是挺好。”
　　“木已成舟，你难道还觉得我会反悔不成。”衡胥翻了个不太体面的白眼，将邀禾逗的哈哈笑起来。

寻觅
　　邀禾转身，正好看见不远处的临庭，便笑着冲他招手：“临庭，来这里。”
　　临庭挠了挠头，走到二人面前露出不好意思的笑来：“我不是故意要躲在后边偷听的。”
　　“听就听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邀禾倒豁达，很自然地将胳膊搭在了临庭的肩膀上。
　　一旁的衡胥皱皱眉头：“好歹是天界主神，你端着点行不行。”
　　邀禾笑道：“谁说主神就要端着？在大场面上我撑得住不就是了。私下里就咱们三个，一家人相亲相爱的跟凡间的师门一样，不好吗？”
　　衡胥无奈，只得跟着笑："行，你做主就是了。"
　　临庭对邀禾说道：“师父，您要我去藏经台找的龙髓扇，此刻已经放在正殿了。”
　　邀禾满意地拍拍临庭肩背，道："亏有了你的好记性，藏经台多少年没人整理了，东西都乱七八糟的堆在一块。你来九重天八百年，藏经台的东西好找多了。"
　　临庭嘴角勾起：“其实藏经台中本来就已经按照天干地支分好了屋阁，不过是少了专人打理，才显得法宝摆放越来越乱的。”
　　邀禾朝着衡胥炫耀临庭：“你看我这个小徒弟，其实本事很高的。你怎么也不多给些好的评价？”
　　衡胥一哼鼻子：“我平时带着他下界除祟还少了？现在整个九重天的人都以为我但凡出门办事，必定带他。这是你徒弟还是我徒弟？”
　　邀禾嘿嘿笑道：“不是都说了嘛，算咱俩的。”
　　临庭一直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什么师徒、师叔侄，又什么你的、我的，在临庭心里，装的全是在凡间时，那个名叫方栩的男子如何如何的对他好，如何如何地许诺他，此生只爱他一个人。
　　在临庭的记忆里，他来自深渊，对于周围的万物只有陌生的熟悉感。他所能想起的，便是在踏入深渊之前，自己与一位少年相伴相知，甚至说好了要共度一生。
　　临庭只隐隐约约记得，有熟悉的声音唤自己"景亭"，可是他分不清这声声互换出自何人之口。
　　是记忆里的方栩吗？
　　临庭满心都是想要找到这个人的急切。他不知自己已经在地下待了多长时间，更不知那个方栩是否还在等他。
　　临庭决心去找找看，不管结果如何，不管他是否婚娶，总要先找到人才行。
　　从地下的洞口艰难爬出，临庭拍掉身上的尘土。
　　眼前的环境告诉他，这是一座荒山，山下隐隐约约有一座城镇。
　　谁会让这座巨大的山变成荒山呢？
　　临庭步履蹒跚，好不容易进了城。他肚子饿得厉害，也不知多少天没有吃过饭。
　　城里的百姓还在谈天，声音时不时传到临庭的耳朵里。
　　“那天好大的雨，把我家门口的路全都淹上了。”
　　“可不是？二狗子说东边的河水上涨了好些，差点就能划着船直接到街上了。”
　　“你们知不知道，就是那天大雨，城外那个山上塌方了呀，幸亏没人在上头住呢！”
　　“那座山上要是能种点树，估计也不至于被冲成那样。”
　　“哎你们说，这山会不会一直塌下去，塌到咱们城里来呀？”
　　……
　　临庭饿得走路都打晃，也分不清是因为没吃饭，还是因为太久没有用这两条腿走路，又或是今日的太阳颇有些毒辣，他最终倒在了一个炊饼铺子旁。
　　店家看他衣衫褴褛，觉得他有些可怜，便给他倒了茶水，还送了两块饼子。
　　蹲在角落的临庭缓过劲来，街对面的大婶又递来一小包糖果。
　　街坊邻居鲜少见过叫花，不一会便三三两两围过来，问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临庭只说：“我要找一个人，他叫方栩。”
　　众人想起方栩这名字也许是城里方家的人，便有好心人扶着他去敲方家的门。
　　只是门房听明白来意，只说了句：“没这个人！”便将门一摔，不再应门。
　　临庭回身拜谢街坊，道：“我知道方栩在哪，我自己去找他就是。”
　　众人不放心，又送了件干净整洁的旧衣裳给他，送他离了城。
　　城门牌匾上深深刻着"祷城"二字。
　　方栩不在人间，神仙无处不在。因此临庭如同一只没头苍蝇，茫然地在凡间游荡。他感觉处处都是方栩的气息，又处处不见他的踪影。
　　临庭在不知不觉中，发现自己能通鬼魂。而这样一个才能，被他充分发挥。
　　从此临庭走街串巷，在寻找方栩的过程中做一些通灵的营生，以获得低廉的报酬。
　　报酬不用多高，够他吃住即可。
　　偶尔他在街上吃饭，能看见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临庭心想，这样壮观的景象，这样好看的衣裳，若是他与方栩穿着，那该有多好。
　　从此，临庭不再执着口腹之欲，甚至学会了攒钱。
　　他要买一身嫁娶的行头，好在与方栩相认的第一时间，与他拜堂，结亲。
　　停靠街边的小鬼笑他：“两个男人，怎么结亲呢？”
　　咯咯的笑声不绝于耳，吵得临庭头疼。
　　但是正是闹市，他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一群人们看不见的幽魂大吼闭嘴。
　　他只管做他自己的事，时间久了，身旁的小鬼也不再取笑他，甚至奔走相告，真的在帮临庭寻找那个"失踪的爱人"。
　　兜兜转转，临庭已经在凡间走了整整一圈，该去的地方他都已经去过，感应强烈的场所他挤破了头都要混进去。
　　还是找不到。
　　终于在一天晴朗日子，他心里涌起强烈的感觉：他要来了！
　　原来不是我找你，是要你寻我而来吗？
　　临庭喜极而泣，却在酒家门前看见了他不想看见的一幕。
　　方栩依旧如他的记忆里一般玉树临风，只是他的身边，多了一名女子。
　　临庭躲在角落窥探，听着两人"师弟"“师姐”的称呼，看着两人止于礼节的互动，终于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的方栩未曾婚配，果然他还是在等着他的。
　　临庭欢欣雀跃地向梦中的情人奔去，得到的却是陌生的目光。
　　惦念了多年的人防备地开口：“你是谁？哪来的孩子？”
　　临庭没注意，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是一副稚嫩的少年模样，而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早已身量颀长，气度不凡。
　　只是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了。
　　不要紧。
　　临庭在心里安慰自己：“我找他就找了好多年，他不记得我又有什么影响呢？正如小鬼所说，万一他转世投胎过，岂不是更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是方栩的问题已经抛出了，容不得临庭再说什么找了你许久的话。
　　先能和他待在一起，才最要紧。
　　临庭转眼看见了方栩身旁的女子，脱口而出：“我……我来拜师！”
　　邀禾闻言，一脸惊讶：“咦，你要找我们学什么呢？”
　　方栩审视的目光久久不去，临庭硬撑着道：“你们做什么，我就学什么。”说着，他冲着邀禾就拜了三拜：“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邀禾觉得新鲜，受了这三拜后追问道：“你也不知道做我的徒弟意味着什么，是不是？”
　　临庭跪在地上，说道：“我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如今看师父有缘，所以想求师父庇护。”
　　方栩一脸不信的模样：“你好端端的就冲来说要拜师，谁知道你是什么人。”
　　“弟子景亭，见过师叔！”临庭故意将这个名字大声念出，如果方栩还记得自己，当能认得这个名字。
　　谁知道方栩一动不动。
　　倒是邀禾笑着走上前来，扶他起身的时候手心用力。临庭只觉得被她摸着的地方微微发烫，也不敢乱动。
　　不多时，邀禾合掌而笑：“倒让我捡了个好苗子呢。”说着，她回过头来，对着方栩道：“前些日子还和你说过，我想收个徒弟。没想到下界一趟，这就成了。”
　　“哪有白捡的便宜。”方栩哼一哼。
　　“来，我与你介绍，我叫邀禾，那是你师叔，叫衡胥。你这个名字好听归好听，但是应该不好入籍。这样，我为你取个新名字，叫临庭。临风玉树，翠幕深庭。怎么样？”邀禾笑眯眯地揽过与自己一般高的临庭的肩，一脸的欣喜。
　　临庭看着方栩的神色，心道：“你果然不记得我了，但又有何妨？以后多少年，我都在你身边，你迟早会对我动心。”
　　这边临庭正走着神，忽然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他从记忆里抽身，抬眼只看见衡胥的脸：“怎么了？”
　　“走了。”衡胥脸色并不算好看，抛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去。
　　临庭往远处看，原来邀禾已经走了很远。
　　走回正殿，邀禾从桌上拿起龙髓扇，将其递到临庭的眼前，道：“听说你的血很好用，我想试试看。”
　　自从四百年前在西凰仙山，临庭临危割开手臂促使天军获得大捷之后，整个九重天几乎人人都要取一些他的血来研究。而邀禾因为一直闭关，直至近日才出关活动。
　　临庭垂眸，熟练地将袖子挽起。
　　他以手掌为刃，轻轻在手臂上一划，便割开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处汩汩流出，尽数滴到了龙髓扇上。
　　经过九重天众仙的研究，发现临庭的血液不仅可以作为药物促进伤口愈合，还可以提升法宝的功效。西凰大捷，靠的就是临庭提供的增幅。
　　他的伤口愈合得很快，临庭还欲再割出一个口子，却被邀禾制止：“够了。”
　　血液已经浸透扇面，与上面的纹理交融，发出金色的光芒。
　　“过两天我要亲自去一趟别云天，请你帮这个忙正好。”邀禾看了一眼手中的扇子，满意道：“你到底修炼了什么神奇的法术，竟能让自己的血变成这样。”
　　临庭笑着挠挠头：“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天生的。”
　　“真是奇了。”邀禾赞不绝口，"若是九重天的天兵都能有这样的一个能力，岂不是战无不胜了？"
　　衡胥却持不同的看法：“若是人人都有这样的加持，这天界岂不是要乱成一锅粥？”
　　邀禾抬眼：“怎么说？”
　　衡胥又是一哼，倒是邀禾不满意了：“你怎么总是哼来哼去？你不说我就让徒弟说。”
　　说着，邀禾往临庭这边一看。
　　临庭会意，有些腼腆着回答道：“两百年前一次出征，我掉到了玄犀群里，被踩了个粉碎。”
　　“啊？”邀禾瞪大了眼睛，"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我说？你没事……哦你现在看起来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
　　临庭摊手：“当时是碎得挺厉害的，听说后方连我的讣告都写好了。可是不出三天时间，我又从地上爬起来了，毫发无损。”说着还原地转了一圈，以展示自己健康强壮的身体。
　　邀禾叹为观止：“有人看见你是怎么把自己拼回来的么？”
　　"没有，大家已经停战了，都在后方。我自己仿佛是睡了一觉，睡醒起来便飞回营帐了。"
　　“……临庭，”邀禾惊叹得只剩摇头，“你究竟是什么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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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邀禾的惊叹，临庭倒不觉得局促。他歪着头想了想：“也许，天赋异禀吧？”
　　邀禾笑着收起龙髓扇，抬手又是拍上临庭的肩膀：“好，我真的捡到好苗子了。”说着，她冲着衡胥皱皱鼻子：“你就是嫉妒我有这么一个好徒弟，是不是？”
　　衡胥哼一声：“全天下人都嫉妒你，我也不稀罕。”
　　邀禾挂上临庭的肩，故意悄声道：“咱们俩玩儿，不用理他。”
　　邀禾带着临庭往外间走，衡胥依旧停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思索着什么。
　　远处，临庭被邀禾搭着，努力站直着身体道："师父，我想和您商量个事。"
　　“哎呀别您您您的，你要是愿意，直接喊我名字都行。”邀禾很是喜欢这个便宜徒弟，架子越摆越低，甚至于即将与他平起平坐了。
　　临庭脸蛋发红：“这怎么能行呢？”
　　“那就随你开心。你要和我说什么？”
　　“我之前在凡间带回来的那只金丝文虎，我看它与我投缘的很，所以想问问师父能否允许我收它为我的灵兽。”
　　邀禾歪歪脑袋：“唔，古籍里说金丝文虎一族都是很凶悍的存在，你带回来的这只倒安生。也行，身为仙君怎么能没有灵兽在身边呢，我准了。”
　　“原来仙君们都会养灵兽吗？我看九重天上只有几位仙君会把自己的灵兽带出来。”
　　“倒也不是必须要有，”邀禾踢踢裙摆，"只是有的话没事牵出来遛遛，有排面。"
　　“……原来如此。”临庭受益匪浅。
　　邀禾看着他认真的神情，笑说："你怎么什么都这么当真呢？学着我点好的，偶尔开朗些成不？"
　　衡胥不知什么时候追出来，在二人身后接话道："你何止‘偶尔’开朗？你一出关，东河殿上空的天气都要好上百倍。"
　　“活泼些，又不吃你家米。”邀禾还口。
　　临庭听着这对师姐弟的拌嘴，心想若是自己也能有邀禾这样的好性格，或许衡胥便会多看他几眼。
　　从人间飞升成仙已经过去八百年，自己不是在帮别的神仙做事，就是在去藏经台看书的路上。也有几次与衡胥单独出去的任务，却也只是公事公办的状态。
　　临庭努力适应着衡胥的施法习惯，很快便能追上他的节奏，甚至说与其并驾齐驱。若不是叔侄这一层关系在，九重天的众人几乎要将衡胥与临庭并列提及。
　　“对了，”几人走出东河殿大门，邀禾突然又问：“你有没有做好吃的等我出关？”
　　临庭笑容温柔谦顺：“自然是做了的。前些日子和师叔下界游历，我新学了人间的不少美食的做法。师叔尝过，也都说好吃。”
　　邀禾回头看一眼衡胥：“这挑剔鬼能夸你一句好，可见你是真的好呢。”
　　临庭脸颊又红了起来。
　　九重天上的日子过得飞快，众仙侍依旧喜欢躲在角落里谈论衡胥神君和临庭仙君的八卦。
　　临庭仙君也依旧温柔待人，偶尔有暴躁的仙子冲他大呼小叫，临庭也含笑忍着。有时被人骂得狠了，衡胥听到风声，便把他叫到面前来。
　　“羽兰仙子骂你的话这样难听，你怎么也不知辩驳一声？”衡胥皱着眉问道。
　　堂下的临庭眼里带笑，眼神和顺：“她说我的又不是真的，我何须与她置气。”
　　那日临庭在太阴星君处当值回来，正好碰见前来送凡间贡品的羽兰仙子。他光顾着低头看路，没注意到前方有人，这就与羽兰撞上了。
　　羽兰一向在下界被奉为仙姑，骄傲惯了，手中的贡品忽然被人撞掉，自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跺着脚，指着临庭骂道：“哪里来的下人，不长眼睛的吗！”
　　临庭弯下腰将贡品拾起，递到羽兰面前："仙子，九重天不谈下人，只有仙侍仙婢的。"
　　“我问你这个了？”羽兰见一个拳头打在棉花上，身后还有仙婢跟着，面上有些拂不过去：“你是哪家的仙侍，这么不长眼的，不如扔下界做猪狗去。”
　　临庭和善地答道：“仙子，我是东河殿的临……”
　　“我管你东河西河。”羽兰打断了他的话，纤长的手指直指临庭的眉心。她咬着牙道："你撞坏了我的东西，非得给我磕头赔不是才算完！"
　　临庭垂眸看了眼手中的贡品，并不是多么珍惜的宝物，于是抬手轻轻施法，磕碰的地方便恢复如初。
　　临庭再次将贡品递上前去：“仙子，给。”
　　“你！”羽兰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你是什么人，这么没有礼数！”
　　“仙子，我刚才要介绍的，你打断了我。”临庭眼睛微微弯起，依旧是春风拂面般的笑意：“我是东河殿的临庭。”
　　羽兰听说过东河殿，也听说过临庭的名号，只是众目睽睽下实在没有台阶可下，便只好硬撑着：“我知道你，你就是那个肖想自己师叔的小仙君么。怎么，追在人家身后好几百年，还没把人家追到手么？可知神君不屑与你为伍，这样的梦也该醒了才是！”
　　临庭暗恋自己师叔的八卦，九重天的众人只敢偷偷的谈论，也把他们二人每天的互动情况当作闲暇谈资。可太阴星君殿是什么地方，哪里容得下这样的事情摆在明面上来说？
　　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都等着临庭的反应。
　　旁观者中甚至有人开始打赌，赌这位临庭仙君是恼羞成怒，还是避而不谈。
　　“是，我是中意我师叔。”临庭沉默半晌，依旧带着微笑出声。他的脸上仿佛并没有被羽兰的话戳中的迹象。
　　“什么？”羽兰以为自己听错了，顿时一怔。
　　临庭举着贡品的姿势不变，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是中意衡胥神君啊，我喜欢他。”他好像还担心别人误会了他的意思，着重强调了一次。
　　“所以仙子你别和我抢，容易受伤。”临庭将贡品递到羽兰身后的仙婢手中，扬长而去。
　　羽兰仙子喜欢谁？衡胥神君？
　　一时间捕风捉影的仙侍将此事传扬开来，就"羽兰仙子是不是要和临庭仙君抢男人"这个话题大谈特谈，气得羽兰逮着人便骂临庭龌龊。
　　“师叔问我为什么不辩驳她骂我的内容，还是问我为什么不辩驳我喜欢你？”临庭自从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那种话，仿佛打开了任督二脉。面对衡胥时，再也不见他含羞的模样，反倒精神饱满眼神晶亮，仿佛他下一刻就要参与一场必胜的鏖战。
　　衡胥尴尬的咽一口唾沫：“我相信你和她说的是假的，你故意堵她的。”
　　临庭眼神清澈，表情认真：“不是啊师叔，我是真的喜欢你的。”
　　“……啊？”衡胥愣了。
　　临庭：“师叔，这么多年的相处，你一点没有感觉到吗？”
　　“没、没啊。”衡胥心道：不是八卦都是假的吗？
　　“我送你的点心，为你做的法宝，还有做的衣服，师叔难道你没有收到吗？”临庭也有些怀疑，"不会啊我是亲手送……”
　　“不我收到了。”衡胥揉了揉太阳穴，"九重天上声称喜欢我的人有很多，但是怎么能有你呢？"
　　临庭不解：“为什么不能有我？”
　　“你是男子，怎么会……”
　　临庭想和他解释，不是自己先喜欢他的，而是他从前对自己太好，还给了自己那样的许诺，所以他遵守“过一辈子”的誓言，这样寻他而来了。
　　可是不能说。
　　衡胥连景亭是谁都不记得，自然不会信这些话的。
　　临庭贴心地斟酌措辞，解释道：“师叔能吸引仙子们的目光，难道就吸引不了我的吗？我自以为眼光很好来着。”
　　衡胥道：“不，难道那些捕风捉影的八卦消息，也都是真的？”真的是真的？
　　临庭回以真诚且不解的眼神。
　　他不解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龙阳之好罢了，他在古籍里又不是没有读过，衡胥为何惊讶成这样。
　　莫不是他这场旷日持久的暗恋持续了八百多年，实在太长了，所以才让衡胥这样费解么？
　　衡胥看着堂下站着的临庭，消化了很久。这个消息他很久之前就听说过，只是当时并不觉得可信。眼下要他接受这个事实，与他而言还是要等等。
　　“我是男子，你也是男子，你怎么会喜欢上我呢？你是不是为了避嫌，所以故意这么说的？你其实喜欢的是邀禾对吧？”衡胥很少在他面前提出这么多问题。
　　“没有啊，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所以我干嘛喜欢师父？
　　临庭的回答让衡胥几乎抓狂："你的法术是我教的！到底谁对你恩重如山？"
　　临庭诚恳点头：“师叔对我也很好，所以我不是谁对我好就喜欢谁的。”
　　“……”衡胥没处理过这样的状况，他有些后悔今日叫临庭来了。只要他没有问出第一句话，临庭的这份喜欢他就可以一直装看不见。
　　“可是，你喜欢我什么呢？”衡胥脸上的表情有些挣扎，但还是将这句话问出口了。
　　临庭嘴角微微勾起，是他一如既往的温和模样：“师叔与我而言，是漫漫长夜里的一束光，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的期望。”
　　“……我怎么不记得你什么时候，还有过这样的挣扎。”衡胥几乎要把白眼翻上天去。

莲子
　　“临庭仙君真的喜欢衡胥神君”这个消息，在九重天上流传地很快。但仙界并没有不得婚恋的规矩，历史上也有男性神仙结成道侣的例子，因此就算这个八卦有十分的惊天动地，彻底散布开来之后威力早已经消减了三分。
　　邀禾从别云天回来后难得的不用闭关，自然也听到了这样的一个八卦。
　　“你是怎么想的？”待流言有了平息的趋势，一日邀禾找到了临庭。
　　临庭自从飞升成仙，其实与邀禾接触的次数并不多。回回也是有召则来，无召就自己忙自己的。
　　临庭既然肯将这个事情说出口，自然也不怕别人来问。这些日子，但凡与他有过交集的神仙都要在忙完正事之后，凑到他跟前问一句：“真的假的？”
　　临庭神色淡然，问邀禾：“师父相信日久生情吗？”
　　“信啊，朝夕相处，难免的嘛。”邀禾答得倒快。她赤足坐在东河河岸，由着东河河水在她的脚背流淌过去。
　　“就是这样。”临庭答复得很简单。他的意思是，因为与衡胥相处久了，所以才会对他动心。
　　邀禾点点头，看来是信了：“一个是我师弟，一个是我首徒。你们俩居然要成一对了。”
　　“师父，”临庭抬眸，诚恳地打断她：“师叔说他不信，所以我们还不是一对。”
　　邀禾闻言，噗嗤一声笑开：“他不信什么，不信他有魅力足以吸引到男子？你飞升之前，他早就收到过不知道多少仙子的秋波了。我说你也真是奇怪，我以为你这么高的修炼天赋，是看不上男女情爱这种小事的，没想到一朝公开，居然是情根深种。”
　　邀禾顿了顿，接着道：“而且，你与他的事在天上早就传翻天了，你一直不回应，我还当你是打算瞒一辈子呢。怎么这会又想开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认？”
　　临庭眨了眨眼，沉吟片刻回答道：“因为我听说，师叔好像要娶羽兰仙子。”
　　邀禾刚喝进去的花茶瞬间又喷了出去：“你说什么？”她震惊的程度远比得知自己徒弟喜欢师叔要大得多。
　　“难道不是吗？我听他们都在传。”临庭无辜眨眼。
　　“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这种事？阿胥没透露过风声啊。”邀禾擦了擦嘴，将茶杯往身旁随手一放，"你且说说，他们是怎么传给你听的？"
　　临庭仔细回忆："那天我经过万华苑，听到仙婢仙侍聚在一起，商讨着如果羽兰要嫁到九重天上来，凡间会备多少嫁妆。他们谈着谈着，便说'东河殿的那位年少有为，身边法宝多如牛毛，若是要嫁妆与他的聘礼相当，恐怕要早作准备才行。'我这样听见了，便这样知道了。"临庭的语气平和且真挚，眼看着是千真万确的。
　　邀禾汗颜，又是听说。她歪着脑袋问临庭："你也是听他们说的，怎么就尽信了呢？"
　　“因为他们说我喜欢师叔，也是真的。”所以仙侍们谈论的别的八卦，也一定不是假的。
　　邀禾哭笑不得：“所以你是因为担心羽兰会嫁给阿胥，才专门挑在她面前公开此事的？”
　　临庭颔首，对于邀禾的话不置可否："是巧合，也是天助。"
　　“你怎么不怕万一他们二人是情投意合，你这样突然冒出来，坏了别人的姻缘？”
　　临庭想了想，回答道："那样刁蛮不讲理的丫头，原来师叔喜欢那个款吗？"
　　邀禾几乎要笑倒，捂着肚子叹道：“徒弟啊徒弟，你这是读书读傻了呀。”
　　临庭从邀禾的话语里揣度出来：原来师叔不喜欢傻的。
　　不是不喜欢他，而是不喜欢傻的。
　　他还有机会。
　　岁数不小但阅历很浅的临庭在自己的师父面前得出了这样一条关键的信息，多余的内容便再也塞不进去了。
　　－如今，西海庐阳城
　　宋槐撑着一片荷叶，将叶片挡在头顶。陈长安则在船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撑着竹竿。
　　“我以为西海周围是一片海呢，没想到居然有这么一片湖。”宋槐低头剥莲蓬，边剥边道。
　　他的对面，还有一名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子。那男子盘腿坐在船舱里，身边放满了莲蓬。
　　听到宋槐开口，男子笑着附和："可不仅仅是有湖呢，大人不知道，这里的莲子是出了名的鲜嫩爽口，今日小的都摘给大人尝鲜，讨得大人欢心是最好的。"
　　宋槐点点头，剥开一粒往嘴里送去：“是吃起来挺香。长安，别划了，一起坐过来吃些。”
　　陈长安闻言放下竹竿，任船在湖中间随波漂着。
　　男子见陈长安来，赶忙从身边选了支颗粒饱满的莲蓬，往他面前送去。
　　“我们来时还是秋冬之交，没想到庐阳城里居然这么热。”陈长安袖子卷起，上面已经有汗珠滑下来。
　　“哎，问你个事。”宋槐脚尖一抬，翘起二郎腿。
　　那男子连忙转过笑脸迎上去：“大人尽管吩咐。”
　　“我记得你家先祖曾经是这里的富商，当年我在欢喜场的时候还受了不少的照顾。怎么千年光阴过去，你作为家里的独苗，沦落成了这个鬼样子？”说完，宋槐还皱了一下眉，露出“朽木不可雕”的惋惜神色。
　　那男子有些拘谨地搓搓掌心，回答道：“大人不知，做生意的也免不了靠天吃饭。场里不景气，又被对家排挤，多少家底也不够拼的。再说，小的现在也过得不算差，起码还做着租赁游船的买卖，也还算混的下去。”
　　“你叫什么来着？”宋槐又往嘴里抛进一粒莲子。
　　“江墨行，墨点的墨，行走的行。”江墨行嘿嘿一笑，也跟着吃颗莲子。
　　庐阳城内的气候与外间大有不同，江墨行霸占着城里唯一的一片荷花湖，每日的工作便是等着游人过来租赁船只采莲，他赚一个租赁费用。
　　宋槐与陈长安来时是撑着油纸伞来的，因此城里并无人戒备。宋槐先是简单地在城中四处查看地形，研究了半天没有发现地底有结界的痕迹。
　　正在宋槐毫无头绪之时，他们二人走到了荷花湖边，听见江墨行正在和人讨价还价。
　　“你少来这套，不过就是租只船，哪里就这么贵了？”游人嫌江墨行要价高，并不肯付账。
　　江墨行也不饶他：“放你娘的屁，这是只租船这么简单吗？你不去湖里幽会，不去湖里采莲子吃？实话告诉你，老子的生意遍布整片湖，你就算找别家，也得回到老子头上。你爱坐不坐。”说着，江墨行把草帽往地上一扔，坐在石阶上不起来了。
　　宋槐看着那边的热闹出神，陈长安凑过来：“先生在看什么？”
　　“我看那人有点眼熟。”宋槐歪着头想了一会，旋即笑开：“我想起来了。”他拽着陈长安的袖子，笑着道：“我还想着来这里没有熟人带着，恐怕又要莽撞行事，原来眼下就有一个人呢。”
　　陈长安顺着宋槐看的方向看过去，正是坐在地上耍无赖的江墨行。
　　宋槐收了纸伞，牵着陈长安的袖子往前走，一直停到了江墨行面前。
　　“坐船啊？”江墨行拿着草帽当扇子，在胸前扇风，"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么热的天若是想去湖里游船，就必须要舍得下银子。"
　　宋槐双手背在身后，将身子弯下去，眼里带笑：“若是要请老板亲自带我们游船，要加价多少呢？”
　　江墨行睁开一只眼，依旧懒懒的：“这湖里平稳，小兄弟自己撑船一样能行。”
　　“可是我们都来自内陆，不识水性的。”宋槐也还是声音温和。
　　他身后的陈长安被他拽着一只袖子，感受着宋槐下意识地用手指揉搓布料。
　　宋槐从前在灵拂山上时，是出了名的脾气好。经常有弟子御剑失败，整个人掉到茅屋顶上，都不见他有多大的反应。在灵拂，人人都能看见宋槐懒洋洋的从一处晃悠到另一处，好像永远看不见他着急上火，也永远看不见他生气暴躁。
　　倒是下了一趟山，醴奴的事情揭开了一个豁口，陈长安便眼睁睁看着宋槐的耐性一天比一天差。有时也幸亏有陈长安在他身边待着，否则宋槐这一路上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动静。
　　眼下进了庐阳城，宋槐许久不见的耐心又重新出现在他的身上，为的还是和一个刚骂过街的人说话。
　　不过，那揉搓衣袖的手指不会骗人，陈长安感觉到，不出三句，宋槐必然要动手。
　　此番下山，陈长安在宋槐身上亲眼验证了一件事，即行走江湖，本领高真的能省很多事。
　　这边江墨行睁开了第二只眼：“哪又怎么了，自己划去，翻了又是另一种体验。”说完，他便准备要走。
　　宋槐笑吟吟地踩住江墨行的裤脚，递上一颗灵石：“这个价，买不买得下老板同乘的体验？”
　　江墨行见灵石是修仙界的通货，才知眼前的人并不是凡人。而这石头价格不菲，他没有理由拒绝。
　　谁知道才把船划到湖中间，在一片半人高的莲花中，宋槐对着江墨行的下盘就是一脚：“老子忍你很久了！”

捷径
　　被踹了一脚的江墨行猛地跳起，转过身抽出竹竿就要打，谁知这竹竿也被陈长安轻松按下。
　　“嘿谁给你的狗胆，敢打爷爷我！”江墨行仗着自己年岁高，并不曾将陈宋二人看在眼里。他赤手空拳的，便与陈长安较量起来。
　　且湖面是他江墨行的主场，眼前的少年年纪尚青，且修行再多也不一定有水上过招的经历。这局，他必在荷花湖中涨涨威风！
　　江墨行猜的不错，过招中能看出面前少年的武功底子，他的下盘也很稳当，江墨行居然不能在这人身上占得多少便宜。
　　宋槐坐在甲板边上，翘着二郎腿看陈长安在狭小的游船上与江墨行的斗武，倒是津津有味。
　　陈长安看江墨行没有结丹，猜出他不是修仙之人，只是个能看得出灵石珍惜的边缘人罢了。因此他也退一步，不曾动用仙法。
　　两个人一来二去，终于是陈长安占得上风。
　　陈长安一拳精准地击在江墨行的喉咙上，打得他一个没站稳就要掉下湖里。宋槐翘着的脚往船板上一放，江墨行整个人便悬在了半空，保持着要掉不掉的状态。
　　“哎大爷行行好拉我上去，一切都好商量。”江墨行见大势已去，梗着脖子连忙告饶。
　　宋槐指了指身边的莲蓬：“你会挑莲蓬不？”
　　“啊？”江墨行一愣，旋即连连说：“会的会的，小的从小就在这片湖里长大，什么样的莲蓬里莲子多，我都是最清楚的。”
　　宋槐手撑着身体，懒洋洋向后一仰，看了一会天上的白云，这才一打响指，示意陈长安拉他回来。
　　陈长安手触碰到江墨行的衣袖时，定身的法术恰好消失，江墨行赶忙抓住陈长安的衣襟，这才算留在了船上。
　　他也不食言，被拉回来后迅速撸起袖子，在一众莲蓬里挑挑拣拣，不一会就摘下几支。
　　江墨行一边摘着莲蓬，一边拿眼睛往陈宋二人身上瞟。
　　宋槐拿起一个莲蓬端详，又将它放下，后来干脆对着江墨行道：“吃你湖里几个莲蓬，至于打量我们到现在？”
　　“没没没，”江墨行讨好地笑，"小的只是看公子面善，像是在哪里见到过的。"
　　陈长安捡起江墨行扔下的竹竿，一下一下地撑着船。
　　宋槐说："我记得很久以前，你家给我画过一张画像。你说的像，是不是说的就是这个？"他睫毛一抬，眼里意味深长。
　　江墨行恍然大悟：“哦对啊！就是那张古画，哎公子不是我说，您长得和那个画上的人啊，一模……”他说到这便不说了。
　　宋槐缓慢眨眼，静静看着他。
　　江墨行大惊失色：“哎呀是宋大人！哎呀我见到活的宋大人了！”他高声惊呼，引得宋槐不自觉皱起了眉。
　　宋槐肉一揉耳朵，说道：“你记性还挺好，但是能不能稍微低调点。”
　　江墨行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巴，而后谄媚地往宋槐脚边蹭过去：“大人，我爷爷那辈的人，经常提起您，他们都很惦记您的恩惠的。”
　　“是吗？”宋槐脸上并没有多少表情。
　　江墨行又试探问道：“大人……是姓宋的吧？”
　　宋槐低头看了满脸褶子的江墨行一眼，点头：“是啊。”
　　“那就没错了！”江墨行喜得合掌大笑，"‘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年纪，却有一身好本事’，所得不就是大人您呐！"
　　宋槐长出了一口气，目光放在远方。他有些出神，反复咀嚼了几遍江墨行的那句话。
　　十六七岁的年纪，却有一身好本事。
　　宋槐思绪逐渐远离，他有些钻牛角尖地在想：究竟是谁，才让他这辈子只能是十六七岁的容貌？
　　宋槐看向面前的陈长安，后者正专心致志地撑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目光。
　　想来他曾执着深信的事情，被那样简单地戳破，一切的幻影都被撕扯成碎片。宋槐再也不穿红衣，眼里也再也露不出欢欣雀跃的神采。
　　受益者位高九重之上，他却要在泥泞里挣扎出一个栖身之所。
　　恨吗？他恨的。
　　当年他知晓了自己的身份，知道了与衡胥真正的关系，他就已经恨上了。
　　从前的临庭，偏执地要毁了衡胥的名声，想要天下人都知道这个被传言九重天史上最有天赋的神君，其实是走了他临庭的捷径。他甚至不惜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自己的身份，只为了换衡胥的一丝羞愧。
　　但是九重天上的人并没有按照他所设想的路径上走。他们得知此事之后，第一时间将目光聚集在"醴奴"这个物种上。
　　神仙们奔走相告，更加关心他的血是否能用于更广阔的领域。更有甚者，决心改变研究方向，专心研究醴奴的制作过程。
　　人们不在乎有人通过捷径走到了高处，他们只在乎自己是否也能在这条捷径走上去。
　　无心插柳柳成荫，在众人热情地研究之下，临庭原本模糊不清的身世终于被查了个干净。
　　没能将衡胥拉下神坛的临庭躲在自己的房间，翻看着他人收集到的有关自己的材料，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跃然纸上，也敲碎了他原本建立起来的骄傲。
　　什么天才，他不愿意要这个天才身份。他只想回家，想知道从他失踪到从地下爬出，中间经历了什么。
　　回家……
　　千年过去，沧海桑田。家里还能剩下什么呢？
　　他孤身一人站在已经换名为"鹤州"的城门之下，半晌不敢踏进去。
　　宋槐就这样发了很久的呆，直到陈长安投来目光。
　　宋槐摇摇头，自嘲地道：“都过去了，放不下过去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
　　“就是，”江墨行抢先接话，"大人今非昔比，依旧辉煌！"
　　宋槐接过江墨行捧来的莲子，光洁白净的莲子中间已经没有了莲心，他一口一个丢进嘴里：“你不入仙门，有些话我也没法问你了，咱们算是白来一遭。”
　　江墨行嘿嘿笑着：“哪能啊？大人我不瞒您说，只要是这庐阳城里的事情，大人您只管问，我一定能答得上来。”
　　宋槐睁开双眼，脸上含着深深的笑意：“那我可问了？”
　　“先生您说就是。”
　　“这个庐阳城里，有没有人在经营醴奴的炼化营生？”
　　陈长安没想到宋槐直接就把话问出来了，一时有些惊讶。
　　宋槐看见陈长安的神情，解释道：“你看，咱们找了一圈也没有结果，那还是直接问的好，你说是不是？”他用脚尖指了指前方，江墨行又是谄媚附和。
　　宋槐其实对答案并不抱有怎么样的期望，整座庐阳城他们都看过了，找不到一丝迹象就是找不到。
　　“有啊，就在城南。”江墨行不解道：“大人你们找那个做什么？”
　　宋槐愣住，不确定地问：“你说的，和我说的是一个东西吗？”
　　江墨行吃进一颗莲子，嚼了嚼咽进肚子：“嗯，也许不是一个吧。我说的是像大人您这样改变种族一样的炼化。”
　　说的就是这个。
　　宋槐往城南方向看过去，喃喃道：“我找了这么一大圈，竟然有人把这个营生摆在台面上？”
　　江墨行不屑地摆摆手：“嗨，这有什么的。这里的不过是门面，有意向的人去那里报名，然后被人带去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就再也没见有人出来过。我倒觉得，那是个送命的买卖，偏还真有人要去试试。”
　　宋槐眼神冷下去：“试试，试什么？”
　　“变成醴奴呗。能从一个随随便便就没了命的蝼蚁，转化成不伤不灭、血液还有奇效的怪物，谁不动心？呃，我不是说大人您哈……”江墨行话说到最后，才意识到失言。
　　“没事。”宋槐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称呼，"我已经不是醴奴了。"
　　“知道，大人您当初在九重天上生生撕开魂魄的壮举，我爷爷也有所耳闻。他老人家当年哭了好几天，说什么也要给您放个牌位呢。只是不知道大人您的名讳，就此作罢了。”
　　“……”宋槐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三四十岁的年纪，一股地痞流氓的习气，还在他面前这样没大没小。倒还……听对他脾气的。
　　宋槐又问：“既然你知道那个地方，为什么我们在城里转了一圈，都不能察觉出一丝异样？”
　　江墨行歪头想了想：“也许是大人您以为它藏在了暗处，没想到它其实大喇喇地就在阳光下吧。喏，那还有告示呢。”船正好驶到岸边，江墨行指着墙上的一纸告示，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长生不死，在此一举！”
　　“……”宋槐看向陈长安：“你看见了？”
　　陈长安也有些尴尬：“看是看见了，可没往那边想。”他还以为是什么江湖术士的唬人偏方，骗人用的。
　　宋槐向着那张告示一伸手，那张纸便自己从墙上揭下，晃晃悠悠地飘到宋槐的掌心。
　　宋槐拿着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眼，终于确定上边说的就是将活人转化成醴奴的生意。
　　这算什么，踏破铁鞋无觅处？
　　他自己并没有炼化过程的记忆，不知道自己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折磨，却也还记得祷园的梁漪临终的模样。
　　四肢百骸都被剖开，得是多么痛苦的场景，还要持续至少三年。
　　怎么还有人把这件事堂而皇之地放在告示栏上，还号召不明真相的人前赴后继？
　　宋槐想笑，却不能确定自己在笑谁。

陋室
　　陈长安率先看出宋槐的神色不对，他将竹竿放下，越过江墨行，单膝跪在宋槐眼前。他托起宋槐的手，将其捧在掌心：“先生，在担心什么？”
　　宋槐怔怔地出神，半晌才回过神来。宋槐转眸看到面前的陈长安，认命似的叹了一口气：“一千年过去了，长安。一千年足够将一个文明颠覆，我这时候不论在担心什么，都有些矫情了不是吗？”
　　陈长安躬下身子，与宋槐垂下的双眼对视。他的眼神坚定，仿佛是想通过这样的目光帮助宋槐抛除杂念，振作起来。
　　“我没事，比这个吓人的事我都经历过。”宋槐翻转手腕，捏了捏陈长安的手掌。
　　但陈长安并不罢休，依旧确认道：“先生，真的不要紧吗？”他眼里清澈，宋槐有些贪恋这样的宁静。
　　宋槐缓慢点头，说：“其实我还是有些怕的。我不知道这么多年的时间里，这种营生究竟经营了多少年。它害死的人，是不是都该算在我的头上。”
　　“先生又钻进去了。”陈长安下意识地抬手抚上宋槐的面颊，沉静地道：“先生从来都不是加害者，无需为那些枉死的人负责。方栩的醴奴，不是你也会有别人；临庭仙君没了，还会有别的什么仙君。”
　　宋槐眼里迷茫，丝毫没有注意到陈长安捧住他的脸的动作有多么暧昧，更不要说意识到江墨行看向他们的意味深长的眼神。
　　船只停在岸边，江墨行将船舱里的莲蓬用衣摆兜起来：“大人，如果不嫌弃的话不如住我家里？这些莲蓬我也顺道送过去，大人闲来可以剥着吃。”
　　宋槐脑中思绪纷纷，见江墨行主动邀请，便也同意了。
　　三人穿过喧闹的坊市，路过僻静的小巷，在即将出城的角落停了下来。
　　宋槐双手熟练地抱在胸前，手揣进了袖子里。他眉毛上挑，欲言又止。倒是江墨行先打破了这份尴尬，笑嘻嘻地说：“哎，简陋是简陋了些，但是能住不是？”
　　江墨行说完，抬脚赶走了一条凑过来闻味的流浪狗。
　　宋槐回头目送着流浪狗离开，调侃道：“比起露宿街头，确实好上许多。”
　　“所以说，大人请吧？”江墨行双手兜着衣摆，只能用脚踢开摇摇欲坠的木门，侧身用身体摆了个"请"的动作。
　　宋槐捏一捏眉心：“你祖上怎么说都是一方富户，怎么就能落魄成这样……”
　　江墨行龇着牙，全无愧意：“都说'富不过三代'，从大人扬名到现在都够多少个三代了？江家如今这样的地位，倒也不算太丢人。”
　　宋槐哭笑不得：“行，你开心比什么都好。”
　　江墨行的家是一间近乎残破的旧宅，地方不大屋舍简陋，甚至庭院里也有一人高的杂草，可见是很久没有被人打扫过的了。
　　“你就一个人住在这？”江墨行将他们引进家中，宋槐四下打量了一番陈设，问道。
　　“是啊，婆娘前几年病死了，也没有一儿半女，现在是光棍儿一个。”江墨行一进屋子，便将一兜的莲蓬往桌上一铺。
　　他指了指隔壁的厢房，对着陈长安道：“小兄弟，那边的屋子是早年间我老母亲住的，眼下空着，你看你和你家大人在一起凑合凑合，如何啊？”
　　陈长安远远看了眼江墨行所指的厢房，对着宋槐露出询问的眼神。
　　宋槐抱着手臂，并不挑剔：“我无所谓，能住就行了。”
　　陈长安这才点点头，先行一步去打扫房间了。
　　这里就剩下江墨行和宋槐两个人，宋槐扫一扫板凳上的积灰，一屁股坐了上去。
　　他在灵拂山上也是这样，有能坐的地方绝不站着，也不挑坐的地方，木墩子石凳子说坐就坐，若能给他个什么靠着那便更好不过了。
　　宋槐正坐在凳子上望着屋外的荒芜发呆，江墨行却一副八卦的表情凑上来：“大人……”
　　走神的宋槐被突然凑近的江墨行吓了一跳，连忙和他拉开距离：“有事说事，贴这么近干嘛。”
　　“嘿嘿，”江墨行笑得猥琐，"那个长安小兄弟……是大人您的新宠吗？"
　　“什么？”宋槐一愣。
　　江墨行又冲着隔壁厢房的方向努努嘴：“就是新找的luan童啊。”
　　“什么叫新找的？”宋槐眼里露出诧异的神色，整个人身体后仰，与江墨行离得更远了：“我什么时候养过这个？外间关于我的传言已经离谱到这种程度了吗？”
　　江墨行连连摆手，依旧笑着解释：“我看那个小兄弟的岁数不大，比起大人您更是差得远了。我见识浅薄，不知道这样的关系除了用luan童这个词，还能用什么。”
　　宋槐依旧诧异："再怎么样我和长安的关系都不会和这种词语搭上，你不会是被我吓疯魔了吧。"
　　江墨行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你们在我的船上牵手的牵手，摸脸的摸脸，还要和我说不是那样的关系，也太欲盖弥彰了些。大人，我是见过世面的，往年在我船上做什么的都有，您这样的已经不是稀奇了。”
　　宋槐皱起眉头，有满脑的脏话堵在嘴边却说不出口：“你一会见识浅薄一会见过世面，我看你是没见过一顿毒打。老板可要试试？”
　　“可别别别，大人的威名我是听过的。”江墨行总算敛了好奇的表情，努力做出正经的模样，整张脸扭曲得可笑。
　　屋外，陈长安正好探了一颗头出来，问江墨行道：“老板，敢问水在哪里取？”
　　江墨行片刻不敢耽搁，往西边方向一指："往西三百步有口井，桶就在门口。"
　　陈长安并不知刚才江墨行给他安的“新身份”，道了声谢拎着桶就出门去了。
　　宋槐望着陈长安离去的方向，不过片刻便感觉到身边的另一处目光。他斜着眼看过去，果然是江墨行。
　　“你是没有事情要做吗？”宋槐斜睨着他，表情有些嫌弃。"没有的话，把桌上的莲子都剥了，我要喝莲子粥。"
　　“嘿嘿，好嘞！”江墨行答应得倒利索，搓了搓手就从架子上翻出一只碗，将莲蓬一个个的剥开。
　　什么luan童不luan童的，这话也太难听了些。
　　宋槐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抵住下巴，另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揉搓衣角。
　　是不是他曾经那样高调地对自己的师叔示爱，这才给了天下人这么一个只爱男子的印象？
　　他宋槐长得不丑，若真的要追求哪个女子，缘分到了又不是不能成。
　　但……
　　宋槐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声，想到他自己几千年的修为，竟然从来没有在男女情爱上动过心思。
　　连在他公开示爱之前，九重天上有没有喜欢自己的仙子，他都是不知晓的。
　　明明从前的自己也挺爱听八卦的墙角，既然没听到什么人喜欢自己，那应该真的没有吧。
　　宋槐屈起一根手指，用指节轻轻按压太阳穴。他头疼。
　　虽说当时选中陈长安，纯属一时冲动。灵拂山每年新的面孔那么多，他偏偏要挑陈长安，不得不说是他在赌气。
　　在赌这个孩子长大后，会心甘情愿陪在自己身边。
　　可他独身在灵拂山上这么多年，为何非到今日才要人陪，宋槐自己也说不出缘由。
　　思来想去，果然还是只能用一个"赌气"来解释。
　　衡胥不会爱他，他就要找别人来爱自己。
　　但从九重天陨落到如今，宋槐对于衡胥的执念早就随时间淡去了。本来当初这样执着，就是受了幻境的蛊惑，以为衡胥是他的命定之人。
　　谁知道人家除了认下了契主之事，其他的全然不管了呢。留他宋槐一个人在众人的目光里饱受凌迟，以至于凡间的人竟然觉得他身边的男子就一定和他有一腿。
　　他与长安，明明只是……
　　想到这里，宋槐脑海中闪过陈长安拉住他的手的场景，还有在羌山山洞里相互勾住的手指，再到他昏迷时坐在脚凳上趴在他枕边的那颗脑袋，以及今天捧住他脸颊的那只手……
　　宋槐仿佛被一道雷击中，整个人腾地坐直，吓了正在剥莲子的江墨行一跳。
　　宋槐一直以来都把陈长安当作半大的孩子，对于他的接近也是理所应当地受用。只是陈长安作为照顾宋槐起居的人，近来与他的距离也太近了些。
　　可是只是牵手而已，只是捧脸而已，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不仅是陈长安会这样对他，幼吾也这么做过啊。甚至幼吾还会爬在他的身上，或者窝进他的怀里睡觉。
　　宋槐这样想着，又率先甩甩头把这个念头抛弃。
　　幼吾再怎么说都是十岁幼童的样子，从许多年前就上蹿下跳惯了。宋槐从前也在金丝文虎的肚皮上睡过不少觉，这些举动的确不能代表什么。
　　有问题的是人。
　　宋槐指尖掐算，想到陈长安也就是这个月成年。两个男人牵手捧脸的次数多了，确实要出大事。
　　这不能怪江墨行想多。
　　宋槐转头在碗里捏了几颗莲子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下定决心：儿大不中留，他该和长安保持些距离了。

恩赐
　　陈长安提了两桶水进院子，宋槐正揣着手站在房间门口，笑吟吟地看着他。
　　“怎么了？”陈长安用袖子擦擦汗，将水桶放下后快步迎上去。
　　宋槐指了指屋里："你没来时，我收拾了两床被褥。怎么样，功夫还不错吧？"
　　陈长安往里间看去，只见床上一套地上一套，两床被褥各自在房间最远的地方，像是避嫌似的。
　　“床旁边位置就很大，为什么不把床铺放那里？”陈长安不解。
　　宋槐舔舔嘴唇，准备好撒谎：“我今天莲子吃多了，我怕晚上起夜吵着你。”
　　陈长安将信将疑。
　　入夜，宋槐看着陈长安收拾行李，自己则倚靠在门边。江墨行家里过于简陋，陈长安想为宋槐做一顿像样的晚饭都没有办法，最终还真就做了莲子羹对付。
　　江墨行在街上打了两坛米酒，热情地邀请陈宋来喝，宋槐摆摆手拒绝了，两坛酒便都进了江墨行自己的肚子。
　　眼下江墨行喝得心满意足，正在屋里打鼾。月亮升起，宋槐从屋檐下探出头来，静静赏月。
　　屋里陈长安收拾停当，便也走到门边。他下意识地去勾宋槐的手指，但被后者一个抱臂躲开了。
　　陈长安一怔，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眼看向宋槐，宋槐正仰着头看月亮，仿佛刚才的错过只是巧合。
　　宋槐抬着头，月光下他的下颌线流畅清晰，不像陈长安的面部棱角分明。
　　陈长安这时才真的感觉，宋槐正如他自己所言，死在了十六七岁的年纪。不同于年少结丹的修士，宋槐脸上总是带有一股沉寂的死气，在月光下尤为明显。
　　彼时宋槐在灵拂山上生活，门派里的子弟们逢年过节张灯结彩，他偶尔出来看一看，也像是格格不入的游魂。
　　他好像不属于任何世界，又好像被每一个人牵扯住。
　　这样的情况在陈长安决定跟在宋槐身边后，有所缓解。但当暮色渐渐远去，夜深人静之时，宋槐那股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死寂又逐渐占据了上峰。
　　陈长安每看到这样的情景，都想若是有法子让先生暖起来就好了。
　　宋槐不知陈长安此刻想的东西，他盯着月光已经看了很久，看到眼睛都有些痛了。
　　宋槐想起以前在九重天，鲜有机会看到这样遥远的月亮。他在东河畔学着邀禾的样子赤足坐在岸边，一身红衣的衣摆浸在水里，被河水翻着像极了血液。
　　那时候的宋槐便会这样看着月亮发呆。他就在月亮的身边，却依旧触摸不到它。月光比水冷，他的身影瘦削，在夜色映衬下一点也没有仙气飘飘的仙君气度。
　　也不怪人家说，他是怪才，不像神仙，也不像人。
　　宋槐又考虑了一阵今日江墨行所言，想着敢堂而皇之将邪术摆在告示上的势力，大抵不同凡响，自己断断不能如前两次一样再有纰漏。何况，徐若风的势力在凤阳城外没有追杀成功，但也应该已经猜出来他们是顺着就九乡幻境的分布行动的。徐若风找到这里，也只是时间问题，或许赶巧，他们已经到了。
　　宋槐将目光从天空上收了回来，回望陈长安时，正好看见后者正盯着自己。
　　“怎么了？”宋槐问。
　　陈长安也跟着看了眼月亮，并没有看到有什么名堂：“先生想念以前的日子吗？”
　　“以前？”
　　“仙界的时候。”
　　宋槐轻笑，眼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我那时候大概可以分成两个阶段：无知求爱的阶段和被人利用阶段。这两个阶段中的哪一个，都不太值得我去想念。”
　　“仙门百家若是知道就算飞升仙界，也逃不了欲望缠身，会不会失望透顶呢？”陈长安问道。
　　宋槐说：“九重天上也有无欲无求的闲散仙君，他们过得倒是真的快活。不快活的那批也是他们自己选的。”宋槐深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凉气，接着说道：“天上的人有天上人的苦恼，地上人也有地上人的欲望。其实到哪里都是差不多的。”
　　陈长安静静看着宋槐，突然认真说道：“我希望能给先生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宋槐闻言，将身子探过去：“不一样的？要多么不一样？”
　　“人人相亲，再无利用。其实灵拂山上的大家就已经是这样的了。”
　　“所以？”
　　“我想和先生在山上待一辈子。”
　　陈长安认真的神情在夜色里并不很明显，但也被宋槐尽收眼底。
　　又是一辈子。
　　宋槐笑着问：“一辈子，你不要娶妻啦？”
　　若是以往，陈长安被这么问，必然会回答：就算是娶妻，也不影响和先生在一处。
　　只是今夜，陈长安突然顿住，然后用近乎恳切的语气道：“我未必要娶妻，若是要和先生相依为命一生一世，不娶妻也很好。”
　　宋槐一怔，旋即笑开，打算将这个回答当作玩笑：“我能活千年万年，你只陪我一世，这也太少了。”
　　宋槐玩笑着说道：“若真的要陪我，你该生生世世在我身边，而不是只有一生一世是不是？”
　　陈长安不假思索："能生生世世，岂不更好。先生不恼我，我就永远陪在先生身边。"
　　“你死后是要下黄泉入转世的，过奈何桥时候，你怎么逃得掉孟婆汤？”宋槐问。
　　他也不是想怂恿陈长安坚定地选择自己，只是既然聊到了这个话题，转世一说就逃不掉。
　　陈长安却真挚地不解：“先生当初选择我陪在身边，就已经想到了等我死后就将我忘了吗？我记得幼吾说过，在我之前，先生你身边只有她一个。”
　　宋槐噎住，知道陈长安在问为什么自己要选择他，只得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斟酌着措辞：“呃，我也是一时兴起。”
　　陈长安：“也就是说，我若是死了，先生也不会等我的转世了。”
　　宋槐伸了个懒腰：“我是这么觉得的，喝了孟婆汤，忘却了前尘，再投胎就是另一个人了。作为陈长安的你已经死去，我必然不会再留恋。”
　　陈长安的眼神隐藏在睫毛下，他微微低下头：“原来是这样。”
　　宋槐看够了月亮，转身回屋找床。
　　身后的陈长安依旧停留在门口，屋外的月色照亮了他一半脸。他低低地道：“那我更要好好努力，总不至于活了没几年，便去喝孟婆汤了。”
　　已经脱下鞋子褪去外衣的宋槐趴在床上，将被子抱了个满怀：“好啊，你努努力，咱俩多做几年好朋友。”
　　深夜，房间另一侧的陈长安听着宋槐熟睡的呼吸声，最终还是蹑手蹑脚地坐在了他的床下，将下巴抵在宋槐的枕边，近距离地看着黑夜里模糊的面孔。
　　陈长安想起睡前没能勾到的宋槐的手指，抿了抿嘴唇，摸着黑去找宋槐的手。他像一个白日里没得到糖果的小孩，在黑暗里偷偷地翻找糖罐，又不敢惊醒熟睡的双亲。
　　陈长安顺着宋槐的身体，触摸到了手心的柔软，轻轻地用手指将宋槐的指尖勾起。陈长安知道宋槐一旦睡着，便是天塌了都未必吵得醒。但牵手的动作属实有些隐秘，容不得陈长安做出多大的动静。
　　仿佛偷窃的刺激感觉充斥在陈长安的心里，又有了别样的满足感。
　　月光透过有些透风的窗户，细密地洒进来。
　　勾完手指的陈长安并不打算就这么收手，他身体靠在床边，看着宋槐阖起的眼眸。这双眼睁开时会透出十足十的疏离与冷漠，也就是从小陪伴在他身边的陈长安和幼吾看得出宋槐眼神里的含义。
　　整个灵拂山上弟子众多，谁都不是唯一的。他不像往届里实力一骑绝尘的师兄，每科的成绩都要和长青长吉平分高下。因此自小失去双亲的陈长安，对于"特殊"这个含义异常地在乎。
　　他想在某个人眼里，做唯一的那个人。
　　若不是自小就知道幼吾已经领先了他六百年，陈长安必不能忍受宋槐身边还多出一个叽叽喳喳的小脑袋。
　　陈长安脑海里浮现出从前在茅屋院子里练剑的场景，宋槐看似在和幼吾胡闹，目光却时刻在自己身上。他能指出自己动作中的瑕疵，这令陈长安十分满足。
　　今日所说的要陪宋槐一辈子，陈长安听出宋槐并未当真，但不影响这是他的真心话。原本他修习仙法，就是要延长寿命，以求陪在宋槐身边多一点时光。他羡慕已经陪了宋槐千年的幼吾，羡慕得要疯了。
　　一千年，在宋槐嘴里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可陈长安知道其中的日日夜夜，每一天都能看见宋槐的身影，这对于自己而言无疑是一场恩赐。
　　宋槐的睫毛轻轻颤动，陈长安贪恋地看着，忽然想起宋槐在安家苏醒后说的那句：“未免太卑微了些。”
　　陈长安低头看看自己蜷缩在一起的姿势，寻思这个动作很卑微吗？
　　还是说，宋槐在说当时的自己，太卑微了？
　　陈长安沉吟，他大概能猜得出当年大张旗鼓"求爱"的宋槐有多么矛盾，一边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地公然断袖，一边又是谨小慎微地祈求衡胥垂怜。
　　可师父生前对自己说过，爱情，就是个矛盾的存在。
　　师父师娘的琴瑟和鸣至今也被门内弟子传为佳话，师父说的那便是对的。
　　陈长安有些失落地垂下头，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睛。他羡慕这样的爱情，也羡慕曾经被宋槐这样爱着的衡胥，哪怕如今宋槐盖棺定论他当年的状态绝不是喜欢，也不影响陈长安希望宋槐也将自己视为特殊。

百雁
　　翌日清晨，陈长安早早地起床，正在院子里扫地。
　　宋槐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终究还是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起。他头发散落下来，有几缕发丝在头顶翘起来，挡住了他的大半边脸。
　　宋槐晃晃悠悠地往桌上摸去，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陈长安一抬眼，正好看见宋槐半个身子撑在桌边，衣衫单薄，衬衣勾勒出身体的曲线。陈长安心想，可惜没有晴朗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
　　“嗯？有什么事吗？”感觉到陈长安的目光，宋槐咽下了一口茶水，转过脸来看他。
　　陈长安像是偷窥被人抓包，登时耳朵根就红了：“我看先生睡得香，早起就没叫你。”
　　宋槐挠挠脑袋，整个人又晃到了门边。他整个人懒懒地靠在门框上，抬眼看了看时辰：“不用太早叫我，今天我们午后再出发。不对，今天就我一个人行动。”
　　陈长安问道：“今日不需要我吗？”
　　宋槐用手指当梳，试图将头上打结的头发理顺：“今天去踩点，我去的话速去速回，要不了多少时间。”
　　陈长安略显失落：“看来是我拖累先生了。”
　　宋槐嘴角勾起，整个人走到院子里，把打结的发丝送到陈长安面前，示意他帮自己解开：“哪里的话，需要你的地方我可从来不会客气。”
　　陈长安将扫把往身侧一靠，接过宋槐的长发，轻柔地将它理开。
　　宋槐的头发厚实，不若赵岭的柔软青丝。但再厚的头发，发丝也经不起宋槐那样的扯。
　　陈长安将宋槐的头发用发带扎起，突然意识到，一直以来宋槐都是用发带扎发，并没有个像样的发簪。
　　陈长安道：“先生可还记得，当初带我下山是为什么？”
　　“不是说过么，怕人在外头，吃不到你做的饭。”宋槐答得很快。
　　陈长安苦笑："先生你没说实话。我们下山这么长时间，我统共开火了几次啊。"
　　宋槐笑着回望过来，只得老老实实答道：“我有心想让你长见识，这样的偏爱还不好吗？”
　　陈长安答：“好，怎么不好？先生偏爱我，我受宠若惊。”他笑得灿烂，像是真的很满意这样的答案。
　　“我知道你是想提醒我，别忘了带你见见世面，是不是？”
　　“先生看得透彻。”
　　庐阳城气候湿热，宋槐哪怕穿着薄衫也不觉得冷。他拍了拍陈长安的肩膀，对他解释道：“不是不带你，是这里将这样的龌龊事放在了阳光下，总归是有他的凭仗在的。我要先去看一遍地盘，看一看究竟有什么猫腻。”
　　“能被一眼看出的保护伞，还能叫保护伞么。”陈长安看着宋槐单薄的背，没来由地想到之前他在自己怀里哭泣时，抖动的肩膀。
　　宋槐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丝骄傲的神情：“寻常人可能一眼看不出，可我多厉害呀？就凭我一眼看过去，他们总会露出马脚的。”
　　陈长安展颜微笑，附和他道："是，先生是最好的。"
　　宋槐闻言，不露痕迹地将笑意敛去。他与陈长安及幼吾在一起时，是最不设防的。因此宋槐面对陈长安时，嘴角总是会带笑。他本来就不是满脸苦大仇深的人，虽然曾经被人说过长相清苦，但终究看着还是好相与的。
　　但陈长安回答他时，用的不是"先生是最厉害的"，而是意有所指，说他是"最好的"。才被江墨行调侃过两人关系的宋槐，对这样的字眼有些敏感。
　　什么叫"好"？
　　好有很多种，也会在很多场景里用到这个形容。可是用在这里，就有些突兀了。
　　宋槐想不出来该怎么替陈长安的这个"好"字找解释，才能显得顺理成章一些。
　　他不敢往情爱的方向去猜，陈长安今年才十八岁，他懂个什么情爱。
　　宋槐怔怔地道：“眼下时间还早，我再去躺会。”说完，他就僵硬地转过身，往屋里走去。
　　陈长安看着宋槐的背影，眼里五味杂陈。
　　凭陈长安对宋槐的了解，他大致能猜到先生对那句话的隐含意思有所察觉，但是忽略了这个含义。
　　先生在躲什么，是不相信自己把他放在了最重要的地方吗？
　　陈长安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拿起身边的扫把，在地上接着扫了起来。
　　江墨行一觉睡到正午，还是宋槐踹了他的床边，才把他踹醒的。
　　“长安做了顿饭，你要不要起来一起吃？”宋槐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江墨行转头，看见桌上摆着三道家常菜，正往上冒着热气。
　　“吃吃吃，有免费的饭不吃岂不是王八蛋。”江墨行迅速从被窝里滚起，趿拉着鞋子就要往桌边凑。
　　宋槐抬脚将他拦住，意味深长地道：“谁说是免费的了？你吃了长安做的饭，待会就要带我去那个招募制作醴奴的地方。”
　　江墨行正要开口，宋槐截住他：“我知道告示上写了地址，但是你不是本地人么？有你在旁解说，我也能省不少气力。”
　　江墨行将迈出的脚缩回来，大牙又龇开：“哎呦，大人您这不是说笑呢么？堂堂的仙君在庐阳城里，岂不是要什么有什么？哪里还用得着我来引路。”
　　宋槐白了他一眼："我堂堂仙君，你跟着我出去一趟，我能少了你的好处？"
　　江墨行想起来昨日陈长安掏出的灵石，咽了口唾沫。他搓了搓手，对着宋槐笑：“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跟着、跟着就是。”
　　陈长安坐在桌边，捧着碗听宋槐与江墨行的对话，吹了吹菜肴上空袅袅的热气，没有做声。
　　这顿饭吃得并没有什么滋味，宋槐惦记着城里的告示，陈长安想着昨夜宋槐微微颤动的睫毛。只有江墨行大快朵颐，心无旁骛。
　　午后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宋槐站在院落里眯着眼看向天空，热得额头上起了细密的汗珠。
　　江墨行抹一抹嘴角的菜汁，巴巴地凑到宋槐面前：“大人在看什么呀？”
　　知道他过来，宋槐早早地伸手抵住江墨行的靠近，淡淡回答道：“时辰。”
　　“午时刚过，大人在等什么时辰呐？”江墨行说。
　　宋槐睨了他一眼，简单道：“行了，走吧。”
　　陈长安洗好碗筷，正好出门与宋槐碰面。
　　宋槐对着陈长安点点头：“大概半个时辰就回来。”
　　陈长安颔首：“好，我等你。”
　　得到这个答复后，宋槐定下心来，抱着胳膊跟在江墨行身后，由他带着往所说的招募醴奴牺牲者的地方去了。
　　陈长安也踏出大门，定定地目送着宋槐离开。直至眼前已空无一人，陈长安才将目光收回，放眼望向院中。
　　真安静啊。
　　陈长安吐槽，怎么也不养个鸡犬什么的，也好给现在的他打发打发时间。
　　宋槐与江墨行走到城南百雁堂的对面，江墨行停下脚步，神秘地对宋槐道：“大人，告示上的地址就是这里。”
　　宋槐定睛看过去，百雁堂的外观与城里其他商铺并无不同，铺子里人来人往，就像寻常的店面一样。
　　宋槐狐疑地问江墨行：“你确定就是这里？”
　　江墨行在人来人往的街口猛拍胸脯：“大人，我可用身家性命担保，就是这里没错了！”
　　宋槐抬起一只手放在眉上，遮住庐阳城上空刺眼的阳光。
　　他端详了门前的陈设片刻，而后从袖管里摸出一颗品相极好的灵石，将它丢到江墨行怀里：“行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这东西给你，谢礼。”
　　江墨行拿着灵石，做贼一般赶忙将其揣进胸口的衣裳里：“哦呦这么要紧的东西，可不敢随便显露人前呢！”
　　“去忙你的吧，这里交给我了。”宋槐依旧是抱臂的姿势，头也不转地盯着百雁堂的门面，简单说道。
　　“得嘞，大人以后若还有这样的带路活，可一定别忘了小的。”江墨行腆着老脸挤出难看的笑容，迅速转身离去了。
　　宋槐左右环顾，装作寻常路过一般拐进了一条巷子。他微微蓄力，一跃便上了屋顶。
　　宋槐在高低错落的屋脊上如履平地，散步般的跃至最近的高楼之上。
　　街上行人如流，宋槐调整好呼吸，抬手掐诀，一张无色的幕布由指尖撒开，直铺上百雁堂所在的方向。
　　但出乎宋槐的意料，法术织就的幕布触碰到百雁堂的所在之后，并没有包裹住任何物体，直直地从楼体穿了过去。
　　宋槐一愣，以为是自己念的口诀有问题，紧接着又布下了一张新的。
　　还是一样的结果。
　　宋槐疑惑，喃喃道：“怎么会没有结界？”
　　他的印象里，隐秘如祷园的结界，在地面上也是能察觉出形态的。为何在百雁堂这里，他的法术会失灵？
　　宋槐自诩天才，学的法术肯定不会出错。
　　那么有问题的，该是这个百雁堂。
　　百雁堂周边没有炼制醴奴的结界场，那便是还有别的据点。
　　宋槐看向百雁堂的眼神逐渐凌厉了起来。他拂袖跃下高楼，轻巧地落在无人的深巷。
　　既然从外间看不出名堂，他不介意深入虎穴一次。
　　宋槐歪着头想了想，要不要把长安也带上呢？

用处
　　宋槐说好了需要半个时辰，几乎不差分毫便回到了江墨行的住处。
　　陈长安正在屋里看书，见到宋槐回来，连忙迎了上去。
　　陈长安看了看宋槐的身后，说道：“怎么，江老板没和先生一起回来吗？”
　　宋槐摆摆手，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不是还有租船的营生吗，估计是回湖那里了。我让他忙自己的去的。”
　　陈长安会意，又问道：“先生此行怎么样？”
　　“不太行。”宋槐又把手臂抱了起来，"那地方叫百雁堂，我施术没有找到结界的痕迹。估计炼化场另有地方。"
　　“那百雁堂在城里闹市区吗？”
　　“在的。”
　　“闹市里估计也不会有这样的炼化之处。”陈长安思忖。
　　宋槐却不解：“可是祷园不就是在鹤州城的繁华地带么？”他以为祷园有这样的结界，那么其他地方总不至于偏差太多。
　　“凤阳城安家的炼化场还是在城外的羌山呢。先生想得未免也太过简单了些。”陈长安失笑，他看着宋槐皱起的眉头，鬼使神差地要伸手将它抚平。
　　宋槐被陈长安下意识地靠近吓了一跳，将头一歪：“干嘛？”
　　陈长安的手与宋槐的眉心错过，停在空中略显尴尬。陈长安道：“我在想先生是不是在山里过惯了没有心眼的日子，下了山之后就有些不适应那些暗流涌动。”
　　宋槐垂下眼睑，长长地睫毛缓慢动了动：“你说的有道理，我总是想得太简单，估计也有这一层的原因。”
　　陈长安笑道：“我虽然阅历不深，但好歹也外出历练过，先生大可以倚靠一下我。”
　　“倚靠你？我倚靠什么呢？”宋槐下巴抬起，看向他。
　　陈长安认真地看着宋槐，说：“我心眼其实挺多的。”
　　宋槐闻言，思索着道：“有道理，你在吟风楼的表现挺不错的。”
　　陈长安听得夸奖，嘴角勾起露出满意地笑：“我还能表现得更好，只盼先生给我些机会。”
　　宋槐笑：“你说的对，我该给你点历练的机会的。眼下不就有一个，你要不要来？”
　　陈长安：“来，我迫不及待地想给先生多展示一些我的用处，也好让先生以后别忘了我。”
　　宋槐这时候装作不经意地偏过头：“我好端端的忘了你做什么。”
　　陈长安目光追过去：“先生活了千年，要想让先生记得，得花很多功夫吧？”
　　宋槐不答，自顾自地往屋里去。
　　江墨行的这间厢房在陈长安的清理下干净无尘，甚至要比主屋整洁得多。
　　宋槐找了一处地方坐下，一转脸便是陈长安替他倒水的手。
　　宋槐垂眸，在睫毛的掩护下端详着面前这双骨节分明的手。手的主人幼时手心手背肉嘟嘟的，宋槐彼时一手牵着幼吾，一手牵着小陈长安，三个人漫山遍野地采山果吃。
　　其实陈长安说得没错，他虽然是他师父捡回山的，但是并不是最受其师父偏爱的弟子。他的确优秀，但不至于突出，因此除了宋槐，也并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
　　当年是宋槐先见到了陈长安，不过真的将陈长安收为跟班，还是陈长安自己提的。
　　遥记还是十年前，幼吾刚因为爬树失足，将腿骨摔折了。宋槐请了门派里的医师来医治，陈长安刚巧跟在医师后头。
　　宋槐坐在茅屋里，与探头探脑的小男孩四目相对。宋槐认出了这个孩子，他在幼吾的床边翘着二郎腿，两只手抱在胸前：“小孩儿，来。”
　　小陈长安怯生生地抬眼和医师确认了片刻，试探着靠近。
　　这边医师检查了幼吾的伤势，对着宋槐道：“先生请放心，姑娘只是骨折，简单处理过之后静养就是。”
　　宋槐点点头：“有劳了，需要熬骨头汤给她吗？”
　　医师笑：“也不是吃什么补什么的。”
　　宋槐也很果断：“行，那不熬了。”
　　这边幼吾哀嚎声响起：“先生！我还是不是你最喜欢的孩子啦！”
　　宋槐正打量着小陈长安的外观，眼睛里含笑，话语间意有所指：“很快就不是了。”
　　宋槐想到当年，有些苦恼地掐掐眉心：“怎么就把这小子招惹上了呢……”
　　这边，陈长安接过宋槐脱下的外衣：“先生在说什么？”
　　宋槐回答道："我想到了你小时候，想起你是怎么跟在我身边的。"
　　陈长安看向宋槐，感慨：“那时候我看着先生和我亲近，所以喜欢下了学便往先生的茅屋里去，就是这样，我开始跟着先生，一跟就是好多年。”
　　宋槐笑着回应：“是呢，你还在襁褓的时候，我就隔三差五地会去看你。”他察觉出陈长安忽变的目光，匆忙转了话锋：“那时候山上也没什么事要做，难得有一个新鲜事，幼吾总拉着我去看热闹。”
　　陈长安眼神有些暗下去，但脸上还是带着浅浅的笑：“原来是这样，难怪先生总和我说，我陪了你许多年。”
　　陈长安本不欲在此时纠结什么"我与幼吾谁在先生心里地位最重"，因此对于宋槐的话，他并没有再多说。
　　宋槐从柜子上找出一个蒲扇，握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扇风，不时还给陈长安扇一下：“你怎么不觉得热。”
　　陈长安接过扇子，娴熟地替宋槐扇了起来。屋内没有穿堂风，全凭陈长安给他扇扇子。
　　“我是修士，要苦修的。”陈长安这样解释道。
　　宋槐啧啧感叹：“如今修炼真是越来越苦了。哎，你们要不要去上什么练习耐性的课业啊，比如忍疼挨饿之类？”
　　陈长安思索片刻，点头：“要的。”
　　“成绩怎么样？”
　　“中上。”
　　“哦，我以为你会说为了陪我，什么苦都要练呢。”宋槐故作姿态，夸张地表现出失落的模样。
　　陈长安愣住，似乎真的在考虑：“原来先生喜欢听这种话么？可是我曾经的成绩，真的不算拔尖，是我不够好了。”他握着蒲扇的手指关节略微发白，认真且诚恳地补充一句：“今后会做到的。”
　　宋槐撑着脑袋，坐在桌边调侃：“真的呀？不是哄我？”
　　“我从来不哄先生。”
　　“你怎么会不哄我呢？我上回难过的时候，你不哄得挺好的？”宋槐好像是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刻意提了在他怀中落泪的事。
　　宋槐的确许多年没有落过眼泪，相反在从前，他是劝人不要动太多感情的一方。只是那日不知怎么，他想起了曾经蹉跎的岁月、只能在县志的字里行间相逢的亲族，以及天南海北此时正在被醴奴炼化残害的平凡人，宋槐忽然就觉得有很多的不值得。
　　人人都说成仙好，可是他成了仙又如何呢？
　　也不过如此。
　　陈长安被宋槐问得一愣：“啊，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宋槐乐不可支，整个人要趴倒在桌上：“你这人，怎么又不经逗了。”
　　他揉揉笑出泪的眼睛，冷静下来看向陈长安：“只局限在灵拂一座小山长进不了什么，日后若有百家清谈，你记得多参加。和那些名门子弟拼一拼，兴许能有些长进。”
　　陈长安记下：“只是我在门内都拿不了第一，出了山门又怎么样确保修为更进一步呢？”
　　宋槐回答他说道：“门里的考核，的确是衡量一个人学业的一种标准。只是我的意思是，想让你多接触到不同的功法，这对你的实战有用。”
　　宋槐这时没有注意陈长安看他的眼神，只顾着掰着手指头喃喃道：“也别嫌我岁数大，我从前知道的实力排行，大抵是这么个顺序：散修最末，往上看去是小门派，精英世家，再中高门派。清谈盛会可是个好东西，你们历代的掌门都不太会用，总害得你们学不到太多东西——当然，也有弟子本身的资历的关系。”
　　陈长安这边还在轻柔地为他扇风，这边宋槐还在安慰：“你别担心，跟了我，不会让你再走他们的歪路。”
　　陈长安眼睛一亮："先生要教我了吗？"
　　宋槐睨了他一眼：“不是我不教，我还真不好教。答应给你的功法秘籍，不会逃的。”
　　陈长安笑道：“我知道，先生待我就是最好的。”
　　他说完这句话，宋槐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从自己口中冒出的话是什么。
　　什么叫"跟了我"？他悔得只想敲头，余光瞥见神色如常的陈长安，在试探着放下心来。
　　还好，他没想多就好。孩子大了，在言语上总是要多在意些。
　　就在这时候，陈长安冷不丁开口问道：“先生，你说我跟了你，会不会像凡间女子跟了相好的那样？”
　　刚准备喝水的宋槐手一顿，庆幸自己还没喝进口中：“那什么，待会你跟我去干个活。”宋槐生硬地调转话题，在别处另找了一个。
　　陈长安也习惯性地接话：“好，要准备什么？”
　　宋槐努力克制自己别再往陈长安的方向跑，深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情绪：“我刚进门的时候就想和你说的，结果被你三拽两拽跑题跑到不知哪里去了。城里百雁堂我在外间看不出异样，便想着要不要和你一起去内部。”
　　陈长安了然：“潜入进去？”
　　“是。”宋槐心道：还好顺着我的话走了。
　　宋槐接着说："但是据我所知，炼制醴奴必须要凡人才行，所以我们不能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去。我会一种秘术，能暂时封闭咱们的修为，使我们看上去与普通百姓无异。"
　　陈长安问：“没有了法术，我们在那种地方该如何接头呢？”
　　宋槐抬手，在陈长安腰间的锦囊里一摸，再翻开手掌时，手心里躺着两颗木制的珠子。
　　宋槐一手撑着下巴，略带些炫耀的神情：“我记得在欢喜场的时候，你说过想要个能相互联系的法宝。只是眼下没有那么多的材料，只用这个珠子，我试试做一对也无不可。”
　　宋槐的掌心上，两颗木珠圆润温厚，静静的靠在一起。

见识
　　百雁堂内今日也门庭若市。
　　当值的掌柜杨跃童检查完各处的杂役，照旧回到账房身边查账。
　　百雁堂外间做着的是典当的生意，因此就算没有被告示吸引过来的百姓，照样也能维持基本的生计。
　　时候到了傍晚，走进来一高一矮的两名少年。
　　矮的那个好像刚从乡下进城一般，甫迈进门槛便伸着脑袋东张西望，似是看不够。
　　杨跃童指挥伙计上前问询来意，自己则在不远处听着。
　　只见那个高个的先行了简单的一礼，然后对着伙计说道：“我们兄弟二人出来乍到，听说这里有活干，还包吃包住。”
　　杨跃童出了柜台，笑脸迎上去：“我是这儿的老板，两位怎么称呼？”
　　陈长安道：“我叫常安，这是我表弟，叫……”
　　宋槐接过话：“常槐。”
　　杨跃童迟疑着道：“啊……表弟，一个姓？”
　　宋槐面不改色：“我们一个村的人都姓常。”
　　杨跃童将怀疑的目光收了回去。他眼下倒不缺杂役，可看着两个年轻力壮的劳动力，实在不能浪费。因此他又问了几句两人的生平，见没有什么漏洞，他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杨跃童：“两位小兄弟……有没有过习武的经历啊？”
　　宋槐指指陈长安：“我哥练过，那棍棒舞得，呼呼生风嘞。掌柜的要不要我哥给你露一手？”说着还伸长了手，在空中学着陈长安习武的姿势甩了好几下。
　　杨跃童被眼前这个少年的阵仗镇住，但想到他是从"村里来的"，便也忍了。
　　陈长安从没见过宋槐咋咋呼呼的样子，在外人眼前也不能把惊讶流露出来，垂下的那只手几乎要把大腿掐青了。
　　杨跃童笑着圆场：“杂役我这里倒不缺，但是有别的活计，不知道两位小兄弟愿不愿意来试试。”
　　陈长安与宋槐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陈长安"长兄如父”，率先考虑起待遇来：“一样包吃住吗？”
　　“包的。”杨跃童做着招呼姿势，顺势把自己放进两人中间。他一手扶着一个，便往屋里带去。
　　在肢体接触的一瞬间，杨跃童掌心发力，探测起二人根骨。
　　是个绝好的苗子啊，长到这么大居然还没去修仙！
　　杨跃童几乎要被这意外之喜冲昏头脑，他连忙拉着两个人拐进里屋。
　　宋槐空余的那只手在袖中自然垂着，手腕上系着的木珠发出荧荧的蓝光。
　　这是宋槐出门前临时做的传音珠，一共就一对。两个珠子之间相互关联，哪怕是两个凡人捡到，也一样能用它们相互联络。
　　宋槐借着珠子传音："怎么样，我说保过吧？"
　　他的声音通过珠子传到陈长安这边，后者也下意识握住手腕边的木珠：“先生费心了。”
　　陈长安不用去看宋槐的表情，就能知道此时的他必定嘴角扬起，一副志在必得的神色。
　　宋槐趁江墨行不在家，在他的院中画了一个大阵，两人坐在阵中，被阵法压制了几乎所有的修为。
　　宋槐本身留下的法力就不多，这一场大阵结下来，已经是面色苍白满头大汗。陈长安担心他的身体，欲将此事延后。宋槐拦住他，说道：“趁徐若风没有赶过来，咱们没那么多功夫要耽误了。”
　　陈长安轻柔地擦掉宋槐额头上的汗，担忧道：“只是我们不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不然一直闷着头追着灰鹿记忆里的地方去追，未免也太被动了。”
　　宋槐看向他，问道：“你以为这样一个对自己百利无一害的捷径，会是一个有幕后黑手的事情吗？”
　　宋槐抬脚擦去阵法的痕迹，解释道："就算一开始是有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估计炼制醴奴的结界早已多如牛毛。所以我才会后悔，才会难过。这么多人枉死在这里，我却不能找到一个人抗下这个黑锅——就算找得到吧，难道所有的结界都是他一个人做的？长安，人的贪欲很可怕，可怕到你会拿他们没有一点办法。"
　　人的贪欲。
　　陈长安出神地注视着宋槐说话时上下滚动的喉结，思索着他的话。
　　宋槐拍了拍陈长安的肩膀：“没事，你岁数还小，还没有真正见识到饿狼一样的贪婪。”
　　陈长安反手将他的手按住，问道：“先生，十八岁对你来说，真的很小吗？”
　　宋槐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被后者灼热的目光烫到，有些慌乱地躲闪开：“我……我的记忆是从千岁时开始的，因此你就算活得再长，我也不至于会停下来等你。”
　　陈长安握紧了宋槐的手，叹一声：“怎么能让先生等我呢？先生的明天有那么多有趣的事情，我也只是想成为其中之一罢了。”
　　他不断重申道：“先生，我不是想你等我，只是希望先生你能知道，我有在努力地向先生奔来。先生不用停下来，也不用回头，先生做自己就好。”
　　宋槐看着他，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个问题：“你小子不会是喜欢我吧？”但他不敢问出口。眼前的小子从小时候就空有根骨，悟性是门派里各个长老都遗憾摇头地差。因此他能够爬到同届弟子的前排，必定是下了很多苦功的。
　　宋槐自恃天资卓越，却也不会轻易否定他人的刻苦。他知道陈长安背后流了多少汗，又恨自己不成刚地哭了多少回。
　　宋槐从前不曾出言点播过，但也了解眼前这个少年的秉性。凡事他再三强调的事情，未来的某日他一定会做到。
　　眼下还只是三令五申“我会追上来”，若是宋槐今日把脑中的话问出来，保不齐陈长安执着的东西会变成什么。
　　真是奇了怪了，这小子都是从哪里开的窍？
　　宋槐正在走神，身边的杨跃童突然拽了他一下：“小兄弟，来坐。”
　　他抬眼，正好看见已经坐在桌边的陈长安。宋槐装作乡下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大惊小怪道：“哎呀掌柜的，你家桌子这么好呐？让我们坐了，会不会脏啊？”
　　杨跃童眼皮跳了一下，旋即回到之前的笑容：“哪里的事呢，远来都是客，何况你们是来帮我做事的，对不对？随便坐，一阵我来给两位讲讲需要帮忙的活计。”
　　宋槐这才千恩万谢地坐了，脑海中响起陈长安的声音：“先生，戏是不是过了？”
　　“穷人的戏，再夸张都不会过。”宋槐目送着杨跃童离去，依旧大喇喇地东张西望，甚至起身去端详架子上的古董花瓶。
　　来时宋槐兴致勃勃地给陈长安讲戏：“咱们兄弟二人，我是从乡下来投奔你的。哎你带没带替换的衣服？给我换上。”
　　陈长安虽然不解，但还是从包袱里翻出了一件洗的干净的布衣：“先生现在穿着的这件不就很好？我的衣服对先生而言有些不太合身的。”
　　宋槐二话不说便将身上外衣褪去，伸手去接陈长安的衣服：“你想想看，风尘仆仆的远房弟弟来探亲，衣服能有什么像样的吗？庐阳城可是大城，你挑一件自己的衣服给弟弟救急，好一起去城里讨个活干，是不是很合理？”
　　陈长安点点头，但又好像才反应过来：“弟弟？”
　　宋槐低头系腰带，动作迅速但不太熟练："我这个个头，这个长相，哪能说是你哥哥呢？"
　　陈长安闭嘴。
　　百雁堂外间人声如鼎沸，半晌才见杨跃童进来：“二位久等了吧？还没自我介绍，我姓杨，你们叫我杨掌柜就好。”
　　陈长安依旧礼节到位：“杨掌柜好。”
　　宋槐装作学陈长安的模样。
　　杨跃童示意宋槐坐回去，自己坐在二人对面。他首先开口："敢问两位小兄弟，在此之前做什么生计的呀？"
　　宋槐道：“以前跟着老爹帮村里种地，后来听见哥哥准备在城里找工作，便跟过来了。”
　　他撒起谎来，不比陈长安生疏。或者说陈长安在早年间给他传授了一些心得，使这个一点就通的天才也有了用武之地。
　　杨跃童：“啊，原来是这样。二位从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宋槐与陈长安互相看了一眼，心道怎么会有这么直白的问话。
　　陈长安开口道：“什么不同寻常？”
　　“就是神、怪、妖魔之类的事。”
　　宋槐插科打诨：“有有有，前些年家里闹鼠灾，请了大罗神仙转世来做法呢。老板您不知道，大师做法厉害得很哩！”
　　“哦哦，真是可惜没能亲眼一见。”杨跃童似乎并没有打算与宋槐一般见识，也并不打算深入这个话题。
　　杨跃童接着道：“看起来两位并不曾接触修仙问道的事情。眼下我们堂里还有一种营生，正需要这样的有志青年。不知二位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宋槐默默地用传音珠道：“真难得，单刀直入。能省不少事呢。”
　　陈长安表面默不作声：“确实。”
　　这一边，陈长安说道：“我们以前也听过谁家的儿子送去了山上学艺，但是不知道与这个有没有关系。掌柜的想要我们兄弟俩做什么，尽管开口就是。”
　　杨跃童微微眯眼，脸上的微笑都有了些别有用心：“我们店向外界贴有告示，寻求年轻有梦想的少年在这里接触一种秘术。这秘术若成，能助你延年益寿，功力大增，羽化登仙指日可待。”

秘术
　　杨跃童的笑容让陈长安看着有些心里发毛，但他转头看向宋槐，却见后者依旧扮演着“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弟弟”的角色。陈长安有些怀疑，宋槐在意自己的演技甚于在意杨跃童的话术。
　　“什么叫秘树？”宋槐求知欲旺盛，对即将安排到头上的工作兴致盎然。
　　杨跃童解释道：“是我们祖上流传下来的一种神秘方术，但凡修炼此术，人人皆可脱离五行外，从此无病无灾，因而延年益寿。”
　　宋槐似懂非懂：“这样的好东西，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可见你们藏着掖着，不肯送出来造福我们所有人呢。”
　　杨跃童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眼宋槐，似乎对他的这个反应并不意外：“这样的好事当然有条件的，需要的是年轻气盛充满朝气的少年。人的一生中有许多段状态，而少年阶段精力旺盛，正是接触秘术的好时机。人来选择秘术，秘术也要选择人的。”
　　“啊——”宋槐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好吧。"
　　杨跃童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是了，我们在外间也贴了告示，就是希望能有这样的幸运少年能被秘术选中，而百雁堂将奉其为上宾，做我们的一个活招牌。"
　　“活招牌？”宋槐一歪脑袋。
　　杨跃童以为他又有疑问，便多解释道：“我们百雁堂许多年前就有一个千年老店的愿望，因此保证员工无病无灾是我们要解决的第一件事。这项秘术也是因此重见天日，就是这样。”
　　杨跃童正欲多介绍几句他们的"秘术"有多么难得，门外这时有人轻轻叩门：“掌柜的，有事请您出来相商。”
　　杨跃童应了一声，旋即转过脸来对着陈宋二人说：“两位可以再考虑一下，总之这对于两位来说是一件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也可能是我们百雁堂的转机。我还有事，稍后再相陪。”说完，他便简单行了一个礼，挑门去外间了。
　　“怎么样，动心了没？”陈长安的脑海中，宋槐传来的话语略带调侃。
　　陈长安垂眸：“我倒没想到那掌柜的能把'延年益寿'‘无病无灾’这样的好处挂在嘴边，听着也太诱人了些。”
　　“但是天上不会掉馅饼，他光说了好处，我们要付出的代价倒是闭口不谈哈。”宋槐倚靠在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不合身的领口。
　　“可是先生，他们怎么敢把这样的事直接放在台面上？”
　　“也许是因为暴利吗？我原先也没想到他们敢光明正大地建立一个店面，专门张贴告示哄骗人进来，这也太离谱了。”宋槐不可置信地摇摇头，接着道：“要是幼吾在，咱们可不是一捉一个准，根本不用冒险钻到这里来。长安，我猜他们也和欢喜场有联系，若不是我们先前封闭了法力，恐怕就要被他们认出来的。”
　　说着，宋槐拎起腰带下多出来的一截，在空中打着圈圈。
　　陈长安轻出了一口气，在脑海中回应宋槐：“既然已经到这了，就容不得咱们再退缩了不是？”
　　“我在鹤州的时候曾和幼吾说过，我们恐怕要为了这个事情回不了山了。眼下看来，还真的是这样。我倒没有退缩，只是有些迟疑，有些事情是不是我一个人来就可以，而你应该回去潜心修炼，不要跟着我蹉跎时间？”
　　陈长安倏地抬眸：“先生在鹤州的时候也和我说过，你没了我不行的。怎么眼下遇到一些阻碍，先生就要先来考虑我的修炼呢？我这几日修习都是没有断过的，锦囊里还带了几本书。先生带我出来，不也是为着给我增长见识么？”
　　陈长安在脑海里絮絮叨叨了老半天，宋槐也安静听着。
　　宋槐想着陈长安这一路走来的状态，心道要不就这样吧。反正凡人蹉跎一世，也不过如此。他这一世浪费在自己身上，大不了下一世的时候，他宋槐再想办法赔礼道歉就是了。
　　更何况……让陈长安这一世被自己亏欠一下，也不是不行。
　　宋槐轻笑：“好，那就这样，你跟着我，我保护你。”
　　“想来我的当务之急，便是争取做到不让先生分心保护。”
　　“嗯，你努努力，争取回头反过来保护我。”
　　“好。”陈长安答得干脆，宋槐却好像想起了什么，连忙在心里道：
　　“你可别太冒进，若走火入魔了，反倒还得让我帮你解决问题。”
　　陈长安笑："我听幼吾念叨她读过的话本，里边的主人公在修炼时不免都要走火入魔一次，这样才能让他的另一半有出场相救的必要。"
　　宋槐翻个白眼：“你以为走火入魔是件说救就能救的小事么，这可是能毁了根基要了命的。为我，真没必要。”
　　陈长安颔首，算是认了这话。
　　杨跃童似乎在外间只忙了一阵，便重新推门而入：“两位小兄弟等久了吧？考虑得如何了？”
　　宋槐看向陈长安，后者会意，以兄长自居回答道：“人有灾病乃是天意，但若真能逃过一线生机，也无不可。”
　　杨跃童合掌而笑：“这么说，二位是愿意来一试了？”
　　“只是我们兄弟二人初来乍到，不知道还需要准备什么？”陈长安接着说。
　　杨跃童连连摆手，露出欣慰的模样：“哪里还需要准备什么呢，若是二位小兄弟与我们这秘术有缘，未来在一起共事的日子还长着呢！”
　　陈长安沉吟，片刻后开口：“那就有劳掌柜的，带我们去试试吧，不管能不能行，总要试过了才算。”
　　杨跃童：“可不就这么说的么。二位跟我来。”说着，他率先挑起门帘，让出一个通道供陈宋二人出来。
　　百雁堂前厅人来人往，杨跃童招呼一位杂役过来，掌心向上对着杂役道："这二位是来尝试我们堂内秘术的朋友，你带着去里间找一处落脚的地方。"说完，他又转过来对着陈长安笑着解释：“我们会招募一定数量的有志少年一同进行测试，若是测试通过，便可进入下一步。”
　　“下一步就是接受秘术了吗？”陈长安问道。
　　杨跃童摇摇头：“还要由大祭司选择出一个良辰吉日，上请天神。待天神传旨，我们便可正式施术了。二位不必担心，我们这里生活所需应有尽有，下人杂役也足够驱使。二位只要等着日子来临就是。”
　　“‘等着日子来临’，就像是在算自己的死期似的。”宋槐在心里默默翻了个天大的白眼，面上却还装着纯真的无知。
　　杂役领着陈宋二人上楼，一路上并没有多打听什么，好像来这里的究竟是谁，过去有什么样的故事吗，他们都不会在意。
　　陈长安上楼的途中放眼打量起百雁堂的室内陈设，除了客人店员有些多得离谱之外，与其他店面内部并无差别。
　　宋槐跟在陈长安的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似乎对着这里的一切也并不上心。
　　“先生在想什么？”
　　宋槐脑海中忽然传来陈长安的声音，他抬眸望向这人的背影，简短道：“这里不是他们本部。”
　　陈长安抿唇：“我想也是。先生还能在这里感知到法术的波动吗？”
　　宋槐道：“不，我封锁了咱们俩全部的法力，现在的我就是个柔弱少年。什么法力阵法，我什么都看不见。”
　　“原来是这样。那这么看来，我倒要比先生强壮些了。方才才说过要找机会保护先生，眼下这机会就来了。”陈长安的话语里略微带笑，倒的确有种少年人的朝气。
　　宋槐无言，面上克制住了不做任何表情。
　　怎么就"保护先生"了，这臭小子。难不成他还盘算着哪一天捡个漏，趁着自己虚弱的时候达成他保护自己的夙愿？
　　宋槐做的传音珠，需要用手握住系在手腕上的珠子，才能催动传达心声的效果。此刻宋槐的手指蜷曲，指尖摩挲着垂在手心的木珠，盘算着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他没有了法力护身，整个人跟寻常瘦弱凡夫没什么差别，若真有意外来袭，他不能把身家性命压在年轻的陈长安身上。
　　杂役将他们领到三楼，指着右手边第一间房，对陈长安道：“客官请住这间。”
　　陈长安疑惑：“怎么，我和我弟弟是分在两个房间的吗？”
　　杂役答：“是的，我们这里都是一人一间房的。”
　　陈长安迟疑着开口：“我弟弟刚进城，还有很多事情不习惯，不知能不能把我们两个分在一间房里？大小不拘，只要能相互照应就好。而且我们俩住一间，你们还可以再腾出房间来给别人用不是？”
　　杂役看了看陈长安身后的宋槐，思索片刻：“也……行吧，但是我们这的房间不大，你们估计要挤一挤了。”
　　陈长安欣然笑开：“多谢小哥，我们兄弟俩粗俗惯了，就是给我们宽敞屋子，也是糟蹋。”
　　杂役应了声，便去找第二床被褥。
　　陈长安走到门前，推门看向屋里，比江墨行的那间厢房还要小些，床下没什么空间，打地铺怕是不行了。而此刻杂役已经抱来了属于宋槐的那份床铺，交到陈长安的手中，并说：“两位若有什么需要，尽可以敲响门上的铜铃，我们便会及时出现。”
　　他手边的门框上，果然歇着一只金铜色的铃铛。宋槐好奇地用指节轻敲，铃铛的声音并不大，在这样人声鼎沸的地方更显得细小。
　　宋槐奇道：“咦，这么小的声音，你们怎么能听到呢？”
　　杂役笑着指了指楼下，示意宋槐去看：“我们有独家的方法，自然能听到。”他所指之处，有几位杂役原本正在忙碌，忽然停了下来立即往楼上走来。
　　宋槐再看向走廊，越过他和陈长安的房间，接下来还紧紧排着五六间房。也就是单这一层，就已经能住进二十余人。
　　“我们如果闲着没事，可以去和其他房间的主人聊天吗？”宋槐指了指隔壁。
　　杂役点头：“自然，几位在我们百雁堂里，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宋槐暗自咋舌，竟然是这样一个开明的黑店。

共枕
　　是夜，宋槐坐在桌边，看着陈长安铺好床铺。而他坐着的地方，抬脚就能提到床边。
　　确实是个拥挤的房间，住一人已是艰难。
　　宋槐打量了一下床边的距离，对陈长安道：“哥，这地方小，地铺怕是打不成了，不如就在床上挤一挤。”
　　陈长安还不太适应宋槐这样称呼自己，但想到门口的铜铃，也许屋内的一切都被百雁堂收在眼底。
　　他头也不抬，简单答应了声：“也好，我睡觉不打呼，先……先这么将就着吧。”
　　宋槐眼底含笑，凭他对陈长安的了解，这会这小孩虽然背对着他，耳根子一定是红了。他突然玩心大起，翘着脚尖去够陈长安的腿：“哥，哥？”
　　陈长安手中的动作停住，声音滞涩：“好端端的，叫我干嘛？”
　　宋槐接着用脚尖轻轻踢陈长安膝窝：“哥，我们在家时还没有睡在一张床上过呢，你喜欢睡里边还是外边？”
　　陈长安头也不抬，将面前的床铺理了又理：“随你喜欢，你想睡哪边？”
　　宋槐勾着嘴唇，道：“哥哥睡外边吧，我睡相不好，容易掉下床去。有哥哥在外边堵着我，我肯定能老实睡着。”
　　陈长安说：“好，那你就睡里边。”说着，他将床铺好，拍了拍两个枕头，将看上去更加洁净的那只摆在了里侧。
　　门外的脚步声并没有因为夜幕的降临而有所消减，倒不如说是入了夜，才有这样热闹的人声。
　　宋槐在屋里透过门窗看到屋外行走的人影，淡淡感叹：“这百雁堂里，生意可真是不错。”
　　陈长安准备好洗漱的热水，将方巾浸湿递到宋槐面前：“是啊，白日里倒没觉得城里会有这么一个热闹的场所，想来若是在这里工作，收入应该可观。”
　　“那咱们就在这住下了，怎么样？”宋槐擦干净脸，顺便解开外衣。
　　陈长安点头：“好啊，明日就跟掌柜的商量，咱们给他打一辈子工。”
　　宋槐发现如今的陈长安对于"一辈子"这个词，不是一般的在乎。宋槐坏笑着歪头去看陈长安的耳朵，那里正在光影下，看得并不清晰。
　　宋槐道：“哥，怎么这么在意什么一辈子不一辈子的？你不娶妻生子啦？”
　　陈长安疑惑：“娶不娶妻，和咱们在一起一辈子有什么影响吗？”
　　宋槐笑：“怎么不影响？回头你媳妇孩子热炕头，多我一个人在旁边看着，多寂寞啊？不过你与你的小娘子卿卿我我，我就拉着小侄子上树掏鸟蛋，也不妨碍你们。”
　　他特意往寻常男子的未来上说，立业成家，凡夫俗子总是逃不过这样的一句话。
　　陈长安一怔：“我没想过娶妻生子。”
　　宋槐摆了摆手：“怎么能没想过呢？或者是哥哥你还太小了，还没到该想这些的年纪是不是？”
　　陈长安忌惮这里隐藏的眼线，只能隐晦地反问：“那你呢，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宋槐双手撑在凳子上，左右摇晃着脑袋：“我？哥哥你还不知道吧，我小的时候，爹娘就给我订过娃娃亲，听说是个很水灵可爱的小姑娘呢。”
　　陈长安拿过宋槐脱下的衣服在一边叠好，垂下眼睑，说：“是吗？你见过她吗？”
　　宋槐很快摇了摇头：“没见过——也许我小的时候见过。大了家里不是有了变故么，就再也没有听说过她的下落啦。”
　　“可有什么定亲的信物？”
　　“没有吧，反正没放在我手上。估计那小女孩若能好好长大，也该子孙满堂了。”
　　陈长安转过身，看向宋槐的眼睛：“她会的。”
　　宋槐嘻嘻笑道：“是啊，所以说，人人都该谈婚论嫁的，怎么你就没想过将来？”
　　陈长安意有所指：“我一个粗俗汉子，只想过和你这个兄弟过。”
　　宋槐有一瞬间好像被什么砸中神志，努力挺着道：“两个男人过什么一辈子，我将来和你做个邻居还差不多。”
　　“你从前对其他兄弟，也是这么说的吗？”陈长安眼里晦暗不明。
　　“怎么说？”
　　“'和他们做个邻居'。”
　　“哦，那倒没有。他们早早的就去找小媳妇了，哪里有空管住得偏僻的我呢？”宋槐打了个哈欠，道：“时候不早了吧，我都困了。”
　　陈长安侧身，让宋槐从床边蹭过去。
　　他只是外衣穿的是陈长安的衣服，里边的衬衣还是自己的。灵拂山上有专门做弟子服饰的阿婆，宋槐经常去那里坐坐，然后从阿婆处讨一件新的衣裳出来。更多时候，还是陈长安亲自在阿婆处报宋槐的名号，替他选择新衣的样式。有的时候门派里发新衣，也会捎带着给宋槐做一份。他的身量已经在灵拂山放了几百年，多年也不见他变过。阿婆也是点了名就能做出一件，件件合身。
　　陈长安注视着宋槐爬上床的动作，喉结微动。
　　宋槐倒灵敏地往被窝里一扭，下半个身体就已经钻了进去。他豪迈地拍一拍身侧：“来吧，哥哥来睡。”
　　陈长安艰难道：“嗯……”
　　“嗯？”宋槐又大了个哈欠，"今天累坏我了，你不上来那我就先睡了。”说着，他往里边一窜，被子妥当地将他抱住。
　　陈长安不好明说，刚才宋槐侧卧在床上，做出的拍床动作属实有些像邀请恩客，而他一个正人君子，也不能真的在这一声邀请之后立即脱了外衣。也显得太像那么回事了。
　　陈长安汗颜，看着宋槐把自己包成了一个蚕蛹模样，只剩一个脑袋在外边。
　　这下他再脱衣，就没有什么奇怪的联想了。
　　陈长安俯下身子，准备吹熄蜡烛。这时候宋槐突然开口：“别熄灯。”
　　陈长安这时候才想起来，临出门时他们们将储物的锦囊放在了屋里，连带着夜明珠也都在里边。也是，深入虎穴需要谨慎一些，不符合身份的东西他们都是放在江墨行的房间里的。
　　而宋槐，其实是讨厌黑夜的。
　　曾经在灵拂山上，宋槐怂恿着门派里的小弟子在夏夜满山搅弄草丛，就为了促使萤火虫飞起发亮，他在远处看热闹。后来宋槐往幼吾的头发上绑萤珠，也是纵容她漫山遍野地跑动。门派里没有熄灯的规矩，入夜也有执勤的弟子掌灯。
　　宋槐对于黑暗的厌恶，只是淡淡地藏在话语间，不经意的话根本无法察觉。
　　陈长安想起宋槐关于他自己从前的故事，只是轻描淡写地几句，什么"被关在下面"“不见天日”，再看到祷园羌山上的醴奴结界，知这些阵法的难以破解，更能从侧面察觉到他当年重获自由的不易。
　　他有多艰难地在这世上求生，就有多么讨厌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好。”陈长安回答道，真的就离开了桌子，静静脱下衣服，侧身进了被褥。
　　百雁堂的床铺谈不上名贵，但是真的柔软。宋槐蜷着身体，背紧贴着墙壁。感觉到陈长安的接近，他下意识地瑟缩。
　　半个时辰过去，屋外仍旧人影重重，但声音渐渐小了。
　　宋槐这时才逐渐接受了与另一个人共同躺在一张床上的事实。他手指摩挲着木珠，心里笑道：“老子这辈子还没和谁同床过呢。”
　　“没有吗？”宋槐没想到陈长安还醒着，吓了一跳。
　　宋槐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陈长安的肩头：“我以为你睡了。”
　　陈长安原本是面朝着外侧，感受到宋槐的敲动，将身子翻转过来，表情藏在阴影里：“我怕先生不敢睡。”
　　“这有什么的。”宋槐的脸被陈长安的影子挡住，只是简单地勾起嘴角：“我只是怕黑。”
　　“有灯，先生还会怕吗？”
　　“这与眼前的场景无关，是我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想到过去的事情。”宋槐垂眸，淡淡道：“其实我已经不太记得有多痛了，但是在九重天上，他们研究了我很久，我越了解我是个什么东西，我就越害怕。”
　　陈长安抬手，轻松地将他揽到自己怀里：“我很高兴先生你能告诉我自己的软肋。”
　　宋槐轻笑：“这不过是深夜的一些胡思乱想罢了，等明天天光大亮，我还是百毒不侵的宋槐。”
　　陈长安一下一下地轻拍宋槐的后背，在脑海中应道：“是啊是啊，先生天下无双。那请问无所畏惧的宋先生，你现在在乱想些什么呢？”
　　宋槐好像很受用被这么哄着，他微微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陈长安的胸前：“我怕在我之外，还有第二个人也在受着这样的伤害。当我知道我是天下第一个醴奴的时候，我想的不是庆幸，而是'在我之前，有多少人被牺牲？'我那时候只盯着衡胥，以为就算有人因为这个东西被害死又怎么样呢，我有我爱的人，我不是孤身一人的。”
　　陈长安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下，他像哄孩子入睡一般，依旧轻拍着。
　　宋槐将木珠捧在掌心，贴着自己的胸膛：“后来大梦初醒，我觉得，不如像那些无辜的人一样死了，也比被一场幻境哄骗得好。”
　　陈长安应道：“可是你若是死在了那里，岂不是见不到如今的大好天下了？”
　　宋槐倏地睁眼，开口道：“好么？这好吗？”
　　陈长安发现自己好像激到了怀里的人，连忙拍着他，并用木珠传音：“是我失言，我以为这样的天下已经是很好的了。”
　　宋槐意识到自己出声，又迅速沉静下去。半晌，陈长安的脑海中传出宋槐的声音：“哪怕你知道了天底下还在产生许许多多个梁漪，哪怕我们现在正在一个害人性命的所在，你也会觉得这个天下很好吗？”
　　陈长安用下巴去碰宋槐的额头：“有暗处，就会有光亮，我不会因为眼下环境的黑暗险恶，就要质疑整个世界的好。先生，我们正在解决这件事的路上，等我们解决完了，这天下不也在往好的地方去吗？”

