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家塾》作者：扶他柠檬茶

文案：

出版名《秽生》

阴晴不定的非人污秽少爷遇上卧底丞相府的家塾先生

古风克系/道诡玄幻/权谋人心

贺年档文 HE


第1章 1
　　柳丞相府上，来了位新的家塾先生。
　　上一位来教书的经学先生，因太过年迈，告了病假还乡；新来的张先生正是青年才俊，且出身儒学大家，眉含烟山眼含星，相貌人品，俱十全十美。
　　柳家对这位新聘的先生十分满意。
　　张家和柳家算来还有几分亲缘。张先生入堂拜见了柳丞相，柳公对这孩子是越看越喜欢，留着说了许久的话。直到一起用过午饭，才放他去园子里见柳公子。
　　张先生心很细——早上去给柳公请安也好，中午一同吃饭也好，这位柳大公子都没出现过。
　　-
　　张先生来当家塾先生，柳府是包他吃住的，住在柳公子住的园子里，方便早起教书。花园子里有一栋光鲜亮丽的小楼，朝南，很是清雅漂亮。
　　可偏偏柳公子不住这，住在最北边的角楼里，背阴湿寒，总觉得不像活人住的地方。南边这栋漂亮小楼，以后就是张先生的住处了。
　　又一阵风过，明明盛夏，却只听见阴风，不闻蝉鸣。风声盘旋，似是幼童呜咽。
　　他站在北楼前，背脊微微发毛，不由隔着衣襟，摸了摸贴身戴的紫雷花钱——那是赦威道所传的法物，传闻可令佩戴者神鬼辟易。
　　人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叩门。无人应声。
　　他正想再叩门，吱呀一声，沉重的雕花乌木门从里面被打开了。看见里头，张先生心里一惊，不知这屋里为何是这样的光景。
　　先是见一张香机，就摆在进门的地方。香机上是台佛龛，但佛龛背对门口，只见棺材板般的背面。这是大忌，绝对没有人会在家里这样布置。
　　紧接着，地上就有一道黑色细长的影子窜过去，像跑得很快的老鼠。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沿着黑影流窜的方向朝室内望去，可望过去，角落里只有一团晦暗不清的阴影。
　　张先生：柳公子？我是新来的家塾先生……
　　突然，他的心口痛了起来。是那枚贴身的花钱，它变烫了，烫得让人觉得痛。
　　他忍不住想伸手碰触它，还没来得及动，一道黑色细长的蛇影就贴地而来，卷住他的脚踝，将他整个人倒提起来——
　　不仅提起来，还抖了抖，抖得人天旋地转。
　　——袭击他的是一团黑影，躲在屋子深处、阳光照不到的黑暗里，不断涌动起伏。无数蜿蜒细长的细肢蠕动，不知是它身上长着这些细肢，还是这些细肢组成了它。
　　他被倒提着，脖颈上戴着的花钱坠子也垂落出来。黑影想细看那枚紫雷花钱，勾住红绳拉近，又像触火般松开——碰到花钱的肢体消散了，它是污秽的，碰不了这圣物。
　　黑影低低笑了，把人倒吊在半空，像个摆件似的左右乱晃。
　　黑影：你不该戴这玩意儿来，不然就能和他们一样，看见柳公子“柳鸷”了。
　　黑影又把他抖了抖。随身物件陆续被抖了下来，伴着细碎声响落地。它还想再调笑几句，却见银光一闪，两把亮银飞刀一前一后杀向它盘踞之处——
　　然而什么都没有打中，只有飞刀落空的声音。
　　这绝不是教书先生该有的身手。
　　张先生还被它倒提着，但手中已握住一把出鞘的黄金剑，双眼注视着黑暗，眸光若剑芒。
　　“柳鸷”笑了，细肢拨动地上的那些物件。其中有个小小的青竹筒，看着很特别。
　　它把竹筒打开抽出，里面是一片明黄织锦的帛书。
　　——“密查相府，先斩后奏”。
　　柳鸷：查什么？斩什么？在我的地盘上撒野，你是真的找死。
　　张先生没有答话。
　　柳鸷：还没问张先生尊姓大名呢，这么多的教书先生来来去去，我就只对你有些兴致。
　　张先生叫张引素，字奉雪。
　　出身经学世家，名门子弟，确实是来丞相府当家塾先生的。
　　——但同时身负御座密令，暗查相府。
　　这样身份的人凭空失踪，相府怕是要被掘地三尺。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柳鸷是有些搓火的。
　　它轻巧巧把人卷着丢出门：南边的楼是给你住的，滚过去，明天准时来教书。
　　张引素平稳落地，猫一样无声息。他一落地便疾跑出去，显然不会听话去南楼，而是去叫人。
　　刚冲进花坛，没跑出两步，一束黑影就从他脚边花丛窜出，卷住脚踝，把人拖进了蔷薇花丛。蔷薇花枝织就的黑暗里，是铺天盖地蠕动的细肢，在张引素脸上不断磨蹭。
　　柳鸷：滚去南楼。我看着你呢。
　　-
　　张引素推开南楼的门。两名柳家安排的书童笑吟吟迎上来：张先生，快快快，用用茶。
　　张引素：叫你家护卫来！北面有——
　　话音未落，一束黑影细肢从梁上垂下，像上吊绳般环住他脖子，猛地将人吊起；张引素剧烈挣扎，只见那两名小童还是笑吟吟的，突然，一个人的左半边身子、一个人的右半边身子血肉崩散，从里面涌出无数蠕动细肢，发出了“柳鸷”的诡异声音。
　　——我看着你呢。
　　勒着他脖子的细肢松开了，他摔落在地，呛咳不已。


第2章 2
　　用早膳的时候，柳公子照旧因病告假没来；正厅里，只有柳丞相、柳小姐，和张引素一起用膳。
　　柳小姐柳乌，独坐一张小桌边，和大桌之间隔着青纱屏风。在入相府之前，张引素就把柳家调查得很清楚了——柳乌，字南佛，曾是名动京师的对赋才女，随着年纪渐长，渐渐隐去声息。
　　无婚配。内廷曾暗示过柳丞相，让他的女儿等待御皇指婚。这一等就是好几年，等得南佛小姐都快成了老姑娘。
　　张引素还吃不太下东西，随便吃了几口素卷。他暗中观察这对父女，他们隔屏闲聊，有几句聊到了柳鸷，不过多是关心学业。
　　几乎能确定的是，这家人从主人到家仆都能看见一个正常的“柳鸷”——皮肤苍白，病弱，略内向。而自己却因为那枚紫雷花钱，能直接看见那污秽的本相，像无数条黑蛇扭曲盘踞的玩意儿。
　　张引素问：柳公子的功课，柳叔公平日有考问吗？
　　丞相说到这个就来气，他每个月都会召儿子来问功课，但只觉得这小子不学无术。
　　张引素又问柳乌：南佛小姐文采精华，觉得弟弟的天赋如何？
　　柳乌轻放茶盏，叹息一声：好茶，可惜茶渣略多。
　　——不仅不是人，还是个草包饭桶的不是人！张引素自幼行规蹈距，最看不得这样的人间废物。
　　他心中正在义愤填膺，侍女来报，说柳鸷觉得身体好些了，想过来用饭，顺带给父亲和姐姐请个安。
　　-
　　“柳鸷”来了。
　　张引素盯着门口，只觉阴风吹入厅堂；忽然，柳父与南佛都笑着对门口点了点头：鸷儿来了。
　　张引素才观察到，有一缕细肢沿着墙角的阴影，爬进了室内。
　　那黑影像蛇一样绕着他周围游走，时不时发出冷笑；但餐桌边又是另一番父慈子孝、姐友弟恭的美好光景。柳丞相还疼爱地给儿子夹菜，那些菜都飞速腐烂，可却无人觉察。
　　柳丞相：奉雪，奉雪？鸷儿在给你行礼呢。
　　张引素回过神，紧接着才发觉问题所在——他根本不知道别人眼中的“柳鸷”在哪给他行礼。
　　他只能朝着“柳鸷”座位的方向，揖了一揖。厅堂里顿时哄堂大笑。张引素知道，自己拜错方向了。
　　黑影游过他右脚边，他狠狠一脚踩了下去。当然什么都没踩到。
　　柳丞相又谆谆教诲了许久：要跟着先生好好学啊，要参加三年后殿考，给柳家争光啊……
　　柳乌：请张先生多费些心了。
　　柳鸷一边应付，一边对着张引素发出那种阴狠狠的笑声：听见没，张先生，都让咱俩在一块儿呢，可别丢下我啊。
　　吃完了饭，他就该回园子里教书了。一截黑色细肢突然从他衣襟口钻出来，轻轻摩梭他下巴，不知是何时爬到他身上的。
　　柳鸷：先生走得好快，不等等学生？
　　张引素：离我远些。
　　柳鸷冷笑，想往他衣服里钻；他浑身恶寒，伸手去抓，依然没抓住实体。
　　花园里路过两个侍女，看着他的动作偷笑。张引素只能忍住恶心，任由寒凉窜过衣襟和背脊。
　　张引素：你是怎么蛊惑这家人的？
　　柳鸷：嘿嘿嘿……什么蛊惑？我可是货真价实的柳公子，住在自己的家里。我娘走得早，有个丞相老爹，有个才女老姐……都快老姑娘了，就等着指婚呢。
　　张引素：你想怎么样？
　　柳鸷：这话该我问你，你想怎么样？我好好待在相府，可是你先来招惹我的。先撩者贱知不知道？贱人。
　　张引素冷冷横它一眼——满口粗鄙之语，还敢妄称丞相公子。
　　柳鸷笑得更阴森：再瞪一眼试试？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堂堂御皇直属密使，只会吃软不吃硬。张引素也不是吃素的：你敢在自己家闹什么动静？我出事，御皇就不会放过柳家。
　　黑影静了静，忽然，不远处的侍女朝他们走来了，应该是听见了“柳鸷”的话。
　　她困惑地走到两人跟前，突然整个人向后仰去，仿佛被凭空折成两截；女人的肚子哗得炸开，里面涌出一团一团的黑肢，在盛夏的花园里绽放。
　　一股恶寒从脚底直通天灵，张引素怔怔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侍女，听见那好像从坟墓深处吹起阴风般的声音。那声音近在耳边，不停吹拂他的心神。
　　柳鸷：你看好了，这家人跟我待久了，早就不是人了。
　　柳鸷：我才不管什么柳家，我只是在这儿住得顺心，不想换地方。姓张的，谁让爷不顺心，爷就挖了他的心。
　　下一刻，支离破碎的侍女恢复如初。她完全不知方才发生了何事，还用困惑的眼神看着少爷，问他有什么事。
　　接下来的一整天，柳鸷都热衷于玩一种游戏，就是让张引素看见的每一个人都缺掉那么一部分，比如没有头的书童，脖子上顶着一团黑色细肢穿过庭院；或是管家坐账房里算账，右手一笔笔勾着账，左边的细肢翻着书页。
　　张引素教完课，就把自己关在南楼里。柳鸷沿着梁上爬动，时不时从上面垂下细肢，拨动他头顶：怎样？张先生，再嘴硬啊。
　　张引素不理睬他，正襟危坐，静心凝神写着书信。
　　柳鸷：你看看这一家死人，你很快也会跟他们变成一家子。
　　张引素沉默不语。
　　廊下，传来侍女好听的说话声：张先生，我是南佛小姐的婢女，我家小姐来了，想问你借些书看。
　　——柳乌就站在廊外稍远处的树荫下，对着张引素微微欠身。
　　张引素问柳鸷：死人，对吧？
　　旋即，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把飞刀在半空被细肢卷住，掉落在地，距离柳乌不到半步。她和侍女都惊叫一声，不知家里院中怎么会凭空掉下把刀。
　　飞刀是张引素的，他方才话音未落，就拔刀射向园中的柳小姐。柳鸷险些没反应过来，好在最后一刻在半空截下刀刃。
　　张引素淡笑：若真是一家子死人，你又救她做什么？给我当靶子不好吗？
　　张引素：我出仕前，曾于楚山赦威道出家，位至掌门副席。虽不知你算个什么东西，但你的那点障眼法，真不够看。
　　张引素将写好得书信装入信封，再礼数周到地替南佛选了几本书。柳鸷难得被呛得不吭声了，他送侍女出门，合上拉门，语气平静：我奉御皇之命，密查柳丞相暗通外敌之事。你敢上房揭瓦，我就把你这丞相府整个掀了。


第3章 3
　　早上出门时候，张引素用柳叶纸将那枚紫雷花钱包了起来。柳叶至阴，能暂时隔绝道家清威。
　　他能勉强看见柳鸷用来迷惑其他人的化形，人形的柳鸷就是那副样子，病怏怏的，不爱说话。几个老仆人都知道，柳公子一出生就先天不足，大夫说活不过几年。
　　柳鸷三岁那年的某夜，生了一场很大的病，病得将要死去；丞相夫人抱着幼子，哭得肝肠寸断，丞相甚至已经嘱咐人为公子料理后事。
　　或许是母子之情感天动地，小公子捱过了那一夜。从此之后，虽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竟从此没再闹过大病。
　　这些事，张引素都事无巨细地记下了，每日密送入宫。只是他真正要查的还是朝内里通外敌，有人将边关要塞的衢地布置出卖给了桃氏部族，以致大军惨败。
　　御皇年少继位，丞相老奸巨猾。这个搭配宛如前朝许多民间话本，里面往往还有一个少年钦差替御皇办事查案，最后把几个奸佞大臣连根拔起。
　　事实上，在张引素之前，御皇李镛还指派过五名心腹密使替自己奔走。
　　五人皆横死。
　　柳鸷又从衣襟口钻出来，看他写汇报给御皇的书信：你又在写什么？
　　张引素：回报御皇，柳府无事。
　　——事实上写着“柳府藏纳污秽妖邪需谨慎”。只不过用草书写的。柳鸷看得懂几个字，但看不懂草书。
　　怎么说呢，意外的好糊弄。
　　去北楼装模做样教了会儿书，张引素要它手抄子书三十篇。那堆细肢顿时不乐意了，把满屋的桌子椅子全给掀起来威胁他：你还真把自己当教书先生了？！
　　张引素坐在师位，闲饮早茶：我也可以报给御皇，说查到了某条柳府通敌的铁证。
　　柳鸷不以为然：你连你上司都敢骗？这可是诬告丞相。
　　张引素让它抄《覆巢》篇。柳鸷哪有心思真读书，细肢卷起五六支笔一起写。
　　张引素想，也就是这污秽好糊弄。若是多与柳丞相见几次，说不定就已经被看穿了。
　　张引素出身儒学名门，但自幼被送往楚山，拜入赦威道，儒道皆精。
　　父亲想在他身上孤注一掷，若是能凭借世家身份取得赦威道下一任天师之位，便是贵为国师；若不能，也可凭借赦威道的履历，仕途飞黄腾达。
　　如今赦威道的掌门天师之位，已是他师兄的了。见他不可能成为国师，家族就令他下山，出仕朝中。
　　张引素对朝中现状看得一清二楚。御皇年少，丞相根深蒂固，在说不准是长是短的来日，两者必然你死我活。
　　假如能用通敌之罪把柳丞相拖下水，御皇根本不会管证据是真是假。倒不如说，他寄希望于张引素“体察圣意”，将事情直接做绝。
　　至于体不体察这个圣意，张引素有自己的一套决断。
　　举头三尺有神明，雷霆高悬，万恶现行。
　　-
　　柳丞相请张先生去饮茶。今日是休沐，不用上课。
　　张引素替大人泡茶，丞相问起张父的近况，张先生也应答得体。张父因仕途不顺，早早告老赋闲。柳丞相说：他必然极其重视你，望你将来身居高位。
　　柳丞相：他将你送来我家，教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读书，想来也不会真的只让你当个教书先生。
　　张引素双手端给丞相茶碗，老人接过，对这杯茶很满意：老夫明白的，你这孩子合我眼缘，好好陪着公子。将来他入朝，也不会忘了你。
　　他含笑应对，明白柳丞相是在为了柳鸷拉拢人心。正要奉上清口茶，却见那茶盅里泛起血色，一颗眼珠子从血里浮起，冲着他狞笑。
　　无聊。
　　柳鸷的恶作剧已吓不到他。他倒掉那碗血水，重新泡茶。
　　他步过庭院，那些细肢就跟着他，游走在蔷薇花丛的花影下。柳鸷：你要在我家待多久？
　　张引素：查完了就走。我又不是你家的人。
　　柳鸷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不定我爹一欢喜，就把我姐姐许给你了。
　　张引素：南佛小姐要等上面指婚。
　　柳鸷：说不定上面一欢喜……
　　张引素打断他：你很盼着柳乌嫁出去？
　　几个侍女路过花坛，就看见张先生和柳公子一前一后走得好好的，突然，张先生猛地摔倒在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卷住了脚踝。
　　-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又听见了那种微风声。
　　张引素觉得自己已经能捕风捉影到一些征兆，比如呜咽一样的冷风、或者背脊上毛刺刺的感觉、镜面或水面的浑浊——这都是那东西靠近的意思。
　　是污秽。
　　污秽也好，妖也好，鬼也好，在赦威道中的定义是混沌的，与民间话本中那些通人性的精怪不同。
　　是不该存于阳间、不该与人混居的东西。
　　他站在书案前，继续翻看手里的卷轴。不知是不是和柳鸷待久了，他能感到自己有些变化，比如夜里不觉得困，反而在白天行走会疲惫；不想待在太明亮的地方，在黑暗里也能看清东西……
　　没有烛火的书房中，只有自己被纸窗外月色浸润的身影。忽然，月色微黯。
　　那东西的声音又阴恻恻响起：你又来偷东西了，人前一副少年君子的模样，每个晚上都在偷鸡摸狗。
　　张引素合上卷轴，把它放回原位，连哪一面朝上都没变：我越早彻查完丞相府所有的书信，就能越早走。
　　柳鸷：那你有查到什么？
　　什么都没查到。但偏偏这才是最可疑的。
　　堂堂丞相，一人之下，百官之首，书房里却连一封私密书信都无……他不信有人真能清白至此，只可能是老奸巨猾。
　　柳鸷冷哼：你竟然不查我？我是污秽，坏事不该都是我干的？
　　张引素拿起下一本书，检查书页里有无夹页：你是个污秽，你通外敌图什么？你也只能盘踞在柳府附近，放着你不管，说不定哪天就自己魂飞魄散了。
　　柳鸷：……
　　书很正常。张引素叹气，一整个书架都细查了一遍，没发现异常。今夜又是无功而返。
　　张引素看向那团在纸窗上拧成各种样子、企图伪装成窗花剪纸的黑影：柳家有什么暗格和密室吗？
　　柳鸷：我一个污秽，我告诉你我图什么？
　　他也不多问，走出了书房。柳鸷一下子就不甘心了，躲在他的影子里跟着他走：你想知道啊？你求我啊。
　　张引素：你不是别无企图吗，我还是问些有企图的人吧。
　　柳鸷：你不问我你怎么知道！
　　张引素就是不问，一路回了卧室。
　　他睡得很浅，窗外有夜鸟的声音、有小鼠的声音，一切属于阴暗的声响，都在他的感官中放大了。
　　这是因为柳鸷。和柳鸷离得太近，人就会渐渐被阴化。
　　他深吸一口气，蜷起身子，捂住耳朵；忽然，身子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还散发着阵阵幽香……
　　张引素惊醒，看见柳乌枕在自己身侧。
　　——整个院子都被他的大叫给吵醒了。张引素吓得六神无主，坐在门口喘气；“柳乌”变回那团黑影，嚣张地尖笑着，在梁上乱窜。
　　-
　　应付完被惊醒的侍女和侍卫，他精疲力尽坐回榻上，杀气腾腾瞪着那罪魁祸首。
　　把花钱包起来也不是万能的，至少更容易被它的伪装骗到。它现在得意极了，在门口那片月色的两边来回跳。
　　它下一跳还没落地，就有把飞刀先扎进了水磨石的地上，铮然有声。
　　柳鸷狂笑：你急了你急了！
　　不知怎么的，原本张引素只是阴沉地坐在那，现在却缓缓笑了。他就这样笑着看它，突然，下一把飞刀扎在柳鸷身上。它原是不拿它当回事的，躲都不躲，可旋即却爆发出一声惨叫。
　　——飞刀上沾着一枚符纸，暗暗的紫电流窜过刀身。
　　柳鸷飞速躲到角落，瑟瑟发抖。张引素收回刀，语气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淡：明天上课前，把《公孙》抄四十遍。
　　柳鸷尖叫：我又不是人！我为什么要抄那堆东西！
　　张引素厉声：就是没有规矩才会这样！你家既然聘请我当家塾先生，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都要给我读书！
　　柳鸷飞也似地逃窜走了。门口静了片刻，它又偷偷摸摸回来，贴着门槛下面的阴影游走。
　　柳鸷：……张先生……
　　柳鸷：我把他们藏在角落的书信给你弄来了，能不能不抄书啊？


第4章 4
　　有菜单，有账本，有侍女和侍卫之间偷偷摸摸的情书，还有小书童的涂鸦……
　　反正它也懒得管，只要有字，一股脑全给弄来了。
　　张引素翻看了半天，忽然被一份帛书吸引了注意——它书写在猩红锦缎上，笔迹刚烈，绝非寻常仆从的书信。
　　“子夜五鹿桥”。
　　他问柳鸷：这是谁的书信？
　　这东西是从柳乌的书房里弄来的，藏在笔洗下面。
　　整座柳府的动静都逃不过柳鸷的感知，这的生灵，或多或少沾着点阴气，一举一动都能被它感到——它知道柳乌偶尔会深夜带着心腹侍女外出。
　　张引素很怀疑这份帛书背后的主人：若她偷偷出府，你就叫我。
　　柳鸷肯定不乐意，万一查出来真是柳家暗通外敌，这个心狠手辣的人就直接把相府给掀了。
　　但退一步想，不查到点什么，姓张的就不会罢休，姐姐通什么桃氏外敌的概率，肯定是比丞相老爹要低的。
　　查到最后，也不一定能查到正经事，说不定查完这件事，这人就心满意足地找上司汇报了。
　　-
　　五鹿桥在城北，离红巅观很近。时值七夕，经过桥头的男女络绎不绝。
　　入宫也要经过此桥。早上的时候，张引素回了趟家，换上常服，入宫参拜。
　　夏日里，宫中各处都有冰扇消暑。御皇赐了冰碗，里头摆着各种冰镇的蜜糖鲜果。
　　御皇年少继位，十分忌惮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老臣，如履薄冰地处理着朝事。但对柳府的事，他又极感兴趣。
　　先是污秽，又是柳乌与人私会……把心腹派去柳府是对的，好玩的事儿可多了。
　　李镛：那污秽若是太凶险，是否请你师兄出山？
　　张引素面若寒霜：国师日理万机，还是不要叨扰他了。
　　一说到师兄，张爱卿就没了好脸色。李镛哄他：吾说笑的。
　　李镛：他是你师兄，继承掌门之位也是理所应当，你何必如此执着？
　　张引素：我没有执着。
　　李镛：那爱卿就吃果子呀。
　　张引素：臣吃不下。
　　李镛放了玉勺：一想到南佛可能与人私会，吾也有些吃不下了。
　　柳乌的婚事拖到现在，不就是等着指婚么？张引素瞥了眼御座，主上神色伤感，毫无愧疚。
　　是怕丞相借联姻壮大势力，还是……
　　他换回平日里的便服，回了柳府。穿过大门，就感觉头顶阴森森的——柳鸷爬在影墙的雕花刻痕里，跟着他游走。
　　柳鸷：你去告状了？可真有你的……
　　张引素装作和门口的“柳公子”打招呼，面色平静穿过了二重门。
　　到了没人的地方，他丢给柳鸷从宫里带回的冰盒点心，那盒子消融在黑影里，似乎被“吃掉”了。
　　张引素：南佛小姐进过宫吗？
　　大概是被点心买通了，柳鸷不假思索：丞相夫人从前还在的时候，经常被太后召入宫中陪伴，她会把柳乌一起带去。
　　只带女儿，不带儿子？张引素怔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那个时候，真正的柳鸷应该还没出生。这个污秽从很早之前就盘踞在这个地方了，中途趁机取代了真正的柳公子。
　　柳丞相的正室是有封的诰命夫人，带女儿进宫去后宫探望老太后和太妃也是寻常事，也就是说，柳乌和李镛，小时候很可能见过。
　　——张引素忽然觉得，他被扯进了麻烦里。
　　像他这种出身官宦世家的年轻人，对一些可能引起麻烦的事有着得天独厚的感知。什么事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牵扯巨大，他们是有感觉的。
　　柳鸷才不管，唯恐天下不乱：你是不是看上我姐了？是有几分姿色，会写诗作赋画画弹琴……
　　话虽说得轻佻，但却是在情理之中。
　　当年一篇《阑海赋》，柳南佛年仅十二，名动天下。
　　丞相之女，诗赋世绝，文风清妖至极。又有满月之色，风柳之姿。
　　后来为了指婚之事，就这样一年一年拖了下去。加之年纪渐长，不适合频繁出入笔会，所做诗篇也不便传与外人，名声渐渐冷清。
　　天底下没几个人能与之门当户对。张引素反倒好奇，她深夜私会五鹿桥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
　　柳南佛的侍女又来借书，借了几份名家绘卷，借了几本新解。
　　柳鸷阴森森起哄：嘿嘿，别是她看上你了。
　　张引素正襟危坐读书：你脑子里就这点事吗？
　　它在他袖子口钻来钻去，细肢又从衣襟口钻出来：你脑子里没有吗？
　　柳鸷：人的脑子里都是这点事，我看得可清楚了……
　　书房的门忽然开了。是书童进来送笔墨。
　　外面的光落在他身上，他被惊到了。那黑色的细肢挡在他眼前蠕动，替他挡住亮光。那东西在低语：你看，你开始怕光了。我替先生遮遮……
　　柳鸷低笑：很快，你连庙里观里都踏不进去。近墨者黑嘛。
　　张引素挥开它，扯掉花钱上包裹的阴纸。身子稍稍温热起来，驱散了阴寒。
　　这污秽没放过他短暂的动摇：还在坚持什么呢？当时的丞相夫人也是，和你一样不肯跟我……结果……呵呵呵……生下儿子没几年就死了……
　　他紧握道家花钱，定住心神。
　　——柳家的其他人，其实大多没有异样。他看得出。
　　若说这污秽可以把整个柳府拖入污泥里，它也可以有选择地控制阴气。
　　张引素问：柳家住在这，住很久了吧？
　　柳丞相刚封正五品时就搬来了。这片宅地便宜，因为时常发生满门横死的诡异案子。
　　这些命案，大理寺有记档，他统统看过。
　　柳家搬来后，起初有佣人蹊跷而死的事件，但很快风平浪静，并且柳公仕途亨通，一路做到丞相。
　　人们都说，是柳家有福气，硬是把那东西镇住了。
　　什么福气？他清楚得很，污秽有阴气，道家有清气，“福气”只不过是民间的说笑罢了，从没这个东西。
　　这家现在病死了夫人，可能还病死过公子，然而一切不幸到此为止，就像是柳鸷硬生生控制住了某些事，收起了阴气。
　　它住的北楼，正对门口摆了一台佛龛，佛龛背对门，换在寻常人家是大凶大煞，因为面朝屋内的佛，将凶煞阴气都堵在屋内，让它们不敢越过佛尊出去。
　　——但放在柳鸷的北楼，佛龛却挡住了汹涌而出的煞气。所有污秽阴邪都被挡在北楼，保住了柳府的其他地方。
　　张引素：那尊背对门口的佛，没人敢在公子的住处这么摆设，是你自己摆的。
　　张引素：你不想让柳家人“跟你”，你想让他们出去。柳相每日上朝，大多待在内廷；只剩下柳乌，你想让她走，她要走，就只有嫁人这一条路。
　　柳鸷不说话了，甚至已经不在这了，不知躲去了哪。他看向外面满庭光华，才觉得有些暖意。
　　就这样一直安静到了晚上，外头下起了雨。雨水打得天地嘈杂，张引素坐在榻上，捂着耳朵。一阵电闪雷鸣，明厉的白光让双眼都感到刺痛。
　　他晚上能睡着的时间越来越少，白天的神志愈发恍惚。再这样下去，他很清楚自己的下场，就会和在柳家之前住在这的人家一样，逐渐虚弱、幻听、疯魔……死。
　　柳鸷护住了柳家的人，但没有护着他。那些污秽的阴气肆无忌惮盘绕在他身侧，贴身的紫雷花钱已金色黯淡。
　　尚不知这污秽的来由，污秽之气分为阳、平、阴、水、凶，性则分为鬼、厉、空、心、煞。
　　凶与煞，是气与性中最恶的。常人触之非死即伤，就算是赦威道的千年道历上，也只记载过寥寥数次凶煞的记录。
　　而张引素很确定，所谓的“柳鸷”，就是凶煞。
　　他用黄金剑刺破耳垂，一缕黑血淌过剑身；身心终于平和轻松些许，有了几分睡意。
　　突然镜面污浊，雷光妖青，照亮纸门上爬着的一大团蠕动细肢。它来了，告诉张引素，就在刚才，柳乌趁雨夜外出。


