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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困樊笼by重山外
　　仆人变情人，情人成死敌，腹黑x乖戾
　　本文：扮猪吃老虎攻金似鸿X性格乖戾大佬受杜恒熙。军阀x军阀
　　1.下克上，非常彻底的相爱相杀
　　2.主角双恶人，都是疯子，三观不正，强强，狗血，没什么格局，不涉及抗战
　　—
　　杜恒熙因在战场落败，成了下野军阀。
　　还挨了一个人的两颗子弹，一颗让他落下难以启齿的隐疾—不能人.道。
　　一颗成了埋在他心脏处的定时炸弹，终日活在死亡的阴霾下，不得不退居天津养伤。
　　养伤期间，偶遇童年玩伴金似鸿。
　　昔日对他百般讨好，卑躬屈膝的下人，摇身一变成了风度翩翩的归国华侨，还势要在天津卫闯出一片天下。
　　打着治隐疾的旗号，金似鸿和他做尽了荒唐事，杜恒熙虽觉冒犯却慢慢食髓知味，也从中得出了点乐趣。
　　却不知金似鸿就是使他不能人道的罪魁祸首。
　　氤氲雾气弥散着，他泡在浴桶里睁不开眼，好像有人进来了，伸手缓缓向他。
　　“出去……”
　　那只手却愈发放肆。
　　—
　　下下本：擦枪走火，
　　CP1011584
　　，风流腹黑过气影帝攻X奋斗型直男美人演员受，直掰弯
　　完结：落水狗，
　　CP599279
　　，ABO，斯文败类律师X外表彪悍能打内心清纯小白花假释犯
　　相爱相杀 狗血 HE 强强 扮猪吃老虎


第1章 隐晦
　　“少帅，舒服吗？”
　　杜恒熙睁开眼睛，迟钝地转了转眼珠，眼中有迷蒙的水色，他低头看了眼伏在自己腿间的曼丽，伸手推了推她光裸的肩，“算了，还是没反应，起来吧。”
　　曼丽在心底松了口气，一手撑了床，妖妖娆娆地站起来，走到房间的角落。
　　这是套多居室大开间的公寓，房内满铺了花纹繁复的高绒地毯，正中是一张羽绒松软的高档法式大床，靠墙一套红木多宝格柜橱和聚酯酒柜，整齐陈列着数排造型先锋的外国名酒瓶子。
　　曼丽走到酒柜前，从装满冰块的酒桶里取了威士忌酒瓶，先倒了一杯漱口后吐掉，再倒了满杯喝下。
　　杜恒熙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疲软无力的小兄弟。
　　因这不是第一次半途而废了，心里几乎麻木，他倒也没觉得有什么羞惭，反正他将曼丽买回来就是为了干这个的，早已不在乎什么颜面。
　　他下了床，低头窸窸窣窣地整理起裤子。
　　白衬衣扣到下巴颌，下摆束进裤腰，拴上皮带，动作快速利索，透着股军人的干练，不消片刻整个人就整齐体面了。
　　曼丽端着酒杯，背靠酒柜，转过身去看杜恒熙。
　　单手扣上袖口，杜恒熙抬起头，这是个英俊的男人，凌乱的短发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只是肤色略苍白，便衬得眉眼愈黑，唇更红艳，总习惯性地蹙着眉，天然带一股忧郁气质。
　　曼丽把酒杯放好，又到梳妆台前凑近镜子，取了点胭脂膏添到嘴上，涂抹匀了才转过身走回去。缩起腿靠上贵妃榻，软缎流苏拖鞋松松垮垮搭在脚面上，被涂了红指甲油的脚指头勾着，晃荡着，将落不落。
　　“你这就要走了吗？”
　　杜恒熙点了点头，片刻后又叮嘱，“我有段时间不会来了。”
　　“怎么？这么快就腻了？我这留不住你了？”曼丽挑高了眉，耍性子似的嗔了一句。
　　“老爷子回来了，要被他知道我跟你在一块儿，你太危险。”杜恒熙温吞地说，嗓音低沉醇厚，却有种冷清清的平淡。
　　“什么危不危险，合着我就是见不得光，你就没想真心对我好。”说话间，曼丽已经蕴了一汪眼泪，扑簌簌要落下来。
　　杜恒熙听到这话，少见地微笑了一下，“你怎么又说这种话了？”
　　他走过去，修长手指勾过她尖俏的下巴，替她抹去眼泪，“好了，不要耍小性子了。我父亲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惹恼了他，是真会开枪打人的，到时候我可护不了你。”
　　曼丽身体一抖，想到那个魁梧英伟、喜怒无常的老煞星，立时不敢再撒泼了。她吸了吸鼻子，又把那一汪眼泪水吸回去了。
　　她抬起头，杜恒熙已经走开了，正从床头柜上拿起手表往腕上戴。
　　她看着面前这个挺拔高挑的男人，怎么看怎么觉得可惜。
　　出身名门，模样不俗，虽然总体有些苍白清瘦，但仍是个英俊理想的好对象，却没想到底下的东西这么不顶用，是个软棒槌。
　　嫣红菱唇叹出口气，只可惜了一会儿，曼丽又觉得一切都是该当的。
　　如果杜恒熙不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主儿，那他也轮不到自己。又因为这点秘密不能暴于人前，自己才得以完完整整地独占他，没有失宠的风险，享尽锦衣玉食，不用出去抛头露面。
　　曼丽自认是个好满足的人，一下也没什么不平衡了。
　　她扭过脸摆弄起案几上的烟具，用火柴点燃了烟灯，又用钢钎儿装一撮烟叶，声音娇媚地说，“少帅，您赶时间吗？要不在这休息会儿吧，我给您烧两个烟泡儿。”
　　杜恒熙已经穿戴好了，侧过身，厌恶地看着升起的腾腾烟雾，“我不抽这个。”顿了会儿，又低沉地说，“你最好也戒了，碰过这种东西，享受过了，人也就作废。我看多了抽这个的兵，左手烟枪右手步枪，瘾上来的时候连扳机都扣不动，瘦的不成人样，连只兔子都杀不死，堂堂男子汉，一个个论为呵欠连连的废物。”
　　曼丽笑容一僵，片刻后说，“哎呀，我控制着量呢，不会成瘾的，这就是个消遣。”
　　杜恒熙仍旧锁着眉，目光盯着她有些顽固。
　　曼丽怕了，把火灭了，“好了好了，不抽就不抽嘛，你别气呀。”
　　杜恒熙这才微微点了点头，“这也是为你好。”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个盒子递给她，“送你的，你那天说喜欢。”
　　曼丽接过盒子一看，里头是个钻石胸针，价值不菲，一下心花怒放，甜甜地道了谢。
　　杜恒熙不再跟她周旋，推门出去。
　　房门一开，门口站着的侍从立刻跟了上来，接过他手上拿的宽檐军帽，毕恭毕敬，“大爷，老爷的车下午四点到，家里都布置好了，我们得回去了。”
　　杜恒熙点点头，一条长走廊，下楼梯，穿过客厅大堂，走出公馆正门。
　　外头日头正烈，太阳跟火球一样悬在正中。
　　杜恒熙仰头看了看，被阳光刺的一眯眼，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屋檐的阴影却太窄。他为躲避直射的阳光而偏开头，面孔一阵泛白。
　　身后的侍从要去叫司机把车开过来，被杜恒熙叫住，“小石头，你留下，让别人去叫。”
　　被叫住的人转过身，他剃了一头泛青的板寸，生得精干结实，皮肤略黑，总习惯性低着头缩着身，因而看不清身量高矮。站在杜恒熙身边时永远比他矮一个头，是杜家忠实的仆人。
　　小石头没有名字，饥荒之年从北边逃难过来，同行的都饿死了，剩他一个，被杜恒熙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从此杜恒熙怎么叫他，他就怎么应。
　　门内有人递出一把黑伞，小石头接过，霍地一下撑开了，给杜恒熙撑在头顶，遮住了暴晒的烈日。
　　杜恒熙置身伞下，却拧眉叱道，“混账，大白天的打什么伞？”
　　小石头站在他身侧，“大爷，日头晒。”
　　“晒什么？我连太阳都要怕了吗？”
　　“您伤还没好全，晒久了会头晕，到时候精神不振，给老爷看见了不好。”
　　回答的有条有理，杜恒熙虽然仍板着脸，但一时也没有再说什么。
　　黑色的汽车停到公馆门口，守门的卫兵过去给他拉开车门，杜恒熙刚抬脚要上，就被后头一声给叫住了。
　　“云卿！”
　　云卿是他的小字，在天津这地界儿，会这么叫他的人倒很少。
　　杜恒熙转过身，看到个打扮摩登的青年，一身浅色西装，三七分头，抹了黑亮的发油，身段颀长风流，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尤其有神。
　　杜恒熙觉得这人既陌生又熟悉，只是影影绰绰一点印象，沉在记忆的深海里打捞不起来。
　　他转身完全面对着站直了，看到那青年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过来，在离他五六步远时就被卫兵拦下。
　　青年喘匀了气，比划两下，指着杜恒熙说，“我跟他认识。”
　　杜恒熙眯着眼又端详了他一会儿，抬了抬手，那卫兵才放人过来。
　　青年得了自由，可看着杜恒熙，却没有多靠近，只是小小凑近两步，笑着说，“云卿，你还记得吗？我是似鸿，金似鸿，我们两以前总在一块儿玩，我还给你做过风筝，一只老鹰，一只兔子，你可喜欢了。”
　　金似鸿一笑起来，右边嘴角就出现一个酒窝，他生得英俊文雅，眉眼端正，笑时尤为好看，眼角弯弯的，像藏着个小勾子。
　　杜恒熙的眼睁大了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好像也想起来了。
　　金似鸿看他这样子，笑容更深了些，“我就知道你没忘，我刚来天津，昨日想去你府上拜会，你的门人把我赶出来了，说你不见客。赶巧儿今天居然碰上了，这是老天爷要我们重逢呢。”
　　杜恒熙嘴角也噙了点笑，慢吞吞地说，“我昨日身体不好，在家休养，的确嘱咐了不见客。”他主动朝金似鸿走近了点，险些走出黑伞的遮蔽，“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金似鸿说，“也没什么，”他似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既然来了，就想来看看你。我那时家中有事，走得匆忙，没有跟你告别，生怕你会怪我。”
　　“怎么会呢？”杜恒熙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哪能记挂到现在？”
　　金似鸿说，“云卿你贵人事多，但我是一直想着你的，你不知道我得知你在天津时有多高兴。”
　　这下杜恒熙却只是微微笑着，没有再搭话。
　　金似鸿从怀里掏出本名片夹，从里头抽了张出来，双手递给杜恒熙，“这上头有我的地址和电话，你要是空了可以联系我。不过那电话还不大好用，不一定打得通，我刚搬来，许多物事还没弄好。”
　　杜恒熙点点头接过，“我家里最近不太方便，你要是不介意，我们可以约到外头聚一聚。”
　　“那当然好，什么时候？”
　　杜恒熙说，“我到时候来找你吧。”
　　两人聊到这里时，小石头突然俯身到杜恒熙右耳侧，“大爷，时间不早了。”
　　杜恒熙皱起眉，猛地转身抬手扇了下他的脸，“混账，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清脆响亮的一声巴掌，金似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脸色一变。
　　小石头挨了打也没什么反应，真像个木雕泥塑，是没有感情和痛觉的。
　　倒惹得金似鸿很不安地说，“云卿，你既然有事还是先走吧，打扰到你了，实在不好意思。”
　　楠漨
　　杜恒熙收回手，神色自然地说，“今天不太巧，两件事赶着了，下次我一定尽一下地主之谊。”
　　“好好，就这样说定了。”
　　杜恒熙和金似鸿告别后，就坐上了车离开。
　　车厢内。
　　双手夹着那张名片，许是刚印出来的，还能嗅到一股淡淡的油墨香。
　　杜恒熙看着上头的职衔，若有所思地偏了偏头，斜靠向车后座，嘴角有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小石头，他回来了。”
　　小石头安静地并膝占据着车内很小的一处空间，垂首看着脚尖，什么话都没说。
　　他知道杜恒熙并不是真的在跟他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无非是随便找个对象，就像对着木头或者真的石头。
　　果然，没有得到回答，杜恒熙也没有任何不悦，只是默默将名片收进了外套上侧的口袋里，“这些年，他变了不少，但还是很讨人喜欢的。”
　　“我以为他没心没肺，倒没想到还有一点真心。”
　　杜恒熙感慨完，才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凑过去低头端详了下小石头脸上鲜红的掌痕，“刚刚打的痛不痛？”
　　一下挨得这么近，扑鼻都是杜恒熙身上喷的香水味道，小石头惊得后退了点，然后摇了摇头。
　　“我打你，你生不生气？”
　　小石头仍只是摇头。
　　杜恒熙拍了拍他的头，“你乖。这么些人里，只有你没有离开过我。”
　　小石头被他抚摸着，露出了一个很短促的微笑。
　　“但你不该总忘记的。”杜恒熙坐直身，脸色已变得冷淡。
　　小石头脸上的微笑消失了，突然抬手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巴掌，用来表示自己长了记性。
　　杜恒熙的右耳听不太到，是被他父亲打聋的，因而最忌讳别人在他右耳边说话。
　　车子又开了一段，杜恒熙后靠在座位上，因在曼丽那儿没有彻底宣泄，身体里总蠢蠢欲动憋着股劲儿，好像一股暗火在血管里烧灼，他不太舒服地闭上眼，松了颗扣子，在车里岔开双腿，换了个姿势。
　　他浑身难受，曼丽把火挑起来了，却扑不灭，也没有人能扑灭，下半身始终是软塌塌的，没有一点反应。
　　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待了会儿，杜恒熙就觉得胸闷气促。心脏跳的沉重滞缓，好像随时会停下来一样。
　　车轮碾过一处凹陷，车子一颠，杜恒熙身体笨拙地左右晃了晃，再支撑不住，一下歪倒在座位上。
　　他心里一慌，眼大睁着看向车顶，脸孔紫胀，夸张地大口呼吸，像破败的风箱一样出气多进气少。
　　小石头见怪不怪，麻利地把他扶起来，手贴上他的后背，一下下给他顺气。
　　解了一半扣子，衬衣松松垮垮挂在上臂，露出尖锐的锁骨和苍白的前胸，胸膛一起一伏，汗水沿着肌肉的形状下滑。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来。呼吸舒畅了，杜恒熙坐直了点，颤抖着抬手抹了把汗湿的头发，又下意识把手放上胸口摸了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能摸出胸腔中异物的形状。
　　那森森的，冰冷的铁块。
　　一年前一场团战，他被安朴山的手下围困在一座山上，双方人马僵持数月。最后他率一支小队突围出来，身上却中了两枪，一颗子弹擦着命根子过去，带走他一块皮。一颗子弹正中胸口，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死了，结果他命硬，奇迹般活了下来，只是子弹取不出来，随行的军医不敢动，说位置太刁钻。
　　他只有带着子弹打仗，等仗打完了，他找了家洋人医院，躺上去，被一堆仪器围着检查，还照了挨克斯光片。
　　结果说那颗子弹正好停留在他的左胸壁深层，不仅挨着心脏，而且距离左侧肺部很近。短短2厘米范围，排布着人体成千上万条交错的神经和血管。没有医生敢做这个手术，取子弹的风险太大，一旦损坏到心脏或者是血管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杜恒熙没有办法，只能这样离开了。
　　9毫米长的子弹。心脏的每一下跳动，都有明显的异物阻滞感。每时每刻，他都有生命停止的风险。连带出一系列禁忌，不能跑不能跳，不能情绪激动。好像一夕间，他就从战场上威风赫赫的将军成了躲在家里的废物。
　　杜恒熙找了人打听，知道开枪的是安朴山手下一个刚从军校毕业的新军官。这场仗打完那人就升了连长，很得安朴山器重。这么炙手可热的人物，却很低调，停战后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无影无踪。
　　杜恒熙自认跟这个人是有仇的，不仅是生死的仇，而是他让自己过得不像个人了。
　　胸腔里卡着枚子弹，身体还落下了隐疾。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枚贴肉擦过的子弹吓到了，他的小兄弟自此死气沉沉，无论怎么刺激都没一点反应。
　　杜恒熙尚未成家，自然也没有子嗣，断子绝孙这可是不死不休的大仇。
　　死了也就死了，一了百了，却被搞成了这么个生不如死的德性。
　　杜恒熙困在家里养了半年的伤，也觉得自己这样子分外可笑，外人看来他还是呼风唤雨的少帅，只有关起门来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悲惨可怜。
　　他是好面子的，这其中的隐晦，他绝不会给外人知道。


第2章 梦
　　杜恒熙走进楼，门口放着不少皮箱子，勤务兵进进出出，进了大厅却只看到白玉良穿着身笔挺的军装在清点行李。
　　杜恒熙下意识拉挺了衣服，恭敬地走上前，“父亲到了？”
　　白玉良转过头，一张脸白白净净，头发向后梳，抹了发油，黑得油光发亮，额头露出一个漂亮的美人尖，秀气得像个瓷美人。
　　白玉良自16岁起，跟在杜兴廷身边做了二十年的副官，杜兴廷对他宠信有加，恨不能24小时带在身边，外头传闻两人间不干不净，都说在军营时白玉良晚上都是睡在司令房间的。
　　借着这一层关系，白玉良虽没军职，在杜府地位却相当之高，连带着杜恒熙也得敬他三分。
　　见杜恒熙回来了，白玉良笑盈盈地说，“大帅没回来，半道南下去了上海，让我们先回。”
　　杜恒熙松了口气，好像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下。
　　他对杜兴廷是怕的，这种恐惧植根于年代久远的记忆，童年里突如其来的打骂，偶有几次他甚至怀疑父亲是真的想要打死他。虽然最后杜兴廷并没有动手，只是把他关进了隔绝于人的坟窰，但那跟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杜恒熙松弛下来，绕过地上堆的行李，翘腿坐到了皮沙发上，从怀里掏出烟盒，“他去上海做什么？”
　　白玉良动作熟练地凑近给他点了火，“见个老朋友吧，他不许我们跟着去，自然也没说。”
　　杜恒熙点点头，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夹着烟卷的手自然垂下，手指间一点火星，将那双骨感分明的手衬得更加白皙修长，简直莹莹如玉。
　　白玉良盯着那双手看了会儿，不由与杜兴廷宽厚粗糙的大手作对比。
　　杜兴廷的手提枪抗炮，是能徒手摔倒一头熊的存在，布满了深刻的纹路和厚实的硬茧。
　　反观杜恒熙，一双手却这样的柔嫩纤细，近十年的军旅生涯也没有改变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细皮嫩肉，简直像水磨的豆腐一样禁不起磕碰。
　　怪不得外头都传闻杜家这个儿子是太太跟司机珠胎暗结的孽种，并不是姓杜的。
　　白玉良也像府里八卦的仆人一样，怀疑过杜恒熙的身世。
　　最不得宠的五姨太，怀胎11月，使得雄狮一样的杜兴廷突然多了个不足五斤的皱皮老鼠儿子，刚出生就病得死去活来，活像是催生出来的早产儿。
　　侥幸活下来了也如此瘦小孱弱，麻杆一样的身板顶着颗大脑袋，一吹风就咳嗽，一淋雨就发烧，终日娇气地窝在奶娘身边，乌黑的一双大眼跟那位年轻的司机一模一样。
　　那位五姨太被杜兴廷找了个借口赶走了，却不知道拿这个唯一的儿子怎么办，只能满腹狐疑地养在公馆。
　　如此瘦弱的病秧子，能长成而今这样宽肩长腿的高个子，实在是出人意料。
　　明明小时候跟杜兴廷毫不相似，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却又活脱脱是一个年轻版的杜兴廷。说话的语气，动作的神态，连带着考入高等军校获得少校军衔，入伍从戎，靠着经年累月的操练，练出一身健壮匀称的身板，战功累累，褒誉不断，都是杜兴廷人生履历的复刻。
　　看着杜恒熙静静抽烟的姿态，白玉良又在心里将孽障两个字圈出来画了个问号。
　　杜恒熙可不知道短短一瞬间，他身份的疑团变得如此扑朔迷离。
　　他只觉得杜兴廷推迟了时间返程，让他心情愉悦。
　　他靠在沙发上，悠闲地抽完了一根烟卷，又吃了点女仆端上来的新鲜水果，看着客厅里勤务兵进进出出搬东西，杜恒熙就有些乏了，干脆擦净手后上楼去睡了一觉。
　　等他睡醒时正好太阳落山，夕阳从未合拢的窗帘缝间渗进来，落日熔金，一切都笼罩在一片堪称虚幻的光线中，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杜恒熙躺在柔软的鸭绒枕头上发了会呆，他的睡眠质量一贯不好，能这样完整的睡两个小时已很难得。
　　而且他刚刚还做了一个梦，是一个很香甜的美梦，让他心里现在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温情。
　　梦里他又回到了小时候。
　　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总是发烧，那日刚喝了药，满嘴苦涩，靠在床头昏昏沉沉，幼年的金似鸿却像鸭子一样凑在他耳边喋喋不休，聒噪至极，嚷嚷着今天在街上看到的杂耍表演。
　　他觉得吵闹厌烦，又气恼金似鸿这样精力充沛，活泼健康，更衬得自己衰弱无力，十分不堪，越发不想听他说话。
　　可金似鸿刚洗过澡穿着短衫短裤，露在外头的肌肤冰冰凉凉，和他挤在一张床上，像天然的冰袋，抱着实在舒服，让他舍不得把人推下床去。
　　最后实在忍无可忍，他顶着昏沉的脑袋，凭借模糊的视野，摸索着从旁边抓起枕头一把按在了金似鸿的脸上，用了大力，把他压进床褥里，嘶哑着声音说，“闭嘴！”
　　这一下果然安静了，房间里杳然无声，只是一下从吵闹过渡到如此的安静，又显得有些诡异。
　　诡异到杜恒熙都疑心自己是不是劲使大了把人给捂死了。
　　勉强挣开被汗水粘连的睫毛，杜恒熙低头朝身下看去，看到从枕头的上缘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正灵活地四下转动着，最后定在自己脸上不动了。
　　他心里陡然松了一口气，你看，这不是还好端端的吗？
　　杜恒熙松开手，吐出一口气，往旁边一翻身，精疲力尽地仰躺在床上，又是一阵头晕眼花，刚刚那个大动作实在是耗尽了他的力气。
　　只一个人安静了片刻，他就感觉一具冰凉柔软的身体靠过来，小小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揽进怀里。
　　那胸膛单薄贫瘠，隔着薄薄一层皮肤能听到一颗小心脏正清晰地跳动着。
　　“你是不是很难受？”语调试探着。
　　杜恒熙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觉得这又是句废话。
　　他疲倦地翻身把滚烫的侧脸靠上去，闭上眼睛，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鼻子抽动着嗅了嗅，闻到了熟悉的令人放松的味道。
　　金似鸿每次来他这里都会先仔仔细细地用凉水冲个澡，换上新衣服，因此身上永远都是清爽干净的，有淡淡的香皂的味道，让杜恒熙很喜欢。
　　杜恒熙甚至还觉得他身上带着外头的阳光和空气，让自己这间终日不通风的公寓都变得好闻了起来。
　　就在杜恒熙非常舒适，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搂着他的手臂却突然松开了。杜恒熙皱了皱眉，不知道金似鸿又要干什么。这是金似鸿不好的地方，他太不按常理出牌了，脑子里总有数不尽的奇怪点子，他为什么就不能规规矩矩地当一个尽职尽责的枕头或者抱枕呢？
　　杜恒熙十分不高兴，十分想把金似鸿老老实实地重新摆好，又苦于没有力气动作。而唇边突然抵上了一个硬块。
　　他下意识张开嘴，硬块就进入了口腔，很快被唾液化开，口腔里满是甜甜的橘子味。
　　杜恒熙诧异地睁开眼，看到金似鸿放大的五官，鼻尖对着鼻尖，正一脸得意地看着自己。
　　“甜吗？”
　　舌头依恋地裹着糖块，杜恒熙下意识点点头。
　　金似鸿笑起来，右边颊上就出现一个深深的酒窝，他重新躺下来，先把杜恒熙捞到自己怀里摆布好，再把脑袋挤到他的肩窝处，舒舒服服靠着，“那我明天还给你带。”
　　杜恒熙被他抱着，嘴里恋恋不舍地抿着糖块，片刻后说，“我不能吃糖。”
　　“为什么？”
　　“我父亲不让。”
　　“为什么不让？吃糖怎么了？你们家这么有钱，又不是买不起，他不让买，我给你买也不行吗？”
　　杜恒熙微微笑起来，他觉得金似鸿也像嘴里的糖块一样甜，是非常可爱和讨人喜欢的。
　　花了很长时间，把嘴里的糖吃完了，杜恒熙说，“下次不要带了。”
　　“为什么？”
　　杜恒熙是怕被父亲发现，又要惹来责骂，甚至连金似鸿都要弄丢。但他想了想只是说，“我不爱吃糖。”
　　冰凉的鼻尖在他脖颈上蹭了蹭，一个还有些稚气的声音气咻咻地说，“骗子，你明明很喜欢。”
　　杜恒熙没有再反驳什么，闭上眼睡着了，嘴角还带着散不去的笑意。
　　然而再香甜的梦也有结束的一刻。
　　夕阳已经完全落山了，房间笼罩入黑暗，杜恒熙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怔就掀开被子，赤脚下了床。
　　下楼让厨房煮了碗鸡丝面，吃饱后他也没有休息的意思，在庭院里无聊地逛了一圈，软风阵阵吹上人面，有点痒痒的，又很风凉。手插在兜里，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白日收下的名片。
　　杜恒熙盯着名片看了会儿，然后叫来了汽车夫，往名片上的地址开去。
　　坐在后车座，掌心摩挲着裤子，他看了看车窗外，大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幢幢小洋楼亮出数十只小眼睛似的灯火。
　　这么快去找他，是否显得太过急切了？
　　杜恒熙有些拿不定主意，可他又实在是很想他了。


第3章 火灾
　　车行到半途，就看到东方天边突然亮起冲天的红光，张牙舞爪的火势将夜空烧的红彤彤的。一声尖锐的铜号响起，伴随着敲锣声，锣声一阵连一阵，密集紧促，有人在长街上奔走大喊，“走水啦！”
　　长街顿时骚动起来，瞭望杆上高挂绿旗，官警出动，大批穿着蓝背心的民间救火会成员乘坐消防车朝东面驶去，也有人拿着水桶推着水车往着火点跑去。
　　“大爷，前面好像着火了，还要过去吗？”司机扭头问。
　　杜恒熙皱起眉，心头有些不安，“再往前开一点。”
　　车辆在人群中又乌龟挪似的往前开了点距离，直到前方一片拥堵，各种救火的器械和人群形成密实的人墙，车再开不过去。
　　杜恒熙推开车门跳下来，司机也下了车，越过忙乱的人群往前头看。
　　能看到是一座二层砖土水泥结构的洋房着了火，火焰乘风而起，形成冲天的盛观，幸好已经被控制住了，并没有向外蔓延的趋势。
　　“好像就是您要去的地方？”那司机回头说。
　　杜恒熙没有说话，神情严肃地从人群间挤进去，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听说烧伤了一个白俄伙计，已经被送到医院去了，虽然房子外头看着没事，但里头放棉纱的厂房着了火，几个库房都烧起来了，房主的损失不小。又听说这火烧的诡异，起火前伙计看到有黑影在后门鬼鬼祟祟，好像是有人故意纵火。
　　杜恒熙大跨步向前走，一把推开聊天的人，直接挤到最前面。
　　被推开的人趔趄一下，刚想回头骂一句不长眼，可看到杜恒熙周身逼人的气势又一下收了声，觉得他是个不好惹的人物。
　　到了建筑前，杜恒熙眼睛四下一扫，一眼就看到金似鸿站在空地上，脚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皮箱，应该是他逃出来时唯一带出来的物资。
　　杜恒熙看他手脚完整，也没有烧伤的地方，心头一松，快步走过去，“还好吗？”
　　金似鸿抬起头，看到是他，很意外的样子，“你怎么来这了？”
　　杜恒熙略一犹豫，说，“我出来办点事，看到你这边起火了，就来看看。”
　　金似鸿说，“晚饭时候起的火，烧了三间仓库，还好人都没事，唯一一个破了点皮的，包扎一下就好。”
　　杜恒熙从他身上挪开眼，“财产都是小事，人没事就好。”
　　等火扑灭了，两人进去清点损失情况，仓库里的物资都毁了，棉花是易燃物，受不了火也受不了水，没有受火灾影响的，被灭火的水一浇，也都湿哒哒的完全没用了。好在工作车间的布机没有受损，不算是一无所有。
　　两个伙计一手拿着账本一手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计算。
　　杜恒熙和金似鸿检查过两个仓库，金似鸿叹息一声，拉过他的手说，“算了别看了，看了也救不回来。你跟着走了一晚上，也累了，去我办公室休息一下吧。”
　　金似鸿的手是冰凉干爽的，杜恒熙盯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眼神动了下，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前面一幢办公楼的二层，这里没有起火，只是熏了点灰烟，金似鸿把窗都开了通气。然后走到桌前，先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压压惊，又给杜恒熙倒了杯递过去。
　　杜恒熙接过酒，打量着这件办公室，小小的一间，正中是红木的办公桌椅，上头满堆了文件摆着酒具，靠墙一面金属文件柜，对着双人位的黑色皮革沙发，上面还堆了条毯子，靠墙的衣帽架挂着两件外套，简单几件设施已经把这个办公间挤得满满当当，只剩落脚的地方了。
　　杜恒熙打量过后问，“你这段时间就待这儿？”
　　金似鸿笑道，“临时收拾出来的地方，肯定比不得大帅府，凑合住罢了。”
　　“也不错，起码是自己的产业。”杜恒熙喝了口酒，享受着冰凉的酒液从喉咙滚过落进胃里的充实感，浇熄了来时的烦躁不定。
　　他闭上眼舒服地喟叹一声，喉结上下滚了滚，再睁开眼时，发现金似鸿正紧紧盯着自己，目光专注得一动不动，不由皱起眉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金似鸿这才眨了下眼，说，“许久没见你了，你真是变了不少。”
　　“什么方面？好的还是坏的？”
　　“自然是好的。”
　　杜恒熙面无表情地点头，“那就该为我高兴才对。”
　　金似鸿咧嘴一笑，“你无论变成什么样，在我眼里都是好的。”
　　杜恒熙用冰凉的酒杯抵着下颌，神情仍是淡淡的，“你没见过我坏的时候，可不敢这么笃定。”
　　金似鸿仍是笑，“对别人我可能不敢，但对你就不一样，”他微微一顿，又轻声说，“因为你不管怎么变，我看到的总是从前的样子。”
　　杜恒熙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金似鸿说的他当然不信，金似鸿自小嘴巴就甜，性子却奸猾。他略一犹豫，随后问，“你回去以后过得怎么样？你父母对你好吗？”
　　“我父母？”金似鸿似是一愣，随后说，“他们很早就去世了。”
　　杜恒熙抬眼看他。
　　金似鸿抿了口酒，“他们去世后就留了我一个人，也没什么亲戚，还好我运气不错，有贵人相助，还能去国外留学，现在回国了也不至于一无是处。”
　　杜恒熙点点头，“那就好，总算你现在过得不错，也很有成果。”
　　“你觉得这样就算好了吗？”金似鸿微微笑着，又拿起酒瓶给他斟满，“不过才刚开了头罢了，希望结果是好的，那过程就可以略过不提了。”
　　寒暄的话题告一段落。越过窗户，楼下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忙碌奔跑处理灾后惨况的伙计，杜恒熙目光深邃地注视了会儿，突然问，“这事是谁干的，你心里有数吗？”
　　金似鸿眉头一下压了下来，“你怎么这么问？”
　　“刚刚看热闹的人聊天，说是故意纵火。”
　　金似鸿摇了摇头，“云卿，这事你不用管。”
　　杜恒熙眼风动了动，向后靠在桌沿上，双手抱着胸，“你不是说你才刚来这里，怎么就结了这么大的仇？都要火烧厂房了。你再待两天，是不是连命都要被人悬赏来取了？”
　　金似鸿犹豫了下，才开口，“也不至于到这地步。”
　　“你知道是谁的吧？”
　　金似鸿点了点头。
　　杜恒熙等着他往下说。
　　金似鸿苦笑一下，“跟你说了又怎么样呢？”
　　杜恒熙不耐烦地一挥手，“别卖关子。”
　　金似鸿这才沉声说了原委，“也是不凑巧，我回来后想搞实业，正碰上这家纱厂资金周转不过来濒临破产，老板急于脱手，我看这里位置还可以，在天津也颇有声誉，就和几个朋友盘下来，想要引进机器改造一下重新经营。却没想到得罪了天津商会的主席。钱货两讫了我们才知道，那俞老板也看上了这家纱厂，只是一直压价，想要趁火打劫，眼看就要成功了，半途冒出我们几个愣头青抢了去，他自然不高兴，因而联合了一些势力给我们使绊子。现在骑虎难下，经营执照一直批不下来，纱厂的工人还要养……”说到这，金似鸿好像苦不堪言地叹息了一声。
　　杜恒熙点了点头，想这么多年不见，以前鬼灵精似的金似鸿竟然变得这样天真无辜，会被人逼到这个地步，实在不可思议。
　　他低头看着酒杯里半满的琥珀色酒液，倒影着自己苍白到泛蓝的半张脸，“你刚来就得罪了这种人物，肯定处处掣肘。你说你之前来找我，也不是为了叙旧，是想求我帮你一把吧？否则，你来天津了这么久，早就可以来见我的，又何必一直拖到现在？”
　　金似鸿一愣，随即说，“我之前实在太忙……”
　　杜恒熙笑了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是人都有落难的时候，不可能一帆风顺，我今天帮了你一把，换到改日了，我落难的话，你也会帮我一把。是不是这个道理？”
　　金似鸿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杜恒熙见他承认了，长睫一敛，脸色忽然又变了，改口说，“但我还是不喜欢被人算计的感觉。我想做的事自然会去做，我不想做的事也没人能强迫我去做。你用往日情分来接近我，却绝口不提真正的目的，可见在你心里，这点情分已成了筹码，我又何必再自作多情？”
　　他话说的很冷漠，好像憋着一腔怨气。这么多年音讯全无，一来便是有事相求，杜恒熙觉得这人简直可恨极了。
　　堵的金似鸿不知如何是好。
　　杜恒熙重重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今日不早了，我先走了。”
　　金似鸿连忙说，“你不要误会，我是想不好怎么见你……”
　　杜恒熙抬了下手，“我今日很累了。”
　　“那我送你吧。”
　　“不用，车夫就在外头。”
　　杜恒熙走后，狭小的办公室一下就变得冷清空荡。
　　金似鸿独自站在桌前，头垂下来，拿起杜恒熙喝过的那只玻璃酒杯，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就着还残存一点水渍的地方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闭着眼似乎在回味。
　　半晌后才睁眼，眸光低沉，摇了摇头低声说，“他把我想的真是坏透了……”
　　门外伙计敲门,“金老板？”
　　金似鸿回过神来，把酒杯往托盘里一放，改到办公桌后坐好了，说，“进来！”


第4章 福生
　　就这么坐汽车回了家。
　　许是傍晚时候睡了一觉，杜恒熙晚上再无睡意，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凌晨浅寐了一会儿又骤然醒转。
　　早上起来后头昏脑胀，洗漱完沿着楼梯下楼，下一层台阶时，被个一闪而过黑影撞了一下，身体晃了晃险些跌倒，多亏他反应灵敏，才没有立即从楼梯上摔下去。
　　小石头过来扶他，他强忍头痛，按着小石头的肩站直了。
　　撞到他的小童已经慌乱地在地上跪下了，不住朝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敢哭出声音，就捂着嘴巴悄悄抽泣，面上涕泪横流，
　　杜恒熙眯着眼看他怕成了这幅样子，火气消了，反而有些好笑，“怎么吓成这样了，撞了一下罢了，我是会吃了你吗？”
　　小童浑身哆嗦，趴在地板上，瘦小的肩膀都在抖，除了道歉什么都不敢说。
　　杜恒熙拍拍他的头让他起来，“别跪着了，起来吧，大清早亡了，现在不兴这一套。”
　　小童不敢站，小石头就去拉了他一把，低声说，“没事的，站起来吧。”
　　小童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稍稍抬了点头。他不过十五六的样子，还没怎么长开，瘦瘦小小的一个，看着有点营养不良，但唇红齿白，小脸清瘦，浓密的眼睫上挂满了泪珠，模样很是可怜又可爱。
　　杜恒熙凝神盯着他看了会儿，眼中闪过异样的神色，突然问，“你是做什么的？什么时候来的？”
　　说话瓮声细语，“小的是王管家招进来擦楼梯的，今天第一天试工。”
　　杜恒熙点点头，从怀了抽出一把钞票递过去，“第一天我就把你吓着了？别哭了，这点钱算是我给你压惊了。”
　　小童简直不敢相信，这一把钞票少说也有好几百，这得打多少年的工啊。
　　杜恒熙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老爷，小的叫福生。”
　　“吃饭了没有？”
　　福生有些疑惑地看过去。
　　杜恒熙微微一笑，“走吧，我带你吃好吃的去。”说完就拉了他手，带着他上了小汽车。
　　两人坐在后车座，“吃过西餐吗？”
　　福生第一次坐汽车，既新鲜又不自在，眼睛嘀哩咕噜四下乱转，听到杜恒熙问他，缩着脖子摇摇头。
　　“想吃吗？”
　　犹豫下又猛地点头。
　　“走，带你去尝尝鲜。”
　　汽车到了起士林的西式小白楼前停住，立时有门卫来给他们开门，经理出来迎接，一路引进了专门给杜恒熙空出的位置。
　　杜恒熙要了牛排鹅肝牡蛎和瓶拿破仑酒，虽然说带人出来吃饭，杜恒熙自己却不怎么吃，只是看着对面的人狼吞虎咽。用不来刀叉，就拿手抓着澳大利亚小牛肉往嘴里塞，好像怕有人跟他抢了一样。
　　杜恒熙笑着看他丢人的吃相，并没有出言阻止，他看一会儿便将视线转向窗外，目光扫过街边摇晃的绿荫，小口啜饮着杯中的红酒。
　　有一点像，又不是完全的像。金似鸿可没有这样急赤白脸的吃相，就算是饿狠了，也不愿在别人面前丢脸，要面子，讲骨气，他最机灵，会察言观色别人怎么做然后照着学，绝对分毫不差，也像个豪门出身的大少爷一样端庄得体。
　　吃完饭两人又逛了商场，还去了舞厅，不过一天的功夫，福生见识了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识过的场面，还被周身收拾了一番，换上了笔挺崭新的长褂，打扮得像个月历牌上的漂亮娃娃。
　　晚上又去了家豪华饭店吃晚餐，回来的路上经过面包店，被那股黄油香气馋住了，买了不少俄罗斯面包带回来，直到跟着杜恒熙回到家，福生还晕陶陶的，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上了楼，临到进房的时候他猛然醒转过来。这像什么话？自己一个仆人怎么能进主人的房？
　　福生猛地抽回了手，惶惑不定地停留在卧房门口。他想转头去看一直影子似的跟着他们的小石头，才发现小石头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杜恒熙进到房里，对福生的犹豫毫不在意，脱了薄薄的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扭头看他，“不乐意吗？”
　　福生睁大了眼，他盯着杜恒熙看，房内昏暗的光线将杜恒熙身形拉扯得愈发挺拔修长，虽不算十分高大却相当匀称风流，五官英俊，一双拉长的凤目似笑非笑，举手投足自带一股高贵优雅的气度。
　　他从没见过这样标志的人物，原先是像天上的太阳一样无法触碰的。被蛊惑似的向前跨了一步，进了房。
　　杜恒熙却转过身，扯开了领口，指着浴室的方向说，“先去洗澡吧，洗干净了再出来。”
　　福生把自己里里外外洗了个清爽，裹着条浴袍胆战心惊地出来，杜恒熙却看也没看他，径自也去冲淋一番然后穿着完整的睡衣出来了。
　　福生坐在沙发上，惶惑不安。
　　杜恒熙打了个哈欠，习惯性地在睡前喝了杯酒，然后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又向福生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福生站起来，犹豫片刻，把浴袍脱了，赤身裸体地也钻进了被子里。一进去就因为害羞把头埋到了被子里。
　　杜恒熙半靠着床头，掀开被子，把人捞出来一点。福生闭着眼睛，紧张害怕的都不敢睁开。
　　少年白瘦纤细，肌肤像锦缎一样光滑细腻，在外头晾了这么久，手脚都是冰凉凉的。
　　只是味道不太对，虽然用的是自家香皂，还是不一样。
　　杜恒熙一手揽过他，在他颈间嗅了嗅，皱皱眉，不太满意地把只他当了个靠枕，枕在他肚腹上，抬手关了灯，拍了拍福生湿漉漉的头发说，“睡吧。”
　　福生在黑暗里睁开眼睛，愣住了，全然没想到最后是这样一个结局。紧绷的神经松懈，却又有一些说不上来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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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似鸿到杜公馆时，已经快到正午，即将是吃中饭的时间，他有意这时候过来，可以借机邀请杜恒熙一道儿去吃饭。只要杜恒熙不拒绝，一切就好说了。
　　这次进门他没有受到刁难，反而被恭恭敬敬请进了客厅，许是杜恒熙已经嘱咐过了。
　　“少帅呢？”
　　仆人往楼上一指，“在房里呢。”说完便转身退下了。
　　还没起吗？金似鸿微微一怔，没想到杜恒熙也会赖床。
　　他原本想在楼下的沙发那儿坐着等的，可心思一转，他看着盘旋而上的枣木楼梯，周遭又没人阻拦，他鬼使神差地站起来，抬脚往上走了过去。
　　脚步像做贼一样刻意放轻了，生怕惊醒了杜恒熙的好眠。
　　杜恒熙历来轻觉，又极不容易睡熟，一旦把他弄醒了，任何人都得挨一顿好揍。
　　上了楼就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一切都和记忆里的一样，金似鸿轻车熟路地往最里间走。
　　小时候觉得这屋子分外高大，简直金碧辉煌得像个皇宫，到处都是路，他必须心无旁骛地专注，才能牢牢记着到杜恒熙房间的路线。现在看看也不过如此，走廊甚至有些逼仄，好像自己再窜一窜也就能够到天花板了。
　　他在房门前站定，没想好如何进去。
　　房门突然开了条缝，一个少年低着头从里头钻出来，正撞到金似鸿身上。
　　金似鸿向后退一步，看到那少年露出的皮肤上有几道青紫痕迹，一只手捂着左脸，眼眶红红的，撞了他连道歉都没说，慌不择路地跑下楼去。
　　原来，福生昨晚到半夜才迷糊睡去，早上醒来时被压得浑身酸麻，忍耐不住动了一下，就把杜恒熙惊醒了。
　　杜恒熙受了惊，不问青红皂白就是一顿拳脚。福生只能抱头躲避，等杜恒熙终于清醒一点，才拉回他赏了点钱，让他走了。
　　金似鸿却不知道这一系列缘故，立刻就有了其他联想。
　　他皱着眉朝开了道缝的房间走去。轻轻推了门，门悄无声息就开了。
　　往里窥探，里头满是热烘烘的人体气息，他屏住呼吸，好像在步入一个秘密的不为人知的巢穴。
　　想到里头是谁，他的心脏开始狂跳，血液流速都加快了，他闻到了杜恒熙的味道，这里都是他的味道，一瞬间久远的记忆扑面而来。
　　金似鸿放开胆子，贪婪地呼吸了一下，简直像饕餮一样没有餍足。然后悄没生息地从门缝间走了进去，像一缕烟一样轻。


第5章 不配
　　房间内一片昏暗，厚重的丝绒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空气窒闷压抑。
　　眼睛慢慢适应昏暗环境，他环顾了下四周，和从前一样的家具摆设。
　　金似鸿走到中央暗昏昏的紫楠大床前，四周寂寂吊着珠罗纱帐子，杜恒熙就在里头闭着眼昏睡。
　　被子堆到一边，人侧躺着，缩着身子，露出的皮肤是细腻的冷白，脊骨在睡衣下鲜明凸显出来，修长的四肢环抱着自己，畏冷似的把自己蜷成了一个球。
　　已经锻炼得如此英武的一具身体，睡着了还是没能摆脱童年的习惯，是这样一副可怜相。
　　睡裤缩上去到了大腿，露出一截笔直结实的小腿，再往下是瘦长脚踝，一双脚惨白瘦削，脚背上鼓起浅浅的青筋，脚指秀长精致。
　　金似鸿眼睛掠过，眼睫半垂，咬着唇笑了笑。他看着杜恒熙轮廓分明的侧脸，鼻梁俊挺，薄唇有棱有角，很适合让人吻上去好好蹂躏一番。
　　杜恒熙小时候就有一种易碎品的感觉，又白又瘦，精致的像个洋娃娃，好像漂亮的玻璃器皿，只适合远远的观望，凑近一点就担心把他打碎了。长大了，模样变了，却还是很好欺负的样子。
　　金似鸿半跪下来，摸了摸杜恒熙的脸，有一点冰凉潮湿，拇指在他嘴唇上划过，亵玩似的捏揉起，又重重地往下压去，低声说，“我知道你名声不好，在外头买了个妓女养在公馆里，却没想到你行事这么荒唐了，连个毛没长全的小屁孩都要拐到床上？”
　　金似鸿说着眼一沉，真生气起来，手下也失了轻重，眼睁睁看着那浅色的嘴唇渐渐润红滴血，也没有松手。
　　杜恒熙本来就睡得不熟，被他这么一闹一下就醒了。
　　恍惚地睁开眼看到金似鸿蹲在自己床前，杜恒熙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太荒唐了，梦到小时候的事就算了，连长大的人都不放过自己。杜恒熙手指哆嗦起来，几乎恼羞成怒到有掐死自己的冲动，恨自己怎么能这么不争气？
　　金似鸿看着他脸色骤变，突然冷笑一下，一把攥紧了他的手，把他拉近，“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你对刚刚那小孩做了什么？”
　　感受到金似鸿手掌炙热强劲的力道，呼吸沉重地喷在自己脸上。
　　杜恒熙眼球转了转，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做梦，是金似鸿真到了自己房间！
　　他深呼吸一下，猛地从金似鸿掌心把手抽出来，横眉大怒道，“你来干什么！谁让你进来的？”
　　金似鸿收回手，站起身，若无其事地笑，“我今日自然是来赔礼道歉的，那日惹得你不高兴了，是我不对。但你说的也不全有道理，要是不仰仗着这点往日情分，我现在见你一面也是难。既然可用的话，我为什么不用一下呢？能省掉很多无谓的功夫。”
　　杜恒熙撑着床坐起来，头脑一阵眩晕，他抬手扶上额头，还残留一种惊醒后的虚弱和糊涂，只冷声说，“真是大言不惭，什么不要脸的话，被你说出来都成了道理了。”
　　“你要是接受的话，就是道理。你要是不接受，再给我两日，我再去编一个，横竖哄到你满意。”
　　杜恒熙真是被他气笑了。
　　他怎么忘了，金似鸿本来就是在街头出生的无赖流氓，最擅长的就是砌词狡辩。当过小偷，混过黑帮，为了口吃的，把自己卖进了杜家。
　　杜恒熙仰靠在床头，周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把金似鸿看得太高了，太重了，金似鸿是不配的。这样的人，自己明明要多少有多少，何必苦苦惦记着这一个？
　　这么想着，杜恒熙吐出一口气，突然心口处一阵绞痛，他抚着胸口，弯下腰轻轻呻吟了一声。
　　金似鸿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怎么了？”
　　杜恒熙弓起身，身体不住颤抖起来，额角渗出冷汗，好像有一把锤子在胸腔里把心脏锤了个血肉模糊，疼痛蛛丝一样四下蜿蜒缠绕，丝丝密密，他双眼赤红地揪住了金似鸿的衣服，痛苦地说，“疼……”
　　金似鸿真的慌了，一手揽住他，把他整个人抱到怀里，另一只手覆盖住他按住自己胸口的手，“哪里疼？这里吗？”
　　杜恒熙破锣似的呼吸，因为缺氧而后脑一跳一跳的，他竭尽全力地仰高头，脖颈上的青筋根根鲜明，几乎狰狞，他脸也扭曲狰狞了，腮上的两块咬肌紧绷绷的，呈现一派恶相，“胸口疼，喘不上气……”盯着天花板，眼球爆出，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反抓住金似鸿的手说，“扶我躺下，柜子……柜子有油帮我擦一擦。”
　　金似鸿立马扶着他让他躺倒了，又按他的要求，从柜子拿了瓶外国文字的油膏，给他解开睡衣的扣子，手在他胸口上按摩纾解，只是那手不太听使唤，因为慌张，都是黏腻的冷汗，不住哆嗦着，“要给你叫医生吗？”
　　杜恒熙闭上眼睛，知道去医院也没用，医生说是那个取不出的弹头有金属的毒，在日复日的蚕食身体的健康。都是一阵一阵的，咬牙熬过最猛烈的一段，疼痛也就慢慢纾解了。
　　他不吭声，金似鸿也不敢擅作主张。
　　过了会儿，杜恒熙觉得好受多了，抬了抬手，示意金似鸿可以停下了。
　　金似鸿这才松了口气，精疲力尽地坐在床沿，自己的衣服后背也汗湿一块。
　　“怎么会搞成这样的？”
　　杜恒熙闭着湿漉漉的眼睛，任由睡衣大敞着，胸口一道鲜红伤疤，有气无力地说，“一个混蛋，我迟早会把这笔债讨回来的。”
　　金似鸿凝神看着他，突然俯下身又把他抱进了怀里，手臂勒紧，侧脸贴着他的头发，杜恒熙已经长得这样成熟高大了，可金似鸿总觉得他还和以前一样，需要被自己保护。


第6章 桃花
　　金似鸿只抱了一会儿，就被杜恒熙面无表情地推开了。
　　一句话也没有多说，杜恒熙摇晃着从床上站起来，睡衣都被汗浸透了，紧紧黏在身上。
　　当金似鸿不存在一样，杜恒熙径自走去洗澡换衣服。等他从浴室出来时金似鸿已经不见了。他下了楼，却看到金似鸿坐在沙发上，像个不请自来的客人一样悠闲地看着报纸喝着茶。
　　杜恒熙毫无波动地走过去，“你还不走吗？”
　　金似鸿合上报纸往边上一放，“云卿，我在等你一块儿去吃饭呢。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西餐店，想邀请你去尝尝。”
　　“我不吃。”杜恒熙在餐桌的主座坐下，小石头立时幽灵一样的出现，给他送来了咖啡面包和报纸。他也跟老爷子学了一副西洋做派，起床后是要喝咖啡的。
　　杜恒熙摊开报纸，喝了口咖啡，金似鸿在他身边拖开凳子坐下来，“这种外国人的玩意儿有什么好喝的？我带你去吃碗热面茶，保证纯正地道，午梦初醒，最适合了。”
　　杜恒熙并不理他，“你没事就快回去。”
　　金似鸿不在乎，扭头看看四周，又盯着站在杜恒熙后面的小石头上下瞧了瞧，一看小石头动作利索，就知道在杜恒熙身边当久了差，关系很亲近，“你这个仆人倒不错。是队里的吗？”
　　杜恒熙眼也没抬，“不是。”
　　“哪里招来的？来多久了？”金似鸿凑近些，咬着杜恒熙耳朵说，“什么来路？靠谱吗？”
　　杜恒熙眯了眯眼，被他说话的气流弄得耳朵一阵痒，“你真多事。”
　　金似鸿在杜宅耗了一个下午，都被杜恒熙冷言冷语地堵回来，饿了一天肚子，连口热饭都没吃上。晚上杜恒熙吃饭，他就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还好茶不限量，他灌了满肚子的冷茶，最后仍然没能说动杜恒熙，只能灰溜溜地回去了。
　　他是存了想要杜恒熙帮忙的心，但人不答应，也不能硬来。
　　纱厂的原料烧了，他和其他几位股东的钱赔了不少，为了维持运作，贴钱又去进一批新的过来。乡下没有货，都被那位俞老板收购走了，只好去外省调，通过铁路运进来。
　　情场失意商场也失意，这么多事不顺心，好在市政府那边在大量银元砸下去的情况下总算松了口，纱厂的营业执照被批下来，可以合法合规地经营。之后就忙于寻铺面开业，做广告。
　　但寻铺面也几经波折，一夜间市面上出租出售的铺子都人间蒸发，好不容易出来一间也是价位高的离谱或者附带些不合理的条件，简直像是故意戏耍金似鸿他们。可谓是处处碰壁。
　　杜恒熙听小石头汇报时，他正在玻璃棚花园内晒太阳。
　　今日太阳和煦，天气风凉，既不大晒又不阴雨，十分温暖可人。园内的牡丹、水仙、蟹爪菊等花卉随风摇曳，传来阵阵清香，角落里那两棵柿子树，眼下也郁郁葱葱，结出青青的果实，长势喜人，杜恒熙准备再过两个月就让下人把柿子摘了，自己家里留下一点，再给曼丽送上一点，她爱吃这种软软甜甜的东西。
　　杜恒熙心情不错，一扫前日金似鸿登门带来的郁卒。
　　听完汇报后，他半阖了眼随着摇椅一摇一晃。知道这场战争还没烧到火头上。起码他觉得金似鸿不会这么好脾气，厂房烧了就任它烧了？如此寻衅作梗也忍气吞声的受了？那可太不像他认识的金似鸿了，难不成去外国喝了一肚子洋墨水回来连性子都变软了？
　　果然不出几日，就听说天津卫出了桩大事。商会主席俞仲承俞老板新娶的第十三房姨太太养的那只鸳鸯眼的波斯猫突然失踪了，第二日被剥了皮血肉模糊地挂在俞公馆大门上。
　　那位姨太太早起出门喝早茶时正好撞上，沾了满脸的血，抬眼一看清是什么，就尖叫一声，吓得晕了过去，足足昏睡了一整日，到晚上都没醒过来。
　　好巧不巧，这位十三姨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被这么一吓竟然流产了，醒来后又是一阵哭天抢地，生生又哭晕过去一回。
　　俞仲承理所当然是勃然大怒，一心要弄死这个让他没了亲儿子的杀人犯，不惜下血本，让警察局出了悬赏令，谁能提供犯人的线索就赏一百大洋。
　　一时间，警察局的电话从早响到晚，几乎被打爆了，各路人马哪怕是胡编些东西也想撞个大运，消息络绎不绝，却没有一个是靠谱的，全警察局上下忙活了一周，连犯人的毛都没抓到。
　　可俞老板的怒火消不下去，甚至找了洋人朝警局施压，要他们限时破案。
　　后来没办法，警察局局长从监狱里提了个抓进来的拆白党，喂他吃了顿饱饭，又给了他10块大洋，然后把他绑起来向俞老板认罪，当场枪毙，才算了结了这桩杀猫案。
　　就在那人被枪毙的第二天，俞公馆门口突然出现了颗齐颈斩下的羊头，地上都是羊血，早起去买水的佣人被吓了一跳，尖叫起来。
　　俞仲承从二楼冲下来看到大门前的惨况，却诡异地没有发火，只是目光沉沉的注视了一会儿，就叫佣人把这块地清理干净。然后像没事人一样去了书房，这一次再没有上一次的兴师动众，不声不响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而第二日，金似鸿的腾辉纱厂就买下了天津城北大关中招牌最抢眼的一家铺面，热热闹闹地准备开张了。
　　开业前他给各方名流高官发了请帖，备了礼物和酬金让下人一家家发，又在利顺德大饭店包下一整层用于当日宾客宴请。
　　杜恒熙那份请帖，则是他亲自去送的。
　　只是想不好要送什么给杜恒熙，虽然没人会嫌钱多，但单送钱又不够诚意。
　　正烦恼间，金似鸿恰好经过花市，抬眼见一辆辆花车挤满了街道，人群拥挤十分热闹，进去了才知道今日还有商家在拍卖桃花王。
　　新年刚过，大家都来此处挑拣桃花，红色桃花寓意宏图大展，卖相好寓意好，去年好运的，今年再买一株来添运，去年走了厄运的，更要买一株来转运。
　　金似鸿挤进人群，看到摆在正中间的是最贵重少见的一款碧桃，重瓣双托，花朵丰腴，颜色鲜艳，悉心种了三年，高达16尺。是今年的花王。
　　金似鸿心思一动，突然觉得杜宅如此冷清单调，很适合这种鲜艳的东西来增添活泼，于是砸了重金买下，又借笔来写了张卡片，插在花上，便找了辆胶皮车，连人带花拉去了杜公馆。
　　不料金似鸿如此盛意拳拳，却扑了个空。杜恒熙那日正好去了戏院，杜家的下人跑到戏园子来禀报时，戏台上正在唱《锁麟囊》，正唱到“一霎时把七情俱已味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叫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唱戏的是近来天津卫最火的花旦，名唤吴雪兰，人也像娇滴滴一朵兰花，身量苗条，眉目清秀，颇有几分姿色，举手投足比姑娘家更妩媚。最迷人的还是那双潋滟的秋水眼，未语先愁，欲说还休，不知勾走了多少人的魂。
　　杜恒熙其实并不会看戏，好像天性里缺了那根敏感神经，一切荡气回肠赚人热泪的叫座大戏到他这里都像水吸进了海绵，淌不出任何东西。
　　只是赋闲在家，没什么事做，几个认识的官家子弟总约他出来，不能一直推拒，显得自己不够合群，偶尔也会出来看看戏。
　　他看不懂台上唱的大戏，同桌的几位也不见得心思就在戏上。比如那位警察厅长的次子王崇耀看着戏台上袅袅婷婷唱戏的吴雪兰，那模样简直恨不能冲上台去扒了人家的衣服，将人就地正法。
　　这出戏刚一结束，人进了后台，王崇耀就坐不住了，跟看到骨头的狗一样急哄哄地跟了进去。
　　同桌的侯万洲穿一身青色的对襟长褂，慢悠悠摇着扇子，他是满清遗贵，有皇室血统，很看不上王崇耀垂涎的嘴脸，啧一声，“老子这样儿子也这样，一个靠巴结英国人混出个爵位，一个跟在戏子屁股后头嗅个不停，天生的奴才命，一个比一个下贱。”
　　另有人笑道，“你也别说他。你是不知道，王老二之前在妓院翻云覆雨时被他太太抓奸，当场把那物事吓软了缩回去，由此留下病根，之后再硬不起来，谁弄都不好使。这么憋了有大半年，好不容易在薛神医那儿看好了，可不得好好用用大展神威吗？换成你你也得憋的发疯。”
　　“都缩回去了还能出来？”侯万洲用扇子掩嘴，讥笑了下，“也不知是真的假的，他这么好面子的，会肯去看这种病？治好了不得杀了人灭口？”
　　“怕什么？那薛神医是个瞎子，所以找他的人才多，两眼一抹黑，是人是鬼都辨不出，绝不会泄露你的秘密。”
　　杜恒熙低头喝了口热水冲泡的碧螺春，下人正好这时来通报金似鸿拜访的事。他掸掸袍子，放下翘起的腿，跟同桌的示意一声，便跟着下人离开了。
　　杜恒熙刻意在街上多绕了两圈，到达公馆时，天色黄昏，金似鸿因为有事已告辞了。
　　只剩下那16尺高的碧桃树，红艳芬芳，把周围站着的人也映照得一脸绯色。如此一座庞然大物，杜恒熙绕着走了圈，看到桃花上还插了张卡片，取下来一看，发现是一封请柬，请他出席三日后的开业仪式。杜恒熙没什么表情，翻过来却发现背面还用瘦金体写了一行诗：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
　　杜恒熙愣了愣，然后慢慢笑了下，重把那卡片折拢了，收进衣服的口袋里。又凑近到桃花那儿，低头深深吸了口气，一股清冽的触动的微香。
　　送花来求和，也真亏他想的出来，帮自己当耍脾气的女子来哄吗？
　　他派下人把花种到院子里去，正对着那两棵柿子树，于是空缺的西南角也变得生机盎然起来。


第7章 人心易变
　　锣鼓鞭炮齐鸣，请来天津卫有名的舞狮队，一条长街摆满了贺开张的花篮，满地都是鞭炮燃放后留下的红纸。
　　金似鸿亲自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笑意盈盈。他一身条纹西装，线条笔挺，头发抹了发蜡后光可鉴人，皮鞋更是一尘不染，铮铮发亮。昨日还是火场中灰头土脸的小厂主，今日已经是志得意满的大老板。
　　吉时快到了，一旁的合伙人陈啸风催促他快点举行剪彩仪式，金似鸿仍是望着长街一头，一动不动。
　　陈啸风红光满面地拍了拍他的肩，“金老弟，你这是在等谁呢？抓紧吧，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金似鸿转回眼，挪了个位置，背朝着街尽头的巷子口，低声对陈啸风说，“你瞧那儿是不是有人？”
　　陈啸风顺着他刚刚的方向抬眼去看，果然在拐角处看到几个来不及缩回去的鬼祟身影，他一惊，也压低了声小心翼翼凑到金似鸿耳边，“那是什么来路？不会是来闹事的吧？”
　　金似鸿面色倒还平静，“可能。”
　　“那怎么办？店里的伙计可不多，我要不从厂里调点人过来？”
　　金似鸿皱了皱眉，“调什么？开业的吉庆时候，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都在，闹成武打行了，别人会怎么想？就算把人打跑了，也准得上报纸的头版头条，风光是风光了，但大家都知道我们店不安全，被人盯上了，以后生意还怎么做？”
　　陈啸风急的要命，一时也没了主意，“你想的周到，那你说该怎么办？”
　　“再等等吧。”
　　陈啸风没听明白，“等什么？你就算等到天黑了，那群人还能等不及自己跑了不成？”
　　金似鸿却不再解释了。
　　直把陈啸风急的脸色都由红转青了，杜恒熙才姗姗来迟。
　　一辆黑色雪佛兰从街尾开过来，车两面的踏板各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士，一左一右挎着车窗，另一只手揣在胸前，凸出一个冷硬弧度。车窗内侧挂着黑色帘子，从外朝里望，什么都看不清。再后头跟着一小队兵，军绿衣服，列队整齐，威仪煊赫，跑步声整齐划一，带动的整条街好像都在震动。
　　车辆停稳，卫士先跳下来，然后才是一袭绿色纱裙的曼丽挽着杜恒熙的胳膊款款从汽车上下来。女士及肘的白手套上装点着羽毛珠饰，眉目翩然，吸引了一众人的眼光。
　　女伴耀目的光彩反倒衬得身边长袍打扮的杜恒熙有些不起眼了，虽然身姿十分英挺，但脸色在耀目的阳光下是一种冷森森的白皙，嘴唇毫无血色，并没有预想中神采摄人，甚至有几分阴气邪恶。
　　杜恒熙走上前，送上了一面红木雕花底板撑架的银盾，贺金似鸿新店开业。
　　金似鸿让人收下礼物，猛的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怀里。
　　杜恒熙惊了一下，毫无预料的几乎是半摔到金似鸿怀里的。一双厚实温暖的手搁在他后背，沿着脊椎线的凹槽无限暧昧地上下抚了抚，嘴唇则搁在他耳侧，金似鸿声音含笑，“多谢你，不生我气了吗？”
　　杜恒熙被那气流烫的耳朵红了，他微微蹙眉，“胡闹，松开我。”
　　金似鸿轻轻摁住他挣动的双手，耳语戏谑道，“大家都看着呢。”
　　杜恒熙动作一顿，只好配合着也揽上他的背，在他背上拍了两下，语气敷衍，“好了吧？”
　　金似鸿松开手，将杜恒熙从怀里放出，随后礼数周道地长揖至地，“云帅大驾光临，实在让小店蓬荜生辉，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多喝几杯，给在下个机会好好招待。”
　　请杜恒熙站到中央，递了剪子剪彩。
　　杜金二人并肩而立，一手提着红绸，其余人热热闹闹簇拥在两侧，有拍照的师傅，端了相机放在最前头，一手高举镁光灯，指挥大家朝他那儿看，多笑一笑。红绸落地时，轰然一声炸响，冒出一股白烟。随后鞭炮噼里啪啦连烧几串，舞狮队拥上台前。
　　仪式过后，几人退到后堂，坐在待客的沙发上，曼丽替杜恒熙点燃了一根雪茄。
　　杜恒熙接过，抽了口呼出，缕缕白雾萦绕在他脸颊旁侧，遮蔽了面容轮廓，只有浓秀的眉目显露出来。
　　金似鸿就在一边静静看着。
　　有人靠近与杜恒熙攀谈，他虽然是坐着的，可看别人时，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样子，微微耷拉着眼，恹恹的，带一点漠然神色，他看谁都是这个样子，没有多余的情感流露。
　　而他越是这样，越让金似鸿想要抱紧他揉捏他，让他痛让他叫让他怎么样都行，只要能榨出他一点常人的神态，不让他把自己跟别人一样看待。
　　等攀谈的人走了，金似鸿才过去，笔直地站在杜恒熙面前，“云卿。”
　　杜恒熙没有应他，只是垂着眼，手指夹着雪茄，眼神定定的看着房间一角，像在想事情。
　　倒是曼丽看了眼金似鸿，“看样子金老板跟我们少帅很熟啊？”
　　金似鸿笑着说，“我跟他一起长大，小时候常在一块儿玩的，感情很好，现在大了却生疏不少。也许是人心易变，云卿，你说是不是？”
　　杜恒熙收回目光，眼神掠过他的脸，神色淡漠。然后突然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朝店后的小门走去。
　　金似鸿不假思索地跟上。杜恒熙推门而出，外头就是另一幅天地，门一开一关，就隔绝了一个世界。一条南北贯通的小巷子，一道灰砖砌成的老墙，墙上垂下长长吊兰的叶子，有老婆婆挎着篮子在一家家叫卖芭兰花和晚香玉，空气里都是淡淡的清香。
　　看到有人出来，老婆婆上前兜售，杜恒熙就俯身挑了几串，直接给了一块银元，也没要她找钱。
　　老婆婆欢天喜地地离开，金似鸿走过来，“你这样挥霍，她肯定当你是个败家的纨绔子弟。”
　　杜恒熙充耳不闻，只低头摆弄着那几串芭兰花，把头上的钩子串到另一串的尾巴上，头尾相连就结成了一个小小的手串，他拉过金似鸿的手，自作主张地给他戴上，“小时候家里的女眷身上总别着这种花，大娘她们盘头的时候用，丫鬟就衣襟上别一串，一到这时候，满屋子都是这股香味。”
　　金似鸿被他拉着手，杜恒熙的手凉凉的，筋骨分明，抓人的时候并不留意力道，手劲大，容易把人弄疼，但金似鸿却并不介意他这种鲁莽，“你喜欢这种花？”
　　“我奶娘身上也会戴，但她只戴一株，一直戴到干了枯萎了，才舍得换新的。我常想送她一篮子，让她随着性子用，可惜我那时候连房门都出不去，后来她走了，我再没有这个机会。”
　　金似鸿反握住他的手，用大拇指在他手腕连着掌根的位置来回蹭了蹭，靠近他耳边说，“我可不是那老婆子，稀罕这种小花。要不是你送的，我才不会戴。”
　　杜恒熙垂着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半遮住流长的凤眼，听完金似鸿的话，抿住下唇，短促地笑了下，“不管你戴不戴，都是买给你的，留着也好，扔了也好，都随你处置。送出去了，就不再是我的事了。”
　　说完，杜恒熙就松开了手。
　　金似鸿若有所思的垂下头，那几朵白色的花就停留在他的手腕上，风吹过时，飘荡开阵阵清香。他这样的大男人，西装笔挺的，手上却戴这样一串花，其实是有些滑稽的。他摸了摸花瓣，触感柔软而温凉，和外观一样美丽脆弱。
　　杜恒熙给他戴上花就很满意似的，侧歪了点头看着他，转而说，“你在俞公馆的行事，实在冲动，何必要跟他面对面的起冲突？”
　　金似鸿不否认也不惊奇，只是说，“你怎么知道是我？”
　　“不然我今天巴巴地过来干什么？你以为一盆花就能买动我了吗？”
　　金似鸿笑了，他刚刚就是在等杜恒熙，非要等杜恒熙到了才开始仪式。一部分是因为他想让杜恒熙分享喜悦，另一部分是因为他想借杜恒熙的身份把那帮捣乱的地痞吓走。
　　杜恒熙带着兵来，没人再会在这种阵势下捣乱。杜恒熙不仅是来给他撑面子的，更是来给他镇场子的。
　　金似鸿以为这种心思神不知鬼不觉，但杜恒熙早对他的算计一清二楚，只是包容着没有点破。
　　“我也不能一昧忍让，让他觉得我很好欺负吧？”金似鸿说，“我也没有料到会阴差阳错害别人流了产，他不讲道理，但你也要责怪我的话，那我真的没处说理去了。”
　　杜恒熙知道金似鸿说的有道理，这件事太凑巧，的确不能怪金似鸿。俞仲承这样咄咄相逼，他们只是杀只猫略做警告，的确不算什么。
　　杜恒熙话已至此就不再说了，知道这无法调解。
　　金似鸿终于将目光从手上的花移开，手揣进裤兜里，“等会一块儿去饭店吧，我给你留了座。”
　　杜恒熙摇摇手拒绝了，“我想直接回去休息。”
　　金似鸿闻言，突然用双手捧过他脸，一下凑得极近，左右仔细瞧了瞧，“你脸色是有些差，怎么了？昨晚睡得不好吗？”
　　杜恒熙被这有失分寸的亲近惹恼，一下打掉他的手，侧脸用手掩嘴打了个哈欠。
　　他这几遖鳯獨傢日的确有些失眠，常常睁着眼睛到天亮，简直像夜晚狩猎的猫头鹰。喝了药也没有效果。也许他应该去配点西药试试，但总听说西药药效过于刚猛，反而容易弄坏了底子。家庭医生说他是肝火炽盛，热气郁结体内不得纾解，因而常觉得头晕胀痛，失眠多梦，人也暴躁易怒。他胡思乱想着，突然想到戏园子里的话，不知道那位薛神医是真是假，死马当活马医，要不要去试一试？……
　　他心思飘到了别的地方。
　　金似鸿看他出了神，不太高兴地问，“想什么呢？”
　　杜恒熙不加掩饰疲倦，“我有些累了。”
　　金似鸿忧心忡忡，“你这样可不太对，上次在家里也是，突然就发作成那样，现在不到正午，怎么就累了？不会是患了什么病吧？”
　　杜恒熙脸色阴沉下来，“你想我患什么病？”
　　金似鸿指着他说，“你这样就是讳疾忌医了。”
　　杜恒熙转过脸，干脆不说话。
　　“你不想去那种场合的话就别去，但你也别急着回去，我另有个地方想带你去。”金似鸿说。
　　杜恒熙皱了眉，“你带我去？你包了饭店，做足了排场，自己却不出现？”
　　“没事，这家店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还有其他人在的。”金似鸿笑笑，“但今天让你走了，下次约你又不知道要费什么功夫。”
　　杜恒熙拧着眉毛，觉得金似鸿很不讲道理，自己明明已经算很好说话的了，哪里还有比自己更好说话的人？一盆桃树就让他动了亲卫军。他还是顾念着从前的情意的，金似鸿说人心易变，但他还是想试试会不会有不变的东西。


第8章 好看
　　推开后门，一股嘈杂喧嚣之声再度涌来，两人抬腿走进去。
　　金似鸿去跟陈啸风他们嘱咐了两句，理所当然换来一顿臭骂，说他做事不分轻重缓急，这种时候临阵脱逃。也不讲兄弟情面，推他一人去应付那帮难搞的权贵。
　　杜恒熙看金似鸿不是在开玩笑，是真有打算。思索了下，反正自己回去也无事可做，虽说有些疲累，但真让他休息恐怕也睡不着。他自父亲杜兴廷下野，自己职位被一撸到底后，在天津卫无所事事消磨了有近一年光景，着实闷到发疯，难得金似鸿有陪他消遣的意思，他心里其实是十分高兴的。
　　他走回沙发那儿，曼丽正端着酒杯前倾着身子和过来搭讪的两位男士聊得花枝招展，等到杜恒熙走到近前，才慌乱地住了口，那两位男士尴尬地和杜兴廷敷衍两句，就匆匆告辞。
　　杜恒熙倒不生气，只弯腰跟她说自己下午有事，不能陪她了。她要是高兴的话，可以再留一会儿，如果想回去了，就让司机送她回去。
　　曼丽愣了一下，“怎么就要走了？你要去哪？我不能陪着你吗？”
　　杜恒熙说，“是些重要的事，你不便出面。”
　　曼丽脸色一下不对了，“你都走了，我还留在这边丢人现眼干什么？让人看笑话吗？”
　　“那就直接回去。”杜恒熙直接领着曼丽出门，对门外等候的汽车夫说，“你送她走。”
　　那汽车夫是个手脚伶俐的小青年，立时打开了后车门。曼丽板着一张脸，显然余怒未消。
　　等上了车，车辆行驶起来。虽然没人看见，曼丽一直窝在眼眶里的眼泪却噼里啪啦掉了下来。本来好不容易能以女伴的身份抛头露面一回，却半道被打发了回去，很有些有头没尾的意思，她只觉得杜恒熙并不在乎自己，心里十分委屈。
　　哭得正狼狈时，前座递过来一张手绢，“小姐，擦擦吧。”
　　曼丽抬头透过后视镜看到驾驶位上的小司机，她狠狠吸了吸鼻涕，一把夺过手绢。
　　“直接回家吗？”小司机问。
　　低头擦了眼泪，曼丽狠狠说，“不回家，回什么家！带我去商场，我从他这得不来什么情意，得点别的好处还不行吗？”
　　—
　　安顿好事情，和几位重要的人物告了别，金似鸿就带着杜恒熙离开了。
　　金似鸿绅士地拉开车门，十分做作的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嬉皮笑脸地说，“少爷上车吧。”
　　杜恒熙无奈，“这么大了，都没个正形。”
　　上了车后，也没找司机，金似鸿驾驶，两人朝租界外开去。
　　眼看着外头楼房换树林，风景不同，杜恒熙问，“你是要去哪儿？”
　　金似鸿说，“这边郊外新开了个跑马场，我带你去玩一下，外头空气好，省得你成日里萎靡不振的。”
　　目的地是一座全新的红褐外墙的建筑，四层楼高。金似鸿车开过去，立时就有人来帮他泊车，他领着杜恒熙往里走，里头有俱乐部、看台、会员包厢等，从看台望出去，外面是一大片跑马场，用白色的栏杆围住，直径几乎有一公里长。还没对外公开营业，没有组织赛马，因而这里现在没什么人。
　　挑了两套骑装，各领去换衣服。杜恒熙从更衣间出来，看到金似鸿已经在外头等他了。金似鸿一身黑色的西洋骑装，肩膀平阔，拉出一条笔直的肩线，单排扣马甲勒出紧实腰身，上头的金色纽扣亮得耀目，双腿修长，脚蹬及膝马靴，整个人都利落飒爽，再加上五官俊美端正，简直仪表堂堂。
　　杜恒熙视线凝固了一下。
　　金似鸿见他出来了眼中一亮，好像颇为惊喜，迫不及待地走上前绕着他转了一圈，嘴里啧啧赞叹，“云卿，你……”
　　“我什么？”
　　金似鸿先不回答，只是目光一寸寸扫过了他的肩、背、腰和腿，又盯着被布料紧裹的屁股看了会儿。
　　视线如有实体，杜恒熙略觉不自在，身体甚至有些发热，他难堪地动了动，忍不住骂道，“贼眉鼠眼的，你到底在看什么？”
　　金似鸿才笑着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真好看。”说着又向他展示了自己，转了一圈，像只开屏求偶的雄孔雀，“我这身怎么样？”
　　杜恒熙抿了抿唇，克制地抬手在他胸前推了一下，把他推远一点，“很好看，适合你。”
　　驯马师领他们到马厩选出两匹马，杜恒熙对马相当熟悉，他自上了军校后，几乎就长在了马背上，不管多烈的马在他手下都乖得像小羊羔。骑术自然也相当了得，有时战马受惊成了疯马，驰骋在山坡密林间，那才真叫险象环生，与之相比这种开阔空地上的奔跑，除了放松心情外，毫无任何刺激或难度可言。
　　杜恒熙选了匹高大的枣红马，利索地翻身上马，先策马走了一圈，迟迟不见后头有人跟上，就回原地找金似鸿，“你还没选好吗？”
　　金似鸿抬头看他，因正对了阳光而微眯了眼略无奈地说，“选不好，其实我不是很会骑，我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杜恒熙皱了皱眉，“你不会骑马，那来这里做什么？”
　　“我觉得你会喜欢，今天天气又好得很，不出来逛逛太可惜了。”
　　杜恒熙微微一怔，过了半晌问，“那你还骑吗？”
　　金似鸿说，“算了，还是不骑了，我看着你就好。”
　　杜恒熙想了想，突然说，“你是不是害怕？”
　　金似鸿啊了一声，略惊异地看他。
　　杜恒熙半垂眼，声音颇为温和，“没什么可怕的，我小时候也怕骑马，但后来就好了。”
　　金似鸿更惊讶了，“你小时候害怕骑马？”虽然知道杜恒熙以前是个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可他后来能有那样的成绩，金似鸿一直以为他内里藏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力士。
　　杜恒熙点了点头。
　　小时候他父亲第一次带他骑马时，他既恐高又畏惧身下活的生物，爬都爬不上去，出尽了洋相。后来是杜兴廷拎着他的后领子把他摔上了马背，他芦柴杆一样的小身板一下颠倒在马背上，杜兴廷一拍马屁股，马儿吃痛跑了起来，起起落落，他浑身骨节几乎都要被寸寸颠碎。
　　小杜恒熙没有办法，只能默默流着眼泪强压着恐惧转换姿势抱住马脖子，避免被摔下来。他不吭声求饶，因为知道求饶也没有用。
　　他越怕什么，杜兴廷越要针对这个狠狠整治他，铁了心要把他培养成无所畏惧的男子汉。他努力在马背上找平衡，逐渐掌握了一点规律，能半抬一点身子。杜兴廷和他的一帮战友却在后头哈哈大笑起来，满以为成功帮他克服了胆小的毛病。但他心里当时除了恐惧和凄凉外，再无一丝成功的喜悦。
　　思绪到这里，杜恒熙面色更白了，他弯下身，在马背上朝金似鸿伸出手，“上来吧，我带你骑。”


第9章 吻
　　听到杜恒熙这样说，金似鸿微微一愣，不确定地又问了声，“你带我骑？”
　　“嗯，”杜恒熙却很坚决地点点头，神情是少见的温柔，“也没有谁生来就会骑马的，你熟悉了就好，学不会也没什么关系。”
　　金似鸿目的达成，立刻借坡下驴，一把搭了杜恒熙的手，一只手在马背上一撑，长腿向前一扫，也利落跨上了马。
　　杜恒熙看他这番动作，略奇怪地说，“你这动作倒挺熟练。”
　　金似鸿脸不红心不跳，嘻嘻一笑，“是吗？我聪明吧，看你怎么做就学会了。”
　　杜恒熙没有多想，双手从后面越过他的腰去控制缰绳，轻轻一夹马腹，马儿就向前走去。
　　因考虑到金似鸿是第一次上马，杜恒熙并不想随心所欲疾驰奔跑，几乎没去对马做什么控制，马的性子也很温顺，只是悠哉哉地在跑马场内散步，偶尔还会低下头去吃吃草。
　　但就是这样才悠闲自在。如此漫无目的，心无挂碍，迎面飘来有点水汽的轻风湿雾。近处是绿油油的草场，更远处是起伏的青山，阳光柔和洒落，照得一切都暖而明媚。虽然只是几步之遥，却好像脱离了一切权钱名利争斗的樊笼。
　　杜恒熙觉得心胸开阔，呼吸着新鲜空气，笼罩全身的烦闷疲累好像都不见了踪影。
　　他微微笑起来，觉得此刻一切都很好，他童年的好友也回来了，而且正乖巧地坐在自己怀里。
　　他低头就能看到金似鸿整齐黑发下露出的一截白皙的后颈。忍不住凑近嗅了嗅，能闻到金似鸿身上清爽的淡淡的味道。靠着他的身体是如此温暖紧实，散发着勃勃生气，这么熟悉，好像哪里都和以前一样。
　　他突然心里留恋，双臂围拢，从身后靠近他，很认真地问，“你能一直这样吗？”
　　“什么？”金似鸿转过脸来，结果两人的鼻尖恰好擦过鼻尖，就这么面对面地互望着。
　　杜恒熙近距离地看着眼前的人，五官长开后脸庞英挺许多，鼻梁的弧度甚至有些锐利，一双眼睛仍然黑亮有神，眉毛浓秀，睫毛密实，直直的扑散开，眨动时，像扇子一样吹得人心尖痒痒，是一副天然多情的长相。也许是童年的印象先入为主，杜恒熙还是觉得金似鸿是可以用漂亮来形容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合他的心意。
　　胯下的马一颠一颠，两人的身躯就随着马背起伏，而摇晃着相互靠近。
　　杜恒熙心一横，闭上眼，箍紧金似鸿的腰，猛地前倾吻住了他的嘴唇。
　　触感冰凉而柔软，好像飘在了云端。
　　虽然是自己主动，杜恒熙仍在一刹那间有些紧张，他闭着眼，不去睁开，嘴唇相贴，连舌头都没有动用，就只是简单地贴靠着。
　　金似鸿则因吃惊而大睁了眼，眼睛一眨不眨。两人挨得这么近，近到他能看清杜恒熙眼皮上浅浅的褶痕，看出那眼皮正羞怯的微弱的抖动着，像鱼尾搅动水面荡开的波纹。
　　就这么贴了一会儿才松开，杜恒熙仍闭着眼，脸上却浮现出羞涩的快乐的红晕，他喘了喘气，在金似鸿耳边低声说，“做我的人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这一句话带来的威力比那个吻更大，金似鸿浑身都震了一下，“你说什么？”
　　杜恒熙这才睁开眼，黑暗所带来的的安全感消失了。他定定看了金似鸿一会儿，眼中有迷茫神色，呆滞的一动不动，简直有些傻气。
　　金似鸿牢牢盯着他，不罢休地又问了一遍，“你刚刚跟我说什么？”
　　杜恒熙眨了眨眼，好像大梦初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欠妥，一下褪尽血色，脸庞又变成透明的苍白，他猛然挪开眼，“没什么，是我说错了。”
　　“做你的人？”金似鸿却不肯放过他，一手抓了他的胳膊，转过身，不依不饶地纠缠他，“你看上我了？我还以为你讨厌我，我已经不能让你喜欢了。”
　　杜恒熙一瞬面红耳赤。“怎么会？”
　　“可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也想把我像你的曼丽小姐那样养起来吗？给一座公馆，上面挂一个杜公馆的牌匾，再安排一个勤务兵守门，是不是就大功告成了？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接受？因为你始终觉得我回来是另有所图，想从你身上扒出点好来？”
　　杜恒熙简直想要远离他一点，觉得他这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实在吓人，可两人同骑一匹马，又避无可避，只能稍稍往后挪够到马鞍边缘，“不是，我没这么想，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杜恒熙哑口无言。金似鸿自然是不一样的，跟曼丽不能相提并论，但哪里不一样呢？比如自己绝不会为曼丽这样煞费苦心、小心翼翼，金似鸿一直在他心里占据一块特殊的角落，这几乎成了一种习惯使然。
　　“你喜欢我，我很高兴这一点。”金似鸿用冰凉的手抚摸他的脸颊，然后无限珍惜地捧起他的脸，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但我不喜欢分享。”
　　这个吻如此冰冷，并不足以再让杜恒熙迷失了。


第10章 初见
　　杜恒熙第一次见到金似鸿是因为一个荒唐的原因。
　　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有方士来给他算命，说他是撞了邪，还给他留下一句批语：祸来见鬼，鬼病淹缠，金羊得路，身脱灾殃。
　　意思是说他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需得找羊年羊月羊日羊时出生的人替他挡灾，最好是跟他一般年纪的小孩，这样能迷乱邪祟的眼睛，李代桃僵，不被察觉。
　　如此，在街头混日子的金似鸿就通过重重筛选被挑了出来，送到他身边。既是金姓，年龄差不多，生辰竟然丝毫不差，简直没人比他更合适。
　　那时杜恒熙已发天花发了三天，一会高热一会寒战，身上长满了水疱脓疱，没有人敢靠近他，只有他的奶娘会定时给他送些吃喝。为了防止他抓破脓疱留下疤痕，奶娘用毛巾把他两只手裹了起来，让他除了躺在床上独自煎熬外什么都做不了。
　　第四天的时候下人把那个孩子放进来照顾他。
　　杜恒熙早晨醒来就感觉身边窝着什么冰凉的东西，踢开被子，就看到个蓬头赤脚的陌生小孩躺在自己脚边，简直要吓得尖叫起来。他那时候还很小又病的糊里糊涂，险些以为自己是大限终至，见鬼了。
　　金似鸿被他的叫声吓醒，揉揉眼睛盘腿坐起来，看见原先躺着的那个瘦棱棱的小孩惊恐地缩在床边，知道是自己吓着他了，就讪笑着跟他道歉，“实在抱歉，昨晚地上烧的太烫，我睡不住，看你的床这么大，空余位置还多，就爬上来了。”又急急说，“我上来前问了你了，你也没说不行，我就当你同意了。”
　　金似鸿说的满脸真诚。而过了初醒时的那一惊，杜恒熙其实已经镇定下来了。他好像天性就比同龄的孩子早熟聪慧，接受能力也比别人强。
　　眼下他再仔细看看这闯入的外人，发现他年龄跟自己差不多大，虽然穿着简陋，但一看就是新换的衣服，还算整洁，头脸都洗过，乱发下一张脸清瘦白嫩，尤其是眼睛，浑圆透亮，像水洗过的黑葡萄，转动起来时却显出狐狸般的狡黠，睫毛又密又长，虽然还没长开，也能初见五官的标志，比他所有见过的小孩都长得好。
　　杜恒熙很少见同龄人，其实很新奇，但还是不放心地又盘问了句，“谁领你进来的？”
　　金似鸿挠了挠头，“一个胖胖的女人，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脸皱的像老树皮，一身灰衣服，看着挺凶，说话粗声粗气。”
　　杜恒熙点点头，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的奶娘。他放松一点，背贴着墙壁坐下来，“你叫什么名字？来这里做什么？”
　　金似鸿规矩地说，“我叫金似鸿。他们让我来照顾少爷。”又笑着冲他眨眼，“我猜，你就是少爷吧？”
　　杜恒熙一脸老成地仍是点头，甚至摆出少爷的架子，“怎么写？”
　　“金子的金，相似的似，鸿雁的鸿。我妈妈说我会像鸿雁一样飞的又高又远。”
　　杜恒熙哦一声，“原来是一只小鸟。”
　　金似鸿，“是鸿雁。”
　　“那是鸟吗？”
　　“好像也是……”
　　“那就行了，你就是只小鸟。”杜恒熙拍板性的一挥手，像他曾见过杜兴廷做的那样，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却不知道他学出来只剩下小孩子穿大人衣服的别扭，让金似鸿闷声笑了一下。
　　杜恒熙不知道他笑什么，只觉得自己被他看轻了，因而立刻有些慌乱着急。“你不要笑了！”
　　“为什么？你这里笑也不可以了吗？”金似鸿挑衅地问。
　　杜恒熙恼怒地瞪着他，却说不出理由。此时屋里的暖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这样一番折腾，杜恒熙只穿着睡衣就受了凉，气上心头后，立刻低下头咳嗽了两声。
　　而一咳就停不下来。金似鸿看他咳得面红耳赤，浑身散了架一样哆嗦，简直要背过气去。瞬间吓得要命，忙让他躺到被子里来。
　　“身体不好，怎么脾气还这么大？”一边照顾他一边嘀咕。
　　把他裹严实后，金似鸿抓起他一条胳膊看，惊讶地问，“你身上怎么发了这么多红点子？”
　　杜恒熙缩回手，面无表情地说，“是天花，会传染的，你再靠近我，你也是这样子。”
　　金似鸿松开了，畏惧地往后缩了一下，“我们那儿也有人发过，最后抓的全身都是血，被草席卷起来带走了。”
　　杜恒熙察觉到他的畏惧，眼珠子朝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嗯，我应该也是这个下场。”
　　金似鸿叹息一声，“你真倒霉，怎么就碰上这种事了呢？”
　　杜恒熙心口一阵绞痛，不再说话了，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过去。他断续听到一阵微弱的动静，是那个小孩在围着自己打转。
　　声音响了一会儿却停了，门一开一合，小孩走了。
　　杜恒熙在心里冷笑一下，闭上眼睛，说服自己睡过去。
　　但哪那么容易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胡思乱想。一会儿想自己已经病了几日，他第一次病的那么难受痛苦，再过几日是不是就要病死了？
　　一会儿想只见过数面的母亲，也曾把病的昏沉的自己抱在怀里轻柔地哼过歌，最后一次见好像穿了件绀碧色的旗袍，可除了衣服外，他几乎连她的样貌都记不得了。
　　一会又想到上一次见到父亲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他被奶娘领着去另一个大房子里给父亲拜年，他打扮得齐齐整整，期待排练了好几天，睡觉时都是该怎么向父亲问候，但去那里还没来得及开口，匆匆一眼就被塞了个红包赶出来了。小孩不能上桌吃饭，他又被奶娘抱着回了这个冰冷的屋子。
　　那天真冷啊，一路上坐着三面透风的胶皮车，街道上没有人，车轮子支嘎吱噶响，冷风呼呼地刮，混着雪珠子，泪水冻结在睫毛上，起了霜花，他几乎看不清东西，手冷脚冷，和现在是一样的冷。
　　他不由地打了个哆嗦，终于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迷糊着真睡着了，但只是一会儿，他又被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看到去而复返的小孩正托着脑袋在床边看他，见他醒了，小声地说，“我打听过了，其实也不是都会死的，你要忍住，千万不要去抓伤口，不然好了，也会变成花脸猫。”金似鸿指了指那些疤，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把里头的白药粉细心地洒在杜恒熙皮肤上，“我好不容易弄来的，这会让你没那么难受。”
　　杜恒熙漠然地侧过头，窗外的月亮正升到最高处，墨灰的天，一轮缺月，几点疏星，树梢上缠绕着丝缕白云，路灯的余晕洒进来，白亮亮的，照得房间一片雪白，“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没打算走啊，”金似鸿弄完手臂和脖子，又开始给他往腿上抹，小手劈劈啪啪地拍打，好像手下的是坨软绵绵的糍粑，“我收了你们家好多钱，我得陪着你，我要讲信用，不然太没义气了。”
　　“你收了钱吗？”杜恒熙仰面朝天，任他去做无用功，有些嘲讽地笑了下，“那你要跟我一起死了。”
　　金似鸿因为死这个字眼打了个寒战，但还是说，“不会死的，人哪有这么容易死？只要你不想死，就一定能熬过去的，过去了就知道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天无绝人之路嘛。”
　　事与愿违，金似鸿第三天就传染上了，先是咳嗽再是高热无力，浑身出疹子，烧得头晕眼花，可怜兮兮地在床脚蜷缩成一团，看起来比自己还严重。
　　反而杜恒熙日渐好了起来。也许真像那个方士说的，金似鸿是来给他挡灾的，有他在身边，杜恒熙就会百毒不侵。
　　在杜恒熙快要康复时，金似鸿已经病得很严重了，为防止再交叉传染，金似鸿就被抬走了，杜恒熙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几乎以为他是死定了。杜恒熙有一些难过，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一个结局，那时候不该对他这样坏，毕竟他也是个可怜人。
　　但杜恒熙没想到的是，金似鸿硬生生挺过来了。杜家连药都没给他吃，但一离开杜恒熙，他就奇迹般的康复了。
　　也许是这遭同生共死过的交情，让杜恒熙觉得金似鸿顺眼了很多，并不只是个愚蠢贪财的下人。而患病后被人决绝抛弃的遭遇，又让杜恒熙对他生了几分同情和一点同病相怜的依赖。
　　他们两是一样的，没有人爱，不被人在乎。金似鸿重要的是他的生辰八字，自己重要的是杜家长子的身份。
　　——
　　往昔散去，已成昨日之事。
　　从热水的浸泡中睁开眼，头露出水面，发湿漉漉地贴着脸。
　　杜恒熙坐起来，抹了把面上的水，手臂放在浴缸边缘，将头靠上满是水汽的墙面瓷砖。
　　他又想到白天在马场时金似鸿的话。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金似鸿要他抛弃曼丽。
　　但杜恒熙并不愿抛弃曼丽。曼丽家有沉重的负担，不得不把自己卖了赚钱，年纪大了就害怕一辈子困在那个恐怖的地方，自己买下她的理由只是因为她知情识趣。自己那时急于验证是否落下了终身的毛病，上了床才发现真成了废物，闹了这样一个笑话，困窘又难堪，曼丽没有取笑他白眼他可怜他，而是很好的化解了这种尴尬。自己买她即是为了堵她的口，也是为了她的这点识趣，仅那一刻的温柔就足以让自己以后都善待她了。
　　当然他对她心中是没有多少爱意的，也许在某一时刻也爱上过她。他时常觉得爱太缥缈，是倏忽而逝的感觉，并不是恒久不变的东西，连自己也把握不住，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寻不见了呢？
　　他对金似鸿的想必也不是爱，而是更顽固更可靠的本能，是人类耽于舒适、趋利避害的本能。
　　他喜欢金似鸿，这远比爱情来的持久。
　　他叹了一下气，沉重地闭上眼，平静下来后，就有些想摸根烟卷来抽。刚想叫小石头过来，又突然想起自己让他去军区送信了，只能无奈作罢。他身边亲信不多，尤其是缺少带在身边可以无顾忌使唤而不是当兵来用的亲信。
　　他无端地想到了用金似鸿替换曼丽养在公馆里的场面，虽然本来没这打算，却突然觉得这样也很不错，简直是很值得期待的美梦，有了一处秘密的温暖的可亲的巢穴。
　　也许是童年没有得到过什么好的东西，他对于曾抓住过的温暖总这样不舍眷恋，几乎执拗地保护。
　　而对于金似鸿提出的条件，他其实并不算太忧心。他是下了决心要得到金似鸿的，也不见得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好招。毕竟金似鸿不过是个无依无靠来天津闯荡的年轻小子，自己相比他，实在有太多优势了。
　　唯一的问题是，如果真的对金似鸿动起情来，自己身体这幅样子是否太不堪了？
　　他不由把手探入水面，试探着轻轻拨弄了那软绵绵的物事，死气沉沉的，他低下头看着水面下倒映出的模糊形状，他从不觉得这玩意儿丑陋，此刻却因此觉得卑琐起来。他下了狠劲又揉搓两把，疼痛让他清醒，对那无能的东西近乎生出一种憎恨。
　　他从浴缸里站起来，湿漉漉地跨出去，擦干身体，取了件浴袍披上。进入房间后被冷飕飕的空气冻了个哆嗦。他爬上床，热水泡过的身体贴上冰凉的绸缎，很快地失去了温度。
　　他睁眼看着天花板，觉得手冷脚冷，于是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蛹。手拂过下身时，那里也冷得像块冰，被冰凉的手指抚过，连战栗都没有一点。
　　他无奈地收回手蜷起身子，火热的气息从嘴里呼出。他闭上眼，想到了白天的那个吻，脸颊就发烫起来，嘴唇上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柔软的触感。也不见得全然没有反应，起码那时候他真实地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第11章 薛瞎子
　　青砖垒就的平房，外头圈出一个小院子，正中是砖砌的天井，角落生着棵树，一树的枯枝横叉在淡青的天空，缝隙间响起啾啾的成双的鸟鸣。
　　一个穿着白衬衣的青年坐在小板凳上，袖子向上挽起，半弯腰守着一个煤球炉，炉子上架着口锅，腾腾火苗从炉腔内燃起，白烟滚滚地往横里飘去。
　　那人目光灼灼地看着炉火，并不在乎熏燎的烟雾，拿着破蒲扇又扇了两下，即使盖着锅盖，香味也已经四散开来。
　　薛瞎子鼓动着鼻翼嗅了嗅，已经馋得口水直流，“小子，这鱼好了没有啊？”
　　金似鸿看了看火，坐直了身，“还没呢，这点耐心都没有，还想吃白食？”
　　薛瞎子忍气吞声地咽回了催促，好不容易钓上来的这十斤重的大鳜鱼，想想就鲜嫩肥美，令人垂涎三尺，的确得好好烹调。他是个瞎子，平常烧点白饭填饱肚子已费了大劲，这等时令美食不可糟蹋，于是好言好语地把人请过来炖鱼汤，有求于人不得不做小伏低，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这点性子他还耐得住。
　　薛瞎子重又坐回靠椅上，拿起黄铜做的水烟斗自在地抽了一口，一口气吐完，他动了动鼻子，忽然又问，“咦，你身上到底是什么香？怪好闻的，你刚进来时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姑娘，比胭脂胡同的姑娘的熏香还厉害。”说着又古怪笑了笑，“你不会就是从那儿染上的吧？”
　　金似鸿看了看自己手上戴着的玉兰花串，花瓣垂下来，像个小小的铃铛，嘴角不由勾起，敷衍地回他，“你都这个岁数了，还有余心余力去逛胭脂胡同？”
　　薛瞎子翘着腿，吧嗒吧嗒地响亮地抽着水烟，“那就是你不懂了，老了有老了的好，经验丰富，知情识趣，可比你们这些年轻的后生崽儿讨姑娘的喜欢。你说吧，就你下头那把玩意儿，统共才用过多少次？又怎么能懂这里头的奥妙？把人带上销魂极乐？”
　　金似鸿并不想跟他开黄腔，在四周看了圈儿，然后走到院子里的梧桐树那儿折下了根一指粗的树枝。
　　薛瞎子听到他的响动，转动身子，仍对着他说，“说起来，司令给你放假，是让你回乡娶媳妇生个胖小子留后的，你非要跟着我这个半入土的老头子来天津做什么？”
　　煤炉上的鱼汤咕嘟咕嘟地在滚，金似鸿走回来重新坐下，闲闲地掏出一把小刀开始削那根树枝，“怕你没死在战场上，却晕船吐死在水路上了。更何况我要是不来，你能指挥谁来帮你炖鱼汤？”
　　“啧，你小子少骗人，你会有这么好心？来了天津就不管我老人家了，在外头闹得风风火火，我眼睛虽然瞎了，耳朵可没聋，”水烟斗的嘴口掉转方向，直指向金似鸿，“你真不得了啊，野心可大了去了！”
　　金似鸿用指腹抵着刀背，把那树枝上的疤口都削平了，“我有我的事，你不要插手。”
　　“你不肯说我就不知道了？”薛瞎子哼了声，叼回烟斗，“你胆子不小，敢来这儿置产业，但你以为天津卫是谁都能闯出来的？统共那么大点地，早被各种势力瓜分完了，你单人匹马的，哪有这么容易？当然你要愿意把司令搬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金似鸿淡淡说，“我不靠他。”
　　“你不靠他，靠别人不是一样？”薛瞎子又不死心地凑过去拿筷子去戳那锅里的鱼头，鼻子凑过去闻香气，馋得鼻孔都大了一圈，“我听说前两天你让那姓杜的给你店站了台？要搭上他的话可得小心，别抱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你知道司令跟他父亲斗了这么多年。虽然现在他父亲斗输了，下了野，可我看那老头子心思还活络着，并不安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卷土重来，到时候跟司令打对台，争得你死我活，你里外不是人，还受司令猜忌。”
　　金似鸿不耐烦了，啪的一下放下小刀，从他手上抽出筷子，“给你吃的还堵不了你的嘴，得了，别吃了，这鱼我现在就端回去。”
　　“你看你看，怎么说着说着就急眼了？我就是给你提个醒罢了，未雨绸缪总比惹祸上身了还什么都不知道强。”薛瞎子说了两声，就抬手去抢锅子。
　　金似鸿眼疾手快地压了他的手腕，“急什么，得再煮一会儿，还没到时候。”
　　薛瞎子一阵悻悻，“哎哎，好了好了，这事你是权威。”
　　两人重又坐下。
　　金似鸿已经把那树枝处理完了，对折两半，从怀里掏出之前买糕点捆扎的棉绳，利索一扎，竟然成了个弹弓的模样，又用小刀在顶上钻了两个孔，只是还缺根皮筋。
　　薛瞎子没什么事，就来跟他闲聊，“说实话，你来天津究竟是做什么的？”
　　金似鸿说，“也没什么，我以前从这里出来的，叶落归根，我的根就在这儿，我也有朋友在这儿。”
　　薛瞎子有点吃惊，“那司令怎么说你老家在安徽？”
　　金似鸿平静地说，“我是在安徽碰上司令的，再以前的事他不知道。”
　　“连司令你都瞒？他待你可算不错了，当亲儿子养的。”
　　金似鸿点头，“我知道，我感激他。”他向薛瞎子伸手，“老头，有皮筋吗？”
　　薛瞎子伸手进怀摸了摸，摸出个方正的小铁盒子，拧开来，里头放着牙签纽扣小别针缝衣服的棉线，零零碎碎的什么都有。都是以前的习惯，什么都不舍得丢，要好好存起来，毕竟丢了就可能再也没了。
　　薛瞎子拿出皮筋递过去，金似鸿往两头一穿，一个简易弹弓就制成了。他从地上捡了颗石头，掂了掂分量，选了颗合适的放在皮筋中央，然后转了个身，朝着那棵树，一只手拿着弹弓伸长胳膊，一只手拉长皮筋， 眯眼往树上瞄准，手上劲儿一松。
　　薛瞎子听到咻咻两声，然后是惊散的鸟叫，就知道他在干什么了，“好啊，神枪手，真家伙没得用，就拿小孩子玩意儿在我院子里过手瘾？”
　　大鸟飞走后，从树上掉下个鸟窝，金似鸿走过去，蹲下去挑挑拣拣，竟然找到了个完好没碎的鸟蛋，抬头笑着说，“你运气不错，今天还有个加餐。”说着走回来，在锅沿上一磕，把鸟蛋打散在鱼汤里。
　　薛瞎子皱眉骂了声，“你可真造孽，明明有吃有喝了，你还去祸害人家鸟干什么？它们下个蛋也不容易，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金似鸿长睫半敛，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拿筷子把蛋搅散了，“它们在树上成双成对的叫的我心烦。你这么有良心，那这汤你还吃吗？”
　　薛瞎子抬手去摸筷子，“吃吃吃，烧都烧了，不吃不是更浪费？我吃了，就是给他们积德了，报应都报应在我身上，下辈子我下地狱，让它们去投个好胎。”
　　金似鸿凉凉地笑了下，“不用，我欠的债哪用你去还？你放心，该下地狱的时候，我一定不含糊，肯定走在你前头。”
　　薛瞎子搅和鱼汤的筷子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嘀咕，“老头子的命是你从死人堆底下背回来的，我可不会临阵脱逃。”
　　金似鸿看他，眼角露出点不带坏的笑意，“你一个兽医上了阵又有什么用呢？”
　　薛瞎子气愤不已，“什么兽医，我是神医！有牌子的！”说着往屋里头一指，地上的确躺了块牌子，上书“妙手回春”四个字。
　　金似鸿摇摇头，“就那个人傻钱多的冤大头会信。”
　　正说着，院门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谁啊？”薛瞎子拔高嗓门问。
　　“薛神医在吗？”门外回。
　　金似鸿憋了笑，压低声音，“曹操到了。”
　　薛瞎子很得意地摇头晃脑，“怎么能这么叫人家，人家是病人！有点良心好不好？你把这地方收拾收拾，然后躲后堂去，他可要面子，看到这有外人，生意就泡汤了。”
　　金似鸿端了鱼汤熄火，准备往里头撤，“你这回打算怎么给人家治？又扒人家裤子？”
　　“你以为我乐意治那玩意儿啊，不是就他肯信吗？”
　　“所以那油还有剩的吗？听说怪刺激的，还真让你给治成了，一下就龙*虎猛。”
　　薛瞎子肉痛地捂了兜，“不多了不多了，我就指这点吃饭了。你又没毛病，干嘛老想着我的东西？”
　　金似鸿挑眉笑了笑，“等会给我一瓶，我特地赶来给你烧鱼，这点报酬你都舍不得？”说完不等薛瞎子说什么，抬脚进了里屋。


第12章 病急乱投医
　　杜恒熙是想了很久，才下定决心找上这儿的。毕竟这是个太不光彩的事。
　　他谁都没带，低调掩饰打扮了一番，走迷宫似的饶了不少路才找到这座隐蔽的小院子。倒很符合他的期望。
　　抬手敲门，等了会儿才有人让他进来。推门而入，眼前是一间低矮平房，院子也不大，角落有一棵梧桐树，树下的摇椅上坐着位须发灰白的老人。虽然上了年纪，但精神矍铄，只是一双眼蒙了灰白的阴翳，咋一看颇为恐怖。
　　老人像是察觉到他的停顿，从椅子上站起来说，“先生是第一次来？我的眼睛是有些吓人，看习惯了就好了，我不爱戴东西遮着，嫌累赘。”
　　杜恒熙粗粗扫了下院子，确定只有这老人家一人后，他取下帽子再摘下墨镜，“是我来的太唐突了。我这次冒昧来访是听说您很有本领，我饱受恶疾困扰，想请您帮忙诊治一下，酬金上绝不是问题。”
　　老人向他给了个手势，“那先进屋吧，坐下来细说。”
　　杜恒熙跟着他进屋。
　　里头没有点灯，也没有开窗户，只有门口的稀薄的光，视线颇为晦暗。
　　屋里被布置成诊室的样子，一条长桌，两边都是书架和药柜，看着很专业。
　　老人摸索着给他倒了茶，杜恒熙接过，发现茶水是冷的。
　　“我用不上，所以这屋子没灯，是暗了点，你不要见怪。”
　　“不妨碍。”杜恒熙在桌前坐下。
　　老人绕到桌后，“所以先生是哪里不舒服？”
　　杜恒熙有些难以启齿，只简略地说自己之前那里受了伤，明明只是皮肉外伤，却不知道为什么之后就再没有反应，寻医问药了很久，也没有起色。
　　老人一脸高深莫测，给他搭了腕诊脉，“这种病常分为两种，一是举而不坚二是坚而不久，导致无法进行正常生活，先生是哪一种？”
　　杜恒熙脸白了白，随后说，“是第一种。”
　　老人点点头，“医书有言，男子二八而精通，阳密则固，精旺则强，伤于内则不起。我听先生脉象虚浮，是肾热之兆，怕是心中有郁结不堪之事，思虑伤神，恐惧伤肾，阳气化热内扰，内扰的邪热侵入肾脏，肾为水脏，如水不胜火，灼耗阴精，就会骨枯髓空，宗筋不振……”
　　杜恒熙看他摇头晃脑说了不少东西，但都空泛无当，心里并不十分相信他，皱了皱眉打断他，“那应该如何呢？”
　　老人收回手，站起来到墙边的药柜前，“我有一副祖传的药方，你回去一日三次煎煮内服，若是七日后仍无效，你再到我这儿来。”
　　等杜恒熙走了，金似鸿从内堂出来，眼睛一直盯着杜恒熙离去的背影，表情十分复杂。
　　“又来一个，出手比上一个还阔绰。”薛瞎子摸索到桌上诊金，粗粗一点，颇为惊喜。
　　门关上遮得看不见人，金似鸿才收回视线，低头自言自语，“他这样子，让我真不知道是可怜他好，还是替我自己高兴要好。”
　　“你跟这人认识？”
　　金似鸿说，“你也认识的，你刚刚不还提到他了吗？”
　　“我？”
　　金似鸿回，“他就是杜兴廷的儿子，许公亲授的宣威上将军。许公去世，许氏政权垮台，京畿大乱时，他正奉命征讨逆军，逆军是讨成功了，可杜兴廷在京畿争权中落败，军权旁落，他在返程支援途中被浙苏两军夹击，大战方休，兵疲马乏，又名不正言不顺，几乎没怎么打就输了，然后被解职送到了天津。”
　　薛瞎子震惊不已，“是他？所以你究竟为什么要跟这种人搭上关系？”
　　金似鸿想了想，突然说，“我有个主意，只是要请你帮我一下。他下次再来时，你就按我说的做。”
　　薛瞎子警惕看他，“你要做什么？”
　　金似鸿像是下了决心，笑了笑说，“总之是于你我都有益的事。”
　　——
　　杜恒熙也不知道那神医究竟靠不靠谱，回府后将信将疑地将药拿给下人煎了，中午饭后就喝了一剂。
　　药性甘凉，喝下去后倒挺舒服。
　　午后时分，金似鸿来了。
　　杜恒熙刚做完锻炼，从地下的训练室上来，还没来得及冲淋，正是大汗淋漓。他草草用毛巾擦了汗，脸还红通通的，筋骨运动开了，浑身都是热气。
　　金似鸿来他这儿，就像来自己家，如入无人之境，因杜恒熙交代过，下人也不拦他。
　　一点通传都没有，杜恒熙上楼撞见他时，不由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
　　金似鸿从沙发上站起来，看杜恒熙的装扮微微惊讶。
　　杜恒熙只穿了背心短裤，修长的手脚都露在外头，脖颈挂着白毛巾，白色背心被汗水浸透了，紧贴在身上，勾出若隐若现的肌肉轮廓，是少见的居家模样。
　　穿马褂长袍时，杜恒熙看着有点单薄，脱了衣服却发现是十分精健的一具身体，每一寸线条都饱满流畅。
　　金似鸿饱尽了眼福，上上下下看够了，才笑着说，“我是来给你送照片的。”
　　杜恒熙接过一看，是那日开业时的合影。
　　那日阳光大好，后头是乌木牌匾，气派的小洋房，两人并肩站在一起，一人穿西服一人穿长袍，一人满面是笑，一人神情肃然，明明违和，却怪异地融洽在了一块，许是两人都长得好，剑眉星目，挺拔周正，就十分登对。
　　杜恒熙虽然不是第一次拍相片，但对西洋玩意儿接触的不多，总对这种能留下人形貌的东西心有抵触。因为上头的人纤缕毕现，惟妙惟肖，对望时，好像里头正拘了一个自己一样，被困住了，正挣扎着要逃出来，让他没来由地脊背发麻。
　　金似鸿向他走近一点，“拍的你不错，我自己多冲印了两张，摆在家里，做个纪念。想着你或许也会想要，就给你送过来了。”
　　金似鸿很自然地靠近他，杜恒熙想到自己满身汗臭，不由连连往旁边退了两步，反手将照片放在五斗橱上，“你先坐一会儿，我换身衣服再下来。”说完就转身上楼去了。
　　水没烧热，他不得已冲了个冷水澡，换了身藏蓝色的绸缎长袍下来。等放松了，坐到金似鸿身边时，冷水的凉意才涌上来，他哆嗦了一下感觉手脚都有点发麻。热汗以后冲冷水澡，果然不是什么健康的方式。
　　却突然感觉身边靠过来一个温暖的热源。
　　他侧过头，金似鸿紧紧挨住了他，大腿和他并在一起，一只手从后头绕过去，很自然地搭在他的肩上。杜恒熙眉尖动了动，没有挣开。
　　见杜恒熙没反应，金似鸿就得寸进尺起来，多动症一样蹭来蹭去，用手指摸了摸杜恒熙短发梢带着的湿漉漉的水汽，又碰了碰他的手，为那冰凉的温度而不满，“怎么这么凉？用冷水洗的？”
　　“没烧热水，”
　　金似鸿干脆把手抓起来，捂在掌心暖着，“你要不跟我去澡堂泡个澡吧，包个场，就我们两个，地方大，水热舒服，先在水里躺20分钟，然后我给你擦个背，。”
　　杜恒熙朝后靠了靠，人陷进沙发里，头枕在金似鸿的胳膊上，他半闭了眼，感觉很温暖，身体也不麻了，金似鸿好像有这点魔力，总是能让他感觉舒坦，“你给我擦背？我不怕你给我搓掉一层皮？”
　　金似鸿笑了笑，鼻尖靠近他潮湿的短发，声音就闷得有些潮气，“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技巧怎么样？还是你怕了？”
　　杜恒熙嘴角勾起一点，“怕倒是不怕。”
　　“那怎么不愿意？”
　　杜恒熙侧歪过一点头，两人就四目相对，“怎么？闹着我好玩？昨天拒绝我了，今天又来跟我亲近，你把我当个玩意儿似的在耍吗？”
　　金似鸿定定地注视他，眼睛颜色很深，墨似的黑，像潭水一样深，能把人拖下去，杜恒熙看久了，就有点溺水的错觉，不由眨眨眼，把头转开了，“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一向最会说话了吗？”
　　金似鸿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气流热乎乎地喷着他的颈项，声音低沉，“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杜恒熙心脏一紧，突然站起来，径自走到桌子前，“其实你不用缠着我，我没你想的那么有用。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我父亲的事你应该知道，我现在还能有点能力，不过是昔日同僚卖我个薄面，你来讨好我，不如去讨好正当红的那些人。我在租界里，几乎是被软禁的，所能做的事都有限。”
　　杜恒熙顿了顿，又说，“就连那日跟随我的卫兵，严格来说，现在也不在我手下。只是那刘安以前是我的部下，我差遣起来省力点。我一没权二没势，除了以前购置下的资产外，可以说一无所有。你总跟着我，又能有什么好处？”
　　金似鸿也站起来，到他身边，“那很好。”
　　杜恒熙垂下眼，“这你也说好？”
　　“自然好，那我们就是一样的了。”
　　杜恒熙没说话。
　　金似鸿说，“不是谁跟你好，你就要一模一样地还给他什么东西的，尤其是你跟我。我不要你还，我乐意跟你在一起。”
　　杜恒熙转过身，后腰靠着桌沿，歪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挺身一手拽了金似鸿西装的领子，将他拉下来，侧脸贴着他的面颊，嗓音压得低，“你话说的好听，那你怎么就不乐意跟了我？你明知道我是喜欢你的。”
　　金似鸿一手撑着桌子，几乎半压在他身上，耳鬓厮磨，他微微笑起来，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弯着，眼睛就显得深邃，“云卿，这就是你不懂了。”
　　“我不懂什么？”
　　金似鸿摇摇头，牢牢闭上了嘴。
　　他站直身子，一根根掰开杜恒熙的手，拉挺了衣服。侧身看到桌上还放着下人没来得及收走的药碗，明知故问地说，“你在吃什么药？”
　　杜恒熙眼神闪烁了下，“治风寒的。”
　　金似鸿在心里闷笑，知道杜恒熙上了薛瞎子的当。
　　那薛瞎子的药不过是些固本强身、增强体质的基本货，用的最多的就是甘草，再加一点虎鞭鹿茸，除了让人气火上升外，喝了无害但也绝不会有什么效果。薛瞎子是放长线钓大鱼，要好好把人盘剥一番，所以也不急着用他的秘密武器。
　　病急乱投医，杜恒熙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会相信这种赤脚医生。