过往
　　宋槐在陈长安的怀中听着，突然笑出了声。
　　陈长安低头，手握着传音珠问道：“我哪里说错了吗？”
　　宋槐将脸埋进被窝，笑得浑身颤抖。他的手从木珠上拿了下来，拍了拍陈长安的肩，道了声：“睡吧，哥。”
　　陈长安以为他是困了，便也不再多言。宋槐今天的确消耗很大，估计没有个三两天，他们是不能出手了。
　　宋槐终究是不习惯床上多一个人的，他在被窝里磨蹭了一阵，还是面对着了墙壁。
　　方才陈长安用尽了学的所有知识开解他，宋槐不是没感觉到他的努力。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发笑，只是觉得如果当初也有这么一个人费劲心思地听他倾诉，替他出出主意，自己是否也走不到这样的地步。
　　陈长安啊……
　　宋槐在脑海中回味着这个名字，并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衡胥。
　　宋槐至今也不知道自己和衡胥除了醴奴和契主的关系之外，是否还有另一层的恩怨。不然怎么就这么刚好，他与他的契合度高到一击即中。
　　曾经的临庭，甚至能凭借对衡胥的亲近感，在多重迷境中精确定位他。这项本领，宋槐屡试不爽。因此从前下界处理邪祟、收服妖物的时候，衡胥不想带他，也不得不带。
　　宋槐将自己蜷成一团，后背刚好碰到陈长安的胳膊。
　　陈长安回忆着方才在自己怀中笑得发颤的宋槐，嘴角不经意之间勾起。他有些贪恋这样的感觉，似乎在遥远的过去，也有这样一个瘦削的身体落在自己的怀里。
　　屋外悉悉索索的声音逐渐消弥殆尽，陈长安也终于是困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宋槐的身影，看着枕边这个人有节奏的呼吸起伏，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在心底生根发芽。
　　在安府，沉睡的宋槐给陈长安带来了别样的感觉。他从没有想过，原来看着一个人熟睡的脸，也是那么一件美好的事情。
　　如果，能这样看一辈子，能天天看着先生入睡时的面庞，当是天下最大的幸事。
　　陈长安沉沉睡去，睡梦中却好像听见有人在他耳畔低声呼唤：“小兄弟？小主人？”
　　陈长安睁开眼，一转头便看见坐在石桌旁的灰鹿。
　　“你这是？”陈长安愣住，他环顾四周，此地并不是百雁堂，也不是灵拂山，是他不曾见过的一处庭院。
　　灰鹿正坐在石凳上，一手执茶壶，一手摇扇。
　　陈长安问道："这是哪里？"
　　灰鹿悠闲道：“小主人把我放在了江家，我当然要在江家老宅里待一会。今夜月色极好，所以想请小主人和我共赏月色。”
　　陈长安抬头，眼前月华如水：“我没想到不把你带在身上你也有办法入我梦境。”
　　灰鹿摇头又摇扇：“非也，平时我也能入梦，只是有你那位先生在旁边拦着，所以我不得其法。如今他封闭了自己的法力，连带着对我设的阻拦也消解了，因此我就来了。”
　　“好好的，你入我梦境做甚？”陈长安也不靠近，只在原地负手而立。
　　灰鹿嘬了一口茶，感叹一句：“不愧是新茶，香的很呢。小主人要不要来尝尝？”
　　陈长安垂眸：“你有话便说，没话我就回去睡了。”
　　灰鹿笑："如今他只是一个凡人，对我并没有任何影响。我想让谁沉溺梦境，谁就得睡死在这。想走？哪里有这么简单。"
　　陈长安并不怕他：“我再怎么说也是你的主子，你敢这么对我？有什么话赶紧说，我们明天还有事要做。”
　　陈长安知道灰鹿的幻境有混淆时间的能力，因此并不想多耽搁。
　　灰鹿悠悠品完了一杯茶，这才说道："我了解你们，知道你心里想要什么，因此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陈长安沉着脸回答："任何决定，我都听先生的，你有事可以和他商量。"
　　“哎，我不能喝他说，他睚眦必报，欺师灭祖，是个很坏心肠的人呢。我还是喜欢你，你单纯些。跟你商量，也许此事能成。”
　　灰鹿见陈长安依旧没有表态，补充一句道：“我也不白让你帮我。这样，我先放上我的诚意，你想知道关于宋槐的什么，我都在梦里放给你看。”
　　“我做什么要知道先生的过去？”陈长安一不留神说漏了嘴，立马看见灰鹿露出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神情。他暗道失策，只得认了：“我是好奇先生的曾经，但你又能知道多少？”
　　灰鹿从石凳上转过身体，对着陈长安道：“你也晓得，他当年被炼化的时候，用得幻境就出自我手。我既然要让一场幻境变得真假难辨，甚至影响到他将来数百年的认知，自然是要对他的偏好有十足十的了解的。”
　　“不对吧。”陈长安质疑道：“我怎么记得从前的先生，想的都是保家卫国，而落到你们手中之后，才被诓骗成满脑子只知风月的可怜人？”
　　灰鹿"嗐”了一声，在脸前迅速挥着扇子：“谁不渴望能得一心人？我只不过将对象提前替他定好罢了。爱情的力量，足以让人挺过漫长的黑夜。爱上谁不是爱？能比爱上自己的契主方便么？”
　　陈长安面露嫌恶的表情：“你还真好意思提。”
　　“哎话扯远了，你不是想了解你家先生吗？等着他跟你说，他肯定带着自己偏差错乱的记忆混淆你的试听，还不如来从我这个局外人的视角看得清晰。”
　　灰鹿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不知何时他的面前有多出了一个瓷杯。灰鹿将对面的那杯也倒上，抬手示意：“来尝尝啊，这是在我的梦境里，能品得出味道的。江家当年鼎盛时期的贡茶，估计宋槐都没喝过呢。”
　　“你放尊重些。”陈长安道。
　　灰鹿嘻嘻笑着：“是是是，你是我的主子，我听的。怎么样，这个买卖做不做？”
　　陈长安问：“你给我看先生的过往，那你要我做什么？若是我做不到的事，我便不看了，也省得你说我赖账。”
　　灰鹿摆摆手：“好说，我只是想请你放我自由。”
　　陈长安歪头：“你经手过这么多任主子，他们在我之前都不肯放你，可见你是不能放的。”
　　“这叫什么话，是我从前都没想着跑还不行吗？”灰鹿不屑地撇嘴。
　　“那怎么现在要跑了？”
　　“我说过，你家先生心肠坏得很，他当年落在我手里，因我的缘故受尽了折磨，如今我反过来成了你的法器，他能放了我？”灰鹿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还不忘感慨一句：“还真是好喝哈。”
　　陈长安抬脚，往他对面的石凳方向走去，在灰鹿满意的视线下落座：“你是我的法器，干嘛要怕他？”
　　灰鹿一脸“你还是单纯”的神情，略带调侃地问：“那我问你，如果你家先生要你毁了我，你动不动手？”
　　陈长安不言。
　　“那不还是？落在你手里，和落在他的手里有什么区别？你们俩是一家的。”灰鹿紧接着又给自己续上茶水。
　　“那你说，要我怎么放？”
　　灰鹿摇摇头：“说是你是我的主子，其实我的生杀大权还在他宋槐的手里。放我自由其实很简单，但是要他肯放。不然我刚跑没几步就被他抓回来，还是白搭。”
　　“你要我说服先生，是不是？”陈长安懂了。
　　“哎，正是呢。”灰鹿将上半身探过来：“不过一句话的事，换宋槐所有的往事，你换不换？”
　　陈长安沉吟，手指摩挲着茶杯上的青花纹路。
　　他其实是想的，宋槐总是好像装了很多事情在心里一样，他只是凭着直觉去替他开解，究竟有没有真的让他好受一些，陈长安自己是没有谱的。
　　宋槐总是说自己是最懂他的，可是下了山以后，许多事都还是要宋槐顶上前来。
　　陈长安一直在想，如果他能够多了解一分宋槐，是不是将来有他的故人找过来，自己也能处置得更加游刃有余些。不至于还像羌山上一样，宋槐都被反噬晕倒了，自己还是只能做一个背着他回去的工作。
　　灰鹿胳膊一直撑在桌上，他定定地等着陈长安的答复，眼睛里的了然神色似乎早已猜到了结局。
　　“先生说过，欢喜场知道你被我换走了，必定还会有人来找我要你。到时我若是放了你，强敌在侧，我拿什么交差？”陈长安终于开口。
　　灰鹿见有松动，连忙道："你以为他们是想要我做什么的？不过是看上我千年的道行，觉得我能做出天下最完美的幻境罢了。只要你放我走，我一个破炉鼎能跑去哪里？一个器物逃不掉被人据为己有的命运，我终究是要落在下一个人手里的。只是落在谁手里都好，别让我落在宋槐手里，怎么样都行。"
　　陈长安审视着他：“你就这么怕先生？”
　　灰鹿苦笑：“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只是想过安生日子罢了。”
　　“行。”陈长安终于点下头：“可是若放了你造成了什么损失，我不保证你还会被抓回来。”
　　灰鹿见他点头，立即喜笑颜开：“这都好说，只要你放我这一遭，我必定躲得远远的，你们谁都看不着。”
　　“好，那么关于先生，你想告诉我些什么？”陈长安拿起手边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是雨后新茶的特有清香，浓郁悠扬，果然是上品。
　　灰鹿如春风拂面一般，为陈长安续上新茶：“无论是从最初开始，还是从重大事件开始，我这都有。”
　　“关于先生所有的过去？”陈长安挑起眉毛，看向灰鹿。
　　“能啊，若是宋槐想看你的，我一样能把你从出生至今所有的往事都摆在他面前——不过他应该不需要哈。”
　　确实不需要，他是看着自己长大的。
　　陈长安突然感觉还有些失落。

稚童
　　灰鹿眼睛里露出精光：“怎么样小主人，打算从哪里开始看起啊？”
　　陈长安一时语塞，发了好一会呆，才迟疑地开口：“那便从最初开始。”
　　“好嘞。”灰鹿一打响指，陈长安眼前的场景倏地变换，从深宅庭院变到了熙攘城镇。
　　陈长安低头，发现坐着的石凳变成了桥上的矮栏。他站起身，望向脚下：“这是哪里？”
　　“既然要从最初开始看，当然是要从宋槐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看起咯。”灰鹿一脸神秘地凑上来，"小主人你可不知道，这段过往，本尊都不记得呢。"
　　“本尊不记得，你又是从哪里找到的？”陈长安斜睨着他，语气淡漠。宋槐对他说过，不用对灰鹿语气太好，省得它回头爬到你头上来。
　　灰鹿没有搭话，只是遥遥地指向远处，语气随意：“喏，本尊就在那边。”
　　陈长安放眼看过去，之间石桥正对着不远处的主街，全城戒严，有一堆浩荡仪仗经过，旌旗飘展，华盖蔽日。
　　“那是做什么？”
　　“天子驾临，宋家是鹤州的守城将门，正在和父母官拜迎。”灰鹿简单解释一番，还不忘补充一句：“这时候的宋槐好像才十岁。”
　　十岁。
　　陈长安想起外貌只有十岁的幼吾，将她的身高放在身边比量了一下，感叹一句：“倒还真是挺早的。”
　　灰鹿闻言，鼻子都要翘起来了：“那是，宋槐过往的这些小事，其实没几件好提的。咱们节约时间，就看天子巡幸这段就够了。你别这样看我，鹤州在当时算半个边城，他家就算是守城的将军世家，官职也不是很高，放眼望去平常的生活除了练武习文没什么好看的。而且这次他们国主过来，是要给小宋槐一个展露锋芒的机会的，你可不能错过啊。”
　　灰鹿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了大段，又拉着陈长安下了桥，绕过重重人山，往主街而去。
　　果然，在天子仪仗之后，跟着的就是地方官员，还有身披甲胄的宋家人。人群中，有一个半大的孩子也像模像样地着装起来，眼睛晶亮，神情肃然。
　　原来这就是小时候的先生。
　　陈长安只一眼，目光就转移不开了。这样的孩子，脸上稚气未脱，却也还学着大人的模样故作老成。陈长安眼里看着，心里说不上的喜欢。他甚至想在无人之处把这个孩子拦下来，然后，逗弄到他哭。
　　陈长安自从那天看过宋槐落泪，那副场景就在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时不时就要放回记忆里品味一番。现下还有个缩小版的宋槐，更是万分期待这个小人眼中含泪的模样。
　　“我说，口水要不擦擦？”灰鹿突然出声，"人家还是个十岁孩子，您老看得眼睛都要直了。"
　　陈长安收回目光，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刚才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些记忆既然先生都记不得了，你又是从哪里得知的？”
　　“我只要动动手指，就能算出人的前世今生。”灰鹿回答道：“这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陈长安摇头：“论卜算，先生说过他排第一，没人敢称第二。连他自己都算不出来的东西，你能算得来？”
　　人群随着仪仗挪动，他们也边说着话边跟在小宋槐身后。他们是在九乡幻境中，因此一举一动并不会影响幻境的场景。
　　灰鹿将手背在身后，昂首阔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人类中论卜算他宋槐的确能称第一，可我不是人啊，我是法器。他当年给我不少的血用来编造独属于他的幻境，我不把他的从前当下研究清楚了怎么给他编呢？我也是很有职业操守的。”
　　“……”陈长安无言。
　　眼前幻境一换，陈长安与灰鹿便站在了一个宴会的正中间，他们二人被舞姬环绕，四周管乐升平。
　　陈长安一眼就看见坐在角落的小宋槐，学着家里大人的模样正襟危坐，一点也没有灵拂山上悠闲散漫的仙人模样。
　　灰鹿冲他努努嘴：“看到没，等这支舞结束，他们宋家就要炫耀宝贝儿子了。”
　　陈长安并没有接触过这样的盛会，他还没反应过来，乐曲便已经到了尾声。几名舞姬结尾动作定住，这支舞蹈便算结束了。也正如灰鹿所说，待舞姬退下，宋家家主率先跪倒在堂前，禀告道：“吾主万岁，犬子宋槐年幼，仰慕天恩多年，特趁此次陛下巡幸鹤州小城，准备了一支剑舞聊表心意。”
　　当朝天子一路上看到百姓精神焕发本就心悦，又闻得此言，将目光移到小宋槐身上：“哦？那便来舞舞看。”
　　小宋槐被钦点，端端正正地从席上站起，从身旁的侍从手上接过没有开刃的长剑，行至殿中抱拳一礼，童声清脆：“小民献丑。”
　　话语干净利落，颇有其父的风范。
　　陈长安不由得回忆起自己十岁的时候，他开窍慢，拿剑也没有宋槐稳，更别提还要在一国之君面前展示，更是需要强大的心理。陈长安在一侧看着小小的宋槐，忍不住出神思索，他是怎么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虽说时间足以改变山川，将一个人从头到脚换个面貌也是有可能的。只是现在的宋槐，身量瘦削，没了法术便只剩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幻境之中十岁的宋槐一礼行毕，出剑如流水，剑气可斩寒风，与陈长安记忆里的宋槐简直相去甚远。
　　从前问起宋槐，他也说自己"从不会武"，可看眼下这个孩子的阵仗，假以时日定成护国良驹。
　　陈长安有些惋惜，不是人人都必须要走修仙问道的路，宋槐若平安长大，做一国大将也未尝不可。
　　小宋槐几套剑法下来，收势时用剑气打落庭上一朵牡丹，花朵绽放在剑尖，讨得满堂喝彩。
　　陈长安看着小宋槐昂首挺胸的神气，将记忆里总是喜欢抱着手臂提着石子的宋槐身影重叠，实在是叠不上。
　　“小主人在想什么？”饶是灰鹿，看完了这一套剑法，也是被惊艳地连连拍掌。他余光瞥见纹丝不动的陈长安，按捺不住好奇的心思，凑上前问道。
　　陈长安看着小宋槐收剑入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喃喃说：“他是怎么把这一身的本事丢了的？”
　　灰鹿看看小宋槐，又看看陈长安，表情似有深意："小主人忘了，宋槐后来不是被做成醴奴了嘛。"
　　醴奴。
　　眼前觥筹交错，舞乐喧哗，陈长安的记忆中突然被灰鹿塞入了梁漪临死时的情形。
　　四肢百骸都被人剥开，巨大的藤蔓深埋入体，好像在汲取着无辜者的生机。那原本应该秀丽的脸上爬满了青紫色的筋络，也许动听的嗓音被撕扯得犹如裂帛。
　　“我死时，也就十六岁。”宋槐若无其事的声音响起，陈长安算着，还有六年。
　　眼前这个小人儿，就还剩六年的生气。
　　可小宋槐浑然不觉，入席后欣然接受着左邻右舍的道贺与赞叹。
　　“看完了吧，这个场景到这里也就罢了，剩下的就没他的事了。还接着看吗？”灰鹿适时地打断陈长安的出神。
　　陈长安回过神来看他：“你的幻境会让人混淆现实的时间，我还来得及在今夜看完先生的过去吗？”
　　“两千多年的道行，哪能说看完就看完的？”灰鹿笑他想的简单，"不过幻境内的时间可快可慢，你看着我们好像度过了数年，在幻境之外也不过是一瞬。我的幻境，当然是我做主。就像宋槐手下的阵法一样，听话的很的。"他说完，还不忘标榜一下自己与宋槐。
　　陈长安颔首：“那就接着看，在下一个大事件发生之前，我想看一看他平时在府里的生活，不用多，一日就好。”
　　“好说。”灰鹿答应得利索，响指一打，二人眼前的场景又是一阵拉远又贴近。
　　陈长安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便脚踏上了宋宅后院。
　　天光才刚蒙蒙亮，梳洗好的小宋槐简单把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也就是这个时候，陈长安才敢相信眼前的人真的就是宋槐的小时候。
　　小宋槐整理了一下衣着，拿起一旁斜着的扫把便走到庭院正中。小小的身板也不过比扫把高了小半个头，他以之为刀，果断又迅捷地在院中边练习刀法边扫地。不出半个时辰，小宋槐额头上便冒出细汗，庭院也被扫得洁净无尘。
　　练完刀法，他尤不觉累，放下扫把便去取小弓。小宋槐个头不大，成人用的弓箭过重，府上便配了专门供他日常练习的，小了一号的弯弓。陈长安意外地发现，不仅是弓小一号，连靶子也是比寻常箭靶小上一号的。这么一来，弓轻靶小，他若要射中靶心，便要付出更多的精力。
　　灰鹿在一旁啧啧称奇：“你说这么小的一个娃娃，他也不嫌累哈。”
　　终于轮到陈长安嫌他少见多怪，嘴下便不留情：“他是武将世家，从小练起又有什么？”
　　这一边，次次射中靶心的小宋槐清点了一下成果，满意地收拾好武器，一蹦一跳地回屋吃早点。
　　宋宅的早饭并不奢靡，不过就是寻常人家的米粥馒头。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宋父听着小宋槐汇报早间的练习成绩，和睦亲热。
　　陈长安看着这时候才大亮的天光，感叹一句：“门派里的早课也不过这个时辰才开始，他就已经练完一轮了。”
　　“这就是差距。”灰鹿附和。
　　陈长安意不在此，他只是又想拿记忆里熟知的宋槐和幻境里的这个孩子作比较，门派的早课什么时候开始还是其次，主要是宋槐不止一次和他抱怨上早课的弟子炸飞了他院子里的鸡窝，闹得鸡犬不宁惹他睡不好觉。
　　若不是真的有事，宋槐绝不会起大早。哪怕是失手炸山的弟子已经将火符烧到他的床前，宋槐也是不肯出被窝一下的。
　　难道真的是时过境迁，让堂堂一个武将长子磨砺成了如今的这个模样？

静好
　　“哥哥！大哥哥~”一阵奶声奶气的呼唤在陈长安身后响起，一个圆滚滚的小女娃穿过他的身体，张开了手臂蹒跚着往小宋槐身上扑。
　　小宋槐立即放了筷子，将小女娃抱在了膝上：“槿妹妹怎么这么早就起了？吃过早饭了吗？”
　　“吃！”小女娃被小宋槐抱着，乐得嘴都合不上。、
　　“这是宋槿，宋槐的妹妹，这时候应该才三岁大点。”灰鹿凑到陈长安耳边，低声介绍道。其实根本没有人能看见他们，低声讲话纯属是灰鹿想要渲染气氛：“可爱不？后来死了。”
　　陈长安看着宋槿红扑扑的脸蛋，满心的柔软被灰鹿一句话给毁了。他强撑着剜了灰鹿一眼：“人都有生老病死。”
　　"是吼，可是她死在九岁……”
　　“好了你不要说话了。”陈长安脸上表情痛苦，他实在不忍心去想这一个软乎乎的奶娃娃要早早夭折。
　　灰鹿果然是言出法随，说不讲话就真的闭口不谈了。
　　眼前的桌上，宋家人围坐在一起，听着小宋槐抱着宋槿问东问西，教她说话。
　　晌午前，小宋槐都一直在书房里练字，陈长安凑近去看过，稚气未脱，但已经写得比门派里同岁的弟子好上许多了。看来宋槐说自己是天才，所言非虚。
　　宋槿跟着宋母在院子里玩闹，家里几个妇孺围着护着，孩子的笑声飞上云霄。
　　陈长安忍不住转过头问灰鹿，脸上还挂着不自知的笑意：“他们家中一直是这副和谐的景象吗？”
　　“倒也不是，”灰鹿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根玉米，放在嘴边啃着：“再过两年，你能见到宋槐被他老爹揍得满院子跑。”
　　“是吗。”陈长安有些割裂，不太适应这样的变化。
　　“小孩子嘛，哪里有不贪玩的？他学东西快，没两年就骄傲自满起来了，老宋胡子都要气歪了，有一次还当着几个下属的面把宋槐按在椅子上揍来着，那场面，热闹极了。你要不要看？”
　　陈长安摇头；“这些场景一直都在你的幻境里？”
　　“是啊。”灰鹿又啃下一排玉米粒。
　　“先生从来没有来看过？”
　　“他呀，哪里知道我能看到他的过去？他从前只想着用我架构一个虚假的温柔乡出来，那时候他满脑子里装的都是他师叔，哪还想得起我啊？”灰鹿不屑一顾，"年轻人啊，天天想着这些情啊爱啊的，有什么意思。我天天在这鹿鼎里待着，无情无爱，也没觉得日子差在哪里了。不过话说回来，我有把柄被他抓着，哪能真的告诉他我的全部本事？也就是小主人你，我和你投缘，才给你看这些的。"
　　灰鹿打着哈哈套近乎，陈长安也不理他。
　　很快宋宅上空夜幕降临，学了一天的小宋槐等到了外出巡防归来的父亲，在他面前背过功课，又去看望了已经睡下的妹妹，这才洗漱就寝。
　　“还看吗？还是换个场景瞅？”灰鹿看出陈长安流连在小宋槐身上的目光，不合时宜地打断道：“你应该早生两千年，赶在他没被抓去的时候哄骗回家，也能帮他逃过这一劫。”
　　陈长安眼神黯了下去：“我倒是想。”
　　“走吧？”灰鹿拍拍他的肩：“梦境外头不也还有个本尊吗。”
　　“接下来是什么事件？”陈长安终于收回了目光，问灰鹿道。
　　灰鹿掐着手指头算了一算，说：“接下来应该就是你好奇但是不敢看到的场景了。”
　　陈长安了然。
　　“只不过嘛，在这件事之前，我要给你看一个插曲。大概全天下也只剩下我知道这事了，小主人您老要不要来做这第二个人？”
　　“你少卖关子，什么条件？”
　　“追加一条，放我走以后不能后悔。”
　　“我本来还想不到后悔的事，你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来了，信守承诺不是我派宗旨，先生也经常玩游戏耍赖来着。”陈长安托腮。
　　灰鹿一拍手掌：“你看吧！我就说，幸亏我提这一句，不然回头你这边放了我，那边宋槐就把我抓去了，我不是亏大了？”
　　“你究竟造了什么孽，要这样防着再落到我们手里？”
　　“能是什么孽？不就是当年炼制醴奴的时候，我困了他几百年吗。”
　　“几百年。你怎么说起来就像是件小事似的。”陈长安侧目。
　　灰鹿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哎呀，我是千年的老物件了，对时间没有什么概念嘛。再说了，世上众生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我也没想到能困住他这老些年，放寻常人身上，骨头都早就被土吃了，谁成想他还当了仙君了呢。"
　　陈长安罢手：“我只能保证我不会反悔追回你，至于先生，你觉得我能拦得住他？”
　　灰鹿思忖片刻，旋即认命一般道：“算啦，你能不帮腔就行啦。”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知道什么事了么？”陈长安负手而立，斜睨着灰鹿。
　　灰鹿神秘兮兮地凑近，眼神往宋槿的房间飘去：“其实，一开始要被做成醴奴的，是宋槐的妹妹。”
　　“？”
　　灰鹿把手中啃了半截的玉米棒子一丢：“哎，你想啊，阴时阴刻出生，又是女孩儿，又小娃娃一个，拐起来不必上蹿下跳的十几岁男孩儿方便？本来方家打算动手的对象，是宋槿。”
　　陈长安站在宋宅的庭院中，往四周张望：“方家在哪？”
　　“喏。”灰鹿往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方向指去：“这棵树靠着的墙对面，就是方家。”
　　陈长安一愣：“这么近？”
　　“熟人好下手嘛。”灰鹿深谙此道。
　　陈长安面上阴晴不定：“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放给我看。”
　　灰鹿合掌轻拍两下，周遭昼夜迅速更替，四季轮换飞速。不多时，那个每天都要早起练武的小宋槐就长高了一个头。
　　“现在是三年后。”灰鹿贴心地解释道。
　　“不对，我怎么记得先生和我说过，他死在十六岁。”陈长安质疑。
　　灰鹿笑：“你忘了炼制醴奴还需要三年呢？第三年炼成，作为凡人的宋槐就此死去，取而代之的事醴奴宋槐，已经不能算作是人了。”
　　陈长安脸色逐渐变得不好：“方家人什么时候来？”
　　灰鹿：“这是宋槐的过去，我们看不到除了他经历过的人之外的场景。但是我猜，这时候方家人已经接触到宋槿了。”
　　话音刚落，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女童抱着绣球从前院跑进来，看到小宋槐便笑开了：“槐哥哥！”
　　“阿槿！”小宋槐将棍棒扔向一边，张开双臂接住扑过来的宋槿。陈长安也失笑，过了三年，他们兄妹二人也还是这样打招呼。
　　“阿槿今天玩得开心吗？”小宋槐将宋槿抱起，轻柔地捏着她的脸蛋。
　　陈长安看着六岁的宋槿，突然发觉眉眼间有些似曾相识。
　　宋槐不记得这段过往，但是对妹妹的记忆还是刻在了骨子里，甚至体现在了幼吾的脸上。
　　从前门派的人看见宋槐与幼吾同时出现，都觉得是主仆二人相处久了才有的星点相似，如今看来，应该是幼吾像宋槿才对。
　　宋槿笑着举起绣球在空中挥舞：“开心！阿娘今天带我去街上看新娘子啦。”说着，小手在怀里摸索，边摸边道：“我记得讨来的喜糖就在这里的来着，怎么没有了？”
　　“没了便没了吧，阿槿有吃到糖吗？”小宋槐将宋槿放回地面，抚摸着小小的脑袋。
　　宋槿使劲地点头：“隔壁的小哥哥今天也送我吃的了，阿娘说过些日子要准备个礼物还回去，槐哥哥知不知道我们可以送什么呀？”
　　小宋槐认真地想了想：“男孩子，大抵是喜欢舞刀弄剑的吧？我手巧，不如我找大伯要块好木头，做个弹弓出来，阿槿拿去送给方家小哥哥可好啊？”
　　“好！”宋槿的眼睛笑得弯成月牙，长长的睫毛甚是好看。
　　“阿槿，怎么又在这打扰你哥哥？你哥哥过几年要表字参军的，得抓紧时间习武，可不能耽搁。”嬷嬷远远地对着宋槿招手，想把宋槿唤过去。
　　“我不，我要在这看哥哥练武呢。”宋槿小脸一扭，鼓着腮帮就坐上了台阶，大有泰山不动的阵势。
　　嬷嬷拿她没办法，只好求救于小宋槐。
　　“嬷嬷自去忙吧，阿槿好奇这些，让她看看也无妨。”
　　嬷嬷面露难色：“只是姑娘家，看这些棍棒功夫总是不好的……”
　　小宋槐笑着摆手：“嬷嬷，这话不对了，咱们家的孩子个个都要做保家卫国的好儿郎，部分男女的。”
　　“好好好，是老奴口快说错了，阿槿在这里看够了，就去房里啊。”嬷嬷留下这话，便转身离去了。留下宋家兄妹相视一笑，皆吐了吐舌头。
　　灰鹿叉着腰看着两个孩子，一脸的岁月静好的慈爱：“你说啊，要是没有方家这档子事，这家人得多好啊。”
　　陈长安被他提醒，脸上的笑意倏地凝住：“你说的方家人，大概什么时候来？”他要看看，究竟是怎样一个家族，竟然这么早就打起了祸害凡人的主意。
　　灰鹿看似随意地往梧桐树上一指："这不就来了？"
　　陈长安转头去看，只能看到树木葱郁。还是宋槿眼睛尖，早早指着梧桐叶中的一个黑影，惊喜地笑道：
　　“是方家小哥哥！”
　　陈长安与小宋槐同时往那个方向看去，果真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枝叶中探出虎头虎脑：“宋家妹妹！”

贺礼
　　灰鹿看戏一般的神情又一次贴近了陈长安：“你猜这个树上的人是谁？”
　　陈长安抬头，估算了一下这位"方家小哥哥"的身量，不过也才六七岁的年纪：“能是谁，方家人呗。他们家就派这个小家伙来套近乎？”不知怎么的，陈长安没来由地对这个小男孩提不起兴趣。
　　灰鹿嘿嘿一笑：“你看着这人小，再过一千年，咱们谁都高攀不上他。”
　　陈长安露出意外地神色：“他是方栩？”
　　“嗯啊，想不到吧？”
　　陈长安皱眉：“他不是先生的师叔吗？”
　　“你想啊，他是宋槐的契主，那他俩肯定生活在同一个时期对不对？再说了，修仙的事什么时候看重过这短短三两年的差距？谁拜的师父好，谁的辈分就高。”灰鹿满不在乎，对着陈长安解释。
　　陈长安看着那个尚是孩童的方栩，又在宋家兄妹之间来回打量了好几遍。他不能想象，将来名震六界的两个神仙，原来是一墙之隔的邻居。
　　方栩趴在梧桐树的枝干上，对着宋槿招手：“宋家妹妹，这就是你哥哥吗？”
　　宋槿兴高采烈地向方栩介绍：“小哥哥，这是我家的槐哥哥，你也可以叫他哥哥的。”
　　小宋槐转过身来，对着方栩很端正地行了一礼：“弟弟好，你叫我宋槐就好。”
　　灰鹿揣着手站在陈长安身边，对着小宋槐的神态动作评头论足：“这人啊，还是童真些好玩，不然拿腔拿调的像个大人，怪没意思的。”
　　陈长安斜睨着他：“你还想玩谁？”
　　陈长安看着方栩与宋槐，心道这大概就是他们两个第一次的见面。回忆起宋槐对于自己往事的评价，大都是模棱两可，没什么要紧事就能跳过就跳过的。
　　他从前在门派里见过许多师弟，也有不少才十一二岁的。有时师兄弟间相互打闹，亲热无比。
　　而宋方两家明明只有一墙之隔，一个忙着保家卫国，一个却在算计着邻居的稚子。
　　宋槐何辜，宋槿何辜？
　　“我死于十六岁。”
　　“可爱吧，可惜死在了九岁。”
　　宋家人上下和睦，怎么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陈长安眉头紧锁，暗自算着时间。今年的宋槐，刚满十三岁，方家人很快就要动手了。
　　此刻阳光正好，明媚日光洒在三个笑容纯净的孩子身上，但暖不了陈长安的心。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陈长安似乎被眼前的场景刺痛了眼，将脸偏了过去。
　　灰鹿不明所以：“谁？你说方家啊？马上，马上。”他是彻底的局外人，对事态的走向本就淡漠。
　　“你不知道，当年宋槐翻找他的身世，几乎要把九重天查个底儿掉，最后也不过找到了一点点的线索。但是我话说在前头，我当初决定不把这段回忆交给他，可不仅是为了给自己留个后路的。当年宋槐和衡胥闹得难看，一个笃定'你就是爱我'，一个矢口否认'你简直无可救药'，若是让那时候的宋槐找到了这段记忆，他得把衡胥的神殿都砸了不可。”
　　“原来没砸啊。”陈长安的语气中居然有些许的遗憾。
　　灰鹿嗤笑：“你以为他捅的篓子还小吗？算啦，他不说，我也不便提前告诉你太多。你就当这些是传奇话本，闲来翻翻看就是了。”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眼前的场景随着飞速流逝的时光不断变换，树影短了又长。
　　“我不是说过么，为了和你交换我的自由啊。”
　　“我是说最开始，你明明可以和我交换点别的，为什么偏偏选了先生的往事？”陈长安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不断移动的小宋槐，有时方栩出现在树杈上，他又将目光锁定过去。
　　灰鹿挠挠头：“这不是很简单吗，我只拿得出这个了。”话音刚落，灰鹿又补充一句：“而且我总是要逃离他的身边的，若将来到了生死不再相见的地步，他的过去总要有人记得。”
　　陈长安语调微微扬起：“我以为你很讨厌先生，居然有这样的好心？”
　　灰鹿摊手：“是福是祸，得看你怎么利用这段过往了。反正我都打算和你们江湖不见了，何必徒增怨仇呢？”
　　“你倒看得开。”
　　“也亏我不白活这些年。”
　　眼前光阴似箭，不多时已经到了白雪皑皑的季节。
　　身穿红皮袄的宋槿提着橘子灯在雪地里踩脚印，小宋槐搓着手和父母围坐在路边烤火。
　　陈长安意识到场景里的时间重新恢复到正常节奏，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灰鹿。”
　　“哎我在呢在呢。”灰鹿正在他的身后堆雪人。明明他们二人无法对幻境里的场景有分毫的影响，可灰鹿居然真的堆了个膝盖高的雪球出来。
　　陈长安凝神往方家的方向看去，脸色并不好看：“临近过年，方家人不会在此时……”
　　他眼睛紧紧盯着灰鹿，期盼能从对方的嘴里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而灰鹿依旧是置身事外的神情，随口道："是啊，年关将至，大街小巷热闹得很，最适合下手了。"
　　偏偏在这种时候。
　　陈长安痛苦地闭上眼，脑中浮现的是在天子面前执剑挑花的十岁孩童，还有在山上茅屋里懒散晒太阳的千年仙人。
　　“长安，你陪了我十七年。”
　　可是在即将到来的几百年幽禁里，谁在陪着你呢，先生？
　　陈长安看着半大的方栩，心想炼化醴奴这样大的事情，方家又该怎么动手。
　　这日，宋槿因为在雪地里跑得疯了，晨起得了风寒，被宋母关在屋里喝药。小小的脸蛋在门里望眼欲穿，遥遥地对着小宋槐道：
　　“哥哥，我昨日和方家哥哥说好了一起去他家玩的，如果他来找我，你一定要替我和他好好说，别让他难过。”说完，一个喷嚏便打了出来，连带着糊了一脸的鼻涕泡。
　　小宋槐从袖中拿出一只雕刻得精美的弹弓，送到宋槿面前晃了晃：“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办到呀，阿槿就在家里好好养病，等好了，我们三个一起去街上玩。”
　　宋槿乖巧应下，瘪着嘴接着喝下苦药。
　　宋宅后院的小门早在清晨不知被哪个下人打开，小宋槐坐在梧桐树下，摩挲着手中的弹弓。
　　“笃笃笃”，几声微小的叩门声响起，方栩的脑袋从小门外探进来：“我看这里门开着，便过来看看。槐哥哥，阿槿呢？”
　　小宋槐闻声连忙起身，拍落身上沾着的白雪迎了上去：“阿槿昨夜贪玩，今晨病了正在家里歇息呢。她怕你担心，叫我在这里守着你来。”
　　方栩腼腆笑着：“阿槿就是贪玩，昨天才嚷着要来我家做客，谁知今天就病了呢。”
　　小宋槐将手里的弹弓往前一递，嘴角笑出好看的弧度：“阿槿蒙你照顾，好久之前就嚷嚷着要送你个贺礼。这个弹弓是我从家里亲戚那里找来的好木头，我一点点刻出来的，还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方栩接过弹弓，放在眼下仔细端详，又忍不住摆起架势拉开皮筋，赞不绝口：“哥哥手真巧。”
　　“主要是阿槿催得厉害，你同她玩得好，这物件儿就算你的新年礼物好了。”小宋槐与方栩站在一起，自然是要高出许多的。
　　陈长安心情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两个孩子，静静地等待那个时刻的来临。
　　那个不论是对宋槐来说，还是对整个宋家来说，都极为黑暗的时刻。
　　“爹爹说做人要礼尚往来，正巧这两日叔叔送了个好东西给我，说这是女孩子家要用的东西，我猜着阿槿也许喜欢，今日便跟着我一起带来了。”方栩手心握着什么东西，递到小宋槐面前时，掌心翻转，竟是一枚银质的戒指。
　　“这给阿槿的话也未免太早了些。”小宋槐笑着，但还是接过了。
　　陈长安了然，不是宋槐贪图这一枚戒指，是宋槿真的会喜欢这样的东西。且看她每日叮叮当当挂了满身的银饰，便知道她对这些东西的喜欢。
　　小宋槐收下戒指，对着方栩道：“你还没来我家里做过客，以往见你都看你趴在树上。你是怎么从你家中跑到我们这的树上的？”
　　方栩乐呵呵一笑：“这说来很简单，我家那边有假山，正好靠着院墙。我每次想来的时候，都会从假山上爬上来，再从你们家这里梧桐树伸过来的树枝爬过来。”
　　小宋槐还欲带他进宅院来参观，却听得方栩身后有一个声音响起：“小少爷，外出的时候到了，咱们该回了。”
　　闻得此声，方栩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面带歉意地对着小宋槐说：“抱歉，家里人看管得紧，我不能来你家做客啦。不过你和阿槿若是得空，可以常来我家坐坐。我经常听爹爹提到你们家……”
　　“小少爷，走吧。”小宋槐迈出门槛，在小巷里看见一名方家的杂役。
　　小宋槐很是老成地拍拍方栩的肩，说道：“你放心，东西我一定带给阿槿，待她病愈，我们一起来找你玩。”说完，他还冲着方栩挤挤眼睛，背对着方家杂役小声补充道：“咱们还可以从树上爬过来相见不是？”
　　方栩旋即笑开，欢欣鼓舞地挥手对着小宋槐道别。
　　“你说这两个小的，这样看起来是不是挺不错的？”灰鹿不知从哪里又一次摸出两个冒着热气的山芋，递到陈长安面前一个：“虽然在梦里吃东西不顶饿，但是看了这么久的热闹，你嘴巴里不寂寞吗？”
　　陈长安诧异：“你怎么总能摸出这些东西？”
　　“这是我的幻境，我若是想，可以在这里复刻一个九重天仙境，啃个苞米烤个山芋什么的，不是小菜一碟？”
　　还真是"小菜"。
　　陈长安揉揉眉心，并不想与他多言。
　　这边小宋槐目送着方栩离去，握着戒指便要关门。他心情不错，也是新年将至的缘故，哼着曲子回了院子。
　　“转过年来，他可就要十四岁了。”灰鹿摇摇晃晃，几根手指头托着山芋，小心谨慎地剥开皮，露出里边金黄香软的瓤来。
　　“你知不知道先生是什么时候的生辰？”陈长安突然开口。
　　灰鹿忙着啃山芋，闲暇时间随口说道："你知道这个做甚？神仙度年如日，不将就什么生辰。况且，宋槐他自己也不会在意这个。"
　　陈长安望着小宋槐的背影，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我只是想知道，每一年里有一天对他而言应该是不一样的。”
　　“哦，我想想。”灰鹿随手将山芋一丢，那原本冒着热腾腾热气的山芋还没落地就消失不见。他掐着手指头数了一数，"咦"道：“巧了，他是除夕生的。”

傀儡
　　陈长安身形有些松动。
　　除夕。
　　“他能过得了今年的生辰吗？”陈长安问道。
　　灰鹿揣着手，在冰天雪地里张口却没有热气：“你要提前知道？这多没意思呀。”
　　“你说就是。”
　　“今晚。”灰鹿抛下这句话，便揣着手往门外走去，走时还念叨：“有些人要心疼咯……”
　　今晚？这么快？
　　陈长安有些不可置信，他快走几步追上前面的小宋槐，低头看着孩子红扑扑的脸蛋。他有一种冲动，别管什么其他人了，他想抱起这个孩子就跑，跑得越远越好。
　　第一次进入幻境时，藏在血红喜帕下面的那张脸依旧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长安，我曾经很用力地喜欢一个人，我甚至无所不用其极，等他低下来娶我。”
　　宋槐清冷的声音响起，在这感知不到寒冷的雪地里分外冷冽。
　　陈长安想起之前在幻境里，他是可以与幻境中的人接触的。
　　他看了这么久宋槐的过去，第一次尝试伸手去触碰那个小小的身体。
　　他的指尖透过小宋槐的身体，并没有分毫影响孩子前进的速度。
　　你跑，你快跑。
　　陈长安想起来了，这不是和之前一样的幻境，这只是灰鹿重演了过去，摆给他看的罢了。该发生的，终究还是会发生。
　　可是宋槐就在宋宅，方家人要怎么下手？
　　宋家人人习武，方家就是要硬抢，也是做不到的。
　　等待夜幕降临的时候，陈长安跟着小宋槐去了宋宅的各个地方，好像冥冥之中，是小宋槐带着自己游览了一遍宋宅。而他今日好像比较忙碌，一时间竟抽不出空闲来把戒指交给宋槿。
　　是夜，正准备往房间走去的小宋槐突然停下脚步，他低下头往手中看去。
　　陈长安也俯下身，关切地注视着小宋槐的神情。
　　而小宋槐那只握着戒指的手，此刻正从指缝里汩汩地淌出鲜血。
　　陈长安大骇，居然是利用孩子！
　　他当时还在想，眼下方栩不也是个孩子，让他去害人又怎么能得手？原来包括方栩在内，所有的人都是棋子。
　　方家人只待戒指落入宋槿手中，此刻掌心流血的就该是宋家大小姐了。
　　小宋槐出神地盯着手心发愣，还是正巧经过的下人匆忙将他领进屋，拿过药箱替他包扎。
　　“槐哥儿这是怎么弄的？哎呀好多的血！哥儿疼不疼？”下人唤来了宋母，几个人七手八脚地要清洗伤口。
　　陈长安也在外围伸着脑袋去看，见众人拿开戒指，冲洗掉小宋槐满手的鲜血，却奇怪地发现手掌上并没有伤口。
　　“咦？”几人面面相觑，小宋槐翻转着手腕，又把手放在烛光下照着，也看不到任何痕迹。
　　陈长安想牵起小宋槐的手放在眼下查看，但终究只是动了动手指。
　　他与宋槐之间的时间空隙，差距了两千多年。若可以穿过时空，早早地带着他逃走……
　　陈长安猛地否定，不是宋槐，就是宋槿。她也不过六岁，可……宋槐，他还没有过十四岁的生辰。
　　陈长安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如石磨从远处滚来，一路将他与宋槐等人呢碾压成齑粉，再扬长而去。
　　他什么也不能做，甚至此刻他虽是如同亲临现场，但在两千年前，宋槐是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个事情的。
　　陈长安不想看了，他突然萌生了退却的想法。
　　但他能回避，两千年的宋槐能回避得了么？
　　“其实如果你实在不敢看，这时候也可以醒过来。反正你向来起得很早，宋槐不会觉得奇怪的。”灰鹿神出鬼没，这时候突然蹭到陈长安身边，语气漠然。
　　“我留下，好歹要知道他当年经历了什么。”陈长安垂下眼睑，越过众人看着小宋槐。
　　府上的人见小宋槐手中不再流血，便也陆续散去，宋母坐在他的对面，关切问道：“哥儿，遇到了什么事吗？”
　　小宋槐怔怔地开口：“娘，我困。”
　　宋母心疼地将小宋槐抱进怀里，轻拍几下：“若是夜里觉得哪里不舒服，可一定要叫人。”
　　小宋槐回了一个好看的笑，宋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房间。
　　及至入睡前，那枚戒指躺在桌上，好像是被人遗忘在那里，再没有人去动他。
　　深夜，万籁俱寂。陈长安守在小宋槐的枕边，他屈膝坐在脚踏上，就像在凤阳城安家的时候一样。
　　陈长安伸出手指，轻轻地沿着小宋槐的眉眼轮廓摸过去。若是宋槐不曾被抓去做什么醴奴，他长大当是策马扬鞭的好儿郎，甚至还会长高些，也许要比陈长安还高也说不准。
　　陈长安将下巴支在手背上，静静地陪伴在侧，等着方家人的行动。
　　这时远处响起一阵呼哨，声音尖利刺耳，但只有短暂的一声，并没有引起居民的注意。
　　但床上的这位有了反应。
　　陈长安警惕地抬头，眼睁睁看着小宋槐下了床，摸黑从桌上拿起那枚银戒指，将其含在了嘴里，推开房门向外走去。整个过程他动作沉稳，好像每一步都是被人精心准备过，他则是一只傀儡，麻木地完成该做的事情。
　　陈长安起身跟上，在小宋槐的身后，目睹他打开后院小门，倒不是往隔壁的方家去，而是顺着长街一直出了城。大街上连打更人都没有，城门大开，仿佛都在为他送行。
　　小宋槐只穿了一件单薄衬衣，深夜寒风下衣衫被吹得颤抖，却不见他自己脚步有半分迟疑。他一路往城外走着，在天即将蒙蒙发亮的时候，停在了一座山下。
　　陈长安一路上徒劳地走在上风口，也挡不住猎猎冬风。他抬眼，在天色下，灵拂山标志性的两个坟头一样的山包矗立在眼前。只是这时候的灵拂山，是结结实实的荒山，堪称寸草不生。
　　他想起宋槐曾说过的话：“我生于鹤州，死于鹤州，我葬在这里。”
　　灰鹿曾说，三年炼化之期既成，作为人类的宋槐便是彻底死了。看来，他正是死在灵拂山上。
　　陈长安还要往前跟去，却是灰鹿拉住了他，说道：“天马上亮了，你醒不醒？”
　　陈长安一怔，巨大的难过之下，他有些恍惚，不知道灰鹿指的天亮，究竟是幻境中的天亮，还是现实下的。
　　灰鹿看他木讷的神情，又补充一句：“你家先生马上就要醒了，你醒不醒？”
　　陈长安这才转过神来，他余光瞥见孤身一人爬上荒山的小宋槐，咬咬牙：“醒！”
　　灰鹿闻言，在他眼前迅速吐出一团灰雾。
　　陈长安是被门外重新喧闹起来的人声吵醒的。他一睁眼，就下意识地往枕边找人，刚巧看见面朝他侧着睡成一团的宋槐。
　　轻薄的衬衣下，宋槐身上的骨骼几乎到了清晰可见的地步。
　　陈长安想到了那个将棍棒功夫耍得虎虎生风的小宋槐，脸上瞬间爬上了心疼的神色。
　　他似乎是身随心动，想着要将枕边人揽在怀里，手上的动作就真的动了。
　　忽然被人换了姿势，宋槐皱了皱眉头，旋即悠悠醒来：“早上了？”
　　“还早，还可以再睡会。”陈长安暗道大意，宋槐睡觉轻不轻，取决于他想不想醒。眼下只是挪个位置就把人吵醒，可见今日是有事情要做了。
　　宋槐伸了个懒腰，刚好把陈长安格挡出去。
　　陈长安：“……”
　　宋槐惺忪着睡眼，挣扎着从被窝里坐起来。他甩甩乱发，推了一把陈长安的屁股：“问问他们包不包早饭……哥。”他好像才想起来和陈长安扮演的角色，在末尾生硬地填了一个称呼进去。
　　睡在床的外边就是有这种结局，下床跑腿的活都是他干，也本来都该他来。
　　陈长安轻叹一声，利索地从床上爬起。昨夜灰鹿漫长的幻境并没有影响到他的睡眠，因此精神依旧抖擞，并没有露出破绽。
　　见陈长安推门出去，宋槐又一个仰倒躺了回去。
　　昨晚……他好像隐隐约约梦见漫天大雪，与狂风凛冽，他在梦里与风雪搏斗，终究打了个平手。
　　还是从前当仙君的时候方便，风雨雷电说召就召，什么都是他旗下阵法的一部分。
　　虽说自己是因衡胥才飞升上仙，但是回过头来看，他还真的有些多余。
　　宋槐嗤笑，抬手将被子抱成团压在怀里。不想他了，还有正事要办呢。
　　陈长安带来了百雁堂的专供早点，两人简单吃了，再有杂役将餐具收去。
　　陈长安和宋槐一人坐在桌子一边，各托着腮大眼瞪小眼。
　　还是宋槐先开了口：“不行我还是困，回去睡会了。”说着，伸了个懒腰滚进了被窝。
　　陈长安看着他修长的腰身，心想他若是一直练武，腰上应该很有韧劲。
　　这边，看上去是宋槐贪睡去睡回笼觉，实际上他在被窝里按住传音珠，用意念道：“现在出门太早，再等一会，我们出门会会与我们一样被征来的朋友。”
　　陈长安接到讯息，按响铜铃，找杂役送了几本闲书进来。
　　他坐在桌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翻阅着。书中尽是些"风韵犹存俏佳人深夜会书生"的桥段，看得陈长安也连连犯困。他想看功法典籍，但是这个场合容不得他看这些。
　　“哥，要不你也上来再躺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宋槐听出陈长安的百无聊赖，出声相邀。
　　陈长安看着背朝自己的宋槐身影，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捡起了话本：“没事，我看这个就行。”

低语
　　百雁堂共有五层，除了最下层的商铺之外，上数四层看上去都是供人居住的客房，有杂役走上走下，忙得脚不沾地。
　　宋槐一觉睡醒，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一转头就看见了蹲坐在床边的陈长安的脑袋。
　　“嚯。”宋槐确实又一次被吓了一跳，而陈长安正靠着床边翻书，听到他的动静，也是见怪不怪。
　　宋槐定了定神，躺在床上一用手指戳了戳《风月记》的书名，求知欲旺盛：“这讲的什么？好看吗？”
　　陈长安粗略看了一眼已经看完的部分，占了话本内容的一半："不太能看懂，幼吾应该喜欢。"
　　“她？看风月小说？”宋槐深表意外。
　　陈长安：“她什么不看？凡是能落到她手里的书，哪个能逃过的？”
　　宋槐仰躺回去，望着床顶：“你怎么把我家小幼吾说成了这样一副饿狼情景，我听着怪心疼的。”
　　陈长安低低笑着，回他："你家小幼吾是求知若渴，我这么形容她，你该高兴。"
　　宋槐晃晃脚，在床上躺得四仰八叉。他闭上眼睛听了听门外的动静，问："外头一直这么热闹吗？"
　　陈长安点头："是，不曾停过。他们这是做什么买卖的，居然生意好成这样。"
　　宋槐晃完脚晃脑袋：“不知道啊，咱们出去看看？”
　　说走就走，宋槐盘腿坐在床上，背对着陈长安，后者站在床边替他扎头发。梳完后，陈长安送来自己那件大了宋槐一圈的外衣：“来。”
　　宋槐衣来伸手，收拾停当后对着陈长安咧嘴笑道：“谢谢哥哥。”
　　陈长安一怔。
　　眼前这个少年模样的人，从前细致入微地照顾家里的幼妹，善待幼妹喜欢的邻家哥哥，如今也轮到他被自己照顾着了。
　　或许宋槐当初挑选他，就是存了这样的想法。
　　这么一看，自己也许也长成了宋槐喜欢的样子，还能给他喜欢的待遇，也算是极好的。
　　宋槐束好腰带，确认了一番两人腕间的传音珠，便推门出去。走廊上鲜有打开房门的客房，也没有几个着装和杂役有明显不同的客人。
　　他们二人状似随意地在走廊上散步，一边尝试和旁人套近乎，一边探查着这里的环境。
　　和宋槐起初猜的一样，百雁堂留下的人几乎都是从来没听说过修仙之流的普通人。
　　三日后的凌晨，陈宋二人和同期被招募而来的普通人一起被杂役叩门唤醒，收拾妥当在百雁堂后院出集合。
　　宋槐环顾四周，发现这一批便有十三四人。
　　宋槐装作不经意地将手收进袖子里，手指摩挲木珠，用意念道：“这就要去他们所说的接受秘术的地方了是吗，也不知道咱们这波人是分开行动呢，还是一起送死。”
　　陈长安站在他的旁边，收到这份传音后不动声色地向宋槐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道：“若是分开，传音珠还能有效吗？”
　　宋槐："能的，按理说能管千里，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我们之中加什么凭仗呢？走一步算一步就是了。实在不行，你就像走之前我和你说的那样，挑断珠子右侧的第三节绳结，你的法力便会恢复，便于你自保。"
　　陈长安点头。
　　领头的杂役清点了一下人数，报道：“十四个，都在这里了。”
　　杨跃童道：“那便请诸位跟我走罢。”说完，后院水井处打开一个洞口，里边支起火把。杨跃童率先走了进去，后边众人依次跟上。
　　宋槐看了看洞穴，自言自语：“还行，知道点灯。”
　　“何意？”陈长安攥紧了木珠，问道。
　　宋槐低头跟着前面的人走近洞口，边道："秘术之事他们本就说着玄乎，估计这些人里没几个真的信的。若暗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又有多少人敢把性命交托给他们这些人呢。倒不如把前路亮给我们看，就是死，也让我们死的明白。"
　　陈长安贴近了宋槐，不再言语。
　　越往深处走，墙壁便愈发整洁，甚至逐渐开始出现壁画。陈长安粗略地看了几眼，发现上边描绘的无非是"某某神仙临凡，将神秘的术法传给了辛勤的凡人"之类。
　　“是地宫。”宋槐忽然在传音珠中道。
　　陈长安环顾四周，发现已经走了数十里。而地道弯弯绕绕，与羌山结界有异曲同工之处。他定下神来，借助昏暗的环境摸上了宋槐的手：“你会受到影响吗？”
　　宋槐以为他是被自己先前的昏倒吓得后怕，便也默许他在昏暗处勾住自己的手指：“无非是多一重压制罢了，咱们现在本来就是凡人。不过若是要脱身，你可要跟紧了我，你的修为应该还不够冲破这重压制的。”
　　陈长安想起祷园地下向他们几人袭来的压迫感，深刻体会到了自己与宋槐的差距，便同意了。
　　众人走在地宫之中，只能通过不断变化的壁画来消磨时间。
　　陈长安的手握住宋槐的，两个人借着宽大的袖子轻轻随着步伐晃动手臂。宋槐心情好像很好，甚至在传音哼歌。
　　“先生在哼什么？”陈长安问。
　　宋槐：“不知道，可能是哪里的家乡小调。”
　　“哦，”陈长安忽然想起了梦境里奶呼呼一团的宋槿，"先生喜欢女孩吗？"
　　宋槐有些意外：“你但凡还记得我过去的事，就该知道我喜欢男的。”他理解错了陈长安的意思，脱口而出了这句。
　　陈长安一怔，旋即在袖中晃了晃宋槐的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嗯……先生要是一直喜欢男子也不是不可以。”
　　宋槐想起自己还牵着陈长安，立时辩解道：“我过去喜欢男子，现在若是有个美若天仙的美娇娘落在我怀里，我自然也不会拒绝的。”他想松开陈长安的手，不料对方的却握得更紧。
　　“怎么，成年了还要牵叔叔的手？”宋槐挑眉，"怕黑啊？"
　　陈长安愣住，却并不打算松开：“先生，论岁数论辈分，当我叔叔可都是跌份的。”
　　“我知道，我就是一老人家呗。”
　　陈长安勾起嘴角：“人多，路上不好走，老人家跟好我，别走丢了。”
　　“……”宋槐不打算与他计较，只在心里道："早知道不做这个传音珠了，不然眼下能安静不少。"
　　“先生嫌我吵了吗？”陈长安略微带了点委屈的声音在宋槐脑海中响起，他才意识到方才说这句话时，忘了松开握住木珠的手。
　　宋槐半仰起头，带了些无奈：“我哪里知道你话这么多。”
　　“之前在庐阳，安家兄弟两个都说我话少来着。”
　　“不是你自己说的对他们不用说太多么，说是对着我才……”宋槐住了口。
　　陈长安低低笑着：“是啊，对着先生我才有这么多话想说。”
　　宋槐不再看他，只用传音珠道：“算了，你总是要娶妻生子的，将来娶了妻，你再有多少的话都可以找别人说去。”
　　陈长安垂眸："那也得等找到才行。先生若是要找，会找什么样的妻子？"
　　宋槐不假思索：“貌若天仙。我就是天仙，两个天仙岂不是绝配？我就找那样的。”
　　陈长安笑：“先生只看长相，不看品行吗？万一将来妻子自恃美貌，叛了先生可如何是好？”
　　“能叛了我的，必不属于我。”宋槐装作无意地将目光扫向地宫的壁画，好显得这个话题他并不在意。
　　“先生这一辈子，被人叛过？”
　　“那还用说？我都活了多少年，见过了多少人？人各有志，相互背叛是难免的。吃亏也是有的，只是好在都没伤及要害。”
　　前方有人停下，是杨跃童带着众人走入了一扇暗门，门的那一边，出现了把守的侍卫。杨跃童从袖口拿出令牌，值守的人便放他们通行。
　　陈长安与宋槐经过门禁，接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用传音珠聊天。
　　陈长安想问衡胥的事，不料宋槐倒自己先说出来了：“我知道你想到了衡胥。那家伙与我的关系不能用叛与不叛来说，只是我的确不适合当神仙，也不适合爱他，所以就这样被弃了。再说，我明知道我对他的钟情全部来自于醴奴对契主的牵绊，我脱离了醴奴的身份，当然也不会再对他有分毫动心。我后来诈了个死，就这样逃出来了。”
　　“只是可惜，我作为神仙应有许多肉身，但最值钱的还是最开始用的那具。多少还没来得及取出的醴奴血可都在里边了，我本想带着它一起陨落，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把我的那具肉身偷了，害得我下界之后只得拿出这套备用的，因此看上去我长得也没有之前玉树临风。”宋槐龇牙咧嘴，好像真的在为这件事痛悔。
　　陈长安："我记得徐若风说过，衡胥留了你的尸……肉身？"
　　“啊，”宋槐被他提醒，用空出来的那只手一拍大腿：“是在他手上，我想起来了。他要我肉身还能干什么？醴奴的残肢若是能保留下来研磨成粉，也能值不少钱哩。他倒会算计。”
　　醴奴的残肢，研磨成粉。
　　陈长安默然，连宋槐自己都不将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张口闭口只用价值来计，可以想见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对于醴奴的追求该有怎样的疯狂。

玩脱
　　陈长安等人走了许久，约莫已经过了晌午，这才堪堪停下。
　　宋槐望着墙壁上的画，小声嘀咕道："不过是选几个祭品，至于绕这么多遍吗。"
　　“什么？”陈长安听到宋槐的声音，俯下身将耳朵贴上去，一直凑到了后者的嘴边。
　　宋槐的嘴唇都几乎要碰上陈长安的耳朵，后者有几丝碎发垂在耳畔，宋槐呼一口气就能吹动。
　　“我、我是说，那掌柜的带我在这里绕了几个来回，光那个'神灵降世'的壁画我就看见过三次了，他何必绕这么多遍，我们几个凡夫俗子，又看不懂他的这个阵法的排布。”宋槐顿了一句，最终还是仗着岁数大，强撑着把话说完了。说完这句，宋槐便不露痕迹地将头转开，将目光放在了身侧的壁画上。
　　陈长安也看向壁画，却道：“这画不是循环重复着一个故事么，这一路上我见到过许多次这幅图了。”
　　宋槐轻轻摇头：“不是，每幅画都是人画的，自然会有轻微的差别。你看到的循环重复，也总有细节上的不同。像刚刚我们经过的那幅画，神灵周身的光晕要比其他的更大些，我就靠着这点认出来的。”
　　“先生慧眼如炬。”陈长安赞了句，眼里有毫不掩饰地敬佩。
　　宋槐轻笑，抬手摇了摇手腕，示意他还是用传音珠交流比较方便。
　　陈长安会意，但是他没什么想要说的。对于宋槐的实力，他早在祷园就体会得清楚，宋槐出手，是不会有他的什么事的。且他所在的境界，也不是陈长安这一辈子能触碰得到的。
　　他之于宋槐，不过是一个岁数很小的、能照顾他起居的人罢了。
　　陈长安信任宋槐的判断，并尝试从中学到零星一点他能吸收的知识。他跟在宋槐身边，不也就这点好处吗？
　　陈长安的手指在宋槐的手心轻轻摩挲，既然方才提到了娶妻……陈长安心中有一处地方轻微的动了一下。
　　他眼睛余光瞥到宋槐，若不娶妻就能和宋槐一直在一起，也未尝不可。
　　宋槐手心被陈长安挠的发痒，对于这个暧昧的动作有些敏感，他装作不经意地要抽手出来，却被后者拽住。
　　这小子，手劲还挺大啊……
　　宋槐汗颜，只得对着昏暗的墙壁在心中道：“他带着我们在这里乱转，看起来好像是漫无目的，我猜可能是想把我们绕晕了，省得到时候若有人发觉不对，也来不及跑了。可是他们既然有了守卫，还怕我们怎么跑？真是多此一举。”宋槐此言说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陈长安用意念同宋槐道：“也许就是防着人群中有先生这样明察秋毫的高人呢？”
　　“他们未必能想象到我这样的会在这里，防着你倒有可能。”宋槐低声笑着。
　　陈长安听出宋槐的玩笑，也跟着附和：“那依先生之见，他们防的住我吗？”
　　“有我帮腔，他们可拦不住你。”宋槐也晃了晃陈长安的手，突然他觉得牵手的时候摇晃手臂是一件挺好玩的事。
　　陈长安眼里含笑，倒也没了之前自责实力不足的黯然。
　　众人终于走进了一处空旷石室，一进入其中，众人便四散开来。杨跃童在高处负手而立，问道：“几位志士，敢问生辰八字为何啊？”
　　人群中有人问：“问这个做什么？”
　　杨跃童笑道：“实不相瞒，我家秘术与人的生辰息息相关，能否与之融合就要看诸位的八字了。”
　　依然有声音质疑：“我们在你们这住了少说三五日，为何早不说，偏偏把我们带到这里，才要问这句？”
　　杨跃童又答了什么，陈长安并没有听清，因为他的脑海里正响着另一个人的声音：“还不是怕从一开始筛选的话，牺牲品没这么多么。当然要把这些可怜人收集齐了，再分门别类地炼化掉。”
　　陈长安偏头望向宋槐，后者对着杨跃童身后的几个石门努努嘴，用意念道：“估计就是那里，不同的门后，是不同的炼化场。有的人估计是炼化有望，便会去某一个门，剩下的人估计就是牺牲品了。”说着，他目光简单扫视四周，眼神黯了下去：“在场的这些人，估计没有一个能走出去。”
　　“那先生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人吗？”
　　宋槐歪了歪脑袋：“以前好像听谁研究过，但是我忘了。隐约记得……”
　　这边，每个石门后都走出了一名手执名册的下属，在人群中挨个记录生辰八字。眼看快到陈长安了，他脱口而出：“辛未年，除夕生的。”
　　宋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假思索地跟着报道：“我跟我哥差两年，都是除夕。”
　　记录生辰的人走远，宋槐拽了一把陈长安：“你怎么挑了这么个显眼的日子编？谁家炼化的对象会选生在这个时候的？”
　　“那先生你还跟着我？”陈长安轻笑，他言语里有些志在必得：“就擎等着看吧，待会肯定请我们去最重要的那个石门。”
　　宋槐狐疑：“你就这样确定？”
　　“我确定，你就跟着我走吧。”陈长安眉眼弯下，眼看着杨跃童的下属转了一圈后回到他身边，低声地说着什么，眼睛还不住地往他们二人的方向看来。
　　宋槐也收到了这样的目光，两个人紧贴的身体挡着了袖中交握的手指：“不会，还真让你猜对了？”
　　陈长安：“先生会怎么夸我？”
　　宋槐：“等出去，我们俩去接幼吾的路上我好好夸你。”
　　陈长安受了，等着那下属接到杨跃童的授意后径直向自己走来。
　　这时候宋槐的手才被陈长安松开，也许是他自己也知道两个男子这样牵着手被人察觉得话，有些说不过去。
　　那人带着笑对陈长安道：“请两位小兄弟跟我走吧。”
　　“去哪？”陈长安发问。
　　那人回：“自然是去与我族仙师会面，仙师就在门后等着二位。”
　　“我们两个吗？都去？”宋槐眨着纯真无知的眼睛，险些把陈长安都骗过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陈宋二人一前一后经过杨跃童，往其中一个石门后走去。
　　“你是怎么确定他们要除夕生人？”宋槐扫视过通道的墙壁，揉揉眼睛。他没了法力，并不能精确判断出这条道路上排布的符文，只是从直觉中体会到，作为最先被请走的两个人，他们二人要比其他人重要一些。
　　陈长安嘴角轻轻扯动，并没有笑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宋槐说，说他是在梦里看到的？还是灰鹿告诉他，宋槐的生辰在除夕，所以他们报除夕出生就有机会？
　　“你生辰是什么时候？”陈长安突然问道。
　　宋槐笑得轻松：“你问我？我都活了多少年了，会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生的？再说了，我的记忆里缺失了最初的几百年，自然连我是什么时候的生辰都忘干净了。”
　　果然如此。
　　陈长安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眼前的这个老神仙，看似经历了人生百态，可是连最单纯的年华都已经被遗忘，又有什么值得艳羡的呢。宋槐不记得，可他却是结结实实见过宋槐童年时候的风姿的。
　　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明媚少年，不应该被人遗弃在记忆的角落。
　　宋槐对于陈长安心中的想法全然不知，他只顾着查看路上的符文，想试着如果不冲破自己下的封印，他与陈长安能不能从这样的阵法中逃脱出来。
　　如果有可能，他甚至还想救走跟着他们一起来的十几人。
　　眼前逐渐开阔，有人手捧瓷碗等候在终点。
　　宋槐遥遥看了一眼，便捏紧了木珠：“大概是要迷晕咱们俩了，你见机行事，动手时不用顾及我。”
　　陈长安暗自应道：“好。”还不及他多说两句，捧着碗的人便走到近前，要求两人将碗里的药汁喝下。
　　宋槐在心里喃喃：“这样明知道药里不是好东西还要装着糊涂咽下去的日子，可真是久违了。”想着，他带着一脸的纯真无知，一饮而尽。
　　陈长安看他将药喝了，便也照做。不多时，两人便感觉到脑中有些昏沉，眼前天旋地转，支撑不住双双倒了下去。
　　陈长安在梦境里又一次被灰鹿唤醒，他颇为意外："我以为这种阵法里，你进不来的。"
　　灰鹿故作忸怩：“小主人说什么呢，这就是我的阵法，里边的一丝一毫都有我的痕迹啊。我进来不是如入家门一般？”
　　“……”陈长安没想到这一层。
　　他四下看了一圈，比起上一次入梦，他这次更有了些主人的架势，开始找起了能坐下的地方。
　　灰鹿眼力见很好，当即幻化出一把金丝楠木椅子，请陈长安坐下。
　　陈长安：“你能入我的梦，那先生的梦境呢？”
　　“他啊，他对我的防备心重的很，我在很久之前就只有他进来与我做交易、而不是我入他梦境的时候了。”灰鹿搓搓手，"再说了，这里是炼制醴奴的阵法，他的抗拒更甚，我要是强行进入他的梦境，他估计当即就要跳起来，把这个地宫都掀了。"说着，灰鹿双臂张开，做出夸张的动作。
　　陈长安皱眉：“谁让你进他的梦境了？我就问一问你罢了。如何，这次进我梦里来是想给我看什么？”
　　灰鹿笑：“其实不是要给小主人你看些什么的，我既然来了，就证明炼化开始了，小主人你再不跑，可就跑不掉了——当然，你如果舍不得走，临死前想看些什么，我都是能给的。”
　　陈长安学着宋槐的样子翻了个白眼：“既然炼化开始了，是不是说我在的地方就是地宫的中心了？”
　　灰鹿：“差不多吧。”
　　“那我是不是只要醒过来，就能打破这里的结界？”
　　灰鹿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了一下陈长安：“不是我打击人，看小主人现在的本事，其实醒过来，应该是打不破结界的。”
　　陈长安一怔：“那先生可以？”
　　“他应该是没问题的。”灰鹿话锋一转：“可是一个道理，要看到我，才能知道炼化开始了。宋槐他排斥我很厉害，我根本没法从外界进入他的梦境。也就是说啊，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不知道你什么情况，你就算醒了，也冲不破这里的压制。”
　　灰鹿言简意赅：“你俩，玩脱咯。”

少女
　　灰鹿倚靠在无形的墙上，一副隔岸观火的疏离：“小主人，你们这回玩脱咯。”
　　“……”陈长安尝试着从灰鹿的幻境中醒来，依旧没有改变。
　　“小主人，我说既然炼化已经开始了，不如就静下心来等着宋槐什么时候反应过来，他冲破这层压制再来救你。”灰鹿道。
　　陈长安：“什么都要先生来帮，我也未免显得太废物了些。”
　　“那你要如何？”
　　“放我回去。”
　　灰鹿皮笑肉不笑：“小主人，不是我说，就是你从幻境里醒过来，也未必能打破这里的阵法。有些事，还是交给专门做这事的人来。”
　　“谁是专门做这个的，先生？”陈长安脸色不太好，他想起了在祷园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梁漪。梁漪的道法要比他的高深，饶是如此，都被方家人扣在那里直到死去，自己就算醒了，可能也如灰鹿所言，于事无补。
　　陈长安只是道：“我好歹不能给先生拖后腿，你就送我出去便是了。”
　　灰鹿摆摆手：“算了吧，我还是帮你联系一下宋槐比较稳妥。”
　　这边，宋槐一睁眼，正好看见坐在眼前的熟悉的面孔。他左右看了看周身，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但四肢并没有被什么奇怪的东西侵入。
　　宋槐眨眨眼：“我还说你这么长时间怎么都没冒头，原来在这里等我呢。”
　　徐若风双腿交叠，正在饮茶。见到宋槐开口，不免将茶杯往桌上一放，冷哼出声：“你阵仗挺大啊。”
　　宋槐扯扯嘴角：“我带来的那个小朋友呢？你们拉去哪里了？”
　　徐若风身后的杨跃童说：“自然是送去参与炼制了。”
　　“不是吧，他可是修士，你们还真不挑啊？”宋槐故作惊讶，啧啧道：“不是我说，之前我们去过一个地方，那的人就这么谁都不挑，结果下场老惨了。”
　　“我着人调查过，鹤州是吧，那里一户人家忽然死了主人，好像就是你的手笔。”徐若风难得将宋槐扣在手心，分明坐在他的对面，也要拿出居高临下的态度出来。
　　宋槐见被点破，还有些不好意思："当家的这话说的，真是谬赞了呀。"
　　“我在这听你闲扯的吗？”
　　宋槐又拿出纯真的表情：“哎呀，那你抓我做什么呢？”
　　徐若风鼻子里哼出气：“你四处捣乱，我怎能不抓你？先前的事我们还……”
　　“我都说了，你姐姐的死和我是真无关呀，你听天上的那些人的调查报告可就上了当了呀！你也不想想，我好端端的惹你们下界的人做什么？咱们是公平交易，童叟无欺，是不是？当年他们为了给我扣帽子，当然是有什么冤假错案就全往我身上泼，为的就是搞死我。我要是死了，醴奴血也没了，对你们欢喜场来说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啊。”宋槐全无当初在欢喜场中与徐若风斗法的气场，反倒学起了无赖，连珠炮一样地把话吐出去。
　　徐若风自然是不会信的，他拿眼睨着宋槐，冷声道：“不杀你，你好像也不打算留着那身醴奴血吧？”
　　“是是是，我思虑不周。我诈死前应该把全身的血抽干，留着和你们做交易的。”宋槐答应得迅速。
　　徐若风脸上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玩味，他身子前倾，用手托住下颚，眼睛微微眯起：“我突然在想一件事。”
　　“嗯？”宋槐也很配合。
　　“你说已经做过醴奴的人，还能再次被炼化成醴奴么？”
　　宋槐很嫌弃地皱眉：“兄台，不是我说，炼化醴奴是需要契主的，放眼天下还有哪个闲着没事干的神仙能过来给我做契主？”说完，他又好像才想起来陈长安：“唉对了，我家小朋友到底给你们带哪里去了？不会真拉去做醴奴去了吧？哎他看上去笨笨的，修为也不高，但是真的不适合做醴奴啊，他都十八了，来不及啦。”
　　“难得有一个除夕生人，总归要试试的。”杨跃童也没想到欢喜场的大当家会出现在此，更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会和大当家有什么交集。从他们二人的谈话上看，两个人的关系说不少多好。
　　宋槐一道眼光扫过去："大人说话，小孩儿别插嘴。"他的话语里冷冽带着一丝杀机，似乎杨跃童要是胆敢多说一句，他就能撕破这一身的禁制直冲他的面门。
　　杨跃童及时闭嘴，宋槐又变回了那个带着纯真面具的少年：“我还挺好奇的，你们干嘛非要除夕出生的人？怎么我家长安说他是除夕生的，你们就带去炼化了，我说就被绑到这来了？”
　　徐若风倒是有耐心："因为你又不是除夕生人，我要你干嘛。"
　　“不对吧，下界这么多年以来的炼化场，哪一个不是照着我的模子来的？非要除夕生人这事，也该和我有点关系。”
　　徐若风嗤之以鼻：“你少在自己脸上贴金。”他抬手挥了一挥，身后阴影处走出一个干瘦少女。"你不是除夕生人，她是。"
　　宋槐定睛看去，那少女衣着用料华贵，但是形制式样选的是最简便的那版。她个头不高，肤色也算不上多么白皙，模样是站在人群里便不会突显出来的普通。但也许是同类之间的默契，在宋槐看向她的眼睛的一瞬间，少女也将目光移了过来，短暂地停留了片刻便又转了过去。
　　“多大了？”宋槐淡淡地对那个少女问道。
　　“一百四十五。”少女低声开口，答完了这句话就又退回了黑暗里。
　　徐若风脸上带着炫耀的神色："如何？自从你从我手中溜走，我就带了她亲自来找你，就是为了让你看一看，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醴奴的。"
　　宋槐神情没有变化，依旧声音平缓：“可惜了，一个好好的小姑娘，被你带来带去的。她的契主不会就是你吧？”
　　徐若风："自然。"
　　“哦。”宋槐全身上下只有手指在空中没有逻辑地划着，"小姑娘，你想跟着他，被他这样毫无尊重地拿来拿去吗？"
　　阴影里的少女没有回应，宋槐仿佛在自说自话：“如果你想要自由，我倒是会一门小手艺。咱们啊，要是没有一些属于自己的自由，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是不是？”
　　徐若风皱眉：“你在妖言惑众些什么？”
　　宋槐轻笑出声，指尖轻轻叩着捆绑住他的绳索：“妖言，也是要有道理才能蛊惑人心的。大当家，你高看我了，我当年没能做到的事，你指望我现在能做到？”
　　徐若风紧紧盯着他，眼皮轻微跳动：“你说呢？这个时候你不想着跑，还有闲工夫拐我的人呢？”
　　宋槐歪着脑袋："怎么，本来只是想跑的，谁让你给我看到了我的小同类呢？我与她同病相怜一番，你也要管啊？"
　　徐若风审视着他，想不出重重禁制下的宋槐还能有什么样的主意，又好像炫耀的心再起，他拉过那个少女，胳膊搭在少女肩上，指着她道：“你说你当年追着衡胥神君的时候，也像我的醴奴夜夜守着我一样吗？嗯？真是好笑。”
　　“唔，我以为传言中的我已经够卑微了，原来在你听来还不算什么吗？”宋槐撇嘴，似乎也没有将徐若风的挑衅放在心上。"我说，你们抓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呀？咱们有仇报仇，有怨抱怨，除了你姐的事我是无辜的以外，你找我什么茬都行。别在这里闲聊行吗？"
　　徐若风随手将少女向旁边一推，末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说道：“你炸毁了我欢喜场的防卫屏障，总得赔点维护费用吧？还有九乡鹿鼎，你的那个小朋友乔装打扮，把我的鹿鼎骗去……”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据我所知你们俩这是换物吧？欢喜场人尽皆知的事，你不要追着这点小事不放好不好？免得让人家嫌弃你一个欢喜场堂堂大当家的小气。”
　　徐若风被宋槐噎了一句，这才注意到一直在做小动作的宋槐的手指，当即心中警铃大作：“你在干什么？”
　　宋槐"噗嗤"笑出声：“还能干什么，我被你五花大绑，不想着跑还能在干什么？”
　　“这里可是专门克制你的结界。”徐若风不信。
　　宋槐：“别逗了，我现在是个什么东西，整个六界谁能说明白？还克制我，我没猜错的话这里还是在那个地宫里吧？除了压制修士的符文，剩下的阵法也只能克制你身后的小姑娘。”说完，他打了个哈欠：“跟你唠了这么久，也没听出来个子丑寅卯来，有你这样的老大，手底下的人过得可真没意思。”
　　“你还想往哪里跑？”徐若风见宋槐手上的动作没停，索性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宋槐。
　　“真有意思，你要对我不利，我跑还不行了？”宋槐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
　　陈长安的梦境中，灰鹿抬头望天，好像在看时辰：“唔，你家先生回信了。”
　　“什么？”陈长安一怔。
　　灰鹿并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抬手从袖中放出浓黑的烟雾，将陈长安包裹住。几乎同时，陈长安的脑海中响起了宋槐的声音：“闹出点动静来！”
　　陈长安倏地睁眼，吓了面前正在替他解开衣服的百雁堂下属一跳。他身上运劲，一脚将那人踢出去了老远。
　　依照宋槐的指示，陈长安扯下了第三节绳结，自手腕处仿佛有一股力量喷薄而出，如脱缰的野马冲向他的四肢百骸。
　　陈长安顾不得多想，抬手捻诀，在指尖释放出一条火龙，顺着甬道直冲出去！

血液
　　宋槐原先只准备了深入到阵法中心，再直接与陈长安一道破了这里的结界，哪知道一睁眼就碰上了徐若风。这货带着个醴奴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了一通，一点有用的消息也没让宋槐套出来。
　　忌惮着那边也许已经有人对着陈长安动手，宋槐只得尽快与陈长安取得联系。
　　陈长安的火龙从他所在之地充斥进地宫的所有通道，燎了一路上的不知多少百雁堂下属。
　　宋槐在这边两指并起，在空中迅速一划，身上捆绑着的绳索便应声而开。
　　“你……”徐若风提剑便向他袭来，而宋槐早已立起法术屏障，剑尖被锁在空中动弹不得。
　　这边宋槐抬手一招，火龙带着陈长安迅速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陈长安见宋槐被人挟制，二话不说便一掌拍过去。
　　陈长安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似乎与这百年道行的欢喜场大当家一战都不在话下。
　　宋槐在陈长安前来的一瞬撤力向后退了一大步，将自己彻底地择出了这场争斗。
　　徐若风面对陈长安，尚有余力咬着牙对宋槐骂道：“你这是上哪里找来的帮手！”
　　“怎么样，实力可以吧？”宋槐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先前绑着自己的柱子边上，"拿你给我家小朋友练手，也是他多年修来的福气。大当家用心点打，别玩得不够尽兴。"
　　徐若风与陈长安掌心对接，又迅速分开。对战间隙，他甚至想将手中的剑在宋槐的身上戳几个窟窿眼，但都被陈长安挡了下来。"赤手空拳，就想和我斗。小友，为了这么一个人，大可不必拼命至此。"
　　陈长安不说话，手上法力汇聚，攻势愈发猛烈。
　　宋槐抄着手气定神闲：“我说，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了，我的人不向着我向着谁？我家小朋友差在哪了，他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本事，是天下之福。”
　　“你一阵'修来的福气'，一阵'天下之福'，怎么显得倒像是九天上派下来的福星。”徐若风虽有余力与陈长安抗衡，却也不能抽开功夫针对宋槐，只能嘴上骂个不停。
　　“大当家还有空讥讽我，可见是我这个小朋友下手还不够狠了。”宋槐余光瞥见对面阴影下的少女手中微动，出声道：“姑娘还是别插手的好，你一动手，我就得护短。你猜你的主子能在我的手下过几轮？”他声量不高，但在石室中却令人听得真切。那名少女闻得宋槐的警告，眼睛往徐若风身上看。
　　“你来此处，不就是为的毁了这里？”徐若风招招迎着陈长安，两人从石室这边打到另一边，宋槐周围的尘土都飞扬了起来。徐若风狠狠道："承曦，尽管动手！我就不信，这人离开九重天这么多年，身上还能存多少法力。"说完，他又一剑刺去，却被陈长安敏捷躲过。
　　那名名叫承曦的少女听得此言，立即从身后抽出长剑，直朝着宋槐心口而去。宋槐大声地叹了口气，颇有扼腕叹息的阵势：“你就听他的吧，迟早害死自己。”
　　陈长安要分心去救宋槐，却被后者一个眼神制止，脑海中有宋槐轻描淡写的声音：“好好偷师，别的不用管。”
　　这声音刚落，便听得"嗤"一声，宋槐居然施法强行扭转了剑锋，将长剑调转了一个方向，送到了承曦的心口。
　　宋槐撇嘴：“你看，我就说你别动手的。”承曦还没有反应过来，正呆愣地低头看着胸前的伤口。宋槐脸上毫无波澜，他伸出手来，将掌心对准承曦的伤处，只稍稍用力，便有鲜血从她的体内涌至宋槐手中。
　　那边徐若风与陈长安刚好陷入僵持，双双余光望向宋槐方向。
　　只见宋槐从承曦的身体中抽出大量血液，在掌中团成流动的球状：“你的血比较多，借我用用。”
　　这一抽几乎抽走了承曦体内的三四成血，伤口迅速愈合，但失血的症状依旧会出现在她的身上。她脸色苍白，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急促地呼吸。
　　宋槐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托着这团血球对着徐若风道："如你所见，我要动手了。你是现在跑还是待会跑？"
　　“你他妈的，做事能不能有点章程？”徐若风抬脚踢走陈长安，抽空终于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话骂了出来。
　　“徐大当家的，正如我先前所说，我们两之间其实没有旧怨；要说新仇，也是你先来炸我的。”宋槐周围膨胀出一个护体屏障，在石室中扭曲着空气。他一只手背在身后，手指有意无意地做着小动作：“若说我断了你的财路，你要来杀我，这倒是个合理的借口。可是大当家，你杀不了我啊。”
　　徐若风怕了宋槐的手指，担心他又出其不意搞出什么阵法来，同时还因为宋槐的后半句话气得气血上涌：“临庭，我怎么没在欢喜场里把你砍死……”
　　宋槐带着睥睨众人的威压缓缓走到陈长安身边，用屏障罩住后者：“大当家，我早就不是临庭了。和你们做了多年的生意，我如今也不想做了。只是醴奴之事，”他顿了顿，看着缓过劲来、从地上爬起的承曦，终究是摇了摇头："这样的东西造出来，好处是不少，可是这一路下来害了多少人命，大当家要装作看不见吗？若有一日天下人都因醴奴而死，岂不是要陷入六界大乱的地步。"
　　徐若风“呵”了一声：“我自有分寸。”
　　“你错了。”宋槐说道：“贪欲是克制不住的，樊笼既然破了，猛兽早已席卷人间。你以为只有欢喜场在做这种交易，也只有这几家在炼化醴奴么？以小见大，连不得其法的鹤州方家都已经残害了不计其数的生命，何况这几个大家？你的分寸，你一个开交易场的中介，能有什么分寸？”
　　他垂首，对于制止醴奴炼化之事抱有着消极的看法：“若在以前，我知道这天下间会有人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怎么会就这么放过。”宋槐眼光削向杨跃童，又漠然地收了回去：“所以大当家，你跑不跑？不跑我可就连你们一起炸了。”
　　徐若风嗤笑道：“你还想拦着别人做买卖？若不是你当年拒了九重天众仙的取血要求，让六界意识到既然你这边行不通，不如他们自己做，事情会发展成今天这个样子？你来制止这些炼化，凭你一个人，制止得住？”
　　“我予取予求，他们就不会想着再多做一只醴奴出来了？大当家把责任推在我一个人的头上，真是没有道理。”宋槐见对面几人都不再进攻，便收了屏障，站在陈长安身侧。"血在我一人身上，这叫垄断，下界的老板们会心甘情愿把主动权都送到我的手上？我虽然不愿意过多计较，可我到底不傻，阻止有更多无辜人把性命交付其中，光凭我自己肯定不够。不如我们两家做个表率，欢喜场再不准醴奴血液流通于市，我在暗处再加以清剿，没了市场又没了炼化阵，这场浩大的炼化运动当然就会消弥殆尽。"
　　宋槐说到此处，用空余的那只手拍了拍陈长安：“你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去找找跟我们一道来的那些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陈长安依言出了石室，他发现方才脱离禁锢时放出的那条火龙，在四通八达的地宫里能迅速充斥甬道，甚至能冲开紧闭的石门。
　　徐若风想命承曦跟着陈长安，但想了想两人的实力差距，终究作罢。
　　宋槐目送着陈长安离去，望着他的背影对徐若风道：“怎么样大当家，考虑一下？”
　　徐若风说道：“我没你这样的闲心，什么无辜什么责任，欢喜场停了这场买卖，也会有别的什么场接替。你被人破了垄断是你的事，我这难得垄断住了，你要我把天大的买卖拱手让人？”他提剑对准宋槐，接着道：“没了契主的支持，你的法力后继无源，我不信你还能与我打成平手。”
　　“是不能。”宋槐眼神示意他看自己掌心上方托着的血球：“这不是还有新鲜出炉的醴奴血吗？我说了要毁了这地方，就不会食言。大当家，还是保全一下自身吧。”
　　话音刚落，徐若风便提剑冲来。宋槐凝神，从眉心处释放神识，将剑气抵挡在二人之间，他手掌轻微在空中一托，那只血球便迅速沸腾起来，分成无数支箭矢向石室外飞去。
　　刚好就站在门边的杨跃童被箭矢擦到，伤口处迅速开始溃烂。他吃痛叫出声：“这是什么东西！”
　　宋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掌柜的就别跑了，沾了这个浑水，我也不打算放过你。”说话间，整个地宫开始剧烈震动，头顶开始出现裂缝，有泥土从缝隙中坠落。
　　“你做了什么？”徐若风努力站稳，身后的承曦无助地贴紧墙壁。
　　宋槐撇嘴：“我都说了我要炸了这儿了，还说了好几遍，大当家能不能把我的话当真一次？”
　　徐若风：“……”

气极
　　陈长安带着找到的十二名少年在地宫的甬道中奔跑，宋槐在给他的手链上附着了一道短期内增强法力的咒文，因此他才能与徐若风对阵。
　　没了法力的差距，徐若风的招式在陈长安的眼中便显得更加有迹可循。宋槐如此准备，就是防备着百雁堂背后还有别的势力，陈长安提升了实力，也不至于使宋槐在应对之余还要顾及到他。
　　陈长安在队伍的最前方带路，一面挡下掉落的石块，一面将目光放在手腕的传音珠上。他想问宋槐，自己去哪里等他，但又怕他这一问，会让宋槐分心。
　　地宫里，留下的不仅是徐若风，还有杨跃童和承曦，以及百雁堂的诸多守卫。
　　宋槐将手上沾染的鲜血向地上一甩，对着徐若风笑道：“你看，我都说了你杀不了我。这地宫马上就要塌了，你们再不跑，可就要陪我活埋在这里了。我倒还好，承曦小姑娘也还好，可你们不行啊，你们又不是不死之身。”
　　徐若风也笑：“是真的杀不了你，还是只是你的缓兵之计，我并不是看不出来。临庭，你没了醴奴肉身，还没了灵丹，对不对？当年你是下了好大的血本，才和衡胥神君撇清了关系，这事太过久远，我几乎都要忘了。现在的你无非是个无依无靠之流，甚至连你身边那个小修士都不如 。你总劝着我跑，是不是早已到了强弩之末，犹未可知。”
　　两人都带着伤，徐若风的剑被宋槐折断丢在地上，宋槐的衣服上点点血迹，杨跃童早已趁乱摸了出去，还剩下承曦留在原地。方才她想出手，被徐若风以碍事为由推了回去。
　　“我？强弩之末？我当年血战别云天的时候，大当家还没出生呢吧？”宋槐冷哼一声：“人家分明是看在与你多年的交情，英雄相惜罢了……长安？”他话音未落，便看见陈长安站在石室门口，气喘吁吁。
　　徐若风趁着宋槐愣神的一刹，双指对着宋槐一击，正中其左肩。
　　陈长安一惊，也顾不得其他，冲着徐若风便打来。
　　宋槐用袖摸去嘴角的血丝，在陈长安接手的间隙简单调整了一番呼吸，便向缠斗的两人快步而去：“混小子回来掺和什么，这里要塌了你不知道？”
　　陈长安执着地向徐若风的死穴进攻，甚至有空余将准备插手的宋槐拦腰往外圈一丢：“我担心先生，所以回来了。这里交给我，定不辜负先生心意。”
　　宋槐猝不及防，腰间忽然被人用一股力量带了出去，他看着依旧打斗的陈长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脸上诧异：“我怎么到这来了？”
　　一旁蹲着的承曦指了指陈长安：“仙君刚刚是被他拽出来的。”
　　“哦，谢谢啊。”宋槐挠挠袖口，嘀咕道：“这小子怎么突然长本事了……”他记得方才陈长安与徐若风的第一次交锋，还不是这般胜负分明，也许是自己将徐若风的体力又消耗了不少，才让陈长安这番占了上风。
　　宋槐余光看见蹲的老实的承曦，想了想还是搭了话：“你的契主要被我们打下去了，你不担心？”
　　承曦眼里淡淡的：“我说过要帮忙了，主子不要我，那就不管我事了。”
　　“真奇怪，我以为你会很在乎他的死活。”宋槐肩上疼得厉害，他扶着肩靠墙滑坐下来。
　　承曦说道：“随便吧，神仙打架，我插手就有用吗？我连你都打不过。”
　　宋槐腾地一下转过头来：“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分明我才是这间石室里本事最大的人，你打不过不是应当的吗？”
　　承曦目不转睛看着脚面：“也行。”
　　“什么叫'也行'？”宋槐要被气笑，胸口处传来阵阵钝痛：“我说，这地宫真要塌了，你们真不打算跑啊？”
　　“我又死不了。”
　　“可是你契主死了的话，你不就死得了了？”
　　“我亲族都死了，求活还有什么劲呢？”承曦看向徐若风，后者已经出现败相，陈长安再攻下去，他必死无疑。
　　宋槐一手撑地，问她：“你刚才听到了，我能让解除醴奴的禁制，让你尽可能变回普通人，起码不用再被契主捆绑，你愿不愿意来试试？”
　　承曦并没有犹豫，很快地摇头：“都是无所谓的。”她将目光转向宋槐，接着问道：“仙君，其实这地宫不会塌吧？你就是为了让主子急于求胜乱了阵脚，是不是？”
　　宋槐终于用正眼审视了一番眼前的小小少女，轻声道：“你比我想的要聪明，倒显得你主子更傻了。”
　　承曦也不见愠色，她指了指身后靠着的墙壁："我摸出来的，真正要塌的洞穴不会只是脚下晃晃、头顶掉渣这么简单。仙君为什么要赶我们跑?"
　　宋槐叹了口气：“你家主子要杀我，我不让你们跑，还真要和你们拼个你死我活不成吗？”
　　“难道不是吗？”承曦不解地看向他：“可是主子真的马上就要死了。”
　　宋槐一怔，这才想起陈长安这边刚停了声响。他转过脸来，陈长安正一脚踩着徐若风，一手执徐若风的断剑，断刃正对着后者。
　　宋槐猛地从地上爬起，伸长了手去拦：“唉唉唉长安不至于不至于。”
　　陈长安见宋槐冲来，连忙将剑刃用身体挡住：“先生？”
　　宋槐奔到近前，才看见陈长安双目充血，俨然一副怒极的模样。他不露声色地牵起陈长安的手，手指按住脉搏，果然经脉已经大乱。宋槐叹了一声，一掌拍晕了无力挣扎的徐若风，问道：“你生这么大气做什么，我和大当家的闹着玩呢。”
　　“闹着玩？”陈长安目光扫了宋槐周身，盯着他身前破碎的衣服反问："先生，好玩吗？”
　　宋槐正要回答，头顶松动的石板刚好掉落，眼看就要砸到他，陈长安将断剑掷出去，正好将其击飞。
　　宋槐回身看着那块被击碎的石板残渣，下意识感叹一句：“长安啊，你是不是偷学了什么武功？”
　　陈长安翻转手腕，一把扯住宋槐的手，将他拽到自己眼下说道：“先生让我扯断的绳结，就是我偷学的武功了。”
　　“胡说，那玩意也就让你增长一下法……”宋槐脱口而出，却眼前一黑，有什么温软的东西堵住了他的话语。
　　陈长安按着他的手腕，将嘴唇盖了上去。宋槐愣在原地，周身像是被施了定身的术法。
　　陈长安在做什么？他在做什么！
　　宋槐如梦初醒，猛地将头往后一退，两人之间重新拉开一段距离。
　　宋槐看着耳根微微发红的陈长安，一时语塞：“你……唉。”他不知说陈长安什么好，只当这孩子是看他受伤因而气上头了。
　　脚下晃动的土地着实有些碍事，宋槐看了角落里的承曦一眼，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打了一个响指。摇摇欲坠的地宫骤然恢复平静，承曦抬眸，眼里写满了"你看我说的没错"。
　　“这两个孩子……”宋槐无奈地叹一声，动了动被陈长安抓着的手，说道：“走吧？去破阵去。”
　　陈长安自从刚才一吻之后，便一直抿着唇，目光紧盯着宋槐的脸不放。
　　宋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索性转过脸来面对着他：“怎么，好意思亲不好意思说话了？”
　　陈长安：“我没有。”
　　宋槐甩甩袖子："亲一下，心情好些了？不够就再来一下？"说着就作势要凑上陈长安的唇。
　　陈长安像是触电一般，倏地就要往后躲：“啊？”
　　宋槐嘴角得意地勾起，拽着陈长安往石室外走去，边走还边安慰道：“我知道你是看我伤着了所以担心，但是担心不是用这个办法的。”两人逐渐走远，宋槐清冷的声音依旧遥遥地传来：“记着，亲吻这样的事，是要送给喜欢的人的，你要和她成婚，所以才会对她心生怜爱，所以才要亲的，知道了？”
　　陈长安：“知道了。”
　　承曦听着逐渐消失的脚步声，终于从角落里爬起。她面色沉静地捡起地上的断剑，走至昏迷的徐若风身前，利落地将手腕贴上剑刃，在手臂上割开长长的一道口子。
　　陈长安被宋槐牵着，走到石室外的甬道，终于才想起来什么事，问道：“先生不让我动杀手，是心疼失了契主的那个醴奴吗？”
　　宋槐偏头听着身后的动静，轻轻笑道：“欢喜场啊，这么多年才好不容易被徐若风稳定住，他若是死了，六界好歹要动荡一阵。”
　　陈长安恍若做错了事，将头低了下去：“那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宋槐笑意不减：“没事，那小丫头还在那。”
　　“什么？”
　　承曦手臂上的鲜血顺着手指滴进徐若风的伤处，眼见着绽开的皮肉飞速愈合，原本气息将绝的徐若风脸上重又恢复了生气。
　　与此同时，宋槐垂下眼眸，对着陈长安道：“长安，我现在教你怎么破这个炼化阵，好生学好我教给你的第一样东西。”

报官
　　陈长安站在宋槐的身后，一个符文也不敢落下，可宋槐身上的点点血渍又总令他分神。在陈长安的记忆里，宋槐从来没有受过伤，更别提像今日这般狼狈。他的身形在略显宽大的衣衫下显得尤为单薄，陈长安甚至有一种冲动，想上前用自己的身体将眼前的这个人包裹在怀里，替他挡住这些伤害。
　　陈长安努力克制住乱跑的思绪，忽然见宋槐退后几步，头也不回地向后伸手：“把手给我。”
　　陈长安不明就里，依旧听话地抬手上前。
　　宋槐感到掌心温热，握住陈长安的手向身前拉过，语气平静地道：“你试试。”说着，便用手指顶开自然微曲的陈长安的手，再翻手握住他的手腕，辅助其掌心竖立，贴在了自己面前的圆阵上。
　　宋槐这么拉着陈长安，使得后者不得不将身体紧贴上宋槐的后背。两个身躯触碰的那一刹那，陈长安呼吸一滞。
　　宋槐的耳朵近在咫尺，似乎只要陈长安微微将头低下他的唇就能触碰到宋槐的耳朵尖。
　　“感受到了吗？”宋槐对于陈长安的想法浑然不觉，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道法相生相克，其实要破这个阵，只要找到题眼，将咒文套上去就行，简单得很。”
　　陈长安凝神辨认眼前圆阵上绘制着的纹路，心道这哪里是简单，笔笔直中要害，甚至还有他根本看不懂用途的咒语。
　　但他还是勉力去记了，手掌上传来酥麻的触感，还有宋槐握着他的那只手传来的体温。
　　那只手因为瘦而青筋毕露，陈长安想着，怎么从前没有发觉他家先生的这双手这么好看呢，跟人一样的好看。
　　“你在想什么？”
　　陈长安收回目光，却正好和转过头来的宋槐双目相接。后者为了看到陈长安的脸，上半身微微扭转，蹭过他的胸膛。
　　陈长安仓促地开口：“啊，我在想，这么重要的一个阵法，先生怎么突然想到了要教我？”
　　宋槐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里的神色，他淡淡道：“我和徐若风闲聊的时候，是他提醒了我——虽然这个想法我先前就动过，但是也亏得他一番话，让我下了这个决定。”
　　陈长安：“先生和徐大当家……闲聊？”他有些不可置信，原来两个人打得身上挂彩，这叫"闲聊"吗？
　　宋槐用肩头顶了陈长安的胸口一下：“你别打岔。”
　　“好。”陈长安受了顶，老实了。
　　宋槐举着陈长安的手臂，沿着圆阵上的符文一笔一划地勾勒，一边说：“千百年过去，人间炼化醴奴的场所大大小小多如牛毛。他笑我孤身一人，要想将它们都连根铲除是杯水车薪。所以我想到了你。”
　　陈长安一怔：“一个人是杯水车薪，两个人就不是了吗？所以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可以将醴奴之事公之于众，然后召集天下正义之士共同抵制？”
　　宋槐将脸转回去，对着眼前的阵法出神：“我不相信人心，人性本贪。从前有我这个招牌，吸引了太多的目光，好不容易这桩买卖被压在明面之下了，你还要我把它翻出来吗。”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笑道:“你说九重天上的神仙们，算不算正义之士？他们当年弹劾我的时候，也没见多讲道理。你看着人们相敬如宾，只是没有利益冲突。有了诱惑，至亲骨肉也会相残，长安，你从前下山游历的时候，没见识过这样的场面吗？”
　　陈长安垂眸:“见过，可没有先生说的那样大的规模，也许正因如此，我感受并不深切。”
　　宋槐诧异地又一次转脸，他打量着陈长安的神情，很是意外:“我以为你会是悲天悯人那个类型的，原来外界的苦难于你而言触动并不大么？”
　　陈长安沉吟，而后解释道:“也许我修炼得还不到家，还不能彻底参透为天下着想的深奥。”
　　话音落了，陈长安也学着宋槐的样子作出惊讶的神情:“师父教我万事遵从本心，我的本心是照顾好先生为要，先生也不知道吗？”
　　宋槐眨了眨眼，转移话题:“你看这个符文，你不用知道它的原理，只要记住它的走势，届时能照葫芦画瓢就行。”
　　陈长安见他不欲深聊，便也作罢:“先生，我法力低微，就算学会了阵法也未必用的出来。而且找阵眼这样的事，我没有先生敏锐，将来若是离了先生，我未必做得好此事。”
　　宋槐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很快给了答复:“不要紧，法力会提升，而炼化阵成型的原理都是差不多的，你一次找不准，大可以多找几次。”
　　“哦。”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宋槐问道。
　　陈长安看着依旧扶着自己手臂的宋槐的手，那只他一路上牵的次数越来越多的手，那只他自幼时便握在手心里的手，喉结微动。
　　他回答道:“没有了。”
　　“好，那就是下一步。”宋槐点头，托住陈长安的那只手运劲，将剩余不多的法力从掌心注入陈长安的经脉。
　　后者突然觉得手臂滚烫，有一股热流在脉络中横冲直撞，最终从他的掌心释放出来，推动着他们眼前的圆阵覆盖上阵眼。
　　原来仅仅是推动这个阵法运转，就需要这么多法力，而此事对于宋槐来说，竟然这样的举重若轻。
　　陈长安又一次结结实实地体会到了自己与宋槐之间的差距，不免得又开始想起来了他自卑的那些心思。
　　宋槐刚和徐若风打过一场，消耗了大量法力与体力，这番又助陈长安投下第一个破阵之术，眼□□内法力已然消耗殆尽。他借着拉住陈长安的那只手臂，顺势往后一倒。陈长安猝不及防，连忙用身体接住。
　　陈长安低下头察看宋槐，紧张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宋槐的头靠在陈长安的肩，尽力平缓地呼吸:“伤不要紧，我法力用完了，现在身上疼得厉害。算着时间，徐若风估计是要被醴奴血医好了，再不走估计又要落到他手里。”
　　“我带你出去。”陈长安二话不说，就要将宋槐拦腰抱起。
　　宋槐一惊:“你抱我做什么？我能走。”
　　陈长安眼睛越过宋槐，盯着石室方向:“你不是带着伤走不快？先跑再说吧。”说完，他也不等宋槐反抗——宋槐有伤在身也拗不过他，打横将宋槐抱在胸前，脚下发力，从另一侧溜之大吉。
　　徐若风在承曦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找来，却只看见一地的血迹。
　　“主子，他们该是走了很久了。”承曦低头看了一眼尚是鲜红的血液，轻声说道。
　　徐若风还没恢复完全，不便在昏暗的地宫甬道里蹲下身查看，只能剜了一眼撑着自己的承曦:“我用你说？叫你来就是做这种事的？”
　　承曦垂着眸，表情不变:“属下无能。”
　　“你是无能，你比临庭可是差远了。”徐若风一脚踩上宋槐留下的血迹，咬牙切齿。
　　承曦看着徐若风的脚尖，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主子，鞋脏了。”鞋脏了，谁洗？还得是她。
　　“哼，我早晚有一天要把临庭整个人踩在脚下！”徐若风没有注意到承曦的异样，只顾着拿地上的尘土撒气。
　　末了，徐若风好像想起了什么:“对了，临庭是不是说这地宫要塌了？是已经塌过了吗，怎么现在没动静了？他怎么还能有这么多的法力可用？”
　　承曦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她冷漠疏离的眼神里带了些怜悯:“主子，他骗你的。”
　　地宫外，陈长安抱着宋槐从一处土丘下爬出来，先前救出来的十二个人正等在外边，几个人或站或坐，看到陈长安露面，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宋槐拍拍陈长安，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小兄弟你怎么弄成了这样？他们还打你了吗？”人群中一个较为年长的男子看见了宋槐身上的血迹，关切地走上前来。
　　宋槐见陈长安不动，只好任由他这么抱着，脸上带着痛悔:“可不是吗，说得好听是请我们来接受长生之法的，谁知道到了他们的地盘，就对我是一阵的毒打，真是不干人事！”
　　几人看了宋槐的伤，皆表了同情，同时庆幸逃出了生天。
　　一人接话道:“你们不知道，我去的那个地方，还堆着好多白骨嘞！”
　　众人哗然，纷纷唾骂百雁堂用心险恶。
　　宋槐轻声提议道:“既然他们做了这样的恶事，我们怎能轻纵？不若哥哥们脱身之后上报官府，请朝廷替咱们申冤。”
　　众人纷纷觉得可行，又问宋槐与陈长安的打算。
　　宋槐指了指身上的伤，脸上带着歉意:“小弟身上有了伤，家里想必挂念，还是要回家报个平安才好。”
　　有人提议去城里找大夫，宋槐笑着接纳了这个建议，但说另有安排。
　　其余人看宋槐坚持，便也不再相劝，就此告别了往城里走去。
　　陈长安看着众人远去，才问道:“你不是说不愿意把这件事翻到台面上来么？”
　　宋槐的脸在太阳下显得有些苍白过了头:“阵法已毁，现在的地宫里剩的无非是一些折磨人的东西，凡人看不出端倪。百雁堂多年来残害了不计其数的人命，他们哪一个别想跑掉。”
　　“至于他们的大当家，我先前用承曦的血射伤了他，伤口的腐烂速度会快过他痊愈的速度，他最终，必然要死在我手里。”宋槐冷声说道。
　　陈长安点头，又关切地看着宋槐的脸:“我看你脸色不好，这些伤要怎么处理？”
　　“我没了契主庇护，有伤也不会就此愈合。还是要找专门的人来。”宋槐轻轻咳了几声。
　　陈长安:“找谁？”
　　宋槐勾唇浅笑:“小赵不是和她哥哥在这吗。”

