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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心方by小熊校长
　　机关算尽为竹马，险误了天降真爱

　　本文：深沉内敛差点弄丢正缘的武林高手攻×面热心冷以天降打败竹马的神医受
　　常言道，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
　　陆大庄主冷静内敛，杀伐果断，却唯独对那个将他自己打成重伤的人念念不忘。
　　相思是绝症，而陆元朗无缘。许初将他从鬼门关上拉回来，苦心密意地治好他的伤，却治不好他的心，大概年少相伴的鲜衣怒马总是无法替代的时光。
　　药石无功，以心换心也不行。
　　不行，也给了。
　　给他疗伤，陪他聊天，伴他远行，助他雄踞江湖之巅，祝他早日博得意中人回心转意、从此朝朝暮暮余生皆是佳期，再也不用求他的医心之方。
　　可纵然他把自己的爱意摆得如此妥帖，却忘了以陆大庄主的器识深沉，是不容他这样身怀绝技又无力自保的人全身而退的。
　　正剧 治愈 追妻 狗血 HE


第1章 让我救你
　　长城脚下，苦寒塞北，触目皆是隐隐青山，郁郁翠柏，其中掩映着一片已被中原武林传说了多年的建筑——枕霞山庄。
　　塞北的穹宇在这深冬的季节里一碧如洗，几道狭长的云横亘其上，越发显得高远阔达，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凛然意味。
　　素衣青年微微抬首，只见一条青石板路蜿蜒而上，那端是依山而建的丽栋飞甍，重重殿宇、层层楼阁随山渐高，气派庄严。可惜金乌西坠久矣，不然或可恰见“枕霞”二字的妙趣。
　　昨夜才下过雪，石板路倒是打扫净尽了。路上偶尔也有几人，大多要打量他几眼才过去，他也不甚在意，只急急赶路。转过一弯，只见前方有一略微驼背的老者，后面跟着一名小童，背着药箱。那二人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目光相交，又见是同行，遂相对逊揖了。
　　“这位小先生可是要到枕霞山庄么？”
　　“正是。”
　　“那便巧了，我也是要到庄上瞧病去，你我正好同行。”
　　此人谈锋极好，青年和他走走谈谈，不觉脚步轻快了许多。
　　“晚辈许初，还未请教前辈尊讳？”
　　“免尊免尊，老朽姓刘名述。”
　　“早闻蓟州刘氏乃行医世家，莫非刘前辈便是其传人么？”
　　刘述捋捋胡须道：“谬赞谬赞，敝族倒是世代行医。”
　　“贵族中代有能人，晚辈久仰了。刘前辈能到枕霞山庄来诊病，一定是蓟州城中有一无二的名医了。”
　　“哈哈哈哈，哪里哪里，”刘述捋了捋胡须道：“老朽也只是靠着和枕霞山庄是世交，才在庄上行走了这几年。”
　　“前辈此次也是为陆庄主看病的么？”
　　“非也。刚刚是庄上一名主事派人来请，说身上有些不好的。”
　　许初点点头。刘述又道：“不过陆庄主我也是经常见的，实在是好一个青年才俊。五年前陆老庄主遽然弃世，只留下这方才弱冠的一个独子，大家都道枕霞山庄怕是要就此中落了，谁成想新庄主一上位，不仅稳住了山庄里这些老人，就是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也都不敢轻举妄动，几年下来，家风不坠，真是令人惊叹。”
　　“这样看来，这位陆庄主当真是器识深沉。”
　　“那是自然。陆庄主那缜密练达之处，我看就是许多老江湖也不及他。更难得是还有一身绝世武功，四年前的武林大会上打败了其时排名第一的莫德音莫大侠，一时名声大噪，江湖上哪个不谈论，街头巷尾你尽可侧耳听去，全是陆庄主的名讳。”
　　许初笑道：“晚辈见识短浅，竟未曾赶上这样的盛事，这位陆庄主也还不曾见过。”
　　“不妨不妨，”刘述摆摆手，“小先生还年轻，以后自然大有作为。今天给下人下药，明天为上人上宾，这样的事，在我们这行也是尽有呢。”
　　许初笑了笑，并不答话。天际传来归巢倦鸟的长鸣，抬头看看，枕霞山庄在沉沉暮霭之下更显肃严。
　　而那个传说中的人就在其中，那个即将成为他病人的人。
　　池一清在花厅中忙着接见一个个来回事的属下和打发名为探望实为探风的一个个所谓故交。自从他那英明神武的庄主一身伤病从豫州回来，庄中的大小事务就全落到了他这个副手身上。
　　天色不早了，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吧。池一清伸了伸僵直的背，等着开饭。
　　欸，前几天派去杏花峪请铁面神医余逸人的属下回说逸翁今天动身，那么今晚或明早也就该到了。想到这里，池一清不禁忧心忡忡。自从陆元朗回来，无论怎样延医治疗，都是只有加重没有起色，无奈之间才想起已故的陆图南老庄主的旧友，遁迹江湖多年的余逸人。
　　池一清灌了口茶，心想，元朗的真实伤势不浅，希望这个余逸人不负盛名才好。
　　“大总管，有人求见。”
　　池一清接过小厮手中的东西，不是名帖，竟是一封书信。
　　“元朗贤侄见字如面。闻知抱恙，不胜忧惶。本当亟往看视，奈何残躯染疴，自知一二日内必将弃世，特遣小徒许初代往，庶几有所效命。彼初出江湖，凡事万望照看。余逸人。戊辰寅月十七。”
　　池一清皱了皱眉，将书信交给一名家丁，耳语数句。家丁飞奔而去，池一清整了整衣冠，对小厮道：“请到客厅吧。”
　　许初在小厮的引导下进入山庄，远远就看到客厅门口一名身材略显瘦削的青年垂手而待，一见他过来，立刻笑脸相迎，殷殷地将他请入厅中。
　　一番谦让逊谢，池一清看着眼前这个温雅俊秀的人开始嘀咕。这个所谓余逸人的徒弟，自从他七八年前在山庄管事开始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不知元朗见过没有。就算他身份不假，亦不知医术如何。上次派去给逸翁送信的家人回来复命，带回来逸翁的手信，只说尽快动身，并未一字提及染病一事，怎么忽然就病重而死了呢。
　　池一清心中狐疑，面上仍是一派客气的神色：“一清久闻逸翁乃是江湖首屈一指的杏林高手，倾慕已久，本想今次得以拜会，不想逸翁竟殡天了，实在不胜哀痛。”
　　“生死有命，亦是无可奈何。”许初见提到恩师，眼底不禁染上一层灰蒙，语气也低沉了许多。
　　“听敝庄主说，上次逸翁来到山庄，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不知许先生是否亦曾随行？”
　　许初微微颔首，答道：“二十多年，许初还是孩提，自是不记得了。然而先师常常向我提起，说是早年曾受贵庄大恩，要我代他竭力还报。自从退隐以来，先师极少为江湖中人诊病，却每每说，如果贵庄有事，必然星夜前来，绝不推辞。”
　　这些早年间的事情，池一清毫不了解，他现在唯有焦急地等待着陆元朗的口信，一边试探许初，一边不时瞟向门口，终于见到一名下人站在外面向他示意，许初也看到了，池一清道声“稍候”，赶紧起身出去。
　　许初听得他们在门口小声地说着话，心下了然，端起茶碗不疾不徐地抿了几口。
　　池一清进来时脸上又恢复了客套的微笑，却不知如何开口。
　　“大总管信不过在下。”淡淡的语气，不是诘问，没有愠怒，却带着微微的笑意，声音柔和谦冲。
　　池一清见他这样爽快，脸上的笑容真了几分：“听说逸翁最长于切脉，不必看视、问诊，只靠切脉来诊病，也能诊出十之八九，不知可有此事？”
　　许初颔首一笑。“如此，请大总管安排个伤员，在下试一试。”
　　许初从记事起就在山野村庄间度日，偶然随师父到大户人家出诊，也没见过这样层层进进的山庄，他很快就晕头转向起来。池一清带他走到一处门口，从身后跟随的侍女手中接过一条黑绸，递给他：“冒犯了。”
　　许初用黑绸蒙住眼睛，侍女托着他的手肘，引他进入房间，示意他坐下，又把他的手放在桌上。
　　池一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先生请。”
　　——面前案后坐有一人；其人身后左右各站一人；自己右侧有三人闲坐；方才的侍女退在了池一清身侧，二人在自己的左后方；房内点着上好的玉龙香。
　　许初大概了解了房间内的情况，试探着伸出手，房内众人均屏息凝气，了无声音。
　　“心系颇急，肺布叶举，上焦不通，营卫不散，热气在内，究其原因，‘含悲’二字而已。此症虽重，然发病日短，尚未成疾。当务之急在于去悲舒怀，若能如此，不劳药石亦可痊愈。”
　　话一落地，患者默然起身，一揖而退。右侧的三人间传来轻轻的赞许之声。
　　第二人由人搀扶着坐下，听那步调喘息许初便知到是位腿脚不便的老者。他摸到对方手腕上搭着薄纱，知是位女子。许初细细诊治起来，同时倾耳去听那人的呼吸。
　　片刻，许初收回手，欠身一揖。
　　“老人家高寿。可惜近年患上咳喘之症，晨轻夜重，无法安眠，又兼冬日最重，因此近来身体甚为不爽。积疾怕是已有三四年了吧？”
　　病人似乎想要说话，却只发出一阵咳声。许初听得其身后传来年轻男子急不可耐的声音：“这位先生说得一点不错！求先生救救我的老娘！”
　　房间内顿时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右侧的三人谈论的隐约都是他医家的行话，许初知道这必是“考官”了，其中一人听起来，声音很像同行上山的那个刘述。
　　池一清开口道：“你先下去。”
　　那男子答了声“是”，扶着老者出去了。接着另一人步入堂中，在许初对面坐下。许初摸上他的脉，那脉搏顺畅有力，常人中少有，许初猜测这一定是位内力深厚的习武之人。
　　看明白了脉象，许初不禁暗暗思忖。他知此人病根已生，但发作与否尚在两可之间。他若实言相告，恐怕众人会以为他故弄玄虚。何况以这样脉象，平日里定是身强体壮，怕此人不会相信，右侧的三位医者也不知是否诊治明白。待要不说，又怕耽误了他病情。
　　犹豫之间，那人已经不耐烦起来，鼻息粗重，反复调整坐姿。许初暗道，以此人急躁乖张的性情，此时若说出实情，他必然不信，反倒误了事。踌躇之间，忽然心生一计。
　　“尊家经脉调顺，没有什么不适。只是所习之功至刚至硬，最忌嗜酒，不仅于功力有碍，天长日久恐亦伤身。”
　　许初想，他练武之家最以修为为重，如此说，想他必能有所收敛。今后假使不幸发病，也应了他今日的话，不使人以他为庸医了。
　　那人听了鼻中发出“哼”声，显是不以为然，池一清客气地请他下去。
　　接着又有人坐到桌案之后，许初听他脚步和呼吸之声，心中已往寒邪方向有了猜测。他伸出手，碰到了脉枕，往旁边故意多移了些，正好摸到了那人的手，冰凉湿冷，印证了他的猜想。
　　许初自知失礼，颔首示歉，连忙又向前挪了一挪，这才搭在了腕脉处，于是暗自调息，细细诊治起来。
　　诊完一只手，又换另一只。四下寂静无声，池一清都觉得时间仿佛太慢了些，心中十分焦躁忐忑。然而当他看向桌案后的那一人，倒是不得不佩服他。那人不动声色，脸色虽然苍白，却依旧沉静自得，正正地望向给自己诊脉的人。
　　而许初即使带着眼纱，也依然颔了首，微微向前倾身，礼数周全的模样。诊毕，收了手，身子略向左转，缓缓开口道：“病人乃是因外力而导致内伤，受伤处当在后心，虽仅一击，然力道不小，内力震荡腑脏，导致肝家血亏，肾阳不足，肺经太虚。这一股内力秉性极寒，与病人自身刚阳的修为不能相容，运功调理导致二者碰撞，腑脏亏虚更甚。寒气侵逼，日甚一日。受伤至今恐已一月，愈觉失眠多汗，不思饮食，畏寒怕冷，胸闷气滞。不知可是如此？”
　　“许先生果然神医，青出于蓝。”
　　声音从桌案后传来，虚弱之意几乎尽被沉稳之声掩去。许初双手探到脑后，解开黑绸，却正对上一双直直看向自己的眼眸。只见他眉带远山，目涵深海，泛着微微的笑意，似有一股含而不露的锋芒。
　　许初连忙起身逊揖：“陆庄主。”


第2章 救不救呢
　　许初诊脉时就已猜到这等内力深厚的人必不是凡凡之辈，其脉象之复杂、病情之凶险，很可能就是自己此行要诊治的病患。等到他一开口，就知道这必是陆元朗陆庄主了。只是许初本以为他会是一个怎样凌厉夺目或是精明毕现的人，没想到竟是如此的中正平和，让人心安。
　　“愧承谬赞，实不敢当。”
　　陆元朗也站起身，“许先生太谦了。适才多有得罪，请勿见怪。”
　　“此是人之常情，何况性命攸关，不容有失。”
　　“方才三人，许先生的诊断分毫不差，果然是青出于蓝，令人惊叹。在下的病情，许先生诊得也是若合符节，只是这医治之法，还要请教。”
　　许初道：“恐怕还要请陆庄主躺下，在下再问一问脉，能比适才更准确些。”
　　池一清从来没听说过躺着的脉象要比坐着更准的。——也许这就是神医超乎常人之处吧。最近看陆元朗伤得厉害，他实在没少担心，今日见许初诊得这样准确，直把一腔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
　　陆元朗倒是没现出任何惊怪的表情，吩咐池一清一起到书房去。
　　“掌灯。”侍女微微欠身，轻移莲步，屋内的灯一盏一盏亮起。“请。”陆元朗引着许初绕过桌案后的檀木屏风，掀起微微飘拂的帘帷。
　　后面是一小间休息的区域，一榻一几一椅，几盆绿色的花草摆在高高低低的架子上。池一清把椅子放到榻边，请许初坐下。
　　“陆庄主，诊病之中，切脉只是一端，饮食居处、忧恐喜怒皆伤精气，还望陆庄主以实相告。”
　　陆元朗靠在床上，缓缓说到：“不敢相瞒，我所中是江湖中一门至寒的功夫，名叫‘凛冰掌’，时间、部位皆如许先生所言。自受伤后，我多次运功调理，不料反而每况愈下，加之从豫州一路奔徙而回，舟车劳顿，竟至于此。”
　　“那么请陆庄主躺好，不要强提真气。”
　　许初知道陆元朗的伤势远比表现出来的更严重，他一直强支病体，恐怕是不愿被人知晓，所以请他躺下诊脉，避开众人。陆元朗也心知其意，不禁对许初的医术更为叹服。
　　“多谢许先生体谅。”
　　放下了真气，骤然失去支持的身体颓然倒下，连池一清都暗吸了口凉气。陆元朗合眸，伸出手来。
　　虽然明知他伤势颇重，但这一瞬间的衰弱还是让许初陡然心惊。谁能想得到，江湖上传说得神乎其神的天下第一高手也有这样的时刻。
　　重新诊过脉，许初叮嘱他千万不要强撑，尽量卧床休息。
　　“敢问陆庄主一向体质如何？过往可有什么疾病？近来饮食起居如何？”
　　陆元朗还未出声，呼吸已乱，兀自吐息调整起来。房中除他三人，只有一名侍女在侧，此时那侍女行了个礼，开口说到：“答这位先生的话，我家庄主身体一向都好，偶然请医拿药，也都是一些外伤，只有一次听那位大夫说，我家庄主是个阳实的身子。最近受伤以来，庄主夜不能寐，饮食也少入口，每天吃些细软清淡之物而已。”
　　许初点点头，暗想，莫非陆庄主身边的人都这样机敏伶俐么？
　　“许先生，”陆元朗喘匀气后慢慢开口，“请你照实说，我这个伤势，还有救么？”
　　“啊……这——”
　　陆元朗虽然虚弱，但在许初看来双目仍然洞明烛照，他一向不擅长说谎，何况是面对这样的人。
　　“不敢相瞒，在下没有十分的把握。但必当竭尽全力，若能过去这几日凶险之期，后面就好办了。”
　　陆元朗竭力一笑：“如此，就有劳许先生了。”
　　“我带许先生去看看前些日子的脉案吧，三位最近给元朗看病的大夫还在外面，如何用药，怎么增减，也可商量着来。”
　　池一清引许初回到之前的厅堂里，为他引荐三位医者。首先就是刘述了，其次是一位年纪稍轻、脸色红润的老者，名叫白正三，另一人则身材颀长、面容黑瘦，正当中年，名叫吴学为。
　　这吴学为给许初介绍了三人的用药思路，许初看来看去，不过是一个枳实理中的增减，不禁皱起眉头。这药虽不至于加重病情，但对于治疗可以说是毫无益处。吴学为说时也面露难色，大概对这效用是了然于胸的。
　　那白正三则阴阳怪气地问到：“不知这位小先生有何高见呐？”
　　许初面色一红，没有答言。又要了更早的脉案来看，发现半月以来，陆元朗竟已延请了十余名医者诊治，不禁暗暗叫苦。
　　这治病最忌讳的就是反复改换用药，几付效果不佳便另请他人，后者自然不会沿用前人思路，弄得越来越乱、越来越奇。虽说前面的方子全都药不对症，但若陆元朗是这个就诊习惯，他的处境也难了。
　　何况旁边三位都是杏林高手，自己在他们眼中，不过侄辈小子而已。自古同行是冤家，上来就推翻其药方另辟蹊径，他们也是绝难同意的。
　　万般无奈，也只能硬着头皮上。许初坐下，斟酌着写了方子，起身拿给三位同行。
　　白正三只看两眼便要发难，被刘述拉住了衣袖。
　　刘述捋捋胡须，呵呵一笑：“不错不错，新奇得很，新奇得很呐！许先生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见识，老朽佩服。”接着转向池一清道：“大总管，贵庄既得此高手，何愁元朗贤侄不愈？我家顽童近来染疾，老朽心中实在牵挂，就辞去啦。”
　　许初吃了一惊，只见池一清还未来得及挽留，白正三又已开口：
　　“老朽惭愧，诊治多日，也没让陆庄主有点起色，不敢多留，就同刘兄一起下山去了。”
　　说罢两人就互相谦让着出门，池一清赶紧追了出去。
　　许初看那吴学为，他正拿着那方子细读，仿佛没有听到刚才这一场风波。
　　“许先生可有把握？向来诸位医家所开，都是大补的方子。我三人见陆庄主大补无用，因此改了温补理中，虽未见效，好在没有恶化。如今你这方中多有散结之物，散则寒凉，虽有几位补剂，不知能否制衡啊。”
　　“寒毒难去，将成痼疾，壅则撤之，自然以散利为主。”
　　“理虽如此，终究太过冒险。”
　　吴学为说罢，往外看了一眼，见池一清还和那二位在门口费口舌，便凑近许初，小声道：“这位先生，你还年轻，我好意提醒你，这种府第不同于寻常人家，出了事是要连累你我医者的！”
　　许初这才明白刘述和白正三为何匆忙辞去，原来是早知道陆元朗此病必然不起，害怕遭受池鱼之殃，乐得赶紧脱身。
　　直到此时，许初才发觉自己所处之境的凶险，他哪是来救命的，简直是来送命的！
　　吴学为殷殷劝他：“我见你年轻有为，可不要折在这上头！”
　　许初心中一时大乱，慌了手脚。他想起有次师父带他去给一户乡绅诊病，只一见面色就知道没有回天之力，故意说了几句胡话，要了一百两一日的诊金，气得那户人家将他俩赶了出来。
　　难不成此时自己要效法先师？以枕霞山庄的门第，一百两恐怕吓不住，不知五百两是否可行？
　　“罢了罢了，”吴学为一扬手，将处方拍在许初怀中，“在下家中还有老小，奉陪不起！我见你这方子，也未必全然胡说，假若奏效，请务必到敝号一叙，在下倒要当面讨教。城西平阳坊东头便是。”
　　说着他便拂袖而去，正赶上池一清送客回来，略略拱手就急匆匆走了。独留许初呆立原地，手上托着一张揉皱的方子。
　　“许先生稍候片刻，容我禀告庄主。”
　　房中只剩下几名服侍的下人，都在偷眼看他。许初忽然想到，脉案上那十几个名字，大概并非是陆元朗弃用，而是如今日三位一般自行辞去的。
　　到了这步田地，陆元朗还能保持那般从容气度，许初倒不由得心生敬佩。
　　此时他打定主意救陆元朗性命，这才想到方才不该轻易放吴学为离去。那人并非平庸之辈，若细细为他解释，或许能够使他理解。能有一人站在自己这边，也不至于到了这个他自己想想都觉得可疑的境地。
　　现在他就是想要效命，陆元朗又岂会信任他？
　　正在无法可想之时，许初忽然听到书房那边传来一阵躁乱：“不好了，快来人！”


第3章 不得不救
　　几名下人闻言奔去，许初抄起药箱跟上，跑进书房。只见陆元朗正伏在床边，地上一滩殷红鲜血，他大口喘着气，气声却很细微。
　　“陆庄主！”
　　许初心中大骇，冲过去拉起陆元朗的手腕略略摸了两下脉，回身打开药箱，翻检出一个小瓷瓶来，拔掉红塞倒出一把小粒，迅速数出五颗，扶起陆元朗就要往他嘴里塞。
　　房间中本来站着一位身材健硕的大汉，见许初要给陆元朗喂药立刻冲了上来，紧紧握住许初手腕，药丸散了一地。
　　“这是什么？！”
　　“当然是救他的药！”
　　许初听出这人就是刚刚他蒙眼时诊过的那名急躁的汉子，对方显然不相信他，连声喊着“庄主”，希望陆元朗能够回答。
　　而陆元朗虽然眼睛睁着，但是既动不了，也无法出声，分明是一副风吹残烛的样子。许初看向他，发觉陆元朗也在看着自己。
　　池一清面带悲戚地走了上来，拉住那壮汉的小臂：“石力，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石力又看了看陆元朗，见他仍无反应，这才无奈放开手。许初又倒出几粒药丸喂陆元朗吃下，早有侍女端过茶碗，又替陆元朗擦掉了嘴边的血渍。
　　许初转向石力：“请你扶好陆庄主，我传些真气给他。”
　　“你能有多厚的功力，还是我来！”
　　“尊家功力太盛，陆庄主此刻哪里禁得起。正需要缓缓发功，方才稳当。”
　　池一清见许初这样忙而不乱，条理井然，不觉更加高看他一眼，便拦了石力，听他安排。
　　果然，受了些真气，陆元朗的吐息匀长了一点，众人将他平放在榻上。池一清将众位下人叫到门外，责骂他们大惊小怪、毛毛躁躁，只留下一男一女侍候，其余的散去。又叫石力在外面巡夜，以防不虞。
　　陆元朗阖上了眼，胸膛开始有规律地起伏，似乎人也有了一些意识。许初摸上他的腕脉，这才舒了口气。
　　“许先生？！”
　　“暂且稳住了。然而今夜绝不能松懈。大总管，请叫人准备些参汤来。”
　　“茶房里一直温着！灵雪，快去！”
　　那伶俐的侍女去端了参汤来，一匙一匙喂陆元朗喝下，躺着的人两颊的潮红逐渐退去，许初又把了把脉，冲池一清点点头。“剩下的就看陆庄主的修为了。”
　　“元朗，你只管放心，我在这里守着，外面有石力和傅伯呢。”
　　许初这才注意到池一清私下里对陆元朗的称呼，比起下属，更像朋友。  这一番风波下来，将近一个时辰，竟没见一位家人在陆元朗身旁侍疾。早听说他父亲过世，看来母亲亦已不在了。只是这陆庄主竟然还未娶妻？也无兄弟姊妹在旁？
　　这样万众瞩目的人物，难道竟和他一样举目无亲吗？
　　此念一起，许初又觉得自己可笑。陆元朗身边还有贴心的朋友、忠实的下属、尽心的仆从，自己才是真正的孑然一身，怎么就在这里跟陆庄主感同身世之悲了呢。
　　许初跟随师父行医多年，深知死生面前众人平等，但死前情状却大有不同。有人亲朋环绕，有人孤家寡人。见得多了便觉得，纵有万贯家财、滔天盛名，都不如一个“情”字来得实在。
　　池一清已经坐到了一旁的交椅上，许初就坐在床边，只见陆元朗面容苍白得几无血色，眉心绞在一起，显然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这样钟天地灵秀于一身的人若是英年早逝，许初定会感到惋惜的。对方的脉象和面容已深深刻在他的心上，他却还没有好好地跟对方交谈过几句。
　　烛泪一滴滴落下，梆鼓声远远传来，竟已三更了。许初从早上出发，下午进城，傍晚来到枕霞山庄，还未曾歇息。此刻他不敢懈怠，每过两刻就去把陆元朗的脉，那脉象渐渐脱离险境，许初也靠着榻边浅浅睡着了。
　　“酉……”
　　不知过了多久，陆元朗口中发出了些微声音，只是眼睛闭着。
　　许初立即醒了，伏在他身上仔细辨认。“要什么？”
　　“酉……酉郎……”
　　“有、有狼……？”许初困惑道：“陆庄主可是要茶？”
　　“……酉郎……”
　　池一清也已凑了上来，等听清了陆元朗的话不觉叹了一声，拍拍许初道：“梦话罢了。他怎么样？”
　　许初又摸了摸脉，冲池一清点了点头。
　　“哟，瞧我这记性，都忙忘了。许先生还没用晚饭吧？请到外面来。”
　　池一清将他请了出去，陆元朗口中仍然念念有词，许初不觉回头望了一眼，却看到陆元朗的手滑到了被子外面，手指抽动，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请吧许先生，夜半恐怕不及准备，请将就用些。”
　　池一清吩咐了几名下人，自己又回到内间去了。许初见其他人都出去取菜，只有一名被叫做“瑞迎”的小厮立在一旁。
　　“许先生，我家庄主还好吗？”
　　许初知道陆元朗不愿他人知晓真实伤势，池一清也是如此，因此替他们遮掩了两句。
　　“没有性命之危，慢慢调理就是了。”
　　瑞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请问庄主的病，可有什么忌口的东西吗？下人们伺候时也要多加小心才行。”
　　以陆元朗现在的状况，能入口一些白粥已经不错，哪里到考虑忌口的地步了。许初心想，这小厮倒是忠心，想来饮食一节自有厨房管理，他倒是如此上心，因此不免以实相告。
　　吃了些东西，许初又回到榻边，见陆元朗已经睡得安稳多了，池一清也悄声招呼他去边上小憩一会儿。
　　这一睡就到了天亮，是陆元朗叫人的声音将两人惊醒。池一清奔到榻边，泪眼婆娑地哭诉前一晚的惊心动魄，仿佛被大黄狗追的慌脚鸡，跟在属下面前的沉稳干练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多亏了许先生，不知给你吃了什么仙丹，又在这里巴巴地守了一夜。庄主您呢，是洪福齐天，我的三魂六魄可全靠许先生追回来了。”
　　说着还抚了抚胸口，陆元朗见状虚弱地笑了一笑。
　　许初被他说得赧然，还好此刻在为陆元朗诊脉，因此不必答言。他放下陆元朗的手腕，起身说到：“昨晚在下给陆庄主服的是救命的丸药，紧急时虽有奇效，但不可久服。待会儿在下出个方子，若觉得可用，请照方抓来煎服。一月之内不可练功，更不可动真气。此症仍存凶险之征，万望当心。”
　　陆元朗仍然虚弱不堪，只道了声“有劳”，许初就在陆元朗的书案上写了药方。
　　一室寂然。
　　陆元朗记得父亲告诉他铁面神医余逸人与他是莫逆之交，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到某处某处寻他。如今父亲过世五年，想不到自己真的动用了这一宗关系，更想不到乍然而来的许初，竟在倏忽之间救了他的性命。
　　许初一袭素色的粗布长衫，一半头发挽起，戴着简单的竹簪，剩下的头发闲闲披散在身后，俯身写字的时候一绺青丝从肩头落下。他左手托住右腕垂下的广袖，写得一丝不苟。
　　练剑。力量不够，内力犹弱，用的是打快的套路。防御破绽多，武功平平，勉强入门而已。
　　——陆元朗看着他，心内暗想。
　　请许初下去休息后，池一清坐到了榻上，对陆元朗道：“派去杏花峪的人已经来报，回说当地人都知道有医家师徒二人住在那里，根据村民描述的形貌，那徒弟应该就是许初了。医术高超，身份亦不假，我想，应该可以放心了？”
　　陆元朗敛目想了一想。
　　“去，让灵霜和瑞达伺候他。”
　　池一清心思一转就明白了陆元朗的用意，挑眉笑着答应下来。


第4章 心眼太多
　　招待许初用过早点，府上的管家傅效带他来到了准备好的房间。傅效看上去已过不惑之年，头发和胡须已然花白，人倒是和蔼得很。
　　“府上都传说许先生医术高超，将我家庄主的病瞧得一点儿不差。如此年轻有为真是了不得。”
　　“傅伯过誉了。晚辈该长进之处还多得很。”
　　“余老神医上次来时的样子，老夫还觉得历历在目，怕是有二十年了吧？前些年老夫人患病的时候，也去请了余老神医，可惜派去的人还未下山，老夫人就殁了。”
　　许初默然。
　　“唉，这日子啊是一眨眼就过去了，可知世事无常啊。如今许先生也是少年英才、医术了得，余老神医后继有人哪。”
　　说话之间，二人已来到房门口，傅效指着早已等在那里的侍女和小厮说：“这是灵霜，这是瑞达，许先生要茶要水尽管叫人。”
　　二人一齐行礼，许初赶紧欠了身道：“晚辈在山野间闲散惯了，不需人服侍。深感府上盛情，不过还是免了的好。”
　　傅效呵呵一笑，“许先生太客气了。您果真能给咱们庄主瞧好了病，全府上下哪个不感戴洪恩？这也是咱们下人们的一点心意，许先生安心领受便是。这庄子里不同于外面人家，走动多有不便的，许先生就不要推辞了。”
　　许初明白他的意思，便不再坚辞。傅效又带许初在典丽宽敞的房间里略转了转，就留下两个服侍之人告别去了。
　　瑞达要为许初传茶饮，灵霜又要替他脱外衣，许初连连拒绝。这才注意到那灵霜生得粉面朱唇，一双大眼睛灵动非常，十分标致。许初更不敢用她服侍，推说困倦不堪，请他二人都下去了。
　　一天一夜的奔波劳累之后，许初终于可以躺下来想一想今后的打算了。师父溘然辞世，他埋葬了师父后连服孝的时间都没有，就按着师父的遗嘱星夜赶到蓟州城为陆元朗诊病。师父死得不明不白，临终还告诉他不要追究、不必报仇，但如此许初怎么能够安心？
　　他十多年来隐居村野，外出诊病也是随师父隐没姓名，如今要靠着自己在这江湖中安身立命，所能依仗的唯有一身医术而已。最好还是能开一家医馆或者药店，也好慢慢察访师父的死因。可他现在盘费无多，在江湖中半个朋友也无，常听得世道浇薄、人心险恶，怕不是那么容易的。大概还是要先在别人堂中坐诊几年，有些积蓄和人脉再说。
　　这么想着，许初在疲惫和忧心中沉入梦乡，到了中午瑞通便按照他的吩咐叫醒了他，许初整理仪容去给陆元朗诊脉。
　　陆元朗仍旧虚弱无力，许初也没有同他多周旋，见脉象没有太大变化，稍微增减了几味药的用量，给灵雪交代清楚就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许初才知道原来前一日他蒙眼诊治的那名有咳疾的老妇就是瑞达的母亲，到了房间里瑞达“噗通”就跪，求许初给他母亲瞧瞧。
　　“许先生，我老娘的病看了多少大夫总是不好，唯有先生所断一点不错，求许先生救救她吧！”说罢又砰砰地扣了两个头。
　　许初可没见过这个，连忙去扶。“你快起来！我又不是不答应，怎么行起这么大礼来！这不是要折煞我么！”
　　瑞达仍旧不起。“请问许先生要多少诊金？小的砸锅卖铁也不敢亏了您一文！”
　　这么一来倒把许初问住了。他随师父出诊，师父一向是明码标价，他若照着要来，怕自己资历尚浅配不上，若减去一些又不知分寸，万一还是多了，叫瑞达付不起，可不是让人家为难吗？
　　此刻他急于让瑞达起来，不及细想：“你便看着给些就是了！快起来吧！”
　　那小厮只是伏在地上不肯。“许先生替我老娘看病，已是降了自己的身份了，若再收得少了更不得了！小的不敢对先生有半分不敬之心，也不敢伤了庄主体面的！”
　　许初这才想起这一层。向来医家身份高低，不以其本人医术如何，只看其所诊病患身份高低，那些驱奉门庭的自然要比摇铃串巷的自矜自傲了。
　　这一点许初向来不以为意，在他看来，医家一看医术，二看医德，其它都是身外之物，以外衡内，岂不可笑？
　　可他现在住在人家府上，凡事是要看主人面子的。许初想了想，说到：“这样吧，你家庄主向来请人诊病花费多少，你也照着给便是。但不急于一时，待你有了余裕，慢慢给我。待会儿我给高堂诊了脉，你还得替她抓药，这病不是立时能好的，还有不少开销呢。”
　　瑞达闻言又是重重地嗑了几个头，说了好些感恩戴德、做牛做马的话方才起来。许初就问他家住哪里。
　　“许先生昨天才来，又在庄主身旁守了一夜，等今晚好好休息了，明日再去吧。”
　　“病是等得的吗！现在就动身。”
　　瑞通引许初出门，告诉许初他母亲就在山庄之中。
　　“我是老娘晚来得的儿子，还有两个哥哥，前些年相继都没了，只剩下我奉养老娘。她老人家生病以后，庄主怕我照顾不便，我又没有成家，就让我把老娘接到山庄里来，找了间屋子给我母子俩住。”
　　“这么说，陆庄主真是个好人呢。”
　　“那是当然！不止我家，这庄中上下，无论谁家中有八十岁以上老人的，山庄里都要多发给银子，叫做‘奉亲银’。还有年节的时候，庄中还派了人去家里看，或者布料、或者吃食，总要带些东西的。这都是咱们庄主的德惠呢！”
　　许初听了不觉肃然起敬，瑞达又往下说：“等过几日天暖和了，蓟州城里照例要做春社，祈求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男女老少都出来听戏、踏青，那也是咱们庄上张罗的呢。许先生到时可一定要去看看。”
　　两人说着就来到了瑞达的房中，房间虽然窄小，好在不像其他下人那样多人一间，起居很方便。许初又看了看那老妪的脉象，写了方子，交代清楚煎服方法，老妪坐在炕上连连打拱送他出门。
　　许初让瑞达下山抓药，瑞达不敢，要找傅伯告了假、找了别人来服侍许初才肯。
　　“若是我让你下山办件事，使不使得呢？”
　　“当然使得！”
　　许初笑道：“那好，我有一位师伯，姓王，名号叫作‘自远’的，在这蓟州城中行医，你帮我打听打听他的宝号在哪，等闲了我要登门拜访，你现在就去，顺便把药抓了，如何？”
　　瑞达答应了，许初又说：“至于诊金，我一文也不要你的，——你不要急着推辞，你家庄主孝老爱亲的一片美意你是知道的，他肯让你把母亲接到庄里来，难道我替老人家看病，他会不高兴吗？”
　　瑞达想了想，面上仍有难色，许初继续说到：“你若坚持付钱，才是拂了他的意呢。今日你就当领了他的恩，替他积了功德吧。今后自然有你尽忠事主报答他的时候。”
　　“小的赴汤蹈火也要报答庄主和许先生！”
　　许初笑说：“我不用你报答，你先把这动不动就跪的礼数改了，可别折煞我了。”
　　瑞达答应着去了。许初暗想，这是陆庄主有意帮瑞达给老母治病，只是怕自己不肯，因此派瑞达来服侍自己，让他好自己央求。
　　这陆庄主真是个厚道人呐。


第5章 总是凄凉意惘然
　　池一清进门时看到陆元朗正翻看着一个放信笺的匣子，因此故意放重了步子，陆元朗便将其合了起来。
　　“坐。”
　　“你这是何苦，要是我，早拿来一把火烧了！”
　　“我说过，那日打伤我的人未必就是他，你不要这么武断。”
　　池一清叹道：“不是他还能有谁？我说派人好好查一查，你又不肯。”
　　陆元朗挥手让人将匣子拿了下去，侍女又送上茶来。
　　“对了，”池一清放下茶碗说到，“许先生去给瑞达的母亲看了病，而且分文未取呢。这样的德行，总可以放心了？”
　　陆元朗点点头，眼含赞许。
　　池一清瞧着他的脸色说到：“元朗，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咱们对许先生的试探恐怕太多了点？我知道你一向谨慎，可也从不像这次这样，若不是被酉郎伤了心，你怕也不会——你何苦再……”
　　一个眼神制止了他。
　　“一清啊，不是我疑心。我对许先生另有打算，必要他人品极佳才行。”
　　另有打算？池一清想了想：“难不成你要做起药材来？”
　　陆元朗笑了，反问他：“庄中有了许先生这样的人，你说好不好？”
　　“当然好！太好了！”
　　“此事还要慢慢谋划，先看看他自己有什么打算再说，不要走了风声。”
　　池一清应下了。“对了，有件事叫你知道。日前我照旧例支了银子去付许先生的诊金，他坚辞不受呢。说是受逸翁临终所托，还说什么逸翁曾受枕霞山庄恩情，要他代为还报，因此不敢收取诊金。他说的到底是什么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啊。你没问问傅伯？”
　　“我问了，傅伯也不清楚。就是问许先生本人，他也不知道呢！”
　　陆元朗沉吟片刻，旋而低眉一笑。“这件事你别管了。”
　　池一清急到：“你知道什么了？好歹让我也知道知道，这不把人急死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但日子还长，总有让他收下的时候。”
　　“看你今天起来，又穿了严整衣服，是等许先生吧？”
　　“不错。我现在看起来还好吗？”
　　池一清哈哈大笑。“你身体如何，许先生最清楚，什么也瞒不过他的。”
　　陆元朗也笑了。“你说的是。只是躺了几天人都废了，自己也觉得懒散。也该起来精神精神。”
　　“你快些起来吧！近日你不肯见客，外面那些爷们快把我生吞活剥了。哎呀，我是左支右绌啊。”
　　“好好，知道你辛苦，等我好一些，给你放个假，行不行？”
　　“元朗身子还是那样吗？”
　　“用了许先生几付药，觉得好些了，若要像几日前强提真气出去周旋也不是不行。只是那帮人也都不是等闲之辈，久了总怕被人看出破绽。”
　　“那你好好将养，外头我替你挡驾。哦，听说城南山里有一群土匪占山为寇，你看派谁去剿好？”
　　“今年收成不好，又是寒冬，或许明年春日又都下山耕田了，再看看吧。若是成了气候再派人剿灭，山庄久已没有大的动作了，正好借此练练。”
　　池一清答应下来，许初来时正赶上他出去，两人打了招呼，许初便往里走，见陆元朗穿得整整齐齐，身上披了件皮毛的披风，正在窗边闲坐。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把折扇，许初前几天就注意到，陆元朗的身边总是有这么一把扇子。这正月寒天，哪里用得上扇子，光看着都让人发冷。那扇骨光滑油润，吊着一块青玉扇坠，成色虽不差，但绝算不上名贵。
　　“许先生来了？快请坐。”
　　“陆庄主怎么起来了？可是好点了？”
　　“多亏许先生，较前几日是好多了。许先生这两天在庄中还过得惯吗？下人们可有怠慢之处？前几日病中昏沉，没有好好招待许先生，还乞恕罪。”
　　许初连声道“不敢”，陆元朗拉他在对面坐下，许初还是偏着身子，诊脉的时候低着头，礼数照例周到。陆元朗看他按动指尖一丝不苟的样子，不觉微微发笑。他以为许初不肯收钱乃是想借此自抬身价，将主顾变成世交，不想却仍是这样谨慎谦恭。
　　但这个朋友，陆元朗是要交的。他已安排了晚饭，留许初同食。
　　“看来陆庄主胃口大有改善，已可正常饮食了？不知夜间如何，能否安眠？”
　　陆元朗一愣，留他吃饭，他竟先想到这个？
　　“不瞒许先生，越到夜间越觉得心口绞痛，难以入睡。”
　　许初点点头，又在那药方上勾画了几笔。“我配了几丸成药，名叫‘厌厉’，可止此痛，晚些给陆庄主送来。只是此药对痊愈无益，仅能镇痛助眠，尽量少用为好。”
　　陆元朗谢过，见许初将药方交给灵雪，指出了改动之处。
　　忽然远远传来一阵乐声，夹杂着渺茫的歌声。许初顺着陆元朗的目光向外看去，只见远处的山上蜿蜒着一队灯火，声音便是从那山头飘来的。
　　“许先生或许不知，这是蓟州城里的风俗，大户人家凡是家中有人暴死或者小儿夭折，都要请人做这个法事。当昼夜相交之时，请人敲鼓呼号，名曰‘送魂’。”
　　许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仿佛看见人人都着白衣。
　　“这塞北终年孤寂，人们务农归来总是无事，每每有这法事，则家家出动，山上山下去听。”
　　陆元朗想到他记忆中第一次听到，是他那出生十日即夭折的妹妹的法事。那时他尚年幼，不解其意，也当个新闻去看。到了少年，意气风发，不解愁情，他跟顾瞻两个骑了马，就在那山坡上立住去听。等一行人过去，便在春草如茵的山头策马消遣。那绵延的山坡不知被他们走了多少来回，而今山脊仍旧绵延如是，却是残雪覆盖，隐入暮霭了。
　　许初只听得鼓声铿锵，锣镲交鸣，说不出的凄凉。
　　今日正是余逸人的头七，他见了这景象不禁悲怆。师父，亦师亦父，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但师父却不愿他与自己的过去沾染任何关系，就在临死之前，还告诫他一切不要追究、不可张扬，让他尽快动身去枕霞山庄。现在他客居于此，师父长埋泉下，尸骨未寒。
　　陆元朗幽幽道：“前些年我那弟弟过世时，也是做的这样法事。”
　　许初这才发现陆元朗眼中的萧然。
　　“若不是许先生，或许今天这丧乐就是为我而作了。”
　　陆元朗玩笑了一句，在许初看来却更加凄凉。
　　“不会的！陆庄主福泽深厚，必然长命百岁，”许初立刻说到，“陆庄主若是照着我的思路调养下去，半年定可大愈。”
　　此话一出，许初才想起师父教他不可轻易许诺的告诫来，他怎么就说出这么斩钉截铁的话来了？可转念一想他并不后悔，陆元朗病中多思，若是能让他放宽心，对养伤是大有好处的。
　　陆元朗听了这话回过头来问到：“依许先生看，此伤有可能在芒种前痊愈么？”
　　芒种？许初立时想起四年一次的武林大会，就在芒种。距此时还有不到五个月了。他想了一想：“若是顺利，芒种基本可以恢复。半月后可以练剑，一月后能够运功。”
　　陆元朗了然一笑，没想到许初这么快就领会了他心中所想，准确回应却不说破。
　　饭菜已经端了上来，烛火点起，室内就不那么寂寥了。
　　吃过饭，陆元朗派瑞迎跟着许初去取那厌厉。路上无人之时，瑞迎又问起陆元朗这伤的饮食禁忌。许初觉得奇怪，灵雪才是为陆元朗进饮食茶汤的人，怎么这小厮倒反复问起？
　　“你放心，我已告知过陆庄主了。”许初含糊了过去。


第6章 不奇怪，是爱情
　　许初曾听师父说蓟州城内有他的一个师兄，姓王名自远。余逸人向来是孤标自许，隐居山野，不愿与人交往，但许初想着自己无亲无故不好立足，因此便打定主意拜访。
　　这几日陆元朗身体稳定，瑞达也为他打听到了师伯的宝号，许初闲来无事便带了些贽礼登门。
　　王自远初见师侄，自是一番热情寒暄，且不必说。许初略说了说这些年他们师徒的景况，谈及余逸人的暴疾，王自远捋了捋斑白的胡须，叹了口气：“我这师弟在师门中最是一个清高不群之人，我作为大师兄，也不知劝了他多少次，无奈他拗得很呐。”
　　王自远目光放得很长，有些失神，仿佛被遥远的回忆勾去了魂，“那时师门上下属他学得最好，像你这般年纪时已经独自诊病、开药，可是你想想，这世道是空有一身技艺就能过得下去的吗？他心气又高，偏要到京中去谋生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当年医学之中，我与他同窗数载，历历如在眼前，想不到……唉，可叹他终是没有子嗣，难免晚景凄凉啊……”
　　许初心头一震。师父把他从小带大，二人情同父子，相依过活二十年。可是自己不仅在师父弥留之际束手无策，丧期也未能尽孝，更未能报仇雪恨。
　　王自远回过神来，也觉得此话不妥，又遮掩道：“不过隐居多年得以善终，也就罢了。”
　　这话听来颇有隐情，许初急忙问到：“师伯这是怎么讲？”
　　“哦，你别多心。我是说你师父这个人啊，太孤傲了些，就是这些师兄弟他也瞧不上眼，自然得罪人。后来他又去京中谋生，那皇城脚下是什么去处？那时我便担心他应付不来，不想他自己跑回来隐居山野，”王自远问到，“不知贤侄是何时拜入师门？”
　　“小侄自打记事起就跟着师父。据他老人家说，二十年前，幽蓟一带瘟疫流行，人口减少大半，他在那时救下了我。”
　　“二十年前……”王自远如有所思，“贤侄是哪里人氏？”
　　许初黯然，“晚辈不知。”
　　“师弟可曾对你谈过他年轻时的事？”
　　“……不曾。”
　　王自远点点头，不再多说。
　　这时家人来报，说少爷回来了。
　　许初起身，一个身材略短，小圆脸、短髭须，约莫二十岁的男子进到客厅来。
　　“这是犬子王列。”
　　二人对面行过礼，王列三角眼中乍现亮光，把许初上下一溜，笑道：“所谓‘芝兰玉树’，说的恐怕就是这位师弟了。爹，您怎么早没说有什么师弟、师侄的？早就该来往的，儿子也好多向许先生讨教。”
　　彼此客套了几句，王自远要留许初吃个便饭。许初推说中午还要为陆元朗诊脉，就想告辞。
　　王列笑道：“就是不肯赏光留饭，又何妨多坐一坐呢，况且时候还早。对了，不知师弟在哪下榻？”
　　“目下就住在枕霞山庄之中。”
　　“贤侄一日要问脉多少次？”王自远开口道。
　　“三次。”
　　“可看得懂吗？”
　　许初想着陆元朗的病情恐怕不便在外多说，遂只是点了点头，“差可明白。”
　　“甚好甚好。老夫前几日也曾为陆庄主看过脉的，行医几十年，老夫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也不敢乱用药，推说身上不舒服就再没去过。后来听说枕霞山庄又请了城中的几位同行去看，就连那刘述刘老哥也辞了出来，不敢再用药。看来贤侄果然少年英才，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许初连连谦谢。
　　“贤侄，你可知为何这么多医者不敢给陆庄主看病吗？”
　　“请师伯明示。”
　　“他家不比别家，你就看陆庄主那班手下，若是陆庄主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岂肯饶你？这陆庄主呢，不错，是个好人，这满城百姓没有不念他的。可你需知，要他死的人也尽多着呢！哪天被人得了手，怕不顺势推到医者身上？”
　　许初一惊，愣愣看着王自远。
　　“医书有云：一呼一吸为一息，脉应四至，是其常也。若一息二至，元气已损；一息一至，元气已败，病则必不可治。我上次见陆庄主时，他虽极力调息，然无人之时，我偷耳听去，分明已经两息一至！此人正气已无，不过烬灯余焰罢了！”
　　王自远略一沉吟，继续说道：“贤侄，我同你师父有多年的同门之谊，我与你虽然初见，然而就如我自家的子侄一般，因此才把这些话告诉你。枕霞山庄的诊金自然优渥，连我也不得不动心的，然而那里极是一个凶险之地，还是早些脱身为好！”
　　许初想了想，说：“多谢师伯提点，晚生感激不尽。许是诸位前辈用的药有效，小侄见到陆庄主时，他的病情倒没有那么危殆了。”
　　王自远不再就此多劝，只悠悠说到：“江湖险恶，就险恶在‘人心’二字。贤侄虽然身负绝技，然凡事要多加留心呐。”
　　许初何尝不明白这话，只是阅历有限，人心又岂是说懂就能懂的。然而师伯对他这样恳切，许初心中倒是十分感念。心下想着，以后还是要时不时前来拜访，也说不定能多探听一些关于师父的事情。
　　许初回到枕霞山庄，径直来书房为陆元朗诊脉，池一清也在一旁。
　　“脉象很有起色，不知陆庄主感觉如何？”
　　“着实好了很多。许先生不必客气，不妨以名相称。”
　　许初没料到这一着，脉还没诊完就要起身拱手。陆元朗迅速翻手拉住了他的手腕，笑说：“许先生若是肯认我这个朋友，这些礼也免了吧。还有一清，你同他也不许客气。”
　　池一清咧嘴笑道：“可不是么！许先生，元朗也厌烦这些的，此刻不是同你客气，你应下就是。”
　　许初把手抽了出来，低眉笑道：“既如此，草字‘遂之’。”
　　“‘得遂初心’，好字，好字！”池一清笑说，“我们武夫没这些讲究，称名就是了。”
　　武夫？许初看看陆元朗，又看看池一清，不禁笑了。陆元朗好歹占了个“天下第一”的名头，非说是武夫也就罢了，怎么池一清这纤细的身子骨也成了“武夫”？
　　池一清同他两个说笑了一会儿，先出去了。许初又问了问脉。
　　“许先生早上出去了？”
　　“正是。一位师伯也在这蓟州城中，刚刚去拜访了他。”
　　陆元朗想了想，问道：“可是王自远王老爷子？”
　　“正是。”
　　“他家公子你也见过了？”
　　许初奇怪他怎么特特说到了王列，不过还是点点头：“怎么？”
　　“哦，没什么，”陆元朗垂眸暗忖，似有隐忧，顿了顿，低低说道：“蓟州城中多有寇盗，许先生出门时要多加留心。”
　　许初看向他，正迎向陆元朗的目光。今天又收到了一份谆谆告诫。
　　“多谢陆庄主提醒。”
　　陆元朗看着他笑。
　　“……多谢元朗。”
　　许初调了方子，告辞离去。等走到了外面，被陆元朗握过的手腕还发着烫。他身中寒毒，手心竟然能有这个热度？许初觉得不可思议，这样看来，难道自己的药方算少了什么？
　　想着，果断又转身回去。陆元朗面露诧异，许初问到：“刚才忘了问陆——呃，元朗，平日里觉得身上是发寒还是发热？”
　　“发寒啊。”说着陆元朗还拍了拍身上的厚衣。
　　这与许初一向判断相同。他又想起自己诊脉时手指碰到陆元朗的掌根和手腕，也觉得微凉，怎么自己被他握过的地方就这样发烫？真是咄咄怪事。


第7章 猜对了
　　陆元朗稍微好了一些就很少再长时间躺着，许初清早来请脉时已见他梳洗完毕，正和池一清说话。走近时才发现，房间另一面墙下放着一只双耳壶，两人正拿着木箭投壶游戏。
　　“这下好了，遂之来了，快叫他陪你玩吧。”
　　陆元朗招呼他坐下。“我也是闲得无聊才找一清陪我玩两局，”陆元朗指指窗外，“遂之听到那舞剑之声了没有？我实在是手痒啊。”
　　每天天刚擦亮，枕霞山庄中的人便齐齐到校场和山坡上练剑，剑声飒飒，衣袂飘飘，配上呼号之声，煞是威武。
　　“元朗是每天练剑坚持多年不改的，无论寒暑雨雪从不间断，只这次因为这场伤病停了这些日子，难怪他坐不住呢。”
　　陆元朗笑道：“是啊，这才想起投壶这把戏来，可惜找一清玩只是更无聊了。”
　　许初想，陆元朗剑法如此厉害，手上必是十分有准头的，难怪池一清比不过他，水平悬殊，玩着自然是无聊。可是自己水平更加稀松，恐怕也入不了陆元朗的眼呢。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池一清又说到：
　　“唉，可惜了外面那些人，一个个好不容易熬到现在，指望能得到庄主亲自指导，却不想他们庄主在屋中投壶游戏呢！”池一清转向许初，“遂之有所不知，能到山庄里来的人都是各处分舵的翘楚，极有资质和天赋的人，初来时几年也不过是几个教头指点，只有那人尖中的人尖，才能得元朗点拨几句呢。”
　　“对了，”陆元朗问许初，“遂之也是用剑的吧？可有地方练剑？”
　　许初赧然道：“说来惭愧，不过略学了几招防身而已。到了山庄中来还没有练过，刚听了一清的话，才觉出自己懈怠。”
　　“遂之的能耐原不必在这方面，你若想练，只管到花园里去，不必同外面那些人在一处。”
　　许初谢过了，打定主意从明日开始练习。陆元朗拿过箭筒，检了几支木箭出来，递给许初：“遂之试试？”
　　许初接过来，投了一支，箭头打在壶口，弹了出去。第二支就连壶身也没碰到。又取一支，这才中了。接着又连中两支。
　　“好！”池一清拍手道，“许先生中了三支，该元朗了。”
　　陆元朗从箭筒中抓了一把，也是五支。许初这才看出那一桶箭长度粗细竟然不一，这东西要知道了轻重才投得准，每一支都不一样就难多了。刚刚陆元朗抽出来给他的五支就大体相同。
　　陆元朗这一把也中了三支。
　　“哎呀！这是要我也中三支了？”池一清笑问。
　　“尽着你的本事投就是了，好让遂之看看你的能耐。”
　　池一清接过箭，连投了五支，连瞄准都没用。一支左耳，一支右耳，剩下三支齐齐进了壶口，干脆利索。
　　许初还没反应过来，那箭全已稳稳地落入壶中了，他不禁愣愣地盯着池一清的手看。
　　抿了口茶，陆元朗笑道：“我就说跟他玩无聊吧。”
　　池一清大大方方地把手从长袖中伸出来，翻转着给许初看。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手指间有厚厚的茧子，食指和中指的关节甚至已经变形了。
　　“遂之再看。”陆元朗说着，瞬间掷出一箭，却是随手乱挥，全无准头。
　　哪知池一清眼疾手快跟着投出一箭，在空中擦到了先前那支，等许初反应过来，两支竟已全都落入了壶中。
　　“好手法！”许初惊叹。
　　陆元朗说到：“你道他文文弱弱，怎么能当上这大总管的？我下面这些人可没那么好相与。亏得一清手上功夫了得，更难得心思缜密，办事滴水不漏，这些日子若不是他在外面，我这一病可不知要怎样呢。也是我运气好，又得了遂之这么一个杏林高手，不然此刻命也要没了。”
　　池一清立刻默契地接上了话：“论这点呢，我可不敢同遂之相较。我不过是略尽本分罢了，遂之这样尽心竭力可是常人少有。之前请的那些医者，有些是老迈糊涂，还装得胸有成竹，有些纵然有些本事，也总要自矜自持，不肯说出详情。唯有遂之医术又高，人品又好，举止进退又有分寸。向来医者问脉，或者五天一次，或者十天一次，遂之竟至一日三次，只这一点，就可见其心至诚了。”
　　两人一唱一和，把许初说得脸红心热，不知怎么自处才好，心想只有竭尽全力才好配得上陆元朗这样称赞。
　　许初随师父到处问诊，见过的人不少。陆元朗是那种他一见就知道心思很深的人，他一向惧怕这种手握强权、城府深沉的人，但不知怎的，陆元朗却让他觉得可靠。他希望陆元朗过得好，希望陆元朗得偿所愿，甚至甘心成为其权力扈从的一部分。
　　池一清又为许初露了几手绝活，这才离开，让许初给陆元朗诊脉。
　　许初向来是眼观他处的，今天却怀了好奇，诊脉之时低头看陆元朗的手。只见那双手也是布满厚茧，不像池一清的那样纤细柔软，而是充满了力量，一看就是常年抓握剑柄所致。
　　即使左手也是如此，许初猜他或许练过双剑，或者其他的兵器。想来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除了天资，也少不得超出常人的勤奋。
　　第二日许初问早脉时，陆元朗正把香料倒进桌案上的博山炉里。点燃，合上盖子，轻烟就伴着飘渺的香气氤氲开来。
　　“是‘梦真’？”
　　“不错。遂之对香料也颇有研究？”
　　“哪里。熏香也是治病之一法，因此略有涉猎罢了，并不曾认真讲究它。就是有元朗这样的雅兴，恐怕也是不管怎么熏，都遮盖不过这一身的药味呢。”
　　陆元朗笑道：“那也称得上是‘三日留香’了。”可是之前并没有留意许初身上有什么气味。他暗暗嗅了嗅，却只闻到梦真有些清冷的味道。
　　“这梦真对人如何呢？”
　　许初缓缓深吸，道：“梦真之性不温不凉，有舒缓、镇定之效，倒是可以助眠。只是细品起来，这香与我向来所见的倒有点不同，更加清淡柔和了一些。”
　　“不错。制作梦真要想得其神髓，里面这一味白芍药瓣，必须要用豫州所产，其它都不能有这般味道。这还是我上次在豫州时偶然买的，已是所剩无几了。”
　　二人对坐，诊了脉，陆元朗从书桌后站起，请许初坐下写方，自己则绕到了书架当中，随手翻阅。
　　许初写好药方，交给灵雪拿出去。吉金的博山炉锈成了青色，显得更加古拙，盖子雕镂成重重叠叠的山形，烟雾就从镂空处逸出，宛若仙山。目光微移，许初乍然看到那柄紫竹扇就在边上。这柄扇子必有些故事，才能让陆元朗时时带在身边，神思惘惘吧。
　　“遂之看，我现在的伤，用些什么香好呢？”
　　许初想想，道：“元朗现在的情况，用些性温的也好，‘煦微’‘和光’都不错。只是这偌大的房屋，点上两支香，功用也十分微弱，指望不上的。元朗若要快些痊愈，我倒有一言相告。”
　　“哦？”陆元朗从书架间回过头来。
　　“元朗可曾听过‘心病难医’吗？元朗的血气凝滞得很，这一点上药石收效甚微，恐怕是心中有所郁积吧？”
　　陆元朗身形一僵，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许初走到他身边，取过了他手中那册书：《医心方》。
　　许初煦然一笑：“元朗自我诊断十分准确。只是这书中多是五行术数之类，姑且读之、聊以自遣倒可以，不能当真的。”
　　“遂之看，我这凝滞郁积之症可会痊愈么？”
　　“这我倒是没有把握。灵台之病，药石无功。好在心、身相通，或许调理下去，可以奏效。不过还要元朗多加配合，从根本上下手才好。”
　　陆元朗默然。他的心病，即使对了池一清等为数不多的知情人尚且不愿说出口，何况是相交不深的许初。
　　“不知人心当真能医否？”
　　医术不能，但道术云能。近世不少杂说打着医学的旗号，兜售那术数偏门，想来也是令人发笑。
　　“《千金方》云：‘以五月五日东向桃枝，日未出时，作三寸木人，着衣带中，令人不忘。’《陶潜方》云：‘戊子日书其姓名，着足下，必得。’《灵奇方》云：‘取黄土酒和，涂帐内户下方圆一寸，至老相爱。’《千手观音治病合药经》云：‘若有夫妇不和如水火者，取鸳鸯尾于大悲像前咒一千八十遍，身上带彼，是终身欢喜相敬爱。’不知能不能帮上陆庄主？”
　　许初娓娓道来，语带调侃。
　　陆元朗心下一凛，旋即笑道：“我只说医心，遂之怎么却告诉我这么些求相爱的方子。”
　　即使深沉如陆元朗，这一次掩饰得也并不好。许初一下子就捕捉出心虚的意味，本想开个玩笑的他反倒不好意思，甚至也莫名跟着心虚起来。
　　难不成，这陆庄主的心病是爱而不得？许初感到不可思议，谁会不喜欢陆元朗呢？


第8章 谁还不会钓苡橋鱼了
　　决心治治陆元朗的心病，许初每次诊脉都会找个什么话题聊上几句，毕竟陆元朗不愿别人知道他伤势的真实情况，平时大多时间都是独处，有人多和他谈谈天，也免得他总是独自沉浸在心事中。
　　有时许初问脉时，陆元朗正在等他。
　　“遂之，这里有我和先父收藏的很多书籍，其中也有不少医经药理的书，不过我们对此都一窍不通，一直胡乱地堆在架子上，可否请你来帮我整理一番？”
　　许初答应着走过去。略略一览，果然卷帙浩繁，不禁惊喜。于是一册册拿起来详看，向陆元朗解说道：
　　“这书颇有妙理，版本也好。”
　　“这本的题跋是剜改过的，并非旧本。”
　　“这是五代的抄本，了不得。”
　　陆元朗只看他的神色就知这本书好不好，每遇了好书，许初连捧着的手都变得小心，眼中晶彩熠熠。
　　“这书我并未见过……”许初闷头细细看了两页，笑道：“原来是几本书拼凑出来的，又题了个新名字，想是书贩骗人的伎俩。元朗请看，前两章讲脉论的部分原是汉末山阳真人所作，后三章药理则是时人黄北江所著，相去几百年，竟也能拼凑在一起。”
　　许初完全沉浸在其中，神采飞扬。陆元朗见他全不似平时那一副淡然自持的样子，也不禁唇角上扬。
　　“遂之真是好记性，这些书无论前代经典还是近代著述竟然全都看过？”
　　“前辈有云：夫为医者，在读书耳。许初年纪尚浅，不像师父见多识广，只有努力读书，希望有所弥补罢了。”许初歉然说到：“元朗这本书可能借我看看？”
　　“当然，遂之拿走就是。”
　　话未落地，许初已经三下两下翻到了想看的地方，不一会儿了然一笑，将书还给了他。
　　“‘医方第六’中有一句话我向来不解，左思右想了几年，总觉得扞格不通，怀疑其中有误字。今日见了元朗这个旧本才解开我的疑惑，我那本此处做个‘用’字，这本却是‘毋’。”
　　陆元朗接过一看，果然如此。许初摇头笑道：
　　“书贩抄手往往不懂医术，只是描摹字形而已。其它地方错了倒不要紧，这‘毋’字讹为了‘用’，含义就正相反，真按如此用药，可不知要怎么害人呢。”
　　陆元朗说到：“是啊，所以说看书宜究因，不宜持末。”
　　“正是如此！”
　　陆元朗按着许初品评的高低重新排架，把善本、孤本收在书函之中，列在架上，劣本拿下来堆在一处。两人渐渐隐没在琳琅的牙签之中。
　　这一天陆元朗正一个人下棋，许初进来请脉，看到他兼执黑白，自己和自己对弈得出神，便立在一旁悄然看了一会儿，等看懂了局势不禁莞尔。
　　“白子若是落在这里，黑子十步之内必然落败。元朗为何如此偏袒黑子呢？”
　　“如此，岂不是又要重新开始了。”陆元朗抬头一笑，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遂之看来颇通棋理，陪我下一局如何？”
　　许初对面坐下，道：“实在粗疏得很，元朗可要让着我些。”
　　于是陆元朗将手中折扇放到一旁，二人将棋子都收进棋盒，许初执白，陆元朗执黑，重开一局。
　　陆元朗本来自恃棋艺之高，并没有万分投入，尤其看许初先据四道、缘边遮列，都是庸常的路子，更是没有在意，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态闲闲而坐。
　　该白子了。陆元朗抬起头，拿过茶盏来慢饮，见许初正注视棋枰，右手在棋盒中轻摩着一粒棋子，投入得很。
　　白子落。
　　陆元朗收回视线，略一思索，布了一枚黑子。
　　——记得第一次见这人的时候，他宽袍缓袖，谦恭有礼，等到取下黑绸，那人微微抬眸，对上自己视线的是明净的双目，眸光流转，正如水意。果然眉目如画。
　　白子又落。
　　黑子亦落。
　　——那时陆元朗未免以貌取人，觉得他这样年轻，一身书卷气，本事想必不会牢靠。不意他不仅医术高超，医德亦佳，很有些过人之处。
　　白子又落。
　　黑子紧随。
　　——这人诊脉用药之时收放自如、精准果决，由不得人不信他。除此之外却是温温吞吞，即使笑的时候也会微颔了首，带着谦和，情致温雅。
　　白子落。
　　黑子……
　　诶？黑子怎么失了先机？陆元朗收神，连忙细玩局势。许初收了几枚死卒，悠悠然喝了两口茶，看着陆元朗在对面思忖。
　　后来他全神投入，这一局直又下了一个时辰。饶是他努力扭转颓势，最终还是堪堪落败。
　　“我输了。”陆元朗把将落未落的棋子放回棋盒，无奈笑道，笑意直漾到心底。
　　“承让承让。”
　　“遂之的棋艺当真‘粗疏得很。’你可是全庄上下唯一击败过我的人。”陆元朗抿了口茶，仍是止不住笑容。
　　许初愣了一愣，旋即莞尔道：“我的棋是师父教的，从来没有赢过他老人家。可不是当真‘粗疏得很’呢。我看贵庄中未必没有高手，只是他们比我更知礼罢了。”
　　陆元朗大笑：“看来是我眼界不弘，把‘粗疏’的标准定得低了。看来逸翁必是高手，才能教出遂之这样三尺之局中的大将来。”
　　“师父是非常喜欢下棋的，每逢雨雪风沙无法出门，就拉着我在屋中对弈。下完了还不算，要一步一步地叫我知道胜负之机，对照着棋谱讲解。他老人家自己也曾做了几卷棋说，想来想去，终是不愿彰显，便毁掉了。”
　　许初想到师父临终情状，不免黯然。陆元朗淡淡道：“可惜无缘拜读了。”
　　“师父他啊，什么都不肯留下。世间一直有这样的传言，说他并非确有其人。可是日升月落、寒来暑往，这些年的日子仍旧历历在目。”
　　“逸翁与你情同父子，谊兼师友，只要你还记得他，他必不会隐没于世的。”陆元朗见许初心绪低落，连忙宽解，“这一局我输得心有不甘，遂之若是无事，再陪我下一局可好？”
　　两人四手，将棋子重新归盒，这次让陆元朗先手。
　　这一局直下了三个时辰，连饭也误了，到了掌灯之时还没结束。许初左思右想，布了一阵，赢了陆元朗一子。
　　陆元朗看出败局已定，投子认输，缓缓摇头道：
　　“怎么这么晚了？我还没尽兴。遂之每每压我几子，又让我两手，待我占了先机便围合，下风久了又布散，让我欲罢不能啊。”
　　许初是故意如此，被他说中，心虚一笑，忙遮掩到：“在下实在是绞尽脑汁才应付到现在。元朗怕是病中疲惫，过几日我们再弈，如何？”
　　“好！一言为定！”
　　下次让他赢一盘吧，许初暗暗想。
　　陆元朗又留他用了晚饭，饭间两人复盘了那两局，许初一一将思路告知，陆元朗不禁惊叹于他的记忆力，竟然一步不差。
　　告辞后许初细细思量，担心自己故意的“钓鱼”被陆元朗察觉，但看陆元朗后来的举止，应该还没有被发现。
　　夜里许初宽衣躺下，还没有睡着，就听到远远传来喊“贼”的声音，不禁吓了一跳，又想到这枕霞山庄是什么地方，哪有贼能进来，于是放宽心准备安卧，不久房门却被敲响了。
　　“谁？”
　　“许先生，”灵霜答到，“庄主来看您了。”
　　许初一惊，连忙起身开门，一袭寒风吹透了单衣。果然见到陆元朗站在门外，也只是披了件大氅在身上，显是匆忙而来。
　　“遂之还好吗？刚刚庄中进了个小贼，没惊到遂之吧？”
　　“那倒不曾。是失了什么东西吗？”
　　“就怪在此处，书房中被翻得乱七八糟，却什么都没有丢。担心遂之受惊，因此来看看。既然无事，就请遂之回房吧，当心着了凉。”
　　“多谢记挂，元朗夜间起来也要多穿些才是。”
　　既是偷东西的贼，想来不会伤人。就是担心，派下人来问一声就是了，何必他陆大庄主亲自匆匆地过来呢？许初觉得这一出有些没头没脑，但人自家的事，他没有多问。


第9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许初对治疗陆元朗十分尽心，所有药材都是他亲自过目，根据药材的成色来添减用量，不好的就拿去换掉。有的药材甚至买遍了蓟州城，就为了挑上半两最合用的来。
　　当然，这些都是傅伯帮着他办的，陆元朗一点也不知道。在许初，这是他为朋友尽力的一片赤忱，却担心在陆元朗看来成了谄谀。往来办事的人无不乐从，这种上下一心、不遗余力的局面让许初有种如鱼得水的感觉。作为一个医者，能够放开手脚尽情施展，实在是一大快事。
　　今天送来的肉桂成色都很差，不是太新就是太老，要不就是霜打雪埋过摧折得厉害的，实在不成样子。勉强挑出其中最好的按方子称了，许初想着不如去师伯的铺子里看看，虽然送来的也有他那里买来的，但是行医之人经常留下些好的以备自用，这也是常情。
　　许初独身上了街，进了师伯的医馆，说明来意。
　　“上午枕霞山庄的人来过，最好的都被他们买走了，我这里也没有存货。那些东西确实算不上顶好，但也完全可用，贤侄何以如此苛求呢？”
　　不等他回答，王自远又问：“所有药材你都是亲自过目的吗？”
　　许初答应了一声“是”，王自远若有所思，接着问：“陆庄主送你多少诊金？”
　　许初只是搪塞说还没谈起。
　　王自远点点头，沉吟片刻，缓缓道：“贤侄，你记住我一句话，凡事只用三分情，未可全抛一片心哪。贤侄日后若是想谋生，可以到师伯的敝号里面来，有我和你师父同窗的一场情分，我自然看觑你。”
　　许初唯唯地答应着，心想在师伯看来他竟成了攀附权贵的小人，应酬了两句就起身告辞，王列送他出来。
　　“师弟呀，小号里的药材向来是我采办，好的肉桂、人参等自己留下了一些，爹他老人家不经手，可能不知道。师弟可随我来看看，若有使得的，尽管拿去。”走出门来，王列嬉笑着说。
　　许初本来觉得此人有些轻薄，不愿与他深交，但此时见他殷勤得很，又不好拒绝，况且确实急于寻找好的肉桂，也就答应着，同他返身折回。
　　原以为王列要带他到店面里去，不想对方却改了道，一路引他到了后堂。
　　王列请他进的房屋有一方床榻，几件木器家伙，地上放着火盆，怎么看都是卧房。许初心中便有些不自在，王列还在一边“请、请”。
　　进屋后，王列拿一些没要紧的话搭讪着，绝口不谈正事，许初说要看看药材，他也只说“不急不急”。
　　这时下人送了酒菜上来，王列便请许初同饮。
　　许初敛容道：“多谢师兄盛情，本不当推辞，只是小弟酒量颇浅，恐怕误事，还是别喝了吧。”
　　“诶，一杯水酒怕什么，师弟怎得如此没情分。”
　　推拒了一番，许初无法，只好领了一杯，担心一会酒力上来，又催促王列找药材出来。
　　王列笑嘻嘻地又斟了一杯，递过来，许初忙道：“委实喝不得了。刚才所说的药材，还请师兄……”
　　王列佯愠：“师弟心中只有药材，难道除了找药材就看不上师兄了不成。”
　　无法，又领一杯。
　　王列复喜，嬉皮笑脸地又倒了一杯，边倒边说：“这才是了。师弟客居，想必寂寞，师兄我心中不忍，只好借几杯水酒，略表相爱之情呀。”说着举起杯来，满脸涎笑。
　　许初见他说得不像样，变色道：“师兄放尊重些。”
　　王列去拉他的手，许初一挣，只被他拉住了袖子，甩手起身，就往外行。
　　“你师父还不是个兔崽子，你假清高什么！”
　　这句话在身后炸响，许初心中万分骇异，不禁脚下一滞。王列早已一跨步追了上来，从后面紧紧抱住他，扭着他往里面拖。
　　许初使劲挣动，无奈王列身量敦实，他力不如人，手臂也被箍住。略一想，强忍厌恶，勉强勾起一抹微笑，道：“师兄怎么如此心急，当心被人看到。”故意放柔和的语气中却难掩急迫。
　　还好王列并未怀疑，他见许初平时对自己都是带着客气的疏离，今番这样一句软语，立刻心花怒放。“师弟原来喜欢欲擒故纵，倒是师兄唐突了。”
　　“呵呵，师兄太没情趣。”
　　王列嘻嘻笑着，松开双臂，去拉许初的手。
　　刚被放开，许初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回身一扬，顿时白雾弥漫。许初夺门而出，王列倒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那是他配的迷药，药性极强，许初自己也屏住呼吸良久，跑到空旷之处才敢喘息。师伯家中的小厮疑惑地问他去哪。
　　“告辞。”
　　怕有人来追，许初慌张地快步离开，直走到大街上，见两侧商贩林立，行人熙攘，心中才稍稍安定。他停在路旁，深吸几口气，平复激烈的心跳。冷风吹来，一阵恶寒，仿佛王列的体温还在身后。
　　偏偏酒力上来，脸上又那么热。许初看看路人，似乎并没有人发现他的异样。想想刚才的事和王列的话，许初心头乱绪纷纷。王自远师伯看起来是个忠厚人，怎么竟养出这样的浪荡子来！不知师伯自己是否知道儿子这番行径。还好听陆元朗说蓟州多寇盗之后他就带了迷药防身，以后这师伯之处是去不得了。
　　天将晚了。此日浓云密布，上下一片灰蒙，让人不痛快。许初站在山门处抬头一望，枕霞山庄零星轩窗已被点亮，那蜿蜒石阶仿佛一架通天梯。
　　许初快步上山，一径来到陆元朗房间门口，等在外面的灵雪笑了笑，推开门，仍旧等在外面。
　　许初迈步进去，见陆元朗正斜倚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柄紫竹扇出神，扇子开着，目光却比思绪飘得更远。
　　注意到脚步声，陆元朗抬头一望，手腕轻抖合上竹扇，放在床榻边的圆木几上，坐直身体。
　　“遂之出去了？”
　　“是啊，”许初看了眼漏刻，今日自己确实来得晚了，连忙找补道：“去街上转转，就晚了些。”
　　陆元朗已将手伸了出来，请他号脉，许初连忙藏起心事，搭上陆元朗手腕。
　　而陆元朗知道又要有片刻无声的等待，干脆向后一靠，闭目养神。
　　许初照例去看他的面色，却不幸发现陆元朗只穿了亵衣，锦被盖到齐腰的地方，上身裹了件不知是什么毛的披风。
　　他便突然觉得心悸不已。许初感觉醉意更浓了几分，莫名地口干舌燥，室内寂静无声，偏偏他的胸膛在擂鼓。
　　许初抬头看向陆元朗，见他头微微后仰，露出线条硬朗的喉结，正在合眸将息，一派淡然洒脱。
　　确定他没有发现自己的异常，许初赶紧把心神聚集到脉象上来，却在一低头时瞥见了陆元朗随意挽起的衣袖，露出的一节小臂筋肉紧实，凸起的血管延伸出这样伤病之人不常有的生机和力量。
　　许初忽觉得陆元朗的脉搏极快又极有力，大异常日，弹按了两下才发现那是自己跳动的指尖。连自己的吐息都调整不好，遑论诊脉。许初懊恼不已，把它都归因于那两杯水酒。
　　还好进来时已经通过陆元朗的气色看得七七八八了，估计脉象也没什么出奇。许初收了手，用力抿了抿唇，害怕自己的失态被发现，敷衍两句就告辞起身。
　　“遂之的脸颊有些酡红？”
　　陆元朗这一句话又让他心中勉强搭建的危楼崩解，明明那语气中毫无诘责。
　　“呃……在街上闻到酒香阵阵，没忍住饮了几杯，实在抱歉得很。”
　　“这有什么。只是城中有这样好酒，我竟不知道。遂之若爱饮，我庄中倒藏了几坛陈酿，明日取来我与你共饮。”
　　陆元朗说完，忽又想起什么，试探问到：“我可以喝酒吧？”
　　那语气，仿佛他不是这一庄之主一样。
　　“酒分寒温冷热，若是对性的，少饮些倒无妨。”
　　陆元朗展颜一笑，迫不及待：“那我明日可等遂之共饮了！”
　　“好好。”许初支吾过去，连忙告辞，等到回了房中心仍兀自狂跳。
　　他自问虽然量浅，但也不至于此啊。怎么就……忽然想到必是王列在酒中添了什么毒物，不然他何以如此魂不守舍呢？


第10章 先挖个坑
　　“恭喜庄主，恭喜庄主！”
　　“何喜之有？”
　　池一清揖了一揖才道：“我刚刚听说，遂之这两天正到处看房子，想要盘个店面呢。其中就有咱们在成康坊的那处宅院，便是老司告诉我的。”
　　“哦？遂之怎么说？”
　　“老司不知你的心思，没敢告诉遂之大东家是谁。说是遂之就简单转了转，嫌贵呢。”
　　“那太好了。”
　　“依我看，您呐，干脆把那宅子送给遂之算了，有了落脚之处，他还走得远吗？”
　　陆元朗无奈一笑：“他不肯收我的诊金，难道就肯要我的房子？若是让他知道那是我的产业，他必不会再登门问半次。就让老司担了这个名，暂且瞒着他，实实虚虚地吊着他，这些生意路子老司是行家。等我想个办法，让遂之发笔财把店面盘下来，此事就成了。他这个人啊，别说是不义之财不肯受，稍稍有失君子之风的就不行。”
　　“好啊，那我可是迫不及待了！对了，听说元朗最近常和遂之对弈，还输了人家几盘？”吃一清斜起眼睛抿嘴笑道，“依我看，你不如就和他赌棋，输他个把银子！”
　　“你以为遂之这样的高手，看不出我有没有尽力？说也奇怪，细细算来，我俩胜负也是相当，总是互有胜负。他输了第二天便要找我，我输了更要找他，这几日竟没有别的事，全消磨在这黑白阵中了。我连日琢磨他的路数，还不得精髓。他初时所下总是平平无奇，等你反应过来，却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了。”
　　“你跟我说这个，可是对牛弹琴，你知道我向来坐不住。不过有人陪你玩可太好了，我还怕你闷着无聊。身体可好些了？你闭关谢客也有不少日子了，可打算去露露脸呢？”
　　陆元朗略一沉吟道：“也该如此。”
　　“前些日子不是说要做起药材来吗？城中这行做得最大的便是王自远家，今日他的公子王列来拜，你可要见见？”
　　“忘了与你说此事。你可知道，那王自远是遂之的师伯。看在遂之的面上，暂时且不好挤兑他，这事只好放放。”
　　“也不妨见见，探听探听也好。当然，你若不想给他这个脸，我去应付一番就是。”
　　“左右无事，我就去见他一见。”
　　陆元朗本来和王列不怎么投契，又听闻他名声在外，这么多年下来，关系还是疏离得很。这一次两人聊了聊生意上的事情，又扯了几句“今年春天来得甚早”一类的闲话。王列说话不知轻重，又没什么正经，陆元朗瞧不上他。
　　王列漫不经心地说：“前几日家父为陆庄主诊脉，虽然学艺不精，未能效力，然而实在挂念得很。”
　　“费心。已经好得多了。”
　　“哦呀，那可恭喜了。”
　　陆元朗回礼，王列面有难色，吞吐了一会，方才开口道：“如今府上请的大夫是我的一位师弟，不过我们前二十年是素未谋面的。小号与府上却算世交，有句话不免要告诉陆庄主。”
　　陆元朗心中疑惑，请他明言。
　　“陆庄主的脉象，上次家父回来也曾对我讲过的，虽然不知道如何用药，但大抵知道是个寒透的身子，像这样的情况有一味药是万万用不得的。如果用了，十天半月之中虽然大有效果，然而却是一个透支之法，对身体损害极大，用得久了就显现出弊端来了。”
　　“是哪一味？”
　　“夏枯草。”
　　陆元朗点点头：“多劳提醒。”
　　王列续道：“家父与我十分担心陆庄主的安危，因此不避嫌疑说上这几句话，请陆庄主暗自留心就是了。”
　　王列语毕告辞，临走时故作意味深长地看了陆元朗一眼。
　　陆元朗感到蹊跷，这番话显然是要他提防许初的意思，看来这王自远家同这师侄小辈关系并不融洽。
　　他忽然想到，这几日每每用了药就觉得神思昏殆，心中烦闷不快，过了两三刻便好，不知是什么缘故，想了想便绕了几步去到书房。
　　来到书桌边，拿起白石镇纸，底下压着的一叠全是许初的方子，数了数，竟比许初在山庄中度过的晨昏还多。
　　拿起来对着灯一看，八行笺上是绵绵密密的行楷小字，和那个人一样，端庄清秀。第一张是初见那日所书，记着他伤病所由，时日长短，渐次病症，及所服前药的情况。何为标，何为本，某藏当补，某藏当泻，均一一开列详明。之后才是当用何药，每列书三味药，对得齐整；后面写着煎服方法，加了句读圈点。
　　以后日子的则记着脉象变化，甚至他的饮食好恶，日夜起居，每一张方子都加着朱笔的句读。那笔画细密清晰，毫无省简，圈点都是首尾圆合，就是刚启蒙的孩童看了，也断然不会错认、错读的。
　　陆元朗细细阅来，见每一张都有“夏枯草”三字。
　　第二日陆元朗早早起来，迎着初春的寒意和漫天彤云去寻许初，到了房门口却见瑞达正在洒扫房间。
　　“许先生呢？”
　　瑞达赶紧低头回禀：“回庄主，许先生在……在茶房。”
　　“谁跟着呢？”
　　“回庄主，灵霜跟着呢。”
　　沉吟片刻，陆元朗道：“我知道了。不用告诉别人我来过。”
　　陆元朗十分诧异，茶房这种烟熏火燎的地方只有伙夫和粗使的老嬷在干活，其他人就是传菜传茶也是拿了就走，不愿多待一刻的。他一个客人，到茶房去做什么？也没人拦着，看来是去惯了的，自己卧病这段时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这傅伯也是糊涂了，竟不知道？
　　一转脚，陆元朗干脆也往茶房去，跟着他的瑞通十分机灵，一路叫人噤声。
　　到了茶房门口，就听到里面灵霜的声音。
　　“许先生，这药的火候、时间差上一点点真的有影响吗？”
　　“有。再小的差异日积月累也会有影响。”语含笑意。
　　“我见许先生今日看的火，比前些天要快了些，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陆元朗止住步子，微侧了身，透着本就有些残破的窗纸向里望去：两个老嬷带着一个小丫头在煮茶，灵霜坐在一条长凳上，许初面前有一个药铞子，柴火噼啪，水声咕嘟。
　　许初打开盖子，倾身向前，拂了拂腾起的水雾，眼睛微微眯起。看清了其中的情况，便又盖上，拿起蒲扇把火扇得更旺了一些。娴熟自如，一丝不苟。
　　“补中药原本应该慢火，我这是根据药材的成色添减的火候。”
　　“叶还是那个叶，根还是那块根，怎么就有成色之说，有那么大的影响吗？”
　　陆元朗知道灵霜聪慧，爱听爱问，没想到许初竟也有耐心教给她。
　　“这药啊，就是所产的地方不同，成色就不一样了。春去冬来，节候变化，万物感气，甚至药材的寒温也会大变的。更有采摘得不是时节，或者制作不精的，那药用差得就更多了。”
　　灵霜点点头，水灵灵的眼睛中充满敬佩。“许先生真是太厉害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这番道理。”
　　“不知道也好，”许初无奈笑道，“不然就算差异再小，只要知道了，总要尽力的。”
　　许初拆开一个纸包，给灵霜看：“此时就可以下这两味后煎的药了。”
　　盖子打开，药味随着凛冽的春风扑向陆元朗。他心中一动，转身回房。


第11章 再埋点土
　　“遂之，我近来每用了药就觉得昏殆麻木，胸口烦闷，过了二三刻又复原如初，可正常么？”
　　许初立刻放下笔走过来。“不应该啊？每次都是如此吗？”
　　“每次都是如此，有五六天了。”
　　“难道是虞美人？”许初想了想，“是药三分毒，这一味的毒尤其大，只是用量这么少，不该有这种反应才对。既然如此，我便将它换了吧。”
　　吃过晚饭，许初正在花园中散步，突然有小厮来叫他，说是庄主请，许初见他有些慌张，忙问是什么事，他却不肯说。许初心中犹疑，明明饭前才去问了脉的，难道有什么急事？还是减了那味虞美人仍然觉得不适？许初跟着小厮快步走去，却被引到了客厅。
　　刚刚迈步进去，许初立刻感到了气氛的诡异。陆元朗坐在主位，左手放在膝上，右手抓着桌沿，面色很差；下首左侧坐了一名老者，身材精瘦，微微驼背。
　　一见他进来，这老者就盯着他看，抱拳道：“许先生，久违了。”
　　陆元朗低着头，并没有介绍的意思，那人续道：“在下刘述，想必许先生还记得。”
　　许初还礼，陆元朗说了声“请坐”，语气疏离。
　　只是两个字而已，许初暗示自己多心了。
　　看着许初在自己对面坐下，刘述缓缓道：“许先生少年英才，令人钦佩。然而你我同为行医之人，需知医者当存仁心，技艺倒在其次。”
　　恳切的语气，却分明透着来者不善的意味。许初敛容道：“刘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许先生既为元朗贤侄诊病，自当对症开方，慢慢调理，岂能乱用虎狼之药？”
　　许初疑道：“不知我用了什么虎狼药？”
　　刘述微偏了头，道：“请问许先生，是否用了夏枯草？”
　　“是。”许初大方承认。
　　“这就是了，”刘述轻笑两声，“这夏枯草一时虽有奇效，却是虚此实彼之法，长久下来，只会让身子日渐羸弱，可不是虎狼药么。
　　“刘先生这番阔论，晚生是从未听说过的。”许初知道这些事争不清楚，他也不惯和人口角。从来同行相忌，互相贬损的事情是很多的。外行不明药理，请谁看病凭得不过都是信任罢了。许初忽而想，面前这人，应该是元朗的旧相识。自己在这里不到一个月，在他心里……
　　刘述神色从容，面含微笑。“如今元朗贤侄已经出现了不适，我的话难道是凭空诋毁么。”
　　许初看向陆元朗：身体前俯，右拳收紧，面色比自己进来时还要糟糕一些。不由得悬起心来。这人一向不愿伤病外露，此刻看上去尚且如此，不知实际上……
　　“元朗？！”
　　陆元朗看了他一眼，并不答话。许初的脚步已经抢先迈了出去。
　　“让我看看。”
　　说着就要执起陆元朗的手腕，陆元朗立起手掌，淡淡道：“不必了。”
　　许初呆愣当场，刘述却冲他一勾嘴角，既而转向陆元朗道：“还是让我看看吧。”
　　那边忙着诊脉、叫人、开药，许初默然退回座位，不知如何自处。师父多次对他讲，他们这一行的，但凡见识高些，就有同行嫉妒，庸者猜疑，妒疑相加，轻则坏了名声，重则害了自家性命，不想这么快就要应在自己身上。
　　他对自己的方子有十足的信心，药是他一味一味挑选的，也是他亲手煎的，如果有问题，那只能是——
　　“有人在药里做了手脚！”
　　许初朗声道。
　　刘述笑言：“看这位许先生如此镇定自若，想来并非有意，而是确实不知药理，才会出此差错。元朗贤侄这伤原是一个寒症，许先生所用夏枯草、蒲公英等均是凉药，好在及时止住，不然要酿出大错的。”
　　许初知道，刘述这是在给他退路，此时自己若认下这个错，担个庸医的名色，陆元朗必不会杀了自己。
　　但若是如此，陆元朗的伤又要回到老路子上，就算侥幸痊愈也必会留下病根。何况他绝不敢辱没了先师的英名，令他老人家九泉之下蒙羞的。
　　许初早已红了脸，心如擂鼓，此刻仍然强撑着辩道：“医者，必要度量病人身体虚实，体察疾病阴阳，然后投以汤药。是补是泻，随症候而变。盈而撤之，虚而益之，元朗此疾，寒毒壅塞，我便处以化结利散之物，自然对症。”
　　“许先生年轻，胶着于医书，这也是难免，总要多诊多看，才能融会贯通。须知咱们行医的，最重要的是一个虚怀若谷，切忌相处斯须便处汤药。凉药治损之方古虽有之，但元朗贤侄身体羸弱，怎么当得起！”
　　若论药理，许初不惧他，可是刘述以年齿经验相攻，他一时张嘴结舌竟无法反驳。
　　缓缓，许初答到：“刘前辈自然见多识广，晚辈不及。前辈既然经常为陆庄主诊病，再下斗胆请问，常人以一息四至为正，陆庄主平日脉象一息应在几至？”
　　刘述面露困惑，未及答言，许初续道：“我与陆庄主虽乍见于病深之时，未幸睹于其受伤之前，然就视其病中脉象，亦知其平日一息三至，此是陆庄主内力深厚、体格强健之故。因此即便伤时已至两息一至，也并非不能胜药。”
　　见刘述面露尴尬，许初乘胜追击：“当日许初初来乍到，草拟一方，拿给刘前辈及诸位同行看过的，彼时其中就有夏枯草一味。刘前辈既以此药为虎狼药，何以当时不予指正，要到今日方才发难？”
　　一语落地，不惟刘述，整个堂中都安静下来。许初又转向陆元朗，上位的人物脸色深沉，叫人看不出情绪。许初拱手道：“陆庄主，许初从业未久，原没什么名声值得辩护，然而为您自家安危计，还请彻查此事。”
　　陆元朗还未出言已面露难色，正好此时人报池大总管来了。
　　只见他快步走到陆元朗身边，俯下身低低说了几句话，其间还瞟了刘述一眼。
　　陆元朗闻言似有不快。“你去吧。”说罢抿了口茶，直直看向刘述道：
　　“刘老伯，他已承认受你指使在药里下毒了，人这就带来，请你们对质吧。”
　　刘述先是目瞪口呆，随即跌足道：“唉，这个老妇！”
　　“从我小时起，家里就常请你来，没想到你竟然做这种事。”。
　　“哈哈哈哈，说什么没想到，还不是暗中派人去查。人说陆庄主深沉老练，我今日算见识了。只是想不到我在蓟州行医几十年，竟输给了这么一个白面小子。”说着看了许初一眼，目光中满是愤懑不平，“如何处置，悉听尊便吧！”
　　陆元朗看向许初，许初目光迎上，旋即又收敛，陆元朗便知他是让自己处置的意思。
　　刘述见自己的性命就在这片刻于二人眉目之间过了一遭，也不免悔恨自己行事鲁莽，将这枕霞山庄当做了等闲之地。
　　不料陆元朗想想却说：
　　“你走吧。”
　　刘述一愣，随即了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微带愧色，拂衣去了。
　　许初心中疑惑，回过神时，陆元朗已走了下来，对他一揖，笑道：“事出紧急，来不及知照遂之，让你受惊了。”
　　许初连忙止住他，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笑声入耳，池一清走了进来，高声道：“元朗使得好诈！”


第12章 原来是个二百五
　　“适才你走后，我便想到以遂之医术之精，不该误用了药，必是有人暗中下毒，因此便请傅伯同一清去调查。还未有结果，刘述就登门拜访，这才有了刚刚的事。”
　　“不错，”池一清接着说，“我们想，这药如果有差错，只能是茶房当差的几个人和送药给元朗的灵霰有问题，于是把他们分开拷问一番，没想到居然谁都不肯承认，但其中那个赵妈举止格外异常，我便来回了元朗，没想到这个刘述就不打自招了。”
　　陆元朗一笑，“这还多亏了之前的骄兵之计，让他得意之余不暇防备。只是委屈了遂之。”
　　说罢，陆元朗又是一揖，却是笑得格外开心，许初连忙扶他起来。
　　听了这番原委，又看到陆元朗带着歉意的目光，许初释然而无奈地笑了一笑，心头的千斤之重这才卸下。
　　“刘述虽然褊狭，但是平日里经常救治细民、乞儿，雨雪天时还在乡间搭棚送药，虽然不过为博一个善名，然而人们多有感戴他的，元朗也不得不顾忌吧。”
　　许初知道池一清这话是说给他听的，然而他生性宽厚，本也无心因此报复刘述，其实并没介意。
　　“他虽出身于医学世家，奈何这些年族中没落，只剩他一人独支。想来他是见你治得我好转，怕你抢了他的风头和生意，因此才设下这等毒计陷害。刘述因这好名做了恶事，但也曾有善行，咱们姑且留他一命，只是委屈了遂之。你不必担心，我必不会让他好过的。”
　　陆元朗歉然地看向许初，倒让许初没来由地不好意思，于是赧然道：
　　“元朗好些了没有？此时可能让我诊脉了？”
　　“那是自然，我们还是到书房去吧。善后的事情就交给一清了。”
　　一路上陆元朗只管笑，二人走进书房，转入屏风之后，陆元朗脱了靴子，倚靠在床头，许初拉了椅子来坐下，陆元朗还看着他，眉眼弯弯。
　　许初经过方才一场风波，心中还未安定，不禁问道：
　　“元朗可是看了我的笑话？”
　　“岂敢岂敢！”陆元朗说着干脆舒畅大笑，故意行了个礼道：“我笑遂之堂上一番话说得快意人心，叫那老贼不能答对。可笑他仗着有几分资历，竟敢如此卖弄，甚至攻讦遂之！不瞒你说，我实在不意你竟能如此不卑不亢、刚强自守，古人说那乾坤之道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我今日方才见了。”
　　陆元朗说的是真心话，他见许初温和儒雅，原以为他失于柔弱，今日听他这番谈吐，不禁大为叹赏。
　　一席话却说得许初更加不好意思，连连拱手道：“元朗快别羞煞我了。古来医书上于这同行相忌一节，皆教人一个‘忍’字，要付之于无心，以孟子‘三自反’之道自处。我自问对于同行前辈，从来不失仁敬之心，不至于受人诽谤指摘。何况我今日才知，此事关系重大，原不是一个‘无心’可以应付的。刚刚我若不加辩白，使元朗误听了人言，不仅师父英名有损，元朗之伤恐怕亦难痊愈了。”
　　陆元朗听了这一席话，只觉得对许初又敬又爱，不想他危急之时竟还将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只觉得他低头赧然的样子都更加可爱了。
　　许初已经将手搭上了他的腕脉，陆元朗却抽了出来，从怀中掏出一方白色的绢帕来，笑着递过去道：“遂之先擦擦汗吧。”
　　许初这才发现因为刚才的一场虚惊和陆元朗的谬赞，他自己竟然出了一身的汗，手心都是湿漉漉的。以为陆元朗感受到了自己指尖黏着的湿意，许初赶紧接过绢帕来，擦干了右手，又伸出手去号脉，帕子却紧紧攥在手里。
　　陆元朗看得好笑，拿过绢帕，伸手去拭许初额上那细细密密的汗珠。
　　许初呆住了，愣愣看着他脸上温温浅浅的笑意，心中蓦然一阵悸动，好像惊飞的水鸟，扑棱棱振翅，拍皱了一池春水。
　　这种奇异的感觉反而让他回过神来，赶紧接下手帕，自己又胡乱地拭了两下，这才开始诊脉。
　　烛火跳跃，满室静寂。
　　陆元朗的脉象已然平复，许初道：“你为何放心让他诊治？”
　　“我知道他没想要我的命。今天用了药的感觉就和前几日是一样的，即使不加治疗，不到半个时辰也会好的。他下的毒，他治起来更是轻车熟路呢。我也就将计就计，先假装上当好稳住他，等等一清那边的消息。不想遂之也被骗过了。”
　　许初无奈道：“你们几个人演一台戏，容得我不信吗？”
　　“诶，若不是那日遂之出手相救，我此刻恐怕已经化骨为泥了。这么多天的药用下来，我的起色是不必说的。你的医术、医德，早已有目共睹，不然也不会传出名声去叫刘述陷害你。如果这样我还要上他的当，那也太见事不明了。”
　　“医者一流，向来以年高为尊。常言道‘疏不间亲’，他是你家旧交，元朗就是信他胜于信我，也是人之常情。”
　　“说起这个，”陆元朗敛容问道：“你可是得罪了王列？或者王自远也嫉恨你的才能？”
　　许初一愣：“怎么讲？”
　　陆元朗把那日王列的话述了一遍。“今日看来，他和刘述必是串通一气，王列先来闲话几句，叫我生疑，今天再让刘述登门叙旧，‘恰好’赶上我用了药后身体不适，刘述照样一说，就不由得我不信了。”
　　许初没想到王列竟然如此狠毒，猜测他是想把自己从枕霞山庄逼走，以免自己挟势报复。可是……个中原委，怎么说得出口？
　　陆元朗心中早有猜测，看许初如此光景，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提着心轻轻问道：
　　“他不会想——”
　　许初一惊，连忙说到：“元朗就莫问了吧。”
　　“你别瞒我。这个人的行径，我向来有些耳闻！他是不是也想对你行轻薄之事？”
　　“……是。”
　　“这个混账！那你……”
　　“我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陆元朗这才放下心来，可仍是又悔又恨，叹道：“那日听闻你去拜访他，本想提醒你，只是想起‘疏不间亲’的话，于是没有明说，想不到差点害了你……”
　　陆元朗回想起来便觉后怕不止，话中露骨的关切却让许初不知如何面对。
　　“元朗不必自责，我正是听了你的话，出门时才带上了迷药。”许初扯了扯嘴角。
　　陆元朗本想说要报复王列的话，到嘴边又想起许初是个忠厚人，之前都未有举动，想来是要息事宁人。他陆元朗可没这么好性，更不会容王列再有作恶的机会。哪日许初知道了，他便说是因为王列串联刘述给自己下毒，不让许初心中不安便是。
　　“遂之苦心密意为我疗伤，诊金不曾受半文，却平白受了几场委屈，”陆元朗笑道，“我实在过意不去。若蒙遂之不弃，我便赠与遂之一物，请你务必收下。”
　　“元朗不必——”
　　“你莫急着辞。若细说起来，倒也不是物。我已晓得遂之为人，不敢再以寻常钱帛宝物相扰。”
　　许初不解，疑惑地看着陆元朗。
　　“遂之若不嫌鄙陋，我便将灵霜给了你如何？”


第13章 闯祸了
　　许初险些跳起来。“元朗这是说哪里话！我对灵霜姑娘绝没有半分不轨之心！”
　　“知道，知道，”陆元朗拉下他的手让他不必行礼，“我可没有那个意思。遂之孤身一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灵霜是个通透机灵的，你若不嫌弃就收下，为婢为妾，都是她的福气。”
　　“在下孤身漂泊，连自己尚且周全不来，如何能够照应他人？元朗快休要取笑我吧！”
　　陆元朗本想再劝，却见许初急得又出了一头的汗。
　　“唉，罢了罢了，看你急的，”陆元朗叹道，“我不再提起就是了，遂之听过便忘了吧。”
　　“多谢元朗，多谢。”
　　“你倒谢我？我还不知如何谢遂之呢。”
　　陆元朗想，这许初不爱财也不爱色，到底想要什么？想了许久也没想出来，只好宽慰自己还好不论许初要什么，他总给得起就是了。
　　回想着今晚的一幕幕，许初梦游一般地回到了房间。脱下外袍轻轻一抖，想要搭在椅上，一方白绢却悠然而落。
　　一把捞起，这才想起是自己慌乱之中无心塞进了袖子里的。细看时，手帕角落上用银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朗”字，可能是方便区别之用。许初不禁用拇指轻轻摩挲细密的针脚，跳了一整晚的心怎么也不肯安生。
　　他常听那患眼疾的老人讲，说目前如同蒙了白翳，看不真切，心知只要除去那白翳便好，却怎么也挥不掉。现在许初忽而觉得，他自己的心上就蒙了这么一层翳障，看这世界花非花、雾非雾，情不情，怎么也挥不掉。
　　辗转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浅浅睡着，又很快被山下的鸡鸣惊醒。许初坐起，垂首瞑目地默然了好一会，索性穿戴梳洗了，到花园里练剑。
　　他的剑法也是师父教的，不过师父剑艺本就平平，传到他这里已是平得不能再平，师父说教给他聊作防身之用，他也从未遇到过什么机会去用，这么多年过来，练剑除了习惯就是一种消遣罢了。
　　比如现在，从卯时开始一遍遍演习，已经快要到辰时，一整夜难眠郁结的闷气却好像随着剑尖的腾转挑刺而消失无踪了。
　　手腕一抖，青锋破空一划，落入鞘中。
　　“漂亮。”
　　浑厚沉稳的声音传来，许初循声望去：陆元朗正坐在凉亭上，背靠红柱，两腿放在栏杆上，左手搭着屈起的膝盖，右手闲闲垂下，面带谑笑。日光从背后投来，将他细碎的发丝镀成了金色，说不出的风神潇洒。
　　病中之人一向深沉凝重，可今日却格外松弛，简直与这春色一样盎然勃发。许初看呆了，回神答道：“元朗取笑了，我这不入流的功夫哪里当得起‘漂亮’二字。”
　　陆元朗却起身走了过来，笑意更盛：“春光融融，落英纷纷，翩翩君子，温其如玉。如何不漂亮？”
　　许初被这调侃弄得脸红，还未想出言语回应，陆元朗接着道：“遂之身量轻，手脚松活，这套剑法是打快的套路，其实是很适合你的。刚刚我看你演习的这遍，招式虽然熟练，却有些未得要领，恐怕是实战不足之故。”
　　“不瞒元朗说，是从来没有实战过呀。”
　　“遂之原不以此为生，江湖险恶，还是多些防身之技为好。”
　　许初一愣，剑已从自己的鞘中飞出，“我演给你看。”
　　剑光匹练而起，瞬间剑影千重。人如惊鸿，剑若流云，绵绵密密，瞬息万变，时而如飞鸟之戾天，时而如月华之泻地，如山之不可动摇，如水之不可阻遏。
　　果然是惊穹一剑。
　　即使他此时因为内伤，没用丝毫内力，也足以使许初目不暇接了。
　　剑影乍息，桃花兀自悠悠而落。陆元朗笑道：“不知道对遂之有没有一点帮助？”
　　许初回神，不禁瞠目结舌，他第一次看高手用武，便是天下第一的绝世武功，除了热闹，是什么也看不懂。
　　“这、这就是元朗的剑法么？当真是精妙——”
　　陆元朗大笑。
　　“这是遂之的剑法啊，我不过是练了一遍给你看。你一时看不懂也是常情，不要紧，我一招招拆给你看。”
　　陆元朗把剑还给他，回身取了自己的剑鞘。
　　“我以此招攻之，你如何应对？”
　　许初使出了一招。
　　“好，你看这一剑是诱敌，因此速度要快。假使我受了你的引诱，必然要这样格开，你再使出下一招。”
　　“假使我没有上当，你就要提防我的进攻了，”陆元朗以鞘为剑示意许初，许初已看出了他的思路，这是在一招招地讲解那剑意，因此便迎上一剑。
　　“好，遂之果然天资聪颖，一点就透。”
　　许初苦笑，陆元朗看自己的剑法，就像自己看乡间卖野药的骗子一样吧。倒是他为何肯这样详尽地教给自己？若说想要他有所进益，那从这山庄中随便找个人教教，都足以令他获益匪浅了。
　　陆元朗从身后握着许初的手腕：“这里腕花要抖得虚灵”“这里重心后移，起身能更敏捷一些”“这招左手格开，右手紧随”“此处发力……对……”
　　之前许初说身上都是药味，陆元朗并没有察觉，今日离得近了方才闻到淡淡的清苦。奇怪的是他连日用药，却并没有对这气味厌烦，或是吃了许初的汤药一服有一服的起色，因此连苦味都充满了安心和期待吧。
　　讲解完毕，陆元朗让许初自己演一遍试试，而后对不远处站了一会儿的池一清招了招手。
　　“想不到元朗和遂之关系已经这么好了。”池一清走过来，略带疑惑道。
　　陆元朗一笑，“遂之如此待我，又分毫不肯取，我总要有所回报才能安心啊。”
　　“那又何必，”池一清扁扁嘴，别有深意地勾嘴笑了：“等到好得不分你我，也就不用费这个心了。”
　　“你休要胡说。”
　　“我不是胡说，是建议，采纳与否呢，自然看咱们庄主乾纲独断。一清我啊是觉得难得你遇上遂之这么投契的人，也是时候看看那来路灿烂了。”
　　陆元朗不及细问，许初已收了剑。这里两人停下了私语，迎了上去。
　　原来陆元朗已令人将三人的早饭都开到这凉亭上来，当下对着这如云桃花，惠然和风，命酒小酌。
　　“春风夜来，桃花齐放，艳如红霞，‘枕霞’二字不会由此而来吧。”许初温雅一笑。
　　“这些花大多是近年来元朗命人种下的，春夏秋冬各有奇景。不过这塞北的确难见漫天红霞，以后有人问起，就拿这个搪塞他也好。”
　　池一清语罢，三人都畅怀而笑。
　　许初想起了在园子中看到的一片迎春，深浅两种品类错杂种植，显得层叠错落。清弱的绿萼白梅傍着红花金蕊的海棠、简雅的李花衬着不加漆彩的一弯木桥……北国的苦寒将千娇百媚的群芳大多吓煞在了淮水之南，这为数不多又司空见惯的花们却在这山庄里长出了别样的情致。
　　“要说山庄里开得最好的花呢，这紫叶桃恐怕还要输莲花一筹，现在还是莲叶清圆，等过了芒种就要次第娉婷了。元朗对这一池莲花也是情有独钟，是不是？”
　　陆元朗含笑点头。
　　荷池就在陆元朗身后的方向，许初的右手边。饮了一口酒，许初闻言扭头去看，手中的酒杯却没有落在该落的地方。
　　“乓”的一声脆响，酒杯撞到了瓷碗，打翻了酱汁。
　　三人都是一愣。不是因为沿着桌边滴滴答答落下的汁液，也没人关心污渍有没有染上衣裳，而是诧然地看着许初和陆元朗之间那把被打湿的扇子。