第5章 5
　　五鹿桥头，夏雨雷霆。
　　柳乌的车辇停在桥东。
　　须臾，有人策马来，穿过雨夜，身姿飒爽。张引素躲在河岸边的树后，注视着那个人。
　　柳鸷的声音不屑一顾：和只落汤鸡似的。
　　——柳鸷跟他一起来看看柳乌私会的人。它没法离开柳府太远，但张引素能有办法让它暂时随自己出去。
　　它就躲在先生的袖子里，盯着这个疑似自己姐夫的人。那人从马上下来，浑身是雨水，站在柳乌的车辇外，隔着车帘，与她说了一会儿话。
　　张引素：你听得清他们说什么吗？
　　柳鸷哪听得见。离柳府太远，它连维持神思都费劲。
　　柳乌与人相会片刻，便憾然相别。张引素翻身上马，借着暴雨声，一路跟那人去了城东。城东多贵人，是名门百官聚居的华坊。那人在一处朱门大府前勒马，由家仆引进了门。
　　他抬头看门口的牌匾，是杨府。
　　柳鸷催促：我姐夫是谁家？
　　张引素：远威将军杨氏府上的，只是不知是谁。
　　柳鸷蠢蠢欲动：配吗？配吗？要是个歪瓜裂枣我就直接把他毁尸灭迹！
　　——怎么那么八卦？！张引素都不耐烦了，将它直接丢过将军府的高墙：自己跟去看！
　　过了片刻，黑影游回来了，好像心情很好，在雨水里一蹦一跳的，直接跳回他袖子里：他住的院子不错，有点身份！
　　张引素：记住脸没有？
　　柳鸷记住了。在外面看不清，但在宅中灯火下，那青年人长得剑眉星目，在它看来，和姐姐有七八分般配。
　　你情我愿，两情相悦，郎貌女才，还有什么好说的，那个御皇可以开始哭了。
　　-
　　昨夜大雨。
　　早上时，将军府的门房递了帖子进去，说是张大学士的公子来拜访。杨府也没想到，毕竟两家平日里无交集。
　　那位张公子候在客室，气质出众。说自己从前在楚山出家，如今还俗归来，奉父亲之名，拜访京中名门。
　　杨府派了杨小将军杨戟过去应酬。不知怎么的，杨戟刚行礼坐下，就看见张引素晃了晃。
　　杨戟：张公子？
　　张引素死死拽着袖子，别人是看不见他袖子里此时翻江倒海的样子的，那污秽在里面狂喜：就是他就是他！
　　——柳乌和将军府的小将军有情，那是门当户对的般配，御皇真的可以准备一个大缸开始接眼泪了。
　　他们回了柳府。张引素把它丢回北楼，它瘫在北楼的门槛上，瘫了很久才回过神。
　　离府里太远，又是正午出门，又贴身跟着张引素，受够了他身上的清气，
　　他也好不到哪去。和凶煞待了一夜一日，刚一分开，他就俯在花丛边，一口鲜血呕了出来——换做常人，或许五脏六腑都已融了。
　　柳乌给弟弟来送些药膳，刚好看见北楼门口两个人面色惨白。张引素迅速擦掉口角的血，向她行礼。
　　柳乌温柔如水：这几日雨夜寒凉，我给鸷儿做了些药膳，张先生也一起用些吧。
　　药膳是八珍养荣汤，药材都极好。据说是将军府送来的礼物——杨将军战功赫赫，府内有无数御赐品。
　　“三人”在院中小亭里用了饭，柳鸷哪沉得住气，直接问姐姐喜不喜欢杨家。
　　柳乌：远威将军是国之栋梁，我自然仰慕。
　　柳鸷：那那个小将军呢？
　　张引素清了清嗓子打断他：杨氏的小将军杨戟，似乎还未立下什么战功。
　　不仅没有战功，还落败了。他代父出征桃氏部族，因内奸出卖，险些被埋在大漠里。
　　桃氏在关外肆虐有数代了，最强盛时称了桃宸王，但被远威将军打成一团散沙。
　　时过境迁，将军老矣，而桃氏各族又有重合萌发之态。年前派了杨戟，带了两名老将前去征讨，可惜不如人意。
　　柳乌轻叹：陛下看在儿时的情面上，没有和杨戟问罪，已是万幸。
　　张引素：南佛小姐似乎了解陛下？
　　柳乌苦笑：我、陛下、杨戟，三人是一同长大的，小的时候，时常在宫中相伴。
　　张引素和柳鸷同时后仰，长长“哦”了一声。
　　柳鸷：姐，那你喜欢御皇吗？
　　柳乌抚摸“弟弟”的鬓发，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弟弟：张先生教你认了几个字？读了几本书？
　　柳乌：劳烦先生多关照，来年可不能再说这样掉脑袋的话了。
　　-
　　李镛在北宫的复道上听张引素汇报。
　　张密使尽忠职守，毫不藏私，明明白白把事情说了。御皇看着远方，眼神迷离，好像想从高空跳下去。
　　李镛：他们在一起了？
　　李镛：没办法……所以是真的没办法……
　　张引素不说话，静立在侧。御皇少年继位，先后挫败了摄政王和其他两名皇兄，要真是心狠手辣，柳乌和杨戟都没活路。
　　李镛行事谨慎严密，往往手段曲折。就算对柳乌有意，也碍着许多利害关系，没有挑明。挑明也难，丞相坐大，如果女儿也入宫，柳家便更不可一世了。
　　李镛思索，看向他的双眼：柳鸷如何？
　　张引素一怔：让污秽入宫不太好吧……
　　魔怔到这个地步了？弄不到姐姐，弄到弟弟也好？
　　李镛知道他误会了：吾是说，他的命够长吗？
　　张引素：臣以为，柳鸷可能已经被污秽取代。
　　李镛转开眼神，低头摩挲手中玉佩：能杀否？
　　张引素默然。那种凶煞，一旦真动起手，生死难料。
　　李镛觉得麻烦，眼神中已有杀意——柳鸷要真是个寻常病秧子就好了，让张爱卿随便怎么弄死；柳家没后代的话，柳丞相的心思会死掉许多。
　　他摆了摆手：你先去罢。
　　李镛：吾觉得，柳家该收拾收拾。南佛总和那种东西住在一起，叫人不放心。
　　-
　　出宫之前，御皇悄悄递了话，再让张引素去城外北郊的幽禁所看看从前的摄政王。
　　摄政王李眠是李镛的小皇叔，被幽禁到如今，人已不太清醒了。总穿着素衣，怔怔坐在院子的树下。
　　张引素没带东西去，怕吓到他；原就文弱柔和的人，如今穷途末路，叫人不忍心多看。明明面庞还是盛年，但披散的长发都灰白了。
　　记得小时候，父亲在元日时带他去王府拜访，这人坐于主座，风姿秀美，被满身绣珠洒金的华服包裹着。
　　原是斜揽着一具朱弦琵琶的，见有个可爱的孩子来了，就笑着将孩子抱在自己怀里逗弄。那弹过张引素鼻尖的手指，就像玉雕的那般洁白无暇。
　　张引素看他宽袖下露出的枯槁手指，心里是难过的。
　　问候了几句、安抚了几句，原该立刻告辞；可李眠却抬起头，柔声问：他又让你找什么内奸吗？
　　张引素不能答，只能沉默。
　　李眠笑了：哪来那么多内奸。通敌的事，说不定就是他自己办的，弄个引子。
　　张引素压低声音：殿下，我不管你为何提起这事，也不管你如何知道，但为了性命，不要再提了。
　　李眠突然伸手拉住他。远处廊下的卫士虽然没有喝止，但都朝这里缓缓聚了过来。
　　李眠：奉雪，我这样的性命，给你，你要吗？
　　他匆忙告退，不能再留。这人没有疯，就因为没有疯，所以比疯了还要痛苦。
　　张家原与李眠很亲好，家中有人成为李眠的陪读与师父，张引素幼时入楚山、成为关门弟子，也是李眠为之牵的人脉。
　　如今皆是如履薄冰，张氏一族过得并不安稳，荣辱全系在张引素一人身上。
　　他走出幽禁所，才觉得外面的风清新了些；袖中有一片碎帛血书，是李眠方才偷偷塞进去的。
　　“护晋”。
　　——晋王是李眠的亲弟弟，为了李眠被幽禁的事，已发出许多怨怼之言了。
　　张引素回到柳府是深夜。他独坐廊下，对着月色看血书，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点起灯火，打算将它烧了。
　　可碎帛还未触及火焰，一条细肢就从旁边窜来，嗖得将它抢了。张引素大惊：把它放下！
　　柳鸷得意忘形：你也跟人幽会？在哪在哪？！
　　张引素挂心李眠的血书，这东西不能流传出去：还我！
　　柳鸷：我就不——
　　突然一阵夜风起，将它吹离了细肢，不知飘落到哪个地方去了。


第6章 6
　　听说张先生被公子惹怒了，抽了柳公子一顿。
　　虽然先生抽弟子也是常事，但手腕粗的竹板打小腿，硬是打断了三根……把相府的人都吓得不轻。他们能看见的“柳鸷”又只是柳鸷的障眼法，它故意把它弄得凄凄惨惨，趴在榻上，好像命不久矣。
　　丞相一整天都在朝内。柳乌不敢惊动父亲，只让人偷偷去请将军府的人来。杨戟府上的医师对打伤有经验，丞相府的医师已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柳鸷一刻不放过他：哈哈哈敢打东家的儿子！你要被轰出去了！
　　他哪还有心情跟它纠缠，倒恨不得真的被柳家彻底轰走。
　　李镛对柳乌有意，意还很深，深到都要对其他柳家人下杀手了——他忽然有些羡慕这个污秽，它是真的没心没肺。
　　他看着那团不知死活的黑影：你知不知道，柳家可能要完了？
　　柳鸷：啊？
　　张引素：御皇很喜欢柳乌，但柳乌是丞相之女，他不愿再壮大丞相的势力了。
　　柳鸷：啥意思？不懂，我又没脑子。
　　张引素嗤笑：就是说，如果丞相不是丞相，或者丞相落魄了，甚至说，死了，那他就能安心娶了柳乌。
　　其实柳鸷还是没明白。它只明白一点，那就是柳乌喜欢杨戟：我姐和小将军怎么办？
　　张引素没吭声。对于他来说，这件事没有那么多的“怎么办”，只会想着如何用最小的动静把事情了结，顺承君意。
　　柳鸷：我姐岂不是很可怜？你上司是不是有很多个老婆？
　　张引素深吸一口气：杨戟可能也会有。
　　几根细肢在空中挥了挥，变成剪刀的形状咔擦咔擦：我阉了他。
　　——它之前跟张引素去过将军府，虽然很勉强，但还是可以到达的。
　　他们在僻静处说话，远处传来门房的声音，说是杨小将军带着医师来了。
　　原本病病歪歪趴在榻上的柳鸷，在杨戟带医师进门的一瞬间康复了，直接坐起抓住小将军的双手，认真问出了一个问题。
　　柳鸷：杨戟，你会有几个老婆？
　　变成剪刀手的细肢在杨戟脚边摇曳，咔嚓咔嚓，蓄势待发。
　　杨戟看向柳乌。她喊他来，是说弟弟被打伤了腿；但现在看起来，被打伤的可能不止是腿。
　　柳乌：我弟弟可能神志不清了……会不会是那种回光返照？
　　杨戟：说不好，要不做二手准备吧。
　　柳乌泣不成声。丞相夫人病逝得早，走的时候，唯独放心不下柳鸷。她又不能对张引素口出恶言，只能含泪看着小将军，落了许久的眼泪。
　　柳乌：鸷儿的棺材用什么样式比较好？近几年京中流行什么款的？
　　杨戟神色严峻的脸上难得有笑意：听你的。
　　柳乌破涕而笑：你真是……这都听我的？应该听弟弟的嘛，他自己的东西自己选……
　　杨戟：他懂什么。你眼光好，给他选的他一定喜欢。
　　两人就在病榻边轻轻说起话来。最后还是张公子听不下去，冲过去把柳鸷拽起来：皮肉伤，没事了！
　　柳鸷还没甘休：等等！给我选哪个款？让我看看！
　　-
　　柳丞相下朝了，回了家中。喝茶时听说张引素打了柳鸷，非但不生气，还很赞赏。
　　柳丞相：就是被我们宠坏了。仗着夫人走前嘱咐的话，不学无术，一事无成！
　　柳公的妻子走得早，死前还放心不下这个孩子。真正的柳鸷先天羸弱，活不了多久。妻子从前为这孩子都疯魔了，时常被人瞧见抱着孩子在角落自言自语。
　　也许是年纪大了，他让张引素陪自己喝了些淡酒，回忆了些旧事。
　　说来好笑，像柳家、张家，孩子很小就接受了自己以后的人生不由自主，仕途、婚配皆有父母做主。
　　可偏偏柳相和妻子是两情相悦，说难听些，叫私相授受。
　　柳丞相：她经常看见些神神鬼鬼的，还喊我去看，我什么都看不见。这么一来二去，就认识了，觉得她很有意思。
　　张引素心里一动，但只跟着笑。
　　柳丞相：别人都不信她能看见那些东西，但我信。不知道为什么，我就信她，觉得她真能看见。
　　柳丞相：买宅子的时候也是，那时刚晋了官位，没多少钱。她路过这卖不出去的荒地，突然要我买这。
　　丞相夫人路过门口时，看见有好多个黑衣服的小孩蹲在院子里玩，觉得兆头好。
　　就觉得住在这，以后也会有很多孩子，家里会很热闹的。
　　张引素从丞相那回园子，路上梳理了一下柳府的事，心里大约有数了。
　　南佛和真正的柳鸷的生母，是个天生阴体的女人，不需要开眼就能看见那些东西，也包括“柳鸷”。
　　总而言之，她和它达成了某种协议——它取代病死的小公子，放过柳家其他人。
　　他感到柳鸷靠近了。那团细肢随风飘荡而来，像披风一样挂在他肩上。
　　柳鸷：我爹很烦吧？说起以前的事啊、数落我啊，就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张引素：你和柳鸷的生母，关系很好吗？
　　柳鸷不甘心：我都为了她，把这家人放过去了……
　　张引素：她给了你什么？
　　反而是柳鸷不明白：她能给我什么？她自己身子都不好，生了第二个孩子，没多久就伤寒走了……
　　张引素：……难道是你喜欢她，就听了她的，放过了柳家？
　　柳鸷冷笑：我是污秽！我想做什么做什么！你们人烦不烦，做啥事都要用这个换那个！
　　柳鸷：她能陪我聊几句天，聊得我高兴了，我就不杀他们了。你也给我记住，你要是聊得我不开心，我就……
　　它话没说完，天上就掉下只信鸽，落在张引素肩头——是宫里的消息。似乎有不好的急事，御皇急召他入宫。
　　张引素想放飞信鸽，就听鸽子惨叫一声，被黑影凭空吞噬，只留下几根毛飘落。那东西闹脾气了。
　　他不理它，找了个回家的借口，赶往内廷。
　　-
　　有战报传来，桃氏狼骑深夜攻下边关。虽然很快夺回关隘，但军民损失惨重。
　　内奸出卖了衢地和后勤的机密。此人仍混迹在朝中，不知身份。
　　李镛深夜得到战报，只在里衣上披了件罩袍就匆匆坐进了书房。外面又下起了大雨，琉璃灯火被暴雨震得明灭不定，把年轻御皇的眉目映出几分妖异。
　　张引素如实述职。他一直都是如此，无论发生何事都会据实以报。柳丞相没有嫌疑，柳鸷虽然是污秽，但也和此事无关。如果是为了调查内鬼，应该把注意力从柳丞相转向下一个人了。
　　李镛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待在柳家暗查。
　　这对君臣陷入某种诡异的拉锯，他们都知道彼此的目的，但都不想让彼此直接达到目的。
　　李镛喝了口夜茶：暴雨闷热，你匆忙进宫，用些凉爽的宵夜吧。
　　张引素吃不下。宫女把宵夜端上来摆在他面前，他连盖子都不想开。
　　李镛柔声安抚他：张学士最近还在担心你，怕你过度劳累，弄坏了身子。用些吧，别让他担心。
　　雨声如瀑。他打开了冰冷的银碗盖。
　　旋即，银器落地的轻响回荡在殿内。张引素怔怔看着碗中的东西，那里面没有食物，只有一份残破的血书。
　　——李眠的血书。


第7章 7
　　殿内一片死寂。
　　张引素跪在案后，一言不发。李镛走过他身边，指间夹着那张血书。
　　李镛：奉雪一向谨慎细心，怎么忘了汇报它呢？
　　李镛：你呀你，做事可得小心一点呀。你要是出什么事，张家可怎么办呀？
　　李镛：你的父亲和叔伯，在年轻一辈里就指望你了。把你送去赦威道，把你送来吾身边……你怎么能出这样的纰漏？
　　张引素无话可说，只能跪着，等候处置。
　　李镛坐回位子上，长长叹了口气：你觉得吾对李眠太无情了。
　　张引素：臣不敢。
　　李镛：你不敢吗？你不是都打算替他“护晋”了？
　　张引素虽循规蹈矩，但长于道门，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那步，也有几分决绝刚烈。
　　他忽然抬头，神色平静：若李眠真的有罪，陛下就治他死。若他无罪，就免他的罪。如此而已。
　　李镛：他有。只是罪证尚不明晰。
　　张引素：那就是无罪。陛下将眼下还无罪的人幽禁，此为乱法。
　　话音刚落，那人就把手边的茶盅劈头盖脸甩了过来，砸了他半身茶水。
　　李镛：你又知道了？那你知不知道他与晋王往来密切？晋王有兵，他们一旦里外应和，如今被幽禁的就是我。
　　张引素：他与晋王是同胞的亲兄弟，感情深厚是人之常情。
　　李镛：为了至尊之位，父子兄弟尚且互食。他们亲兄弟感情深厚，吾是他侄儿，又哪比得上亲兄弟？
　　晋王手握兵权，镇守边关，并非是寻常人能取代的位置。他所坐镇的关隘向来稳如泰山，在此次内奸之乱前从未有过败绩。
　　突然，张引素想起分别时李眠的“疯话”——
　　“找什么内奸？他只是拿内奸做个引子。”


引子，一个问责晋王的引子、拔除晋王的罪名……
　　这个内奸，真的存在吗？
　　李镛不想再同他辩论，让他退下。
　　李镛：那个污秽，尽快处理掉。国师出关了，你若吃力，吾会让他协助你。
　　——张引素在赦威道的师兄春衣，已在接旨赶来的路上了。
　　-
　　张引素告假了半个月，回了张家。
　　父亲照旧耳提面命，要忠君，要谨慎，要替御皇查清所有的事……
　　家里空了不少。李眠被幽禁后，父亲将过去摄政王所赏赐的器具都丢了。张引素开蒙读书时，王府还送来过一位陪读侍童，也一并赶走了。
　　张引素托人偷偷照顾这名侍候人，以免他居无定所。
　　家里有几封给他的信，有的是赦威道的师兄送来的信，照样是一堆不三不四的话，在信末暗示他“那人过得不错”。也有柳家派人来问候的书信，一看就是南佛小姐的字，清雅绝伦。
　　信中说，弟弟很思念张先生。柳鸷从前不学无术，会想念教书先生还是头一回。做姐姐的很欣喜，盼望先生早日回去。
　　父亲也看到了那封信，警告张引素，他听见风声，御皇对这位小姐有意，一直拖着不娶，就是担心丞相坐大。
　　儿子能不能帮陛下扳倒丞相是一回事，要是和这位小姐有些男女之事，那可就全完了。
　　张引素叹气，心里想，这顶绿帽有两个男人轮着抢，唯独轮不到自己。
　　他在张家又待了几天，母亲抱怨他起得晚——孩子从小就行规蹈距，不知怎么的，去了柳家一阵子，现在昼夜颠倒，晚上只要一点声音就会醒。
　　而且把门窗都关着，不想看见光，吃饭也喜欢吃冷的，觉得热的东西吃下去反胃。
　　也不陪着母亲逛园子了，难得有几天好太阳，但儿子只坐在阴影里，不想晒到光。
　　——他和那东西走得太近，已经变了。
　　很快，柳府来了第二封信。这次的信写得跟狗爬一样，一看就是那玩意用细肢写出来的。
　　张引素看见信的内容，脸色大变，当即收拾东西回柳家了。
　　-
　　柳鸷还没弄出什么动静。它看张引素匆匆回来，以为这人很支持自己的计划。
　　它的信已经被他烧了，信里说，它想到了让御皇对柳乌死心的办法，准备动手。
　　张引素的太阳穴都在突突地痛：你还不死心？
　　柳鸷：我姐只要生点麻烦的病，他肯定就不要她了啊！
　　张引素：你哪里瞒得过——
　　可话说一半，他也愣住了。
　　女子入宫需要是康健之体，不能有残疾、恶疾……
　　柳鸷只要稍微、稍微使点手段，柳乌就能看起来突发恶疾。而御皇呢？虽然对童年玩伴有执念，但毕竟也是高高在上的御皇，若她真病重，说不定也就看不上了。
　　——这个法子，可能行得通。
　　柳鸷兴奋得满屋子乱跳：等他撒手，你就立刻帮忙去将军府推一把，让那个杨戟连夜来提亲！
　　只要能让一团乱麻的局面稍稍缓解，张引素什么都愿意做——让李镛放弃柳乌，也放弃处理掉柳鸷，把精力花在寻找那个内奸上面……
　　张引素和它对好细节，至少确保柳小姐的性命无恙。对了半天，它算是分清了什么叫“看起来病”，什么叫真的重病。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个完美的装病计划，查不出病因的重病，看似可怖的发病模样……三天后，柳乌突然昏倒，浑身都弥漫着青紫的血管。柳丞相为爱女心急如焚，延请名医。
　　府里一片阴云密布，北楼里却欣欣向荣。张引素带来消息，宫里来了个御医，已经看到柳乌的“惨烈病态”了，此时此刻，李镛应是得到了回复。
　　柳鸷：要不要再弄恶心点？比如脸上长点什么，或者什么器官掉出来……
　　张引素：适可而止，别把你真姐夫给吓跑了。
　　柳鸷想起杨戟：还有他！应该也试试他！
　　——杨将军很争气。他第二日带了将军府的人来探病，不仅不嫌弃，还和昏迷的柳乌私下说了许久的话。
　　照这样下去，再委屈柳乌五六日，应该就能见效了。张引素随时等着宫里的消息，等御皇说一声“罢了”。
　　一天过去，没有消息；两天过去，没有消息……
　　张引素心里开始不安了。他不觉得自己的主君会是什么痴情种子，这人能雷厉风行处置掉其他的皇子，甚至乱法处置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舍弃柳乌，似乎毫无难度。
　　第六天过去了，李镛还是没有消息。张引素正和柳鸷在北楼商量，突然，门口传来家仆的惊呼：来了！来了！
　　谁来了？张引素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他和柳鸷赶到门口，就看见丞相府外乌泱泱一片，至少八十余人，都是太医署的装扮……
　　——李镛派了一整个太医署入驻了柳府，八十八名御医，救柳乌一个。


第8章 8
　　李镛用完早膳，内侍送来了一封信。
　　——说是柳府那位女公子好转了。昨日苏醒了片刻，得知陛下为了她如此尽心，极为惶恐感动，抱着病体写了信，希望呈给御皇，以表感谢。
　　李镛把信随手丢在案边，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众人离开殿内。在最后一个人走出去时，他一把抓起那封信拆开看，抱紧了信纸一个人狂喜乱跳。
　　跳了没两下，御皇突然瞥见门口有人——
　　张引素刚好来定期汇报，看见主上一副喜极而泣的傻样，呆若木鸡。
　　李镛咳了一声：何事？
　　张引素：就是……就是有关柳府的太医们……呃，柳府人太多，臣的行动可能受阻……
　　张引素：其他没什么，臣告退。
　　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最好是快点撤。张密使飞也似的跑了。
　　宫内有道家清气护法，原是为了防止有污秽接近宫闱，但他进了一趟宫，胸口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喘不过气。
　　他进了柳府，拐过无人的回廊，跌跌撞撞向着北楼去；那污秽之物正盘踞在北楼的书桌下，张引素踉跄着进去，在桌下找到它，紧接着就扑入无形的黑影之中。
　　仿佛很寒冷、冷到难以入睡的冬夜，突然裹住一条温暖、柔软、厚实的被子。他将自己埋在它之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东西任由自己像条被子似的被他搂住，发出蛊惑的低笑：就这样被我吃掉怎么样？
　　柳鸷：我可以变成你的样子，你也可以变成我的样子，不用应付那些人，我们想做什么做什么……
　　张引素的双手被它吸入更深处的黑暗中，一圈一圈卷住，裹得更深更紧密。
　　忽然，一阵刺痛逼退了柳鸷——他扯下了裹着紫雷花钱的阴纸，人与污秽几乎同时被那种清冽圣气所压制，但终究是柳鸷伤得更重。
　　张引素问：当年的丞相夫人，也是这样一步步被侵蚀，最后病死的，对吧？
　　一堆细肢正想重新将他扯过去，动作却硬生生停住了。
　　张引素：我觉得你不想害死她……只是那个时候你不知道怎么控制。在她之后，你学会怎么避开柳家其他人。
　　张引素：你如果……想继续和人们相安无事住在一起，就要学会控制得更好……
　　话没说完，他突然被无数根暴怒的细肢拉扯住，举到半空；柳鸷的声音带着难以遏制的怒火：是你们惊扰了我——
　　外面在此刻响起了敲门声。柳府的侍女来了，说南佛小姐又病重昏迷了，丞相很着急，让公子去看看。
　　屋里是一片混乱，张引素被绑在半空；但侍女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告退了。
　　在片刻的僵持后，柳鸷将他丢下，独自游走了。
　　——因为太医来了，所以前几日张引素提议，让柳乌“稍稍好转”，以免他人怀疑。
　　现在，柳鸷又让她重病下去，试着逼退那些太医。它最近很暴躁，府内的人太多，活人的气息一旦盖过污秽的阴气，也会让它十分不适。
　　已经足足半个月了，李镛一点放弃的样子都没有，反倒是杨戟，原本天天来探病，这几天居然不来了。
　　难道御皇没被吓跑？将军先移情别恋了？谁也说不准。
　　两人那天闹得不欢而散，几日都没有说过话。张引素照常过日子，只等御皇下一个密令。
　　大概过了三四日，有天夜里，他正睡着，忽然感觉有东西在扯自己的衣摆。
　　张引素睡得很浅，知道是那东西来了，没有回答。
　　它又扯了扯，细肢环住他的腰：姓张的……
　　张引素没回答。
　　柳鸷：张先生……
　　柳鸷：你……去将军府探探口风嘛……
　　张引素还是没回答。下一刻，一大堆纸从天而降，盖了他一身——
　　柳鸷：我这几天有好好抄书。抄了几百来遍。
　　-
　　张引素的气消了三分，替它去将军府看看。
　　远威将军旧伤复发，最近在养病，代为持家的是长子杨关，也就是杨戟的兄长。
　　张引素看过朝中文武百官的密卷。杨关和杨戟并非一母所出，杨关是正室生的嫡子，杨戟是无名婢女之子。但杨老将军有几分偏爱幼子，暗中引来不少非议。
　　杨关面容冷峻，和杨戟的气质有几分迥异，看那眼神，总觉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对张引素也谈不上看重。
　　——杨戟被兄长禁足了。好像是因为去丞相府去得太勤，被杨关猜疑是不是与柳乌有私情，为了家门清白，他关了杨戟禁闭。
　　有仆人来泡茶，被杨关赶了出去。
　　杨关：父亲病后，家里愈发没规矩了。这个弟弟从来不服管，若是再不管教，迟早酿成大祸。
　　张引素编了个借口，说丞相早料到杨家会担心，特意派自己来澄清。
　　杨关嗤笑：澄清什么？就算没看上姐姐，那家不是还有个不清不白的弟弟吗？跟鬼似的，从不见出门。
　　杨关：杨戟的婚事，今年家里就会开始相看起来。柳府不必操心，管好自家的儿女就是。
　　他开门送客，临别时也没给张公子什么好脸色：你也算个官宦人家的公子，趋炎附势去给别人家当家塾先生，真有出息。
　　杨关这副样子，张引素能忍，柳公子哪里是能忍的？
　　先生去了别人家，热茶都没喝上一杯就被轰了出来，要换做从前的污秽，非得把杨家满门都吃了才罢休。
　　软磨硬泡，张引素同意带它去杨府“看看仇家”。但约法三章，不许吃人，不许吃人，不许吃人。
　　那天两人闹僵，其实柳鸷后悔的。它之所以暴怒，还是因为张引素说中了某些事。
　　气得想吃了这人，但又觉得，这人说得对——要是想保住柳家的人，单靠污秽不太实际。
　　柳家，现在是在一处风口浪尖上。靠蛮力无法让船靠岸，得要个懂得看水流潮汐的人掌舵，顺着水势，才能让船平安抵达码头。
　　深夜里的杨府依旧防备森严，张引素很难混进去，还是像从前一样，只让柳鸷进去。
　　黑影无声滑入将门府邸，熟门熟路找到杨戟的住处。那的灯火还亮着，里面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说话的人很气愤，又是拍桌子又是摔杯子，恨铁不成钢：你是不是贱？！
　　另一个人说：让兄长担心了，是我不对。
　　——这是杨戟的声音。那生气的应该是他哥哥杨关。
　　杨关：她是丞相女儿又如何？你是我弟弟！文成武功，哪处输给别人？
　　杨关：她和你好，那就干干脆脆地嫁；她要是怕陛下怪罪，那就进宫当妃子。这么拖着，又不回绝你，又不嫁，算个什么事？我就气愤这一点！
　　杨戟：兄长，你不要怪南佛……
　　杨关：我不怪她我能怪谁？怪你没魄力和御皇抢人？我看明白了，她就嫌弃我们不是读书人家，是武家粗人，嫌弃你不是正室生的！我早就跟我娘说了，让她把你过继过来……
　　杨关叹了口气，坐了下来：你生母没得早，我娘又介意当年的事……我都不知道怪谁，我怪我自己行吗？
　　柳鸷在那听了会儿墙角，悠哉悠哉游回了府外张引素的身边。
　　张引素：如何？看够那“仇家”没有？
　　柳鸷窝在他袖子里，嘿嘿嘿地笑。
　　张引素：怎么？傻了？
　　柳鸷莫名其妙来了句：我怎么样能有个哥哥啊？
　　它一路都飘飘然的，真的盘算着让丞相给自己生个哥。
　　两人散着步，回了柳府。只是夜深人静，府门外却停着辆马车。
　　马车清贵雅致，车内还散出淡淡的降真香。这香气对张引素来说是熟悉的，他不仅怔了怔。
　　还没等他回神，车帘就掀了起来。掀起车帘的手，雪白得如一片月。
　　那是一名眉目秀雅的青年人，素衣墨袖，眉间有一点朱砂。见到张引素，此人的眼底浮起清浅干净的笑意，像一阵春风抚过。
　　张引素：阿泛？
　　阿泛慢慢下车，他腿脚似有些不便；紧随着阿泛，又有人从车内探出身子，却是个华服披发的年轻道者，眼睛笑眯眯地打量张引素，然后落在他无风自动的袖子上。
　　道者身手利落跳下车，小心扶住了阿泛。他朝张引素啧啧两声：怎么？见了师兄，都不问声好？有新欢啦？
　　——阿泛是从前摄政王李眠送给张引素的陪读。李眠失势，张父立刻将家里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丢了出去，包括阿泛。
　　张引素不忍心，想偷偷托人照顾他。但时势炎凉，无人敢沾染和李眠有关的事物。
　　找到最后，只找到一个胆大包天、百无禁忌的家伙……
　　也就是自己在赦威道的师兄，春衣。


第9章 9
　　春衣道人如今已是国师，受御皇之命，来“帮帮师弟”。
　　从刚一见面，柳鸷就被这道人吓得炸了毛，和海胆一样窝在张引素身后。春衣笑得如春风一般：你就是那个缠着我师弟的小东西吧？
　　春衣：我是奉雪的师兄，你不必怕我的，我见过很多和你一样的东西。
　　柳鸷：真、真的吗？
　　它小心翼翼挪过去，靠近了春衣，黑影里甚至出现了一双亮闪闪的小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张引素心里咯噔一下，正要阻拦；却听一声森然嘶吼，污秽的黑影瞬间冲天而起，瞬间从一小团变成了遮天巨兽，杀向春衣；那个亲切和蔼的道人也几乎同时翻脸，从袖中飞出二十四信天罡印，出手便带着将它打到神形俱灭的气势——
　　柳府门口爆出悍然巨响，清浊之气相撞的瞬间，上方的天相都为之撼动，下起了一阵短促阵雨。
　　方圆的人家都被吵醒了，全赶出来看。只见府门倒塌半边，地上出现一个宽约数十尺的凹坑，唯有两处地方平安无事——
　　一处是阿泛待在的马车边，被微凉而清澈的清风所环绕，阻绝了所有的污浊；另一处则是张引素在的地方，他被一片巨大的影子所遮蔽，虽然身周的地面土崩瓦解，但脚下所站之处完好无损。
　　柳府的人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春衣甩干净手上的血，含笑看着他们。
　　春衣：国师驾临，都不知道迎接的吗？把房间收拾干净，立刻，马上。
　　春衣：还什么大户人家呢，待客之礼都不知道，寒酸。
　　——和张引素不同，春衣是被门派收养的孤儿，没有任何家世背景。
　　据说曾为此受了不少的欺凌，也因此，这个人对世上所有的朱门大户，都看不太顺眼。
　　张引素吃过这人许多的亏。刚离开家、来到楚山赦威道的时候，看师兄眉目春风含笑，以为是个温厚和善的好人。
　　等真的被折腾到死去活来，才知道这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
　　春衣国师入住柳府，奉命为柳乌驱邪。
　　柳丞相自然是无比荣幸，觉得找到了救星。而且春衣一来，柳鸷顿时被压制了几分，相应的，柳乌也“好转”了几分。
　　尽管如此，春衣也吃不准柳鸷的底细。这污秽的强悍远超想象，若想强行袚除，怕是要付出惨烈代价。
　　但他也觉察，污秽只能在柳府内活动。所以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府外给阿泛安排了住处，再把张引素叫出去说话。
　　白日里的潮阳楼，原该宾客满座。因为国师驾临，整座酒楼都被事先清场，不许闲杂人等烦扰。
　　随行的侍从将酒楼的菜牌呈给主人，春衣摆摆手，让阿泛接过它：阿泛，点你爱吃的。
　　阿泛点了些清爽的点心，一半是张引素爱吃的，一半是春衣爱吃的。
　　春衣看在眼里，没拆穿。他闲饮了一杯茶，语气淡淡带笑：师弟，作死也不是这么个作法。
　　张引素：陛下说什么，我就做什么，问心无愧。
　　春衣：他是要你问心无愧？他是要自己问心无愧。柳丞相那么高的位置，查什么查不出，怎么拖到现在？
　　春衣：快刀才能斩乱麻，刀不够快，被麻缠住了，要么丢下刀，要么一把火，把刀和麻一起烧了。
　　张引素：有些事我不会做。
　　春衣：那你就去做些会做的事好了。看一下这个。
　　他推过来一支卷轴，张引素打开看了，里面是边关驻地私吞军饷之事。
　　——晋王李寒的手下将领涉嫌私吞军饷，陛下示意春衣彻查。
　　卷宗里已查到不少端倪，只差收网。李镛又下了旨，让春衣开始处理柳府这团乱糟糟的事，把张引素调走，去给私吞案做收尾。
　　走之前，他还要协助春衣，去解决那个污秽。
　　李镛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对张引素已经不耐烦了，甚至开始怀疑，张引素到底是不是忠心于主上。
　　而春衣带来的第二封密信，几乎给了他致命一击。
　　有人弹劾张父结党营私，与李眠仍有私交。此事可轻可重，全看张引素此次如何表现了。
　　若是再有一丝一毫让陛下起疑心的地方，那比柳家更先被连根拔起的，就是张家。
　　-
　　回去的路上，阿泛和他打听李眠的近况。
　　上次的血书事件后，李眠就被送入宫内，囚禁于冷宫，宫门封锁，不许任何人探望。
　　晋王脾气暴躁，竟然直接上了书信来指责李镛“以乱为法”。陛下觉得，那晋王一定是“正法之人”呀，于是让春衣派人去密查。
　　一查，晋王麾下，每个营里都有私吞军饷的事。
　　可平心而论，随便查任何一个营，都少不了这种事，不是单单晋王的营中会这样。
　　只是李镛已经查到了，而且，就要以此发难了。
　　张引素也担心阿泛。春衣是个很难相处的人，他担心阿泛过得不好。
　　结果出乎意料，春衣十分喜爱他，去哪都带在身边。就等一个契机，替阿泛改名换身份，用赦威道给他弄一个干净来历，安心留在身侧。
　　这样也好。
　　尽管张引素从前对春衣有诸多不服气，但也不得不承认，论圆滑、论不择手段，自己远不及师兄。但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这世道里如鱼得水。
　　柳府里，柳鸷都等他等不耐烦了。
　　现在府里有春衣设下的清圣之阵，如果要让姐姐继续假病，它就要拼力对抗这股清气，这就有个问题了——在用全力的情况下，它难以确保自己还能将污秽之力精准保持在“假病”这个状态。
　　说不定，一个用力过猛，柳乌就……
　　柳鸷见他回来，立刻缠着他：要不就让她好了吧？
　　——春衣说是来替柳乌驱邪看病的，如果柳乌痊愈，这讨人厌的国师是不是就滚蛋了？
　　柳鸷：等我把力气从她身上撤回来，哼，我立刻就把他活生生嚼烂了……
　　张引素没说话，看起来有些疲惫，沿着回廊慢慢走。
　　柳鸷：你也累了啊？人可真没用。柳乌没办法继续病下去了，再下去就要真病了。
　　柳鸷：我娘以前跟我说，柳乌很聪明的，胆子也大。如果以后我觉得没劲，可以跟她说真话，让她陪我。
　　柳鸷：唉，姐姐太受男人欢迎就是这点不好，没陪我多少年就要跟人跑了。就不能不嫁吗？就不能那两个男的住我家来吗？
　　柳鸷：你们人可真麻烦……算了，她嫁走也好，离我远点，她也活久一点。
　　柳鸷：我有时候都想干脆睡下去。就一口气睡到所有人死光，睡个几百年……我之前也睡了好久，不知道睡了几十年还是几百年……
　　柳鸷：但又想跟你玩些什么，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就不怕我，也不讨厌我。我倒觉得，比起我，你更讨厌某些人。
　　柳鸷：对不对？你不吭声了，我说中了对不对？
　　柳鸷嘿嘿笑：喜欢和我一起玩就直说啊，我就大发慈悲让你多活几年……你说呀。
　　柳鸷：张引素，你不会骗人的，对不对？我看得出来的。
　　柳鸷：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它在前面游走，突然，月洞门外出现了春衣的身影；那人手中有一把通体琉璃色的诡异长剑，浩然清气从中涌出，如狂涛涌向污秽——
　　柳鸷立刻回撤，转向逃往张引素的方向。但它却看见，身后的张引素手握黄金剑，剑身缠满符咒。
　　这个人看着它的眼神，冰冷得像个陌生人。
　　对常人来说，下一刻，仿佛是温暖熙和的春风淌过四周；园中四时花草皆荣，半阴的天幕阳华璀璨。某种说不上来的阴冷气息，原本常年盘踞在这宅子里，却在此刻悉数消融。
　　在张引素和春衣中间，那污秽黑影最后绝望畏缩的地方，只有一片灼热留在原地，微微冒着青烟；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剩下。