忸怩
　　“你打算如何做？我们去找他们吗？你现在的伤势，还能撑得住吗？”陈长安语速有些快，低沉的嗓音里涌出关切。
　　宋槐看了看天上高悬的太阳，轻轻喘了一口气：“我没事儿，只是法力消耗得太多，累得慌。”
　　“那你的伤呢？”陈长安皱眉，他问了三遍，宋槐都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他有些急切，又在心中升腾起不好的预感。徐若风若要和宋槐只是斗法，他也许不会担心什么，但方才的交手他能感受到，此人并不只是身居上位只会指点江山的领导，在武学上徐若风造诣也不浅。
　　宋槐说过，他是个完全不会习武的人，或者说是已经忘记了曾经习过的武功，要单独面对徐若风的刁难，身上的伤可能不只有陈长安眼中能看到的这些。
　　宋槐眨眨眼：“真没事。只是我好多年没挂彩，身体上肯定是有些要适应的。”
　　“这有什么要适应的！”陈长安抿唇，“要不我带你去城里找个大夫先看一下吧。”
　　宋槐抬眼，微微歪过头，眼里是疑惑不解："你怎么不信我呢？我说没事真的是没事，长安，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了？"
　　陈长安一怔，旋即无奈道：“你不肯告诉我实情，我总是要胡思乱想的。先生，我何时见你受过伤呢？我是害怕，你如果真的需要帮助，可我明明就在身边却无能为力，这很让我苦恼。”
　　宋槐眉眼笑开，将一只手搭上陈长安的脖颈：“你这是关心则乱，我的长安果然还是很贴心的。”他用那只手像拍小孩一样拍打着陈长安的肩头，接着说道：“不过你说的对，我还是要找人看一看的，毕竟我不会医，别小事拖成大事了。我现在已经没了迅速痊愈的本事，万一真有些什么问题，我的长安该怎么办呢？”
　　陈长安这才跟着他把心放下：“我就是这个意思。”
　　宋槐将头靠在陈长安肩上，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我身体特殊，凡间的寻常大夫是看不出我有什么毛病的，恐怕找了他们，也不能对症。要说旧交，我倒认识一个，只是这人现在应该和徐若风一样，盼着我死呢吧？”
　　“是谁？”
　　“小赵的哥哥。”宋槐"嘿嘿"一笑，"所以咱们还是就这么算了吧，等我慢慢好起来，兴许就没事了呢？"
　　陈长安刚松开的眉头又皱在了一起，他手臂使力，将宋槐用劲一掂，把人往怀里送了一下："说到底先生你还是在躲，介意和我说说在躲什么吗？”
　　“挺介意的。”宋槐眼里露出狡黠，嘴捂得严实。
　　“以前不管我和幼吾问什么，先生你都不会瞒我们的。”陈长安无奈又失落，他想不通宋槐怎么忽然转了性子。
　　宋槐面上依旧沉静：“你就当我出来一趟，懂事了。”
　　陈长安垂眸看着怀中的宋槐，半晌后说道：“先生不说，那我就用我自己的办法去处理了。”
　　宋槐问：“你要怎么处理？说实话，我真的伤不重，不然的话就凭我现在的自愈能力，这会子早该昏死过去了，哪里还那个和你在这太阳底下拌嘴呢？”他哭笑不得：“我确实有事瞒你，不过也是我才想通不久的事。你容我多思考一会，待我想通了，我就来和你说，这样总行了吧？”
　　陈长安将信将疑：“先生，我可是很信任你的。”
　　宋槐温柔地点头：“我知道，你从小就粘着我，心里想的什么我还不知道吗？我不骗你，你大可以一直信我。”
　　得到宋槐这样的答复，陈长安好歹是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他迈开步子，抱着宋槐往庐阳城的方向而去。
　　宋槐看着四周的环境，想着应该是陈长安依旧放不下心，准备带他去城里找大夫了。
　　也罢，反正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从前在灵拂山上，宋槐有时会找门派里的医师聊天，有医师看着他好奇，便会提出为他把个脉。
　　宋槐欣然同意，将手腕递了上去。在医师眼里，他的脉象一片祥和，不愧是众人敬仰的山中仙人。宋槐每次听到这样的回答，都是淡淡一笑。
　　他不懂医术，但当年剥离灵丹、改变醴奴身份的时候，他对自己下了多重的手，又在陨落九重天时，受了多重的伤，他自己还是知道的。
　　醴奴的自愈能力已经失去，旧伤只会化作永远缠在他身上的鬼魅，日日让他不得不想起那些往事。
　　宋槐曾对陈长安说，他无时无刻不在疼，这是真话。
　　所以山上的医师没能看出他脉象里的问题，足以证明他的整个脉象都与普通人再不一样。也许当他旧疾痊愈，再找人间的郎中来看，会得到"公子已病入膏肓”的回答吧。
　　想到这，宋槐靠着陈长安的胸膛，不自觉地去轻笑一声。
　　“想到了什么？”陈长安感受到了宋槐的身子一震，轻声问道。
　　宋槐笑着摇头：“我在想你要这样一直把我抱进城吗？”
　　陈长安困惑:“有何不可？”
　　宋槐这才开始挣扎，忍着痛在他身上乱扑腾:“这可太不可了，我好好一个人，没少胳膊没少腿的，做什么让别人抱？”
　　陈长安劲大，把他按住问道:“是你让我自己看着办的，我觉得这样抱着挺好。先生瘦，轻得很的。”
　　宋槐哭笑不得:“我该谢你夸我么？听话，送我下来，再不济你背着我走也好啊，我一定不乱动。”
　　陈长安摇头:“先生你忘了，你的伤都在身前，我怎么敢让你趴在我的背上。还是这样抱着吧，对你的伤势有好处。”
　　宋槐力气用尽了，遂不再乱动，老老实实地窝在他的怀里，低头看身上被自己的血染红的衣裳。
　　“说的也是，我从前在山上散漫惯了，也没见有什么受伤的事。今次也亏得徐若风，能有幸让我的长安抱着进城。”宋槐语气淡淡的，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高兴。
　　陈长安不管这些，但是这句“我的长安”他颇为受用。他一边走着，一边回忆起在地宫里和宋槐的那一吻。
　　陈长安当时听到宋槐同徐若风说着“英雄相惜”的话，本就有些吃味，又看到他身上受了伤，浑身的气血都一股脑地往头顶涌。他见不得宋槐受伤，觉得这人应该做一个潇洒自在的山中仙人，天天得空的时候就在山林里散散步，钓钓鱼，等着一日功课练完的他晚上回来煲汤做饭。
　　也亏得宋槐替他增长的法力，不然就凭陈长安当时的怒气，未必能把徐若风按在脚下。
　　他甚至在这份激情的挑拨下，顾不得别的就亲上了宋槐。唇瓣相接，宋槐愣住了，陈长安也愣住了。
　　但做了就是做了，陈长安也硬着头皮定在原地不动，直到宋槐自己抽身，他才装作不经意地把头转走。
　　有了这一次，陈长安心里像是打开了一处隐秘之处，那里装着宋槐。原先他只想用一生和宋槐相伴，现下好像可以要得更多。
　　陈长安的手透过衣料摩挲着宋槐的大腿，后者则将脑袋摆在他的肩头，闭着眼装不知道。
　　宋槐的身上虽是精瘦，但也能让人摸到一些肌肉的存在。全身放松下，他的腿摸上去倒柔软许多。
　　宋槐不是没感觉腿上有一只手不太安分，但他现在脑子里有些乱。他也在想方才地宫里的那一吻，只是不是为了回味，他在思考陈长安此行的动机。
　　先前牵牵手也就罢了，陈长安幼年就被他牵着漫山遍野地走过，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不用避讳什么。
　　那亲吻算什么？
　　宋槐猜到是陈长安关心则乱，但乱到两人亲一起去，他还是意外的。
　　因而有了后来的话，他旁敲侧击暗示陈长安，亲吻是要给他喜欢的人的。他和他不应该算作这样的人。
　　宋槐抿了抿唇，想着从前自己疯了一样喜欢衡胥的时候，也没胆大到啃人家嘴巴。难不成世事变幻，当下的青年人不管喜不喜欢都能抱在一处亲？
　　他这个老人家不能理解。
　　腿上的那只手还在摩挲，陈长安好像心里也装着事，手下才无意识地逮着什么就搓。只是他这么搓不要紧，却把宋槐带的身上不痛快。
　　宋槐：“……”
　　这叫什么事！
　　宋槐这么忍了一路，在即将要进城门的时候，他忍不住了。
　　宋槐睁开眼睛，看着庐阳城的大匾说道：“放我下来。”
　　陈长安见他一路都合着眼，以为他是已经睡过一觉，便问道：“怎么了，进城还要找大夫去呢。”
　　宋槐叹息一声，说道：“先去找江墨行，他对这里熟，你让他带着我们过去，行不行？”
　　陈长安困惑地眨眼：“那跟我把你放下来有什么关系？”
　　宋槐道：“那难不成你要一直这么抱着我去城里乱窜？让官兵看见了不得把咱俩逮起来。亏得你抱了我这一路，歇歇。”
　　陈长安犹犹豫豫。宋槐反倒狐疑：他这一路好不容易把被撩起的火给压下去，这小家伙做什么不放他下地走走？
　　半晌，宋槐听见陈长安细如蚊蝇的声音：“我想多抱会先生。”

梦魇
　　宋槐和陈长安从医馆出来，这下宋槐腿脚快了一些，先陈长安一步跨到大街上。他换了一身衣服，把胸前包扎好的伤口遮掩得干净。
　　陈长安跟着江墨行一人付诊金一人拿药材，两个人看着宋槐的背影，倒开始嘀咕上了。
　　先是江墨行开的口，他凑到陈长安身边，压低了声音问：“大人他真的没事啊？”
　　“不知道，大夫说脉象上看着无碍，只是些皮肉伤。咱们俩谁也不通医术，当然只能听着信着。”陈长安拿过江墨行手里的药，他不放心把要进宋槐嘴里的东西交给别人。
　　江墨行也不在乎，只是跟着肯定道：“也是，他再不济也是个神仙，身上能有什么事。”
　　宋槐将他们的话都听在了耳朵里，垂下眼睑，将嘴角勾起，沐浴在阳光下的他显得很是惬意。
　　他从前就喜欢听人家讲话，讲什么内容的都行。
　　"先生，"陈长安在人流中追上宋槐，贴上去问：“我们回去吗？”
　　宋槐：“回。”
　　他想抱着手臂，但是胸前的伤口阻挡了他的动作。好没意思。
　　陈长安空余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托住了宋槐的手肘。两人在前面走，江墨行在后边摸着下巴自言自语：“我说的吧，这俩肯定有一腿子。”
　　宋槐不想和他多解释，带着陈长安只顾着往集市上走去。
　　夜里，陈长安看着脚下的地铺，磨磨蹭蹭地不肯去睡，倒是一个劲地给宋槐找事，一会问热不热，一会问渴不渴，只要得到宋槐的肯定答复，他便干劲十足地去给宋槐端茶送水。
　　宋槐盘腿坐在床上，看着陈长安忙碌的背影欲言又止。
　　还是陈长安自己发现了不对，先停下来凑到床边，一脸关切："先生，是要换药吗？"
　　宋槐抬手敲了他脑门一下，无奈道：“今天刚包扎好，换什么药。你这一晚上折腾来折腾去，想干什么？”
　　陈长安双臂支撑住床上，与宋槐的脸近在咫尺。他轻轻叹息，眼神真挚：“我担心先生的伤，生怕你晚上不好睡。”
　　宋槐笑了一声：“我就娇弱成这副模样了？夜深了，赶紧睡吧。我打算等过些天休息好了，法力恢复些，再去找幼吾。不然就我这情况，上去也是被人追着揍的份。”
　　“有我，先生不会落魄到这个地步。”陈长安注视着他，又意识到自己的实力其实并没有长进多少，于是尴尬地咳了一声：“我挡在先生的身前，他敢动你，要从我尸首上跨过去。”
　　宋槐眼里一闪而过的动容，旋即又勾着手指敲他脑门：“你不是一直说要好生活着，要在我身边长命百岁的么？还用命做盾，我树敌这么多，一个小赵的哥哥算得了什么？你要这么早就把性命交出去吗？”他笑，眼里却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陈长安没有注意到，只是顺势坐在床边，手与宋槐的碰在了一起：“那也不能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先生受伤。这滋味，不好受。”
　　他想到了梦境里看到的满脸爬满青筋的"临庭"，还有梁漪惨死的情形，他无法控制地要去联想。他眼里悠闲散漫的先生，是不是曾经也有过这样的遭遇，是不是也曾求死不能，眼睁睁看着身上被利刃剖开，又无数次地自动愈合，等着心怀不轨的恶人再一次持刀而来。
　　他受不了在九乡幻境里时，"临庭"看向他的盛满了爱意的眼神。那份热爱，暖得他都要化了。他不明白，有这样一个人执着的爱着自己，衡胥为什么要拒绝得这样干脆？若能得到宋槐这样的眼神，他陈长安……死也是值的。
　　宋槐垂眸，将目光放在了陈长安的手腕上，那里静静地躺着他给他系上的传音珠。他动了动手指，在珠子上戳一戳，轻声问道：“长安，当时看到我受伤，你想到了些什么？”
　　“我什么也没想，我在生气。”陈长安翻转手腕，将宋槐的手握在掌心，手指轻轻地摩挲。"我在气我太过无能，气我怎么能抛下先生一人，气我晚生了这么多年，竟做不到和先生并肩而战。"
　　宋槐勾起唇角，轻声问：“不然呢？你是第一天知道我有两千岁的么？”
　　陈长安很是颓丧，连带着背都弯了下去：“先生说得对，人的贪欲是无穷的，有了一个就会想要更多。先生，我想要更多，我想知道先生的全部，想要参与进先生的所有决定，想要从今以后，先生身边都会有我无条件的站在身边。”
　　空气中氤氲着别样的气息，宋槐的手被陈长安翻开，五指伸了进去。宋槐垂首看着床上十指交握的两只手，忽然被唤醒遥远的记忆。
　　他神志清明，抬眸与陈长安目光相接：“长安，你是不是喜欢我？”
　　陈长安一怔，手不自觉地缩了回去。他眼神闪烁，将头偏了过去：“我……我不知道。”
　　宋槐却爬起来，跪在床上俯身追过去，非要和他四目相对：“那在地宫里，你对我做的事，算什么？”
　　他跪坐在床边，陈长安越躲，他越要凑上去。
　　陈长安心虚，支支吾吾道：“那时候气上头了，我也不知道算什么。”良久，又补充了一句："先生要我给一个交代吗？"
　　宋槐坐回床上，思忖着道："我不是良家少女，不要你给我什么交代。只是长安，你若是喜欢我，还是告诉我一声比较好。"
　　屋外风声渐起，屋内烛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映照在墙壁上，看似很近，其实很远。他们之间，隔着千年的岁月。
　　陈长安颔首，还要说些什么，便听见宋槐的声音：“睡吧。”
　　宋槐说完这话，便翻身钻进了被子，将后背露在了外头。陈长安下床时，替他掖好了被子。
　　梦中，灰鹿果真又磕着瓜子钻了过来，他一脸看热闹的表情，挑着眉问道：“怎么样？还接着看吗？”
　　陈长安没什么精神，依旧强挺着回答他：“看，这回给我看些什么？”
　　灰鹿没有接话，反而神神秘秘地凑到他的眼下，问：“我说，和你家先生亲上的感觉怎么样啊？”
　　陈长安诧异：“你怎么会知道？”
　　灰鹿又磕进嘴里一把瓜子：“我天天在这里待着，哪都去不了，当然就会对这些事情多好奇一些。”
　　“我是说你怎么会知道我……和先生的事情。”
　　“嗐，我好奇嘛，所以就小小地操作了一下，你的往事我也早就翻了个遍了，看些才发生的事，也不是大事。”灰鹿搓搓手。
　　陈长安拿眼睛睨着他，只把灰鹿瞧得扔了瓜子：“行啦，你也得体谅一下没有自由的精灵是不是？我一天天的只能在这个地界里晃悠，不看些新鲜事，怎么打发日子？话说回来，按照时间的顺序，再接下来就应该是临庭被炼化的过程了，有些血腥，你在地宫里看到他身上沾了这点血就气得把人家欢喜场的大当家按在地上打，要是看了他是怎么被炼化的，会不会要把我这个幻境都掀了？”
　　陈长安眼里无奈：“我倒是想，但我其实没这个本事。”
　　灰鹿洋洋自得：“哎对喽，有点自知之明是不错的，难怪临庭他能看上你呢？”
　　陈长安深深呼吸：“开始吧，我准备好了。”
　　宋槐是被陈长安吵醒的。
　　蜡烛已经烧尽，屋里一片漆黑。他从床上俯身过去，听见地铺上的陈长安低声唤他：“先生……先生……”这声音急促且充满了惊惧，引得宋槐皱起了眉。
　　他在指尖掐起一束火苗，照亮了被梦魇缠住的陈长安的脸。陈长安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应该是梦到了很可怕的事情。
　　可是什么事情能可怕到要喊他的名字？是这小家伙希望自己来救他出来么。
　　宋槐从床上下来，蹲在陈长安的身侧，用空余的手轻轻拍打他的脸颊：“长安，长安。”
　　陈长安的手紧紧抓着被子，身上不住地颤抖，口中喃喃着的只有翻来覆去的"先生"二字。
　　宋槐叹了口气，伸手覆盖住陈长安的额头，替他擦掉满头的汗。
　　“这得是什么样的梦，竟然让你怕成这样？”宋槐苦笑着，像照顾一个受惊的孩子，在陈长安的身侧躺下，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肩。
　　陈长安突然抽搐了一下，惊得快要睡着的宋槐又睁开了眼睛。
　　不行，这孩子要再这样梦下去，他也别想睡好觉。
　　宋槐狠下心，抬手在陈长安的脸上拍了几下，这次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一些：“长安，醒醒。”
　　陈长安还是没醒。他沉浸在噩梦之中，像深陷泥淖的孤身之人，连求救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无力。
　　宋槐观察着陈长安的脸，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往桌上陈长安的锦囊上看去。
　　就在宋槐准备起身去拿锦囊之时，陈长安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猛地带到了自己胸前。宋槐跌了一跤，撞得胸前伤口作痛。
　　他“嘶”了一声，趴在陈长安的身上骂一句：“混小子，疼死我了。”说完，干脆抡圆了手，要照着他的身上打去。
　　窗外风已经停了，宋槐高举的手迟迟没有打下。他在犹豫，人家做一个噩梦而已，何必要这么粗鲁地叫醒他呢？
　　陈长安终究还是醒了，他汗涔涔地，惊魂未定。宋槐正好在桌边点起一根崭新的蜡烛。
　　“先生。”陈长安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叫他。
　　宋槐垂着眼，手边是从锦囊里拿出来的九乡鹿鼎。
　　宋槐注视着晃动的火苗，头也不转：“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听风
　　陈长安还没找回飞走的神志，一时间没跟得上：“什么？”
　　“这个，”宋槐指尖点点鹿鼎，眼神冷得疏离：“我没想到就算不点香，他也能带你入梦啊。”
　　陈长安这才反应过来，忙得从被里爬起：“我……”
　　“陈长安。”宋槐打断了他，走到他的面前，跨坐在他的腿上。
　　宋槐从来没有直接喊过他的全名，这让陈长安心里一紧。
　　宋槐静静盯着他的眼睛，好像要把他的所有想法全都看个明白，他的侧脸被烛光照着，也暖不起面上的表情。陈长安看着他的脸，脑中全是方才梦境里被人刮了个干净的宋槐的身体。
　　他试探着伸手上前，想拉一拉腿上的人的衣角，后者却轻描淡写地推开他的手，开口道：“你想知道什么，不能直接来问我？是我今日隐瞒了你一件事情，才让你这般地想要探查我的隐秘？”
　　陈长安局促地辩解：“我不是……”
　　宋槐道：“你梦里一直在让我跑。”他将身体凑上前去，眼睛微微眯起：“陈长安，你想我跑到哪里去？”
　　他呼出来的气息直扑在陈长安的脸上，堵得他心里难受得很。陈长安想开口说话，但是一抬眼就仿佛能看到满身是血的宋槐。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赤着双脚，披着不合身的衣裳，从山下跌跌撞撞地跑下。城门守卫拦住了他，问他来历。少年答不上来，但转身混上了进城商队的车。
　　城里方家在他逃出的那一刻就得到了消息，早早地遣人满大街地找他。少年不敢露面，将头蒙起来躲在巷子里。他隐约记得，要往街上的一处人家跑，却是在刚看见"宋宅"牌匾的下一刻，被方家人按在地上，嘴堵了个严实。
　　少年使出了浑身解数挣扎，惊动了宋宅门房。
　　方家人笑着和邻居解释：家里逮着一个蟊贼，主家要拉回去严审。
　　宋宅门房看着被蒙住面容的少年，心里有些不忍：下手轻些吧，看着孩子一身的血。
　　方家人答：不是他的血，他杀了我家少爷的一匹好马，这一身是马血呢，等审问了他，再带去官府。
　　说着，少年便被架着走了。
　　城里一切太平，日子照常的过，晨钟暮鼓依旧是按时按点的响。
　　城防图是方家术士偷的，并亲手送给了绕路而来的敌国。
　　清晨日光熹微，死士夺了城门控制权，放进了千军万马。
　　方家将少年喂了药扔在主街，让他眼睁睁看着传闻中的敌军肆意屠戮百姓。
　　少年发了疯地往回跑，不断被人用弯刀砍倒在地，又翻滚着爬起。他与宋家将军打了照面，血水泪水糊了满脸，将军没认出来他，只叫他躲在队伍后边。
　　少年看见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脸，跪倒在地喊了声爹。
　　将军一怔，却刚巧看到追来的敌军主将骑着高头大马，居高临下地拱一拱手:多谢宋公子引路！
　　霎时间，众人哗然，宋将军提剑对准自己失踪多年的儿子，怒喝质问。
　　少年不知所谓，对面已提刀杀来。
　　陈长安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只恨身在梦境，对宋槐的遭遇束手无策。
　　“他不过是个器灵，说的话不一定可信。”宋槐清清冷冷的嗓音响起，“你今后有什么想知道的，大可以亲自来问我。”
　　陈长安看着宋槐，他的眼里映出了自己的轮廓。
　　陈长安忽然感觉到有些难过，他眨了眨眼，问道：“先生几千年的寿命，会愿意把自己的故事告诉我一个只有百年阳寿的人吗？"
　　“你知道我的过去做什么呢？你劝我要向前看，自己却沉湎在我的回忆里，陈长安，你好没道理。”
　　陈长安低着头，扯一扯宋槐的袖子：“别这么叫我。”
　　宋槐心软下来，由着他牵上自己的手：“别去看了，行吗？我的过去没什么意思，你该期待你自己的未来。”
　　陈长安抬起眼眸，借着烛光仔细描摹着宋槐的脸，他叹息着道：“先生，我想我的未来，都有你在。我想要我们两个人的未来。”
　　宋槐闻言，脊背挺直，他审视着陈长安的表情，问道：“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陈长安想要承认，但是怕这话一出，宋槐便会抽身离去。他下意识地拽紧了宋槐的手，这才小声地道：“喜欢的。”
　　喜欢的。
　　宋槐用力闭了眼，不知是要把什么从脑中隔绝出去。房间里寂静无声了好一会，这才听见宋槐道：“当初不该选你。”
　　陈长安急了，扯着宋槐的手就把他往身前带：“先生这时候后悔，你才是没有道理！”
　　宋槐整个人摔在他的胸前，淡淡道：“疼。”
　　身下这人又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低下头去检查他的伤口。
　　宋槐按住身前的那双手，沉吟片刻，终究还是道：“算了，我也没做什么亏心的事，你想看，给你看就是了。若是哪天我得闲，和你一起去幻境里看一看也未尝不可。”说完，他就要抽身离开。
　　陈长安反手握住宋槐，眼神追过去：“先生怎么让步了？”
　　“人都是矛盾的。”宋槐回答，"我劝你，是觉得你的人生应该装些更值得的东西，可你既然说你喜欢我，那了解喜欢的人的过去，对于现在的你来说也许就是最值得的事情。只要你将来有一天回想今日，不会觉得痛悔，那我便不该拦你。但我还是要声明一句，从前的我是什么样，不代表我现在依旧是如此。你喜欢的是幻境里过去的我，还是如今的我，最好还是要分辨明白。"
　　“先生不想知道吗，我是出于喜欢你，才要去看幻境，还是因为看了幻境，才喜欢上了你？”
　　“对我而言，没什么区别。”宋槐淡淡地回答，"不过事情都是要有个度的，你过了那条线，我便会阻止你。你要时刻记得修炼是为了什么——”他突然想到一路上陈长安说的都是"修炼是为了长久陪伴"这话，一时顿住，旋即改口道：“算了，你还小，为了'喜欢'，你应该做不了太多。”
　　他将陈长安的手分开，像从前安慰稚童一样地拍了拍陈长安的发：“我警告过灰鹿，他应该不会再让你梦到这些。好梦。”
　　说完，宋槐便要起身回床上去。夜里降了温，被窝暖和，要不是被梦魇缠住的陈长安影响了他的睡眠，宋槐也不会从床上爬出来。
　　身后忽然有一股力量将他起身的势头压住，紧接着一双手捧起了他的脸。宋槐还没反应过来，陈长安的唇就到了。
　　宋槐的牙磕到了嘴唇，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这混小子，敢情刚才自己说的话他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宋槐该想到的。
　　他定下心，冷冷地看向陈长安：“怎么，还有话没说完？还是有事没做舍不得睡？”
　　“我是先对先生动了心，才想着去了解先生的全部的。”陈长安的眼里盛满了怜惜，这让宋槐有些不太能理解。
　　“好吧，我承认当年我追着衡胥跑的样子有些狼狈，可是也不至于让你有这样的表情啊。”宋槐说。
　　陈长安摇了摇头，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告诉宋槐他梦里看到的景象：“先生，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宋槐一笑，说道：“我若说不喜欢，你想必会觉得一路上又是牵手又是接吻的，是我在耍你。”他见陈长安眼里一亮，连忙又接着说道：“这么多年的陪伴，我是挺喜欢你的，可是长安，这和那样的'喜欢'，还是有些区别。这样说吧，我活了两千年，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要我非你不可，还是有些距离的。”
　　他大度地拍着陈长安的肩：“也许你喜欢着喜欢着，就突然有一天不喜欢我了呢？你大可不必把事情做得太绝，省得将来哪天你对我没兴趣了，我住在山上你也不好意思再来给我做饭。”
　　宋槐的脸颊被陈长安的双手托着，手上的温度从脸颊处传到宋槐的脖颈，暖得他想打哈欠。
　　陈长安问道：“什么叫'做得太绝'？我们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还能怎么绝？”
　　宋槐着急想睡觉，干脆伸手拽着他胸前的衣襟，将人贴近自己的脸：“说你岁数小你还不信，你知不知道真正的接吻，是要张嘴的？”他挑衅地勾唇，眼角挑起好看的弧度，这一份情状让陈长安想到了御前舞剑的那个孩子。
　　陈长安想，宋槐应该是这样的，他该是灵动的鹿，不是任何人的傀儡玩物。
　　陈长安的手托起宋槐的后脑，按着他的颈。唇齿相触，他立即感觉到宋槐身体一颤。
　　他也笑，呼吸与怀里人的相融：“原来还要张嘴的，多谢先生教我。”
　　宋槐推他：“陈长安，你是不是混账？我告诉你这个，不是让你这样对……”
　　声音被人吞下肚，屋外的风又起来了，撞得门窗吱吱作响。烛下两个人影渐渐交叠，陈长安扶着宋槐的后脑往枕上放去。他不肯松口，怕等身下的人反应过来，就要动手捶他。

涟漪（大修特修）
　　宋槐握拳抵在陈长安的胸口，勉力留出一个气口出来：“你不困我还困呢，让我睡觉。”
　　陈长安鼻尖轻轻蹭着他的脸：“先生，和我一起睡。”
　　“陈长安，”宋槐咬他的嘴唇：“我还要教你，接吻的时候是可以咬人的。”
　　陈长安任由嘴唇吃痛，与宋槐鼻息两相闻：“多谢先生教我，那下一步是什么？”
　　宋槐颤了一颤，嘴下的劲更狠了：“陈长安！”
　　被唤了全名的人"嘶"的一声，手指绕过宋槐身上的纱布：“先生，别这么叫我。”
　　宋槐徒劳地按着他的手臂，论力气他拼不过陈长安，要用法力，他现在也没有存货。
　　【和谐】他低声骂道：“混小子，动手做什么！”
　　陈长安的身体被宋槐的膝盖抵开，他脸上带着些无辜：“先生，就只喊我长安，不行吗？”
　　宋槐枕在他的枕头上，心里想的是自己的被窝：“我要睡觉。”
　　“睡，咱们一起睡。”说着陈长安就要躺下。
　　“我说的是我要去床上睡！”宋槐推他，但手又被陈长安抓了起来。
　　陈长安表情真挚：“先生，喊我名字。”
　　宋槐迅速开口：“陈长安。”
　　陈长安哭笑不得，握着他的手压过头顶，唇又凑了上去：“我是说名字，不是全名。”
　　“我困了。”宋槐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熬夜不利于伤口愈合，你小心我飙血。”
　　陈长安闻言，手伸到他的膝窝下，把人横抱起来往床上送：“好，我送先生去睡。”
　　宋槐当陈长安总算停了手，便任由他抱着。可此时宋槐身上胀得难受，又不能让陈长安发觉，只能不动声色地用手臂挡着。
　　新烛的光影摇曳，照出宋槐此刻的窘迫。
　　陈长安察觉到了异常，单膝跪在床边，仰面望着他：“先生不舒服？”
　　宋槐把脸转过去，另一只手转到身后去够被角：“我伤口疼，要睡了。”被子被他掀得有些远了，为了要够得着这床被子，宋槐不得不半个身体倾倒过去。
　　【和谐】
　　陈长安登时神色一凛，他舔了舔被咬肿的唇角，伸手按住了宋槐的膝盖。
　　“？”宋槐察觉到腿上的压力，不解地回过头来，却在即将张口询问时又被人堵上了嘴。
　　陈长安这回是彻底将他压在身下了，宋槐的双手被制在头顶交叠在一起，什么话都被陈长安吞了下去，只留下破碎的音节：“你放……睡……”你放老子去睡觉！
　　【和谐】
　　“我去你大爷的，你……”宋槐的话又没能说完。
　　“先生，你叫我的名字，好不好？”陈长安鼻尖与之相蹭。
　　“陈长安，你把我放开。”宋槐的眼里涌出羞耻，像极了恼羞成怒的家猫。
　　陈长安叹息一声，只得点头：“好，我放开。”说着，他将禁锢着宋槐双手的那只手撤下。
　　宋槐的手顿时没了气力，搭在陈长安的肩上欲退还就。
　　陈长安不碰他还好，这一碰，再带着胸前伤口的牵扯，折磨得宋槐近乎抓狂。
　　【和谐】
　　宋槐扯着陈长安肩上的衣衫，断断续续地质问他：“你成日里、不修炼，从哪里学的这些东、西？”
　　陈长安低声笑着，轻轻抚开宋槐被汗浸透的碎发：“因为喜欢，所以无师自通。”他又贴近了宋槐的耳朵，轻声问道：“难道先生觉得不够爽利，还要来教教我吗？”
　　宋槐要疯了。
　　他颤抖着要去推陈长安的手，道：“你仗着我刚和人打过一架，趁人之危是不是？”
　　陈长安：“先生打过，我也打过，这不算什么趁人之危。”
　　宋槐看出来了，陈长安就是铁了心要看他出丑。这个人在门派里并不是个省油的灯，除了成绩中上之外，没少因为贪玩被长老责骂。现下陈长安趁着自己带着伤又没了法力可用，竟然要骑到他头上来了。
　　“陈长安，你就是这样喜欢我的？”宋槐眼里含泪，不知是气得还是别的什么。
　　手上正在忙碌的人抬眼瞧他，吻掉了眼角的水珠：“先生，叫我长安。”
　　不过是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他宋槐千年的道行，哪里能轻易被人拿捏住？
　　宋槐克制着【和谐】，努力调整呼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你想我舒服，是不是？”
　　陈长安的手已经摸上了最紧要的地方：“那是自然。”
　　“好啊，”宋槐戏谑地一笑，抬手用指腹摩挲起他的唇瓣：“那就请你来帮我，用这里。”
　　陈长安一愣，换来的是缓过气来的宋槐轻蔑的一笑：“行了，知道你年轻气盛，但是有些事对你来说为时过早。睡吧，过两天我恢复过来了，就启程去要小家伙。”
　　陈长安不动，宋槐又拍了拍他：“我这边你不用操心，我能自己解决。”
　　说着，宋槐就要向后抽身。【和谐】
　　宋槐：“陈长安！”你发什么疯！
　　“先生，小心伤口。”陈长安手上的力气远胜过宋槐，他要想解开什么，宋槐使出浑身的解数都是动弹不得的。
　　“你既然知道我有伤，做什么还来刺激我！”宋槐绝不可能老实听话，他一贯身随心动习惯了，哪里还有听人话的时候。
　　陈长安阴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和谐】
　　这时的他，才有些幻境里少年宋槐的活力。
　　陈长安眷恋他这个神态，眼里盛满了爱意。
　　如果不是方家，如果不是醴奴，这样好的儿郎，应该是最肆意张扬的小将军。他应该是鹿，是星，是一切灵动的美好。而不该囿于黑暗的囚牢，永无止境地抱着虚无的幻象等待死亡。
　　宋槐说过，曾经的他为了追随不存在的"爱人"，忙碌得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陈长安想着，要是能让宋槐从他开始，真正地得到一份爱，他这辈子也值了。
　　就这样，宋槐眼睁睁看着他张口，含住，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小兔崽子疯了。
　　他也疯了。
　　“陈长安……你……你松开……”宋槐一时慌乱，撑着床榻就要逃。
　　【和谐】
　　他不断地颤抖，大口地呼吸，依旧不能平复这如潮的刺激。
　　两千年，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今天。他是高高在上的仙君，是人人艳羡的天才，他做过最卑微的事是躲在衡胥的门外渡过漫漫长夜，做过最决绝的事是当着众仙的面生剖了灵丹、解除了醴奴与契主的连接，他在灵拂山上与人为善，却又拒人千里之外，六百年来只有幼吾与他相伴。也是他一时兴起，从众多弟子中选了陈长安陪在身边，他让他学习洗衣烧饭，学习着照顾他的起居，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陈长安的照顾。
　　但照顾到床上来，宋槐绝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
　　他不明白今夜的陈长安究竟在梦中看到了什么，才能从试探地牵手，一瞬变为眼下这个样子。
　　宋槐揪着床单，试了几次都没能坐起身来。这样下去不行，他马上就要……
　　“陈长安，你放了我。”身上的人不为所动，宋槐终于认输，带上了哭腔：“长安、长安，你放了我，我要不行了。”
　　陈长安这才松了口，爬上来吻宋槐的唇：“先生，我想让你好过。”
　　宋槐抬手遮住眼睛，险些崩溃：“老子当年再危难也没有今日这般丢脸，陈长安，我饶不了你。”
　　“是吗？”陈长安拿开宋槐的手，引领着他摸上自己的身体：“可是先生，你自己摸摸看，是我让你这样的吗？”
　　宋槐觉得他这两千年都白活了。
　　他不肯说话，陈长安眼里的笑意更甚。
　　这一夜，风声息了又起，吹过屋外的草木，翻涌起伏的风浪将荷花湖的湖水吹起层层涟漪，荡漾着从云端跌落人间。

旧友
　　清晨，宋槐猛地睁开了眼睛，他坐起身来，看着地铺上睡得安逸的陈长安，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枕头照着他的脑袋扔了过去。
　　陈长安正睡得好好的，猝不及防被砸醒，睁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来:“嗯？”
　　“嗯你个鬼。”宋槐尤嫌不够，伸长了腿去踹他，“不是向来起得早么？如今日上三竿了，睡什么睡。”
　　他语气不好，也只是因为昨夜陈长安实在过分，大有“趁他病要他命”的架势，一旦撕开一道裂缝便容不得他反抗。
　　陈长安也委屈，他昨天夜里好不容易把宋槐哄好，想和他同榻而眠却给踢下了床。
　　“你给我滚回去。”宋槐如是说。
　　罪魁祸首灰溜溜地钻回了自己的被窝，临睡前还不忘来一句:“先生，我喜欢你。”
　　“滚蛋。”宋槐一样不留情面。
　　被踹了一脚的陈长安利索地爬起，他看看外边的天，不过才是清晨:“先生还生我的气呢？”
　　宋槐没有理他，只说:“去打水。”他的声音冷冷的，像是在挽回失去的尊严。
　　陈长安二话不说便起来穿衣叠被，从外边打了水回来时，看见宋槐正在梳头。
　　陈长安将水盆放下，走到宋槐身后，却明显感觉到后者脊背绷直。他哭笑不得：“先生，现在是白天。”
　　宋槐将头发全数放在胸前，握成一把，似漫不经心地反问：“白天又如何？我怕有人色心不减，欺我软弱无力。”
　　陈长安叹息一声，接过宋槐手中的梳子，又抬手从他的颈间拢走顺滑的黑发：“先生果然还在生我的气。”
　　宋槐闭着眼假寐，任由他摆弄自己的头发：“这有什么好气的，我又没吃亏。”
　　陈长安从桌上拿过发带，将宋槐的长发束起。这时候宋槐站起身来，勾着唇扯过陈长安的衣襟：“倒是你，昨夜只顾着我了，你自己呢？血气方刚的年纪，你是怎么睡下的？”
　　宋槐的眉梢微微扬起，露出的是玩味的神情。陈长安想起他昨夜情动时的的模样，一时间喉头发紧：“就、就这样睡的。”
　　宋槐轻笑，将手拂过陈长安的胸前，眼波随着手指的位置流转：“我昨夜等了一晚上，没见你出门，这样硬抗着可对身体不好。万一落下什么病根，将来娶了妻也不能让人家快活。”他的手指停在了陈长安的腰间，还欲往下时，被后者捉在手心。
　　“先生同我在一处，我便不会娶妻。”陈长安注视着他，眼神真挚恳切。
　　“是吗，”宋槐不复昨夜的慌乱，气定神闲地缓缓贴近陈长安的耳侧，将呼吸喷在他的耳垂上，良久才再度开口：“你为了我要守身如玉吗？”
　　陈长安牵着他的手，将其贴在胸口上，语气略带虔诚：“能和先生在一起，便不算守身如玉。”
　　宋槐定定地看着陈长安的双眸，想起了被他埋藏在心底的往事，于是又偏转了视线，说道：“饿了，早饭买了吗？”
　　陈长安立即答道：“想着带上先生，去街上吃。”
　　宋槐垂眸：“那走吧。”
　　这一日，陈长安尤为卖力，在宋槐身畔鞍前马后。他吃不准如今的宋槐是什么态度，午后江墨行找到陈长安，邀请他们去荷花湖上泛舟，他也不敢擅自答应。还是宋槐摇着蒲扇走出门来，抬头看了看艳阳高照，同意了这项邀约。
　　湖上，宋槐坐在甲板上，摘了片荷叶一下下地蘸着水玩，水流顺着叶柄淌进了他的袖管，陈长安适时出现，替他挽起了袖子。
　　“谢谢啊。”宋槐专心致志地玩水，陈长安挽了一边的袖子，他在送去另一只胳膊。
　　陈长安垂眸：“我还等着先生骂我呢。”
　　宋槐挑起眼角，斜睨着他：“你这是什么癖好，上赶着让人骂？”他抖一抖荷叶上的水珠，放在阳光下细看起叶片上的纹路。“你有这诡异的喜好我没有，仙师另请高人吧。”
　　陈长安盘腿坐在宋槐身边，左右摆动着身体，每摆到宋槐身边时，他都要用肩头蹭一蹭身边的人，直到将他晃动为止：“先生现在喊我越来越阴阳怪气了，还是直接骂我比较痛快。”
　　宋槐被他撞得摇头晃脑，依旧不改淡漠的语气：“昨夜骂得还少吗？陈仙师也没听吧。”
　　“我错了。”陈长安晃晃他。
　　宋槐抿着唇盯着湖里的鱼看。
　　“先生，我知道错了。”陈长安接着晃。
　　“你这会子拿这个姿态做甚？这都是仙师你小时候玩腻了的。如今仙师长大了，难道不该像昨晚一样，把我绑在床上干到我接受了你的认错为止？”宋槐面不改色心不跳，"这才能彰显仙师雄风。"
　　陈长安不说话了，他觉得宋槐的这个提议，妙极了。
　　岸边匆匆忙忙跑过几个衙役，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百姓。
　　江墨行伸着脖子张望：“哦呦？有大事发生啊。”
　　宋槐瞥了眼岸上行人，简单说道：“我把百雁堂给抄了。”
　　“嚯？”江墨行闻言，即刻丢了竹竿，猫着腰往宋槐身边蹭：“大人您消失了几天，原来是去做这件事啦？哎呦呦，百雁堂的根基可不浅呢，听说和妖界都有联系，大人您……还好吧？”
　　宋槐坐直了身体，浅浅打了个哈欠，说道：“我才不管它跟哪里有联系，我只负责砸摊子，砸了算完。”
　　“啧啧啧，不愧是大人。”江墨行感叹着坐回舱里，摘了湖面上的莲蓬边剥边问：“可是大人，您把百雁堂抄了，他们会不会报复咱们这的百姓啊？”
　　宋槐用荷叶逗水底的鱼：“报复？我和他们的账还没算完呢，哪里轮得到他们报复你们。”说罢，宋槐丢了荷叶，惊跑了鱼。他光着手臂叉着腰，站在船舱里仰面看天：“这里和我一个熟人家住得比较近，我先去找他们。”
　　陈长安坐在他的腿边，抬起脸问道：“怎么，还有事情未了吗？”
　　“你断人财路，人家不杀你？我虽说此事永远找不到真正的幕后之人，但不代表每桩事情背后不会有一股势力恨不得将你剥皮抽骨。他们迟迟不动，也是不知道我有多少底牌。陈仙师，你要跟着我闯刀山下火海了。”宋槐说完最后一个字，面带调侃地俯首看向他。
　　“先生去哪，我就去哪。”陈长安答得干脆，他眨眨眼，紧接着说："只是先生，你别这么叫我了，我再也不犯了。"
　　宋槐没理他，趁着船只靠岸的那一瞬跳上了石阶。
　　傍晚，宋槐让陈长安从院子里找来了七枚扁圆的石子，整齐地码放在面前。
　　陈长安趴在桌边，看着宋槐摆弄着石子，像是回到了幼年时候。
　　“陈长安。”正在陈长安准备回忆过去的时候，宋槐开口叫了他的名字。自从昨夜做了那事之后，宋槐对他的称呼不是"陈长安"，就是"陈仙师"，喊他去做的事却一件不停，弄得陈长安现在已经对宋槐的这个态度逐渐适应。
　　宋槐垂着眼睑，淡淡道：“你学没学到一个知识，在修仙界上层，我们是通过气息认人的。”
　　“我知道。”陈长安用手掌撑着下巴。
　　宋槐接着道：“而气息这种东西，不会随着人的转生而发生改变。也就是说，前一世的你，和今生的你，拥有同一种气息。”
　　“那我是什么气息呢？”陈长安歪头。
　　宋槐瞥了他一眼：“这不是能用鼻子闻到的，是要用神识感知的。”他用手移动着桌上的石子，摆过一个阵型后又摆新的。
　　“你总问我当年为什么选你，如今我想还是同你说一声比较好。陈长安，你的前世是我一位故人。”宋槐说。
　　陈长安坐直了身体，想起当年就是宋槐抱着手臂，晃晃悠悠地踏进门派的讲课堂，对着正在授课的肖长老笑一笑，说道：“我缺个小朋友，长老有没有合适的人选给我呀？”
　　肖长老见他兴致高昂，便也不好拒绝，推了几名成绩不错的弟子出来。宋槐一一看过，点了陈长安的额头一下，满意地道：“这个小朋友合我眼缘，下课后到我茅屋里来吧。”
　　第一次正式拜见宋槐的陈长安专门去山涧摸了两条鱼，哪知道送到茅屋里，宋槐抬手一挥：“我不爱吃鱼，你送给别人吧。”
　　悻悻离去的陈长安将鱼转送给了路过的师兄，又去山上采了一兜的山果重回茅屋，宋槐摇摇头：“果子涩嘴，不吃。”
　　“那你叫我来是干嘛的呀。”跑了两趟的陈长安满头大汗，面上有些不悦。
　　宋槐和煦地笑道：“叫你来陪我呀。”
　　再后来，学会烧菜的陈长安这才明白，宋槐不是不爱吃鱼，也不是嫌弃果子难吃，他是想有人烧菜切果，把食物处理好了送到他眼前，他才肯吃。
　　果然山神就是不一样。年少的陈长安暗自敬佩，觉得这怪脾气甚合他胃口。
　　陈长安看着宋槐的侧脸，试探着开口：“虽说先生这几千年阅人无数，可我还是想知道，我究竟是先生的哪位故人？”
　　“嗯——是个认识挺久了，但不太熟的故人。”宋槐又抬指挑开一枚石子，翻开另一只手掐算。
　　“九乡幻境里，能看到吗？”陈长安问。
　　宋槐手上动作停住，半晌后轻笑一声：“能。”

拥抱
　　陈长安去看宋槐的手背，怅然道：“先生啊，既然这样，我昨夜岂不是让你很尴尬。”
　　宋槐拿眼珠溜了他一下，继续卜算。半个时辰过去了，他这才收了石子，伸手接过陈长安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不尴尬，仙师技术好，我很愉悦。”
　　“先生啊——”陈长安耷拉着脑袋，用手指戳着宋槐手上的青筋：“算我求你了，咱们好好说话吧，成吗？”
　　宋槐将石子往他面前一丢，轻笑一声：“这哪成啊，你也是听了我的话才那样对我的，是不是？我哪里能怪到你身上呢，我谢你还来不及。”
　　陈长安抓上宋槐的手，将它放在唇下摩挲：“先生你要是再这样和我说话，我可就当真了。”
　　宋槐脸上表情不变，由着他将手捧在脸侧：“当啊，随你当。反正你也活不过百年，我从千年的寿数里抽出一百年的时光陪你玩玩，也不是不行。”
　　“原来先生刚才是在算我的寿命吗？”
　　“是啊，你看懂了？”宋槐抽回手。
　　陈长安顺势趴在了桌上，用下巴支着整个脑袋：“怎么，我真的只能活一百年啊？”
　　“不是一百年，是一百年不到。”宋槐也把脸凑近了，眼睛微微眯起。
　　“我努力修炼也没有办法多活几年吗？”
　　“我不会算错的，不过你死于外伤，跟你的修为没什么关系。”
　　“哦。所以先生打算如何呢？真要陪我度过我的余生？”
　　宋槐看他，发觉这小子一贯会抓一些重点，于是又起了逗他的心思：“你怎么不怀疑，我在骗你呢？”
　　陈长安不以为意，笑了一笑：“我记得先生以前说过，卜算不一定准的。就算命里有劫难，也可以想办法避免。如今我才十八岁，先生说我活不过百年，不也就是平常人家的寿数么。”他面带讨好地去找宋槐的袖子：“若是能让先生疼我，我反倒是赚了。”
　　宋槐轻笑：“你在我的人生里走来走去，完了说死就死，留下我一个人独自活着，这也算是你赚了？陈长安，你的心也挺狠的啊。”他拉着陈长安的手指，身体凑了过去。
　　两个人越贴越近，空气即将灼热起来的时候，江墨行敲了敲门框：“哎大人，我上街买了只鸡，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
　　宋槐转眼向他的方向看去，若无其事地和善一笑：“吃，我家长安手艺好，你让他做。”
　　陈长安看了看差一点就能亲上的宋槐的唇，喉结艰涩地滚动，终究还是站起身来：“交给我吧。”
　　宋槐看着陈长安离去的背影，目光又转回桌上的空杯，似是呓语：“百年啊……”
　　他算的不是陈长安的寿数，是自己的。
　　陈长安说得不错，卜算不一定准，占卜的结果会随着事件的变化而改变。只是究竟哪里发生了变化，才使得他仅剩了百年的寿命？
　　宋槐用指节轻柔太阳穴，他头疼。
　　虽说神仙能活千年万年，总有那么几个抱怨活着没意思的，但是他宋槐真不觉得死了才算快乐。这大好的日子可以发呆，他的山上有一茬又一茬的小弟子，他干嘛死呢？
　　当初这么费劲地从天上跑下来，这才闲了六百年，怎么就说死就死了。
　　还，死于外伤。那得多疼啊。
　　宋槐倒吸一口凉气。
　　明明前几年闲着没事给自己算卦的时候，还显示的是寿数无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怀疑是今年醴奴之事的变数，才改了他的未来。
　　“大人，在看什么呐？”江墨行的老脸贴着门边，鬼鬼祟祟地探头。
　　宋槐侧坐过来，笑容如春风拂面：“你出去打听了一圈，听到什么有意思的消息没有？”
　　江墨行把整个身子让出来，抠了抠脸上的皱纹：“大人您是说百雁堂的事吗？”
　　“对啊。”宋槐拍拍身旁的凳子，示意他进来坐。
　　江墨行踏进屋子，与宋槐面对面坐下：“倒没什么大消息，只是说什么有几个青壮年昨儿去衙门里报案，紧接着百雁堂就被查抄了，街上一堆人看热闹呢，好像说是……账目有问题。”
　　宋槐挑眉：“账目？做假账了啊？”
　　江墨行给宋槐续上茶水，说道：“衙门口的消息是这样的，不过还没审理，谁知道最后定音是什么呢。”
　　“奇了，明明是害人性命，怎么传到这里成了账目上的事？那几个报案的男子怎么说？”
　　“没消息了。”
　　“没消息？”宋槐的手放下了，"十几号人，还都是外来面孔，就这么没消息了？"
　　“是啊，就听说有这么一群人进去报案，之后出了衙门，就往城外走了。兴许是回家了吧。”
　　宋槐摇摇头：“不对，囚禁、杀人，这都是大事，何况百雁堂家大业大的，甚至招募的告示满城飞，死于此事的人只会多不会少。再说，捉了人之后衙门不审吗，不用对质吗，人证说放就放了？”
　　江墨行摊手说道：“这就不清楚了。哎大人，你先前抄人家家的时候，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宋槐目光移到门外，心不在焉地回答他：“你管这些做什么呢，看起来我这几天还闲不下来，你也不用老往我这里蹿了。”
　　江墨行道：“好嘞，大人有事就吩咐。”
　　又是入夜，洗漱完毕的宋槐将上衣松开，陈长安拿了药过来。
　　“血粘到纱布上了。”陈长安一边替宋槐揭下纱布，一边替他喊疼：“这得多疼啊。”
　　“你轻点拆就是了。”宋槐时不时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皱得紧紧的。
　　陈长安手上动作轻柔，将纱布与伤口一点点分离：“先生怕疼吗？”
　　宋槐：“怕，我当然怕，我怕死了。”说着他还剜了陈长安一眼：“都说了叫你别刺激我，会飙血。”
　　陈长安从宋槐的身后扶着腰将他搂住：“我错了。”
　　宋槐叹了口气，把桌上的药碗递给陈长安：“帮我换药，我就短暂地原谅你一下。”
　　“短暂地？”陈长安疑惑。
　　宋槐抬手去揉他的头发，咬牙切齿：“你能发誓再也不碰我了，我就彻底原谅你。”
　　“那不能。”陈长安接过药碗，腼腆一笑：“我喜欢先生，舍不得放开你。”
　　宋槐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
　　草药微凉，抹在伤口上有镇痛的功效。宋槐伸开了双臂，等着陈长安将崭新的纱布重新缠上他的躯干。
　　一切收拾妥当，宋槐将腰带系好说道：“明天和我去庐阳城衙门一趟，我要去看看百雁堂的案子。”
　　陈长安答："好。"话音才落，他又伸手去摸宋槐：“先生。”
　　宋槐挑眉，由着他把自己带到怀里圈着：“怎么了大仙师，不才和你说了我会飙血吗。”
　　陈长安将下巴抵到宋槐的颈窝上，如嗅兰香：“我想抱着先生，就只是抱抱。”
　　“哦。”宋槐倒也不排斥，在他的怀抱里好像突然才想到了什么：“对了，能和我讲讲，昨晚你梦到了什么吗？”
　　“先生好奇这个做什么？”
　　“废话。你昨天喊我多少回，我好奇一下怎么了？我是真想知道，灰鹿让你看了关于我的什么东西，能让你醒来之后就敢对我动手动脚。”
　　陈长安余光瞥了眼桌上的九乡鹿鼎，他不想隐瞒这事，但灰鹿答应的给他看宋槐的往事还没有兑现，他有些舍不得。他太想参与到宋槐的故事里，想知道每个时期的宋槐都是什么模样，好也罢、坏也罢，他想看一看如今的宋槐是怎么长成了这样，又是怎么闯入他的生命的。
　　“算了，你不说我就不问了，本来也只是好奇而已。”宋槐见他久久不肯开口，便就此作罢。
　　果然小兔崽子长大了，要有自己的心事了。
　　陈长安这时却问：“先生不在意我瞒着你吗？”
　　宋槐将呼气惹得他发痒的陈长安推到一边，偏着脑袋说：“看个过去而已，他能给你看什么？我当仙君时的辉煌，还是追求衡胥时的落魄？”
　　“既然做过的事，我便不会不认。你才是九乡鹿鼎的主人，你想用他干什么，我都干涉不了。不过长安啊，你真的会觉得他给你看的梦境就都是真实的了？”宋槐在陈长安的怀抱中转身，双手搭上他的手臂，端详着眼前人的表情。
　　陈长安正欲作答，宋槐打断道：“可别是什么活CHUN宫吧？”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后倾，像是惊弓之鸟。
　　“没没没。”陈长安忙托着他的后心，不让宋槐逃脱出去。
　　陈长安哭笑不得：“灰鹿他敢干这种事么，这都算亵|渎神仙了吧？”
　　宋槐反倒调侃起来，手爬到了他的脖颈处环抱：“这种话从我们的陈大仙师嘴里说出来，倒真让我意外。”他眉眼低垂，腰肢也在陈长安的手中软了下来。
　　陈长安能隔着衣服察觉到宋槐的变化，昨夜的旖旎让他难以忘怀，他不自觉地将手臂向里收，只为了能和宋槐更近一些。
　　宋槐倒气定神闲，贴上了陈长安的下巴咬了一口，带着得逞的愉悦：“大仙师，你也起来了。”

阿槐（修文）
　　宋槐叼着陈长安的下巴低声地笑，整个身体也跟着轻微颤抖。
　　陈长安无奈，蹲下身将宋槐抱起：“夜深了，睡觉。”
　　宋槐：“不是吧大仙师，我身上有伤呢。”
　　陈长安：“……就只是送你去睡觉，我不刺激你了。”
　　宋槐靠着他的肩，听着强有力的心跳声，笑问：“仙师你不先去解决一下自己的事情？”
　　陈长安将宋槐小心地放在床上，又替他盖上被子，这才在床边坐下。宋槐将发带解开，一头长发在枕边铺开。
　　陈长安手指将一缕发丝绕起，语气里有些自我安慰的满足：“我在这里看着你睡。”
　　宋槐侧过身体，与陈长安面对着面：“看着我睡？原来仙师喜欢【和谐】那一套的。”
　　陈长安呼吸一滞，被宋槐的话噎了一大口，张着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倒是宋槐乐不可支，躺倒在枕头上放肆笑开。
　　“长安啊长安，你还是年轻。”宋槐缓过气来，擦去眼角笑出的泪水，慈善地揉一揉陈长安的头发："那你自己随意，我先睡了。"
　　宋槐刚合上眼睛，身旁就感觉有重物压来，接着陈长安的手就又圈上了他的肩。
　　宋槐动脚要踹，便听见陈长安低哑的嗓音：“先生，你说让我随意的。”
　　“你也说让我睡觉的。”他不吃这一套。
　　陈长安用前额轻抵宋槐的头，闷声道：“就只是抱抱，求求你了。”
　　宋槐目视上空，良久才叹一口气：“那你别再吵我。”
　　“一定。”陈长安笑着，将一只手伸进了宋槐的颈下：“先生在我怀里睡。”
　　“睡睡睡。好梦。”白来的枕头不要白不要，宋槐不再多言，阖上眼睛便要入睡。
　　陈长安听着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眼里的爱意愈浓。在百雁堂时，他就想过要是能拥着宋槐入眠，该是多好的美事。
　　如今心愿得偿，陈长安却高兴不起来。他如今只要闭上眼，就能看见光鲜亮丽的小宋槐，和衣衫褴褛的少年宋槐。怀里的这个人瘦到肩骨硌着他的手臂，肤色苍白。
　　没了法力加持的宋槐，陈长安似乎只用一只手就能掐断他的腰。明明他们二人都是从小练武，如果宋槐能平安长大，他或许能和自己一般健壮，更或许，他还要再高些，力气再大些。
　　这样想着，陈长安惋惜地叹了一声。怀中的宋槐没睁眼，只是开口问道：“叹什么气？”
　　陈长安问：“我吵到先生了？”
　　宋槐这才将双眼睁开，呆呆地望着上空：“我从没和别人这么睡过，不太习惯。”
　　陈长安表示抱歉，并把宋槐搂得更紧了。
　　宋槐：“……”
　　陈长安想了许久，最终还是说道：“先生，我昨夜的梦境里，看到了你被炼化成醴奴的全程。”
　　宋槐眨眨困倦的眼：“这个事情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灰鹿能知道这些？”良久，他又反应过来：“也对，阵法里有他的幻境，我经历了什么他确实有可能知道。”
　　宋槐慢慢悠悠地自言自语：“哎呀早知道他也是见证，我当年查什么县志翻什么历书啊，直接问他不就得了。”
　　“先生不生气吗？”
　　宋槐打个哈欠：“我现在只剩下了困，还没功夫生这门子气。再说了，这都多久过去了，要是当年在九重天上，我或许还能抓着灰鹿去找衡胥要说法，现在都六百多年了，谁还会把这件事当回事呢。”
　　"灰鹿怎么想到要给你看我的过去的？是你找他要的么？"宋槐果真是困得不行，连思绪都慢一截。
　　陈长安吻了一口他额前的头发，回答道：“灰鹿怕你因为当年炼化的事情报复他，所以盘算着要跑。他知道我喜欢先生，所以才拿了这个和我交易。”
　　“你倒把他给卖了。”宋槐将被子拉高到鼻尖，躲在底下闷声笑着。“我是有点睚眦必报的坏毛病，可他到底也是个器灵，谁要和器灵一般见识？怎么，之前问了你这么多回你都不肯说，这下又突然想说了？”
　　陈长安抬手摸过宋槐的脸，将他转来和自己的脸贴在一起：“我喜欢先生喜欢得紧，心里想藏话又憋不住。再说先生不是想睡睡不着么，我就来找话题哄先生入眠。”
　　宋槐享受着脸颊传来的温暖，舒服地合起眼来：“嗯，你也不怕我再哭给你看。”
　　陈长安想起了宋宅家庭和睦的场景，又看见这间简陋的房子里紧紧依偎着的宋槐和自己，心中涌起悲戚：“先生不哭，我替先生哭就好。”
　　“我都不记得了，那些事情。”宋槐身上暖洋洋的，他挪挪身体，在陈长安的胸膛前找了块踏实的地方靠上，两个人贴作了一个。
　　宋槐的眼皮逐渐开始打架，他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我猜都是些很可怕的场景，还好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长安，此时此刻，天下还有不知道多少的人在经历我的那些事，我一个人真的救得过来吗？”
　　陈长安好不容易忍下去的火，被宋槐这一贴，又给激了起来。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旋即安慰道：“能的，先生有我，还有灵拂山的大家。”
　　“……我不想把你们牵扯进来……”
　　“……长安，有人要杀我……”
　　宋槐最后的一句话声若蚊蝇，陈长安听得不太真切。只是见到宋槐头一次被他拥着，就能顺利入眠，这让陈长安内心涌起一阵的欢欣。
　　可以的，以后都可以抱着他入睡了。
　　身上的【和谐】还在刺激着他，宋槐问他昨夜为什么不出去解决，还逗他憋坏了对身体不好，可眼下他好不容易将宋槐在怀里哄睡，他舍不得把人放下。
　　什么胀痛，不痛。
　　不想就不会痛了。
　　翌日，宋槐睡足一觉，一抬眼就看见了眼下青黑的陈长安。
　　这人就用这个姿势抱了自己一夜，现下看他醒了，清了清嗓子露出笑来:“先生早啊。”
　　宋槐不说话，依旧是拿眼睛瞧他。
　　陈长安疑惑:“是昨夜睡得不好吗？”
　　宋槐还是不说话。
　　陈长安坐起身来，掀起被子往里边看去:“先生你中邪了？”
　　“去你的。”宋槐猛地把被子抓回来，脸偏向里侧，“年轻气盛的陈仙师早上不需要处理一下私事吗？”
　　陈长安认真道:“我已经好了。”
　　宋槐不说话了，整张脸彻底地转了过去。陈长安不明就里，眼睛追过去看他的神色，才发现宋槐的耳根子有点发红。
　　他恍然大悟。
　　要处理“私事”的不是他，是宋槐。
　　陈长安想透这一层之后，脸上带着笑，手伸进了被窝。
　　这边宋槐突然身上触电般猛地一抖，转过脸来怒视着他:“陈长安！”
　　“以前没发现，先生怎么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陈长安一夜没睡，现在发现了宋槐的变化更是精神振奋。他无声地笑着，凑到宋槐脸颊处亲了一口:“有需要和我说就是了，为什么要遮掩呢？”
　　宋槐抬起巴掌在陈长安的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没有你的时候我也好好的过来了，可见是不需要你的。”
　　“不对，从前我们也一起住过，先生就没这样。”陈长安嘴上说着，手已经握住了宋槐遮挡的手。
　　他将那两只手又一次举过宋槐的头顶，【和谐】。
　　宋槐挣扎:“你说过不刺激我的，我会飙血！”
　　陈长安附身亲吻宋槐的额头:“我不刺激你，我帮你。”
　　“我不用你。”宋槐屈膝去顶他。
　　陈长安用另一只手将他握起，脸贴上宋槐的颈窝，声音里带着请求:“昨夜舒服了，所以今日又想起我，是不是这样？阿槐，我能叫你阿槐么？”
　　宋槐狠狠咬住下唇，话语从嘴边挤出来：“仙师一大清早就要调戏我吗？好没人性啊。”
　　“是你告诉我的。”
　　宋槐用膝盖抵住陈长安的手臂：“你再乱动，我就飙血给你看。”
　　“何必呀，”陈长安盯着黑眼圈唉声叹气：“我喜欢阿槐，怎么能忍心让阿槐受伤呢？”
　　"阿你姥姥。"宋槐也不客气，"谁准你这么叫我的名字的？"
　　陈长安手上的动作不再向前，他停在原处道：“在幻境里，我见到了还是临庭的你，你靠在我的怀里，要我喊你'阿庭’。”
　　“……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宋槐把目光移走，陈长安的手又追了过来。
　　他神色虔诚，捧着宋槐的脸像那天晚上宋槐引诱他时那样，用拇指指腹轻轻地在宋槐的唇上描摹：“先生没有否认，看来是早就这么期盼过。结果如何呢？那个衡胥神君，这么叫过你吗？”
　　宋槐垂眸，唇上传来酥麻阵阵。
　　“他不曾这样亲昵地喊过先生的名字，因为他心里没你。”
　　“……我谢谢你告诉我。”宋槐张口要咬，不料陈长安却将拇指整个放进了他的口中。
　　陈长安一边认真地将拇指贴上宋槐的内侧，一边低声说道：“可我心里有先生，我想这样喊你，我想让你情动的时候，听到我喊你的名字。”
　　宋槐想开口，但陈长安的手指在他的口中，他每张口一次，那只手就好像要更进一步。
　　他只能用眼睛瞪他：这小崽子从哪里学会的这招？
　　陈长安玩得够了，终于将手拿了出来。他托着宋槐的下颚，将宋槐的薄唇含起，含糊着道：“阿槐，你应我一声，我便让你舒服。”

声讨（修文）
　　宋槐的要害还被陈长安拿捏着，这样的请求，实在是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他咬了陈长安一口，挑衅道："你有本事就一直这样抓着我。先生我活了两千年，什么场面没见识过？"
　　陈长安吃痛，【和谐】。
　　“先生，阿槐啊，可是你上回就求了我来着，怎么现在就忘了呢？”陈长安作不解状。
　　宋槐推他，勉力地将表情做得漫不经心：“你喜欢我求你？那好啊，拿根绳子把我绑了再【和谐】，我求救求得更欢。”
　　回应他的是更凶猛的亲吻。
　　陈长安托着他的后脑，唇齿相互之间密不可分，仿佛从多年以前就紧密地贴合在了一起。
　　宋槐笑出声来：“怎么，仙师不试试看？”
　　陈长安在他的大腿外侧轻掐了一把：“阿槐，我怕我要是真动了手，你要哭着求我。”
　　宋槐笑得肆意：“我以为仙师将房中之术已经学得透彻，没想到还是有你做不到的事吗？”
　　身上的人五指微动，【和谐】。陈长安叹了一句：“以后再说吧。”
　　什么以后，以什么他妈的后。
　　宋槐咬他：“既然现在做不到，就赶紧把我放了，我用不着你帮我。”
　　陈长安自然不肯听，他抬眸注视着宋槐，似乎是要把他情热的样子刻在骨髓里：“阿槐，自己来哪有这样爽呢。你告诉我，上次我帮你，你真的愉悦吗？”
　　“……”宋槐不用抬手摸脸，就知道必定是滚烫通红。
　　他这人哪怕过了千百年，脸上该红的还是会红，和岁数阅历一点关系都没有。
　　真会坏事。
　　宋槐长叹一声，也顾不得身上的【和谐】，他捧起陈长安的脸颊，将他与自己拉开一定的距离，正色道：“陈长安，你是真的想和我在一处吗？”
　　“自然的。”陈长安浅笑，"我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先生还有什么要怀疑的吗？"
　　宋槐：“我是哪里吸引到了你，导致你情窦初开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我？”
　　陈长安不假思索：“日久生情罢了。”
　　“那就是‘心悦君兮君不知’了，仙师对我情根早种，我却今时今日才知晓，是我的罪过。”宋槐眼角挑起，露出摄人心魂的情态。
　　“也不是很早，从前我不知情，直到后来——”
　　“后来切实看到了我曾经的遭遇，所以心生怜悯？”宋槐笑容和煦，眼底却没有温存的爱意，"陈仙师，你会觉得你的怜悯，我很需要？"
　　陈长安一怔，手渐渐离了宋槐的身体。他想否认，但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解释。
　　他对于宋槐的喜欢，究竟是见色起意，还是纯粹地热爱宋槐的灵魂，他说不上来。
　　宋槐这时抽身从陈长安的禁锢中离开，懒懒地靠在枕上：“长安，'喜欢'这件事，意义重大，对于你是如此，对我而言也是如此。我曾在这上头栽过大跟头，更能知道其中利害。”
　　他对着桌子的方向抬手，手指一用力，九乡鹿鼎便飞入掌心。
　　宋槐将它丢给陈长安，道：“咱们去找灰鹿。”
　　陈长安困惑：“先生？”
　　“我不是去找他算账。既然他要给你看我的过去，何不干脆将我要给你看的东西也展现出来呢。”宋槐解释。
　　“呃，不是，”陈长安舔舔嘴唇，"先生你下面……”
　　“不用你管！”
　　“哦。”
　　陈长安和宋槐闯入灰鹿的领地的时候，灰鹿正在池塘边钓鱼。
　　他好不容易将钓上的大鱼丢进桶里，便手忙脚乱地奔上前行礼：“仙君！仙君好久不见啊哈哈哈哈哈哈我好想你啊！”
　　宋槐抱着手臂，歪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瞧着他：“我说你能主导幻境里的所有事物，这鱼能不能钓上也全凭你高兴，这有啥好玩的呢。”
　　灰鹿脸上堆笑，搓着手道：“我和仙君你们不一样，我一个器灵，这辈子也就困在这小小的鹿鼎里了，每天要是连日升月落都没有，那岂不是一点意思都没了？”
　　宋槐脸上笑得更温柔：“既然如此，我这里有个交易，你做不做？”
　　谈到"交易"，灰鹿目光立即转向陈长安，后者假装看风景。
　　“能和仙君做交易，小的求之不得哇！”灰鹿又进一步，做出十分感兴趣的模样："敢问是一种什么样的交易？"
　　宋槐双目微眯，笑着审视着灰鹿良久，才开口道：“你听我的话，我送你自由。”
　　这话听完，灰鹿终于跳了起来，他指着陈长安直跺脚：“竖子！你卖我！”
　　陈长安拿出和幼吾拌嘴的阵仗嘴硬：“我一向以先生为先，什么叫卖你？”
　　“你！我早该知道，能和这家伙混在一起的人，性格能好到哪里去！真是混账！”灰鹿气得牙痒痒。
　　宋槐挥挥手：“行啦行啦，知道我脾气坏还在我面前骂我的人，谁混账？”
　　灰鹿偃旗息鼓：“我混账，我混账。”
　　宋槐接着道："我带他来，是要你给他看一段我的过去。"
　　灰鹿：“哦，仙君要看哪段？”
　　“我自尽的那段。”宋槐脸上平和。
　　灰鹿看看陈长安，又看看宋槐，而后点点头：“行吧，敢于直面自己的溃败，也是条汉子。”
　　宋槐摇头：“非也，那是我的一线生机。”
　　灰鹿袖中抖动，掌心翻涌出灰黑色的迷雾，迅速将陈宋二人笼罩起来。
　　耳边风声骤起，陈长安不得不抬袖挡住眼前，直到宋槐拍了拍他的手：“到了。”
　　陈长安刚放下手，便看到眼前玉幢琼楼，云雾飘渺，众仙汇聚在一处高台之上，中间空出一个场地，一人浑身赤红，像穿了嫁衣。
　　“那是我。”宋槐与陈长安就在人群前排，他照旧神色淡然，对着那个红衣男子努了努嘴。
　　陈长安定睛看去，只见临庭形容枯槁，全无九天仙君的神采。他身上的红衣也不全是红色，而是底色为青的长衫，只不过周身被鲜血晕染，远看着像是穿的红衣。
　　宋槐又往人群里一指，带着他看：“那个蓝色的，发冠很高的，就是衡胥。”
　　衡胥很好找，他在人群里是一眼就能被发现的存在，何况在从前的幻境里，陈长安已经与他碰过很多次面了。
　　衡胥单手负在身后，一手执剑，剑上正气凛然：“临庭，你的打算是什么？”
　　“打算，师叔这话说的，仿佛我打算好了，就能有一息尚存似的。”临庭声音沙哑，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嘶吼。
　　衡胥不言，他身旁的仙侍却指着他怒码："好一个临庭，你欺师灭祖，自私妄为，九重天上的刑罚你也挨个受了一遍，事到如今还要说这些瞎话！"
　　临庭长长地呼吸，站直了身体："小东西，我上战场的时候你甚至没有出生，哪里轮得到你来说话？"他对着衡胥勾起嘴角，笑得坦荡："我浑身上下该用的地方，早被你们搜刮了不知几轮，如今我想要个自由，就难成了这样？诸位，谁自私，谁可恶？"
　　另一旁，有位老君气得胡子发抖："临庭！你要心怀感恩！东河神君将你从人间带来，不曾有半句嫌弃你的出身，而在你到来之前，九天之上人人相亲，偏的你来之后乌烟瘴气流言四起！我们容忍你至今，没想到你忘恩负义不说，甚至要舍弃醴奴的身份！你要如何承担我等的期待！"
　　“你们的期待？”临庭嗤笑，笑声越来越大，甚至开始剧烈咳嗽起来，"你们的什么期待呢？一千年了，从我身上流出来的血甚至能染红东河。试问，你们对我的期待究竟是什么呢？”
　　“临庭，你可以不死。”衡胥沉着脸，"你的学识，你的天赋，你还有很多可以为天下苍生做的事。"
　　“天下苍生？天下是要我死的，师叔忘了吗？”临庭双臂大张，露出满身血迹。
　　他甚至原地转了一圈，陈长安这才发现他竟是赤足。
　　“牢里不准穿鞋，见笑了。”宋槐作壁上观，神色淡然。
　　陈长安转过脸看着宋槐，宋槐诧异：“看我做什么，那不也是我？”那指的是临庭。
　　陈长安问："舌战群儒？"
　　宋槐表扬：“高看我了。”
　　这边众仙正在声讨，冷不防从身后穿出震耳欲聋的虎啸，一只巨型大虎跃过人群，又轻巧地落地，在临庭周遭嗅了一圈，停在他的身侧。
　　“幼吾？”陈长安又问。
　　“幼吾。”宋槐点头，"但那时候我只叫她老虎。"
　　“所以小赵会叫她'小老虎'？”
　　“对的。”
　　体型并不小的“小老虎”低低地吼着，蓄力要向衡胥扑去。
　　只是尾巴被临庭攥在手心，他倚靠在老虎的背上，将所有的力气用在呼吸上：“所以诸位，我已经不想再辩驳什么了。世间再无醴奴，如今也要再无临庭，你们若不动手，我可就自己解决了。”
　　说着，他缓步向老虎身后走去，临庭目不转睛地看着衡胥，脚下却不曾停顿。
　　衡胥刚要上前，老虎长啸一声，利齿露出，令人望而生畏。
　　“临庭！你要做什么！”有仙君提剑直指。
　　临庭冷笑："还能做什么？你们不是想要我的肉身吗？我偏要尸骨无存，让你们再也困不住我。"
　　说着，脚跟已经触到台边，他毫不犹豫地向后仰倒，在众目睽睽下坠落。老虎在他的后脚也奔了下去，身影迅速消失。
　　陈长安下意识要去追，宋槐扯住他的衣袖：“追什么，本尊还活着呢。”
　　众仙在临庭坠落后穿过他们的身体涌到高台边缘，伸着脑袋往下看。不多时，一阵耀眼的金光炸出，余波振得众仙站立不稳。
　　陈长安惊魂未定，睁圆了眼问宋槐：“先生你……”
　　“没见过诈死吗？我不闹这一出，怎么跑。”宋槐从灰鹿的手里要来一只鲜红的苹果，好整以暇地啃着。
　　宋槐边啃边说：“喏，从前我有多喜欢衡胥，我也同你说过，可逼我不得不死遁的，也是他——和他的朋友们。”
　　灰鹿在幻境里创造的东西皆是虚幻，因此宋槐啃了几口苹果便随地一丢。
　　宋槐拍了拍手，踱到陈长安的面前，抓着他的衣襟，迫使他俯身与自己平视。
　　“‘喜欢’这个词，可大可小。从怦然心动，到至死不渝，陈长安，你才十八岁，你能懂什么情爱？”宋槐眼里冷冷的，"若你说是因为我长得好看才喜欢我，那倒也还说得过去。"
　　宋槐将他推开，自顾自走远：“我给你时间喜欢我，但是最后是个什么样的结局，你要自己承担。”
　　陈长安愣住，他不敢和宋槐说，临庭那副向死而生的决绝，委实令他倾倒。
　　“哎神君，你丢了个什么东西下去？”
　　陈长安的身后，有人的声音响起。他回身看去，原来这场幻境还没有结束。
　　众仙已经三两散去，只剩衡胥和几位仙君立在台沿。
　　衡胥淡淡道：“没什么，一根树枝而已。”说罢，他便转身离去，欣然加入了众人的讨论声中。

高台
　　陈长安追上宋槐的时候，见他正蹲在地上，背朝着自己。灰鹿也紧挨着他，像个鹌鹑。
　　是灰鹿先发现陈长安走近，连忙起身堆笑：“啊呀小主人来啦。”
　　“在做什么？”陈长安探头。
　　宋槐没有站起，依旧蹲在原处。
　　灰鹿道："仙君要我给他画庐阳城及周围的地图来着。"
　　陈长安很是意外：“我以为你只能建造幻境迷惑人心。”
　　灰鹿将其视为对自己的夸奖，腼腆笑道：“小主人，我可是个著名的法宝，怎么能只会一项本事呢？”
　　陈长安走到宋槐身边，单膝跪地与他平齐：“先生在想什么？”
　　宋槐观察着地上的俯瞰图，指着城外一处山坳道："我们那日就是从这里出来的。"手指再一划，一条错综复杂的路线图逐渐显现，发出金色的光芒：“这里，应该就是那个地宫的全貌。”
　　“这么大。”陈长安惊叹。
　　宋槐若有所思：“与我们一起被带去的十几名凡人，都知道从百雁堂进入地宫的小道，他们若是报官，只要官兵查抄百雁堂，再顺着这条密道探查下去，地宫不会没有踪迹。可我昨日问过江墨行，他说庐阳城的衙门只是带走了百雁堂的主要管事，流传出来的罪名也是账目有疑。至于那些凡人，听说早已被放出了城，再无踪影。”
　　他蹲累了，顺势盘腿坐在了地上：“你说，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父母官，会把百姓的冤情听错？”
　　陈长安思忖着道："怕不是听错，先生是不是觉得此事没完？"
　　宋槐看向他，怅然：“我原以为我说的没完，只是欢喜场对我的敌视还没有完，没想到眼下的这件事都还没定音呢。”
　　“那我们就直接往衙门去，查一查就是了。”陈长安果断答道。
　　“还不行，我不能去。”宋槐朝灰鹿伸手，后者从无端冒出来的梨树上摘下一只新鲜梨子。
　　“为什么？”
　　宋槐咬一口梨，语气平缓：“朝廷、衙门、祠堂、寺庙，这些有辟邪神灵护佑的地方我都去不了。”
　　陈长安问：“因为醴奴吗？”
　　“不知道，我自己是这样的。所以当年为了找县志历书，我费了不少功夫。”说着宋槐冲灰鹿招招手：“早知道这位仁兄就能给我看我想知道的东西，哪里还用得着我东奔西跑数百年？”
　　灰鹿也跟着客气：“仙君说得哪里话？当年我与您不熟，何必多那一句嘴提这事呢。如今既然咱们都是一家人了，那仙君您想看什么，我都奉上。”
　　宋槐转头接着对陈长安说：“所以我需要你替我去跑一趟，口供也好，提审记录也好，人间衙役里还有什么文书，你一并帮我找来。”
　　陈长安在俯瞰图里找出衙门的位置，默默记下：“好。”
　　“那就行了，时候不早，你快去快回，我在这里和灰鹿再坐坐。”宋槐接着啃梨，不忘赞美一句：“虽然带不出去，但这梨子是真甜。”
　　灰鹿笑着又摘下一只：“仙君喜欢就好。其实人的一生不也是这样么，什么好的美的都要收在掌心，可死时却依旧只能赤条条一具肉身。我这什么都有，待在这里也是快活，但要是醒了，幻境里的美满幸福也都得抛下。”
　　宋槐静静吃梨，思绪却逐渐飘远。
　　九乡幻境，是天底下最真实的幻境。
　　当年别云天动乱，东河神君深陷幻境之中无法抽身，众仙请出衡胥临庭，一样也中了幻境的埋伏。
　　衡胥在幻境中将他当成了东河，将一片真心吐露。
　　临庭早在飞升之时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几百年不见，心念之人极有可能早就娶妻生子。他不怕，他想的是只要自己能陪在衡胥身边，就算是眼睁睁看着他家庭和睦又如何呢。
　　衡胥千年未曾娶妻，临庭心道他果然在等我。
　　而在这场幻境里，衡胥终于吐露心意，对着临庭，说他倾心东河。
　　千年陪伴，原来早就撩拨了神君的心。
　　临庭语塞，这人可真会藏啊，好好的一份爱意，藏得这样深，骗了本尊，唬了冒牌。
　　好看的人的模样都是相似的。
　　东河曾指着河水中自己与临庭的影子，笑说不愧是亲师徒。
　　若不是身高不同，常穿的衣服颜色不同，入夜之后经常有人认错东河临庭。在这幻境中，衡胥也一样弄错了人。
　　临庭在意识到自己踏入幻境时的那一刻，就曾想过，哪怕衡胥能给他半点温存，也是好的。
　　可他不能做东河的替身，这对东河不公平。
　　灰鹿的幻境里若是不得其法，很容易被压制法力，哪怕是神仙也是如此。
　　没了法力，衡胥又是九重天著名的武神，他若是想要用强，临庭只能待宰。
　　好在衡胥不是禽|兽，临庭反抗得厉害，在他眼里抗拒的就是东河。他舍不得伤害自己的师姐。
　　临庭与衡胥在九乡幻境中待了七个月，每一日衡胥都在把他当作东河对待。
　　临庭的心一点点凉下去，他知道九重天上瞧不起他对衡胥的觊觎，他原以为只要衡胥肯容他，那谁的嫌恶都是不要紧的。
　　可衡胥，心有所属，他们之间比之自己也更为默契。
　　果然是天生一对。
　　其实这本也没什么，本来，衡胥就有可能爱上别人。
　　但醴奴对契主的牵绊，迟早会把爱而不得的临庭逼疯。
　　临庭用这七个月的时间，终于找到反制灰鹿的方法，一举将幻象破除。
　　别云天一役，最终靠着临庭对九乡幻境的压制，加之东河衡胥的联合镇压，终于获得大捷。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临庭注意到了九乡鹿鼎，在缴获的战利品里留下了这件，用于排解漫漫长夜。
　　九重天再也见不到追着衡胥到处跑的小仙君，取而代之的是疯了一般沉迷制造法宝的临庭。
　　宋槐收了回忆，把啃完的梨核随手一丢，那果核迅速消失不见。
　　陈长安回身看了看早已人去楼空的高台，说道："那我这就去了。"
　　“等你做饭。”宋槐懒洋洋地挥手。
　　“你们临别的时候不亲一下吗？”灰鹿两头看看，疑惑。
　　陈长安与宋槐具一愣，随即一个白眼翻过去：干你甚事！
　　陈长安走入灰雾，逐渐消失不见。宋槐撑着身体在他消失的方向看了许久，才对灰鹿笑道：“我以为你会从众仙声讨开始给他看。”
　　灰鹿拢着袖子，也笑："给他看这个做什么？他在我这也就才看到你被炼化，还有鹤州屠城，乍然让他看见你以前做的那些事，不得把他吓跑不成？"
　　“他在你的幻境里，怎么跑，跑到哪里去？”宋槐用手指无意地沿着庐阳城俯瞰图的街道画着，"我和他说过，凡是我做过的事，我不会不认的。"
　　“刚才那几个神仙骂你的话不也挺具体的？'自私自利'‘欺师灭祖’，我看这几个词可以了。”灰鹿吸吸鼻子。
　　宋槐懒洋洋地抬眼，上空是灰茫茫的虚空，他怅然：“还是以前好啊，你这里还有星星可看。”
　　“你要是想看，我现在也能弄给你。”说着灰鹿抬袖，有一阵墨黑爬上穹顶，消散时已是漫天星辰。
　　宋槐索性躺在地上，用手随意地数数：“一颗，两颗……哎我说，你这片天上有多少个星星也是你能决定的吗？”
　　灰鹿也躺，双手叠在脑后：“是啊，这次有一千颗整。”
　　“你可真无聊。”宋槐不数了。
　　灰鹿耸肩：“我也只能干这个了。我自诞生起，距今已不知有多少年，闲着没事就在这里给自己造东西玩。要我说，你们那些可以凭空造物的神仙也不一定厉害，你看就算是东河神君，不也是困在这里等着你来救吗。”
　　“你于我而言，不过就是一堆式子，解开就行。而他们是把你当人看了，这才没能走出来。”宋槐说着，右手向身旁一摸，手下便长出一片绿茵。他拔下一根草叼在嘴里，心不在焉。
　　灰鹿笑："他们把我当作人来看，却将我送来送去，最终又都困死在我的地盘上；你不把我当人看，我却喜欢和你拌嘴。"
　　末了，灰鹿又坐起身来，对着宋槐道："我第一次见他便觉得眼熟，现在越看越不对劲。"
　　“谁啊？”宋槐问。
　　“跟你一起的陈长安，我的小主人。”灰鹿回答，“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你见过的人多了，他长相又不出挑，有长相相似的很正常。”
　　灰鹿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是真的好像见过。”
　　宋槐斜眼睨他，挑眉：“那你倒是说说看，他像谁？”
　　灰鹿面色认真，绞尽了脑汁：“你看啊，能给我留下印象的人不多，因为很少有人能长久地存在于我的幻境里。这么多年下来，除了你，也就是东河和衡胥。”
　　“是吗，真是荣幸啊，我是唯一一个仙君。”宋槐淡淡地道。
　　灰鹿沉浸在脑海的搜寻中：“东河是因为她修为太高，我没杀得了她……”
　　“衡胥你就能杀得了了？”宋槐接话调侃，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哎不是……”灰鹿挥挥手，没有理会他的拆台：“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了这么多的人，能给我留下印象的真不多。你不也是？在人间流浪的这些年里，你能记得哪个人？”
　　“你少来捎带我。”宋槐不理他，"你不是知道我的前尘旧事吗，我能带在身边的人必定与我有关。你何不往我身上想想，看看我的回忆里有没有陈长安这号人。"

弃车
　　灰鹿在宋槐身边窝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草叶：“你看，又来套我的话了是不是？”
　　宋槐哼一声：“我套你的话做什么，不是你先问我的？”
　　灰鹿：“我就是好奇心重了点，也没别的。”
　　宋槐对着星空伸长了手臂，五指张开：“你对每一任主子都有这样的好奇心吗？”
　　灰鹿在空中摆手：“倒也不是，经手我的人可多了去了，我也就实在无聊的时候去瞅一眼，别的我也不敢。”
　　宋槐不看他，平静地问：“那我问问你，我从前的生活，你也去看过了？”
　　灰鹿本想否认，但想起陈长安已经坚定地站在了宋槐这边，只得点头：“看过，都看过了。”
　　“哦，”宋槐反应不大，"什么时候想起来去看的？"
　　“就是你当年找我，要我编造幻境的时候。”灰鹿答。
　　宋槐这才将脸转过来，他平心静气，对着灰鹿道：“当年，我满天下搜寻我的来历，这你是知道的吧。”
　　“知道。”
　　“那你还瞒着我？”宋槐露出笑容，却看得灰鹿冷汗直冒。
　　“我哪里敢瞒你呢？”灰鹿熟练地辩解：“都说了，你们谁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都是过客，我闲着没事插手你们的事情做什么呢。因此只要你没问到我的头上，我自然也就不会说。”
　　“那这次是陈长安先找上的你？”宋槐眼里爬上了冰霜，他语速不疾不徐，但带着天然的威严。
　　灰鹿灰溜溜地道：“是我。”紧接着他忙解释：“我也是为了自由。”
　　“一个器灵，讲自由？”宋槐冷冷地调侃，“你活动的所有范围就是这无边的幻境，你还能自由到哪去？”
　　“哎呀，我就是想都被困了这么多年了，既然你们看样子也不是很需要我做什么，那我何不就从你们这里讨来我的自由呢。”灰鹿顿了顿，接着说：“我是从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发现的，这小伙子啊，对你思想不太纯，所以我才寻思着何不做个顺水人情，你们两个多了解一下彼此，我也能顺便捞些好处，也不枉我受你照顾这么多年。”
　　“越说越虚了。”宋槐说，“你要做顺水人情，把我卖出去干什么？这么希望他动心，你怎么不把自己洗洗送上去？”
　　灰鹿倒腼腆着顺杆爬：“那也得他愿意要是不是？人家小伙子就喜欢你，就想和你在一起，还要处一辈子嘞。”
　　宋槐又开始数星星："你不是觉得他眼熟吗，熟人也敢这么往我身边推？万一他的前世和我有血海深仇，我们两个人之间相爱相杀正好够你看热闹是吧。"
　　“哪儿的话呀，”灰鹿吃吃笑着，"我查过他的前世，干净得很，就是个普通的修士。你当年爱而不得，多半是因为把事情搞得人尽皆知才这样。要我说，眼下这个平平常常的小家伙，你收了他当打发时间也挺好的，反正也没人爱你。"
　　宋槐抓起一把草就冲他丢过去：“什么叫我没人爱？你会不会说话。”
　　“哎是是是，仙君仪表堂堂，倾慕您的人从九天一直排到黄泉。”灰鹿也不敢躲，被宋槐丢了满头的碎草。
　　宋槐躺得无聊，遂坐起身伸了个懒腰。他喊了一声灰鹿，道：“话说，你都给他看了些什么，这小子一觉睡起就跟中了邪一样。”
　　“没什么，就是仙君你以前的经历啊。”
　　宋槐纳闷："我的经历？我的经历有什么可奇的，不就是流浪，追逐，然后被人搞死吗。"
　　灰鹿摇摇头：“非也，仙君的过去对您自己而言可能没什么稀奇，但这对陈长安的意义就不一样了。若是仙君您不说话，由着他一直看下去，他也算参与了你的一生。这小伙子可能在意的就是这个。”
　　宋槐冷笑：“你倒挺懂他。”
　　灰鹿：“见的人多了，大差不差而已。”
　　“我过去所有的经历？”宋槐问。
　　“只不过是一些主要事件。”灰鹿答。
　　宋槐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将袖子拢起：“行啊，左不过我要养伤，你也放给我看看吧。”
　　灰鹿问：“放什么？”
　　“幻境啊，我的过去。”宋槐若有所思，"我想看看我找了几百年都没找到的过去，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陈长安从外归来的时候，宋槐正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小憩。
　　已经是申时末，日渐西沉，屋里屋外只有他一个人。宋槐躺在躺椅上，脸上盖着陈长安的书。书页下是流畅的脖颈，日暮光影洒在上头，引得陈长安想去摸上一把。
　　陈长安刚要走近，脚下踩住的落叶发出声响，宋槐将脸上的书拿了下来：“你的书好没意思，我看一会就困了。”
　　“都是些基本的武学秘籍，先生怎么想起来看这个了？”陈长安接过宋槐递来的书，简单地翻了一圈。
　　宋槐揉揉眼睛：“我在灰鹿那里看了些我的过去。”
　　陈长安收书的手顿住。
　　宋槐仰着头望向天上的云彩，道：“我在县志上找到我的名字的时候，就猜出我肯定学过些武功。将门世家嘛，怎么能半点武艺都没有。”他伸出手，想要去抓那虚无飘渺的云，终究是败给了距离。"两千年了，我甚至如今才知道，我有个美貌善良的母亲，还有个伶俐可人的妹妹。她们死在了屠城之役。"
　　陈长安上前，单膝跪在宋槐身侧，将他的手牵住。
　　宋槐接着自言自语：“可惜灰鹿的幻境只能从入境者的视角看到全程，不然就连当年如何会有敌军侵袭，城门如何被破，方家人又是为何要把这个罪名扣在我的头上，我都能知晓。”说到此处，他转眼看向陈长安，注视着他的眼睛良久不出一言。
　　陈长安只知他心里难受，便扶着他的手，将手背贴上脸颊：“先生心里苦，都可以和我说。”
　　宋槐静静盯着他，好像看过了千万年的山川湖泊。陈长安这时才隐约察觉出来，宋槐是在用他的眼睛，看他自己。
　　半晌，宋槐抽回手，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仙人。他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对着陈长安道：“出去一趟，有什么收获？”
　　“我看过了收押记录和审理口供，跟外间流传的内容别无二致。”
　　“真是账目造假？”
　　“是，他们做了两份账本，都收在证物间里，看来官差拿人的时候是证据确凿的。”
　　“那报官的那十几号人怎么说？”
　　陈长安摇头：“只写了'百姓检举’四个字，其他的一概没提。”
　　“弃车保帅啊。”宋槐感慨，"这里头还真有文章。"
　　陈长安问道：“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宋槐拍拍胸脯，那力道差点把陈长安吓着：“先生你轻点。”
　　宋槐笑：“我好得差不多啦，都是些皮肉伤，没什么大碍。两天，再给我两天时间，等我法力也恢复过来，咱们就去接幼吾。果然磨刀不误砍柴工，不得不说，她的嗅觉最是好用，没了她不行。”
　　陈长安点头："那这两天我们做什么去呢？"
　　宋槐在躺椅上翘起二郎腿：“我跟你一起看故事。”
　　一阵风起，刮得院中落叶腾空而起。树叶飞过陋室，飞过窄巷，飞过大街，飞过荷花湖，飞过护城河，最终落在了一处庭院。
　　赵岭走动的裙摆带动了落叶，一位仆役拿着扫把将它扫入池塘。
　　赵岭今日是来看幼吾的。自从这小家伙同意解开禁制，连带着化形的本事也回归了本尊。一只硕大的金丝文虎盘踞在赵岭的卧室，害得她已经很久没有睡成整觉了。
　　不愧是上古凶兽，幼吾发起狂来还得他们兄妹二人合力，才勉强制住。
　　赵岭总是要感慨一句，果然驯服一头猛兽的最好时期是它的幼年，那时就算再凶残再可怖，只要还是个孩子，就够不成威胁。
　　而现在的幼吾，说什么也有了一千多年的道行，没有宋槐，恐怕谁都制不住。
　　赵峦依旧在屋里下棋，见到赵岭进来，头也不抬：“如何了？”
　　赵岭半躺在贵妃塌上道："庐阳传来消息，据点被人端了。"
　　“他找到这里了？”赵峦抬眸。
　　赵岭思忖片刻，回复道：“不像，我听说他们从徐若风的手上拿走了九乡鹿鼎，如果是顺着鹿鼎的记录追查，找到那边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徐若风人呢？我听说他不久之前刚从欢喜场里跑出去，是追临庭的吧。"赵峦放下一颗黑子。
　　“我没听说有他的消息，不过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小醴奴也不在欢喜场。他要是去找临庭，应该是把那人也一起带去了。”赵岭指尖绕着发丝，"你说他好好的，带人家出门干啥呀，炫耀？显摆？还是只是吃饱了撑的？"
　　赵峦轻笑，从对面小盅里拿过一颗白子落下：“上次临庭混进欢喜场的时候，徐若风没能给他看到他自己的醴奴，这下知道了临庭的位置，当然怎么说也要送上去露露脸。临庭临死的时候，不是以为天下人都指望着他一个人的血么？如今连徐若风自己都能养一只醴奴，你说临庭要是知道了，得受多大刺激。”
　　赵岭将一缕头发叼在嘴里轻轻地咬着：“不能够吧？他找上我的时候不是已经知道了炼制醴奴的事情没停吗，这么多年再做出一个两个的也不稀奇不是？”
　　赵峦道：“那就得看临庭怎么想了。哎对了，咱们家的炼化阵都隐藏得好吧？”
　　“好着呢。”赵岭道，"你有话问我，我也想起来一件事。你的那个客人，伤势如何了？"
　　“金丝文虎咬一口不是小事。”赵峦俯瞰棋局，说：“也怪他自己非要溜进去凑热闹，把金丝文虎激起来，不见点血不算完呢。”
　　说罢，他托起下巴考虑片刻，又道：“但终究算我们没压制好它，已经给他用了最好的伤药了，左不过十天半月，便能大好。”
　　这边话音刚落，便听见门口传来轻笑声，笑声的主人语气轻快：“不用十天半月了，阁下这就去给他收尸便好。”

重逢
　　赵岭闻声惊起，望向门外：“什么人！”
　　宋槐抱着油纸伞缓缓露出身形，对着赵岭和煦一笑：“小赵啊，好久不见。”
　　他身上染血，但衣衫齐整，可见血不是他自己的。
　　宋槐见赵岭看向他的衣服，随即抬手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状似无意地道：“是这样，我初来乍到，和我家小朋友先侦查了一下贵府周遭，在一处厢房里发现了你们的客人。我觉得他面生，遂问了些问题，谁知道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让我知道了他就是羌山炼化阵的主人。”
　　赵岭欲起身相搏，被对面坐着的赵峦用眼神制住。
　　宋槐接着说道：“明明是为欢喜场做生意，偏偏和你们有交情，原来天底下的人都是一样的，喜欢两头都占。”
　　“你杀了他。”赵岭道。
　　“没呢，还活着。”宋槐眼睛笑出了弯月，"我家小朋友正看着他呢，不过应该再有一会也该来了。我想念你们想念得紧，于是先走一步过来看看。"
　　赵岭从贵妃榻上坐起，警惕地盯着宋槐：“我该想到的，就算你修为散尽，破阵的脑子也不是锈的。”
　　宋槐熟稔地靠在门框上，形状散漫：“我浑身上下也就剩下这个啦。小赵，你哥哥也在的吧？”
　　赵峦从门后走出，冷冷地开口："仙君。"
　　宋槐也不站直，只是冲他点了点头：“比起小赵，咱们并不算熟是吧。”
　　赵峦神情戒备：“无妨，今后想必有的是机会认识。”
　　“也是。不过我在门口听了一阵你们的谈话，怎么，你们也在玩醴奴的生意？”宋槐挑眉，坦荡地容赵峦防备着自己。他故作神秘地探着脑袋：“你们难道不知，这是个极损阴德的事情哇。”
　　赵岭缓步上前，纤长的手指搭上赵峦的肩，接话道：“当一件坏事人人都在做的时候，不做的人才会是傻子。临庭，我们不认什么阴德，这辈子都活不好的人，谈不上什么来世的功德。”
　　宋槐冷笑：“胡说什么假道理呢？两位，你们活得好不好不要紧，别人丢的可是命呐。”
　　“既是如此，那仙君身上背负的人命想来也不会少到哪里去。”赵峦言辞挑衅，却不料宋槐纹丝不动。
　　宋槐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抱着手臂往向屋内陈设：“一码归一码呢小朋友，我倒不会用受害者的身份自居，但讨伐你们这些利欲熏心的混账，我还是很乐意的。啧，这些年就算不是大当家了，赚的钱也是盆满钵满了啊。”
　　“临庭，几天不见你阴阳怪气的本事见长啊。”赵岭将手背在身后，手腕上的镯子在发出淡淡的紫光。
　　“啊，我不是本来说话就挺难听的吗？何况我如今还占着理。”宋槐垂眸发现了赵岭的小动作，轻笑了一声，眼里是少见的兴奋：“怎么，这是你们家的结界，我孤身闯入你们不给倒杯好茶不说，现在还要和我动手吗？”
　　赵峦往前一步，站在了赵岭的身前：“这么说来，仙君此番前来，不仅是要找你的灵兽的？”
　　“啊，原本还真的只有这一件事。”宋槐皮笑肉不笑，"哪知道被我撞上这样的消息呢？我这一路捅了不少的炼化场，正愁有一家找不到幕后主使，原来这里就有三个。"他伸出手指在面前掰着：“莫南一个，你们兄妹二人各占一个，我此行收获颇丰呢。”
　　“说来，你是怎么找到这的？别告诉我你是过来还伞的。”赵岭从镯子里抽出一柄短刃，接着拖延时间道。
　　宋槐一歪头："嗯？不是你自己给我留的信么？”
　　“我只说我去找我哥，谁告诉你具体下落了。”
　　“你留信是为了什么？让我放心，还是让我担心？小赵啊，咱们这么多年情分了，你还不知道仅凭一个信笺我就能算出写信人的具体下落？我是没了醴奴特质，没了灵丹，但我不是坏了脑子。这点子信息我还是能算出来的。”宋槐轻笑，只字不提幼吾的禁制。
　　他正说着，突然一拍脑袋：“嗨呀，光顾着和你们叙旧，我家小老虎哪去了？我是来接她的呀。”
　　赵峦眼睛微微眯起，脚下蓄力：“仙君，我们兄妹其实和仙君并不熟的。”话音未落，他蹬地跃起，抬掌向宋槐劈去。
　　宋槐却不惊慌，眼看着这一掌就要落在面门，忽然有一道熟悉的外力将他拦腰拽出。陈长安抬剑格挡，两方法术在空中对抗，震荡出层层波纹。
　　宋槐在陈长安身后站稳脚跟，浅笑道：“怎么刚来就要杀我，多年情谊就这样灰飞烟灭了么？我好伤心啊。”
　　赵岭见兄长被陈长安挡住，身后的手掷出短刃，紧接着自己也飞身而来：“我说你能不能闭会嘴？”
　　宋槐翻手在面前立起屏障，笑容和善可亲：“我来接人，你们却要对柔弱的我动手，真是凶悍。”他不曾移动分毫，赵岭亦拿他没有办法。
　　四人这样僵持着，赵岭率先翻了个白眼：“你柔弱，你陨落九重天至今，居然还能有这般的功力，你柔哪门子的弱。”
　　宋槐却眉眼舒展，甚至有空余换一只手接着抵挡：“那什么，你忘了我精于什么了？不给你家的结界做些手脚，我哪敢赤手空拳地露面？”他眼睛往陈长安处一勾，接着道：“不然就凭我家小朋友的这点修为，能和你哥打个平手？”
　　赵峦：“……”
　　赵岭深深吸气，努力堵住要骂出口的脏话：“你真是可以啊。”
　　宋槐深以为荣：“谨慎些，总是没错的嘛。你们也不赖，只是没见过我上战场的模样，我其实还能更无赖些。”
　　赵岭不屑嗤笑："你身败名裂之前，流传到下界的可都是你临庭仙君的心怀天下处事磊落，没想到本尊其实是这类下作小人。"
　　“战术罢了。"宋槐笑嘻嘻地挠挠头，"再说了，夸我的时候都是在我打了胜仗之后，你自己不也说我后来身败名裂，骂我的话只会更加不堪入耳。”
　　陈长安逐渐后退，直到与宋槐并肩：“先生无碍吧？”
　　“你来的及时，我没被伤着。”宋槐甩甩脑后的长发，"那个姓莫的怎么样了？"
　　陈长安在宋槐的屏障下抵挡赵峦更加得心应手，他说道："他伤势重了些，我把该问的问到之后他就死了。但是同他说话时，他总是要我盯着他看，不懂是有什么毛病。"
　　“哦。”宋槐语气平淡，"他以为你能受他蛊惑，所以才要话里话外追着你的眼睛。我们最开始不是听零露说过么，有遇见过一个灰色眼睛的人，那人简单几句话便让她深信不疑。我想他们两个人应该是同族。"说着，宋槐又看向赵岭：“也是我下手没轻重，你们家的客人，我还没问过二位的意思就私自动手了，不会怪我吧？”
　　赵岭：“你现在才觉得不好意思？”
　　宋槐笑得眼睛弯起：“那倒没有，我多一句嘴给你们添点堵罢了。”
　　赵岭：“……当时在酆都，我怎么没一簪子戳死你。”
　　宋槐：“嘿嘿。”
　　赵峦自知抵不过宋槐的防御阵，干脆收了手。他拍一拍赵岭的肩，后者重重地把一口气叹出去。
　　“我倒是想问问你，既然莫南是灰瞳族的人，为什么你的这个朋友没有受到影响？”赵峦瞥一眼陈长安，显然是没有将其真正放在眼里。
　　宋槐勾一勾嘴角，答道：“他跟着我来的，我怎么能不护好他？我的修为足够抵挡灰瞳族人的蛊惑，那我要护的人也可以。”
　　陈长安转眼看向宋槐，后者回了个"我厉害吧"的眼神。
　　宋槐扯扯袖口，语气轻快：“行啦，眼看着你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我也有事要请你们帮忙，不如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各自放对方一马，如何呀？”
　　“仙君，我没听错吧？”赵峦也跟着笑，"我们也涉足了醴奴的炮制，你没放过莫南，还能放过我们？"
　　宋槐倒是拿出一副大度的模样：“小友此言差矣，俗话说的好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要徐若风死，当然首先想到的朋友就是你们。”
　　他说得坦荡，竟有那么几分可信。
　　赵岭挑眉问道：“你和徐若风什么时候有深仇大恨了？”
　　宋槐答：“我看上他身边的那个小醴奴了，这可是隐私。”
　　陈长安刷一下将头转过去，在赵氏兄妹看不见的盲区对着宋槐睁大了双眼。
　　他知道自己撒谎不打草稿，但总是疏忽了这项本领其实是他从宋槐处学来的。宋槐多年来对山中弟子温柔和气，诚实坦荡，可在私下里总会编些瞎话逗他与幼吾玩。
　　宋槐在灵拂山悠闲散漫，把所有人看作身外之物，他相处得亲切，亦疏离得明显。
　　对不熟的人，宋槐的瞎话不比陈长安说的少。
　　宋槐无辜地眨眼，摊手道：“怎么，同类之间同病相怜，我被那孩子吸引住了又怎么样呢？”
　　赵岭却看穿了他的假话，不屑道：“人家再怎么说也是个姑娘家，你能不能放尊重点。”