第14章 无欲则刚？
　　许初慌乱地扶起酱碟，接过侍女递来的帨巾，将扇子表面擦干。展开一看，扇面折叠的地方酱汁正慢慢洇开，棕色带着酱香刺眼刺鼻。
　　“一把扇子而已，没什么要紧的。”陆元朗神色如常，“扔了吧。”
　　许初用帨巾一下下沾拭着扇面，听了这话也没停手。“抱歉抱歉……”
　　“扔了！”
　　陆元朗一把夺了过来，看也没看，反手扔进了荷塘。
　　噗通一声，水溅叶翻。
　　许初一愣，抬首看陆元朗时，只见他已神色如常，只是抿紧的嘴唇还在泄漏着刚才的失态。
　　“常见元朗把玩这把扇子，想必十分名贵，请元朗明言，我是一定要赔的。”
　　许初立刻起身逊揖，陆元朗拉着他的手腕让他复座。
　　“诶，普通竹扇而已，不过拿在手边习惯了，遂之何必如此见外呢。”陆元朗笑得云淡风轻。
　　池一清却心中忐忑。他深知这把扇子的来历，更知陆元朗对其珍视之重，今天这场意外实在尴尬得很。
　　“是啊，终究是身外之物。情义在就好，何必人为物累呢。”
　　这一顿饭吃得许初食不知味，陆元朗和池一清故意不提此事，只讲些新闻来逗趣，却让许初更怀愧意。
　　顾酉郎。许初终于看到了那柄扇子的内容，一幅工笔青绿山水，上头用行书洒落地题了十几个字，下款写着“顾酉郎”。
　　那个让陆元朗魂牵梦萦、念念不忘的人叫做顾瞻。他是什么人？池一清的话像是宽慰自己，也像是开解陆元朗。
　　更让许初懊悔的是，那扇子不光材质普通，扇面画艺也十分粗疏，甚至显得散漫潦草，显然作画之人并未下功夫。
　　这种东西拿在陆元朗的手上，都觉得失了他的身份。许初想，这样的东西，他自己肯定是不会拿来送人的。
　　回房后许初来回踱步，掩面叹息。这就说明那把扇子对陆元朗必有非常的感情，而情是最难还的东西。
　　想来想去，许初无法，只好硬着头皮去找池一清。
　　池一清笑得清脆。“哎呀，你听元朗的就是了，他说无所谓就无所谓嘛。一点身外之物而已，咱们庄主还是看得开的。”
　　“可是——”
　　“你可知道，这样的东西库房一抓一大把呢，过几天我再寻几个出来给他，不叫他热坏了。遂之若是心怀愧疚，反倒显得咱们庄主没有肚量，连这点小事也要人挂怀。”
　　池一清跟陆元朗是同声同气，一席话说得许初更不好再问，无奈告辞而去。
　　路上他见瑞达一双眼睛骨碌碌转，试探着问他到：
　　“瑞达，你可知陆庄主平时有什么癖好？可喜好什么珠宝文玩一类吗？”
　　“许先生怎么问起这个？”
　　“今日早饭之时你也见了，我失手毁了陆庄主心爱的扇子，心中不安啊。”
　　“原来是这个！许先生可要买扇子?您说出个名色来，我去街上转转，买个一样的来就是了。”
　　许初不禁笑了，心爱的东西是形似可以替代的吗。
　　“我想陆庄主总不会缺一两把扇子，可我心中愧疚，总想送些东西给他，非得投其所好才好。”
　　瑞达想了想，挠头。“咱还真没发现庄主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珠宝，没见他身上戴多少；文玩呢，也都是天天用的东西才买。别的……”
　　“酒？”
　　“庄主喝酒也不算多啊。”
　　“书画？”
　　“更不行。”
　　“……兵器？”
　　瑞达摇头。
　　唉。许初暗想，这陆庄主可真不好取悦啊。
　　“对了，我问你，你可知道顾酉郎吗？”
　　“知道呀！顾七公子顾瞻嘛，是咱们庄主换契的兄弟，从小在一起的。是去年还是前年，顾老伯去世，他扶柩回豫州去了。”
　　豫州？“豫州顾氏习的可是凛冰掌？”
　　“是呀。许先生也听说过？”
　　“略有耳闻罢了。那这个顾七公子想必也是传承家学了？”
　　“是啊。”
　　许初心下一沉。陆元朗一个绝世高手，谁竟能伤他伤得这么重？受伤之处在后心，也许他当时根本没有丝毫防备！
　　细细一想，又觉得自己是捕风捉影、妄自揣度。他只是个看病的，其它的事轮不到他关心，他也最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许初练完剑就在花园中闲逛，也无心看那景致，走来走去仍是心不在焉，不觉又走到了前日三人坐过的地方。抬眼一看，却见陆元朗站在荷池旁，背对着他。许初一时间慌了手脚，陆元朗已经发现了他的影踪，回过头来招呼他。
　　许初走过去，原来陆元朗正拿着一些碎屑喂鱼，池中的小鱼围拢过来，水面波光点点，霎是好看。
　　“解冻多时了，今日才想起犒赏它们，”陆元朗说着，手中的碎屑又抛得远了些，“遂之练得如何？”
　　“多承元朗指点，直如拨云见日啊。”
　　“来，我看看。”
　　每次许初拱手行礼，陆元朗就拉下他的手腕，心想这人礼数也忒周到了些。
　　他是当过教头的，怎么教人练武他有经验。许初虽然练得少，筋骨不强，但好在眼灵心灵，凡事肯去想，教了一次就能摸到门。
　　江湖险恶，许初又这么好性，就凭现在这身武功，若出了枕霞山庄的门，还不知道要被人怎么欺负，他可是不放心的。
　　“元朗今天结束得早了些。”
　　“是啊，不瞒你说，不知道是否病中懈怠之故，最近总觉得不像从前得心应手。就好像手脚被人绑住，挥舞不开。
　　“给我看看。”
　　陆元朗以为许初要站在这里诊脉，因此伸出手，不想许初却把他的袖子褪了上去，在他的小臂上又按又搓。
　　“想是停练多日，乍一练起，筋肉紧张。只要舒活舒活筋骨就能好的。”
　　“真的？不知如何舒活？”
　　许初笑道：“我有法可解，请元朗回房躺下。”
　　陆元朗引他去到自己房中，许初让他脱了衣服躺下。
　　手被抓了起来，许初从指尖开始，逐个搓磨他的穴位，到了小臂就隔着一层单衣按摩。按完了穴位，便用掌根滚动过他的筋骨。
　　陆元朗直觉得被按过的地方渐次热了起来，滚烫的血液重又奔腾进去，将沉积的寒毒冲刷一过。
　　酸酸麻麻逐渐变成了松松软软，他想，破冰之时从水面下一跃而出的鱼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他舒服得叹了口气，许初笑问：
　　“元朗感觉如何？”
　　“妙手，这是真正的妙手。”
　　陆元朗看许初似乎并不以此为苦役，反而面带轻笑，手上沉稳扎实。他知道许初仍在为前一日毁扇之事自责，因此想要有以相报。
　　那扇子在他手里，相伴多年，只可惜多年相伴，无论寒暑，都未叫那人明白。
　　现在他就连这么点念想都没有了。梦中转醒，照例一抓，却只抓了一把虚空。
　　陆元朗是想得开的，如果他们之间只剩下这么点念想，那简直比没有念想还要可悲。他手里抓的是扇子也好，虚空也罢，心里都是那么空落落的，即使春光和煦，也灌着风雪。
　　但是现在他被寒毒深锢的身子好歹暖了一些，许初不嫌繁琐地在他身上反复搓磨，前面按完就让他翻身露出后背。
　　陆元朗筋骨结实，连背部也是肌肉虬结，许初手已酸了，便将手肘和前臂搭在陆元朗背上，倾身借力滚按。
　　“元朗趴好，放松就是。”
　　听了这话，榻上的人稍稍松弛了些，却仍带着紧张不安。许初以为他后背格外僵硬，便加了些力度，将胆经反复按了几次。至于京门、章门等处，则用指尖打转按压。
　　许初暗想，陆元朗这一具身体，经脉、筋骨乃至百穴竟然全都如此清晰，与医书图谱若合符节，若叫初学经穴的人见了，定能很快掌握的。
　　“元朗近来还是畏寒吗？”
　　“好得多了，虽与受伤之前不能比，但夜里可好过多了。”
　　“大地回阳，”许初看了眼窗外的春色，觉得心旷神怡，“这寒毒之症也能好得快些。元朗身上也热乎多了。”
　　陆元朗不答话。
　　“这是三阴交，”许初按了按陆元朗小腿内侧靠下的一点，而后是头顶，“这是百会。这两处对安眠是很好的。”
　　“江湖人所习穴位之法，皆是为了制敌，遂之却处处教人养生，真是令人惭愧。”
　　“已快午时了，正好让我把了脉。元朗请起吧。”
　　陆元朗闻言一把拉过被子，而后才翻身过来，笑着看向许初道：
　　“遂之一双妙手，捏得我昏昏欲睡，此刻要会周公去了，晚上再诊脉不迟。”
　　“不过片刻而已，元朗——”
　　许初刚伸手，陆元朗竟把手臂也缩到被子里去了。
　　“……那好，就不打扰元朗安眠了。”
　　“多谢，遂之怕也累坏了，多歇歇吧。”
　　看着许初出门，又打他窗前梨树下走过，陆元朗这才舒了口气。心想自己真是大好了，竟又有了这种蓬勃的欲望。


第15章 匣子漏了
　　“这么高兴？遇见什么喜事了？”
　　陆元朗给池一清放了几天假，等重见到人时就看出他喜气洋洋，平时就不稳重的人，这次差点飞起来。
　　“你猜猜。”
　　“你把我当什么了？”陆元朗跟着笑，敛眉略思，试探到：“是舍儿？”
　　“不错！我见他大些了，就把你先前送他的小弓拿出来教教，想不到竟然都能中靶呢！”
　　“那是颇有乃父之风了。等他再大些，我亲自教他。”
　　“好好，庄主说过的话可不能反悔！我先替犬子谢过大庄主啦！”
　　“别急着谢，什么时候领来我瞧瞧。”
　　“说起这个，元朗啊，我儿子都能拉弓玩了，你连守了六年的孝，好不容易出了服，又是东奔西走，又受了伤，到现在连个亲都没定，你就不着急吗？”
　　陆元朗斜他一眼：“用不着你替我急。”
　　“好好好，我不急！就是不成亲，也不妨玩一玩散散心嘛。”
　　池一清何尝不知道陆元朗是为了顾瞻，只是见他终日沉湎于相思之苦，又深觉顾瞻不是良配，因此想劝他多活动活动，或许心思就跟着活络了。
　　陆元朗也知道池一清这段话是为着顾瞻而发，他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一片浓云。
　　“如果下起雪来，枝头刚开的花怕是全要香消了。”
　　池一清一愣，知他不想再聊此事。“倒春寒果然厉害。”
　　陆元朗身上又披起了皮毛衣服。池一清哪里知道他的冷呢？他看到那火盆，就想起顾瞻从外面回来，冻坏了蹲在火盆边搓手；看到庭中的柳树，就想起那柳叶曾落在顾瞻的肩上。他看着对面坐着的池一清，就想起顾瞻多少次坐在那里同他说话。
　　他觉得寒冷，并不始于挨了那一掌之后，即使医术高超如许初，大概也没号准他这一脉。
　　池一清看着他的脸色，试探说：“要不，赶明儿问问遂之？”
　　“问什么？”陆元朗疑道。
　　池一清倾身低声说：“问问他能不能行房啊。”
　　“什么？！”
　　陆元朗大惊，险些打翻了茶碗。
　　“不不，我是说，问问他，你的身体状况，能不能行房。”
　　池一清解释完，故意笑问到：“你想哪去了？”
　　他可能本来不会多想，如果不是前两天刚刚在许初手下苏醒了身体的话。
　　“问什么。他医家的养生之道，总是要叫人节欲守正的。”
　　“元朗，依我看呐，遂之真的不错嘛。模样俊，医术高，人品好，孤身一人没什么牵扯，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一清啊，”陆元朗乜了他一眼，“你眼里是越来越没我这个庄主了。”
　　“卑职不敢！卑职这就去干活！”
　　池一清在陆元朗身边的时间长，最会看眼色，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恼，什么时候是佯怒。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这话他跟陆元朗可以试探，到了许初面前是提也不会提的。
　　“备马！”
　　陆元朗一系披风，走进了寒春。
　　许初来请脉时，就被灵雪告知庄主不在，问去哪了，婢女遥手一指。
　　抬头远望，辽阔的山脊上，一个人影正在策马奔驰，仿佛要跑进低低的暮霭里。
　　许初立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见陆元朗似乎并无目的，只是随意驱策。
　　“庄主心情不好呢。”灵雪说到。
　　“出了什么事吗？”
　　“好像没有，病了这些日子，太闷了吧。许先生进来等。”
　　“不必了，我就在这。”
　　“您还是进来吧，今天可冷，冻着了您，庄主要责罚的。”
　　许初忽地想起，自从陆元朗知道他被王列轻薄了，无论他去哪，瑞达都要跟着，怎么说也不肯放他独行，怕是被陆元朗申斥了吧。
　　他看陆元朗没有回头的意思，便转身进屋，瑞迎立在一旁。
　　“快给许先生拿炭火去呀。”灵雪嗔到。
　　“哦哦，是了。”
　　“放这么近，当心燎了衣服！”
　　瑞迎听言连忙把火盆挪远了一些。
　　“去传茶吧，要两份，待会儿庄主也该回来了。”
　　小厮愣了愣方才答应着去了。许初疑惑，这个瑞迎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平日看着明明是个极仔细机灵的人。
　　闲等无事，许初想起之前给过陆元朗一瓶厌厉，镇痛助眠之用，算算日子，怕是吃完了，便问灵雪要来，想着回去再制一些。
　　接到手里，许初便觉得那瓶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倒出来一数，竟然一丸不少。
　　“陆庄主晚上睡得好吗？”
　　“近日来才好些，之前是整夜怕也没睡几刻呢。庄主他不说，咱们下人看得出来，这伤怕是难受得紧吧？”
　　许初不答，暗想既然疼痛难眠，为什么不服厌厉呢？想是因为他说了句这药于痊愈无益，他才硬撑着不吃吧。
　　心里正不是滋味，陆元朗急急的脚步声便近了。
　　“遂之早到了？”
　　陆元朗身上寒意袭人，双手和面庞冻得通红，连双眼也是红的。
　　“元朗出去可是有什么急事？也要当心才是，山上风硬，你所患本就是个寒症，再着了风——”
　　灵雪上去为陆元朗解披风，他不耐烦，一把扯开了领结，塞到灵雪手上。
　　“遂之放心，我就是有个三长两短，也不会带累了你的。”
　　陆元朗冷声掷出这句话，许初一滞，旋即低头默然。
　　不错，他是担忧过自家性命安危，但那只是初入山庄之时偶然一思罢了。陆元朗一句抢白倒让他自问，这么长时间殚精极虑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陆元朗向来深沉，说话都拿捏着分寸，偏偏今日心情郁闷，一剑斜刺出去，是想收也收不回来了。话说完正看见许初手里攥着那只盛厌厉的瓶子，敛眉不语想是被他伤了心。
　　乍寒乍暖，补救的话还没斟酌出来，陆元朗先咳了起来。
　　“元朗！”
　　许初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了他，陆元朗想说话却咳得更厉害。“遂之——”
　　他抓住许初的手腕。
　　“遂之，刚刚是我出言唐突，你别往心里去。”
　　“在下岂敢。”
　　nan风dui佳
　　“唉，”陆元朗长叹一声，屏退众人，而后缓缓说到：“遂之可知道，我这伤是哪来的么？”
　　在许初眼中，陆元朗一向稳重得体，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冲动无状。更不想他还未从惊讶中回过神来，陆元朗一阵咳嗽过后竟然又将情绪收得滴水不漏。
　　“遂之或许听说了，我有一位契弟，本是豫州顾氏一族，世习凛冰掌。因他父亲早年移居北方跟随先父，他也从小住在山庄中，与我情同手足。待他父亲去世，他扶柩回乡，去年年底，我到豫州去，他约我见面，我没有等到他，却等来了一掌。”
　　许初一惊，没想到事情竟然真如他之前胡乱联想的一般。陆元朗继续说到：
　　“此事只有一清稍知就里，还请遂之务必保密。”
　　“那是自然。”许初想，他们从小长大的情谊，想来就同自家人一般，虽然不知陆元朗为何遭到身边人背刺，但这样的事不愿张扬也是人之常情。
　　“如果被人知道，会有很多人想要杀他的。”
　　许初看向陆元朗，对方却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有一事一直未曾告诉遂之。我这畏冷的毛病并非始于受伤之时。”


第16章 这是心病，不治恐将深
　　“怎么？！”
　　“在那之前，便已觉得比往年更加畏寒，特别是前胸后背，到了冬日里仿佛被冷风直贯而过。”
　　许初凝眉思索，觉得属实奇怪，他为陆元朗号脉这么多次，也并未发现任何相关病征。
　　“怎么会呢？难道是受伤太重，掩盖了原有的问题？不知这样情况始于何时？”
　　“始于——他走之时。”陆元朗叹到：“遂之或许还记得，我曾问过心是否能医的话。”
　　许初见他的脸色，便知道顾瞻走时必然还有其他隐情。从一把扇子他就知道陆元朗的心思是如何牵系在那人身上，那么陆元朗不愿明言的东西他就不该问，也不必问了。
　　“思则身心有所止，气留不行便气结，气结则心痛。元朗所觉心口痼冷，或许是轻微的心痛。当然这也是我的猜想，待伤好了，若此症不去，那时再号脉，或许能有迹象。”
　　许初本想劝他想开些，转念又觉那毕竟是他自家隐秘的事。师父常言：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陆元朗这样的人心思深沉，刚刚进门时那一句抢白，未必不是有意提醒他一直以来的逾矩。
　　“那便多谢遂之了。遂之为我的康健苦心密意，我今后必将善自爱惜，你放心便是。”
　　许初见他歉然一笑，心中不是滋味，又责备自己不该有所保留。
　　“元朗既知此病由来，自然知道应该摒弃思虑。不然灵台之病，药石纵然有功，也是无法除根的。”
　　陆元朗立刻答到：“我自然尽力。”
　　许初迟疑问道：“元朗……还在等他回来？”
　　“遂之当真是初入江湖吗？怎么修得这么毒的眼睛。”
　　此时任谁也无法再劝。许初看他只诧了一瞬便立刻挥舞盾牌挡开，不禁暗想，像陆元朗这样把心思都敛起来的人，不积出病才怪呢。
　　“元朗恢复极快，想来豫州之行不远了。”
　　“武林大会，无论如何都是要去的。”
　　许初躲开他的目光，壮了胆子问：“元朗还不肯说出他的名字吗？”
　　“跟明白人用不着多废话。”
　　陆元朗又将心思收束得完完全全，像个铁匣子，再敲下去也是铛铛响罢了。
　　“对了，遂之，听闻眼翳用金针拨之可以痊愈，真有此事么？”
　　“是。”
　　“想来遂之是通晓此术的了，”陆元朗笑道，“我有个好生意介绍给你。这蓟州凌霄阁宋老伯的夫人患此疾多年，他家的二公子是我好友，曾对我说起。遂之既然有法，我便去告诉他，替你讨三百两诊金可好？”
　　许初大惊。“这怎么使得！既是元朗朋友之母，我去看了便是。”
　　“诶，那才使不得！遂之替我看病分文不取，我心中已是十分过意不去。若连我身边旁人的诊金也不肯要，可是让我无地自容了。那宋二少说起，去年听说徐州有名医能行针拨之法，欲出千两请人过来，人家还嫌路远不肯来。”
　　见许初仍旧不敢受，陆元朗继续说到：“我知道遂之品行，只替你讨三百。听闻那徐州名医每治一眼是二百两，遂之若要得太少，同行知道了也要嫉恨你。”
　　许初无法再辞，只好答应下来。想着自己日后总是要留在蓟州的，欠了人情只好以后慢慢还。
　　从陆元朗那出来，天已经黑了。许初回到自己房中，瑞达和灵雪便去安排晚膳。
　　书架上有他一函医书，许初蓦然发现放得似乎歪了，以为是下人打扫时没有放好，便过去扶正。
　　此时却又发现，那函中书籍的顺序也是乱的。许初仍未细想，排好后坐下来想找方绢帕擦手，这又看到榻上的铺盖也不平整，似乎是匆匆叠上的。
　　他扯散了一瞧，被子里什么也没有。
　　许初讶异起来，将自己的随身物品检看了一遍，似乎都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难道进了贼？
　　可细细看来，什么都没少。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药箱中的几枚金针，也全数都在。就算真有什么胆大包天的人进了枕霞山庄，也总不会这么不开眼地来偷他吧？
　　许初想，他寄人篱下，这样没影的事，还是不要张扬为好，于是便将东西放好，回身坐下。
　　哪知此时却蓦然看见书架后的一面墙上有点灰渍，拿上烛台，走近看时，竟是一只手印！
　　许初大惊，看到那手印还不止一个，断断续续地，似乎将那一面墙都拍了一遍。许初循着印迹也按了按，又拍了拍，没有什么异常。接着手印便被书架挡住了。
　　将架子挪开一些，果然后面还有印迹。手印并不完整，看出来拍得很快，许初顺着那脉络，又举了烛台，直来到墙角。
　　蹲下来一照，手印没了，但墙根处却有斑斑黑点。
　　许初用手刮下来一点，凑到眼前又看又嗅，只觉得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是什么东西。
　　正在此时瑞达回来了，看到这个样子大惊道：“哎呀！这是招了贼了！要赶快告诉傅伯去！许先生丢了什么东西吗？”
　　“那倒不曾，只是不知道这墙上哪来这么多的手印。”
　　“那是贼在找什么暗格、机关呢。”
　　瑞达放下东西就扭头去了，许初只觉得那墙根的黑斑熟悉，一再琢磨，却怎么也想不起。再看那排布方式，好像是什么液体泼洒上去形成的。
　　陆元朗带着傅效和石力进来时，许初还在墙角，站起来把情况对陆元朗讲了，特别把那黑斑指给他看。
　　陆元朗接过蜡烛只稍看了一眼便沉了脸，叫傅效道：“明天找人把这面墙重新刷了。”
　　“是是是是，”傅效也只看了一眼，显出认错的样子，“那么请许先生移驾吧？”
　　“给遂之找间干净屋子，就在我身边。”
　　“二进院的东厢房一向空着，可使得么？”
　　“就在三进吧，把元耀那间给他住。”
　　“是是。”
　　陆元朗自己就住在三进之中，许初本想推辞，但傅效已经唯唯诺诺地去了。
　　“遂之可是带了什么贵重物品惹人觊觎？还是有什么仇家宿怨？”
　　许初摇头。“什么也没丢失，他翻过的东西，又放归了原处，我看是不想让人知道的意思，怕是来寻什么东西的。就是那墙角的黑渍着实奇怪，我看着熟悉，又想不起究竟是个什么。”
　　石力当即哈哈一笑，答到：“许先生怎么连这也忘了，那是血点子嘛。”
　　陆元朗瞪了他一眼，石力低头撇嘴。
　　“去，带人查查别的房间还有翻动的痕迹吗。”陆元朗转向许初，歉然笑到：“我们江湖之人，打杀习惯了，不拘什么。遂之可忌讳这些？我让傅伯安排的是舍弟元耀之前的房间，你安心去住便是。”
　　“有陆庄主在，还怕什么邪祟恶鬼吗？”
　　傅效那边很快就收拾好房间，瑞达便同着许初过去。
　　“瑞达，先前我住的那间房之前住的是什么人啊？”
　　“哦，是庄上的一名头领，叫做焦提龙。他是同着老庄主创业的人，可惜后来有了异心，咱们庄主继位后就将他除去了。”
　　“哦……听说陆庄主曾有个弟弟？”
　　“有的，五六年前殁的，没时也才不到二十岁。”
　　“是怎么殁的呢？”
　　“殁在外面的，说是被歹人害了，许先生不用怕，”瑞达笑到，“江湖之人不在意这些，要说这山庄中没有死过人的房间，怕是找不出几间呢！老庄主和老夫人疼二公子，那房间是很干净的。”
　　许初笑了。“怎么，就不疼大公子吗？”
　　“想来自然是疼的，只是庄主继位前不常在家住。我老爹原就在山庄帮工，我从小在这里劈柴、跑腿，也没见过庄主几面。”
　　“你上次说到顾七公子的父亲顾老伯，他也是庄上的头领吗？”
　　“正是呢，他名叫顾铎，也是多年跟着老庄主出生入死的人。”
　　“他是怎么殁的呢？”
　　瑞达摇摇头。“这个不清楚，听说是害了暴病。”
　　许初心想，早知道这小厮嘴这么松，应该早些问他的。
　　“对了，你家庄主荐我去给凌霄阁的宋老夫人治病，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去处？”
　　“哦，凌霄阁呀，也是有名的门户呢，他家的二公子是我家庄主的好友，许先生放心去就是了。听说他家的女眷都是极漂亮的，因此生下的子女也都好看，尤其是二公子和三小姐，都是蓟州有名的俊男美女呢，许先生去了可要好好看看。”
　　许初莞尔一笑，心想公子还见得着，难道未出阁的小姐也要他看见吗？
　　那瑞达说得起兴，忽又想起什么：“许先生哪天去？可别是后天吧？听说后天北地王要来访咱们庄主呢！”
　　许初笑道：“你这么爱看热闹，那咱们明日便去凌霄阁可好？”


第17章 不要背后议论人
　　去凌霄阁的一路上瑞达便给许初讲这宋家的闲话。
　　说那宋二公子宋星弁因为人长得俊美无匹乱了不少少女少男的芳心，他人又风流潇洒，自少花名在外。可是至今却不曾娶妻纳妾，跟谁都只是露水情缘，没多久就散了。可即便如此，愿意与他春宵一度的人仍然“从凌霄阁阶前排到蓟州城东门”。
　　许初不信，以为他故意夸张，便笑问到：“宋二公子真有这么英俊？更胜过陆庄主吗？”
　　“在小的眼里，谁也比不上咱家庄主！许先生前几日不是见了，那庄中大会之时，堂内堂外坐的、站的，哪个不是江湖上名号叫得响的人，就是那堂外的，走了出去时，又有哪个不是铁铮铮的汉子！可他们都愿意拜服咱们庄主，这难道是别人比得了的吗！”
　　许初还记得那日满山赞拜之声，余音浩荡，简直令人肝胆竦裂。而陆元朗端居正中，不骄不馁，那气度，确实是无人可及的。
　　“对了，许先生可知道，”瑞达接着说，“那宋三小姐跟咱们家二少爷打小定了娃娃亲呢。后来那宋三小姐出落得说是比西施还美，大家都说二少爷有福气，多少人羡慕不来呢！没成想二少爷竟是个没福的，年纪轻轻就没了，媳妇都还没过门。”
　　“虽说是没有过门，但是聘礼早已下定了的。那时二少爷刚没的时候，老庄主便要三小姐过门来守活寡，是咱们庄主一直在边上劝着，劝得老庄主回心转意，两家退了婚，就当没有这事一样，因此凌霄阁也是极敬重咱们庄主的。可偏有那起子小人传，说庄主是想要自己娶了宋三小姐，您说气人不气人？”
　　许初心想，若不如此，到了今日那一个年轻貌美的寡弟媳在山庄里，陆元朗更不知要被人编派出什么来呢，这件事足可见陆元朗心地光明。
　　“陆庄主是个君子。对了，你家庄主为何还没成亲呢？”
　　瑞达挠挠头。“想是没有顾上吧。当年给咱们庄主提亲的人也不少，可是赶上老夫人殁了，不到三年，老庄主又撒手去了，这庄中大小事务那么多，好容易出了服，又是东奔西跑的。咱们庄主自然是君子了，这蓟州城中稍有些头脸的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有的还要出来抢男霸女，只有咱们庄主清清静静，可不是君子么。”
　　说话间两人便来到了凌霄阁，进去一看，许初便明白了瑞达说的“清静”是什么意思。这凌霄阁中随处可见年轻女子，无论是主人家的妻妾，还是使唤的侍女，皆是巧笑倩兮，花园中秋千高架，一名貌美女子游戏其上，几乎要荡出院墙去。相比之下，枕霞山庄不仅“清静”，简直称得上“肃穆”。
　　“许先生来了！”
　　侍女跑进去通传，瑞达此时提醒许初抬头，只见一名颀长俊美的男子正倚在二楼栏杆处，手拿长扇，晏然一笑。
　　青衣朱栏，长佩飘飘，果然是公子无双。
　　那人冲他一抱拳，随后转身下楼。瑞达悄声在旁提醒：“那是宋家大公子，宋星冠。”
　　许初一愣，这是大公子，那更不知二公子是何方神圣了。
　　这大公子倒是沉稳干练，一番客气过后便引许初到老夫人处。进去时正见一名女子抱着老夫人撒娇撒痴，来了人也不回避。
　　许初倒不好意思，只瞧了一眼便低下头，只觉得这样的容貌不该在人间出现。
　　看了老夫人的眼睛和脉象，是可以使得针拨之法的，许初便教宋家稍做准备，就在当天将老夫人的眼障去了。
　　那时内室的屏风之后便挤满了女眷，都暗中观察着这百闻而未一见的神技，宋星冠命人提醒她们不要交谈。
　　金针探进脆弱的眼中，将眼翳剥去，一丝一毫也偏差不得。许初的手极稳，神情专注，片刻即告完工。
　　“我这里有一方，请抓来煎熬了，以纱布浸之，每日睡前敷于眼上。我见老夫人三焦有些不通，再出一方汤饮，能够明目清耳。”
　　正说时，老夫人已缓缓睁开双眼，环视一周，满脸惊诧。
　　“老夫人感觉如何？可看清些了？”
　　主人不答，只是细细看着周遭，又惊又喜，口中连声啧啧。
　　“星弁，你怎么藏在那了！还不出来待客。”
　　“我来晚了！刚过来时许先生正行到紧要之处，儿子不敢出声打扰。等母亲坐起来，便特意藏在这纱帘之后，看母亲能不能看出我来呢。果然是治好了，隔着帘子都能看清了！”
　　许初回头，看见宋二公子掀开帘帷，先是冲他一笑，方才移步出来。揖让之间言语朗朗，好一位翩翩公子。
　　那眉目与宋三小姐可谓相似极了，只是更加阳刚清俊，眼波流转间自带情意，只看这双眼睛，许初也相信那瑞达所言非虚了。
　　这边的情形很快便哄传开，惊动了宋老阁主亲自谢他。一边千恩万谢，一边左推右辞，许初的脸也红透，谦词敬语说尽，这才出得门去。临行时宋星弁再三致歉，说因为一些事误了，没能远迎云云，并贴心地送他出来，奉上一叠银票。
　　许初也未检数，交给瑞达袖了，连连告辞离去。
　　到了半路上，许初带瑞达到茶肆里歇脚，瑞达将那叠银票掏出来，这才发现竟有五百两，其中还夹着一封书信。
　　许初拆开看了，那瑞达也识得几个字，凑上来跟着读。等看明白了抱着肚子笑个不停。
　　“他这是什么意思？”
　　瑞达好容易止住了笑，那嘴角还是酸的。“我看呐，宋二少是看上许先生了吧。”说罢又是不住地笑。
　　许初神思一滞，无奈地重重合眼。怎么又让他碰上这种事？
　　“听说这宋二少是很有些手段的呢，他看上的人没有追不到的。不过许先生若被他缠不过，想来可以说与咱们庄主，请庄主去跟他说说，总可以管用的。”
　　“你是在取笑我吗？”
　　“小的岂敢！这是实话呀。”
　　有了王列那一回还不够？他哪有那个脸啊。许初心想，以宋二少的彬彬有礼、殷殷相待，应当不会如王列一般行事，陆元朗既然说宋星弁是他好友，想必人品总是不差的，这么想着，便放了些心。
　　“唉。兴许是咱们误解了。”
　　正说时，侧耳听到茶肆中旁人在谈论北地王要来的消息，许初便问：“你来时不是还要讲北地王的故事吗？接着说吧。”
　　“是了是了。许先生想必也听过北地王王扬海的名号，他的产业西到武威，东到辽东，好不风光呢！打老庄主在时，他就把枕霞山庄当作劲敌，只是那时咱们山庄势力也不小，因此他总也没能得手。老庄主没的时候，江湖很多门派都以为咱们新庄主年少，也没名气，枕霞山庄是要没落的，那北地王就想趁机搞事。”
　　“哦？”许初紧张起来，“那陆庄主是怎么解决的呢？”
　　“咱们庄主啊，孤身一人去见北地王。您可能听说过，那北地王府邸门槛是很高的，江湖中人想要见他，要‘过九关’，因此很多人还没见到他，便已经丧命了。咱们庄主见到了北地王，不知怎么说得他动心，放下了围攻枕霞山庄的念头。后来庄主打败了莫德音前辈，一跃成为天下第一高手，那北地王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这不，他明日要亲自来访咱们庄主，江湖中得他如此礼遇的，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呢。”
　　“陆庄主究竟是怎么让他改了主意的呢？”
　　瑞达摸摸了后脑勺：“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许先生想知道的话，何不问问庄主呢？”
　　“我怎好为这点事去麻烦他。”
　　“我见庄主挺愿意跟您说话的呀！”
　　“是吗？”
　　“是啊，庄主他不常跟人闲聊，能在跟前说上话的人没有几个，特别是顾七公子走了以后，也就池总管有时和庄主说笑。我看庄主经常留您一起下棋、说话，肯定是很喜欢先生您的。”
　　许初听了更觉诧异，他已经觉得陆元朗这人内敛得紧，像尊大佛，面相总是妥妥帖帖，而内里深沉不可捉摸。如果他已经算能说上话的了，那平时陆元朗又该多么封闭？这心病还可望得好吗？
　　细想一想，又觉得不免得意。照瑞达说来，他已经将陆元朗的心撬开了一个缝隙，好歹也算一点进步。
　　许初脸上不禁浮起笑意，心里感到一种陌生的甜蜜。
　　“那这北地王这次来又是做什么呢？”
　　“这个……”
　　看瑞达的脸色似乎是不知道。许初还没答言，忽听得身后传来含着笑意的一声：
　　“遂之想知道，何不问我呢？”


第18章 爱情使人迷信
　　回头一看，竟是陆元朗走入了茶肆。许初正要起身，陆元朗按着他的肩膀不准，自己坐下要了杯茶。
　　“听闻最近山上春花盛开，宜踏青出游，我便想出来一观，顺便去洪洞寺看看。本欲待遂之归来同去，不想你久久不回，想来是凌霄阁那里事情不好办，我便自己出来了，不料竟在这里遇见。”
　　说罢陆元朗便邀许初同去，许初自然答允。陆元朗让自己的小厮同瑞达回去，把马给了许初。
　　二人乘马缓缓出了城门，到了人少之处便扬鞭策马，朝山上而去。
　　“别人上香都是趁早，元朗为何午后才行？”
　　陆元朗笑道：“春早天寒，我是牢记许先生叮嘱，不敢出来乱跑，怕着了风，让许先生为我费心呐。”
　　想起上次之事，许初不禁会心一笑。路上陆元朗便给许初讲北地王王扬海之事。
　　“当年，王扬海想趁家父去世一举击溃枕霞山庄，在外纠集了其它门派名家，在内策反了几个欲取我而代之的下属。我亦深知，要想坐住这个位子，非得稳住王扬海不可。这种枭雄，蝇头小利打动不了，反倒让他觉出枕霞山庄的气短，因此我决心去云州见他。”
　　“我听说要见他的人，先要过了‘九关’，可有此事么？”
　　陆元朗点头。“正是。这前几关好说，不过是刀山、火海、钉板、飞箭之类……”
　　许初讶道：“……‘不过’？”
　　“是啊。遂之莫怕，那是可以带兵器进去的。例如钉板，只要轻功足够，一步能跳开五丈之外，加上用剑支撑地面，是瞬间就可过去的。那第六关才是个险要所在，里面是他王家世代精心设计的机关，专门攻人不备。”
　　“这是怎么说？”
　　“例如人一进去，先见了空屋子一座，此时心中不免打鼓，眼前四处搜寻，却不防备脚下触发了机关，那地面陷落，下面是一池的毒蛇。此时人见了，立时反应便是飞身而起，悬于房梁之上。”
　　“不错。”
　　“可那房梁之上也藏了机关。一排利刃突出，反应稍慢一点，手便被捅穿了。”
　　许初听了一惊。“那你——”
　　“我这手，遂之不是日日见的么，”陆元朗笑着说到，又把手立起来晃了晃，“他那机关暗器大抵便是如此，丝毫不容你有喘息之机、落脚之处，体力差些的，就是累也累死了，等我见了第七关方才明白，那王扬海的目的，就是要将慕名而来的江湖人士个个累死啊。”
　　“哦？这是怎么讲？”
　　“从第七关到第九关，王扬海找了三名武林高手来与你对敌。高手对战，对体力就是不小的考验，已经经过了前六关的人，哪还有那个力气！难怪能过关者寥寥无几。想来定有不少江湖豪杰因此折于宵小手中。”
　　“那元朗——”
　　“说实话，我过了第七关，也觉得气喘。那第七关的高手我从未见过，他所用的功夫我也未曾听说，与之交战，缠斗了七百回合方才获胜。正在暗想，七关尚且如此，不知八关、九关待要如何，孰料此时王扬海竟现身了。经他解释，我才知道刚刚我过的第七关便是第九关，他有心与我交易，因而省去两关，借此略表诚意罢了。”
　　许初听得入迷，问到：“是什么交易？”
　　“他给我两个选择，来换与枕霞山庄暂且的相安无事。其一——”陆元朗低头一笑，“他让我娶了他的妹妹。”
　　显然陆元朗并未选择这一条路。许初疑道：“元朗为何拒绝呢？”
　　“我明知那是个奸细，难不成娶回家里一辈子防范着？每日回家看到这么个枕边人，也未免太堵心了。那王扬海自然知道我难答应，专门将他妹子请出来与我相见，是个绝色的美人呢。你今日可见了宋三小姐？若是她见了那王扬海的小妹，恐怕也要自愧不如吧。”
　　“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未必不是他的第十关呢。”
　　陆元朗放声笑道：“遂之总结得好。”
　　“那第二条路是什么？”
　　“第二条啊——他要我，替他杀一个人。”
　　陆元朗声音低沉了些许，显然并不以此为傲。许初试探问到：“是谁？”
　　“莫德音。”
　　“为什么？他们有什么冤仇？”
　　“这个我至今也不清楚。都传闻王扬海武功超绝，就是有冤仇，他未必不能自己报得。其时莫德音是江湖排名第一的前辈，王扬海要我一定在武林大会上当众打败他，我想是要我死于莫德音的手下，或者侥幸赢了，得了这个第一的名号。这么多年来我不愿显扬，从不到武林大会上去争排位，他这一计令我前功尽弃，不得不将自己树成靶子。”
　　许初思索着其中的利害关系，陆元朗叹到：“遂之有所不知，自那以来，到枕霞山庄来向我挑战的江湖豪杰也不知凡几，好在最近天寒，又适逢武林大会在即，这才消停了几个月，不然我这个伤，是瞒不住人的。”
　　“元朗何不效法王扬海，也设个九关？好歹挡掉一部分人。”
　　“哈哈哈哈——遂之与我想到一处了。我只设了一关，只要来人能够在二百招内打败庄中一位教头，我便与他交手。”
　　许初赞到：“这招好！既不像九关那样显得怠慢武友，被人怀疑是个车轮战术，又能快速挡掉一部分平庸之辈。”
　　这话说出了陆元朗未明说的用意，陆元朗不禁挑眉一笑。
　　“遂之啊，此事极少有人知道，毕竟被人当作剑使，虽是保全山庄的无奈之举，但我实在脸上无光，还请遂之为我保密，听完笑过便忘了吧。”
　　许初登时保证，心中却惴惴不安，不知陆元朗为何一再以秘密相托。
　　“那是自然。只是既如此……元朗又缘何告诉我？”
　　陆元朗笑道：“与许先生相识以来，在下每日皆是病恹恹地躺着，怕遂之以我为草包，因此谈些往事，不过借机吹牛罢了。”
　　许初被他逗得发笑，连声说“不敢”，二人笑够了，许初继续问到：
　　“那这王扬海此次来有什么目的，元朗猜到了吗？”
　　“他啊，是来给我送人的。”
　　“送人？”
　　“正是。他网罗了一班伶人，听说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俊男美女，打我们上次别过就开始加以训练，专门照着我的喜好调教，非要将我拉进他的美人陷阱不可。”
　　陆元朗说得云淡风轻，许初听了却忧心忡忡。他知道陆元朗很清醒，但壮年男子血气方刚，谁又没些轻狂之举？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是量身定做的绝色，到时温香软玉在怀，谁能坐怀不乱呢。
　　这么想着，许初眼前已经浮现出陆元朗在花团之间左拥右抱的景象，心头没来由地发堵。
　　“那元朗打算如何拒绝？”
　　“不拒绝。”
　　“什么？！”
　　“是啊……他的妹妹，我还可以谦让推脱，一班子伶人，倒不好拒绝了。再说知道眼线是谁，总比不知道漏洞在哪要好。”
　　许初心中忧愁，没有答言，片刻，忽然问到：“元朗怎么知道他的计划的？”
　　“他是怎么知道的我的口味喜好，我就怎么知道的他的计划。”
　　是了，王扬海能在枕霞山庄安插内奸，陆元朗就不能将眼线打到对方身旁吗？
　　陆元朗心情不错，似乎并不将明日的会面当作大事。“既然已经晚了，你我不妨放开性子，就在这山上再跑几圈，如何？”
　　许初应了，跟着陆元朗一扬马鞭，两匹好马奔驰起来。马蹄飞雪，踏着青青草地，衣袂飘举，沐浴融融春光，人都觉得神清气爽起来。
　　等陆元朗尽了兴，二人停到山门前，那寺中已是出门的多，进门的少了。
　　这洪洞寺没有正殿，就在悬崖峭壁上掏了个洞，里面供上佛像，崖上搭了屋檐，佛前摆放桌案、香炉、蒲团等物，也是一个奇观。
　　二人拜了两拜，陆元朗便引许初在寺中闲逛。之前远远就看到院中满树红霞，进来方才发现，那不是花朵，而是缠上的红绳和荷包等物。
　　此时边上还有几个老妇在售卖这些物事。
　　“红绳一系，恩爱一世，红包一挂，百年佳话啦……”
　　陆元朗告诉许初，这洪洞寺求姻缘是最灵的，前来供奉参拜的络绎不绝，又问许初要不要试试。
　　许初站在树下抬头望，一树飘摇，正如小儿女那些太易失算的心思。
　　“元朗也求过吗？”
　　“没有。我对这些神佛鬼怪等事，向来是敬而不敏。”
　　正说着时，一名老僧认出了陆元朗，看起来是个寺监样的人物。
　　“陆庄主，阿弥陀佛。这位可是陆庄主的朋友？也要求个姻缘吗？后殿陆庄主所供的姻缘锁，老僧着人日日擦拭，陆庄主勿念。”
　　陆元朗面露尴尬，许初偷眼瞧他，憋着笑。
　　“既如此，晚生也供奉一个吧，有劳师父。”
　　那僧人法号空音，着一小徒去取了把铜锁来，问许初生辰八字要篆刻什么。
　　Hela
　　许初本是为了解陆元朗之围才随口要的，心中又不曾有什么意中人，便让空音不必篆刻。
　　空音和尚引他二人到后殿，将许初所供之锁奉在了陆元朗那个旁边，许初打眼一扫，那锁上所刻八字当中竟占了四个“酉”字。
　　许初一诧，看向陆元朗，身旁人只是双手合十鞠了一躬。许初连忙跟着行礼，弯下腰时想，虽是随口要的，但也不好白白供在这里，便在心中默念到：就请菩萨赠陆元朗一段好姻缘吧。
　　起来时许初看向陆元朗，刚好陆元朗也在看他。二人别了空音和尚出来，陆元朗摇头笑笑，无奈叹道：
　　“遂之可莫要笑我。”
　　“怎么会呢，元朗用心足赤，我很佩服。”
　　自打收了那五百两银票，许初就盘算着去盘下那处早已相中的宅院，开一家医馆。之前还觉得那一日遥遥无期，不想陆元朗几句话替他牵了个线，就让他的愿望至少提前了十年实现。
　　像陆元朗这样的人物，想要什么会得不到满足呢？伸手即是天下，他却能克己自制，这是多么难得的心地。
　　或许他不该担心陆元朗会着了王扬海的道，毕竟陆元朗的心思都在顾瞻顾酉郎身上，即使被对方伤害至此也始终不渝，又怎会为那乱花迷了眼。
　　许初忽而万分好奇，那顾七公子究竟是怎样的人，竟能得到陆元朗这么珍贵的拳拳心意。
　　只是这份好奇里，还包含着他彼时尚未察觉的，一份嫉妒之心。


第19章 你好爱他！
　　出了山门，外面还有许多人郊游踏青，采花折柳，陆元朗和许初二人也闲逛了一会儿。忽然从人群中冲出一人，屈膝行了个礼，点头哈腰地拦住他二人。
　　“两位官人大福大贵！我观二位面相，方才所求之事不出今年必将心想事成，若要仔细看看，可到小人摊子求个签，面相、手相、八字、姓名小人无一不精——”
　　陆元朗掏出几个铜板给他，说声“借你吉言”，便带着许初离开了。
　　“再不走，他就要说些什么最近必有血光之灾之类的凶事，骗你花钱消灾了。”
　　许初笑道：“或许他说的是真的呢？”
　　“就是真的也不过凑巧罢了。江湖中人，见些血光还不是常事么。”
　　“诶，那是什么？”
　　许初看到山脚下立着什么东西，似乎是尊石像，陆元朗带他去看。
　　走近时，发现果然是尊人像，大约有两人高，边上还有一座碑亭。
　　“传说当年瘟疫流行之时，有神仙下凡赐给药方，并开设药棚分发汤药，救了北地的百姓，因此瘟疫过后百姓便在洪洞寺旁为他立了一像。”
　　许初抬头细看，见那石像形貌像极了他的师父。又到碑亭细细读了那石碑，上面说那仙人自称“裕如真人”，更加确定这就是余逸人。
　　“我本来不信，但小时家父常常对我说起此事，还说仙人是他亲眼所见，乘风而来又羽化而去的，怕后人忘却，便着人勒成石碑，又建了这座碑亭。说起来，若不是那份药方，我大概也就死于当年了。”
　　陆元朗说完便俯身行礼，许初也拜了三拜。
　　二人下山时天已将昏，沿街店铺纷纷上板打烊，行人归家脚步匆匆，暮色里传来清亮的笛音。
　　转过一个弯角，原来是一名少年正在吹笛，边上的老者拿了个破碗颤巍巍地向路人行乞。许初并不在意，正准备过去，却见陆元朗住了马，立在人群外看那少年。
　　许初便也认真看他二人，见那老者虽衣着残破，少年身上却还完整，头发梳得油亮蓬松。那少年注意到了他二人，抬起了头，那长相清秀俏丽，神情淡定无惊。
　　许初又看向身边人，只见陆元朗盯着那少年看，如被勾走了魂魄一般，眼底闪烁，尽是难以置信。
　　“街上人都回家了，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卖艺？”
　　陆元朗下了马，往老者的碗里放了几个铜板。
　　“我们爷俩，是从外地来的戏班子，因为在邯县搭台时，不知县太爷有丧事，冲撞了贵人，县太爷一怒之下将班子拿了。只有我二人当时在后台休息，躲进人群，不曾下了大牢。余下的人都挨了板子，至今还关着。我俩无法，只好沿街卖艺，乞得几个钱买干粮，慢慢往家走着。”
　　老者说这番话时，陆元朗仍旧盯着那少年看，少年也不怕，兀自吹他的笛子。老者见状，招呼少年过来行礼。
　　“你叫什么？家中还有什么人吗？”
　　这话是问那少年的。
　　“小的叫做杨柳依，原有一个哥哥，因为家里没米，将我卖给了戏班子，我也不认他了。”
　　陆元朗点点头。“那是你的本名吗？”
　　“小的本家姓郑，没有名字，别人都唤我‘二子’。”
　　“家中既然无人，不如留在蓟州跟着我，如何？”
　　那少年立刻跪下行礼，连嗑了三个头。老者张口欲言，陆元朗将一锭银子放在他手心。
　　“这些银钱，就给老伯添些盘缠吧。”
　　那老者唯唯着去了，少年直勾勾地看着陆元朗，一双大眼睛好像林中的野鹿。
　　“会骑马吗？”
　　少年摇头。
　　陆元朗指指马镫：“踩上去。”
　　少年将笛子别在腰上，一踩马镫翻身上了马背，得意地向下看，在等陆元朗的夸奖。
　　“不错。”陆元朗笑道，同时一跃上了马背，拉起缰绳将少年圈在了怀中。
　　“走啊，遂之！”
　　许初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了马跟着，一路无话。
　　第二天一早，王扬海如期而至，许初放瑞达去看热闹，散场后瑞达便来讲给他听。
　　果然如陆元朗所说，王扬海给他带来了一十二名佳人，六男六女，皆是绝色。
　　“许先生不知道，那班子俊男美女出来时，满屋子宾客都看呆了！就是咱们庄主也愣了神，谦让了几次就收下了。您可要去看看？现在正在花园里呢，再不看就要送走了。”
　　“送走？送哪去？”
　　“庄主叫了几个教头、头领等，让他们各自带回去教给武艺。”
　　许初听了这话，不觉松了口气。
　　“那便去看看吧。”
　　路上瑞达继续说到：“昨天庄主在路上买的那个姓郑的，我今早见着了，可真是太像了。”
　　“像什么？”
　　“像顾七公子，难怪庄主怜他，复了他本姓，还给他起了个名字，好像叫什么‘昭月’的。”
　　“真有那么像吗？”
　　“真的！傅伯见了都啧啧称奇，还问他老家是不是豫州的。”
　　许初想起昨日相见正是日落月升之时，一片云，半块月，千里清光。原来陆元朗那些灼灼的目光本该落在远方，可即便那一番柔情打量是少年枉受，许初仍觉得心中憋闷。
　　陆元朗之心自是如冰如雪、澄净皎洁，又何须昭彰于一弯残月呢。
　　到了花园里，果然见到一班佳人在长廊等候，或坐或站。若论皮相，许初在凌霄阁见的美人多有能超过他们的，可是这十二个人却别有风致，许初不好多看，路过了就走了，心中只觉得他们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特点。
　　“那郑昭月已经交给石力石头领带走了，”瑞达说，“咱们庄主真是英明，北地王亲自送来这么多美人，定是不怀好意！练武的人，最怕在酒色之间淘坏了身子！让这些戏子伶人都去学武，弄个正经营生，也算他们的造化。”
　　许初听了不觉放下了心，想着像陆元朗这样聪明清醒的人，怎么会上这么明显的当呢？转而又觉得自己可笑。他不过一个治病的，萍水相逢，在这里为陆庄主忽悲忽喜又是何必。
　　大概是因为，这样好的人若是落入别人彀中，他会觉得可惜吧。
　　不知为何，许初不敢细想，好在瑞达还在喋喋不休，让他不用深思。
　　“这班子人，看着都挺机灵的，若肯学好，一定能混出点模样来。许先生您说呢？”
　　“哦？哦……是啊。”许初忽然想到了那些人的共同点：看起来都很聪明，眼中都是灵气，但不是狡诈或者滑头，反而有种这样身份不该有的清高之气。
　　许初笑了，若王扬海把陆元朗的脉把得那么准，那元朗的喜好还真有些意思。
　　晚上许初习惯看看医书再睡，因为这一日的忽忧忽喜，睡意来得格外迟。等他抬头时，庄中各扇窗几乎均已灭了。
　　许初放下书准备睡觉，正在脱靴，忽听到急急的脚步声，接着房门被敲响。
　　略带诧异地打开门，外面竟然是石力。
　　“许先生，庄中出了些乱子，庄主喊我保护你，你请不要乱走。”
　　“出什么事了？”
　　“有人围攻山庄，还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
　　“那——”
　　正在此时，山下已传来喊杀之声，一刹间火把通明，兵器相交之声比这深夜还冷。
　　许初从未见过这种架势，不禁呆了一呆，打了个寒颤。待反应过来时忙问石力道：“请问陆庄主此时何在？请带我去！”
　　“庄主特意交代，要我务必保护许先生安危！您安生待在此处就是了。”
　　“石头领，”许初回身收拾药箱，语声急促，“你别忘了，陆庄主两月前还在吐血，想来敢围攻枕霞山庄的必是武林翘楚，陆庄主若同他交起手来，还带着伤，难保不出什么意外，那正是用得上你我之时。”
　　“啪”地一声扣上药箱，许初取下壁上的剑回身催促：“快请带路！”
　　“庄主明令，让我保护许先生——”
　　“难道以石头领的能耐，到了危险之地，就护不住在下了？”见石力那魁梧身躯仍将门洞堵得严严实实，许初无奈道：“陆庄主的好意我知道，但他的身子如何没人比我更清楚，虽大有起色，可离固本复元还早着，万一他出了什么事，你我可是悔之不及的！”
　　“唉！”石力一拍大腿，夺过许初的药箱挂在自己肩上，“咱走！”


第20章 这是第几层？
　　枕霞山庄依山势而建，许初随着石力往山庄深处走，一回头便看到院落层叠，山脚下火光冲天，喊杀不绝。
　　春天来得格外反复，夜里又阴冷起来，似乎酝酿着雨雪。许初顾不上畏冷，跟着石力往高处走，路上碰到了神色匆匆的瑞迎。
　　“太好了，刚刚庄主一下就飞走了，小的没有跟上，正到处找不见呢。”
　　于是带了瑞迎同行，来到了枕霞山庄的最后一进院落：祠堂。
　　石力轰然推开门，惊得满屋湿冷之气扑面而来，陆元朗坐在椅中，案上烛火微微跳动。
　　“你怎么把许先生带来了？”
　　“我——我说不过他！”
　　许初赶紧解释到：“元朗身体尚未复原，我怕你与人交手有什么意外，有人在边上也好照应。我知道元朗是为我的安危着想，然而许初本为医者，此行是为元朗诊病，不敢忘了本职。”
　　石力忙道：“对对对，他刚就是这么说的！”
　　陆元朗嗔怪地看了石力一眼，叹道：“那你就到外面去，许先生在我身边自然无虞。”
　　“说了半天，到底是哪个混蛋？！”
　　“胡续万，”陆元朗又转向许初道：“让遂之见笑了。我庄幽州分舵的胡续万素有异志，带了心腹人马埋伏在山庄周围，正在攻打山门。”
　　许初点点头，脸上一派忧色。他忽然间明白了陆元朗为什么要竭力掩藏自己的伤情。有人虎视眈眈地想要他的命，想取他而代之，天下第一庄，天下第一人，暗含了多少如临深渊的战战兢兢。执掌偌大产业这么多年，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而这个人，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就练得如此沉稳老成。
　　“遂之不必担心，”陆元朗笑了笑，毫不慌张，“敝庄弟子也不是草包，胡续万就是把幽州的人全都策反了，也不信他能怎么样。一清虽然年轻，却足智多谋，老于事务，他在前面调度，不会有什么问题。”
　　池一清这个人，初见时觉得他狡诈油滑，像条捉不住的鳝鱼，等放下了戒备以诚相待，倒是伶俐热情得很，从陆元朗的评价也可知他办事可靠了。
　　石力忿忿不平地喊到：“那个老王八在哪！我跟他单挑！看不要了他的狗命！”
　　“你连他在哪都不知道，还单挑？”陆元朗苦口婆心地劝到：“我常提醒你，遇事不要冲动，多动脑子。胡续万这人一向谨小慎微，老谋深算，若没有把握，岂敢举事？又岂会轻易现身？”
　　“那庄主说怎么办！胡续万可有膀子力气，当年一个人把石狮子从城外扛到山庄门口，也曾经一人杀出四五十人的合围，您是剑术高超，可他以力破巧怎么办？”
　　陆元朗道：“你先去后山跟贾轨一起守着吧，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能耐！”
　　石力得令去了，许初听懂了陆元朗的意思，这枕霞山庄中怕是有内奸，不然胡续万不敢轻易起事。从石力的话里，许初推测胡续万年纪不小，大概也是山庄的元老，势力大概不容小视。
　　烛泪一滴一滴落下，外面的喊杀声、惨叫声和叮叮当当的兵器交碰声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
　　许初站在桌案旁，右手持剑，看了看边上坐着的陆元朗，那人依旧不动如山。此时房中除他二人外只剩下瑞迎，也站在陆元朗身后。
　　那小厮难掩紧张神色，裤管都在抖动。许初心中也有疑虑，但未曾表现。陆元朗则稳重深沉，情绪莫测。
　　焦灼之时，许初开始觉得瑞迎不对劲。枕霞山庄中的小厮都有些武艺在身，这他早就知道。但毕竟不是武功高强的打手，瑞迎就是再忠心事主，也犯不上特特找到这危险之地来啊。
　　他又想起刚来的时候，瑞迎问他陆元朗这病的禁忌，那时他觉得是这小厮细心忠诚，可转念一想——禁忌也可杀人。
　　许初越想越焦虑，又觉得是自己多疑了，毕竟陆元朗正安坐椅中，他都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四下打量，许初看到身后的一排灵位供奉的是枕霞山庄的历代庄主，灵位之前有画像，题着姓名，离他最近的那一幅就是陆图南的名字，再往东去又是各不相同的姓氏。
　　东边红柱后的一个方正东西引起了许初的注意，可是隐藏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就在他的眼睛努力适应了黑暗，分辨出那物什时，陆元朗悠悠开口道：
　　“那口棺材是我从豫州回来准备的，若不是遂之，我怕是已经敛骨其中了。”
　　许初心中一颤。这么鲜活的一个人，差点就要成了墙上的一幅干瘪肖像，想想真是后怕。
　　陆元朗说完仍旧是沉默，许初竭力想从他脸上捕捉些线索，却是徒劳。无法，只好焦急等待，但他并不十分担心，当他看向陆元朗，就觉得他一定安排得妥当周全。
　　也许用不着陆元朗出手与敌人交战，一切就会化解。
　　正想时，忽然传来焦急的脚步声，门被撞开。
　　“不、不好了！庄主——”那年轻的属下冲进来，踉跄着行礼，“他们、他们进了山门了！”
　　“这么快？一清呢？！”
　　“人就是、就是池总管放进来的！”
　　许初吃了一惊，见陆元朗默然抓紧了扶手，脸上晦暗不明。
　　陆元朗忽地站了起来，朝外喊石力的名字。石力答了一声，紧接着魁伟的身影从北窗翻了进来。
　　“庄主！”
　　“你带人去前面。后山是峭壁，谅他们不敢来。”
　　石力领命去了，室内复归于寂静。
　　“元朗——”
　　陆元朗回头看了许初一眼，许初便没再多问。可他实在是担心，池一清是大总管，对山庄的方方面面必然十分熟悉，他背叛了陆元朗，这个局面可不是轻易能够收拾的。
　　许初只管揣测，不敢多问。不多时，祠堂之后突然传来兵器交碰之声。
　　猛然回头，火光已到了不远处，想来是叛乱者从峭壁爬了上来，直接到了祠堂之后。陆元朗起身，到北窗瞭望。
　　许初也跟上去看。
　　寒光陡然而起，刚刚在旁唯唯诺诺的瑞迎从袖中抽出一支利刃，朝陆元朗刺去。
　　许初因为怀了疑心，一直有意无意地观察瑞迎，此刻自然比背对着他们的陆元朗先看到。
　　瑞迎眸光一闪，许初已来不及思考，一挥剑迎了上去。
　　比他更快的，是身后的几案猛然一震，室内顿暗，寒光骤起，瑞迎砰然倒地，惨呼和剑落地的叮咣声却好像刚刚入耳。
　　重归静寂，许初定睛，看到瑞迎仰躺在地，喉头流血，已无声息。一支红烛骨碌碌滚在地上，渐渐停下。
　　许初这才发现他竟被陆元朗揽在怀里，身后的胸膛和臂膀像铁一般坚实。回头看时，陆元朗眸中的杀气还未褪尽。
　　陆元朗倒是觉得好笑。危险来临的瞬间他就估摸了形势，本来没觉得瑞迎的匕首能快过自己，没想到许初挡在了前面，为了确保他的安全，只好飞出红烛先拦一招，同时将他揽到身边。电光火石之间千诡百谲，万分惊险。
　　陆元朗放开许初，说到：“多谢遂之。这小子也是个两面三刀的东西，他大概见胡续万快要得手了，打算杀我邀功。”
　　许初赧然，自嘲一笑：“我见你背对着他，怕你来不及——”
　　“遂之忘了，我吃过这个亏，再也不会将后背托付给任何人。”
　　陆元朗平静的语调中带着彻骨的寒意。他说的是顾瞻那一掌，许初想来更替他伤心，一个人被至亲至爱的人背刺，心中该是怎样悲凉？
　　是否也因如此，他对池一清的反水也早有准备？
　　心中百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某种坚刚的东西。许初斩截地想：他永远、永远不会背叛陆元朗。
　　而陆元朗神色从容，在瑞迎的身上摸出一只火哨，到窗边拉响。
　　一道红光带着尖利的声音冲进云层，照亮了低矮的薄雾。


第21章 当众社死
　　“夫人，我这一下手，不知多少忠于庄主的人要将我剁成肉泥，夫人你可得保护好我啊！”
　　池一清见门楼上的属下均已听命下去，对身旁劲装的女子说到。
　　女子佯怒：“早告诉你天色不好，让你多穿点，还能多藏暗器。你去吧，我守着台阶。”
　　这山庄围墙又高又厚，此刻庄中弟子占据高处，用长枪、火箭等控制局面，外面的人想要翻进来，还没到墙头就被制服了。
　　池一清扳动机簧，沉重的铸铁大门向上升起，犹如在千里堤坝上打开一个缺口，叛乱者潮涌而入。
　　女子立刻将池一清推到暗处，戒备可能爬上来的人。
　　“我跟你开玩笑的，你还真以为我应付不了啊？”池一清笑道。
　　女子不理他，警戒着周围的情况。已有好几人见状掉头往回，去给陆元朗报信。
　　“怎么还没来啊。”
　　话音未落，一人拔地而起般落到了池一清身侧。
　　“诶，嫂嫂莫怕，是自己人，”来人笑道，“我原以为自己的分量够重了，原来还有池大总管作为内应，失敬、失敬，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还以为是谁，有李大哥同行，还怕大事不成吗？”
　　“诶，彼此彼此嘛！待会儿里面得手，我的人立刻调转阵营，咱们里应外合，定要枕霞山庄易手！”
　　“里面的人是谁啊？”
　　“你还不知道胡舵主的规矩，我也不知道呀！他啊，就是太谨小慎微了。”
　　“这也有道理，别忘了焦提龙是怎么死的。”
　　“话虽如此，可现在这时候还不现身鼓舞士气，光让咱们兄弟冲杀，真是。”
　　池一清笑道：“可不嘛，要不他能比你多活片刻呢。”
　　李檀还没反应过来，王天钟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倒下时他眼中方才升起惊诧。
　　女子动手时池一清抬起袍袖挡住脸，不教鲜血溅到自己脸上。
　　“夫人好果决。”
　　“你下次给我也挡挡好不好？”
　　正说笑时，一支火哨自祠堂之后飞向天空，漫山厮杀的众人均看得清清楚楚。
　　“陆元朗已死！兄弟们冲啊！”
　　王天钟不无忧色地抬头。
　　春耕之前农人一把烈火将山野烧成了焦土，此刻战起四野，喊杀之声震动骨髓。造反者将枕霞山庄围成一座孤岛，山前山后而来，务要将其淹没。
　　在巨浪正中，陆元朗立于苍山极巅，一声断喝：
　　“胡续万，你看我是谁！”
　　激战双方均是一顿，枕霞山庄随即士气大震。
　　许初这才看出哪一个是胡续万：他身材短粗，身裹铠甲，正被亲随左右护着，在队伍之前冲杀。
　　见到陆元朗的一瞬，胡续万愣住了，看清周围的局势后发出狮吼般的叫声，内力喷薄而出，竟将身前十数人打了个趔趄。
　　“小子，老子找的就是你！”
　　说罢一剑挥出，前排的小兵像纸片一样飞走。
　　一时间双方都不敢再动，枕霞山庄这边摆起了阵势，队列分明，那边也向胡续万靠拢。
　　许初站在陆元朗身后，此时众多高手在他们身旁排成一列，剑光闪闪。
　　忽然有人飞身而来，落地时许初定睛一看，是池一清和一名女子，同时一颗人头被掷向胡续万。
　　“啊？你——！”
　　“胡续万！李檀已经就死，我劝你束手就擒，不要做困兽之斗，白白害了这些兄弟的性命！”
　　“哈哈哈哈哈——我胡续万何时做过投降的孬种！陆元朗！你杀了焦提龙和顾铎，有能耐就连我一起杀了！也让天下人看看，你是如何清洗为你爹卖命的元老们的！枕霞山庄庄主之位，向来是能者居之，怎么到今天，成了你姓陆的一家一户的产业？！我们跟着老庄主出生入死，立功无数！凭什么你一个公子哥当这个庄主？！还对我发号施令！我胡续万就是死，也不服这个理！”
　　他加大声音，朝前后左右喊到：“兄弟们！陆元朗弑父杀弟，暗害庄中元老！夺走了咱们的山庄！难道你们，就跟着这种人干？！”
　　许初看向陆元朗，只见他背靠祠堂，稳稳立在众人当中，远不似对面那样激动，语气清冽，却借着一分内力稳稳落在每个人耳中：
　　“胡续万，你既知庄主之位是能者居之，而非世袭罔替，我又何须弑父杀弟？陆元朗坐上庄主之位，乃是众人公推，上位以来，山庄如日中天，你又焉知我无能？顾伯暴病而死，庄中之人皆是见证。焦提龙胸有反骨，串联造反，我杀了他是为庄众除害！他还算胸襟坦荡，不像你，当时对我纳首便拜，私下里却蝇营狗苟，图谋造反！”
　　“众人公推？！怎么就推到你的头上？若论贤能，庄中年轻子弟大有人在！我问你，连绍原哪去了？陆元耀又是怎么死的？你没杀顾铎，怎么你的好兄弟顾瞻都背叛你！？”
　　许初小心地看了眼陆元朗，见他双唇紧闭，嘴角微微翕动，眼中有如深渊。
　　对面狞笑道：“凛冰掌的滋味不好受吧？你身边的小白脸是谁，难道一刻也离不得郎中了？还是新找的相好的？”
　　许初左右环顾，确定“小白脸”是自己。于是“白脸”在众人齐刷刷的目光下成了红脸。
　　陆元朗冷声道：“我有没有受伤，自有我的剑答复你！”
　　两人飞身而起，落到远处的山脊上。
　　“兄弟们，冲啊！”
　　众人再次厮杀在一起，那边却仍旧稳如泰山。胡续万一身甲胄，陆元朗衣袂飘飘，两人在山头对峙。
　　许初身边只剩下了池一清，刚刚他才明白这是陆元朗安排好的，不觉松了口气。像池一清这样的人如果真的叛反，他也会觉得可惜的。
　　“王扬海还没走远啊……”池一清看着远方，面上是浓浓的忧色。
　　在丛林生存，怎么能受伤呢？血腥气立刻就会引来猛兽。
　　冷风吹来，许初寒毛倒竖，紧接着夜雨便唰唰降落，黑漆漆的山谷像一片深渊。
　　陆元朗剑光一闪，半山皆寒，胡续万虽身穿铠甲却丝毫不见笨重，这边尚未眨眼，那边百招已过，二人剑却刚刚相碰。
　　这一击均是使足了内力，两人互不相让，风雷万钧。
　　许初看得心惊。那胡续万体格壮硕，力大无穷，陆元朗的根本尚未巩固，这一击不知要损伤多少。
　　正在心惊胆战之时，那边二人已经分开，继续回到打快的套路，一霎间剑影千叠。许初功夫有限，看不懂高手过招，只觉得瞬息万变、目不暇接。
　　王天钟回到他们身边，急到：“那老贼以势压人！我去帮庄主！”
　　“夫人！”池一清叹道，“你一去，元朗就输了啊。”
　　女子急得跺脚。“唉！庄主平时那么稳重，今天怎么跟他着急了呢！”
　　许初看不懂剑意，但他知道这是因为顾瞻。陆元朗竭力隐藏伤情，今夜却被胡续万一语道破。胡续万怎么知道行凶的人是顾瞻？难道顾瞻也和胡续万串通？
　　饶是春雨也冻得人瑟瑟缩缩，许初的头发被打湿，雨滴又落到衣领中。他从未感受到自己的脉搏像今日这般剧烈跳动，手在抖，腹部也在抽动，再有一丝一毫的压力也不能承受了。
　　“好了好了！元朗占了上风了！”
　　“真的？！”许初随着他夫妻二人看去，仍旧看不出门道，只见数十招过后胡续万一剑刺向陆元朗胸口，他的心跳也在一瞬间停滞了。
　　没看清陆元朗如何回击，回过神时，剑已插入胡续万的胸膛。
　　那壮硕如牛的人忽然变成了一块僵硬的石头，随着陆元朗飞起的一脚落在了焦野上。
　　许初长出一口气，像自己捡了命一样侥幸，他看着得胜的人飞身而来，落在敌阵当中，有如天神降临。那些小兵立刻吓得停下了动作。
　　陆元朗手握两衽，霍然扒开上衣。
　　“枕霞山庄只有一片天，就是我陆元朗！我可以为你们遮风挡雨，也可以呼风唤雨！想活命的，放下武器！！”
　　许初离得远看不真切，不知他的胸膛上有什么，竟吓得周遭的小兵齐齐发出惊呼，倒退两步，放下武器。
　　无声的威压让漫山遍野都俯下身去，陆元朗环视一周，这才拉起湿衣，在山呼声中飞回祠堂后身。
　　许初还未询问他是否无恙，池一清忙道：“前面的关门打狗之计甚妙，已将叛党全歼了。这里交给我，元朗和遂之先回去。”
　　“嗯。”
　　许初察觉到一丝异常，连忙跟上陆元朗。


第22章 不过是你爱他、他爱他
　　陆元朗身姿挺拔，脚步稳健，不发一言，那背影让许初想到张到极致的弓。
　　进得门去，陆元朗忽然停下脚步。
　　“遂之。”
　　“怎么？”
　　玉山倾颓，弓弦陡然断裂，陆元朗像被风吹倒的墙一般萎顿在地。
　　“元朗！！”
　　许初连忙去搀，却被带着跪坐在地上，他拼命想扶起陆元朗的头看他面色，却只看到滴滴答答的鲜血从陆元朗的下巴落到地上。
　　“元朗——起来、快起来——”
　　许初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力气，竟将陆元朗扶了起来，对方铁一般的身躯压在他肩上，被他连搀带拖地弄到了榻旁。
　　陆元朗倒了下去，许初连忙摸上他的手腕，那脉搏微弱而急促，差得让许初惊骇。
　　“遂之……”
　　“你放心、放心——”
　　许先生的医术人品，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陆元朗虚弱地想。他缓缓阖眼，最后只记得许初眼中泪光粼粼，风吹烛焰般摇晃。
　　他放任自己回到了那片春草青青的山岗，还是个顽皮孩童的陆元耀拿着一只绘得桃红柳绿的风筝，在山坡上边跑边笑，却怎么也放不起来。比他还要小一些的顾瞻扑上去抢，争夺之间，风筝破了。
　　元耀找他告状，顾瞻也哭着扯他衣袖，两个弟弟都叫他“大哥”。他劝解不开，两个小人扭在一起滚在草地上，跟着来的老仆只管哈哈大笑。
　　打累了两人又来抢风筝，顾瞻抢去，举过头迎着风跑，竹骨架上彩纸招招。
　　就这样，顾瞻举着风筝，元耀追着顾瞻，他从旁劝解，边劝边笑，送走了他最后一个无忧无虑的春天。
　　后来就是塞北江南，关山大漠，千里烟波。
　　顾瞻比陆元耀懂事要早，被同样望子成龙心切的顾铎一脚踢到江湖中来。刀光血影之下，他日渐缄默，顾瞻却依旧爽朗鲜亮，像一朵明艳的朱顶红。
　　那时候顾瞻是多么义气的兄弟啊。他们两个在风暴中穿越大漠，只剩下一口水，顾瞻还要留给他半口。
　　那一次他被父亲打完又关了禁闭，冷汗渗进伤口里，疼得他哆嗦。顾瞻便翻了天窗进来陪他一起跪。
　　“大哥，今后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你替我受罚！”
　　“你还小，怎么禁得住呢？吃口药还叫苦。索性大哥受伤受惯了，过不了几天皮肉长好，咱俩再一起走镖去。”
　　“今后我都听你的。”顾瞻说着，眼泪就哗哗地流下来。
　　“元朗怎么样？”
　　“受了内伤，又淋雨受凉，激起之前的寒症来。请一清找人来给他换上干爽衣物吧。”
　　许初的药箱一直在身边，连忙检出些成药来喂陆元朗吃了。想来陆元朗这伤知情人寥寥，只好仍叫了池一清和石力过来。
　　石力开始不肯信许初，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知道他是可以托付的，便言听计从，按着许初的布置行事。
　　换衣、开方、拿药、喂药折腾了一番下来，刚刚见陆元朗安稳一些，许初便连忙去摸他的脉搏。未及诊脉，先摸到了手腕滚烫的温度。
　　“怎么还是……”
　　许初又摸陆元朗的额头，一样烫得吓人，连鼻下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扶他坐起来。”
　　石力依言从后面扶着陆元朗，许初取了针来，解开陆元朗的衣衫，露出胸膛——
　　一时间他自己的心跳都错了节奏，只见那坚实的胸膛及至相连的臂膀上竟布满伤痕，有深有浅，有长有圆，新旧交叠，只有“狰狞”二字可堪形容。
　　就连石力也扭开头不忍多看。许初找准穴位将针旋进去，那肉身也和常人的一样容易刺破。心脏抽搐间许初想，陆元朗的胸膛毕竟不是铁打石做的，一剑下去照样是个窟窿。丝丝绵绵的雨渗进去，怎么能好过呢。
　　许初见过那么多病痛，鲜血淋漓的断肢，恶臭冲天的脓疮，甚至肚破肠流、身首异处，任病人如何创痛酷烈，他就像师父一样，眼未眨过、手未抖过，心如止水。
　　他从小见惯了这些，有时冷静得连他师父都惊讶。师父教他，不论日后医术如何，于“德”上一节都不可忘了圣贤教诲。他们医者，心肠向来最冷，若忘了德行，便会堕入邪道，甚至由医而毒，自绝于天理人伦。
　　许初一刻不曾稍忘，于医德上不敢放松丝毫，见他的人莫不称赞。可在殷切问诊之余，任病人如何惨痛呼号，他的心从未摇动半分。
　　但现在只是望着陆元朗虚弱的睡颜，他便感到锥心疼痛，眼前那些陈年的伤疤一下下地疼在他的身上，鲜活如初。
　　那些萦绕心头遮遮掩掩的翳障瞬间散去，拨云见日般澄澈通透。许初清楚地知道，今后他的心，会随着这个人的一起跳动。
　　陆元朗感到一切都摇摇晃晃，睁开眼，竟身处一叶小舟之中。小舟荡行在一人高的芦苇丛中，漫无目的。阳光照得水面泛起刺眼的光，陆元朗勉力想要起身，却看到自己胸腹大张的伤口，心肺肝胆都一一可见。
　　他想要呼救又闭上嘴，怕引来的是敌人。四下打量，见远处还有一条行舟，舟上一人负手而立，穿过芦苇。
　　“酉郎……酉郎救我……”
　　那人不答，反而回过头来，面露狠厉。
　　——我原指望你给我一掌是一时气愤，原来竟是处心积虑地要我死。陆元朗苦涩地想。
　　“酉郎……”
　　“大哥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织锦亭中，花前月下，怒目而视。
　　顾瞻红了双眼，陆元朗无言以对。一桌佳肴已成残羹冷炙，酉郎与他从此分道扬镳。他感到胸口被生生撕下了一块，从此日夜透风透雨。
　　他的内脏流了出来，他却困倦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半睡半醒间他恍惚看到许初上了船，跪坐他的身边，手忙脚乱想要将他四溢的腑脏收好，将伤口笼在一起，尽管一边收还一边流，但好歹他觉得自己又像个人了。
　　“多谢……”
　　陆元朗朦朦胧胧地看着他，只觉得许初比冬日的暖阳还要和煦，他伸出手，想要拉住许初，让他在自己身旁躺下来。像许先生这么温柔的人，怀抱一定温暖极了。
　　可是他的身边脏污不堪，没得玷染了别人的白衣如雪。
　　许初握住了陆元朗抽动的手，那滚烫的体温还未下降。对方睡梦中仍在声声唤着顾瞻，许初听得从心口疼到喉咙。
　　他见过那么多人吟叹情为何物，今日亲身经历，没有想到原来真情竟是刻骨的疼痛。
　　许初抚摸着陆元朗的手，希望他安稳下来，别再眉头紧锁地喃喃梦语。
　　——我多么希望你喊的是我，因为我会回应你的每一次呼唤。
　　“遂之也去换洗一下吧，你若也着了凉，我可是不知如何是好了，”池一清从外面回来，轻声劝许初，“这里我看一会儿。”
　　许初又看了看陆元朗，心想此时自己是不能倒下的，便依言出去。雨停了，草味清新，枕霞山庄从喊杀声中安静到叶落可闻，郑昭月还跪在阶前，积水濡湿了衣摆。
　　不知郑昭月如何得知了陆元朗的伤势，刚刚来到房门外，乞求池一清放他进去照看，池一清自然不肯，石力又呵斥了他几句，郑昭月索性跪了下来。
　　见出来的是许初，少年的头抬起又低下，面容倔强不屈。
　　凌晨时分陆元朗才退了烧，室内的红烛都已燃尽，连石力都熬不住了。
　　陆元朗从昏殆的梦中醒来，动一动浑身都酸痛。许初伏在榻边睡着了，右手搭在他的手腕上，仍然保持着诊脉的手势。
　　他摸摸自己的胸膛、腹部，干燥完整。每当他从不知今夕何夕的梦中醒来，第一念头都是确认身上有无潮湿的伤口。
　　“元朗？——”
　　许初被他惊醒，凑上来看他。噩梦的浓云还未远去，陆元朗睁着眼睛拼命让自己跳脱出来。
　　“元朗……”
　　许初的头发从肩膀落下，丝丝绺绺，冷雨半干未干的样子。他的双眼也像淋了雨一样红得鲜明，眼神中是不容任何人错认的爱意。
　　陆元朗闭上沉重的双眼，梦境再次围合。他想起曾经也有别人用这样的眼神凝视过他，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见到了。那一日上下整肃，白幡招摇，他坐上枕霞山庄第一把交椅，回望青山，只看到人头攒动。
　　他强迫自己睁开双眼，挣脱无穷无尽的梦境。池一清和灵雪也到了身旁，石力站在他们身后。
　　陆元朗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挣开许初。
　　“把郑昭月叫进来吧。”


第23章 暗恋开始
　　旧症新候让大好了的陆元朗又躺了下去，许初急得要命，当事人却异常平静，好像习惯了这种危难。
　　流言像长了脚的小孩一样满地跑，人们偷偷传说着胡续万的谰言，说顾瞻的离开并非扶柩回乡那么简单，说一向空着的二进院东厢房只是掩人耳目，顾七公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许初夜半睡不着，信步走到马厩，看到老仆来喂夜草，窃窃私语的都是这样的话。
　　有人传他跟陆元朗的关系吗？没有。许初就更忐忑，究竟是都避着他，还是大家早就这么想了，以致于胡续万的话都算不得新闻？他决定往好处想，一定是没有人相信。
　　而陆元朗听了他介绍的伤情，甚至不再问芒种能否痊愈，似乎已经提前接受武林大会上惊穹一剑的陨落。
　　许初多么想让他安心，但保证的话他说不出，因为他也没有办法；安慰的话他也说不出，因为陆元朗已经让郑昭月吹起了曲子。
　　少年身量纤纤，眉目清秀，一把笛子吹得清亮婉转。许初觉得惊讶，那么纤细的腰、那么平坦的腹，竟有这样的声量。
　　陆元朗白天理事，日暮闻笛，不似初见时那样病态沉重，反倒添了一丝从容豁达。
　　许初早上去问脉，见陆元朗正将喝完的药碗交给灵雪，郑昭月立刻递上果脯，而后是漱口的茶水。
　　他将那痰盂捧得高高的，不教水溅到陆元朗的身上。陆元朗刚抬起头，手帕又递到了手边。
　　凡许初在场时郑昭月总是安安静静，池一清等人进来时他就退出去，然而很多次许初在自己房间都听到他二人的笑声，一阵接一阵，不知道少年出了什么样的连珠妙语。
　　那笑声让他觉得寂寞。
　　胡续万围攻山庄那天夜里，瑞达的老母因为惊悸而死，傅伯允他居丧十日，换了一个叫瑞进的来服侍许初。
　　瑞进功夫更好，但沉默寡言，是陆元朗亲自挑的。
　　看他高高的个子杵在那里，许初更觉憋闷，索性常常出门看看。
　　他之前看中了成康坊的一处宅院，临街可做店面，后面两进房屋足够居住，房子又新，位置又好，他很满意。但是院主司老伯要价二百五十两，他怎么拿得出。恋恋地去看了两次，司老伯让到二百两整，许初也拿不出来，不好意思再去打扰。
　　前些日子蒙陆元朗介绍，给凌霄阁宋老夫人医了眼睛，他手头一下子宽裕起来，便约了司老伯再去看房。
　　带着瑞进走到跟前，见到司老伯正坐在街边的茶铺里，许初正要上前打招呼，那茶铺的伙计先和司老伯聊了起来。
　　“司老还是带人看隔壁那套院子吗？”
　　“正是呢。”
　　“怎么拖了这么久？那院子样样都好，怎么会出不了手呢？是不是您忒会做生意了，凡事也要让两文才好。”
　　“不瞒你说呀，已经让得够多啦，咱们这辈子还没这么出过血呐。”
　　“这是怎么个事？”
　　“还不是咱们池大总管的吩咐，这院子已经看好主顾了，非要盘给他不可，说是庄主的意思。我看那先生人材是不错，但是也忒寒酸，再让多少怕他也出不起呀。这不，今天又约我带他看看，不知道筹措了几两银子了。”
　　“既然是陆庄主要抬举他，干脆送了他也就算了，这又是费哪门子功夫呢？”
　　“嗐呀，咱也不知道，让咋干咋干就是。喏，时辰差不多了，茶钱放桌上了。”
　　许初往开闪了一步，没跟司老伯打照面。仍旧去宅院处看了，不冷不热地问了几句，司老伯殷殷地给他讲这宅子的好处，一文也不肯让。
　　许初也不再讲价，道了两句劳就告辞。陆元朗替他问宋家讨三百两诊金，宅院要他二百两，还剩一百两正好添置些家具物什，这账算得真是清清楚楚。
　　陆元朗是苦心孤诣，有心周旋他，又不肯让他知道，要不是今日偶然撞见，他也就受了这份情，可现在知道了，许初就有些拿不定主意。
　　走了没几步就来到平阳坊，这名字让他感到熟悉，默然一想，是初到山庄那日遇见的吴学为告知他的地方。
　　“你知道这平阳坊有一家药铺吗？掌柜的是个姓吴的。”
　　“小的知道。”
　　瑞进便引了许初去。
　　“吴前辈，一向久违。”
　　吴学为认出他来，热情爽朗地请他进去喝茶，对他的医术赞不绝口。
　　“那日见你的方子奇特，细思下去也有理，我就有几分信你，然而终是不敢冒险，想不到许先生之法果然奏效！前些日有人围攻枕霞山庄，闹得满城震动，说是陆庄主一剑斩了那叛党的首脑，好不威风，看来果然是痊愈了。”
　　许初不敢透露陆元朗的伤情，就挑些旁的去说。吴学为又问他师从何处，今后如何打算，许初照实告知。
　　“你若想在这蓟州城中行医，现在是个好时候。那日你见过的刘述刘老伯，因为得罪了枕霞山庄，日子颇不好过，听说正打算搬走。城南的王自远刚刚去世，又没有成器的儿子或是徒弟——”
　　“怎么？王自远老前辈去了？”
　　“正是。他那独子王列医术不佳，一直以来帮衬着做些药材生意，虽然有些嫖赌的习气，但也还过得去。前些日子不知为何把生意弄倒了，人也想不开抹了脖子，那王老伯一急之下也就去了。”
　　那王列虽是个恶人，但师伯待他的一片殷殷之情许初铭记于心，此刻听了这番故事，心中便不好受。
　　那吴学为接着说到：“我不似那些人嫉贤妒能。许先生要入行，我第一个欢迎。左右这城中医家乏人，总是有人要来的。能有小许先生这样医术人品的人来，是大好事。你若打定主意，我劝你就将门脸选在城南或是城东，刘述和王自远去了，那方向就没有能人了。”
　　陆元朗给他安排的地方刚好。
　　“或者，我听说王自远的家人正要将门脸盘出去，你不如就定了那里，连家什布置都是现成的。”
　　许初苦笑着想，他怎么好去夺师伯的基业呢。
　　感谢了两句，许初便去了王自远的地方，心想相识一场，总该悼念一下。那药铺门口还张挂着白幡等物，伯母是他见过的，此刻穿着孝服来迎他。
　　“难为你还记着。他父子俩相继去了，我女人家没有主意，不知贤侄是个有情义的，未曾送上讣告，多有得罪。”
　　许初掏出奠仪，又去灵前烧了些纸，问师伯母今后的打算。
　　“还能怎么办呢！我已将这房子卖了，准备丧期一过便带了孙子孙女回娘家去。”
　　“卖了？”许初惊道，“这么快？卖给何人，价钱还好吗？”
　　“卖给了枕霞山庄。价钱还算公道，主要是立时便能付款。”
　　辞了师伯母出来，许初心中疑惑，瑞进还是闭着嘴一言不发，想打听点事情料也打听不出。
　　如吴学为所说，现在确然是个入行的好时机。但不知为何，许初总觉得陆元朗织了一个网，要将他网罗其中，纵然那去处本是他原本所愿，他仍觉得惴惴不安。
　　若是从前，许初或许会受了陆元朗这份好意，但自从他明了了自己的心意，反而生出了一种决绝。那么多人仰仗陆元朗，为此逢迎他、谄媚他，许初不愿陆元朗认为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天色向晚，许初便往回走。刚进了三进，就听到陆元朗房中传来清唱。进去时见到郑昭月正摆着身段，捏着手型，唱一支戏文。一句三转，眼神顾盼，身姿摇曳。
　　少年近日来脸色红润了不少，身上换了新衣、挂了环佩，动起来铃叮作响，煞是好听。
　　陆元朗还送了他一支好笛子，少年每日别在腰间。
　　郑昭月转身时看到许初，便停下来退到一边，陆元朗手支着头笑。
　　“遂之来了？请坐。”
　　待他诊了脉，收回手，陆元朗便让郑昭月接着唱。
　　许初打定主意，他不要依附于陆元朗，不要受他的恩、承他的惠，他知道自己身份低微配不上陆庄主天之骄子，但他也做不来伏低做小、婉转迎合的身段。
　　这份心意他既然拿了出来，就要冰雪晶莹、不染纤尘，即使某日不幸被发现，也干干净净经得起任何审视。
　　房子他可以慢慢看，毕竟不久后陆元朗就要到豫州去，他定要同去，路上可以接着调理，置业倒也不急在一时。
　　“对了元朗，明日我要去给宋老夫人复诊——”
　　又要去见那殷勤的宋二公子，许初心里有些不安。他本想从陆元朗这里探听点什么，但陆元朗正专注地看着郑昭月唱曲。
　　“你去吧，我这脉少问一两次无妨。”


第24章 暗恋结束
　　许初去凌霄阁给宋老夫人复诊，老夫人高兴得拉他坐在身边，亲热异常，又是夸他医术好，又是夸他年轻有为，当着那么多女眷在场，许初的脸差点都要烧起来。
　　未及告辞，宋家又说摆了宴谢他，许初推辞不过又迁延了一会儿。随后便有各色人等找他诊脉，大病小情、内伤外伤、儿科妇科。许初自然是各个用心，不知不觉大半天就过去了。
　　宋星弁一直跟着他左右，此刻便止住众人说到：“我要同遂之先生出去喝酒，大家散了吧！”
　　还有闻讯而来的，一路上也全被宋二公子挡开了。
　　出了门，宋星弁施施然一礼：“让遂之见笑了，请莫见怪。上次你走后，合府上下均知道你为家母治好了多年眼疾，叹服不已，因此今日见你重来，什么头疼脑热的也出来相烦，实在抱歉得很。”
　　许初心想，这宋二公子不仅人生得风流俊美，为人又周到有礼，并非浪荡公子一流，也难怪这么多人倾心于他。
　　“不敢不敢，能够略效绵薄之力是许初之幸，宋二公子不必客气。说句实话，今日所见诸人症候，最危急的是嫂夫人的胎像，别的倒都不急在一时。”
　　宋星弁听了也脸色凝重，请他再来复诊。而后又邀请他同去喝酒，许初推辞，宋星弁笑道：
　　“刚刚众人都听见了，现在我调转回去，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还请遂之周全则个。”
　　许初只好随他同去，宋星弁一口一个“遂之”叫得顺嘴，还让他也不要客气，以名相呼。
　　“我跟元朗是多年的好友，蒙他惦记着家母的痼疾，荐了遂之先生给我，说你师从江湖神医余逸人老前辈，是个杏林高手，又说你人品极好，格外知礼。我本当他是中间人一贯的溢美之词，不想这几日见了遂之，只觉得他的赞词还不够，可要我再说些什么，也想不出更好的话来了。”
　　宋星弁语调悠悠然的，令人有种亲近之感，明明是常见的客套话，却让人觉得是出自肺腑。
　　“元朗说他一见之下就决定认了你这个朋友，既然如此，如蒙遂之不弃，以后你我也是朋友相待，如何？”
　　许初自然答允。见他再不提上次那封书信，便以为他绝了那个心思，心中轻松不少。
　　“前些日子听闻枕霞山庄有些异动，本想去看看元朗，想来他忙着善后，便打算迟几日再去。倒是听说他新得了个佳人，每日形影不离，真是奇事。遂之见了没有，竟是什么样的绝色，让咱们陆大庄主改了性子？”
　　许初苦笑。绝色恐怕算不上，然而长了张酷肖故人的脸。若说陆元朗改了性子，许初看来倒是未必，焉知他从前自守不是因为未得意中人之故呢？
　　也只好附和着点头道：“确实是个有清韵的。”
　　“下次我定要见见。这元朗啊，原来过得也太清苦！这蓟州城中连个屠户还纳一房小妾，他近些年竟然——”宋星弁觉出失言，忙遮掩到：“不说他了，遂之今后有何打算？”
　　许初如实相告，宋星弁立刻替他打算起来：“若要如此，最要紧的是找个好的店面。遂之医术自然无话可说，但是于这经营之道未必精通，何况那也是需要人脉的，最好的还是找个经理人相帮，另外伙计丫鬟等也得安排好。遂之放心，我自然替你筹谋。”
　　许初还未道谢，宋星弁忽道：“对了，你这些话可告诉元朗了？”
　　陆元朗虽然知道了，但确实不是他告诉的。
　　“不曾。”
　　宋星弁笑道：“那太好了！要不然这等人情还轮不到我来做呢。你便休要告诉他，一切有我呢。”
　　许初谢过了。“今年适逢武林大会，我一向想要去看看，因此便不急，待我从豫州回来，再来烦请星弁，如何？”
　　“没问题！今年家父和家兄同去，留我看家，正好可以料理这些事。”
　　宋星弁带他去了蓟州有名的酒楼，在二楼当风而坐，等菜时宋公子凭栏而立，就引来多少目光。
　　后来每次许初去凌霄阁，宋星弁都要带他吃吃逛逛，想来家中事务有其兄打理，宋二公子闲散得很，才有心思出来招摇，到处惹人眼目。
　　虽然这么想，但许初并不讨厌他。宋星弁行事坦荡，待人体贴，更兼形貌出众，于是招摇都成了潇洒风流。
　　前些日子许初去裁缝铺做了几身春衣，原本他随师父隐居，所着都是素衣，许初又不喜张扬，没在打扮上用过多少心思。近日来天气晴暖，上下人等都着了鲜亮衣服，尤其是陆元朗换上单衣后更显得挺拔潇洒，看得许初也不觉动了心思。
　　那裁缝还嫌许初选的素，非要给他推荐几匹花样料子，许初看了便觉得穿不到自己身上来，只有一匹青莲纹的留下了。
　　等衣服做成一看，确实还都是那么素净，只这件青莲纹的有些新意。
　　许初换上了去给陆元朗诊脉，被灵雪告知说人在花园里。去了时远远就看见陆元朗坐在凉亭上，手上闲闲翻着一本图谱，眼睛却遥望远处。
　　陆元朗安闲自在，眼角带笑。许初随着他目光去看，看到郑昭月正在草地上放风筝。
　　春风和煦，春光融融，许初却忽然觉得一阵冷风直灌进心口，悔不该这么早就换上单衣。
　　陆元朗看到了他，显然也看到了他的新衣，目光上下一扫，请他坐下。
　　只这一眼，许初就莫名口干舌燥起来。
　　“元朗最近感觉如何？”
　　“日有起色，只是比起那夜之前还差得多。原以为已经大好，不想又遭了这场风波，添了新伤，累及遂之又要为我操心。”
　　仰头看着风筝笑的郑昭月回头看了他们几次，少年的目光倔强坚韧，带着一种谁也动摇不了的痴迷。
　　许初只觉得那目光刺得他生疼。
　　那天少年坐在陆元朗的马上，被他圈在怀里招摇过市，其间扭过头看陆元朗的脸色，眼神中的崇拜虽不比今日，但也足够使路人皆知了。
　　许初想，谁能拒绝得了少年人这样的目光呢？又有谁能拒绝陆元朗的怀抱呢。
　　瑞迎动手的时候陆元朗将他揽到身前，只有那么一瞬，许初尚且觉得难忘，好像夜色都被点亮了。
　　他看到过郑昭月围着陆元朗给他展示自己的新衣，一件件比在身上问哪套好看，也看到过郑昭月因为陆元朗不喜欢几句戏词而现场改编，问他最喜欢哪一段。
　　少年的情意是那么直白而热烈，取悦于人的意图不用任何讳饰。
　　许初看到陆元朗的视线飘得比风筝还远，并没有落在少年身上，就知道郑昭月也将有心碎的一天。
　　他是明知陆元朗对顾瞻的深情还一往无前，郑昭月是枉受了一番温存将会恍然梦醒，很难说谁的心会碎得更彻底。
　　“元朗的心病如何？心口冷的毛病可好些了？”
　　“还是那样，自那夜之后似乎加重了一些。”
　　许初默然。前些天他还对这病症讶异，现在就已经身受其痛了。自那一夜起，他的心口也一样地又冷又紧，现在他看着陆元朗，仿佛看到他胸口的洞，和自己的洞一模一样。
　　“是许初无能。”
　　“遂之何必自责，”陆元朗扭头看他，安慰似的笑了，“你我都知道这病从何而来，岂是遂之能够治好的。”
　　许初默然良久。
　　“遂之能将两次内伤为我治好，已经实属不易。有些事原本不是病，是命啊。”
　　“医书有云：我命由我，不在于天。百病风邪等，多源自恣意极情，因此白白损耗。如果思想无穷，神将结于体内，因此生烦。短时或许无法察觉，但天长日久损耗气血不少。我见元朗起居劳动均合时节，唯有这思想一节——恐怕不利于养生之道。”
　　“遂之啊……”陆元朗叹息，长长的停顿令许初紧张，“我寻不到人，只好捉个影子了。鄙人声名如此，我也不甚在意。倒是遂之要想着避嫌，不然带累了你的清名，若叫一些小人传出闲话，也白白玷污了你待朋友的一片诚心。”
　　许初一愣，抬头正对上一道凝重的目光。陆元朗曾说过，对明白人用不着多废话，现在他是非要自己当这个明白人了。
　　朋友就朋友，许初心想，他原也不敢做别的梦。只是以为自己隐藏得已经足够好，没想到陆元朗竟已洞若观火。
　　扯开一抹苦笑，他缓缓说到：“许初明白。”
　　晚上睡不着，左不过去看看马儿吃夜草，这一夜不也就过去了吗。
　　陆元朗白天往往到花厅或正堂中去，郑昭月仍待在房中。他没有亲朋故交，许初不知道他是如何度过的一个人的时光。他二人就在同一进院子中，却鲜少照面交谈。
　　这一日郑昭月却突然拦住了许初。


第25章 病人不行怎么告诉他
　　那时许初正在等着开饭，灵霜和瑞进都不在，陆元朗那边似乎也是无人，郑昭月不知从何处跳了出来。
　　“许先生。”
　　“诶？你——什么事？”
　　“我想跟许先生讨些东西，”郑昭月说着便将几个碎银掏了出来，“我向来容易胃疼，想讨些檀香油治病。”
　　许初道：“我当是什么。我给你把个脉看看吧。”
　　“不用了不用了，”郑昭月忙道，“是从小的毛病了，冲些檀香油喝就能好的。”
　　“是什么样的疼法？还是我给你看看吧，总是这样吊着也不是长计。”
　　郑昭月伸出手：“现在倒是不疼。”
　　许初给他切了脉，觉得他胃经调和，不应该有什么问题才对。
　　“早上疼了一阵，后来便好了。只是怕再疼起来无法，因此想先备着些檀香油。”
　　在这枕霞山庄里，许初是非常小心的。
　　“我手头没有了，下次下山我帮你带些如何？”
　　郑昭月道了劳，看看左右连忙去了，许初更觉得疑心。
　　他要檀香油干什么？檀香油内服可以治疗胃病，外用可以美容养颜，还能壮阳。
　　郑昭月说胃疼，那肯定不是。若说春季面皮干燥要来匀脸，似乎也不用遮掩。难不成——
　　郑昭月要给陆元朗下药？！
　　许初急了。
　　他跟陆元朗曾有一番“疏不间亲”的谈话，那次对他二人而言反倒都应该以疏间亲。到了事关陆元朗身体乃至性命的事，许初更不再考虑这等规矩。不管陆元朗是否知道就里、不管他对郑昭月的意图推测是否准确，他一定要提醒陆元朗。
　　若是从前，若换了别的病患，他说便说了，原不会顾忌，可是昨天陆元朗刚刚敲打过他，让他如何开口呢？
　　许初来回踱步，陆元朗的房间就在不远处，他知道郑昭月也在里面。想来想去，许初也没敢进去打扰。
　　池一清晚上经常住在山庄里，许初就去碰运气。
　　“自从那夜出事，我一向没得空找你闲话，今日你来了可太好了，快坐，”池一清脸上总是带笑，“可是无聊了？我也正闷着呢。”
　　许初同他闲话了两句，逐渐往陆元朗的伤势上引来，池一清便问到：“元朗的伤如今怎样了？过几天要到豫州去，我总有些担心，虽说遂之是神医妙手，但他这次伤得太重，又是伤上加伤。”
　　“若想在武林大会前痊愈是不可能了，但继续调养下去，还能大有起色的。元朗之前气结胸闷，近日倒是松活了不少。”
　　“可说是呢！就是我见了也高兴，他之前太苦了自己些，现在劳逸结合倒是不错。”
　　许初见说到这里，连忙道：“是啊。心情开通于他的伤是大有裨益的。只是——只是，身体尚未痊愈，气血不足，一些事情上……还是缓缓为好。”
　　池一清显然听懂了他的意思，大方笑到：“遂之何不直接跟元朗说呢？”
　　“我想、嗯——身边的人多劝劝他，他或许更听得进去。”
　　“怎么？他不听遂之的嘱咐？不应该啊……”池一清思忖到，陆元朗一向不是纵欲无度的人，何况是病中，岂会如此不爱惜身体？“我见他一向听你的话呢。”
　　许初见他误会，连忙说到：“不是不是，我还没跟他提起。”
　　“遂之只管和他说，我看你的话他倒还听。之前偶尔受伤或者生病，向来是该吃吃、该喝喝，该练武就去练武，从来没听过医家的话呢。”
　　许初只好回到：“我是自然要跟他说的。”
　　“对了遂之，我听闻江湖上有一门神奇的医术叫做‘回阳’，可以迅速恢复身体，不知可有此事？”
　　“江湖传说罢了。从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里有这样的神技。那本《内经》听说是专门讲如何运功为病人疗伤的，其中所载几乎都是这样的‘神技’，过于荒诞，现在连此书也失传了，江湖上的传言倒是越传越奇。”
　　“唉，我也是说，恐怕没有这样的医术。是遂之你太厉害了，见了你的医术，原本很多我不信的事情现在都不觉动摇了。”池一清继续问到：“对了，遂之今后有何打算？你这样的能人若是隐居山野，未免太可惜了。”
　　许初一笑，心想终于挑明了。“医家是最看重经验的，真的隐居，见识封闭，再难进益了。之前师父同我虽说是隐，其实大半时间是化名游历，我跟着他见了不少病人。今后我打算暂且在蓟州城里定居下来，不过——”
　　许初略一顿，续道，“我一向听闻武林大会是个盛事，总想去见识一下，等回来了再做详细打算不迟。”
　　“那太好了！元朗也是要去的，你们正好同行，路上有个伴，他的身体、你的安全，我都可以放心了。”
　　许初会心一笑，心想这一番谈话他的目的倒未全然落空。规劝陆元朗的那些，他既是医者，只好自己去说。他是一片赤诚，为陆元朗康泰计，顾不得听者怎么想了，只是这脸皮……是要不得了。
　　还没等他开口，石力先去了。
　　这段话许初是听来的，那时他忙着给陆元朗煎药，不在院中。回来便听人窃窃私语，说石头领跑来当着郑昭月的面劝陆元朗远色，劝他要多练功、持阳气，指着郑昭月鼻子骂他是“祸水”、说他“颠倒阴阳”等等。
　　许初听了更头疼。
　　陆元朗沉下脸几句话就能打发石力，但事后并没有任何改变。石力莽撞、性子直，这么劝是没有用的，从后来陆元朗依旧故我的做派看，陆大庄主也确实没听进去。这让许初开口更难了。
　　宋家大娘子将近临盆，许初便去得勤，因为替女眷看病进出不便，就叫了灵霜同行。前几日许初日日教她一些面相医理，好请她看了病人面相再转述给许初。灵霜悟性极高，一点就透，平时还问个不停。
　　早些年灵霜服侍老夫人时，听戏文、变文识得了几个字，许初发现后也大为称奇，又拿些入门的医书给她看。
　　待到宋家大娘子生育，灵霜在产房里观察情势，出来告知许初，许初指挥产婆处置，将她母子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刚从宋家出来时灵霜还喜气洋洋，走到半路就拉下了脸。许初反而笑了，问她何故。
　　“我只恨自己是个女儿身，又是个奴婢，不得自由。不然或者也能像许先生一样，可以治病救人呢。虽不指望也像许先生这么厉害，但好歹是我自己一番事业。”
　　“你是怎么做了奴婢呢？”
　　“家中人口多，养不起，被买给枕霞山庄罢了。原来小时在茶房、厨房烧水煮饭，后来便跟在老夫人近前伺候。要说咱们庄主自然是个好人，对咱们为奴为婢的从不故意作践，岁数大些就打发嫁了。可是——”
　　许初明白她的意思，这灵霜是个聪明通透的，若真是个男儿身，放到哪行哪业都不会差。就是作为女子，也生得标致多情，不怕嫁不到好门户。可现在做了奴婢，每日端茶倒水等着年纪到了配个下等人家，怎么会甘心呢。
　　前些日子陆元朗要把灵霜送给他，便可想见奴婢的身不由己之处。
　　许初掏出一锭金子。“刚刚宋家给我的诊金。这次你出了大力，理应分你。够不够你赎身？若不够我再帮你想办法。”
　　灵霜眼睛一红就要给他跪下，许初连忙制止她：“这大路上的，姑娘快打住吧！”
　　“够该是足够了，可是一不知庄主肯不肯，二是……我赎了身能去哪呢？家里人能卖我一次，就能卖我两次，我又没个吃饭的本事。”
　　“我打算过些日子在蓟州城开家药铺，你若不嫌弃，可以来帮我干。陆庄主那里，我想法帮你说说吧。”
　　灵霜转忧为喜，二人约定好，等许初盘好店面，灵霜再提出赎身之事。
　　“对了，灵霜姑娘，你家庄主为何还未娶亲呢？”
　　“这个咱们做奴婢的就不知道了。不过近年庄中白事多，想是没有顾上吧。”
　　她所说与瑞达一致。
　　“也未曾收房吗？”
　　灵霜摇摇头。
　　许初无奈，这个话题再跟姑娘家说下去就不合适了。在这种事上，就没有一个能约束、规劝陆元朗的人吗？
　　作为医者，他谈论这些事情一向不觉羞赧，更不会想着避讳，可到了陆元朗身上，他心中本就不算清白，料想陆元朗也是知道他心思的，那怎么想都觉得开口尴尬。
　　更何况，他尚不知这究竟是郑昭月想要捣鬼，还是陆元朗默许授意的？
　　如果陆元朗就是想……
　　许初叹气。没办法，他让灵霜带他去找卖假药的小巷子，比了好几家，去找一瓶合意的檀香油。
　　“客官放心，咱们这檀香油是最浓的，一点儿不糊弄您！”
　　打开塞子闻闻，许初很满意：一点檀香也不含。