第10章 10
　　柳乌微微好转了些。
　　分不清是御医还是国师的功劳，总之，她突然好转了，皮肤上原本可怖的紫色血脉全部消失，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柳丞相大喜，重谢了御医和国师。本想叫儿子一起出来答谢，可不知怎么的，万年都在北楼的柳公子，这次不见了。
　　张先生代公子来的，说公子去庙里替姐姐祈福了，不在府里。
　　张先生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喜色，和欣喜的人们格格不入。
　　柳丞相在府内大开夜宴，留国师用膳，打算好好招待一夜。
　　酒过三巡，张引素借口更衣，离开宴席。离开众人视线后，他立刻带着踉跄脚边，在硕大的府内奔走，闯入一间寂静无人的空屋。
　　用力拉上门下一刻，他扑倒在地，猛地呕出一团污血。
　　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样，他吐得昏天黑地，眼前看不清东西，双手也变得冰凉。
　　他强撑了半天，此刻终于松懈下来，伏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另一边，他呕在地上的那滩黑血也有了变化——它缓缓动了。
　　半昏半醒之间，他感到有什么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张引素精疲力竭抬起眼，见是黑黑的细肢，正得意地在他眼前扭动。
　　-
　　那天，在潮阳楼与春衣谈完、答应协同袚除污秽后，张引素立刻回到柳府，和柳鸷谈了对策。
　　张引素：春衣和我约好，会在午时阳气最足之时动手。午时一到，黄金剑、云上剑同时出鞘，阴阳双剑凝结浩瀚清气吞没柳府方圆数里，你根本无处可躲。
　　张引素：你只有一条路。
　　柳鸷：……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正面接触至阳至圣的道家清气，对人也并非全然有益，太过凶悍的清气同样会灼伤神思脏腑。
　　当他与春衣施术时，都会开启自保的阵法，防止自己的肉身在赦威道剑阵的对冲之下被灼为灰烬。柳鸷想躲，就只有一个地方躲——
　　——张引素的体内。
　　正午，双剑开阵，涤荡妖邪，清气冲霄。在灰飞烟灭的前一刻，它躲入了张引素口中，和他融为一体。
　　歇息了片刻后，张引素的气息稍平缓了些，能勉强支坐起身。他已经想好了下一步，只要这一步走出去，就能同时让春衣和御医们离开柳府，让自己继续接管这里的调查。
　　柳鸷悬在窗台上，落下蝙蝠似的影子：我还以为你很听你主子的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柳家？
　　张引素看着那片黑影：我不是在帮任何人。
　　张引素：我如果什么都不做，晋王、李眠、丞相……所有人，都会慢慢被御皇拔除掉，无论有没有罪。
　　柳鸷低低笑了：人不都是这样的吗？你害我我害你，连个尽头都没有。
　　张引素沉默片刻：但人不该是这样的。
　　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和家塾先生就期盼着他能变成对的样子。
　　对尊长言听计从，对君王忠心耿耿，无论是成为国师还是成为御皇密使，这样的人，都可以让家族再次振兴起来。
　　张氏家规森严，连宠物都不许子弟养，防止玩物丧志。张引素因为太落寞了，在后院角落的破花盆后头偷偷养了狗。
　　狗被家仆发现，被丢了出去。他哭了很久。
　　有天被父亲带去拜访摄政王。不知怎么的，还年幼的张引素被勾起了伤心事，哭得很狼狈。
　　李眠知道了狗的事。等他们回张府后不久，王府里送来了一个叫阿泛的孩子。
　　但后来就连阿泛也没留住。
　　李眠被幽禁。父亲不许家里和李眠还有牵扯，把阿泛赶出家门。最后，张引素走投无路，偷偷托师兄继续照顾阿泛。
　　现在轮到柳鸷了。如果他不争，谁知道柳鸷之后又是什么？
　　在家读了那么多儒学，在赦威道读了那么多年道经，反而让他觉得，人，是可以与天意争一争的。
　　柳鸷的影子变成了黑猫，还变出两只发亮的眼睛：那争不过怎么办？
　　张引素面色平静：那你就吃了我，一了百了。
　　若是争不过，那还留在这争不过的人间做什么？还不如去十八层地狱，为所欲为。
　　柳鸷：让我听听下一步，要是下一步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我就不听你的了——我就在今晚把那群太医和那个妖道一起吃了，最后吃你，吃完你之后就睡我的百年大觉，管人间变成什么样。
　　张引素：下一步很简单。你不是能让柳乌病倒吗？
　　张引素：——那你，能让她死吗？
　　屋里静了，静得能听见正院那的管弦丝竹声。他没说话，让它自己想。
　　柳鸷花了一点时间，想通了。
　　——柳乌必须“死”，御皇才会降罪于太医和国师。他不会怀疑柳鸷和张引素，因为，在今天正午，污秽早已灰飞烟灭了。
　　柳鸷：嗷唔！
　　张引素看着它，忽然笑了，也跟着它：嗷。
　　——丞相府的夜宴正到酣时，突然，柳乌的侍女大哭着跑进去，说女公子就在刚才没了，气息全无，手足冰冷。
　　-
　　李镛连夜得到消息，柳乌病死。
　　春衣和张引素被召入内廷。御皇和他们之间隔着帘子，看不清神色。生死有命，他无从问罪，最后只是在长久的寂静后，下令让两人离开。
　　春衣办事有疏漏，回赦威道，继续暗查晋王。至于一片丧气的丞相府，和内奸也无甚关系，交由张引素自行收尾。
　　从长阶下来时，春衣笑意盈盈看过去：师弟，好魄力啊。
　　张引素：师兄才是好魄力，凭借赦威道密宝云上剑诛灭妖邪，做了数代掌门都不敢做的事。
　　春衣：我们出柳府的时候，那柳公子又出现了。它没被灭，你保了它。
　　张引素一抚掌：这样啊。那师兄得尽快回禀御皇才是。
　　张引素：可你已经回报了污秽被灭的结果，若是又说污秽还在……之前是欺君啊。
　　春衣看着他，笑容凝滞太久，像是个假面具一样僵硬。
　　张引素走过他身侧，兀自走远。春衣站在台阶上，突然转身往回走。
　　春衣：是啊，我得回禀御皇。
　　春衣：人都有失手的时候，能亡羊补牢不就好了。再说，还给我揪出一个和污秽同流合污的师弟……
　　张引素觉察不对，飞奔过去拖住他：你这样，又能有什么好结果？！
　　夜风猎猎吹拂，道人披散的长发掩住了含笑的嘴角。他很清楚，从一开始，张引素就没有胜算。
　　——他要拖着的东西太多了，族人的期盼、父亲的野心、家族的荣辱……
　　而自己没有这些拖累。
　　他敢赌上一切，张引素不敢。
　　短暂的沉默后，他嗤笑一声，继续往长阶下走。
　　春衣：你怕了。
　　春衣：这件事就先记下。你该谢谢阿泛。
　　春衣：我要是弄死了你，说不定天意震怒，会殃及到他。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啊，一出生就高高在上，没拿人当人看过，自以为聪明，不知道给别人添了多少麻烦。
　　两人出了宫门，上了各自的马车。阿泛在春衣的车里，望着高高的宫墙，怀中抱着一把紫檀八角琴，怔怔的出神。
　　春衣替他把暖毯盖在腿上。阿泛的腿有小时候落下的伤，是被送到张家之前的旧伤，没好好调养。
　　阿泛：你见到殿下了吗？
　　春衣：李眠被禁闭在冷宫，谁也不能见。
　　阿泛垂下眼，随手拨弄琴弦。那琴声细细袅袅，风雅悠扬。
　　春衣：说起来，你为何不与奉雪说往事，只与我说？
　　阿泛浅笑：若是让公子知道，我是奉摄政王之命，被安插在他身边的人，他会伤心的。
　　阿泛心想，若是再让张引素知晓往事，譬如他在被送给张家之前，还被送给过其他人……
　　就像张引素被暗插在柳家，替御皇收集柳家的罪证、拔除眼中钉。李眠也做过类似的事，将阿泛送去别的臣子家中，监视风吹草动。
　　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也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许多杀人不见血的事……
　　让张引素知道的话，不知会如何看自己。
　　春衣叹气：可让我知道，我就不会伤心，是吗？唉，是我劳碌命，皮糙肉厚的没人心疼……
　　阿泛：是因为我和先生都清楚，奉雪公子不会故意把我安插在先生身边。就算先生知道往事，也不会起疑心。
　　阿泛低头，鬓发掩住如烟水般的眸色：公子是很良善的人，请先生别欺负他太狠。
　　春衣：你胳膊肘……好吧，也不算往外拐。那他要欺负我呢？阿泛，他今天欺负我欺负得可狠了，你帮谁？
　　阿泛放下琴，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些话，说得春衣眉开眼笑，什么都不争辩了。
　　-
　　去柳府的路上，天上下起了雨。
　　雨越下越大，打得路两侧一片晦暗。张引素在车内看书，忽然，马匹嘶鸣，整辆马车都晃了晃。
　　他正想问车夫怎么了，却见两名黑衣蒙面得武士冲入车中，将他架出马车。黑天暴雨，张引素的脸上全是雨水，只能见深夜无人的路边站了五六名黑衣人。地上被挖了个大坑，车夫已经倒在里面了。
　　没有任何挣扎的机会，他被一剑穿胸。黑衣人将他推入坑中，然后，湿冷的泥土被盖在张引素的身上，将他渐渐活埋入土。


第11章 11
　　张引素听见了水声。像是从楚山下的楚海中涌来的远浪，和风声混在一起。
　　那水声越来越近，是灌进耳朵里的雨水。他像是颗蜷缩的种子，在泥土下被雨水叫醒。
　　然而不是。
　　那雨水在碰触他，拍着他的脸。张引素艰难地恢复意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网兜着，慢慢拖出泥土。
　　暴雨还在下，他从那个血肉模糊的坑里被硬生生拖出来，胸口的伤还在淌血——那一剑刺在他心口的紫雷花钱上，剑尖被卡偏一寸，偏离心脉，没有留下致命伤。
　　虽然如此，失血还是让他意识恍惚，整个人在暴雨中失去温度。拖他出来的黑色细肢也很虚弱，伏在地上蠕动。
　　是柳鸷救了他。
　　可是污秽要离开柳府，需要一些特殊的办法，没有张引素的协助，它是怎么出来的？
　　他的眼睛勉强看清，那团黑影被拉成了很长很长的细条，是从柳府的方向延伸过来的——它把柳府当原点，朝着他遇袭的方向拼命把自己拉长了。
　　还好地点离柳府不远，它感知到了他遇险，能伸细肢过来救人。要是再远一点，张引素就真的活活被闷死了。
　　它正想说什么，可是看见那个埋人的坑，僵了很久没有出声。污秽从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此刻，柳鸷却对这个坑表现出了恐惧。
　　它让柳鸷想起了某种感觉，一种很久远的绝望感。
　　-
　　春衣和阿泛今夜住在驿馆，打算明日一早启程回楚山。
　　阿泛弹了片刻八角琴，那琴弦有些旧了，该换弦调音了。
　　两人在室中听外面的雨声，略说了会儿话。春衣还是那样，嘴上不明说，心里担心张引素哪天把人要回去。
　　阿泛笑了：公子在楚山时，先生也没少“关照”他呀。
　　春衣：那肯定要“关照”啊——他家世好，比我不知好多少倍。一进赦威道就奔着掌门之位去了，就好像掌门之位没理由不给他似的。
　　春衣：后来师尊把位置传给了我。奉雪就下山了。
　　阿泛：先生是师兄，理所应当。
　　春衣：赦威道没有一定传位给大弟子的说法。
　　所以，连他也不明白，当年为何不是张引素，而是自己成了掌门，继而成为国师，从一个无名孤儿一步登天。
　　阿泛：先生既然不明白，何不直接去问前掌门？
　　春衣望着茫茫雨夜。师尊交托掌门之位后，便云游四方，再无踪迹。他就算想问，也难以追问了。
　　阿泛：我当时被赶出张府，四处流落。公子为了找我，画了一张我的像，托许多人在城内寻找。
　　春衣起初不答。过了片刻，他忽然起身，去回廊另一头的书房取笔墨。
　　阿泛以为他要画师父的像，托人找寻：先生还记得师父的模样？
　　春衣：我不画他。画你。
　　他走了出去。屋内一时静了。
　　阿泛微微叹息，拉起纸门，坐在门边卸下旧琴弦，为八角琴换弦。
　　突然一道惊雷劈亮夜空，纸门外映出一个黑色人影。阿泛坐着，他站着，两者仅有一纸之隔。
　　-
　　张引素勉强替自己止血，袖中的柳鸷在给他指路。它能从雨夜里追寻到那些黑衣人的行迹，一路跟着，就能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
　　柳鸷：该不会是你主子吧？
　　张引素没力气说话——李镛要灭他，哪还需要这样暗暗动手，随便找个借口就拖出去砍了。
　　柳鸷：你师兄！对不对！那个阴阳怪气的家伙！
　　张引素：他哪会直接杀我，只会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柳鸷：……你的仇家怎么都那么恐怖啊？
　　张引素：这都为谁结的仇啊？
　　柳鸷尖笑：我呀我呀我我我！
　　他们一路追踪，居然越来越接近柳府，很快柳鸷就不需要凭借张引素，能够自行行动了。
　　一种不安的预感充斥着——莫非，那些黑衣人今晚的目标不止一个？他们袭击了张引素，接着就前往了柳府？
　　忽然，柳鸷感应到，那些人停在了柳府后门口。
　　府里的老管家在后门，正将门打开。两人以为他有危险，直接冲了过去——然后，就撞见管家给那些人钱的场面。
　　管家也没想到柳公子和已死的张公子会同时出现，目瞪口呆站在那；他只能回头看向回廊，征询主人的意思。
　　灯火通明的回廊上，穿着丧服的柳丞相看着这边，眼神惊异。张引素已明白了，袭击者是他安排的。
　　柳鸷未必知道家里发生的一切。管家是常年跟随丞相的，主仆之间只需只言片语便能定下计划，它就算听见了，也不会想到是什么意思。
　　柳丞相指向张引素。那些袭击者立刻转向他，打算再杀一次。
　　张引素也不客气，抓过“柳鸷”挡在身前：……为何？
　　柳丞相：我知道你是御皇的人，知道你和春衣来柳家查什么。我原来不想管你们的……
　　柳丞相：可是南佛死了，死得太蹊跷了。你和她的死脱不了干系，我也无心去查到底有何干系了，你也好、春衣国师也好，都给南佛陪葬吧。
　　——不只是张引素，他还安排了一组杀手，去驿馆袭击春衣。
　　他正思索，柳鸷已经按捺不住了：爹，姐姐没死。
　　柳丞相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张引素沿着这句话说了下去：柳公子知道南佛小姐不想等待指婚入宫，于是弄了异药，造出假死的假象，等御皇放弃指婚后再让她复苏。
　　柳丞相的神色已经很难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情绪了，死死瞪着柳鸷，欲言又止数次。
　　接着，老人昏了过去。
　　-
　　八角琴躺在地上，断了一片琴柱。
　　春衣回来时，就见地上躺了个人，脖子上缠着一根旧琴弦，已经气绝；边上还坐着个人，慢条斯理梳理新的琴弦。
　　春衣：……这……莫非我的师弟终于对我忍无可忍，打算下杀手？
　　阿泛略笑：公子若有这杀伐决断的魄力，先生怕是没法轻松当掌门的。
　　春衣看那被阿泛勒死的人：也是，若是他下的杀手，肯定冲着我来，不会和你撞上。
　　阿泛：我去唤仵作来，查验此人身份？
　　春衣：不用，不重要。来，我把笔墨取来了，咱们来画像。
　　暴雨停了。夜空微微有了月色。
　　侍卫拖走尸体，两人坐在打扫干净的回廊上，真的开始画起像来。
　　-
　　很深的夜里，李镛去看了被幽禁的李眠。
　　那人愈发消瘦憔悴，倚靠在窗口，怔怔看着夜雨初停。
　　起初谁也没说话。过了许久，李镛的声音忽然响起：柳乌病死了。
　　李眠想了一会儿，勉强想起柳乌是谁。
　　——丞相之女，曾经名满天下的才女柳南佛啊……
　　李眠：你与她，还有杨家的那个孩子……小时候一起玩。
　　李镛：起初时常一起玩。后来你知道了，就不许他们来陪吾了。
　　李眠：因为你有很多要学的东西。
　　李镛：不，是吾喜欢什么，你就不给吾什么。
　　稍稍明亮的月色下，李眠转过头，黯淡的眼眸含着苦笑。
　　李眠：你是这样想的？所以那么恨我。
　　李镛：你不许吾有喜欢的人，喜欢的东西。不许吾做你规定之外的事，不许说多余的话，不许笑……
　　李眠：是。
　　李镛：吾恨透了你。等吾发现能反击之后，就立刻忍不住了。
　　李眠又不再看他，用指间划着窗边的灰。
　　李眠：那为何不杀了我？罪名很好找，我也并非两袖清风的。
　　寂静再度贯穿冷宫。夜风婆娑树声，抖落一地的残雨。
　　李镛：……因为吾发现，你是对的。
　　说完这句话，他便打算起身离开；就在步出宫门前，李眠叫住了他。
　　李眠：你原打算如何？为了不壮大丞相的势力，你不能娶柳乌；若想娶柳乌，就先要给丞相找个罪名，削弱他的势力。
　　李镛：……柳乌已经死了。
　　李眠：对，所以你也不打算削弱丞相了？
　　李镛：柳乌，已经，死了。
　　李眠：所以丞相被保住了。万一，丞相杀女而自保呢？
　　李镛：……他对亡妻留下的子女感情深厚，不至于此。
　　李眠：虎毒也食子。但他若没有那么毒，也许，柳乌的死只是个表象。
　　李眠：你，见到她的尸体了？
　　-
　　杨戟和丞相站在柳乌的“尸体”前，愕然看着她恢复了呼吸。
　　柳乌死后，哥哥杨关才准许他来奔丧。夜里刚到柳府，就被丞相单独带去停灵的屋子——柳乌的尸身在那，旁边还站着柳鸷和张引素。
　　在几人反复告诫他“绝不能把待会儿看见的事说出去”之后，丞相把他带到女儿面前。接着，柳乌“死”而复生。
　　张引素：若想保全柳府、成全将军和小姐，这是唯一的办法。
　　柳丞相看着杨戟，素来圆滑的人，此刻也说不出话。他才知道，女儿和杨家的二公子有私情。
　　张引素：此事只有一次机会——借助出殡之名，送南佛小姐出城，与将军去外地，从此隐姓埋名。
　　张引素：杨将军愿意放掉军功荣辱，改换身份吗？
　　杨戟沉默颔首。
　　张引素：那么，丞相愿意成全吗？
　　这才是关键，倘若父亲不肯成全，这个计划就无法成功。
　　烛火下，老人看着女儿渐渐恢复血色的脸，看了许久。
　　柳丞相：我就算拼了命，也会送她走的。


第12章 12
　　因为柳乌病逝，御皇请柳相入宫，安抚老人。
　　除了柳丞相，还叫了杨戟将军。将军的哥哥惊得一晚上没睡，每隔一会儿就要把弟弟拽起来，模拟第二天可能发生的送命题问答，确保万无一失。
　　杨老将军旧病刚好，问杨关，为何次子突然被叫进宫。杨关哪里敢说弟弟和人私定终身，又不能骗父亲。
　　思来想去，只能用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
　　杨关：弟弟送了御皇一顶帽子，御皇很看重。
　　柳丞相先进的宫，哭得肝肠寸断，甚至提出告老还乡。因为伤心过度，数次晕厥，最后只能请人把他扶出殿内。
　　杨戟将军来的时候，就平静多了。
　　小时候，杨戟和柳乌经常随各自的父亲进宫，陪伴皇子镛。长大后，往来就渐渐少了。
　　李镛看着杨戟如今的眉目。和御皇的修长文静不同，将军的眉目深刻而艳美。
　　他母亲也必定是美貌惊人，但据说出身低微，只是个婢女，生下孩子不久就死了。
　　这样的女人，在将军府可不好过。李镛知道远威将军的正室是什么性情——将门虎女，性情极强硬悍烈，过去就有逼死侍婢，或者将将军偏爱的侧室卖出府的事……
　　对其他侧室所出的孩子也不太好，以至于从前杨老将军总把杨戟带进宫，避免留在家里引发争吵。
　　李镛：小时候，吾很照顾你。知道在将军府里你过得不好，就在宫里让你尽量过得开心。
　　杨戟没说话，看上去是在表达无言的感激，实际是想不起来有什么被李镛照顾的经历。
　　——被派去打仗算吗？新人将领，带着一堆从别的营里指派来的老弱残兵，深入大漠讨伐桃氏，结果被内奸出卖，险些全埋在那。
　　一次不算，还派了两次，生怕他死不掉。
　　李镛：想让你积累些战功……算是吾偏心吧。
　　杨戟没回答，点了点头，兀自喝茶。
　　李镛：吾一直拿你当朋友。
　　有吗？以前李镛就拉着南佛一起看书写诗，故意把他丢在一边，好像默认将军府的孩子连字都不认。
　　李镛：吾拿你当很好的朋友。说实话，除了你和南佛，吾没有别的朋友。
　　——那就去多交点朋友啊。南佛那个奇奇怪怪的弟弟都能交到张引素那样的朋友，你交不到朋友，为什么不反省一下自己呢？
　　杨戟欲言又止，忍住了。因为南佛说了，就喜欢他沉静，不像别的男人，没人问都要自言自语高谈阔论，就像面前的这位。
　　李镛：应该给你加封的，也要给你父兄加封。
　　打了两场败仗有什么好加封的。杨戟无声叹气。
　　李镛：杨戟，别看吾是御皇，好似什么都有，其实吾什么都没有。吾的母妃不受宠，吾也不是父皇最疼爱的皇子。很多你有的东西，吾都没有。
　　是是是，至少你没有在大漠里被桃氏骑兵追杀、带着一堆老弱残兵啃沙子的经历。杨戟已经能在脑中无声无息应对他的倾诉了。
　　忽然，李镛笑了：你是不是觉得吾很烦？抱怨自己这里惨那里惨，每天不知道多少百姓饿死，我在这里，和你伤春悲秋。
　　杨戟：臣不敢。
　　——原来你有自知之明啊。
　　——吾比谁都有自知之明。
　　李镛垂下眼：吾从来不觉得，御皇就该什么都有。李眠给吾上的第一课，就是让御膳房不许再做吾最爱吃的菜。
　　以后也会这样。不许吃喜欢的菜，不许养喜欢的花，不许娶喜欢的女人。
　　要这样一直到死，不能有任何喜欢的东西。一旦被人知道自己的喜恶，其他人就会以此来操纵他。
　　上位者无喜无悲，无欲则刚。李眠想要他成为十全十美的御皇，成为神，先要变成死一般的人。
　　李镛：……吾不管南佛从前和你有多少事，吾权当她真的没了，是个死人了。
　　李镛：杨戟，至少……你能把她死后之名让给吾吗？让吾娶这个名字，追封一个名字。
　　李镛：……杨戟，吾不贪心，吾只要这一个名字。
　　这次，杨戟沉默了。是真正的沉默，哪怕是心里都没有再回应。
　　杨戟：……你想把已经过世的南佛，追封为妃。
　　李镛：后。
　　杨戟：我能说一句不吗？
　　李镛：你能啊。吾都说了，吾拿你当最好的朋……
　　杨戟：不。
　　殿内，霎时陷入死寂。
　　直到杨戟放下杯盏，叩拜行礼，起身离开。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杨戟将军离开了宫中，李镛一个人在殿内坐着，静静坐了许久。
　　突然，毫无征兆的，素来冷静自持的御皇猛地掀翻茶案，将殿内的摆设、帷幕，撕扯得稀烂。
　　-
　　每天深夜，柳鸷会让姐姐苏醒过来片刻。停灵的室内，柳鸷、张引素、柳丞相、杨戟、柳乌五人都在，将出殡后的私奔之事商议到滴水不漏。
　　柳丞相为女扶灵到关隘外，由杨戟接走柳乌。
　　柳鸷无法离开柳府太远。一旦柳乌被送出柳府，它的污秽之力就失效了，无法再让她陷入假死。
　　但在别人面前，它的身份还不能揭露，只能用“假死药吃完了”之类的借口糊弄过去。
　　杨戟：棺木送出后，御皇还会再拦吗？
　　柳丞相：御皇不会为了柳乌，真的把事情闹大。拦出殡的队伍成何体统？他不会做。
　　柳鸷：万一呢？
　　张引素：没有万一。他是御皇，一举一动，天下人都看着。他派人来查柳乌的死，以什么名目？没有名目的事，他决不能做，他很清楚。
　　更何况，这不是公事，是男女私事，若是落人口实，便是遗臭万年。
　　他怕的。他是李眠用霸王道养出来的王，他怕许多事，绝不会肆意妄为。
　　——明日破晓出殡，便尘埃落定。
　　-
　　长音呜咽，白钱飞舞。
　　抬灵的队伍已经在府外候着了。柳乌躺在棺中，等待棺盖合上。
　　柳父最后看了眼女儿，疼爱地拂去她鬓角乱发。父女俩说了一会儿话，就在要分开时，他听见女儿轻声说了一句话。
　　山高水远儿去也，他年携父过江洲。
　　——南佛柳乌，今日出殡回乡。
　　人们缓缓步向城门，杨戟和张引素在远离队伍的暗处观察。
　　城门开启，落入第一缕熹光。队伍延伸到街尾，有人哀戚，有人不安，有人期待。
　　然而，它停了下来。
　　当张引素意识到发生何事时，彻骨的寒意爬满背脊。
　　拦下仪仗的是数支声势浩大的羽林军——御皇直属的亲卫。
　　城门口，一支更为森严雍容的仪仗出现在熹光中。龙脑翠扇，天家之尊。
　　——李镛来了。
　　内侍传来御皇的命令，抬灵中止，打开棺木，让御皇观视。
　　张引素：……只是观视，不会太久的。柳乌服下了一些静气的药，应该……应该可以……
　　突然，他身边的杨戟看见了什么，险些冲出去——街上的情景无比荒诞，棺木落地，人们正打开棺盖；御皇下了车辇，走向棺边，亲自观视。
　　——杨戟看见，李镛来到棺木边之后，从袖中取出了一把短刀。这个人的神色是森冷的，带着死寂的愠怒。


第13章 13
　　李镛站在棺木边，看着柳乌。
　　其实答案很明确。他也看出她的身躯有微微起伏，要揭穿只是一瞬间的事。
　　李镛：你是真的厉害，做到这一步。
　　李镛：你从小就厉害。太傅要考的书，你看一遍就背下来了，还能猜出他会考哪里。
　　作诗也作得快，策论也写得好……有的人就是天生聪明。
　　她不仅聪明，还能让周围的人也显得聪明，比如会婉转提点他写错的功课，让李镛感觉这些地方似乎是他自己想到的……
　　玲珑剔透的聪明人是很少的，也是很迷人的。
　　李镛：你这么聪明，为什么选他？
　　李镛：宫里暗示你等待指婚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了吾的心意……为什么连回应都不回应，就这样选了他？你哪怕给吾一句话，说你不愿意，吾也不会还有侥幸的妄想了。
　　李镛：……你以为，吾会因为你拒绝，降罪柳家吗？
　　李镛苦笑：……伤心啊。
　　很难说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到这一步的——在李眠下令不许同龄人进宫陪伴他开始，他疯狂地在想柳乌。半年后，似乎适应了这样孤家寡人的日子，反而不想了。
　　然后，他扳倒李眠，掌握大权。突然之间，李镛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弄到手，就像个被父母控制着零花钱、不许乱买零食的孩子，手握百金后，就想把从前没有的东西全部买回来。
　　他给柳府送了很多东西，孤本的古籍、字画、名家笔墨……没有说是送给柳乌的，但她是明白的。
　　他以为她收下了，就是对自己有意。后来张引素告诉他，在柳府的库房里，那些东西全都在，连外盒都没有打开。
　　因为他是御皇，他给的东西不能退回，不能拒绝，就只能锁在库房，当作没有过。
　　李镛笑了：是，你是他的女儿，跟他一样圆滑。但吾和你一起长大，你这些圆滑，就一定要用在吾身上？
　　他想撕掉所有圆滑的表象，直接剖开她看看，为什么选了另一个人？没有功名，没有地位，只是个婢女所出的次子……
　　——奇耻大辱。
　　这份奇耻大辱，终于在那天引燃了。
　　他放下了不能放下的尊严，当面求那个人，能不能留一点点念想给他……然而，杨戟的回答却是一个“不”字。
　　没有退让和余地，没有任何让他好过些的安抚……就这样简单直白，棱角分明。
　　也许她喜欢的就是这一点棱角。
　　——圆滑的人，本就需要依靠棱角，才能停在一个地方。
　　李镛这样看着她。忽然，他听见了柳乌的低语声。
　　柳乌：杀了我，一切到此为止。
　　李镛笑着，将刀微微拔出鞘：这不是你说了算的，南佛。是吾说了算。
　　-
　　一束黑影正飞速游走过大街小巷的边沿，延伸向被封锁的大道。
　　它快到极限了——黑影被拉成细丝一般，似乎连风都能吹断它。它感到那个人就在前面，如果找到张引素，就能找到柳乌。
　　另一边，张引素也感应到了它。但柳鸷的到来几乎没有任何用，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让它接近御皇。
　　张引素让杨戟冷静，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能冲动，然后便跑过街巷，去拦柳鸷。
　　张引素：你快回去！赦威道的道者也在仪仗中护卫，你根本靠近不了的！
　　柳鸷：你想办法把我丢过去，我直接把那人给生吃了！
　　张引素：你再闹我就生气了！
　　柳鸷：你气啊气啊气——啊啊啊！
　　它被贴着咒符的小刀打中，惨叫一声，没了拉长自己的力气，嗖得弹回了柳府。
　　柳府里很清寂。今天大多数人都不在，全出去送殡了，柳鸷骂骂咧咧，在北楼周围乱转。
　　忽然，它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人没有站在小径上，而是站在昏暗树荫下，像是怕被人看见。
　　柳鸷幻化出柳公子的人形，上前问他：你怎么在这？
　　那人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缓缓笑了。接着，柳鸷意识到，他看着的地方，是自己的本体。
　　-
　　张引素赶走柳鸷，回杨戟身边。男人紧张地握紧双拳，手心渗出了血。
　　张引素：你不能出去。柳丞相一定有他后面的安排……
　　杨戟：……还能有什么办法？
　　张引素：御皇来此，是不合规矩和礼数的。光天化日当街阻拦出殡，宫内一定会有人阻拦！
　　话音落，远处便来了另一支人马。来者下了车马，俱是当朝老臣，来请陛下回宫。
　　六部重臣皆在，看李镛站在棺边，欲拔刀刺下。
　　李镛冷笑。两名仵作从他的仪仗中走出，来到棺材边。
　　李镛：吾担心柳南佛的病是假死之症，被枉然埋葬，特意带了两名仵作来验尸。
　　柳丞相：御皇，死者为大。
　　李镛：是。她若是死者，确实不该惊扰。
　　李镛：六部大臣都在，丞相看，是在所有人面前请仵作剖尸验尸，还是让吾独自观视片刻？
　　这种威慑对峙，最终以柳丞相的退步而告终——他给同僚递了眼神，文武大臣都向后退开。那两名仵作也退开了。
　　就在李镛再次靠近棺木时，马蹄如雷霆乍惊，一队白袍甲士骑战马而来，为首者，赫然是将军府的长公子杨关。
　　杨关：我奉父命前来送殡。父亲远威将军已与柳府说定了家弟的亲事，可惜尚未成礼，弟妹西去。御皇前来相送，杨府不胜感激，还望御皇保重圣体，莫要悲伤过度。
　　杨戟愕然看着兄长。没人想到，杨关会代将军府横插一杠。
　　李镛略笑：说定亲事？什么时候？可有定亲书？
　　杨关：……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何况，将门之家素来不喜繁文缛节。
　　李镛：这样的大事，远威将军从未提过。派个人去将军府上问问。
　　杨关：御皇见谅。家父昨夜病重，昏睡不醒。等家父病愈……
　　李镛打断他：杨关将军，可敢发毒誓？
　　李镛：六部重臣皆在、杨府人马皆在，在这些人面前发毒誓，赌你杨家上下所有人的性命，发誓你说的是真的。
　　杨关静默不语，终究是发不出这种毒誓。
　　李镛命他退下。这一次，没有人还能阻拦了。
　　李镛：你看，他们都拦过了。文臣、将军，这群人想拦什么都拦得住，唯独拦不住吾。
　　柳乌：……杀了我。
　　李镛：对，得杀了你。你活一天，吾的奇耻大辱就在一天。不仅要杀你，还要不许任何人提你的名字，让柳乌彻底消失。
　　他拔出短刀，对准柳乌的脖颈。刀尖悬动。
　　忽然，一只素白的手握住刀身，想抓着刀刃刺向自己咽喉。李镛的手死死握住刀柄，不让她这么做。
　　——柳乌的眼睛睁开看着他，那双如烟水似的眼眸里，含着已经绝望的笑意。
　　李镛：……你害怕吾。 柳乌点头。 李镛：……从什么时候开始？ 柳乌：……一开始。  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不可接近的，是不可依靠的。 没有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一开始，她的陪伴，就只是臣女小心翼翼不去触怒皇子而已。  从一开始，她就不曾考虑过他。  李镛笑了，他微微举高刀尖。似乎意识到一切快要结束，柳乌的手松开刀刃，垂落下去。  李镛：你喜欢他，就这么喜欢，可以喜欢到连命都不要。 短刀刺下。  刀刃没有刺伤她，只是落在她手边。 李镛：那就继续这样喜欢下去吧。 李镛：……吾一个人回去也好。吾一个人，已经很习惯了。  他将短刀留给了她，让人合上棺木，放出殡的队伍离开。 一切尘埃落定。  -  张引素精疲力竭回到柳府，坐下后，才发现自己浑身被冷汗浸透。 在最后一刻，那人选了放手。很难去说究竟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还是一瞬间的不舍。 至少，事情以一个好的结果收尾了，没有弄得太惨烈…… 后面会被追究的吧？自己、将军、丞相……逃不掉，但都是后面的事了。  他忽然觉得轻松了些。从认识柳鸷开始经历的大起大落，让他觉得这世上已经没什么值得焦躁的事了。 张引素：再过两天，柳乌应该就会被杨戟接走。不知道他们会去哪……  没有回答。 以往那个喋喋不休的声音不见了，屋子里静得出奇。张引素这才觉得不对劲，起身去北楼，里里外外找了一圈。 不见了……  ——最不应该消失的东西，不见了。