第13章 打发
　　药吃到第三天，越吃越热火上升，心绪烦躁。早春的时节，他在屋里生生闷出一身的汗来。
　　杜恒熙穿着身轻薄的绸衣绸裤在屋里走来走去，烦闷不堪，看什么都不顺眼，连浇花的花匠，因把水洒在了他经过的道路上，都被他责骂了一顿。从庭院走进屋子，解了领口的扣子，拿报纸当扇子扇风。小石头给他端了碗冰镇的燕窝来给他降温，杜恒熙一手端过，两口喝下去，一线冰凉顺着喉咙落进胃里，才稍微平复一点。
　　晚上他推了宴请，提前吃了饭回房，却看到房门口站着个小人，走近一看，面容有些熟悉。
　　那人看到他眼睛一亮，扑上来，临近身了又不敢碰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叫他老爷。杜恒熙这才想起来是那天那个福生。
　　“你等在这做什么？”杜恒熙问。
　　福生垂着头，结结巴巴地说，“小……小的，给老爷暖被窝。”说着就膝行着要往房间里走，被杜恒熙一把拎着后脖领子提了起来，“谁说我叫你了？”
　　杜恒熙那天无非是一时起了兴致，并没有每夜要人陪寝的怪癖。“今天不用你，你干自己的活去吧。”
　　杜恒熙自觉自己还算和颜悦色，并没有说什么重话。
　　福生却一下哭了，“老爷，您好人有好报，不要辞退我，我全家就只我这一份工，您给的钱都被赌场的人抢走了，如果您不要我了，我们家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变声期的哭声最为尖利，杜恒熙被他哭得心尖一抽，险些犯病，“别哭了，我什么时候说要辞退你的？”
　　福生抽抽搭搭，“王，王管家说的，说我明天起就不用来了……”
　　杜恒熙把管家叫了过来，管家很无辜，说是小石头的交代，小石头是杜恒熙身边的人，他就以为是杜恒熙嘱咐的。
　　又把小石头叫了过来，杜恒熙盯着他，“是你说要辞退他？”
　　小石头安静地垂首站着，“是的。”
　　“为什么？你还说是我的意思？”
　　小石头说，“他没伺候好您，留着也没用。”
　　杜恒熙眉毛竖起来，“谁说他没伺候好我的？你还敢擅作主张了？”
　　小石头不吭声，简直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来。
　　杜恒熙瞪了他一眼，转头对管家说，“你带他去安置一下，给他找份活干，我还不至于连个下人都养不起了，没必要断人生路。”
　　王管家点头应下。
　　福生心定下来，擦干眼泪，又重重朝杜恒熙磕了头，很感激地道了谢，被王管家带了下去。
　　现在就剩小石头和杜恒熙两个人了。杜恒熙看着他，“你现在胆子大了？”
　　小石头垂着脑袋，只给杜恒熙看到泛青的头皮。
　　“明天去领三十鞭。”杜恒熙冷冷说，转身砰的关了房门。
　　煎熬到半夜，体内像揣着个火炉，杜恒熙实在热的睡不着，直愣愣僵尸一样躺在床上发了会呆，干脆坐起来，到庭院内凉快一下。
　　绕着花坛散步，月色如水，夜风清凉，吹动了睡衣下摆，枝叶摩擦簌簌作响，风里涌动着花香。
　　他深吸一口气，侧头时正看到小石头站在一楼窗户后头看他，黑魆魆一道闪了一下，又像鬼一样不见了。
　　杜恒熙转回身，见怪不怪。
　　果然不消片刻，小石头从门里走出来，拿了件外套出来给他披上，“爷，小心着凉。”
　　杜恒熙侧脸，余光看到一只苍白的手在自己肩膀上滑了一下就落了下去。他被那种白蛰了一下眼睛，是经年不见光缺少血色的苍白，甚至有一点死气。明明隔着衣服，还能感到一阵冰凉。
　　杜恒熙低下头，用两只手抓紧衣服，“你来这里多久了？”
　　小石头低声回，“5年了。”
　　“那今天也19了。”
　　“是。”
　　小石头比金似鸿晚来一年，金似鸿离开的后一年，他捡到了小石头。小石头待他也很好，甚至有一点愚忠，但杜恒熙心里一直有根刺，经年累月也拔不掉，他总会记得小石头曾是他父亲的手和眼，曾经用来监视过他，控制过他。对背叛过他的人，哪怕只有一次，有难以言明的苦衷，他都无法忘记。
　　杜恒熙想了想说，“年纪不小了，也可以娶媳妇了。你要是想成家，我可以找人帮你说个亲，你跟了我这么久，我绝不会亏待你。”
　　后头沉默了一会儿，杜恒熙才听到他说，“大爷，您要是嫌我做的不对，可以惩罚我，就是不要让我走。您知道，我是没处可去的。”
　　杜恒熙说，“我给你买套房子，再置办好家具，娶了媳妇，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就算是家了，怎么会没处可去？”
　　“如果您是问我要不要，我肯定不要。如果您是嫌我烦，想赶我走，那您不用费这么多心思，我直接走就是了。”小石头声音闷闷的，已经有些负气。
　　杜恒熙失笑，“我没事赶你干什么？好了，你不要就不要吧，本来是好事，倒说的我成了恶人一样。”
　　小石头顿了一下说，“爷要是因为那个小子才生气的话，我是因为他在外头借您的名字出风头，传些不干净的话，我觉得您犯不着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就帮您办了。”
　　“他说了些什么？”
　　小石头顿了顿，低声说，“说他跟您的床事。”
　　杜恒熙瞳孔缩张了下，半晌好笑，“我可没碰他，他才多大？”
　　小石头说，“他说了一半，外头又传开另一半。”
　　想想也知道这其中有多少文章可做。杜恒熙立在花园中央，一时竟不知道拿那小孩怎么办，小石头陪在他身后安静得出奇。
　　说起来还是自己错怪了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杜恒熙侧头对他说，“挑个错把那个人打发走。你自己明天去账房那儿支笔钱，我放你一礼拜的假，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不用跟我交代。”说完就转身走了回去。
　　小石头留在原地，天上圆盘似的月亮照亮了他的半张脸，漆黑的眼睛大睁着，却显出了一点迷茫。他跟了杜恒熙太久，陡然得了自由，他竟想不出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
　　不过三日，那个福生就因打碎了一个古董瓷瓶而被彻底赶出了杜家，没让他赔钱，已经是大人有大量。他还想找杜恒熙求情，但已经彻底地断绝了见他的机会，杜家这样的高门大户，撵死他比撵死个臭虫还要省力。
　　小石头简单收拾了点东西，早上来跟杜恒熙道别，郑重地鞠了个躬，说自己七日后就回来。
　　杜恒熙慢腾腾抽着根烟卷，什么也没问，挥挥手就让他走了。等小石头离开，一根烟卷抽完，杜恒熙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趟，往常他会去楼上书房看看书练练字，或者去庭院内走一走，剪剪花草，可今天他什么都不想做。
　　凝神细听，空旷的客厅内此时只有立式西洋钟单调的钟摆声。因杜恒熙喜静，家里的下人都很自觉地会躲开他，连小石头行动起来也是悄然无声的。
　　杜恒熙独自站着，竟然觉出些无聊和寂寞。蜗居在天津做寓公的日子，实在是太单调乏味了，他是个武人不是个梅妻鹤子的隐士，终日读书静坐的日子只能作为一时消遣，太长久了他的骨头会生锈老化。
　　他想着前日收到的电报，知道北京的局势现在也乱得一塌糊涂。安朴山赶走了杜兴廷，也坐不稳总统的位子，毕竟是土匪流寇的野出身，资历威望都不足，他坐上去，各省都不会服他，只有请本来已年迈退隐的赵炳均出山，他自己隐在幕后，当了内阁总理，而赵炳均自有风骨，有自己的治国理想，双方摩擦不断，矛盾横生。
　　再加上之前安朴山为了对付杜兴廷，从西安请了别号西北王的马回德入京，也算是引狼入室，请神容易送神难，马回德在京内赖着不走了，手下兵将常传出滋扰城中百姓的事，京内多有抱怨，舆论沸沸扬扬，各方形势都对安朴山很不利。
　　安朴山腹背受敌，杜兴廷的机会就来了。这也是为什么近段时间他都不在天津，行事隐秘且活跃。
　　杜恒熙有预感，自己在天津待的时间并不会太久了。
　　杜恒熙又四下看了眼这座大而冷清的西洋公馆，觉得其实无聊寂寞也有无聊寂寞的好处，也许等他回到了那种打打杀杀的日子，他还会怀念起今日的闲适来。
　　等到第七天，杜恒熙去了薛神医那儿。
　　他这次是下决心要讨个说法的，如果真是庸医就砸了这瞎老头的院子，自己绝没有吃亏的道理。
　　白吃了七天的药，受了七天的罪，竟然一点成效都没有。杜恒熙对他简直有些咬牙切齿，因而这次登门全没有第一次时的客气，很有一种找茬挑错的气场。
　　瞎老头却很淡定，“看样子，这副药对先生是没有效果了？”
　　杜恒熙没吭声。
　　“治疗也分内服外治，内服药温和疏导，若是没有效果，就是疑难杂症，需要些不寻常的手段，先生若是相信老朽，不妨再试一次？”
　　杜恒熙将信将疑地被他领进了内堂的一间小屋子，门口挂了厚重布帘，掀开进去，里头乌漆嘛黑，没有一点光，只当帘子掀开，投进一点日光时，能看清里头摆着个巨大的浴桶，热腾腾的水蒸气袅袅上升，屋里充斥一股浓郁的草药香。
　　“这是药浴，浸泡的药材不能见光，否则疗效会大打折扣。先生泡澡时，我会给先生做脐熏和针灸，隔五日泡一次，不出月余定能见疗效。”
　　杜恒熙看着那黑漆漆的药水，并不是很想相信他。
　　薛瞎子说，“老朽眼睛不便，手也不稳，中途会有个徒弟来帮助我，先生请不要见怪。”
　　杜恒熙思虑一番，还是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再信他一次，也无妨。若是再无效，就不是砸院子这么简单了。


第14章 耻
　　脱了衣服，叠好放在椅上，因老头是个瞎子，赤身时，杜恒熙倒也没觉得怎么扭捏不自在。
　　跨进浴桶，药浴的温度出奇的烫，刚坐下去，皮肤甚至有针扎的刺痛，不过浸泡两分钟，他已经隐隐沁出了汗。
　　水深齐肩，中草药味道浓郁，还有股蜜奶一样的香甜气味。杜恒熙伸手撩拨水面，漂浮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根茎状的药草。他把手浸没水中后，抬起闻了闻，连手指上都是一股势头强劲的味道，几乎熏得人头脑发昏。
　　他扭头叫住薛神医，问他往这里头放了些什么东西，怎么香成这样了？
　　薛瞎子说，“是些麝香、龙骨、槐皮等物，可以温阳散寒，滋生阳气。”说着打开了一个布包，里头是一排银针，薛瞎子说，“麻烦先生闭下眼，老朽要为先生施针了，过程中眼万不可睁开，否则刺激到了旁的穴位，恐对先生身体有害。”
　　杜恒熙点点头，看他准备好了，薛瞎子就摸索着在他眼周穴位上施了针。
　　杜恒熙放松身体，闭着眼，全身浸泡在热水中，闷热空气中都是一股香黏味道，由毛孔钻入皮肤底下，浑身酥麻。也不知针扎在了何处，一阵倦意涌上来，杜恒熙瞬时有些昏昏沉沉。
　　薛瞎子缓声道，“先生要是困了的话，不妨休息一下，药浴半个时辰，中途我那小徒会进来为先生换水，防止水冷了，丧失药性。”
　　杜恒熙头枕着浴桶边沿，迷迷糊糊听进去一点，却已经不清醒了，点了头便算知道。
　　听他呼吸平稳，薛瞎子直起伛偻的腰身，收拾起布包，走到桌前，拨了拨熏香，让味道更散开些。又在屋里站了会儿，听杜恒熙的动静，确认无事后，才掀开布帘子走了出去。
　　外头院子阳光温暖，金似鸿就站在院子的天井旁边，金色的阳光落在他一身熨烫笔挺的雪白衬衣上，将睫毛的末端照得发亮，肩背宽厚，有棱有角，显得格外挺拔精神。
　　薛瞎子走到金似鸿身边，心里有些惴惴的，压低声音，“你究竟是想做什么？不要太过分了，我不过是图财，可不想连命也搭上。”
　　金似鸿在太阳底下站了这一会儿，已经晒得面颊有些泛红，他转过头垂下点眼，“不会有事的，我请人看过，这方子的确对他有好处。他如果真被你治好了，他该感谢你才是。”
　　薛瞎子结巴两声，“你也知道我不过是个兽医，恐怕没这么大本事。”
　　金似鸿耸耸肩，“不妨试试呢？”
　　他又将视线转向那间不透光的堂屋，日头挪了点，他颇有耐心在等，等药效浸透，发挥作用。他想杜恒熙现在是什么样子，思来想去一番，发现想象不出，他实在没有见过。金似鸿无意识地用牙齿轻轻磕了磕下唇，只觉得那应该是很诱人的样子。
　　他见惯了杜恒熙高高在上的形貌。以前，他是少爷，自己是仆人，总比他矮上一截。虽然自己并没真的拿杜恒熙当少爷，敢闹，敢吵，两人生起气来，也会动上手。自己敢这么无顾忌，说到底不过是看准了杜恒熙依赖自己，不会真的和自己摆少爷架子。自己也拿捏着度，真心实意对他好，否则真拿权势来压人，自己这身贫贱骨头只怕早被压的粉碎。
　　他前半个人生里，从无所知到有所觉，已经被压缩的只有一个杜恒熙。他爱他，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说不上是什么时候发现，也说不上究竟爱他什么，总之在成人后，他就对杜恒熙有了欲望。
　　前日听他说喜欢自己，实在是很高兴。
　　金似鸿想起那个吻和杜恒熙慌乱的样子，就有些自得。知道自己于他还是很不一样。
　　但也仅止于此了，杜恒熙的喜欢轻易又廉价，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抛出去，给了一个不够还要给许多个。金似鸿在军队里时，就听多了小杜帅的风流韵事，身边跟着的副官个个都样貌俊俏，身段风流，很难想象是靠什么被选上来的。来了天津也不消停，从妓院里赎了个姑娘养做外宅，又和家里的年轻下人搅和不清，被人在市井街上嚼舌头论短长，到后来腻了就把人赶走，实在是全无良心。
　　金似鸿想到这，心就有些冷了。
　　他可不要做供杜恒熙挑挑拣拣的许多中的一个。还和从前那个没懂事的小屁孩一样，侥幸被选中，就高兴的不得了，以为是撞了大运。却不知道那样的他，是没什么自我权利的，不过任人鱼肉，可以想宠爱就宠爱，想抛弃就抛弃，被欺辱打压都不能反抗，得一点施舍的好处就感恩戴德。
　　如果还是和从前一样，那他真是白长了这几年岁数，白吃了这么多苦。
　　他来天津的目的有许多，杜恒熙在这里是其中最为关键的一条。他要杜恒熙，要的简洁粗暴，是唯一的他，但杜恒熙是块不好软化的石头，自己估计要费很多功夫。
　　通常而言，金似鸿是不在意花多少时间的，他有耐心，肯周旋，为杜恒熙耗费这些功夫，他只觉得快乐。但他担心的是留给自己的时间并没有想象的充裕，因为许多人和事横亘在中间，稍不留意就会在彼此间划出天堑。
　　倒不妨先抓一些东西在手里，省的将来不可挽回时再去后悔那时候太优柔寡断。
　　薛瞎子在天井沿上敲了敲烟管，“你还在想什么呢？”
　　金似鸿回过神，有些烦乱地抬手抓了抓本来打理的齐整的短发，将其揉得一团乱，然后说，“你先出去一下，过半个时辰再回来。”
　　薛瞎子直起身，将烟管插进裤腰带里，没多说什么就晃了出去。他没有想很多，只认为金似鸿是要报复。
　　金似鸿讲义气，敢拼命不假，但睚眦必报，心狠手辣在连里也是出了名的。杜恒熙的军团以前在湖北和安徽杀了他们那么多的弟兄，眼下好不容易有机会，虽然进入了和平年代，但戏耍一下出口恶气总没什么问题，只要不闹出人命就好。薛瞎子估计，在这点分寸上，金似鸿还是能把握的。该出头的时候出头，该忍的时候忍，一切都有个度，否则他也不可能取得司令的信任，能一步登天。
　　等薛瞎子走了，金似鸿朝堂屋走去，他在门口停了停，侧耳听去，里头很安静，连呼吸都不可闻。掀开布帘，一股窒闷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郁的草药香气。金似鸿的心跳停了一下，然后跳得猛烈而鼓噪，轰隆隆的几乎击穿耳膜。
　　在门口立了许久，他借着撩起的光将靠着浴桶熟睡的杜恒熙仔细端详了清楚。阳光在这间昏暗的小屋划出了一道分割线，让杜恒熙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隐在暗处，挺直的山峰一样的鼻梁形成一道立体的轮廓，睫毛密实地压下来，汗水顺着鬓角滚下来，悬在羊脂玉弓一样细腻的下颌尖，颤而不落。
　　金似鸿盯着那滴汗珠，晶莹饱满，似乎折射出了七彩的琉璃的光。
　　撩起帘子的手放下去，一切又重新落入沉寂的黑暗中。
　　——
　　杜恒熙少有能如此熟睡的时刻，但可能是泡在水里的关系，他睡得并不踏实，总是在半梦半醒间徘徊。
　　底下像架着口大锅，堆了熊熊燃烧的木柴，他就被包裹在上升的炙热的水汽中，身子一点点攀上高热。
　　汗水顺着面颊流下来，他热的有些不适，胸口窒闷，几乎呼吸不畅，他努力想睁开眼，却深陷在噩梦的泥沼里醒不过来。黑压压阴沉沉的怪梦，天塌下来，身体变得很重，抬起指尖都没有力气。意识则上升起来，变得出乎意料的轻。
　　而外部的一切都混沌迷蒙了，像隔了一层白色的纱，纱在半空中舞动飘扬，触碰时，柔滑得像女子的肌肤。杜恒熙的呼吸紧了紧，脸庞红得不正常，比涂了胭脂还红艳。
　　模糊间帘子掀开，黑暗里透进来一些光和一丝清凉的空气。杜恒熙意识昏沉中还有光感，几乎贪婪地仰面凑过去。
　　有人走进来，脚步声很轻。应该是那个小徒弟了，杜恒熙想，是来加水的。
　　但太热了，这点水就够了，他并不想再要热水，他更想让人扶自己出去。
　　杜恒熙尝试开口说话，却发现舌头不听使唤，自己只能发出些低哑含混的字眼，想来是没人听得懂的。
　　果然一阵木勺舀水的声音，水流哗啦啦作响，包裹他的水温变得更难以忍受。他蹙起眉，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呻。吟。
　　水声停了。
　　杜恒熙松了口气，想简单泡个药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熬的折磨。
　　却感觉有什么气息靠近，有人在注视他。
　　是谁？隐隐有些不安，这种被凝视的感觉十分古怪，如芒在背，因那目光过分入骨，他好像在被赏玩被品鉴，是一件摆上台的玉器。
　　杜恒熙想要开口斥责，可身体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成了一具软绵绵的死物，他空有一腔意识，却指挥不了自己的身体。一瞬间，恐惧电流一样窜上头皮。
　　紧接着一双手按上了他的肩膀，有什么柔软湿热的东西在他下颌处舔了一下，舔出了他的一个哆嗦。
　　被泡了太久，浑身都极其敏感，又因为上了药，又是痒又是热，皮肤底下好像有什么在爬，有什么在烧，闷着一头怪兽，叫嚣着要从身体里头冲出来。
　　他深陷于这种无法自控的强烈的恐慌和刺激中……身下却似乎隐隐有了一点起色。
　　一只手扰动过水面，慢慢潜下去，十指包裹……
　　整个过程，安静得悄无声息。这个人一点声音都没发出，而杜恒熙只是闭着眼睛喘气，思维混乱不堪。
　　他不知道这人是谁，本能觉得这是一种冒犯，因为这个人是未经允许触碰自己的。羞耻与愤怒让他的思维深陷巨大的波涛之中，气血上涌，胸口剧烈的起伏。
　　即使这种触碰异常的细致小心，偶尔有亲吻落在他的颈项间，好像只是一门心思地要讨他的高兴。
　　气怒之下，身体反而更敏感。虽然并没有办法就此达到GAO潮，因为只是这样的刺激是不足够的……
　　如此痛苦煎熬，永远都只差了那一口气，杜恒熙几乎觉得自己被折磨得是快死了。眉头紧蹙，五官扭曲起来，裸露在水面外的皮肤上都是汗水。
　　那个人应该也看出了他的痛苦，迟疑半晌，手松开了，突然抱住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从水里抱了出来。
　　哗啦一声水响，打湿青石砖地。
　　杜恒熙被抱到了那个人的腿上，背部贴靠着那人胸膛，头软绵绵地挨着肩膀向后仰去。
　　那人用膝盖一左一右地把他的腿往两侧打开……
　　杜恒熙头皮一紧，浑身都抖了一下，牙关紧咬，几乎把一口白牙咬碎……
　　剧烈情绪起伏间，手指动了动，好像恢复了点力气，杜恒熙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猛然挺身往后头去抓住了那人的手臂关节，手腕横拧。但杜恒熙还是高估了自己，力气远不足够，即使用了技巧，也没能力去卸掉那人的胳膊。只有指甲发狠，深深扣进上臂的皮肉，渗出血来。
　　那人的手受了这样的蚍蜉撼树般的阻拦，倒当真停了一下。随后原本握住他的另一只手松开，上移横过胸膛，手腕不经意蹭过他的鼻尖，将手掌压上他的手背，温柔又强势地一根根掰开了他抓着自己的手指。
　　似曾相识的动作，让杜恒熙混乱的意识如炸雷般空白了一瞬，鼻翼间恍惚闻到了一股玉兰花的香味。他以为自己是出现幻觉了。
　　也就趁着他这一松懈，停留在他尾椎处的手指得以挣脱禁锢，沾上的脂.膏在高热下化开。
　　杜恒熙肌肉紧缩，他受不住地猛地向前一挺身，又被捉住腰往回拉……
　　……
　　杜恒熙弓着背蜷缩起来，身体内像钻入了灵活的蛇，他一瞬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高热的水里，热汗淋漓地从毛孔渗出。身体紧绷成了拉开的弓弦，一切感官都被放大了无数倍……他狼狈地咬着下唇，执拗的不肯再出声，单是闭着眼睛喘气。
　　就这么前后夹击的刺激，杜恒熙只觉得自己是死去活来了一遭。
　　在这样双重加持下，他终于是有了反应，积蓄已久的JY泄出后，他彻彻底底地昏死了过去。


第15章 毫无防备（二更）
　　日头移下窗棂，布帘子一掀一放，将水倒出去。
　　杜恒熙终于从蒙昧的昏睡中醒转，已经衣裤齐整地躺在一旁的木板床上。身体被清洁过一场，是干净清爽的。
　　睁开眼，木头结构的屋顶，他盯着房梁，有一瞬是完全茫然的，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身体和神志都疲惫而放松。
　　慢慢的，记忆回溯，神志清醒点，他就想起刚刚那一场神魂颠倒的事迹来，脸色陡变，放在身体两侧的拳头紧攥起来，眼神阴沉得有森森杀气。
　　正赶上薛瞎子从外头进来，杜恒熙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像应激的豹子一样转身，肌肉紧绷、浑身戒备地朝向他。
　　薛瞎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杜恒熙问，“你刚刚去哪里了？”
　　“我去外头买了点药材回来，家里的不够了。”
　　“你这里有别人来过吗？”
　　“没了，这院子就我一个人住。”
　　杜恒熙看了看自己周身上下，又问，“是谁帮我穿的衣服？”
　　薛瞎子说，“你睡太久了，不能老在水里待着，要泡坏的，我就让我那徒弟扶你出来，帮你收拾了一下。”
　　杜恒熙沉着脸色思索后说，“你那徒弟呢？叫来让我看看，”
　　薛神医喊了两声，门外就蹦跳着进来一个孩子，不过七八岁的样子，一脸的天真，手里还拿着根麦芽糖在舔，“师傅你叫我吗？”
　　薛瞎子把他拉过来，“也没什么，叔叔要看看你，感谢你帮他穿衣服。”
　　小孩扬起一张脸，骄傲地对杜恒熙说，“没关系的，不用谢我，只是叔叔你真的好重，下次最好不要睡这么久了。”
　　杜恒熙看了会那小孩，又把视线转向薛瞎子。这两人神情坦然自若，没什么异样。闯入的绝对不可能是这个孩子，所以还有第三个人。但那个人是谁？想到一闪而过的怀疑，杜恒熙浑身哆嗦了一下，但又很快把这个念头抛之脑后。
　　见他不吭声，薛瞎子问，“你感觉怎么样？有什么效果吗？”
　　杜恒熙冷笑了下，他下了床，站起来时，腿有些发抖，但还是强自忍了下来，并没有用手去扶，暴露一点虚弱。不错，他的确是酣畅淋漓地释放了一次，但方式却与料想的大相径庭。
　　他冷着声音，咬牙切齿地说，“很有效果。”
　　他是常年驯鹰的，却不慎被鹰啄了眼。
　　他看薛瞎子不像说谎，若他知情，现在又怎么还敢留在这儿？不怕自己杀了他吗？
　　因那人并没有对自己做出实质性的侵犯，他甚至怀疑过这是不是一场谋划，这里压根不是什么治疗的地方，原本就是一处专供有特殊癖好的人的妓院。所以搞了这么古怪的模式，自己是误打误撞闯了进来，遭遇了这样一场乌龙。
　　但细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哪个妓寨出来的敢做出这种事，实在太过荒诞。
　　杜恒熙转过身，动作僵硬地走了两步，将来时放在衣架上的宽檐帽和墨镜戴上，遮掩去铁青的面色。然后转过头，盯着薛瞎子又看了会儿。
　　即使看不见，薛瞎子也能感觉到杜恒熙的目光正透过茶色玻璃镜片望过来。
　　这锐利的蒙了层阴翳的目光让薛瞎子后背发毛，近乎腿软。不由自主地专注着听杜恒熙手上的动作，生怕他一言不发要了自己的小命。
　　却没想到杜恒熙的手真的动了动，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银元，稀里哗啦响，都扔在了床板上，“我来过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薛瞎子忙不迭地点头。
　　杜恒熙不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
　　薛瞎子扒拉了银元收进怀里，又不确定地喊，“五日后先生还来吗？”
　　杜恒熙迈过门槛的步伐一顿，嘴角勾起的弧度有些冷厉，“来。”
　　从那处小院走回自己公馆，他越走脸色越白，步伐越虚浮。进门后，他解下外套交给下人，径自上楼回自己房间。迈上楼梯时，却一脚踏错，险些跌了一跤。
　　走进浴室，他脱光衣服，阴沉地立在镜子前。
　　肩颈的位置有一点红痕，是被吮咬的结果，胸口和腰腹上有掐揉的指痕，其余地方倒没什么痕迹，身体上也没有受伤，只是后方还有点异物感，一牵扯到这处，杜恒熙就很有些羞耻和困惑。
　　他不是什么洁身自好的人，这种事只当寻常消遣，却是第一次被人玩弄这里。
　　杜恒熙深知对雏第一次下手，如果处理不好，是怎样惨烈的极刑，自己还能囫囵整个的回来，简直算得上死里逃生了。
　　一想到自己这次竟然这样毫无防备心，若那人狠辣一点，存有其他目的，自己会变成什么下场，杜恒熙就感觉后背一线冷汗。
　　他上下检查了遍，没有异常，微松了口气，但还是受不了的恶心。
　　他开了热水涂了香皂把自己里里外外好好冲洗了一场。掰开屁股时，他有些忧心，他模糊记得那人手上是沾了东西进去的，遇热融解了，身体的反应就很强烈。他担心会有什么后遗症。因而清理得格外仔细小心。
　　热水把皮肤烫红了，手搓得过分用力，用力到疼痛的地步，恨不能把自己周身换层皮扒下来。
　　等精疲力尽了，杜恒熙才关了水，擦拭干净后，裹了浴袍出来，向后仰面重重倒在床上，身体陷进柔软的羽绒织物里。
　　他把脸一侧，埋进了被罩中，堵住了口鼻，把自己裹紧到窒息的程度。
　　他脑内还是混乱的，耳内一阵阵轰鸣，他冷静不下来，暂时想不到什么蛛丝马迹，能让他把那个人找出来。
　　一个男人，还是个力气不小的男人，手上拇指食指的夹缝位置有茧，是会用枪的。
　　仅是这样，范围太宽泛。
　　但这件事绝不可能这样善罢甘休，放这样一个人在外头，先不说甘不甘心，也是十分危险的事。
　　究竟是跟自己结了什么仇，才会做出这样的事？自己在天津得罪过什么人吗？
　　杜恒熙细细把来天津后的事捋了一遍，什么都想不到。他被夺职，手下带的兵将又被解散重编进了其他军团，带了一身伤躲进天津租界，瞬间一无所有，命途简直危如垒卵，自然是十分小心谨慎的，绝不会主动招惹津门有头有脸的人物。除了日常娱乐，几乎是修身养性，毫不显眼。最张扬的一次，也不过就是替金似鸿站台的那回。
　　想到金似鸿，杜恒熙心口一窒，把头埋进床罩把自己闷了个半死，没气了才仰面朝上，大口呼吸。
　　他盯着天花板挂下来的水晶吊灯，回忆到方才的事，身体就有些哆嗦和发热。
　　他毕竟禁欲了快一年，能被人伺候着释放一回，身体是快乐的，是人都有生理需求，但身体归身体，理智归理智，床上怎么享乐都可以，他绝不能原谅被下药后这样的虚弱无力和那种被欺辱被算计的感觉。
　　他闭了闭眼，反复深呼吸了两下，半起身按响了床头的电铃，过了许久才有人蹬蹬蹬地跑上来，军靴敲打着楼梯板。
　　敲门后，那人跨步进来，是一个浓眉大眼的高个子，穿着身短袖军装。
　　杜恒熙看到他，愣了下，才想起小石头告假不在，顶替他待自己身边的是梁延，是他以前的侍从秘书。
　　杜恒熙挪了挪身体，裹着浴袍靠在床头，从床头柜摸出烟盒，又向梁延招了招手。
　　梁延走过来，弯下腰，熟练地摸出打火机，啪嗒一下给他点上烟。“军座，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杜恒熙叼住烟，眯了眼，盯着他看了会儿。梁延不是标准的美男子长相，但眉毛浓黑，眼睛很大，两腮还有一点未褪去的婴儿肥，显出一点好亲近的老实。
　　纯然无害，是他历来觉得舒服的样子。
　　杜恒熙抬手搂上梁延的后颈，把他的头拉近一点，朝他面上吐出一口烟。在青烟散去前，吻上了他的嘴唇。
　　舌头缠绵地纠缠，梁延娴熟地闭上眼，在接吻间隙发出吁吁的喘息。
　　杜恒熙把手放上他的腰，粗鲁地摸索了两把，把衬衣下摆从军裤里扯出来，冰凉的手抚摸过年轻的滚烫的肌肤，感觉到一阵温暖和活力。
　　杜恒熙搂过他的背，把他压到床上，两人在松软的羽绒被间滚作一团，喘息凌乱，四肢交缠。
　　正在意乱情迷间，梁延却突然被猛地向后一推。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猝不及防地向后倒去，头磕到了床柱子。
　　梁延疼痛地揉着额头跌坐在床上，头发散乱，领口大开，满面潮红，惊慌无措地看向推开他的杜恒熙。
　　杜恒熙则已经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了，苍白着脸，肩膀微微地抖，浴袍敞开，凌乱地挂在身上，露出的肌肤上有点暧昧的乌青和红痕。
　　眼睛朝下垂着，睫毛遮出一片阴影，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杜恒熙的皮肤白到透明，五官则异常华美深邃，俊逸逼人。
　　梁延看着，禁不住有些心跳，他早知道他们军座好看，但好看成这样，已接近于惊心动魄了。
　　随后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你出去吧。”
　　梁延迟疑了下，什么都没问就从床上爬了下去。杜恒熙的怪脾气，他颇有耳闻，这种事情倒也不算特别奇怪。
　　在梁延打开门时，杜恒熙却又叫住他，“你现在派两个卫兵去盯着西斋道的一个院子，把进出的人都记录下来，”顿了顿又说，“小心点，注意隐蔽，不要让里面的人察觉。”
　　梁延点头，应了声是。
　　门关上后，杜恒熙在昏暗中静坐了一会儿，然后烦乱地把浴袍扯掉，赤身躺进了被子里。
　　他现在忧心忡忡地担心起自己的身体来。
　　在药浴时那一遭，已经证明过他的功能是正常的，可现在为什么还是不行呢？
　　还是刺激不足够，那时有哪里特殊？还是非得要刺激后头才能有效果？
　　他脸色白了白，很快把这个念头抛诸脑后，这是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又不是天生的兔子，哪有这种道理？


第16章 枪
　　杜恒熙把自己连着几日都关在家里，一步不出。
　　中途金似鸿打电话来问候，说自己新搬了家，请他到自己家里来做客，被杜恒熙找了些理由敷衍着推拒了。
　　杜恒熙不敢拿生病做借口，生怕金似鸿说风是雨地冲到家里来逮自己，只好说自己出门了，要过段日子才回来，结果就真过起了隐居的生活，连电话都只让下人去接。
　　小石头是在三天后回来的，刚好走了七日，一日不多一日不少。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
　　一身短衫短裤，尘土满面，肩上背一个褡裢，杜恒熙看到他从褡裢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在桌子上摊开，里头是一把泥土。
　　“回家了？”杜恒熙瞟了一眼，就把眼睛移回来，专心致志地剥手上的橘子。
　　小石头点点头，“嗯，就想回去看看。人没了，庄子也没了，就剩了这把土。”
　　“怎么没的？”杜恒熙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小石头低下头，“庄子旁边的那座山上闹土匪，下山抢粮食的时候发现庄里被搬空了，气不过，就把留下的老人和小孩都杀了，又放把火烧了庄子。”
　　杜恒熙皱起眉，把沾了橘子水的手在白毛巾上擦了擦，“岂有此理，恶匪扰民，县城驻守的官军都不管吗？”
　　小石头看了看杜恒熙，少见地垂着眼皮笑了一下，“我家在热河和察哈尔的交界，荒山野岭的，不知道归到哪儿，没人管的。就算有归属了也一样，我们的命还没有那几粒子弹值钱，”顿了顿又说，“大爷，您要是还在那儿就好了。”
　　杜恒熙抬了抬眼，默不吭声地站起来，把手里吃了一半的橘子放到了小石头的掌心里。
　　小石头想让他回去，他又何尝不想回去呢？但怎么回去？何时回去？以什么身份回去？防备他的人太多，乱世里人人都是眼冒绿光的狼，咬着到手的肉不撒嘴。
　　他不过是头被拔了齿爪的病虎，更何况还有一个杜兴廷操控着他，看似自由，其实去留进退，都身不由己。
　　小石头看着杜恒熙沉默的身影，并不明白他心中的郁卒。
　　只是盯着他站立时宽阔的肩背和修长的腿，好像坚劲苍松，把一件轻飘飘的黑绸短褂穿得挺拔利落，暗想他的大爷真是生了副好样貌。
　　小石头觉得自己像一只暗中窥伺的秃鹰，不过一会儿就低下头，藏住目光。
　　他把杜恒熙给自己的橘子掰下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橘子是甜的，汁水饱满，杜恒熙给他的东西一向都是好的，杜恒熙待下人不坏，甚至堪称平等仁爱。
　　这七天，是他来到杜家后走得最远的一次了，他发现自己是不喜欢走远的，离开杜家，他就又好像成了逃荒的难民，无根无主，无前程无出路，是茫茫人世的一粒沙子。
　　还是回到这里让他安心。他感激杜恒熙，感激他把自己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也满足现在的生活，很希望能一辈子都维持这样的状态下去。
　　又过了几日，梁延那边，薛瞎子的院子一直没动静，除了师徒外再没有可疑的人来过。看守的卫兵只有尽职尽责地记录下每天师徒俩买了什么菜，说了什么话，都是些无用的流水账，但杜恒熙不让他们走，他们也不敢不老实看守。
　　金似鸿没再来打扰杜恒熙，是因为他那儿最近也出了不少事故。
　　虽然顺顺利利度过了开业，但没过多久就有一群流氓来闹事，等巡捕房的人来了又一窝蜂地逃走。都说人不要脸，王法难治，巡捕房也拿他们没办法。
　　损失虽不大，遗祸却深，不好的名声传出去，生意就做不成。为了对付这帮人，金似鸿出重金招募了帮打手，平常什么活都不用干，好吃好喝养着，专门对付那帮流氓。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被金似鸿找来的那帮人，平日里在街上就游手好闲，当打手不过是混口饭吃，最好再能发点小财。要真大难临头时肯定是靠不住的。金似鸿怕是要吃个大亏。
　　杜恒熙听了这些，觉得不过是小打小闹。
　　金似鸿让俞仲承没了一个儿子，总要让俞老板出口气。更何况就算金似鸿这家店开不下去了，他还有间厂子，做两年就能有不错的收益。
　　对他而言，应该也就够了，人心不足蛇吞象，他胃口也不应该一下子就撑那么大。
　　在家中养了这段时间，杜恒熙的精神总算差不多养回来了。
　　正巧院子里的柿子终于熟透，一个个红彤彤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喜庆得像无数个小灯笼。
　　杜恒熙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搬了梯子，撩起长衫爬上去，摘了一个下午，只摘出一小筐，又挑挑拣拣，挑出一些个头最大最饱满的，让下人给金似鸿送去。
　　他不知道金似鸿长大了还喜不喜欢吃这些甜的东西，但把好的留一部分给他，是件很自然的事。
　　再选出一些次好的，拿个盒子装了，打算送给曼丽。
　　他想到自己这么久没去看过她，就打算亲自过去一趟，也算给她一个惊喜。
　　汽车经过小吃街时，杜恒熙下车买了盒顺祥记的燕窝蛋挞，西洋传过来的玩意儿，以碎燕、鲜奶入蛋挞，包装和口味都矜贵，说是滋润养颜，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哄女孩子是够了。
　　拎着这么两盒东西下车，杜恒熙脚步轻快地走进大门。
　　穿过院子时，看到空地上正停着那辆他送给曼丽代步的小轿车，再往里走，跨过三级台阶，抬手敲门，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公馆里头没人。
　　杜恒熙推门进去，径自上楼，越往楼上走他心跳得越快，莫名有些心慌，没来由地觉得不对劲。
　　到最后一级楼梯时，他站定了，手抬起抚了抚胸口，眼睛则看向前方，然后身体定住了。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正溢出些不堪入耳的淫声浪语，两具赤白的肉体像大蛇一样在床上交缠。
　　杜恒熙僵立在原地，脸上刷的一下褪尽血色。
　　大床上，女人蓬松微黄的卷发遮盖住了身下男人的脸，随着起伏的动作，女人的头向上摇晃起来，卷发散开，才慢慢露出下面一张年轻文弱的脸。——是他的司机！
　　杜恒熙瞳孔紧缩一下，往后退了一步，险些跌下去，不得不扶住楼梯扶手。
　　耳朵里嗡嗡的鼓噪，眼睛朝下盯着地面，而目之所及一切的景物已经上下颠倒，变成了扭曲怪异的形状。
　　身子晃了晃，杜恒熙第一反应不是上前去质问，而是慌乱地掉头跑下了楼梯。
　　两盒东西还拎在手里，他一股脑儿跑下了楼，脚步匆忙地好像后头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一直冲到大门口，又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四肢失调地向前倒去。
　　在门口等候的小石头看到他这样惊慌失措的样子，连忙一步上前扶住他，“大爷，您怎么了？”
　　杜恒熙颤抖地抓住他扶住自己的胳膊，转头看向他，眼中最深处是一片茫然。
　　他看着小石头，一些旧日昔影凌乱颠倒地飞速在眼前闪过，白的雪，红的血，滚烫的膛口，震麻整条手臂的后坐力……
　　小石头关切的声音，在他耳中听起来已经刺耳至极，而扶住自己的手又和某种可怕的强硬的部分重叠，像钢丝般箍紧心脏，勒出印迹，成为逃不脱挣不掉的梦魇。
　　他猛然甩开小石头，向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大门上，起伏夸张地喘气。
　　小石头只有手足无措地在旁边陪他。
　　不知过了多久，杜恒熙眼中慌乱的神色才渐渐消散，慢慢被一种顽石般的生冷所取代，他重新直起身，向小石头伸出手，“把枪给我。”
　　小石头愕然地看向他，“大爷，您……”
　　杜恒熙没再说话，也没有缩回手。
　　小石头迟疑了下，“您要教训谁，我帮您去办，免得让您沾上麻烦。”
　　杜恒熙摇了摇头，很顽固地坚持，“这件事得我自己去做。”他不耐烦地皱起眉，“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小石头这才从后腰抽出一把柯尔特手枪和消音器交到他手里。
　　杜恒熙接过枪，甩手扔掉手里提的礼物，“把车开到后巷。”说完就转过身，三步并两步迈上了楼梯。
　　这次他走的很稳当，心跳也规律，表情严肃得一成不变。
　　上楼过程中，握着枪的手老练地装上消音器，拉了枪栓，寂静空旷的公馆里，能清晰地听见子弹上膛的声音。
　　走上楼，推开房门，他像门神一样立在门口，将床上的两人都惊得跳起来。手足无措地分开相连的身体，用床单遮体，胡乱解释，退开到床的两端。
　　杜恒熙却对一切声响充耳不闻，他目光沉着，神态肃穆，抬起手，几乎没怎么瞄准，精准无误地对着那位年轻斯文小司机的脑袋就开了枪。
　　装了消音器后的枪响，是沉闷的噗嗤声。
　　一枪就轰得后脑开了花，红红白白的一滩溅在床后黄色碎花的墙纸上，淋漓地滴挂下来。
　　曼丽惊恐地盯着没了半个脑袋后软绵绵顺着墙壁倒在地上的尸体。
　　她彻底被吓傻了，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石化一样僵在原地，死亡的冲击让她除了寒彻骨的恐惧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杜恒熙了结了心事，又把黑漆漆的枪口移向了曼丽。
　　曼丽双腿虚软地瘫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股脑儿倾泻而出，砰砰地朝地上磕头，口齿不清地说，“少……少帅，饶了我吧，我不是……”
　　杜恒熙盯了她一会儿，然后垂下手，走进房，避开流淌的血泊，弯腰把枪塞进那位死去的年轻人的手里。转头对曼丽说，“你没有看到过我，清楚吗？”
　　曼丽呆呆地看着他的举动，半晌，快速而激烈地点头。
　　杜恒熙站起来，掩在窗帘后面，到窗口处看了看。即使有了消音器，外头还是因为这声动静吵闹起来。自家的车已经不在了。
　　杜恒熙转身迅速离开房间，来到走廊尽头，拉开另一侧的窗户，动作矫健地翻过窗户跳了下去，正落在公馆后头的小巷子。车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小石头给他拉开车门，递上擦手的手帕。
　　杜恒熙一弯腰进了车，黑色汽车就飞驰出去。从另一个出口开上了车水马龙的大街。


第17章 往事（加更）
　　杜恒熙坐在车内，背靠着后座椅。
　　他将眼睛转向车窗外，外头是熙熙攘攘的街道，罩棚小摊，电车鸣笛、小贩吆喝、路边摊上白的馒头、红的枣卷儿，蒸笼腾腾的冒着白热气，映在他的眼中却都成了一片黯淡的死寂的灰烬。
　　小石头抬起他的手，用手帕帮他擦去他手上残留的火药味道。他擦得仔细，一根根手指地擦过去，连指缝间都没有放过。
　　杜恒熙的双手修长白净，常年枪械的练习，也不过留下一点微硬的茧，粗看过去仍然毫不显眼，还保留着他幼年时的那种白嫩柔软。
　　杜恒熙把脸转过来，低下头，看着小石头服侍自己。
　　却兀然施力把手抽了回来，猝不及防地发难，猛地踢脚踹向了小石头。
　　车厢内空间狭窄，小石头毫无抵抗地被一脚蹬在了车门上。
　　杜恒熙一点都没有留力，车辆摇晃了下，小石头立时痛苦地捂住肚子弯着腰蹲了下来。
　　杜恒熙面无表情地看着小石头痛苦的样子，古怪地感觉到了一丝发自心底的畅快。
　　他重又看向车窗外，而小石头已经瑟缩着不敢靠近他。
　　杜恒熙的思绪有点恍惚，今日发生的事搅和得他脑中一团乱。
　　他已许久没有亲自动手，突然杀人还是有些不惯的，又因为在租界内不可私藏武器随意开枪，他也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但有些事就是明知不可做，不能做，还是会无法克制。
　　怪只怪曼丽出轨的事激发了杜恒熙的恐惧，让他觉得是死去人的纠缠，他能杀一次就也能杀第二次。
　　杜恒熙的身世在杜家内一直是个众说纷纭的秘密。
　　而对于他的娘亲，每当家中下人谈起时，都说那是个漂亮放荡的女人，不守本分，会勾了自己丈夫的汽车夫私奔。愚蠢至极，以为老爷会轻易放过她，任她在外逍遥，还帮她白养一个孽种。
　　在杜恒熙15岁的时候，杜兴廷终于找回了流窜在外的杜恒熙的亲娘还有她那个不清不楚的姘头。
　　曾经漂亮放荡的女人已经成了不起眼的臃肿村妇，而那个斯文俊秀的小白脸也成了骨瘦如柴的痨病鬼。他们逃到了边境，也没有逃脱仇恨。
　　那时杜兴廷的军队在热河驻守，冬日下了大雪，太阳尚未出来，一片蟹壳青的天色，树上挂着雾凇，河水弥漫着水雾。
　　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瘦弱的男人后领插着木牌跪在那里，头不堪重负地垂落。
　　杜恒熙天未亮就被杜兴廷从房里拖了出来，扔给他一把枪，让他动手处决一个俘虏。
　　到了目的地，杜恒熙猛地一个激灵，睡意一下褪了个一干二净，他知道那是谁，早在此前，流言便传的沸沸扬扬。
　　杜兴廷看他犹豫，冷笑一声，也不催促，给他一个期限，在早饭前处理好，说完就转身离开。
　　这是一个暗示，因为没有旁人，杜恒熙可以放也可以杀，一切都由他自己决定。
　　掌心因为发汗而粘稠，明明是零下的天气，杜恒熙却热得浑身是汗。
　　他眨巴着眼，手里拿着枪，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男人。
　　他看到那个男人穿着一件单薄的破棉袄在雪地里冻得像根随风飘荡的芦苇，头发稀少枯黄，是弱不禁风的孱弱模样，赤着一双脚。
　　脚的颜色发红肿胀，在白皑皑的雪地里分外刺目，而脚指头已经呈现冻死的暗灰色。
　　枪口抬起又放下，颤抖着，几次都下不了手。
　　杜恒熙挣扎得狼狈，因为一眨不眨得盯得太久，眼球几乎干涩得要流泪出来。
　　但如果下不了手，自己就陪着他一块死，不会有第二个结局。
　　陪着这对抛弃自己的男女去死，凭什么？又值得吗？甘心吗？杜恒熙咬住下唇，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与悲伤。
　　想归想，做归做。他的生性就是这样，既残忍又软弱多情。
　　最后是小石头从身后靠近他，握紧他的手背，帮他扣下扳机，子弹飞射而出，瞬间打穿了那个中年人的脑袋。
　　在他身后响起的声音暗沉而冷漠，“少爷，老爷说的不错，您不要妇人之仁，您不杀他，他也活不下去的，反而会连累您。”
　　手枪的后坐力让整条手臂麻痹得动弹不得，杜恒熙深吸一口气，一股血腥气充盈肺腔，几乎恶心欲呕，脸上好像溅上了男人滚烫猩红的血。
　　他低头，眼泪就滚下来，却只是恶狠狠地说，“我不需要你来教我。”
　　“少爷，我是您捡回来的，您好了我才能好，我不会害您的。”
　　杜恒熙转过头，厌恶又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那时觉得他可怜，金似鸿离开后，他迫切地想要一个人来填补，却没想到就挑中了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魔鬼。
　　而杜兴廷终于觉得只有这样的人放在自己身边才合适，自己竟然是完全没有选择权的。
　　死掉男人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究竟是不是已经没有意义。
　　结果已定，勉强算是两相欢喜。
　　只是杜恒熙连着做了好几晚的噩梦，梦里一会儿是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爬过来让自己喊他父亲，一会儿又是那双冻伤溃烂的脚歪斜地倒在白茫茫的雪原之上，引来纷纷秃鹫啄食。
　　无数次半夜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然后枯坐一整晚，杜恒熙渐渐开始抗拒夜晚，好像能借此逃脱如影随形的恐慌与罪恶。
　　他不明白，明明生时抛弃了他，为何死后却要对他纠缠不休。如果真的有所谓骨肉亲情，他们不是应该希望自己过得好吗？
　　想的多了，便愤恨冷硬起来。
　　如果他们不想自己好，自己又何必对杀了他的事感到愧疚难舍。死都死了，为什么还要缠着他？从生到死，那对男女都不肯放过自己。
　　可孽明明是他们自己造的，命令是杜兴廷下的，就连板机都不是自己扣下的，自己又何错之有？
　　但这件事他不能怪小石头，小石头说的不错，无论如何拖延这都是必然的结局。
　　他责怪小石头，无非就是想分担一点自己的罪恶感，但实际上，这件事他谁都不能怪，不过是各人各有命运。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惯性让人向前扑去，杜恒熙从回忆中抽神。
　　“怎么回事？”他转动干涩的眼球，语气不善地呵斥。
　　司机回答，“爷，是巡捕房的车堵住了街道。我们跟他们对上了。”
　　杜恒熙脸色一变，随后说，“给他们让路。”
　　“是。”车子后退一些躲进岔路，避让开气势汹汹的警察队伍。
　　一排吉普车在他们面前驶过。
　　杜恒熙有些惴惴，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开枪的事惹来的，但总不会这么快吧？
　　他不放心，还是决定去求个心安，嘱咐司机，“不回家了，直接去警察厅。”
　　到了警察厅才知道，果然跟枪杀案没什么关系，是码头那边出了事。
　　之前厂房被烧，金似鸿从外地买了棉花走水路运进来，抵达后却在码头被一帮人拦着不让卸货。双方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场面一团混乱，甚至牵扯到了青帮势力，听说出了人命。
　　杜恒熙一惊，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不顾厅长的询问，迅速转身离开，钻入了汽车，急促地让车赶往码头。
　　坐在车内，他心慌得要命，手心发汗，模糊觉得大事不妙。


第18章 码头风波
　　天津，塘沽码头。
　　临近日暮，地平线溢出血红的颜色，光线逐渐收敛，迎面刮过的渤海潮湿的海风愈发阴冷，带着咸腥气味，扯动着岸边渔船悬挂的白帆猎猎作响。
　　在抛锚停泊的轮船和岸上林立的货仓之间，二十多人在码头上混战成一团，各人手上都拿着砍刀撬棍，肉体和铁器冲撞，一刀下去鲜血四溅。
　　可人杀红了眼，冲昏了头，竟然是毫无痛感的，半个臂膀挂在身上还能挥刀朝其他人的脑袋上砍下去。不远处一摞摞棉花包裹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边缘挂下来一道粘稠的血线，还要更多待卸货的在轮船上摞成小山一样的高度。
　　半空里，一把砍刀横空劈下，雪白刀锋下是一个打着赤膊的白斩鸡一样的少年，背对着危险毫无所觉，眼看就要成为刀下亡魂。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抓着少年的肩膀往前头一搡推到地上，刀擦着头皮而落，险险避开了刀锋。
　　金似鸿把人推开后，自己横跨一步，面对面一刀斜劈下去，干脆利落地砍断了杀人者的整条胳膊。
　　把人捂着胳膊痛嚎一声，丢了刀，扭头就往回跑。金似鸿追上去，朝着后脑猛砍，三两刀就送那人去见了阎王。
　　唐双喜从地上爬起来，定睛一看就知道自己是死里逃生，脸上却不见惊慌，也是亡命之徒。他仰头朝金似鸿喊，“金哥，他们人太多了！”
　　金似鸿转过身，看到唐双喜站在那儿，一手拎刀，另一只手捂着眼睛，指缝间源源不断溢出鲜血，顺着手掌胳膊往下淌，已经完全浸透了前胸。
　　金似鸿眉毛一跳，“哪个王八蛋弄的你？”
　　唐双喜嘶嘶抽着凉气，“就他妈领头的那个。”
　　“你往后头躲着去，别不长脑子似的再往人前凑。”金似鸿已经杀人杀的一脸凶相，眼珠子都溅上了血点，说完就拿着刀往混战的人群中央冲去。
　　——
　　码头界前的长街上横出一辆黑色汽车，竟然抄小路赶在了巡捕房的人之前到。尖锐刹车声后，车门一推，杜恒熙手一撑车框，从车内跳下来。
　　再往前车辆就无法通行，只能步行过去。从这里往码头上瞧，太阳已经彻底落山，零零落落的疏星残月下，只能看见一团团混乱的黑影，喊杀声也时有时无。
　　小石头紧随其后从后车厢钻出来，提着马灯照亮，要一溜小跑才能跟上杜恒熙的步伐。
　　他们身后，巡捕房的警车也到了，警察吹响警笛接二连三地跳下车，往码头方向跑。
　　明亮的车前灯划破昏暗的夜幕，金似鸿遥遥听到一阵尖锐的警哨声，他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意外地除了巡捕房的人，看到了跑在最前头的杜恒熙。
　　他眉头一皱，然后毫不犹豫一刀捅进了身下人的肚子，横的一划，底下人肠穿肚烂，活不成了。
　　随后金似鸿站起来，手一挥，“警察来了，快走！跳海走！”说完就朝海边跑去，身子一跃跳进了水里，浪花很小，很快就像条游鱼一样消失不见。
　　有了他带头，黑压压的水面瞬间多了接二连三的细小水花，而很快恢复平静，没有一点动静。
　　等杜恒熙一干人赶到时，除了地面上躺了几具死尸和不断呻吟翻滚的伤者外，已经没有囫囵整个能站着的人了。
　　手电光笔直的光线来回扫荡照射，试图找到漏网之鱼。
　　杜恒熙则沉默着退到一边，站在货栈处朝远处看，海水和天色连成了一片，一样漆黑，暗得透不进一点光。翻滚的黑色波涛中，人影已杳不可见。
　　他面无表情地想着刚刚匆匆一晃间，看到的金似鸿的脸，是一副他没见过的样子。
　　正出神，这次出警的警察队长带着两个人来跟杜恒熙打招呼，诚惶诚恐地给他递了根烟，问他怎么会到这里来？
　　杜恒熙接过烟，叼在嘴里，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我路过这里，看到有人闹事，想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警察队长覥着脸笑笑，“少帅费心了，不过是些不上道的流氓打架，”
　　火星在黑夜里抖动了下，“不是死了几个吗？死的人是谁知道吗？”
　　“身份最大的是本地青帮的一个团头。”
　　果然牵扯到了帮会，杜恒熙的眉头低沉地压下去。
　　从码头出来，杜恒熙在车里坐了会儿，才决定让司机把车开向金似鸿新搬的地址。
　　金似鸿的新家搬到了英租界外，也是个造型别致漂亮的西洋公馆，但和杜恒熙那处是完全不能比，无论是占地面积还是规模气派都不是一个级别。
　　杜恒熙从车上下来，敲门后出来一个年老的仆人，杜恒熙报了家门，那人上去通传，片刻后下来把他引入了客厅，给他泡了杯碧螺春，说主人马上就下来。
　　杜恒熙环视一圈，慢慢在沙发上坐下。这里装修相对简单，几乎没有装饰，家具是成套的柔软的皮革，因为公馆的面积小，热水管也烧得更热，水门汀滚烫，坐在里头，浑身都暖烘烘的。
　　他捧起热茶喝了一口，在外头跑了一整天，情绪大起大落，临到这时候才终于歇下，一口热茶喝下去，胃舒服了，四肢都慢慢回暖过来。
　　杜恒熙放松地向后一靠，整个人像脱了骨头的猫一样朝沙发的角落里陷了下去。
　　金似鸿从二楼走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一身月白长袍的杜恒熙手捧着茶杯，闭着眼，陷入了自家黑色的皮沙发里。白玉一样的脸贴着黑色皮革，嘴唇经过了热茶的滋润，透出润红的血色来，艳丽得像一支秋海棠。在热茶蒸腾的水雾中，眉发漆黑，面孔白皙沉静，仿佛一副精雕细琢的工笔画。
　　金似鸿在楼梯上站了会儿，心里一阵发痒，近乎生出一种想把他用玻璃罩套起来，不让人碰，摆着独自欣赏的冲动。
　　垫着脚，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虽然金似鸿已经刻意放轻了动作，还是被杜恒熙察觉了。
　　杜恒熙睁开眼，一双明亮的眼睛从深邃眉骨下望过来，笼罩住金似鸿。
　　金似鸿被他看得屏息，不由自主地俯身下去，用手捧住了杜恒熙的脸颊，柔软的皮肤就像预想的一样，冰凉的没有温度，金似鸿爱不释手地摩挲两把，温言道，“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杜恒熙看清了是他，又闭上眼，疲倦至极地往金似鸿的掌心里靠了靠，“有一点，今天发生了不少事。”
　　他在金似鸿的掌心里靠了会儿，感受着热烘烘的掌心托着自己昏沉沉的头脑，一股好闻的白玉兰香还若有若无的缭绕在鼻尖，金似鸿整个人都是香的。
　　杜恒熙模糊地勾起唇笑了笑，过了一阵儿恢复精神，挺直腰背重新坐起来，他还记得今天来这的目的。
　　金似鸿颇为留恋不舍地收回手，习惯性地在杜恒熙身边坐下，“你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杜恒熙向侧边转了点，和他面对面。他看到金似鸿只简单披了件浴袍，头发还湿着，在领口上积了一摊水，露出的锁骨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他眼神动了动，伸出手摸了摸金似鸿湿漉漉的发梢，“你在洗澡？”
　　金似鸿面不改色地笑着，“是啊，这不是听到你来了，澡都没洗完就跑出来了吗？你看你有多大的面子，人家周公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我对你的心也是差不多的了。”
　　杜恒熙收回手，神情淡漠地问，“你一晚上都在家里？”
　　金似鸿向后退开一点，从怀里摸出烟盒，叼上一支烟，开始吞云吐雾，“是啊，我哪也没去，这么晚了我能去哪呢？”
　　杜恒熙侧脸避开他吐出的白烟，“码头有人闹事，出事的是你们家的船，死了几个人，还牵扯到了帮会。”
　　金似鸿惊讶地挑了眉，“是吗？怎么没有人来告诉我？”
　　杜恒熙盯了他一会儿，“你知道青帮的规矩，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但他们不能丢面子，你杀了他们一个兄弟，他们就要你偿命。”
　　金似鸿手指夹着烟，手肘架在沙发靠背上，模糊地笑着，“那那个人可危险了，得找个地方躲一阵。”
　　杜恒熙不再吭声，突然挨上前，深不见底的眼睛和金似鸿面对面地互望。
　　金似鸿吓了一跳，但又硬着头皮没有躲开。
　　杜恒熙对着他，猛地伸出手在他耳后侧抹了一下，然后摊开手给他看，“下次仔细点，都没有洗干净。”
　　手指上赫然是残留的鲜血。
　　金似鸿后背僵直，“我……”
　　杜恒熙直起身站起来，一把抓了金似鸿的手把他也拉了起来，神色严肃地说，“上去，我给你重新洗。”
　　金似鸿猝不及防地被他拉起来，表情还有些困惑，不知道杜恒熙要干什么。
　　许是嫌他抽的烟味难闻，杜恒熙一把夺过了他手上的烟，摁灭在了硬木茶几上，把新漆的油漆面烫出了一个焦糊的洞。
　　金似鸿看到了，心疼地直叫，“云卿，你生气归生气，我这可是国外进口来的家具，你这一个洞烫了我多少钱出去。”
　　杜恒熙面无表情地拉着他往楼上走，“我赔你一套新的。”


第19章 包容
　　一路到了主卧，里头电灯还亮着，地上凌乱堆着脱下来的满是血的衣裤，显然是极为匆忙。
　　金似鸿看到扔在最上头的短裤还有角落里乱扔的没洗的袜子，脸上瞬间像着了火一样的烧起来。
　　这下轮到他一扯杜恒熙的手，遮住杜恒熙打量房间的视线，直接把他往浴室里头带。“走走，你不是要去洗澡吗？浴室在这边，别到处瞎看。”
　　杜恒熙莫名其妙地被他拉着走，对房间里的景象只匆匆一瞥，不由有些可惜。模糊感觉这是个小而凌乱的地方。
　　金似鸿一向是个糟糕的仆人，伺候他伺候的手忙脚乱，打理起自己更是一切从简。不拘小节，不懂规矩，处处冲撞，像应激的幼兽。可杜恒熙就是觉得他青涩稚嫩、莽撞憨直的可爱，所以很有闲心想要看看他现在长大了一个人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可惜金似鸿害羞得不肯给他这个机会。
　　进了浴室，亮着暖黄灯光。金似鸿大喇喇地站在浴室中央，神情似笑非笑，“好了，你现在打算怎么洗？”
　　杜恒熙没有陪他嬉皮笑脸，只是冷着脸把他拉到喷头底下，一下子拧开了水，冷水倏然落下，劈头盖脸地淋了金似鸿一身。
　　金似鸿跌跌撞撞地被拉到冷水底下，猝不及防地被水冻得哆嗦一下。
　　浴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水流哗啦啦地响，好像无数把利刃割在身上，水势太猛烈，让他眼睛刺痛地几乎睁不开。
　　杜恒熙神情肃然地看着在冷水中发抖的金似鸿，咬牙切齿地说，“你这次简直是胡闹。好啊，你也会杀人了，拿着砍刀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就算我肯退让，他们也不会退。你越退，他们只会觉得你越好欺负，欺软怕硬，所有人都是这样。”金似鸿收了笑意，断断续续地说。
　　一张嘴，冷水就灌进去一点，他不得不把水吐出来。不过一会儿，嘴唇也冻得发白了，“无论如何，事情已经这样，除了走一步看一步，我没有别的办法。”
　　杜恒熙眼看金似鸿被淋成了落汤鸡，头发紧贴着面颊，越发显得下巴尖瘦，原本白皙的脸色变成苍白，甚至有些泛青，眼睫沉重地扑朔着，被水流冲的眼角有些泛红。
　　视线下移，突然发现金似鸿上臂的浴袍正往外渗血，已经染红了一大块。
　　杜恒熙大惊失色，猛然抓过他的手臂，又把他披的浴袍往两边一扯，白色浴袍顺着肩膀掉落下来，露出赤裸的身体还有受伤的上臂。
　　皮肉外翻的新鲜刀疤，血蜿蜒地顺着肌理流到胳膊肘，滴滴哒哒地往地上淌，整条手臂已经被血糊得颜色模糊。
　　杜恒熙脑内神经好像被狠狠扯了一下，一把关掉水，让金似鸿坐到浴缸的边沿上，蹲下来，用湿毛巾给他把血擦掉。
　　刀疤完整的形状露出来，一横一竖的两道，最深的地方几乎看到骨头，伤口外翻的肉已经被水冲的泛白狰狞，越发恐怖。
　　杜恒熙气急败坏，手都有些抖，“受伤了还淋水，你嘴巴长了当摆设的，不会说话了是吗！”
　　金似鸿眨眨眼，水珠就顺着睫毛掉下来，却只是微微笑一下，“你心疼了吗？”
　　杜恒熙红着眼睛瞪他，恨他这幅对自身满不在乎的样子。
　　金似鸿还是笑，然后把嘴唇凑到他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没事，我不怪你。”
　　杜恒熙浑身震了一下，额头麻酥酥的，一点温暖的触感从头顶直传到脚心。
　　他瞪着眼睛，眼眶突然有些发热。他想到了这一天经历的事。本以为积封的回忆，他和他都一样的满手鲜血，谁也不比谁高尚到哪去。
　　杜恒熙哆嗦着叹出一口气，若有所思地抚摸着金似鸿的面颊，瓷白细腻，是天生的皮肤好，“你要是那时候不走……”他颤抖地低声，“你要是那时候不走，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就全都有了。你后不后悔？”
　　金似鸿任他抚摸着，慢慢挤出一个生涩的笑来，“不，我不要一辈子是你的仆人，你那么骄傲，不会爱上一个下人的，”他轻轻地在杜恒熙掌心蹭了蹭，像一只黏人的大猫，“而且，那时候不走的话，我会死的。”
　　“为什么？有我在，谁敢伤害你？”
　　金似鸿轻轻哼唧了下，没有明说，“总有人所不能左右之事，你也不是神仙，怎么能事事都在掌握之中？”
　　杜恒熙盯着他看了会儿，金似鸿脸上带着水，却好像比一本正经时更英俊了些，线条犀利，五官却温柔。杜恒熙突然用手摁住了金似鸿的后颈，把人拉近，和自己额头相抵。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一句话在齿边徘徊，然后好似有些害羞和紧张地笑了笑，“我……”他抿了抿唇，又换了套说法，“曼丽要搬走了。”
　　金似鸿一下没反应过来，很有些困惑，“她搬走跟我有什么关系？”
　　杜恒熙抬起眼，看着他，“我把她赶走了。”
　　金似鸿深以为然地点头，“你早就该这么做了，你本来就不该和那种女人纠缠在一起，这种烂货儿，早不知道被多少人骑过了，有什么好玩的？万一染了病怎么办？”
　　杜恒熙盯着他，又被他气得恼火了，“听听你这说的什么话！谁教你的这些词！”
　　金似鸿不甚了解地看他，半晌嬉皮笑脸地说，“都赶走了，我说说也就说说了，你怎么还一副生气的样子？”
　　杜恒熙松开紧抿的唇，重重吐气，一下子从浴缸边站起来，愤愤地说，“你自己处理吧，我伺候不了你了。”说完就愤然地转身走了出去。
　　被人独自丢在冰冷的浴室里，身上滴滴哒哒淌着水。
　　金似鸿一脸茫然，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他脸色忽变，先是大惊后是大喜，一下光着身子从湿透的浴袍里挣脱起来，连水都没顾上擦，随手扯了条干毛巾裹住下半身，就赤着脚跑了出去。
　　生怕晚一步，杜恒熙已经离开这里。
　　因为太慌张，打了蜡的卧室地板滴了水简直滑不溜丢，金似鸿两步下去没站稳，一脚打滑，险些摔个四脚朝天。
　　他慌不择路地往前头一抓，幸亏手长腿长，抓着床柱子，才支撑住了身体。
　　杜恒熙听到异动转过头，看他扶着床柱子，把自己拉成了一长条，姿势怪异，不由一脸困惑，“你在干什么？”
　　金似鸿讪笑着收回手，小心翼翼地站好。看他还在，一颗心就落回肚子，总算恢复了些气定神闲。
　　他紧盯着杜恒熙，盯了一会就开始脸颊泛红，目光炯炯，眼珠子几乎发绿，好像眼冒绿光的狼看到了一只落入陷阱的断腿小白兔。
　　杜恒熙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皱着眉抿了抿下唇，“你怎么像没吃饭，饿疯了一样？”
　　金似鸿深呼吸两下，一步步朝杜恒熙靠近，气喘吁吁地说，“我是饿疯了，你要是不来，我可能就要饿死了。”
　　杜恒熙看着他逼近，这时眼中才显露出一点慌乱。
　　金似鸿向他凑过来，杜恒熙下意识地闭上眼，向后仰头，紧闭的双眼间挤出不安的沟壑。金似鸿却紧紧摁住他的后脑不让他逃，结结实实地吻上了他的嘴。
　　相贴的嘴唇间溢出些模糊的呻吟。
　　金似鸿的舌头强势霸道地撬开他的唇齿，进攻进他的口腔，掠夺所有的空气和甘津。一点都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漂亮的小孩，简直粗鲁蛮横地像一个强取豪夺的土匪。
　　杜恒熙没预料金似鸿会这样野蛮，不仅是舌头还动用了牙齿，发狠地咬他的嘴唇，攫住他的舌头，是真的像饥肠辘辘的狼要将他拆吃下肚。忍了太久，饿了太久，一旦爆发就不可收拾。
　　他皱着眉，痛苦呜咽一声，杜恒熙是真的被金似鸿这种气势吓到了。
　　好不容易提心吊胆地挨过这个堪比受刑的吻，仍然是余惊未定。
　　金似鸿松开他的唇，展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把他抱住，头搁在他的肩膀上，同样的气喘吁吁。胸膛靠着胸膛，心脏贴着心脏，两个人的心脏一个跳的比一个厉害，简直像在竞赛一样。
　　金似鸿闭着眼，饱食一顿后，心满意足地微笑，又小心翼翼地重复确认，“你确定了对吧？”
　　杜恒熙迟疑片刻，然后把手放上他的后背，拍了拍，慢慢嗯了一声。
　　金似鸿大大地咧嘴笑起来，“我真没想到，”他顿了一顿，又把声音放轻了，“曼丽走了，你就只属于我一个了对吧？”
　　杜恒熙一下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他好像真的没做什么，让金似鸿这样糊涂错认着，他反而有些惭愧。
　　慢慢把玩着金似鸿的短发，他定睛看着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指尖滚下来，倏忽急逝。于是又点了点头，的确是有了认认真真的打算。
　　他发现除了喜欢金似鸿本身之外，他最喜欢的还是金似鸿爱自己这点，所以独占欲也不让他讨厌，完全可以大度的包容。


第20章 走（一更）
　　金似鸿只在下面围了条浴巾，这么抱着杜恒熙，和他纠纠缠缠地胡闹，不一会儿就面红耳赤起来。
　　杜恒熙被他这样抱着，自然也察觉到了。
　　金似鸿抱得太用力，杜恒熙一时无法挣脱，也没想挣脱。
　　他抬起膝盖蹭了蹭，就听到金似鸿抵在自己颈间重重喘气，便轻轻笑道，“你干什么呢？”
　　金似鸿揉皱了杜恒熙身上穿的长袍，把上好的绸缎料子，变成了堆皱巴巴的烂布，低笑起来，“你别乱动。”
　　杜恒熙自己不行，看到金似鸿这样荣光焕发，就很有些嫉妒和羡慕。
　　各种复杂情绪在内里搅了搅，乱糟糟的郁积在胸腔，刚刚的温情淡下去。
　　又很害怕被金似鸿察觉到自己的残疾，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出乖露丑，从而不愿惹出他的兴头，一瞬间，整个人都冷淡了许多。“别胡闹。”
　　这也不是说憋就能憋回去的。
　　金似鸿嘴唇贴着他侧颈上起伏的经络喃喃，“我本来没想怎么样，是你自己先招惹上来的。”
　　杜恒熙的耳根被金似鸿的呼吸扰弄得有些烫，他自己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闭了闭眼，模糊知道自己如果对着金似鸿也不行，恐怕是真不行了，一辈子都要这幅样子下去。
　　他悚然地打了个寒战，却突然感觉金似鸿的手摸摸索索地不听话地摸上了自己的屁股，甚至用了力狠狠揉搓了一把。
　　痛得杜恒熙皱起脸，一把抓住金似鸿作乱的手，面色潮红地瞪他，“让你别动！”
　　金似鸿只是用舌头舔了舔他的耳垂，把他丰润白皙的耳垂卷进嘴里，用牙齿轻轻咬了咬，“还记得那时候说的话吗？现在可以吗？”
　　杜恒熙出乎意料地睁圆了眼，猛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担心错了方向。而金似鸿的手已经从长袍岔开的下摆处，试试探探着向上摸了进去。
　　金似鸿的手经过了冷水冲淋，凉得很，像一块冰一样搁在了他的肚腹。
　　杜恒熙被他摸得呻/吟一声，心里奇奇怪怪的说不上什么滋味，不算特别抗拒也不算多有热情，只是很确切地知道今天这桩事肯定是不可能做下去的。
　　还没等他想好主意怎么安抚金似鸿，就突然听到房门被敲响了，倒是解了他的危机。
　　门外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老爷，门口有人找您。”
　　“让他滚！”金似鸿在这种时候被打断，简直气得火冒三丈。
　　管家应了声是。
　　可门口的那人已经火急火燎地冲了上来，一路把楼梯踩得哐哐响，一边踩一边喊，“金哥，你回来了没！你没事吧！大家都很担心你！”猴急地冲到房门口，把房门砸的咣咣响。
　　金似鸿本来只觉得吵，可突然面色一变，猛地想起来刚刚没锁门。
　　果然下一秒，门把手一拧，门就被推开了。唐双喜一脸焦急地冲进来。
　　金似鸿只来得及松开杜恒熙，随手捡起条裤子，一条腿刚蹬进一个裤腿，连蔽体的衣服都没得及穿上，几乎是光着屁股蛋子被看了个精光，瞬间黑着脸转过头骂，“你他妈先出去，等我穿好衣服再进来！”
　　唐双喜也没想到猝不及防见到了自家老大的裸体，十分尴尬地关了房门退出去，出去了还不忘催促，“金哥你穿衣服穿快点啊！别磨磨叽叽的又臭美半天！”
　　金似鸿烦躁地套上裤子，扣上皮带，“知道了！你吵死了！你不知道门关上的意思就是现在不能进吗！”
　　杜恒熙在一旁憋着笑，几乎到了忍不住的地步。
　　等金似鸿套上衬衣，开始扣扣子。杜恒熙抱臂后靠着墙，“刚刚那个好像是双喜？”
　　金似鸿已经冷静下来，“嗯，是他。”
　　“你们还有联络？”
　　金似鸿点头，“我到天津以后，他没什么正经活干，就跟了我，打打下手。”
　　“那其他人呢？就是你以前的弟兄。”
　　“也一起。”
　　杜恒熙点头，“怪不得你有那么多人肯为你卖命，都是小时候的朋友，否则雇佣的工人哪敢到码头上跟黑帮的人打？”
　　金似鸿垂下眼没吭声。他不是很高兴，杜恒熙这话说得太凉薄，好像自己是处心积虑，找人送死一样。
　　金似鸿穿戴整齐了，打开门，唐双喜冲进来，一眼就看到站在金似鸿身后的杜恒熙，先是一愣，随即讨好地笑笑，差点要半蹲下打个千，被金似鸿拦住了，“哎呀，杜少爷也在呢。”
　　杜恒熙没什么感情地点点头，就算是打了招呼了。
　　他以前就认识金似鸿的这些狐朋狗友，是一帮街头认识，一块讨饭长大的兄弟。
　　金似鸿很拿他们当回事，杜恒熙跟他们则没什么交情，甚至不喜欢金似鸿跟他们称兄道弟，没有什么原因，也可能是因为嫉妒。
　　唐双喜左眼贴着块纱布，虽然经过包扎处理，但并不很精细，有血水隐隐从里头泅出来。金似鸿拉着他到明亮处检查了下，皱着眉问，“眼睛还保得住吗？”
　　唐双喜本来没什么，被他这一问，就有些伤感，抽了抽鼻子说，“好像不行了。哎，我以后就是独眼龙了，金哥你别嫌弃我，赏我口饭吃就行。”
　　金似鸿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说什么呢，你以后就是大掌柜了，谁敢不听你的，”
　　唐双喜惊讶地瞪大剩下的那只完好的眼睛，“我是大掌柜了？”
　　金似鸿点头，“嗯，只要商铺保的下来，那就是你的了。保不下来，我就再给你另开一家。”
　　唐双喜喜不自禁地搓搓手，“这……这我可真没想到，我唐双喜还能有这么一天……”
　　金似鸿低声说，“你这只眼睛是替我没的，我会记得。”
　　唐双喜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不太会说那种煽情的话，只是嘿嘿的一味傻乐。
　　在他们两说话的时候，杜恒熙走到窗边看了看金似鸿这家公馆的周边环境，一眼过去都看不到一个警察局，离三不管地带很近，连个路灯都没装。
　　他思忖片刻走过来说，“这里不能留，你得跟我走。”
　　金似鸿说，“什么？走？走去哪里？”
　　杜恒熙想了想，“去我那吧，我那儿在租界里，青帮的手伸不过来。”
　　金似鸿一想也有道理，就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个皮箱，身上套了件深灰色薄呢子外套，跟着杜恒熙下了楼。
　　走到楼下了，又突然一顿，要返回去，“我落了件东西。”
　　杜恒熙一把拉住他，心里着急，生怕金似鸿拖拖拉拉拖出岔子，“什么东西，我那边什么东西没有？”
　　金似鸿握着他的手拍了拍，冲他笑了下，“这东西不能落。”
　　杜恒熙冷着脸，无可奈何地靠着车等，过了会儿才看到金似鸿急匆匆地拿了一个照片框一样的东西下来。
　　等走近了，杜恒熙认出来，是上次自己送他的白兰花，被他弄成了标本摆着，转瞬即逝的鲜花会在玻璃框内恒久的美丽漂亮着。
　　杜恒熙一时间哑口无言。


第21章 暗杀（二更）
　　车开回了英租界，两个人坐在后座，刚刚把话说开，免不了亲亲热热。
　　拉上了后座的遮挡板，杜恒熙简直觉得自己像个糖块一样被金似鸿搂在怀里又舔又咬地细致品尝了一遍，衣服也被扯得乱七八糟的。
　　他推了两下没推动，暗暗惊慌，没料到金似鸿的劲儿这么大，又像犯了瘾一样，总弄得他疼痛，合着之前全是装出来的，他开始担心真到了家里，自己可能就治不住他了。
　　等真到了杜公馆，金似鸿倒变得乖巧起来。杜恒熙给他安排了客房，他也没显出任何意见。只是在进房前，又转身抱着杜恒熙亲了一口，然后害羞似的冲他眨眨眼，满面堆笑地老老实实进了客房，关上了门。
　　把杜恒熙一个人留在房门外，摸着被吮得发麻的嘴唇，昏昏发怔，反而生出些舍不得的怅然。觉得金似鸿害羞的样子可爱，发狠的样子也可爱，横竖怎么样都可爱，自己真是昏了头了。
　　到了晚上，独自躺在空旷的大床上，杜恒熙想着今天发生的事，短短一天，他就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大惊又到了大喜。
　　他想着金似鸿，想他在灯光下漂亮的面孔，又想到他的亲吻和在自己身上移动的手，脸颊就隐隐发热，不由翻了个身，曲起腿，夹住被子，磨蹭了两下，滚烫的脸贴着冰凉缎面，寥作缓解。
　　想金似鸿想多了，就想到他受伤的手臂，因为这刁钻的位置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接着这念头像荒草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在那个院子里冒犯自己的人，自己曾抓伤他的手臂。
　　那个人身上也有一股玉兰花的香味。
　　还有他给自己的熟悉感觉。
　　一切就这么巧吗？
　　明知道不太可能，杜恒熙却一脸肃穆，心里头有些惶惑不安。
　　他一向是很有直觉的，这直觉曾几次三番救过他的命，就好像现在嵌在他胸口里的那发子弹，原先两发都是冲着他脑袋来的。狙击手这样悄无声息，他要是没有这点直觉早就去见了阎王。
　　码头杀人，如此干脆利落的手段，绝不是一个留洋归来的洋学生能干出来的事。在自己不知道的这段时间里，金似鸿究竟隐瞒了什么？
　　他在这里开厂开店，又是哪来的钱？就金家那两夫妻就算发了财，也发不出这样的泼天富贵，可以由着金似鸿胡闹。
　　杜恒熙霍然从床上坐起，不想不知道，一想才发现金似鸿身上的疑点是这么多。他为什么不肯跟自己说实话？
　　他本来就失眠，心中烦闷更是没有睡意，竟就这样呆呆坐了整夜。
　　第二日下楼，他打定主意要好好盘问清楚。一进餐厅却看到桌上热热闹闹地摆了十几样中式小点，还有一大锅白米粥热腾腾地冒着热气。金似鸿卷着衬衫袖子，弯着腰，专心致志地在给水果摆盘。
　　杜恒熙犹犹豫豫地到主座左手边的位置坐下，主座是留给他父亲的，人不在也不会有人去坐。
　　他喝了一口金似鸿盛给他的米粥，不得不承认金似鸿做饭的手艺实在进步了，口味清甜，他用勺子搅了两下，从底下翻上来两颗红枣。
　　金似鸿看到了，“哎？我只放了两颗，都被你吃到了，这是要交好运了。”
　　杜恒熙听了，只是淡淡笑了笑。无论是他真的运气好，还是金似鸿把两颗都放进了他的碗里，都已经让他很满足了。
　　他招招手让金似鸿过来，金似鸿坐到了他旁边的椅子上，杜恒熙拉过他的手臂，把他的衣袖撩上去，看他上臂位置的伤。绷带缠了两圈，绑得很紧，他摸了摸伤口，然后俯身下去，在绷带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明显感觉自己握着的手臂肌肉都绷紧了。
　　杜恒熙起了恶作剧的念头，故意抬眼往上看，抿着唇笑了一下。一双原本很清冷的丹凤眼弯起来，就显得温柔诚挚，长而密实的睫毛能掀起一缕风。
　　他看到金似鸿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然后飞快地反扣住了自己的手。
　　杜恒熙却在这时候坐直身，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拍了拍金似鸿抓着自己的手背，慢条斯理地说，“好了，吃早饭了，粥都要冷了。”
　　金似鸿一愣，随即苦笑，“云卿……”
　　杜恒熙垂下眼睛，用银勺舀起一勺粥，“嗯？有什么事不能吃完再说吗？我今天可没什么事，打算在家里呆一整天的。”
　　金似鸿眼睛亮了，也装模作样地恢复了正经，低低嗯了一声，“其实我也没什么事。”
　　杜恒熙用勺子掩着嘴，轻轻笑了下。
　　他估算的不错，手臂上伤痕的位置的确一模一样，但该怎么提呢？金似鸿既然隐瞒了，就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他撬不开对方的嘴，倒不如自己去找答案。
　　想到这他又怅然了，对自己使心眼也就算了，他怕金似鸿又搞出什么祸事，金似鸿真是从不让他省心。
　　——
　　码头上的事情闹出了很大一场风波。
　　警察厅没有管这件事，青帮却在全天津下了追杀令，点名道姓地要金似鸿的人头。
　　店铺和厂房双双关门大吉，手下人纷纷躲起来避风头。
　　没过两天，金似鸿刚刚装修好的小公馆就被人炸掉了，幸好里头没人，地契本票金条一类都被金似鸿带了走，损失不算太大。
　　现在的形势很清楚，这道坎金似鸿要是能想办法挺过去，日后绝不会再有人敢跟他为难。而如果挺不过去，那在这个世界上也再不会有金似鸿这号人。
　　津面上每个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有这么一趟生死大劫，多的是人湮没无声，只少数有办法破局的人能头角峥嵘。
　　幸好，金似鸿躲在杜公馆内是非常安全的。只是出不去，憋得慌，而一出去就不定从哪里冒出来一记冷枪。
　　他闷在公馆里思索半晌，觉得不可能这样坐以待毙。一直干等着，要等到天荒地老去？
　　青帮他不会去搞，还没必要硬碰硬地跟天津乃至国内最有势力的帮派杠上，但他可以搞俞仲承啊。
　　唐双喜就成了他跟外头联络的代理人，成天跑进跑出，有正门不走，专爱爬窗户、钻狗洞，好像自己的身份见不得光一样，来了就跟金似鸿躲在一处嘀嘀咕咕。
　　青帮给他搞暗杀，他就给俞仲承搞暗杀。
　　俞仲承带着他新讨的十三姨出门看电影，电影结束，司机把车开过来，十三姨在车上落座，俞仲承却突然得到通知说市长请他过去一趟。
　　俞仲承眼看着轿车驶上马路，便转身准备找辆车去市长府。
　　可刚刚转身，就听到震天裂地的一声爆炸巨响，灼热的气流扑上后背，俞仲承抓着下人的手才站稳。
　　他慌乱地扭身去看，只看到那辆载着姨太太的车被炸得四分五裂，钢板飞的到处都是，车门甚至挂到了路边的树上。血肉四溅，灰烟弥漫，马路上赫然是断肢残臂。
　　俞仲承看着昨晚还被自己抱在怀里抚摸的大白腿，横陈在黄泥路上，成了这样一副血淋淋的惨状，瞬间吓晕了过去。
　　这一炸把俞仲承炸了个肝胆俱裂，魂都没了好几天，甚至留下了再也不敢坐车的后遗症。
　　他一口气雇了十几个保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把自己弄得像一个高门大院的闺秀。
　　出重金，求能人，找各种途径想要找出金似鸿，弄死他，以绝后患。可连青帮都找不到的人，又有谁能找到？
　　以前俞仲承在暗，金似鸿在明。现在掉了个个，俞仲承在明，金似鸿在暗。
　　谁都知道金似鸿已经山穷水尽，没有退路了，谁还敢在这时候跟一个绝望的疯子叫板？不怕他盯上自己吗？
　　俞仲承惜命，怕金似鸿拖着自己一起死，这么耗了几天，干脆拖家带口卷了家财离开了天津，求一个安生。
　　现在针对金似鸿的，就只剩了一个青帮。


第22章 窝囊
　　一场春雨初歇，地上打落了桃红花瓣，空气里飘荡着微腥的泥土味。
　　杜恒熙翘着腿坐在羊皮扶手椅中看书，上身穿着件白色绸褂，下身是条黑色绸裤，脚踩一双布鞋，整体是很随性的打扮。
　　金似鸿剥了个红柿子递给他，他眼睛还盯在书页上，只把头凑过去咬了口，味道很甜，就是汁水太多，不得不伸出舌尖舔了一口，还是顺着下巴淌下来。
　　金似鸿盯着看他唇齿间一闪而过的红舌，半晌才凑过去拿毛巾给他擦掉。
　　吃完两个柿子，金似鸿把果盘收拾好，出去洗净了手。
　　再回来时，他走到杜恒熙面前，毫不客气地弯下腰勾着他的腿弯，突然把他打横抱了起来，然后往后头沙发上一坐。让杜恒熙脚踩着沙发面，人坐在自己怀里。
　　把人结结实实搂住了，他低下头，埋进杜恒熙的短发间轻轻一嗅，声音喑哑，“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杜恒熙好似对他这番操作很安然，头斜靠着他，手臂前伸，看得专心致志，“不知道，市面上火得很，我就叫人给我弄来了。”
　　金似鸿看了看书皮，是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他想，现在真是杜恒熙难得的清闲，杜兴廷不在，身上没有军职，可以看闲书来打发日子，换做从前，光拜访的人就忙死了，他哪有这种空？
　　一边想着，手就从绸褂下摆摸进去，杜恒熙里头没穿小衣，触手的皮肤光滑柔软，细腻得像绸缎，金似鸿觉得自己像被蜂蜜粘住了手，没忍住在他胸口拧了一把。
　　杜恒熙皱了皱眉，虽然觉得不适，可能是被书的内容吸引住了，也没出声制止他。倒惹得金似鸿胆子越发大了起来，亲吻着他的后颈，两指碾着那点粉红拉扯，开始随心所欲地摆弄起杜恒熙的身体。
　　直到察觉到大腿间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挤开，杜恒熙才变了脸色，转过身，不轻不重地用书扇了下他的脸，“胡闹。”
　　书轻飘飘得没什么力道，金似鸿抽回手，反手抓住杜恒熙的手背，往自己身下引，眼睛专注地看着他，有股热切渴望的劲儿，“那你帮帮我。”
　　杜恒熙唇线绷直，面上不悦，“你就是不肯让我安安心心地自己待一会儿。”说着把手上的小说放到一边，无可奈何地被他的手牵扯着伸了下去。
　　他把金似鸿唬了回来，无非是想要他在身边相伴，但自己既不能上他，也不可能被他上。金似鸿好歹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总要给他点甜头，才能好好哄住他。
　　金似鸿抵着他的肩膀，揽过他的腰，把他压在了沙发上，解开他的上衣，在他身上亲吻，像小鹿饮水一样用舌尖撩，酥酥麻麻，既轻又痒。
　　杜恒熙被他亲的眼神有些迷离，他歪斜了点头，看着金似鸿动情的脸上一团绯色，心中一动，揪着他的领口把他拉近，和他鼻尖碰了碰，口中喃喃说，“小鸟，我的小鸟……”
　　金似鸿被他叫的一怔，很困惑地停下了动作，低头看了看，“小吗？也还好吧……”
　　杜恒熙知道他误会了，微笑起来，拇指打了个圈，声音压得更低，“你这可真是驴一样的东西。”
　　金似鸿这才高兴，重又压着他磨磨蹭蹭，嘴唇贴着他，喘着气说，“云卿，你让我弄一回吧，我知道该怎么做，绝不会让你疼的，我会很小心，我对你是真的。”说着就试试探探地去拉他的裤子。
　　杜恒熙却倏然变色，压住了他的手，“不行。”
　　金似鸿面上僵了僵，一会儿才缓和，压下眉毛，露出讨好的样子，低低说，“那总是你帮我，这次让我帮帮你呢？前头你也介意吗？我不过是想让你也舒服一次。”
　　杜恒熙脸色沉的更厉害，猛地推开他，从他身下翻身坐起来，“说了多少次了，我不用。”
　　他坐了会儿，就站起来，捋了捋头发，把上衣被解开的盘扣一个个扣上了，又恢复了衣着笔挺。他转过身看着金似鸿，眉宇间是一团的阴郁。“以后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不要跟我讨价还价，胡搅蛮缠！”
　　金似鸿被他推开，一腔热血也冷了，看杜恒熙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反而一脸的兴师问罪，好像觉得是他在得寸进尺。就慢慢赤着脚站起来，整理好衬衣西裤，一句话不说，转身离开了杜恒熙的房间。
　　这么一来，两人没好了多长时间就闹起冷战。
　　杜恒熙简直被金似鸿气死了，他哪能想到金似鸿身下的东西跟驴一样，脾气也跟驴一样的倔。竟然真的会因为这种事，跟他耍脾气。
　　吃他的，用他的，住他的，自己还要在床上哄着他，结果说翻脸就翻脸，如果自己再拉下脸去求和，岂不是窝囊透了吗？
　　——
　　金似鸿在杜公馆躲了半个多月。
　　五月的时候，白玉良登门，进门时看到公馆里有外人很意外。杜恒熙从二楼下来，白玉良站直了，朝他敬了个军礼，然后说杜兴廷要回来了，让他准备准备。又转向金似鸿，问，“这位是？”
　　杜恒熙走到客厅，简单介绍，“我的一个朋友。”
　　金似鸿站起来，对白玉良一笑，然后朝他伸出手，“鄙姓金，是个商人，在云卿兄这里叨扰几天。”
　　“我姓白。”白玉良和他握了手，也不做多想，只是觉得金似鸿眉眼端正，模样生得很好，和杜恒熙住一块，不免让他想歪。
　　杜恒熙到沙发上坐下，“大帅回来的具体的时间定了吗？”
　　白玉良说，“两日后下午的火车，您到时候跟我们去接一下吧。”
　　杜恒熙点点头，就算答应了。金似鸿看他们两要说话，不便打扰，就转身去了楼上。
　　白玉良见他走了，才对杜恒熙说，“大帅回来了，这里就不便有外人在了。”
　　杜恒熙沉吟片刻，也知道的确如此。“我会处理好的。”然后问，“还有什么事吗？”
　　白玉良说，“这次安总理也会一块儿来，”
　　杜恒熙很意外，“安朴山？他和父亲之前不是斗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吗？怎么现在又好上了？”
　　白玉良耸耸肩，也不甚了解，只是说，“这世上哪有永远的朋友或敌人呢？”
　　白玉良走后，杜恒熙就陷入了两难，这时候让金似鸿回去太危险，最好的办法是在租界内另寻个地方把他安置过去，那可真像给自己添了个外室。依金似鸿的脾气怕不会以为自己是因为之前的事要把他打发走。看样子在让他安安心心待过去之前，还是得先把他给哄好了才行。
　　可是，怎么哄呢？
　　金似鸿虽然上了楼，但对于白玉良和杜恒熙的谈话却一句话都没少听。
　　他很快就明白自己成了个需要被赶跑的麻烦。
　　他站在墙根处冷笑一下，心里倒很平静，也没觉得多么难过伤心。他知道杜恒熙不会推自己出去送死，只是要另寻个地方安置。他就像个皮球一样，踢一脚也就滚了。
　　最没想到的还是司令也要来天津了。
　　不过他也听说，司令在北京当总理当的不顺心，处心积虑想把上头那个碍事的总统给换掉，自己顶上，最好连带着把马回德赶回西北老家，免得他驻兵铁路虎视眈眈，让人提心吊胆。
　　杜兴廷和赵炳均都是北洋老将，资历威望相当，区别在于杜兴廷而今已经只有名声，没有兵权了。实在是一只让人心安，可以用来虚张声势的老虎。也可以成为一面旗帜，一呼而百应，如果他也支持安朴山做总统，相信其他人就不会有什么意见。
　　金似鸿脑子转的快，很轻松就把局势给理清楚了。
　　问题就在于，安朴山给杜兴廷开了什么条件，会让杜兴廷答应？毕竟杜兴廷一向自持甚高，仗着自己是冯公嫡系，家族世代封荫，根正苗红，对安朴山这种土nan风dui佳匪出身后受招安的军官，一概归为下三滥，上不得台面。


第23章 变故（二更）
　　晚上，杜恒熙没什么胃口，没有下去吃晚饭。等过了饭点，书房的房门被敲响，以为是下人给他准备了点心送上来。杜恒熙正在练字，权且静静心，眼也没抬地就让拿走，他不想吃。
　　可敲门声却锲而不舍，又响了一遍。
　　杜恒熙搁下笔，皱起眉，“下去吧，我不饿。”
　　“可以进来吗？”门外问。
　　杜恒熙一愣，听出是金似鸿的声音。他走过去开门，果然看到金似鸿站在门口，房间亮着灯，走廊则是暗的，就显得金似鸿的身形轮廓愈发浓重。手上捧着银托盘，杜恒熙看着他微一愣神，随即皱眉，“你来做什么？”
　　金似鸿侧过身走进来，“看你没有吃饭，我给你拿点吃的来。”
　　杜恒熙跟在他后面，语气微嘲，“难得你还想着我。”
　　金似鸿背影僵了僵，然后把托盘放在桌子上，“我让厨房弄了好消化的东西，好歹垫垫肚子。要是晚上饿了，下面还备了夹心面包，摁个铃让他们送上来。”
　　托盘放在小桌上，杜恒熙看了眼，淡心菜，白米饭，还有一盅喷香的老母鸡汤。他兴趣寥寥地拿起筷子拨弄两下菜心，“我没什么胃口。”
　　“那喝口汤吧。”金似鸿给他揭开盖子，用勺子舀了勺，递到他嘴边，是要喂他的样子。
　　杜恒熙眼睫扇了下，却没张嘴，反而避开了，“干什么这么做小伏低的伺候？这些是下人做的，哪需要你来？”
　　金似鸿仍举着勺子，神色态度都坚定，“你是觉得我伺候你伺候的不好吗？”
　　杜恒熙看着他，心里并没有解恨，对他之前敢跟自己置气的行为仍不满意，他怎么也没想到金似鸿会为了这种小事，一股脑儿跟他冷战了三天，不由冷哼一下，“伺候？你先前可是连话都不肯跟我说的，看到我就像没看到一样，你就是这么在别人家伺候人的？我是请了尊佛爷回来是吗？”
　　金似鸿和他僵持了一会儿，然后默默把勺子放回了汤盅，“你还生气吗？”
　　杜恒熙沉着脸，“你说呢？”
　　金似鸿说，“之前是我不对，我答应你，以后你不想做的事，我绝不逼你做。”
　　杜恒熙咬了咬牙，可看到他这幅垂首敛容，跟自己做保证的样子又有些恨不起来。
　　他一把揪了金似鸿的领子，把他拎到自己跟前，压低了声音狠狠说，“我是真没想到，你就为了这种事情跟我发脾气？就为了床上这些？”
　　金似鸿毫无反抗，只是抬起手覆盖上他揪着自己领子的手捏了捏，“嗯，如果你不高兴，我们就不做。”顿了会儿，又说，“我只是想跟你更亲近点，但你如果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杜恒熙眼睫抖了抖，面孔瞬间僵硬了，变成瓷白的面具固化在脸上。
　　突然觉得这也不能怪金似鸿，是自己的毛病太难以启齿。他想要跟自己更亲近一点又有什么错呢？但自己这样反应激烈地排斥他，也难怪他会生气。毕竟他只是真心喜欢自己，喜欢一个人，自然会想要他的全部。
　　杜恒熙是个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的脾气，金似鸿一对他示好，他就心平气和了，能很客观地反思起自己的错误。他心眼大，不记仇，更看重眼前的利益。
　　他松开揪着金似鸿衣服的手，脸色难看又复杂地在他头顶上按了按，“下不为例，不准和我翻脸。”
　　金似鸿知道劝好他了，微微笑了下，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好。”
　　杜恒熙享受了这个亲吻，温热的柔软的，甚至甜蜜，像一条摇尾的小鱼在他唇上一跳。他喜欢和金似鸿接吻，让他感觉自己像什么珍贵的东西被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爱着触碰着。
　　杜恒熙心胸豁然开朗，他坐到桌前，心情好了，胃口也就好，看着刚刚寡淡无味的蔬菜鸡汤都变得食欲大振，三下五除二就把端来的饭菜解决。他是个能吃的主，只是光吃东西不长肉，也不长精神，不知道是从哪里消耗出去的。
　　而金似鸿就静静看着他大快朵颐，嘴角若有所思的微笑。
　　夜里，杜恒熙洗漱出来，金似鸿正穿着睡衣，窝在被子里坐在他床上看他前两天看了一半就扔到一边的书，床头灯昏黄，明暗的色块交织在他脸上显得静谧而和谐。杜恒熙看着他，觉得还是他回来的好，死气沉沉的卧室也有了人气。
　　他脱掉鞋子上床，金似鸿往旁边挪了挪，把刚刚焐热的一半留给他。然后把书放到一边，关了灯，躺进被子里翻身抱住他，在他额头上蹭了蹭，轻声说，“睡觉了。”
　　杜恒熙闭上眼，很自然地在他怀里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嗅着他身上干净的气味，无惊无梦地睡了一个很安稳的觉。
　　金似鸿一回来，他的失眠也不治而愈了。
　　眼看杜大帅的返程之期迫近，杜恒熙还没想好怎么说让金似鸿搬走的事。
　　一次旁敲侧击地问金似鸿打算怎么处理青帮，金似鸿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打算再等一段时间，看看会不会有转机。
　　后一日，梁延来汇报对薛瞎子那边的监视情况，都是些琐碎日常，听着听着杜恒熙就没耐心了，呵斥梁延住嘴，“都是帮废物。”他站起来沉着脸骂了声，一挥手让梁延把卫兵都撤走。
　　梁延看杜恒熙发火，就有些胆怯也有些委屈，毕竟杜恒熙连究竟让他们监视什么都没说。好在杜恒熙并没有下处分，他甩脱一个重担，倒也松了口气。
　　把梁延赶走后，杜恒熙在室内走了两圈，然后让小石头备车，叫了两个卫兵跟随，决定再去一趟。
　　既然软的不行，就来硬的。除了找出那个人的蛛丝马迹外，他还想知道当初那个人到底在自己身上涂了什么东西，会激起这么剧烈的反应。若是真有效果，倒解了他一桩心事。
　　这一次算得上大张旗鼓，卫兵一脚把门踢开，
　　薛瞎子拄着盲杖从里屋走出来，大惊失色，“你们是谁？怎么闯别人家里来了？”
　　可今天杜恒熙已经全然没了和他周旋客气的耐心，直接一脚蹬过去，“你少给我装蒜！”
　　薛瞎子被他蹬的朝天后仰，摔了个屁股墩，还没等他站起来，两个卫兵已经冲上去结结实实地把人给捆住了。
　　薛瞎子听出了杜恒熙的声音，脸色一变，“是你！你这是干什么！就算没有治好，你也不能……”话还没说完，就被杜恒熙随手拿了桌上的抹布堵住了嘴。
　　“把人带到赌坊找间地下室关起来，记得把他嘴堵上，等我到了再审，谁敢提前问话，小心他的皮。”杜恒熙冷冷说。
　　“是。”两个卫兵得令，利索地推了薛瞎子一把，把人带走了。
　　看着人走远，小石头又等在院子外面，杜恒熙就一个人在这院子里头逛了圈。三间石屋，一口井，一个院子，一棵树，实在是一眼看到头的布局。
　　他在挂着布帘子的小黑屋前驻足片刻，又想到那日神魂颠倒的凌乱，他脸色变了变，许久才抬手掀起帘子走进去。
　　浴桶已经搬出去，里头只有靠墙放的一张床，一套桌椅和一个摇摇欲坠的木橱，是普通人家的摆设。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只是漫无目的地兜了圈，却没想到真有意外收获。
　　他在床脚处发现一颗掉落的袖扣。
　　款式普通，正面有微凸的浮雕。他把袖扣收进怀里。然后坐车去了平安赌坊。
　　杜家在天津的产业，除了房产洋行商铺等常规产业，还有一家赌坊，做的是灰色买卖，位置很特殊，前门出来是英国和美国占据的公租界，后门出来又是法国人的一亩三分地，因此赌场设在这里，没有一家巡捕房能顺利的抓捕。杜家处理一些不黑不白的事情也会在这里进行。
　　杜恒熙到的时候，薛瞎子已经被吊了起来，双手铐在铁环里，只有脚尖勉强着地，是一个极痛苦的姿势。杜恒熙屏退旁人，审了他半个时辰，审的杜恒熙自己都以为是抓错了人。
　　老头儿实在嘴太牢，神态也可怜。鞭子和烙铁都不能让他说出些什么来，后来杜恒熙看再审下去他就要没命了，才从赌坊离开。
　　路上，坐在车里，杜恒熙又拿出那颗袖扣把玩，云母石的材质，在阳光下有五彩的光泽。怪不得他会记得那天有些微的反光。
　　到家后，他把袖扣随手揣在兜里。在一楼兜一圈没见到人，就兜到了院子里。
　　正赶上家里的仆人在后院晾晒衣服，有一件衬衣被吹落到了地上。
　　杜恒熙经过，弯腰捡起来，却被同样材质的云母石袖扣晃了眼睛。
　　他一愣，拿着衣服去问洗衣的妇人，“这是谁的衣服？”
　　妇人诚惶诚恐地低头回，“是金先生的，掉地上弄脏了，我再拿去洗一遍。”说着就要伸手去拿衣服。
　　杜恒熙怔了怔，神情慢慢肃然，平和的气息不见了，反而有些阴戾，他慢慢把手收回来，吐字清晰，“不用了，我带上去给他。”