第26章 问题大了
　　许初当即将那檀香油买了下来，又走去一家好药铺，买了瓶货真价实的来，以免郑昭月真有什么正经用途。
　　自打郑昭月到了陆元朗身边，许初只有问脉时会跟陆元朗交谈几句病情，之前的书、酒、棋、剑再未相对，只有石力奉了命不时指点他些剑法。
　　有时许初在旁边的桌案上写方子会故意写慢些，其间不时偷眼去看陆元朗，好像多看两眼就能看出他那些深藏的思绪一般。
　　为着提醒他郑昭月要檀香油的事，许初打算约他下棋，然后找个机会说出来，却不想一进了屋就看到他二人在棋枰旁。
　　“你放这，放这，”陆元朗教他，“对了，你看这不是成了个掎角之势么。”
　　郑昭月问到：“庄主，我不能落在这吗？”
　　“这是不能落子的地方，怎么忘了？”
　　“对哦……”
　　许初轻咳一声。
　　“许先生来了，”郑昭月乖觉地提醒陆元朗，“我先下去。”
　　许初看了眼那初学者的棋枰，心想陆元朗倒是好雅兴，这么耐心地一步步教起。
　　“遂之？你坐。”
　　陆庄主丰神俊朗，纵然仍带些病态苍白，眼中却不减光彩。
　　人在眼前，如在天边。
　　许初借着看面色的机会打量了一会儿，只觉得他深不可测，虽见他目光灼灼，却不知他眼中看的是什么人，心中藏的是哪些事。
　　顾瞻得到了他的真心，郑昭月设计要得到他的身体。许初一样也得不到，更不会去算计他。
　　“元朗好兴致，我陪你下一局？”
　　陆元朗抿了口茶。“改天吧，腹中饥饿，待诊了脉也该吃点东西了。”
　　许初默然。那郑昭月就在外间，想必能够听到他二人谈话。
　　疏不间亲啊。怎么不管先来后来，他总是“疏”的那个？
　　“元朗，”许初给他讲了病情，说方子暂时不用调整，而后道：“可否容我说几句话？”
　　说着往外间的方向瞟了一眼。
　　陆元朗扭头说到：“昭月，你去厨房要些水果来。”
　　郑昭月走进来，行礼道：“刚刚灵霜姐姐已经去了。”
　　许初看看郑昭月，又看看陆元朗。
　　“让你出去你就出去。”
　　那语气足够权威，但绝算不上责备，反倒被许初听出些宠溺来。
　　郑昭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忙告退了。
　　许初等他走远，方才说到：
　　“元朗可知，那瑞迎在我初来之时问我你这伤病有什么忌口的饮食，后来又多次问起。因为想着你的饮食似乎不需他安排，怕其中有些蹊跷，因此我没有告诉他。我曾经以为他是忠心事主，后来才知道大概是想用这些相克的食物加害于你吧。”
　　陆元朗因他突然转换话题不觉一愣，随即答到：“原来还有这一层故事。我是察觉他有些异常，倒不想他有这个串通叛贼的胆量呢。还多亏你谨慎。”
　　“若论谨慎，自然比不得元朗。我有时在这里，也注意到凡是入口的东西，元朗都是极为小心的。若论毒物，有时还不必入口，外搽的、熏香的，若寻着了关节处，一样可以致人死命呢。”
　　陆元朗点头。“不错。江湖上时有这样传闻。”
　　“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不得不提醒元朗——”许初也知道他这个“忽然想起”多少有些刻意了，但是硬着头皮说到这里，只好暗下决心，拿出对着其他病人的不苟言笑来。
　　“元朗伤势不轻，身子虚弱，一时不能人事也属正常，等内伤好些自然恢复。切勿强行进补催助，否则损伤肾气不可恢复，于此伤重之时恐有性命之虞。”
　　现在不行很正常，不要担心，更不要为了纵欲乱吃药！
　　许初掏出两瓶药剂放在案上，“昭月兄弟前日问我要檀香油，说是胃疼。这瓶成色不好，我便又寻着一瓶好的，一并放在这里吧。许初告辞。”
　　陆元朗只听到“不能人事”之处，一向深沉老练的人也乱了阵脚，只觉面皮发热，待反应过来时许初已经一揖而去，看也没敢看他一眼。
　　池一清进门时先撞见许初匆匆而去，进来又看见陆元朗极不自然，不禁疑道：“这是怎么了？说了什么话，闹了两个大红脸？”
　　“我想起来了，”池一清忽而笑到，“他昨天来找我，似乎想要劝你节欲啊，可是为了这个事吗？也不至于吧？”
　　看他笑得开怀，陆元朗无奈道：“他呀，暗示我郑昭月要给我下药。”
　　“哦？下什么药？”
　　陆元朗指了指桌子上的两瓶药油，不再明言。
　　“怎么？他果真要你的命？！到底是咱们看错他了。”
　　陆元朗正色道，“不是要命的药。我奇怪的是他怎么去找许初，不找他的接头人呢。”
　　“那是什么药？”池一清抓住了陆元朗不想强调的重点。
　　“……我在想，怎么能再逼他一步。”
　　“遂之，现在总是可以不用怀疑的了——”池一清多少猜到了其中的隐情，想了想，犹豫道：“难道是咱们想多了？姓郑的小子未必是个奸细吧？”
　　“不可能，”陆元朗斩钉截铁地说，“我先就纳闷，王扬海这种人，怎会使出如此平庸的招数？在那十二人以外，他一定另有安排。那日我一见了郑昭月，就知道他必是王扬海的人。”
　　“我早就想问，你是怎么看出破绽的？”
　　“他没有破绽，”陆元朗将目光挪向了窗外，想那郑昭月从外貌到气质，都跟酉郎那么像，就连性格都是利落又聪颖，处处都是他喜欢的样子，“这就是最大的问题。对了，遂之昨天找你说什么了？”
　　“哦，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个。他想让我劝你节欲，我见其中好像有隐情，便让他自己跟你说。后来说起闲话，他说到要去豫州，这可是大好事，省得你不好开口了呢。”
　　“哦？他怎么说的？”
　　“他说想去武林大会看热闹，回来再筹谋医馆的事。”
　　陆元朗听了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池一清可能没看出来，但他知道许初这是故意做的不经意之态，本心就是要陪他同去，还不要他欠人情。
　　“唉，遇上遂之，是我命不该绝啊。”
　　“那是自然，”池一清很高兴，“你可想好带谁同去豫州了？还是就跟遂之两人？”
　　陆元朗一想，往常他都是独自上路，现在带着遂之，两人单独相处恐怕多有不便，还是再带一个稳当，但绝不能带个太聪明、太会看脸色的。
　　“就带石力同去吧。”
　　“他可要高兴得蹦高了，”池一清话锋一转，“我有句话怕你不爱听。要论相貌品格，遂之这样的放到哪里不惹人眼目？你却偏不肯要。那姓郑的——我想你也明知——是沾了酉郎的光了。不过只要你高兴就好，身边有个贴心人日子就好过得多了。”
　　陆元朗不愿与人多谈顾瞻。他一向以为自己是个坚硬刚强的人，直到有了顾瞻这事，他才发现原来那不过是他示人的一副面具，提得多了，极易露出破绽。
　　许初就一定是看明白了。
　　奇怪的是，他并未因此抗拒再与许初深交，反而因为这一点而感到格外放松。池一清喜欢往他心口上戳，许初却有种知晓但不明言的默契。
　　顾瞻是天边月，郑昭月是水中影，许初是什么呢？陆元朗一时想不出比拟之物，只觉得许初特别，人特别，于他的意义亦特别。
　　“咱们俩可是认了遂之这个朋友的，你怎么拿郑昭月跟他比？”
　　“是是，你说的对，”池一清叹到：“朋友兄弟，倒更珍贵。对了！”池一清忽然提高声音，“遂之怕是知道老司是咱们的人了，不再去看那院子了。”
　　陆元朗微微点头。“他是个有志气的。”
　　那时他拿不准许初的打算，因此未敢轻易为他安排，现在许初对他有了这份心思，再给也就不肯要了。
　　许初看着温润儒雅，心中是有股浩然清气的。
　　“宋二公子最近可到处找宅子，还打听有没有经办过药材生意的。”
　　“他这是干什么？”
　　“你跟郑昭月朝朝暮暮这段时间，遂之往凌霄阁跑得可勤呢。除了给宋老夫人医眼睛，还救了宋星冠的大娘子，保得他们母子平安。星弁每次都亲自把遂之送回来，路上带人吃酒看花、听曲赏柳，替他找个宅子也不算稀奇吧？还有呢，”
　　池一清笑到，“这些日子遂之总带着灵霜去，听说还教了她些医术，也亏得那婢子聪颖，真能帮上些忙。遂之周济了她些银子，要帮她赎身呢。”
　　陆元朗不解。他这段时间是没有太关注许初，但是竟然发生这么多事了吗？当初他要把灵霜给许初，许初不肯要，现在既然改了主意，来问他一句就是了，何必费这个周折？
　　难道是那天的话说得太重了？
　　陆元朗一向意志刚强，这番也难得犹疑起来。
　　他跟宋星弁相识已久，这宋二公子打的什么算盘他一眼便知。宋星弁于这些风月之事上又极有些手段，向来名声在外，从未听说他有过失手，如果许初也被他骗去了——
　　不行。
　　“我得跟星弁聊聊。”
　　“他已经找你了，”池一清从袖中掏出帖子，“喏，叫你晚上喝酒呢。”


第27章 你俩看看别人!
　　陆元朗晚上在花园里招待宋星弁，远远就看到宋二公子翩翩而来，到了半路就撇开随从。陆元朗便也让身边人退下，招呼宋星弁入座。
　　两人一番寒暄，陆元朗便问他要不要叫许初来同饮。
　　宋星弁凑上来低声道：“且等等。我问你，”他往周围溜了一眼，“你抱过他吗？”
　　陆元朗语塞。“你小子就不想别的事了是吗？”
　　“没有就好，”宋星弁笑着退开，扇子一摇，“那正好，你帮帮我吧。”
　　他本想慢慢打圈试探，没想到宋公子迫不及待。见宋星弁果然是有这个打算，陆元朗心中不快，可面上仍是清清淡淡，语调随意地问到：“怎么看上他了？宋二公子不是一向喜欢冰雪美人吗，今日竟换了口味？”
　　“没有啊，”宋星弁疑惑道，“难道他这样貌还不够？哦——你是说他不够冷？”
　　“正是，遂之这样温柔敦厚的人，跟你一贯的喜好不相符吧。”
　　“他待人，不错，是老实厚道，周到有礼，但其实比谁都冷。——我不是说他不好啊。这也是他们医家的通病，你看那些大夫，再怎么医术精湛也好、殷勤致意也好，有哪个是真把别人放在心上的？不过是一门生意，跟那卖布料的、卖茶酒的没什么分别。”
　　这后半段话陆元朗赞同，他也早就看懂了。只是许初不同，许初给他诊脉时、看到他吐血时的关切和慌乱，怎么会是假的呢？
　　许初对他这个伤如此尽心，他向来不把医家的话当回事，这次都觉得若不配合于心有愧。
　　宋星弁继续笑道：“你看人一向很准，怎么，这次没察觉？”
　　“不错，我看人一向很准，应是你错了。”
　　“怎么会呢？”宋星弁不服，“难道冷漠的人都是成日里拉着张脸，不与人说话么？我看像遂之这样殷殷切切的，骨子里比谁都冷。”他悠然品了口茶，挑眉道：“我可真是太感兴趣了。”
　　陆元朗忽而想起傅效告诉他瑞达的母亲去世的时候，许初也在旁边。那时许初正在桌案前写方子，闻言竟毫无反应，甚至拿起茶碗抿了两口。
　　这怎么能让宋星弁知道呢？这宋二公子一向最爱冰雪美人。
　　陆元朗正欲辩驳，宋星弁忽而奇道：“你看人这么准，怎么会走了眼呢？难不成——”他无奈一笑，“你已经得到他的心了？唉，看来你是永远不会体会到他身上的冷气了。”
　　陆元朗头疼。这宋星弁偏在这种事情上最机敏。
　　“你打算要他么？”
　　陆元朗微微摇头。
　　“那好，正好我来帮你的忙！不过，还得你先帮我的忙。”
　　“怎么讲？”
　　“我打算请遂之去家中小住几日。一来，需你放人；二来，还想问问你遂之喜欢些什么，我好早做准备。”
　　陆元朗心想，许初又不是自己的人，哪用得着他放？至于喜欢什么，他又怎么会知道？
　　为什么宋星弁要问他，难道这个问题他应该知道吗？
　　心中的想法并未表现出来，陆元朗宕开一笔，问到：“你请他去做什么？”
　　“创造机会，培养感情啊。哦，当然明面上说的是请他去给家父寿辰作幅画。”
　　“作画？”
　　“是啊，你不知道吗？遂之画得一笔好画，我想请他作一幅九华仙人图，要大些的，挂在厅堂正中，得费不少功夫呢。”
　　陆元朗心头霎时浮现了几个问题。
　　一，作画是诊脉看病时会用到的技能吗；
　　二，如果不是，宋星弁是怎么知道许初会作画的；
　　三，为什么自己不知道？
　　宋星弁饶有兴致地继续说：“这样一来，也可以时时找遂之对弈，就是下到夜里也无妨了。上次他赢了我一盘，我还没讨回来呢。”
　　“一盘？”
　　“是啊。”
　　“你们一共下过几盘？”
　　“总也有十盘八盘了吧，怎么？干嘛问这个。”
　　“可是互有胜负吗？”
　　“对啊。”
　　宋星弁一脸不解，陆元朗可想明白了。那宋二公子的棋艺他向来熟悉，说不上差吧，也绝没有好到哪里。以许初的水平完全可以杀他个片甲不留，为什么会达成互有胜负的局面？
　　许初跟他对弈，二人也是互有胜负，每每吊着他让他意犹未尽，这说明什么？
　　陆元朗得出了三个结论。
　　一，许初棋道之精，深不可测；
　　二，许初之前在故意钓他；
　　三，许初现在对宋星弁也花了这份心思。
　　他的思虑一瞬转过百遭，宋星弁还在疑惑，陆元朗淡然说到：“你接着说吧。”
　　“我说到哪了？哦对了，我想请遂之为我按摩，你说他肯么？”
　　陆元朗周身一紧。
　　“怎么了？你今天好像不太对劲。”
　　陆元朗缓缓松开拳头，敛容道：“星弁啊，你对遂之的念头，还是趁早打消为好。”
　　宋星弁先是疑惑，随即挑眉一笑：“你看上了他？”
　　陆元朗正色：“别胡说。”
　　“你没看上为什么管我？”
　　“遂之不是随便的人。”
　　“你就知道我这次不是认真的？”
　　“你什么时候认真过。”
　　宋星弁乜目：“这样温润俊秀、儒雅谦和的人谁会不动心？”
　　“你……当真？”
　　“当然不是，”宋星弁哈哈一笑，“我什么时候认真过。我又不会拿什么‘一生一世’的鬼话来骗人，你情我愿有什么不可以？”
　　“说得好听。你可知道，多情正与无情相等。我不管你那些信条，但是遂之的主意，你不能打。”
　　宋星弁又好气又好笑，质问到：“你又不要他，管我呢？我把他追过来是给你解围呀。元朗——”他靠近了悄声说：
　　“你对顾酉郎的意思，我多少看出一些，前些日子的传言，也有所耳闻。你呀……我知道你的心思从不轻易透露，你的决定别人也很难改变，可做兄弟的还是要劝你一句：你不要这么死心眼！凡事想开了也就好了，你看我过得多么潇洒快活！你要是看得上遂之，为了星钗的情分，我也绝不会跟你抢。”
　　陆元朗不置可否，淡淡回到：“我知道了。”
　　陆元朗最终没有叫许初来一起喝酒。他护许初太过，让宋星弁闲话，若不护着，又担心许初以为他有意往过推。
　　宋星弁在这种事上心思最灵，许初又是个思虑多的，这么个微妙的关系，三人还是少碰在一起为好。
　　第二天许初来诊脉时，给他带了个匣子，说是送给他。
　　陆元朗笑道：“遂之怎么要送我东西？”说着便打开看。
　　“天气转热，上次毁了元朗心爱的扇子，这回总要赔了。”
　　陆元朗一愣，想不到许初仍在介怀此事，转而又想必是许初亲自画的扇面，不觉展颜一笑。
　　扇骨还紧紧的，要一扇扇打开。陆元朗心怀期待，到了落款处才看到并非许初的手笔，而是城中一家还算小有名气的铺子所售。
　　那画上是一幅青绿山水，跟顾瞻送他那把一样。陆元朗心思一转，抬头看着许初道：“多谢了。”
　　晚上陆元朗横竖睡不着，到了后半夜听到许初房间方向传来开关门的声音，好久也未听到人回来。
　　陆元朗披衣而起，睡在外间的郑昭月也醒了。
　　“您去哪？”
　　陆元朗不答，出了门问守夜的小厮许初是不是出去了。
　　“是的，想来是去后面了。”小厮指了个方向。
　　月光皎洁，却只有一弯。
　　陆元朗知道许初送他扇子的意思。形似的东西，就连作为一种寄托，都太浅薄了些。
　　许初在马厩旁，看马儿安安静静地吃夜草。
　　那马儿发出亲昵的鼻哼。
　　“遂之是睡不着，还是早醒了？”
　　“……醒了，”许初回头见他来，露出诧异神色，“元朗怎么也出来了？”
　　“睡不着，”陆元朗上前抚摸马背，眉目温柔，“这是跟我多年的好马了。从豫州回来的路上，我数次昏厥，若不是他认得路，步子又快又稳，怕也捱不到遇见遂之那刻了。”
　　许初听了，也不禁对这马儿心生敬意。他见这匹马比别的更雄壮、又更踏实些，才站在这里独独看他，想不到果真是匹好马。
　　“马兄啊，你多吃点，没几日你又要陪我去豫州了。”
　　那马儿像听懂了一样，把头低到了马槽里。
　　“我听星弁说，遂之想到豫州去看看武林大会？”
　　“正是。”
　　“那你我便同行，如何？我打算带上石力，省得旅途寂寞。”
　　“那自然好。我还怕路上危险，有陆庄主同行，可是没什么担心的了。”
　　陆元朗想，许初这可真是好人做到底，连一点情也不要他的。
　　“你可知，这一去山迢水递，恐怕不轻松啊。”
　　许初笑道：“莫说山迢水递，就是山穷水恶，我也在所不辞。”
　　陆元朗默然，抬头看那一弯月牙也是默照人间。
　　“出门要拣一匹好马，明天我让人——我带你选一匹。”
　　许初谢过，转而道：“我有一件事还要求元朗。”


第28章 初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
　　许初从未求过陆元朗什么事，这么一说陆元朗还觉得有些轻松。
　　“你说。”
　　“我打算日后在蓟州城中开一家药铺，如今已盘下了一处临街的宅院，只是还需些人帮衬，我见灵霜姑娘心思灵巧，想求元朗容她赎了身，不知元朗可否答允？”
　　原来是这个。陆元朗有些微不可察的失望。
　　“这有什么不可！上次我便说将灵霜给你，你现在既然肯要，说一声就是了，何必同我客气？这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经办的人要靠得住，这边我让一清帮你找着，定要寻个得力的经理。”
　　“那便多谢元朗了。”
　　“既说是赎身，想来遂之并非将她用作婢子了？”
　　“是啊。”许初不想多说。他此时提出把灵霜要来，不过是想陆元朗放心，他绝不会扒着陆庄主不放。可是，陆元朗又何必非要他一句斩钉截铁的话呢？
　　“对了，你那房院在何处？”
　　“就在日升坊，葛家绸缎的隔壁，元朗知道么？”
　　“嗯，那是个好地方。”
　　这一场对话，跟陆元朗所料丝毫不差，他早从池一清那里、瑞进那里、宋星弁那里知道了许初的动向，一番答对他自己都觉得干瘪。
　　于是他打算找点新鲜的说说。
　　“遂之，我这一伤，没想到不仅得一良医，更得一挚友。诊金你不肯要，我再提也显得生分。然而我心中实在感念得很，我想把那些医书送给你，聊表寸心，你看如何？”
　　“元朗既然把我当朋友，又何必说什么‘感念’的话呢。”许初清浅一笑。
　　“话虽如此，可是我这一番心意希望你能接受。何况我本不懂医理，让这些好书成日躺在收藏者的书架上，岂不寂寞？不如你带了去，这些书也要‘如见故人’。”
　　许初笑道：“我看这些书呢，不过熟读几通，默识于心，以求实用，一但记了下来，就再也不会翻的。所谓珍本，倒只对藏书家有益，对我们用书的人，反而无谓呢。再说，这么多书，我带到哪去？”
　　“等你的药铺安顿好，我差人给你送去就是。你休要再辞，同在蓟州城中，在你那里同在我这里是一样的。”
　　许初只好谢过。
　　马吃够了草，四下更加阒寂无声，天边已经隐隐泛白。
　　“遂之还回去睡吗？”
　　许初摇头。
　　“那便由我带遂之逛逛如何？你来了这许多时日，我还没带你游览一番，实在失礼。”
　　这天未亮时逛园子？也未免太好兴致，许初不禁一笑，见陆元朗也跟着笑了。
　　“是我糊涂了。可是难得你我都不能安寐，月色又好，不做些什么总觉得辜负。”
　　去哪呢？许初想了想，望着远处的山头问：“那个亭子叫什么？”
　　陆元朗也抬头望去，目光却深沉了许多，没有立刻答对。就在许初认为自己说错了话、不知如何圆场的时候，陆元朗却开口了：
　　“那倒是个好去处。遂之不嫌劳累的话，可以陪我上去看看。”
　　这个地方走过去要比看上去更远，两人渐渐将沉睡的枕霞山庄落在身后，到房屋的尽头，一条青石板路出现在脚下，蜿蜿蜒蜒，在林木的掩映中爬向山顶。
　　路很窄，两旁的深草矮树长得放恣，看起来许久不曾有人修剪了。陆元朗走在前面，不时挥剑将旁逸斜出的枝杈斩下，好不至于划伤行人。
　　“注意脚下。”
　　行到山顶，从两山之间的一弯短桥走过，来到主峰，复又向上爬了几步，就到了亭子脚下。抬头一望，只见匾额上用龙飞凤舞的草书题了“织锦”二字。
　　亭中并无石桌石凳，陆元朗就请许初在红栏上坐下。
　　“这倒是个赏月的好地方。”
　　“你等等。”陆元朗转到后面，向下走去，消失不见。
　　亭子旁有一树白玉兰和一棵歪倒的矮松，青白相称，倒是苍雅得很。许初面向山下坐正，展目而眺，整个枕霞山庄尽收眼底。一进进院落随山而起，森严的屋脊、蓊郁的园林、零星的烛光，有如画中一般。
　　画？许初向右手边看去，峭拔的山势逼出一条幽深的山涧来，窄窄的瀑布飞流而下，一弯白石桥横亘其上，分明就是顾瞻那幅扇面上的图景。
　　不一时，陆元朗走了过来，左右各抱了一大坛酒，递了一坛给许初，自己挨着坐了下来。
　　揭开红封，陆元朗双手抱起酒坛，凑上去闻了一闻，小心地喝了一口。
　　“对了，”陆元朗忽然想起，“这酒我可以喝得吗？”
　　许初便笑，凑上去闻了闻：“可以。”
　　“以前我们常在这里喝酒驰马。”
　　许初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陆元朗却把酒坛放到膝上，两手按住，直直看着远方。
　　自从那人走后，陆元朗再也没有上过织锦亭。山庄好像还是那个样子，又好像沧桑了一些。人也一样。当时长辈们还在，他们曾是衣食无忧的公子，现在想想，好像仍是昨天，又遥远得像别人的故事。
　　“遂之杀过人吗？”良久后陆元朗开口，却是跳脱的一句话。
　　“没有。”许初简练地回答完，又问：“如果初见那日我没有救你，算我杀了你吗？”
　　陆元朗笑道：“你这道德标准也太高了些。遂之没有杀过人，那一日瑞迎举事你却能挥剑护我，实在多谢。”
　　“元朗今日怎么如此客气。我不杀他，他便要杀你，就是圣贤来了也说不出别的理来吧。”
　　他原以为许初治病救人，他整日杀生，对方必不会跟他走到一条路上来。今日知道许初这样通达务实，心中倒觉得一阵轻松。
　　“遂之……”陆元朗缓缓道，“你是个局外人，以你冷眼看来，觉得胡续万说的那些人是我杀的吗？”
　　许初想了想。“我相信元朗。即使是你所杀，也必有个道理。”
　　陆元朗一合眸，将许初还未看清的情绪掩了过去。自从宋星弁说过，他便着意去看，果然察觉到许初的冷气，更加知道许初对他的不同寻常。他是久在其室不闻其香了，而宋星弁就是那只提醒他的蝴蝶。
　　东方翻出鱼肚白，月亮隐没了光彩。山下传来一声嘹亮的鸡鸣，将枕霞山庄唤醒。
　　“到了练剑的时刻了，”陆元朗说着，却没有挪动，反而问许初到，“遂之为何这样努力学医？”
　　许初也定定看着山下，悠悠道：
　　“因为不想让师父失望。我只有师父，我想为师父争光，想让师父因我而骄傲。他让我学，我便努力做到最好。元朗可能不知，向来医家相承，做师父的、甚至做父亲的，总要到年老力衰时才肯将绝学传授，怕徒弟一旦学成会抢了为师的饭碗。可师父他对我却毫无保留，一早就倾囊相授，我怎可令他失望？”
　　陆元朗点点头，不语。
　　“我问过师父为什么要学医，他给我讲了个没头没尾的故事。他说有一种失传已久的疗伤方法，叫做‘代桃’，可以将病人的内伤转移给自己，损己利人，李代桃僵。师父曾有幸见到这种医书，却没有学，后来也忘却了，直到……”
　　许初喝了一口酒，缓缓道：“直到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垂危时，他才想起来，却已经来不及了。”
　　陆元朗神色一滞，似乎也被这个故事击中了。许初看着山下，接着说：
　　“元朗不必丧气，现在的努力，能避免日后的悔恨也未可知。你这伤情虽然复杂，然而我既然决心治你，必然竭尽全力。戏开场了总要唱完，画动笔了总得收尾，我的患者我定要保他痊愈。”
　　陆元朗不意许初竟能说出这么刚硬的话来，沉甸甸的令人心安。
　　“唉，”他难得叹了口气，“这些日子，旁人都以为我心情极好，只有你看出我这是颓废。我明白你那扇子的意思，”陆元朗抬头看那惨淡的月亮，“这世间的风月哪里能同天边之月相较。”
　　许初惨然一笑：“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陆元朗双手抱起酒坛，猛灌了一口，然后手臂发力，丢了出去。酒从坛中飞出，旋转出好看的水花来，坛子却在杂草间骨碌碌地滚下山去，直到撞上石头，传来“哗啦”的破碎声。
　　“走！练剑去！”


第29章 神医也会翻车
　　“遂之。”
　　许初一抬头，陆元朗竟站在他房门口。
　　“遂之，我想请你帮个忙。”
　　“好啊。什么事？”
　　陆元朗暗笑，他还不知是什么事就先答应了。
　　“我这庄中有位兄弟，前些日子被歹人伤了手臂，伤口溃烂化脓，几任大夫都说此臂不保，若不截去，性命恐有妨碍。按说这样人等本不值得遂之屈尊下顾，然而他是跟我多年的，也有二三功劳，我若不管他，只恐寒了弟兄们的心呐。”
　　“既如此，我去就是了。元朗何必如此客气，早该来找我的。”
　　陆元朗亲自将许初带到那位属下房中，许初看过了也没把握，先帮他将伤臂腐肉刮去。
　　精壮的汉子疼得浑身发抖，许初请两人按住他，下手又准又快。拿出自己配的金创药敷上，又开了些汤饮，许初才离去，临行前叮嘱他各项需注意之处，说等隔日换药再来看他。
　　下午池一清听说这事，闲闲跟陆元朗提起，问他为何请遂之给属下看病。早在许初刚来之时陆元朗就有令，不许各色人等都找许初诊脉，池一清想陆元朗必是有意抬举他，因此今天一番便不能理解。
　　陆元朗没有正面回答他，但是显然心情不错。等到宋星弁来时，陆元朗还是那样笑着。
　　“怎么样，元朗？想好了吗？我可是来请遂之的，你可同意吗？”
　　“遂之又不是我的人，你要请他，去问他自己便是。”
　　宋星弁半是好笑半是挑衅地说：“你别后悔就好。”
　　陆元朗也不答，任由他去，自己闲闲饮茶。
　　不多时宋星弁回来了，快步走到他身边，目光灼灼地质问：“元朗！是不是你使的计策！上次还好好的，这次我问起时他怎么就改口了？”
　　“星弁啊，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能管得到他怎么说吗？我若真想要遂之，自然对你明言。”
　　陆元朗认为自己没有撒谎。他确实没打算要许初，但是也绝不能看着他跳进宋星弁那瞬息万变的温柔陷阱里。他相信许初跟他一样是个用情至深的人，若爱上宋二这样的浪荡公子，以后是不会好过的。
　　许初向来避世隐居，初出江湖，见人不明总是难免的。
　　宋星弁跟陆元朗讨了几坛好酒，喝够了才肯走，陆元朗由他报怨。这宋二公子为人洒脱爽直，这也是他的可爱之处。
　　出发的日子临近，郑昭月那边也坐不住，池一清得了确凿证据便来回陆元朗。
　　“还是没有找到他的接头人，元朗想怎么办？直接审讯他？”
　　“到了临行之前，只好如此了。王扬海诡计太多，不处理好这件事，怕路上有什么不测。”
　　“姓郑的怎么处置？”
　　陆元朗想了想。“找人看着吧。”
　　池一清叹道：“不然你就留下他，反正他对你有情，切断了他跟王扬海的联系，不怕他从此不对你死心塌地。我见你近日来也快活了许多，何不留下他解个闷呢？”
　　陆元朗面容坚毅。
　　“既然不留，不如杀了。”
　　“我何尝不知道……”陆元朗叹气，重重闭上眼睛。
　　他长得实在太像了……
　　“原也不需你亲自动手，你若有心，我自然不会让你知道。”
　　“再想想吧。”
　　池一清告退，陆元朗看着桌上的小瓶子，猜测那里面必是毒类。鉴于上次许初说郑昭月要的是壮阳药，那这一瓶很可能也是类似的东西。陆元朗叫许初来辨认，将旁人都屏退了。
　　“遂之请帮我看看，这里面是什么药？”
　　许初拿过瓶子就要拔掉塞子，陆元朗连忙提醒：“小心些，郑昭月拿来的，怕是什么毒物。”
　　许初闻言就知道陆元朗上次必是听懂了他的话。
　　“前些日多亏遂之提醒，一向也未得空谢你。”
　　见许初面色不变，陆元朗忽而想，许初一定是早就知道他听进去了那番话，因此前些日才没有着急，今天也不感到惊讶。他是怎么知道的？
　　陆元朗知道许初脉法之精，此刻疏忽想到：他不会连自己近期是否行房都诊得出来吧？！
　　倒不是他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但是陆庄主一向不喜欢被人看透。
　　那边许初不知道他想了这么多，只是小心地拔出塞子，用手在瓶口扇了扇，却什么也没有闻到，便又凑到瓶口去闻。
　　“奇怪。”
　　他将瓶中液体倒了一点点在手心，液体是深棕色的，很像是药。凑上去闻，还是没有气味儿。
　　许初蘸了一点点，蹭在舌尖。
　　“遂之——”
　　“不要紧，很少的。”
　　许初仔细品味，向来药物他只要入了口便能说出其中成分，哪怕只有些许。什么毒物也要一定的剂量才能起作用，就是砒霜总还得服下一两粉末才能致命，这么一点想来是不妨事的。
　　“真是怪了，”许初皱眉道，“这东西不仅无香，也无味。”
　　他心中忽然一骇。
　　余逸人就是中毒而死。师父比他医道更精，若饮食中掺了毒药，一闻便知，怎么可能送入口中，又岂会中毒？难道师父也是中了这种奇门东西？
　　若果如此，就难怪师父不让他追究，遇上这种对手，胜算极小。
　　许初心跳加快，忙问道：“元朗这瓶东西是哪来的？”
　　“不瞒你说，上次蒙你提醒昭月要给我下药，我便将那瓶假的檀香油给了他，自然没有用。近日又在他身边发现了这东西，想是从别人处要来害我的。”
　　就是有这种奇技奇毒，又岂是他一个落魄戏子能够掌握的？许初只觉得焦躁不安，感到很应该提醒一下陆元朗。
　　“这东西无香无味，我实在辨别不了。若要弄明白，只好喂给鸡鸭兔子等禽畜，看有何反应。只是能将毒物做到这个地步——我向来只在江湖传闻中听过，从来未敢相信，竟然真有这种技巧？不知是什么奇人做到的。”
　　许初只觉得天气立时热了起来，热得他流汗，心脏也突突直跳，简直要跳出胸膛外来，躁得他坐也坐不住了。
　　“你的意思我明白，”陆元朗点头，“我第一眼就知道，郑昭月必是王扬海的人。”
　　许初只觉得听到了什么震惊的事情，但是心智却无法聚拢，心头好像蒙着一层浮萍，拨开又合上。
　　他看到陆元朗坐在对面，沉稳镇静，眼中如有深渊，将他牢牢吸引。
　　“你怎么了？”
　　陆元朗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许初赶紧压下那些他绝不敢让陆元朗知晓的绮思，摇了摇头。
　　“你身上怎么红了？”
　　陆元朗疑惑地碰了碰他放在桌上的手，许初像摸了炭一样立刻抽出来，虽然对方的手冰冰凉凉。
　　多少次许初按着陆元朗的腕脉，都想握住那只手。
　　在失去意识前的一瞬间，许初想到自己中毒了。但是太晚了，强烈的欲望像野火燎原一样烧过他心中的枯草。
　　陆元朗的胸膛那么宽阔，像山一样结实。许初想着，朝他走过去。
　　“元朗……”
　　若有人这样冒失地扑过来，以陆元朗的机警和迅捷早就将人挡开了。但是许初步子漂浮，陆元朗心中骇异，赶紧一把将人捞住。
　　“遂之？！”
　　紧接着陆元朗就被吻住了。


第30章 白月光是鹤顶红
　　许初的双唇热得可怕，滚烫的鼻息吐在他的脸上，呼吸声都尽落他的耳中。
　　陆元朗是见惯风浪的，此时竟也呆了。许初像久未饮食的人一样啃咬着他，从双唇滑到颈侧。
　　许初向来淡然自持，他从未意想能够在许初身上看到这样蛮横的欲望，一双手竟然牢牢压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在椅中。
　　陆元朗只觉心中一动，这才恢复神智，连忙推开许初。
　　“你中毒了？！”
　　许初挣扎着还要抱他，陆元朗将他双手反剪，推坐到地上。
　　“元朗……”
　　“你别动，我为你逼毒。”
　　陆元朗开始时一手按住他一手运功，待毒素逼出一些许初也就没了力气。等到毒素完全随着汗液排出体外，许初也虚脱了，软得像一根面条。
　　陆元朗赶紧拉过向前扑倒的人，就势将许初打横抱起，一边向其房间走一边叫人备汤饮。
　　灵霜喂许初喝了些水，许初脸色方好了一些，疲惫地紧闭着双眼，刚刚亲吻他的双唇毫无血色。
　　陆元朗找大夫来给他看了，那大夫说许初无事，只是虚脱而已，陆元朗听了还不十分放心，只恨倒下的是许初，再找不到他肯全然相信的医者了。
　　许初昏睡的功夫，陆元朗讯问了郑昭月，到了晚上听说许初醒转，赶紧去看他。
　　“你别起来。”
　　陆元朗坐到榻上，压了压被子。“吃东西了吗？可好些了？”
　　“嗯，”许初稍稍坐起了些，“是我鲁莽了，想不到这毒竟这样厉害，只一丁点就能起效。我……我、我刚刚有没有——”
　　许初眼神中是十足的忐忑。
　　“你放心，你一发作我就帮你把毒素逼了出来，无事发生。”
　　陆元朗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他相信许初就算记得，也会装傻的。
　　“那就好……”许初呼出一口气，陆元朗双唇的感觉太过真切，他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幻梦，但从未如此真实过，他差点以为自己真的打破了这难得的相安状态。
　　陆元朗便知道他是真不记得，心下不由得轻松了一些。他见许初面色苍白得好像纸糊的一般，比平日更加温和淡然，不禁又想到那时他热切的亲吻，心头顿时乱成一团。
　　许初咳了两声，连咳声都无力。陆元朗想到从前都是他躺在榻上，许初坐在一旁，今日竟颠倒了。
　　“感觉如何？可好些了吗？”
　　“毒素应该是排尽了，不过气力也一并没了，将息一下就是。”
　　陆元朗问到：“这究竟是什么毒？可致命吗？”
　　“是个壮阳催情的东西。但是只此一点药效就这么厉害，若是稍微多加一些，就是健壮的青年男子恐也会精尽身亡，何况是元朗这样内里亏损的人呢。”
　　陆元朗默然不语，眉目低垂。
　　“这毒……他是从哪找来的？”
　　陆元朗不答，许初觉得奇怪，硬撑着要起来。
　　“你快别动！”陆元朗止住他，又扭过头避开他的目光，许初却从那双眼中撇到了摇曳的烛光。
　　“郑昭月不是王扬海的人……”
　　许初忽地想起失去神智前陆元朗的话，他竟然早就知道郑昭月的出现是有意为之的！那他为什么还要——
　　那些朝夕相处，那些目光流连，并不是假的。郑昭月到底跟顾瞻多么相像，才让陆元朗甘冒如此风险？
　　又是谁，如此煞费苦心地造了这么一个伥鬼，送到陆元朗身边？
　　“那是……？”
　　深藏不露的上位者似乎在消化着极大的痛苦，陆元朗回避他的目光，语调压抑。
　　“……他是顾瞻的人。”
　　许初心中一震。顾瞻竟然要以这种方式杀死昔日兄弟？陆元朗如此勤勉克制，哪里至于这样的惩罚？
　　陆元朗低头不语，侧脸的肌肉却绷紧着抖动，许初感到心头发热，恨不得将他拥进怀里，不觉伸出手碰了碰陆元朗线条坚硬的肩膀。
　　“你休息吧，”陆元朗拍拍他的手，将其推开，“要饭菜还是补品只管叫人。”
　　“元朗——”许初叫住他，“你可知道是谁有这样的制毒技术？”
　　“你知道江湖人称‘毒手毒心’的邬信吗？”
　　许初当然知道，余逸人讲过跟他曾有交情，不过看他品行不端，早已断绝往来，那人的名号在江湖上也是极响亮的。
　　“略有耳闻。”
　　“邬信就是顾氏的门人，我想毒药恐怕来自于他。”
　　那天郑昭月在陆元朗门外跪了一整夜，也没能将人心跪软。凌晨时陆元朗让石力派了两个人将他架走，许初睡不着，也隔着门看了这一出戏。
　　陆元朗始终没有跟郑昭月说一句话，待人远了便往许初房间的灯火走去，走到半路又罢了，默然转身回房。
　　就在出发前两天，石力忽然腹痛难忍，一个铁铮铮的汉子蜷起身子满地打滚，惨叫声满山庄都听见了。陆元朗带着许初去看他，用了六七个人将石力按住才得以给他诊脉。
　　许初给他用了针灸，又灌了一大盆药，石力还在叫痛。
　　陆元朗看了也不忍，避开众人问许初病情。
　　“这种腹痛是极为凶险的。好在此刻不算太严重，性命应该无碍。我初来那日就诊出他有这个病根，但是当时没有症状，怕说了他不信，倒叫人以为我诊得不准，因此才说若是再饮酒必有大碍，不想今日竟应验了。”
　　陆元朗问道：“他还能与我们一起出门吗？”
　　“那怕难了，要过了今晚才知究竟如何。”
　　正说时，那边有人匆匆来报：“不好了！许先生快看看吧！石头领把手砸断了！”
　　刚刚就看到石力痛得以拳捶地，想不到竟然断了手。陆元朗无奈扶额，这个豫州石力是去不成了。
　　为了石力这一病，两人又耽搁了几天才走。临行时灵霜赎了身，许初给了她一封信。
　　“灵霜姑娘，我这一去未知如何，假如有去无回，那处宅院我便赠与你，只请你年年到我师父的坟前祭扫。”
　　灵霜听了大惊，问他怎么无端说起这种话。
　　“没什么，”许初心中想的是为师报仇，因为牵着顾瞻这一层，不愿泄漏，因此面上只是淡然一笑，“你放心，我跟陆庄主同行，能有什么问题。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江湖凶险，不得不提前安排好。”
　　出发那天清晨朝霞漫天，万道光芒把一带浓云涂成烈烈火红，绵延东方。许初上马回头，见枕霞山庄的重重楼阁随着山势逐渐升高，在朝霞的映衬下更加庄严壮丽，山上传来飘渺的笛声。
　　“果然涤荡人心，”许初叹美道，“临走前能看一看‘枕霞’的奇景，也算了无遗憾了。”
　　前来送行的池一清赞同地点了点头。只有陆元朗听这话，似乎捕捉到了其中再不回来的意味，心中怵然。
　　打马出城，人烟逐渐稀少，一路行止都由陆元朗安排，许初只管骑马跟着。
　　陆元朗看他不常出门，有意多歇了两次。
　　“来两碗茶！”
　　伙计应了一声，陆元朗转向许初道：“待会儿这一段路都没歇脚之处，加上这一片树林极其险要，多有行路之人在此遇上劫匪，害了性命，咱们喝了这杯茶就一鼓作气，到了镇甸再歇吧。”
　　许初自然答应。出门不久他就发现陆元朗的老练之处，这一路的风土人情、山水村镇他竟无一不知。
　　“元朗也怕劫匪吗？”许初打趣道。
　　“嗯。我怕伤了他们的性命。”
　　这一段路总有另外四五人与他们前后脚地同行，那一伙此时也到了茶棚外，几双眼睛骨碌碌地盯着他们，戒备极了。
　　陆元朗还在跟许初说笑，此时啜了口茶，回过头冲他们一拱手，伸手请他们进来坐。
　　那伙人牛饮了几碗就走了，许初忍不住好奇，问陆元朗他们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走镖的，这一路总见到你我，怕咱们是歹人，因此戒备。我那一番礼数是镖师们见面致意所用，叫他们知道我也是同行，放心来饮茶。”
　　许初点点头。“可是未见他的货物啊？”
　　“有，就搭在马背上。你没见有一个包袱里面似乎包着个匣子？那怕不是普通行李。”
　　“不知是什么，要这几个大汉护送。——对了，元朗不会嫌我烦吧？”
　　“怎么会呢，”陆元朗展颜一笑，“有遂之相伴，我这一路倒有趣，不似以往寂寞了。”
　　许初就想到他独行的样子，一人一马，茫茫天地，是潇洒还是落拓？
　　“元朗出门，倒不似其他门派名宿般前呼后拥。”
　　陆元朗笑道：“我多带一个就要多保护一个啊。你说的那班子人我知道，年轻时刀光火海里拼命，日子安稳了便惜命，可笑他们也算武功盖世，出门还要人保护。”
　　“你是经常出门的了？”
　　“是啊，就是那行当，”他抬起下巴指指刚走的那伙人，“我也做过的。”
　　许初诧然，他是名门公子，怎么也做过这种贱役？本想问问，见陆元朗没有往下说的意思，许初就闭了嘴。
　　“走吧，天黑之前得过了这片林子。”
　　到了镇甸陆元朗便直奔一家客栈，过去一看，竟然已经关门上板了。
　　“小哥，这客栈怎么关门了？”陆元朗问一位村民，语气亲切。
　　“死啦，两口子都死啦！外地的客人吧？那边大车店凑活凑活吧！”
　　那人方音极重，许初没听懂，只见陆元朗听了面露难色，回头对他说：“遂之，今晚只好请你将就一下了。这镇甸再没别的去处，只有一家大车店。”
　　既然出了门，许初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有陆元朗在身边，他甘之如饴。
　　“元朗这是什么话。在路上自然不比在家里，我既然出门，岂会嫌苦？”
　　陆元朗一路也不用打听，直接打马往那大车店去。到了跟前许初才知道那是个什么去处：原来是赶车人过夜的地方，一辆辆货车被拉进后院，停得满满当当。
　　许初跟着陆元朗进了“客房”，看到两侧是两排大通铺，此刻都有十几个粗头布衣的汉子躺在上面，有穿鞋的、有脱袜的，也有露着肚皮的。
　　许初犯难：这是要在哪挤出个位置来吗？


第31章 第三次遇贼
　　大车店的大堂中热闹，车夫三三两两地狼吞虎咽，大呼小叫。许初是不嫌苦，但不代表他什么都能吃下去。
　　陆元朗倒是大口吃着，像在家时一样，一点也不像养尊处优的人。
　　“遂之尽量吃些吧，好歹有些油水，到了没有人烟的地方只有干粮吃了。”
　　陆元朗说着，叫伙计给许初的茶里加了点盐。
　　“吃不下菜就吃点咸盐吧，不然没力气。”
　　既是车夫们歇息的地方，住宿的地方想必也好不到哪去。
　　陆元朗带着歉意看了他一眼，随即走到靠墙那位跟前。
　　“老哥，老哥！”陆元朗把人摇醒，“劳你往边上些。”
　　那车夫睁开一双惺忪睡眼，看表情正要出言不逊，陆元朗掏出几个铜板递到他眼前。
　　“有钱人住这干嘛。”车夫夺过铜板，不满地咕哝了一声，往边上翻了一圈。
　　陆元朗示意许初睡在墙边，自己躺在了旁边，那一块空地将将容下二人。
　　不用被挤在中间，许初松了口气。夜里他只听到此起彼伏的鼾声，视线却被陆元朗挡住。
　　心上人就在身边，正在闭眼休息。这地方更不会有帘帷，月光透过窗子大大方方地洒落进来，照着陆元朗线条分明的侧脸。
　　许初侧躺着，能这样无所顾忌地打量陆元朗的机会可不多，他只恨一夜太短还看不够。
　　“去！压着我了你！”不知哪位车夫骂道，听声音还踹了边上人一脚。
　　那人似乎翻了一下身。
　　“喂！醒醒！挤着我啦！”
　　许初无奈，又想笑又想叹，视线却始终流连在陆元朗脸上。
　　“快睡吧。”陆元朗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啊。”
　　许初红了脸，不知他竟被吵醒了，赶紧闭上眼假寐。
　　第二日，两人在路上又碰上了那伙走镖的，同在客栈中歇息吃喝。那伙人倒是机警，酒水也不敢多喝，一直留心查看着周围的动静，倒是对许初两个放松了戒备。
　　住上了正经客栈，许初赶紧要了热水来洗了澡，躺到榻上便昏昏沉沉地入了梦乡。陆元朗要的是两间上房，住在他隔壁。
　　睡到夜里许初忽被一声破门的巨响惊醒，跳起来一看，他的屋中显然被人翻过，包袱也不见了。出去看时，陆元朗的房门是开着的，屋内凳倒桌翻。
　　看样子，是有贼先偷了他，又偷了陆元朗。只是他睡得太沉没有发觉，陆元朗却追了出去。
　　正在纳闷，忽然一个人影掠来，稳稳落在他面前。
　　“元朗？”
　　“遂之没事吧？”陆元朗抓起他的手臂，语速极快，声音关切。
　　许初摇摇头。“这是怎么回事？”
　　“半夜听到有人进屋，他见我发觉匆忙拎起包袱就跑了，我出去追，忽然想该别是他的调虎离山之计，因此忙回来看看你怎么样。”
　　陆元朗说完，人也镇定了下来，刚刚的慌乱已经没了迹象。
　　“你看，我这里也被人偷了，我竟没察觉。”
　　“是那伙走镖的，”陆元朗恨恨地说，“他们装作戒备我们的样子，实则是让我对他们放松戒备。不想今日上了他们的当！”
　　许初不禁心惊，说到：“这种诡计，实在是防不胜防。”
　　“刚刚那人轻功奇绝，江湖少见，绝非普通盗贼。我这样的一看就是习武之人，贪图钱财的不会冒险来偷你我，何况是下这么大的功夫。”
　　“我这里随身的包袱不见了，元朗呢？”
　　“我也一样。遂之可有什么仇家吗？”
　　许初摇头。他自然要为师父报仇，但是现在对方身份尚不明朗，他不愿明言。何况那人杀死了师父，应当不会再与他为仇，不然当日大可一起将他毒死的。
　　“那便是冲我来的，”陆元朗同许初坐了下来，“遂之或许还记得，你刚来山庄不久时我的书房曾被人翻了，后来你的住处又被人翻找。”
　　“不错。元朗认为是一伙人？”
　　“很有可能。枕霞山庄不敢说铜墙铁壁，也绝不是泛泛之辈轻易进得来、出得去的。刚刚我出去追时，亲眼看到他的轻功，方才相信那两次事故有可能是外人所为，之前我还一直当是有内鬼作祟。”
　　许初问：“他在找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更奇的是连你的一起翻。”
　　许初默然思考，面色凝重。
　　“遂之莫怕，不管他是什么人，咱们总能应付就是。只是啊，”陆元朗无奈一笑，“现在咱俩的金银细软、干粮水壶都没了，这路上可怎么办呢？”
　　许初一愣。
　　“再走走就到了幽州，到时自有分舵的人接着，只是去的路上难办些。”
　　陆元朗一直微微笑着，全不似束手无策的样子，许初就知道他必是想好了办法，在逗他玩呢。
　　“那……请陆庄主明言？”
　　“为今之计，”陆元朗笑着看他，开心得不合时宜，“只能赚钱了。好在遂之是有本事的，我腰间还有几个铜板，明日找地方给你写个招子，委屈你当两天江湖游医了。”
　　陆元朗是真的开心，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让许初扮游医的念头一闪过，他心里就笑开了。许遂之一向端庄疏离，他还真想不出许初到处招摇的样子。
　　他也是真没什么东西怕贼偷、怕贼惦记。他有预感，如果贼真是奔着他来的，一定会徒劳无功；但万一是奔着许初来的，那才应该担心。
　　许初这个功夫、这个警觉意识，实在不行。在他的指点下，许初是进步不少，但实战经验欠缺，更没有在刀光剑影里滚过，不知道其中凶险。
　　陆元朗一直以来就关注着许初的动向和安危，这次事故后更是打定主意将许初看紧了。他追那个假镖师走到一半，想到这可能是个调虎离山之计，当时便急得什么也不顾了，只管掉头回来。
　　两人谈完天已经快亮了，陆元朗担心再有人行凶，干脆拉着许初谈了下去，等街上热闹了些便出门去找字画先生。
　　“两位，招子上写点什么呀？”
　　“‘问诊开药’。”许初答道。
　　“‘华佗再世’。”陆元朗纠正。
　　字画先生抹了把白胡子，蘸了笔便写，笑问道：“您二位哪个是再世的华佗啊？”
　　陆元朗指指许初：“他是。”
　　走到街上，许初为难地看着陆元朗手里的招子，心想自己这样的年齿当个大夫还有许多人不信，怎么就扯起“华佗”的大旗来了，若是师父知道了，要笑死的。
　　陆元朗说到：“遂之不必担心，你将药箱给我，这招子也我来拿，你只管在前走。”
　　在字画先生那还买了个铃铛，此刻陆元朗摇在手里，边走边吆喝。
　　“头疼脑热二十文！疑难杂症五十文！华佗再世！药到病除！”
　　许初惊讶地回头看他。
　　二十文，就是城里也没这个价钱，何况这小小的杨泉县。
　　陆元朗看出了他的意思，悄声道：“虽说是摇铃串巷，也不能太玷辱了许先生的身份。再说了，两三文一位，咱们怕不是要在这老死。”
　　许初道：“可哪有人来啊？”
　　“你放心，只管昂首阔步地在前走，看出哪个有钱又有病的提示我一下。”
　　“那怎么行——”
　　“诶，走嘛。”
　　许初心想，谁有陆元朗这样的人物当跟班，别说昂首阔步了，都能走到天上去。
　　两人串了一上午也没开张，倒受了不少的指点和嘲笑。二人中午就在茶馆里要了碗白水坐着，还遭了一番抢白。
　　“穿得人模人样的，连大碗茶也喝不起。什么华佗再世，毛还没长齐呢。”
　　陆元朗听了生气，许初按住他的手腕，示意他算了。那老板是个有见识的，白了伙计一眼，让他闭嘴。
　　好在许初的药箱没和包袱放在一处，里面都是些瓶瓶罐罐、脉枕、针具等物，那盗贼打开看了也没带走。出门前给陆元朗配制的成药也还在，许初便检出一颗丸药给陆元朗服下。
　　“哟，您自家也吃药啊。”那老板上来添水，搭讪了一句。
　　“是啊，”陆元朗神色自若，“我就是这位先生的病人，当时病入膏肓，吃了多少服药也没起色，多亏他救我性命，从此我便甘心跟随先生身边。”
　　“哦哦……那这位先生真是年少有为了。”
　　许初正要谦逊，陆元朗正色说到：“我家先生的医术，可当得起‘独步天下’四字了。左右无事，不如请先生问问掌柜的脉，有病治病，无病益寿啊。”
　　此时茶棚中热闹，便有人朝这边看。许初自然知道陆元朗的用意，只是他脸皮薄，这等令人瞩目的事令他后背都烧燎了起来。
　　“哈哈哈哈——看个病二十文、五十文，咱们可看不起呀！”
　　陆元朗看了许初一眼，许初便明白。“老人家，左右无事，问个脉而已，不收您的钱。”
　　掌柜的听了许初这话便坐下，一时间侧目的人更多了，都嗑着瓜子、喝茶看热闹。
　　“老人家问题不少，好在没有要命的。头一个是晨起时头晕，第二是饭后胀气、胃痛，第三是夜起多次，不能安睡。”
　　“哎呀，正是如此！不知小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问脉问出来的罢了。”
　　“诶我说老林头，”那茶客中有人高声道，“你怎么帮着个外地人糊弄起大家来了？！你们一唱一和的，当我们是傻子呐？”


第32章 野郎中和大骗子
　　陆元朗道：“你若不信，可自来请一脉。”
　　“来就来！”那汉子走过来，将两个铜板拍在桌上，“哪个野郎中敢要二十文呐？就这些，多了，不给！我还实话告诉你，老子有个心疼的毛病，你若能看出三七二十一，我才服你。”
　　许初一笑，请他伸手。
　　“尊家心不疼，”许初收回手，肯定地说，“是头疼。”
　　那汉子傻了眼，待要承认，又不好意思，陆元朗见状问许初道：
　　“依先生看，他还有多久的活头？”
　　那汉子吓了一跳，连众人都跟着安静了下来。许初看陆元朗的眼神也能猜到他的意思，不禁想这陆庄主心思当真活泛，将人情世故拿捏得分毫不差，脸皮又厚，说起谎来都从容不迫。
　　许初心想，他这头疼不是个大问题，去痛倒是容易，便顺着陆元朗说：“若不治，不过三年二年罢了。若要治时，几针下去也就没事了。”
　　那汉子脸都白了，许初正要开口说给他治疗，陆元朗忽然淡淡道：“那太可惜了，看他也不像拿得出诊金的。”
　　“谁说我出不起！不就是二十文吗！治得我好时便罢了，若治不好，将你两个告到官府！”
　　那汉子住在附近，不一时取了钱来，许初就为他针灸。这一番闹下来，围观的人更多了，待银针全部拔下，那汉子惊奇地摸摸头。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许初叮嘱道：“今后注意，不要动气、早些休息，以免再发。”
　　“再发时，若遇到我家先生还好，不然这世上再没几个人能救你性命了！”
　　许初给掌柜的写了个方子，换了两碗茶、几个点心。吃完了许初便问陆元朗走不走。
　　陆元朗低声笑道：“我是跟班的，先生怎么问起我来了，”见许初脸红，陆元朗便笑，又道，“不急，再等等。”
　　围观的人散去，慢慢传开这件事，陆元朗在等着有人上门请脉。不一时，一位穿着光鲜的男子来了。
　　“哟，李大官人，今日怎么光临小店？您快里头请！我给您倒杯好茶！”
　　“听说有个神医，来过你店里？”
　　“正是，这不，还在那坐着呢。”
　　那官人冷着脸，瞧了瞧陆元朗和许初，回头给了小厮一个耳光。
　　“你是昏了头！一个白面小子自称神医你也敢来告诉我！”
　　“不是，小的亲眼看见他把张武的病——”
　　于是又挨了一个耳光。
　　“给什么猪狗治病的杂种，也敢往家请！”
　　许初看陆元朗，想看他怎么办。陆元朗面色平静，一贯的深藏不露，但许初却觉得他真的动气了。
　　正忐忑时，陆元朗开口叫住那人：“这位官人！家中近日必有血光之灾啊。”
　　那姓李的骂道：“你小子乌鸦嘴！”说着便挥拳要打。
　　陆元朗接住他的拳头，那人还在发狠用力，手臂却半分也动不了。陆元朗气定神闲地握着他的手腕说到：
　　“我看你面相主于病人不利，虽然也烧了香、做了法事禳镇，可惜拜错了佛，若再不医治，必将命归西天。”
　　“呵呵，依你，我该拜哪尊佛啊？！”
　　“自然是拜我家先生。”
　　那李官人一阵狂笑，陆元朗手上加了些力，他便笑不出。
　　“你不信便罢。有一句不怕你不信：你若再敢出言不逊，这手腕就碎了。”
　　那人闭了嘴，掌柜的前来劝解，陆元朗松开他，淡淡道：“尊夫人的腹痛病也看遍了医生了，今日叫你碰上我家先生是一点缘分，只可惜你命星太低，金乌易逢、玉绳难再，过了今次，尊夫人的血也就流干了。”
　　“你、你到底是算命的还是开药的？！”
　　许初听了也大惊，陆元朗怎么知道他家谁人生病、有何病症的？
　　“在下是跟班的，我家先生——”陆元朗看看许初，“是救命的。”
　　那人看看他，又看看许初，眼中有动摇之色。“反正无事，就请你们给拙荆看看吧。”
　　“若要看时，”陆元朗笑道，“先拿银子来。”
　　那人看着他，挥手招呼小厮，将二十文放到了桌上。
　　陆元朗看也不看，只顾饮茶。
　　那人又加到了五十文。
　　“若要请我家先生去，”陆元朗伸出手晃了晃，“五十两。”
　　“你是疯了吗？！”
　　姓李的虽是说着，刚刚被陆元朗拦住的拳头还疼得钻心，不觉气也弱了，不敢再争，只是拂袖便走。
　　许初本以为陆元朗要敲他一笔，毕竟若真拿下他，他们这对江湖游医也就不用再扮了。不想陆元朗并不阻拦，直到那人出了门去才朗声道：“明日再来就是一百两了。”
　　下午他二人也不再出诊，陆元朗带许初回客栈休息，显然是胸有成竹。
　　“这种人有些钱财就瞧不起人，你若要得少了他还轻看你，要得越多他心里越信。”陆元朗给许初解释。
　　许初疑惑问到：“你是怎么知道他的底细的？”
　　“你记不记得咱们初来时看到做法事的僧侣？这一个小小县城中有几家请得起这么大法事，又能有几家像他这样的富户。他进来时我闻到他身上的香灰味儿，就更加笃定了。他既然信这些神鬼之事，我便用神鬼命数、面相五行等唬他。”
　　“那你怎么知道他家生病的是夫人？又知道她腹痛流血？”
　　“跟在他身边的小厮，刚刚就混在围观的人群中，是他和身边人商议请你回去给夫人看病，我听见了。”
　　难怪陆元朗刚才不走，要在那里等呢。当时堂中哄闹一片，各说各话，许初压根没有关注人群中的话。昨日房中进了贼他也没有察觉，这个耳力他跟陆元朗是比不得的。
　　“我倒没有听见。”
　　陆元朗笑道：“遂之忙着不好意思呢。”
　　我这脸皮哪有你厚。——许初暗想，陆元朗这一日笑吟吟的，不知看了他多少笑话。
　　他将此事反复琢磨了几遍，不得不佩服陆元朗的练达之处。“唉，我原以为陆庄主是个危言危行的正人君子……”许初故意顿住了。
　　“没想到——？”
　　“没想到，竟是个满嘴胡话的骗子，算卦看相的神棍，坐地起价的奸商。”
　　陆元朗大笑不止，许初也跟着笑，笑够了陆元朗说到：
　　“遂之性子太好，被人轻侮了也不着急。那李大官人进来时神色焦灼，我若不是看他爱妻心切，才不会帮他。今日他就算回来咱们也不见，拖到明天再说。”
　　许初无奈笑道：“元朗算来算去，恐怕少算了一样。”
　　“是什么？”
　　“他家娘子的病，我若治不好可怎么办？”
　　“还有遂之治不好的病？”
　　“你把我当什么了，”许初笑道，“人有生老病死，常言道‘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啊。”
　　“你说的也是。一向只见遂之妙手回春，我竟忘了这一点。你放心，大不了咱们两个打出来就是。”
　　“若果真是不治之症，我尽量想办法让她暂时好转些，你我好借此脱身。还有，这失血症是最不能拖的，他今日若来，咱们立刻就去，如何？”
　　“好。”
　　许初听了更觉心安，陆元朗却又笑了起来。
　　“元朗笑什么？”
　　“我想如果真的救不了她，那李家又蛮横，咱俩跑出来也不能在杨泉县待了，只好上马跑路，这店钱可要拖欠了。”


第33章 贫贱夫妻百事哀
　　这样跑了，跑去哪呢？陆元朗岂会是拖欠店钱的人。许初心想，他身上只有那两枚金针值钱，当了倒是足够盘费，可那是师父留下的东西，他实在舍不得。
　　“若如此，咱们再去哪赚钱呢？”
　　“遂之放心，实在不行，只能我去街头卖艺了。”
　　许初知道他是说笑，堂堂陆大庄主、江湖第一的剑客，当街卖艺？
　　“元朗穿着太素了些，若像别的老爷、公子，身上带些玉佩金坠，随便当一个，也就值钱了。”
　　陆元朗笑道：“我嫌那些东西累赘。在家里还好，出门行走多有不便，还白白招人眼目。”
　　正在说着，店伙计上来说李大官人找。许初听了便要下楼，陆元朗拉住他，站在二楼栏杆处向下望。
　　“李大官人来所为何事啊？”
　　那人从袖中掏出一包银子。“特来请那位先生为拙荆治病。”
　　“乡野村医，入不得您家高门大户，李大官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那人在楼下吞声踯躅，而后下定决心抱拳行礼：“适才在下多有得罪，二位勿怪。”
　　陆元朗这才让许初下楼，随那姓李的到他宅邸去。
　　李家带他俩直接到后堂去，也不再避讳，直接将床帏掀开了。许初看了便是一惊，那妇人面上几无血色，唇色发青，看到来人只是略睁了睁眼，话都说不出了。
　　一旁的侍女说到：“我家夫人自从小产后即落血不止，已经两个月未曾下地了，前些日腹痛难忍，直喊着‘肠子断了’，这几日是连哭喊也没力气了。”
　　许初听了心中大定，心想不过是一个产后出血，还有得治的，便请来脉枕。
　　还未及问脉，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妇进来，那李大官人便迎上去叫“母亲”。
　　“听说又来了个神医？看得如何啊？”
　　许初行了礼，说到还没请脉，那老妇便在一旁坐着看，陆元朗则打量了这老妇几次。
　　稍一切脉许初就变了脸色，缓缓收回手，同陆元朗交换了一个眼神。
　　许初请他家人到外面谈话，避开病人。
　　“恕在下无能，娘子的病，恐已无回天之力了。”
　　“你这混子！午时明明说可以治得！怕不是拿爷爷开心呢！”
　　陆元朗道：“你好不明理！我们若想骗你，随便开几服补药就是了。这是我家先生心地无私，这才以实言相告！”
　　许初继续道：“你家娘子的病与生产无关，是中了慢毒，如今毒已侵骨，救不得了。如果我所料不错，产下的死婴身上应当是青黑的。”
　　那姓李的先是一愣，随后发作道：“好好在家里待着，怎么会中毒！分明是你这江湖骗子信口胡说！来人，给我打出去！”
　　一众家丁显然早已等候在暗处，此时一涌而出，手上都拿着棍棒。
　　陆元朗挡在许初身前：“谁敢？！”
　　“给我上！”
　　家丁扑了上来，陆元朗长剑一挥未伤一人，剑气却逼得众人倒退了两步。
　　“儿啊！”那老妇走了上来，“你好不晓事！既看不好，人家也未曾诈骗我们钱财，让他们走就是了！”
　　“母亲，你不知道，今天在茶棚——”
　　“你这样，以后谁还敢再给媳妇看病？”
　　那男子听了这才罢了，许初松了口气，却见陆元朗盯着看老夫人看。
　　二人从李家出来，许初叹气说到：“元朗莫怪。我虽有办法给她续几天命，然而看她那毒是经年累月所致，下毒的人必在身边。我若让她有些起色，引得那人再次下手，反而害了她。师父曾有教诲，害人的事是不可为的。”
　　“遂之何必道歉，原是我胡乱答应他的。既有先师遗训，自然以你为主。方才你可见那老夫人的神情举止了？我怀疑下毒的人就是她，至少她也是个知情的，所以你说出下毒来的时候，她急于放我两个走，怕深究下去露了馅。”
　　许初惊诧，忙问到：“元朗既然看了出来，为什么不说明呢？”
　　“那娘子已是不治了，说了有什么用？无凭无据，李大官人岂肯信咱们？再者说，自古以来也没有为妻灭母的道理，他就是信了，能有什么作为？总不至于给自己弄个家破人亡。”
　　许初听了默然不语，良久叹道：“不知什么冤仇，竟对自家媳妇下这种毒手。”
　　“不管他家的事了，”陆元朗无奈一笑，“如今咱俩在这杨泉县落了个骗子的名声，还是尽早离开为好。那前面不远有个当铺，咱们去弄点银子。”
　　“当什么？”
　　许初什么都没看清，陆元朗手上就多了一把匕首。他从来不知道陆元朗身上除了手中剑还有别的兵器。
　　看那匕首的样子锋利而朴素，充满古意，许初就知道这必是名物。何况陆元朗出门带在身上，一定极为称心趁手的。
　　陆元朗反复打量，沉声说：“这是我初出江湖那年家父所赠，此时事出无奈，想他老人家也能谅我，总比去当街卖艺丢他的脸强些。”
　　许初从他自嘲的笑容里看出了留恋不舍。
　　“既如此，元朗还是留着吧。我药箱中有两枚金针，平时很少用到，不如先当了。”
　　“那怎么行，日后或许有用呢。”
　　许初何尝不留恋师父的遗物。“有那套银针足够应付了。好在这金针也不是卖了，回程时赎回来就是了。”
　　“遂之宁可摇铃串巷，也不肯割舍这个宝贝，必是个爱物。你休要跟我争，我不会让你割爱的。”
　　许初一笑，“这匕首元朗深藏不露，想来是为危急时刻留的后手。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的？何况我这一路安危还要靠元朗周全呢。”
　　“你别瞒我。那是不是余老前辈的遗物？”
　　许初不言语。他想自己也是昏了头，怎么试图搪塞糊弄起陆元朗来了？
　　“遂之啊……”陆元朗长叹一声，悔不该说出那匕首的来历。越是这种时候越见得人心，许初这样待他，他心中不好受，竟无端端想起“贫贱夫妻百事哀”一句来。
　　他把匕首藏回了衣服里。“不行，我不信凭你我两个还没有别的办法了！”
　　陆元朗带着许初回客栈，夜色四合，街上几乎没有了行人，只有几个叫花子蹲在墙角，个别小本买卖的还在走街串巷卖些炊饼、熟食。
　　“等等。”
　　陆元朗拉住许初，许初顺着他的目光看，只见一人刚买了炊饼，正在拐角的暗处狼吞虎咽。
　　“你看他像不像那通缉告示上的人？”
　　许初是在城门口看见了通缉告示，但他没有细看，只听围观人说抓住的官府奖励一百两云云。此时那人低头吃东西，天色又暗，他根本看不清那人面孔。
　　陆元朗看起来很笃定，正要动手，不想那人发觉了，掉头便跑。陆元朗足下一点，只在空中一跃，便追到了那人前面。
　　许初堵在后面，那逃犯见无处可去，便跪下讨饶。
　　“两位好汉饶了我吧！”
　　陆元朗见他衣着虽然破旧，然而料子还好，制式也整齐，便问他犯了何事。
　　“小的本是沂州的公人，押送一个犯人到关州去发配。那犯人是本地的一个富户，因为王老爷有心夺了他的生意，因此设法陷害，还叫我和另一位公人路上结果他的性命。不想那犯人倒有两下子，自己撞碎枷锁跑了。与我同行的公人怕担待不起，竟诬指是我私放囚犯，小的因此便被通缉，已经跑了一月有余了。求两位好汉饶了小的吧！”
　　陆元朗看了看他袖口的纹样和脚上的官靴，放开了那人。
　　“那么你便走吧。”
　　那人连连告谢，捡起刚刚扔下的半个炊饼跑了。
　　“元朗怎么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那告示上明写着他私放囚犯。你想若果有心为此的，自然会找好后路，岂会穿着官衣到处游荡，弄得这个落魄样子？”
　　许初想来确实是这个理。
　　陆元朗又笑又叹：“近日财运不济呀！好不容易抓了个通缉犯还是个有冤的。”
　　回了客栈，陆元朗照旧要酒要菜要肉地吃着，一副债多了不愁的样子。以许初想来，陆元朗行走江湖遇到的危机凶险远超今日的怕是数不胜数，难怪他不愁。只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他俩又不肯做那不要脸面的事，更不会做昧着良心的事，还不知道如何能弄来银子。
　　正在想时，一人走到他俩桌前，抬头一看，竟是那李大官人。
　　“二位，”他拱拱手，全不似白天那样倨傲跋扈，“若有空闲，请两位到我自家的酒楼坐坐，在下有事请教，关于先生所说……中毒一事。”


第34章 谁离不开谁呢
　　陆元朗、许初二人对视一眼，起身随他去了。那李大官人这次倒是有礼，自我介绍叫做李泓，城东门的李家酒楼就是他的产业。
　　将陆许二人请入雅间，李泓奉茶问到：“日间多有得罪，请二位勿怪。刚刚我仔细想来，先生所言实则与我家情形丝毫不差！我这心里犹疑，不得不再请教两句。”
　　陆元朗道：“李大官人请讲。”
　　“我娘子确实在有孕之前便有诸多不适，也曾请医调治，后来有幸怀了身孕，我便以为她身体大可，不想两个月就小产了，从此落血不止，逐渐成了如今这个样子，”那李泓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递给许初，“请先生看看，这可是那个毒物。”
　　陆元朗紧张地看了一眼许初，有了那次的教训，许初也谨慎多了，只是拿手扇了扇瓶口闻闻气味。
　　那瓶中内壁仍染满了黑渍，但却毫无味道。许初惊骇地看了眼陆元朗。
　　“李大官人这东西从何而来？”
　　“这是去年年底，一对小夫妻打南面来，我——，呃，家人从他们手里买来的，说是可以益气补血。因为多年未有生育，娘子便每日掺些在茶饮里，冀望得个身孕。如今我细想来，似是从那开始，娘子身体便不好的。”
　　“是他们亲口对你说，有益气补血之用吗？”
　　“那倒不曾，是买来后家人说与我的。”
　　许初和陆元朗听了便明白，从他吞吞吐吐的口气也知道他必然猜到了是何人所为。陆元朗想打探打探为什么那老夫人要对媳妇下此毒手，看这李泓的意思似乎他们夫妻恩爱甚笃，但许初只顾追着那毒药的事情问：
　　“李大官人认识那对卖药夫妻吗？”
　　“不认识。只是听说他们又往北去了。”
　　许初心想，去年年底到杨泉县，那么再往北到蓟州外，与他师父中毒的时间正相合。他又闻了闻瓶口，确实毫无气味。
　　上次陆元朗怀疑郑昭月的毒药来自邬信，那人与余逸人大抵同龄，这夫妻二人会不会是邬信的子女或徒弟呢？还是与邬信无关，制毒高手另有其人？
　　那李泓默然不语，面色凝重，良久叹息道：“想不到夫人竟要离我而去了……”
　　“在下有一方，请取笔墨来。”
　　许初语气沉着笃定，陆元朗这才想到许初是有办法的，只是怕一旦那娘子好转，再有身边人投毒，反倒赖在了他的身上。
　　如今那李泓既然找到了毒物，猜到了投毒人，那么这病就可以治了。
　　许初摇笔写了两方，交给李泓：“这一方是解毒所用，待身体好些可以下地行动，再同时服另一方。这一方是补剂，调养气血的。切记不要心急，身体要好些才能受补。也要防着再有人投毒才是。”
　　那李泓双手接过笺纸，连连道谢，眼中盈着泪光。“先生大恩，在下必不敢忘！哦，诊金请先生笑纳。”
　　李泓从怀中掏出一包银子，陆元朗接了。李泓又留他二人喝了些酒，自己先回去抓药去了。
　　陆元朗看他快步离开，生怕晚了的样子，心中不禁感慨。
　　“遂之啊……”
　　“怎么？”
　　“多谢你那日救我性命。”
　　许初一笑。“元朗怎么忽地又提到这事？”
　　“当时山庄中的情势，怕不比这李家复杂千倍。遂之肯不避嫌疑留下救我，也是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了吧。”
　　许初一愣，仿佛被看穿了心事。
　　“师父临终所托，许初肯不效命？”许初找话搪塞了过去，“我还要多谢元朗肯信用我呢。”
　　“我原本是不信的，”陆元朗难得地坦诚，“一来命悬一线已是别无他法，二来在屏风后见到遂之为他人诊脉沉着淡定，条分缕析皆无偏差，颇有高手之风，不容得我不信啊。”
　　“元朗自有天佑，命不该绝。对了，这两日奔波，元朗感觉如何？”
　　陆元朗一边伸出手让许初诊脉，一边答到：“出来散散心，倒觉得松活了不少。”他忽然想起那心口寒冷带来的疼痛似乎也多时没有感觉到了，此时想起方才觉出来，白日里忙着骑马赶路、走街串巷竟都没有察觉。
　　“脉象也很有起色。”
　　许初觉得有些奇怪，在山庄中他每日切脉三次，日日调整药方，亲自煎药掌握火候，怎么还没有路上服些成药好得快呢。
　　想是天气暖了，那寒毒也要融化了吧。等到了幽州，可以调整方子重新制些丸药了。
　　二人谈了一会儿便相携下楼。第二日两人置几件成衣、买些干粮便上路了，出发时为着石力已经晚行了几天，如今又耽搁两日，便一路打马，不几日到了幽州。
　　当时胡续万叛反后，陆元朗同着池一清等人连续忙了几日，许初虽不知就里，但也听说将这幽州的部众换了大血。现今的舵主名叫尹江岚，比陆元朗还要年轻几岁。
　　到了幽州，陆元朗并未急着现身，在城中先察访了一圈才到分舵前下马，尹江岚带着一众部下在门前黑压压地站了一片。那些头领也多是些青年翘楚，只有一人看起来资历颇深。
　　许初不惯这样的注视，陆元朗却视若无物，丢开缰绳大步向前，人群如潮水般让出条路来。
　　“尹舵主怎么这般憔悴了。”
　　挥退众人到堂中落座后陆元朗问道。
　　尹江岚看了眼许初，见陆元朗没有避开他的意思，这才小心说到：
　　“这是什么摊子，您还不知道嘛。这回您来了可好，必能拨乱反正的了。”
　　陆元朗喝了口茶，喜怒莫辨。“我是过路歇脚的，你才是这幽州的舵主，怎么反倒给我派起活计来了？”
　　许初直觉觉得陆元朗并未真恼，但那尹江岚却连连“是是是是”，赔着十分的小心。
　　“我若觉得你干不了，不会把这个位子给你。当时你在山庄是怎么跟我保证的？坐。”
　　尹江岚坐了个椅子边儿，斜着身子问陆元朗：
　　“庄主，我的承诺必不会变。只是属下有一言……想请教庄主。”
　　“你说。”
　　“当时庄主说支持我……”
　　“我的承诺也是不会变的。”
　　尹江岚定了心，眼神一下子冷冽起来，对陆元朗抱拳道：“幽州不久怕要有白事了。”
　　“你记着，先除草，再砍树，勿行不义之事。”
　　“属下明白。哦对了，”尹江岚换了副面孔，“庄主跟这位先生同行，可是身体不适吗？要不要将养几天再走？”
　　尹江岚问得轻飘飘，许初心中却大为不安，不知道陆元朗将如何答对。
　　陆元朗的伤向来不肯张扬，怕成为一个危险因素，此刻自然也是不会承认的。许初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的角色，如果不是为陆元朗治病，那只能如胡续万所说，是个——
　　许初求助一般看着陆元朗，却忘了以陆庄主的地位，是不必跟属下解释这种问题的。
　　“我看幽州的摊子还是不够大吧？”
　　“啊？哪里哪里！属下这就去安排些事情，不打扰庄主休息。”
　　尹江岚说着便要留下陆元朗和许初，陆元朗淡淡道：“带许先生去房间看看。”
　　“嗐，您看我，竟忘了待客之道。许先生请随我来。”
　　尹江岚再怎么猜测，也不至于大胆到只准备一间客房，当即引了许初过去。
　　晚上许初正在收拾东西，忽见陆元朗出现在门口，面露踌躇。
　　“遂之在忙？”
　　“没有。下午出去新制了些丸药，元朗的伤有起色，该调调方子了。”
　　许初说着又去收拾那堆瓶瓶罐罐。“元朗有事？”
　　陆元朗心想，在那些下属看来，还以为是许初赖在他身边冀图得些好处，殊不知，是他身家性命都离不开许初啊。
　　那人如此敏感多思，旁人的目光他岂会感受不到？
　　“遂之——”陆元朗开口，又止住。他想让许初知道，他不会让许初白受这份委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无味。他巴不得许初求他些什么，可许初什么都不要他的。陆元朗自然知道如何让许初开心，但那恰恰是他给不了的。
　　他在这边吞声犹豫，许初却转过头来笑了：“元朗怎么吞吞吐吐起来了？”
　　那一笑光风霁月又温柔如水。
　　陆元朗的心一瞬间都软了，他很坦诚地对自己承认，如果许初出现得早一些，他今日必不会受这份痛苦煎熬。
　　陆元朗走到今日的地位靠的可不是摇摆不定、牵三挂四，当他发觉自己泄露了太多情绪，便立刻收束盔甲。
　　“没什么，难得有个安稳地方，早点休息吧，一两日我们就赶路。”
　　许初答应着，待陆元朗走后缓缓收了笑容看他的背影，阑珊灯火下影子拖得那么长，显得空庭中的人寂寥又决绝。
　　第二天有一人来找许初，是那个年岁大些的头领，叫做赵异，他请许初给他诊个脉。
　　“尊家有什么不适吗？”
　　“你休问，诊脉就是。”
　　不管陆元朗身边的人怎么看他，碍着陆元朗的面子，对他都是客客气气的，这个赵异却跋扈无礼。这样的病人许初跟着师父时在外面倒是看得多了，虽不快也不恼。
　　给赵异诊了脉，许初发现他并没有什么疾病。细细给他讲了脉象及一些养生事宜，那人便走了，临行丢了几个碎银子在桌上，仿佛是故意来羞辱他一趟。
　　这点事，许初不至于找陆元朗告状。
　　很久以后许初才知道他们刚走赵异就因为叛乱被尹江岸杀死了。他听了没有太多触动，只觉得不过是枕霞山庄整顿内务罢了。
　　在豫州的顾瞻却早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而且所想所感与许初大为不同。


第35章 醉酒是一种特权
　　过了幽州便是易州、恒州，一路不过夜宿晓行、穿林过水，各项事务都有陆元朗打点，何处该行、哪里该止都安排得分毫不差。
　　到了城中便停下，二人补充些行装干粮，在客栈中睡个好觉。
　　陆许二人下楼，忽然一楼的一位青年男子抬首看到他二人，展颜抱拳到：“连大哥！连大哥！许久不见！”
　　许初便以为他认错了人，不想陆元朗一愣，竟回礼答到：“仲昆兄弟！一向久违啊！”
　　“连大哥到哪去？哎呀，想不到竟在这里遇见，也是你我兄弟有缘！当年晋州一别可想煞兄弟了！”
　　那人冲到楼梯上拉着陆元朗叙旧，许初看陆元朗时，只见他面上也有惊喜之色。
　　“仲昆兄弟近来可好？怎么也到了恒州来？”
　　那位青年身量不高，但结实健壮，器宇轩昂，一番谈吐热情真诚。“不过还是做那生意罢了。连大哥呢？”他拉着陆元朗下楼，“来，我请连大哥吃酒，咱们边吃边聊！”
　　陆元朗止住他给他介绍：“这是许初许遂之，也是我的好兄弟。你别看他年轻，可是位杏林高手呢。”
　　那人面露诧异，许初知道他刚刚一定没觉得自己是跟陆元朗同行的。
　　“原来是许先生，失礼了。来，请一起入座吧！”
　　那青年兴致高，叫来一桌饭菜，又要了好酒。许初见陆元朗没有揭破身份的意思，自然小心说话，只是客套了两句。
　　“连大哥最近做什么营生？还给枕霞山庄卖命吗？”
　　陆元朗一笑。“算是吧。”
　　“对了，”他压低声音说，“我前几年还以为你死了！都说是陆元朗那小子把你害了，气得兄弟好几日没有饮食。还是娘子开导，说你福大命大，必不会遭毒手，不想果然如此！啊哈哈哈哈——”
　　许初看他们亲兄热弟地叙旧，还是满心的疑惑，陆元朗给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
　　“江湖传言嘛，多半不实。倒劳仲昆兄弟为我挂心了。多年不见，我也思念兄弟呀。”
　　小二送来酒壶，那青年不耐烦，直接去柜台抱了整坛的来，排开三个海碗，噗噗噗地倒满。
　　许初在山庄中跟陆元朗喝过酒，不过都是白玉盏、琥珀杯，小巧精致，品个味道而已，哪里见过这个阵势。
　　陆元朗高兴，一饮而尽。
　　仲昆“咚咚咚”地喝完了，将碗放下，见许初面露难色，方才问到：“这位许先生能饮么？”
　　许初双手捧碗，朝他二人示意，而后一饮而尽。
　　“痛快！我就说能跟连大哥称兄道弟的，必是潇洒痛快的人！来，我给许兄弟满上！”
　　他是不是真的认错人了。许初暗想，陆元朗身边的人如果有什么共同点，那也是谨慎多思吧？
　　不及细想，又是一碗。江湖中人快意恩仇大碗喝酒，不能喝的，气势上便先输了。
　　仲昆又给他二人满上，陆元朗赶紧说到：
　　“兄弟还是这个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天生如此，改不了！快意潇洒多好，我也不想改！我每每想起当年咱们在晋州荡寇，连大哥那是一剑三尺雪啊！少年英雄，威名赫赫，谁不知道连绍原连大哥的名号！今日想必更精进了，可否有机会让兄弟见识见识？”
　　“仲昆兄弟双锏也是虎虎生风啊！当年咱们也是不打不相识，既然要切磋切磋，不如就少喝些，待会儿找个地方过手。”
　　“那不行！那不行！先喝够了酒再说，来来我给你们满上！”
　　许初心想，照这个速度喝下去，醉不醉另说，肚子都先撑破了。他不肯叫陆元朗的旧交小看，端起碗来三口两口就落了肚。
　　陆元朗在桌下不动声色地拍了拍他的大腿，许初见他眼中似有微微的关切。
　　“对了，顾七兄弟可在？”
　　“啊，他么，忙别的事呢。”
　　“可惜可惜，那小顾兄弟也是个爽快人！当年岁数那么小，便有干云的豪气，我一见便觉得跟他意气相投！那时你俩可是形影不离啊！他性子急，连大哥你沉稳，咱们几个默契无间，直叫那些寇贼闻风丧胆呐！前年我打那经过，到现在那路还是一条坦途，听当地人说再没敢占山为王的了。”
　　陆元朗一垂眸，情绪便被掩了过去，那一闪而过的心痛却没逃过许初的眼睛。
　　“仲昆兄弟，来喝酒！”
　　一碗下去，酒水顺着陆元朗的下颔、脖颈流，许初看来更觉落魄。他跟着干了那碗，早觉得心旌摇动，周身发热。
　　“那会儿啊——”仲昆面带笑容想，“兄弟相伴、江湖驰骋，真是好日子。唉——算了算了，喝酒！”
　　“我们明日还要上路，还是少喝些吧。”
　　“诶！连大哥还是不肯喝醉吗？那也无妨，我早知你这个性子。那会儿我们都醉倒了，软塌塌醒过来看你那眼睛还是骨碌碌地转，哈哈哈哈！但你可不至于这么几碗就要打发兄弟吧？我看许兄弟也没尽兴啊，是吧？”
　　许初觉得这个仲昆的心里也藏着伤怀。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再见都已不是快意恩仇的少年了。
　　两人只是谈些当年的故事，对于近来景况都是含糊带过。也难怪，陆元朗连名字都是假的，要遮掩的事更不知道有多少了。
　　许初跟着喝了一碗又一碗，陆元朗提议划起拳来。
　　“好！当年咱们就是每夜如此，快活无比啊！”
　　那堂中本就喧哗，这回他们被彻底淹了进去。
　　陆元朗神采奕奕，许初醉眼惺忪，迷糊之间想到或许陆元朗当年果真是那样鲜衣怒马，飞扬跋扈少年雄。
　　那样的意气在人的一生中一旦失去，是不会重现的。
　　也是不会遗忘的。那时去过的地方，相伴的人，将会成为一生的怀念。
　　许初已经坐不直了，看着他们两个划拳脑中逐渐成为空白，只觉得陆元朗赢的多、输的少，仲昆一碗接一碗下去胸前都湿透了。
　　渐渐许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他喝，看到碗里满上了就伸手，可是陆元朗将碗稍微一推，他够不到了。
　　“再来、再……我不、不服……”
　　仲昆趴在桌上还在喃喃自语，陆元朗跟店伙计一起给他架上楼。
　　回来看许初正扶着桌子一遍遍要起来，陆元朗过去拉起他，给他也弄上楼。
　　店伙计要帮忙，陆元朗没用。许初身量轻，也不乱闹，对陆元朗来说负担不大，但揽着许初却让他觉得小心翼翼。
　　陆元朗把许初放到榻上，替他脱了鞋，许初还在喃喃着什么“岐黄”“景天”的。
　　“有醒酒药没有？”陆元朗问。
　　“有……在、在药箱里……”
　　“是哪个？”
　　“……我、我不用……”
　　“我用行不行？”
　　“哦——是、是那个白、白……”
　　陆元朗见到一个白瓷瓶子，便以为是了，倒出一粒丸药拿给许初。
　　刚刚靠近唇畔，许初便疑惑地嗅了嗅。“不是……”
　　醉了还这么熟练？陆元朗不禁笑了，又回去找来一个白盒子。
　　“是这个吗？”
　　许初软软地点了点头。
　　陆元朗捏着许初的下巴将其塞了进去，酒醉无力的人乖乖吞下。陆元朗将他放平，见他外衣裹在身上蹭得歪歪扭扭。
　　“元朗……”
　　许初语气黏黏的，全不似平时的淡定自持，反而让陆元朗听出了些许委屈。
　　“元朗……”
　　许初又喊了他一次，陆元朗直觉觉得他要说些不该说的话。
　　酒后吐真言，只怕醒了会后悔，自己还是赶紧走为好。
　　“元朗——”
　　鬼使神差地，陆元朗停住了步子。或许是被一丝丝好奇心驱使，想听听许初心里的话到底是什么。
　　“……嗯？”
　　“你知道吗？”许初含含糊糊地说了半句，又停了。
　　“……知道什么？”
　　许初费力地挪了挪身子，外衣裹在身上蹭得拧拧巴巴。
　　陆元朗松了口气，心想不说最好，刚才自己也不该接话的。
　　“你知道吗……”许初嘟囔着，“现在醒酒汤里多加、多加石斛……石斛甘补，……你得少用……”
　　陆元朗回过神来不禁一笑，又有些微不可察的失落。
　　“好，我知道了。你快睡吧。”
　　许初姿势拧巴，衣服更拧巴。陆元朗便想替他把外衣除去。行路疲劳，又喝了这么些酒，再睡不好的话明天还不知要怎么难受呢。
　　好在自己是问心无愧嘛，陆元朗想。
　　手伸到许初腰带上，陆元朗难免要碰到对方温热的身体。许初却没有丝毫反应，陆元朗感到担忧，江湖险恶，像许初这样的人在别人眼中就是小白兔、小绵羊，他自己可好，竟不知道戒备。
　　不能喝就别喝，话都给你垫好了，怎么不知道接呢？人家两三句就给你架起来了，这怎么行呢？
　　陆元朗忽然感到心烦意乱，他定了定心神，伸手去解许初的外衣，不期然却见到一方绢帕悠然而落。他一把捞起，刚想放到一旁，却忽然发现那绢帕一角绣着一个“朗”字。
　　这东西少了几方陆元朗是不会在意的。有时候替人擦了东西，人家也不至于专门回来还他，许初这个是哪里来的他完全想不起。
　　榻上人已沉沉睡去，陆元朗不禁想许初白日里与他那样周旋应对，心中却时时揣着这样的心思，就像他当年一样。
　　他们心中都有一团火，不敢让人发现。他真希望许初喜欢的人不是他，那样他们一定会成为知己。
　　陆元朗看了两眼，将手帕团进了许初的衣服里，假装没有发现。
　　若是换了别人，陆元朗也就躺在边上同榻睡了，可这是许初，不管外面风言风语满天飞，他总得对得起自己的心。
　　喜欢他的人何其多也，但许初给他的东西这么珍贵，他消受不起，也绝不愿玷染毫分。
　　陆元朗到自己房间去看了看仲昆，又回来在窗边打坐休息。
　　当年在晋州的时候也是这样，弟兄们喝醉了睡得死，他独自守在一旁，望着月升月落。
　　他也想喝醉一次，但是心里藏了太多秘密的人是不该允许自己失控的。何况顾瞻睡得没心没肺，总要有个人清醒着戒备才是。
　　突然出现的仲昆是他与那些旧时光连接的一条线索，勾连起无数的回忆。那时的朔风，那夜的明月，身边的人，和壮怀意气。
　　陆元朗也想一醉方休，但许初醉得太快，他又成了那个最后清场的人。
　　闭眼假寐到了凌晨，正是人人沉睡的时候，陆元朗却忽然听到隔壁有细小的动静。仲昆房里的声音悉悉索索，若是醉汉起来必不会这么小心。


第36章 好想贴贴
　　陆元朗听到仲昆那边的动静，提起心，侧耳细听。
　　“小贼！哪里跑！”
　　仲昆行走江湖是有经验的，不会毫无戒备。陆元朗听他醒了，嗓子因为醉酒还沙哑着，怕他贸然跟人交手又打不过，赶紧冲到了隔壁。
　　不速之客正要翻窗走，陆元朗一跃跳到他面前，长剑一挥，挡住去路。
　　仲昆手提双锏堵在后面。
　　那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几乎没有踌躇，自己撞到了陆元朗的剑上，倒让陆元朗意外了。
　　“好家伙。”仲昆不解地踢踢倒下的人，已经没有反应了。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能猜到。诶，许兄弟呢？”
　　陆元朗无奈。“……睡着呢。”
　　许初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身上酸软无力，喉咙干得要裂开。陆元朗正从外面进来，给他端了杯茶。
　　陆大庄主还会服侍人？许初头痛欲裂又惶恐，但皲裂的喉咙非常渴望甘霖，便什么也没说，接过水来咕咚咚地喝了，陆元朗又去倒了一杯。
　　“这酒不好，喝了容易口渴，还醉人，味道也杂。在这小地方还算可以，但也不值得多喝。遂之不能喝又何必逞强呢，”
　　陆元朗接着说到，“若是喝得开心倒也罢了，鲸吸牛饮弄得自己也不舒服，宿醉要难受一天。”
　　许初神思散漫，还在努力凝神想昨天的事，只觉得陆元朗不大高兴，又想不出缘由。他看了看窗外，酒便瞬间醒了大半。
　　“我是不是耽误行程了？”
　　陆元朗坐到了榻边来。“行程倒不要紧，快走两步就赶回来了。只是人在外面要多加小心，江湖凶险，遂之身怀美玉，自己要多在意。”
　　陆元朗的语气堪称苦口婆心，许初听了更觉赧颜。他岂不知江湖凶险？只是陆元朗武功高强行事老练，哪用得着他担心呢。
　　许初一笑。“有你在，我忘记担心这些事了。”
　　陆元朗怔住，许初这是真把他当成君子了，全没觉得身边人也可能是最大的危险啊。这份信任对他还可，若是对别人还这么大意可就危险了。
　　“行走江湖靠的是本事，不是看谁能喝酒，遂之不必以此为意。凭你的本事该拒绝时就拒绝，何况有我在，还能让人挑你的不是吗？”
　　“我记住了，多谢元朗提点。”
　　许初这才发现自己的外衣不在身上，抬眼一看，原是在墙上挂着呢，便又用目光去寻陆元朗，不料陆元朗跟他稍一对视便起身出去。
　　许初正好起来穿好衣服，陆元朗叫了些早饭到房里，不久仲昆进来了，冲陆元朗说到：“处理了。”
　　“昨晚仲昆兄弟的房里进了刺客，被我二人制服，那人竟自尽了。”陆元朗给许初解释。
　　许初一脸困惑，他什么也没听到。难怪陆元朗一大早地说了这么些话，这酒真不能多喝啊。
　　仲昆坐下来猛饮了两碗茶，而后说到：“连大哥以为我这趟出来是做什么？我就是等他的！本想捉住了问出幕后主使，想不到他竟这般有骨气。”
　　“什么骨气，我看是吓的。当时他面向我，眼中全是惊惧，倒不像是怕你我。我想他若说出实话，自有更恐怖的等着他。你跟他之前可是有什么过节？”
　　仲昆摇摇头。“我此番非是为了我自己。连大哥可听过浔阳派吗？他家入室的弟子白笛与我颇有交情。白贤弟天资奇高，得掌门青睐将门派秘笈授予他，不想那秘笈竟在他手上丢了！”
　　“丢了？”陆元朗惊讶，但凡能拥有秘笈的人，总该有本事保得住吧？
　　“是啊，掌门大怒，按照门法应该杀了他，但掌门还是心有不忍，让他找回秘笈，便饶他一命。”
　　“所以你便替他寻找？这个白笛现在何处呢？”
　　“大哥听我说。掌门本是有意留他一命，不想那些早就对他嫉恨的师兄弟趁机逼迫，拿着门法说事，弄得掌门下不来台。白贤弟不肯让掌门为难，便挥剑自裁了。唉！”
　　“你要找出那个盗贼，为他报仇？”
　　“不错。门派秘笈外传，白贤弟至死自责不已，我定要将其讨回来！”
　　“可有什么线索吗？”
　　“连大哥不知道？近来江湖中丢了秘笈、剑谱的，岂止他浔阳派一家！”
　　“有这等事？！”
　　“可不是么，不过丢了也没人敢张扬罢了，只是自家去慢慢察访寻找。我看这绝不是巧合，背后很可能是同一拨人。我这次出来便到处张扬，说带着我自家全部家当要到塞外定居去，好让人觉得锏谱在我身上，这不，果然引来了盗贼。”
　　许初跟陆元朗对视一眼，都想到他俩前些日子遇到的事情。
　　陆元朗并没有提起的意思，许初自然不说话，仲昆便接着说：“不知道背后是什么人，让那小贼宁死也不敢被俘。”
　　“江湖中折磨人的手段可多了，”陆元朗说到，“我曾在云州见有人将别人的肚子破开，取出肝胆来挂在墙上，要他自己看着死的。”
　　那两人没事，许初刚送到嘴边的猪肝可入不了口了。仲昆见他如此，哈哈笑道：“小许兄弟还怕这个？你们做郎中的什么没见过？”
　　许初是见过一些酷烈场面，但是将人的一部分取出来给他自己看，天道人道何在，想想就头皮发麻。
　　“是我唐突了，”陆元朗给许初跟前换了一盘菜，“遂之勿怪。”
　　“对了连大哥，有传言说豫州顾氏的内功家法也丢了，顾七兄弟可知内情么？”
　　陆元朗一愣。“倒不曾听他说起。你是从何得知？”
　　“也是道听途说罢了。那顾老爷子生前倒是位好汉，可惜择了顾眺这么个接班人，至今他那些弟弟也不服。他自己又整日吃喝嫖赌，哪里像个守成之主！也难怪叫这样的话传出来。”
　　许初看陆元朗的神情，就知道这些事他是清楚的。
　　“仲昆兄弟常年混迹中原，对这些事想必十分熟悉？”
　　“道听途说，真假可不知道。但是顾眺当不起这个家，这倒是毫无疑问。顾七兄弟也在给枕霞山庄卖命？依我看，他当这个家还要得，不然回了顾氏，在那等小人手下生活，岂不屈煞了他！”
　　“酉郎父亲亡故，他扶柩回乡了，我与他也许久未见。”
　　“是这样啊。连大哥，你可有什么武功秘笈？好生保管才是！如果有什么线索，一定告诉兄弟我！”
　　陆元朗应下了，三人吃完早饭，仲昆便跟他们道别，依依不舍还开玩笑，说连大哥在旁，再没有鱼会上钩了。
　　陆元朗将他送到大路上，抱拳惜别。
　　仲昆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们喊：
　　“诶，连大哥的扇子呢？我记得你片刻不离手的，一扇一剑，好不潇洒呢！”
　　陆元朗讪笑两声。“有剑足矣！”
　　目送仲昆远去，见许初又要张口道歉，陆元朗连忙笑道：“罢了罢了，遂之别听他说，不过互相恭维而已。一把扇子有什么打紧。”
　　不打紧？天气转热，陆元朗却再没有拿过扇子了。
　　许初默然不语，陆元朗问：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陆庄主若不想说，岂是我能问得出来的？”
　　陆元朗大笑。“走吧，咱们也上路，后面都是山路，无聊时谈谈也好当个作料。”
　　从城里出来，渐渐就到了山中。早已过了日中，天色却黑得比想象中更快，展眼一看，黑云渐合，山雀惊飞，小虫低掠过水面，不时有鱼儿张口跃出。
　　分明酝酿着一场大雨。两人心中都暗暗叫苦，却默契地没有说话。陆元朗将马往旁一带，许初跟着。
　　“这雨怕是快了，那边有山洞，你我先去避避。”
　　把马拴在树上，取下剑、葫芦和包裹，陆元朗当先开路。
　　“趁着没下雨，咱们赶紧捡些干柴，不然待会儿淋湿了又走不脱，可就要挨冻了。”
　　许初跟陆元朗分头捡了些木柴，到山洞中拢起火来，二人就围坐着谈天。
　　“元朗，你说我们遇上的不速之客，是否也是为了偷盗武林秘笈而来？”
　　“很有可能，”陆元朗一笑，“可惜无论是谁，都要失望了。”
　　“怎么讲？”
　　“我压根没有什么秘笈、剑谱啊。”
　　“我听说武林上都叫你这个是惊穹剑法，说有三十六招、七十二式，还说什么密不外传等等。”
　　陆元朗笑意更盛。“我家的剑法向来没有定式，不过是一刀一枪磨出来的，我爹使剑与我就大相径庭，我弟元耀干脆不是练剑的。”
　　“原来元朗没什么给他偷的，倒是白白担了一场心。”
　　说到这里陆元朗又敛了容。“不好说。那假镖师轻功超绝，能用他来偷窃，背后还不知是什么势力，到处偷盗秘笈，安的必不是好心。何况我至今想不明白，如果是奔着武功谱录而来，为什么要连你的东西一起翻？”
　　许初听了也觉得有理。“看来以后还要多加小心。”
　　“那是自然。他偷不到，很可能会再次下手。”
　　“对了，你说在云州见到那个给人剖腹取胆的，可是王扬海吗？”
　　“不错，正是他。凡是挑战失败的，就是那个下场。我俩聊完之后，他带我去一间密室看了满墙的肝胆，不过是想让我害怕罢了，却忘了我陆元朗也不是吓大的。”
　　许初听了却害怕。刀尖上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凶险，稍差了一步，他也没有机会认识陆元朗了。
　　“对了，那仲昆为什么叫你‘连大哥’呢？”
　　陆元朗笑到：“年少时，我爹派我到江湖中历练，因怕手下的弟兄们将我当成公子哥，便取了个化名，叫做连绍原，取一个不忘祖宗立业本原之意。那年晋州响马横行，往来客商多被其所伤，庄中也折了几批人，我便到响沙峪去剿匪，正好碰上同来的仲昆，因此便相识了。”
　　“现在既然重逢，元朗为何不将真实身份告诉他呢？”
　　陆元朗忽然心中一酸，却化作了一抹笑：
　　“打我坐上这个位子，失去的人已经够多了。”
　　许初见他不愿深谈，便换了话题。“你之前说做过镖师，可也是为了历练吗？”
　　“不错。”陆元朗淡淡道。
　　许初不知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但是陆元朗收起了话匣子，他也不好问。陆大庄主的故事太多，更有许多是不肯说与他的。
　　许初知道进退，因此便不问了，俯身拨火。柴火噼噼啪啪，照亮他的容颜。
　　外面天已全黑了，阴风阵阵，吹落漫天骤雨。陆元朗烤着火，反而觉得难得的舒展。这里只有许初一个人，他又与山庄中的各路势力无涉，行事妥帖，善体人意。
　　陆元朗发觉自己很享受这一刻。不管外面山呼海啸，有这一方山洞藏身也是个安稳所在。这样的时光，若能与所爱之人相拥度过，才不算辜负。