第14章 14
　　一整日的风平浪静后，张引素决定入宫见御皇。
　　请罪也好、汇报也好……比起等来未知的怒火，还不如自己坦白。
　　在殿外等了一会儿，李镛都没叫他进去。宫女也说不清主上怎么了——自从回宫后，李镛就把自己关在内殿。
　　张引素皱眉。这太反常了，若是御皇遇到什么危险，身边都没人发现！
　　反正自己是来请罪的，也不在乎罪加一等。
　　他推开殿门走了进去，里面无人回应。李镛不在外室，也许在里面的房间。
　　张引素：陛下，我进去了。
　　内室也安安静静，看不到御皇的身影。张引素有点不安，提高了声音：陛下？陛下？！
　　没有回答。
　　——不对劲！李镛可能出事了！
　　他在繁复的垂帘和屏风后寻找主上的踪迹，找了好几圈，忽然在角落的屏风后瞥见一个人影。
　　张引素问了一声谁在那；那人影缩了缩，把裹在身上的外套抓得更紧。
　　——是李镛。他蹲在角落哭得很惨，眼睛血血红。
　　在短暂的尴尬之后，张引素咳了一声，退了出去。
　　李镛叫住他：你不用待在柳府了。
　　张引素：是。
　　李镛：下个月是中秋宴，晋王李寒会从边城回转宫廷，你作为我的使者，和礼官一起负责接待他。
　　张引素：是。
　　李镛：国师也会来。你们一明一暗，跟在他身边，谨防异样。
　　李镛曾经派春衣进行针对晋王李寒的调查。李寒是李眠的同胞兄弟，一直对李眠的遭遇心怀不满。
　　那人不择手段查到了些军饷的猫腻，算是个李寒的罪名，暂时捏在御皇手里。但其实御皇真正在意的，还是桃氏的内奸。
　　——有人出卖了重要的边关部署给桃氏部族，导致边关接连失守、李寒屡屡战败。柳丞相在怀疑名单上，排在第二位的，便是李寒本人。
　　如果，是镇守边关的李寒本人与桃氏里应外合呢？
　　-
　　虽然与李眠交好，但张引素没见过李寒。李寒的北朔军常年在漠城驻守，甚少回来。
　　据说是个极沉默干练的人。在桃氏内奸的风波之前，李寒凭一己之力将漠城二十四关守得固若金汤。也正因此，李镛虽然软禁了李眠，却不敢杀他——若李眠死，谁也无法保证李寒不反。
　　为了筹办中秋夜宴，京中各处忙碌。柳丞相告假休养，朝中诸多事务都需要在每日送去丞相府，交给他定夺。
　　得知张引素要走了，老人没什么意外。他很早就知道，张引素是御皇埋在这的眼线。
　　柳丞相：可惜鸷儿不知所踪。没法和先生道别。
　　——随着柳鸷的失踪，柳府的人也看不见自家公子了。但考虑到近日的风波，柳府没有大张旗鼓地找，只是暗中查问。
　　能养出柳乌这样的女儿，可想而知，柳丞相是个何等老谋深算的人。
　　柳丞相说，等找到柳鸷，再告诉张引素。若是他以后还想回柳府当教书先生，也可回来。
　　张引素拜别老人，离开了柳府。府外等待自己的是宫中的车马，已不是从前家塾先生的寻常车辆。
　　李寒很快就会抵达宫廷。中秋宴的半个月时间里，他都住在宫中——李镛选择了距离冷宫最远的南宫清水殿给他住。
　　国师春衣也住在南宫，方便就近监视。张引素此次身份是御前使者，负责在李寒和李镛之间行使沟通、招待之责。
　　春衣比晋王早一步到，已住进了殿内，张引素过去找他说话时，竟见到了阿泛。
　　张引素的声音都在发抖：你把他……把他带进宫了？！
　　话音刚落，他才觉得不妥，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在偷听。
　　春衣满不在乎：我经常带阿泛进宫看看，又不是头一回。
　　春衣觉得他太草木皆兵：陛下和李眠撕破脸了，那也撕的是李眠。阿泛又是李眠的什么人？那位被扳倒都多久了，谁还会清算一个他身边过去的侍童？
　　张引素：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春衣笑了：万一？师弟啊，万一真的走到清算阿泛的地步，你信我，到那种地步，我们俩做什么都没用。
　　阿泛在一旁抱着八角琴试音，听见他们的话，神色还是淡淡的，藏住了所有的情绪。
　　说起柳鸷的失踪，春衣也很意外。
　　他没打算再动手除掉这污秽，也不知是谁做的。其实还有种可能，就是风水流动，污秽自散。
　　说白了就是，柳鸷到了该散的时候，自己消散了。
　　张引素：怎么可能？从柳乌出殡到我回去，中间不过短短三刻间，什么征兆都没有，它就散了？
　　春衣笑眼看他：怎么？师弟舍不得了？
　　张引素默然，许久没有开口。
　　——柳鸷散了，应该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才对。他本不该追问。
　　他努力先不去想柳鸷，去吩咐布置晋王住处的事。宫内阳气充足，是百秽退避的地方，可他在这里待久了，就会感到窒息压抑。
　　是因为被污秽同化了。
　　相处了太久，离得太近，甚至还将它咽入体内……他很清楚，自己的体质已经变了。
　　张引素走在檐下的阴影中，避开阳光。阿泛泡了新茶，但他也不想喝。
　　想喝更冰冷的东西，像是阴冷的井水。
　　他在宫内的井边等了一会儿，等井边打水的宫人都走了，再自行打了井水。它冷得像是冰，但咽下的霎那，张引素松了一口气，好像活过来一般。
　　他正伏在水井边，后面传来宫人迟疑的声音——南宫那边负责传话的宫女诧异地看他喝井水，不知该不该打扰他。
　　张引素擦干水迹，问她有什么事。宫女说，晋王的仪仗到了，再过一个时辰就会入宫。
　　-
　　宫门缓缓开启。一支亲王仪仗经过宫道。雷霆乍惊，宫车过也。
　　张引素在南宫外迎接，向李寒的车辇躬身行礼；只是，那人根本没有下令停车与他相见——宫车直接经过他身侧驶入南宫，将这位御皇使者留在原地。
　　李寒厌恶他，是理所当然的。
　　晋王李寒厌恶所有对李眠见死不救的人，尤其是曾受李眠恩惠、却转头与他划清界限的那些人，譬如张府。
　　张引素很平静，跟着仪仗回了南宫。一切按部就班——接风、洗尘、会见……等忙完这一阵，已是深夜了。
　　他在自己住的值更室歇息，阿泛送了些药茶和点心过来，让他吃下后早些歇息。
　　张引素留他说了会儿话。他还记得那个雨夜，绝望的柳丞相以为柳乌死了，于是派了两批刺客，分头杀他和春衣。
　　张引素：你们没遇到什么危险？
　　阿泛摇了摇头：可能他们来之前，就被侍卫们拦下了吧。
　　张引素：……阿泛，我想了想春衣说的话。他说的没错，李眠被扳倒很久了，你几乎已经安全了，不必再依靠他庇护了……
　　张引素：我可能很快会从张家自立门户。到那时，我就接你回来。春衣那边毕竟更加树大招风，我担心你的安危。
　　阿泛：公子不必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
　　阿泛：点心和药茶快凉了，吃吧。
　　张引素叹气，吃了几口甜粥。也许因为累了一整天，他很快就沉沉睡下。这个素来浅眠的人，从未睡得如此之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过来。
　　先是觉得手里有什么东西——很沉、很冰。模糊的视线中，勉强看见一抹金影……
　　……是自己的黄金剑。但是，自己为何手握出鞘之剑？
　　……是梦游了吗？还是说，就是在梦里？
　　接着，一缕血腥气涌入鼻腔。
　　随着意识清醒，血腥味越来越重——他意识到不对，想站起身，却觉得头痛欲裂。
　　他已经不在自己的卧室里了，而是身处一处华丽的宫殿内室。鲜血从黄金剑的剑身淌下，一滴一滴汇聚在地上——
　　在他面前是一张织锦软榻，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靠着软榻，腹部有伤……
　　——是李寒。
　　张引素站在一个荒唐的噩梦里，呆呆看着这一切；就在这时，殿门被侍卫撞开了，四周火把光芒大盛，全是往这边来的人。
　　他们看见李寒负伤、张引素握剑。李寒的手艰难抬起，指向了他。
　　李寒说，张引素，你为何这么做……
　　谋刺亲王，是杀无赦的罪。
　　侍卫下令格杀，有人去查看李寒的伤，其他人则围向张引素。就在快要被当场格杀之时，他的意识终于清晰起来，并且做出眼下唯一能做出的判断——
　　张引素飞身跃出窗口，试图逃跑。
　　没有解释的时间，没有解释的证据——只有先跑，先保住命，才能自证清白！
　　宫道的四面八方都是追兵，喊杀声不绝于耳；他竭力躲藏，能逃的路却越来越少。眼看就要无路可走，突然，一个从黑暗中窜出的人影一把扯住他——
　　但这人却不是抓他，而是将他推入旁边的一口井中。
　　——追兵们经过了此处。他们看见井边站着个黑衣青年，看起来是个普通文官或者侍从。但因为他们急着追赶行刺晋王的张引素，故而没人在意这个黑衣青年，以及他身后的井。
　　待所有人都过去、四周渐渐平静之后，那人才从井口往下看：姓张的，没淹死吧？
　　张引素靠着井壁，抬头看他，这是个陌生人，但却有让人很熟悉的声音……
　　柳鸷的声音。
　　青年嘿嘿笑了，阴阳怪气的笑声，和污秽一模一样。
　　柳鸷：真拉啊张先生，我才走了几天啊，张先生就拉成这样了？
　　——失踪多日的柳鸷，不仅出现在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宫里，而且，还有了肉身。


第15章 15
　　好不容易找了个安静地方，两人安顿下来，松了口气。
　　张引素浑身被冰冷的井水浸透，十指都冻到僵硬。直到现在，药效才算彻底过去，让他感受到绝境中的森寒。
　　至于柳鸷……或者说，被柳鸷占据肉身的人，还在他面前沾沾自喜地动着手指：你看！我会用手抓东西了！这十根玩意儿差点没把我难死！
　　他说话时的神色还很奇特，嘴角有时只会咧开一边，两只眼睛看的方向也不同。好像有人把柳鸷的意识强行关在一个肉身容器里，但它目前还不太会控制。
　　柳鸷说起那天被他打回家之后的事：我在院子里遇到了那个弹琴的！
　　张引素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它说的是阿泛。
　　可是阿泛怎么会在柳府……那时候的他，应该已经和春衣准备回楚山了才对。
　　——说起来，自己的沉睡也很可疑。他在熟睡之际被人送到晋王身边，途中绝对能醒过来的，然而却没有。八成是之前吃的东西里面被人下了药，而他在睡前，只吃了阿泛送来的点心。
　　柳鸷继续说他的：他问我要不要出去玩，我说要啊。他就掏出个坛子，把我装着走了。
　　张引素：……什么……？
　　柳鸷：坛子！里里外外贴满了符咒的坛子！——你以前带我出门，不是也会在袖子里贴满符咒吗？
　　原理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用咒术保住柳鸷的力量，避免它离开根源太远，消散于无形。
　　但也有极限，不可能带走太远，遑论是皇宫这样的清净圣地。硬要带去远方，也不是绝对做不到，只是需要特殊的触器，而且不能在外停留太久。
　　阿泛哪里来的这些东西？这类触器，只有赦威道的高层才能接触到……他是通过春衣把触器弄到手的？
　　张引素一时不知道该震惊于阿泛的行为，还是柳鸷的情况。那人倒是一点不愁，挺高兴的：然后坛子再打开的时候，我就被灌进……这个人里面了。
　　柳鸷说完，翻开天灵盖给张引素表演了一团细肢脑花。细肢还能从耳朵里钻出来，但没法向从前那样为所欲为——这具身体无疑已经死了。
　　柳鸷：关我什么事？我被弄进去的时候，它就已经是死的了。
　　张引素：……让我看一下你身上。
　　没等柳鸷回答，他就伸手扯开了这人的衣服。单衣下泛青的僵硬皮肤上，果然密密麻麻文满了咒符。
　　——阿泛不仅把它带出了柳府，还弄了具文满了地信符咒的尸体，用作柳鸷的容器。肉身是污秽最好的容器，能让它长久地留在外界。
　　张引素：……那你被放进来的时候，是在哪？你是怎么被带进宫的？
　　柳鸷：啊？我就在这醒过来的啊。
　　张引素：别开玩笑。
　　柳鸷：我骗你干啥？我就是在这醒来的啊！在那个方向——有个病怏怏的人和我说了一堆罗里吧嗦的话，我不想听，等过几天能控制这具身体，就自己跑出来了。
　　沿着他手指的方向，张引素看了过去，那是冷宫的方位。
　　冷宫里只有李眠。李眠、阿泛，这两个人，难道在联手做一件事？
　　他正思索间，附近又来了一批追兵。柳鸷用细肢把他拎到房梁上，自己坐在门口，看他们跑过去。
　　只是这次，有人对柳鸷起了疑心。
　　禁卫：你是哪个宫里的？为何大晚上的在外游荡？
　　柳鸷面无表情看他们，突然咧开嘴笑了。那些侍卫看不见，在这青年的背后，数十支黑色细肢如黑蛇般立了起来，尖头瞄准他们的眉心。
　　然而就在这一刻，一道柔和若春风的声音传了过来。听见那声音，梁上的张引素不禁一怔。
　　阿泛：他是国师的随从，我奉国师的命令，把他带回去。
　　他出示了春衣的国师令牌，侍卫们确认无误后便去其他地方继续搜查；等他们走后，阿泛抬头看向柳鸷。
　　阿泛：公子在那里吧？请出来相见。
　　张引素没有动。他和柳鸷有些同化了，都不用说话，就能依稀感应到对方的想法。
　　柳鸷挡在阿泛前面，所有的细肢锋芒全都对准了这张秀雅美好的面容：他不想见你。滚。
　　阿泛：那，公子想见李眠吗？
　　阿泛：见到李眠殿下，公子所困惑的一切，都会得到解答。
　　-
　　李眠被囚禁的冷宫在北边，防守森严。没有李镛的同意，谁都不能入内。
　　春衣经常带阿泛进宫，连入宫的令牌平时都交给他保管。所以阿泛能进宫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奇怪的是，他怎么进入防卫严密的冷宫。
　　到了冷宫外，他停下脚步，驻足片刻。正当张引素想问他如何入内时，只见阿泛伸手抚上宫墙红砖，不知从何借力，整个人身形如鬼魅般轻盈地攀上墙面，越过高耸宫墙。
　　这么多年，张引素从来不知，他有这样的身手。
　　三人入了冷宫。柳鸷一路上都在说，自己就是在这苏醒过来的。
　　张引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泛：李眠殿下安排的，我只负责遵命照办。
　　张引素：你是李眠的人？你什么时候重新替他办事的？
　　阿泛：我一直是殿下的人。
　　说话间，三人已入了内室。这里没有侍卫把守，整座殿宇空寂残破。
　　一个人影站在屏风边，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一样，静静地等候着。
　　李眠：奉雪，你来了。
　　张引素：我有很多事想问，但如果殿下能自己说，我会先听殿下的解释。
　　李眠眼中含着清浅笑意，他虽憔悴苍白、一身素衣，但就像剑刃去掉了繁复的装饰，显露出纯粹的清寒。
　　李眠：我自然有办法和宫外联系，守卫只是让我无法离开冷宫，但要和外界联系，还有许多办法。
　　——有一台半旧的琵琶搁置在墙角。琴音是很好的传信工具。
　　李眠：阿泛替我办事，带来外面的消息。不久前，他告诉了我柳府里污秽的事。我想见见它。
　　柳鸷：正是在下！
　　张引素：你安静！
　　柳鸷不吭声了，但是从两个耳朵里冒出手舞足蹈的细肢。
　　李眠：你把阿泛交给赦威道的春衣照顾，让他能接触到许多赦威道秘术，想方设法把柳鸷带来。秘术这些东西，虽然高深，但只要花时日，就连他也能参透。
　　张引素：倘若我当时任由他流落街头，没有委托师兄，他现在也做不成这件事。
　　李眠笑了：那他就会可怜万分地流落街头，然后“恰好”流落到春衣面前。你的善心，只是更容易地促成了这件事。
　　李眠：奉雪，要完成一个目的，不一定要布多么深远的局。走一步看一步，有时反而更有效。这个局并不是为了柳鸷布下的，柳鸷是个彻头彻尾的意外。但当我得知它的存在时，我就决定改变局面，先将目标定为它。
　　他命令阿泛把柳鸷带来，并且，希望能创造一些谈话的时间，让自己和柳鸷好好谈谈。
　　于是阿泛寻找赦威道的触器，将柳鸷带出柳府，再在宫里提前准备好病死宫人的尸首，用来尽可能长久地保存柳鸷。
　　但他们都没想到柳鸷能那么快的适应肉身，以至于自行逃了出去。
　　张引素：……但我不能理解，你想和它谈什么？我都不想跟它说话。
　　柳鸷尖叫：张引素你完了！！！你个王八蛋！！！
　　柳鸷：他跟我叽叽咕咕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什么条件什么好处，翻来覆去的讲！
　　张引素：你想收买它？——柳鸷，他是不是想让你帮它逃出去？
　　柳鸷摇头：没有。
　　柳鸷：他就是想说服我，让我听命令办事。
　　这个答案太荒唐了。张引素忍不住笑出声：它能干什么正经事……
　　然而，一直含笑的李眠，此刻却收起了笑意。
　　李眠：它能做很多事，奉雪。只是你不想让它做。
　　李眠：它能杀人于无形，能抵挡千军万马，能探听最隐秘的机密。你让它做，它就能做的比谁都好。
　　柳鸷：真的吗？张引素，他在夸我！
　　张引素忍不住厉声喝止：他没有！——你不许做这种事！
　　他死死瞪着李眠，想不到这人竟想利用柳鸷做这些事。
　　李眠：别这样想我，我不是为了用它满足一己之利。
　　李眠：从我第一次听阿泛说起它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这样的力量，为何没有人利用？
　　李眠：这样的力量，若能为镛儿所用……该有多好。
　　他叹了一口气，看向对面的柳鸷和张引素，恢复了那种文雅笑意。
　　李眠：但是，看起来失败了。它不愿意听我的，我也开不出能买通它的条件。不过，无所谓，我说过，这个局的目的，其实并非柳鸷。
　　张引素：……那是谁？国师春衣吗？
　　李眠看着他，只是看着，那眼神让人熟悉，仿佛很多年前王府初见，他和蔼地看着这个孩子，把孩子抱在自己膝头。
　　李眠：——是你啊。奉雪。
　　李眠：晋王李寒也愿意协助我完成这个局。他和阿泛安排了一场负伤，为的就是让你声名狼藉。
　　李眠：你该逃了。你犯的是死罪，不能躲，只能逃，逃去关外。最后走投无路，投靠桃氏部族。
　　李眠：镛儿总想从朝中去查那个桃氏内鬼，然而一无所谓。查内鬼这种事，如果从己方这边找不到端倪，那就应该……
　　他拿起瓷杯，笑意渐浓。
　　李眠：把一个人“送”去敌方那边，从那边反过来查。给你数三下的时间找逃脱路线，数到三，我就要喊侍卫了。


第16章 16
　　两侧高大的宫墙，从未像今天这样难以逾越过。
　　追兵的火光从四面八方逼近。他逃亡时经过了南宫，与春衣隔着流水望见彼此。
　　春衣看他的眼神里没有诧异。张引素明白了，春衣知晓一切。
　　足够油滑、世故、不择手段，出身足够卑微，对权力的追求足够炽热……
　　这样的人，才能知晓一切。
　　隔着宫中的流水，张引素停下脚步，朝师兄说了最后的话。
　　张引素：师兄，此次我若能立功归来，就会向你要一样东西。
　　春衣挑眉：阿泛？
　　张引素：——赦威道掌门国师之位。
　　从来针锋相对的师兄弟最后对视一眼，张引素揪着还在做鬼脸的柳鸷，继续向前跑。
　　春衣笑了一声，走过长桥，看远处的追逐渐渐过去。他第一次见到师弟这样狼狈，看着很可笑可怜，被人算计，被多方视为棋子，走投无路……
　　但是，也很有趣。
　　今天的张引素，第一次让他觉得有趣了起来，像个真实的活人，而不是一堆头衔下的傀儡。
　　阿泛也回来了。照旧，什么都没提，安安静静站到他身后。
　　春衣很早就知道他背后的人——李眠。如果说李镛是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李眠就是盘踞在黑暗中的巨蛇。
　　小老虎以为百兽是被自己吓退的，完全看不见阴影下的怪物。
　　李眠收养了很多类似阿泛的孩子，都养成差不多的模样，秀雅，温婉，有适当的才学，会些风花雪月的琴棋书画……
　　把这些孩子作为礼物送给自己在意的势力，让这些小麻雀叼回情报。
　　小麻雀很容易会被撕扯干净，可是无所谓。
　　麻雀到处都是。
　　春衣笑道：刚才吓死我了。
　　阿泛：先生担心公子吗？
　　春衣：不担心他。我担心他会说，回来之后，就把你要回去。
　　阿泛笑得难辨真假：先生不必自己吓自己。
　　春衣：我经常自己吓自己。我上一次差点吓死自己，还是在师尊宣布掌门传承人的前夜。
　　吓得一夜没睡，辗转反侧，裹着厚厚的被子保护自己，可还是害怕得手脚冰凉。
　　害怕明天宣布的名字不是自己，害怕自己已经走到首座大弟子的地步，却输给那个世家子弟……
　　张引素是那么碍眼的存在。有身家背景，有摄政王做背书，拜入赦威道时直接车马驶入山门，那是其他弟子都不曾有的优待。
　　不用和任何人结交、不用讨好任何人，不用花力气追逐任何东西……名门出身、大儒之子，从出身就拥有了春衣梦寐以求的一切。更可笑的是，张公子居然还会觉得，自己的出身“平平无奇”。
　　完美的名门公子应该怎样？要博学、优雅、从容、故作姿态的谦卑。
　　张引素太完美了，太要脸了。
　　要脸的张公子，这辈子都斗不过没脸没皮的师兄。春衣就不知道什么叫做要脸——门派犹豫要不要收孤儿入门时，他可以跪下磕头求收留；师父生病时，他可以每天为师试药；李镛不管做何决策，他都鼎力相助，没有原则没有底线。
　　身家背景他没有，很多东西，他要用脸皮去换。
　　阿泛：那，先生希望公子活着回来吗？
　　春衣：当然希望，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春衣：我讨厌这个师弟的傻样子。但话说回来，他没做过恶事，是个好人。
　　好人这种东西，不管是蠢蠢的好人还是聪明的好人，全是越多越好的。
　　-
　　在伤情稳定后，晋王李寒得到特许，去看望了兄长李眠。
　　毕竟被捅了一刀，脸色很差。李眠看着苍白的弟弟，伸手替他梳理鬓发，眼神心疼。
　　李眠：自己捅的？
　　李寒：……不然呢？
　　李眠抿起双唇，眼神微微闪动：不会落下什么病根吧？
　　李寒：会。
　　他躲开李眠的手，慢慢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李寒：你安排的人，能找到桃氏的内奸？
　　李眠：不敢保证。奉雪从小就不适合当密使。
　　李寒冷笑：我自导自演捅了自己一刀，要是不成功，我就照地方捅你一刀。
　　兄弟俩对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李眠抱起琵琶，信手拨弄。
　　琵琶弦已经锈旧，音色凄凉。
　　李眠：吃了桃氏的败仗，你不开心。
　　李眠：小的时候，你跟我说你想要的——挥斥方遒、号令万军。你是我唯一的同胞弟弟，你想要的，兄长全替你弄到了。
　　李眠：不为了什么，为了让你开心。家人之间互相扶持，家才能稳固。哥哥对弟弟是这样，叔叔对侄儿也是这样。
　　李寒：你给了我想要的，现在，你准备给李镛他想要的。
　　突然，琴弦断声若裂帛——那人清瘦素白的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眼神寒凉。
　　李眠：寒，不是的。是我们一起给镛儿他想要的。
　　李眠：你也是他的叔叔，我如何疼爱你，你也要如何疼爱他。
　　李寒骂了一句边城粗话：我xx的都捅自己一刀了，我还要怎么疼他？！
　　他推开坐垫，一脸怒容地走出宫室。李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伴随冷宫之门缓缓合上的声响。
　　李眠：李寒，接下来对阵桃氏，你决不可轻敌。为桃氏出谋划策之人，是个兵家逸才。
　　-
　　御皇的使者张引素捅伤晋王，此事闹得十分难堪。
　　李镛不傻，知道这背后是谁弄出来的猫腻。冷宫中所有的侍卫悉数被撤换，所有李眠的用具皆被查验。琵琶被收走了，但无所谓，李眠已经不需要它了。
　　此刻的张引素已经逃出了城。有柳鸷的协助，这件事轻而易举。然后会如何？他是隐姓埋名过此一生，还是真的孤注一掷，逃往关外？
　　这个人，也许就此人间蒸发。
　　就在这段时日，因为晋王李寒回宫，桃氏部族趁机袭击边关，连下七城。李镛不得不拿所有精力应对防务，原本从老臣手中夺回的实权，竟渐渐从手中流失了。
　　很多人都被李眠整过，他们欣喜地把摄政王赐送的“小麻雀”接回府，过了一阵，却发现自己的把柄都到了李眠手上。就是用这种方式，摄政王能压制各方势力，权衡大局，稳如泰山。
　　到了李镛和张引素，群臣早已有了提防。张引素又是正人君子，很多事情绝不会做，能查到的，也仅仅只是一些皮毛。
　　李眠说的很对，张引素就不适合当密使。密使是在暗中做事的，做的全是见不得光的事。
　　所以在赦威道传承之时，李眠介入了。掌门之位原是张引素的，因为摄政王的悄然介入，春衣成为了掌门。
　　这个人是他为李镛准备的。李镛身边，应该有个不择手段的“佞臣”。
　　——如今，张引素不在了。李镛要用人，便要召回春衣国师。
　　-
　　春衣正在准备五岳祭祀，以及观测荧惑星相。阿泛抱着琴，坐在窗边——没有得到命令时，他就会这样。
　　春衣忙里偷闲，喝茶时和他说几句话：李眠给你什么，你对他那么忠心耿耿的？
　　其实也没给什么。李眠救过他全家的命，代价是，家里要把刚懂事的孩子卖给他。
　　卖了之后，改了名字，去学怎么说话做事，学些文艺雅兴，也要学怎么打扮。
　　春衣笑笑：真是不拿人当人。你怎么这样老实？他现在都失势了，你管他呢。
　　毕竟对全家都有救命之恩，阿泛没春衣那么霍得出去，所以也没法回答。
　　春衣继续很有春衣风格的发言：他只是救了你全家的命，你可以为他瘸了一条腿呢。
　　阿泛被逗笑了，抱着琴，肩膀微微颤个不停。
　　春衣：你们是怎么被他救了？我猜猜？饥荒？丙辰那年的？
　　阿泛点头。丙辰那年先是旱灾，然后是饥荒，饿殍遍野。
　　春衣：那更不用报恩了。你想，饥荒不就是因为这些遍身罗绮的家伙没及时送来救命粮吗？他王府里大鱼大肉，偶尔为饿死百姓弹两下琵琶就算有良心，你们没饭吃，是因为饭都送去给他们了。
　　阿泛：那是天灾。
　　春衣冷笑：反正他王府里没饿死一个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怎么偏偏刍狗了你家的，没刍狗他家的？
　　很多话不能说，也不敢说。阿泛只是静静拨着琴弦，答不上来。
　　午正三刻，医师来了。春衣请医师定期过来，替阿泛看伤腿。从前替李眠做事时，阿泛被人发现了，逃脱时被打断了一条腿。
　　弄到了一些对方的把柄给李眠，但弄到的不多。所以对方只是被打压了几分，交出了兵权，告病赋闲。
　　现在随春衣住在皇都，偶尔还会看见这家的人，只是从未再见过对方本人。
　　下午，吃了药，他觉得伤腿稍微舒服些了，打算去街上的茶叶店看看新茶。走过大街时，却见到了那个人的仪仗驶过正街——
　　远威将军，杨老将军杨裕。
　　-
　　过了大半日，阿泛没有回来。
　　春衣昏天黑地忙碌一日，回到府中已是夜深。只是，阿泛还是没有回来。