灰瞳（改排版）
　　宋槐轻笑：“真是奇怪，小赵你口口声声说着要我尊重姑娘家，但是你好像并没有把牺牲在醴奴炮制上头的人当人来看。这叫哪门子的尊重，你要尊重的又是谁？”
　　赵岭刚欲开口，宋槐打断了她：“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何必玩这种道德上的游戏？我就是要弄死所有企图炮制醴奴的人，凭什么我们再无转世而你们却能坐享其成？这一世死了有什么要紧，你们还有许多个下一世。我们呢，我们错在了哪里，要这么无端地永不超生。”他越说语气越冷，到最后言语间几乎要结出冰来。
　　赵峦问道：“你说你要杀徐若风，又说要弄死涉足醴奴炮制的人，可我们不也是其中的主使？徐若风活着，兴许我们还可以同他结盟不是？反正你已经要杀我们了。”
　　“说的也是，”宋槐深以为然，"那我该如何是好呢？欢喜场总是要有人接手的，我杀了徐若风，他的大当家之位后继无人，欢喜场想必要乱成一锅粥。这样的漏你们不捡，难不成要让给别的无名小卒？"他意味深长地说道："偌大个欢喜场啊，能挣多少钱财。你们当年败给了徐若风，就一点也不心痛？"
　　“欢喜场这么多年最大的一项买卖就是醴奴血肉，有求必有供，这东西你禁不断。再说，当年凭一己之力使天下人知晓醴奴的好处的，可是仙君你自己。若说罪魁，仙君才是当之无愧。”赵峦道。
　　宋槐鼻子哼出气来：“头一回听说拿被害充当罪魁的，我今日才算认识了你，原来你也是信口雌黄那一挂的。”
　　“我哥的意思是，祸患已出，你迟了千年才想着补救，是不是也太晚了些。”赵岭又翻起白眼，"别拿什么人命可贵当幌子，临庭，只有炼成的醴奴才可贵，其他的人，你能指望他们脱离了炼化之后就能有一番作为？多少人不还是庸庸碌碌等死，不如就这么搏一把，万一又出一个你，对天下人而言也是件好事。"
　　宋槐垂下眼眸，淡然道：“你其实有一句话是对的，醴奴的宣传我‘功不可没’，然而不管晚了多久，这件事既然已经铺张开来，我要禁，也是禁得了的，不过是时间问题。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说到此处，又想起前不久给自己卜算的卦象。不出百年丧于外力，这预言若真的兑现，他宋槐所说的杜绝炮制醴奴的事根本来不及做完。
　　宋槐不经意地撇嘴，再怎么说也还有一百年，抓些紧就是了。
　　赵岭却笑：“就凭你？当年九重天给你的判决是处死，你诈死不说还要在凡间乱蹦，你也不怕衡胥知道了亲自下界来杀你。你自顾不暇，倒爱管闲事。”
　　宋槐看了陈长安的背影一眼，旋即道：“我也就管这一件，倒也不算过分。”
　　“那这么说来，既然沾染了醴奴的东西就要死，所以你今天也要来杀我们了？”赵岭问道。
　　“哎，终究是多年情谊在这，都说了我要和你们合作，怎么会杀你们呢？”宋槐摆手，“莫南要死，徐若风也要死，你们对我还有用，所以不能死。”
　　“奇怪了，你要留我们一命，为的是能和欢喜场合作，可徐若风就是欢喜场现任当家，你干什么不和他一道先剿灭了我们？反正两方都涉足了炮制，谁死都一样。”赵岭把站立的重心调整到了另一条腿上，叉着腰问道。
　　宋槐歪着脑袋真的考虑了一阵，而后笑着说：“因为我和他不熟啊。我这么多年的脾气一直没变，总是很护短的。你们和我熟，我便对着你们玩既往不咎的把戏。至于徐若风，我想救一救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小醴奴，他的当家之位也算是我送你们的回礼。”
　　“回礼？”赵岭挑眉。
　　“是啊，你们兄妹俩帮我肃清欢喜场上的醴奴交易，我送你们大当家的位置。”宋槐顿了顿，接着说道：“而且从前我在欢喜场卖的法宝也不少，你们不是从中也赚了许多么？咱们交易还能继续，有钱大家一起赚，何必要盯着醴奴血肉不放呢？”
　　赵峦回首去看赵岭，后者抿唇不语。
　　宋槐干脆收了防御阵，双手环胸抱起：“哎呀，格局打开点嘛，损人利己长久不了，如今你们是碰到了心软的我，要是以后有更多的人来讨伐呢？拦得住我一个也就罢了，往后又该如何？咱们都是寿数无尽的人，为什么不好好过日子好好赚钱呢。”
　　他说得语重心长，像是真的在为赵岭打算。
　　赵峦嗤笑，道：“仙君，其实就算没了你，我们也能夺回欢喜场，还不用抛弃醴奴的炼化。跟你合作，我们赚的不多。”
　　“果然是无商不奸啊，”宋槐啧啧称奇，"还很贪心。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的炼化结果呢？我可到现在为止只看到徐若风身后跟着了一个，你们的醴奴呢？我自扬名后，距今也有了千儿八百年，炼化一只醴奴的效率有多低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呢。这种伤阴德的东西，撂了吧，还花了这么多代价，真没必要。"
　　赵峦道：“正是因为付出的代价太多，因此才舍不得丢下，总要有个结果出来才好。”
　　宋槐静静地看着，良久叹了口气：“这么说，和你们的交易也行不通了？”
　　“欢喜场自家的恩怨，就不劳烦仙君操心了。”赵峦道。
　　宋槐用脚踢一踢地上的石子，遗憾道：“常言道多一个朋友就少一个敌人，怎么我出来这么长时间总是交不到什么朋友呢？长安，我人缘这么差啊？”
　　陈长安被他喊住，转一转眼珠思忖着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哦，那行吧，我看开点。”宋槐点点头，抬头望天：“要不这样吧，咱们谈正题，我家小老虎呢？”
　　赵岭：“……敢情拉拢我们不是你的正题？”
　　“是啊，但是谁说只能有一个正题了。”宋槐理直气壮。
　　赵岭的白眼要翻上天，赵峦指指背后：“她在里边睡觉。”
　　宋槐道：“那劳驾去叫她起床，我找她有事。”
　　赵峦没有多言，回身就往屋后去。赵岭看自家兄长走了，低着身冲宋槐眨眨眼：“喂。”
　　“嗯？”宋槐也回了她一个字。
　　赵岭依旧声音低低的：“你真把莫南杀了啊？”
　　宋槐问陈长安：“他死了吗？”
　　陈长安：“死了。”死得透透的。
　　宋槐转过脸对着赵岭诚恳点头：“是的，我把他搞死了。”
　　“啧——”赵岭撇嘴：“我哥跟他关系好像还不错的。”
　　宋槐摊手：“谁叫他一上来就要蛊惑我家长安，我只能动手了。”
　　潜入赵峦的庄子后，宋槐与陈长安根据房间排布找到了有人居住的厢房，一推门，莫南正在桌前看书。
　　宋槐起初还是客气，和善地问他是谁。
　　莫南碰见了不速之客，倒也并不惊慌，只说自己是此间主人请来的客，在此借住。
　　宋槐双手拢住袖子，端详着他的灰色瞳仁问道："那敢问兄台有没有见过这府上有个一个十岁的女娃娃？或者是一头金橘色的大虫？"
　　莫南听到宋槐来找幼吾，大概猜出了他们的身份，抬起眼眸说：“女娃娃我不曾见过，大虫也没听说。不过这里离正堂远得很，两位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进来？”
　　宋槐笑嘻嘻地回答：“那女娃是我的妹妹，前些日子离家出走了。我顺着一路的踪迹追寻而来，她从哪里进的这个庄园，我便是从哪里来的。小妹总是这样不守礼数，我找到她后定然勤加管教。”
　　莫南：“既然如此，我大可先引二位前去拜见主家。”
　　“不用了，我家小妹是个闲不住的，既然兄台都说没见过，那她估计也不在此处，想必是听说我们找了过来，早就跑走了。”宋槐的手放在背后，一下又一下地拽陈长安腰带上的绳结。
　　陈长安先是用手去握，但宋槐的手指柔软灵活，此刻他要想抓住这人捣乱的手，不得不低下头去用眼睛追着。
　　宋槐背后动作不停，面上依旧笑容和煦：“对了，敢问兄台尊姓大名，以后若是江湖上有缘，我们还能一起叙个旧。”
　　莫南拱手道：“区区贱名，怕污了尊耳。”
　　“总得有个称呼不是？”宋槐的手终于被陈长安握住，他转转手腕，手指去挠陈长安的手心。
　　“莫南。”莫南含笑，"人海茫茫，道友今后未必就能真的与我再见。"
　　听到"莫南"二字，陈长安倏地抬起头来，又迅速被宋槐拽了一把。
　　“做什么？”陈长安低头握住手腕上的木珠，不解地传音道。
　　“这人的眼睛会蛊惑人心，你别抬眼与他直视。”宋槐回道，这边依旧对着莫南客气："阁下怎知我们修道？看来我们之间缘分不浅啊。"
　　陈长安追问：“那先生你？”
　　宋槐手指在陈长安的腰带上绕了几圈又放开，没有理会陈长安的关心，只是对着莫南道：“就算人海茫茫，也有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机缘不是？”
　　莫南笑开，放下了正在看着的书，对着宋槐躬身行礼：“那么仙君，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吗？”

恐惧
　　宋槐也乐呵呵地赞叹：“我喜欢有话直说的人，你很合我心意。”
　　莫南俯首：“仙君哪里的话。不知晚辈做错了什么，要使得仙君千里迢迢来寻我。”
　　“其实我真是来找我的小妹妹的。”宋槐认真地点了一下头，自我肯定道："只是找你也是我要做的事，但没有想到这么巧真能碰上。"
　　莫南问：“那么仙君找我做什么呢？”
　　宋槐身子向后微倾，对陈长安道：“我开个屏障，你帮我守着。”
　　后者颔首，宋槐脚步向前轻点，一道隔音的屏障便膨胀开来，将这件房屋笼罩。宋槐掌心悬浮起一颗珠子，那便是屏障的中心。陈长安接过，随即转过身去。
　　宋槐用脚移开一只木凳，跨腿坐了上去：“我说，你还是见过我家小丫头的，不然怎么一听我找的是谁，便能猜出我的身份？”
　　莫南解释道：“仙君威名远扬，我能认出来并不奇怪。”
　　“你看，我才夸过你有话直说，现在又不听话了不是？远扬的是我的死讯，而且已经过了六百多年，你上哪里知道我是谁？”宋槐冷笑。
　　他一只手肘撑在桌上，另一只的手指轮流敲打着桌面：“说点实话吧，我找你不是什么好事儿，别把我惹不高兴了。”
　　“仙君要找的人，就在这府上。”莫南缓缓眨眼，紧盯着宋槐不放，"只是我和她也没见过几次面，所以并不熟。"
　　“没见过几面？那我倒很好奇了，她身上的禁制是谁给解的？”宋槐问道，"别和我撒谎，这法术的算法不是谁都能解出来的，就是九重天上也没几个人能成。姓赵的兄妹俩也没这个本事。"
　　莫南撇撇嘴：“仙君直接明说了是我做的不就好了？”
　　宋槐轻笑："行啊，挺有能耐，后生可畏。"
　　莫南又一次抱拳拱手：“仙君谬赞了。”
　　“其实你这样的人，假以时日还是能有些作为的。”宋槐也不避讳他的目光，直接与他对视：“所以为什么要走歪路呢？”
　　莫南一怔，心里大概猜到了什么，但嘴上还在硬抗：“我是走的是正派大道，哪里有什么歪门邪道呢？”
　　宋槐看着他，鼻子里哼出气来：“我前不久刚从羌山来。”
　　莫南心里的疑惑忽然被解开，他与宋槐初次见面便达成了一种默契：“原来是这样。仙君来找我，为的是羌山里的事啊。”
　　“我见了你的两个徒弟，他们说你出去办事去了，原来是来到了这个地方办事吗？办的什么事，解我下的禁制？”
　　“确实如此，本来计划着多住两日再回去，没想到今天就有缘与仙师会面。”
　　“怎么样呢，你的成果？”宋槐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问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莫南答道：“还未有所成，也许是晚辈学艺不精了。”
　　“诶，别这样否定自己。”宋槐眼里凝霜，嘴角却向上勾起带了笑意：“你只是缺一些机缘。”
　　莫南凑上前来，询问道：“还请仙君指教。”
　　“指教谈不上，对于这件事，我也不是内行。”宋槐垂眸端详着指尖，漫不经心地说道：“若是机缘到了，必能一击即中；但是机缘若是没到，阁下倒也可以用量取胜。”
　　“用量？”
　　“杀人啊。”宋槐的声音仿佛带了钩子，直钻进莫南的魂魄深处，将他的贪念挖了上来。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多杀些人来，总能有一个碰上的。你研究了这么长时间，掌握了那么多的资料，若还是没能炼制出一只像样的醴奴出来，就只能证明是你的人还没找够。"
　　莫南听罢却连连摆手：“已经找了许多人来试了，若还是输在了人数上，那可真是我的命了。”
　　“可一旦有了一只醴奴，你们师徒三人后半生的修炼就有了保障了，别说是登顶首位，就是飞升九天又有什么不可呢？凡事都要有代价的，有舍才有得嘛。”宋槐单手撑着下巴，尾调拉长。
　　陈长安背朝着屋里的二人，听着宋槐一步一步地勾着莫南心底的欲望，不由得多咽了几口唾沫。
　　这个人啊，坏起来可真是坏得很。
　　哪里能这么勾人。
　　莫南认真思索了半晌，同宋槐道：“在选择的人上还有什么条件吗？是生辰，还是灵根，或是别的什么？”
　　宋槐慢悠悠道：“我哪知道啊，不过我被炼化的时候，年仅十三。你说会不会是要年幼的人才能行呢？”
　　“年幼……”莫南喃喃自语，"若是要年幼的孩子，或许能行……”
　　宋槐闻言，眼里的霜爬上来得更多，几乎要充斥整双眼睛。
　　莫南尚未觉察，只是说道：“若真是如此，我回去以后便试试看。”
　　“可是凡人好找，年幼的凡人可不好找。”宋槐作苦恼状，“哎你说，一个炼化场同期可以炼许多人，但你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么多人呢？若有失踪人口上报，官府这一关可不好糊弄。”
　　莫南轻松一笑："仙君进入羌山时，想必路过过山脚的面馆。那里便是我为我的徒弟们设下的据点，但凡有外人路过，总归是要去铺子里吃饭充饥的。"
　　宋槐挑眉："所以你的对象是……”
　　“那些路过的行人。”莫南脸上流露出自满的神色，笑道：“他们从外边来，城内没有亲眷，就是失踪了又能有谁知道呢？”
　　话音刚落，莫南又想起了方才和宋槐讨论的话：“只是年幼的孩子就不太好找了，谁能让一个孩子独自远行呢。”
　　宋槐敲敲桌子：“安家不是在山上有个猎场吗，你让他们在城内招募一些幼子，冠上一个给平民百姓接触狩猎技艺的名号，说带着他们去外面进修，食宿全包，每年还会寄回家一笔可观的钱财，保准有人带着孩子送上来。”
　　莫南这时却有有些犯难：“这样的话……就要和安家人共同协作，我的两个弟子还不知道有这回事呢。”
　　“不知道？那谁来做你炼化的醴奴的契主？”
　　“是他们。”莫南道，"只是契主其实不用知情，他只需要提供自己的血液与一缕头发即可。契主好找，问题就在醴奴的来源上头。"
　　“原来契主是捡了大便宜的人啊。”宋槐低声感慨，"你费尽心机，全为了自己的两个徒弟打算，不知道他们领不领你的情呢？"
　　莫南笑了一笑：“醴奴血肉有多大的好处，仙君最是明了，若能有这样的好事临头，就算牺牲了无数人的性命又能如何呢？他们修为大涨，以后做的也是为国为民的大好事，也不亏待了这些人的贡献。”
　　“说得真好听啊，原来那些没了性命的人，不能算作是民了。”宋槐懒懒地赞了一句，又接着道：“我想知道，若是有一天阁下被人炼成了醴奴，你哭是不哭？”
　　莫南瞧着宋槐的脸色，尴尬地道："我已是修士，做醴奴已经是来不及啦，仙君可别拿我取笑。"
　　“要人性命的事，怎么能说是取笑呢？”宋槐冷笑一声，语气却异常温和："话说你是怎么想到要去炼化醴奴的，还准备了满满一屋子的材料。谁教你的，又是谁引你的呢？"
　　莫南这才意识到，宋槐早在不久前就提及过他精心存放的手稿。那些被他妥善地放在房屋密室，按理说连安氏兄弟都发现不了。
　　既然宋槐说到此物，那么他的房间应该已经被眼前的二人搜查过了。
　　“仙君……”
　　“我其实并不是很喜欢别人喊我仙君。”宋槐打断他道：“虽然这是我凭本事修来的，但难免托了不死不伤的福，回回天劫都要不了我的命，这才送我一路登上九重天去。”
　　宋槐盯着莫南的双眼，笑道：“话说回来，其实你哪里用得着设立据点呢？阁下的灰眼睛转上一转，满城百姓都能心甘情愿给你做嫁衣。”
　　莫南一时语塞：“倒也不能这样大张旗鼓……”
　　“那有什么的，”宋槐"嗤"的一声笑出来，"左右都是夺人性命，反正就算做成了醴奴苟活下来也算不得人，直白地把人当作牲畜宰了不就是了？在细枝末节上装慈悲，演给谁看？"
　　莫南此刻才算真的听出来，宋槐真是来找他算账的，他的话里字字嘲讽，也是自己偏信了此人待人和善，一上来就忘了设防。
　　他眼周使力，追着宋槐的双目就要看去。
　　宋槐托着腮，毫不躲闪：“你这招给我用，是不是有点不知好歹了。”
　　说着，宋槐的另一只手抬起，在莫南的眼前迅速闪过。
　　“我！这是怎么……”莫南瞳仁上的灰色迅速变淡，从瞳孔处爬出一片黑色物体，很快将他的双眼覆盖。
　　宋槐夺去了他的视力，这并不疼，但是骤然间眼前虚无一片，也足够他恐慌如此。
　　宋槐看着莫南惊慌失措的模样，淡淡道：“你的眼睛不太听话，也不用要了。”他抬手拍拍莫南的肩，语气平缓：“和我说说吧，除了西海，你还去过哪里？”
　　莫南惊魂未定，双手紧紧扶着桌边，额上爬起汗珠：“什么……去过哪……”
　　“你不是从凤阳城里出来的吗，这一路上就没去过什么别的地方？”宋槐冷笑着警告：“可得好好说，要是再撒谎，丢的可不仅是你的眼睛了。”
　　莫南连连摇头：“没了，没了。我从凤阳出来，直奔西海而来，哪里有功夫去什么别的地方呢？”
　　“真的？”宋槐皱起眉。
　　“真的，赵峦要我解开金丝文虎身上的禁制，我便片刻不敢停留地过来了，来此之后我也未曾离开过半步，仙君大可以去查！”
　　宋槐沉吟，不是他，那么当初在鹤州，是谁顶着一双灰色眼睛冒充长吉，还引导零露向灵拂山写求救信的？
　　莫南听不见宋槐的声音，生怕他不肯信任自己，急得都快哭出来：“仙君一定信我，我这话可是真的！”
　　“哦，我知道。”宋槐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陈长安身边拍了拍他，示意其可以转过身来了。
　　宋槐抬眸注视着陈长安，道：“我得干一些比较过分的事，你要不要出去等我。”
　　陈长安看了眼宋槐身后的莫南，果断地摇头：“我在这里就好，我陪着先生。”
　　宋槐笑：“行，我就是问问你走个过场，待会别被我吓着。”陈长安颔首。
　　宋槐负手踱到莫南的身侧，俯身在莫南肩头重重一压，勾起嘴角笑着道："刚刚我们提到过一个话题，我说的是：若是阁下被人做成了醴奴，不知道你哭还是不哭。"
　　莫南不知宋槐言下之意，目光空洞地看向声音的来处。
　　宋槐道："我在地下时，最怕的就是黑暗里的采血。你让我看见你是怎么对我下刀子的也就罢了，黑灯瞎火的，我不知你什么时候来，你又会怎么来，你要来多久。这些未知，促成了我的恐惧。我还没有被炼化时，就在经历这些，既然天下间人人都要效仿我，为什么不亲自来试试这样的恐惧呢？"
　　说着，宋槐手指注入法力，在莫南的颈侧划出一道口子。
　　钻心的痛感让莫南从凳子上跌落，他抓着桌脚就要逃离，偏偏屋子不大，很快就触到了墙壁。
　　宋槐低声笑着，声音越发阴狠：“你说我威名远扬，那是作为战胜方用来夸我的；若你是战败的那一方，看我应该视如鬼魅。仙师，天还长着呢。”

猛虎
　　半个时辰过后，宋槐低头看着衣服上沾染的血迹，嫌恶道：“脏死了呦……”
　　地上躺着的莫南已经没有一处好肉，整个人仿佛是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不是凌迟，但也相差无几。
　　陈长安用袖子轻轻擦掉溅到宋槐脸上的血，问：“先生不是说不记得在炼化阵里的事了吗？”
　　宋槐弯起眼睛：“我胡扯吓唬他呢。”说着，他垂眸往地上看去，眼里依旧冷冰冰的：“你看，多可怕。”
　　“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让我想想——你先在这里看着他，我溜去找小赵他们。”宋槐说着，便将手摸向陈长安的腰间。
　　陈长安以为他要腰上的锦囊，便侧过身子将锦囊露出来。哪知宋槐不光是要锦囊，还要在他的腰上掐一把。
　　吃痛的陈长安纳闷道：“先生掐我做什么？”
　　"我心狠手辣，逮着一个杀一个。"宋槐龇牙作出凶狠模样，"你怕不怕？"
　　“我又没有做过对不起先生的事，我怕什么。”陈长安牵过宋槐的手，掏出帕子细细地擦去上边的鲜血。
　　宋槐俯首静静看着，直到他把自己的手都擦拭干净，才舒了口气道："伞我就带走了，他要是没气了，你就过去找我——大概要不了多久，那时候小赵他们应该已经要和我动手了。"
　　陈长安点头应下，宋槐从锦囊里拿出油纸伞，再在铺满了血的地上轻轻一踢，设下的隔音结界顺势破碎。
　　大致听完了前因后果，赵岭摩挲着光溜溜的下巴，又"嘶"进一口凉气：“可以啊仙君，多年不杀生，一出手就是狠招啊。”
　　宋槐神情淡然：“也还行吧。”
　　赵岭道："那人真是我哥的朋友。"
　　宋槐：“你的朋友我也不是没杀过。”
　　“哎呀那都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计较这个干啥呀。”
　　宋槐挑眉：“合着不是你先和我强调这事的？”
　　“怪我，都怪我好吧。”赵岭撇撇嘴，接着道：“你要不这样，和我联手，但不要告诉我哥。”
　　宋槐迟疑了半晌，问道：“为什么？你不告诉他，不怕他将来再挡了我俩的路？”
　　赵岭摇头："能对我有益的事他才不会管呢。你要是真的能让我坐稳大当家的位置，他给你端茶倒水都不过分。我哥就这个脾气。"
　　宋槐轻笑：“那好，到时候我就等着大公子给我端茶倒水了。”
　　“成。”
　　正说着，一声巨大的虎啸伴随着地面的剧烈震动传来。在庄园的后方，屋檐上翻上来一只硕大的老虎。
　　赵岭左顾右盼，没有看见自家哥哥，心里顿觉不妙：“完蛋。”
　　“什么？”宋槐看着熟悉的金丝文虎，还没来得及反应。
　　赵岭满满后退，逐渐远离两者之间。她小声道：“我哥刚才……肯定是去刺激你家小老虎了……”
　　宋槐这时眼底还是不解。
　　刺激？赵峦能给幼吾带来什么样的刺激？
　　陈长安适时从身后握住宋槐的手，低声道："先生，她表情不对。"
　　宋槐抬眼往金丝文虎脸上望去，果然只看得见滔天的怒火。
　　“好家伙，还气得不轻。”宋槐苦笑，"得是什么样的东西，才能把这孩子气成这样啊？"
　　说着，宋槐晃了晃陈长安的手，安慰道：“没事，我去看看。”
　　陈长安心里升腾起不好的预感：“先生，要不还是我去吧。”
　　“你去？”远处屋脊上，金丝文虎俯身紧盯着这边，做出蓄势待发的样子。宋槐轻笑：“她现在是灵兽，我的灵兽，你去没准还能再刺激她一顿。”
　　说着，他按下陈长安牵着的那只手，轻点地面便飞上屋顶。
　　金丝文虎见他靠近，神色依旧紧张。她看见了陈长安与宋槐交握的手，认定这两人是一个阵营，因此一刻也不肯松懈。
　　这样的情形，让宋槐想起了当初收服这只老虎的时候。
　　那时她还是一只幼虎，空有硕大的身形，没有凶残的爪牙。
　　那时还是临庭的他在一次任务中被人盯上，因缺乏近战能力被一路打下凡间，脱离了仙界部队。
　　衡胥没有想着寻他，所有人都打得兴起，也没空惦记一个已经施加完醴奴血的普通仙君。
　　他一路躲闪，最终隐入一片山林。
　　金丝文虎族群正在找一只走丢的幼兽，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误打误撞的，一头母兽更先一步发现了入侵的妖族，将他捕获生吞，反而救了临庭一命。
　　而丢了的幼兽，正是如今的幼吾。
　　小家伙初次看见两脚站立的活人，觉得新鲜。但临庭手脚笨拙，幼吾又不会杀生，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还是临庭从怀中掏出一只刚做好的绣球，关了暗杀机关抛了过去。
　　幼吾玩得开心，遂与临庭越发亲近。临庭这时候想走，已经是来不及了。幼吾只要看到他有要离去的意向，便要龇出刚长的新牙恐吓。
　　临庭没了办法，只能一边逗着她，一边往虎群方向去。
　　但谁知道，其实金丝文虎的嗅觉异常灵敏，这只幼虎不是走失，而是自己叛逆想跑。临庭好几次都听见山林里的虎啸声了，准备往那个方向去，幼吾就要扯着他的衣服往反方向走。
　　还好灵兽通人性，能懂人话。
　　临庭无奈，问道：“你回不回家去？”
　　幼吾喘了几口粗气，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你还要和我在这里玩？”
　　幼吾尾巴尖上翘，摇了一下。
　　“可是我要回家啊。”临庭无奈地都要哭了。
　　幼吾闻言，又一次发出低吼。
　　临庭道："你再吼，有本事把你家里人都喊过来，看看谁在欺负谁。"
　　幼吾不吼了，用厚实的前爪将临庭扑倒，自己的大脑袋枕在了后者胸口。
　　行了，都别走了。
　　临庭茫然地躺在树叶丛里，望着上空密密麻麻的树叶，心想：我不是从这掉下来的吧，我这是跑哪里去了？
　　半晌，临庭一点点挪着坐起身来，幼吾的大脑袋换到了他的大腿上。
　　他壮着胆子去触摸幼吾的耳朵，后者干脆重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甚至开始准备小憩。
　　临庭心里的声音都要喊出口来了：“他娘的别睡啊，老子要回家！”
　　算了。
　　临庭叹一声，揉了揉毛发蓬松的虎头：“我说小老虎，你要不……和我回家吧？”
　　幼吾鼻子里哼出气，尾巴尖翘了两下。
　　一下是肯定，两下是什么？否定？
　　临庭不管她，喃喃自语：“我家里啊，有温柔大方的我师父，有善良庄严的我师叔。我也不错，我叫临庭，是个很有天赋的小仙呢。”
　　临庭一句话说完，低头看了看幼吾的眼：闭着。
　　又转头看看她的尾巴尖：没翘。
　　临庭纳闷了，遂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幼吾叹了口气，前爪按着新得的玩具，缓缓睁开了眼睛。
　　临庭斗胆推测：“那什么，喜欢这个是不是？”
　　尾巴尖翘了一下。
　　好，原来是是自己没问到点子上。
　　临庭又问：“还想接着玩？”
　　宽厚有弹性的爪子前后滚动起绣球，幼吾张嘴将其叼起咬住。
　　“那你先回家，以后我得空了，天天给你带新玩具，好不好？”
　　幼吾紧紧盯着他，嗓子眼里冒出低吼。
　　得，玩可以，回家不行。
　　临庭没辙了。虽然此战必胜，但他总不能等着战事终了，天兵收尸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他，再下界来找自己吧。
　　“我说，你干脆学说人话算了，想要什么就直接和我说，也省得我猜来猜去猜不对，还得被你吼。”临庭长长地叹了口气，两手一摊，拉倒吧。
　　幼吾站起来，左右绕着他踱了一圈又一圈，放下口中的绣球，又轮番换爪子去拨弄。
　　临庭盘腿坐在树下，心想幸亏出门前刚做了个玩意，不然如今在她的爪下滚动的，大抵是自己的人头了。
　　“哎，小老虎。”临庭冲她招招手。
　　幼吾的一只耳朵向他偏转过来，看样子肯纡尊降贵给他只耳朵听听已经是很难得了。
　　一向很有眼力见的临庭嘿嘿一笑，眼里亮亮的：“我说真的，你既然不肯回家，那就跟我回家。反正咱们总得回一个家的，是不是？”
　　那只耳朵转回去，又重新转过来。
　　行，忠言逆耳她也听了，是个可造之才。
　　临庭指了指天空，诚恳介绍："我没骗你，反正你想玩我做的玩具，我又要回家，你也刚好不想回，不如就跟着我，对不对？跟我回去，去天上玩。那里还挺大，我还可以给你在仙林里打好吃的。"
　　山林间又是一声长久的虎啸，并且比上一次更近。
　　幼吾站直了身体静静听了许久，终于叼起绣球绕着临庭周身蹭了数下。
　　临庭努力地不让自己被硕大的虎头撞倒，一边试探地问：“如何？回你家还是回我家？”
　　幼吾趴在他腿边不动了。
　　便是这样，九重天在战场上突然没了身影的临庭仙君，又突然带着下界的一只金丝文虎出现了。
　　“真是久违了呢。”宋槐收回记忆，甩了甩与当年别无二致的马尾，对着幼吾打了个响指：“来吧，小家伙。”
　　幼吾低吼一声，后脚发力，瞬间蹬碎了房顶瓦片。
　　宋槐打开阵势，准备用法阵缓冲她扑来的力量。
　　可幼吾飞跃而来，却与他擦肩而过。
　　宋槐一怔，旋即好像明白了什么，立即回身后撤，同时用尽了浑身解数去抓幼吾的皮毛。
　　他大喝一声：“长安！跑！”

策马
　　金丝文虎的速度不是宋槐能追得上的，它飞身跃下，伸出利爪尖牙便要向陈长安扑去。
　　陈长安顾及这是幼吾本体，并不敢擅动兵刃，只运用法术格挡。
　　可谁知幼吾见陈长安展开阵法，更是怒火中烧，不管不顾地要冲上去撕咬。
　　陈长安边躲边问赵岭：“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赵岭躲在一旁的树上，从枝桠间露出脸来：“我就解开了她的禁制，其他的什么都没做。”
　　“没做为什么只盯着我不放？”宋槐的压制结界只对赵氏兄妹有用，陈长安对上幼吾，已经出现了力不从心的预兆。
　　宋槐在房顶山立着，眉头紧锁。
　　他在犹豫，究竟是纵容幼吾撕咬陈长安，还是帮陈长安挡住幼吾。
　　他们三人朝夕相处，看似一家人，实际毫无关联。
　　金丝文虎族至今不知自己丢了的那只幼兽身在何方，陈长安是他故人转世。
　　宋槐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踌躇。
　　眼看着陈长安设立的屏障出现了裂纹，幼吾又是一声长啸。
　　宋槐能清楚地感受到幼吾的兴奋，她觉得自己要赢了。
　　宋槐叹了口气。
　　若是让陈长安就这么死了，他回山之后要怎么和门派的人交代呢。
　　宋槐跃下房檐，从陈长安的身后抽出他的剑，手心握住剑身，咬牙在手掌中划出巨大的血口。
　　他以自己的血液为引，运用控血之术将远处莫南的血一同引来，织成一张硕大的网。
　　血网随着宋槐的手势在幼吾身边收紧，将其牢牢固定在地上。幼吾时不时徒劳地挣扎一番，喉间发出低吼。
　　“血引术对身体损耗极大，你为了一个凡人，要牺牲这么多啊。”赵岭从树上跳下，将手背在身后凑过来。
　　幼吾又是一吼，吓了她一跳。
　　“别说你好奇了，我也想知道我哥说了什么，怎么就让这小家伙气成这样。”赵岭弯着腰绕着幼吾的虎身打量。
　　宋槐从袖上扯下一段布条，缠绕在手掌上，陈长安接过他的手，在布条末端精心打了个结。
　　宋槐脸色不算太好，他瞥了赵岭一眼，淡淡道：“你自己去问你哥哥吧，我现在对你哥的印象已经不好了。”
　　“哎~别这样。”赵岭笑嘻嘻地往幼吾的后背上一趴，幼吾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却也没有暴起。"谁知道你们之前怎么得罪咱家小老虎了，她有点怨言也无妨嘛。"
　　宋槐指指自己的鼻子：“什么咱家，这是我家的。我当年花了大力气收服了她，怎么在你这住了几天就算你家的了？”
　　赵岭透过血网抚摸幼吾的毛皮：“金丝文虎的虎皮——当年谁不垂涎啊，我惦记一下又怎么样呢？”
　　宋槐走上前，蹲下身将手指对准幼吾的眉心：“归位。”
　　仍是气得只喘粗气的幼吾眉头被宋槐一点，登时怒气消减，又变回了温顺的大虫。
　　赵岭拍拍身下的幼吾，奇道：“咦？你主子一句话就把你打发啦？一点出息没有。”
　　“我尚不知你们兄妹对我的灵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自然不能简单地和她讲道理。我说归位，是动用了主人的号令，她抵抗不得。”宋槐道。
　　“哦，那衡胥对你说什么，会让你抵抗不得？”赵岭站起身来，嘴角轻轻挑起，冷笑着问。
　　宋槐冷冷看她一眼，将油纸伞往她怀里一丢：“物归原主。”随即拽着陈长安往门外走去。
　　身后的血网"嘭”地消散，伏在地上的幼吾站起身摇摇脑袋伸个懒腰，也慢慢悠悠地跟在了后边，没有看赵岭一眼。
　　赵岭在身后撅嘴：“好歹给了你那么多好吃的，临走了一眼都不给我。真没良心。”
　　出了庄园，宋槐不曾收回那个用于压制的结界，陈长安不解，他回答道：“你打算他们反应过来，再追杀咱们？一个结界够他们解半天的了，就这么放着吧。”
　　说着，宋槐头上冒出冷汗，不得不停下来喘息。
　　幼吾与陈长安同时发现他的情况，但前者先一步蹲在了宋槐的身前。
　　宋槐苦笑："我纵容你解开禁制，不是为了骑你的。"
　　被强制剥夺了杀意的幼吾眼前漠然，只剩下面冷心热的关心。他不坐，她就不起。
　　陈长安道：“既然小家伙块头这么大，你坐上去休息休息也好。”说着，他便想扶着幼吾的背送宋槐坐上去。
　　在陈长安的手靠近的一瞬间，他清楚地听见幼吾的喉咙里传来的低吼声。
　　陈长安无言：“敢情你是真的对我有意见。”连先生的指令都克制不住你。
　　宋槐叹了一声，松开陈长安的手，跨坐在了幼吾的背上。他拍拍幼吾厚实蓬松的虎毛，轻声道："走吧，咱们回庐阳。"
　　陈长安问：“这么大一只老虎进城，会引起恐慌吧？”
　　宋槐笑了笑：“我从前带着幼吾下界行走过，她会幻化。”话音刚落，似是为了炫耀一般，金丝文虎立即化形为了一匹金棕色的高头大马，肩宽腿长，好不得意。
　　陈长安仰着头看向宋槐，赞叹道：“果然是仙君，就是非同凡响。”
　　宋槐也不客气：“哪有您陈大仙师厉害呢？能把仙君压在身下，好大的威风。”
　　陈长安耳朵尖红起：“先生，不是说好了不取笑我了吗？”
　　宋槐笑得咳嗽，抬眼往天上看去：“行，不取笑你。看在你今天差点死在虎口下的份上。”
　　陈长安想去牵缰绳，又被幼吾一个响鼻打走：“……我还有待进步。”
　　宋槐垂眸，指了指陈长安腰间的锦囊。
　　陈长安不解。
　　“去翻翻里头，我放了个我新写的功法。”宋槐目视前方，似是满不在乎。
　　陈长安闻言，忙低头将手伸进锦囊里翻找。不多时，一本外貌普通的书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宋槐手里握着缰绳，随口道：“我是按照我的习惯写的，我猜你应该能看懂——看不懂的话呢，你就把它烧了，留在人间是个祸害。”
　　“是九重天的术法吗？”
　　“九天上的秘籍哪能这么被我带下来？”宋槐笑，"被发现偷习术法，你是要遭雷劈的。"他边说边抚摸幼吾脑后的鬃毛，接着说道：“我自己的感悟罢了。”
　　陈长安视若珍宝，小心将其捧在胸前：“多谢先生。”
　　“你先看看能不能理解再来谢我吧。省得我写老半天，结果对你一点用都没有。”
　　“先生写给我的，我自然能懂。”
　　“你小子，说得像这是我写给你的情书。”
　　回应宋槐的是陈长安通红的耳朵。
　　宋槐将陈长安的反应看在眼里，垂眸笑而不语。
　　这个小子，若是今天就这么死了，怕不是会立即投入轮回，这对宋槐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如此，便让他在自己身边这么活着吧。
　　江墨行很少能在城里看见有人驾马穿行，这样的人非富即贵。，
　　因此他也不管骑马的人是谁，抓起蒲扇就往路中间冲过去。
　　他张开双臂，大声吆喝道：“老爷！老爷要不要去我们远近闻名的荷花湖里打点莲蓬吃？新鲜莲蓬香脆爽口，令人垂涎三尺哇！”
　　高头大马上的人清冷的笑声响起：“你的荷花湖距离主街还要远三条巷子，做买卖做到这边来了，你有这个劲头该早就发家致富了才对。”
　　江墨行诧异地抬眼，与宋槐四目相对。
　　“啊……原来是大人您啊。”江墨行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大半。
　　宋槐轻咳一声，啐他道：“怎么，我回来了你还很失望？不都和你说了我是去找个朋友的么。”
　　江墨行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寻思大人您找到朋友之后就直接离去了呢。我家里还没收拾，这就收摊回去伺候您老！”
　　宋槐看了眼时辰，摇了摇头：“不用，我回去睡一觉就行了。对了，临走时和你说过的那个案子，还是原判吗？”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宋槐好像根本不怕引人注意——也是，他的高头大马已经很出挑了，再畏首畏尾的反而更显怪异。
　　江墨行也是看明白了这点，十分坦然地道："还是那样，该判的判，该收押的收押，一点儿意外都没有。大人您打算做什么？"
　　宋槐道："不做什么，我回去睡觉。"
　　说着，他缰绳一紧，幼吾默契地向前方走去。
　　江墨行让开道路，却拉住了陈长安：“哎我说，他气色比之前你抱回来的时候还不好了。”
　　陈长安显然早就看出，愁眉不展：“先生说他睡一觉就好。”
　　“啧啧啧，最好睡一觉就能好起来。”江墨行叉着腰看向宋槐单薄的背影：“不然他要是死在了我家，我还得去买寿材。”
　　“多谢江老板关心，我要是死了，用不着什么寿材。”宋槐通过传音珠将话传到陈长安脑海中，后者简单地复述：“先生嫌你话多。”
　　庐阳城街上熙熙攘攘，眼看着夜市已经准备好开起，商铺楼上的灯笼渐次点起，宋槐骑着马绕路去了趟百雁堂。
　　他驾马在百雁堂周遭转了一圈，而后拍拍幼吾颈侧：“怎么样，能闻出点东西来吗？”
　　幼吾原地踏步，尾巴甩了两下。
　　“行，那等我睡起，我们一起抓坏蛋去。”他笑着抬腿夹上马腹，幼吾撒开了蹄子往江墨行的屋子里奔去。
　　陈长安两条腿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春暖（修文）
　　宋槐这一觉并没有睡多久，他从床上爬起时，一天都还没有过去。
　　陈长安听见床上的动静，诧异地放下书凑过来：“先生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宋槐看着桌上的烛光，询问道："几时了？"
　　“也不过才二更。”陈长安又起来在桌前倒了杯水：“我以为你又要睡上两三天。”
　　宋槐皱眉，抬手揉了揉额角：“我觉得我可以醒了，没想到要醒这么早。”
　　陈长安轻笑一声，将茶杯送到宋槐的手心，代替他的手在额间轻按：“若是没睡够，可以再睡上一阵。”
　　宋槐摇摇头：“睡不着了。对了，幼吾呢？”
　　陈长安指指门外：“她不让我碰，我一靠近就尥蹶子，现下正在院子里睡觉。”
　　"我去看看。"宋槐说着就要下床。
　　陈长安忙从衣架上拿过一件外衣，尽量周全地将宋槐包裹在里面。
　　宋槐推开门，马形的幼吾正跪坐在地上。她看见宋槐提灯走近，鼻子里打出声响。
　　宋槐俯身摸上马头，轻柔地道：“当时走的急，还没来得及和你寒暄。怎么样啊小家伙，疼吗？”
　　幼吾用鼻子去蹭宋槐，黝黑的瞳仁映着烛光人影。
　　“先生，为什么不让她变回人形？”陈长安刚出声，幼吾便哼哧哼哧地爬起来要咬他。
　　陈长安忙躲闪到宋槐背后，指着马鼻子质问道："你少仗着现在个头大了就要来找我报仇，我未必怕你！"
　　宋槐久违二人争执，竟有些怀念起来，更别提从前就没有阻拦过。
　　他把肩上的衣服抓紧一些，对着陈长安解释道：“她刚解开禁制，恢复成兽形还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不能贸然再变回去。再者，两个大男人带个小丫头有些引人注目，不如就这样，挺好的。”
　　幼吾又去蹭宋槐的脸颊，后者抬手轻轻拍打她的鼻梁。
　　方才的动静吵醒了江墨行，他这时推门而出，在门边揉着眼睛：“咋都不睡啊？天儿也不早了。”
　　“江老板，这些日子你都做什么去了？”宋槐被风呛了一口，转身问道。
　　“没干啥啊，就闲着没事去湖上躺躺，或者去街上遛弯儿。”江墨行答得干脆。
　　“没出城去过？”
　　“城外又没有生意，我才不出去。”
　　“哦，”宋槐沉吟，旋即又笑开：“没事了，江老板晚安。”
　　江墨行狠狠打了个哆嗦：“我说大人，其实直呼我的名字没问题的，怎么出去一趟对我这样客气，怪瘆人。”
　　宋槐眼睛眯起，黑夜里看不出神色："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喊一个老头的全名？叫人听见了多显得你没地位呢。"
　　“也罢，大人你怎么高兴怎么来，就是别死在我这。”江墨行长大了嘴，打了个十全十美的哈欠。
　　“一定做到。”宋槐将头靠在幼吾的鼻梁上，云淡风轻。
　　江墨行回屋前，又抛下一句话：“对了大人，这几日有人在街上打听过两个姓常的少年，我寻思你喊了小兄弟长安长安的多少声，没准人家就是来寻你们的。”
　　“你应了？”宋槐问。
　　“哪能啊，我像是这么多话的人吗。”说着，江墨行把灯一吹，关上门去睡了。
　　“咱们也去睡吧。”宋槐拍一拍陈长安，幼吾又打了个响鼻，准备去咬宋槐的衣领。
　　陈长安忙按住她的嘴：“你要先生在冷风口里陪你吹风？”
　　幼吾作罢。
　　回到屋里，陈长安牵过宋槐的手，放在嘴下轻轻呵着：“怎么出去了一趟手就冷成这样。”
　　宋槐叹了口气，由着他捂完这只手捂另一只。
　　他手上的伤口已经结了淡淡的红痂，陈长安轻轻地往上吹气：“先生，还疼吗？”
　　宋槐挑眉，夸张地道："疼啊，可疼了，十指连心呢。"
　　陈长安眼神一黯，又开始了自怨自艾：“怪我没用。”
　　“这可是暴怒的金丝文虎，除了它的主子谁能治的住？”宋槐"噗嗤"一笑，又问道：“我睡着时，你在做什么？”
　　“看书，看先生你今日给我的秘籍。”
　　“看得懂吗？”
　　陈长安摇头：“看不懂，但是隐约觉得我是应该懂的。”
　　宋槐了然：“那就是我写对了。你机缘未到，所以看着并不能理解，但若是到了该到的那天，书中一切精要皆能如你脑海。”
　　陈长安静静地望着宋槐，在后者准备开口询问时将人揽入怀中。他将头埋进宋槐的长发里，瓮声瓮气：“谢谢你。”
　　宋槐轻笑，拍拍他的后背：“有什么好谢的，这不是你追着我要了好久的东西吗。”
　　“我没想过你真的会给。”陈长安道，"你不是一直和我们说不插手修炼的么？"
　　“那你还我。”
　　“不还，写给我的，就是送我的东西，旁人没有的。”陈长安站直身体，鼻尖贴上宋槐的耳尖。
　　宋槐勾唇笑笑，他知道陈长安舍不得。
　　“先生，手还疼吗？”陈长安又问。
　　宋槐道：“这话你不才问过？”
　　陈长安侧过脸来，唇瓣轻扫宋槐的鬓边：“方才先生逗我呢，我现在要听真话。”
　　“啊，”宋槐无视有些慌乱的呼吸，装作无事发生道：“我说的是真话呢，我疼啊，疼得很。”
　　陈长安：“先生出来一趟，身上多了好多伤。”
　　宋槐倒不以为意："下山就是迎接变数的开端，容不得咱们怨天尤人。"
　　“其实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如果先生非要受伤，所有的伤口都出自我手就好了。”陈长安话音刚落，怀里的宋槐就懒洋洋地接话。
　　“成啊，把我栓起来，一天划上一刀，多带劲儿啊。”
　　陈长安忙托起他的脸：“这不跟先生当年的遭遇一样吗？我不要这样待你。”
　　宋槐感受着他掌心的温暖，借力撑着混沌的脑袋："哦，亏你也知道。"
　　陈长安的拇指再次摩挲起宋槐的唇，这样的柔软让他想起那夜情动的心上人：“先生，你跟了我，我不会让你痛。”
　　“你少骗我这个孤寡老人，”宋槐扯扯嘴角，"睡我，疼的。"
　　“那先生睡我。”
　　“我懒得动。”
　　陈长安苦笑，他恨不得把眼前的人就地扒个干净："这不还是？先生，咱们试一次，就一次，行不行？"
　　宋槐将头从他温暖的掌心抽回，晃晃悠悠地就往床上爬：“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大仙师，该就寝了。”
　　屋外的风声更甚，宋槐跪在床上整理好床铺，喃喃道："原来南方也有秋天。"
　　有一个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若是先生喜欢，我们可以一直南去，去没有秋天的地方，过一辈子。”
　　宋槐沉默片刻，撑着上半身转过来："为什么我非要和你过……！”
　　年轻人就是气盛。
　　宋槐被按倒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这一句话。
　　人家衡胥就不这样。
　　这是宋槐能想到的第二句话。
　　他自从陨落之后，就很少把衡胥挂在脑子里，更别提将他和什么人作比较。但是最近几日，宋槐总是不由自主地要想起这个人。
　　陈长安的舌依旧柔软中带着霸道，似乎是想向谁证明他正在亲的这个人是属于自己的。
　　【和谐】。
　　陈长安笑道："怎么，先生热起来了？"
　　宋槐趁机喘气：“热个屁，我凉透了。”
　　陈长安将他的手交叠握住，另一只顺着【和谐】摸下去：“那我帮先生暖暖。”
　　“陈长安！”宋槐整个身体突然僵住，旋即挑衅地问道："我说你今年才多大，怎么显出这么一副久经风月的模样？回去我可是要问问你们掌门，每天的课业里究竟有没有这么一门。"
　　陈长安啃上他的脖颈：“先生早晚都要回去问的，不如我们在这里就生米煮成熟饭。”
　　“熟你个鬼。”宋槐叠在下层的手紧紧抠着另一只，不停地调整气息：“你上回害得我飙血，今天又趁我之危。陈长安，你觉得我好欺负是不是？”
　　陈长安抬起头，无辜地眨眼："我觉得先生是喜欢我的，所以我对先生的喜欢，应当让先生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你天天想着【和谐】我？”
　　陈长安认真地思考起来，片刻后【和谐】：“我摸摸先生身上的伤好了没。”
　　“你少他妈的给我转移话题。”宋槐挺身要坐起，奈何手被压得死死的。
　　“先生想听什么呢？你问我是不是想【和谐】你，我想啊，只要与先生有关的事，我什么都想做。”陈长安【和谐】。
　　陈长安吻着宋槐的眼，低声有如呓语：“我想和先生做这世上最美好的事，想跟着先生看遍人间千般风景。先生，我不想不到百年就死去，但如果能死在先生的怀里，我便欣然等着去投胎轮回。”
　　宋槐感觉身上温度攀升，他隐约觉得自己的身体就要脱离他的掌控了。
　　这不是个好消息。
　　宋槐难耐地扭转着身体，却听到耳边陈长安的笑声：“先生，我们就试一次，好不好？”

如愿（修文）
　　宋槐当然摇头："试个屁，我手疼，我不试。"
　　陈长安苦笑："用不到你的手。"
　　宋槐毫不退让:“你看，仙师还是不懂了吧。你若弄得我舒坦，我肯定手上是要抓抓床单抓抓你的。现在我手伤着，你岂不是要我【和谐】而没办法动弹？好没道理啊。”
　　陈长安抬眼看了一眼宋槐缠着纱布的手，又吻住他的唇:“那就绑着，就绑那只手，好不好？”
　　“仙师很会玩啊。”宋槐语气凉凉的，与身上逐渐升高的体温截然相反:“你干什么不【和谐】。”
　　陈长安将宋槐的舌衔住，急不可耐地掠夺他口中的空气:“我舍不得。”
　　“你还会舍不得呢？”宋槐咬他的唇角，尝试着抽身，反而又被陈长安掐住腰拉了回来。
　　“阿槐，我想要你。”陈长安的吻陆续落下来，每吻一次便显一番虔诚。
　　宋槐看着他的眼睛，两人距离太近，近到自己的睫毛都能扫上陈长安的脸:“你有本事等我恢复过来再说这话。”
　　陈长安:“这是战术，阿槐。若等你恢复，你会不会一脚把我踹开？”
　　“会吧，我还会把你踹进墙里当年画看。”宋槐陡然呼吸一滞，对着陈长安怒目而视:“你属狗的？”
　　刚咬了一口宋槐耳垂的陈长安笑着松口:“阿槐，胀得疼不疼？”
　　宋槐咬住险些漏出的声音:“我受过的疼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仙师若是这么喜欢听我喊疼，大可以换个法子。”
　　“可是我也疼得很。”【和谐】
　　陈长安近乎哀求:“先生，试一次吧，我也就能活一百年。”
　　宋槐身上情动，神智却清醒:“没想到啊，你原来是这样霸道的性子。你寿命不长，就要带着千岁的我堕落。回头你嘎嘣一下死了个干净，我呢？你要指望我把你当个屁放了？”
　　陈长安按着宋槐的那只手轻柔地摩挲他掌中的纱布，眼睛里的爱意是宋槐未曾预料到的汹涌:“能让你这样记在心里，我此刻死了也是值的。”
　　“那请阁下即刻死了吧，我也能落得清静。”
　　“阿槐，我难受。”
　　“仙师这是强来不成，开始卖惨了？”宋槐垂眸看他，“我还是喜欢你刚才脸厚的样子。你既然要【和谐】我，求我怎么成？你该【和谐】”
　　陈长安抬起宋槐的下巴，目光描摹着他的唇边:“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疼的。”
　　“你啊，看起来是没经历过人事的，这种事气氛到了，还能容得了你忍耐吗？”宋槐眼里挑衅，挺起身体凑上陈长安的腹。“都到这种地步了，还要和我来商量，这是能商量的事吗？”
　　陈长安送还他的是长久的吻。
　　宋槐确实难受，他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陈长安年轻没什么经验，但该做的做到位了，依旧能产生效果。
　　要做吗？
　　宋槐的后心被陈长安托住，他睁开眼，眼前这个人是他看着长大的，可以说是知根知底。
　　要做吗？
　　自从他自作主张地把人要过来，陈长安除了完成课业和回宿舍休息，几乎与他形影不离。
　　要做吗？
　　陈长安的唇舌湿滑，正用一种宋槐能感受到的热情与克制侵入他的灵魂。
　　要……
　　门外传来马蹄声，幼吾把门撞得发出垂危的闷响。
　　陈长安顿住，宋槐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他就这样双手举过头顶交叠在陈长安的掌下，衣衫松散，胸前的痂露了大半，正随着他的笑上下起伏着。
　　“你先把我松开。”宋槐笑够了，偏过头蹭掉眼角笑出来的泪水。
　　陈长安不动。
　　宋槐抬颈主动亲了他一口，玩味地微笑：“不是要和我做吗？不把门外的事处理一下，你能做的成？”
　　陈长安的瞳仁里有反复的斟酌。良久后终于松开了手，侧坐在宋槐身边：“你去吧。”
　　宋槐起身理了理衣襟，撑着床挑眉：“你不怕我这就带着幼吾跑了？”
　　陈长安躺平在床上，两只手掌盖住脸，将声音闷闷地透出来：“你跑，我看不见，不记恨你。”
　　幼吾的蹄子在转着圈的踏地，宋槐回身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躺着的陈长安，下了床。
　　陈长安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倒是门外突然安静下来。
　　他想拿开手，但是怕神通广大的宋槐不需要开门就能离去，他怕一睁眼，看见的是空荡荡的房间。
　　还是等着吧。
　　正当陈长安以为今夜就要这样过去时，身上忽然被重物压上，紧接着一双冰凉的手按在他的手背，分开一丝缝隙，照着他的唇吻了上去。
　　这大概是宋槐第一次主动，陈长安能从他轻颤的唇齿间察觉出他的试探。
　　陈长安满脑子里只剩下了一句话：不能放他跑了。
　　他迅速拿开手，环抱住跨坐在自己身上的那人的腰，急不可耐地迎合上去。
　　宋槐低声喘息，肩头不受控制地耸起。
　　陈长安欲解开他的衣带，后者却匆忙抬脸：“你等会，我忘了熄灯。”
　　陈长安追着亲上去：“撩拨我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怎么如今却要害臊。”
　　宋槐动手掐他：“你好歹等下。”
　　“我不，”陈长安只是轻轻一扯，宋槐的寝衣便松松垮垮地落下。"我想看着你。"
　　“冷。”宋槐瞥见他身后的被子，改拽他的头发："我们进去做。"
　　陈长安抿唇，他听出宋槐言下的羞赧：“今夜是我们的第一次，我全都依你就是。”说完，他抬手一挥，不远处的烛光便这么熄了。
　　黑暗里，陈长安："你刚才做什么去了，我以为你走了。"
　　宋槐转过头去，用手背挡住唇边的喘息：“设了个结界。”
　　“做什么用的？”
　　“隔、隔音……啊！”宋槐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突然惊呼出声，旋即低声骂道：“你真属狗的！”
　　陈长安松开嘴，将手指揉上去："隔的只有外边的音吗？"
　　宋槐仗着黑灯瞎火陈长安看不见，转转眼珠翻了个白眼：“不隔里边的，你是想叫我俩的事被整条街听见吗？”
　　陈长安手指伸向宋槐的【和谐】，在入口处缓缓打转：“阿槐，难受吗？”
　　宋槐难耐地挺胸："还请你快点，我忍起来确实很难受。"
　　陈长安吻住他：“要绑吗？”
　　宋槐动动伤着的手，叹了一口气，解下了发带：“劳驾。”
　　不得不说，初次的体验正如宋槐之前的预料：疼的，相当疼。
　　他忍得疼，承受得疼，掌心的伤口被汗水洇得疼，腰疼，腿疼，嗓子疼。
　　哪怕陈长安已经很小心了，但这样的谨慎，反而让他倍感煎熬。
　　宋槐说出了哪怕面对衡胥都没说出来的话：“算我求你，你饶了我吧。”
　　陈长安低沉地喘息，他所经受的煎熬不比宋槐少：“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要我怎么饶你？”
　　宋槐咬牙：“快些，我累了，真的。”他想让陈长安早些结束，得到的却是更加猛烈的碰撞。
　　最后，宋槐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整个人被固定在陈长安的怀里，如提线傀儡一般。
　　他失神地望着眼前的黑暗，脑海里是从前断断续续地梦魇，他是怕黑的，但为了掩盖自己的羞耻心，强忍着接受黑夜的吞噬。
　　是和记忆里截然不同的疼，同样是被人掠夺，同样是经过了他的首肯。不同的是，他想，陈长安应该是真的喜欢自己的。
　　“阿槐……”陈长安经过短暂的平复，又一次揽过宋槐的肩，在他的额发上落下细密又轻柔地吻：“再来一次吧，好吗？”
　　宋槐艰难地扭动了一下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陈长安的脸，指尖触到了他满头的汗：“你是过来找我寻仇的。”
　　陈长安不解：“怎么会这么说？我喜欢先生，爱极了先生，哪来寻仇一说？”
　　宋槐接着自说自话，似乎是沉浸在了回忆里：“罢了，寻仇我也不怕，你大可就这样搞死我，我也不用去烦你了。”
　　陈长安抬起他的【和谐】倾身压了上去。宋槐张口欲呼，又全被堵进了自己的嘴里。
　　风声一并被阻拦在宋槐的结界之外，整间房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细碎的呜咽。仔细听来，那呜咽声里不知是愉悦多些，还是难过多些。
　　隔音的结界其实很好解开，在宋槐送给陈长安的秘籍里，写有专属于他的结界的解法，陈长安一试即成。
　　甫打开门，屋内旖旎的气息便奔涌而出。
　　幼吾窝在角落里睡觉，一听见门开的声音，立即蹿了起来。
　　陈长安披着外袍，带着餍足的神色冲幼吾"嘘"了一声：“阿槐睡下了，你别去吵他。”
　　幼吾不信，非要把脑袋挤进去看一眼。
　　床上的宋槐睡得安稳，只是时不时眉心要蹙起一下。
　　陈长安端着盆推开幼吾的马头：“劳驾让让，我要烧水给他擦身。”
　　不经世事的幼吾没搞懂大半夜要擦什么身，但听说是为了宋槐，便跺跺马蹄回了原位睡回笼觉。
　　半晌，陈长安端水回来。他细细地擦过遍是吻痕的宋槐的周身，将下面又花了一番心思清理。全程宋槐都昏睡着，偶尔惊动，也被陈长安轻轻哄下。
　　宋槐手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洇透了，陈长安在灯下暗自懊悔。
　　什么绑了就行，情动时哪里是绑得住的？
　　这人手腕上还有被发带绑红的痕迹，又引得陈长安忙不迭地捧在脸边心疼。
　　下一次，下一次不能听他的，怎么样都不能听了。

热闹
　　宋槐第二日晌午睡起，睁开眼躺在床上不动弹。
　　他抬起手臂，端详了片刻手上新缠好的纱布，翻过来转过去地看——他眼下除了手，哪里都不想挪。
　　渴的很，陈长安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宋槐叹了口气，想起昨夜的种种，心道当年辗转反侧没能做成的痴心妄想，在这小子手里落着了。
　　便宜谁了？
　　宋槐试探性地清了清嗓子：行，哑了。
　　这一夜过去，他好像也没得到什么好处。
　　门口有人影经过，听脚步声像是陈长安。
　　宋槐握着手腕上的传音木珠，合目养神：“渴了，送水来。”
　　不过须臾，陈长安带着新烧的茶水走进，倒了一杯送到床边，将人扶着坐起来："阿槐，小心烫。"
　　宋槐靠在枕上，那眼睨他：“烫就替我吹吹。”
　　陈长安依言做了，亲自试了冷热递到宋槐唇边。
　　宋槐润了嗓子，举起手问道：“你替我换的？”
　　“嗯，你睡得沉，换药的时候也没醒。”陈长安放下杯子，接着说道：“不是说要靠睡眠恢复精神吗，我看这次你消耗得挺多，怎么醒的一次比一次早。”
　　宋槐歪头：“不知道啊，睡够了，就醒了。”
　　幼吾从门外探进来一颗马头，宋槐瞥见后轻笑着和她打招呼：“一直用着马形，你习不习惯？要不要变回大老虎？”
　　幼吾跺跺马蹄。
　　“不用吗？那就随你。”宋槐说。
　　陈长安托腮看着一人一马，纳闷道：“你们是用什么语言沟通的？”
　　宋槐笑：“默契啊，我和她都相处一千多年了，什么默契养不成？”
　　幼吾打了个响鼻。
　　陈长安垂眸，捉过宋槐的手放在手心里捂着：“有无尽的寿命，真是件好事。”
　　他仍不死心，又追问道："我是真的只有一百年好活了吗？"
　　“嗯啊，”宋槐轻轻地摇头晃脑，好像心情很不错：“我骗你干什么呢，我不喜欢欺负小孩的。”
　　陈长安低头亲着他的指节，竟然心满意足地笑：“那也值了。”
　　宋槐倾身去看门口的幼吾，后者睁着圆润的眼睛透着天真。他压低嗓音对着陈长安道：“行了吧大仙师，吃饱喝足也收敛点，幼吾若是知道你昨晚在干什么，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我正想问你呢，你睡着的时候这丫头追着我撵了几条街，这才刚消停会。好在一匹马的杀伤力不如一头老虎，不然我指定没命回来。她好像真的想搞死我，这是为什么啊？”陈长安纳闷。
　　宋槐嘴角含笑，眼里却装着别的情绪：“我不知道啊，你自己想想，以前欺负她了没？”
　　陈长安绞尽脑汁：“我才多大，年幼无知的顽皮她也要和我计较吗？就算要计较，也不至于奔着杀我去吧？”
　　宋槐盯着被子上的针线出神：“凶兽嘛，嗜杀就是天性。你从前欺负她人小体弱，现在报复回来也是情理之中。”
　　“我从前可没对她下什么杀手啊。”陈长安控诉。
　　“啊，”宋槐偏过头想了想，“所以才说只是她的天性嘛。”
　　正说着，宋槐的肚子叫了起来。他两手一摊，道："做饭没？"
　　陈长安摇头：“不知道你现在就要醒，因此没准备多的。”
　　“哦。”宋槐简短地应了一声。
　　陈长安也心领神会，凑上去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柔和地道："我去做。"
　　“我不下床。”宋槐追加一句。
　　“好。”说完这话，陈长安便转身出了门，和幼吾擦肩而过的时候，后者用宽大的肩狠狠撞了他一下。
　　宋槐对着幼吾招手：“进来玩玩？”
　　幼吾眼睛转转，屋里小，看起来勉强能塞下自己。她往前走几步，卡在了门框上。
　　宋槐捧腹大笑，乐不可支。
　　门口的幼吾倒退回去，马蹄踩得院中尘土飞扬。
　　这丫头急眼了。
　　宋槐打了个响指，院子里撒欢的高头大马转瞬间变了模样，一只金橘色的幼猫喵了一声，灵活地从地面跳到了宋槐的腿上。
　　他伸出手指挠着小猫下巴：“知道你气不过，但是也不用这样仇视他吧，人家好歹转了世，该看作是一个全新的人了。”
　　幼吾踩踩被子，找了个舒服的凹陷团起身子，留一双耳朵立得高高的。
　　宋槐接着说：“也不知道你这两天想明白没，若是想明白了，又不至于追着人家满大街撵；但要是说你没想明白，今时今日你还留他一条命难不成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幼吾细声细气叫了一嗓子，尾巴尖不耐烦地抬起又落下。
　　“我不让你变回人形，多半也是怕你口无遮拦对着他乱说一通，况且你六百年没有体会过兽形，多适应一下总是好的。哎对了，我问你个事。”
　　幼吾耳朵转了转。
　　“你出去跑了一圈，城里可还有残留的醴奴气息？”
　　幼吾抬嘴在宋槐的指头上轻咬了一口。
　　“一句话说不清楚？”宋槐沉吟，最终叹了口气：“行吧，那你要答应我，从前对他是什么态度，如今也别变了。过去的事情也不要提，能做到的话就点点头。”
　　幼吾起身在床上来回跑了几圈，又翻了几个跟头，发泄完不满后脑袋蹭了过来。
　　又是一声响指，十岁的女孩趴在宋槐腿边：“先生你偏心。”
　　“我偏心谁了？”
　　“你们趁我不在，偷偷交易了什么？我现在感觉你和他越来越近了。”幼吾翻了个身，从宋槐的脚边滚下床，坐在床脚晃悠着短腿。
　　宋槐装傻：“我没有啊。”
　　幼吾低垂着脑袋，撅起的嘴能挂住油瓶：“我知道你和他熟，你也嫌弃我不懂事，但是我就是看他得意的样子不痛快。他这样的，怎么还能过上好日子呢？他该……”
　　“你才答应过我不提旧事的哦。”宋槐笑眯眯地提醒。
　　幼吾沮丧着道：“我知道啦，见色忘我，先生你老毛病又犯了。”
　　宋槐：“我才没有。”
　　幼吾晃够了小短腿，摇头晃脑地回答宋槐之前的问题：“我今天追着陈长安，也不全是要欺负他，我只是顺便想去城里看看。”
　　“我知道。”
　　幼吾接着道：“街头巷尾，全是很淡很淡的气息，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但是我几乎跑遍了每个方向，闻到的都是同样浓度的味道，这叫我有些辨别不清了。”
　　宋槐重复一遍：“街头巷尾？全是？”
　　“是的。”幼吾说，"我不知道我回来之前，先生你们是怎么处理醴奴的事情的，反正我能闻到的就是这样。"
　　“我们先前捣毁了一个炼化场，但它的具体位置在城外，按理说城内就算残留有醴奴气息，也该有固定的方位才是。”
　　幼吾甩甩脑袋：“确实是这个道理，所以才有蹊跷。城里好像人人身上都沾着那股子气味，好像人人都与醴奴脱不开关系。”
　　“去过衙门口吗？”
　　“远远的张望过，我怕那边的兵把我逮起来。”
　　“那我们下午就去衙门口转转。”宋槐拍板。
　　陈长安送来炒饭，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喂着宋槐，后者捧着送他的秘籍翻看：“昨晚你自己解开结界的？”
　　“嗯。”陈长安的声音里带了些许得意：“一次成功。”
　　宋槐挑眉：“行啊，进步挺大。”
　　得了夸奖的陈长安嘴角上扬，问道：“有什么奖励吗？”
　　宋槐翻翻书，咽下了口中的饭：“今晚你不用打地铺了。”
　　陈长安刚要说话，宋槐指指对面趴在桌上玩杯子的幼吾：“地铺给她睡。”
　　幼吾高兴地晃腿，陈长安叹一声：“怎么这样呢？”
　　“人家姑娘家家的，难不成还让她睡院子啊？”宋槐慢悠悠地反问：“陈仙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就是啊，我都睡地铺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吗？”幼吾也追问。
　　陈长安舀了一勺饭递到宋槐嘴边：“没说不让她进来睡，那我是不是可以和你睡一起了呢？”
　　宋槐"啊"了一声：“那不然你和江老板挤挤？”
　　“？”陈长安一愣，旋即道：“留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太好吧。”
　　幼吾啐他：“我靠我还是十岁的孩子！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屁话？”
　　陈长安放下手，转身和幼吾对呛：“你十岁？你有十岁？你都活了一千多年了你哪来的脸说自己只有十岁？”
　　幼吾骂骂咧咧：“你少嫉妒我年轻貌美啊我告诉你，我过了二十年还能貌美如花，你过了二十年就是人老珠黄没人要，这就是咱俩的差距！”
　　陈长安反唇相讥：“我结丹后容颜便不会再改，什么人老珠黄的，你有没有点常识？”
　　宋槐捧着饭碗往嘴里扒饭，对他们二人叽叽喳喳的拌嘴充耳不闻。
　　热闹啊，真是久违的热闹了。
　　他一碗饭吃完，打了个饱嗝，旁边这两个人嘴上依旧斗得厉害，屁股却没挪动一分。
　　很好，宋槐很满意。
　　斗嘴可以，打架就不要有了，毕竟现在不比从前，万一打出个好歹来还得他来想办法。
　　陈长安气人的本事要比幼吾高明些，他接过宋槐递来的空碗时，幼吾已经被气得在桌上留了好几个牙印。
　　“我去洗碗。”陈长安对着幼吾时气势汹汹，转过脸来瞬间就能笑里含蜜。
　　宋槐看着他的背影，感叹一句：“你说他这些本事都是从哪长出来的？”
　　幼吾的小肉手握成拳，不住地在桌面上猛捶一气：“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还不是先生你把他宠成这样的！咱们什么时候把正事干完，我要变回原型一口把他送回老家去。”
　　宋槐摊手：“我不知道啊。”

鹦鹉（修文）
　　幼吾霸占着宋槐的一只手，剩下那只受了伤的又不能牵，陈长安跟在二人身后耷拉着脸。
　　傍晚的庐阳城中，已经没有太多人聚集在街上，三个人便散步一般往衙门的方向走去。
　　在距离大门仅剩十余步的时候，宋槐停了下来。他双手环抱起来，重心歪在一条腿上：“我还没恢复完全，也就只能到这个距离了。怎么样？”这话是问幼吾的。
　　幼吾伸着鼻子在空气中嗅闻：“味道要比街上的重些，要是能进去看看就好了。”
　　宋槐回身看陈长安，幼吾立即打断：“我不要和他一起。”
　　“那你要怎么进去？”宋槐挑眉：“咱们三个人里，功夫最好的就是长安，他会带着你翻墙，你不跟他去跟谁去？”
　　幼吾把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我就不跟他去！”
　　陈长安翻了个白眼：“我还不愿意带你呢。”
　　幼吾扯着宋槐的袖子：“先生，你把我变成猫啊鸟啊的，我自己就能过去。”
　　宋槐无奈笑笑：“你以为这化形只是打个响指这么简单的？我是熟练了才省去了许多步骤，该耗费的法力可是一点都没少用。”
　　但紧接着宋槐又道：“这一次变了，短时间内可就变不回来了哦。”
　　幼吾深思，倒是陈长安答应得干脆：“让她变就是了，这样晚上就不用和我们挤一间房，也省得打扰咱们。”
　　宋槐眉心一动，什么叫打扰"咱们"？他斜了眼陈长安：“你倒是真不知道怜香惜玉。”
　　幼吾懒得理陈长安，只是道：“变就变吧，我还不愿见他呢。但要是有什么要和先生你说的情况，我又该怎么办？”
　　“好办，变只八哥，会说人话的那种。”陈长安又抢答。
　　“呸，八哥就八哥，鹦鹉也成，我天纵奇才不和普通小修士一般计较。”
　　宋槐轻笑，抬手在幼吾的眉心点了个红点：“好了，现在你是只小鸟妖了。”
　　幼吾抬手摸摸那颗红点，疑惑道：“就这样？”
　　“嗯啊，就这样。”宋槐点头，"你早晚要学会人形兽形的来回变换的，这个练习的机会可遇不可求。"他补充道：“你要是化形失败，还可以说是走失的幼童，一样能骗过他们。”
　　幼吾一怔：“那我干嘛不从一开始就说我是走失的？”
　　宋槐摸摸下巴：“啊，我忘了提醒你了。”
　　“……”
　　幼吾甩甩脑袋，瞬息间化为了一只色彩缤纷的小鹦鹉。鹦鹉简洁开口：“走啦，走啦。”
　　宋槐挥了挥手，目送着幼吾离开。
　　片刻后，宋槐如释重负般叹出一口长气，陈长安上前牵住他的手问道：“累了吗？”
　　“累啊，怎么不累。”宋槐将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陈长安的手臂上，两人走入街边树下隐蔽处：“要是你被人压着..那么多回，你不累？”
　　陈长安抿唇憋笑：“原来是这个累。”他趁四下无人，伸开手臂揽住宋槐的腰，将其的身体更贴近自己：“多做几次，就习惯了。”
　　“心领了。”宋槐淡淡地回应：“这可不是习惯不习惯的事。”
　　“那是什么？”
　　宋槐微微侧过脸，刚好与垂首的陈长安的唇近在咫尺：“是你技术的事。”说完，他似乎是无意地将唇擦过陈长安的嘴角，带着玩味的神色飘然转开脸去。
　　昨夜的风波还在陈长安的记忆中挥之不去，此刻再被宋槐这样撩拨，更是觉得喉间一紧。
　　他将宋槐按在树干上，【和谐】
　　喘息之余，宋槐得逞地笑，眼睛里闪出兴奋的光：“原来仙师经不起批评，这可不好。”
　　陈长安舔舐着他的唇齿，赌气似的道：“嫌我技术不好，阿槐不陪我多练几次，我又怎么能进步呢？”
　　宋槐努力地偏过头去，大口大口地呼吸：“我才不要，回头你长本事了，不知道要去祸害多少人。”
　　陈长安【和谐】：“我去找别人，先生要怎么办呢？”
　　“先生？哪里还管什么先生。”宋槐眨着眼，"仙师统共就剩百年寿命，可不就要及时行乐才好？先生他孤身千年，想必早已习惯了独守空房的滋味，咱们不用管他。"
　　陈长安这才意识到宋槐是在说笑，旋即捧过他的脸又长久地亲了一通，又用指腹摩挲着他有些红肿的唇，喃喃道："昨夜我有件事忘了做。"
　　“嗯？”宋槐靠着树干，胸前起伏剧烈：“什么事？”
　　陈长安含笑：“应该边【和谐】你边让你喊我的名字，不喊，就不放你。”
　　宋槐转转眼珠，歪着脑袋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不自觉地喉结微动：“啊——那下次试试？”
　　陈长安怔住，他没料到宋槐会这么说。而随后他说服了自己——这人连让他强迫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不过是嘴皮子动动，不论说出什么话来，都不该值得惊讶。
　　要看他敢做什么。
　　陈长安想起昨夜找着各种理由要求吹灯的宋槐，忍不住又露出笑来。
　　说照说，羞也照羞。
　　“仙师笑什么？”宋槐抬眼瞧他。
　　陈长安描摹着宋槐的眉眼，柔声感叹：“你的这双眼里，何时能盛下我呢？”
　　“现在不就是？”
　　“还没有。”陈长安摸过宋槐的睫毛，摇了摇头：“先生的眼里，尚未有我的身影。”
　　“有的，只是仙师你不知道罢了。”宋槐扇动长睫，扫过他的手指。
　　陈长安搂进宋槐的肩，抬手将他的后脑托着，指尖探进发丝：“阿槐，叫我名字。”
　　“陈长安。”宋槐依旧毫不犹豫地照做，不带任何个人感情地。
　　陈长安将脸埋进宋槐的颈窝，低低地笑着：“不是连名带姓，这也太生分了些。”
　　宋槐装傻：“我们很熟吗？”
　　陈长安无奈地摇头：“不熟，不熟。”
　　“原来如此。”
　　“床上熟就行了。”他说道。
　　宋槐抬头看树叶。
　　床上啊——
　　“仙师一共只能活这点时间，就要和我睡够一百年吗？”宋槐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调侃。
　　陈长安埋头叹息：“怎么总是要提我的寿命？万一我峰回路转，活得长了些呢？”
　　宋槐：“那仙师想活多久呢？”
　　陈长安：“你活多久我就活多久。”
　　“哇，”宋槐毫无感情地表达所谓的惊叹，"我可比你大两千多岁。"
　　“不是这么个算法。”陈长安无奈地笑，他明知宋槐是在刻意找茬，却也只能捧着后者的脸蛋认真地算道：“是从今以后，我们要永远地在一处，你能活到什么时候，我就要活到什么时候。我守着你，不让别人伤害你，更不准旁人觊觎你。”
　　宋槐反倒苦恼起来：“那这要怎么办呢？宋槐我天生丽质，风度翩翩，觊觎我的人从天上排到了地府。你要怎么防？”
　　“不若阿槐给我出个主意，教教我该怎么防备着这些人呢？”
　　宋槐用手指勾住陈长安的腰带，使其胸膛与自己的紧贴：“不如仙师把我绑了锁在家里，人前跟着众人一起找我的下落，人后把我吊起来【和谐】。”
　　陈长安的喉结猛地一动，异样的反应被宋槐尽收眼底。
　　宋槐带着颇有深意的笑容攀上他的腰，调侃道：“仙师是动心了？”
　　“你真的希望我这样对你吗？”
　　“希望啊，云雨欢好，不就是讲究的一个刺激吗。”宋槐神态自若，一双眼仿佛要摄了人的心魂。
　　"可是仙师，你不会做的，对吗？"他肆意地笑：“你听我这样讲，却不敢真的照做。”
　　陈长安哭笑不得：“你说的这些话，我要是照做了，那我成什么人了？”紧接着，他按住放在自己腰间的那双冰凉的手，用掌心的温度去暖它：“你呢，我听你这样讲，大概也是不敢真的照做的吧。”
　　宋槐坦荡地眨眼：“没有啊，你看昨夜，我不就真的让你绑我了。”
　　提到这事，陈长安摇头道：“不行，以后不绑了。”
　　“为什么不绑，是不好玩么？”宋槐追问。
　　“你的手都红了。”陈长安答。
　　宋槐闻言，抽回手松开胸前的衣襟，露出点点红痕：“那请仙师解释一下，这个红的话，是以后都不做了的意思？”
　　“……”
　　陈长安赶忙帮他将衣服整理好，耳朵上的红晕一路红到脖颈上：“哎呀这还在外边呢。”
　　宋槐挑眉，宣告此番以自己的不要脸获得了最终胜利。
　　幼吾飞回来时，转了一圈才找到坐在茶馆二楼的两人。她飞落在窗边，蹦蹦跳跳地数落：“好哇，偷懒！”
　　宋槐丢了颗花生给她，撑着脑袋问：“如何？”
　　幼吾用一只爪子握着花生米，眨着眼睛道：“味道重，有问题。”
　　宋槐与陈长安对视一眼。
　　陈长安道：“果然小丫头在就是省事，我先前去过一次衙门，竟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察觉。”
　　幼吾洋洋自得，宋槐托腮看向陈长安：“少见啊，听你夸她。”
　　陈长安意味深长：“爱屋及乌。”

气味
　　幼吾见不得这两个人对望，扑棱着翅膀飞到宋槐面前，在桌上转着圈儿地蹦："看看我！"
　　宋槐伸出手指轻捏她的后颈：“看着了看着了，好看的很。”
　　幼吾心满意足：“我比他漂亮。”
　　宋槐笑：“漂亮，你比他漂亮多了。”
　　陈长安看着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瓜子，不多时攒够了一把，捧到宋槐面前：“那我今夜再去一趟衙门里？”
　　宋槐点点头：“你小心。”
　　陈长安捏着一颗未剥壳的瓜子，在幼吾眼皮子底下晃悠：“晚上跟我走？”
　　“我听先生，不听你的。”幼吾张口要咬人。
　　陈长安麻利地缩手，对着宋槐道：“我怎么觉得她现在这样还挺有意思的。”
　　宋槐嚼着瓜子仁，眼神飘向窗外：“构不成威胁的人再怎么跳脚都是可爱的。”
　　幼吾"嘎"一声叫唤："先生！你不站在我这边了！"
　　宋槐将手中陈长安剥好的瓜子送到她面前：“喏，赔礼道歉？”
　　幼吾就坡下驴。
　　陈长安歪着头看宋槐，笑了一声：“今晚等我回来再睡？”
　　“早睡早起。”宋槐垂着眼睛没理他。
　　是夜，鹦鹉幼吾和陈长安骂骂咧咧地离开了院落，宋槐从江墨行屋里拖出来躺椅，又在床上抱来被子在身上盖好，安安稳稳地躺下看星星。
　　江墨行拎着两坛酒凑过来："大人，赏月呐？"
　　宋槐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就剩一颗脑袋露在外头：“庐阳这就要入秋了？”
　　“庐阳没有秋天，大人。”江墨行从墙角搬过来一个木头矮凳，挨着宋槐坐下。"冷风再吹几天，就直接入冬了。"
　　“哦，我还寻思着越往南走，天越暖和呢。”宋槐从被窝里伸出手，江墨行将酒坛子放上。
　　“也不是所有的南方都是终年温暖的，”江墨行道，"咱们这就是个例外。不过比外地冷得晚些，但该天寒地冻的时候，照样让人冷得直哆嗦。"
　　“话说回来，你们家到底是怎么没落的？”宋槐坐起身，掀开开了盖闻闻酒香。
　　“就像枯木，要坏都是先从心儿里坏了的。”江墨行挠挠头，“具体的我也不太记得，老一辈的人说过，是家里搞内讧，一步一步把家业斗垮了。又适逢对家侵占生意，轻轻松松就赔掉了祖产家业，然后就分崩离析了。”
　　宋槐唏嘘：“当年盛景，时过境迁了。”
　　“也还行，我现在过得也挺滋润。”江墨行没心没肺地笑笑，"天气好时，就去湖上转两圈挣点酒钱；想偷懒了就不开张，门一关闷头就睡，多好。"
　　“你做的是租赁游湖船只的营生，可荷花湖那么大，你不开张，别人岂不就坐不得船了？”
　　江墨行“嘿嘿”一笑，神秘地解释道：“所以本地人不常来找我租船，只要我不在湖边，他们便解了船上的绳子去湖里转一圈，转够了再把船栓回来。我挣的是外地人的钱。”
　　宋槐偏过头去问他：“一年到头能有多少外地人过来，你又能赚到多少钱？”
　　“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啊，”江墨行痛饮一大口酒，擦了擦嘴接着道：“大人您是神仙，大概也不太了解我们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过。租一天船，够我吃一个月呢。”
　　宋槐将信将疑：“你这买卖这么挣钱，竟然也没同行来抢啊。”
　　“嚯，大人这都懂？”
　　宋槐浅浅地尝了口酒水，略微有些酸涩，不是他喜欢的口味，便放下了。他接着躺倒，看着天空上真实存在的星星道：“有好处自然会有人想要试试，我见识过这样的场面。”
　　江墨行点头：“那是，大人见过的场面肯定比我的多。不过咱们这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我放心把船扔在那随人取用，他们也不来抢我的买卖。”
　　宋槐挑眉：“民风淳朴？民风淳朴到公然把炼化醴奴的告示贴出来？”
　　“咱们这的人倒不觉得把自己炼化是什么可怕的事，愿赌服输嘛，赌赢了寿数无尽，赌输了……反正人终有一死。”
　　“……我大概懂了为什么你们这的衙门查抄百雁堂，只说账目造假了。”
　　江墨行捧着坛子又喝了一大口：“嗯？为啥？”
　　宋槐揉揉鼻梁：“你们啊，完全没把这事当回事，自然就算有外地人告官，也是随意把人打发了。”他闭了会眼，又想到了些什么，歪过头来喊江墨行：“哎我说，就算如此，也该在笔录上记下这件事吧？卷宗文件上只字不提，可见官府还是知道醴奴炼化的危害的。”
　　江墨行：“喔？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不是说凡是庐阳城里的事，你都能知道个一清二楚吗？”
　　“嗐，那可是官府，大人让我打听个小道消息倒还能成，衙门的事我能管吗？这可不能说我吹牛啊。”
　　宋槐打了个哈欠：“行啊，下回有什么想知道的小道消息，我一定第一个来问你。”说着，他看看时辰，起身抱着被子往自己屋里磨蹭，丢下一句话：“我睡觉了，你自己收拾东西吧。”
　　“好嘞！”江墨行屁股一抬，躺上了躺椅，一手拿着一坛酒，晃着脚哼起了小曲儿。
　　陈长安和幼吾进院时，躺椅和江墨行都回了房。
　　幼吾站在陈长安的头顶，抬起翅膀理了理毛：“还是这儿空气清新。”
　　陈长安伸手将幼吾抓紧手里，整理好被她的爪子抓乱的头发说道：“清新？这里的风倒是比外头小。”
　　幼吾不喜欢被他这样握着，眼珠子一瞪，毫不留情地看准就咬：“你把我放开！我要回屋睡觉！”
　　“回什么回，动物就该在外头过夜。”说完，陈长安将幼吾往空中一抛，后者不得不停在院墙上。
　　幼吾叽叽喳喳地在墙头跳脚：“陈长安你王八蛋！我要告诉先生去！”
　　屋里的宋槐裹着被子推开门，倚靠在门框上打哈欠：“回来了不赶紧进屋，在外头闹什么？”
　　幼吾见宋槐露面，扑打着翅膀冲到他的肩头悲愤交加：“先生！陈长安让我吹一夜冷风！”
　　“鸟不都有毛吗，怎么还怕冷？”陈长安走上前，一挥手就将幼吾拍进了屋里。
　　宋槐叹一声：“你还好奇她为什么这么恨你，这不是你自己找的吗？”
　　身后落在地上的幼吾转着圈蹦：“我要变成大老虎，我要咬人啦！”
　　陈长安从被中掏出宋槐的手笑道：“还行，手不算太冷。这么晚还没睡？”
　　“刚睡不久，被你们吵醒的。”陈长安的手一如既往的温热，宋槐有些贪恋这样的暖。
　　他进屋时顺手将夜风关在门外，回身看见宋槐像一条行走的卷饼，一点一点地磨蹭回床上。
　　幼吾也飞上了宋槐的枕边，转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蹲下。
　　陈长安走到床边，伸手又把幼吾捉起来：“男女有别你懂不懂？下床另找地方去。”
　　“你还有没有点人性！我是只鸟！”
　　“你是凤凰也不行。”陈长安对准房梁，准备把她扔到上头。
　　“先生！”
　　宋槐无可奈何，拽了拽陈长安的衣角：“你就少欺负她一回吧，她也不是一直都是一只鸟的。”她原形可是只老虎，大老虎。
　　陈长安坐在宋槐旁边，迟疑道：“可是她终究是个雌的。”
　　宋槐扶额，没想到第二晚就出现大矛盾了：“这样，我给你找个地方。”他从被窝里钻出来，到衣架旁拿过自己的外衣，在桌上叠出一个方块来。
　　“幼吾，你来。”宋槐招手，鹦鹉挥挥翅膀落在桌面。
　　幼吾在衣服上找了一处褶皱，心满意足地闭了眼。
　　陈长安仰坐在床上，问道：“她和你的衣服睡，我能和你睡吗？”
　　宋槐抱着手臂，指指收在一旁的床褥：“你能打地铺。”
　　“哦。”
　　两人都在各自应该待的地方躺好，陈长安先开了口：“今晚和小丫头去衙门，她说衙门里的气味也只是比外边浓了那么一点而已，依旧是找不到源头。”
　　宋槐仰面躺着，两只手放在腹上，手指头在被子地下打转：“找不到源头？还有这样的怪事。”
　　“这丫头的鼻子真的管用吗？”陈长安狐疑。
　　“我鼻子不灵，你以后不要找我。”幼吾困得发懵，依旧不忘吵架。
　　宋槐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话说，我从前也是醴奴，醴奴身上会有独特的气息。你总围着我转，不会觉得难受吗？”
　　“我、为什么要觉得、难受？”幼吾努力保持清醒，说的话也一顿一顿的。
　　“确实，在鹤州祷园的时候，你分明难受得很啊。”陈长安也道。
　　幼吾蹬脚：“以前，我以为你就是这个味道的。”
　　“原来是这样，看来你很喜欢我啊，连这么难闻的气味都能忍这么多年。”宋槐满意地拍拍肚皮。
　　“是啊是啊，我老喜欢你了。”幼吾的语调似乎敷衍的成分更多一些，“我要睡觉啦，你们聊天的话声音小些嗷，我耳朵现在很灵的。”
　　陈长安喃喃：“你本来耳朵就灵，嫌吵怎么不出去睡。”
　　幼吾叫了两声鸟叫，索性装聋。
　　宋槐也准备要睡，这时听到陈长安用着极小的气声说道：“我也很喜欢你。”

叩门（修文）
　　这一日，幼吾拍打着翅膀在城里接着搜寻醴奴气息，宋槐在躺椅上看陈长安练武。
　　“你今天练的这套，我怎么好像没见过。”宋槐递上帕子，仰面看他。
　　陈长安擦去头上的汗，淡淡道：“这是你十岁那年御前献的那套。”
　　宋槐一愣，在脑海中想了半天：“是吗？”
　　陈长安坐在躺椅边上，紧挨着宋槐笑道：“你不记得了？”
　　“才看了一眼，我哪能记得住。”宋槐回答。
　　陈长安眼里划过失落，旋即眨眨眼道：“没事，我记着呢。”
　　“你一个大人，学小孩的招式做什么？”宋槐没有察觉陈长安的异样，歪着脑袋问。
　　宋槐见他的头上还有没擦干的汗水，自然地伸手接过帕子，在他额角擦拭。
　　陈长安笑开，将身子扭转，把整张脸都对着他：“我喜欢先生，有关先生的所有事情，我都想知道。”
　　宋槐一推陈长安的肩：“过了啊，再说就假了。”
　　“话是真的，心也是真的。”说着，陈长安上前一凑，托着宋槐的下颌便亲了上去。
　　陈长安的动作温柔轻缓，吻得宋槐不自觉就闭了眼。
　　宋槐逐渐摸上陈长安的衣襟，想使他离自己更近一些。
　　只是这个动作，向来表达的是邀请的含义。
　　很快陈长安就加剧了攻势，他将手放在宋槐颈后，将后者的头托起。
　　宋槐想躲开，实在是陈长安的手劲大了些。
　　他想动手要推，陈长安接过他的手臂绕上自己的脖颈。
　　更近了。胸膛贴着胸膛。
　　两处呼吸碰撞交汇，两个人的气息也渐渐沉重起来。
　　“先生，”陈长安收回舌，轻吻落在他的唇边：“去屋里吗？”
　　宋槐微张着嘴，调整着呼吸：“白日宣【和谐】可不是个好习惯。”
　　陈长安的手指在宋海的颈上摩挲，胸口起伏，喉结攒动：“那就在这。”
　　“在这？”宋槐嗤笑一声，眼角一勾。
　　陈长安心道不好，这表情看着是又要胡说一气了。
　　宋槐攀着他的肩，慢慢悠悠地张了口：“今天天气不错，在这也好，最好能把我按在门上，喊一声就【和谐】一下。你用点力把我往门上撞，路上的人打门外过，水声也能听得清楚。”
　　“……”陈长安咬紧了后槽牙。
　　宋槐犹嫌不够，眼神愈发勾人。他的手臂用力，上半身借着陈长安的力坐了起来，下巴抵在陈长安肩头，呼出来的气直扑陈长安的颈：“那夜我被捆着，咱们还没试过从后边来呢。如何啊大仙师，择日不如撞日？"
　　陈长安呼吸粗重，起身就把宋槐打横抱起。
　　宋槐一怔：“你要干嘛？”
　　陈长安抬腿就往院门口走：“谨遵先生，择日不如撞日。”
　　“陈长安！”你真敢！
　　宋槐用尽全力抵抗，奈何陈长安将他箍得紧紧的。
　　陈长安每进一步，宋槐便挣扎地更厉害。他双腿乱蹬，双手去推：“你放我下来！”
　　陈长安将宋槐放下时，已距离门口仅有一步。陈长安用手臂拦住宋槐的左右退路，倾身压上去：“方才的话都时候先生自己说的，怎么这会就要翻脸？”
　　“我……”宋槐噎住，他只是想逗逗陈长安，他以为这种过分的事，陈长安做不出来。
　　“我喜欢先生，所以既然是先生提的要求，我当然会满足。”说着，陈长安按住宋槐的双肩，作势要把他翻转过去。
　　宋槐看他认真的模样，可算慌了：“我胡说，我胡说的，好汉饶命。”
　　【和谐】
　　“陈长安！”宋槐突然压低了声音。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逼近。
　　陈长安充耳不闻，手里的动作没停。
　　“咦？”是江墨行的声音。
　　【和谐】
　　“你混不混蛋！”宋槐皱眉怒瞪，声音已经压到了最低。
　　“什么？”陈长安没听清，吓得宋槐连忙抽手捂他的嘴。
　　宋槐：“声音小点！”
　　一门之隔，江墨行试着推了推门，没动：“锁门了？他们出去了吗？出去了怎么门上没锁？”
　　用全身的力气压在门上的宋槐更是没精力阻拦陈长安的手，【和谐】，整张脸都红透了："你、你别动了！"
　　“先生要的，不就是刺激么？这样的刺激可还够？”陈长安贴进宋槐的耳，坏笑道。
　　“你、混、蛋。”宋槐咬牙切齿。
　　“叫我名字。”【和谐】
　　“陈、长、安。”宋槐一字一顿。
　　门外江墨行又试着推了一次门，宋槐拼了命地抵住。
　　【和谐】
　　他无声笑着：“阿槐，叫我名字。”
　　“陈……！”尾椎处出现异样的触感。
　　陈长安叼住宋槐的耳朵，将手盖住他【和谐】：“阿槐，该是什么名字？”
　　宋槐呼吸紊乱，一时间分/身乏术，脑中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你无不无聊，为了个称呼要做到这个地步？”
　　“我想听你喊我，尤其是情动的时候。”
　　宋槐看着他的眼睛，那里盛满了【和谐】：“那就等情动的时候再说。”话音刚落，陈长安的指便顺着伸了进去。
　　宋槐张嘴欲骂，门后又是被人一推，吓得他只能用气声警告：“你就不怕我恨你？”
　　“明明是先生要求的，怎么反过来要恨我呢。”陈长安感受着【和谐】，另一只手捻起宋槐的下巴，夺了他的舌。
　　江墨行也不是非回家不可，见家中没人，便哼着曲沿着原路离去。
　　听见脚步声远去，宋槐心中大石落地，却被陈长安的手指趁虚而入。他抵抗着【和谐】，瞪着陈长安骂道：“你敢在这里碰我，我必不让你好死。”
　　陈长安恍若未闻，歪着头闹无辜：“阿槐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我就是说说！”
　　“哦，”陈长安点点头，"先生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从前对我、对幼吾，都是说一不二的。"
　　“你胡说八道也要有个限度，我从前和你开的玩笑还少吗？”宋槐话未说完【和谐】，刺激得他连声音都变了调。
　　陈长安吻他的鼻尖：“先生好过分啊，明明是你先和我开玩笑，我才编了一句瞎话，这就要骂我。”
　　宋槐的手攥紧陈长安肩上的衣料，额头抵住他的肩喘得艰辛：“我们去屋里，去屋里。”
　　陈长安原地不动：“行啊。”
　　宋槐咬上了他的肩：“行你不带我进去？”
　　陈长安吃痛，按住宋槐的后腰，迫使其紧贴着自己的身体：“阿槐，叫我名字。”
　　“……”一个名字而已，至于费这么大周章？
　　宋槐想起陈长安前日说的，为了听到这个称呼，他会【和谐】到自己撑不住为止。
　　风从院外吹来，抬头便是青天。
　　在九重天上待过的宋槐实在不能容忍自己在这片天底下，大喇喇地做这种事。
　　看起来这个软是不服不行了。
　　“长安。”宋槐也不过是这几天没这么称呼过他罢了，没想到就这样被惦记上了。
　　陈长安依旧不动。
　　宋槐捶了他一拳：“你还想干什么？”
　　“再叫一声。”陈长安哄他。
　　“叫叫叫，回屋里，你进来一次我叫你一次，这样可行？”宋槐抓狂。
　　陈长安这才收了手，揽住他的腰往屋里走。
　　宋槐不经意地回头，看见门闩静静地平躺在木槽里。
　　“……”
　　敢情从一开始就不用他宋槐抵门。
　　他猛地停步，挣脱开陈长安的手，指着门闩质问道：“你早知道？”
　　陈长安狡黠地扯扯嘴角：“我放下来的。”
　　宋槐卷起袖子，追着陈长安满院子连踢带打。
　　跑了不知多久，宋槐扶着膝气喘吁吁地停下。陈长安笑着返回，俯身轻拍其背：“先生好久没跑过这么远的路了，累坏了吧？”
　　宋槐低着头喘的上气不接下气：“你、欠揍得很……”
　　陈长安笑：“到了屋里，随先生打就是了。”
　　宋槐直起腰，擦掉额上的汗珠：“你……怎么不……现在……让我打够。”每说一个词，他便要停下来喘上这么一大口。
　　陈长安上前一步，将脸凑上去：“那你打，我给你打。”
　　宋槐被他拽着，突然脸色变了变：“长安。”
　　“嗯？”陈长安心疼地擦了擦他的唇，“看你，跑着一趟，嘴都白了。”
　　宋槐颤抖着叹了口气，眼睛紧紧盯着陈长安，似乎在迟疑：“有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终于察觉出气氛不对的陈长安迅速敛起神色，双手托起宋槐的脸细细观察：“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宋槐皱了皱眉，好像是在把什么冲动堵回去。他又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我想请你，无论如何，请赵峦救我。”
　　说着，宋槐的口中突然喷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溅了陈长安一身。紧接着，他腿下撤了力气，整个人面朝陈长安的胸膛软倒下去。
　　宋槐在昏倒之前，只觉得眼前突然地天旋地转，耳鸣声阵阵。
　　他徒然地盯着陈长安骤然变色的脸，张张嘴却说不出来话。
　　他想说，救救我。
　　无论如何，救我一下。
　　我想活。

历劫
　　“啪！”幼吾用翅膀撞倒了赵峦放在高架上的琉璃瓶。
　　“嘭！”赵岭追着幼吾的路上，撞翻了赵峦的黑云乌木方桌。
　　“咣！”落地青花瓶被幼吾娇小的身躯撞碎。
　　赵峦坐在榻上，一手黑子一手白子对弈。
　　“杀鸟啦杀鸟啦杀鸟啦！”幼吾挥舞着翅膀，在宋槐的枕边转着圈地鬼哭狼嚎。
　　赵岭不敢越过去，只遥遥地拔剑威胁："你过来，你过来，我不杀你。"
　　幼吾鸟嘴一张，脖子一伸：“你——杀——鸟——啦！！！！”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吵得宋槐不自觉地皱眉。
　　赵岭发现他这个变化后，忙放下堵着耳朵的双手，回身去拽赵峦：“哎你看你看，我就说这招能把他叫醒吧？”
　　赵峦被扯下榻，棋盘上的黑白子散落一地。他忙不迭地整理衣袖，踉踉跄跄地到了床边，俯身看去，淡淡说道：“叫醒什么？这不还没醒吗。”
　　赵岭叉着腰，凑近半步，指着幼吾道：“小老虎你怎么回事，嗓门不够大吗？”
　　幼吾原地高高蹦起：“你胡说，我的嗓门老高了！谁嫌弃我嗓门小，你让他自己来试试？”说着，她喙爪并用，从宋槐枕边攀到他的手上。
　　赵岭毫不掩饰嫌弃的眼神：“行啦，你真瞅见他动弹了？”
　　“瞅见了，真真的。”鹦鹉幼吾上下点着脑袋。
　　赵岭探着头又去看了看，宋槐面色苍白，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什么呀，不会是你看错了吧？”赵岭挥挥手，"别是你伤心欲绝产生了幻觉呢？没准我哥把人给治死了。"
　　另一边的赵峦叫了几个下人打扫地面：“醴奴若是死了，当顷刻间化为齑粉。他既然还有全尸，那就是还活着。”
　　幼吾将脑袋放在宋槐的手心，嘟囔道：“叫你非要看陈长安跪下才肯治，还签什么契约，浪费多少时间啊！这可是我选中的人，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我能有多伤心你们究竟知不知道！”
　　赵岭翻了个白眼：“什么叫不明不白？几天前我哥可就说了，你家主子体内放的是他自己做的灵核，代替灵丹运转法力用的。坏的是他的灵核，除了他自己谁都不会修。”
　　幼吾叽叽喳喳：“那我怎么听陈长安说，是先生自己说要来找你们的？”
　　赵岭耸肩：“是啊，来找我哥，我哥能给他续命，但是修灵核的事情，得他自己来，还得有人护法才行。这方圆百里中，能给他护法的只有我们兄妹俩，你主子跑过来求我们，不是理所应当吗？”
　　“所以说当务之急是……”
　　“当务之急，等他自己醒。”赵岭揉了揉肩膀，转身要走：“陪你闹了一早上，我还没歇会呢。”
　　赵峦见这边没他的事，便也回去榻上接着下棋。
　　宋槐睁眼的时候，幼吾正在被赵岭用美食诱惑着，在桌上翻跟斗。
　　他头疼欲裂，胸腔内有一处关隘钝痛未消。
　　赵峦发现了醒来的宋槐，朝正在打闹的两人扔了颗棋子。
　　幼吾忙不迭地从桌上站起身，扑棱着翅膀就落到宋槐胸上左右查看着：“先生你怎么样？先生你疼不疼？先生你想喝水不？”
　　宋槐抬眼看了一圈陈设，便知是又回了赵峦的庄园。
　　他轻轻嗓子，尽量把语气平缓下来：“赵大公子，又见面了。”
　　幼吾还在宋槐身上蹦跳，赵岭看不下去，伸出手指勾住她的爪子，把她薅了出来。
　　幸好幼吾并没有很熟悉金丝文虎的体态，被这样拿来放去，反而没什么意见。
　　“我家另一个小朋友呢？”宋槐想坐起来，奈何身上使不出力气。
　　赵岭捏了颗瓜子塞到幼吾的嘴边，漫不经心地道：“你们才在我哥的地盘上动过手，现在有求于人，还指望着能一家团聚呢？”
　　宋槐嗓音低哑：“他人呢？”
　　“死了。”赵峦冷冷地开口。
　　赵岭捏住幼吾的嗓子眼，不准她发声。
　　宋槐倒神色平静，反倒是笑了一声：“你们杀了他？”
　　“是啊，以命抵命，划算。”赵峦道。
　　宋槐伸出一只手，对着赵峦道："渴了，谁给我倒点水？"
　　赵峦无动于衷：“你伤心疯了？”
　　宋槐喉结艰难地移动：“不过是个小修士，我伤心什么。”
　　“我给你检查过身上，这些个痕迹，一个小修士能随便给你弄上？”赵峦言辞暧昧，歪着头想看宋槐的反应。
　　宋槐闭了闭眼：“不舍得给水喝就拉倒，我睡觉了。”
　　赵岭出了声：“人家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俩都这个关系了，居然也不担心他的死活？”
　　宋槐重新把眼睛睁开，盯着赵岭的手不放：“那什么，我家灵兽要被你掐死了。”
　　赵岭这才想起来手下还拿捏着一条命，连忙后退两步将幼吾放开。
　　幼吾重获自由，落在桌边大呼小叫："先生别怕！陈长安没了还有我，我保护你！"说着，她拼命地抖动着羽毛，想要从鹦鹉变回老虎。
　　“哎？”怎么不行？
　　宋槐扯了扯嘴角：“我说过的，这次变了，就不好变回去了。”
　　“……”一只小小的鹦鹉失去了斗志。
　　“所以你们究竟有水喝没水喝，我真的要渴死了。”宋槐初醒就说了这么多的话，加之头上胸腔的痛，他眼前又开始冒金星。
　　赵岭叹了一声，转身倒了杯茶送过来：“用不用我对嘴喂你啊？”
　　宋槐无奈地看着帷帐：“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觊觎花季少男了啊——”他的声音拖的长长的，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
　　赵岭叫来下人，伺候着宋槐半坐起来：“喝喝喝，喝不死你。”
　　宋槐润好了嗓子，总算缓过气来。他对着赵峦笑道：“就知道大公子医术高超，有起死回生的好本事。”
　　赵峦没理他。赵岭一只手捏住幼吾的爪子，将她带出了房间。
　　如今屋里就剩他们二人，宋槐这边喝够了水，试探着调整呼吸，缓缓地说道：“我隐约记得大公子从前对我颇有微词，如今舍得让我活过来，可见是诚心诚意想和我合作了。”
　　“陈长安真死了。”赵峦道。
　　宋槐闭口不言，只转着头看他，眼里看不出情绪。
　　赵峦慢条斯理地回忆当时的情景：“你吐了他一身的血，他背着你循着记忆里的路找到这来，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解开了防卫结界——你们两个真是无聊，一前一后的都不走正门。”
　　宋槐插话：“那是因为我上次来时用的就是这个办法，所以他跟着学。”
　　赵峦不置可否，接着道：“没了小岭的油纸伞，他刚进来就被我发现，当头挨了一掌。饶是这样，他也舍不得把你摔下，紧紧护在身前，连声向我表明来意。”
　　“你答应他了？”宋槐垂眸看着手指尖。
　　“哪有那么简单？”赵峦嗤笑，"你我都知道他是什么人，我哪能让他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死了。"
　　宋槐睫毛轻颤，轻轻笑出声来："所以当日幼吾暴起，就是你拿这件事挑唆的。"
　　“是啊，金丝文虎嗜杀易怒，只要告诉她陈长安就是衡胥转世，她必然不会放他活路。”
　　宋槐转眸望向赵峦，语气平缓地问道："但当时她连陈长安一根毛都没有摸到，就被我制下，岂不是让大公子失望了？"
　　“哪能呢，”赵峦负手而立，颀长的身躯与宋槐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我那时候就看出来你身上有异样，我猜要不了几日，你一定会回来找我。"
　　“我可以去找别人啊。”
　　“你只能找我，临庭，当年你制作灵核的事情，只有我和小岭知道。你自己确实能修复灵核，但灵核中心的归元石，只有我有备份。”赵峦好整以暇，"临庭，你没得选。"
　　“哦，是啊，我看起来好像确实没得选。”宋槐抬手抚上胸口，体内的那股力量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宋槐似乎想到了什么，遂又笑开：“可是大公子，我已经偷生了六百年，也算是赚了。你不救我，我这么死了也是很好的啊。”
　　赵峦也笑得和煦，笑容在这张凉薄的面皮上显得有些突兀：“要是从前，你死也就死了。可是仙君，你不是在满世界捣毁醴奴炼化场么？”
　　赵峦的声音淡然而不容犹疑：“仙君，你舍不得天下人，你舍不得死。”
　　“大公子这番，把我说得也太高尚了。”宋槐仰面倒在枕上，"我只是单纯泄私愤罢了。"
　　“原来是这样，那看来我们与仙君之间，还多了一条人命呢。仙君打算是拉着我们共赴黄泉呢，还是替陈长安报了仇再死？”
　　宋槐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左右我都是要和你们一起死的。”他顿了顿，又说道：“可是你不会杀他的。”
　　“这是为何？他不死，我没有理由救你。”
　　“我说大公子，多年不混迹欢喜场那种心眼多的地方，怎么也变得呆傻了？陈长安是谁？他是衡胥神君的转世，是下来历劫的。你既然杀了他，就意味着他今生的劫难已经结束，可以回九重天去了。而回去之后的衡胥，若是想起来你在下界为了一时的痛快，让他下跪，凭他的气性，不用我动手，你们的死期也不远了。”
　　他说了一大串话，脑海里前前后后都是陈长安的身影。