第24章 求我
　　拿着衬衣上楼，杜恒熙的手微微发颤。
　　简直一口黑血郁结在心，让他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去。
　　之前只是猜测，现在彻底做实了，他真没有想到，所以金似鸿先前那幅样子是装给谁看？
　　他这人有个毛病，越是生气面上就越不动色，只是惨白个脸像个瓷人，明明恨得牙齿都咬得格拉拉作响了，然而他推开书房的门时，仍是镇定自若。
　　房门吱呀一声轻巧地开了，他慢慢走进去，金似鸿正坐在巨大的红木书案前，案上摆了一副棋局，他低头捻着枚黑子，垂眸看着棋局思索。还是自己昨天跟他打发时间时对弈的一副残局。
　　杜兴廷爱棋，却是个臭棋篓子，杜恒熙为讨父亲高兴，学了手神乎其神的棋艺，能输得让人看不出来破绽，表面只差半手，好似旗鼓相当，实际不过是处心积虑怎么输罢了。
　　除了跟杜兴廷下棋，他几乎不跟其他人下，因为棋局谋划很能暴露一个人的思想，他也怕显露自己的真实水平，不可能见谁都输，也不乐意输给别人，而如果赢遍了上下，又太出风头，再到杜兴廷面前就不好糊弄。
　　但对着金似鸿就没关系，因为金似鸿是自己手把手带出来的，全然不需要遮掩。
　　他在门口伫立半晌，看着从琉璃窗洒下来的浅淡橙金暮色，勾勒出金似鸿的轮廓。
　　乌黑短发，削平双肩，眉骨高，鼻梁挺，双目就愈发深邃，小时候可爱讨喜，长大了则英朗俊秀。
　　杜恒熙抿了抿唇，觉得金似鸿枉费了一副似模似样的皮囊，再好看也是匹养不熟的白眼狼，自己对他的好，在他眼里恐怕也不过是作弄取乐的玩意儿。
　　原来自己千辛万苦想隐瞒的秘密早被他知道了，亏自己还绞尽脑汁在床上百般掩饰，他竟然也就得寸进尺？一想到金似鸿是怎么欺骗自己的，自己又是怎么被他耍的团团转的，杜恒熙就气得眼前发黑。
　　听到门开的声音，金似鸿仰头看见他，把棋子扔回了棋盅，从桌子后面走出来。
　　但看到杜恒熙满身脏乱，领口有未清理的血污和手上拿的东西时，他动作一顿，随后问，“你今天去了哪里？”
　　杜恒熙慢慢走进来，走到书桌前，把手上的衣服随手扔在椅背上，扯开领口，“我去办了件事，总算出了口恶气。”
　　金似鸿眉心一跳，急走两步上前，一把抓过他的手，看了看他袖子两边暗色的血迹，“你今天动了手？”
　　杜恒熙笑了笑，“怎么反应这么大？你也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金似鸿犹疑地看着他，好像有什么预料，“你……什么意思？”
　　杜恒熙冷笑一下，把口袋里那颗袖扣掏出来扔到他脸上，面上骤然变色，大怒道，“你说呢？自己看看，这是你的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存心要羞辱我吗？”
　　Hela
　　云母石的袖扣反弹了一下落到地上，在深色实木地板上滴溜溜转了两圈，才无声无息地倒下。
　　金似鸿的眼睛盯着那颗旋转的袖扣，一直到它停止动作。半晌抬起眼，“所以，你杀了他？”
　　杜恒熙猛地抬手甩了金似鸿一个巴掌，把他打的脸朝一侧偏过去，“我杀了他又怎么样？我难道不能吗？他敢跟你联合耍我，就够他死十回了。我告诉你，我不仅要杀他，我要是想，连你也活不过今天。”
　　金似鸿的脸上出现一个红红的手掌印，因为肤色白特别显眼。被打歪了头，良久才转过来，嘴唇动了动，又不甘心地再问了一遍，“他死了？”
　　杜恒熙双眼通红，看金似鸿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更是觉得可笑至极。
　　他扯动嘴角阴笑了下，从书房南面贴墙伫立的五斗橱中，拉开抽屉，拿出一条马鞭，猛地转身劈头盖脸地朝金似鸿抽了过去。“别总想着别人，你不如先担心下你自己！”
　　鞭梢劈开空气，发出凌冽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打到血肉之躯上，从脸颊侧划到胸前，白衬衣裂开，渗出血痕。
　　金似鸿被抽的浑身一震，他抬起眼看着杜恒熙，虽然精神恍惚了，却还知道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想要躲开。
　　一鞭下去，杜恒熙紧攥着鞭柄，骨节用力到泛白，太阳穴旁的青筋猛跳，用鞭梢指着他，声音冷酷，“知道错了吗？”
　　金似鸿看着他，整个人好像坠入了时间错乱的迷雾里，“你也打我，从前只有老爷打过我鞭子。”
　　杜恒熙瞪着他，气急败坏，“你能做出这种事，老爷可以，我就不能打了吗？”
　　金似鸿垂下眼，缓缓吐气，“可以，你想怎么出气都可以。”
　　杜恒熙被他这幅不冷不热的态度刺了一下，高高扬起手，鞭子就悬停在半空。再挥下来时，金似鸿却猛地抬手攥住了末梢，“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金似鸿的眼珠子漆黑，盯的杜恒熙有些发凉，“你真的杀了薛顺安？不问青红皂白就下了手？”
　　杜恒熙顿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谁。“我杀不杀又怎么样？”
　　金似鸿眼睫抖了抖，觉的自己害了人，声音有些不稳，“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该杀了他。”
　　杜恒熙原本气头上，是口不择言的，可看金似鸿这副样子，还是松了口，“没有，我只是打了他一顿。”
　　金似鸿猛地抬起眼，“他还活着？”
　　“是，”杜恒熙冷笑，“你要过去陪他吗？”
　　金似鸿看了他一会儿，好像松了口气，一言不发地熟练地把白衬衣解开脱掉，背朝着杜恒熙跪下去，“你打吧。”
　　杜恒熙看着在自己面前裸呈的背脊，纵横交错的肌理，肌肉匀称有力，上面竟然横布着深浅不一的伤痕，有些甚至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伤的。
　　杜恒熙抓着鞭子柄的手收紧了，狠下心扬到半空，运起全身力道一口气抽了十来下后。这一口气使尽，他半弯下身子，脱力般浑身发抖。
　　随后重重把马鞭往地上一扔，他大步走出书房，把楼下执勤的卫兵叫了上来，指了指书房，气喘不匀地说，“100鞭，执行完了把他赶出去。”
　　年轻卫兵一个踏步，“是！”说完就正步进了书房。
　　杜恒熙一边平复呼吸，一边面无表情地在外头站了会儿，神情肃穆得像一座雕像，能听到里面传来声声清脆的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响亮单调，却没有一声呼痛。
　　年轻卫士下手不知轻重，不像老的那样有经验，恐怕真会打出个好歹。
　　杜恒熙站了一会儿，还是给他留了条生路，去楼下挑了个年龄大些的，让他去接替楼上的行刑。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并没有再听下去的打算。
　　回到房间后，紧绷的肌肉终于松懈下来。
　　杜恒熙仰头倒在床上，甚至懒得换掉脏污的衣服，昏昏沉沉裹着松软的被子睡过去。不知道短短一个下午，怎么能让他心力交瘁到这种程度。
　　这一睡就睡到了深更半夜，醒来时，睁开眼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愣了下神，几乎以为自己醒不过来了。
　　等思维清晰点，他摸索着开了电灯，从床上下来，去拉开了点窗帘，让月色投进来些微，又趿拉着拖鞋去倒杯水喝。夜里很静，他凝神听了会儿，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窗外呼啸的风拍打墙体。
　　100鞭应该已经打完了，金似鸿走了，自己把他赶走了。
　　杜恒熙面无表情地想。
　　活该，是金似鸿活该。他自言自语的劝服自己。自己没有做错，金似鸿做出这样的事，自己肯放他一条生路，已经算得上仁慈，若是换了别人，绝没有这么便宜的道理。
　　也就此一刀两断了，自己把他打成那副样子，再厚脸皮的人，也不会一点芥蒂都没有，又热脸贴上来。
　　更何况是金似鸿这样记仇的人，小时候自己只是像对待其他仆人那样不痛不痒的骂了他一句，他就一礼拜阴阳怪气，还偷偷给自己的饭里头放辣椒。
　　杜恒熙喝下一口凉水，水像冷硬的冰块一样坠入胃里，冻得骨头打了个哆嗦。
　　端着玻璃杯站了会儿，杜恒熙又觉得疲劳，已经连指头都抬不起来。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床上。
　　上床前意识到自己衣服还没换，三两下解了长衫，没有力气去洗漱，干脆赤身钻进了被子，沉重地闭上眼睛。
　　迷糊睡过去一阵，在睡梦里却感觉自己像被压了千斤重担，噩梦连连的喘不上气。
　　只一会儿，杜恒熙就满身冷汗地从梦中惊醒，睁开眼，正看到床头站着一个黑魆魆的身影，背对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在睡梦中感觉到的压迫感就来源于此。
　　杜恒熙吓了一跳，心脏差点从喉咙口跳出来，张开嘴，一声叫喊还没发出。就被那个身影伸出的手给堵上了。
　　“别叫。”声音暗沉，干哑的厉害。
　　那人弯下腰，脸就浸入月光中。浓眉高鼻，嘴唇因为过度失血而惨白着。
　　杜恒熙看到他，表情冷下来，一颗心落回原处，“你来做什么？谁准你进来的？”
　　金似鸿捂住他嘴的手本来就没用什么大力气，现在下移，握住了他的肩膀，用力下压，把杜恒熙摁进了床褥中，让他没有办法起身。
　　“你干什么！”杜恒熙大怒。金似鸿的脸上没有他习惯的和善的笑容，眼帘半垂遮了一半眼珠，整个人看起来就很阴沉，让人一阵心慌。
　　杜恒熙被他盯得感觉自己像砧板上的鱼，随时等着下刀，气得声音都颤抖了，“金似鸿！你好大胆子，真是要造反了！”
　　金似鸿抬起一只膝盖陷进床褥，干脆把半个身子都压上来，彻底把杜恒熙隔着被子压得严严实实，一动不能动，说话平稳，“你气什么？你是大帅儿子，我怎么敢冒犯你，不怕你们父子两再赏我一顿鞭子吗？”
　　他再开口，声音同样地嘶哑，好像身体失了太多水，喉咙都干了，“反倒是你，怕我干什么，我还会伤害你吗？我被你打残了，都不会动你一根手指头。”
　　杜恒熙试着挣了挣，发现金似鸿重的像一座小山，看着不胖，可连骨头都是千钧分量。他紧咬腮肉，低声，“那你来干什么？我打你是你活该，这里不欢迎你，你给我走！”
　　金似鸿对他的斥责无动于衷，他居高临下地俯视杜恒熙，牢牢地把他圈在自己身下，目光像有实物一样地扫过杜恒熙眉眼，“我只是觉得冤枉，”他压低身，凑近杜恒熙的耳边，往他耳朵眼里吹气，“你那天没高兴吗？你打了我一百鞭，可我都没真的碰你。”
　　从杜恒熙耳边移开，半撑起点身，金似鸿红着眼睛，他抓着杜恒熙的手摸到自己后背的伤，“云卿，你摸摸，你打了我19鞭，后来的人又打了100，我数着呢，这是我要讨回来的。”
　　杜恒熙胆战心惊地摸到一片黏腻的血块，瞬间像被蛇咬了一样，让他从指头尖一路麻痹到心脏。
　　他猛地缩回手，试了几次，才让声音稳定下来，“这都是你自作自受，我可没有冤枉你！”
　　金似鸿不慌不忙地说，“我知道你那时候气头上，我不跟你争。但你让我受了这么大的罪，我又不是你买回来的玩意儿，挨打挨骂都身不由己，那就不能白白熬了，得讨点东西回来才公平。”
　　杜恒熙拳头紧握，知道自己现在尽落下风，不能冲动，“所以你想怎么样？也抽我一百鞭子吗？”
　　“我们打个赌，我要是让你高兴了，你就听我一次，怎么样？”金似鸿身子压下来，隔着被子几乎跟他紧贴，又把他的手搁在自己的颈项上，“我要是不行，那你就杀了我。”
　　杜恒熙睁大眼，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猛地曲腿要去顶开他，“做你的梦！”
　　他从金似鸿的钳制下脱空一只手，随手一抓，揪住金似鸿后背的衣服，可刚刚碰到他，就摸到满背黏腻滚烫的血。
　　为了恢复对杜恒熙的压制，金似鸿完全爬上了床，伤口动作一大，刚有一点凝固意思的疤全都挣裂了，月光下堪称血肉模糊。
　　杜恒熙猛然一顿，双眼紧盯着金似鸿满背伤痕，身体僵硬地没法动弹。
　　而金似鸿已经乘机将手摸进了被子，触手是一片温暖光滑的肌肤。
　　他略一挑眉，有些惊诧，没想到杜恒熙还有光着身子睡觉的癖好。但这样也好，否则脱衣服都是场血战，要费他不少力气。
　　在之前半个月的相处中，金似鸿对这具身体已经很熟悉了，哪些是杜恒熙受不了的，哪里会惹的他虚软，他简直轻车熟路。
　　手很快摸过大腿，用了点力气。
　　身体最薄弱处被控制，杜恒熙瞬间不敢乱动，后背绷直，感到头皮发麻。
　　被窝里本来被捂得热烘烘的，金似鸿的手却冷得像块冰。
　　就这么闯进来，杜恒熙身上一块冷一块热，是在用体温把金似鸿这块冷疙瘩一点点焐热捂化。
　　他慢慢觉得周身血气都被金似鸿吸干了，给自己留下的只剩下一腔冰冷的空洞，被冷风呼呼刮过，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金似鸿和他卷在被子里，另一只空闲的手揽过他的后腰，“上次你也没说清楚，你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的了？难道是玩太狠了，把自己玩废了？”
　　指甲扣进金似鸿后背的伤口里，滚烫的血顺着指根往掌心淌。杜恒熙瞪起眼，一边喘气，一边恼恨得骂了句，“放你的屁，我是受了伤。”
　　“受了伤？怎么伤的？”
　　“开枪打的。”
　　“战场上是太危险，”金似鸿若有所思地一笑，说着低下头轻轻一吻，“那既然没用了，以后不要随便给人碰了。”
　　吻完后金似鸿松开手，直起身，脱掉早被血污浸染的看不出颜色的衬衣，又从裤子口袋摸出一个小纸袋，掏出颗东西扔进嘴里，然后低下头，亲吻上杜恒熙的嘴唇，慢慢用舌头把东西推了过去。
　　杜恒熙大惊失色，本能地要躲，却被金似鸿扣住下巴，硬生生地逼他咽了下去。
　　“你给我吃了什么？”杜恒熙从金似鸿手中挣出来，要不是金似鸿及时松手，险些就要卸下他的下巴，额头淌下的汗打湿了睫毛，让他有一种淋了雨的虚弱相。
　　金似鸿淡淡说，“我不是说过吗，以后你不想做的事，我绝不逼你做。”
　　杜恒熙错愕极了，迟钝地没有理解金似鸿是什么意思。
　　而顺着药丸在胃里溶解，药性开始发挥效力，他感到丹田下方一阵酥痒火热，好像烧起了一个火盆，全身血液都像沸腾了一样，而不可言说的部位竟然又热又痒，像蚂蚁钻进骨头缝里爬过。
　　他下意识曲起腿，正贴上金似鸿浆洗得笔挺冷硬的西裤，柔嫩的肌肤摩擦过粗糙的面料，让他猛地一哆嗦，脚趾敏感地蜷起，仅是一瞬间，从皮肤表层蔓延开的快感就让他忍不住出了声。
　　金似鸿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睛暗沉得不可见底，“你求我吧。”


第25章 乖一点
　　药性猛烈，不过一会儿就把杜恒熙折磨得奄奄一息，痛苦地在床上翻滚起来。
　　金似鸿已经从床上下来，站到了床边，在杜恒熙开口前都冷漠地袖手旁观。
　　他脱掉了衣裤，袒露着一副白皙精健的躯体，匀称修长，有着流畅的肌肉线条，在一片霜似的月色中，光洁英俊得像一具白石膏像——如果忽略后背纵横交错的鞭伤和淌下来的血的话。
　　不过他受伤受惯了，只要肉体上能忍受，精神上他并不以为意。
　　而杜恒熙却是死都不会去开这个口的，直熬得浑身热汗，皮肤滚烫，血变成了油在煎烤。
　　他偶尔仰头看到站在床边的金似鸿，就感到一阵陌生和虚幻。
　　他终于醒悟过来从前那个漂亮伙伴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残存在记忆里的影子，是虚幻的，捉不到的，早已消失在了岁月的滚滚长河中。
　　现在回来的这个，不过是顶着同样皮囊的陌生人，纵然有相同的记忆和长相，性情脾气都已大相径庭，他不该留恋活在记忆里的人，是他太执拗，已经离开的Hela就应该放他离开。
　　他糊涂地想着，干脆闭上眼睛，总归是眼不见为净。
　　看他快要虚脱昏死过去，金似鸿才从后面抱起他，触手都是滑腻的汗，杜恒熙像条白鱼一样几乎没有着力的地方，金似鸿试了几次，才让他安安稳稳得坐在自己身上。
　　而杜恒熙已经因为脱水和高热虚弱得神志飘忽，一旦失了意志力抵抗，人就变得脆弱，甚至开始意识不清地呜咽。
　　金似鸿拨开他湿漉漉的额发，黝黑的眼睛里闪过一刹那的怜惜。
　　他见过杜恒熙可怜虚弱的样子，可从没有一次是因为自己把他害成这样的。
　　双臂搂住杜恒熙的腰，他把嘴唇贴在脖颈处跳动的大动脉那儿，感受杜恒熙强而有力的心脏起伏，“你真是一个死犟的脾气，对我服一点软又能怎么样？”
　　他把杜恒熙放倒在床上，温温柔柔地吻他的唇，喃喃说，“我不想伤着你，你乖一点，这样不会疼。”
　　这种事是他做的第二次，上次忙忙碌碌糊糊涂涂，但总算有了一点经验和分寸，因而这次分外细致有度。
　　当然用这种手段的自己，的确不算什么好东西。他受尽了杜恒熙的恩惠，还倒打一耙、得寸进尺要独占他，控制他。
　　金似鸿箍紧了怀抱杜恒熙的双臂，仔细想想也觉得自己可耻可恨可恶到一无是处。可是以他这样卑微低贱的身份敢去肖想杜恒熙这样的人，本来就是痴心妄想、以下犯上了。既然早已罪大恶极，再多几条罪状也不过如此，横竖不过被他打一顿骂两声，反正小时候也不是没有挨过。
　　杜恒熙已经差不多丧失了意识，只剩下身体的本能反应。
　　在身体被打.开时，他微微颤了一下，但金似鸿的身体温暖而紧密地压迫着他，拥抱着他，他感觉一阵暖和热，人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适。
　　杜恒熙半阖着眼，意识不清，金似鸿亲吻着他的唇，运用了全身解数去勾扯他的舌，逗出他的反应，让他足够沉浸到可以意乱神迷。
　　一双手上下施展，照拂着他身上每一寸的M感点，杜恒熙被他调教得乖顺，除了舒服和不满足的贪婪迎合外什么都想不到，会很顺从地像条攀附生长的藤蔓一样缠绕上树木。
　　……（本章删除一部分不符合价值观要求错误发布的内容需要补一部分字数我也不知道差了多少字我为什么要改文……）
　　在热气蒸腾的浴缸里泡了有一刻钟，水汽充盈，滚烫的热水让全身僵硬扭曲的肌肉都松弛下来。
　　金似鸿蹲在浴缸旁给他清理，杜恒熙目光生冷地垂眸看他，看到他脸颊上那个鲜红的巴掌印，到现在还没有消退。
　　杜恒熙怔怔发了会呆，又转回头，朝后靠在湿漉漉的瓷砖上，开口说，“帮我点根烟。”
　　出口的声音沙哑嘈杂，像喉咙间揉了一把粗粝的沙子。
　　杜恒熙在声音刚出来时就皱了皱眉，知道是刚刚喊坏了嗓子。一想到这他又生气起来，心绪很不平静。
　　金似鸿从卧室给他拿来了景泰蓝的烟盒，从里头抽出一根，给他叼上，又用打火机给他点了火。
　　猩红的火点在白得没有血色的双唇间一明一暗地闪烁，身体浸泡在热水中，是一种狂欢后的疲惫懒散。
　　杜恒熙在烟草的作用下枕着浴缸开始昏昏欲睡。
　　金似鸿的确没让他疼，一门心思讨好取悦他，但也的确做出了过分的行为，让他既愤怒又羞耻。
　　可一想到方才种种场景，身体就窜起一阵酥麻的痒意，简直有些食髓知味。
　　杜恒熙闭着眼，不由用牙齿咬重了口里的烟嘴，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在想什么？脸都红了。”金似鸿看他叼上烟卷后，脸色白里透红，简直赛过雪地里的梅花，漂亮得鲜活，不由伸出手在他脸颊上摸了一下。
　　杜恒熙好像懒得躲开，睁开眼，毫无所动地向上看着浴室天花板，冷冷说，“热水泡的。”
　　金似鸿看他说话还算中气十足，就很松一口气，“云卿，我不是报复，你知道我喜欢你。”
　　杜恒熙扔了个白眼给他，已经懒得跟他争辩。
　　金似鸿把拧干的布巾搁到一旁，“好了，差不多了，别泡了，再泡下去要闷坏的。我抱你出去。”
　　杜恒熙不理他，毫无反应。
　　金似鸿就自说自话地弯下腰勾着腿弯把他从水里抱起来，让他扶着自己站在地上，脚刚一挨地，杜恒熙眉头一皱，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幸好金似鸿眼疾手快地把他扶起来。又拿了条大浴巾把杜恒熙从头到脚裹住了，上下揉搓了把擦干净水，才把他抱回房里。
　　把人放到床上，床上被单什么都换了新的，干净整洁。
　　杜恒熙摸索着把自己陷入柔软的纯棉织物的包裹中，头一歪，闷进枕头里，终于感到一丝心定。
　　此时晨光熹微，透过窗户落到地上是一片闪碎的金色。
　　金似鸿走过去把窗帘拉紧了，换好了衣服，走回床脚处目光柔和地看他，“云卿，我要走了。”
　　杜恒熙没有理他，仍只是闭着眼，像陷入沙坑的鸵鸟。
　　金似鸿又轻声说，“等我安顿下来了，我再把新地址给你。”他站了会儿，见杜恒熙确实没有要理他的意思，打算装死装到底了，才转过身离开了房间。
　　在转身的那一刻，他耳朵灵敏地听到了一声拉开保险栓，子弹上膛的声音。
　　后背好像长了眼睛一样真看到了黑洞洞的枪口，但金似鸿脚步没有停留，仍是故作镇定地离开了房间，并带上了房门。
　　直到房门合拢，金似鸿快走两步贴着白墙站着，一颗提着的心才放下来。掌心都是冷汗。
　　杜恒熙枪法快而且准，自己刚刚就算发现了，如果惊动了他，他真要动手，自己也逃不掉。
　　千钧一发。
　　金似鸿低下头，慢慢呼出一口气，感受着鼓噪的心跳渐渐平息，他还不想这么不明不白的死。
　　看样子，真的得躲开杜恒熙一段时间了，这次是确实把他惹恼了。
　　但对于这种冒险，金似鸿倒是并不畏惧，他一贯相信冒的风险越大，所得到的回报也就越大。人生不过就是一场豪赌，就看谁胆大手狠，能站到最后。
　　*
　　昏暗房间内，杜恒熙平举手枪的手很镇定，可扣动扳机的手指却迟迟按不下去，最终还是眼睁睁看着金似鸿平安离开。
　　房门关上后，杜恒熙浑身紧绷地又在床上坐了会儿，之后才颓然地垂下手，把枪放回床头柜的抽屉中，满面沉痛地重新躺下。
　　他气愤自己对金似鸿是这样的心慈手软。
　　虽然闭着眼睛，头脑却清醒得毫无睡意。
　　还是不至于到杀了金似鸿的地步的，杜恒熙想，他也下不去手。打一顿教训一下出口气就罢了，真到了生死之仇的地步，还不至于，远不至于。
　　但他还是不理解金似鸿怎么会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会这样的……羞辱自己。
　　他胸口沉重压抑，近乎到了窒息的地步。是那种被反咬一口后的愤怒与难以置信的惆怅。
　　而他随即又想到，从自己这里离开后，金似鸿某种意义上是无处可去的。毕竟他还在被通缉，出了租界，就落入危机四伏的境地。
　　他仰头盯着空白的天花板，看出层层的眩晕感。
　　他很快闭上眼，无动于衷地想着，自求多福吧，这回他绝不再多事了。
　　杜恒熙在家中休养了两日，便养回了精神，虽然是第一次，但他也的确没有受伤，他又刻意去遗忘那晚的经历，很快一切就像水面的波纹般散去无踪了。
　　外面的消息雪花一样飞进来，也亏得金似鸿运气好，由于市政府接到通知说安总理马上要到天津，为了展示一派欣欣向荣，国泰民安的良好风气，下了狠手整顿市面风气，平衡各方势力。
　　各级部门长官亲自去挨个拜访津门大佬，请他们在这段时间千万不要闹事，官方的面子总归要给，什么仇怨纠葛都暂且放下，一切都以迎接总理为第一要务。
　　金似鸿竟然得以毫发无损，大大方方地回到了他被炸得坍了一半的小公馆，虽然炸了一半，好歹还有另一半是完好的。
　　身边的手下帮着简单收拾了下，他也就住了进去。又花钱请人修缮一下另外那半边，勉强凑合成看得过去的样子，不要摇摇欲坠地随时面临垮塌风险。
　　在金似鸿搬回来的当天下午，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安朴山和杜兴廷等一干人就乘坐火车直抵了天津。
　　天津火车站，为了迎接二人，拉起了横幅，站台上冠盖如云，挤满了有名有姓的人物。
　　等了很久，西面才传来数声汽笛，一列火车缓缓驶进了月台，军乐队立刻奏响欢迎曲。
　　时任天津市市长的隋云帆连忙整肃衣冠，拉长了脖子朝火车车厢内窥望。
　　迎面而来的前两节车厢是“花车”，也就是有豪华装饰的高级车厢，从玻璃看进去里面卧室、起居间和饭厅等一应俱全，完全可以让人舒适地在里头生活一阵子。
　　火车驶近，一名衣着鲜亮，佩剑着冠的瘦小男人正站在车厢门口朝站台上的人招手。正是安朴山本人。四十来岁的年纪，生得瘦小干枯，未语先笑，一双眼睛深凹进去，透露着精明算计。
　　等火车完全停下，众人一拥而上，安朴山却没有立即下车，而是又等了片刻，和从车厢内走出的另一名男子同行。
　　那人身着粗布军服，身材高大挺拔，气势威武凶猛，双眼锐利如鹰隼。虽然打扮朴素，布衣布鞋，可和衣着亮丽光鲜的安朴山站在一起时，身上的气场却将这名国民总理彻彻底底地压倒了过去。
　　两人互相谦让着下了火车，身后跟着不少随员，大都一身戎装。
　　杜恒熙站在一列政府官员身侧，因人流太多，并没有得到机会上前，倒是安朴山看到他，瞬间满面热情地分开人群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是世侄吧？”
　　杜恒熙脸带笑意，“世伯，好久没见您了。”
　　“都长这么大了，真是少年英才啊！”说着安朴山转头朝杜兴廷笑道，“老杜，你儿子可真是越长越像你啦，他手下的定国军当年真是英勇不凡，冯公也赞不绝口，有这么一个好儿子，你有福气啊！哪像我们家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没有一个让我省心。”
　　杜兴廷微笑着摆了摆手，“谁说的，载珩和载邦，一个能文一个能武，都是好小子，就是年纪还小，过两年就了不得了。再说年轻小子是经不得夸的，夸两句尾巴就翘上天了，你少让他得意。”
　　安朴山大笑，“下次你们来北京，我让那两崽子好好跟恒熙聊一聊，能学一点是一点。”
　　众人寒暄一番后，就双双坐上汽车，向花园饭店驶去，其间早已设下欢迎宴，席间众人相谈甚欢，气氛融洽。
　　晚宴后，安朴山就下榻在花园饭店。杜家父子则一并回了杜公馆。
　　车厢内，父子二人许久未见，却并没有什么交流的话题。杜恒熙迟疑着问了问父亲在北戴河和上海的经历，都被轻描淡写地两句话给打发了回来。
　　如此一来，杜恒熙再也无话，单纯觉得这种气氛凝固难受，他面孔沉静，转头看向车窗外，短短二十分钟的车程倒让他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到了家里，两人下车进屋。
　　临上楼时，杜兴廷突然转头跟他开口，“我听说你把那个叫曼丽的女人打发走了？”
　　杜恒熙愣了愣，随后点头称是。
　　杜兴廷脸上严肃的神情缓和了点，“早就该怎么做了，你也到了结婚的年纪，收收在外头的心，省的传出去名声不好，有身份的女孩子都会看低了你。”
　　杜恒熙一听他又是训*自己，热切的心就冷淡下来，表面却还是恭敬的，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杜兴廷又往上走了两步台阶，想起什么，问道，“小白呢？”
　　杜恒熙知道他是在找白玉良，“可能在院子里，我去找他，让他来见您。”
　　杜兴廷点点头，这次才算终于把楼梯走完，回了主卧。
　　杜恒熙转身去找白玉良，花园里兜了一圈没看到他，楼上楼下也没有，后来逛到厨房才发现他正守着灶台，里头在炖着什么东西。
　　白玉良也算三十岁的人了，可脸蛋还是细白粉嫩，一点没有岁月痕迹，除了眼下有一圈睡眠不足导致的青黑，说是个学生都没人不会相信。
　　杜恒熙走进去，“父亲找你。”
　　白玉良掀开盖子看了眼，顺带点了点头。“知道了。”
　　杜恒熙也被他勾的往里面看，才发现里头是一盅冰糖炖雪梨，他微一愣神，“你这是炖给谁吃的？”
　　白玉良手拿毛巾，把炖品端出来放到托盘上，“大帅上火了，嘴上长了疮，我给他炖点清热下火的东西。”
　　杜恒熙说，‘这种事要下人做也可以，何必你去做？’
　　白玉良说，“谁做不是做，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情。”转头冲杜恒熙笑了笑，“你们两父子这么久不见，这盅东西你送上去吧，顺便也聊个天。”
　　杜恒熙犹豫下，但又觉得他们两对坐着也是无话可说，摇了摇头，“大帅要见的是你。”
　　白玉良扯了扯军装袖子，“你看我这一身灰的，怎么去见大帅？得了，你先帮我把东西拿上去，我回去换身衣服再来。”
　　这倒也在理，但杜恒熙还是犹豫。
　　白玉良却不容他再推辞了，“行了，就这么定了。”说完怕杜恒熙又找借口便抬腿往外走，走一半，扭回头飞了个眼风，“我炖了好久呢，你可别给我浪费了。”
　　最后，还是由杜恒熙端着东西来了杜兴廷房。
　　杜兴廷已经换了睡袍，打开门看到杜恒熙很惊异，蹙眉冷声，“你来做什么？”
　　杜恒熙示意了手里端的东西，“白副官炖了冰糖雪梨让我拿过来。”
　　杜兴廷说，“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去换件衣服。”
　　杜兴廷点头，就让杜恒熙进来了。
　　杜恒熙走进来把东西放到靠内侧的桌子上，杜兴廷口里咬着烟卷在扶手椅上坐下，“你来的正好，我也的确有事情要跟你说。你以前是不是有一个部下叫刘安的，他现在领着一个师就驻扎在天津以南一个叫马厂的小镇？”
　　杜恒熙有些疑惑，“是，他怎么了？”
　　“你觉得他可靠吗？”
　　杜恒熙思考了下，“他性格忠厚，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师中有不少人我也能直接指挥，应该可靠。”
　　杜兴廷点头，“那你和他联系一下，看若是到时候要他出兵反赵，他答不答应，能不能为我们所用。记得隐蔽些，不要落人口舌。”
　　杜恒熙睁大眼，“反赵？”
　　杜兴廷点点头，又冷笑一下，“否则你以为安朴山那个兵油子怎么会突然这么好说话？我要他恢复你的军衔和职位他就答应了，就是想借我们的手搞垮亲赵的一脉。现在府院之争日趋白热化，他在京里算是危机四伏，之前重组内阁时，他就和赵炳均闹出了抢印鉴的糗事，在北京沦为笑话。他早就恨的牙痒痒，不过一直缺一个合适的名目把赵炳均弄下来罢了。现在马回德在京闹事，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不留痕迹地在京郊驻兵，伺机将段以治国不力的罪名逼下来。”
　　“可为什么恢复了我的军职？”
　　杜兴廷看他一眼，“你还想一辈子龟缩在这了？别高兴的太早，之前你的军被打散了，姓安的要他们自由选择，能不能聚起来还是个问题，就看你的本事了。”
　　“那父亲您呢？”
　　“我？”杜兴廷抻抻腿，“我一个老匹夫了，还能怎么样？你要记住，枪杆子是最重要的，只要有兵在，你才有权力，其他不过是唬小孩玩的，很多承诺都是一纸空文，他答应给我的职位，恐怕都是虚衔。”
　　杜恒熙还是有点摸不准杜兴廷的意思，以他对杜兴廷的了解，他是看不上安朴山的，又怎么心甘于做安朴山的枪，帮着他去抢位置？更何况交换筹码是自己以前所辖的军，而看杜兴廷现在的意思他对安朴山所表现的诚意也并不满意。
　　杜兴廷又说，“明天隋云帆那儿有一场舞会，你也去参加，正好借此机会亮个相。”
　　杜恒熙咽下疑问，点头答应。
　　杜兴廷不放心地上下打量他一遍，“安朴山有个小女儿叫秀心，这次也跟着一起来了，到时候在舞会上，你多和人家接触一下，我看过，模样谈吐都不错，如果她能喜欢你，对我们很有好处。”
　　杜恒熙脸色一变。
　　但随即杜兴廷又冷哼了一下，“但你别老是这幅半死不活，死气沉沉的样子，人家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明天换身精神点的衣服，别人说话时也别总低着头，闷不吭声。我杜兴廷的儿子怎么会是这么个软柿子，闷葫芦？”
　　杜恒熙低头沉默，他早知道杜兴廷是看不起自己的，又何必还来自取其辱？他小时候在外头迷了路，晚回来一点，就被他打聋一个耳朵，落下终身的残疾。
　　自己做的再多，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无用功。
　　但说到底，杜恒熙又是崇拜他父亲的，杜兴廷英武，战功赫赫，他不符合父亲的定义，却是绝佳的英雄楷模，尤其是在杜家这样高度阶级化和权威化家庭中教养出来的男儿，总会崇拜这样的父亲。
　　有时候感情就是这么矛盾，他总想反抗却在一点点被同化。
　　“行了，就这样吧，你下去。”杜兴廷取下烟卷下了逐客令。
　　杜恒熙转身离开，正好在门口碰到等候的白玉良，看到他，白玉良挑眉笑笑，“聊好了？”
　　杜恒熙面无表情地点头。
　　“怎么样？”
　　“没怎么样。”杜恒熙麻木不仁地说，和白玉良擦肩走过。
　　到了楼下，他看到白玉良进了杜兴廷的房间。
　　门关上时，杜恒熙暗自冷笑，起码在男女通吃这点上，他是彻底继承了父亲的癖好。
　　第二日，在隋公馆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舞会。杜恒熙少见的穿了身笔挺西装，头发整齐地向后抹去，相当俊俏挺拔。
　　安朴山作为贵客自然也在场，还有他的女儿秀心小姐，的确如杜兴廷所言，是个温婉可人的小美人，谈吐优雅，笑容甜美。
　　只可惜杜恒熙和她跳了两场舞后就兴致缺缺，敷衍着分了手。
　　端着香槟，杜恒熙漫无目的地在舞池中闲逛，然后出乎意料地在衣香鬓影间看到了金似鸿的身影。
　　隔着人群，金似鸿似乎也看到他了，遥遥向他一举杯。杜恒熙面无表情地想当做没看见，金似鸿却已经向他走了来。。。。。


第26章 生意
　　琉璃壁灯投下的光影闪烁，恰照在一身白色法兰绒西装的金似鸿身上。
　　既然来了也没必要逃避。杜恒熙神态自若地看着金似鸿走到自己面前，举着手中的酒杯和自己的香槟轻轻碰了一下。金似鸿笑着说，“怎么见了我像没看见一样？”
　　杜恒熙垂着眼，摇了摇酒杯，然后将金黄的酒液慢慢喝下，“怎么，你还想寒暄两句？”
　　金似鸿看着他，“我们布厂前两日重新开张了，有几批高档衣料，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让裁缝上门给你量身做几套新衣裳。印度绸、锦云葛，有匹浅灰的春绉，适合做件单衣，贴身柔软，不少高官小姐来订，我给你留了些，你来选选式样。”
　　杜恒熙淡淡说，“也好，我家下人还没发秋衣，你们要是实在卖不出去，就来给他们做几身，也算是我支持国货，给他们发福利了。不过既然是积压的库存，你也不好敲我竹杠，这样吧，我就按市价的三成付款，订金就算了，你到时候拿衣服来了，我再付你全款。”
　　金似鸿先是一顿，继而笑了笑，“好，既然你开口了，我不能跟你讨价还价的，就按你说的办。你们家有几口人？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人来，给你们家上下都置办身。”
　　杜恒熙斜眼看看他，似笑非笑，“也就一百多口吧，不过还有我花钱雇的卫士，也不要厚此薄彼，一并给他们做套军服吧，包括春夏装和冬衣，也就一二千人，还是三折的老价格，不用挑我在的时候，你直接去找管家，他会领你去卫士班给他们裁体。”
　　金似鸿一愣，继而抿唇苦笑，“杜帅是要逼死我了，我们小本买卖怎么接的下那么大的单子？”
　　“一二千人就做不了了，那这买卖的确是不大。”杜恒熙一下就变得冷淡极了，“既然接不了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金似鸿说，“卫士班做不了，你家里的下人还是可以的。”
　　杜恒熙垂眼顿了片刻，“金老板真会做生意。”
　　金似鸿说，“没办法，顾客为天嘛。”他笑眯眯弯了眼睛，一张雪白的面孔仍然是好模好样的英俊。
　　杜恒熙的视线在他漆黑眉目上逗留片刻，然后移开，佩服他可以装的这样无事发生。
　　金似鸿又向他挨近了些，两人的胳膊互相紧靠。刚挨上，杜恒熙就敏感地侧开身，转眼瞪他，“你挨这么近干什么？”
　　“我是洪水猛兽吗？你这样怕我？”
　　杜恒熙捏紧手，“金似鸿，你不要得寸进尺。”
　　金似鸿终于后退一步，“我是想求你件事。”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金似鸿说：“被你关在平安赌坊的人，放了吧。这件事跟他无关，没必要牵连无关的人。”
　　杜恒熙冷酷地说：“那你证明一下他跟这件事无关。”
　　金似鸿顿了顿，“云卿，我知道你并不是真的铁石心肠。你这样心软，不会愿意滥杀无辜，就好比那个曼丽，坊里都传，你放了她一条生路，她这样对你，你都能原谅，何况是一个瞎了眼的老头？你生我气归生我气，我们两吵架，不要牵扯外人。”
　　“呵，”杜恒熙冷笑一下，“不错，我是对你处处留情，所以你尽可以得寸进尺。我算是看出来了，对人好有什么用，不过是让人变本加厉的欺负罢了。”他咬了咬牙，“你究竟是怎么敢现在还这样站在这里跟我说话的？”
　　金似鸿被他的目光生剥活剜着，倒还算镇定，“之前喜欢我是你说的，我可没逼着你承认。云卿，你问问自己，我知道你没这么讨厌这件事，不过是这打乱了你的设想，让你一时无法接受罢了。但这又怎么样呢？我也喜欢你，所以才处心积虑要得到你，如果我不走出这一步，就一直跟你这样干耗着吗，我可不想跟你搞什么虚无缥缈的精神恋爱。你那样往死了打我，我都不怪你，这种两相高兴的事又算什么？若是你实在气不过，我也可以脱掉裤子被你干一场，只要你能消气就好。可你不是做不到吗？”
　　杜恒熙被金似鸿这样粗俗的话惊了个目瞪口呆，又因那话里暗喻他的疾病，更是气得一口气郁结在胸，他抚了抚胸口，猛地把杯中没喝完的香槟往金似鸿脸上泼去，“滚，你给我滚出去！”
　　金似鸿掏出白手帕，擦了擦脸上的酒，“不管怎样，我都算是给你打过招呼了。”说完就转身离开了舞池。
　　杜恒熙被留在原地，气得身体仍颤抖不止，暗骂金似鸿真是个厚脸皮的混蛋。
　　他们这里惹出的变故，惊动了舞会主办人。隋云帆从人群中挤出来，问杜恒熙，“你们这是怎么了？”
　　杜恒熙铁青着脸，慢慢平复呼吸，“没什么事，我跟他有些过节。”他又转头问，“这人是跟谁来的？你们怎么会放这种人进来。”
　　隋云帆招来手下询问，“哦，是英孚洋行的大班，说是生意伙伴。”
　　他跟洋人也有往来？杜恒熙心忖他交友面倒广。
　　经隋云帆引见，杜恒熙主动去和那个英国商人聊了会儿，才知道金似鸿是想收购一部分俞仲承离津后留下的生意，扩大在业内的影响力，但资金不足，说是套在了证券市场，前段时间煤矿公司的股票大跳水，现在取不出来，希望宽容一段时间，让他去筹措一下。
　　杜恒熙听完后，就有一个计划在胸中成形。他微笑了下，金似鸿缺钱，他可不缺，当下和洋人敲定了价格，约定明日就去洋行签合同。
　　英国人大赚了一笔十分高兴，“密斯特杜真是爽快人，明天中午我请客，请千万不要跟我客气。”
　　杜恒熙跟他握了手，又说，“你跟我交易的事情还请不要告诉金先生知道，你只管催着他筹钱就是了。”
　　英国人十分困惑，“可我已经没有东西卖给他了呀。”
　　杜恒熙说，“等他拿了钱过来，你再跟他说已经成交了就好，做生意本来就是先到先得的，既然没签下合同，他也不会有什么话可说。”杜恒熙看洋人一脸为难，随后说，“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愿意再多加一成的价格。”
　　英国人大喜过望，“好好，那就这样说定了，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是一言既出，什么马都追不上！”说完，自认风趣地大笑起来。
　　杜恒熙就只有也陪着他笑。
　　舞会结束后，杜兴廷让他送安秀心回家。从这一整场表现下来，杜恒熙也看出了杜兴廷的意图，是在撮合他和安秀心，而安朴山也乐呵呵的，显然乐见其成。安秀心是个传统的姑娘，扎着学生气的两条粗辫子，杜恒熙一跟她说话，她就脸红得低下头。
　　杜恒熙与她坐在后车座，安小姐因为害羞而一直看着车窗外，杜恒熙不想气氛如此尴尬，便随意找着话题跟她聊天，“你还是学生吗？”
　　安秀心点了点头，“是。”
　　“在哪所学校？”
　　“国立女子高中。”
　　杜恒熙一手支着车窗，侧歪着头打量她，“那是个好学校，思想也进步，据说冯总统的夫人就是在那里毕业的，你肯定也是有好学问的。”
　　安秀心抬起头，借着从车窗斜射进来的暗黄的路灯偷偷看他，杜恒熙是一副眉眼浓秀，轮廓深邃的好相貌，像个戏剧舞台上的英俊小生，能让闺阁里的小姐一相见就动了春心。她暗暗瞧了一会儿，越瞧越觉得杜恒熙仪表不凡，怀里不由像揣了窝兔子在跳。
　　她是家中庶女，并不受家人重视，安朴山一身武夫气质，在打仗之余教养两个儿子还来不及，并没有闲心管她。母亲是被抢来的大户人家的小姐，因嫁了不愿意嫁的人，而抑郁多病，成日窝在床上不能起身。她从小到大都是默默无闻的，像房子里一个小小的幽灵，这是第一次被领出来，站在众人的视线底下。
　　她原本是不愿意嫁人的，因为她的书还没读完，虽然成绩并不太好，但她还可以去考卫校，当一名护士，可以搬离那座如牢笼一般的大宅，自食其力。只可惜她的理想还没成形就夭折了，父亲让她去嫁人，嫁给一个将军，听说他曾经有很多的兵，是连父亲都忌惮的一方势力。
　　安秀心甫听到这个消息，以为那是个和父亲相似的老匹夫，觉得天地都昏暗了，但现在真见到了真人，她又发现人生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她的理想死亡了，但她的爱情破土了，在这狭小的车厢里，她被一种浪漫的氛围包裹着，她不会重蹈母亲的悲剧，也许能成全另一种美满。
　　杜恒熙送她回到下榻的饭店，一路目送她进去，自认做的绅士客气。
　　他对这样小的女孩没什么兴趣，和这样的小孩谈情说爱，会让他有一种犯罪般的毛骨悚然感。
　　送完安秀心，杜恒熙回到家，就听到下人跟他禀报，说是平安赌坊被人砸了，地下室里关的人被人趁乱劫了出去。
　　杜恒熙这才知道金似鸿说的打招呼是什么意思，先礼后兵，只是这前脚后脚赶得太快，恐怕是早有预谋，所谓的请求不过是装个样子。
　　杜恒熙坐在沙发上，他今天被金似鸿气多了，现在反而就没那么气了。
　　他弯下腰，手撑着膝盖，一手拿着火柴，慢慢细致地点燃一根雪茄，“闹事的人呢？”
　　那人有些尴尬地说，“没抓到，是两个醉汉，乘乱逃了。”
　　杜恒熙摇了摇头，让他们多派几个人驻守，就让人下去了。
　　人走后，他把燃起的雪茄搁到唇边，静静吸了一口。
　　他想，金似鸿真狠，干事果决利落，对谁都能下手，对别人狠，对他也狠，比起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己是识人不清，笼络了匹狼崽子到身边。


第27章 恶气
　　第二日，金似鸿果然带着几个裁缝上门，说要帮他们做衣服。
　　因杜兴廷一早带了几个人出去，家里只留了杜恒熙。
　　杜恒熙披着件晨袍下楼，让家里的下人排成一排等着量体，院子里很快就排了一条长龙，拐了几个弯直排到了大马路上，年轻佣人老妈子司机都欣喜不已，乱哄哄闹成了一锅粥。
　　杜恒熙立在窗户边看了会儿外头的热闹，就转身回客厅，坐在椅子上摊了张报纸看。片刻后，金似鸿从院子外走过来，手里拿着卷软尺，笑吟吟地说，“他们估计还要一会儿，我先来给你量尺寸。”
　　杜恒熙抬起眼，然后把报纸收起放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空地上站直，两臂自然下垂，背挺得笔直，晨袍松散地垂下来，人就像一棵舒展枝叶的青松。
　　金似鸿在原地看了他会儿，轻声细语地说，“把外面那件脱了吧，这么宽松，量不准的。”
　　说着就上前一步，要帮他脱衣服。杜恒熙竟然没抵抗，垂着眼睛，没什么二话地被他脱了晨袍，里头是一套泛着光泽的丝制亵衣，轻飘飘滑不溜丢地套在杜恒熙高大的身躯上。
　　金似鸿有些诧异，觉得杜恒熙会这么乖巧地听他的话，简直不可思议。
　　在他眼里，杜恒熙现在就像一株被剥了笋衣的新鲜嫩笋，还挂着清晨采摘留下的露水，葱白柔嫩，几乎让他的肠胃响起饥鸣。真想把他抱进怀里，好好揉搓一场，要把他揉到筋骨尽碎，化进自己的血肉里不能分离才能满足。
　　金似鸿对他的占有欲总在蠢蠢欲动，可偏偏表面上一点也不敢妄为。
　　知道如果稍有逾矩，一定会破坏现在的和谐，杜恒熙立马就会对他翻脸。他是舍不得现在这种时刻的。
　　金似鸿蹲下来，一只手按在他胯骨的位置，另一只手一路从大腿往下摸，给他量起腿长。
　　手不老实，暗暗往内侧滑动。
　　“规矩点。”杜恒熙不太威严地轻呵他一声。
　　金似鸿才收回手，“裤子要贴身才好看的。”
　　站起来，量肩颈至臀部。
　　一条软尺贴着后背拉直，后腰陷下去，是一处惹人无限遐想的低谷，到臀部时浑圆饱满，又凸起一座小丘。
　　金似鸿完全是满足私欲地在杜恒熙身上肆意丈量，开始量一些不必要不规范的尺寸。
　　每一个数据都让他高兴，因为这些私密只有他能知道，终于可以精准无误地心里造一个假人娃娃。
　　他从前就觉得杜恒熙安静的时候很像一个漂亮娃娃，只是一开口就老气横秋，是一个心事重重沉默寡言的娃娃。他很想做一个快乐的杜恒熙，这样不管走到哪，见不到真人，他还有一个娃娃可以陪伴，不会觉得寂寞。
　　臀围，胸围，腰围，领围……
　　杜恒熙被他扯着展开双臂，又放下，抬起头仰高脖子，又低下，好像被线拴着的木偶……
　　每每被金似鸿的手拂过，都带来一股奇怪的热度，无论是哪里传来的，最后总无一例外地汇聚到鼠*部。
　　人挨得自己太近了，几乎能感受到呼吸与热度。
　　杜恒熙也说不好为什么会允许金似鸿借着量体裁衣的名义，随心所欲地摆布自己。起初只是为了消除金似鸿的戒心，让他做一笔亏本的买卖，量着量着，事情就变了味。
　　在量胯宽时，金似鸿半跪在他身前，头就停留在胯部，手指搭在他身上，气流随着自然的吐息喷洒在敏感部位。
　　杜恒熙浑身都绷紧了，呼吸也急促起来，脑子里滚过一些糟糕的记忆，眼皮不由颤了颤，浑身通过电流。
　　他低下头，能看见金似鸿的头顶，头发漆黑，鬓角剔得干净，抹了发油，梳了三七分，规规矩矩地把自己往成熟里打扮，是个生意人样子了，头顶有两个小小的发旋。
　　他伸出手，无意识地把手搁在金似鸿头顶，陷入细密的短发中，手指卷了卷，发丝异常柔软，驯服地缠绕在他指尖。
　　杜恒熙有些出神，低低叹了声，觉得如果金似鸿的性格也和他的头发一样这么柔顺就完美了。
　　感觉到杜恒熙的触碰，金似鸿先是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上的工作。
　　他不说话，杜恒熙也不说。
　　杜恒熙只是继续垂着眼，沉默着看着自己陷在浓密黑发间的那只手，被黑色映衬得格外苍白，好像撕裂了一匹黑色的布。
　　片刻后，金似鸿站起来，杜恒熙就松开了。
　　明明什么都没做，他的脸庞却有些微红。
　　金似鸿转到他身后，贴着他的后背，拉直软尺，给他量肩宽。
　　“是你昨天带人来砸我的赌坊？”在金似鸿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时，杜恒熙理顺了呼吸，为转移注意，终于开口。
　　金似鸿对着他的耳侧说话，“你不放人，我只有这么做。还好去的及时，再拖下去，人就活不成了。”
　　杜恒熙冷笑一下，不带感情地说，“那是他活该，他好大的胆子。”
　　金似鸿顿了顿，又走到另一侧，低声说，“你知道吗，如果是别人这样对我的朋友，我一定要他十倍百倍地还回来，可是对你我就没什么办法。”说话声停了一下，又慢慢继续，“我现在还记得。之前你被封将军，报纸上刊登了你的照片，那上面的你可真是威风凛凛，帅气极了。我很想买一张，可惜那时候我连买报纸的钱都没有。路上看到有人用你的报纸包包子，沾了一片肉腥的油，我一时冲昏了头，扑上去抢，那人以为我要抢包子，反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打落了一颗牙，还险些被巡捕抓到。哎，不知道是不是牵扯到了牙神经，后来补上了，我也总犯牙疼。不过还好，那张报纸总算是归我了，才不算一无所获。”
　　杜恒熙皱起眉，其实没有听清楚，金似鸿贴着他的右耳，那只耳朵被打坏了，只能听到一阵低低的嗡鸣，听不清究竟说了些什么。“你在说什么，不要站在我右边。”
　　金似鸿收了软尺，走到他身前，翘着嘴角，仍然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没什么，云卿，我明天画几套时髦的款式送过来让你选，看看你喜欢什么样的。”
　　杜恒熙点点头，转身从椅背上拿起晨袍，重新披上。站了这么会儿，身体竟然有些发寒了，他畏冷似的搓搓手臂，重新坐回位子，“这批衣服什么时候能好？”
　　金似鸿说，“一个月吧。”
　　“这么长时间吗？”
　　金似鸿说，“最近有些事，厂里一时半会排不上，我会给你催着的。”
　　杜恒熙突然抬眼望着他笑了笑，“什么事，你是有什么困难吗？”
　　“怎么这么问？”
　　杜恒熙转回眼，“也没什么，怕你答应了又反悔，害我家里的人白高兴一场。”
　　金似鸿抱着手臂，乐呵呵地说，“不会的，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金似鸿走后，杜恒熙扭头叫来了瘸腿刘，他是赌场中专门给赌客放贷的。
　　短期内筹措资金，银行不肯放，就只能去民间借款。而杜恒熙早已跟天津内几家有名头的银行打过招呼，他想金似鸿如果真那么想要俞仲承的产业，想要成为行内的龙头老大，就会走投无路，没有办法不去借。
　　到时候他偷鸡不成蚀把米，商铺没买到，还会白白损失一大笔利息，如果资金转不过弯，就不得不卖掉手头的股票，就又是一场大出血。
　　办妥这么桩事，想到金似鸿反应过来吃瘪痛苦的样子，杜恒熙总算身心舒畅起来，觉得自己出了口郁结的恶气。
　　金似鸿这么贪心，这么爱财，这么爱算计，踩到他的痛脚，才能让杜恒熙高兴。


第28章 付诸流水
　　金似鸿带人量完衣服，从杜恒熙那边出来，日头快落了，天边是一片艳丽目眩的酡色。
　　唐双喜已经在外头等的不耐烦了，地上扔着一堆烟头。一见到金似鸿，他就匆匆忙忙跑上去，“金哥，你怎么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的？”
　　唐双喜急的脸上冒汗，“家里来了几个穿军装的，要见你，也不知道是哪儿的人，凶神恶煞的。”
　　金似鸿坐车回去，到他那套半新半旧的小洋楼，门前果然停着两辆军部用车。
　　金似鸿也是满心疑惑，迈步进房，穿过门厅，看见两个穿着黄色校呢军衣，脚蹬长统马靴的人正襟坐在沙发上，有种威风凛凛的神气。
　　燙淉
　　两人看到金似鸿回来了，动作整齐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靴后跟黄铜制的马刺碰到地面发出一声脆响，腰背挺得笔直，“金先生吗？”
　　金似鸿迟疑地一点头，“两位是？”
　　其中一人说，“我们奉安总理的指令，请金先生过去一趟，总理想见您。”
　　金似鸿了然了，唐双喜却急出了热汗，“什么总理，这么大的架子？”趁着金似鸿跟着两人往外走，唐双喜忧心忡忡冲他耳边嘀咕，“有危险吗？要不要我们也带点人去，就算不打架，壮壮声势也好。”
　　“不用，别喊打喊杀的，你留在家里等我，我应该很快回来。”说完金似鸿就跟随来人上了军用卡车。
　　安朴山一行下榻在花园饭店，住宿区是个美轮美奂的庭院样式，花木扶疏，曲径通幽，两边围着一圈抄手游廊。金似鸿跟着两人七弯八拐地走进一幢小楼，安朴山正背着双手在走廊处逗弄檐下挂着的一只八哥，那八哥早被驯成了鸟精，跟人一样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把安朴山逗得合不拢嘴。
　　“总理，金先生到了。”两位军官把人带到就退下了。
　　金似鸿向前一步，恭敬地低头说，“总理好。”
　　安朴山转过身，他是个黑瘦的矮小身材，但眼睛很有精神，望过来的目光像两道锐利闪电，看到金似鸿时，猛地抬手一拍他的肩，“昨天你不出现我还不知道，你这臭小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金似鸿不躲不避，弯着眼睛笑说，“司令神机妙算，我去哪怎么会瞒过您的眼睛？”
　　安朴山走到放在走廊的躺椅上坐下，旁边的矮几上放着壶茉莉香茶，他拿起杯子咂了一口，“要玩要看花花世界就去上海，想光宗耀祖衣锦还乡就回老家，结果你跑来天津做什么？这里有什么好东西勾着你跑呢？”
　　金似鸿说，“没什么东西，这里离北京近，安全，我就在这里做点小生意。”
　　安朴山笑着，“知道为以后打算，还挺有远见。”他把茶杯放下，“我放了你三个月的假，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商人之类的小打小闹，总归不是你的正经事，你也别玩过了头，差不多了，就交给手下人打理。你是要替我带兵的，龟缩在这种地方怎么行？只会消磨自己的志气。”
　　金似鸿乖顺地点头，“司令教训的是，等上了正轨，我就不管了，专心跟着司令走。”
　　“有什么麻烦的，要我帮忙直接开口就是。”安朴山对自己喜爱的手下，态度总是很亲切大方，在这种小恩小惠上从不吝啬。“不过我随时可能要你归队，你可不要延误了公事。”
　　“是。”金似鸿恭敬点头。他知道安仆山笼络人的手段，但并没打算借他的势力，这是他自己的事，他并不想多欠人情。
　　——
　　那日和杜兴廷谈过话后，杜恒熙就让小石头带了口信给刘安，接到消息，刘安干脆直接策马进了天津城，总算还知道乔装打扮，掩人耳目，没有闹到大张旗鼓的地步。
　　他和刘安约在华人界的一家茶楼，将杜兴廷的意思简单转达。刘安的态度很矛盾，他对杜恒熙忠心不假，否则也不可能一个口信就快马加鞭赶过来，但要让他公然反对总统，他又有些生畏，搞不好举事就成了谋反。现在民国刚刚成立，虽然阳奉阴违，但口号喊得都是民主自由权利，如果处理不好，破坏共和，那是要背上千古骂名的。
　　赵炳均之前为了排挤安朴山，放权给马回德，把京内搞的一团乱，惹得民怨四起，安朴山借机称病离京休养，是在火中添了一把柴。各省督军都认为是赵炳均嗜权逼走了总理，十分不满，纷纷通电希望赵炳均将安朴山请回来。
　　但局势到现在这地步，还是少了一剂猛药，
　　杜恒熙也明白他的顾虑，并不要求他即刻做出答复，允许他再观望一段时间。杜恒熙只要看到刘安对自己的忠诚态度就够了。他知道，到箭在弦上的时候，刘安服从军令的本能会让他站在自己这边。
　　跟刘安结束会面，杜恒熙坐车从外头回到家，他把大衣帽子递给佣人，刚抬脚跨进大门，就听到二楼爆发出剧烈争执。紧接着砰的一响，房门霍然被拉开。
　　杜恒熙意外看到白玉良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杜兴廷紧随其后，一手捂着额头，头上赫然一个青肿大包，他抬手指着白玉良，指尖颤抖，“你走，你走了就不要回来！”
　　白玉良面色铁青，脚步不停，一点都没把这种威胁当回事。杜恒熙在楼底下听了，也觉得这话简直孩子气。
　　见白玉良不理他，杜兴廷狠狠一拍楼梯扶手，铝制的雕花楼梯被他拍的一震，气急败坏地喊，“你想清楚了，不管你到哪里去，谁敢收留你，我就灭了谁的九族！我看到时候谁敢跟我作对！你是跑过一次的，那结果你自己再清楚不过！”
　　这话点着了白玉良的火头，他猛地转过身，原本秀气的五官都狰狞起来，“你杀！你除了杀人还知道干什么！”
　　杜兴廷手指哆嗦，看架势仿佛随时要气得背过气去，“你不知好赖！我养大的你，要是没有我，你早就被野狗叼走吃了。我给你吃给你喝给你穿，到头来我还要看你的脸色。你现在在外头的威风都是我给你的，没有我你算个什么东西？有谁还会恭恭敬敬喊你一声军爷！”
　　“你养我是为了干什么你心里没数吗！”白玉良大睁着眼，眼眶里瞬间涌上了眼泪，“是，我是不算个东西，我不能文不能武，做什么都做不成，除了生了张嘴吃闲饭什么都不会，我这么没用你还留着我干什么？还是我生来就是被你糟蹋的吗？！”
　　“糟蹋？好啊！”杜兴廷气怒到脸已经变形了，“所以这么多年都是一个糟蹋？我对你怎么样你一点情都不领吗？我他妈二十年养条狗都知道在我回来的时候叫唤两声，要钱给你钱，要当官就给你当官，我到底是有哪里对不起你了？”
　　白玉良面上已经全是眼泪，话都有些磕绊，“你愿意救我，养我，我感谢你，你就像我父亲一样。可为什么一定要做这种事？你不知道，在军队里，不管我做什么，去哪里，别人都在背后笑话我，说我是废物，是兔子，除了在床上……”他脸色发青，嘴唇哆嗦了下，还是没办法说完。
　　杜兴廷看他哭泣，脸色变了变，僵硬地放柔了语气说，“小白，你别怕，谁在背后嚼舌根，看我不打烂了他的嘴。要是军营里呆不惯，你就回来，这还不是你自己非要去的吗？我是糟蹋你吗？我心疼你还来不及。”
　　白玉良仰头看着杜兴廷一会儿，他觉得杜兴廷实在是胡搅蛮缠，又无所不能到他逃不开的地步，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目之所及都是他的身躯覆盖下的阴影。
　　他精疲力尽地垂下头，像一只被拗断翅膀的金丝雀，什么话都没再说，身躯摇摇晃晃地踩着楼梯离开了。
　　杜兴廷见他还是走了，在楼上僵站片刻，眉眼阴沉，脸上火辣辣的疼，像被白玉良甩了一记耳光，随后转回身，房门被重重关上。
　　等人走光了，杜恒熙才从楼梯底下交叉的角落里走出来，他以前总能听到杜兴廷和白玉良的争吵，已经习以为常。
　　不仅吵还会打起来，最厉害的一次，杜兴廷下令把白玉良在一间黑屋子里关了半年，那段时间，杜兴廷的脸上总带着抓痕血瘀，性情也是极度的暴躁易怒。
　　他无法置喙父亲做的事，只是对父亲会这样疯狂于抓住一个男人感到不可思议。
　　夜里，杜恒熙独自站在卧室窗前，看到楼下花园有一点微弱的火光。
　　他想了想，披了件衣服，下楼去察看。隔着几株常青树，才发现是白玉良蹲在那儿，守着一个燃着火的铜盆，垂着眼睛在烧纸，脸上还残留泪痕，被火光一照，白玉般的脸庞斑斑驳驳。
　　这是给死人祭奠的架势，但他烧纸时的神情是很麻木的，并不见痛苦或者追思，好像只是例行公事的规矩。
　　纸灰在空中四散，杜恒熙慢慢走过去，觉得这很奇怪，白玉良要偷偷摸摸地做这种事，却不是因为什么坚定的思念或者情感，反而敷衍呆滞，好像这么做只是一种习惯，
　　他很好奇白玉良祭拜的是谁，但这里连个木头牌位都没有，也不能张口去问。
　　他在花园里安静站着，白玉良烧完纸就站了起来，和他对视时，不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少爷怎么来这了？”
　　杜恒熙看着铜盆，还是没有忍住，“你在祭拜谁？”
　　白玉良摇摇头，神情冷淡，“不是祭拜，只是烧一些没用的东西，请你不要告诉大帅。”
　　杜恒熙看了他一会儿，放弃了盘根究底的打算。
　　他对这样的情感纠葛并不太敢兴趣。时过经年，杜兴廷的花边新闻，白玉良的前途命运，并不值得被他放在心上。
　　虽然小时候他的确曾将白玉良当成假想敌。毕竟父亲对白玉良比对他好太多了，好像那才是杜家的少爷，常让他感到危机，生怕自己随时会被抛弃被取代。
　　白玉良成人的时候，杜兴廷给他办了个声势浩大的成人礼，杜恒熙目瞪口呆于杜兴廷还会为人花这么多的心思。
　　楼下在办宴会，他被关在房间里学习功课。金似鸿被管家叫下去帮忙，中途偷偷给他藏了块蛋糕带上来。杜恒熙用手指沾着奶油吃，却食之无味，有些酸酸地想，他从小到大的生日杜兴廷一次也没为他庆祝过。
　　楼下太忙碌，仆人抽不出空，杜恒熙的晚饭被遗忘了。一块蛋糕没有吃饱。半夜他跟金似鸿溜出去找吃的，只找到几块糕点，回来经过走廊，却听到了声异常惨厉的凄叫从父亲的房间传出来，还处于变声期的音调，扯破了，简直像被扼住脖子的鸭叫。
　　惨叫声太绝望悲恸，他被吓了个半死，几乎想要跑过去问发生了什么，被金似鸿箍住腰拖回了房间。
　　回到房间，他跟金似鸿两个盘腿坐在床上，他却好像有了幻听，还能断续听到那种痛苦的叫声，已经变成了微弱的呻吟。
　　“这是怎么回事？父亲在做什么？”他打了个寒颤，抓着金似鸿的手问他。
　　金似鸿掰了大半糕点喂给他吃，然后把剩下的塞进嘴里，很干脆地摇头，“不知道，横竖不关我们的事。”
　　很快，杜恒熙就从下人的闲言碎语中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他们称白玉良是兔子，天生的贱货，他们在表面上恭敬，背后却嗤笑。
　　杜恒熙就不再羡慕白玉良了。
　　他知道杜兴廷打自己，严厉管教起码是怀抱期望，自己是少爷，白玉良只是杜兴廷取乐的玩意儿，是娇养的金丝雀，养在温室观赏的花，否则也不会长到现在连书都不给他念。
　　白玉良都18了，还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
　　外表光鲜，内里草莽。
　　杜恒熙静静想着往事，白玉良经过时，他退开一步，夜风吹鼓起他的外袍，他看着白玉良料峭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生活在同样的地方，看似有同样的条件，可命运却截然不同。
　　幸好，我不是他，杜恒熙冷硬地想，不会这样任人宰割。
　　没过两日，瘸腿刘兴冲冲地来找杜恒熙禀报，说他敲了金似鸿整整一万块的竹杠。
　　为了筹钱，金似鸿连那套新翻修的小洋楼都折价卖了，搬进了一所暗无天日的小公寓里去。
　　这笔钱瘸腿刘不敢私藏，连本带利地都带给了杜恒熙。
　　杜恒熙数了数钱，心情很好，从里头抽了三成赏给了他，瘸腿刘立刻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晚些时候，杜恒熙接到了一个电话，他接起来，喂了两声，那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均匀的呼吸。
　　杜恒熙瞬间知道了是谁，他也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要就这样浪费电话费下去吗？”
　　那头顿了下说，“我换了房子，里头没有电话了，只有公用的一个，怕你找不到我。”
　　杜恒熙说，“我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找你的。”
　　“那就好。”
　　杜恒熙用手指拉扯着电话线，慢慢坐下来，“那衣服还送来吗？”
　　“送。”金似鸿说，“就是要再迟一点。”
　　这一下杜恒熙垂下眼睛，并没有催促，慢声慢气地说，“没事，迟一点就迟一点，反正也不急着用。”
　　“好。”
　　这一声之后，金似鸿也无话了，两人又陷入静止的沉默，过了会儿，金似鸿说，“那我不打扰你了。”
　　“嗯。”
　　金似鸿挂了电话，坐在他新赁下的小公寓楼里头，头顶上的电灯线不太稳定，灯光摇晃着忽明忽暗。
　　他租下了二层，一层是一个独居的有钱老头，每天有一个佣人来给他做饭收拾家里，隔着薄薄的地板，时常能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好像一口痰卡在喉咙眼，怎么都吐不出。
　　这压抑的咳嗽声让金似鸿心烦，恨不能冲下去帮他捶一捶胸口，把那口痰吐出来，但他也只是想想，并没什么办法。
　　金似鸿坐着从西装外套里掏出了一盒烟，以尖削的小指挑开封条和银色的锡泊纸，左手的打火机捺燃了火，一根烟凑近，飘出一股烟草燃烧的味道，火光闪烁着，他怔怔看着却没有抽。
　　二楼的窗户打开了通风，吹进来的夜风带着飕飕凉气。
　　辛辛苦苦赶跑了俞仲承，好处还没捞着，杜恒熙一招就把他打回了原型。
　　他微微苦笑，终于把烟送进嘴里，等到含在嘴里的烟雾吐出，金似鸿就有一点可怜起自己来。
　　可怜自己好大喜功，忘乎所以，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以为得到了杜恒熙，就得到了全世界，幸运的不得了，就掉以轻心起来，才会让人摆了一道。
　　他本来想在离开天津前，把基础打好，然后交给唐双喜他们经营，现在看来一切都变得棘手。
　　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金似鸿抬头看了看自己这间简陋寒酸的小公寓，顶上的墙纸因为渗水，已经露出点点霉斑。
　　他对自己的军旅生涯并不太看好，主要是现在局势不稳定，各方阵营分分合合，说不好什么时候谁垮台，什么时候谁又上台，所有人的目标都是在任时多捞一笔，他不得不给自己留一点退路。
　　他从前在街上流浪时就发过誓，要闯出个名堂，争出个高低，要让自家的兄弟朋友吃饱饭穿暖衣，有一份正经的活计，而不是捡别人的剩饭，仰人鼻息。
　　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了，他可不会为了谁就将一切付诸流水。


第29章 近代剧
　　金似鸿这段时间被金融上的事情扼住了喉咙，洋行钱庄齐来向他催款，而证券市场上不景气，他卖了小洋楼加上身边现款才填补上高利贷的亏空。
　　丝价高昂，商铺生意清淡，几个合伙股东也是决计不肯再往里头投钱，他颇有些焦头烂额。
　　而杜恒熙接手了俞仲承的生意，还没想好怎么经营。
　　这天，几个掌柜挨个儿捧着账本跟他汇报，杜恒熙歪身躺在一张大鹅绒沙发上，右腿架在左腿上，手上夹着根雪茄，半阖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几个掌柜以为他不懂生意，就起了糊弄心思，只拣些无关痛痒的讲。却没想到每一个汇报完了，杜恒熙都能精准地指出账务里的疏漏，连短缺的银两也计算得分毫不差，把几个掌柜逼问出了一后背的汗。
　　等挨个问完了，杜恒熙终于满意，睁开眼，从沙发上坐起来。他拿起红酒瓶子，又拿了几个杯子，慢慢给他们倒酒，“我是个武夫，不懂经营，以后的生意全赖几位掌柜的帮忙。各位原来是怎么做的，现在还是怎么做。我只有一个要求，价格要比金似鸿的店便宜，品质要比他们的好，只要能把客源吸引过来，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几位掌柜面面相觑一眼，其中最年长的一个迟疑再三才上前一步说，“杜先生，我们经营的是高端客户，和金老板的客源并不冲突，如果价格比他们便宜，就是亏本买卖，卖的越多亏得越多，这样以本伤人，恐怕坚持不了太长时间。”
　　杜恒熙夹着雪茄的手摇了摇，打断了他的话，“我是老板，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无论生意做成什么样，肯定不会少了你们的月钱和分红。”他略顿一下，狭长的丹凤眼抬起，瞳仁黑晶似的透亮，没什么温度，面孔也白得像雪，寒意沁人，“但如果能把他挤压垮了，我保管你们个个能收到比上年翻一倍的报酬。”
　　几位掌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不知道如何对待这样豪气又古怪的主家。
　　而杜恒熙倒好酒，把酒瓶放一边，抬手端起红酒，突然满面春风地对他们一笑，仿佛万物萌生，“好了，大家也喝一杯，那就祝我们生意兴隆？”
　　几位掌柜糊里糊涂喝了酒再被送出杜公馆，这件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定下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样没多久，金似鸿的生意就得关门大吉。
　　却没想到金似鸿不降价，不促销，在门可罗雀的情况下，竟然可以一直半死不活地硬撑着。
　　杜恒熙颇为诧异，想知道金似鸿支撑运转的钱到底从哪里来。打听了才知道，金似鸿几乎半放弃了国内市场，转走国外市场，下等货去东南亚和印度，上等货就专靠法国和美国的销路。
　　金似鸿不跟他打价格战，把中间的差价都做了佣金送给洋行买办，几乎以成本价在推动外销，利润微薄，但因为走量，勉强还能维持运转。
　　“真是顽强。”杜恒熙听了汇报，喃喃道一句。
　　几位掌柜都劝杜恒熙收手算了，他们是真的做不来这种蚀本的买卖。
　　往日看到商铺生意火爆，他们由衷地得意，而现在却直皱眉头，心疼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无底洞一样流出去，简直是钝刀子割肉，就算拿到手的钱比从前多也让他们高兴不起来。他们做生意做了大半辈子，生意人的精明已刻进了骨血，是见不得这种自取灭亡的玩法的。
　　杜恒熙却摇摇头，仗着财雄势大，还是一意孤行。
　　他是真的想好好打压一下金似鸿，灭灭他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告诉他，无论他在外头混了多久，混成什么样子，都没有混到可以随意欺辱自己的地步。
　　更何况，看到金似鸿这样不好对付，杜恒熙反而更起了兴致，甚至有一些高兴。金似鸿还是这么聪明机灵，神通广大，是个可敬的对手，可爱的敌人。
　　开春之后，天气渐渐炎热起来。金似鸿适时地送来了定做的衣服。每一位下人都有，杜公馆新装换旧颜，一时间有了过年般喜庆的氛围，人人换了新衣裳，干活都有劲，面上总是喜气洋洋。
　　而给杜恒熙送来的衣裳尤其多，中式西式，款式花样丰富到数不过来，春夏秋冬，齐齐整整，够他穿一整年不重样的了。
　　杜恒熙面对这种隆重的特殊对待，表现得很淡然。
　　他从小山似的衣服里，挑了件雪白衬衫，外套件青缎子马甲，一条棕色条纹长裤，果然贴身柔软，哔叽外套搭在胳膊上
　　然后出门跟安秀心看戏去了。
　　他跟安秀心开诚布公地谈过一次，说自己只是把她当妹妹看待。安秀心当时有些难堪和失落，匆匆逃了回去。但很快就来电话又约他出去见了一次面。
　　在咖啡馆里，安秀心打扮得素净，表情也平静，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说希望杜恒熙能和自己再约会一段时间，因为她不想结婚，想先念完书。如果杜恒熙这么快就拒绝，安朴山一定会给她找其他的人来撮合，而安秀心作为一个女孩子是没有拒绝权利的。
　　杜恒熙答应了，他也受不了杜兴廷又对自己打其他相亲的主意。
　　杜恒熙提前在春柳剧院的二楼订了包厢，两人进到包厢落座，桌上摆了蜜饯干果，一壶香茶。
　　他们来迟了一点，戏已经开演，是现在流行的近代剧，改编自国外一出剧目。现在这种俄国作品在进步青年中非常受欢迎，但一经演出上座率却不高，还是通俗的弹词小说更有受众。安秀心在学校是戏剧社的，对这种感兴趣，杜恒熙才陪她来看。
　　台下看客寥寥，台上却热闹纷呈，演戏的人模仿着俄国女人跳起围巾舞，杜恒熙虽然不明白演的是什么，但看着他们甩头摆尾，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一半，隔壁包厢的帘子揭开了，似乎是有人要走有人相送。等那人送完人回来，经过杜恒熙这儿时，脚步一顿，清亮的眼光一折，落到杜恒熙身上。
　　杜恒熙抬起头跟他对视了，有微微的惊讶，但很快若无其事地低下了头。
　　“云卿，好巧。”金似鸿想走进他们包厢，被门口的卫士拦住，杜恒熙挥了挥手，“没关系，是认识的人。”
　　金似鸿这才得以进来，他看到安秀心，“咦？这位漂亮的女士怎么没见过？云卿，你不给我引见一下吗？”
　　杜恒熙放下茶杯，“这位是安秀心安小姐。秀心，这位是金似鸿，是位丝绸商人。”顿了顿又说，“也是我的朋友。”
　　金似鸿扬起一张笑面，弯下腰，很绅士地朝安秀心伸出手，“安小姐你好啊。”
　　安秀心矜持地伸出手，跟他微微一碰。
　　金似鸿却突然凑近安秀心，鼻子抽动着一嗅，“这味道，好香啊，你用的是香云阁的香粉吗？”
　　安秀心被他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往后一缩，脸都红透了，嗫喏着点头，“是，是的。”
　　金似鸿重新坐直身，“真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但这种香粉，只有北京才有卖，安小姐是从北京来的？”
　　安秀心绞着手帕，点了点头。
　　杜恒熙淡淡插口说，“她父亲就是安总理。”
　　金似鸿眉梢一挑，“原来是安总理的千金，怪不得这样气质不凡，我真是太失礼了。”说着，又很自然地坐到了他们一桌的空位上，微笑着问安秀心，“安小姐介意我跟你们一起看戏吗？我的同伴走了，留我一人，无人相伴，独自看戏实在是没什么趣味。”
　　安秀心眨了眨眼，对这个热情漂亮，频频示好的男青年有些手足无措，她看杜恒熙也没有拒绝，只好局促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她的首肯，金似鸿更是坐得大大方方，偶尔会侧头就剧的内容跟安秀心聊上两句，安秀心没想到他对俄国剧目竟然这样精通，那么拗口的人名，他点评分析起来也是头头是道，本以为是个满身铜臭的商人却没想到见闻广博，天南海北去过不少地方。安秀心一下像找到了知音，两人聊得忘我，反而把杜恒熙抛到了一边，冷落起来。
　　杜恒熙像个局外人一样夹在两人中间，他也不急不恼，没人理他，他就安安静静地独自喝茶看戏，偶尔吃两口点心。
　　他是习惯被人冷落的，虽然不习惯金似鸿也视他若无物。
　　忽然听到当啷一声，杜恒熙侧头去看。
　　原来是金似鸿不小心打翻了茶碗，水泼在了安秀心的裙子上。
　　金似鸿忙站起来，连连道歉，抽出手帕帮她擦拭，两人手忙乱间挨了一下，又随即分开，安秀心瞬间面色绯红，结结巴巴地说，“没关系，我，我先去擦拭一下。”
　　说着就逃也似的离开了，好像晚一秒自己就要失态，心跳的简直遏制不住。
　　安秀心离开，金似鸿收拾好了刻意打翻的茶具，快速地换了位置，挨近杜恒熙，漆黑的眼上下仔细打量他一遍，似笑非笑地牵动了嘴角，在他耳边说，“你穿着我送你的衣服出来跟女人约会？”
　　“衣服送来不就是给人穿的吗？你要是不喜欢我穿，可以不送。”杜恒熙垂着眼抿了口热茶，不以为然地说。
　　“我把你打扮得这样漂亮，原来只是为了给别人看得吗？”
　　金似鸿的语气酸溜溜又恶狠狠，因凑得太近，好像是要一口咬下他的耳朵。不过杜恒熙不是很担心，包厢外头都是他的人，料想金似鸿不敢怎么作乱。
　　熟料，金似鸿突然抬手搂住他的腰，还没等杜恒熙挣开，就在他腰上重重拧了一把，拧的杜恒熙一下变了脸色，弯曲了背，半趴在桌上。
　　他的腰上有一处旧伤，愈合得不好，很脆弱敏感，金似鸿就专会挑他软弱的地方下手。
　　他煞白了脸，一时发不出声。
　　金似鸿又抬起手，隔着衣服，揉了揉自己刚刚拧过的地方，“疼了？”语气轻佻至极，手掌张开，轻轻在伤处拍了拍，“疼了才长记性。”
　　杜恒熙暗自忍痛，干脆一动不动，随后他就感觉到金似鸿慢慢搂过自己，在自己的头发上亲了一下。
　　吻轻飘飘的，碰了一下就很快远离。好像微风吹动了草叶。
　　他侧一点头，从胳膊上沿抬眼看过去，看到金似鸿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挑着眉毛冲自己微笑，是偷吃灯油成功的小老鼠的样子。
　　那样子太幼稚，太满足，太亲热，让杜恒熙恍了神，一时间没法对他疾言厉色。
　　缓过这一股劲，杜恒熙慢慢直起身，“你不要招惹安小姐。”
　　“为什么？因为她是你的囊中物？”
　　杜恒熙皱起眉，“因为她父亲是安朴山，不是你能招惹得起的。”
　　金似鸿却说，“那你不跟她好，我就不招惹她，你答不答应？”
　　杜恒熙刚想解释，安秀心正好回来，金似鸿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坐回了原来的位置，正聚精会神地看台下的戏，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安秀心看杜恒熙脸色不对，身子坐的也很歪斜，要靠胳膊肘在桌上支撑身体，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杜恒熙抿着唇摇摇头，视线扫过金似鸿，又投到了舞台上，“没什么，你接着看吧。”
　　“你要是不舒服，我们就先回去。”安秀心善解人意地说，“这出剧要连演三天呢，我下次来看也是一样的。”
　　杜恒熙一边盯着台上，一边用手慢慢摩挲着青花瓷茶杯的杯壁，瓷面光滑细腻，“我没什么事，接着看吧，这出戏我也很喜欢。”
　　安秀心这才放下心，专心致志投入紧张的剧情。
　　茶水的热度透过瓷面传递过掌心，杜恒熙听着夸张的花腔唱段，戏台上一片眼花缭乱，脂粉模糊，他深知自己什么也没看进去，连在演什么都不知道，他的身体坐在这里，灵魂已经不知道飘去了何处。
　　戏院散场，几人慢慢走出来。
　　金似鸿走近杜恒熙身边，偷偷拖了他的手，让他落在人潮后头。然后在他耳边轻轻说，“跟我走。”
　　杜恒熙斜眼看他一下，把手从他手中挣出来，头也不回地大跨步追上了安秀心她们。
　　金似鸿倒不懊恼，双手插在西裤兜里，他仍旧是慢吞吞地拖着步伐向外走，远远落在后头，成了最后一个。
　　等他走出戏院，人潮大都散去。
　　大街上是孤零零的几盏路灯和孤零零的几个行人，半空是零散的星子和偌大的霓虹彩灯。
　　街对面，杜恒熙弯着腰趴在车窗处跟人说话，片刻后直起身，车辆便飞驰而去。他自己则慢慢转过身，路灯从他头顶洒下来，拖出一个瘦长的影子。
　　金似鸿眯起眼，杜恒熙背后是一片冷寂的夜色，让他像一个雾似的幻影。
　　白衬衣的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扣折上去露出半截手臂，马甲也穿得不规整了，杜恒熙很少穿西式的衣服，穿深色长袍的时候是在学杜兴廷的做派，人就老成而阴郁。穿白衬衣时候就显得年轻许多，宽肩细腰长腿的标准身段体现得淋漓尽致，甚至有点学生气。
　　两人站在长街的两端，中间偶有零散的车辆经过。
　　金似鸿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就觉得时间好像静止了一样，什么都变了，自己也变了，只有他没变。
　　杜恒熙愿意回来，是做好了准备，想跟金似鸿好好谈一次的。
　　可等到他站在金似鸿面前，金似鸿的第一句话却是，“云卿，你真是要逼死我啊。”


第30章 寄居
　　杜恒熙盯着他看了会儿，半晌一挑眉峰，勾出个冷笑，“我逼死你？”
　　金似鸿两手插兜，肩膀松松垮垮地垂着，“是啊，你做局用高利贷来陷害我，又抢了我要的商铺，还联合其他人用低价来把我赶出市场，我是一无所有的人，你让我山穷水尽了，还不是要逼死我吗？”
　　杜恒熙听他这么一控诉，好像自己的确十恶不赦，“那你的确山穷水尽了吗？”
　　金似鸿说，“还没有，但你的确让我损失了好大一笔。”
　　杜恒熙神情严肃地看着他，“那你知道错了吗？”
　　金似鸿一愣，“什么？”
　　杜恒熙一脸冷峻，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没想把你逼成什么样子，你如果道歉，也许我可以考虑原谅你。”
　　金似鸿这下哭笑不得，“为什么道歉？因为我对你做的事？坦白而言，还是你先招惹我的。”他上前一步，逼近杜恒熙，略垂下眼看着杜恒熙的眼睛，“我不会为我做了的事情道歉，我只是错在不该迷晕你强迫你，我应该等你心甘情愿地跟我好。”他伸手过去拉了杜恒熙的手捏了捏，“就算我这一点错了，你抢了我这么多钱回去，也应该消气了？我不找你讨回来，我们就算扯平了吧。”
　　杜恒熙皱了皱眉，视线从金似鸿脸上掠过，垂到了他拉着自己的手上，顿了片刻，没有把手抽出来，只是一字一句地说，“你没有问过我的意思，就是羞辱，就算是你也不行。”
　　金似鸿看他态度这样冷酷强硬，脸上的笑也慢慢淡下去，“所以你真的是要不依不饶了吗？你想怎么样？”
　　杜恒熙看了金似鸿一会儿，然后又说，“我没想怎么样，只是我疼了，你也得一模一样疼一次，这样才公平。”
　　金似鸿眉尖抖了抖，“你疼？”
　　杜恒熙摇摇头，“心疼。你欺骗了我，我很不舒服，我不喜欢你这样，连你也会骗我。”他嘴唇颤了颤，然后固执地抿紧了，抿成了一条直线。
　　金似鸿听他这样说话，不由将攥着杜恒熙的手收紧了，“我不想你难受。”
　　杜恒熙面无表情，“可你还是这么做了。”
　　金似鸿一时无言，半晌才勉强笑笑，“算了，我们不说这个了。我让你跟我走，是有其他事情的。”
　　杜恒熙奇怪地问，“什么事情？”
　　金似鸿恢复了一贯的活泼，神秘地冲他眨眨眼，“秘密。”说完就去路边招了辆车，拉着杜恒熙坐上去，两人坐车到了一座小楼，二层的公寓样式，金似鸿拉着他从车上跳下来，要先经过一楼客厅才能走楼梯通上二楼。
　　经过一楼时，能闻到一股沉腐气味和老人家压抑的低咳。
　　等到了二楼，这里还堆叠着不少没拆开的纸箱子和行李，杜恒熙环视一圈，“你就住在这里？”
　　金似鸿却径自去房间从抽屉里照出了一个黑丝绒的小盒子，然后走回来递给他，“送你的生日礼物。”
　　杜恒熙迟疑片刻，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他已经忘记了，但金似鸿还记得。他接过礼物，打开盖子，天鹅绒的衬垫上是一块碧绿通透的翡翠佛牌，中间的佛像金光闪烁。
　　金似鸿转到小沙发上坐下，从内兜里掏出盒烟，咬住，点着火，“我之前在南边的时候从一个僧人手里得来的，听说很灵验，可以保佑人，我就一直给你藏着了。不管是真是假，就当一个寄托吧。”顿了顿又轻声说，“云卿，生日快乐，我快有八年没当面跟你说过了。”
　　杜恒熙把佛像拿出来，左右上下看了看，他看不出什么灵不灵验，也看不出什么好不好看，只是从小到大，没有人记得他生日，连他的奶娘也是，从前会送他礼物的是金似鸿，现在还是只有他一个。
　　从前是手扎的风筝，一袋桔子糖，新奇的万花筒，八音盒……现在是镶金的翡翠佛牌。但不论价值多少，在杜恒熙看来都是一样的。他独自过到现在，实在是很寂寥。
　　他拿着佛牌站了会儿，转头问，“你给我戴上吗？”
　　金似鸿就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黑色的绳子系成个绳结，戴好后，他把佛牌从衬衣领子藏进去，让他贴肉戴着，“别摘下来了，失了恭敬，会不灵的。”
　　杜恒熙隔着衬衣摸了摸佛牌的轮廓，点了点头，“好。”
　　从金似鸿那里出来，杜恒熙坐在胶皮车里，手还放在胸口的位置，他垂着眼睛，偶尔会若有所思般的一笑。淡淡的月光从他眼角嘴角流转过去，将他的眉眼映衬得发亮。
　　等他回到家，见客厅灯火通明，嘴角的笑意便渐渐隐去了。进门时，已是不动声色的一张冷面。走进去果然杜兴廷还没睡，正坐在沙发上听广播。看到杜恒熙回来了，把声音一扭就关小了。
　　“你跟安小姐出去了？”
　　杜恒熙点了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和杜兴廷离的有点远，他们本来就亲近不起来。
　　“秀心很喜欢你。”杜兴廷吐出雪茄的烟，微微笑着，“明天晚上跟我去吃个饭，如果合适的话，你们就挑个日子订婚。”
　　杜恒熙讶异地抬起眼，“我不喜欢她。”
　　杜兴廷不耐烦，“我没有让你喜欢她，我让你娶她。”
　　杜恒熙转了策略，“安小姐也同意了吗？我听说她还想要上学。”
　　“她同意了，”杜兴廷说，“就算她不同意，老安也会让她同意。”
　　杜恒熙微微皱起眉，听出了这其中的独裁。这不是普通的联姻，而是场利益联合。
　　看出杜恒熙的不情愿，杜兴廷盯着他，双眼一贯的笃定漆黑，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力，“没有姻亲关系，安朴山就不会信任你，他不会放兵给你，我向他讨也讨不来。你想想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你为什么就不能做一点牺牲？婚姻罢了，你要是不喜欢，还可以娶七个八个姨太太，你只要把人供在家里，随便养着就可以，这种无本万利的买卖，你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杜恒熙只是面无表情地不说话。
　　杜兴廷忍无可忍，“你若还想要你的兵，就娶她。你如果不想要，要一辈子这么窝窝囊囊憋着，就做你的爱情梦去吧！我没有这么不成器的儿子！”说完，杜兴廷就拄着手杖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客厅。
　　客厅里，杜恒熙独自坐着，灯光大亮，空荡荡的偌大公馆，使他显得格外渺小。
　　结婚的确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他是如此的不愿意。
　　杜恒熙慢慢向后靠，神情有些疲倦。牺牲一个自己，再牺牲一个女人，这是一桩丑恶的带有欺骗性质的勾当。安秀心不敢反抗也无法反抗，而他要为了自己的利益，拉一个无辜的人的后半辈子做陪葬，就显得自己既可恨又无能。
　　他努力，无非是为了不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如果到头来，不想做的事已经做尽了的话，还有什么可坚持的？
　　杜恒熙若有所思地摇摇头，杜兴廷不可能长久地控制他，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不想做的事，再没人能勉强他做。
　　如此笃定了，他也就慢慢站起来走去自己房间。
　　第二日，他约了安秀心见面。果然安朴山也和她说了同样的话，安秀心眼睛红肿，显然是也哭了一场。
　　期期艾艾说到最后，安秀心拭了拭眼泪却说，“其实我仔细想过，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先答应下来。”
　　杜恒熙略惊讶，安秀心言辞有些闪烁，毕竟姑娘家这么说不太好意思，但她态度又很勇敢，愿意为自己的未来去冒险一把。
　　“毕竟现在只是订婚，后续如何，还有时间做选择。而且就算跟你结了婚，我还是自由的。而如果父亲胡乱把我塞给别人，我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你就当没有听过我说的话。”
　　听了安秀心这番出乎意料的剖白，杜恒熙没有立即回答。
　　从咖啡馆出来，杜恒熙有些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
　　杜公馆有杜兴廷他不想回去，舞厅剧院又很没意思，他站在屋檐下的阴凉处想了想，然后让司机开车先走了，自己循着昨晚的印象，来到了金似鸿的小公寓。
　　等上了楼到了门口，才发觉自己此行的荒唐，先不说来做什么，就说金似鸿如果不在他都进不了这个门。
　　但来都来了，总要试试。他犹疑着抬手敲了敲门，结果手刚挨上，门竟然自顾自地开了。不知道是金似鸿心大还是觉得自己这里没什么可偷的，他竟然没有锁门。
　　杜恒熙哭笑不得抬腿走进去，单隔出来的二楼，屋顶矮，垂下来的吊灯几乎要碰着头。屋子里乱糟糟的，还没有好好整理过。
　　他走进卧室，漫无目的逛一圈，最后在床上坐下，用手拍了拍，床垫很硬，不算舒适。
　　他脱了鞋，仰面躺下去，扯了被子滚了一圈，被子好像刚晒过，十分松软，有阳光的味道，他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口气，慢慢放松身体。
　　金似鸿回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幕。杜恒熙已经躺在他逼仄窄小的卧室小床上睡着了。外套领带马甲整整齐齐地搭在一边的椅子上，还叠了一双白洋纱袜子。
　　他缩进金似鸿的被子里，枕在他的枕头上，好像正正好好地天生就应该待在这里。
　　金似鸿除了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出现幻觉外，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了这误入自己寓所的客人。


第31章 锋刃
　　在门口呆立半晌，金似鸿才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他不想惊动杜恒熙，就很轻地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头，安静地看他，细细将他五官描绘了一番，感觉自己怎么看他都不会觉得腻味。
　　这么一看就足足看了有近一个时辰，杜恒熙悠悠醒转，睁开眼就看到金似鸿坐在自己跟前，他微一怔神，赤脚一蹬，皮肤摩擦过柔软床褥，花了点时间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他眨了下眼，“等了多久？你也不叫醒我？”
　　金似鸿说，“叫醒你做什么，我巴不得你能一直睡在这儿。”
　　金似鸿的嘴简直是涂了蜜，情话不要钱似的翻来覆去地说。因说的太多了，反而就显得廉价。但好话总让人喜欢，不管是真是假，好像在他这里包容是无底线的。
　　杜恒熙微笑了一下，卷着被子翻了个身，手枕在脑后，仰面望着天花板，“我刚刚做了个梦，梦里你还是以前的样子，灵巧可爱，而且没有走，我带你去念了士官学校，念完书，你就成了我的部下，我给你封了官给了地，可你就是不满意，一个劲地闹着我吵。”
　　“那你不是烦死了？”
　　杜恒熙摇了摇头，“没有，我很高兴，这是个好梦。”
　　“我现在不好吗？人明明在这里，何必一定要去梦里见？”
　　杜恒熙转过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也是好的，不一样的好。”他略一顿，转而说，“我仔细想了想，我不想再蜗居在这里做寓公，安安稳稳过完后半生。我想再搏一搏，你说我应不应该搏一搏？”
　　金似鸿看到他回心转意，简直小心翼翼到慌乱的地步。
　　听完他说话，便很认真点头，“当然应该，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需要瞻前顾后。”
　　杜恒熙微微一笑，脸上神情是少见的柔和，“我也这么觉得。”
　　他翻身坐起来，和金似鸿面对面正对着。
　　之前跟金似鸿胡闹过一段时间，是很舒适的，得了很多趣味。后来两人闹掰，他受了那样一场极乐的酷刑，X欲不仅没浇灭，反而有水涨船高的态势。可他已经把曼丽送走了，杜兴廷也回来了，他不能随心所欲的胡闹，身边没有可以发泄的人，下腹部时常燃起一团火，而且没有办法纾解。他其实忍的颇为辛苦。
　　眼下，杜恒熙仔仔细细打量金似鸿，觉得不想他之前的恶劣行径，他还是最让人喜欢的一个。
　　杜恒熙摸了摸他的头发，突然凑身过去吻住了他的嘴唇，“你那天给我吃了什么东西？怎么有这么好的效果？”
　　金似鸿很意外地仰头被他亲吻着，“你不生气了吗？”
　　杜恒熙松开他一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金似鸿双眼明亮，抬手抱住他，手顺着他的腰一路摸到了臀部，然后就势一托把他托了起来，让他坐到自己身上，“不是药性好，你知不知道人身体里有个器官叫前列腺，刺激那个地方，得到的快.感是平常的两倍，所以你才能有反应。”
　　杜恒熙抱着他的脖子，微微睁大了眼，随后有点好笑地说，“我知道后头是有快.感的，倒没想到能有这种效果。”
　　“你要不要再试试？”
　　杜恒熙神情古怪。
　　金似鸿凑上前亲了他一下，看他松动，心中就暗暗窃喜，还是循序渐进地说，“你这样憋着不难受吗？”他用手掌贴着杜恒熙的小腹揉了揉，揉出他一声沉重的喘息。
　　杜恒熙垂下眼睛沉默了会儿，并未说什么，对他而言这算是一种很艰难的妥协了。
　　金似鸿看他这幅样子也不勉强，只一味亲他讨好他，抬手一粒粒扭开了白绸衫的排扣，触手就是温凉的肌肤，睡了这么充足的一觉，杜恒熙的筋骨和皮肉都懒洋洋的，身体捂得发热柔软，手摸上去简直能陷在里头。金似鸿埋首在杜恒熙胸前一嗅，又是一吻，舌头卷进粉红的颗粒，轻轻一吮。
　　杜恒熙仰高头，被他弄得有些痒，抬手摁住了他的后颈，大拇指的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凸起的一根青筋刮蹭。
　　金似鸿发力把他完全抱了起来，两人亲着抱着就滚到了床上，狭小单人床的木头架子不堪重负发出嘎吱的脆响，每动一下那声音都好像随时会散架。
　　听着就很恼人，“你明天去换个床。”杜恒熙在亲吻间隙皱着眉说。
　　“好，我换个双人的，或者你陪我去挑，看你喜欢什么。”
　　“你干脆直接让我送你得了。”杜恒熙有些好笑，“我陪你去像什么样子？”
　　金似鸿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一只手的手指从指缝间穿过去十指紧扣地把他手臂高举摁在了床上，“那你送我吧，横竖我有张木板都能睡，你身娇肉贵不能随便糊弄。我看上的，你也不一定满意。”
　　杜恒熙两只手被抓住，一下子就变得动弹不得，“你是说我难伺候吗？山地石穴草棚我也不是没有睡过。”
　　金似鸿半抬起身，低头注视着他，身体就构成了一个弧形的囚牢，伸出另一只手从他的胸口一直下滑到他的小腹，轻轻一揪皮肤上就是一个红印子，“不，我说我就喜欢你嫩，可不想把你养糙了。”
　　杜恒熙笑了笑，“其实我看你也挺嫩的。”说着，腰一沉曲起腿就往上一顶，金似鸿生怕伤到自己要害，连忙侧身躲开，手上的钳制就松了，杜恒熙手得了空，一按他的肩膀，顺势一个翻身把他压到身下，然后俯身下去一口咬住了他的嘴唇。
　　两人这样一滚一卷就齐齐裹进了被子里，赤身裸体的肉搏，四肢交缠在一块儿，你摸我一下，我掐你一把，你来我往互不相让，身上都是口水牙印，不一会就都气喘吁吁。
　　最后杜恒熙禁不住持久战，一身气力变成了空架子，被金似鸿沉重地压在身下，圈进怀里。
　　他也不再挣扎，随着金似鸿的动作轻轻扭动，发出细小的呻.吟。
　　灵活得像一尾鱼，一条蛇，摄人心魄的美人蛇。
　　金似鸿扒光了他，又仔仔细细地低头看他端详他，杜恒熙有一些羞赧，但很快也把自己摊开了，由着他看和摸索。反正他在金似鸿面前已经没有秘密，与其偷偷摸摸的苟合，倒不如他大方一点，把自己的缺陷完完整整地袒露出来，也就平静了，内心丧失了屈辱的羞愤。
　　徐徐向下，摸到隐私部位，杜恒熙浑身突然打了个哆嗦。
　　金似鸿凑近他耳边，“别怕，我只用手，你要是不舒服了就叫出来，我就停下。”
　　杜恒熙仰长了脖颈，第一下叫出来的时候，却握住了金似鸿的手腕，没有让他离开。
　　看着杜恒熙红通通的脸色，金似鸿就很明白，杜恒熙本质上还是一个享乐主义者，只要身体上快乐了，他是能抛却很多东西的。
　　等两人纠缠够了，懒洋洋地叠在一起，胳膊缠着胳膊，腿缠着腿，谁都不想动弹。
　　从肩颈的空隙间望出去，天色已经黑了，屋里也是暗的，杜恒熙黑漆漆的眼睛眨了一下，浓密的睫毛上下一扇，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嗯？”金似鸿此刻疲乏而满足，虽然大费周章，自己也不算讨到什么好处，但让杜恒熙快乐了，他就也很快乐。
　　杜恒熙平静地，不带起伏地说，“我要订婚了。”
　　这不亚于三伏天里兜头浇了盆冷水，还是在情绪最热切的时候。
　　等金似鸿回过神来，杜恒熙已经从他身下钻出来，整整齐齐把自己穿戴好了。雪白的衬衣，深色马甲，外套一件熨烫笔挺的西装，袖扣是两颗浑圆透亮的珍珠。
　　他弯下腰把脚蹬进皮鞋，后背曲线绵延起伏，掐出一把细腰和一个翘臀，西装革履是很严谨工整的款式，这副冰冷疏离的样子，明明刚刚还在自己身下受不了的战栗。
　　等他再站好，金似鸿就觉得他像一把刀子，浑身都是残忍的锐利锋刃。
　　“和谁？”他努力装作毫不在意，虽然内里恨得恨不能咬下他一块肉来。
　　杜恒熙挺身站定，“你昨天见过的，那位安小姐。”
　　“果然是她。”金似鸿的眉眼也变冷了，浓黑的长眉下一双眼睛寒光四溢，“那你今天来我这里是什么意思？”
　　杜恒熙迟疑着走回来，弯下腰，摸了摸他变得僵硬的脸，找了借口，“父亲要和安朴山合作，我们需要取得他的信任。我跟秀心，也不过是做个表面夫妻，只要以后有机会了，我就还她自由。”
　　金似鸿向后靠了点，头一次躲开他的触碰，眼睛仍紧逼着他，“但你们是夫妻了，你们是一家人，结了婚，也许为了巩固联合，还会要你们生个孩子，到时候你也要用这个借口去弄个孩子出来吗？”
　　杜恒熙手落空了，就慢慢缩回来插进西服口袋，他垂着眼，“反正我现在这个样子，是生不出来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等我有了兵，就不需要依靠谁了，也不用再受谁的威胁。”
　　金似鸿腾的掀开被子，赤脚站起来，怒气冲冲地来回在屋里走了两趟，“杜云卿，你又是这样！一次两次，从前也是这样，我让你跟我走，你不肯，被抓回去打聋了耳朵，也是活该！不想做的事为什么要做？你是为你自己活的吗？你是为你父亲在活！”
　　杜恒熙看他拿以前的事出来找茬，不由皱了皱眉，“一码归一码，这次我已经定了主意，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金似鸿长胳膊一挥，就把案几上的花瓶扫落在地，当啷一声脆响，瓷片四分五裂，里头的清水漾了一地，他转过头，眼睛发红，“可我觉得恶心！”
　　杜恒熙看他简直像发了疯，便不欲再招惹，神色冷淡地向后退了一步，寻了个空隙，转身一言不发地从他公寓里离开了。
　　走下楼梯时，他听到身后一声巨响，身体下意识因为这种暴力而紧绷，好像是又有什么东西被砸坏了。


第32章 好日子
　　午后阳光正好，杜恒熙坐在后院的一把方凳上，脖子上挂了条白巾，后头站着个剃头匠给他剃头。
　　旁边铜盆里倒满了热水，剃头匠把一个滚烫的毛巾把子拧了拧水，给杜恒熙湿了湿头发，“少帅想剪个什么样式的？”
　　这样的大太阳底下，杜恒熙还是阴嗖嗖地散发着寒气。他不开口，只用手在后脑勺那儿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剪短一些，显得干净利落些就可以。
　　剃头匠会意，也不像平常剃头那样跟人聊天，把嘴巴抿得紧紧的，小心翼翼操作起来，给他用推子推短了头发。
　　剃完头，还要刮脸。剃头匠给杜恒熙下巴那儿盖了块热毛巾把，把胡须茬子泡软了好刮。
　　太阳热乎乎的，杜恒熙在下巴那儿换上第二块热毛巾时，打了个哈欠，他舒服得有点迷糊了。
　　剃刀细细地刮去下巴青色的胡须茬，再拿热水洗净，毛巾擦干，整个人都显得清爽。
　　杜恒熙走到镜子前照了照，里头映出个头面干净，鬓角泛青的青年，二十啷当岁的年纪，穿着条灰不溜丢的老式长衫，要不是眉黑面白，皮肤柔嫩，周身气质几乎像一个快落土的老年人。
　　他呼出一口气，镜面上就也有了一层雾气，他用袖子把雾气擦干，看不出这样和以前相比算好不好看，就让人给了钱和赏赐送剃头匠出去。
　　他走回卧室，床上摆着今晚订婚宴要穿的衣服，黑西装白衬衣，是西式的典礼。他瞥了一眼，转身在床上坐下，没什么期待，甚至有些烦躁，难以静下心。
　　只是个订婚关系罢了，安朴山之前跟杜兴廷谈好，只要成了翁婿，安朴山就给杜恒熙下委任状，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到以前的辖地，到了那里，整顿队伍，清除异己，等站稳了脚跟，杜兴廷就会正式公开支持安朴山，联系旧日同僚，他再以武力相挟，挥军北上，联合各省督军对赵炳均施压，逼他下野。
　　这是最理想的过程。只是安朴山担心养虎为患，对他不是百分百放心，需要点关系来牵制他。
　　家庭是最好的把柄。
　　像订婚这样的私事他本可以不跟金似鸿说的，可还是坦坦白白跟他交代了。
　　金似鸿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将心比心，金似鸿如果订了婚，自己就算明面上不作反应，心里也肯定很不是滋味。
　　他拿金似鸿当自己的所有物，被别人分一点出去就有利益受损的危机感，金似鸿或许也是这样想的。
　　但事实上，又有谁会真正属于谁呢？
　　除了一份心意，能自己掌控的实在很少。
　　自己都做了让步，他却还要跟自己作对。
　　—
　　杜恒熙办订婚的时候，金似鸿也在操办喜事。
　　唐双喜看上了一个渔家姑娘，两个人暗戳戳成了好事，怀孕显肚子才发现瞒不住了，得给个名分。
　　唐双喜有点贪杯又爱赌两把，是个有多少花多少，手上存不住钱的主儿，扭扭捏捏来找金似鸿借钱办酒席，金似鸿才知道这桩事。
　　他最近事事不顺心，感觉霉运罩顶，好不容易有这样高兴的借口，当下决定给他们大操大办一场，就当冲喜了，去去晦气。
　　从胶皮车上下来，金似鸿揣着两个铁皮盒子到了唐双喜现在住的小四合院里。铁皮盒子里头装满了糖果饼干，都是从百货大厦里买的舶来品，罐身上是英文。
　　唐双喜的媳妇儿正在害喜，口味古怪挑剔，金似鸿想她也许会喜欢这些新鲜的东西。
　　除了这份礼物，他还包了两个厚厚的大红包，给小两口添补家用。
　　挑了个好日子，锣鼓吹打，鞭炮齐鸣，草棚一搭，条凳一摆，直接在大街上摆起了流水席，从街头吃到街尾，左邻右舍的街坊们一起热闹。
　　唐双喜办喜事，金似鸿显得比自己结婚还要高兴，亲自站在大门口迎客，看着他们踢花轿，接新娘，笑眯眯的，看什么都新鲜，觉得饶有趣味。
　　因唐双喜是个孤儿没有父母，原先是打算请一个本家老人坐镇，但唐双喜坚持让金似鸿坐了主座。金似鸿被推上去，看着小两口给他敬完了茶，媒婆推了他一下，他才如梦初醒，红包之前给过了，就笨手笨脚地掏了一大把银元出来，丁玲桄榔的滚了满地，惹得在场的人都笑起来。
　　一场婚礼下来，金似鸿是最忙碌的那个，全程喜气洋洋，忙里忙外，走进走出，劝酒的来者不拒，不一会儿就喝得红光满面。
　　这一闹从白天闹到了晚上，金似鸿从桌上站起来，也觉得自己是醉了，头晕的厉害，天和地倒了个个儿，他东摇西晃地走到外头醒醒酒。天上是一轮金黄的圆月。
　　他醉醺醺倚着门框，门外就是一条长长的巷子，墙头挂下青绿藤蔓，石板路凹凸不平，积水里盛着月光，明明暗暗地闪烁。
　　他转回身，小小的四合院里，身前一个大红喜球的唐双喜还端着酒杯在人群间穿梭，帽子歪戴着，上头朝天的金翅不住摇晃，一张脸黑里透红，咧着一口白牙，是一副幸福的傻样，美中不足的就是一只眼睛上套着个黑色的眼罩，是个独眼龙。
　　金似鸿看了他一会儿，又慢慢喝了口酒。也许是喝多了酒，情绪亢奋，他有一种虚幻的不切实感，明明置身其中却又感觉脱身其外。
　　也可能是这种热闹团圆终究不是他的，他只是从别人的快乐里分了杯羹尝到了味道，知道那味道好就容易贪图，见别人得到了自己得不到就容易坏心眼的嫉妒，尝完后又失去就更加无可救药的失落。
　　无论他如何感受伤怀，但酒是女儿红，天上一轮亮黄的圆月。人月团圆，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们这里热闹，不远处的万国饭店也热闹。
　　订婚宴上名流云集，衣香鬓影。
　　杜恒熙挽着安秀心熬过了一轮轮好像没有尽头的应酬，往日里他对这种交际很熟练周道，但今日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只让他感到烦躁不耐，明知道全程冷脸，会让这场联姻饱受非议，可杜恒熙已经惫于去挤出一张笑面。
　　好在他这边不冷不热，安小姐那边也是红通通的一双肿眼，他们两个站在一起，浑像后头顶着枪杆子被逼婚的一对冤家。
　　酒会一直闹到了后半夜，杜恒熙已经忍无可忍，索性抛弃了绅士风度，扔下他的未婚妻，独自离开了场地。
　　车子开回公馆，停在大门口，杜恒熙迈下车，把领口拉散了，外套搭在胳膊上，进了门，小石头要陪他上楼，杜恒熙皱着眉挥了挥手让他自己去休息。
　　他独自走上楼，刚推开门就感到房间内有他人的气息。
　　他一下警惕，反手摸到后腰，另一只手摸索着去开了灯，却看到是金似鸿在自己房间里坐着。
　　就坐在角落的扶手椅上，套着件松垮的薄外套，搭着腿，一手支头，头发乱七八糟翘着，闭着眼在打瞌睡。


第33章 小鸟
　　杜恒熙把搁在后腰的手放下，吃了一惊，“你怎么进来的？”
　　金似鸿骤然被惊醒，睁开眼，迟钝地眨了眨，稍微清醒了些，把腿放下来，坐直了点。他打了个哈欠，朝一侧努了努嘴，杜恒熙才发现窗户竟然是开着的。
　　一路过来被冷风吹了半宿，金似鸿通红的面色已经淡下去，唇色甚至泛白，只是呼出的气息中还笼罩着散不去的酒味。
　　杜恒熙看他醉醺醺的样子，径自走过去关了窗户，“怎么喝成这样？”走回来给他扯开了领结，解开了纽扣，把皱得一塌糊涂的外套从他身上扒下去，肩头还有红色鞭炮的碎屑。
　　杜恒熙捻起一片，然后用手指弹开，“去哪了？”
　　金似鸿把头枕在他肩上，很轻声地说，“今天双喜结婚，我高兴。”
　　杜恒熙不带触动地说，“帮我恭喜他，我等会备个红包你替我带过去。”
　　金似鸿糊里糊涂地笑了下，“我帮你给了。”
　　杜恒熙一顿，点点头，“好”，然后推开他，让他自己坐直，从旁边拉了把椅子坐在他面前，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把他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开，“你来做什么？不知道很危险吗？被当做闯入者抓起来了怎么办？”
　　虽然是三个迭问，语气却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柔和。杜恒熙的指尖凉，金似鸿觉得自己额头上像落了滴冰凉的雨水。
　　他吸了吸鼻子，闻到杜恒熙的身上有浓重的不属于他的女士香水味，“你喜欢她吗？”说话的声音被酒意泡久了，有些沙哑低沉。
　　“谁？”杜恒熙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你说秀心。一个小丫头，我怎么会喜欢她？”
　　“那要不是丫头，你就喜欢了吗？丫头也会长大的，到合适的年纪，就有女人的本事了。”
　　杜恒熙失笑，“这种没依据的事怎么能说，你要胡搅蛮缠了是吗？”
　　金似鸿没有笑，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朝杜恒熙走近一步，一人站着一人坐着，杜恒熙就不得不仰头去看他。
　　也许在一片黑暗的夜色里待得久了，金似鸿也被一种阴郁的低沉的气息包裹，透出种孤独感来。看得杜恒熙心中一动，近乎生出种怜爱的情绪。
　　金似鸿轻声说，“如果安小姐是真心实意的爱你，你这样利用她，会不会不忍心？”
　　“她不爱我，我也不爱她。”杜恒熙快速地回。
　　金似鸿眼帘半垂一点，“你谁都不爱。”
　　杜恒熙有些头痛，为竟然要跟他争论这种爱与不爱的问题，“你喝醉了。”
　　金似鸿摇头，“我没醉，你要是不相信，可以试试我。”
　　“怎么试？”
　　“问我为什么来这儿。”
　　杜恒熙顿了一下看着他，“你为什么来这儿？”
　　金似鸿轻轻说，“因为突然很想见你。”
　　杜恒熙心中柔软了一瞬，觉得他这样说话，坦率赤诚得像个孩子。不由自主地抬手去摸了摸他的眼睛，眼睫就像刷子一样柔软的刷过掌心，一点痒痒的触感，瞬间就贯通了四肢百骸，杜恒熙微笑起来，“想见我何必大晚上跑过来？我又不会逃。”
　　金似鸿很安静地被他触碰，又往下弯腰，人俯身下来，落下的阴影把杜恒熙完全笼罩住了，杜恒熙下意识以为他要吻上来，但金似鸿看了他一会儿，只是侧了头把目光落在了他的头发上，“你怎么剪了这么短的头发？”
　　杜恒熙摸了摸自己泛青的鬓角，竟有些不自信，开始质疑起那位剃头匠的手艺，“不好吗？”
　　金似鸿点头，“不好，剔得这么短，戾气重了。”
　　杜恒熙有些不太高兴地抿住唇，“好不好都这样了，等它再长出来吧。”
　　金似鸿伸出手，往下划过他的脸颊，转移到他紧抿的唇上，大拇指指腹抹了抹，“你看，你连头发都不知道适不适合你就去剪了，头发可以长，其他事情怎么办？”
　　杜恒熙冷然了些，“这不需要你决定，我还没有这么糊涂。”
　　“可你明明不愿意。”
　　杜恒熙避开他的手，一下站起来，转过身，椅子腿摩擦过地面，“好了，你今天来究竟是要干什么的？我累了一天，还要陪你在这边发酒疯吗？”
　　金似鸿也站直身，目光顽固地看着他背向自己的身影。兀得出其不备发难，拉住他的手，一把把他扯回来，掰过他的脸，强硬地吻了上去。舌头挤进他的口腔。
　　杜恒熙被他挤压，冷冷看着他，毫无动情的迹象，牙关用力，咬破了他的舌尖，血腥味瞬间在口腔内弥散开来，唇瓣仍然紧挨着，血已经混着唾液从嘴角流下来。
　　金似鸿眉心因为疼痛而皱起，却没有撤退。
　　两人互睁着眼，对峙片刻，最后还是杜恒熙松开牙，无可奈何又恶狠狠地抬起手压住他的后脑，把他往自己的方向紧迫地压过来。纵容他的吻侵入地更深，好像要把人豁开一个口子，用自己去填满。
　　杜恒熙闭上眼，动作从强硬转向柔和，舌尖点了点刚刚咬破的伤口，金似鸿浑身打了个战栗，逼近他，勒紧他的腰，两人再度纠缠起来。
　　野蛮地撕开衬衣，纽扣崩开落在地板上。后背触碰到床垫，很快下陷入羽绒的包裹。金似鸿松开他的唇，一路下移，在敞开的胸口亲了亲。
　　杜恒熙被摔到床上，有一种头晕目眩的不清醒，他也喝了不少酒，酒意使情绪热切躁动。他凌乱快速地呼吸，感受着金似鸿灼热滚烫的气息一寸寸灼烧着自己的皮肤，于是每一处地方都好像燃起了火，燥热得无法平复。
　　太混乱了，杜恒熙干脆放弃思考，一切凭着本能行事。
　　他理解金似鸿愤怒的原因，他有一点小小的愧疚，所以不介意在这种事上多纵容他一点。更何况这种亲吻和身体的接触都令他觉得舒服乃至渴望，只是今天的金似鸿沉默得诡异，他的手向下摸索，然后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下手指。
　　手指一抬，顺势划过齿列，杜恒熙低垂眼睛向下看去，轻哼着笑了一下，并不介意这种冒犯。
　　但等到金似鸿折起他的腿时，这一下是实实在在让他疼了。
　　杜恒熙叫出声，红了眼睛，手在金似鸿后背上一抓，结果扯下了一片刚长好的痂，扯着鲜红的嫩肉剥离，血又淋漓地淌了满背，把杜恒熙的手染了个血肉模糊。
　　杜恒熙的脸因为忍痛而一片青白，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和前两次都不一样。金似鸿好像存了心要折腾他，会疼得好像身体被剖开，C入了一把钢刀。
　　他一点都没有K感，只有难以忍受的疼痛。
　　几乎让他疼出了眼泪。
　　从前杜兴廷再怎么打他，都没有这次这么疼。身体到极限，被彻底地劈成了两半。
　　杜恒熙意识恍惚了，头一下下撞上床板，嘴唇虚张着，被血浸透的手抬起来，徒劳地向上伸，好像要抓住什么东西。正对着透进来的月光，细长白皙的手指上重新撕开的血液粘稠滚烫一片，丝丝缕缕地顺着光裸的胳膊淌下来。
　　金似鸿突然不动，手仍旧摁住他的脚踝，黑色的眼睛下垂，像在细细端详他的神态。
　　然后向后直起身，侧过头，咬住了他上伸的手指，舌头灵巧地一卷，把他手指上的血都舔了干净，喉结滚动一下，都咽了下去。
　　杜恒熙惊讶地看着他的动作。金似鸿的侧脸迎着月光，拉出笔直锐利的下颌线，皮肤光洁白皙，闭着眼，睫毛上就盛满了圆月的光辉。
　　杜恒熙神经猛地一跳，看着金似鸿舔干净他的手指，一丝不苟地清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舔，竟舔出了他的Q欲。连疼痛都变得不足挂齿。
　　让他觉得，金似鸿的确是爱自己的。
　　他说不清自己对金似鸿的纵容来自于何处，也许跟小时候的陪伴相处有关，让金似鸿变得如此与众不同。但也可能是无论谁长久地被人这样全心全意的凝视，总会生出了不得的激动情绪，几乎和怦然心动相似。
　　杜恒熙头一次主动，紧紧抓住他，把他拉近，跟他接吻。唇舌交换间，尝到浓郁的血腥味还有已经酸涩发苦的酒味。
　　自己是他的天和地，是全部世界。自己一直是一个游荡于角落的小小幽灵，难得被人看见被人重视，疼痛也甘醇如美酒，如蜜糖，是盛宴的佐料。
　　那是他的小鸟，自己扑进来，扑进了笼子，然后愚蠢地再也飞不出去了。