第37章 贴不贴呢
　　这样的时光，若能与所爱之人相拥度过，才不算辜负。
　　陆元朗想到此处，竟真生出了靠许初近些的冲动。一念至此，他自己也觉得不妥，连忙收了心神，就对着那篝火凝思不语。
　　他想，自己之前真是低估了许初，原本以为拒绝之后他俩就能各守分寸相安无事，想不到自己稍有破绽，许初就会趁虚而入。
　　许初偷偷看了陆元朗一眼，只觉得他刚刚还是那样松弛悠闲，怎么一转眼又紧绷了起来。
　　陆庄主思虑太多，这对心病是很不利的。近日他的伤颇有起色，可不能再落回去，去豫州前虽然痊愈无望，但好一点是一点，身体状态的差异对于高手过招是很重要的。
　　“元朗在想什么？如果无事，不如我俩下盘棋吧。”
　　“下棋？怎么下？画地为盘吗？”
　　“不肖那么麻烦，”许初笑到，“就口述心记如何？只是棋局太大，怕记不清楚，元朗若是第一次玩，咱们就将横纵各减去一半，棋程就快得多了。”
　　陆元朗也跟着笑。“这倒新鲜。那请遂之先手。”
　　“纵五横四。”
　　“纵五横五。”
　　许初略一想。“纵六横四。”
　　……
　　二人就这么在虚空中围棋，每一步都要记得清清楚楚才行。好在外面暴雨倾盆，山洞中安然静谧，倒不怕有人打扰。
　　第一局很快许初赢了。自从陆元朗发现许初故意制造胜负局面勾得他欲罢不能以后这还是二人第一次对弈。陆元朗并不说破，由得许初掌控局面。
　　“元朗可入境了？再来一局？”
　　“我懂得了。再来！”
　　“既要再来，光这么下也少些乐趣，不如你我赌些彩头。”
　　两人行走在外，身上没有多余的东西，能赌什么？陆元朗看许初神采流转的双眼，知道他必有妙思。
　　“赌什么？”
　　“这样，输了的人要回答胜者一个问题，你说好么？”
　　“好、好！这也有趣。”
　　第二局是陆元朗赢了。
　　“请元朗问吧。”
　　这许初是懂得钓鱼先放线的，陆元朗心想。
　　“刚给遂之讲了在下的一些往事，还从不曾听遂之说说自己的故事，就请讲讲如何？”
　　许初一笑。“我的经历可不像元朗这么刀光剑影、跌宕起伏，左不过是跟着师父学医制药，不时外出问诊罢了。”
　　陆元朗佯作不满道：“遂之这么搪塞我可不行。”
　　“我哪敢呢，实在是生平无趣，想不出什么呀。”
　　“是我问的不好，请遂之讲讲医药之外的生活吧。”
　　“医药之外……洗衣做饭、生火砍柴？”
　　陆元朗一愣，随后一想也对。许初跟师父两人隐居，这些事不是他自己做还是谁做呢？
　　“我跟师父在山上辟了一块田，每年种些药材，白日里去松土、除草，顺便捡些干柴，有时猎点野物。晚上制些成药，或者下棋弹琴。天气不好时就躲在家中，读书作画……元朗可听厌了？”
　　“怎么会呢。”陆元朗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江湖故事已经成了打打杀杀，动辄就是夺位灭门，这些日常起居、脚踏实地的东西竟已如此陌生了。有些人历经沧桑方才波澜不惊，而许初身上那种清冷淡定除了来自一技傍身的自信，恐怕还有他与生活紧密相连的根基。
　　“怎么会呢，”陆元朗感叹，“说实话，这种生活令人神往啊……对了，遂之会弹琴？”
　　许初笑到：“不是说一个问题吗，元朗这是第几个了？”
　　“哈哈哈哈——那再来一局！”
　　这一局自然是许初赢了，他问到：“元朗是何时开始闯荡江湖的？”
　　“十二岁。”
　　陆元朗吐出这三个字就闭上嘴，许初看着他一时语塞。
　　这么惜字如金？
　　陆元朗见许初这个样子便笑，接着说到：“我自幼学剑，十二岁跟着镖师东奔西走，后又在山庄里把各个职位都干了一遍，从帐房到主管到教头，凡是我爹觉得我该经历的，我都做了一遍。”
　　许初知道他是故意逗趣，便也笑着听。
　　“有时候任务格外凶险，家母就拦住不让我去，父亲推开她说，与其让我做纨绔子弟败坏家风，倒不如死在外面的好。”
　　许初听了心惊，难怪陆元朗行事滴水不漏，都是积年累月磨砺出来的，那么多凶险之事，稍一行差踏错，他也没机会认识陆元朗了。陆元朗说时语调仍带着笑意，眼底却有微不可察的忧愁。
　　念及此，许初小心问到：“令弟……就是这么殁的吗？”
　　陆元朗眸中闪过猝不及防的慌乱，随即点点头：
　　“是。”他挑眉一笑，“该下一局了。”
　　许初当时没有将陆元朗一瞬间的怪异放在心上，转而去想棋局。
　　陆元朗赢了后问许初：
　　“遂之讲一件丢脸的事可好？”
　　许初先是一愣，随后低头笑，笑得陆元朗心里发痒。
　　“是什么事，快讲来听听！”
　　“元朗听了可不要笑我？”
　　“你放心！”
　　——问丢脸的事就是要笑的呀。
　　“那好，”许初说着又笑，“有次我跟师父去一家大户人家给人看病，之前我从未进过那么显赫的府第，当时见到那老爷身边有个穿红着绿的年轻女子，心想这样精心打扮的必是小姐了。”
　　“我猜是那老爷的夫人？”
　　“你听我说。不一时又进来一个少女，打扮得也是光鲜亮丽，管那老爷叫‘爹’。她来时先前那位便往后退了退，我又想她或许是妾了。后来师父给那老爷诊完脉，写了方子，那年轻女子便到我手里接过去，我便想将煎服方法告知她，张嘴便叫‘娘子’。”
　　许初无奈一笑。“当时众人便哈哈大笑，那女子自己更是笑得腰也弯了，之后人家告诉我，那是个丫鬟。”
　　陆元朗也是哈哈大笑，许初由他笑了一会儿接着说：“这还没完。出来后师父告诉我，当时大家都在笑，只有那个小姐拉着脸，怕是有什么隐情。等到去复诊的时候，师父便没带我同行。不久后听说那家的夫人竟死了，老爷就娶了那个丫鬟做填房。”
　　“看来那老爷是早就和丫鬟有些不清楚吧。”
　　“师父也是这样猜测，后来那家我们就再不去了。元朗这回听了我的笑话，可得让我赢回来啊！”
　　你要赢我，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陆元朗想着，又没说出口。跟许初下棋很愉快，要挑明了以后就没这个乐趣了。
　　“好，该你先手。”
　　陆元朗也没太尽力，反正许初说赢就赢。他还有些好奇，许初会问什么。
　　“元朗比武输过吗？”
　　“输过，怎么会没输过，”陆元朗笑到，“谁也不是天生的神功，输的越多进步越快呀。我猜遂之问的是近些年？”
　　“不错，元朗剑法大成之后也输过吗？”
　　“嗯。遂之知道窦氏三兄弟吗？那一年在九里川，我们一行碰到他们，人数也算对等。窦氏兄弟都使一对金刚爪，那东西像蛇一样捉摸不定、变幻无穷，我初次与他们对敌没有经验，不仅没打过，还受了一爪，留了伤呢。”
　　陆元朗说着将衣领扒开些，指着锁骨下面的一块疤痕给许初看。
　　许初先是看他的伤，随后抬头看他的眼睛，眼神中带着一种并非怜悯的关切。陆元朗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发热。
　　“遂之可别传扬出去。还好那时我还叫做连绍原，”陆元朗笑着说，“不然明天窦氏兄弟要来抢我这个武林第一的名号了。”
　　许初知道他在玩笑，陆庄主平时沉稳内敛，越是气氛凝重越爱玩笑，就像他总是在以为没人会看到的时候才会流露心伤一样。
　　以前许初看到陆元朗的伤痕觉得触目惊心，现在知道了那伤的来历，他更觉得身受其痛。
　　许初配合地笑了，在陆元朗看来多少有些勉强。他知道许初是在关心自己，一瞬间竟想揽过许初的肩膀拍拍他，告诉他“没关系”。
　　陆元朗为这种冲动而烦躁。
　　“雨停了，”他起身出了洞口，看到乌云散去，露出原本的天色来，“原来天才刚擦黑。”
　　许初到他身边问：“我们连夜走吗？”
　　“山路泥泞，刚下完雨不便行路，我看今晚就在这山洞中过夜吧。我去打点野物来吃，晚上边吃边聊，省得寂寞。”
　　许初心想，这样的夜晚再来几次，他能把陆元朗身上每一处伤的来历都问明白。
　　“那我去抓两条鱼来。”
　　陆元朗不多会儿就逮了只兔子，在河边收拾干净拿回山洞烤，许初却迟迟未归。陆元朗心里不踏实，等了一会儿见天黑了便更加心焦，赶紧提上剑出去找。
　　出了山洞却正见那人回来。
　　许初剑上串着四五条鱼，扯开一抹歉然微笑：
　　“为了抓鱼，倒把自己滑进了水里。”
　　陆元朗仔细看他，只见他浑身湿漉漉的，素色衣衫贴在身上，一缕湿发黏在洁白的脖颈上，细细的水流蜿蜒而下。
　　他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东西就这样跟他撞了个满怀。陆元朗心中慌乱，面上还要做出波澜不惊的样子，他一侧身将许初让进去，却不敢看那背影。
　　许初一愣，陆元朗刚刚的眼神只有一瞬，却炽热得让他心生怯意。
　　“换身干爽衣服吧，着了凉可不好。”
　　正说着时，忽然一阵雨后的清新吹进了山洞，许初一个瑟缩，说到：“这夜风确实硬。”


第38章 不能不贴
　　有些事一旦动心起念是不会再忽视的。陆元朗从不否认许初是个美男子，自从某日起了那种冲动，他一直有意回避许初对他的吸引力。
　　大千世界的诱惑何其多也。许多人追名逐利，以为掌握了权力便可随心所欲，陆元朗却早就看透，能够不按自己的冲动去行事才是最大的权力。
　　许初在换衣服，陆元朗听到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这鱼真是鬼精得很。”
　　许初说话时牙关打架，显然是冻坏了。陆元朗勉力压下不该有的绮想，却不敢贸然开口，怕嗓音泄漏了他的秘密。
　　陆元朗收拾好鱼，用树枝串了在火上烤，不一会儿就熟了。
　　“先吃鱼吧。”
　　许初把湿衣晾在了火旁，陆元朗见他身上虽然换了干松的衣服，可头发还是湿的。许初把发冠拆下来，散开头发拧出水分，就以手为篦重新挽在了一起。
　　这样的画面陆元朗也不敢多看，打开水壶灌了两口冷水，还是觉得肚肠都是热的。
　　许初弄好头发坐了下来，不住地打颤，牙齿都撞出了声音，嘶嘶吸着气接过吃的来。
　　“怎么抖得这么厉害？可是冻坏了？”
　　“不碍事，”许初看到褪了毛的兔子串在剑上，不禁笑了：“元朗的宝剑竟做了这种用途？”
　　“算不上宝剑，不过用久了软硬轻重趁手罢了。山庄的武库里像这样的还多呢，遂之喜欢下次我送一柄给你。”
　　许初笑道：“我不过随口一说，元朗怎么就要送我东西。”
　　胡乱吃了点，许初赶紧转过身去想把后背烤热，不住地搓手或是抱着胳膊。烤了后面又烤前面。
　　陆元朗见状，便去拿了自己的衣服披在许初身上，挨着坐了下来。
　　许初只觉得身边人暖烘烘的，覆着他的衣物有股很淡的玉龙香的气味。许初虽不想贴陆元朗太近，却本能地往过靠，衣服料子都蹭在了一起。
　　“这么看是着凉了，遂之药箱里有对症的吗？”
　　陆元朗语调关切，许初启开打架的牙关回到：“我看元朗不是易着凉的体质，倒没准备这些。只是春水有些凉罢了，烤热了就好了。”
　　许初扭头冲他一笑，陆元朗发现对方的双眼潮红，嘴唇发抖。
　　陆元朗不忍。许初功力弱，不像他有内力护体又秉性极阳，着了凉是不好扛的。
　　一时之间陆元朗竟生出了抱抱许初的念头。他一向体热，若将许初抱在怀里定能缓解寒冷。
　　“还冷吗？”
　　陆元朗是明知故问，不过借此摸了摸许初的手背。
　　不料许初竟躲了。
　　“好多了。”
　　“你别逞强，到底感觉怎么样？今夜是在这过，还是到镇甸上配些药的好？”
　　“山路这样泥泞，强行走夜路离开恐怕危险吧？”
　　陆元朗说到：“你放心，如要走，我自有办法。”
　　到了镇甸上，这么晚的时候，哪里去寻药铺呢，就是叫开了门，抓了药再煎服，天也要亮了。
　　“不用，就在这过夜吧，外面风大，怕更不妙。”
　　这话提醒了陆元朗，春季的夜风正从洞口吹来。他自然将生火处选在了背风的地方，但仍有阵阵凉意袭来。
　　“你等等。”陆元朗起身出去，不一会儿许初听到咯噔咯噔的轰鸣，由远及近，抬头一看，陆元朗竟推了一块大石过来。
　　那石头下部还是湿的，想是从河滩上推来的。许初正在讶异，陆元朗已进了山洞，用那大石堵住洞口。
　　“挡挡风吧。”
　　陆元朗左右看看，见两人包袱还在马背上，便拆了两人的包裹，将包袱皮都披到了许初身上。
　　许初还冲他笑。
　　“你看我这身子太不争气，才一受寒就这样。倒——倒累得元朗……”
　　“你这是什么话。”陆元朗听他说话都断断续续，神智飘摇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他受伤以来许初是如何苦心密意为他治疗他都眼明心亮，许初总是那么成竹在胸，陆元朗竟忘了许初也是肉体凡胎，会生病、会难受的。
　　而到了这个时候，又是人在路上，却束手无策。
　　“从前下雪的时候，”许初忽然来了一句，语气眷恋，“师父会在火上煨一壶桂皮姜汤，屋中整夜都是那个味道……”
　　客居在外，身染疾恙，还有比这更思乡的时刻吗。
　　陆元朗心中更为酸楚，眼前浮现着许初手捧姜汤，在烛下烤火看书的样子，一定是安闲又舒泰的。这江湖风雨太盛，一步踏入便只有终生飘摇了。
　　许初这样的人，本该是林间鹤一般清绝独立，如今却白白为了他闯入人间。
　　陆元朗心中一颤，眼底也跟着闪烁起来。
　　他看许初神思昏沉，眼睛潮红，料也看不清他的情绪，便由得自己伤神片刻。
　　“元朗……”
　　许初忽然喊他，陆元朗赶紧收拾了心绪方才与许初对视。
　　“我好像，发热了……”
　　陆元朗吓了一跳，伸手去摸许初的额头，果然摸到了一片滚烫。
　　“怎么这么厉害！”
　　“没事……劳你拿我的银针来……”
　　陆元朗立刻就拿了来，许初颤着手打开，抽出一根，对着手肘处的曲池穴扎了下去。
　　“下针时要……要微微转动……由浅入深……”
　　许初说着，又将五根针分别刺入左手的五个指尖处。陆元朗还未想明白许初为何教他针灸，就见许初将针递给了他。
　　“有劳元朗。刺大椎穴。”
　　许初说着就要转过去，陆元朗按着他的肩膀，自己绕到了后面。扶着许初，陆元朗一节节数着身前人的骨节，到第七节 下按照许初教的要点刺入银针。
　　“这样对吗？”
　　许初微微点头，有气无力，接着抬起了右手，分明是要他将右手的指尖刺入银针。陆元朗立刻转到前面，一手捏针，一手握着许初的右手。
　　双手十宣都插着银针，仿佛某种酷刑。陆元朗看许初神智不清，赶紧唤他：“多久除下？”
　　“两刻……”
　　“轻轻取出来就行吗？”
　　许初呼吸短促，像没听到一样。
　　“遂之！”
　　“嗯？元朗……什么事……”
　　“我问你怎么取针？”
　　“哦……旋出即可……”
　　许初坐都坐不稳，头不停低下去又惊起，还不住发抖，陆元朗一直扶着他，又怕碰到他身上的针。
　　好不容易挨了两刻，陆元朗便将许初身上的针取下收起，许初迷迷糊糊地道谢。
　　“我先睡了……”许初扯扯嘴角，“别让火熄了……”
　　这会儿睡觉只会更易着凉，陆元朗赶紧喊他。
　　“遂之？遂之！”
　　“……嗯？”
　　“别睡，跟我说说话。”
　　“好啊……”
　　许初话音刚落，头一低又睡着了，身子往前扑拉都拉不住，身上裹的衣服也滑了下去。
　　陆元朗只觉得心中一阵酸软，垂眸一想，将许初身上披覆的衣服都盖到了前面，自己坐在许初身后，将人抱进了怀里。
　　许初还低着头，脖颈的弧度看着就难受，陆元朗按着他的额头让他向后靠在自己肩上。
　　陆元朗微微扭头就看见许初面色通红的脸，火热的鼻息拂过，双唇烧得又干又白。
　　伸手取来水袋，递到许初唇边。
　　“遂之——张嘴。”
　　“嗯？”
　　“张嘴，喝口水吧。”
　　一个是心中焦急，一个是病中昏沉，彼时两人都未察觉到那语气是多么温柔。
　　陆元朗一手扶着许初的头，一手轻轻抬起水袋，让水慢而不断地流进许初口中。等擦掉了许初唇角的水痕，他运了半分功力，让自己周身更热一些。
　　许初已经沉沉昏睡，再没给他什么反应，只有面前焰火噼啪，山洞外风吹树叶。陆元朗只觉得天地浩大，怀中人靠在他身上却有着实实在在的重量落在他心上，鼻尖闻到许初身上淡淡的清苦药味。
　　上天待他太薄，又待他太厚。陆元朗无法不对自己承认，不管是用药还是用情，许初消解了他心中大块的坚冰。可是他梦中尚有所想，心中尚有所求，不敢轻易以一言许人。
　　想来数月的相处又怎敌积年的情分。
　　陆元朗本来只想帮许初取暖，手臂却不知不觉越收越紧。方才绮丽的幻想早已消失无踪，他只觉得满怀酸楚无奈无处诉说，只能将许初紧紧抱着，仿佛要将理不清的思绪都揉进许初身体里。
　　许初醒来时靠在墙上。他觉得头疼又口渴，四肢无力，只是周身暖洋洋的，不似他昏睡过去之间那样瑟缩。
　　陆元朗正在火边烤干粮，面色清淡。地上是一堆堆的灰烬，不知道燃光了多少木柴。抬眼一看，洞口的缝隙射进来强烈的光线。
　　“遂之醒了，感觉怎么样？”
　　许初动了动酸软的身体，往前坐了坐。
　　“好多了，热症已去了。”
　　他觉得口渴难耐，便拿过自己的水袋仰头痛饮，这才发现水中有些东西。
　　“我怕你虚脱，昨晚将干粮掰碎了泡在里面给你喝。”
　　那水袋刚刚放在火堆旁，现在还是温热的。许初只觉得陆元朗行路经验丰富，竟连这等细节都能想到。
　　“多谢元朗，现在叫我啃干粮，怕也难下咽呢。”
　　许初虚弱地笑笑。
　　陆元朗不动声色道：“吃些东西，你我赶紧动身赶路，再往前就是蔡家堡，也算是个不小的镇甸，到那好抓些药，弄点好吃的休息一下。”
　　两人收拾东西离开，陆元朗问到：“遂之还能骑马吗？”
　　许初不肯惹麻烦，自然是说可以。陆元朗看他翻身上马已不似平时流畅，稍跑了两步更是摇摇晃晃，腿夹不住马肚。
　　陆元朗便不敢走太快，可慢了又焦心，不知何时才能挨到蔡家堡去，许初路上又会不会再次倒下。
　　这次他没有犹豫，两脚一踩马镫飞身起来，稳稳落在了许初身后。
　　“元朗？！”
　　陆元朗抢过许初手里的缰绳。
　　“你别逞强，正好休息一会儿，我扶着你。”
　　许初精神虽然萎靡，一路却坐得笔直跟他保持距离，到了蔡家堡外陆元朗便回到了自己的马上。
　　“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陆元朗看看并肩的人，他一离开，许初立刻就萎顿下去了，“咱们进去抓药。”
　　这条路他是走过几次的，今天却觉得路上格外萧条。
　　陆元朗心中惴惴，到了堡前一看，竟然大门紧闭，门口还拦着木栅。见他二人策马过来，一个壮汉从墙角茶棚下走来，伸手一招便有两队劲旅现身。


第39章 睡个觉好难
　　“来者何人！”
　　那壮汉断喝道。
　　陆元朗在马上拱手行礼：“过路之人！途径贵地，万请开门放行。”
　　“蔡家堡近日闭门谢客你知不知道！所有人等，一律不得进出！”
　　许初心想，这人怎么如此无礼，不论什么事也不该堵住大路，何况他又不说情由，只管耍他的威风。
　　陆元朗捺下怒火，好言好语接着说到：
　　“外乡之人，不知贵地的规矩，有何冲撞还请恕罪。你这蔡家堡是交通要冲，往南去只能打此经过，还请行个方便！”
　　“少啰唣！不能过就是不能过！要往南去是吧？打这向东，走虎茅岭去！”
　　许初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去处，陆元朗可再清楚不过。虎茅岭地势险要不说，还时有野兽出没，从那过去两天也绕不出来，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陆元朗此刻已经怒火翻腾，这一个带头的和几十个打手他不放在眼里。只是许初在旁，带着他未必好闯。何况到了堡中一样是他蔡家的地盘，人家要多方为难，于他们也是无穷的麻烦。
　　“这位好汉，多走两步原不打紧，只是我这同伴身染疾恙，着急进镇问药，还请行个方便吧。”
　　“听见了吗？”那壮汉扬手指了指堡内。
　　一早陆元朗就听到里面传来丧乐和号哭之声，这时才想到大约是死了人要出城安葬，被拦在里面不得出来，因此号丧叫门。
　　“别说还没死，就是死了的也别想通过！”
　　一闻此言，陆元朗杀心顿起。
　　“哦？我就不信没有办法进这个门！”
　　陆元朗语调忽然极冰，许初从未见他这个样子，即使那夜对阵胡续万也不似今日霜寒雪冷。
　　“办法倒是有，”那壮汉仍带着自傲的笑容，无能之辈对危险总是不敏感的，“只要你认得爷爷这口刀！”
　　身旁的随行两人抬了一口大刀上来，那壮汉一手拎起，摆开架势。
　　陆元朗知道蔡家堡双龙，长的名叫蔡龙生，幼的叫做蔡生龙，长的用刀，幼的用枪。
　　“什么鼠辈，也配叫我认识！诸位兄弟见证，”陆元朗朝两侧的几十名打手抱拳，“我若赢得你们主人，他便要放我二人进门去！”
　　“你放心，”那蔡龙生哈哈大笑，“蔡某向来说一不二！只怕你打不过，白折了自己的性命，咱们可不管盛殓呐。”
　　陆元朗眸光一闪便要出击，许初忽然拉住他。
　　“且慢，”许初低声道，“你看他那两个小厮肩膀壮厚，肩胛突出，那是长年耍枪弄棒所致，此刻却扮成下人垂手立在一旁，我怕其中有诈。那个汉子方才接过大刀时腰部动作并不自然，我猜他受过伤。”
　　陆元朗半是惊讶半是赞赏地看了许初一眼，点头道：“你只管在马上等着。”话音未落便飞身而起。
　　人未到半空，剑已出鞘。蔡龙生仰头看他，将大刀一横挡开陆元朗第一式，两人就在空地上打斗起来。
　　两侧的店铺中渐渐有人出来观战，守卫的劲旅也都目不转睛。蔡龙生身材壮实，将一柄大刀耍得虎虎生风，陆元朗的剑轻盈，招式奇绝变化无穷。
　　因为听许初说蔡龙生有腰伤，陆元朗着意多用角度刁钻的奇招，让蔡龙生不得不去闪转腾挪应付。
　　那柄大刀虽势若千钧，但也费力，没过几招蔡龙生就气喘起来，在陆元朗的攻势下接连后退。
　　“小子，还真有两下子啊。”
　　蔡龙生奋力挥出一刀，自然是被陆元朗破解，他也不迎上，就顺着陆元朗的势头后退。
　　许初看得心惊，再退就要近到堡门前，到时他家打手合围就将陆元朗围在其中了，何况还有那两个佯装的小厮立在一旁。
　　蔡龙生引着陆元朗后退了两丈，卖了个破绽干脆扭头逃走。陆元朗翻身而起落在他身前，飞起一脚将蔡龙生踢翻在地，随即那地面便轰然陷落。
　　许初这才明白原来蔡龙生是故意将陆元朗往陷阱处引。激起的尘土尚未散尽，一名假小厮便飞到了近前，将陆元朗缠住。
　　他更不是对手，只是另一名假小厮趁乱从怀中掏出了暗器，许初未及惊呼，陆元朗已用剑格开，同时夺过另一人手中的弩，将他踢到了陷阱中。
　　许初只顾盯着陆元朗看，待到此时才看到蔡家堡城墙上现出一整排的弓手，弯弓如月，齐齐对着陆元朗。
　　陆元朗手持弩机，对着陷阱。
　　许初紧张得胃中抽搐。
　　僵持局面一起，城墙上便有一名中年人现身，他冲陆元朗一抱拳，随即挥手令众人放下弓箭。
　　沉重的大门打开，主人的声音浑厚沉稳：
　　“愿赌服输，少侠请吧！得空请到寒舍一叙。”
　　一时间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带头叫起好来。陆元朗招手让许初过来，两人径直进了蔡家堡。
　　陆元朗猜测刚才那人就是蔡家堡的堡主、蔡氏双龙的父亲蔡倏，听说倒还是个好汉呢，想不到竟带着家人做出这种事来。
　　二人立刻到药店中拿了些草药，又找到一家店面颇大的客栈。
　　“二位吃饭呐？”
　　“住店。”
　　“住店？”那小二疑道：“怎么会有人住店？哦我知道了，您二位是在别家住不惯，退了房到咱家来的吧？”
　　“我二人是刚刚入堡来的。”陆元朗答到。
　　“刚刚进来的？！”
　　陆元朗被他问得不耐烦。“怎么？”
　　原本在柜台后打算盘的掌柜见状连忙出来，行礼道：“客官勿怪。只因这蔡家堡已闭门十数日了，原不该再有外人进来。请问客官是怎么进来的？”
　　“不是说打赢了那人就能进来么？”
　　陆元朗语气淡然，掌柜的听了却惊骇，连连摆手退步：“客官真是好身骨！可惜小店却不敢留您！还请见谅，您往别处去吧，得罪得罪！”
　　许初问到：“老人家这么怕那蔡家？”
　　“嚯，在这的人谁不是仰蔡家的鼻息啊！”掌柜的低声道，“你看那乐家如何？还不是怕着蔡家，封了这些日子屁都不敢放。”
　　“掌柜的放心，”陆元朗说到，“有我在蔡家不敢为难你。”
　　“那是自然，只是您是个过路的，赶明儿您走了，我这老身子老骨须打不过他们！您呐就饶了我，赶快走吧。”
　　陆元朗一想，拉上许初走了。
　　这蔡家堡原本是个通衢要地，往来客旅极多，此时却萧条冷淡，街上没几个行人。转了几个街角，来到一家小店门口，陆元朗当先走进去。
　　“二位客官吃饭呐？”
　　“住店，”陆元朗神情自然，不等那掌柜的询问，便自顾自说到：“原本在别家住着，因住不惯，换你家试试。”
　　那掌柜的一边倒茶一边笑问：“原是在哪家呀？”
　　“日升客栈。”
　　陆元朗对答如流，许初不禁想笑。那掌柜的一脸了然，大概以为他们是耽搁得久住不起了。
　　“这包药请帮忙煎了。”
　　那掌柜的收了，喊自己的婆娘。许初忙道：“药材淘洗一遍，加水漫过，先用中火煮沸，再文火慢煨两刻，其中小包的东西开锅后再下。出药时——”
　　那婆娘不耐烦：“要么客官自己来厨下煎吧。”
　　许初歉然笑道：“我实在是饿极了，就请随意吧。”
　　陆元朗和许初吃饭，堂中并无其它食客。许初低头不语，只管进食，陆元朗吃了一会儿就拉着掌柜的攀谈。
　　“掌柜的可知道这蔡家闹的什么鬼，怎么好端端的把堡子给封了？害我们白在这耽搁功夫。”
　　“二位客官当时封堡的时候怎么不走呢？难道也想求娶乐姑娘吗？”
　　许初好奇抬头，见陆元朗也是一脸疑惑。“这乐姑娘又是什么人物？”
　　“看来客官不知道呀，”掌柜的坐了下来，饶有兴致地说着，“那是乐家的千金宝贝呢！光是脸蛋漂亮也就罢了，难得的是有一身好功夫，耍起枪来几个男人也近不得她的身。这姑娘扬言，要打得过她的她才嫁呢！”
　　许初道：“原来是个女中豪杰。”
　　“什么豪杰，一个女孩子家家，像什么话！您们不知道，自打放出这话去，那上门挑战的少侠也不知道多少了，她是来者不拒，这二年不知多少人败在她枪下。”
　　陆元朗心想，听起来武功也算入流了，他倒没听过这女子。
　　“嗐，客官感兴趣？反正关在这也无趣，不如试试去。我跟你们说啊，”那掌柜的一脸怪笑，凑上来说到，“乐家几代单传，到现在可就这么一个女儿了。”
　　陆元朗面色不豫，岔开话头问到：“说了这么半天，到底蔡家为什么封堡啊？”
　　“哦嗐，你看我越说越远。那蔡家两兄弟，江湖名号叫‘双龙’的，是一对双胞胎，他们打小是跟这乐姑娘一起长大，一直在较劲，都想娶乐姑娘呢。你道好笑不好笑？结果人家哪个也没看上，听说前些日子在外打猎时认识了一个外地的，两人一见钟情，这几天那外地人就要来下聘，因此蔡氏兄弟急了，将堡门堵住，不准进出呢。”
　　“真是岂有此理，”陆元朗哼到，“他自家没本事，倒累得往来过路的都得绕行。”
　　不一时小二将药端了上来，许初接过来刚凑到唇边，陆元朗提醒到：“小心。”
　　药是否有问题许初一闻就知道，不禁笑到：“放心。”
　　二人都疲惫不堪，吃了东西就打算上去睡觉，只待喝完最后一碗汤。
　　这时外面进来了一个青年人，看到他二人先是一惊，而后走到柜台旁。
　　“爹，我回来了，”说着又往后看了一眼。“你来看看我今天买的肉还吃得吗？”
　　那青年朝掌柜的挤眼睛，将父亲拉到了厨房里。
　　“爹！你好大意！刚我出去买东西，住在城墙底下的老刘头说有人打伤了蔡龙生，逼得蔡老爷放他进来。说那进来的共是两个人，一个用剑的少侠跟一个白面郎中！”
　　掌柜的听了大惊，赶紧问到：“这可如何是好！”
　　青年目光一沉，指了指酒壶。


第40章 他来了！
　　“两位客官喝杯酒吧。”
　　许初刚刚忙着吃饭，没见他二人的异常，陆元朗却全看在眼里。许初刚吃了药本想拒绝，陆元朗给了他一个眼色。
　　许初会意，酒杯到了嘴边先着意闻了闻，察觉到其中有蒙汗药的味道。
　　“两位客官请用吧，算小店账上。”
　　“掌柜的，你的手段比蔡龙生如何？”陆元朗问到。
　　“哟，您这是哪里——”
　　陆元朗“咣”地将剑拍在了桌上。“是蔡家指使你做的？！”
　　“不不不——”掌柜的吓得连连后退，陆元朗拿剑指着他喉咙问：“说实话！”
　　掌柜的回头看儿子，那青年吓得不敢动弹。“瞧你出的主意哟——好客官，不是蔡家指使呀，只是、只是——”
　　“是你自己想蒙了我俩去蔡家邀功？”
　　“客官明鉴，我不去，让蔡家知道我招接你们，我全家以后怕再没有好日子过了！”
　　许初道：“这蔡家竟这样霸道。”
　　“你听我的，待我俩走时自然有办法保你们无虞。”
　　那掌柜的还在犹豫，陆元朗将剑一伸他就连连答应了。
　　“上板打烊。”
　　“是是。”
　　“你们三个，把这壶酒喝了。”
　　“这……”
　　“喝！”
　　“好好好，喝、喝！”
　　待他三人被蒙翻，陆元朗带许初上楼休息。
　　“我们且在这里睡一觉。”
　　许初面有犹豫，陆元朗笑到：“遂之放心，有我呢，你只管睡，咱们醒了再做计较。”
　　这小店的上房也是两人间，陆元朗就跟他一间。许初刚病了一场异常疲惫，本来心中还有顾虑，躺下不久也沉沉入睡了。
　　等他醒来时正是凌晨时分，陆元朗还睡着，许初口渴便下楼找水喝。
　　到了大堂一看，店家三人还是那样东倒西歪地躺着，蒙汗药没那么好醒。
　　“这店家也真是，怎么在这就睡着了。”
　　许初吓了一跳，这才看到靠窗坐着一个人，光线晦暗看不清脸孔，他还戴着一顶宽檐草帽。
　　那人身材平平不起眼，但端坐在那里却显得态度侈傲。
　　“这位朋友也是起来找水的吗？厨下有我刚烧好的。”
　　许初抱拳：“多谢了。”
　　倒了壶茶出来，许初就给他也添了一杯，正好借机看他的面庞。
　　那人只是目视前方，只给他一个侧脸。
　　就在许初觉得再看一眼就不礼貌正要离开时，那人忽然转过头来，自信一笑。
　　“兄弟也是客居于此么？”
　　许初这才看到他面皮白得不似男人，骨骼突出，嘴唇薄薄一抿，眼睛也是狭长的缝。“正是。”
　　“我路过此地，不想蔡家堡封锁，耽搁了好几天也不得出。”
　　许初点点头。“我也是如此。”
　　“兄弟还有同伴吧？”
　　“是。”
　　“在下倒喜欢独来独往，有时一个人还更安全些。”
　　许初看他，觉得这人说话有些不着边际，又似乎句句有深意，便想再跟他聊聊：
　　“兄台要到哪去？”
　　那人道：“去报仇之处。”说罢便不再言语。
　　许初见状，拱手上楼。陆元朗还在安卧，问他：
　　“遂之去哪了？”
　　“找些水喝。元朗醒了？”
　　“一直未见你上楼，怕有什么事。”
　　“无事，只是店中原来还有别的住客，寒暄了两句。”
　　陆元朗这才放心。“再睡会儿吧，明天一早咱们找住处去。”
　　“找住处？”
　　“是啊，”陆元朗笑道，“遂之刚病了，还是再歇息两天好。这堡中人都忌惮蔡家，如今也是权宜之计，怕没有客栈敢招待你我呀。”
　　“那我们去哪找住处？”
　　陆元朗坐起来，冲许初挑眉一笑：
　　“蔡家。”
　　他见许初诧异，解释到：“我打败了他家长子，那蔡堡主必然忌惮，若我们肯先以礼相待，他应该乐得下这个台阶。我当时也是考虑到进了堡中都是他家势力，怕受到百般刁难，才没有对蔡龙生下杀手。咱们虽不怕他，然而过路之人，不想招惹是非。”
　　“另外，咱们进来了，总还要出去。到时他家必然调集更多人手守着南门，打一场倒不要紧，但这蔡家又是陷阱又是暗器，百般手段都肯使出来，不知道还有什么阴招，不如不要冒险为好。”
　　“蔡家在门前那样出丑，如果执意要拿了你我雪耻呢？”
　　“他们没那个本事。但凡有点脑子，也不会再与你我为难。”
　　许初有些犹疑，陆元朗笑道：“遂之莫怕，他们明日还得谢我呢。”
　　“若果然如此，咱们就早些离开，没必要在他家多待，恐怕日久生变。我这病已是全好了，咱们上路就是。”
　　陆元朗想想道：“明天看看再做决定吧。”
　　第二天天大亮二人收拾东西出门，店家三人正软塌塌地爬起来，许初左右看看，夜里那个同住之人并不在堂中。
　　“两位要走啊？太好了！快请快请！”
　　那娘子拉了掌柜的一把。“二位说保我们无事，可不能言而无信啊！”
　　“是啊是啊，不知是什么办法。”
　　陆元朗想起来了，笑着走到跟前。
　　“这个办法。”
　　说着劈了他三人一人一掌，看他们抱着不同的部位哀嚎。“蔡家若为难，就说是我强迫你们的。”
　　“元朗昨晚怎么不直接去找蔡家？”出门后许初问。
　　“我们连着被两家客栈拒了出来，这时去找他，他要以为我们走投无路才来相见，那就不好谈了。”
　　到了蔡邸门前，见那门口竟然守着十几个人。其中显然有那天在门前见过他们的，见人来皆摸刀戒备。
　　陆元朗笑道：“请通秉蔡堡主，枕霞山庄陆元朗拜见。”
　　不一会儿，蔡倏竟亲自迎了出来。
　　“原来是陆庄主，实在多有得罪！您早些报上名号，咱们不就放您过去了，何必闹出这场误会来！”
　　“蔡家堡既然立下了规矩，自然是按您们的规矩来了，陆某不敢例外。”
　　蔡倏将他们请进堂中，奉上茶果。
　　“早闻陆庄主大名，昨日一睹惊穹剑法，实在令人惊叹。小儿鲁莽，多谢陆庄主不杀之恩！”
　　许初听了与陆元朗相视一笑。
　　这边“宾主尽欢”，蔡倏主动请二人在他府邸住下，陆元朗问起为何要封闭交通。
　　“唉，陆庄主想必在街巷间也听说了，”蔡倏面露难色，“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都想娶那乐家的千金，那女子还偏一个也看不上，近日听说与他人私结了婚约，男方就要上门下聘了，我两个犬子便撺掇着我做出这番事来。”
　　许初道：“公子器宇不凡，何愁没有良偶呢？”
　　“唉，唉——他们俩是孪生兄弟，那性子都拧到一起去了。老夫尚有老母在堂，近来身体大为不好，天天念着临死前要看着两个孙子成家生子，因此我也跟着着急。”
　　“这一回可是要闹得江湖人尽皆知了。”陆元朗笑道。
　　“唉！可不是说呢！老夫也是没有办法，孩子大啦，管不了啦——”
　　话说到这里，还要一意孤行，怎么答言呢？只有不要脸了。
　　许初见陆元朗是想劝他赶紧撤了关卡，不要耽误通行，便配合着递了两句话，没想到那蔡倏偏不想改，父道尊严也不要了。陆元朗不再坚持劝，许初也罢了。
　　这边还在寒暄，蔡倏说起早年曾在某处见过陆图南，细究起来原来不过人群中遥遥一望，许初听了也觉得这关系攀得可笑，不过要将陆元朗认作子侄辈罢了，陆元朗自然不接他的茬。
　　正在说时，外面忽然有蔡家人疾步飞驰而来，到了蔡倏跟前抱拳回道：“堡主不好了！二公子在门外叫人给杀了！”
　　“你说什么？！”
　　“是啊！家人们已将二公子尸骨敛了，小的飞奔回来报信！”
　　蔡倏红了眼，厉声呵斥：“那杀手是谁，现在在哪？！”
　　“那人被咱们诱到了陷阱里，如今已经绑了来，是枕霞山庄的人！”
　　陆元朗和蔡倏俱是一惊，许初更是懵了。
　　“陆庄主——！！！”
　　“蔡堡主休急，”陆元朗厉颜正色，“怎么听了一面之词就认定是我山庄的人？既然捉到了，带来看看就是。若有冒名行凶的，我定不饶他。”
　　蔡倏闻言，便叫赶紧将杀人者押来，自己怔怔坐下。他身旁一直陪着一位师爷样的人物，那人此时倒还镇静，俯身在蔡倏耳边说了几句话，蔡倏点点头，他便离开了。
　　一番受辱，蔡家还能厚着脸皮揭过，杀子之仇就不得不报了，偏偏他俩自己送上门来，如今在蔡邸被团团围住。
　　陆元朗给了许初一个眼色，要他多加在意。
　　许初之前听陆元朗说过他庄中人不常在此处活动，但难免有过路的，见蔡家封锁通道心中不忿，出手杀人也不无可能。
　　陆元朗心中倒还安定，他将自己手下能杀得蔡生龙的人一一数了一遍，应该没有人会出现在这里，倒是江湖骗子冒名顶替的可能性大些。
　　三人都不说话，心里却各自思虑。蔡倏也是老江湖，很快恢复了神智，没顶悲伤变成了意图复仇的歇斯底里，藏在眼中隐忍不发。
　　“走！快点！”
　　外面推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进来，那人头发散乱挡住了面孔。
　　“堡主！就是他杀了二公子！”
　　“是我没错！”
　　那人抬起头铿锵应到。
　　许初只觉那张脸万分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他看向陆元朗，却见陆元朗目光怔怔。
　　倒是杀人者先醒过神来，半惊半疑道：“大哥？！你怎么在这？！”
　　许初想起来了，这张脸，像的是郑昭月啊。


第41章 分清敌我
　　“大哥？！你怎么在这？！”
　　顾瞻一出此语，蔡家的人立刻冷笑道：“果然是枕霞山庄的！来人！”
　　话音未落，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大堂被蔡家的打手围了三层又三层。
　　个人的爱恨放到一边，陆元朗是打定主意要救顾瞻出去的。顾瞻还肯承认是枕霞山庄的人，陆元朗甚至有些高兴。
　　不想顾瞻说到：“你们好好看看！小爷是豫州顾瞻，跟枕霞山庄没有关系！”
　　“老爷！此人就是枕霞山庄的！当年还和咱们在城外交过手！”押着顾瞻的人说到。
　　“呸！小爷我离开枕霞山庄多年了，你少赖人！”
　　蔡倏看向陆元朗，见他并不否认。
　　“陆庄主，杀子之仇不能不报，”蔡倏咬牙切齿地说，“就请将这个姓顾的交给我吧，冤有头债有主，蔡家仍旧送您和这位大夫出门去。”
　　许初一惊，见陆元朗面色紧绷，显然早已拿定了主意。
　　“恕难从命。”陆元朗语气稳定，“此人是我兄弟，无论如何，我今日必要带了他同去。”
　　“哈哈哈哈哈——”蔡倏怒极反笑，“你们兄弟情深，需知死的可是我亲生骨肉！今日非要割下这个狂徒的脑袋为我儿祭祀不可！”
　　“你这人忒不讲理！”顾瞻见陆元朗要保他，底气更足了些，“比武场上死生有命！既是你自家设下的卡口要人挑战，就该知道愿赌服输！占住大路，骚扰行人，我看他是该死！”
　　许初没见过这种阵势，本就紧张，看陆元朗面色凝重更是知道这一番要突出重围必不简单，没想到顾瞻还只顾激怒于人，惹得许初更是绷紧了神。
　　顾瞻话不好听，却占理，那蔡倏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反驳不来。
　　押着顾瞻的人给了他一脚，顾瞻踉跄一步却并不服软。就在此时，下人们抬着蔡生龙的尸首进来，放在了地上。
　　蔡倏上去看了一眼便别过脸，老泪纵横。许初见蔡生龙身上没有伤口，面色却铁青凝重，便知道他必是中了凛冰掌。
　　“我儿与你有何冤仇，你们竟要下此毒手！”
　　“你们姓蔡的在此横行乡里，无恶不作！他两个骚扰依依已有七八年！告诉你，我就是你们的报应！”
　　顾瞻全不惧怕，仿佛自己不是阶下之囚一般，继续挑衅到：
　　“蔡龙生呢？！怎么，他怕了？当了缩头乌龟！？叫他出来，小爷连他一起杀！”
　　顾瞻不知道前一日陆元朗在北门与蔡龙生对阵的事，陆元朗跟蔡倏却都知道蔡家的老大受了伤。
　　“陆庄主，老夫敬你是个少年英雄，这才以礼相待，想不到原来枕霞山庄都是这等蛮不讲理之人！你若不将此人留下，我蔡家必将血战到底！”
　　许初看向陆元朗，只见他迅速地看了自己一眼，似有深意。
　　许初不解，陆元朗已将目光挪开，说到：“在下奉陪就是。”
　　说完又看了许初一眼。
　　许初还是没想出陆元朗什么意思，接着听到陆元朗说：“只这位先生非我山庄中人，乃是近来结识，你放他走吧。”
　　“呵呵，你当老夫眼拙？陆庄主此番南下身边就这么一个人，想必关系匪浅呐？”
　　顾瞻听了这话，扭头玩味地打量了许初一番。
　　许初这才明白陆元朗要他做什么，赶紧找补：
　　“陆庄主，你害得我好苦！本是路上相识，同行两步以为伴当，想不到今日我竟要命丧于此了！蔡堡主，在下只是一介游医，实与此事无涉，还请放我走吧！”
　　那蔡倏听了便有松动之色，倒是边上的师爷说到：
　　“管他是什么人，一起杀了倒干净！”
　　许初还未反应，蔡倏一声令下，堂内堂外的打手已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先抓他！”师爷指着许初。
　　立时就有人将陆元朗和许初隔开，陆元朗一惊，却还是没管许初，朝着顾瞻的方向杀去。
　　许初的剑法得了陆元朗的指点虽有进步，但离以一敌十还差得远呢，没几招就被蔡家的打手制服，被反剪双手带到了一边。
　　陆元朗一人在人海中奋战，直如切瓜砍菜一般，他出剑极快，趁着刚刚开战的一团乱几下就到了顾瞻跟前。
　　他长剑一挥割开绳索，顾瞻挣脱束缚猛一发力，竟将周遭的打手打了个趔趄，气浪拍在许初身上，吓了他一跳。
　　顾瞻有这等功力，难怪会将陆元朗伤到那般地步。
　　许初见顾瞻一个腾身翻转，稳稳落在了陆元朗身后，两人后背相靠，那些来白白送死的小兵都吓得停下了动作。
　　蔡倏见状，提起大刀亲自上阵。
　　此时不可能讲什么江湖道义，蔡倏正面对战，陆元朗和顾瞻身侧还有无数小人物骚扰。
　　陆元朗与蔡倏相对，顾瞻就解决那些打手，许初见他们配合默契无间，才知道多年相伴的了解果真不寻常。
　　他记得陆元朗说过，不会再将身后交托给任何人，可是顾瞻一出现，他二人仍旧是后背相对，彼此托付。
　　“给我杀！我就不信他们还有三头六臂！”说话的是提着大刀赶来的蔡龙生，他昨日掉进陷阱又跌伤了腰，本来在房中静养，听了小弟身亡的消息便匆匆而来。
　　蔡倏道：“我蔡家只要还剩一人喘气，也不会放你们走！”
　　那语气中颇有破釜沉舟的悲壮。
　　紧跟着蔡龙生还有一队人马，甚至有女眷在其中，想来凡是会武的全来围攻了。
　　“能伤了他们的，赏黄金百两！杀了的，千两！”蔡倏此言一出，不要命的便蜂拥而上。
　　“蔡龙生！要报仇来找我！”顾瞻喊到。
　　陆元朗对蔡倏，顾瞻对蔡龙生，本来都足以敌对，无奈身旁骚扰的杂兵太多，不得专心。
　　出招的间隙陆元朗对顾瞻说到：
　　“别恋战，救了遂之我们就走！”
　　“我要杀了蔡龙生！”
　　许初自然不知道顾瞻跟蔡家有什么仇怨，见陆元朗不再问便以为他或许知道。顾瞻刚刚敢放出狂言，也必是知道陆元朗有本事救他的。
　　许初看他们并肩作战，只觉得默契非常，没人能近得他们身。无奈蔡家人多，砍杀半天仍旧是人潮汹汹。他懊悔自己不曾认真习武，关键时刻成了拖累，左右观察，竟见到那师爷从怀中掏出了什么东西。
　　“元朗小心！”
　　暗器闪着银光飞到人群中心，蔡倏大刀一砍，让陆元朗不得不挑剑迎上，无法闪躲。好在顾瞻一掌排出推开一个打手，正将他撞到暗器上。
　　那师爷见许初报信，喝令将他带到一旁面朝墙壁，飞起一脚正中他膝盖后窝。
　　“跪下！”
　　陆元朗余光瞥到，心中更加发焦，对顾瞻道：“我来杀他！”
　　顾瞻听了便跟他换了身形，腾转之间位置互换。
　　蔡龙生的刀长，顾瞻用掌难近他身，因此才胶着到现在。陆元朗前日已和蔡龙生对阵过，又知道他有腰伤，自然容易多了。
　　许初面壁，只听见陆元朗要帮顾瞻杀蔡龙生，又听到蔡倏一声惊呼，兵器交碰似有十数下，便是蔡龙生一声惨叫。
　　打斗声立刻停止，大家都齐刷刷地盯着战场中央。
　　蔡龙生躺倒在地，软得像一团肥肉，陆元朗正用剑指着他。
　　“大哥杀了他！”顾瞻催促。
　　若杀了蔡龙生，蔡家很可能狗急跳墙杀了许初。顾瞻也明白，可他以为许初不过是陆元朗的一个玩物，死了也就死了，不必在意。
　　“蔡堡主！”陆元朗开口，不怒自威，“你应该明白，我要想杀人，昨天在北门他就没命了！如今我只废了他的武功，不过不愿多生是非，叫你亲骨尽失。你令人打开大门，放我等出堡，我自然不会为难于你。”
　　“人是我杀的！”顾瞻道，“有能耐的冲我来，冤有头债有主，也算得一条好汉！”
　　陆元朗瞪了他一眼：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跟我撇清关系？
　　“我今天就是拼上自己这把老骨头！也定要为儿报仇！”
　　“蔡堡主当真不想为蔡家留下一点血脉了？”
　　“大哥跟他废话什么！杀了那个小贼，再杀了这个老贼！”
　　顾瞻不明白，他跟陆元朗比这更凶险的局面都见过，也都冲出来了，怎么今日陆元朗只想着讲和？他一思索便想通了，陆元朗这是要保那个叫“遂之”的。
　　既然如此，顾瞻只得勉强平平心，不再争了。
　　“蔡堡主，您也算是老江湖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要做困兽之斗！”
　　“哈哈哈哈哈哈哈——陆庄主，咱们谁是困兽啊？”蔡倏左右看了看仍旧站了满堂的打手。
　　“如今两位公子一死一废，凭我两个难道围不了你整个蔡家？”
　　蔡倏神色一滞，显然是看明白了局势。
　　“小子在门前丧命，你让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陆元朗和顾瞻还未答言，却听得许初说到：
　　“如果二公子还没死呢？”


第42章 以柔克刚
　　“如果二公子还没死呢？”
　　许初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看着他。
　　顾瞻最是惊讶，他那一掌打在蔡生龙胸口，打得结结实实，怎么可能有人受了他那一掌还能活命？他转而想到，或许这是许初为了脱身耍的什么花招，他去瞧陆元朗，见陆元朗也有惊疑之色。
　　蔡倏也当许初是谰言拖延：“你小子休要说这些话来赚我！”
　　“在下本也无力反抗，信不信自然在蔡堡主。”许初站起来转过身，语气仍然谦冲有礼却透着一股寒气，“只是若要试试可得抓紧，等凉透了在下也无法了。”
　　陆元朗见蔡倏迟疑，笑道：“蔡堡主不会真以为我身边的人有等闲之辈吧？救得二公子好转时，你送我三个出去；救不起，于你也没什么损失。”
　　许初早就看出蔡生龙还有救，当时他没打算出手，现在陆元朗想通过谈判带他一起离开，许初当然要自救。
　　得了蔡倏的允许，那师爷押着许初到了蔡生龙的“尸首”旁。许初也不切脉，扒开蔡生龙的衣襟，看到他胸口一片青黑，要来药箱将四根银针刺入。
　　“扶他起来，”许初支使旁边的家丁，接着转向陆元朗，“请元朗为他输些真气。”
　　“我来！”蔡倏冲上前来。
　　“蔡堡主的功力能与陆庄主相较？”许初道。
　　蔡倏闭嘴了。
　　陆元朗知道，许初这是找机会让他到近旁，如果过会儿蔡家反悔，他也好护着许初出去。
　　许初轻声对他说到：“运功和缓一些，主于心室。”
　　陆元朗依言而行，顾瞻皱着眉在一边看，不知道许初到底搞的什么鬼。
　　“怎么不管用？！”蔡倏急道。
　　许初不理他，只沉着地取针，随着四根银针完全取出，原本僵硬如同石块的蔡生龙突然挺直了后背，反而吓得众人后退了半步。
　　许初重重拍了拍他后背，蔡生龙“噗”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黑血，竟然真的有了呼吸。
　　“儿啊？”蔡倏扑上去查看，立在外围的顾瞻惊得目瞪口呆，许初站起来退出人群，陆元朗给了他一个眼色。
　　“二公子复活，蔡堡主，我等告辞。”陆元朗道。
　　“慢着！”
　　蔡倏霍然起身，横过大刀。“这么放你们出去，我蔡家颜面何在！”
　　说罢便挥出一刀。
　　“你这老贼！”顾瞻怒道。
　　陆元朗看出蔡倏根本没有了刚才拼命的架势，不过是故作姿态罢了。他将许初护在身后，接过这一招。
　　“快走！”
　　顾瞻那边也解决了两个虚张声势的打手，跟许初一先一后出了大门，陆元朗给蔡倏留了点伤，也随即出门。
　　陆元朗将手指放在唇上发出一声清哨，远处传来马啸之声，他跟许初的两匹马从客栈的马棚里挣开羁縻跑了过来。
　　“上马！”
　　陆元朗将一匹马让给顾瞻，自己翻身上马后朝许初伸出手。
　　顾瞻却不往南去，一摆缰绳便往回走。
　　“你做什么？！”
　　“我要带依依一起走！”
　　“谁？”
　　“依依！乐依依！灭了蔡家就是我给她的聘礼！”
　　陆元朗一愣，这才知道原来乐姑娘看上的那个“外地人”竟是顾瞻。
　　他第一反应就是把这事搅黄。
　　“你现在带她走算什么？明日天下人都要说你为了她大闹蔡家，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陆元朗将马一带，示意他快走。
　　顾瞻犹豫不决，陆元朗催到：“此事沉两天最好，不要冲动！”
　　顾瞻回头看了一眼又一眼。
　　“快走啊！”
　　“唉！”
　　三人冲到南门，守门的见来的一个是杀死蔡生龙的人、一个是打伤蔡龙生的人，主人又都没有出面，根本无人应战，都放着大门给他三个出行。
　　围观的堡民见他几个毫发无损地出去拍手叫好。
　　到了堡外无人之处，陆元朗勒住马。
　　他有一肚子问题要问，关于顾瞻为什么行而不归、为什么要杀他，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关于郑昭月。
　　顾瞻跟着翻身下马，不待陆元朗开口，一把握住了许初的脖颈。
　　“你干什么？！”陆元朗抽出剑。
　　“我族中治疗寒毒的方法一向秘而不宣，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放开他再说话！”
　　“你别命令我！”
　　许初仰着下巴，呼吸不畅，见他俩剑拔弩张吃力说到：“在下并不知道贵族中的秘方，只是……只是对症下药罢了。”
　　“你连脉象都不看！怎么知道他的病症！？”
　　顾瞻手上加力，许初断断续续道：“给、给元朗看了几……几个月，有些、有些经验……”
　　这回顾瞻愣了，转向陆元朗道：“你中了寒毒？”
　　“这不该问你自己吗？”
　　“我怎么会知道？！”
　　陆元朗见顾瞻这个样子，心中反而轻松，顾瞻并不是个善于巧言矫饰的人。
　　“上次我到豫州，不是你给了我一掌么？”
　　“当然不是！”顾瞻一惊，随即心思转动，仿佛想到了什么。他收回了手，陆元朗收起了剑。
　　“有人想引你我互相残杀，”顾瞻咬紧牙道，“我绝不能饶了他！”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确切，大概有些怀疑。”
　　“那一掌功力十足，绝不是等闲之辈。”
　　顾瞻疑道：“你刚刚出剑我看了，哪里像重伤之人？”
　　陆元朗也不复刚才针锋相对的凌厉，淡淡道：“多亏了许初许先生救我性命，我才能恢复得如此之快。”
　　顾瞻这才想起许初来，也不忸怩，冲许初抱拳垂首道：“原来如此，适才多有得罪，请许先生海涵。”
　　许初真的很意外，前几天他还在跟陆元朗同仇敌忾，今日见了仇敌，他俩就这么相逢一笑泯恩仇了？！
　　“多谢你救我大哥性命。”
　　顾瞻只消分辩两句陆元朗就信他。只这一点，就可看出两人了解至深，不是轻易能够离间的。
　　许初见了他二人危急之时不顾恩怨携手御敌，方才明白为何陆元朗一直没有放弃，他从心底里并未全然相信顾瞻真的要害他，即使当初桩桩件件种种线索都指向那个人。
　　少年深情，从未相负。
　　明明是皆大欢喜的故事，许初见了却莫名觉得心头发堵。
　　他俩是误会一场，那自己算什么呢？
　　“遂之是神医余逸人的高徒，余老前辈过世时托他为我诊治，不然我怕早已命丧黄泉了。你别看他年轻，所诊所断丝毫不差。”
　　“是这样，”顾瞻一笑，“多谢许先生，若不然，我怕是再也说不清了。只是许先生妙手回春之能，我家学的凛冰掌可要落了价了。”
　　这寒毒一旦不再致命，威慑力自然大打折扣，顾瞻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许初听了忐忑。
　　“你别多想，遂之是和易温粹之人，不会跟你作对的。”
　　“人死不能复生，在下哪有回天之力？是那蔡生龙尚未死僵，还有一口气堵在胸口，这才可以施治。”
　　许初收到了陆元朗的暗示，点头认下。
　　三人就在林间席地而坐，稍事休息。顾瞻自然猜到陆元朗此番南下是要去参加武林大会的，因而问到陆元朗病情如何。陆元朗特意隐去因为胡续万受伤一节，顾瞻听了惊讶道：
　　“刚刚我见你出剑，比前些年还有进益，根本不像有伤之人，就是我顾氏的秘传解药也没有这么快恢复的！”
　　陆元朗不敢再给许初揽功，无奈笑道：“不过提着一口真气掩人耳目罢了，若碰上真正的高手，怕是遮掩不过去的。”
　　许初听了担忧，又听顾瞻说到：“上次你杀了莫德音，卢荡世便将你视作了挑战的目标，他已到豫州几日，听说就在等你了。”
　　“当时在巨洧川你我曾遇过他，已有七八年了吧？”
　　“是啊！那时咱们学艺不精，他已是名家高手，咱们不是客客气气给他让过去了吗。”
　　顾瞻说着还有不平之气，陆元朗倒是笑得坦然，给许初介绍到：“此人是个武痴，一心精研剑法，到处找人挑战，”又转而问顾瞻，“不知他如今剑法如何。”
　　“不好说，但我看你进益倒是不小。”
　　“像这样跳脱的人倒在其次，还有不少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旦出手就是天下皆惊。像我在王扬海那里遇到的高手，就是从未闻说的。”
　　平时不显不露，一旦出手天下皆惊。陆元朗不就是这样吗？
　　顾瞻跟陆元朗对视一眼，笑得心照不宣。
　　在许初看来，陆元朗向来不是喜欢渲染危险的人，此番反复提醒豫州之行的危机，不过是要顾瞻关心他一下。顾瞻嘴上没有任何表示，但他不像陆元朗会藏心思，担忧之色许初也看得出来。
　　“今日累了，”顾瞻说到，“就在近处找个地方歇了吧，明天再赶路。”
　　许初自打病了还没歇过来，自然高兴，陆元朗便指了条路，带二人寻到了镇甸。
　　“要三间上房。”陆元朗对店家道。
　　“客官，咱家上房是二人一间，您三位两间就够啦。”
　　陆元朗掏出银子：“三间。”
　　店家看了两眼放光，可是随即遗憾说到：“咱们小地方小店面，一共只有两间上房，就这还常常空着呢。”
　　“别的房间还有吗？”
　　“有是有，可是通铺，您几位的身份住着不合适呀。”
　　许初听得尴尬，顾瞻倒是挺高兴，赶紧插话道：“咱们就要两间上房，先说下，我睡相不雅，自己一间，委屈两位兄长住一起吧。”
　　顾瞻说着还抱了抱拳。许初心里知道顾瞻将他当作什么人，但对方不挑明，他便不好辩白。陆元朗也没反驳，请他二人上楼，算是默许了这个住宿方案。
　　“遂之感觉怎么样？看你仍有病态，可要出去买些药吗？”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了。元朗呢？激战一场可还好吗？”
　　许初伸出手，陆元朗便将腕脉露出来。他一摸，便有些忧色。
　　“怎么了？”
　　“不如前几日。脉象略有些浮迟，想是动了真气，导致寒胜。”许初忧心忡忡，心想他跟蔡家打了一场尚且如此，到了真正高手过招的时候岂不凶险？
　　伤者倒不以为意：“是吗？我还觉得好了些，”陆元朗朝顾瞻所在隔壁看了一眼，“近来感觉心胸舒展，不似往日窒冷，原来应在此事。”
　　许初没答言，只说待过两日看看，若不见好转到了城中再调整方子。
　　“嗯，早些休息吧，遂之今日也受惊了。”
　　两人各怀心事，早早睡下。
　　一路上陆、许二人不是没有同住的时刻，许初不敢说没做过梦，但在巨大的不可能面前也足可以心如止水了。
　　既然彼此都是襟怀坦荡，本也没什么可尴尬的，至少许初是这么想的。
　　哪知到了半夜他忽然惊醒，起来一看，陆元朗竟然不在榻上。


第43章 这就是爱！
　　那天晚上月如银盘，大得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陆元朗到了后院解开马缰，上马揽辔，回头直奔蔡家堡。
　　到了堡外他将马丢下，趁着守卫不备轻功一跃翻过城墙，而后穿过无人的街道，翻过蔡邸的围墙。
　　白天激战过的大厅敞着门，飘出清冷的血腥气。
　　陆元朗绕到后面蔡家人居住的地方，在墙根下发现了一个同样潜伏的身影。
　　那人惊讶回头，陆元朗早有准备，挥手挡开他一掌，随即捂住他的嘴。
　　“嘘，是我。”
　　顾瞻一愣，随即双眼浮起笑意，陆元朗放开他，轻声问：“弄清楚了吗？”
　　顾瞻用手指了三个方向：“蔡倏。蔡龙生。蔡生龙。”
　　“后两个交给你，我去杀另外两个。”
　　“还有谁？”
　　陆元朗已经准备行动了，轻飘飘回了一句就走：“那个师爷。”
　　干净利落分头解决了四个人，月夜还是阒寂无声，一个人也没惊动。陆元朗和顾瞻在后门处碰面，又一起穿过街道。
　　翻出城墙上了马，顾瞻忽而哈哈大笑。
　　“笑什么？”
　　“我笑啊，我大哥还是我大哥，”顾瞻转头看陆元朗，眼中飞动着令陆元朗心动多年的豪爽意气，“当时你一心媾和，说实话我还真要看不起你了。”
　　陆元朗笑道：“我那是为了遂之。他功夫不行，不能随你我一起冲出来。逼得急了，蔡家首先就会拿他开刀。”
　　“你这么看重他，我真是没想到。”
　　“你别听姓蔡的胡说，”陆元朗正色解释到，“我跟遂之不是那种关系。他人品贵重，医术超绝，更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怎可弃他不顾？”
　　顾瞻挑眉道：“你无心，未必人家无意呀。你难道没见他看你的眼神？你对许先生既然评价如此之高，何不顺水推舟？”
　　陆元朗苦笑。
　　——因为我心中有你啊。
　　顾瞻明知他的心思却只字不提，还着急将他往外推，陆元朗刚刚舒展开的心瞬间成了一团被揉皱的纸。
　　他自认对顾瞻的感情重如千钧，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顾瞻仍将感情当作鸿毛之轻。唯一能让陆元朗稍感安慰的是，顾瞻看不上的是所有感情，倒不独独对他。
　　顾七公子一向不以儿女之情为意，曾经陆元朗以为他还小还傻着，后来才知他的酉郎心胸脱略，大概是没长这根筋。
　　他听得出，顾瞻是轻视许初的。许初的稳重绵厚，许初对他昭然若揭的用心，在顾瞻眼里绝不是值得称赞的品质。陆元朗不明白，许初是多么宝贵的一个人啊。
　　“你不要轻看了遂之。他几番救我性命，此次随我南下更是本就为了我的伤。”
　　顾瞻点头道：“好好好好，我知道了。对了，那个杨柳依你还喜欢吗？”
　　“谁？”
　　“杨柳依。……郑二子？就是那个戏子。”
　　陆元朗想起来了，他给改名叫作“郑昭月”。这么一想，就看见天边的月亮流连不去，如他的心情一般惨淡。
　　他想起郑昭月的催情药。
　　“那药是你给他的？”
　　顾瞻笑得狡猾。“不错。”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他这话重，语气却轻，还是拿捏着分寸的，不想顾瞻回得更重：
　　“大哥看不上就罢了。不管择了哪个都好，只别影响咱们兄弟情分，我也不想躲着你。”
　　陆元朗早知自己的情意于顾瞻而言是一种冒犯，此时见他面沉如霜，又是刚刚重逢，只好略过不提。
　　“回去吧。”
　　拍马之前顾瞻回头看了一眼蔡家堡，目光忽而变得温存。
　　陆元朗很惊讶，也许他的酉郎已经开窍了。
　　许初是被噩梦惊醒的。师父极少对他讲自己过去的事情，只有两件事，余逸人明显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告诉他的。
　　每件事许初都只听过一次，但却再也没能忘记，甚至一次次地在梦中回味。
　　他从噩梦中醒来，心跳又浮又快，明明已经知道那是一场梦，却仍然喘不过气来。
　　许初想起今夜他跟陆元朗共宿一室，抬头一看，对方竟然不在榻上。
　　他起来去找，万籁俱寂。顾瞻的房门关着，边上是店主一家的房间，里面传出鼾声。
　　许初下楼，堂中没有灯火却被月光照彻，他左右一望，正见陆元朗和顾瞻并肩进来。
　　那个他虽乍见初识却早已闻名的少年姿态潇洒、意气风发，仿佛世间没什么能难得住他。顾瞻跟郑昭月是极像的，端正的面庞上一双眼睛格外出彩，却比郑昭月更加坦然自信。
　　当真是令人过目不忘。
　　“遂之怎么起来了？”陆元朗见了他问。
　　“醒了，找点水喝。你们——”
　　“我们出去办些事。”陆元朗抢先道。
　　顾瞻本想照实回答，见陆元朗含糊过去便看他脸色，而后将自己的话咽了回去。
　　这点小动作没瞒过许初的眼睛。
　　“正好，我也口渴。”
　　顾瞻说着到厨房去拿了水壶和碗，三个在桌旁坐下喝水。顾瞻还不知陆元朗到底将许初摆在什么位置，不敢再轻易开口说话。他一向自知没有陆元朗那个心机，但是多亏他大哥的思虑几次将他们免于灾祸，因此顾瞻大多是听陆元朗话的。
　　许初见了刚才那番光景，自知不该多问，因此也没话说。陆元朗打破尴尬的安静，问到：
　　“酉郎，前些日子胡续万叛反你可听说了？”
　　“我听了，”顾瞻的语气有些幸灾乐祸，“我就说他有些反骨，当年他忽然调转方向支持你上位，我就说他不可信，今日果然如此吧？”
　　“那胡续万知道我中了凛冰掌。”
　　顾瞻一愣。一来胡续万远在幽州，如何会得知此事？二来这种事情都能当着许初说，为什么杀几个人给许初报仇要瞒着他呢？
　　陆元朗补充道：“你可知族中何人与胡续万有交情么？”
　　“没听说啊……不过这倒是揪出凶手的突破口，”顾瞻想了一想，“对了大哥，既然有人要离间你我，如今若知晓我俩见面说了个清楚，他必然心虚，怕会要再次下手加害你我。”
　　“我也是这么想。”
　　许初忽而插话道：“凭你两个的功夫，别的或许还好说，只是毒药这一节要格外当心。前些日子，我跟元朗见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只一点点就有极强的毒性，又难防备，有这样的制毒技术，我想是最危险的。”
　　陆元朗斜了顾瞻一眼，顾瞻同他对视：这也是可以告诉许先生的吗？
　　是啊。
　　“那制毒技术就是我顾氏门人、人称‘毒手毒心’的邬信发明的。”
　　“他可忠于你吗？你有把握？”
　　顾瞻摇头。“邬老爷子算不得我的人，他这只老狐狸谁也不得罪。我看他跟五哥走得还近些，五哥倒并不跟我作对，虽然外人面前冷淡一些，但私下里多亏他看觑我。”
　　许初听了心下了然，余逸人的死必跟邬信有关。师父殁时因中毒而铁青的脸刚刚还在他的梦里，许初不觉握紧了放在桌下的手。
　　陆元朗道：“如此，这点倒不必太担心，”他笑道，“何况还有遂之。”
　　“大哥如此盛赞许先生的医术，我真是好奇极了，什么时候叫我开开眼才好。”
　　不过是一番恭维，谦虚两句就是了，可许初偏偏有着真真切切的忧虑和恐慌，说出来却被当成客气话。
　　“天都快亮了，”陆元朗说到，“上去再歇歇吧，还能睡个把时辰。”
　　进了屋，看见凌乱的床铺，许初又想起那个冷汗直流的噩梦，半点不想躺回去。
　　陆元朗看出了他的犹豫，关切问到：“遂之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就像喉咙的鱼刺取出后，被刺的感觉久久不散一样，梦中的无力与痛苦仍然纠缠着许初，他勉力一笑，说到：“没什么，刚刚做了个噩梦。”
　　“我也睡不着，不如我们聊聊，聊到天亮也好。”
　　许初觉得今日的陆元朗格外温柔舒展，猜想必是因为顾瞻到来的缘故。
　　陆元朗同他对面坐下，问到：“遂之梦见什么了？”
　　许初梦到余逸人死前的情状。知道了凶手是制毒高手邬信，许初便笃定他是刻意不用立时毙命的剧毒，而故意要将病程拖上四五天，让他和师父在惶惑不安中寻找解药，最后徒然无功。
　　那几日许初夜夜不睡，翻找医书、试配解药，听师父说着嘱咐和宽慰的话，最终仍是束手无策。
　　他经历了整整四天的生离死别。现在他一想到幕后的凶手彼时正像猫抓老鼠一样享受逗弄的快乐，就觉得恨意渗进了骨髓。
　　邬信是顾氏的人，顾瞻是陆元朗心上的人。这其中势力交错还不明朗，许初不会将这些告知陆元朗，他压下仇恨和痛苦说到：
　　“我梦到……师父死时的事情。”
　　尽管他轻描淡写，陆元朗还是听出了其中掩抑的痛苦，不禁叹息一声，安慰地拍了拍许初放在桌上的手。
　　许初忍不住继续说到：“师父很少对我讲他避世之前的经历，唯有两件事，他要我一定要记住。”
　　“是什么？”
　　“第一件，是说他曾亲眼看着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离世，那时他已是江湖闻名，到了自己关切的人却留不住。师父告诉我说，学艺务必要精，一是因为医家不同别的行当，关乎人命，一旦错了没有回旋的余地；二是——”梦中的无力感又一次攫住了他，许初合眸调整心绪，“二是若到了自己关心的人身上却无能为力，将是终生的悔恨。”
　　这个故事陆元朗听过一次，那时许初说余逸人曾有幸见过一种什么医术，当时没有学，等到要用时只能跌足自悔。上次他只听出了余逸人的悔恨，这次方才体会到许初的痛苦。
　　“人有生老病死，遂之切勿过分自责。尽人事而听天命，我相信遂之一定已经尽力了。”
　　陆元朗这次握住了许初的手，希望自己能给对方一些力量。
　　许初的头低了下去，显然痛苦极了。他还有更深的痛苦没有交代，也不能向陆元朗倾诉。
　　——除了对往事无力的悔恨，他还有对故事重演的恐惧。许初害怕，怕同样的事情会要他再经历一次，怕余逸人的遗憾要在他身上重演，怕——
　　怕陆元朗在他面前倒下。
　　这一层陆元朗没有体味出来，但那种无力挽救至亲的悔恨痛苦他同样有所体会。那段记忆像一件丑陋却无法丢弃的老家具，被他锁在了库房深处。
　　许初的讲述让封存的往事乍然鲜活，如同自己长了手脚跑出来，令他无处可避。
　　陆元朗想起了陆元耀死时的模样，想起了他在亲弟弟胸口刺出的汩汩冒血的大洞。
　　他站了起来，来到许初身前，将无声垂泪的人拥入怀中，说不清是安慰别人还是安慰自己。
　　窗外的月亮已经落到了地面上，离人间这样近。
　　一瞬间他差点就要将那段深藏的往事和盘托出。差点就要告诉许初，自己也有着一样的痛苦。
　　陆元朗立刻察觉到了危险。不知为何，许初总是那么容易令他敞开心扉。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拍拍许初的肩。
　　刚刚陆元朗的目光沉着而真诚，让许初忍不住倾吐心声，现在的手掌更是坚实而温暖。
　　但也只能到此为止。
　　“谢谢。”
　　许初轻轻推开陆元朗，看到的是一张沉毅淡定的脸庞，他心中庆幸陆元朗没有追问余逸人讲的第二件往事是什么。


第44章 许先生与顾公子
　　离了蔡家堡不远就是豫州，这一路上逐渐热闹起来。顾瞻对这一带更熟悉，他又爱吃爱玩，一路带着陆元朗跟许初往好吃好喝的店里住去。
　　看看还有一日左右的路程就能到豫州城东，天又向晚，顾瞻便拉着他们进了客栈。
　　“这家的酒最好，”顾瞻说到，“醇厚丰润，又不醉人，大哥你肯定喜欢。许先生也可尝尝。”
　　陆元朗笑道：“你就只想着吃。”
　　“天色已晚，总要休息的嘛，再行下去要十几里才能再有镇甸，赶不及的。”
　　顾瞻说着坐下来，要了酒，又熟练地点了几样菜。
　　三人正吃喝时，对着门坐的陆元朗见到外面街上走过一名青年男子和一名少女，起初他也不在意，谁知过了不一会儿突然听到一声钝响，接着便有男子呼唤：
　　“小妹你醒醒啊！小妹！”
　　顾瞻刚刚也用余光瞥到了那两人，此时见陆元朗神色异常当先冲了出去查看，随后喊到：“许先生！”
　　许初已到近旁，见女子面上抹了黑灰，看不出脸色。他执起女子腕脉查看，心中一惊，这才仔细去看女子衣着打扮，只见她梳着未出阁的发式，衣服颜色原本是很鲜亮的，此时却磨损弄脏得不成样子。
　　“怎么样？”顾瞻问到。
　　许初不答，又看那男子。见他穿着粗布衣裳，一看就知家境不似那少女殷实，但是关切的神情又不像假的。
　　许初又拉过女子另一只手诊治，顾瞻正要再问，被陆元朗止住了，用眼神告诉他耐心一些。
　　“你是她什么人？”许初问那男子。
　　“我是她的亲哥哥呀。”
　　“这是虚脱导致的昏厥，”许初道，“先带她去店里喂些水饭。”
　　陆元朗点头，同那男子一起将少女架到了店中，就问店家要来米汤。
　　男子给少女喂饭时许初一直在着意观察，见他那举止神情确如亲兄妹一般。不一会儿女子悠悠转醒，第一句就叫“哥”，许初这才放下心来。
　　顾瞻问到：“你们怎么这么急着赶路？累成这样也不休息一下。”
　　那男子连连谢过他们三个，答到：“有些急事罢了，小妹身上原本就有些不舒服，路上又不得歇。”
　　陆元朗看他那神情就知道此间还有隐情，何况刚刚许初慎重再三，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断了个“虚脱”，想必是脉象上有什么不好。
　　一个少女，如果身子上有什么要隐瞒的——
　　陆元朗想，此事最好还是不要过问。
　　许初道：“令妹这个身子已是虚透了，再要这么赶路可不成。”
　　那男子不答，面露难色，倒是少女自己挣扎着要站起来，说到“没事没事”。
　　顾瞻不耐烦：“什么事急成这样！连身子也不顾了？”
　　“好人，多谢您几个救我妹子，只是自家实在有些事情，不得不赶紧上路。”青年说着就去扶妹妹起来。
　　此时青年看了眼外面街上，不知看到了什么，立刻又将妹妹放下，自己也扭过头背对着大门。
　　顾瞻和陆元朗刚刚都看到外面过去了两个家丁似的人物，眼睛滴溜溜的，身材又结实。
　　“你们在躲人？”顾瞻问。
　　“没有没有。”
　　“是吗？我看刚刚那两位好像在找人，我把他们叫回来？”
　　青年连连作揖，带着哭腔说到：“三位好汉！知道你们是好人，原本不该隐瞒，只是实在——实在是怕叫人听去知道我俩在这里，再给抓回去呀……”
　　“你便说，有事我给你们做主。”
　　许初心想，这顾七公子果真是个好侠尚义之人。
　　“这话——唉！——”
　　陆元朗道：“先说说你们叫什么吧。”
　　“哦，我叫何康，她小名云儿，我家原是附近的佃户，主人看上了小妹的姿色，便拿了十两银子来买，当时小妹已经许人，我爹便推脱，哪知主人家竟逼死了我爹，又拿五两银子来给我，偏要买我小妹为妾。我不肯，他们干脆将小妹强行掳走了！”
　　三人听了都义愤填胸，少女更是抽抽噎噎地掉了泪。何康接着说到：
　　“我咽不下这口气，进了城到主人门前去讨，打手出来，三下两下绑了我，竟将我卖到了大鼓巷！”
　　许初不知道大鼓巷是什么去处，陆元朗和顾瞻都清楚。
　　顾瞻一拳锤在桌面上：“竟有这样无理的人！”
　　“那你们又是怎么跑出来的？”陆元朗问。
　　“我是夜半翻墙跑的，出来打听，知道主人因怕大夫人不高兴，在外面另租了房子给小妹居住，我便前去寻找。哪知街坊说，这事还是被夫人知道了，从此主人就不敢再来，我去时正赶上房东赶小妹出来，他还问我要房钱呢！”青年又怒又伤，叹气道，“我自然没钱给他，受了人家一番辱骂，带了小妹出城。”
　　许初问到：“那刚刚追你的又是何人？”
　　“还不是那主人家的人！我也不知他们为何来追，既然不要小妹了，容我们走不行吗！”
　　“这种混蛋难道是讲道理的吗！”顾瞻怒道。
　　许初此时就着意去看何云儿，见她眼神闪烁，便猜她必是知道了。
　　“你们别怕，我这就去杀了那两个家丁！”
　　陆元朗拦住顾瞻：“杀了他们倒是痛快，只是怕人家派更多人来追，反倒又暴露了他兄妹二人行踪。”
　　“大哥说怎么办？”
　　陆元朗转向那青年说到：“你不要怕，我们定会尽力帮助你们。我这位朋友是个大夫，医术极好的，只是你们总得说出实情，我们才好相帮啊。”
　　“是啊，姑娘，”许初轻声道，“是去是留，你说出来，我都能帮你。”
　　顾瞻不解，看看陆元朗又看看许初，心想他们知道什么了？
　　何云儿两行热泪滚滚落下，哽咽着说到：“那日我不舒服，请房东帮我叫了大夫来看，说是——说是喜脉……”
　　“喜”字此时格外突兀，何云儿接着说：“想是他告诉给了主人，因此他们不肯放过我……”
　　顾瞻一愣，这才知道许初必是诊了出来，因见她尚未出阁便怀有身孕，因此不敢浪言。
　　“既如此，我带你找他去！定要他给你个名分！”
　　“恩人……我若跟了他，这辈子也休想好了！”何云儿痛哭道，“我不要回去！求这位大夫给我一服落胎药！”
　　何康听了这番也是惊呆了，何云儿转向他说到：“哥，不是妹子不想告诉你，我实在是怕……怕你听了不敢再带我走……那禽兽一直没有骨血，知道我有了身孕，一定会将我抓回去的！那夫人又不能容人，等生了下来，我只有死路一条啊！”
　　四个男人都不曾想她在困境之中还能如此果决，陆元朗和许初对视一眼，许初道：
　　“既要落胎，总得找个安稳地方。顾公子可知道有什么好去处吗？”
　　顾瞻还没答话，何康先紧张起来。
　　“恩人贵姓？”
　　“顾。”
　　“可是……豫州顾氏？”
　　“正是啊。怎么了？”
　　何云儿也是一惊，看了哥哥一眼，两个人手足无措。
　　“怎么了？”顾瞻追问。
　　“你们休要瞒人，”陆元朗一开口便有压迫感，“说实话。”
　　那青年像断了的弓弦一样萎顿下来，跌进椅子里：“……欺负小妹的，就是顾家的宗主。”
　　顾瞻急了：“你说顾眺？！”
　　“就是他。”
　　何云儿乞求到：“恩人，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求你放过我们兄妹俩吧……”
　　许初听了头疼。他本是有意帮这个女子，只是现在发现竟是他顾家的事情，顾瞻倒是豪侠之人，可是关系他的族兄和家族血脉，他还会容得何云儿落胎吗？
　　“你这是什么话！原是他不对，我还能反帮着他吗？”顾瞻面色不爽，想了想说到：“若要暂住，豫州城东白马寺是个好去处。那里的僧人在寺中开设药局，也收留贫病无依之人。”
　　“不错，”陆元朗补充道，“白马寺的和尚又习武艺，不怕有人来找麻烦。”
　　“你们放心，那白马寺向来与我顾家不是一路。”
　　那兄妹俩不信也没办法，跑已是跑不掉了，就按照陆元朗的安排先在客店中住了下来。三间房变了两间，顾瞻又推着陆元朗去跟许初住一起。
　　给何云儿抓了些药煎服，许初方才回房，陆元朗正在窗边默然。
　　许初措了一会儿辞开口问到：“元朗——我有个思量，恐怕只能对你讲讲。”
　　“怎么了？”
　　“那何云儿怀着顾七公子大哥的骨血，终究是他顾家的血脉，他会不会——”许初又为难地一笑，“我待要问他，又怕他是实心实意要行侠仗义，反而冒犯了顾公子一片热忱。何云儿的身孕如今颇有些险象，要去要留，也只在几服药之间了。”
　　陆元朗点点头表示了然。他一直以为自己对顾瞻足够了解，他尚侠任气、嫉恶如仇，言出必行，照此看来刚才绝不是缓兵之计。
　　可是他也曾经以为顾瞻打小在蓟州长大，对豫州没有念想，没想到他竟然青年回乡。顾瞻走后陆元朗一直关注着豫州顾氏的动态，知道顾瞻在尽力经营融入，照此看来，顾瞻心里还是颇重宗族之情的。
　　顾眺毕竟是他族中大哥，自己这个“大哥”相比之下反倒远了。那天顾瞻听说族中有人暗算他，也曾说出“必不相饶”的话来，那句话连同今日刚刚的许诺，未必不是一时气愤的狂言啊。
　　陆元朗不禁想，在自己和族人之间，顾瞻会怎么选呢？今日何氏兄妹的事，倒给了他一个试探的机会。
　　许初见他光是沉思没有回答，小心说到：“还有一事，我也不知是否应该告诉顾公子。”
　　“哦？”
　　“何云儿——染了花柳病。”
　　陆元朗听了一惊。既是良家女子，这病只能是从顾眺身上来的了。
　　许初用眼神确认了他的猜测。“若果如此，这位宗主怕是命不久矣了。”
　　许初想，顾瞻若是知道了，或许会更加希望为大哥留下些血脉。
　　“顾公子义气豪侠，令人钦佩。可我毕竟与他初识，他自家的事，我实在不好多口，该怎么办，只能请元朗度量了。”
　　陆元朗明白他的用意。豫州顾氏将有大变，许初这是将所知所见全都告知给他，先不叫顾瞻知道，好让他有琢磨定夺的权力和时间。
　　许初做得圆融，陆元朗不好道谢，但却感动不已，心想许初待他的心也真是至诚了。
　　陆元朗在窗前思量，面沉如水。将这等局势颠来倒去反复琢磨了几遍，陆元朗拿定主意，准备去找顾瞻。
　　回过头时见许初在桌旁收拾药箱和行李，容态闲雅。
　　“元朗想好了？”
　　许初只是闲问一句，并不管陆元朗如何决定。他清楚，同样的局面在自己眼中和在器识深沉的陆庄主眼中是不一样的，陆元朗如何利用局势他也好奇，但并不十分关心，毕竟他没有在陆元朗之外的意图。
　　医家养生之道教人清虚自守，许初向来身体力行。遇到陆元朗之前，他从未感到自己的心被任何外物拘束，从未那么迫切地想要什么东西。
　　但现在，陆元朗让他眠思梦想。只是他越想，越能明白陆元朗的心伤，曾经信誓旦旦地想要医谁的心，如今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
　　曾经他在山中听泉，林下看雪，体悟古人“虚空自然生白之理”。许初知道，今后他再也不会有那样的心境了。


第45章 许大夫的蓝图
　　陆元朗又想了想，微微颔首，走出门去随即敲开了顾瞻的门。
　　“大哥是为了顾眺来的吧？”
　　顾瞻开门见山，陆元朗刚刚想的种种话术反而用不上了，他轻松一笑，道：
　　“不错。”
　　“说实话，我怀疑打伤你的人就是他。”
　　“怎么讲？”
　　“你说那人内力深厚，配得上你这句评价的，我族中不过三五人。谁最怕你我联手？当然是作为宗主的顾眺了。”
　　“这都是揣测，尚无根据。他既是宗主，又是你大哥，你多少也要顾忌着他和家族的颜面。”
　　“大哥这是试探我？”顾瞻挑眉一笑，并未真恼，“难道在你眼里，我连是非都不能分辨了？”
　　“你休胡说，我是替你着想。”
　　顾瞻嗤笑一声说：“大哥放心吧，顾眺这样的人我可不认他是我的兄长，是他也好，别人也好，想要伤你的我绝不能饶！”
　　陆元朗心头一热，未成想顾瞻待他如此。虽然上次分别有了隔阂，但终究还是能够畅所欲言，不像对着他人要斟酌轻重分寸。
　　他巴不得顾瞻跟家里闹翻，混不下去跟他回蓟州，因此进来时并没告知顾眺染病之事。现在见顾瞻如此，陆元朗也拿出当年一般的坦诚，实言相告。
　　“对了，刚刚遂之跟我说，那何云儿身染花柳病，想是顾眺带给她的，若果如此，这位宗主恐怕命不久矣。”
　　顾瞻听了一惊，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
　　“怎么了？”陆元朗问。
　　“哦，没什么，”顾瞻回过神，“那何云儿是不是也要丧命了？咱们还有必要去白马寺吗？”
　　“遂之没提，想来是有办法保她命的。”
　　“大哥真够信他的。”
　　陆元朗笑道：“我跟他相识数月，已经开了不少眼界，你若见了这些也会信的。当时我重伤回到蓟州，请了多少大夫看，人家全都匆匆辞去，只有遂之的药见效。你还记得星弁的母亲吗？遂之连她的眼睛都看好了。”
　　“这可真是离奇了。能救得何云儿最好，我看她聪慧，没准会成为第二个秋月姐。”
　　陆元朗佯恼实笑：“原来你还肯认秋月这个姐姐啊。”
　　顾瞻也不隐讳，爽朗一笑：“我认回了你这个大哥，自然就认她这个姐姐。那时我以为你派她看着我，这才恼她，”顾瞻忽然敛了笑，眼神中透出一种严肃，“只要大哥肯将我当作弟弟，咱们还如往日一般。”
　　顾瞻也会用心思了，会敲打他了。陆元朗知道他所指为何，只能用些缓兵之计。
　　“那是自然。”
　　这话也不假，陆元朗说得理直气壮。他是将顾瞻当作弟弟，但也不只是弟弟。
　　“到了白马寺你先进城，免得跟顾眺撕破脸，等我查清凶手到底是谁再说。我跟遂之安顿好何氏兄妹便去。”
　　“不用怕，我跟白马寺的和尚们一向没往来，他们不认得我。去了只别说出我的名字就好，‘酉郎’是无妨的。”
　　陆元朗听了不禁一笑。想来“酉郎”这小名顾家人是不知道的，如今顾铎过世，也只有他能叫得了。
　　“你一向贪睡，我不打扰了，早些休息。”
　　从顾瞻房中出来，陆元朗面带喜色，许初看在眼里，问到：
　　“按原计划行事？”
　　“不错。”
　　许初了然一笑，顾瞻要跟家中闹翻，陆元朗自然是高兴的。
　　只是他这笑中有着微不可察的失落，陆元朗看了觉得有股莫名的凄冷。
　　“近日看元朗脉象，心冷的毛病想来好些了？”
　　“正是呢。刚刚还和酉郎说起，遂之的医术永远值得信托。”
　　“此事我可不敢居功，”许初笑道，“不瞒你说，这白马寺我早有耳闻，也一直想要去看看。听说寺中僧人多习医术，许多名医都托身彼处，他们有些方药被传得神乎其神，我实在好奇。”
　　“这回正好去参观一番。”
　　“正是呢。还听说他们依托寺院开设医局，有了盈余便用来收治贫病老弱，这也是造福一方的事情，正合了‘医者仁心’的业训啊。”
　　说起这些事时许初的眼中有着实实在在的光彩，陆元朗看了也高兴，便试探他道：
　　“遂之既然如此想，何不自己也筹办个类似的产业？倒不用依托寺庙，就在蓟州城中寻一处坊里，只要连成片就是了。”
　　“如此甚好！”
　　“名字我已替你想好了，就叫作‘济民坊’如何？”
　　“人若多时便再寻些同行相帮，日日切磋也好进益。”
　　“陆元朗笑到：“遂之还要多收些徒弟，你这医术可不能湮没无闻。余老前辈就你这么一个传人，他的身后名可全在你身上了。”
　　许初沉浸在这种畅想中神采奕奕，陆元朗笑着看他，引着他往下想。等回过神来时，许初倒不好意思了。
　　“我也是胡思乱想，这哪里这么容易。”
　　陆元朗挑眉不语。难确实是难，但并非毫无办法。他想着，回头要让池一清摸排一下，许初在蓟州盘下的那处宅院周围都是谁的产业，看看能不能弄到手。另一个，若做得大了得有自保之力，江湖和官府都要打通，不然惹人眼红是不好做。
　　“事在人为，一关关过就是了。这么好的谋划我听了也要心动，遂之可不能这么放弃啊。”
　　二人说笑了一会儿也早早歇下，第二天雇了一辆车带着何氏兄妹往白马寺去。
　　白马寺是佛家古刹，红墙黄瓦，新柳古刹，许初见了不禁叹赏。何康扶着何云儿下车，到了门前只说是来治病的，小和尚便进去请人，另有人搬出凳子来给何云儿坐，却不肯请他们进去。
　　一名医僧给何云儿看了脉象，他不禁大惊，立刻叫人“去请师父”。
　　几人只好耐心等着，不一会儿一名老僧态度安然地走了出来，他须发皆苍，脚步却沉着有力，目光炯炯。山门前弟子都向他行礼，叫他“方丈”。
　　方丈将佛珠换了个手，覆上何云儿的腕脉，诊完一只换另一只，面色波澜不惊。
　　他直起身朝陆元朗等人略施一礼。
　　“阿弥陀佛，老僧已知诸位来意。只是佛门有清规戒律，请勿强求，还请诸位自行离去吧。”
　　说完行了一礼，转身便走，不容辩驳。僧众便将厚厚的朱漆大门阖上，将一行人关在了门外。
　　顾瞻急到道：“诶，你们——”
　　陆元朗上前，将门环扣得响亮，里面人闪开一条缝，陆元朗朝着离去的方丈背影说到：“此处说话不便，可否请大师移步？”
　　觉容脚步一顿，念珠轻转，命身旁小僧将陆元朗请到耳房。
　　“我看施主气度非常，何不先报上名号？”
　　“在下陆元朗，有礼了，敢问方丈法号？”
　　“原来是陆庄主，老僧觉容，”方丈淡淡点头，“那女子是——？”
　　陆元朗知道他这是看自己来头不小，怕何云儿有别的干系，让佛寺白白卷入争端之中。
　　“大师勿怪，我三人与他兄妹原不相识，乃是路上搭救。江湖中人虽不如贵寺伽蓝慈悲为怀，也是见义必行。贸然造访，望请原宥。”
　　陆元朗将前情简要介绍了一番，“大师想必明白，何姑娘这一身危若悬丝，耽搁不得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未闻以未生害已生者。佛家慈悲为本，望大师谅她遭遇凄苦，本非所愿，搭救一番，便是功德无量。”
　　觉容缓缓说到：“此女已患不治之症，非老僧所能救也，不必再添罪孽。”
　　“大师勿虑。我等知晓佛门规矩，不敢妄强。只愿求一方卧处，令其将养身体。其余诊脉用药之事，自有我那同伴动手。”
　　觉容面露微诧，轻笑道：“那位小先生，难道有法医治？你们真知此病为何？”
　　“我这同伴虽然年少，医经药理是极通的，有他诊治，大师自可放心。”
　　“老僧虚活至今，竟从未听说女子沾染此病还能活命的。那豫州城中烟花女子也不乏妆奁殷实者，染了此病到处求医，未有一人得痊。”
　　陆元朗笑道：“想来是他们未曾遇见许先生。”
　　“哦？敢问这位许先生师从何处？”
　　“其先师姓余讳逸人。”
　　那老僧听了肃然起敬，神思转动之间有了打算：“原来是铁面神医的高徒，失敬。既如此，老僧也想见识见识这位先生的医术。”
　　许初和顾瞻本在门外等着，见陆元朗出来许初急着上去想知道结果如何，陆元朗冲他自信一笑，随即僧人便出来打开山门请他们进去。
　　觉容令人给何云儿单独安排了一间房屋，许初不用再诊脉，直接写出方子。因顾虑佛寺不肯杀生，也不给僧人看、不用寺中药材，请何康去街上抓药。
　　顾瞻带着何康去了，那些医僧也有别的病人要照看，陆元朗和许初便在寺中闲逛。
　　“元朗怎么说动方丈的？我还怕他不肯容我们在此。”
　　“这个简单，不过是借遂之的名头一用罢了。”
　　许初听完始末颔首一笑。不到万不得已他不好意思扯出余逸人的名号来为自己抬身价，好在有陆元朗在，这种打通关节的事情不需他为难的。
　　寺中除了佛殿和僧舍，便是周济病人的院落，陆元朗没有多看，许初却逐一盯着那些患者看得入神。


第46章 夙愿
　　“遂之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番南下，倒见了不少之前未曾见过的病症。有些疾病医书虽然有载但北地难见，我到了此处方才明白，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有一方病啊。”
　　许初说得轻松，还带着好奇和惊叹，陆元朗见了也觉得好笑，心想这许遂之还真是个医痴。旁人见了这些疾痛惨相都避之不及，他竟然在其中得到了快乐。
　　“若能号号他们的脉就好了。”许初遗憾地说。
　　“你在觉容大师面前露露才华，还怕没机会？”
　　二人边说着又走到了后院去，那里竟然停放着几具尸体。
　　“想来是医治无效的。”许初道。
　　“还不仅如此，我听说这白马寺多行善举，凡有露死草野街头的都帮助殓葬。他这寺院又多高僧，大户人家有人过世也多到此处停灵超度，据说十分灵验。”
　　许初笑道：“如此灵验的寺院，不奉一棵相思树真是可惜了。”
　　陆元朗也跟着笑，说也奇怪，他在许初面前竟未觉得这些心思有什么值得羞赧的。
　　许初是调笑他，但陆元朗知道许初也理解他，不像顾瞻，一到这些事便露出一身的刺。
　　正说时，顾瞻回来了。
　　在给何云儿喂药之前，觉容叫来了十几个徒弟，让他们挨个诊了何云儿的脉，听他们自行分析，而后给他们讲解。
　　许初一看这阵势，前来观摩的同行竟比初到枕霞山庄那日还多。
　　顾瞻看着满屋子的医僧多少有些不解，陆元朗对许初有信心，笑着看热闹。
　　觉容请一小僧执笔，给何云儿做了脉案，这才让她喝下汤药，而后请众僧都在别室等待。觉容将许初请到上座，跟他半是佛理半是药理地聊着。
　　一干僧众分坐两列，手持念珠，态度谦恭。
　　一旁的顾瞻悄声问：“那老和尚打什么哑谜呢？”
　　“别浑说，”陆元朗道，“他佛家戒律不得杀生，现在是遂之动手，他们方才容何云儿在此，但嘴上是说不得的。”
　　“明明知道是落胎还装什么不知道嘛，扯一堆有的没的，叫人听都听不懂。”
　　“你细听自然能听个大概。那觉容大师问遂之，何云儿身子虚弱，为何不将养几天再落胎，现在行事如何保证她不会母子俱亡，又问后面的花柳病如何医治等等。遂之的回答都是一些医经药理的，我就不明白了。”
　　“刚刚听他们说什么‘比因株花’，是说什么呢？”
　　“觉容问遂之那味药材是否可用，遂之答说只是听说未曾见过，也不见本草书有载。觉容说那东西产自天竺，他曾见一些梵语写作的书籍介绍过。”
　　“我说咱们许先生怎么突然来了兴致，一双眼睛亮得什么似的。”
　　陆元朗去看许初，见他果然神采奕奕，眼底不禁漾起笑意。正逢许初跟大师同坐上座，被众人看得不自在，也用目光去寻陆元朗。
　　啧。
　　顾瞻意味不明地咂了咂嘴。
　　陆元朗心道顾瞻这是误会了，待要解释，又怕惹来一场不快。他这酉郎向来将儿女私情看得极轻，以为他的喜欢也是一场孟浪轻狂。陆元朗这几年不近美色，也是赌着一口气，要证明自己的认真罢了。
　　见此情形，陆元朗想着，今后跟许初还是要注意界限的。
　　那边何云儿胎儿已落，常在寺中帮工的女善客帮着处理了，觉容大师带着许初和徒弟们去给她号脉。
　　觉容收回手，暗暗点头。
　　“果然与许先生所料一致。就请开方吧。”
　　高僧厚貌深情，水不扬波，在场众僧看了却都知道这是何等的肯定和称赞，不禁一片哗然、交头接耳。方才许初和觉容辩论，他们心中还偏向师父，如今便全都称奇起来，几个年资高的也逐个去切何云儿的脉，回头冲众师弟一说，众人更加叹服。
　　僧房外还有围观的善客、病患，此时见了更纷纷传扬出去。
　　到了寺中开斋时间，觉容便请他们几个留饭，寺监到来单独请许初到方丈禅房中去。
　　白马寺中的斋房也是宽敞无比，僧众、香客俱在此用餐，被救济的病患则另在一处。人数虽多，但是异常安静，无人吵闹。
　　顾瞻闷得慌，左看右看，不禁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我笑啊，”他凑近陆元朗身边说到，“大哥堂堂武林第一高手这次坐了冷板凳了，进不得方丈禅房，只好在此吃大锅饭，不如咱们许先生面子大。”
　　“他僧家淡泊虚冲，不趋炎附势，这是他可敬之处。这豫州虽然顾氏独大，但各门各派势力都有，这也是他自保之道。他收治了何云儿已经担着风险，再跟我热络起来，人家怎么看呢。”
　　“大哥说的是。白马寺在豫州一向置身事外，各家也都敬重他，因此我才提议将何云儿安放在此，谅顾眺也不会上门滋事。”
　　两人正说时，忽然有僧人进来报告寺监，说门外有人闹事。
　　“是什么人？”寺监放下碗筷问到。
　　“说是顾氏的人！来要咱们上午收治的那名女子呢！”
　　“真是岂有此理！”顾瞻拍案而起，“他竟糊涂到如此地步！我去收拾他们！”
　　陆元朗拉住他：“你可想好了，现在就要跟他刀兵相见？你若不愿去，我去对付他们就是。”
　　此时寺监已走到他们跟前，顾瞻说到：“不瞒师父，我就是顾氏的人，待我前去打发他们，必不会扰了你佛寺清净！”
　　陆元朗见他铁了心对付顾眺，也不阻拦，跟着出去到了山门前，见来的都是一众家丁。顾瞻一露面，他们便嘴称“七爷”一齐行礼。
　　“回去告诉我大哥，这女子我要保，她腹中胎儿已无，请大哥放宽心吧，必不会辱没了他的清名。”
　　来人们见是主子发话，不敢反驳，都答应着去了。陆元朗道：
　　“既然要做就做到底，你赶紧传信找些心腹人手守在这里，以防我们走后他们再来。待何云儿身体好些，另找地方安置她。”
　　从觉容的禅房出来，许初便去寻陆元朗和顾瞻，他们已经在寺中拨给的禅房中休息。
　　陆元朗看出许初闷闷不乐。“怎么了？方丈跟你说了什么？”
　　“哦，没什么，只是聊聊先师的故事。”
　　“我看你好像心绪不佳。”
　　“这个啊……刚刚听方丈说起梵文医书和天竺本草，这些我早有听闻，一直想得一观，无处寻找。刚刚我向方丈借阅，他说那些医书都是他寺中珍藏，不借外人阅览，”许初自嘲一笑，“是我问得唐突了。”
　　顾瞻问到：“许先生认识梵文？”
　　“我因为遥慕天竺的医书，学过一些。只是至今没有机会用上呢。”
　　陆元朗听了这话就知道许初多么渴慕那天竺医经，方才听见时神采奕奕，如今不得见就郁郁寡欢：“什么珍本，还怕被看坏了不成？”
　　顾瞻道：“这方丈也是不晓事，不怕凭枕霞山庄就能将此夷为平地？何况也不必大动干戈，找个轻功好的偷也偷来了。”
　　“医家向来也要留些看家的本领，有些不传之秘也是常情。”许初赶紧找补。
　　陆元朗问：“他就没留些活话？”
　　“方丈说只要我肯拜他为师，便不是外人，寺中珍本尽可阅览了。”
　　许初说着也无奈，顾瞻更是觉得好笑，难不成为了看他两本书还要出家当和尚吗？
　　陆元朗道：“他算盘打得倒响，还想白捡遂之这么一个徒弟？”
　　“师父只有我这么一个传人，我哪能另投他人啊。”
　　许初说着自嘲地笑笑，坐下来打开行李。
　　陆元朗早就看出来许初这人清心寡欲，当初他想酬谢都无处下手。现在终于发现了许初想要的东西，却要这么放弃，陆元朗心都不甘。
　　他想了想，从床铺上跳下来。
　　“我出去一趟。”