恻隐
　　赵峦毫不动摇：“不是吧？若说起衡胥要报复的对象，应该是阁下在我之前。”他眼神往宋槐的衣襟上望去，眼神暧昧：“那可是仙君您在九重天之上，口口声声对着众仙家说的：‘此生与衡胥再无瓜葛’。这是什么瓜葛？滚到一张床上的瓜葛？”
　　赵峦嗤笑一声："枉他陈长安将你抱在怀里视若珍宝，我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回到九重天之后，你说衡胥神君想起这段经历，是更恨我一些，还是恨阁下更多一些？"
　　宋槐不说话了。
　　他娘的。原来失策的是他自己。
　　他想起从前在九重天上，为了和自己撇清关系，衡胥甚至能天天往仙婢群里扎，就为了证明他没有断袖之癖。
　　若不是他宋槐在战场上确实好用，衡胥更是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这要是让衡胥回到了九重天，想到了人界种种……他宋槐还是在这里死了比较安逸。
　　只是……
　　宋槐挑起眼角，对着赵峦微微眯起眼睛：“只是我又不知道陈长安就是衡胥，我挑选了我中意的弟子，是他衡胥非要投生到我住的山上，这也要怪我？”
　　“你和太阴星君学了占卜，人的前世今生只要你想，没有算不出来的，算出来陈长安的前世根本不是问题。至于衡胥——你觉得衡胥是个讲道理的？”赵峦歪头。
　　“……”不觉得。
　　衡胥你脑子是不是有点什么病，好好的干嘛跑到灵拂山上降生！
　　不对……
　　就算降生在灵拂山上，偌大的山，众多的弟子，也是他宋槐自己挑了陈长安。
　　若不是在赵峦的面前，宋槐简直就要扶额长叹：这是报应吧。
　　“我还是不信你能杀了他。”宋槐沉吟片刻，说道：“神君临凡，要历的磨难不是你一个失了势的欢喜场大当家的亲卫能做到的。时候未到，你杀不了他。”宋槐笃定地转脸，与赵峦对视。
　　赵峦沉默，半晌后突然开口：“你说了这么多话，怎么还不晕？”
　　“……”宋槐调整了一番气息，笑道：“受伤的日子我习惯了，灵核刚裂的时候我不也挺了挺久的吗。”
　　“赵峦，你和陈长安达成了什么样的交易，我能有幸听一听吗？”宋槐问道。
　　赵峦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和他打成过交易？”
　　“你又不是悬壶济世的好人，请你出手能没有诊金？行啦，我头是晕，和你讲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我累得慌。赶紧的吧，人我已经给你了，我你能治不能治？”
　　赵峦一愣：“你是故意把陈长安送到我手里的？”
　　“这不废话吗，我能算出他的死期，还能算出他的所有坎坷。你赵峦充其量就是他回归九重天的一块垫脚石，没多重要。”
　　正如他自己，对于衡胥而言，没多重要。
　　长久的寂静，静到逐渐加剧的晕眩即将占领宋槐的神志。
　　赵峦开口：“我让他去欢喜场了。”
　　宋槐皱皱眉头，耳鸣又开始了：“欢喜场？你让他去那里做什么？”
　　“我还告诉他，你的灵核是被徐若风击碎的，我在这边救你，他就要在那边，顶替掉徐若风的位置。”
　　宋槐忍住呕吐的冲动，抬手在胸口调息：“你痴人说梦吧？你们兄妹俩用了这么长时间没从徐若风手里夺回欢喜场，你能指望他做得到？他若是死了，衡胥即刻就能下凡！”
　　他简直要骂出脏话，他想不明白把衡胥招惹下来对赵峦有什么好处。
　　“……你不会，是想坐收渔利？”还顺带能把他除了，这样天下再也不会有人插手醴奴之事。
　　赵峦踱步靠近，平淡地道：“坐收渔利，就是我和他之间的交易。他只要能动摇徐若风的地位，我就保你活命。”
　　宋槐遗憾：“只是活命啊，这也太不划算了。”
　　赵峦却道：“正如你刚才说的，他有他自己的劫难，如果在欢喜场里滚一遭能大难不死，那他的劫就还在后头，衡胥找不上我；要是死了呢，我也不亏，带着妹妹捡了一团乱的欢喜场，放任你被衡胥追杀。”
　　“啧啧啧，真狠。”宋槐面无表情。
　　赵峦抬手点住宋槐的穴位，向内注入法力：“大家都是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就别互相抬举了。”
　　宋槐顿觉体内法力流转通畅，耳鸣也逐渐淡去：“别介，我的前进道路上只有我自己的血。”
　　赵岭正在树下和幼吾玩“你扔我飞”的游戏，见赵峦开门，上前几步问道：“哥，怎么样？”
　　“他哪能这么随便地被唬住？”赵峦擦了擦额上的汗，说道：“到底是做过仙君，他的脑子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你们是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我说陈长安死了，他没信。”
　　赵岭指了指树上蹦来蹦去的幼吾，翻了个白眼：“陈长安死了，这小家伙能一点事没有？”
　　“你不是说他们俩势同水火吗？”赵峦狐疑。
　　赵岭也摊手：“谁知道他们三个算什么，每个人都跟另两个有仇，又偏偏还能闹腾到一块去。”
　　赵峦皱着眉头，树上的幼吾揪了一片树叶撕成长条玩：“我看她当时要杀陈长安的阵势，挺像那么回事的啊。”
　　赵岭撇撇嘴：“所以我说我不知道嘛。”
　　屋里，宋槐一只手按在胸前，身体里的那个位置正是自己放置灵核的地方。
　　在它正式启用前，旁边是自己的灵丹。
　　为了让九重天的所有人相信临庭是真的不想活了，生剖灵丹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解开醴奴的契约不行，开除神籍也不行，众仙怕他带着制作醴奴的记忆下凡，非要他死不可。
　　好啊，死就死。
　　宋槐仔细地在脑海里回忆九重天上的神殿，发觉这才六百年过去，那些琼楼玉宇便在脑海中模糊成一团。
　　不知是他真的不在意了，还是记性逐渐变差了。
　　“陈、长、安……”宋槐头靠在床柱上，喃喃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第一反应当然是杀了眼前的这个孩子。
　　他宋槐在九重天上受了衡胥多少的委屈，被人拿来捏去地在身上割开了多少道口子，只是让这个转世死了，也太便宜。
　　可手在婴孩的颈边陡然停了。
　　他投了生转了世，就该看做是一个全新的人。
　　为什么明明不带着衡胥的记忆，却要承受一次属于衡胥的死亡？
　　这对这个孩子不公平。
　　且他出生在灵拂山附近，凡是在灵拂山生活的人，宋槐都默认为自己的子民。
　　让他为了旧怨杀掉自己的子民，依然不是一件很好的选择。
　　于是陈长安就这样活下来了，然后日子寻寻常常地过。
　　直到有一天，宋槐坐在茅屋里，百无聊赖地算着天象的时候，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不杀衡胥的转世，但是衡胥及方家害了他这么多，他把小转世带到自己身边当跑腿的不好吗？
　　就这样想着，宋槐便推开了门派课堂的门。
　　陈长安小小的脑袋在院子外探头探脑，宋槐躺在院中晒太阳。
　　“先、先生，弟子来了。”小陈长安努力装得老成，小脸蛋鼓得圆圆的。
　　宋槐很是满意：“行啊，来了就扫地吧。”
　　小朋友任劳任怨，个子一点点地窜起来。
　　宋槐不自觉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木珠，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谁知道这小子一个人在那种鬼地方，能混出什么名堂。
　　可不告诉他自己已经没事……难道要等着赵峦开口？
　　若是赵峦先说了，难免叫他掌握了主动权。
　　罢了。
　　宋槐紧紧闭了眼，将传音木珠握住：“长安。”
　　不消片刻，脑海里出现了熟悉的声音：“先生！你还好吗先生！”声声问候，盛满了关切。
　　宋槐抬起脸，怅然：“我好的很，你现在在哪里？”
　　那边停了一停，而后回答：“赵公子要我为他办些事，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陪你。”
　　“你小子跟我说瞎话？”宋槐对着虚空挥了两拳，"赵峦专门把我们俩分开，他什么鬼心思我还能不知道？你少骗我。"
　　“哦，”陈长安低低地笑着，"我在欢喜场里。"
　　宋槐无意识地揉搓着被子，淡淡道：“你一个人，做不到就赶紧抽身，我给你善后。”
　　陈长安笑：“阿槐是担心我？”
　　“……”
　　陈长安接着问道：“从前和师兄弟们外出历练，没有先生在我一样做到了。如今我也成年了，先生该放我再出去长长见识。”
　　“真是孩子大了，留不住。”宋槐苦笑。
　　陈长安在红居内四处寻觅，挑选出了一件不起眼的玉瓶结账：“先生这话说的，倒显得我是你的孩子似的。”
　　“哼？怎么不是呢？我比你大这么多，你叫我声老祖我都是受得起的。”宋槐听着陈长安平静的声音，心情也好了许多。
　　“那我和老祖做的那些事，算不算冒犯啊？”陈长安问。
　　宋槐耳朵尖发热，嘴里却逞强：“当然算，等你回来，咱们好好算账。”
　　陈长安将玉瓶收进锦囊，转身走过长长的深巷：“要如何算，悉听尊便。”
　　又过了一阵，宋槐突然问道：“赵峦……有没有和你说过关于我和你的什么事？”
　　陈长安驻足，在脑海中搜寻片刻，而后摇了摇头：“没有，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说要我混进来，想办法往上爬，他便救你。”
　　“你别理他，我的情况我心里有数。当时叫你救我，只是事出紧急不得为之。你在欢喜场里随便应付应付，等我这边好了就去接你。”宋槐连忙道。
　　而陈长安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接我？接亲吗？”
　　宋槐的耳朵热透了：“接你大爷。”

灵核
　　宋槐和赵峦最终达成了协议，他助自己修复归元石，自己承诺有生之年不动他们兄妹。
　　“我说，就算没这个承诺，我也未必动的了你们俩。”宋槐被关在结界里，透出的声音有些混沌。
　　赵岭防止幼吾乱跑，给她锁在了鸟笼里。
　　赵峦则站立在宋槐对面，一只手撑着结界:“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有仙君这句话，我医治起来也更得心应手些。”
　　宋槐不言，将胸中碎裂的灵核取了出来。有这一层结界维护，暴露在空气中的灵核状态稳定。
　　宋槐欲言又止:“那什么，大公子若是没有把握，还是放我自生自灭的好。”
　　赵峦懒得理他，让赵岭接替了自己的位置，把手伸进结界中托起灵核:“你少激我。”
　　“我晓得，我若是死了，陈长安不会放了你吧？”宋槐扯扯嘴角，灵核等同于灵丹，被人拿在手中的滋味很不好受。“纵然你可以在我死后迅速将陈长安也杀了，但是你留着他还有用。他不能死，所以我也不能死。”
　　赵岭看着脸色越来越阴沉的哥哥，实在看不下去:“我说你少说几句吧，受这么多伤还能活蹦乱跳的，天地间唯你一个了。”
　　宋槐闭嘴。
　　赵峦的手指捏住破损的归元石，仔细查看上边的裂缝:“亏你有那个胆子，和徐若风硬碰硬。”
　　“哪里是硬碰呢？我用法术，他用剑，我也没让他占到便宜。”
　　赵峦轻嗤一声:“在庐阳地宫里用法术？你有多远的距离和他斗法？被他追着打了也不丢人，他好歹是一当家的。”
　　“哎说到这个，我有话要问你。”宋槐抬眼，“你说我们这几次见面，该算是熟人了吧？向你打听点事情，过不过分？”
　　“你先说。”
　　“我觉得庐阳城里，不只有地宫一处炼化醴奴的地方，你们在这住了这么多年，不会一点风声都不知道吧？”
　　赵峦点点头:“这话问的确实挺冒昧。”
　　宋槐耍赖:“我懒得去推算了，你就直接告诉我不好吗？”
　　“告诉你，然后等你好了就去把那里搅和了？”
　　宋槐歪头:“原来真的是你们的产业。”
　　赵峦没搭理他，宋槐忍着被人拿捏住要害的抗拒本能，借着说道:“幼吾说整座城里都是醴奴的气息，无孔不入又味道极淡找不出方向，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座城下，就是醴奴的炼化场。我们潜入的地宫，也不过是徐若风和你们撞了选址罢了。”
　　“是吧，庐阳城下是我们的地盘，你要做什么呢？”赵岭问道。
　　“我能做什么呢？按照我以前的脾气，我一定第一时间冲过去，二话不说就把那里砸了。不过既然现在我的命脉被掌握在你们手里，那自然就只能任你们宰割。”宋槐大为遗憾。
　　赵峦取出一颗全新的归元石，透过结界送到他面前:“你与我们做过交易，说好了不会动我们。”
　　宋槐观察着这颗石头的成色，平淡道:“我和你们说好了不动手，却不代表不会动炼化场。赵峦，你该知道这一桩上，填了多少无辜人的命。”
　　赵峦道:“一将功成万骨枯。”
　　宋槐突然嫌弃:“我说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要往这件事上套？”
　　赵峦不为所动。
　　宋槐叹了口气，伸手接过归元石，在赵氏兄妹的护法下将此物解析、剥离，另一边，灵核也以同样的步骤依次分开，接合处像是精妙的仪器。
　　赵岭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气，她没想到宋槐的手能这样巧。
　　破损的归元石部件被无形的力量取出，取而代之以崭新合适的新部件。灵核重新组合，形成一个滚圆的球体。
　　宋槐将修补好的灵核放入胸中，抬眼已过三个时辰。
　　“真是开眼了。”赵岭感慨。
　　宋槐静静调息，脸色重新红润起来:“好说，拜我为师，我教你。”
　　赵岭撇嘴:“你教了陈长安了？”
　　宋槐诧异:“他又不是我徒弟，我教他干什么。”
　　“我是看他施法过程，和你越来越像了。”
　　“哦。”宋槐不再接话。
　　赵峦上来收了结界，又捏了捏他的脉象:“你还需要适应几天，暂时就待在这里，不要妄动法术。”
　　宋槐托着脑袋:“就是说要我别溜出去找你家的炼化场，是不是？”
　　赵峦眼睛看着他，眼神疏离:“是。”
　　宋槐对着赵岭努嘴:“你哥一点意思也没有。”
　　“我哥只是对你没意思。”赵岭也不站他这边，“我还有事，先走了。”
　　幼吾看着两人离去，在笼子里爬上爬下:“先生，这两天他们身上好大的味道。”
　　宋槐淡然:“我知道。”
　　“他们是去干嘛的？”
　　“还能干什么？清理场地呗？别让我摸到端倪，再搅和一次。”
　　幼吾张张嘴:“啊—那你就让他们去啊？”
　　宋槐在床上躺平:“我需要他们的势力，有了欢喜场，就能杜绝大部分的醴奴交易，我也会轻松很多。”
　　幼吾不解:“可是没了欢喜场，还会有别的什么场来做这个买卖。”
　　“那就是下一步的事了，慢慢来吧。”宋槐生了个懒腰，又道:“只是他们把长安当枪使，我容不了。”
　　他重新睁开眼睛，眼底似海啸前的风平浪静。
　　幼吾用爪子挠了挠头:“不是吧先生，恩将仇报？”
　　宋槐抓起床边的手巾向笼子上扔过去，笑骂道:“什么恩什么仇？我和他们只有互相利用。他们动了不该动的人，我若不早些拦住，回头他回到天上去，倒霉的也还是我们。”
　　幼吾嘎了两声:“我们和陈长安这么多年情谊，他回去以后不会不念吧？”
　　宋槐怅然:“谁知道呢，我以前把他烦透了，他恨不得我死个干净呢。要说什么旧情，估计他不会亲手杀我就是了。”
　　他想起从前陈长安温存的模样，心里涌起酸涩。
　　巧合也好，特意也罢，是他自己加固了和陈长安的联系，怪不得别人。
　　幼吾抖抖翅膀，满不在乎地道:“罢啦，咱们什么时候彻底消灭了这些坏东西，我的鼻子也能轻松一些。”
　　她又说:“其实我还挺喜欢那个姓江的老板家的院子的，干干净净，还空气清新。”
　　宋槐突然睁眼:“清新？”
　　“是啊，没什么味道，我在那里待着，脑仁都不疼。”
　　宋槐沉思，盯着头顶的重重帷帐。
　　脑海中，宋槐曾意有所指地试探过江墨行:“你这段日子，没出城去过？”
　　江墨行给的回答是：城外又没有生意，他才不出去。
　　一个天天在城内闲逛的租船老板，身上也没有醴奴的气息吗？
　　“幼吾，你记不记得那个江墨行身上可有醴奴的味道？”
　　幼吾重重地摇头：“没有啊，你和陈长安身上都沾染了一些，但是他身上没有的。”
　　宋槐了然：“连我们都会沾染，他却不会。”
　　想起初见时他以认出画像上的主人而拜自己大人，还会狐疑早就家道中落的人家家中，居然会藏着他的画像吗？
　　原来就算是故人之后，也未必要走先人的路。
　　宋槐坐起身来，下地简单活动一番，将鸟笼打开。幼吾落在宋槐指尖，舒展着翅膀。
　　他摸着幼吾的羽毛，眼里露出兴奋的光：“哎我说，咱们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如何？”
　　幼吾被挠得舒服：“什么出其不意？先生你还没休息好，不能乱跑的。”
　　“谁告诉你的？”
　　“小赵姐姐呀。”
　　宋槐哭笑不得：“你以后就跟着她得了，听我的还是听她的？”
　　幼吾答得干脆：“听你的，但是万一你又乱来，带着一身的伤，最后还不是要回到这里来受人牵制。”
　　“你还学会受人牵制这个词了？”宋槐总算体会到凡人遛鸟的快乐，兴致也高了起来："还会了什么，说给主子我听听？"
　　幼吾迟钝地反应过来：“先生！我不是鸟！”
　　宋槐捏了捏幼吾的喙：“你就是只鸟。”
　　一番闹过，幼吾在地上蹦哒：“先生啊，你说赵家兄妹俩本事不低，你能悄没声儿地溜走吗？”
　　宋槐倚靠在桌边，思忖着道：“好像不能，但我不是有你吗？”
　　幼吾听不懂。
　　宋槐戳了戳幼吾额头上的红点，只一阵狂风刮过，屋里屋外门窗大开，幼吾周身被金光笼罩。
　　下一刻，锵锵声响彻云霄，赵岭从屋内探出头来，正看见一只金色的凤凰乘云直上。
　　“亲娘……”赵岭喃喃道。
　　宋槐俯身趴在幼吾的背上，顶着风对她道：“你低调点，小心被雷劈着！”
　　幼吾长唳，为自己辩驳：“凤凰能怎么低调？不是先生你说要把动静搞大点，让赵峦他不敢动你吗？”
　　宋槐抓着凤凰羽毛，琢磨了一阵：“啊——好像是我说的。”
　　赵峦低头看书，淡淡道：“凤凰是神兽，而金丝文虎只是只地兽。地兽冒充神兽，是要遭天谴的。临庭也是胆大，拿他自己的命耍着玩。"
　　赵岭倚靠在门框上，手指头绕着短刃：“你看他像是个会怕天谴的人么？”
　　“他怕不怕我不知道，但是江墨行的天谴，马上就要到了。”赵峦的声音依旧平缓。

前兆
　　江墨行尚躺在湖面上午睡，突然听见周围人嚷嚷着"祥瑞"，忙不迭地睁眼爬起来，眼睁睁地看见青天下一只翼展数尺，尾有一丈的金翅凤凰擦着城墙飞过，消失在了城北。
　　江墨行惊掉了下巴，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见到真的凤凰，二话不说便栓了船，上岸去追着看热闹。
　　庐阳城内一水儿的百姓都往城南去了，宋槐肩托一只小鹦鹉，从巷子里拐出来。
　　荷花湖里已经没什么莲蓬可采，几条小船靠在岸边，真如江墨行所说，谁想取，自可以取走。
　　“如何？”宋槐问。
　　幼吾道：“没味道。”
　　“只有这里没有醴奴气息，当真是风水福地了。”宋槐冷笑，"亏我还在上头来回逛过几遭，竟然没有发觉异样。"他抬手挠了挠幼吾的颈，问道：“飞禽走兽都当过了，要不要当条鱼玩玩？”
　　幼吾歪头：“先生不是说化形耗费的法力太多，不会常让我变吗？”
　　宋槐笑："去玩水而已。"说着，他将幼吾往水里一丢，一条金尾鲤鱼没入水中。
　　宋槐按住胸前激荡的灵核，靠在湖边树旁调息：“果然人老了，不经用了。”
　　不多时，金尾鲤鱼露出脑袋，对着宋槐张了张嘴。
　　宋槐会意，捻了个避水符上身，纵身一跃跳入湖里。
　　寻不得凤凰祥瑞的百姓陆陆续续归来，仍旧兴致高昂地谈论着方才所见。
　　江墨行回到船上，伸了个懒腰将船驶到湖中心，仰倒在船舱里小憩。
　　一阵风平浪静，湖水忽然翻滚起来，将左右无援的江墨行从船上打到船下水中。
　　江墨行在水中扑腾：“谁敢暗算老子？”
　　水下，宋槐微微一笑，伸手拉住江墨行的脚，和幼吾合力将人往水底带去。
　　“！”水里是鱼的天下，饶是江墨行再怎么精通水性，也难以和幼吾角力。
　　就这样，宋槐带着江墨行，在水下一路摸到了一处阵眼。
　　宋槐扯着江墨行的衣领，掰着他的脖子往上边凑，意思是：你看这是哪？
　　江墨行连连摇头，手臂在水中拼了命地划动。
　　宋槐抬手在阵眼上一敲，阵眼启动，将两人一鱼带到了结界的另一边。
　　幼吾落在地上，翻腾个不停。
　　宋槐不得不将江墨行往一边一丢，弯下身子去追憋得抓狂的大鲤鱼。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幼吾蹲坐在宋槐的脚边，俨然是一只大猫。
　　宋槐擦了擦头上的湖水，双手又在胸前抱起：“江老板，知道我带你来这是什么意思吗？”
　　江墨行被扔在一边后就席地盘腿而坐，一副“任君宰割”的架势：“能让大人发现这里的秘密，我也认了。”
　　“这么大的一个炼化场，我先前居然没有察觉。”宋槐仅凭墙上的符文，便能猜出结界的规模。
　　江墨行撇嘴：“藏在湖底，有水压制，自然不容易被发现。”
　　宋槐觉得好笑：“有这么一个炼化场，炼制出来的东西随便几滴血都够你在城里置办宅子了。为什么如今还是住在那个破院子里，晚上睡觉，冷风都能从门缝里钻进来。”
　　“听了别人的号令，只能按规矩办事。”他供认不讳。
　　宋槐歪了歪头，表示不能理解：“谁的规矩，赵峦的规矩？”
　　江墨行"腾"地抬眼，警告着宋槐："主子说了，他的名讳……”
　　“得了吧什么他的名讳，我在他家的时候喊了他名字多少回了，也没见着怎么样。真正不能提的是他妹妹的名字。”宋槐翻了个白眼，"我说你一个下边送死的，连主子的规矩都没摸明白，你还卖什么命呢？"
　　江墨行羞愧难当。
　　“说说吧，什么时候开始为他家卖命的？”宋槐换了条腿支撑身体。
　　江墨行的过去没什么好说的，一个没落富商的后嗣，心里想的是重振家中威风。忽然有一日闯入了一座庄园，主人气度不凡，不像人间凡俗。他与主人家攀谈了几句，将家底都掏了个干净。
　　赵峦微眯着眼，在椅子上坐的端正：“我现在手里有一项赚钱的买卖，正愁没人看顾，不知道小公子你有没有兴趣？”
　　年少的江墨行被说动了心，忙不迭地抓住这个机会，拜到了赵峦的麾下。
　　宋槐挠挠头发：“呃……你看起来也老大不小了，给他卖了几十年的命，所以你挣得的钱呢？”
　　江墨行摇头：“主子开始是要我复兴，后来中途换了主意，他发现城里还有一股势力在和他做同样的事情，所以遣了我在一旁盯着。”
　　“有什么好盯的？”
　　“百雁堂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类型，他们只要符合他们的标准的年轻人，因此被筛选下来的其他人，都会进主子的炼化场里。”
　　宋槐一怔：“那当时被我和长安带出来的那些个百姓……”
　　“没有没有，主子叮嘱过不要和你们有冲突，你们要放走的人，我看都没看一眼，那段日子我也没有出城。”
　　“哦，你继续。”
　　江墨行接着道：“我们不信醴奴的炼化是有条件的，所以说可以是来者不拒。”
　　宋槐又冷笑：“来者不拒？谁会到你们这来？”
　　“大人先前才说过，整座庐阳城里，将活人炼化成醴奴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没人会觉得这是件危险可怕的事，自然会有人找上门来。”
　　“……”宋槐神情淡漠，对江墨行的话不置可否。"那我问你，庐阳衙门里的卷宗，是不是被人动过？"
　　江墨行摇摇头：“不知道，按理来说没人会去动官家的东西。但是也正如大人所说，就算人尽皆知醴奴买卖，也依旧知道这事不能拿出来声张。案卷每年都是要上交到朝廷的，所以这种小事自然不会被记录在案。”
　　听到“小事”一词，宋槐明显露出厌恶的神色：“行了，这我知道了。也就是说你们借着明面上的百雁堂，暗地里做同样的营生，就算百雁堂被端了，你们藏在暗处，必然能躲过风浪，是不是？”
　　“是这个理。”
　　“那话又说回来了，醴奴的买卖啊，挣得不少呢。”宋槐阴冷地笑着，微微倾身下去，问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敢问做成了几只醴奴啊？”
　　“三、三只。”
　　幼吾睁圆了眼睛。
　　宋槐重新确认一遍：“几只？”
　　“三只。在这三十年里。”
　　三十年里，就做成了三只。
　　宋槐心里"空"地被人猛捶了一下，他眼神失焦，费了好大劲才反应过来：“契主是谁？”
　　“不知道。”江墨行答。
　　他看得出宋槐此刻的变化，也能察觉出周围气氛的微妙。江墨行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缩成一团，他担心面前的千年神仙因为克制不住怒火，对他痛下杀手。
　　宋槐脑中乱作一团，三十年，三只，一只用了十年，六百年……
　　“在你接管这里之前，还有没有醴奴诞生？”宋槐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但这样的语调，配上他精瘦的身躯，在这阴森的地洞里属实有些令人惊骇。
　　江墨行诚实摇头：“我不知道。”他又补充一句：“我来时也不用操心什么，只是每天在湖上晃悠一圈，确保湖面平静就行了，他们自成一个体系，完全不用我操心。”
　　好啊，好你个赵峦。
　　宋槐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欢喜场上不见你的身影，而欢喜场中处处是你的交易。
　　赵峦，你拿我和陈长安的命做保命符，想的可真是好啊。
　　地洞里是持久的死寂，幼吾坐正舔着爪子，宋槐活像一具站立的尸体，只有江墨行因为衣服湿透，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宋槐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有些疑惑，自己坚持的东西是什么呢？
　　他若是那天没有心血来潮跟着陈长安等人下山去，就不会知道原来还有人在炼制醴奴。
　　他不会看见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只求速死的梁漪，更不会下定决心要去找赵岭前往欢喜场的捷径。
　　他不会换到九乡鹿鼎，不会知道有能力炼制出醴奴的几大炼化场的位置，更不会知道，原来没有被方家盯上的时候，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一切的一切，如果他没看见，是不是就可以装作不知道。
　　外间再次因为醴奴掀起腥风血雨，他苟活在灵拂山上，安静等死。
　　谁都逃不了一死。
　　宋槐求的，是他们能有个来世，是被害的性命都有第二次开始的可能。
　　然而几百年过去了，连赵峦赵岭都涉足了这件事，甚至收效颇丰。
　　他们似乎早就准备好了夺回欢喜场，想着只有一只醴奴的徐若风便能知道。
　　徐若风有这一只，都要千里迢迢地带来送到他的眼前炫耀，可见与三十年便得三只醴奴的赵家是有天壤之别的。
　　这要是打起来，会是个什么样子？
　　血肉横飞？
　　若是每个势力都拥有了一支属于自己的醴奴大军，届时的争斗将会堪比人间炼狱。
　　醴奴恢复力极强，可谓是完美的武器。
　　如若是个别醴奴还有着独特的天赋，如对结阵设界颇有心得的宋槐，又或是什么掌握了极致杀招的对手。六界势力躲在后方，冷眼旁观前线的醴奴永无止尽的厮杀。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炼化了，这是灾难的前兆。

慕蓁
　　宋槐痛苦地揉揉眉心，喘了几口气才算冷静下来：“那现在，这个炼化阵还在用吗？”
　　江墨行支支吾吾。
　　宋槐眼神骤然凛冽，他蹲下身子，视线与江墨行平齐：“我尊称你一声江老板，没想到居然是做这个营生的老板。你说你手下堆了这么多的亡魂，每日是怎么在屋里睡得舒服的？只是因为大家觉得醴奴是公开的秘密，所以杀人无罪？”
　　他的话越说越狠，到最后直接伸手去抓江墨行的衣襟。
　　他想动手，但是嫌脏。
　　江墨行说着庐阳城里民风如何如何的好，可事实上呢？外乡人在城内无故消失，无人问津；若是见有人被骗去接受招募，甚至连一句提醒都没有。
　　城里的人，都是帮凶。
　　宋槐觉得浑身发冷，这样的恐惧前所未有。哪怕是他当年在宋家古祠里，亲眼看到跪在正中的自己的铜像，看到铜像面对着的满墙的祖宗牌位，他都未曾从心底发出这样的恐惧感。
　　人性凉薄，竟到了这样的地步。
　　以荷花湖为界，湖上情人泛舟，湖下剖心挖肝。
　　令人作呕。
　　宋槐叹了口气，决心还是亲自面对一下做到了连做三只醴奴的炼化场，究竟是个怎样的好地方。
　　他一把提起江墨行的后领，将人从地上抓起来。
　　幼吾低吼一声，身体迅速膨大，宽厚的虎爪按在地上，利齿伴随着虎啸露出。
　　“砸。”
　　宋槐后退两步，将面前的石壁让给幼吾。
　　而幼吾只是稍微蓄力，用肩头往上一撞，厚厚的石墙应声碎裂。
　　“哎呀要塌了要塌了！”江墨行惊慌失措。
　　宋槐垂眸睨了一眼，旋即脚尖一点，从踩踏处绽开紫色的符文，顺着墙壁爬上头顶，迅速支撑起洞穴。
　　幼吾回身看了宋槐一眼，后者颔首示意。
　　两人便在幼吾的带领下，踏入了赵峦旗下的炼化阵法。
　　甫一进入，宋槐便觉得胸口处的灵核突然躁动不安，同样是正在运行时的闯入，此番身体的反应更为剧烈。
　　“不愧是养出了三只醴奴的好地方……”宋槐冷笑着嘲讽。
　　越往里走，从前的一些记忆越要往外翻涌。
　　那些原本受到九乡幻境的影响，已经被他遗忘的记忆。
　　好像每走一步，记忆里的利刃就要向他的身上剜来。
　　四周有壁灯照明，可在宋槐眼里却是漆黑一片。
　　江墨行浑然不觉，依旧跟在他旁边往前走。
　　也对，是他自己修为太高，久久不散的亡魂充斥在甬道里，堵了他的视线。
　　宋槐掐指捻诀，在狭长的甬道内喷出一束火龙。
　　是灵拂山的御火术。
　　火龙所及之处，亡魂受到灼烧，发出刺耳的哀嚎，不多时彻底消散。
　　而这些在江墨行眼里，就是宋槐走的好好的，突然对着空气放了把不知名的火。
　　他怕的两腿发抖，几乎要尿出来。
　　“早晚都是要死的……”宋槐喃喃道。
　　江墨行以为他说的是自己，当即腿一软就跪了下来：“大人！大人饶命啊大人！”
　　宋槐刚被亡魂的哭嚎吵得头疼，这边又响起了江墨行的求饶声，他烦不胜烦，撇下后者就往前走。
　　幼吾的尾巴一拍江墨行的头，意思是你再不跟上就拍碎你脑仁。
　　左右两侧还是熟悉的牢房设置，并没有什么新意。值得在意的应当是炼化台的上空，放着一面镜子。
　　镜子悬在炼化台斜上方，有光从洞顶投下，再从镜子上折射下来，正对准石台。
　　宋槐抬眼端详，觉得这镜子的外形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难不成赵峦三十年炼化三只醴奴的奥秘，就在于这面镜子？
　　胸口的钝痛愈发强烈，让宋槐只能撑着石台勉强站稳。
　　幼吾关切地靠近，却在触及宋槐的那一瞬被疼得弹开。她咆哮着绕着石台踱步，似乎是被激怒了。
　　“别急，我来看看这里。”宋槐稳住气息，伸手去安抚焦躁的幼吾。
　　这地方名堂大得很。
　　他伸出手来，与镜子折射出来的光影相碰，脑海中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你来了。”
　　宋槐猛地收手，回身视线掠过江墨行，在四周扫视：“什么人！”
　　“什、什么什么人啊……大人你别、别吓我……”江墨行抖如筛糠。
　　宋槐重新看过去，目光停留在那面镜子上。
　　他再一次试探地伸手，依旧是一个声音：“你来接我了。”
　　“你是谁？”宋槐注视着镜子，手仍旧悬在光影下。
　　那个声音回答：“你来接我了。”
　　宋槐了然，果然是要靠这个镜子与其的光影，才能听见它的声音。
　　“你不告诉我你是谁，在哪里，我如何接你？”宋槐淡淡地问道。
　　然而那声音却笑了：“你不知我是谁，总该知道你是谁。你是谁？”
　　“我是宋槐。”宋槐自报家门。
　　“不对，你不是。”声音响起，在他的脑海中引发回音。
　　宋槐环视四周，看起来幼吾和江墨行并不能听见它的声音。
　　他顿了顿，又道：“我是临庭。”
　　“你不是。”声音又一次否定他。
　　这下轮到宋槐不乐意了：“我统共就这两个身份，你问我我是谁，我把这两个都说了，你又都说不是。那你来告诉我，我是谁？”
　　声音的笑声轻松愉悦：“你是方栩的妻。”
　　宋槐又一次猛地把手抽回。
　　什么方栩的妻。
　　什么他妈的方栩的妻。
　　青天白日的能不能不要讲鬼故事。
　　宋槐在脑海中消化了一下，才依稀想起方栩正是衡胥的本名。
　　原来这个镜子，还知道些什么东西。
　　宋槐示意幼吾将江墨行看住，自己则第三次将手伸向光中。
　　那个声音如期而至：“你来了。”
　　宋槐的语调尽可能的波澜不惊：“我是方栩的妻，你是谁，方栩的夫？”
　　那声音对他的话罔若未闻，只是自顾自地道：“我等你来接我，等了好久。”
　　“不是，”宋槐纳闷了，"听声音，阁下是个姑娘吧？我也不在这诡异的地方问姑娘你怎么认识我的了，我就问一句，您尊姓大名啊？"
　　那声音停了停。片刻后，宋槐感觉自己的手上附了一层冰凉的物体。
　　“慕蓁。”
　　慕蓁……
　　宋槐苦思冥想。
　　那声音似乎早已预料到这样的情况，留足了时间让他去想。
　　“慕蓁这名字，确实好像在哪里听过。”宋槐说道，"只是抱歉，我并没有与姑娘你在一处的印象。"
　　慕蓁也不气恼，尘埃在光影中徐徐下落，突然绽开。一个虚幻的少女提裙从镜中走下。
　　宋槐出于礼节向后退了两步，直至能看清慕蓁的全貌。
　　眼前的少女温婉柔善，身形娉婷，像是能在水中起舞而不兴涟漪的妙人。
　　他好像想起来了。
　　许多年前，出身浣月族的仙君慕蓁为解母族之困，以身为祭，将当时的魔头镇压在了乾坤镜内。
　　眼前的人是慕蓁，那么镜子就是镇压魔头那个乾坤镜了。
　　宋槐抬手施礼：“慕蓁仙君。”
　　“临庭仙君。”慕蓁也盈盈拜倒，一如当年的风华。
　　“我叫宋槐，不再是临庭了。”宋槐浅笑。
　　他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遇见故人——尽管此人只停留在他听到的传言里。
　　慕蓁也勾唇微笑，脑袋微微偏向一边："刚才的玩笑话，还望仙君不要介怀。"
　　“仙君语出惊人，确实吓了我一跳。”宋槐当时冷汗都要下来了。
　　慕蓁摇摇头：“仙君当年还欠我一杯酒，我直至今日还记得。”
　　宋槐一怔，他与慕蓁并没有什么来往，在九重天上也没碰过几面，怎么还能欠她一杯酒呢？
　　慕蓁看出他的疑惑，掩唇解释道："当年仙君助阵别云天，可是说好了若能得胜归来，在座的每位仙家都能得一杯佳酿。只是仙君刚刚凯旋，小族中就遇强敌。为救母族于水火，慕蓁与仙君的庆功酒失之交臂。"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
　　宋槐深感抱歉：“若我还是仙君，莫说是一杯庆功酒，就是满满一坛，我也是给的起的。只是如今的我，不过是下界的普通小仙，自身未必能保，恐怕也是还不起这杯酒了。”
　　慕蓁道："那就接着欠着，有朝一日仙君再度飞升，将酒一起补上就是。"
　　宋槐自知不会再有回天的机会，却也不想令她扫兴，便也应下了。
　　“话说回来，仙君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宋槐指了指上空的乾坤镜，问道。
　　慕蓁则答：“当年母族纷争平息，族中长老将我供奉于高台。我眼看着族中子弟蓬勃生长，本来以为可以这么和和美美地过着日子，却不料有强敌入侵，直奔夺我而来。”
　　慕蓁叹了一声：“我当年为了封印魔头，肉身灵丹早已毁坏，只能做一个器灵苟活。而乾坤镜毕竟是九重天的法器，虽供奉在族中，名声早已传扬开来。自然就有宵小勾结，趁夜将我夺去。我族长老察觉及时，与之缠斗，却不料对方人多势众，我族还没来得及将此事上报九天，就已尽数亡于刀下。”
　　宋槐闭了眼。
　　又是一处怀璧其罪的“大戏”。

结交
　　慕蓁好像是已经看开，甚至多走了几步，在石台边坐下:“天上已经不记得浣月族了吧？”
　　宋槐将袖子拢起:“别说是你，估计我也被忘记了。”
　　慕蓁歪头问道:“仙君也经历了很多，不复当年意气了。”
　　宋槐露出笑来:“不如说我老了呢。”
　　“仙君唤我慕蓁就好。”慕蓁就是坐下，也肩背挺直，尽显端庄。
　　宋槐颔首:“宋槐。”
　　两人对视，各自抹了心中的阴霾。
　　良久，慕蓁先开口道:“你是来做什么的？”
　　宋槐眼神向后:“这里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慕蓁垂下眼眸，随即回答:“世人艳羡宋公子一身好本领，都想学来试试。”
　　宋槐拍了拍石台，上面洁净无尘，像是每天都被人清理过。
　　“那他们用这面镜子做什么？”
　　“乾坤镜，是九天之宝，可以确保在炼化的关键时期，醴奴神魂不散。”
　　“这么厉害啊，”宋槐把头伸过去，镜子映出他的脸来。"所以有了它，炼化的成功率就会大大提高吗？"
　　慕蓁却歪头问他：“平常来说，一百人里能炼出几个醴奴？”
　　宋槐笑：“一万人里能有一个，算是了不得了。”
　　慕蓁了然：“这里，每逢百人，便能出来一只成熟的醴奴。”
　　宋槐沉默，心下却是大惊。
　　从一万人到一百人，这样的效率不能不令他胆战。
　　慕蓁见他不说话，淡淡地问道：“其实他们不是一上来就能做出这么多的，先前还有试错。也就是仅两百年，这里的主人逐渐熟悉了流程，炼化起来也更加的得心应手。”
　　宋槐指了指缩在一旁的江墨行，冷笑着说道：“这人说这里三十年来，就出了三个醴奴。”
　　慕蓁歪过头打量，旋即颔首：“这人我见过，他是这里守门的人。”
　　“三十年就杀了三百人，赵峦他怎么敢的？”宋槐嫌恶地自言自语。
　　“赵峦此名我不曾听过，是这的主人？”
　　“大差不差吧。”宋槐无精打采。
　　慕蓁接着道：“在这个守门人出现之前，这里还走出了七名醴奴，就是不知道他们的契主是谁。”
　　宋槐捏住眉心：“契主，得杀了契主才能使醴奴死亡。可若非必要，谁要杀这些醴奴？谁想死？”
　　慕蓁将手拍上宋槐的肩，却因器灵不能接触实物，手又穿过宋槐的身体落了下去。
　　慕蓁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对宋槐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来是做什么的呢。”
　　宋槐便将九重天上众仙弹劾、自己死遁山林、鹤州祷园祠堂、凤阳羌山山洞等事简要说了，顿了顿才道：“我苟且偷生了六百年，以为天下太平，没想到还有人拿着我的幌子去害人，这让我怎么能忍？”
　　慕蓁关于宋槐的记忆只有当年意气风发的天才仙君，并不知道后续他的潦倒落魄，饶是怎么想象，她也想不到表面上和和气气的神仙们，会举着利刃对宋槐威逼利诱，只求从他的身上再挖一些血肉的来。
　　慕蓁问道：“既然你已经找到这里来了，是不是意味着这里也要被破坏？”
　　“那是自然。”
　　慕蓁伸手指向一个方向，对宋槐道：“那里还有几名正在接受炼化的人，还活着。你去看看还有没有救吧，只有在转化的最后关头，他们才会启用我。”
　　宋槐向幼吾示意，后者低吼一声，蓄力又往墙上撞去。
　　断壁残垣间，慕蓁啧啧赞叹：“有句话我想问很久了。”
　　宋槐站起身来：“你说。”
　　“金丝文虎是出了名的凶兽，你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把她驯化的？”
　　幼吾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抖了抖身上的尘土，肩胛骨交错着带着身体向前，立在宋槐身侧。
　　宋槐替幼吾拍打着皮毛，她甚至发出了呼噜声：“没什么方法，小家伙是离经叛道的性格，刚好我也是。”
　　慕蓁叹为观止。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宋槐站直身体：“哦？我以为这里没有别的活人的。”
　　慕蓁道：“采血的吧，醴奴的完成取决于血液的药用效力，那些人这些年来就没停过。”
　　宋槐的视野被幼吾的后背挡了个结实，他干脆推了一把幼吾的侧腰，说道：“上回想对长安动手，看在我的面子上憋了回去，对不对？”
　　幼吾嗓子里传来低吼。
　　他向脚步声的来源处抬抬下巴，说道："回来给你洗澡，现在去玩吧。"
　　现在去玩吧。
　　金丝文虎眼里的玩耍，向来与常人理解不同。幼吾得了许可，后腿蹬起，顷刻间没了踪影。
　　远处传来撕扯声和哭喊声，灯影绰绰，野兽将人类轻而易举地踩扁在地。
　　宋槐抱着胳膊倚坐在石台边，侧耳听着那一边的动静，睫毛挡住眼神:“那你呢？”
　　慕蓁反问:“什么我呢？”
　　“这地方被破坏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呢？”
　　慕蓁回身看了眼高悬着的乾坤镜，喃喃道：“还能有什么打算？这面镜子在哪，我也就只能在哪。宋公子若是有心，不如走之前将我砸了，一了百了。”
　　宋槐皱眉：“乾坤镜是九重天的圣物，砸了岂不可惜？”
　　慕蓁却笑：“看？我的打算是一了百了，你却觉得还是留着的好。这哪里是问我的意见，只是听个乐罢了，我到底是怎么想的，谁会在乎。”
　　宋槐连忙道：“抱歉，是我失言了。”
　　“这没什么。乾坤镜能有这样的功效，目前应该只有赵峦这一方势力知道。我听说在此之前，还需要个什么幻境，将人牢牢迷惑在其中，更好下手。”
　　宋槐点头：“九乡鹿鼎。”
　　“是了，是有这么个东西。有这两物加持，因而才会出现这么迅速的炼化。若是宋公子毁了鹿鼎与乾坤镜，了却了这些人的痴心，天下间就能太平不少。”慕蓁语气平淡，似乎与她的生死毫无关系。
　　宋槐迟疑道：“也不是我舍不得，只是九乡鹿鼎的幻境能给绝望之人带来希冀，乾坤镜亦有它原本的用途，单单是因为炼制醴奴的缘故就将它们毁了，难免有因噎废食的嫌疑。”
　　“那该怎么办才好呢？”慕蓁愁眉不展，"我明明已经做好了魂飞魄散的准备，你却告诉我还是活下去比较划算。"
　　宋槐思忖着开口：“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慕蓁：“公子请说。”
　　宋槐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九乡鹿鼎现在在我手里，我可以保证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能轻轻松松地将醴奴炼化。你若是愿意跟着我，炼制醴奴的第二层捷径也能被我堵上。你也能有个出路，意下如何？”
　　慕蓁却问道：“常言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公子手上握着九乡鹿鼎和乾坤镜，便是六界都要觊觎的人。若有一天强敌来袭，公子可有安身立命的法子？”
　　宋槐轻笑：“我终究也是只差一步封神的仙君，谁敢动我呢？”
　　“还是我给公子指条路吧。”慕蓁低着眉摇摇头，接着说道：“我可以跟着你，但只要我跟着你一天，你离死亡就会形影不离。乾坤镜的妙用我太知道了，若外间真的已经痴迷于炼化活人，那终有一天天下会因我而掀起一场风波。你带着我，能平安度日最好，若到了风口浪尖上，还请公子今早舍弃我。”
　　“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俩要定情。”宋槐"噗嗤"一笑，"我们才刚认识，这么说真的合适吗？"
　　“合不合适，我也已经做了千年的器灵，早就不知道做人是什么滋味了。公子大可以将我看做器物，我从今日起便跟着公子，唤你一声主人。”说着，慕蓁俯下身来，是浣月族的拜礼。
　　宋槐无法扶她，只得将手向上托起，示意她起身。
　　慕蓁抬袖，高悬的乾坤镜转瞬间化为掌心大小。宋槐看着手中的镜子，抬眼向慕蓁确认：“决定好了要跟我了吗？”
　　慕蓁含笑：“我说过，你是来接我的，我自然要跟你走。”
　　宋槐狐疑，但也不再多言。
　　幼吾那边的哭喊声消弥殆尽，宋槐收了镜子，缓步往前方走去。
　　皮毛上浸透了鲜血的幼吾听到脚步声，转头对他吼了一嗓子。
　　宋槐刚迈上前的脚顿住，而后快速后退，直到拐出去。
　　看不到宋槐了，幼吾才狠狠地扭动整个身体，试图把浸染上的血液全部甩出去。
　　鲜血溅在墙上，像是怒放的梅花。
　　她嗓子里滚出声音，便是喊宋槐过去。
　　宋槐掩着鼻子笑：“我才不过去，现在满地满墙都被你弄上了血，我晕血，我不去。”
　　幼吾翻了个白眼：你晕血，你在赵峦的庄子里杀人的时候弄的不比我干净多少。
　　幼吾厚实的爪子按过地上的尸体，打了个舒爽的哈欠，追着宋槐的方向往外走。
　　虎爪落地无声，但每走一步，脚步便缩小一分。
　　这一边，宋槐已经私下一截衣摆，蹲下身捡起伏在地上的幼猫，将其包裹起来：“现在倒是熟练多了，表扬一下。”
　　幼猫将血渍蹭上布料，呼噜声打个不停。

权衡
　　赵岭正坐在院子里抛石子玩，忽然感觉地面轻微晃动，她收了石头，身体微微向后倒去，冲着屋里嚷嚷：“哥！他是不是动手啦？”
　　仍旧在自弈的赵峦透过窗子往天边看了看，然后淡淡地答道：“嗯。”
　　“怎么就一个'嗯'就完了呀，他跑到我们的地盘上，那里的宝贝不是也要被他收走了吗？”赵岭不像是心疼宝物的人，倒像是个看热闹的。
　　赵峦低头研究棋盘：“他早晚要找到的。”
　　赵岭耸肩：“我不管啊，你的这项生意我从来没插手过，他以后要动你，我可拦不住的。”
　　赵峦云淡风轻：“不用你拦，你好好地当你的大当家就行了。”
　　赵岭似乎想起了什么，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来，向屋里走去：“哎哥，你说他看到你干的这些事，会不会直接冲过来找你算账啊？”
　　“不会。”赵峦从身后摸了一方手帕，扔给了赵岭。
　　赵岭将手中的石头包好，坐在了他的腿边：“你这么肯定？”
　　“他的相好还在我手上。”
　　“什么叫在你手上，”赵岭皱皱鼻子，"分明是在人家徐若风手里。你倒不怕他们两个为了报醴奴的仇，结成一党来对付咱们。"
　　赵峦落下黑子，又拿过白子思索：“他们若是想针对咱们，只需要在大街上喊出你的名字就行。”他抬眸，正好对上妹妹的眼。"你忘了，徐若风给你下过咒，他的全部死侍都用来追杀你了。"
　　“哦，还有这茬。那可真多些你的提醒，你不说我都忘了。”压根没忘的赵岭显然是不太乐意被提到这件事，脸上阴沉沉的并不好看。
　　她见赵峦并没有搭理自己，又喃喃地说道：“我真看不太懂这个人了，你说他下山的目标，显然就是诛灭所有企图炮制醴奴的人，可眼看着两个大祸首就在自己面前，他没有放过的道理啊。”
　　赵峦垂着眸，简短地道：“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他为什么不对我们出手。他自打第一次听到我们的事情，就该把我们的死期定下了。从前他还是仙君的时候，没听过他在哪件事上优柔寡断过。生剖灵丹、生撕魂魄这种事都做的出来的人，留着我们好干什么用呢？”
　　赵峦终于将白子落下，眉头舒展开来。他眺望远处草木，语调平静：“因为他不是个莽夫。”
　　“嗯？”
　　“他是在西凰仙山上一战成名的，距今也有一千五百多年……可能更多。从那时候起，就有人开始研究他身体的特质，只要掌握了一丝线索，自然会有垂涎之人试图炮制。而衡胥的本家，不是至今还有几支存续吗？这么多年过去了，天底下在研究醴奴的制法的，浩如烟海。光凭借临庭一个人，他没办法遏制住这件事。”
　　“而且在我们之前，他甚至和徐若风沟通过。连徐若风那等货色，他都愿意弯下腰来求和，可见欢喜场的力量，他是要定了。就算不是我将陈长安送到那边去，想来不久之后，他也要这样做。临庭，太需要一个称手的势力了。所以他需要我们，或者其他任何可以接管欢喜场的人。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还是你上手会快一些，达成他的目标也更早一些。”赵峦拿起茶杯，细细抹掉漂浮在上的茶叶，抿了几口茶水进嘴。
　　赵岭的手指绕上一缕发丝，放在齿间咬着：“可是……他动静这么大，就不怕被人反击？”
　　“你觉得他会怕？”
　　“……其实我从前待在欢喜场里，外间的消息都是手下的人告诉我的，听你这么说的意思——临庭还是个疯子？”
　　赵峦轻笑：“天纵奇才的，就没几个正常人。何况他是多少个万里挑一，从登仙到成名，再到与封神近在咫尺，普通人都做不到的事情，让他一个醴奴在一千年之内达成了。你能指望这样的人做事会忌惮什么后果？”他托着腮，在棋盘上一颗一颗地将散布的棋子拿回棋盅。"他身边是绝迹数千年的金丝文虎，想来如果这个族群还在，他看中的这只虎，当是族群的首领。如今就敢化兽为凤，在九重天眼皮子底下招摇，他临庭还有什么不敢的？他就是仗着衡胥下了界没空捉他，除此之外他还能怕谁？"
　　赵岭"腾"地一声转过身来，与赵峦面对着面：“不对，他不是还有个师父？”
　　“你说东河？”
　　“嗯。”
　　赵峦用指节轻敲她的额头：“他是东河神君的首徒，你猜他要是能封神，会封什么神？”
　　赵岭懂了：“哦，所以说东河陨落，才会有他的封神啊。”
　　赵峦颔首，重新布棋。
　　“所以东河是真的死了？”赵岭将兄长的手按住，精神头十足，"怎么这一段八卦没人和我讲呢！"
　　赵峦拍开她的手，轻叹了一声：“衡胥的指令，邀禾死因不明，故秘而不宣。”
　　“‘秘而不宣’，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个消息？”
　　“衡胥当了太多年高高在上的神君，他忘了要举办东河神的封神礼，首先就是要有前一任东河神君的陨落。而九重天不做无准备之事，典礼要用的东西必然是提前准备的，又不能过早，毕竟谁知道这个首徒，到了封神那日，还是不是当初的那位了。那段日子欢喜场一连收了九重天数批订单，凡是过目者没有看不出这是为了封神礼准备的。当然，九重天不是只有一个东河继位要举办典礼，但过后不久就传来了临庭身死的消息，这场典礼至今也没有办成。如此一来，你能看懂了吗？”
　　赵岭若有所思：“你说衡胥身处高位忘了典礼细节，我又何尝不是被大当家的位置禁锢着？多少八卦消息，都是你和手底下的人挑选了来告诉我，多的我是一星半点也听不到。”她的下巴支撑在棋盘上，略带埋怨：“哥，咱们还能抢回欢喜场吗？”
　　赵峦推推她的下巴，把整张棋盘往旁边让了一让：“你少在这打退堂鼓，当年徐若风让你让位，你追着人家满街杀。”
　　赵岭撇嘴：“他好好说话，我没准就让给他了呢？可是他当时，让我滚下来哎。”
　　赵峦斜着眼睛睨过去：“他好好地请你让位，你会让？”
　　“不会。”赵岭乐。
　　“那不还是？我发觉你和临庭认识久了，怎么也会说这些没边没际的话来？”
　　赵岭抓着石子掂量着玩："你不觉得，听他说话挺有意思的吗？"
　　赵峦：“你注意点，他喜欢男人。”
　　被提醒的女子嫌弃地坐直了身体，恨不得将满脸漂亮的五官挤在一起：“哥你脑子里装了些什么东西？”
　　赵峦怡然自得：“我看他要是养好了身子，不像是个丑的。要不这样，你和衡胥商量一下，他做大，你做小，欢喜场就当是给你的聘礼，我们两家合成一家，一起打天下。”
　　赵岭张了张嘴，被他的话噎得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哥你也学坏了。”
　　人家指不定在哪里对着咱俩磨刀霍霍呢。
　　宋槐拎着幼吾的后颈，在荷花湖里洗了一遍又一遍。小猫不停地伸爪想逃，奈何天性使然，被揪住后脖颈就是不能乱动。
　　幼吾在心里把江墨行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混账东西，都怪你，先生说好的给我洗澡，怎么会变成这种洗法！
　　宋槐将幼吾身上脚上的毛捏干，转身丢到江墨行怀里：“你们这天冷了，仔细别冻着我家小老虎。”
　　目前还留有一条命的江墨行亲眼见证了怀里小猫的杀戮情形，用衣袍兜住，连大气也不敢喘。
　　路人看见江墨行现身，纷纷上前与他寒暄，宋槐就站在不远处，也不看向他这边。
　　“呦，江老板今天没开张呐？”路人笑着冲他打招呼。
　　江墨行战战兢兢，手上托着湿漉漉的幼吾勉强撑开笑脸：“今天有事，先不开张了。”
　　路人则道：“哦，既然这样，稍晚时我想带娘子出来借船游湖，不知方便不方便？”
　　江墨行怕宋槐等急了，忙不迭地答应着：“方便方便，客官自娱便是。”
　　路人道了谢离去，江墨行匆匆忙忙地追上宋槐："让大人久等。"
　　“你们这，还真是民风淳朴啊。”宋槐望着头顶的树叶，感慨道。
　　江墨行摸不透宋槐言下之意，只得按照最表面的意思理解：“小人……不敢有虚言。”
　　宋槐闻言，瞥了他一眼，负手往前走去。
　　江墨行连忙追上：“大、大人这是要去哪啊？”
　　宋槐不理他。
　　及至赵峦的庄园，天已经黑透。
　　身上已经恢复干爽的幼吾在江墨行的怀里伸了个懒腰，攀着衣服爬上了他的头。
　　宋槐这次总算敲响了庄园的大门。
　　开门的是一个提灯小厮，他似乎早已接到命令，正等着宋槐的这声叩门。
　　几人沿着曲折的长廊，走到了一间亮着灯的厢房前。
　　赵岭正趴在窗台剥橘子，见到他们走近，伸出手递上其中的一半："挺甜的，吃不吃？"
　　宋槐脚尖踢了踢江墨行的腿肚，道："你的人，我散着步给你送来了。"
　　赵岭摇头：“非也，这是我哥的人，不是我的。”
　　“你不会想说，荷花湖下的炼化场也是你哥所为，与你无关吧？”宋槐接过那一半橘子，送到幼吾面前。幼吾将它嚼了，满口汁水。
　　赵岭拍拍手上的碎屑：“当然啊，你要想找茬，找我哥就是。我和你，只谈合作。”

月下
　　宋槐习惯性地将双臂抱在胸前，微微露出笑来：“你们兄妹俩在这种时候割席，不太合适吧？”
　　赵岭装听不懂：“什么割席，我们本来就是两家。”
　　宋槐看看天色，问道：“时候不早了，大当家的不留我过个夜？”
　　赵岭手指一抬，旁边的一间房间忽然亮了灯：“用不用给你烧水沐浴啊？”
　　宋槐：“我要放花瓣。”
　　“……”
　　江墨行踏进赵峦的房门时，头压得低低的：“主……”
　　赵峦挥手打断：“行了，我没打算怪你。”
　　江墨行双手垂在身前，又请了安才退下。
　　夜里，庄子上有赵峦的结界阻隔寒风，宋槐披着单衣在院子里看月亮。
　　赵岭把幼吾叫过去吃点心，从晚饭后就没再回来。
　　不过是几天没见，宋槐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他将手握住木珠，平静地喊了一声"长安"。
　　那一头很快有了回音，陈长安话语间难掩兴奋：“先生今日已经忙过了吗？”
　　宋槐：“嗯。”
　　陈长安顿了一顿，然后又道：“阿槐。”
　　宋槐："干嘛？"
　　陈长安笑出声：“我想你了。”
　　宋槐在院中踱步，随手捡起几颗石子放在手中：“这才几天。”
　　陈长安：“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宋槐：“生龙活虎着呢。”
　　那边又是较长的寂静。
　　宋槐等着陈长安的开口，自顾自地在手中翻弄着石子。
　　许久后，陈长安的声音传来：“先生这几日在做什么？”
　　宋槐便把他是如何同赵峦修复灵核，如何发现江墨行，又是如何找到潜藏在荷花湖底的炼化场的全部经过讲了一遍。
　　陈长安听罢，颇有些遗憾地道：“可惜了，我没能陪在你身边。”
　　“你呢，”宋槐手中算了一卦，他眉头微蹙，问道：“你这几天又在做什么？”
　　陈长安笑：“无非是做一些倒买倒卖的生意，我没什么背景，还在找机会接近徐若风。”
　　宋槐问：“他们不会发现你？”
　　陈长安：“赵峦给了我一张符纸，说是能掩盖我的气息。”
　　“光掩盖气息有什么用？你顶着这张俊俏的脸，上哪都惹人在意。”宋槐漫不经心地嫌弃。
　　“你觉得我长的俊俏？”听陈长安的声音，怕是高兴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宋槐重开一卦，面不改色："能爬上我的床的人，没有丑的。"
　　陈长安又静了片刻，再接着说道：“那该怎么办呢，我怕在这欢喜场里，这副俊俏模样被旁人盯上。”
　　“不着急，欢喜场里富豪云集，不论哪个人看中了仙师，想要将你收在帐下，对仙师而言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陈长安忙道：“符纸不光能掩盖气息，还能改变容貌。我在欢喜场里，没人能认出我。”
　　宋槐收了石子，道：“你那边是不是在忙？”
　　陈长安回答："没什么，一些琐事。"
　　宋槐沉吟：“照顾好自己。”
　　“阿槐是在关心我吗？”陈长安笑道，"我知道欢喜场对于你的意义，因此就算不是赵峦的要求，我也会拼尽全力替你做到。你给的秘籍，我如今已经看出了些门道，在这里足以自保，你不用太过挂怀……算了，你还是挂怀一下我吧，我日日夜夜的想你，还请你也想一下我。"
　　还请你也想一下我。
　　宋槐闭了眼，将脑海中的杂念排除。
　　这样的话，能从衡胥的嘴里出来吗？
　　绝无可能。
　　所以，陈长安是陈长安，永远与衡胥不同。
　　他握紧了手心的石子，突然对着那一头说道：“下月十五，如果有人邀请你赴一场宴席，可以去。”
　　陈长安好奇起来：“是你为我算的卦吗？”
　　“是。”宋槐承认，随即他又补充道：“在欢喜场里，买卖是天道。需要我过些时日做点小东西送去吗？”
　　陈长安摇了摇头：“你的气息特殊，连红居的墨伯都能看出来。我这边不用你费心，好歹相信一下你的男人。”
　　宋槐抬头望月，怅然说道：“雁过留痕，没想到竟也有我想帮而帮不上的忙。”
　　“我寿数有限，不知这醴奴一事，能不能在我有生之年得到解决。否则，我就是死了，也不甘心。”
　　宋槐一怔：“不是你自己说的不要我提你的寿命，怎么这会子又来了？大仙师好不讲理啊。”
　　陈长安叹息：“若有可能，我死后不喝忘川水，不入轮回门，做你身边的一头孤魂野鬼好不好？”
　　“不好。”宋槐拒绝得干脆，"再说了，醴奴的事，原应该算在我的头上，你一个小修士凑什么热闹。这件事了了，赶紧回你的灵拂山去，没准还能躲过你的劫数。"
　　“我的山，不是你的山吗？也好，山是我的，我是你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早就想替你出些力，这番也算合了我的心意。”
　　宋槐垂下眼眸，不再搭话。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的各做各的事情，互不打扰。
　　十岁的小姑娘坐在窗台上，小短腿悬在窗下，一下一下地敲着墙：“你干嘛不让我过去陪先生？”
　　赵岭剥着晶莹剔透的葡萄肉，随口说道：“人家小两口浓情蜜意，你过去算怎么回事？”
　　“啊？什么小两口？”幼吾回头，发鬏上绑的发绳随身晃动。
　　赵岭头也不抬：“哦，我忘了你还小，看不出这些男女之事。”
　　幼吾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你怎么净跟我打哑迷，有话直说就是了，我活了千年，还没见过什么世面吗？”
　　赵岭并不认可她这话：“那你告诉我，陈长安和临庭是什么关系？”
　　“还能什么关系，”幼吾摇头晃脑，"一个的前世是另一个的心上人，然后两个人闹掰了，这人就跑了，后来两个人又见了面，现在又分开了。就这样简单啊。"
　　赵岭敷衍地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关系。”
　　幼吾狐疑：“不对，你糊弄我呢。”
　　“其实吧，我现在有些想念你从前记性不好的样子了。这样什么话都能和你说，反正你也记不得。”
　　“先生说过，人嘛，难得糊涂。”幼吾一脸老成的模样。
　　赵岭揪了一串葡萄塞进幼吾的小手里，似乎是在聊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话说，传说里你不是个不计前嫌的性子，为什么现在记忆回来了，还能和陈长安和睦相处？”
　　幼吾拽下一颗葡萄，连皮带肉塞进嘴里：“我听先生的，先生要我让着他，我当然会让。我多听话啊。”
　　赵岭托着腮，目光追着远处转着圈的宋槐：“听说临庭仙君陨落时，你和他一起掉下去了。”
　　“嗯。”
　　“疼吗？”
　　“不疼。还没来得及疼呢，先生就把我的灵识禁锢了。”幼吾晃悠着脚丫。
　　赵岭眨眨眼：“这么说，你从出生到现在，唯一受过的疼就是我们解开你的禁制的时候咯？”
　　幼吾点头：“是的。”
　　“那——你能忍陈长安，为什么还能忍我们兄妹俩？”
　　幼吾转过头来，静静地盯着赵岭那张绝美的脸。良久，她满不在乎地开了口：“因为我长大了，不是以前那种只会横冲直撞的凶兽了。”
　　赵岭撇嘴，似乎并没有把她的话当一回事：“行吧，你成长了。”
　　幼吾此时却小声嘀咕道：“我只是觉得先生好不容易过了这么多年的舒坦日子，我以前总是闯祸，如今还是别再给他添堵了。”
　　赵岭歪着头，半晌将剩下的葡萄送过去：“还吃不吃了？”
　　这边，宋槐收了传音珠，回首看见为了最后一串葡萄你推我送的两个人，慢慢悠悠地晃过去。
　　他平心静气地道：“听幼吾说你这里全是好吃的，有我的份吗？”
　　幼吾抓夺过那串葡萄跳下窗台：“先生，吃。”
　　宋槐也不客气：“甜的吗？”
　　“甜的，吃多了会齁。”赵岭用手撑着下巴。
　　宋槐摘下一颗葡萄，连皮带肉的一起扔进嘴里：“嗯，是甜的慌。”
　　赵岭挑眉：“果然是一家人，吃东西的习惯都一样。”
　　“嗯？”宋槐不解，赵岭也没再说下去。
　　宋槐并没有吃多少，剩下的还是进了幼吾的肚子。
　　他上前几步，靠在了窗边墙上：“你哥做了十个醴奴，方便透露一下他们的下落吗？”
　　赵岭眨眨眼：“方便啊，就在欢喜场里，卖血赚钱。”
　　宋槐接着问：“那契主呢？”
　　赵岭笑：“散布在天涯海角，仙君去找吧。”
　　“我找契主做什么？杀了他们，那十个醴奴也活不了。”宋槐将后脑勺抵在墙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乾坤镜我收下了，你们以后就指着那十个人糊口吧。"
　　赵岭转过脸来，并不信他的话：“你总有一天是要杜绝掉所有的醴奴血的。他们不会离开，只要你有本事，随时去清理。”
　　宋槐浅笑：“好在这天底下掌握了炼化方法的人并不算多，我一个一个追过去，还算来得及。”
　　赵岭点点头，他们二人此刻像是各怀心事的盟友，只是短暂地在同一个屋檐下赏月罢了。
　　“还剩谁家？”赵岭问。
　　“太昌国。”

太昌
　　国……”赵岭思索着，旋即道：“我倒是可以给你透露点情报。”
　　宋槐歪头：“洗耳恭听。”
　　赵岭从桌上又翻出一包栗子，幼吾接了蹦蹦跳跳到门口的台阶上剥着吃：“太昌国的皇室宗亲，和徐若风交情不浅，我劝你如果不能和陈长安里应外合打他个分身乏术，还是不要搞太大的阵仗。”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徐若风应该已经在皇城里等着了吧？”宋槐道。
　　“这倒不会，欢喜场里不能离了当家的，他前脚走，后脚老家就能被人端了。”赵岭挑起眉，"又不是只有我盯着他的这个位置，有的是人希望他完蛋呢。"
　　宋槐了然：“那还真是个好消息。”
　　“太昌国百年前改朝换代，现在是裴家的天下。国主裴蓝笙受国师齐鹿与摄政王罗怀文的牵制，在朝堂上几乎没什么话语权。哦对了，我哥前些天还说呢，裴蓝笙年满二十还没择婿，为了国后人选，几家贵族争得头破血流。”
　　“择婿？”
　　“是啊，太昌国国主是女儿身，可不就得择婿吗。”
　　宋槐微微一笑：“怎么就这么巧，我要去太昌国，你这里就有新鲜的八卦听。”
　　赵岭也跟着笑：“就是这么巧，盟友嘛，应该的。”
　　“那方便透露一下，和徐若风有交情的都是哪些宗亲吗？到时候我进了太昌国皇城，也不至于掉到他手心儿里。”
　　赵岭想了想，开口道：“左不过是那些有权有势的，欢喜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做生意的，还要和大当家的有所交情，自然是要在权柄的最高处。”
　　宋槐苦恼：“按照你的意思，不会是要我把整个皇族都掀了吧？”
　　“你可是仙君，很难办吗？”
　　“仙君也不是随便就能灭了一个族的。”
　　赵岭脖颈后倾，对着宋槐嫌弃道：“你竟然还动了灭族的想法，好残忍啊。”她语气夸张，并没有将宋槐的话放在心上。
　　夜里，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幼吾抱着没吃完的栗子跑回屋里，抖抖头上的水珠。
　　宋槐在屋檐下伸出手来接住雨滴，新奇道：“我来庐阳这么长时间，还没见过雨呢。”
　　“是吗？我还没有注意过，原来这里不怎么下雨的吗？”赵岭一手撑住窗边，侧身翻了出来，与宋槐肩并肩站着。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雨越下越大，静静地听着雨声。
　　这时，赵岭忽然问道：“你的山上也会下这么大的雨吗？”
　　宋槐点点头：“下的。”
　　“哦。”
　　又是一段宁静。
　　幼吾吃完了一整包的栗子，趴在桌边昏昏欲睡，赵岭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后说道：“其实你带着小老虎过去，也不用和他们皇室有什么牵扯。她鼻子灵，你找到炼化之处后直接连锅端了就跑，也没人反应得过来。”
　　宋槐笑了一声：“我刚刚就在这么想呢，还是大当家的懂我。”
　　赵岭翻了个白眼：“你少套近乎。”
　　宋槐敛了笑，接着说道：“其实我刚才还在想一个问题，我的宗旨是凡涉醴奴之事者不留活口，那假如说整个太昌国朝廷都触碰了此事，我是不是真的要灭了一个皇城啊？”
　　赵岭抬眼看他，宋槐的眼里不见轻佻。
　　旋即，她问宋槐：“你动手的初衷是什么呢？”
　　“救人。”
　　“还有呢？”
　　“嗯……多少还带些私人情感。”
　　赵岭翻转手腕，院中的雨水随着她的手指化作鱼形在空中游动：“你要救人，那就去救，能救多少是多少；至于你的私人情感——临庭，孰轻孰重你心里早有了打算。”
　　她接着道：“咱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你若是真的要泄私愤，我们兄妹俩根本没有和你谈判的机会。人人都说他衡胥是战场上无往不胜的神，但他的战绩也是从你出现后才被抬上更高的层次。先前我哥还打算在归元石上做手脚，我劝住了他。我觉得吧，你这样的人，应该不屑和我们耍心眼，你说过的合作，就真的是合作。”
　　宋槐歪一歪脑袋：“大当家的这是要捧杀我啊，叫我以后怎么好意思对你们下手呢？”
　　赵岭没有理他：“随便你怎么打算吧，但我今夜就把话放在这里，你啊，不会在太昌国闹出太大动静的。”
　　“太昌国里究竟有什么秘密，能让大当家的这么笃定呢？莫不是说，面对盟友的求助，阁下还有藏着掖着的情报？”
　　赵岭摊手：“情报也是别人告诉我的，我尚且不知真假，又能给你透露多少呢？这大概是我的直觉，你且看准与不准就是了。”
　　宋槐打了个哈欠，敲敲窗框把幼吾喊醒，后者揉揉眼睛开了门出来，两个人慢悠悠地往隔壁厢房走去。
　　他将手背在身后，声音随着雨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我不信天下有毫无私心的好人。小赵，人都是有贪欲的。若我到了太昌国，发现人心险恶已经烂到了根里，并不介意屠尽一城。”
　　赵岭听罢，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你就吹吧，庐阳城的人也没看你动。”
　　太昌国·大都
　　雪落冰上，转眼间便是年关将近。大街上尽是置办年货的百姓，乌泱泱挤成了长龙。
　　年幼的少女搓一搓冻红的手指，往身边的少年身上贴：“先生，要不还是把我变成个什么抗冻的动物吧，这天寒地冻的，我要死啦。”
　　宋槐披着厚实的大氅，张口呼出来的白气扑了满脸：“在山上也没见你死几回。”
　　幼吾拉住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伸手用几文钱换来了两串山楂葫芦，高举着手将其中一串递上：“年年喊冷年年冷，又不是不喊就不冷了。”
　　宋槐接过糖葫芦，一口咬掉一颗：“那你喊个够，是不是就热坏了？”
　　幼吾撅嘴：“先生你心眼越发毒辣了。”
　　宋槐没理她，伸手捏了一下幼吾的发鬏：“你不是顺着味道带我过来的吗，这番都进了皇城了，接下来去哪？”
　　幼吾用手背揉揉冻得通红的鼻头，伸着脑袋在空气中搜寻了一把，随即道：“跟我来就是了。”
　　宋槐一边啃糖葫芦，一边漫不经心地跟着幼吾往前走。
　　两人直到远离了人烟，还要往前走时，一个老汉拉住了他们：“哎——我说小公子，前面去不得啊。”
　　宋槐回身，笑盈盈地往上一凑，手搭住老汉的手臂：“老伯，我们是外地来皇城里过年的，这边为什么去不得？”
　　老汉一身粗布衣裳，慈眉善目。他伸手示意宋槐噤声，低低地道：“再往前去，就是悬刀狱了。”
　　宋槐歪歪脑袋，老汉一愣。
　　到底是幼吾反应快些：“啊那什么，爷爷，我和哥哥第一次出远门，听人家说都城里过年时分有好玩的，所以才大老远跑出来的来着。哎那什么什么玉是个什么东西啊？”
　　老汉看了眼宋槐，又看了眼幼吾，狐疑道：“你们——是自己从家里跑来的？”
　　宋槐点头。
　　老汉反复打量宋槐的模样，又问道：“既然是从家里来的，你们是哪个地方的人啊？”
　　宋槐想起先前买到的太昌国地图，信口胡诌：“我们是幽州人。”
　　“哦——幽州哪里人啊？”
　　“……”
　　幼吾一把抓过老汉，好一通撒娇撒痴：“老爷爷您快和我说啊，那个什么玉是哪里啊，好玩儿吗？我和哥哥想去玩，您能带我们去吧？哎走吧走吧！”说着就要拽起老汉往前面去。
　　老汉自然是不肯，他回过身来看向站在原地的宋槐：“这真是你妹妹？”
　　宋槐露出一副不堪其扰的样子，苦笑道：“在家里一直闹着要出来，结果来了后又不知道去哪里玩，已经在这城里绕了好几圈的路了。”
　　老汉自己都要被幼吾的手劲拽倒，这才肯信宋槐不是拐卖孩童的歹人。他牵住幼吾，用尽是褶皱的手轻轻抚摸她的头顶：“小姐稍安，老头子给你和少爷细细地说。”
　　一老一少一幼走到街边酒楼门口，一人在一级台阶上坐下。
　　宋槐要请老汉进店去，老汉却摆手道：“天冷，屋里阴凉，还是在外头好些。”
　　“那好歹吃点热茶？”宋槐建议道。
　　眼下他是这三人里最“年轻力壮”的人，少不得要顾及一下礼数。
　　老汉笑着应下，却在宋槐抬手之前先喊了一嗓子：“二子，来壶热茶！”
　　屋里很快有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好嘞，您稍等！”
　　宋槐诧异，与幼吾面面相觑：怎么太昌国这里的民风也是走亲如一家路线的么？
　　不一会的功夫，屋里的跑堂送上一壶冒着热气的新茶，一并送上三个茶碗，而后鞠了一躬又进屋忙去了。
　　老汉神态自若地给另两个人倒上茶，笑着解释道：“这家酒楼，是我儿子的。”
　　宋槐恍然大悟：原来喊的不是"二子"，是"儿子"。
　　幼吾做无知状：“老爷爷，你家里这么有钱，为什么还在街上逛啊？”
　　老汉笑着捻须：“人老了，闲不得，所以去地里忙活了一阵。”
　　“地里？”幼吾东张西望，"怎么城里还有地啊？"
　　老汉哈哈大笑：“说的是我家，家里人开了一块地给我种着玩，我刚从家里玩过了出来。”
　　宋槐被其感染，也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来。
　　看来是家中足够富足，才会把劳作当消遣。

夜鸮
　　幼吾缩在老汉身边，尽可能地做出孩童的天真模样：“爷爷，该和我说说啦，那个什么玉的，是什么地方呀？”
　　老汉捧着茶碗，慈爱地道：“咱们这儿专门关押重犯的地方，就叫悬刀狱。长刀悬于颈，万事好当心。那里阴气重得很嘞，不能去的。”说罢，他看一眼身后的宋槐，警告道：“少爷，出门在外可要留神，大都是天子脚下，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去得的。”
　　宋槐颔首，垂眸又给老汉的茶碗续上一杯：“皇城在北，悬刀狱为什么要在西南？这样一来押送一个犯人可是要横穿过整座大都了。”
　　老汉道：“就是为了游街。不管多大的官，犯了多大的事，裁决又是如何，通通都是要先游街，再一路关进悬刀狱里。”
　　宋槐往南方看了一眼，思忖着问道："关进狱里的人，可有被放出来过的？"
　　老汉连连摆手：“有是有，不过少了些。大多还没等得到处斩呢，就死在里头了。啧啧啧，可谓是人间炼狱了。”
　　宋槐眯了眯眼：人间炼狱？他熟哇。
　　宋槐与老汉投缘，加之天气实在寒冷，遂干脆在这家酒楼旁边的客栈歇脚。老汉笑着跟过来，在柜台前招呼一声：“闺女，这两位是外地来的，好生照顾一下，给个好价。”
　　宋槐诧异地转眸，老汉笑得慈善：“这家也是我的。”
　　……
　　有钱，真有钱。都城就是不一样，一棒子就能打倒一片有钱人。
　　傍晚，宋槐对伙计端上来的晚饭兴致缺缺，侧坐在火炉边望着炭火发呆。
　　幼吾大快朵颐，抬眼看见自家先生走神，抹了一把满嘴的油花问道：“先生在想啥？”
　　宋槐将下巴托起，用铁签子戳一戳烧得通红的炭：“我在想，那个悬刀狱里没有走出来的罪人，是不是都送去炼化醴奴去了。”
　　幼吾"啊"了一声，觉得很有道理：“那边气味很重的来着。”
　　宋槐点点头：“我晓得。要不咱们今晚去摸一趟底细吧？”
　　幼吾缩了缩脖子：“晚上更冷。”
　　“白天没机会。”宋槐想起那位"体验农民生活"的老汉。
　　“那咋办呢？”伙计送上来的晚饭里没有酒水，想必就是看他们二人年纪都小得很，才特意为之。
　　宋槐眼角一挑，嘴边露出笑意来。
　　他站起身，将手拢在袖中抱着手臂，慢慢地向幼吾走去。
　　幼吾还在埋头苦吃，抬头一看人已经走到了面前：“嗯？”
　　宋槐蹭着桌边落座，笑盈盈地开口："你白日里是不是要我给你变个抗冻的动物来着？"
　　“是啊。”
　　宋槐眼里笑意更甚：“之前在庐阳，对翻墙上瓦的事已经熟练了吧？”
　　“……是……啊。”幼吾眼睛瞧着他，嘴里小心翼翼地将食物咽进嗓子。
　　宋槐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做出好一番"大义灭亲"的做派来：“今晚就劳烦你去跑一趟吧！”
　　“？”幼吾一愣，旋即下意识摇了摇头，但又很快点了回来：“不是我不听话啊先生，那地方不是说是炼化醴奴用的地儿吗，我怕里头有冤魂再迷了我的眼，恐怕耽误了先生你的事。”
　　“没事。”宋槐替她夹菜，“这才几时，等天色黑透了你再出去，我给你变个威猛点的。你要什么，老鹰行不行？”
　　幼吾歪着头思索：“老鹰威风，行。”
　　宋槐很是欣慰，搓了搓手又猫回了炉子边烤火。
　　幼吾问：“先生你这么怕冷啊？”
　　宋槐苦笑：“身上伤没好，况且我又没有健壮的体格，取暖的法术倒是有，但要省着用，因此这些冷只能硬抗了呗。”
　　幼吾了然地点点头。
　　先生表面上弱不禁风，施法的时候风度翩翩，实际上还是弱不禁风。
　　她撇撇嘴，好不遗憾地道：“先生你好弱啊。”
　　宋槐将铁签子往炭的深处使劲一戳，溅起一片火花。他拖长着尾音，慢悠悠地道：“是啊，我好弱啊，没了你我什么都做不到。”
　　陡然被依靠的幼吾立即来了精神，双眼亮起，连忙用帕子把嘴上脸上的油花擦干净，张开手臂就往他身上扑：“哎呀我的好先生，我可太喜欢你啦！”
　　宋槐也张开一只手搂住她，笑着道：“从前没有你用武之处，想必是憋疯了。”
　　幼吾跪坐在宋槐身边，扯着他的袖子晃悠：“从前哇，从前我还被人家追着打呢，就当是活动筋骨了。”
　　宋槐失笑：“活动筋骨？人家气得发疯你却当作是活动筋骨。回头我给你算算，别将来某日又冤家路窄碰上了，到时候我护不住你，皮都被人扒了做斗篷也没人拦。”说罢，他戳了戳小女娃的腮帮，软软弹弹的甚是有趣。
　　所有的小孩脸蛋都是这般好玩的。
　　想起从前时，宋槐经常等着陈长安下课，到他的茅屋第一件事就是把脸蛋送上去给他揉。
　　幼吾看了要吃醋，围着个头不高的陈长安满院子跑。
　　那时候不用想将来，也不用计较得失，一个老神仙在山里静静地看人来人去，确实舒服。
　　幼吾摇头晃脑：“她敢来？她若是来，我就张开血盆大口，让她好好知道知道什么叫凶神恶煞。”说着龇开一口白牙，齐齐整整，毫无威慑。
　　宋槐配合地做出大吃一惊的表情：“嚯，好可怕的一头大老虎。”
　　幼吾打了个饱嗝，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皮道：“好啦，现在让我出发吧！”
　　宋槐在她眉心的红点处轻轻一指，一阵淡淡的紫光包裹起幼吾的周身，光晕消失时，一只毛色棕黑、背部有一条金色纹路的长耳鸮抖了抖翅膀。
　　宋槐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戳戳她的耳羽，笑着起身开窗：“行了，凶猛的大鸟出门去吧。”
　　幼吾发出"奕、奕"的叫声，扑一扑翅膀飞向了夜幕。
　　夜里是真的冷啊——
　　幼吾前脚飞走，宋槐后脚赶忙将窗户关紧，狠狠打了个哆嗦。
　　这个天，就适合缩在火炉边喝着小酒。
　　他想着这是那位老汉家中的产业，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应该不会在酒肉上太过计较。
　　反正无聊，不如去找陈长安。
　　这么想着，宋槐握了握腕上的木珠：“长安？”
　　那一头很快有了回音：“先生稍等我片刻，我一会就来。”
　　原来正赶上忙的时候。
　　宋槐垂下眼，轻松地道：“不急，我就是找你聊天，没什么要紧事。”
　　“好说，就数二十个数，数完我就来了。”
　　二十？哪能这么巧就忙完了？
　　宋槐抱了个茶碗，倒下一杯热茶喝下肚，脚尖轻轻点地，真的数了起来：“一、二、三……十五、十六……”
　　他刻意地数慢些，好叫陈长安不用太过着急。
　　数到第十九时，他的脑海中响起陈长安的声音：“阿槐！”
　　自从离开庐阳城，宋槐也只在闲下来的时候同陈长安聊上两句，也不过是一些寒暄，短短几句便结束了。
　　陈长安找了一处僻静地方躲着，双手捧住传音珠在心中念道：“先生想我了吗？”
　　宋槐思索了片刻，笑问：“我看你这两天没来找我，原来是不想我了。”
　　“哪里的话，”陈长安哭笑不得，"前日才聊过天，怎么这就两天没找了？"
　　“哦，可是今日马上就要过去了，你不来找我，我就只能找你了。”宋槐搬了床边的矮椅，把屁股挪了上去。
　　陈长安问道：“我手头上确实有些事情，也怕先生你在忙，因而这两日不敢叨扰你。”
　　宋槐后背靠着椅背，手里捏着签子戳着炉：“你这是在怪我前几日说你烦了，是吗？”
　　陈长安挠了挠头。
　　前些日子，宋槐与幼吾还在前往大都的路上时，陈长安一会一个"先生"、一口一个"阿槐"地在他的脑海中乱闯，烦不胜烦的宋槐对着木珠问道：“大仙师你是没正事要做了吗，这几日这么闲？”
　　紧接着陈长安的话就变了调：“让先生烦了，是我的错。下次不敢了。”
　　然后他就真的几日没来找宋槐，要找也是遇到了难题想请宋槐相帮罢了。
　　宋槐叹一口气：“说你胆子小，你能把我按在床上欢好；说你胆子大吧，你又这副样子，叫我该怎么说你呢？”
　　陈长安闻得此言，嘿嘿一笑：“我想念你想念得紧，又怕你嫌弃我烦人，因此现在学着忍一忍，有什么思念也等大事完成再同你一并说了。”
　　“思念这种事，光说怎么过瘾？”宋槐盯着炉火发呆。
　　陈长安：“那阿槐你要……”
　　宋槐眨一眨烘酸了的眼睛，勾起坏笑来：“小别胜新婚，上次我们不是还有件事没做成？”
　　陈长安喉结猛地一动，从脊背上升起的热一路涌到了私心处。
　　上一次的确没得偿所愿，宋槐突然吐了他一身的鲜血，惊得他若不是有宋槐昏迷前的嘱托，此刻必然束手无策。
　　“先生……身上的伤好了吗？”当日的那番情形在陈长安心里依旧挥之不去，成了他的一个阴影。
　　难怪他让宋槐去找大夫去看，得到的回答是"寻常郎中看不出端倪”，这是修仙世界的事情，理应去找在修仙界的医者。
　　只恨他自己资历太浅，若没有宋槐的人脉，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中人倒在怀中。
　　“好了，已经好了。赵峦答应你的事，他自然会做到。”宋槐大概猜出了陈长安此言何意，遂叹口气安慰道：“你不是我，也只活了十八年，很多路没有走过也是常事。你看我，活到这个岁数不也还有很多事没见识过么？人生在世，糊涂一些不是坏事。”
　　陈长安将后脑抵在墙上，怅然道：“你总是会宽慰我。”
　　宋槐也笑：“我也会有想不通的事，不照样需要你来带我走出来？咱们俩半斤八两，彼此彼此罢了。”

居高
　　炉子里的炭火通红，宋槐接着问道：“这两日，你在忙什么？”
　　陈长安笑：“过几天有个朋友邀我去欢喜场里的流光宴，本来那天应有事冲突，但想起你和我说过的话，我便去先将事情处理好，以便能够参席。”
　　宋槐点点头：“嗯，没遇到什么难事吗？”
　　“尚未。我身份低微，还没有什么大事会难到我。”陈长安说。
　　宋槐打了个哈欠：“我在想，要是你能在欢喜场自由行走，我有几样你能做出来的小玩意儿，可以教给你卖卖看，也算能露些脸。”
　　陈长安诧异：“我这样的资历，能做得出什么好东西吗？”
　　宋槐轻哼一声：“不是有我在吗？小赵跟我打赌，说我在太昌国闹不出大乱子，因此想来今后我有的是时间发呆，正好可以教你做点小玩意。相信我，绝对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陈长安笑着应下：“先生。”
　　“嗯？”炉子烘得宋槐身上暖洋洋的，正是犯困的时候。
　　“谢谢你。”传音珠传不出陈长安发涩的鼻音，此刻他眼圈已经红了。
　　宋槐浑然不知，仍旧逗他：“光谢谢就完了啊？还有呢？”
　　“我喜欢你。”话音落下，陈长安揉揉眼睛，从角落里钻出来：“我还有事要忙，先生若有事尽管来找我，但我先走了。”
　　他语速极快，说的话也颠三倒四，也就宋槐能理解他的意思：“好啊，等忙完了叫我一声。我给你写一些材料，你照着找，做东西的事我们即刻就动手。”
　　那边"嗯"了一声作为回应，便再没了消息。
　　屋子里寂静一片，炉火发出“哔剥”的声音。宋槐将外衣往身前拢了拢，决定上床睡觉。
　　夜里风声不小，宋槐梦见了从前在九重天上的日子。
　　他执意要穿着一身红色，在衡胥面前晃悠。有神光加持，隽秀的面庞更显得柔和可亲。
　　已经不是一个人说过他长得像他的师父了，临庭也不在意，毕竟人好看起来，都是差不多的好看。
　　九天之上神殿之中，朝朝暮暮只有一刻闲不下来的他和端坐在殿中静息的衡胥相伴。
　　临庭喜欢衡胥的事已经在外间传开了，每逢他们二人共处，那些仙侍仙婢都会心照不宣地在门外候着。
　　——谁都看得出来，衡胥神君要面子。
　　临庭也不是一直都很听话的，有次和衡胥吵得面红耳赤，也是因为一件小事。
　　临庭在下首站着，一身红衣鲜艳如血：“师叔要我在藏经台里待着，我也待了；要我去珍宝坊里当值，我也去了。然后呢？我只是想要师叔多看我一眼，为何要把我支使到别处呢？”
　　衡胥在案卷中抬眸：“说完了？说完了就忙去吧。”
　　临庭一甩长发，气得发笑：“我觉得不公平，当时要是我在，芳韵仙子也不会受到这样的裁决。她无非是对一个凡人动了心，九重天向来没有禁止神仙恋爱的规定，为什么要这样罚她？”
　　衡胥懒得理他，又把头垂下去。
　　临庭接着道：“她犯了什么错？我又犯了什么错？行，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我碍着了你的事，你罚我，我认了。芳韵仙子呢？那不过就是一个凡人！凡人寿数不过须臾，你们就让她爱了又有何妨？”
　　他血气上涌，一番话说完整个脑袋都气得发晕。
　　良久，衡胥才缓缓开口：“九重天确实不拦神仙恋爱，但是芳韵爱的是一个凡人，这才是问题所在。”
　　“凡人，凡人又怎么了？”临庭不解。
　　“哪怕是天上的一个仙侍，都能在下界引发一场轩然大波。”衡胥批阅完一本奏章，再去拿下一本。“之前不是没有神仙为情所困毁了一城的例子，那个凡人看似平平无奇，可若是芳韵不想让他死呢？或者是那凡人死了，要去往九泉轮回，芳韵阻拦住他，乱了轮回秩序呢？”
　　临庭嗤之以鼻：“哪里有那么多的如果。”
　　“你我都说了不算。这样的概率看似只有万中之一，但一旦发生，带来的灾难对于六界而言就是十成十的。”衡胥静静看着。
　　临庭不敢苟同：“既然如此，该让所有的神仙都不要动情爱之事。”
　　衡胥委婉道：“按理说，确实是这样。”
　　临庭一愣：“怎么我没听说过？”
　　“很久以前的规矩了，神仙不可动情。但是总有天生神族的神仙，也不能不准他们繁衍吧，于是这条就逐渐被废了。”衡胥叹了一口气。
　　“……所以是只有我们这种飞升的神仙，需要克己守礼吗？”
　　衡胥点点头。
　　“啊——怎么这样。”临庭长叹一声。
　　衡胥又拿过一本奏章：“等你下一次投胎眼睛擦亮点，往那些神族家里投就是了。”
　　临庭眨眨眼：“可是，我没有下一世了呀。”
　　衡胥的手突然一顿。
　　“除非是死时魂飞魄散，不然怎会没有下一世？”他如是问道。
　　临庭歪头：“太阴星君同我说的，说我在命簿上就是看不见下一世，除非我死得凄凉，那就是我这样的体质就是没有下一世的。”他没注意到衡胥看向他的目光，自言自语道：“也对，谁这辈子摊上了无病无伤的好体格，不是要牺牲点什么的呢？我拿我所有的下一世来换天天能在师叔面前露脸，也不亏。”
　　衡胥轻轻叹了一口，又把脸埋下了。
　　这边的临庭还在絮絮叨叨，但宋槐已经不太能记得他当时说了什么。
　　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炉火都已熄了。
　　宋槐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打开窗户发现屋外一片雪白。
　　昨夜下雪了。
　　他披好大氅，翻窗跃上楼顶屋脊，扫出一个干净地方，一屁股坐了上去。
　　大都到底是个王都，又至年节，街上吆喝声买卖声络绎不绝。
　　宋槐将手臂抵住膝盖，手托着下巴，叹一声：“果然是热闹啊。”
　　这样的热闹，灵拂山上也能有。再加上山下就是鹤州城，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逢年过节都是一番彻彻底底的热闹。
　　每到这种时候，宋槐便早早地往山顶跑，去最顶上的木屋里住着，看着山下烟花绽放，张灯结彩。
　　多少年都是如此，他爱热闹，却不打算身处其中。
　　大概是他秉性就是如此，又或者是早年间被灰鹿的幻境迷惑了太多回，已经对美好的事情产生了隐约的抵触。
　　因而在战场上遇到同样使用幻术摄魂的敌手，只有他一个能清醒地破局。
　　什么美好，什么可怖，假的，都是假的。
　　“什么人！敢在房顶上坐着？”
　　宋槐正托着腮眺望远处，忽然听见客栈下有谁的声音传过来。
　　他低下头去找，正是两名带刀的官差，指着他这里高声喊着：“还不赶紧下来！”
　　“嗯？说我？”宋槐左顾右盼，高楼屋脊上只有他一个人坐着，诧异地站起身来：“不给坐着，那我站着？”
　　其中一位官差已经提着刀进了客栈，剩下一位还在大街上指着上空重复喊话，引得路上的行人驻足仰头观看。
　　上了楼的官差很快找到了他的那间房，一脚踹开奔到窗边，将半个身子探了出来：“说的就是你，小孩儿！赶紧下来受问！”
　　被叫成“小孩儿”的千年神仙宋槐耸了耸肩，轻轻一跃从屋脊上跳下，对着官差笑嘻嘻道：“官爷，出了什么事呀？”
　　“城里不准登高，你这不是在找死呢吗！”说着，官差扶着宋槐翻回屋里，一脸的操心模样：“还好是遇见了我们弟兄两个，不然换了别人，免不了押到衙门里受一顿毒打。”
　　宋槐拍了拍身上的雪，故作无知：“啊？这里不是大都吗，为什么不准登高啊？”
　　官差挥挥手：“看你这穿着，应该是个阔少爷。我知道，阔少爷都是不太知道规矩的。但是咱们大都多少年就有了这个规矩，任何人不能在城里登上房顶。城门上的巡防看着呢，爬上去一个射下来一个。”
　　正说着，留在街上的那位官差也跨了进来，个子高高的，按着刀柄问道：“就是你吧，大白天的就往房顶上蹿，是找死找不到路了吗？”
　　矮个官差道：“应该是谁家的公子，偷遛出来玩儿的吧。”
　　高个官差怒瞪他一眼：“你这话说得奇怪，天子犯法与民同罪，他就算是皇子又能怎么样呢？犯了禁就是要受审，带回去吧！”
　　说着，高个官差就要来抓宋槐。
　　他闪身一躲，微微笑道：“官爷，刚才你的那位同仁可告诉我了，押到衙门里是要挨打的。我可不去。”
　　高个官差将袖子一撸，大手一抓便将宋槐捏在了手下：“你不去？不去也得去！”
　　“哎哎哎别啊，”宋槐自知拼力气他谁也打不过，便早早卖了乖：“我有钱呢，拿钱赎罪可好啊？”
　　两名官差面面相觑：“你有钱？”
　　“有哇，不然我哪有底气自己跑出来玩儿是不是？”宋槐在腰间一摸，掏出沉甸甸的荷包来。
　　“这些钱，够赎我的罪过不？”

驯兽
　　宋槐将荷包里白花花的银子往官差面前一放，说道：“官爷，我是外地人，初来大都不知规矩。你们看我这些银子，够不够抵我的罪过的？”
　　高个官差哼一声：“呵，小小年纪就带着这么多的银两出门，也不怕被匪徒截了。”
　　宋槐暗自笑：匪徒，你俩这不就是？
　　矮个的官差从荷包里掏出一锭碎银：“罪过不大，这个就够。”
　　高个官差不乐意了：“嘿你怎么就要这点？我们可是救了他的命啊。”
　　矮个官差笑着拍一拍同仁的肩，道：“行啦，人家岁数还小呢，也不能逮着一只羊薅毛啊。”话落，他对着宋槐努努嘴：“今天是你运气好，下回可别往屋顶上上了哈，巡城的天天在城楼上盯着呢。”
　　宋槐拱手做出少年人故作老成的样子，行礼道：“多些官爷，草民记下了。”
　　矮个官差点点头，推搡着同仁下楼去。
　　老板娘进来取换洗的衣服，压低了声音问道：“客官再怎么有钱，也切记不要外露。大都里头可多了去了富豪显贵，这些银子不够充大个，却也能引起下面这些人的鬼心思——哎你家小妹呢？”
　　宋槐眼睛瞥向别处：“一大早起来说上街去玩，就自己去了。”
　　老板娘纳闷：“咦，小姐出去了我怎么没看见……小客官你也忒心大了些，这城里这么多人鱼龙混杂的，万一要是把小姐给丢了可怎么办呢……哎呸呸呸，快过年了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宋槐却笑着道谢：“大姐说的是，我这就上街找她去。”
　　老板娘将他送出门，遥遥招手：“若是找不到也别心急，可能到了饭点就回来了。”
　　宋槐抱着大氅戴着兜帽，在大街上晃悠。路上的积雪已经被人扫了个干净，人人笑谈间，呼出的雾气像是盛开在空中的花。
　　悬刀狱距离这家客栈其实并不远，只是不知为何，幼吾昨夜出门后就没有回来。
　　难不成真冻死在半路了？
　　不会吧。
　　宋槐挠挠头，从街边的铺子上买了两张炊饼啃。
　　大都真的有很多有钱人呢……
　　宋槐看着擦身而过的行人，见其个个穿绸着缎，宝石镶嵌的首饰在阳光下闪着华贵的光。
　　宋槐这一身的锦缎，淹没在人群里真是找都找不出来。
　　他填饱了肚子，早早地溜达回了客栈。柜台前的老板娘见他回来，忙叫住宋槐道：“小少爷，你妹妹还没回来呢。”
　　宋槐点头：“我找到她了，就在城西跟一群孩子玩沙包，她说玩够了自己回来。”
　　老板娘这才作罢。
　　宋槐又问之前领路来的老汉在哪，被跑堂一路带去了老汉的家中。
　　老汉果然在自家的院子里犁地。
　　冬天的土硬，他一个人扛着锄头玩得兴起。
　　“爷爷。”宋槐拎着两包茶点，轻轻叩门。
　　老汉闻声，放下锄头在门外迎着：“呦，小少爷昨夜睡得可好啊？”
　　“好着呢，多谢爷爷关照。只不过早上我自己贪玩，爬到了客栈的楼顶，被两个官爷给叫下来了。”宋槐扶着他走进屋里，与他各坐一边。
　　老汉眉毛挑起：“怎么，你登高了？官差没说什么吗？”
　　宋槐摇摇头：“原先是要带我回衙门挨板子，但是看我有银两，便算是化了灾。”
　　老汉了然：“原来如此，得亏你身上带了银子，不然初来乍到，有的是要挨板子的时候呢。”
　　宋槐伸着头疑惑道：“这如何说？”
　　“咱们这的规矩，楼不能建的太高，不能超过皇家城苑。人更是不能登高，算犯上呢。”老汉捏着胡须，幽幽开口。“我朝在官员百姓犯事时，都有一个可以转圜的法子，定名为换名金。换的是你的罪名，罪过就算天大，只要银钱够用就能抵掉。”
　　宋槐追问：“怎么，杀人越货也能抵罪？”
　　“能啊，只不过要看银子使没使到地方。”
　　“可我今日才听捉我的官爷说，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原来其实是不同罪的？”
　　老汉哈哈大笑：“哪里就真的能同罪了呢？有权势的人上下一打通关系，原本就是想让谁死就让谁死的大人物，你能指望他们伏诛？做不到、做不到的呀。”
　　宋槐想起了昨日听在耳边的悬刀狱：“那留着那个悬刀狱做什么呢？”
　　老汉神神秘秘地道：“这里的门道可就多啦……普通百姓犯了事，会被关进都城衙门；犯了大案的、还有达官勋贵，才会在受审后被送进悬刀狱里。唯一可转圜的地方就在这个受审期间，一旦罪名定下，再用再多的银子，也是买不回自己的命了。”
　　宋槐沉吟：“原来如此。可这样一来，何人会将法度当回事呢？”
　　老汉眯着眼：“朝中有人在想办法改掉这样的现况，可是我们只是百姓，朝堂的事该如何，我们并不能知晓。总而言之，听天由命就是了。”
　　宋槐怅然望着门外的大片土地，突然脑海中想到了两个名字：“爷爷，我在家里时听父兄提到过咱们朝上的国师和摄政王的事，您能给我讲讲吗？”
　　老汉凝了神，眼睛盯在他的脸上打量：“你真的是幽州人？”
　　“是。”宋槐点头。
　　“幽州哪里人啊？”
　　宋槐打岔：“爷爷这么想知道我是幽州哪里人做什么呢？大都里的人都高深莫测，我不能不遮掩一些。”
　　老汉笑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新奇，既然是幽州城人，怎么呢不知道大都的事情呢？”
　　“我年岁还小，家里人不许我过早知道这些。”
　　“不对，不对。能孤身带着幼妹不远千里来都城，家里真能放心，也只能是公子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本事。幽州是我朝太后的故乡，这你不会不知吧？”
　　宋槐睁着眼睛说瞎话，却还要装出一副诚恳模样：“真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就刚好碰上了太后故乡了呢。
　　老汉眯了眯眼睛，挥挥手道：“罢了，我一个老百姓，做不得大人们的主意。你要是想知道些什么，老头子都说给你听好了。”
　　一个多时辰过去，老汉笑着引宋槐出门。
　　“小少爷可会锄地？”老汉突然开口问道。
　　宋槐摇头：“不会，我提不动那东西。”话语间俨然一副娇生惯养的少爷模样。
　　外头的风起，太阳作了白色，与地上的皑皑白雪相得益彰。
　　老汉笑道：“屋外风大，但不至于寒了心肠，少爷若是想去那高门大院里玩耍，记得揣好汤婆子，别把心里的热血给冻灭了。”
　　宋槐颔首，临别时扶住老汉的手：“既然都城居大不易，还是尽早收拾家业，去别处谋生吧。我看最迟不要过三年，第三年时，您的这些家当，不够换名的。”
　　老汉一愣，再抬眼时宋槐已经没了身影。
　　他木讷地喃喃自语：“大都卧虎藏龙，卧虎藏龙啊……”
　　宋槐往都城北边走去，边走边吹起口哨。
　　他细细算起来，幼吾已经好几个时辰没有音讯了，别是被什么大鸟给勾走了吧？
　　宋槐路过都城县衙，刚好看到了先前拉他进屋的两个官差。
　　他正要打招呼，却看矮个官差更先一步摇头。
　　宋槐了然，当差嘛，不能寒暄，他懂。
　　于是他只是笑着微微点了头，便擦着衙门口走开。
　　眼下九乡鹿鼎在陈长安那里，宋槐不敢再让他去过多接触灰鹿。
　　灰鹿能知道他的前尘旧事，未必不会知道陈长安的前世今生。
　　他算不准如果陈长安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又会对他有什么样的看法。
　　前一刻还是"先生真好，我真喜欢"，恐怕后一刻就是"胆肥宵小，贪我美色"。
　　我呸。
　　明明就是你自己贴上来的。
　　宋槐捏捏虎口，无奈地叹一口气：失策，又是失策，当初分别时他若能醒着，就该找陈长安要过那个鹿鼎，彻底断了他忆起从前的念想。
　　也是奇怪了，陈长安在自己身边也就十八年，一旦习惯了有人伺候，这真是一时半刻都离不开了。
　　眼下陈长安远在欢喜场，有他自己要处理的险境。宋槐一个千年的山神，除了传音珠里日常的助威打气，也没有什么别的助益。
　　都城大归大，但达官贵人的府邸也很大，每个都占地数顷。把这些府邸的用地剔除，城内供百姓活动的范围并不是很多。
　　宋槐几十步就能路过一间贵人宅邸，不是什么“国公府”，就是什么“侯府”“相府”，官职个顶个的大。更别说还有开府的皇亲要住好房子。
　　经过乾王府时，听到周边百姓交头接耳：“我听说王爷今早请了好多宫里的驯兽师进王府呢。”
　　嗯？驯兽？
　　宋槐耳尖，不由自主地脚步慢下。
　　另一个声音道：“可不是吗，听说是昨日夜里捉到一只好大的鸟，也不知道是什么名字，总之那畜牲可烈了，逮着谁都咬呢。”
　　嗯？大鸟？昨夜？
　　又有声音：“乾王就喜欢玩鹰，这烈鸟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
　　宋槐蹑手蹑脚地往人堆里扎。
　　“听说是在悬刀狱里捉的，那地方，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这只畜牲是落进了陷阱里，当时就被送到王府里来了。我在旁边听着，府里一直闹到深夜呢。”
　　“嚯，听说乾王喜欢鹰，却不爱训鹰。你说这宫里的驯兽师没能训好那只鸟，它会是什么下场啊？”
　　宋槐探头探脑，伸长了脖子去听。
　　“还能怎么样，训不好就回宫训自己的兽呗。”
　　“哎我说的是那只鸟。”
　　“哦哦哦，那还能有命活吗？大概一锅炖了吃了吧。”
　　宋槐大叫一声"不好！"，撩起衣袍就往乾王府门前跑。
　　众人吓了一跳，看着那少年的背影摸不着头脑：“这咋了这是？”

隐匿
　　乾王府新来了个驯兽师。
　　此人个头不高，看起来年纪很小，与之说话时他笑意盈盈的模样很讨人喜欢。
　　乾王裴锦琛前些日子新得了一只鸮，性情暴烈，一般人不能近身。宫里来的驯兽师拿它没有办法，偏偏是让这个不知来路的小伙子给制服了。
　　长耳鸮在宋槐的手臂上站立，让叫一声不叫两声。
　　宋槐举着手臂对裴锦琛道：“王爷，今天想看它表演什么？”
　　裴锦琛心满意足地拍拍手：“能捕猎吗？”
　　宋槐看一眼幼吾，后者眨眨眼：我能忍。
　　宋槐鞠躬：“能的，只是在王府里捕杀野物，难免会弄得一片狼藉。若是有更广阔的地方，才能显得这畜牲的凶猛来。”
　　裴锦琛合掌而笑：“好说，过些日子带你去江宁苑。那里有的是地方给它飞。”
　　宋槐笑：“王爷就这么放心让草民把鸟带去空旷之处？万一它一飞冲天，再也不回头了怎么办呢？”
　　裴锦琛也笑：“你敢当着我的面把鸟放了，它能跑你又跑不了，我怕什么。”他走到近前，伸手抚摸幼吾的羽毛，接着道：“这鸟毛色好，我舍不得它丢了。你尽心尽力地驯着，好处不会少了你的。”
　　宋槐颔首，做出恭敬的姿态：“是。”
　　王府专门开了一个院子给宋槐住，甚至分配了一个小厮。说是伺候起居，也不乏监管之意。
　　宋槐并没有把此人放在心上，他与幼吾之间本就不是人兽有别，要做什么花样直接对了口令就能成。但顾及要留在城里，他便不能一口气地把花样全都给裴锦琛见过。
　　有新鲜感，才好拖延时间。
　　午后，裴锦琛的侍卫过来传话：“王爷有令，问你能否在除夕夜宴上驯兽献礼。”
　　宋槐捏着一只绣球在桌上逗幼吾玩，闻得此言回答道：“小的只管驯兽，届时可以请其他师傅代为献礼。”
　　侍卫没想过有人会拒绝得赏出风头的好机会，突然一愣：“可是王爷让你自己去。”
　　皇城。
　　衙门、宗祠他进不得，难道这个有紫薇之气护持的皇宫他就能进得去了吗？
　　宋槐脸上带着遗憾：“小的没见过大场面，一上人多的地方就要出错。为了王爷，小的还是请其他师傅代替吧。”
　　侍卫有些为难，耸了耸肩道：“那我替你去问问王爷，他说可以那便可以了。”
　　宋槐忙不迭地感谢。
　　侍卫走后，宋槐架起隔音屏障，轻点幼吾眉心。
　　光晕消失，一个女童坐在桌上：“先生可把我憋坏啦。”
　　宋槐看着她蹦到地面，抓起桌上的瓜子嗑着。他问道：“我没想到还有凡人的险境这一说，得亏你命不该绝，让我听见了路上的百姓八卦，这才赶来救你。”
　　幼吾熟练地吐出瓜子壳：“你说他们怎么不怕我呀，我都做出那么凶狠的样子了，他们竟然将我的脖子勒得更紧了。”
　　宋槐托腮：“这个乾王喜欢猛禽，你性子越烈他越高兴呢。”
　　幼吾叹一声：“早知道我就装病，蔫巴巴的他就好放了我了。”
　　“是，蔫巴巴的他就拿你打牙祭。”
　　“哎不说他了，好在先生你来了，我还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更有安全感。”
　　宋槐轻笑：“你是我的灵兽啊，你不和我有安全感还要和谁有？”
　　幼吾思索片刻，深以为然：“也是。”
　　“怎么样啊，那天晚上？”宋槐看她吃得香，自己也抓了瓜子捧在手心里慢慢嗑。
　　幼吾在脑中仔细回想道：“那天啊，我从客栈里出来就往那什么悬刀狱去了，一路上你不知道哇，那个味道真的是太浓太浓了，浓得我鼻子都疼。”
　　宋槐挑起眉：“白天在悬刀狱附近的时候，有这么浓烈的味道吗？”
　　“没有。是晚上才涌出来的。就像那种什么酸菜坛子，盖上的时候只有淡淡的味道，当你把盖子掀开，酸味能飘出十里。”
　　宋槐笑：“行啊，修行千年，描述东西上有进步了。”
　　幼吾撅嘴：“先生你少嫌弃我。”
　　宋槐嗑着瓜子道：“不嫌弃你，你帮了我个大忙呢。这么一说，那悬刀狱里——尤其是夜晚的悬刀狱中，必定有着炼化醴奴的东西，接下来我们只要找机会溜进去，一切就能大白了。”
　　“能有这么简单？”幼吾吐掉瓜子壳，"小赵姐姐是怎么和你说的呀，我看着这里的味道浓郁，倒不像是简简单单能解决的。"
　　宋槐正要作答，便见幼吾"腾"的一声站起来：“呀？”
　　宋槐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幼吾先是眉头一紧，接着在屋里转了一圈，最终手指指向头顶：“有只醴奴哎。”
　　有只醴奴？
　　宋槐抬头看向头顶，在隔音的结界下旁人并不能听见他与幼吾的谈话，但是若用眼睛看，就不一定了。
　　宋槐随手一挥便将幼吾变回了大鸮，他盯着屋顶的砖瓦，打个响指将结界收回。
　　若不是这人天生自带的气息被幼吾先一步察觉，恐怕就要让他发现自己这间房里弄丢了"王爷新得的鸟"了。
　　宋槐看一眼幼吾，想着她被王府的人闹腾了好些天，正是要补觉的时候，干脆一努嘴：“你先睡，我去看看。”
　　大鸮扑闪着翅膀习惯性地往床上趴，宋槐勾唇浅笑，推开门走向院中。
　　屋顶是没有人影的，毕竟有皇家的规矩在。但是若能做到藏匿身形，上个房也不算什么大事。
　　人间的规矩到底管不到非人身上。
　　宋槐打开神识，隐匿在日光下的人终究无所遁形。
　　他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向一个不起眼的屋檐：“仁兄，有什么事不能明着聊呢？”
　　对面纹丝不动，兴许是觉得他在诈自己。
　　宋槐吸了吸鼻子：“敢问，阁下是王爷手下的人吗？若不是，我可要喊人捉刺客了。”说完他一拍脑袋，什么刺客会不躲到王爷的屋檐下，反而来找这个偏僻院子？
　　正巧去回话的侍卫进院，抬眼看见宋槐孤身一人站在门外：“景亭，你在外头干什么？王爷的鸮呢？”
　　宋槐指指屋子：“它在屋里睡觉呢。”
　　“不会飞走吧？”侍卫往屋里看去，幼吾的翅膀张开，铺了一张床。
　　“不会。”宋槐胸有成竹，对着侍卫道：“你刚才去问了，王爷怎么说？”
　　侍卫对于头顶的那位不速之客毫无察觉：“王爷没理你，说让你进宫是抬举你，不能推辞。”
　　“啊——”宋槐迟疑不决。
　　倒是侍卫比他先看开：“我说，进宫面圣这样的好时机你也要犹豫？若是皇上高兴，挥挥手就能赏你一套大宅子！”
　　宋槐也不是没见过身处高位的，听到这话反而露出笑来：“大哥，听过'伴君如伴虎'这话没有？”
　　侍卫点头：“听过啊，王爷经常挂在嘴边上。但是这和你入宫献礼有什么关系？”
　　宋槐"嘿嘿"一笑：“我做得好，是有赏不假；可我要是没做好呢？不去只是没有赏赐而已，去了万一做不好，可是要人头落地的。”他现在没有醴奴特质加持，死了可就真的死了。
　　还没有魂魄去轮回。
　　这局血亏。
　　侍卫挠头：“你小小年纪，倒惯会操心还没发生的事呢。”
　　宋槐摆出一脸的真诚：“难道不是吗？”
　　侍卫摆摆手，并没有顺着他的话深究：“随便你怎么想吧，现在这成了主子安排下来的事情，你不上也得上。做的不好自然会掉脑袋，也不用想着王爷会救你一命。事成事败都在你自己，别人是管不了的。我走啦，你要是再长大些就好了，我还能和你一起喝点酒。”
　　宋槐望着他的背影，温和地送出一笑：“行啊，你且等我长大些，和你痛饮三百杯。”
　　院落里重又恢复平静，宋槐转头追着那个人影看回去：“怎么样呢，你觉得我说的对是不对？你家主子就是在难为我。”
　　对方依旧不肯现身，宋槐叹一口气，学着那个侍卫的语气道：“我说，这么好的一个台阶你也不肯下？若是我出手把你打下来，你在你家王爷面前还有脸待着吗？”
　　一阵北风吹过，冻得宋槐打了个哆嗦。
　　他叹一口气，想着怎么天底下的醴奴都是一样的死脑筋，执拗得很。
　　“王府和别的地方就是不一样哈，屋里也能保暖。阁下真的不进来坐坐、喝杯热茶么？”宋槐并不是个聒噪的人，但若是有什么对了他的脾气，他也不介意多费些唇舌。
　　眼看着走到门口，头顶的人还是没有声响。
　　算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才第一面就指望人家掏心掏肺，也太热络了些。
　　这样想着，宋槐拢一拢氅衣，抬步进了屋去。
　　隔音的结界重新开启，紧接着又是一层障眼法叠上。
　　宋槐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下，捧起腕上的木珠逐渐出神。
　　去皇宫啊……
　　他这样的体质，要他在皇宫里走一遭，跟活剥了他一层皮没什么差别。
　　但这个宫也不是真的不能去。
　　宋槐握紧木珠，也不管对面的陈长安在做什么，只是慢悠悠地开口：“长安，我有事要去欢喜场一趟，你帮我想想办法，在崇文馆之外替我开个小路。”