第34章 烧
　　临到天亮时，杜恒熙还在睡，金似鸿已经悄悄地翻窗走了。
　　小石头推门进来时，就看到一个敞开的窗户，白色的纱帘随风四散，春季的风仍然带着凉意。
　　他没有多想就去把窗户关上，转回床上叫杜恒熙。但叫了两声都没有反应，杜恒熙裹在层层叠叠的被子里，只露出张脸，竟然烧的通红，让原本只是浓秀的五官便得艳丽妩媚起来。小石头看愣了下，很久才弯下腰伸出手去探了探他的额头，“大爷，您是着凉了吗？”
　　杜恒熙没有反应，额头烫得厉害，棱角分明的薄唇烧得干了皮。
　　小石头用小勺喂他喝了点水，又下楼去叫来了家庭医生。医生来了，给他测了热度，只以为醉酒后受了风吹，发了热，开了点清热去火的药便走了。
　　结果上午喂了药还是没好，下午温度降了点，晚上又烧起来。人也半梦半醒，病体沉重。
　　杜兴廷听人汇报说杜恒熙发了烧，并没有当回事。对他而言这个儿子只要不死，能履行传宗接代的职责便够了。好一点的话是能为他带兵遣将，无愧于他这个大帅的风范，而这样的男子汉，是不应该被感冒发烧这种小灾小病打倒的。
　　小石头守了杜恒熙两天，目不交睫地伺候，可杜恒熙不仅没好起来，反而愈发没精神，也吃不下东西，小石头担心他再这样烧下去，日后就算好了，脑子也早被烧糊涂了。
　　第二天晚上，金似鸿又从窗户那儿翻上来，他刚跨上窗框，小石头正好打了盆水走进屋子，和他四目相对。
　　两人大眼对小眼地看了会儿，金似鸿轻咳一声，对他竖起食指嘘了一声，然后灵巧地从窗户上跳下来，转身把窗户关紧了。
　　小石头沉默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低下头把水盆放在桌子上，慢慢说，“前天一晚上窗户没关，大爷受了风吹，着了凉，烧到了现在。”
　　这话是在兴师问罪，但并没有惊慌赶人的意思。
　　金似鸿觉得杜恒熙身边这小仆实在镇静得过了头，接近于诡异，一时没有回话。
　　小石头将冷毛巾拧干，走到床头，给杜恒熙额上换了一块毛巾，又用另一条毛巾给他擦了擦脖子。
　　金似鸿站在他身后，看着床上的杜恒熙，不过两天，就瘦得两颊凹陷下去没了肉，脸颊虽然红通通的，却没有生机。他看着心疼不已，一下摁住小石头手中的毛巾，“你先下去吧，这里我来照顾。”
　　小石头迟疑片刻，还是听从着离开了房间。
　　外头消息传的慢，金似鸿是今天才知道杜恒熙烧得严重，一天了还没好。他知道杜恒熙的发烧是因何而起，不由心急火燎，却不敢贸然登门，只好等到晚上，循着原来拿不上台面的方法找来。
　　他坐在床边，撩开被子，把杜恒熙抱起来，给他翻了个身，褪下裤子，检查后头的伤势。果然是裂了发炎，伤口红肿着，没有得到照顾。
　　金似鸿一时臊得无地自容，他那晚是故意弄疼他，给他弄出血，无非是醉汉鲁莽不计后果的泄愤，他昏了头，想让杜恒熙疼一次，就更能牢牢地记得他，快乐总是遗忘得快，而疼痛的记忆却能刻入骨髓，无论是仇恨还是恐惧都将无比持久。
　　现在看到后果了又开始后悔。
　　金似鸿掏出药膏，用手指仔仔细细给他涂了一遍。因为发烧，身体更加高热，几乎要被熔化。
　　杜恒熙昏昏沉沉间感觉到身体被摆弄，感官放大，触觉敏感，有东西留在体内，迷糊地发出声呻.吟。
　　这声音软而拖沓，尾音千回百转，像被猫抓了一下。
　　金似鸿听得面红耳赤，给杜恒熙穿好衣服，低下头只在他起皮的嘴唇上吻一下，“你可真是让人生让人死的宝贝。”
　　静静地在床边守了整夜，等到天亮了，金似鸿顺着原路返回。
　　人一走，小石头就进来，毫无间隙地接替了他的班。
　　对症下药后，杜恒熙果然很快地好起来。
　　退了烧，不出两日，便恢复了从前的气色，只是人还是瘦了点，换了发型后，更显得脸廓锋利。
　　杜恒熙痊愈后，抽空去花园饭店拜访了安朴山。他到那里时，那里正组着麻将局，安朴山脱了军装歪坐在靠背椅上喷云吐雾，厅内乌烟瘴气，好像已酣战许久。
　　另外三位陪客都是安朴山的亲信，自安朴山来到天津，他门前宾客便络绎不绝，时常关门密谈，有小报记者天天蹲守在门前，记录来了多少位大人物又待了多久，隔天便有一片噱头离奇的长篇报道登报。惹得北京人心不安，猜测纷纷，两三天便有一封催函，请安朴山回京主持内阁。
　　如此次数多了，安朴山干脆高挂面谈时事的牌子，对外仍推说身体有恙，稳稳躲在天津不动，北京那边三催四请请不动，也便没有了声音。
　　杜恒熙走进来，安朴山睁着熬夜血红的眼看到他，露出笑来，“是云卿来了啊，你父亲呢，没有一起吗？”
　　杜恒熙站定，满面和煦温顺，“伯父，就是父亲托我给您送点东西。”说着便让人拿了准备的礼盒过来，“听说您这两日睡眠不好，送了点鹿茸灵芝来给您补身子。”
　　“怀峥有心了。”安朴山吸了口雪茄，叫人收了东西。然后站起来，为避人耳目，将杜恒熙带去了书房。
　　二人寒暄一番，提到委任状一事时，安朴山面露难色，“当年虎头坡一役后，定国军便不复存在，如今要整编重组，兹事体大，牵连甚广，若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处置相关人，谁肯把吃到肚子里的再吐出来？我总得寻个由头。你也看到我既然病退在天津，政务上的事就不太好插手，但若能尽早处置了赵炳均一派，自然会有位置空出来。好比三湘总督郑留梓，当初收编了你两个军的人，到时候把你安排过去顶替他最合适不过。”
　　杜恒熙知道安朴山是在推脱，但他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只淡淡说，“若没有兵力支援，只有驻扎马店的那一个师，恐怕并不足以震慑到马回德，他人在北京，却留了6个旅在廊坊、独流一带，一旦形势不对，他是有荡平京津的野心的。”
　　安朴山也深知马回德不好对付，况且现在各省各自为政，单靠声望旧情，很难聚集起一批愿意为他以武犯禁的势力。他双目深沉地打量着面前的杜恒熙，剃了英气干练的短发，表情冷硬，说话圆滑，能屈能伸，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稳重人物。
　　只是不知道值不值得信任，就算成了翁婿也还是让他不太放心。更何况就算他是年轻小辈，不足以和自己抗衡，那他父亲呢？那可是头蛰伏的猛虎。
　　但除了杜恒熙，又似乎的确没有其他可用的人。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更何况能让自己施恩的，可控制的名将？
　　安朴山转到沙发上坐下，突然转了话题问，“云卿，你觉得秀心怎么样？”
　　杜恒熙说，“安小姐继承了总理的才智，聪明大方，是值得珍惜的女子。”
　　安朴山点点头，一贯强势的脸上少见的露出慈爱，“秀心虽然不是嫡女，但我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她其实最像我，你要好好对她。”
　　杜恒熙真诚地说，“既然娶了她，就是一家人了，我自然会贴心爱护，绝不让她受什么委屈。”
　　安朴山满意一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希望你时时刻刻记得今日的承诺。委任状的事，你不用着急，我会让人办妥。只要你跟我一条心，风光的日子还在后头。”


第35章 幸运
　　从安朴山那里出来天色已黑，杜恒熙回到家吃了点东西，洗漱一番。
　　夜里金似鸿又来找他私会，杜恒熙靠着窗户，隔着玻璃看到他，有些好笑地摇头，“你是不是爬窗爬上瘾了？放着正门不走，偏爱这种偷鸡摸狗的把戏。”
　　他觉得这种相会的方法真是荒唐，但也有一丝偷偷摸摸的刺激，好像相处的每一分钟都是偷来的，弥足珍贵。
　　金似鸿冲他一笑，被冷风吹得苍白的脸颊有一丝害羞的红晕，从窗台上跳下来，脱下沾了草屑的外套扔在椅背上，他走上前，把自己冰冷的手贴上杜恒熙的脖子钻进衣领里取暖，“你要是不想我来，就把窗户锁上，把我关在外头，我碰两次壁，也就死心了。”
　　杜恒熙被他冻得一哆嗦，抬手去抓他的爪子，可金似鸿的手却恶作剧的往下伸了伸，掌根按压了他的喉结，有一点扼颈窒息的压迫感。
　　“你干什么？把手拿开。”杜恒熙仰高头，呼吸不畅，憋红了脸，衣领里像揣了块冰。
　　金似鸿这才把手拿出来，改为捧住他的脸，“外头冷死了，我的手也好冷，你帮我暖暖。”
　　杜恒熙脸红了点，低声说，“活该，谁让你要爬窗户来的？”话是这么说，还是抬手覆盖上他手背给他搓热了。
　　金似鸿乖乖地被他捂着，眯着眼笑说，“你什么时候搬出去住吧，别和你父亲住一块儿了，我就不用这样偷偷摸摸地来找你了。”
　　杜恒熙想了下，突然问，“这里只是暂居，我可能不日就要离开天津了，到时你跟不跟我走？”
　　这一问，把金似鸿问住了，怔怔看他，“你要走了吗？去哪？”
　　杜恒熙抽回手，“说不好，也许三湘，也许调去别的地方，还没有定下来。”
　　金似鸿一时没有回话。
　　杜恒熙也知道这样的要求强人所难，金似鸿刚刚站稳脚跟，怎么能甘愿放下天津的事情，说离开就离开？但其实金似鸿在天津的产业实在不大，不过是勉强混口饭吃。若跟他走了，有他的扶持，想要再赚钱，或做出什么事业都不是难事。只要金似鸿可以放下他那脆弱无用的固执自尊，受自己的庇护，明明可以得到的更多。
　　杜恒熙思索着，就觉得自己的想法有道理，也很有说服力，考虑周全，只是不一定能说动他。不过如果他真像说的那样喜欢自己，那无论如何，都应该愿意跟自己走才对。
　　金似鸿默然无语地伸手抱着杜恒熙站了会儿，似乎也在思考必然面临的分手局面，最后想不出，只得轻轻叹了一下，及时行乐般朝他亲了上去。
　　两人纠缠在一起，杜恒熙被他压到床上，脱衣服时，突然压住金似鸿的手，睫毛畏惧地抖了抖，“这次轻点，上次太疼了。”
　　金似鸿知道他一贯很能忍痛，会这样说，是上次留下了深刻阴影，心里过意不去，只能边亲他，边哄着说抱歉。
　　等两人赤诚相对时，金似鸿果然并不急迫，甚至盘腿坐起来，借着卧室里昏黄的床头灯，开始对小杜恒熙进行研究，想要看看什么样的刺激，才能让它有反应，不是软绵绵的一摊死物。
　　杜恒熙懒洋洋倚在床头，垂眸看着金似鸿坐在自己双腿之间，看到他鼻梁挺直，眉眼乌黑，浓密的睫毛在脸颊落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又看到他赤裸的后背，深深浅浅横亘着丑陋的鞭伤，遍布了整背，虽然结了痂，也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脱落，不可能淡化到一点痕迹都没。
　　好像玉器上的斑斑裂纹，他突然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打他打得太狠了。
　　在他出神时，金似鸿已经握住了他的大腿。
　　杜恒熙大腿根的内侧有一块愈合了的伤疤，子弹过去带走一块肉，让那里缺了一块，愈合后是皱缩的硬皮。
　　金似鸿用手指碰了碰，伤口没有知觉，周围的皮肤却很敏感。杜恒熙蜷起脚，下意识缩回去了点，皮肤暴起一片鸡皮疙瘩，金似鸿便收回手，“是什么时候伤的？”
　　杜恒熙回答，“两年前，虎头坡。是个很厉害的神枪手，两颗子弹一颗攻下，一颗攻上，躲过了下面那颗，上面那颗就躲不过，险些被打死。”心有余悸地抬手碰了碰胸口一小块凸起的肉疤，他是侥幸被人护送着逃出火力封锁的,那次能活下来，让他觉得自己真是命大，可能老天不想收他。
　　金似鸿惊讶地抬头看他，“虎头坡？”
　　杜恒熙点点头，苦笑一声，“太惨了，两个旅的兵力，从琉璃河打到虎头坡，地雷阵里死了一批，渡河时溺毕一批，逃到山上的时候只剩下半个团都不到，身后还有炮在轰，最后只剩下几十人。”他闭了闭眼，似乎又想起兵败时那地狱般尸山血海的场景，他见过太多死人，胜败乃兵家常事，但那场战役还是给他留下了难以抹灭的印象。
　　金似鸿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情绪，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吻上了那处伤疤，然后循循向上，张口含住了。杜恒熙低抽一口冷气，一把揪住了金似鸿的短发……
　　长夜漫漫无尽。
　　金似鸿很快就发现，杜恒熙实在是个宝贝，前面反应迟钝了，后头依然能用。走旱路，仅用一只手就可以让他战栗起来，很容易就起反应，也不太会受伤，只要不像他上次那样蛮横粗鲁，里头松弛有度，简直像个活物，细致柔和一些，轻易就能勾起他的Q欲。
　　也许是天赋异禀吧，用句难听的话来说，他是天然适合被人操的，这样封禁了二十多年，简直是暴殄天物。
　　杜恒熙最后被折腾得大汗淋漓，他再争强好胜此刻也只能虚软地趴伏着没精神动弹。
　　金似鸿俯下身，从后头抱住他，轻吻着他的头发，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爱你。”
　　杜恒熙被他紧密地压迫着，侧一点头，勾起嘴角有一丝动容，随即问，“你为什么爱我？我对你也称不上多好。”
　　“没有为什么。”金似鸿并不多考虑这个问题，杜恒熙好看是好看，但不是女里女气的好看，绝不会让人和供人取乐的床上玩意儿联想到一起。
　　虽然他小时候的确纤细漂亮得像个洋娃娃，但那是小时候的事，金似鸿小时候喜欢他，长大了也喜欢他，喜欢就已经超越了外表的原因，纯粹只是因为他是杜恒熙。哪怕他疯了傻了残废了，自己也一样会喜欢他。
　　杜恒熙没有得到应有的回答，想了想，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想对我做这种事的？”
　　金似鸿这次倒认真思考了会儿，然后凑近他的耳朵，半回忆着说，“有一次，你含着奶糖睡着了，我怕你被噎住，就嘴对嘴的给你把奶糖吸了出来。亲你的时候，你的嘴唇像水果布丁一样软，有一股奶糖的香气，很甜美。那天夜里，我一整夜饥肠辘辘，饿得翻来覆去，醒来后还发现弄脏了裤子，溜下床洗衣服时胆战心惊的，生怕把你给弄醒了，被你问我在干什么。”
　　那倒的确跨度长远。杜恒熙愣然片刻，也想起来了，迟钝地哦了声，“我还以为是在做梦……”梦到了他亲自己，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原来他才是始作俑者。
　　杜恒熙没有多么生气，反倒觉得不可思议，觉得十分幸运巧合。
　　日子就这么无甚风波的过了几日，金似鸿偶尔在他这里留宿，天快亮的时候才离开。但最近来的也少了，少了杜恒熙在商业上的打压，他又忙碌起来，靠着股票投机小赚了一笔，手中有了活动资金，就想买条船自己做运输，不用跟人付费分钱起冲突，更安全点。
　　杜恒熙本来对做生意这块就不是很感兴趣，现在两人重归于好，自然也失去了跟金似鸿作对的念头。放手让几个掌柜的自己干，倒也把几家小商铺做的有声有色，月底时利润颇丰。
　　有一晚过了后半夜，他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一阵激烈的拍门声惊醒，“大爷，不好了！”
　　杜恒熙披衣下床，准备开门前，扭头见金似鸿抓着衣服裤子藏到了衣柜里，不由挑了挑眉，觉得这幅场景真是越来越滑稽了，有偷情般的喜剧效果。
　　他打开门，门外是面无人色的小石头，他第一次见小石头露出这种样子，不由微微惊讶，“发生什么事？你怎么慌成这样？”
　　小石头是真的陷入了恐慌，“老，老爷死了！”


第36章 横死
　　大街上一片夜雾浓重，淫雨霏霏，湿薄的水汽粘在人身上像一层黏腻的甩不脱的皮肤。
　　一辆黑色小汽车穿破雨雾由远及近地驶来，时间已晚，长街空无一人，在经过一个路口时，两侧巷子突然冲出四五两黑色轿车，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汽车横停在道路中央，每辆车上都跳下来两个手持手枪的男人，对急刹停车后被挡住去路的小汽车连开数枪。
　　小汽车被堵住去路，又遭遇枪击，所幸金属车身不易被打穿，而车窗都是最高强度的防弹玻璃，一时半会子弹打不进来。
　　杜兴廷不是第一次遭遇暗杀，只是他修身养心在天津这么久，这次暗杀来的出乎意料。
　　他猛地一拍驾驶座的靠背，对司机喊，“向后退！立刻掉头原路返回！”同时一手抽出腰上别的手枪，利落地拉开保险栓上弹，另一只手压下坐在他身旁的白玉良的后背，让他蹲下身躲到座椅后。
　　杜兴廷降下一点车窗，探出半个身和对面来人开始了枪战，子弹你来我往，打到车身发出清脆一声。对面火力太猛，他两枪放倒一个后，估算了一下人数，不再恋战，缩回身，升起车窗，催促司机立刻离开这里。
　　车辆迅速掉头后撤，轮胎在湿滑的地面打转，溅开一大片水花。
　　方向盘打死，一个大转弯，撞烂了路边摊贩支起的竹架，大街上狼藉一片。刚刚掉完头，就发现后头也出现了两辆黑车，呈两面夹击的形势，彻底将杜兴廷堵死在了道路中间。
　　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防弹玻璃上，密集的攻势让材质再好的玻璃也呈现出蜘蛛网般延伸的裂纹，看得人心惊胆战，好像随时会支撑不住。
　　前挡风玻璃已经碎裂得看不清前方道路，司机不是什么没经历过生死场面的小伙子，但一时也不知道何去何从。
　　杜兴廷目光沉沉地看着两辆车之间狭窄的通道，对司机说，“加大马力，冲过去！”
　　汽车瞬间发动，几下换挡后，气势汹汹地朝前方堵着的两辆车撞了过去。车身相撞，金属摩擦，车厢内的人左摇右晃。杜兴廷的车分量重，材质坚固，都是以军车的标准量身打造，竟然把那两辆车撞得掉了头，硬生生从中间的狭道挤了过去。
　　只是车前灯被撞碎，车头凹进去一块，行驶启动毫无问题。
　　几个杀手见人逃脱，纷纷上车追赶。
　　子弹在后面紧追不舍，但杜兴廷既已逃出包围圈，不由松一口气。知道他们追不上了。
　　果然车子七歪八扭的又过一条街后，后头追击的车辆已经不见踪影。
　　防弹玻璃上都是裂痕，如蛛网般密密麻麻，所幸坚固，一颗子弹都没有射进来。
　　杜兴廷死里逃生，坐在后车座上，冷汗在后背凝结了一层。
　　白玉良从后车座下钻出来，一张小脸煞白，杜兴廷看他一眼，“怎么样，没事吧？”
　　白玉良摇摇头，“没事，是谁派来的？”
　　杜兴廷把枪插回后腰，“不清楚，得好好查查。老李，把车直接开回家。”
　　“是。”
　　开到半途，引擎盖那儿却开始冒烟，估计是之前撞车撞出了问题。白玉良对这边路熟悉一点，指挥着司机找地方停车察看。
　　车停在一条僻静的车道，笔直的一条，异常狭窄，一辆车就把过道堵的死死的，人只能侧着身子过。也就不用担心会有旁人突然冒出来。
　　司机下车查看发动机的情况，支起了引擎盖。白玉良和杜兴廷坐在车内。
　　“你刚刚有受伤吗？”白玉良靠近他一点，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口。
　　杜兴廷为平复心情，开了车窗，燃起一根烟，感受到白玉良的靠近和语气中的担心，就用空闲的另一只手在他放在自己胸口的手背上拍了拍，“没事，我命大着呢，死不掉的。战场上都没死，这七个八个小喽喽就能要我的命，也太看得起他们了。”
　　一句话尚未说完就戛然而止。
　　砰的一声枪响。
　　左边太阳穴穿过一颗子弹，杜兴廷躯体僵硬，大睁着双眼，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向白玉良的方向扭转头，死不瞑目地看着他。手中夹着的烟掉落在车垫上，身子轰然向下倒，上半身栽在前座靠背，跪下来的膝盖碾灭了燃着的烟头。
　　司机听到枪响跑来察看，被白玉良抢占先机，从开着的车窗内*击，一枪爆头。
　　司机的手还搭在枪把手上，双目圆睁，人却已向后栽倒在水坑中。
　　白玉良在电光火石间解决掉了两个人，手枪的后坐力震得双手发麻，枪膛滚烫。他张大嘴深呼吸，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推开车门，检查了司机的死亡情况，然后把枪插回了腰间，用外套盖住。
　　他重新返回车上，车厢内全是迸溅开来的脑浆和血，红白一片，腥气作呕，他却像是失去嗅觉一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死去的杜兴廷。
　　他仍然胆怯，颤抖着把手放在杜兴廷的鼻子下探了探，确定没有了气息。可睁着的那双眼睛太吓人，好像随时都会一跃而起地爆发怒火。会掐住他的脖子，指责他为什么恩将仇报，为什么要杀死自己。会把他关到黑屋子里，绑到床上，扒光衣服，让他赤裸着身子苦捱，直到神经错乱的求饶。会在他成人礼的晚上，撕碎他的裤子强奸他，让鲜血疼痛与屈辱成为他人生分水岭的纪念。
　　往事不堪回忆，回忆了就只剩恐惧与仇恨。
　　他曾经逃走过两年，回到了乡下老家，踏踏实实卷起裤腿当起了农民。他的村子在两个军阀势力范围的交界，常年战火，村子里的人大都逃难走了，留了很多闲置的土地。他找了块无人要的荒地，清理杂草，买来了种子，对未来毫无期待地住下来，活一天算一天。
　　后来他救了一个被土匪抛弃的孤女，身上长了烂疮，被丢弃在路边无人理睬。他把她拖回家，用清水洗干净，熬粥煮菜给她吃，自己钻研草药给她治伤，一点点把人给治好了。女人的皮肤上有深深浅浅的疤，但还能看出五官清秀明丽，受过良好的教育，反倒是自己，大字不识一个，说话粗鲁直白，常闹出笑话。两人搭伙过日子，都是受尽了苦楚封闭内向的人，互有戒心，但陪伴着也有了点活着的滋味。
　　过了两个月，孤女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原来她被丢弃时已经怀了身孕，那群土匪还给她留下了一个孽种。孤女曾经想要自杀，快走到中央被河水浸没时，肚子里的宝宝踢了她一脚，她承受不了地哭起来，泪流满面地又走了回来。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路尽头的茅草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晕出温暖的光辉。
　　白玉良看着浑身湿透的女孩，走上前抱住了她，问她愿不愿意嫁给自己，孤女点了头。
　　没过几日两人就简陋地成了婚，无媒无聘，只有天地为证。白玉良走去镇上，当了一套过冬的衣服，给她买回来一对素戒指，这下连信物也有了。又过了几个月，孤女生了个大胖小子。眨眼间，孤苦无依的白玉良竟然也像模像样地有了一个家，成了顶天立地的一家之主。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从田垄间能看见家里燃起的炊烟，织布机终日嘎吱嘎吱地响动，饭菜的香味混着婴儿的奶香，每夜的睡梦中嗅着这股味道，白玉良陷入一种平凡的幸福感中。
　　可没想到，他们村周围土匪太过猖獗，中央派了兵过来剿匪。领队的正好是杜兴廷手下的人，曾和白玉良一同在军营里服过役。当天白天打了个照面，晚上杜兴廷就坐着卡车到了。
　　白玉良刚逃出一里地，就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给摁住，被五花大绑地以逃兵的身份绑回来。他的妻儿瑟瑟地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第一次看到这种阵势已经被吓蒙了。
　　杜兴廷用马鞭的鞭梢挑起白玉良的下巴，黑沉沉的双目满是阴翳，“那是你的孩子？”
　　“求求你了，饶了她们，”白玉良惶恐至极，膝行过去苦苦哀求，“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知道错了，我绝不再违背你。”他深知杜兴廷的脾气，表情越是平静便越是暗藏怒火。他在逃跑时，头被枪托砸了一下，现在头晕目眩，意识恍惚，仍然预感到了大祸临头。
　　果然杜兴廷一脚踢开他，从腰侧拔出枪，转身一枪就要了两个人的命。被女人搂在怀里的孩子还在襁褓中，连哭都没有一声，子弹穿过婴儿的头颅打中了女人的胸口。
　　枪响好像炸弹一样在耳边爆开。
　　白玉良一眨不眨地看着溅在墙体上的血和滑坐在地上的女人，蓝色的衣襟晕开一大片花朵般的血迹，临死前还死死把婴儿摁在自己的怀里，却没想到只是方便了子弹的穿透，加速了死亡的进程。
　　他感觉时间静止了，心脏被撕裂了，空气里都是血腥味，有一种恶心欲呕的冲动。
　　他弯下身，开始剧烈的呕吐，白天吃的棒子粥全都吐了出来，成了黄色稀烂的一坨，吐完还不够，他还在呕，呕出胆汁和苦水，好像要被胃袋翻个个儿，把五脏六腑全都吐出来，呕出一切血肉还给杜兴廷，他就在地上和她们一起死去。
　　杀了人，杜兴廷好像出了口气。转回身看见白玉良原先莹润如玉的脸蛋儿在这两年里黄了粗糙了，真像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神情也呆滞得好像失了魂。他一时心痛，就把鞭子收了起来。否则按照惯例，白玉良逃不掉这一顿军法。
　　他大步上前，把吐得一塌糊涂的白玉良拦腰抱了起来，也不嫌他脏，任由一身灰扑扑的布袍混着呕吐物沾上了自己整齐锃亮的军装，然后走出前院上了卡车，指挥司机连夜返回司令部。
　　他是在前线战事最紧迫的关口赶来这里抓人的，他恨白玉良怎么就生了这么颗顽石般冷硬的心，看不到自己对他的好和重视。
　　临走时他又下令让手下把这片庄子烧了，反正这里也不会再有人居住。
　　杀人放火，土匪还给他们留了一处生机，杜兴廷是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滴答。从巷子两侧瓦片上滴落的水珠打破了这种僵持的静谧。
　　“我报了仇。”白玉良收回了凝视杜兴廷尸体的目光，身形不稳地摇晃两下，表情古怪地微笑起来，“我替你们报了仇。”
　　“我自由了，解脱了，再没有人能强迫我。”像是要微笑的样子，可眼眶里却积蓄了泪水，危险着要掉下来。
　　他退后一步，深呼吸一下。也没有特别高兴的感觉，只是觉得轻松，好像卸下了一身重担。
　　他把眼泪憋回去，又举起枪对着本身已经摇摇欲坠的车窗连开几枪，把车玻璃彻底打碎，然后关上车门，营造出杜兴廷是被杀手的子弹射杀的假象，随即飞快地顺着狭窄的巷子逃离了。
　　他会去找一家通宵营业的烟花档过夜，这样谁都不会知道他曾经一并出现在那辆车里。


第37章 飞灰
　　听到下人禀报，杜恒熙没来得及换衣服随手拿了件外套就出去了，最后在一辆满是弹孔的汽车里找到了死去的杜兴廷。
　　一枪毙命，双目暴突圆睁，是死不瞑目的样子，好像看到了不敢相信的事。
　　杜恒熙尝试着阖上他的眼皮，却怎么都没法办到。
　　能是怎么不可瞑目的事？
　　杜恒熙看着他，内心没有特别激烈的情绪。杀人者人恒杀之，这是天然的道理。虽然还是震惊，震惊于杜兴廷会死的这样轻易平庸，毫无悲壮的效果。
　　昨夜长街上爆发枪战，死了一个人，杜兴廷的车辆逃出封锁后，仍然被埋伏的杀手击毙在车中。
　　尸体被送往医院尸检后收殓，警察厅立案侦查。
　　杜兴廷的死惹出了很大的风波，暗杀一位下野退居天津的政界泰斗，是会惹起众怒的事。
　　只要低了头，交出权力，一切是非恩怨也随之烟消云散，这是各方都默认的行规，也是对前辈的一种尊敬。不管曾经撕咬得如何惨烈，有什么深仇大恨，英雄惜英雄，既然已承认败了，低头认输，就不应再痛打落水狗。
　　毕竟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你今天对别人赶尽杀绝，他朝你退隐了，别人也会对你赶尽杀绝。那这样的日子就没有尽头了，到死都不得太平。
　　现在却有人打破了这种规矩，自然会成为众矢之的。更何况是威望甚高，在开国革命中居功至伟的杜兴廷。
　　杜恒熙从医院回来，家门口已停了一长排汽车。他走进去，客厅里立时就有几名武官朝他起立行礼，另有两名年纪大一点只坐在沙发上，朝他点了点头，这两人现在都是兵震一方的土皇帝，此时却满面沉痛，有兔死狐悲的哀伤。
　　杜恒熙快走两步过去，面朝他们弯了弯腰，“李叔，王伯，你们怎么来了？”
　　一位长相富态，脸颊圆润的长者痛惜地叹一声，“老杜就这样没了，我们怎么能不来？我跟老杜二十几年的交情了，一个班出来的，又一块东渡留学，打过八国联军，他是我的班长，谁能想到他竟然比我早走一步，还落得个横死街头的下场。他要强了一辈子，哪能想到会死得这么窝囊。”说着，竟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给晚辈看笑话。”另一人给他递了手绢，又转向杜恒熙说道，“正好热河那边的事告一段落，我们可以在这里多留几天，你现在一个人当家，肯定有不少事要忙，有些规矩你可能不清楚，我们帮着操持一下，也送三哥安安稳稳地走完最后一程。”
　　杜恒熙说，“那就有劳二位世伯了，我让下人收拾两间屋子出来。”
　　王国惠摆摆手，“不用了，我们有住的地方。”说着就拄着手杖站起来，“等三哥的尸体运回来，你再通知我们。”他伸手拍了拍杜恒熙的肩，“你也别太难过了，你放心，我们绝不会让三哥白白丢了性命的。关于凶手你有什么怀疑吗？我们刚到还不清楚局势，现在这里都是自己人，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没人会外传出去。”说着，王国惠锐利的目光扫视了一遍在场众人，众人立时身体一震，纷纷附和起来。
　　杜恒熙沉思片刻，其实刚刚一路他都有想过这个问题，心中列了几个名字，只是没有确凿证据，就不能胡乱猜测，他也不是多舌的人。所以只是摇了摇头，“我还想不到什么。”
　　王国惠叹一口气，“没事，想到了再说，我也已经派人去查了，有什么困难你就开口，做长辈的一定帮你到底。”
　　就这么陆陆续续送走几波来客，电话声也是络绎不绝，后来杜恒熙不堪其扰，干脆把电话空置了，省的每一次他都要重复听一遍让他节哀顺变的话，指不定还要听着人痛哭一场，搜肠刮肚地反安慰两句。好像不是自己死了父亲，是对面死了爹。
　　等到入夜，杜公馆才稍微平静了点。
　　让下人熄了灯，忙碌了一整日，像陀螺一样被抽打得团团转，杜恒熙却没有困意，独自坐在空旷的黑暗中，眼神落在虚无处怔怔出神。杜兴廷死了，他现在才开始回味咀嚼起这一消息。
　　杜兴廷对他算不得好，但也不能说差，他对杜兴廷有过怨恨也有过崇拜，感情十分复杂，归根究底他又始终是自己的父亲，即使这个父亲的真假还有待商榷。血脉骨肉是一种父亲，养育之恩又是另一种父亲，真真假假无须多虑，他贯了杜的姓，便有了这么个身份。
　　杜兴廷把儿子丢在天津老宅不问不管近十年，纵横欢场多年在子嗣上还是一无所获，才想起天津还扔着唯一的独子，终于把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知道这个儿子身体虚弱有病，便花钱请人治，没念过书习过武，便拔苗助长般填鸭似地往里塞。一旦进度不如人意，便是其蠢笨懒馋，不准吃饭不准睡觉，鞭子抽一顿才能长记性。
　　回忆幼年时光，实在是一段灰暗的找不出多少亮点的漫漫时日。
　　不受人重视的时候孤独，体弱多病被锁在房里不能外出。受人瞩目后又痛苦，棍棒加身功课繁重，把军中那套规则搬到教子上，稍有不如意就是拳打脚踢，决不能有丝毫驳逆。他挨了几年打，棍子藤条不知道断了多少根，只是痛楚倒能忍受，只是所接触的一切都过于冰冷严格，他好像被封在了冰窖。
　　金似鸿曾经看他可怜，想带他走，逃出去数日，杜恒熙才发现自己跟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他所受的教育，所睁眼看过的世界，让他认识到了这种在生存线上挣扎生活的无望。又狼狈地逃回来，就算被盛怒下的杜兴廷一巴掌打聋了，也心甘情愿被挤压成既定的形状。
　　他曾亲眼见过杜兴廷骑马巡阅千军万马，看过杜兴廷练兵，经历过十里洋场灯红酒绿，他崇拜那种威武气度，让他深觉自己的渺小。仔细想想，挨打也是因为无能，杜兴廷的教导虽然严苛也自有道理，并不是野蛮的泄愤。
　　杜兴廷毕竟将自己养大，没有缺衣少食，请了最好的老师，给了自己机会，也一路为自己的晋升殚精竭虑，扫清障碍。他本可以对自己不闻不问不管不顾的，他到底还是管了，没让自己饿死，就冲这一点，杜恒熙叫他一声父亲，做他手下的兵就不冤枉。
　　等到杜恒熙熬过一切艰难，成长得足够独立，杜兴廷就放手让他自己出去干了。他们父子两，谁也不靠谁，往来淡漠，各自生活，也算相安无事。与其说是父子，倒更像是君臣，杜兴廷下令，他就带着他手下的兵去打，不用多考虑其他事情，相比于亲情，杜兴廷更喜爱他的忠诚。
　　细数往昔，得知杜兴廷死亡的消息这么久，杜恒熙终于真切地涌上一阵心酸，觉出一点悲伤。人死如灯灭，他所有的怨恨与崇拜再没有了对象，情感随着死亡一并烟消云散。
　　原来再魁梧英伟的人物也不是神，也可以被杀死，死了便什么都不是，化作一捧飞灰。
　　只是长期以来发号施令的人没了，他倒有些茫然。
　　他沉重地叹出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背着手踱步到了窗户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夜色月光笼罩下草木葳蕤的百亩庭院。
　　手掌按在窗台上。
　　世事难料，他现在是这里的主人了。
　　一片寂静中，门铃突然被摁响，下人都已休息，杜恒熙走过去打开门，意外看到金似鸿站在门外，外头在下雨，他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头发往下淌着水珠，嘴唇哆嗦着，是一副狼狈样，杜恒熙一愣，“你怎么来了？”
　　金似鸿说，“我听说你父亲出事了，打你电话也打不通就跑来了。”
　　杜恒熙看到被自己搁置的电话，“来电话的人太多了，我就把电话挂了。”他侧过身，让金似鸿进来，金似鸿的皮鞋踩了泥水，就把鞋脱在了门口，又扯下袜子，光着脚跟在杜恒熙身后。
　　杜恒熙领着他往楼上走，“怎么把自己淋成这样了？”
　　金似鸿轻声说，“也还好，我到路口才下车的，只有那一小段淋了雨。”
　　进房间后，杜恒熙给他找了条毛巾让他擦干，又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暖一暖。一低头却看到他光着两只赤脚，踩在冷硬的地板上，“你怎么连鞋都不穿？”
　　“鞋子脏了，踩进来地板也脏了。”赤裸的脚趾好像不好意思般扭动了下。
　　金似鸿看杜恒熙一直盯着自己的脚看，十分羞赧地脸红了，明明他平常不是这样容易害羞的性格，可是碰到杜恒熙，内心里那个小男孩好像就冒了出来。
　　想要去掩饰性地抱他一下，可身上湿漉漉的都是水，又会把他弄湿。只好抓了他的手拉过来，“你要是心里难受，我去洗个澡，然后就陪你休息，不要想太多，你先好好休息一下。”
　　杜恒熙这才回过神抬起头，可能今天忙累了，他的神情有些呆滞。他看着金似鸿，还是弯了弯嘴角，扭身去给他找来了双拖鞋，让他换上，“地板太凉了，光脚踩着会受寒。”
　　金似鸿脚踩进棉拖鞋里，好像一脚踩进了棉花，舒服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擦着头发走出来。杜恒熙开了一盏床头灯，已经坐在床上盖着薄被看书了。
　　金似鸿起了恶作剧的心思，快走两步，一下子向他飞扑了过来，结结实实地压到了他的身上。
　　杜恒熙猝不及防被他压得闷哼一声，感觉自己是被铁板砸了一下，差点背过气去，拿着书本的手咯在两人的身体中间，他艰难地抽出手在金似鸿背上拍了一下，“下去，你要压死我了。”
　　金似鸿却不动，伸出两只手锁着他，头枕在他的胸口处，侧耳听着他的心跳声，“云卿，你没有很难过吧？那个人不值得你难过。”
　　杜恒熙眼帘动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湿漉漉的头发，“没有。”
　　金似鸿搂住他静止不动了，很小心地说，“你要是想哭，现在可以哭，我绝不笑话你。”
　　“我没想哭。”杜恒熙无可奈何地也抬手搂住了他，在他身下动了动，让自己半躺着更舒服些，他仰面望着天花板，目光颇为幽深，“只是那毕竟是我父亲，从今以后这世上，我再没什么亲人了。从前觉得他不好，现在人不在了，细想想，其实我也做的不算好，又凭什么去苛责他。”
　　金似鸿不算特别在乎，“不是血脉相连才能叫做亲人，有了感情的都能当做亲人。他养你一场，你伺候他替他卖命这么多年，你没什么对不起他的，他也算是活够本了。”
　　杜恒熙知道他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话，已经是在搜肠刮肚地安慰自己了，对他不能要求过高。
　　便很宽容地笑了笑，两条胳膊抬起，搂住他使了点劲，一下把他翻到另一侧去，然后从他身子底下抽出被子劈头盖脸地兜住他，“好了，快睡觉，我忙活了一整天，现在你还要来跟我作怪。”
　　金似鸿猝不及防地陷入一片黑暗，怪叫了声，在被子里四下摸了摸，抓到了杜恒熙的身体就像八爪鱼一样缠上去不放。
　　杜恒熙被他抓住脚往下一拉，一下也拖入了被子，睡衣都缩了上去，缩到了肩膀。金似鸿肉贴肉地压着他，手脚缠上来就不知轻重，力道大的过分，骨骼被他勒得嘎吱作响，勒得他简直快要窒息。
　　杜恒熙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挣扎出来，头探出被子刚呼吸两下，身后立刻热烘烘地贴上来一具甩不脱的狗皮膏药，瞬间把自己环住了。
　　杜恒熙一只手按住他环着自己肩膀的手，扯着拉开一点，然后费劲地一转身，和他面对面注视。
　　近距离看，金似鸿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黑色蚌壳里的珍珠，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呼出口的吐息绞缠在一起，很快就难分彼此。
　　杜恒熙看着他，越看越有些晕眩，呼吸渐渐平复，心跳却越来越快，没来由地就红了脸，心里则痒的厉害，好像非要做点什么才能止住这点痒。
　　最后忍无可忍，杜恒熙飞快地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把他拉进怀里，“快睡觉。”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拉灭了台灯。
　　房间刹那就落入了黑暗。
　　满室的寂静里，只有加快的心跳声越发清晰。
　　杜恒熙听到金似鸿在自己怀里轻笑了一下，自己捂着他眼睛的掌心好像被上下扇动的睫毛刮了两下，触感也是微微的痒。
　　他怕痒似的缩回手，以为金似鸿还要再闹，却没想到金似鸿这次消停了，亲亲热热地搂住他，把头搁在他的肩上，很小声地说，“晚安，明天早上见。”
　　杜恒熙睁着眼睛，明明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没做，却臊了个满脸通红。


第38章 丁树言
　　宅子里没了杜兴廷，金似鸿果然再无顾忌。第二日杜恒熙醒来时，看到他已经洗漱好了，很自来熟地穿着自己的睡衣睡裤，盘腿坐在床上看着自己。
　　杜恒熙刚睁开眼，他便凑过来在嘴唇上啄吻了一下，“早上好。”
　　杜恒熙还没有完全清醒，处于一种睡迷糊的状态，被他轻声细语地问了早安，嘴唇又软软的一碰，便傻乎乎地微笑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翘着，是一副可爱的呆样，也回了他一声早上好。
　　声音柔软黏糊糊的，简直像熬化了的麦芽糖。
　　金似鸿看他这副样子很新奇，没忍住两只手抚上他的脸颊，十指陷进软肉，用了力气揉搓，搓出他龇牙咧嘴的怪相，“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杜恒熙被他弄疼了，一疼脑子就清醒过来，迟钝地一眨眼，一下就换上了严肃的样子，从他手中挣扎出来，“金似鸿，你不要胡闹。”
　　金似鸿悻悻地收回手，从床上跳下来，“不闹就不闹了，走吧，我们吃早饭去。”
　　换了衣服吃过早餐，没有时间多做温存，两人很快分别，各有各的事要忙。
　　金似鸿忙着去寻觅他的轮船，而杜恒熙还要安排他父亲的丧事，丧礼的步骤准备一点都马虎不得。
　　杜恒熙将尸体从医院接回来，经过白事铺的装点，脑袋轰出的洞填补好了，化上妆，抹了粉，两道粗眉，换上衣服，倒比生前还威严几分，好像只是闭着眼睡着罢了。
　　运回家，停棺七日大殓。报纸上登了讣告，连在北京的赵炳均也来电慰问，遣使吊唁。
　　清晨，疏疏落落地下了几点雨，天气寒冷，却没有阻断杜公馆门前的客流，杜兴廷身份显赫，丧事也大张旗鼓，来吊唁的客人非富即贵，旧日部下、各国领事、各省督军，甚至满蒙王公只要有点旧情的，都奔赴了天津。
　　客厅做了灵堂，吊客连着几日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如潮水般涌动不息，公馆的各室各厅屋里屋外都挤满了人，下人仆从忙出一身热汗，对这些客人没一个敢稍有怠慢。
　　杜恒熙穿着黑大布做的长褂，腰上系着整段白布腰带，白日里在门口迎客，晚上跪在灵前守夜，只有快天亮的时候会睡一个时辰，这样连熬了几天，很快就疲惫不堪，面孔是睡眠不足的青白。
　　对于杜兴廷死亡事件的调查，街上枪战时放倒了一个人，这人身中两枪，竟然大难不死，被拖去医院抢救，最后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他就成了这次刺杀事件的关键人物，只是一直昏迷不醒，警察厅对其严密看守，时时刻刻提防有人来斩草除根。
　　安朴山近日俨然以亲家的身份在杜家出入，礼数周全，事事关心，杜兴廷的死事发突然，棺木来不及准备，还是安朴山出面从外省调来，请工匠连夜赶工制成。在吊唁时也哭得情真意切，一口一个亲家同僚，不知道的，真以为他两是过命的好兄弟。
　　事后安朴山单独跟杜恒熙聊了一会儿，对他的称呼一下从世侄跨越到了贤婿，倒让杜恒熙有些不适应。
　　两人避开人群，在会客室坐下。
　　安朴山道，“这几日辛苦你了，怀峥走得突然，一点准备都没有，事事都要你一个人操办。你要是太累，就休息一会儿，这里我帮你看着。”
　　杜恒熙摇摇头，“没事，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这种时候做儿子的再不尽孝道，也就再没有机会尽了。”
　　他这话说的安朴山心里一酸，面色十分沉痛，“下葬的地方定了吗？”
　　“再过两天就准备运回老家的祖陵下葬。”
　　“也好，叶落归根狐死首丘，回家乡心里才踏实。”安朴山叹着气，点了点头，突然放下搭着的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手肘搁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向杜恒熙靠近，将东西递给他，“这是之前给你承诺的委任状，我已经草拟好了，只要派人送去北京，加盖总统和国务院的章，便能生效。”
　　杜恒熙一惊，没想到安朴山之前一直左右推脱，现在却办的这么快，略一迟疑，“可我还在服丧期间。”
　　“你不用着急，服丧27日也就够了，公函一来一回，再加上通电和赶路接任的时间，几乎差不多。”安朴山似乎将一切都算准了，他徐徐用眼神上下打量着杜恒熙，“只是我让你去接管三湘，你有信心吗？”
　　“不知道郑督军去了哪里？”杜恒熙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不放心地问。
　　郑留梓虽然不是老将，威望能力也不足以成为一省督军，纯属于运气好，捡了个便宜。杜兴廷倒台后，祸首清算，势力瓜分，其中有两位将领为争夺三湘的统辖权，已经撕破了脸，险些兵戎相见，都眼馋一省的税赋兵役，想将其划分进自己势力范围，可偏偏谁都没有打服对方的实力，
　　这种势均力敌的场面，给谁都不合适。为防止一方不服，日后此地频发战事不得安宁。安朴山只得将郑留梓这种无门无派相对青白，土生土长的军官抬上来，以堵了双方的嘴。
　　但这两年做下来，郑留梓总算还培养出了一点影响力，无缘无故将人拿下来，保不准会引发兵变。
　　“我将他升做了两湖巡阅使。”安朴山淡淡道，嘴上还叼着根尚未点燃的烟，“他名义上管着你，但巡阅使有没有实权，全看该省的督军有没有能力。他可以是个虚职也可以将你压得喘不上气，所以我才问你有没有信心。”
　　杜恒熙一下就明白了安朴山的用心，不愧是个老狐狸，进可攻退可守，升了人的职位，就卖了人情给人。自己不行，他还有郑留梓做替补；自己起了异心，郑留梓就可收权，做名副其实的长官。横竖三湘都逃不脱他的控制。
　　就算重重设陷，这仍然是一块流油的肥肉，慷慨的赏赐，对杜恒熙而言是不可错失的机遇。
　　杜恒熙微微笑了下，他素来能屈能伸。应酬、阿谀、迎奉等官场事故从小就耳濡目染。此刻恭敬而不失身份地凑身过去，划亮了火柴，替安朴山点上烟，“那小婿就多谢岳父大人了，定不会让您失望。”
　　一切板上钉钉，本来杜恒熙只需要安心在家等着委任书生效便可。
　　却没想到，不过三日又出了变故，而且是足以扰的风云变色的变故。
　　医院中昏迷的杀手醒了，在警方的一番拷问下，吐出了一个意料之外，让警方不知如何是好的名字——现任交通总长丁树言。
　　丁树言，若说他是幕后主使倒不足为奇，此人性格浮躁冲动，专爱兴风作浪，卖弄聪明，却又偏偏能力不足，往往将事情搅到难以收拾的程度。但因他是马回德的小舅子，对其忠心耿耿，马回德还偏偏看上了他的好斗和不安分，对他委以重任。曾为了将他安插入内阁，和安朴山爆发过一场激烈的争吵。
　　安朴山离京，使得二十多名德高望重的将领发出联名通电，历数总理缺位的危害，明枪暗箭地讽刺马回德是罪魁祸首，指责赵炳均识人不清，祸起萧墙。
　　现在安朴山和杜兴廷联手交好，丁树言为了替主子出气，做出这种冲动的事，雇佣一批刺杀团队，倒可以理解。
　　一石激起千层浪。
　　杜恒熙刚刚收到这个消息，还没消化完，王国惠等人便带着一干将领找上门来，李邵宜脾气火爆，刚进门就扬言要杀到北京，要让马回德给个交代，用丁树言的人头来拜祭老友。
　　“马回德不将我们这班老家伙放在眼里，我们又何须跟他客气？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真以为自己可以只手遮天了！”老爷子越说越气，拄着手杖的手更是簌簌发抖，抓着手杖重重磕了两下地板。
　　几人商量到中途，王国惠突然发话，让人去把安朴山请来，不出30分钟，安朴山也到了，几人对安朴山恭维一番，随后屏退左右，转入书房密谈。
　　知道事关重大，杜恒熙全程都很少说话，一场谈话从中午持续到月上西天，众人才余怒未消，疲惫不堪地四散回家。
　　家中落了冷清，杜恒熙独自站着，许是连日来精神损耗过大，手脚有微微的凉意。他闭了闭眼，有一些迟疑和无所适从。
　　打不打，如何打，有多少赢的把握？
　　此前一直说，局势发酵少了一剂猛药。
　　现在猛药有了，可敢不敢？


第39章 走
　　夜黑星稀，安朴山坐上汽车从杜家离开。
　　他坐在车内，想到事情发展如此顺利，长松一口气，眉眼间见喜色，禁不住要放声大笑。
　　因他显得过于兴奋，跟随身边的秘书不禁好奇，“总理大人是见了什么高兴的事？”
　　安朴山向后靠坐着，本是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一点眼，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面色已变得冷酷严肃，“这也是你能问的？”
　　秘书见他变脸就跟翻书一样快，知道他喜怒无常，怕他责罚，吓得面如土色，“总理宽恕，是我多嘴多舌，僭越犯上。”
　　但安朴山今天心情的确不错，看他吓成了这幅倒霉蛋的样子，又觉得好玩，笑起来，玩笑似的呼了人后脑勺一把，“行了，跟你开玩笑的。明天你帮我去把金似鸿叫来。这小子玩了这么久了，也该给我干点正事了。”
　　翌日，金似鸿在安朴山的书房外站着整理了衣着，他把袖口翻下来，仔细拉平。
　　想着来叫自己那位年轻秘书，怎么一副没有血色，说话都不利索的样子，不知道是遇上了什么惊吓。
　　他推门进去，安朴山正在书桌后看发来的电报，见他进来了，第一句话便是问，“现在陆军16师是谁在统领？”
　　金似鸿一愣，老实回答，“是陆安民陆将军。”
　　“我稍后会发电报让他带领军队分水陆两路向北挺进，李佩尧已经在保定准备好了营房，你们就驻扎在那里。”
　　金似鸿吃了一惊，“这样大规模的军事调动，肯定会引起恐慌。不知是出什么事了吗？”
　　安朴山哼了一声说，“也不一定会打起来，防患于未然罢了。让他知道我虽然不是什么嫡系，但也不是无兵可用，只能束手待宰的人。”
　　说着他站起来，背着手走到金似鸿面前，“陆安民是你的上级，对你有提携之恩，资历老威望高，之前论功行赏时你不跟他争师长这个位置是对的，说明你懂进退，有良心。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所以事后你说你要休息一段时间，我也给你放了假，但一味退让。全无进取之心的话，人就成了废物，你这次回去后还是带你的独立团，表现好了，等到合适时机，我对你自然有其他的安排。”
　　“是，多谢司令。”金似鸿没再推辞，老老实实接受了任务。
　　他正想走时，却有副官来通报，“老爷，杜少帅来了，就在楼下，是直接请他上来吗？”
　　金似鸿听到杜少帅这三个字就一愣，没料到两人赶的这么巧。
　　安朴山站起来，“不用了，你让他在客厅坐一下，我马上下来。”说着转向金似鸿说，“你还没见过这位少帅吧，你们以后会常打交道，正好跟我下去认识一下。”
　　金似鸿僵得不知道怎么办好，他侧身对着大开的书房门，隔了一条走廊，楼梯望下去，就能看到被引入客厅坐在沙发上的杜恒熙。正背对着自己，背脊很挺，穿了件深色的马褂长袍，手臂还绑着黑纱。
　　安朴山已先他一步，出了门，转头见他还停在原地，颇不满地说，“走吧，还要我三催四请的吗？”
　　金似鸿可不想就这样跟杜恒熙撞个正着，他眉一皱，突然躬下身抱着肚子做疼痛的样子，“司令，恐怕不成，我肚子疼的厉害。”
　　安朴山一脸莫名，“怎么这么突然？”
　　金似鸿回答，“可能是昨晚吃坏了肚子，在客人面前失礼就不好了。”
　　安朴山蹙眉，踢了他一脚，“得了，扶不起的阿斗，自个儿回去歇着吧。”说着就转身下了楼。
　　待安朴山走后，金似鸿才慢慢直起腰，他垂眼看下去，能看到杜恒熙和安朴山在饮茶交谈。
　　金似鸿想，若就这样下去见了面，恐怕自己还要给他行个礼的。民国成立后是不大兴这玩意儿了，但为表尊敬，杜恒熙不受，自己也不能不做。
　　他借了顶帽子遮住脸，悄没声儿地从楼梯下来，从后门溜走了。
　　杜恒熙自进到客厅就觉得后背凉凉的，坐那儿尤甚，好像有谁在盯着自己。
　　他低头喝了口热茶，突听到楼梯那儿有走动的声响，转头去看，只看到一个戴着帽子的背影，“刚刚这儿是有客人？”
　　安朴山不甚在意地点头，“是我的部下，挺伶俐的一个小子，下次倒可以给你引见一下。你看看是不是可造之材，要是觉得可行，你就把他领走。”
　　“那我岂不是夺人所好？”杜恒熙笑了笑，没有多想，又喝了一口茶，一直盯着他的那股压力终于消失了，他感觉松快很多。
　　—
　　第二日，金似鸿那儿送来了一批新制斜纹布军装，他穿上后看着全身镜里的自己。新军装整洁挺括，将人也衬托得相当笔挺英俊。
　　他看着镜中的人发了会儿呆，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想。
　　只是突然觉得相比于打仗，自己可能还是更喜欢做生意，起码是个文明的手段。经商对某些人来说是掉身价的事，他倒觉得如鱼得水。
　　在他发呆的功夫，楼下有人叫他的名字，说是有人找他。
　　金似鸿将军装脱下来，走下楼，看到楼下站着个一身灰布衣服的人，是小石头。见到金似鸿，小石头毕恭毕敬把他当主子那样行了礼，“金爷，大爷请您过去一趟。”
　　这还是杜恒熙第一次主动来请自己，金似鸿微微讶异，“他叫我去做什么？”
　　小石头面无表情地摇头，“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金似鸿微微笑起来，自得其乐似的问，“他是想我了吧？他是不是总念叨我呢？”
　　对他这股嘚瑟劲儿，小石头显得愈发冷漠，“车已经在外头了，您快上车吧。”
　　把人请上了车，便好像完成了任务。一路上无论金似鸿旁敲侧击问什么，小石头都闷声不吭，让金似鸿原本高兴的心情险些郁闷起来。没想到他竟然连杜家的一个下人都搞不定。
　　金似鸿到时，杜恒熙正若有所思地在玻璃窗前来回踱步，他一有心事，便没法安静地待在一个地方，得做些什么来分散精力。
　　杜恒熙旁边还站着个身量颀长，顶着一张娃娃脸的青年。浓眉大眼，肤色略深，眼睛却很大，睫毛奇长，有种小鹿般的单纯清秀，身上穿的是武装的卫队衣服。
　　金似鸿看到这人也在就沉了脸色。他知道这人叫梁延，现在是杜恒熙的卫队长，杜恒熙很喜爱他，至于喜爱到了什么份上，私底下两人到了什么地步，就不得而知了。
　　金似鸿走进来，故意发出声响。惹得两人一起向他看过来。
　　梁延看到一个西装打扮的青年走进来。梁延不认识金似鸿，只是觉得这人长得好看到引人注目，又有些困惑，不知道什么人能这样大喇喇地无须通传地在杜公馆内横行。
　　杜恒熙看到金似鸿后神情温和许多，然后侧身朝梁延说了句什么，让他离开。
　　梁延转身告辞，和金似鸿擦肩而过时，他没来由地觉得这个漂亮青年对自己十分有敌意。自己一走过去，就好像有什么冰凉的剜人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后背，转身一看，却并没有人在看自己。让他打了个寒噤，仿佛撞了邪。
　　金似鸿冷冷看着梁延像被狗撵的兔子一样脚步飞快地出了门，才收回视线，转向杜恒熙，“你跟他嘀嘀咕咕在说什么呢？”
　　杜恒熙到客厅中央的长沙发上，两条腿交叠坐着，“没什么，我让他把卫队武装操练起来，在华人区待命，天津城里这几百人还算有点用。”说着他抬头看着金似鸿，表情严肃，“你最近也不要太招摇，这里可能要不太平了。”
　　金似鸿心尖一跳，不知道杜恒熙说的事跟安朴山突然调兵有没有关系。“发生什么事了？”
　　杜恒熙摇摇头，没有跟他明说，“你昨天去哪了？我让小石头晚上去找你，你怎么不在？”
　　金似鸿说谎说的面不改色，“没什么，昨天厂里的机器出了点问题，我去检查，一直待到了后半夜。”
　　杜恒熙看着他，“你对你的生意还挺上心的，一切都顺利吗？”
　　金似鸿笑嘻嘻地在他身边坐下，“你别觉得我这点小生意是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厂子虽然不大，也养活着一百多号人呢，要是关门大吉，这些人都得上街要饭去。我虽然是为了赚钱，但也是在替他们谋一条生路，说实在的，之前要是没有在金融债券上倒腾的那点资金收益，每个月工资一结，成本一算，我可是剩不下多少钱了。”
　　“都不赚钱了，你还做这个来干什么？”
　　“他们既然认我做老板了，之前我被追杀，工厂关门，拖延工资的时候也没有另谋生路，本着这份信任，我就不能摔他们的饭碗。”
　　杜恒熙后靠向沙发，“你还挺讲人情味的。”他知道金似鸿在对兄弟义气上没的说，唐双喜他们叫他一声大哥，他就可以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他们抢饭吃，说难听点就是虚荣自大，总认为自己能干成别人干不成的事。
　　如果天津沦为内战战区，谁知道这人会莽的冲出头去干什么。杜恒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车票放在案桌上，推过去，“这是去上海的船票，你去那里待两个月，这里的事，你就先交给手下打理。”
　　金似鸿一惊，“你无缘无故让我去上海干什么？”
　　杜恒熙说，“你也看到这几日报纸的报道了，群情汹涌，众怒不可犯，天津的局势并不明朗。上海有我的几处房产，你去那里等我，事情解决了我自然会来找你。”
　　金似鸿本来想都没想就准备拒绝，可突然想到安朴山昨夜让他去安置陆安民带来的一个师，又要重掌独立团，自己必然要出城一段时间。
　　现在要跟杜恒熙实话实话吗？其实实话实说也没什么关系，杜恒熙现在和安朴山是联合状态，自己替安朴山效力，也就是替他效力。甚至不会显得这么没用，成了要被赶出城的累赘。
　　杜恒熙看金似鸿迟迟不说话，就以为他不愿意，不由软了声音，“我只是替你担心，怕你遇到麻烦。天津城内乱起来，政府就压不住青帮的人了，他们要找你寻私仇，我到时候太忙，肯定看顾不了你。”
　　金似鸿眨了下眼，有些忍俊不禁，觉得杜恒熙简直是拿自己当娇花般护着。“怎么？你觉得我这么没用？”
　　杜恒熙表情严肃，“我是怕你出事，这可不是可以嬉皮笑脸的事情，刀枪无眼，人说没就没了。”他说到这，浑身一个哆嗦，突然想起杜兴廷横死在车内的场景，只是这次死者的脸换成了金似鸿，就成了很可怕的场面。
　　他越想越觉得隐患重重，就算军队不会开进天津城，青帮的人手可是无处不在，“不行，你即刻就得走。”他猛然站起来，把车票塞到了金似鸿手中。
　　金似鸿看他紧皱眉头，的确是在替自己忧心焦虑，心中有一阵的甜蜜，觉得他好像是真爱自己。又有一阵惶恐，现在戳穿自己的身份，岂不就是火上浇油？
　　之前骗他上个床，他险些把自己搞了个倾家荡产，还闹出订婚这样的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还没有让杜恒熙和安秀心一刀两断，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怎么能再让杜恒熙觉得自己不可信任？
　　这下他心一横，觉得时机未到，还是闭口不言更好。
　　他攥紧了船票，“好，我不给你添麻烦，我在上海等你，你可得记得来找我。”
　　杜恒熙没料到他突然变得好说话了，先一愣后一喜，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


第40章 电报
　　今夜是最后一夜。
　　杜恒熙让厨房做了桌好菜，又开了瓶洋酒，随后屏退了旁人，面对面地酌饮。
　　两人各有心事，菜没吃多少，酒倒喝得特别快。
　　杜恒熙是个少言寡语的个性，金似鸿给他说国外碰到的趣事逗他开心，他也只是间或地一笑，很少搭腔，但眼神又温柔又清澈。
　　面前的酒杯空了，金似鸿就给他倒满，杜恒熙也不知深浅地喝下。很快就喝得脸上被酒精烧出了两块酡红，眼睛也变得雾蒙蒙的。
　　金似鸿看他喝得差不多了，抬手碰了碰他脸上灼人的温度，凑近他，小声说，“云卿，你醉了。”
　　杜恒熙手上还捻着酒杯细长的颈子，左右转了转，他仰头把最后一点杯底喝干了，喝完后，用舌头舔了圈唇上的酒液，“我还没什么感觉。”
　　金似鸿笑笑，“那你站起来走走看，是不是觉得头晕的很？”
　　杜恒熙侧过头看看他，放下酒杯，还真听话地站了起来，双腿刚一用力，人站起来，就觉得头晕目眩，不得已地把手撑在桌上。他低下头，眼睛闭起来缓解那种晕眩感，苦笑一下，“好像的确是醉了。”
　　金似鸿早就站起来扶住他，一手插过他的肋下，一手揽过他的肩膀，让他放松靠近自己怀里，“还没算太醉，真的醉的人是不肯承认自己醉的。”
　　杜恒熙靠着他，睁开眼，觉得自己现在是三分酒醉，七分装糊涂，他可以在金似鸿面前喝醉，换到别人面前他可就不敢了。
　　“你怕不怕？”金似鸿突然凑近他耳边问。
　　杜恒熙奇怪地侧一点脸，“怕什么？”
　　“要打起来了，你怕不怕？”
　　杜恒熙摇摇头，“不怕。”他的确是不怕，甚至有点兴奋。对他而言打仗就跟吃饭睡觉一样平常，不打了，他反而不自在，总提心吊胆着，真上了战场心就很定，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他全副精力都在怎么赢上了。
　　金似鸿亲了他的侧脸，“你真厉害。”
　　杜恒熙转了下眼睛，“厉害什么，你不要觉得这是开玩笑的事，随便一个命令，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在冲锋，一点闪失都不能……”
　　他絮絮叨叨地说教，金似鸿干脆直接堵了他的嘴。金似鸿对一本正经的杜恒熙真是忍不了，尤其还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说着严肃的话，一张一合的嘴唇红艳水润，一看就很好亲的样子，浑身都浸满了酒香，勾的人胃里馋虫蠢蠢欲动。衣服也没有好好穿，领口延伸出一截长颈，乌黑的眉眼，瓷白的皮肤，一双丹凤眼拉长了眼尾，迷离深邃，简直能勾魂摄魄。
　　他一颗心在腔子里哐当哐当跳，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爱他。
　　金似鸿让人胳膊环过自己的脖颈，搂过他腰，在他颈窝里深深呼吸了一下，“你醉了，我们上楼睡吧。”
　　杜恒熙被他搀扶着走，四条腿交缠得踉踉跄跄，偶尔碰到腿间，就感觉他生龙活虎地顶着自己，一时又气愤，“什么睡觉，你就是想睡我，满脑子都是下流东西，”
　　杜恒熙咕哝着骂，其实还是有点不甘心，不知道自己怎么沦落成这样，感觉糊里糊涂就到了这幅境况，可以被他随心所欲地揉捏搓扁了，“要不是那王八蛋造孽的一枪，哪能让你在我身上这么嚣张？”
　　金似鸿被他骂了也不生气，他喜欢杜恒熙趾高气昂的威严，越高傲他越来劲儿，那是他的少爷，可望不可即的月亮，现在被他摘下来了藏匿在身边。他压着睡了一个少帅，一个代名词，代表权力和阶级，这是多不分尊卑的事，可是光想想他就兴奋到战栗。
　　这个世道里，无数人策马抢钱抢地盘抢女人，抢那么多自己能消耗掉多少？无非就是享受征服的快感，越难抢的，越多人争，快感和成就感也就翻倍。
　　他的欲望没这么大，不抢那么多，没有饕餮的肚肠，他把杜恒熙压在身下，觉得自己简直死了也甘愿。
　　到了后半夜，杜恒熙先清醒过来。他沉重地一翻身，把金似鸿推到一边，他箍得自己太紧了，胸口勒得喘不上气，害自己做逃跑的噩梦做了一整夜，最后还被座山给压住了。
　　杜恒熙先喘了会气，然后坐起来，因做了整晚的噩梦，额头遍布细白的虚汗。他揪着衣领晾了会儿，一垂眸就看到一脸好睡的金似鸿，只在下半身遮了被子。眉眼如工笔画般精细，该挺的地方挺，该凹的地方凹，是一副堂堂的好相貌。裸露的上半身也是精干结实，该有的腱子肉一块没少，又不至于鼓鼓囊囊夸张得丑陋。正睡得快乐又安逸，好像做着什么好梦。
　　看得杜恒熙气不打一处来，对比着自己半夜惊醒，始作俑者如此无事发生，简直能把人鼻子气歪。
　　他一生气伸手去捏了金似鸿的鼻子，看他因为窒息而难受得皱了眉张开嘴，脸色渐渐涨红。
　　只捏一会儿又放开，金似鸿得以顺畅呼吸，又陷入沉睡。
　　如此反复几次，看到金似鸿不管被不被捏鼻子，都始终紧拧眉头，好像做了噩梦的样子。杜恒熙才觉得折腾够本了，掀开被子下床。
　　只是他转身时，本应熟睡的金似鸿睁开眼，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的背影。哪有这么容易睡熟，多少年了，夜夜都如惊弓之鸟。
　　杜恒熙放轻脚步离开房间，进了书房。
　　他知道杜兴廷有一款外使当礼物献上的德国造的小手枪，声音小，操作简单，随身携带方便，但杜兴廷嫌弃这把手枪火力不够，更像个摆设的小玩意儿，收到以来一直束之高阁。
　　杜恒熙觉得这把手枪很适合给金似鸿用来防身。
　　他在书房中翻箱倒柜，翻出不少古玩字画，杜兴廷是有点附庸风雅的嗜好的，一手字也写得漂亮。估计这间书房搬出去能抵的过几个县城。
　　最后他在橱柜的最里头翻出了一个小锦盒，里头放着那把手枪和十枚子弹。连着那个锦盒一并掉出的是一沓用文件袋封装的电报。
　　杜恒熙先打开锦盒，放入子弹，试了试那把手枪，确定没问题后，才去拆了那些文件。
　　而当他把电报看完，只感觉大脑如狂风过境，一片树折枝摧，已将手枪的事抛诸脑后。
　　这上头的内容推翻了他们之前的所有猜测和打算。
　　往来不过十封，却是杜兴廷近段时间和马回德的通信。杜兴廷这厢与安朴山称兄道弟，扭头却早已联系上了马回德，虽然信中措词还在你来我往的试探，可眼看就要达成合意，杀安朴山一个措手不及，让他彻底免职。
　　杜恒熙一直知道，杜兴廷跟安朴山素来不睦，杜兴廷发自内心的看不上安朴山，觉得此人心术不正，品格恶劣，上不得台面。所以这次化干戈为玉帛，来的十分蹊跷诡异。
　　原来不过是演一场戏。就算不是演戏，杜兴廷也不过是为了在谈判时给自己增添一点筹码。或者哪边出的价更高他就倒戈向哪边，横竖都是为别人做嫁衣，他对任何人都没有丝毫的忠诚可言。
　　那杀人的还会是丁树言吗？马回德会容忍自己的心腹这样扰乱他的计划吗？既是心腹，对马回德的心思会一点都不知道吗？
　　杜恒熙捏着一沓信纸，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一颗心像坠入了冰窟，感觉自己是进了迷宫被戏耍的团团转的老鼠。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然后将信件重新封装，锁入橱柜。
　　换了衣服，叫上小石头开车后，直奔协和医院而去。
　　他打算去亲自审审那名杀手，看看是不是另有隐情。


第41章 医院
　　车子到了医院门口，门口就有警察驻守，他下车表明身份后，也不肯放他进去。
　　杜恒熙勃然大怒，“混账！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回话的警察队长满脸油盐不进，铁板一块，“云帅，您别让我们难做。是警长的命令，谁都不可以进。”
　　杜恒熙脸一沉，小石头立刻从身后掏出手枪，抵上了那名队长的额头。也是一瞬间，其他警卫也端起了步枪，横起了刺刀，气氛瞬间紧张肃杀起来。
　　杜恒熙冷冷扫视了一圈，被黑洞洞枪口环伺，倒一点都不嫌惊慌，只对那名队长说，“领我们进去，否则我现在就算崩了你，你这边的人也没一个敢开枪的。以下犯上，他们对你的忠诚比自己脑袋更值钱吗？”
　　那队长脸色一白，知道杜恒熙说的是实话。这才浑身僵硬地领着两人进了医院，几人转身期间，另有人飞快地跑去向上级汇报。
　　到了病房，门前也有警员驻扎，看到自己的队长被枪顶着脑袋推过来，都悚然一震，不知道该怎么办。
　　杜恒熙说，“让他们打开门，人离开。”
　　顶着的枪口用了点力，警察队长骂道，“没听到人说话吗！把病房门打开，人滚出去！”
　　“是！”两人哆嗦着推开门，然后慌不择路地跑下楼梯。
　　杜恒熙走进病房，让小石头抵着警察队长守在门外。
　　单人病房昏暗，窗户已经被封死了，防止有人翻窗进入。杜恒熙开了灯，床上躺着的是个半大小子，头发剃光了，瘦的只剩了骨架，脸上扣着氧气罩，手背还在输液，外头这样一通吵闹声响，人已经惊醒了，此刻在枕头上瞪圆了眼睛看着来人，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是怎么样。
　　杜恒熙面无表情地走近，低头看着这个枪杀自己父亲的凶手，单刀直入地说，“你之前交代过，指示你的人是丁树言？”
　　那人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是他的？他亲自来跟你见过面吗？”
　　那人虚弱无力地开口，氧气罩上蒙上一层白色雾气，声音太小听不清，杜恒熙干脆把他的氧气罩揭开了，“你认真交代，只要说的是实话，我就不杀你。”
　　那人睁着过分凸起的眼睛，断断续续地说，“大老爷，这真不关我的事，我们只是奉命办事，只跟接头的人打过交道。但有一次，我看见那人送来的支票，上面签的是丁树言的名字，应该不会有错。”
　　“跟你接头的人长什么样子？”
　　那人费力思索了会儿，“是个大胡子，高个子，年纪有一点，很平常的长相，没什么特点，但说话时有很重的河南口音。”
　　“是不是这样？”杜恒熙模仿了几种方言，那人都摇头。最后用河南官话又确认了一遍，那人才点头。
　　杜恒熙说，“好，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
　　那人松了一口气，因说话太多沉重地咳嗽了两声，有点喘不上气，却见到杜恒熙把氧气罩扔到一边，然后抽出他枕的枕头，捂住了他的脸。
　　几乎没有感受到挣扎，杜恒熙就把床上的人给捂死了。
　　他松开枕头，看着床上人那张泛青的面孔，眼球暴出，五官扭曲，青筋蜿蜿蜒蜒狰狞着爬满了整个脑袋，被捂死的人死相是不好看的，都是求生的挣扎丑态。
　　当安朴山带着一干警察跑来时，杜恒熙正站在病房外，小石头站在他的身侧，脚下是那位中了一枪的警察队长，流出的血成了一个小血泊。
　　安朴山满脸怒色，“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谁让你们在这里动武的！”
　　赶在安朴山大做文章前，杜恒熙已经上前一步，作着急神色，语调愤愤不已，“总理，我接到消息说医院周围有鬼鬼祟祟的人出没，担心是有人今夜要来暗杀证人，所以连夜赶过来。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那人已经被杀害了。”
　　“什么？”安朴山大惊失色。
　　杜恒熙推开门给他看屋内的景象，又指向地上的尸体说，“这人阻拦我进去，却纵容杀手行凶，履职不力，我觉得是同谋，就被我杀了，希望您不要责怪我擅作主张。”
　　安朴山还在看病房内的死人，他身边就有人抢白道，“云帅，这人好歹是警察，你怎么能说杀就杀？在公共地方逞凶，简直是目无法纪，嗜杀成性！”
　　杜恒熙盯着此人看了一会儿，高个子，大胡子，说着一口标准的河南官话，他眼神锐利起来，硬邦邦地回答，“无能失职的人留着也没用，更何况此人以下犯上，对我不敬，我有什么不能杀的？”
　　“可……！”
　　“好了，良庭，谁让你在这里吵起来的？”安朴山挥手止了两人的争执，一时也挑不出杜恒熙的错，气结地说，“云卿，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这次也太莽撞了。”
　　杜恒熙低下头，语气生硬地认错，“岳丈赎罪，小婿是一时急切，担心被凶手毁尸灭迹。只是没想到那些人这么狡猾，还是被他们得逞了！”
　　所有的话都被杜恒熙一个人说尽了，把各种矛头堵了个严严实实。
　　最后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帮人簇拥着完完整整的杜恒熙离开了医院。
　　坐到车上，只剩下他一个时，杜恒熙突然开口，“我被骗了。”
　　小石头透过后视镜看着杜恒熙半张面孔，昏暗夜色中，只有间或的路灯灯光能照亮他的脸，总是半明半暗，有一种叵测的危险。
　　危险总让人着迷，小石头只是看着，没有搭腔。
　　杜恒熙半垂眼，“丁树言虽然是书生长相，但幼年家贫，读书不多，一手的狗爬字，一直深以为耻，对外从来只用印鉴，不用签名。我在北京见过他几次，他任人唯亲又很重乡谊，只爱启用他老家的人，对河南等地却抱有很重的地域偏见。”
　　小石头犹豫片刻，“大爷，您觉得会是谁？”
　　“豫派最大的首脑就是安朴山，此事他是最大的获利者。”杜恒熙停顿一会儿，然后说，“先回去吧，我要再想想清楚。”
　　车子回到公寓，杜恒熙脱了衣服，爬回床上，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金似鸿一翻身把他给搂住了，把头埋在他脖颈间说话，“去哪里了？身体这么冷？”
　　“我去安排人明天送你走。”杜恒熙疑心自己身上沾了血腥味，想离他远一点，可金似鸿不肯放他，吻了吻他的肩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还能再睡一会儿的，不要动，我想再抱抱你。”
　　杜恒熙闭上眼睛，心情格外沉重，也没有睡意，甚至羡慕金似鸿能这样无忧无虑。
　　在床上陪着他躺了一会儿，很快就天光大亮。
　　金似鸿起身洗漱，刷牙到一半，满口白沫地从卫生间探出头，想找杜恒熙讨剃须刀，却看到杜恒熙正坐在床边发呆。
　　看他样子不对劲，金似鸿很忧心地过去，“你这是怎么了？”
　　杜恒熙虚无的视线焦点落到他身上，“我父亲从前跟我说，他是宁可马革裹尸死，也绝不愿投降屈辱终老的。之前他会投降，是因为我的队伍被围困，如果他不下令，我和其他人都不能活着回来。”
　　金似鸿略微一愣，“想不到他还有点人性。”
　　杜恒熙叹一声，站起来，“于情于理，做儿子的都不应该姑息弑父之仇。”
　　金似鸿说，“我知道杜兴廷死了你心里别扭，你想报仇我理解，现在外界对丁树言是一片声讨之势，你跟总理大人联手，定然就能报这仇了。”
　　杜恒熙转过身，“但如果没有安朴山的势力，我就成了孤家寡人了，我又能做什么呢？”
　　“如果总理大人肯帮你，你又何必要独自出头呢？”
　　杜恒熙不再多言，他看着金似鸿，似乎有千言万语想交代，又好像无从说起。最后只抬手抹去了他嘴上沾着的白沫，轻声说，“走吧，我给你把胡子刮了。”
　　他从柜子里拿出了个西洋盒子，里头是一片四方的刮胡刀，只有半个手掌大。他先把刀片浸入热水洗净，再让金似鸿抬起头，用香皂在下巴处打出一层白沫，然后再用小刀贴着皮肤刮。他动作的小心，神情专注，不至于伤到人。
　　金似鸿乖乖坐着，显得安静又乖巧，他看着靠近自己的杜恒熙，突然问，“云卿，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一对夫妻？”
　　杜恒熙手上的工夫没有停，“什么夫妻？我是妻吗？”
　　金似鸿绷着下巴，因脸抵着刀片不敢做表情，“我只是打个比喻，”口型也张得小，几乎用气流说话，“你懂我的意思。”
　　杜恒熙还是嫌他乱动，一手扣住他的下巴，不让他张嘴，“小心，这刀片锋利得很，把你弄伤了，可不怨我。”
　　“你是拿枪的，我知道你手有多稳，更何况就算你真让我挂了彩，我也不怨你。”
　　杜恒熙松开他，扯了毛巾打湿了给他擦去脸上多余的香皂沫，“没心气，别人弄伤了你，你还不打回去？”
　　“那是你嘛。”金似鸿拖长了调子。
　　杜恒熙微微一笑，他摸了摸金似鸿光洁的下巴，皮肤紧致，五官实在是长得好，英气勃勃，一张脸好看得像画一样。杜恒熙觉得自己的长相太小气，他就喜欢金似鸿这样有棱有角的面孔，挺拔却不过分犀利，笑起来又不失亲和钝感。
　　杜恒熙垂眸看着，感觉自己心中是有柔情的。平淡温馨，有一瞬他的确觉得像金似鸿说的做一对平常夫妻也不错。
　　但想想只是想想，一瞬间的绮梦是做不得数的。


第42章 准备
　　杜恒熙眼看金似鸿离开了天津。
　　杜恒熙拿着那沓信纸，思考很久，去找了王国惠。王老帅在这一帮人中资历最老，跟杜兴廷关系也沾亲带故，不止是普通朋友，也许还可以主持公道。
　　可临进门时，他看到客厅内坐着一帮军官，安朴山也在，杜恒熙才想起那晚众人商议时，去请安朴山来主持局面的正是王国惠。
　　安朴山要借杜兴廷之死为由头，网罗北洋将领为他所用，替他打上北京。而王国惠等人也自有打算，待安朴山掌权，或权力或土地，自然有好处给他们。
　　谁都不可信任，杜恒熙对谁都无法完全放心，生怕打草惊蛇，反陷自己入罗网。思来想去，他决定自己动手。
　　杀归杀，他还要先找好退路。他虽然有赴死的勇气，也没打算轻易就引颈就戮，白搭上一条性命。
　　他在天津城留有100卫士，都身有武装，是当初军队解散时，他唯一保留下来的武装力量，现在归梁延管理。他之前让梁延清点过，卫士班的仓库里还有成箱的步枪、轻机枪和手榴弹。
　　公馆内有十余名平日伺候杜兴廷起居办公的副官和勤务兵，虽然和那些卫士相比，在武力值上不堪大用，却都是对杜兴廷忠心耿耿的人。
　　杀了安朴山后，这些他都要带走，做他东山再起的本钱。
　　他不打算做鬼鬼祟祟的暗杀行径，即是复仇就要做的光明磊落。待他离津后，便会将杀安的原因公之于众，到时候是成为丧家之犬还是正义之师，全凭大众口舌。哪里愿意接纳他，他就往哪里去。所谓树倒猢狲散，自己是师出有名，他倒不觉得会真落个无处可去的下场，比如马回德可以甩掉一口黑锅，一定乐见其成。
　　只是事发前万万不可走漏风声，安朴山有了防备，自己就成了天津城内瓮中的鳖，不仅是功亏一篑，恐怕还会命丧于此。
　　杜恒熙将家里的钱财地契清点好，现钞都换做了本票，为了以防万一，留了点金条等硬通货，用几个皮箱装了，让梁延带着卫士班先走，约定在上海碰面，自己只挑选了十个人在身边护卫差遣。
　　家里的仆人一并解散，那几个副官都是杜兴廷的人，他不好差遣，想留的跟梁延离开，不想留的走。他左右找不到白玉良，才发现他只在杜兴廷死的那天出现过一次，和他说了两句便离开了。杜恒熙倒没有多想，也许杜兴廷死了，对他倒是解脱。
　　将一切安排妥当后，杜恒熙便包下了一间饭店，当日除了厨师外，都换做自己人，订了包厢设下一桌酒席，邀请安朴山赴宴。
　　——
　　杜恒熙这边箭在弦上，另一边金似鸿接应完陆安民的军队，在保定驻扎后，安朴山又急召他带一支小队驱车返回了天津。
　　一路坐在军车上，金似鸿看着车窗外淡青的天色，勾勒出绵延起伏的群山轮廓，心中不知为什么总是惴惴不安。离天津越近，越是心绪不定，好像会有大事发生。
　　他抬手按住了跳动的眼皮，心里不定，便越发着急，担心是司令那儿会出什么事，一个劲儿地催促司机开快点。
　　车在山道上颠簸，没多久就进了城，直奔安朴山下榻的住所。
　　走进屋内，却不见人。问了才知道安朴山晚上是赴宴去了。金似鸿的眼皮跳得越发厉害，神情格外严肃，“是谁设的宴？哪些人跟着去的？”
　　“谁请的不清楚，但有两名保镖跟着。”
　　金似鸿拧眉，“地方在哪？我去看看。”
　　那人报了一串地名。金似鸿又返回门口，驱车去了设宴的饭店。
　　这是一处僻静的地方，林木参天，少有人烟，饭店是数层的西式小洋楼，门口站着两位迎宾员。
　　到了饭店门口，金似鸿才觉得自己这担忧冲动且毫无根据，但来都来了，还是决定上去看一眼。便没让别人陪同，独自进门，却被迎宾员给拦下了。
　　“请回吧，今天这里不对外接待。”
　　拦他的人，男性，方脸，说话声音硬邦邦的，全无表情。金似鸿一打量，就看出他身上衣服不合身，像临时从哪里扒出来的，顿时起了疑，故意装出飞扬跋扈的二世祖样子，“包下了一整家饭店？谁这样霸道，是在开什么宴会吗？”
　　“无可奉告。”那人仍旧回答的生硬。
　　为了不惹人生疑，金似鸿没有跟他多争执，嘟嘟囔囔抱怨两句就转身回了汽车。
　　他让汽车绕着饭店外围兜了一圈，结果在后门连着的一条巷子那儿看到了被迷晕的安朴山的两个保镖。金似鸿心知不好，不知道里头埋伏了多少人，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派人回去叫增援，自己则潜进去，又让剩下的几个护卫守在后门，一旦里头有什么异动，就一齐冲进来。
　　后门连通着厨房，用链子绕着铁门，金似鸿捡了块石头砸烂了锁，从后门溜进去。偌大的厨房空空荡荡，可油锅还热着，人走了没多久。金似鸿放轻脚步，穿过厨房，推开连通外间的门，开一条小缝，看到外头还守着两个人，手搁在腰侧，外套凸起枪管的形状，都背对着他。
　　有人堵着楼梯口他就上不去。
　　金似鸿想了想，退回后门，让一道来的几人把车开回前门，就说爆了胎，制造出响动，把饭店的人引出去。
　　如此一番，金似鸿果然顺利潜入了饭店。


第43章 荒唐
　　杜恒熙给安朴山倒酒时，听到楼下传来琐碎的争吵声，安朴山喝了口酒，推开窗，享受了阵凉风，探头看看楼下，“那是怎么回事？”
　　小石头进来汇报，杜恒熙说，“是楼下有人的车爆了胎，在饭店门口想找人帮忙换一下，饭店的人催他们快走，不让他们堵在门口。”
　　安朴山摇了摇头，“帮个忙举手之劳的事，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怎么还要把人赶走呢？”
　　杜恒熙笑了笑，“的确是这样的说法。”说着走过去，把开着的窗重新关上了，“喝完酒就吹风，容易头痛的，尤其是最近天寒降温。”
　　安朴山已经有两三分醉意，意态懒散地靠坐在椅背，他看着杜恒熙，笑了笑说，“看不出你倒是很懂得保养。”
　　杜恒熙重新坐回来，“小时候身体不好，身边的人总唠叨就记得一些。”
　　安朴山的手闲闲敲击着桌面，“多注意点总是没错的。最近天津城命案频发，好像就在你父亲出事前几天，还死过一个司机，闹过几场斗殴，局势不是很安全。我听说那丁树言可组织了个什么暗杀团，你出门在外要当心点，多带两个人。你要是再出了什么事，我可真不知道如何跟你父亲交代了。”
　　杜恒熙闻言，半敛了睫毛颤了颤，“刺杀团的事也是从医院那位口中得知的吗？”
　　安朴山一愣，“这倒不是，是看报纸上说的。”
　　杜恒熙淡淡笑了下，“这些新闻记者的嘴真真假假，笔杆子里定天下，连当事人都不知道是非的事，到他们笔下全都成了确凿无疑的真相了，还是不要被他们骗了才好。”
　　安朴山本来是好心提醒，却被他这么一堵，就有些不乐意，“小心驶得万年船，更何况丁树言那个凶残性格，指不定狗急跳墙现在被逼成什么样了，人到穷途末路时做出什么事都不一定。”
　　杜恒熙摇了摇头，态度仍旧平稳，“其实我对这件事还有些疑惑，他前两日登报发表的声明，内容誓天赌咒的，说自己若真干了刺杀的事，死妻死儿子，我看倒不像说谎。”
　　安朴山瞬间板起面孔，“贤侄你也太容易轻信别人了，被这种小人三言两语就唬过去了吗？”
　　杜恒熙抬起眼，目光深邃，“我还听说，那位幸存者口供中提到，他其实并没有见过丁树言，只是在开来的支票上看到了丁树言的名字，可丁树言对外历来是只用印鉴不用名字的。”
　　安朴山神色冷峻，原本懒散的态度也收起来了，正襟危坐，“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他受了诬陷？”
　　杜恒熙微笑一下，“总理大人是河南出来的吧，好像跟在身边的那位良庭先生也是河南人？”
　　安朴山瞪大眼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你好大胆子，别在这跟我含沙射影地试探，你父亲都被我赶下台了，你个小子想怀疑我，你还不够格！”
　　安朴山说到气愤处，情绪激动，血液流速加快，结果刚站起来说完那一串话，就感觉头晕目眩的厉害，四肢都没了力气，他向后踉跄一下，又重重跌坐回了椅子内。
　　一下知道不妙，眼前昏花的视线中，他看见杜恒熙站起来，顶着一张冷白凉薄的瘦窄面孔，如冰雕雪砌般的不近人情，除了眉毛和眼珠是黑的，哪里都像是冰凉的瓷器。
　　杜恒熙从后腰抽出一把手枪，安朴山看着逼近自己的黑洞洞的枪口，冷汗瞬间沿着脊梁骨笔直下淌。“你干什么！你竟然给我下了药！”
　　杜恒熙举着枪向他走近，冷冷开口，“你坦白说，我父亲是你杀的吗？”
　　安朴山在枪口面前，虽然沦为弱势，毫无反抗之力，但还是双眼冒火，并不肯服软，“愚蠢！愚蠢至极！杜兴廷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愚蠢的儿子！算我瞎了眼想要跟你合作！简直是个是非不分的白痴！”
　　杜恒熙手臂平稳，并不因他语言颠倒的谩骂生气，“不要说废话，你没有多少时间。”
　　安朴山嘴唇哆嗦了下，他手臂撑着椅子面，全身力气都已经用在不要让自己就此瘫软下去，“没有，我没有让人杀你的父亲。我为什么要杀他，那对我有什么好处？”
　　杜恒熙冷笑一下，“因为你不放心？你想跟我父亲合作，可我父亲却一直左摇右摆地敷衍你，跟你搞起了拉锯战。你怕满足了我父亲的要求，到时候他重新得了势，又会成为新的马回德，动摇你的位置，找你算旧账，可你又没有其他可以依仗的人。虽然都是姓杜，我可比我父亲要好掌控多了，又和你有翁婿关系，如果再添上一个弑父之仇，我肯定会忠诚老实地替你卖命，和马回德不共戴天。”
　　杜恒熙越说，安朴山脸上的血色就越淡，到最后几近苍白，却找不到反驳的突破口，嘴唇嗫喏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都是你无理由的推测。”
　　杜恒熙淡淡点了点头，“的确只是推测，但也足够了，总比一无所知地被人牵引着耍着玩要好。”
　　“我思来想去，丁树言搞暗杀的理由实在不够充足，你说的一切都只在筹划之中，其在北京也远没到四面楚歌的地步，他也不是不知道我父亲在军中威望，不至于蠢到引火烧身。反倒是栽赃陷害要合理一些。”
　　安朴山大睁着眼睛，面上有一种负隅顽抗的灰败，还挣扎着不肯妥协，“无论你怎么说，你父亲的确不是我杀的！”
　　杜恒熙看他这样顽固，也没有和他僵持下去的意思了，看着安朴山的反应，他心里就有了数。
　　手臂平举，他准备扣动扳机。
　　电光火石间，房门突然被踢开，杜恒熙转身看清来人的样子，因惊讶而停顿了一秒。
　　就是这迟延的一瞬，后腰已经抵上了冰凉的枪管。他浑身一悚，身体瞬间僵直。
　　“把枪放下！”一声严厉的呵斥，最后一个尾音却卡在喉咙，没有彻底地吐出来。
　　在饭店的人造灯过分刺目的光线下，金似鸿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人，而杜恒熙也是满脸不可置信。
　　前一秒还是温情蜜语的情人，这一刻竟然枪口相向。
　　命运好像在每一个拐口猫着，悄声说，逗你玩儿。
　　杜恒熙指着安朴山的手，并没有丝毫松动。
　　而安朴山在枪口下，本来都以为今天自己是死定了，眼下看到了救星，简直惊喜得快要落泪。“好小子，算我没白疼你！”
　　金似鸿脑子里空白了一瞬，才把视线从杜恒熙脸上移开，看向瘫软在椅子上的安朴山，“司令，您没事吧？”
　　安朴山摇摇头，“没事，你来的还算及时。”他又把自己撑坐起来一点，努力摆出一些威严架势，不至于太过丢脸。“这小子吃里扒外，立刻把他给我拿下！”
　　这一下僵持的功夫，安朴山的卫兵已经大规模地赶到，楼下爆发几声枪响，很快就是踩踏楼梯的纷杂脚步，人群一拥而上，全都涌进了包厢。
　　一瞬间，形势骤然逆转，杜恒熙孤身立在房间中央，被团团包围。
　　拿着枪的手还是很稳，杜恒熙站着，好像大洋中央的一座孤岛。脸上不见惊慌畏惧，他早就习惯把情绪藏到面皮底下，永远是一副冷静坦荡的样子。
　　但杜恒熙知道自己错过了时机，机会失不再来，一步错步步错，他迟疑了一秒，就大势已去。
　　金似鸿看着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两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放下枪，我保证你不会有事，”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凿凿，“我也绝不会让你有事。”
　　杜恒熙不理会，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你是安朴山的人？什么时候的事？”
　　金似鸿抿紧唇，不发一言，因为三言两语无法解释。
　　见他不说话，杜恒熙沉下脸，突然扭过头，朝着安朴山，孤注一掷地开了枪。
　　无论死活，能拖个垫背的，他也算是对得起父亲了。
　　一瞬间，金似鸿好像能预判他的动作，丢掉枪向他扑去，把杜恒熙扑倒在地。
　　手臂一歪，子弹失了准头，惊险地擦过安朴山的脸颊，打在了墙壁上。
　　眼睁睁看着死神擦肩而过，安朴山脸色煞白得一动不敢动。
　　金似鸿将杜恒熙压在地上，恰好用身体做了他严密的防护。周围环伺的枪口找不到目标，只能做威胁却不能发作。
　　杜恒熙眉骨下压，突然肩膀一抬，挺身抬肘，要把金似鸿掀翻下去。拳来腿往，风声凛冽，两个人就在地上扭打起来。
　　刚开始还讲究点腿法招式，后头各自挨了对方几下，吃了痛，都恨起来，就浑然没有了章法，只像两头疯狗在地上泥泞满身的互咬。
　　安朴山已经被卫士扶着站了起来，双腿还不自然地发颤，在一旁看他们打的这样激烈，就让其他人去帮忙。可两人纠缠在一起，其他人看来看去，竟然插不进手。
　　最后安朴山找准机会，一把夺过身边护卫的警棍，趁着杜恒熙挥拳猛击无暇旁顾时，狠狠朝他的后脑打下去。
　　脑部遭了重击，杜恒熙懵了片刻，整个人摇晃两下，身体就没了力道。
　　金似鸿才得以翻身把他掀下去，反绞了杜恒熙的手控制在背后，气喘吁吁用膝盖抵着他的尾巴骨。
　　眉骨淌过一滴汗，汗水融进了眼角的伤口，痛得金似鸿一扯眉。
　　膝盖下意识一施力，杜恒熙变了脸色，是痛钻了心。
　　安朴山冷冷看着这场肉搏尘埃落定，把棍子往旁边一扔，然后说，“杀了他吧，留着也没用了，他张嘴出去乱说，只生祸患。”
　　金似鸿却愕然抬头，脱口而出，“不能杀！”
　　安朴山蹙眉，怀疑地端详他，“为什么？你还要为他求情？”
　　金似鸿嘴张了张，心跳飞快，“把他留下来北洋那些老将才肯听司令的，他若不在了，各方一哄而散各归辖地，司令再想聚拢他们就难了。更何况这么短时间父子都死于非命，太巧合，只会让外界生疑，丁树言再冲动，也不会在这种时刻再生事端。凶手定不下来，会让杜兴廷的死也变得扑朔迷离，反让丁树言脱罪。”
　　安朴山思索片刻，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那好，先把他带走软禁起来，你看好他，别让他跟外人接触。”
　　“是。”
　　杜恒熙被压在地上，后脑疼痛，耳边还在嗡鸣作响，体力耗尽，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
　　骨骼被反拧，侧脸贴着饭店满铺的织锦地毯，坚硬的纤维按压进他的面孔，因为离得太近，他闻到一股沤馊的臭味。
　　他想吐，却吐不出来。听着上头的两人几句话间定了自己的生死。
　　沦落到被人随意处置的地步。他不是第一次失败了，他竟然又失败了一次。
　　内心瑟缩起来。虎头坡一役，他兵败如山倒，葬送了一个军的力量，光华饭店的迟疑，他送掉了替自己做主的权力。他总在最关键的时刻失败。
　　他被金似鸿从地上拖起来，面色一派死寂，仿佛心如死灰的样子。
　　面孔仍然阴沉冰冷，但眼神却是空洞无物的。
　　金似鸿低头一掠而过，便移开了眼。他怕看到这样的眼神。


第44章 回（第一更）
　　从包厢内被押出来，走过饭店大堂。
　　杜恒熙一路看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都是他当日从卫士班选出来的正值年华的青年。
　　外头已入夜，安朴山的人出出入入地清理现场，血水冲刷，拖着尸体的脚拉出去，一个摞一个叠到车上，估计是要运到城外丢弃。
　　为防止杜恒熙再生异动，一上车，他的手脚都被牛皮绳紧紧绑住。他坐在车内，左边是金似鸿，右边还挤了一个持枪的卫兵。杜恒熙手脚被缚，很难掌握平衡，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汽车颠簸得东摇西晃。
　　金似鸿悄悄从背后伸手摁住他的腰，将他稳定在座位上。
　　杜恒熙的眼睛平视前方，身体往前挪动了点，下盘用力稳住自己，避开了他的手。
　　金似鸿收回落空的手，握了握拳，放在膝盖上。车内人多嘴杂，有人问起他怎么会突然从保定赶回来，“金团长不会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吧？”
　　金似鸿挤不出笑，冷淡说，“不是，是司令调我回来的。”
　　坐在副驾驶的那人感叹一声，“金哥这次真是立了大功啊，救命之恩，等司令回了北京，高官厚禄绝少不了了。我们拼死拼活一辈子，都难得有这样的机遇。”
　　另一人笑他，“有了机遇你也抓不住，这种时候，勇气、胆色、身手，一个都不能少，否则你就是白白送死。就比方说，赤手空拳你敢跟杜云卿打一架吗？”
　　交谈间，车子便开到了花园饭店，前车停下来。金似鸿下车跟安朴山交谈两句，安朴山点了点头，同意了。金似鸿转身叫了一车的卫兵卸了武器后跟随，然后重新回到车上，同车的几人下车，扒着车窗问，“金团长，你这是要把他送到哪里去？”
　　金似鸿说，“送回杜家，避免打草惊蛇，他留在家里不会起疑。”
　　一路上，二人都没有谈话。
　　等到了杜公馆，后车的卫兵跳下车，快速地接管了公馆。进去了才发现，公馆内竟然空无一人，所有仆从都已经被杜恒熙打发走了。
　　金似鸿弯腰解开了他脚上的牛皮绳，杜恒熙将被绑的手伸到他眼皮底下，金似鸿摇了摇头。
　　杜恒熙挑衅一笑说，“你是在怕我吗？”
　　金似鸿点头，“怕，今天打够了，我不想再跟你打了。”
　　杜恒熙缩回手，跟在他身后，从车内钻出来，走回自己家。
　　从门口到客厅到走廊，每隔一米就站了个卫兵。又有人拿着存厚的木板和榔头锤子上上下下地跑，从外头将所有的门窗全部封死，只留了正门用来通行。
　　家被人登堂入室地搞破坏，杜恒熙视他们若无物，径自走到客厅坐下。
　　金似鸿走到他面前笔直站着，“夜很深了，你回房睡吧，他们不会打扰到你。”
　　杜恒熙抬头说，“你不怕我逃走吗？”
　　金似鸿回答，“门窗都已经封死，你屋里的东西也检查过，有危险性的都撤走了。而且，我会看着你。”
　　“哦……”杜恒熙拉长了调子，往后一靠，“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先让你待在这里，等事情过去了再说。”
　　“也是，等事情过去了，就没人在乎我是死是活了，你们可以把我用麻袋套了扔到野外去。”
　　金似鸿一直装出的冷静终于再装不下去，他半跪下来，一手摁住杜恒熙的膝盖，“你为什么执意要杀司令？你跟他结了仇？”
　　杜恒熙侧歪了点头，似乎很惊讶金似鸿会问出这样一无所知的问题，“你在跟我装无辜吗？”
　　他伸出被捆绑的手向前，捏住了金似鸿的下巴，手的力道用的很大，把下颌骨捏得嘎拉拉作响，捏得金似鸿五官都扭曲变形，“你替他埋伏在我身边，暗地里做了多少事？你现在来问我是不是跟他结了仇？”
　　他冷笑一下，狠狠把金似鸿的脸甩到一边，“安朴山骂我吃里扒外，我看你才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金似鸿脸侧到一边，下巴处留下了五个鲜红的指印。一干卫士看到他们这里爆发冲突，下意识要冲上来，却被金似鸿一抬手止住了，“退开！”
　　杜恒熙腰杆笔直地坐着，他看到金似鸿转回脸，满面阴沉，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勃发的怒气，先前在他面前惯常的温良乖巧的小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已经长大，各为其主，要与他对着干的金似鸿。
　　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杜恒熙看了片刻，杜恒熙不躲不避地跟他对视.
　　随后金似鸿站起来，状似焦灼地来回踱步两圈，抬头对着天花板长长吁出一口气，再走回来时，面色已平缓许多。
　　他弯下腰，一手提了杜恒熙手腕的绳结，用力一扯，把他拉起来，说话急迫压抑，“走，我带你去卧室休息。”
　　杜恒熙身不由己地被他朝前拉着走，跌跌撞撞上了楼梯。金似鸿拧开房门，自己率先走进去，然后把人往里一拉。
　　门在杜恒熙身后砰然关上。金似鸿开了电灯，房间内果然一团凌乱，被人仔细翻找过一遍，别说床头柜的枪了，所有可以被称为武器的稍尖锐一些的东西都不见踪影。
　　金似鸿转身三下五除二解开了杜恒熙手上的绳子，又低声威胁，“楼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都暗藏了枪进来的，双拳难敌四手，你再快也没有子弹快，你要是真的想死，就从这里逃出去试试。”
　　杜恒熙扭了扭因束缚太紧而勒出两道红痕的手腕，垂着的眼睛动了动，“你放心，我不逃。”
　　金似鸿这才松一口气，他把牛皮绳扔到一边，看到杜恒熙手腕被勒出的伤痕，还有露出的皮肤上斑斑点点的淤血，他转身出去，片刻间又回来，手上拿着罐消肿化瘀的药膏。
　　他上前一步，抬手去解杜恒熙衣服的纽扣。为方便行动，杜恒熙今天穿的是单薄的衬衫长裤，经过方才一场争斗，白衬衣凌乱不堪，血迹乌灰斑斑。
　　“脱掉衣服，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势。”
　　杜恒熙却抬手压住他的手背，乌黑的眼珠向上一抬，薄薄的嘴唇吐出两个字，“滚开！”
　　金似鸿勃然变色，反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无论你信不信，我都没有对不起你过。我是为安朴山做事，那也是因为他救过我，我投的他的军，领的他的饷，于情于理，我都不可能眼看你杀了他却不管。除此之外，我不管你们斗的怎么难分难解，我可没替他害过你。收收你的脾气，你以为杀了他，你今天就能安然无恙，全须全尾地逃出天津？我担保你还没走到火车站，就会被当场击毙。”
　　杜恒熙只当他的话是放狗屁，摘得这样清白干净，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自己冤枉他，“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救我一命？”
　　金似鸿的手握紧拳颤了颤，最后松开他，把药扔给他，“那你自己处理。”
　　杜恒熙倒还没跟自己身体过不去的道理，能活自然要活，要好好地活。
　　他接过药膏，给手腕上涂了圈，又解开领口，卷起袖子，把看得见的血口子上都涂抹了遍。
　　金似鸿冷眼看着他露出的雪白肤色，清晰锁骨，衣服下摆撩起的一节精瘦的腰，看了会儿就走到小桌前坐下，沉着脸拆了包烟，吐出的青烟笔直，他独自生起闷气来。


第45章 把握（加更）
　　杜恒熙处理好伤势，又重新穿好衣服，然后走进浴室，开了热水洗澡。
　　金似鸿坐在外头，听到里面传来淋淋沥沥的水声，他仰起头，眼神定定向上看着，现在回忆今天发生的一切，他仍然没有切实感，觉得事情稀里糊涂就发展到不可收场的地步。
　　过了会儿，水声停了，却不见人出来。
　　金似鸿等了会儿，杜恒熙还是没出来。心不由砰砰疾跳两下，他猛地站起来，思考了浴室的构造，认定杜恒熙除非有本事拆了抽水马桶钻出去，否则就绝没可能逃离这栋房子。
　　他走到浴室门前，刚想撞门进去，门就突然开了。杜恒熙披着浴袍站在他面前，带出一股热水的雾气，脸颊被蒸得发红，头发还是湿的，两只手揣在兜里，是身无寸铁的模样，让金似鸿的动作显得十分尴尬。
　　“你干什么？”杜恒熙冷眼看他。
　　金似鸿缩回手，“你在里头待了太久。”
　　杜恒熙越过他走进房间，“这你也要管？手也伸的太长了吧。”
　　杜恒熙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翻了个身，只留了个背影给金似鸿，好像打算就这样给混乱的一天收尾。
　　金似鸿在原地就这么看着他，站了会儿，走到角落将卧室里摆着的一张贵妃榻往床这边挪了挪，确保自己能看清杜恒熙的一举一动，然后也合衣躺了上去。
　　他仰面而卧，自然没有睡意。盯着空白的天花板看了会儿，就侧转身，朝着杜恒熙的方向。看见被子遮住了身体和半张脸，只有一头凌乱黑发露在外头。他无所事事，盯着个被被子蒙住全身的人也盯得全神贯注。
　　在一片寂静中，杜恒熙突然说，“别看我。”被子上沿一双明亮的黑色眼睛睁开，“我不喜欢被人盯着睡觉。”
　　金似鸿眨了下干涩的眼，“那做一个交换，你让我睡到床上，我就不盯着你看了。”
　　杜恒熙和他对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那你还是接着看吧。”
　　白讨了个没趣，金似鸿叹息一下，“你何必一定要跟司令对着干呢？”
　　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是来替他招安的？”
　　金似鸿说，“我是这么想，但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你忍过这一段时间，我肯定不会留在北京，等以后分配去地方了，我带你一起走，到时候你只要留在我身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干涉你。”
　　他这番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绝对真心实意。他不可能让杜恒熙一直沦为阶下囚，也不能放他走，就只能把他带离这里。
　　杜恒熙沉默片刻，突然问，“你跟了安朴山多久？”
　　金似鸿想了想，“6年吧。”
　　杜恒熙又问，“到什么职位了？带的哪支队伍？”
　　“原先在16师里，之后被选去了独立团，后来团长死了，我就升了团长。”
　　杜恒熙想起来了，他突然转过身，掀开被子，盘膝坐在床上，解开衣服，露出胸口的疤，手在长出的肉芽上摁下去，又抬头眼神郑重地看他，“所以这里是你给我的？”
　　金似鸿一怔，也从榻上坐起来，他看着那道疤，伸出手似乎想要碰一碰，又畏惧地缩起来，“你提到虎头坡我就知道了。但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亲自带队，我以为你在后方。”他苦笑一下，“哪有司令亲自上阵的？前线督战的不少，却没有打前锋的。”
　　“不管我在不在都一样，”杜恒熙紧迫盯着他，“你明知道那是我的队伍，你还是要打。”
　　金似鸿浑身一颤，好像被他戳穿了，眼神却决绝起来，“我为什么不能打？”
　　杜恒熙冷笑一下，“对，你当然可以打，你打我的兵，你就是我的敌人。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背着我做了这么多事，到现在还能若无其事地在我面前装痴扮傻。”
　　听到这些话，金似鸿非但没有愧疚，反而站起来，两步走到了床沿，神情严肃，“你是你，军队是军队，你不要混为一谈。我爱你，可我不会为杜家做事，为你父亲卖命。”
　　金似鸿盯着杜恒熙，“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要走吗？”他顿了下，继而嘴角勾出冷笑，“因为你父亲要杀我，他觉得我教坏了你，他让士兵把我捆在树干上当靶子用。而你那时候在干什么呢？你忙着做他的乖儿子，讨他欢心，回到学校乖乖上课。你也知道在关键时候孰轻孰重，我如果不豁出性命去打，怎么出头？如果事事担心有你，手下留情，我早就成了炮灰，哪里有命还能回来见你？如果我不回来，你不是早把我忘记了吗？这么久了，你有去找过我吗？”
　　说到愤慨处，金似鸿当真气得哆嗦。杜恒熙出尔反尔，那时候答应跟他逃走，可没过几天又执意要回去。他跟着杜恒熙回到杜家，杜恒熙是亲儿子再怎么也不至要了性命，他不一样。杜恒熙被带去学校后，他就被绑了起来，带到郊外捆在树上，那帮兵士不立刻杀了他，只耍着他玩，子弹贴着他头皮飞过，如果不是最后一个副官有意留了他一命，他早就去见了阎王。
　　杜恒熙始料未及，眼一眨不眨，说出来的话却也带着颤音，“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找过你？是父亲说你回了家，我知道你不想待在这里，我还能跟亲生父母抢儿子吗？”
　　谁都有理由有借口，两人稀里糊涂就分开了，都怀着对对方的怨恨。
　　金似鸿原先是满面怒容地看着杜恒熙，片刻后长叹一声，他心里软得很，本来就对杜恒熙有愧，也不想再去计较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他知道那不是杜恒熙有错，错都错在杜兴廷那个老狐狸身上，杜恒熙也是受害者，而现在杜兴廷已经死了，他也无需再怨恨谁。眼光是向前看的，他从一个身无长物的穷苦小子好不容易爬到现在的地位，还有光明的前景和未来，他不会让自己囿于过去的泥沼爬不出来，他还有很好的生活要享受要争取。
　　他俯下身环臂抱住了杜恒熙，脸贴着他冰凉的面孔，闻到了一股香皂的清甜味道，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说，“云卿，我知道这次是我理亏，给我个机会吧，我会弥补。我去做大将军、大元帅，我保证你以前是什么样，以后还会是什么样。”
　　杜恒熙一动不动任他抱着。金似鸿以为他原谅了自己，也就松了一口气，得寸进尺地躺到了他的身边，把他抱进怀里，紧紧搂着他，喃喃自语，“我爱你，从以前就爱你。你不知道我为这一天付出了多少。”
　　在这片刻的安宁中，杜恒熙突然问，“你既然肯替安朴山卖命，为什么不肯为我做事？还是你觉得我比不上他？”
　　金似鸿说，“他救过我，有恩于我，我当然要保他的性命。”
　　“没看出你这样重情义。”杜恒熙觉得可笑，又笑不出来，只有些苍凉，他闭了闭眼睛，随后问，“他是怎么救你的？”
　　金似鸿小声说，“其实也没什么，我有一次不小心从山崖掉下去，摔在了河床，他把我捡了回去……”
　　金似鸿说这些时，杜恒熙就仰面躺着，任他一厢情愿地搂抱亲吻自己，好像身体是一具死物。藏在被窝里的手中缓缓摩挲着那根解下来的牛皮绳，在浴室里浸了水，相当柔韧有弹性。
　　他摩挲了一会儿，就慢慢闭上眼，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金似鸿声音低下来，侧过身看着杜恒熙，他心里还有一点天真。他知道杜恒熙做事有自己的标准，但对自己好像总多一些包容，无论事情闹到怎么不可收场的地步，最后都有转圜的余地。他想这次也一定是如此，无非多耗点时日，多做点弥补，定然可以翻篇。
　　但他不知道，这次和前几次都不一样。
　　这次杜恒熙是无路可走了。
　　夜深人静。
　　在满室浸没的黑暗中，杜恒熙一点点半坐起来，他垂眼看着安然睡在自己身边的金似鸿，抬起手将牛皮绳套过金似鸿的脖子。
　　动手的时候很轻巧，却有些颤抖，他也不是心如铁石的人。时至今日，他还是觉得金似鸿漂亮可爱，是最合他心意的人。
　　但也是因为太喜欢，一想到他如何害自己一无所有，将自己推入绝境，就更恨得厉害。
　　这样信任他，纵容他，用的感情太深，就更无法忍受他有一点欺骗。
　　更何况在他心中，自己竟然还比不上安朴山那个土匪头子？
　　什么恩情都比自己付出的心意要重。对这样不知好歹的人，又何必再多有留恋？
　　如果全无感情也就罢了，但金似鸿明明口称着爱，还亲手毁掉了他们之间的情意，踩在脚底作践了一番，让杜恒熙深觉自己的廉价和屈辱。
　　原来爱是这样的吗？那还不如不要。
　　杜恒熙低头借着月光端详他的模样，心中还是不舍，还是痛，但恨意如潮水席卷，他本性的软弱与残忍中，残忍就占据了高峰。反正自己是穷途末路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将美好的东西亲手毁掉，也好过看着它零落不堪。
　　在杜恒熙一点点痛下决心时，金似鸿好像有预感一样，在睡梦中猛然惊醒，翻身坐了起来
　　杜恒熙不察他如此灵敏，一惊，手上下意识用力，向两边一扯，牛皮绳就勒进了金似鸿脖颈的肉里。
　　气流被阻断，金似鸿憋紫了脸，眼球突出，太阳穴因窒息而鼓胀得一跳一挑，伸出双手无目的地在空气里虚抓，却抓不到任何凭依。
　　在濒死的幻境中，他看到杜恒熙垂着眼，漆黑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面孔紧绷着，冰冷肃杀得像一尊凶神，毫无感情，是要讨他命的凶神。
　　金似鸿在垂死挣扎，杜恒熙能感受到他的痛苦。每一秒都无比漫长，生命的流逝是如此鲜明可感知。
　　他看到金似鸿的眼角晶亮亮的，颤抖着落下一滴泪来。他浑身悚然一怔，一些记忆翻涌，想他给自己扎风筝，送佛牌，做衣服，舌根苦涩，磐石般的心又动摇起来，手就稍微泄了一点力。
　　绝望中涌入一丝气流，金似鸿不甘地挣扎，凭借最后一点意志，好不容易抓到杜恒熙的手，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金似鸿咬紧牙，眼神显出饿狼一般的凶狠。
　　紧抓住杜恒熙的手臂，狠狠一用力，两手一折，凭借着濒死时爆发的力气，他将杜恒熙的小臂就像折筷子一样活生生给折断了。
　　“啊！”杜恒熙痛得大叫一声，手在金似鸿掌中软软垂下，牛皮绳也掉了下来。
　　金似鸿手忙脚乱地扯掉脖颈上套的绳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眼泪却失禁般从眼眶里流下来。
　　每吸入一口气，喉咙就像刀子刮过一样痛，绳子入肉太紧，不知道勒伤了哪里。
　　他红着眼睛，因为不敢相信而浑身哆嗦，简直气急攻心。
　　他抬头看着杜恒熙，人猛的扑过去，抬手扣住了杜恒熙的脖子，把他压进床褥，“你要杀我？”嘴唇微弱地颤抖，看着杜恒熙的眼睛内满是红血丝，“你要杀我！”又重复一遍，声音嘶哑凄厉到不堪细听。
　　他痛极了，喉咙痛，呼吸痛，心脏也痛。
　　打一顿骂两句，时间过了就能好，但杜恒熙现在要杀他了，要他的命，是真真正正的毫不留情。
　　杜恒熙被他掐着脖子，也不挣扎，只是捂着受伤的手臂一声不吭，额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他的左手是生生被金似鸿折断了，这种断骨的剧烈疼痛，再加上金似鸿扼住他喉咙的强烈窒息感，让他意识恍惚起来，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变成了水雾，金似鸿疯狂痛苦的咆哮好像隔了层屏障一样不切实。
　　缺氧导致晕眩。
　　他感觉自己是要昏过去了。
　　也好，昏过去就不会疼了。
　　他这一天里实在是值得昏过去逃避一下了。
　　—
　　清醒过来后，被封死的屋子内没有投进任何光亮。杜恒熙睁开眼睛，一股锥心般的疼痛从左臂上传过来，他低下头，艰难地抬起手，发现自己的手被包扎固定过了。
　　但不能动，因为骨头断了，要等它重新愈合。
　　杜恒熙平躺着，咬牙忍受这种疼痛，不得不去习惯他。过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周遭静的可怕，金似鸿不在，他独自一人在房间内。
　　杜恒熙用完好的另一只手撑着自己坐起来，赤着脚下了床。
　　他在屋里兜了一圈，房门反锁，窗户被钉死，连通往卫生间的小门也被反锁，只给他留了一个便盆。
　　他盯着角落里那个铁质的玩意儿，踢一脚，铛啷啷地在地上转，考虑倒挺周全，但要用这玩意儿来解手，光是看着都倍觉恶心。
　　他被锁起来了。
　　还是这么一个丧失尊严的锁法。
　　如果他没有打断自己的手，自己会真的忍心杀死他吗？好像无法假设。
　　觉得金似鸿爱自己的他是很可笑的，他怎么那么缺爱？碰到一个就眼巴巴地凑上去。
　　所以才会落到这样一个下场。
　　杜恒熙安静地盘腿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坐下来。深刻地反思起自己。
　　随后他又想起了一件事。
　　在那堆死尸里他没见到小石头。
　　如果小石头没死，他是否会回来联系自己？杜恒熙说不好，他发现自己对人心已经彻底失去了把握。