第47章 交易
　　陆元朗求见觉容，说明来意。觉容笑道：
　　“我自然知道那小许先生心地光明，有心弘扬医道。可我白马寺能在此立命，也要靠些独门绝技才行，还望陆庄主谅解。”
　　“在下前来并非要提这些无理诉求，”陆元朗道，“听您的意思，这医家绝学就像我武林中独门武功是一样的？”
　　“不错不错。”
　　“既如此，我与大师交换一下如何？”
　　“陆庄主此话怎讲？”
　　“在下不才，也有些独门的武术，此时可以教给大师或者您的徒弟，只求大师将那几本医书给许先生阅览。”
　　觉容没想到陆元朗竟提出这样的条件，他心中犹疑，陆元朗见状继续说到：
　　“大师若不放心就在您的禅房阅览也可，只看一过，即当璧还。”
　　“老僧所虑倒不是这个，”觉容道，“陆庄主以剑闻名，需知我僧家用棒，你当真能够指点小徒一二？”
　　陆元朗笑道：“大师不信，咱们就先试试。”
　　觉容叫了“明”字辈的亲传弟子十余人到院中场地，这些和尚手执棍棒站成一排，法度森严。
　　他最中意的弟子法号明悟，武功医术俱佳，觉容便叫他出列。
　　明悟横过棒子拉开架势，陆元朗却将剑丢在一旁，朝围观僧人伸出手：“拿棒来！”
　　觉容不曾想他竟然要用棒与明悟对阵。以陆元朗的修为足以看出明悟功法不凡，他竟有这个自信？
　　招手示意小僧给陆元朗递上棍棒。这兵器浑融而更长，多是两手操控，不以刺敌为致胜绝技，跟陆元朗平时习惯截然不同。
　　就凭这份自信，明悟也有了受辱之感。
　　双方战在一处。明悟的武功在全寺无人能敌，一条棒耍得虎虎生风，那棒甚至比旁人的还要粗重些，不想不到半盏茶就败在了不惯用棒的陆元朗手下。
　　明悟心高气傲，不甘心这样丢人，立刻从地上跃起，再次冲向陆元朗。陆元朗不急，待他近身、棍棒已从空中劈下，这才将身一扭、以棒迎上，他稍一发力便震得明悟虎口生疼。
　　“还有谁想试试？”
　　陆元朗踢起明悟脱手的棍棒还给他。
　　明悟招手令围观的众位师兄弟一起上。几十根棒子织成天罗地网扑向陆元朗，他却腾身而起，衣摆也不曾沾了劲气。
　　不一时觉容在旁喝止：“都退下！”
　　再输，这脸就没处搁了。
　　陆元朗将棒丢到小僧手上。“方丈现在相信，我陆家还是有些绝学的了？”
　　“陆庄主也练过棒？”
　　“那倒不曾，只是诸般功夫均有相通之处，所谓‘守一而治万物’。”
　　觉容见了这情形，对陆元朗提出的交易没法不动心，便请陆元朗指点明悟一遍。
　　回到禅房后陆元朗便叫许初。
　　“遂之，方丈请你过去。”
　　他说得简洁轻巧，许初不解：“可说是什么事了？”
　　“请你去看天竺医书。只能看一遍，你要用心记啊。”
　　“真的？！你是怎么说动他的？”
　　“你放心，都是光明正大的事情。”
　　许初两眼放光，连忙整理仪容去了，顾瞻凑上来问道：
　　“大哥，你跟我说实话，方丈到底为什么答应？你可别跟我说什么弘扬医道、救死扶伤的话，骗不过我的。”
　　“我教了他寺中僧人一些身法。”
　　“身法？！大哥！那可是你陆家武学的根基，万变之下皆在于此，陆伯父一生也只教了你和元耀啊！”
　　“小点声，待会儿传到天上被我爹听去了，”陆元朗道，“我只教了一遍，凭他的天资也就学个三成吧。他就是学个十成又能如何？需知身法也不是灵丹妙药，光靠这个威胁不到我。”
　　顾瞻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希望咱们许先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不然这一场交易要亏死了。”
　　陆元朗道：“依我看，在医书上他或许真能过目不忘。”
　　“对了，”顾瞻疑道，“你为什么不告诉许先生实话？还有我俩回蔡家堡杀了姓蔡的们和那个师爷，你怎么也不告诉他？你给他报仇他该高兴的。”
　　“酉郎啊……”陆元朗叹了口气，想起自己的心在无望和希望的交错中受尽搓磨，数年的时光就那样汹汹而过，“自己受过苦，就会对别人仁慈一点，你懂吗？”
　　顾瞻不懂。
　　他现在心中有更大的事情。
　　“对了大哥，方才赶走了顾眺派来的追兵，你说我回去后如何面对宗主兼大哥啊？”
　　“你想说什么。”
　　顾瞻狡黠一笑：
　　“我跟顾眺已是撕破脸了。论武功我不惧他，但他毕竟担着宗主之名，手下走狗不少，我刚刚回乡根基不稳，要想跟他抗衡是很难的，因此——”顾瞻挑眉一笑，“还望大哥帮我。”
　　陆元朗自然愿意，忙道：“那是当然。进了城你就住到我那里去，待武林大会结束，跟我回蓟州就是。你的房间我一直留着，从没有人动过——”
　　“我可不要寄人篱下。”
　　“你跟我回去，山庄便是你的家，何来寄人篱下之说？”
　　“大哥，”顾瞻正色道，“我指的是，请你帮我，夺取宗主之位！”
　　陆元朗听了一愣，刚行到此处的许初也惊到了，随即听陆元朗问到：“以你的根基如何夺位？”
　　“你我联手，还怕有做不成的事？！大哥，一路上你我同行同止，刚刚山门前更是一同露面。我是籍籍无名，大哥可是无人不识，在他人眼中你我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如今你不帮也得帮！”
　　许初从觉容处看了一会儿医书，回来正见他们说成这个样子，自知不该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遂之，”陆元朗明显是按捺着火气的，“可看完了？”
　　“还没有，只是晚了怕打扰方丈休息，约好明日再看。”
　　“那便先歇息吧。”
　　许初心想，到了这份上，顾瞻已是公然跟自家族兄背离了，如果不能除去顾眺当上顾氏的族长，顾瞻只能离乡逃命，那么回到他自幼长大的蓟州就是最好的选择，陆元朗当然更愿意出现这种情况。
　　现在顾瞻和陆元朗各怀心思，陆元朗的意图昭然若揭，顾瞻更是毫不掩饰地要挟，这么谈下去肯定是要吵起来的，也难怪陆元朗要借他先平息口角。
　　不多时陆元朗借口出去方便迟迟未归，显见得是有意避开顾瞻。陆元朗向来冷静深沉，又是对着心爱之人不愿情急之时口出妄言，许初知道他必是找无人之处独自思量去了。
　　僧房自是通铺，好在一人一位，并不拥挤，房中也没有安排其他人。
　　顾瞻焦躁，在房中走来走去。许初跟着焦躁，想了一想，出去寻陆元朗。他径直走到停放尸体的后院，果然看见陆元朗坐在台阶上。
　　城外静谧，寺中唯有木鱼阵阵。后院停放的尸体有的是奢华的棺椁盛殓，有的只是盖了一张白布，夜色笼罩下寂冷无比。
　　见来人是许初，陆元朗松了口气，他不知道许初来干什么，陆元朗相信许初有这个分寸和心气，才不会主动卷进他跟顾瞻的纠葛里。果然许初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陆元朗望着漫天惨淡星光，庆幸有许初在此。虽然他的渊思寂虑一丝一毫也不能对许初言讲，但有个人在此相伴，也是莫大的安慰了。
　　很多次要做出重大的选择时，陆元朗都是独自一人苦苦思索。成大事者不谋于众，再艰难的决定也得他一个人做。
　　池一清是个好兄弟、好下属，但只会在他指出方向后安排如何赶路。至于其他的下属，陆元朗只允许他们在自己划定的范围内自行其是。宋星弁是个好朋友，好就好在只偶尔陪他吃喝玩乐，从不关心两家的事务。
　　陆元朗的身旁从未出现过许初这样的人。可惜的是，此时他心中全是顾瞻乍然托出的野心，尚未意识到自己是多么需要许初这样的人。
　　用不了多久，当他孑然一身浪迹孤舟之时，他就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许初心照不宣的理解和默然无声的陪伴。
　　此时他只是暗自拿定了主意。
　　“他在做什么？”
　　许初答到：“在房中呢。”
　　陆元朗知道顾瞻性子急，晾着他他就更急，一急就乱了阵脚，他还能占了上风。
　　“你先回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嗯。”
　　许初站起来刚要走，不想却和跟过来的顾瞻撞了个照面，一时手足无措。
　　“大哥！”
　　顾瞻绕过许初就往里走，陆元朗却眼神示意许初先别离开。
　　“你的意思我知道了，”陆元朗沉声对顾瞻说到，“让我想想。”
　　顾瞻还想说话，陆元朗冷冷道：“你知道我的脾气。”
　　“是。但希望你明白，无论你帮或不帮，这件事我做定了。”


第48章 三人行必有人尴尬
　　顾瞻语气刚硬，许初听了也怕他们争吵，好在陆元朗虽然目光一沉，将话咽了回去，并未针锋相对。
　　“快到寺中熄灯时间了，”许初道，“先回去睡吧？”
　　顾瞻当先转身回去，陆元朗等了一会儿也跟着起身。三人这么不远不近地走回禅房，一言不发。
　　到了房中，看着三个铺位的通铺，产生了新的尴尬。顾瞻不管那么多，赌气和衣躺下，占了最边上的一个。
　　许初瞥了眼陆元朗，对方给了他一个半是抱歉半是恳求的眼神。许初自然明白，挨着顾瞻在中间躺下。
　　这个气氛，许初睡不着。熬着，好不容易熬到了半夜，两边人的吐息都稳定匀长了，他便悄悄爬起来，到外面去透风。
　　陆元朗跟顾瞻之间的感情和冲突就像水下的暗流，牵一发而动全身般地复杂深刻，许初是一丁点也不想卷进去。他随陆元朗来豫州有他自己的目的，许初坚定地想，完成了他就立刻离开。
　　这之前，有任何问题，他顺着陆元朗做就是了。许初总觉得陆元朗是有办法达成意图的，毕竟他还没见陆元朗失败过。
　　这白马寺的院落极大，后面更是连着山势。许初因怕打扰别人，一直往人少处走，还好有些星光月色，不至于漆黑一片。
　　“这位小兄弟，又见面了。”
　　许初吓了一跳，循声望去方才发现钟亭下站着一人，那人的面色在星光下更显得惨淡雪白，小脸小眼薄唇，是他在蔡家堡时遇见的那人。
　　“仁兄也到了这里来？”
　　“是啊。与你们先后离了蔡家堡，多亏了你们一行才出得门来。”
　　那人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气息极稳，许初不是行家，也知道他内力必然十分强劲。只是这人两次出现都在夜间，又生了这么白的面皮，竟显得阴森森的。
　　“仁兄想必也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
　　“算是吧。小兄弟也睡不着？”
　　“是啊，两次见仁兄都是深夜，想来是无眠之人？”
　　“心有挂碍，如何成眠？倒是小兄弟如何也不睡呢。”
　　许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宕开一句问到：“你我两番相见也是有缘，如此称呼烦琐，何不互通了姓名呢？在下姓许名初，草字遂之。”
　　不料那人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就在许初以为他不愿与自己深聊时，那人竟说到：“许先生可知道蔡家已被灭门了吗？”
　　许初听了一惊。“哦？是何人所为？”
　　“怎么，你那两个同伴果真没告诉你？”白面人嗤了一声，“你也未曾看出？”
　　许初想起他们刚离了蔡家堡的那一夜，陆元朗和顾瞻夜半一起从外面回来，说起去处显然是有所含糊的，想来就是那一夜他们一起回去杀了蔡氏父子。
　　念及此处许初难免有些被孤立之感，他跟蔡氏又没有纠葛，此事何必要瞒着他呢？
　　那白面人看着他，脸上有玩味之色。这人从来不笑，也不守礼，说起话来藏头露尾，许初便觉得不快。
　　许初告辞离去，又转而劝慰自己，人家是自幼相识、感情坚笃，他不过是一介医者，为治病而来，病愈即去，原不该有别的心思的。
　　可他往僧房走去，看到漫天星光和葱郁松柏，却仍觉得清凉孤寂。
　　带着这样的念头回到了卧处，许初意外地发现三人的床铺竟然全空着。
　　陆元朗本想用沉默向顾瞻施压，但这种压力很难持续下去。毕竟，谁能拒绝心上人将你从床铺上拉起来呢。
　　足下一点，稍施轻功，二人来到了后山的无人之处。
　　“大哥，我知道你埋怨我将你推到这个位置，”顾瞻也冷静了一些，不再那么急迫和咄咄逼人，“我也是没有办法，可是除了你，还有谁能帮我？”
　　一番话听得陆元朗心软，顾瞻接着说到：
　　“在我心里，大哥你比那些族兄更为重要。这些年我确实怪你，怪你将我当作优宠之人——你先听我说。但我调教出个杨柳依送给你，希望跟你重归于好，并不只是为了今日啊。”
　　“酉郎，”陆元朗的神色郑重严肃，“我从来没有那样看待过你！我知道你向来不以儿女私情为意，但有情不是软弱，损不了你的洒脱。你我自小相伴，什么生死难关没有一起走过，我对你的用心，你真有疑虑？你真的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
　　“大哥——不错，我是听说了。当年我就不明白，你要什么样的小倌和女人没有，为什么偏偏想要我呢？！你想要谁，我都可以帮你弄来！”
　　这话在数年之前陆元朗表白心意之时顾瞻就问过，现在提起仍然满怀不平，他显然也想起了当时的不快，降低语调续道：
　　“杨柳依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不肯碰他我确实意外。你的书信我也都收到了。可你坐在庄主的交椅上，看到的景色真能和当年一样？我若陪你共赏，也能跟当年一样吗？”
　　陆元朗避而不答。
　　“蓟州和幽州之间的往来，我一直想交给你做。山庄这边目前是一清在代管，你若回来立刻就能移交给你。幽州我派了尹江岸去，也是你熟悉的人，胡续万和他手下的党羽已经清除干净，你不用担心。”
　　顾瞻并不满意，直视着他问到：
　　“大哥，枕霞山庄庄主之位，你也能给我吗？”
　　陆元朗一愣。顾瞻并不为难他，接着说到：
　　“这个位子我没想跟你抢。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陆伯父对你的寄望，他要将枕霞山庄传给自己的儿子。都说陆伯父偏疼元耀，但真正的心血都花在了你身上。你我一同走镖，一起剿匪，可大家的眼睛都盯着你。”
　　陆元朗嘴角浮起一抹惨然的冷笑。顾瞻哪里知道，陆图南那么疼爱小儿子却没有将其当作继任者来培养，乃是因为他打陆元耀时下不去手啊。多少次陆元朗挨了打，不出声、不喊痛，还要若无其事地练剑、出门，可陆元耀犯错时受到的惩罚都只是掩人耳目、堵人口舌的装腔作势罢了。
　　顾瞻说着红了眼眶，并未注意到他的异常，“就连我爹也一心支持你！大哥，我不是有意见，你的才具和担当我都服气。小时候焦叔对咱们多好啊，你记不记得，他还让我坐在他的肩头摘枣子。可他要架空你，你除掉他我没有半分不支持！但我也在这世上活过一回，下辈子还不知道在哪，我也想活得轰轰烈烈！”
　　顾瞻转过头，少年的眼中蓄满了委屈和不甘，那眼神让陆元朗心生不忍。
　　“为什么我不能成为一家之主、一方之雄？大哥，我不想居于人下，哪怕是你。”
　　陆元朗无话可说。顾铎对他爹、对他、对枕霞山庄都是忠心不二，当年陆图南没得突然，顾铎第一个站出来拥戴他继位，后来北方戎狄入侵，顾铎主动请缨，却不想被宵小暗害了却了一世威名，对外只说是暴病而死。
　　何况他跟顾瞻的地位在这摆着，顾瞻先给他架起来，他再劝什么都显得虚伪了。任他再说当家的不易，顾瞻现在一心要进取，哪会听得进去呢。
　　“大哥，我刚刚问你的意思并不是对你做庄主不满。只是你待酉郎的心如果真的至诚，为什么不能帮我当上顾氏的宗主？你我日后相见平礼相待，那才见得兄弟相重之处。”
　　陆元朗道：“你年轻，回乡又不多时，这样的根基要夺位谈何容易？”
　　“我知道你还当我是小孩子，说到底，你从未正眼看过我吧。”
　　“酉郎——你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
　　“大哥！我自从回乡一直筹谋此事，到现在也有了些心腹人手。族中如今混乱不堪，我诸位兄弟没有能担大事之人。顾眺已经把家族名声搞臭了，这时我不出手，难道看着顾家成了江湖中的过街老鼠？不瞒你说，我想娶乐依依，也是因为她家可以帮我。”
　　陆元朗毫不掩饰自己的苦笑。他原以为顾瞻开窍了，不想还是如此。这样也好，跟这样的顾瞻打交道，规则他还是熟悉的。
　　“不管你怎么想，我爹背井离乡为枕霞山庄卖了一辈子命，又为你继位出过力。他没的时候有人到我这里吹风，说我爹是你害死的，我半个字也没信过。你就当看在他老人家的面上，帮帮我行吗？”
　　陆元朗没有别的选择，他已经知道自己会答应。他只是想不明白，他怎么就输了？
　　顾瞻见他不说话，收了泪光扬起头说：“就算你不帮，也请你不要妨碍我。我哪怕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试一把！”
　　陆元朗明白了，这场博弈他一开始就注定会输。这份感情在顾瞻是筹码，在他则是负债。早在他决定为了向顾瞻证明自己的真心而不近任何美色的时候，他就已经被要挟了。
　　他一向最讨厌被人胁迫，可这几次却自己把自己放到了这么一个要自证清白的位置上。
　　缓缓向前走了两步，陆元朗面向山下负手而立：“你让我别无选择了。”
　　“大哥？”
　　“我只告诉你，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除非得胜，否则绝不会全身而退。你可想好了吗？”
　　顾瞻点头，面容是殊死一搏的坚定。


第49章 人红是非多
　　许初本已习惯了陆元朗的神秘，可相处日久又觉得看透了此人隐衷，此刻回房见他和顾瞻不在，又感到疏远。
　　为自己的患得患失自嘲了片刻，许初干脆躺下睡了，直到第二天早斋才见到陆元朗和顾瞻现身。
　　那两人之间的紧张压力消弭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牢固而坚硬的默契。顾瞻喜形于色，陆元朗则坚定平静。
　　顾瞻悄声道：“白马寺的素斋中最有名的就是这豌豆糕，大哥和许先生尝尝。”
　　陆元朗夹了一块，又推到许初面前。那豌豆糕绵密柔软，豆香四溢，一入口Hela许初就不禁挑眉，陆元朗看了便笑。
　　“在蓟州时宋二公子跟我说，到了豫州一定要尝尝豌豆糕和牡丹饼，果然不同寻常。”
　　陆元朗简直能想象出宋星弁说这话时的语气，一定是潇洒含情的样子。他这好友心思细，难怪总能打动人。
　　这么想着，却没说话，倒是顾瞻问了几句宋星弁的情况。
　　饭后许初便着急去找觉容看书，看完后觉容还留他相谈。许初自余逸人以外，从未见过如此渊博老练之人，不觉叹服。
　　觉容呵呵一笑，“许先生闲时但可来坐坐，你我讲论一番也好有所启发。我这里还有些友僧带来的西域本草，许先生感兴趣时也可来玩赏。对了，不知许先生这番到此所为何事啊？”
　　许初觉出大师私下更加平易近人，不禁一笑：“小生听说武林大会的盛名，因此前来凑个热闹。”
　　“我看先生倒不像图慕繁华的人，”觉容微微笑着，“若不嫌老僧多嘴——请问许先生如何跟陆庄主相识的？”
　　特特问起这个，许初有些诧异。心想高僧果然有些识见，怕不会已经看出陆元朗身上有伤吧？许初不敢大意，淡淡说到：
　　“不过偶然相识，搭伴赶路罢了。”
　　觉容便又问他今后打算，听闻许初要回蓟州，觉容道：
　　“那你我相见之日怕是寥寥了。老僧行医多年，也有几个徒儿还算成器，但俱不如许先生这样出类拔萃，我观你今后必有声震天下之日。可惜啊哈哈哈哈——这样的俊才竟不能出自我的门下。我本有心长留你于此，但观你缘法不在此处。然你灵澈通透，必有大福。想来余神医也是福慧之人，才能有你这样的高徒呀。”
　　得高僧这样看重，许初受宠若惊，忙道“过奖”。
　　“小生惟愿有一技傍身，并不敢以天下声名为念。”
　　觉容掐碾佛珠，接着说到：
　　“在豫州时，还请多来寺中看看，有几位危重伤者，我也是束手无策，或许你有良法。”
　　许初本来就想看看那些人脉象，此刻见方丈先提起，自然一口答应，说好午后便去。
　　“我观许先生用剑，想来武艺不错？”
　　“惭愧，不过粗学几招，上不得台面的。”
　　“我寺僧众一向练棒，许先生若有心学学强身健体，也可来寺中同练。许先生可曾听过——‘象齿焚身’的譬喻吗？有一番武艺傍身，老僧也好安心呐。”
　　大象因为一对洁白的象牙而遭遇杀身之祸，许初如何不知，这话就是余逸人教给他的。
　　方才初识觉容便教他这番道理，许初不禁心惊，敛容道：“多谢大师提点。”
　　觉容点点头，送他出去。
　　午后觉容大师亲自来请许初去给几个疑难杂症的诊治，许初自然乐意。
　　许初给一幼子针灸时，觉容便退到了外面，跟另一位苍髯老僧说到：
　　“师兄看如何？”
　　那人法号觉详，也是一名医僧，前些年辞去方丈之职专在佛塔上念经诵佛，不再为人诊治，世人一向难见他面目。
　　觉详看着许初一番从容应对，略一览徒子呈上的脉案药方，不禁悠悠叹道：
　　“天下药石，尽集此处矣。”
　　此时陆元朗和顾瞻正在院中，商量替顾瞻夺位之事，觉详一眼便看到了陆元朗。
　　“那是何人？”
　　觉容道：“那便是枕霞山庄的陆元朗陆庄主，师兄识得？”
　　“我不问世事多年矣。只是见他禀赋不凡、根骨奇绝，因而发问。”
　　“师兄好眼力。上次武林大会上陆庄主夺得头筹，可不是天资非凡么。这些年枕霞山庄势力遍及北地，甚至在豫州也是异军突起，不容小视。师兄可知道，许先生便是跟他同来的。”
　　说完又将前几日用医书跟陆元朗交易武功绝学的事情述了一遍。
　　正说着时，陆元朗也发现了远处的注视目光，见是老僧，觉容又面带恭敬，便知道这必非常人，因此遥遥抱拳示意。
　　觉详点头回礼，问觉容道：“那陆庄主为人如何？”
　　“我也是耳闻。听说他在蓟州声望颇佳，上下咸服，虽然城府极深，心术倒像是正的。”
　　“那就好，若能一直如此便难得，”觉详对觉容说到：“许先生谦冲和易，然而木秀林中，如锥之在囊，不久必显。这样的芝兰，师弟无事还要多关照关照。”
　　觉容缓缓道：“我也是这样想啊。”
　　觉详在豫州是极有声望的，此刻见他出来，识得他的香客便纷纷顶礼膜拜，觉详不愿多留，自回塔上去了。
　　那日许初为何云儿用药令全寺医僧观摩，今日又被觉容带着在寺中诊治一圈，加之遁迹多年的觉详也出来看他，许初那名声便传了出去。
　　到了下午便有多家名门富户着人来请。初来乍到，许初不敢妄接，拿着帖子犯愁。陆元朗见了问到：
　　“遂之不知他们底细，可请酉郎看看。你若怕惹麻烦，就是全都推拒了也干净。”
　　“我也是这样想，只是不知如何措辞。”
　　“这还不简单，”陆元朗笑着，将那几个家人小厮全都叫了进来，“回去禀告你们家主人，就说许先生是我陆元朗请来的，请他们勿要相烦。”
　　陆元朗并非喜爱作威作福的人，但这一番却令他畅快无比。许初怕得罪人，他不怕。他从未如此觉得拥有这样的底气是如此快意的事情。
　　许初如释重负地谢他，陆元朗就更高兴了。
　　可是没过一个时辰，便又有小僧前来通报，说有人求许先生诊病。
　　“我帮你回绝了去。”陆元朗道。
　　那小僧一脸无奈：“他们……已把病人担到山门前了。”
　　家属担着病人来到了山门前，许初若是不见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得了寺僧的允许，一位中年男子已指挥两位下人将病人担进了院中，许初远远就看到躺着的是一位老者。
　　那男子站在一旁，见了许初便客气请托，令许初感到奇怪的是，那男子对病人态度冷漠，不像是会大动干戈将人带来的。
　　那老者形容枯槁，气息奄奄，骨骼之外只剩了一层薄薄的皮肤。许初摸他的脉，心中暗道不好，想了一想，将那中年人请到一旁。
　　“敢问尊家与那位老伯是什么关系？”
　　“是族中的长辈。”
　　许初点点头，缓缓道：“这位老者身患数疾，虽没有不治之症，但已是虚弱不堪。更奇的是——恕我直言，他身中毒物，不是立刻发病的猛药，但要解毒也破费功夫。那解药药性均十分猛烈，若要用时，恐怕他身子受不住。”
　　那人一改礼貌样子，冷言道：“就是治不好呗？”
　　“身是疾之所依，亦是药之所立。根本不固，药石难效。若为去疾反至身损，就与医药本愿背道而驰了。如今之计，唯有以温补之方将养，令老伯安度时日了。”
　　“先生说了这么多，还是治不好哇？”
　　许初语塞，不成想碰到个胡搅蛮缠的人，看这意思，八成是来砸场子的。


第50章 仇家
　　果然，那人立刻喊叫起来，引得堂中的患者和僧侣侧目而视。
　　“我本听说来了个神医，不成想是个冒牌的！枉费我一番周折担了族叔到此，他竟巧言令色！”
　　陆元朗也是怕来者不善，因此在许初走后来到附近查看动静。一见这人如此无礼，不禁火气也上来了，正要现身解围，不想倒先有别人上前。
　　那是一对年轻男女，方才就在院中烧香拜佛。那女子面容流光，朱唇一点，是个惹眼的美人。她身旁的男子上前说到：
　　“这位仁兄，既是你自家担了病人来，这位先生又未诓骗你，缘何在此吵闹？这病啊，有治得好的，也有治不好的，天道如此，你切莫执着。”
　　几位僧人也上前来，说佛门净地不许喧哗，那中年人这才罢了，又叫下人将患者担了出去。
　　许初本想找那男子道谢，不想一转眼他和那女子竟都不见了。
　　陆元朗在旁看到他二人相携离去的，见事态平息便不现身，转身回房了。
　　许初回去时陆元朗说到：
　　“遂之，收拾东西，咱们下午便走，天黑前还能进城。”
　　看这样子，必是跟顾瞻商量好了，进城去有要事处理。许初答应着，收了东西，三人便去跟方丈辞行。
　　觉容跟陆元朗、顾瞻不过说了些客套话，只是又单独请许初进自己禅房共语。
　　在外面等着时顾瞻揶揄到：“大哥，你有什么想法可得赶紧说啊，我看觉容大师真想把许先生收了做和尚呢。”
　　陆元朗瞥了他一眼：“酉郎，现在你有求于我，不说取悦我，至少不要惹我生气。”
　　顾瞻知道他没真恼，不以为意地笑了。
　　“大哥你当年也是个通达之人，何苦跟我置这个气呢？你对许先生好，不要总是瞒着他嘛。”
　　“你不要多想，遂之多次救我性命，我只是无以报答罢了。”
　　“大哥要报答他，多少银子不够？不用出卖你祖传的绝学换他一笑吧？”
　　“怎么，我帮你夺位费的周折比这个小？”
　　“大哥对我的好我自然知道，今后必不会忘了大哥的扶持。只是我也希望大哥你活得痛快，不要白白为我伤神了。”
　　陆元朗斜睨他一眼：“我若是打算跟你交易，开始之前就会谈好价码的。”
　　前两天还想着顾瞻误会了他和许初的关系，要跟许初保持点距离才好，他怎么就忘了呢？
　　顾瞻已安排了人手到白马寺护卫何氏兄妹，还找了婆子伺候何云儿，以免她在寺中不便。双方约好，等三五日后何云儿身体大定，陆元朗就着人来接他们进城。
　　许初从觉容处出来时马已套好，三人就策马而去，直奔豫州城，到城门关闭之前果然赶到。
　　城中熙熙攘攘，一片繁华，根本无法行马，三人就下来牵马而行。
　　“想不到豫州竟然如此热闹。”
　　“还不是因为这场武林大会，”顾瞻道，“今年是朗陵山的东道，城里城外早就住满了人。最有头脸的几个已经住到了朗陵山白家，早来的、有两个银子的住在城里，晚来的住在附近村镇，近日才来的已经在草野上安营扎寨了。”
　　许初早就听陆元朗说枕霞山庄有分舵在此，起居自然是不愁的。
　　陆元朗笑说：“这朗陵山靠近豫州城，倒少了大家多少狼狈。上次是峨眉山的东道，简直全是在树上过的夜。”
　　“大哥可知道，我出发去蔡家堡之前，这豫州城里里外外已经不知打了多少仗了！”
　　“哦？打什么？”
　　“还不是白渚那个老狐狸，提前放出风去，要按照江湖名望排座次呢。”
　　陆元朗冷笑道：“他是有意引得大家互相残杀，”他转向许初道，“这江湖说也可笑，为了个‘名’字就能杀得你死我活。”
　　“现在无论是大哥的武功还是枕霞山庄的威名，都足以坐上首席，你是不必争的。”
　　三人边说边走，两旁街道全是热热闹闹，每家酒楼茶馆均是人满为患。天色渐暗，便有许多人由市入坊，许初看那里巷，只见行走其中的人多有酒意。
　　多看两眼时，就看见路牌写着“大鼓巷”，心中觉得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
　　陆元朗忽然对顾瞻道：“酉郎，何康说曾被顾眺卖到大鼓巷，明日你着人打听打听是哪一家，与他家说通了，不然日后还是麻烦。”
　　“大哥的‘说通’，是用拳头说还是用银子说呀？”
　　“那就看咱们七爷的本事了。”
　　笑过后许初问到：“不知这大鼓巷到底是什么去处？我看这一带街巷灯火通明，似乎不是普通人家。家家都有人守门，行走其中的又带些酒气。”
　　顾瞻闻言哈哈大笑，陆元朗无奈垂眸。
　　“许先生还问呢，”顾瞻笑道，“这一带不过是些花街柳巷。这还是打前朝禁娼以后，做这行当的便挪到了坊里院落之中，一家蓄妓少则一位，多者也不过四五。本朝风气渐开，慢慢也就明目张胆起来，你看那守门的就是龟奴了，在门口招揽生意的。”
　　许初听了面色一红，顾瞻接着说：“别的倒也没甚稀奇，只是这豫州好狎小倌，成了此地一大恶习，那大鼓巷就都是些兔相公，寻常娼妓则以罗盘巷为首，两条巷子斜斜相对，凡是走到这街上的，你只看他往东往西就知道他的喜好了。”
　　许初暗悔不该唐突发问。顾瞻言语间有不屑之意，特别是提到“小倌”时更是厌恶，陆元朗则默然不语，待顾瞻说完便道：
　　“酉郎先回去，待我找到联络之处便知会你。”
　　顾瞻会意，就和他二人告辞。
　　“这条街上虽然繁华，遂之出来时还是少走此处为好。”
　　说这话时陆元朗竟不敢同许初对视，见他点头便迅速移开了眼。
　　“对了元朗，顾公子回去没事吗？若是顾眺寻仇——”
　　“他顾家诸兄弟早已分家，所谓宗主不过是族中推举的领袖，对外虽是一体，实则不在一处起居，因此只要守住自己门户，暂时倒还无妨。”
　　“原来是这样。那他家的门客呢，可是住在主人家里？”
　　“门客也是各有门庭的。在豫州若依附了顾氏便是有了靠山，顾氏有事他们自然出力，这就是所谓的门客。”
　　许初点点头。回头看看刚过去的那处宅邸，门前一对红灯笼烘着两个字；
　　邬宅。
　　看来这就是那“毒手毒心”邬信的宅邸了，许初左右一望，记下了此处周遭环境。
　　“遂之看什么呢？”
　　“没什么，”许初一笑，“想来门客若是势力强大，在顾氏族中也能说得上话吧？”
　　“不错。实际上顾氏族人大多习武，于耕种、经营等事很少亲力亲为，都是门客在维持，几家大的门人在顾氏是举足轻重的。就说推举宗主之事，族人的支持有时倒不如门客重要。”
　　“原来是这样。”许初暗想，还好自己一直没有说出对邬信的怀疑，在复仇这件事上陆元朗很可能会阻挠他。
　　“遂之怎么问起这些？”
　　“哦，没什么，好奇罢了。”


第51章 知己
　　到了枕霞山庄分舵门前人更多了起来，且都围在一处不动，许初刚开始不明白，走近了才看见一众下属正恭立门前迎接，当中站着一名身量修长的女子。众人见枕霞山庄门前摆开这个架势，自然知道是迎接陆元朗的，因此都在附近围观。
　　两列下属正在人群前拦着，好将路让出来，那围观群众仍然不停往里面挤，都想一睹天下第一人的风采。
　　“庄主！”
　　那女子带领属下行礼，陆元朗丢开马缰当先进门。
　　“秋月啊，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些，何必要到门口迎候呢，白惹了这番眼目。”
　　“是我考虑不周，只是已经出去引了人们前来围观，再躲进来也于事无补，干脆就等到现在了。”
　　许初听他俩说话，觉得陆元朗并未真恼，那女子虽然恭敬，但比起枕霞山庄他人与陆元朗似乎更加亲近一些。
　　听陆元朗介绍许初方才知道，这女子名叫阙秋月，不足三十岁，许初见她梳妆穿着仍是少女服饰，心想她必是还未出阁的了。
　　转而一想又觉得自己可笑，阙秋月已是这豫州分舵的舵主了，还在乎一个阁门吗？
　　接下来自是一番接风酒宴，那阙秋月显见得是真心实意为陆元朗的到来高兴，她在旁殷殷劝酒，举动潇洒利落，不像一般女子扭捏多情，反而显得英姿不凡，美而不俗。
　　陆元朗问到：
　　“近来顾氏的事如何？可有什么进展？”
　　阙秋月一改笑意，敛容答到：“别的倒没什么新鲜，只是那宗主顾眺越发不像样子，他族人明里暗里都觉得脸上无光，我看恐怕酝酿着一场变故。”
　　许初刚才见陆元朗无心酒宴，就知道他必是牵挂着顾氏的事。
　　陆元朗眸色一沉，抿了口酒，抬眼问到：“你看顾氏有可为之机吗？”
　　阙秋月先是一愣，随即展颜而笑：“庄主真要这么做？！那可太好了！不瞒庄主说，您和顾七公子同来的消息我听说了，正想问问是不是您二位和好如初了。这么看来，庄主想要推七公子？”
　　“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这顾眺荒淫又无能，对咱们是好事。但现在顾氏也不能容他，若换了老成得力的人，咱们的处境就难过些。但若是换了七公子，他倒不会与咱们为敌。”
　　许初不禁想，陆元朗打算这么做究竟是为了成全心上人，还是也存了跟阙秋月一样的利益考量呢？他去打量陆元朗，可对方的神情在烛火下藏得太好。
　　陆元朗听了默然沉思。这顿饭他就没吃几口，阙秋月自然更不敢动筷。许初是真饿了，也参与不进去他们之间的算计，就慢慢地、低调地吃着。
　　一阵沉默弄得阙秋月也紧张了，她看了眼许初，心中疑惑他是怎么吃得下去的。
　　“秋月，”陆元朗终于开口了，“你继续打探顾氏的消息。一两日后回禀我。第一，谁是会争位的。第二，谁是有可能上位的。第三，顾氏诸位门人元老分别有何倾向。”
　　“是。对了庄主，七公子不知就里吗？”
　　“他自然有他的看法。但他不如你老练，我怕他见人不明。此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属下明白。”
　　陆元朗换了话题，给阙秋月讲他们在路上救了何氏兄妹的事，让阙秋月找地方安置何云儿。
　　知道大鼓巷是什么地方后，许初再听这番波折更对顾眺厌恶不已，不想阙秋月听了惨然一笑。
　　“世间总有女子受这种苦啊。”
　　那语调听起来颇有些故事，许初虽然好奇却不好细问。阙秋月说到：
　　“我明日便在外找了院落，安顿他兄妹。”
　　“在外面终究不安全，就将他们接到舵中来吧。”
　　阙秋月一愣：“这样恐怕难以掩人耳目，难免要被顾眺知道。此时便撕破脸——”
　　“是早了些。但既然救了，岂有中途抛下之理？”
　　阙秋月叹服，笑道：“待她身子好些，若愿学些武功我便教教她，也算是庄主的传承了。”
　　“酉郎也说她或许会成为第二个秋月姐呢。——你别恼，我已替你说过酉郎了，他不日就来跟你赔礼道歉。”
　　“这个我可不敢当，我呀，是受了庄主的池鱼之殃了。”
　　“这么说倒该我给你赔不是了？”
　　“属下可不敢！庄主要是赏光，肯多在豫州待几日就好了。上次您匆匆离去，属下连个饯行的机会都没有。”
　　看来阙秋月不知道陆元朗当时是重伤离去。许初心中一惊，不自觉地去看陆元朗，只见他垂眸而笑，并不答言。
　　受了那样重的伤，为了掩人耳目竟然连住处都不回，径自返回蓟州？许初想到了胡续万的叛反，陆元朗才一受伤就有人虎视眈眈地想趁虚而入、想要他的命，若当时真的留在豫州，蓟州的局势更不知如何翻天覆地呢。
　　许初不敢细想。他这天下第一人的背后，到底有多少如临深渊的战战兢兢？
　　一番说笑，陆元朗畅快了一些，吃了东西便遣散众人，阙秋月带他们到房中休息。
　　“元朗，让我看看你的脉象。”
　　阙秋月也走后，许初去到陆元朗的房间。
　　“最近觉得心口有些发紧，倒和之前寒凉的感觉不同。”陆元朗早已知道自己描述状态了。
　　“我看你胃口也不好，”许初断言，“这都是心病啊。”
　　“遂之还没诊脉呢。”
　　“这不用诊脉我也知道，”许初一笑，“元朗最近绷得很紧。”
　　陆元朗虽不语，心中一惊却不小。他一向自诩内敛，遇有危情更是深藏心中。将手伸进顾氏谈何容易，一旦行差踏错就会害了顾瞻性命。他在顾瞻面前故作轻松随意，在阙秋月之前也要保持镇定沉稳，怎么偏偏许初看出了他的紧张忧虑？
　　他一向隐藏心绪，既是权术也是习惯。但陆元朗是不担心许初利用他的情绪的，因此听了他这番话反而觉得心中轻松。古人说知音难逢，许初不就是他的知音吗？
　　他这么想，却没有说。陆元朗再一次感叹，如果许初对他没有那份心就好了，他一定会将许初引为知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即使有这样难得的相知之情也要藏着掖着。
　　“刚来山庄时你说到了芒种可基本恢复，可惜后来有了胡续万的一场风波，不然真应了遂之的话。”
　　许初听了焦躁无比。陆元朗不言不语，但其身子如何许初最是清楚。高手过招胜负只在须臾，何况他这伤情说不定早已被人察觉，专等着加以利用呢。
　　“是我无能。”
　　“诶，这是什么话，”陆元朗沉声劝到，生怕许初往心里去，“盈亏消息有自然之理，谁又能逆天而行？我相信再换了任何人，也不可能比遂之治得我更好了。”
　　许初暗想，等顾七公子回心转意，陆元朗的心病可就不治而愈了。
　　“一路本就辛苦，元朗最近可要多吃多睡，才好应战啊。”
　　正说着时，有下人前来敲门，一问之下原来是宋家的。
　　来人送的是一个食盒，打开来是两份糕饼，许初见了便笑。
　　“在蓟州时，宋二公子让我来了一定尝尝这里的豌豆糕和牡丹饼，倒不想他竟然差人送来。”
　　那下人说到：“我家厨娘这两样糕点做得极好，二公子每次来豫州宅邸住时都赞不绝口呢。”
　　陆元朗着人开了收条打发他回去，许初就请他一同品尝。
　　那两份点心小巧精致，上面都印着红色的牡丹花纹样。许初拈起细品，陆元朗只觉得刺目刺心。
　　到底是风流多情的宋二公子，还千里传书着人巴巴地夜里送来。虽是小心思，但这恰恰最能撩人情意。
　　这么一想，就连馨甜的牡丹饼进嘴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了。


第52章 真的能祝福吗
　　陆元朗到了豫州，自然有不少武林同道前来拜访，他也难免要应付一番。忙了一天好不容易挨到饭时，陆元朗下了谢客令，请许初来共用晚饭。
　　还未动箸，小厮又来禀报，说有人送来帖子。
　　陆元朗接了，展开略略一看，吩咐书启批了几个字打发来人回去。
　　“告诉卢前辈，我随时恭候。”
　　许初问到：“这个卢前辈，可是前几日说过的卢荡世卢前辈吗？”
　　“正是。四年前他本想挑战莫德音，不想莫德音被我打败，听说他一直心有不甘，这次果然送来了战帖。”
　　“战帖？”
　　陆元朗点头，“他约我四天后的武林大会上‘切磋一番’。”神色如常，似乎谈论的是别人的事情。
　　“你……有把握？”
　　陆元朗淡淡一笑，道：“这个天下第一的位子无人能坐长久，能够蝉联两任的至今也不过二三人。就是三十年前名闻天下的苟终苟大侠，也在第七年被人打败了。名利得失我看得是很轻的，天地犹有消息，何况人呢。”
　　恐怕不是名利得失那么简单吧。许初不禁想起初见时他勉力掩藏伤情、稳住局势的情形，在他这个位置上，一个人的胜败关系是很重大的。何况刀剑无眼……
　　许初暗自担心，陆元朗却依然一派云淡风轻：
　　“何况暗中的敌人远比明处的更可怕。当年莫德音也是一门心思将卢荡世当做了劲敌，哪里想到反而死在我的剑下。以此情形推测今日，谁知是否正有人暗中蛰伏，准备取我而代之呢？”
　　“如果输了……”
　　“要是伤了，只好继续赖着遂之为我疗伤；要是死了——”
　　“不会的。”自己心中悬着的事被他这样轻飘飘地说出来，许初没来由地烦躁，不想听他说完，“元朗是美玉浑金、天下之表，必然长寿，否则也辜负了天地钟灵毓秀之德。”
　　陆元朗听过多少恭维和奉承，向来都是面不改色，唯有许初说出来让他喜不自胜。
　　“遂之当真这么想？”
　　“是啊。”
　　陆元朗听了这理所当然的回答，禁不住低头笑了。何况他捕捉到了对方话中的关心和紧张，只觉得心底一片柔软，连笑意也柔和了几分。
　　晚饭后和许初同路回了房间，陆元朗叮嘱他早点休息，自己回房后却并未更衣。
　　许初也毫无睡意。越靠近豫州越是频繁地被梦魇缠住：师父入殓时青紫的嘴唇，铮铮的钉棺盖声，日暮中漫天的纸钱，还有他明知师父将死却束手无策的恐慌无力……这些心绪像呼吸一样逃避不开，扰得他不得安眠，甚至不敢入睡。
　　突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许先生？庄主让我给您送些东西来。”
　　许初开了门，接过小厮手里的木匣，打开一看，原来是香料。
　　小厮去了，许初把香料倒进香炉里，小心点燃，淡淡的清冷味道散开，是梦真。
　　制作梦真，一定要用豫州产的白芍药花才能得其神髓。许初想起当日在枕霞山庄的对话，心想难得陆元朗还惦着。
　　许初不禁化开一抹微笑，心中涌上丝丝甜蜜。
　　他深深吐息了两次，仿佛要把心中所有郁积都抒出。
　　梦真，梦真……会梦到什么呢。
　　这一次算不得噩梦，却还是让许初夜半醒来了。阖着目缓缓坐起，梦里的一幕幕好像仍在眼前。
　　许初没想到会做这样的梦，更没奢望过，今生能遇上这么个人都已经足够幸运了。
　　他走了世俗的路，但从未被驯服；心机虽深，但并不用来害人；人情练达，但对值得的人绝对真诚；隐忍冷静，可一旦动情便一往而深……
　　陆元朗站得松挺柏立，意志如金如铁。许初觉得自己能够窥见他的病痛和脆弱，甚至帮他一把，已是万分幸运了。
　　许初稳住了神，下床看了看漏刻，原来还未过亥时。
　　天气转热，夜风一吹倒觉清凉。这宅院之中有一方湖景，湖心水榭里一人独坐，向着来路。
　　顾瞻脚步匆匆，走上了弯弯折折的木板桥，未到跟前就喊“大哥”。
　　果真是年少不知愁啊，现在还是神采飞扬的样子。也不用陆元朗让，顾瞻就挨着他坐下。
　　“这湖光夜色真不错。”
　　陆元朗四下一望，见大朵的云影落在湖中，夜风悠悠，确实闲适。
　　“是啊。酉郎可还记得，那年咱们在东海之滨看潮，浪打礁石、飞鸥掠空，真是好一番风光。”
　　“大哥怎么无端想起这些？说正事，我知道打伤你的人是谁了！就是顾眺那个王八蛋！”
　　“你的书启先生招供了？”
　　“正是。原来他早就被顾眺收买了，一直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当时你修书约我见面，他也不告诉我知道，反而听了顾眺的私自回了信。”
　　“他吐得还顺利吗？”
　　“顺利，我稍一吓唬他就招了。”
　　陆元朗听了反倒有些隐忧，顾瞻没体味出来，问到：
　　“大哥说咱们怎么结果了他？”
　　“杀了他容易，”陆元朗轻笑，“难的是他死了如何让众人服你。酉郎，你一定记着，千万不要意气用事，不要亲手杀了顾眺！他就是再臭名昭著，你族人也绝不会允许谋害手足的人上位的！”
　　——何况手刃亲兄弟的痛苦也未必是你能够承受的。
　　顾瞻一阵失落。“好，我知道了。”
　　“我让秋月去摸摸你家那些门人，这些要各个击破才好。他们的心若倒向你，诸位公子手下无人再不甘也没用了，以后你再慢慢剪除他们便不难。”
　　“要说门客，首先就得拉拢邬信。他靠着制毒卖药牟取暴利，已然成了我家的钱袋子。何况他有那杀人于无形的手段，还是不要与他为敌的好。”
　　“这我也听说了。你看他现在与谁要好？”
　　顾瞻叹气。“很难说。这老狐狸对谁都是一副笑模样，也不偏帮谁，也不得罪哪个。他为人极其谨慎，那制毒绝技至今没有传给徒弟。”
　　陆元朗点点头，从袖中拿出阙秋月列的名单，顾瞻凑到他身边，两人一同研究。
　　说完事情顾瞻便要走，陆元朗留住他问：
　　“酉郎带着笛子吗？”
　　“大哥想听？”
　　顾瞻说着便掏出竹笛，坐到栏杆上吹奏起来。萧声清透空灵，在疏星朗月下传得远远的。
　　自从重逢，他们还没有这样安静地共度过时光。陆元朗在顾瞻身边坐下，想起少年时两人跑遍江南江北、东海西域，在汤汤长江上、落落绯樱下、茫茫大漠中顾瞻都吹动过这样的曲子。
　　顾瞻胸次磊落，手把竹笛独立船头，他们就那样一年年走过江湖，平生意气未过于此。
　　陆元朗常常想，能将笛子吹得这样呜咽动听的人怎会是个没有肚肠的呢？
　　许初再不能入睡，推开窗子吹了吹夜风，还是觉得不够清爽，干脆穿上外衣到后院信步闲行，小厮要跟着，也被他制止了。
　　走了没几步就听到一阵悠扬笛声，穿过竹林中的小径，正看到陆元朗和顾瞻正在水榭中吹笛闲坐，吹到精彩处时顾瞻扭头朝陆元朗一笑。
　　几朵云，一双人，人间风月不过如此。
　　许初先是一愣，回过神来则是一抹苦笑。
　　他知道陆元朗看到了自己，甚至看到了陆元朗脸上突现的惊诧和询问，却还是转头便走。
　　明明该磊落一笑，遥遥招呼了再走，却被他弄得跟落荒而逃一样。更奇怪的是，许初觉得心中一阵揪紧。
　　他心中想的一直是祝福陆元朗得其所愿，怎么真到了今日，就那么一幕，便让他这样难受起来？他不禁想，是不是他从来没有放下过那游丝一线的妄想？
　　许初苦笑，陆元朗甚至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希望，一切不过是他的痴妄罢了。
　　仿佛失了魂魄一般飘回了房间，许初怔怔坐进椅中。不知多久后，一名小厮敲了敲门，问到：
　　“许先生，庄主让小的来问问，许先生可是身体不适么？”
　　“没有。替我多谢陆庄主挂怀。”
　　来人去了，许初这才回过神，脱下衣服除掉鞋躺到了床上，合上酸涩的眼皮。但他知道，今夜是注定无眠了。
　　本以为这一夜就要这样过去，谁知又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第53章 不要犹豫了
　　本以为这一夜就要这样过去，谁知又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许初想想也是理所当然，陆元朗送人出去，回来自然要路过自己房间的。脚步声在靠近，许初赶紧探身吹灭了最后一盏灯火。
　　“许先生睡了？”低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许初直直看着窗纸上影影绰绰的两个人影。
　　侍立在门外的小厮朝屋里看了一眼，回道：“是。”
　　“嗯。你下去歇着吧。”
　　许初看到小厮去了，可陆元朗却站在门外不走。他的心提了起来，动也不敢动，似乎连透进窗纸的一阵阵夜风都能感觉得清清楚楚。
　　清涼的夜，早已是四下无人了。只有偶尔两调蛩鸣和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星斗暗转，陆元朗还在踌躇不去。
　　不知为何，他今夜非常渴望跟许初待一会儿，不聊顾家的事，就是坐着说说闲话，许初也一定明白他的忧思。
　　陆元朗想起有次郑昭月给他讲笑话，说戏班子里那些名角到了台前一个个举止妥帖、身段如水，可到了后台都是随处倚靠说笑不拘的。他忽而想，自己在属下和宾客面前何尝不是演戏？唯有在许初跟前不自觉就会放松随意起来，这么看来，他早已将许初当作了后台了。
　　可陆元朗想来想去，都觉得现在贸然打扰是那么不合适。
　　何况他早已习惯将忧虑和恐惧都深藏心底，像塞着酒坛的木塞子那样抑制自己。顾瞻不知畏惧，这是好事，如此行事更能干净利落，那些担忧和思量就让他一个人揣着吧。
　　陆元朗在原地想了又想，终是扭头走了。许初听到不远处传来开关门的声音，这才放下心来。
　　白天许初在写札记，将那几本梵文医书上有启发的地方记下来。忽闻院中有打斗之声，出去看时，原来是陆元朗和阙秋月正在过招。
　　陆元朗的剑法既沉稳又飘逸，许初已看了多次了。阙秋月的招式跟陆元朗很像，但更多了一些奇巧。
　　他二人出招极快，看不清剑影，只看到闪转腾挪、衣袂飘举。纵然许初知道这种切磋非为夺命而去，也不禁看入了迷紧张起来，等陆元朗将剑指在了阙秋月胸口才呼出一口气。
　　阙秋月一愣，随即洒落一笑：“每次跟庄主过招属下总要觉得惊讶。这次也才隔了半年多些庄主便又让属下惊讶了，您的剑法真可谓神鬼莫测。”
　　“秋月剑法也有长进，看来上次给你讲的你都有悟到。来，看看你手下的人怎么样。”
　　阙秋月招手将站在不远处观战的八名庄众叫来，他们人人背负长剑，到了跟前爽利行礼。
　　陆元朗听阙秋月介绍了其中几个他未见过的，轻松道：
　　“一起上吧。”
　　一听此言，那八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摆开了阵势朝陆元朗进攻。
　　方才许初就看见围观的除了那八人以外还有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此时阙秋月从战圈里走出来径直朝那少年走去。
　　“别儿，可看得懂吗？”
　　那少年摇头。“娘，庄主到底是人还是神啊？我好不容易才看清娘的招法，怎么你俩打起来，我又看不懂了？”
　　许初这一惊不小，扭头直勾勾看着他俩。阙秋月见状嘱咐了那少年两句就朝许初走来，他这才发现了自己的失礼。
　　“许先生一定在奇怪吧，”阙秋月坦然笑道，“那正是小子阙别。说起来，在下不幸跟何云儿有些相似的经历，多亏了庄主仗义行侠救我于危难，又教我剑法自保，使我甚至可以亲手杀了那个狗贼。”
　　她说得这样坦荡，言语中毫无自怜之意，许初不禁心生感佩，却不知如何答对。阙秋月也没等他回答，只是望着激战的那头，看着那她手下最得力的八人以各种阵法和战术冲击陆元朗，却像惊涛拍岸一样一波波退开。
　　许初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柔情。
　　“许先生，庄主是不是受伤了？”
　　她会这样问，说明陆元朗没有告诉她。许初谨慎地说：“那倒不曾。”
　　路上到了枕霞山庄各分舵，他们对外都是说偶然相识、结伴同行，许初预备着如果阙秋月追问他为什么跟随陆元朗身边，就仍以这套说辞答复她。虽然以前几次的经验看，大家一般默认他是陆元朗的男宠。
　　不想引发阙秋月疑问的却并不是这一点。
　　“许先生不必瞒我，我不会张扬出去。方才过招之时我便觉得庄主气息不似从前，似乎总提着一股真气。”
　　顾瞻与陆元朗自幼相识都看不出陆元朗身体有异样，阙秋月却能察觉，许初不禁感叹她的心细之处。同时也不免担忧，武林大会上名家聚集，能够发现陆元朗伤势的必然还有他人。
　　显然阙秋月也在担心这个，见许初默然不语便知自己猜中了，于是望向陆元朗的目光中也含了愁。
　　她叹息一声，语气焦灼。“旁的还有法可想，这一点上任谁也帮不了他啊。”
　　许初心想：我能。
　　只是这一招，师父教给他时就千叮万嘱让他务必慎重，搞不好是要害了自己的。许初对陆元朗的伤是苦心密意、尽心竭力，不想还是无法使其痊愈，以致于到了今日要做出决断的时候。
　　余逸人嘱咐他，不可让任何人知道他会这种疗法，不到走投无路、性命攸关之时绝不能使用。
　　现在算这种情况吗？
　　不算。
　　但是真到了比武场上，生死不过一瞬之事，到时再想办法恐怕再也没有补救的机会了。
　　许初正想着，那边陆元朗已经将八名剑客打翻在地，八人身上均有半幅衣料被削落。陆元朗独立当中，收了剑转头冲他一笑。
　　许初下定了决心。
　　像这样天光破云般的笑容，他不想有任何失去的风险。他相信，陆元朗是不会借此害他的。
　　于是他也笑了，眼神坚定。
　　陆元朗受到的瞩目无数，今日的胜利更算不上难得。可他胜了下意识便去寻找许初的目光，见他肯定便知道他一直看着自己，不禁也飘然得意起来。
　　这种暗流逃不过一位心细女人的眼睛，阙秋月用一种理解与同情的目光看着许初，轻笑摇头。
　　许初不解。
　　“一旦你喜欢上他，就会愿意付出一切去帮助他的，”阙秋月也不扭捏，“好在他值得。这是我跟许先生之间的秘密，对吧？”
　　此后几天陆元朗都十分繁忙，明着有各路武林同道的拜访，暗着有跟顾瞻、阙秋月的谋划。更重要的事，他花了大量时间和人对战，保持身体的热备。
　　许初已打定主意帮他，每日切了脉就往好的方向说，说得陆元朗充满希望。
　　这几日因为陆元朗事务极多，许初跟他几乎没有什么交谈，只是每天至少有一顿饭陆元朗会叫他一起吃。
　　陆元朗仍时有紧张肃寂的时候，许初知道他是为了顾家的事，即使饭桌上对方丝毫不曾提起，许初也能猜得一二。
　　许初自己则抓紧整理了几天札记，兴冲冲地去找觉容大师请教，又在那里见到了几种西域本草。觉容有爱才之心，许初心中感佩，自然也帮他给寺中病患诊治一二。
　　这一趟出来许初还有一个安排，就是要买几样药材。方子在出门之前他已经写好了揣在怀里，此刻却不急着进药铺，反而找了个茶棚先坐下。
　　要了壶好茶，小二就格外热情，许初便跟他打听哪家药铺好。
　　“要说最好的得说是宝隆丰，我看您不差钱，去那就对了。”
　　“它是怎么个好法？主事的是哪位医家？”
　　“他家药材干净，成色好啊。客官是外地人吧，听说过邬信邬老爷子没有？那就是他家的药铺。这城中的大小药铺、医馆其实大多是他家的，只是这个宝隆丰是他本人亲自把关，名气也最响。”
　　“是吗？还有哪些店是他家的？”
　　“那可说不过来了。干脆啊，告诉您哪家不是吧！城中还有几家药铺都是西门家的，凡是西门的都带个‘汇’字，‘汇康’‘汇寿’都是。”
　　“这倒有趣。”
　　许初离了茶馆才找人打听汇康堂、汇寿堂的所在，在每一家分别拿出一张药方抓了些药。汇寿堂的伙计一边包装一边问：
　　“您这方子是治什么的呀？我可从没见过这样的方子。”
　　许初一笑，说是问一个江湖郎中要来的。
　　“您别嫌我多事，我也不是给自家拉生意啊！这可得小心些，最好找人再看看，我瞅着里头还有毒物，若是对症自然无妨，若是用错了那害处可不小呢。”
　　许初谢过了，接过药包来付钱离开，没有注意到街角正有两个人偷偷地盯着他。


第54章 李代桃僵
　　芒种前两日，原本闹腾腾的豫州城忽然安宁了，一来是车马不便的人已经到了城外朗陵山附近；二来各路豪侠都在为大会积蓄力量，不再于烟花巷陌、饭店酒楼徘徊。
　　枕霞山庄豫州分舵里也十分安静。晚上许初去找陆元朗，竟见他独自待着。
　　“遂之？我正要找你。”
　　许初笑问：“什么事？”
　　“你说来豫州看武林大会的热闹，我总得给你找个好地方才能看清楚。我庄位于首席，你若是坐在我身后恐怕太过显眼，我想你不愿意惹这个眼目——”
　　“正是呢。”
　　“我托了一位旧友，名叫齐九张，他门派也有座次，位置又不突出，我让他给你安排个地方。”
　　“多谢元朗。”许初轻松一笑，他本来想自己只能挤在人群中，还不知能不能看见擂台呢，倒不意陆元朗想得这么细。
　　“你找我什么事？”
　　“唔，上次我帮元朗按摩，松动筋骨，元朗觉得可还有些效果？”
　　“那是Hela当然。”
　　“现在我再帮你按按，明日也能发挥更好。”
　　“那怎么行！”陆元朗脱口而出，许初的手说话时已经放在了他的小臂上，陆元朗赶紧抽出手，见许初面露微诧，温言解释到：
　　“那么一番下来，我看遂之手也红了、汗也发了，想必十分辛苦。我最近练习不断，倒觉得筋骨活络，就不必劳烦遂之了。”
　　陆元朗这话说得心虚。那次许初一双妙手捏得他通身舒泰，可也像手中带着火一样将他点燃了，当时勉强遮掩过去，但这样的尴尬他可没准备再来一次。
　　许初不解其意。“元朗跟我客气什么，原不费力气的。”
　　话说着，许初又拉着陆元朗的手腕试图将他引到榻边。烛火跳跃，四下一片静寂。
　　陆元朗看向许初温润的双眼，竟觉得心中一阵慌乱。
　　他想避免肢体接触，又怕自己推拒得太明显伤了许初的心，便任他拉着，站定了说到：
　　“遂之当真不必麻烦。那时我卧病许久剑法生疏了，因此施展不开，如今日日练习反倒无事。”
　　许初拉着陆元朗不放手。他无数次将指尖搭在那手腕的内侧，却极少有机会这样握着那蓬勃有力的手腕，甚至能碰到陆元朗的掌根。
　　他想要的不止这些，但也只能借着这种冠冕堂皇的说辞稍慰渴思。
　　“不管有没有用，总是尽人事而听天命。元朗尽了力，就让我也尽了这一分吧。”
　　许初对他的伤一向是竭心尽力，千里随他到此，直至此刻仍不肯放松，陆元朗不由得心中一苦。
　　他低头掩过了眼底的一阵酸涩，若无其事地笑到：“既然如此，不如取个折中的法子可好？”
　　“怎么讲？”
　　“练剑之人，两肩是最紧绷的，就请遂之帮我开开肩如何？这样也不辜负你的美意，又免得太劳动你。”
　　见许初仍想再争，陆元朗道：“来吧，天色不早，按完我也该休息了。”
　　他说着便将手一抽一转，反握住了许初的手腕，带人往里走。
　　“那请元朗将外衣脱下吧。”
　　陆元朗依言而行，露出中衣。他自是不敢躺到床上，便掇了个圆凳来坐下。
　　许初站到他面前，微俯身握住他的肩膀，手上发力，像滚动一个圆筒般揉捏他肩部的筋骨。
　　“呼……”
　　一阵酸劲儿上来，陆元朗不禁舒了口气。许初笑道：
　　“元朗可以配合我吐息。深深吸气，沉到丹田再呼出，抻得越长越好，但不要憋气。”
　　许初说这话时陆元朗便看他，温笑着的面庞就在他的上方，他再抬抬头就能碰到。陆元朗赶紧闭眼将头摆正，照着许初说的吐息起来。
　　渐渐地，他觉得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慢了，鼻尖传来淡淡的气息，那是许初身上从来不散的药味儿。他感觉到许初的身体随着手部的动作而轻轻摆动，垂下的头发就快要拂到他的脸上。
　　陆元朗心中一颤。
　　许初将手从陆元朗的肩头渐渐向下转移，从大臂直到小臂均按了过去。陆元朗筋骨结实，仿佛荆条捆成的一般坚韧有力。许初按着按着也入了迷，不肯就这样停下来。
　　到了手腕，他顿了一下，抓起了陆元朗的手，陆元朗并未睁眼。许初揉过掌根，摁过掌心，再将其五指指节都逐一捏过，陆元朗并未拒绝。
　　等他将另一侧手臂也按完，陆元朗睁开眼笑道：“遂之这双妙手真是令人惊叹，有劳你了。”
　　“元朗既然喜欢，我再帮你捏捏背。”
　　“不用不用，你也该休息了。”
　　许初早看出他今日的不情愿，这一问不过是个铺垫罢了。
　　“那么我再运功帮你调息一下吧。”
　　帮自己调息？陆元朗有些讶异。以自己的内力对这寒毒都无可奈何，何况许初？这番苦心密意，他已经惶愧非常了，怎么能再安心领受其它？
　　“我的伤已经无碍了。你也刚刚才病过，还是算了吧。”
　　许初笑到：“元朗今日怎么……有意跟我疏远一样？我的功力自然远不及你，但我们医家有医家的办法。你若是不放心，不如请阙舵主来在旁看着——”
　　“这是什么话！我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这寒毒根深蒂固，恐怕一时之间也不会有起色，反倒白白劳动遂之。”
　　“元朗觉得，我就不会留一手吗？”
　　陆元朗从未见许初露出过这样的神情。一点自得的微笑，却透露着无奈和神秘。
　　“这寒毒一时虽然无法拔除，但我有办法令它稍安几日。”
　　“真的？”
　　“元朗试试就知道了。来。”
　　这次陆元朗随许初到了榻边，两人脱掉鞋，一前一后坐在榻上，各自静心敛神，许初默默运功。
　　脑海中回想着师父教他时候的一字一句，小心地按着去做，第一次多少还是有些忐忑。
　　江湖中流传的各种玄而又玄的医技大多不实，但“代桃”是真的。损己利人，李代桃僵，可以将病人的内伤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余逸人早年曾见过这种医书，他认为这种技能太过危险，一旦被人知晓，自己就会成为他人的肉盾。可后来眼见着重要之人在自己面前死去，他才后悔莫及。
　　那之后余逸人重新找到了那本医书。等许初医术大成，余逸人便将这个故事讲给他，为他分析其中利弊，由他自己选择要不要学。
　　学。
　　许初坚定地说。这是师父用一生的悔恨换来的教训，却是他的幸运。
　　行到关键之处，不容再分神，许初沉下心，把精力都聚集在气脉中。碰到了身前人体内根深蒂固的寒毒，感觉遭到了抵抗，无法消解。他谨慎却坚定地用自己的内力将它们包裹，勉力运功，冰冷刺骨的力道被缓缓地输入自己体内。
　　许初只觉锥心刻骨的寒冷带着尖锐的痛感涌向四肢百骸。他知道自己在抖，但是他必须定住心神。
　　将陆元朗身上的寒毒完全纳入自己体内之后许初并未立刻收功，他要调整一下，让自己不要那么狼狈，以免露出破绽。
　　照脉象来看，陆元朗的内伤已大为好转了，可竟仍然如此不适，许初简直不知道他这几个月都是怎么过来的。
　　陆元朗只觉得许初内力虽微，却将他的经脉全部暖热了，胸中固结的寒毒像是春天的最后一块冰一样转瞬消融，他很久没有感觉到如此的通泰和轻松了。
　　带着这样的惊喜和疑惑陆元朗收了功回身看许初，却见他眸中颓然，面色灰白。
　　“元朗感觉如何？”许初勉力一笑。
　　“竟完全察觉不到寒毒的存在了，遂之这是什么神技？！”
　　“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办法，过几日就不行了。这几天元朗也不必服药，待三五日后我看了脉象再说。”
　　许初早就想好了这套说辞，等过几日他随便给陆元朗开些草药吃，慢慢地告诉他逐渐痊愈了就是。
　　陆元朗又试着运了运功。“当真是毫无感觉，竟与受伤之前一般无二了，甚至比那还要好些！”
　　许初见他高兴，自己也高兴。光看陆元朗现在这副轻松样子，就知道他平日是多么痛楚，那些沉稳淡然的若无其事都是深自掩抑罢了。当初伤重之时他竟也连镇痛的“厌厉”都不肯服用，这人的隐忍坚毅之处就更可想而知了。
　　“可惜这招不能常用，只能一时遮掩，日后反复恐怕比先前还要重些。”
　　陆元朗点点头。“我明白。能过去芒种这一关就是了。对了，这方法叫什么？”
　　“……存真。”
　　许初随口编了个名字，便转身下床，不想刚下地便疼得一阵眩晕。
　　陆元朗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
　　“遂之？！”
　　“让你见笑了，我这内力实在太弱了些。”
　　陆元朗急道：“这疗法不会对你有损伤吧？”
　　“没有，”许初从他怀里抬起头，“只是我功力不足，跟元朗差得太多，因此有些疲惫罢了，休息一下就会没事的。”
　　许初不觉得陆元朗知道真相后会持续利用他，他只是不希望自己的付出成为一种负累，使陆元朗愧疚。即使不能跟陆元朗在一起，他也要这份感情清清爽爽。
　　“遂之……谢谢你。”
　　见许初这副虚弱的样子，陆元朗心中揪紧，执起许初的手给他输了一股真气。
　　果然安宁多了。那内力像一股春风，纵使十分克制，于许初来说也是一股洪流了。许初心想，若今后有机会，定要跟陆元朗请教一下修炼之法才是。如果他俩都有那个命活下来的话。
　　“我送你回房。”
　　“诶，不用……”
　　陆元朗不由分说揽过许初随步子摇晃的肩膀，两个人一晚上蜻蜓点水般的接触忽然变得结结实实在在，但他总觉得，今晚的许初不太对劲。


第55章 难道是好运
　　为了不让陆元朗怀疑到代桃上来，许初自己上街买药，照例是只去西门家的药店。一夜过后那寒毒的痛感不再似开始般尖锐，但却沉甸甸地钝痛，无论是站着、坐着、躺着都在在分明。
　　许初是傍晚去的，暮色四合，街上都是匆匆行人。
　　走到某条巷口时，他忽然被人抓住手臂拉了进去。
　　许初本能地想要惊呼，却发现嘴也被捂住了。他扭头一看，竟然是那个他见过两面的白脸男子。
　　“有人跟踪，随我来。”
　　那人身量虽然一般，力道却不小，许初不从也不行。两人七拐八绕地转过了几条巷子，那人方才在无人之处放开他。
　　“这位先生被人跟踪了还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帮我？”
　　“路见不平罢了，”那人态度傲然，“你我有几面之缘，我不忍见你落难呐。”
　　许初不解，但还是谢过了方才问到：“你可知跟踪我的是什么人？”
　　“怎么？你不知道？”那人嗤笑一声，“当然是枕霞山庄的人。”见许初一脸惊诧，那人变得心情极好，“看来他也不是那么信任你嘛，哈？”
　　“许先生，多保重啊。”
　　白面人语罢飞身而去，像一只飞鸿消失在天际。
　　许初想了想，绕了条道。
　　芒种。
　　天气有点燥热，隐约还有蝉鸣。朗陵山脚下人头攒动，绕着一方比武擂台，窃窃私语。
　　围着擂台是一圈桌椅，已经坐满了各门各派有头有脸的人物。往后边是名望差些的门派。再往后去，则是一些没什么名气的游侠散客，挤挤攘攘，黑压压的一片。
　　客人来齐了，主位却空着三把椅子，一众家丁背着手，纹丝不动。
　　看看日头，还有不到一刻钟。
　　早上陆元朗着人送许初来见到了齐九张，他家的坐席在最外围，却因为在山上的缘故得以看得十分清楚。
　　齐九张二三十岁的年纪，为人热情随和，等着大会开始之际他便指着山下一一给许初介绍。
　　许初对江湖门派不熟悉，听了也是过耳就忘，只觉得俱是武林英杰，名头响亮。
　　“对了，我听说有个叫做‘卢荡世’的前辈，剑法极高，不知道他在哪？”
　　齐九张道：“这人无门无派，下面没有他的坐席。我想他必是来了，这样的盛会他不该错过的。”
　　许初点点头，便又将目光投向了枕霞山庄。
　　陆元朗端坐首位，容态洒落，却自有万钧的气势。他武功超绝却不暴戾狠恣，精通诗书但不穷酸拘泥，身居高位却能克制自牧，偏偏又生得山眉海目，纵使身在群英之中光芒也没有被遮掩半分。许初看着心中就觉得盈满了爱意。
　　这时朗陵山主人白渚带着长子、长孙现身，往座位前一站，抱了抱拳。一番客套的开场白过后，又介绍了比试的规则，都是些熟话套语，早有人听得不耐烦了。终于等到白老前辈宣布武林大会开始，后边吵嚷的人群又复于安静。
　　只见一人飞身上台，稳稳落到舞台当中，朝四方一抱手：
　　“诸位同道，在下南阳程砚，此番登台献丑，只为与豫州顾家的宗主切磋一番，未知可否赏光啊？”
　　周遭人都是一惊。顾氏也算江湖知名的门派，居然这么早就卷进了纷争中。那南阳派也是习掌的，想与顾氏一较高下自是难免，大家也愿意看这个热闹。
　　众目睽睽，顾眺岂敢拒绝。双方动起手来，齐九张在旁诧道：“奇怪，这个顾眺怎么好像有些行动不便的样子。”
　　许初知道原因，自然是因为他染了花柳病。
　　还未及答言，程砚已经一掌拍在了顾眺的胸口。
　　“嚯！”齐九张惊叹，“这是几招，二百？二百五？”
　　周围的人都窃窃私语起来，说那顾眺也是家族中数一数二的高手，输也就罢了，还输得这么难看，这顾氏的脸还往那摆啊？
　　早有族人冲上去将顾眺抬走，看那样子大概是气绝了。程砚得意地朝台下致礼便要离开，忽然顾氏的席位中站起一人。
　　“这位同道！我来与你比试比试！”
　　别说围观之人，就是顾氏族中自己也意外，站起来的是顾瞻。
　　那边顾瞻还未走出去，却被身旁的人拉住了。许初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忙问齐九张：
　　“齐大哥，此人是谁？”
　　“像是顾家的老五拉着老七呢。”
　　陆元朗担心了一瞬。他要让程砚输给顾瞻，好帮他树立名望和威信，现在顾瞰要抢着上，程砚未必真打得过他，如果输了，反而让顾瞰捡了这个便宜。
　　他就在顾氏对面看得清清楚楚，那顾瞰面露犹疑之色，显然是既想要出这个风头，又怕打不过程砚反而丢人。陆元朗放下心，顾瞻已经爽快一笑，甩开顾瞰落到了场地正中。
　　双方实力相当，一时之间不分上下。齐九张在旁给许初讲解，许初心中也有些疑惑，猜测是陆元朗安排的戏，又觉得像程砚这样的高手不会甘心为他人做嫁衣。
　　最终顾瞻胜了一招，将程砚打翻在地。
　　就凭这一出，顾瞻立刻就能成为挽救家风于将坠的砥柱，成为一战成名的少年英雄。
　　“今年倒是精彩啊。”齐九张笑道。
　　那边比武台刚收拾干净，立刻又有一人出现。
　　也不知他从哪里出来就稳稳落在了台上，手提弯刀，面沉似水，加上瘦削的身材、卓绝的轻功，正像寒冬的一掠北风。
　　别人可能没当回事，但是道行高的都能看出他是一个高手。陆元朗暗暗讶异，武功到这个地步的人，自己却不认识。
　　“邬信！”那人语气同样冷峻。
　　果然开始有人骚动。邬信也算是武林中的前辈，这小子居然直呼其名一点都不客气？
　　别人到台上都是站在中间，他却落在一角，陆元朗本来还在奇怪，听他指名挑战邬信就明白了——
　　原来是占住上风向，提防邬信用毒。
　　邬信恼了，飞身上台，落在那人对面揶揄道：“恕老夫眼拙，竟不认识这位少侠，敢问尊姓大名啊？”
　　“叶潜。”
　　邬信一怔，噤了口。
　　许初看得呆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仇人，邬信发须斑白，一双圆眼透着算计。从身旁齐九张的反应看，他也不识得这个叶潜，这人为何专来找邬信对战呢？
　　邬信听了叶潜的回答提剑出招，怎么看都有些仓猝。
　　而叶潜甫一出手，所有人都怔住了。
　　功力低的人还什么都没看清，邬信已经砰然倒地，前襟一片殷红。
　　十招。
　　这下人群彻底炸开了锅。这人哪是来比武的，分明是冲着杀人来的。如果顾瞻原来算作不大知名，这叶潜就绝对是无名小辈了，这回一下挤进武林前一百名，要惹多少人眼红呢。
　　齐九张和师兄弟们都在一旁惊叹，许初更是惊诧万分。他日日夜夜念着不知如何动手除去的仇人，居然就这么死了？
　　此时一对青年男女赶到台上，指挥家人抬走了邬信的尸体，然后匆匆退席。
　　“齐大哥，这二人是谁？”
　　“哦，这是邬信的大徒弟常永和女儿邬落梅。”
　　许初点点头，只觉得他二人身形熟悉，可是离得太远又看不清面目。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台上，不知道这人接下来又有什么举动。
　　“少侠出手如此狠辣，老夫倒要讨教一番了。”翻身上台的人是卢荡世。
　　邬信和卢荡世是莫逆之交，江湖人所共知，见友人被杀，难怪他要出手，一时人群中还有人赞叹卢老前辈重情重义。
　　枕霞山庄的人却吃了一惊。陆元朗素知他把名位看得极重，一心想要打败自己，没理由这么早出手消耗体力。就算要报仇，也完全可以再等一等，哪有一开场武林第二就出手的？
　　“哼，你也跑不了。”叶潜冷笑，随即凝神不语。
　　许初遥遥去看陆元朗，自然是看不清脸色的。齐九张看戏似地拍手道：
　　“精彩啊精彩！我还以为今日是陆庄主和卢荡世的冠世一战，倒不想姓卢的先跟这不知哪冒出来的高手打起来了！遂之兄弟，你看这少年虽貌不惊人，这一场惊天出世演得倒很像陆庄主当年呢！”
　　许初没齐九张这么轻松的心情。他看这少年目的十分明确，就是奔着杀人来的。如果他能杀了卢荡世，陆元朗的危险就小多了。就算叶潜还要挑战陆元朗，经过了一场激战也未必还能保持目前的水平。
　　邬信已死，卢荡世则面临大敌。许初看着陆元朗的方向想，他俩的运气竟然这么好吗？


第56章 决战
　　叶潜和卢荡世在比武场上对峙，所有人都紧张地等着二人出手，黑压压的会场，静得可以听到发丝落地的声音。
　　倏然剑光一闪，卢荡世先发了招。
　　“当当当”的兵器交碰声传来，二人已过了近百招。围观的人看得眼花缭乱，更没想到这貌不惊人的小子能与卢荡世平分秋色。
　　陆元朗没有漏看二人的一招一式，发现卢荡世的剑法和四年前比果然进益不少。而这个叶潜用刀，虽然年轻，却刀刀简断狠决，透着惊人的戾气。这个刀法并不陌生，是什么呢……
　　叶潜……叶……对了，这不是叶氏的斩虹狂刀吗？陆元朗曾见叶碧生大侠用过的。可是叶家十年前就被仇家灭门了，这个叶潜是谁？
　　心念转动之间，目不转睛地看着，陆元朗忽然觉得卢荡世的招式里似乎也有斩虹狂刀的痕迹。忽然想起叶潜那句“你也跑不了”，和邬信、卢荡世难掩急促的出手，陆元朗心中有了猜测。
　　“啊——”甚至有过于投入的人低呼出声。这一破绽再明显不过。叶潜弯刀一闪，快得只见刀影不见刀身，卢荡世已被封喉。
　　如同刚上场一般提刀在手，叶潜稳稳站定在场中，刀上还一滴一滴淌着血。
　　大家好像都沉浸在震惊当中不知如何反应，忘了这场武林大会该怎么继续。
　　陆元朗和阙秋月对视了一眼。
　　刚刚开场就被这个小子果决地杀了两个武林前辈，其中一个还是现任第二的卢荡世，谁有这个胆子挑战他？
　　万众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聚集到了枕霞山庄，却听叶潜说到：
　　“陆庄主！此刻我要下去歇息一番，晚些再与你切磋。”
　　叶潜这话说得客气，不似向邬信、卢荡世挑战时那样狠绝。
　　“在下奉陪。”陆元朗的声音借着一分内力，稳稳落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许初紧张，齐九张却饶有兴致。“遂之兄弟，我刚问了一圈，竟然没人知道这少年的来历，简直比当年咱们陆庄主登场时还要神秘呢。上一次陆庄主凭空出世，一出手就杀了莫德音，籍籍无名直接变成了无人不识啊！现在这少年也是一样，他俩交手实在是令人期待。”
　　“依齐大哥看，谁的赢面大一些？”
　　“不好说。一个用刀，一个用剑，本就不好比较。”
　　一开场就精彩到如此地步，后面那些就没什么看头了。中午时打斗虽未停止，然而朗陵山准备了午饭，大家也就心不在焉了。
　　趁着休息的功夫陆元朗跟阙秋月说起顾氏的事情。
　　“想不到邬信竟然死了！”阙秋月道，“照我看来，他的女儿和准女婿都没本事接过这么大家业，到时候很可能乱做一团。以七公子的根基恐怕很难掌握局面，倒是他那些哥哥可以趁乱取便了。”
　　“我也是这么想。现在顾眺已死，酉郎又跳了出来，他的用心已是无人不知，若不能掌控局势便成了活靶子。”
　　两人正在一旁说着，忽然属下报说许先生来了。陆元朗回头一看就见许初快步走来，因为刚从山上下来，衣摆还沾着草叶。
　　“元朗——”他是瞅着机会连忙跑下来的，可到了跟前又不知说什么。
　　“遂之急匆匆的，可是有什么事吗？”
　　阙秋月见状笑到：“许先生是为了您和叶潜的决战吧。”
　　“哦，我刚还和秋月说起，那叶潜的刀法有些斩虹狂刀的样子，那是已故的叶碧生大侠的绝技，后来叶家惨遭灭门，刀法也不见了。我想叶潜可能是叶碧生的遗孤，找邬信和卢荡世报仇来的。他对我应该不会下杀手，遂之别担心。”
　　见许初仍然面色微红，掩不住的忧色，陆元朗笑到：“何况我也未必打不过他嘛，遂之怎么对我没信心？”
　　阙秋月很配合地笑了。但是许初从她的笑容中也看出了担忧。
　　“走，都去吃东西。”
　　席间陆元朗还在开玩笑。
　　“遂之这趟来得着实不亏，看的都是大热闹啊。”说着不动声色地往顾氏的方向瞟了一眼。
　　有下属前来通传，说打探到了消息，阙秋月过去听了，回来时看了一眼许初。
　　“说吧。”陆元朗道。
　　“是。庄主，刚刚探子来报，说邬信还没有死。”
　　“真的？”陆元朗面有喜色。
　　“是。但是人昏迷不醒，他的女儿和徒弟正多方找人为他诊治，迄今还无效果。”
　　“遂之怎么看？”
　　许初道：“我刚刚见他胸前中了一刀，就算没有伤到要害，恐怕失血也不少。虽然暂时没死，也不会持续很久了。”
　　“遂之也无法？”
　　许初听阙秋月描述的情况，他是有办法可以一试的，但他绝不会管。
　　“……没有。”
　　陆元朗的眸色沉了下去，让许初看不分明。他与阙秋月对视一眼，面露遗憾。
　　下午许初回到了山上，剩下的比斗因为万众瞩目的陆、叶之战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许初听旁人又说起上次陆元朗横空出世绝杀莫德音的传奇，如今叶潜的表现跟那如出一辙，大家都在期待叶潜的绝技。
　　日暮时分众人都已等得心焦，叶潜这才现身，陆元朗比别人更早察觉到他的身形，两人几乎是同时落到了台上。
　　叶潜面若冰霜，身体绷得紧紧的，陆元朗寒毒尽除反而觉得舒泰。
　　黑压压的人头凝成漫山遍野的寂静，两人同时挥刃。
　　叶潜发现陆元朗并没有因为长久的等待而焦虑冒进，陆元朗也看出叶潜已从上午的激战中恢复了状态。
　　他曾认为叶潜没打算要他的命，他错了。叶潜招招狠断，分明是奔着毙命而来。不仅如此，那叶潜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好像世上再没他牵挂的人了一般。
　　“遭了呀，”趴在树上的围观者道，“这谁玩得过不要命的！”
　　陆元朗见状立刻调整了打法。刚刚他跟阙秋月将叶潜的刀法回忆了一遍，心中有底。叶潜的刀法虽然狠、快、新、绝，但学得太匆忙，根基不足，不算没有破绽。
　　——当然这是跟他比，若跟旁人比去，叶潜样样都是绝顶。
　　令陆元朗没有想到的是，叶潜对他的剑法也是十分熟悉，一定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出招的。
　　普通人还未看清，台上的两人已过到五百招。任陆元朗招式变幻，叶潜总能迅捷应付，显然是有备而来。
　　当年对阵莫德音时，陆元朗到此就已找到了对方的破绽，可是今日竟然还未占得上风。
　　叶潜的刀像是一把斩狼刀，又快又狠，如雷如瀑；陆元朗的剑法则是一股洪流，如山如河，不测不克。
　　有眼力差的或许没有看出来，但阙秋月看得最心焦，她的剑法是跟陆元朗学的，两人经常过手，陆元朗的思路她最能把握，此刻招招都被叶潜化解她自然也看得一清二楚。
　　为了观看这场旷世之战，很多人站了起来，甚至飞到了树上，但都紧张得没有出声，漫山遍野的人群竟然还能听见刀剑破空的声音。离武台近的在这盛春里都要被两人的功力逼得抖一抖。
　　阙秋月紧张得握紧了剑柄。身后的属下有人不自觉地站了起来被她瞪了一眼，她知道陆元朗不喜欢冒冒失失的人。
　　七百招。
　　越来越多的人已经跟不上二人的招式变化，却无一不紧紧盯着台上，有的甚至开始冒汗。
　　阙秋月紧张得毛发倒竖，叶潜虽不似一般用刀之人那样雄壮，但体力惊人，靠拖是拖不赢的。陆元朗的招式又都能叶潜接下，这么僵持下去是危险无比。
　　陆元朗没有僵持的意思。
　　刚刚的缠斗不过是为了摸清了叶潜的招式，一旦发现了叶潜的套路他便剑光一闪换了思路。叶潜见过他用剑，但陆元朗还有未曾示人的绝技。当年王扬海逼他在武林大会上出手，陆元朗知道自此他都要暴露于武林同道的目光之下，因此特意留了几招后手，不然莫德音还要死得更快些。
　　八百招。
　　陆元朗已经看到了结局。
　　九百招。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
　　九百二十一招。
　　刀剑相碰，剑抵在叶潜的胸口，刀飞落在地。
　　众人均是一声惊呼，陆元朗并未急着杀人，反而沉声问道：
　　“你是叶碧生大侠的遗孤吧？”
　　叶潜一愣。“正是。”
　　“你为什么要杀我？”
　　“……王扬海要我杀你。”
　　陆元朗收起了剑。
　　台下众人见分出胜负，纷纷高声喊叫，听不见他二人的对话，此刻见陆元朗收了剑都是一阵诧异。
　　“叶大侠与先父是好友，我不杀你。我相信叶大侠一生忠义为本，他的后代必不会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来。”
　　陆元朗说完便归剑入鞘，山上山下传来山呼之声。阙秋月带着一众属下上台来祝贺他，陆元朗却抬头去寻许初。
　　山上人头攒动，此刻全都站了起来乱作一团，那个他心中所想的身影并未出现在视野里。
　　陆元朗忽然觉得这场胜利少了些味道。
　　下来后阙秋月问到：“庄主为何不杀了叶潜？”
　　她知道陆元朗不是滥杀的人，但叶潜是个劲敌，日后相遇还有危险。对方既然全是杀招，陆元朗就是一剑刺穿他也没有人会有闲话的。
　　“他是王扬海的人。”
　　“那……庄主为何放虎归山？”
　　“王扬海一心杀我，没有叶潜还会有别人，熟悉的敌人总好过陌生的敌人。”
　　陆元朗还有一个考量。他见叶潜提到王扬海时有痛苦神色，猜测或许叶潜也是为他所迫，说不定日后会成为撬动王氏的一个楔子。
　　会后自是公推陆元朗为第一，白渚留他宴饮，陆元朗拒绝了。
　　晚上回到府上，仍然不过是酒宴歌舞准备庆祝。阙秋月请他入座，满堂属下都在等着。
　　“遂之呢？”
　　“还没回来。里面人多，就是退场也够走半个时辰的。”
　　陆元朗道：“赶紧着人去找。”
　　“庄主放心，我留了人在山门处等许先生，早上说好了的。”


第57章 软肋
　　陆元朗入座，堂下一阵山呼海拜，连匾额下的红花都颤抖着。满堂的恭贺唯独少了一人，陆元朗只觉得缺憾，他能有今日的胜利，许初的功劳说不尽，可偏偏此时他却没有见证。陆元朗草草讲了两句便吩咐开席，堂下弟兄们宴饮起来，他抽身走到后堂。
　　阙秋月这几日心头也一直吊着武林大会的事，今日陆元朗取胜她如释重负，正豪爽地和手下们饮酒，只是余光一直瞥着陆元朗，看他一脸凝重也敛了容，赶紧跟上。
　　“庄主？”
　　“遂之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
　　“马上派人去问齐九张！”
　　“是！”
　　“等等，”陆元朗拦住转身要走的人，“我安排了人去监视邬宅，也去问问有没有动向！”
　　阙秋月利落地去了，陆元朗怔怔坐下。大战之前许初为了他那么紧张焦虑，现在有了结果为何不第一时间赶到他身旁呢？许初要报仇，总不会选在今天吧？
　　烛泪一滴一滴落下，不慌不忙，桌边的人却心急如焚。
　　在陆元朗和叶潜上台之前有小厮过来请许初，说主人请他叙谈。许初起身回头一望，便看见一名书生样的男子朝他遥遥拱手。他认出这正是那日他在白马寺被人刁难之时仗义执言、出面解围的男子。
　　许初跟齐九张说了一声便起身走出去，后来陆元朗和叶潜交手，齐九张一心观战也没在意。
　　那男子见了许初，只说附近人多口杂说话不便，请他到一旁。
　　哪知那男子引着他越走越远，到了树林当中。许初心中存疑，跟在他后面不住思量，只觉得那背影身形有些熟悉。
　　“兄台要引我去哪里？”
　　“许先生莫怪，前面就是了。”
　　那人说话轻轻柔柔的，着实像个文弱书生。脚步也是轻飘飘的，不像习武之人。
　　许初忽然想到了。
　　“你是常永？！”
　　那脚步忽然顿住了。常永将身一转，原本温和的脸上现出一抹冷笑。
　　“原来你认得我，那倒也省事。想必你知道家师是谁了？”
　　许初知道，也清楚他们必然也知道自己是谁。只是既然如此，当初在白马寺他为何要出手相助？
　　他一转念便明白了。
　　“那天的无赖是你安排的？！”
　　常永哈哈大笑。
　　“不错！说实话，本来是想去砸砸场子，没想到你竟然和陆庄主在一起，我们只好作罢了，”常永一副的书生打扮，言语却毫无仁心，“当时我和梅梅还后悔，那会儿没想到你这么有本事，早知道就该连你一起毒杀了，又不成想有今日，原来一时疏忽冥冥之中却是为着如今救我师父的性命。识相的赶紧交出‘回阳’的药方，不要逼我动手！”
　　“果然是你们杀了我师父，”许初冷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常永歪头一笑，面带困惑，仿佛不明白许初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谁让他和我师父齐名的？江湖人都道‘医余毒邬’，其实往上数数，你我师父的师父还是同门师兄弟，他余逸人却偏要做什么悬壶济世的仁医，不过沽名钓誉罢了！我师父一生的心愿就是赢了他，新研制出剧毒当然要给他先用了。怎样，是不是他自己也救不了自己？哈哈哈哈——”
　　常永说得轻巧，仿佛在品评一段戏目，许初更恨得牙痒，手筋都抽动起来。
　　“许兄弟，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要往前看呐。像你这么有本事，何不跟着我们干呢？只要你肯交出‘回阳’，救了我师父的性命，咱们从此便是一家人了，我想他老人家会愿意接纳你的。”
　　许初冷笑道：“你也太看不起人！我今日定要杀了你给师父报仇！”
　　“杀我？就凭你？难不成你还等着借陆庄主的势呢？”常永不屑轻笑，“这会儿说不定他已经死在叶潜刀下了。”
　　“你说什么？！”
　　“那可不，”常永道，“想想当年他是怎么横空出世杀了莫德音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也该他尝尝被新秀打败的滋味了，这武林中哪有什么常青树、不倒翁啊。”
　　许初听他这么说反而放下些心，常永也没有看到对决，定是为了扰他的心神故意编造的。
　　“世间根本没有‘回阳’这种药方！邬信必死无疑，这是他的报应。”
　　“哦？是吗？待会儿看你是不是还这么说！”语毕常永便提剑上前。
　　常永想着打败许初之后抢到回阳，或者用什么下流的手段胁迫他给邬信治病。许初想的就简单多了，不是彼死就是己死而已。
　　三尺青锋乍然出鞘，“刷刷刷”剑光千重。两刃相交，惊起无数栖鸟。许初根本是不要命的打法，这副势在必得的凌厉气势，在前十招逼得常永倒退两步。虽然在陆元朗指点后许初剑法大有进步，但是毕竟没有实战经验，加上寒毒侵扰、内力滞涩，很快被常永发现了弱点，对方底气一足，又追平了势头。
　　许初全心对敌，常永却趁着间隙往林子里张望。许初心道“不好”，可是被常永的剑势缠着也闪躲不得，只觉一阵尖锐的疼痛，腰上便挨了一针，一名红衣女子从暗处飞了过来。
　　这一针正好中在阳关穴上，许初立刻觉得双腿麻软，只这一错神，剑便被挑开，然后腹部挨了一脚，整个人重重撞到了树上。
　　眼前寒光一闪，剑便架在了自己肩上。许初抬头，看到常永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带轻蔑。
　　他边上的红衣女子眼波一横风情万种，是邬落梅。
　　那张俏丽容颜忽然因发力而扭曲。她用脚踩着许初的手腕，逼得他放开手里的剑，接着足尖一挑，将剑拿到了自己手里。
　　“许先生的剑上淬了什么毒啊？”她忽而舒颜一笑，“以为不去我家的铺子买我们就不知道？”
　　她将剑逼近许初的脖颈：“跟我们玩毒呀？我现在要是划下去，许先生救得了自己吗？”
　　许初还未答言，忽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嗓音。
　　“且慢。”
　　“谁？！”二人还未及开口，邬落梅却是一声利叱。
　　伴着三下缓慢而有力的击掌声，不远处有一人在三人的注视下稳稳现身。
　　这是什么样的轻功，快得不见人影，却是想停就停，不见任何迫促。常永和邬落梅提了口气，来人却语带笑意道：“‘飞针落梅’，果然好身手。”说着，抬手推下了斗篷的帽子。
　　“陆庄主？一向久仰。”邬落梅抱拳，却趁着一低头的功夫瞟了右边的常永一眼。常永会意，将剑更加逼近许初，同时脚步微转，换了个方便进攻的架势。
　　“陆庄主止步。请恕我二人失礼了。”
　　许初身上的毒已是蔓延开来，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背靠大树。
　　“元朗？你没事……”
　　陆元朗停下脚步，却不去看许初，只笑道：“二位何必紧张。我若想救人，只怕你二人此刻早已成了鬼火磷光了。”
　　见二人神色一滞，陆元朗不紧不慢道：“不知二位捉了他要做什么？若是想杀，自可动手。若是想让他为邬老前辈治伤，恐怕你们胁迫不了他——”
　　常永和邬落梅面面相觑，猜不透陆元朗的意图。
　　许初反而安下了心，他相信陆元朗一定有办法救他的。
　　“陆庄主怎么知道我们没办法？”邬落梅挑眉道。
　　“要挟，总要拿捏着人家关切的东西才行。他为了报仇可以不要自己的命，你们拿什么要挟？”
　　陆元朗拿下巴指了指许初：“不信你们问问他，他会就范么？”他说这话时也没敢看许初，生怕一看到就会泄漏自己的关心和紧张，让对面发现破绽。
　　常永和邬落梅心中动摇，不自觉去看许初，却见他面容刚强倔强，没有丝毫妥协的意思。
　　“陆庄主听起来怎么好像是要帮我们。”常永道。
　　“你二人此刻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足见我是要帮你们了，”陆元朗不屑轻笑，“当然，若是刚刚邬女侠下了什么要命的剧毒，我就没办法了。”
　　常永道：“陆庄主想要什么？”
　　“顾氏内部早已是分崩离析，如今顾眺已死，诸位公子都是蠢蠢欲动，不知二位有何打算？”
　　邬落梅看了看常永，又转过头道：“谁做当家的是长老们该决定的事情，我等门人不便置喙，只知忠心事主罢了。在下倒想问问陆庄主有何打算？”
　　“哈哈哈哈——”陆元朗笑道，“我与顾瞻自幼相交，二位该是知道的。”
　　常永冷哼一声，道：“陆庄主糊弄人也要找个好说辞。七公子是他们几兄弟里最没权势的一个，年纪又小，怎么陆庄主倒要扶持他。”
　　陆元朗轻笑，“正因他没有势力，才能听我的啊。”
　　邬落梅大概没想到他有这样的野心，心中一沉，问到：“若我们不从呢？”
　　“那我也不能留你们挡我的路！”
　　“哼，陆庄主别忘了，你的人还在我们手上。”常永说着，剑锋又向前探了探，逼得许初向后仰头，却因为身体麻痹控制不住而撞到了树上。
　　“哈哈哈……”陆元朗大笑，负在身后的左手却握紧成拳：“你们还没有搞清楚，现在是你二人在帮我和死之间做选择，至于他嘛，我倒是不在意。你们若肯答应，我便让他救起邬老爷子，待其醒来，我们共谋大事。你们若不愿意嘛——”
　　“陆庄主又说笑了，”常永接口道，“您此番南下和他同行，这其中的关系恐怕是不可为外人道的吧？快休要说这些话来赚我二人。请您退到三丈以外，我们脱了身自然将人还给你。”
　　陆元朗笑得不屑，“你还真以为他有多重要。和整个顾氏比起来，一个优宠算得了什么。”
　　邬落梅道犹疑：“陆庄主当真有办法令他就范？”
　　“那是自然。连程砚都能听我的，何况许初？”
　　邬落梅和常永均是一惊。原来一早那两场比试都是陆元朗安排的！他已经在谋划帮顾瞻上位了，随着上午的一场风波，顾瞻的声望在家族中拔地而起，当真是前途无量。
　　他二人对视一眼。
　　“究竟是何办法，陆庄主可否说来听听？”
　　邬落梅问这话时眼睛却往许初的脸上看，她这是要观察许初的神色，看陆元朗的手段是否真的一击必中。
　　问出这话，说明邬、常二人已经动摇了。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陆元朗却忽然顿了一顿。
　　许初也紧张，不知道陆元朗会编出什么花样来。
　　“余逸人虽死了，坟茔却在，用这个要挟他，不怕他不从吧。至于这个坟在哪——我是查到了的。”
　　陆元朗强迫自己直视许初：“遂之，你若不从，我便将逸翁的尸骨挖出来枭首鞭尸，扔进山里喂狼，你看如何？”
　　许初抬头看他，与他四目相对。陆元朗面容紧绷，神情阴鸷，许初骤然间面色惨白，张口结舌。


第58章 就范
　　听陆元朗用余逸人的尸骨要挟他，纵然许初认为这是营救他的手段，也不禁浑身一震。
　　这是他自己都未曾想到的软肋，陆元朗却能想到。更可怕的是，陆元朗也真能做到。
　　“……元朗？”
　　见许初这副样子，邬落梅和常永都放下心。
　　陆元朗转回目光，冷道：“怎样，你们的答案呢。”
　　邬、常二人对视一眼，似有松动之色。邬落梅轻抿红唇，长袖一拂，手上便多了一枚钢针。
　　“陆庄主当真舍得？”说着，针影已是倏然而过，许初眉心一蹙，便再没了声息。
　　“哈哈哈哈——”陆元朗负手长笑，“邬女侠这是试探我？”
　　邬落梅见他稳如泰山，对许初果然毫不在意，这才放下心来，抱拳道：“陆庄主是老江湖，我二人实在不得不多点小心，望陆庄主海涵。”
　　陆元朗松开险些攥碎的手，常永也收回了剑，邬落梅道：“刚才这两针都是麻药，等人醒了，就一切仰仗陆庄主了。至于我等能为陆庄主效劳的，自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说好说。”陆元朗边说边走上前去。
　　许初做了个梦。
　　他梦到余逸人坐在棺椁里，一言不发、满面怒容。
　　“师父！”许初开口，却怎么也出不了声，余逸人就那样瞪视着他。
　　“师父——”一急之下在梦里醒来，原来他还靠坐在树下，边上三个人低声交谈着，常永发出了得意的笑声，陆元朗则面带阴鸷，勾起一抹笑容。
　　许初挣扎着坐起，只觉困倦得睁不开眼，怎么也寻不见自己的剑。那边的三人却发现了他，邬落梅飞针过处，他又晕倒了。
　　许初不敢睡，强烈的意念让他再次惊醒，却发现自己身处那熟悉的山野，耳边隐隐约约是挖土的声音。
　　“师父……”努力睁开沉重的双眼，果然看见有两人在翻师父的坟。“住手！”他声嘶力竭，却没人理会。他用无力的双手撑着地面想要起来，身下却忽然一松，整个人翻下了悬崖。
　　许初恍然睁开眼。
　　“他醒了。”邬落梅一声冷笑，接着将许初身上的针根根拔出来。
　　“你们先出去吧，着人送些茶饭来。”
　　常永和邬落梅应声退了出去，陆元朗一改刚刚的沉着，坐到许初榻边倾身问到：
　　“你没事吧？”
　　许初疲惫不堪，四肢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见他挣扎着想坐起来，陆元朗便扶了他一把。
　　“多谢元朗……”
　　神智逐渐回笼，许初分清了梦境和现实，他长出了一口气，想把梦中的恐惧都倾吐出去。
　　他浑身被汗浸湿了，想是因为那两针麻药所致，加上强行用针灸排毒，身体的力气也一并流失了。
　　等等——
　　许初回过神来。如果陆元朗是去救他的，那邬落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放眼去看周遭的陈设，发现这里并不是他的房间。扭头往门口看时，竟见外面挂着一对灯笼，上面书着“邬”字。
　　许初收回目光，探询地去看身边的人，陆元朗却站起身朝着圆桌走去。
　　“……元朗？”
　　下人们进来，将汤饭等一样样铺到了桌子上。许初慢慢挪下床，领子被汗湿了贴在脖颈上，黏得他难受。
　　侍女放好碗筷，又一一给他俩盛了汤，布了菜，陆元朗这才让她退下。
　　“元朗这是——？”
　　“遂之先坐下吃些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用些茶饭再说不迟。”
　　许初万分疑惑，在桌旁坐下，陆元朗低着头，眼睛藏在阴影里，面上有着微不可察的阴沉和坚定。
　　他哪里吃得下，见陆元朗不语便凝神去揣度。那原也不费什么心思，将他带到这里，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他只是不敢置信。
　　“回去我便写信，让一清在蓟州帮你物色地方，等你回去我们一起将济民坊开起来。”
　　许初了然了，陆元朗是真要他去救邬信。他的心中凝成了一块铁，回想起刚才种种。邬、常二人为着要他去救邬信，原本不会立刻害他性命，陆元朗横插一脚不过是要揽过逼他就范的功劳，收买邬氏罢了。
　　想起陆元朗威胁的话语，一阵寒冷穿过许初的脊骨。他再不甘愿，命门被人家拿捏着，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见许初的目光从茫然到疑惑再到凄冷，陆元朗心中黯然，低声道：“遂之——我答应你，等此事过去，我会亲手杀了邬信替逸翁报仇！”
　　许初立刻问到：“你早就知道是他杀了我师父？”
　　“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这一路对毒药和邬信太关注了，我不得不起疑。你刚来山庄时我派人去杏花峪打探过，帮你敛葬逸翁的铁牛说他尸身面色发紫，铁牛痴傻不明就里，但我早就怀疑逸翁并非好死。这样稍一联系也就猜到了大概。”
　　难怪他会知道师父葬在何处！是不是陆元朗从一开始就在调查他、防备他，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他？
　　许初凄然一笑，却毫无声息。他早知道陆元朗器识深沉，以前竟还心生爱慕，现在自己被算计、被利用，他才知道什么叫切肤之痛。
　　陆元朗眼中的许初向来是温和妥帖的，从来不曾有过如此凄冷绝望的样子，他别开眼神解释到：
　　“我一直没有说明，开始时是因为你我初识，我想你要瞒着我也很正常，我装作不知道便罢了。后来是觉得蹊跷，不知你在打算什么，只好静观其变。我本是准备帮你的，只是——”
　　“只是请你给我几天。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和酉郎做到这里是不可能收手的。”
　　只是不及那人的欢心重要。
　　“我是真的没有‘回阳’啊，”许初笑了，笑里都是自嘲，“若真有这种神药，我早就给你用上了。”
　　“我知道。但我也知道，你有别的办法。”
　　“为什么？”
　　“你不该对我说谎的。”
　　许初苦笑。陆元朗心机深沉、洞烛幽隐，这么一个小谎怎么会识不破呢？陆大庄主狮虎之威、明察秋毫，而他不过是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羔羊，除了配合还有什么选择？
　　见他这副惨淡模样，陆元朗竟恨不得揽着他虚弱的肩膀将他拥入怀中，向他展现自己的决心。可是他岂可对许初有这样逾矩的行为？
　　陆元朗站起身让自己离许初远些。他抿唇握拳，低声道：“我对天发誓，我一定会杀了他们！”
　　“陆庄主何必赌咒说誓，我相信你。”
　　陆元朗心中正发焦，没有注意到许初对他称呼的转变。他早知道许初会答应，这人江湖经验不足，但心是七窍玲珑，其中利害关系不用他去条分缕析也自能看懂。
　　但许初居然真的这么温顺地答应了，他还是感到一丝异样。
　　“……真的？”
　　“真的。”
　　“遂之，请你再帮我这一次，我一定会好好酬谢你。”
　　陆元朗的语气是那样诚恳，仿佛迫切得到他的笑颜，也许在陆元朗的心中，这是一场双赢的交易。于是许初便笑了，弯弯眼睛道：
　　“那便多谢陆庄主了。”
　　胁迫也好，交易也罢，陆元朗要用这等怀柔之术，他配合着演就是了。
　　他喜欢陆元朗掌控一切的深沉，喜欢陆元朗一往无前的长情，现在自己为了他对别人的深情成了他的棋子，这算不算一种求仁得仁？
　　心头一阵悲哀，牵扯着寒毒发作，像万箭穿心一般带来撕裂的疼痛。许初不敢表现出来，如果陆元朗知道了代桃的真相，他将更难脱离陆元朗的掌控。现今之计，他只能服从陆元朗的规则，待事情过去再寻机离开。
　　许初的恭顺再次令陆元朗感到奇异的忐忑。那份温和有礼与平时并无二致，却让他觉得遥远而坚硬。用这些驭人之术于陆元朗而言是饮食一般自然而然的事情，唯独今天心中打鼓，惴惴不安。
　　“遂之……此事是让你受委屈了，今后——”
　　“陆庄主这是什么话，在下不就是做这个的吗。”
　　“你不怨我？”
　　许初笑着摇头：“这是从何说起。你对顾公子情谊之深我自然知道。”
　　“那你为何改了称呼？”
　　“一时顺口罢了，元朗不必在意。”
　　反抗会激起更强的压制，许初现在想让陆元朗打消疑虑，不要拿出更多手段来钳制他。
　　陆元朗只觉得哪里不对劲。见他垂眸沉思，面色深沉，许初怕他再想起什么来，赶紧说到：
　　“我实在吃不下，元朗帮我要盆水来可好？待我擦擦脸便去救起邬信。”
　　陆元朗离去，许初看着他的背影走出房间，守在外面的人随后关上门。
　　微微挂着笑的人立刻蹙紧了眉，身子像枯黄的落叶一样卷起，许初用掌根压着胸口，不住地抽气。
　　窗外正是东方将白的时分。
　　那次他因噩梦不敢入睡，忍不住向陆元朗倾吐那些关于他师父的沉重心绪，当时也是这样的天色。彼时月光皎皎，陆元朗那样温柔地抚慰他，让他有种他们已是坦诚相知的错觉。
　　余逸人性格孤高，行踪莫测，许初自小到大也没有几个倾心相交的朋友，纵然早知江湖险恶，他还是轻易地将爱慕和信任交托给了陆元朗。他不慎向那人敞开自己的伤口，亲手将自己的软肋交给了对方。
　　当时他忍不住袒露的脆弱现在成了陆元朗对他一招封喉的绝技，这是多么大的讽刺和羞辱！
　　许初相信，陆元朗会实现诺言，会帮他报仇、帮他开起自己的医坊。
　　若是旁人，还会觉得跟着陆庄主受益匪浅、可以一步登天，但许初不要这样的交易。师父是他永远的软肋，只要被陆元朗拿捏着，他一辈子也别想有自主的选择。只要陆元朗需要，他不交易也不行。
　　今日风，明日雨。威慑无法避免，就像他无法避免天气一样。
　　许初忽地想起，他甚至对陆元朗提过“代桃”。还好陆元朗看起来并未入心，否则他一辈子都将被陆元朗拿捏着，成为他的、甚至是他希望的任何人的肉盾。
　　许初不寒而栗。外面传来脚步声，怕是送水的下人。他深吸一口气，以期压制住胸口的疼痛。
　　他一定要演得很真、装得很像，毕竟，陆元朗不是好骗的。