小别
　　三日后，已经将幼吾训练得说一不二的宋槐把这只大鸟交到了裴锦琛手上。
　　不用铁索，不用长鞭，长着利爪的鸮鸟依旧温顺。
　　裴锦琛自是喜不自胜，赏了宋槐不少银两。
　　“景亭，你说现在这鸟，是已经可以与我同吃同住了？”裴锦琛试探着将手伸向墨黑的喙，幼吾自然由着他。
　　宋槐垂首含笑：“是。”
　　裴锦琛挥了挥手，示意宋槐可以走了。
　　宋槐拢着宽大的袖子，一出门就察觉出了之前那人的气息。
　　自从幼吾指出他身边有这么一个醴奴的存在后，只要宋槐平时多加留意，就能从空空如也的眼前找寻到这个人的痕迹。
　　到底修炼的时间不长，应该是只专精了遁形之术。
　　宋槐出了裴锦琛的院子，那人并未跟上。
　　他也装作毫无察觉，回到房里，刚好在脑海中听见了陈长安的声音：“我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宋槐朝门外走去，和门房打了声招呼，说是去街上转转。门房和他也热络起来，要他回来时带点街上的点心，宋槐笑着应下。
　　拐进岔路，宋槐握起木珠：“即刻。”
　　陈长安：“那我在界外等你。”
　　宋槐没有回话，抬手两指并起，口中念念有词，一道缩地术轻松形成，眨眼间便看到了欢喜场的大门。
　　把赵岭的油纸伞还回去后，他要再想从戒备更加森严的门禁处溜进去，只能走里应外合。
　　陈长安穿的是欢喜场内等级最低的管事制服，一身的墨绿色。但有了赵峦的符，宋槐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来他。
　　倒是陈长安先见到了宋槐的身影，快走几步将手中准备好的斗篷披在了他的身上：“把这个披上，我带你进去。”兜帽盖上，将宋槐的脸遮了个大半。
　　陈长安许久不在宋槐身边，眼下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他的手隔着兜帽托住宋槐的脸颊，忍不住在后者的唇上印下一口：“我日里夜里的都在惦记你。”
　　宋槐勾唇，拍一拍他的手背：“欢喜场里的店面都熟悉了吗？”
　　“熟悉了，你要去哪里，我都能带你过去。”
　　“好。我这次有一样东西要从欢喜场里买材料，正需要你带路呢。”宋槐牵过他的手，两个人并排向前走去：“要从哪进？”
　　陈长安也不拖沓，领着宋槐从偏门钻过人来人往的崇文馆，两个人着装低调，在人堆里更是不易引人注目。
　　两人在欢喜场的各个店铺里游走，陈长安原本想替宋槐结账，奈何宋槐随便拿起的一样小东西就要百金。
　　宋槐看出陈长安的窘迫，结完账后牵着耷拉着脸的少年走到人烟稀少处，抱上一抱表示安慰。
　　陈长安的脸埋进宋槐的颈窝：“我来了这里才算知道，这些修士们豪掷千金，当真花钱如流水。”
　　宋槐轻拍他的后背，轻笑道：“修行之人本来就视金钱为外物，而这里向来是有能之人有钱赚，你能碰到豪掷千金的人，可见已经到了能遇见修仙大能的地位。这才几天啊，你爬得高，爬得快，崇文馆的偏门你说开就能开，我反倒要羡慕你的能力了。”
　　陈长安叹息一声：“我惦念着早日爬到高处，早日也能与你相见。”
　　宋槐：“心急容易出错，你小心着些。”
　　陈长安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宋槐觉得肩头的这颗脑袋有些发沉，他不由自主地掂了掂：“在做什么呢？”
　　陈长安吸吸鼻子：“没做什么。”
　　“真的没做？我可不希望待会顶着一肩头的水珠子出去啊。”宋槐逗他。
　　陈长安的手臂收缩，将宋槐的腰搂得紧紧的。
　　宋槐知他的意思，抬手搭上他的颈，耳鬓厮磨，轻声道：“我可以多留两个时辰。”
　　陈长安闻言，猛地将脸抬起，果然眼眶微红，睫毛上湿漉漉的。
　　宋槐嗤一声笑出来，指腹擦去他眼角的晶莹泪珠，打趣道：“好啊，多少年没看见我的长安被气哭的样子了。”
　　陈长安哭笑不得：“这不是气哭的。”
　　宋槐歪头：“不是气哭的？我看仙师这副模样，倒像是个被人遗弃的小媳妇。”
　　陈长安按住他的后脑，深深地吻了一口：“被谁遗弃的呢？”
　　“我不知道。”宋槐脖颈上卸力，任由陈长安的手掌支撑。"我见犹怜啊，谁会这么狠心。"
　　“你不能丢弃我。”陈长安眼睛里亮亮的。
　　“那谁能说了算呢，我可是道上有名的心狠手辣。仙师可看好了你的真心，别随随便便就交到我的手上，没得回头受了委屈，又跑到我面前来哭哭啼啼要说法。”宋槐的语调刻意放得软绵绵的，钻进陈长安的耳朵里，一直挠到了他的心窝里。
　　他看了看周遭，揽着宋槐的腰低声问："这里离我的住处近，是去那里，还是在客栈？"
　　宋槐笑意渐浓：“去客栈多没意思，要偷就要偷到家里去，这样才带劲儿。”
　　这样才带劲儿。
　　如此的撩拨已经不是陈长安能经受得住了，几乎是宋槐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拉起后者的手便往自己住处走。每一步都透露出着忍耐。
　　年轻人啊……
　　宋槐看着陈长安的背影，嘴角半天都没放下。
　　一进门，宋槐便被陈长安压在了门上。他抢先一步抵住陈长安的胸膛，盯着那张自己从没见过的陌生面孔道：“做归做，你能不能拿陈长安的脸和我做？”
　　后者苦笑，忙摘了身上的符纸，将它往桌上一扔。
　　还是这副眉眼看着舒服。
　　宋槐还在端详着陈长安的眉弓，面前这人的吻便如狂风骤雨一般袭了过来。
　　“先生，你身体还好吗？”陈长安将手握住宋槐下身的轮廓，贴近他的耳垂问道。
　　大概是之前不是胸膛飙血就是手心渗血，不太好的体验给陈长安留下了阴影，因此在真的要做之前，他还要这样反复确认几遍。
　　宋槐轻转了一下脖子，将耳朵送到陈长安唇边，露出修长的颈侧：“我也就能再待两个时辰，陈大仙师，还做不做了？”
　　陈长安呼吸一滞，打横将宋槐抱起，妥当地放在床上，站直了身体看他。
　　真是一副合当娇生惯养的好皮囊，怎么就弃了云雾缥缈的仙境，落到人间山林里做了鹿呢。
　　宋槐手肘撑起上半身，疑惑地看着：“怎么，突然反应过来，不想和我好了？”他拢了拢松散的衣领，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也罢，你不来和我做，我自去找别家。”
　　他正要起身，眼前一黑，胸前多了一只手臂。那手臂的主人将他重新按回床上，手指挑着他的下巴问：“别家？你要去哪个别家？”
　　宋槐眼波流转，含着无尽的笑：“这家反正不好了，去谁家不是去呢？”
　　陈长安吻着他的眼，再顺着鼻梁找着了宋槐的唇：“你就算要去别家，也该等我死了以后再说。”
　　“等你？只要你有一刻不想着同我好了，我一定往别人家里凑。”
　　“别人家里有别人，我家里空虚，就等着你呢。”
　　宋槐被吻得发痒，忍不住地笑起来：“你等着我，可我进门半天了也不看你有什么动作，难不成要我眼巴巴地看着却吃不着？仙师非要看我急不可耐的样子吗？”
　　陈长安：“阿槐也会有急不可耐的时候吗？我以为你见识了千帆过尽，早在床笫之事上没了兴致。”
　　宋槐笑着道：“你少取笑我。在这种事上有太多经验，是什么值得吹嘘的事吗？”
　　他说道：“我到底有没有兴致，不也得看仙师的能力么？仙师既然撩拨了我，不到你寿数将近，我不准你放下。”
　　他们两个要在这人间，做千年万年的恩爱夫妻。
　　余韵未过，陈长安拉住宋槐光洁的手臂，放在唇边吻着：“时辰还早，阿槐，再让我看看你。”
　　宋槐的眼珠转了一圈：“我怎么让你看？是仙师你要这个姿势的，我的背也挺好看的。”
　　陈长安亲一口他的肩：“阿槐，刚才还能叫我长安呢，怎么这会又开始叫别的名字了？”
　　“别的名字？哦，我叫仙师呢，你叫什么？”宋槐清清嗓子。
　　“阿槐，叫我长安。”
　　宋槐"嘶"了一声，按住他的手：“你他娘的该出去了。”
　　陈长安笑得浑身打颤，将脸埋进宋槐的长发里：“都说了时辰还早，那里舒服，你让我多待一会。”

自由
　　陈长安和宋槐距离上一次出现在欢喜场结界外，刚好是两个时辰。
　　宋槐顺道买了个储物锦囊，眼下没了陈长安在身边，有什么东西都得自己装着。
　　“九乡鹿鼎我就带走了。”他看着陈长安，思忖着道：“这几天……你没有去幻境里吧？”
　　陈长安已经带上了那张符纸，换回了那副平庸的面貌：“没有。”
　　宋槐点点头："那好，我就先走了。"
　　陈长安知道他不能逗留，只是用手指轻轻勾着他的，问一声：“下一次见面不知是什么时候，我一定尽早为你铺好路，你可放心地将需求告诉我。”
　　宋槐微笑：“好。”
　　说罢，宋槐运转缩地术，顷刻间便从陈长安面前消失。
　　陈长安望着空空如也的眼前，叹了一口气。
　　身后曹楠轩负手而来，笑着打趣：“这是你的相好的？”
　　陈长安似乎早就知道了他的存在，并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是啊。你从什么时候在的？”
　　曹楠轩在陈长安的侧后方停步，说道：“你们不也才刚出来没多久吗？我看侧门有动静，就出来看一眼。”
　　他回身望了眼布满结界咒文的欢喜场，感慨道：“其实这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怀揣着秘密，我要是谁的秘密都要窥探一眼，几辈子都不够我看完的。常安啊，可是你是为什么去而复返呢，还带着这样的一个面孔。”
　　陈长安笑：“我以为易容符下，没人能认得出我来。”
　　曹楠轩摇头：“常公子此言差矣，大家都是欢喜场的管事，日常接触都是有的。我这人有个本事，但凡进入我眼的客人，再不会有认错的时候。你容貌变了，声音没变。”
　　陈长安：“你这样的好记性，让我想起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她记性不好，每每提问都会让我头疼。”
　　曹楠轩问道：“你上一次来，换走了大当家的九乡鹿鼎，又去了无名楼，惊动了大当家的和你打了一架。但这一次来，你改头换面是想要什么呢？”
　　陈长安转过身与他面对面，静静地道：“我对这里很感兴趣，所以想要在这里扎根。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我当了几百年的管事，也不是因为我平庸爬不上去。你想往上爬，自便就好，我不会碍着你什么事的。今日所见所闻我也一样不会说出口，别人的死活与我无关。”
　　曹楠轩目光扫视了一圈陈长安的服饰，啧啧道：“这才没两个月吧，这就当上了低阶管事，常兄弟前途无量啊。”
　　陈长安答得干脆：“多谢。”
　　曹楠轩又道：“只是有个问题，不知常兄弟你想好没有。”他向前一步，脸贴近陈长安的耳畔：“待爬到徐若风的身侧时，你要用什么样的法子躲过他的搜魂术？”
　　陈长安面不改色：“搜魂，是施术者将神识探入受术者的躯体内，通过搜寻人的前缘今生，来确保此人可用。曹管事是怕我过不了搜魂这一关，在徐若风面前露了馅吗？”
　　“在常兄弟来这里之前，我听闻大当家的曾带着自己的醴奴外出过一次，回来时并不见有什么收获，反倒是气得不行，骂了好几天的临庭。可我听说，这世间只有一个叫临庭的，还是个死了很久的仙君。”
　　“曹管事想说什么？”陈长安眼神逐渐凌厉，但将这股子杀意藏在眼皮下，不曾透露分毫。
　　曹楠轩仰天大笑：“常兄弟这么紧张做甚？我又不打算告发你们。我说过的，我只管我自己，别人的死活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上一次见面时，曹管事又为何愿意引荐我去大当家处呢？”陈长安挑眉。
　　“哎，那不是你们拿灵石和我换的么，我往大当家的面前一凑，将你们引荐过去，大当家处也能给我点甜头。这样的买卖放你面前，你不做？”
　　“我们？”
　　曹楠轩冲着宋槐消失的方向努努嘴：“那位小兄弟，应该不是第一次和你在欢喜场里碰面吧？”
　　陈长安又问：“既然引荐之事有好处可拿，那若是徐若风在欢喜场里重金悬赏我的人头，曹管事应不应这个甜头呢？”
　　曹楠轩一笑：“引荐，那是积福积德的好事；检举，可是损人利己的勾当，我不做。”
　　陈长安轻笑一声，回身进了结界：“不做，只是因为赏金不够高。”
　　曹楠轩看着他的背影，"嘿嘿"一笑：“那确实。”
　　太昌国·大都
　　宋槐从街上包了几包糕点，进了乾王府大门时，将点心送到了门房手中。
　　后花园中，裴锦琛和幼吾玩成了一片。裴锦琛逗弄着高兴，幼吾演得尽力。
　　宋槐没有凑上去扰裴锦琛的玩性，自顾自地回了房。他唤过小厮，请他为自己烧些水来洗澡。
　　一番清理后，宋槐将门锁好，拿出了崭新的储物锦囊，将里头买到的材料全在桌上铺开。
　　他这六百年来，除了传音木珠和自己的灵核之外，这是第三次动手制作法宝。
　　但皇城不是说进就能进的，要想平安挨到走出宫门，此番做出的护身符必须要足够高阶。
　　宋槐无声地叹一口气，要是像当年那样有仙骨加持，倒也不是不能往皇宫里闯一闯的。
　　终究是都过去了。
　　有失必有得嘛，失了仙君身份，起码……他宋槐得到了自由。
　　深夜，幼吾被留在了裴锦琛的寝殿里。
　　人总是要有一个新鲜劲，眼下王爷得了这只“经过驯化”的大鸮，没个几个月是不会撒手了。
　　——跟在他身边的侍卫如是说。
　　有幼吾分散着裴锦琛的注意力，宋槐也乐得清闲自在。
　　但悬刀狱的存在，让他一直耿耿于怀。
　　既然那里是关押至奸至恶之人的牢狱，他总不能大摇大摆地将它毁了，更不能撺掇着乾王犯事，自己好趁机溜进去探监吧？
　　宋槐苦笑，果然赵岭在他临走时非要打这个赌，他果然不能在大都用以前的方法粗鲁毁之。
　　“早知道就把赵岭的油纸伞借过来了。”但应该不行，她宝贝那把伞宝贝得不行，此物能遮挡任何人的气息，连当年的衡胥都察觉不出丝毫异样。赵岭指着这个保命，借他一次就已经是十分慷慨了。
　　楼顶有轻微的响动，宋槐知道是那个神秘人又来了。
　　他撑着脑袋，听房顶被人用极小的动作掀开一片瓦：“我说，你真的不过来和我聊聊天吗？”
　　那人被吓了一跳，正要放回瓦片逃走，宋槐手指一动，一条透明的丝线拽住了那人脚踝，将他从屋顶扯了下来。
　　他虽慌乱，但落地时如猫般轻巧，只是无法顾及身上的障眼法，身形在宋槐的屋中暴露无遗。
　　“你别怕，我拉你下来时已经在外围开了结界，就等你来的。”宋槐托腮对面前的人说道，"说说吧，小醴奴，你是谁家的？"
　　面前的醴奴看着他的脸，眼里有深深的不可置信。
　　宋槐笑了笑，与人为善的模样他最会装了：“这几日你经常过来找我，是想说些什么，还是有人想让你对我做些什么？若是要害我或是监视我，还劝你放下这个想法。我本事比你高的多，容你在我耳边撒野到今天，已经是我忍耐的极限了。”
　　醴奴依旧蹲在原地不动。
　　“我叫景亭，你叫什么？”宋槐最后一次好言相待。
　　面前的这个醴奴一身乾王府侍卫装束，只是脸上戴了面罩，只露出那倔强的一双眼。
　　宋槐无声笑笑，拿起茶杯的手落下的同时，一场无形的威压向醴奴袭来。那人扛不住这样的威势，逐渐跪伏在地上。
　　宋槐敲了敲手边的九乡鹿鼎，一个响指便点燃了鼎中香粉。
　　袅袅香烟中，宋槐支着脑袋：“灰鹿，查。”
　　九乡鹿鼎虽已经认了陈长安为主，但清楚地知道陈长安与宋槐的气息关联，自然后者的指令他也是会听的。
　　一场噩梦之后，冷汗涔涔的醴奴蜷缩在地上，宋槐叹息一声：“我不是故意要激起你那些记忆，只是我好好同你说话，你不听啊……伏逍。”
　　名为伏逍的醴奴勉力抬眼，看着宋槐说不出话。
　　宋槐一张清冷的脸不见情绪：“我拉你下来之前，开好了结界。你没办好差事的事情，不会让裴锦琛知道。我只是有事要找你，你愿意回答最好，不愿意的话，咱们出了这扇门，各做各的事。”
　　说着，他一抬手，掉落的瓦片重新填补回屋顶。
　　伏逍看呆了眼，出神地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来救你出苦海的人。”宋槐懒洋洋的，却也没有透露太多。“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除了你之外，这里还有更多与你一般的人。我来此处的目的，就是要带你们重获自由。”
　　“自由？阁下说得好轻巧啊。”伏逍冷笑一声，"我们这样的人，从地狱里爬出来，已经是九死一生，哪里还能谈什么自由呢？"
　　宋槐似乎早知他有此一说，开口道：“所以我才要说，只有我能做到这样的事。”
　　他的语气坚定，容不得任何人质疑。

伏逍
　　宋槐缓缓开口：“你是七年前被炼化的，对吧。当年的新科状元，因为惹了侯府的公子，被诬陷下狱。”他的话像是山林中的蛇，冰凉地吐着信子。
　　“你家境贫寒，根本拿不出足够的换名金，更别提侯府专门指示了要你的命。于是你被打入悬刀狱，等着本不该属于你的结局。可几日后，你再次被人提审，去的却是另一个牢房。”
　　“在那里，我看见了炼狱。”伏逍的声音颤抖。
　　宋槐双腿交叠，一只手撑住太阳穴：“三年时间，如了侯府的愿，世上再也没有状元伏逍，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新鲜的醴奴。”
　　他微闭着眼，眼里划过一丝不解：“只是我不明白，你是与侯府有着恩怨的人，他们把你炼制成醴奴，给了你无尽的生命，不正好将刀递到了你的手里？只要你的契主不死，你甚至可以在法场上滚过无数次。你可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屠尽侯府。”
　　伏逍笑了一声，抬眼看向宋槐：“阁下忘了，我还有母亲，还有妹妹。我能死千次万次，她们能吗？我这样的人，能活着是万幸，我不能把她们的命与我的联系在一起。原本就是高门大户拿我们做消遣，我又何必把我的家人也推进来。”
　　“所以……你的契主是谁？”
　　“还能是谁呢？乾王罢了。”伏逍语气平淡。
　　宋槐一怔，他以为所有的醴奴都会和他一样，对自己的契主产生别样的感情。原来其实不然，这样的自作多情，也只有他是独一份的。
　　这样也好。
　　“那么你跟着我，是为了什么呢？”宋槐垂眸，眼睛盯着脚尖。
　　伏逍答道：“我的第二次生命是为了做王爷的死士存在的。王府里有任何的异样，我都会去查看。你很奇怪，所以我有疑心。”
　　“乾王知道你的存在？”
　　“他知道。”
　　“大都里像你这样的醴奴，还有多少个？”
　　伏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大抵没钱换名买命的、被送到悬刀狱中的人，都会是我这个结局。命大的活下来做了死士，其他的应该已经化为了齑粉。”
　　“这不对，”宋槐说道，"若要把你们炼化成醴奴，还要将你们放在身边作为醴奴，那万一你们仗着身上的不死不伤的特质，在皇城内大肆杀戮，或者反噬契主呢？谁来约束你们，你们又怎么能做到死心塌地？"
　　伏逍将领口拉下，脖颈上围了一圈的青紫色符文。
　　他叹一口气：“谁告诉阁下，醴奴是不死不伤的？”
　　宋槐凑到近前，歪着头辨认上面的符文意思：“这是做什么的？”
　　“听说培养死士的传统要追溯到千年前，那时的牺牲者还不仅是罪人，也是到了最近几朝，才会在悬刀狱里挑人。要拿捏住犯了事的人，不仅是要以我们的家人做要挟的。”伏逍抚平胸前的衣襟，接着道：“想来，能从悬刀狱里侥幸逃生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不会再有人想惹什么事端。我脖颈上的这一串纹路，启动之术掌握在乾王手里，若有不从命时，开启此咒，我便能当即毙命。”
　　宋槐眉毛一挑：“这么厉害呢？”
　　说着，他伸手摸上伏逍的颈，轻轻一按上面的符文，手中法力运转，果然看到了指下青紫逐渐变为金红。
　　伏逍露出不适的表情，在一个临界点时，宋槐收手后退：“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你家契主手底下，还有多少像你一样的醴奴？”宋槐问道。
　　伏逍摇摇头：“我知道的只有我一个。”
　　宋槐：“那你是如何被乾王选中的？”
　　伏逍：“我是先皇给乾王的一个封赏，先有了赏赐，才有了我。”
　　“先皇？你们当今圣上在位多久了？”
　　伏逍诧异地看着宋槐，后者平淡解释：“我不是太昌国人。”
　　伏逍道：“陛下在位三年了。”
　　“三年，新皇帝啊。她知道悬刀狱之下的这项买卖吗？”宋槐问。
　　伏逍点头：“知道的，整个皇族都是知道的。”
　　宋槐指尖敲一敲杯沿：“也就是说，悬刀狱里做着专门为皇家特供的醴奴，你们都是预备着给皇族的封赏，是吗？”
　　“是这样。”
　　“我还是不懂，那皇帝怎么能保证你们的主子得到你们之后，不用你们来谋反呢？”
　　伏逍歪歪脑袋，苦笑道：“这就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了。”
　　“你的隐形术，是谁教给你的？”
　　“是国师。”
　　“啊——”宋槐拖长了尾音，果然这事不是只问一个人就能看出全貌的。
　　伏逍打量着宋槐，试探着开口：“你不像是只有十几岁的样子。”
　　宋槐扬起嘴角，从茶壶里斟了满满一杯茶端在唇边：“我和你聊了这么久的天，你才看出这一点东西？”
　　伏逍苦笑：“我做了七年的醴奴，已经很久不曾考虑过其他的事了。”
　　“悬刀狱苦寒，但热血难凉。当年风光无两的状元郎，竟然认命了？”宋槐话语间略带嘲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伏逍依旧是十年前的模样，从他今日的情状，大抵能想到十年前打马城中过的状元郎是怎么样一个风流蕴藉。
　　他沉默了半晌，而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认与不认，都是这个样了。”
　　宋槐扯一扯他脚上的丝线：“哎别走啊，我还有话没问完呢。”他眼里含笑，指节轻敲桌面：“坐下聊。”
　　“……”
　　伏逍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撩袍坐了下来：“阁下问吧。”
　　宋槐给他也倒了一杯茶：“死士不能死，乾王留着你干什么呢？且新帝登基，她若是知道了乾王手下有这么一个可以隐匿身形的醴奴，她又会作何感想？”宋槐眼里明亮，"你老实告诉我，有没有潜入皇宫里过？"
　　伏逍回答：“没有。”
　　“没有？光是可以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到处溜达而不被人察觉，就已经是件了不得的大本领了，你在乾王身边七年，新帝也放心？”
　　伏逍却道：“我又不能进皇城，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啊？……哦。”宋槐忘了，他不能进皇城正是因为自己的醴奴身份。
　　伏逍拿过面前的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其实陛下是忌惮我们的，但是我们的生死大权不仅掌握在各自的契主手里，还掌握在当朝的国师手中。他已经活了很多年，想来应该是要比我们的契主活的都长的。”
　　“契主如果先你们一步死去，你们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伏逍抬手看向自己的掌心：“我见过一个醴奴，是前朝楚王殿下手中的，当时被安排做了亲卫。楚王薨逝那天，他的亲卫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为了飞灰，还是淡红色的。想来，只要是契主亡去，他手下的醴奴都无法存活了。”
　　宋槐不由得想起衡胥。
　　按理来说，衡胥也算是死了一回。而他宋槐运气好，赶在了衡胥下凡前将自己的魂魄剥开，抢先一步获得了自由。
　　还好还好，幸亏你小子在从前的两千年里从来没有动过下凡历劫的念头，不然我死也死在了爱你的路上，我亏大发了。
　　——宋槐在心里暗自庆幸。
　　“那你说的生死大权还掌握在国师手中，又是怎么个意思？”宋槐接着问道。
　　和醴奴有关的事情，他知道的太少，纵使有莫南暗室里的那些手稿，但不同的地域有着不同的研究，并不能直接拿来照搬。
　　伏逍回答道："悬刀狱一名，就是出自国师。他一手创办了这样的规矩，自然也能掌握我们的生死。否则历代皇帝将我们赏赐给皇亲，岂不都是给他人递刀？"
　　“你说的那个国师……他住宫里还是宫外？”宋槐摩挲着衣袖，有些想要找个地方动动筋骨。
　　“宫里。”
　　想要活动筋骨的某人偃旗息鼓。
　　宋槐无奈笑笑：“好吧，那就等年节宴会，我再去会会他。”
　　伏逍抬眼，又一次大量起面前的少年。
　　“看什么？我知道我现在不太好看，等我长胖点，气色好点，就好看了。”宋槐笑道。
　　“你问我了这么多话，我可以反过来问问你吗？”伏逍问。
　　宋槐的眼珠转了一转：“其实是不可以的，但是看在你有问必答的态度上，你可以问。”
　　“我给你透露了这么多消息，也算是个不合格的死士了。”
　　宋槐打断他：“你本来就不该是死士，没有什么合不合格一说。”
　　伏逍浅笑：“该与不该，我都已经是这样了。我想问你，你是修士吗？”
　　宋槐撇嘴：“我大概算得上是。”
　　伏逍又问：“阁下一上来就以醴奴之名唤我，你对醴奴之事很了解吗？”
　　宋槐：“有点了解，但不多。”
　　伏逍再问：“你有办法解决我眼下的困境吗？”
　　宋槐歪头：“困境，你有什么困境？”
　　伏逍双手大开，将自己的胸膛毫无遮掩地放开给宋槐看：“我作为醴奴的困境。我一直在想一个途径，既能保全我家中妇孺，又能脱离死士的身份。我想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哪怕不再是什么读书人，我回家种田也是可以的。”
　　宋槐静静地看向他，良久，沉静地开口：“我给你算一卦吧。”

百年
　　这一次卜卦，宋槐并没有用到什么石子。他问了伏逍的生辰八字，在指尖静静算着。
　　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宋槐长出了一口气，转脸对伏逍道："你的诉求，我能替你做到。"
　　对面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只是宋槐接着道：“你就算不做死士，也还是乾王的醴奴。”
　　伏逍眼中的光暗淡了半分：“我听说有什么假死的法子……”
　　“假死只对人类有用，你已经不能算作是凡人了。”宋槐摇头，"你说要死，万一国师或者乾王中的哪一个动用了要你命的法术，你这个假死，也得变成真死。"
　　宋槐揣摩着伏逍的表情，眼看着时机成熟，这才慢悠悠地道："我的能力不止于此，你要的自由，我也能给。"
　　他翻看着手上的掌纹，语调平静：“我能解开你作为醴奴和乾王之间的联系。但是既然你说到国师也可以操控你的生死，这就不能不让我先去查探一番了。我得知道，牵扯住你的魂魄的丝线，到底有几根，这样一并剪去，才算给你真正的自由。”
　　说罢，他扯动伏逍脚腕的线，像是孩童扯动风筝。
　　伏逍自然是肯的。
　　末了，宋槐收走丝线，歪着脑袋嘀咕道：“你说你是乾王的死士，却天天抱着重归自由的心思，他怎么能容忍你怀揣二心呢？”
　　伏逍默然：“也许是醴奴难得，他舍不得弃我。”
　　“一个人人都知道存在的死士，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你这障眼法，做了给谁看？”
　　伏逍不答，只是问：“阁下把我拽下来，又把屋顶补好了，此番我从哪里出去呢？”
　　宋槐起身往门口去，将门完全推开，站在门口伸个懒腰：“当然是从这里走了。”他没有回头，身后的伏逍隐匿身形，从宋槐身后侧身离去。
　　宋槐望着院中角落的积雪，低声自言自语：“七年，一个状元，一只醴奴，天壤之别啊。”
　　是夜，宋槐仰面躺在床上，将午后做好的护身符抛起又接住。
　　这边，陈长安的声音传来：“先生在做什么？”
　　宋槐翻了个面，趴在枕头上懒懒道：“刚做好了我要做的东西，现在正躺着无聊。”
　　陈长安交完班，背着手在街上晃悠：“那我算是来对时候了。”
　　宋槐笑：“这阵子你在忙什么呢？”
　　陈长安：“左不过是完成一些上头安排的事情。对了，我在欢喜场里见到长青了。”
　　“长青？他来做什么？”宋槐数了数日子，下山已经快有半年，也是很久没见长青等人了。
　　陈长安经过路边商贩，选了些中意的材料，收到自己的锦囊里：“我没去问，看着是跟着别的门派的人一同来的。咱们灵拂山什么时候能和这么多的名门一起出现？大概是清谈会要举行了。”
　　宋槐沉吟：“你若不是被困在欢喜场里，清谈会必定有你的一番作为。”
　　陈长安脸上却不见遗憾：“我的初衷在于陪伴先生，在欢喜场里做事又不妨碍我修炼。一场清谈会而已，且不说我是不是真的有那个本事在众位弟子之中崭露头角，就算我真的做到了，也无非是一份虚名。我的作为在先生身上，先生觉得我好，那我才是真的好。”
　　宋槐勾起嘴角，又把身体翻了回去：“你要等我夸你？我的标准才高呢，你亏大发了。”
　　“阿槐，你的标准再高，我也会努力去追。左不过就着一辈子，都赔在你身上也是应该的。”
　　宋槐突然露出坏笑：“上回你同我说，欢喜场里的大多数地方，你都已经摸熟了？”
　　陈长安并未察觉，顺着他的话答道：“对啊。”
　　“那——风月阁，你去过没有？”
　　陈长安一怔，旋即下意识答道：“我不去那种地方的。”
　　宋槐乐不可支，仍旧逗他：“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这么快就和我说不去那，难保不是进去过的。”
　　陈长安扶额：“摸熟了就一定要进去？我还摸熟了你的身子，于是每次都要进去了？”
　　宋槐的脸"腾"地热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好啊，好小子，学会调.戏人了。
　　“你和长青相认了吗？”宋槐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
　　“没有，远远看过他一眼，他并没有发现我。”陈长安答道，"这世上光怪陆离的事情有那么多，人皮之下不知是人是鬼。我顶着这副面孔，饶是同我一同长大的长青都认不出我来。"
　　宋槐怅然：“你为这个难过倒不值当，你我一同睡过几次，我还照样认不出你呢。”
　　陈长安被逗笑：“可见你爱我还只在皮囊，我得再努努力。”
　　“再努力？你要往何处努力去？”
　　“努力让你就是对着我的魂魄，也能说出喜爱来。”
　　宋槐闭眼：“我说了，你若是转了世，我就不会同你纠缠。”
　　陈长安也附和：“我没说转世的事，就只到我的魂魄出窍为止。”
　　“那也没意思。我爱你，就只爱你这一世，多余的，我不想管。”
　　陈长安心下一动：“你说什么？”
　　宋槐没理他：“我说你什么时候才能爬到徐若风身边啊，会还没到那个高位就小命呜呼吗？”
　　陈长安笑：“是你替我算的卦，说活不到一百岁的，现在这才十八岁。”
　　宋槐又开始抛护身符玩：“你十八岁死了，也算是活不过百。”
　　“我不管，你说我也就百岁了，我百岁之前肯定能爬上去。”
　　“等你爬上来，天下早死一片无辜人了。”宋槐并没有真的把成事的指望，托付在陈长安一个人身上，他只是闲着没事，想在陈长安这里找点茬。
　　陈长安道：“我如今已经是高阶的管事，你可再多等等我。”
　　宋槐眉梢挑起：“高阶？这才几天，你就到高阶了？”
　　“那日见面时，就已经听到了升职的风声，忘了告诉你罢了。”陈长安捧着传音珠在胸前，小小的木珠已然是他如今最宝贝的东西。
　　宋槐：“升迁可是大事啊，你当时若是告诉我，我还能请你去吃顿好的。”
　　陈长安笑得意味深长：“不用，那日我已经吃饱了。”
　　宋槐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抬手挡住了脸：“……没个正形。”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眼看月色愈深，宋槐突然想到了些什么：“也许世上变数已经改了你的命格，你先别睡，等我……重新为你算算。”
　　宋槐顶着冬夜的寒风在院落里捡来几粒石子，又哆哆嗦嗦地回了房间，蹲在地上将石子按照八卦位摆好。
　　一番卜算后，宋槐不解地看着卦象。
　　“怎么样呢？”陈长安强打精神，偷偷打了个哈欠。
　　“……也是……一百年？”宋槐诧异，这一次算的的确是陈长安本人的寿数，为何会同他自己的卦象一样呢。
　　陈长安笑道：“什么叫‘也是’？之前的卦象不就是这么说的么？可见我的路没有受到变数的影响。”
　　宋槐揉揉眉心：“对，还是这样的卦象。天色不早了，睡吧。”
　　深夜里，宋槐在灯下摩挲着石子。
　　他剩百年寿数，陈长安也剩百年寿数。
　　他们两个算不出谁先谁后，但左右差不过三两年。
　　难不成，他真的要将自己和这小子绑一块了？
　　天机不可泄露，他宋槐此刻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欢喜场·崇文馆
　　陈长安松了传音珠，盖上了被子等着入睡。
　　灰鹿却自作主张闯进了他的梦里：“小主子，咱们很久没见了。”
　　陈长安看着周围云升雾绕，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你不是跟着阿槐走了吗，怎么还能入我的梦境？”
　　灰鹿笑：“可我的主子是你啊，上次在庐阳城，我不也是被远远的放在屋里，却依旧能入你的梦吗。这样的小事，难不倒我的。”
　　陈长安无奈：“行吧，那你这次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呢？”
　　“我看主子你许久没来，大概是对仙君的情淡了。情淡了不打紧，我是担心咱们的交易……”灰鹿搓搓手掌，欲言又止。
　　陈长安白了他一眼：“谁告诉你我们之间情淡了？只是最近我忙碌了些，所以才一直没想起来你。”
　　灰鹿连连点头：“是是是，那主子你……现在忙不忙？”
　　陈长安：“不忙，刚准备睡觉。”
　　灰鹿：“嘿嘿，那……咱们从哪里看起？”
　　从哪里看起？
　　宋槐的过去，他已经看了一个起因一个结果，剩下的就只是他在九重天上，对着衡胥紧追不舍的经过了。
　　陈长安道：“有什么就给我看什么吧。看自己的心上人去爱别人，属实不是什么好受的事。”
　　灰鹿盯着他的面孔意味深长：“吃得起爱情的苦，这段关系才能走的长久呢。”
　　陈长安叹一声：“我对先生的情，倒不算多苦，所以你在咒我和他没有善终？”
　　灰鹿连忙摆手：“哪能呢？我是说你与他之间，总有一个要吃尽了苦头，这才不愧是一对……上佳的怨侣呢。”
　　灰鹿的话下似乎有泥淖一般的隐义，意图将陈长安困在深潭，要他永无出头之日。

游龙
　　太昌国·大都皇宫
　　宋槐一身华服，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一圈：“表演个逗鸟怎么还要打扮成这个样子。”
　　他颈上挂着的是新做好的护身符，有了它在，自己便能扛得住天子之气。
　　只是这一身新装……累赘啊累赘，他现在的身份不过就是一介普通驯兽师，这宽袍大袖的还让他怎么驯呢？
　　还好不是驯马，不然就这长长的衣摆，能让他绊倒十回。
　　宋槐偷偷将袖口往里卷了卷，露出手腕，腕上的传音珠晃晃悠悠。
　　他戳戳幼吾的鸟头：“刚才听见公公说的话了吗，这支乐曲奏完咱们就上场了。”
　　幼吾两只大眼睛轮番闭上睁开。
　　宋槐想起了住在宫里的国师，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咱们要接近高层，不如待会露出点真本事？”
　　幼吾嘴张一张，把脑袋送到他的手指底下。
　　要说面圣，他小时候面过一次，但时代太过久远，就算没有被消除记忆，也不太能让他这个千岁老人记住什么了。
　　飞升成仙之后，身为神位最高层的东河神君也没让宋槐见过几回，多数时间，他都是自己一个人满天庭乱跑，有时候跟着衡胥，有时候去藏经台。
　　但凡要他展示实力，也都是在战场上。
　　像是今日这样单纯展示个不算特长的特长的大场面，宋槐有些掌握不好轻重。
　　今夜便是除夕，既然要露脸，干脆显摆个大的。
　　宋槐垂眸含笑，手指拨弄着幼吾的耳羽。
　　一曲奏毕，宋槐一只手托着幼吾，另一只手抚摸她的翅膀，缓缓走到大殿正中：“草民景亭，拜见吾主。”
　　坐在高阶上的裴锦琛起身行礼：“陛下，这是小王在民间寻得的驯鹰高手，可将猛禽驯化得温顺无比。今日带此人前来，就是为了讨陛下一笑，愿我太昌瑞雪迎丰，万民安泰！”
　　身为裴锦琛府上的人，宋槐咧开嘴假笑着跪地行礼。
　　裴蓝笙一袭玄色描金龙袍，面上带着的是人皇的威严与登基不过三年的稚嫩，二者矛盾又共生，并不显得违和。
　　她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内侍道：“开始吧。”
　　“请——”内侍尖着嗓子宣布。
　　宋槐站起身，目光扫过跟在裴锦琛身后的小侍卫的脸，后者用足了五官向他传达出一个消息：“好好演，相信自己！”
　　“……”
　　宋槐垂眸不再看别处，将托着幼吾的那只手微微蓄力，大鸮展翅腾飞的一瞬，一道金光乍现，金龙在大殿上空盘旋两圈，飞向外间。
　　裴蓝笙一脸惊奇，率领众臣离席朝着飞舞的金龙而去。
　　宋槐双手老实地交握在身前，一步一踢着长及地面的衣袍，走在人群的最后方。
　　袖子忽然被什么人拽住，宋槐回过头，正好对上裴锦琛茫然的表情：“你这是在干什么！”
　　“献艺啊。”宋槐一脸的理所当然。
　　“那是个什么东西？”
　　宋槐看了眼穿云赴月的金龙，耸一耸肩：“王爷所见即所得。”
　　裴锦琛望望宋槐，又望望裴蓝笙的背影，一时噎住了不知该说什么好。
　　“对了，谁是摄政王？”宋槐问。
　　“他没来！”裴锦琛没好气地道。
　　“那国师呢？”
　　裴锦琛一甩袖子，不理他了。
　　宋槐扯一扯嘴角，不告诉他又有什么关系，待会他自己就能知道。
　　眼看着天边的幼吾转悠得差不多了、距离被九重天察觉仅有一步之遥时，宋槐打出响指，金龙入殿，变化成一个全身着红的十岁女孩。
　　幼吾顶着两只发鬏，发带末端各自坠着两只雪白的绒球，欢天喜地地对着裴蓝笙就是一拜：“草民贺陛下新春大喜，愿吾皇岁岁康宁！”
　　她的声音天然带了一份活泼，听得裴蓝笙也不禁露出了笑来：“好啊，小卿家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幼吾仰起冻得红扑扑的脸蛋，带着童音指着宋槐道：“我是我家先生的灵兽，专为献礼于陛下而来。”
　　众人闻言，纷纷将目光追着她的手指而去。
　　被挤到角落里的宋槐揣着袖子，特地给自己的周身添了一份神光：“在下，西海散仙景亭，见礼了。”
　　西海是假的，散仙也不算，景亭是旧名字，除了宋槐本人是真的，其他的都是假的。
　　但架不住人家皇帝信这个啊。
　　裴蓝笙闻言，当即安排上座。小小的驯鹰师一下子坐到了比皇亲还要尊贵的位置上，而这人也毫无愧色，甚至给人一种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的感觉。
　　裴锦琛回头看自己的侍卫，后者瞪圆了眼睛连连摇头：“我不知道，王爷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蓝笙拉着宋槐与坐在下首的齐鹿寒暄，幼吾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频频向自己这边看来的裴锦琛。
　　她歪着头，往乾王位置上蹭过去：“王爷是有事找我？”
　　突然被人点破心思，裴锦琛张了张口：“啊……那什么……你……”
　　“嗯？”
　　“你是人是妖啊……”
　　幼吾眨眨眼：“你刚才是没看见我吗？”
　　身后的侍卫低声喝止：“大胆，能这么和王爷说话吗！”
　　裴锦琛先幼吾一步扯住了侍卫衣角，连番求道：“算我求你，动静小点。”
　　幼吾笑得人畜无害：“我是灵兽，不是人也不是妖呢。”
　　裴锦琛喃喃自语：“灵兽……龙……”
　　幼吾解释道：“无非是我和先生做的障眼法，逗你们家皇帝开心的。”
　　裴蓝笙注意到了乾王这边的动静，从与宋槐的交谈中抽出身来：“皇兄有什么事吗？”
　　裴锦琛连连摇头。
　　裴蓝笙笑：“说起来，景亭仙师是由皇兄举荐而来，难道说是皇兄为了年节家宴专门准备的这一出好戏吗？”
　　裴锦琛自然接下了这个好处，又和裴蓝笙喝了几杯佳酿。
　　这边宋槐正同齐鹿说着：“我与国师说到哪里了？”
　　齐鹿拱拱手："师兄抬举了，在下齐鹿，师兄直呼其名便是。"
　　宋槐举杯，答应得毫不含糊：“齐鹿师弟。”
　　太昌皇室的家宴上觥筹交错，众人推杯换盏间已过了子时。
　　裴蓝笙喝得有些醉了，脸上带着一圈红晕：“今日孤见了好一出奇景，多亏了皇兄举荐。元日开笔，愿我朝来年贤才辈出，边尘永息！”
　　众臣皆服，共拜"贤才辈出，边尘永息"，这一夜的热闹才算结束。
　　露了“仙师”身份的宋槐自然不能再回乾王府去住，裴蓝笙拉着他一路就往齐鹿的住处去。
　　内侍尴尬地追着：“陛、陛下，男女授受不亲、授受不亲啊……”
　　裴蓝笙举起手，拳头里攥着的是宋槐的衣袖：“孤没亲啊。”
　　“……”
　　“……”
　　齐鹿笑着拍一拍裴蓝笙的手背：“陛下，景亭师兄交给臣来接待便是。”
　　被酒气氤氲的裴蓝笙定定地看着齐鹿，半晌，终于松了手：“也罢，人交给你，孤也宽心。”
　　说着，她打了个酒嗝，扯着内侍的手回了寝宫。
　　宋槐揣着手，身子向外探了探，对着幼吾感慨道：“陛下真是亲民哈。”
　　幼吾深以为然。
　　倒是齐鹿眼中含笑，站在他们二人身侧，像是带着自家弟妹出来游园的兄长：“师兄有所不知，陛下当年为保江山不落入歹人手中，杀伐很是决断的。”
　　宋槐直起身，对着齐鹿道：“杀伐决断，影响陛下现在亲民吗？不影响的吧。”所以他又没说错。
　　齐鹿笑脸相迎：“师兄说的是。”
　　宋槐问：“我住哪？”
　　“内务属原先没有准备，师兄今夜可以宿在我那里。”
　　宋槐挑眉，正中他下怀。
　　“那便走吧？”宋槐摊开手掌，幼吾的小手落入他手心。
　　路上，宋槐似乎是无意间提及：“你刚才说，陛下是经过一番杀伐才坐稳这个位置的。”
　　齐鹿笑容不减：“是。”
　　“我看你道行也有很多年了。”
　　“区区两百余年，让师兄见笑了。”
　　“那陛下肃清政敌时，怎么把你留下来了？”民间那位老汉同宋槐谈起朝中党羽时，便说国师与摄政王分庭抗礼。而摄政王罗怀文，是皇帝的拥趸。
　　齐鹿接过小内监手中的灯笼，挥挥手让他走开，自己点着灯走在宋槐前面。他淡淡地道：“陛下需要国师，因此把我留下来了。”
　　幼吾不解，仗着个头小冒充童言无忌：“陛下需要国师，可谁都可以做国师的话，你岂不是留不下来了？”
　　齐鹿点点头：“是这个理。”
　　宋槐了然：“所以陛下留你一命，只是因为找不到接任？”
　　“我命比较长也是其中一个原因。”齐鹿道。他带着宋槐二人穿过静谧的御花园，走上了一条石子路：“师兄还有什么想问的？”
　　宋槐紧盯着他的后背，逐渐放慢脚步，以拉开一定的距离：“我还想问一问悬刀狱的事。”
　　齐鹿问：“悬刀狱？师兄想问悬刀狱里的什么事呢？是有认识的人含冤入了狱的话，师弟一定替师兄把此事解决。”
　　宋槐：“国师也知道悬刀狱里会有冤案吗？”
　　齐鹿淡然摇头：“非也，万事都有转圜的余地，悬刀狱也是如此。既然师兄说其中有冤情，那就算没有，师弟也能让它有。”

权臣
　　宋槐冷哼一声：“国师在朝野上，有好大的权力啊。”
　　齐鹿也不谦虚：“一般一般，权臣也不过如此了。”
　　“有几个王朝能有两百年寿命，国师一个人在野就有两百年，可见已经不是一般的权臣了。”
　　“师兄抬举我了。”
　　宋槐突然站定，望着疑惑转身的齐鹿冷声道：“那将罪犯炼成醴奴的主意，又是谁出给你的？”
　　他看着齐鹿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凶光，忙抬脚一踩，在面前竖起屏障。
　　几乎同时，属于齐鹿的威压向宋槐砸来。
　　“嘭！”
　　周遭树木被波及，抖落下昨夜的积雪。
　　宋槐嗤笑：“国师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端端的喊着'师兄'，一转眼就要动手呢？”
　　齐鹿眯起眼，远远地打量着宋槐：“……我听说有个醴奴，不知从哪里寻得了一只灵兽，正往我太昌境内而来。看起来就是你了。”
　　宋槐笑得更开怀了：“你就听到了这点风声？没人告诉你这只醴奴，是什么来历？”
　　齐鹿不屑一顾：“纵使你有万般本领，也不过是一只醴奴。能混进皇宫已经削弱了你大半的力量，我有何惧？”
　　宋槐用空着的那只手挠一挠头发：“那什么，你要不还是惧一下吧，不然国师好不容易活了这两百年，全败在自己这份狂妄上了。”
　　他环顾四周，叹一句：“皇家内院，居然还能让国师你这样动粗，可见是权势滔天，连国主都拦不住了。”
　　齐鹿道：“你费尽周章来到宫里，是为什么而来？”
　　“我为什么而来，你会猜不出来？”宋槐乐了，“齐鹿，若不是你在宫苑里躲着，谁愿意跑这么一趟？”
　　齐鹿摸不清宋槐的路数，依旧镇定：“总不会……是要给悬刀狱里的罪奴们申冤吧？那些人可都是大奸大恶之人，阁下也要去救？”
　　宋槐拍拍幼吾的后脑勺，后者站得更远了些。他接着说道：“真正大奸大恶之人，若是有了不伤不死的本事，当真是你朝气数将尽。我认识一个醴奴，他本是入仕之才，偏偏得罪了权贵，又因为家境贫寒没钱为自己换名，这才被打进了悬刀狱。但他被能被制成醴奴，又不知他的命好还是不好了。”
　　齐鹿看一眼幼吾，将手默默背在身后：“阁下此言差矣，我朝换名的规矩……”
　　“是从你的到来开始的。”宋槐懒得听他辩驳，索性替他说了。“两百年前的太昌国，还没这么多幺蛾子，也就是你巧立名目，在先皇面前挣足了风头。”
　　在除夕家宴之前，宋槐曾溜到乾王府制备贺礼的仓库里，偷摸儿地把一鼎香炉换成了九乡鹿鼎。
　　为此，他专门和灰鹿强调了一番：“我要听一些有用的消息，你能替我做到不？”
　　灰鹿勉为其难：“小的拼了命也给您老做到。”
　　裴蓝笙爱香，她得了新炉，一定会拿来用。而齐鹿作为国师，哪怕他与裴蓝笙不对付，也要在除夕之前跟着内务属与裴蓝笙上报家宴准备之事。
　　灰鹿带着他在从前的数个夜晚亲临太昌国两百年来的境况，齐鹿的存在感着实强得让宋槐这个外人都觉得难受。
　　“我说，当今的国主就没觉得这个国师有点碍事吗？”宋槐一脸腻味，仿佛是吃到了流着肥油的大肉。
　　“嗯……这个嘛……”灰鹿讨好似的给宋槐倒上茶水，“小皇帝人微言轻，再加上都是凡人，谁能说卸就卸了他的职位呢。”
　　“不是还有个摄政王，他们两个加在一起也不行？”宋槐问。
　　灰鹿撇撇嘴：“罗怀文要保这个公主夺得权位，还要镇住朝野上下的异议，已经挺难办了。好在齐鹿也不打算参与皇权更迭，不然若再有一方实力掺和进来，裴蓝笙不一定能坐稳这个皇位呢。”
　　宋槐感慨：“我以为既然有裴锦琛这个皇子在，太昌国人能让裴蓝笙即位，并不会怎么难为人家呢。”
　　灰鹿笑：“裴锦琛忙着玩鸟跑马，策论写得一塌糊涂在前朝都是出了名的，上一任国主根本没打算让他继承皇位。裴蓝笙是和另两个皇子争储来着，也幸亏时任大元帅的罗怀文站在了她阵营，得兵权者得天下啊。”
　　得兵权者得天下。
　　亘古不变的铁律了。
　　“那两个败了的皇子呢？”宋槐顺口一问。
　　“死了呗。”灰鹿道，"当日就死了。"
　　宋槐点点头，口中却说：“我以为要被押进悬刀狱里呢。”
　　灰鹿不由得啧啧道：“悬刀狱看起来是太昌国第一大狱，实际上归齐鹿把控，他说谁能进，谁就可以进。当然了，裴蓝笙不想让谁进，谁也不用进去——只要在下狱之前要么找点钱换名，要么提前死了，就能省得被齐鹿拿捏。”
　　“那么，”宋槐想起了伏逍，“这三年还有人被抓进去吗？”
　　灰鹿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反正齐鹿这儿没听说。”
　　二人分开时，灰鹿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宋槐道：“仙君知不知道裴蓝笙要择婿的事情？”
　　宋槐：“知道啊，怎么了？”
　　“这几日罗怀文一直告病不上朝，仙君听说没有？”
　　“……你想说什么？”
　　“我窥探裴蓝笙的梦境，发现她和罗怀文之间……关系匪浅。”
　　宋槐并不意外：“能在两个皇子之外坚定地选择一个公主，这当然需要够格的交情。”
　　灰鹿咧开了嘴笑：“我说的不是这个。仙君，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宋槐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你说的是这个。那怎么听说新皇帝要择婿？她与罗怀文既然早有情愫，在这个当口做这些也不怕英雄冲冠一怒，举兵谋反。”
　　灰鹿摊手说：“小情侣之间闹别扭。”
　　宋槐挑眉：“只是闹别扭？他们之间还有感情？”
　　“有，有得很。嘿嘿，是有人往摄政王府塞人被太昌国主先一步知道了，于是国主择婿的旨意便同摄政王的床上流言一起散布了出来。”
　　“哇。”宋槐语塞。
　　灰鹿兴高采烈地甩着袖子：“还不知道这场别扭什么时候能闹完呢，自从择婿的旨意下发，摄政王就没在朝堂上露过面。”
　　“他也不解释解释？”
　　“目前没解释。”
　　“不是说得兵权者得天下吗，裴蓝笙就这么放心大胆地和罗怀文闹这种别扭？”
　　灰鹿撇嘴：“所以我才说不过是小情侣闹别扭，于国事无碍呢。”
　　“……会玩。”年轻人一代比一代会玩了。
　　宋槐双手叉腰，这一身的华服确实沉重了些，若不是要在后生面前装蒜，他恨不得现在就把这身外衣扒了。
　　他冲着齐鹿努努嘴：“那什么，我也不想听你狡辩什么了，有架打没架打？有的话我就动手了。”
　　齐鹿后退一步，对着宋槐道：“阁下要和我动手？在皇宫里？”
　　宋槐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好大一圈，还不等齐鹿做出反应，不过是一个响指，便将他按倒在地。
　　他长叹一声，缓步往齐鹿的身旁走来：“你有什么好问的呢？我打个你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齐鹿直挺挺地被摁在地上，侧过脸来才不算是啃一嘴泥：“你是什么人！”
　　宋槐张了张口：“你不是说我只是个带着灵兽的醴奴吗，我还能是什么人呢？”
　　幼吾站在远处，此时对着宋槐说道：“先生，有人要来啦。”
　　“交给你了。”宋槐挥挥手，圆乎乎的女童晃悠着头上的小绒球跑了开来。
　　远远的，听到幼吾笑吟吟地道：“你是这里的内侍吗？我在找我家主子，你跟我一起去找找吧。”
　　脚步声还没及近便又远去。
　　宋槐正好嫌站得累，拎着衣摆一屁股坐在了齐鹿身上：“我说你啊，不过才活了两百年，是哪来的胆子和我对着干的呢？对了，还没问你呢，控制那些醴奴的手段是什么，你也教教我呗？”
　　齐鹿奋力挣扎，奈何只是无用之功：“你胆敢这样对我，就没想过日后的下场么！”
　　宋槐懒得看他狰狞的面孔，自顾自托着腮道：“你还能有什么靠山呢，欢喜场的徐若风要是知道你能奈我何，早就把我的身份透露给你了。既然他没说，可见他早就想到了你不过是做了我的踏脚石，多说再多也是无益。”
　　齐鹿听得他提起徐若风的名号，一时间挣扎得更激烈：“你能直呼他的名号，你究竟是谁！”
　　宋槐抬眼看天上的星星，又对着刚将来人支走的幼吾点了点头，打了一个哈欠，慢悠悠道：“我啊，我叫景亭啊。”
　　他似乎是自言自语，又好像在对齐鹿说话：“我答应一个人送他自由，光是洗掉他身上的醴奴特质其实不难，只是这两百年间，不知道你的悬刀狱里走出来了多少只醴奴呢。而且罪魁祸首不除，终究是个祸患。哎大国师，你尝过被炼化的滋味吗？”
　　齐鹿想出声，但是被宋槐一个响指封住了口：“你还是别说了，我和你说不到一起去。”

天灾
　　幼吾坐在角落里，忽然闻到了似曾相识的气味。她一路小跑到宋槐面前，悄声道：“先生，我闻到裴蓝笙的味道了。”
　　宋槐抬眼：“在哪？”
　　幼吾对着远处的假山努努嘴。
　　“就她一个？”
　　“就她一个。”幼吾脑袋上的小绒球一晃一晃，“她不是喝醉了吗？”
　　宋槐垂眸，想着有些事要不还是知会国主一声，也方便她后续安排人手。
　　这样想着，宋槐冲着假山扬声：“陛下既然来了，不如就现身吧。”
　　不一会，一身墨色劲装的裴蓝笙负手走了出来。
　　宋槐也不起身，托着腮道：“大晚上的穿成这样，陛下要去哪里啊？”
　　裴蓝笙看一眼宋槐，又将目光投到他屁股底下的齐鹿身上：“仙师这是玩哪出啊？”
　　宋槐道：“仙家之间的恩怨。陛下来的正好，省去了我多跑一趟给你解释的功夫。”
　　裴蓝笙挑眉：“我今夜若是不出来，仙师真的能再多跑一趟给我这个凡人解释因由？”
　　幼吾拍拍胸脯：“我家先生最讲道义，说要来解释，一定会来解释的。”
　　裴蓝笙找了块空地盘腿坐下，一手向上托起：“那就请吧。”
　　宋槐想了想，开口道：“不知陛下听说过醴奴这个身份么？”
　　裴蓝笙道：“听说过。不被议储的皇子都会有一个。”
　　“不被议储？难不成陛下的皇位……”
　　“是孤抢来的。”裴蓝笙也学着宋槐的姿势，随性地将手托住下巴。"但是和孤曾被议储是两码事。孤入皇宫议政，便视为自动放弃拥有醴奴的权利。那些醴奴，是用来保护不曾被议储的皇亲，有那么一只在，孤和历代先皇便不能对他们动手。"
　　原来是这样。
　　宋槐接着问：“那么悬刀狱里出来的醴奴数量，陛下可有查证过？”
　　裴蓝笙道：“用不着查，也就多少个皇亲，就有多少醴奴吧。且那里不是我的权力范围，我也查不到。”她眼神瞥了一下齐鹿，又觉得"孤"来"孤"去累得慌，干脆用了"我"自称。
　　宋槐歪头看了眼挣扎得力竭的齐鹿，对裴蓝笙道：“是这样，我与这位大国师有一些私怨要处理，看起来是那种不死不休的程度。既然陛下在这，我便想问一句，你可愿意把贵国国师的命交给我呢？”
　　裴蓝笙问道：“你要了我家大国师的命，那空缺的国师谁来做？”
　　“陛下不问为什么，只关心空缺的国师之职？”
　　“是啊，这个位置谁坐都可以，但不能没人。仙师，非杀他不可吗？”
　　宋槐点点头：“不光要杀他，他手下的悬刀狱，我也想一并解决了。”
　　出乎宋槐的意料，裴蓝笙却展颜笑开了：“好啊，我正愁着没理由把那个鬼地方端了呢，仙师什么时候动手？咱们约定一下，我好组织人查封。”
　　宋槐语塞，看向幼吾：“我没听错？”
　　幼吾：“先生，你应该没听错。”
　　裴蓝笙疑惑道：“怎么，我看起来这么像严刑峻法的皇帝吗？"她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起来：“我看那个换名金也不爽很久了，但好事不会全部降临在我头上，人也不能太贪心。仙师既然要做，还请动静大些，最好做成天灾人祸，我再去朝中打个马虎眼，这事就算完了。”
　　宋槐此前还在惊叹一国之君居然能和摄政王闹别扭，眼下看着裴蓝笙兴致勃勃地打着算盘，总算相信了做大事者当不拘这种小节。
　　“陛下……你也才刚来不久，就不怕我是国师一党？”宋槐提醒裴蓝笙。
　　后者却爽朗一笑：“我早就有杀他的心思，此事我与他心知肚明，自然不怕说给你听。何况我不屑阴谋诡计，为君者谋也当光明磊落。你是不是国师一党于我而言并不要紧，不是，我们一起干活，各自得益；是，那你们两个怀揣着弑君的能力，在这里演戏给谁看？”
　　她看了看时辰，笑了一声：“齐鹿知道，我若有机会，绝不会再把国师之位送给一个拥有无尽寿命的人。”
　　因此，宋槐根本不能通过这一着，在裴蓝笙面前讨得实际的好处。
　　“可是，他终究是扎根许久的权臣，国之蛀虫。”裴蓝笙又道，"若要我在朝堂上卸了他的权力，势必会引起他的拥趸者的抗议，且他本事大，我一介凡人震慑不住。倒不如就交给你，修仙者的恩怨，你们修仙世界自己处理。"
　　宋槐感叹：“陛下好洒脱，令我叹服。”洒脱不知道真假，叹服是一定的。
　　“所以，动手之前只要替我解决好国师继任者的事，其他的都随你。”裴蓝笙做了个"请"的手势，好整以暇。
　　宋槐拍拍齐鹿的背，作惋惜状：“你看你混的，临了了也没人指望你些好的。”
　　他对裴蓝笙笑道：“我不信陛下想让齐鹿死这么久了，连个备选的继任者都没挑好。”
　　裴蓝笙理直气壮：“我是这么想来着，但是我才登基三年，一个新登基的小皇帝会什么呢？她什么都不会。”
　　宋槐：“……”
　　他突然想到了罗怀文：“不如就让摄政王代理，等以后有机会了，再换人就好。”
　　裴蓝笙眼睛一亮：“行，就这么办。”
　　“那我动手了？”宋槐将手放在了齐鹿的颈侧，齐鹿扭动如热锅上的蛆。
　　“那悬刀狱的事呢？”
　　宋槐收回手，指了指幼吾：“陛下如果不放心，我先去把那里掀了再回来杀他。”
　　幼吾接了宋槐的眼神暗示，扭头问裴蓝笙：“陛下，悬刀狱里有你的暗桩吗？”
　　裴蓝笙点点头：“有，但你若是去砸场子的话，他们应该不会露面。”
　　幼吾嘻嘻一笑：“那就好。”说罢，她眉心的红点鲜艳如血，红色的光笼罩全身，逐渐化出原形来。
　　成年金丝文虎，肩高八尺，耳圆面方，背金色，体侧有淡黄色花纹，全身遍布金色条纹直至尾尖。
　　宋槐正是为了今夜，特地把幼吾身上所有的杀伐气全放了出来。
　　当年虎群过境，偏偏只有幼吾一只留了下来。她似乎在冥冥之中便认定了宋槐，辗转千年依旧在他身边，甚至陪他度过了最难熬与最惬意的年岁。
　　“去吧。”宋槐点点头，猛虎踏云而起，顷刻间没了踪迹。
　　裴蓝笙啧啧称奇：“今夜宴会上我看过了金龙腾飞，这下又有猛虎入云，我赚了。”
　　“陛下是国主，怎么还有赚不赚这一说。”宋槐哭笑不得。
　　“太昌不过是一小国，身为国主更应该怀有敬畏之心。”裴蓝笙不以为然。
　　“等消息的这段时间，陛下不如和我聊聊，为何身着一身夜行衣在宫里晃悠？不会是酒后胡来吧？”宋槐抬手给了仍旧扭动的齐鹿一巴掌：“当凳子就老实点，烦人。”
　　裴蓝笙没有顺着他的话说，反倒是问道：“我记得乾王献礼的时候用的阁下的灵兽，说是在悬刀狱捡来的？”
　　“是，小家伙去探虚实，结果不小心落到陷阱里去了。”
　　“悬刀狱的人知道乾王喜欢猛禽，就这么巴巴儿地送过去了？”
　　“是的。”
　　“……哦。”裴蓝笙托腮沉思，不再说话了。
　　半晌，她又问道："不用给悬刀狱来点天灾什么的？"
　　宋槐苦笑：“陛下的想象力比我这个修仙的都厉害。”说归说，他抬手运功，在头顶集结了大片乌云，再一指，厚重的云层往都城角落的悬刀狱而去。
　　不多时，天空乍亮，旋即一道炸雷响起。
　　“喏，天灾，人祸，都齐了。”宋槐道。
　　“谢了。”裴蓝笙道。
　　“我应该谢谢陛下，若非陛下首肯，我还得在暗中想办法。这么一来，快刀斩乱麻，倒是痛快得很。”宋槐说。
　　裴蓝笙伸了个懒腰：“行咯，新年不上朝，等节日过了就该忙起来咯。”
　　宋槐问：“陛下的朝堂未稳，这样的变故真的不要紧吗？”
　　裴蓝笙却笑：“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有些该解决的东西，早晚都是要解决的。既然有你这么个背锅的，怎么折腾都不要紧。”
　　宋槐汗颜，原来是将他当了枪头，难怪要把事情闹大，这样一并推脱起来才好推的干净。
　　无所谓，从前没做过的事都能推到他头上，如今是实打实做了，更不用在意了。
　　“不多说了，再过一会内侍就要去寝宫找我了。”裴蓝笙站起身，拍一拍衣服上的尘土。"仙师自娱，我回去干活了。"
　　“陛下不打算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
　　“什么？”
　　宋槐看向她的着装：“大晚上的，陛下这副打扮是干什么去？”
　　裴蓝笙一笑：“我如果不说，仙师会把国师放了吗？”
　　“不会啊。”
　　“那我就不说了。”说罢，裴蓝笙转身离去。
　　宋槐看着她的背影，夜色浓重，墨色的衣衫很快就带着裴蓝笙隐匿在黑夜里。
　　良久，宫苑中吹来一阵北风，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宋槐垂头望向齐鹿：“那个，你还有什么遗言没有？”
　　响指一打，齐鹿终于能再度出声："你到底是什么人？"
　　宋槐失笑：“我是什么人有那么要紧？你终究是要死的，莫不是还打着下九泉之后逃过孟婆汤、再过来追魂索命的主意？”
　　齐鹿似乎是很急切：“能操纵金丝文虎，你是不是临庭？”

安宁
　　宋槐露出讶异的神色：“哦？你还真听说过我。”不光听说过，还能认得出金丝文虎。
　　齐鹿讨好似的道：“仙君威名，如雷贯耳、如雷贯耳……”
　　宋槐托着腮：“再怎么贯耳也没用，你的命我要定了。”
　　“欢喜场的徐若风找过我，他说会等你亲自去找他。”齐鹿再次扭动如蛆。
　　“啊？”宋槐问，“我知道啊，我是要去找他的。所以呢？”
　　“所、所以……”齐鹿试图转动僵硬的脖子，“仙君，仙君你放了我，我知道欢喜场的门路，我能带仙君攻进去……”
　　宋槐挠挠脑袋：“我攻进去？我一个人，再加一只老虎，我们拿什么攻？”
　　齐鹿一愣：“可是，他是欢喜场大当家，炼化的醴奴多数都是要在那里被交易血肉，仙君不去攻打欢喜场吗？”
　　宋槐笑道：“大国师，你不会不懂堵不如疏这个道理吧。心意领了，但我不打算进攻，所以你对我而言没有利用价值。”
　　远处喧闹起来，宋槐叹一声：“动静闹得这么大，谁能想到我本是个低调的人呢。”
　　齐鹿叫嚷起来："仙君！仙君你只要不杀我，我愿意……愿意把我掌握的操控醴奴的方法拱手相让！"
　　操控醴奴的方法？
　　宋槐有点感兴趣了，他确实想知道齐鹿究竟是如何控制这些带着从前记忆的醴奴的。
　　就自己而言，他能够紧紧地跟在衡胥身后，是因为常年的幻境与深入骨髓的痛楚篡改了自己的记忆，以为衡胥就是他一生的爱侣。而徐若风能带着承曦，大抵是因为有权势压身。至于太昌国这些年来的醴奴……
　　“行啊，你说，我不杀你。”宋槐道。
　　齐鹿讨好着道：“仙君，仙君怎么着也先放了我吧……”
　　宋槐笑道：“放了你？我又没堵着你的嘴，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就是了。”他压低了身子，凑上前问：“你不会是为了拖延时间，好从我手底下溜走吧？劝你放下这种想法，咱们两个之间不是那种能讲些废话当玩笑的关系。”
　　齐鹿冷汗直流：“我知道落在了仙君手里必然是大难临头，因此才想和仙君说些秘辛，以求能够有生还的可能。”
　　“那你倒是说啊。”宋槐不太喜欢绕弯子，被齐鹿这番磨蹭，已经磨掉了大部分的耐心。“我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你真的不要惹我。”
　　齐鹿连连称是：“从悬刀狱走出来的醴奴，在第一年是要留下来贡献血肉的，由我制作成相关的灵丹，再转到欢喜场中售卖。而另一部分没有被成功炼化的人，他们的骨灰也能起到一定的作用，就是和醴奴相克。”
　　宋槐挑眉。
　　齐鹿打量着宋槐的表情，接着战战兢兢道：“是，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只要是在炼化过程中失败、化为齑粉的凡人，他们的骨灰能对醴奴产生不可转圜的伤害。我便是用这样的方法，挟制从悬刀狱出来的所有醴奴。”
　　“骨灰对所有醴奴都有用吗？”宋槐问道。
　　“我只在悬刀狱中试验过，确实有效。至于其他地方出来的醴奴……”齐鹿哆哆嗦嗦，“我没有机会与他们接触，自然就不知道了。”
　　宋槐又问：“徐若风知道这个秘密吗？”
　　齐鹿答：“他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手中只掌握着这一个秘密，如果就这么献出去了，我怕将来徐若风要来杀我。”
　　宋槐笑：“你怕徐若风杀你，所以不曾和他介绍过这个秘密，如今我要杀你，所以你把这唯一的秘密告诉我了。大国师，你不怕徐若风知道了这件事，醋劲儿上来了找你要说法？”
　　齐鹿支支吾吾。
　　宋槐想起伏逍脖颈上的咒文，拍了拍齐鹿的后脑：“那我在乾王府见到的那个乾王的醴奴，他脖子上的是什么东西？”
　　齐鹿答：“就是用未炼化成功的人的骨灰，加上一些法力写出的警示。想来仙君已经去试着解开了，恕我直言，这样的符文仙君不可能解开。”
　　宋槐：“不对啊，我已经不是醴奴了，为什么我不可能解开？”
　　齐鹿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仙君如今还克制不了醴奴自带的负面影响吧……您看您不照样不能进皇宫来……哎您是怎么进来的？”他看着安然无恙站在此处的宋槐，眼神里有迟来的惊诧。
　　宋槐从他的身上爬起来，整理了一番压皱的衣服：“你管我是怎么进来的。既然那个用什么骨灰写成的符文我碰不得，那也就是说不管是从哪里出来的骨灰，是不是都会对任何醴奴产生效果？”
　　齐鹿脖子上的力气用尽了，脸贴在了地上：“大概是这样。”
　　“你们用亡者骨灰的方法，和运用醴奴血肉的方法是一样的吗？”宋槐低着头看他，“不管做什么，只要在其中增加一份骨灰，就行了？”
　　齐鹿点头：“大致是一样的，但骨灰的利用要比醴奴血肉的应用复杂一些，到底这些人是失败品，取得了他们的骨灰之后，还需进行为期四十九天的重塑，才算真正能用。”
　　宋槐伸手：“重塑方法呢？”
　　齐鹿答：“在我房间的密室里。”
　　宋槐歪着头：“你自己知道制作方法，现在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还用得着去什么密室。”
　　齐鹿讨好地笑：“仙君难道不想将这个方法彻底封存吗？眼下应该只有我一家知道醴奴的这个弱点，把手稿一并销毁，这才算得上是斩草除根啊。”
　　宋槐觉得很有道理：“行啊，你带路吧。”说着，他解了压在齐鹿腿上的禁制。
　　齐鹿费劲站起：“那现在我就……”
　　“走吧？”宋槐双手抱在胸前。
　　原本他们二人就是要往国师住处去的，因此两个人耽搁到现在，又回归了原路。
　　“先生在忙？”陈长安的声音传达到了宋槐的意识中。
　　“一些小事。怎么？”宋槐的手藏在袖中，掌心是小小的传音木珠。
　　身处欢喜场中的那人不说话，只是“嘿嘿嘿”地笑个不停。
　　宋槐听着他乐，也不由自主地翘起了唇角：“有事说事，光在这乐给我听有什么意思？”
　　哪知道那边的陈长安更高兴了，握着传音珠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笑声全部塞过去。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你开心成这样？”宋槐问。
　　陈长安乐够了，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我在这边的集市上看见了一个小鹿的布偶，我给买回来了。”
　　鹿？
　　宋槐不明所以，却还是道：“那恭喜你呀。”
　　陈长安接着道：“我买来，送给你的。但是我越看它就越想起你来，总是忍不住要笑。于是我想着，倒不如笑给你听，让你也高兴高兴。”
　　宋槐哭笑不得：“你高兴，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长安故作惊讶：“啊，你不会为我高兴吗？”
　　“这是你要送给我的礼物，我为你高兴什么。”宋槐道。
　　“可是我今晚很高兴啊。”
　　“那就恭喜你的‘很高兴’，大仙师可满意呀？”
　　陈长安双手捧着那只棉花填充的梅花鹿，喜不自胜：“你高兴了，我就会高兴。”
　　宋槐苦笑：“那今夜到底是谁高兴比较重要？是我，还是你？”
　　陈长安道：“是我们，阿槐，我们都要一直高兴下去。”
　　我们。
　　陈长安说，我们都要一直高兴下去。
　　宋槐的心中有一处角落正在融化，他点点头，慢条斯理地回答：“好啊，从明天起就是新的一年了，万象更新，咱们俩都要高高兴兴的。”
　　宋槐眼看着前方就要到齐鹿的住处，他瞧着“安宁殿”的牌匾，捏捏珠子说道：“我这里有些事要处理，结束了再来找你。”
　　陈长安道了声“好”，便再没了消息。
　　安宁殿，指望谁能安宁呢。
　　宋槐松开珠子，将双手环抱改成叉腰：“大国师，里边没陷阱吧？”
　　齐鹿的双手被固定得死死的，整个人滑稽的很：“怎么会呢，里边是安全的。”
　　“你以性命担保。”宋槐冷眼瞧着他，一步也不肯上前。
　　齐鹿果断立誓：“我以性命担保，此地绝不会有伤害仙君的任何陷阱！”
　　宋槐晃晃悠悠地朝里走去，眼看着殿外左右立着的内侍，他挥了挥手：“今夜大国师发话，让各位回去休息，好过个新年。”
　　内侍们没见过他，纷纷往齐鹿身上看。
　　齐鹿勉强装作无事发生，挺直了背说道：“是我的命令，你们都去吧。”
　　内侍一齐告退，偌大的殿宇很快空无一人。
　　宋槐在门口探头探脑：“真没陷阱啊？”
　　齐鹿有些崩溃：“仙君，如今都这个局面了，我若再弄些陷阱，岂不是要加快我的死期？何况从夜宴到现在，您何时看我透露过风声啊。”
　　“我是说，你的宫殿里没有本来就设计好的陷阱，就等着外人不慎掉入的那种？”宋槐回头问他。
　　齐鹿百口莫辩：“我设计那个做什么呀，我已经是一国国师，法力在太昌国内无人能比，我还需要提前准备陷阱？若是早知道仙君您要来，我不知好歹设下几个倒有可能，可我，我并不知道啊。”
　　宋槐啧啧惋惜：“你防范意识不强啊，果然还是身处高位太久了。”
　　他迈进一条腿，又猝然转过脸来：“那万一有人要来杀你，你怎么防身呢？”
　　齐鹿要哭了：“仙君您怎么回事，之前还是我说什么信什么，现在怎么又突然不信我了呢，要不您一句话都别信，这样我还能舒服点。”
　　宋槐看他瘪嘴，这才笑了起来：“没什么，我从你前两句时就已经信你了。”说着他大步向前，将齐鹿抛在了身后。
　　齐鹿扭动着上半身追过去：“那您还……”
　　“看你不停解释的样子，我觉得好玩儿。”
　　“……”

尸骸
　　宋槐对着殿内的陈设打量：“ 不错啊，国师的日子过得很舒坦呢，我看乾王府里都没有你这样的辉煌。”
　　齐鹿尴尬道：“毕竟我也是活了两百年的人，他们礼重我，也不算逾矩。”
　　宋槐短促地“呵”了一声，对齐鹿伸出手：“给我吧。”
　　齐鹿示意身上的禁制：“仙君……”
　　“啪”一个响指，齐鹿上半身重获自由。
　　“仙君稍候，就在这里。”说着，齐鹿打开暗室，从中捧出一个漆盒。他的背后，是码放整齐的满墙瓶子。
　　宋槐接过漆盒，眼睛却往瓶子上看：“那些，是什么？”
　　“哦，是经过淬炼的亡者骨灰。”
　　宋槐眼神一黯，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手中的漆盒上。大漆精美，上面还绘制了云纹，大概是太昌国皇室才能用的好东西。
　　漆盒打开，里边是一长串的字符。
　　宋槐逐字逐句辨认，齐鹿讨好地问：“仙君……能认得啊。”
　　“这是九重天的天书，我自然认得。只是这是你的手稿，你又是从哪里学会的天书字符？”宋槐疑惑。
　　齐鹿道：“这不是我的手稿，辨认的方法是从前遇到的一个高人，传授了我此文的行文规律。手稿也是他给的。”
　　“高人？多久以前遇到的？”
　　“大约……在我开蒙后没多久吧，那名高人没告诉我他的名字，只是有一副灰色的瞳仁。“
　　等等，灰色？
　　宋槐看了他一眼，见齐鹿犹未察觉，便也不动声色地默记上边的规律。
　　齐鹿探着头问：“仙君在做什么？”
　　宋槐道：“这上边的字记载着遏制醴奴的方法，我记下来了，留着以后有用。”
　　“记住了，就能用？”齐鹿疑惑。
　　“不过就是一些式子，找到规律了，对我将来的路有益处。”说完，宋槐捏起那张纸，在空中抖了一抖便令其化为灰烬。
　　齐鹿道：“仙君，我能给你的……都给了。”
　　“你别怕，过来，我还找你有件事。”说着，宋槐对齐鹿招招手，将他的肩揽住：“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既然你说你认识天书，我便给你看一眼，看看我所查到的东西，和你能读到的，是不是一样。”
　　齐鹿颤颤巍巍：“一切皆听仙君安排。”
　　宋槐从锦囊中翻出一张巨大的纸，其中的折痕像是从一扇屏风上摘下来的。
　　他将纸铺在地上，指了指上边的花纹：“来吧，认一认。”
　　齐鹿也跟着趴在地上，脸都要凑到画上去了：“这……这讲的是……上古。”
　　宋槐点点头：“嗯，继续。”
　　齐鹿将头抬起来：“可仙君您不是也认得天书吗，为什么要我来看。”
　　宋槐道：“我是看过了，可是没看明白。国师懂的多，所以想请你相助。”
　　齐鹿将信将疑，继续将头埋下来：“说的是，上古时候，一个种族，无名，在涿鹿之战中为蚩尤助力，但蚩尤兵败，无名族也跟着投效了黄帝。”
　　宋槐蹲下来，对着齐鹿道：“我从中看出，这个无名氏族有一项本领，是能有血液复生亡灵，从前为蚩尤一族的征战助益良多。国师，你说醴奴此类，有没有可能就是上古的无名族？”
　　齐鹿摩挲下巴：“光是这一点信息，并不能将醴奴与无名族挂钩，仙君还有这样的纸吗？”
　　宋槐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有。”
　　也许九重天上还有相似的典籍，凡间他目前只看到这一张。
　　齐鹿忽然道：“仙君想不想看一下那些骨灰？”
　　宋槐下意识地想拒绝，但想到看了也没什么，便点了点头。
　　齐鹿起身去拿，宋槐将纸卷好，收回锦囊。
　　齐鹿回来的时候，抱了满怀的瓶子。宋槐皱眉：“你拿这么多做什么？”
　　齐鹿笑道：“要给仙君品鉴，自然多多益善。”
　　宋槐心里划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却见齐鹿已经将满怀的瓶子往自己周遭扔来，瓶身碎裂，经过淬炼的骨灰打在地上，又飞扬起来，将宋槐包裹在其中。
　　他叹一口气，果然还是要弄脏衣服。
　　齐鹿口中念动咒语，是方才漆盒里的纸记载过的调用骨灰的内容。
　　宋槐不知道他们每次要用到多少的亡者骨灰，但为了压制他，齐鹿似乎并不觉得不够。
　　数以百计的瓶子向他砸来，齐鹿如洪钟一般的咒声钻进他的耳朵。
　　确实是不好受。
　　但——
　　宋槐嗤笑一声，张开双臂结印。
　　“轰——！”
　　一张巨大的法阵打开，迎着齐鹿劈头盖脸砸过去。
　　咒声戛然而止，齐鹿躺倒在地口吐鲜血。
　　宋槐手指在衣袖上轻轻一掸，浑身的粉末便瞬间落下。他环抱住手臂，踏过千万人的尸骸，走到齐鹿面前：“品鉴，嗯？”
　　齐鹿伤及肺腑，早已口不能言。
　　宋槐看向满满一密室的骨灰瓶，眼中充满了哀悯。
　　这么多人，没能走出悬刀狱的大门。
　　短短的两百年。
　　身后有皇宫侍卫军的甲声，为首的内侍正是裴蓝笙的贴身宦臣。一见到宋槐，那人便深深拜倒：“想来是陛下口中的景亭仙师。”
　　宋槐点点头：“我是，陛下有什么事吗？”
　　宦臣道：“陛下今夜有旨，查抄安宁殿，将齐鹿押入死牢。”
　　“你们不是有个悬刀狱吗，押入死牢做什么？”宋槐抬脚，毫不怜悯地踩在齐鹿的胸口问。
　　“今夜悬刀狱突降大灾，有……呃……有异象显现，天生大火，已经将牢狱烧了个大半。”宦臣顾及左右，没提金丝文虎的事。
　　宋槐点点头，松开了脚：“行啊，你们带走吧。”
　　侍卫军上前将奄奄一息的齐鹿架起。
　　宦臣看着满地黑灰，啧啧道：“这都是些什么呀……”
　　宋槐拱拱手：“公公好走。”这是赶他走了。
　　安宁殿一片安静，宋槐走到密室门口，神识释放，数百瓶骨灰顷刻间碎裂。又有无名风起，整个宫殿内的骨灰被卷起到空中，汇聚成一块灰色的牌子。
　　牌子落到宋槐掌心，他掂了一掂分量，将牌子收在了锦囊里。
　　安宁殿从此刻开始，才算真的归于宁静。
　　齐鹿受这一击，不出半月便会伤重不治。只是可惜了，临了了有一条信息他没来得及从齐鹿口中问出来。
　　他御风而起，越过层层叠叠的宫殿，越过皇墙，落在了乾王府他的院中。
　　正是新年庆贺之夜，杂役们都聚在一起守岁。
　　宋槐轻轻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但是有颗夜光的珠子上下跳跃。
　　“得亏是我来，要是换了旁人，能被你吓死。”宋槐进屋翻手带门，点起桌上的蜡烛。
　　幼吾的脸蛋红扑扑的，她龇着牙乐：“先生，我做的好不好？”
　　夜宴前，宋槐同她约定，只要分开，便在这间院落里会合。
　　“好，你做的好极了。有人夸你威风吗？”宋槐摸了摸茶壶，里边是空的。
　　幼吾从床上拿过一瓶从仓库偷来的酒，送到宋槐面前：“没有，他们吓得话都不会说了。”
　　“你是大老虎，把别人吓着了也是你威风。”宋槐接过酒瓶，掀开盖子对嘴喝了。“王府里的酒和皇宫里的比起来要差一些，没那么甜。”
　　幼吾深深点头。
　　宋槐看了，问道：“你喝过？”
　　幼吾摇头：“我猜的，我猜先生你说的对。”
　　宋槐笑。
　　半晌，他问道：“你那日闻到的醴奴，现在知道他在哪儿吗？”
　　幼吾看着他把酒饮尽，便拉着他出了门。
　　一路上畅通无阻，幼吾一直跑到了乾王平日里垂钓的洗尘台，这才停了脚步。她伸长了脖子，用鼻尖在空中嗅着，最终指向一旁的亭子：“喏，人在那里。”
　　宋槐转眼去看，亭下空无一人，但神识探知下，能隐约见到人影。
　　他两手垂在身前：“伏逍？”
　　神识里的人影一动，夜间北风吹过，吹落了伏逍身上的隐形术。
　　宋槐笑问：“今夜外头好大的动静，你没去看看？”
　　伏逍往悬刀狱的方向望去，淡淡道：“两百年的酷刑，今日算出头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说道：“今天是除夕，我找不到娘亲他们。”
　　宋槐一掀衣袍，一屁股坐在了亭中石凳上：“来吧。”
　　伏逍：“？”
　　宋槐笑道：“我说了，我来帮你解决问题。”
　　伏逍的眼里是半信半疑。
　　宋槐一手撑头，一手掐算：“嗯……首先是你的亲眷。他们尚安，在远郊一处庄子里，不过那里是国师的地盘，乾王应该管不动那——也未必，也许今夜过后，国师的权力便会被分割出来，那时候你就能和她们团聚了。”
　　伏逍眼里一亮：“真的吗？”
　　“我的建议是，你最好不要去和乾王说这件事，他们和其他人一起养在了那里，你不说，也许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的存在。说了，便是又把自己的软肋暴露了出来。”
　　“我总是要带我亲眷逃离这里的。”伏逍语气略快。
　　宋槐点头：“是，我知道。所以我今日来，就是要解开你身上醴奴和契主的连接。我们只有今夜一次机会，连接断开，契主会很快察觉。”
　　他指了指伏逍脖颈上的符文，“还有就是这个东西，我第一步就要把那玩意解开。你解开连接后，我们兵分两路。我的灵兽前往那个庄子找人，带着她们去城角找一户开着酒馆的人家，他家很好认，屋里有一大块田地，他们有办法把你的亲眷送出城。至于你，你和我入宫面圣。”

剔骨
　　“面圣？”伏逍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宋槐托着脑袋笑得意味深长：“我还欠小皇帝一个人呢。”
　　伏逍犹豫了半天。
　　宋槐将悬挂在颈上的符摘下来，往伏逍面前递过去：“就算是不再是醴奴了，出入皇城还是要受到压制，你戴着这个，便能和凡人无异。”
　　伏逍问：“和凡人无异的意思是？”
　　“你的身体早在七年前死了，炼化就是预支你往后所有的轮回，将所有的生命力倾注在你这一世。伤了，自有下一世来补，死了也会复生，就是因为这个。你早就不算凡人了，过来，我先把你脖子上这倒霉玩意给洗了。”
　　幼吾化作原形，在伏逍身上闻了闻，便踩着房顶跑了出去。
　　“大都不能登高……”伏逍出声提醒，但幼吾已经远去了。
　　宋槐拍拍他的肩：“没事，没人能追的上她。”
　　伏逍垂眸接过护身符，又问：“她能找到我的亲眷吗？”
　　宋槐点头：“能到吧，你身上虽然有很重的醴奴气息，但是本来的气味并不难找。”
　　他指向旁边的石凳：“坐吧，接下来可能会挺疼的。”
　　伏逍依言坐下，宋槐的手搭上他的脖颈。
　　冬夜的风被阻拦在宋槐的结界之外，但就算是这样，他冰凉的手触碰到伏逍的颈时，还是能看见后者抖了一抖。
　　宋槐对着那圈黑色的符文轻轻吐气，手指划出与其纹路相似又完全不同的字符。刚刚咽下去的酒化作稻谷香，幽幽包裹住宋槐的手。
　　伏逍微微蹙眉，但这样的不适他眼下还能坚持。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宋槐食指搭在中指上，在黑色的禁制上一敲，符文如同干枯的树皮纷纷掉落。
　　伏逍舒展眉头，摸着重获自由的颈，对宋槐感激道：“多谢你。”
　　“这才哪到哪，”宋槐看着他清理领口上的骨灰，眼里闪过一丝惋惜：“待会裴锦琛就要满王府找你了，咱们得抓紧时间。但接下来要做的事一旦开始，便不能停下。而且，疼得很。虽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就算退缩，我也不一定听你的，但还是要问一句，你准备好了吗？”
　　伏逍稳稳点下头颅：“一切听从仙师安排。”
　　宋槐站起身，将上次从欢喜场里买来的东西全部翻了出来，有些已经被他提前进行了加工，并不能看出原本的模样。他将这些东西按照一定顺序摆好在石桌上，抬眼从亭子的檐下看向漆黑的天边。
　　果然是一回生二回熟了，上一次要准备这些，还是在囹圄里，托衡胥一点一点地准备起来。期间还有些达不到要求的，又要请他重新去找。
　　也亏得衡胥一心也想摆脱自己，这些法宝无论怎么难寻，他也还是寻来了。
　　眼下宋槐面前的，大多是不够威力，却效用相似的物品——伏逍只是七年的醴奴，用不了他当初的那种程度。
　　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开始吧。
　　宋槐站定，抬手在伏逍的四面八方各立一道咒文，接下来是七七四十九道法旨，共同笼罩住伏逍的周身。
　　发动的同时，伏逍凄厉的喊声迸发出来。
　　宋槐叹了一口气，手下的阵势却没有减弱分毫。
　　谁能忍得了剔骨的疼呢。
　　结界里，宋槐与伏逍的发丝无风而动，像是牵扯傀儡的丝线，将人的魂魄抽取。
　　……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对我会有什么影响？”
　　被太阴星君接到自己殿里的临庭抬眸，正好接住一片坠落的三生花。
　　问话的人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临庭捏着三生花的花托，揪下一片花瓣塞进嘴里。三生花闻着挺香，但花瓣苦得他忍不住皱眉。
　　那人还在提问：“是不是解开了契约，你就再也不会来找我了？”
　　临庭提起衣摆，从三生花扎根的水塘里走上来，赤脚站在衡胥的面前，露出不堪其苦的痛苦表情：“这花很难吃，但是止疼有奇效，师叔知道吗？”
　　衡胥皱眉：“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临庭将缺了一片花瓣的三生花丢进水里，对着衡胥道:“其一，我受够了被人追着只为了划我一刀的日子，所以这件事我一定要做；其二，有没有影响我并不知道，毕竟放眼六界我没找到第二个契主；最后，我纠缠师叔，就是因为只有靠近师叔我的力量才能全部运用，解开契约断了连接，可能我就不会再来了。顺便，我真的好疼啊，师叔你什么时候再送点止疼药来？”
　　衡胥冷冷哼了一声:“你自己犯了天规，还要妄想我给你送药？太阴殿的药不够你用，还是三生花不够你吃？”
　　临庭嘟囔着:“我犯错，不也挨打了吗，到现在我后背上不还爬着那么长一道口子呢。那些神官真有意思，知道我恢复的好，还不远万里去蓬莱找能给我留下伤痕的材料。”
　　说着他转了半个身，背后从颈椎一直延续到尾椎的褐色疤痕如同蜈蚣一般，从轻薄如蝉翼的衣裳下显露出痕迹。
　　这是临庭全身上下唯一的一处伤，行刑当日衡胥正好在场。
　　这人挨打的时候闷不吭声，等打完了就抱着他的腿嚎得如丧考妣。
　　“药我没有，若是三生花都不能缓解你的疼痛，那就自己忍着吧。”衡胥不冷不热地说道。
　　临庭瘪了嘴，弯腰把水塘里的那朵花捡回来，揪下来花瓣往嘴里塞。
　　衡胥看着他艰难地把三生花吃下去，在一旁道：“你要的东西不难找，但是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全部凑齐。”
　　临庭被苦得连连打颤：“没事，我等得起，是快是慢全凭师叔的耐性。”
　　衡胥拂袖而去，下一次见面时给他摆了一桌的材料。
　　“这些够用了吗？”他问。
　　临庭抱着胳膊，不是因为他不守礼节，只是后背的伤口实在太疼，他不得不握紧自己的臂膀，仿佛是落在谁的怀里。
　　“应该够用的，但我要尝试几次，可能就不够用了。”临庭说。
　　衡胥挑眉：“你要试那么多次做什么？”
　　临庭解释：“因为这个吧，我不太好解释，怎么说呢……毕竟天底下只有我一只醴奴，要怎么解开我与师叔的连接，应该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我总要多尝试几种可能性，尽量做到最彻底地离师叔远去。”
　　衡胥将信将疑，过了一段日子又送来几份法宝与材料。
　　临庭在屋里制作道具，正好被衡胥撞个正着。
　　衡胥问：“尝试？”
　　临庭面不改色：“正尝试着呢。”
　　……
　　眼前的伏逍眼看着已经到了所能忍耐的极限，他从石凳上跌下来，跪伏在地上，头发上全是汗水。
　　宋槐看着时辰，叹道：“再忍忍，马上就到第二层了。”
　　一切才刚开始。
　　……
　　衡胥后来干脆一有空就到太阴殿找临庭，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找地方坐下。
　　“师叔没有事情要做吗？”临庭送上茶水。
　　衡胥道：“我把你从锁仙台带出来，要尽看管之责。”
　　临庭颔首，弯腰在一只硕大的箱子里翻找。半晌，他找出一只灯架，上下左右看过成色，满意地道：“挺好，就照这个样子做八个一样的就行了。”
　　衡胥插话道：“这种灯阿禾殿里有很多，你要是需要，我去给你拿就是了。”
　　临庭悠悠摇头：“这可不一样，师父的东西上神味儿太重，不是我这样的人能用的。为了防止出纰漏，我还是自己做吧。”
　　……
　　宋槐手掌摊开，从下往上托起，伏逍周围生起九束火苗。
　　九九归一，最终的归宿是伏逍的心口。
　　“大概会有种灼烧的感觉，你忍……算了忍不住就喊出来，别把舌头咬了就行。”宋槐对伏逍道。
　　伏逍颤抖着将手臂塞进口中，发出沉闷却撕心裂肺的喊声。
　　……
　　“师叔，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呢？”临庭正埋头安装着零件，突然想到了什么，冲着坐在对面看书的衡胥问道。
　　衡胥头也没抬：“凡人死后，会入地府下黄泉，进入轮回。”
　　“那神仙死了以后呢？”
　　“神仙不会死，只会下界转世，或者在战场上被打散魂魄。”
　　“神仙为什么要下界呢？天上待着不好吗？”临庭组装好零件，又从桌上去找另一边的部分。有时扯到了后背上的伤，疼得他倒吸冷气。
　　衡胥丢给他一朵三生花：“神仙下凡，一般是受到了处罚，或者需要下界历劫，终究还是会回来的——但若是处罚为打入凡间永不启用，便同凡人一样，生死归于地府。”
　　临庭摇头晃脑：“原来是这样。”
　　“你问这个做什么？我以为你本就知道这些。”
　　临庭浅笑：“没什么。”
　　……
　　“第三层了。”宋槐已手为刃，割破伏逍的手掌心，从涌出来的鲜血中抽出殷红的血线。
　　“要停一停吗？”他问伏逍。
　　眼前的伏逍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言，他双眼失神，勉力道：“……杀了我吧。”
　　宋槐垂下眼，道：“你现在还是醴奴，你死不了的。”

宋槐
　　从伏逍手掌抽出的血线在宋槐的指尖缠绕，他缓缓吐气：“第五层了。”
　　已经到第五层了。
　　伏逍周身被暗红色的雾气笼罩，顺着血线爬到了宋槐的手背。
　　“下去。”宋槐说。
　　那股雾气便真的向后退缩，从伏逍的头顶一路降落到地面上，将整个结界里的地面都铺满了。
　　……
　　“师叔，我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呢？”临庭做好了一个人偶，在桌上摆出一个小型的阵法。
　　衡胥将批阅好的奏章放到一边，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失败了？”
　　临庭无精打采：“是啊，傀儡失败了，我就不敢往自己身上用了。万一到了我身上，也败了呢？我倒无所谓，一条命而已，师叔可是九天上神，神魂俱灭不是一件好事。”
　　衡胥回答：“那就多试几次。材料不够用了我再去找。”
　　临庭将焦黑的傀儡扔进箱子：“不是材料的事。我在想我的失败要是只对我有影响的话，师叔是不是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惦记我了。”
　　衡胥淡淡地：“我本来也不惦记你。”
　　临庭耸耸肩，遂不再多话。
　　……
　　“第七层已经结束。你还有意识吗？”宋槐俯下身来查看伏逍的状况。
　　只见他面色苍白，嘴唇无意识地颤抖：“杀了我……”
　　宋槐道：“想一想你的亲眷，或许能好些。”
　　伏逍还想说什么，但只是动了动嘴唇，再也没有了声音。
　　宋槐抬掌，在风府到大椎之间注入法力，提取出伏逍的魂魄离体半尺。
　　……
　　九重天上分为了两个阵营。一方是想让临庭死的，另一方是想让临庭继承东河神位的。
　　但前一波人并不肯让一个罪仙接任，于是在九重天闹开了。
　　邀禾死了，这是传闻。
　　衡胥一连几月都躲在太阴殿里，只有他知道这一任东河神君的下落。
　　可是他就是不说。
　　太阴星君不想掺和这些事，但讨厌被人打扰，于是外间的神仙来一个被她打跑一个。
　　临庭浑然不觉，埋头苦干解决自己的问题。
　　他咬下一片三生花的花瓣，盯着手里的图纸愣了半晌，终于开口道：“可以了。”
　　衡胥没反应过来：“你不疼了？”
　　临庭摇摇头，指着面前的图纸道：“我算出来了。师叔来看看？”
　　衡胥放下书，缓步走到他身后。临庭后背上的伤依旧刺眼，衡胥皱着眉转移了视线：“此法可行。”
　　“我请师叔看，不是拿不准可行不可行。”临庭轻笑，“我是想请师叔检查，确保我这一通咒文里没有藏着猫腻。”
　　衡胥一怔。
　　临庭当他忘了先前的约定，托着脑袋复述道：“师叔忘了？你和我说好了，接我出锁仙台，我就想办法解开醴奴的契约再也不来打扰你，而且不能动别的心思，说好了只解开契约，就只解开契约。”
　　衡胥道：“我记得。”
　　“那这一长串的咒文……？”
　　“没问题。”
　　临庭如释重负，龇牙咧嘴地伸了个懒腰：“那么三天后就是好日子，咱们去解契？”
　　衡胥发了一会呆，最终还是点头了。
　　……
　　宋槐怅然：“多亏我从前与人为善，待人实诚，才让你最终信了我的鬼话。满天的仙君只等我解开契约要我狗命，却没想到这正是我早就选好的出路。衡胥，没有我在身边的这六百年，你该很畅快吧。”
　　手腕上的传音珠被法力牵引得晃悠，正好入了宋槐的眼。
　　他笑得难看：“长安，这算你自己落到我手里，不能是我不算数。山是我的山，你自己找过来，不能怪我的。”
　　降生在灵拂山不是他的安排，初次见面也不是他的计划，就连后来的闯进课堂要人……好吧，要人是他宋槐刻意的。
　　但是原本，他是想要了陈长安的命的，要他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可惜，陈长安已经知道宋槐的存在了，就这么把人扔回九重天，无异于告诉六界临庭还活着的消息。
　　虽然现在天下也没几个人不知道了。
　　伏逍依靠在石凳边上，疼昏了又醒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宋槐心下不忍，却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坚持。
　　术法一旦启动便由不得人放弃，坚持不下去，也得坚持。
　　……
　　某日夜，临庭赤足站在三生树下，借着月色看水中倒影。
　　衡胥刚巧从外间回来，看到他在外头，想了想还是走了过来。
　　“小老虎还好吗？”临庭问。
　　衡胥回答道：“它不见了你，闹腾得厉害。但是有你送它的绣球，也还算安生。”
　　临庭听见“绣球”二字，反而笑了：“若没有这绣球，她也不至于被人捉起来。被咬伤的仙君们恢复得如何了？”
　　衡胥：“还好，比你恢复得还要快些。”
　　临庭点点头：“好吧，她大概不能来送我一程了。”
　　衡胥道：“解开契约，你依旧能在九重天当值。”
　　“神官们还肯留我？”临庭自嘲道，“他们恨不得把我的尸骸都夺去用了。”
　　两人无言对立了很久，临庭又道：“师叔，我没有转世了。”
　　衡胥看向他。
　　“我也没有家了。我欠九重天的，已经还清了，可方家欠我的呢？”临庭直视他的眼睛，眼里却不见怨气。
　　衡胥转过脸去：“你又来了。”
　　临庭摇头：“方栩，两千年过去了，你逃不掉本家的绑架，又能怎么推脱掉我的诉求呢？今时今日，我的铜像至今还跪在我家的祠堂里。方栩，我叫宋槐，如果能够长大成人，我将会被我的父亲赋字景亭。”
　　他瞧着衡胥，重复道：“你好生记着我，我叫宋槐。”
　　……
　　第九层剥离完成。
　　宋槐解开沉重的外衣，将其披在伏逍的身上。他在伏逍的耳畔轻声道：“欢迎回到人间，伏公子。”
　　伏逍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缓来一口气，他望向宋槐，确认道：“从今日起，我便自由了？”
　　宋槐点头。
　　他道：“世间还有诸多风景，公子就算承受着千般苦难，也该对未来怀有期待。”
　　远处楼阁之上，一只硕大的金丝文虎跃向这边，落地时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孩。
　　幼吾捂着鼻子：“唔，这里好难闻！”
　　伏逍一愣，宋槐走出结界，在幼吾的脑壳上敲下一记：“今后我和他身上都不会再有这个味道了，你就宽容一些，忍一忍吧。”
　　忍一忍。这话宋槐今夜说了太多次，他原本不是能说忍就忍的人。
　　幼吾晃悠着脑袋上的绒球，笑嘻嘻道：“先生给我的任务，我已经完成啦。那个店主答应我，城门一开就想办法带她们出去。”
　　宋槐颔首，又回身望了眼伏逍：“我原本的打算是让伏公子自己入宫，但是现在的情况……应该是做不到了。”
　　幼吾看了一眼他的背后，道：“我听着一路上的风声，悬刀狱外头围了好多官兵，里边关押着的人都送去大理寺重新关押了。伏……大哥是吧，我能带他入宫找女皇帝。”
　　宋槐嘴角勾起，笑着说：“我就是这个打算，还是幼吾懂我。”
　　一通夸奖让幼吾眉欢眼笑。
　　高头大马重出江湖，背上驮着身披华服外衣的少年。他们如同一道闪电，转瞬间消失在了王府内院。
　　宋槐目送他们离去，如释重负。他大声感慨：“王爷躲得辛苦。”
　　身后的草丛悉悉索索，裴锦琛探出半个头来。
　　宋槐哭笑不得：“怎么你们皇室都喜欢躲起来偷看？”
　　裴锦琛不解：“都？还有谁啊？”
　　宋槐没有回答，只是贴着石凳坐下来，双手撑住大腿：“扰了王爷过年的喜气，抱歉哈。”
　　裴锦琛从草丛后头蹭出来：“这倒没什么，本来我今晚就睡不着。你究竟是什么人，又是殿前玩龙又是对我的死士动手动脚……”
　　“打住，什么叫‘动手动脚’？显得我也太为老不尊了些。”宋槐嫌弃，看来裴锦琛无缘皇位是真的有依据的。
　　“你是……仙人？”裴锦琛试探道。
　　宋槐点点头。
　　“我的天，是活的仙人！”裴锦琛兴高采烈。
　　宋槐疑惑：“你们朝的国师也算半个‘仙人’了，怎么也不见你多激动？”
　　裴锦琛答得坦然：“我不表示一下激动之情，会显得仙人您很跌份。”
　　“……”宋槐扶额。
　　“我把你的死士抢走了，你气不气我？”宋槐又问道。
　　裴锦琛连连摆手：“我要他本来也没什么用，这么多年了，他叫什么我都不知道，长什么样我更是不清楚。仙人要他有用，尽管带去就是了。”
　　宋槐问：“你拿他没用，那要他学什么隐形术？”
　　“每一个死士都要学一个本领，用来防止当朝陛下兔死狗烹的——不对，我这样的连狗都算不上——反正意思差不多就是了，我想着既然这样，那就去学一个让我不用天天看着他的法术，然后他就去学隐身术了。”裴锦琛的坦然令宋槐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
　　“你没用过你的死士？”宋槐问。
　　裴锦琛摊手：“我最爱的就是驯鹰逗鸟，要死士干什么？但是既然先皇要求了，我就只能接着了。”
　　宋槐端详着他的神情，说道：“既然如此，我今夜所为也不算让王爷吃亏。”