第17章 17
　　有冰冷的东西在他脸颊上戳动。
　　张引素微微转醒，在他眼前的是两个黑洞，洞里还有细肢蠕动。
　　他叹了口气，平静地合上眼，继续睡。那人见吓不到他，“呿”了一声，把眼球重新塞回眼眶里。
　　四周是全黑的，但时间已经是白天了。张引素醒后，那片黑色崩散，化为无数细肢缩回柳鸷胸口的大洞里。
　　为了躲避追兵，晚上他们都睡在沿途的大树上。柳鸷张开一团黑影包裹住那人，躲藏在树冠中。
　　再往前过了一道关隘，基本就能摆脱追兵了。两人走得没那么急，偶尔也会在城镇上休息一两日。
　　柳鸷第一次离家那么远，简直乐疯了，遇到有市集的地方基本属于撒手没。张引素总是提心吊胆地看着他，防止他走丢。
　　稍有不留神就会出岔子——走着走着，周围的人都很诧异地看着柳鸷。张引素把他拉住一看，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柳鸷把自己左边的眼珠子玩丢了。
　　两人只好再沿途回去找，不仅没找到，还被他发现玩丢了其他的部件，比如手指、牙齿、半个耳朵。
　　怪柳鸷也没用，这本来就是阿泛临时找的尸体，虽然污秽入主能暂缓腐烂，但该烂还是一样得烂。现在让张引素最忧心的，反而是柳鸷的身体能不能坚持到边关。
　　柳鸷：你还真去边关帮他们查？要我说，管他们的死活呢，我们吃喝玩乐，能玩多久玩多久！
　　张引素：如果及时查到桃氏的内奸，我们还能赶在你消散前回皇都，让你回柳府恢复。我现在是通缉犯，如果不去解决内奸的事，就只能一辈子流落在外。
　　柳鸷骂骂咧咧了一路，总算走得快了些。
　　长蛇谷关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出了晋王掌握的关卡，穿过关外聚落，便是桃氏的地盘。
　　-
　　杨关本来今夜在宫内的禁卫值更室值夜，正在睡着，突然值更室的门外响起焦急的叫声。
　　武官值夜不卸甲，他立刻坐起，拿起战刀拉开纸门：出什么事了？！
　　没人希望晚上值班出事。何况他值守的是内廷禁卫，要出事就是宫变大事。
　　结果来找他的是家里的家仆。年轻的仆人面如纸色，好像家里出了很紧要的状况：大公子，你快回去吧！
　　杨关的太阳穴突突的痛。前段时间，弟弟和柳家的女公子好不容易远走高飞，大家还没提心吊胆完，又出什么事了？
　　家仆：国师带着司天监和护法，把将军府给围了。
　　杨关以为自己在做梦——国师，将军府，围了。这几个词搭在一起，听起来就好像弟弟杨戟跑来告诉自己，其实他喜欢的不是南佛，是南佛那个奇怪的弟弟。
　　杨关：……谁把我家围了？
　　家仆：国师。
　　杨关：……是为了弟弟和柳家女的事？
　　家仆摇头。他也不清楚。
　　——杨老将军杨裕久病初愈，前往城外的宫庙供奉。回来的途中，从街上带回了一个人。
　　这事没引起府内人的注意。将军府很大，侍奉老将军的人，和侍奉公子与家眷的都不是同一拨，杨关的仆人自然不知。
　　至于那个被带回来的人，直接就带去了东园，也就是将军的住处。至于那人是谁、和国师又是怎么牵连上的，谁也说不上来。
　　杨关托了同僚帮忙顶班，从宫里回了家。刚策马过了桥，就见到将军府外火光通明，被一群道者和护法兵团团围住。
　　大门口居然摆了一台金碧辉煌的神轿，降真九合香气杀天。国师羽衣华裳，神色森艳，端坐神轿。
　　见杨大公子回来，春衣也毫不收敛，继续让手下弟子围着。
　　杨关：国师这都是做什么？！将军府和你素来没有恩怨！
　　春衣：让你老子出来说话。
　　杨关：家父行事素来严明，其中定有误会。
　　夜深了，杨关累了一天，心情略有崩溃。弟弟和柳乌爱得死去活来，他在里面劝；父亲和国师有恩怨，他还在里面劝。等他赋闲，不知道朝廷会不会给他封个劝话将军。
　　杨关问府门口挡人的家仆：到底怎么回事？父亲抓了谁回来？
　　家仆说，是杨家以前的一个逃奴。被老爷在街上看见，就抓了回来。
　　杨关想不通，父亲为何会对家里的奴仆上心？别说什么仆人了，就算对妻妾子女，杨裕也从没给过什么多余的温情。
　　一个私自逃出府的奴仆，值得这样大动干戈？是因为杨裕年纪大了，开始固执了吗？
　　杨关不喜欢把事情闹大。他有个善妒的娘，固执的爹，满脑子不知道想什么的弟弟，一家子已经够烦了，快把他给折腾傻了。
　　他让家仆继续挡住国师的人，自己冲进府里，去父亲住的院子。
　　夜里，东园很明亮，显然父亲还没歇息。杨关在门口行了礼，低着头进去，刚走到二进门，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一个人被吊在院子里的树上，被抽打得血肉模糊；素来严肃的杨裕拿着马鞭，双目赤红的瞪着这个人。
　　杨关呆了很久，才迟疑着问父亲情况。杨裕根本无心和儿子解释：你让那个神棍滚！
　　杨关：国师说，这是他的仆人……
　　杨裕：让他拿凭证出来！
　　杨裕：这就是李眠送来送去的玩意儿，你告诉春衣，这东西已经被我打死了！
　　杨关心里一惊，仔细看那人——气若游丝，还剩一口气的样子。
　　突然，府门口光华大作，传来一阵家丁的哀嚎；珠光旋飞，赦威神轿直接在他们面前落下，国师强闯杨府。
　　杨关就算是个菩萨，现在也忍不住了，拔刀出鞘：别得寸进尺！
　　家兵将春衣团团围住。如果在府内开打，不论输赢，国师都是理亏，杨家可以去御前狠狠告一状。
　　春衣笑得让人如沐春风：将军年纪大了，何必折腾到那么晚？早些将人还我，早些休息，明天还能起个早，去御前告状呢。
　　春衣：不放人，那就别怪我把当年的事说出去了。
　　杨关震怒：我杨家素来行得端坐得正，没做什么亏心事！
　　春衣：当年那件事，可是被李眠拿来当把柄，要挟老将军交出了三军虎符。老将军要是忘了，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杨关被气笑了：荒唐，父亲还虎符，是因为年迈多伤，功成身退——
　　可他话音未落，一旁的杨裕却匆忙制止了他的话。
　　接着，杨关听见父亲下令，放人。
　　春衣带走了那人。杨裕不许任何人前去阻拦，任他们离开了。
　　-
　　阿泛在半梦半醒间，觉得自己被很冷的东西裹着。他试着动了动身子，才发现动不了。
　　过了很久才醒过来，看见自己浑身被包着浸透了止血药的纱布。应该有骨头被打断了，到处都打着夹板。
　　虽然很惨，但好歹命保住了。杨裕心里有鬼，没敢计较，春衣强闯将军府的事，竟就这样过去了。
　　阿泛问春衣：先生是怎么知道我当年查到的事的？
　　春衣知道个鬼。阿泛没怎么提过许多年前的事，但算算时候，在阿泛被送去张府前，远威将军杨裕突然以年迈为由，交还了兵符。
　　杨裕当街抓走阿泛，一定有血海深仇。这人应该就是阿泛曾经调查的对象，而且被查到了把柄，以至于被当时还是摄政王的李眠要挟，交出兵权。
　　查到了啥？春衣也不知道。反正肯定是要命的事，要不然，男人怎么可能放掉手里的权？
　　春衣突然起了兴致：来来来，说点悄悄话——你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值得他这么恼羞成怒？
　　阿泛：跟女人有关。不过，我其实没觉得自己查到了很重要的东西。
　　他当年在杨裕身上查到的事很简单——杨裕的婢女，也就是杨戟那位早逝的生母，和奴婢籍本上记录的杨府婢似乎不是同一个人。籍本上写的婢女的年纪、相貌、特征，和杨府人口中的女人，并不相符。
　　也就是说杨裕府里有个婢女，身份是假的。
　　但这本身不是很少见的事，家仆和婢女都是如尘埃般的小人物，记载有错漏是常有的。阿泛也好、李眠也好，其实都不明白杨裕为何对这件事如此警惕。
　　春衣笑眯眯的，心里已经把这事记下了。窗外有飞鸽落下，是张引素传回的信鸽。
　　他们已经平安抵达边城长蛇镇，即将准备出关。


第18章 18
　　想出关，在现在是难过登天的事。
　　为了防止桃氏内奸传信，长蛇谷关现在已不许任何人出入了。两边的商人都聚集在城外，形成了一个越来越大的集市。
　　张引素想了办法——买通城门守卫。长蛇谷是边关重镇，守卫无数，结果人多了之后反而良莠不齐，他见过守卫深夜卖给商人出城的凭证。
　　但他出逃匆忙，随身没带多少财物。一路来到长蛇镇，其实已经捉襟见肘了。
　　长蛇镇平时往来的，主要是这边和桃氏做生意的商队。如今商队被截断，城内的物价也水涨船高。
　　张引素买了淡粥当早饭，柳鸷眼巴巴地看着，蹭了半碗。
　　这家伙完全不用吃饭，吃下去的粥全从耳朵里喷出来。张公子狠狠瞪着他：浪费粮食。
　　柳鸷：反正是你出钱买的！自己买下来的东西怎么处置都行！
　　张引素隔着袖子捏了捏荷包，瘪了。他典当了所有的玉饰，换做从前，自己是从不会对这种东西挂念的，但如今居然觉得有些舍不得。
　　中午买了最便宜的腌菜和粳米粥。他吃不太惯，强迫自己把它们全咽了下去。柳鸷还在火上浇油：我可以给你吃一条胳膊呀！
　　他没理睬。从现在开始，每一天都要尽可能节省体力。白天在靠近关口的地方活动，观察可能接受财物的守卫；晚上则需要找便宜的地方过夜。
　　比起寻常世家子弟，他已算是能吃苦的了。张引素刚从皇都去赦威道时，就做好了清苦度日的准备，知晓道家清净之地，比不上皇都纸醉金迷。
　　去了之后，也隐约能感到家中的照应，他的衣食起居比寻常弟子要好上许多。春衣时常拿这点埋汰他，说些杀人不见血的话。
　　夜晚，他带着越来越疲惫的身躯入睡。有时柳鸷故意戳他都没反应，还以为他死了。
　　有天夜里，他正睡着，又有个冰冰凉凉的东西贴在脸上。
　　张引素打开它：别闹。
　　但那东西是硬的，像是石头。
　　他睁开眼——一块名贵的白玉雕被细肢悬着，在眼前晃悠。柳鸷一脸得意：你不是愁钱吗？要多少我去给你弄啊。
　　-
　　第二天，张引素揪着柳鸷，去了它偷的玉店还东西。
　　他让柳鸷跟人家道歉：对不起，我学生不懂事，勿拿了你家的东西。
　　柳鸷不肯低头，直板板的装死；店家也气愤：这是偷！还回来也得报官！
　　张引素只能继续按着它道歉。柳鸷梗着脖子，就是不听话。
　　他冒火了，硬是拽着它的后襟：给人家赔礼道歉！
　　柳鸷：我不我不我——
　　话音未落，一样东西滚落在地。随着它的落下，店老板、附近看热闹的路人，全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柳鸷的脑袋被晃下来了，脑袋在地上滚来滚去，还在说话：我不！
　　店老板的妻子一声不吭吓昏过去。四周霎时间乱成一团，尖叫此起彼伏。张引素手忙脚乱去追那颗满街乱跳的头，还要提防那具身子自顾自跑了。
　　好不容易把头抓回来裹在衣摆里带回来，身子又不知去哪了，找了半天才找到，把头和身子硬接上。但骚乱引来了士兵，把他们俩团团围住。
　　张引素和柳鸷被要求交出身份符牒，核查身份。但两人都没有带符牒，一路上全是逃关过来的。
　　事情不妙了。
　　张引素暗暗捏了把柳鸷的手——如果实在不行，就强行冲出包围，光天化日利用柳鸷的能力跃出关口。
　　对于他们的目标来说，这么做的风险很大。张引素是利用被通缉的身份，混入桃氏调查内奸身份，如果之前就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很可能会引起对方疑心。
　　只是没办法……
　　他给了柳鸷暗示。结果那只冰冷的手回捏了他一下。
　　然后又捏了一下。好像觉得挺好玩的。
　　张引素有点绝望了。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这是我们的随从，会些西域的幻术，惊扰到各位了。
　　这个声音，让他们同时心头一阵——不远处有道纤细人影，披着月白纱袍，正含笑看着这边。
　　柳南佛和杨戟。
　　杨戟给士兵们看了自己的符牒。远威将军府的名号，在这座边城依然有如雷霆。士兵们各自散去，张引素长长松了一口气。
　　-
　　原以为李镛放手后，两人应该寻一处宜居之地结为夫妻，然而，杨戟却带她来了这里。
　　柳乌没有埋怨。一路上，因为水土不服，她病了许久。两人走走停停，竟和张引素他们到的时间差不多。
　　张引素正想问他们来边城的原因，却发现两人都困惑地看着柳鸷——他才想起，从前别人看柳鸷，只能看到污秽造出的障眼法；如今的柳鸷，是个……死生生的人。所以，两人根本不认识这个柳鸷。
　　要从何说起呀，这种事……
　　张引素还在思索，柳鸷已经欢天喜地：姐！
　　柳乌：……嗯？
　　柳鸷：是我啊！是我啊！把眼睛弄长一点……这样……下巴再尖一点……
　　柳乌还是很困惑地看着他，没办法把这个从头到脚都少零件的残疾人当作弟弟。
　　张引素清了清嗓子：是、是这样的，南佛小姐……柳鸷他……伤到了脸。伤得有点……
　　一直沉默寡言的杨戟开口了：他原本长什么样来着？
　　柳乌想了想，发现也有点想不起来。原来的柳鸷好像没啥特点，就是平平无奇的苍白长相。
　　柳公子摔伤了脸，恢复后，脸和原来有点不同。因为原来的柳鸷长得也没怎么好，所以姐姐和姐夫也没心疼，很平静地接受了。
　　柳鸷：说你呢！你怎么带我姐来这种地方？
　　杨戟不答。
　　柳鸷：你是不是别有居心？我想起来了！张引素说过，你跟桃氏打，输了好多次！你有问题！
　　杨戟不答。但柳乌答了。
　　柳乌：其实是没钱了。
　　柳乌：我们……随身没带多少钱……
　　——丞相家的千金，将军府的公子，都是不差钱的主，平时连铜板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
　　突然自己出来过日子，不能靠家里，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典当完，就和张引素他们的处境差不多了。
　　杨戟开口了：我会照顾她的，不必担心。
　　柳鸷：你怎么照顾啊？
　　杨戟：参军。
　　——杨戟打算投奔晋王李寒的边关守军，立下功业。他虽是将门之子，但却未有打过一场风光的仗，心里是有芥蒂的。
　　出长蛇镇，投奔长蛇谷关，就能去晋王那自荐。晋王和杨裕同为武将，并无什么恩怨，应该会收下他。
　　张引素：不行，晋王不在长蛇谷关。中秋夜宴，他回宫去了。
　　杨戟：那不久后也会回来。
　　张引素：……他……要养伤。可能会迟一些回来。
　　杨戟：参加宫内夜宴，为何会负伤？
　　柳鸷：张引素捅的！拿那——么长的剑，嚓嚓嚓，连捅几十刀，丧心病狂！
　　杨戟：……
　　柳乌：……
　　张引素：……我……是，我捅的。但没有几十刀……
　　柳鸷：十几刀！
　　张引素：也没有！
　　杨戟咳了一声，低头喝茶压惊。他小叔子的家塾先生连刺亲王十几刀，这种事太过刺激，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张引素语焉不详地再解释了几句，勉强让两人不要再问。杨戟和柳乌本准备凭借杨戟的身份破例出关，如今看来，还要再带上这两人。
　　-
　　春衣在兰台书库中，看了数日的卷宗。
　　兰台是存放各类档案卷宗的地方。御史已应他的命令，将三十年内所有关于远威将军杨裕的记载都找了出来。
　　杨裕的功成名就，是因为讨伐桃氏有功。曾数次击溃敌军，逼入大漠。卷宗上战功赫赫，皆是用金泥加印。
　　看似无甚异常，就像任何一个名将那样，有战功，也“偷吃”点军饷之类的，但都是常事。
　　春衣反反复复看了数遍，如果要说疑点，那就是某一处记载战功的地方，与别处有细微的差别——如果透光细看，能看得出这里原有涂改，文官写完那些字，发现写得有误，就用白绢裁剪成细长条，贴在原本文字之上，另写新的字。
　　他用银针轻轻挑开那处贴布，被盖在下面的字迹斑驳不清，随着贴布被扯开，它们就像皮下的血管，支离破碎地涌出血来——
　　被盖住的区域，终于重见天日。当春衣看清那些字写的内容时，素来含笑的脸，也皱起双眉。
　　原写的是，杨裕击破桃氏骑兵五万，烧其中营。
　　被盖住的字是，杨裕击破桃氏骑兵五万，败桃氏王，掳……
　　战报记录到这，像是被硬生生喊停，没有书写那个被杨裕掳回的战利品，而是在上面贴上白布，掩盖了一切。


第19章 19
　　在大闹将军府之后， 国师春衣竟主动登门，给老将军赔不是。
　　国师笑眼含春。侍从们正抬着赔礼，从门口走过——一整株的血珊瑚树，在午阳下熠熠生辉。
　　春衣说，那日也是莽撞了，如今仔细想想，得罪将军实在不明智。
　　老将军告病，不见客。杨关坐国师对面，沉默着点了点头。虽然嘴上没说话，但心里波涛汹涌。
　　——本来就无恩无怨，你有病，你发疯，你闹得我一家子鸡飞狗跳。
　　春衣：都是贵人，为了一个侍从，不值得。
　　杨关：嗯。
　　——是是是，不值得。你们实在主仆情深，不，是奸情深。话说回来，那青年谁啊？自己没怎么注意过家里以前的侍从，为何爹和他那么深的仇？啊，不会吧，不会吧，不不不不会的，爹虽然有点强横，但还不至于这样……
　　春衣：杨公子你说呢。
　　杨关：是啊。
　　——是个屁。反正远威将军府现在不复往昔了，换做几十年前你还没投胎的时候，你敢这样试试？现在不行了，你也知道，得罪了也没啥后果。唉，还是自己和弟弟不争气，没战功，要不自己豁出去了，自请去边关吧……
　　有战功，就什么都有了。杨戟和柳乌说不定也能正大光明回京，舒坦过日子……
　　春衣：杨公子不会和我一般计较吧？我是寒门出身，有许多不懂的规矩。
　　杨关：不会。
　　忽然，春衣站起身，拍了两下手。一个清瘦人影从门外进来，玉骨清雅，竟是阿泛。
　　春衣：杨公子可否请老将军出来，我和侍从亲自给他赔罪。
　　杨关心里在嚎叫，这人脸皮是城墙做的吗？
　　杨关嘴上说：稍等，我去问一声。
　　春衣喊住他：这样去问，老将军肯定不肯出来。
　　春衣：你这样同老将军说，就说，我想和老将军谈一谈“那个女人”的事。
　　杨关：……是哪位？
　　春衣：你只管这么说。如果他不来，“那个女人”的事，我就告知御皇。
　　——片刻后，杨裕拄着拐杖，来到了客室。两人都含笑看过去，一个像千年的狐狸，一个像画皮的鬼。
　　他让儿子离开，缓缓坐下，冷眼看着对面。久经沙场的老将，纵然卸甲多年，眉目依旧含杀。
　　杨裕：你想怎么样？
　　春衣：哎呀，老将军别这样，倒弄的我像个坏人了。来，阿泛，你茶艺好，给将军倒个茶。
　　春衣：放轻松，没什么紧要事。只是我最近手头紧，想要用“那个女人”的事，和你做个交易。
　　春衣看着杨裕的双眼，毫无畏惧。他是个孤儿，有被野狗追逐过，有差点在风雪夜冻死过，有险些饿死，杨裕的威胁，在他看来是如此可笑。
　　王侯将相，总以为自己能居高临下，一个眼神就让其他人胆寒。
　　然而在春衣眼里，王侯将相四个字后面只需要接四个字。
　　——宁有种乎？
　　春衣是国师，但这是个很有意思的位置。自古以来，身为国教的赦威道掌门，大多出自名门。
　　国师本身并无实权，但若有家世背景，则形同权势滔天。世家们都会在族内挑选子弟，送入楚山，这些弟子和普通的赦威道者并不住在一处，而是另住在一座山头。极少有世家弟子会和普通弟子一同吃住，张引素是例外中的例外。
　　掌门之位，却往往产生在这些弟子中。先内定好，再让内定的弟子在继位前出现在众弟子面前。
　　春衣能当掌门，是个令他自己都意外的事，因为他事先探听到消息，掌门之位内定为张引素。
　　但，当上就当上了，没有退货的道理。
　　当上国师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进入了另一个考场。
　　这个“考场”上的人皆是正四品以上，背后有世家支持，朝中有同僚相护，这些人自幼便学着如何应付这个“考场”，他们甚至对自己之后的仕途了如指掌。
　　春衣与他们格格不入。一个没有世家支持的国师，近乎于朝中的摆设。要出头，只有投靠一个靠山——譬如，御皇。
　　可只有御皇是不够的。君心无情，这最大的靠山也是最不可靠的靠山。没有靠山，国师叫春衣还是冬衣根本没差别，一旦张引素立功归来，国师之位随时可能被当成奖励送给他。
　　他需要新的助力。文官集团抱团或内斗，关系错综复杂；而将门，则是更为简单的切入口。
　　春衣：查探桃氏内奸，是眼下最紧要的事。我可以提携公子杨关，推荐他任前锋，而我会和杨关同行，在出征桃氏时查清内奸身份。
　　春衣：这样，杨关有了战功，我和杨关共立查明内奸的功劳，两全其美。将军，意下如何？
　　春衣：我这是在给杨关将军立功的机会。你总不能盼着孩子一辈子给皇宫看大门吧？
　　给皇宫看大门，也就是内廷校尉，已是无数人眼中的登天塔了。但也意味着没有战功，家族荣耀到此为止。
　　杨裕被李眠用那个把柄要挟后，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把柄还会被春衣再用一次。一个人要挟他卸下兵权，一个人则提议他东山再起。
　　战功——只要杨关有了战功……
　　他几乎有了决断，但眼神还是看向了阿泛。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春衣提醒他：我是用当年的事和你做交易，不是用他。
　　春衣又露出了那种让人不快的微笑：你们这些王侯将相，看见什么小人物稍有点姿色，就都以为归自己了。这脾气得改改。
　　-
　　凭着杨戟的身份，他们出了长蛇镇。 张引素没有对两人掉以轻心，依旧用了那套说辞。
　　先老实承认，自己是御皇的密使，之前潜伏在柳家当家塾先生；再不太老实的承认，御皇命令自己杀晋王，只是事情败露，御皇果断决定牺牲他撇清干系。
　　于是被主上舍弃的自己走投无路，只能出关求生，途中遇到了尊师重道的柳公子，柳公子决定效仿姐姐和将军私奔，陪着张先生一起跑路……
　　何等感天动地。
　　柳乌忧心忡忡：可关外虽有诸多小国，但皆心向桃氏，你在关外久了，难免与他们走得近。往后，若是有朝一日御皇赦免你，你身上也背着许多不清白的嫌疑……
　　张引素：也是别无他法。
　　柳乌双眉紧皱：先生别无他法，可我出于私心，实在不能让弟弟随你走。
　　柳鸷：姐，我得跟他走，你不知道他一个人能有多拉。
　　柳乌叹气，用很小的声音道：你懂个……
　　倒是杨戟，轻轻揽了揽她的肩。柳乌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让弟弟随他去了。
　　杨戟和柳乌赶往晋王的边关大营，等晋王归来后自荐；而张引素则带柳鸷出关，逃亡大漠。
　　-
　　最近有人参了柳丞相，说柳府的公子柳鸷之所以失踪，是随着刺伤晋王张引素狼狈为奸，一起逃出关外了。
　　上奏的是远威将军一脉的人，背后指使上奏的自然是春衣。自从边关告急，御皇逐渐现出疲态，朝中大权被丞相一脉重新掌握。这次对柳丞相的参奏很及时，让李镛狠狠敲打了他一次，暂时夺回了主动权。
　　只是谁都看得出，再这样下去，边关、朝中，迟早会先有一方彻底崩溃。
　　李镛当年操之过急，仅凭一股意气废除了李眠。但李眠倒了，摆在年轻御皇面前的是一潭深不可测的水，他根本没有手腕去控制水的流动。
　　他扶持张引素和春衣作为心腹，却依然无法和巨浪对抗。于是，终于看不下去的李眠果断出手，设计了一出刺伤晋王的戏码，逼迫张引素去关外调查桃氏内奸。
　　他替李镛做了选择——先安边关，再摄朝堂。
　　纵然不服，李镛也不得不承认，这个选择是对的。必须把所有争斗的风暴中心转移到对抗桃氏，不能让这些狂风暴雨留在朝中。
　　秋后，国师举荐杨关担任主将。御皇同意，由杨关带兵，春衣监军，前往长蛇谷关支援晋王李寒。
　　那个时候，李寒已经回到边营，接受了杨戟的自荐。他和李镛不对付，压根不管柳乌身份紧要，直接做主替两人办了礼，还正大光明在边城安置了新房住处。
　　杨关到了，也听说弟弟在这。兄弟俩重新见面，有许多想说的话，可偏偏只是对坐着，静默了许久，全在各自心里嘀咕完了。
　　还好柳乌来打圆场：兄长，喝杯茶。
　　杨关：谢谢弟妹。对了，张引素和柳鸷的事，你们也听说了？
　　众人都替两人在担心——张公子和柳公子一起逃出了关，入了大漠的西域诸城。那都是桃氏的地盘，最近有线报，说桃氏准备再度进攻。一旦打起来，大漠就成了战场，两人流落在外，处境会十分凶险。
　　他们都长长叹息。尤其是柳乌，眼眶微红，转头不说话了。
　　-
　　张引素把柳鸷绑在马背上，策马飞奔出了城门，离开了这次落脚的西域小城。
　　城门口乌压压的人，全都双目赤红，神色癫狂地追逐他们，叽里咕噜喊着异域语言。这群人都是被柳鸷身上污秽的气息侵染了神智，只知道追逐污秽的气息，近乎疯魔。
　　——柳鸷的身体崩散越来愈严重，污秽的气息散发也越来越浓郁。沿途城镇的人们根本没有道法修为，几天就能被弄疯一座城。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沿途的百姓处境太凶险了！
　　张引素在马背上划破手心，用自己的血，在柳鸷的背上画临时的血咒符压制污秽气息。那玩意儿还不以为然：这不是挺好玩的！我们所向披靡！


第20章 20
　　桃氏的营地，已经能从关口眺望到了。
　　杨关和杨戟与李寒议事完，从点将台下来。桃氏大军在逼近长蛇谷，上次进犯留下的战痕尚未消失，城墙上仍能见到千疮百孔的伤。
　　风猎猎的吹拂台阶。杨关的眼睛有些被沙子迷住了，找小兵打了些清水洗眼睛；弟弟杨戟就还好，他的长相很特别，好像从小就不容易被迷眼睛。
　　杨关叫住弟弟：我好久没仔细看你的脸了。
　　杨关眯着眼睛，打量他半天：是有点像。你小时候别人这样说，我还没觉得……
　　——边关的异族多，时常能看见桃氏的商人往来。杨戟的长相很深浓，像是刀刻的一般。
　　杨关不知道那名婢女的长相。杨裕的侧室不多，都住在女眷的院子，几乎不外出。他听说父亲很喜欢杨戟的生母，但这种宠爱，好像也只持续了短短的几个月。
　　再想想母亲的反应……真的是个异族女子也说不定。
　　杨关勉强自己不去想家里的那个烂摊子。说实在的，他爹娘在某些事情上真的一言难尽；但从礼法上，孩子对父母指手画脚又不太合适……
　　于是就养成了嘴上“好的是的”，心里狂风暴雨。
　　杨关揽过弟弟：几天后出战，我打头阵，你侧翼掩护，记住了？
　　杨戟点头：你要冲在晋王前面？
　　杨关笑笑：哥得帮你。等挣到战功，我就能和御皇谈谈条件了——你和柳南佛难道真打算一辈子不回去，在这啃沙子？
　　他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背，走向了自己的战马。杨戟在后面，喊了他一声，但杨关没停下，不想听什么婆妈话。
　　他翻身上马，忽然，杨戟上前抓住了他的缰绳。
　　杨戟：大哥，此次出战，还是由我冲锋吧。
　　杨戟：我已决定在此建功立业。父母年迈，你理应回到家中，侍奉二老。
　　话刚说完，杨关的手指就重重戳在他眉心，把他戳得晃了晃。
　　杨关：瞧你那点出息。
　　杨关：大哥在呢，轮不到你发愁。
　　出阵那日，杨关换上了一套半旧战甲。那是杨裕过去的战袍，对于杨氏而言，这套战袍背负的赫赫战功，是一族荣光之所在。
　　-
　　在长蛇谷关的城镇，春衣坐在窗边，端详着一只死鸽子。鸟血的味道，被茶香剔透成森冷的气息。
　　这是阿泛刚射落的信鸽，乃是信鸽中最上品的云飞侠。
　　它在关内和关外来回传递密信，显然替桃氏和那位内奸在传信。这种信鸽能纵横南北，绝飞峨嵋，往往用于长途传信。
　　春衣看它脚上绑的信纸，觉得很有意思。信上写的是一首诗，咏的是江南风景。没人会用信鸽传这东西，这首诗应该只是个暗号，要找到对应的解文书，才能弄懂它到底在说什么。
　　阿泛：它一直往来长蛇谷和大漠，今日却失手了。
　　春衣：不是它失手了，而是它并不常往来这两处，盘旋太久，被你看出来异常。
　　阿泛思索，明白他所说何意——云飞侠的飞力很强，若是只用于长蛇谷和关外的传信，实在是大材小用。
　　它传递密信的对象，从前应该住在更远的地方，只是近日才来到这附近，以至于它反而在长蛇谷的上空失了方向，被阿泛发现了。
　　春衣检查它的翅膀，翅膀是潮湿的，鸽子很少在雨天长飞，潮湿的原因可能是飞行路线上越过高山，带着云雾的山风染湿了羽毛。
　　附近有这种高度的山就是长蛇峰，越过长蛇峰，直接就是皇城的方向。
　　他陷入了某种不解——如果内奸是朝中某位大人物，譬如柳相，依照这种老狐狸的老谋深算，不可能直接让信鸽越过长蛇峰，飞去皇城的方向，而是会派个心腹，带着密信和信鸽靠近边关，在边关某座小镇和桃氏联络。
　　这样，传信又快，自己还安全。
　　春衣问阿泛：若你是这个内奸，怎样才会冒险让信鸽飞向自己的方向？
　　阿泛曾是李眠训练的麻雀，麻雀是摄政王用之即抛的，没有被传授过自保。
　　阿泛：我没有多少同伙，事事只能自己来。殿下安排我待在某户人家里，我也不可能自己跑出去太远。
　　所以，内奸可能没多少手下，并且没理由频繁离开本地——也许还年轻，家里人会很在意他的行踪，还没自立门户……
　　一瞬间，所有的大人物都被排除了，什么柳丞相、李眠、李寒……内奸，是个不曾被人注意过的小人物。
　　他正思索，远处的号角声传来，打断了思绪。双方的前锋都开始了冲杀，不知胜败。
　　春衣披衣外出，看向天相。天相不吉，他提醒过杨关，但不足以动摇将军的决心。
　　他让阿泛在住处等待，自己前往点将台——过去飞越长蛇峰的信鸽，如今在长蛇谷徘徊，说明那名内奸就在这里。
　　这一次，春衣比张引素更接近这个人。
　　-
　　张引素和柳鸷跟着附近的商队，在一处聚落休息。商人们消息灵通，已知道今天要开打，纷纷避开风暴中心。
　　沙漠的夜晚很冷，但月亮很明朗。篝火边，驼队商人们围坐着弹琴歌舞，几个大胆的女子挨着张引素坐，用熟练的汉话勾搭他。
　　柳鸷在边上起哄，不怀好意。张引素每次往它这躲，它就故意把他往女孩子那边挤。
　　它又挤了他一次，突然屁股剧痛，被贴了一张道符。张引素冷冷看它，把它看乖了。
　　商人们聚了半夜，都挨着篝火睡了。柳鸷团着他，把他团在黑影里，睡在沙漠里的一株老胡杨上。
　　它留了个缝，让月光透进来。张引素知道它想说会儿话，那个有些冷飕飕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我们之后去哪玩？
　　张引素：不知道……尽快完事，尽快送你回去。
　　柳鸷：才多久就回去？
　　张引素：你不能出来太久，不然会散掉的。
　　柳鸷：我散掉不是挺好？你不开心？
　　张引素：……没什么开不开心的，以后也清静了。
　　柳鸷：那我不跟你说话了？
　　张引素：好。睡吧。
　　柳鸷：……
　　柳鸷：……
　　柳鸷：……我真不跟你说话了啊。
　　张引素：睡吧。
　　柳鸷：别睡，把话说明白，拿不拿我当好兄弟？
　　张引素：我几个弟妹都在张家，你又不是。
　　柳鸷：那你跟我说的话多，还是跟他们说的话多？
　　张引素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它低低笑：呿，什么弟弟妹妹，还不如我。
　　他知道它喜欢被人捧着哄着，就像小孩子，只许爹娘看着自己。说起来，张引素从没调查过它的本尊是什么。
　　柳鸷：对不对，你弟弟妹妹不如我？
　　张引素：嗯。
　　柳鸷：你也没其他朋友，就我这一个好兄弟。
　　张引素：嗯。
　　柳鸷：你是不是可喜欢我？
　　张引素：嗯。
　　张引素困了，疲惫地睡了下去。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很小的孩子，但若细看，那孩子背后还有几十个孩童的身影。
　　他又转醒，月色已移开，风里徒留下萧索声。他伸手碰触无形的黑，知道柳鸷的还在。
　　张引素：柳鸷。
　　它应了一声。
　　张引素：……我其实喜欢吃油里煎的河鱼。没告诉过别人，只告诉你。
　　说完这话，他才松了口气，真正安心睡下了。然而，这次没能睡下多久，从远处涌来的骑兵动地声，便惊醒了篝火边的所有人——桃氏的骑兵正向这里而来。
　　-
　　风向突然异变，让杨关的阵型受了影响，折损了不少人。但他很快稳住，杀退这一波敌军。
　　但大漠风沙四起，天相不利。晋王那边已传来鸣金收兵声，李寒知道不能与天时相抗。
　　杨关让副将收整兵马，想看到弟弟在哪——杨戟应该比他更早撤回才对，可是，他没找到杨戟。
　　风沙中，杨关依稀看见远处有金甲红袍之影，透过浓重沙雾，看不真切。他喊了声杨戟，嘴里立刻被沙子灌满了。可那身影好像听见了他的喊声，顿住了。
　　杨关策马过去——果然是杨戟。满天砂舞，他独自坐在马上，似乎被突如其来的风沙弄迷了方向，和其他人失散了。
　　杨关跑近他：阿戟，没事了，大哥在这……
　　他的眼睛被沙子迷住了，勉强看见弟弟转过头来。杨戟的眼睛依旧明亮，是一双能在风沙中看清一切的眼睛。
　　——杨戟背后的砂雾中，有什么正穿风而来。是一名骑兵……
　　两名、七名、十三名……
　　一支桃氏的精锐骑兵，在杨戟的身侧，无声无息将兄弟俩包围起来。