第59章 “君子不器”
　　陆元朗陪着许初去给邬信治伤，顾瞻也赶来了。邬落梅守在病榻跟前，常永在一旁站着。
　　许初掀开被子看了，邬信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从干净的绷带看来，血已止住了。他便执起邬信的腕脉来一看，果然与他所料不差。
　　见他匆匆一切便放下，邬落梅急道：“你若不用心，我即刻杀了你！”
　　许初低头看看常永架在他肩头的剑，冷声道：“你们若找得到第二个人救他，自可动手。”
　　“在七公子面前，轮得到你们说话？”
　　陆元朗掷出这么一句。常永慑于他的威势，悻悻收了剑，邬落梅也闭口不语。
　　许初口中吐出一串方子来，外行记不住，邬落梅和常永却能记下，他二人对视一眼，目中有肯认之色，常永便出去抓药。
　　将药灌下去，不一时邬信便转醒。那双原本精明的眼睛显得混沌而无神，他将房中众人一一看过去，便又摆正了头闭上眼。
　　“陆庄主，七公子——老夫……已知道你们的意思了。”
　　顾瞻笑道：“邬老爷子果真是聪明人。族中已经定下十日后推举宗主，晚辈盼望您老尽快康复呢。”
　　“只是、只是不知……这位小先生是什么人啊？”
　　常永道：“师父，他便是余逸人的徒弟许初，是陆庄主请来给您治伤的。”
　　“什么？！”邬信听了大惊，挣扎着要起来，邬落梅赶忙去扶他。
　　邬信咳喘不止却仍要起来，邬落梅拗不过他，只好扶着他的背。邬信咳嗽一阵，大抽着气对常永说到：“你个逆徒！自己没本事也就算了，还找余逸人的徒弟来辱我！我就是、就是死！——也不用他救我！余逸人休想赢我！”
　　邬信说着又转头看邬落梅：“你里头还有你的主意吧？！”
　　“爹——什么输赢的也要先保住命。咱们杀了余逸人，他徒弟还要救你，这分明是咱们赢了。”
　　邬信不听，在女儿腰间摸出匕首便往自己胸口刺。
　　邬落梅扶着他两手均不得空，常永刚刚被训斥过正低着头讪讪的，顾瞻听到邬信杀了余逸人惊讶，倒是陆元朗立时上去夺过了匕首。
　　“邬老爷子，你与叶碧生大侠也是年少时的交情，他不幸惨遭灭门，你总该代他好生活下去才是。不然教别人听了，总难免一顿非议呀。”
　　陆元朗语调沉稳悠然，其中的威胁之意却令老江湖邬信也惊住了。
　　他失声道：“你、你怎么会——”
　　“邬老爷子还不知道。在你之后，卢荡世已被叶潜所杀。邬老爷子这身家总还要保全的，我相信七公子定会助你荣华更胜既往。”
　　邬信默然，良久叹了口气。再睁开眼时他朝顾瞻拱了拱手：“多谢七公子救命之恩，邬某愿为七公子效劳。”
　　许初在旁看着邬信要自裁已是一惊，再看陆元朗飞速出手及出言威胁又是一惊。对于老练果决的陆庄主来说，要挟和交易是饮水一般自然的行事策略。陆元朗总是戒备，总是留有后手，许初更觉得恐惧。
　　见邬信情况稳定，陆元朗让顾瞻先走，嘱咐他过两个时辰到枕霞山庄去。又叫人雇了顶轿子抬着许初回去，自己则单独走了。
　　到了分舵门前许初才知他为何没有一起回来。那里已经是人山人海，前来拜见、恭贺的武林同道要把台阶都踩塌了。一行行下人来送了帖子又被打发走，那门前侍立的几个人是要把嘴都磨破了。
　　许初看完放下轿帘，陆元朗刚已吩咐轿夫将他抬到后门。
　　他一下轿便有侍女迎上来，到了房中酒菜都已摆好，下人又问他要不要沐浴。
　　“庄主说请您好好休息，要什么尽管吩咐。”
　　看来陆元朗是以轻功先回来的。若是之前见他这样安排周到，许初心中定要感动一番，如今抽身出来冷眼一看，却发觉这对陆庄主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罢了。甚至不需要陆元朗说话，有那善于察言观色的下属也就替他办了。
　　许初看着满桌饭菜只觉可笑。转瞬他又坦然了，陆庄主还以为这么点小意就能弥补，说明他未将此事看得多么严重，他大意，自己才好脱身。
　　“庄主，这些人您真一个也不见？”阙秋月问到。
　　“不见，这么多人应酬下来怕不烦死，见几个又显得有亲疏，不如全都回绝了好。对了，待会儿酉郎来，你直接放他进来。”
　　阙秋月明白他的用意。“是。庄主，许先生那边……用不用我——”
　　“不用，解释多了反而不好，”陆元朗的语气不似刚才那般决断，他想了想才接着说，“何况——唉，算了。”
　　他只觉得心头一片杂乱，理不清楚。许初态度顺从，但他总觉得有一丝异样，还是先摸清了许初的脉才好。
　　“庄主，”阙秋月似乎有些为难，话语中更带上了小心，“之前我也曾提议设这么个局，伤了邬信再让许先生卖他人情，您不肯，怎么到如今还是……”
　　“你的办法是行之有效的，”陆元朗没有生气，他知道阙秋月问他这话不是诘责，只是想知道他的想法，学习一些处事之道，因此便耐心解释，“我之前不取是因为此举太委屈了遂之，事情又没到非如此不可的地步。现在是别无选择了……”
　　阙秋月道：“我明白庄主的意思。”
　　“秋月啊，这么些个属下里，你是得我心的一个。”
　　“对了庄主，上次派去跟着许先生的人被甩掉了，其中一个说仿佛看到有人给许先生拉进巷子里，庄主，现在许先生和邬氏的事情已在掌握，咱们以后还跟着许先生吗？”
　　陆元朗听了心中忧虑。
　　“继续跟。选两个利落灵巧的看着，告诉他们，遂之出了事提头来见我！那天遂之进了哪条巷子，也派人再找找，看出去后可能去了哪里。”
　　阙秋月答应着，人报顾七公子来了，她便告辞出去，亲自去门口请顾瞻。
　　不多时豫州城便传了开去，说陆元朗蝉联天下第一却谢客不见，只见了顾七公子一人。
　　许初虽然累了一夜，但躺下左右睡不着，于是便起来走动，也听到庄中粗使的仆役说这样的话。枕霞山庄这分舵中张灯结彩，房檐下挂着红花，地上还有前一晚宴饮留下的油渍。
　　他便往人少的地方走，到了竹林当中倒觉得幽静，便检了块石头坐下，一会儿却听到脚步声。许初正欲起身回去，不想竟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大哥，你真不打算把许先生留在身边？”
　　陆元朗的话里透着不快。“再说这样的话，小心我不管你了。”
　　“要是如此，大哥，你把许先生给了我吧。”
　　许初的心和呼吸一起顿住了。
　　“……你说什么？”
　　“他将寒毒治得这样好，若放走了我终究不放心。除非他肯为我做事，那便好了。大哥，我才知道邬信杀了他师父，这么大的仇怨，你怎么让他救邬信的？”
　　许初听到陆元朗干瘪的笑声。“还没当上宗主呢，就想着给自己家敛人了？”
　　“怎么，大哥不肯割爱？”
　　“你连怎么让人听话都不知道，还想跟我要人？”
　　顾瞻沉吟了片刻。“大哥莫不是赏了他什么？”
　　二人已走到附近，许初屏息凝神怕被发现，恰在此时陆元朗也沉默了片刻，而后才叹息说到：
　　“你不如先想想邬信为什么听了我的话，这你以后要用到的。”
　　“我正要问呢！”
　　……
　　许初听着，竟出了一身冷汗。这江湖比他想的还要险恶，原本他以为陆元朗是他的庇护，不成想原来陆元朗才是最大的风浪。


第60章 追妻，但找不到火葬场
　　余逸人一向心高气傲，年轻时医术在师门中出类拔萃，一时没有对手。他听说京中是名医云集之地，便离乡赴京。他的医术逐渐震动京师，就在那里娶妻生子安定下来，如此在京中过了十余年。
　　不期一日有远客来访，请他前往燕州给人治伤，有千两金银酬谢。余逸人见事有蹊跷，没有立即应下，转天托人探访，方知来的两人是一伙啸聚山林的土匪。那伙土匪已聚集有数万人，而那个伤重请他治疗的便是这伙土匪的头目。
　　余逸人怕惹上麻烦，便说内人身怀六甲、胎像不稳，以此为由拒绝了。来人两个多番相劝，又将诊金加到两千两，余逸人仍不松口。
　　来人苦苦求过，见他不允，无言去了。转天出诊时便接到家里小厮传信，说有人闹事。余逸人回家一看，一个身材壮硕的疯汉正赤膊在他门前拿着刀乱砍。疯汉也不砍人，只是照着大门、牌匾等乱劈，余逸人的妻子扶着肚子在门内远远看了，吓得不轻。
　　此时那两个来人出现，喝止那疯汉，又将他拖走。余逸人明白，这是来恐吓他的。
　　他这人气性一向不小，又笃定他们威胁归威胁，不会真的杀人，因此仍未松口。
　　过了不几日，京中纷纷传言，说那土匪头目伤重而亡。余逸人听了庆幸，心想躲过一劫。不料到家一看，府中下人均已倒在血泊之中。转进内堂，则见妻子卧在床上，腹部剖开，里面成形的胎儿被割掉了脑袋，头颅被悬在房梁之上。
　　后来他隐姓埋名逃亡天涯，枕霞山庄清剿了那伙匪寇，余逸人才敢回到北地。适逢瘟疫流行，余逸人在蓟州为贫民治病，结识了陆图南。枕霞山庄出钱出力，余逸人出方，在城中开设药棚，那瘟疫才渐渐平息下去。
　　这段旧事是余逸人一生之痛，即使对陆图南他也未曾讲过，只是心中记下这份恩情而已。
　　后来许初长大成人，他不得不忍痛将这一教训传给许初。
　　“象齿焚身，怀璧其罪，别人只因你有本事就会害你。徒儿啊，你知道这时候如何才能保全自己吗？”
　　许初想了又想，摇头不知。
　　一向心高气傲的余逸人长叹一声。“若想保全，只能帮他。”
　　许初点头记下了，余逸人又道：“那起子无能小人的威胁自不必当回事，但若他真能做到你就要小心，他既然说出口，必然要实现。”
　　许初应下了。彼时窗外暑气蒸腾，蝉鸣如瀑，那是他永远也不会忘怀的一个午后。
　　枕霞山庄的分舵里这二日热闹无比，许初只觉得比他身在乡野之时还要寂寞，想了想便去白马寺拜访。那日他上街给自己买治疗寒毒的药，被那个白面男子碰见说陆元朗跟踪他，现在想来是那男子错了，跟踪他的是邬落梅、常永的手下。
　　只是既然如此，现在他们就没有必要再继续跟踪，可是许初仍觉得背后总有眼睛盯着他。
　　他借着看摊贩售卖的小东西回头看了几次，也没有看到可疑的人，许初觉得是自己多想了，便又安心往前行。
　　见到觉容时触动他的心事，又想起觉容提点他“象齿焚身”的典故，想不到这么快就应在了他自己身上。觉容见到他便高兴，留他吃了素斋，请他给寺中病人诊治了一番，到天将晚才放他离去。
　　许初出了山门，就看到一人在不远处树下站着，马儿在他身旁安静吃草。
　　“遂之！”
　　陆元朗喊他，一转头俊明无俦。许初一愣，牵马走了过去。
　　他那匹马是在蓟州时陆元朗跟他一起选的。他将陆元朗指出来的几匹骑上去试了，只觉得这匹温顺而矫健，最是投缘。
　　一路上两匹马也熟络了起来，此刻凑到一起就贴着蹭脖子。
　　“陆——呃，元朗怎么来了？”
　　“连日忙碌，今天想透透气，听下人说你来了白马寺，便也进山一观。”说着两人便牵马朝山下走。
　　“昨天也没顾上问你，遂之可还好？”
　　“元朗事务繁忙，不必为我费心的。我一切都好。”
　　“在府中怕是无聊吧？”
　　“我在山野中过惯了，岂会觉得无聊？出来一瞧，倒觉得世事繁华，看不尽、听不完呢。”
　　“待我忙完这阵，带你好好在豫州逛一逛。回蓟州时我们换条路走，再见些不同的风土人情也好。”
　　“如此便多谢元朗了。”
　　许初答得坦然，语气是一贯的客气谦逊，但陆元朗总觉得有种异样。
　　“这几日实在不得空，酉郎那边几日后就要推举宗主，还有——”
　　许初笑着打断他。“这些事元朗何必对我言讲？”
　　陆元朗自忖片刻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许初讲。这些事他做便做了，没有必要对任何人解释，尤其是许初这个局外人。此事他是有对不住许初的地方，但是他必会付以加倍的补偿。
　　他默然无语，跟许初并肩前行。这几天的事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刚有时间放放风，他便想见许初，到了门前听人说许初来了白马寺，他便直接要人备马一路追了过来，不料许初好像并不想听他讲。
　　陆元朗看向身边人，只见他目视前方，眉目安然，似乎并无异常，又似乎全不一样。陆元朗便盯着许初看，看他额前碎发被风拂动。
　　待回神时已不知过了多久，许初仍然盯着前路不看他，陆元朗便了然了。
　　“离关闭城门还有一会儿，你我到处逛逛可好？”
　　“在下奉陪。”
　　陆元朗翻身上马，许初跟着，两人就在山中奔驰起来。春夏之交绿树浓阴，花香阵阵，本该令人心旷神怡，但两人各怀心事，只觉得不安。
　　到了无人之处陆元朗下马，许初跟着他将马拴在树上，正想找个什么由头随便寒暄两句，刚刚陆元朗那么盯着他，简直要让他心都跳出来了。不料陆元朗开口说到：
　　“遂之，我知道你在怨我。我若有别的办法，也不会让你受这个委屈——”
　　“元朗怎么又提起此事，”许初打断他，“你的处境我明白。事情到这个地步岂有半途而废之理？顾七公子与你情义非凡，你自然要助他一臂之力。说实话，你此时若弃他不管，我倒觉得不该呢。何况凭我自己，原也没本事报仇，现在元朗肯帮我，只不过是等上一阵子，我岂会不快？”
　　陆元朗下马前本想了很多话，到此又被许初堵了回去，让他一拳打在了虚空里。于情于理，许初都看透了，话里尽是让他窝心的尊重和体谅。
　　许初对他一向是这样尊重体谅的。刚入山庄时还更加拘礼谨慎，礼数周全。念及此，陆元朗忽而发现了许初的异样之处：那时许初虽然客气，但他感觉得到许初是想接近他的。现在的尊重和体谅则像是一面盾，用以阻挡他的靠近。
　　“遂之——”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元朗不必再为此事挂怀。”
　　陆元朗抿唇默然，他在努力回想自己遗漏的东西。许初心中忐忑，陆元朗似乎并没有全然放心，他自问刚刚的回答也不是违心之语，不至于被看出破绽吧？
　　“遂之，你是不是在为我那天晚上对常永、邬落梅说的话生气？”
　　许初心头一滞。待要否认，又忍不住想听听陆元朗的解释。
　　“我没有把握在他们之前救下你，那些话都是唬人的。若让他们知道我要救你，那就不好谈了，”陆元朗低头一笑，“遂之总不会觉得我是那般狼心狗肺之人吧？”
　　许初听了又觉得无趣。陆元朗的回答他能想到，现在事情已成定局，他又何从推考真假。
　　在陆元朗和顾瞻眼中，他不过是一个可以挪来借去的工具，为了让他听话，什么手段会使不出来？他再问，也不过是像那一夜对陆元朗敞开伤口一样，再次向他确认了这要挟的有效罢了。
　　“我知道。”许初强迫自己冲陆元朗一笑。
　　又是这样的体谅。陆元朗思考着，觉得也无甚遗漏，可他的心偏偏觉得哪里不够，他仔细去看许初的面庞，更觉得他面色不好，仿佛有些病容。
　　“我已经给一清去信了，他办事你尽管放心，想来等你我回到蓟州，他应该将地方安排妥当了。”
　　许初为陆元朗治病何曾图报，他自以为心地干净，因此旁人再怎么以不堪的眼神看待他在陆元朗身边的角色他都能一笑置之。当初他暗自发誓，这份感情他既然拿出来就要不染尘埃，可现在陆元朗是非要他这颗心落在泥土里不可。
　　“多谢元朗和一清了。”
　　许初那神情好像没有丝毫怀疑，但又全不见欣然之色。陆元朗只想一再承诺自己会帮许初报仇、会帮他实现愿望，可想来已是全都说过了，许初也表示相信。
　　他为何还要重申呢？
　　陆元朗世情练达，他知道对未来的承诺不过是对当下的索取罢了。可他想从许初身上索取什么，他却没想明白。


第61章 未来
　　察觉到许初的异样，陆元朗终是提着心。他想了想道：
　　“自从来了还没带遂之出去逛逛，听说皕宴楼的酒菜不错，咱们去尝尝？”
　　“元朗不必为我费心，知道你近日繁忙，既如此，去忙你的就是了。”
　　陆元朗不想他连这个也拒绝。
　　“再忙也要吃饭，遂之经历了一场风波，也该开开怀才是。”
　　“元朗实在不必挂心。”
　　“跟遂之同桌共餐我高兴，请遂之陪陪我好不好？”
　　陆元朗这话说得婉转低沉，听得许初一愣，心中先是一甜，随后便是酸苦。
　　若是从前，对方这么一句话不知要让他悦然多少天呢，可如今——
　　见许初仍未立即答应，心绪一向收敛得好的陆元朗也露出了一丝疑惑。许初见他面色不好，便知道是自己答对得不得当，赶紧微笑道：
　　“元朗既然不弃，我自当奉陪。对了，元朗最近可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吗？”
　　我还没问你，你倒来问我了。
　　“不过是为着委屈了遂之，心中忐忑罢了。”
　　“元朗怎么又说这种话？”许初被他温然一笑搅得心慌意乱，“我何德何能令你如此牵挂呢？”
　　许初这话说得太大了，陆元朗岂会听不出其中的疏远之意。他不惯哄人，但每次三言两语也就化解了，可这两日却在许初这里屡屡碰壁。偏许初又不跟他吵，态度言语拿捏得极恭顺，让他连缝隙都找不着。
　　陆元朗这一路上便少出言了，到了皕宴楼进了雅间，饭菜铺开来，陆元朗让小二将几个盘子换了位置。许初低头一看，竟是将他爱吃的菜都换到了跟前来。
　　见他错愕，陆元朗笑到：“一路上同餐共饮这么久，遂之的口味我多少还是看出些的。”
　　他本以为陆元朗会放弃，不想却这样小意殷勤，倒像是真想要他欢颜一样。许初夹了一片牛肉入口，鲜弹爽滑，略一咀嚼汁水四溢，满嘴留香，却仍不及他心中的滋味多。
　　陆元朗道：“遂之心里不舒服，可以直接对我说，你我之间不比别人，没有那么多规矩。”
　　许初笑到：“在下岂敢。”
　　“你这么说便是仍在怨我了。”
　　“我只是一时气愤，想通了便好了，元朗不必在意的。”
　　“你叫我怎么不在意？”
　　陆元朗脱口而出，眼神是一分责备九分关怀，声音沉着又温煦，许初见了便觉一阵惘然。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会为陆元朗心动呢？
　　陆元朗接着说到：“你我相识至今也未曾红过脸，我知道遂之是个脾气好的，可有什么话也该对我直说才是，不然心里总是个芥蒂。”
　　许初这心里更是扑棱棱地不安生。他寻思两人平日相处皆是礼数盎然、进退得当的，毕竟他的心意两人不言都明，原也该避着嫌疑。怎么今日陆元朗处处露出温情，似乎言语里生出了手来非要触摸他不可。
　　古人云“上兵伐谋”，陆元朗这是不唯伐谋，甚至于要“伐心”啊。
　　他明知自己对他有意，原先避而不理，现在则有意设计，非要将自己这颗心牢牢攥住不可。
　　许初心中一阵凄苦。原来情也可以是陆庄主的驭人策略。想来也是，医者是要治伤、开药的，性命攸关的事，自己若表现出芥蒂，陆元朗今后岂敢再信用自己？
　　陆元朗见许初神色黯然，还当他不肯相信自己报偿的诚意，如果那样，再怎么柔言劝慰都是没用的。于是他转而说到：
　　“几日后顾氏就要推举宗主，我和酉郎已在邬信家中寻找可用之人，等到将邬氏控制住他就无用了。不唯他，邬落梅、常永我会一并替你除去。”
　　“那便多谢元朗了。”
　　“你在日升坊找的那个位置是极好的，附近都没有像样的医家。周围的宅院我记得是几家富户和员外老爷的，要他们出让恐怕不易，但是有一清去办你放心便是。我想你刚回去时也不急着做到多大，甫一上手事情太多，总要慢慢熟悉。”
　　“是啊，地方缓缓再找就是。”
　　陆元朗抿了口酒道：“地方可要先找好。不然以后他们见你要扩张，必会要出高价来。”
　　“难为元朗想得这么周到。”
　　“这也是积德利民的事，我倒要谢谢遂之肯带挈我呢，”陆元朗笑到，“以后遂之声震塞北，我也要跟着沾光呢。”
　　陆元朗不是这几日才开始打算这些事，早在去白马寺之前许初第一次提到时他便心念一动，将相关的事情考虑了个七七八八，他本想等到自己回去再着手干起来，不意现在等不得了。陆元朗是认真在谋划这件事，以致于顾瞻跟他要人的时候他立时便想拒绝。曾经他以为酉郎要什么他都能给，可那次顾瞻跟他要许初，他没有动过分毫同意的念头。
　　许初自然不知道这一节，不然现在听着陆元朗这样兴致勃勃地谋划未来心中必会多些感触。
　　而今他只觉得苦涩。曾经他多么希望能在蓟州有一方自己的事业，既可一遂他的抱负，也能长与陆元朗相伴。
　　就是现在听了陆元朗擘画的宏图，仍能勾起他当初的夙愿。可惜这样的未来他却不敢要了。
　　陆元朗还在往下说：“过些年你若忙得过来，我找些人与你做药材生意，既可盈利又能自己把控成色。”
　　哪里就说到过些年了。许初心中冷笑，面上仍是附和着，心中更加忐忑。陆元朗若是哄他的还好，若是真的开始计划，那他再提出离去恐怕就不易了。此时他便蓦地想到，当时陆元朗在蓟州时处心积虑地要司老伯将枕霞山庄的宅院盘给他，难不成从那时起陆元朗就想好了他的用处？
　　“对了遂之，我找几个功夫好的，你这几日出去时带上人，我怕邬氏那边还有别的主意。”
　　之前他派人暗中跟着许初也怕被发现，那样哪日又免不了一场龃龉，不如转到了明处好。
　　“好啊，那便多谢元朗了。”
　　难道是我表现得不够热切，让他起疑了？许初心中不安，不知陆元朗为何还要监视他。因为身上有寒毒，许初上次是背着人去抓的药，下次怎么办还得周密考量才是。
　　陆元朗将自己的计划一一说出，这才又问到：“遂之可放心些了？”
　　许初听着那语气还是那样谦谦柔柔，是他曾经不敢梦想的温存。陆元朗要他顺服，他无从选择，但这颗心，谁也别想再要走了。
　　“元朗如此说，我还有什么不放心。”许初勾唇一笑。
　　“那就好，好友总该倾心相交，若心存龃龉也无趣了。”
　　“嗯，别说倾心相交，如果可以，我愿意把自己的寿命换给元朗。”
　　陆元朗一时无话。许初这么一句献忠的话似近实远，将他刚刚的努力全部抹杀了，让他心头梗塞，甚觉无趣。陆元朗是稳重内敛，但那只是喜怒不形于色，以他的武力和地位岂是惯于受气的。
　　但他想了一想，劝说自己许初性子如此，只好慢慢打探化解了。于是只是默然用饭，而后同着许初回去了。
　　自从将何氏兄妹搬到这里来，许初便隔三差五去给何云儿诊脉，少女的元气已渐渐恢复，可以下床走动了，许初去时何康正扶着何云儿在门前散步。
　　“许先生来了！”何云儿眉开眼笑，就要下来迎他。
　　“今天这么高兴？”
　　“是啊，刚刚秋月姐来告诉我，说顾眺已经死了呢！”
　　何康道：“我兄妹俩本以为能够逃得远远的、离开那恶棍就不错了，不想竟然还能等到他被人杀死，如今也算报了仇，我俩正高兴呢。”
　　许初笑着祝贺他们，心中却冷了。阙秋月是经历过这些的，知道仇恨的痛苦和报仇的快意，因此才第一个来告诉何氏兄妹。当年她想必也是像何云儿这样卑微无助，陆元朗救了她，又教给她报仇的本事，难怪她要对陆元朗死心塌地。
　　余逸人临死时千叮万嘱，要他不要深究毒药的来源，更不必为他报仇，许初当时不理解，他师父一向是个刚强孤标的人啊。
　　他自许性子比余逸人要温和柔软得多，可面对伤害自己的仇人时仍然无法抑制报仇的冲动，这不仅是报复，更是对师父和他自己尊严的捍卫。
　　经过了这一番，许初方才明白了，所谓快意恩仇，不过是顶尖的江湖侠客织造的美梦罢了。像何云儿和曾经的阙秋月这样的人是不配快意恩仇的，他们面对欺凌与羞辱能做的只有忍耐，能够忍耐才能苟活。
　　他尽管不似这两个女人一样毫无还手之力，但同样没有快意恩仇的本钱，只能成为别人恩仇相报之中的棋子。
　　“许先生怎么了？”何云儿关切地问。
　　“哦，没什么，”许初回过神，笑到，“我在想你还剩几服药。”
　　“还有一服，明天吃完就没有了。您今天要是不来，哥哥只好厚着脸皮求您去了。”
　　“这是什么话，有事去找我就是了。帮人帮到底，我不会推辞的。”
　　何云儿已经慢慢挪进了里屋，被何康扶到榻上。
　　“陆庄主也是这么说，果然好人都是一样的，”她笑得甜美，自从把头脸梳洗干净也露出了美人的底子，“那日陆庄主也派人来看我兄妹两个呢。”
　　“可不，”何康接口道，“那日在酒店中不知是陆庄主，这两日才知道陆庄主是大人物，听说枕霞山庄竟比顾家还要厉害！那天我不过提到一句小妹已经许了人，难为陆庄主还想着，让人来问许的是哪一家，要不要退婚。”
　　“是啊，我心中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已经收了人家的礼钱，可全用来给爹爹发丧，没得还给他。不想陆庄主竟然记得，替我们了了这件事，哥哥和我心中别提怎么感激了！”
　　许初听了也佩服，这一节他也不曾记得，不成想陆元朗心思竟然这么细致，做事如此缜密。
　　想来今后何氏兄妹也会像阙秋月一样对陆元朗忠诚不二的。陆庄主行事老练，有手段也肯用心思，威胁、利诱、施恩，哪个不是轻车熟路。
　　待他亦是如此。
　　“你们两兄妹到了此时还想着退还人家礼金，可见也是实诚的人。对了，今后你们怎么办呢？”
　　“秋月姐说陆庄主说可以留我们两个在庄里学些本事呢！”
　　许初听了默然不语。他给何云儿开了方子，叮嘱她不时走动走动，何云儿便求何康扶她去园中看牡丹花。
　　顺路出去，许初三人远远便看见陆元朗过来。
　　“陆庄主！”何康、何云儿先后喊到。
　　“陆庄主。”许初跟着喊。


第62章 现在
　　听许初叫他“陆庄主”，陆元朗觉得刺耳。上次许初说是顺口，现在想来许初才叫了他几天“陆庄主”，怎么就会顺口呢？
　　陆元朗瞥了许初一眼，先让随从去把匆匆跪下的何云儿扶了起来。
　　那兄妹俩自是说了一番“感激不尽”的话，许初仍是站着不动，陆元朗心中不快，若是往常，许初该站到他身边来了。
　　“遂之在做什么？”
　　“给她看看脉象，因劝她多走动，他兄妹便跟着我出来了。”
　　“遂之若无事，去我那坐坐可好？”
　　“自当奉陪。”
　　何氏兄妹见状自己走开了，许初往路旁一侧身。陆元朗见他还不过来，不由更加不快，不料许初问到：
　　“不是去元朗那吗？”
　　陆元朗这才想起他的房间在许初身后方向，无奈只好朝着许初走去。
　　“元朗今天是什么兴致？”
　　陆元朗被问住了。在说出那句话之前他都没有动这个念头，不知怎的，见到许初小心谨慎的样子他就来了这么一句。
　　见许初探究地望着他，陆元朗心中懊恼，自己最近怎么总说这么没头没脑的话呢？
　　“一起用饭吧。”
　　“这么早？”
　　“……好久没下棋了，遂之陪我来两局？”
　　“好啊。”
　　进了屋中，许初先要给陆元朗把脉。
　　“这几日果然是毫无异常，全无伤势一样。”
　　那是当然。许初暗想，希望陆元朗没有往代桃上面联系。
　　“那不过是遮掩的法子，管不了几天的，还是吃些药将余下的寒毒化解干净为好。”
　　“自然是听遂之的。对了，你上次说这法子叫什么来着？”
　　许初一愣。上次他随口编的，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叫‘存真’？”陆元朗问。
　　“对，是‘存真’。”
　　“这名字倒有趣，明明是起伪，却偏偏要叫‘存真’。对了，遂之最近可是身体不好，我看你面色不似往常。”
　　“啊？没有，或是水土不服吧。”
　　许初借着看面色的时机打量陆元朗，见他确是闲聊没有起疑，这才放心。
　　“再吃几服药也就好了。”
　　听了这话陆元朗有些不习惯，想到以后许初不会再日日来问他的脉他心中便觉得空落落的。转念一想，今后同在蓟州，自己下山有什么往来都可顺路去看许初，心中才安稳了些。
　　“我也要功成身退了。”
　　许初这话说得淡然，陆元朗却警惕。
　　“遂之有何打算？”
　　“不过还是在蓟州罢了，”许初一笑，“只是虽在元朗左右，还是盼你用不上我为好啊。”
　　这话又极热络，一冷一热便让陆元朗听出了疏远来。他默然片刻，看着许初写了方子。
　　“来，下棋。”
　　陆元朗打开棋盒，将黑子推到许初一边，又替他将茶碗放了过去。
　　许初原来自负棋艺之高，与陆元朗对弈时有意布局让着他，时而赢他两盘，时而又输给他，不过想着借此勾起陆元朗的兴致。最初的时候还是陆元朗病中沉闷，许初怕他沉浸伤怀才如此行事，后来则纯是为了多跟他待一会儿。
　　现在他没这个愿望了。他的棋艺只在棋枰之上，陆元朗却能以天下为棋，他不过是陆元朗手上的一枚棋子罢了。
　　要说这人无情吧，偏又是极有情的，不过情都给了那一人罢了。亲疏远近陆元朗自然分得清楚，他一个外人这样掏心掏肺多么可笑，想来别人看来也是可笑的，因为才纷纷觉得他有求于人吧。
　　许初想到这里便觉得胸口刺痛，只想赶紧哄着陆元朗尽了兴，一连两盘都故意输了。
　　第三盘没过多久，陆元朗又赢了几个子。他随便落了一着，抬头去看许初。只见许初盘腿坐在对面，手捏着一枚棋子，正在细玩局势。许初面容清雅，举止温温落落，思忖时更加沉静淡然。
　　这不是陆元朗第一次借此机会观察许初，却觉得今日面前的人格外陌生，明明就在眼前，却觉得远在天边。
　　“该你了。”许初落子后提醒他。
　　陆元朗又随手摆了一颗。
　　对面的人捏起一子又忖度起来。陆元朗忽地想起宋星弁的话来，久历情场的宋二公子说许初身上有“冷气”，陆元朗之前从未感受过，此刻却觉得这“冷气”是如此清晰。
　　许初一子落下，陆元朗低头看了一眼。
　　“遂之为了输给我可是煞费苦心了。”
　　听他这沉声一语，许初错愕抬头，未成想今日做得太明显了。
　　陆元朗语气低沉，令人紧张：“你这是何必？”
　　“只是见元朗连日紧张心绪不佳，因此想让你高兴罢了。”
　　许初说这话时不敢抬眼，他太知道陆元朗分辨真谎的眼力了。果然，陆元朗听了便是一阵沉默。
　　“我看遂之是想应付了事吧？既然不愿，直说就是了，何必如此糊弄我呢？”
　　“许初不敢。”
　　陆元朗心头火起。“不敢糊弄，还是不敢说？”
　　“既然惹得元朗不快，在下便先回去了。”
　　许初说着便起身欲去，不料陆元朗一步赶了上来，许初不觉退步，却碰到了屏风。
　　“遂之当真棋艺了得，”陆元朗扶了他一把，手握着他上臂不松，“若不是知道你能输给星弁那臭棋篓子，我还真被你哄过了。”
　　许初讶然，不想陆元朗居然那么早就识破了，一直在看着他表演罢了。他的心也硬了起来：既然早知道，又为何要悬罪弗诛呢？
　　他被陆元朗堵在屏风前进退不得，知道自己这是不慎泄漏思绪引起了察觉，只想赶紧弥补。
　　“我只是——希望对弈之人多得些趣罢了。”
　　许初笑得谦逊柔婉，但表情中的僵硬却哄不过陆元朗。他本想逼得许初说出心中所想，哪怕跟他吵一架，也好过如此不咸不淡的疏远，不料许初仍是这般。
　　“那你故意输给星弁，也是这么想的吗？！”
　　许初一愣。他待宋二公子的心与待陆元朗自是不同，可陆元朗凭什么要求他这样相待呢？非要他独一无二的忠诚和偏心不成？
　　陆元朗是脱口而出，可旋即也觉得问得不妥，纵然他还未察觉到心中潜隐多时的嫉妒。
　　“有很多人在讨好我，”陆元朗缓缓道，“通常有两种情况：一是畏惧于我，二是有求于我。遂之是哪种？”
　　陆元朗语气如常，但身体离他极近，许初仍是感到压迫。陆元朗的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香料味道，这简直不该是一个习武之人的气味。此刻那味道便从鼻子钻进了心里，惹得他一阵心慌。
　　见许初不与自己对视，陆元朗压制着的火气就更盛一分。原来他觉得许初离自己极近，只要他伸伸手，就能到许初的胸膛里摘走那颗滚烫的心。可现在，人还没走到跟前就撞到头了。
　　陆元朗将手移到了许初脑后，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不料许初深吸口气，却是问道：“元朗又想要什么呢？”
　　这话倒让陆元朗愣了。他想要什么？许初看着他的眼神澄澈明亮，像一汪湖泊，方才的疏远仿佛消失了，显得那么诚挚。
　　就是这种眼神追随了他一路。
　　陆元朗不由得看愣了，可一眨眼间那湖底的冷水便泛了上来。
　　“元朗想清楚了再来找我不迟。”
　　许初将惘惘思绪收束起来，抛下这句就要走，陆元朗却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让。
　　他一愣，只见陆元朗瞳仁微缩，仿佛蓄起了惊涛骇浪。
　　许初心头一颤，正不知如何反应，忽听响起一阵敲门声。
　　“庄主，顾七公子想见您。”
　　这一声像一枚石子击碎朦胧的夜光珠，陆元朗回过神来，沉声应了，面前的人连忙离开，离去时鼻尖差点蹭到他的脸上。
　　许初走后陆元朗还立在原地。刚刚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迫许初那么近，而他差点要做的事情不唯他自己没想到，怕更是许初绝难预料的。
　　还好属下到来打断了他。
　　他想要什么？陆元朗惊讶地想，他知道许初的恭顺和讨好是一种疏远，那人在他两人之间筑成了一堵无形的墙，而他想打破这堵墙。
　　他想把许初拉回来，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他要看见许初的肺腑，许初的衷肠。
　　陆元朗深深吐息了数次，压下邪念，出去见顾瞻。


第63章 过去
　　陆元朗帮顾瞻上位的意图已经无人不知，因此二人也不再避讳，每逢有事就在府中见了。这次顾瞻照例是在湖中水榭等他，陆元朗走过去先见他腰上挂了个新坠子。
　　见他盯着看，顾瞻也低头看了一眼，笑着说：“是依依送我的。”
　　“她过来了？”
　　“没有，托人捎来的。”
　　“乐姑娘手倒巧。”
　　“她能会什么女工绣活啊，”顾瞻说着又低头看，“想也是找人代做的。”
　　那东西算不上复杂精巧，照陆元朗看定是乐依依亲手做的。
　　乐姑娘八成是真心的啊。顾瞻带着这东西出来招摇，会不会也有真心在其中呢？
　　那乐家的枪法也算精妙，在中原一带小有名气，但论权势自然跟枕霞山庄不可同日而语。这点陆元朗不担心，他能给顾瞻的远超过别人。
　　“你来找我是为顾瞰的事吧？”
　　“不错。大哥，我还是觉得咱们对他怀疑错了，五哥他——不会跟顾眺一条裤子呀。”
　　“我目前确实没有证据，不过以情度势罢了。这人我曾见过，他绝不像显见的这么厚道老实。秋月是常跟你家打交道的，她的判断也是如此。就算在暗害我这件事上他没参与，也难保他不想跟你争这个宗主之位。”
　　顾瞻道：“打我回乡后就是跟他来往最多，他的脾性我知道，不会跟顾眺这种人为伍。前几日我也探过他的口风，他愿意支持我呢。”
　　“你现在风头正盛，他岂会公开与你作对？越是这样的人越要当心。”
　　“这个也当心，那个也当心，大哥，以后我就是当上这个宗主也成了孤家寡人了！”
　　“那就对了，”陆元朗黯然道，“正该如此。”
　　顾瞻早就站了起来，此刻就在水榭里团团转。陆元朗稳稳坐着，心中想到他自己数年来是如何成了孤家寡人。即使顾瞰现在果真无心同顾瞻争夺，今后也未必不会萌出反心，不如趁着现在一并扼杀了，顾瞻这个位置坐得才能安稳些，他也才好放心。
　　“大哥，”顾瞻忽然站定了，背对着他说到，“你不会是想让我成了孤家寡人，好永远听命于你吧。”
　　看到这位契弟的背影，陆元朗的心忽地冷了。他自问对于顾瞻从来是毫无保留，为顾瞻做事他没想过得任何好处。于他这是亲如兄弟的交情，是心中最柔软纯粹的一块地方，难不成在顾瞻心里，自己倒成了外人？
　　“酉郎，我是为你好！”陆元朗耐着性子，语气却难免紧迫，“在这个时候行差踏错都是性命攸关！”
　　“大哥！你胆子怎么越来越小！这也怕那也怕，还能成事吗？当初咱们东奔西走，多少次跟强敌狭路相逢不都是提剑就上，你难道忘了？！”
　　“现在不是比勇斗狠的时候！你要当家，靠的是思虑！”
　　“大哥思虑倒是周全，须知我要当这个宗主是为了家族宗亲好，现在将兄弟都疏远了，岂不是缘木求鱼？！”
　　“你识见不明自然轻信于人，须知别人未必也以同样的心地待你！”
　　顾瞻气结。“那大哥你又以什么心地待我？！”
　　——我为你殚精竭虑不求回报，甚至连遂之都能委屈，到头来竟要受这种诘责？
　　别人对他都是唯唯诺诺，现在还敢跟他这个态度的也就只有顾瞻了。陆元朗当然明白，顾瞻这么做是因为不怕失去。至于是笃定他不会离开，还是失去了也不遗憾，他也拿不准。
　　陆元朗气极，面上反而冰封一样的冷静。顾瞻知道他的脾性，此刻自动气弱了，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自信对五哥还是有些把握的，若他本想帮我，却被我们推到了敌营，那也太可惜了。”
　　见陆元朗不答，顾瞻接着说到：“大哥竭力帮我我心中自然感佩，今后但有机会必会报答大哥。我既然要当这个家，总该学着自己拿些主意，这件事就请大哥依了我吧。”
　　“你既执意如此，我不管就是。”
　　顾瞻颔首，见他面色极差一时失了进退。陆元朗见状道：
　　“你今日找我，就为了这个？”
　　“嗯。”顾瞻颔首，就势告辞离去，临行前顿住脚步又补充到：
　　“大哥，我知道你一直为元耀的死自责，凡你挂心的人总是暗中关注。前两年我没做声，今后还请大哥放宽心，不要再干涉我的事情。这件事我主意已定，也请大哥说到做到。“
　　顾瞻快步离去，陆元朗看他背影走远，将握紧许久的拳头重重捶到了红柱上。
　　他仍记得顾瞻第一次出门就是跟着他，顾铎笑说“跟着元朗去我放心”，那次他们离开山庄已到了山下，陆元朗回头见顾铎仍在亭子上遥望。再后来陆元耀也走入江湖，照样是由他先领着。他每每出门，陆图南都只说“把酉郎和元耀好好地带回来”，那份目光和叮嘱太厚重了，那是陆元朗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责任的重量。
　　顾瞻明知道陆元耀之死积压在他心头的沉重，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来？
　　陆元朗强抑怒火，在原地站了许久方才起身回房。这么一来又想起出来时跟许初闹的一场不清不楚，只觉得心头有一团铁丝缠着，乱糟糟又沉甸甸，一不小心就扎得生疼。
　　路上有小厮赶上，报说邬落梅求见他。陆元朗诧异，不知道她来干什么，着人请了进来，就在大堂相见。
　　将门开着，几个下人在门口侍立，邬落梅一袭绛色轻纱，黑发如云，款款进来。
　　“邬女侠夜间造访可有什么急事？”
　　邬落梅面露难色，余光瞥向门口的下人，陆元朗道：“直说就是。”
　　“陆庄主——”她娇声求到。
　　“这都是我的心腹人，你但讲无妨。”
　　陆元朗见她这副装扮和语调心中已有猜想，正不耐烦。果然，邬落梅心念一转，眼泪就落了下来。
　　“请陆庄主救我——”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人已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一双杏眼水波盈盈，十分惹人心怜。
　　陆元朗看着她拭泪。
　　“陆庄主——”邬落梅身子一软跪倒下去，“我爹执意将我嫁给常永，可那人没本事不说，还偏会窝里横，我是动辄得咎，我……”她说着又哭了起来，眼泪顺着白皙的面颊往下流，不施脂粉却粉面朱唇，十分动人。
　　“你的家事我如何管得？”
　　邬落梅听了，膝行到陆元朗跟前，扬起梨花带雨的面庞哀求到：“我第一次见陆庄主，就知道您是天下有一无二的人物，旁人如何跟您比！您若是推脱，我便是死路一条了……”
　　“如今我家已是您的人了，还望陆庄主救我，小女子此身此命皆为陆庄主所有，情愿一生服侍您……”
　　邬落梅说着竟抱住陆元朗的大腿，将头靠在上面抽泣。她这种暧昧的措辞和娇声拿情的语气陆元朗岂会不知她的意思。
　　陆元朗知道邬落梅很清楚他看得出这戏有多假，不过是觉得他管不住自己罢了。邬落梅这是根本没有将他看在眼里。
　　他心中本就不爽，此刻更是烦躁。正要发作，又想起顾瞻的事还要指望她家，只好咬牙忍住了，挥手叫侍女。
　　“将邬女侠扶起来。”
　　两名侍女将邬落梅从陆元朗身上拉开，又替她拍了拍衣服。
　　“天晚不便议事，邬女侠请回吧。有用得上陆某的，改天再谈不迟。”
　　邬落梅深感意外，她这卖弄风情的手段还未曾尝过败绩，不想今日碰了钉子。两个侍女还扶着她，将她送到门口。
　　许初本也是心情不好正在园中闲逛，转过角落正撞见邬落梅。之前相见她都是神采艳丽，说笑婉转，不想这次竟然满面泪痕，一脸挫败。
　　许初一愣，还未及想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那邬落梅先冷哼一声发难到：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条丧家犬，怎么还好意思在这里招摇！不如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省得给你那短命的师父丢人现眼！”
　　许初还未及答言，忽见陆元朗从堂中出来，沉脸道：
　　“那你又是什么东西！也配轻贱他！？”
　　邬落梅听那声音已是一惊，急转头时见陆元朗一脸阴云，不禁面色通红连忙扭头离开。
　　陆元朗和许初对视一眼都不做声。许初低眉一想，自己转头走了。
　　邬落梅是个艳丽标致的美人儿，任哪个男人见了也要动心，陆元朗却觉得拒绝她并不困难。倒是许初，刚刚往那一站就是松雪之姿，反倒勾起他的情意。陆元朗知道许初受这番折辱原是自己之过，他没脸面，心中又正有气，也转身走开了。
　　那邬落梅回府后将这番事项一说，邬信听了很久才言语：“看来陆庄主果然是准备将我等兔死狗烹啊……既然如此——”
　　他招手令女儿和常永上前。邬落梅听后说到：“这样是不是太便宜那小子了？！”
　　“随你们怎么办吧，”邬信招招手，“我要给五公子去封信。”
　　邬信走后常永问到：“梅梅要怎么折磨那个姓许的？”
　　“呵，”邬落梅勾起一抹狞笑，“他不是清高吗？咱们偏让他掉到最脏的地方去，看陆庄主还要他不要！”


第64章 开始狗血
　　那日顾瞻跟陆元朗吵了一次，过两日便来道歉，只是仍坚持暂且相信顾瞰，陆元朗应下了。
　　他早知道酉郎是个快言快语的性子，好在这人从来也不讳饰自己的过错，每次吵完了、和好了也就过去了，陆元朗一向喜欢他这点。
　　但陆元朗并不天真，他深知跟顾瞻的感情就像一支脱离了肉体的象牙，失去了养分的供给，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日渐磨损。而他能做的就是精心养护打磨，不负其洁白珍贵。
　　这样的认识让他莫名生出一种悲凉。
　　他二人已经将推举宗主的事情安排周密，想来是可以成功的。陆元朗跟他说好了后续的步骤，便让顾瞻回去准备，谁想到了顾氏推举宗主的前两天，阙秋月忽然来报说顾七公子来了。
　　“请。”
　　“您还是……亲自去看他吧。”
　　陆元朗赶到的时候顾瞻已经被放到了榻上。他面色苍白，身上有多处伤口，被碎衣破布胡乱包着，正缓缓向外渗血。
　　“酉郎！酉郎！”陆元朗大惊，坐在榻边唤他，然而顾瞻只是合着眼睛，没有任何回应。
　　阙秋月早已着人去请许初。
　　“遂之！你快看看！”
　　许初一看顾瞻这副样子就知道他有内伤，且病情危重，不禁心中一悚。
　　他立刻坐下来去看顾瞻的脉象，这一看更是心往下沉。
　　“怎么样？！”
　　许初不答，心中千万条医籍翻过，他也难下决断。
　　陆元朗焦急地望着他，眼神中寄予了无限的重量。许初知道，他在陆元朗面前从未失手过，倘若第一次败北便是没有救起顾瞻，这嫌疑可就大了。
　　可是顾瞻情况着实不好，他实在是没有任何把握，许初想了想道：
　　“元朗给他输些真气。”
　　陆元朗将顾瞻缓缓推起来，自己则盘腿坐在了身后。
　　“运功尽量舒缓，先稳住心室，再争取带动他自己的经脉循行。”
　　陆元朗点点头，许初便从身前扶住了顾瞻的肩膀，让陆元朗运功。
　　许初想起初见那日，石力要为陆元朗调息，他怕石力内功刚强自己抢了过来，若陆元朗足够七窍玲珑，或许会想到他态度转变的。
　　他并不想顾瞻死，只是害怕一旦失手陆元朗会迁怒于他。好在陆元朗的内力比石力高到不知哪里，想来定能收放自如，不至于冲击病人脆弱的肺腑。
　　收了功，顾瞻鼻中长长地出了口气，身体也不再僵直，陆元朗揽住他的背将他平放在榻上。
　　许初见状也长出了一口气。
　　“酉郎？”
　　“大哥……”顾瞻虚弱地动了动手臂，陆元朗握住了他的手，顾瞻便昏了过去。
　　许初要来剪刀水盆等物，拆了顾瞻身上包扎的破布，查看伤口，并给他上药。
　　陆元朗看了一眼。
　　“遂之，他还好吗？”
　　“顾公子伤得颇重，失血很多，内伤又深，这兵器上倒是无毒。好在元朗真气浑厚，若换了功力弱的人在此，恐怕我也救不了他了。”
　　陆元朗的肩膀沉了下去，合眸调息，这才稍稍放了心。因为一时疏忽他不得不亲手杀了陆元耀，若顾瞻再因为他思虑不周而死去，那真是他无法承受的心头重负了。
　　“顾公子这伤还有些险兆，元朗要找可靠的人服侍才好。”
　　陆元朗点头。凶手若知道顾瞻没死，很可能再次下手，护卫的人也要安排周详才行。
　　“遂之——我知道这可能性不大，但是有没有办法，能让酉郎参加两日后的宗族大会？”
　　许初心头一赘。难不成——
　　他佯作镇定道：
　　“顾公子这伤情极重，几日能够苏醒尚不一定，之前我给元朗用代——用存真，也是在元朗即将痊愈之时，姑且掩那些武学名家的耳目，像顾公子这样的伤——”
　　陆元朗打断他：“我知道我知道，遂之不必为难，我也是冀希望于万一罢了。”
　　“我去给顾公子抓药。”
　　“开了方子找人去就是了，你还是在这里我放心些。”
　　“我得亲眼看了那药材成色才好确定用量。他这情况危殆，鲁莽不得。”
　　陆元朗颔首，朝门外喊到：“朱九，林东！你们陪着许先生去。”
　　两名侍女照着许初的指示给顾瞻包扎剩下的伤口。
　　“怎么回事？”陆元朗回头问阙秋月。
　　“夜里七公子出城去与人会面，咱们的人暗中跟着，看到七公子遭了偷袭瞬间便倒下了。他二人上去一看还有喘息，立刻将人抬了回来。”
　　“看清是谁了吗？”
　　“黑夜里没有看清。”
　　“顾瞰昨夜有动静吗？”
　　“没有，几个公子都没有，邬宅也没有。”
　　“这是短剑所伤。他的内伤也很重，偷袭者必是高手。秋月有线索吗？”
　　“不好说，也许是哪一家雇佣的杀手也未可知。属下这就去查。”
　　阙秋月告辞离去，陆元朗就在房中守着顾瞻沉思。他将局势翻来覆去地细玩，回忆自己可能遗漏的线索。不知不觉半个多时辰过去了，陆元朗一看漏刻便觉得不对。
　　“秋月！”
　　阙秋月跑了过来。“庄主有何吩咐？”
　　“遂之还没回来。着人找去！”
　　许初办事是极妥帖的，这么危急的时刻怎么会迁延不回？上次武林大会结束他稍耽搁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去找，险些就铸成大错，因而这次稍感异常便立刻行动。
　　又过了片刻，还不见回报。陆元朗心中更急，城中那么几家药铺，分头派人去迎早该有消息了，至今鸦雀无声想来是没有找到。
　　难不成对方向许初下手了？！
　　想到这里一向内敛稳重的陆元朗也焦躁了起来，再也坐不住，敌在暗我在明，现在连眉目都没有，去哪找人？他立刻将之前派去跟踪许初的王崇、巴靖叫了进来。
　　那二人上次跟丢了人已经觉得惴惴不安，后来阙秋月又反复让他们去调查跟丢时附近的情况，都是大海捞针、毫无线索，这次又被陆元朗传唤，早已两股战战了。
　　“我问你们，许先生那几日都做了什么，见了哪些人？！”
　　王崇还冷静些，赶紧回到：“许先生出门，左不过是去药房买药，偶尔去白马寺，进了寺就去方丈禅房，或者给人看病。”
　　“还有吗？”
　　“没了……”
　　“有，有！”巴靖接口道，“有天许先生去河边转了一圈！”
　　“对对，看看风景就走了！……哦对了，还跟一个老船夫闲聊了两句，问问船价、潮信之类的。”
　　陆元朗心中微讶，王崇说是闲聊，可不知怎的，他偏偏觉得许初是真想走。
　　“他问的是去哪的船价？”
　　“西行的价，听许先生说什么……哦，‘秦陕多有名医’。”
　　“还有呢？”
　　“再没别的了……”
　　“你们好好想想，想起什么直接来见我。许先生哪天去了哪家药铺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
　　“去问店家要方子来！”
　　陆元朗也是病急乱投医，不知去哪寻人，于是什么线索也不放过。
　　顾瞻重伤，许初失踪，陆元朗只觉心脏狂跳，多年没有如此紧张不安，连胃都在抽动。他反复告诫自己要冷静克制，正在勉力压抑时，阙秋月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庄主！朱九林东被人杀死了！许先生不见踪影！”
　　“什么？！”
　　阙秋月到了他面前，抱拳道：“在僻静小巷里发现了他二人尸体，没有伤口，面色如生，不知因何而死！”
　　陆元朗略一思考。“不好！是邬氏！快点人！”
　　他让阙秋月点将，自己却抛下众人，足下一点凌空而起出了府邸，直奔邬宅而去。翻过多少房脊，等落进邬宅院中，立刻有无数护卫一拥而上。
　　他在外面时就察觉到这里戒备森严，却毫不在意。邬落梅和常永闻声从房中出来，见到是他都大吃一惊。
　　“梅梅，这可怎么好？”
　　邬落梅本想说就算来了，以邬宅上千人的守备力量也足以抵挡，却不想连半句话也没说完，陆元朗已经不知怎么就从围攻的人群中间到了她身旁。
　　陆元朗一脚将常永踢翻，踩住他的脖子，一手揪过邬落梅，将剑架在她颈上。
　　看这架势，那些守卫自然全都定住了。
　　“你们把遂之弄哪去了！”
　　邬落梅回过神来还想嘲笑，陆元朗将剑一伸，她光洁的脖颈立刻渗了血出来。
　　“别让我再使一分力气！”
　　“呵……反正、反正……你也不会放过我们……”
　　“你说不说！”
　　“陆庄主不是看不起我吗……我就让您看看，那姓许的，比我，贱一百倍！”
　　邬落梅眼中已是末路的狂意，陆元朗不再跟她费力，转而向地上的常永道：
　　“你说！”
　　“师兄别、别告诉他！他必要杀了咱们……”
　　陆元朗挥肘撞击邬落梅的后脑，让她暂时闭了嘴，抬起脚让常永说话。
　　“告诉我你们把遂之弄哪去了！说实话我就饶你不死！”
　　“是是，陆庄主英明，事情都是她父女俩的主意，我从来没想害人呐……”
　　“遂之去哪了？！”
　　常永嗫嚅道：“卖、卖到了大鼓巷……”
　　“你说什么？！”
　　“这都是那个女人的主意！”


第65章 不要怕！
　　朱九、林东倒下的时候许初就知道这是冲着陆元朗和顾瞻来的。那伙人没想到顾瞻未死，不能让他救顾瞻的命。
　　许初无奈地想，自己卷进别人的纷争而死，实在太不值得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身上就挨了一枚飞针，这感觉许初熟悉，是麻药。正在讶异，邬落梅、常永和几个打手从暗处现身。
　　“许先生别来无恙乎？”邬落梅飘然来到他的身边，俯身看着他，“本想让你跟那两个一样死得痛快些，但陆庄主欺我太甚，叫我怎么甘心呢？”
　　邬落梅笑着说完，指挥手下将许初套上麻袋扛了起来。麻药发作起来，许初浑身瘫软无力，神智虽还清楚，但喉咙也不受控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邬落梅的笑容让他不寒而栗。虽然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但世间比死更可怕的事情还尽多着，作为一名医者，他就有无数手段令人生不如死。邬氏也深研医理，岂会不明白这些？
　　想不到邬落梅的手段比他想的还要可怕。
　　麻袋被拉开的时候，一名浓妆艳抹的婆子将他的头发拨开仔细打量了一番，那眼神简直不像在看一个活人。
　　“什么来路啊？”
　　“家里买来的书童，顽劣不学，我们也不养着他了，还照原价五两银子给了妈妈就是。”
　　“可惜啊可惜……岁数大了点……”
　　“妈妈若肯时，三两银子也使得。”
　　那婆子将价杀到二两，命手下龟奴将许初抬到里面。
　　“身上倒干净，”那婆子检查一遍，将被子随便给许初一盖，“说好的二两，咱们就立了字据吧。”
　　常永、邬落梅收了钱去了，那婆子命人去给许初拿件鲜艳衣服来穿上，“我看你文质彬彬的，穿得又好，怕不是顽劣，是勾引了哪个老爷或者奶奶的，叫公子、小姐看不惯吧？”
　　那婆子刚已知他中了麻药，见他虽不说话，但眼神倔强坚毅，便知他不会轻易就范。
　　“若那样倒也好，已经知道怎么服侍人了，倒给我省了多少事儿呢。前些日子晦气，买来一个还没调教好便自己跑了，”说着她又瞪了那两个龟奴一眼，两位都是筋骨强健的人，光往那一站便有些骇人，“这个你们可得给我看住咯。”
　　“天已晚了，老爷们也该出来玩了。待会儿啊，问问魏员外去，他一向喜欢些新鲜货。再给这位调点儿药，等得了趣，还怕他以后不从么。”
　　“妈妈放心，这都是咱们熟惯的活计。”
　　那婆子又扯起笑脸挤出多少褶子来冲许初说到：“既到了这里，你不如好生练些本事，那魏员外出手一向阔绰，你若是识相，今儿一晚便能挣多少银子呢！妈妈我不会亏待你——若是不识相，看到他俩没有？打得你求死不能！”
　　许初动不了，也说不出话，但他感官仍旧灵敏，只闻到身下床榻上传来腥冷的男精气味儿。
　　他是出来给顾瞻买药的，陆元朗一定会来找他。他只盼着陆元朗早些来，不然可能会发生的事情绝对是他无法承受的。
　　陆元朗将常永和邬落梅丢下直奔大鼓巷而来，按照常永给的方位找到了钱婆家。
　　他是轻功进的院子，一落地里外的龟奴便合拢过来，陆元朗一脚一个将他们踢翻在地。钱婆吓了一跳，赶紧挂上笑拢拢衣服迎上来。
　　“哟，爷您这是——”
　　陆元朗将剑抵在她喉头。
　　“刚送来的人呢？”
　　“什、什么人啊？唉哟——您说的是那对小夫妻送来的吧？我就知道他们不是好人呐……”
　　那钱婆捶胸顿足地哭了起来：“我看那小伙子的样子就知道他必是个正经人家的，哪里敢接！他们要三两银子给我我都没敢要啊！哎呀呀……我冤呐！！”
　　“他们去哪了？！”
　　“这个婆子我哪里知道！也不过是出去另寻买主了吧？爷，我说的都是实情呀！”
　　陆元朗并未全信，挡开那婆子径自走了进去。这宅院东西厢房加正房两层共有十几个房间，此时还未到热闹的时候，大部分房间都只有小倌一人在梳洗，有的则空着。
　　陆元朗挨个去看，那钱婆就在身后跟着。
　　“您看这里没人……”
　　“这是仓库，哎呀——”
　　“这间您就别进了——”
　　陆元朗听到里面传来嬉笑的声音。
　　“好乖儿，低一点……再低一点……呼——”
　　陆元朗一听心脏都要炸开，不顾鸨母阻拦一脚踹断门闩。
　　“是谁？！”
　　帷帐中立刻没了动静，陆元朗提着心一步步走过去，窗幔里影影绰绰露出两个人影来。
　　他屏住呼吸，用剑一挑。
　　“你干嘛呀？！”
　　看清了两张脸，陆元朗转身便走，也不知该不该庆幸。
　　“哎呦我说爷啊，您这不是坏我生意吗！”
　　陆元朗道：“你将实话对我讲，多少钱买来的，我自然将身价还你。”
　　“婆子我说的就是实话呀！是真没敢买！您搜也搜过了，疑心该消了吧！”
　　陆元朗便往楼上去。
　　“那楼上久已没人住啦！”
　　陆元朗上楼一看，果然各个房间都空着。他不放心，挨个看过去，大多是积了些灰尘的，只有一间还干净些。
　　他便将那房间看来看去，钱婆在旁一直催促：“爷啊，这是真没了！您要找人赶紧去别家吧，晚了可别来不及了！”
　　许初被藏在箱笼里，就在这房间中。但他双手双脚都被绑着，嘴里塞了破布，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知道陆元朗来救他，可是任他怎么用力，那麻药加上捆缚都让他动弹不得。
　　陆元朗愤然下楼，恨没将常永带过来，他竟然敢骗自己！天色渐晚，这大鼓巷中也慢慢热闹起来，浪声燕语时有耳闻。
　　陆元朗翻身回去，阙秋月已在他走后带人控制住了邬家，见他回来忙问怎么样。他也不答，反问到：
　　“常永呢？！”
　　“是属下之过，刚刚邬落梅用暗器杀了他。”
　　阙秋月一招手，邬落梅被带了上来。
　　“哈哈哈哈哈哈——”邬落梅见他便是一阵狂笑，“怎么，陆庄主没找到？是不是急着接客，出去坐局去了？”
　　“你不说实话，”陆元朗双眼微眯，语气中的极寒令阙秋月都要发抖，“我也不必将你送到青楼，就在这里交给他们如何？”
　　邬落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满院的人，立刻闭上了嘴。
　　她将头一扭，不甘地说到：“常永说得没错，就是钱婆家。”
　　“你不说实话？”
　　押着邬落梅的人立刻就要将她带下去，她赶紧说到：“就是在那！二两银子成交的！”她朝阙秋月看了一眼，“我怀中有字据。”
　　阙秋月将那字据取了出来，一看果然是钱婆写下的。陆元朗恨得满口牙齿咯咯作响，一双铁拳几乎攥碎。
　　“邬信呢？”
　　“榻上躺着呢。”
　　“先留着他俩。”陆元朗指的是邬信和邬落梅。
　　以往话说到这里阙秋月自然领会，但今天这道命令与陆元朗以往行事风格太过不合，她怀疑自己理解错了。
　　“那剩下的……”
　　“杀。”
　　阙秋月没有理解错，陆元朗今天就是要做这出格的事。她有很多顾虑，尤其是这样做对顾瞻的影响，他们筹谋许久要帮顾瞻上位，这么一来几乎就再无可能了。
　　但阙秋月什么也没说。陆元朗浑身紧绷，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尽是杀意。她认识自家庄主这么久，也从未见他如此。这张脸遍布浓云，已是密不透风，就是最习水性的船手见了这样的天色也会奋楫返航的。
　　陆元朗看了看夕阳余晖。“动手。”
　　无数剑锋挥下，鲜血艳过夕阳，房中传来邬信凄厉的长啸。
　　“认得许先生的，都跟我走！”
　　陆元朗只剩下一个想法：他就是要掘地三尺，也要把许初找回来！
　　那么干净澄澈的一个人，绝不能遭受任何玷辱。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许初也不会允许的。
　　“呸！”钱婆朝门外吐了口唾沫，“饶他再怎么厉害，还不是受了咱们的摆弄！”她扭头问龟奴到：“魏老爷可过来吗？”
　　“魏老爷不得空，小的去请了孙公子，孙公子还要再带两个客来呢，叫咱们先备下酒菜。”
　　“那也好，就去准备吧。给那小子抬到房里，梳洗干净了。”
　　不一会儿一名身材矮粗，神色猥琐的公子晃着满身的环佩进来了，那钱婆领他到房中看许初，孙公子两眼放光，将扇子一合：
　　“哟，不错啊，”说着便用手去掐许初的腰，“不知妈妈要多少使费？”
　　“公子是常来常往的，有这样好货老身第一个就想着公子。孙公子若看得上他，五两银子梳笼了也使得。”
　　“妈妈心忒黑。好在小爷今天心情好，就依了你吧。诶，弄些好酒好菜来啊。”
　　钱婆连连笑应着去了，不一时孙公子的两位狗友来到，一名就点了钱婆这里一名小倌，另一名写了局票，派龟奴去别家请人来。
　　“我看看你今天得的佳人。”
　　那两人说着也凑上来看许初，三双垂涎的眼睛令许初感到既可怖又可憎。他一生也从未如此相信鬼神，此刻却在心中祈祷诸天神佛，让陆元朗早些找到线索前来救他。
　　“这是下了药？看来还是个硬气的。”
　　“硬不了几天啦，等会儿孙兄好好疼疼他，以后怕不上赶着求你来。”
　　龟奴送了酒进来，说是钱婆给许初的。
　　那三人自然会意，一个捏开许初的嘴，另一个就灌将进去。
　　那边三人先去吃喝，两名小倌在旁作陪，钱婆怕孙公子寂寞，又找了一个来陪他。六人狎昵调笑不停，许初知道他们给自己喂的是什么，此刻逐渐发作起来更印证了他的猜想。
　　好不容易觉得麻药有所退却，春药的烈性又占了上风，许初只觉得周身燥热，身体逐渐失去控制。
　　那边的人正在饮酒作乐，忽然听到“噗通”一声，扭头一看，竟是许初从榻上掉了下来。
　　孙公子正要起身，一人拦住了他：
　　“看看他要干什么。”
　　许初身体发软，只能拼了命地撑住手肘，一点一点往外爬。
　　“哈哈哈哈哈——他还真以为自己能爬出去啊？”
　　“喂，我说你别白费劲儿了，待会儿挨了龟奴的打，还不是要来求咱们爷们。”
　　许初不听，只一心努力往外爬。
　　“罢了罢了，看他能爬哪去，喝咱的吃咱的，来！”
　　那三名小倌还多看了他两眼，随即也陪着吃酒了。许初身上两种毒药交作，身体酸软无力，用尽全身力气也不过挪动了寸余。不知过了多久，那边酒已喝残，他还在往外爬。
　　刚刚他闻到一股香气，扭头一看原来是房门后养着一棵黄色杜鹃。这东西有剧毒，只要能摘下一朵送入口中，他就可解脱了。
　　许初看到那娇艳的花朵就在眼前，临终之前想起余逸人，心中不禁一阵凄苦。
　　师父，你的仇未得报、术未得传，徒儿这辈子为人鱼肉，过得不值，可也不绝愿受辱苟活，这就来跟您作伴了。


第66章 失控
　　陆元朗带着认识许初的手下出来，将人散到大鼓巷、罗盘巷和各家酒楼去，自己则带了两个重回钱婆处。
　　一干人都未想到他会回转，刚刚被打的还在叫疼，自然没人敢拦。陆元朗站在院中就看到楼上一间房屋亮起了烛火，立刻飞身上楼。
　　他一推门就看到许初趴在地上，三名男子正笑嘻嘻地要将他抬起来。
　　许初身上裹着鲜艳廉价的衣服，领口大敞着，身上蹭得都是尘土，抬起头看他时脸上尽是泪水。
　　陆元朗蓄满的怒意再也压制不住，洪流冲毁堤坝，驱动着他抬起手将那三人一剑封喉。
　　钱婆此时刚赶上楼来，一见此景便要转身逃跑。陆元朗一剑搠进她的后心，钱婆当即扑倒在地没了声息，陆元朗又飞起一脚将她踢到楼下。
　　跟来的属下自然明白，将正欲逃窜的龟奴挨个刺死。
　　陆元朗赶紧回身去看许初，他手中还掐着一朵揉皱的杜鹃花。
　　“遂之！？”
　　许初只是阖着眼流泪。
　　陆元朗的心碎成了满腔酸软，他紧紧抱着许初，带着一种自大难中存活的侥幸，恨不得将许初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没事了没事了，我带你回去……”
　　“你、你别碰我……”
　　这时陆元朗忽然发现许初身上极热，连鼻下的呼吸都是烫的。陆元朗行走江湖多年，岂会不知道这种地方的手段。
　　“畜生！”
　　他将许初一边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而后将人抱起，往府邸而去。
　　有眼尖的人看到了，于是江湖上纷纷传说陆元朗能够抱着一个人施展轻功，导致很长时间内都没人再敢到塞北去挑战他。
　　而陆元朗此刻只觉得急怒交攻，一颗心在心疼和自责间浮沉。他向来冷静自牧，无论是怒火还是欲望均能克制，可此时的他已经近乎失控，即使脑中偶有残存的理智冒出来，也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以致于事后想起时，陆元朗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做了这件事。
　　他将许初带回府邸，怀中人身上已经热得吓人，看样子正在勉力忍耐。一落在榻上许初就往里缩，惊悸得像刚脱了虎口的小羊。
　　见他带人回来，早有属下拿着饮食热水等物过来，陆元朗到门口喝令他们退下，将明月关到门外。
　　陆元朗没注意到自己身上还溅着血，气势更是雷霆万钧，许初即使神思摇晃也因此而瑟缩了一下。
　　“元朗你别……”
　　他抚摸着这副险些失去的清骨，反复告诉自己危机已经解决，没有人会再将许初夺走。
　　“别怕。”他轻声劝到。
　　许初别过头不看他。只见得衣物落在地上，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上面。
　　事后许初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陆元朗却觉得神智清明起来，他梳洗干净换了衣服，到堂中去处理余下的事情。
　　“酉郎醒了吗？”
　　阙秋月答到：“还没有，从城中另请了两名大夫看着，说是目前暂且无事，但伤损太重，不知何时醒来。”
　　“邬信招了吗？”
　　“招了。他担心咱们会卸磨杀驴，因此生了二心，去联络了五公子顾瞰，商定由顾瞰动手除掉七公子。他家自己一向与许先生为仇，因此——”
　　阙秋月说时便去打量陆元朗，刚刚许先生经历了什么、她家庄主又做了什么她可以联系出个大概，此时果然见陆元朗又绷起了脸，眼中杀气闪动。
　　陆元朗忽地明白了。邬落梅来勾引他是为了给自己家留条后路，见他拒绝，又出言维护许初，便猜出他要过河拆桥。
　　“姓邬的在哪？”
　　“在他家府上，派人看着呢。”
　　陆元朗起身要走。
　　“庄主做什么去？”
　　“杀人。”
　　“您……咱们不管顾家的事了？”
　　陆元朗不答。他为了顾瞻强势插手豫州顾氏的事务，已经犯下了大错，现在是收手的时候了。
　　傍晚他下令杀光邬宅上下确是气极之时做出的决定，但现在想来也并不后悔。除恶务尽，任何可能再次找上许初的势力他都要一一消灭。
　　今天这样的恐惧，他绝对不想再经历一次。
　　见他不语，阙秋月赶紧说到：“既要杀他们，我派个人去就是了，庄主累了一天，也歇歇吧。”
　　“我答应过遂之，会亲手杀了邬信。”
　　陆元朗说着便凌空而去。阙秋月知道他的能耐，干脆站定了没走，果然不过半盏茶功夫陆元朗就回来了，身上滴血未沾。
　　“庄主，顾瞰那……咱们怎么办？”
　　“等酉郎醒了，听他怎么说吧。”
　　阙秋月应下了，见他不再言语便问到：“庄主无事属下便告退了？”
　　“你歇着去吧。”
　　外面正是万籁俱寂的夜色。陆元朗不愿这样清醒着独处，又实在没理由留住阙秋月，想了想便起身去看顾瞻。
　　房中只点了一盏微弱烛火，两名侍女和医者趴在桌上睡着了，听到陆元朗过来赶紧站起来请罪。
　　陆元朗径自去看顾瞻，只见他平躺在榻上，平时鲜活明丽的人此刻面白如纸。他俩一起行走江湖多年，顾瞻从未伤得这样重过。
　　那么多年陆元朗都是将他当作弟弟一样护着，有危险有困难将他挡在身后，可现在顾瞻不想要他的遮蔽了。
　　原先他不解，自己这样剖肝沥胆，顾瞻怎么会觉得他没有对其平等相待呢？即使是在他们关系最僵的日子里，陆元朗都在通过一切可以实现的方式关注着顾瞻，也保护着顾瞻。
　　可这几日来的冲突逐渐令他想通了，过多的保护何尝不是一种盛气凌人呢。
　　他明白了这一层便豁然开朗，可奇怪的是这么关键的领悟却没有让他将其变成追求路上的一步阶石。
　　陆元朗感到，此刻有更重要、更沉甸甸的问题等他去破解。
　　他将医者请到一边，拿出当时从许初手里留下的那朵黄花给他们看。
　　“哟，这是杜鹃，黄色的有剧毒，陆庄主快丢开吧。”
　　陆元朗离开顾瞻处，本该回自己房中休息，却想起许初就在隔壁，一时间便又转了方向回到了大堂。
　　经历了今日的种种紧张，陆元朗感到全身像被浪潮冲刷过的海滩，往日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平了，只留下一地的珍贝等他捡拾。
　　他早就想到许初很可能会自尽以抗暴，但一想到他居然真的只差那么一点点就失去了这个人，仍然后怕得出了一身冷汗。
　　一时间他想起命池一清在蓟州购置的产业，想起他心中来回扒拉的几个可以帮着许初的人选，想起他偶尔畅想的围炉夜话或者春日听琴。
　　陆元朗知道，他早已将许初织进了未来，不是轻易能够解出来的。
　　他并不为刚刚的所作所为后悔，毕竟许初所中之毒已经周流全身，强行排毒风险极大，而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代替他去做这件事。令陆元朗感到烦闷的是，许初好像并不乐意，不仅全程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看他也不看。
　　许初喜欢他，这不可能是他会错了意吧？！
　　陆元朗忽然想起，上次他在许初怀中发现了自己那方手帕，今天却没有。
　　难道……不可能，一定是在大鼓巷被换衣服时弄丢的。
　　陆元朗这么解释着，却未完全心安。自从那日他让许初救起邬信后，他所感到的疏远和冷气是真真切切的。
　　他觉得烦躁不已。反复的思考让他感到自己抓住了什么东西，又有很多溜走了。陆元朗一向谋定而后动，摸不准许初的脉令他惶惶不安。
　　更重要的是，他感到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摇摇欲坠，一推就倒，可是推倒之后要面对什么他却没谱，因此只能竭力维持，就像他这半年来一直在做的一样。


第67章 从此只应长入梦
　　许初不久就惊醒了。他的心脏跳得又虚又快，身上也是虚弱乏力。短暂的睡眠没能养回精神，反而白天发生的事情还在在分明。
　　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令他不敢回想。
　　许初颤着手脚想要下床，这才发现身上未着片缕，低头一看，不愿回想的事情偏偏要往他心头挤。
　　他不止一次在梦中幻想过与那人肌肤相亲，却不想真的发生了竟是如此心情。
　　许初穿上了中衣。陆元朗方才在榻上时就从未脱下上衣，此刻更是将衣物都穿走了，地上所剩唯有大鼓巷那件花衫。
　　桌上放着茶壶和点心，他一摸之下发现茶还是温的，想来陆元朗才离开不久。
　　许初回头去望榻上，衾枕凌乱，便又别开了眼。
　　伸手将窗推开条缝，清凉的夜风带着花香跑了进来，月光也随之落地。凌晨时分，一片阒寂。
　　可惜这样安宁清爽的夜晚，许初再也没那个心境去享受了。蓟州没这么温暖，此时杏花峪想必还更冷些，也不会有这样馥郁迫人的花香。
　　这样的时刻，人人熟睡，人人皆有自己的梦。
　　可这样的梦在悠悠天地间显得如此渺小，梦醒一望，连自己也不过是案板上的俎肉罢了。
　　正在神伤之时，窗子忽然发出极轻的响动，他还没反应，一个人已经落在了屋中地上。
　　“嘘——”
　　“你怎么会在这？！”
　　来人是那个他已见过三次的白面男子，这次那人穿着一身夜行衣，用黑巾蒙脸，但那窄窄的眼睛还是让许初一下就认了出来。
　　那人扯下黑巾道：“我是来帮你的，许先生。”
　　“怎么讲？”
　　“邬信已经交代，是他联手顾瞰使计害了顾瞻和你。陆大庄主自然不能容他，已将他全家灭门了。”
　　许初听了一愣，邬信已经死了？
　　“现在顾氏这么大的医药生意，陆庄主岂会轻易撒手？至少也得有个像样的先生出诊才行。”
　　那人斜眼看许初：“你猜陆庄主会怎么安排？”
　　将他的软肋交给顾瞻，让他给顾瞻卖命。
　　“不过我真是好奇，陆庄主真舍得将这么好的一面肉盾留给顾瞻吗？”
　　许初大惊。那人从怀中掏出几张纸来给许初看。
　　“我早就提醒过你，陆元朗根本不信任你，每次你出门他的人都在暗中跟踪。今天他命人去药铺要来你前几日所购药剂的方子，我不明白，也进去要了一份。”
　　在许初为陆元朗用了代桃之后，陆元朗不再服药，许初却暗中服用医治寒毒的药物。为了不被发现，他都将方子拆成两份到不同的铺子去买。药房中向来要抄录一份方子留底，以防日后出现纠纷。
　　他本怕被药铺看出，却不成想陆元朗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疗法我也有耳闻，不过一向未曾全信。那日我见陆元朗比武场上似乎一夜之间伤势全无，本来还在讶异，今日见了这方子一想便明白了。”
　　知道他会代桃的已经不止一人，这秘密恐怕再也守不住了，许初心中惊骇，忙问到：
　　“你想做什么？”
　　“许先生不必紧张，”那人扯嘴一笑，像雪地里反出的刀光，“我是来帮你的。不然何必告诉你邬信的事？”
　　“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面男子每次都对这样的问题讳莫如深，这次却难得坦诚地正面回答了许初：
　　“你可知道陆元朗有个弟弟，陆元耀？”
　　许初点点头。
　　“元耀公子一向得陆老庄主喜爱，长大后又十分成器。陆元朗深感威胁，竟将亲弟弟设计杀死，还将元耀公子心腹手下二十余人统统屠戮，只有敝人躲了起来免过一劫。从此我便暗中观察，只想觑得时机为二公子和兄弟们报仇！”
　　“你不怕我此刻喊起来，将你出卖给陆元朗？”
　　“你不会的，”那人笑到，“此刻只有你能帮我，也只有我能帮你。”
　　许初犹疑，轻声问到：“你是让我，……杀了他？！”
　　“不错。他武功绝顶，身旁又高手如云，我几年来都没寻着机会。他对你还未起疑，你给他的药他试都不试，现在只有你能够下手了。”
　　许初默然沉思。
　　“呵，怎么，你不会还喜欢他吧？他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能杀，会对你有什么仁慈？”
　　许初没这个奢望。他早已看清陆元朗和顾瞻是紧密交织的经纬，而他是孤蓬浮云，随风来去的。他只是没想到这江湖居然如此之深，几个月就将他卷到了这步田地。
　　陆元朗知道了代桃，他再也别想安然脱身了。或许——等到早上陆元朗就会威胁他用代桃去治疗顾瞻的。
　　夜风吹来，许初只觉天地茫茫，不知何处可逃。还有什么能让他避免被人利用一生的命运呢？
　　——只有死亡。
　　“计是好计，只是如此一来我也休想脱罪，”许初下定决心，面向那男子道，“因此只能用慢毒。陆元朗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一般的毒药我总怕他有法化解。”
　　“许先生——”那人说着忽然噤了声，许初侧耳听去，隐约识出是陆元朗的脚步声。
　　那步子渐近，而后顿住，又渐远。
　　“——许先生有何良策？”
　　“白马寺的方丈与我交好，他那里有一种天竺草木中原罕见，服下后三五日必死。我就写封书信，劳你去要来如何？”
　　“这有何难。我现在就去，天亮也就回来了。”
　　“兄台轻功倒好。”
　　那人自得一笑，又从窗口出去了。
　　许初记得初见他时是在蔡家堡，他说是被封在堡子里的。可是以他的轻功能进得来铜墙铁壁的枕霞山庄，岂会出不去蔡家堡？那夜的相见和白马寺的闲聊显见得是故意为之了。
　　有人要他救人，有人要他杀人。
　　许初不愿做这样的池鱼。他知道这步极险，但他别无选择了。
　　与此同时，王崇、巴靖也将抄来的方子拿给了陆元朗。
　　他本是当时找不到许初没有法子才什么线索都抓着不放，此刻人已找了回来，对这方子也不甚在意，接过来就让二人退下了。
　　拿到手上打眼一看，这方子他很熟悉，在他枕霞山庄的书房里也不知有几十张类似的，这不过这次分成了两份。
　　陆元朗起了疑，两份还扣着不同药铺的印信，许初显然是想隐瞒什么。
　　可他看来看去也没觉出有什么问题，买药用得着这么遮掩吗？陆元朗反复琢磨，这时注意到那方子上的日期，是在武林大会的前一天。
　　那时许初已经用存真之法替他掩住了寒毒，告诉他那几日不必吃药的，怎么——
　　而且这两日许初给他吃的药也不太对劲，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味道。
　　这么一想，陆元朗就发现了更多疑点。比如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再感到过寒毒的侵袭，比如自那日后许初面色便不似往常，比如许初提到存真时迟疑的语气，比如……
　　是代桃。
　　天光破云，惊雷乍起。陆元朗愣了一会儿，这个发现像骤然降落的暴雨一样砸得他喘不过气。
　　许初待他之心可证日月，可鉴冰雪。与他曾交接过的任何人都不同，许初在他的身边从来没有什么目的，甚至连一句感谢都不要。
　　……可是你——又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陆元朗感到心被拿到酷烈的火上烤，瞬间化成了一滩水。他这才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也才明白曾经得到过什么。
　　这样的心意是不能拿来交易的。难怪许初对他提出的任何补偿都毫无兴致，他给得越多，越像是一种轻贱和羞辱。
　　他必须想明白，他应该如何、又想要如何对待许初的这份心意。
　　回首而望，陆元朗不得不去正视自己一天以来做出的事情和想到的念头。他很清楚，失控只是受原本就有的欲念驱动，绝不是凭空产生了什么东西出来。
　　他对许初有感觉，是很早很早的事情了。彼时他没有在意，以为那不过是繁华世界中大千诱惑的一种，却不料许初的吸引并不是风吹即过的花香。
　　许初在他心里留下的是一颗种子。春去夏来，落地扎根，发芽开花，无法阻拦。
　　他做了种种出格的事，想来却没有一件后悔。陆元朗发现，他比自己原先想的还要喜欢许初。
　　心中摇摇欲坠的东西轰然倒塌，一片清明。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就交给未来。
　　想到此处，陆元朗心中忽然生出一种甜蜜悸动。种种的疙瘩、龃龉、痼节全都散开了，胸中一马平川般顺畅。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那心疼的毛病似乎很久没有发作了，甚至早在许初给他用代桃之前。
　　天边已然泛白，陆元朗站起来，为即将要做的事情而忐忑，而欣喜。他的心中又酸又软，恨不得立刻将许初抱在怀中，掏出自己这份后知后觉的真心，将往日相思从头诉与，再也不让那人心寒。
　　正在此时，阙秋月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语气中满是惊惶：
　　“庄主，许先生自戕了！”


第68章 火葬场
　　“庄主，许先生自戕了！”
　　“你说什么？！”
　　陆元朗闻言心脏停跳，随即立刻起身冲进许初房中。
　　屋中收拾得整整洁洁，床铺摆放整齐，许初躺在榻上，身上穿着干净衣裳。
　　“遂之？！遂之！！”
　　陆元朗将许初扶起慌乱地呼唤，怀中的人却没有任何回应。
　　随即两名医者到来，一个诊脉一个探鼻息，都是摇头。
　　“是毒物。”
　　陆元朗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仿佛第一次见识死亡的孩童一样。
　　他抖着手去摸许初的脉搏，只能感到自己指尖剧烈的跳动。于是他将手覆上许初胸膛，同样没有任何动静回应他的期待。
　　阙秋月看了不忍，挥手让旁人都退下。
　　“庄主——您节哀啊。刚刚下人说许先生天亮时要了水沐浴，还让人打扫了房间，等下人来送早饭时就看到……唉——您看看这个。”
　　阙秋月将一个信封和两张纸递给他，陆元朗抢过来时，只见那两张纸是他刚才看过的药方，扣着药房的印信。
　　这是什么意思？！
　　他手忙脚乱地取出信封中的笺纸，同样是两张。陆元朗看完嘴唇不住发颤，眼中平日的坚毅像断线的珠帘般碎了一地。
　　“……庄主？”
　　陆元朗将东西递给她。
　　阙秋月看了，一张是药方，下面写着煎服方法，是给顾瞻的。另一张是遗书，只说希望将他送到白马寺，葬于邙山之中，再没别的话了。
　　陆元朗额头抵着许初头顶，悄无声息的眼泪汹涌而出。
　　许初知道他要来了方子，猜得出代桃的秘密，怕他要挟他给酉郎治伤，怕被他利用，于是一死了之，死前还给顾瞻留下活路。
　　陆元朗的心一瞬间被千万刀剐得血肉模糊。如果不是曾经深信不疑，许初又怎么会因为他的背叛而满腔愤怒？可遑论争吵，许初即使气愤也没有言语吐露分毫，因为许初根本没有这个底气。
　　他根本没有给许初这个底气！
　　陆元朗自问他待许初的心绝没有对方想的这样坏，可他待许初的好又何曾表露出来分毫？他怕什么？怕许初因“误会”而在失望与希望间摇摆伤心，怕自己的心意被发现被利用？
　　还是——怕自己抵挡不住许初的吸引？
　　残忍的真相在最痛苦的时刻袭击了陆元朗，仿佛在身无甲胄的时候承受万箭齐发的伤害。
　　阙秋月见他如此，想要劝慰都不知如何开口，只好自己闪着泪光出去，给他留下崩溃的空间。
　　陆元朗的心头被乱刀剐过、万箭射过，又被巨石压住，一口气堵在胸口，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鼻底酸得仿佛不是身体的一部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脸庞。
　　他痛苦得抑制不住地颤抖，怀中的人却安安静静，神态寂然。曾经他在许初面前将情绪收敛得滴水不漏，现在是痛苦也好、表白也罢，再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应了。
　　许初身上穿着惯常喜欢的浅色素衣，显得干净出尘。就在夜间，他们还——
　　想到这里，又一支暗箭射中了他。陆元朗忽然想到，如果在许初心中自己已经是油滑无耻狼心狗肺的恶棍，那他跟那些嫖客又有什么区别？
　　这才是许初抗拒跟他亲近的原因不是吗？
　　陆元朗泪眼模糊地看着怀中人的面庞，这个人原是林中闲云野鹤无所牵挂，只因结识了他便默默相随、以身换伤，为他苦心密意、无欲无求，最终却客死异乡。
　　许初服下毒药时在想什么？不甘、后悔、憎恨，还是屈辱？
　　陆元朗想到这一层更觉悔恨万分，自责像万丈深渊一样吸引着他。哪怕、哪怕他能早一天辨明自己的心意，哪怕他曾对许初给过一点合适的回应，今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种感觉太可怕了。
　　是他亲手害了所爱之人的性命！任何的努力、补偿都无法挽回。
　　陆元朗知道他今生今世也无法逃开这样的悔恨自责，无法逃开彻天彻地的孤独，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日复一日的酷刑折磨，但他知道这是他害死这个人必须遭受的惩罚。
　　阙秋月再次进来时陆元朗还抱着许初，她一看这场景再次落下泪来。阙秋月性格细腻，对于陆元朗的心思看得比他本人要清楚多了，只是作为属下不会置喙罢了。
　　“庄主……您节哀啊——，人已经去了，还是早些让许先生入土为安吧？丧仪我已着人准备，怎么安排还请您拿个主意。”
　　陆元朗惘然抬起头，门外已经日升中天，刺得他眼睛生疼。低头看时，许初还是寂然自若，好像这纷杂尘世和他再也没有关系了。
　　确实没有了。
　　陆元朗发现他已将许初的衣衫攥出了褶子，上面还有一片洇湿的水渍，同逝者面容极不相称。他赶忙将许初轻轻放平，替他抚平衣衫，又一缕一缕地将头发都安放合适。
　　他误了许初此生，总不能再挡了他下世的路。
　　陆元朗深深闭眼吸气，而后朝外走去。阙秋月只觉得她家庄主轻成了一片纸，所有的重量都藏到了眼睛里。
　　就在顾氏推举宗主的前一天，一队丧仪人员进入了枕霞山庄豫州分舵之中，不顾丧事习俗，将许初盛殓了，同着一名法号明德的师父将其送往白马寺停灵。
　　陆元朗知道，许初不在意鬼神之说。那人质朴如素，岂会愿意吹打做法、大张旗鼓？他自己也已心如死灰，知道无论替许初筹划什么样的身后事也不足以弥补他的悔恨于万一，只会更加招惹那人嫌恶罢了。
　　于是他按照许初遗书交代的，简单安静地替他安排后事。
　　陆元朗派人去那两家“汇”字辈的药房打听，想知道是谁在他之后又去抄录了方子，两家伙计都说是个黑粗的糙汉，再没别的线索了，于是此事便只能虚悬在此。
　　用了许初的方子，顾瞻当天便醒转了。
　　他说是顾瞰约他出去，自己承认一直在他和顾眺之间往来挑拨，唆使顾眺暗算陆元朗，想挑起他二人之间的争斗自己坐收渔利，而后便唤出暗中埋伏的人想要杀他。
　　局势如此，任谁也再无回天之力，何况陆元朗也再不会不顾一切地去做这事了。
　　顾瞻明白，只求陆元朗派人护他第二天到宗族大会现场去。
　　他躺在担架上揭露了顾瞰的阴谋，顾瞰则指责他串联外人谋杀亲兄和邬信，最终两人皆被开除族谱。
　　顾瞻早知会如此，这对他是痛苦也是解脱，以后顾氏兴衰荣辱，他也不必挂心了。
　　“你今后打算做些什么？”陆元朗问。
　　“……我不知道。大哥有什么建议？”
　　“我没什么建议。只想提醒你，无论如何不要辜负真心待你的人。”
　　顾瞻本以为陆元朗要劝他去蓟州，不想陆元朗目光所指是刚刚下马的少女。
　　“依依？！”
　　顾瞻以为自己落得如此下场，跟乐依依的婚事定会不了了之，没料到她竟孤身到此前来寻他。
　　陆元朗将房间留给了他们。
　　他以为自己是一往情深，为了心上人机关算尽，洁身自好，积年等待，不想到头来原是一叶障目，深情错付。
　　人心太晶莹，也太脆弱了。他不是没有得到过，而是没有保护住。
　　那邙山之中不知有多少显赫墓葬，又有多少孤魂野鬼。觉容亲自念经为许初超度，在白马寺停灵三日之后葬入邙山之中。何氏兄妹执意要来相送，何云儿在哥哥的背上哭成了泪人。
　　陆元朗还想再看一眼许初，觉容伸出捻着佛珠的手拦他，一双眼中尽是看透世事的通达。
　　他顿住了，觉容便令小僧放下火把。
　　哔哔剥剥，火势冲天而起，瞬间卷没一切，连人的眼泪也烤干了。
　　那一刻，陆元朗感到一切的悔恨、痛苦和思念从此将了无倚靠，它们变成了一种虚虚浮浮的东西，将会再也不受限制地伴随他终生，无论是东南西北、梦里梦外。
　　他一回到府邸就扎进许初的房间，希望能再抓住一些线索。这里按他的吩咐，再没有任何人进入过，一切都是那天早晨的样子。
　　许初的药箱放在桌上，凡是能入口的东西均已倾倒干净，只剩下轻飘飘的瓶子，那副金针陆元朗放进了自己怀中。
　　许初把成药都倒在哪了？陆元朗这么一想，又满地寻找起来，很快在桌下发现了一个这时节不该有的火盆。
　　里面有着纸张的灰烬和一些烧焦的丸药，稍稍一拨，还有一角未烧尽的绢帕。


第69章 老马识途
　　陆元朗离开了豫州。
　　他什么也没说，只骑走了自己的马。出门时守卫都以为他出去办事片刻便回，只有阙秋月知道，陆元朗怕是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
　　她想，即使是陆元朗这样深沉忍耐的人，也是不能承受回首的痛苦的。
　　不仅如此，陆元朗还换了一条路走。这一路他不再去见任何下属，放任自己变得落魄颓唐，他什么都不关心，只是每到一个地方就问下个酒肆在哪。
　　他需要很多很多温暖的假设把自己填满，只有喝下很多很多的酒时那些假设才能成形。他想象着和许初携手共度一生，在雨天看书，雪夜品茶，在帏帐里缠绵交欢。就在这样的假设里，他躺在孤舟中，等着船夫一桨一桨把他送往北方。
　　路上时有前来杀他的人，也许是早有预谋，也许只是见财起意，但他们都没想到这样落魄的醉鬼只要拿得起剑就不是他们那样的宵小能够杀死的。
　　陆元朗收剑入鞘。刚刚从水底冲出的刺客又沉入了水底，晕开满江的红艳。船家倒在船头，小舟像无主的浮萍一样飘荡。
　　他又躺了下去。他喝得肚子都要破了，却不想仍然足够清醒到以一敌十。原先他喝酒极为克制，总担心混沌误事，没成想原来清醒根本是他逃不开的惩罚。
　　陆元朗也曾想过，他的康健是许初用自己的身体换来的，他理应善自珍惜。可他实在痛苦不堪，除了酒再没什么饮食能够入口。
　　疼痛对于陆元朗来说是家常便饭，但他从未觉得如今的心痛如此不堪忍受，他宁可疼的是自己的身体。
　　酒喝完了。陆元朗躺在船舱中，感到越来越浓厚的清醒和痛苦占据了他，他想自己该起来将船划出芦苇荡了。
　　这个场景让他熟悉，在某个病中的梦里，他拼命跟自己搏斗，也曾这样躺在芦苇荡之中。梦里他的胸腹大敞四开，只盼有人来救他，不想原来应在此时。
　　也许他的呼唤注定得不到回应。
　　陆元朗就这样漂泊回了蓟州。阙秋月不放心他，自作主张写信给池一清，不敢告知原由，只说庄主出发回去，请他做好接应。
　　池一清感到奇怪，连路线都没有，怎么接应？他每日派人于通往蓟州的各个路口巡查，谁都没有见到陆元朗到来，因为已经没人能认得出他现在的样子了。
　　陆元朗没有回山庄，而是径自去了杏花峪。
　　这是一条蜿蜒的山谷，两侧山坡上长满杏树，如今杏花已落，结着沉甸甸的果子。
　　“余老伯啊，死啦！他那徒弟也走了，说是去枕霞山庄瞧病，一直没见回来。您要是看病就快找别人去吧！”
　　陆元朗照旧往里走，按着那人指的方向来到了一处院落门口。这里没有任何标志，但他很确定这就是许初的地方。
　　柴门轻移，抖落下一层尘土。这院子在乡下算得上体面，有结实的房子，自家的水井，还有小小的石碾。
　　推开房门，是三间房屋。正中的一间靠窗放着书桌，桌上有笔墨画轴等物，靠北放着棋枰，枰上尚有残局。陆元朗打眼一看，那局面胶着，不是一时可破的，如今棋子已落了灰，棋枰上千军驻足，万马齐喑，却仍能让人想起当初剑拔弩张的场面。
　　西边一间是许初的房间，窗下摆着琴。陆元朗走过去用手一拨，古琴硁然作响，镇落满屋的灰尘。
　　纵然太阳的光柱里都滚动着尘埃，仍可看出这院落原先的整洁精致之处。
　　陆元朗站在房屋正中，在脑海中搜索着许初曾经透露过的山野生活的碎片。他仿佛看到许初对着窗外的杏花抚琴，看到他托着衣袖描摹画卷，或是手捧姜茶轻轻吹拂。
　　而那时院中雪花漫舞。
　　在这样的假设中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叩门声惊醒了他。
　　来人是个老婆婆，见她讶异，陆元朗忙道：“我是来寻余老神医的，听说他不幸过世了，想去他坟前祭奠，不知婆婆可知他坟茔何在？”
　　那婆婆告诉他，又询问了两句，而后一拐一扭地往山峪深处走，身影渐行渐小。
　　院中合围的安静像千军万马一样包围了陆元朗，明明已是夏天，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他掩上院门往山谷深处走，慢慢人家稀少了起来，山上山下出现一座座新坟旧坟。
　　不肖他找，一棵松树下正站着一名女子。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回头，愣愣地看他走近，直到了跟前才敢相认。
　　“庄主？！”
　　“灵霜。你怎么在这。”
　　灵霜把许初托她扫墓之事叙了一遍。
　　“我想许先生虽然无事，然而离开这么久，我也该替他来看看。庄主既然回来了，想必许先生也回了？”
　　陆元朗默然。他知道自己对不起许初，不想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都要赧然。
　　“许先生为何做这等安排？”
　　灵霜一向敬重陆元朗，即使不再为婢也仍旧十分守礼，她欠身回到：
　　“这个我也不知，问他的时候他说世事无常，江湖险恶，不过预先准备着。”
　　“许先生给你赎身，可说怎么安排你了？”
　　“许先生原不是要我去做什么，是我说赎了身也无处安身，他才说出要我将来去他医坊中帮忙。”
　　“灵霜，以后有什么难处你只管来山庄找我。”
　　灵霜是惯会小意应承的，见他如此也不敢多问。但池一清不同，听说陆元朗到了山下，他便一路出去，到了山门正好迎到人。
　　他先认出了马，才认出陆元朗。池一清上下左右看看，轻轻问到：
　　“遂之呢？”
　　池一清这些日子各处打点交涉，就为了赶在他俩回来之前将济民坊的事情办好，正兴冲冲地要给他们报喜。
　　“遂之——”
　　陆元朗痛苦地合上眼，缓了一次又一次，才勉强开口说到：“……死了。”
　　池一清讶然道：“怎么回事？！”
　　他没有得到回答。陆元朗的样子让他想起陆元耀死的时候，过几天大家都会得到一种令人信服的说法，但陆元朗从不会亲口告诉他。池一清知道，不管真相是什么，陆元朗一定是将罪责归咎到了自己身上。
　　陆元朗在洪洞寺为许初供奉了一个牌位。他想起在织锦亭上时他曾问过许初为何这样努力学医，就是那时许初给他讲了余逸人和代桃的故事。
　　“现在的努力，能避免日后的悔恨也未可知。”
　　许初这句话落在他的心上，一下就激起他的斗志来。他们都在以自己的努力去保护所爱之人免受伤害，许初真真实实地做到了，而他带给对方的，只有伤害。
　　今时今日，他最想保护的人已经不在了。他先后失去了自己的妹妹、弟弟、母亲、父亲，还曾断断续续地失去过一些亲密的伙伴。
　　陆元朗手执佛香拜了三拜，将其奉到香炉之上，一转头便看到他记忆中鲜活的亲人变成了清一色的牌位，列作一排铭记着他的失去。
　　他以为只要他不断增长本事就能避免下一次失去，但故事好像周而复始，这种感觉像老马识途一样一次次地回到他身边，而今日的痛苦又非往常所能比拟。
　　每次他来，空音和尚知道了总要亲自作陪，陆元朗看出他的心思也懒得戳破。若没有这一方佛刹，世人的罪过痴念又去哪里托身呢。
　　“阿弥陀佛，陆庄主节哀。老僧必然着人日日为他念经诵佛，祈他早登极乐。”
　　“如此多谢大师。”
　　那空音抬起眼皮在他脸上逡巡了两圈，陆元朗不快，果然那空音便道：“诸般佛事中，有一桩功德最为要紧，陆庄主若肯时，福气必然在后头。”
　　“哦？还未请教。”
　　“阿弥陀佛。诸般功德，莫若造像。像是诸佛化身，众人礼佛，心中熟念，身化为心，最能长慧。”
　　陆元朗道：“不知需多少使费？”
　　“这也不拘，总要看大小衣装。敝寺向来欲在山前奉一尊观音像，陆庄主——”
　　陆元朗知道自己今日的悔疚痛苦是骗不过这精明的老和尚的，不然空音也不会开这么大的口。往常他也就顺着辞气接了下去，可今日空音这样利用他的痛苦，他偏要空音的话落在地上。
　　那么容易得逞，旁人日后还要以为他多么好拿捏呢。
　　“哦，陆庄主去看看您供奉的姻缘锁吗？”空音见他不答，忙转了话头。
　　“我正有此意。”
　　当日他和许初同来，往事历历在目。他知道许初是为了不让他难堪才奉了一把姻缘锁在这里，当时对方许下的愿望已经永远成谜了。一双人，两颗心，差一点就能跳动在一起。
　　“请下来吧。”
　　陆元朗指指许初那把。小和尚双手捧了去给瑞达，陆元朗自己接了下来，揣进怀里。
　　“这些香火钱请大师收下，”出去的路上陆元朗对空音说，“方才大师所说观音像一事，就请匠人报了价送到山庄来吧。”
　　空音喜出望外，连连道佛。“陆庄主一心向佛，功德无量，老僧替阖寺僧众谢过陆庄主。此间福慧之处，蓟州香众也必然感念。”
　　陆元朗摆手，空音要给他架得高高的，他早已看透了。他心中虽不快，但想想吸食世间众人的痴念，本就是他们过活的本事。
　　陆元朗没指望以此化解他的心结。他知道，他如今的处境诸天神佛哪个也救不了，因为没有人会将许初还给他了。花了这些银子也没有让他心里好受半分，他的罪过不是银钱赎得了的。
　　只是枕霞山庄每年向来都给佛寺施舍些钱粮，弄了些没用的名声来。这钱花得也不知值不值，但陆元朗知道，他若是不给，空音会让他知道那银子的用处的。
　　回去的路上陆元朗问瑞达：
　　“你如今到了我跟前，可有人托你办事吗？”
　　瑞达老实地点点头。
　　“知道怎么办吗？”
　　“知道。小的不敢糊弄庄主，只是忠心事主。”
　　“嗯。若真有难处，也可对我讲。”
　　“庄主……小的能问件事吗？”瑞达吞吞吐吐地说，“那些让我在您面前说说话的我都没答应，可我怎么觉得……他们好像怪我了？”
　　陆元朗失笑。瑞达坦诚可爱，难怪许初喜欢。这小厮也不过才稍微有点出息，便体会到人情冷暖了。陆元朗半带怜悯地看了他一眼：
　　“习惯就好了。”
　　但世人总会或多或少碰见那么一两个不求恩惠、只是对自己倾心相待的人，陆元朗希望瑞达能碰见，且不要弄丢了。
　　千万不要像他一样，见过了光却又沉入到黑暗中。