皇亲
　　“你还知道哪些皇亲身边有这样的醴奴死士？”宋槐问道。
　　裴锦琛摇摇头：“不是我不想告诉仙师，这其中有一个问题：一只醴奴就要仙师花费这么大的力气，那其他十只百只呢？仙师效率太低，万一其中有不想回归凡人生活的，利用自己学到的本事奋起反抗，场面一定会比现在难搞。”
　　宋槐抬眼去看他。
　　裴锦琛接着道：“伏逍此类，只能代表其中一部分的醴奴，坊间还有传闻呢，如果想着获得非凡的本事、又没有求仙问道的天赋，只要在大都内做出一番伤天害理的事情，自然会被官府捉去悬刀狱。曲线救国嘛。”
　　宋槐听过这样的言论，冷笑一声：“杀人放火，反而能修仙求道？这算哪门子的曲线救国？”
　　“大家都是想长生的，不说曲线救国说什么？殊途同归吗？”裴锦琛挠挠头。
　　“我怎么听说，前朝楚王薨逝时，他的醴奴就当着众人的面化为灰烬的？既然要长生，谁又愿意把自己的命绑在一个凡人契主身上。”
　　裴锦琛笑道：“所以啊，这是一项双赢的买卖。醴奴哪里最珍贵？他的血肉哇。”
　　宋槐眼皮一跳。
　　“大都皇亲没有几个像我或者楚王叔那样的，看见醴奴浑身就不自在。其他的皇亲，更会与醴奴达成一种平衡，我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我获得长生，护佑你也不死。”
　　“陛下不管吗？”宋槐皱紧了眉头。
　　裴锦琛答：“想管，但是管不住。眼下悬刀狱明面上是被毁了，可背地里的那些交易，早就生了两百年的根。仙师若不能做到除恶务尽，今夜此番便是将我太昌推到了悬崖边上，迟早要它分崩离析。”
　　宋槐静静地看着他，脑内思绪万千。
　　其实从祷园出来就该知道了，天底下有另辟蹊径的修士契主，也有专门为了延年益寿、揭下庐阳城告示的寻常百姓。
　　成为醴奴反而是他们的所愿所求。
　　契主与醴奴，可以共生互利，这也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
　　所以赵峦能在短短几十年内做成十只醴奴，而且越做越熟练了。
　　裴锦琛遥遥望向幼吾离去的方向，淡淡道：“仙师伤了国师，又毁了悬刀狱，不到天明那些个拥有醴奴的皇亲便能听到消息，知道仙师下一步就是要清理他们。你猜到了那时候，朝堂、民间，会是个怎么样的风景？”
　　宋槐转过脸来看他：“我不记得告诉过王爷，我伤了国师的事。”
　　裴锦琛笑弯了眼睛：“我的情报，并不依靠伏逍。”
　　“你自己说过，不在乎朝堂变幻的。”
　　“我只说我喜欢驯鹰逗鸟，伏逍不能入皇城，我要他有什么用？皇位上坐着这么一个杀兄弑弟的皇妹，仙师若是我，会高枕无忧到今日吗？”
　　宋槐也笑：“你让我知道了这个，王爷不会要杀人灭口吧？”
　　裴锦琛摇头：“你是仙人，我杀不了你。陛下也只是目前不想动我罢了，她忌惮我的时候不比忌惮国师的日子少。更何况还有个摄政王挡在我前面，她还没工夫找我算账。”
　　裴锦琛看着宋槐，俯下身道：“其实仙师眼下就有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什么？”
　　“安宁殿密室里，放着可以克制醴奴的好东西。”
　　宋槐眼神一凝，脖颈不动声色地向后仰：“王爷的手，都能伸到安宁殿去了。”
　　“不过是一些小道消息，我身边处处都是我这个皇妹的眼线，天家儿女，没有什么可以让彼此放下戒备的。”
　　宋槐皮笑肉不笑：“我看不懂这些事情。”
　　“仙师不需要看懂，修仙界有修仙界的尔虞我诈，凡间有凡间的阴谋诡谲。各有各的求生之法罢了。”
　　“也是，但凡能一刀捅死的，早就下手了。”自然就用不着动这些脑子。
　　宋槐自嘲地摇头：“我果然不喜欢这样的日子。”
　　裴锦琛问道“如何呢？仙师刚从外面回来，此番又要回到宫里去取安宁殿的宝物吗？”
　　宋槐反而问了另一件事：“既然大都不准登高，敢问郊外高塔，给不给我去呢？”
　　裴锦琛答：“自然是可以的。”
　　宋槐起身，当着裴锦琛的面乘风而起，瞬间越过民居往城外飞去。
　　剩下裴锦琛看着天边惊叹：“不是都说修仙之人要御剑才能飞的吗？”
　　宋槐稳当地落在高塔之上，没了外衣，寒风只钻他领口，害得他狠狠打了好几个寒战。
　　“冻死人了，早些结束早些回家。”他定了定神，决心放开手臂，从锦囊中拿出之前做好的牌子。沉甸甸的，里边是经过淬炼的凡人的骨灰。
　　这东西只是源于宋槐的一个推测，具体能不能行还要看这一次的结果。
　　他将牌子向空中一抛，牌子发出暗红色的光悬浮于空中。宋槐向其倾注法力，不过须臾，淡红的光晕向四下炸开，又被风吹到了城中。
　　漆黑的夜，有人在睡梦中吸入气体，不知不觉被红色围绕；有人立在屋檐下，突然从骨髓深处传来痛楚，骤然间跪地哭嚎；有人秉灯夜读，晚风吹开了门窗，起身时忽然晕倒。
　　不过是平常的一个夜晚。
　　宋槐逐渐感到后背脊梁冷得生疼，险些要以为自己回到了从前的那具肉身。
　　他看不见那道伤，但久久不能愈合的疼痛终究成了他的又一个梦魇。
　　往事不堪回首，他的后背也是。
　　“嘶……”宋槐倒吸一口凉气，收回牌子塞进锦囊里揣好，准备回城看看情况。
　　幼吾远远地追来，站在塔下仰面朝天，双手拢成一个喇叭，对着塔顶道：“先——生——咱们还回——去——吗——？”
　　宋槐一笑，坐在瓦片上捏起木珠：“长安，睡了没？”
　　脑海中很快传来声音：“先生你忙完了？”
　　“算是吧。”宋槐仰面躺下，硕大的金丝文虎从下方跃上来，在上风口用身躯将他围住。他伸手摸着幼吾的肚皮，望向天空：“欢喜场很热闹吧，大过年的。”
　　陈长安道：“确实热闹，人声鼎沸，吵得我头疼。想来你不会喜欢这样的环境，我便也提不起兴趣。”
　　“这话说的，你高兴就高兴，好端端的带着我做什么？”宋槐轻笑一声，幼吾不知他在笑什么，大脑壳往他面前凑。
　　“若是你喜欢，我身处这样的环境之中，就会想到你喜欢这里，因此我在这，便希望你也能在这，我们两个人一起高兴。先生，我说过的，我的喜好建立在你的喜好之上，你喜欢，才算是好的。”陈长安说出一大长串话，听得宋槐乐颠颠地笑。
　　他乐不可支道：“得亏不用你说出口，要是让你说，还不知道舌头能打几个结呢。”
　　“我敢说，更敢想。”陈长安怡然自得，“先生要我想什么？”
　　“先生要你先别想。”宋槐及时制止住他，一只手摸在幼吾的鼻梁上。“你最近还好吗？”
　　陈长安道：“好着呢，这边过年也学着人间，有烟花还有叫卖。多亏你送我的那本秘籍，我这几日做了些东西，赚了不少钱呢。”
　　宋槐点头，但又想到陈长安此时又看不见他的动作，干脆翘起一只脚搭在另一边的膝盖上：“是好事啊，起码出门在外，有个手艺了。”
　　“先生，庆你生辰，顺颂时宜。”陈长安忽然道。
　　“嗯？”宋槐一愣，“今日是除夕。”旋即又改了口：“算了，你说今日是我生辰就是吧，我受了，礼物呢？”
　　陈长安：“已经买好了。”
　　“那只小鹿？”
　　“不是，鹿是我的。”陈长安说道。
　　宋槐眼珠子转了一圈：“我听你那样高兴地说与我听，我当这就是我的生辰贺礼呢。”
　　“下次见面，我给你送来。”
　　宋槐拽过幼吾的尾巴尖甩着：“还要等下次见面吗？那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
　　陈长安捧着珠子抬头望月：“那我尽快。”
　　宋槐勾唇：“你能走得开吗？还‘尽快’，快哪里去？”
　　陈长安：“路上也可以慢些，全凭你喜欢。”
　　宋槐啐了一声：“你少在这调戏我。”他算了算时日，便说道：“其实也要不了几天了，我还得去欢喜场里。”
　　“你要来了吗？我好做些准备。”
　　“不用，咱们装作不认识是最好的。”
　　外间风止，宋槐靠着幼吾的皮毛昏昏欲睡，陈长安安静了许久又忽然出声：“阿槐。”
　　“说事。”宋槐闭着眼睛。
　　“我觉得你像只鹿。”他没来由地来了这句，宋槐也迷迷糊糊地应着：
　　“嗯，鹿，是我。那你呢？”
　　陈长安说：“我想做给你遮阳的树。”
　　“树多了去了，你要做哪一棵？”宋槐困劲上来得很快，不一会便睡过去了。
　　幼吾团起身子，将宋槐圈在里边。
　　陈长安没接着说下去，只是松开了手，对着面前的人道：“你要的东西都在这了。”
　　徐若风用扇骨挑开那一堆东西，带着戏谑的眼神挨个看着：“就这些？”
　　“就这些。”陈长安眼也不眨。

选择
　　徐若风等了半天，见陈长安不曾退却，终于放下心来：“挺好，我听说你是个很有想法的人，有想过在我身边做事吗？”
　　陈长安不卑不亢：“在你身边做事，好处会很多吗？”
　　徐若风打开扇子在脸前摇了摇：“我什么身份你知道不知道？在我身边做事的人，好处只会多不会少。”他看向陈长安的周身：“总比你在崇文馆内围做管事要舒坦的多。”
　　陈长安低眉道：“欢喜场里贵人云集，不一定要在大当家的身边才算是谋了好出路。”
　　“怎么，你还挑上了？”徐若风有些意外。
　　他早就听说崇文馆里爬上来一个新人，对法宝的灵敏度远超旁人，自己也能做些东西，几乎每一样都得了好价钱。这人虽然看着年轻，比不上临庭，但假以时日难保不是什么得力之人。
　　陈长安也不见惧色：“待价而沽，又不是什么坏事。”
　　徐若风冷冷哼出一声：“只怕你等得太久，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陈长安做沉思状，答道：“我自认奇货可居，想来总能等到最好的价钱。”
　　徐若风挥挥手，让陈长安退下。
　　曹楠轩靠在殿外，对着陈长安笑道：“欲擒故纵的手法玩得太多，他未必有那份闲心和你耗。”
　　“我认真得很呢，就是想要更好的待遇。”陈长安没有看他，将目光放在远处。“大当家的现在给的待遇，是谁都能挣得到的，因此我看不上，还要再等上一等。”
　　曹楠轩感慨道：“果然是身怀绝技的人啊，拒绝起来就这么硬气。”
　　陈长安一笑，转身回了房间。
　　屋里陈设朴素，但总有种莫名的违和感，像是有谁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自己。
　　他不动声色，照常洗菜烧饭。
　　幼吾拽了拽宋槐的袖子：“先生，他还没发现你留的东西。”
　　宋槐撑着伞，倚靠在墙角的柱子上：“我放的不显眼，他没发现是正常的。”
　　“哦。”幼吾点头。
　　一个人用过饭后，陈长安在桌上拿起钥匙，转身又出了门。
　　幼吾继续拽宋槐：“哎先生，他又出门了。”
　　宋槐道：“还挺忙。”
　　他收了油纸伞，往桌边一坐:“咱们也差不多该去无名楼干活了。”
　　在欢喜场里，有大量的醴奴踪迹。
　　宋槐与幼吾在太昌国简单地收尾后，去了赵岭处讨要了油纸伞。
　　赵岭抱着伞舍不得撒手：“你这都借了第二回了，这次再借，我要讨利息了。”
　　宋槐满口答应：“行啊行啊，你看上了什么样的宝贝，我想办法做给你。”
　　赵岭仍旧不肯：“要两个。”
　　宋槐答得也痛快：“给你三个。”
　　出自宋槐的油纸伞就这样，再一次回到了他的手里。
　　幼吾先一步跑到门口，宋槐准备从屋内解开门外的锁：“咦？”
　　幼吾探头：“怎么了？”
　　宋槐伸手一推，门吱呀呀地开了。
　　一大一小两人面面相觑：门没锁，那陈长安带什么钥匙？
　　宋槐思考了没多久，便笑开了：“咱们被发现啦。”
　　说完，他便不再多话，带幼吾踏出房门。后者从一旁拿过方锁，将门锁了起来。
　　白日里过江，依旧要蹭扁舟。宋槐执伞带着幼吾登楼，楼上没了当初徐若风破坏的痕迹。
　　宋槐俯瞰楼下，水光潋滟，可惜隔岸没有什么烟火气。
　　他取出锦囊中的牌子，依照太昌国时的方法，将骨灰散播出去。
　　经过宋槐的研究，这样淬炼过的凡人骨灰能很大程度地遏制醴奴身上的特质，甚至只要自己将剥离契约的法术运转到这块骨灰牌子上，以之为介，反而能大大提高效率。
　　这是谁想出来的法子，没有炼化成功的人，也能派上用场。
　　当真是“节约”。
　　宋槐克制住自己发笑的念头，脸上冷得像是要结冰。
　　幼吾侧过头刚好看见这一景象，打了个寒颤将脑袋缩回去。
　　天下不知还有多少人前赴后继，又不知有多少人误入炼狱。宋槐望着江上，浮光跃金不外如是。
　　金啊……
　　何处没有价值，何人不是陪葬。
　　宋槐不喜欢这样的世界，但他从很久以前就明白，他渡不了众生，也做不得救世主。他自己就是囿于三界的受苦之人，又哪来的能力去救天下人呢。
　　衡胥有，他是神。
　　可是衡胥是踩着他宋槐爬到那样的位置上的。
　　众生可以把衡胥看作救星，但是当年被屠城的祷城人不会，他的宋家更不会。
　　没有人能代替他们原谅衡胥，哪怕他身为上神，有解救苍生于水火的职责。
　　“幼吾，”宋槐闭了闭眼，开口道：“有这样一个人，他于我而言是大恶人，于天下人而言是大善人、救世主。可我曾被他灭了满门，我若不报仇，我的族人在九泉之下恐怕放不过我；但我若是找他寻仇，天下人又该怎么办呢。”
　　幼吾趴在栏杆上，盯着楼下的江水发呆：“这话先生你以前问过我。”
　　“是吗？”
　　“是在说衡胥，对吧。当时我不能理解，也不能说话，如今既然先生又想起来这个问题了，刚好我有了人形，能与先生谈心，我便可说说我的看法。”
　　宋槐微笑：“你说。”
　　“为什么要原谅呢？先生，你的家人、族人应该不会原谅他，你不是他们，自然不用替他们来原谅衡胥。”幼吾把下巴抵在手背上，“所以其他人的事情，交给其他人来管，先生只管想你自己：你想原谅他吗？”
　　宋槐摇头。
　　幼吾接着说道：“我觉得，人就要是非黑白算得清楚，才算活的干净。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衡胥有他自己的债，他身上背着你们的鲜血，就不该好好的活。”
　　宋槐揉揉她的头，笑道：“果然还是那个大老虎，说一不二的。”
　　幼吾享受着他的揉搓，心不在焉地说着：“可是这只是我的想法，如果我是先生，我会让衡胥付出代价；但是先生，我不是你，我也没办法感同身受，世界上没有感同身受的。你要报仇也好，你要放下也好，这是你的选择，与我无关，也与衡胥无关。甚至如若你要因为陈长安的缘故放过衡胥，我也是没有意见的。”
　　“我记得你不太喜欢陈长安来着，怎么想起来帮他说话？”宋槐新奇道。
　　幼吾只是摇了摇头上的绒球：“我不喜欢他，也只是我自己的喜好罢了，我和他打闹了十年，也没看先生你受到什么影响啊。咱们对人对事，不搞迁怒连坐那套。”
　　宋槐笑：“以前没发现，你还挺有自己的想法的。”
　　幼吾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以前是记不住事，所以不会想太多。现在掌握了太多的记忆，总是要停下来想一想的。我已经有一千多岁啦，不是个小孩子了。”
　　宋槐怅然地看向远处，赞同道：“你说的也是，我无权替那些枉死的人原谅谁，甚至若不是我的活招牌，这千百年间还不会有人潮水一般地送命。我没资格祈求原宥，也没有谁能原宥方家。”
　　“那陈长安怎么办呢？”
　　宋槐沉默了半晌，终于长长地吐气：“陈长安是陈长安，衡胥是衡胥，我不想把他们两个混为一谈。老天……应该会允许我有片刻安宁的。”
　　幼吾道：“我只听先生的。先生选什么，我就跟着选什么。”
　　宋槐失笑：“你不是想的挺多吗，怎么要不带思考地跟着我走。”
　　幼吾的回答是：“我是先生的灵兽啊，所以要跟着先生选。先生什么都没选的时候，我可以试着选一选；先生选定了，我依旧跟着先生选。”
　　宋槐表示了解：“行，等我选好了，我告诉你一声。”
　　小女孩摇头晃脑：“好嘞。”
　　欢喜场人员复杂，只是扩散一次咒语并不能保证所有的醴奴都能收到，因此傍晚时分，宋槐再一次施法。
　　幼吾竖起耳朵，听着彼岸的动静：“先生，对面安静下来了。”
　　向来不闭市的欢喜场，在闹市区里永远是喧闹的景象，偏偏在宋槐第二次催动法术的时候有了短暂的宁静。
　　宋槐撑着伞，一只手掌举到眉毛处：“喔？现在才有反应？”那还真亏了他二次施术。
　　幼吾眯着眼，隐约能看清对岸的情形，她一一将所见所闻汇报给宋槐。
　　宋槐沉吟，然后胳膊肘靠在栏杆上：“好啊，有反应就证明有效果。”
　　“先生，你会担忧那些自愿变成醴奴的人的境遇吗？”幼吾突然问道，“我感觉你总是要考虑一些问题，这种情况先生想过吗？”
　　“想过，但是吧，我觉得这种自愿还是不要有的好。”宋槐平淡地说道。
　　“我尊重众生的选择，但是醴奴本身就是一场阴邪的炼化，它的诞生毁了许多人的性命和转世投胎的权利。只要有一只醴奴在人间，便会有人忽视它的危害，转而为了片面的好处跳进火坑、或者诱导旁人跳进火坑。此物邪在违背了众生轮回的规律，强行扭转六界对人的影响，它根本不该存在于世，所以不存在什么自愿不自愿一说。所有的醴奴，都是被迫的。”宋槐看着西沉的落日，回答道。

捡漏
　　在徐若风的地盘上做这样大的动静属实有些冒险，因此宋槐不敢在无名楼上多逗留，蹭着小舟又回了对岸。
　　他在街边闲逛，看中了什么东西便让幼吾去买，就这样散着步到了陈长安的住所。
　　房门大开，屋顶有炊烟升起。
　　宋槐转眼看屋里，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他嘴唇勾起，见屋外四下无人，便将伞合上进了屋子，幼吾负责关门。
　　“专门给你做的，虾炙、珍珠鱼丸、豆腐羹，还有新近学会蟹粉蒸肉，来洗了手尝尝看？”屋里人听见门板合上的声音，笑着说道。
　　宋槐将油纸伞斜放在墙边，边挽袖子边问：“出去一趟就是为了这个？”
　　陈长安替他拢住宽袖，陪着宋槐净手：“我直觉你要是解决了事情，得往我这边来。虽然没告知我一声，但想到小赵那里有你的法宝，若要混进来不是什么难事。再者，这房间不大，多了什么我是能察觉出来的。”
　　宋槐洗净了手，让出地方给幼吾，自己则跟着陈长安坐到了桌边：“那我给你留的东西也看到了？”
　　陈长安指着挂在门上的玉坠子：“我从你送我的书里看见过这个，保家门安宁的是不是？我一回来就给挂门上了，你歇在我这里，便算是把这里当个家了。”
　　幼吾凑过来把脑袋塞在两个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陈长安，你最近在做什么？”
　　陈长安用筷子尾部敲她脑壳：“你关心我？”
　　幼吾做鬼脸：“谁关心你了？我和先生今天聊天提了你一嘴，现在问你只是略表我大度罢了。”
　　陈长安看着宋槐，脸上带笑：“今日徐若风来找我，问我要不要在他身边当差。”
　　宋槐边吃边问：“你答应了？”
　　“没，我看他开价不高，就算过去了也不过是吟风楼的一个小管事，不如我在崇文馆呼风唤雨得自在。”
　　宋槐点头：“他估计也是和你讨价还价，你要是答应了就算他得了便宜。”
　　陈长安夹了鱼丸递到宋槐碗里：“我几斤几两他心知肚明，能得你真传的，不是什么便宜货色。估计往后还有的商量呢。”
　　宋槐咽下饭，说道：“但也要注意尺度，他要是腻了，或者是发现了你的身份，这时候再来请你，可就是鸿门宴了。”
　　陈长安道：“我知道。”
　　幼吾只管埋头扒饭。
　　夜里无事，陈长安要带宋槐上街上去。幼吾变作手指粗的银蛇，盘踞在宋槐头顶发带旁。
　　路上，宋槐将自己在太昌国的所见所闻都说了，又问陈长安：“幼吾今日说看见这边在我施术之后起了反应，你听没听到风声？”
　　陈长安举着油纸伞，另一只手揽着宋槐的背，不让他被行人挤走：“听说了。领头管事专门召集我们，说天色有变，要我们几个注意陌生面孔。”
　　宋槐托着脸颊：“陌生面孔，那就是要提防我了。”他又问道：“都是哪几家有动静的？”
　　陈长安看向路边的店面：“带你经过的这条街，第四家就是。还有接下来岔路口左手第一家，和路尽头的右边第二家。”
　　宋槐笑：“你带我出来，原来还有这层深意。”
　　陈长安腼腆笑笑，像是被夸奖后还带了点不好意思：“我显然要更熟悉这边，多帮你一些也是应该的。”
　　宋槐晃晃脑袋，道一声：“谢了。”
　　陈长安歪头看他的脸：“光嘴上说谢我吗？”
　　“还有你做的饭好吃，加倍谢你。”
　　“怎么谢？”
　　宋槐被他盯得脸烫，只说：“我这次是和小家伙一起来的，你要我那样谢你，她去哪里待着呢？”
　　陈长安道：“那就先欠着，到时候希望先生一并还我。”
　　宋槐应了。
　　深夜，轮到陈长安当值，他便收拾好了出门去。宋槐跃上屋顶，眼里往晚上经过的那几家店面看去。
　　幼吾扒着瓦片问道：“先生，咱们经过那里时，味道不大闻得出来。”
　　宋槐点了点头：“欢喜场里本来就将买卖醴奴血肉放在大头，街头巷尾多多少少都能闻到些味道。要想彻底根除，只施一次术是不够的。”
　　说着，他在房顶上往那边走过去，一直到岔路口处，测准了风向，再一次拿出了骨灰牌子。
　　掐诀施法，街边再次出现骚乱。
　　有几人的声音慌慌张张地传来：“怎么又开始了？什么情况啊？”“你先按住他，我去禀报东家！”“哎哎哎别咬人别咬人！疼！”
　　幼吾趴在墙头听得起劲。
　　宋槐垂下眼来：“你说他们不再有价值之后……谁会收留他们呢？”
　　幼吾起先没反应过来，等了好一会才扭过头问宋槐道：“先生，你是不想给他们解开契约了吗？”
　　宋槐徐徐摇头：“我也说不准。他们本来就是没有自由的，取血割肉是他们唯一的价值，眼下我把他们这点价值也剥夺了，欢喜场凡事以利益当先，这些人没了价值之后的待遇可想而知，被丢弃都算轻的了。你说，我只是在做好事，还是坏事呢……”
　　幼吾托着脑壳：“这话先生可以去和陈长安讨论，搁在我这里就是——反正都要死的，何不死得痛快，杀杀杀。”
　　宋槐哑然失笑，说道：“要是今日是我被困在那里，你也希望我早死早干净吗？”
　　“如果活着不快活，那还不如死了……但是先生啊，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火不烧在我身上，我是感觉不到痛的。而且不一定没了这个价值之后，他们不会被发掘出别的价值。死亡不是唯一的终点。顾虑太多，身上背负的东西就会变多，做起事来就会更加犹豫不决。”
　　幼吾竖着耳朵将房间里的骚乱听得清晰，“不是我说你啊先生，若你还是当年的仙君，知道人间有人拿你做例子炮制醴奴，你估计早就提着刀杀下来了，哪里还管结果。”
　　宋槐歪着头：“所以你当时选择跟我，是因为我打打杀杀心狠手辣？”
　　幼吾咂咂嘴：“倒也不是，我觉得你有趣才决定跟你的。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人类嘛，头一回见，自然新奇。”
　　宋槐想起当年山林中无论如何都不肯回族群的大老虎，哭笑不得：“你这一新奇，把后半辈子都搭给我了。”
　　幼吾也笑：“先生啊，其实咱俩有一点不太像的。”
　　“哪里？”
　　“我看人很准，第一眼喜欢的人从来就不会有问题，无论如何我喜欢的人一直会让我很喜欢。你就不一样了，你看人的眼光不太好。”
　　宋槐挠一挠耳朵：“是吗？”
　　“是啊，最开始，你不是想让我走呢吗。我没走，所以才逼着你带我回九重天来着。可见你第一眼没看上我。”
　　“那……对不起？”
　　幼吾没理他，依旧用后脑勺对着：“但是你对衡胥不可谓不是一见倾心啊，你是不知道，当年你追他追得那叫一个人尽皆知……都恨不得别人问你一句‘吃了没’，你都要说一句‘我喜欢衡胥’。”
　　宋槐尴尬笑笑，扶着额道：“这都是我不懂事的时候……哪里有你说的这么过分了呢。”
　　幼吾瞪圆了眼珠子回看过来，用尽浑身解数长大了嘴：“怎么没有哇，你当年有多痴迷我可是看在眼里听在耳朵里的，要不是我觉得你好玩，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不过你不愧是我看中的人，知道跑的时候留后手。”
　　宋槐恍然大悟：“原来你当年挣断了链子跑到我身边，是为了跟我一起跑啊。”
　　“差不多吧，天上哪有你身边好玩。我是大老虎，喜欢跟人玩儿的那种。”正说着，幼吾的老虎尾巴变了出来，一下一下地晃悠。
　　宋槐弯下身戳戳尾巴尖，新奇道：“你还能单独把尾巴变出来呢？”
　　幼吾得意洋洋：“好玩儿吧？我自己研究出来的，拿来逗你。”
　　宋槐对准她的尾巴尖拍了一巴掌：“多谢你逗我。”
　　半晌，幼吾撑着脑袋的手微微发麻，她转脸来问宋槐：“咱们接下来干嘛去？”
　　“答应小赵他们的，要把徐若风踢下去。”宋槐平静说道。
　　“好啊，咱们第一步是什么？”
　　宋槐语气平缓：“把他杀掉。”
　　“啊？”
　　宋槐笑着说道：“你啊什么，是没见过我杀人还是怎么着？”
　　幼吾甩甩长尾巴，人身的她陡然间冒出一条尾巴总让宋槐觉得她更像只猴子。幼吾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情况，只是摇摇头表示不信：“你才不会动手嘞，你嫌他们脏。”
　　宋槐眯了眯眼，嘴角的笑意丝毫不减：“别人的恩怨，要留着给别人处理，咱们做捡漏的那个。”
　　“怎么说？”
　　“小赵兄妹这两日便启程，我们两方合力把他打下来，剩下的事就不归咱们管了。”
　　“那咱们要怎么捡漏啊？”
　　宋槐蹲下身，将视线和幼吾平齐：“我只管把人打下来，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要是能被我们这一下除尽了，这几百年的大当家算他白干。小赵自己在这里也培植有势力，因而长安才能在这里顺利往上爬。他们两家可都憋着坏呢，早想把对方斩草除根。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捅破这一层势均力敌的平衡，然后，放开了手，由着他们厮杀。”

枝节
　　几乎不用宋槐多做什么，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欢喜场中突然出现了一股新鲜的势力，他们以极低的价格买卖法宝，凭借着好品质吸引了大量的目光。
　　徐若风本来是没心思管的，他的醴奴出了差错，他整日里都待在吟风楼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在无人在意的地方，赵岭汇集了昔日的部下，带着宋槐没日没夜做出的高阶宝物混迹于市场。
　　陈长安从外间回来，总会带一些零食“不小心走错路”，送到红居墨伯处。
　　宋槐换了个容貌，揣着手接过各式各样的点心，简短地与他寒暄：“外头风向要变了，你注意安全。”
　　“若不是你和小赵插手，我还真不知道欢喜场里有这么多自己人。”陈长安的目光投向墨伯，后者笑着点上门口的灯笼。
　　“到底都是千岁的人了，没点自己的势力岂不是白活这么些年了？”宋槐含笑，在陈长安的臂膀上推了一把：“去忙吧。”
　　陈长安恋恋不舍，伸手捉住宋槐的手放在手心：“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我做好了给你带来。”
　　宋槐点点头，催促着他回去。
　　深巷里吹不进风，宋槐在门口站了一会，逗弄着门口鸟笼里的八哥，对着屋里道：“我做的东西，还有剩些什么吗？”
　　墨伯颤颤巍巍地掰着手指头点数：“先前一批已经全数投入场子里，听下边人反映，效果要比醴奴制品强上许多。”
　　“好，等三日，我再做一批。”宋槐收了手，捧着点心进屋。经过墨伯时，他将点心往外头送送，示意分享。
　　墨伯俯首致谢，拿了一块放在最上层的吃了。
　　幼吾拿着蒲扇从最里间探出头来：“先生，药熬好了。”
　　宋槐将剩下的点心递到幼吾手里，自己拿了块步垫着药罐把手，将药汁倒进碗里，一勺一勺舀了吹凉喝下。
　　幼吾看着他喝药的动作，絮絮叨叨地说道：“要彻底根绝掉醴奴的痕迹，大赵的药也煮了这么些日子了，真的有用吗？”
　　赵岭自称“小赵”，那么赵峦在幼吾的口中便成了“大赵”。
　　宋槐抓了一块点心放嘴里去除苦味，平淡地道：“若是没有用，徐若风早就把这里掀翻了来追杀我了。”那边墨伯颔首，将药罐子送去洗了。
　　“我不明白。”幼吾道。
　　“你不明白什么？”宋槐问。
　　“他干嘛要这么仇视你呢，咱们和他家也没什么冲突，何以会变成这样的局面？”幼吾头上的发鬏上缠着一条鹅黄色的发带，尾端坠着两片金叶子。
　　宋槐托着脑袋，在里间的桌边搬过一条长凳，和幼吾一同坐在上面：“起先我与他是没什么关系的，我在九重天上，他在欢喜场里，我是位阶很高的仙君，他不过是个管事。但是他地位不高，不代表他的亲族地位底下。他有一个族姐，正是九重天上的仙使。那一年他的姐姐动了凡心，爱上了人间的一个寻常书生，为了与他长相厮守，偷取了不少延年益寿的仙丹。这些仙丹有被他们二人吃进肚子的，也有通过徐若风在欢喜场里售卖的，一来二去九重天上察觉出了风声，很快就查到了他族姐的头上。”
　　“然后呢？”幼吾喜爱听故事，这个习惯千年不改。
　　“后来啊，我也不太知道了，这事情是经过衡胥和我的手的，当时我同衡胥还吵过一架。不过到底是毫不相干的人，我也没有太往心里去。但根据衡胥多年的习惯，这样的事不会有好结局的。”
　　宋槐把胳膊架在幼吾的肩膀上，忽然问道：“哎小家伙儿，我见死不救，你生不生气？”
　　幼吾一歪脑袋：“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见死不救啊。”
　　“我觉得还好啊，又不是你去害人，为什么听到了知道了，就要伸手去管呢？何况是他们有错在先。”幼吾慢条斯理地说着：“其实啊先生，不要太在意别人的想法，你以前在意衡胥的想法在意得还不够吗？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穷则独善其身，达才兼济天下呢。那时候你是仙君，在其位司其职，没人管得了你；现在你也就是一个山神，管管山里的大家也足够了，哪里要顾及那么多事。”
　　宋槐笑：“你不觉得是我的错，所以你不会想我如何补偿旁人，可是徐若风不是这样想。他当时就通过层层阻碍，居然把上诉的折子送到九重天上来了。我有生意在欢喜场，他也逮着一个就搅和一个，这梁子也就这么结下了。”
　　“啊？还有这事。”幼吾很震惊。
　　宋槐勾唇一笑：“当然，只不过与我而言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当时也不想和他计较。我甚至怀疑，他其实没那么想和我对着干，只是涉及到了他的亲族，所以可能面子上过不去，才要在我身上讨一个说法。”
　　幼吾似懂非懂，捧着点心吃得开心。
　　众人一顿酒足饭饱后，墨伯送来一张精美的□□。
　　宋槐将其接过，放在自己脸边比量了一下。
　　幼吾趴在他的膝上：“先生，你不是已经改了容貌了吗，为什么还要准备这个东西？”
　　“易容的法术虽然精妙，却也会有纰漏。我在上头再加一个这个，就算是被人揭了一层我也还有一层。”宋槐解释。
　　幼吾吹了一口气，薄如蝉翼的面具便被吹动：“我不懂，先生你这是要去哪里做什么事吗？”
　　宋槐点头：“我要去吟风楼。”
　　幼吾一愣：“吟风楼不是……那谁住的地方吗？”
　　“是啊，我找他有事。”宋槐笑道，“听说他的那只醴奴最近状况不太好，我扮作‘醴奴郎中’，去给她治病。”
　　“啊——”幼吾脖子后仰，面无表情地感慨了一声，旋即又问：“那需要我做什么呢？”
　　宋槐歪着脑袋想了想，道：“你帮墨伯看家吧，把你召到我身边去，跟把‘我是宋槐’顶在我头顶上没什么区别。”
　　“变成别的动物也不行啊？”幼吾表示有些失落，她这段日子已经能将化形术掌握得相当熟练了。也难怪，她空有千年的道行，要学什么基础的术法总是更能上手。
　　但宋槐却说：“不太行，我怕有什么万一，你要冲出来救我。”
　　幼吾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你有意外，我救你不是应该的？”
　　“可是我不想这么早让徐若风知道我来这儿了呀。”
　　“那他的手下在外头一直找不到你的身影，很难不会联想到你其实已经在这了。”幼吾撇嘴。
　　宋槐眯着眼笑开，目光转到墨伯身上，此时后者正在摆弄一具木傀儡：“他不会找不到我的。”
　　墨伯闻言，将傀儡扭扭胳膊动动腿，然后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柜子正中。
　　这不是普通的木头，宋槐当年做出来的许多东西，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神木为底，这几具木傀儡能在注入法力之后轻松幻化成各种形态，兽形栩栩如生，人形则会跑会跳，且一般人轻易追不上。他潜入欢喜场后没多久，从崇文馆新上任的掌柜的手中就跑出去了十数只木傀儡，它们变化成宋槐等人的模样，迅速散步至天涯海角。
　　赵峦赵岭已经潜入，一样离不开宋槐的傀儡。
　　徐若风知道同一时刻不可能有第二个宋槐在第二个地方出现，但手下的势力也就这么多，根本做不到将所有的可能尽数点破。且如今的宋槐，技艺更为精湛，制作出来的木傀儡更加灵活迅捷，甚至身上还带着独属于他们每个人的气息。
　　眼下正是灯下黑的好时候，徐若风忙于解决承曦身上的问题，早就没有多余的功夫在意宋槐究竟在何处。
　　“那你是打算明天就去找徐若风吗？”幼吾问。
　　宋槐道：“明天会有风声传出去，说欢喜场来了一个神医，他自己也是醴奴。”
　　“啊？可是先生你不是才……”她眼睛看向药罐。先生你不是才喝了消除痕迹的药吗。
　　宋槐舒眉道：“醴奴的能力，不过在于不死不伤，我有办法假冒这个本事，徐若风一定能信。况且——他只有一只醴奴，这种生物究竟是个怎么样的特性，他自己也未必清楚。”
　　幼吾的小短腿悬在空中晃荡：“先生你别太大意了，或者又犯了从前的毛病。”
　　宋槐笃定道：“不会大意不会大意，我关于他的情报有一箩筐呢，知己知彼，我知道他比知道我亲爹亲娘都多。”
　　“不会有别人横生枝节吧？”幼吾犹疑不定，反复与宋槐确认道。
　　“不会，咱们的人也都在这里，不会有多余的人横生枝节。”宋槐沉默片刻，拍了拍她的脑壳：“不过你说的对，有个人我要注意一下。别的事情可以随机应变，就怕这个变数把我的计划给坏了。”
　　他说完，拿过角落里的油纸伞，甩甩袖子就往外头去。
　　后边幼吾还在嚷嚷：“喂——大晚上的你要去哪啊？”
　　宋槐头也不回，说道：“找朋友去！”

新香
　　崇文馆自从换了新的掌柜，底下的管事们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他们眼看着这个新掌柜在到来的几个月里不断升职，觉得自己也有了不少奔头——新掌柜还会再往上升的，那他走了，留下的这个掌柜职位就是他们的了。
　　但只有一个人除外。
　　夜间轮到曹楠轩当值，崇文馆里已经没什么客商经过，整个前厅冷冷清清。
　　交班的管事对着台账努努嘴儿：“曹，这剩下的就拜托你啦。”
　　曹楠轩眼里含笑：“知道了，明儿一早准给你补完。”
　　很快，前厅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晚间外头下了场雨，地面上湿漉漉的。几个当值的管事怎么使唤人拖地，地面也总要留下脚印子。
　　曹楠轩听着晚风，目光不自觉移到了门口。
　　“阁下来这里做什么？”曹楠轩问。
　　整个前厅空空如也，自然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他又道：“阁下隐匿身形的法子实在上乘，只是我们这的积水不太解风情，暴露了阁下的存在呢。”
　　桌上的纸被风吹开，一句话悄然出现：“你好。”
　　曹楠轩：“……”
　　他盯着地上的水渍，故作忧愁地叹息道：“唉，我刚拖过的地。”
　　宋槐撑着伞倚靠在桌边，捏着毛笔沾了墨，在纸上写写画画：“对不起啊，待会雨停了我就走。”
　　曹楠轩看一眼纸上的字，勾了勾唇：“阁下来我这里避雨吗，还是有事要托我？”
　　宋槐仗着油纸伞的遮掩，光明正大地打量着曹楠轩，这人看着并不出挑，但平白多了一丝与生意场无关的温柔，要人看着他想不起来商字背后的奸猾狡诈。
　　“有事找你。”宋槐如实写道。他的确在高位上待久了，又在灵拂山上过了六百年没有心眼的日子，不同于裴蓝笙身为君王的不屑阴谋，宋槐如今的状态，只是不习惯说太多弯弯绕绕的话。
　　曹楠轩看着纸上新增的墨迹，也不忘赞一句：“阁下字写得不错。”他等了片刻，没看见宋槐写下新的东西，猜想是要看自己的态度，便接着说道：“阁下有事相求，不露真容也就罢了，连需要做什么都告诉我吗？这要我怎么帮呢。”
　　宋槐提笔写：“家里有人病了，拜托介绍个大夫。”
　　曹楠轩答道：“欢喜场环己巷，有一户李姓人家，家主就是行岐黄之术的。”
　　宋槐写满了一张纸，掀开写下一张：“一般人去环己巷，家里人不是寻常医者能治的。”
　　曹楠轩问：“阁下家里这是什么人啊，李郎中已经是杏林圣手，连他也治不了，欢喜场里未必能找到第二个好大夫。”
　　宋槐：“家里人是突然病倒，却不是急病，只是我担心，所以冒雨来找你。”
　　曹楠轩平静地看着外间的雨地，说：“我在欢喜场里认识的人是多，可也不是万事皆通。阁下是怎么刚巧就找到当值的我的？”
　　宋槐倒也没骂他磨蹭，毕竟和一点就炸的幼吾朝夕相处了千年，虽然脾气坏起来也没个边，但比起好脾气，他也不遑多让。
　　他提笔写下：“不是刚巧，我在雨地里等你半天了。”
　　“……”曹楠轩被直愣愣的话噎住。
　　宋槐慢悠悠地提笔接着写：“病人是我的亲族，我从外间投奔他而来，眼下他患了病，我不能将他就这么抛下。”
　　曹楠轩等着他将话写完，拿起那张纸放在灯下看着。墨迹崭新，还有寻常人的顿挫，写字之人不像是什么天外来物。
　　“阁下且说说看吧，既然要报还人情，我若是能帮上一星半点的忙，也算是我的造化。”曹楠轩如是说。
　　宋槐提笔，在纸上一字一句地写下所谓的“病人”的病灶，十句里有七句擦着醴奴的形容。
　　曹楠轩静静等着纸上的字浮现，才说道：“这为病人……在欢喜场里住了很久了吗？”
　　宋槐估摸着赵峦手中第一只醴奴进入欢喜场的时间，写下二字：“对的。”
　　曹楠轩看着桌边的空无，垂下眼眸道：“好，我会想办法去找找看，不过终究是什么结果，就不得而知了。也希望阁下不要对我有太大的期待。”
　　“死马当活马医。”宋槐回答。
　　“我若是找到了，该去哪里找阁下呢？”曹楠轩问道。
　　宋槐想了想，提笔：“管事从前传递暗语，就没有什么自己的手段吗？”
　　“……”曹楠轩无声叹出一口气，说道：“好吧，若有结果，崇文馆大门上会有收购玄冰蝶骨的告示。”
　　他等了半晌，桌上的纸才再次出现新字：“多谢。”
　　风掀起来最上层的纸，纸张飘落在地面，粘上了潮湿的地面。
　　宋槐走了。
　　曹楠轩弯腰捡起半湿的纸，看着上面的笔迹，无奈地将纸和先前写过的那几张都放在一起，几番对折后扔进了筐里。
　　宋槐撑着伞往外间走，刚好看见巡店回来的崇文馆新任掌柜。
　　掌柜的新官上任，一派春风拂面。看样子是正准备往崇文馆正门去，正好是与宋槐擦肩而过。
　　宋槐抿唇，抬眼看着漆黑的夜。
　　欢喜场终日热闹并没有错，只是遇到天色不好时，灯笼就不好在天上飞，因此总是会早早休市，各自躲雨。
　　宋槐照常撑着伞，就在与这位掌柜的几乎平行时，他看准了旁边的窄巷，用肩狠狠地将人撞了过去！
　　陈长安平日里丝毫不敢松懈，正在无人的街上走着，忽然被这样撞了过去，脚上努力找平衡，抬手就要往不速之客的要害上抓。
　　他的伞已经掉了，却没有被雨水沾染分毫，取而代之的是宋槐的油纸伞，和宋槐得逞的笑声。
　　两个人踉踉跄跄地挤进小巷子，宋槐被牢牢地压在墙上，一手撑伞一手拍着自己笑僵了的脸。
　　陈长安哭笑不得：“先生，你好幼稚啊。”
　　宋槐眼神向下，示意着压住自己胸膛的那只手臂：“我幼稚吗，跟你学的。”
　　陈长安看着陌生的面孔，他只是凭着直觉，能拿到这个油纸伞、还愿意有这份闲工夫撞他的，也只有宋槐。他道：“想死我了。”
　　“想什么？”宋槐歪着头，眨眼间便卸了易容法术。
　　这样一张脸，陈长安在这段日子里除了在灰鹿的幻境看见过，便再没有亲眼目睹的机会。偶尔几次接触，也是两个人顶着完全不属于自己的面孔，凭着直觉与想象叙旧。
　　陈长安的假面孔还是从前的那张，宋槐已经看顺眼了。
　　宋槐伸出手指戳了戳陈长安的脸颊，道：“上一次见面也不过是在不久之前，哪里就让你惦记成这样？”
　　陈长安的胸膛替代了自己的手臂，整个人贴在宋槐身上，呼吸之间与后者鼻息相闻：“我恨不能天天与你腻在一处。”
　　宋槐抬眸，睫毛扫过他的唇角：“天天厮混，不干正事？”
　　陈长安笑出声，轻吻他的眼：“干，什么正事都干，小事也干，只要和你在一起，干什么不是干。”
　　宋槐掐他腰间：“你少揪着这一个字不正经。”
　　陈长安吃痛，从衣襟里取出易容符，换回了原本的面容：“总让阿槐看那张脸，万一他有一天记错了，不记得我原本的英俊面容，该是我亏了。”
　　说着，他捧起宋槐的脸，好不虔诚地轻轻吻上去。
　　太久了。
　　他有太久没见到原本容貌的宋槐，也太久没有将宋槐拥在怀里。
　　寥寥的几次欢好，在他的心里像是扎了根，有破土裂帛之势，好像再不抓紧摸到本尊，他心里的思念就要把他撕破。
　　宋槐承受着陈长安的想念，从他掌心的温度、捧着自己面孔的力度，知他舍不得用劲。但从这一吻的深刻程度，好像自己与他已经分别了千年万年一般。
　　千年……
　　宋槐眼睛睁开，睫毛扫过陈长安的脸颊，后者松开他，鼻尖互相厮磨：“在想什么，这样不专心。”
　　“你有多想我？”宋槐抬眼，眼角勾上春色。
　　陈长安上前一步，更紧密地与他靠近：“想将你刻进我的骨血，想从此以后无人能将我们分开。”
　　他说：“阿槐，我太想你了。”
　　多的，他一句也不肯多说，就这样将宋槐撩拨起来，要在这场雨里趁着窄巷的暗，将最爱的人吃干抹净。
　　宋槐直觉有哪里不对，喘息间他拍拍陈长安的脸，匀了口气道：“你今天比从前猛上许多，真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陈长安一笑：“怎么，是嫌我不够卖力么？我原以为在这种地方，你会喜欢。”
　　“下着雨，还要我给你撑伞，这有什么要喜欢的？”宋槐攀着他的肩膀，将脸埋上颈窝。
　　不愧是做了掌柜的，身上都开始用香了。
　　“好闻吗？”陈长安问。
　　宋槐故作夸张地使劲嗅嗅，笑时喷出的气只对着陈长安的颈窝：“好闻，确实跟脂粉香不一样。是每个掌柜的都要有的香吗？”
　　陈长安觉得脖颈发痒，偏过头和宋槐的脸贴在一起：“是掌柜腰牌上的香，我每日带着，不知不觉就浑身都是这股香味了。上次找墨伯问过，这香没什么门道，只是一种装饰罢了。”
　　宋槐长叹一声：“好啊，那就请大掌柜的好好伺候一下我，让我身上也沾点掌柜香。”

意义
　　要让欢喜场里多出一个“神医”，只需要赵峦派些人演几场戏。他顶着与宋槐同样一张的假面，将自己手下制作出的十只醴奴挨个收尾。这样的戏演了九场，足够这个神医扬名。
　　赵峦功成身退，等着宋槐来接替这个身份。
　　收尾的事情赵峦能做，但是要解开契约之类需要演算符文的活，还得是宋槐自己来。
　　崇文馆外招收“玄冰蝶骨”的告示终于贴了出来，宋槐撑着伞在门前看到了全程。
　　当天晚上不是曹楠轩当值，宋槐顺着行人轨迹找到了他的住所。
　　“笃笃笃。”
　　木门被敲响，曹楠轩开门并不见人影。但他大概是已经猜到了来者，对着空气让到了一边:“阁下来了？”
　　宋槐没有进门，只是往地上扔一张叠好的纸方块。
　　曹楠轩捡起来打开，上面写着:“带我去，多谢。”
　　又是一阵脆响，地上多了一个鼓囊囊的荷包，里边装着的灵石几乎要撒出来。
　　“阁下好大的手笔啊。”曹楠轩感慨一句，便道:“正好今夜集市不算喧闹，阁下跟着我来就好。”说着，他插上门，信步向前。
　　宋槐跟着他，屋里坐着易容后的赵峦。
　　曹楠轩对着空气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也不在这里多留，便走了。不是他当班的时候，要赶快回家睡觉才是。
　　宋槐进屋合上门收起了伞，在桌上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几日不见，老弟你精神头不错啊。”
　　赵峦淡淡看了他一眼:“你来了我就能走了。”
　　“先别着急，要把最后那一个醴奴的事情解决好。”宋槐饮下茶水，眼睛清亮。
　　赵峦忍了忍没哼出气来:“我知道，是不是解决了，短时间内我就不用再看见你了？”
　　宋槐道:“行啊，不想看见我的话，我可以不上你眼前晃。只是你离了我，又要做什么去呀？”
　　赵峦没回答，只是看向窗外的风景。夜空中有灯笼三三两两悬在空中，和星月相得益彰。
　　“你答应我妹妹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做好？”片刻，赵峦开口打破宁静。
　　宋槐将手揣进袖子:“得看我什么时候有空不是？为了帮你们推倒那位，我可谓是夙兴夜寐啊。”
　　“是同盟。要是觉得是替我们办事，仙君大可以放手不做。”赵峦不领情。
　　宋槐嘻嘻笑道:“我知道我知道，就是三件宝物嘛，事成之后我自然会送上。”
　　“还要等事成？”
　　宋槐敛笑，往他跟前凑近:“卸磨杀驴，我得防着这个。”
　　赵岭要的东西，不是宋槐简简单单就能做出来的。她要的，是足以抵御地狱业火的东西。这样的法宝宋槐不敢轻易给她，他自己都还没能拥有呢，若要让六界早早地知道他还有这样的本领，恐怕他非要身死魂消不可。
　　赵峦定定地看着宋槐，而后道:“随你。”
　　宋槐又笑了开来:“这才对，求人办事，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
　　赵峦起身，说:“我去解决第十只，从此以后欢喜场里不会再有新的醴奴了。”
　　宋槐趴在桌上，下巴支撑在手上:“真的再也不会有了？你别是骗我的吧。”
　　赵峦终于哼出气:“九乡鹿鼎在你手里，乾坤镜也在你手里，还有谁能做出醴奴？”
　　“那从前，也只有这些醴奴吗？”
　　赵峦道:“从前也有，但是契主的寿命无法保证，所以陆陆续续的都死了。”
　　“如果契主死了，醴奴就一定会死？”宋槐玩起了茶杯。
　　赵峦点头:“无一例外。不然墨伯的骨灰是从哪里来的？”说完，他戴上帷帽，扮作低调的江湖术士，混迹在了人群之中。
　　屋里只剩下宋槐一人，他出神地喃喃:“真是……大难不死啊。”
　　几日后，徐若风也听闻了“江湖郎中”的消息，遣曹楠轩去了趟“神医住所”。
　　宋槐在众位管事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进入吟风楼。他毫不掩饰对吟风楼装饰的赞美，一路上嘴就没停下来过。
　　曹楠轩也乐得和他闲谈，从台阶上的细小花纹到头顶的雕梁画栋，每一笔什么来路，此人说得头头是道。
　　宋槐不免另眼相看，但毕竟只是装装样子，每个话题浅尝辄止。
　　承曦已经受了小半个月的罪。她与徐若风的连接较为特殊，寻常的醴奴因为契主也是凡人，因此连接也是浅薄脆弱；徐若风已经是小有所成的修士，要彻底将魂魄之中的契约解除，并不是三两天就能解决的事情。
　　因此宋槐一番花言巧语，哄徐若风留他住下，每日照看承曦的病情。
　　这日风和日丽，空中的灯笼夺不走冬天白日的明媚。
　　承曦躺在床上，浑身疼得直哼哼。她见宋槐进来，如遇见了救星一般紧紧抓住他的袖子：“大夫，你可来了。”
　　宋槐暗自惊叹，前日见面时她的声音还不至于如此虚弱无力：“姑娘感觉如何？”
　　“不好，我觉得我似乎是要死了，却总是死不了。”承曦脸色也不好看，嘴唇干裂，若是大幅度扯动嘴唇，必定是要见血的。
　　“我就是来救你的命的。”宋槐熟练地打开诊盒。
　　承曦动动眼珠，眼神空洞无神：“其实，我希望你送我个痛快。”
　　宋槐的手一顿。
　　“太疼了，真的。”承曦将手举到眼前，袖子垂落，露出手臂上光洁的皮肤。她嘲讽地笑起来：“我这样讲，您肯定是不信的。可是我真的好疼啊，他们用刀子在我身上划来划去，伤口好得很快，所以同样的一片皮肤，会被划开许多次。”
　　宋槐垂下手，静静看着她。
　　承曦好像虽然浑身不舒服，兴致却高昂，一旦开了话匣子便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大夫，我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我是人啊，可是要被当做一件东西，被人随意取用。好在我是病了，要不然这个房间——我从前是没有房间的，我用不上它，现在也不会给我住。”
　　她的眼珠黢黑，转向宋槐时使他又想起在庐阳城外地宫里，那个小小的、冷漠的身影。
　　“你有办法杀了我吗？杀了我吧，让我痛快一些，让我和爹娘……和弟弟，团聚。”她如是说。
　　宋槐抬起手，沉默地打了一个响指，一张肉眼可见的紫色光幕笼罩下来。承曦露出惊讶的神色，她等着听宋槐的解释。
　　宋槐深深地吸气吐气，闭了闭眼，才对她道：“死干什么呢？要好好活，要比害你的人活得还久，你背负了这么多的疼痛，会甘心就这么离去吗？”
　　承曦摇摇头：“比他活得长，就为了这个？我见过比他活得还长的人，他们会更快乐吗？大夫，他们不见得会更快乐。我的生命里最快乐的时光只有寥寥几年，和我的家人在一起。家人没了，我要上哪里去找快乐地生活的凭借呢？我的主人，他就是个脑子有病的疯子，他觉得他现在有了我，便足够快乐。但我觉得，疯子就是疯子，他的快乐就算没有建立在我的伤痛上，也不是快乐。我也一样，我不知道希望在何处，若病好了还是维持之前的模样，茫然地等待每一天新增的伤口，我宁愿就这么死在病里。”
　　“你想过解开契约吗？重归自由，天高海阔任你去寻找活下去的意义。”宋槐问。
　　承曦扯扯嘴角：“活下去的意义，还要我去找吗？我以为这样的意义是本来就在我身边的。”
　　宋槐也浅笑：“不是的，‘寻找活下去的意义’本身，也可以成为你活下去的理由。其实活着不需要理由，但是如果你一定要一个支撑的力量，身边的哪件事物不能成为你自己的力量呢？”
　　宋槐对着承曦伸出手，露出原本的面孔：“如何呢，就如我当初和你说的那样，解开契约，离开这个脑子有病的疯主人，重新找到属于你自己的活下去的意义。”
　　承曦脸上的震惊并没有停留太久，她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苦笑道：“仙君你为了我，专门混进来的吗？这也太抬举我了。”
　　宋槐伸出的手在空中晃了晃：“如果觉得对不住的话，何不就用长久地活下去，来报答我这一份辛苦呢？你看，人要死可以找理由，要活，也能找到理由。”
　　“死不用理由。”承曦不赞同。
　　“活着也不要理由。”宋槐和她的嘴仗，像是在和不肯吃药的孩子谈判。
　　半晌，承曦转脸问道：“我真的可以获得自由吗？”
　　宋槐笑：“你相信我，你的脑子有病的疯主人找了我六百年没找到我的踪迹，我也一样能做到让你藏匿在这六界之中，让他上天入地都找不到你。”
　　承曦在脑海里反复考量，最终还是被一脸笃定的宋槐说服。她用尽了力气去碰他的手，妄图从中汲取生的希望。
　　宋槐握住承曦冰凉苍白的手背，回给她一个尽可能令人安心的微笑。
　　随后，他收回手，在她的身边布下九盏灯。
　　有了伏逍的前车之鉴，宋槐贴心的带了一条毛巾卷成长条：“虽然这里是隔音的，但你还是咬着它比较好。”
　　“会很疼吗？”承曦问。
　　“会，但是坚持下去，你能获得自由。”

定局
　　欢喜场中忽然响起一阵巨响，紧接着吟风楼方向传来阵阵爆炸声，烟尘被风吹向闹市，众人纷纷掩面驻足。
　　陈长安从崇文馆中走出来，神色凝重地看向烟尘起处。
　　曹楠轩拢着袖子，在街边对着陈长安笑道：“掌柜的，要不要去帮忙？”
　　陈长安收回目光，淡淡回了一句：“不用。你今日的活计做完了？”
　　“没呢，现在我想看热闹。”曹楠轩道。
　　陈长安没有理他，转身回了房间。
　　巨响发生的一个时辰前，陈长安脑海中突然响起宋槐的声音：“我要动手了。”
　　陈长安紧忙握住传音珠，语气匆忙：“需要我做什么？”
　　宋槐笑了两声：“等我回家吃饭。”
　　陈长安应了，照旧前往崇文馆，做好一方掌柜该做的事情。
　　巨响发生的一天前，宋槐逗着红居门口的八哥，对着幼吾道：“帮我跑一趟北市弓箭铺，让他家主子准备好上阵。”
　　幼吾晃悠着小短手一溜烟跑没了影，墨伯送来刚熬好的药：“我主已经收到消息，正在结界外待命。”
　　宋槐点点头，手指戳一戳从笼子里探出来的鸟喙，对着它说道：“你也一样，跑腿去吧。”说着，鸟笼打开，一抹黑色的影子窜了出去。
　　赵岭倚靠在无名楼的栏杆上，身旁的八哥低头啄着小米。她伸了个懒腰，扶正发髻上的银钗：“终于到日子啦，要我等好久。”
　　赵峦从阴影中走出，送上一只手掌宽的手钏：“这是第一件。”
　　赵岭将手钏戴上，在手臂上翻来覆去的看：“我说，他如果要隐姓埋名，去做首饰店的老板也是很不错的。”手钏上鎏金错彩，花纹精致雅观，这样繁重的设计在这只手钏上完全显不出累赘。
　　巨响发生的七日前，宋槐在徐若风面前卑躬屈膝，指天发誓必定医治好承曦的病情，使她恢复如初。
　　徐若风居高临下：“你真的有这样的本事？”
　　宋槐谦卑地打保证：“当家的安心。”
　　巨响发生的一炷香前，宋槐按着躁动不平的胸口，愣怔地看着满地的齑粉发呆。
　　承曦在两个时辰的煎熬中一样央求过宋槐杀了她，宋槐的回答是：“你如今还是醴奴，你死不了的。”
　　他不该说这句话。
　　承曦的确不再求死，她在床上四处打滚，却再也没有喊过疼。
　　一切安定，宋槐宽慰道：“好了，从今以后，你便是自由了。”
　　承曦跪坐在床上，上身匍匐，颤抖着声音问：“真的……自由了吗？”
　　宋槐展颜：“是，你已不再是醴奴，你会有更好的生活。”说完，他便开始收拾东西，等着察觉出异样的徐若风找来。
　　不就是一场大战么，他隐姓埋名在欢喜场中，为的就是找个由头与赵家兄妹一道同他打这一场。欢喜场可以掌握在别人的手里，但这人，一定要是自己的盟友。
　　承曦笑得如释重负：“我会有，更好的生活。”她抬起汗涔涔的面孔，承受了巨痛后嘴唇都是苍白的。
　　桌上摆着几支她仅有的发钗，都是徐若风心情好时赏给她的。
　　宋槐没有想到决心要死的人，是劝不回来的。他们总是会采取行动。
　　承曦手脚并用，猛地把自己摔到桌边，一把抓过最尖锐的那支银钗，将尖头狠狠扎进自己的颈。
　　鲜血喷了满桌，承曦跌落地面时，又将血溅到了宋槐的身上。
　　“你做什么！”宋槐要动手为她疗伤，却被一只占满了血的手握住。
　　承曦按着他的手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气音带着唇语，宋槐大概猜到了内容：“我要死，不是不得不死。”
　　重获自由后，她的第一件事，就是结束自己的生命。
　　宋槐道：“可、我们没有转世，我们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承曦笑了，她的泪水和满脸的鲜血一起滴在宋槐的手掌。
　　她说：“我不要了。”
　　醴奴的消亡总是很快，几乎是在她气绝的同时，浑身如崩塌的灰烬，一寸寸的、散成齑粉，连带着她留下的血液一起。
　　宋槐不能明白，承曦是怕他没有本事带自己逃离欢喜场吗？是怕亲眼看到近在咫尺的自由被徐若风再次夺走吗？
　　宋槐单膝跪在地上，怔怔地出神。
　　他能带她走的啊。
　　所以，死是她的选择，她从第一次见到宋槐开始，就决定好了今日的结局？
　　还在不久之前，那只冰凉的手还被他握在掌心，答应他愿意去坚持，愿意去找属于她自己活下去的意义。
　　难道会有人，活下去的意义就是为了死亡吗？
　　宋槐皱眉，将眼睛紧紧闭上。这一摊的骨灰，刺得他眼疼。
　　六百年，宋槐当年肯忍下那样的疼痛，换来了苟且偷生六百年，他过得真的已经很快乐了。
　　他以为所有重获自由的醴奴，都应该活得这样快乐，甚至要比他还要畅快才是对的。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害人者修仙问道，被害者拖着年复一年无病无伤的残破身体，等着一道道年轮一般的伤痛碾压下来。
　　宋槐听到了远处的呼吸声，是匆忙赶来的徐若风与他的下属。
　　论起打斗，他可以说是完全不通，与徐若风近战他必定吃亏。
　　醴奴没有下一世，他若是在这里被打死了……其实也不算遭，未来可能发生的恩怨纠葛，他都可以装作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呀。
　　宋槐狠狠地甩了甩脑袋，将这样的想法甩出去。
　　他不能这样想，他要回去，要和陈长安一起度过最后的一百年。
　　宋槐支撑着身体站起，身上的骨灰随着他的动作掉落在地面，激起地上一小阵扬尘。
　　他长长地呼出气来，在徐若风的手触碰到门板的那一瞬间，投出惊天炸雷！
　　“轰——！”
　　徐若风来不及结阵，只能迅速拉开距离，这正中宋槐下怀。
　　宋槐又一连串先发制人，将能想到的最快见效的法阵一股脑甩出去。法阵带给徐若风的伤害不算大，但动静不小，震慑他身后的杂鱼绰绰有余。
　　以方才的巨响为号，欢喜场外围结界同时被一股力量击碎，赵峦在庐阳城的所有势力一举冲进场内，在陈长安的“选择性警惕”中顺利侵占大半领地。
　　赵岭扔出银簪，将其化为宝剑，轻松御剑飞过大江。
　　赵峦回身下楼，身边黑衣人接到他的眼神，迅速隐入黑暗。
　　北市弓箭铺房门大开，四面八方的普通修士不约而同进入铺子，各自拿了长弓与箭矢杀上吟风楼。
　　曹楠轩在崇文馆的门内看着街上沉默前行的人，回身给陈长安倒了茶水：“我以为掌柜的也要出门。”
　　陈长安笑：“我出去做什么，没看见外头这么乱吗，刀剑无眼啊。”
　　“刀剑无眼，可拿刀剑的人长着眼，他们看见掌柜的，是会举刀呢，还是举杯呢？”曹楠轩将茶杯举起送上。
　　“这我就不知道了，管事替我出去试试？”陈长安看向他。
　　曹楠轩开怀笑着：“我可不敢，我没有名分，现在出去就会被当成徐若风一党。”
　　陈长安挑眉，他从没听过曹楠轩直呼任何人的名字，这还是头一遭：“你不是？”
　　曹楠轩给自己斟了茶，笑容意味深长：“我才不是。”
　　“那敢问管事，你忠于谁啊？”
　　崇文馆外是一番热闹，内部又是一番的暗潮涌动。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算计，曹楠轩身处崇文馆数百年，按照陈长安的观察，此人早该升调离开崇文馆，却不知为何这样愿意混在底层。
　　曹楠轩目光与他直视，淡淡道：“我谁也不忠，我啊，忠于我的直觉。”
　　陈长安：“管事的直觉向来很准，不知你的族人们，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直觉？”
　　曹楠轩扯扯嘴角：“我的直觉才不准呢，许多事看似是巧合，实际上也逃不过人的安排。小的只有些洞察草蛇灰线的本事，从中再用直觉去猜测，大多八.九不离十罢了。都是我的辛苦。”
　　陈长安也笑：“管事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是高阶管事，也是为了洞察欢喜场里的草蛇灰线？”
　　“看个热闹罢了，不比自己一个人闷声活着有意思？”正说着，曹楠轩揉了揉眼睛，好像是突然被风迷了眼一般，忽然低着头对陈长安道：“抱歉，不知能否劳驾吹吹沙子？”
　　陈长安左右闲来无事，便起身去做一场举手之劳。
　　半个时辰后，吟风楼门外的广场上，宋槐站在赵岭身侧，衣衫整洁。
　　赵岭单手持剑，对准着前方孤立无援的徐若风。
　　徐若风嘲讽地吐出一口血：“我就知道，你早晚是要回来的。”
　　“你知道个屁，少在这里装什么事后诸葛。”赵岭啐了一声，“你早知道还满天下地追杀我和这家伙？但凡你能留下一半的势力，也不至于今日败得这么难看。”
　　徐若风不说话了。这几年他为了追杀赵岭，早已投入了大半的精力人手。又在近几日收到来报，称在某处亲眼看见宋槐的身影，他更是喜不自胜，忙不迭地就将手底下的兵力全扔了出去。
　　眼下欢喜场里能用的力量只有承曦一个，还因为“治病”被宋槐解除了契约。
　　如今欢喜场防御的结界关隘也被赵峦握在手心，战局已定。

桂香
　　赵岭一手叉腰，一手举剑，对着徐若风道：“行了，天儿也不早了，就算你能从我手底下逃过去，也逃不过咱临庭大仙君的法阵。认输，我还能留你一条命。”
　　宋槐讶异地探出脑袋：“啥，你不是说的要把这人大卸八块吗？”
　　赵岭将五官挤在一起，对着宋槐比了个“嘘”的表情：“你拆我台干啥，正显摆着呢。”
　　宋槐挑眉。赵岭这是在装装样子，眼下她是占据上风的那一个，自然要摆个谱，作一番“大度君子风范”。
　　她不会留活口，宋槐也一样。
　　不论前尘有什么样的误会纠缠，眼下欢喜场里权力更迭，不见血是不行的。
　　徐若风也明白这个道理，冷冷哼道：“我的醴奴呢？”
　　赵岭转脸去看宋槐，后者朝着吟风楼努努嘴：“里边。”说完，宋槐又加了一句：“你对你的醴奴可真不够好啊，她连好不容易获得的自由都不想要了。”
　　徐若风道：“我对她已经够好了，你看谁家的醴奴能自由行动，谁家的醴奴能穿金戴玉？都是我给她的！”
　　宋槐指了指自己：“那什么，你这样会显得衡胥对我有天大的恩情。”
　　什么自由行动，什么穿金戴玉，他就没有吗？甚至地位名声也是他的，可那又怎么样，醴奴从炼化之日起，就不配有独立的权利。
　　衡胥不把他当人，众生不把醴奴当人，他们本就是由人转化，却被剥夺了人的身份。
　　徐若风轻蔑哼道：“她人呢，现在她自由了，她人呢？”
　　“死了。”宋槐冷漠地道，“我刚和你说过，她连这份自由都不想要了，所以她死了。”
　　徐若风的脸上闪过一瞬的不理解：“我以为她会跑，没想到她要为我留下来……”
　　“你是不是没听懂我的话，”宋槐微微张嘴，有些诧异：“我说她自杀了，不是为了你留下。她，自己，自杀，懂吗？”
　　宋槐转向赵岭，后者闭目重重点头，意思是她听懂了。顺便，赵岭低声道：“我和没和你说过他是个蠢货？”
　　宋槐沉默，他一向也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和他不能好好沟通，打就完了。”赵岭语重心长。
　　“那你当年是怎么被这种人打下来的？”宋槐突然歪头，好奇道。
　　赵岭扶额，万分惋惜地道：“美男计听说过吗？”
　　“谁啊？”他得有多好看能让赵岭动心？
　　“不重要，乱花渐欲迷人眼，漂亮男人太多了。我一个没留神，就被抄家了。”赵岭痛定思痛，“所以漂亮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宋槐尴尬，赵岭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哼出气：“你也是。”
　　宋槐：“……多谢你夸我漂亮。”
　　徐若风被宋槐狠狠压制，武力也不过是平民武夫的能耐，广场上挤满了赵峦的势力，高处也摆满了□□，他根本没有翻身的余地。
　　两方静了片刻，赵岭突然又有感而发：“其实我可以不和你结盟的。”
　　“嗯？”宋槐不解。
　　赵岭活动手腕，将宝剑放在眼前端详：“有你在，显得这一场好像胜得很容易一样，不如我和他厮杀一番，顺手将他捅死得干脆。”
　　宋槐做了个请的手势：“你现在也能捅死他。”
　　他们二人心知肚明，这不过是赵岭的胡说八道罢了。
　　宋槐抱着手臂，淡淡道：“其实这要看你自己，是要用武杀他，还是要用权杀他。”
　　“你说说看。”赵岭耐心充裕。
　　“用武就是你俩打一架，至死方休；用权就是你回到大当家的位置，将这个阶下囚随便找个午时处斩，扬眉吐气。”宋槐不紧不慢地解释。
　　赵岭笑了一声：“我有个想法，要不……把他炼成醴奴怎么样？”
　　宋槐抬眼，在赵岭的眼中找寻胡说八道时的轻佻：“那契主是谁，你吗？”
　　赵岭转开眼：“我说着玩的。”
　　宋槐也在同时垂下眼：“你最好是。”
　　赵岭收了剑，指挥着几人将徐若风押下去：“你说，我什么时候杀他比较好？”
　　宋槐道：“夜长梦多，你什么时候杀他都行，我最近就挺想让他死的。”
　　“咱们是盟友嘛，考虑你的感受，我这两天就搞死他。”赵岭拍了拍宋槐的肩，将化为银簪的武器重新放回发髻中。“哎对了，那个教我梳头的小陈人呢？怎么没看见他。”
　　宋槐道：“我没让他来。干嘛？”
　　赵岭：“可惜了，你刚才甩的一连串招式很好看，没让他看见是挺可惜的。”
　　宋槐：“看了学不会也不过是凑热闹，有什么好看的。”
　　赵岭眼里黑黢黢的，笑时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他风头很盛的，未必没修炼成能看懂的境界啊。”
　　宋槐甩甩袖子：“行啊，我和他说了等我回家吃饭，到时候我把我的招式好好地送给他看一遍。”
　　赵岭走上几级台阶，居高俯视宋槐：“哇，你们两个的闺房之乐不要这么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好不好。”
　　宋槐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有所指，耳朵尖热了一瞬：“大当家的说什么俏皮话呢，我听不懂。”
　　崇文馆里，曹楠轩低头擦着花瓶，陈长安负手站在门口，看着吟风楼的方向紧皱眉头。
　　“神君既然担心，亲自去看看不就是了。”曹楠轩擦完了一排的古董花瓶，伸了伸胳膊。
　　陈长安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平缓，内里有一股力量在从无到有。
　　曹楠轩左看右看，找不到没有被杂役收拾过的地方，索性玩起了桌上的算盘。他将算珠一颗一颗地移开，又将它们聚合：“其实那边是经过一番谋划的，若不能成，神君去了也是白搭。什么样的法术，都得要施术者有足够高的道行才能有更好的发挥。常安如何，都不如衡胥如何。”
　　陈长安终于轻笑一声：“你是要我死？”
　　“哪能呢？”曹楠轩放下算盘，双手在身前交握，踱步到了外间。他望着陈长安的背影，眼里含笑：“难道神君不认同这话么？我看神君惦念的人走的是一条断人财路的绝命路，神君就凭这具身体，能帮到那位多少呢？”
　　曹楠轩迈步走出阴影，阳光下映照出他雪灰色的瞳仁。
　　陈长安依旧沉默不语，脸色不算好看。
　　曹楠轩接着道：“难不成神君想要一路爬到欢喜场的顶峰，将欢喜场作为聘礼，买下那位的一时安宁？”
　　“行不通吗？”陈长安冷冷地道。
　　曹楠轩笑了：“我看并不划算。虽然欢喜场是六界内最大且唯一的交易场，难道没了这里做交易，别处就交易不成了吗？那可是醴奴，一只的血肉就足够几代人锦衣玉食。这样的诱惑，谁受得了？神君也是一路走过来的，看过了利欲熏心的人性，自然会有体会。没有九乡鹿鼎又能怎么样呢？办法也是人想出来的，当年第一只成功的醴奴，未必就是第一个被抓去炼化的人。”
　　提到宋槐，陈长安的身子下意识地僵硬。
　　“再者，大当家的位置已经易主，神君现在的势力，能支撑得起在欢喜场内再掀起一场权力更迭么？”曹楠轩勾起嘴角，上扬的弧度令人看不出虚实。“这之间准备的时间……神君又要怎么保证天下不会再有新的醴奴出现？新的醴奴有可能出现不说，这填进去的人命，又会有多少呢？”
　　“我从前没发现，你蛊惑人心是不靠眼睛的。”陈长安道。
　　曹楠轩颔首而笑：“灰瞳族千年前曾遭遇过一次灭族之灾，人们惧怕我们的蛊惑能力，也怕我们同他们的敌人合作，所以危险的东西得不到的话，还是毁掉的好。就像醴奴。”
　　就像醴奴，这样能在战场上起到重要作用的角色，若不能牢牢掌控，还是毁了的好。
　　所以九重天的众仙决定竭尽所能弹劾临庭，确保他死得有名。
　　但光死一个临庭又有什么用？人间还在不停地向往炼化醴奴。在不知道的地方，人们没有九乡鹿鼎，没有神器，全凭只字片语的猜测，便要将身边人进行所谓的“炼化”。
　　陈长安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曹楠轩说的是有道理的，这不是师出无名的直接蛊惑，而是站在你的立场，仿佛贴心地帮你针砭时弊，引着你往他想带你去的地方思考。
　　而事实也正如曹楠轩分析的那样，什么样的努力，都不如他回到九重天，以衡胥神君的身份直接下场肃清。
　　若是邀禾还在，再借她的东河神力加以巩固，天下海晏河清就在须臾之间。
　　但是——
　　“结束了，我从主街往你那里去。”陈长安的脑海中突然响起宋槐的声音。
　　陈长安几乎是听到声音的一瞬间，抬脚下了台阶。他将曹楠轩丢在脑后，顺着主街直直朝着吟风楼方向快步走去。
　　陈长安一边走着，身上的易容符被跑动的风垂落在地，顷刻间化为飞灰。
　　今日阳光明媚，空气中还有桂花糕的香气。
　　在长街之上，商贩走卒并没有被吟风楼里的动荡打扰生意，闹市里熙熙攘攘，一派生机。
　　两个颀长的身影在人群中同时顿足，他们在人群中发现了彼此，又不约而同地绽开笑容。
　　陈长安不由自主地张开手臂，一个雪白的人扑进了他的怀里。
　　“辛苦了。”陈长安道。

所爱（修文）
　　欢喜场里尘埃落定，宋槐在陈长安的怀里睡到天光大亮。
　　他轻轻转头，听见身侧的人忽然重重呼吸一声，旋即也睁开了眼。
　　“早啊，大掌柜。”宋槐心情不错。
　　陈长安胳膊收紧，嘴唇轻轻蹭过宋槐的眼睛：“不早了，阿槐，这都是第四个早上了。”
　　宋槐回抱回去，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吓到没有？”
　　陈长安道：“开始有点，但是赵峦说你只是累了，我就每天晚上抱着你睡觉，日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宋槐的嘴角依旧没有放下：“那你把他们吓到没有？”
　　陈长安嘴硬：“没有。”
　　宋槐抓着他的肩翻到他的身上，用自己的体重压着他：“说谎。”
　　宋槐的身上被陈长安捂得热乎乎的，在翻转中，他碰上了陈长安。
　　“大白天的，阿槐要调戏我吗？”陈长安搂着宋槐的腰，他喜欢这样近距离看着心上人的面容，哪怕就是这样过一辈子，他也是愿意的。
　　什么神君，什么九重天，什么恩怨，什么醴奴与契主。
　　都不要，他只要宋槐。
　　宋槐笑意更甚，恍若未觉：“哪里？我什么时候调戏你了，我一身正气凛然的模样。”
　　陈长安掐着他的腰，迫使其不得不固定在他身上的某一处，挺一挺腰问：“你撩拨我，这不算调戏？”
　　“撩拨归撩拨，”宋槐的下巴抵在他的胸膛，用一只手指贴着陈长安的唇描摹形状。他说：“你经不起我撩拨，是你定力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长安眼里盛满了怜爱：“我经受不住撩拨，所以你将我撩拨起来了，就要和我纠缠。”
　　“我才不和你纠缠。”宋槐的颈窝全是两人的发丝，挠得他发痒。
　　陈长安轻柔地将长发拨开，露出宋槐修长的脖颈与光洁的胸膛。
　　“好看吗？”宋槐笑，竟然用手扯大了领子。“天热，穿得太多会难受。”
　　“别扯，”陈长安按住他的手，在身下人的唇上印了一口，“天冷。”
　　“我是给你看我身上的伤呢，已经大好了……天冷，那就多动动。”宋槐乐不可支。
　　窗外有满树金黄的桂花，花香飘进屋里。
　　一千年前，灰鹿啃着苹果问道：“仙君，你这个要求我很难办啊。”
　　临庭脸上带笑，眼里却是死水一般的沉寂：“难办，不是不能办。”
　　“若是让他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的。”临庭闭了闭眼，接着说道：“你不帮我，就是把我往绝路上逼。灰鹿，我就是下一位主神，六界不会想要一个疯了的主神的。”
　　灰鹿小声嘀咕：“我看你现在就是疯了，既然你知道了那些都是假的，婚约是假的眷恋是假的，你又何必抓着他不放呢？”
　　临庭嗤笑一声，眼睛露出嘲讽的神色：“若说当初，你才是元凶。我只是要你在幻境里做一个方栩，你就不敢了？我看你当年骗我骗的很起劲啊。”
　　“可你既然都知道是假的……”
　　“我只是想给我自己一个宣泄的出口，你不是人，你不知道人一旦憋久了，是真的会疯的。”临庭怅然地看着远处的虚无，“我从前活下去的动力是找到他，如今要活下去，就得有别的目标。”
　　灰鹿撇嘴：“不是我多嘴仙君，你其实什么都不做，也是死不了的。”
　　“是死不了，但我现在就是要一个方栩陪我，给我解闷，你做不做？”临庭的威胁听起来无波无澜，却让灰鹿清楚地知道这人言出必践。
　　“欢喜场夺下来了，你可放心了？”陈长安努力压制住胸腔的剧烈起伏，吻掉宋槐额前的汗珠。
　　宋槐闭着眼沉浸在余韵里，片刻后才道：“还不一定算夺下来了，他们兄妹又不是没干过翻脸不认人的事，我现在没有筹码，很容易被他们一脚踢开。”
　　陈长安：“你不是答应了他们做三件法宝，这才送过去第一件，还有两件在手里，也不算筹码么？”
　　宋槐：“我确实……拿这个做条件，但我所求……是……是……”
　　“是什么？”陈长安问。
　　宋槐在他的胸前给了轻飘飘的一拳：“你让我……把话说完！”
　　陈长安低声笑得开怀。
　　太热了。
　　春来万物复生，这一份生机盎然几乎要把宋槐淹没。
　　“夫君！接住我！”一千年前的九重天，一位地仙带着自己的夫婿去神殿里述职。出来时，她笑着对丈夫张开了双臂，蝴蝶一样地扑进其怀中。
　　周围众仙知晓地仙的人情浓厚，纷纷报以欣然微笑。
　　临庭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在楼梯旁驻足，清冷的面容上若有所思。
　　九乡幻境里，临庭花了一个时辰构建出与白日里的神殿一样的长阶。灰鹿在一旁看着，不知他的意图。
　　直到临庭牵过他做出来的“方栩”，带着满脸的温柔替他整理衣襟，拨开碎发。
　　灰鹿识时务地消散开去，他知道发生在幻境里的所有事情，但是在临庭面前，该消失的时候还是要消失的。
　　临庭见到假方栩的第一眼，便不声不响地落了满脸的泪。
　　接下来的日子里，灰鹿倒没看见临庭带着这个假方栩做过什么“不知廉耻”的事情，两人无非是看看书下下棋，相顾无言，把时间不知不觉地打发过去。
　　临庭将假方栩带到台阶下，握着他的手轻声道：“等我。”
　　然后，他转身上了台阶，一步一步数着，回想白日里那位地仙跃下的高度。
　　临庭提着衣摆，垂下眼，恍若呓语：“你不必接着我，只要在那里等我就好。”
　　假方栩自然听话。
　　临庭最终也没能像那位地仙一样跃入假方栩的怀中，他拾级而上，又一阶一阶地慢步走下去。
　　然后，张开宽大的袖子，将假方栩的身体包裹起来。
　　那一天，临庭心情很好地把自己关在房间，做了许多件法宝。
　　窗外的喜鹊叫了两个来回，宋槐窝在被窝里，将自己四仰八叉地摊开。
　　陈长安叫杂役烧好了热水，又回床边要抱宋槐：“生我气了？”
　　“别叫我，我累，我睡觉。”宋槐的腿还在打颤，此时并不想理任何人。
　　陈长安摸去被窝里捞他：“洗了再睡，嗯？”
　　宋槐哼哼：“你把我端去，像洗菜一样帮我洗了，我就听你的。”
　　陈长安失笑，托住他的颈与膝窝，轻松地将人抱紧浴桶。
　　水温正好，宋槐舒适地叹了一声，睁开了眼在水汽氤氲下看向陈长安：“长安。”
　　“嗯？”陈长安认真地拿着澡巾替他擦身。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这种想法的？”宋槐的眼里清亮。
　　陈长安也说不明白，只是道：“可能是岁数到了吧。”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没什么说服力，先一步笑了。
　　宋槐仰倒在桶边，伸手玩着陈长安的一缕长发：“是什么岁数到了呢？”
　　陈长安一愣，眼睛眨了眨反问回去：“还能是什么岁数？我大了，本就知道些这个，又喜欢你，所以就有了想法。”
　　“啊。”宋槐接着哼哼，“看来是被我的美色迷惑了。”他的手拉过陈长安的那缕头发，和自己飘在水中的一缕缠在一起，心无旁骛地玩着：“小赵说过，好看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你可要小心点。”
　　赵岭已经夺回了大当家的位置，如今直呼其名不再会带来影响，但宋槐已经喊习惯了，一时间懒得改口。
　　陈长安看着宋槐将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起，嘴角的微笑逐渐扩大：“好看的人都是危险的，但是我不在乎。”
　　宋槐抬眸：“你不在乎？你在乎什么？我吗？”
　　陈长安点头。
　　宋槐却摇起头来：“不好，你在乎我干什么？将来你死了，我还要自己快活去呢。”
　　陈长安托着他的下巴，含住那人的下唇：“我死了，你就能快活吗？”
　　宋槐含含糊糊地答：“你若是在我动心之前死了，我就能快活。要是我已经动了心，你就不能死了。”
　　“为什么？”
　　宋槐手中抓了些水甩到他的脸上，笑着说：“我当然要和我爱的人天长地久好好活着，你做不了我的爱人，那还是早些死了的好。”
　　陈长安苦笑：“可我注定是要死的，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一直不敢爱我？”
　　宋槐转过身，湿漉漉的手臂搭在桶上，再把脑袋放在上面：“长安，你是注定要死的，而你的转世不是你。于是我注定要永失所爱。”
　　注定。
　　什么都是一句“注定”。
　　陈长安不肯死心：“万一我百年后死不了呢？”
　　宋槐笑得和煦如风：“那就是你永失所爱。”

出逃
　　一日夜，月色皎洁。宋槐在崇文馆里教幼吾练字。
　　“写得不错，看起来很有一副样子。”宋槐低头去看，夸奖道。
　　幼吾跪在椅子上，一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拿笔，袖口挽得高高的：“先生意思是，我很有天赋咯？”
　　宋槐说：“是啊，你从前不学这些，突然上手竟然写得横平竖直，有天赋得很。”
　　幼吾洋洋自得，灵敏的听觉再次起了作用：“先生，陈长安在门外鬼鬼祟祟的。”她告状道。
　　宋槐朝门口看，并没有人影，也没有察觉到他的气息。但金丝文虎的五感再怎么说都比他的好使：“是吗，他想干嘛呢。”
　　幼吾做着鬼脸：“我闻到桂花糕的味道，他肯定是要送桂花糕给你吃的。”说完，她放下笔，跳下了椅子，对着宋槐道：“我去给你抓他去！”
　　然后一溜烟儿的，女孩跑没了影。
　　宋槐苦笑着连连摇头：“有这丫头在，你是再也藏不了东西了。”
　　说完，他也抱着胳膊往外间走去。陈长安与幼吾两人从来都是见面就拌嘴，动辄就打架，宋槐并不想他们打翻了自己的桂花糕。
　　“仙君，”从侧门进来一个侍卫，“大当家的口谕，徐若风逃了。”
　　宋槐驻足微微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送饭的人发现牢门开着，当即就发了警报。”
　　远处陈长安一手拎着桂花糕，一手提着幼吾的后领，将两只手伸得远远的向宋槐走来，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
　　“通知过各处了吗？”宋槐接着问。
　　侍卫回禀：“大当家的立即封锁各路出口，通知各馆加强戒备，还嘱咐了一句因为崇文馆这有仙君在，所以先通知仙君。”这下好了，敢情有他在，陈长安这个掌柜的算是白干。
　　陈长安看宋槐表情有异，丢开幼吾就走上前来问：“出什么事了？”
　　宋槐道：“徐若风跑了，正锁了出口满地找他。”随即，他转脸看向侍卫：“你们大当家的要你先来通知我，是不是要我出手？”
　　侍卫拱了拱手道：“大当家的原话是，‘不用太努力，反正大不了放虎归山。’”
　　“放虎归山，”宋槐冷哼一声，“她要我干活，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我要真不努力点，回头让人跑出去了，还得怪在我头上。现在如果还来得及，你回去告诉她，不给我外层结界的权限，我没法努力。”
　　侍卫掏掏口袋，翻出一只铜制的虎符。
　　宋槐：“……”
　　侍卫补充道：“大当家的说，不要一上来就给你这个，要按照她教的话一句句说给仙君听。”
　　宋槐知道赵岭不在面前，对着一个侍卫发牢骚并没有用，但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她还是不着急。”
　　侍卫道：“大当家的说了，她急得上蹿下跳。”
　　宋槐扶额，挥挥手赶紧让这人下去。
　　虎符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宋槐掂量着它的分量，眼珠子一转：“长安，你说如果我拿着这东西，直接把欢喜场的禁制全开了，怎么样？”
　　陈长安环住他的腰，笑道：“那就要乱套了。”
　　“反正虎符在我手里啊，我要搞破坏，你跟不跟我去？”
　　“你去哪我去哪。你去当圣人，我就陪着你当圣人；你要做祸害，我绝不干一件好事。”陈长安低下头，鼻尖轻嗅宋槐地头发。
　　宋槐笑开：“你的原则呢，你的善良呢？”
　　陈长安一脸真诚：“我的原则就是你啊，我的善良有的是，但是一切以你为先。”
　　宋槐握拳敲了他胸口一下：“得了吧，你知道我不是这么无聊的人。”他没有拿无辜者的命供自己消遣的习惯。
　　宋槐说完，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月亮这么亮，并不是出逃的好时机啊。”
　　陈长安的手被宋槐拉着，跟着他走过一扇又一扇窗户：“所以他可能并不想逃。”
　　“有道理。”宋槐点点头，脚步在崇文馆门口停下：“重犯逃走，各馆的掌柜的都要树立起防御。你是这里的掌柜，又是欢喜场与外界最大的出入口，我觉得徐若风可能不会选你这里走，但是还是要多加小心。”
　　远处天边，一束束光柱冲破云霄，与天穹上的法阵融为一体。
　　陈长安点头：“你放心。”
　　“他如果真从你这边走了，也未必不是件好事。你还能疏通疏通筋骨不是？”宋槐打趣，“来这里小半年，已经很久没有正经打过一场了吧？”
　　陈长安点头，但说道：“我进步很大，应该不是当日那个需要你提前打底的毛头小子了。”
　　说是“应该”，也是陈长安实在摸不准。
　　“看到他的话，直接叫我。”宋槐举起手，露出手腕上的传音珠，随后跃上了屋顶，幼吾化为原形跟在其后。
　　陈长安的笑意随着幼吾消失的尾巴尖而褪去，曹楠轩从黑影里走出来：“回禀神君，节点已经启动。”崇文馆上空，出现了同样的光柱。
　　“他们还没走远，称呼上注意一些。”陈长安的语气冷淡，全无与宋槐交谈时的缠绵。
　　曹楠轩笑：“他们能不知道么？临庭仙君是卜卦算命的好手，天底下没有几个人能算得比他准的。”灯下，曹楠轩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神君难道就没有想过，当年与仙君的第一次见面，有没有可能就是人为而非巧合？”
　　当年。
　　陈长安嗤笑一声：“你要说当年的初见，我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捡到我可是件大事，谁都会过来看我一眼。”他的意思是，看热闹是人的本能，不算人为。
　　“原来是这样。那神君当年是为什么选择在那里转世呢？”曹楠轩的声音低而柔缓，在夜色中像是吐信的蛇。
　　陈长安张开灵识，感觉着周围的气息：“巧合而已。”
　　曹楠轩笑容扩大。远处的树上，一条蛇盯上了树叶间栖息的麻雀。
　　“巧合吗？据我所知，天神历劫，都是会自己选择降生地点的。神君当年为何选择那里？”曹楠轩问。
　　陈长安注意力转移到灵识上，他身为修士，灵敏度远不如有两千年道行的宋槐。因而为了更好地帮助宋槐，陈长安有些焦躁：“曹管事若是无事可做，不如去楼顶看看。”
　　曹楠轩垂首，反而接着说道：“因为神君就是追着仙君而来的，不是吗？小的只是为仙君不值，当年苦苦追求，在九重天上惹起多大的风波啊，神君要矜持。如今下凡来了，又要换一副面孔同仙君缠绵在一处，这算什么？”
　　陈长安眉头一跳，并没有察觉出什么：“转了一世，就已经不是上一个人了。是先有了陈长安，再有他的喜欢，有何不可？”
　　树上，灵活的蛇攀缘上树杈，倒三角的头颅上，一对血红的眼睛映着月光。麻雀恍若未觉，蹦跳着寻找安枕的姿势。
　　“神君难道从来没想过吗？拥有着知晓前世今生的能力，面对一个陌生的人尚且抵挡不了好奇的心，这又是将来要陪伴自己一生的人，仙君他怎么就不去查查？”曹楠轩看向天空，默默计划着时机。
　　“他查与不查，与我何干？他喜欢的人是陈长安，而我就是陈长安，这足够了。”
　　曹楠轩灰色的眼瞳转向门上的灯笼，他透过一层层的纸，观察着里边的火焰：“神君觉得这就够了？有没有一种可能，临庭仙君他是先知道了神君你的身世，所以才决定要和你一起，‘度过余生’呢？”
　　陈长安不耐烦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同他在一起时，尚不知我就是衡胥。如今我知道，也是拜你所赐。可阿槐在很久以前就同我说过，当年的所为的‘情意’全是他的错觉，他对衡胥本来就无情。”
　　“那可是千年的等待啊，真的无情吗？”曹楠轩啧啧称奇，“寻常人家养只猫，不管这猫有多不亲人，多年陪伴下来也该有点舍不得吧。何况当年的神君不说是众星捧月，也该是瑶阶玉树，世无其二。不为了九乡幻境，也该为了神君的姿容所倾。”
　　陈长安冷漠道：“要不是我知道你没安好心，该觉得你喜欢我了。”
　　“喜欢又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曹楠轩耸耸肩，道：“我若是喜欢，一定直说。”
　　陈长安终于缓和了些：“你这话倒和他一样。”
　　曹楠轩转而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仙君早就知你是衡胥，所以才会在众多弟子间选了你。这才是人为。”
　　“就算是人为，那又怎么样呢？就算他早知我身世，找我就是为了出一口从前的恶气，要通过与我欢好找平衡——你是不是就想说这个？可那又怎么样呢？我喜欢他是真的，他喜欢陈长安也是真的，其余的种种，我不会在乎。”陈长安伸出手，感受夜里渐起的风。
　　曹楠轩笑着摇头：“我若是‘不是’，是不是就太不解风情了？神君就没想过若有这么一日，你们二人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该怎么办才好呢？”

成全
　　“有什么怎么办？我喜欢他，他爱怎么办怎么办。他若是不要我了，我也不介意像他从前追着衡胥那样求他怜我。可我说的这个场景永不会出现，我是陈长安，不是衡胥。我有我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所以他爱我，也是因为我是陈长安。”
　　“但在山上的那些日子里，神君如何能保证没有受到过仙君的指教，没有被他刻意调整成适合他临庭仙君的样子？这样长成的陈长安，还是神君本来要长成的陈长安吗？”
　　陈长安觉得好笑，转过头来看向他：“你在说什么东西？不管我是怎样长大的，我如今长成的样子就是他喜欢的样子，这不是很好吗？他喜欢，我也觉得这样没什么大不了，你一个外人操心这些做什么？”
　　忽然，陈长安终于意识到这段对话中让他不快的症结：“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相识于山上？还有……弟子？”
　　蛇头翘起，看准了猎物，在张口的一瞬间猛冲过去，麻雀甚至来不及挣扎，便没了生路。
　　曹楠轩笑得柔和，却在灯下透着寒意：“常在灵拂山下走，尚未有幸拜见。”
　　陈长安眼睛眯起：“你在灵拂山下逗留过？”他忽然想起鹤州祷园里的零露，“你认识灵拂山上的弟子吗？”
　　“认识，怎么不认识。”曹楠轩像是在和失散多年的故交叙旧：“每年休假时，我都会去灵拂山下逛逛，看一看这传说中有山神庇佑的门派。只是终究是不速之客，并没能踏上山林过。”
　　但凡要进山，宋槐都能提前感知，他从来也没有阻拦过山下的人进山——除了方家后嗣及家眷。
　　“你根本就没试过进山。”陈长安笃定道。
　　“都算吧，反正我只在山下，和路过的弟子们聊聊天。啊，神君和仙君的轶事也是在那时候知道的。”
　　宋槐从前的故事只对与他亲近的几个弟子说过，陈长安算一个，同辈剩下的就是长吉了。
　　他还记得当时宋槐问零露，得知蛊惑她往山中送信的正是灰瞳的“李长吉”。
　　陈长安借着月光与灯光紧紧注视着曹楠轩，不确定道：“你下一句是不是要告诉我，你同我的某一位师弟，关系密切？”
　　曹楠轩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是知道几个人名罢了。”
　　这就对了。
　　冒名的“李长吉”，其实是休假跑到鹤州的曹楠轩。
　　“你找到灵拂山去，肯定不是去观光的。阁下要不要现在就同我交代一下，为什么要引阿槐出山？”陈长安将身子正对着他，警惕地问道。
　　曹楠轩却说：“久闻大名，便想见见。这很难让神君理解吗？”
　　陈长安笑：“话我是理解的，可是从阁下嘴里说出来，我就不理解了。‘久闻大名便想见见’，可这已经过去一年有余，阁下为何不在山脚下等着我们出来？”
　　“我说过的，我只是趁着休假才出远门，崇文馆离不了我的。”曹楠轩无辜地摊手。
　　“莫南此人，你知不知道？”
　　曹楠轩笑着说：“我知道。他是我的同族，前些年经过我牵引，买走了不少的珍贵手稿。”
　　陈长安了然。
　　原来是这样。
　　“说起来，莫南他最近怎么样？”曹楠轩问。
　　“既然是你带他去采购的手稿……你该知道他在做什么吧？”陈长安反问。
　　“哪里有那么多的应该不应该。我不知道。”曹楠轩接着道：“他只是问了我哪里可以买到仙界的手稿，我给他指了路而已。”
　　陈长安诧异：“你给人牵线搭桥，都不在乎细节的吗？”
　　曹楠轩倒做出坦荡的模样：“有什么要紧？那些手稿是挺机密的，但欢喜场上没有什么是不能交易的。有人买，有人卖，两厢情愿——啊，实在不愿意，强买强卖也是可以的。欢喜场里，百无禁忌。”
　　陈长安并不信，但这信与不信都改变不了莫南的结局。
　　他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灵识上，灵识在空气中震荡，感受到远处传来的强有力的神识。
　　那是宋槐。
　　陈长安拥有了衡胥的记忆，也间接获得了他的经验。面对这样优越的神识，陈长安实在捉摸不透衡胥为何要冷眼相待宋槐这么多年。
　　在陈长安的理解里，一丝不苟的衡胥应该对当年的临庭好歹有一丝的惜才之心，毕竟好苗子难得一遇，这还是未来要继承自己师姐的神位、做一方主神的人。
　　陈长安的视角下，从前的临庭只在与衡胥的事情上会有些盲目的偏颇，但也能做到公私分明。陈长安不明白，衡胥这样端着，是端给谁看。
　　他拥有了衡胥的记忆，却没能拥有后者的主观判断。因此之于往事，陈长安像是参与其中的第三方，有的也只是属于陈长安自己的感想。
　　——所以宋槐坚定地说，转世之人，只要不是出生就怀揣着前世记忆，否则待到长大再忆起从前，也不能算是原来的人了。
　　于今世的陈长安而言，他是知晓了衡胥的一生的人，仅此而已。他能够保证爱宋槐之心的纯洁干净，其余的并不想管。
　　就算是宋槐亲口告诉他，自己的接近别有用心——那又怎样？衡胥欠他的，陈长安不介意宋槐迁怒到自己身上。
　　好也是他，坏也是他，只要宋槐的选择还是他，那就都不要紧。
　　曹楠轩见陈长安不再看向自己，忽然眼睛里一转，又对陈长安道：“其实……我是听说过那些手稿的。”
　　陈长安挑眉：“我知道。”
　　曹楠轩负手而立，站在陈长安的身侧：“听说那些是临庭仙君声名大噪之时，九重天的神仙们研究出来的。可是既然是九重天的东西，怎么会流落到欢喜场里呢？”
　　陈长安道：“这有什么难猜？九重天当时与阿槐闹翻，铁了心要他死，能制作出第二个醴奴的手稿就在天上，当然要毁去才算安心。只是为什么会流落到下界来……有心之人所为，为了什么你我心知肚明。”为了真的“再造一个奇迹”。
　　“我就知道，人性贪欲，就是成了神仙，也不会有变。”
　　“我不知别人，不能妄下判断。”
　　“九重天上的神仙多如繁星，不知是哪一位这么有才，一位临庭仙君在眼前，就能研究出那么多东西来。”曹楠轩歪头去看衡胥的表情。
　　有才？
　　陈长安冷哼一声。
　　自从西凰仙山临庭一战，名声瞬间在众仙之中传扬开来，威力不亚于“东河神君从凡间带上来一个凡人做首徒”。前去一看究竟的大有人在，对着临庭动手动脚的也数不胜数。衡胥自己离得远远的，也能时不时听到“某某仙君把东河首徒搞死啦”的谣传。
　　那究竟是不是谣传，衡胥没有去查证。但今日的陈长安知道，临庭能活着，全靠他自己的醴奴特质。
　　从前在炼化阵里的日子，宋槐说他不记得，那便当作不记得好了。
　　那么在九重天上呢？
　　陈长安皱了皱眉。人人都说仙境美好，可仙山上也爬满了血迹，也有无休止的争斗掠夺。这又算哪门子的仙境？
　　当年听说能够上九重天的宋槐，可曾预料到会有这样的遭遇？西凰仙山上，他会不会后悔自己剜下的那一刀？
　　他也是今时今日才知道，印象里宋槐总是无意识地将手臂抱在胸前，原来始于当年的刑罚。
　　陈长安的记忆力，宋槐曾对自己说：“我无时无刻不在疼。”
　　那样可怖的一条伤疤，有半个手掌那么宽，怎能不疼？
　　想起前世的每时每刻，陈长安都想回到过去，抓住衡胥的领子，拿出他平生最为狠厉的姿态，质问这个神君：当年你是怎么想的。
　　就算是一个普通的路人，若被看见这般悲惨的境遇，身为神灵的他，还能忍得下心去忽略？
　　甚至在临庭计划“死亡”的时候，衡胥也时刻注意着“避嫌”。
　　他在避什么？有什么好避的？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避嫌吗？
　　陈长安每次想到这里，都要被气笑。
　　唯一能说服陈长安的，只有衡胥一直都记得自己的神位、修为、灵丹都是怎么来的，他知道自己这个神君的来路不正，因此对临庭一直怀有愧意。是愧疚，让衡胥选择逃避。
　　但这个说法不可信。
　　陈长安没有衡胥知情的记忆。没有，便代表衡胥并不认识临庭。衡胥更不会知道，一直纠缠着自己的人，正是本家邻居的“槐哥哥”，也不会知道，他还有一个名叫宋槿的幼年玩伴。
　　衡胥不知道。
　　所以衡胥只是凭着直觉躲避临庭的示好，眼睁睁看着他掉入深渊，眼睁睁看着他“死”。
　　衡胥什么都没有做。
　　然后竟然在六百年前的某天，选择下界，还专门选在降生于灵拂山下。
　　若曹楠轩说的是真的，宋槐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孩子是谁，那么这十九年来宋槐每时每刻都在回忆从前。在他陈长安的身上，被迫想起过去的一切不堪。
　　陈长安每一次去茅屋找宋槐，都是在掀起他背后的伤疤。陈长安一次又一次用孩童无知纯真的脸，问宋槐从前的故事。
　　宋槐把所有的耐心与包容用在了陈长安和幼吾身上，他笑着接受这些好奇的问询，神情淡然地回忆从前的点点滴滴，事无巨细。
　　衡胥成全了陈长安，但是毁了宋槐。

要挟
　　正是陈长安心烦意乱之际，灵识震荡的间隙，忽然一股力量将他拍在墙上！
　　“什……”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徐若风的声音便抢先一步传来：
　　“大掌柜，好久不见了。”那声音沙哑，让陈长安想起了梁漪。
　　灯笼之下，徐若风的颈部有一道横亘的伤口，正向外翻着血肉。陈长安不知面前的人是死是活，单从拍倒他的那股力量而言，不像是寻常人能拥有。
　　“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我能躲过你们的灵识？”徐若风呵呵地笑着，回头看了一眼曹楠轩。
　　后者并没有上前的打算，而是在他现身的一瞬间，点燃了传信烟花。
　　宋槐的声音急切地传送过来：“他去你那里了！”
　　陈长安地手背在身后，握住了木珠：“他出现了，我来拖住他。”
　　宋槐在楼宇间飞跃的脚步突然停了一瞬，似乎是在考虑什么，旋即又将这份犹豫抛下，对着木珠道：“量力而行，我们很快就到。”
　　“我们”，指的是赵岭及其手下精锐。
　　陈长安松了手，转而去握徐若风的手腕：“我是没想到，大当家的怎么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了？”他故意慢慢悠悠地说话，似乎是不慌不忙，在聊茶余饭后的谈资。“我以为我这里这么显眼，大当家的不会过来。”
　　“我没想着逃。”徐若风的喉管似乎被切开，说的话气音更多些。他看了眼陈长安的手，不屑地道：“你猜我辛辛苦苦逃走，是为了什么？”
　　“我猜不出来，不如大当家的和我说说？”陈长安道。
　　徐若风笑得阴森：“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拖延，我就是来找你拖延的，别人我还信不过。人来得越多越好，今夜是圆月，所以我才要逃出来。”
　　“圆月又怎么了？又不是中秋。”陈长安拿出和幼吾胡搅蛮缠的劲头，肆无忌惮地同徐若风东拉西扯。
　　“你见识少，我不怪你。”徐若风对着曹楠轩努努嘴，“你来说！说给他听。”
　　曹楠轩本来背靠在另一边的门框上，他放完传信烟花就在找机会逃走，好不容易活了几百年，他并不想交代在这里。
　　曹楠轩道：“圆月，阴盛。大当家的要做什么阴邪之事，因此挑在这个时候。”
　　陈长安冲着徐若风道：“不是吧，那为什么不等中元节的时候再动手？那时候再把酆都的百鬼夜行招来，不是更阴邪一些？”
　　徐若风掐住陈长安颈上的死穴，僵硬地扯动嘴角：“现在离七月半还有许久，你能等，赵岭未必能等。我已经成了这幅样子，何不带着你们一起去死？”
　　说着，他好像就要往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出来。
　　陈长安连忙制止：“哎，你不是要等人都来了么？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你亏了呀。”
　　徐若风却道：“我不着急呢，传信烟花已经放过，赵岭必定在来的路上了。我先在这启动大阵，恭候她的大驾就是。”
　　陈长安发问：“既然你要杀赵岭，为什么不直接摸去她的吟风楼？”
　　“吟风楼是我的！”徐若风恶狠狠道。
　　“好好好，这不重要，所以你为什么不去吟风楼？你的这个大阵，威力很大吧？能移山填海吧？那掀翻一座吟风楼不是轻而易举？”陈长安问。
　　徐若风又“呵”了一声：“你就当我舍不得那个楼吧。”
　　“奇了，我以为你是那种‘得不到就要毁掉’的人，原来你不是吗？”
　　徐若风眯了眯眼：“你在说你自己？”
　　陈长安毫不动怒，道：“我就是猜猜，大当家的何必说我。只是大当家的怎么知道压住我，就能等到赵岭呢？为什么不去压别的掌柜的？”
　　徐若风脸上顿时出现了暧昧的笑：“我不仅要等赵岭，我还要等临庭。你在这，他不会不来。”
　　“哦，可是谁告诉你我在这，临庭就会来的？万一我不是陈长安呢？”
　　“？”徐若风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你不是陈长安？你不会还要说你是戴了一层□□吧？”
　　陈长安在心里惋惜，看来宋槐的□□，给了徐若风很大的阴影。
　　他撇撇嘴：“万事皆有可能，谁知道呢？”
　　颈间的力道越来越重，扼得他几乎不能呼吸。
　　徐若风道：“你是不是陈长安，只要看赵岭身后跟着的是不是临庭，就知道了。”说完，他玩味地说道笑了起来。这笑在惨白的脸上更加可怖，看得陈长安连连担心晚上会不会做噩梦。
　　“让当家的失望了，我没跟在赵岭身后。我自己先来了。”宋槐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紧接着一声虎啸，一抹金黄擦着这身月白停留在对面的屋顶，硕大的金丝文虎靠在他身边，却丝毫没有压倒宋槐的气势。
　　徐若风挑眉：“你来，就证明这个陈长安是真的，倒也不算失望。”
　　宋槐抱着胳膊，一副懒散的模样撑在幼吾的身侧：“你要验他的真假，还要等我来看？这不是探探气息的事情么——哦我忘了，阁下已经被剖了灵丹，探不出什么气息了，难怪我们一直没找到你——不对啊，没了灵丹不会连气息也没了。你现在是个什么东西？”他睥睨脚下的一切，气场强大。
　　徐若风捏住陈长安的那只手在宋槐眼里格外刺眼，他忍不住皱眉：“那什么，有话好好说，你先撒开我家小孩儿。”
　　徐若风轻蔑地道：“不拿捏住你的要害，我怎么能办成大事呢？”
　　“办大事去茅厕。”宋槐冷不防来了这么一句，他嘴动得飞快，随后又“哎呀”道：“我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呢。”
　　陈长安憋笑憋得浑身发抖：“怪我，以后不在你面前说瞎话了。”
　　幼吾叹了一口气，尾巴不耐烦地甩动。
　　“行吧，刚才我们说什么来着？要害是吧，他只不过是我带出来玩的小家伙，哪里就能算我的要害呢？我看你捏得难受，要不用点力干脆把他杀了，给我留具全尸就行。”
　　他说得好像并不在意，听得陈长安心里却是一沉。
　　若是宋槐已经知晓他的身份，之前数次提到“转世”之类的话题便不算突兀。他是在暗示自己，只要这个名为陈长安的身体死去，不管接下来的下一世会是谁，宋槐都不会再去寻找。
　　他爱陈长安，却也只爱陈长安。
　　更别提陈长安是衡胥的转世，陈长安若是死了，衡胥即刻便会苏醒。
　　可……如果自己真的死在徐若风手中，不知宋槐会不会替他报仇？
　　“你少唬我，这人要是死了，你不会疯？听说当年的临庭仙君，追爱千年啊。”徐若风扬声调侃。
　　“哦，是啊，你看我对爱情的执着劲儿，你要是今日敢伤他一分，我必定要你死无全尸。”宋槐语气冷冷的，仿佛在聊路边冻死的野狗。
　　徐若风闻言反而笑得更开怀了：“我就知道，你怕得很呢……临庭，你果然和传言一样是个疯子。”
　　“你和传言也一样啊，脑子确实有点问题。”宋槐耸肩。
　　他似乎很在意陈长安，又好像根本不关注他的死活。
　　反正人死是有转世的，徐若风猜想，可能临庭打算的就是下九泉去等陈长安的投胎。
　　“我手里有让你们魂飞魄散的法宝。临庭，你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徐若风胸有成竹。
　　“落空？我能有什么如意算盘？”宋槐有些纳闷，“我本来就只能魂飞魄散，你的法宝不会是要我死的吧。”
　　云彩遮盖住月光，周遭暗了下来。
　　宋槐微微眯眼，双手背在身后结印。
　　“你把手放前面来。”有了前车之鉴，徐若风并不敢让宋槐将手藏在身后。
　　“哦。”宋槐老老实实地又抱回到胸口上：“你总不会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催动你那劳什子的法宝吧？这不是欺负人吗？”
　　他说是这样说，但藏在腋下的那只手刚好握住木珠，他用意念，教陈长安划出符文。
　　徐若风的注意力全在宋槐身上，对于同样把手背在身后的陈长安，并没有过多的关注。
　　期间幼吾时不时低吼一声，做出要进攻的动作，宋槐再假模假样地喝止。
　　主仆两人一唱一和来了这么几回，徐若风终于是按捺不住了：“他奶奶的，赵岭呢！”
　　宋槐摊手表示无辜：“我是从另一头来了，谁知道咱们的新当家的哪里去了呢？怎么，你出来的时候还和她约好了？既然约了她，干嘛又要挟我呀，显得我多多余。”说完这话，他好像真的要抹开脸上的泪。
　　抬手的一瞬间，宋槐与陈长安之间的连接即刻发作，一道刺眼的光在陈长安指尖炸开，将徐若风逼退二丈开外。
　　幼吾迅速扑下，挡在陈长安的身前。
　　陈长安摸了摸幼吾的皮毛：“你待我真好。”
　　后者喉间传来警告的哈声，尾巴猛地打在陈长安身上，吓得他缩了手。
　　宋槐在高处对着徐若风又是一阵法阵压制，陈长安在远处看着只恨自己不能插手。他但凡往前一步，身前的幼吾就要用更大的力气把他推回去。
　　陈长安哭笑不得：“你是凶兽，我不上就算了，你也不上？好歹去帮一下啊。”
　　幼吾摇头。
　　凶兽只听主子的话，主子的命令是“待着别动”，那她和陈长安谁都不准动。
　　至于别的……
　　不管，她不管。