第21章 21
　　天相果然有变。
　　春衣观测到风向突变，也提醒过晋王与杨关。但战事迫在眉睫，不得不发。好在这场风暴来去极快，晋王有所准备，并未损失太大。
　　只是鸣金收兵后，却发现少了两队人马——杨关和杨戟，没有回来。
　　桃氏的军阵已逼近关隘，有攻城的趋势。李寒回城后未解战甲，直接登台守城，稳如泰山。
　　先皇所留的亲王之中，李眠与李寒文武分治，皆是不世出之才。
　　有李寒在，长蛇谷便难以从外部攻破。之前那次失守，几乎把殿下给惹毛了。
　　但兵力用于守城，等于是不可能出去寻找杨氏兄弟了。春衣本想凭借杨关，赶在师弟之前立功，可如今，却把杨大公子给弄丢了，怕是不好交代。
　　思虑再三，等战事稍缓，他还是去见了李寒——屋中，晋王一边由军医包扎刀伤，一边与参谋和副将商议战策。
　　听说春衣想请一支轻骑，扮作商队出关探查杨关的生死，李寒本就寒若梅雪的眼神，顿时像是雪崩冰天。
　　李寒：国师当这里是哪？是你赦威道的司天监？
　　堂堂晋王，国之重器，连掩饰都不想掩饰，就差没在脸上写“请国师好好当个摆设”。
　　春衣：杨氏兄弟都下落不明，难道见死不救？这让我如何向杨老将军交待？
　　李寒：交待什么？战场之上生死无常，杨裕清楚得很。
　　李寒瞥了他一眼：国师应是不清楚兵家之事。不清楚的事，就不必操心了。
　　春衣是孤儿出身，连寒门都不如。
　　李寒清楚得很，御皇扳倒李眠，控制不了朝事，只能匆忙重用几个没后台没靠山的人。这些人没有家世，对他忠心耿耿。
　　李眠李寒兄弟俩都是受托孤之任的，在他眼里，春衣和李镛养的猫狗没差别。
　　在亲王这吃了闭门羹，春衣也不泄气。他从小吃的白眼多了去了，太熟悉这种被看不起的感觉了。
　　在他看来，这些人都可恶，可恶里还能分出三六九，像李寒这样，明摆着看不起，看不起后也不会把他的尊严扯过来放脚底踩的，已经算是和蔼可亲了。
　　他步出檐下，忽然望见门外有一道清瘦身影——柳乌站在门口，神容憔悴，眼眶血红。杨戟失踪的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意识到彼此目的相似。她来到春衣面前，恭敬道了声福，旋即说道：我不能在这里等。
　　丈夫、弟弟皆流落在外，无论如何，都不能等。
　　春衣含笑：南佛小姐，不等也得等。桃氏攻城，没有兵马，出去是死路一条。
　　柳乌：……若能借到兵马吗？
　　春衣：小姐当这里是哪？是你丞相府的绣房吗？
　　柳乌：……女眷去绣房借首饰，只需要我的手牌。借兵，也只需要晋王殿下的“手牌”。
　　春衣欲言又止，忽然觉察到这个女人不简单。
　　——借兵很难，但也没那么难，尤其是在眼下的局面，兵荒马乱，很多事都会事从权宜。
　　比如，调动一支二十人的轻骑队，可以仅凭手谕？
　　得试试。可是，试错的代价很大。
　　假传军令，是罪无可恕的死罪，是可以斩立决的。
　　他正在思索该如何做，柳乌已从袖中取出一封手谕。上面的字迹，赫然是李寒的。
　　柳乌：晋王为我和杨戟办礼，留了贺词。我凭贺词上的笔迹，仿了一封信。
　　春衣：……
　　柳乌：此事由我担责，请国师去借兵。就算事发，也可说是被我所骗。
　　春衣：那你……
　　柳乌摇头：杨戟若死，我不独活。
　　她将手书交由春衣，转身离去，与前来找春衣的阿泛擦肩而过。见国师的神色，阿泛不禁苦笑：先生看见什么吓人的东西了？
　　春衣怔了许久，方才开口：你不知道，我都被吓坏了。
　　-
　　张引素醒来，是在陌生的营帐中。旁边有几个桃氏的战士，在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他们昨日跟随一支商队，结果在深夜被附近的桃氏骑兵打劫了。看样子，桃氏在短兵交接时胜了，正谋划攻城。
　　他和柳鸷在昨夜将计就计被抓住，桃氏见他们是异族，都很兴奋——桃氏王下令招募关内的人，用来学关内的各类事务。士农工商皆有需求，若是关内的叛臣，更是大加优待。
　　抓住他们的桃氏人去领赏了，在身份核实后，如果他真的是关内文臣，那就带他去见王。
　　张引素会简单的桃氏语，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几名士兵在一旁盘坐着吃肉干，商量这次能不能迎回王子。
　　柳鸷：他们在叽里咕噜说什么？
　　它懒懒地在那坐一天了，眼睛已经浮现出昏黄。不是因为懒，是因为疲惫。
　　——离本尊太远，这具身体随时可能达到极限。
　　张引素割破手腕，喂了它一些血。柳鸷喝了两口，就这样睡着了，额头抵着他的手腕。
　　张引素让它靠着帐子，能睡舒服些；忽然，营里有了些骚动，好像是士兵们听见了让人激动的消息，纷纷跑向营口。
　　张引素跟着过去，人声嘈杂，有人在欢呼，也有人在大叫。从这一片混乱里，他依稀听见有人说，我们的王子要回来了。
　　-
　　几乎是立刻，杨关就判定了局势。不是两个人一起被围，而是杨戟带着桃氏的骑兵。
　　杨戟还骑在马上，那些桃氏人没有攻击他，甚至等待着他的命令，决定如何处决杨关。
　　杨关：是你……
　　是因为那次败仗，所以杨戟心生畏惧投靠了桃氏；还是说，因为杨戟已经投靠桃氏，所以上次才故意吃了败仗？
　　可是为什么？他能得到什么？
　　杨关：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有回答。
　　一个桃氏人和杨戟说了几句话，问他如何处置这个人。杨关勉强能听懂里面的一个词，王子。
　　杨戟的生母是杨裕的一名侍女，身份不明，与家中其他人没有往来。
　　人们只知道，从杨裕某次得胜归来，那名女子就出现了，是被他带回来的。
　　如果杨戟是桃氏的王子，那么那个女人是谁？
　　他死死盯着弟弟的脸，那张脸上，与众不同的五官似乎昭示着某种真相——
　　杨裕在战场上，掠回了桃氏的公主，私藏于府中。
　　桃氏人又问了杨戟一遍，但杨戟仍没有下令杀杨关。可不等他决断，兄长竟冲向他，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前，将他拽下了马，扭打在一起。
　　桃氏的骑兵将两人撕开，从头到尾，杨戟什么话都没说。有人终于不耐烦了，想杀了杨关，直到这个时候，杨戟才终于制止。
　　他示意那些人放杨关走。下一波攻城很快就会开始，只要杨关逃回长蛇谷关，就能躲过一劫。
　　之后，告发自己也无所谓。
　　骑兵们护送他离开。杨关站在黄沙中，用含血的声音对他说：杨戟，跟大哥回去吧。
　　杨戟骑着马走出一段。等他再回过头，黄沙里已经没有那人的身影了。
　　-
　　第一波攻城的桃氏退下，第二波攻城即将开始。
　　杨戟在营中换上桃氏的装束，跟随老将百目一起参与第二波攻城。李寒驻守的长蛇谷关乃是一夫当关之地，关隘细长。他们曾经攻破过这里一次，取得短暂之胜。
　　能破一次，就能破第二次。
　　骑兵踏过黄沙，如沙上流水般涌向峡谷口。根据情报，晋军的守备尚未从第一波攻城中恢复，他们可以长驱直入，兵临城下。、
　　然而，谷口有一个人影伫立。他没有逃回关内，而是独自守在那，红袍金甲蒙满尘灰。
　　——身经百战的战甲，与一夫当关的将军。
　　杨戟在远处，怔怔看着桃氏铁骑涌向峡谷。没有什么一夫当关的奇迹，骑兵淹没金甲最后的余辉，踏平一切回忆。


第22章 22
　　阿泛突然惊醒过来。深夜了，他枕着箭筒睡，忽然听见了什么声响。
　　——春衣胆大包天，真的和柳乌合谋，骗了一支骑兵，趁乱出了城。众人在外搜查杨氏兄弟的行踪，一无所获。
　　阿泛对声音很敏锐，尤其是在这个气氛下，一丝风吹草动都能把他惊醒。他听见了脚步声，正经过这里，朝远处走。
　　那不是甲兵的脚步声。
　　循着脚步声，阿泛跟了过去。月色银白如练，春衣坐在远离众人的沙壁上，静静看着月亮。
　　阿泛：夜里的大漠很冷，先生何不去火边？
　　春衣：没那么娇贵，我又不是你家张公子。挨饿挨冻不算事。
　　阿泛：又来了，总说这种话，让我怎么答呀？
　　春衣：你都没想好是跟谁，自然没法答。
　　两人静默片刻，只闻夜风轻啸，推着砂层，浅流水一样淌过脚边。月下大漠所有的生灵，都在这片银霜下飘浮起魂灵。
　　春衣：跟谁？
　　阿泛抿了抿唇。
　　春衣：啧，给个爽快话。都是打泥泞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我们俩之间，就别学那些人上人的虚礼了。
　　阿泛：就算没有先生，我也会来边关，也会入大漠。
　　——他是李眠的人。张引素被安排到关外投靠桃氏，中间就需要有个人协助他传消息回关内。就算春衣不为争功赶来，阿泛也是要来的。
　　春衣笑话他，死乞白赖的，替那只老狐狸做事。
　　好处没什么，坏处一大堆，何苦。
　　远处，几只沙猫在撕扯一只鹰隼。阿泛定定看着那一幕，忽然低头笑出了声。
　　他抚过怀中八角琴，指尖划过琴弦，无声无息。
　　阿泛：街上的人，树上的麻雀，都一样容易死。
　　阿泛：笼子里养大的鸟，放出去也活不了，终究只能回笼子，小心翼翼，不被饲主抛弃。若是真的让主人厌烦，直接抓在手里掐断脖子，转眼之间的事。
　　春衣看着他，忽然皱了皱鼻子：那就把他的脖子先掐断掉。
　　这句话说得森冷阴寒，阿泛的眼角微敛，指尖拨出一声琴音。
　　春衣：我们一起。我如今是国师，之后也能得武封、文封。我没什么脸面，我可以跪在地上爬，带你爬到那些人头顶上。
　　不知为何，这句话让那人吃吃笑了起来。
　　阿泛想象了一下，若是和春衣联手，春衣跪下爬，自己也得跟他跪下爬，两人在地上这样爬来爬去，好生可笑。
　　两人笑成一团。春衣松了口气：随你吧。
　　反倒是阿泛，转头含笑望着他。忽然，那笑意消散，神色随眼神低垂下去。
　　阿泛被送给过许多人。但只有张引素和春衣，是拿他当人看的。
　　张引素是因为心善正派，春衣是因为同病相怜。其他的侯门中人，则皆是将他看作雀鸟玩物。
　　和张引素分开时，阿泛反而松了一口气——遇到张引素，让他有种“被当作人看待”的短暂幻觉。人在这幻觉里久了，会愈发胆怯不安，会担心这是幻梦一场，恐惧梦醒瞬间。
　　后来张家送公子去楚山入道修行，期间，李眠出事，张家将他赶了出去。梦醒了，恐惧也不再有了。
　　但春衣又让他觉得，梦也许是可以成真的。或许，这世上不止王侯将相是人，泥泞草芥一样的平民也会被当人看待。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好啦，我该去和公子见面，替他传消息了。
　　春衣：还是丢下我了？
　　阿泛：马上回来。先生还得地上爬一阵呢，衣服首饰多容易坏，得要人照顾的。
　　-
　　张引素在营外，避开了一波巡兵。
　　桃氏已信了他投诚，给他一个文官之位，让他翻译文书。许多兵法布置，他都已见到。
　　他们曾以奇袭拿下过长蛇谷关，但很快又被李寒打了出去。长蛇并非不可攻破，只是机会极其难得。
　　据说桃氏一族迎回流落多年的王子，士气大盛，决定大举攻关，采用地道奇袭。但沙土松软，桃氏又是游牧风俗，如何能掌握地道工事，绕开长蛇谷关的关墙，挖入关后？
　　他正在等阿泛，忽然有东西戳了戳他肩膀——是柳鸷的手指，但是被细肢卷着的一根手指，身躯估计在很远的地方。
　　柳鸷：张引素张引素！我看到那个王子了！是我姐夫！
　　张引素叹气：我在等阿泛呢，你别捣乱。
　　柳鸷：我没捣乱！真是我姐夫！
　　张引素：杨戟若是王子，南佛小姐现在便是桃氏女王，你这个做弟弟的，也是亲王喽？
　　柳鸷安静了，估计去其他地方玩了。
　　左右等不到阿泛，张引素先回了营中，以免离开太久，惹人生疑。
　　他刚踏进营地，就听见主帐那传来歌舞声，火光明烈，许多人聚在火边吃喝。柳鸷正站在一个桃氏贵族打扮的人面前说个不停，那人注意到张引素，抬眼看过来，赫然是杨戟。
　　张引素背后霎时寒了一片，躲开了杨戟的眼神，躲入黑暗中，又向远处走出了大营。他不知杨戟会不会跟上，只能尽快在要传给阿泛的书信后面加上这件事。
　　他正到了营外东南风，便听闻远处一声袅袅琴音。张引素立刻将绑着密信的飞刀掷向琴音来处，很快又是一声琴音，说明阿泛已经收到信了。
　　信已传出，该回去应付杨戟了。
　　张引素转过身，就发现有个高大身影就站在自己身后——月夜下，杨戟居高临下看着他，不知是否看见了刚才的交接。
　　好在，静了片刻之后，杨戟只是转头示意他跟随，开口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
　　今夜暴雨，冷宫中，李眠伏在窗边，看雨水沿着窗缝滑落。
　　——李寒还在守城，长蛇谷的兵力太少，全凭晋王李寒的能力，才坚守至今。
　　增派援兵是不能的，万万不能。就算是自己摄政，也不会再多派兵了。边将拥兵自重本就是大忌中的大忌，何况这位边将还是亲王。
　　自古以来，守关就是一门很精细的活计。要给足够的兵力，但又不能给太多。要和边将关系和睦，但又不能让他们目中无人。
　　长蛇谷并不是坚不可破的，以前也被攻破过……
　　有了败绩，李寒很伤心。弟弟就像个喜欢小木剑的孩子，喜欢军功，喜欢登台号令威严。自己能给他的都给他了，几乎没留下多少给镛儿。
　　新的消息由飞鸽传回，长蛇谷情形骤乱——桃氏迎回王子，王子竟是杨戟；国师春衣本是杨关的监军，但杨关下落不明……八成是没了。
　　战死，比投诚弟弟的要好。一死了之，至少保全了父亲杨裕的晚节。
　　还有些意外的消息，比如春衣和柳乌私自出关找人……春衣是平民出身，百无禁忌，什么都敢干。
　　无所谓，是小人物罢了。
　　……那，杨戟就是那个内奸？那个出卖己方的军机与布防，暗中勾结桃氏，让桃氏屡屡大胜的内奸？
　　李眠想，李镛应该也知道这些事了，按照镛儿的性情，大概是会决定杨戟就是最终那个内奸。
　　李镛是心虚的，知道小时候三人一起长大，自己只偏爱柳乌，冷落甚至苛待杨戟，他觉得，杨戟是真的会恨自己，恨到不择手段的。
　　杨戟那孩子，李眠以前也见过。恨归恨，倒不觉得这孩子能凭自己，做出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内奸也许不止杨戟一个，杨戟是负责冲杀的刀刃，还有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军师”。
　　真有意思，除了杨戟，内奸还有谁呢？要有脑子，有比谁都好的脑子，也要有恨，比谁都坚定的、狠辣的恨……
　　雨声如瀑。李眠的心声乱了，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到了一丝迷茫。


第23章 23
　　杨戟和张引素站在墙边，沉默了很久。张引素问：将……不，王子？
　　杨戟：嗯。
　　杨戟心想……
　　不知道为什么，杨关死后，杨戟的心里就没响声了，一下子寂静了。
　　沿着营地边，两人慢慢走着。杨戟开口直切主题：我是报母仇。
　　杨戟的生母是桃氏公主，被杨裕掳回，在生下孩子后不久，就被正室欺凌致死。
　　张引素点点头：公主没的时候，将军多大？
　　杨戟：六七岁吧。
　　张引素心里微微有些动摇。六七岁的孩子，自己都不晓事，能怀有这么深的恨？恨到家国天下都不顾了，连兄长都不顾了，跑关外来当王子？他怎么和桃氏联络？怎么和桃氏证明身份？
　　算作是自己行吗？很难说。张家是大儒之家，主母为了自己的地位，往往会将孩子交给乳母抚养。在张引素的记忆里，母亲的容貌是很模糊的，只有每日情感、节庆宴席上会说几句话。
　　张引素：桃氏……怎么知道将军是流落在外的王子？
　　——不对劲，很不对劲。在杨戟和桃氏之间，好像还有一个人藏身在暗处。
　　杨戟说是上次被李镛派出关，打了败仗，被桃氏俘虏。对方看他容貌与同族相仿，就多问了几句，结果就确定了他生母的身份。
　　这种巧合，听上去有些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的意思，可细细想来，却是漏洞百出。
　　他正酝酿着该怎么问才能不让杨戟疑心，柳鸷的声音就插了进来：我姐怎么办啊？
　　杨戟看向远处的柳鸷：我不知道。
　　下一刻，谁也没看清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杨戟整个人飞了出去，好像被看不见的巨石砸飞的一样。侍卫去救杨戟，张引素扑向柳鸷，阻止它真的做什么。
　　不能杀杨戟——内奸绝对不止他一个，杀了杨戟，线索就彻底断了。
　　他按住柳鸷，低声道：你这具身子还想要不想要？！
　　柳鸷几乎到了极限，每次动用污秽之力，身体都会开始严重崩散。刚才攻击杨戟的那一下，让它的右手掌彻底碎了。
　　柳鸷冷笑：我又不怕死。
　　张引素：你死了，我能活？
　　他这话的意思，指的是桃氏会因为柳鸷的异样而怀疑自己；但它显然误会了，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转个不停，好像很开心，只差摇尾巴了。
　　那边，杨戟被扶起来。还好，因为被柳乌的事分心了，他没怀疑柳鸷。
　　大军今夜连夜做继续攻城的准备，桃氏的将领让他去议事。但杨戟还是绝对和张引素说没说完的话。
　　杨戟：我会重用你的。我在桃氏的地位，并不如你想的那么高。
　　他是被迎回的王子，族内的几名大将都只是将他当作象征，让他去振奋军心。其实这几名大将中，也有人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真的王子。
　　杨戟需要帮手。就像当年刚刚扳倒李眠的李镛，需要张引素。
　　-
　　春衣听说杨关的消息之后，头有些晕。也算是经过大场面的人了，愣是品味出了几分昏天黑地。
　　自己现在是两头不讨好，别说论功了，能不被杨家牵连都算不错了。
　　阿泛去长蛇谷关送消息给李寒，回来时已经深夜了。多日奔波，原本清灵的眉目，似乎褪去了许多云雾，变得锐利起来。
　　——李寒知道消息，反应也和春衣差不多，毛都要炸了。至于春衣柳乌私自调兵出关之事，在此时简直不值一提。
　　桃氏打算凭地道攻城，很蹊跷，沙地很难挖地道，桃氏又不擅长建造工事。李寒的判断和张引素相似，都觉得是桃氏放出的假消息，用来检测己方有无内奸，以及分散守城兵力。
　　如果李寒真的把兵力集中于提防地道，不仅分散了宝贵兵力，还等于告诉桃氏，这边在那边也有暗桩。这样一来，新加入的张引素处境顿时危险万分。
　　一石二鸟之计，简直老谋深算。
　　柳乌递了清水给阿泛。大漠水源稀少，他来回传信，双唇都有些开裂了。
　　阿泛问：女公子打算去哪边？
　　杨关已死，春衣留在关外寻人已无意义，大概是会回长蛇谷关的；至于柳乌……
　　她若想走，阿泛下次可以想办法送她去桃氏大营附近；她若想回，就跟他们一起回。
　　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也是人之常情，乍然听闻这样的惊变，人很难立刻在情义之间做出抉择。但柳乌希望阿泛能替自己传个信物给杨戟，交给他自己的香囊。
　　柳乌希望杨戟若看到这个香囊，就能回来。
　　夜已深了。
　　阿泛梳理满是风沙的长发，思索片刻，索性用短刀将它削短到了耳下。
　　春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做什么？你疯啦？好好的头发。
　　阿泛丢开那束长发，那人伸手抓住一缕，收入袖中。
　　阿泛：大漠中这样方便，再说，以后也能留长。
　　阿泛：先生休息吧，我再替女公子跑一趟，想办法把东西递给公子。
　　他很累了，春衣看得出。就算是桃氏的人，也很难从早奔波到晚，穿越大漠传递消息。
　　春衣：明天也一样。
　　阿泛小心将香囊收入袖中：说不定杨戟看到了它，明天就回来了。
　　他跨上马，再度出发。月夜寒漠，轻尘飘散。阿泛忽然听见后面也有马蹄声，回头一看，是春衣——那人还是舍不得他一个人来回，决定陪他一同。
　　两匹马越过月光和夜影的交界，他怀中的香囊，在风中留下一路残香。
　　-
　　柳鸷睡着，身子软塌塌的，黑影像是破袋子里流出的水，淌得到处都是。细肢成了一条条小溪，汇流向张引素，如同寻找热源。
　　它的意识还在张引素脑中轻响：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
　　张引素：想家了吗？
　　柳鸷：不找到那个内奸，我们是不是不能回去啊？
　　张引素：不，能的。找得到就找，找不到，换其他人找。
　　他以前对这些很执着，一定要把事情做到水落石出才肯罢休。因为父亲就是这样教他的，世家子弟们就是这样做的。
　　遇到柳鸷之后，又觉得，其实人和污秽一样，是有很多种模样的。有老谋深算但深爱发妻的丞相，也有看起来无情其实很纯良的御皇。
　　人披着人皮，模样很难看清，实在不必执着于自己坚信的那些事。
　　张引素想，若真找不到……
　　若真找不到，那他就带柳鸷回去。赶在这具身体彻底崩散前，回到那个阴森森的北楼。
　　忽然，他听见了一声弦响。是阿泛来了。
　　他很意外。日夜穿越大漠传信极耗体力，不知为何，那人又匆忙赶来传信。张引素替柳鸷盖上被子，去营外见他。
　　阿泛的模样吓了他一跳。这人原本及腰的长发全部剃到了耳边，说是自己弄的，为的是在大漠行走方便。交托的东西也只是一个香囊，说是柳乌给杨戟的。
　　张引素很担心他：你能支持到赶回去吗？
　　阿泛：先生同我一起来的，不过他在远处的绿洲等我。
　　大概是觉得尴尬，春衣才在远方等。
　　阿泛：公子，我有话想同公子说。
　　他敛容跪拜，向张引素叩首三次。张引素来不及反应，过了很久，才过去将他搀起来。
　　阿泛：我是来同公子道别的。
　　张引素一怔，苦笑着明白了：也好，都把你托给他了，他能好好照顾你。
　　那人又拜了一拜，这才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里。
　　张引素带着香囊回到营中。他正思索该如何将它无声无息传到杨戟面前，忽然，尖利的鹰唳响了起来——鹰架上站满了桃氏的猎鹰，这些训练有素的鹰，不知为何都情绪激动，好像张引素身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一怔，不慎将那香囊落在地上。顿时，鹰的双眼全都看向了它。
　　他正想细查，但两名桃氏兵过来找他，告诉他，王子有事想找他商量。张引素无法拒绝，只能跟着他们，去了大帐。
　　-
　　春衣在那等了很久，才见阿泛的骑着马从远处过来。那人面上带着笑，难得很开心。
　　春衣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只抿唇笑。两人一道回去，打算回关内再说。
　　春衣自嘲：这次回去可是体无完肤，功没立，说不定还要丢官。
　　阿泛：先生怕吗？
　　春衣：怕啊，我若不是国师，你肯定选我那师弟。
　　阿泛低头笑，正打算告诉他，忽然，天顶一阵尖锐鹰唳，如暴雨追着他们而来。
　　被猎鹰带来的，还有数支桃氏的追兵。


第24章 24
　　李镛来到正殿外，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异样。
　　文武百官都跪拜在门外，像是待宰的牲畜。没有人理会御皇走来，所有人都臣服于殿内的动物，连呼吸都变得谨小慎微。
　　殿内有很轻的说话声。这场景让他觉得熟悉，好像在很久之前见过同样的景象——
　　像梦魇一般，每天都活在恐惧的阴影之下，每天，每天，都担心自己会被如何处置……
　　他看向殿内。那人坐着御座前的一把木椅上，身上的衣衫还未换去，仍是冷宫中的素色打扮。
　　但除此之外，一切都如往常，摄政王高坐于御座之前，批阅百官奏折。他并不高声语，只用指尖轻扣扶手，下一位朝臣就会默默上前，将奏折奉上。
　　李镛来到他面前，忽然意识到某些无法抗拒的事——
　　没有什么能赢过这个人。
　　他不是人，是王朝的鬼魅。他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恐惧，也正因此，他永远手握权力。
　　在他眼里，这数年的禁锢，就像是和自己的孩子捉迷藏，明明知道孩子就躲在桌底，还要佯装配合，装作完全找不到孩子。
　　他想结束这场游戏，随时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
　　李眠抬起头，淡笑：镛儿来啦。
　　李眠：今日的折子都看得差不多了，全放在篓子里，你记得盖印。长大了，御印就自己盖吧。
　　李眠：还有长蛇谷那边……
　　李镛打断他：为什么？
　　他劈手夺下李眠手中的折子摔在地上；那人苦笑着看他，然后指了指地上。
　　有宦官想将折子捡起来。但他冷声道：让他自己捡。
　　李眠：奏折乃文武心血，圣听之书，怎可如此对待。
　　李眠看着他的双眼：捡。
　　一股恶寒窜过他背脊，屈辱、不甘、愤怒……
　　然而无论如何，到最后，在长久的寂静后，李镛还是颤抖着走到折子前，亲自捡起了它。
　　李眠：没事的，镛儿。只是这次的事有些麻烦，叔父知道你应付不了，帮你应付过这一阵。
　　李眠：长蛇谷关的失守几乎是必然的。因为李寒的兵太少了，能守这么久，本就是因为对面的桃氏没有军师，是一群散兵。
　　李眠：但当他们有了军师，有了战略和战策，一切就不同了，就不是李寒能凭借那些兵马应付的了。
　　李镛：……说到底，你还是在为李寒要兵马。
　　李眠叹息：不。无论如何，你不能给他兵马。晋王李寒，既是亲王，又是边将，你多给他一个兵，就等于多埋一个隐患。
　　他批掉手里的折子，放入篓中。然后，李眠思索片刻，做了决断。
　　——弃守长蛇谷。
　　李镛觉得，这个人疯了。长蛇谷是险关，决不可弃。
　　李眠却反问：谁让你觉得，长蛇谷关是险关？
　　他说，从一开始，长蛇谷这个“险关”，就是口口相传，人为造出来的，是为了虚耗桃氏的兵力。长蛇谷后的山越，才是真正的关。
　　他与李寒联手造了一个虚假的边关，只要自己人相信它坚不可破，敌人相信它难以逾越，那它就是难以攻破的险关。
　　李眠：弃守长蛇谷的文书，我已经让人去拟定了，很快拿过来，你盖个章就好。
　　他又用指尖敲了敲扶手，下一位朝臣继续低头走来，送上文书。就这样过了很久，久到没人以为李镛还会说话的时候，年轻的御皇开口了。
　　李镛：吾不会盖印。
　　李镛：弃守长蛇谷，那么，那里的十八座边城怎么办？
　　李眠静了片刻，眼神若落花，含着许多不忍。
　　李镛：不能让他们去关后吗？
　　李眠：山关难越。百姓的步伐慢，桃氏肯定会察觉到，派自己人混迹其中，一同混入关后。张引素在查内奸的事，不能功亏一篑。
　　李眠：你若不忍他们被桃氏屠戮，那就坚壁清野。
　　李镛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李眠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
　　坚壁清野。
　　不留下一个人、一片田，把长蛇谷的诸座城镇夷为平地，让桃氏无法在那掠夺到物资。
　　-
　　阿泛忽然想起一个雨夜。
　　不知是在谁家，不知为了何事，突然很伤心。看不见往后会如何，只能不停向前走去。
　　后来是张引素让他觉得，没事的，自己可以停下，留在这个人身边。
　　但，他不需要自己。他无垢无尘，阿泛和他早已殊途。
　　不想弄脏这个人。
　　春衣又是很有意思的人。春衣说，没事的，我就是在泥水里打滚打大的，你比我干净多了。
　　春衣不仅自己打滚，不仅想拉着阿泛一起打滚，还想把世上每个人都拉进泥水里打个滚。
　　打滚完了，最脏的地方去过了，就爬上来，洗去衣服上的泥泞，一尘不染上路。
　　阿泛动了动。他和春衣两马并行，那人拉着他的手，好像这样就不会把他弄丢。
　　他背后中了一箭，已经骑不快了。阿泛的手从春衣手中滑落，用短刀刺了春衣的坐骑——骏马吃痛嘶鸣，狂奔出去，两人瞬间远离了。
　　春衣想用剑阵护他，但道家之术用于涤清污秽，对活人的作用终究有限。阿泛的马匹转眼被留在他难以够到的后方，那人对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你走吧。
　　没事的，没什么好挂念的。
　　我选了你。
　　春衣在马上回头——阿泛还在策马逃亡。如果有转机，如果最后一丝生机还在……
　　只是，那具身躯上已经没有头颅了。
　　一名桃氏骑兵砍下了他的首级，刀影如风。他们没有再追逐远处的春衣，调转马头离开——那具身躯从马上滑落，和汹涌的鲜血一起，被月下如雪的沙砾掩埋。
　　-
　　柳鸷在疲惫的睡梦中，被张引素推醒。
　　那人让它做件事，交给它一个香囊，说是柳乌的。张引素让它用细肢拿着这个香囊伸去营地外，能去多远去多远。
　　柳鸷照办。它虽然还能动用细肢，但力量衰微，最大的极限也只是几十尺。
　　不过，张引素的怀疑已经得到证实了——营内的猎鹰悉数看向香囊的方向，这些鹰都被训练过，如果有指令，它们就能毫不犹豫追踪这个香味而去。
　　柳鸷：我姐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张引素摇头，示意它三缄其口，绝对不要对任何人说起。另一边，营地那有些动静，是杨戟打算深夜出兵。
　　没有说出兵的目的，但是来去很快，不过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张引素去营地口迎他，恰好见他从马上下来，然后向马背上的另一个人伸出手——那人身穿斗篷，身形纤细。夜风吹开她的兜帽。是柳乌。