第70章 近乡情怯
　　许初在白马寺醒来时觉容的木鱼声正好停下，许初一望便知道自己的计谋成功了，他没有喜色，只是连忙下榻向觉容行礼。
　　“晚辈荒唐，累得方丈为我作伪，还以奇花异草相借，多谢大师周全。”
　　觉容面色自若，淡淡答到：“我一向担心你的安危，你能有法自保，我倒觉安心。”
　　许初看他神色，只觉方丈前半生必然也有多少波折。想来也是，能成大事的人手段岂会那么干净的。
　　“你先住在我这里，若有时间可与寺僧一起念经诵佛，待事态平息再寻他法吧。”
　　许初应下，就住在觉容安排的佛塔上，连日不曾出门。许初请下山的小僧替他买个面具回来，红黑色的鬼脸獠牙与他极不相称，他戴上了，到无人的后山散步。
　　那一日正是“他”下葬的日子。
　　许初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看着。陆元朗站在人前，久久不肯离去，后来将从人都打发走了，自己又堪堪待到黄昏，直到阙秋月回来劝他。
　　后来许初又见过陆元朗一次。
　　那次他戴上面具仍旧去山中散心，却在高处看到山坡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人。
　　陆元朗摊开四肢，不住地往嘴里灌酒，倒空了就将酒囊远远丢开。许初离得虽远，却也能感到那股颓丧。
　　他默默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后来许初听说了顾氏之事，知道陆元朗和顾瞻的谋划失败，顾家的长姐顾盼成为宗主。又一日白马寺山门前吹吹打打地过了一队人马，听说是蔡家堡的姑娘乐依依嫁给了顾瞻。
　　难怪陆元朗如此消沉痛苦。
　　许初并没有感到快意，也没有想过报复。他夜间仍旧睡得不好，师父、大鼓巷、陆元朗轮番出现在他的梦中。
　　在寺中避世不是长久之计，觉容劝他皈依佛门，许初客气拒绝，他知道自己尘念未断，在这里也不会得到安宁。
　　觉容沉吟良久，方才点头，只劝他今后多学些全身之道。
　　“许先生今后意欲何往？”
　　“晚辈打算四处周游，多长些见识。”——若遇了合心之处，便安顿下来。
　　比起寺庙的香火，许初更想找些人间的烟火。他处世不深，还远没到看破尘缘的时候。
　　在陆元朗离开豫州三个月后，许初也上路了。他没有立刻西行，而是先北上往蓟州去。家中还有余逸人的几十卷手稿，许初要代他整理了流传下去。
　　许初一路仍沿着来时的路线回去，有之前陆元朗的指点，风土道路总是熟悉的。他从不除下面具，也未再购置药箱，更没有以真名示人。
　　那天他在茶肆里看到铁匠铺锻造一枚铁片，许初心念一动，让铁匠给他打了一副铁面具。那人技艺极好，将面具锤得薄薄的，又贴合他的面庞。许初戴着，对了镜子看。
　　余逸人因为孤高傲世被人称作“铁面神医”，如今他倒拥有了一副真正的铁面。他如今不唯要躲陆元朗，也要提防那个白面人，以及其他可能已经知晓了代桃的人。
　　许初一路小心地回了蓟州，他见到家园不禁心头一热，眼中一酸。在跟着余逸人隐姓埋名、到处奔波的日子里，这处宅院已经是他置身最多的地方了，是他知道无论走得多远都该回来的地方。可现在，他要永远地告别这里。
　　他推开院门，纵使知道里面空无一人，仍不免产生一种近乡情怯之感。可是看来看去，许初只觉得哪里不对。
　　一切东西都在该放的地方，与他走时的布置别无二致。许初仔细回想，抬起手来一看，手上竟没有一点灰尘。他又摸摸屋门的门栓，也同样不染纤尘。
　　有人来过。
　　许初心中一阵骇然，若是邻里帮忙照料自然是好，就算小偷光顾也不算大事，他只怕——是枕霞山庄的人来过。
　　难道陆元朗发现了线索，猜出他是假死？！
　　许初不及细想，只想赶紧去邻里处问了。他慌张地跑出去，正在外面撞上同村的方六。
　　“是小许吧？你回来了？！怎么——”
　　方六指的是他的面具，许初道：“我在外面结了仇家，怕被人认出来，方六哥千万保密！”
　　说着许初又要往山中走，方六拉住他道：“你还干什么去！快些跑吧！土匪来了！”
　　许初一惊，还未反应，方六已拉住他往里走。后面又有人背着东西赶上来，一副人心惶惶的架势，他不得不跟着去了。
　　村民们藏身于杏花峪深处的一处山洞之中，方六将后面几个人让进来，挪了东西挡住洞口。
　　“有那年轻力壮、无牵无挂的听了信儿早就逃走了。剩下这些家中有老弱的，逃不脱，我们就商量在这山洞里备了些吃食，土匪来了就在这藏着。”
　　许初问到：“是哪里来的土匪？”
　　“嗐，去年冬天就有了，那会儿离咱们还远，又没多少人，还以为是附近哪的小伙子吃不上饭干了这个营生，等春天了该回来种地了。没想到嘿，他们人竟然这样多了，还有马呢！”
　　方六给了许初一块干粮，接着说到：
　　“那伙土匪现在就在绝壁山中，人人带刀，离得近的王家营、松树沟这两天都遭了殃。这帮土匪不光抢劫，还杀人、掘坟，无恶不作，简直是帮畜生！”
　　许初吓了一跳，土匪靠抢劫附近村落为生，向来少杀人，不然与竭泽而渔何异？这伙人有刀有马，已远非寻常土匪了。
　　方六接着说到：“如今只能是盼着枕霞山庄来救咱了。昨天王英走时我们托他去枕霞山庄求救，也不知那小子去了没有。”
　　许初心想，昨天出发去枕霞山庄的话，即使枕霞山庄肯来，准备行装、检点人马，最快也要明天早上到，如今唯有盼望今夜无事了。
　　“人家也不一定就来，”赵九说到，“万事还是想想怎么靠自己。”
　　“你说得也对，咱们这些贱命，枕霞山庄怕看不上呢，何必为咱们大动干戈的。人家有人有马，随便出几个来就能救了咱的小命，只怕人家不肯。”方六叹气续道：
　　“凭咱们能挡一时，可挡不了一世。好端端一个村子如今已经七零八落，咱们若走了，离了这祖祖辈辈的田产，也只有要饭的份儿了。”
　　这山洞中多是些老弱妇孺，听了方六的话没有不难过害怕的，许初连忙出言安慰：
　　“我想枕霞山庄若收到消息一定会来的。”
　　余逸人虽孤僻，但与邻里多少也有往来，这其中不少人都是他们曾诊治过的。村中人没什么钱财，夏收秋熟往往择了些粮食给他们送来，许初心中一向记挂。
　　他摘下面具和乡亲们见了面，同样说是躲避仇家遮面化名。许初给那几个常年有病的老妪老叟号了脉。那宁婆子亡夫的坟茔离余逸人不远，许初就问她自己师父可好。
　　“你家的坟好着呢，往常我进山捡柴就给那口子死人收拾收拾，连你家的也给顺手归拢过两回。”
　　许初谢过她，宁婆子又说：“前些日子我见一个挺白净的小姑娘拿着果品去给你师父扫墓呢。”
　　想必是他的“死讯”传到蓟州，灵霜来践诺了。许初一想，便觉得心安了一些。
　　“对了宁婆婆，时雨呢？”
　　“我儿在城里拜了师，春天走了便很少回来啦。”
　　赵九忽然道：
　　“小许先生，你又没有负累，趁着土匪还没来赶紧走吧！我这是家里有孕妇和老人走不掉，你何苦在这呢！”
　　许初看了看山洞中，老弱妇孺有三四十人，青壮年男子不过十来个。他这剑法在江湖中虽然可笑，然而在平民之间也算有些能耐了。
　　“赵九哥，如果万一被土匪发现，我们几个守住洞口也许还能抵抗，我既然回来了，怎好抛下你们走呢？”
　　“你是不知道那伙土匪的厉害！王家营、松树沟几乎是被灭了村呀！他们若找不到这里便是咱们的造化，等出去了我们也要寻了车子搬走的。若是被他们找到，嗐，就是个死了！”
　　“我看小许先生不走也好，”方六说到，“天快黑了，土匪常在这时候来，万一出去迎上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有这么些老人，万一犯了病也好请小许先生给看看。”
　　许初道：“这山洞隐蔽，想来无事。”
　　赵九也不再劝，众人就在山洞中安安静静地等待。太阳落山，刺进洞口的最后一缕光线也消失了，周遭一片漆黑。入了秋，傍晚寒气透骨，外面一片秋声。
　　方六的耳朵最先竖了起来。许初、赵九跟着用心听去，隐约听到杂沓的马蹄声远远传来，似乎一队人马到了杏花峪峪口，大家挪到山洞口去听着，许初戴上了冰冷的铁面。
　　众人都猜接着他们便会冲进各家房屋洗劫，但洞中并未听到类似声音。
　　几人相视一眼都感到不解。山洞中人不敢出声，因为他们听到哒哒的马蹄声正朝山中而来。
　　那马蹄声不快，偶尔停下来，很快又接上，慢慢到了山洞下面。
　　众人都紧张不已，声息也不敢出。只听见那马蹄声停住了，接着便是人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逐渐往近来。
　　或许是土匪发现了村民逃跑的线索，一路追了过来？或许是枕霞山庄的救兵到了，杀了土匪？
　　方六、赵九拿着农具凑到了洞口，许初提上剑也守在一旁。
　　脚步声渐渐近了，俨然已到了洞口。许初等人举起手里的家伙准备。
　　“吱——”挡在洞口的荆盖被移开，许初、赵九立刻动手。
　　本以为他们出其不意又是守住狭路，对方必然无法敌对，不想电光火石之间身材微胖的赵九便挨了一脚倒在地上，许初被抓住手腕，剑飞了出去。
　　“诸位别怕，我是来帮你们的。”
　　“你、你是谁？”
　　“我是枕霞山庄的人。”
　　“枕霞山庄？！是枕霞山庄！”方六从地上爬起来，冲里面喊到，“乡亲们，是枕霞山庄派人来救咱们啦！”
　　大家一齐松了口气。来人身量不高，嗓子却响亮：
　　“大家都出来吧，我的兄弟们都在外面，土匪若敢来，管保他们有去无回！”
　　大家扶老携幼地从山洞里出来，外面尚存一丝暮光，许初看那人时，见他身穿短褐粗衣，露出大片胸膛，脚上农鞋已有破洞，脸上蒙着黑巾，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透着窃喜。
　　这不像枕霞山庄的头领。许初心中犹疑，陆元朗怎么会赏识这种人呢。
　　“这位头领身手这么好，想必在枕霞山庄也是有一无二的人物了？”
　　路过那人身边时，许初问到。
　　“呃呵呵呵，那个自然，自然。小兄弟快走吧，别掉了队，你这剑我替你保管。”
　　那人生生从他手里抢过剑来，乡亲们都往不远处的松树林下走，那里站着几十名相似打扮的人，举着一两支火把。许初见他们人多势众不敢争抢，默不作声地跟着走了过去。
　　见乡民们围拢在一起，那头领冷笑一声道：“都给我绑了！”


第71章 刻舟求剑
　　陆元朗后来多次到杏花峪去，许初给他留下的痕迹太少，那是他为数不多能够找到的念想。
　　他刚一回到枕霞山庄，就去了许初先前住过的房间，傅效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不明白自家庄主为何面沉如水。
　　“房间收拾过了？”
　　“常有人擦拭洒扫，别的一概未动。”
　　陆元朗不语。这房间干净整洁得像没有住过人一样，任凭怎么寻找也找不到半点许初的踪迹。
　　他什么都没留下，他没有打算回来。
　　傅效见陆元朗并未动怒，这才稍稍放心。顾瞻的房间陆元朗一直不让人改动，一切都是那年那人走时的样子，连一笔一纸也未曾动过。傅效知道他庄主这性子，许初这房间陆元朗虽未交代过，傅效也一直叮嘱着，不敢让人弄乱了。
　　出来时陆元朗指指顾瞻的房间：
　　“收拾了吧。”
　　傅效试探问到：“做什么用？”
　　做什么用？陆元朗也不知道。曾经他父母健在，兄弟二人，还有顾铎一家、焦提龙一家住在这里，几进院落、东西厢房住满了人，现在故交零落，只剩了他自己。别说这间房屋没有用处，他常常觉得自己的床榻都太空大了。
　　“照例打扫。”
　　陆元朗知道，他此生已注定如此，强拉扯着过去不放不过是徒增伤感。他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公子，不再是仗剑走马的少年，当年的青葱秀苗长成了盘虬的苍木，再怎么也不会变回去了。
　　即使他将故人都拴在身边又能如何？故人也已面目全非。
　　他的这些年如同一场刻舟求剑，不过是想在故人身上找到过去，却让他忽略了同行的人。
　　许初曾经送过他一把扇子，陆元朗着人拿了出来，扇骨紧凑，折痕锋利，展开时噼啪有声。
　　他记得那时许初将其拿出来，他满心欢喜以为是许初亲手绘的扇面，不料打开看时乃是画工所作，当时他心中怅然，却未曾表露。
　　陆元朗向来以为自己是个敏锐的人，却不想原是如此迟钝。
　　“元朗——”
　　池一清进来已经有一会儿了，就坐在对面看着他把玩扇子。这场面池一清熟悉，不过是换了一把扇子。
　　“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池一清想了想。他记不起第一次出言劝陆元朗留下许初是什么时候了，但是他很早就看出陆元朗对这位许先生不同凡人。
　　陆元朗并没有指望池一清回答。不唯池一清，宋星弁极少跟他和许初相处，也一样看出了端倪，真就只有他自己蒙在鼓里。
　　“元朗……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
　　池一清早就听说陆元朗回来后不思饮食，却每夜醉酒，今天看到陆元朗的鬓边竟已生出了白发。
　　“我没事。”
　　陆元朗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每日练剑都能感觉到速度不如从前，他不是不急，只是觉得没人能治得了自己的病罢了。
　　就在两个多月前，武林大会上他还觉神清气爽，身轻如风，潇洒快意，他想自己的身体是没有问题的，病的是心。
　　他那多时不曾感到寒冷的心如今每日疼痛，喝醉时也不曾安稳，只是感觉更加迟钝遥远罢了，那已经是他难得的休息时间了。
　　“元朗，洪洞寺着人来请你，说你捐资的佛像已经快要完工，准备下月请到寺中并开光，空音方丈请你去看呢。”
　　“你替我去吧。”
　　池一清不解，他以为陆元朗花了这么大价钱做的善事，一定是非常上心的。难道是求的姻缘没有实现，丧失了信心？
　　“对了……酉郎有什么消息吗？”
　　“他族人容不下他，他已经带着夫人离开豫州东去了，”陆元朗叹了口气，“一清啊，我已经将人都撤了，今后他有什么事你会比我先知道的。”
　　“啊？你不管他了？”
　　池一清十分诧异，他自然希望陆元朗放下对顾瞻的执念，可是以他对陆元朗的了解，即使只是寻常兄弟，陆元朗也不会不管顾瞻的死活，到底在豫州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闹得这样僵了？
　　“他身上有枕霞山庄的符信，他若愿意，各处分舵都会帮他。”
　　池一清听懂了。陆元朗已经从顾瞻的坑里爬了出来，现在掉进了许初的坑，这个坑看起来似乎比先前的还深些。
　　陆元朗脸颊都削瘦了下去，头发也不像从前梳得蓬松水滑，其中的几缕白发格外刺眼。
　　“你若无事还是去洪洞寺看看吧，左右就当散心。我再打听打听哪有好的医家，就是调理调理也好，我看你也苦夏呢。”
　　陆元朗不答。
　　“元朗……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啊——我可想跟着你干一百年呢。”
　　池一清是真的关心他，陆元朗知道，他扯出一抹不屑的笑来说到：
　　“放心吧，这么大个摊子，我怎么会轻易死呢。”
　　对方听了面色更差，陆元朗赶紧道：“哎，我去就是了。”
　　那天他又是带着瑞达去的。从豫州回来后他把瑞达、瑞进都安排到了自己身边，这个瑞达格外知情懂事，一日陆元朗听到他跟瑞进半夜窃窃私语，瑞达直言“咱们都沾了许先生的光”。
　　到了洪洞寺跟前下马，二人便往里走。瑞达忽然冲路旁一人喊到：“你看什么呢？”
　　那个人陆元朗有些眼熟。这地方他不常来，稍一思索就想起来了，春天他跟许初一起前来，这个人曾拦住他俩要钱。
　　“这位官人我见过！”那人又点头哈腰地凑了上来，瑞达要阻拦，被陆元朗制止了。
　　“你记得我？”
　　“记得！小人最会看面相，凡是看过的过目不忘啊！”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冯宝。怎么，您那位同伴今天没来？”
　　陆元朗心中讶异，没想到这些人倒真有些本领。
　　“你既见过我，可还记得上次是怎么相的？”
　　“记得！怎么不记得！上次小人定是告诉您心中所求今年必能实现，我说的对吧？”
　　“你知道我求的是什么？”
　　“那不知道，只是见您面相知道您是个有福的。”
　　陆元朗心想，他奉的那把姻缘锁是许愿顾瞻能有一段好姻缘，如今顾瞻娶妻，倒也未尝不准，他本想过些日子等有了顾瞻的准确回信再来还愿呢。
　　“那上次我那位同伴，你是怎么相的？”
　　“他也是个有福的！这一生有求皆应啊！”
　　陆元朗一哂，原来还是胡说八道。
　　他让瑞达给了冯宝两串钱就要走，冯宝追着问他：“怎么？难道小的说得不准？”
　　陆元朗不愿跟他废话，许初临死时的心境他不想再体会了。
　　“官人加些钱，小的细细地拆给你听嘛。”
　　“我只问你，我何时能跟那位同伴相见？”
　　“这个看手相最好。”
　　陆元朗又给了他一块碎银，就伸出手给冯宝看。
　　“唔……也不过今年之内了。”
　　终究是信口谰言罢了。陆元朗又觉得无趣，他一向不信这种人，今日不知怎么被他绊住了。
　　可走开没多久，陆元朗忽而骇然地想到：难道他是要去地下跟许初相见？！
　　他身体是大不如前，但尚未想过死亡竟然如此之近。不管那人所说是真是假，他必须要做出些安排才能放心了。
　　陆元朗回去后连忙找池一清商议。
　　“王扬海？！怎么，这么快就要——”
　　“此人凶残野蛮，是北地一害，又向来视枕霞山庄为眼中钉，若不除了他，蓟州永无宁日。”
　　“这是自然，只是我还以为要再等等时机，毕竟他风头正盛。”
　　“这次武林大会期间，云州半点动静也无，我猜他也去了豫州。他这人从不自己出手，却对各家各派武功了如指掌，这是最可怕的。我回蓟州已经多时，他还没有动作，我总担心他正筹谋着什么举动。不管怎样，我们要加紧准备，以防到时不及。”
　　“这确实，他连叶潜这样的高手都能羁縻，手段就可见一斑了，”池一清道，“那交给哪些人办，元朗想必有主意了？”
　　“给张养晦叫回来。”
　　池一清心中讶然。他知道陆元朗一向看重张养晦，因此将他放在外面，一来是让他历练历练，二来让他远离山庄中的各种纠葛，好保身远祸。如今将他叫来，这意味太明显了。
　　“元朗……此时动手若是凶险，不如还是再等等？”池一清语气已显慌乱，他在陆元朗脸上看到了一种视死如归的沉静，“万一一击不成，反而损了士气？也……伤了山庄的威名？”
　　陆元朗眼神坚定如冰。张养晦在如今众人之中是很不错，但据他看也就仅只守成罢了，如果他对付不了王扬海，后人更没有指望。
　　如果他今年真的会死，他希望至少能完成此事。
　　池一清慌了片刻找回些思绪，又开口劝他：“元朗，左右你继位还没多久，有这样的雄心也不急在一时，照现在的样子练下去，再过几年咱们把握更大。你近来身体不好，也不妨好好将养将养。”
　　陆元朗看看窗外，枕霞山庄巍峨森严。
　　“一清啊……你的心思我明白，可是这一番事业不能无人献祭。”
　　池一清以为他指的是王扬海的人头，不料陆元朗忽而转过头来直视他道：“我早就被选中做了这只血牲。”
　　“元朗——”池一清喉头哽咽，陆图南是怎么培养长子的他也有所耳闻。但是陆元朗这么好的人，他怎么忍心见其去死呢？
　　“你这是干什么，我只说加紧准备，又没说立刻举事。留着眼泪，几十年后到我坟前去哭吧。”
　　陆元朗的笑容也难解池一清的沉重，忽然有人报信，说有事禀报大总管。
　　池一清出去听了，回来讲给陆元朗，他觉得这事情来得好，正可以转移一下陆元朗的目光，或许他会调整想法。
　　“元朗还记得年初时有土匪的事吧？他们还能耐了呢，现在到处烧杀抢掠，掘坟破屋。才一天功夫，就从绝壁山杀到了松树沟，也不知从哪弄来的马。”
　　“松树沟往东是杏花峪吧？！”
　　“是啊，怎么？”
　　“让沙浪淘点人！我先出发。”
　　陆元朗立刻起身收拾东西，他绝不能让许初的故地被土匪糟践，何况这伙人还有掘坟的劣迹，余逸人的尸骨他定要替许初守好！


第72章 金风玉露
　　“都给我绑了！”
　　那伙土匪早有准备，一听此言立刻将村民们全都制住，掏出绳索将众人双手捆了。大家均是号哭哀叫求饶，几个年轻的想要反抗也打不过。
　　许初心脏突突直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若想杀人自可直接动手，既然将大家绑了说明他们还不会立刻就死。
　　“你们不是枕霞山庄的人。”
　　“呵呵，不错，”那头目看了许初一眼，“不过这名号是真好使啊，瞧瞧，这么容易就把你们全骗出来了。”
　　“你们想做什么？”
　　“这还轮不到你来问。”
　　大家聚在一起，胆子小的已经抖如筛糠了。漆黑的月色下两支火把的光亮也照不了多远，反而将匪徒手中的刀映出了雪色。
　　那头目朝着峪口张望，几个匪寇则调戏妇女取乐，许初心中焦急，不一时却见一人一骑从黑暗中奔驰而来，那人翻身下马，也蒙着面。
　　“怎么着，有啥动静没有？”头目问到。
　　“没有！鬼影儿也没见。”
　　那人说话是蓟州土语的腔调，样子在黑暗中隐隐约约看不真切，却让许初的呼吸和心跳一同停止了。
　　不知为什么，他在那人的嗓音中听出了一点属于陆元朗的味道。
　　但也只是一点点罢了。那人的口音极为地道，身量虽同陆元朗差不多，但步子浮躁，举止轻浮，绝不会是陆元朗。许初猜那人一定是方才被匪徒留在后面放哨望风的，既然那头目都未觉出异常，那一定是他想多了。
　　“大哥也真是，别的兄弟出来都是随杀随抢，偏咱们在这大晚上的苦等，我看枕霞山庄是吓破了胆不敢来吧。”
　　头目嗤道：“你也太瞧不起枕霞山庄了！大哥让咱咋干咱咋干呗。”
　　“唉——这些人哭哭啼啼，实在是吵得慌！我看不如杀了吧！”
　　此言一出，那些村民立时又哭求起来。
　　“别**吵了！”那人用土话骂道。
　　头目道：“枕霞山庄不好对付，大哥让咱留下这些人质肯定有用，你就忍忍吧。”
　　那人愤愤不平地在人群中转悠，时不时扳起几个人的脸来细看，许初自觉戴着面具诡异，不敢朝他打量，只自低着头。
　　不一时那人就绕到了他身旁，许初胸膛中怦怦直跳，那人停在他左后方，不动不语，仿佛定住了。
　　就在许初额角冒汗的时候，那人转头走了。
　　“杀又不能杀，抢总可以吧？我说大哥不让咱杀人，没说不让咱敛点财呐？”
　　此言一出，围在人质周围的几十个匪寇都来了精神，纷纷不平起来，说得那头目也犹疑不定。
　　“他说的有道理啊！我说咱不用这么听话吧？”
　　“人又跑不了！冲进房院随便抢啊！这都不去，咱也太窝囊了吧？！”
　　“就是！”
　　头目见群情如此，想了想道：“张三李虎跟我留下，剩下的都去！哎，快去快回啊！待会儿枕霞山庄来了咱有要事呢！”
　　话还未说完，大家早就丢下人质往外跑了。一直撺掇着的人反而还站着不动，那头目疑道：“你怎么不去？”
　　他嘴还没阖上，张三、李虎已经倒地，出招的正是那个说着蓟州土话的后来人。那人翻身落在人质前方，挥剑结果了头目性命。刚跑出去没多远的同伙见了大惊，随后转头杀了回来。
　　出招的人速度极快，这当口已经将人质中年轻男子身上绳索逐个割开，许初也被放开了。
　　那人随即迎上杀回来的匪寇，许初从那头目身旁捡回自己的剑，本以为大家要一同御敌，不料方六、李贵等已各自逃命去了，赵九搀着孕妻和老母也在赶紧离开。
　　他就犹豫了那么一瞬，冲在前面的土匪已经全都扑倒在地，后面的转头要跑，那人追了过去，不久也全都解决了。
　　杏花峪再次归于寂静。没跑多远的老弱妇孺定住步子回头看，见土匪全都倒地，犹疑着又往松树林下聚。
　　那人从匪寇手中夺过了火把，将面巾一扯丢在地上。
　　许初去看那被火光映红了的脸，心中一阵惊骇。
　　是陆元朗。
　　他愣了许久，待反应过来时看到自己周围并无火光，陆元朗是看不清他的，这才稍稍安下心朝独自走来的人打量。
　　这一看更是一惊。陆元朗原本就生得山眉海目，如今眼睛凹陷了下去，就是两颊也消瘦了，原先中正的长相竟露出了清癯来。
　　他的下巴冒出了胡子，头发也是松松一捆，唯有眼底绷得紧，却又沉没在一片平静的黑暗之中，举着火把一步步朝他走来。
　　这样的人许初若是第一次见，绝不会认为他是天下第一庄的庄主，还要以为是什么落魄剑客呢，难怪土匪都没在意他的打扮。
　　分别只有三个多月，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具身体毕竟是他苦心密意调养过的，如今给糟践成这个样子，许初心里也不舒服。
　　转念一想，陆元朗安康与否又与他何干？陆元朗要为了顾瞻哀毁伤神，别人哪里救得。
　　“你、你是——”方九问到。
　　“在下是枕霞山庄的人。”陆元朗恢复了本声，也收了那副轻佻样子。
　　“你真是枕霞山庄的？！”
　　“不错。”
　　“怎么，这位好人，只有你自己吗？”赵九左右一望问到。
　　“弟兄们还在后面，我怕土匪来得急，因此先自己来了。你们莫怕，有咱们几个，对付他们足够了。”
　　“咱几个，对付他们？”方六惊道。
　　“不错。刚刚我在外面抓住一个望风的小匪，逼他说出了今晚的布置。他们在不远处设了陷阱埋伏，准备劫持你们引诱枕霞山庄前去。待会儿那些埋伏的见这些人不归，必会前来探查，”陆元朗呻吟沉稳，语气镇定：
　　“这杏花峪只有一条道路进出，峪口狭窄，本来就是易守难攻之处，我看这里青壮的也有十来人，咱们就守住峪口，他们自然不得进来。”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都有难色。方六道：
　　“大哥，我们可不比你。你有马，又会耍剑，能比得过土匪。我们只会种地，出来跟土匪玩儿？那不是白白送死嘛！”
　　“就是，”李贵接口说，“谢谢好人您救我们一次，我看我们还是去山洞里躲着，待天亮了再看是留是逃吧。”
　　陆元朗接着说到：“躲着就是将命保住了，家当房舍也会被洗劫一空，今后土匪来得顺了，你们还去哪里藏身？难道弃了祖上的田产，到外乡逃难不成？诸位别怕，对付这种人我向来有些经验，你们若肯信我，我自当在此与众位父老死守。只肖过了今夜，明早我的队伍便会前来。”
　　众人都不做声，陆元朗见状，又挨个去看众人神色，随后便去牵马。许初微低头，托身人群之中。
　　方六惊道：
　　“大哥去哪？”
　　陆元朗不言语。
　　“大哥你不能走啊！”
　　“枕霞山庄一向行侠仗义，咱们蓟州百姓都仰仗着呢，您可别丢下我们啊！”
　　“你要走了便是将我们交给土匪呀！”
　　“他们的人死在这里，再来的岂肯善罢甘休，大哥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许初知道乡亲们贪生怕死，这是人之常情，可是将无辜之人逼到这份上也未免太不道义。可他又怕陆元朗一气之下真的走了，那时他们怎么对付强梁呢。
　　只听陆元朗淡淡道：“我去峪口守着。你们也不用躲在山洞里，先带老弱妇孺回家，在家不要起火点灯。万一土匪进了村子，你们分散逃走，不要聚在一处。”
　　多数人听了他的话便往山下走，有人害怕仍是躲回了山洞。许初的房院离峪口不远，便跟在一同下山的人后面走着，陆元朗在他身侧不远。
　　赵九领着老母和媳妇，问陆元朗道：
　　“这位好人您贵姓？”
　　“敝姓陆。”
　　赵九道：“多谢陆哥仗义救了咱们。您可需要些什么？我回家拿了就给你送去峪口。”
　　“这火把快要燃尽了，家中若有，就请拿一支来。”
　　“有是有的，可您不是刚刚告诉咱们不能点灯吗？”
　　“不错。不让你们点灯是怕土匪知道家中有人，我要火把正是要将他们引到自己身边。”
　　许初不敢开口说话，还好这夜无星无月，料想陆元朗也没注意到他。
　　许初加快步子想要赶去前面，没想到陆元朗走得也快了，始终在他身侧。许初又不敢表现得过于明显，只好随着大队人马出去，到了自家门口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他往旁边一转，陆元朗仍往峪口去。
　　回家后许初细细一想，此时若怕暴露，最好还是在家躲着，可是陆元朗不避危险地救护杏花峪，他怎好在此只顾偷生？不管他跟陆元朗有什么过往，这行径都未免太不道义了。
　　何况这满村都没人助他，陆元朗必然寒心。
　　可他若现身，以陆元朗的眼力岂会认不出？那时他这一番周折就全都白费了。陆元朗知道自己被骗必然大怒，到时还不知有什么手段来对付他。
　　许初想了想。他自己从路上带回来几块干粮，此时又将水袋灌满了，想着拿到赵九家，请他一并给陆元朗送去。
　　不料他到了赵九家，赵九媳妇说自家男人已经出去了。许初等到赵九归家来，将东西交给他，托他再给陆元朗送一次。
　　“还是小许兄弟心细，只是你为何不自己去呢？”
　　“我被仇家追杀，不便现身，只能有劳赵九哥了。你只说是自己准备的就好，可千万别说出我的名字来。”
　　“这时节在外头走我这心里也害怕，我看他既然敢独个过来，肯定做了准备的，咱们就别瞎担心了。”
　　许初道：“有用没用，多少是咱们一点心意。不然他见无人相帮，若一气之下一走了事，反倒不好了。”
　　赵九点点头。“你这话有理。刚刚我听他们说的也有些不像话。既然如此，我再去一趟吧。”
　　许初谢他，赵九笑道：“你谢我干什么，我帮你给陆哥东西还白担了个名色呢。”
　　待赵九回来，许初就别了他们自回家去。他家离赵九家不远，只需在院后过一条窄窄的小路。他正在黑暗中走时，忽然被一人拉进了怀里，剑随即抵住了他的喉咙。
　　“什么人？！”
　　是陆元朗。
　　许初卡着嗓子捏着声音回到：“我是这里村民。”
　　他整个人被禁制在陆元朗怀中，连对方的心跳都能感到，呼吸更是在他耳畔。
　　常人以一息四至为正，陆元朗内力深厚、体格强健，平日一息三至。
　　许初静静数着陆元朗的呼吸和心跳，直到陆元朗放开他。
　　“是有些眼熟。你会用剑？”
　　“……练过两招。”
　　许初怕陆元朗要他使两招看看，他那两下子陆元朗不知道多熟悉呢。
　　“若是剑法不熟，不若将剑丢开了，”陆元朗语气平和，“敌人见你拿着剑必然先攻击你，你又敌对不了，反而不妙。”
　　“陆哥说的是。”
　　“找些轻短的防身，藏在身上，危急时再亮出来。”
　　“多谢陆哥。”
　　许初一直未敢回头，就侧对着他，还好道路狭窄，他想陆元朗应该没有起疑。
　　本以为话到这该结束了，不料陆元朗又问到：
　　“家住哪里？”
　　许初虚虚指了个方向。
　　“快回去吧，无事不要出来，别点灯。”
　　许初仍旧是压着喉咙答应了，就寻了条岔路往前走，听着陆元朗转头走远才回自己家去。
　　杏花峪一片漆黑，杳无人声，家家户户都在暗自担忧。许初却放下心来，他知道，陆元朗在，一切必定无事。
　　他不明白的是，陆元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若说剿匪，派下属来就是了，用得着他一马当先吗？
　　而陆元朗换了个位置看着许初归家的背影。他的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太阳穴都跳动起来。他本想用全身的力气抱住许初，最终却使了全部的意志放开那人。陆元朗知道许初为什么要安排假死，他有很多很多话要对许初说，才可能让他不再离开，而现在，一切还不是时候。
　　他心中庆幸刚刚许初没有转头看他，否则定会看到他泪淌了满脸。


第73章 农夫与蛇？
　　许初在家中坐到后半夜，正以为今夜无事之时，便再次听到杂沓的马蹄声。
　　土匪回来了。
　　果不其然，峪口很快响起兵器交碰之声和各种人马惨叫，不过半盏茶功夫便消停了。慢慢地，有几个胆子大的出来瞭望，许初在院门前看见外面围了一圈人，也出去藏在人群中，一看是陆元朗活捉了一名强梁，正在审讯。
　　那人开始时不肯说，陆元朗也不废话，挥出一剑堪堪贴着头皮将那人发髻削下。
　　“我说我说！”那人是个清瘦的，唯有嘴唇丰满，此刻正因害怕而抖动，“我们住在绝壁山中，头领叫肖振，有五六百号人，一百来匹马，四五十张弓，好汉饶命啊！”
　　他将问题记得这样清楚，陆元朗都笑了。
　　“你们哪来的弓马？”
　　“小的不知，原先不过几个穷兄弟闹着玩的，后来头领不知怎么阔了，人逐渐地多，兵器也随要随有。”
　　“你们是什么打算？”
　　“咱们不知头领是什么打算，每天不过听命行事，最近就是在附近抢些东西。”
　　“我看你们不只是抢东西吧，”陆元朗冷道，“说实话！”
　　“是是是是！抢东西，抢了还杀人，有那好些的坟茔就去挖了，都是头领吩咐的！”
　　见陆元朗面露鄙夷，那人忙道：“好汉饶命啊！我们都是穷苦人，本来是想混口便宜饭吃，不愿杀人呐！”
　　“你们头领是什么来头？”
　　“头领是后入伙的，他一来，咱们原先的弟兄们都打不过，便认了他为首，其实都不识得他。”
　　许初很惊讶，竟然有人胆敢在枕霞山庄治下如此为非作歹。
　　那边陆元朗审讯完毕，心中也是一样讶然。这伙土匪如此嚣张，倒像是故意挑衅一样。
　　如今看来，这伙人比他想的还要有本事，那老巢之中还不知布置成什么样子，即使沙浪淘带人来了，贸然进攻也不是明智之举。
　　他本想组织村民抵抗，跟他两面合围，没想到无人响应，他只得独自应战，便有那拖在队伍后面的脱身回去通风报信，不久必有更厉害的人马前来。若要阻止他们再来杏花峪，只有一个办法：弄乱他的老巢。
　　想到这里，陆元朗立刻招了自己的马来。
　　“陆哥要走？”方六问到。
　　“擒贼先擒王。”
　　大家都围上去。
　　“陆哥，你若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呀！”
　　“他老巢乱了，自然没工夫出来作恶。”
　　陆元朗说着翻身上马，众人齐举火把，扬头看他。
　　许初也凑过去，只见陆元朗目视远方，清减许多的面庞上有种说不清的哀沉孤寂。
　　很难想象，一个露出这种目光的人竟会在乎别人的康乐，许初简直觉得他连自己的生死都不关心了。
　　陆元朗的马儿忽然短促地鸣叫起来，就用头来蹭许初。去豫州的一路上许初时常喂它，这匹马早已认他做了半个主人了。
　　许初心中一酸，为免令陆元朗起疑便向后一步藏在了人群中。
　　“陆哥孤身一人，虽然你的本事好，可他们有五六百号人呢！”赵九劝到，“就是等你的队伍来了也好啊！”
　　大部队到达最快也要明天，可下拨土匪今晚就会前来。
　　“我就是队伍。”
　　陆元朗说着，扯开缰绳撇下众人，转身前向旁看了一眼。村民看着陆元朗绝尘而去，均是忧心忡忡。
　　这里面许初是最知道陆元朗本事的，可他的担心丝毫不比旁人少。他总觉得，陆元朗最后看回来的眼神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忐忑悲伤。
　　即使是武林大会上知道要跟叶潜比斗时，陆元朗也是笑意盈盈的，他这个人紧张焦虑也不会轻易表露，可刚刚的眼神却让许初觉得，这一去定是凶险万分。
　　来不及细想，陆元朗已经绝尘而去。
　　“许兄弟，我刚刚看宁婆子不太好，喘得厉害，你去看看她？左右那些土匪暂时还到不了。”
　　许初听了方六的话便进去看宁婆子，果见她抚着胸口气喘不止。许初向来知道她有这个毛病，一到激动时就会发作，因此赶紧将赶走土匪之事告知她。
　　“他们、他们不会再来吧？”
　　许初笑着替她抚背顺气，“不会，陆——，陆哥去了，一定会抓住那个领头的。”
　　“他这么厉害呐？”
　　“厉害，厉害，天下再也没有比他更厉害的人了，婆婆您放心吧，有陆哥在必然无事。”
　　早些年北地响马横行，还时常受到外族入侵，几股势力争斗不休。青壮年不是从军即是为寇，就连十岁出头的孩子都要被逼入伍杀人。为了不让民众投入敌方，各种势力都极尽残忍之能事，剖心挖肺、活埋孕妇、凌迟炮烙等屡见不鲜。
　　最终还是枕霞山庄主持了秩序，更难得的是枕霞山庄与民相安，从不滋事，蓟州一带这才安稳了几十年。这段往事村中的老人还常常讲给孩子们听，要他们居安思危。
　　许初也听余逸人讲过陆图南征剿匪寇的故事，因此当时他的心中也和大部分乡亲一样，非常敬慕枕霞山庄。有时候他自己也会想，其实他还没见到陆元朗时就已经对他有好感了。
　　今日一场下来足见陆元朗不愧于他的盛名。不管他对自己做了什么，对北地的百姓，陆元朗都是恩惠有加。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孤身在此，但他独自守着峪口的样子谁见了都会动容的。
　　宁婆子这才安稳了些，又问到：“他是你的朋友吧？”
　　许初愣了。“婆婆为何这么问？”
　　“前些日子见过他，来找你们看病的。告诉他你不在，你师父没了，他还是来。我想定是你们的朋友，认准你们了。”
　　“他来了干什么？”
　　“进了院子也不知道干嘛去了。”
　　许初心头瞬间千丝万缕。陆元朗真的怀疑过他没死？还是来找什么东西？
　　他有什么值得陆元朗寻找的？许初想了又想，难道是来找代桃的秘籍？
　　从宁婆子那里回来，许初便去家中，仔细一看仍是他走时的布置，什么都没改动。就是那副残局都只子不差。
　　代桃没有书籍，是余逸人口传于他的。许初去书架看了，也没有翻动的痕迹。
　　他心中纳闷，也只好捺住了，翻出些家中剩余的药材，磨了些治刀伤和扭伤的粉末。朝外一望，家家不敢点灯，原本祥和的杏花峪一片紧张寂静。不知道陆元朗那里如何了……许初看着夜色想。
　　天快亮时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是一匹马的蹄声。
　　许初立刻跑到了院门前，赵九也出来跟他一起藏在了暗处。
　　“是陆哥？！”赵九用唇语向许初道。
　　二人向峪外遥望。
　　许初一眼就认出那是陆元朗的马，但马上并没有人。
　　不唯没有人，到了近前一看，马背已被鲜血染红了。
　　附近的村民都从暗处现身，围拢上前，面面相觑。
　　马嘶声凄厉入云。
　　他……死了？
　　一瞬间许初的神智经脉都顿住了，他忘记了思考，忘记了周遭的一切，脑海中只剩下这个无法消化的念头。
　　马儿用鼻子拱他，急切地鸣叫，抬起前蹄来嘶吼。
　　许初反应过来，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翻身上马。
　　“小许兄弟，你干什么去！”赵九拦着他道。
　　“你去了这是送死啊！”方六道。
　　许初扫视了一圈。
　　“我去救他，有没有人跟我同去？”
　　众人都默不作声，许初也不意外，他一夹马腹，陆元朗的马就奋蹄而去，将他带往绝壁山中。
　　山中一片静寂，余火映出横七竖八的尸体。
　　马儿在山背停下来，陆元朗靠在山崖之上，奄奄一息。
　　陆元朗本想去绝壁山中摸摸路子，免得下属们到来不明情况白白损折。不想那伙土匪居然布置有方，像在等着人来的。很快他被发现，一时间全山动作起来，他不应对也不行了。
　　他开始时故意做得狠决，在此等威慑之下不少小兵四散逃跑。陆元朗自然是朝着核心冲杀，等杀到肖振身旁时体力已经不支。
　　他自己也吓到了。这样的大战他不是没有经历过，累自然是累，但像这样手脚发虚、头晕目眩的时候却没有，不然也不至于被这群宵小伤到。肖振的本事陆元朗还看不上，可真打起来却十分吃力。
　　等到胜利之时，陆元朗自己也从马上栽了下来，全身再没有半分力气。他只觉天旋地转，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袭击了他。
　　他不能死。他还有话要对许初说。被这样的念头支撑着，陆元朗不能、也不敢允许自己完全丧失神智。
　　他知道那些村民的想法，他们自恃弱小又见他武功高强，因此便甩手不管。如今他唯有等着沙浪淘来救他。
　　可到来的人戴着铁面，陆元朗睁开朦胧的眼睛看了，深吸一口指望闻到熟悉的气味。来人下马半跪在他身旁，拉过他的手腕就要搭脉，陆元朗反手将其握住。
　　许初心脏狂跳。
　　这不是他第一次救陆元朗，上次落得什么下场他还记忆犹新。
　　陆元朗艰难地呼吸着，另一手缓缓地、吃力地却坚定地朝那副面具伸了过来。
　　“真的是你。”
　　这笑容灿烂却虚弱，像只开放一瞬的昙花，旋即便凋谢了。


第74章 相逢畏相失
　　陆元朗昏了过去，握着许初的手却丝毫不松。许初挣了半天，只能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将自己的手抽出，而后立刻去摸陆元朗的腕脉。
　　这一看就吓了一跳。
　　陆元朗身体的底子许初是最清楚的，简直不敢相信他怎么弄到了这个样子。陆元朗面色如蜡，嘴唇干裂，气若游丝，光一眼能看见的创口就有四处，左胸还插着一支断箭，上半身已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许初四下一看，满山坡都是尸骸。离他们不远有一个人身穿全副甲胄，朴刀丢在一旁，想来是土匪的头领，已经两眼翻白了。
　　马儿在他身旁急急地哀鸣。
　　“好马儿，你趴下。”许初拍拍马背，马儿依言将身子伏到了地上。
　　许初将陆元朗挪到了马背上，扶着他让马儿站起来，而后自己翻身上马，往杏花峪而去。
　　赵九、方六等远远地迎过来，帮着他将陆元朗抬进屋中放在榻上，村民们都围在一处看。
　　“土匪不会再来吧？”方六问到。
　　“不会，”许初见他如此，心也凉了，“陆哥已将土匪全歼了。”
　　“可别有漏网之鱼，”李贵道，“不然知道陆哥在这可要来屠村的。”
　　一时间围观的人都窃窃私语，担忧起来。
　　许初忍着火气道：“我亲眼见到那匪首死在山里，就是有几个人跑脱了也早自去逃命了。首领死了，谁还拼命？”
　　赵九连忙打圆场：“正是如此。小许兄弟，陆哥他怎么样？”
　　“我看他许久没有饮食了，哪位家中有米粥、面汤的能否借用些？”
　　“我家有！小许先生刚回来，想必也没吃的，我给你也拿些粮食来。”
　　林娘子去了，许初请赵九帮他打了水，两人剪开陆元朗的上衣。
　　“陆哥这——”
　　赵九见到陆元朗身上新伤叠着旧伤吓了一跳，许初早知道他身上如此，可再见还是心中揪紧。
　　他拿着蜡烛一一检查新鲜的伤口，见都没有中毒的痕迹又未伤及腑脏才安定些，便由赵九打下手，逐个清理包扎完毕。
　　两人都看着那支箭。
　　拔箭最重要的是手稳，找准角度立刻拔出，以免牵连经脉。许初的手向来是稳的，即使以金针探目也未曾失手，可当他将手放到折断的箭杆之上，却发现自己从大臂到指尖都在抖动。
　　“你来吧。”
　　许初试了又试，最终无奈放开，他给赵九讲了要点，自己按住陆元朗的胸膛。赵九一咬牙，手上发力将箭拔出，随即一股热血喷了出来。
　　陆元朗昏迷之中猛然抽动，眉头绞紧显是痛极了。
　　“你别动！”
　　许初按着他，喊赵九拿布料按住伤口。
　　“用力！”
　　陆元朗刚刚一痛后便彻底昏了过去，许初不断去拿新的绷带来跟赵九轮流按压伤口，慢慢那箭伤的血止住，许初这才稍稍放心，撒了厚厚一层药末包扎起来。
　　林娘子端了盆米汤，又背了一篓粮食蔬菜。
　　她给陆元朗喂了些吃的，许初道：
　　“大家都回去歇歇吧，他暂时无事了，只是且得睡会儿呢。”
　　此时天已大亮，许初也累得筋疲力尽，又摸了摸陆元朗的腕脉。
　　许初收回手深深吐息，告诉自己他的外伤都在皮肉，内伤不重，只是大战一场体力不支，恢复起来不难，不要再担心了。
　　陆元朗就躺在余逸人的故榻上，胸前交叉绑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有些已经被伤口洇湿了，裸露的皮肤上还有着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淤青。
　　许初拿了被子来给他盖上，而后到西屋把自己的床榻收拾了一番，擦擦脸准备歇息，照他看，陆元朗还要睡很久呢。
　　不料他刚躺下，那边屋里就传来声音，他爬起来去看，只见陆元朗正挣扎着要起来。
　　“你躺下！”
　　许初怕他挣开伤口，过去按住他。陆元朗眼睛都还闭着，也不知想干什么，明明虚弱透了，反抗起来还颇有力气。
　　“你别乱动！”许初不敢碰他全是绷带的胸膛，只好去抓手腕，胡乱地想制止他。
　　“让、让我……”
　　“有什么事等你好了再说，快躺下！”
　　“不行……不能……不能……”
　　陆元朗好似醒了，可双眼被亮光刺得睁不开。许初想起他每天清晨都要早起练剑，难不成还惦记这个呢？
　　“你现在什么也干不了，快休息吧，啊。”
　　“不、不……”
　　“土匪也杀光了，大家都没事了，好不好？”
　　“……嗯……”
　　陆元朗虽这样说，可仍然在努力起来，许初无奈问到：
　　“你想要什么，我去给你拿？”
　　“不、不是——”
　　陆元朗的嗓子像是两块破布摩擦发出的声音，听着就疼，到了最后干脆只剩下了气音。
　　“我喜欢你、真的……”
　　许初听了心中一沉。
　　——你就那么喜欢他，心里梦里一时不忘？
　　陆元朗说完这话人也安静了，躺下来大口出气。许初黯然冷道：“既然醒了，喝点东西吧。”
　　端了米汤过来，许初便将手探进陆元朗肩下，想将他扶起。神智不清的人开始顺从，随即又着意往边上倒。
　　陆元朗在昏迷中心里从未踏实过，半梦半醒间很多次他感到许初就在他身边，他想爬起来，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可梦中他是那么困倦，每一下动作都有力量将他往回拉。
　　他寻路却找不到出口，坐起却被推倒，想睁眼可眼皮沉重。他不断与自己搏斗，期间还多次看到许初离他而去。
　　终于有力量推他起来，陆元朗自然依从。他正要打叠起精神对许初讲话，忽地想起自己受了伤，怕是不行了。他只感到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陆元朗心焦不已，用尽力气挣开，将后背重重落在榻上。
　　“起来，吃东西。”
　　许初说着又揽着他的背想扶他，陆元朗只是不让。许初早已累得出了一身汗，待要不管他，想起他那脉象，又聚起力来再次一试。
　　“不许……不许……”
　　“你说什么？”许初俯下身，试图在陆元朗那干巴巴的嗓音中听出些意思来。
　　“不许……”
　　“不许什么？”
　　“不许用……”
　　——代桃。
　　陆元朗在半梦半醒间一次次叮嘱，可他的喉咙实在发不出声音，只剩下许初在一旁怎么也猜不透。
　　许初听不清陆元朗说什么，只是安慰道：
　　“我不管你，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许初说着再次去扶陆元朗，这次陆元朗没挣扎，还顺着他使了些力气，许初就坐在一旁揽着他的后背，将他靠在自己怀里，端过米汤来递到他唇边。
　　陆元朗梦中本想坐起来跟许初倾诉心声，正好有人扶他，刚要开口，不料有东西倒进嘴里，他被迫张嘴，让不知什么味道的东西将心里的话堵回去。
　　食物下肚，陆元朗赶紧开口，他以为自己说了千言万语却得不到回应，急得在梦中又跑又喊。
　　但实际上他只是一声声喊着“遂之”。
　　许初已经累极了，见他也是虚弱疲惫还偏要折腾，想起余逸人一向备些安神丹在家中，正要去找时，忽听门外有人声。
　　“陆哥就在这里。”
　　是方六的声音。许初往外走，陆元朗还在身后叫他，语声急切。许初回头看了一眼，没理会。出去一看，一名男子穿着劲装提着剑，见到他先是一愣。
　　“是许先生啊，”那人眼睛一亮，“在下枕霞山庄沙浪淘，在庄中远远儿见过您两次。庄主他——”
　　许初便将夜间的事一一讲了，只说陆元朗累了正在这里休息。
　　沙浪淘听了肃然变色。“怎么？！那些土匪竟是庄主一人——？许先生，让我进去看看庄主！”
　　许初知道陆元朗不愿以病弱的样子示人，忙说到：“稍等，我去告诉他。”
　　“遂之……”
　　陆元朗见他进门便喊，生怕他走了一样。许初过去问到：
　　“有个枕霞山庄的属下，在外面想要见你。”
　　“遂之——”
　　“沙浪淘，你知道吗？”
　　陆元朗梦中还记挂着征剿匪寇的事，闻言便清醒了些。他吃力地抬起手臂，想要去怀里掏东西，可他的衣服已被剪碎脱下，一把下去只碰得伤口生疼。他看了眼手心，又抬起脖子看自己胸腹，随后茫然转头寻找。
　　“要这个？”
　　许初夜里将他身上的东西都归置到了一处，就放在榻边的桌子上。
　　见到庄主大令，陆元朗放下手。
　　“……捞干净。”
　　许初不知道“捞干净”是什么意思，只好出去传了话，还好沙浪淘懂得。
　　陆元朗见许初离开，急得再次叫他。许初从外面回来，见陆元朗只是一声声地喊他不停，无奈坐在榻边道：
　　“你放心，我自会治好你，安心休养吧。”
　　他倒出一枚安神丹，递到陆元朗嘴边。
　　“张嘴，把药吃了。”
　　陆元朗咽了下去，咀嚼似乎让他神智清楚了一些，好像能将许初看真切了。
　　他没死，真的没死。
　　陆元朗心头一热，眼中一酸，正要起来说话，刚刚嚼碎吞下去的丸药就像一根棍子将他打晕了。
　　梦中他也未曾全然安心，只是那安神药的作用令他再也无法折腾罢了。
　　等陆元朗真正醒来时日已西斜。
　　我睡了这么久？！
　　他立刻坐起来，许初不在房中。陆元朗甚至开始怀疑是否方才种种都是自己的一个梦，就像他过去常常梦到的那样，他踉跄着起来到处去找。
　　早晨许初见陆元朗睡着，自己也赶紧躺下歇了，同样是睡过了整个白天，快到傍晚才醒。他起来去到后院烧水喝，柴火噼噼啪啪，没听到身后的动静，等他起身时就见陆元朗拄着剑鞘走过来。
　　“遂之！”
　　陆元朗丢下手里的东西，不顾伤口的疼痛，张开双臂去抱许初。他不仅想要一个拥抱，甚至想将人揉进自己身体里。
　　许初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陆庄主请自重。”


第75章 缓兵之计
　　“陆庄主请自重。”
　　“遂之！”
　　陆元朗正要将心中的话全都说出来，许初却要往外走。陆元朗拦着他不让，许初无奈示意他注意听，陆元朗这才听到门前有老妇叫门的声音。
　　许初绕过他出去看，陆元朗也跟着，一看是宁婆子来了。
　　“这是我那倒霉儿子的衣服，你们别嫌弃，先给这位穿了吧。”
　　陆元朗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上身光着，虽然绷带覆盖了大部分胸膛，可秋风一吹他便觉出冷来。陆元朗接过来谢了，连忙进屋穿上，许初送走宁婆子将茶壶拎了过来。
　　“遂之……”陆元朗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正要说话，外面又有了声音。
　　他二人向外一望，居然来了十几个乡亲，各个背负手提着东西。
　　他们将粮食、蔬果等放在院中，为首的赵九又掏出几串钱来捧过头顶，带着大家一齐跪了下来。
　　“陆哥舍命救了咱们村子，咱们无以为报，各家凑了这些吃食银钱，给陆哥将养身体、买些药材吧！”
　　陆元朗不肯要，可任他怎么说，村民们就是不起来。
　　他本来和许初站在台阶上，此刻就想上前，不料稍一动步就觉头晕腿软，陆元朗缓了一下，隐约看到许初露出了一瞬紧张神色。
　　他不敢再动，院子里大家还跪着请他收下，陆元朗知道，这是昨夜得罪了他，怕枕霞山庄秋后算账呢。
　　陆元朗了然一哂，收下了两样，求助似地看向许初。许初会意，将村民们扶起，赵九便带着大家离开了。
　　夕阳正将缕缕落寞的朱红涂满天际。
　　许初目送众人归家，一回头与陆元朗遥遥相对。
　　“遂之？”陆元朗忽然一阵茫然，这场景太安宁了，他忍不住怀疑是假的。
　　许初颔首道：“我骗了你，你一定很生气吧。”
　　陆元朗站在屋门前，声音颤抖。“你能过来吗？”
　　许初去救陆元朗是一时冲动，夜间才想起自己的处境来。但他不后悔，这是道义。若说为下一步计，以陆元朗现在的身体状况，他随时可以逃脱。
　　许初朝里面走去，步上台阶，来到陆元朗面前，却隔着一臂距离。
　　陆元朗心中焦渴，只想要将许初拥入怀中，却生生忍住了。他知道，许初现在是惊弓之鸟，追得越紧，飞得越快。
　　“你……我明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点我不能告诉你。”
　　陆元朗明白，这是许初给自己留的退路。不肯说，一定是还有办法实现第二次。
　　他心中无比慌乱，生怕许初会突然间再次离开。
　　“遂之，你当时的心境我全明白了，我对不起你，将你逼到那个地步，”陆元朗说着双目通红，“我自己的心意我也到那时才明白。我正要去找你，秋月就来告诉我说你——你——”陆元朗喉头一哽，勉力将鼻底的酸苦压下去，“遂之，我——”
　　他上前去拉住许初的手，仿佛那样就能将话说到对方心里，许初却抽了出去。
　　许初知道，陆元朗这颗心但凡还有点人气儿，都会因为他的假死而震动的。但陆元朗居然有如此强烈的反应，他倒是没有想到。
　　他打断陆元朗道：“我知道那样做你心里怕会不好受。既然今日相见，陆庄主也可放下了。你若念我当初待你的一片诚心，唯愿你能饶我师父，令他死后安然长眠。”
　　陆元朗急道：“我不会再勉强你做任何不愿意的事！也绝不会要挟你！”陆元朗神色坚定，“打从豫州回来，我便决心替你守好这一方故土，不然昨日我也不会立刻前来——”
　　“陆庄主救了杏花峪，我是真心感激，昨日救你也是报答之意。往日种种不如揭过不提，待你伤好，我们便就此分手，天涯再见吧。”
　　陆元朗自然明白，别说重归于好，许初现在对他根本连信任都没有。
　　“我不会再勉强你，遂之，你别——”陆元朗鼻根一酸，滚动喉结将其咽下，“别——别再从我眼前消失，好吗？”
　　那语气显得委屈害怕极了。陆元朗一向内敛，怎么会突然流露出这样强烈的感情呢？许初合眸苦笑。他猜不透陆元朗想干什么，也许是想将他拴在身边加以利用，也许是怕他这次不肯施救，或是——顾瞻还没康复？
　　不料陆元朗说到：
　　“遂之——我也是到那时才明白，我这一颗心早已托付在你的身上了。”
　　许初愣了，他消化了半天才确认了陆元朗的意思。
　　他曾经无比渴望陆元朗的回应，却不想今日如此得到，竟是如此可笑可气。他笑陆元朗居然以为这样就能使他回心转意；他气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竟能得到得如此轻易，仿佛那本身就无足轻重。
　　陆元朗到底把他的心意当成什么了？
　　“陆庄主，当日种种皆已过去，原本都是我一厢情愿，本也不求得报，如今看开了便好了。陆庄主心中自有牵挂之处，不要为了这一场猝然而乱了心中所守才好。”
　　陆元朗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遂之，我原准备将一番热忱都付与酉郎，因此着意将一切诱惑拒之门外。我那时以为你也是花花世界大千诱惑的一种，因此将对你的心思悉数藏了起来，却没想到你即是道，是我摒弃其它一切诱惑也应该坚守的人。”
　　他见许初一脸茫然，自嘲一笑，续道：
　　“我明白，我对你不够好。当初我不愿与你有这方面的瓜葛，因此竭力维持你我之间的分寸，纵然当时心中有多少牵挂，现在都已是百口莫辩了。”
　　陆元朗语气诚款，许初的心也不免软了一瞬，可他随即想到，若是真心实意，必然有迹可循，又怎会百口莫辩呢？陆元朗对顾瞻的心坚如金石，他自问与陆元朗相识不过半年，没那个切金断玉的本事。
　　“陆庄主这番寄托，许初怎么敢当？”
　　“遂之！我知道这很难相信，我自己也花了很长时间才拿对主意。请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让你看到我的真心。”
　　许初觉得可笑。短短数月的相识，怎么敌得过从小相伴的了解、出生入死的感情和多年求而不得的执念呢？
　　他轻笑道：“陆庄主何必为我费心？过些时日遇上他人，倒时自然会将在下撇开来。”
　　陆元朗没成想他说出这种话来。许初不唯不信他的真心，直是觉得他根本没有心啊。
　　许初这样看他，如何能相信他不会再对其要挟利用？心中定是盘算着如何再次脱身呢。
　　果然许初说到：“你只管在我这里安心养伤罢，其它的事慢慢再说吧。”
　　悔恨和自责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两种情感，爱意的烈度也不亚于他两者。陆元朗被这些感情折磨了这么多天，如今见到真有重新来过的可能，自然是绝不会放弃的。但他怕逼得太紧，许初又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因此强行将话咽下。
　　不管怎样，许初还活着，这已经是巨大的喜讯了。
　　陆元朗退了一步：“你想怎样都好，只别——别再突然离开，好吗？”
　　许初颔首。“先吃晚饭吧。”
　　许初去后院的厨房准备吃食，陆元朗进屋去收拾自己的东西，路过铜镜时被里面的人吓到了。那人眼中通红，目下青黑，两颊凹陷，颧骨擦伤，胡子凌乱，头发更只是松散地一系。
　　自打从豫州回来他便懒修边幅，可也绝没到如此地步。一想到他刚刚是这副样子跟许初说的话，陆元朗便后悔不已。这样子的人许初怎么会喜欢呢？
　　哦，他刚刚还光着上身，难怪许初不肯碰他。
　　陆元朗就取来刀刮了胡子，又到井里提了桶水。
　　天已黑了，许初偶尔往厨房的窗外一望，正看到陆元朗在井边擦身。他扭过头不敢再看，不料过了一会儿陆元朗竟走了进来。
　　“遂之有没有多余的发簪可借一用？”
　　许初不敢回头看他，只告诉他放在哪里。陆元朗到铜镜后面的匣子里看了，见有一只梅花头的竹簪，便取来挽了头发。
　　方才村民给他们送了干粮和肉，许初只是简单煮了个汤，又给陆元朗煎了服药。
　　“吃饭吧。先把药喝了。”
　　“多谢遂之替我费心。”陆元朗端起药碗本想一饮而尽，却不成想药味居然是酸的。他不敢多问，接着喝光了。
　　许初当然看到他疑惑的眼神。那药里只有两味：山楂，陈皮。
　　陆元朗将自己收拾完后，许初终于又看出了些熟悉之感，虽然他现在衣冠简朴，但好歹利落清爽，显出精神来。陆元朗仪表堂堂，一向整洁得体，身上总有淡淡的香料味，像昨日夜间那个样子，许初看了都惊讶。
　　不知为何，许初觉得现在这样的陆元朗显得更加温和切近。他不得不承认，陆元朗这面孔生得是极好的，即使伤成这个样子，眉目也依然出众。
　　“你现在身体虚弱，过几天再梳洗就是了。”
　　“遂之这么爱干净，我怎么能邋遢。对了，多谢你昨日现身救我，还让我满身脏污地睡在你家里。”
　　“我哪敢不救你，陆哥可是保卫杏花峪的大英雄。”
　　许初说的是实话，不管陆元朗为了什么，他救了村民们，为此孤身犯险，许初救他这是道义。
　　不想陆元朗却愣住了，他听得出来，许初心中不平，救他是不得已而为之，一定还在盘算着偷偷离开。
　　“遂之，我是在一到杏花峪就认出了你，可我去绝壁山绝不是为了要挟或者借此邀功，你若不愿意，我现在走就是了。”
　　陆元朗咽下口中的食物就要起身。许初以为他不过说说，都这个时候了，不赶紧在这治伤，置什么气呢？
　　因此他坐着没动，看着陆元朗抓起剑出了正屋。他等了一会儿也没见陆元朗回转，反而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了。
　　许初心道不好，连忙出去找。他推开院门一看，长长的山谷中一个人影也没有。许初吓了一跳，陆元朗现在的状态他很清楚，别说快走了，就是动一动怕都要头晕。
　　他忽而想起马是在后院拴着的，回去一看，果然看见陆元朗还在后院里，正靠着墙按着胸口，大口喘气，歇罢又往迈步。
　　“你这是做什么！”
　　“我说过，不会再勉强你做不愿意的事。你安心住在这里，我走就是。”
　　陆元朗面容坚毅还要往前走，许初心中一紧连忙拉住他。
　　“谁说我不愿意救你？！快回去。”
　　“真的？”
　　“当然！”许初脱口而出，随后又补充道，“蓟州好不容易安宁几年，你若死了，北地又要大乱。”
　　陆元朗闻言瞬间黯然，直直地看向他，似乎在观察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假。许初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无情，照陆元朗听来，大概觉得他跟那些村民无复区别。
　　无情就无情吧。
　　“还请陆庄主保重身体。”
　　陆庄主遖峯。
　　陆元朗闭眼等着心头的一阵疼痛过去，而后方才苦笑说到：
　　“遂之，我这心里实在难受，你晚些再诛我的心好不好？”
　　许初别开眼放缓语气道：
　　“回去吃饭吧。”


第76章 折戟沉沙
　　陆元朗随许初回去，开始一言不发地进食，两腮鼓鼓。许初见他狼吞虎咽，提醒到：“你慢些吃，肠胃受不了。”
　　陆元朗听了便多嚼了两口，可坚持没多会儿速度又快起来，许初无奈，将汤碗推到他跟前。
　　难不成那两味药下得太猛了？许初知道陆元朗的内伤并不重，弄成这个样子八成是又累又饿，因此给他些开胃的东西。没想到陆元朗竟像街边的饿鬼一样风卷残云，哪里像个生活优容的大庄主。
　　许初温了十个炊饼，已经是留出了余量。他自己吃三个就停下了，不想陆元朗竟然将其一扫而空，还露出意犹未尽的表情。许初不敢再给他吃，便将盘盏收了。去豫州的一路许初跟陆元朗同吃同住，哪里见陆元朗一顿吃过这么些东西？
　　陆元朗自己也觉得不正常，问许初到：“遂之——我这伤——”
　　“你这内伤不重，外伤也不甚深，我给你上过药了，你安心便是。”
　　“我只觉得头晕脚软，即使躺着时也是晕乎乎的，昨日在山中还没受伤时，也有些乏力。”
　　英雄重义轻死生，陆元朗一向如此。他甚少为死亡挂心，可今日却怕得紧。他还没有跟许初心意相通，岂能就这么死了？
　　许初无奈问到：“陆庄主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陆元朗想了想。来杏花峪的时候午饭还没开，早饭他喝了一碗茶，吃了块点心，再前一天——他记不清了，但也不重要。自从许初“死”后，他便一切没有胃口，看着满桌珍馐也不想入口，倒是酒下得痛快。
　　“你是说，……我是饿的？”
　　“陆庄主身体强健，不必担心，虚到这个地步还能独战满山匪寇，若换了他人怕是连敌人的影子也见不着。但你若是这么糟践下去，一切也很难说。”
　　许初语气平静和婉，但措辞这么重，就显得冷淡极了。陆元朗看着眼前人，不知许初是关心他，还是嫌他添了麻烦。
　　哦是了，许初是关心北境的安危。
　　陆元朗心中苦涩，默然不语，也只好安慰自己，至少他的能力和作为许初还是认可的。许初不是没跟他贴过心，是他自己弄丢了，哪那么容易找回来。
　　“你多久没睡好了？——喝醉了不算。”
　　陆元朗语塞，不敢回应，只好说到：
　　“我今后改。”
　　许初也不知道自己在不满什么。身子是陆元朗自己的，纵使他曾经尽心竭力地为其治疗，甚至用自己的健康去换，但他已决心收回心意，陆元朗爱怎么糟践都与他无关了。
　　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他向来看得开。
　　“睡前再吃一颗丸药，早些休息。”许初将一瓶安神丹给他。
　　“遂之，”陆元朗坐在榻上轻声问到，“你能把寒毒还给我吗？”
　　许初神色一滞。“我体内的寒毒已经消解了。”
　　“真的？你若不舒服，我传些真气给你。”
　　“真的。你快吃了药休息吧。”
　　“遂之，”陆元朗敛容，语气郑重，“不要再为任何人用代桃，包括我。”
　　许初笑道：“我知道。”
　　那笑容里满是自嘲和无奈。陆元朗看着许初回房已经多时了，还在思索。他知道，像许初那样皎洁的真心是不会拿出来第二次的。陆元朗自问，他遇上的若不是许初，在酉郎之后必然也会将这份痴心收了，再不会付与他人的。
　　他立刻去找许初，尽管头晕腿虚，一路扶着东西也要赶快去说，不料一掀帘子正见许初在换衣服。
　　“遂——”
　　许初猝不及防，连忙转过身，将衣服披上。
　　陆元朗愣住了，反应过来赶紧退出去。他想起许初方才抽出手的样子，自然明白对方现在是不愿跟他有任何亲密接触的。
　　乡间的房屋室内没有门，就挂了帘子遮挡视线。床榻也不过是砖石、木板搭建起来的，没有悬挂帘帷。
　　“抱歉。”
　　陆元朗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悉悉索索的穿衣声，方才的一瞥像版画一样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许初坐在黑暗中，脊背在透窗而来的月色下光洁如雪。
　　他想起自己身上骇目的伤痕是见不得光的。那一晚也是这样月色晴朗，他抚摸着因毒物而迷乱的人，感到自己对肌肤相亲的渴望也被揭发了出来，却死活不愿露出自己的胸膛，仿佛两厢对比之下就坐实了他此举玷污的本质。
　　片刻后许初穿好衣服让他进来。
　　“什么事？”
　　陆元朗凝神静气。“遂之，我是想告诉你，我不是要你像从前一样待我，只是希望有个机会，让我可以那样待你。”
　　许初是身心俱疲，方才就不愿跟他过多纠扯，现在好不容易收拾心情要睡了，听陆元朗又这样说，不禁无奈叹道：“我真的很难相信。”
　　“那遂之觉得我现在是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许初想了想，坦诚地说：“那对我也不重要了。”
　　他不想再去猜测陆元朗的心思，这人机心如此深重，岂会轻易让他看清。他已经够累了，没心力再去辨这些是非，以后也不想猜了。
　　“……这是什么意思？”陆元朗轻声问，语气中带着藏不住的不可置信。难道，许初已经不喜欢他了？
　　许初冷下脸道：“药吃了吗？”
　　陆元朗不答，他仍在竭力地梳理和思考，试图弄明白许初的心思。良久他开口说到：
　　“遂之，我之前对你多有隐瞒，一来是我天性如此，二来也确实有很多心思不愿令你知道。今后我不会再瞒你。你心中有什么疑窦，盼你能告诉我，毕竟，我也不是样样都能猜到。若只是压在心里，时日久了芥蒂也就多了。”
　　许初不得不佩服陆元朗的练达之处，即使他这样回避含混，陆元朗也能找到他心中的缝隙，精准击中他。
　　陆元朗语气诚恳，眼神坚定而热烈。被喜欢过的人这样看着，很难不动心。可他的真心已经破碎，陆元朗却想从黄沙中打捞出来拼凑完整。他这条鱼已经离岸，陆元朗却晃荡着钩子非要再把他钓上来。
　　许初疲惫地长叹一声，阖眸道：
　　“你就放过我吧。”
　　陆元朗不敢逼得太紧，见许初心绪不好，只有将满胸的波涛捺下。
　　“……天晚了，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那一晚来，不禁顿住步子，就背对着许初说到：“遂之，邬氏的事是我思虑不周，连累你——那天晚上，我本以为……”
　　——我本以为你是喜欢我的。
　　待许初“死”后陆元朗才想明白，在那时许初的心中自己到底成了什么人。一想到许初是以这样的心情跟他春宵一度，陆元朗就被刺得生疼。
　　这话他说不下去。想来说了也无用，就算重来一次他也没别的选择，对许初的伤害也无法消解，这场错误的根源又岂在那一夜呢。
　　他冒失地提起这番话，不过是心中暗自渴望在许初那里找到一点点谅解和偏爱的迹象，来缓解他的痛苦和自责罢了。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许初连忙制止他，“把药吃了快睡吧。”
　　“嗯。”陆元朗听了黯然，却忽然想起上次他吃了药以后睡死过去的事情，“对了，这是什么药？”
　　“安神的，吃了睡得好些。”
　　陆元朗应了，心中却想，这个药是不能再吃了。
　　许初早晨起来见到陆元朗在后院刷马。他有些奇怪，吃了安神丹怎么会醒这么早呢？
　　“遂之起来了？”
　　许初看他动作，觉出他比前日身体好些了，至少不再头晕，还能干些活计。
　　陆元朗道：“我弄了些早饭在厨下，自己饿得不行已经吃过了，你也用点吧。”
　　许初讶然。陆元朗会做饭？他到厨房一看，见不过是将昨日林娘子送来的肉放进锅里热了，加了些菜蔬，又将炊饼贴在锅壁上一起温了。
　　陆元朗不是无故富贵的公子，这点许初早就知道。想来行走江湖之人，多少还是会些炊事的。
　　许初吃过了早饭，见陆元朗已将马匹刷洗干净，正在水里涮洗笤帚。
　　那马儿身上的血迹已经不见，显出油亮亮的淡栗色来。陆元朗喜爱地揽着马颈，蹭蹭马儿的头。
　　“好马儿，你又救了我一次。”
　　许初也喜欢这马，不禁说到：“确实是名忠仆。”
　　“遂之摸摸它吧，它很喜欢你呢。”
　　仿佛是为了印证陆元朗的话，那马儿就用头来蹭许初，他伸手不禁去摸，陆元朗笑到：“遂之摸摸这里。”
　　许初便学着他用手去探马颈下的一块位置。
　　“用些力。”
　　许初依言而行，那马儿随即发出咯咯的声音，眼睛闭起，显得享受极了。
　　陆元朗看着他们笑。
　　“我想给这匹马起个名字。”
　　“是应该。”
　　“遂之有什么想法？”
　　许初想了想，看到这马通身淡栗，唯有耳尖有些白毛，他用手拨拨马耳，转头冲陆元朗说到：
　　“就叫‘雪耳’如何？”
　　许初说这话时是有笑意的，陆元朗都不记得上次见这人真心实意地冲自己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于是他也笑着说到：
　　“好，就叫雪耳！”
　　陆元朗也去抚摸马背，不经意碰到了许初的手。他马上撤了回来，比许初动作还快。
　　“我要进城一趟。”
　　陆元朗立刻紧张起来。
　　“做什么去？”
　　“买些东西和药材。”
　　“……不去行不行？”
　　“总不好天天拿陈皮山楂糊弄陆庄主，你这伤还要用些对症的药才好得快些。我久未归家，也要添些用度。”
　　“那我跟你一起去。”
　　许初目光扫过他全身。
　　“你能行路？”
　　“我今早起来感觉好得多了！”
　　“嗯，”许初点点头，“既然陆庄主可以进城去，想来也不怕再走几步回到枕霞山庄。”
　　陆元朗语塞。
　　“你安心待着吧。”许初叹道，说着便往外走。
　　“你——你会回来吧？”
　　“……会。只要陆庄主不再为难在下，许初也没必要暗度陈仓了。”
　　“我绝不会再为难你！”陆元朗赶紧说到，“对了，那副金针我从豫州带了回来。”
　　他本以为许初听了这话必然展颜，不想对方却蹙起眉头思忖起来。
　　“……怎么了？”
　　“陆庄主要我做什么？”
　　“什么意思？”
　　许初直视他道：“我是问，我需要做什么来换回师父的金针？”
　　陆元朗心中一苦，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呢？
　　“……我只是想把它还给你。你既进了城，我写封书信给一清，劳你带到通衢坊交给鸿运米店的掌柜，他们自然知道怎么做。”
　　怕许初不肯，陆元朗续到：“一清也以为你……他也伤神了多日，如今正好将消息告诉他。”
　　许初问到：“你怎么跟他说的？”
　　“你放心吧，”陆元朗苦笑，“他什么也不知道。”
　　——我哪有那个脸说呢？
　　许初答应下来，陆元朗就进屋修了三封书信。
　　“你骑我的马去，早去早回。”
　　陆元朗束好鞍鞯，将许初送到峪口，临别时拍拍雪耳道：“好马儿，快些将许先生给我带回来。”
　　许初策马而去，始终觉得陆元朗的目光就在身后，到了很远的地方他回头一望，陆元朗仍然站在那里。
　　他进了城，先去投了书信，那掌柜拆看了其中一封，便让许初晚些再来，他这就去山庄取东西。
　　通衢坊隔壁就是日升坊，许初购置的那处房院就在那里，此时自然不免前去看看。
　　过去一瞧，他的房院周围前后有六七户商铺竟然全都不见了，街上原本都是招牌路引，此刻居然无比清静。
　　对面的倒还正常，许初就去和墙角卖梨的小哥闲聊，对方告诉他那些院落都被枕霞山庄收购了。
　　“哎，也不知道要做什么赚钱的买卖，买这些房子！你看那处院子没有？那是齐员外的祖宅，要价一千两啊！枕霞山庄也给买下了。大家都说这买卖得多赚钱呢，可等了几个月也没见一丁点进展。”
　　许初买了他两个梨，走了。


第77章 谁还没有竹马了
　　又在城里转了转，买好了所需东西，许初便再去鸿运米店，不料刚一进店，池一清便迎了上来。
　　“遂之！！你没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池一清眼泪汪汪地拉着他诉说自己之前是多么震惊伤心，见他面露难色，叹道：
　　“唉，你们都不愿说，算了算了，活着就好！”他将许初拉到一边，小声道：
　　“元朗受伤了吧？他还好吗？”
　　“现在我家中养伤，想来过几天就能恢复的。”
　　“那就好那就好，有你在我就放心了。你没死他开心坏了吧？前些日子从豫州回来，元朗什么也不肯对我讲，只是每日伤神，人是日渐消瘦下去，可把我担心坏了。”
　　池一清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来：
　　“这是元朗让我交给你的东西。我见他藏得那样珍重，这东西又小巧，哪里放心交给别人，便自己揣了来。”他又招手让随从拿过一个包袱来：
　　“我自作主张给元朗带了些换洗衣物，劳你转交给他吧。”
　　许初接了，心想池一清还是这样心细如发。可他这番说辞和行事，焉知不是陆元朗授意呢？
　　枕霞山庄的联络处想来不少，陆元朗为何偏偏选了这个离日升坊不远的鸿运米店？
　　许初走后，陆元朗坐立不安，刚过午时便到峪口瞭望，不多时宁婆子也来了。
　　“婆婆也来等人？”
　　“是啊，今儿是我那儿子该回的日子，闲着也是闲着，我到这瞭瞭。”
　　两人便一起等着。宁婆子拿了些针线在手上，陆元朗纯是枯坐，坐到百无聊赖就寻了块树根用匕首雕刻起来。
　　等到将将日暮，陆元朗听到了远远的马蹄声。
　　那声音很慢，还夹杂着脚步声，一步一步，舒缓自适。
　　自己等得这样心焦，他为何不紧不慢地牵马回来呢？
　　陆元朗站起身，见归人转过弯来，果然是许初牵着马，同行的还有一位年轻男子，两人正说说笑笑。
　　那人一副书生打扮，手拿折扇，显得谦和有礼。
　　“是我儿——”
　　宁婆子扶着树站起来，对陆元朗笑道：“也是巧，他俩竟一起回来了！我儿一向跟小许先生要好，这多时不见，不知有多少话呢！等明天婆子我做了饭，你跟小许先生都来吃啊！”
　　正说时，两人已走到近前。陆元朗见许初回来还未及放下心，就又被那书生勾起了焦心。
　　许初一路跟那书生谈谈走走，不时颔首轻笑，看得陆元朗刺眼。
　　“遂之！”
　　许初这才停下说笑，跟他和宁婆子打招呼。
　　“不给我介绍一下？”陆元朗客气一笑。
　　“在下彭澍，字时雨，”那书生爽朗地自报家门，同时将陆元朗上下打量了一遍，“阁下是——？”
　　陆元朗未及开口，宁婆子抢先把陆元朗如何打败土匪守卫杏花峪等事述了一遍，引得彭澍冲他打拱致谢。
　　“想必陆哥就在遂之处养伤了？”
　　这话彭澍是冲许初说的，许初答着“是”，两人又说好来日一同看画云云。
　　陆元朗被搁在一旁，插不上话，只好伸手将马牵到身边，好在马儿还是亲他的。
　　宁婆子笑吟吟道：
　　“有话明天再说，先回家吃饭，啊。这小陆英雄衣裳都被割烂了，我就拿了你的一身儿给他穿，好在你们身量还差不多。”
　　陆元朗这才想起刚刚彭澍为何那样看他，他还穿着人家的衣裳呢。
　　彭澍扶着宁婆子先走了，许初敛了笑，从马上拿下一个包袱给陆元朗，说是池一清给他准备的衣物。
　　“我给一清发的月银还是不够多。”
　　许初没被他逗笑，只是往家走去。
　　“你想吃什么？我来准备。”
　　“哪敢劳动陆庄主下厨啊。”
　　“遂之——”陆元朗低声细语，都是商量辞气，“你就别拿这称呼刺我心窝子了好不好？”
　　许初不答，陆元朗也不敢追问，仍是捡回刚刚的话头说。
　　“我的药饮还需你来煎，饭就我来准备吧。”
　　“那也好。我还买了些吃的回来，你看自己的胃口弄些吧。你这身子要先将吃和睡补回来，再吃些药，有个十来日也就不妨事了。”
　　陆元朗第一次嫌病好得太快。虽然信誓旦旦说着要向许初证明，可他心中实在不知如何才能证明，他对顾瞻已经是掏心挖肺，想来再做什么在许初看来也入不了眼了。
　　何况许初大概已经不再喜欢他了，也不会在乎他的证明。
　　在感情上向来只有陆元朗拒绝别人的份，追求人这事儿他就干过一次，还彻底失败了，心中实在没底。
　　他现在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指望人家治他的伤。这么被动的局面，他怎么追求？
　　更被动的是，他的伤很快就能好。到时候许初必然要他走，或者自己走。
　　陆元朗没有办法，只能先给自己争取时间。因此他趁着许初不注意，将药倒掉了一半。
　　吃了晚饭还没多久，一个令他二人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了。
　　那人牵着大马，一边敲门一边通过墙头张望。
　　“元朗！你是在这吗！”
　　许初跟着往外一看，竟然是宋二公子。他看了眼陆元朗，显然陆元朗也没料到他会来。
　　“遂之？？！！”
　　见他出来，宋星弁惊得瞪大了眼睛。
　　“你没死？！”
　　宋星弁激动地抓住许初胳膊上下打量，又将人拉进怀里重重拍了拍。
　　“元朗说你死了！我好伤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元朗赶紧接过话来：
　　“是我弄错了。”
　　“弄错？你杀过多少人，难道不知道真死假死的区别？这是能弄错的吗？”
　　“说来话长，改天我再给你详细讲。”
　　宋星弁见他二人神色都极不自然，思索一番也不敢再贸然开口，只管来回地瞧他们俩。陆元朗问到：
　　“你来干什么？”
　　“不是你写信给我嘛，我想追人这种事还是当面教你比较好，”宋星弁笑道，“怎么，看上哪个农家姑娘了？”
　　陆元朗心头一梗。宋二这是专门来搅他的局啊。
　　话一说出口宋星弁就想明白了，陆元朗这是要追许初啊！自从他进来，这两人连目光接触都要回避，一听他这话许初立刻红了脸，说着去准备药材就走开了。
　　陆元朗则将他带到院外无人处详谈。
　　“星弁，我正式告知你一次，不要打遂之的主意，他是我的人了。”
　　“我看出来了。抱歉，我说你们这也太令人始料不及了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就别问了。有什么可以教我的？”
　　“追人有什么难的嘛！咱们陆庄主这样的仪表风度谁会不喜欢？你只管施展魅力就是了。”
　　“跟你说正经的呢。”陆元朗无奈道。
　　“我是认真的呀！只要他喜欢你，你做什么他都心动。”
　　“那他如果不信任你，是不是你做什么都可疑？”
　　“你不要想这么多！先把人弄上床，别的就好说了。”
　　陆元朗无语凝噎。宋二真是一点忙也帮不上啊。
　　“喏，我给你带了本春宫——”宋星弁说着就去袖子里掏，陆元朗赶紧制止他。
　　“你到底有没有点正经的？”
　　“要听正经话你得去找老夫子，圣经贤传怕你读不完呢。但这风月之事你信我就对了。”
　　陆元朗长长叹气。
　　“星弁，这不是风月之事啊……”
　　宋二公子想了想。“你是说，你不想顾七了？！你要将从前那一番……？啊？”
　　陆元朗点头。
　　“就算是吧。”
　　“这个我虽然经验不甚丰富，但想来都是一回事吧？”
　　“你说的施展魅力是指？”
　　“发挥你的优势啊！你武功高，有钱，万人之上，模样英俊，你要展示出来啊！哦，对了，咱们元朗待人接物彬彬有礼，这是难得的品质！”
　　陆元朗放弃从宋星弁这里取经了。武功，金钱，地位，哪个是许初心仪的东西？若论模样，他现在憔悴沧桑成了这个样子，还有什么优势？至于礼数，那是他待许初的底线了。
　　“星弁，你就帮我一个忙就行了，”陆元朗放弃了，揽着宋二的肩膀往外走，“不要再出现在遂之面前。”
　　“哎呀，你放心，我不会为了这种事坏了咱们兄弟情分的，我知道分寸。”
　　“这个我相信你，但是你也不要再来，好吗？”
　　这宋星弁是江湖闻名的美男子，为人又风流潇洒。陆元朗跟他年纪相仿，这几个月已经生了白发出来，可宋二公子依旧是神采飞扬、眉目含情，一进屋来是真正的蓬荜生辉，岂不衬得他黯淡无光？
　　“天都黑了！你不留我住一晚？！亏我千里迢迢来看你。”
　　“等我伤好了回去再找你喝酒。你快些走吧。”
　　“你别急着赶我，让我跟遂之聊聊，帮你说和说和。”
　　陆元朗扶着宋星弁上了马。“你不要再来就是帮我了！得罪得罪。”
　　“诶！你——你总得让我跟遂之告个别吧？”
　　“我帮你转达就是。”
　　“这个你真不要？”宋二掏出袖子里的东西。
　　“不要。”
　　他缺的是这个吗？万一被许初见了还不知道怎么想。
　　陆元朗催走了宋星弁的马，马上的公子回头将手中的书册抛给了他。许初听见他们“送别”，想着也出来送送，刚走到陆元朗身边。
　　书册在风中翻飞，落到人手上时是展开的。
　　许初看了一眼，先是一愣，而后趁着脸还没烧起来转头走了。
　　陆元朗等了一会儿才到后院去寻许初。
　　“遂之……”他想解释一下，想想又没什么可解释的。
　　“让宋公子喝杯茶再走也好。”
　　“他就不该来。我只说让他回信，不想他竟跑了来。我看他一天到晚也没什么正经。”
　　陆元朗说着，着意去看许初的脸色，却看不出阴晴来。
　　那时天已黑了，许初正用石臼捣些药材，想来是外用的，陆元朗举着火给他照亮。
　　许初当然知道宋星弁是闲散的富贵公子，本来就没有什么正经事做，这种人是不会打动他的。
　　火光下许初面色淡然认真，举止镇定自如，让陆元朗仿佛回到了在枕霞山庄的茶房外偷看许初给他煎药的时候。
　　在这里看着许初，陆元朗就知道他自己是不会按宋星弁的思路做的。他怎么能用那么轻佻的手段来对这个人呢？
　　他想要的东西也绝不会是那些轻浮的手段能够得到的。
　　许初给他的是一颗至真至诚的心，他如今唯有拿出一样的真诚来，才能勉强对得起许初。打动人的手段可以慢慢摸索，心术首先不能用错了。
　　陆元朗这边想着，许初已经完工，就将药就收在瓷瓶里。
　　“进屋去吧，给你换药。”


第78章 他逃，他追？
　　许初去厨房拎了水壶过来，一进屋就看见陆元朗已将上衣扒开，正坐在榻上等他。
　　他正要动手，走近前去看到陆元朗的胸膛又停住了，将手里剪刀递过去。
　　“把绷带拆了。”
　　陆元朗依言而行，自己低头剪开绷带，一圈圈解下来。外层还好，内层的绷带早已被血肉黏住，又晾干了粘在一起，稍微一动就撕扯着皮肉。
　　陆元朗咬紧了牙，到紧要处就飞速一撕，仍不免疼得倒抽冷气。
　　许初见了立刻上前去。
　　“你别——”
　　仔细看时，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层绷带还粘在身上了。
　　“怎么了？”
　　许初又拿了两盏油灯到近前，俯身仔细看陆元朗的胸膛，见没有伤口被撕破才出了口气。
　　“好不容易长起来的，强扯下来又扯破了。”
　　陆元朗无奈道：“这样倒痛快些。”
　　“陆庄主还怕疼不成？早上本想配几丸厌厉，但那对伤口愈合有碍，也就罢了。”
　　许初回身去提壶。“你躺下。”
　　那水壶里盛的是许初早已煮好的药汤，他倒进碗里，用汤匙一勺勺舀了浇在陆元朗的伤口上。
　　“用药汤洇湿了慢慢摘才好。”
　　许初感到奇怪，陆元朗这一身的伤痕，按理说应该对伤口处置之道十分了解才是。
　　“就是没有药汤，有烈酒也可，不过用酒疼些。”
　　许初说着时就慢慢将陆元朗的伤口浇湿，再试探着将粘在上面的布料一寸寸取下。
　　陆元朗听他教给自己处置方法，心中反而一阵凉意，这说明以后许初不打算亲自帮他了。
　　“你这几个伤口都不深，不妨事，只有这个箭伤恢复起来要些时日。”
　　陆元朗躺在榻上，看到许初坐在他身旁，俯身处理他胸膛上的伤口，一丝不苟，动作十分小心，生怕碰到他一样。
　　布料取下后许初就用帕子蘸着药汤将他伤口附近的血块和脓污擦干净，又将药粉撒在伤口上。
　　伤口本就脆弱，被药物一激更针扎般疼起来。陆元朗听了许初刚一番话不敢叫痛，咬牙捱了过去。
　　“起来吧。”
　　许初去拿早已煮洗了晾干的绷带，重新给他包扎起来。
　　烛火摇晃，满屋秋凉，许初的眼睫就随着烛火轻颤。陆元朗低头看着在自己身前低头忙活的人，心中一阵酸软。
　　这么好的人，他怎么竟那么晚才开窍呢？
　　许初发现了他的注视，本想视而不见，不料陆元朗只是盯着不肯移开眼，让他脸都要烧了起来。许初手上一顿，问到：
　　“在看什么？”
　　“我想起行走江湖时在外受了伤，都是随便包扎了事，有时还未及走到镇甸买上药材，伤口都已长好了。从来没有人像遂之这样为我精心处理伤口。”
　　“只要肯使钱，还怕没人服侍吗？至于出门在外，只好自己学着些了。”
　　许初将绷带系好就转头收拾东西，看也不看他。
　　“我看再过两天这伤口就能长得差不多，到时陆庄主就可自行换药了。你这身子是强健，但终究不是铁打的，再这样下去，总有恢复不了的时候。前日你救杏花峪于土匪之手，许初真心感谢。望你今后爱惜身体，也好让更多人受你的恩惠。”
　　“遂之——”见许初要走，陆元朗连忙叫住他，“我自然不是缺人服侍，我是想说……”
　　——只有你在乎过我的痛苦啊。
　　陆元朗一想，此时他若说出口，许初必定又竖起铜墙铁壁来。刚这番话说得就够疏远了。
　　他沉吟片刻，终只是叹了口气。
　　许初的心提了半晌，见陆元朗不准备说了，淡淡道：
　　“把安神丹吃了早些休息吧。你还不能练剑，早上多睡会儿无妨。”
　　没想到第二天陆元朗又比他醒得早。
　　许初一出来就闻到饭香味儿，陆元朗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正在往竹篮里收拾东西。
　　“这是——”
　　“我想你刚回来定要给逸翁扫墓去，自作主张准备了些果品，你看看合适吗？吃了早饭我们就去吧。”
　　“我自己去就是了。”
　　“你就让我一起去吧，左右我前些日子来过，他老人家也认得我了。”
　　两人对坐用饭，许初问到：
　　“你那时来做什么？”
　　“我害死了他的独传高徒，自然是来请罪的。另外我想，有人为他祭扫应该也是你的心愿。只是没想到，你竟然已经安排好了。遂之——”陆元朗试探着问：
　　“你为何让灵霜来替你扫墓？”
　　“我只是想着江湖险恶，提前安排下罢了，没想到倒真的用上了。”
　　“我知道。我是问——为什么是灵霜？”
　　“陆庄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你不会，打算娶她吧？”
　　许初一愣，随后轻笑出声。当初不是陆元朗要将灵霜给他的吗？
　　见许初如此，陆元朗也不敢再问，只是闷闷地吃饭。
　　饭后两人朝着山中走去，一路上秋风阵阵，秋叶飒飒，许初心情黯然，陆元朗看在眼里便不言语。
　　到了余逸人坟前，许初刚一跪下来眼圈便红了，他故作无事，对陆元朗说到：
　　“你先回去吧。”
　　不料陆元朗竟在他身旁一同跪了下来。
　　“余老前辈，晚辈曾言语孟浪扰您安眠，今后愿与遂之共执生徒之礼，再不敢造次。您的身后之事连同遂之余生安乐都在晚辈身上。您泉下有知，若能明了晚辈心意，还请您长佑我二人。”
　　陆元朗说完，俯身叩了三个头，而后站起来对许初说到：
　　“我到那边等你。”
　　余逸人刚刚过世许初就到枕霞山庄给他治病，想想这应该还是许初第一次回来祭扫。亦师亦父的人，再见已经长埋泉下，怎么能不伤心呢。何况许初这些日子的种种经历，到了亲近的人面前自然是最委屈难受的。
　　许初现在不肯将痛苦和脆弱展露在他面前，陆元朗明白。那一晚许初做了噩梦，在月光下向他吐露心声，现在想来，那是多么难得的亲近啊。
　　可他却亲手将人推远了。现在别说交心，许初在他面前，心里不知怎样全副武装呢。
　　许初在余逸人坟前跪了很久，等过来时脸上泪痕方干。陆元朗知趣地当做没看见，陪着许初走了很远才说到：
　　“遂之，我知道逸翁走后你一人孤单，但婚姻是大事，你、你可千万不要草率决定啊——”
　　许初无奈。他找灵霜帮忙只是因为没有旁人可以托付罢了，当时并没有存别的心思。不过陆元朗有一点说得很对，他确实孤单。从前好歹有师父相伴，今后他不管定居到哪里，一定会找个人成家一起过日子的。
　　“就不劳陆庄主替我操心了。”
　　“遂之，我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从今往后你我相伴好不好？”
　　陆元朗知道这话别人听了定会觉得可笑，他身旁热闹繁华，谁会相信他孤单呢？但不知怎的，他觉得许初是懂他的。
　　果不其然，许初并没有笑他。
　　许初只是心中索然，不明白陆元朗为何忽然态度大转弯，他实在想不通陆元朗干嘛要追求他。
　　在许初看来，陆元朗先前待他可远没有如今嘴上说的这么情真意切。就算有几分真情，恐怕也是与顾七公子再无可能之后退而求其次罢了。
　　“陆庄主的陪伴，岂是在下可以肖想的？许初确有痴心的时候，可也从未敢奢望如此。陆庄主龙凤之姿，日月之表，自有良偶相配。”
　　许初总拿这些客气堂皇的话来拒他，陆元朗着急也是没办法。
　　“遂之，你就是我的佳偶，我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弄明白，不会错的。我不是要你立刻答应，你也不用着急拒绝，何不就——”
　　许初打断了他，显然是要立刻拒绝的意思。“陆庄主——”
　　“你拒绝我也不会放弃的。”
　　“你曾说过，不会再勉强我做不愿意做的事，此话当真吗？”
　　“当然。”
　　“那好，请陆庄主伤好后即行离去，好吗？”
　　陆元朗就知道他要这么说，承诺是他自己说的，自然要算话，只是也不能就这样一败涂地吧。
　　“这是我陆元朗的诺言，不是陆庄主的话。”
　　“有什么区别？”
　　“遂之七窍玲珑，最知道有什么区别，”陆元朗看着许初，“难道在你心中，我就只是枕霞山庄庄主不成？”
　　陆元朗的眼神半忧半嗔，沉淀着一种浓郁的情绪，许初别开眼，竟不敢同他对视。
　　“遂之，你用几个月时间就打败了我多年的坚持，此刻又令我节节败退不能前进半步，你至少——叫一次我的名字吧？”
　　陆元朗神情落寞，语气低沉，偏偏眼睛灼灼地看着他。许初思忖片刻道：
　　“你现在就在勉强我。”
　　“……好。”
　　回去后陆元朗又将药倒掉了半碗。
　　当天晚上许初给他搭脉，左手右手，右手左手地诊了好几次，脸上也露出疑惑的样子。
　　陆元朗面上镇定，心中惊讶。难道许初的脉法竟然神到了如此地步？他也不过是少吃了两顿药而已。
　　许初收回手，问他到：“你身上还有别的伤口？”
　　陆元朗愣了，强压心虚道：“没有啊，遂之为何这么问？”
　　“看脉象有伤口溃烂的样子，但是我给你包扎的地方恢复都很好。你自己觉得有什么不适吗？”
　　“没有，伤口发痒，应该是在愈合了。”
　　许初点头。“下次换药时再看吧。想着吃安神丹。”
　　“遂之——你到底是怎么弄出的假死的场面，可否告诉我？”
　　他这么忽然一问，许初倒没想到。一向英明的陆大庄主遭人愚弄，做了许多伤心欲绝的样子出来，心中岂会没有恼怒？如果让他将火撒到白马寺去可就不好了。
　　“别多想了，快睡吧。”
　　趁着许初打水擦脸的功夫，陆元朗赶紧到外间架子上找到那瓶敷治刀伤的药粉，倒了一些在纸上包好。安神丹自然也是没有吃的。
　　陆元朗半夜爬起来，灯也未敢点，就在窗下对着星光解开衣裳，忍着剧痛将大腿上的绷带解下，匆匆撒上药粉又包扎起来。
　　他轻轻躺下，听到西屋里传来许初安稳的呼吸声。陆元朗全神贯注地听着，试图以此缓解想起那次他无论如何也摸不到许初心跳时的恐惧。
　　许初还活着，一切还有重来的余地。
　　陆元朗闭眼休息。许初离他还是太远了，即使是他听着那呼吸声也很轻很轻。
　　他无比希望能将许初拥在怀中入眠，那样他能容许自己睡得沉一点，不至于稍一放松就失去了心上人存在的线索。