第46章 冷牛奶
　　明亮的连成一排的车灯向远处深沉的夜色中遁去，小石头才从藏身的阴暗角落里走出来。
　　他走进大堂，空无一人的饭店经过一番清洗，寂静阴沉得吓人。
　　起争执前，他正好奉杜恒熙的命令下楼去调停纷争。结果事情还没解决，就有一排军车开过来，从上头跳下无数士兵齐冲上楼去，原先争执的几人也一把推开他朝饭店内跑。
　　小石头知道出了变故，果然片刻后里头就出现一片枪声。饭店内人多势众，他现在进去就是贸然送死，趁着无人关注他，他最惜命，果断找了个角落躲了起来。
　　死掉的卫士被拖出来垒上车，杜恒熙被几个人按压着推进车内，之后才是安朴山等人。小石头意外看到了那位金先生，穿着笔挺的军装跟在安朴山后头，只是脸色阴沉的吓人。
　　小石头很吃惊，原来他是安朴山的手下，那大爷不是被骗了？小石头知道两人的关系不一般，大爷少有这样喜爱过谁。虽然他觉得杜恒熙对这位金先生的宠爱来的汹涌而莫名，他觉得杜恒熙是太寂寞了，所以抓到一个人就像救命稻草一样的不肯放手。
　　大爷现在一定肠子都悔青了。小石头想，大爷也真是可怜，难得对人好一点，换回这样一个下场。而金先生也真是该死，如果是自己被大爷这样对待，一定舍不得伤他的心。
　　小石头想到这，慌张地一咬下唇，头脸红臊了一阵，他知道自己不配这样想。金先生再怎么恶毒，论相貌身材也是一顶一的，哪是一个家奴能比的？
　　从饭店出来后，小石头独自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他先回了公馆，远远看过去，公馆是一片暗沉沉的死寂，好像融入了漆黑的夜幕。离近了才发现，门口有不少人在进进出出。从大门到街上，站了一排的士兵。从正门透出细微的黄光，窗户却一片漆黑，都紧紧拉了窗帘。
　　看到这样严密的防护，小石头判断杜恒熙一定还是被关了回来。他在外头兜了几圈，却找不到可以闯进去的口子。金似鸿对杜公馆的结构了如指掌，每一处通道都有人把守，小石头不敢贸然行动，只能离开再找方法和杜恒熙联系。
　　小石头找了家客栈开了间房睡了一觉，第二天早晨去街上买了煎饼果子配一碗热腾腾的锅巴菜，他坐在摊上呼噜噜地喝完了，拿袖子一抹嘴，吃饱喝足后才开始思考之后应该怎么办。
　　其实他大可以甩手走人，老爷死了，大爷被抓，杜家是彻底败落了，很难有翻身的希望。而他年轻力壮，走哪都饿不死，杜恒熙在行事前还留了笔钱在他这，他蛮可以拿着这笔钱过好日子，犯不着为了没势的主子出生入死。
　　但小石头从没想过自己可以一走了之，也不知道自己有哪里可以去，他这样笃定地认为自己该在杜恒熙身边呆一辈子。
　　他在摊上坐了太久，在老板轰他走之前，街上走来了两个女学生。其中一个扎了两条乌黑油亮的粗辫子，穿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手上抱着两本书，黑色绑带包脚高跟鞋哒哒地踩在路上铺的青石板上。
　　小石头腾地站了起来，他认得她，那是大爷未来的太太。
　　——
　　啪的一声挥手打翻了床边的水壶。
　　金似鸿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胸口快速地上下起伏，一双眼望向虚空，好像还能看到那张冷肃的要取他性命的脸。
　　喉咙生疼，咽一口唾沫都像吞了一嘴刀子。
　　听到屋里的动静，门口执勤的小兵立刻敲门问，“团座，有什么事吗？”
　　金似鸿从床上翻身坐起来，头埋进手掌中，闷声闷气地说，“没事。”
　　他疲倦至极，站起来到脸盆架那儿倒了热水用毛巾搓了把脸。顶上的黄铜镜子，映出一个面色憔悴，眼下乌青的人。自那天死里逃生后，他连着两个晚上都无法睡好，总觉得睡梦中有人用绳索套住了他的脖子，一闭上眼就是杜恒熙的眼睛。
　　抓着毛巾的手痉挛起来。杜家的人都是一样，除了自己，谁都不在乎，说杀就杀。
　　第二日有人向他汇报，说杜恒熙这两日不吃不喝，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好像是决心要把自己饿死了。
　　金似鸿站起来，叫车往城里开。
　　到了地方，他三步并两步上了楼，门口放着的水和食物果然一点都没动。推开门，屋内昏暗，拉了厚重的窗帘也没开灯。一片寂静中，只有他的脚步声分外清楚。
　　他走到床前，杜恒熙躺着闭着眼，脸颊已消瘦许多，受伤的胳膊平放在身侧。
　　金似鸿弯下身，摸了摸他的脸，说：“起来，你知道我来了。”
　　杜恒熙睁开眼，“干什么？”
　　“你不吃不喝是想寻死吗？”
　　杜恒熙侧过脸，神情倦怠地朝着窗户那边看去，“不是，如果有生路，当然不至于如此。”
　　“怎么样算有生路？”
　　“你不放我走可以，但你得让我当个人，而不是什么畜生。放我离开这个房间，给我点活动的自由。”
　　金似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去碰了碰他尚未完全愈合的胳膊，“还疼吗？”
　　力道过重，杜恒熙皱了下眉，很诚实地点头，“疼。”
　　“我也很疼。”金似鸿眼神狠厉，摁住断骨处慢慢用力。
　　锥心般的痛楚从伤口迅速蔓延上来，杜恒熙瑟缩一下，一瞬间就面无人色，嘶声抽着冷气，厉声说，“你还想怎么样？你真要废了我的手吗！”
　　金似鸿这才收回力气，也冷着声，硬邦邦地顶撞回去，“那倒不错，如果废了你的手，你什么都做不了，就成废人了，也不会再生出这么多心思。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我会养你一辈子。”
　　杜恒熙紧盯着他，原先深沉如墨的眼睛内很快地闪过一丝惶恐，他也不知道金似鸿说的是真是假。这人好的时候很好，坏的时候又极坏，什么事做不出来？
　　两人正僵持时，楼下突然传来女子的声音，很快就有人上来敲门，“团座，秀心小姐来了，说想见杜先生。”
　　金似鸿把手背到身后，皱起眉，“你就说人不在家。”
　　“说了，可她非要进来看了，才罢休。”
　　“赶不走吗？”
　　那人迟疑了下，“毕竟是总理的千金，总不好动手。”
　　金似鸿迟疑了下，站直身，“你带她到客厅等着。”
　　小兵的脚步远去，金似鸿重新看向杜恒熙，“你的未婚妻来了。”
　　杜恒熙还是满脸冷汗，“所以呢？”
　　“你去打发她走，”金似鸿说，“你敷衍她一下，我就答应你的要求。”顿了片刻，又不放心地补充，“但你要知道她是安朴山的女儿，再爱你，也不至于反抗自己的亲爹。你要是拉了她下水，让她和安总理闹翻，反而是害了她。”
　　杜恒熙沉静思索，“我知道。”
　　“知道就好。”金似鸿弯下身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坐在床头，“你先等一下。”随后转身去衣柜给他挑了套搭配的衣服，内里是件白小褂，外罩蓝色长衫。杜恒熙一条手臂打了石膏不能动弹，金似鸿伺候他穿上衣服，又半跪着给他扣了纽扣，袖口半挽，露出一截白袖。
　　随后金似鸿踢开锁了的浴室门，给他打了盆热水出来，挤了块热毛巾给他把头脸都擦了一遍。一把硬木梳沾了水，梳理躺乱了的头发，金似鸿一手压着翘起的发根，一手用木梳往下按，等把杜恒熙拾掇得像个人样了，他才满意地点头，“你饿吗？先吃点东西？”
　　杜恒熙被他伺候着收拾完周身，因被伺候惯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低垂着头，木然说，“不用了。”
　　金似鸿却没理他的回答，径自去门口拿了摆着的面包牛奶，考虑到杜恒熙两天没吃过东西，他把面包掰碎了，泡牛奶化开，才递过去，“把这杯牛奶喝了。”
　　杜恒熙接过，手指碰到杯壁却皱了下眉，“冷的。”
　　金似鸿一抿嘴，转身过去，把牛奶交给门口的士兵，“热一下再端过来。”
　　“是。”小兵捧着牛奶小心翼翼去加热了。
　　金似鸿走回来，坐到杜恒熙身边，手心放上他的胃部揉了揉，“这么久没吃东西了，胃不疼吗？”
　　察觉他的靠近，杜恒熙身子往里缩了点，眉皱得更厉害，“你不要再假惺惺了，何必呢？”
　　金似鸿感觉自己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有些气怒，几乎抑制不住，但杜恒熙的状况太糟糕，对这样的杜恒熙他一点气都撒不出来。
　　幸好这时候热牛奶的士兵回来了，敲开了门。金似鸿飞快站起身走过去，接过牛奶，再走回来。看着杜恒熙一口口把牛奶喝下去。刚喝了两口，杜恒熙就不想喝了，但金似鸿强硬地摁住杯底，非要他喝完，杜恒熙没有办法，也只有依循他。
　　喝完牛奶，杜恒熙站起来，受伤的手僵硬地垂在身侧。太久没有动了，站起来时，眼前一阵星光乱冒。
　　金似鸿上前扶住他，支撑他站定，冷嘲了句，“看样子我还没动手，你就已经把自己搞残废了？”
　　杜恒熙低着头不吭声，慢慢适应过来，甩开他的手往门口走，没有理他的冷言冷语。


第47章 相亲
　　安秀心焦急不安地坐在沙发，屁股只挨了三分之一的沙发垫，倒上来的茶水一口没喝。房子里都是卫士，她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这座房子里的囚徒。
　　为了尽快结束这种煎熬，她一直往楼上望，等看到楼梯口那儿露出了截蓝色的袍子角，就紧张地站了起来。
　　杜恒熙一手扶着栏杆往下走，为了让脚步稳当一点，走得很慢，一道儿旋转楼梯走下来，冷汗就湿了后背。
　　等他在平地站定，视线平视过去，客厅内，安秀心正站在沙发前震愕地看着他，一张尖尖的小脸急得满脸通红，眼睛也是红的，也许是在门口跟士兵吵架的时候，差点就急哭了。
　　安秀心的身后，站着一个戴着瓜皮帽的下人，缩肩弯腰的挤成了一小坨，不太引人注视，但杜恒熙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金似鸿跟在杜恒熙的身后一道儿走进客厅，杜恒熙知道他见过小石头，但小石头伪装成了这幅样子，希望他认不出来。
　　安秀心快走两步，到了杜恒熙跟前，又不好意思碰他的手，只不安地反复观察着他问，“你还好吗？这是怎么了，你房子里怎么这么多士兵？”
　　杜恒熙握住了安秀心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两人到沙发上坐下，“没事，前段时间我父亲遇刺，为防意外，安总理派了些人过来保护我的安全。”
　　挨得近了，安秀心敏锐地察觉到杜恒熙的手不对劲，一把抓住了他左侧的衣袖向上拉起，露出里头打了石膏的胳膊，惊呼一声，“你手臂是怎么了？”
　　杜恒熙嘶地叫了疼，金似鸿上前一步就扯开了安秀心的手，“他前两天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了手，还在愈合期，你小心点。”
　　安秀心睁大眼睛看了看金似鸿，对他有印象，“你是那天剧院里云卿的朋友？你不是商人嘛，怎么穿着军人的衣服？”
　　金似鸿挤到了二人中间，弯起眼睛和善地冲她笑了一下，“我是您父亲的下属，那段时间在休假，所以没有明说。”
　　安秀心将信将疑，又转回去问杜恒熙，“你从楼上摔下来了？”
　　伤口短时间内被刺痛了两次，两天不饮不食力气也变虚无，刚喝下去的牛奶都在胃里翻江倒海，杜恒熙有些精神不振，疲惫点了点头，“是，我糊涂了，自个儿摔了下来。”
　　安秀心张口结舌，“怎么这么不小心？”
　　杜恒熙向后靠在了沙发靠背，闭了闭眼睛，“因为糊涂嘛，不提也罢。”
　　明显是不想说了，也可能是人太多，不好明说。
　　安秀心眨巴着眼睛，越看眼眶越红，不过几日不见，杜恒熙瘦了一大圈，身上又受了伤，房子内被这样严防死守，解释的借口丝毫立不住脚，她开始相信杜家那位仆人找上自己时说的话是真的了。
　　杜恒熙已经被自己的父亲给软禁了起来。
　　可这应该怎么办呢？自己应该如何帮他？
　　毫无方向地又聊了两句，杜恒熙突然对安秀心一笑，半坐起来，语带抱歉地说，“哎，我现在手受伤了，之前本来打算带你去看的《女驸马》也看不了了，票我已经托人买了，到时候让人送去你家。”
　　安秀心一愣，倒不记得自己有跟他约过这部戏，懵懂地点了点头。
　　杜恒熙又说，“王瑞西的冯素珍演的最好，她难得来天津登台，你不要错过。我最喜欢她中状元的那场戏，”说着他用完好的那只手在膝盖上打了个节拍，仰起脸闭着眼，轻轻哼唱了两句，“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玉街前，人人夸我潘安貌，原来纱帽罩婵娟……”到这里时停下，睁开眼羞涩一笑，“我学的不像，你可别取笑我。”
　　安秀心更是听的糊里糊涂了，只能顺从着应下来。
　　两人没有聊太久，金似鸿便以杜恒熙身体不好为由打断了会面，杜恒熙也没什么异议，站起来和安秀心告了别，送她到门口。
　　安秀心恋恋不舍地离去，频频后望。
　　阳光洒在门廊处，光线的照射下更显得杜恒熙面色苍白，眉目漆黑，消瘦的身形好像撑不起身上的长衫，衣袍空荡荡地垂落。
　　安秀心转回头，忧心忡忡地对小石头说，“他好像不太好，被那位金先生控制住了。”
　　走出视线范围，小石头就挺直了身，恢复了正常的姿势，若有所思地一点头，“是。”
　　“你说他认出你了吗？知道我们来的目的了吗？”
　　“应该认出了，大爷还给我们传了信。”
　　安秀心一愣，“什么信？”
　　“大爷不是唱了段戏吗，”小石头说，“纱帽底下罩婵娟，“纱帽”喻“宀”，“婵娟”喻女，拼起来就是一个安字，他是在让我们放心，他很安全。”
　　“仅是这样？”
　　“嗯，”小石头点了点头，随后侧身恭敬地说，“这次很感谢您，小姐您先回去吧，我知道大爷没事，也就放心了。”
　　“可你不打算救他吗？”
　　小石头一板一眼地说，“我区区一个下人能做什么呢？也许小姐您去劝劝您的父亲作用更大。不过请不要透露我的消息，我怕会惹来麻烦。”
　　安秀心咬了咬嘴唇，坚决地点了点头，“好，你放心，我不会把你说出来的。”
　　小石头看着安秀心坐上胶皮车离去，他把头上的瓜皮小帽摘下来，在手心揉搓。
　　他当然知道杜恒熙的那个安字不只是为了保平安，只是不放心给安秀心知道罢了，谁知道这个女人对大爷的心有几分真呢？就算现在是真的，那可是她的父亲，父亲的威望大过天，等受了几次压迫后，一切就说不好了。
　　小石头对人一直很有戒心，扰乱安朴山，应该是安秀心最后的一点利用价值。
　　他回到住宿的旅店，向店主人问了租马的地方，租了匹马后便一路出城去了。
　　-
　　人走后，杜公馆又安静下来。
　　两人重新走回来，到客厅坐下，金似鸿叫来了看守的卫队长，指着杜恒熙对他说，“认识他吗？”
　　那人一愣，看着沙发上态度冷然的杜恒熙，不知道什么意思，只能点头，“认识。”
　　金似鸿说，“好，从今天起，他就是你的上级，他说什么你都要照办。”又转头对杜恒熙说，“你吩咐他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不危害到他或者你的人身安全，或者有传达消息的嫌疑，一切要求都会尽力满足你。”
　　杜恒熙挑了眉峰，“什么要求都可以？”
　　金似鸿点头，“什么要求都可以，没有钱财金额的限制。”
　　杜恒熙想了想，盯着那个卫队长说，“你接受吗？”
　　那人看着杜恒熙，向他敬了个礼，“是的，少帅。”
　　杜恒熙笑了下，对金似鸿说，“你的兵很听你的话啊。”
　　“现在他们是你的兵了。”
　　杜恒熙耸耸肩，撑着膝盖站起来，“那我想吃街尾李老头的五香酥蚕豆，帮我买一份回来。”说完就转身上楼去了。
　　剩下的两人被他这出乎预料的要求弄愣住了，卫队长求助似的看向金似鸿。金似鸿被逗乐似的笑了下，然后挥手说，“不是说了吗？他想要什么，你都要满足他。”
　　“是。”卫队长一点头，忙不迭地跑出门买蚕豆去了。
　　从杜公馆离开，金似鸿立即去了安朴山那儿，向他汇报了今天安秀心前来闹事的消息，随后又说，“眼下局势紧张，我看刘师长的队伍可以先沿着铁路北上形成一点威慑了。”
　　安朴山顿了一下，“刘师长？刘安那个师？他可是杜恒熙的亲信。”
　　金似鸿颔首，“相信他会听司令的话。”
　　“也好，就先让他动起来，也可以给马回德一点压力。更何况他们当了先头兵，就算损失点兵力，也不是我们的人。”安朴山眼睛眯起来，“听说那个刘安是个有本事的，倒可以看看他是怎么个有本事法。”
　　从书房走出来，金似鸿想到今天乔装打扮的小石头，没想到这个下人看着不起眼却不仅命大而且忠心，在这种情况下还可以不抛弃他的主子。
　　其实刚刚杜恒熙在交谈间玩得那点小花招他看得明明白白，但不用当面戳穿，戳穿了反而麻烦，他真怕杜恒熙会彻底心灰意冷，如果他是真的想要寻死，金似鸿反而不知如何是好。
　　还好杜恒熙够顽强，大璞未完总是玉，精钢宁折不为钩，只要有一点希望，他都不会轻易认输。
　　但恨也就恨在这点顽固，怎么会如此呢？杜恒熙不肯妥协，自己也没有别的选择，要一辈子这样你来我去的斗下去吗？
　　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可以跟他相亲，而今自己发达了，他却拿自己当起了仇人，都是戒心防备。
　　金似鸿走下楼梯时险些踩空一阶，扶住栏杆才站稳，他抬手摸上了脖颈处尚未消散的疤痕，心脏有一种仿佛被冰封般的疼痛。
　　真荒唐啊，他等了八年才等来相守，失去的竟这样快。


第48章 折磨
　　小石头赶到马店时，刘安已经奉命带队离开了，只剩他的妻儿还留在家中。前后差了一步，小石头只能无功而返。
　　安秀心回到家后，果不其然因为杜恒熙的事跟父亲大闹了一场，把安朴山惹怒了，被关进了房间，不允许任何人接触。安秀心就在房中坚决搞起了绝食。
　　金似鸿没想到这位表面弱不禁风的闺中小姐会有这么激烈的个性。
　　他跟杜恒熙说起此事时，杜恒熙先是一怔，然后低下头继续用勺子挖着瓷碟里的奶油蛋糕，上头点缀着一颗通红的樱桃，他把那颗樱桃剔到一旁，“要是可以的话，你劝劝她，无谓伤害自己的身体。”
　　金似鸿翘着腿，别有用心地问，“她肯这样为你，你不感动吗？”
　　杜恒熙表情漠然，“有一点吧。”
　　“你这可不像感动了的样子，她都为你做出这样不计后果的事了。”一点奶油粘在了杜恒熙嘴角，金似鸿看着很自然地伸手过去捧住了他的脸。
　　杜恒熙呆呆地被他掰过了脸，困惑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金似鸿盯着他看了会儿，然后凑身靠近他，吻在了他的嘴角，伸出舌尖把那点奶油舔走。
　　嘴角一点温而痒的触感，金似鸿的掌心柔软，身上的气息扑涌过来，熟悉而亲切。
　　杜恒熙闭了闭眼，然后猛地把脸挣开，毫不犹豫地抬手打了他一耳光。手掌接触到脸颊，发出一声脆响，“别对我动手动脚。”
　　金似鸿挨了打，却没有退开，反而伸出手把杜恒熙箍紧在自己怀里，脸颊贴着他的头发，“别生气，让我抱抱，我很想你。”
　　杜恒熙被他搂在怀里，身体僵了僵，“你一天来这里八百次，还不够吗？你还有什么好想的？”
　　金似鸿轻轻笑了一下，“因为想你了，所以就来了嘛。”
　　杜恒熙一只手使不上力，只能尽力推开他，后靠着椅背，一双凤眼冷冷地凝视过去，“你没有正事可干了是吗？”
　　金似鸿伸手理了理杜恒熙的头发，“看着你就是正事了。”
　　杜恒熙撇开脸，第一反应是看了看四周的守卫，所幸并没有人向他们这边看过来。
　　看到他这样警戒的样子，金似鸿重新坐回去，用毛巾擦了擦手，笑了笑说，“你在怕什么？”
　　杜恒熙攥紧了手里的勺子，垂下眼继续和那块蛋糕奋斗，“你这么着急被你的部下知道你是个喜欢猥亵囚犯的变态吗？”
　　金似鸿坦然着松松向后一靠，“我无所谓，但我知道你受不了。你受不了被人看和议论，被人指指点点地猜测，这就像把你扒光了扔到街上一样，你向来害怕别人怎么看你。”
　　杜恒熙猛地抬起头，“那我现在就应该一头撞死了。”
　　金似鸿一顿，眼中显出一点残忍又讥讽的光，“你要不要试一下？在这里还是上楼？”
　　杜恒熙脸色褪白，牙齿紧咬片刻，攥着的小勺子在光洁的瓷碟上划出一道深刻的痕迹，半晌才说，“上楼。”
　　金似鸿不出所料，他轻轻巧巧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身形潇洒地转身就往楼上走。
　　杜恒熙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视线无目的地看着前方发了会儿呆才站起来，他身形日渐单薄，高大的骨头架子站起来时竟有种山岳摇摇欲坠的危险。
　　椅子腿向后拖，他从桌子前走出来，拖着这沉重疲倦的身躯向楼梯上走。
　　站在房门口，金似鸿已经在等他了。正弯着腰摆弄着一个香薰炉子，贴身轻薄的西裤料子，勾出一个长腿翘臀的倜傥身影。手下的小香炉，铜制的小山造型，一缕乳白的烟线从山尖上冒出来，笔直向上。
　　杜恒熙关了门走进去，金似鸿转过身，伸手来拉他到怀里，刚摆弄过香料的手掠过杜恒熙的鼻尖，挟带一阵甜腻的香气，才去扣住了他的腰。
　　杜恒熙闻到这股香气动了动鼻子，皱起了眉，“我不喜欢这味道。”
　　金似鸿脸上的笑僵硬片刻，随后淡淡说，“过会你就喜欢了。”
　　杜恒熙垂落的手揪住了长衫，眉眼生冷。
　　金似鸿带着他往床上走，让他靠坐在床头，然后拉起他那只受了伤的手臂，往上举。
　　杜恒熙一惊，下意识往回缩，却带到了伤处，不由抽了口冷气，“你干什么？”
　　金似鸿将他那只受伤的手用布条绑在床栏，“让你不要乱动，我高兴你也高兴。”
　　杜恒熙脸庞煞白，有点惊慌，摆了脸，一字一句严肃地道，“似鸿，松开我，不要这样。”
　　金似鸿却不理他，绑住他以后，又到桌前含了一口烟在嘴里，然后走回来低下身，面对面向他喷了一口，甜香的味道，无孔不入地钻入皮肤底下，杜恒熙被熏昏了头，不得不闭上眼。
　　“只要你不乱动，就不会受伤。”金似鸿才说，然后探过身，拉了拉扎起的布条，检查了下，“我打了一个很松的结。你知道，我最怕你突然在床上发疯，我被你咬了多少次？”
　　他弯下腰解开杜恒熙的衣服，一颗颗精致的盘扣像礼物盒包扎的缎带，在修长手指的摆弄下流离破碎的散开。
　　光滑细腻的皮肤，匀称修长的四肢和腰身，在人造灯光下有一种显眼的明亮。一层床单叠着一层衣服，像张开的花苞吐露出中间嫩白柔软的蕊心。
　　杜恒熙仍闭着眼，身体感觉到袒露的凉意，难堪地曲起腿，遮掩羞处，身下的丝绸床单便像水流一般丝滑着一并流动。
　　金似鸿的手在杜恒熙身体上划过，他垂眼看着所经之处，皮肤敏感地战栗，慢慢变红。
　　他有一点难以克制的激动，无论多少次，他都像个未经人事的小子一样，只要碰到杜恒熙，就头脑发热，糊里糊涂，什么不顾后果的事情都做的出来。
　　因为渴望了太久，压抑了太久，就像休眠的火山一样，一旦爆发就不可收拾。
　　也许要把人吃嚼下去，吞咽入肚，才能缓解深入骨髓的成瘾病态。
　　可惜他这样炽烈的情感，永远不会再得到相当的回应。他爱上的是一个只可远观的琉璃美人，冰一样的血脉器官，高高在上的完美精致，贴近了却寒心，吞咽下去就碎成了无数玻璃刀子，割裂喉咙和肚肠，迟早血流而亡。
　　金似鸿翻身骑跨上他的腰腹，用腿紧紧夹住他紧致的腰身，手覆盖上前胸，缓缓下滑。
　　杜恒熙翘长的睫毛一颤，那双清冷的丹凤眼睁开了，黑白分明的凉薄，明明近在咫尺，又好像隔了千山万水，他抿了抿唇，好似很难堪地开口说，“涂药。”
　　金似鸿玩弄般地用指腹在红肿硬挺的小粒上来回剐蹭两下，“知道，不会让你疼，”然后压下身，在他眼尾处亲了一下，“我哪里舍得啊？”
　　翻身下床拿药，再回来。金似鸿摁住他的腰往下压，全力保证他上半身静止不动。
　　杜恒熙则一门心思、胆战心惊地保护着自己的手，每一根头发丝都用上劲来控制身体的本能。
　　还在生长的骨头脆弱至极，决不能让手臂再断一次，否则就算以后能长好，也可能影响双手的反应力和敏锐度。
　　那他就真成废人了。
　　杜恒熙背贴着床靠背，脖颈拉长，完好的手抓着床单，头仰起来分散注意，竭力不去管身下发生的事。
　　他意识涣散地看着空白的天花板，身体内好像煮了一锅沸水，咕咚咚冒着气泡，他感觉自己也被搅散了，化在了那锅沸水里，意识被铁杵磨成了粉。
　　为了缓解体内濒临爆发的压力，他张开嘴，大口的呼吸，刚吸入一点冰凉的气体，给身体降温，又很快被热气同化。忍受不住时，下意识去挣逃，手则被固定住了无法动弹，稍稍一牵扯，断骨处便蔓延上骨缝摩擦的剧痛。
　　他唯有再次深呼吸，闭上眼，生理性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过烧红了的两颊，像粉色的桃花瓣沾着露水。
　　金似鸿喜欢他面若桃花的忍耐漂亮，俯身下来用力抱住他，靠近他耳边，声音低哑磁性，吐出来的话却残忍，“还想我死吗？我死了，谁能让你这么快活？”
　　杜恒熙面带泪水地笑了，他侧过脸，咬住了金似鸿的下唇，牙齿用力，出了一点血，一边喘息一边说，“你是觉得我有多贱，非得要被人压着操了才能快活？如果真的这么贱，你和其他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在床上还不是一样。”
　　金似鸿怔了怔，随后揪住他的头发，反客为主地吮吸他的嘴唇，直到两人都气息不足地分开，通红狼狈，他才恶狠狠地问，“这样也一样吗？”
　　杜恒熙平缓呼吸，双唇有些红肿，视线也涣散，他低低说，“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你还是要做。我说了不愿意，你也从来不听。我没有对不起你过，为什么偏偏是我呢？我真不明白，你要是爱我，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爱？你要是不爱我，又何必来折磨我？明明以前，你很乖，我说什么你都会听。”他闭上眼，又有一颗眼泪淌下来，“我真希望，你从没有回来过。”
　　金似鸿看着他，心被揪了一下。低下身用下巴探了探他的额头，才发现他温度滚烫，可能是迷糊了。
　　解开床栏的布条，手腕勒久了有些红肿。金似鸿检查了伤处，伤口平整，并没有出事。搓了热毛巾给他擦干净身，又嘴对嘴地渡了冷水给他喝下，把他用棉被严严实实地捂好。
　　自己才下床，穿戴整齐。
　　“我明天要走了。”
　　金似鸿竭力装的冷酷强硬，转身拿上挂在衣架的军帽戴上，修长的手指抚过硬挺的帽檐摆正，“正式开战了，估计要有一段时间，你乖乖待在这里休息。”
　　杜恒熙清醒着躺在床上，神情恹恹，扬了下下巴便算回应了。
　　杜恒熙舒缓过来，就并没有表现的特别自怜或形秽，就好像结束一场交易的妓女，明明是被欺压的一方，态度却永远显得更坦然，甚至满不在乎。
　　全靠如此，先把自己糟蹋够了，自己都不珍惜了，才没有谁能再来伤害。
　　只是在金似鸿走后，杜恒熙坐起来，在床上找了找，重新将衣服穿上，恢复了做人的体面，扣扣子的手指骨节有些泛白。
　　他深呼吸两下，突然弯下腰，觉得心脏处一阵绞痛，好像是那嵌在胸口的子弹，又开始没完没了地折磨他了。
　　—
　　金似鸿离开天津，上了前线。战事发展得极快，以天津为大本营，大军分三路，主战场沿京汉铁路一路北进，三线在高碑店、固安、杨村等地展开战事，防军力不能敌，节节败退，最后数路大军包围涿州城，使得马回德驻守在那里的一个旅全军覆没。
　　京畿防军溃散，马回德见势头不妙、众怒难犯，佯装抵挡几下后，就立刻收兵从北京撤离退回了陕西。穷寇莫追，安朴山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这场战争酝酿已久，牵连甚广，声势浩大，却不过四天就草草结束，以安朴山的大捷告终。
　　靠山一倒，赵炳均不得不托病辞去了总统的职位，回家养老。安朴山心满意足地乘车回了北京，在各方一致拥戴下，准备继任总统。
　　8月，北京总统府。
　　金似鸿走上二楼，经过走廊时，一道半掩的门扉，就听到女子的哭泣，还有一个老妈妈在絮絮地劝。
　　带路的副官没有停留，他也不好过多地听。
　　“大人，金团长到了。”那人侧身关上门退了出去。
　　“小姐还再跟您怄气吗？”金似鸿走近两步。
　　书桌前的安朴山从文件中抬起头，眉头深锁，“别理她，女娃娃脾气这么大，也不知道怎么惯出来的。”
　　“司令，能允许我跟她聊两句吗？光打营养针总不行。”
　　安朴山上下打量他，迟疑片刻才点头，“也好，你们都是年轻人，也许知道年轻人想什么。劝她不要再执迷不悟，她是我的女儿，哪有为了外人跟父亲叫板的？”
　　金似鸿微微笑着点头，才开始说起此行的正事。
　　说完后便告辞，在临走时，安朴山却叫住他，“上次说起对杜恒熙的处置，明面上我是让你将他送来北京，你在途中制造个意外解决他。他活着夜长梦多，我总是不放心。”
　　安朴山浓眉深锁显得忧心忡忡，金似鸿顿了顿，然后点了下头，“是，我知道了。”片刻后他又说，“刘安这几日在北京，马店那里驻守的炮兵营起了点事故，不如让他回去处置一下？”
　　安朴山点头，“知道了，这种小事你自己处理就行。”


第49章 孤家寡人
　　金似鸿被下人领着去了安秀心的房间，这里刚刚经过一场厮打，少女的闺房显得凌乱不堪。
　　绕过地上的花架、枕头等物，金似鸿看到了缩在床头的安秀心。
　　这段时间的抗争让安秀心瘦了苍白了不少，头发蓬乱，面无血色，骨瘦如柴。
　　一个倔强的，痴情的姑娘。
　　金似鸿冷冷地凝视，杜恒熙真是有福，落魄至此了，还有姑娘为他奋不顾身。不像自己，从头到尾的孤家寡人。
　　他走到床前，安秀心抬起头看他，屋内没有开灯，一片昏暗，辨认了一会儿才知道来人是谁，安秀心僵硬地扭开了脸，“你来做什么？你这个虚伪自私的小人。”
　　金似鸿什么话还没说，就得到了这样一句嫌恶的评价，他有些好笑，“我们只见过两面，我就这样不堪入目了？”
　　安秀心冷冷说，“你辜负了杜先生的信任，他是真拿你当朋友。”
　　金似鸿无意再听人评判自己的行为，“杜先生？都要结婚了，还叫的如此生疏，还是说你也算不上了解他？”
　　安秀心面色一僵，“我们的事不需要跟你交代，也不用你管。”
　　金似鸿说，“不用我管？那连他托我给你带的话，你也不想听吗？如果你不想听，我就走了。”说着就做出转身的架势。
　　安秀心始料未及，连忙拉住他，“他有话想对我说？”
　　金似鸿笑眯眯的，“那现在肯听我说话了？”
　　安秀心犹疑了下，还是点点头。
　　金似鸿掸了掸床尾，便在那里坐下，“其实也没什么，他让我跟你说，无谓再做这种没有意义的抗争，这只会伤害你自己。”
　　安秀心原本明亮的眼睛霎时暗淡下来，“你骗人，你是父亲的说客，这不是他要说的话。”
　　金似鸿冷笑一下，“我骗人？你为什么不信，觉得我说错了？你不觉得这才是聪明人的态度吗？你这样，除了自我折磨，什么作用都没有。如果总统看重你到会为你改变决定的话，当初也不会用你做笼络安抚杜恒熙的棋子。你这样，只会让他觉得你叛逆不听话，不能帮助他，让他更快地想把你嫁出去，也许会让你去做某个老头子的填房，你不是害了自己一辈子吗？”
　　安秀心抬起头一愣，“你为什么这样说……”
　　金似鸿站起来，“因为我不想看着你白白糟蹋了自己。杜恒熙比你聪明，他也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适当的退让容忍是为了获得更高的利益。”他转过身，一片黯淡的室内，金似鸿的眼睛明亮得像两颗寒星。
　　安秀心呆呆地看着他，脑内也变得混乱。
　　金似鸿俯下身，一只手抬高她的下巴，在她耳边轻轻说，“我知道你爱他，不忍看他变成现在的样子。那你就更应该做些有用的事，振作起来，等着有一天漂亮体面地重新站回他身边。而不是他落魄了，你也把自己祸害得不成样子，可没有人会来救你，你也倒下了，谁来陪着他呢？”
　　“可……”安秀心结巴了一下，“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金似鸿含笑着拍拍她的头，又重新站直了，走到房间内窗台前的小书桌前，拿了笔和信，走回来，“把你想说的话写下来，我帮你带给他。”
　　安秀心讶然地仰头，金似鸿的脸浸了半边月辉，显得柔和而明亮，脸庞线条坚毅，好像有着无所不能的力量。她近乎梦游的攥紧了钢笔，看着洁白信笺，这几日无数心酸涌上来，有一股落泪的冲动。
　　金似鸿伸出手指轻柔地抹去了她的眼泪，慢慢挨近她，低沉的嗓音一阵阵地传入她的耳中，“别哭，不知道怎么落笔吗？我教你怎么写……”
　　金似鸿走出门，才悄悄把手指沾到的泪水嫌恶地抹去。
　　站在走廊上，金似鸿低头看看这封有着玫瑰香气的信纸，他没想到有一天要做杜恒熙爱慕者的信使。他真讨厌这封信，上面独有的女性的芬芳和稚嫩柔软的笔触都令他讨厌。因为知道这是自己无法传递的力量。
　　当然，他不觉得杜恒熙会因此移情别恋地爱上这个小丫头。如果他连跟自己在一起都无法忍受，更不会再和安朴山的女儿有什么瓜葛了。
　　安秀心是一个安全的选择。既可以让杜恒熙不至于感觉心灰意冷，孤立无援。又可以让他和这里生出牵绊，不至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知道杜恒熙从小就缺爱，小时候没有感受过温情，长大了便总处于寻觅的状态。明明是狠心绝情的性子，但只要不触及利益，他永远会享受着被爱的感觉，会把爱自己的人保护起来。这就像是小时候得不到的玩具，长大了就算知道自己不再需要了，也会报复性地把它买回来。
　　—
　　金似鸿离开了半个月，在这段时间中，杜恒熙过得还算惬意。
　　他待在公馆内，一干士兵果然像金似鸿交代的那样尊敬他，伺候他，不管背地里如何编排，起码表面上不会有半点不敬。杜恒熙甚至得寸进尺地提了些要求，让他们天南海北的去采购，不管要的是什么东西，最后都大费周章地给他搞了过来。这短短一周，光花的钱就能抵上从前杜公馆上下一百多口人一个月的开销。
　　杜恒熙翘着腿抽着进口雪茄，看着腿上摊开的报纸。东西堆得再多，他也无法接触外人，只能从报纸里获取外界的消息。一场战争结束得这样仓促且毫无悬念。
　　打赢了，原先留在天津的那些老家伙也都回去了，心满意足的回去享受胜利的果实。没有一个人来关心他的死活，把他独自留在了原地。
　　杜恒熙折上报纸，心中有些苦闷落寞。
　　这几日，他每日雷打不动地点水云斋的点心吃。
　　小石头摸清了规律，潜进店里做学徒，每日拎着食盒来给他送吃的，虽然只能止步于大门口，但一来二去地也和看守的卫兵混熟了。偶尔孝敬口烟或酒，他还能和人聊两句，探听里头关着的是谁，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有传递的消息就夹在食盒底下送进送出。但也没什么主意，杜恒熙被锁在这里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只能等。
　　这天，金似鸿坐着军队的车回来。小石头在街头就看到他下车，戎装笔挺，被一帮士兵簇拥着，趾高气昂的神气。他连忙闪身躲到了一家店铺的招牌后面，把自己严严实实藏起来，知道今天是不能去了。
　　金似鸿一边往里走一边听卫队长汇报这几日的动向，听说杜恒熙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又很爱吃水云斋的点心，每天雷打不动地点，便微笑了下，“他都点些什么？”
　　卫队长说，“有甜有咸，枣泥糕，蝴蝶酥什么的。”
　　金似鸿走到后院的花园，杜恒熙正坐在躺椅上晒太阳，旁边还放了瓶冰镇过的橘子汽水，看起来十分平静。最近天气炎热，只有早晨的几个时辰比较风凉，可以在外头坐坐，总好过终日不见日光。
　　金似鸿屏退了旁人，悄悄走过去，蹑手蹑脚地想要吓他一跳。可走到近前，看到杜恒熙闭着眼睛，昏昏欲睡的样子，脸颊白嫩，嘴唇红润，便只是悄没声儿地弯下腰，抬手揪了揪他的脸蛋。
　　他这样没力气的胡闹，也足以把杜恒熙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看到放大版的金似鸿凑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有一会儿没缓过神来。
　　金似鸿见他眼神迷茫，神情呆滞，就觉得他十分可爱，勾扯起了这半月未见的思念。在他嘴唇上轻轻一吻，“云卿，有没有想我？”
　　杜恒熙想躲开，却被他捧住了脸，不能动弹。再亲下去的时候就很用力了，又咬又啃，直把杜恒熙亲没了气才松开。
　　杜恒熙抚着胸口，眼睫不住颤抖，满面通红。
　　金似鸿品尝的心满意足，就低下头，握住杜恒熙受伤的左手，在他手臂上捏了捏，“愈合得还不错是吗？”
　　杜恒熙气喘匀了后说，“明天就可以拆石膏了。”
　　“那倒正好，没有耽误正事。”
　　“什么正事？”
　　金似鸿把他抱起来，自己坐下去，把他放在腿上，两只手环过他的腰，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搂着他左右晃悠，“两天后我带你去北京，总统要见你。”
　　杜恒熙被他晃得简直头晕，坐也坐不稳，几乎半陷进他怀里，“北京？”
　　“嗯，”金似鸿一边亲他的脖子，一边点头，“我找辆车来接你，走十字街，经过河北公园，到天津站上车。”
　　“下午两点一刻走，50分的火车，二十分钟车程，我在火车站等你，你记住了，可别延误了时间。”
　　杜恒熙听他巨细靡遗地在自己耳边念叨了两遍，好像生怕自己记不住一样。说话的气流喷在耳边，有微微的痒和热。
　　“哦对了，安秀心有封信托我带给你。”金似鸿从怀里摸出封信，递给他。
　　杜恒熙接过，心里觉得奇怪，“秀心的？”
　　金似鸿点头，“你自个儿回房里去看吧，可别当着我的面拆，我嫉妒坏了。”
　　杜恒熙不知道金似鸿搞什么鬼。等他好不容易摆脱金似鸿的纠缠，回房后独自一人呆着了，他拆了安秀心的信，上头絮絮说了些女儿家的心里话，又说会一直等他。杜恒熙看了，心里也有些触动，没料到安秀心是真爱自己。
　　但看了也就看了，并没有更多其他心思。他把信推到一边，又拿了张纸，把白天金似鸿告诉他的两日后的行程安排写下来。
　　杜恒熙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小石头昨天跟他说刘安回了马店，两人已经取得了联系。
　　他翻出一张城市地图，将金似鸿说的两个地点圈了出来，再把经过的街道画出来，几个路口，多少家商铺，人流岗哨如何，哪里最不容人注目。
　　金似鸿不在，防卫恐怕不会这么严密，如果只有几个卫士，找一帮人在僻静处截车是最好的选择。
　　杜恒熙严肃神情，琢磨那张地图琢磨了一个晚上。
　　不能再出纰漏，这种日子他也真是过够了。


第50章 逃
　　繁华热闹的大马路，电车像一条游龙叮叮咣咣地穿行在两街商铺和如织的行人中间，店门口悬挂的幌子招展。
　　金似鸿提了两壶酒两条烟，拉挺了衣服下车。
　　店铺里只有几名看料子的女客，还有两名看店的伙计，看到金似鸿来了，扯着嗓子冲后头喊，“掌柜的，金老板来了！”
　　唐双喜从布帘子后探头出来，看到金似鸿，立刻喜上眉梢，“老大你怎么来了？好长时间都没见你。”
　　金似鸿把带的东西递给他，打量了小店的布置，“你把这儿管的还不错啊，生意怎么样？”
　　唐双喜抱着酒和烟，咧着嘴笑，“托您的福，生意还成，还能养活人。”
　　金似鸿随他进了后堂，“不错，你要是做的出来，就再招点人，开家分店。小李不是做不来嘛？把他的店给你管，让他到你手下做事。”
　　让金似鸿上座，唐双喜给他倒了杯茶水，“生意都分完了，老大您真不打算留这了？”
　　金似鸿摩挲着杯壁，“留不住啊。”
　　唐双喜仅剩的那只独眼转了圈，“其实您让我跟您走也好，我听说当兵也挺威风的，既有钱又能吓唬人，主要是跟着您我放心。”
　　金似鸿笑着摇了摇头，“蕙兰快生了吧？”
　　唐双喜点了点头，有点害羞地低下头，脸上还是喜滋滋的，掩饰不住激动，“估计就这月下旬了。”
　　金似鸿一口气把茶水喝干，笑眯眯地看着他说，“跟我走了，可就见不到你儿子了哦，说不定等他大了你才能回来，到时候他都认不出你这个父亲了，你还走不走？”
　　唐双喜一愣，随即干笑两声，“老大，你这次来就是来看看的吗？还有啥事要吩咐吗？”
　　金似鸿这才转上正题，一脸严肃地说，“有件事我是想请你帮忙，但你得答应我，对外什么都不能提，包括自己的枕边人。否则你我都要没命。”
　　唐双喜被他吓得一怔，随即换上副郑重的表情，“老大你放心，对我还用说请字吗？有什么就直接吩咐。你不让我说的，我绝不多嘴，不该我问的，我也绝不关心，事非轻重我懂。你放心，人心隔肚皮，谁都可能背叛你，但我唐双喜不会，”
　　金似鸿看着他，黑瘦的小脸上，一只眼睛蒙着眼罩，仅剩的另一只眼仍然炯炯有神，不由伸手摸了摸他光溜溜的头顶，长叹了声，“哎，我欠了你只眼睛啊。”
　　—
　　眨眼就到了约定的日子。
　　金似鸿果然没出现，杜恒熙被一干卫士簇拥着送上了车，手上拎了个小小的藤条箱，就算全部的行李。
　　车辆开出去，经过哨兵盘问，挪开路栅，驶离英租界。
　　杜恒熙一路正襟危坐，扭头看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等过了十字街，他才开始紧张起来。到火车站前，汽车会经过天津最混乱的三不管地带，路上不设岗亭，到处是乌合之众，各方势力互不相让，成日里争地盘打群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巡捕房也没有办法。
　　不过再无法无天的地痞流氓也不会招惹这样的军车。
　　当然事先约定好的就不一定。
　　忽然间，司机猛地踩下刹车，后座的杜恒熙因为惯性向前座扑倒，又重重跌回座位。
　　一众人朝前方看去，唯一的道路中央用沙袋垒出高高的路障，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车辆刚刚停下，子弹就如疾风骤雨般从四面八方扫射了过来。司机一面缩着脖子闪躲，一面急打方向盘想要从旁边的小路拐出去。
　　然而还没等车子转过弯来，挡风玻璃就被击穿，一枚子弹打穿了司机的颈动脉，鲜血像喷泉一样喷射出来，溅了旁边的士兵一脸。
　　又是咻咻几声，玻璃碎裂，一车的士兵很快就死得干干净净，横七竖八地叠在车内。
　　杜恒熙挪开挡着头部的藤条箱，从车座底下灰头土脸地钻出来，他这个动作狼狈而不雅。所幸当刘安拉开车门找到他时，他已经保持好了姿态。
　　“军座您怎么样？”刘安把他扶出来，手很没轻重地抓了他那只受伤的胳膊，杜恒熙皱了下眉，但还是咬牙忍下来，没有呼痛，“没事，快走。”
　　弯腰钻进停在旁边的空车中，小石头是司机，一把人接到，就踩了油门，车辆飞驰出去。
　　杜恒熙心脏还在疾跳不已，他抬手抚了抚胸口，然后转身朝身后遗留的汽车看去。
　　他刚刚转身，就听见轰然一声炸响，身后的车辆爆出冲天火光，车身被气流掀翻出去，再重重落地，炸了个四分五裂，一股浓黑的硝烟在空气中弥散。
　　杜恒熙目瞪口呆，他转头看刘安，“这是你干的？”
　　刘安看着这一幕也吓傻了，一脸无所适从，“不是啊，我没想到啊。”
　　杜恒熙脸色白了白，脑子转一下，前因后果就联系了起来。他原先还在奇怪为什么金似鸿会没有看押着他一起走，安朴山把他带到北京又是想要做什么。
　　现在明白了，压根就没有去北京这件事，金似鸿是想要炸死他。
　　要不是他提前安排了刘安等人截车，他现在就在那辆车里，被炸得灰飞烟灭了。
　　他感到一阵恶寒，说不清是死里逃生还是如坠冰窟。
　　刘安看着爆炸的惨况，愣了一会儿，又兴高采烈起来，“不管是谁干的，这阴差阳错的，倒是解了我们的后顾之忧。里头的人被烧死了，缺胳膊断腿的，谁都看不出来少了一个人。”
　　杜恒熙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嗯。”
　　车辆穿过一条小巷子驶入另一条大街，在那条小巷子中，杜恒熙看着车窗外，恰好跟一个步履匆匆的行人打了个照面。
　　他看着外面，那人也恰好抬起帽子，朝他这边看过来，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还是那人飞快地低下头，一阵风似的走了。
　　车辆开出去，甩开小巷，驶进大街，杜恒熙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突然拍了拍前座，声音干脆地说，“停车！”
　　小石头令行禁止地踩了刹车。
　　刘安不明所以，“你要做什么？船快开了。”
　　杜恒熙从脚下的藤条箱中找出了把小手枪，然后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说完就转身飞快地返回了小巷中。
　　刘安莫名其妙地在车里坐着，只听巷子深处传来砰砰的两声枪响，随后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几乎转瞬间，杜恒熙就跑了回来。一手按住车门上沿，身形矫健地跳进车里，拉上车门，吩咐道，“开车。”
　　小石头踩了油门，简直比士兵还要听话迅速。
　　刘安似有所觉，“您把刚刚那个路人杀了？”
　　杜恒熙点点头，满脸冷肃地解释，“那是金似鸿手下的人，他认识我，万一说出去就麻烦了。”
　　刘安有些惋惜地哦了声。他倒不觉得杜恒熙有滥杀无辜的嫌疑，只是觉得那位仁兄实在是倒霉，出门没有看黄历，白遭受了这样一场无妄之灾。
　　—
　　也许是杜恒熙手伤未愈，或者那把小手枪火力不足，唐双喜并没有立刻死亡。
　　但气管已经被打穿，他发不出声音，无法求救，只有连串嘶嘶的吸气声，口腔不断溢出血块夹杂着血泡，顺着下巴淌下来。
　　他趴在地上，苟延残喘地扒着青石砖的砖缝朝巷子口爬，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
　　爬了一会儿他就心灰意冷了，巷子太长，他爬不出去也找不到人。眼睁睁望着不远处人影流动，阳光明媚，此处却昏暗不见天日。
　　知道自己恐怕活不了，唐双喜颤颤巍巍的伸手到口袋里，掏出了金似鸿交给他的炸药的引爆装置。
　　金似鸿让他躲在这里，看到杜恒熙被人带走后，就按下按钮，炸了车，毁尸灭迹。
　　本来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只是他没想到，在自己撤离时，会和杜恒熙撞上。而杜恒熙去而复返，又会什么话都不说就对他开了枪。
　　唐双喜把那个黑色的方块掏出来，手在地上乱摸，不远处有块石头，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喘不上气，血水一阵阵在口腔里上涌，他哇的吐出来，全吐在了自己手上。
　　吐出来就缓过一口气，他把身体挪过去，抓住石头，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装置砸了个稀巴烂，然后往角落里扔。
　　但他的力气太小了，用了全部的力气，也不过是半臂远的位置。他又实在无法再扔一次，只能自暴自弃地希望不会被人发现。
　　他又扒着青砖缝往前挪了一点，指甲嵌进泥地磨出了血，只挪了半个身位，他就沉重地一头栽倒在地上。
　　临死前，他按着胸口口袋里贴着心脏的那缕头发。
　　他的媳妇儿今天早上早产了，他把稳婆请到家里，听了一上午凄厉的惨叫，紧张地浑身是汗，坐立难安，什么都没吃。熬到中午时出门，来处理金似鸿交代给他的事。
　　不知道媳妇现在生了没有，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他意思恍惚地大睁着一只独眼，看着湛蓝的天空，在小巷渺无人烟的寂静中，他依稀听到了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遗憾，他双目难闭地停止了心跳。


第51章 走（第一卷 完） 
　　天津码头。
　　刘安给他们找了艘船，几人躲到船舱底下躲过了盘查。等到入了夜，小石头先从底下钻出来，观察了四周，才转身伸出手，“大爷，底下闷，您上来透透气吧。”
　　杜恒熙搭了他的手，弯腰走出来。船舱里有旅客横七竖八的席地而睡，劲风自门缝窗户隙横扫进来，刮得灰尘翻飞。
　　底下一股鱼腥味，船开得颠来倒去，把杜恒熙晃了个头昏眼花，还好胃里没什么东西，才不至于吐个昏天地暗，白白丢脸。虽然没有吐，脸色也很不好看，青白交加。
　　他站到船头，咸腥的海风迎面吹拂，黑沉沉的海水滚滚翻涌，远处天津码头已变成一个遥远的轮廓模糊的印迹，几点闪烁的亮光也越来越远。
　　他迎着风深吸一口气，又把胸腔内积压的浊气一吐而空，风吹鼓起他的衣衫袍角，在空中发出猎猎声响。
　　小石头走上甲板，给他取了件外套搭在身上。刘安嘴里叼着烟卷走过来，“军座，这下往哪走您想好了吗？”
　　杜恒熙眼睫垂落，转过身，从船头走下来，“我让梁延先去了上海，但金似鸿知道我在上海有产业，我们不能冒险，得找人跟梁延取得联络，让他来找我。”
　　刘安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杜恒熙抬眼看向他，“你在马店有妻子有家庭有事业，等船靠岸后，你就回去，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让你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刘安一怔，张大嘴，嘴里的烟卷掉了下来，“我不是个贪生怕死，图安逸的人。”
　　杜恒熙点点头，“我知道，你在这种时候肯来帮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他抬手拍了下刘安的肩，“往后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你做的够多了，不需要再赔上后半辈子。”
　　刘安眼一红，艰难地咬了咬牙，“军座，我孩子还小，小芬又是个不懂分寸的乡下女人，什么事都指着我，我年纪也大了，没多少日子可指望，我实在……”
　　杜恒熙摇了摇手，“没事，不必多说了，我心中有数。”
　　刘安走后，小石头犹犹豫豫地靠过来，他从后头看着，觉得杜恒熙这几日又瘦了不少，身形单薄，在海风中，像一只轻薄的小动物，让人想拢在手心里怜惜。
　　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杜恒熙侧头看了看他，小石头是个凌厉的长相，但顺眉耷眼，被调教得没有脾气。自己身边，最后竟然剩的是他。“你为什么不离开？”
　　“我不可能扔下您不管。”
　　杜恒熙沉默片刻，“你放心，今后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不会让你饿着。”
　　小石头眨了眨眼，然后抿唇笑了一下。
　　杜恒熙看了看他，“不想问我要去哪里吗？”
　　小石头说，“您想往哪去就往哪去，我听您的。”
　　杜恒熙面无表情，双眸幽深地看向远去的天津城，“往西北去吧，那里乱，越乱的地方越有利可图。”
　　他把手放上挂在胸口的佛牌摸了摸，玉器贴肉戴着，浸润了体温，是温凉的触感。时至今日他还是没把这个东西摘下来，就好像一个纪念，一个提醒。
　　到了此刻，他脱身而出，重获自由，才终于可以超然地审视起自己的感情。
　　恨意有，爱意也不少。
　　他终于肯承认自己的确爱上过金似鸿。
　　残忍的事情做尽了，还是割舍不下。想起他，心里总是又是甜蜜又是疼痛，爱与恨交织在一起，已分不清孰轻孰重。
　　尽管两人已经到了互下杀手的地步，但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他，仍然会觉得很寂寞。
　　寂寞也好过没有牵挂，杜恒熙还是希望他们最好迟点再相见，因为再相见，必定是你死我活的场面。
　　但不见又不行，他必然会亲手杀了安朴山。至于金似鸿，杀也罢，折磨也罢，都是与爱无关的事了。
　　—
　　汽车爆炸的事情很快传到了金似鸿耳朵里，他表面上怒不可遏，内心则松了口气。并且立刻拍了电报，把消息通知给了安朴山。
　　相信安朴山也会赞赏自己把这件事办的妥帖漂亮，虽然损失了一辆汽车和几个士兵。但这是太不值钱的东西了。
　　他装模作样地去检查了爆炸现场，早有新闻记者蜂拥而至，他沉痛地公告了车上遇难者的姓名，由着他们去散发联想，大书特书。
　　这里行事顺利，谁知金似鸿刚回到家，便有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通报，“老大，你去看看，唐哥的尸体在巷子里被发现了！”
　　“什么？！”金似鸿驱车赶去，刚下车就看到唐双喜的尸体趴在巷子口。
　　他走过去，在尸体前站住了，往巷子深处看了看，一路延伸过来一道长长的血迹。所以唐双喜死前必定是经过了漫长的痛苦的挣扎，可惜还是求生无门，眼睁睁看着自己断气。
　　金似鸿心里发紧，蹲下身把人仰面翻转着抱起来，尸体已经僵硬，满面都是凝固的血液，面容扭曲，双目圆睁。
　　胸口和脖颈各中一枪，气管被击穿，血块堵塞，慢慢窒息而死。
　　金似鸿颤抖着手检查了弹孔，凶手用的是特制的、口径极小的手枪。这种手枪更像摆设用的工艺品，而不是专门用来搞暗杀的。金似鸿只在杜兴廷的书房内见过一次，是外国使节送来示好的礼物。也许全天津都找不出第二把。
　　他看着怀中的尸体，脑子里一阵阵发昏，仿佛天旋地转，四肢僵硬，已不知道该怎么做。
　　很久才想起伸手去阖唐双喜的眼皮，却怎么都阖不拢，最后只能艰难地在他耳边发誓，“放心，大哥会为你报仇。”那双眼睛才终于闭上。
　　他站起身，小李走上前问要不要通知唐双喜的家人来收殓尸体。
　　金似鸿点了点头，片刻后又拦住他，nan风dui佳“我过去通知，你把身上的现钱都给我。”
　　小李什么都没问，就把自己的钱袋递了过去，金似鸿数了数自己身上带的钱，还是觉得不够，又弯腰拿笔签了张支票，叠好了放进口袋，才坐车去了唐双喜家。
　　门口下车，四合院里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不时传来婴儿嘹亮的啼哭。问了才知道，刚诞下一个男孩，母子平安，准备放鞭炮庆贺。
　　金似鸿一时只感觉满屋子的喧闹笑声像针扎一样刺耳，无法承受，走路时身形晃了晃，小李忧心地去搀了他一把，“老大，我帮你去说吧。”
　　金似鸿站稳后摇头，“不用。”
　　他走进院内，因担心影响产妇健康，犹豫片刻后只跟唐双喜的岳父岳母说了此事，老人家哀嚎一声，瞬间大喜至大悲，险些哭晕过去。
　　金似鸿掏出钱和支票，塞进老人的手中，然后噗通一声跪下，表情凝重，“二老放心，双喜是我兄弟，从今以后，我会负责赡养你们终老，弟媳和孩子我也会当亲人一样照料。”
　　老人家皱巴巴的手抓着金似鸿不肯撒，满面悲苦，眼泪顺着沟壑纵生的脸往下淌，“我早说了，我早说了，让他不要干这行。可他不听！”声音凄厉，边说边摇头，“你杀了这么多人，迟早也要被别人杀的，你让别人死于非命，别人也会让你横尸街头，是报应啊，都是报应！可我没料到报应来的这么快！连亲儿子都不让你看一眼！老天对你好狠啊！”
　　金似鸿木然地被她抓着，衣袖湿哒哒浸满了泪水。
　　他不相信报应，他只相信人为。
　　从唐双喜家出来，他坐车在天津兜了一圈，触目是花花世界、纸醉金迷，却没有一处是他可以容身诉说的地方。
　　小李问他究竟想去哪，金似鸿犹豫片刻，最后来到杜恒熙登船的天津码头。
　　他孤身走上河堤，寒风萧瑟，夜空星河璀璨，海水一浪浪地从远方奔涌而来，在裸露的岩石上撞得四分五裂。
　　眯起眼向远处张望，无数航行的轮船闪耀着温暖的黄色灯光在大海上沉浮，说不清哪艘是来哪艘是走。
　　金似鸿目光直射向远方，神情冷肃，身形挺立得像一把标枪，突然从后腰掏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无缘无故地朝着虚空处的海水连开两枪，枪响声震耳欲聋，引得码头一阵骚乱。
　　硝烟过后复归沉寂，黑色的大海如一张深渊巨口无声无息地吞没了子弹。
　　他冷冷看着平静辽阔的海面，然后甩手将枪扔进了海里，毫无眷恋地转身离开。
　　海水飞快地卷走了手枪，好像能冲刷一切依依不舍的深情。
　　走，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
　　一只苍白的手抓着黑色车篷，骨节凸起，人喝醉了酒，狼狈地从车上滚下来。
　　青石板积了水，一脚踩下去，石板翘起，笔挺的西裤裤管就溅满了脏水。
　　车夫已经远去。金似鸿脚步摇摇晃晃地往公寓走，胃里突然翻涌，弯下腰又要吐，却吐不出东西，手在虚空中乱挥，抓不住什么东西，眼看就要摔倒，幸好一双手从旁边伸出来扶住了他。
　　金似鸿宿醉醒来，床边显现一个修长俊美的轮廓，他恍神了一下，一个名字脱口欲出又险险刹车。
　　视线聚焦，床头站着的人穿着一身款式时髦的白色西装，相貌唇红齿白，姣若好女，额尖梳出一个漂亮的美人尖。
　　金似鸿迟疑片刻，“白副官？”
　　白玉良笑着冲他一点头，“金团长。”
　　金似鸿抚着额头，慢慢撑起身体，感觉头痛欲裂，皱眉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昨天在楼下碰到您，看您喝醉了，就把您扶上来了。”
　　金似鸿一愣，昨天的记忆浮现，“有劳了。”
　　“没事。”白玉良仍是弯着眼睛微笑，甚至转身去倒了杯水递给金似鸿，“我听说团长马上要去北京赴任了？”
　　金似鸿觉得他这份没来由的殷勤简直莫名其妙，捧着水杯不明所以，“嗯？”
　　白玉良单刀直入地说，“我跟团长也算是有故交的，杜家败落后，我无处可去，想找个地方投奔。这些年，我在杜帅身边耳濡目染，也算学了点本事，都说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不知道能不能请团长帮忙，替我谋个生路？”
　　金似鸿这才知道了他的来意，慢慢坐起来。这事对他倒是不难，安朴山现在最信任他，举荐个把人上去简直轻而易举。金似鸿想了想问，“那你想做什么？”
　　白玉良很坦然地说，“做什么倒没关系，只要是能学东西的职务就好。而且我想留在北京，天津这里我算是待够了。”
　　金似鸿打量着白玉良，天生的瓷白面孔，模样生得俏丽，像个十几岁的少年，其实倒比自己还大了两岁。不通文墨，最多只能写自己的名字，文不成武不就，却不能怪他，怨的是杜兴廷那个老匹夫。
　　他收回视线，语气却冷淡了，“想待在中央？你胃口倒是不小，我凭什么帮你？”
　　白玉良不紧不慢，仍是微笑，“团座还记得8年前的事吗？”
　　金似鸿抬眼注视着他。
　　“是我让那名副官放了您的。”白玉良说，一双漂亮的眼睛眨动了下，几乎流光溢彩，“我早看出，团座您是要成大事的人，不能困在这片浅滩，现在果然一飞冲天了。”
　　金似鸿看着他，笑了下，“你倒是会说话。”白玉良虽然不通文墨，可迄今为止说的话都那么漂亮得体，不卑不亢，句句把他往上捧，捧的人飘飘欲仙。
　　金似鸿倒没有飘起来，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并不只有一副漂亮的皮囊，杜兴廷这些年，只把他当个玩物，真是有眼无珠。
　　杜兴廷有眼无珠，他不是。只要看上了，他就敢用。
　　金似鸿从床上起来，赤着脚站到地上。白玉良不算矮，但金似鸿身量更高，倒比他还高了半个头，这样俯视着就很有些压迫感，金似鸿瞧着他，半玩味地说，“我让你去陆军部好不好？”
　　白玉良一惊，惊讶之余就是喜不自胜。而金似鸿已经越过他，径自走到酒柜那儿给自己倒了杯酒。
　　金似鸿端着酒杯再转过身，修长的手指映着琥珀色的酒液，腰靠着酒柜，侧歪着头，意态懒散，好像现在谈论的事是如此不值一提。凌乱短发下的一张面孔雪白，眉眼像用炭笔画出来的一样浓黑俊丽。
　　白玉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杜恒熙那时候会如此迷恋这个没钱没势的穷小子了。
　　白玉良斟酌片刻，然后开口，“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我没有军功，不知道去陆军部能做什么又不会招致议论？”
　　金似鸿抿了口酒液，汇成一条冰凉的直线落肚，嗓音也被熏染得醇厚，他半闭眼，有些冷漠，“做我的秘书吧，让我看看你能做些什么。”


第一卷 《囚徒》完 


第52章 落草为寇
　　林木葳蕤，翠柏参天。
　　这里群山绕着白水，巍峨的山峦远远望去像一尊仰面躺下的卧佛。
　　在卧佛脚背低凹的地方，有一处小小的破败村落，位于两山的夹缝间，因在村头有一块形状神似凤凰的石头，而古时的人们不知道什么叫做凤凰，只惊呼这是碧鸡，因而这里就被称为碧鸡岭。
　　小村庄坐落于佛的脚下，可因处于两省交界，公路铁路相继修筑，无数军队频繁通过和驻扎，使这里战火不断，村民饱受摧残，不出数年已经成了一座荒山，后来又成了一窝土匪的据点。
　　这帮土匪占山为王，靠扒铁路、打家截道、四处杀人放火，做着些神憎鬼厌的勾当。
　　杜恒熙是正规军出身，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沦落到这里。
　　他离开天津后，下了船转铁路，外边风言风语传着他遇害的消息，为避人耳目，他在陕甘边境的一处小镇安顿下来，小石头则南下去上海联系梁延。
　　临行前，小石头很担心梁延会夹款私逃，毕竟杜恒熙交给他保管的实在是一大笔数量可观的财产，足够一个人几辈子吃喝不愁。
　　结果好的不灵坏的灵，梁延虽然没有夹款私逃，却也让杜恒熙损失惨重。
　　梁延等人在和杜恒熙失去联络后，不过几日，卫兵队就发生了骚乱，梁延枪毙了几个人还是镇不住，又信错了手下，那人趁着夜色偷了装有金条的皮箱逃了。
　　这下伙食不济，月饷发不出来，卫兵队就此解散，只剩了几个忠心的还跟在梁延身边。
　　等梁延来到小镇和杜恒熙碰头时，只稀稀拉拉带了十几个人。
　　剩下的另一只皮箱，装的一堆地契房本股票基金，因为没有办法回到天津，也无法兑现，成了废纸。
　　所幸还有两箱伪装成水果运来的军火，如果能够出手，会是一笔客观的收益。他们才不算真的走投无路。
　　杜恒熙先在小镇安顿下来，再计划下一步怎么走。
　　结果没过两天，小镇就遇到一窝土匪，杀人放火，拿汽油和玻璃瓶自制的土炸弹往屋子里扔，炸得血肉横飞。
　　杜恒熙几人为自保直接开了枪。
　　那种闭塞地方，机枪炸弹都是稀罕物，二十几人的匪帮统共就两把驳壳子枪，看到十几人装备齐全地冲出来，顿时就吓傻了，毫无悬念地认输投降。
　　这帮土匪的老大叫段云鹏，他父母最大的贡献就是给他起了个文化人的名字，随后就撒手西去。
　　他听书听多了绿林传奇，就很有些豪情壮志。知道自己是没有统领能力的，又很渴望做出一番事业，在镇上被杜恒熙落花流水地痛打了一顿后，竟然认定了杜恒熙是能令他飞黄腾达的人物，对他死缠烂打起来。
　　杜恒熙现在手下没人，看着这三十几人的队伍，苍蝇腿再小也是肉，又被骚扰得不胜其烦，便顺水推舟地收了下来，在山中扎了营，暂时安顿。
　　却没想到会因此惹来更大的麻烦……
　　前方视野里用枯枝残叶做的陷阱有了动静，一个膀大腰圆穿着夹袄的汉子大吼一声从杜恒熙身边一跃而起，动作矫健地扑过去。从陷阱里捞出一只后腿被捕兽夹夹住的野兔，兴高采烈地扭头扯着嗓子对他喊，“老大，抓到只兔子！”
　　看着那只瘦的皮包骨头的灰兔子，杜恒熙没有什么激动的心情，他慢吞吞地从草丛中站起，突然眯起眼，反手拔枪，对着段云鹏就射了一枪。
　　子弹咻地擦着脸颊飞过，一泼滚烫的鲜血溅了半张脸。
　　段云鹏举着兔子的手僵住了，心跳都被吓得停了一下，等缓过神回头一看，看到头尖耳朵，毛色斑斓的四脚野兽倒在血泊里。
　　他立刻兴奋起来，扔了兔子，一把抓住那头野兽的两只脚拎了起来，在空中抖了抖，“呀，是头山狸子，够吃两顿了！”
　　杜恒熙收起枪，从埋伏的草丛里走出来，一只兔子就花了他们一个下午的时间，幸好还有意外收获，多了只皮肉丰厚的狸子，否则今天晚上恐怕又没有油水入肚。
　　拖着猎物返回营地，只有他们带回了食物，其他人不是两手空空，就是只摘了点野菜野果，稍好点的是抓了几只体形孱弱的斑鸠。一帮面如菜色的年轻人盯着杜恒熙两人带回来的猎物简直双眼放光，口水直流。
　　把山狸子和野兔扔给手下处理，杜恒熙到屋后头盛水的水桶那儿，舀了瓢水洗了手和脸。
　　段云鹏嚼着槟榔蹲在门槛那儿看他，本来大家都一样浑身黑泥，看不出什么俊丑。现在水一冲，手脸露出原来的颜色，就看出杜恒熙跟他们不一样，修眉朗目的，皮肤跟水豆腐一样光洁。
　　段云鹏把槟榔嚼得啧啧有声，顺带狠狠咽了口口水，看杜恒熙看久了，看出了他一肚子馋虫，想他之前睡过的十里八乡选出的村花竟然都没一个男人长得俊。
　　杜恒熙洗完手，没东西擦，站在原地停顿片刻。段云鹏站起来，一眼瞥到墙上挂的一块布，立刻扯下来，献殷勤似的跑了过去，“老大，用这个。”
　　可殷勤没献成，那个总是跟屁虫一样跟着杜恒熙的小石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冷声说，“那是抹布。”说着就递了快崭新的白巾过去。
　　段云鹏低头看，两相对比，自己这块果然黑不溜丢，不由黑脸一红，觉得自己是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杜恒熙倒没在意这桩插曲，接过小石头递来的毛巾擦了手，“营里的食物还够吃几天的？”
　　小石头回答，“还够一周的，如果能打点野食，应该可以撑半个多月。”
　　再半个月就要入冬了，到时候大雪封山，日子只会更难熬。
　　一个叫吴新成的小军头打着剿匪的名义包围了杜恒熙所在的山，杜恒熙占据了地形优势，他们攻不上来。但杜恒熙也打不下去。
　　现在存粮快吃完了，碧鸡岭本来早被屠成了荒山，没什么野味，已经被他们吃山吃了两个月了，再拖下去，迟早弹尽粮绝，无条件投降。
　　晚餐时，杜恒熙喝着稀得像水一样的米汤。
　　那狸子虽然肥美，但要百来号人分，每人只有一点肉块尝尝。一堆男人也不会烹饪，就是剥了皮烤，再抹点盐，动物膻味重的要命，杜恒熙闻着想吐，虽然饥肠辘辘，还是没什么胃口，索性都分给了下面。
　　喝到一半时，脚下的地突然猛烈晃了一下，震得屋顶掉下灰来，正掉进他的汤碗里。
　　放哨的人进来汇报，“老大，山脚下那帮人拖了火炮过来，对着我们轰呢！”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杜恒熙搁下碗，有点吃惊，东摇西晃地站稳，快步走到外头，用望远镜往山脚下看，果然看到下面推来一架黑得发亮的土炮，用车架着，炮口闪耀着火光，旁边站着几个小兵还在装填炮弹。
　　段云鹏站在旁边，因为恐慌而嘴里不干不净地开骂，“妈的，这群小瘪犊子还开上炮了！本来井水不犯河水，我们也没抢他们的饭吃，这是真要把我们逼死吗？”
　　炮只轰了片刻就停了，下面有人拿了大喇叭喊让他们投降，承诺不仅不杀，还优待厚抚，小推车摆出来，展示了白米精面，保管他们顿顿吃得饱，饿不着。
　　喊了一会儿山上没传出动静，于是炮声又响了起来。
　　一会儿轰炮，一会儿喊话，软硬兼施。
　　杜恒熙知道吴新成这次是下血本了，非要把他们这堆人给赶下来不可，这么多炮弹，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光靠拖是不成了。
　　为怕暴露目标，营里没敢点火，所有人就睁着眼在一片黑暗里猫着。只有炮弹炸起时，黑夜里亮起一片冲天的火光，震天撼地的，把天照的犹如白昼，让他们能看清身边人的脸，无一例外的漆黑精瘦。
　　他们在山的最高处，炮弹的射程其实打不上来。饶是如此，因为离得太近，还是心惊胆战。
　　所有人一晚上都抓着枪在空地上正襟危坐。刚闭上眼打一会儿盹，不是被炮声吓醒，就是被大喇叭喊醒。只有段云鹏心大，打了个哈欠，挠了挠头皮，就掉头回去睡觉了。
　　等到了早上，杜恒熙清点了遍人数，发现少了几个，等到中午，又少了两个，到了晚上，他也不点人了，脸色严肃地站了起来，决定亲自去找吴新成谈一谈。
　　临出发前，他特地打水洗了个澡。山里干净的只有雨水，他已经有半个月没洗澡了，身上又馊又臭。
　　小石头给他烧了热水，梁延拿着毛巾给他擦背，杜恒熙手臂搁在桶沿上，下巴枕着，半闭着眼想事情。
　　热水泡的筋骨舒服，梁延用力气给他搓了两下，白玉似的后背就擦出了两道红痕，梁延差点以为自己力气使大了，给他擦破皮了，用手碰了碰，幸好只是印子，没有出血。
　　梁延心定了定，凑到杜恒熙耳边，笑嘻嘻地说，“司令，你皮肤怎么这么嫩，一擦都红了。”
　　杜恒熙撩起眼皮，看了看他，拿不准他是不是在拿自己打趣。但梁延笑嘻嘻的时候脸上两个酒窝很可爱，他就不觉得生气，只淡淡说，“不疼，你尽管使力气。”
　　梁延哦了一下，又用手顺着他脖颈那根筋往下按了按，皮肤竟然这么滑而柔软，往旁边平移，十指压下去，用力揉了揉他的肩，“司令，你肩都僵了，我给您按按吧。”
　　杜恒熙觉得力道用的舒服，就闭上眼点了头。
　　梁延放下毛巾，开始给他按起肩背。杜恒熙肩背不算羸弱，但也不怎么宽厚，薄薄的肌理分明有度，是柔韧修长的身形，背连着后腰隐没入水中，曲线若隐若现，看得人心浮气躁。
　　梁延按着按着就有些脸红，他以前被杜恒熙用过一次，不算特别销魂的经历。杜恒熙喝醉了酒，干起来是蛮干，光用力气不懂温存，疼得他头皮几乎炸开，回去后养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那次后，杜恒熙给他放了几天假，又升了一级官，送了不少东西，梁延就觉得这罪挨得还挺值。
　　原先想着，自己好好适应适应，说不定以后能靠这份关系再升官发个小财，可惜杜恒熙没再碰过他，也就此断绝了他升官发财的企图。
　　现在杜恒熙是落魄了，接近一无所有，但梁延突然觉得抛却他作为权力的符号象征，杜恒熙本身也是很有魅力的，甚至足以令自己对那疼痛的一晚念念不忘，反复咀嚼回味起来。
　　想到这，他壮着胆子用手指划过杜恒熙沾着水珠的手臂，然后低下头在光裸的肩膀上亲了一下。
　　察觉到异动，杜恒熙睁开眼，眼睛扫了他一下，收回手，浸在水中，再开口时，嗓音有点喑哑，“行了，不用你了，你出去吧。”
　　梁延抓着毛巾，垂头丧气地哦了声，知道自己是没吸引力了，杜恒熙宁可憋着也看不上自己。
　　人走了，杜恒熙的脸被热水泡的发红。他闭上眼，仰起头，水珠就顺着下巴滴落。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低吟，把手探入水底。
　　他的毛病并没有好，甚至有严重的趋势，比如眼下不管他怎么弄，都无法疏解。
　　杜恒熙睁开眼，凤眼通红，漆黑的瞳仁却冰寒得厉害，他面色铁青，身体不可控制得颤抖了下。然后干脆把头埋入热水中，把自己憋得快要没气才探出头来，就此浇熄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望。
　　杜恒熙哗的一声从水里站出来，跨出浴桶，扯了毛巾擦干身体，然后换上了一套新的军装，扣上武装带，将他的腰身紧紧勒了出来，裤线笔挺，军装挺括，他实在是天生的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杜恒熙对着玻璃照了照，觉得还算体面了，就拿了两把手枪，带了圈子弹，独自下山去了。


第53章 冲动
　　杜恒熙下山进入吴新成军队驻扎的营区，刚进入防线，就被两杆长枪抵住。
　　杜恒熙高举双手表示无敌意，被押去见了一个军官，说明来意后，杜恒熙才知道吴新成并不住在营区，他在不远的镇上另有住处。
　　杜恒熙坐上汽车，由参谋长看管着被带去了镇上。
　　时间已入夜，汽车一路驶来，既没有路灯也没有人烟，黑魆魆一片里，黄色的车前灯颠簸着上下摇晃。
　　小镇不过中等规模，汽车驶到一座三层的小高楼前停下，由一个小院子包着，杂种着些月季柏树，小楼不算特别的气派奢华，但在这种地方已经相当打眼，甚至有些奢靡无度的味道。
　　杜恒熙从车上下来，仰头看去，小楼灯火通明，不时冒出些欢歌笑语，映衬得四遭越发的黑暗与死寂。
　　杜恒熙被带进去，从外间经过客厅，从缝隙间看见里头挤了不少男男女女，一片鲜艳斑斓的色块，空气中萦绕着团团热气和烟雾，麻将牌子和手镯碰在一起发出当啷的响声。
　　与之相比，会客室就格外冷清狭小，连把椅子都没准备，自然也没有热茶。
　　杜恒熙身姿笔挺地站了许久，直站到他几乎想扭头走人时，门口才传来一串脚步声，有人推门而入。
　　杜恒熙看向门口，吴新成走进来，他生得高大英武，嘴里叼着烟卷，肩上披着军装外套，衬衣下摆邋遢地垂在裤子外头，虽然打扮懒散，但剑眉星目，下颌线条凌厉，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倒是英气逼人。
　　杜恒熙稍稍一愣，觉得这人长相还挺出众，眉眼也有点熟悉，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和他对视片刻。
　　吴新成看着杜恒熙却是眼前一亮。他原先以为自己要来见的是个粗鲁野蛮的土匪头子，十分轻蔑嫌弃，想这种人是哪来的底气和胆量跟自己谈判的？有意让这人空等这么久，就是给他一个下马威。
　　谁料到推开门瞧见的竟是个相貌标志，周身洁净的青年。一身军装套在身上显得肩背板正，长腿细腰，武装带勒得身姿紧俏利落，连折的整齐衣领间露出的颈子都格外纤秀白皙，眉眼间透出些禁欲冷淡的疏离感，简直像这片贫瘠黄土地上长出的一棵青松树。
　　吴新成有个嗜好，就是爱豢养美人，他在这片山疙瘩里，无人管辖，纵欲享乐，过着土皇帝般的生活，也养出了皇帝的毛病，靠着威逼劫掠开了一个大后宫。
　　因为有意结交，吴新成一下子改了态度，显得格外殷勤有礼，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就亲热地抓住了杜恒熙的手晃了晃，“实在抱歉，让你久等了，临时有点事，不着急吧？”
　　“不妨碍。”杜恒熙猝不及防地被拉住了，皱起眉，想把手抽出来，可抓着自己的手竟然格外牢固，他也不好太用力，只能随着去了。
　　吴新成强硬地拉着杜恒熙，一路从逼仄寒冷的小会客室请到了大客厅柔软的沙发上，还让勤务兵泡了杯咖啡邀请他品尝。随后热情地和他并排坐在一块儿，膝盖有意无意地贴近，“不知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杜恒熙看着吴新成凑近的红光满面的脸，本来还算英武的眼睛，此时因激动而眼梢挑高，睁得极大，有些古怪。他端坐着没动，任凭吴新成贴着他，随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姓杜，单名一个云字。”
　　吴新成点头，“我是属虎的，估计比你还大了不少，那我就叫你一声杜老弟？”
　　杜恒熙放下咖啡，“吴将军，您应该知道我今天来的意思。这场仗我们无意再打下去了，希望能加入您的队伍，请您给一条活路走。”
　　吴新成不过是个小营长，并称不上一个将军，差了简直十万八千里。但没见识的山里人，见谁都爱叫将军。吴新成也不拆穿，听他这样捧高自己，做小伏低，很有些飘飘然，觉得今天是手到擒来，“你们肯来投奔当然好，我不会亏待你的，那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杜恒熙说，“只是我还有几个条件。”
　　“什么？”
　　杜恒熙看着他说，“一是要有一个独立的番号，而不是收编到其他队伍。二是仍由我指挥，允许我们自由征兵招人。三是请您按人数给我们提供兵饷和军火，最好能预支半年的用度，来顶过这个冬天。”
　　吴新成瞬间失笑，觉得他简直狮子大开口，不知天高地厚。要不是长着这幅俊秀样貌说话，自己现在就能把他揪起来扔出去。
　　公事公办，吴新成后退一点，懒散地靠着沙发，呸的一声吐出了叼在嘴里的烟卷，“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能跟我们耗这么久。但你这样的条件我有什么好处呢？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可能谁要什么就给什么。”
　　杜恒熙慢悠悠眨了下眼，然后站起来，“好，那如果您同意了，再来找我吧。”说完就转身往门外走。
　　吴新成本来是想摆个架子，谈谈条件，结果被他这爽快的退场给弄愣了，只能飞快地站起身去拦住了他，“你这可没有求人的样子，怎么说走就走了？一点商量余地都没吗？”
　　杜恒熙退后一步，抬起眼说，“将军您想怎么商量？”
　　吴新成这才发现杜恒熙生了双迤逦的狭长凤眼，风情十足，更觉得今天绝无可能就这样放他走，“这样吧，你跟我上楼，把你要的过冬物资写出来，我们再考虑怎么处置。”
　　杜恒熙盯着他，“上楼？”
　　吴新成面不改色地解释，“需要用到纸和笔嘛，都在楼上。”
　　杜恒熙迟疑片刻，随后点头，“好。”
　　吴新成领他到书房，给他摊开了纸和笔，自己则径自坐到了唯一的椅子上。杜恒熙只好站着弯腰在桌前用钢笔写自己需要的物资。
　　吴新成歪着头欣赏了一会儿杜恒熙起伏的腰臀曲线，他心里蠢蠢欲动，看了一会悄无声息地站起来，走到杜恒熙的身后，一只手搁在他的后腰，几乎半揽着，低下身状似看内容，并说道，“你这手字倒写的不错，在哪里念过书？”
　　杜恒熙绷紧身体，感受到一只手划过背顺着自己的腰往下抚摸，瞬间让他寒毛直竖。
　　钢笔的笔尖用力过猛戳出一个洞，他一下直起身，抓起那张纸甩向吴新成的怀里，向后退了一步，冷声道，“差不多就这些了，您看一下。”
　　吴新成怀里一空，只落了张乏味的白纸，他一撇嘴，抓起纸草草一看，“还可以，不算多。”
　　吴新成把纸随意地翻过来摆在桌上，眉毛向上一挑道，“杜老弟，这些东西对我不是什么难事，你不用担心。不过今天这么晚了，你也不方便回去，不如就在这里住上一夜？我对你是一见如故，很想趁这个机会跟你好好交流一番。”
　　杜恒熙蹙起眉，吴新成的长相算的上英俊，只是现在换上这幅垂涎好色的神情，就有些让人恶心。
　　他也不是傻子，吴新成的动作如此露骨，一眼就看出是什么意思。
　　看杜恒熙没有说出拒绝的话，也没有慌不择路的逃开，吴新成脸上就有了喜色。他上前几步，杜恒熙下意识地往后退，很快就被逼进了墙角。
　　见杜恒熙逃无可逃，吴新成终于不再按捺，展开双臂，一把狠狠搂住了他。
　　杜恒熙暂时没有反抗，感觉到一股冲击性极强的雄性气息包裹住自己，手臂像铁钳，身躯火热而强壮，带着一股刺鼻的大烟味道。
　　身躯僵硬地一动不动，随后就有湿漉漉的唇舌啧啧有声地亲上来，似乎想要和他接吻。
　　杜恒熙闭紧嘴唇，吴新成不得其门而入，却也不生气，反而因为兴奋激动，开始像条狗一样津津有味地舔舐起他的脸颊。两只手把他锁进怀里，顺着背脊下滑，重重地揉捏上了臀部，力道大到让人疼痛。
　　杜恒熙像个玩具一样被吴新成狠狠地品尝折腾。
　　杜恒熙先是忍耐，之后闭上眼，还能嗅到吴新成身上浓重的大烟味道，瞬间五脏翻涌，感到十足的恶心反胃，突然别开脸，猛地使力推开他，哑声说，“够了！”
　　吴新成猝不及防被推了个大马趴摔到地上，他抬头，没有料到这人一直以来表现得都是逆来顺受的样子，却有这么大的力气。
　　杜恒熙仍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不定，皱着眉，用衣袖擦掉残留在脸上的口水，同时用力拉挺整理被弄皱弄乱的衣服。
　　吴新成站起来，欲望烧得他两眼通红，带动的情绪激昂乃至怒不可遏，他感觉自己被耍了一通。他原先没打算用强，但既然这人敬酒不吃那就只能给他罚酒尝尝了。
　　他抽下皮带做武器，朝着杜恒熙扑了过去。
　　杜恒熙闪身躲过，同时弯腰避开向他甩来的皮带，厉声问，“吴将军，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这是干什么？”
　　“买卖？”吴新成冷笑，“你倒是想得清楚，你不想卖了，我还偏要买了。”说着就伸手要去扣杜恒熙的肩。
　　杜恒熙被他惹恼了，一只手劈空抓住下挥的皮带，同时一脚抬起向前踢，狠踹向吴新成的胸口，把他整个人踢飞出去撞到了墙上。
　　趁吴新成吃痛没来得及爬起来，杜恒熙已经夺过他手中的皮带，利落地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拖向书桌，将他的双手拴在了书桌脚上。
　　吴新成倒在地上，被他这一套狠辣的举动搞懵了，双手紧缚无法挣开，不由大惊失色，“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杜恒熙怕他喊叫引来外面的守卫，随手抓了一块抹布，堵住了他的嘴。
　　吴新成双脚乱蹬，无法说话，气得面孔紫胀。
　　杜恒熙盯着他看了会，原先颇有好感的长相，此时也变得面目可憎。
　　杜恒熙心绪起伏，越看越气，蹲下身问他，“你就这么想操我吗？你废了我，还把我当白痴一样耍，当女人一样用，用完就要杀，你认为我是什么东西？”
　　吴新成完全不知道杜恒熙在说什么，看他表情忽然扭曲，内心突然有些害怕，觉得这怕不是个疯子。
　　杜恒熙站直了，垂眼看着他，片刻后，若有所思般冷笑一下，突然一脚踩住吴新成乱蹬的一条腿，另一只脚把他的另一条腿往旁边一踢，使他呈现出空门大敞的形态。
　　被这样一番折腾了，吴新成胯间的硬挺竟然丝毫不见颓势，且格外的引人注目。
　　杜恒熙盯着看了那处一会儿，眼神变得狠厉，突然猛地抬脚踢了上去。
　　最柔弱处挨了重击，吴新成身躯猛的缩紧，五官扭曲变形，嘴大张，却吐不出惨叫。被踩着的一条腿扭动着，拼命想要从杜恒熙的脚下挣脱。
　　杜恒熙却不让他躲，用力连踢了几脚，待杜恒熙气喘吁吁地发泄过后，吴新成原本威武的身躯已经像条橡皮虫一样蜷缩在桌脚处不断抽搐，地上湿了一片，尿混着血和汗水淅淅沥沥地淌出裤裆，成了肮脏的一滩，人已经晕厥过去。
　　杜恒熙深呼吸两下，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吴新成，他闻到一股难闻腥气的味道。杜恒熙冷静下来，掌心都是汗，才意识到自己过于冲动，做了后果严重的事。
　　也来不及后悔。他扫视了一下四周，随后走到窗台处，一把拉开窗，观察了下高度，感觉不太好跳。幸好看到旁边有条裸露的暖气管道，便站上窗台，顺着管道爬了下来。
　　跳到花园草地上，杜恒熙无声无息地逃出了小镇。在路边看到有拴着的骡车，便解了车，骑着骡子赶回山上。
　　杜恒熙一路走得急，片刻不敢耽误，他知道等人发现吴新成的惨状，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炸平了他的山头，所有人都得在吴新成清醒之前逃出去。
　　想到这，杜恒熙突然有些后悔，刚刚如果一枪杀了吴新成的话，现在事情也许不会这么麻烦了。


第54章 下山
　　杜恒熙连夜赶路，等他回到山上，已经天光大亮。
　　段云鹏还没睡醒，在黑甜乡里就被杜恒熙一脚踹下了炕，“起来，收拾东西，我们攻下山。”
　　段云鹏哈欠连天地揉着眼睛从地上站起来，“老大，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姓吴的答应了吗？其实我觉得不用靠他，看人脸色吃饭多憋屈啊。”
　　杜恒熙已经头也不回地出门去叫其他人了，“谈崩了，整队伍，不想死的话，我们就得打下去。”
　　很快，一行人就集结整齐，杜恒熙清点了人数，一人扔了一杆枪，说了路线，就开始往山下冲。
　　昨天下山时，杜恒熙坐着车，穿过了吴新成的司令部，偶然看到了山下的包围布置。现在炮火已经停了，山下的军队昨夜得到了要和谈的消息，今早都很放松，守备松懈，让杜恒熙得以顺利地找到一处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冲出了包围圈。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损失了十几个人，有几个还是忠心耿耿地跟着梁延一路找过来的老部下。
　　对那帮土匪，杜恒熙不算特别心疼。但他的人也死了两个，杜恒熙就很舍不得。那时候一共跟来了13个人，现在只剩了9个，每一个他都很珍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队伍不受控制地削减下去。
　　那两人一个被打穿了肺，一个被划破肚子，肠子捡起来塞回去，要一路捂着肚子走。
　　杜恒熙自己背了一个，又让小石头背了一个，血滴滴哒哒地淌下来。等到了安全的地方，眼睁睁守着人咽气了，才就地挖了坑把他们埋葬了。
　　路边种着很多花和树，杜恒熙在地上找了找，找到掉落的种子。
　　他在填平的土地里埋了两颗种子，然后站起身背着手看了看四遭，天空湛蓝，秋风习习，等春天到了这里就能长出树开出花，也许会成为一处宁静美丽的地方。
　　没那么多时间伤春悲秋，埋完人立刻上马开始赶路。
　　杜恒熙坐在马背上，一边走一边想，既然吴新成那里的路走不通，总有别的路可以走。他们现在势单力薄，要投奔一个不怕跟吴新成对着干的势力，其实选择屈指可数。
　　杜恒熙原先选择吴新成，是觉得他势力小，好控制，也许可以一点点吞并下来，自己就可以独自从小做大。但现在不成了，他需要一个强而有力的靠山，可以容他休养生息，而西北最大的军头就是马回德。
　　马回德还跟中央撕破了脸，杜恒熙甚至不用隐藏自己的身份，也不用担心他杀了自己讨好安朴山。
　　杜恒熙写了封信，想派人提前送去马回德那儿探探口风，看他愿不愿意接纳自己。
　　段云鹏粗鲁莽撞能打仗但不能上台面，小石头倒稳重内敛可又沉闷得太过，梁延则斯文秀气，脑子也转的快，见多了大场面不会犯怵，也算能言善道。
　　于是杜恒熙将信封了口，交给梁延，又给了他一匹快马，叮嘱他快去快回。
　　夜里大家在树林里就地休息，连着两日逃得仓皇狼狈，所有人都累瘫了，胡乱往胃里塞了点东西，就横七竖八地睡做了一团，鼾声大作。
　　杜恒熙在树底下坐着，就着火堆，北地早晚温差大，太阳一落山，大地就骤然失温，夜里刮起寒风，需要烤火暖一暖身子。
　　小石头拿着水壶靠过来，“大爷，喝点水吧。”
　　杜恒熙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意外地发现那水甜滋滋的，竟是一壶糖水，“这是哪里弄来的？”
　　小石头看他喜欢，轻微笑了笑，在他身边盘腿坐下来，“我往里头加了点白糖，您这几天东西吃得少，体力耗费大，喝点糖水能补一补。”
　　在这种地方糖是稀罕物，有钱都买不到。杜恒熙含着那口糖水，一点一点地品味，“你哪来的钱买糖了？”
　　“我把老爷以前赏我的一块手表给当了。”
　　杜恒熙很意外地扭过头，在一片火光照耀里，小石头黝黑的面庞隐隐散发着红光。他不知道小石头为什么对他这么好，毫无理由的好，好到他感动，甚至不安，因为自忖配不上这种好。介于从前的事，他对小石头素来是非打即骂。
　　小石头突然睁大眼，啊了一声，抬手摸上了杜恒熙的脖子。
　　杜恒熙一怔，也抬手摸了摸，结果摸到了一个凹凸的结痂的牙印。他用手背擦了擦，随后放下手，“没什么，不是大不了的伤。”他顿了下，又说，“虽然我也没想到，我会沦落成这样。”
　　杜恒熙垂下眼睫，觉得有些可笑，最不可理喻的是他的确逻辑严密地想过要不要忍受下来，反正他也不是什么要搞三贞九烈的处女，这若在从前，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念头。
　　他觉得，金似鸿是把他彻底摧毁了，从身到心都改变了。从前他没有目标，没有欲望，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即使有爱，也是稀薄的，冰冷的。而现在他有了仇恨，恨扭曲了他，让他能做出自己都想象不到的事。
　　他觉得从前的自己不好，但现在的自己也不是他想要的。
　　杜恒熙看着面前燃烧的火焰，内心仍旧像大火过后留下的灰烬一样荒芜。
　　从头到脚都冷透了。
　　他突然打了个寒战，用树枝拨了拨火堆，低声对小石头说，“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否则你以后出人头地了，当长官了，总不能还是小石头小石头地叫。”
　　小石头意外地抬起头，片刻后轻声说，“我姓于，我们村都姓于。”
　　杜恒熙想了想，“于万斯年，受天之祜。”他声音柔软，“叫于斯年吧，喜欢吗？”
　　小石头胸腔砰砰跳了两下，呆呆睁着眼，觉得杜恒熙念这个名字的声音真是好听，他点了点头，反复咂摸起于斯年这个名字。大爷是个文化人，随便起的名字也寓意深长，单是念起来就朗朗上口。
　　受了这样不得了的恩惠，小石头心满意足了，想爬回去找地方睡觉，却被杜恒熙叫住，“就在这儿睡吧。”
　　他一愣，重新爬回来，看见杜恒熙已经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睫毛垂下来，在下眼睑那儿落了一片阴影，脸被火光照得亮堂堂的，额头饱满，鼻梁挺拔，嘴唇棱角分明，五官标准得像一幅画。
　　火焰烧着木材劈啪作响，周围一片温暖，小石头挤过去，在杜恒熙身边蜷作一团，像一头小兽一样，头微微抵着他的大腿。此刻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他却觉得异常幸福。
　　他知道自己长久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杜恒熙不再怨恨自己杀了他的生父了，是彻底信任了自己，把自己当个人在看待，而不是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第55章 重逢
　　北地一年到头少雨，秋季更是干冷，但天空却蓝得高远明亮。
　　杜恒熙抬头看天，正看到一群大雁变换着队形从头顶飞过，发出嘹亮的啼鸣，自由得叫人羡慕。
　　大雁南飞，快要入冬了，气温降得太快，早晨起来，树梢都挂着薄霜，他们虽有粮食但缺少棉衣，一帮人在林子里冻得缩着身子发抖，四周连个避风的村子都找不到。
　　好在不出两日，梁延便坐着汽车返回。他说到了西安后，受到了马回德热情的欢迎，问清来意，特地派了汽车接杜恒熙过去。
　　只是提了一个要求，他们的队伍不能进城，只能在城外驻扎。
　　这个要求很合理，杜恒熙没有意见。
　　杜恒熙带了梁延进城，让小石头和段云鹏在城外驻守。
　　他已经不是少爷了，也就不需要仆人，队伍里有一个能干的副手更加重要，他给人赐了名字，就是有意培养小石头做他的左膀右臂。
　　车一路进了西安城，开到总督府，马回德竟然亲自站在门口等他。杜恒熙见惯了大场面，但他现在的身份十分尴尬，并不值得这样对待，不由有些惊讶。车夫帮他打开门，马回德迎上来，满面春风地喊他贤侄。
　　杜恒熙好久没被这么多人围住，走下车后，一时紧张，险些同手同脚的走路，梁延扯了他一下，他低头才反应过来，脸不由红了下，所幸没有人发现。
　　一路迎进花厅，各自落座。
　　马回德端坐在主座，穿着一身军装，身躯高大魁梧，面容祥和却不失威严，气派俨然。他四十出头，对于安朴山等人来说的确资历尚浅，但对于杜恒熙来说，就是前辈老将，值得尊敬恭维。
　　杜恒熙坐在下座，刚刚汽车一路行来，离远了看，马回德因为保养得当，脸皮光滑，双目有神，显得英姿飒爽。但眼下挨近了，头顶又正垂挂着吊灯，就能看出面上的老态和眼角的细纹，更像一位尊贵的老人。
　　杜恒熙细细打量着他，情绪就慢慢镇定下来，简明扼要地讲了在天津的遭遇，对离开天津后的事简单带过。
　　马回德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只在杜恒熙提到杜兴廷之死时露出了点惋惜的神色，最后时说，“我跟杜元帅虽然只见过几面，无缘深交，但也听说过他的威名事迹，当年一手促成共和，是响当当的英雄人物，最后竟然死于小人的暗算，实在可惜。”
　　杜恒熙垂下眼睫，一脸肃容。但听他把安朴山说成小人，就很松一口气，知道他和中央还处于敌对状态。
　　马回德身体前倾了一些，态度和蔼，“凭你的本事，让你在我这里从营长做起，岂不是太委屈你了？”
　　杜恒熙忙站起来，“大帅抬举了，军职无分贵贱，既然大帅看得起我，云卿自当竭尽所能。”
　　马回德皱起眉慢悠悠思索了下，“你愿意自然是好，但军队里一下来个陌生人统领，不好服众，而营长这个位置，对一般人是够了，对你却有点大材小用。哎，因你这身份，我也不好向上头给你讨个军衔，这样吧，你先在我这儿待一段时间，我再想想把你安排去哪里合适。你带来的人先交给树言安置怎么样？”
　　杜恒熙抿了抿唇，人在屋檐下，自然没有做主的权利，便点头答应下来。
　　马回德又邀请他共进午餐，席上二人相谈甚欢，对世界和国内局势只字不提，只天南海北地聊了些文史野趣。
　　随后杜恒熙便在督军府住了下来，无所事事，一住就是月余。
　　马回德给他安排了两个副官供他差遣，名为差遣，实为监视，杜恒熙不管去哪这两人都像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样跟在屁股后头。
　　一次，小石头进城来见他，为了甩掉身后跟随的眼睛，杜恒熙特地把人带到了城里最大的舞厅。
　　灯红酒绿间，个人搂了个舞女晃进舞池，片刻间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一眨眼的功夫弄丢了跟踪的人，两位副官大眼瞪小眼地对看一下，急匆匆分散进人群寻找。
　　杜恒熙和小石头从舞厅后门出来，杜恒熙背靠着墙，扭头看到里头无头苍蝇似的副官，勾唇一笑。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要说，纯粹就是这几日被盯得憋气，纯心戏耍他们一下。
　　看那两名副官遍寻不到，急的甚至出门去找。
　　杜恒熙便又重新回到了舞厅，找了个位置坐下。服务生过来，他点了两瓶洋酒和几份小吃。小石头先是按习惯站着，杜恒熙侧了头让他坐，他才浑身不自在地坐下。
　　杜恒熙看他拘谨的样子有些好笑，前倾身，给他倒了杯酒递过去，“喝过这种酒吗？尝尝。”
　　小石头伸手抓住玻璃杯，摇晃的彩灯下，伸出的手十指黑糙粗短，虽然出门前洗过，但指缝里还有去不掉的泥垢，映衬这光洁透明，造型别致的酒杯，就很突兀的不相称。
　　他自惭形秽地怯懦了，缩回手，狼吞虎咽般喝干了那杯酒。
　　因为喝得太急喝进了气管很快就狼狈不堪地咳嗽起来，咳得弯着腰整个人都在抖。
　　杜恒熙交叉着腿，靠坐在椅背，一手擎着酒杯，半垂眼皮，懒洋洋看他被酒水呛住的样子。
　　小石头咳了一会儿才缓过来，面红耳赤地用手背擦了擦嘴。
　　杜恒熙没有笑他，只是又给他倒了一杯，声音平缓柔和，“慢慢喝，不急。”
　　小石头紧张地抬起眼，学着杜恒熙的样子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略黑的皮肤慢慢浮上惬意享受的神色。他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洋酒是这样的味道。
　　看他适应了，杜恒熙就不再看他，转头去看舞台上穿着旗袍摇摆身躯唱歌的歌女。
　　一首歌结束，舞池里的人纷纷回座。人群中挤出一个穿着西装长裤的青年人，气喘吁吁地跳下来，脸颊通红，冒着热气，从衣服的前口袋里掏出一块蓝白手帕擦了擦额头淌下的汗。
　　他一边擦汗一边走路，胳膊遮蔽了视线，身躯左摇右晃，胯一扭就撞上了杜恒熙那桌的桌子，桌上的酒哗啦一下，全摔碎在地，还洒了不少到杜恒熙身上。
　　椅子腿往后退，杜恒熙皱眉站起来，衣服前襟到西裤裆部，淅淅沥沥得往下淌酒水，简直一塌糊涂。
　　小石头连忙扯了桌上的纸巾给他擦。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人放下胳膊连忙道歉，拿擦过汗的手帕也凑上去想帮忙清理。
　　杜恒熙看他那手帕颜色难辨，并不干净，十分嫌弃，就抬手挡开，“不用了。”
　　那人抓着手帕抬起头，当目光对上杜恒熙的脸时，却突然不动了，随后双眼发亮，一下凑近，抓了他的手问，“你……我以前怎么从没在这见过你？”
　　杜恒熙一脸莫名，用力把手抽出来，带着怒气叱道，“你干什么？”
　　那人这才讪笑着收回手搓了搓，这人长了张方方正正的脸，看着憨厚老实，眼睛则漆黑圆润，有一些可爱的婴儿样，并不惹人讨厌，“不好意思，我是一个艺术家，你给了我一种很特别的感觉。”他轻咳了咳，从怀里掏出本支票簿，“真抱歉弄脏了你的衣服，这样吧，我赔你一套新的怎么样？”
　　说着就刷刷写了几笔，把支票撕下来笑眯眯地递给杜恒熙，“这些够吗？要是不够的话，我那儿还有批国外的料子，可以给你订做两套，能跟你交个朋友吗？”
　　杜恒熙垂眼瞥到了支票上龙飞凤舞的零，知道这是个纨绔的二世祖，不由冷笑了下，“支票我收下了，地址就不必了，这事就这样过去吧。”
　　他朝小石头使了个眼色，小石头就凑上去从那人手中将支票抽出来。
　　杜恒熙转身往外走，那人还不死心地一路跟着跑出来，“哎，别急着走啊，能留个名字吗？不过是交个朋友罢了，何必这么吝啬？或者我给你留一个？”
　　杜恒熙充耳不闻。
　　从旋转门里走出来，外头已经隐隐呈现冬日凛冽寒气。
　　杜恒熙刚一出门，那两名被甩掉的副官在街对面看到了他，急急赶上来，“杜先生，您是去哪里了？”
　　杜恒熙看到他们，便站住，状似醉眼惺忪地抬手搭上小石头，“我在跳舞啊，你们不在里头玩，跑到外头干什么？”
　　两名副官脸色变了变，也不知怎么解释。突然看到追着杜恒熙跑出来的青年，都是一怔，整齐划一地猛地立正，敬了个军礼，“三少爷！”
　　那位油头粉面的二世祖喘着粗气跑上来，睁圆了眼，很惊奇地伸手在杜恒熙和副官间指了指，“咦？你们认识？”
　　杜恒熙这才知道原来这个举止轻浮浪荡的年轻人竟然是马回德的小儿子—马博志。
　　马回德三个儿子，长子在外带兵，次子赴美留学，只有小儿子跟在身边，却是最不成器的一个，成日疯疯癫癫，前段时间搞西洋画，这段时间又搞起了西洋摄影。
　　只因是自己血脉，马回德才给了他一个宅子，把他当废物一样养在外面。
　　杜恒熙对这人没什么意见 ，纯粹是不喜欢，但因他是马家三少爷，只能敷衍着又聊了会儿，任他把自己底细套了个干净，又约定了下次见面时间，马博志心满意足地微笑起来，杜恒熙才得以上车脱身离开。
　　杜恒熙回到督军府，今日喝多了酒，睡得很快。第二日酒还未醒，就被外头一阵喧闹吵起来。
　　杜恒熙头疼欲裂地起身，简单洗漱过后，走出门，问外面是在干什么。
　　一人回答，“是中央来了人，省长和参谋长一道儿去迎接呢。”
　　杜恒熙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那儿往下看去，果然看到几辆汽车排成一列驶到门口，阵势壮观。
　　打头的那辆车刚一停下，就有卫兵跑过来，打开车门。
　　漆黑车门内，先是一条长腿迈出来，长筒马靴裹着笔挺军裤，稳稳踩在地上，落地时近乎悄无声息，
　　再是一道修长高挑的身形走下车，一身灰布军装，披着黑色貂皮大氅，双眼完全陷在帽檐投落的阴影中，只能看到苍白下巴的冷厉线条。
　　杜恒熙目光定住了，站在二楼的玻璃窗处一动不动。
　　他看着楼下的金似鸿。他觉得金似鸿是瘦了，气质也变了，整个人都像一把磨得锃亮的钢刀，时刻在等着捣毁或者刺穿什么东西。
　　忽然杜恒熙眯了眯眼，看向紧随在身后走出来的人，是白玉良。
　　他打量着这两人，不知道白玉良为什么会跟在金似鸿的身边。
　　也许是被盯了太久，似有所觉般，金似鸿在走上台阶前，脚步忽而一顿。
　　金似鸿站定在原地，带着白手套的手抬起，用修长的手指一顶帽檐，抬头，漆黑的眼睛向上看去。
　　阳光刺目，二楼的窗户，彩色压花玻璃，光线照着，折射出琉璃的光彩。
　　看了一会儿，却什么都没有发现，金似鸿皱了皱眉低下头，收回手，走进了楼内。
　　在二楼窗户旁，杜恒熙背贴着墙面，隐匿在阴暗处，面无表情的回味着刚刚浸在一片日光中金似鸿的面貌。
　　许久未见，仍清晰得如用凿子刻在脑海里的一样，可爱可恨。
　　杜恒熙下意识地抚摸起胸口冰冷的玉器，凉意沁人，藏身在这样黑暗的角落里，他觉得自己像一条在草丛中窥伺等待的阴冷的毒蛇。