第25章 25
　　李镛被关在书房，已经第七日了。
　　坚壁清野的折子还摆在案头，没有盖印。李眠说了，御皇一日不盖印，一日不许出来。
　　要下令骑兵将原来长蛇谷附近数千口人驱逐，焚烧房屋，将己方的城镇夷为平地……坚壁清野之策，是兵家的常事，甚至无需御皇允准，主将可自行定夺。
　　被夷为平地的废墟无法为敌方提供补给，居住在那的人也无法反抗，驱逐他们，比驱逐敌兵来得容易。因此，兵家常用，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
　　很深的夜里，李眠去看他。屋内没烛火，但孩子还没睡。
　　李眠：你该睡了，现在不用你殚精竭虑。
　　李镛坐在塌边，双眼直直看着他。
　　男人叹了口气，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揽住他的肩，示意他枕着自己的腿，就像小时候一样。
　　李眠：该睡了，天大的事，有叔父呢。
　　李眠：你没有在做坏事呀。镛儿是个乖孩子，只是叔父让你这么做罢了。
　　李镛：那他们怎么办？
　　李眠：他们会被牺牲掉。但是他们的牺牲不是无意义的，可以救很多人。牺牲少部分人，成全更多的人，这就是贤王之道。
　　李眠低低笑着，俯身轻声问他：怕史官骂你？
　　李眠：不会的。几千个人而已，听起来很多，但和天下人相比，就像尘埃一样。有的人生来就是星星，有的人生来就是尘埃，叔父不是从小就和你说这些故事吗，尘埃和星星……
　　那些故事，都会让李镛感到害怕。但他连表露害怕都不敢，就像是被蛇盯上的猎物，只要稍稍露出疲态，就会被一击必杀。
　　这让李眠很难过，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孩子这么害怕自己——自己不会抢他的王位，托孤之时，他就在先帝面前立誓不留子嗣。
　　李眠：史官不会骂你的。那些人出不了声，没几个人会记得这件事。就算记得又如何？让他们骂去，当虫子叫。几年、十几年一过，我们的镛儿成贤王了，这点事算什么？
　　李镛扯过被子，把自己的头埋在里面。他没亲手杀过人，虽然曾借心腹之手除掉几个敌人，但这次不一样——御印一盖，便是哀鸿遍野。
　　李镛：……其他人都守得住的关，吾守不住……
　　李眠苦笑：你怎么就知道先祖们守住了？还不是一样的，成了人人歌颂的贤王，谁还管那些往事呢。
　　李眠：傻孩子，人无完人，再说，有叔父呢。
　　李眠：桃氏，叔父会替你守的；骂名，叔父会替你担的。我们的镛儿是个好孩子，大家都知道。是叔父当了恶人，逼你……或者代你下的诏。
　　李镛哭着摇头：吾不想当贤王，吾不要当贤王了！
　　李眠：那你打算过什么日子呀？去街上要饭？
　　李镛的声音哽咽：……和柳乌在一起……
　　李眠：你处理完这件事，成了抵挡住桃氏的御皇，她自然也会喜欢你。杨戟是叛徒，怎么比得上我们镛儿呀？
　　他扶着李镛走到案旁，点起灯火，让孩子盖印。李镛垂头坐在那份折子前，许久没有说话。
　　李眠：你害怕？那，你知道我们的先祖，是如何安置前朝的皇子公主的吗？
　　李镛知道。先祖慈悲，特赦那些皇子和公主可以居于前朝的帝陵之外，免其死罪。
　　李眠看着他，眼神在灯火明灭间，像是含了很多话。只是到最后，这个人不过莞尔一笑，点头道：是，就是这样。
　　-
　　柳乌，杨戟，香囊，阿泛，猎鹰……
　　一瞬间，所有的思绪打成一团。张引素的背后煞凉，他虽然过去在两人面前装作是真的去投桃氏，可因为有柳鸷在，这份伪装十分牵强。
　　柳乌的香囊，为什么会有那种问题？是柳乌本身有什么问题？还是……
　　她寒着脸，好似不太欢喜。见到张引素时，更是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突然，柳乌甩开了杨戟的手，想逃离这个人，却被硬拽着拖了回来。
　　她害怕杨戟？她是无辜的？
　　如果柳乌没问题，她的香囊又为何会有那种异样？
　　不，假如香囊不是柳乌自己动的手脚，或者不是柳乌自己的，而是被其他人冒名送来的呢？比如，送香囊的阿泛有问题……
　　那么，阿泛是桃氏内奸，知道张引素是假内奸，想借用香囊之事，把嫌疑引到柳乌身上。
　　不管阿泛和柳乌谁是内奸，张引素的身份肯定已经被觉察。留着自己，只是为了让自己替桃氏传送假情报去关内。
　　“桃氏想用地道攻城”——张引素传回这个假情报，李寒就会注意城墙角的地道，分散兵力。
　　他必须装作不知道香囊的事，才能够在这继续活下去，才能替桃氏传回假情报。
　　这是个比胆量的游戏，既要赌谁是内奸，又要赌自己传回的情报到底是不是假情报——
　　只是，这个赌局，从一开始便不成立。
　　他转身快步离开——不用迟疑了，一切都已明了。张引素信阿泛，信这个人绝不可能是内奸。
　　但柳乌呢？一个足不出户的千金，可能是那个让朝堂焦头烂额的内奸吗？杨戟成为内奸已经够奇怪了，柳乌更是难以找出背叛的动机和做法……
　　不，弄清这些是大理寺的事。张引素的职责，只是把他们找出来。
　　几乎是立刻，一个柔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柳乌：张先生，要走了吗？
　　她又恢复了和杨戟并肩而立，这场精密的伪装游戏，在张引素转身离开的瞬间破碎。谁都不用再演，图穷匕见。
　　不用张引素，也能夺下长蛇谷关。留他可，不留他也可。从一开始，张引素就没有退让的机会。
　　张引素：南佛小姐，你的弟弟病重，需要回关内看病。你的老父亲，还留在朝中。悬崖勒马，和杨戟离开桃氏，御皇看在往昔的情谊，不会真的走到那一步。
　　柳乌望着他，微微张开嘴，忽然，她笑了出来。
　　她笑个不停，得靠扶着杨戟才能站稳。许久，柳乌抬起头，眼眸依旧如春水柔暖。
　　柳乌：我不在乎。
　　张引素：父亲，弟弟，你都不在乎吗？
　　柳乌摇头：为何你觉得我要在乎？谁定下的规矩，我一定要在乎他们？
　　张引素：没有，只是问问——柳鸷，你姐姐的回答，你听清了吗？
　　柳乌转过头，看见身后阴影下的柳鸷。它没有生命的眼眸有些溃烂了，从里面露出比什么都黑的一团影子。不知为何，柳乌忽然觉得，那双烂掉的眼睛，好像很伤心。


第26章 26
　　柳乌心里，其实是不太愉悦的。
　　这件事情，本应该干净利落地做完，就像她之前走的每一步——精密，快速，准确。
　　但她又有些怕张引素。自从这个人来了，许多怪事就接连发生了。那些超出她掌握的怪事，就是柳乌最恐惧的东西。
　　只要看见张引素，愉悦感就会微微褪去些许。她原以为李镛那种多疑的性格，很快就会怀疑自己的心腹，可张引素活的远比她预估的久。
　　麻烦越来越大，还有李眠穿插其中——她一直觉得，李镛能在御皇的位子上坐那么久，李眠功不可没。
　　就像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孩子，根本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真的扳得倒李眠。柳乌能从父亲的一言一行里觉察到李眠还在，还是那个暗中控制一切的人，那条李镛身后盘踞的大蛇。
　　李眠让她想起儿时在草丛深处见到的护卵蛇，盘着蛇蛋，吞噬一切胆敢伤害它的人。
　　她所有的警戒心都在李眠身上，以至于一直没有认真看待过张引素，以为只要解决了那个信使阿泛，就能断绝双方联络，让阿泛承担嫌疑，而张引素通过其他联络手段，继续替她送回假情报。
　　桃氏骑兵已经围住了张引素和柳鸷，只待她一声令下，而不是杨戟。
　　张引素：从一开始，主使的就不是你，而是她。
　　张引素：为什么？你才是桃氏之后，你才有兵权……
　　杨戟望着他们，陷入长久沉默。他的眼神片刻后垂了下去，露出细微的温柔，看向她的耳鬓。
　　杨戟：因为我爱她。
　　没有其他更复杂的理由。他听从她，仅仅因为爱。
　　张引素忽然觉得背后一阵恶寒，就像是初遇柳鸷时感受到的恶寒，那种对不知名的东西，本能地感到恶寒——
　　他无法理解杨戟。
　　这个人在家中并不是受宠的孩子。杨裕的正妻厌恶所有的侧室和庶出的孩子，杨戟小时候最期待的，是随杨裕进宫。
　　留在家里会闹得家宅不宁——杨戟几乎每天都会被主母指控偷了东西、偷懒、对主母出言不逊……或大或小的借口，被罚跪在门槛上一整天。
　　宫里能躲开许多烦心事，然而却有个李镛。
　　还年幼的皇子镛，尚且感觉不到叔父带来的阴霾压迫，一心只想在那个女孩子面前表现自己，打压别的男孩……杨戟成了他戏耍的对象，譬如被要求顶着梨子当弹弓靶子……做了许多可笑荒诞的事。
　　还好有柳乌。
　　杨戟从未想过柳乌会喜欢自己。和李镛比起来，他读书不多，长相怪异，只是将军府的女仆所生……
　　可是，柳乌都不在乎。
　　她完全无视这世上最尊贵的人的爱慕，站到自己身边。巨大的成就感和胜利感，让这个从小就被打压的人彻底沉沦。
　　杨戟护住了柳乌，随后，桃氏杀向两人。就在这时，突然，所有人听见了一声孩子的哭声。
　　——与其说是听见，不如说像是从脑海深处被逼出的尖叫。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何事，便见眼前的万物扭曲一瞬，有数个人像是风筝一样飞出去，破破烂烂地摔回远方地面。
　　然后，那两个人凭空消失了。
　　-
　　大漠中，一团形影膨胀的黑影卷着张引素前行，漫无目的。
　　它像个破麻袋里装满污水，一路跑一路漏。那具用作容器的身躯已经破碎得找不回四肢，看着十分狼狈可笑。
　　换做以前，也许张引素会控制住它，勒令它回营中，杀掉那些桃氏兵和罪魁祸首。但此刻，不知为何，张引素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轻轻抚摸着柳鸷的头颅，他不知道它能不能感受到自己手心的温度，可就是这么做了。
　　在他眼里，现在的柳鸷一点都不可怕。
　　张引素伏在那团不断消散的黑影里，轻声说，没事的，没事的，我还在……
　　柳鸷：你会不在的……
　　张引素把脸埋在它里面，摇了摇头：不会的。
　　张引素：我不会丢下你的。
　　这团在大漠里没有目的狂奔的黑影，终于停了下来。初升的朝阳下，黑色不断消散溶解，被收回身体之中。
　　黑色全部褪去后，是张引素拥着它坐在原地。他背起没有四肢的身躯，用自己的罩衣裹住它，缓缓向着长蛇谷走去。
　　距离桃氏下一波攻城不远了。是用地道，还是用佯攻……张引素必须有个决断，然后，说服李寒相信自己的决断。
　　-
　　李镛记不清自己已经在书房待了多久。
　　李眠这几日都在朝内议事，给坚壁清野提前做准备，关心李镛有没有好好吃饭。
　　也会派些臣子去和御皇谈谈心，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坚壁清野，自行将十几座城镇夷为平地，退守山关，让敌军无后备之源，将是胜算最高的一种战术。一切，只待御皇盖下御印。
　　今日被派去书房的臣子来了，在门外。李镛不愿见。那人就在外面等，等了许久。
　　他年纪大了，等着等着，险些睡着了。忽然一声轻响把他吵醒——门开了，李镛站在书房门口，面无表情看着他。
　　柳丞相向他拜了一拜，佝着背走进书房。其实两个孩子离开没有多久，但柳公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李镛关上门，看向老人。他们曾经针锋相对，甚至对彼此都起过杀心……
　　但是，李镛却想托他做一件事。
　　李眠之下，如今就是丞相。如果连柳公都做不到此事，那就彻底没有希望了。
　　他取出一支寝衣的衣带，隔着衣袖交由柳相。
　　李镛：此乃衣带诏。请丞相将此密诏带往六部，执行诏令。
　　老人将衣带收入袖中，默然离去。也许他根本无法将衣带诏带出，也许他转头就会把诏书交给李眠，也许……
　　李镛坐在黑暗的书房中，忽然觉得可笑。他在相信一个老奸巨猾的人，这个人，他除了出卖自己，绝不会做其他任何带有风险的选择。
　　他就这样坐着，半宿未眠。外面下起雨来，夹杂着士兵跑动的脚步声——
　　书房被禁卫包围，那人支着伞，从院外走向书房，在门口丢开伞。
　　虽然神色平静，可李镛知道，李眠在生气。这个人暴怒时一定会丢开一样东西，这是平时他不会做的事。
　　李镛：你知道了。丞相呢？
　　李眠掸去身上雨水：殿前杖毙。
　　李眠：你让他送了什么出去？叔父很好奇。
　　李镛怔了怔，这人这样问，说明……
　　——李眠没有拦下衣带诏。
　　诏令已出。


第27章 27
　　张引素回长蛇谷关。攻城在即，此地一片肃杀。
　　前往李寒府邸时，他看见春衣跪在门口。因为之前私自骗兵出关的事，春衣正在请罪。
　　——监军之职是肯定保不住了，甚至论罪可斩，连国师的头衔都会被褫夺。
　　回来之后，春衣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服软。跪下求饶也好，磕头也好，无论做什么他都愿意，只要能保住这个位置。他正李寒府外跪了很多天了，那人没有见他。
　　张引素经过他，两人对视了一眼。
　　春衣：阿泛死了。
　　张引素的眼神动了动，手已经伸向师兄，想拉他起来。突然，他又收回手，怔怔地看着春衣，眼眶红了。
　　他走过春衣，将背上的东西背上去了些。别人起初以为他背的是个麻袋之类的，结果细看才看到，那是已经破破烂烂的柳鸷。
　　走出几步，他又站住脚，回头看春衣。
　　张引素：怎么回事？
　　无论是父辈的严格教导也好，是圣人书里的君子之道也好，没人教过他，这种时候应该过问一个侍从的死讯。可他还是问了，因为感觉，如果现在不问，以后就再也没机会问了。
　　春衣：桃氏的追击。
　　张引素：……找回来了吗？
　　君子之哀，应如涟漪，面上无痕，吟石之响。可他又问了第二句。问的是很不体面的事，换在从前会被父亲斥责——只是他不在乎了。
　　体面、礼仪、地位、尊严……全是假的，是人用来让人爱上现在的日子，而发明出来的词汇。
　　人在黄沙里九死一生，被血亲轻蔑和背叛……然后就会觉得，这些东西都不重要。
　　他还是把手伸向春衣，将师兄扶了起来。
　　-
　　杨戟和柳乌齐叛。这个消息出人意料，但并不会让李寒觉得有多棘手。
　　她叛又如何？从前是侥幸赢过几战，但柳乌没上过战场，他真的全力以赴，桃氏无胜算。
　　李寒以为，地道纯属无稽之谈，是柳乌为了混肴视听而假传的情报。关口附近地质松软多沙，桃氏又不擅工事，怎么可能挖出过关的地道？
　　但若是有人传授了桃氏工事图纸呢？张引素曾在柳府待过，只见柳乌读过些诗书典籍。但观她少女时期流传在外的诗篇，恐怕并非是只读圣贤书的人能写出来的。
　　有阴阳数理，有旁门左道，是杂家诗文。而当他去柳府时，却只见她读那些无用文章……也许柳乌把自己藏得更深，她隐于闺秀之中，无论读什么，旁人都只会当她是浅尝辄止，而不会认为她真的能精通。
　　张引素看出李寒这些边将的共同特征——他们都不认为桃氏能开化。在他们眼里，这些关外的蛮子除了攻城和放羊什么都不会。就算败了，也会归咎于天时、兵力，而非战策和战术。
　　这不是盲目的自大。桃氏自己的文字都断代过数次，没有文字，没有典籍，而战策和战术，是要通过记载无数场战斗，去分析、演绎、总结，最后凝练下来的“兵之法”。
　　没有文字，没有战策，这是铁则。除非，有人也传授了他们战策，或者代他们制定战策。
　　张引素没有再说。他感觉现在的李寒处于一个危险的悬崖边——决不相信自己面对的是无法应付的强敌，因为只要接受这一点，这些将领过去所坚信的一切都会崩塌。
　　如果他们接受对面是强敌，那随之而来的就是巨大的混乱——会有人质疑长蛇谷关配置的兵力，有人质疑李寒的亲王身份华而不实，有人质疑长蛇谷关是否有足够的天险作为最外层的关卡……
　　质疑比强敌更致命，所以绝不能质疑，必须坚信下去。
　　李寒不是没想到那些可能性，而是想到了，才意识到绝不能质疑。只要质疑，满盘皆输。
　　张引素不得不问出那个最紧要的问题：若是失守？
　　李寒：长蛇不会失守。我会死守。
　　张引素：……死守不住呢？
　　李寒：我晋王横刀立马，什么都守得住。
　　张引素一时被震慑住了。李寒用雪白绢布拭过手中战刀，绢布滑过刀刃，分离时，柔软的布料甚至被刀身寒芒吸附。
　　仿佛这个人说，守得住。那就算是千军万马汹涌而来，他一人一刀守孤城。
　　可紧接着李寒笑了。这个人几乎不笑，和李眠完全相反，但难得笑出来的时候，又让人觉得很亲近。
　　李寒：……吹牛的。
　　张引素：……
　　李寒：你们走吧。周围的百姓，能带走多少带走多少。
　　李寒：我了解我兄长。他不会把那些城池留给敌方的。等坚壁清野的御令一来，就谁也走不了了。
　　半个月前，他已让人去附近边城劝离人们。李寒有种预感，这会是场恶战——把所有人如搅碎肉糜一般踏平的恶战。
　　只是人们不走。也许是李寒他们表现得太坚定，人们都觉得，晋王在，长蛇谷就守得住。
　　但若桃氏有战策和攻城战术，依照长蛇谷关的兵力，是绝不可能守住的。就算他是李眠的亲弟弟，李眠也不会允许一个边将手握过多的精锐。
　　其实李寒可以退，他可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弃守谷关，退守山关，甚至自作主张，坚壁清野，他是边将，虽无重兵，却有应变之权。
　　但又想想，若是就这样走，咽不下这口气。
　　李寒的一切，几乎都是李眠给的。
　　最初的战功，累加的勋业，号令万军的威严……就像是给弟弟买来心爱的玩具，李眠有求必应。
　　以至于到了李眠说他赢他就能赢，说他败，他就定然会败的地步。
　　但这个人的所有判断都是对的吗？李寒终究会有怀疑。在外征战的是自己，李眠如何决胜千里之外？人和人的差距，就真的能这么大？
　　这么多年征战沙场的经验，比不上那人的纸上谈兵吗？
　　不知为何，当附近的人说，“晋王在，关卡就不会失守”的时候，李寒忽然有种不甘心——人们相信的是晋王，不是李眠。
　　他们相信的晋王，能守住他们相信的关。李寒要试一把。就算会一败涂地也好，他想试一把。
　　张引素已经离开了，也许会和春衣连夜离开这个血光之地。李寒战刀入鞘，走出府外。晋军所有将领已在外等候，全副武装。
　　李寒：不退，死守。


第28章 28
　　柳丞相死后，柳府就荒废了。
　　其实家里还留了些仆人，但气数已尽，显露出寥落残破之意。
　　李眠从前来过丞相府，时隔多日重访，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慨。
　　这地方从前闹鬼，以至于人心惶惶。有人嗤之以鼻，也有人坚信，这地方真的有了不得的东西在。
　　李眠来到院子北角。野草蔓生的北楼，从前是柳府公子柳鸷的居所。这里比其他地方来得更为阴冷，而且更为荒废。
　　就好像，这个地方在柳相死前就已经残破了，只不过在他人眼中依旧完好。
　　他站在楼外，看着一处墙角下的泥土。李眠蹲下身，用手指抚起些尘土，再抖落回去。
　　侍从以为他想让人从下面挖出什么，可他只是说：再弄些土来，把这里埋深。
　　他回到宫中，略梳洗了一下，打算去见李镛。经过渡廊时感到一阵眩晕，被侍从扶着在廊间休息了许久才恢复过来。
　　累了，但也没空休息，明知道这样下去行不通，可别无他法。外敌虎视，李镛优柔，自己得要替孩子扛过这一段。
　　李镛在书房，在窗边坐着。从前，李眠以为是这个孩子喜欢窗外清风，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他害怕有人在外偷听。
　　到底是为何会走到这一步呢？自己明明那么爱这些孩子，孩子们却反而猜疑。猜疑越来越深，因猜忌而死的孩子越来越多，终究只剩镛儿一个孩子……
　　他不信鬼神，但难免会想起丞相府北楼下的东西，想起些因果报应之说。
　　李眠笑着喊了他一声，李镛没反应，装作没听见。
　　李眠走到窗台边：镛儿，叔父想，其实不坚壁清野，也是行的。
　　李镛眼神动了动，但没看他，又坠了下去。
　　李眠：让李寒撤军就是了。
　　李镛：撤军，把人和城留给桃氏，结局也一样。
　　李眠：可你发出去的诏令，来不及救的，援军到之前，长蛇谷就会破。让李寒撤回来，一切就还来得及。
　　李镛面无表情：晋王打不过的话，自然会自己撤。
　　李眠怔怔地静了片刻，摇了摇头：不会的。他是我弟弟，我知道他的。
　　李眠：你把他留在那，他会死。
　　李镛：他是个傻子吗——
　　李眠：他就是个傻子！
　　李眠的声音柔软了下去：算是叔父求你了，给你二叔父一条活路吧……
　　李镛反过来抓住他的手：那你们俩给吾活路了吗？你们在，吾过得就像个死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吃什么用什么，全得看着你的眼色！这种日子吾受够了！赶不上就赶不上，大家一起完！
　　他这话说得疯魔，李眠却还是静静地听着看着。忽然，那双如雨后花叶的眼里有水光微颤，几乎落出一颗泪来。
　　他拉住李镛的手，将那双手从自己手上拉开，默然离开。走出两步，又缓缓回过头来，最后看了李镛一眼。
　　-
　　柳乌坐着兽皮辇上，望着远处的关隘。
　　亲眼所见关隘，和绘卷上的感觉完全不同。绘卷上会说，一座塔楼，哪里是射台，哪里是斥候，可等真的看见了长蛇谷，才发现哪哪都和想象不同。
　　纸上谈兵终觉浅，还是得再拿人命堆几仗才弄得清。
　　柳乌想，上次打过长蛇谷，也是借助天时，刚好起了北风，风势极大，再加上李寒那时旧伤犯了，由副将代守……
　　那样的好运气，不会再有了。
　　长蛇谷守兵五千人，皆是精锐。但这些人有个通病，只会打一种守势——毕竟是守关，守的还是蛮子，自然是死守。
　　柳乌准备了很多，想看看李寒能试到第几样——她已经想象这一次正式交锋，想象很多遍了。小的时候她和李镛在一起，看这人那副自信笃定的样子，好像笃定自己一定会喜欢他，除了嫁给他没有其他可能的样子……但当她选了杨戟时，李镛的反应太有趣了。
　　她还想看更多、更多。
　　杨戟在她身侧，只看着她。柳乌淡笑着伸手替他拂去发间碎沙，让他安心。
　　柳乌：我们会赢的，不止会赢，还会赢到他面前去。
　　她轻轻俯身凑近他：你不仅会成为桃氏的新王，还能成为御皇。我们的孩子，不必屈居任何人之下。
　　可杨戟神色平和如水，她所展望的那些来日，在他看来都毫无意义，唯一有意义的只是眼前人。
　　他无法从柳乌身上移开眼。其实他心里知道，自己被她牵引着走在不归路上，可既已踏上，每走一步，身后的路便会塌陷，成为万丈深渊，退无可退。
　　年少时因意气与深情孤注一掷，就算知道柳乌斩断了两人所有的后路，也愿一往无前。起初的兴奋、激动、报复的满足感像一波又一波浪潮，推着他继续执行这个计划——
　　然而杨关的死，突然浇灭了那些火光。所有的一切霎时暗淡，让这个人瞬间冷静，冷到死寂。
　　可是所有的退路都没有了，唯一的活路，只有柳乌。
　　杨关敢死。杨关看起来是个那么优柔寡断的人，是兄长，夹在迂腐的父亲和善妒的母亲之间，天天在家里内外当和事佬……
　　也不见他高声叱喝，看着很高大，说话却喜欢压低声音和人说。没混熟的时候会觉得这人喜怒不形于色，譬如小时候杨戟第一次见到杨关就很怕，以为嫡母的嫡子也不会给自己什么好脸色。
　　结果熟悉之后，发现是个很热心厚道的人。之所以对着人面无表情，是平时在爹娘之间和事佬太累了。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敢赴死。
　　杨戟还看着柳乌，看着自己的生路。杨关的死让他明白了，自己是不敢去死的。
　　而柳乌最擅长判断的，就是谁敢豁出性命，谁不敢。
　　天相已现，桃氏攻城。高处的裘辇上，柳乌激动地向前凑了凑，两眼闪动光芒。
　　这一次，是桃氏准备齐全的攻城，也是长蛇谷守备齐全的守城。宛如兵书般精准的交锋，也意味着她将正式和这个王朝阴影下的庞然大物进行对弈。
　　李寒在城楼守城，可她眼里没有这个人，这人只是那个人的一枚落子——其实在此之前，她以为李眠会把这枚子撤回，去守后方的山关。
　　出乎意料，李眠没有，不知是他决定出突奇之招，还是有只不懂事的猫闯入棋盘。
　　但是无所谓，已经无所谓了。
　　——她的夙愿，就快要得偿了。
　　-
　　李寒望着逼近的阴影，已经知道了终局。
　　不再是从前游散的骑兵，而是训练有素、军阵紧密的进攻队形。有人教授他们兵法，将这群关外骑兵从恃勇轻剽，教授成了精兵。
　　那，是否这个人也会传授他们工匠之道，教会这群蛮族挖通地道，尔虞我诈地攻城？
　　长蛇谷的兵力只够正面对抗，若是再有地道……
　　这时，副官来报，城南角的地面有松动。
　　——第一波攻城铁爪已飞上城墙，而城南也有一处地道的出口塌陷出来；桃氏兵尚未爬出，迎接他们的就是铺天盖地的火油。
　　顷刻间，地道里烧成一片火海，但后面的人顶着前面人的焦尸继续前冲，很快攻入城中。长蛇谷关内外受敌，已在危机之际。
　　李寒观测战事，局面尚不至于必败。直到他听见斥候大喊，说有人从高处跳下。
　　长蛇谷是两侧被高崖所夹的峡谷天险，峡谷陡峭，难以行军越过，所以一直被视为不可能通行的路线。但此刻有桃氏的人攀上峡谷，然后从上面跃了下来。
　　是找死？从那么高的地方……
　　紧接着，他们看见了这些人背上的风筝——由轻竹和风布做的巨大风筝，让这些人滑入城中。
　　——无法翻越又如何，柳乌的目标，只是让他们攀上去，然后跳入城中。
　　这么几十个人送进来又能如何？！李寒只觉可笑，命弓箭手将那些人狙下；然而，就在尸体落地后，轰然巨响，那些桃氏人身上的火雷药被引燃。
　　她连火药的制法都教授了他们。
　　城内防守地道的兵线顷刻失守，桃氏兵汹涌而出。没人想到战局的逆转会如此之快，就像没人想到一个闺阁女子能学会所有的战术，并教会关外的蛮族。
　　李寒死守城头，身上伤痕累累。城墙上是无数正在攀爬的敌军，地道、天上，无穷无尽的敌人在涌出……
　　一切已经结束了。
　　李眠这次救不了他了。或是想救他，只是用那种他不喜欢的法子……
　　也好。也好。
　　李寒仗剑而立，忽然感到了恍惚和难过——这一世，皆是兄长所赠的荣光，他竟不知，几分是自己的，几分是李眠的。
　　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废物，可真不是滋味。
　　至少走得漂亮爽快，不憋屈了。
　　他和亲卫已决意死守。刀光近在眼前，只是，所有人在此刻听见了一声怪响。
　　他们形容不出那是什么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抑或是风声……
　　闷响，巨大的闷响，好像是巨型的手生生捏爆了地下的通道，地道下方传来像是肉袋子挤破的声响，连惨呼都没来得及传出来；天上的那些风筝兵，在半空不见；一股怪力扫过城墙，像把爬在桌上的小虫拂开一样轻松……
　　城中某处民居的屋顶上，有三个人影看着古怪——所有的怪力，都是从那里传来的。
　　春衣：快一点……我没法再维持它的躯体了！
　　张引素：好了，你松开些，结束了！
　　春衣：它会四分五裂的！
　　两人用清圣之力护着一具残躯。无数黑色的细肢密密麻麻从这具身躯里穿出，近乎疯狂地扭动。污秽之力几乎耗尽，柳鸷的身躯上，遍布宛如瓷裂的血痕。


第29章 29
　　长蛇谷战事，终于稍稍平缓了下来，李寒只需正面应对那些攻城兵。
　　张引素击退身边的敌军，抱起柳鸷；这具千疮百孔的身躯已经到了极限，而里面的污秽之力，正随着清风流散。
　　柳鸷在嘀咕什么，只是声音很轻。张引素想把它抱得紧些，可一用力，碎散的地方就更多。
　　柳鸷：我好累呀……
　　张引素用披风裹紧残余的身躯，像是婴儿的襁褓般背在身上。他夺了一匹不知是谁的战马，带着柳鸷向回程的城门方向跑去。
　　春衣从后面叫住他：你们去哪？！还没结束！
　　张引素头也不回：送它回家。
　　长蛇谷关仍然危急，但他们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李寒见到他们策马离去，双方对了眼神，再无多余的话。他能凭借已经残缺的兵力守住谷关吗？难以定论。柳鸷已不可能再做什么，就算城破，也只是多两个被掩埋在这的人而已。
　　回程方向的城门原是关着的，在李寒的示意下，城门尉打开了城门。
　　城头已厮杀成一片血海，李寒将剩下所有的兵力孤注一掷，不留后路。守军越来越少，不知是谁的血披洒在他身上——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幕。那是个正午，阳光很好，兄弟几人在府中曲水流觞。李眠照样斜靠在软榻上，怀抱那把老琵琶，笑嘻嘻的，不知在看什么。
　　那时候皇兄的病还不算太重，只是偶发头风，病中将大事交由李眠决断。他们几兄弟感情很好，大家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不管想要什么，都会去找李眠。
　　二哥能替大家得到一切，而自己不取分毫。
　　那天不知怎么的，李寒又有了想要的东西。他小时候想掌兵，想要战功，想要登台号令威严，想被众人拥戴；可这一天，他喝了些酒，在软榻上挨着李眠躺下，声音微醺。
　　想等以后葬在一处。
　　那人笑意盈盈看过来：怎么忽然说起些颓然暮时之语？
　　李寒：就觉得，帝王家的人，善终的少。
　　李眠：你想善终？
　　李寒：我想大家都有善终。不必闹得血亲相残。
　　也许是年轻时都会有一阵多愁善感，想起了前朝皇族手足相残、诸王之乱的祸事……终是知道，自己太过渺茫了，无法与某些天数相抗。
　　但又觉得，若是去求李眠，也许自己家就能逃过这些命中注定的相残。
　　只是他忘记了李眠那天的回答。直到这时，他想起来了。
　　可得天下，难得善终。
　　李寒的力气耗尽了，纵横沙场多年，他第一次倒落尘埃，银甲黯淡。
　　难得善终，难得……
　　荣华满京，大梦一场。
　　忽然，他听见了一声号角。
　　——张引素怀抱着柳鸷，等待城门开启。当铁门打开时，门后却伫立着一支精兵。
　　是被李镛的衣带诏传来救援的兵马，在城破之际，援军抵达。
　　兵甲涌入城中，他单骑出城。柳鸷在怀中，还在嘀咕什么。
　　也许是嘀咕累吧。就像很小的婴儿闹着要睡觉的声音，只是实在太困了，只能发出梦境里的呓语。
　　柳鸷：张引素，为什么那么吵啊？
　　柳鸷：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张引素：你又没活过，哪来的死。
　　柳鸷低低笑：我刚认识你的时候，还以为我能吓到你呢……
　　柳鸷：结果，活人比我吓人多了。怪不得，吓不到你……
　　张引素策马飞驰，声音被风吹得稀碎：你现在说的话，就真的有点把我吓到了。
　　柳鸷没声音了。
　　张引素吓得抓紧了缰绳：柳鸷？
　　那阴森森的声音又冒出来：嘿嘿嘿，吓你的……
　　张引素：别闹。我带你回去了，再坚持几天。不知道朝中如何，你失踪多日，你父亲要急死了。
　　柳鸷没声音了。过了片刻，还是没声音。
　　张引素低头看它。怀中的尸身失去了可以凭借的力量，正飞速地腐朽。从崩裂的皮肉中，无数黑色流淌而出，又立刻消散。
　　世间何来亘古不灭，纵使无生无死，终究到了归于天地的一步。
　　他稍稍紧了紧胳膊，那些身躯便如同碎沙般散了，像飞虫或流萤。
　　它活了多久？从何而来？有无遗憾？……无人知晓。
　　有时候他又很羡慕污秽。没人教过它该怎么做，要夺取什么，要舍弃什么……而张引素舍弃过很多东西，舍弃过喜欢做的事，舍弃过喜欢的人，舍弃过所有“张引素想要的东西”。
　　但在此刻，他不想舍弃它。
　　唯有柳鸷，张引素不想舍弃。
　　唯有张引素，不想让柳鸷消散。
　　怀中的躯体消散殆尽。
　　骏马狂奔，缰绳在风中乱飘，无人牵执。在片刻的失控后，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乱舞的缰绳，重新控住了马匹——
　　张引素抬起头。他的眼眸有一瞬间变成了全黑，接着，那些覆盖着眼白上的黑收入瞳孔。一缕黑色从他唇角消散……
　　他开口，是柳鸷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它。它在这具身体的脑海中寻找张引素的声音，可已经找不到了。
　　柳鸷在马上喊张引素的名字，喊了很久，像个疯子一样——但已经没有什么张引素了，这具身体，如今属于它。身体原来的主人把它让给了柳鸷，没有做任何事去保全自己的神识。
　　污秽入主活躯，张引素的意识，已不在了。
　　马匹渐渐停下，柳鸷坐在那，呆呆地喊了很久张引素。附近有些山民经过，都看着他笑。
　　他在四下傻傻的找，从早找到晚，才知道那人真的丢下自己了。
　　-
　　长蛇谷血战方毕，守住了关口。
　　桃氏兵退散，并未再集结进攻。李寒伤重，在属下的搀扶下到城头观望，确定敌军已退。
　　没有发现柳乌和杨戟，他们是待在后方？柳乌也就罢了，但杨戟若想在桃氏称王，就必须遵守桃氏的规矩，王者身先士卒冲锋。待在后方，实在于理不合。
　　他拖着伤躯，带人调查那些地道。桃氏挖出的地道有着令人心惊的完整度，地道内用于防止塌陷落沙的木架甚至做了中空，防止木材的重量破坏沙土的稳固。
　　柳乌不知用了多久、用了什么手段，教会了这群蛮族进行工事建筑。光是想象都觉得心惊，甚至佩服这个女人的蛰伏和耐心。
　　李寒在地道废墟外，喃喃道：她图什么？
　　丞相之女，一世无忧，如何会掏空心神，做这等可怖的布局？
　　正当众人惊异之时，又有人回报，在南方发现了一个地道入口，但那条地道距离其他地道更远，几乎完全绕开了长蛇谷，所以并未被柳鸷毁坏。
　　不知有多少桃氏精锐通过这条地道进入关内，化整为零分散行动，潜藏在人群之中，难以预料去向何方。