邪神
　　“掌柜的莫急，我去看看大当家的在何处，好引她过来相帮。”曹楠轩看一眼幼吾，后者没给他半个眼神。
　　陈长安点点头：“速去速回。”
　　说完，人就没影了。
　　陈长安看着幼吾，想起衡胥的记忆里，幼吾还是一只幼虎。
　　她那时整日里就知道在仙林里上蹿下跳，追着仙鹤到处跑，常常闯出祸来让临庭追着收拾残局。衡胥和他说了很多遍，但临庭的态度也很果决：
　　“这是我领回来的灵兽，我自然有义务将它教引好。”临庭如实坚持道。
　　后来，金丝文虎的确被训教得十分懂事，但架不住九重天上娇惯的天仙，以为临庭护着的灵兽必定是奇珍异宝，总是去挑衅她。
　　幼吾烦不胜烦，躲藏之时便会误伤到旁人。
　　自此，怨声载道不绝于九天。
　　陈长安抿唇摇头，幼吾与宋槐一样，是待错了地方。他们若不在九重天上逗留，想必人间大好河山早就被他们转悠了个遍。
　　宋槐喜欢山色，幼吾归属山林，灵拂山其实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那边徐若风虽然没了灵丹支撑，但是身上源源不断有法力对抗，一时之间局面再度胶着。
　　然而赵岭的人迟迟未到。
　　陈长安有些等不耐烦，他身上没有传信烟花，若是他们看漏了信号，再放一个或许——
　　幼吾察觉出陈长安的异样，回身看他。
　　陈长安的脸上逐渐爬上恐惧。
　　或许不会再有人来。
　　赵岭要束手旁观，等着宋槐，或者徐若风，死在对方手下。
　　陈长安伸手去推幼吾：“别管阿槐给你的指令了，让我去帮忙，不会再有人来了！”
　　幼吾看看远处的宋槐，又看看陈长安，尾巴烦躁地来回甩动。
　　陈长安心头的预感越发强烈。
　　徐若风袭击他时，眼里的志在必得不会作假。他已经没有了灵丹，就算有，光凭他一个人也不会逃出欢喜场的大牢。
　　——有人帮他，还协助他得到了他口中的“法宝”，那个能将吟风楼夷为平地的“法宝”。
　　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赵岭不打算插手，她只是散布了徐若风出逃的消息，要求各馆戒严，从此便没了消息。
　　为了让宋槐放松警惕，她甚至连隔绝外界的阵法虎符都给了宋槐。
　　“实在不行，你去，我一定不乱动。”陈长安退而求其次，请求幼吾出马。
　　可是宋槐的指令没来，她不敢动。
　　她的眼里露出犹豫的神色，这份情绪被陈长安读懂：“万一帮了倒忙怎么办？”
　　“不会发生的，徐若风要玉石俱焚，他本就没打算跑！”陈长安急促地道。
　　那边的打斗声逐渐远去，看起来是宋槐故意将徐若风引走，引离陈长安二人，引离欢喜场边界。
　　陈长安心下一沉，宋槐已经知道徐若风要干什么了，他在往无名楼方向去！
　　“你自己去，或者我们两个一起去，就算帮倒忙也来得及挽救。你信我，我是衡胥！”陈长安道。
　　他是衡胥，是和临庭仙君历经百战的神君衡胥。是那个明明应该最了解临庭，却没看懂他所求的衡胥。
　　幼吾低啸，终于后腿发力，朝着屋顶猛蹬出去。
　　陈长安长舒一口气，翻手取下宝剑，纵身一跃也飞上高空。
　　一人一虎在夜空中奔袭，四周静谧黑暗。
　　陈长安越往深处去，心里便越凉一分。
　　若有可能，他想即刻往吟风楼去，逼问赵岭为何要作壁上观。
　　但是现在来不及了。
　　徐若风有办法和宋槐同归于尽，陈长安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打斗声终于被追上，幼吾龇牙长啸，加快了速度率先打破僵局，在宋槐的辅助下用尽了本能撕咬扑打。
　　陈长安也不肯落后，他在回忆里看了无数次的衡胥与临庭的合作，可谓是顶级默契。
　　宋槐虽然已经不再是那个殿前舞剑的神童，但对于阵法的精妙足以在后方撑起千军万马的供给。
　　就算不是醴奴，他宋槐依旧是天才。
　　徐若风见情势不利，嗤笑一声，终于从怀里翻出他所谓的那件“法宝”。
　　宋槐看清此物之后，连忙喝住幼吾，眼睛微眯：“寒阙饮朱铃？”
　　徐若风得意地道：“仙君还识得此物啊。”
　　“我自己做的东西，我当然知道……”宋槐脸色并不好，“我以为已经碎了，谁给你东拼西凑复原的这个？”
　　“仙君的法宝已经碎了，那眼下这铃就不再是它原先的功用了。有人告诉我，寒阙饮朱铃因夹杂了仙君的心头血，因此法力非同小可。此物又在复原之后经过了层层锻造，如今有了别样的好处。”徐若风举着铃铛，轻轻在夜风中互相击打。
　　宋槐忽然觉得头痛欲裂，他不由得后退一步，皱着眉扶住太阳穴：“你拿它做了什么改动？”
　　陈长安在宋槐身旁将其托住，幼吾挡在后者身前，形成密不透风的壁垒。
　　但这份痛楚并没有随着他们的靠近而减轻。
　　徐若风每敲打一次，宋槐的头痛就要剧烈一分。
　　这和当时幼吾解开禁制时，给宋槐带来的反噬如出一辙。
　　“仙君当年的心头血，可是有市无价的宝贝。又有上古神器的碎片作基调，加上仙君不可多得的手艺，此物的威名早就传扬开来。只可惜太过脆弱，当年仙君只用了一次，便裂成碎片。如今有能工巧匠将其加以复原，又探知此物的另一项用处——原来仙君当年的用法太过强硬，并不是此法宝能够承受的范围。如今要怎样用，竟然还得晚辈来教。”徐若风向来眼高于顶，从来不肯在人前低头。为了炫耀寒阙饮朱铃，他甚至可以自称一声“晚辈”。
　　陈长安俯首低声问宋槐：“如何，要撤吗？”
　　宋槐食指弯起，用指节敲打穴位，皱着眉说道：“我们撤了，欢喜场就完了。”
　　“那东西，你怎么应对？”陈长安问。
　　“我不知道他要用来做什么，但是得打断他——你别去。”陈长安刚要动，宋槐拉住了他。
　　来不及开口，陈长安递了个疑惑的眼神。
　　“……让幼吾去。”宋槐躲开他的视线，拍拍幼吾的身侧。金色的身影化为大鹏，利爪直扑徐若风。
　　至于为什么不让陈长安上，宋槐闭口不谈，只是专心地揉着眉头。
　　陈长安默默。
　　宋槐不肯让他上阵，是真的怕他死了。
　　宋槐不想让衡胥回来。
　　也许是讨厌极了那个人，又也许是实在舍不得他，宋槐宁可亲自在最前方，也不敢让陈长安冒这个险。
　　两世的记忆，足够了解一个人的动机。
　　陈长安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停下了。
　　他并不想做宋槐背后的懦夫，但面对此情此景，他除了留在后方偷生，没有任何可以取悦宋槐的办法。
　　眼前的这个人，每一世都过得太苦了。陈长安想尽可能地满足他的一切要求，不论是以什么身份。
　　幼吾对于寒阙饮朱铃的原理并不了解，她只是徒劳地扑咬徐若风，却无法阻止铃铛的碰撞。甚至她攻击猛烈时，铃铛的响声更加急促，宋槐地反应便更加剧烈。
　　这是针对醴奴的法宝。宋槐突然想到。
　　当年他拿着此物，镇压过一个试图举族献祭的族群。
　　也正是那一次的大范围使用，使得法宝碎裂，而他事后也只是简单收拾，以为没了还能再做一个——心头血而已，随取随用。
　　不知是第几次铃铛的碰击，宋槐的口鼻中渗出鲜血，陈长安再也忍不住了。
　　“等我，然后咱们回家。”回家，再也不掺和这些事情了。
　　陈长安说完这句，转身提剑冲了上去。宋槐跪伏在地，强忍着痛楚试图伸手去抓他，却抓了个空。
　　眼前的画面模糊，不时还有虚影晃过。
　　耳边好像有谁的声音：“他要回去了。”
　　“他不要你了，又一次。”
　　不是的。宋槐喃喃道。不是的。
　　那个声音接着笑：“你看，你又把人弄丢了，之前就是这样。”
　　“你谁也没拦住，谁也没抓住。”
　　宋槐抱住了头，痛苦地闭紧了眼。
　　别说了，别说了。
　　“到底是谁不要了谁啊，为什么你总是被丢下呢？”
　　是我不要他的，我不要他的，我把他丢下了。
　　宋槐的意识里出现当年坠落的画面。和衡胥冷漠的脸。
　　陈长安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高台上，逐渐和衡胥的重叠。
　　“你还想在同一个人身上试一次，摔倒了一遍居然还要再摔第二次。你看，流血了。”那个声音忽远忽近，吵得宋槐头疼。
　　幼吾的声音惊空遏云，武器与铃铛的碰击声夹杂在一起。
　　宋槐捂住如同擂鼓的胸膛，颤抖着重复一句话。
　　不是，他不是。
　　“谁不是？”那个声音从右耳问到左耳，“谁不是？”
　　他不是。
　　长安不是。
　　那个声音渐渐被宋槐的心跳声掩盖，远处传来陈长安的呼声：“快让开！”
　　宋槐心脏漏跳了一拍。
　　谁让开？
　　不是徐若风，是幼吾！
　　余光里，徐若风浑身伤口，血肉与寒阙饮朱铃纠缠在一起，以身为饵，饲出邪神。
　　宋槐恍惚间想起，莫南珍藏的手稿里，有一句：
　　“上古无名族，邪神后裔，拜蚩尤。”

坟茔
　　难怪将人转化成醴奴，向来需要耗费那么多的心力，还要填进去无辜人的性命。
　　宋槐自嘲地尽力扯动嘴角，做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来。
　　夜空中电闪雷鸣，以往空中的气候变化，都归九重天上的神君管辖。而此刻空中异变，必然是徐若风的手笔。
　　他以肉身为饲，试图唤醒从前的邪神。
　　——这是谁教他的法子！
　　宋槐支撑着站起身，寒阙饮朱铃的声音停止，他的头痛便也停了。
　　他用袖子擦掉七窍的血渍，招呼陈长安过来扶他。
　　“他在干什么？”陈长安摸着宋槐的脉息，疑惑地道。
　　宋槐不言，看着幼吾也飞回了自己身边，查看过她的伤口，简短地道：“交给我吧。”
　　陈长安拉着他：“交给你什么？你要我们两个看着你一个人冲锋陷阵？”
　　宋槐诧异起来理所应当：“有什么不对吗？可是幼吾受伤了啊。”不然还能带着他拼一阵。
　　陈长安的头发被风吹乱，他也顾不上管：“赵岭打定了主意不想出手，他们兄妹两个就等着你或者徐若风死呢。”
　　宋槐点点头表示清楚：“徐若风已经死了，现在就剩下我。”
　　“啊？”
　　“我是说，赵岭的打算是，我们两个谁都别活。”宋槐指指天上形成的云卷，接着道：“好歹她还有点良心，把虎符给我了。到时我把这个结界一开，将雷引到江里，就算完了。”他说得云淡风轻，让陈长安有些动摇。
　　“行啦，小朋友就在后方等着，我可是东河神君的首徒，本事大着呢。”宋槐按着陈长安的肩，眼神示意了一下幼吾。变回人形的幼吾一脸认真，两只小手攥紧了陈长安的袖子。
　　那抹月白色乘风而起，悬于云卷中心。在他的面前，徐若风的肉身已经被寒阙饮朱铃吞噬，整个铃铛露出暗红色。
　　宋槐嫌恶地皱眉：“早知道这东西有这么恶心，我就不做了。”旋即他又苦笑道：“不对，恶心的是我，是我的血肉啊——”
　　虎符现身，注入法力后欢喜场上空笼罩的穹顶应声从中间剖开，墨色的云卷带着雷暴涌了进来。
　　“嘶——”宋槐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被雨水打湿。“让我看看这个东西要怎么解……”
　　后方，幼吾肩上的伤口沾了水，疼得她龇牙咧嘴。
　　陈长安见状，将身上的外袍脱下罩在后者的脑袋上：“多少有点作用。”
　　他说的是外袍，也说的是自己。
　　如今的陈长安，并不是当年呼风唤雨的神君衡胥。
　　虽然这样的场景，对于衡胥来说也有些棘手，但并不是无解。
　　“咱们，要不要去找赵岭他们？”幼吾抬起脸，试探着问道。
　　陈长安没有恢复记忆之前，幼吾敢在他面前称老大；如今他的神君记忆回来了，两个神仙一个比一个话语权大，她不得不问一声。
　　陈长安摇头：“还不是时候。”如今眼下的困局要紧，赵岭……他曾经有所耳闻，是下界难得的武功奇才。幼吾只有一身蛮力，自己又拼法力不过，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只要他回去——
　　陈长安想起宋槐的那道卦，自己还有百年的寿命，到那时同宋槐好好告个别，寿终正寝，再以衡胥的名义压回来——时间久了些，但不是不能成。
　　君子报仇尚且十年不晚，百年又算得了什么。
　　幼吾简洁道：“哦。”
　　宋槐卷进云层之中，紫色与红色的光电交织。
　　陈长安等了半晌，直觉里又察觉到了不妙。
　　幼吾灵感敏锐，先一步开口：“我说……气味有些不对啊……”
　　“你闻到了什么？”陈长安问。
　　幼吾不确定地在雨中嗅闻，缓缓道：“怎么……会有这么多醴奴的味道？”她逐渐皱紧了眉，将双手交叠捂住口鼻：“难闻死了……”
　　这就是不对的地方。
　　陈长安警惕地观察着云层里的细微变化，多股醴奴的气息不会凭空而来。要么是宋槐，要么是寒阙饮朱铃，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调动起这么多的气息，必定不是好转的信号。
　　陈长安抿紧了唇，那种无力感再一次涌上了心头，揪得他往深渊里拽。
　　他喃喃自语：“如果……”
　　“嗯？如果什么？”幼吾的听力灵敏，下意识地追问。
　　陈长安再一次抿唇。
　　“说一半就不说了，真没意思。”幼吾叹一口气，“也就先生能忍你啦……”
　　陈长安刚才没说完的话是：如果他此刻自戕，是不是困局就能解了？
　　但是他又收回了这个念头。他不能这么做。
　　眼下并不是无路可走不说，就凭宋槐对自己的珍视，自戕等于夺他所爱。
　　宋槐不会这么轻易饶了他的。
　　衡胥可以回去，但不能夺走他的陈长安。
　　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宋槐，自己却什么也不做么？
　　陈长安愁眉不展。他想到从前不止一次有人在衡胥耳边说过：“如果掌握了醴奴血液，战场上的天兵都是不死之躯，无往不利，那九重天岂不是就能够一举荡平所有的反叛，高枕无忧地守护六界太平？”他们甚至想到了插手妖族的私事，企图凭仗临庭的能力让众生匍匐脚下。
　　当年的临庭被六界弹劾，其中恐怕少不了这些仙君的促使。
　　没人想做一件武器。
　　陈长安定了定心，拍一拍幼吾的脑袋：“小家伙，给你留句话。如果我死了，让阿槐千万要等我回家。”
　　“啊？”幼吾还没反应过来，陈长安一个转身便御剑飞入云层，直奔宋槐而去。
　　幼吾这才发觉为了掩住口鼻，她松开了陈长安的袖子。
　　“哎呀！”幼吾短暂地大叫一声不好，瘪了嘴也化为大鹏追了上去。
　　有什么可怕的，要死大家一起死！
　　宋槐忽然察觉身后一暖，余光瞥见陈长安的袖口，头也不回就骂道：“想死不会挑日子是不是？谁让你来的？幼吾呢！”
　　大鹏拍打着翅膀飞来了。
　　“……”好啊，一个个的都来送死。
　　陈长安握住宋槐的手指，轻柔地道：“我在后头看得心里痒痒，是你说我好久没打过架了，怎么能把我扔开呢？”他飞到宋槐身边，嘴角扬起完美的弧度：“要怎么做，我都配合你。”
　　说着，他抬手捻诀，与宋槐所书的内容别无二致。
　　宋槐无奈地摇摇头，说道：“来就来了吧。小家伙在外围护法，长安跟我走。”
　　说完，阵势拉开，巨大的法阵立在二人身前。
　　“这是什么？”陈长安望向头顶。
　　“徐若风那家伙弄出来的，他想把醴奴的老祖宗召出来。”宋槐翻了个白眼。
　　“能行吗？”陈长安狐疑。
　　“我们压得住，他就行不了。”宋槐说完，第二层法阵加持出现。
　　陈长安紧随其后，配合得天衣无缝。
　　宋槐满意地笑：“可以嘛，就像操练过无数次一样。”
　　陈长安也很是满足：“所以你不该把我扔下，咱们既然好了，就要同进同退。”
　　宋槐垂眸微笑，加持上第三层印。
　　半个时辰过去，陈长安的法力濒临枯竭。宋槐微微皱眉，逐渐飞到陈长安身前，替他挡住云层的力量。
　　“这阵势不对。”陈长安狠狠喘息，丹田处痛感明显。“要不我们就撤，把这烂摊子留给赵家兄妹。”
　　宋槐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道：“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他为了压制这片云层，已经调动了欢喜场所有潜藏的醴奴血液。
　　在无人察觉的地缝里、法宝的连接处、妇人的妆奁中，凡是曾经注入过醴奴血液的物件，全被宋槐抽取了个遍。
　　醴奴血就是最好的助力，从古到今皆是如此。
　　“什么来不及？”陈长安不能理解，“及时抽身也不行吗？阿槐，我们身后还有个赵家兄妹，他们会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欢喜场就这么毁于一旦？他们既然敢让徐若风带着寒阙饮朱铃逃出来，就一定有收尾的法子。”
　　“就算他们有，我也走不了了。”宋槐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开启第四层封锁阵。
　　第五层。
　　第六层。
　　陈长安眼睁睁看着宋槐将法阵加到了七层。
　　陈长安讨厌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他看着九乡幻境里的宋槐坠入泥淖，看着临庭在众人的推杯错盏中楼起楼塌，看着临庭从九重天以死亡偷取新生，看着宋槐陷在回忆里辗转反侧……
　　他看了太多太多的宋槐，他的回忆里梦里全是这个人，如今这人却对自己说：“走不了了。”
　　“没有走不了，阿槐，是你狠不下心。只要你咬咬牙放手，我们就能走。我们离开这里，回灵拂山，回到门派里。你若是在山上呆腻了，那我们就下山去游山玩水。这样的烂摊子，本该交给这里的掌权者不是吗？”他们是局外人，本不该插手进来。
　　在陈长安的声声催促中，宋槐举起手指，在空中画下第八层阵法。他目光直视着波云诡谲的云层，以极为平淡的声线说：“长安，灵拂山，是我的坟茔。”
　　陈长安一愣。
　　“你还记得吗，在我的过去里，我是怎么一步一步消失在城外的？”宋槐语气平缓，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最后又消失在哪里，你还记得吗？”
　　“灵……拂山。”陈长安道。
　　宋槐轻声笑道：“对了。就是那里。它从前不叫灵拂，是我来了，山里的人渐渐多了，他们说山上有神灵照拂，所以起了这么个名字。可那里不是我的家，长安，我死在那里，那儿是埋葬我的坟墓。”
　　陈长安问道：“如今你和我说这些……是想做什么？”
　　“我是想和你说，我前几日给自己算过一卦，这是一场变数，我们的命数变了。”宋槐缓了口气，接着道：“我想和你说，你回去以后，请好好替我守着我的坟。衡胥，这是你欠我的。”
　　这是你欠我的。

翻覆
　　宋槐回过头来，注视着陈长安的双眼。良久，他叹息一声：“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
　　陈长安的眼里，并没有他以为的惊诧。
　　“是从哪里猜到的呢？是我透露的太多吗。”宋槐还在自言自语。
　　陈长安扶着宋槐的腰，在他身后低声说道：“不是你透露的，我猜到的。我在欢喜场里，认识了另一个灰瞳族人。”
　　“是吗？”宋槐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他有一种能力，远超于那双眼睛的力量。他一步一步引导我，想起从前。”陈长安如实相告，“我就是这样猜到的。”
　　“好快啊，也就才几个月的时间。”宋槐这样说着，手中的动作还是没停。
　　有整个欢喜场的醴奴血做他的后盾，就算没有灵丹，宋槐也能与云层抗衡。
　　过了一会，宋槐在加盖第九层法阵的时候说道：“回去吧，把小家伙一起带回去。她的自由你不要阻拦，至于你，守着我的坟，就算你补偿我了。”
　　陈长安看他要赶人，顺势把心一横：“你要我以什么名义呢？是衡胥，还是陈长安？若是衡胥，请你自己去让他下来，你与他之间的恩怨不要带上我；若是要陈长安来做，他更希望和你躺在同一口棺材里，而不是看着你的坟头抱着回忆度过余生。”
　　他很少对宋槐说这样的重话，听得宋槐手上一颤，但被陈长安及时地扶住。
　　宋槐哑然失笑：“我没想过你原来这样会说。”
　　“从前挨师父长老们打骂，有一半都是因为嘴皮子痒。”陈长安将宋槐的话当做了夸奖。
　　“是我错了，把你和他混淆在了一起。”宋槐垂眸，“你不是他，你是陈长安。”
　　“是你一手栽培出来的陈长安。”陈长安接话。
　　“不要把你嘴皮子痒的本事也安在我的栽培上。”宋槐嗔道。
　　陈长安笑着，手上发力，在宋槐的背后施加法力：“所以阿槐，不要赶我走。你与衡胥的恩怨，请在我百年之后再和他谈，那时我一定不拦你，你要打要杀都随意。可是我何其无辜？我只是你的小孩儿。”
　　外围的幼吾长唳一声，无语地飞到了另一边。
　　陈长安没有理她，接着说道：“你说他徐若风是一场变数，其实人人都是变数。不如我们今夜就一起逆天而行，将这个变数翻转过去！”
　　宋槐从前指望着对衡胥的钦慕苟活，那样的日子他过得如履薄冰，生怕哪一处做得不够好了，惹衡胥生气。
　　如今，也是时候走出这个阴影了。
　　宋槐勾唇，对着陈长安道：“你怎么样，能撑得住吗？”
　　陈长安粲然笑开：“我托着你，就能撑住。”
　　我们一起，把这个变数翻覆。
　　旭日东升，欢喜场的结界重新闭合，宋槐坐在无名楼的栏杆上，背靠着陈长安。
　　幼吾坐在角落，被布条代替纱布绑得浑身不自在：“先生，我要一直戴着它吗？”
　　宋槐的头枕在陈长安的肩上，阖上眼沐浴在朝阳下：“丑是丑了点，但是能防止你伤口再崩开。没事，回头就去给你找个大夫重新包扎。”
　　幼吾小声嘟囔：“我不是觉得丑，我是难受……”
　　陈长安吃吃地笑：“你以前爬高上低摔骨折的时候绑得还少了？少在这叫唤啊。”
　　幼吾伸长了腿去踹他：“好啊你幸灾乐祸，陈长安你怎么这么混账呢你？”
　　陈长安灵活躲过，抱着宋槐笑作一团。
　　“赵家兄妹，你打算怎么办？”笑过之后，宋槐问道。
　　“问我？不是该你想怎么办么？”陈长安疑惑。
　　“啊……我是想说按照九重天的天规，他们这样的行为该怎么判。”话音未落，宋槐直起身回转过来，好像是怕他想多一般追着解释道：“我不是又提他，只是从前我并不在意律法上的事情……”
　　陈长安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宽慰：“其实九重天从前也不怎么管下界的事，天规都是用来约束天仙的。只是近些年来，他们的手慢慢伸到了下界。但下界有下界自己的规矩，在欢喜场这样实力至上的地方，要想讨说法，直接去掀他们的摊子比较上道。”
　　宋槐沉吟，伸手揽住陈长安的脖颈，将自己挂在他的身上：“可是我现在累得很，还没等我去掀他们的摊子，他们就该来找我了吧。”
　　陈长安深以为然：“要不我们带着虎符跑吧。”
　　幼吾在角落里叫唤：“带什么虎符，怎么不带我？”
　　陈长安没理她。
　　有着油纸伞遮挡，再加上欢喜场内被徐若风破坏的房屋民舍要修复，赵岭并没有在出入欢喜场的入口上多做心思。陈长安二人很轻易地就从崇文馆到了结界之外。
　　“这里够他们收拾一阵的了。”宋槐摊手，掌心躺着一只金色羽毛的鹦鹉。
　　陈长安执伞，另一只手揽着宋槐的肩，两人往来处缓缓地走远。
　　路上，陈长安淡淡道：“回去以后，要加强山门的防御。”
　　宋槐附和：“你此次回去，怕不是要把他们都吓一跳了。”
　　“可不是？我长进很快呢。”
　　“得了便宜就卖乖。”
　　“对了，你还答应赵岭那三个法宝……”
　　“我就赖账了怎么着，她还能占着理不成？”
　　“是是是。”
　　“你敷衍我？”
　　“哪能啊。”
　　一声清脆的鹦鹉叫唤：“他敷衍你！他敷衍你！”
　　－三年后·灵拂山
　　陈长安清扫完院落，转身进屋叫宋槐起床。
　　昨夜闹得狠了些，就连陈长安夜里烧水替他擦身都没醒。
　　修长的手伸进被窝，从身体与床褥之间捞过去，轻而易举地就将人卷进怀里。
　　陈长安亲着宋槐的鼻尖：“起不起？”
　　宋槐在被子里抬起手臂将人搂住，自己的眼睛却不睁开：“困。”
　　“幼吾和几个小师弟去山上掏鸟蛋，你怎么不拦着？”陈长安柔声换了个话题。
　　“我还没管人吃肉呢。”他是山神，又不是逼人吃斋的怪老头。
　　陈长安又道：“长青他们历练也有些日子了，我已经接到了书信，大概明日午后就能回来。”
　　“嗯。”宋槐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咱们明天的午饭晚点吃，我去山下买些好酒好肉，大家伙儿一起热闹热闹……就咱们几个。”
　　宋槐爱热闹，却不喜喧闹。长青长吉也是茅屋的常客，他们回来一起吃个饭就够折腾一趟了。
　　果不其然，宋槐闻言微微睁了眼：“就咱们几个吧。”
　　陈长安爱他这副惺忪的模样爱的很，抱着又亲了几口，哄着道：“快起吧，再晚些幼吾的鸟蛋就烤熟了。”
　　烤鸟蛋不要紧，要紧的是山里的鸟渐渐的都有了灵气，但凡让它们捉住一次便是要狠狠啄个痛快才罢休，幼吾又不屑和它们争斗，只是回回带坏新来的小师弟去掏鸟蛋，用以解恨。
　　小师弟刚进山林，正是贪玩的时候，自然经不起幼吾天天趴窗口撩拨。
　　宋槐笑着道：“那些小弟子和你一样，经不起撩拨的。”
　　陈长安熟练地替他梳头绾发，再缠上各色的发带：“撩拨当然是经得起的，只是你没发觉吗，总有几个跟在后面的小弟子，只看她一眼脸就要红透。”
　　宋槐诧异地转身：“不是吧？”这才多大点的小孩儿？
　　“阿槐忘了，最新一届的小弟子，最小的都十三了。”陈长安笑。
　　十三了。
　　“一茬接着一茬，跟韭菜似的。”宋槐感叹了一句。
　　陈长安在他身后伸出手掌，将玉一般润的脸蛋托在自己掌心：“我也是韭菜？”
　　“可不是么？”宋槐舒服地感受他掌心的温热：“赶紧找个好婆家吧，别熬成老韭菜了。”
　　陈长安自然不肯让他，抱着脸又是一通乱亲，一直到宋槐求饶才算罢休。
　　这日风雨欲来，长青带着长吉在宋槐的茅屋里敲板栗。
　　正说到此行路上的见闻，长青似乎是发现了什么要闻一般，神神秘秘地道：“先生，你不知道，我们去的好多个地方都兴起了一种奇怪的祭祀，说是能让一个普通百姓脱胎换骨呢。”
　　宋槐指使着幼吾把装满一筐的板栗送到山上饭堂里，一边应和道：“是吗？还有这事。”
　　“是呢，我和长吉看得真真儿的。但是咱们走访了很多户人家，他们也没说出什么子丑寅卯来。大抵是看着别人在做什么，自己也跟着做什么吧。”长青道。
　　宋槐问：“此事对那个百姓有害吗？”
　　长青想了想，答道：“不知道，我们没在看见他们走出来。据当地的百姓说，这些进行祭祀的人，都要在什么地方待上三五年，然后才能被放出来呢。”
　　“三五年？”陈长安挑眉，“别是什么祭品吧。”
　　“哎你还真别说，长吉也怀疑是把人当做祭品呢！可是后来我们去了一个地方，遇见了老朋友，他告诉我们，其实那些百姓做的祭祀，只是对长生的一种向往，没什么稀奇。”
　　宋槐不解：“我还没听说过能有什么法子，比修仙问道更能长生。”他看了一眼陈长安，又转过脸来问长吉：“你觉得呢？”
　　长吉开口道：“这几年来，各大门派招收的弟子数量都有锐减，光是我们灵拂山，就很久没有新弟子来了。”
　　“是吗？”
　　陈长安与长青一同点头。
　　“真是奇了。”宋槐伸了个懒腰，看着头顶愈加浓厚的山雾，喃喃道：“今天天气不怎么好啊。”
　　“山雨欲来。”陈长安也说。
　　长青看看宋槐，又看看陈长安，嘿嘿一笑：“管他什么山雨呢，咱们修咱们的道，且管旁人作甚。”

风波
　　一共是三筐板栗。
　　长青活动了一番僵硬的腰肢，兴致勃勃地对宋槐道：“我的那位朋友还说啊，他很想来咱们山里转转，我能不能给他写封信，好叫他休假时过来做客？”
　　宋槐欣然同意：“你的朋友，请来看看也无不可。只是为什么还要问我的意见？以往上山的人也从来没问过我啊。”他歪歪脑袋，“难不成是你那位朋友以为我是个古怪的老头，早早的怕了我吧？”
　　长青连连摆手：“怎么会呢，是他说与我相识那么久，还没来我长大的地方看过。他听了我的话，对先生你很向往呢。”
　　“我有什么好向往的。”宋槐笑着道：“告诉他，只要想来随时都能来，我已经很久没给山林设禁了。”
　　“好嘞！”长青蹦蹦跳跳，扯着长吉的袖管道：“你看我说的没错吧，楠轩他就是顾虑太多，我劝了他多少回他都不肯跟我们过来，非要等先生亲口同意才行。”
　　陈长安眼皮一跳：“你说谁？”
　　“楠轩，就是我说的那个懂的很多的朋友。”长青道。
　　陈长安与宋槐互换了一下眼神。
　　长吉率先察觉出不对，开口问道：“此人有什么不对吗？”
　　陈长安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给宋槐，转头和长青长吉二人道：“你们把在山下遇见的那个什么长生的祭祀从头到尾给我们再形容一遍吧，我和阿槐有些好奇这个。”
　　果然是山雨欲来，傍晚时分，天色沉了下来，雨淅淅沥沥地落在地面上，敲在茅屋的房顶上。
　　宋槐抱着胳膊倚靠在门框上，房间里就剩下了他与陈长安。
　　“曹楠轩……和长青怎么走到一块的？”宋槐百思不得其解。
　　“他之前就和我说过，会每逢休假便在山下逗留，也许是那个时候结识的长青也未可知。”陈长安站在宋槐斜对面，望着雨地发呆。
　　宋槐长叹一声：“失策啊……当时没解决掉这个人。可是那民间掀起的什么劳什子祭祀又是怎么回事？听着流程那样耳熟……”
　　陈长安转过脸来，试探着开口：“有没有一种可能，它就是民间自行制作醴奴的流程？”
　　宋槐瞳孔收缩，嘴上却不肯承认：“不可能……九乡鹿鼎和乾坤镜全在我这里，他们平头老百姓，拿什么炼化醴奴？”
　　“事已至此，唯有下山去一看究竟。”陈长安道。
　　宋槐沉默不语，陈长安上前去牵住他的手。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那年我们在欢喜场里没断干净，有什么东西流落出来了？”宋槐不敢确定，斟酌着道。
　　“我们当年还有什么东西流落出去？我们甚至没用到东西。”陈长安宽慰道，“连寒阙饮朱铃的碎片也被你收拾到一起焚化了，还能留下什么东西呢？”
　　“人证。”宋槐倏然开口，他将头抬起，颤抖着对陈长安道：“我们漏掉了人证。”
　　陈长安语气故作轻松：“欢喜场那么多人，人人都是人证，这要我们清理到什么时候？”说到最后，他也没了底气。
　　宋槐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之间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雨声。
　　半晌，陈长安扶额道：“曹楠轩，他能将人心蛊惑。”
　　“哪怕只有一个人证，也能一传十十传百。再加上他的天赋加以推波助澜，三人成虎。”宋槐接着说道。
　　看似已经消弭的风波，以另一种形式悄然兴起。
　　“明天就下山。”陈长安转身收拾行囊，宋槐看着他的身影，不自觉又抱紧了手臂。
　　余光瞥见无助的宋槐，陈长安停下手里的动作，快步上前拥住他：“这不是你的错。”
　　宋槐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声音颤抖：“怎么不是我的错？我当时光顾着解决眼前的事情，全然将后续抛在了脑后。赵家兄妹的事没有解决，曹楠轩我没有解决，整个欢喜场的人证我没有解决。长安，今日的局面全是我一个人的疏忽。”
　　“还有我呢，”陈长安摩挲着宋槐的手臂，试图使怀里的人振作起来，“我们一起做的事，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承担？早些睡吧，我们明早天一亮就出发。”
　　“出发……”宋槐重复了一遍，“往哪里出发呢？长吉说各地门派近年都没有什么新弟子入门，也就是说这股邪风已经侵入各地……”他定了定神，眼睛紧闭，在脑海中反复思索，最终睁开双眼，又是那个坚定的眼神。“我们去欢喜场。”
　　“好。”陈长安搂住他，欣然接受着宋槐的一切决定。
　　欢喜场的形势并不容乐观，因为丢失了可以隐匿身形的油纸伞，赵岭在欢喜场的结界上多设置了一层筛查，但凡拥有灵丹的人都会被反映到吟风楼中。
　　宋槐也不执着于进去，在外围转了几圈，便轻易地套出了想要的话。
　　好消息是，他们猜中了；坏消息是，范围不止是人界。
　　因为没了九乡幻境和乾坤镜，又没人敢去灵拂山闹事，因此各地无所不用其极，但凡能和醴奴沾点边的，他们都拿来一试，甚至不惜付出生命。
　　“疯了，都疯了。”宋槐连连摇头，“当醴奴有什么好啊，又不是真的不死不伤，你所受的伤害都会在最后一刻全部复现到自己的身上，该死的还是要死的，这有什么好啊。”他完全不能理解。
　　陈长安伸出手，将宋槐的手握在手心：“别担心，我有一个办法。”
　　宋槐抬眼，对上的是陈长安深邃的眼睛。
　　他在里面看见了久违的熟悉。
　　“你休想。”宋槐几乎在读懂他眼神的同时站起身来，“你想都不要想。”
　　他好不容易看着陈长安长大成人，绝对不会允许这个人在自己的眼前失去生命，去换另一个人回来。
　　宋槐果断拒绝，甚至放下话来：“陈长安你听着，只要我活在这世上一天，你就休想让衡胥回来。”
　　陈长安去抓他的手，但被宋槐狠狠甩开。
　　他们欢好四年，加上从前相处的十余年，宋槐再怎么生气也没有甩开过陈长安的手。
　　以至于陈长安都快忘了，眼前的爱人一旦认真起来，是无人可以追回的。
　　他能克服醴奴对契主的依赖，哄骗着衡胥一步一步帮他寻到解开契约的材料，又能在解开契约的同时生剖灵丹，这样连环的死手，出自陈长安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人。
　　“这样大范围的风波，若不能让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强行压制，你打算收拾到什么时候？”陈长安语气温和，“阿槐，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人的贪欲是无穷的’，眼下还要带上别的族群。他们只是不敢，忌惮于你的力量，不然灵拂山一个小小的门派，能承受得起几次强敌入侵？他们能不知道究竟什么法宝更有效吗，赵峦的炼化场，几百年就能炼化出十只醴奴。阿槐，你现在带着能短时间内制作出十只醴奴的法宝。”
　　宋槐咬着下唇，眼睛不受控制地眨动：“我能保证它们不会落入别人手中。”
　　“毁掉九乡鹿鼎和乾坤镜并不能在根源处解决问题，六界需要一个强硬的力量，让他们不仅惧怕你的能力，还惧怕九重天的威压。”
　　宋槐仿佛是被气笑：“九重天的威压？陈长安，你以为衡胥有多大的力量？当年六界弹劾我，你看衡胥替我说过一句话吗？他连探监，都是在我差点被抽血抽死的时候过来的！他难道不知道醴奴的坏处？他若是也想利用我，何不顺着他们的意，把我好生供养着，每天说几句好话哄着我，让我安心做一个随取随用的法器？他肯天南海北地替我找那些材料，就是因为他也想我就此消失！我是死是活，他根本不在乎，他只在乎天下能不能平定风波——如果只用死我一个，那就最好不过。”
　　陈长安哑口无言，论起了解衡胥，他这个转世甚至没有宋槐了解得透彻。
　　“可是如果我回去，便能以衡胥的立场解决这场争端。阿槐，你一个人，就算带一个资质平平的我，未必能将整个灵拂山护在身下，在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波里。”陈长安艰涩地打破平静。
　　宋槐狠狠闭上了眼睛，口里道：“不会的，陈长安，你一旦回去了，你就是衡胥。衡胥会怎么做？他会先来剿灭本该死去的我，毁掉九乡鹿鼎和乾坤镜，继而毁掉我做过的所有东西，把我彻底从这个世界荡平——哦，你好像见过，在衡胥的回忆里见过，到如今鹤州的宋家祠堂里还放着我的跪坐铜像——可能那个东西终于要因此没了。”说罢，他嘲讽地笑了一声。
　　宋槐说的那个铜像，是在某年他与衡胥下凡处理事务时，无意间路过了鹤州。
　　那时的他小心翼翼地以“回顾一下亲族”为由哄着衡胥同他一起进城，一起去吃城里的小吃。
　　那时的方家早已换了新宅，临庭问起年代最久的建筑，也只剩下了一个没听过的宋家祠堂。
　　为了陪衡胥进去看看，临庭忍着身上被灼烧的痛感迈进门槛，在一步步经过长巷之后，豁然开朗。祠堂里摆着宋家满门忠烈，和一个同他长相别无二致的铜像。
　　那铜像以跪姿面朝祠堂，对着摆了满墙的漆黑排位，俯首认错。

同衾
　　宋槐蹙眉，对着陈长安露出苦笑的表情：“陈长安，你要让衡胥，杀了我的爱人吗？”
　　“没这么严重，我……”陈长安顿住。
　　可不是吗，他要回到衡胥的身份，就只能一死。而这份死亡，不就是衡胥为了回归，杀了陈长安么？
　　“还会有办法的。”宋槐吸吸鼻子，抖抖身体重新振作。
　　此时陈长安的手再一次拉住宋槐：“算一卦吧。”
　　“算什么？”宋槐漠然道。
　　陈长安思忖着，终究还是说出了口：“我的寿命。”
　　宋槐下意识又想甩开，陈长安赶忙道：“就算一下看看，我的寿命还有多久，我能陪你多久。”
　　一连串的石子在一个时辰后陆续落地。
　　这一卦宋槐算得很久，每一步都经过了反复演算。
　　“如何？”宋槐交给陈长安的那本秘籍里，没有写如何看卦象。
　　宋槐眼睛瞥向别处：“你能活一百岁。”说着他就要起身离开。
　　陈长安拽住他的手，盯着石子发愣：“你撒谎。”
　　“结果就是这样，我有什么好骗你的？”宋槐嗤笑出声：“在卦象上撒谎，是要遭报应的。”
　　可陈长安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宋槐的灵魂深处。
　　宋槐承受不起这样的审视，无法克制地又将目光移开。
　　陈长安抓个正着：“你从前撒谎的时候，都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是衡胥的眼睛。”宋槐下意识纠正，却正中陈长安下怀。
　　“……”宋槐决心闭口不谈。
　　可陈长安却紧追不放：“是你说在卦象上撒谎会遭报应的。”
　　宋槐被他嚷嚷得心里乱成一团，满心只想找个地方静静，便随口道：“你都要死了还管我什么报应？”
　　“看吧，我就说嘛。”陈长安不追他了。
　　两个人站在原地，一个看着另一个的背影。
　　大约一炷香后，宋槐仰天长出了一口气：“啊——”
　　陈长安迈步去牵他，两个人又以这样诡异的姿势僵持了半晌。
　　终于还是宋槐脖子酸了，再一次打破宁静：“我饿了。”
　　“去找个馆子借个火吧，”陈长安迅速接话，“我下厨。”说着，他牵着宋槐，撑着油纸伞往前走。
　　“要吃肉。”身后的宋槐道。
　　面馆里没什么备菜，陈长安做了两碗牛肉面端了过来。
　　热气氤氲，烘得宋槐湿了眼眶。
　　陈长安搬着板凳坐到他左手边，脸贴上后者的手臂：“我还会回来的。”
　　“你回来个屁。”宋槐吸吸鼻子。
　　陈长安将碗里的牛肉全都夹到宋槐碗里：“我向你发誓。神仙发誓都是作数的，你知不知道？”
　　宋槐夹起牛肉塞进嘴里大嚼特嚼：“我不知道。”
　　“陈长安向你发誓他会回来，衡胥也向你发誓他会回来。”陈长安用额头碰一碰宋槐的耳朵。如今的他已经长得比宋槐还要高一个头，做起这样的动作却也行云流水。
　　陈长安很少这样求他，除非是在床上央求他陪自己换个花样。
　　宋槐往往就吃这一套。
　　宋槐大口吞着面条，故意将口齿作得含糊不清，好让陈长安听不出他答应没有。
　　“你说什么？”陈长安确实没听清，但厚着脸皮又问了一遍。
　　宋槐没理他。
　　直到一碗牛肉面吃完，陈长安又黏着他问了一次。
　　宋槐架不住他这样求，值得磕磕绊绊地道：“要死，回家死去。”
　　“为什么？”陈长安一怔，哪里死不是死？
　　宋槐叹了一口气，脸转向外间：“我说过，我俩要死，也死在一处。”
　　陈长安懂了。
　　灵拂山是宋槐的坟，所以陈长安的坟也要在那里。
　　哪料得宋槐又多说一句：“就算衡胥回来了，第一件事是剿灭我，我的骨灰也能和你放一起。”
　　生同衾，死同穴。
　　天地为碑，黄土为墓。
　　陈长安笑了：“我替你看着，必不会让衡胥乱来。”
　　回去的一路上，陈长安兴高采烈，对任何可行的死法谈论得认真。偶尔宋槐经不住吵闹，也会随口附和几句，但无非是说这个死法太疼，或者那个死法太丑，总之没一个让他满意的。
　　眼看着灵拂山近在眼前，宋槐却停下来脚步。
　　陈长安不忍心催他，还没来得及说几句宽慰的话，倒听见宋槐道：“抓紧走吧，早死早超生，答应我的事别忘了就行。”
　　陈长安失笑：“一定，一定。”
　　宋槐斜睨着他：“你答应了我什么？”
　　“一定看住衡胥，让他把该做的事做了。”陈长安一路上答了许多遍，早就烂熟于心。
　　“还有，”宋槐垂下眼，将情绪都藏进睫毛下的阴影里。“我不奢求你回来，若要杀我，请好好骗我一场。我这辈子沉浸在幻境里，最后也死在幻境里，才算彻彻底底的干净。”
　　陈长安拥着他，将他搂得紧紧的：“我看好他，保证回来的还是陈长安。”
　　宋槐捶他一拳：“让你到时候骗我，不是现在骗我。”
　　说着，他率先笑开，拉着陈长安的手，一步步迈进山林。
　　陈长安想起初次进入九乡幻境，就看见过这样的场景，他的手被宋槐牵着，两个人只往山的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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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百年后。
　　宋槐看着长青在山门里搭秋千，抱着手臂在树荫下看热闹：“你搭这么多秋千做什么？回头小弟子们玩野了，你师父的英灵要从山顶上跑下来揍你。”
　　长青两鬓斑白，行动却如健硕的青年，说话间又从地上扛起一块木料，和几个成年弟子敲敲打打：“咱们又不是要什么仙门第一百家首名，能得所求就行了。孩子正是爱玩的时候，大了自然知道用功。你们说是不是啊？”
　　几个弟子连声附和。
　　幼吾偶尔换成妙龄少女的模样，提着竹篮漫山遍野摘果子吃。
　　她随手拉过一个刚下课的小弟子，弯下腰来吩咐道：“去山门口告诉先生，大师父要他别光顾着玩，早点回去早点做饭吃。”
　　小弟子点点头，晃悠着小短腿就往山门跑去。
　　“先生先生。”小弟子没一会就找到了宋槐，将幼吾要传的话告知了他，然后挥挥小短手又跑远去了。
　　宋槐从身旁拿过长吉刚打捞上来的鱼，迈着步子就往茅屋方向去。
　　时过境迁，山里的树木又粗壮了一圈，一切都有了新的生机。
　　宋槐经过一处立着无名石碑的坟包，提着鱼在院子外张望，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今天捞了条鱼，给你烧鱼汤喝。”宋槐进屋，大言不惭。
　　陈长安头也不抬地道：“又是谁替你打的？长青？还是乔霜乔霖他们？”
　　宋槐将鱼挂在门口的挂钩上，背着手进屋：“怎么就不能是我打的？”
　　“你是山神啊，怎么忍心杀生。”陈长安手上正在洗菜，见他靠近，偏过头亲了一口。
　　“可我吃肉啊。”宋槐反驳。
　　“你是不杀生，又不是不吃肉。你是顽固的老古板吗？”陈长安宠溺地笑开，“哪一次不是这样，有得吃就吃，没得吃就等别人送菜来吃。要不是我，你得瘦一圈。”
　　宋槐耸耸肩，挽起袖子替他打下手：“长青在忙着搭秋千，才没空打鱼给我。”
　　“那就是乔霜乔霖。”
　　“也不是。他们两个昨晚翻墙溜去后山，今早被平济罚去抄书了，一上午没见到人影呢。”宋槐绘声绘色地说着。
　　陈长安好奇地转过头来：“那还能是谁？”
　　宋槐勾唇浅笑：“长吉回来啦，你知不知道？”
　　“我听说了，他不是昨日才回来吗？”陈长安熟练地将菜放在案板上切着，宋槐怕伤到他，在一步之外同他接着聊。
　　“对啊，但是也不影响今天给我打鱼是不是？”宋槐如是道。
　　陈长安好像想起了什么，对着宋槐道：“刚好我也有消息要给你。”
　　“什么？”
　　“九重天刚来的消息，曹楠轩判了。”
　　宋槐沉吟：“两百年了，现在才判？”
　　“有人保他，觉得他是用心良苦。”
　　宋槐一听这话就连连摇头：“不是吧，咱们找的那些个罪状还不够有力吗？怎么这样都能用心良苦啊。”
　　陈长安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道：“有人拿你之前的例子来说话，说你这样……”
　　“罄竹难书？”宋槐歪头。
　　“……呃，差不多吧，说你这样一个人都能平安活到现在，可见千夫所指也不能尽信。”
　　宋槐忍不住咋舌：“嘶……其实倒也合理。他有说服旁人的天赋，说服几个仙君站到自己阵营，也应该不是难事。”
　　“可在神仙面前动用蛊惑术法是要罪加一等的，”陈长安补充道，“他们是真的觉得曹楠轩情有可原。”
　　“什么情？”
　　“据说是要我们念在他‘苦心孤诣将暗流翻到明面，方便九重天一举查获’的这份心，给他从轻发落。”
　　“啊——”宋槐张了张口，从案板上捏起一块萝卜嚼了起来。
　　“最终判了雷刑。”陈长安直接说了结果。
　　宋槐又一歪脑袋：“就是我当年受的那个？”
　　“啊不是，”陈长安有些尴尬，“给你打的那个，已经被算作是死刑的一种了；他的雷刑就是普通的那种，大家都知道的那种。”
　　“行吧。”宋槐晃晃脑袋，注意力转回案板上：“今天中午吃什么？”
　　陈长安吻了一下宋槐的头发：“萝卜糕，辣子鸡，还有你的鱼汤。”
　　宋槐笑。
　　外头绿树阴浓，夏日长。
　　（正文完）

番外·2
　　宋槐死期将至。
　　近十年来宋槐一直尝试过变换各种因由，但结局依旧是“乙卯年殇，大灾。”
　　他想了很久，终究是将结果同陈长安说了。
　　“其实这一百——七百年来我过得挺开心的。”宋槐靠着陈长安的肩头，手里捏着他自己的一缕发丝。
　　陈长安坐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好像是在脑海中搜寻一切可以转圜的余地。良久，他叹了口气，重新找了个话题：“衡胥以前和你一起进过九乡幻境是不是？”
　　“嗯？”宋槐抬眼，点了点头：“是啊，我们在那里待了一个多月，然后被我找到了灰鹿的本体，于是我们就这么出来了。九乡鹿鼎也落到了我的手里。”
　　“那时候衡胥对你态度有所好转，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把你当成他师姐了。”陈长安道。
　　宋槐撇嘴：“我猜到了。但那个时候我心里眼里全都是他，他只要对我好，把我当成谁我都是不在意的。后来我想通了，想起这段过往浑身起鸡皮疙瘩，也更不想和他待在同一片土地上了。”
　　陈长安手心里握着宋槐的手：“所以才有了那一次诈死？”
　　“是啊。”宋槐抠抠他的手心，莞尔道：“所以说，你来这里的前六百年，我独自在山林里活得自在；你来了以后，我也一样过了百年的快乐日子。挺好的，寻常人都不一定有我这样的高寿呢。”
　　陈长安忙道：“可是你是仙，不是什么寻常人……”
　　“我不和更多的比，就和寿数没有我长的人比。山有无穷尽，我天天望着高处，我还要不要潇洒过日子了？”宋槐干脆转过身来，双手托住陈长安的脸。
　　陈长安眨了眨眼，喉结微动：“可是，我现在有了无穷无尽的寿命，是想一直陪着你的。”
　　“啊，那还真是不巧。”宋槐笑意温和，像多年来他露出的那些笑容一样，“你现在是大神君啦，还掌管着人间的欢喜场。你责任重大，不能说和我走就和我走了哦——你走也不要紧，反正你扔了个烂摊子给六界，你还得过忘川入轮回，我倒是没了这样的苦恼啦。”
　　陈长安堵住了他的唇，不想再听见宋槐故作坚强的任何话语。
　　这样的缱绻缠绵，一日比一日少了。
　　－
　　陈长安犹不死心，好说歹说央求着宋槐陪他回了一次九重天。
　　宋槐撑着油纸伞，望着南天门一脸的不情愿：“为了离开这儿，我和众位仙君闹得挺不愉快的，你这又是要带我去见谁啊？”
　　陈长安并没有换上衡胥的面容，只是牵着他手柔声道：“你跟我来，有谁要刁难你，我一定去揍他。”
　　宋槐闻言，嗤一声笑出来：“好啊，我还从没见过神君打人呢。回头你的拳头落下去，我彻彻底底成了个祸水。”
　　“他们不知道你来，所以不会怪到你身上。”陈长安把人往天门里牵。
　　宋槐抬脚迈过，嘴里却说道：“谁会信？”
　　信衡胥神君的一切反常都与他宋槐无关吗？还不如选择去信东河水能倒流。
　　“对了，邀禾神君究竟去哪了？”宋槐撑着伞跟在陈长安身后，擦肩而过不少仙使，看着他们对着陈长安行礼问安。
　　在他们的观点里，陈长安的确是衡胥在人间的身份，虽然皮相更换，但气息没变。从前有宋槐刻意遮掩，如今衡胥神君归位，宋槐没必要也不够格再去掩藏一个神君的气息。
　　而旁人能依稀察觉出衡胥神君身后跟着什么人，不过也是一闪而过的错觉，并没有放在心里。
　　陈长安说无人知晓宋槐回来，正是如此。
　　陈长安颔首回礼，牵着宋槐的袖子往偏僻小道上走：“她在人间游历，听说爱上了一只妖精。”
　　“听说？”宋槐重复了一遍，“我以为像她这样的神仙，不会动情。”
　　“太阴星君给她算过一个卦，要她下界去历一场情劫，我下凡的时候刚好收到她的讯息，大概那意思是不打算回来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仙林，灵兽嗅觉灵敏，闻到宋槐身上的金丝文虎气息，早早地躲藏起来。多年前被万兽之王主宰的恐惧重现脑海，这不是个好兆头。
　　宋槐眼睛扫过一地的云彩：“本来神君她就不喜欢处理政务，现在你又陪我在山上待着……那这么多公文谁来处理？”
　　他被施加天罚之时，已经在众仙公议下，“自愿”让出东河神君的首徒之位。从那时起，他称呼邀禾皆以“神君”，偶尔为了恶心一下衡胥，还会喊出“师叔”二字。
　　陈长安挠挠脑袋：“那什么，你死……不是，你下凡之后没多久，衡胥就收了个徒弟。他不在九重天的这些年，就是此人处理的政务。”
　　宋槐张了张嘴，表示原来如此：“也对，谁说只有东河神君才能收徒弟呢。”
　　陈长安接着道：“当年就想和你说，奈何衡胥架子太大就是不开口——其实东河收徒需要举行仪式，弃认也是需要仪式的，你只拜了收徒礼，所以依旧是东河神君的首徒。”
　　“啊？但是我罪名昭彰啊。”
　　“那跟你是不是首徒有什么关系？你拜师没多久，她就跑去闭关了；事情闹得最大的时候，她在闭关；你被解决了，她还在闭关。没人能找得到她，也没人知道她的安排，所以那场弃认仪式，自然没有人来替你们办。”
　　宋槐晃晃脑袋，长长地吸了口气：“神……师父她老人家，挺自在啊。”
　　“自在，所以看起来神秘。衡胥当年多半也是如你一般，被另一种情感蒙蔽了。他以为那种神秘感的吸引就是爱情，因而不断地距你于千里之外。呃……我不是要替他说话，我只是想你好受些。”
　　宋槐哼哼：“多谢，那些日子与我而言也不算是什么坠入爱河的好时候，他拒绝我，又何尝不是帮我寻回自由呢。不然没准到了现在，我还是个不带脑子的武器。”
　　陈长安将他的手拉过，抬手环住宋槐的肩，另一只手顺势接过伞柄，将两人罩在伞下：“你不会甘愿做一个武器的，就算是衡胥如你的意，你也一样会离开这里。你属于山林，属于人间，不是这个地方。”
　　宋槐粲然笑了，戳戳他的侧腰问：“那么请问我的大当家，你这次带我来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又想做什么呢？”
　　一个动听如铃的声音响起：“你不属于这里，可我属于这里啊。”太阴星君捧着一本书卷赤脚走了过来，笑道：“是谁在那，既然来了我这里，不如露个面我们畅谈？”
　　－
　　宋槐看着陈长安收了油纸伞，于是勾唇，颔首行礼：“星君修为又高深了，我的东西已经骗不到星君了呢。”
　　太阴殿，是宋槐还是临庭时，在九重天上最后生活的地方。
　　彼时众仙落井下石，依旧是太阴星君力排众议，将宋槐接去了自己殿中。
　　太阴眼睛一亮，招手让宋槐上前：“我说今日要有故人来，想了半天也该是你。”
　　宋槐很自然地抬臂，由着太阴挽着自己的手臂走进殿。
　　-
　　“所以，你们是来找生路的？”太阴挥手，一只雕琢精美的玉壶凭空出现，在几人面前各自斟茶。
　　宋槐托着下巴，道：“怪我学艺不精，怎么算都是一个结果。长安他不愿意放我走，非要在星君这里找最后的希望。想来如果星君也是一样的答案，那我的生机也就到此为止了。”
　　身旁的陈长安目光落在宋槐身上，迟迟不动地方。
　　太阴看了看宋槐，又打量起陈长安，掩面调侃道：“好啊，兜兜转转，两个人还是在一处了。”
　　陈长安率先纠正：“其实衡胥已死，我不过是借了他的力量。”
　　宋槐点头。
　　太阴笑：“行，你们两个人有了共识就行，不用管我们这些旁人。”说罢，她又对着宋槐招手道：“随我来吧，我给你再算算。”
　　卦象还是大差不离。
　　宋槐看一眼，却笑了：“看来不是我学艺不精，我学得好着呢。”
　　太阴收回器物，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还能怎么想？外间那个叫长安的，就是我选好的人。他不是衡胥，也不是方栩，他只是我的陈长安。我和他生活了一百年，我觉得已经足够。”
　　“你这样知足，他也知足吗？”太阴又问。
　　宋槐叹一声：“知足，就不会来这里了。”
　　就是舍不得，就是不甘心，才要千方百计寻找那一丝微末的可能。哪怕千难万险，也要拼死一搏。他太知道他了。
　　“所以有机会吗？”宋槐问。
　　太阴摇了摇头：“以我的能力，我的答案是不行。你若是在下界平平安安地度日，兴许还能多活几百年；可是百年前，你闹出的风波连九重天都知道了，再紧接着就是衡胥归位又不肯在九重天待着，这其中的秘辛已然如同公开，只不过尚且没人敢去你的据点找你麻烦就是了。临庭，你这副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
　　宋槐若有所思：“所以卦象上说过我会死于外伤，其实是千年前炼化醴奴时候留下的那些伤咯？”
　　“大抵如此。”
　　他如释重负：“一切都还是安安静静的，不会再有新的波澜，我可以安心地去死了。”
　　太阴哭笑不得：“你这样慷慨赴死，会显得这个衡胥很可怜。”
　　“这个”衡胥指陈长安，反之，“那个”衡胥，便是方栩。
　　宋槐歪歪地撑着脑袋，陷入了沉思。
　　陈长安为了解决天下的醴奴祸端，终究选择了自戕，以为能靠着衡胥的能力与他长相厮守。
　　——其实在宋槐看来，他是不亏的。凡人也不过才百年寿数，他能得到这样一份情谊并与之相伴百年，宋槐已经知足。
　　只是他死了，陈长安怎么办？
　　他还记得从前自己对陈长安说的那些话，说什么自己能活千年，他一个凡人不过短短百年，就这么死了留下他一个千年山神孤苦无依该如何是好。如今这样的话，用在自己身上了。
　　宋槐扶额，自从知道自己时日无多，陈长安恨不得把自己那双眼睛缝在宋槐身上。
　　衡胥没了临庭之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宋槐不想知道，但陈长安没了宋槐，想来不会多么好受。
　　降生不是他本愿，成长也脱不开宋槐的影子。
　　“看好我的坟。”这是宋槐曾经对陈长安说的，谁知道那小子会不会真的守着灵拂山过一辈子？
　　百年相处，陈长安与宋槐之间越发相像。
　　他们都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也都有千百般的舍不得。
　　若是当年的宋槐，他必然舍不得放陈长安走。之所以肯试那么一遭，也是脑子里的声音劝他试着去信一次——大不了，以后就一个人过，守着和陈长安地记忆，一个人过。
　　陈长安没有这样的“大不了”，他知醴奴若是死亡，便不会再有转世，这话是宋槐从前说给衡胥听、今世又说给无数人听过的。
　　他宋槐不会再有回来的机会了。
　　－
　　“其实……应该还有一个办法。”宋槐揉揉眉心，思忖着开口：“我记得谁说过，我曾经的肉身，被衡胥收着的，是不是？我或许可以用那个……”
　　“不可以，你的那副肉身早在很久以前就被那个衡胥毁了。下界谣传你的肉身还在，估计只是听了个大概，他们总以为可以有什么儿女情长可说，但那个衡胥对你真的没什么感情。况且——如果你的那副肉身能用，这个衡胥至于等你自己想到？”太阴怜爱地拍拍宋槐的肩，她是活了万年的远古之神，看任何一位仙君都是在看自己的后辈。
　　宋槐挫败地趴在桌上：“这么说，我真是死路一条了。”
　　“你给我些时日，我去想一想。”太阴也有些不忍，沉思道：“这些时日你就住在我这吧，有什么要试的，我也能即刻找到你。”
　　宋槐同意了，陈长安却不同意。
　　他拉着宋槐的手，将身体挡在太阴与宋槐之间，好像在抗拒什么。
　　太阴不解，越过陈长安的身体向宋槐抛去疑惑的眼神。
　　宋槐苦笑，对准陈长安的后腰痒痒肉抓了一把：“你是不是想到了以前我住在这里的时候？那时节我满脑子要跑，给你带来了不太好的记忆，我得道歉。但是现在咱们不是要想办法让我多活几年么？”
　　陈长安咬了咬唇，小声道：“如果是让你不快乐地活，那我们还是别费心力了。”
　　宋槐看着眼前人委屈的样子，当即就想拉过这人一顿亲，奈何这是在太阴殿里，又当着太阴星君的面，只得扯了扯陈长安的袖子，嗔一句：“不是说好了都听我的吗？”手心握住传音木珠，给他输送将来的美好二人景象。
　　－
　　陈长安一哄就好，跟宋槐似的。
　　于是宋槐就这样搬进了太阴殿，为了方便照顾他，陈长安也带着仙使浩浩荡荡地把公文都带了进来。
　　宋槐坐在窗边看着人来人往，小声招呼陈长安：“你收敛点，这是在人家殿里。”
　　陈长安整理了一下身上宽大的外衣，是与衡胥截然不同的水青色：“我来陪你啊，搬完这趟就没了。”
　　宋槐抱着手臂靠在窗框上：“你跟我待在一起，还能有功夫写公文？”
　　陈长安义正言辞，好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你收敛点，这是在人家殿里。”
　　在宋槐的法术下，人间已经没有了醴奴血肉的存在，而要研究使他长生的办法，宋槐盯上了九重天上残存的醴奴血。
　　众仙当然不肯，可对着宋槐的法术毫无办法，那血肉精气像缕缕游丝，源源不断地飞向太阴殿。有几个仙君去要说法，被太阴和陈长安联合打了出来。
　　这日陈长安不在，宋槐推开满桌的稿纸，对着太阴歪了歪脑袋：“这个办法，行不行？”
　　太阴俯下身去一一核对，旋即笑开：“难怪说你是天才，东河首徒非你莫属。”
　　“你别抬举我了，回头要是出了错，那小子得发疯。”宋槐笑。
　　“我看着没错，如果按照你的推算，十成有九成胜算。”太阴重新站直，“而且看样子，东河她还不打算回来，正好是你的时机。”
　　宋槐咋舌：“可那终究是我师父的……我现在就给拿来用了，是不是太不像话了些？”
　　“当年你为千夫所指，她都没说过要和你恩义断绝，现在不过是借她的神碑用一用，有什么要紧？”太阴提起衣摆道：“你且在这等着，我这就去东河那里找神碑去。”
　　“还是我去吧，哪能劳烦你？”宋槐准备起身。
　　太阴星君却连连摆手：“算啦，你但凡踏出这个门，周围蹲守着多少双眼睛就能把你给吃了。我和东河熟，我去就行。”
　　保命要紧，宋槐不坚持了。
　　太阴回来时，神殿里还是只有宋槐一人。
　　“他最近挺忙啊。”太阴捧着一大束鲜花进屋，找了个水瓶放着。
　　宋槐枕在自己的胳膊上，一只手麻了就换另一只：“他说武陵关有些事情要处理，这两天都不回来了。”
　　太阴笑着坐下：“他没回来时，事情都归人家知渊做，不少大事都不敢下手；现在他回来了，总算该是谁的活还得谁来做。”知渊便是衡胥当年收的徒弟，宋槐还未看来得及去见一面。
　　“你没回来时，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今的衡胥，是真的不存在了吗？”宋槐托着脑袋问道。
　　“说是不在，也只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约定。其实你们谁不清楚？依据魂魄不会改变的原则，衡胥就是已经回来了。与你恩也好怨也好、情也好恨也好的人，一直是那个灵魂。”太阴轻嗅花香，颇为满足。“但你们若是能坚定地认为‘衡胥已死’，我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那么……”宋槐慢慢地开口，“我有一个想法，想问能不能行得通。”
　　“你说。”
　　“我们找到解决方法这事，先不告诉他。等我‘死了’、阵法启动了，我再次归来时，再让他知道。”
　　太阴挑眉：“隐瞒倒不是不行，可你不怕他殉情？”
　　“他不会的。他身为修士陈长安，已经死过一次了，如今再也做不到为我殉情。何况他现在，是九重天上的神，六界有多少的事等着他来处理裁决，他不能死的。”宋槐笃定道。
　　太阴不解，连连摇头：“那你何苦让他难受这一遭？”
　　“只是我隐约觉得，衡胥欠我的太多，他们方家欠我的也太多。如今长安和我一致否定衡胥的复生，就当他这个人已经死了，可我心里还是觉得不过瘾。他怎么就能这么无波无澜地就死了呢？”宋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太阴叹一口气：“你看，这不就矛盾了？你一边否认衡胥的存在，一边又要通过伤害陈长安的心，达到你报复衡胥的目的。”
　　“我不矛盾，我不光要报复衡胥，我还要给长安一个教训。”
　　“啊？”太阴更疑惑了，“这个叫陈长安的人，又怎么着你了？”
　　宋槐将陈长安从前为了镇压人间的长生风波，选择以自戕的方式回到九重天的事情说了一通。
　　“凭什么呢，他好端端的就回来了，白要我失魂落魄地在他的坟前酒醉。我不光要他不知道我的复生，我还要他亲眼看着我的消亡却无能为力。我要他痛悔，再也不敢弃我而去。”宋槐说道。
　　太阴啧啧感叹：“我不懂你们，我看不懂。就因为他自作主张回来了？”
　　宋槐点头：“所以此事可成吗？”
　　“可成，太阴殿里就我一个，别人也看不懂你的这些稿纸。不过是隐瞒，这些我还是能做到的。但该说不说，你心还是一样的狠啊。”狠到能选择最痛的方式解开契约，能用最决绝的手段离开九重天，如今还要选择去折磨一个曾经亏欠自己的人。
　　“他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但是要我对他当年的行为避而不谈，我只能在他面前暂时忘记。该要报的仇，我一定要报。”
　　“我说你当年选择带着他长大，是不是也存了这个心思？”
　　宋槐一脸坦荡：“那倒没有。”
　　太阴从不劝解别人什么，于是只是说道：“我开始期待你们的重逢了。”
　　“行啊，我到时候把阵仗弄大些，你听见了声音就来凑热闹。”几天几夜的研究，让宋槐精疲力竭。
　　他眨了眨困倦的眼睛，看向窗外的云雾飘渺。
　　－
　　陈长安回来时，太阴如约告知“测算失败，劫数避无可避”的话。宋槐烧了所有的稿纸，半推半拽地把陈长安拖回灵拂山。
　　“怎么会不行呢？一定还会有别的法子的。”一路上，宋槐听陈长安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叨。
　　宋槐靠在陈长安的怀里，宽慰他道：“行啦，还能有什么法子呢？我们试过了就已经足够，何况我这一百年过得真的很舒心惬意。”
　　陈长安将头偏到一边，抬袖揉了揉眼睛。
　　一旁的宋槐看着，默默叹息一声。
　　臭小子，你欠我的，我这不过是来讨债。
　　接下来的每一日，陈长安寸步不离宋槐，想尽了办法带他去玩去闹。两个人有时爬上灵拂山最高的山峰，穿着最厚的衣服抱作一团瑟瑟发抖；有时跑到山下鹤州城，学做灯笼剪窗花，还去找了老师傅学做面具；更有的时候，两人跑到妖界借来一片宽阔的草原，在上面纵马驰骋。
　　陈长安念念不忘清晨练习射箭的小宋槐，央求着非要教宋槐回忆骑射的本事。
　　宋槐重新拾起技艺，练了几次便能正中靶心。
　　“我要是准头不好，在战场上投个法阵都对不准。”宋槐抓了一把地上的草向陈长安丢过去，不一会两人就抱作了一团。
　　－
　　乙卯年除夕。
　　陈长安给宋槐做了一身红衣，说什么也要让他穿着出去堆雪人。
　　宋槐哭笑不得，在镜子前比量着衣服转了好几圈：“这也太红了，真的适合我吗？”
　　“适合，你穿试试。”说着，陈长安便要替他宽衣。
　　两人又抱在一起笑闹起来。陈长安刻意避开宋槐的死亡不谈，后者也心有灵犀地珍视仅剩的时光。
　　毕竟，无人确保万无一失。
　　“阿槐，诞辰快乐。”笑过，陈长安搂着宋槐的腰道。
　　宋槐耳朵尖红了红：“都几千岁的人了，过生辰就跟过寻常日子一样的。”
　　而这样的日子，他已经和陈长安过了一百个。
　　“我觉得每个生辰都不一般。”陈长安笑，“快换衣裳，我带你去个地方。”
　　宋槐狐疑，在陈长安的帮助下换好了鲜红的新衣，迈出院落的一瞬，幼吾从远处跑过来：“啊呀！什么俊朗的人闪着了我的眼！”
　　宋槐在她的额头上敲了一把：“是你家先生我。”
　　几人笑作一片。
　　傍晚时分，陈长安领着宋槐站在了宋家古祠门口。
　　宋槐迟疑着推开门，在陈长安神光的护佑下，祠堂对他的伤害可以忽略不计。
　　祠堂内部收拾得整洁一新，穿过长长的走廊，视野开阔处已经不见了当年的铜像。
　　“这？”宋槐回过身来求助地看向陈长安。
　　后者笑着牵过他的手：“衡胥早就该做的事情，我如今才给你办到。要改族谱，正名声，不能只是简单地把铜像去了。”
　　“人的记忆很难改，这已经成为了他们历史。”宋槐半信半疑。
　　“真正的历史不能改，是因为真相不能改。那些所谓的历史是假的，为什么就改不了呢？”陈长安携着宋槐的手向前走，“这不难办，只是有些复杂。刚好这几天完成了最后一步，也该带你来看看。”
　　宋槐抬眼，一个个名字看了过去。终于，他还是低下了头，喃喃道：“其实我都不记得了，那些关于宋家、关于祷城的记忆，与我而言就是别人的故事……”
　　“可是你在意啊，阿槐。你是在意的，只是不想我费心，对不对？”在祠堂内，陈长安不好做太多的动作，只是牵着他的手，将身体微微俯下，视线与宋槐平齐。
　　宋槐红了眼睛。
　　他在意的，这个铜像、这段过往，他在意了很久。
　　只是既然认定了陈长安不是衡胥，那么关于衡胥的账，就不该算在他的头上。
　　想到这里，宋槐有些动摇。
　　他和太阴星君约好，要隐瞒一件对于陈长安来说，同样很在意的事。
　　而陈长安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拜过了祖宗，陈长安又拉着他去了城里看杂耍。
　　宋槐承受不住凡间的热闹，陈长安便将他护在怀里，两个衣着鲜红的人在人群里穿梭，红彤彤的灯笼映着脸上也红光满面。
　　二人在无人的小巷拥吻，听着胸腔里的心跳声盖过了巷外的烟火。
　　－
　　乙卯年夏末。
　　宋槐是在看幼吾放风筝的时候发觉不对劲的。
　　他先是察觉到手上多了一滩血迹，低头翻找伤口的时候撞上了陈长安的眼。
　　“长安……”他的话还没说出口，整个人腿一软，栽倒在陈长安的怀里。
　　是腿上的伤。
　　鲜血从轻薄的衣服中渗透出来，很快染红了一片草地。
　　宋槐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
　　“阿槐，阿槐疼不疼，我带你去找太阴，我带你去。”陈长安慌了神，顾不上许多，就要抱起宋槐走。
　　牵扯间碰到了伤口，宋槐猛地蹙眉：“疼……别动我……”正是在他说话的同时，胸前绽开血痕，殷红的血顺着衣服蜿蜒而下。
　　陈长安不敢再动，跪坐在地上用法力医治伤口。
　　太多了。
　　陈长安就算将宋槐的全身笼罩住，也延缓不了他伤口迸裂的进度。
　　“这些伤，都是你以前……”都是你以前受过的吗？
　　宋槐闭了闭眼，他已经说不出话来，每次张口，都会有血液吐出来，落在他与陈长安的身上。
　　疼啊，真的太疼了。
　　从前陆续受的伤，今日像这样一口气全部砸过来。
　　浑身上下，宋槐仿佛是要把体内的血液全部流尽一般，陈长安这边在缝补伤口，那边就又有新的伤出现。
　　宋槐痛到双目失神，无力地靠在陈长安的胸膛。他看着眼前人无措的脸，心里的怜惜胜过了身上的疼痛。
　　他真的舍不得了。
　　－
　　当年陈长安自戕，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还是被宋槐找了出来。
　　宋槐一挥手便打开了房门，冲进去拽着陈长安的领子怒骂：“你是不是混账？你要死，为什么要躲着我？”
　　陈长安试探着开口：“我怕你……伤心。”
　　宋槐被气笑：“你躲起来死，我就不会伤心了，是不是？陈长安，我就要看着你死，我倒要看看我会有多伤心！”
　　陈长安拿着剑分外尴尬：“你看着我，倒叫我不好意思去死了。”
　　“那你就别死，我们再找其他的办法。”宋槐冷眼扫过去。
　　“可是……”陈长安要说，却被宋槐打断：
　　“我不管你的那些理由，我今日就看着你寻死。你这边死了，我那边给你下葬。我为什么来得迟了些？正是给你刨坟呢。我在我房间外头给你找了块风水不好的地方，你死了以后就埋那，替我镇镇邪气。”宋槐快速说完一连串，便转过头去不看他了。
　　陈长安伸出手去扯了扯他的衣袖，讨好道：“我还会回来的。”
　　“你回来我也把你埋那地方。”宋槐依旧这样说。
　　“可是你把我埋在那里，你舍得吗？”陈长安眨眨眼。
　　“……”
　　最终陈长安还是死了。
　　宋槐没有让他以外伤而亡，只是尽量快地击碎了他的灵丹。
　　于是陈长安就像是睡着了，被宋槐背着，往茅屋方向走去。
　　路上的弟子不明所以，上前询问宋槐需不需要帮助，宋槐摇摇头。
　　背上的这个身体还是温热柔软的。他靠在宋槐的肩头，脸贴在一起。这样的感觉让宋槐想起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
　　宋槐在坟前立了块无名的碑，他在等陈长安回来——不回来也不要紧，这块地是他早就看好的，等他将来也死了，没有尸身，就使衣冠与他合葬。
　　没有风水不好的地方。
　　但凡是宋槐看中的地方，没有不好的。
　　宋槐坐在石碑旁，连着喝了三天的酒，直到归来的陈长安将他抱起。
　　“嗯？你怎么在这啊。”醉醺醺的宋槐看着眼前的人，一个头变成了两三个。
　　“我答应过你，我要回来的。”陈长安看着他的脸，又看到了他身后的坟，知道没有什么风水不好的坟地，全是宋槐说的气话。
　　－
　　“别、别怕，”宋槐磕磕绊绊地道，“我会回来的。”
　　他终于还是说了。
　　三天的等待他都快坚持不下去了，何况这次不知要陈长安等多久。
　　他痛到发冷，痛到困倦，但嘴里只是喃喃地重复：我会回来的。
　　不知道是要说给谁听，或许只是为了安慰自己，减轻身上的疼痛。
　　幼吾焦躁地踩踏草地的声音传到送宋槐的耳朵里，陈长安已经不说话了。
　　他试着抬起脸，想让陈长安再多说些什么，什么都好。
　　万一十成里的一成变数出现，他失败了呢？
　　那这将是他宋槐最后一次听到陈长安的声音。
　　宋槐张了张口，忽然想起在九乡幻境里看到的，那漫长的几年中自己曾受过的一道伤。
　　陈长安察觉到他有话要说，此时也将头低了下来。
　　宋槐的颈就是在那一刻被切开的。
　　伤口极深，几乎是在同时，他的身体从四肢末端开始无火而化，在风中散成灰烬。
　　陈长安茫然地看着风，看着怀里逐渐变轻，看着身上地上沾染的鲜血一同化为烟尘。
　　没有了。
　　什么都没留下。
　　陈长安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看着幼吾顺着风离开的方向奔跑过去。
　　－
　　幼吾从来就和陈长安不对付，如今没了宋槐在之间，他们二人更是几日都说不上一句话。
　　长青成了灵拂山的新任掌门，幼吾便日日在门派里待着。
　　陈长安住进了宋槐的茅屋，风雨来前修葺屋子，秋深扫落叶，冬雪除冰锥。
　　日复一日。
　　有时知渊从九重天下来，将解决不了的事务送到陈长安的手边，等他批阅完毕再将奏章带回去。
　　这日知渊又来了，询问起几百年前积攒的从欢喜场采买的物品，如今又要启用，需不需要核对翻新。
　　陈长安不解地道：“有什么好翻新的？那些东西都是封神礼上用的，九重天又有仙君封神了吗？”
　　知渊点点头：“是从前的东河神君，将自己的神位传给她的首徒了，太阴星君也专门请我来跑一趟，问师父要不要去参加。”
　　陈长安眉稍一挑，什么首徒？这个称呼已经很久不曾听过了。
　　“叫什么？”陈长安问。
　　“师父知道的，叫宋槐。”
　　“啪！”一个清脆的响声，陈长安手中的杯子落地碎成数片。
　　－
　　九重天东河神殿，陈长安来时，宋槐正和邀禾相谈。
　　宋槐一身雪青色长袍，和绛紫色的邀禾站在一起。看见陈长安进来，宋槐转过脸来笑着对他招手：“正好你来，我们两个都不曾在九重天上有什么人缘，要顺利封神，还得靠你。”
　　陈长安恍若是在梦里，愣怔着走近，由着宋槐牵起他的手。
　　“怎么了，吓傻了？”宋槐歪过头端详着他的神色，依旧是那副好看的微笑：“你别怪我，要将我的魂魄一点点拼起来，麻烦的很。也多亏了师父慷慨，将自己的神碑给我化为灵丹，这才算能撑起一副肉身。”
　　“你怎么不和我说……”陈长安第一个字刚说出口，眼眶便红透了。
　　宋槐也顾不上别的，赶忙双臂张开圈住他的腰身，抬手接住那人眼中夺眶而出的泪：“哎呀，我都说了我会回来的，只不过没说太多……哎呀我错了我错了。”
　　陈长安将脸埋进宋槐颈窝，声音有些许颤抖：“我想你了。”
　　宋槐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好好好，我也好想你，这不是刚出来就让知渊通知你了吗？哎你轻点，别把我这副身体给捏碎了。”
　　陈长安闻言，忙得松开他，对着他上下打量：“怎么样，还好吗？”
　　宋槐哑然失笑，捧着他的脸踮起脚亲了上去：
　　“都好了，一切都好了。”

番外·3
　　宋槐在无名碑前连醉了三天。
　　第三天时，一个身影遮挡了他头上的日光。
　　“嗯？”宋槐察觉，抬起脸来，却看不清眼前人的面貌。“是谁？”
　　他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山上的动静，不知这个时节，谁会来到他的茅屋前。
　　衡胥看了眼他靠着的石碑，抿了抿唇道：“我来了。”
　　“你是谁？”宋槐打了个酒嗝，顺手又在身侧摸出一坛没开封的酒，抱着往嘴里填。
　　衡胥俯身，将他的酒坛子抢过：“我来了，你不用再喝了。”
　　宋槐眨眨眼，徒劳地看着找不着确切身影的人，他轻哼一声：“我在等人呢，你是来做什么的？”
　　衡胥答：“我答应过你，要回来处理醴奴的后事。”
　　醴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宋槐扶着石碑颤颤巍巍地站起，背靠着冰凉的石头，对着衡胥道：“那你得等我一阵，我酒一会就醒了。”
　　“……”衡胥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臂下将人扶稳。
　　宋槐打了个寒颤，挥了挥满身的酒气，脸上略带些歉意，嘴里却说：“你等会我啊，我……睡会。”
　　然后就往前一栽，落到了衡胥的怀中。
　　睡梦里宋槐下意识攥住衡胥胸前的衣襟，通红的脸埋起来，睡得并不算安稳。
　　衡胥将他抱进屋中，熟练地替他脱鞋褪衣，然后盖上被子。
　　第四天午后，宋槐抬手按住太阳穴，头痛欲裂。
　　幼吾趴在他的床边看话本，察觉到他醒了，把书往一边一撂：“先生你醒啦！”
　　宋槐眼睛酸胀，但好歹是能看得清眼前景象了：“嗯，我还挺聪明的，知道睡觉还回家睡。”
　　幼吾吐吐舌头：“不是先生你自己回来的，有个人回来了，是他把你抱回来哒。”
　　抱？
　　全天下能抱着他的，也就只有那一个人。
　　“他在哪？”宋槐急切起来。
　　“啊——好像在门派里，和长青长吉他们开会呢。”
　　宋槐沉吟，果然是一回来就知道挑重要的事情做。他接着问道：“有什么吃的吗？”
　　幼吾摇头：“我带了些枇杷，但是空腹不能吃的吧？”
　　宋槐拍拍她的头，起身穿鞋穿衣：“我去饭堂里找点吃的就行了。”
　　茅屋是有厨房的，从前陈长安为了能更好地给他做饭，专门挑了间屋子砌了灶台。
　　宋槐刚踏出门，又想到了什么，转身问幼吾道：“他……是谁回来了？”
　　幼吾不解：“还能是谁回来了？”不就只有那么一个人吗？
　　“我的意思是，那个回来的人，是衡胥还是……”宋槐抿唇，他不太敢把那个人的名字提出来。他不敢想得太美，又带了点希冀。
　　“这两个不是同一个人吗？”幼吾还是不懂。
　　宋槐叹了一口气，挥挥手让她接着看书去了。
　　是衡胥还是陈长安，自己亲自去看一眼就是了。
　　是陈长安，那就骂他一顿为什么现在才回来；若是衡胥……
　　宋槐自嘲地笑笑，眼下自己和他才是真正的云泥有别，就算衡胥亏欠了自己又如何呢，陈长安已经被他呼来喝去十多年了，还真不知道该拿什么样的心情去和曾经的师叔重逢。
　　——衡胥应该不是很想和自己重逢吧，要不是为了镇压六界里炼制醴奴的事情，他也许也不会想来灵拂山。
　　想到这里，宋槐又转念想着，衡胥或许还带了陈长安的一点习惯，还惦念着与自己的好呢？
　　脑海里闪过九重天上冷漠面孔的衡胥，宋槐又断了这样的想法。
　　自己明明和长安说好的，是他也只能是他，衡胥永远不可能和自己再有什么瓜葛，何况当年闹得已经够难看了。
　　他娘的，这是他宋槐的地盘啊，怎么自己先瑟缩了？
　　宋槐骂了自己一句，甩着袖子就往门派议事厅走去。
　　一路上的小弟子皆与他问安，宋槐还是从前和善的模样，一一回了。
　　还没踏进大门，宋槐已经感受到了那股不可侵袭的神识。
　　宋槐苦笑，果然是神仙，有衡胥来这里一趟，他这座山未来百年内都要有不少山精野怪开蒙了。
　　远远看见主事的肖长老，宋槐冲他笑笑。
　　肖长老一错身，衡胥那张脸便露了出来。
　　宋槐还是下意识地停了脚步。
　　这张脸，从前在他的梦里出现过许多次。果然是回去了，陈长安的面容他真的是一刻也不想用。
　　熟悉面孔的主人也看见了宋槐，或许在他踏进山门的那一刻，神识就已经告知了他的存在。
　　衡胥淡淡地看了宋槐一眼，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目光只在宋槐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又转回去和其他长老商谈着刚才的话题。
　　宋槐耸耸肩，人家都没把你当回事，别太自作多情了
　　只是心里还是忍不住悲戚——陈长安，别是真的不回来了。
　　骗子。
　　其实并不算是商议，衡胥只不过是将自己的打算告知众位长老。他手上有数万天兵，要真的插手人间事，不过是动动手指。
　　宋槐过去，也不见得能帮什么忙。且他到来时，这场商议已经快结束了。
　　他被簇拥在衡胥身边，两个人中间有无形的壁垒。
　　真生分啊。
　　宋槐忍不住腹诽。
　　一日夫妻百日恩，枉我和你睡了这么多天。
　　无趣的男人。
　　余光瞥见衡胥手腕上的传音木珠，宋槐一怔。
　　这东西在陈长安死后就被自己埋进了墓里，没道理又从地里爬出来啊。
　　长腿了？
　　传音珠里也有器灵了？
　　宋槐晃晃脑袋，眼下反正也不用他，有衡胥一个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因此他在看到衡胥的那一刻，脑子就懒怠下来了。
　　想那么多干嘛，神仙插手，早就没有下界小人物的事了。
　　商谈的结果在宋槐到来之后没多久就出来了，灵拂山众修士倾巢而出，辅助天兵渗入人界妖界，衡胥自己去接管欢喜场。
　　至于一直在走神的宋槐自己，他摊摊手：“我是山神，你们都出去了，那我留下看家就是。”
　　衡胥没有异议。
　　便这么定了。
　　“啊——好无聊啊——”幼吾倒挂在门口梧桐树的枝桠上，小辫子一甩一甩。
　　“山里还有些别的人家，你怎么不找他们玩去？”宋槐托着下巴坐在墓碑旁边，捧着一本杂书神游天外。
　　这是灵拂山安静下来的第几天了？
　　童婶送来些点心，说自己这些天要下山走亲戚去。
　　幼吾坐正，说道：“我皮糙肉厚的，和他们玩容易弄伤他们的。先生你忘啦，几百年前我误伤过人家的。还是修士们好玩，经揍。”
　　宋槐笑着将头靠在墓碑上，浑身乐得打颤：“好啊，敢情你把他们当沙袋打呢。”
　　“先生你怎么这么说呢，他们也打我的，我们有来有回，这才热闹。以前陈长安在的时候我和他不也这么闹吗，先生你都没管。”说到了陈长安，幼吾又住了嘴。
　　宋槐笑意淡了，眼里怅然：“是啊，有来有回才热闹呢。”
　　从前好歹有什么事情，衡胥还会拉着他一起去做，现在把他留下来了，这算什么呢？
　　一点意思也没有。
　　衡胥不愧是雷霆之势，掌控了欢喜场之后，灵拂山的众弟子也很快深入各界各族，快刀斩乱麻。
　　但这一遭，灵拂山名声大噪，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上了这里。
　　宋槐的防护阵已经扩展到山外十数里地，外间的变动在还未逼近时便已被察觉。
　　这日宋槐刚给门外的坟茔除完草，忽然对着屋里道：“小家伙，去通知山里的百姓，这些日子不要随意外出了。”
　　幼吾一道金色影子般蹿了出去，宋槐俯身轻轻抚摸石碑，无奈地道：“你啊，好好地等着我吧。”
　　说完，他负手转身，往山顶而去。
　　防护阵的阵眼在明月峰之巅，那里风大云厚，往山下望去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
　　宋槐盘腿坐下，幼吾化为原形替他遮挡无孔不入的寒风。
　　“高处不胜寒，这是真冷啊。”宋槐狠狠打了个寒颤，抬手捻诀，一张紫金色大网在天上炸开，顺着屏障倾倒下来，形成巨型的穹顶。
　　做完这一切后，宋槐扯下身后树上的树叶，化作一件厚实的大氅，将自己包裹在里头：“好冷哦。”
　　幼吾将自己团成一个圆，做宋槐的靠垫。
　　什么叫报复，这就叫报复。
　　挡了别人的升仙路，就要得到报复。
　　修士与妖魔合流，惹不起欢喜场的衡胥，就往灵拂山泄愤。
　　宋槐已经一连数月没从明月峰上下来过了。
　　他摘下发丝上的霜，啧啧道：“你说他们有这个执着的劲头，飞升上仙指日可待啊，偏偏不把劲头用在正道上。”
　　幼吾打了个哈欠，鼻尖顶顶宋槐的肩。
　　她为了保暖，并不打算化成原形。
　　山上没有数以千计的修士弟子，因此存粮足够山中居民食用。
　　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我觉得应该不用跟衡胥求援，灵拂山已经出名了，除非他能常驻这里，否则山下的这么多双眼睛不会放过咱们的。几年前我还说这里无聊，他们就这么贴心地过来给我找事情做。幼吾，离我的死期还有八十年，我还能挺，对吧。”
　　幼吾把硕大的脑袋塞进宋槐的怀里。
　　二十年了。
　　宋槐这才想起来，原来和陈长安已经分开二十年了。
　　当年说的那些话，已成谶言。
　　长生是一种诅咒，但好在他宋槐的寿命也是有终点的。
　　衡胥再一次踏上灵拂山的地界，已经又过去了三十年。
　　宋槐知道他来，将幼吾喊下去给他带路。
　　结界外一路上尸骨遍地，结界内鸟语花香，可见宋槐还是将山里打理得很好。
　　衡胥在半山腰的岔路上下意识往茅屋方向去，眼看幼吾往另一条路上走，他一愣：“怎么，他不住这了吗 ？”
　　幼吾甩甩尾巴，头也不回地往明月峰上走。
　　衡胥疑惑地跟上，终于在峰顶看到了一间同样简朴的茅屋。
　　宋槐把自己穿得厚实，从屋里走出来简单打着招呼：“啊，神君好久没来了，我已经搬家啦。”
　　他连招手的打算都没有，只是对着屋里努努嘴：“里边有火炉，神君可以去烤烤。”
　　衡胥垂眸，问道：“你这边情况如何？”
　　“也没什么如何不如何的，有人和我说过，让神君回来是最快的解决办法。事情能办妥，其他的后续之事可以忽略不计。”宋槐没多看他，反而从炉灶边上翻出一只红薯。
　　他放在手中，只用手指托着，一边吹气一边剥开红薯的皮：“刚烤的，神君吃不吃？”
　　红薯上有些没熟，衡胥微微皱眉：“没熟透。”
　　“啊？”宋槐道，“生的也能吃，就是吃这个热乎气儿的。”
　　没有陈长安在身边，宋槐在吃食上格外的应付。
　　“九重天上有事，我过几日便要回去。”衡胥道，“你这里能撑得住吗？”
　　宋槐点点头：“能啊，只是神君回去了，外边的事情能压得住吗？”
　　“有灵拂山的修士在，不会有事。”衡胥笃定道。
　　“哦，神君有把握就行。”宋槐低头专心吃着半生不熟的红薯，不再搭理他了。
　　倒是衡胥先耐不住尴尬，又追问道：“你没什么话要和我说？”
　　宋槐眨眨眼睛：“从前长安和我说，因为记得神君做过的所有事，所以能了解你的动机；如今反了过来，神君意识中还带着长安的记忆，他了解我，神君应该也多多少少能看懂些我如今的习惯。我习惯有事就说没事不说。”
　　衡胥抿唇：“你和他不是这样……”
　　“我漏说一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我习惯说尽一些好话，和他赛着比谁说话更好听。”宋槐咬下一大块红薯，口齿不清道：“我心爱的人已经死了，我没什么好话要说了。”
　　陈长安死了，换了个衡胥回来。
　　宋槐再也没有心可以去爱人了。
　　衡胥一去不返，好像已经把醴奴的事情忘了一般。
　　人间表面上平静无波，实际上暗流汹涌。
　　天兵还有别的用处，几乎是衡胥抽走兵力的一瞬间，镇压的一方迅速反扑，不约而同地对天南海北的灵拂山修士围追堵截，一时间死伤大半。
　　宋槐浑然不知，他只隐约察觉这一年来围攻到灵拂山的势力越发凶猛起来，他逐渐有些疲于应付。
　　“我算理解长安回去把衡胥叫回来了。”宋槐忙了一天，夜幕降临，他在屋里枕着幼吾的肚子，“我不是仙君了，光是防御就能拖垮我。长安算错了，衡胥回归，他也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攻打山门的那些人里，我看到了不少熟悉的气息，都是九重天的人。这一着，叫新仇旧怨一起算。”
　　宋槐将山中的百姓想方设法送出山外，又耗费不少心力。
　　幼吾有时嗅到他身上疲累的气息，便要推他回去休息。
　　宋槐揉揉她的鼻梁：“我这些日子一直在算我的死期。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他们还是不要掺和到修仙界的事情里来。”他躺在床上，幼吾的大脑袋放在他的被子上。
　　宋槐怅然地望着房梁：“要我这样忙碌也是好的，这样我就不会想起长安。幼吾，我已经很久没有想到他了。”
　　幼吾鼻子里喷出气，看来是不信。
　　宋槐低低地笑：“好啦，我撒谎的，我夜夜都梦见他，我梦见他叫我名字。”他将手臂挡住眼睛，眼角逐渐湿了。
　　好想他。
　　这思念撕扯着他的精力，一时让他咬牙坚持，一时又要他放手离去。
　　幸好衡胥与陈长安的长相并不一样。
　　不然这样疯长的思念，完全不亚于契约还在时，自己对衡胥的死缠烂打。
　　这样的情感，不应该掺进别的东西。
　　宋槐撑不住了。
　　衡胥的打击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过灵拂山的死活。
　　反扑来得比他的镇压还要迅猛。
　　对面的立场纠集了数千人，黑压压的一片，他们找到了防御阵最薄弱的地方，用尽全力攻击。
　　宋槐难得从明月峰上下来，回到茅屋的路上山中已经不见什么生灵。
　　“一将功成万骨枯啊，要是这事做成了，得是衡胥功劳簿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吧。”宋槐除尽陈长安坟上的荒草，曲腿坐在石碑旁。
　　他喃喃念道：“长吉死在了大漠，长青落到了翠微苑的手里，长洛被封印在云川……长安，我有时候会忍不住在想，其实衡胥，还是想我死的吧。他把他们支开，然后一个个的让他们战死在无人注意的地方。现在还剩下谁呢？长安，你当时答应我的，若真的要我死，也该过来骗骗我，让我好端端的死在梦里。”
　　幼吾忽然警惕地站起，焦躁不安地绕着宋槐转圈。
　　宋槐轻声道：“去杀。”
　　凶兽的血脉被唤醒，金丝文虎矫健地越过树林，冲着山下长啸一声。
　　不一会，山下蔓延起山火，宋槐走进屋，取下挂在墙上的陈长安的剑。
　　利刃出鞘，想起从前的不只有幼吾。
　　“大抵上到这里的，都是主谋了。”宋槐持剑踱步下山，斩去山火。
　　他冷笑着投入厮杀，鲜血浸染他的衣袍，宋槐道一声“可惜”，心想要是在陈长安死前和他拜了天地，该有多好。
　　山火烧了半个月，却没有波及山下城郭半点。
　　灵拂山以自身为诱饵，将一切知道醴奴根底的邪门歪道全部聚集在一起，与山神宋槐共同泯灭在了这场大火之中。
　　一切归于平静，欢喜场重新开张，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再也没有炼化活人的买卖。
　　衡胥走过遍地焦土，不知在找些什么。
　　半山腰处，一块焦黑的石碑上写着“陈长安与宋”，最后那个字不知道是什么。
　　焦黑的树枝上，一只背上带着金色羽毛的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衡胥伸手去接，反被啄破了手心。
　　十指连心，衡胥却没什么表情。
　　手腕上的木珠无声无息地掉落，与黑灰色的土地混在了一起。

番外·4
　　21世纪，A市乍暖还寒，街头卖花的少女戴着手套为客人送上收款码。
　　“谢谢惠顾，情人节快乐！”少女甜甜的声音亮起，眼睛弯成一个月牙。
　　面前的少年手腕上绑了三四个大大小小的气球，有的还缠着LED灯珠，在傍晚亮得像一个行走的灯泡。
　　听闻祝福，陈长安笑着点头致意，捧着挑好的鲜花往最近的奶茶店走去。
　　一推门，店员统一的迎宾口号响起，充满了活力。
　　最靠窗的位置上坐着宋槐，正托着腮望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发呆。
　　陈长安走近，拉过椅子，收好飘的到处都是的气球，将花抖了抖送到宋槐面前：“情人节礼物。”
　　宋槐没有搭茬：“你说我今天买的这个眼镜是不是很独特？”
　　陈长安将手腕上的气球线束在一起，解开又绑在宋槐放在桌上的手腕上：“亮晶晶的。”
　　这个亮晶晶，不知说的是他买的带有LED灯的气球，还是宋槐鼻梁上挂着的新眼镜。
　　宋槐动动手腕，通过倒影观察被自己拽动的气球：“亮晶晶的。”
　　陈长安勾唇，低头在手机上点单：“喝什么？”
　　“点好了，1014号。”宋槐透过平光镜片看向他，“现在才叫到了1009。”
　　－
　　1014号订单完成，陈长安去出餐台拿过两杯温热奶茶，瞥了眼标签，自然地将全糖的那份递到对面。
　　“刚才店员也和我说了‘情人节快乐’。”陈长安说道，“我今天听到好多句了，哥，我想听你说。”
　　自从这位仁兄知道宋槐就是自己幼时邻家的小哥哥，他便闲着没事就同宋槐称兄道弟。
　　宋槐挑了眉，将脸转过来，压低了声音问道：“谁是你哥？”
　　“槐哥哥。”他们在南方待的时间久了，陈长安说话的语气里沾了些南方的语调，有些央求的话从他嘴里出来，就更显得暧昧。
　　宋槐晃了晃脑袋：“不认识。”
　　什么槐哥哥，别人听起来跟“坏哥哥”似的。
　　但只要宋槐表现得平淡，便不会被人想多。
　　就是被人听出来又有什么要紧？反正他们转身就去了别的城市，没人会记得他们。
　　几千年过去，宋槐的脸皮厚了一层又一层。
　　陈长安见这样的话不起作用，瘪了嘴。
　　宋槐见陈长安泄气，忍住笑意将身体往前探了探：“刚才等你来的时候，我订了个房。”
　　“嗯？”陈长安不太理解。他们来到这个城市，一直都有在民宿短租，陈长安疑惑宋槐为什么好好的家不回。
　　宋槐脸上的笑扩大：“情人节虽说是西方世界的节日，但是有热闹不凑不是我的风格。这时节要订酒店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老人家我摸索了半天呢。”
　　陈长安懂了。
　　－
　　宋槐分不清什么高档不高档的酒店，只知道今天订的这间房有好多种氛围灯。
　　陈长安给他买的一串气球在入户走廊上空飘着，头顶的灯被他在控制面板上挨个调氛围模式。
　　陈长安在忽明忽暗、一会古典乐一会摇滚曲的环境里收拾好一路上买来的东西，将宋槐和自己的外套挂在衣架上：“我先去洗澡。”
　　宋槐忙着研究操控面板，只是点了点头。
　　从前没有现代科技的时候，是宋槐先洗，陈长安在其后；如今热水有专门的热水器烧，洗澡的顺序便调了个个。起因是几十年前洗澡总是要多放许久的凉水，宋槐等得不耐烦，又不肯在打开水龙头后去找其他事做。
　　这样别扭的样子持续了几回，陈长安苦笑不得地提出由他先洗，把热水烧起来再留着给宋槐来洗。
　　听着浴室的水声，宋槐走到了落地窗前，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远处马路上路灯排列如星，闹市区车水马龙。
　　窗前的人影穿着高领羊毛衫，下身是灰色直挺的西装裤。虽然经过了时代变革，宋槐还是没有放弃使唤陈长安每天早上给自己扎头发的习惯。
　　只不过长发确实很麻烦，宋槐退而求其次，只将头发留到了肩上。
　　他的身材修长，加上今日新买的眼镜，浑身上下散发着儒雅教授的气息。
　　陈长安穿着浴袍出来，看到的就是宋槐窗前自照的景象。
　　“在看什么？”陈长安走近，和他并肩站在窗前。
　　他一来，就显得宋槐矮了不少。
　　宋槐却不介意，透过倒影问道：“你说我要不要去找个大学当老师？”
　　陈长安：“要资格证，还要学历。咱们不如先找个大学上上学。”
　　“也行，这个世纪还没去当过学生。”宋槐面无表情地首肯，但好像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陈长安笑：“那你挑个喜欢的城市，咱们有空就去研究一下怎么混进去。”
　　宋槐打量着落地窗：“你说如果我们在这里做，会不会影响市容？”
　　陈长安红着耳朵将宋槐拦腰塞进浴室。
　　－
　　陈长安的头发是当下很流行的短发，用毛巾擦擦就干了。宋槐的要难办些，新时代到来，有了不少新鲜的定义词出现，他这才知道自己属于细软发质。
　　陈长安经常捧着护发精油对着宋槐的发梢一顿护理，不断咒骂自己不是东西，这才让宋槐在地下受了这么多年折磨，造成了如今的体质。
　　“怎么头发也要怪到你身上。”宋槐盘腿背对着陈长安坐在床上，闭眼享受着陈长安的按摩。
　　陈长安道：“我混蛋，所以本来就该对你好，这样就要对你更好。”
　　宋槐不置可否，这些话他听了几千年，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反正宋槐从来不觉得陈长安与衡胥是同一个人，陈长安骂“他自己”，其实和陈长安本人是没关系的。
　　一个没关系的人，发牢骚的时候骂几句，又和宋槐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没关系，都没关系。
　　“所以还要不要去客厅做。”宋槐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句，“我刚摸索出来那个氛围灯的模式，你喜欢在摇滚乐的伴奏里CHA我吗？”
　　陈长安张了张嘴，着实有些瞠目结舌：“我原先只想听你说一句‘情人节快乐’……”
　　宋槐不用回头就能知道陈长安当下的表情，嘴角带着得逞的微笑：“意外之喜嘛。”
　　这也太意外了。
　　陈长安红着脸，狠狠咽了口唾沫，接着给宋槐的发丝抹精油：“你别瞎搞……”
　　宋槐克制住笑声，努力装作正常的语调：“这不是很平常吗？老人家该开放点了，我记得你以前很会玩来着。”
　　从前哪里轮得到陈长安害羞，宋槐一个人就把两个人的脸皮都看住了。
　　陈长安脑子里乱成一片，宋槐什么时候开窍的？还在什么背景音乐下？摇滚？
　　他想干什么。
　　“会……跟摇滚乐有什么关系……”陈长安手抖抖。
　　“哦，那我换个音乐，咱们就能去客厅做了？”
　　“……你收敛点！”
　　宋槐暗自憋笑，果然调戏人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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