第56章 无有怨言
　　楼下的人一路穿过大厅向里走去，杜恒熙在二楼站了会儿，听脚步声渐远，便独自回了房。
　　在房内待了会儿，梁延来见他，两人下了盘棋。到中午的时候，下人敲门说三少爷请他出门，杜恒熙才想起昨天被马博志缠得没办法，订了今天的约。
　　他今天碰上故人心中一团乱麻，连敷衍也没心情敷衍，又觉得马博志是个无用的人，便让梁延顺便编个理由打发他走。
　　结果处理得不好，两人在门口吵闹起来，杜恒熙迫不得已出门周旋，装出虚弱的样子，推说身体有恙，所幸马博志还没这么不会看人脸色，怏怏不乐地掉头回去了。
　　而等杜恒熙转身，就看见金似鸿正在门檐下抱着双臂看自己。
　　脱去了大氅和军帽，只穿着单薄贴身的军装衬衣，下摆拴进长裤，看着像临时从餐桌上退席。
　　他觉得在金似鸿心中自己应该是个死人了，现在死人复活足以把人吓一大跳，可金似鸿并没有多惊奇。
　　见他看过来，只淡淡点了下头，“好久不见，还好吗？”
　　杜恒熙看着他，不发一言。
　　金似鸿便上前一步，“还以为我看错了，刚刚在二楼的人是你吧？”
　　杜恒熙这才开口，“我没死，你不奇怪？”
　　金似鸿顾左右而言他，转头眯眼看了看督军府外的大街，长街冷清，阳光照着满地枯黄的落叶，“这里人来人往，太招摇，换个地方再说？”
　　梁延站在一旁，他知道金似鸿是安朴山的人，因而惊慌，可金似鸿表现得如此平静，让他无所适从。
　　而杜恒熙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跟随，就跟着金似鸿走了。
　　两人走到督军署的后花园内，这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凭空架了紫藤花架，只是现在秋天，花架上只缠着光秃秃的枝条，景致萧索。下人都去前厅招待客人了，花园内静沉沉的。
　　金似鸿在朱红走廊下站住转过身，杜恒熙正面对着他。
　　“还恨我吗？”金似鸿忽而上前一步，把手压上他的胸口，大拇指在心脏的位置上隔着衬衣重重摩挲，似在叩问他的心意，“恨不能杀了我？”
　　杜恒熙心弦紧绷着颤了一下，最后定了定神才说，“不恨。”
　　“骗子。”金似鸿摇着头，低声笑了一下，“不过好吧，你说不恨就不恨，我信你。”
　　他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两枚金属子弹，上头还有擦不去的深色痕迹，用皮绳串了，编成一个吊坠。
　　金似鸿拉起他的手，把那两枚子弹放进他的掌心，“眼熟吗？”
　　杜恒熙垂眸，“嗯。”
　　“我从双喜的伤口里抠出来的。”
　　杜恒熙眼神冷漠地扫过，淡淡说，“他比我重要吗？”
　　金似鸿一愣，继而莞尔，“没有，你独一无二。”说是这么说，可他握着杜恒熙的手，却用力到要将他捏碎的地步，骨头把皮肤顶出青白颜色，“可双喜也是人，也是我的兄弟。”他说的缓慢，“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杜恒熙忍着痛，皱起眉，不动，也没有说话。
　　金似鸿说，“因为你怕，你在逃离时看到了双喜，你不相信他会为你隐瞒，也不敢冒这个险，用自己的安全来赌，还不如直接杀了他省事，对不对？”
　　杜恒熙没有否认，点了点头，“是。”
　　金似鸿说，“你多疑残忍，没有心肝，所以觉得其他人也跟你一样。”
　　杜恒熙不辩解，仍是点头，“是。”
　　金似鸿抓住他的手猛地使力，扣住他的腰，把他拉进怀里，用力勒紧，在他后颈处闷笑一下，“真是巧了，我也一样，你可能注定跟我是天生一对，要纠缠不清的。”
　　杜恒熙被他搂着，骨头要被勒断一样，深呼吸一口气，金似鸿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的清爽味道，好像永远是这么整洁香甜，“我这么让人讨厌，你还不生气，不报仇？”他闭上眼睛讽刺地笑，“你这样爱我，到了地底下该怎么去见你的好兄弟啊？”
　　金似鸿把嘴唇贴上杜恒熙的耳朵，好像随时随地会一口咬上去，“报仇，但我不杀你。你亲手用绳子套了我的脖子，我不杀你，你杀了我的兄弟，我还是不舍得杀你。但除了死，活着也可以有很多折磨的手段，你就用这辈子来还。现在我要你随我回去，去双喜的坟上磕头赔罪。”
　　杜恒熙的脸冷下来，“我不肯呢？你还要绑我回去？”
　　“是，你不肯，我就废了你，把你绑回去。”
　　“这里是马回德的地方，我是他的客人，你要在这里动手？”
　　金似鸿冷笑一下，“这就是你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吧。”他抽回手放开杜恒熙，退开一步，站直了身，“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杀了人，就要允许别人来报仇，到时候弱肉强食，各凭本事，输了就是输了，不能有怨言。”
　　杜恒熙感到一阵冰冷，但仍点头，“不错。”
　　金似鸿搓了搓手指，放在鼻尖轻轻一嗅，好像还残留杜恒熙身上的味道，“你小心一点，在这里我有顾忌，可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不怕了，豁出去了，”说着，又伸手在杜恒熙肩上按下去，用的力道不小，声音则柔和，“到时候你可不要哭，你哭起来太可怜了，我会很心软。”
　　杜恒熙感到一股压力从肩膀传下来，好像要把他按低一等，于是便更努力地挺立起来，他重复了金似鸿之前说的话，“各凭本事，无有怨言。”
　　就这么站着，笔直的，倔强的，身单力孤，被逼到了孑然一身的地步。
　　金似鸿看了他一会儿，心里有一点松动，又说道，“或者你现在服个软，心甘情愿地跟我走，我养着你，你不会吃亏，我还让你回去做你的少爷。”
　　“来日方长，何必这么快下断言？”杜恒熙半转过身，面上风轻云淡，对他微微一颔首，“话都说完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金次长。”
　　金似鸿一派冷峻，背着手，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没有再阻拦。
　　杜恒熙脱身离开，他走得很稳，好像一点也没有受这场对话的影响。
　　然而等到了金似鸿看不见的地方，穿过一道月门，他才扶着墙慢慢弯下腰，一只手压着胸口，有一种钝钝的憋闷的难受。像压了千斤重担，恶意利箭一样戳穿了他的心肺，撕裂了最后一点遮掩的柔情面纱。
　　他又迎来了一个敌人，立在那里，避不开躲不掉，这样咄咄相逼。
　　额头淌下冷汗，他有些恼恨。
　　金似鸿是要他寝食难安，日夜焦虑，作为一种兵不血刃的折磨。
　　自己不过是杀了他一个手下，就把他惹怒到这种地步，那他毁了自己所有，让自己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论残忍谁都没有心慈手软过，论绝情谁也没有多为对方着想，两人谁都不无辜，就算真的死在彼此手上，也的确不值得有什么怨言。


第57章 新生
　　“如果中国参战，日本政府会通过派遣教官、提供军火等方式武装中国军队，但中国并不需要直接出兵欧洲，而只需派华工即可。当然，中国还可以凭此得到更多的贷款，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希望大帅能够鼎力支持。”
　　马回德陷在一把巨大的红木靠背椅中，在他对面站着的是一位身材矮小，戴着眼镜的日本人。
　　“西原先生，我只是一名小小督军，国家的决定还是以国会投票意见为准，我并没有什么能力啊。”
　　西原龟三也算是半个中国通，可马回德一味敷衍搪塞，不置可否的样子，也让他无计可施，感觉力道都使在了棉花上。
　　金似鸿垂着眼睛，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指间转着枚银质打火机，听着这位从北京来的日本公使使尽浑身解数叽里咕噜地对着马回德劝说了一番。
　　最后西原龟三把口水都说干了，马回德态度仍然是不偏不倚，毫无倾向。金似鸿才收起打火机，站起来打圆场，约定明日再谈。
　　等送走了西原，二人重新坐回来。
　　“金次长是刚从湘南平乱回来？”
　　金似鸿端坐着，点了点头，“是。”
　　“既然平定了湖南，何不一鼓作气打到广州去？”
　　“南北本是一家，外敌未清，主权沦丧，同胞子弟却自相残杀，”金似鸿平静地说，“战事无法短期平定，长此以往，不过虚耗国力，糜烂数省，总统并不赞成。”
　　马回德笑了笑，“金次长倒是快人快语。”
　　金似鸿站起来，“大帅，我这次是奉了总统的命令来请您赞同与德绝交并宣战的，希望您慎重考虑。”
　　马回德却态度含糊暧昧，“我倒没想到安朴山当了总统后，竟然倒戈向着日本，成了亲日派。他在冯公时明明一贯主张远交近攻，不知道是日本人许了什么承诺才让他有这么大的转变？”
　　金似鸿一板一眼地回答，“总统并没有什么倾向，素来认为对于各国宜取一律看待主义，彼以诚意来，我亦以诚意往。只要他国有主动示好的倾向，就没有必要先入为主地予以排斥。”
　　双方都是这样的含而不露，各有立场。
　　等金似鸿走后，马回德叫来了丁树言，让他派人盯着金似鸿等人的一举一动，不要让他去到别的地方。
　　“小小一个次长罢了，领了个日本人来，就能和我平起平坐的谈判了？”马回德冷笑一下，“老安真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丁树言也是愤愤不平，“那怎么办，要不直接把这帮人赶出去吧？”
　　马回德摆摆手，“这倒不用，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不过安朴山刚上台就如此大动干戈，我看他这总统也坐不了多长时间。”
　　—
　　杜恒熙回房后思考了一天，就决定要走。
　　待在金似鸿的眼皮底下让他不安。离得远了才可以思念，因为只是一个不可得的幻影，一切都有了美好的矫饰。离得这么近，因为随时可以去见却又不能去见，思念便显得很艰难，必须将一切曾经的丑恶原形毕露地回忆起来才能克制想见的冲动。
　　更何况他拿不准这个人，不信任看不透，好像一个未爆发的哑炮，十分危险，可以拼着一己之力，拉着他玉石俱焚。
　　而正巧昨日小石头来时跟他说，凤翔下的麟游县那儿发生了起义，起义军杀死了县长，还把尸体挂在城墙上示众，实在嚣张至极。政府军自然要去平叛，可几个司令都没什么意愿。
　　去麟游这个地方打仗可不是一件便宜事，那儿正好处在陕西与甘肃的中间地带，势力复杂，早被盘剥了三层皮，也没有油水可捞，打赢了，也不一定能守下来。
　　别人避之不及，杜恒熙主动请缨，马回德便答应给了他一个连的兵。
　　带上这两百人的队伍启程，连日赶到麟游县却只看到一座空城，原来一听说中央军真打来了，那些人就连夜撤走了。
　　杜恒熙进城后，见满城空荡，他判断起义军是想渡过渭水后躲进秦岭，秦岭内有不少杂牌军游荡，一旦进了山再想找出来就难了。
　　一刻不敢休整，杜恒熙立即挑了100手枪队从城西去追。紧追慢赶，一路人马在城西的山沟处埋伏，果然截到了起义军的大部队，一场混战后，将起义军尽数歼灭，缴获了几十支步枪和手枪。
　　期间，有几人趁乱渡河想逃，杜恒熙亲自带了几个人下马去追，开枪杀了几个，水深没顶，他生生在水里和人缠斗把人拖到憋死，一个都不肯放过，才湿漉漉地上岸，狠狠打了一个寒颤。
　　杜恒熙对待敌军能如此赶尽杀绝，对自己又如此豁出性命，很让一帮混日子贯了的老兵惊愕。
　　这场大捷让马回德很高兴，便将凤翔县赏给了他，又给了他不少枪支军械，允许他在那里招兵买马，编练队伍。于是杜恒熙就在乡间招兵，很快将队伍扩充到了一个营的规模。
　　落脚处是原来的县长家，一家人尽数蒙难，青瓦白墙的四合院，杜恒熙将司令部安在了这里。
　　早晨一声哨响后起床练兵，杜恒熙的皮靴踩着冻得坚硬厚实的土地，手里的马鞭一下下磕在靴筒上，北国的日照将一切照得如雪一般明亮，一排排队伍列队整齐。
　　他抬起头一眼望过去，天地一片广阔，太阳在地平线的尽头暖融融的照耀，仰头触碰着光线，他眯起眼，浑身舒坦，感到一股新生的力量。
　　-
　　金似鸿连着几天没见过杜恒熙，原先以为是他刻意躲着自己，后来才知道杜恒熙竟然早已离开了西安，又逃到了个战乱不休的犄角旮旯的地方。
　　杜恒熙不安分，哪里越乱他就越要往哪里凑。
　　在分开的这段时间，金似鸿最担心的就是杜恒熙某天死在了一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悄无声息，自己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在这乱世里，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现在他们不仅各自活得安好，而且面对面地相遇了，实在是极大的侥幸。
　　但人总是得陇望蜀，现在看见了活生生的人，反而就变得不知足。
　　这里崇山峻岭，水深流急，之前分开这么久金似鸿都可以忍耐，可现在知道人在哪里后，竟开始坐立难安。
　　半夜金似鸿梦到洪水滔滔，自己眼看着杜恒熙被湍急河流淹没卷走，想拉他，杜恒熙却不肯朝自己伸手，自己气得发疯，刚跳下水就醒了，坐起身才发现一后背的冷汗。
　　金似鸿低下头，用颤抖的手擦了把额头的汗。这个梦做的太真，他现在心脏仍好像快要跳出来了一样。
　　这么惊疑不定地挨过几日，一日他在督军署，下人端上来了一盆苹果，颜色鲜红，个头饱满。马回德说这是本地天主堂神父所种的美国苹果，赠了督军署六七个，肉厚三四寸，如普通茶壶那么大。
　　金似鸿拿在手里反复看了看，很惊讶，舍不得吃，心想这果子多好。
　　临走前，他像个小贼一样，藏了一个在口袋里，偷偷带出去。
　　苹果，苹果，寓意也好，来去平安。
　　回到下榻的宾馆，金似鸿将那枚苹果拿出来，放在窗台上，白玉良看了很惊奇，不知道金似鸿怎么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苹果，“这是哪里来的？”
　　金似鸿解下大衣，很得意地说，“督军署里拿来的。”
　　白玉良想不到督军署还会发这个。
　　在房间里待了没一会儿，金似鸿心思飞了出去，最后索性不再忍耐。
　　他不来，自己还不能去吗？
　　他谁都没告诉，将西原扔在这跟马回德拉扯，揣了那颗苹果，带了两个护卫叫了车夫往凤翔县开去。


第58章 如梦
　　金似鸿这一路走得一波三折，车子开到半路爆了胎，车厢内还满是汽油味。
　　他跳下车，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靠双腿一路跋涉，才找到一个县城，里头却没有可以修车的地方，让汽车夫留下看车，卫士回去找人。他则独自租了匹马，抄近道走山路，还是一直到后半夜才抵达。
　　杜恒熙在麟游县的作息很规律，这里本来通了电，后来战火一起把电路炸断了，乌漆嘛黑没什么娱乐活动，太阳落山，一城人都休息了。
　　等金似鸿到的时候，守城的兵来敲杜恒熙的门，杜恒熙睡眠差，好不容易有点睡意就被吵醒不由恼火。他披了衣服黑着脸跟着兵士出城看，看到金似鸿从马上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杜恒熙看着他，微微一愣，视线扫过他又扫过马，“从西安到这，一路骑马来的？”
　　金似鸿有些灰头土脸，他用手掌揉了揉被风吹得麻木了的脸，感觉裸露在外的部位都被冻僵了，丧失了知觉，因为原先是坐汽车，他连件大氅都没穿，只靠件外套挡风，“半路车坏了，也没地方修。”
　　让士兵把马牵去马厩，杜恒熙领着他往城里走。
　　金似鸿忽而想起什么，“我那时候……”
　　杜恒熙淡淡然打断了他，“你骑术不错。”
　　他意有所指，金似鸿听出来了，不由一顿。
　　金似鸿骑马久了大腿有点抽筋，走得慢，稍稍落后一点，就这么瞧着杜恒熙的背影。知道此刻解释再多，无作用也没必要，杜恒熙认定了他的背叛和欺骗就不会动摇，也不会在乎他怎么说。
　　二人进了四合院，杜恒熙划火柴用手护着点燃了煤油灯。
　　白墙上亮起一圈圈光晕，金似鸿勉强振作精神，把口袋里的苹果献宝似的掏出来给他，这一路过来一点灰都没沾上，颜色还是鲜亮，“给你看个新鲜东西，很甜，你尝尝。”
　　杜恒熙垂眸看着金似鸿捧着的红通通的苹果，态度十分冷淡，“苹果罢了，有什么新鲜的？我不喜欢吃这个。”
　　杜恒熙单手抓着披挂的外衣，拉出条凳坐下，公事公办的态度，“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金似鸿看他毫不在意，有些失望，他都忘了杜恒熙是见惯好东西的，不再是小时候那个没见过市面的傻金丝雀儿，什么市井上不值钱的玩意儿，都能逗得他摆弄好长时间。现在自己觉得好的东西，他是不屑一顾的，金似鸿忽而觉得自己连夜赶过来，既冲动又多余。
　　金似鸿把苹果放在桌上，一下也觉得无趣，滴溜溜地扭着它转了个圈，然后拿起来，把苹果送入口中，嘎吱咬了一大口，嘴里塞满了果肉含糊不清地说，“没什么，我梦到你落水了，所以来看看你有没有事。”
　　杜恒熙一愣，简直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才对，只能回一句，“让你失望了，我还好端端活着。”
　　金似鸿听他中气十足地说话，笑着弯了下眼睛，空出一只手抬起来，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的头发，“那就好，那就好，你可不要食言。”他呼出一口气，锤了锤僵硬的双腿，突然站起来，“行了，这么晚了，你早点睡吧，我不打扰你了。”
　　说着金似鸿嘴里还咔哧咔哧咬着苹果，就往屋外头走。
　　杜恒熙简直一头雾水。
　　金似鸿一路走到屋外，三口两口就把苹果啃干净了，他是牛嚼牡丹的架势，辨不出来什么好吃不好吃。他发现这玩意儿看着好看，吃起来也没什么特别。
　　吃完正好站在大街上，他把果核随手往路边的草丛里一丢。随后转身，果然看到杜恒熙站在门槛处看他，金似鸿便朝他挥了挥手，径自走去解了拴马的绳子，翻身上马，又回城去了。
　　就这么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
　　好像解了桩心事，就不需要什么结果。
　　杜恒熙在夜风里站着，看着金似鸿一人一马渐远的背影，融入一片漆黑天地，几乎觉得自己是做了场梦。
　　他怔怔站了会儿，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去，不想去深究金似鸿这一趟为何而来。心里有一点微妙的遗憾，但强硬地不愿去管它。
　　翌日，督军府内。
　　“金次长昨夜去了凤翔县。”一旁侍从打扮的人对马回德说。
　　马回德斜依在烟榻上吞云吐雾，有一名衣裳轻薄的女子在服侍他烧烟，“杜恒熙管的那个县？他这么着急去那里做什么？”
　　“待了没一会儿就走了，具体聊了什么不得而知。”
　　马回德靠着垒高的软垫，眼皮半耷，穿一身白绸褂子，整个人像老僧入定般沉沉思索，“这两人有故交吗？”
　　“不清楚，不过有段时间这两人都在天津，难免打过交道。”
　　马回德说，“那金似鸿应该以为杜恒熙死了才对，怎么不仅不捉拿，还要偷偷摸摸地见面？”
　　那人摇摇头，也是不知情了。
　　马回德左思右想，不得其解，便叫人去查。
　　同时暗暗对杜恒熙起了戒心，知道不能任由他在偏远地方发展壮大。到时候养的太肥，里应外合，反过来咬自己一口怎么办？
　　马回德不想让中国扯入世界战局，他早年在德国留学，对德国有一种盲目乐观，再加上各省对参战的结果意见不一，他很乐意给安朴山的政策添添堵，于是一直不肯表态，双方就这么拖着。
　　不知是不是在陕西待这闲得太过，金似鸿竟然开始查起烟土。
　　马回德没想到他会从这一方面找茬，这样逼迫自己。
　　安朴山上任后中央开始禁烟，又不敢一下子迈的步子太大，于是划定了部分县为种烟区域，限期禁绝，此外的地方一律禁种。同时提高了税率，寓禁于征，本来出口税率是每两一角，因加税改为每两二角。
　　陕西一直是著名的私烟区，大量云土、川土等经水运和陆路运往陕西，民间种植也兴盛，经过收割的烟土由商民转运，军队护送，再从陕西分销至全国。
　　马回德是会吸大烟的，觉得这只是个普通嗜好。他有不少军饷都是靠运输烟土赚回来，每年走潼关这条道运出的烟土就是上万斤，养活他手下三个师、两个混成旅，要是没有烟土这笔收入，光靠中央拨下来的款项，他底下的将领估计早就要造反了。
　　明面上不能跟中央决议做抗争，陕西也设立了禁烟所和查缉处，但烟土走私并未收敛，只是从地上改成了地下。
　　现在金似鸿要搞禁烟，查征税，就是要断他的财路。
　　金似鸿自那天义正严词地拿着查获的烟土找上马回德，得到他一句违心的禁烟后，便整日里带着查缉处的人和他自己的兵，四处搜寻。真的找出了不少暗烟馆和吗啡红丸等的制造厂，随即就是封店押人罚款，不过一周时间就把西安的烟土市场搅了个天翻地覆。
　　吃了亏的老板只有找上自己的保护伞哭诉，这些店不少都是军官将领开的。
　　那些将领再找上马回德表达不满，一帮人都是丘八脾气，对自己的上级也不给面子，生生把督军署吵成了个菜市场。
　　而金似鸿查完烟馆，又开始出城查走私。
　　陆运水运，几个货栈搜查下来查获了上万斤的烟土，数额惊人。
　　所有烟土一经查获就被尽数扔进河水浸泡销毁，不给人一点求情反应的时间。他在这件事上雷厉风行，甚至在双方爆发冲突时，抬手就枪毙了一个陆军上校。
　　这下马回德真的忍无可忍了，怒骂金似鸿简直欺人太甚。
　　正赶上杜恒熙在凤翔练兵练了两周，小有成效。依例来找马回德汇报工作顺带讨要军饷，就见马回德在里头雷霆震怒，所有运气不好在里头服侍的人都被抽了一鞭子，狼狈不堪、红白交加地退出来。
　　杜恒熙本想改日再拜访，刚转身准备走，就被马回德叫住了让他进来，杜恒熙只得推门进去。
　　书房里头，马回德已恢复了镇定，鞭子扔在桌上，靠坐在沙发上抽着雪茄消气。见了杜恒熙还客气地让他坐下，客套般地问了问凤翔县的情况
　　杜恒熙如实回答。马回德听了后，高深莫测地赞赏几句，就给他指派了一个任务，让他派人马护送一批物资从旬阳入湖北，承诺事成之后，会给他一笔丰厚的酬金，足以够他的士兵这几个月的开销，让他们安安稳稳渡过一个冬天。
　　既然吃了别人的饭，就要为别人做事，杜恒熙答应下来。


第59章 今昔
　　从督军署出来，杜恒熙本来就不习惯去向别人讨东西，哪怕讨的是本该有的军饷。
　　马回德既说要他做出点实事作为交换，他自然没有异议，觉得这样才公平。
　　一路走，一路想，他发现自己这段时间总在为钱发愁，不得不低三下四地四处去求人，已经委曲求全到不要面子的程度。
　　土匪做过了，讨饷也讨过了，忍受过山里肮脏艰难的环境条件，也遭受过吴新成这种低级军官的欺压，但凡有点势力的人都能在自己身上作威作福。
　　现在重新起步，要做的事还很多。和从前相比，自己的力量实在微弱得可怜。而往上看，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恢复从前的荣光，有比肩安朴山的势力。
　　原先看起来轻易就能得到的东西，现在竟变得遥不可及。
　　但从前可以，现在失去父亲的帮助，自己难道就做不到吗？杜恒熙并不肯罢休。
　　走下台阶，天气越来越冷了，他所穿的还不过是单衣单裤，一件薄呢子大衣因为破旧打了补丁，他不愿穿着进去见马回德，因而临时脱了下来。
　　小石头等候在外面，一见他出来，忙给他披上衣服。
　　杜恒熙穿上大衣，仍没感受到多少温暖，衣料僵硬笨重，不过是一层冰冷的布。
　　他在马回德门口等久了，面上因为寒冷而发白，嘴唇也没有血色，额前的头发很久没打理留得太长，垂落下来半遮了眼睛。幸好他的头发很好，乌黑浓密，不修剪也不会显得邋遢凌乱。
　　金似鸿下车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杜恒熙，一身洗的发白的旧军装，一件缝补过的薄呢子大衣，人瘦得料峭。浓黑发丝遮掩下露出的半张面孔，雪一样的苍白。耳朵薄薄的，冻得发红，一只手抓着大衣前襟，骨节突出，青筋分明。
　　金似鸿原地站着不动，看着面前失去一切矫饰的人，和从前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
　　汽车、卫队、华贵保暖的衣饰，权力，财富……世事变化竟如此之快。
　　一眨眼，他也可以居高临下地去看他。
　　如果杜恒熙还是昔日风光无限的云帅，这也许会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场面。看到自己而今的成就，他可能会惊讶地笑一下，然后避重就轻地夸赞一句。自己不是不知餍足的人，得了这一句夸赞也就满足了。
　　他追求的，不仅是坐拥这些，还有杜恒熙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如果他不愿看，所带来的满足感也大打折扣。争来争去，不过是要争一个和他对等的位置。
　　但现在他不愿看，金似鸿冷漠地想，沦为丧家之犬了也不愿看，那要逼到什么地步他才肯认清现实？
　　见杜恒熙转身准备离去，金似鸿快走两步，从后头追上，然后解下自己穿着的黑色大氅，把他兜头裹了起来。
　　杜恒熙骤然落入一个温暖的黑色皮毛的包裹中，受了一惊，下意识要去摸后腰的枪，被金似鸿隔着衣服按住，声音从耳后传来，“是我，别拔枪。
　　杜恒熙艰难地扭转头，才透过一圈黑色皮毛看到金似鸿的半张脸。他心弦一懈，手也放下了。
　　金似鸿用衣服把他捂严实了，“怎么穿这样就出来了，都冻成什么样了？”
　　杜恒熙一侧脸，柔软的皮毛料子触碰上皮肤，他不禁眷恋地凑过去蹭了蹭，感受到久违的贴肤和温暖。
　　但蹭一蹭也就好了，片刻间就挺直腰背， 杜恒熙把金似鸿抓着自己肩的手指掰开来，“多谢费心，我不需要。”
　　金似鸿不肯放，强硬地收紧手抱住他，对怀里的温度和骨骼的走势十分怀念，指使车夫把车开来，转头问小石头：“你们现在要去哪？”
　　小石头迟疑地看向杜恒熙。
　　杜恒熙觉得在督军府门口争执实在有碍观瞻，只得答复，“回凤翔。”
　　“好，我送你回去。”说着，便推着他往车里坐。
　　杜恒熙拧起眉，不肯坐车，从他怀里挣出来，单手解开大氅，脱下来还给他，“不必了。”
　　金似鸿没有接，仍坚决，“你又没有汽车来，我不送你，你还要去跟一帮人挤臭烘烘的班车吗？”
　　杜恒熙听了这话，觉得金似鸿真是会揭人伤疤，不由恼怒了，“都说不用了，我不惹你，你也不要总来惹我。这样拖泥带水的，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烦人了？！”他剑眉竖起，瞪着一双凤眼，神情冰雕雪塑，仍有昔日的威严在。
　　金似鸿莫名其妙就被他训斥一顿，不禁愣了下，“我烦人？我不抓你回去，怕你冻着，你还嫌我烦人？”
　　杜恒熙冷笑一下，“那你是在可怜我吗？”他突然停顿，板起脸，猛地从后腰拔出枪，咔哒一声上膛，重重顶在金似鸿的额头上，“你记住了，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需要你来可怜。你要是再来羞辱我，你当初能狠下心怎么对我，我也不介意如法炮制地对你。我是个没有退路的人，你呢？你舍得抛下好不容易得来的荣华富贵吗，金次长？”
　　硬邦邦的枪管压迫下来，眉心冰凉，连带着心也冰凉，像坠入了冰窟窿。
　　“你要对我动枪？”
　　“我没什么不敢干的。”杜恒熙沉声，“我也死过一次了。”
　　金似鸿手脚麻木。
　　杜恒熙警告过后，倒无意真的杀他，何况马路对面金似鸿的护卫队已经高度警戒地准备朝他开火了。
　　杜恒熙把枪收回，又靠近低声对金似鸿说，“我不承你的情，你要是哪天反悔了想抓我，我随时就在这里等着你。就像你说的，生死各凭本事。”说完就掉头离开，那件推来搡去的黑色大氅被甩手丢弃在了无数人踩踏的黄泥地上，皮毛脏污，不堪一提。
　　留金似鸿独自在原地，他先是一动不动，之后惨笑着颤抖着蹲了下来，双手哆嗦着，牙关紧咬，拳头紧攥，心里像被泼了滚烫的沸水，烧得血液蒸腾，胸腔空荡，有一股力量在内里蹂躏着他，他却无处宣泄。
　　白玉良等人从路对面跑过来，“次长，你没事吗？”
　　金似鸿松开一只手，用手掌捂住眼，露出来的半张面孔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整个人像被撕扯开了一样，矛盾挣扎。
　　隔了很久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摆了摆手说“没事。”
　　白玉良沉默看了他片刻，就让所有人收起武器，也不让他们去追捕杜恒熙。
　　安静注视着如困兽般的金似鸿，白玉良眼神中流出一丝怜悯和烦恼。
　　他觉得金似鸿是个不错的长官，也是个有前途的司令，不在于他的军功政绩，而在于他行动的魄力，能当机立断，该施恩的时候施恩，该狠心的时候狠心。他觉得在这样的乱世里，要想成就一番事业很需要这样的魄力，认准一个目标就不管不顾地走下去，而不是畏畏缩缩，瞻前顾后，对什么事都优柔寡断。
　　杜兴廷曾经也是这样一个果决的值得尊敬的人。然而在沾上情爱后，就敏感黏乎得让人生厌，退化成一个毫无魅力的老头。
　　现在金似鸿会在大庭广众下失态成这样，让白玉良心中有一点小小的失望。
　　—
　　杜恒熙最后是坐了长途汽车回的凤翔。车很旧，行动迟缓，气味也不好闻。他被柴油味熏得反胃，才想到如果物资充裕，还是可以添一辆小汽车的，出行都方便。
　　随着汽车颠簸，他看向车窗外，秋高气爽的蓝天，层层叠叠起伏的山脉，泥泞肮脏的车玻璃映出的面孔有一种冷酷的残忍。
　　他刚刚对金似鸿动了枪。
　　金似鸿之前问自己恨不恨，自己回答的是实话，的确不恨。恨一个人就要对他施加报复，杜恒熙并没想过要报复金似鸿，杀了他，又或者让他一败涂地，都不是自己的意愿。
　　杜恒熙很清楚，杀杜兴廷的是安朴山，自己要杀的人就是安朴山。金似鸿只是安朴山手下的一枚棋子，他不会去看棋子，只会去看下棋的人。
　　但金似鸿毕竟背叛欺骗了自己，所以虽然不恨，但也不爱了。
　　既然不爱了，金似鸿又怎么还能像在天津时一样，跟他胡搅蛮缠呢？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适合这样了。杜恒熙心中还残留着一点从前那个可爱的念想，不愿用现在的金似鸿去混淆。
　　现在的这个，十分讨厌，就算衣冠笔挺也面目可憎。
　　只是偶尔意志不坚定的时候，还是会让他方寸大乱。
　　-
　　回到县城，杜恒熙挑了20人的精英队伍带走，让梁延留下来看守。
　　马回德让他护送的是一队商贩，所有物资都靠人力和牲畜押运，一列排了十多辆拉货的牛马。杜恒熙骑在马上绕着商队清点了数量，便让领头的商贩动身。
　　往河南方向走，要翻过一座山，经过一片山谷，一路都是未经开发的山道崎岖难行，走一趟就要花上半个多月，来回就是一个月。
　　一行人走在山谷中，车马繁多，走得拖拖拉拉，前头有五人开道，中间有十人护卫，最后留五人殿尾，杜恒熙则独自落在队伍最后面，观察一路情况。
　　约莫出发三天时，就撞上了一处临时建起的关卡，专门搜查过路的商队。拦路用的是简陋的木栅，道路旁还支了个茅草棚，摆了一张桌子几把凳子和一壶凉水。
　　七八个穿着灰色军装的人，手里拿着警棍，让路过的商队排成一列等候检查。
　　杜恒熙认出来了，这是禁烟处的人。
　　商队里的人一看有搜查都变了脸色，畏畏缩缩地一个劲往后躲。杜恒熙觉得他们神情有异，直到领头的那个人犹犹豫豫地靠近他，在他耳边小声问，“长官，您看这个有什么办法吗？”
　　杜恒熙冷觑他一眼，“要什么办法，这东西怕人查吗？”
　　那人为难地结巴了，磕磕绊绊并没有说出完整的话。“这……您不是知道的吗？”
　　“我知道什么？”杜恒熙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其中定有蹊跷。
　　果然查到他们时，一个士兵跳上车，撬开木箱，翻开顶上的布匹丝绸，下面赫然是码的整整齐齐的成包烟土！


第60章 深渊
　　查出一箱烟土后，剩余几个箱子全部被撬开，除了面上一层伪装，底下的烟土这一趟少说也有上万两。
　　挑夫和商贩一脸戒备紧张地站在车辆周围。
　　几个警察立刻聚拢到一块，端起枪戒备地从四面将他们围起来，“双手抱头，蹲到地上！”
　　杜恒熙只得下了马，被赶到人群中央。
　　他虽然不说话无动作，脑子里却在飞转，这种数量的烟土，一旦被查获，所有运送的货物和人都要扣押，还有大笔罚款要交。如果警察盘问起来历，这批货是马回德让他押送的，肯定不能实话实说，拒不招供的结果，他和在场的所有人可能要被当众枪毙。
　　小石头偷偷站到他身边，问杜恒熙怎么办。
　　杜恒熙一下也犯了难，犹豫不决，因而沉默着没有说话。
　　就在他犹豫的功夫，几个挑夫对望一眼，眼神中有一不做二不休的狠辣，突然从拉货车的木板底下抽出刀朝拿枪的士兵砍去。
　　其中一人一手撑着车轱辘跳上车，抬手就是一刀，站在车上的那名警察，枪还来不及瞄准，人已经一命呜呼。
　　场面瞬间混乱，枪声骤响，喊杀声一片。
　　被这出乎意料的举动打乱，杜恒熙只得当机立断，咬牙切齿地怒喝一声，“硬闯出去！”
　　与此同时，他已经抽出枪朝领头的长官开了一枪。
　　一枪爆头，额头一个血孔，人就像被削断的旗杆一样笔挺挺地倒下去。
　　人群愣了一下，杜恒熙先发制人，占了先机，随着一声令下，手下人立刻训练有素地开始加入了战局。
　　一时间，枪声四起，子弹梭梭飞射，密集成一片，白刀子起红刀子落，血像喷溅的雨雾，场面变得一团混乱。
　　杜恒熙乘乱冒着枪林弹雨跑到段云鹏身边，朝他叮嘱，“只要是稽查处的，一个活口都不能留，留了就麻烦！”
　　段云鹏双手持枪，脸上溅了血点，显出一副修罗的恶相，“知道了老大，保管一个都逃不掉。”
　　那些过路的商户百姓熟料会卷入这样一场血拼，纷纷尖叫着抱头逃跑，还是有两个运气不好的成了乱枪下的无辜亡魂。
　　整场厮杀搏斗不过持续了十几分钟，杜恒熙这边占据了人数优势，虽然也有损伤，死了一个士兵和几个商贩，但还是很快稳居了上风，像割尽秋天成熟的麦子一样，杀光了那些拦路的警察。
　　等站着的只剩下自己人后，杜恒熙收起枪，用手背蹭去溅进眼睛的血，开始清点山道上的尸体。每数一个，就朝那人胸腔的位置扎一刀，以免没有死透。
　　一共七个人，杜恒熙回忆了下，人数差不多。就让手下把尸体一个接一个扔下了山崖，要来个死无对证。随后将散乱的布匹丝绸重新铺在烟土上，盖子用钉子钉死。
　　杜恒熙看着重新装车的货物，喘息平复，目光幽深起来，对马回德竟然欺骗自己帮他押送烟土的事，愤愤不已。
　　马回德不坦白跟自己说就是不信任自己，而要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押送就是要试一试自己，结局只有两种，要么被禁烟处的人抓住要么跟他们闹翻。
　　要是马回德说清楚这是什么，杜恒熙绝不会来蹚这趟浑水。
　　先不说中央的禁烟令有多强硬，单是鸦*这东西实在害人不浅。杜恒熙的队伍曾和一支鸦*军交过手，所有士兵都是鸦*鬼，缠着一脑袋粗辫子，瘦骨嶙峋，打仗前都要靠抽大烟来提神，这样抽高了，刀砍在身上也不知道痛，下半身被炸飞了，上半身还能举枪去瞄准。
　　这支队伍靠战场上杀的人数来发兵饷，那些士兵在战场上不像人，像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邪性暴戾，不是来打仗，就是为了杀人。有段时间这支队伍很让杜恒熙头疼，但他的头疼没有持续太久，没等他想法子歼灭，这支队伍就自取灭亡了。一帮无组织无纪律无廉耻的烟鬼怎么能打仗，瘾上来了连死都不怕，活一刻算一刻，等钱花光了抽不上烟，就窝里反，杀了他们的长官，抢了钱财一哄而散，整支队伍不攻自破。自那以后，杜恒熙就发布了禁烟的命令，决不允许他的队伍里出现这种东西。
　　因为深知这东西的邪性，所以他不想沾。可现在却不沾也不行，沾上身还甩不脱。
　　他已经成了见钱眼开，十恶不赦的烟贩子，一步步堕落得难以翻身。
　　十几辆车整装完了，重新准备启程，杜恒熙心情沉重地跨上马，马是一匹好战马，现在却好像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也走得没精打采，拖拖拉拉。
　　一路往西南方向走，杜恒熙感觉自己在步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稽查处的人遭到烟贩子屠杀并被扔下山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金似鸿耳朵里，连杀人的领头的是谁都画成了画像，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
　　原来那天有人到路边的草丛里方便，阴差阳错逃过了这场生死之劫。等杜恒熙一行离开，那人就连滚带爬地拉着裤子跑回去报告了上级。
　　金似鸿看着面前画像上熟悉的脸，底下的人还在涕泪横流地哭诉烟贩子手段之残忍，不留一个活口。
　　不等他话说完，金似鸿就站起来，大步流星地抬腿往门外走，去城外临时驻扎的兵营里点了一个连的骑兵，整顿装备，昼夜兼程地去追这批烟土去了。
　　金似鸿觉得杜恒熙简直太可恨了，事事与他作对。
　　自己三番五次地放过他，连他杀了自己过命的兄弟，都不忍心真对他怎么样。而他是怎么回报自己的呢？恨不能将自己挫骨扬灰，一而再再而三地扬言要自己的命，明知道自己为了给马回德压力，在全城禁烟，还顶风作案跑出去贩鸦*，甚至杀光了自己手下的人。
　　哪有什么爱意，哪有什么柔情，跟这样的人谈论爱情的自己，简直愚蠢幼稚得像个长不大的小孩。
　　杜恒熙既然无情，他也无需再有顾忌。这批烟土绝无法流出陕西省，这帮鸦*贩子也脱不了罪。
　　一路披星戴月，快马加鞭，夜里降温起风，山区凛冽寒风浩浩荡荡卷地而来，拍在脸上，锐如刀刃，呼啸如鼓，灌进嘴里，吐出一嘴的沙石。
　　一队人顶风逆行，身上披风哗啦啦地在空中张扬飞卷，金似鸿在快要追赶上的时候吁停了马，派人去侦查，侦察兵回来报告了人数装备和路线走向。
　　金似鸿听完后，就命令所有人转而向山谷两侧的坡道去埋伏。杜恒熙这一行，20人的武装，30人的商队，构不成什么威胁，解决他们只是时间长短和损失多少的问题。
　　金似鸿力求速战速决，如果不是鸦*太多，不方便用火攻，金似鸿甚至打算直接扔手榴弹下去炸。
　　最后看了地形，他们挑了一处狭窄如口袋般收束的地方，先从山坡上滚下无数巨石，阻断去路，随即让狙击手架起机枪，找了掩体开始朝下扫射。
　　第一波攻击时，金似鸿并没有出面。他站在山腰处的一块大石头上用望远镜俯视底下的战况。一名连长跟在他身侧，觉得对付这帮鸦*贩子，不值得浪费这么多子弹，简直是杀鸡用了牛刀。
　　金似鸿放下望远镜，戎装笔挺，双目深邃，“那是你小瞧了他，他可不是会轻轻松松束手就擒的人。”
　　在不知来源的机枪密集炮火下，杜恒熙一行人除了找地方躲避外毫无还手之力。而山谷内空空荡荡，除了货物和拉车的牛马外毫无遮掩，金似鸿居高临下，占尽地理优势，整个山谷宛如一个没有出口的屠宰场。
　　看清理得差不多了，金似鸿才让骑兵从两侧山腰处呼啸而下，马蹄隆隆，犹如过境的蝗虫群般席卷了整个山谷，收割了最后几个活口。
　　在骑兵下去前，金似鸿特地叮嘱了将领头的人留活口抓回来盘问。因而杜恒熙虽被围堵，却还留了一条命在。
　　到了这个地步，只求脱逃。
　　子弹耗尽，用起了刀枪，争斗间，杜恒熙所骑的战马被砍断前腿，他身体一扑，摔下马来，感觉五脏六腑都摔移了位。还没等站起来，从上方就下来四五把马刀封锁住了动弹的空间。
　　杜恒熙被禁锢得动弹不得，到处是雪亮刀锋，心中几乎绝望。
　　幸好这时有人催马冲进去，劈砍死几个骑兵后，单手把杜恒熙拉上马，不管不顾地就掉头往来的方向逃。
　　段云鹏天生蛮力，膂力惊人，又是一腔赤胆忠心，即使在强敌封锁的情况下，还能替杜恒熙杀出一条血路。
　　眼看杜恒熙被救走，在高处观察的金似鸿才变了脸色，单手解了披风甩开，扯了匹马来，亲自跨马下山去追。
　　马背颠簸，杜恒熙在方才的混战中肩膀上中了一枪，鲜血浸透了衣服，整条手臂无法用力，他扭头看到一列骑兵追赶上来，领头的正是金似鸿。
　　看到他，杜恒熙瞳孔因惊讶而发大，怔然半晌才低头嘲讽一笑。
　　他此刻气力损耗太大，心力交瘁，胸口又是一阵搅扯般的疼痛。弯了弯腰，杜恒熙抬手揪着胸前的衣服，自言自语地摇头说，“我真是逃不开他……为什么总是他啊？”
　　郁结攻心，他周身浴血，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他手下士兵的，30人的精英队伍中，有十个都是随他从天津到上海再到陕西。忠心向他的，他推人送死；虚伪狡诈的，他诚心以待，送他步步高升。他觉得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眼看快要追丢了。
　　金似鸿心中着急，狠下心，抬手朝前方开了一枪。
　　子弹穿过杜恒熙左肩打中了段云鹏背心，段云鹏猛地往前扑倒在马背上，隔了好一会儿才摇摇晃晃地半支起身。
　　“你怎么样？”杜恒熙没有精力去顾自己，用受伤的手去捂段云鹏的伤口，想要支撑他坐起来。
　　段云鹏后靠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淌出的血，没有疼痛，却感觉天旋地转，他知道大事不妙，只得转头对杜恒熙说，“老大，你走吧，再往前就进山了。再过去就是碧鸡岭，那里你熟，别被他们抓住了。”
　　杜恒熙厉声打断他，“别胡说，要走一起走，你也说了前面就是碧鸡岭，到你的地盘了，你怕什么？”
　　段云鹏因虚弱而抽了口气，嘶哑地叹了声，“我不行了。哎，我以为我是能做大事的，却没想到最后连这片山都没能走出来。”
　　随即毅然地挥开杜恒熙的手，段云鹏翻身落马，后背摔在地上，又匆忙爬起，用枪托往马屁股上狠狠一砸，马儿吃痛嘶鸣一声，癫狂得载着杜恒熙向前飞奔。
　　杜恒熙惊愕扭头，就看见段云鹏双手持枪，拦在追击而来的骑兵队面前，身形巍峨，有万夫莫开之勇。
　　金似鸿冷冷看着面前拦路的男子，一句废话都不多说，毫不留情地对着段云鹏连开数枪，把人打成了个筛子，像一个血葫芦般倒地不起。
　　可恨的是段云鹏也在临死前打死了他胯下的马，使得金似鸿不得不下马换骑，拖延了追赶的速度。
　　眼看着面前的人和马越跑越远，已成一个渺小的黑点，金似鸿胸腔心慌不已，好似沸水油煎，莫名觉得如果让杜恒熙逃脱会有无可挽回的事情发生。
　　可等他重新上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杜恒熙冲进前方重山密林，拐过一个急弯，树木遮掩，很快连人影都看不见。
　　金似鸿气急败坏，双目充血，刚想催马过去，一同而来的连长却策马上前拦住他，犹豫地说，“再过去就是田笠僧的地盘了，他手下有一个叫吴新成的营长驻扎在这一块。如果派兵过去，可能会产生误会，爆发冲突。”
　　金似鸿厉声，“一个营长罢了，普天之下哪里不归中央管？！”
　　连长觉得他简直蛮不讲理，“可我们只带了一连骑兵，如果打起来必然吃亏，一个鸦*贩罢了，逃了就逃了，何必白白耗费兵力？”
　　金似鸿沉下脸，一鞭子挥开他阻拦的手，“不要废话，你立刻回去带人马过来支援，以防发生冲突，我先自己进去找。”说罢，便独自策马进了山林。


第61章 漆黑
　　杜恒熙骑着吃痛发疯的马跑进山林，双臂血流不止，无法控制缰绳，只能任凭疯马一路驰骋。
　　尖锐的树梢枝叶刮过脸颊，锐利如同刀锋。杜恒熙压低身子伏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腹，侧脸埋入跳跃飞扬的马鬃中，无力垂落的双臂尽力抱着马脖子以免被颠落。
　　马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交叠成杂乱无序的鼓点，杜恒熙呼哧呼哧地喘气，神志虚弱恍惚到已经分辨不出身后是否有追兵。
　　分不清跑了多久，血几乎要流尽了，杜恒熙实在支撑不住，昏昏沉沉地失去意识，重重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陷入一片黑暗。
　　再次清醒时，全身酸痛不已。
　　杜恒熙睁开眼，面前是凹凸不平的土墙，试探着动了动身体，手臂传来一阵延绵的剧痛，他扭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双手被铁链锁在了一张冰凉的土炕上。
　　肩部的伤口没有得到治疗，只是简单的止了血，已经开始黢黑溃烂。
　　长时间被锁链拉扯，让他的双手肌肉僵硬痉挛，完全无法移动。
　　意识一清醒，疼痛就像钉子一样尖锐而清晰地扎进神经，让他疼出了一身冷汗。
　　杜恒熙咬牙忍住呼痛的冲动，虽然浑身虚软无力，疼痛却让意识变得格外清醒。
　　他就这么躺着环顾了目前所待的区域，一张空荡荡的土炕，墙壁是黄土和泥，桌椅板凳什么的一概没有，像一个废弃的破窑洞，窗口都没有封紧，呼呼地往屋里刮着寒风，就这么躺着都能听到一层土墙外凄厉的风啸声。
　　这里是哪里？自己是怎么到这来的？
　　原先紧闭的门被推开了，走进一个魁梧高大的身影，借着昏暗的光线，杜恒熙竟看到了吴新成！
　　身穿一身皂缎裤褂，敞着怀，白绸衬衣十分耀眼。
　　他不由胆寒，不知自己怎么会落入了这人的手中。
　　吴新成刚走近屋就发现杜恒熙醒了，昏睡了两天两夜都是蒙昧不知的状态，直到今天才有一双寒星似的眼睛在这破窑洞里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很难让人没有察觉。
　　他冷笑一记，也好，等了两天了，这人总算是醒了，他差点以为自己的仇是报不了了。这人会就这么死过去，还好他求生意志异常的顽强，浑身都是伤还能硬撑着挺过来。
　　吴新成手下的兵例行巡逻时，在树林里捡到了一个穿着军装的人，就带来让他处置。结果他一看，这不是冤家路窄吗？
　　杜恒熙那几脚生生踢残了他。吴新成在那冰凉地上整整躺了一夜，第二天才被手下的士兵发现被送去医院。
　　结果县医院还治不了，又急忙叫来车运往省医院，这么跑来跑去就耽误了救治的时间。等到了那里，经医生检查后，下//体裂伤，睾//丸破碎，神经已经坏死，早送过来还有救，现在必须立即割去，否则以后排尿都会成问题。结果这么糊里糊涂的，他就成了一个真太监。
　　吴新成刚刚动完手术，清醒过来后，简直恨不能一头撞死，有一种昏天暗地的绝望。他连儿子都没有，上天竟然断绝了他传宗接代的念想。没了这东西，他还算个男人吗？还怎么去指挥他的队伍？他这么年轻就做了营长，管理一方，他还要做连长做团长，步步高升上去，可现在他连个男人都不算是了！
　　他恨得牙关几乎咬出血，觉得如果在沙场上战死，也比现在要有面子。更何况他是被手下的士兵送来的，恐怕他的笑话早就传遍了军营上下，他有什么脸面再去见那些兵！
　　然而想归想，他自然没有真的去死，就这么忍辱负重地活了下来。
　　出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千方百计要去报仇，派人去炸平了山头，山寨里却空无一人，所有人都逃走了，而那个叫杜云的男人也彻底人间蒸发，一点踪迹都没有。
　　就在吴新成以为自己只能白吃了这个哑巴亏之后，上天给他送来了一个礼物。
　　多巧，真是世事轮回，报应不爽。
　　吴新成走进房点亮了挂在墙上的蜡烛，才转身到炕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炕上的人。
　　杜恒熙面色惨白，但眉目仍旧浓黑秀丽，鼻梁俊挺，睫毛乌鸦鸦的，长而浓密，下巴瘦出了清晰的弧线。
　　真是漂亮啊，而且美得矜贵，明明周身狼狈还能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度，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能美成这幅样子，吴新成满面阴郁地想，他才应该被割去下//体，做个女人，而不是自己。
　　吴新成俯身下去，扣住杜恒熙的下巴抬起，把他左侧脸颊刚结好的血痂揭下来，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两行鲜血顺着瓷白的肌肤淌下来。
　　吴新成看着血，双眼却放光，阴恻恻地冷笑，“没想到会再见到我吧，杜老弟？你害的我可不轻。”
　　杜恒熙一动不动，他现在浑身都疼，脸上那点伤已经算不得什么，他感觉自己的痛觉神经仿佛快麻木了。但落入吴新成的手中，他还是感到了彻头彻尾的寒冷。
　　他知道自己一时冲动，做了无可挽回的事情，虽然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的错，对付一个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军阀，自然值得一些同等的酷刑。
　　然而他的手段太小气了，没能斩草除根，现在风水轮流转，吴新成怎么报复都不为过，他也绝没有一点讨饶求情的可能。
　　现在死到临头，杜恒熙闭上眼睛，不去看了，只祈祷吴新成可以给自己一个利落爽快的，不要多加折磨。
　　吴新成看杜恒熙摆出了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态，脸庞白得近乎透明，格外的清瘦憔悴，却更显出了五官的挺拔。
　　他伸出一只手沿着杜恒熙的额头从鼻梁到嘴唇往下滑下去，连嘴唇也是有棱有角的精致菱形，滑到喉咙，手掌覆盖上喉结，他看到杜恒熙似乎有些慌张地皱了下眉，再松开，喉结在自己手掌的压迫下小小滑动了下，这种细微的动作，竟让吴新成痒酥酥地起了兴致，
　　两手并用，突然扯开了杜恒熙本就残破不堪的军装，纽扣四散，暴露出赤裸的胸膛。
　　杜恒熙始料不及地受到了惊吓，豁然睁开眼。“你干什么！”
　　“干什么？”吴新成神情扭曲，他一下跳到土炕上，对着杜恒熙脱下裤子，暴露给他看自己的残缺，疯狂地大喊，“这是你给我的东西，你觉得我想干什么？”
　　杜恒熙惊愕，没想到自己那两脚给吴新成留下了如此惨烈的后果。
　　“这是你欠我的。”吴新成冷酷地说，拴好裤子，蹲下来，用膝盖压住了他的腿，又去解他的皮带。
　　杜恒熙惊慌起来，下意识抬腿去蹬，却更激起了吴新成的怒火，也让他暴虐的性情爆发到了极致。
　　猛地抬起手打了几个巴掌上去，杜恒熙险些昏过去。身上很快被他脱得一丝不挂。即使带着伤，露出的肌肤仍然是白瓷般的细腻，细长条的身段，肌肉紧致，条理清晰，且并不羸弱，隐隐富有力量。
　　可他是个废人了，面对这样的尤物只能看不能用，吴新成痛苦至极。
　　他趴在杜恒熙身上，粗糙的大手不留余力地揉搓掐拧，以此来获得一点快慰，唇舌从胸膛到肚腹再到大腿，先是舔舐再是啃咬，每一次都恶狠狠的，磋磨着骨头，渗血切齿，几乎咬下杜恒熙一块肉来。
　　杜恒熙被他恶心得毛发悚然，头皮发麻，胃里没有东西还是翻江倒海地不住想要呕吐，恨不能割下自己的皮。
　　直到吴新成掰开他的大腿，他惊慌失措，开始歇斯底里地挣扎起来，受伤的手臂四下甩动，带动得铁链当啷作响。
　　吴新成听得厌烦，直起身，抓过他的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压住他的五指，然后用匕首的刀尖抵住他的手掌掌心，稍稍用力一点，就有鲜血冒出来。“安静点！”
　　杜恒熙侧过头，瞳孔里倒映着雪亮刀锋，眼波闪动中有一点恐惧。
　　吴新成笑得张狂狰狞，“怕了？你求我一声，我就不这么干。”
　　杜恒熙双目失焦，他转向吴新成极缓慢地眨了下眼。
　　吴新成打量了他一番，“也甭说什么好话了，我看你那张嘴也吐不出什么好的来。你给我笑一个，窑子里的姑娘怎么笑的你就怎么笑。”
　　只是杜恒熙是天生的犟骨头，从不知道求饶，最终只是面无表情地闭上眼，森然地说，“我后悔那时候没有杀了你。”
　　吴新成瞬间被激怒，“找死，敬酒不吃！”手上的匕首猛地用力，向下一扎，瞬间贴着骨头穿透了手掌掌心，他把杜恒熙的手牢牢钉在了土炕上！
　　因为有了预料，杜恒熙只是咬紧嘴唇，面容扭曲，因疼痛止不住地痉挛抽搐，下唇被咬出了血，却是一声不吭。
　　也因为手掌被钉住了，他一点动作都不能再有，稍微动弹一下，匕首刮过掌骨，就是一阵令人胆寒的摩擦，伤口也被扯得更大。
　　自从有了毛病，吴新成不敢找人发泄，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自然是随心所欲地恨不能把人往死里折腾。
　　在反复的亵玩中，吴新成终于隐隐发现了杜恒熙不对劲的地方。
　　是真的软弱无力。
　　“你他妈的，这里是……？”他抬头求证。
　　却见杜恒熙紧闭着眼睛，脸上已经惨白的没有人样，浑身颤抖，好像陷入了极度的羞耻与屈辱，比之前受伤时更为破碎。
　　吴新成骤然平衡了，他把湿漉漉的手指抹到杜恒熙的嘴唇上，阴恻恻地笑了，“哈，我就说你适合当个女人吧。”
　　杜恒熙几乎是堕入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白日被扔在这里昏睡，晚上吴新成过来不是抽就是打，或者把他从头到脚地撕扯一通。
　　然而有一次，似乎只是咬他揍他抽他还不够解气，吴新成随手从墙上掰下了燃烧的蜡烛，然后掐住他的腰，杜恒熙拼命挣扎，随即瞳孔一缩。
　　从里到外地撕裂灼烧，杜恒熙拉长脖子长啸一声，身体像掉入了油锅，能清晰地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
　　即使手被钉住，他仍然拼命地挣扎起来，这就导致了手心的伤口撕裂得更加厉害，手掌一用力，结痂的伤口再次破裂，鲜血流出来，每一下动作都成了一场酷刑，
　　他像条离了水的鱼一样绝望地弹动了一下，又被永无止境的绝望的疼痛给压了回去，他仿佛置身于一个漆黑的世界，在遭受无尽的重复的轮回，没有解脱，没有生路。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身上的汗黏答答干涸在身上。杜恒熙侧脸贴着冰冷粗糙的土炕，因为实在无法忍受这种痛苦，突然狠狠地把头往下一磕，想要把自己撞晕过去，得到一时的解脱。
　　吴新成却眼疾手快地揪住了他的头发往后扯，贴着他的脸问，“想干什么，想寻死吗？”
　　杜恒熙冷汗津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吴新成冷笑一下，扭曲的脸贴近他，在他的颧骨处狠狠留下一个牙印，“想的美，有我在的一天，你都死不了。”
　　-
　　再说金似鸿追随着杜恒熙闯进了密林，然而很快就失去了人的踪迹。追寻一天，最后只在密林的尽头看到一匹被砍死的马，却没有杜恒熙的身影。
　　金似鸿下马，牵着马走到林子外围，看到不远处的平原上罗列着整齐的一排土炕窑，拉了铁丝网，耸立着炮台，还能看到巡逻的扛枪士兵。
　　果然如那名连长所说，这里驻扎着另一方势力的队伍。
　　可是杜恒熙去了哪儿呢？真就这样平地消失了不成？还是投奔了那边的队伍？
　　金似鸿觉得不可能，杜恒熙吃的还是马回德的饭，马回德和田笠僧是竞争关系，还没站稳脚就倒戈相向，杜恒熙不至于这么愚蠢，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
　　然而心中是如此的不安定，心脏快要跳出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这么慌张，手颤抖得近乎拿不住枪。
　　金似鸿抬手按住了胸口，隐约感觉到了某种恐怖的预示，从刚刚追捕开始就揪心揪肺地提醒着他，只是他读不懂看不透。
　　一时的愤怒和仇恨快速地消耗着他，蒙蔽了一切，而现在情绪褪去，他感觉从未有过的疲累。
　　他仰首看向天空，白日将尽，夕阳浸染，日复日不可阻挡地走向终结，无边的山林间他显得如此渺小无力，微如蝼蚁。
　　赢了怎样，输了又怎样，他还不是这样孑然一身。
　　找人找了一整日，身心俱疲，止不住地心慌心乱，然而找到人后应该如何处置，他也没有想好。
　　他想把人带回北京，藏在身边，不要放他再出去作乱，这次无论杜恒熙怎么恨他，他一定心如铁石地不会放手。
　　这样想着，才觉得有一点盼头。
　　在一片茫茫的天地间，他恍惚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然而循声望去，却只有一副太平安好的北地风光。
　　他驻足片刻，觉得是自己思念得太过，出现了幻觉，于是往回走，决定多带些人再来搜寻，人多一些，找到杜恒熙的几率就大一些，时间也能早一些。


第62章 有我在
　　找到杜恒熙是三天后的事。
　　金似鸿破门而入，窑洞昏暗阴冷不透光，他点亮了火折子，摸索着走到炕边，最后在一堆破棉絮里看到了杜恒熙。
　　两只手被铁链拴在墙上，左手的掌心血肉模糊，结着黑血。浑身遍布着各种青青紫紫的伤痕，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脸上还有鲜明的咬痕。身体滚烫发着高热，闭着眼神志不清。
　　金似鸿不禁呆滞，手上的火折子啪嗒一下掉落在地，无声无息地熄灭了，房内又堕入了昏暗。
　　金似鸿蹲下身，耳内嗡鸣一片，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去摸索炕上的人。触手的皮肤滚烫，像着了火一样，还有黏腻的血迹。
　　手指划过头发眉毛再往下移动，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弧度，突然间他的手指就被狠狠地咬住了。
　　牙齿格外用力，一瞬间就咬破表皮，碰到了指骨，恨不能生生咬断。
　　金似鸿心一揪，却没有抽出手，在这样弱小的攻击下，他几乎痛苦地快落泪。
　　他放任杜恒熙咬自己，人靠过去，在一片黑暗里凭着直觉把杜恒熙整个抱进怀里，又不敢用力，害怕弄疼他，只能虚虚环抱着。
　　把头贴靠着怀里人的头发，金似鸿强忍哽咽，小声地说，“云卿，是我，不要怕，是我来了。”
　　怀里的人却好像没有听到，毫无反应，只是近乎执着地用牙齿咬着他的手指不肯放松。
　　金似鸿身上大大小小受过无数次伤，对疼痛从不陌生。而如今那微小的禁锢着他指骨的力道，却好像在生生啃咬着心脏，几乎令他窒息。
　　他把头埋进怀里人的头发，任由眼角的泪水淌进去，“你应该怪我，我知道，我不该来的这么晚，不该去追你……你咬吧，我不怕疼，只要你能好受些，咬断了也没关系。”
　　杜恒熙烧得头昏脑涨，对外界事物的敏感度极低。只是感觉到有人靠近自己，抚摸自己，就本能地开始恐惧，在察觉到有东西落在自己脸上后，就毫不犹豫地咬了上去。
　　他等着被人一巴掌扇开或者拧断下颌。
　　虽然知道这样的抵抗是蚍蜉撼树，但能将自己所遭受的痛苦对等地施与一二，也是一种发泄。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支撑自己清醒下去。
　　金似鸿忍着疼痛，掏枪打断了困缚杜恒熙的锁链。
　　被枪声所惊，杜恒熙松开了牙齿，在一片黑暗中往内侧缩起来。
　　金似鸿抽回手，脱下身上的大衣，把杜恒熙囫囵裹住。
　　把他抱起来时，才发现股间有凝固的蜡油和血迹。金似鸿直起的身子一顿，不敢想象是怎样的行为造成的伤情。
　　他抱着人走出窑洞，外头整个营地已经被他的人马控制。
　　“次长，那个姓吴的营长怎么处置？”
　　金似鸿面容冷峻，“把他吊起来，我等会再来审。”
　　杜恒熙的情况现在不适合上马，金似鸿叫人从市里调来军车，又让人打来热水，把杜恒熙抱到了一处卧房，用柔软的锦缎棉被搭出一个窝才把他放在上头，大衣仍给他盖在身上。
　　热水打来了，金似鸿把热毛巾浸湿，然后坐到床上，仔细擦拭起杜恒熙。
　　屋内拉了电线，亮着电灯，刚刚光线昏暗没有看清，现在在明亮的电灯光下，杜恒熙境况之糟糕更无从遮掩。
　　而在他的胸前，还挂着一枚碧绿的佛牌。
　　金似鸿盯着它，呆滞了，随后痛哭般的笑了下。
　　所以杜恒熙并不是将自己决绝地舍去了，做了这么多狠心的事，说了这么多恨心的话，但还是无法割舍。一切都不重要，他心里始终有自己。
　　一寸寸用毛巾把脏污擦去，还原出杜恒熙的本来面目，很快一盆水都被血浸透了。
　　乌黑的血痂被热水化开，杜恒熙痛苦地呻吟起来，内心有些惶恐，不知道吴新成又想出什么方式来折磨他。
　　听不得这样的声音，金似鸿受惊似的一哆嗦，把目光移向他，怔怔看了半天。
　　再不敢动，低下头，把脸埋入杜恒熙的掌心，在床前如此静止着，像一尊塑化的雕像。
　　直到杜恒熙的肚子发出了小串咕噜声，金似鸿才抬起脸。他眨了眨通红的眼睛，对着床上昏迷的人挤出一点笑，小声说，“你饿了吗？怪我，我都忘了，我来给你弄点吃的。”
　　叫人煮了米糊用碗盛了，抱着杜恒熙半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给他一点点喂。
　　可能太久没有吃东西，杜恒熙灌进一点又吐出来，刚刚穿上的衣服又变得一片狼藉。
　　金似鸿只能给他喝了点温水，然后替他重新换了件衣服。
　　下午的时候军车到了，金似鸿抱着杜恒熙坐了进去，让他平躺在后座椅上，头枕着自己的大腿。
　　吃喝过东西又温暖地睡了一觉。杜恒熙在路途中醒过来，有了点意识。
　　金似鸿一直在看他，因而杜恒熙刚睁眼，两人的目光就对上了。
　　杜恒熙的眼神不对焦，还十分恍惚，好像认不出他是谁。
　　金似鸿摸了摸他的脸，很烫，没有退烧，“醒了？我们在去医院的车上。”
　　过了会儿，杜恒熙才迟钝地“嗯”了一声，是认出了他，疲倦地重新闭上眼。
　　他把头往金似鸿的方向转去，将脸埋入他制服的衣料中，躲避光线和冰冷的空气。
　　他觉得自己很累了，又浑身都疼，累的不想再跟金似鸿宣战，只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藏起来。
　　金似鸿轻轻抚摸着他后脑的头发，对杜恒熙突如其来的软弱不知作何反应。
　　只有漠然无言着，转头看着军车驶过荒凉的黄土。
　　人被送入医院，肩上的两处枪伤，掌心的穿刺伤，以及身体内侧的烫伤，伤口清洗消毒挖出烂肉再上药包扎。
　　手术的时候，医生要给他打麻醉，被杜恒熙摇头拒绝了。
　　他说之前有人给他喂过东西，他身体内还有药物残留，不想再陷入神志不清的状态了。既然受伤的时候是清醒的，那治疗的时候也可以是清醒的。
　　医生还想再劝，杜恒熙说话都困难，没什么力气坚持。金似鸿打断他们，“按他说的做吧。”
　　手术期间，金似鸿坚持站在他身侧，在医生动刀的时候，垂下头伸手攥住了杜恒熙还算完好的那只手。
　　杜恒熙侧了点头，抬起被冷汗打湿的眼睫，瞳仁很黑，仍然透亮，虚弱地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指尖。
　　等一整场手术下来，杜恒熙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嘴唇也咬得血迹斑斑。
　　金似鸿陪他回到病房，拉起帘子，给他解开衣服，用热毛巾擦拭身体，再换一套新的衣服。金似鸿是服侍惯他的，做这些自然熟练。
　　在金似鸿做这些的时候，杜恒熙就一直看着他，等扣完最后一颗纽扣，他才说，“你什么时候走？”
　　金似鸿把遮挡的帘子拉开，自然地坐到他身边，“等你好了再说。”
　　杜恒熙有气无力地说;“这次谢谢你。请你帮我带封信给梁延或者替我招一名下人，我会把钱给你。”
　　金似鸿从床头摆放的水果中挑了个又圆又大的苹果，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一手抵着刀背开始削苹果的皮，并没有理他。
　　杜恒熙等着他回答，但金似鸿只是安静地削完了苹果，长长的果皮垂下来，一点都没有断。他很满意，用刀尖挑了块果肉，喂给杜恒熙吃。
　　杜恒熙看着递到唇边的果肉，犹豫了下，还是张开嘴，小口咀嚼。
　　金似鸿看他吃了，才说：“苹果，是平安的意思。上次没让你吃到，这次总算是吃到了。”
　　杜恒熙不动声色地注视他，咽下甜腻的汁水果肉。
　　金似鸿抬手拂过他的眉心，眼神温柔，“既然吃到了，怎么能不平安呢？”
　　楠封
　　杜恒熙一怔，撇过头，不再看他了。
　　到了夜间，杜恒熙睡了没一会儿就做了噩梦，闭着眼手脚挣动，扯到了伤口。
　　金似鸿压住他的四肢，不让他动，“好了，别怕，只是做梦，有我在呢……”
　　在耳边轻声地哄，杜恒熙才慢慢安静下来。
　　金似鸿以为他又睡着了，便松开手坐回去，却听到他说:“他爱咬我，咬出血了。”
　　金似鸿转过头，看到杜恒熙睁开眼睛，漆黑的瞳仁异常安静，神情却十分遥远，好像处在另一个世界。
　　杜恒熙仰面看着天花板，又说，“真脏，我恶心。”
　　金似鸿走近，看到他颈肩乌青的痕迹，手指碰了碰，解开他的衣扣，弯腰在那锁骨上残留的咬痕上轻轻吻了一下，“不脏，我的云卿最干净了。”
　　被触碰的一刹，皮肤绷紧了，条件反射般的一颤。
　　杜恒熙垂眸看了看他伏低的头，努力让自己微微抬起一些，嘴唇就触碰到了金似鸿的头发，“你上来，陪我睡一会儿，我睡不好，这里太冷了。”
　　金似鸿听话地脱了鞋，合衣在他身侧躺下，侧着身子，有大半身体悬空在外。
　　杜恒熙背对着他，支棱的骨架撑不起单薄的病号服，还有一种轻飘飘的空荡，刚刚洗过澡，头发有一点潮湿，散发着香皂的洁净气味。
　　金似鸿把手环过他的腰，杜恒熙没有拒绝，他就得寸进尺地把他搂进怀里，刚好让嘴唇贴着他的颈侧，脸颊靠着他的肩膀。
　　他看到杜恒熙肩膀上的纱布正隐隐渗出血迹，那里是一处枪伤。金似鸿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打伤他的是哪一侧，但自己的确曾把他当做了人肉靶子。
　　如果早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他宁可让杜恒熙带着那些烟土远走高飞。
　　他真是后悔，可世上从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第63章 今非昔比
　　夜色沉寂，月辉弥漫进窄小的病房，像一汪浅浅的池塘。
　　柔和的水波载着病床上依偎的两个人，逐流飘荡，不用在乎目的地在哪里。
　　金似鸿像小时候那样环抱着杜恒熙，轻声哄着他入睡，感受着怀里柔软的躯体，几乎以为是时光倒流。
　　杜恒熙是细长条的身形，骨头架子却不算轻，有沉甸甸的分量，抱在怀里那么实在和温暖，惹人怀恋。
　　只有被折磨得遍体鳞伤了，杜恒熙才能屈服，他们才能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金似鸿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轻轻蹭了蹭，心里却苦涩，低低叹出一口气。
　　杜恒熙没有听到他的叹气，他闭眼睡着，在梦里还在艰难地忍痛，眉心皱出了一个川字。
　　他梦到金似鸿一枪打穿了他的肩膀，段云鹏却在他眼前倒了下去。他想去拉，却无力地伸不出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伙伴被打成了筛子。
　　数不清的子弹像密集的网一样从山腰处罩下来，他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倒下去，无论逃到哪里都是死尸，最后才是不见天日、昏暗封闭的黄土窑……
　　痛，恨，绝望，无尽的耻辱，悲观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将他淹没。
　　他忍不下去了，终于喘息着痛苦地发出呻吟，“我疼啊……”
　　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又开始四下乱抓，好像希望能在虚空中抓到救命的绳索。
　　肩部的伤口挣裂，渗出鲜血，左手甩到了床头柜，掌心不偏不倚撞上了尖锐的柜角。痛得他一下嘶声尖叫，猛地睁开了眼睛，是彻底清醒过来了。
　　金似鸿已经翻身坐起，用力抱住了他，止住他的动作。“没事了，没事了……”
　　杜恒熙胸膛快速地起伏，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病房虚空的一角，身体哆嗦着，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他看向金似鸿，想起来自己现在在哪儿了。自己被救走了，安全了，一切结束了。
　　金似鸿扶住他，垫高了枕头，让他靠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握住他受伤的手，把虚攥着的五指展开，看他掌心的刀口。医生说伤到了神经，就算痊愈了，手可能也无法再恢复从前的灵活度。
　　被血染透的绷带解开，重新洒了药粉，换了干净的绷带缠上。
　　杜恒熙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伤，恐慌褪去，神情却是极端的冷漠。
　　“要喝点水吗？”
　　杜恒熙摇了摇头，顿了顿他突然抬眼问，“还有人活下来吗？”
　　“什么？”金似鸿反应了下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随后点头，“有。”
　　杜恒熙眼神动了动，“你把他们关起来了吗？有一个你见过，是我家以前的下人，他还活着吗？”
　　金似鸿见他这样关心属下，便说，“我没对他们怎么样，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就放了他们。”
　　杜恒熙好像松了口气，紧跟着又问，“已经死了的，能把他们埋葬了吗？”
　　金似鸿犹豫了下，还是点了头，“好，我立刻吩咐人去做。”
　　杜恒熙轻松了一些，重新靠向枕头，眼帘半垂，低声道，“谢谢你。”
　　金似鸿却是一震，他紧绷着脸，从醒来到现在短短半天工夫，杜恒熙已经对他说过两次谢谢了。从前他不会这样，因为亲近，因为可依靠，因为尽在不言中。
　　而现在却变得这样生疏。
　　不甘心，不罢休，不应该是这样。金似鸿心绪起伏，脸上却不动声色。要将一切拨乱反正，彰显归属。
　　他弯下腰，把杜恒熙散乱的鬓发挽到耳后，低低唤了声，“云卿……”
　　杜恒熙莫名地抬起头看他。
　　而金似鸿对他笑了笑，一双深邃的星眸微微弯起，是很迷人的样子，然后抬起他的下巴，温柔地吻了上去。
　　蜻蜓点水般的动作，却强势地要撬开他的齿关。
　　杜恒熙一愣，随后顺从地张开嘴迎合他，柔软的舌尖被他勾扯起来，因为亲吻得重了，碰到下唇的旧伤，杜恒熙略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小猫般的轻哼。
　　不敢吻的太久，怕杜恒熙呼吸不畅。但金似鸿终于重新尝到了他的滋味，就十分满足。
　　亲吻过了，他立起身，好像手足无措似的，眼神晶亮亮的，面上也容光焕发。
　　而杜恒熙仍旧很平静，平静得不可思议，好像轻而易举的服从接受了，好像从前的隔阂没有出现过，金似鸿仍是他最喜爱的人。
　　金似鸿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佛牌，“之前给你换衣服的时候取下了，现在我重新给你戴上。”他将玉器重新环上杜恒熙的脖子，绕到身后打了一个死结。
　　替他戴好后，金似鸿弯下腰，把头靠在杜恒熙的后背，深深吸了口气，“你还留着它，我……”声音断了一下，片刻后才压抑着说，“我真高兴。”
　　杜恒熙恍惚地感受着垂落胸口的玉器的冰凉，还有从后背传来的金似鸿的温度。
　　他慢慢放松了身体，好像浸入了温暖的水流。他闭上眼睛，知道自己需要短暂的休息，在此期间，其他一切都不是他考虑的重点。
　　养伤期间，日子过得很慢。
　　杜恒熙双腿明明是完好的，可金似鸿不肯让他下地，总是抱着他走来走去，好像他已经彻底的不能自理了。
　　一般情况下，杜恒熙都任由他抱，只有在去卫生间时会斩钉截铁地拒绝他的帮助，任凭金似鸿怎么耍赖都一脸严肃地不肯松口。他现在连换衣服都要假手于人，可连上厕所的私密都不能保有，那真的太过丢人了。
　　杜恒熙坚决至此，金似鸿也无可奈何，只好悻悻地看着他东摇西晃地走进卫生间，然后在里头待了半天。
　　等到再出来时，肩膀的伤又见红了。
　　杜恒熙脸上都是汗，颧骨上残留的咬痕也变得汗津津的，受了伤筋断骨的折磨，好像就怎么也休养不好了，靠着墙走了两步就要跌倒。
　　金似鸿忙上去扶他，搀着他坐回床上。杜恒熙依靠着他，平定了心跳后，又尝试着重新站起来走路。
　　金似鸿要扶他，被他拒绝。
　　杜恒熙扭过头，很郑重地对他说，“你不要帮我，我不想做个废人。”
　　金似鸿哑然地收回手，只能任由他去了。
　　中午喂他吃好饭。金似鸿去洗了个手，从顶上的柜子拿了罐药膏走出来。
　　杜恒熙本来在看新送来的报纸，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转身脱下裤子趴在病床上，让金似鸿给自己上药。
　　杜恒熙闭上眼，假装毫不在意这个过程，努力把自己当做一块毫无感觉的木头。
　　金似鸿动作轻柔，生怕自己弄疼了他，脂膏化开，烫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显出本来健康的颜色。
　　涂着涂着，手就掀开遮盖的衬衣，蔓延上了后腰，轻轻抚摸着，然后低下身响亮地亲了一下。
　　等金似鸿用手帕擦干净手，杜恒熙坐起来，脸已经涨红，嗓子也喑哑，穿好裤子，“我还有多久能出院？”
　　金似鸿恨不能他可以一直在医院住下去，打着哈哈敷衍说，“再晚一点吧，总要把骨头养好对不对，否则你以后手臂都使不上力。”
　　杜恒熙试探着动了动五指，发现虽然能动，但的确不甚灵活，点了点头，默认了他的说法。
　　后来几日，杜恒熙开始坐在桌前做手臂肌肉的复建。他在尝试着用筷子把一堆红豆绿豆混在一起的豆子，分门别类地夹到两个大碗里。
　　这是很灵巧精细的活，他在这里坐了一个下午了，也不过分出了寥寥几十颗豆子。
　　筷子总在半空颤颤巍巍地抖动，是因为他的手在抖，无法自控。
　　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手臂已经隐隐酸疼僵硬，手掌的筋也抻得发麻。
　　杜恒熙吁出一口气，放下筷子，看向窗外的天空，一片湛蓝，几根光秃秃的枝桠从窗边横生出来。
　　他并不急迫，知道一切不能操之过急，愿意慢而细致地让自己康复。
　　只要能够康复。
　　身后传来脚步声，杜恒熙没有动，他知道是金似鸿来了。他能听出金似鸿的脚步声，也能分辨他的呼吸，他熟悉金似鸿的一切，在复杂喧嚣的世界中，他总能准确无误地抓住这个人。
　　他想金似鸿的确是爱自己的，他救了自己又照顾自己，并且真心实意地为自己难过，难过得这么可怜。
　　他能爱自己，多好，多么难得。自己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时间可以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永远停下。
　　可惜不行，金似鸿已经今非昔比，他也一样。
　　脚步声靠近。
　　“今天感觉怎么样？”一双手臂从身后换上自己的脖子，暖融融的气息酥麻地喷在耳廓。
　　杜恒熙闭了下眼，心中泛起温水一样的涟漪，“好多了。”
　　“怎么还在练这个？都半天了吧。”
　　杜恒熙微微笑了下，“也没什么事做。”
　　“先休息一下，我让你见一个人。”金似鸿说。
　　杜恒熙转过头，看到小石头从门口走进来，额头绑着绷带，还穿着之前破烂的旧军装，但头脸都洗过，显得很干净，眼神仍然坚硬。
　　杜恒熙冲他点了下头，露出一个笑，“你没事就好。”
　　小石头走过去，看到他满身的伤，眼睛就红了。转头盯着金似鸿时，眼神就像两把刀子，充满警惕。他觉得是金似鸿下的手，把杜恒熙弄伤了又关在这里。他会记仇，记得这个人是如何追捕猎杀他们的。
　　金似鸿无所谓小石头是怎么想的，因为小石头太渺小了，只是他送给杜恒熙的一件礼物。
　　金似鸿走到杜恒熙身边，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我要离开几天，这几天让他照顾你。”
　　杜恒熙点点头。
　　金似鸿把杜恒熙抱回病床，又给他盖上被子，轻轻在他头发上吻了一下，陪他说了一会话，才眷恋不舍地离开。


第64章 报复
　　过了小半个月金似鸿才回来，杜恒熙精神已经恢复得不错。
　　金似鸿来的那天，给杜恒熙带了套衣服，兴高采烈地展示给他看，问他喜不喜欢。
　　杜恒熙歪头打量了番，随口说喜欢。
　　金似鸿记得他的尺寸和喜好，帮着他穿戴好，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色条纹西装，紧身的浅紫缎子马甲，套上灰色大衣，一顶羊羔绒帽子，防止受风，黑色全指皮手套，把他打扮得十分俊俏，说要带他出去走走。
　　杜恒熙这一个月来第一次走出医院，外头已经十分寒冷，进入立冬。刚跨下台阶，就是一阵朔风袭面，他低下头，金似鸿从后上前搂住他，将他带入车内。
　　他坐上汽车，金似鸿攥着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他的手指玩了一会儿，就跟他十指交扣住。
　　杜恒熙则扭头看着外面冷清的街道，连树也焉头耷脑地没有精神，他看汽车驶向城外，不由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金似鸿意味深长地一笑，“做一件让你高兴的事。”他心情很好似地在车内舒展了手脚，又觉得座椅逼仄，不够宽敞。心血来潮地干脆横躺了下来，枕在杜恒熙的大腿上，两条腿交叠着翘起，皮鞋踩在座椅上，丝毫不怕踩脏。
　　杜恒熙垂下眼，看着躺在自己腿上的金似鸿，不禁笑了笑，觉得他还是小孩脾气混混姿态，可又活泼得惹人喜欢，伸出手慢慢地梳理着他的头发，“坐没坐相。”
　　金似鸿眯眼笑着，随着车辆颠簸在他肚腹上蹭了蹭头发，“我压疼你了吗？”
　　燙淉
　　杜恒熙被他蹭的重重一吸气，随后双手环住他的脑袋，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小心摔下去。”
　　被他这么一亲，金似鸿就安静下来。只是仰着头这么看着他微笑。
　　车辆所经之处渐渐荒僻，最后进入了山区。
　　看着眼前熟悉的风景，杜恒熙变了脸色，“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金似鸿攥紧了他的手，“别怕，”他坐起身，目光灼灼地问他，“你不想报仇吗？”
　　杜恒熙一愣，随后抿紧唇，又严肃了起来。
　　那时，金似鸿遍寻不到杜恒熙，只好去吴新成军中碰碰运气。因为不想起冲突，他是单枪匹马来的，吴新成十分警惕，搞了极大的保卫阵仗，对任何问题一问三不知，最后自然是无功而返。
　　虽然吴新成什么都没说，可金似鸿提到找人时，敏锐地发现吴新成眼神闪躲，不由心生疑窦。
　　离开时，金似鸿在营地内丢弃的垃圾中，看到了杜恒熙那日穿的布满血迹和刀枪痕迹的军服。款式制地都不是吴新成军队的所用。
　　他看了一眼，心中就有数，离开后立刻调来军队包围吴新成的营地，从他嘴里逼问出杜恒熙的下落。
　　把杜恒熙带走后，他一心扑在杜恒熙身上，对吴新成这帮人无心处理，就只是关押起来。
　　但他堂而皇之地攻下了吴新成的营地，自然让田笠僧大为愤怒和惊恐，以为是要来攻打他的，立刻就在边界处布置了大炮和兵马。
　　逼得金似鸿不得不抛下杜恒熙，赶到前线去进行调停。
　　好在田笠僧顾忌金似鸿的身份，觉得他代表中央，并不想真的公然造反，愿意跟他面对面地谈一谈，谈谈金似鸿这样没征兆地动武是要干什么，还是要帮马回德抢自己的地盘。
　　事情的结果倒是皆大欢喜，田笠僧退了兵，答应将吴新成交给金似鸿处置，而金似鸿也做了些小小让步，两人短暂地结了盟。
　　进入营地，此番故地重游，杜恒熙虽算不上惊慌的程度，但也面色凝重。他那时候没有好好看过这里，现在才发现这里真是广阔，也算小有规模。
　　兵士已经全部被金似鸿的手下替代。车辆经过大门，看到车牌就轻易放行了。
　　车辆在营地中央停下，这里本来应该是一处校练场，现在原来训练的空地上立起了高台，上面立着一个十分高大的十字桩。
　　杜恒熙走下车靠近了才发现那十字桩上是有人的，只是成了异常渺小的一个黑点。
　　那个人头发蓬乱，手臂张开，双腿并拢，手腕和脚踝处都被钉入了铁钉，浑身的重量只靠手和脚的铁钉支撑，淌出的血渗进木头的纹理，将整个十字桩染成了黑红色。
　　估计已经被全身赤裸地挂在上面挂了不少日子，瘦得只剩下一张皮裹着一身骨头，肋骨根根分明，皮肤松松垮垮，身体上还有不少的刀口，虽然敷了药粉，腐烂暴露的血肉还是惹来无数苍蝇的聚拢。
　　这样一个臭气熏天，半死不活的人，竟然就是吴新成！
　　金似鸿在杜恒熙身边说，他让人每天割下吴新成的一块肉，割下后马上上药止血，不至于血流而死。死了是多么的轻松解脱，他要他求死不得，就这么痛苦不堪地活着。
　　杜恒熙没想到会见到这样残忍的手段，在原地愣了愣，片刻后就觉得反胃恶心。
　　金似鸿泰然自若地继续问他，“怎么样，还解气吗？”
　　杜恒熙强忍下去，想到这一切都是金似鸿的手笔，心里不禁有些胆寒。
　　虽然有着孩子般的活泼，可手段心思都是彻彻底底的成年人的冷酷残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昔日那个漂亮率直的孩童已彻底地变了样子。
　　见杜恒熙不说话，金似鸿从身边的小兵身上抽出把刀递给他，指了指高台上的人。杜恒熙犹豫片刻，接过刀，一步步走上高台。
　　高台上寒风砭骨，从云缝间射出的太阳光线依然灼目，杜恒熙不得不眯起眼。
　　面对面地站着，他才发现，吴新成的眼睛鼻子舌头耳朵已经全被一刀剜去，现在脸上只剩了几个黑乎乎的血窟窿。
　　凝固的血块深陷在皮肤的每一处皱纹里，大多数时候都有气无力地低垂着脑袋，只有虫子啃噬他的伤口时，会张开嘴巴，抬一点头，发出痛苦而无意义的啊声，出现活人的样子。
　　杜恒熙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片刻，拿起刀掂了掂，然后瞬间捅进了他的肚腹，给了他一个了断。
　　一刀入腹时，吴新成浑身怔了怔，仰起脖子，嘴巴大张，里头是一截被割断了的舌头，面上骤然焕发光彩，仿佛有一点解脱般的笑，随后垂下脑袋，无声无息了。
　　金似鸿始料未及地走上高台，避开满地粘稠的血迹，颇为可惜，“你就这样杀了他？”
　　杜恒熙抽出刀，把刀扔给一边站着的小兵，脸上仍然冷淡，“嗯，这么多血，你不觉得恶心吗？”
　　金似鸿左右看了看这高台上惨烈的景象，的确仿佛人间炼狱，不，恐怕地狱也不过如此，他啧一声，“好像的确。你刚刚病愈，不适合看这些。”
　　“死了也好，死了干净，走吧，带你去吃点好东西。”说着就把手搭上杜恒熙的肩膀，揽着他往下走。
　　杜恒熙跟着金似鸿离开了，又坐上车回去。
　　杀了这样一个已经不能算活着的人，是没有任何快感的，杜恒熙不觉得复了仇，只觉得了了桩旧事。
　　吴新成在自己身上施暴，他只觉得恶心，杀了也就算了，并没有想过要像金似鸿做的这样不生不死地折磨，最后吴新成的惨状，实在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在回程的路上，金似鸿说：“我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马回德已经签了参战同意书，我马上就要回北京，你跟我一起走吧。你放心，我会保证你的安全和自由。”
　　“说走就走了，那我在这边的人怎么办？”
　　金似鸿一顿，“散了吧，都是群乌合之众。你要是有特别舍不得的，就带两个一起走。但不能多了，多了管不住。”
　　杜恒熙把头转向窗外，“可我是众矢之的，你打算怎么做？”
　　金似鸿说，“我帮你做个假身份，你常年在外，京里认识你的其实不多。我之后会外放，到时候去了地方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就我们两个，有权有钱，一定能过得很自在。”
　　杜恒熙无反应，“我考虑一下。”
　　金似鸿突然严肃地说，“云卿，我是认真的，你不要在这里待下去，这里不安全。”
　　杜恒熙转过头，“怎么不安全？”
　　金似鸿却没有明说，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你应该跟我走。”
　　杜恒熙呼出一口气，神情厌倦，“现在不要谈这些了。”
　　车辆颠簸着远行，片刻后，杜恒熙突然说，“你知道吴新成为什么如此对我吗？”
　　没有等人回话，他就自问自答道，“因为我让他成了残废。”他抬起手撑在车窗上，看着外头风景，“我也觉得他应该恨我。”


第65章 喜欢
　　夜里刮起了北风，夹着碎雪，呼呼地吹打着砖砌的外墙。
　　外头天寒地冻，屋里则烧着火，暖洋洋的，火光映在窗户上，萦绕着两个交叠的黑影。
　　杜恒熙一手撑在金似鸿的胸膛上，低低喘息一声，低下头，一滴汗就从额上掉下来。
　　薄而紧实的腰腹用力，脊椎的起伏绵延出一道优雅的弧度。
　　过了片刻，他精疲力尽地趴下来。金似鸿单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他的大腿，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自觉舒心畅意，很宽容地说，“没力气了？那歇一歇好了。”
　　杜恒熙眼睫上都是汗水，一眨动，像荷叶边上颤盈盈的露珠，沙哑着嗓子说，“你别用激将法，我不吃这套。”
　　“是你自己输给我的，玩之前说愿赌服输，”金似鸿颇有点小人得志的狡黠，“现在又出尔反尔了？”
　　杜恒熙翻了个白眼，不想说金似鸿在下棋时是如何耍赖的，因为争了也是白争，明明是自己教出来的，却很会走歪门邪道。他真的疲惫了，决定自暴自弃，“是，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不想动了，在金似鸿身上蹭去额角的汗水，就懒懒地把手一摊落在了被褥上，
　　金似鸿沉甸甸地被他压着，知道拿他没办法了，只好抱着他翻了个身，让他躺着，自己卖起了力气。
　　片刻后，那两只垂落在被褥上的手就不由自主地肌肉绷紧，手指揪住了床单，薄薄的皮肤上凸起了青筋。
　　杜恒熙像昏天暗地在江上颠簸的小舟，徒劳地张嘴喘息，很快被金似鸿俯下身吻住，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在一片水流声中清醒，温热的水清洗着他的周身。
　　杜恒熙懒洋洋地阖目又休息了会儿，才被金似鸿笑着叫起来。
　　从浴室出来时，杜恒熙只套了件睡袍，腰带系的松松垮垮，露出长而笔直的两条腿。他站在床头，弯着身子在衣裤里找了找，找出盒烟，抽出根烟叼在嘴上，又去摸打火机，却怎么都找不到。
　　突然间一个铜制打火机伸到了他的眼皮底下，他伸手去取，却被金似鸿躲开了。
　　杜恒熙抬起眼，看到金似鸿也叼了根烟，那个小小的方形打火机在他手指间魔术般地移动着，几乎眼花缭乱。
　　杜恒熙挑了挑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就见金似鸿先用打火机点燃了自己嘴里那根，吸了一口，猩红的火点灼灼燃烧起来，随后前倾身，靠近他，用烟头去够杜恒熙嘴里那根。
　　杜恒熙咬着烟嘴笑了起来，仰头凑过去，两个烟头碰上了，静止不动。
　　杜恒熙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在一片缭绕的青白色烟雾中，一点火星顺着烟体蔓延，刺啦一声，纸卷枯萎焦黄，点燃了他嘴里的烟。
　　略苦的焦油香充斥口腔，尼古丁发挥作用。
　　杜恒熙仰头沉沉地吁出一缕平和的烟气。
　　金似鸿看着在一片青烟中杜恒熙的面目，近乎缥缈，黑发都腾起了雾气，下巴到脖颈拉出一条清晰的线，轮廓深邃的俊美，让他看到呆愣。
　　杜恒熙睁开眼，见他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不由一笑，“犯什么傻呢？”同时放松地在床上坐下去，靠着床头半躺。
　　金似鸿越过他，爬上床，和他并排并地靠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低低絮语，“云卿，”他伸手过去搂住他，轻轻摇晃，“我们和好吧，你不知道那时候你快把我吓死了。”
　　房间里如此安静，能清晰得听到外头风雪的呼啸，杜恒熙凝神听了一会儿，指间夹的烟不知不觉烧了半截，他抖了抖烟灰，侧了点头，“我现在不同你好吗？”
　　“好，可我还是怕。”金似鸿拉着杜恒熙的手到自己胸前，“你看，是不是跳得厉害？”
　　杜恒熙的手直接贴到了他的胸膛上，炙热结实的肌肉，心跳强而有力，他顺势在这身好皮囊上摸了两把，觉得手感真不错，“你怕什么呢？”
　　“怕你不在了，怕你不爱我。”金似鸿低哑着声音，“怕我永远不能见到你。”
　　杜恒熙收回手，“别怕。要是不跳了，才要怕呢。”
　　金似鸿笑了下，顺势翻了个身，搂着他的腰压到他身上，把头搁在他颈项间，把他紧密严实地嵌到自己怀里，轻声说，“不跳了也好，我就不会这么患得患失，也不会这么进退两难。我爱你，舍不得你，可你非要让我做选择。”
　　“别胡说。”杜恒熙习惯成自然地伸出胳膊搂住他，觉得他周身洁净清香，身材也是修长强韧的均匀适度，跟他再怎么亲热也不会觉得讨厌，只是喜欢，像浪潮一样汹涌的喜欢，堵住了眼耳口鼻，来势强劲，势不可挡，几乎让他窒息溺毕，目不能视，口不能言。
　　金似鸿很快活地轻咬着他的耳垂，牙齿和舌头齐心协力，“我真想吃了你。”
　　呼吸又开始加重，杜恒熙闭了下眼，扔掉剩下的烟头，干脆两手一起揽上他的背，在他耳边轻轻一吹气，“想要再来一次吗？”
　　—
　　翌日，杜恒熙在桌前吃早餐时，白玉良来了。刚一进门，两人打了个照面，白玉良面露尴尬，他一看到杜恒熙，总是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杜兴廷。
　　杜恒熙倒是很自在，对他淡淡一点头，又低下头呼噜噜喝去了半碗粥。
　　金似鸿从桌前站起来，对白玉良示意了一下，两人就走到了客厅。
　　金似鸿临时下榻的旅馆包的是一间小小的套房，餐厅和客厅是连在一块儿的，因而杜恒熙在这边吃饭，两人在另一边的沙发处谈事，中间只隔了一道屏风。
　　白玉良担心隔墙有耳，声音压得低，然而没说两句，就听到旁边传来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扭头过去发现杜恒熙已经吃完早饭，转身走进了房间。
　　金似鸿收回视线，“早说你是多虑了吧？”
　　白玉良神情严肃，把端在手里的热茶放下，“那他答应跟你走了吗？”
　　金似鸿低头理了理裤子的褶皱，“还没。”
　　白玉良意料之中，“他不会答应的。”
　　金似鸿说，“大不了到时候不告诉他，带上火车就好办了，只是要先把他耗着。”
　　白玉良觉得这真是个烂点子，但如果金似鸿狠得下心，拖得住人，勉强也算一个办法。顿了顿说道，“总统府的回复刚刚到了。”
　　金似鸿看向他，“答应了吗？”
　　白玉良点了点头，“答应了，但那边说国库空虚，目前拿不出这笔钱。不过他们之前跟日本签过一个借款协议，订购了一批军械，马上就会运抵秦皇岛，愿意留出一部分来给田笠僧作为扩军备战之用。”
　　金似鸿嗤笑了声，“真是一毛不拔，我看他们迟早连中南海里的鱼都想卖了。”他站起来，眉头紧皱地在原地来回走了两趟，“不过我之前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协议，协议的事你知道多少？”
　　白玉良摇摇头，“一直是保密的，没对外面泄露过。”
　　金似鸿思索片刻，转头说，“不行，还是得尽快回去，别到时候糊里糊涂地被日本人给耍了。”
　　白玉良也同意，他们在这里因为杜恒熙的事耗了太久，已远远超出了原定的计划，“那我去订一下行程。”
　　“好。”
　　晚上，桌上摆了两个热炉子，一个热着酒，一个煮着肉。金似鸿用长筷子捞了块肉夹到杜恒熙碗里。
　　杜恒熙端着酒杯，有喝闷酒的架势，不知深浅，很快就喝得两颊嫣红，身体歪斜犹如玉山倾颓。
　　金似鸿想着不过几日就能离开这里回到北京，心情倒很不错，一杯接一杯。不过多时，两人就喝到了床上去。
　　到了后半夜，确认金似鸿睡熟后，杜恒熙穿戴好走出门，一辆汽车已经在外面等他了。
　　外面下了整夜的雪，车轮陷在积雪中，小石头推开车门走出来，他戴着厚实的皮帽子，裹着军大衣，打扮臃肿得成了一个球，但在外头待了小半夜，还是冻得小脸惨白。
　　他替杜恒熙打开车门，再小跑着回去，用袖子擦去了挡风镜和后视镜上的雪，才坐进车里。
　　车厢冰冷，杜恒熙转头回望，怔怔然地看了一会儿，天地银装素裹，亮着一点橘色灯光，他靠过去在车玻璃上落下一个吻。
　　热气化去了玻璃面上冰凉的白雾，他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个很短暂的梦。


第66章 抢
　　离开金似鸿后，杜恒熙第一件事就是返回西安找到马回德。
　　他无缘无故失踪了一个多月，全员覆没，那批鸦土也被查获，肯定要给上头一个交代。
　　马回德以为他已经死了，此刻见他全身而退，既惊讶又惊喜。
　　他和金似鸿的殊死一战，让马回德彻底对他放下了戒心，觉得他是可用之人，又对之前欺瞒他的事有一点小小的惭愧，因而对杜恒熙更是殷勤。
　　杜恒熙则表现得十分谦卑，“这次的损失是我大意轻敌，我愿意一力承担，但大烟一事，我不想再沾染，希望大帅成全。”
　　马回德慢慢转着手里点燃的雪茄，“你要承担？那可是上万两的烟土啊，你能怎么承担？”
　　杜恒熙面不改色地说，“我知道近日会有一批军械运抵田笠僧那里，大帅和田笠僧隔山而治，那批军械到了田笠僧手中，必然会对大帅造成极大的威胁。”
　　马回德果然变了脸色，“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谁给他的军械？”
　　“说来惭愧，烟土被抢后，我被俘虏了一段时间，这个消息就是从他们那里听来的。后来他们看我不具什么威胁，就把我放了回来。”
　　马回德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安朴山会这么大方？现在国内还面临大量赔款，南部革命党的问题又没解决，国库哪来的钱笼络田笠僧这种杂牌军？”
　　杜恒熙回答，“是日本的军事援助。”
　　马回德眼中精光一闪，“哈，日本人，那就不奇怪了。”他站起身，显然在强压怒气，“明明我才是中央授命的总督，现在我都签了字了，他们还想怎么样，如此咄咄相逼，四面围攻，真是欺人太甚！”
　　马回德这次有不少烟土压在金似鸿手中，因为手下军官闹得太凶，他不得不在对德宣战的多省联名书上签了字，好尽快把这尊瘟神打发走。可这样轻而易举的妥协，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感觉憋了一口气。
　　他转回身，浓眉深锁，看向杜恒熙，“所以你想怎么样？”
　　杜恒熙看着他，素来矜冷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一字一顿道：“抢过来。”
　　马回德一怔，随后大笑着拍了拍杜恒熙的肩，这样简单粗暴的计划倒很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你有把握吗？”
　　“只要大帅信我。”
　　中午，他留杜恒熙在这吃了中饭，却不料午饭途中，来了位不速之客，是金似鸿来向马回德辞行。
　　门房过来通传，马回德看了杜恒熙一眼，“要回避吗？”
　　杜恒熙放下筷子，摇了摇头，“不用，我可以见他。”
　　外头正飘着鹅毛大雪，金似鸿一路走进来，顺手脱了帽子解下大衣，等站到餐厅，杜恒熙发现他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朵晶莹的雪花，形状完整，像一个美丽的装饰。
　　杜恒熙一眨不眨地看他，金似鸿也正看向他，
　　然而很快金似鸿眨了下眼，那朵雪花就化了，化成了水落了下来。
　　杜恒熙惋惜地低下头。
　　马回德站起来，各自介绍，给杜恒熙编了一个假名。
　　金似鸿陌生地朝杜恒熙点了下头，好像全然不认识他。随后就遵循来意向马回德辞行，说自己明天就准备离开。两个各怀鬼胎的人惺惺惜别了一番，马回德执意要在晚上给金似鸿举办一个践行宴，实在推脱不过，只好应了。
　　说完来意金似鸿就告辞了。见他走出餐厅，杜恒熙借口肠胃不适也离了席。
　　杜恒熙走出去，果然看到金似鸿在门廊处等着自己，眼神看着地上，手里捏着帽子。
　　脚步声停下，金似鸿才说：“告别也不说一声吗？”
　　杜恒熙说，“说了也一样，”
　　金似鸿扯了扯嘴角，抬起头，“我又不会硬拖着你不放，何必不告而别。我有这么不讲道理？你知道我那时有多惊慌吗？”
　　杜恒熙不置可否地耸了下肩，“我不敢冒险。”
　　金似鸿冷笑一下，“我料到了，你总有自己的主意，不管那有多荒唐冷酷。”
　　杜恒熙目光闪烁，看了他一会儿却对他说，“多谢。”
　　金似鸿冷然，“谢我干什么？”
　　杜恒熙态度温和，“谢谢你对我不加设防。”
　　金似鸿皱起眉，弄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又发现杜恒熙没像之前那样竖起一身尖刺，还和两人短暂休战时那样平静。
　　“晚上的宴会你来吗？”
　　杜恒熙问，“你想我来吗？”
　　“是，我有话要跟你谈谈。”
　　“可以。”
　　“好，那我等你。”说完金似鸿拿着帽子扣到头上，便转身出去了。
　　车子停在了大门口，他需要穿过一个前院。
　　杜恒熙站在门廊处，看着金似鸿黑色大衣上、帽子上落下星星点点的白雪，一时有想为他拂去的冲动，但终究没有上前。


第67章 抉择
　　晚上的践行宴定在了光华饭店，此处装饰豪奢糜丽，夜间灯火通明，还挂起了彩灯。
　　宴会厅内飘扬着西洋音乐，角落安排了一支白俄乐队现场表演，厅内布置也是全然西式的，四周围着铺了白布的长条桌，上面摆满了各色饮品吃食，堆出了高高的香槟塔。
　　金似鸿端着香槟在长条桌前站着，脸色很不好看。
　　前几日着急上火，思虑过重，暌违已久的牙疼再度造访。虽说是小病，可疼起来实在要命。
　　他疼得有些受不住，知道很快要他上台发言，眼睛在桌上扫视一圈，伸手从冰桶里取了块冰出来。
　　金似鸿囫囵吞了块冰块进嘴，一瞬的失温，让他的牙龈缩了一下，麻痹了疼痛，但骤然的生冷，仍然让他龇牙咧嘴到五官失控的程度。
　　一旁的官员问他，“金次长，你还好吗？”
　　金似鸿举起手用酒杯贴着腮帮，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老毛病了。”
　　照例发表了一场讲话，从台上下来后，众人三五成群涌去了跳舞厅。他在人群中扫视一圈，一双眼睛和他在半空中相撞在了一起，随后他不动，那个人也不动。
　　提着的心落了一半下来，金似鸿步伐沉稳地向那个人走去，军靴踩在光亮的地砖上，声音干脆而清晰。
　　他走过去，肩膀碰了一下肩膀，顺势自然地拉了那个人的手，“跟我走，找个安静的地方。”
　　杜恒熙没有抗拒地被他拉出人群，一路上了二楼，一整个饭店都被包下了，连住宿的客人都被赶走。随意挑了间暗着灯的客房，金似鸿让侍应生开了门，手一用力，把杜恒熙推了进去。
　　房间内铺着厚实柔软的地毯，比外头高出一截。杜恒熙进屋时被地毯绊了一下，险些跌倒，踉踉跄跄地站稳。他抻了抻衣服下摆，抬起脸看向金似鸿。门在二人身后咔嚓落锁。
　　“你倒是没有躲。”金似鸿面向杜恒熙站着，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番，“我找了你几天，没想到你就在西安城里。”
　　杜恒熙平静地回答，“我又不是贼，没必要东躲西藏。除了这里，我又有哪里可以去？”
　　金似鸿冷笑一下，“不错，你得紧紧倚靠马回德这个靠山，小心不要摔下来，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
　　杜恒熙看出他藏了一肚子的火气，心平气和地说，“我从没有答应跟你走，不算骗了你。”
　　金似鸿气得胸闷，咬着牙吐字，“是啊，都怪我自作多情，是我一厢情愿。你听我说那些话时，觉得很可笑吧？”
　　杜恒熙看着他，觉得他的确憔悴了不少，爱是真的，错误是真的，无法放下也是真的。“我不觉得可笑，只是不可能。我是谁就是谁，用不着改名易姓地苟活偷安，一辈子无出头之日。活着，也分怎么活，你说的那种不是我想要的，安逸享乐固然好，可是不自由不甘心。”
　　杜恒熙顿了顿，“更何况，你让我随你去地方，是你现在喜欢我，愿意把我当女人养着。那我老了呢？不好看了呢？惹人讨厌了呢？你就算还愿意给我口饭吃，我也不过是白白活着遭人嫌弃。”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金似鸿怒声，“我想带你走，只是因为图你现在年轻好看？你一身的麻烦，脾气又倔得要命，我要是想找人，什么人找不到，我为什么非要你不可？”
　　杜恒熙摇摇头，“我相信你现在喜欢我，只是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被你养了十年二十年，我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你怎么能判断以后的事？”
　　“你不要拿话诓我，我认识了你二十年，你以为你从前瘦得跟柴火棒一样时，有多么讨人喜欢吗？如果连这个我都无法确定，我早就狠下心把你杀了。”金似鸿朝前一步，好像要去抓住他，“你不是怕我抛下你，你只是有野心，嗜权贪财，不甘心屈于人下，只有你去拥有别人，但你不会属于任何人。”
　　杜恒熙沉下脸，“是，到现在这样的地步，我失去了这么多，我不甘心，我有恨，你不能让我抛下这些。更何况你也变了，”杜恒熙眼帘动了动，“你的所作所为，的确让我觉得可怕。”
　　金似鸿双手紧握成拳，用力过猛连带着微微颤抖。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到极致了，只差没有剖开胸膛给他看。偏偏杜恒熙就是一块捂不热的硬石头，对他再好他也不为所动。
　　他深呼吸两下，勉强压下情绪，转身走去酒柜，取了两个酒杯，一瓶酒出来，“你要是真想好聚好散，就再陪我喝一次酒。”
　　倒满了一杯，金似鸿把酒杯递给杜恒熙。
　　杜恒熙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接过，“这样就算了？”
　　金似鸿放下酒瓶，将满杯的威士忌酒一口咽下，然后冷冷地嗯了一声。
　　杜恒熙看他喝完，垂着眼睛，晃了晃酒杯，端起来，低头嗅了嗅。
　　金似鸿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深邃狭长的双眸昏暗得深不见底，
　　可杜恒熙只是用嘴唇碰了碰杯壁，就移开了。他后退一步，伸直手臂，将酒杯倾倒过来，金黄的酒液淋淋漓漓地洒了一地，目光如炬盯着他说，“你在里面下药了。”
　　金似鸿只是怔了一下，便冷漠的摇头，并没有被戳穿的惶恐，“你不相信我。”
　　“这跟我相不相信你没关系。”杜恒熙上前一步，把手伸向他的裤子口袋，从里面搜出一包空了的药粉包，“这是什么？”
　　金似鸿仍旧面不改色，“助眠的东西。”
　　杜恒熙笑了笑，“你当我是傻子吗？”
　　金似鸿从他手里抢过药粉包，揉成一团扔到角落，“你不信就算了，何必污蔑我？”
　　杜恒熙只是看着他摇头，“我们一块长大，我当然知道你。吃一次亏就够了，总得长点戒心，”他伸出手，仍像从前那样摸了摸金似鸿的头发，“你骗了我多少次？甚至知道了我的意思，还是一意孤行，行事偏激到残忍，我不可能一而再地原谅你。”
　　“不要说这些没意义的事，只是因为你不爱我，如果爱我，你就不会觉得我做的有什么错，你就应该跟我走，我给你什么你都会接受。”金似鸿目光阴沉地锁定着他，“不爱就是不爱，哪有这么多借口？所以你才会斤斤计较，所以会这么寸步不让。”
　　说着他上前一步，怒目切齿又无计可施似的抓住他的肩膀，十指用力。
　　逼视良久，突而俯下身，给了杜恒熙一个带着浓郁酒气的吻。
　　吻长驱直入，深入而热烈，擒住他的舌头后，狠狠用力，合紧牙关，一口咬了下去。
　　舌头被咬破，口腔内都是鲜血。
　　杜恒熙吃痛，挣扎起来，却挣扎不开，他向后退，金似鸿就进，两下脚步交错，就摔在了地毯上。
　　金似鸿压下来，双目充血，抓住了杜恒熙的手腕往上举，终于松开他的嘴，半抬起身，血从唇边滴落，“你就是个混蛋！”
　　杜恒熙疼得吸气，偏头吐出满嘴的血，随后也咬牙切齿地吼回去，“我们两个现在谁更像混蛋？”
　　金似鸿无意跟他打嘴仗，他更相信一些实际的东西，是得到，是占有，而不是一而再的放手退却。阴鸷地看着被压在自己身下的人，突然伸手撕扯起他的衣服和裤子。
　　杜恒熙愣了一下，然后疯了一样挣扎，手劲没有他的力道大，怎么都挣不动，就曲起腿一脚踹上了金似鸿的肚子。
　　金似鸿被他踹的感觉肠子都快断了，险些呕吐，强忍着痛用身体压住他的双腿，然后抓住杜恒熙的头发朝着木地板猛磕了一下。
　　一瞬间天旋地转，脑子嗡的轰鸣一下，杜恒熙反抗的动作一下就弱了。
　　一不做二不休，连着撞了两三下，所有的抵抗彻底土崩瓦解。
　　金似鸿骑跨在他身上，冷着面孔，居高临下地注视，这下总算可以慢条斯理地好好拆解。
　　伸手去解军装纽扣，杜恒熙还模糊地抬起手阻挡了一下，却只是被轻易地甩开。
　　一只手扣进他肩膀的旧枪伤，重重挤压创口，崩裂出新的源源不断的鲜血。
　　杜恒熙额头生出细白的冷汗，身躯像通了电一样哆嗦。
　　金似鸿把他掀过去，迅速地扒下他的裤子，连带着鞋袜一道儿扔到房间的角落。白皙修长的两条腿在深色地板上分明到醒目。
　　金似鸿的手沿着他的大腿向上摸，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永远会兴奋，会起反应。明明已经碰过这具身体很多次了，和柔软香艳毫不搭边的一具身体，可为什么就是痴迷，就是无法放手？
　　杜恒熙头昏脑涨地往前挣去，要逃离身后的控制，被金似鸿压着肩膀拖回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得不做。最后一丝怜惜也被残忍地摒除。
　　杜恒熙昏昏沉沉之时，几乎是瞬间，传来一阵分割两半的剧痛。
　　意识陡然清晰，杜恒熙仰头惨叫一下，双手在地上无目的地乱抓。
　　等到血液润滑了伤口，痛感才逐渐麻木。
　　杜恒熙面色青白，紧咬牙关地忍耐，五脏六腑好像散了架，都被推挤到了喉咙口，他想吐，想哭嚎，可知道一张嘴，就会泄露出全部的情感，甚至无法停下。
　　每每痛得想要缩起身子，又被金似鸿扯着手脚张开。
　　“跟我走。”金似鸿一边使劲，一边俯下身咬住杜恒熙的脖子，“听到没有，跟我走。”
　　“怎么走？”杜恒熙脖子被他咬出了血，像被猛兽叼住的猎物，他艰难地说话，“喜欢的时候，可以说笑，恼怒的时候，总要发脾气。你知道我忍不了，我不会高兴，连带着迁怒你，到了最后只能成仇人。反目成仇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金似鸿贴着他低声，用手臂勒紧他的身体，好像能把他勒成两段，“何必骗自己？”
　　杜恒熙闷哼一声，朝天看着，终于安静下来，躺在地板上没了动静。
　　完事后，金似鸿伏在他身上剧烈喘息。
　　杜恒熙慢慢恢复了点力气，就从他钳制下抽出手，把他推到一边去，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刚一直立，就感觉身下有什么顺着大腿流下来，他随手扯了一旁铺着的桌巾擦拭了一下，扣上裤子，一走动还是有撕扯般的钝痛。
　　导致他不敢再动，只能暂且在原地站着，适应身体的不适。
　　这一场暴行，倒让杜恒熙的内心松快了不少，让他感觉谁也不欠谁了。
　　爱与温情对他是如此陌生而脆弱，像刚落下的雪花，美而不长久，血和疼痛才是他所熟悉的东西。
　　他转过身，金似鸿还仰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衣衫不整，甚至没有费心把裤子提上，靠近一点，才发现他腮边有晶莹的泪痕。
　　杜恒熙冷嘲一下，随即伸出手在他脸上擦了一把，“我还没哭，你倒是先哭上了。”他弯下身去拉了拉他，嗓音嘶哑地说，“好了，出去吧。”
　　金似鸿迟钝地转动眼珠，移向他，“你是不是很讨厌我了？”
　　杜恒熙站立着俯视他一会儿，神色是一种遥远的冷漠。
　　片刻后，转过头，抬手把翻折的领子竖起，遮住脖子上的咬痕，“你救过我，这次就当我还给你。但再有下次，我一定杀了你。”
　　两个人刚出房门，正碰上来找他们的马回德。
　　看他们两一同出来，又衣衫不整，尤其是杜恒熙，头脸都有血，不由大惊失色，“两位这是打了一架？”
　　金似鸿表情僵硬，神情恍惚，默然着不作声。
　　杜恒熙声音嘶哑地解释，“没有，我刚刚摔了一跤，金次长帮我处理了下伤口。”
　　马回德意味深长地说，“看样子两位关系处得还不错？”
　　金似鸿什么都没说，掉头率先离开。
　　为了配合马回德的步伐，杜恒熙竭力装的毫无异常。但实际上，他的双腿仍然像面条一样软弱无力，可能是被抻得拉伤了筋，走动时俨然如同酷刑。
　　等熬走了马回德，杜恒熙艰难得下楼，挪步到角落。
　　小石头好不容易找到他，看到他的状态，大吃一惊，掏出手帕给他擦掉嘴角流出来的血，“大爷你怎么了？”
　　杜恒熙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衣襟上也淋淋漓漓都是血，他疲倦地摆摆手，“没事。”
　　摸索着找到椅子坐下，杜恒熙双手支撑在膝上，低着头说，“你从前跟我说过，妇人之仁到最后反而会害人害己。”
　　小石头莫名地啊了声。
　　而杜恒熙只是声音毫无起伏地继续，“我相信他是爱我的，只是没那么多，好在现在我也不需要了。爱有什么用呢？我之前总在寻找爱，但爱才是最累赘，最牵绊人的东西。我不懂这个道理，才让我落到了现在的境地。只有把爱当做一种点缀，一种锦上添花，才能自由地欣赏。”
　　他缓缓挺起身，面无表情地继续，“果酱的确好吃，但没有面包，单靠果酱是无法活下去的。而只要有了面包，果酱有没有其实就无所谓了。这样，倒很干净。”