第30章 30
　　柳鸷骑着马，不知走了多久。他也不知道怎么照顾马，怎么放它去喝水，就茫然地骑着它，往不知是哪的山道走去。
　　就先想着回家吧，回柳家。
　　来的时候，是张引素带他来的。回去的时候，没了张引素，他不知该怎么是好。
　　后来马匹也死了，柳鸷就只能沿着山道慢慢走。这是活的血肉之躯，当皮肤被树枝擦伤的时候，柳鸷第一次感受到了痛。
　　他走着走着，忽然遇到了几个人。荒郊野外，遇到人本来就够奇怪了，更何况是认识的人。
　　——是柳乌、杨戟和几个桃氏的人。但他们看见柳鸷，只以为是张引素，柳鸷都没来得及喊姐姐，就见桃氏的侍卫拔刀冲来。
　　那侍卫才跑出一步，就突然不见了，好像凭空掉进洞里一样，被自己的影子给吞了进去。
　　柳乌讶异，接着听“张引素”开口，竟是弟弟的声音：姐姐！你们回来了？你们也要回去吗？
　　她示意身边人住手。“张引素”扑到她身上紧紧抱住她嚎啕大哭：你带我回去！我不知道往哪走！
　　说起来，她很早就觉得弟弟不太对劲。
　　这种不对劲是完全说不出的。大家对公子的记忆很模糊，总觉得是个长得寻常、功课寻常、性格寻常的人……
　　以至于她试图从记忆里找出关于弟弟的蛛丝马迹，所能找到的都是捕风捉影。
　　——但这种不对劲，在今天终于得到了证实。无论如何，她“抓住”了模糊弟弟的实体。
　　柳乌轻轻哄着他：没事了。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会变成张引素的样子？
　　柳鸷惊慌失措多时， 乍一见熟悉的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了上去；可他旋即又想起柳乌的立场，有些警惕地推开姐姐，盯着她看。
　　柳乌：姐姐之前做了些糊涂的事，现在正要赶回家见父亲。鸷儿不跟我一同回去吗？
　　平心而论，朝堂、桃氏、内奸之类的事，柳鸷压根弄不清，张引素从前和他解释，他都当耳旁风一样听过，从未留心。可此时要他自己选择是不是相信柳乌，他反而警惕起来。
　　柳鸷：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柳乌笑了，还是和从前一样的那种温柔如水的笑意：为了帮父亲呀。御皇不喜欢父亲，如果我们能离开这，就能救父亲出关一起走了。
　　突然，柳鸷听见脑海里有个熟悉的声音：假的。
　　他还没意识到那是张引素的声音，便见一道寒光雪亮向脖颈杀来——换做从前，他躲都不会躲，可这是那人的身躯，柳鸷不想弄丢脑袋。
　　一支黑色细肢环住刀刃，想将那人连人带刀甩飞出去，可就在动手前，他见到袭击者是杨戟，不由顿了顿，被杨戟挣脱。
　　可这样一来，他也知道柳乌只是想拖延时间，让手下趁机突袭；仅存的一丝希望破灭，数支细肢像鹰爪袭向她：带我回去！！！
　　两名桃氏兵挡在她面前，被细肢撕得粉碎；杨戟一把将她护住，朝他掷去某样东西；柳鸷只管把它撕了，可刚一碰触到那样东西，火雷伴随黑烟，在细肢处轰然炸开。
　　烟雾许久方散，无数细肢像茧一样环绕身躯守护着，它们松开时，杨戟和柳乌已经消失了。
　　柳鸷杀红了眼，一路踏过地上尸块，想循着两人的气息追去，却听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接近；他哪还管敌友，一击刺去，可黑影一接近那人附近，顿时消匿于无形。
　　——春衣手中那把透如琉璃的长剑挡住了污秽。他看向“张引素”，目光有短暂的诧异。
　　可诧异归诧异，他很快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甚至觉得，这一切注定会发生。
　　张引素不在了，把自己的活躯给了污秽。
　　这听起来足够荒唐——世家之子，清圣之人，莫说是污秽了，几乎是不会碰触世间任何不堪的。
　　他走向柳鸷，放下手里的剑，也卸下了护身的清圣之力。柳鸷见是他，起初有些害怕，可见春衣没有敌意，之前在长蛇谷还帮过自己，稍稍放松了些。
　　柳鸷：张引素不见了，你有办法吗？我刚才还听见他声音……
　　春衣伸手点在他檀中，这具身躯里混沌一片，没有原主。
　　春衣：……眼下没法探查详细。我先带你回楚山。
　　柳鸷：你不是满嘴要回去邀功吗？怎么不回去找那个御皇了？
　　春衣冷笑：我这次把能得罪的全得罪光了，朝内局势不明，李寒不替我背书，说不定都没进宫门，就被李眠的刀斧手剁了。
　　春衣不傻。现在管事的是李眠不是李镛，想保万事太平，最好有摄政王的亲弟弟当挡箭牌。
　　邀功要有凭证，到时候，柳鸷就是个凭证。
　　其实可以激流勇退，功名都不要了，回楚山不问世事，避开朝中这一阵御皇和李眠的恶斗……
　　但若真的退，就彻底爬不上去了，只会被激流冲压在水底，永世不得翻身。
　　就算是爬……当时和阿泛是这样说的，就算姿态再难看，也不想被任何东西冲压下去。
　　要是做不到就不像话了。本就是一无所有最微末的出身，连张引素都能替柳鸷豁出命去，自己有什么不敢做的？
　　可他想带柳鸷走，柳鸷还不肯了，理由很简单，张引素本来是要他回家的。
　　他赖着不肯去楚山，春衣也没办法。柳鸷想去追柳乌：她说她要回去的！
　　春衣本想，她说的话你也敢信？可再一思索，柳乌和杨戟本可在关外为所欲为，为何要回来？
　　他们回来的目的是……总不可能是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吧？如果她还想继续进行阴谋，那目的地一定是……
　　春衣看向柳鸷，咧嘴笑了：看在师弟的面子上，贫道送你回家。
　　-
　　夜里很深的时候，柳鸷又听见张引素的声音了。他猛地坐起来，把旁边的春衣都弄醒了。
　　但那声音转瞬即逝，甚至分不清是不是幻听……他又躺了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
　　柳鸷：你为什么不喜欢张引素啊？
　　春衣也没睡着，动了动身子：讨厌他带着背景抢我位置。
　　柳鸷：他怎么会抢人东西？
　　春衣低低笑了：你还小呢。你又是柳府的公子，又不受凡尘束缚，如何会纠缠在这些无可奈何里？
　　很多人从出生就有了一切，就算自己不去抢，名分地位，都会自己向他们涌来。
　　要去抢的，是春衣这样的人。
　　“张引素们”自然是不会明白他们为何如此穷凶极恶地争夺，姿态那么难看，可以动不动就跪，动不动就算计……有些人明白过来，还会高高在上，嘲笑他们抢的样子太难看。
　　但春衣不得不承认，张引素其实是能体会他的忧患的。
　　可张引素太能体会了，谁的忧患他都能感同身受。虽然面上装作一副名门子弟的清高模样，可颇有些安得广厦千万间的忧国忧民。
　　春衣那时候就觉得，这样的人，在这个人间是活不久的。
　　有身家，却不爱用身家压人。有手段，却不忍以手段害人。
　　以至于为柳鸷觉得不平，将身躯让出，自己魂飞魄散。
　　春衣睁开眼。他们餐风露宿追踪柳乌，夜半就宿在树下。他说，柳鸷，这具身子，尽量别弄坏了。
　　柳鸷：他还会回来吗？
　　春衣：他回来，你把身子让回他吗？
　　柳鸷嘿嘿笑：想得美。
　　夜风呼呼地吹，两人沉默无话许久。春衣没骂他，说实话，张引素还在不在，谁也说不准。
　　可静了一会儿，柳鸷又蜷起身子，轻声说：还他的。
　　-
　　长蛇谷的战报传回后，李眠找李镛在花园里喝了茶。这么多天，李镛第一次被放出了书房。
　　因为李镛用衣带诏发出援兵，长蛇谷守住了。这似乎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决断，可偏偏李眠不喜欢。
　　李镛是御皇，御皇该有的不是人的决断，是贤王的决断。
　　说了无数次了，所谓贤王，便是保全大多数人的王。除此以外，或为霸王，或为昏庸。
　　李眠：万一李寒有作乱之心呢？万一援兵没有赶上呢？万一去了也没能保住长蛇谷呢？
　　李眠：这些万一，你考虑过吗？你统统没考虑过，你只想着救人，救那一亩三分地的人。
　　李镛疲惫抬眼：吾不该救他们？
　　李眠：你救他们，就可能害死多十倍的人。退守山关，万无一失，可你偏偏要去赌那些万一……你这是偏执。你不能有偏执。
　　李镛：李寒没死，你才能这样教训吾。李寒若死了，你现在就会像个村夫泼妇，声嘶力竭地要六军齐发杀入大漠。
　　李眠叹息，许久没有说话。他知道李镛不可能永远当个孩子，总要独当一面，可他却无法在那一天到来前，彻底把李镛性格中“危险”的那部分割除掉。
　　李眠：镛儿，你还记得你调了哪些兵马去救晋王的吗？你调动了长蛇谷关就近的守军。但那些守军，也是守关的精兵。他们守的关不能空缺，所以，也会有就近的其他兵马去填他们的空。
　　——对，李镛的衣带诏里是这样交代的。他担心其他地方的守军空缺，要求驻军由内向外匀出兵力去布防……
　　李眠：那就意味着至少有两个方位会缺兵。
　　李镛：……桃氏已退，并无内患，为何还要担心这些？明年点兵，让他们各回其位。
　　李眠摇头。他若是柳乌，野心绝不止于此，春衣已发回密报，确定柳乌和杨戟已回关内，正向都城方向而来。
　　至于那些随他们从密道入关的桃氏兵，至今下落不明。
　　李眠：……我若是她，下一步，便会冲你而来。
　　李眠：她和杨戟，对宫内之事很熟悉，混入宫中更为轻易。虽不能带长兵入宫，可只要近了身……就能做许多事。
　　李眠：我说得对不对，南佛小姐？
　　不远处的廊下站着一名待诏宫女，因站在帘后，故而一直无人注意。
　　当李眠问她话时，她才走出帘后，神色微微讶异，眼中清光闪动。附近所有侍卫都围拢过来，可李眠示意不必，由她上前。
　　柳乌向他拜了拜。她少年时曾见过他，只是多年不见，两人都变了许多。
　　柳乌：说来惭愧，虽与御皇是好友，却不是为了他而来的。
　　她注视李眠：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天来见殿下。


第31章 31
　　春水台，柳乌和李眠在茶台对坐。李镛想下令让侍卫拿下她，但李眠拦住了。
　　在她的威胁下，所有宫人和侍卫都必须退至阶下，不得上前。硕大的高台，只有三人。
　　李眠：南佛小姐带了什么吧。
　　柳乌略笑抬手，袖中隐约有些异样：火雷。
　　柳乌：若是有变，则同归于尽。
　　李眠淡淡“哦”一声，只是将自己的座位挪到李镛之前，挡住了李镛。
　　柳乌含笑：不必忧心，若是引爆，整座春水台皆不留存。
　　柳乌：从现在起，请二位都暂留春水台。如果离开，我就拉动引线。
　　李眠似乎已明白她想做什么。李镛调动守军，导致关内出现两处守军空缺，桃氏的精锐通过密道入关，分而合之，目标制止那些守军空缺的城池。
　　柳乌在此控制住他们两人，便等于控制住了调兵的御令。无论是李眠还是李镛都无法传令调兵，只能凭各地自行迎敌。
　　李眠：但就算丢掉两座城池，桃氏在关内兵力有限，得到最初的战果后，便只能等待被围而杀之。
　　柳乌：我怎会只为了那两座城池。
　　李眠：若是都城……杨戟没随你来，但也不会离你太远。此人听命于你，若是让他带兵攻城，攻城之后，他便不知如何应对了。
　　李眠算了算杨关手中的兵权。杨氏式微，已无重兵在手，杨裕手中的兵权，当年是由自己亲手收回的。杨关性格稳重平和，被举为内廷尉。
　　他出征在外，其实内廷的头衔仍在，也就是说，调动内廷的兵权仍在……
　　杨戟找回了杨关残骸中的兵符，打算以此调度内廷兵力。如果调兵成功、而李镛和李眠无法离开春水台发令，那柳乌的计划就会成功。
　　李眠思索片刻：宫中有妃嫔有孕吗？
　　李镛愕然。他年少继位，还没到安排六宫的时候。
　　李眠有些后悔没将此事提前。若有皇嗣，便无所谓自己二人，连同春水台一同毁掉也无妨，朝内由李寒庇佑此子便是。
　　可他又思索了片刻，忽然轻笑出声。
　　李眠：你不敢。
　　李眠：镛儿你走吧，她不敢引爆的。
　　柳乌的眼神微动，她此行结局生死各占一半，成功，则是杨戟拿下内廷、桃氏夺取二城；失败……不，她就算死，也会拉上李眠和李镛一起，只是死，不是败。
　　李眠：杨戟也好，桃氏也好，没有你只是一盘散沙。你花了几年时间，把这样一群蛮族教化得学会工事、学会战策，已经很不可思议了。但是更多的事，他们做不到。
　　李眠：我不觉得你想要什么王后之位……你最后跑来我面前，是想向我展示什么？
　　李镛的声音冒出来：南佛，你难道是来见吾的吗？
　　柳乌：不是。
　　李眠：不是。镛儿你回去。
　　李镛只能起身。但他刚一动，柳乌便厉然喝止：你敢，我就真的引爆。
　　李眠：不用管她。你去吧。
　　柳乌：李镛，你要赌吗？
　　忽然，李眠意识到一个麻烦的地方——李镛坐下了。这个孩子根本没有和柳乌对赌的魄力，他的顾虑太多了。
　　李眠：立刻跑，她来不及下决断的！
　　可李镛还是没有动，犹豫地看着柳乌；也就在这一瞬间，李眠知道，他跑不掉。
　　他们已经错失了柳乌动摇的刹那。
　　李眠看向她。她现在做的事只是等，只要能拖住两人，拖到杨戟调兵就赢。
　　李眠：你做了很多事，为什么？
　　柳乌：对，我从十三岁那年得知杨戟的生母身份，就开始想这一切了。
　　李眠：真是有趣。寻常人在这个年纪，怕是不会琢磨这些。
　　柳乌：其实一开始，我不觉得我同其他人有何差别。起初进宫陪伴李镛时，还有些不安，害怕自己学识太浅，与宫内人说不上话。
　　柳乌：可渐渐的，我却发现很有意思的事。这世上最尊贵的皇子，好像也没什么惊才绝艳的地方。
　　她是看着李镛说这句话的，带着人畜无害的笑意。他们一起长大，无论什么先生要考的功课，她都提前料得到，无论是让李镛愁了多久的策论，她也能轻而易举写完。
　　在李眠的记忆里，这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可他也并未因此苛责李镛——李镛要当的是王，不是学究。饱读诗书固然好，但实在不必在学识上追求穷尽。
　　但或许不是聪明能形容的，应该算是智多而近妖。
　　拥有与常人不同的聪慧，也因此不会被凡尘俗事所困扰，许多事看得尤其通透，看透得太快，就会觉得无趣。
　　不过是翻来覆去那几件事，万卷诗书青史，实在无聊。
　　人无聊彻底的时候，就会想，自己还能从哪里得到乐趣。
　　闺阁无趣，诗书绝世，就连御皇，在她看来也只是寻常……
　　只是有一天，杨戟同她说了自己生母的事。他是侍女所出，对生母记忆模糊，只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她就忧虑病死。
　　柳乌原只是想帮他查清生母来历，可越查越发现，这个女人的身份十分有趣。
　　柳乌：最后，我在宫中密卷内的战报之中，找到了些蛛丝马迹。你应该知道那女人的身份，但也替杨裕掩盖了此事。
　　李眠点头，算是担下了此事。
　　柳乌：杨戟起初甚至不愿相信，要求我不要再继续深查。但如何可能？我难得遇到觉得有趣的事，索性就一直查了下去。也就是那时，我开始接触桃氏。
　　她年岁渐长，不再像少女时一般能随意出入书楼与笔会。府内无事，更能有大量的时间去想这些事。
　　起初是想，在脑内如数理一般演算。如果和桃氏联络，让他们得知公主的遭遇以及她的后代，能否博得他们的信任？得到信任之后又如何？要如何继续保密联络，以防被人截获密信？
　　那再进一步呢？能否引动他们攻长蛇谷？如果进攻，凭桃氏如何赢？如果桃氏信任自己的指挥，又能否赢……
　　无数个问题和可能性，在宁静的生活中，在她脑中不断反复被演算。直到有天，柳乌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演算已经足够。她可以带着自己的这个计划坐到李眠面前，和这个人对弈。
　　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是柳乌无法看透算清的，便是李眠。
　　柳乌：殿下有和我一样的感受吗？觉得这世家无聊得让人发指，只能在脑中想象自己能和势均力敌者对抗……
　　李眠淡淡道：这世上，没有与我势均力敌者。
　　李眠：你还在等杨戟。其实你以小博大，杀到我面前来，已是很不易了。若你手中握着的是柳丞相，说不定我会更捉襟见肘。
　　李眠：但你还装成宫女待在廊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那了。
　　柳乌：因为你知道我会来，我的一切行踪，你都知道。
　　李眠点头：其实主要是想和你当面谈一下，看看你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部署。没有的话，那就结束了。
　　柳乌：结束？你和李镛都在这，无人能阻止杨戟。
　　李眠叹气：阻止杨戟的，也不需要是人啊。
　　用杨戟的内廷兵符控制内廷，用桃氏控制防守空缺的城池……确实，如果成功，几乎就是胜利。杨戟手中的兵符能调动内廷精锐，在内廷无人能敌。
　　就算杨戟失败，柳乌也能凭自己挟持住二人，阻止御令发出，救援城池。御皇其实是个很可怜的人，他要做一切决策，都必须通过“御令”。
　　只要把两人控制在此，御令无法传出，将领便难以调兵。可李眠依然神色平和，甚至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
　　李眠：其实你应该好好地把你的弟弟考虑进这个计划里。如果想成大业，你就要把能拉拢的人……或者不是人的东西，都拉到自己这边。
　　柳乌忽然发现，自己的双臂无法动弹。一道她看不见的力量像是万钧巨力，强而不伤的压制她所有的动作。
　　——“张引素”，或者说柳鸷的身形出现在宫顶，明明距离很远，可却能触及到她。
　　而在下方的宫道口，一个熟悉的身影诧异地看着这一切……
　　是柳丞相。


第32章 32（完）
　　杨戟死了。被柳鸷压制后，他就服毒自尽了。
　　柳鸷那时还没意识到他死了，把他拎起来晃了晃，发现人真的死了，不知所措松开细肢；但李眠派来的人却毫不在意，引他去春水台，制住柳乌。
　　现在就出现很奇怪的场景——柳乌被制住，可也被护住了。柳鸷不肯松开她，也不肯把她交给任何人。
　　李眠让李镛去传令，急调兵力驰援二城。也就在这场混乱中，柳鸷带着柳乌不见了。
　　有人暗示李眠是否去追，他摇了摇头。尽管春衣也在宫内，要追查柳鸷很轻松，可实在不必旁生枝节。
　　在柳乌进宫前，春衣就带柳鸷秘密入宫见过李眠了。虽然接触不多，可李眠觉得，这污秽似乎心思很简单，就像小孩子，喜欢的玩具不撒手，硬抢反而要哭闹。
　　他放出了柳丞相，柳鸷立刻就把从前那堆不愉快的过节给忘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一瞬间，李眠又动过那种心思，把柳鸷纳为己用，让污秽永远为李镛效力。
　　毕竟……
　　不过，他很快放下这个念头。
　　它能为李镛效力，也能为其他人效力。关键的那个人不在，柳鸷就难以被彻底控制。
　　不如放开它，让它去吧。
　　-
　　一路穿过宫阙之顶，柳鸷凭着记忆回了家。
　　家仆以为柳相已死，各自散去，庭院早已荒废。他慌慌张张把柳乌放下，在几乎陌生的院子里呆住了。
　　张引素的声音，在半路就响了起来，问他怎么了；柳鸷只想，自己要救柳乌，不能让她也死。
　　张引素：好，你既然下了决心，那就这么做吧。
　　可如今，他救下柳乌，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张引素的声音没再响起来，柳鸷甚至想，反正都回了家，要不就离开这具身躯算了，说不定自己走了，张引素就回来了。
　　姐弟俩互相望着，柳乌终于问道：你是什么？
　　柳鸷：……起初只有娘看得见我，跟我说些话……后来柳鸷死了，她不说话了，我就装作柳鸷，和你们住在了一起。
　　柳乌：所以你不是我弟弟。那你为何要救我？
　　柳乌：……你真的把自己当成柳鸷了吗？
　　柳鸷：那你呢？这么多年，没有把柳鸷视为弟弟？
　　柳乌略笑：你说呢？我住的院子，和你住的院子，中间隔了那么大一片。每天也只见一两面，偶尔说句话。
　　柳乌：你不是人，所以反而该更通透些。血亲不代表任何东西，就好像母亲和你，你明明不是她的孩子，却视她为母亲。可也有些血亲，朝夕相处，实际形同陌路。
　　柳乌：若说有不舍得，唯独对父亲有些愧疚。听说他被李眠所杀，确实有一瞬间乱了阵脚……
　　柳鸷：我还以为，你只顾自己。
　　柳乌：人为何不能只顾自己？难道要顾上所有人、无趣度过一生，才是好的一生吗？我不喜欢。
　　柳乌：所以，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和李眠斗了吗？因为对他来说，“顾自己”和“顾所有人”是一样的……这样的人，当真有趣。
　　柳鸷想伸手拉住她，可柳乌已经走向门口，似乎就要这样离去。
　　柳鸷：姐姐，你要逃了吗？
　　柳乌：逃？不，我只是回桃氏那里去。
　　柳鸷跟上几步。杨戟死了，他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还要回那去。但柳乌走得很坚定，没有回头。
　　柳鸷担心：杨戟死了，你回去怎么办？谁护着你？
　　她的手轻轻盖着腹部，轻笑一声，离开了。
　　当士兵赶来柳府的时候，柳乌已经没有了踪迹。
　　-
　　混乱在几日后被平息。说起来，此次风波之后，春衣竟保住了国师之位。
　　在李眠的记录里，这几乎是前所未有的。每个人都以为这个寒门出身的人会就此滚回山野，他平日得罪的人不少，都因为李镛在所以不敢动他，在李眠没决定春衣去留的几天，这些人几乎是弹冠相庆。
　　可等了几日，仍是毫无动静。不罚也不赏，好似就打算这样让事情过去似的。
　　春衣让人探听了朝内的消息，只知道李眠正在加急处理所有的公务，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都叫李眠了，但其实这个人从小到大，能好好睡觉的机会并不是很多。
　　通宵几个日夜处理完目前积压的公务，李眠终于好好睡了一觉，这一觉睡了一日一夜，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榻边站满了人——李镛身后全是御医和大臣，所有人站在榻边神色紧张，以为他睡出事情来了。
　　李眠让所有人都下去，只留李镛。他穿着睡衣躺在榻上，揉了揉有些模糊的眼睛。
　　李眠：其实有话想同你说……只是想来想去，若是说了，你定然难过。
　　李镛：你想说，吾这次做得很差。
　　李眠：不是很差，是极差，毫无可取之处。你顾念百姓，可是又只顾念了百姓。无能的慈悲，只会害死更多人。
　　李眠：你，为什么从小就学不会，要顾念到更多的人呢？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过年轻人的鬓发。
　　李镛望着他，欲言又止，过了很久，才犹豫着开口：吾想全都保全。
　　李眠的那双眼睛柔软若春水。换做从前，他会教育李镛，这太幼稚，太不切实际。但是今天，他只是苦笑。
　　李眠：可你做不到呀。
　　李镛：总能做到的。
　　李眠：你做不到，你就输了，敌兵控制内廷，你就连命都没有了。
　　室内静了片刻，外面的风沙沙吹着，像是书页翻动过去的声响。
　　李镛的眼神落在外面的树影上，不知道为何，比以往都显得宁静。
　　李镛：吾无所谓。
　　李镛：你在一日，吾便担惊受怕一日。害怕的时间久了，就只想要个解脱。
　　他低低笑了：再说，御皇的命也只是一条命，既然贤王是保全大多数人，又为何要让大多数人来换王的一条命？
　　这是第一次李镛主动伸出手，去抓住李眠的手。叔父的手很冷。
　　李镛：其实小时候你教吾什么是贤王的时候，吾就在想，贤王真是累，做什么都不顺心，还要保全多的，牺牲少的。但归根到底，无非是让多数的人活下来，让他们来保护自己。
　　李镛：所谓贤王，归根到底，不过是尽可能活得更久的王。
　　李镛：这不是贤。叔父，如果不想救所有人，赖在这个位子上又有何用？
　　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会不会这样想又是一回事。无论李眠如何教他摒弃这种想法，可这种想法都会存在。
　　既然如此，那就让它在吧。
　　李眠怔了很久，似乎在思索某件荒唐、可笑，却合情合理的事。李镛在等他的回答，但没有等到。
　　李眠说他要带春衣去办一件事，准备更衣外出。
　　-
　　柳丞相回去后，将家里收拾了一下。可北楼那边仍是一片荒芜——不管是谁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是人，都没法立刻应对。老人也是同样。
　　柳鸷就被留在了那。李眠和春衣到的时候，他蜷缩在满是灰烬的楼里，神色呆呆的。
　　春衣：你……是不是没吃东西？
　　柳鸷没声音，饿的。他根本不知道，人是要吃饭的。
　　张引素的身体差点就被他活活饿死——他们连忙唤仆人给柳公子灌了点蜜糖水，才让人缓过劲来。
　　春衣：你要是把这具身子饿死，那他就真回不来了。
　　他扯开柳鸷的衣襟，翻出那枚紫雷花钱的坠子——柳鸷不知道要把它拿掉，清圣之气的圣物，把这具容纳污秽的身躯烫出了疤痕。
　　还好没拿掉。
　　柳鸷回过神来：你们来干嘛……
　　春衣看了眼李眠，不敢擅作主张说出口。倒是李眠，神色淡淡的：超度你。
　　北楼外，侍卫们已经遵照命令，从泥土中挖掘着什么。须臾，有人从很深的地方挖出了一些细碎的东西。
　　是骨头，很小的残骸。几乎像小猫、小狗似的，稍不留意，根本不会以为是孩子的骨骸。
　　人们都安静了下来，不敢议论。这座府邸一直有闹鬼的传闻，与之相联系的，还有些关于前朝的旧事……
　　在很久之前，这座宅邸曾用来让前朝的皇子皇女们居住。那是李氏元主的恩德，让那些孩子在这度过一生。
　　接着，这些孩子的往后，就再也无人过问了。
　　柳鸷看着那些骸骨，在心里很深的地方，猛然有了些感应。就好像在过往的某日，曾有人把他推进这口深而窄的土井，他爬不出来，只能看着土一点一点被推回坑里……
　　李眠没有解释，让人将那些骸骨收拢，交给春衣。那枚紫雷花钱还在微微发烫，因为感应到污秽之力的起伏。
　　那个人的残魂在其中——将肉身让给污秽时，张引素魂魄消散，唯有一缕残魂，被这枚赦威道的花钱所留存。
　　虽是如此，他也需要在楚山的赦威道清圣之地沉睡多年，才可能苏醒复原。
　　残骸被浸泡在清水之中，碎碎落落。柳鸷好奇地探头看它们，心跳得越来越快。
　　春衣在旁边和他解释，好像“超度”是件很好的事；可柳鸷却只在想，自己是不是要走了？
　　是不是要消失了？
　　污秽是可以被清圣之力打得魂飞魄散的，那叫消亡；也可以被超度，叫往生。
　　人都觉得，往生是好的，是污秽们放下了魔念，往新的天地里去了。但他在害怕，害怕自己回不来了。
　　张引素的声音在安慰他：没事的，不用害怕，不会痛的。
　　确实，法阵中散发的清光，虽有神圣之气，但无杀意。
　　像母亲的手，很温柔、亲和地引着它，从这具身躯中出来，去往无苦痛之处。
　　柳鸷怔怔：那我就不在了。
　　张引素：每一个生灵，最终都会不在的。
　　柳鸷看了眼春衣。春衣没有催促他进入法阵，只是等候在侧。李眠已经离开了，这里的事情，他不再管。
　　过了许久，柳鸷合上双眼：那你不会忘记我吧？
　　张引素的残魂说，那你在我手心刻个名字吧。
　　等我醒了，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忘记多少事……只要看见这个名字，就会想起你。
　　他忘记柳鸷是怎么回答的，甚至怀疑自己根本没有听见回答——仿佛从很深的水中急速浮起，它走了，而他回来了。
　　-
　　春衣回宫，说明了超度已毕。李眠批完今天的公文，没有留臣子说话，也没去见李镛，回了冷宫的住处。
　　这段时日，叔侄都放下了多年来的争锋相对，从未有过如此的和平相处。没有争执，没有少年御皇崩溃的大叫，没有摄政王的训斥……一切似乎回到了某种原点，当年先皇托孤，李镛还年幼无措时，对他的全然依赖。
　　后面的那几天，李眠没有让任何人进入宫室打扰自己。他花了几天来休息，将从未睡足的觉一口气睡饱。除了吃饭和睡觉，不考虑其他任何的事。
　　就这样过了几日，他才让人去请李镛。那是个午后，宫人们准备了一些茶点，摆在春水台。
　　李眠：张引素被送往楚山，这几年，你可先依靠春衣国师。
　　李眠：柳相年迈，让他赋闲吧。
　　李镛总觉得有些许不对劲，心里不安，什么都吃不下；那人让他用些茶点，听自己弹琵琶。
　　李眠：你小的时候，我就很担心你。很温柔、优柔的孩子，有些小聪明，可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李眠：就一直在担心，一直想替你把所有暗处的恶事做了。后来又觉得该狠狠心，逼你自己做……我忘了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性情了。
　　李镛：你觉得吾的性情，是好还是坏？
　　李眠：是庸。
　　可是有的时候，庸而善的人，更能抵达海晏河清。只要他坚持自己是对的，坚持这种庸而善。
　　李眠说，你长大了，李镛。叔父该走了，我走后，你就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了。
　　他口角有鲜血淌下，殷红流过素白面容，带着几分恬静和释怀。
　　李眠困了。
　　-
　　从那水中急剧浮上、浮出水面的霎那，张引素想看自己的手心——
　　可他却没法把手抬起来。
　　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动弹不得，毕竟昏睡了数年，形容憔悴；负责照顾他的是个小道生，正靠着门口打瞌睡，见里面的人醒了，呆滞地回头，盯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小孩就像见了鬼一样，尖叫着去找掌门。
　　张引素昏睡了四年。四年里，好像发生了许多大事，又好像完全没有变化。
　　包括他的掌心——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不知是柳鸷没有刻，还是伤痕早已好了。
　　醒来后，李镛的使者就送来了文书和玉印，是个很好的位置，御皇近臣，前途无量。至于春衣，四年内也触及了大半的朝堂。
　　等他身子好些了，春衣也来看过他。没聊正事，聊了会儿最近时兴的琴曲。
　　但都不如阿泛的琴，算了，也不必再提。
　　赦威道的车马送他下山回府。经过柳府时，府邸已破败，柳相在去年病逝。
　　张引素想了想，让人停车，自己拄着手杖下了车。昏睡多年，身体还很虚弱，光是从马车走到府门都有些难受。他在柳府门口往内望，不知是不是错觉，胸口那枚紫雷花钱微微烫了起来。
　　那年超度，柳鸷已往生，无苦无痛。或许只是残留在府内的污秽之气尚未散去，引发圣物的反应。
　　张引素循着记忆走在蓬草间，向北楼而去。那栋楼愈发残破，仍旧鬼气森森。
　　可就在他迈出下一步的时候，突然，脚踝被什么勾了一下，整个人都摔了下去——但抓着他脚踝的力量将他提了起来，一阵欢欣鼓舞……
　　柳鸷：想不到吧！我没走！
　　那团黑影窝在一堆碎碎的骸骨上，几年不见，愈发的巨大了。
　　——完


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