第68章 赢家
　　杜恒熙被弄出了一身伤，只得尽快离场。
　　小石头扶着他准备离开，却在半路碰上了马博志。
　　马博志是在风月场上混惯了的人，一看杜恒熙的样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唇上的咬伤，眼角的红痕，从裸露的脖颈蔓延至衣领遮盖的痕迹，还有隐约的味道……
　　马博志盯着一愣，眼都直了，本来打招呼的声音生生卡了一半在喉咙口，瞬间面红耳赤。
　　杜恒熙扫了他一眼，看出他的不知所措，也并没有怎么羞愧，面不改色地拉挺了衣领，低声说，“我有些不舒服，先告辞了，麻烦少爷跟大帅说一声。”
　　马博志困窘地清了清喉咙，侧身给他让出路，“你要是身体不好就早点回去休息吧，父亲那儿我有数。”
　　杜恒熙点了头，便越过他离开了。
　　小石头扶着杜恒熙离开了宴会厅，飞快地钻进车内。
　　车辆点火，轮胎碾压过石子路，穿过大门，驶入大道，逐渐将灯红酒绿的大饭店抛在身后，留在漆黑的夜里，渐渐不见踪影。
　　车厢内冰冷，杜恒熙晕沉沉靠着座椅，脸上却发烫，身体还有些不舒服，好在还算能忍受。可舌头的伤口也得处理，咽一口唾沫都混着血腥，现在太晚，没有药店开门，明天得去买一点回来。
　　杜恒熙思绪乱七八糟地打转，有一点目的后就强打精神，跟小石头交代了明早要买的药品。
　　他说完，车厢里十分安静，没有一贯的回应。他睁眼看了下驾驶座黑漆漆的后脑勺，冷声说，“你怎么哑巴了？”
　　过了会儿，才有声音传过来，“大爷，您不要再跟金先生见面了。”
　　杜恒熙怔了一下，又阖上眼睛，“怎么了，怕我吃亏吗？”
　　小石头紧盯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您想想，有多少次您是囫囵完整回来的？您对他掏心掏肺，他却敢下狠手，我真怕您有一天会死在他手上。”
　　杜恒熙沉默半晌，“你觉得他不好吗？”
　　“您是君子，他是小人，他这样伤害您，迟早会受到报应的。”
　　杜恒熙唇线绷直，却只是说，“我不是君子，他也不是小人。他心眼不坏，只是没有谁肯教他罢了。”
　　这样说完，便再没什么对话了。杜恒熙扭头看向车窗外，是黑魆魆的楼房和树影，月光像纱一样笼罩了一层。他想到小时候和金似鸿在夜里溜出去，他们手拉着手，也是这样长长的街道和楼房，陌生黑暗，却并不恐惧。他有了一个得来不易的玩伴，内心欢呼雀跃，可以做不敢想象的冒险，因为有人陪伴，一切都只变成了一场游戏。一个人说走，另一个人就跟上。除了彼此，没有谁能理解他们。
　　可为什么游戏中只能有一个赢家呢？人人都要当赢家：自己的赢家，世界的赢家。路上多障碍，佛挡杀佛神挡弑神，欲望永无止境。
　　—
　　杜恒熙走后，马博志还不禁浮想联翩，原地发愣一阵，转过身。结果正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俊俏挺拔的熟悉身影。
　　认出是谁后，他面露欣喜，急急上前两步，“白兄，你绝想不到我刚刚看到了什么。”
　　白玉良端着酒杯，有些诧异地歪了歪头。他是在一次聚会上和马博志相识的，马博志是个洒脱风流，交友广阔的人物，看到漂亮的陌生面孔就爱上去搭讪，倒不见得有太多促狭心思，纯粹是喜欢美的事物。
　　而白玉良又是个美中极品，自然惹得马博志主动结交。一来二去，两人也熟了。
　　马博志愚蠢而赤诚，白玉良愿意费心思敷衍他，却是有自己的目的。
　　“愿闻其详。”白玉良微微笑着，一双眼睛漂亮地弯起，肌肤白皙柔嫩，脸上不见丝毫岁月痕迹。
　　马博志看着他色若春花的脸，咽了口口水，一口喝干了手中的香槟，飞快地将自己方才的所见复述了一通。末了不禁感叹一句，“也不知杜旅长这位强悍凶猛的情人是什么来历，在这种场合还能惹得人这样干柴烈火，不管不顾。”
　　白玉良若有所思地一点头。
　　马博志挑眉问，“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白玉良才笑着说，“情到浓时，自然是这样了。”
　　马博志突然凑近他，几乎把脸凑到他眼皮底下，“那你知道他这位情人是男是女吗？”
　　白玉良被吓得后退了一步，“这……倒没有听说过。”
　　“是吗？可我听说你们从前相当熟悉啊。”
　　白玉良脸色微变，“道听途说，马兄怕是搞错了吧。”
　　马博志尴尬笑笑，“也可能，你常年在京津两地，怎么会和个土匪出身的有牵扯呢？”
　　白玉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酒，暗想这马博志不知道是真蠢还是假蠢。
　　—
　　杜恒熙回到凤翔不得不卧床养了一周的伤。
　　窗外飘着雪，北风呼啸。杜恒熙半躺在床上听梁延的汇报，听到一半小石头给他端了药送进来，药碗上冒着热气。杜恒熙喝药时，梁延就停下不说话了。
　　药又烫又苦，杜恒熙喝了一口就皱起眉，烫了舌头，又不好在手下面前失态，便挥了挥手让梁延接着说，自己可以小口小口地忍受这碗药。
　　梁延在这镇上当家当了两个月，整整掉了十斤肉，因为焦虑忧心和粮食不足而面黄肌瘦，颧骨高凸，几乎脱了相。
　　一想到杜恒熙可能死在外头，自己要负担起这么多人的存活和前程，他就犯愁得不知道怎么办，频频被噩梦吓醒。
　　杜恒熙刚回来时看到他这幅样子，差点没认出来他，“你这几天好好休息，有什么事让斯年去做。”
　　原本站在床边的小石头抬起头。
　　“斯年？”梁延诧异。
　　杜恒熙点了下头，“小石头只是个外号，我给他改了个名字，人总不能没有名字。”
　　梁延怔了怔，知道这是要培养小石头了。现在杜恒熙手上没人，小石头好歹是一直跟着的，知根知底，总比外头人要放心，便点点头应下。
　　梁延走后，杜恒熙一边小口喝着药，舌根漫开一片苦涩，一边默默盘点着自己手上的筹码，大烟一事让他手下的精兵强将损失不少，从天津跟随他来的人几乎尽折。
　　好在最近入冬，大雪封山，天寒地冻，外头别说骑马了，连人走路都费劲。他们可以好好靠着马回德给的补给过完一个冬天，趁机休整，等开春再做考虑。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如果顺利，他说不定能就此翻身。
　　喝完了最后一口药，他看着玻璃窗外白茫茫一片，屋里燃烧的木柴噼啪作响，舌头的伤被烫到了，隐隐作痛。
　　许多小事不需要计较，他可以容忍，要赢就赢一场大的。
　　他和金似鸿不同，金似鸿一分一毫都不肯退，不肯让，把情字说尽，嚼碎咽血，也要抢到手。
　　而他更习惯去看长远的以后，只是可忍受不代表不痛苦，他仍会急迫，希望能尽早结束这种痛苦。


第69章 力量
　　等到开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杜恒熙走出屋，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的早春空气。
　　政府送给田笠僧的那批军械，运抵秦皇岛后就上了京沪铁路线，之后走陇海线，不日就将抵达陕西。
　　杜恒熙提前两日带了一队人马替换了铁路道班房内的所有人员。
　　运送枪械的是一辆从美国买来的钢皮车，周身涂满了蓝漆，铁路内人员都叫它“蓝钢皮”。
　　杜恒熙提前炸断了铁路，然后派人埋伏在铁路两侧。
　　凌晨时分，“蓝钢皮”呼啸而来，在抵达铁路断裂处前，司机发现了断口，急忙拉起紧急制动闸，却已经阻挡不了前进的惯性。火车车轮摩擦铁轨发出刺耳的刹车声，交接处火星四溅，庞然大物般的火车没能及时刹车，一下冲出了铁轨，车身翻倒在道路旁。
　　一见火车倒地，杜恒熙从躲藏处一跃而出，朝天放了一枪。
　　刚从车厢内爬出的士兵，摔得血流满面，头昏脑涨，还没来得及操起武器，就被埋伏的队伍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快尽数缴械，眼睁睁看着这帮从天而降的土匪抢劫了他们火车上的货物。
　　控制了整辆火车后，杜恒熙开始清点其上运载的枪支弹药，将近一万七千余支，还有不少新式枪炮，所获颇丰。他私自截留了一部分，装备队伍，将剩下的尽数献给了马回德。
　　马回德手下虽然有五个师，但武器装备陈旧，他久欲扩军，只是苦无军械，眼下杜恒熙此举不亚于雪中送炭。尤其是截胡了中央向田笠僧的示好，让他大为开怀，感觉出了口恶气。
　　欣喜之下，他问杜恒熙要什么赏赐。
　　杜恒熙坐在水牛皮沙发中，身姿瘦削笔挺，面白眉黑，嘴唇是沾了酒液的红润。
　　“大帅打算就这样算了吗？”
　　“什么？”
　　“眼下兵强马壮，装备齐全，正可以乘胜追击，处理掉田笠僧等人。更何况，我们抢了他们的军械，就算中央肯吃下这个哑巴亏，田笠僧也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与其坐等他们反应过来了，向我们发难，何不先下手为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到时候陕北陕南一统，中央投鼠忌器，反而不敢再多说什么。”
　　马回德双眼一亮，杜恒熙这番话倒说到他心里去了。
　　“说的是不错，你打算怎么做？”
　　“反正枪是我抢的，田笠僧要问罪也是找我问，既然大帅没有人选，索性由我去。”
　　马回德站起来，在书房内背着手来回走了两趟，两道浓眉深锁，随即转过身，“好，那就由你做总司令，我给你六个旅的统帅权，你率军南征。要是打成了，田笠僧的地盘和军队都归你。”
　　杜恒熙站起身，唇角含笑，“一言为定。”
　　—
　　军械被劫一事很快传至北京，却因为是日本国的私下援助，民间此前早因二十一条丧权辱国而群情激愤，喊出了“有图破坏中国之完全者，必以死力拒之，中国虽弱，然国民将群体殉国！”的话语，安朴山担心舆论压力说新政权与日本交好，因而不敢公开处置。
　　当初金似鸿是力推与田笠僧结盟之人，想要借力打力，让陕西军阀窝里斗，自相残杀，一举除掉马回德，扶持一个听话的督军。
　　却没想到马回德会洞悉他们的密谋，来了个黄雀在后，白捡了个便宜。
　　安朴山雷霆震怒，金似鸿首当其冲被问责，甚至由于旁人挑唆，金似鸿耽搁陕西这么久，刚回来就出了这样的乌龙，很难让人消除疑心，觉得这怕不是早有预谋。
　　由此，安朴山不仅明里责骂，暗地里还将他解了实权。
　　金似鸿在中央政府内不受信任，被排挤在外，放眼过去，都是小人在位，索性称病请假，幽居在家。
　　装病装久了，一来二去，竟然真的病了。二月一过，就染上春寒，发起了烧，索性心安理得地不问政事。
　　金似鸿一贯身体强健，久不生病，而今一旦倒下了，病却来的气势汹汹，摧枯拉朽。他心知肚明这不是什么春寒，而是心忧内患，心病不除，自然好不了。
　　白玉良来看望他，劝他不要消极，还需振作精神。
　　眼下金似鸿虽然失了安朴山的信任，白玉良倒凭着自身进退有度的分寸感在官场间游刃有余，并未受波及，还算风生水起。
　　金似鸿原先还兼职管着警备司令，现在也被白玉良接手过去。
　　白玉良来时，金似鸿靠坐在床上看书，唇色发白，脸庞瘦削。听到动静时才抬起头，不知闻到了什么，浅蹙了眉，鼻子轻轻动了动，“你身上好香，是哪里染上的？”
　　白玉良用手拍打了下衣服，“可能是白兰花的味道，你院子里种的，最近刚开，白色的一大片，避都避不开，经过时就惹上了。”
　　金似鸿点了下头，面无表情地说，“你去折一枝给我。”
　　白玉良有些好笑，觉得金似鸿真是病糊涂了，心理软弱，才会这样留恋花草，但还是依言给他折了一枝回来。
　　金似鸿接过，放在鼻下嗅了嗅，握着长枝的指尖白得近乎透明，长而浓密的眼睫鸦羽似的垂下，惯素冷峻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白玉良盯着他看了会儿，才后退一步坐下，“你明知道这事是谁做的，怎么不告诉总理？”边说边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你还是舍不得吗？”
　　金似鸿手指轻抚过花瓣，听到白玉良的问话，才小心地把花枝放到一边，再抬起头，眼神却一下阴戾起来，“说了有什么用，证明自己识人不清，被人耍了一通吗？”
　　白玉良喝一口茶，茶水是冰凉的，下人并没有及时换水，只能勉强咽下，“这样说来，杜恒熙的确比他父亲更胜一筹，真是能忍，明明都盘算好了，还能这样虚与蛇委地周旋，一切都可作为武器，包括他自己。”说到这，顿了一下，白玉良半抬眼皮，敏锐地发觉金似鸿的眼睫正脆弱颤动着，白玉良突然有种恶毒的快意，知道自己是戳中了他的痛楚。
　　金似鸿低垂的双眸幽深，半似自言自语的说，“我不能怪他，他太难了，一下子从高处跌落，任谁都受不了，又遭受那样的虐待，他就算有不对，我怎么能忍心再伤害他？”
　　白玉良冷了眼神，“你倒是很怜香惜玉，可惜别人并不领情。”
　　金似鸿咳嗽了下，片刻后将视线转向白玉良，眼白中有因咳嗽而泛起的红血丝，一字一句说，“如果非要有人去毁了他，也只能是我，其他任何人都不能欺辱他，伤害他。除非我死，否则我绝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白玉良端着茶杯的手僵了下，无话可说。对走入偏执的人，总是无话可说，无言可劝。
　　金似鸿这边病的缠绵滞重，久不见好，杜恒熙这边却势如破竹，顺风顺水。
　　他早就看中了原先吴新成的地盘，觉得这里可攻可守，机动灵活。
　　吴新成死后，金似鸿撤离，军队由原来的参谋长接手，那是一个不擅交攻的谋臣，杜恒熙眼下兵强马壮，而金似鸿又早把吴新成的军队打了个七零八乱，只剩散兵游勇。
　　他捡了这个空隙，试了试自己的指挥能力，结果很轻松就将吴新成的地盘打了下来。投降的收编，不肯投降的则放他们回乡。
　　加上这批人马，杜恒熙手中的军队已有一个师的规模，形成了不容小觑的力量。
　　他现在雄心勃勃，又恢复了点往日的荣光，可以放手一搏了，却并没有乘势追击，即刻翻山。
　　他这样虚实难辨的举动，把隔山相望的田笠僧惊扰得整夜睡不好觉，匆忙排兵布阵，频繁演练，等待着这场一触即发的战争。
　　营地的指挥室里，小石头——现在叫于斯年，剃了层贴头皮的青茬，脱下了一贯的粗布短裤，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军装。
　　弯腰蜷缩惯了的身姿挺拔起来后，竟然肩宽背阔，身高腿长，青头皮下的一张脸棱角分明，浓眉大眼，除了黑了些，皮肤糙了些，倒也称得上器宇轩昂，是个有希望的年轻人。
　　杜恒熙一手握着指挥鞭，来回打量了他一番，很满意他这幅新形象，不禁夸了他两句。
　　于斯年一被夸竟然露出了害羞的样子，嘴巴一咧，露出一口耀眼的白牙。
　　他两步跨过去，还是一膝盖跪在了杜恒熙面前，杜恒熙在这一变动下，仍是八风不动地站着。
　　于斯年弯下腰，虔诚地用嘴唇亲吻了杜恒熙军靴的鞋面。“不管怎么样，我都是您的人。”
　　杜恒熙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半晌伸出手用力按了下他的后脑勺，“站起来，不让你当奴才了，膝盖怎么还这么软？”
　　于斯年膝行着退后一步，然后站了起来，这么近的站着，几乎比杜恒熙还高了一点，内双的眼睛，黑亮得灼灼耀眼。
　　杜恒熙看着这人，觉得他很忠心，也很有武力，只是忠得过了头，就有些邪性，他刚刚如此亲吻自己时，明明不含冒犯，却几乎让自己有不寒而栗的感受。而且杜恒熙发现他并不怎么喜欢小石头这种丧失底线的讨好。
　　杜恒熙用指挥鞭的鞭梢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奴才是没用的，可替换的，我让你带兵，你就挺起腰杆好好地干，不要再回去，知道没有？”
　　小石头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杜恒熙落魄了，一分一毫都得计较着花，所以不养没有用的人，他不仅得证明自己的忠心，还得证明自己的有用。换上了这身军装，他倒真有些昏头涨脑，原来自己还可以以这样的样子站出来。
　　杜恒熙看着指挥室墙上贴着的地图，来回走了走，随后转回来靠近他，压低了声音说，“我听人说第七旅的旅长举止有些异常。你去查查，如果这事做得好，你就顶上他的空。”
　　小石头郑重地点头应下了。
　　很快一封由第七旅旅长亲笔撰写，秘密送出的短笺便送抵了田笠僧的案桌上。
　　一直观察敌方动向的侦查兵终于来报，田笠僧的军队按捺不住了。


第70章 战争
　　错误的情报导致田笠僧的军队贸然进攻，杜恒熙靠揪出奸细抢占了先机，给了田笠僧的先行军一个迎头痛击。
　　但这场仗打得仍不容易，田笠僧久经战场，很快就调整状态，摆出了稳扎稳打的姿态。
　　杜恒熙是没有退路的，赢不了这场仗，他的一切都将失去。
　　他从前不觉得权势、军队、土地，有多么无可替代的作用，但失去后他才发现，一切尊严和价值都得靠这些来彰显和支撑。没了那些，他果真会无所适从，无路可走。毫无反抗之力的苦楚，他决不愿再经历第二次。
　　田笠僧部下的将领，讲究的是肝胆义气，吃苦耐劳，冲锋陷阵尤称勇猛。但其中没学过战术率兵术的人亦不少，因此部队过了一千人，他们往往无法指挥。
　　杜恒熙便重点跟他们打团战，若正面的攻击双方势力几乎相等，他便派小石头率部抄到敌后，指挥命令不能及时传递，敌军往往很快地溃败。
　　断断续续打了两个月有余，田笠僧终于投降，杜恒熙一方也只能说是惨胜。
　　所幸胜毕竟是胜，还有一口气留下来。
　　杜恒熙一身戎装地骑跨在马上，看着自己营中哀嚎的伤兵和被白布盖上抬走的死尸，突而明白，马革裹尸还说的从来不是豪情，而是大悲凉。
　　军队留守在原地，杜恒熙只带了两人回西安复命。
　　登门后，总督府却气氛严峻，马回德脸色铁青，连看到杜恒熙的捷报也没有太多舒缓。
　　原来是中央下了新的任命文书，要将马回德调往北京，派新的总督孙振远督理陕西。
　　虽然给了更高的职位，但离开了陕西这个大本营，其后的命运便生死难测了。恐怕是田笠僧被打败，安朴山彻底慌了，索性撕破脸面，釜底抽薪。
　　此刻，马回德的参谋团整整齐齐在花厅里围坐了一圈，叽里呱啦地争吵起来，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总督府又热闹成了一锅沸粥。
　　有人甚至提出将总督的印章偷偷藏起来，拒不交接，又或者联合商界学界和工人闹罢工，用民众来逼退孙振远，再或者让马回德称病不能远行，赖他个几个月，总不见得强行把一个病人拖上路吧？
　　虽然意见五花八门，但都很认同两个观点：一是不能和北京政府面对面地硬杠；二是绝不能离开陕西，放弃军权。
　　话谈到此时，杜恒熙却冷冰冰地截断众人说，“既然安总理已不讲情分，大帅又何必诸多顾忌？既要赶走孙振远，却又不希望抓破脸皮，这无异于又吃鱼又嫌腥。此时此刻，已是万不得已之时，即使抓破脸皮，也应在所不惜。”
　　杜恒熙撑了把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虽然言辞激烈，眼神却十分锐利冷静，他徐徐扫视过在场众人，给人一种深沉的压力，“安朴山自上台后，意气骄盈，只手遮天，不断伸张势力，攫取财富，暴露了其穷兵黩武的狂妄野心，已经招惹诸多不满。”
　　“恐怕各位还不知道，前段时间，原在东线与德国作战的俄国突然爆发革命，新生的苏维埃政权与德国单独媾和，退出了战争。这不仅意味着德国减除了来自东线的威胁，还可能会从苏俄那里得到援助和支持。战争的走向也由此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我们当初参战的决定也许是失策之举。而安总理于前月之所以不顾各地反战情绪，强迫各省同意参战，听闻是因为他暗地里和日本结盟，收了他们的经济和军事援助，置国家利益于不顾。”
　　“若将此事捅出去，到时候群情激愤，大帅起兵便名正言顺了。说不定还能联合对安不满的其他各省共同革命，事实上，不少被打压的军官现今都在寻求一条出路，只是我知道的便有浙江的曹安俊，绥远的王老帅，湘北的陆将军。”
　　现场不由哗然，马回德盯着他问，“这些消息你是从哪儿知道的，你跟他们都有联系吗？”
　　杜恒熙说，“如果大帅需要，晚辈不才，可以先代为打探一番。”
　　又有人十分轻蔑不忿地说，“你是什么身份，什么资历，贸然上门，那些人会理睬你吗？”
　　马回德却挥手制止，意味深长地说，“他是什么身份，有多大的面子，到时候自有定论。”
　　如此便定下了。
　　杜恒熙顶着满背质疑的目光走出大门，站在日头下，暖融融的阳光破开云雾直射下来，他定定地望着前方，一切来得太快太顺利了，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他可以借马回德的力量向安朴山报仇，杀到北京，真相大白。
　　杜恒熙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苦熬许久，不就是为了此刻吗？
　　果然幸或不幸，总是接踵而至。一个人若是幸运起来了，一切都将为他开路，连老天都会站在他这一边。
　　杜恒熙拿了马回德的印信作为凭证，马不停蹄地奔赴各省开始周旋拉拢，南下北上地穿针引线。
　　而中央政府在迟迟没有收到马回德的回应也不见其交接动身后，竟直接勒令新任命的总督早日莅任，以免再生变故，为防不测，还给他配备了一个营的护卫。
　　马回德采取先礼后兵的方式，先是对孙振远坚决挡驾，预备渡轮靠近长江江岸，限孙振远即日离开陕西。同时又派他手下的师长夏寿良与孙谈判，虽是谈判却阵势甚大，几乎刀兵相见，孙振远在他人地盘下，不得不示弱，当夜就乘轮船离开了汉中。
　　可走虽走，孙振远仗着有安朴山撑腰，并不肯就此罢休，还是滞留在郧阳周边，徘徊不去。
　　现在马回德公然赶走了孙振远，就等于公开得罪了安朴山，只差没有宣告独立。谁都不知道中央何时会派兵武力讨伐。
　　而此时，杜恒熙恰好回来了，并为其带来了不少外援，其中不仅有绥远、热河王李二老的支持，还包括长江三督之领袖蔡成斌，几方势力一划分，已对在北京的安朴山形成了钳形攻势。
　　马回德一扫连日来的愁眉不展，霎时精神抖擞，立即向全国各省发电，历数安朴山十大罪状，无异于一则讨安檄文。
　　其中不仅包括其为安插党羽，实行军阀政治，擅自违背国民自决精神，阻拦民治，强迫更换总督；还同时披露了北京政府向日本国秘密借款的事，并让报界大做文章，直接将其指为亡国借款。
　　举国哗然，人们对于“二十一条”的遗恨被重新勾起，抗议浪潮此起彼伏，对安内阁乃至安本人的声誉造成了极大的损害。
　　马回德口述电报内容时，杜恒熙也在旁边，这两月的风尘仆仆，让他整个人显得更为瘦削，连肤色都晒黑了一层。
　　杜恒熙这一圈南北跑下来，已是名声在外。各省军阀都知道杜兴廷的儿子不仅没有死，反而改头换面，投靠了马回德，而且本领了得，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拉拢了不少实力派。
　　杜恒熙在这趟旅程中，躲过了不知多少轮暗杀。行踪诡秘，神出鬼没，好像真的成了一个昼伏夜出的鬼魂。连被他求见的政客也只有在他登门时才知道此人已到了自己的辖地。他警惕性甚高，且极为自律，在路上一律不吃外食，只吃自己随身携带的食物或亲手烹调之物，睡觉时，也是枪不离手，常常一夜连换几个驻点。使得安朴山虽连下了几道暗杀令，却连他的影子都没捕捉到。
　　马回德慷慨陈词到一半，看了眼杜恒熙后，和颜悦色地说道，“安朴山暗杀你父亲一事，属于背信弃义，狠辣冷血，实在令人侧目，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杜恒熙站起身，微微弯腰，“多谢大帅。”
　　待杜恒熙离开，马回德转身对留下的夏寿良说，“安朴山这个老糊涂，连杜兴廷都敢杀。杜兴廷威望军功已到显赫地步，他不讲规矩，其他人自然兔死狐悲，有相煎何急的感慨，担心他长久掌权，自己也会落得相同的下场。他之前将脏水泼给我，现在也该是他自食其果的时候了。”
　　夏寿良说，“这就是您当初留下此人的理由吗？”
　　马回德微笑点头，“我留了杜恒熙这么久，还生怕他是一枚定时炸弹，到而今总算赌对了，没看错人，发挥了他应起的作用。”
　　宣战公告一出，马回德先拿滞留郧阳的孙振远开刀，一营队伍覆灭，直接将其赶回了北京。安朴山派兵支援，于是第二次内战就拉开了序幕。
　　等到三路大军纷纷起兵直扑京师时，安朴山才慌了神，三线同时作战，已无将领可用，还要留人守卫京畿，只好将称病的金似鸿请出来。
　　战事焦灼，给他的却是剩下的残兵老将，可用的只有千余人。
　　金似鸿也不争辩，带上原先跟随自己的一个团，将剩下的挑拣一番，组建队伍，匆匆练三天后就火速奔赴前线。
　　金似鸿打仗风格素来彪悍狠绝，不留一线。
　　所有跟他交手的队伍，无论投降还是顽抗，最后都是惨遭屠杀的下场。
　　在他手下，从来没有活口能留下来。
　　战场上，他简直成了比恶鬼还要恐怖的名字。
　　恨他的，惧他的，所有士兵得知自己会对上他后，无不吓得两股战战，丧失斗志。
　　因为没有存活的希望，遇上金似鸿的队伍中，负隅顽抗的有，逃兵也变得格外的多。恐惧怕死是天性的弱点，真能背水一战的好汉却不多。
　　金似鸿看穿了这份劣性，他那一路，是唯一告捷，将叛军杀回指挥部，还连夺下三四个县的队伍。


第71章 谈判
　　越往北走，天寒日短，大风刮起，越发奄奄得冷。
　　金似鸿这一路由古北口以趋热河。
　　安朴山表面是说古北口这一路关系重大，非劲旅不克胜任，实际是因此路遥远险阻，接济困难，想要陷金似鸿于绝境。
　　还派了自己的亲信率部相随，下了命令，若金似鸿有何异动，就近解决。
　　这份牵制，虽未放在明面上，彼此都心知肚明。
　　金似鸿单手拢着缰绳，骑在高头大马上，这里道路荒僻，百八十里都没有人烟，朔风强劲，行路困难。
　　走了一段时间后，经过一间破庙，金似鸿下令人马停下休整，悬釜而炊。他虽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却并不侵扰百姓，一路遇见村庄都尽量绕路而走，只在破庙村口等地休息。
　　白玉良给他端了碗白水，就着军需食品压缩饼干来充饥。
　　他们虽然一路告捷，白玉良对这场战事却并不乐观。毕竟在全国大势前，个人的力量是多么渺小，一个战场的胜利放在全局上几乎毫无撼动。
　　在对局势的担忧之外，他尤其不满于安朴山的态度，情况已至此，还一毛不拔，要求他们出兵所需的粮秣饷项，统由各本军随地筹办。致使他们一路行来，不仅要打仗，还要筹备粮草。而当地富绅个顶个得油滑难缠，费了不少口舌，才不至于落得忍饥挨饿的下场。
　　他曾试探地问过金似鸿对这次马回德等人革命事件的看法，那里打头的是杜恒熙，他笃定金似鸿爱这人爱得发疯，绝不愿和他刀刃相见，本来心思就不坚定。
　　可金似鸿素来凉薄寡恩，唯独在这件事上，沉默得固执，他对安朴山所为十分不满意，又不愿撕破脸面。
　　细说来安朴山对他的确有救命之恩，提拔之情。他是个公平的人，恩是恩，仇是仇，列列分明。
　　简单休整后行至两省交界，金似鸿一线开始向王国惠统帅的热河发起大规模的进攻。
　　炮弹纷飞如雨，弹道所经之处，照亮暗寂的天空，闪着炫目弧光，一轮一轮地爆炸。强光倏现，地动山摇，将阵地上的铁丝网、麻布袋炸得四分五裂，守军在战壕内拼死抵抗，仍不得不节节败退。
　　前线拼死搏杀，金似鸿却不断得到消息，一会儿是中路伤亡惨重，连失数城，一会儿是下路某位旅长战死，手下将士仍死守不退，上头却下令让其放弃防地，沿铁路线后撤……
　　如此越打，他越是心凉，有种不详的预感。畏战苟全的思想从上头往下蔓延，才会如病毒般一发不可收拾。
　　这边厢打得火热，那边厢也乱成一团。
　　中国混战爆发后，在华的列强反而急了，英美日都派出驻华公使前来干涉，要做和事佬，希望和谈，形成和平稳定的环境，不要起争斗。
　　在外国势力强硬干涉下，双方不得不坐下谈判。
　　谈可以，但为防异动，要求三线将领齐聚。
　　金似鸿被连下三道命令，调回参加天津的谈判，无法只好坐火车去了天津。一整列车都是他的兵士，到站后立时有黄发蓝眼的外国人来接，他带来的所有人被要求留在车站，不许离开。
　　金似鸿下车后，被领到了日租界的一座洋楼，拾级而上，推门踏入，长条形的会议桌，安朴山和马回德都没有出现，各自派了代表出席。
　　金似鸿坐到长桌一侧的第三把位置，长桌对面，坐在主位的却是杜恒熙。
　　二人自上次一别，许久未见，金似鸿看着他，见他浑身都透出锋利，面容刚毅，有恍若隔世之感。
　　那纠缠在心口的爱与恨，都让他磨牙切齿，恨不能把这个人吞吃了，揉碎了。厮磨耳边的甜言蜜语，裹缠上阴谋算计，都成了粘稠的毒药和芬芳的罂粟。
　　情感如此汹涌，杜恒熙却只是轻飘飘地抬起眼看了看他就落了回去，好像不认识他这个人。
　　金似鸿阴沉着脸色拖开座椅坐下。
　　三国公使主持，双方对坐，谈判却很快变成了一场低级骂战，三言两语不合，这边的丁树言操起桌面上的烟灰缸就砸了过去，杜恒熙侧头躲开，额角还是被擦伤一块油皮，流下血。
　　金似鸿脸色一变。
　　伤势不重，但位置刁钻，满面鲜血得还是很吓人。
　　杜恒熙身后站着的人拿出手帕，杜恒熙接过手帕捂住伤口，血漫过手腕。
　　杜恒熙那儿还没说什么，金似鸿先冷冷开口，“怎么还打上人了？想谈就文明点好好谈，要打就到外头战场上去打，别那边打不过，到这里来趁威风。”
　　丁树言看自己真打到了人，也有些惊吓，但又听金似鸿帮腔，扭头骂道，“你是站那一边的？胳膊肘向外拐，怎么帮着别人说话？”
　　“谁讲理我就帮谁说话。”
　　“行了，”杜恒熙闭闭眼，转头对公使说，“今天先到这里吧，问题和条件也都摆出来了，各自回去商量一下，明天再谈吧。”
　　先前已到了僵局，再耗下去的确没什么用处，众人纷纷离场。
　　只有杜恒熙没有动，金似鸿向后靠着椅背，冷冷盯着他，也不打算起身。有同僚请他之后一道儿吃饭，被他找借口推了。
　　等人都走空了，金似鸿才起身，先去关上了门，外头西照的光线被遮住。
　　他转身走回来。
　　杜恒熙手肘撑着扶手，单手捂着伤口，闭着眼突而说，“和谈要外国介入，国家到了这样的地步，各军还要自起内战，不过是争权夺利，祸国殃民。”
　　金似鸿走到他身旁，杜恒熙继续说，“现在不过是在两个坏掉的李子中，选一个还没坏得彻底的罢了。他们争得不是国家，什么观点和方向的斗争都是假的，只有自己的权力斗争是真的，怎么会有结果？”
　　金似鸿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却最终没有落下，垂在身侧问，“那你觉得推翻安朴山，扶持马回德就是对的了吗？你也说他们二人不过是伯仲之别，却要让国民经历这么一场牵连甚广的浩劫。”
　　杜恒熙睁开眼，淡淡一点头道，“是，我也是为了一己私利，不高尚，上不得台面。”
　　金似鸿被他的坦荡气得发笑，“你很好，连假慈悲都不愿意装了。”他伸出手，把杜恒熙捂着伤口的手帕抽出，目光盯着额角的伤，“还疼不疼？”
　　血已经止住了，杜恒熙放下空着的手，“不疼，只是破了点皮，没什么感觉。”
　　金似鸿俯身过去，唇附上伤口的位置，舌尖在上面舔了一下，“你这打不听的，吃了这么多亏，也学不乖，总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这种场合你出什么头？你才去了多久就能在这里露脸了，看不出马回德是让你做出头鸟吗？”
　　裸露的伤口沾上唾液，受了刺激，杜恒熙轻轻一哆嗦，睫毛煽动一下，“没关系，这是大帅的信任。”
　　金似鸿上移一点，手扣住他的后脑把他拉近，恨恨地在他额头上一吻，“笨蛋。”
　　杜恒熙感觉额头上的吻是温凉的，像一滴水一样的凉，他心中泛起波澜，迟疑着抬手搂上金似鸿的背，低声说，“你现在还有机会，你要是愿意投降，我会保你周全。”
　　怀中的身形却是一僵。杜恒熙怔了怔，从这短暂的亲热中回过神。
　　金似鸿松开放在他后脑的手，向后退了一步，站在不远处，有些好笑和不屑地歪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凡事莫要做的太绝，”杜恒熙轻声说，“你杀降屠戮，别人畏你惧你，被压迫到极点就有反抗，小心招来报复。”
　　金似鸿眨眼，“你在关心我，是怕我死了吗？”
　　杜恒熙垂眸思索，“扪心自问，我的确不希望你就这样死。争也好打也好，爱也好恨也好，你活着，我心里就安定一些。”
　　“可你杀过我许多次，没有哪一次是心软了的。难道说，你现在已经不恨我了吗？”
　　杜恒熙却抿住唇，不说话了。
　　金似鸿也不强迫他回答，只是笑着说，“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怎么赌？”
　　“若我这次赢了，从今以后你都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我生你陪我生，我死你随我死，不管我到哪里你都跟着我，骂不走打不散，永远不离开。”
　　杜恒熙定定望着他，半晌微微一笑，“时至而今，你还是如此自大。”
　　“那你敢不敢？”
　　杜恒熙点点头，“好，如果我这次输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一言为定。”金似鸿仿佛喜不自胜地抚掌而笑，“云卿，我真期待那一天。”
　　“那如果我赢了呢？”
　　“你赢了，也便赢了。”
　　杜笑了笑无奈说，“这不公平。”
　　金似鸿敛下笑，慢慢转过身，用背影对着他，“你赢了，那你就自由了，我不再缠着你，你永远不会见到我。山长水远，我独受孤独，冷落，黑暗，永不超脱。”
　　说完，便推门离去了。


第72章 定局
　　落日西沉，光线逐渐黯淡。
　　杜恒熙在座位内又坐了会儿，才动了动手脚，感觉自己陷入了一滩黑色的沼泽，正不断下坠，
　　费了点力气，才恢复知觉，勉强站起身。他低头看到了被金似鸿扔在地上的手帕，撑着桌子捡起，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收进了西服口袋。
　　谈判持续了三天，最后无疾而终，各方又退回了原位。
　　杜恒熙从天津回到北仓，奔赴前线督战。他们这一路打的很顺利，安军久未经战场，军心不坚，不战而降的都有不少。
　　而上线原本被金似鸿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频频求援，后来似乎金似鸿一方的军需供应不上，内部起了纷争，出现指挥延滞矛盾的情况，让王国惠的军队在几个战场上小胜了几把，抢回一部分地盘，双方便开始僵持。
　　整个阵地都在燃烧着，白磷和弹药，泥土和弹坑，远处的地平线一片焦炽。
　　杜恒熙匍匐在地上，箍着梁延的脖子把他从弹坑里拖出来，拖回后方。炮火减弱了，可还是时不时地炸一下，地动山摇，耳朵已经听不清声音了。
　　很快有人赶上来帮忙，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杜恒熙半跪在地上撕开梁延已经血肉模糊的裤子，一半小腿都轰没了，白骨上披挂着血肉，伤口触目惊心。
　　梁延躺在地上撕心裂肺地惨叫，泪水冲刷开脸上的黑灰。
　　有人说，“倒霉啊，谁知道那个弹坑又会被命中一次呢？幸好是小口径的炮。”
　　军医拨开人群挤进来检查，过了会儿收拾了东西站起来说，“送去医院，少一条腿总比没命强。”
　　梁延强含着泪水，眼内波光闪动，腮上的肉一下下地痉挛抽动，痛苦万分地点了点头。舍去一条腿，总比没命强，已经比那些炸死的幸运多了。
　　他被送往了后方医院，作为伤兵不用再上前线。
　　养伤期间，杜恒熙来看了他一次，从门里走进来，又黑又高又瘦，脸上黑一道红一道，梁延差点没认出来他。身上的衣服好像很久没换了，白衬衣领口被汗渍得发黄发硬，血都结成了硬痂。
　　杜恒熙没靠近，好像也知道自己模样狼狈，在门口处说，“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去换衣服，先来看看你。”
　　梁延感动了，他吸了吸鼻子，“司令，谢谢你……”
　　杜恒熙微眯了点眼睛，好像有点不习惯医院天花顶的强光，目光有点迟钝，慢慢从他脸上移到了空荡荡的右腿裤管，“没什么好谢的。我把你落在营里的东西给你拿过来了，你看看全了没有。”说着就走上前，弯腰放了个背包在他跟前，把里头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梁延看杜恒熙做这种小事也做的这么认真，扑哧一声笑了，可又看到最上头那双崭新的被藏起来的皮鞋，心里五味杂陈。
　　没逗留太久，杜恒熙就离开了，他走出医院，坐进车内。一边看着车窗外头的摊贩商铺，一边轻声细语地说，“小梁还好，就是没了一条腿，以后给他安排个文职，不要往外走的就行。我听医生说，他运气不错，没伤到要害，生理功能都没问题，还能娶个老婆成个家。”
　　司机在开车，小石头坐在前排透过后视镜看着他。
　　杜恒熙说着说着却低低一叹气，“热河那儿状况挺僵持的，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炮弹不长眼，无论怎么打，都会有伤亡。”
　　小石头极敏锐，知道他在想什么，却故意说，“王老帅经验丰富，大爷不必忧心，相信很快就能赢了。”
　　杜恒熙抬头瞟了他一眼，“哪有这么简单。”
　　小石头抢白道，“其实不管哪一方赢了，大爷都不会高兴，倒还不如让战事再拖长一点。”
　　杜恒次沉默了下，随后才说，“我没这么公私不分。”
　　先回公寓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才去拜访马回德。
　　偌大书房中，马回德从书桌后走出来，叼着雪茄，笑容满面，志得意满，“来，云卿，给你引见一下，这位是白先生，你们之前应该见过。”
　　白玉良伸出手跟他握手，笑容温文，“大少爷。”
　　杜恒熙却没有握上去，“你怎么在这？”
　　马回德朗声笑着，抢先回道：“良禽择木而栖，白先生是聪明人，所以做了聪明人的事。”
　　原来金似鸿的队伍里因后方补给不足起了内讧，也有人不满金似鸿的雷霆手段，派系分裂。白玉良暗中观察，见原先最有希望的一路都打成了这幅样子，自忖安朴山已是穷途末路。
　　在劝说金似鸿不能的情况下，仗着金似鸿对自己不设防，经由马博志做中间人，一番讨价还价后，极为明智地倒戈向了马回德，还顺带带走了一批军需。
　　杜恒熙理清前因后果，愣了下，随后点了点头，“算上这一次，白先生可以称得上是当今吕布了。”
　　白玉良脸色一变，知道他是讽刺自己是三姓家奴，可白玉良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错误。他当初投靠金似鸿就是为了有一个好前程，一步步也爬到了不错的位置，而今却即将功亏一篑，他岂能不着急？
　　他在杜兴廷的压迫下生不如死地活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挣脱了束缚，获得了自由，今后自然要对得起自己。他要证明他不是只能做个床上的玩意，不容被人看轻、践踏、忽视！既然无人救他，便只能自己救自己。
　　坐在回程的车上，杜恒熙在车厢内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吐气，一片缥缈烟雾中，他脸色凝重，目光含混，“他现在恐怕是真的众叛亲离，孤家寡人了。”
　　小石头从后视镜里看这杜恒熙沉郁的面色，心中忐忑，怕他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然而杜恒熙没有再接着做什么。
　　形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虽然知道了情况，却也只能如此了。
　　相隔甚远，立场敌对，想想也就算了。
　　熟料很快，他就得到了金似鸿被生擒的消息。
　　被擒的地点不在热河，就在杜恒熙的战区，甚至离他现在的地方隔得不远。
　　听到这个消息，杜恒熙星夜兼程赶了过去。
　　能活捉一个敌方的师长，可把那边的指挥高兴坏了。忙不迭地把消息上报，生怕被抢了功劳。
　　在路上，杜恒熙看了他发来的电报，才知道情况。
　　原来两路军合攻宛平，那儿的镇守使十万火急地向金似鸿求援，左等右等援军不到，那人担忧惊惧，吓破了胆，连夜偷偷摸摸坐车跑了，把宛平拱手让给了敌方。
　　跑就跑了，却忘了求援军的事，没有再次拍电通知，导致金似鸿的部队赶到时，就落入了团团包围中，简直是自投罗网。
　　金似鸿这边因之前作战损失太大，又遭逢白玉良的变故，枪械弹药均不足，后方补给没有及时运到，本身就实力大减，加之路遥人乏，很快就失去了抵抗能力。
　　若说只是金似鸿一人，要逃也能逃得掉，可他顾及和自己同行的几名副将，最后让他们逃了出去，自己则陷入围困。
　　杜恒熙看完翻译好的电报纸，将其折起，心中倒松了口气，好似一块巨石落地。“他肯放别人逃生，就是他自己也心灰意懒了。亲眼见安朴山麾下的将领胆小无用至此，灭裂覆亡只是早晚之事，想必已无求胜的意志。”
　　杜恒熙脸上微微露出点笑，漆黑眼瞳十分明亮，他看穿了金似鸿的穷途末路，已到绝境。
　　杜恒熙看向车窗外，觉得这短短半日的车程竟十分漫长，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过去。
　　他和金似鸿的赌尘埃落定，现在既无须担心金似鸿死于非命，而他又大获全胜，怎能不急于享受胜利的果实？他是个贪心的人，不仅要夺回旧日的荣光，还要证明自己的力量，可以游刃有余的处置。
　　到了军营，杜恒熙下车，旅长急匆匆迎出来，说战俘都被关在一起，金似鸿身份特殊被单独关在一个禁闭室内。
　　禁闭室就摆在露天，长方形，狭小，更像是个被铁条围拢起来的笼子，人在里头站都站不直。
　　阳光直射，铁条滚烫，杜恒熙能看到里头倒着一个人，只是一个背影。
　　旅长得意地邀功，“这人可真难缠啊，十几个人都无法近身，最后是用套索套住的。被捕到现在，我们还没有审问过，司令准备怎么处置？”
　　杜恒熙一眨不眨地盯着笼中的人，“人还好吗，怎么没反应？”
　　“抓捕时受了点伤，昏迷了，但还不至于有事。”
　　杜恒熙原本想找个借口将人带走，可说到一半时，手下的士兵来报，说不远的炮兵营抓到了几个逃兵，杜恒熙必须先去处理。
　　人都抓到了，也没什么可急迫的，杜恒熙便决定先去解决炮兵营的事。
　　临走前那旅长问，“这人还有用吗？”
　　杜恒熙想了想说，“当普通战俘对待就可以，形势很顺利，不需要什么谈判的筹码。”
　　那旅长看向笼子，一只手的大拇指扣进腰带，另一只手咔哒咔哒拨弄着枪套上的皮扣子，“那就是没用了啊。”
　　杜恒熙没有察觉那旅长的反应，一心想着逃兵的事，转过头脚步匆匆上了军车，临行前从车窗又探头出来叮嘱，“我很快回来，在此期间把人看好了，别让他逃了。”
　　那旅长信心满满地保证下来。
　　等杜恒熙处理好炮兵营的事，又被前线战报困住了，再回到这儿时，已经过了7日。
　　他这一次再来，比上一次整洁体面许多，换了身新军装，剃了头，脸面也洗干净了，整个人意气勃发，身姿笔挺，就好像战况一样，几乎胜局已定。
　　他走进营地，那旅长一愣，险些没认出来他，确定人后，大咧咧笑说，“哎呀，师座您这可是大变样了啊。”
　　杜恒熙笑笑：“他怎么样？”
　　“谁？”旅长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您说那人啊，还活着呢。”
　　杜恒熙走进营房，“带他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旅长尴尬地说，“这，带过来是可以，只怕问不出来什么。”
　　杜恒熙不解，“怎么了？”
　　旅长轻咳一声，“不瞒您说，姓金的这人太可恶，他之前杀了我们不知道多少兄弟，手段极其残忍，现在好不容易抓到，不能不让人报仇，否则只怕士兵们有意见。本来还担心上头另有安排，可师座您说按普通战俘处置，那我也就听您的了。”
　　杜恒熙心惊，“他现在怎么样？”
　　“也没什么大事，既然答应了留他一条命，我们下手都有数。”
　　杜恒熙听不进他说完，心脏差点停跳，抬手推开他，脚步忙乱地朝关押的位置走去。
　　还是那个铁笼子，只是血渗出来染黑了黄土地。
　　一个人微弱地、有节奏地胸口起伏。
　　一条腿折断了，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屈曲，断骨戳穿了裤子，白惨惨地伸将出来。头颅伤裂，血把眼睛糊住，一身是皮鞭活活抽打的血痕，衣衫褴褛，无法蔽体。
　　活着是活着，但也仅仅是喘息罢了。


第73章 万骨枯
　　死了轻松解脱，活着才痛苦，若要折磨一个人，便应让他活着受罪。
　　金似鸿从前这样说过，怎想到会今日应验？
　　眼看着面前的人。
　　杜恒熙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但并没有失态，仍然沉稳。只是停顿了片刻，才侧身去让人去把门打开，把人带出来。
　　边上走上前一个小兵，揪着那人肩上的衣服，把人像拉破布袋一样拉出来了。断掉的腿在地上拖着，断骨处磕磕撞撞地滚着地上的小石子，留下一道蜿蜒血迹。
　　小兵把人拖到杜恒熙面前，重重往地上一扔。看人还没有反应，又呵斥一声，“醒醒，师座找你问话呢！”说着，习惯性地在肋骨处踢了两脚，果然把人给踢醒了。
　　人在地上蜷缩起来，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在小兵要离开时，杜恒熙拦住他，“你为什么要打他？”
　　那小兵抬起黑瘦的小脸，年龄实在很小，绝不超过14岁，钢盔太大，一抬头就掉了一半下来，他一吸鼻涕，“他杀了我哥哥。”侧过头，眼神如刀般能剜人一块肉，“他把我哥哥活埋了。”
　　杜恒熙听了，怔然一下，轻轻一点头，就让他归队了。
　　他走上前，那旅长似乎想拦他，“师座，小心点，不要太靠近了。”
　　杜恒熙侧过脸，冷冷说，“他都这样了，还能跳起来咬人一口吗？”
　　旅长讪讪耷了脸，还是说，“他之前是咬下过人的耳朵的，这人顽强得很，难保不会故技重施。”
　　杜恒熙皱起眉，因为没想到金似鸿会被折磨成这样，心里很烦乱，“你帮我去请军医过来，给他治伤。”
　　旅长不明就以地啊了一声。
　　杜恒熙板了脸，对他怒斥道，“谁让你自作主张的？我对他有其他安排，你把人弄成这样，完全坏了我的事情！到时候司令怪罪下来，你我担当得起吗？”
　　旅长被他突然变脸吓了一下，忙不迭的点头去找军医了。
　　杜恒熙蹲下身，看着面前支离破碎的身体，似乎触碰哪里都不合适，良久，只是伸出手用大拇指擦去了金似鸿脸上糊住眼睛的血污。
　　眼睫在拇指触碰时颤抖一下，那双眼睛半睁，泄露出一线黑色的目光，却又很快闭上了。
　　杜恒熙想他应该是看到自己了。
　　视线下移，看到皮肉上交叠着无数红黑伤疤，衣服成了烂布，不止是皮开肉绽，下手太狠，每一道伤口几乎是把人撕裂的打法，能看到白骨，杜恒熙看久了，眼眶刺痛，莫名有一种要作呕的冲动。
　　他急忙站起身，退后一步，深呼吸一口气，把拥堵上胸口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
　　背过身去，好像不看就可以当做没发生。垂落的手紧攥成拳，大拇指的指甲扣进掌心的肉里，这样的变故，实在是让他心慌不已。
　　从营地里翻出抬伤病的担架，把人挪上去，杜恒熙找了间营房，两个士兵把人抬到了床上。又请了军医来治疗。
　　那军医是个年轻人，刚从医学院毕业就被拉来随军，因为看多了断肢残腿，开膛破肚，他对金似鸿这种程度的鞭伤和骨折，并不以为意。所有伤口都撒了药粉然后用绷带缠了起来，断腿用木板固定，肋骨的伤稍微麻烦点，最后开了点消炎的药，嘱咐卧床休息，自己养好。有条件的话，可以送去县城里的医院。
　　杜恒熙犹豫了下，因为金似鸿身份特殊，是敌军，是战俘，而且身份还不小，决不能大肆声张。仅仅是给他治疗，都能引来窸窸窣窣的议论。
　　金似鸿的名声太恶，手上沾满自己这方士兵的血，杀降的恶行就足以让他死千万次了。杜恒熙想救他，已经是逆势而行。
　　杜恒熙垂着眼睛，看着在床上被绷带缠遍全身的人，裹得硬挺挺，几乎像一具死尸。
　　金似鸿如果没有被折磨惨了，一定无法这样老实地睡觉，他是个老实不住的人，皮得像小猴，好像手脚生了弹簧，心思日夜不停地转，聪明，太聪明了，所以膨胀滋生出了无边的野心。
　　醒的时候不断跟他作对，昏迷后也成了一个不好处置的麻烦，自己却又偏偏无法坐视不理。
　　杜恒熙有时候想想他的所作所为就觉得可恨，可再细想下去又变成了茫然。他躺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呼吸在颈边蔓延，轻柔得像春天的风。说话的时候，有时候嫌他在身边吵闹，可没有他又觉得寂寞，像一只唱歌的百灵鸟。
　　杜恒熙走到床边坐下，金似鸿已经被打理干净，露出了本来的样子。
　　对着这样一个昏迷的，什么都听不到的人，杜恒熙突然就觉得放松了一些，自在很多。离开天津后每一次他面对金似鸿，总是压抑的，神经紧绷，处处提防，时时小心。
　　他静静看着，心中突然有许多话想说，只是一时无从梳理，像一团乱麻，乱糟糟地淤塞在心口，全是他们的往事。剪不断，理还乱。他一回忆，竟有些头疼，胸腔也像被压住了，喘不上气。
　　他张了张嘴，又低下头，“知道你听不见，我才能跟你说，平常的时候不行，你听不进去，最后指不定又吵起来。我跟你说事实，你却要跟我扯感情。感情这种事，本来就不能混为一谈。”
　　他深呼吸一下，继续说，“如果硬要掰着指头算的话，我父亲的事，你利用背叛了我一次，田笠僧的军火上，我也利用欺骗过你一次。这就算是扯平了。追缴鸦*时，我杀了你的手下，你也屠杀了我的亲信，让我失去了很多看重的人。我后来落入吴新成的手里……”杜恒熙顿了一下，“这不能怪你，是我自己的错。你救了我，这件事我记得，我陪了你两个月，是心甘情愿的。”
　　“但你之前奉安朴山的命令杀我，虎头坡一役中给了我两枪，把我打成了残废，这些事都没有算完，你不仁我不义，我并没做错什么。”
　　杜恒熙说着，嘴角轻轻一扯，眼神就冷下来。他用手慢慢抚摸着金似鸿的额头，然后俯下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你不要死，如果要说欠的债的话，你欠我的还没有还清。没有还清就逃，下辈子你还得还给我的。”
　　然而躺着的人并没有反应。
　　杜恒熙低低叹一口气，把人扶起来，让他靠着自己，用勺子喂他喝药，人没有反应，药液咽不下去。
　　杜恒熙含了一口药，口对口地喂他喝下去。一碗药渡完，自己的嘴里也满是苦味。不知道放了什么，苦的不像话。
　　他喝了两杯凉茶冲淡嘴里的味道，才推开房门离开。
　　在床上躺了四天，金似鸿就醒了。
　　他身上皮肉外伤甚重，肋骨还断了两根，差一点戳穿内脏，脑袋也受了撞击，后来又发了烧，最后还是偷偷从外头请了正经的医生来，才没有危及性命。
　　此时，马回德一路即将打进北京，杜恒熙提前两日去了前线，短时间内赶不回来。他的苏醒也并不被当做特别重大的事情，虽然汇报了，理所当然没有回音。
　　金似鸿就一直封闭在屋内养伤。
　　照顾金似鸿的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小丫头，是捡来的，在军营的厨房里帮忙，不会说话，只会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人，一双眼睛几乎占了小半张脸，又可怜又可爱，还算招人喜欢。
　　一天送三顿饭和药来，早晚端一盆水给他洗漱，每周请军医给他检查一下情况。
　　饭是青菜白饭，偶尔多一碟腊肠腊肉，吃完饭喝药，金似鸿咽下药汁，小姑娘会立即给他递上一颗蜜枣，再把那个小布袋小心翼翼地扎好收起来。
　　这是一位军官在临走前给她的，给了两袋，一袋给她当零嘴吃，一袋嘱咐她在伺候人喝药时，递上一颗。
　　金似鸿接过枣，举起来冲着电灯光看了看，晒干的红枣外头裹了层晶莹的蜜糖，颜色偏深，他把枣子放进嘴里。金似鸿不是很怕苦的人，这种程度的苦，他并没什么感觉，但还是接受了小姑娘贴心的善意。他知道这种零嘴儿不容易得到，没想到杜恒熙的军营竟然如此人性化。
　　因为觉得小姑娘人不错，对自己也没有敌意。金似鸿恢复点精神后，就喜欢逗着她说说话。金似鸿在这里待了半个多月，没有见过外人，就算知道小丫头是个哑巴，还是自顾自地拿她当个正常人来交流，对着她絮絮叨叨。也幸好她是个哑巴，所以安全，不管说了什么，都不会有泄露的风险。
　　金似鸿喝完了药，含着蜜枣，转身去了床铺的位置。
　　小姑娘则低着头开始收拾碗筷，结果一抬眼，眼前多了只手，手上托着一个活灵活现，用稻草编制的小蚂蚱。
　　小姑娘惊喜地啊了一下，黑眼睛瞪圆了。
　　金似鸿用两根手指夹着蚂蚱，在她眼前晃了晃，“喜欢吗？”
　　两根触须摇摆，仰着脑袋，雄赳赳气昂昂，像个蚂蚱元帅。小姑娘咧开嘴笑起来，点了下头。
　　金似鸿把蚂蚱放到桌上，“你看，它还会跳哦。”说着，手抓着蚂蚱，手臂一晃，就从桌上跳到了女孩的手里，“哎？它跳到你身上了。”
　　女孩啊啊地笑起来。
　　金似鸿弯起眼睛，也微笑起来，“它好像很喜欢你的样子，算了算了，那就送给你了。”
　　女孩珍惜地用手捧住蚂蚱，一只手抓着它的背，咻咻地在空中晃了几下。
　　金似鸿看着她的样子，满意地想自己果然很会哄孩子玩，从前那几招放到什么时候都好使。
　　他站立了太久又说了不少话，有些吃力，往后退一步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状似随意地问，“你还是不知道你们师座什么时候回来吗？”
　　女孩转过脸，手放下了，有些不安地点点头，然后把蚂蚱往身后一藏。
　　金似鸿好笑，“怕什么，我又不会把东西抢回来。”
　　女孩低下头，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一味地不吭声。
　　金似鸿自顾自地说，“你放心，我也不是想做什么，我现在这样了，还能做什么呢？我只是想打听打听他的情况。我在他这这么久了，他也没出现过，我有些担心。”说着说着，声音就轻柔下来，“只是可惜，他恨透我了。我有时候想，我做了这么多，却连我最在乎的人都不认同，我这些年倒像是白活了。从前是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一个人，机关算尽，恩情负尽，竹篮打水一场空。”
　　话说着说着，金似鸿的神情就有些怔忡，微微苦笑一下，抬起茶杯掩盖住了面上的情绪。
　　女孩也感知到了他的低落，只是不知道怎么做，无意义地眨了眨眼，低下头，手上还摆弄着那只蚂蚱。对她而言，一个新鲜玩具的魅力远大于一个失败者颠三倒四的疯话。
　　“其实我很小的时候，被一个算命的瞎子算过命，他说我是野心勃勃，诸战皆北，一事无成，孤星入命，孑然一身。我不信他的话，想要证明他是错的，觉得没有什么东西是生来就注定的，事在人为，所以总是特别拼命，可人算不如天算。其实早知道斗不过，索性不斗了，他对我多好，安生点混吃等死也没什么不可以，何必要弄到现在的地步？”
　　金似鸿低低一叹气，女孩听得难受，虽然不懂，可是难受。她把蚂蚱往怀里一揣，然后低着头乒乒乓乓地收拾了碗筷，径自转身飞快地离开了屋子。
　　刚走出来，门锁就被重新锁好，外头看守的士兵打量了下女孩，女孩一句话不敢说，怕挨打，缩着肩膀低着脑袋，一路小跑着回了厨房。
　　在厨房里她有一个自己的小窝，铺了捡来的破烂棉絮，一个小篮子里装着她零零碎碎的宝贝。她把那只蚂蚱放进去，里头还有捡来的铁丝、针线、彩色的糖纸、纸折的小船，最漂亮的是一枚朱红色的扳指……她把生了冻疮的赤脚缩起来，躺在破棉絮上，很满足地一个个摊开来，来回摆弄，嘴里咻咻地发出快乐的声音。
　　夜里，轮岗的士兵喝了酒，醉了，不省人事。
　　锁开了。营地外头，扬蹄奋尾，立着一匹好马。
　　小姑娘赤着脚立在原地，仰头看去，风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吹得四散乱飘，吹进了眼睛，痒痒的，她抬起手，揉红了眼睛。
　　金似鸿一瘸一拐地翻身上马，随后俯下身，朝她伸出手，“跟我走吧，我带你走，带你去城里吃好吃的，黏豆糕，炒花生，看魔术杂耍，会喷火，还有走钢索。”
　　小女孩却无措地后退了一步，倔强地摇了摇头。她从怀里掏出那袋没吃完的蜜枣，一股脑儿塞进他的怀里。啊啊叫了两声，指指他，又指指自己，摇了摇手，让他代替自己看看外头，不要担心。
　　金似鸿拍了拍那小姑娘的头，双目有些出神，低声说，“一将功成，万骨枯……”
　　随后策马扬鞭，马蹄踏着飞尘，遥遥远去。
　　一条大道，杜恒熙快马加鞭地赶回来，他听说金似鸿逃了，骨头断了都能逃，好厉害，不要命。众叛亲离，一败涂地，还敢逃，好倔强，不认输。
　　有人在厨房里捡到一枚朱红的扳指。
　　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姑娘被拖出来。太小了，缩着身子，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惊恐无助，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是个哑巴，拷问不出来。
　　杜恒熙心如铁石地挥挥手，人被拖下去。外头一声枪响，被执行了枪决。
　　杜恒熙背着手立在窗户处，看着远方。
　　他背对着，身后是白玉良，“你觉得他会去哪？”
　　白玉良靠着出走时带来的军需和情报，地位已经和他平起平坐，“先追再说，这里丛山峻岭，他又受了伤，逃不远的。”
　　的确如此，大军搜山，掘地三尺，掉了根针都能翻出来，何况一个人。


第74章 斩乱麻
　　晨雾未散，山道上都是马蹄声和脚步声，两边的树影在昏暗晨光中顺着风势向一侧倒伏，朦胧成黑漆漆的一片。
　　看着前方疾驰的身影，杜恒熙眯了眯眼，他伏在马背上，人随着马身起落，双腿夹紧马腹，手慢慢脱离缰绳，从腰间摸出了枪。
　　沉甸甸的重量，像一块巨石，拖着人下坠。
　　他犹豫了下，但看着眼前越来越远的背影终于狠下心，吁停了马，脚步慢下来，身体则直立起来。
　　一切拖的太久了，他要做一个了结。
　　杜恒熙把枪换到了受过伤的右手，当初被切断经脉，愈合后仍然不怎么灵活。
　　所幸他原先就是两手均受过训练的，平常换成了左手用枪也没有造成太多不便。
　　手臂平举向前，他闭上眼开了枪。用力时，如预料中那样，右手几乎废了，经络一扯，仍然生疼，手不由自主一抖。
　　枪声响了两次。
　　杜恒熙心中一松，眼眶一阵酸胀，他觉得自己可以就此解脱了。他要走，就让他走。爱或不爱，恨或不恨，都不再重要。他们两清了。
　　“好枪法！”周边的人拍起了马屁。
　　杜恒熙睁开眼，冷冷看向前方，晨雾太浓，竟已不见踪迹。
　　“他中枪了吗？”
　　有人忙不迭地说，“是啊，我亲眼看见，您第二枪的时候，那人就从马背上栽下去了。这么远的距离，师座实在是枪法如神啊！”
　　杜恒熙脸色一变，“去前面找，无论死活，都去带回来。”
　　山顶上挂着冷厉的寒风，太阳没有升起来，头上还有一轮浅薄的凄惶的残月，周遭壁立千仞，风声经过，如咽如诉。
　　他本来没想过会打中。
　　死了吗？杜恒熙想，若是死了就替他好好安葬，每逢清明中元，自己都会去看他，陪他说说话，绝不让他寂寞。若是活着，即是命运安排，就让他活，自己好吃好喝地养他一辈子，偶尔去看看他，如果他不想见自己就算了，全当另养个家雀。
　　只是不料，生死未卜，马和人都堕入了高崖深涧。其下多利石，摔下去粉身碎骨，多成碎肉。
　　马蹄拖着一道血迹，到崖边没了踪迹。
　　所有人无功而返，马回德那边又催得急，最后杜恒熙只好不甘心地拔营回京。
　　不见了，竟然不见。潜伏暗处，叵测危险，是敌是友，都不可知。自己那一枪打中了他哪里？是一枪杀了他，还是堕崖而亡，还是侥幸没死？
　　骑在马背上，辗转不定。
　　他心知肚明，很多事情是没有公平可讲的，爱一个人累，恨一个人，同样心力交瘁。那索性就斩断了，快刀斩乱麻。
　　可竟然没有结果。那就只生恐惧，未知的恐惧。
　　坐火车到北京，此时京城防务已经全部由马回德的人接管，全城电报电话线尽皆割断，城里贴满了安民布告，通衢要道上也布满了看守的岗兵。京里的百姓睡了一觉起来看到这种场面都很惊讶，却也不慌，实在是这几年政局变得太快，已经见怪不怪了。一夕之前，局势又已经改头换面。
　　安朴山在军队入京前收拾了财产带了家人就想偷偷坐车逃走，还没有出直隶就被拦下，又被押送回了北京，被送回私宅看守起来。
　　被关押起来的第三日，一辆黑色军车停在公馆门口。
　　带枪的小兵从车后跳下来拉开车门。
　　车门打开，一条长腿伸出来，笔直利落的裤腿线，军靴踩在车踏板上，两步落地。一身笔挺的军装，军服上一排黄铜纽扣折射日光，闪亮耀目。
　　杜恒熙抬眼看着面前气派不凡的总统公馆，眯起眼，因为太高大而突兀，虽然巍峨，却物似主人，有了日薄西山的凄凉意。
　　走进去，安朴山已等了他许久。杜恒熙把怀里的辞职信取出来，和颜悦色地说，“我草拟了一份，您看看合不合适。”
　　安朴山看了看，沉沉一吐气，也没多说什么，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又叫人取了章出来，盖了章。
　　杜恒熙收拾的时候，安朴山忽而说，“无论你信不信，你父亲的确不是我杀的。”
　　杜恒熙眼皮一动，没反应。
　　安朴山继续，“杀手是我派去的，但你父亲逃出来了，之后他们就丢掉了老杜的踪迹，回来汇报时，还被我狠骂了一顿。谁也没想到第二天会有人在巷子里发现老杜的尸体。”
　　杜恒熙直起身，“总统何必骗我？ 大帅答应了让您去北山安度晚年，我也不会再做什么。”
　　安朴山觑他一眼，“到了这个地步了，我有什么撒谎的必要吗？”
　　“那您是什么意思？”
　　“我不过是不想背个不清不楚的罪名罢了，也可怜你被蒙在鼓里。”冷哼一声，安朴山又说，“秀心是个倔丫头，她等了你两年，我拿她也没办法。你老实说，你对她是什么意思？”
　　杜恒熙没想到他会扯到安秀心，一时愣了一下，平心而论，他早就把这个小姑娘给忘记了。
　　安朴山瞬间就沉了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别以为我没看出你以前那些虚情假意的敷衍，要不是为了湘军的统领权，你会跟个小姑娘玩家家酒的游戏？我早说过她看上的是个铁石心肠的白眼狼，这死丫头偏偏不信，也不知道是怎么被你灌的迷魂汤。”
　　说着说着，许是气狠了，安朴山一口气没喘上来，杵着手杖重重敲击了两下地板，继而突然抬头仰天，眼珠凸出，青筋狰狞，双手揪着长袍的一角，嘴里呼哧呼哧得像个坏掉的风箱。
　　杜恒熙慌忙站起来，简直怕他在自己面前死过去，到时候自己真是百口莫辩。幸好安府的管家还没有走掉，急匆匆跑上来，给自家老爷喂了颗药，捋顺了呼吸。
　　安朴山劫后余生，只顾低头发抖，有了风烛残年的老态。
　　杜恒熙站立着，觉得浑身不自在，无所适从，又想到安秀心，便说，“我去看看她。”
　　安朴山缓过气，杵着手杖慢慢站了起来，冷冷嗯了一声，是同意了。
　　杜恒熙这才发现安朴山短短这些时间，已经苍老许多，原先伟岸的身材也伛偻了，走路都要靠手杖借力。
　　被下人领着上楼，杜恒熙再度见到了安秀心。
　　安秀心坐在床沿，本来自顾自地想着心事，瞧着外头建筑物的轮廓发着呆。
　　突然间听到门口窸窸窣窣的响动，安秀心转过头，立刻呆愣住了，眼里含了泪水，喉咙也堵住了，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看，嘴唇在颤抖。
　　两年不见，安秀心已经从一个小女孩出落成了蕙质兰心的大姑娘，也更苍白，更憔悴，因为痴情思念。
　　从总统府出来后，杜恒熙就回了临时安置的住所。晚饭时，小石头来了，向杜恒熙汇报军务。
　　杜恒熙淡淡看了他一眼，让他一起坐下吃饭，嘱咐下人多添一副碗筷。小石头有些拘谨，还是不习惯，伏低做小惯了，一旦挺起身，反而不自在。
　　杜恒熙没怎么管他，食之无味地吃了口白饭，就放下碗说，“我又见到秀心了。”
　　小石头说，“安小姐还好吗？”
　　杜恒熙说，“当初我被困在公馆内时，就是她带着你进来的，要不是有你们，我就不能传消息给刘安，也就没有办法逃出来。”
　　小石头点了点头，附和着说，“安小姐人很好。”
　　杜恒熙忽的有些讷言，迟疑地说，“可我……可我也不能娶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她人越好，我越舍不得伤她的心。她等了我两年，即使所有人都说我死了，她仍旧等了我两年。”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化作一声不知所措的叹息，“就算娶了她，我也给不了她幸福。”
　　小石头放下筷子，本来也就没有太多进食的欲望。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大爷不能娶安秀心，其实他有时候觉得大爷太不快乐了，也许有一个人陪着他，情况会好转一点。他很希望那个人是自己，可他自知杜恒熙并不在乎他。
　　杜恒熙苦恼于这种感情的处置，长吁短叹片刻又说，“她其实后来还给我写了封信，让金……让他带给我，说会等我。”他略一顿，“这里倒也奇怪，秀心说这封信是他让她写的，但那时候他都打算杀我了，又何必做这种无用功？”
　　杜恒熙皱起眉，那信上的话他倒还记得，无非是些鼓励他重新振作，不要自寻短见，就此沉沦的话，又寄托了少女的一往情深。温情脉脉，很令人动容。
　　可他那时被困在公馆，成了一头困兽，怨恨愁绪太深，并没有当回事，连保存都没有保存，就这样遗失了。现在想想，太不应当。
　　就在杜恒熙难以抉择的时候，安朴山却即刻启程，动作利索地携家带口离开北京，去了北山，真要做一个隐居避世的老人家，独独把安秀心一个人留了下来，搭一个照顾她的老嬷嬷。
　　杜恒熙看着安秀心孤零零的独自一人，也没什么办法，只好请她住进了自己这里。于是很快屋里上下，都把她当做了女主人，好像他们之间，只差一纸协议，一个承诺了。


第75章 剪不断
　　杜恒熙自回京后，一跃成了新政坛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白日春风得意，夜晚上失眠却愈严重，而稀少的艰难的睡眠中，也不得舒心。
　　金似鸿像冤魂一样缠定了他，他总是梦见一些血肉狰狞的场面。
　　他先是独自站在一间空旷的房间里，四面都是墙，只有一个小窗，从窗户可以看见外头尖尖的房顶和半棵翠绿的松树，阳光明媚。他独自一人，心里很平静，好像在这里独处了很久。
　　而很快，金似鸿就推开门走了进来。一步一跳，还很年轻，是穿学生样式的背带裤的年纪，头发向后梳，像个故作老成的小大人，却仍然身姿翩翩。
　　手里拿着一袋橘子糖，笑眯眯地走进来，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没等他说什么，就往他嘴巴里塞了一块糖块。
　　然后在他身边转了一圈，叽叽喳喳地开始说话，开始在空无一物的屋子里忙活，铺床整理被子，在书架上翻翻拣拣，拿新衣服在他身上比划，身上是外头暖融融阳光的味道，像只唱歌的百灵鸟。
　　杜恒熙紧张不安地盯着他，沉闷地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嘴里含着糖块，甜滋滋地化开来，内里甜蜜，外表仍是一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他听着金似鸿说话，好像外头的阳光也照射进了这间封闭的小房间，荡涤一阵轻柔的风。
　　原先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他看着面前脚步不停转的人，觉得眼睛都要花了，受不了地伸手想要去拉住他，好好看看他，两个人就这样坐下来。
　　然而几次都没有抓到，每每往这个方向伸出手，人却已经到了另一头。
　　几次过后，杜恒熙无法可想地收回手，垂下头，掌心空落落的，抓不住。只能任他在眼前转悠，内心恢复了平静，甚至堪称祥和。
　　然而很快，这里就出了异样。一滴粘稠的液体掉落在杜恒熙脸上，他抬手一抹，放到眼前看，红通通一片，竟是血。
　　他仰头看去，房子正在淌血，一滴滴从屋顶天花板掉下来。脚上也有了异样触感，低下头，血从地面的木地板渗出来，抬头四望，满面的白墙遍布了一颗颗血珠子，触目惊心，像一道血红瀑布！
　　他惊恐地后退一步，却踩到了一滩黏腻的东西，转过头，发现金似鸿竟已经化作了一滩破碎的血肉！有意识般，向他靠近了一点。
　　杜恒熙下意识后退，耳边说话的声音还在继续，叫他的名字，却开始阴冷地质问他为什么要杀了自己。
　　血肉贴上了他的脚面，杜恒熙才想到要逃，他扭过身，可是这里四处封闭，那扇门和窗都消失于无形，他竟然逃无可逃。
　　粘稠的温热的如人体触感的血肉，纠缠上他，从脚踝往上缠绕，缠得骨头嘎啦嘎啦作响，从腰裹到胸腔，最后彻底淹没了他，遮住了眼耳口鼻。房屋也终于土崩瓦解，在一片窒闷潮湿昏暗中，他无法呼吸，胸腔肿胀到像要裂开，濒于窒息。
　　往往到了这一步，杜恒熙就惊醒了。
　　从床上坐起来，睡衣汗湿了一层，不自禁地发抖喘息。
　　透过汗湿的眼睫向前看，面前墙壁上，是飞舞纱帘间月亮幽暗的阴影。
　　短短一个月，白日里东奔西跑，大会小会，各种聚会交际，要振作精神应付各界的名流绅仕，还要小心平衡新政权未定时的权力纷争。
　　晚上还不得安睡，睡着了就被噩梦吓醒，失眠到了极端的地步，如此一来，杜恒熙几乎小半个月没有睡过觉了，眼下透出青灰，唇和面色都苍白，简直像患了什么不可治愈的疾病。
　　马回德也很担心他的身体情况，硬是放了他三天的假，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走在人流鼎沸的大马路上，胳膊上搭着西装外套，杜恒熙空闲下来了不知去哪里，又并不想回去休息，心中烦闷，车开出去一段后，他干脆下了车，让司机自己回去，他打算独自走走。
　　他家中现在有一个安秀心，近来因他的状态十分担忧，变着法地给他做补品，昨日生生把杜恒熙喝出了鼻血。
　　鼻血横流，糊了下半张脸，淌到了胸口上，玷染了衬衣，他呆呆坐着，自己倒没觉得怎么样，却把人吓坏了，忙燥燥乱了小半夜。
　　杜恒熙脑子想着这些事情，然后觉得如此不行，安秀心在他家里名不正言不顺，传出去名声不好听，他们两个人必定得有一个搬出去。
　　他现在住的是从前杜兴廷购置的老宅，宅子大，闹中取静，仆人也多一些。考虑到生活的便利性，杜恒熙觉得自己另寻一个小房子会好一些。
　　如此便叫住报童买了份报纸，开始看豆腐块上的房屋广告，他选中了一处小公馆，叫了胶皮车拉过去。
　　到了门口下车，这里清幽，一条长长的小巷子通到街口，墙后头挤挤挨挨露出槐树的枝叶。按响铁门的电铃，看屋的人出来，是个小老头，一张枯蜡似的面孔，头须都乱蓬蓬的。
　　他走进去，门匾被摘下了，放在一边。刚一踏入，就闻到一股清幽的花香，沁人心脾，他不禁低声感慨，“好香啊。”
　　老头伛偻着背，“上一任主子在院子里移栽了好多花，到了春天就香了呵，您可以去看看，现在是最漂亮的时候。”
　　刚走到院子里，就见白花满树，艳丽芳香，小小的一间院子，竟种满了芭兰树，小小的花儿，像枝头上擎了无数玉雕的杯盏，玉质的花瓣，优雅恬淡。
　　杜恒熙在院子前头站住了，深呼吸一下，他闭上眼，柔软地微笑起来。空气里有花香和润泽湿漉的春泥的气味，回京后头一次有了心胸舒畅的感觉。
　　从前最喜欢这花，一到季节就有人走街串巷的叫卖，外头街上到处都是这种香味，奶娘身上没什么装饰，只在前襟别一朵。依稀间，他也把人当姑娘打扮过，给人手腕上戴过一串花，花漂亮，手也漂亮。
　　因了这一处院子，买卖很快敲定下来。签字之前，老人又问他喜不喜欢院子里的花，如果还喜欢最好不要砍掉，继续种下去，因为前主人费了不少心思才养活的。
　　老头儿絮叨着继续，“从一米多高的芭兰花苗开始养，虽然精心浇灌，状态一直不好，只结过两个花苞，那是南方的花儿，怎么能移到北方养？我看他没事的时候就蹲那儿研究，一看叶子枯了，就着急，有阵子雨水多，他怕花淹死了，嘴上还长了两个大燎泡，吃饭都龇牙咧嘴。好不容易熬出了太阳，又怕太晒，把花晒焉了。雨也不好晴也不好，可是受了老罪了。”
　　杜恒熙听得笑起来，觉得这位前主人倒像个“花痴”的顽童，否则这种院子都是交给花匠打理的，哪用得着亲自上阵。
　　他随口问道，“这么不容易种出来的花，怎么又不要了？”
　　“没办法，世事不由人啊，他原先是新政府里的大官，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不刚好没多久，就被打下去了。房子也被收走咯。”
　　“哎，人总还好吧？”
　　“不知道啊，音讯全无。”
　　“他姓什么？也许我可以帮忙打探一下。”
　　“也对，您有本事，如果碰上还请出手帮一把。他姓金，不是本地人，对下人可和善了，一点架子都没。”
　　杜恒熙一怔，突然敛了笑意，之后无论那老头儿再说什么，杜恒熙都一言不发，只快速地完成了交接。
　　走出宅子，老人将钥匙交给他，约定晚些时候再来拿房契。
　　老人走后，杜恒熙在洋楼内逛了一圈，然后上楼进了主屋，推门进去，嘎吱一声响，轴承老化，屋子里久不通气，有股阴阴的霉味。摆设简单，角落的窗前摆了书桌，靠墙是柜子和床，好像被人劫掠过一通，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点的都不剩下了。
　　杜恒熙把地上乱翻出来的衣服领带捡起来，统一收到柜子里。
　　衣柜打开，里头一列薄呢子西装、军装外套，几套衬衣裤子，叠放得倒是整整齐齐。主人好像很爱惜，浆洗得笔挺，也熨烫过。旁边一个小抽屉，里头放着徽章奖章，袖扣纽扣，个个晶亮亮的，擦拭得一尘不染。旁边还有一个齐人高的试衣镜。
　　杜恒熙看着，记忆里那个小人又鲜活起来。
　　金似鸿理所当然会爱惜这些东西，因为得来不易，他从前没有，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切都是他争抢来的，当然要爱惜。
　　他喜欢把自己打扮得鲜亮，像个翘尾巴的雄孔雀，因为小时候脏乱惯了，被人低瞧，有能力了，就更加注重起自己的外表来，唯有此才能把现在和旧时的自己区分开，不让任何人察觉到当时的低贱。
　　杜恒熙在这小小的房间里转了一圈。
　　书桌上有笔墨纸砚，也有钢笔墨水，纸笺上，字体不算好也不算丑，有种拘谨的工整。
　　金似鸿学字学的晚，杜恒熙一笔笔教他，刚写的时候张牙舞爪，笔画东倒西歪，像横行的螃蟹，金似鸿还不以为丑，认了字就沾沾自得。后来他那一笔字，写到外头去，被人笑了，他才气哼哼地回来，苦练了一个月，练出人样了，就不练了。他觉得写字不是什么紧要的功课，只要能看就行。所以始终稚嫩，一松懈，就露出原型。
　　书桌上还有一个伏倒的相框，立起来，是当初金似鸿新店开业的时候，他们一道儿照的一张相片。唯一的一张合影，自己穿着马褂，他穿着新式西装，打着领带，抹了头油，趾高气昂，漂亮又神气。
　　杜恒熙看着看着就笑了，伸出手指去摸了摸他的眼睛。
　　把照片放到一边，桌上还摆着一个收音机，一扭，打开来，里面的电台在放周璇的情歌，杜恒熙听了会儿觉得吵闹又关上了。
　　扭过头，坐在椅子里，窗一推，就能看见外头的院子，一片白色的花海。
　　很美，很好。杜恒熙独自静坐了会儿，耳边只有风吹过枝叶的簌簌轻响，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宁和，心也静下来，脑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
　　不知不觉，他就蜷缩在椅子里歪着脑袋睡着了，一直到后半夜才被开着窗刮进来的寒风吹醒。
　　他醒过来，脖子腰背都僵硬疼痛，唯有大脑神清气爽，睡了从未有过的一场好觉。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站在原地抻了抻手脚。
　　之前金似鸿一路不肯罢休地追着他，要在梦里跟他算账，吓唬他，折磨他，向他讨命，现在他自投罗网上来，却反而偃旗息鼓了。
　　也许是舍不得，这是个美好的住所，不合适在这里让他受苦。
　　杜恒熙从书桌后走出来，呼吸了下，空气里好像还残留着原主人的味道。
　　他强笑了笑，觉得自己又恢复了点力气还可以跟金似鸿斗一斗，周旋一下。活着不怕，死了自然更不可怕，他已经习惯如此，如此才不寂寞。
　　现在才知道一切没那么好斩断的，金似鸿一直活在他的记忆里，思念里，耳朵里，眼里，心里，行动起来，几乎无处不在，到处都是他。
　　自己能狠下心对他开枪，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心和感情，死亡又将一切残留的事物美化了，所以没有办法，只能在痛苦里生存。


第76章 理还乱
　　后半夜杜恒熙回了家，之前睡饱了，已经没有睡意，就在书房里处理公文处理了一整夜。
　　第二日吃完早饭，安秀心带着一个道士来找他，说之前听到他半夜做噩梦喊叫，怀疑他是在战场上沾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想要给他做一场法事，安抚亡灵，驱邪除恶。
　　道士被引进来，穿着天青大褂，头戴混元巾，脚踩棉布鞋，手里持着一柄浮尘，对他问了声好。
　　杜恒熙没什么反应，哦了一声，无动于衷地后退一步，坐到沙发上，翘起腿，下人端上一碗茶，他用茶碗盖撇了撇浮沫，眼皮上掀，“我要做些什么？”
　　那道士坐下来，开始向他询问，最近可碰上过什么横死的人？最好是与自身有关联的。
　　杜恒熙垂着眼，漠然地说，“我刚从战场上下来，那里死掉的人太多了，就算不是我亲手杀的，或多或少总有关联。道长这样问，实在是数不清了。”
　　被这样顶回来，道士有些尴尬，清清喉咙又问，“那有没有特别一点的呢？最好是死状凄厉，心怀怨气的那种。”
　　杜恒熙挑了下眉，凉凉地说，“道长说笑了，战场上死的，哪一个不是死状凄厉，心怀怨气的呢？”
　　这一下又把道士堵死了，左右说不过，吹胡子瞪眼的就要走，觉得杜恒熙不恭敬。还是安秀心来劝和。
　　最后，杜恒熙想了想才妥协，“我有一个朋友是坠崖死的，不过我也不确定他有没有死，要是真想做场法事，不如做给他吧。”
　　道士总算有了施展发挥的空间，眼睛一亮，立即说，“那就对了，山崖下怪石嶙峋，摔下去身体要碎成几截，又或者运气不好，尸体挂在某块尖利的石头上，受尽风吹日晒，还要被野鸟来啄，血流尽，肉食尽，只剩一堆白骨。死后还要受这样非人的折磨，不得安宁，自然有怨气，就缠上了人啊。”
　　杜恒熙听了这话，却怔了一下。衣袖里的手捏紧了，骨节泛出森森白色。
　　开坛做法，步罡踏斗，奏表书符，贡三牲献礼。
　　杜恒熙站在二楼看着那个道士在家里上上下下地拿着七星剑转圈，罗盘定乾坤，撒黄纸，香灰飘得满院都是，烟熏火燎，惹得进出的人不住咳嗽。
　　怎么看怎么都像个装神弄鬼的神棍。
　　看了一会就不看了，道士在院子里作怪，下午的时候，梁延突然登门。他在医院里养好了伤，被授予了军功，安顿好了职位，一直到现在才来杜恒熙这儿看望。
　　虽然受了伤，但在医院里养着养着倒把他养胖了点，脸颊也圆嘟嘟的长了些肉，恢复了原先娃娃脸的神态。
　　腿被锯掉以后，安上了个木头假腿，坐在沙发上，梁延把腿一蹬架在茶几上，裤腿一撩，曲起手指敲了两下给杜恒熙听，“爷您听，这条腿多结实啊！”
　　杜恒熙看他有了精神，仍然很乐观积极，就打心眼里高兴，“木头腿方便吗？我听说国外有金属做的，我托人帮你打听打听。”
　　梁延笑着，“还成吧，反正走路行，多练练说不定能让人看不出来。还能演魔术呢，扎一刀都没感觉。”
　　“这也拿来开玩笑。”
　　木头做的和自己长的血肉总归不一样，杜恒熙眼睛看着，佯装不在意地喝茶，眼底很惋惜。
　　临到入夜，准备睡觉时，那道士突然端了一杯符水过来，请杜恒熙喝下。
　　杜恒熙喝完，就给了他一把银元做酬劳，打发他走了。
　　那天夜里再睡下，虽然睡得晚，但杜恒熙竟然一觉到天明，什么梦都没有做。
　　醒来后，杜恒熙抱着被子盘膝坐在床上，有些怔怔。
　　清早，安秀心披着衣服下来问他昨夜睡得怎么样。
　　杜恒熙坐在餐桌前喝稀粥，没有抬眼地说，“还是老样子，不要相信这些东西，怪力乱神的，传到别人耳朵里会说我们迷信封建，不是革命的立场。”说完用餐巾抹了抹嘴，叫来下人，“把那道士昨天布置的符和镜子都拆掉，一样不要留，全部扔出去，扔的远一点，不要让人看到是我们家的。”
　　安秀心委屈而茫然地站在一边，看他吩咐下人做事，有一种好心办了坏事的无措。
　　杜恒熙安抚她一道儿过来吃早饭，他则看起了今日的报纸。餐厅里一片静默，只有来来去去走动的脚步声和轻微的咀嚼声，杜恒熙余光中看到有人抱了一个木头牌位往外走。
　　杜恒熙出声拦下她，“这是什么？”
　　被叫住的下人转过身，恭恭敬敬回答，“昨天那位道长大人给死人立了灵龛，还供奉了香火呢。”
　　杜恒熙犹豫下，随后说，“把这个留下，灵龛不要动，其他的拿走。”
　　“是。”
　　安秀心奇怪地说，“不是不要留吗？”
　　杜恒熙说，“立起来又毁掉是不敬重。”他摊开报纸，推过去一点，“我看到最近有几出新戏上了，你在家里闷着也没意思，出去逛逛吧，就当消遣一下，需要钱的话，找管家支取就是。”接着又说，“我在外头新赁了一个宅子，孤男寡女独处总是不便，等收拾好了，我会先搬到那里去住。”
　　安秀心愣了一下。
　　安秀心总觉得这次再见，和杜恒熙又生疏了不少，虽然原先两人也没有多少亲热，可原先的杜恒熙没现在那么不可接近。他处事圆滑温润，虽然待人有一点疏离冷漠，却还把握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察出来。而现在的这个，已经彻底放弃了伪装，变得冷酷强硬，不通人情。
　　安秀心从前还能看到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些本来性情，可现在杜恒熙已经彻底将自己封闭起来，让她觉得遥远而陌生，什么都看不透。她终于开始疑惑，自己是否真的能接近他，感化他？父亲走时问自己要不要跟随，自己是不是选择错了？
　　杜恒熙等了她一会儿，见她不说话，终于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强硬，便放柔了语气，温言道，“你看看喜欢哪部，我今天没什么事，陪你一道儿去看。”
　　安秀心看着他英俊的眉眼，勉强笑了笑，随手指了部穆桂英挂帅，于是下午两人便一道儿坐车去了剧院。
　　牡丹剧院二楼的包厢内，杜恒熙抽着雪茄，座位旁的小桌子上泡了壶香茶，散发出淡淡幽香。
　　杜恒熙从前不会看戏，现在仍旧是不懂欣赏，坐在那不过是枯坐，但从前他总是坐的煎熬，只是为了敷衍同僚。而今他倒是心平气和了，台上的声音过耳不闻，他自顾自有自己的心事。
　　戏散场后，走下台阶，杜恒熙忽然看到后方的人潮中有一抹熟悉的身影，身段颀长风流，臂弯间挽着一位浓妆艳抹的潮流女郎。
　　杜恒熙被人流推出戏院，思索片刻，先将安秀心送上了车，自己就留在剧院外等。
　　白玉良走出大门，先出舞厅后来剧院，他已经有五六分醉意，步伐凌乱，和女伴走在马路边上打情骂俏。正此时，一辆黑色汽车从后方开过来，在他身边停下，车窗降下来，有人喊住了他，“白先生。”
　　白玉良睁着朦胧的醉眼，转身微微弯腰看过去，杜恒熙坐在车后座，正侧了头向他示意。
　　一双眼睛乌湛湛的，五官挺拔冷峻，斜照下的路灯光几乎像一道惊雷把他从酒醉中吓醒。白玉良猛一个哆嗦，以为自己看到了死去的故人。
　　杜恒熙问，“要送你们一程吗？”
　　白玉良睁大了双眼毫无反应，杜恒熙奇怪地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如梦初醒，后退一步，嘴唇蠕动了下，干笑着说道，“原来是大少爷，好巧，好巧。”
　　杜恒熙微微一点头，“相请不如偶遇，上车吧。”
　　司机立刻下车，将白玉良请了上来，那位舞小姐则被另塞了钱打发走了。
　　杜恒熙请白玉良坐上车，待汽车发动后，对他说，“正好这几日我一直想找你，有些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杜恒熙目视前方，汽车一路前行，偶有路灯光折进车窗内，照亮一点深邃轮廓，“我之前去安朴山那儿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件事，他说我父亲不是他杀的，凶手另有其人。”
　　白玉良眼光闪了闪，“是吗？他这么说你就信了？”
　　杜恒熙垂下眼睛，“信了，到了这个地步，他没必要说谎。更何况，你不觉得父亲死的那条巷子不太寻常吗？太窄太偏僻了，没有地方藏人，司机也没有理由开过去。安朴山派了这么多人过去，大街上就敢枪杀，不会还要把人拖到那种小巷子里杀害。”
　　白玉良沉默半晌，“所以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有什么事情要我做吗？”
　　杜恒熙回答，“你跟在我父亲身边的时间多，我想请你帮忙排除一下可疑的人。”


第77章 皆是错
　　白玉良跟随杜恒熙坐车回到了杜家，因嫌他身上酒味大，胭粉气重，杜恒熙开了一路的车窗。
　　在车里寒飕飕得吹了一路冷风，白玉良终于清醒过来。
　　他随着杜恒熙下车，杜家老宅占地广阔，青砖墙体上一片绿琉璃瓦的大屋顶，在夜幕中显得陈旧而阴森。
　　走进客厅，看到了摆在角落的木头牌位，“这是什么？”白玉良奇怪地上前一步，弯腰端详起上头的金粉刻字来，等认出了名字，大惊失色，“你在家里摆了他的灵位牌？”
　　杜恒熙却很自然地拿出洋火，点燃了香烛，插在牌位前，“我们本来就是旧识，人死了，往事也随风而散，我给他供奉个牌位上柱香又怎么了？”
　　白玉良背手后退一步，歪了脑袋端详，见香烟缭绕而上，表情古怪地笑了笑，“我看你这么做，总有种猫哭耗子的感觉。”
　　杜恒熙上完香，看着这木质的小方块，表情平静，“你不要误会，做都做了，我也没有乞求谁原谅的意思，只是尽一下道义的责任。”他边说着便往侧边走了走，走到了沙发处，慢慢坐下，声音略低，“只是我听人说坠崖死的人，尸首会受折磨，灵魂也会很痛苦，相识一场，我不能让人死了还不得安息。”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他就死了呢？”
　　“不敢确定，以防万一罢了。没死有没死的对待方式，死了有死了的方式。”
　　白玉良追逐了他的脚步，懒洋洋地瘫倒在沙发上，在茶几底下舒展了双腿，“真是没想到啊，杜云卿，你好狠的心肠。我越发觉得外面的谣传不可信，你明明的确是杜兴廷的亲生儿子，你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惜杜兴廷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死于非命的下场，你可千万不要步他的后尘。”
　　杜恒熙坐在他对面，拿起桌上的雪茄盒，点燃了洋火，不紧不慢地烧一根雪茄，“多谢你的忠告，我会尽量警惕，绝不让人有机会背叛我。其实说起来，背叛的前提是信任，如果你将人人都往丑恶的方面去想，自然也不会对他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吃惊，受到什么伤害。”
　　白玉良敏感地撩起眼皮，瞧着他似笑非笑，只是嘴角有些狰狞，“三次易主，你想说我也是个忘恩负义的丑恶小人吗？”
　　杜恒熙人往后一靠，把雪茄放到唇边，深吸了一口，“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多虑了。”
　　白玉良冷哼一声，沉沉呼出一口浊气，“可人总是复杂的，多面的，你把所有人当做敌人，自然碰到的也越来越坏，境遇就越来越糟。如此恶性循环下去，永无解脱之日啊。”
　　杜恒熙面色平静而坦然，“当你越接近权力的中心，敌人就会越来越多，朋友却越来越少。朋友和敌人不是永恒的，总在不断转变。”
　　白玉良一时没有再说话，眯起眼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随后问道，“不错，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所有的爱和恨也不是100%。那金似鸿呢，他算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敌人？”
　　杜恒熙微微一愣，眼中的光有一瞬间的涣散，片刻后就垂下眼，用长睫掩去神情，沉闷地抽了口雪茄，“如果我足够聪明理智，他应该是我的朋友。”
　　“哈哈，的确如此，多个朋友不比多个敌人好吗？所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他。”白玉良点头，“无论如何，他毕竟从没有想过要杀你。事到如今，你不觉得后悔吗？”
　　杜恒熙摇摇头，缓慢说，“有些事，你不了解。”
　　“我不了解？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吗？”白玉良忽而一笑，好像一下焕发了点精神，从原先瘫软的姿势正坐起来，“你想说他也曾用同样的手段炮制你吗？但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反而是救过你的。”
　　杜恒熙眼风动了动，“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替他说话。”
　　“因为我觉得我们同病相怜？你是少爷，而我们出身卑贱，你生来就拥有的，我们则需要不择手段才能得到，我对他也算惺惺相惜了。”
　　杜恒熙略带嘲讽，“那你就是这样回报他的？”
　　白玉良没有顺着他的话头说，反而问，“其实你也知道，当初安朴山并没有打算让你活着离开天津。”
　　杜恒熙的手抖了抖，声音倒仍然平静，“我知道，他们为了杀我策划了一起爆炸。”
　　白玉良说，“不错，那起爆炸是金似鸿策划的。可你知不知道，他的目的却是让你逃走？”
　　杜恒熙怀疑地抬起眼，眼睫一撩，煽起一阵微风，“你什么意思？”
　　白玉良意味深长地一笑，“所以你并不知道。这的确是一个很复杂的计划，我原来也不明白，是一直到在西安看见你的时候我才明白过来的。我听说过那起事故，安总统还赞叹其策划的精巧，神不知鬼不觉。现在想来，也正是因为精巧，才有了许多可操作的空间。就比如，只有爆炸才能将人的面容毁掉，那辆车一定是恰好在你走后才出的事故，而押送你的护卫，又恰好有一个和你身材高度都相似，由此才可以李代桃僵。”
　　杜恒熙怔怔然地，夹在指尖的雪茄一不小心竟烧到了手指。他嘶的一声，低下头，把雪茄摁灭，手指上已多了一处烫伤。
　　白玉良看他受了刺激，一时暗暗得意，不由向他又凑近了些，前倾了身体，越发和眉善目地认真说道，“你仔细想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这一切是不是很蹊跷？要是没有人背后筹划，你哪有这么容易假死脱生？事发后又可以这样顺利地被掩盖下去，连一点风声都没有泄露出来？我听说马店那位姓刘的旅长，是你从前的部下，现在还可以平平安安地继续当官，没有受波及，一定是有人出手在保护着他。”
　　杜恒熙听他说完，垂在身侧的手竟哆嗦起来，有些心烦意乱，“你不要胡乱猜测。”
　　白玉良哈哈大笑，又向后坐了回去，“你不相信就不相信好了，这跟我本来就没什么关系。我只是说一说我的想法，杜兄要是不喜欢听，就当我在胡言乱语好了。”
　　杜恒熙大睁着眼瞪向他，片刻后眼睛眨了一下，面色雪白地低垂了头。
　　他虽然对白玉良的人品十分不屑，本不该理会他说的话。
　　可这样一番话听下来，一切似乎又说得通。
　　而如果白玉良说的是真的，那车辆能够准点引爆，还需要一个控制人。
　　突然间，一个名字就跳入了他的脑海。
　　杜恒熙身体猛地僵直，心肺鼓震，从脚底到头皮，瞬间都发麻起来。
　　如此一想，一切就连贯了。为什么唐双喜会这么巧合地在那里出现，为什么金似鸿要先去车站等自己，为什么送行那日的防守如此松懈。
　　所以那日自己在巷子里杀死了唐双喜竟是错的吗？
　　一切可能是他计划好的。
　　怪不得他在西安看见自己仍活着，可以一点都不惊讶。怪不得他会因双喜的死这么怨恨自己。是自己误杀了救自己的人！
　　电光火石间，一切事件都变得清晰分明了。
　　杜恒熙似乎一下被雷电击中，心脏绞紧，好像心头阻了块淤血，压迫着胸腔，不吐出来就不畅快。可是什么都吐不出来，胸口只是沉闷的痛苦。
　　他慢慢弯下腰，身体抖若筛糠，浑身失了力一般，膝盖一软，整个人竟然从沙发上摔了下来。
　　白玉良被他巨大的动静弄得措手不及，一下站起来，绕过茶几蹲到他面前，不知道如何下手，“杜兄，你还好吗？你可不要吓我，你别是得了什么毛病吧？”
　　而杜恒熙只是张嘴喘息，胸口开始一抽一抽地绞痛，好像心脏被拧成了一团。
　　金似鸿死了吗，怎么死的，若真的是自己那一枪，自己岂不是还欠了他一条命？
　　争来斗去，以为自己是最冤屈的，自觉尝尽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到最后竟然是自己对不起他。
　　他无力地低下头，额头顶在地毯上，蜷缩着，继而开始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笑声变成沉闷的哭腔。
　　我杀了他。最爱我的人，死在了我手上。
　　他捂着胸口用最后的力气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前的一切都颠倒过来，天地摇晃扭曲，紧攥在一起的手指不住痉挛。
　　闭上眼，覆在眼前的是灰茫茫无边的虚空，从几日前就积蓄的悲伤终于汹涌地蔓延出胸腔，将他不断拽入黑暗凄冷的水底。
　　白玉良见他面无人色，双手紧绞着胸前的衣服，嘴巴大张，仿佛无法呼吸，唇色甚至透着钳紫，好像随时要变成一具尸体。
　　终于彻彻底底地慌了，他俯身抱起杜恒熙，大呼小叫地叫来了杜宅的下人，一群人涌过来，发现杜恒熙紧闭着眼，已经失去了意识，连呼吸都非常微弱。
　　慌忙叫了车，将人连夜送去了医院。
　　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通，才知道是胸腔内旧日的子弹导致了炎症，创口再度化脓，那本来在人体里安营扎寨的子弹甚至被血液推动的移了一点位置，离主要血管只差毫厘，再挪一点，神仙也救不活。
　　打了针，吃了消炎药，命虽然保住了，杜恒熙却也大病一场，烧得昏天黑地，嘴里始终含糊不清地说着胡话。整个人清减了一圈，烧退了后，又是好几天无法下床，只能在床上静养。


第78章 琉璃脆
　　病房的窗户对着一树紫荆花，枯瘦的枝条上缀满了紫红色的小花，风一吹，有种艳丽的阴森。他从前听说紫荆花下是有鬼的，但他日日在这阴冷的病房内和这树花独对着，倒也没有感觉害怕。
　　如果真有鬼也好，他甚至自暴自弃地单等着金似鸿再来拜访，自己有许多话想跟他说，一切事情的开始就是错的，一步错，步步错，到了无可挽回时，结局也错了。
　　可惜当他等待时，金似鸿反而不愿意来了，自己再也没有梦见过他。杜恒熙有些痛苦，甚至日觉焦虑，突而明白那些通灵问卜的神婆道士为什么这么受欢迎，如果不是被时时监视，他也的确想要愚昧一回。
　　他不怕鬼怪，就怕金似鸿是真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一丝魂魄也不肯留。
　　医院里待了一周，便出院回了家。
　　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和煦暖阳下，杜恒熙穿着睡衣坐在床上，下身还盖着毯子，也许是躺的日子太久了，他总是浑身乏力，没有精神，四肢沉重得不想抬起来，也懒得说话。
　　安秀心不眠不休地照顾他，此刻正坐在椅子上守着他织着毛线，葱白的手指不甚熟练地在针线间穿梭。
　　丁树言有一次奉马回德的命令来看望他，见到神情沉静的安秀心，不由感慨，“杜老弟，你真是有福气啊，身边有这么一位贤惠漂亮的红颜知己相伴。”
　　杜恒熙不知道说什么，只得捂着胸口轻哼，假装病的沉重。
　　到了要准备晚饭的时候，安秀心把针线收好，走过去端走了床头柜上一口没动的洋参茶。
　　门推开又合上，杜恒熙抬眼望过去又很冷漠地垂下头，小石头走了进来。
　　进来了也没说什么，安静地在安秀心离开的位置上坐下去。
　　杜恒熙把画册放到一边，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了眼，躺回了床上。
　　前段时间，京内治安之事告一段落，杜恒熙就想举荐小石头去别处带兵，京里关系错综复杂，还是外头好，天高皇帝远，可以好好发展力量。但小石头不愿意，他宁可屈居在杜恒熙手下，哪怕是做一个小小的副官，也不愿意去别的地方韬光养晦。
　　杜恒熙嫌他没志气，恨铁不成钢，一生气便真让他降职做了副官。否则以他的军功，说不定真能封一个将军。而小石头仿佛很知足，乐呵呵地把东西搬进了房子里的副官住处。
　　这下更把杜恒熙气狠了,对他就没什么好脸色。
　　小石头倒没意见，知道杜恒熙看到自己烦就尽量少出现在他面前，自顾自做自己的事。
　　在杜恒熙卧床养病的时候，马博志也来看望，他刚从南洋学习交流回来，瞧着比原先又圆润了不少，还留了两撇小胡子。穿着身浅色西装，拿着文明杖，肋下还夹了个方形的礼盒，坐下来后，把盒子放在桌上，一脸关切地问，“杜老弟，你还好吗？我听说你前不久住进了医院？”
　　杜恒熙被人扶着坐到了扶手椅中，和气地一点头，“生了一点小毛病，现在好多了。”
　　马博志却还不罢休地左右端详他，“我瞧着你是瘦了不少，脸颊都凹进去了，啧啧，本来你身上就没什么肉，再这样下去，刮过阵风都能把你吹跑了咯。”
　　杜恒熙听他在这边胡言乱语，自问跟他交情浅薄，不是很熟，自己虽然没有他长得那么敦实，也远不到弱不禁风的程度，就觉得他这样说话很没有分寸。瞬间凉薄地收了笑，“不要拿我取笑了，马兄今天到访是有什么事吗？”
　　“啊，我是有份礼物要送给你。”马博志将那盒子打开，软红的锦缎中躺着一瓶造型先锋的酒瓶子，“听说你病成这幅样子了，我这次特地给你带了个补身体的好东西过来，这是我从南洋带回来的，花了大价钱呢。”
　　杜恒熙对酒兴趣不大，淡笑着回，“费心了，但医生嘱咐我不要多喝酒，这份礼物还请你带回去吧。”
　　马博志神秘兮兮地摇了摇手指，“别看这样子不起眼，这可不是普通的酒，这是保健的药酒，有奇效呢！你喝了就知道，请不要辜负了我的好意。”
　　杜恒熙眉尖蹙起一点，倒也听说过南洋那边多奇技淫巧，也许的确是能强身健体。没必要为一瓶酒推三阻四，也就收下了。
　　临走前，马博志还不忘叮嘱，“早晚各一杯，可不要贪图，这酒效力大着呢，喝多了身体受不了。”
　　晚饭后，安秀心好奇地取出了那瓶酒，问杜恒熙要不要喝一点。
　　杜恒熙不是好酒的人，不过他最近总是心烦意乱，心绪很难平静，想着酒能助眠，就算不能治病，也能安神活血，便点了点头，
　　用红酒杯倒了一杯喝尽，杜恒熙睡下了。
　　这药酒好像真的很有效用，让他昏昏沉沉的，一沾枕头就睡熟了。
　　只是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醒来了一次，见自己的床前仿佛有一个灰蒙蒙的影子在晃，视野模糊，他眨了两次眼又抬起手揉了揉，那影子才逐渐定形，有了细致的五官和轮廓。
　　杜恒熙用胳膊肘半撑起身体，愣愣地望着前方。而那影子已经俯下身，笑盈盈地向他探身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英气而俊美的脸，五官细腻流畅，因为皮肤白净，所以显得眉目格外漆黑，时常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弯起的眼尾像藏着一枚小勾子。
　　杜恒熙猝不及防地一抽气，再呼出时，却不敢大力，好像眼前的人是一缕烟雾，一吐气，这人就要不见了。
　　他试探着向前伸出手去，想要去抚摸那人的脸庞，然而手只是掠过了一片虚空，什么都没有碰到，不知所措地滞留在半空。这下，杜恒熙卡在喉咙口的那口气终于可以顺畅地呼了出去，因为知道这不过是又一次幻象。
　　心潮平静了，杜恒熙慢慢在床上撑坐起自己，后靠向床头，低声说，“你怎么突然又出现了？我以为你是不想再见到我了。”
　　金似鸿却只是满面和煦地朝着他看，并不说话。见杜恒熙在床上靠坐好了，便也很灵巧地盘膝坐到了床上，臀部正压在他的膝盖处，两只手撑着他的大腿，身子微微前倾。
　　杜恒熙看他这幅样子，想也幸好是个幻象，要是个真人，自己现在恐怕撑不起他折腾。以成年人的分量坐上来，腿都要被他压断了。
　　两人凑得很近，几乎能碰到鼻尖。屋内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像一座锦缎囚笼，如此一片黑暗中，杜恒熙却能清晰地看清面前人的模样。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上身，像能切实触碰到一样，用鼻尖去蹭了蹭他的脸颊，然后沉重地叹气道，“你真是胡闹，为什么安排好了的事，不愿意提前跟我说？怕我不相信你吗？”他后退一些，而金似鸿只是专注地看向他，眼睛很缓慢地转了一下。
　　杜恒熙只好自言自语地继续，“不过也是，我那时候正在气头上，不会相信你真存了什么好心。可是谁又让你要和我作对的？安朴山这样奸诈的人有什么好的，比我对你好吗？你要什么我不能给你？”
　　他说着，又好像很心痛似的，半垂了眼，想到从前的事，被困在杜公馆的时候是多么的茫然痛苦，而金似鸿还要逼自己跟他欢好。真是可恶，这样的任性胡为。
　　杜恒熙咬了咬下唇，知道自己对金似鸿是又爱又恨，爱到极致时，只要他在身边就很快乐，恨到极致时，几乎想要杀了他，只是每每到最后，心里仍然舍不得。但舍不得又怎么样呢，舍不得只把他们的关系推到了越来越艰险的处境。
　　他抬起手慢慢抚上心口，抓住睡衣的前襟，光滑的丝绸面料在手掌中被揉乱，他知道这才是最可怕的，感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是要到人死了后，是非恩怨都变得微不足道了，他才能明白。
　　杜恒熙垂着头出神，一只手伸过来松松地“握”住了他的手背，虽然并没有肉体的触感，只是看到了这样的接触。
　　杜恒熙顺从地被他牵起手，抬起头，“你想做什么？”
　　而金似鸿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幅度很小地打了个哈欠。杜恒熙觉得他好像又变小了点，只比从前刚见面的孩童模样大不了多少，因为营养不良而异常的瘦弱，只有一双眼睛显得分外的大。
　　杜恒熙笑起来，“累了吗？”他轻柔地说，对待这样记忆里的人无比包容和有耐心。
　　而金似鸿已经从他的身上下来，熟练地滚到床的一边，整个人很利落地钻进被子里，手还拖着他，让他也躺下来。
　　杜恒熙躺下来，侧转了身，这样可以和他面对面的说话，“你为什么不能出声？”
　　金似鸿枕着枕头，头发有些长，乱糟糟地遮蔽了额头，他张了张嘴，却并没有回答杜恒熙的话，只是哼哼唧唧的，闭了眼，悠然自得，好像在唱什么歌的调子。
　　杜恒熙看着他的嘴，努力想要看懂他在唱什么，然而一切就像是黑白默片，他并没有能力分辨。
　　他低低一叹气，又自顾自地说，“有人说，那下面很冷，你会有感觉吗？如果一直找不到你的尸体，是不是会难受？要是难受，你就给我点指引，我想想办法。”
　　长夜寂静，金似鸿仍是不出声，杜恒熙说着说着也缄默了。他慢慢靠过去一点，虚虚地张开手臂把人拢进怀里，头搁在他的肩窝处，闭上了眼。明明看得到，而实际上拢的却是一堆空气，但也勉强知足了。
　　手搁在后背，摸索过去，仿佛能摸到一背狰狞的伤疤，杜恒熙低低说，“从前，无论我们谁犯了错，做了什么错事，受责罚的总是你。你被打了，我也会心疼，比我自己被打还难过。我父亲也是知道这点，所以对你格外不留情。”
　　杜恒熙想到从前，金似鸿身上总是带伤，隔三差五就要挨一顿鞭子。
　　为了不让他挨打，杜恒熙总是活得小心翼翼，但碰碎个杯子都是错，更遑论其他大大小小的规矩了。他给金似鸿上药，最开始几次还跑出去愤怒地跟人理论，但有父亲撑腰，卫士班的人只听他父亲的。后来怕杜恒熙会闹起来，金似鸿挨了打也不告诉他，只有血渗透了衣服，他才知道添了新伤。
　　杜恒熙抱着人一点点收紧手臂，想着从前的事，心中有些悲哀。他觉得这样的宁静几乎是从过去偷来的，像薄脆的琉璃瓦片，彩云易散琉璃脆，禁不得一点颠簸折腾。
　　他在这种小心翼翼的平和下睡去，内心几乎泫然。
　　杜恒熙再度清醒时，已到了第二日的午后。
　　窗帘被拉开，阳光照射进来，房间内的一切都变的明媚。
　　杜恒熙因为光线刺激而眯起眼，没想到自己会睡了这么长的一觉。
　　他看了一眼四周，空荡荡的，只有自己一人，他没觉得什么意外。
　　从床上起身，披上件衣服，走到楼下去打电话，他要向马博志再讨一瓶酒。


第79章 笼中鸟
　　天气渐渐热起来，日光白得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杨梅汤从放了冰块的桶上取下来，碗壁沁凉，覆了细密的一层水雾。
　　金似鸿歪斜地窝在椅子里看书，两条腿长长地伸展出去，间或朝杜恒熙看一眼，最后干脆长久地凝视。
　　杜恒熙假装没发现，用勺子搅了搅杨梅汤。没点穿金似鸿手里的书封都是倒过来的。是从他书架上拿的一本西文图书，金似鸿看不懂，只能看看里头的插画。
　　最后金似鸿气呼呼地把书扔了走过来，从后面环住他的脖子，“今天我得出去了。”
　　杜恒熙拍了拍他的手背，“我说过了，不行，”
　　金似鸿松开手，转到他跟前，表情严肃，“你什么意思，你是要关着我吗？”
　　杜恒熙勉强撑着椅子起身，他醉的有些站不住了。
　　他发现必须要醉到一定程度，金似鸿才可以说话，模样动作也会越发逼真，就连年龄也会更成熟一些。刚开始一两杯酒，他只会像个小孩一样窝在自己怀里。如果能喝完半瓶的话，他就会像现在这样，有脾气有喜恶，思路也十分清晰，咄咄逼人，十分的不好惹。
　　只可惜随着摄入量的增大，要达到同一程度，变得越发不容易。
　　“我很难受，你为什么不能在家陪陪我呢？”
　　金似鸿瞬间紧张起来，“你哪里难受？我去请医生过来？”
　　杜恒熙装了下可怜，扶着额，“头疼的厉害。”
　　“早让你不要熬夜看书了，不过是一次学前测试有什么可担心的？你跳了两年上学，你父亲再不讲理也不应该这也要逼迫你去拿第一。”
　　杜恒熙就知道现在的这个是什么年龄的了。
　　“头疼，睡不好，胸口闷得慌。”
　　金似鸿犹豫了下，片刻后有些烦躁地说，“可我今天没法，有些事要去办，之前都约定好了。”
　　杜恒熙闭上眼，“那你就走吧，让我一个人在家里待着，疼死了也没人管。”
　　脚步声犹疑不定，最后俯下身，声音软下来，“真的这么难受？你去床上躺一会儿，我先下去打个电话，你放心，我不走了，今天都陪着你。”金似鸿揽住他的肩，轻轻哄他，“你可要快点好起来，明天还要去学校呢，你不是还要教我读书吗？”
　　杜恒熙笑起来，几乎不用睁眼，他也记得金似鸿是什么样的神情姿态。
　　—
　　推开房门就看到杜恒熙独自一人在自言自语，来叫人的老嬷嬷受了惊吓，慌忙把门阖上。
　　回去伺候自家小姐，梳头发时都在出神，屡屡欲言又止。
　　安秀心侧头看了，“李妈，想说什么就说吧，在我这儿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小姐，我觉得准姑爷是疯了，你不知道我看见他对着书房里的架子在说话，满架子都是书的，哪里有人，他这是在跟谁说啊！”
　　安秀心视线对准镜子里的自己，低低一叹气，抬手接过了篦子，梳理自己长长的秀发，“也许是你看错了。”
　　“不会的，我也没有眼花到这个地步。”顿了下，又忧心地道，“最近，准姑爷喝的酒也越来越多了，像有了瘾一样，成日里醉醺醺的，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啊？”
　　安秀心也无可奈何，“你不要管这些了，我在他面前也说不上话。你也知道，我父亲现在是这样的状况，他对我，有的也不是情意，最多是歉意。我现在能做的，无非是让我父亲能无后顾之忧地安度晚年。”
　　老嬷嬷满目怜惜，“小姐，你真是不值得。”
　　—
　　等新赁下的那处宅子简单打扫装潢了一番后，杜恒熙就领着两三个佣人搬了过去。
　　园子里的芭兰花快过时令，凋零了不少，不过空气里仍残留淡雅的香味。
　　杜恒熙不是傻子，也不是真的铁石心肠，当然知道这满院子的花代表着什么，金似鸿能这样眷恋他，让他高兴之余又生怅然。
　　他歪斜着靠在树干上，手里拎着一瓶酒，间或喝一口，可以让自己保持微醺的状态，既不至于失去意识，又不至于彻底清醒。
　　金似鸿是个学童模样，盘着腿坐在草地上，两手翻飞，很快地用草叶给他扎了一只蚱蜢出来，地上整整齐齐排列出了一支蚱蜢军队。他单手举着那只蚱蜢递给他看，“云卿，你看这只怎么样？不过个头有点小，你觉得它能当个什么位置？”
　　杜恒熙往嘴里灌了一口酒，眼神朦胧地扫过那一列小军队，含混地说，“海陆空都有了，再建个指挥部吧。”
　　金似鸿歪头看了看地上，随后信服地一点头，“也好，你真聪明。”
　　杜恒熙又看了他一会儿，就直立站起来，摇晃着朝楼里走去，把那个人独自留在了院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他盯着金似鸿看久了，会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好像自己正孤独地沉入一片无边际的深海，透过海面看到的太阳，耀眼却刺痛虚幻，形如碎片，逐渐遥远。
　　杜恒熙搬去新居的第二天，马博志就来拜访。
　　因为杜恒熙现在有求于他，交际颇多，两人的关系日渐亲近起来，马博志住所里经常有各种牌局舞会，时常邀请杜恒熙去参加，很顺利地把杜恒熙拉拢进了他们那个圈子。
　　杜恒熙从楼上下来，还穿着睡衣，神情恍惚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迟钝地一点头，好像很疲乏般扶着椅子坐下，身姿也歪歪斜斜，仿佛没有支撑。
　　马博志穿着西式服装，手上却托着一个雕饰精致的鸟架子，跟他打了个招呼后又仰着下巴撮起嘴，啧啧有声地去逗站在笼架上的两只小鸟。
　　那两只鸟羽毛丰艳，额上有小小的羽冠，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复刻，只是一只活泼些，一只羽翼下垂，神情有些倦怠。
　　杜恒熙觉得他逗鸟的这幅样子很滑稽，懒散地笑着问，“你干什么拿两只鸟到我这里来？”
　　马博志将鸟笼朝他这儿一递，“自然是送给你的。”
　　“送我这种东西做什么？”
　　“你搬迁新居，我也不知道送你什么贺礼，看这里如此空旷冷清，不如摆两只鸟在檐下听听响动也热闹点不是吗？”
　　杜恒熙单手托着腮，“我对鸟没有研究，这两只是什么品种？”
　　马博志立马起了兴致，“这两只是百灵，俗话说眉鸟的眉，百灵鸟的腿，你看这两只鸟，腿高露肘，飞羽洁白光泽，斑纹清晰，眼眉白宽，都是难得一见的好品相。”
　　杜恒熙点了其中一只说，“既然是百灵，总会叫两声吧？可我看这只一点声音都没，又恹恹的，怕是患病多时，很快就要毙命了。”
　　马博志神秘兮兮地一挤眼，“杜老弟，这就是你不懂了。这只虽然样貌平平，可歌声柔美嘹亮，谓之天籁也不过分。只是有些特殊，非要一些辅助手段不可。”
　　马博志从怀了取出了一个褐色的小锦囊，从里头取出了点黑色的膏状物，然后向杜恒熙讨了杯清水，化开了以后喂那只模样萎靡的鸟喝下，那只鸟果然很快恢复了精神，羽毛抖擞，马博志逗了它两下，它就开始引吭高歌，歌声果然犹如优美乐曲，嘹亮而复杂多变，让杜恒熙大开眼界，大饱耳福。
　　“果然很不错，那另一只呢？”
　　“这只自来是不会唱的。”
　　“那这只有什么用？为什么要把两只放在一起？”
　　“卖鸟人不肯拆开呀，虽然不会唱歌供人取乐，好歹品相不错，更何况，它还有一个特殊的地方，”马博志笑了笑，他把两只鸟从笼架上取下来，让它们站在自己的手指上，“杜老弟，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同？”
　　杜恒熙拧眉打量了下，没看出什么异常，直到视线挪到鸟的脚踝时，他才恍然发现，这两只鸟是没有用链子拴着的，也没有笼子困缚，竟然十分乖巧，始终没有飞走。“这鸟驯养的很好啊，已经完全失去了野性。”
　　马博志扬了下手，两只鸟展翅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了架子上，只是漂亮的那只落的晚一些，在半空振翅徘徊良久，才恋恋不舍地落下，落下了便跳过去，用鸟喙梳理了下另一只的羽毛，于是另一只鸟也把头低落靠过去，两只鸟交颈着啾啾细语，十分亲密。
　　“实不相瞒，这两只鸟自小同吃同住，朝暮不离，有很深的情分。你把它们拆开了，就会各自不饮不食，直至死亡。而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生命力却极其顽强，有很强的的求生意志。”
　　“那为什么可以不用鸟链锁住呢？”
　　马博志晃了晃他那锦囊里的东西，“因为如果不定时服用这种药，那只鸟便无法活下去，鸟如人一样，十分聪慧，自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杜恒熙了然地点了点头，他站起来，从马博志手中接过笼子，看着这两只外表十分微小脆弱，毛茸茸的一团，是一合掌便能拍死的小东西，自言自语道：“不错，若心有羁绊，便不用外在困缚，始终是笼中鸟，掌中物，无形无迹，自困樊笼，就算有了机会也不得自由。”他抿了抿唇，俯身将鸟架子放在茶几上，“多谢你的这份礼物，有点意思，我很喜欢。”
　　马博志悠然笑道，“你喜欢就好。”
　　“你给它喂的是什么？”
　　马博志将锦囊递过去，“你看了就知道，”
　　杜恒熙接过去，低头嗅了嗅，突然一下变了脸色，劈手朝他扔去，砸在了马博志的脸上，“你怎么拿这种东西到我这里！扔出去！”
　　“这可不怨我，这天桥下卖的鸟多是如此。”马博志连连喊冤，“卖鸟人会在整批中挑一只天赋最好的鸟，自小就拿鸦*膏泡水喂大，让鸟沾上服毒的恶习。玩鸟的人大都有抽烟的恶习，而有了毒瘾的鸟儿一旦闻到人身上的烟味，就会欢唱个不停，如此一来，玩鸟人便会以为遇到了林中最好的百灵。要不是我跟那卖鸟人熟悉，他还不舍得把这个秘密告诉我呢。这鸟你买回家，不过两日就得死！”
　　杜恒熙听完解释，面色铁青，仍是视那锦囊中的东西如蛇蝎猛虎。
　　马博志小心地赔了笑脸，“你要是不喜欢，扔了就算了，我本来也就是买来逗个闷子，费不了几个钱。这种玩意儿，我家里多的是，玩物罢了。”
　　杜恒熙扭头看了看摆在茶几上的鸟架子，片刻后，口气僵硬地说，“算了，放着吧，好歹也是两条性命。”自回到和平岁月后，他分外地不愿意再添杀戮，那血的腥气几乎让他战栗。
　　说完，他拖着沉重疲乏的身体重新转回椅子内坐下。“还有什么事吗？”
　　马博志放松了些，又说，“今天安福俱乐部有活动，我是特意来邀请你的。”
　　杜恒熙对这种社交活动并不热衷，可在他模糊的视野里，金似鸿正蹲在茶几前，伸出手指去逗那两只鸟玩，闻言竟扭头朝杜恒熙很新奇地说，“云卿，这人说的是什么地方？我还没去过。”
　　杜恒熙别无办法，只好转向马博志，“好，你在门口等我，我上去换件衣服。”
　　马博志欣然应允，看着杜恒熙转身上楼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随后眯起眼，自得其乐地翘起腿扫视了这间简陋空旷的客厅。因为太寒碜，实在没有值得端详的装饰，视线最后又落到了那两只鸟上，他其实不太懂，为什么白玉良会让自己送这两只鸟过来。


第80章 多歧路
　　为了不在外人面前出乖露丑，杜恒熙用冷水洗了脸，刮了面，又喝了姜汤去除酒气，让自己尽量清醒起来。
　　他换了一身湖水色的长衫，显得温文儒雅，跟随马回德上车去了俱乐部。
　　马回德给他叫了两瓶酒，送到他面前时，酒瓶已经开了。他不知深浅地喝了两杯，俱乐部内装饰的非常奢华，烟具麻将扑克一应俱全，里头吞云吐雾，呼卢喝雉，歌舞喧闹，最里头还开了两个大赌盘，是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他抬起眼皮，看见金似鸿已经很自在地混迹于各流赌客嫖客舞女之中，瘦高的个子灵活地在各个舞池赌档间穿梭，一掷千金，简直如鱼得水。
　　他定定看了会儿，气得低斥了句，“没良心。”
　　虽然不甚高兴，但杜恒熙也不太在乎，知道金似鸿只是新鲜劲，一时玩得高兴，他天性活泼外向，受不了管束，玩够了自然也就回来了。
　　马博志看杜恒熙盯着舞池里发呆，以为他是看中了台上的哪个舞女，促狭笑道，“这里有你喜欢的吗？要不要我做个媒拉个纤？”
　　杜恒熙这才转回脸看了下他，脸上肌肉僵硬，苍白无血色，好像戴了蜡塑的假面具，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十分寒肃，像无底的深渊，盯得久了就要坠进去，冷冰冰吐出两个字，“不用。”
　　马回德被他这幅样子弄得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觉得头皮发麻，没来由得心虚，也就不敢再招呼他，自顾自地找乐子去了。
　　杜恒熙独自在俱乐部角落的小沙发内坐了会儿，形成一个格格不入的异域空间。桌上的酒瓶撤掉一轮又换了一轮，金似鸿才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回他身边。
　　“玩够了？”杜恒熙用手指在沁凉的杯沿上画圈，恍惚闻到了他身上的脂粉气和香水味道。
　　一股刺激的烟酒气攻击鼻端，是金似鸿把脑袋搁到了他的肩膀上，顺带抱怨，“妈的，旁边那个王八蛋是个老烟枪，熏死我了。玩个炸金花，五百块钱还耍赖。”
　　“臭死了。”杜恒熙不满地抖肩甩开他。
　　“嫌弃？”金似鸿故意讨嫌地紧挨上去，要去抱他的腰，“你以为你身上就好闻了？都是酒味。”
　　“不嫌。”杜恒熙感受着从身体传来的压迫感，抿唇微笑，“母不嫌子丑。”
　　“谁是你的儿子了。”金似鸿张开雪白的牙齿咬上他的耳垂，勒着他的手臂用力箍紧。
　　杜恒熙坐不稳，几乎被他压倒在沙发上，金似鸿身上出了点汗，外套被扔到一边，衬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小片锁骨和胸膛，身体上的热力混着烟酒味穿透衣服的阻隔，霸道地传递过来。杜恒熙气不稳地喘息，用手肘支撑住自己，才没有完全倒下去。
　　马博志找到他，看到他一个人喝得东倒西歪的样子吃了一惊，“呀，你怎么都喝成了这个样子？”
　　杜恒熙抬眼，慢慢坐直身体，他向旁边瞪了一眼，金似鸿也就老实地收起手，在他身边坐好，只是坐的很没样子，长腿一翘搁在了桌子上，一双窄头黑皮鞋是眼下最时髦的款式。
　　在俱乐部消磨了半天光阴，杜恒熙晚上回到家，佣人跟他说下午时总统府的秘书来找他，没有见到人，请他回来后，立刻去见马回德一趟。
　　杜恒熙不敢怠慢，匆匆冲了澡，换了身衣服，便赶了过去。
　　而此刻马回德并不在他的住处，杜恒熙被领着带到了另一处幽静宅院。他被下人领着穿过客厅，一排走廊都是一个个房间，最里面推开门是一间烟室，对面对地摆了两张烟榻，是可以用来休息和待客的地方。
　　这里布置的十分整洁雅致，菱形的假窗，角落里摆了立式灯，空气里有甜腻的鸦*香气，酥麻麻的，让人闻了昏昏然。马回德歪斜着靠在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大腿上吸烟泡，烟榻中间的小桌子上铺开了烟具和一盏精致的青花瓷小灯。
　　杜恒熙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立时也有一个女人走过来，跪着要服侍他脱鞋上榻。杜恒熙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需要，女人扭头看了马回德一眼，马回德点点头，她就下去了。
　　“你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了吧？”
　　“承蒙关心，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马回德从姑娘大腿上支起身，那姑娘给他后面放了一个软缎流苏靠垫，扶着他坐起来，就顺着他的手势，放下烟枪从塌上爬下来，倒退着离开了房间。
　　旁人走了，二人才可谈话。
　　原来自安朴山辞职，马回德担任代总统，为了名副其实的上任，还需要按流程举行一场议会大选，地盘可以靠打仗抢过来，那些议员的心思可不好控制。不敢明面上反对，就个个地称病推脱不来参会，人数达不到约法要求，迟迟开不了投票，把马回德急的气白了头发。后来一咬牙，各处搜刮了一通，搞出一笔钱，只要议员参会投票，一人就能拿五千元的辛苦费，可这样也就将将半数。
　　因而马回德召集亲信就是商量这件事，看有没有好的办法，能让这群议员乖乖听话。
　　杜恒熙沉思一会儿，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二人低低商量，一直谈到了后半夜，中间马回德打了个哈欠，觉得饥肠辘辘，叫人进来摆了西餐和红酒，二人边吃边谈。
　　最后商定了一个办法，马回德很满意，见天色晚了，便说，“你今日就在这边休息吧，我到别处睡去。”说着就起身穿鞋下榻。
　　杜恒熙脸颊晕红，他站起来，“还是不了，司机就在外头等着。”
　　马回德说，“别跟我见外，司机嘛，我再给他开一间房就好。”
　　杜恒熙仍是摇头，很坚决地要走。
　　马回德武夫的野蛮性子就上来了，“你要是再推辞，可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杜恒熙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回德走出房间，叫了两个姑娘过来，低声嘱咐一番。
　　杜恒熙在外一天，又喝了不少，眼下大脑十分晕眩，既然马回德不肯让自己回去，他也就索性睡下了。烟榻铺了厚厚的绒毯，还搭了床丝绸被子，十分的软和舒适，他脱了鞋子和衣服，刚躺上去便晕沉沉地睡过去了。
　　朦胧中好像有人走进来，摆弄了他一番，他却没法醒来，反而睡得更熟，本来还半梦半醒有点意识，逐渐就沉入黑甜的睡眠，所有知觉都仿佛失去了。
　　第二日醒来，杜恒熙先是感觉到了一阵柔软温暖的肉感，然后是一股浓郁香甜的气味，睁开眼，他看到了一张脂粉模糊的女人脸，一惊才发现自己竟睡在一个女人的怀里。头就枕在她的胸脯上，所以觉得格外软和舒适。
　　杜恒熙大惊失色，坐起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着，还好只脱了外衣，穿着还整齐。
　　女人揉着眼睛，软弱无骨地撑坐起来，腰软的像水蛇一样，旗袍的扣子解了大半，露出一片雪白饱满的胸脯。“哎呀，您醒了呀？怎么不多睡会儿？”妖妖娆娆地冲他一笑，抬起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去系旗袍的纽子。
　　杜恒熙把眼睛从她身上挪开，下榻起身，腿却软了一下，残余室内的那股味道仍然让他闻着不舒服，好像被泡软了骨头，浑身没有力气。“你怎么在这？”
　　“昨晚老爷让我来服侍您的。”
　　他皱起眉，抓起扔在一旁的外衣，“大帅起了的话，跟他说一声，我先走了。”
　　女人咦了声，“您的司机我估计还睡着呢，您要不等会，先吃点东西？”
　　“不了。”杜恒熙已经抬手推开门，“我清醒清醒，自己走回去。”
　　走出公寓，杜恒熙沿着林荫小道走了一段，大口呼吸着清晨微凉空气，发狂的心跳和燥红的脸颊才稍稍平静下来，他抚着胸腔仍觉得十分不适。
　　独自缓和了会儿再抬起头，却看到金似鸿一脸怒容地紧盯着他，他又被吓了一跳，后退一步，愣了愣，才说，“你怎么在这？”
　　金似鸿冷笑着抱臂在胸前，“你当然不想我在这，你在温柔乡里都睡昏头了。”
　　杜恒熙有些理亏，“你不要生气，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金似鸿勃然大怒，“谈公事谈着谈着就跟人脱鞋上炕去了？我看你心里还美得很呢，软玉温香抱了一夜，舒不舒服，是不是恨不能把人弄回家养着？”
　　杜恒熙暗道不妙，甚至来不及去想为什么他现在还能看见金似鸿，只急着解释，“我没跟她做什么，我睡着了。”
　　金似鸿赤红着眼睛，先是瞪着他，瞪着瞪着，突然就抬手去掐了杜恒熙的脖子，“我真想挖出你的心来看看是不是石头做的。”杜恒熙被他掐的连连倒退，最后抵到了一处树干上。身体一撞上去，地上就簌簌落了一层叶子。
　　杜恒熙明知这个金似鸿是假的，可仍然有喘不上气的窒息感，好像脖颈处真掐了一只手，他抬手去抓，最后只能松松握住金似鸿的手腕，软弱地说，“你不要发火，先听我解释。”
　　金似鸿咬牙切齿，“你有什么好解释的？事情做都做了，你还想不认账吗？就算承认了有什么关系，我还能割下你的肉来吗？”
　　杜恒熙苦笑，很无奈地说，“本来就没有的事，我当然不承认了。你不要为莫须有的事情难过。”
　　金似鸿盯着他，眼睛阴沉沉地一眨不眨，却突然问，“我是你的谁，你非得解释不可？你也会怕我伤心难过吗？”
　　杜恒熙没想到金似鸿会问出这话，准备了一半的言辞卡在喉咙口，没能吐出来，只是怔怔地僵在原地。
　　颈间的禁锢渐渐松了，空气得以内外流动。金似鸿慢慢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少爷，你怎么不说话了？”又阴鸷地笑了笑，金似鸿反手抚摸着杜恒熙皮肤被掐出的红色指痕，眼瞳中闪烁过冰冷的光，“还是说，你自己也不明白吗？”
　　杜恒熙如梦初醒，嘴唇哆嗦片刻，似乎想要说什么又无法说出口，最后身体忽然动了起来。他上前一步，抬手就抱住面前的人，手指用力，揪紧深色西装，手背的经络因用力过猛而绷起，动作莽撞，声音却轻柔，“我明白，我爱你。”
　　他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过金似鸿的头发，眼角有濡湿的痕迹渗透进发丝里，杜恒熙嗓音嘶哑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是真的爱你，所以不想你难过。”
　　阳光洒落，风柔软地吹拂起杜恒熙的发梢，地面上落满了铜钱大小的光斑。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夏日清晨，他们相识了二十余年至今，相伴过，扶持过，至死缠绵的纠葛，针锋相对的抗衡，生与死地缠斗过，却到现在才能毫无顾忌地说爱。
　　杜恒熙的肩膀微微耸动着，金似鸿一动不动，随后伸出手，搁在了他的背上。“爱我吗？”他低声。
　　杜恒熙慢慢将手臂绞紧，他拥抱得十分用力，手臂身体都在发抖。他知道自己说得晚了，但以前觉得不用说，因为彼此都明白。后来是无法说，因为一切已经变质。
　　事到如今，他只能对着一个幻象去说，而真正想告诉的那个，已经永远也听不到了。
　　他知道他们走错了路，短暂的交集后，就各自走向了错误的方向。就算心中有线牵连着彼此，可他们还是固执地往前走，欲望和野心化作鞭子催打着他们，被复杂的世界迷乱了眼，固执地不听不看，不顾心脏被扯得生疼，直到脱落出了胸腔。
　　他们年轻而幼稚，不知道每一份收获都需要付出同等的代价，在舍弃一些东西时，是如此草率且不懂珍惜，而等他们明白的时候又已经太迟了。


第81章 临绝壁
　　在空旷无人的小路上，杜恒熙保持环抱的姿势许久，才将手臂放下。
　　仰起头，林间清晨的空气潮湿清凉，没有人陪他争吵，也没有人听他吐露爱语。
　　他一路走回小庭院，拖着两条沉重疲乏的腿，刚进门，就听茶几上的鸟欢快地叫个不停，也无暇去管，嘱咐下人把鸟照顾好，便回房，合衣躺到了主卧的床上，
　　一侧头，他在一种如梦初醒般的怅然中，重新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了下午，精神养足了，杜恒熙才起来，泡了个热水澡，又吃了一顿大餐，开始着手去办昨日马回德交代他做的事，整治那些不肯就范的议员。
　　这方法很野蛮，政斗本身是复杂精妙的事情，但马回德过于性急，将一切都做的简单粗暴，变成了一场赤裸裸的武斗。
　　当天夜里，数十辆黑车一起出动，所有不肯就范的议员都在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像猪猡一样挤挤挨挨地塞满一整车后，被运往一个黑屋子里关起来。用枪顶着脑袋，答应一个放一个，最固执的一个，臭烘烘地苦捱了五天后也投降了，因为那帮军匪又绑了他的家人做威胁。
　　如此，议会选举得以顺利召开，虽然选举结束后，有半数议员都辞职回了家，灰心丧气地再也不问政事。
　　而杜恒熙在坐车出门时遭到了暗杀。
　　子弹射穿前挡风玻璃，正中司机的额头，他打开后车门，弯腰翻滚出来，遁入街上的人流，后面还有人在穷追不舍，最后跳上经过的电车才逃过一劫。
　　是曾被他整治过的议员，雇了人要教训他，出钱要他一条命。
　　这里是权力漩涡的最中心，永远充满了算计争斗，无休无止，连空气都满是阴谋的味道，一旦卷入就再也无法脱身。
　　各人有各人的仇要报，咽不下去的气要出，名利地位要夺。克伐怨欲，诛求无度，把人变成了鬼，再披上一张光鲜亮丽的皮重新登场。
　　后一日，杜恒熙去马回德那儿谈事，因为人比较多，吃完饭后四人一桌打起了麻将，边打边聊，吞云吐雾，鏖战一整夜才散场。
　　杜恒熙本来没有留宿的打算，却没想到又在他那儿睡着了，因为从麻将桌起身后，身体很疲劳，困得简直无法睁开眼，等到醒来仍旧是那位浓妆艳抹的红色旗袍姑娘，笑盈盈地冲他打招呼。
　　而金似鸿正坐在椅子上阴沉沉地看他，一句话不说，已经被气得没了脾气。
　　杜恒熙无话可说，顾忌有旁人在，也不能去安抚他，低头穿上鞋，心中满是疑虑。
　　回到家，鸟儿仍旧在欢叫不止。杜恒熙走去廊下，仰起头看那毛茸茸的小生灵。好天气，响晴薄日，心中却模糊地腾起一片恐惧的阴云，让他不由自主地狠狠打了个寒颤。
　　如芒在背，如履薄冰，他觉得周边都是陷阱邪祟。
　　好像呼出的每一口空气，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在日后成为贯穿自己眉心的一颗子弹。
　　金似鸿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你在害怕。”
　　杜恒熙面色苍白地点了点头，“是，如何能不怕呢？这样的争斗杀戮，迟早有一天会报应到自己头上。争来抢去，杀来杀去。赢了怎么样，输了又怎样，反正这一切都要失去。”
　　他伸出手去，用冰凉地手指抚摸着鸟儿毛茸茸的身体，从指尖感受到一点微薄的暖意，“我不是什么好人，我杀过人也害过人，身上有沉重的罪恶，活该受报应，就算这么死了也不冤枉。我死了，没人会伤心，旁人只会拍手称快。然而就这么死了，却又觉得这一生十分不值得。纵使荣华富贵享受过，权力地位也拥有过，然而仍然是空，名利世俗看的太重，始终是在牢笼中，不得自由。回首过去，没一日是为自己在活。父亲在时，他要我去带兵我就去带兵，他死后，我又为了仇恨跟你斗的不可开交。现在你们都走了，我好像得了自由，然而并没有，我没一日是轻松的，总是惊惧不安，好像浮在大海上失了方向的船舶。我没有亲人朋友，从始至终孤身一人，这好像是我的命运。”
　　“没人能决定你的命运，”金似鸿轻声说，“如果你想我，可以去找我，只要不是停留在这里欺骗自己。”
　　杜恒熙转过身，“我该怎么去找你呢？”他身形不动，声音却近乎绝望地说，“你已经死了！”
　　金似鸿垂头看着他，并未做声。
　　杜恒熙眼皮痉挛似的抽了一下，“我留了一支队伍在找你。但就算你没死，那我也没脸去见你。”他慢慢地抬臂抱紧自己，“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很害怕，如果你真的在就好了。”
　　杜恒熙糊里糊涂地回房倒在床上，衣服都酸透了，酒味烟味混着隔夜的馊味。他闭着眼睛七手八脚地把身上的衣服袜子鞋子都扒了下来，扔在地上。光裸裸的成了一个婴儿的样子，缩进丝绸被子里。
　　金似鸿也脱了衣服跨上床，从他身后贴上来，两只手环过他的前胸强硬地把他搂进怀里，两个人亲密无间地相贴在一块儿。杜恒熙沉重地呼吸，好像能嗅到金似鸿的气味，他隐隐有些害冷，转过身来，把头埋进了他怀里。
　　一个身影笔直地站在房门外，见杜恒熙安安全全地睡下了，才后退一步将房门关好。
　　小石头低着头，脸上掠过灰色的阴影，半晌抬起头，走出门替杜恒熙去马博志那边取酒。
　　一瓶两瓶还好说，现在杜恒熙耗费数量如此巨大，就得花钱来买。因是长途跋涉运过来的，马博志狮子大开口，从杜恒熙这边搜刮去不少钱财好处。
　　一路走进客厅，小石头经过这两年军旅生涯的磨练，腰背都挺直起来了，看着也是肩宽背阔、瘦高挺拔的一个英俊青年，尤其是肩背，直的非常有棱角，像标尺划出来的线，只是眉目偏阴沉，少了点年轻活力。
　　站在富丽堂皇的大公馆客厅中，勉强算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线。
　　马博志宿夜未眠，哈欠连天地来接待他，听明来意后，才反应过来一点，挠了挠头说你等一下。
　　小石头见他转身朝起居室走去，心生疑虑，悄没声地也跟了上去，通过半开的门缝，却看到马回德正在一瓶瓶往酒里倒东西。
　　小石头瞳孔紧缩，一步上前推开门，猛然抓住了马博志的手腕，“你在给他喝什么？”
　　马博志吓了一跳。小石头逼他摊开手，里头是一个玻璃小瓶子，装了25盎司的鸦*酊，这种廉价的兴奋剂，混进酒里后，就成了杜恒熙治疗心病的良药，叫人精神亢奋，还有致幻的作用。
　　马博志见行事被戳穿，倒不怕了，心平气和地说，“我劝你别声张，你家主子已经断不掉了。反正他也有钱，喝这个也喝不死，与其让他忧心焦虑，倒不如让他舒舒服服的享受一场。”
　　小石头眉目凶恶地盯着他，眼瞳里隐隐冒火。
　　马博志只好解释，“刚开始是想给他尝个新鲜，我也没料到他依赖性会这么大。”
　　掌心里咯着那个小玻璃瓶，不需要用多大的劲就能把它捏得粉碎。
　　小石头回到家，低头看看这个东西，站在客厅，等着杜恒熙走下来，准备向他全盘托出。
　　杜恒熙披着睡袍，趿拉着拖鞋下来，半敞的前襟露出赤裸的苍白的胸膛，他里头是没穿衣服的，偶尔露出的双腿也笔直修长，头发还滴着水，好像刚洗完澡，神情仍是倦怠，“你这么急着要见我是做什么？”
　　小石头看着他愣了下。
　　杜恒熙坐上沙发，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撑着头，有些疲倦地问他，“怎么不说话了？”
　　小石头蹲下来，单膝跪在地毯上，挨近他的膝盖，靠向他，“大爷，您觉得现在这样好吗？”
　　杜恒熙转过眼，“什么意思？”
　　“您是不是喝了酒就能看到什么东西？”
　　杜恒熙眼睛睁大，警惕起来，“你在说什么！？”
　　“我看到您喝了酒，就会对着没人的地方说话。”
　　杜恒熙始料未及，脸色一下变白，“你在说什么，你说我是个疯子吗？”
　　“不，我只是想知道您的真实感受。”
　　杜恒熙浑身颤抖起来，他闭了闭眼，脸上的肌肉僵硬紧绷，许久才勉强放松，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知道小石头是忠诚的，是善待他的，跟了他最久，告诉小石头是安全的，他实在是独自封闭了很久，他也想找人倾诉，也想有人明白，否则他觉得自己是真的要疯了。
　　犹豫再三，他把冰凉的手伸过去，无意识地握住了小石头的手，“我不知道，但我很想他，能见到他，陪我说说话也好，总比我一个人要强。我没法再相信谁，一个人实在很孤独。”他睁开眼，神情迷茫，“我知道我这样很软弱愚蠢，是逃避的做法。”
　　小石头低下头看着杜恒熙抓着自己的手，心不由自主地紧缩了一下，随后平和而温顺地说，“没有，您觉得好就好。”
　　杜恒熙叹了口气，手松开他，摸索到一旁的柜子里取出药瓶，却顿了顿，“我今天吃过药了吗？”
　　小石头说，“晚上那份还没吃。”
　　杜恒熙苦笑一下，“要你帮我记着了，我记性变差了。”他从药瓶里倒出颗药，“你帮我去倒杯酒过来。”
　　小石头顺从地转身，去酒柜那儿给杜恒熙倒了杯酒，然后趁着背身的时候把玻璃瓶的东西倒了进去。
　　他目光幽暗地看着深色酒液，修长有力的手指拿起玻璃杯轻轻晃了晃，酒液在玻璃中摇曳，折射出琉璃般的光彩。
　　稳步走回去，把酒递给杜恒熙。他看着红色的酒液润湿那形状精致的薄唇，皮肤下的喉结滚动了下，喝了酒的杜恒熙显得慵懒而舒适，原先苍白的双颊也晕染上了一层血色。
　　“好受点了吗？”小石头接过空掉的杯子，低声询问他。
　　“嗯。”杜恒熙点了下头，“我有些困，想上楼休息一下。你扶我过去。”
　　小石头搀着杜恒熙，手下的腰肢和胳膊都柔软单薄，不再像记忆里那样紧实有力，有一股温暖香甜的人体气息，热烘烘地依靠着自己，像一只窝在自己掌心的小小雀鸟。
　　他自知手掌粗糙，不配抚弄，会弄伤它，可能抚摸到那柔软的羽毛都给了他很大的满足感。如果能一辈子让它停留在自己掌心就好了。


第82章 繁华烬
　　杜恒熙这几日频繁去马回德那里做客，总要第二日才回来。精神却日益日好起来，甚至不像之前那样依赖酒精。
　　而金似鸿也形象稳定了，几乎无时无刻不在陪着他，可以跟他逗趣解闷。
　　一切明明很顺利，杜恒熙却总是不安，心慌的无法言说。
　　夏末入秋，杜恒熙站在檐下，仰头看阳光热烈，白云纤细，丝丝缕缕，漂散无行迹，院子里虽然花朵凋谢，但树叶苍翠青绿，繁荣茂密，也是很明媚的一抹颜色。
　　天气清爽，鸟儿不停地鸣叫，偶尔飞到院子里的树枝上舒展羽翼转两圈，整体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只是有时候叫的过于亢奋，是向死而生的唱法。
　　杜恒熙听得蹙起眉尖，他对喂鸟的下人说，“你不要喂它太多那种膏，那是不好的东西，最好能减少用量。”
　　下人很疑惑地说，“您之前说最近太吵了，所以就是吃的正常鸟粮。”
　　杜恒熙愣了下，“那它是单只见到我这样吗？”
　　下人笑了下，“是啊，可能跟您更亲近些吧，一见您来了就有了精神。”
　　杜恒熙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衫，疑心是哪里沾了味道过来。“你闻到我身上有什么异味吗？”
　　下人老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杜恒熙眨了下眼，紧攥着手指，立在原地，却悚然地打了个寒噤。
　　他转身走回楼里，小石头正在帮忙整理这段时间的账目，一见他来了就站起来。
　　杜恒熙坐到桌前，拿起刚刚没看完的报纸，字遛过了眼，却没进脑子去，看了会儿又放下了。小石头给他倒了杯酒，摆在他手边，是一种习惯。
　　他转向小石头，疑心病犯了，又问他道，“你有没有闻到我身上有什么味道？”
　　小石头很干脆地摇头，“没有。”
　　“那鸟的嗅觉是不是比人类要灵敏许多？”
　　小石头摇头，表示不清楚。
　　杜恒熙不放心，把自己锁在家关了一周，除了例行公事外哪都不去，结果开始胸闷心悸，总是冒冷汗，四肢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情绪烦躁，看什么都不顺眼。
　　汗水模糊中，金似鸿站在他面前，露出担心的样子，“云卿，你这是怎么了？”
　　杜恒熙苦笑一下，哑声说，“我也不知道。”他有气无力地靠着床背，伸手过去小柜子上拿酒，喝了酒，才勉强舒坦些，能稍稍闭眼小睡会儿。
　　一日午后醒来，他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一路在逃命，后背都是虚汗。
　　下床时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他一手按着地板，低垂了头，另一只手揪紧胸前的衣服，自言自语说，“我怎么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杜恒熙双腿虚软地走出房门，张嘴想要叫人，喉咙却干的像着了火，发不出声，家里一个下人都看不到。他只好自己下楼，却连扶着楼梯的手都在发抖。
　　小石头抱着花盆从楼下经过看到他，连忙上去扶住他，让他依靠着自己，“爷，您是想要什么？”
　　杜恒熙抓住他的衣袖，簌簌发抖，闭眼忍受一会儿才说，“不行，我还是得回去躺一会儿，”
　　小石头扶他回房躺下。刚躺下来极是舒服，但过了一会儿就怎么都不对劲，浑身骨节酸痛，这样睡不合适，那样睡也不合适。杜恒熙蜷起腿，夹住被子，痛苦地用头抵着床单呻吟起来。
　　太阳西坠，房间内正一点点暗下来。
　　小石头站在床前，看了会儿，然后走出去拿了东西进来，扶着他坐起来，喂他喝了点酒。
　　杜恒熙像是渴死的人掉进了池塘，狼吞虎咽，半瓶酒都撒在了被褥上，才回过一口气。
　　一有力气了，他撑着床单坐起来，抹了把额头的汗水，他抬起眼看向小石头，昏暗中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两颗水洗过的宝石。
　　抬起胳膊，杜恒熙抓紧小石头的手，掌心也是一片汗水的黏腻，声音沙哑不稳，“小心，我觉得有人要害我。”
　　马回德常光顾的地方叫江月书寓，说难听就是一间高档妓馆，有门槛限制，接待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般人不知道也进不去。开价高昂，私密性强，功能也多，堪称五毒俱全。
　　杜恒熙落座后，叫来了那位熟悉的红旗袍姑娘，姑娘一见了他便娇笑起来，搂着他的脖子坐到了他的大腿上，“稀客啊，爷您怎么独自来了？”
　　杜恒熙抬手扶上她的腰，眉眼柔和，低声笑说，“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从你们这里回去，我总是很舒服，只是浑身懒洋洋的，没什么劲道，精神倒很愉悦。”
　　姑娘婉媚地眨了眨眼，“大人说话好甜啊，不然怎么说我们这儿是销魂窟呢？”
　　杜恒熙在她腰间掐了一把，“也恐怕是你们这儿有什么秘密的把戏，是我不知道的。”
　　姑娘哎呦一声，娇笑一下，“还能是什么呢？”她吐气如兰地朝他呼一口气，“还不是这个呗，我夜夜要服侍您抽上一两的量，您才肯安稳地睡着呢，否则总是眉头紧皱，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杜恒熙听闻此话却猛地变了脸色，把她从自己身上推下去，霍然站起来，“是你在给我抽大烟？谁让你这么做的！”
　　姑娘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被吓得花容失色，结结巴巴地道，“是，您知道的啊。”
　　最担心的事落实了，杜恒熙震愕至极，像暴怒的狮子一样在大厅内来回踏步，把桌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拳头砰的一下就在支撑的柱子上砸出了一个坑，木头茬戳进去，拳锋处滴滴哒哒淌下血，他好像完全不知道疼。
　　眼看是要把这里砸了个稀巴烂，管事的连忙带了打手出来镇场。
　　杜恒熙还在向那姑娘问话，一手攥着她的手腕把人提起来。“你们每次端来的酒里是不是也放了东西？”
　　姑娘瘦弱的骨头被他捏得嘎吱作响，疼得快要晕厥过去，“只，只是放了点助眠的。”
　　杜恒熙愤怒地一挥，把人又扔回了地上，他气疯了，眼前发黑，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扬起手似乎想要打人，可看对方是个女子，又气急败坏地放下了，“你们收钱办事，可也不应该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
　　他面上越是愤怒暴躁，心中就越是惊惧，有一种无助的绝望。如此不受控制地发泄，也是因为大脑内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方法出路。
　　如此数过来，已经断断续续有四个月了，天知道自己抽了多少的量，有多深的瘾，究竟该如何脱身。
　　管事的认出了杜恒熙身份，不敢让打手出面，只能赔笑着自己上前，“杜大爷，您这是怎么了？本来不是好好的吗，是玉仙儿哪里惹得您不高兴了吗？”
　　杜恒熙一手撑着桌子，眼前事物都在晃，耳边的声音嗡嗡的，好像罩了一个大钟。
　　是马回德猜忌心重，他怕自己持功自傲，始终没把自己当自己人，所以要找个办法控制自己。马博志给自己的酒肯定也有问题，所以自己才会一喝酒就看到那些幻觉。父子两一齐设了陷阱给自己跳，兔死狗烹的故事听过太多，怎么没想到会应验在自己身上？
　　那些酒精、鸦*正在摧毁他的身体、精神和意志，他能感受到一切在从内部垮塌，摧枯拉朽般，黑洞越来越大，吸走了他的所有精力。因为对欲望的纵容，所以他会这样多愁善感，这样软弱无力！
　　杜恒熙摇摇晃晃站立起来，前因后果想清楚了，头脑渐渐恢复了条理清晰。
　　他紧咬下唇，克制地抬起脸，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钞票递过去，“是我不好，来之前喝多了发了酒疯。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麻烦你不要说出去。这些钱就作为赔偿和压惊的费用。”
　　管事的见杜恒熙出乎意料地态度大变，松了口气，也不做他想，立马眉开眼笑，收了钱，恭敬地领着他离开了此处，仿佛送走了一个瘟神。
　　杜恒熙坐在车上，表情木然，走到一半，突而改了主意，转去老宅方向。
　　回到杜宅，这里已经人去楼空，管家来汇报，安秀心走了，只给他留了一封信。
　　打开信封，里头是娟秀的簪花小楷，信里跟他告了别，说自己决定出洋读书了，结尾还说：虽然到头来没有结果，但我并不后悔。因为那时候我很爱你，并做到了我能做到的一切。
　　杜恒熙攥着信纸，独坐下来。
　　宅子内门大敞着，西北风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声。
　　他摸了摸脸，发现自己在不自觉地流泪。
　　“怎么办？”他低声喃喃，目光低垂看着地板，因恐惧而哆嗦个不停，“我染上毒瘾了。”
　　在空宅子里独坐了会儿，寒意浸透周身，杜恒熙才想到回家。
　　第一件事就是上楼，把家里残留的酒瓶都砸了个粉碎，酒柜也推倒了，歇斯底里地发了场疯。地板上到处是玻璃渣子和流淌的酒液，溅开的碎片划破了他的双手，于是酒液里掺了血，渗透进地板，顺着缝隙滴到楼下，擦也擦不去。
　　精疲力尽，他坐在地板上发呆。小石头过来，拉过他的手，拿着纱布酒精，把他受伤的手掌包扎起来。
　　纱布一圈圈绕过去，小石头低下头，看着杜恒熙斑驳的手掌，眼皮一颤，突然落下一滴泪来。
　　杜恒熙迟钝地转头，见他哭了，摸了摸他的头，“傻瓜，哭什么？”
　　小石头嗓音哽咽，“大爷，对不起。”话只说了一半，再继续不下去。
　　杜恒熙抽回手，“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站起身，身体已经瘦得撑不起那身衣服，他低声说，“帮我准备一下，我要戒烟。”
　　休整一日，找了一处空房间，把里头的家具摆设都搬空，只铺了一层厚毡，连墙壁四面也挂满了，他怕自己受不住，会寻短见。
　　让人用绳索捆住自己四肢，杜恒熙尝试了下，确保自己无法挣开才满意。
　　“不要跟任何人说我在这里，就说我出门了。”杜恒熙低声嘱咐，“每日来看我一次，给我喂点吃的，但无论我怎么求你都不要放开我。”
　　小石头点点头，确定他没有其他吩咐后，把干净的手巾卷塞进他嘴里，以防他咬伤舌头。
　　眼看着房门关上，这个禁闭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杜恒熙直着眼睛，独自坐在地上，隔着一堵墙，还能听到外界的喧嚣，车喇叭和自行车的铃声，一些模糊的谈笑，但那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
　　手脚不能动弹，他觉得自己像一条丑陋的只能窝在阴暗地底的无脚虫，虽然只隔了一层稀薄的泥土，却永远无法生活在光明下。
　　背靠墙，无所事事，时间流逝的异常缓慢，仿佛凝固。心里则战战兢兢，不知一切何时会降临。坐麻了腿后，他歪斜了身体无力地躺下去，怀疑自己会死在这。
　　不知过了多久，他迎来了第一次发作。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会儿冷的打颤，全身的骨头像被拆开了重组，一会儿好像有千百根针扎在身上，瘙痒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无法缓解，开始用头撞墙，恨不能用刀把自己的皮肤割下来。
　　挺身扭动挣扎，发狂地打滚，撕咬抓扯。
　　狂乱中又见了无数幻像，他杀过的，一个个狰狞怒目，来向他讨命。
　　第一个是他不知真假的生身父亲，雪地里被他一枪绽开血花。
　　第二个是因恐惧而退缩的逃兵，很小，不过16岁，还是个孩子。他遥遥瞄准，在父亲的注视下，一枪爆了头。
　　之后就多了，战俘、敌军、还有那个年轻的司机，放眼过去尸横遍野。
　　他上战场督战时，枪口对准最后一排自己的士兵。谁往后退，就是一颗子弹。
　　他习惯用枪杀人，偶尔也用刀，用剑，什么握在手里都是武器。
　　他短暂的半生充斥着血腥杀戮，权力争斗，他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起来，快速从一个孩子抽条成了一个大人。
　　无数血肉模糊、死不瞑目的亡魂撕扯起他的手和脚。
　　他躺在自己的血里，又痛又怕，低声哀嚎，变回了一头刚刚降生的弱小羊犊，任人宰割，没有了反抗的力气。
　　抽搐一阵缓一阵。
　　二十多年的生命在他眼前走马灯般的轮转，他见到了无数曾经出现在他生命里又消失的人影，人来人去，或哭或笑。
　　他的一生经由这些人快速地串联起来，有的人浓墨重彩，有的人面容模糊，在他眨眼间匆匆而去，痛过、哭过、笑过、恨过、不舍过、思念过，他的母亲、奶娘、父亲……但无人为他停留。
　　恍惚中有人注意到他，把他抱起来，手指触碰到他周身的伤口。
　　他在那人的怀里发起抖来。
　　“云卿，别怕，我在这里，”一个吻落在他的额头，“你要挺下去。”
　　他终于溃不成军，神志恍惚地抬手搂住那个人的脖子，就像多年前的无数个日夜，“你不要走……不要再走一次……”
　　他开始想他，想他的手、头发和眼睛，一笑起来，右边嘴角就出现一个酒窝，眼弯弯的像藏着个小勾子。夜晚的街道，剧院，生日，量身定制的衣服，从窗户翻进来贴上来的冰凉身体……想多了，脑子里被回忆填满，精神才从身体的痛苦上分散开，他趴在地上笑着哭出来，心里平静一些。
　　戒烟的第五日。
　　小石头站在房门外，听到里头传来撞击的沉闷声音和压抑的呜咽。他知道里头空无一物，是杜恒熙自己在撞墙，用血肉之躯去跟砖墙抗衡，一个活人被死物折磨得奄奄一息。
　　他扭过头，看见方形窗框外悬挂在天边的太阳，尖尖的教堂顶上挂着一个红通通的靶心，周遭是血红色的晚霞，整座城市好像浸泡在一片血色的恐怖中。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这样血淋淋的残酷。生老死葬，盛衰枯荣，无数饱满鲜活的生命被毫不留情地碾压成齑粉。可他们还是前赴后继，还是如此流连不去，像扑火的飞蛾。
　　到第十日，里头终于不再有动静。
　　又等了一日，小石头打开门，铺地的毛毡都被挣脱了固定，揪得斑斑驳驳。
　　躺着的人，尸白的脸色，眼窝深陷得像鬼。
　　他走过去解开杜恒熙手脚的绳子。四肢捆绑处，一片血肉模糊，磨得可见白骨。
　　没有外力帮助，生生靠着意志力熬过来。
　　昏睡两日，才可以下床走动。
　　被搀扶到廊下晒太阳。那染了鸦*瘾的鸟，杜恒熙去看，不过两个礼拜。
　　两只鸟已经一同撞到墙上撞死了。
　　死在一块，艳丽的羽毛纷乱得漂浮在小小的一滩血泊里。
　　小爪子僵硬笔直得横伸着，温暖的小肚皮冷透了。
　　杜恒熙蹲下身，柔软的春风吹动起他的衣角，他伸手抚摸，感受到的是死物冰冷的触感。
　　捧起两只小东西，他在院子里的花树下埋葬了它们。
　　—
　　没有了那些触媒，幻觉消失了，金似鸿在他的生活中销声匿迹，连最后一点精神慰藉都失去。
　　之后，杜恒熙强迫自己喝水吃饭，需要定时被提醒，身体内好像挖空了一块。
　　他知道这个东西无法彻底摆脱，会伴随他一生，一生都要与之抗争，永受煎熬。
　　休养几日后，马回德召见他，因为有人弹劾他尸位素餐，长期缺岗。
　　杜恒熙依言前往，两人一番促膝长谈后，仍是去了江月书寓。
　　前半场是公事，后半场是私交。
　　在那间烟室内，杜恒熙举枪杀了马回德。
　　柔软的靠垫做了子弹的缓冲，穿过太阳穴，死亡发生的悄无声息。
　　他平静地推门而出，让人不要进去打扰，大帅已经休息了。
　　胳膊搭着外套，衬衣解开两颗扣子，杜恒熙步伐稳健，一路穿过七弯八折的走廊，再下楼，经过大堂，鸦*膏的甜香留在身后幽幽萦绕。
　　他暗暗屏息，门童弯腰替他打开门，走进空旷的郊野，顶上星月交辉，他深吸一口空气，走到无人可见的地方，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手在抖，心脏在狂跳。
　　坐进车内，黑暗中，苍白的脸上没有笑意，他转头望向车窗外，低声说，“我没有为我的国家做过什么，也不信奉什么主义政见，但这里不该由一个瘾君子来领导。”
　　车辆驶出，遥远的公馆正熊熊燃烧，火光照亮天幕，他将一切都付之一炬。
　　火舌吞没了他的前半生。


第83章 行路难
　　车辆顺利地驶出城，通缉令还没跟上。
　　可是往哪去呢？
　　今晚的月亮是一个冷寂的圆盘，浑圆明亮，散发着清冷的月辉。
　　杜恒熙从西装外套里取出一盒纸烟，用颤抖的手抽出一根点燃，吁出一口笔直的青烟，半垂眼睫低低思索一番，“去宛平吧，我想再去找找他，也许我能找到呢。”
　　车辆没有发动，小石头低声询问，“要是一直找不到呢？”
　　杜恒熙望着车窗外，露出一抹无所谓的微笑，“那就一直找，找到我走不动了为止。”
　　他要往金似鸿失踪的地方走，如果非要死不可了，也可以死在去见他的路上。他真爱他，只是从前不懂，有许多事情拦在前面。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就这样放弃，没找到尸体就是一个好消息，他的悲伤抑郁等到了一切落定的时候再爆发也不迟。当然更大的可能是永没有落定的那一天，那也好，遥遥的，总不至于是完全的绝望。
　　又呼出一口青烟，杜恒熙扭过头，面对着城郊浩荡无边的黯淡夜色，月影停留在树梢，“你说他如果没死，现在会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
　　眼神幽远，杜恒熙又低声说，“他会不会很怨恨我？”
　　小石头转回身，背对着，知道自己不需要回答。
　　果然杜恒熙没有等他说话，用力吸了最后一口，随后手指一挥，把香烟弹出车，转回头。
　　深色车窗缓缓上升，遮住了男人的眼眉。
　　杜恒熙低声吩咐，“走吧。”
　　旅程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他们必须改名换姓的逃亡。
　　原先的汽车太招摇，出城后他们就找了黑市处理掉，得了一笔现金。杜恒熙身上本来还有不少现钱，但现在钱币贬值的速度太快，昨日还能买一斤猪肉，今天已经连个馒头都买不起了。唯有外币是值钱的，可他又无法上银行通兑，就成了废纸。
　　抓捕的命令如影随形地追上来，他成了被全国通缉的杀人犯。
　　摊开一张小报，杜恒熙坐在街边的小吃摊上咬了一口油汪汪的炸圈儿，面前还有一碗洒了花生、芝麻叶、豆腐皮的咸豆腐脑。扫过时政新闻、八卦野史，小报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登了他的通缉令，照片很模糊，还是他刚上军校时拍的。
　　杜恒熙看到后，有条不紊地把报纸折好，从兜里掏出钱放在桌上，然后把桌上的软毡帽拿起戴好，压低帽檐，脸就藏在了阴影里，他转身走入人群。
　　回到下榻的旅店，杜恒熙先去找了小二，他从怀里取出药递过去，让其帮忙煎好再送上来。走上三楼，推开门，手里捧着的油纸袋里包了几个肉包。
　　到床前，小石头前两天突然爆发般的生了病，持续地发高热，请人看只说是伤寒，吃了药却怎么都不见好。为了给他治病，杜恒熙只能放弃山里的搜寻，住到城里。
　　“饿了吧？起来吃点东西吧。”杜恒熙给一个生病的人买回了肉包，因为觉得那闻起来很香，他喜欢街头便宜而花样百出的小吃。他不是个会照顾人的，缺少生活常识，不得不一点点的学习。
　　小石头靠在床头，嘴唇苍白地咬着包子，“爷，都怪我不顶用。”他十分惭愧，因为自己拖累了杜恒熙，心里越急病越严重。
　　“傻瓜，说什么呢，好好休息，很快就能好起来的。”杜恒熙皱着眉看他凹陷的双颊，喂他吃了东西喝了水。
　　本来开了两个房间，但小石头最近病的严重，杜恒熙不放心，夜里就在软榻上将就一下。
　　他素有失眠的毛病，睡不着，屋里有人就更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后半夜，模糊听到外头传来一串训练有素的脚步声，他踮着脚走到门边，开了个缝隙，楼下传来低低的人语，很快脚步声向上走了。
　　楼梯的转角间，模糊能看到深色警服一闪而过。
　　他面色大变，扭头去拍醒了小石头，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起来，“快走，他们追来了。”
　　什么都来不及拿。杜恒熙当机立断地推开房间的窗户，三楼的高度，所幸底下还有一个成衣店拉起的雨篷可以做缓冲。先把小石头推着往下跳，雨棚撕裂，人掉下去，小石头忍着痛站起来，杜恒熙紧随其后也落了地。二人来不及多想，就往街上逃。
　　刚冲进屋的警察扑了个空，到窗户前一看，才发现人逃了，连忙吹响了哨子组织人下楼去追。
　　深夜的街道上一下子喧哗起来，他们在前边逃，警察队伍在后面追，间或有鸣枪示警，无数手电筒的灯光往前方照过来，黑色的人影在粉墙上摇晃混乱成一团。
　　贴着地面传来轰隆的声响，杜恒熙扭头后看，发现挎斗摩托和警车也加入了追捕的队伍。他浓黑的眉毛一蹙，拽着小石头的手迅速冲进狭窄小巷，巷子七弯八拐，仅融一人通过，一粒子弹打到身边的石灰砖墙，溅起的碎屑划伤了脸。
　　空间小虽然增加了追赶的难度，却也更难以躲避枪击。杜恒熙转过几个弯后发现再往前都是一条笔直的甬道，一旦跑进去就很有可能被瓮中捉鳖。他左右一看，两侧都是人家的院子，路边种着巨大的柏树，正好可以作梯子翻进去。他让小石头先翻墙进去，自己殿后。
　　二人动作利索，赶在追捕的人到之前悄没声地落了地。此时夜黑风紧，家家户户虽然都被外头的响动惊醒了，却没人点灯，也没人起来看，仍旧是一片死寂。
　　杜恒熙贴着墙屏住气，听到外头的脚步声没有丝毫犹豫地继续往前冲，且很快消失在远处。
　　他稍稍松一口气，转头看到小石头正坐在地上，弓着背把自己蜷成了一团，他走过去，低声问，“你怎么了？”
　　小石头抬起眼，勉强笑了笑，“没事，刚刚跳下来的时候脚扭了。”
　　杜恒熙拉开他抓着脚腕的手，果然肿成了一个大馒头，是扭了以后又发力的结果。只是脚扭了倒还好，杜恒熙放松些，他蹲到地上，“上来，我背你走。这里不能久留，他们发现人不见了肯定会挨家挨户地搜，到时候再逃就麻烦了。”
　　小石头也不扭捏，知道自己逞强只会拖累杜恒熙，延误时间，很顺从地趴到了他背上。
　　杜恒熙背着人，仍旧是身形灵活地从另一处翻墙回到了巷子里，然后像只惯走夜路灵巧的猫一样消失在了这座城市的角落。
　　推开一间废弃的老屋，灰尘洒了一地，杜恒熙虽然及时后退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撩开蜘蛛网，用袖子擦了擦灰，他把小石头放在里头的椅子上，“估计城里会封几天，我们先在这躲一躲，等风声过了再走，你也正好养养伤。”
　　小石头虚弱地嗯一声，垂着头，突而身子一歪，头就落在了桌子上。
　　杜恒熙伸出手把他扶起来，然后在屋子里翻找一圈，终于找出几根蜡烛，摆到桌子上。他掏出洋火点燃，明亮的火光一照，映出一张因逃亡一夜而十分狼狈的脸。
　　杜恒熙低头，却模糊看到自己手上有红色的痕迹，很奇怪，抬手凑近一闻，才发现是血的味道。他脸色大变，拿起蜡烛猛地冲到椅子前，赫然发现小石头后背的棉衣已经被血染透了，只是因为穿的厚，所以表面只渗出来了一点。
　　“你中枪了？什么时候的事！”杜恒熙去解小石头的衣服，想要检查弹孔的位置，看能不能处理。可手不住发抖，解了半天，一颗纽子都没解开。
　　一只冰凉嶙峋的手覆盖上他的手背，用了点力，把他的手攥在掌心，小石头抬起头，非常冷静地说，“爷，不要费劲了，我自己的事我知道，没有办法，生死有命，我不强求。”
　　杜恒熙猛地收紧手，眼眶红了，咬牙切齿地说，“蠢货，什么生死有命，我说你没事就是没事！”他抓住小石头的胳膊，要扶他出去找医生治伤。
　　小石头却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跟他抵抗，想要从他手中把胳膊抽出来，“您送我去医院，我们两都活不了。”
　　小石头虽然虚弱，却也是个正经八百的小伙子，真铆足了力气抵抗，杜恒熙一时奈何他不得，“他们抓的是我，并不知道你的存在，你不会有事。”
　　“那我就自首，我说的话他们会信的，到头来还是一样的结果。”
　　杜恒熙僵住了，随后气急败坏地说，“你就真这么想死？”
　　“是。”小石头斩钉截铁地点头，随后软化了声音，“爷，您别忙了，求您了，就陪我一会儿行吗？我有话要跟您说。”
　　杜恒熙气红了眼，却又茫然得无计可施。他慢慢松开了抓着小石头肩膀的手，把他扶回了椅子里，盯着他看了会儿，黑色的眼睛在昏暗室内犹如金刚钻一样坚硬，他低声说，“你为什么不愿意活？你知不知道，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结束了。你还年轻，还有很多可能，你要是现在死，那就是白活了这一场，从前吃的苦都白吃了！”
　　小石头不为所动，只是抬起手往前伸，碰到了杜恒熙的指尖。
　　杜恒熙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攥住了自己。
　　小石头攥着他的手，把他向自己拉近一点，用了全部力气捏住，嘴里嘶嘶喘气，“爷，您知道吗，我十分羡慕金先生。”他略顿了顿，“金先生，真有福气。”
　　杜恒熙蹙眉，“你提他做什么？”
　　“您那时候把我捡回来，让我吃饱穿暖，后来还给了我名字，带我去舞厅，教我喝酒、骑马、打枪，让我像人一样的生活，您对我的每一点好我都记得，如果没有您，也就没有我了。”
　　杜恒熙垂下眼皮，没想到小石头记得这么多事情，心头流淌过一股温水，他抬起手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发，“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多陪陪我呢？你跟在我身边，我还有个人陪我说话，你就算以后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我也会尽力帮助你。”
　　小石头苦笑起来，“爷，对不起，我是很想陪着你，只是我心里有一个秘密，您要是知道了，会讨厌我的。”
　　说着说着，他突然猛烈咳嗽起来，杜恒熙慌忙抱起他，让他靠在怀里，给他抚了抚胸口，“好了别说话了，有什么等你好了再说。”
　　小石头缓过一口气，才说，“不，我必须得说。其实我早就知道马博志给您喝的是什么。可我没有告诉您，我一直说服自己是为了您好，不想让您痛苦，但其实我知道，我这么做是因为我觉得只有那样的您才需要我。”
　　果不其然小石头感觉自己依靠的身体僵硬了，连温度都好像一下变冷了下来。他更紧地抓住被自己紧握在掌心的那只手，生怕它会绝情地离开，所幸如他所料，在这种场合下，杜恒熙已经硬不下心肠。
　　小石头慢慢把脸向上扬，嘴唇贴上杜恒熙的脖颈，颤颤巍巍靠近了，皮肤果然是细腻柔软而冰凉的，他极近地闻到了杜恒熙的味道，一种独特的，能让他永久记忆的味道。
　　他出神地微笑一点，继续用低哑的声音说话，“我自私，只因为我爱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第一眼的时候就这样了。我爱的糊里糊涂，甚至生发了占有欲，我想如果您是真的疯了傻了成了病人，是不是就独属于我一个人了？面对现在的您，我会自惭形秽，但一个犯瘾的疯子就不一样了，别人畏惧嫌弃，我不会。但我知道这很可怕，我不能以爱为借口去伤害您。所以我不奢求您原谅我，只请您千万不要忘记我，否则我才是真正的白活了一场。现在能为你死，死在你身边我很高兴。”
　　他拼尽全力轻吻了吻杜恒熙的脖子，“爷，我知道您心肠软，我这样死了，您才能永远地记住我。能有这样一个方式，老天是善待我的。”
　　尾音低不可闻，把所有的话说出来后，小石头心中充盈了一股强大的幸福感。他睁着眼，目光定定地看着一处，眼神发直，好像虚无的空气中，出现了一片寒冷的荒原。
　　天与地的肃杀中，一个瘦小的自己裹着破棉絮坐在一具具冻饿而死的尸体旁，大道上走过一列马队，打头的男人威武神气，一身蓝呢校制军装，像一座山一样不可撼动。他身后跟着一匹步伐轻捷的枣红马，上面骑着一位身形单薄的少年，正朝自己看过来。
　　那人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大，在风雪呼啸间裹着件华丽厚实的貂皮大氅，一圈黑色毛领簇拥着一张雪白粉嫩的脸，下颌削尖，精致的菱唇水红，一双凉薄的丹凤眼，两颗眼珠子镶嵌其中，像浑圆剔透的黑珍珠。
　　自己仰头呆呆地看着那少年骑马过去，再后面紧跟着的是威仪煊赫的整齐骑兵，他目瞪口呆，觉得这是梦里才会出现的富贵气派景象，眼神好像牵了丝，迟迟无法抽离。
　　在队伍快走完时，红马竟去而复返，四蹄溅开碎雪，落在了他面前。
　　他将脖子抻直了，下巴抬得更高，冬日的阳光在眼前大面积的铺开，他有些目眩，满目金色的光彩。
　　少年俯身下来，身上披的大氅就落下一角。他偷偷地抬起冻得皲裂的手抓上去，皮毛是从未触碰过的柔软温暖，好像躺在一团被太阳晒透了的蓬松棉花上挨着火炉。
　　“你有名字吗？”
　　傻乎乎地摇了摇头。
　　“你想活下来吗？”
　　“想！”
　　那个少年端详了他一会儿，突然朝前方抬头说，“父亲，我想要一个人。”
　　清脆的嗓音像春日的百灵，仿佛万物复生，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由此开始。
　　杜恒熙看到小石头的脸上徐徐牵起一抹僵硬的笑，随后那笑容就永久地凝固在脸上，他带着这抹笑死去了。
　　杜恒熙就这么呆呆坐着，抱着他，感觉怀里的身体逐渐僵直冰冷，沉重到让他无法抬起手臂。
　　他低下头，发现小石头还睁着眼，就抬手给他合上了眼皮，并没有掉眼泪，因为心中已经枯竭。
　　把小石头安葬好后，杜恒熙买了匹骡子做脚力，又回到了金似鸿失踪的那片山。
　　极目远眺，山太大了，连绵起伏，山势峭拔，壁立千仞，一眼望不到头。
　　他进山搜寻，一寸土地一寸土地地搜，漫无目的，走不过几日脚就走出了水泡，扔掉皮鞋换成了草鞋，强烈的日照把他晒脱了层皮，又花了几天功夫，才戴上徒手编制的草帽，一个月以后，大山谷地都走遍了，他的外形已经像个山里的野人。
　　因为常识不足，他吃过山里有毒的蘑菇，虽然是煮熟了吃的，还是引发了幻觉，夜里蜷缩在地上，一阵冷一阵热，觉得自己在飘，浑身都在发汗，所幸吃得少，发作时就躺下硬熬，清醒些就找草药吃，熬过三天，毒蘑菇的毒性才慢慢消解。
　　也曾经遇过瘴气，被疟疾折磨得奄奄一息。
　　他涉水过溪，却没想到浅水草中多是水蛭，附在腿上，越扯吸附得越紧。杜恒熙上岸，拼命拍打周边的皮肤，还是没办法打落，最后摸出了藏着的火柴，火柴有点发潮，好不容易才点上一根。
　　他弯下腰，忍受失血的晕眩，抬起手靠近小腿，小心地控制距离，用火焰去烧，一滴滴汗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导致视线模糊。
　　烧了一会儿，腿都麻痹没知觉了，水蛭才从他腿上脱落。杜恒熙松了口气，把水蛭踩死，一脚下去透明的身体爆开，都是自己的血。
　　但腿上的伤口半天都没有愈合的迹象，还在不停流血，周围的皮肤也有一点烧伤。杜恒熙拖着受伤的腿，独自走了很久，找到了一个村庄，敲开门，把身上仅有的钱递过去，请他们为自己治疗。
　　村民看他伤痕累累的样子，判断他来自外地，“你怎么自己一个人跑到山里头去了？也不像是有经验的样子。”
　　“我是为了找一个人。”杜恒熙虚弱地回答。
　　“什么人？”
　　杜恒熙在身上找了找，摸出了那张仅有的合照，一直被他贴身地放在胸前的口袋。
　　山民凑过去看了看，“呀，这小伙子长得可真俊。旁边的是你吗？瞧着可不像了。”
　　杜恒熙笑了笑，也觉得自己是不像了，柔声问，“你见过他吗？他可能比这个时候要瘦一些。”
　　山民摇摇头，“没，见过肯定记得。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他不见了多久了？怎么不见的？”
　　杜恒熙遗憾地把照片收起来，“一年了。失足摔下去的。”
　　“这么久了？”再扭头看杜恒熙时，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瓜，“那还找什么啊，十有八九是死了，如果还活着，一年的时间，怎么样都能出来见你了。”
　　杜恒熙表情木然，重复了遍，“他是失踪了。”
　　“这人是你兄弟吗？”
　　杜恒熙想了想，说话毫不避讳，“他是我爱人。”
　　杜恒熙在这个村庄里休息了一周，学习了山里的常识，储备了干粮和水，养好伤后又重新折返回去。
　　去之前，还有人劝他，“你别去了，就留在这里吧。再进去，你可不知道有没有命出来。”
　　杜恒熙倒没有犹豫，他到现在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他并不畏惧。
　　为了少走一些冤枉路，他骑着骡子，跟了一队商队出发。
　　只是没有想到，路走到一半，他前方的商队竟然踩中了一颗地雷。轰然一下，他来不及后退，被滚烫的气流和飞溅的木板掀翻在了路面，瞬间晕了过去。
　　刹那间，山两侧冲下许多马匹和山贼，驳壳子枪朝天放弹。
　　一匹马在杜恒熙晕倒的身体旁打转，甩着尾巴，打了个响鼻，似乎是在辨认。随后马背上的人跳下来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横放到了马上，扬鞭催马，转身离开。


第84章 因缘果
　　金似鸿被杜恒熙一枪击中，坠下山崖时，脑海里只闪过两个字，“报应。”
　　他从前如何伤害过杜恒熙的，现在都一并还给了自己。
　　缘由因起，孽由此生。
　　他后悔不已，但仍不甘心。
　　他这辈子吃了无数的苦，幼年时父母双亡，忍饥挨饿，街头上厮混长大，成年后上了战场，出生入死无数次，添了一身伤疤才能赚来军功官职，他不甘心就这样死，死在这片荒山野林里，寂寂无闻，凄惨可怜。
　　算命的说他一事无成，孤星入命。因为生得卑贱，所以他这辈子挣扎着都是为了改命，活了二十余年，而今才要承认自己是白活一场吗？
　　山腰处横生出的石台让他捡了半条命回来，子弹穿透肩胛。他藏身在溶洞里，躲避搜寻的兵士，用随身的匕首挖出了肉里的子弹，然后撕下布巾，牙齿咬着一端，给自己做了包扎。
　　新伤叠旧伤，又因感染发起高烧，没有东西吃，只能啃一些生长在山壁间的苔藓杂草，喝滴落的雨水。可仍然没有死，他硬生生靠着顽强的求生意志力硬挺了七天，最后等搜索的人少了，他才爬出溶洞，晕倒在树林里，被一位路过的人救了下来。
　　也是他命不该绝。救他的这位，正是他的故人。这人名叫叶辉，曾跟他一道儿加入部队，后来因忍受不了行军的艰苦，做了逃兵。此人生得又瘦又高，长相斯文，说话轻声细语，像风从树阴下吹过，因为太过无害，谁也想不到他而今已成了一个马匪。
　　靠着带出来的枪、手榴弹以及战场中实战培养出来的经验和冷酷手段，叶辉召集了其他一些无家可归的逃兵，组成了团伙，专做拦路抢劫、打家劫舍的勾当。
　　不久前，他们被另一路同行黑吃黑从原来的据点打出来，一路北逃，正好路过此处，才阴差阳错救了金似鸿。
　　金似鸿受伤颇重，不宜长途跋涉，叶辉看这里是一片高山，十分隐蔽，又有山涧水，适合宿营，便决定让众人先在此处驻扎下来，休养一段时间。结果一驻扎，众人就发现这里不远有一条火车线，商旅往来频繁，山大林子多很适合打游击，地势陡峭易守难攻。又因为是通衢要处，素来战火频繁，时局不定，既然没地可去，这里倒是理想的根据点。
　　金似鸿受了他们的恩惠，也理所当然要替他们出力，慢慢靠着军事武功混上了第二把交椅。他自然是没想过留在这里当一辈子绿林强盗的，但叶辉对他有恩，又很器重他，他一时半会儿也不好说走。
　　偶尔听到外界消息，他知道马回德打跑了安朴山，成了新总统，民国成立不到20年，已换了四位总统，强取豪夺，各届内阁换汤不换药，民众见怪不怪，只觉得像是搭台唱戏，不觉得有什么新鲜。而杜恒熙颇受器重，在新政坛混的风生水起，名字偶尔见报，必有一串花样繁多的头衔。
　　金似鸿藏在深山里，跟蛇虫猛兽为伍，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他是同伴中唯一认字的，偶尔下山采买碰到报纸上有杜恒熙的消息，他总要把那豆腐块剪下来，贴到一本空白簿子里去。
　　别人看不出这些蝌蚪似的文字有何相似处，只有金似鸿自己知道。杜恒熙拿自己换了前途富贵，他是要看看这富贵是有多尊荣显赫，值得他这样不顾一切。
　　却没想到这场富贵只持续了半年多，一夕之前，口风骤变，马回德横死，杜恒熙从风头无量的高官要员成了恶名昭著的通缉要犯。就此销声匿迹，一点消息都没。
　　金似鸿不知道具体情况，只知道杜恒熙是再次落了难。
　　但落难了又怎么样呢？
　　金似鸿自死里脱生后就总是做噩梦，每次惊醒都是满身冷汗，“他要杀我，他想我死，不肯放过我……”他闭着眼喃喃，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关，手攥紧身下的草席，一颗心就像掉入了沸腾的油锅。
　　他没看见杜恒熙开枪时的表情，想必就如他当初用牛皮绳意图勒死自己时一样，是决然的不留情面，像一尊无情无义的凶神。
　　自从爱上杜恒熙，他自知自己不是个合格的爱人，患得患失，习惯了算计他逼迫他，非要扒开他的伪装拷问出他的真心，自己才心安。又因身份使然，两人也少有恩爱的记忆，更像一对结仇的怨侣。
　　他不怨恨杜恒熙，他绝情绝义，自己也算不上什么好人，他残忍，自己也不是软弱待宰的羔羊。两人都在卯了劲地争强，必然有一方要落于下风。就好像自己说的那样，一切都是愿赌服输，但这场败了，下场洗牌重来，自己不忍心下死手，杜恒熙却都是没命的玩法。
　　他不怕，却心寒。
　　甚至看穿了这种争斗血淋淋伤害的本质，不愿去面对最终结局。
　　一日，金似鸿站在山上用望远镜看下去，一列商队正从山道上经过，这列商队是做走私生意的，油水颇丰但有武装护卫，自己盯了他们好几天，还拿不定主意什么时候下手。
　　不知什么时候商队后头跟了个骑着骡子，戴着帽子，遮了脸的路人，金似鸿模糊觉得眼熟，却不知道是哪里见过。
　　突然听到轰隆一声爆炸声起，金似鸿心中一跳，转移视线看过去，原来是商队最前方踩中了地雷，被炸了个血肉横飞，爆炸气流伤害面颇广，后头人受到波及，也被炸了个人仰马翻。
　　这里之前是战区，埋了不少地雷，没引爆的那些无人处理，时有人倒霉催的做了替死鬼。
　　金似鸿挥了下手，所有人策马从山坡处冲下去，要捡渔翁之利，看看还能剩下多少财物。
　　鬼使神差的，金似鸿下山后首先扭头往商队末端看去，只见黄土地上伏着一个人。那个遭受池鱼之殃的路人从骡子上飞了出去，帽子已经不见踪影，露出一头乌黑的短发和半张雪白的面孔，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金似鸿定定看了半晌，瞳孔猛地收缩，屏息了一瞬。
　　他慢慢策马过去，走得堪称小心翼翼。杜恒熙昏迷不醒，受到爆炸飞溅物所伤，身上单薄的衣服泅出一点血迹。
　　把人认出来了，金似鸿怔了片刻，随后跳下马，从地上把杜恒熙抱起来，手搂住腰，他惊讶杜恒熙怎么瘦成了这幅样子，腰成了细细的一捻，人瘦成了一具骨头，抱在怀里都咯手，摸上后背，能清楚地摸出一节节的脊椎走势。
　　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心疼，手臂收紧，金似鸿想，再把那些肉给他养回来，得耗费多少时间啊。
　　金似鸿抱着人翻身上马，让他坐到自己怀里。从后头环过腰牵住缰绳，杜恒熙没有意识，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金似鸿收紧胳膊夹住他。
　　金似鸿骑在马上，就这么把人抱了一会儿，随后慢慢把脸贴上怀中人的后背，短发蹭过脸颊，布料粗糙得像砂纸，证明了杜恒熙而今的落魄。
　　金似鸿放轻了呼吸，热气穿透衣服，他嗅到了杜恒熙的味道，没来由就红了眼睛，恶声恶气地恨声，“你看，没了我你还是过得不好。我没有害你。”
　　空出一只手把人搂紧了，简单跟其余人交代两声，金似鸿独自率先驱马返回了山上的驻地。这里经过这段时间的建设，已经用木头竹子搭建出几间房屋，像个似模似样的村落。
　　见他带了人回来，就有人好奇地上来问，“金哥，这人是谁啊？”
　　金似鸿从马上跳下来，再把人抱下来，“刚绑的肉票，金贵的很。你去帮我找点药，再弄点吃的来，把他害死了，钱都打水漂了。”
　　那小伙子一下精神了，满口答应着跑开。
　　金似鸿抱着人进了自己屋子，在床上放下。
　　人安顿好后，金似鸿后退一步，把缠绕在腰上的武装带和牛皮枪套都解了下来，沉重地扔到椅子上。又去桌上倒了一杯凉水，像干渴了很久一样一口气喝下去。
　　一线冰凉直直地沉入胃里，也浇熄了热得发昏的大脑。
　　内心平静下来，原先翻涌沸腾的血液都沉寂了。
　　金似鸿放下水杯，转头看向床的方向。一张简陋的木板床，放着一床叠好的被褥，上方是一个方形的挖空的窗户，投下稀薄的光线。床上面躺着杜恒熙，他至死难休的爱人和敌人。
　　他一眼不眨地盯着，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眼睛才眨了一下。
　　人似秋鸿，事如春梦，他仿佛直到此刻才清醒。


第85章 幻梦真
　　杜恒熙从昏迷中醒来时，头脑还是嗡嗡地发胀，晕头转向。勉强睁开眼，眼前的景象也是摇摇晃晃了好一会儿才清晰起来。简陋的床架和一个陈旧的木箱，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被脱了上衣，俯趴在床上，身下垫了一层柔软的褥子，所以并不咯人。
　　意识恢复一些，背后的疼痛就蔓延上来，杜恒熙呻吟一下，想翻过身，一只手摁住他的肩膀下压，“别动，你背后都是擦伤，刚刚上完药，还没干。”
　　杜恒熙恍恍惚惚的，听不清身后人在说什么，只是一些凌乱的杂音，耳朵内侧很疼，一下下的，好像在往脑子里扎钉子。
　　他耸起肩膀，肌肉绞紧，蝴蝶骨尖锐得凸起，满头冷汗地又呻吟起来。一只手撑着床铺，他大力地要把自己翻身撑坐起来，力气大到把身后压制的手给挣脱了。
　　杜恒熙坐起来，后背原本快要凝固的伤，一挣，又裂开了。但他全身心都被脑中尖锐的疼痛给占据了，没有在乎后背这些小伤。
　　杜恒熙抬起眼睛看向前方，却一下呆愣住了。
　　在这间昏暗的小屋中，小窗户投下的光线只能照亮半间屋子，金似鸿就站在屋内明暗交界的分界线上，脸色阴晴不定地朝他看过来。他整个人，一半是光亮的，一半是暗沉的，阳光下尘粒起起伏伏，轮廓模糊，虚实不定。
　　头颅中的痛苦消失了，身体上的一切疼痛都变得微不足道。杜恒熙睁大眼睛，半跪起身子，手向前伸，嘴里呢喃道，“我是又疯了吗？”
　　金似鸿却没有向他靠近，而是后退了一步，“杜恒熙，你不要装疯卖傻。”
　　耳边非常寂静，杜恒熙听不到他说话，只看到他的眉头蹙起，嘴唇似乎动了一下。杜恒熙倏然红了眼眶，踉踉跄跄地从床上爬起来，踩下地，脚步不稳，在地上摔了一下又爬起来。他伸手抓住了金似鸿的衣服，不可思议般感受着手中织物的触感，然后慢慢抬起手抱住他的背。人挨到近前，赤脚踩上鞋面，他把鼻尖凑近他的脸，眼神飘忽，轻轻嗅了嗅，“我仿佛在做梦。”
　　手摸上去，从下颌顺着骨骼走势向上摸索，碰到嘴唇、鼻子和眼睛。
　　一切又很真实。
　　金似鸿忍无可忍地侧过脸，像被针扎了一样，躲过他的触碰，“杜恒熙，你做什么，你看不见吗？”
　　杜恒熙迷茫地眨了下眼，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表现的这样愤怒和抗拒，但胸腔中满溢的欣喜足以让他忽视掉这些古怪，“是梦也好，我抓到你了，你不要躲开我。”
　　金似鸿哆嗦了下，突然转过脸，用力扯着他的手覆盖上自己的脸，“你在说什么，你看看我！”
　　手兀然挨上一块凹凸不平的皮肤。
　　从右眼眼睑部位一直延伸到嘴角，有一片狰狞的伤疤，是那时候金似鸿中枪落马，被马匹在地上拖行后落下的伤，又没有得到及时治疗，虽然愈合了，但疤痕难以彻底消除。半张脸容颜如玉，半张脸却如修罗恶刹，此时竖眉恶目，的确相当恐怖。
　　金似鸿见杜恒熙愣然了，心头就有些狰狞的快意，只是在那快意下积压着不易察觉的悲苦，被他很快地掠过不提，“丑吗？吓人吗？这一切都是你给我的。你虽然没有成功杀了我，也的确给我留下了难以抹去的烙印。”
　　说话时又梗了一下，金似鸿素来知道自己模样长得不错，兴许在杜恒熙眼中，自己样样一无是处，也只有容貌能合他的眼缘，讨他的喜欢。而现在自己连唯一的这点依仗的长处都没了。一个贫寒低贱的下人，除了长相外，凭什么能被人留意？
　　金似鸿喉结上下颤了颤，他突然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应该带杜恒熙回来，让他再见自己，“你要是觉得吓人，就不要看了，光记得我以前的样子就好了。”
　　他意态低沉地伸手去遮杜恒熙的眼睛，伸到一半却被握住了。
　　杜恒熙停留在他脸上的手动了动，睫毛煽动，眼神变得很温柔，轻柔地摸了摸他的伤疤，又凑近脸，轻轻在他面颊上吻了一下，“怎么伤的这么厉害，看着很疼。”
　　金似鸿表情古怪，“你不怕？”
　　杜恒熙听不见，脸上柔柔软软地微笑着，一双丹凤眼也显得潋滟多情，“多谢你愿意再来见我，最后一眼也好。”他觉得自己是临死前又见了幻象，他已许久没见过他了，自从戒除烟瘾后，就再没有来造访。
　　杜恒熙颤巍巍半闭眼，嘴唇在他脸上亲吻摩挲，他尝到一些咸涩的味道，很像他又不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是这幅样子，也许是我知道对不起你，不敢把你想太好了，非要让我多受些折磨，才能平衡。”
　　金似鸿终于察觉出杜恒熙的异样，他古怪地笑了笑，“你觉得我是假的？”
　　杜恒熙没有回答，仍是自言自语地，他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太安静了，只剩下自己的声音。不过那样也好，没有外界的干扰，他心中很平和。“我找了你很久，可惜没有找到。没想到最后还是要以这种方式和你再遇。我从前知道这是幻象，不该过度沉溺，但到了而今的地步，恐怕我时日无多，再放纵一下只怕也没什么关系。”
　　金似鸿安静地听他说完，捕捉到一些异样的讯息，不由一挑眉，“你常见到我吗？”
　　杜恒熙闭着眼睛，仰面对着他，嘴里低声喃喃，“既然是最后一面，你不要这样冷淡，抱抱我吧。”
　　金似鸿还是不可控地颤抖了一下，他追逐了一生的人这样在他的怀里，用哀求的语气对他说话，要怎样的石头心才能不为所动？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举到一半又硬生生逼着自己放下，他重重闭了下眼再睁开，胸腔震荡着呼出一口气，“杜恒熙，权势与我，孰重？”
　　很久没有声音。
　　金似鸿低下头，看到杜恒熙仍旧只是抱着他，面上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他长久地凝视，心沉重地坠下去，掉进了一个无止境的空洞，听不到任何回响。他僵硬地牵扯嘴角，抬手搂住杜恒熙的腰，大跨步把他放回到床上，“好了，你在这里养伤，等伤好了，你就走。所有往事一笔勾销，我不找你报仇，你也无须再提心吊胆我缠着你不放。这么多年的情意，”金似鸿咬牙，眼眶似有些潮湿，“就当是喂了狗。”
　　他松开抱着杜恒熙的手，后退一步，却不察手还被杜恒熙紧紧攥着，两条胳膊牵着晃悠悠僵持在半空，是扯不断的藕断丝连，金似鸿皱眉冷声，“松手！”
　　杜恒熙无知无觉地仰着脸，一双黑琉璃般通透的眼睛闪着顽固的光，“不要走。”
　　金似鸿反使力，捏紧杜恒熙的手，感受到纤细的骨头在自己指掌间嘎拉拉作响，“这样也不走？”
　　杜恒熙疼得皱了脸，却不在乎，好像单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自言自语地说，“你以前那么好看，我都无法想象你会老，会死，会变成其他样子。可现在还是见到了。”
　　金似鸿冷笑起来，他上前一步，低下头，双目对视，额头抵着杜恒熙的额头，“是啊，我现在不好看了，你还要我吗？”
　　杜恒熙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抬手抚摸着他的后背，脸上有平和的笑容，“现在看来，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始终喜欢你。更何况，我脑海里牢牢记得你每一时期的样子。”
　　金似鸿霎时沉默了，杜恒熙总是有本事，一口糖一把刀地给他放血，活不了也死不透，半死不活地吊在那里，“你坦白说，你在北京究竟是怎么回事？”
　　杜恒熙又不吭声。
　　金似鸿退开一点，恼怒地问，“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
　　杜恒熙平和地坐在床上，单只是微笑，手里还紧紧攥着他的手。自己竟然可以见到他，碰到他，这一切简直真实的过了分，要不是周围太安静，他一定不敢相信这会是一个梦。
　　察觉杜恒熙状态有异，金似鸿猛然变了脸色，“你怎么始终不说话，你能不能听见我在说什么？”
　　带着满面的狐疑和不可置信，金似鸿抬手到他耳边打了个响指，杜恒熙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心头巨震，知道杜恒熙很可能是被那场爆炸炸聋了耳朵，但这是暂时的失聪还是永久的，谁也说不好，不知道。
　　他顿时心乱如麻。刚刚给杜恒熙上药的时候，就看到了他满身零碎的伤疤，擦伤，晒伤，手腕和脚踝还有褪不去的勒痕，这些伤怎么来的，他不知道，但最起码，他们最后一次分开时，那些伤并不在杜恒熙身上。所以这段日子，都发生了什么？杜恒熙找了自己多久，为什么会说这样的疯话？
　　爱情是风花雪月的梦境，但政治始终是血雨腥风，没有半点儿人情。


第86章 水长流
　　像被一团诡秘黑暗的浓雾裹缠住，金似鸿面对无数惶恐的猜测。
　　顺着杜恒熙的拉扯，坐到他身边，杜恒熙裸着上身，金似鸿摆正他的肩膀，面容严肃，开始仔仔细细端详他的周身。
　　从胸膛到后背，瘦的肋骨分明，原本轻薄结实的一层肌肉都不知道在何时消解下去。
　　他举起杜恒熙的手腕，指着那上面结痂的勒痕，痂皮已经脱落，但疤痕仍然狰狞如蜈蚣。他不说话，单只是指着，一双眼紧紧盯着他，眼中都是问询。
　　杜恒熙轻轻一抽气，有些无可奈何地说，“是我太没用，这样被人算计。”
　　如同倾吐一般，杜恒熙徐徐将在北京的事又讲了一遍，他没有避重就轻，因为在梦里他不需要逞强图面子，他把姿态放的很低，甚至刻意夸张渲染，像在外头受了欺负的小孩回家寻求安慰。
　　听着听着，金似鸿抓着他的手就松开一点，“你爱我？”他半哭半笑地低声，“要不是你亲口说，我真不敢相信。”
　　这话来的太晚，人都没了才开始恋恋不舍，事情做绝了才知道后悔。已经死了的心还是会被他盘活一点。
　　金似鸿摸上他柔软的头发，想到他因为思念自己而酗酒成瘾，被人有机可乘，又自己捆了自己独自戒毒，其痛苦程度，也不亚于死过一遭了。
　　“真是……”他舌根苦涩，觉得杜恒熙很可怜，始终无亲无故，出身于高门大户又怎样？不过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生了病就只能独自硬抗过去的孩童罢了。所以从来没有安全感，因为无法依仗别人只能依靠自己，所以分外要强，要把一切都抓在手里。
　　“还疼吗？”大拇指在手腕的伤疤处摩挲。没有办法，自己是蒙了心，始终看他可怜，是个需要被保护怜惜的小人。
　　杜恒熙看出了他眼中的问询，微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绑的时候想不到这些伤，所以不疼。等解了，更顾及不上，所以也不疼。只是可怜了那两只小鸟，可爱活泼，你也很喜欢，总见你逗着玩。”
　　金似鸿失笑，“两只小麻雀罢了，能是什么好东西。你要是喜欢，这里想抓多少抓多少。”
　　杜恒熙蹙了眉看着他，凑过去，在金似鸿嘴角上轻轻吻了一下，“我听不见你说话，你又不能说话了吗？”
　　金似鸿哑然，手搂着他的后脑，舌尖探下去，缠绵地跟他接吻，分开后贴着他的面颊问，“你见了我多少次？”
　　杜恒熙很快乐地闭上眼，脑海中保留着一点接吻后带来的晕眩，没有管金似鸿的话，他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等听到杜恒熙杀了马回德，烧了杜家老宅时，金似鸿笑了一下，“那些东西烧了你不心疼吗？你父亲的基业都在你手里毁去了。”金似鸿感慨一声，可一会儿又很痛快地腹诽，“不过那老家伙的东西也没什么好留存的，全部烧光了才干净。”
　　一时说了许多，杜恒熙有些吃力。
　　金似鸿发现他耳朵里淌下血，连忙让他躺下休息。
　　杜恒熙躺到被褥上，很快侧过身，脊背弯曲，两只手捂着耳朵，紧咬着嘴唇忍痛，到这个地步了，他还可以一声不吭，很习惯这样的忍耐过程。
　　金似鸿找出棉球给他把血擦掉，然后跑出屋，抓了个手脚伶俐的人，从怀里掏出钱，让他立刻下山请一位医生上来，
　　杜恒熙再次醒来时，疼痛感就减轻许多，还有一个人正对着他捣鼓。他睁开眼，是一张年迈的西洋面孔，原来金似鸿见请来的老郎中束手无策，干脆自己去城里找了家外国医院，悄没声地绑了个洋人上山。
　　语言不通，鸡同鸭讲的比划一堆，最后那洋人直接给杜恒熙打了两针。
　　疼痛感没了，杜恒熙的头脑就清醒过来。
　　洋人医生告辞，杜恒熙和金似鸿对望。
　　半天，杜恒熙才说，“原来不是做梦。”
　　金似鸿点了下头，“该说的不该说的，你应该都说了，没有遗漏。”
　　杜恒熙盯着他的嘴唇，先是皱了下眉，随后用很平静地语气陈述，“我可能是真的听不见了。”
　　金似鸿脸色变了，原先的冷厉险些维持不下去。
　　杜恒熙坐起来，眼神朝着他，“你还怪我吗？你要是不怪我了，就坐过来，我想看看你脸上的伤。”
　　金似鸿犹豫片刻，走过去，弯下腰，却只是将从杜恒熙衣服口袋中摸出的照片放在他的枕边，随后转身出了房门。
　　嘎吱一声合上，小屋只剩下杜恒熙一个人。杜恒熙枯坐着，没有失望。
　　他低头将照片收好，泛黄照片上的金似鸿，言笑晏晏，是个快乐精神的模样。哪像现在这个，阴郁低沉，连面容都被毁去了。金似鸿是个敏感性子，不可能这么快坦然地面对自己。
　　刚刚自己说的话他记得，金似鸿的反应他也记得。
　　所以他很安心。
　　找到他了。杜恒熙把照片贴着胸口躺下，仰面朝上看，灵魂归位，重担卸下，连带面前的破屋也仿佛阳光明媚。
　　嘴角向上，他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
　　金似鸿走出门，站在门口，神情肃然，迟迟没有离去。
　　直到叶辉走过来，“他们说你抓了个人回来关在房里？”
　　金似鸿才迟钝地看向他，嗯了一声。
　　“男的女的？少见啊。”叶辉笑着，“不知道是怎样的绝世美人，我能欣赏一下吗？”
　　金似鸿沉声说，“不是什么美人，是我以前的一个仇人，我身上有一半的伤都出自他手下，他是个很危险的人。”
　　叶辉大为意外，“啊？那你还请了大夫来给他看病？怎么不报仇？”
　　金似鸿说，“因为我也对不起他，我不知道我两谁错的更多一些，也许都无可救药了。”
　　叶辉听得一头雾水，金似鸿也没有再跟他解释的兴趣，自顾自地离开了。他还要去给杜恒熙煎药，他总不能让他永远听不见声音。
　　傍晚时分，金似鸿推门进来。
　　杜恒熙睡了很安稳的一觉，因为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闭上眼睛以后，他几乎以为自己是死去了。
　　五感失了一感，触觉也更敏锐，金似鸿刚靠近他时，他就醒了。
　　衣服被解开，冰凉的手抚摸上他的身体，从腰往上。
　　杜恒熙暗暗咬了牙，绷紧神经才能忍住哆嗦。
　　然后是手指在他胸膛上一笔一划地写字，让他起来吃药。
　　杜恒熙不得不睁开眼。坐起身，拢住衣服，“吃药归吃药，你别脱我衣服。”
　　金似鸿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没做声。把药端过来，一动不动地看着杜恒熙老实喝完，突然迅速地从怀里掏出一颗蜜饯给他塞进了嘴里。
　　“这是什么？”杜恒熙猝不及防被塞进了颗甜滋滋的东西，一手还端着碗，有些惊愕地仰着头。蜜饯在嘴里转了圈，外面包裹的糖块化开，口舌生津。
　　金似鸿后腰靠着床头的柜子，仍旧是面无表情地说，“这不是你留下的吗？我以为你喜欢。”
　　杜恒熙抿着嘴里的蜜饯，消散了苦味，低下头，眼里带着微微的笑。
　　先吃药再吃饭，晚餐是红薯炖米饭和大白菜。搭出的土灶烧的大锅饭，红薯和米饭十分香甜软烂。
　　杜恒熙虽然刚受过伤，胃口却非常好，也是真饿了，他已经很久没吃饱过了。米饭吃了一碗，又眼巴巴地朝金似鸿递过去空碗。
　　金似鸿瞪了他一眼，“又是我来伺候你了？”
　　杜恒熙眨了下眼睛。“麻烦了，我没吃饱，你们这儿的师傅手艺真不错。”
　　这哪有什么手艺，是杜恒熙饿惨了。金似鸿接过碗，别扭地给他出去盛了一碗。
　　吃饱喝足，临睡前打了热水供杜恒熙洗漱，让他可以周身洁净地睡觉。
　　要哄他吃药，帮他治伤，还要伺候他吃饭睡觉，金似鸿端着脏水往外倒的时候，模糊地觉得有哪里不对，是杜恒熙又把自己使唤得团团转了。
　　黑沉着脸走进屋。金似鸿觉得自己明明还很有理由生气，怎么这个气就撒不出来呢？
　　走过去灭了油灯。
　　“你不睡吗？”
　　金似鸿扭过头，看见杜恒熙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往里侧挪了点，刚好给自己留出一点位置。只是木床过于窄小，怎么都不是两个人能挤下的。
　　金似鸿却没点破，反而走过去，合衣在外侧躺下，把杜恒熙挤得只能侧躺着睡觉了。
　　杜恒熙弯腰过去，把怀里的被子抖开，给金似鸿盖上，“睡前应该换件衣服。”
　　金似鸿睁着眼，向他看去，“嫌弃我？”
　　杜恒熙盯着他的嘴唇，辨认出来，就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怕你一热一冷的着凉。”
　　金似鸿听了这话，心里更是酸涩，突而抬手，搂过他的腰，往下一拉。
　　杜恒熙猝不及防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还没有反应过来，金似鸿已经抬起头吻上他了。
　　两个人气喘吁吁地接吻，小木床摇得嘎吱嘎吱作响。
　　“帮我脱衣服。”金似鸿咬他的耳垂。
　　杜恒熙抬手去解他的扣子，手忙脚乱的，衬衣从裤子里拽出来，解了两三颗就怎么也解不开了，干脆一扯，扣子立刻弹飞了出去。
　　金似鸿被他吓了一跳，但一会儿又觉得好笑。
　　从腰摸过单薄的胸膛，手像带着火星，燃起燎原的火舌，把两人里里外外都烧透了。
　　完事后金似鸿紧紧搂着他，两人肉贴肉地叠在一起，四肢摊开在小小的木床上。
　　杜恒熙累到没有力气，周身像散了架，他侧过脸，梦呓般叫着金似鸿的名字，眼睫湿漉漉的，脸颊则红扑扑的，像个漂亮脆弱的瓷人。
　　金似鸿觉得不可思议，像在做梦，他把头低下去，埋在杜恒熙的颈窝，伸舌头舔了舔他皮肤上的汗，有点咸和涩，牙齿露出来，感受到大动脉强而有力地在唇齿下跳动。如果自己用力咬下去，这个人就要没有了，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杜恒熙，再没有一个人能带给他那么强烈的爱与恨。
　　他合拢嘴唇，轻轻在上面吻了一下，他还是希望他好好地活，长命百岁，两人既然互有亏欠，就应该一点点地还给对方，天长日久，细水长流地还。
　　金似鸿起身去打了盆热水，用干净的毛巾把杜恒熙全身上下仔仔细细地收拾干净。
　　他蹲在床前忙碌的时候，杜恒熙就被他弄醒了，睁着眼睛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眼中是未清醒的茫然，突然探身过去，在他鼻尖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又歪头睡过去了。
　　金似鸿一愣，抬手摸了摸鼻尖，无声地笑了。


第87章 鸟回巢（完结）
　　一整夜金似鸿都没有睡，他总害怕一觉醒来，杜恒熙就会像在西安时那样不见踪影。
　　重新上床后，他翻了个身，把杜恒熙捞起侧抱在怀里，伸出一条胳膊给他枕着，胸膛贴着后背，杜恒熙自然地往后一缩，很安稳地待在他的怀里。
　　就这么睁着眼睛过了一夜。
　　第二天是一个晴朗的好天，金似鸿天刚亮就下床，穿戴整齐后，走得悄无声息。
　　虽然一夜未睡，也并不疲劳，和众人吃了稀饭后，金似鸿带上枪，跨上马和叶辉几人离开了营地。
　　杜恒熙是被外间的声音吵醒的。
　　他发现自己能听见了，虽然耳朵连接着神经还隐隐作痛。
　　他睁开眼也不急着起来，一动不动地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细细分辨着外界的嘈杂，檐下滴水和鸟鸣，风吹过树梢，来来去去的脚步走动，夹杂着粗话的乡间俚语，而今听起来分外鲜活生动。
　　昨日意外太多，他还没有来得及担心自己的耳疾，现在回想，不由长舒一口气。幸好没有真的聋，原先一只耳朵残疾就有很多不便，如果真的落入无声的环境，那他和这个世界又多了一层隔膜。
　　他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觉得自己的运气开始向好的一面发展了。
　　从床上坐起来，人一动，腰部绵延下去就十分酸麻，难以启齿的部位也有些肿痛。站到地上，不得不小心挪动双腿。
　　杜恒熙手扶了桌子，双腿直发抖，觉得这样不行，金似鸿的技术实在太粗鲁了，每次做爱都几乎要去他半条命，以后得让他改一改，当然也不排除金似鸿是在借机泄愤，存心折磨他。
　　但明明是快乐的事，自然应该留下更好的记忆才对。
　　杜恒熙自来熟地从破旧衣柜里挑了齐整的衣裤换上。他和金似鸿身量差不多，穿上去很合身。
　　走出门，营地口子处有人站岗放哨，看到杜恒熙出来总忍不住地往他这儿瞟。
　　杜恒熙在营子里绕了一圈，搭的都是简陋的棚子，觉得这儿偏僻林密，干脆走过去，客气地跟他打招呼，“这位小兄弟，麻烦问一下，从这里哪里可以下山？”
　　站岗的是个黑瘦的小伙子，一听这话，立刻戒备地举着刺刀朝他比划，“你是被金哥抓来的，你别想跑！”
　　杜恒熙后退一步，举起双手做无武器状，“我要真是他抓回来的话，他怎么会让我能自由行动？”
　　小伙子不理他的说法，仍旧是用刺刀抵着他，把他逼回了房间，“回去！”
　　杜恒熙没办法，只能回了屋，他无聊地在屋里转了圈，到中午时，饥肠辘辘，想出去讨口吃的，自己还没张口，就又被堵了回来。
　　傍晚金似鸿回来，杜恒熙躺在床上，饿得没了力气。
　　金似鸿推门进来，开口就问，“你想走吗？有人跟我说你在打听下山的路。”
　　杜恒熙翻身坐起来，“我饿了一天。”
　　金似鸿从怀里掏出一包糕饼，扔到他怀里，“耳朵好了？”
　　杜恒熙接过，发现因为贴身捂着，还是热乎的，他捻起一块，送到嘴里，“嗯，起来就能听到了。”
　　金似鸿拉了条凳出来坐下，又问了一遍，“你想走？”
　　杜恒熙慢条斯理地咀嚼，“你要留我吗？”
　　金似鸿十分冷淡，“我不留你，留也留不住。门开着，腿长在你的身上，你想走就走吧。”人却猛地站起来，重重把身上的装备卸下来摔在桌上。
　　杜恒熙把小半块糕塞进嘴里，从床上下来，去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消化。他喝着水，眼睛则黏在金似鸿身上不动，金似鸿正背对着他，身躯硬的像一块铁板。
　　杜恒熙慢慢喝完水，舔了舔嘴唇，掰了块糕，从后面贴近金似鸿，下巴靠近他的肩膀，嘴唇挨近他的耳朵，一只手臂绕过去，把糕喂到他嘴里，“你自己尝过吗？很好吃，有桂花味。”
　　手指碰到了嘴唇，一动不动了片刻，才有濡湿的触感，是金似鸿舔到了他的手指。
　　手上空了，杜恒熙笑笑收回手，“是不是很好吃？”
　　金似鸿食不知味，闷闷出气，“嗯。”
　　杜恒熙张开双臂，从后面环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你别赶我走啊，我已经无家可归了，除了你这里，我哪都不想去。”
　　金似鸿身体一抖，却舍不得甩开他，声音压低了，“那你问下山的路干什么？你不要骗我。”
　　杜恒熙说，“我想去买点驱蚊的水，你这儿晚上有虫子咬我，痒得很。”
　　金似鸿噗嗤一声笑出来，松了口气，他转回身，和杜恒熙面对面，眉毛一挑，“痒？”他把手放到杜恒熙腰上，“哪里痒？这里吗？”说着就挠起他的痒痒来。
　　杜恒熙腰上都是痒痒肉，被他一动，就忍不住要笑，弯了腰逃，金似鸿自然要追，两人打打闹闹追到床上去，杜恒熙衣服蹭起来，露出一截细腰，缩着腿弓着背在床上躲，直笑出了眼泪。
　　最后实在没力气了，抓着金似鸿的手求饶，“好了好了，不玩了，我一整天就刚刚吃了点东西，可没力气陪你闹。”
　　金似鸿压在他身上，身体微微发热，喘息粗重，他低头看见杜恒熙额头也是热汗盈盈，一张脸雪白洁净，眉毛眼睛都是乌黑，眉若刀裁，鼻子挺拔周正，衬衣弄散了两颗纽扣，领口大开，锁骨凹陷分明，瘦长的颈项连着修肩，十分的好看，也是十分的金贵。
　　他俯身，万分珍惜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下，“少爷。”
　　杜恒熙伸手去摸他的脸，“怎么这么叫我？”
　　金似鸿抿唇一笑，漆黑的眼中又有点昔日的俏皮狡黠，抬手搂住他，把头埋进他肩窝蹭了蹭，“我真觉得自己在做梦。不过少爷又怎么样，你现在是我的了。”
　　晚饭时，金似鸿把杜恒熙引见给叶辉，说是自己的朋友。
　　杜恒熙见惯了大场面，表现得落落大方，自有一派气度。
　　叶辉与他敬酒，眯眼打量，总觉得这人十分眼熟，举手投足也不像普通人。酒足饭饱后，各自回屋，叶辉却单独叫住金似鸿，说有事与他商量。
　　他们这样的土匪流寇，不能久做，还是要求一个稳定。白日出去就是去见一个将军，希望能投身正规军。将军眼高于顶，看不上他们这些人马，叶辉知道金似鸿经历丰富，见过世面，请他帮忙拿主意，看如何能得将军的青睐。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溜须拍马，能投其所好。
　　金似鸿对此兴趣不大。
　　谈到后来，叶辉话锋一转，突而说，“其实我有一个主意。”
　　金似鸿凝眸看他。
　　叶辉说，“你的那位朋友，我原先没认出来，但现在倒想起来了。他这样的要犯，若是作为投名状献上，你觉得如何？你也说那是你的仇人，现在正好是你复仇的时候。”
　　金似鸿眼光闪动了一下，“你是这个意思？”
　　叶辉看他反应平淡，心中就有些打鼓，但仍然说，“你放心，若是成了，你自然是最大的功臣，我只求有一口安稳的饱饭吃，绝不与你抢功。你想想，将军只要随便赏你些兵马，你就能卷土重来，前途无量，不用和我们憋屈在这座小山里了。你若有鸿鹄之志，岂能错失这样的良机？”
　　夜里金似鸿一身寒霜地回来，推开门，杜恒熙正俯身在桌前忙忙碌碌，煤油灯的火光在他脸上忽上忽下的跳跃，把他的睫毛发丝都照耀得丝缕分明，他站在光晕中，像是个画里的人物。
　　金似鸿微微屏息，强捺下适才谈话的愤怒不安。他朝屋里走了一步，转身关上门，阻隔了外头的风霜。这里暖融融的，是一处安全的小天地。
　　他走上前，一直提着的气才慢慢呼出来，凑近看去，装的若无其事地问，“你在做什么？”
　　杜恒熙把折纸放在手心给他看，是一只小小的千纸鹤，头小小的，肚子很饱满，头轻脚重，坐的稳稳当当，只是估计飞不起来。
　　写信的纸被他裁了，手边还有一堆，估计刚刚都在干这个。
　　杜恒熙轻声说，“你以前教我做的。”
　　金似鸿拿起他手上的这只，扯了扯两边的翅膀，突然心血来潮，“云卿，我们逃吧。”
　　杜恒熙不明所以，“逃什么？”
　　“逃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生活。”
　　杜恒熙醉眼惺忪，也没听懂，仰着头刚想说话就打了个嗝，扑鼻是一阵酒气。因为叶辉的不断敬酒，他喝得超出了平常的量。
　　金似鸿倒变得兴致勃勃，耐不住地在屋子里走动，开始就此规划，好像一切已经商量定了，“现在国内到处都在打仗，打鬼子的少，自己打自己的多，哪儿都不安全，要走还是得去国外。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过苦日子，当初我在天津做生意布下的店铺厂房都还在，先去那里把产业卖了，手上有了钱，再找个喜欢的住处，足够我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杜恒熙这下听懂了，歪了头，饶有兴趣地问他，“你舍得吗？”
　　“舍得什么？”
　　“这里的一切。”杜恒熙目光灼灼，态度却极为平静，缓声说，“你到了国外，一切就都结束了，你再不会有在这里的机会。”
　　金似鸿看向他，朝他走近，面色严肃起来，“如果没有你，我会不甘心，但有你在，一切就不一样了。”他抬手在杜恒熙脸上摸了摸，随后弯下腰，和他脸贴脸，声音低哑，“我不能死，也不想替别人卖命。在那些人眼里，人命贱得像草，可我还没有活够。我做到过陆军部司令的位置，威风也威风过了，该享受的也享受过了，可惜我是天生的贱骨头，在我嘴里鹅肝红酒不见得就比烧饼豆浆好吃多少。我活了二十多年，只觉得你一个人好，有你在，我怕死，也舍不得死。你要我把你扔了，去抢别的，那我就是疯了也不愿意。”
　　金似鸿深呼吸一下，声音有些颤抖，“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怕你不肯。”
　　杜恒熙眼神晶莹闪动，微微笑了笑，说话轻的像一缕烟，“要是不肯，我又何必追出来找你？”他抬手搂住金似鸿的脖子，很满足地靠在他的颈边深深吸了口气，轻声道，“我的小鸟……”
　　天南海北，山高水长，只要你愿意，我就跟随你。
　　世间浩大，命途茫茫，只要你停留，我就陪伴你。
　　繁华无尽，东有晴峦西有涧。
　　心似鸿鹄，再无一处是樊笼。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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