第79章 如何提高患者服从性
　　第四天早晨许初起来时陆元朗正坐在棋坪边琢磨那副残局。
　　“这是你和逸翁的对手？”
　　许初看了看天色，还早着呢。
　　“不错。让我看看脉象。”
　　陆元朗伸出手，眼睛仍然盯着棋局。
　　“这一局我和师父下了旬余，还未分出胜负他便去了。”
　　“确实是精妙绝伦，令人叹服。战况如此胶着，任何一方想要取胜都不容易，可惜啊……”
　　许初收了手便叫他去用饭，陆元朗还忍不住回头看。
　　“我能不能试试？”
　　“陆庄主随意。”
　　许初这话简短明确：你可以自己试，我不会陪的。
　　陆元朗心中琢磨片刻，问到：
　　“遂之是执白吧？”
　　许初一愣，陆元朗能看出这个来？
　　“你怎么知道？”
　　“保密，”陆元朗故弄玄虚，“除非——遂之陪我下一盘。”
　　“……话说明白了再下还有什么意思呢。”
　　“遂之是嫌我棋艺差了。”
　　“在下不敢。”
　　陆元朗悔不该当时冲动揭破了许初的伪装，现在这棋再下是没有意思了。
　　他闷闷地吃饭，心中却想着一定要将许初和余逸人这局参透，让许初看看他的能耐才行。
　　不料许初见他往那边看了一眼便说到：“待会儿时雨要来，他也爱棋，若让他见了这局定要茶饭不思的，不如收了吧。”
　　“遂之就不想破了它？”
　　“师父走后我已将这盘抄录下来，自己琢磨多时也没有头绪，只好慢慢想了，收了也省得睹物思人。”
　　“棋谱给我看看可好？”
　　许初拿给了他。陆元朗棋艺虽不及他，但在他曾对弈过的人里也是数一数二的，许初盼望有人能破解这一局。
　　“对了，遂之，”陆元朗观察着许初的脸色问到，“宁婆婆家是一直在这住吗？”
　　“不错。宁婆婆夫君没得早，她便带了儿子回娘家来，时雨是这附近唯一一个秀才呢。”
　　那就是从小到大的相识了。那边是孤儿寡母，这边是一师一徒，心境想必相类。何况以许初的识见估计十里八乡也就这个彭秀才能跟他说得上话。陆元朗闷闷不乐，这个人许初怎么没跟他提过呢？
　　饭后陆元朗对着镜子又将自己收拾了一下，这两天休养下来他气色转好，但是看着镜中人他仍是觉得心烦。
　　那个彭澍跟他身量相仿，年纪更轻些，虽不说算得美男子，可也眉黑眼亮，灵动照人。
　　——我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呢？！
　　陆元朗懊恼了一会儿，转而去帮许初收拾书桌和茶具，不一会儿彭澍就抱着一轴画兴冲冲地来了。
　　“陆庄主——”
　　彭澍见他手上拿着盘盏，不禁愣了，等反应过来便是一笑。
　　“原来陆庄主和我们遂之关系这么好啊。”
　　见许初面色不好，陆元朗赶紧说到：
　　“寄居于此，怎好事事劳烦主人，不过是做些小事罢了。”
　　“陆庄主身居要位，竟能躬行如此细事，足见平易近人之处啊。彭澍我虽有幸读得几卷圣贤之书，也不敢稍忘陇亩之事，时自躬耕。”
　　“彭秀才如今是在城中从师？”
　　“如蒙不弃，叫我‘时雨’就是。不错，目下乃是在城中学习。前些日子匪寇临境，在下竟然没有听闻，待知道时人都道是枕霞山庄肃净了强梁，急赶回来，见老母和乡亲尽皆无事，彭澍心中实在感激不尽。”
　　陆元朗没想到彭秀才来找许初，一进门先将他恭维了一通，反而落得许初在一旁。
　　那彭秀才还在侃侃而谈：
　　“彭澍在乡野也早闻陆庄主大名，那日在峪口相见，老母不知是您，等到回去了方才听邻里说起。今日一见，陆庄主气度果然不凡，就凭您能身先士卒、亲冒矢石，就要愧煞多少名门豪杰。”
　　陆元朗说着“不敢当”，彭澍接着道：
　　“陆庄主太谦了。早听说枕霞山庄施惠百姓的恩德，彭澍感佩多时。圣人以道济天下，彭澍常以此自勉，无奈位卑力弱，不得施展。陆庄主既有其能，又有其行，更有其心，怎么不叫人仰慕呢。”
　　陆元朗明白了，这是来巴结他的。他转向被晾在一旁的许初，想看看他听出来了没有，但是许初只是低头整理书桌。
　　陆元朗巴不得许初少跟彭澍交游，可见许初此刻被晾在一旁，他心里倒不舒服。
　　“时雨是来找遂之看画的？”
　　“不错不错。”
　　彭澍就到桌上打开了画轴，陆元朗凑上去随意赞了两句便让开了，许初看他如此反倒露出意外神色。
　　那两人在屋中看画，不一时彭澍又来问他。陆元朗应付了两句，就带了棋谱到院中闲坐着研究。
　　许初定不愿意他俩的关系被外人知道，陆元朗明白，他若想让许初安心在他身边长待，自然是要顺着许初心意。
　　现在他抓着许初或者彭澍中的哪一个都会令许初嫌恶，倒不如自己清清静静在此，亲疏远近又岂是一时能够变换的呢。
　　只是当他听到二人的笑声时依旧觉得刺心。
　　许初和彭澍在下棋，许初仍旧是那样胜负间隔着安排，惹得彭澍心痒不已。
　　陆元朗看着手中高深的棋局一筹莫展，他知道，除非自己能破了这局，否则都再没有跟许初对弈的机会了。他看来看去早已将局面记得烂熟于心，干脆将棋谱收了，掏出那日在村口未雕完的树根继续雕琢起来。
　　“陆庄主想必是其中高手，何不也来赐教一盘？”彭澍道。
　　“你两个既然玩得起兴，便弈下去就是，不必管我。”
　　“陆庄主若肯赏光便来下一盘，遂之这棋颇有味道呢，不知道你二人对过手没有？或者陆庄主肯枉尊时，由在下陪您一局？”
　　见彭澍这么说，陆元朗更不敢答应，正找词拒绝，不料许初竟然说到：
　　“是啊，陆庄主若无事就来一起下一盘吧，我二人也好讨教。”
　　陆元朗看许初，见他好像是真心的，但又拿不准。
　　“既然如此——时雨同我来一局？”
　　许初安心了，给他二人都添了茶，自己坐在一旁观战。陆元朗走到哪里不是众星捧月，刚刚那样被冷落在一旁，许初看了心中也不安定。
　　陆元朗布棋惯用左手，许初便将他的茶碗放到右侧。
　　彭澍见了疑惑地看他们。
　　“多谢遂之。”陆元朗的语气客气却疏离。
　　彭澍低头开始落子。
　　陆元朗原本想着看看彭澍的水平，或输或赢都别差距太大，毕竟是许初的朋友，他总要给些面子。
　　不想彭澍比他心思还重，一直小心谨慎地落后于他。这样人陆元朗见得多了，他也不说破，就时时牵着彭澍两子，准备拖得时间长些就收网定局。
　　无聊之时陆元朗就去看许初，他知道这棋局许初看着是洞若观火的。彭澍有求于他，陆元朗想从许初脸上寻些痕迹，看看是帮还是不帮。
　　但是许初脸上平静无波，陆元朗揣摩了半天也没有摩出棱角。
　　落败后彭澍自然又是一番恭维，见天色不早就起身告辞。
　　“陆庄主棋艺了得，在下今后还要讨教。陆庄主如若不弃，有空时请来寒舍坐坐。”
　　彭澍走后许初就将棋枰、茶碗等收拾了，陆元朗帮着他。
　　许初早就发现，这几日不管他在做什么，陆元朗必然跟在周围。他若在厨下做饭、药房煎药，陆元朗就在后院里，或是打水、或是喂马。
　　他若在自己房中，陆元朗就在堂屋中翻看几本闲书。
　　他若到了前院磨药，陆元朗就在杏树下揪叶子玩。
　　此刻他到厨下续上了茶，就准备弄些晚饭来吃。陆元朗就在厨房门口坐着，不知在鼓捣些什么。
　　“你回去等着就是，饭好了我叫你。”
　　“没事，我帮帮你吧。”
　　许初看了看这狭小的厨房，一人在其中都显局促。
　　陆元朗顺着他的目光自然也看到了，连忙改口：
　　“我去提水。”
　　许初掀开水缸的盖子给他看，水还满着呢。他走到门口对陆元朗说到：
　　“我既然答应了你，不会现在就走的，陆庄主何必时时看着呢。”
　　“我不是看着你，”陆元朗无奈道，“我——不瞒你说，前些日子饮酒没有节制，这两天忽然断了实在难受，只有看到你才高兴些。”
　　“猝然戒酒是难受，忍过这些天就好了。”
　　陆元朗试探问到：“遂之——我能抱抱你吗？”
　　许初神色一滞，随后恢复如常。
　　“你若想酒喝，出了杏花峪往东六七里地有镇甸，可以打酒来。”
　　陆元朗认输，转头离厨房远了些，却仍旧在后院中。许初见了也不再言语，回到厨房自去做饭。
　　不久陆元朗就闻到了面香味儿，勾得他又饥肠辘辘起来。先前他总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什么也吃不下，与许初重逢后才觉身体顺畅，胃口也逐渐恢复如常。相应的自然精神也好得多了。
　　陆元朗当然愿意吃许初做的东西，但是他现在是有求于人，还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想想总觉得理亏。他并不是生来就养尊处优、颐指气使的人，不敢觉得许初的辛劳理所当然。
　　因此他总是找些活计，希望帮许初做些事情，不时竟有种安然静谧之感。陆元朗不禁想，若能永远如此，与许初共隐田园该多么惬意。
　　由此陆元朗又想起彭澍来。这彭秀才有鸢飞戾天之心，汲汲钻营，虽然身在乡野，但并不安于如此。进取心本来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端看此人是为着什么进取罢了。
　　要看这点也容易，彭澍想要权力和名利，那就给他一些，看他拥有后是何作为。
　　陆元朗想着，如果彭澍真开口求他，他就给他些好处。
　　晚饭端上桌来，是一人一碗面，配了两样清淡小菜。清汤白水，然而进了嘴一嚼却面香四溢，劲道软弹，舌尖留着淡淡咸味。咽下去时，只觉从喉咙暖到了肚子，仿佛一双轻柔的手在按摩饥饿已久的胃。
　　陆元朗忽觉心中一酸，不禁放慢了速度，细细咀嚼。
　　“不合口味？”
　　“没，是太好吃了。”
　　许初笑了，仿佛听了个笑话。陆元朗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尝过，竟然说这种话他来哄他。
　　“我是说真的！”
　　陆元朗将碗往怀里拉了拉，生怕人抢他的一样。许初不言语，看他吃完了面又将汤都喝净了。
　　许初去端了汤药出来，递给陆元朗。
　　往常这时他就收拾了碗筷出去，等再回来时将干净的药碗拿走。今天许初没动，陆元朗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等他出去。
　　许初坐了下来，仿若无心地摆弄那盆花草。
　　陆元朗见躲不过，只好将一碗药喝了个干净。
　　晚上临睡前许初来拿那个装安神丹的瓶子，掂量着一看少了五六粒的样子。
　　他倒出一粒在掌心，递出去，又看看瓶子里面，顺势说到：
　　“明天我再制些来。”
　　陆元朗见他看着，只好将药丸接了，许初竟主动给他递了水来。
　　“嚼碎再咽。”
　　这他没法不喝。
　　这下那丸药就在胃里化开了，想吐也吐不了。
　　许初这才放心，自回房间去。自从看出他不愿有肢体接触，陆元朗每次从他手上接东西都是小心翼翼。这次接拿丸药也是一样，陆元朗是伸出两指从他手心捏过去的。
　　许初知道自己这样做怕是会刺痛陆元朗。他此举倒不是出于厌恶，而是不想再被勾起欲念罢了。那一夜中毒之后的滋味实在难忘，以致他每每想起就会气血翻腾，何况那日的人如今就在身边。
　　他为此烦躁无比，尤其是想到他竟然曾在白马寺这清净之地内于夜半无人时自渎，心中就不禁平添罪恶。
　　更令他懊恼的是，即使连日来陆元朗并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连碰也没有碰过他一下，他仍然觉得躁动不安。
　　许初需要纾解，只有在确定陆元朗熟睡的时候他才敢进行。他算着安神丹起效的时间，细细听着东边屋里的动静，克制着自己的声息。
　　直到得到了一些舒缓，许初才被睡意淹没。
　　到了夜间，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秋雨来。冷雨打在房顶上、树叶上，也滴滴答答地顺着房檐打在地上。
　　冷风穿透窗棂，许初猛然惊醒，一转头却看见陆元朗坐在地上，正趴在他榻上睡得沉稳。


第80章 陆庄主出现巨大短板
　　陆元朗坐在地上，扭身趴在许初榻边，将头埋在手臂间正睡得香沉。
　　外面秋雨敲窗，秋风袭人。
　　许初从被窝里出来尚且觉得冷，也不知陆元朗坐在地上是怎么睡得着的。
　　“醒醒。”
　　陆元朗一下就惊醒了，许初看他先是两眼茫然，随后找回思绪，立刻站了起来。
　　“抱歉！我——我这就回去。”
　　“你在这做什么？”
　　陆元朗想了想。“啊？……大概是梦游吧。”
　　“化解癔症也是安神丹的功效之一。”
　　黑暗中陆元朗只看到许初亮亮的双眼，仿佛能射进他的心底。陆元朗知道因他自己内敛多思的性子已经跟许初生出了不少隔膜，因此不敢再遮遮掩掩。
　　“……今夜雨声太大，我在东屋里听不到你的吐息声，吃了那丸药又神思昏沉，不知怎么就——”
　　房间中没有光亮，陆元朗看不清许初的表情，赔着小心说到：“我这就回去，你快躺下睡吧。”
　　许初早知陆元朗听力敏锐，却不成想他竟然一直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许初在陆元朗走后左右睡不着，又怕自己辗转反侧被陆元朗听见，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躺得身体酸了更加难以入睡，许初将方才的事情反复过了几次，忽然觉得刚刚似乎并未听到陆元朗躺回床上的声音。
　　他掀开被子下床，出去一看，果然见陆元朗正坐在堂屋的椅子里，就趴在桌子上睡着。
　　陆元朗的眉头紧蹙，手指不时抽动，不知在梦中正经历着怎样的激烈厮杀。许初不知道陆元朗夜间也常保持两分清醒，因此吃了安神丹打不起精神梦中反而不踏实。
　　看了一会儿，陆元朗并未醒来，仿佛在梦中被卷得更深了。许初待要叫他，又觉得刚已吵醒他一次，现在再叫恐怕他更睡得不好。再说他也不能时时看着陆元朗，就是给他劝到榻上去，待会儿他自己又跑出来还能怎么办呢。
　　许初到东屋里抱了被子，来给陆元朗盖上。那书桌就在窗下，他低头整理时秋风夹着秋雨味儿就钻进来，扑在他身上。
　　在这睡怎么行呢。许初想着，陆元朗现在身子本身就弱，如果着了寒还不知要怎样。他身上的外伤又未长好，若化脓肿胀起来，性命也不敢担保了。
　　还是得让陆元朗去榻上睡。许初一想，又将被子收了起来，打算放回屋里去。不料陆元朗竟在这时醒了。
　　“遂之？我又打扰你了？”陆元朗片刻后反应过来，笑得灿烂，“谢谢你帮我拿被子。”
　　“窗下透风，去屋里睡吧。”
　　“你不用管我，我睡不着了，在这坐会儿就是，你快回屋睡吧。”
　　许初硬着声音说到：“你在这我怎么睡得着。”
　　“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我身边而已，遂之——”陆元朗苦笑，“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就让我在这待着吧？”
　　“你这身子比春末时已大为不如，再不自己注意，今后就是想做什么恐怕也做不了了。”
　　“你不是吓唬我吧？！”
　　许初指的是武力，但是看陆元朗的样子他猜对方一定是想到了别的地方去。许初把被子往陆元朗怀里一塞：
　　“陆庄主靠绝世武功闻名天下，还是自己多加珍惜吧。”
　　陆元朗只好抱着被子回房去，许初就在背后盯着他，跟着他进了屋，看他躺下将被子盖好。
　　“晚安，遂之。”陆元朗只露了个头出来，唇带笑意地看着他，眼神中有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温柔。
　　“……晚安。”
　　许初回去还是睡不着，本想也服一颗安神丹，又怕陆元朗刚刚真的着了凉或者有什么事，便没敢用药，就闭眼假寐。
　　交过丑时以后，许初听着外面毫无声音，雨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便起来去看陆元朗。
　　那人正在榻上睡着，他走过去也没醒。余逸人一向入睡困难，配制的安神丹功效自然极强。
　　许初摸了摸陆元朗的额头，温度并无异常。他这才放心，又顺手给他掖了掖被子。
　　“别走……”陆元朗咕哝着翻了个身朝外，伸手似乎想要抓他，自然是抓了个空。
　　许初转身走了。
　　陆元朗睁开眼看许初掀开帘子出去，心想又失败了。
　　白天许初就忙着整理余逸人的手稿，他准备尽快完成此事，付梓刊印之后他就可无牵无挂自由来去了。
　　那种时候陆元朗就安静地在附近坐着，或是翻看架上的书籍，或者研究那套棋谱，有时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东西雕琢着。
　　陆元朗喜欢看着许初专注的样子。那时候的许初完全沉浸在事情之中，人反而松弛安闲，阵阵桂香飘来会让陆元朗有种他们倾心相待毫无嫌隙的错觉。
　　往常许初都是到饭时才停下，今日却早早收了笺纸，陆元朗疑惑地看了一眼，却见许初将琴搬了出来。
　　陆元朗眼前一亮。早就听说许初会琴，他一直想要看看，只是不敢开口，不想今日许初竟然自己弹奏了起来。
　　琴音空灵澄澈又铿锵有力，闻之令人忘俗，陆元朗简直想不出比这更适合许初的乐器。他自己于音律之事是一窍不通，就连树叶子也会吹走调。好在武林之中不讲究这个，他不会也没人非要教给他。
　　此刻坐在琴畔的人正拨动琴弦，动作和琴音一样流畅出尘。许初的眉眼之间看不出喜悲，只有一种幽兰般的沉静。
　　陆元朗的心也更静了几分，他坐在许初侧后方看着，恨不能将这一刻记作永久。
　　曲尽时陆元朗才回过神来，许初刚刚就察觉到他的目光，此刻微转头问到：
　　“陆庄主听得如何？”
　　陆元朗还在出神，没防备有这一问。他不通音律，此刻只觉得好，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张了张嘴，愣了好久才说到：“好听！”
　　说完又觉得不够，连忙补充：“遂之琴艺精湛，真是个中高手。”
　　许初报以一声轻笑。
　　陆元朗心中懊恼，早知道有这一天，他也多跟宋星弁学几句恭维话，宋二公子常在艺伎舞女间厮混，于歌舞音律最为熟稔，如今怕是许初当他是只知耍枪弄棒的粗人。
　　正想不出更多辞藻时，彭澍来了。
　　彭秀才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握着洞箫。
　　“我娘刚贴的饼子，叫我给带给二位尝尝。”彭澍将东西放下，大大方方地给陆元朗见了礼。
　　“时雨既是遂之的朋友，何必如此见外呢。”
　　“诶，在下并非趋炎附势之辈，只是敬重陆庄主为人，感念您护卫杏花峪的恩德，因此不敢失了礼数。”
　　又来了。陆元朗心中了然，赶紧说到：“时雨是找遂之有事吧？”
　　“正是，”彭澍往边上一看，“遂之已将琴搬了出来啊。”
　　“多时不弹怕生疏了，赶紧温习温习。”
　　“今日来一曲《月明涧》如何？对了，陆庄主平日也爱听乐吗？可有喜欢的曲子？”
　　陆元朗又被问住了，心思一转道：“自然是依你们。”
　　“就《月明涧》吧。”许初说着在琴旁坐下，彭澍立在他身侧，将洞箫放到唇边，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奏。
　　琴声铮铮，萧声呜呜。空灵澄净中加上了恬静秀雅，又是别一番风味。
　　陆元朗这次却没有听进去。那二人配合默契，或浓或淡或奏或停皆是娴熟自然，到了关键处一个眼神便能会意，显见得是相熟极了。
　　他心中酸涩，明明是洒脱安静的曲子，却让他将牙都咬紧了。陆元朗见他二人合奏自如，自己却僵坐在一旁无法可想，不禁懊恼想到如果当年也坚持学些音律便好了，哪怕陆图南像教他武功那样学不会就打呢，也好过今日看着心上人跟别人琴箫和鸣。
　　一曲奏罢，许初收了手，对彭澍道：“时雨技艺又精进了，碧波荡漾、月色缭绕，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啊。”
　　“诶，哪里比得上遂之的琴声，清溪淙淙、苍松涔涔，简直要让人疑在千岩之上，身处万化之外了。”
　　说罢两人朗声而笑，彭澍又问陆元朗道：
　　“陆庄主觉得如何？可还听得入耳吗？”
　　“……好听。”
　　彭澍一听便知道他不解音律，忙打圆场：
　　“遂之，你我再来一首《霜林晓》如何？”
　　“此时秋浓正是应景。还是起自变徵？”
　　“变徵最好，羽声低沉，听了叫人不免烦闷呢。”
　　二人又鼓奏起来，陆元朗已经烦闷非常，干脆避了不看，到后院去了。
　　彭澍又在这里吃了晚饭才走，席间自是拉着陆元朗闲谈，问他一些剿匪经历、江湖传闻等，陆元朗挑些与自己无关的讲给他，剩下的就闲闲带过。许初常被晾在一旁，反倒是陆元朗时时把他往回拉，提醒彭澍这桌上还有一人呢。
　　奇怪的是，陆元朗发现许初并没有因为受到冷落而不快，也没有因为被问到就侃侃而谈，但他说不清那是因为许初并没有跟彭秀才交心还单纯不想搭理自己。
　　为此陆元朗饭后就借口喂马到了后院里。彭澍又跟许初说了些笔记闲谈之类的话，一边有来言，一边有去语，旁人若看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但陆元朗精于人情，他听得出来，许初并没有跟彭澍托底。
　　他感到很奇怪，在这小小的杏花峪，放眼望去，也就这个彭澍能跟许初说得上话吧，他们自小一起长大，下棋鼓乐皆能，为何许初态度这样不温不火呢？
　　不一会儿许初到茶房将药端了出来，见陆元朗正百无聊赖地逗马玩，就喊他进屋吃药。
　　彭澍见了自然知道该告辞回家，许初送他出去。
　　陆元朗见此，瞅着空子迅速把刚递到唇边的汤药向花盆里倒了一半。不料一转头，许初正在门口定定看着他。


第81章 “元朗”
　　陆元朗手上的空碗还没从花盆边拿起来，就发现许初正看着他倒药。
　　“遂之？”他慌忙收回手，不知如何解释，生怕惹许初生气。
　　不意许初一脸平静，从门口走过来，接过他手中的碗。
　　“遂之……？对不起，我——”
　　“陆庄主何必道歉，”许初淡淡道，“既然不想用在下的药，另请高明就是了，何必这样遮遮掩掩呢，明日就请离去吧。”
　　许初说着便走，陆元朗连忙拉住他，却在握住手腕的时候想起对方是不愿跟他接触的，因此又火速放开了。
　　“你听我说！”陆元朗绕到许初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我当然相信你的医术，只是怕、怕痊愈以后就得离开，所以想多拖些日子罢了。”
　　陆元朗的语气里含着委屈，许初听了默然良久，而后方道：
　　“我原说你这伤十余日可好，我也只能管你十日。十日一到，就请陆庄主离去吧。”
　　许初说完算了算日子：“今日是第五天。”
　　“什么？！遂之——”陆元朗跟着许初往厨房去，“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谨遵医嘱，你别不管我呀。”
　　许初不说话，陆元朗急道：“十余天不是十天整，我前些日子没有足量服药还耽误了进程，你多宽延我几日嘛——”
　　“就是不能痊愈也无大碍了。我这次回来只是为了取些师父的遗物，本打算拿了就走的，因陆庄主力救杏花峪，我不能见死不救，这才耽搁了这些天。待你好些，我也要动身出发了。”
　　许初宁可自己戳破精心编织的假死骗局也要救他，这样的品格就是在尚侠重气的江湖也不多见，陆元朗想到此处更觉得对许初喜爱非常。
　　但陆元朗同时也明白，许初救他是侠义，不是情意，不会像从前一样将他的舒泰康健放在心上了。
　　“遂之要去哪？”
　　“这就不劳陆庄主挂心了。”
　　许初的口气比平日更冷了几分，陆元朗听得心中焦急，恨不得用自己这一腔郁火融化了许初心中的坚冰。
　　“陆庄主如果不用我的药，就请进屋休息，明日我送你回去。”
　　“我用！”
　　许初指指药包：“那你自己煎吧。”
　　陆元朗自知理亏，伸手拿过来，许初又道：
　　“还有龙骨十钱、牡蛎五钱、赭石十钱先煎。”
　　“……什么意思？”
　　“这三味药不用浸泡，少许水，大火烧开，再转小火，煎两刻钟。而后将浸泡好的群药下入，大火烧开，转中火一刻钟，小火一刻钟。”
　　陆元朗细细咀嚼了一遍，想到那此刻就该先将药包里的药泡了。
　　“先煎的药在哪？”
　　许初指指案上小秤：“在药柜里。”
　　“……你刚刚说磁石多少来着？”
　　“赭石，十钱。还有龙骨十钱、牡蛎五钱。”
　　陆元朗将秤拿起，他不知那药柜的顺序，只好从上到下、从右到左地挨个去认字迹。
　　许初还在他身后说着：“对了，旋复花、车前子需要包煎，纱布在那。”
　　还没找到赭石的陆元朗眼前一黑。
　　“遂之，我知错了——今后自然按你说的做。先前实在是事出无奈，难道我愿意整日承受伤痛？每天这副病恹恹的样子，我知道你看了也不会喜欢的。我也是没有办法，不想反倒惹你不快，以后我都改了就是。”
　　“此话当真？”
　　“那是自然！”
　　陆元朗刚因许初的松动而欣喜，就见许初直视他问到：
　　“你身上到底还有没有别的伤口？”
　　“……有。”
　　陆元朗见躲不过只好实说了，许初要看，他就将衣襟塞到腰里，脱下右靴，解开束带，而后将裤筒卷到腿根。许初让他在火旁的圆凳上坐了，又另点了一支烛来照。
　　那脓血已经透过了绷带，陆元朗一层层将其拆下。许初看脉象就知道这伤口必定化了脓，可看到时还是触目惊心。
　　那创口溃烂脓肿早已看不出原来的形状。陆元朗自己也理亏赧然，低头小心打量许初的神色。
　　“这是怎么弄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劳你先帮我处理一下，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许初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陆元朗的身体与他无关，是伤是愈他都不肖管，刚刚那一问不知怎么脱口而出，想想是不该问的。
　　“陆庄主这么多天不说，想来是不愿信用在下，那就请您自己动手吧。”
　　“遂之……我夜间也自己上过两次药，一直没见好，如今没有办法了。”
　　许初胸中顶着一口气，想要逼他先说出来，又见那伤口惨状不忍。
　　他默默站起身，取了些黄柏，就起了一灶烧煮起来，又将口服的药配好煎了，这功夫他去提了桶冰凉的井水倒在盆中，待黄柏液煮好连壶坐进去降温。
　　“你举着烛火。”
　　许初的唇角一直绷得紧紧的，提着黄柏液灌洗陆元朗的伤口，另一手就用刚煮好的帕子清理伤口周围的脓血。
　　陆元朗是惯能忍痛的，闭着眼一声不吭，但伤口周围的肌肉却本能地抽动。
　　慢慢那伤口露出了本来的轮廓，狭小而深，像是利物刺入导致的。许初又想问这是怎么弄的，见陆元朗咬牙忍痛不语只好止住了。
　　许初跟着余逸人从医这么长时间，什么样的伤口没有见过，病人如何号哭他也面不改色。偏偏每次见了陆元朗的他就觉得心中抽痛，连自己身上同样的地方都跟着疼起来。
　　那一夜陆元朗被胡续万所伤时许初发现的这一点。如今他以为自己已经了却对陆元朗的痴念，不料这感觉却仍未消失。
　　这伤口是棘手，但也不是毫无办法，可许初看着那豁开的皮肉仍是觉得心惊肉跳。他不由得去想，如果他用尽了手段这伤口仍没有长合的趋势，那陆元朗的性命也不过就是旬月之间了。
　　陆元朗也是肉体凡胎，是会死的。
　　想到此处，许初提着药壶的手都颤动起来，好不容易才将伤口冲洗干净。他将手轻轻放到陆元朗腿上，将伤口慢慢分开，去查看里面的情况。
　　陆元朗疼得仰起头，喉咙翻滚，许初看他一眼，连忙放开手说到：“好了。”
　　但这只是开始而已。
　　许初取了小刀来，将其在火上反复炙烤。刀子已经烧热，他却想着那伤口的样子畏葸不动，直到刀身通红烫手才不得不下定决心转过身来。
　　陆元朗额上都是汗，现在似乎好些了，正深深吐息。许初犹犹豫豫地看着他。
　　“动手就是。”
　　许初取了一卷绷带递到他面前，陆元朗张嘴咬住了。许初不敢让他执烛，就将烛台放在一边，俯下身，一手扯开伤口，一手用烧红的小刀去割其中的败肉。
　　刚被刀子触及，皮肉就滋滋地冒起烟。陆元朗身子猛地抽动，双拳握紧，额上青筋暴起，紧咬的牙关间发出猛兽嘶吼般的声音。
　　许初连忙收手。他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自己也不忍，按理说这不应该，别说清理个伤口，就是截肢的事他也帮着余逸人干过，从小接触这些酷烈之事早就让许初的心上生了厚厚的茧子，何况这不过一点皮肉伤呢。
　　他暗暗说服自己，又沉声让陆元朗不要动，低下头努力将这具身体想成是随便什么人的。许初知道自己下手越犹豫，伤者的痛楚越漫长。
　　他全程不敢抬头，光盯着那伤口，一刀刀将腐败的血肉剜出来，新鲜的血液就被烫结了止住。
　　陆元朗全身绷得死紧，口中呜呜作响，伤口周围疼得抽搐起来，让许初觉得自己在折磨什么被拴住的小动物。
　　许初心想早知不该跟他赌气，就该配两丸厌厉来的。他没发觉自己也出了一身的汗，只暗自庆幸那伤口不大，可以先包扎了观察一下，暂时不用动针缝合的。
　　陆元朗见他起身将工具放下，以为终于结束了这酷刑，不料许初拿了一瓶药粉来，也不知会他，就对着那伤口厚厚地洒了下去。
　　他生生又捱过了一阵剧痛，等睁开眼时许初已经在缠绷带了。
　　“缠得紧些，你忍忍吧。这几日不要乱动牵拉到伤口，如果还长不好我也不敢担保你的性命了。”
　　这伤口不新鲜，许初看得出这比那夜土匪造成的几个都要早得多。一想到这里他就气结，这么长时间都没好，陆元朗就像没事人一样打打杀杀？到今天也不告诉他？
　　许初一把拉出了陆元朗口中的绷带，他倒要问问原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元朗见许初坐在小凳上，俯首在他身前小心地包扎，心中自是一阵酸涩。
　　“是我自己用匕首刺的。”
　　“为什么？！”许初抬头讶道。
　　陆元朗一脸难色，舌头像打了结一样不知如何开口，话到嘴边好几次又咽了回去。刚刚的一场酷烈疼痛让他整个人如同脱力了一般虚弱。
　　“……你‘死’了以后，我心里实在难受，所以……所以……”
　　所以他就伤害自己？！
　　看到许初震惊的神色陆元朗知道他已经明白了。
　　“遂之，我先前没有告诉你，一来是自知此举并不光彩，二来我怕你为此心中愧疚——”
　　引发愧疚是得到原谅和很多此外东西的好计，但陆元朗不要这样做。
　　“我知道你不肯告诉我为我用了代桃也是这样想，遂之，”陆元朗轻声道，“我说过，要用你先前待我之心待你。”
　　许初手一顿，怎么也打不好绷带的结。他稳了稳心神，将圈绕得更大些，这才将布头穿过去拉好。
　　陆元朗想看许初的反应，但对方只是垂眸不看他，回身取了刀将多余的绷带割断，而后将工具清洗干净，药物放好，看看灶上的汤药，又拨了拨火。
　　趁此时陆元朗穿好了衣裤鞋靴。许初不答言他心中自然失落，但他原本也没指望凭这三言两语就说动许初。自从初见那人就对他掏心掏肺，让他直到近日才知道许初原本是个多么冷硬的人。
　　天早已黑透了，汤药也已煎好。许初将纱布蒙在碗上，将壶中药饮缓缓注入。
　　他知道，他自己在这场感情中已经吃够了酸甜苦辣，弄得心灰意冷，这才做出决断、假死脱身，心中已无牵挂。可陆元朗不知底细，生生被他抛闪在半路，心中自然难以稳当。一路相伴，陆元朗若不是木石心肠总该有所触动，见他因此而死，自责歉疚也是难免。
　　就在陆元朗以为这一夜谈话就到如此时，许初缓缓转过来说到：
　　“元朗，我若早知你会如此自责，或许也不会采取这么激烈的手段。今日既然说开了你便放下吧，我今后也不再怪你了。”
　　许初说完便转头要走，陆元朗立刻拉住他。
　　“你是说你原谅我了？！”
　　“嗯。”
　　许初淡淡应了，却将手抽了出来。
　　“遂之……？”
　　“愧疚会使人将其跟很多东西弄混，陆庄主既然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代桃之事，难道就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陆元朗恍惚觉得许初刚刚叫过他的名字。
　　“遂之，我知道我这态度转变的时机很可疑，”陆元朗试图用笑容缓解气氛，那笑声听来却苦涩极了，“但我心里很清楚，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刚刚的话对我很重要，但我不会就此止步，定会让你明了我的心意。”
　　“你这是何必呢，”许初并未回头看他，“如今那对我已经不重要了。”
　　陆元朗明白了，原谅容易寻求，真心难以重得。
　　许初去翻了一把龙眼干出来。
　　“等药凉了你就喝了吧，你这伤口还颇有危象，别不当回事。”
　　陆元朗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跟许初商量道：
　　“遂之，那安神丹我能不能不吃？自打入了江湖早已不敢熟睡，吃了那药反而不踏实，不吃时睡得还好些。”
　　“好，”许初将龙眼干递给他，“含着。”
　　陆元朗接过来也没看，递到嘴里才觉得丝丝清甘有些熟悉。“甜的？管什么用，含到什么时候？”
　　“管甜的，含到不甜。”
　　陆元朗正不明所以，许初指了指墙上竹篮：
　　“夜间如果害疼，那里还有。”


第82章 了解
　　陆元朗不再服安神丹，许初早起见到他也就不惊讶了。陆元朗已经将水挑满，煮上了茶。许初一掀锅盖，饭香就扑面而来。
　　他四下一望，陆元朗正在墙边观察。
　　“这是芍药吧？”
　　陆元朗问到。
　　那花早已落尽，连叶子也在秋天掉光了。许初刚回来时就剪掉了它们的茎秆，帮他们用最卑微的姿态度过即将到来的严冬。
　　“是啊。”
　　“是你种的？”
　　许初点点头，就喊陆元朗吃饭。
　　“这桌子怎么有道坑？”
　　“小时候不小心打翻了砚台，碰的。”
　　听了这话陆元朗在食物入口之前先笑了。许初不解，这有什么好玩的吗？
　　他若有事陆元朗就安静在一旁待着，可一旦他无事，陆元朗就会抓着他问许多问题，往往都是由不起眼的东西引起，什么杏树的果子甜不甜啊、井是哪来的、某本书为何少了第三卷 之类的。 
　　今天已经到了连这老桌上的一个坑都要问问的地步了。
　　许初自思他的回答都是干干瘪瘪的，不肯多说一句，陆元朗是怎么得了兴致的呢？
　　两人正用早饭，彭澍来了。
　　“因老母受了惊吓，在家多耽搁了几日，如今便要动身回去就学了，特来别过陆庄主和遂之。”
　　寒暄了两句，彭澍就告辞离去。二人回到餐桌边，陆元朗问到：
　　“他每次走都来辞你吗？”
　　许初这几日就见彭澍对陆元朗殷勤得紧，自然知道彭澍是什么意思。他想陆元朗向来惯受恭维，倒未必能看出来，今听到这一问，就明白陆元朗也是留意了的。
　　许初自己都未察觉地笑了。
　　“那倒不曾。”
　　“我看彭秀才倒是一心仕进？”
　　“他父亲也是寒门学子，坐了多少年冷板凳，一日鱼跃龙门，却不慎牵连进党争之中被革了官，还未回乡便病故了。因此时雨要强，也要搏个功名才肯甘心。”
　　陆元朗颔首，心想这也是人之常情。既然一心仕途，他是帮不了什么的，估计彭澍是想要些钱财资助，好上路赶考吧。他听这话里的意思，许初也是同情彭澍的，却并不与其十分要好。
　　他与彭澍相交不深，还不知这人是何心性，但既然许初不喜欢，那一定是有问题的。陆元朗忽地想到，许初自幼孤独，因此待人处处和气，却仍不肯与这样有瑕之璧交心，他这孤鹤般的日子何尝不是自己的选择呢。
　　陆元朗由此又推出了两个结论：第一，许初这人眼光极高，因此对他曾经的中意实在是莫大的恭维和褒奖；第二，他要做得很好很好才能赢回这种中意。
　　许初不知道他的心思转了这么多遭，只看到他默然不语、若有所思，还以为陆元朗是对彭澍不满。
　　他是不想陆元朗喜欢彭澍，但也绝不是想陆元朗讨厌他。许初自己对彭澍就是这么个态度：同情理解，但不喜欢。
　　“时雨母子俩过得不易，全靠宁婆婆做些针线，也难怪他着急。”
　　“嗯，我也在想怎么帮他一把。”
　　许初这才放心，不敢再多说，就专心喝汤。他不明白自己这几日为什么会对彭澍有这样排斥的心理，他一向是理解彭澍进取的心志的。就是陆元朗被捧昏了头，彭澍又能造成什么伤害呢？再说恭维巴结陆元朗的人又何其多哉。
　　可许初一想到他二人对弈时，彭澍小心谨慎地一步步经营，周到妥帖地捧着陆元朗，像杂耍艺人用鼻尖撑住摇摇晃晃的盘子，就觉得心里闷闷的。
　　可他自己以前也是这么做的，若是旁人看了岂会觉得他跟彭澍有什么不同。
　　是不是陆元朗也这么想？
　　许初问心无愧，除了让陆元朗快乐他没有任何别的企图。可谁又明白他的用心呢。
　　“对了遂之，你和逸翁的药园在哪？”
　　“在山里，挨着河边，怎么了？”
　　“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今年并未耕种，没什么好看的。”
　　师父一死，他就到了枕霞山庄，如今已是陇亩荒废了。
　　“就随便走走也好，”陆元朗也听出了其中的凄凉之意，“散散心。”
　　防微杜渐啊。
　　“我有师父手稿要整理，元朗自去便是，出去打听，都知道的。”
　　“也好，正好出去打听打听，看看咱们遂之人缘如何。”
　　许初无奈，与其让陆元朗出去瞎听瞎问，不如他就陪着去吧。
　　“既然陆庄主已经无聊到对桌子上的坑感兴趣了，在下就陪你出去转转吧。”
　　“我是对你感兴趣。”
　　许初忽然明白了。陆元朗那些细致的观察、琐碎的探问，其实是在挖掘他的过往。这里是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在细致缜密的陆大庄主眼里，即使他再惜字如金或是缄口不言，也到处都是破绽。
　　陆元朗坐在他对面，仿若无事般吃着东西。明明是青天白日，许初却有一种被脱光衣服看个精光的感觉。
　　回想起来，这几日陆元朗已经看完了他无聊时会看的笔记闲谈，知道了他夏夜会在院中树下乘凉制药，甚至知道了他和师父曾经养了条狗。
　　那条狗护院忠诚，曾经咬伤过人。后来老死了，剩下个食盆丢在柴禾堆旁。
　　而陆元朗是从前院树上那一圈磨损问起的，那是长期拴着狗留下的磨痕。
　　许初正在思索时，陆元朗忽然停下了筷子，一个闪身就到了他身旁，微侧头细细听着。
　　“怎——”
　　陆元朗示意他安静。
　　渐渐地许初也听到了声音，那是一人牵马的步声。
　　这杏花峪中是没有马的，来的一定是外人。可是竟能让陆元朗如此紧张的话，必是个高手无疑。
　　“笃笃笃。”
　　前门有人敲响，陆元朗给许初递了个眼色。
　　“谁？”许初会意问道。
　　“许先生，在下沙浪淘，特来求见庄主。”
　　陆元朗这才放下一些戒备，坐回椅子里，沉声到：“进来吧。”
　　许初看到陆元朗虽然松弛了些，但精神仍旧清亮，谁第一次见了这样的人也不会敢要耍心眼的。
　　从前陆元朗都是这样的面貌。许初这时才发现，如果说这样的陆元朗是秋宇清冽的话，那这几日在他这里养伤，则可以说是春风拂人了。
　　跟沙浪淘打了个招呼，许初就借着煎药避开了。等听着沙浪淘走了他再回来时，就见陆元朗一个人思索着，眼神沉着冷冽。
　　许初是被算计过的，见他这副样子便被勾起旧事来，不禁心中一瑟。
　　“遂之？”陆元朗化开一抹笑，刚刚的警戒已全不存在，“我们走吗？”
　　“你……没有事情处理吗？”
　　陆元朗露出为难的样子。“目前还无从下手。老沙刚刚说，从绝壁山中清查到的土匪尸首只有一百余，库中武备也不多，远不似那个吐口的叛徒所讲的盛况。我想他没必要夸大其词，因此担心那些逃散的土匪贼心不死，预备着卷土重来。”
　　许初不知道他为何将这些事对自己和盘托出，陆元朗还在继续说：
　　“匪首肖振已被我杀死，他们若还能集结成队说明其中还有主事之人。那叛徒说他们车马、武器足备，当时我就在想其背后或许有人资助。”
　　许初听了不禁担忧起来，乱世是枭雄厮杀的棋局，可芸芸众生的性命却无处寄托。
　　“遂之倒也不用怕，左右有我呢，”陆元朗沉着地看着许初，微笑道：“我已经布置下去，多方探查，现在还不是行动的时候。遂之刚刚答应带我去看药园，可不能反悔啊。”
　　许初看看他，点头。
　　一路上先经过了各家各户的田地，正是秋收时节，今天天清气朗，家家都在地里忙活。之前为了躲避土匪而逃跑的人这两日都陆续还乡，一片热闹繁忙。
　　许初边走边低声给陆元朗介绍这些乡亲。什么方六家的四条狗，王庆的编鞋绝活，杜云每年送给余逸人的新稻，李家二姐和三姐的患难与共等等。
　　陆元朗眼角含笑地听着。一是这些人的故事有趣，二是因为许初难得这样滔滔不绝地跟他说话。
　　他俩交流一向点到即止，含蓄克制。特别是重逢以来，许初有意避着他，简直到了惜字如金的地步。如今这样畅谈，陆元朗自然万分欣喜。
　　他偷偷扭头去看许初，正讲话的人脸上倒是平静，不像闲聊的松散样子，倒似在完成什么任务。
　　“你……看什么？”
　　陆元朗这才发现自己看得出神，连忙转过头道：“没什么，倒是遂之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保护的都是些什么人。”
　　“你是怕我为了当晚的事情寒心？”陆元朗了然一笑，“我不是头次遇见这种事，早已拿定了主意。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我也算看透了。倒是遂之现身救我，实在是一桩义举，”陆元朗眼中是满溢的情意：
　　“叫我怎么能不喜欢呢。”
　　许初听了前面的话正在敬佩陆元朗，心想他不知也灰心丧气过多少次，还能坚持这番作为，实属难得。可听他最后这一句反倒舌头打结不知如何回应了。
　　好在陆元朗没指望他答对，说完就安静同他并肩行路。到了杏花峪深处，许初指着一块向阳的坡地道：
　　“这就是。”
　　那地里已长满了荒草，正在秋风中抖动着黄叶，隐约能看到陇亩的痕迹。
　　“这是你和逸翁购置的，还是？”
　　“是师父自己开垦的，那会儿我还小。”
　　“平时种些什么？”
　　“那也不拘，看师父的心情，每年不定的。倒不指望赚几个钱，用师父的话说，这是一种过日子的方式。”
　　陆元朗点点头。他沿着沟陇往里走，直到最里面，而后转身下望。
　　“这两块石头是故意放这的？”
　　许初轻笑，当先在石头上坐了下来，那确实是故意搬来歇息用的。
　　秋高气爽，天宇澄净。陆元朗在他身边，不住地问些往事。
　　许初忍着没有全盘说出。他发现自己是如此渴望被人了解，但那个人不该是陆元朗。曾经他主动袒露出自己的脆弱，却被陆元朗当作暗器一样收藏起来，最终刺回他的心上。
　　许初承认陆元朗这几日的热情一直在引燃他的边缘，但是这种愧疚和遗憾交杂的热度又能够持续几时？他不想再成为一个笑话了。
　　陆元朗还追着他问，许初冷道：
　　“看来山中生活太过无聊，陆庄主竟然连农事都上心了。好在今天已经第六天了。”
　　“我也是种过地的！有一年先父就将我放到农庄里去学耕稼，顾伯父见了也让酉郎去，谁知后——”
　　陆元朗突然闭上了嘴，小心地去看许初的神色。许初觉得好笑，这是避讳就能当作不存在的事情吗？
　　“后来怎么了？”
　　“后来酉郎嫌无聊，求顾伯父将他放走了。我也常常无事，就跟田里的一位陈老伯学这些手艺，”陆元朗从怀中掏出个东西来，“遂之若不嫌弃就留下吧，只别笑我就好。”
　　许初一看，是陆元朗这些日子常常拿在手上雕琢的那块树根，如今已是精致润泽，一块圆形的手牌上两只仙鹤翩翩振翅，正于松下起飞欲去。
　　“嗯？”陆元朗又往他眼前递了递。
　　许初没动，正想如何拒绝，陆元朗坚定热忱地看着他。
　　良久，陆元朗了然地收回手，一脸落寞。
　　“不为难你了，想来遂之也看不上这些玩意儿。”
　　陆元朗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他恨不得把一切好东西都给许初，但无论是金钱、地位还是扈从，对他来说都太容易了，捧出金山银山来也见不得珍贵，反倒显得他轻浮淡薄。
　　还有什么能证明他的心志呢？
　　陆元朗敛眉沉思，许初见他眼中萧然心下倒忐忑起来。正在思索之时，忽然见林娘子从远处跑了过来，见到他们就拼命招手。
　　“小许先生！你怎么在这！”
　　“怎么了林娘子？”
　　“求你快去看看我家男人吧，他昨天回来就上吐下泻，今天发起热来，现在叫都叫不应了！”
　　许初心中一惊。起病这么急，不是毒物，就是时疫。


第83章 陪伴
　　许初去了林家，陆元朗跟着。打眼一瞧，林伍面色猩红，果然已经呼之不应。许初搭了脉细看，眼底就更绷紧了。
　　“是时疫。”
　　这话他是冲陆元朗说的。时疫传染，搞不好流行起来，不知要牵连多少人，历朝历代中因这疫病萧条动乱的也尽有呢。
　　陆元朗一听便明白，许初接着说到：
　　“好在这还不算最厉害的。”
　　林娘子着急问到：“许先生，他还有救吗？”
　　“你别急，好在救治得早，性命应该无碍的。待会儿我给你拿几味药来，煎好给他灌下去。”
　　“这位娘子，你家相公这两日出门了吗？”陆元朗问。
　　“出啦，昨天去城里卖了一天菜，走时好好的，就是回来后才这样的。”
　　“那可曾听他说在外面遇见过什么病人？或者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吗？”
　　“他昨儿夜里上吐下泻的，把在外面吃喝的东西都说了，干粮是家带去的，在外面买了个梨子吃，再没了。”
　　“水呢？”许初问。
　　“他一向在外面打水喝，等等啊，”林娘子翻出一只水壶来，“这里面还剩了些。”
　　许初拿过来闻闻，确实有些轻微的异味。
　　“或是这水的问题，剩下的快倒掉吧。”
　　从林家出来，陆元朗又问这时疫的事。
　　“天冷了，正是疫症易起的时候，不知今年这时疫严重吗？”
　　“如果救治早，不会伤及性命。但若是穷人家无法求医问药，或者昏迷无人照料，就很难说了。现在只盼这疫症别流行开来，若像是几年前一样偶有几例倒还无妨。”
　　陆元朗点点头。“还是先预备些药材为好，万一传开了省得措手不及。遂之——我一直想做些药材生意，那时你初到山庄时，我本想留下你帮忙，”陆元朗惭愧一笑，“后来看出你这样的能人若是做了生意未免太过屈才。在去豫州的路上你为白马寺的产业而心向往之，我听了也心潮澎湃。遂之，你何不就留在蓟州，我们一起完成你的心愿可好？”
　　许初当然想开起自己的医坊，他只是不想离陆元朗太近，更不想借他的势、沾他的光。
　　见许初不答，陆元朗接着说到：
　　“我知道你有顾虑，我一定会信守诺言，不会再勉强你。遂之就是不肯跟我在一起，也不至于连蓟州都不愿待了吧？走之前你就买好了房院，我知道你是喜欢这里的，可别为了我大费周章地背井离乡啊。”
　　“那处房院我走之前已和灵霜说好，我若死了那房子便给她，请她替我师父祭扫。如今虽是假死，也要信守诺言，我对蓟州城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那处院子我已经从她手里买下了。”
　　许初一诧。陆元朗这几天都在他这住着，哪有时间做这事？
　　“什么时候？”
　　“刚回蓟州的时候。我在逸翁墓前碰到她，回去就买了。诶，你放心，价格很公道的，”陆元朗还以为许初怕他欺负灵霜，“她也愿意。我还让傅伯给她找了个职事干。”
　　许初不解。
　　“你买它做什么？”
　　“那是你的地方啊。”陆元朗答得理所当然。那时他以为许初死了，什么有关的东西都想找到。
　　“遂之，日升坊的地方一清都已办好，你就看在他的面上受了吧。我知道你必不肯无功受禄，你想怎么合作，跟一清谈就是了。”
　　说服人是陆元朗的长项。
　　“蓟州一向少有好的医家，城中居民得些重病往往不治而亡，那有钱有势的就到南面去请名医。前些年偶有时疫，我庄虽然在城中免费发药，但可惜没有好的方子，结果也不尽如人意。若是遂之肯留在蓟州，一来你的事业必然腾飞，二则蓟州的百姓也受惠了。”
　　许初默然。陆元朗的话是足够动听，但谁知道这不是深沉的陆大庄主的一步棋呢，毕竟陆元朗是惯会说服人的。
　　见许初不答，陆元朗心中忐忑，又不知道肯綮何在。但他知道不能逼得太急，否则反而不妙。
　　回家以后许初仍是整理余逸人的手稿，陆元朗瞅着他抬头放松的时候问：
　　“遂之，这初稿大概何时完工？”
　　“现在不过校正些舛误，后面还要分章编排，誊抄几过，早着呢。”
　　陆元朗心中安定了一些，看来许初还不会立刻就走。
　　“既然如此，可否容我也在此多打扰几天？这伤自然是怪我，然而十日实在痊愈不了。”
　　“我打算就带着这些手稿走。至于你的伤，虽然不能痊愈也不妨事了，走时我配些成药给你。”
　　当初连一片叶子的成色许初都要亲自把关，如今是拿成药对付他了。
　　陆元朗心中黯然，看着许初重又低下头去批写，苦苦思索也找不出能劝许初留下的理由。他又曾说过不会勉强许初的话，那办法就寥寥了。
　　许初早已再次投入到方药医理之中，午后时光闲淡，不知不觉就写了几十页。
　　他正思路通畅，笔干就立刻去蘸墨，蘸完迅速蹭了蹭笔，却忽然定住了。
　　抬眼一看，陆元朗正在替他磨墨。
　　对面的人却没有抬头，只是悠闲地蹭着墨锭，好像在享受什么悠长的曲子。
　　许初低下头接着写，思绪却再难那样集中了。
　　他忽而想到，这就是他最想要的生活：有医经药理可求，有挚爱之人相伴。可惜陆元朗不会是那个人，他留在这里只是因缘际会的一场伤病，待得好了仍旧是那个高深莫测、日理万机的陆大庄主。
　　自从被亲生父母舍下，他的生活中唯有师父相伴。余逸人经过了世事沧桑，乐得离群索居，许初被带着也失去了和人交往的乐趣。后来余逸人猝然过世，他被推入浪涛滚滚的江湖，又何曾得到过一颗真心呢。
　　余逸人常常告诫他真心难求的道理，许初以为自己早已看得透了，却不想有些事总要身受方知意薄。
　　秋日天短，已渐渐黑了，陆元朗替他拿了灯烛来。
　　“我去弄些吃食，你写完这篇也歇了吧，当心眼睛。”
　　许初草草给那篇结了，就到厨下去寻陆元朗。
　　“让我看看脉象。”
　　他诊完就去配药，起火煎了起来。这边水声咕嘟，那边饭香阵阵。噼啪的柴火声里陆元朗偶尔回头跟他说两句话。
　　陆元朗说什么？哦，药味好闻。哪有人喜欢药味呢。
　　许初轻笑，陆大庄主也太会哄人。可他脸上的笑意却久久不去，直到他想到第六天已经快要结束了。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在为陆元朗即将的离去而怅然，明明是他一直推着陆元朗走的。
　　许初想，是他太寂寞了。就在余逸人死后，他为其安排后事的那两天里，这房子空荡荡的，像个牢笼一样锁着他，到了夜间杏花峪安静得可怕，寒冬中他缩在被子里，连脚都热不过来。
　　面前的火突然就没有那么热、那么吵了。许初想到几天后陆元朗走了，那样的寂静将再次陪伴他。
　　他要赶紧走。走到一个可以安家的地方去，找到一个可以相伴终生的人。
　　饭后陆元朗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那气势好像不是在喝药，而是在拼酒。
　　“遂之，我这身体如何了？”
　　“看脉象腿上的伤应该好转了，等换药时再看吧。”
　　“对了，我常觉得心口疼，不要紧吧？”
　　许初十分惊诧。
　　“之前你说心口冷，路上又说有好转。就是药石无功，可我是给你用过代桃的，难道还恶化了不成？”
　　“早在你给我用代桃之前就全好了。是从你‘死’后才疼起来直到如今。”
　　许初神色一滞。难怪他没有从脉象上摸出来，原来陆元朗是信口胡说。
　　“陆庄主这是消遣我来了？”
　　“我哪敢啊！这是实话。”
　　“现在在疼吗？”
　　“疼的。”
　　许初搭上陆元朗的脉细看，左右反复切换也没有看出什么端倪。他想了想问到：
　　“怎么不早说呢？”
　　“我知道这是心病，原本不指望好了。现在没法，实在疼得厉害，只好问遂之要一味药了。”
　　“要什么？”
　　“在下不才，也略读过两本医书。那书上说，万物之中，无一物不可为药者，斯乃大医也。遂之可愿做这样的大医吗？”
　　“愿闻其详。”
　　“我这心病是因你而起，自然需要你来治。不知遂之可愿自己当了这味药材吗？”
　　“你——！”
　　许初面色一红，拂袖而去。他到厨下将茶温了，陆元朗追出来柔声道歉。
　　“是我问得孟浪，你不愿意就算了。可我说的都是实话，心口实在是不舒服，你别生气嘛——”
　　许初不理他。
　　“遂之，我还有一个问题——我这白发，还能转黑吗？”
　　“陆庄主，在下是医者，不是菩萨，我能做到的事情真的不多。”
　　许初像往常一样配了些药，陆元朗一直在旁边安静地伴着，直到该安眠的时候。
　　“晚安，遂之。”
　　夜里许初做了一个梦。
　　那不是虚假的梦，他只是在梦中重温了真实发生过、却一直被他丢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别人都不会想到那么小的孩子就有记忆，因此许初向来也假装毫不知道。
　　但他确实清楚地记得，他的亲生父母如何在路上一次次地当着他的面讨论，应该在什么时候、如何将他丢下。
　　前几次他都以为他们讨论的是哪件辎重，就像他们在路上渐次丢下的那些一样。直到他被交到余逸人手里，许初才明白，爹娘现在能丢下的负累只有他了。
　　余逸人将他接过来，许初回头拼命哭号，他的娘亲似乎想要回头，却被自己的男人拦住了。
　　许初梦中还在呐喊，直到醒来。
　　“遂之？你醒了？做噩梦了吗？”
　　陆元朗坐在他的榻上，关切地看着他。许初神思恍恍，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喝口水吧。”
　　“吵到你了？我是不是说了梦话？”
　　“是啊，你一直在喊。”
　　“我喊些什么？”
　　“你在喊……我的名字。”
　　这边山中恬静，宋星弁却在花天酒地之中半梦半醒。
　　芳畔楼中的花魁娘子亲自领舞，红袖翻飞、艳香阵阵，令人痴醉。宋星弁就靠在软塌之上，下面有侍女跪着递上酒来，一盏接一盏。
　　宋星弁跟着乐声节拍敲打，正在起兴的时候，忽然群乐毫无章法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
　　正不满时，那群舞女也一哄而散，嘤咛着跑开。宋星弁疑惑地坐起，前一瞬还什么都没看到，下一瞬提着刀的人就到了他跟前。
　　“你你你你干什么？！”
　　“知道陆元朗在哪吗？”
　　宋星弁松了口气，不是冲他来的。陆元朗信中叮嘱他，不要将自己的藏身之处说出去，因此宋星弁不敢告诉面前这男子。
　　他故作懵懂地摇摇头。
　　“那你只能死了。”
　　“啊啊啊你别冲动！”宋星弁见他横起刀来连忙往后躲，“我喝得太多了，你等我醒醒酒再说话！”
　　“谁耐烦等你！”来人将他上下一扫，皱眉说到，“听说你是陆庄主好友，因此我才来问你，看来传闻有误，陆庄主怎会与你这种人为友。”
　　来人语气冷淡，宋星弁被他一激火气上来了，将那痴态收了几分，冷声问到：
　　“你又是什么人？”
　　“叶潜。”
　　宋星弁早已从父兄处听说了这个在武林大会上横空出世的高手，见他寻找陆元朗，还以为是寻仇的，更不敢大意。
　　叶潜见他眸中一瞬间清明起来，冷笑到：“看来你知道他在哪。这封书信请你转交给他，要快！”


第84章 告辞！
　　陆元朗听到许初吐息急促便醒了过来，他猜许初怕是在做噩梦，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许初就胡乱地重复着“别走”。
　　他不知道许初挽留的是谁，但他希望那个人是他。
　　陆元朗说了个小谎。
　　许初听了面露困惑，但并没有否认。也许许初的梦里真的有他，陆元朗想。
　　“水凉了，我去温些茶给你。”
　　“不用。”
　　陆元朗还是出去了。许初从北窗望见厨房里的火光，那是这秋夜里唯一的一抹光。他睡意全无，披了外衣就坐在榻上，等着陆元朗熄火而后端水进来。
　　“小心烫。遂之梦到什么了？”
　　许初缓缓啜着茶，想起离了蔡家堡的那一夜他将噩梦说与陆元朗听的事情。
　　“没什么，我也记不清了。”
　　陆元朗也是披着外衣，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坐在了他的榻边。许初当然察觉得到陆元朗那些“不经意”的靠近，白天他也就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但此时此刻许初并不想让陆元朗走。
　　能让他摆脱梦境的只有现实，许初无比渴望此刻能有一个人陪他说说话，不要剩下他与四下无声的秋夜为伴。
　　“遂之睡得不好？去豫州一路上我听你睡得都不深。”
　　“偶尔做些噩梦罢了。”
　　“要不要吃安神丹？”
　　“我还没那么严重。师父他是多年的失眠了，不用药便无法入睡。他老人家告诫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吃，不然以后再离不了了。”
　　“多思则少眠，逸翁必也是个思虑周全的人，才会教出你这么妥帖细致的徒弟。我只怕你想得太多，积留在心中，反而伤了自己。”
　　许初轻笑。“陆庄主这是在教我养生之道？”
　　“我哪敢班门弄斧呐，不过是一点肺腑之言罢了。”
　　“若说沉思积滞，我看陆庄主倒该反躬自省，我这心里可不如陆庄主能藏事。”
　　陆元朗无言苦笑。可不是吗，但凡他心思稍微浅一点点，也不至于让许初半分情意也没感受到。
　　见陆元朗不说话，许初心中反倒不舍，他还不想结束这段对话去重新面对黑夜。
　　“你这身子我常常觉得惊奇。若是旁人，像这样的内伤或是外伤有一处也未见得能保命，你这一身的伤，也没着意养生，竟然有惊无险直到了现在。”
　　“我的伤有很多并不是敌人造成的。”
　　“怎么？”
　　陆元朗将两衽分开些。“像这样陈旧的伤是我爹打的。”
　　“为什么？”
　　“也不过是盼我成器而已。”陆元朗将中衣拉好，又扯了扯肩头的外衣，“你或许知道，枕霞山庄的庄主之位乃是能者居之，我爹他担心自己身后无人能够继承他的遗志，因此务要将我培养成才。”
　　望子成龙是人之常情，但哪有对亲生儿子下这种狠手的？陆元朗的伤痕许初见过，那不是随便抽打几下能形成的。在许初看来，在陆图南心中这份遗志一定比陆元朗重要。
　　“老庄主究竟有什么志向？”
　　陆元朗神情黯然，双眼在黑夜中闪烁不定，好像正在犹豫。就在许初以为自己问多了的时候，陆元朗斟酌着开口说到：
　　“我爹他向往中原武林的侠义之气，不愿永沦于匪寇之流，因此对手下多加限制。你知道，这些以武称雄的人岂是安分守己的？想要驾驭他们并不容易，所以我爹才对我期望如此之高。”
　　“那你怎么想呢？”
　　“我怎么想？我当然是与他老人家同心了，不然在他走后想做什么不行。这条路并不好走，遂之，你知道为何王扬海那样凶狠残暴，他的手下却依旧忠心追随他吗？”
　　“为什么？”
　　“王家的手下在燕云一带作威作福、烧杀淫掠，快活无比，王扬海从来不加拘束，反而用自己的名头为他们摇旗呐喊，因此北地一带的人多去投奔他，”陆元朗苦笑到，“就是枕霞山庄的手下，也有人叛反去投奔王扬海呢。”
　　许初听了这番才明白陆元朗肩头负担之重，也才知道他为何总是那般渊思寂虑，陆元朗关涉的事情比他原先想的还要棘手。
　　他不明白的是，陆元朗为何突然将这些事告知他？
　　“那陆庄主以后更加要保重身体了。”
　　“遂之现在能告诉我刚刚梦到什么了吗？”
　　敢情是在跟他交换秘密。许初不肯这样就范，仍是说到“忘了”。
　　陆元朗倒是不恼。
　　“睡觉吧。”说着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大腿，“做个好梦。”
　　早上许初就多睡了一会儿，起来正见陆元朗洒扫房间。
　　“遂之，我在桌子后面捡到一块药饼，你知道原来是放在哪的吗？”
　　余逸人的东西怎么摆放许初也不清楚，他接过来看了就准备放到药房去。陆元朗还在小心地安置那些被他拿起来擦拭过的东西，许初无所谓地说到：
　　“你随意摆放就是。”
　　“我想这是逸翁的房间，我住在这里已经十分打扰，再弄乱了主人的东西可不好了。”
　　许初并不在乎，就由他去弄，吃过早饭便给陆元朗换药。
　　陆元朗还记得上次许初说他胸前的伤口很快就能恢复，让他下次自己换。因此陆元朗一直在等着许初开口将工具递给他，但许初好像忘了，竟然做完了全套。
　　许初收拾药品、工具，陆元朗将衣服穿好，许初叫他到药房去。
　　“这是那浸洗伤口的药液方子，这瓶是敷治刀伤的药粉，方子我也留给你。这几次你也见了清理伤口的方法，以后就自己做吧。口服的药明天我会配出来。”
　　许初已经在为送他走做准备了！
　　陆元朗心中万分焦躁，他一想起当时失去许初的心情便觉得一把火烧到了头顶，恨不得立刻抱住许初扛上马背带回山庄再也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陆元朗感到一股失控的危险在靠近自己。他一向冷静自制，很少失控，上次为了许初不顾酉郎的谋划灭了邬氏满门是一次，他不想再来了。许初是什么人？他若做了出格的事来，那就真的半分机会也没有了。
　　眼看十天将近，陆元朗的心情日渐焦灼，偏偏这天还下起雨来，阴恻恻的，令人倍感寂寥。
　　许初一天都在读写，到了午后也觉得无聊，抬眼一看，陆元朗正坐在对面看着黑白两色出神。
　　陆元朗将棋枰又摆上了那副残局，看样子盯着看已经不知道多久了。这几日他无事就研究这个，好像在跟谁较劲一样。许初看了不免觉得好笑，他可没说过等陆元朗破解了这一局就跟他对弈啊。
　　一阵秋风吹过，雨下得更大了，树上仅存的黄叶落了满地，许初想，明天必是清朗朗的。
　　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因为天色向晚，刚刚雨小时陆元朗已经去将门闩了起来，此刻来人扑扑地拍打着门，急切不已。
　　“许先生！许先生！”
　　那人边拍边叫，许初立刻站了起来。
　　“是方六媳妇。”
　　“我去开门。”
　　陆元朗拦住许初，拿起伞来出去，那伞在秋风秋雨中已然成了摆设，这么几步路雨就扑了他一身。
　　方六媳妇是空手跑过来的，陆元朗给她打伞，将她带到屋里。听了她说的情况，许初判断方六也染了时疫，连忙包了药同她去。
　　陆元朗紧跟着。
　　那路虽不远，三人走到了方六家也足够狼狈了。许初给方六看了脉，果然是跟林伍一样的病症。
　　“确是时疫。”
　　许初就掏出早准备好的药来让方六媳妇煎了，急雨不长，很快就和细了。
　　方六媳妇苦留他们吃饭，二人推辞了便走。雨虽小了，然而山坡上的水流下来都汇在峪中，原本的山路几乎成了水路，两人就这样蹚回了家里，周身都是冰冷的。
　　陆元朗一路给他打伞，许初的头肩没有淋湿，觉得倒还不易着凉些，他换下衣服忙去煮了姜茶，回来给陆元朗倒上。
　　“你偏跟着去做什么，弄得感了风寒我也不会留你的。”
　　“我哪敢再自己找病啊，”陆元朗苦笑一声，“我是真怕你出事。那日我看过山中地形，若有大雨，泥沙俱下，是很危险的。遂之——”
　　陆元朗稍微运了些功将周身暖起来，他试探着去握许初的手，果不其然是冰凉的。
　　许初将手抽走了，在陆元朗看不见的地方两手交握，将热度匀了些过去。
　　“这是你之前说的姜茶吗？”陆元朗问。
　　“什么？”
　　“那次你说你和逸翁冬天雪时会在屋里煨一壶姜茶，是不是这个味道呢。”
　　许初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更加奇怪陆元朗怎么还记得。
　　“不错。”
　　夜幕四垂，雨停了却更冷。二人一人抱了一碗姜茶在桌前对坐，其实这会儿去被窝里缩着会更暖和，但许初竟莫名地不愿动。
　　天凉得很快，马上城里就要开始卖炭了。冬天来了，出门不便，要不就——等春天再走吧？
　　“我假死骗你，你真的不生气？”
　　陆元朗先是一愣，随后笑道：“怎么？我若生气难道你要哄我？”
　　“我想问你个问题。”
　　“你说！”
　　陆元朗听了反倒高兴，许初想要了解他！
　　“令弟元耀……是不是你杀的？”
　　陆元朗的脸色像日食一样暗了下去，他肃然问到：“为什么问这个？”
　　“你先告诉我。”
　　陆元朗沉默良久。这是他最深最深的秘密，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就连他爹都以为小子是被仇人所杀。
　　他合眸掩住眼底的痛苦，不知该如何将这段心事示人。即使是对许初，也要他鼓足十分的勇气了。
　　许初这突然一铲子下去就挖中了他最深的心事，将此事说出，他对许初就再没什么秘密可言了。他不禁想，许初知道自己在探究什么吗？
　　“这件事除我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所以他本也可以否认的，“……不错，元耀——是我杀的。”
　　陆元朗睁开眼看过去，双眸中像被风吹过的秋水一般摇晃。许初愣住了，他也意识到自己挖到了太深的地方。
　　当时那白面人说出此事，许初也是半信不信，但他想自己和陆元朗即将再无关系，是与否又同他何干呢。可今晚不知怎么，他竟想要刨根究底起来。
　　也许此事对他而言终究还是重要的。
　　“我爹待元耀不像待我，元耀他向往江湖却没多少本事。开始时我爹让我带着他，有一次他不肯受我管束，自带了人马走开了。等我追到他时他竟结交了匪类，为一种邪功搞得走火入魔，见人便杀，已将人家一座庄子几乎都灭门了。他入魔之后功力超绝，连我也应付不了，只见得他到处行凶，差点连我也给刺死了。”
　　陆元朗说这些话时不敢去看许初，但许初知道他并非是心虚。
　　“所以你杀了他？”
　　“我杀了所有人。我将那庄子彻底灭门，杀了那群歹人，又杀光了元耀的手下，只怕走漏消息。我将元耀和那庄子的死推到匪寇身上，爹娘他们至死不知……”
　　许初默然。这样的手段让他心惊，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方式。
　　“遂之——”陆元朗声音颤抖，胸膛在烛火下起伏，“你知道吗？就在我将剑刺入元耀胸膛时，他好像恢复了神智，一声声地说‘哥，你救救我’……”
　　陆元朗低下头去，肩膀绷得死紧。许初知道他在落泪，心中也跟着难受，不禁想是否自己的刨根究底太过残忍了。
　　许初伸出手，想碰碰陆元朗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下，收了回来。
　　陆元朗双手交握撑着额头，很久才平复心绪。
　　“遂之该告诉我，你是怎么想到的了？”陆元朗的语气是尽量维持的平和，仿佛刚刚没有被他伤到一样。
　　许初将假死那夜的事情说了，又讲起几次同白面男子的会面。
　　陆元朗听了惊讶异常。
　　“不可能！元耀的随从我是清点过的，回到山庄又对了人数，不会有落下的。”陆元朗闪着泪光的双眼射出了警惕的亮光，“遂之，那人到底是谁？”
　　“我也不知，他不肯说出名字。”
　　“长得什么样子？”
　　“苍白的面皮，细而长的眼睛，嘴唇很薄……”
　　陆元朗猝然变色，随后又想到了什么。
　　“遂之！那两张方子是不是他抄来给你的？！”
　　“是啊。”
　　“你怎么不早说！”
　　陆元朗霍然起身，吓了许初一跳。
　　“我、我以为你仇家那么多，不会在乎这么一个，他不会威胁你——”
　　“我是随时准备着有人杀我！遂之，他知道了代桃！他会威胁你！”
　　许初当然明白。“我的假死既瞒着你也瞒着他，既然已经金蝉脱壳——”
　　“他也以为你死了？”
　　“是啊。”
　　陆元朗冷静了一些：“那就好，还不是全无时间。”
　　他说着就回到东屋去，很快拿了包袱出来。
　　“你这是做什么？”
　　“走。”
　　陆元朗迅速地缠上绑腿和束腕：
　　“那个人是王扬海，我要杀了他。”


第85章 乘胜放弃
　　许初没想到自己一番漫不经心的闲聊竟然引发如此后果，他慌张地站起来，看着陆元朗迅速地缠好了绑腿。
　　“你、你冷静一下——”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陆元朗无动于衷。
　　许初心中焦急，他清楚王扬海的厉害之处，更知道北地王是枕霞山庄的宿敌。如果陆元朗有把握早就动手了，岂会等到今天？
　　他感觉自己在将陆元朗往危险的境地推。
　　“你何必非要杀了他，今后我仍旧带上假面躲着就是了！”
　　“王扬海神通广大，早晚会发现。他既知道你会代桃，我绝不能容他活在世上！”
　　转眼间陆元朗已经收拾完毕，许初急得一把拉住他：
　　“你既然知道他神通广大，为何非要跟他冲突？”
　　“遂之——”陆元朗低头看自己被拉住的手腕，以另一手握着许初轻轻拍了拍，他以为自己杀气腾腾的样子吓到了对方，赶紧放缓语气劝到：
　　“如果王扬海知道你还活着，保不齐会将此事说出去，到时候要对付的就不止他一个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即便那是你原先的想法，我也不能让你一辈子以假面躲避，何况此事是因我而起。”
　　陆元朗的脸上是一种不容辩驳的权威：“遂之，我拥有很多东西，很多在别人那里稀罕无比的对我而言都是轻而易举，拿出什么给你也不够珍贵。只这性命，我也只有一条，如今唯有用它向你证明我的决心了。”
　　许初又悔又气，将手抽出来急道：“我不需要你证明什么，陆庄主！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陆元朗像被什么击中了一般，连带着周遭都跟着静了下来。他先是一愣，而后眼中现出一种了然的悲寂，随即低头合眸，再看向许初时脸上恢复了那种不容挑战的刚强。
　　只是许初觉得他原先的刚强如铜如铁，现在却如翠如玉，随便敲击一下就会破碎。
　　“遂之，除掉王扬海是我的夙愿，不是为了你。他竟然知道元耀之死的始末，我想他必然牵涉其中，或许一切就是他的操纵，为了元耀我也要弄明白。这件事我一直在谋划，不是临时起意，就在来杏花峪之前我还调集了人手过来。你放心，”陆元朗苦涩一笑，
　　“身后事我已有安排，就算我死了蓟州也不会乱。”
　　许初急得嘴唇发抖，他只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他不能让陆元朗离开。
　　“你——十天还没到呢！就算再过两天，你这伤离痊愈也还远着，有什么事也要养好了伤再说吧？”
　　“等不及了。”陆元朗答得斩钉截铁。
　　当初劝不走，现在留不住。这些天陆元朗使出多少招数想得了他的同意再待几天，现在许初松口，陆元朗却铁了心要走。
　　“你这样不是去送死吗！”
　　“我不会的。王扬海手上最大的牌就是叶潜，已经败给了我。我也有眼线在他身边，他的动向我多少知道。对付王扬海靠的不是独夫硬拼，这点我清楚。”
　　自从许初说出那句话来，陆元朗的语气一直淡淡的，却不带丝毫犹疑。许初心中慌乱，实在不知该如何打消一位杀伐果断的掌权者的决定。
　　“你不能走！你、你这么走了不是砸我师父的招牌？别人还以为我医术不精治不了你！”
　　“你跟我一起走。”
　　“……什么？”
　　“那是当然，王扬海随时可能找到你，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跟我去山庄。”
　　许初沉心一想，难道这是陆元朗为了带他走设下的计策？让他因为害怕危险而到枕霞山庄避难？即使是真心的，他一旦答应了就等于允许陆元朗为他去对抗王扬海。
　　“我不去。”
　　“遂之，”陆元朗耐着性子柔声劝到，“你先去我那躲一躲，等我从云州回来由你自行决定去留。我若是没回来——那更凭你自由了。”陆元朗往许初手里塞了个东西，“拿着这个，枕霞山庄的属下都会帮你。”
　　许初低头看看，是陆元朗的庄主大令。他急得没法，想还给陆元朗，陆元朗坚辞不收。两人四手交缠，陆元朗态度坚决，许初慌乱不已。
　　忽然间陆元朗一把将他拉进了怀里。
　　“遂之——”陆元朗将头埋在他颈侧，深吸一口气说到，“你就别同我争了。你遭遇如此险境都是因我而起，就让我将它修正吧。”
　　许初身体僵硬，陆元朗将他抱得很紧，他的鼻尖都蹭到了陆元朗发白的那络鬓发。
　　他抬起手，却是将陆元朗推开了。
　　“我跟你去云州。”
　　“……你说什么？”
　　“我跟你去云州，”许初拿定了主意，“我自己的前途命运，我自己合该出力。”
　　“不行。”
　　“为什么！？”
　　“长途跋涉，你非习武之人，怎么跟得上？”
　　陆元朗态度十分坚决。他已经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人，也曾经失去过许初，他绝对不能再失去一次。
　　许初气结。
　　“豫州我也随你去过了，云州怎么不行？”
　　“去豫州才骑了几天马，你便将腿都磨破了，如今——”话说到这里两人均是一窘，陆元朗连忙换了话头说到，“你在山庄安心待着便是。”
　　“我不能接受这种安排。”
　　“遂之，我是说过不会勉强你，但必要的时候还是会权变的。”
　　陆元朗说这话时沉着脸靠近许初，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许初心中恼恨，他恨自己总是在陆元朗面前处于劣势。
　　局面正在紧张的时刻，空谷中传来了一阵马蹄声。陆元朗自是先听到的，他眯眼细听，直到来人在许初院外下马。
　　“他怎么来了。”
　　陆元朗说着迎出去，许初一看原来是宋二公子。这大夜里的，雨才刚停，他来做什么呢？
　　见陆元朗就在门外同宋星弁交谈，许初便明白他不欲让自己知道。二人在门外聊了许久，后来竟然口角起来。
　　许初到门口一看，就见宋星弁绕开陆元朗向他走来。
　　“遂之，我夤夜来此，是为了请你去家中看病。妹妹害了毛病久也未好，请你前去看看，就请住在我家中，我们也好随时讨扰。”
　　许初正要问问是什么症状，陆元朗走过来说到：
　　“不行。遂之跟我去山庄，既然三小姐染恙我派人带遂之去，看完仍旧回来。”
　　“元朗！我妹妹她病得很重，离不开人！”
　　“我这里也离不开遂之！”
　　许初赶紧插话。
　　“星弁，令妹到底是什么症候？”
　　“那天出去散了一天心，回来不知是风扑到了还是怎的，只说身体不舒服。本以为将养两天便好，谁知越发地重了。”
　　许初无奈，这宋二公子怎么连症状也描述不清楚。
　　“究竟是怎么个不适？”
　　“开始说是头疼，这两天只是嘴上哼唧，水米不进了。你跟我去看了就知道！”
　　宋星弁说着就来拉许初，陆元朗将他的手拨开自己挡在许初身前。
　　“不行，遂之不能跟你走！”
　　“元朗！星钗病笃，我没闲心管你那些拈酸吃醋的心思！遂之若不愿意，你就是将人关在身边又能如何？”
　　许初知道宋二公子误会了，不禁面上一红。陆元朗倒是神色自若，仍旧拦在他俩中间。
　　“遂之的事我自有安排。”
　　自从宋二公子到来，陆元朗就是这副居高临下、任意支配的态度，许初心中早已恼火，此刻就站出来冲宋星弁说到：
　　“我随你去。”
　　许初将手中的庄主令塞给陆元朗，回身去收拾自己的药箱，又包了几件换洗衣裳。
　　“遂之——”陆元朗过来在一旁劝他，“左右要进城，你何不住在我那里，也不耽误给宋三小姐看病。你在外面，我心里终究不踏实。”
　　许初深吸两口气道：“陆庄主不必管我，在下生死与你何干？若说争霸江湖，你愿做什么都好，只别为了我远赴云州。”
　　收拾好东西，许初将包袱一背，就向宋二说到：
　　“我们走吧。”
　　陆元朗拦住他。“遂之！”
　　许初不理，他觉得宋星弁来得正是时候。陆元朗会对他用强，总不至于真跟多年好友翻脸吧？身处凌霄阁也足够安全，陆元朗应该不会过于执着。
　　无论如何，他不会接受陆元朗安排，自己在后方苟活，任凭对方陷入刀光剑影。
　　陆元朗见他执意要走，不再言语，就将庄主大令递给他。
　　许初低头看看，还是没接。
　　这下连宋星弁看向陆元朗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同情。许初不敢回头看陆元朗，只淡淡地招呼宋星弁一起走。
　　许初朦胧地感受到了身后那道受伤的目光，他知道陆元朗是真的向他敞开了心扉，所以才会被他伤害。陆元朗曾经多次苦笑着让他不要捅自己的心窝子，原来并不是说着玩的。
　　但许初不要别人替他出生入死。
　　他上了宋星弁的马，在陆元朗无声的注视之下驶出了杏花峪的秋夜，过了很久才回头看了一眼被他留在原地的人。
　　但总好过被留下的是他自己。许初硬着心想。


第86章 偷袭
　　在很长时间里，王扬海对枕霞山庄的包围都是江湖的奇谈。
　　北地王的人乔装改扮，商旅、僧道、伶人，乃至土匪，分批分次进入蓟州，各安其业长达一年之久。待到一声令下，这些人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将枕霞山围成了一座孤岛。
　　据称王扬海得到了确切消息，陆元朗不在山庄之中。加之时届中秋，人心思定，各路势力均以为枕霞山庄不日即会告破，纷纷企望北地，等着见证一代传奇的陨落。
　　许初跟着宋星弁去了凌霄阁，那天蓟州城还毫无异样。许初去看了宋三小姐的脉象，看来看去都觉得她没甚大病，偏偏宋星钗躺在榻上一点不动，嘴里出气多进气少，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许初怀疑她是装病，又不好明说，变着法地问老太太和宋星弁，看三小姐是否有不顺心的事。
　　两人均是否认，还说家中对宋星钗千依百顺，岂会让她不如意。
　　许初无奈，只好且看。不过几日之后他又有了新的病人，而且接二连三未曾间断。
　　凌霄阁的人渐次患上了时疫，就连宋家的长子宋星冠也躺下了。许初给他诊了脉，就同宋星弁说要出去买药。
　　“遂之何必亲自去，你就开了方子，我着人买了来，”仿佛怕许初不同意似的，宋星弁又道，“家兄这里还得有你看着我才放心啊。”
　　许初也不再坚持，将药方付与小厮前去采买。但他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安，这不是宋星弁第一次找托词不让他出门了。
　　凌霄阁中得了时疫的越来越多，尽管许初认为从目前的情形来看还没有出现人传人的情况，但是为了谨慎起见，宋家还是将染病者单独隔离居住了。
　　宋家有这个条件，普通百姓没有。刚从外面回来的下人边走边嘶着气交谈，许初听了叫住他们。
　　“二位刚说什么被扔出来？”
　　“人啊！许先生不知道吧，外面人家有染了时疫的，往往被家人丢在外面！有的推到城外，有的就扔在门口啊！多是些老弱，实在太惨了，多少年没这情形了！”
　　许初吓了一跳。“从这几日看来，应该是误饮了不洁的水才会染病。我已经接触过多少病人了，仍旧安然无恙，可见这病日常接触是不会传染的啊。”
　　“嗐，小老百姓哪懂得这些！咱们听了许先生的话心里还不免打鼓呢，他们只见得往年时疫都是一死死一家子！那还是我小时候呢，大家发现时疫传染，不得不将病人都放到城外去自生自灭，这才慢慢止住了那毛病。”
　　许初这边正惊魂未定，宋星弁又急急地来找他，说城中药铺里散热解毒的药材都空了，他已派了人到外面采办，问许初目下如何是好。
　　“时疫竟真已这么厉害了？！”
　　“唉，是啊。”
　　“我出去看看。”
　　“遂之！”宋星弁连忙拉住他，“你去干什么呀！看了心里也不好受，就在我家好生待着吧。”
　　“元朗他知道吗？”
　　宋星弁支支吾吾起来。
　　“想来应该知道吧。”
　　“想来？”
　　“是啊，他不是一向关注着局势吗？”
　　是啊，蓟州成了这个样子，陆元朗怎么会不知道呢？奇怪的是，枕霞山庄似乎并未做出什么应对。
　　明明在杏花峪的时候陆元朗还对时疫颇为上心，怎么现在又置身事外了呢？
　　那天他是气头上决定跟宋星弁走的，完全没有考虑陆元朗的伤，后来他到了凌霄阁，就抽空制了一些成药，预备着陆元朗来要。
　　不想一连等了几日也没等到。许初忐忑起来，反复寻思是否自己临走时的话太过伤人，竟闹到了这个地步？
　　不过陆元朗没来，说明他还没有去云州，不然岂会带着伤去呢？
　　就在这样煎熬的心情里许初又听说了城中时疫的惨况，由于早年的经历，许初对外界的动荡最为敏感。蓟州这样反常的情况令他极为不安，迫切地希望有人能出来主事，肃清乱局。
　　偏偏一连几日还是那个样子，无事时许初总听到凌霄阁的属下、仆役们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嘴里偶尔蹦出什么“枕霞山庄”“北地王”一类的话来，一见他走近就闭了嘴散开。
　　许初深觉不安，仿佛住在温暖的花房之中，不知外面已经山雨欲来。
　　他又暗中劝慰自己，好在凌霄阁还是稳当的，不管什么样的疫症，一般过了冬天也就好了，自己只需在这里捱几个月便是。
　　尽管找好了退路，许初仍是心焦得一夜没有睡好。半夜他打定主意，早起就叫了小厮，请他将几瓶药带到枕霞山庄。
　　那小厮不解地问：“许先生跟小的开玩笑？”
　　“怎么了？”
　　“怎么，难道您真的不知道？”
　　“到底怎么了，你说呀。”
　　“枕霞山庄已被包围多日了！”
　　“你说什么？！是谁干的？！”
　　“还能有谁有这个本事，当然是北地王了。大家都纷纷说北地王名不虚传，出手就令人意想不到，谁都没看见他的队伍过来，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一夜之间就把枕霞山庄围成了一座铁桶！”
　　那小厮讲得绘声绘色，好像在转述什么戏文。许初没这种兴致，他不住地让那小厮讲快些。
　　“枕霞山庄那墙多高、门多厚呀，哪是轻易攻得破的！外面是咚咚咚地拿车撞，里面是哗啦啦地丢石头，这都好几天了还在僵持呢！都说北地王亲自来了，这可不是小场面！”
　　许初不再听他描绘，立刻跑去找宋星弁。
　　“星弁！枕霞山庄是不是出事了？！”
　　宋星弁叹气。“你还是知道了。”
　　许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元朗让你瞒着我的？他早就知道王扬海要来对不对？！”
　　“你进来，”宋星弁屏退下人，四下一望，将许初拉进屋里，“你知道王扬海手下有个叫叶潜的吧？有天他突然找上我，让我给元朗带封信。那晚我去杏花峪就是给元朗看这个，叶潜提醒他王扬海已经暗度陈仓安排了不少人手在蓟州，即将包围枕霞山庄。”
　　“那天晚上你俩在给我演戏？！”
　　“你别着急啊。元朗听了便求我将你带走，这个忙我总不能不帮吧？我就说，这事瞒不住你多久，看看？还是被你给知道了。”
　　陆元朗故意激怒他，好让他自己跟宋星弁走，安心在世外待着。
　　“他什么意思？”
　　“他怕山庄被攻破，料王扬海不会同时与我家为敌，因此让我将你留在这里。元朗说若是他真的失败了，蓟州不日必定大乱，那时让我将你送走。”
　　“送我去哪？”
　　“哪里都行，由得你选。”
　　许初气急，又不是跟陆元朗计较的时候，他忙问到：“王扬海是哪天包围的枕霞山庄，元朗他可有准备？”
　　说到这里宋星弁也一脸沉重。“就是第二天凌晨。诶，你往好处想，王扬海本来是以为元朗不在才突然起事，没想到他竟然回去了，至少这个军心是稳住了。”
　　许初一算，那么枕霞山庄被围已有十日了，现在别说军心，就是粮草是否足备都是个问题。
　　“那现在……”
　　“元朗应该是在等外援。王扬海人多势众，他凭借山庄的工事守城还容易些，若想突围就难了。只有等到外援，里外夹击，方能歼灭敌众。”
　　“对了！枕霞山庄在幽州不是有分舵吗？”
　　“幽州、相州，都遭遇了跟蓟州一样的事情，”宋星弁叹道，“这也是家父家兄打探来的，王扬海起事之前应该已经做好了周密的部署，分出一部分人马围了幽州和相州，令他们不能前来相救。”
　　许初的心越沉越低。
　　“那谁还会来救他？”
　　宋星弁也沉默了。
　　许初还有一个疑问，凌霄阁也算是北地有名的望族，为什么见枕霞山庄有难不肯相救？难道他们就不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但这话他不好说。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意思，宋星弁说到：
　　“那晚元朗跟我说好，等他指令，我们跟他的援兵一起从外包围王扬海，只是——唉，现在一来援兵没有影踪，二来我也联系不上元朗了。王扬海虽没有明着与我家为敌，周围不知布置了多少眼线，这两天我和父兄的举动他一定看在眼里，元朗恐怕也没办法前来传信。”
　　许初问到：“如果王扬海成功了，……会怎样？”
　　“元朗必然死在前头。”宋星弁说着双眼红了，“遂之你不知道，在我爹心里我大哥也比不上元朗。他老人家常说，要不是元朗，现在咱们都过不上这么容易的日子。等枕霞山庄覆灭，接着就是凌霄阁。王扬海的残暴江湖谁人不知？可他这次学得聪明了。”
　　“怎么？”
　　“他知道元朗比他有人望，这次前来与普通百姓秋毫无犯。甚至他的人马在枕霞山下践踏了人家未收的谷物，他还拿了钱出来赔给那几家农户。王扬海在城中贴了安民告示，说此行只为与枕霞山庄决一雌雄，绝不会惊扰百姓。”
　　许初道：“现在城中时疫流行，本也没人会帮枕霞山庄了吧？”
　　“是啊，今早我还听父兄说起，现在蓟州城里也是动荡不安，别是酝酿着更大的事啊。”
　　许初原先想要留在蓟州，就是因为这里安定有序。可如今是山雨欲来，按他退身远祸的立身准则，此时应该立刻收拾东西离开。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他的气息却急促起来。许初不禁想起余逸人的悲剧也始于一场土匪乱战，而他自己的命运则改写于二十年前的一场瘟疫。
　　如今这两样东西一齐找了回来。许初只觉得焦躁不安、思虑重重，他看到了宋星弁关切的眼神，却分不出心去辩解。
　　陆元朗本想将他关在枕霞山庄，知道山庄会被围攻又将他骗来凌霄阁，可大概陆元朗也没想到，凌霄阁怕是也挺不过几天了。
　　覆巢之下，谁能独完？
　　“若是能将时疫止住……”
　　“若能如此蓟州的局势也清朗一些。枕霞山庄的属下们家人大多都在城中，王扬海在阵前天天着人骂战，通报时疫情况，我怕里面已是人心不安了。还有许多属下当时就在城中，没有被围，他们本来也是元朗的一手好牌，如今因这时疫也很难说了。”
　　“对了！元朗和王氏的人交手了吗？”
　　“那不能，现在守城才是他的首要任务，没必要因为人家两句骂就现身出来历险。”
　　许初点点头。至少陆元朗还无恙。
　　蓟州将成一片火海，他留下就是飞蛾扑火。可一想到放手离去，许初忽然感到一阵极其强烈的痛苦。
　　他还有处可逃，但陆元朗却只能死在这里，死在苦心经营的事业里，死在——孤独里。
　　一时间两人相处的回忆像午后的暴雨一般降落，砸得许初透不过气。这些天他反复想起那日在杏花峪分别时的景象，看来那可能就是他跟陆元朗的最后一次见面、最后一次交谈了。
　　那晚他主动探寻陆元朗内心的隐秘之处，而后将其丢在一旁伤口大张，又以利语伤人，绝尘而去。
　　陆元朗想起这最后一次相见时会是什么心情呢？
　　宋星弁道：“往常年份枕霞山庄就采买一些药材，开设药棚，免费发给汤药。今年又不同往年，这疫症格外厉害，家家都说跟二十年前那场相似，都把患病的人扔到外面再没人管。现在就是你我有心，恐怕也没那个力量了。”
　　许初想，要走也只在这一两天决断了。
　　他忽然想起洪洞寺旁余逸人的那尊塑像。陆元朗说城中人染病时多去参拜，如今时节不知那里是否已经被贡烛果品淹没了呢。
　　想来奇怪，余逸人教他的都是些全身远祸之术，可师父自己为何偏偏在瘟疫流行之时犯险呢？
　　许初的面色逐渐沉着坚毅。
　　“遂之你……？”
　　他从袖中掏出了枕霞山庄的庄主大令，那晚他到了凌霄阁才发现陆元朗还是偷偷塞进了他包袱里。
　　“用这个救人，够不够？”


第87章 勇敢
　　枕霞山的秋叶仿佛是一夜之间落尽的。
　　光秃通透的郊野被王扬海的兵卒围得水泄不通，墙高城坚的枕霞山庄像一座堡垒，任凭下面如何叫阵喊骂也纹丝不动。
　　“陆元朗！你这个胆小鬼！有种出来与我决一死战！”
　　叶潜提刀立马，突出两军阵前。
　　“陆元朗，你是不是怕了！快出来与我交手！”
　　那边置若罔闻，王扬海揉揉眉心，叹气道：
　　“他怎么连骂人都不会？你，”王扬海指指身边的一个小兵，“出去替他骂。”
　　那人应声出列，到叶潜身边立住，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不一时就将陆元朗的祖宗十八代及尚未出生的子孙两代问候了个遍，顺便将枕霞山庄的属下也捎上了。
　　叶潜听得惊了，他从小被王扬海豢养起来学功夫，哪里听过这种粗鄙之语。
　　这下枕霞山庄也骚动起来，习武之人大多血气方刚，被人骂了谁不想打将回去。偏偏有命令让他们坚守不出，因此一个个不是咬牙切齿就是垂头丧气。
　　“叫人骂两句就受不了了？”池一清此时就在城墙上巡视，见状便去鼓舞众人，“他们就是要激得我们草率出手，王扬海早有谋算，专等我们出去收网呢。大家且宁耐一时，庄主自有安排。”
　　石力道：“什么安排？还不是耗着等他们撤退，这样就是赢了我看也不光彩！”
　　“怎么？你是要违抗庄主命令？”
　　“庄主到底有什么安排，你也不说给我听！”
　　“他的行事你又不是不知。”
　　石力不说话了，但看神色显然不服气。池一清叫他到房间去，避开城头士卒。池一清的心里也是千难万难，陆元朗叮嘱计划不可外泄，有什么事他只好自己顶住了。
　　“石力，你一向对庄主深信不疑，怎么现在这么关键的节骨眼上公然跟他对着干？”
　　“我没有！”石力丧气道，“我就是——嗐呀，我着急！”
　　他也不跟池一清见外，一屁股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扭身道：“我那老爹在城里，池大总管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老人家若是染了时疫可怎么好，连个照料的人也没有啊！”
　　池一清知道石力是个孝子，走过去正要劝慰他，不想门口站着的两个小卒自行走了进来，行了一礼道：“大总管，我们的家人也都在城里！这么耗下去何时是个头？咱们被围里面，就是粮草充足，又能耗得过人家吗？”
　　另一人接口道：“就是！大总管，如今庄主不在，我们听您的！您一声令下，兄弟们冲杀出去，灭了那群鸟人，岂不痛快！”
　　池一清心中一惊，这是要煽动他叛乱啊。未等他开口，石力先急了：
　　“谁叫你们进来的！此事自有庄主谋划，用你们操什么心！”
　　“两位兄弟，石力啊，你们心中焦急，我明白。但是王扬海有备而来，岂会那么容易战胜？你们或许觉得他们来得突然，庄主可是早得了消息的，因此一切都在他的谋划之中，我们不消多虑。如果贸然杀出去，反而铩羽而归、甚至殒命当场，那时我们的家人又有谁来照料？”
　　池一清说完方叫他们两个出去，又转而对石力说到：
　　“你性子直，但在下属跟前也要学着掩饰些，若不是你这几日露出冒进的意思来，他们两个岂敢到我跟前说这种话？”
　　石力点头表示知错。
　　此时忽然传来两声轻笑，池一清一看，是郑昭月进来了。早先陆元朗将此人交给石力，让石力教他武功走个正途，郑昭月牙尖嘴利，常与石力拌嘴。
　　“你笑什么？”
　　“我笑某些人呀，平时左一个‘庄主’、右一个‘庄主’，真到了关键时候，倒不听庄主的话了。”
　　“我没有！郑二子你不要——”
　　“好了好了，”池一清拦住他们，这俩人关系太奇怪，他可不想听他们吵下去，“石力，我是知道你的心性，别人可未必，你自己可不要拿错了主意。”
　　石力答应，出去约束了一番手下，就将那两个劝战的关了起来。
　　见枕霞山庄依旧不动，那骂阵的也骂得声音嘶哑，王扬海令人召回叶潜。
　　在帐中用了饭，王扬海不由得思虑不已。这枕霞山庄久攻不下，他人吃马喂消耗巨大，慢慢人心也会散的。更加令他担心的是，这么多日子下来，陆元朗连面也没露过，他不会不在庄里吧？若是不在，他会去哪呢？
　　就是在里面，这么久拖不决也必是在等待着什么。
　　王扬海将拇指指甲摁进食指的肉里，用疼痛帮助他决策。叶潜从外面回来，王扬海掏出一枚药丸，看着叶潜吃下。
　　池一清在山庄中维持局势已经不易，更想不到在山庄之外大家也已经准备散伙逃命了。
　　“掌柜的，咱们走不走？”
　　崔示协急得直薅那把花白的胡子。
　　他跟着枕霞山庄已经干了大半辈子，得陆图南和陆元朗父子俩赏识，一直将这鸿运米店交给他经营。他少以枕霞山庄属下的身份示人，也不会武功剑法，而是在这里替枕霞山庄联络接头。
　　“再等等、再等等……”
　　“掌柜的！再等下去，若是山庄被攻破，哪有咱们走的机会！就是山庄无恙，万一染了时疫，咱家六口小命也难保啊！”
　　崔示协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大半辈子挣来这么点地位，就这么走了他不甘心。如果陆元朗得胜，那他的离开不仅毫无用处，反而像个笑话。
　　“夫人呐！你先别急！我去外面探探，看看别人动没动，啊。”
　　许初和宋星弁就是此时给他堵在店里的。
　　“哟，这不是宋二公子吗！您可是稀客，今儿个怎么自己来了？缺什么着人知会一声，咱给您送过去就是了。”
　　许初心中着急，掏出袖中的庄主大令来，语气谦恭地准备提出自己的诉求。
　　宋星弁以眼神制止他，许初便想起出来之前他们说好的话。
　　“认得这个吗？”许初戴着假面，冷声问到。
　　崔示协双手捧过来一看，立刻让夫人避开，将门关上，哈着腰问到：“尊家从哪得来的？”
　　许初正要解释，宋星弁拦了他一道，说到：“这不是你该问的话。”
　　“是是是是。既然拿了庄主大令来，不知尊家想要些什么，需要小的效劳啊？”
　　许初道：“日升坊有枕霞山庄购置的几处院落，我想着——”正想解释，许初想起宋星弁要他硬气一些以免崔示协不肯答允的话来，“我要了。”
　　“哎呀，这个他不归我管呐！”
　　“是谁管？”许初问。
　　“小的可就不知道了，”崔示协满脸堆笑，“山庄的事都是各管一块的。”
　　“见了庄主大令你还啰皂什么！”宋星弁道，“我也不问你拿钥匙，找两个人去把门砸了！”
　　“是是是。”
　　崔示协横下心一想，见庄主令如见庄主，反正他是依令行事，管他们干嘛的呢。这宋二公子跟陆元朗的交情他知道，这戴面具的又是给陆元朗送过信的，或许真是陆元朗让他们来的？
　　“二位还要什么？”
　　“把你店中所有现银拿出来，照着我这方子，派人去采买药材，越多越好。”
　　崔示协就命人将银箱抬了出来，许初一看，好像不够用。宋星弁道：
　　“掌柜的，就拿这么几个银子糊弄咱们？先把你账本拿出来！”
　　崔示协本想留些银钱，万一蓟州失陷他好带着老小逃跑，见此情状只好叫人又抬了两箱出来。
　　许初无奈。虽说他位卑言轻，但这掌柜的也太会看人下菜碟。宋星弁平时就是公子做派，刻意拿捏着时就更加嚣张跋扈。许初自问没有这个气质，他学不来。倒是陆元朗也不耍派头，怎么在下属面前就时时威严、不容挑战呢？
　　他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关窍，只会将自己那见人先挂一分笑的谦逊样子收了，可即便如此，崔示协也不畏他。
　　“掌柜的，把你的人手都叫来，跟我走。”
　　这次崔示协没反驳许初，叫了十几个伙计出来随他们去。宋星弁从自己家里又叫了些人手，到了日升坊打开几处院门，许初才发现原来里面早已布置齐整。
　　不独桌椅等物，药柜、药秤等一应俱全，显见得是内行人布置的。这些物什一样样、一件件规矩整齐地摆在那里，各占其位，像在等着他来的一样。
　　他推开门，仿佛拆开了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
　　周围的几个院子，许初着人搭建简易床榻，购置了些被褥和水盆、水壶等物。活虽然不少，好在人手足够，一天也就干完了。
　　到了天黑时，众人满都以为要收工了，不料许初却拿着庄主大令命他们将街上无人管的病人抬进来。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动弹。白天布置这几处地方时大家都议个不停，不知道这位拿着庄主大令的青年要干什么。大家猜来猜去，也未成想许初要收容那些病人。
　　宋星弁见状到：“怎么，你们要违抗庄主的命令？！”
　　“宋公子，不是小的们要抗命，这时疫不比别的，到时咱们全染上了可怎么办呢！”
　　众人一时间纷纷附和，许初便给他们解释，说这时疫是因为不洁的水源引起，不会由人传人的。
　　大家听了自然还有疑色，宋星弁道：“你们知道这位是谁吗？啊？！这是许初许遂之先生！是陆庄主专请的名医！你们好好想一想，你家庄主为什么那么多名医不请，来请他？嗯？！”
　　许初被他说得赧然，却见大家有了松动之色，因此忙道：“大家若不信，我跟宋公子先到街上去抬两个人进来，好叫你们放心。”
　　说着二人便往外去，左右一望，就见某家门外趴着个人。许初和宋星弁上去，将人翻过来一看，竟然是彭澍。
　　“时雨？！你怎么在这？”
　　彭澍已经虚弱得无法言语，宋星弁提醒到：“这是桂桐书院的后门。”
　　许初跟宋星弁忙将彭澍架起来，拖到房院之中，安放到榻上。
　　那些从人见状这才去了，不一时就抬了多少人进来。到了夜间许初一看，还剩些位置，就让大家散出话去，凡是染了时疫无人照管的都可到这里来，免费提供饮食和汤药。
　　那日许初本想劝凌霄阁出手救治时疫患者，宋二公子对此倒是热心，独个去找父兄说了，不料回来时却垂头丧气，说父兄认为此举花费太多，不肯帮忙。许初这才又找到鸿运米店来，他相信陆元朗即使知情，也会资助他的。
　　更何况，陆元朗既然将令牌给了他，可就别想管他拿来做什么用了。
　　晚些宋星弁从凌霄阁调了几十名打手围在这里，许初不解。
　　“你想蓟州好，需知别人不如此想。万一有人看你眼红，必会上门来滋事。”
　　许初一想也对。
　　“元朗曾经说过，要干好事，首先得有干坏事的本领，”宋星弁接着说到，“你敢相信这是他十二三岁时说的话？那会儿我们一起玩乐，不想他却有这么深的心思。”
　　许初心中佩服。“他说的对。”
　　“再说我哪敢让你出事啊！”宋星弁笑道，“那天在杏花峪他对我千叮万嘱，让我务必保证你的安全，若不是时局到了这个地步，我可不敢让你出来，你要出了事，元朗不得宰了我？你是没见他那天着急的样子呢。”
　　许初心想，还好戴着假面，宋星弁看不见他的红脸。正不知如何答言，那宋二公子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遂之，你跟元朗究竟是怎么了？又死又活的，给我都弄糊涂了。他自打从豫州回来就消沉悲寂得很，我猜是为着你的‘死’吧？我不知道他如何开罪了你，但若能过了这一关，你们何不将前尘往事尽皆捐弃，重新开始呢？”
　　许初没想到宋二公子还兼作媒人，他不愿对宋星弁吐露心声，只是望着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大街说到：
　　“希望元朗在里面能够知道我们做的事吧。”
　　然而以凌霄阁的实力是保护不了他们的医坊的，王扬海比陆元朗更快地知道了蓟州城中的变化。


第88章 迟了一步
　　陆元朗根本不在山庄之中。
　　那天接了宋星弁送来的叶潜的信，他设计将许初赶走，而后立刻回到枕霞山庄布置一番，自己则带了几个人星夜离开，正赶在王扬海围合之前。
　　他要的不止是突围，他要全歼。
　　枕霞山庄有很多人手并不在山庄之内，他们有些在附近郊野，有些就在蓟州城中，这些人需要有人组织。
　　几天来陆元朗一直在各处联动，同时等待着前些日子叫回来的张养晦，算算这几天也就该到了。
　　为了不被发现，陆元朗一直神出鬼没，他跟沙浪淘分头行动，约好时间在城隍庙中见面。陆元朗先到了也未敢进庙，就在附近蛰伏，观察着沙浪淘的身影。
　　“是你？！”
　　“谁？”被叫到的汉子扭身一看，同时双锏已摆开架势。
　　“兄弟怎么在这？”
　　“连大哥？！”
　　陆元朗示意他附近危险，将他拉到隐蔽之处低声问到。
　　仲昆道：“上次我说为了替白笛兄弟寻找武功秘笈，特意散播谣言说带了自家锏谱北上。如今总算被我找到了线索，那贼偷如今就在蓟州。”
　　蓟州有这种能人？陆元朗有些意外。“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路上不断有人想偷我的东西，那人轻功实在了得，好不容易才被我发现踪迹，经过云州他又来了这里。”
　　陆元朗沉心一想，对仲昆说到：“王扬海包围了枕霞山庄，兄弟可知吗？”
　　“这个谁人不知。……你是说那人可能是王扬海的人？”
　　“不错。”
　　“那可难办了，”仲昆搔搔头，“那北地王的厉害之处就不用说了，连枕霞山庄都奈何他不得，我要怎么才能从他手中夺过秘笈呢？连大哥，你一向点子多，可有什么办法？”
　　“如今之计，唯有帮助枕霞山庄。”
　　“那倒可以，可如今枕霞山庄被团团围住，咱们怎么帮呢？”
　　陆元朗笑道：“仲昆兄弟，有件事在下一直深感抱歉。”
　　“什么事？”
　　“‘连绍原’非我本名，以后你还是叫我‘陆大哥’吧。我就是枕霞山庄陆元朗。”
　　仲昆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登时惊成了木版画。陆元朗给他讲了前因后果，仲昆还在不敢置信，陆元朗说到：
　　“如今正有一事求仲昆兄弟帮忙。这两天我跟老沙在外联络，但我俩在城中太过面熟，容易被发现。兄弟是外地人，不惹眼，就请你替我打探些消息如何？”
　　“别说是为了我自己的事，就是陆大哥开口了，我岂会不帮？”
　　陆元朗将事情细细和仲昆说了，暂且分手，就回去城隍庙中寻找沙浪淘。
　　“庄主！”
　　“打听到养晦的消息了吗？”
　　“没有。”
　　沙浪淘面露迟疑，陆元朗明白他的意思。照行程来看，张养晦该到蓟州城外了，现在还没消息，怕是出了什么意外，或许王扬海早得了线报，已将张养晦拦截了。
　　“对了，”陆元朗说到，“我刚得知王扬海收集了多家门派的武功秘笈。”
　　“也就是说……此人武功可能已经深不可测了？”
　　陆元朗点点头。
　　“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同他交手。”
　　“庄主，不管怎样，属下看来咱们得尽快动手才是。山庄里面没有你主事不知能坚持多久，迟则生变啊。”
　　“我何尝不知，只是要等养晦回来。王扬海既然送上门，我就不能让他囫囵着回去！”
　　沙浪淘点点头。“今日既然撕破了脸，自然是一网打尽为好。由于最近的时疫，城里也折了人手，何况大家心中记挂着染病的家人，若拖下去恐怕再生变数。”
　　这一点陆元朗心中也有隐忧，但他没有表现在脸上。他一向喜欢沙浪淘心思缜密，可有时将思虑都露在脸上，难免叫人觉得拖沓不稳。
　　“我明白。这两日我也时常露露脸，叫大家不敢妄动。”
　　布置了后续的任务，又将如何联系仲昆与沙浪淘说了，陆元朗便趁着夜色再次进入了城里。
　　这一次的时疫起病虽急，但救治及时的很快就能好转。彭澍年轻体健，在许初那近百人的病人中是醒得早的。
　　“遂之。”
　　那时天已晚了，许初正指挥几个人称量药材，厨下他雇了两个厨娘，日夜不停地用大锅熬煮，满院都是那苦涩的药味。
　　许初给彭澍把了脉，就问起前情，彭澍反而问他如何在这里弄起医坊来。
　　“遂之着实令人敬佩。说实话，我原不成想你是个有担当的，还以为蓟州即将大乱，你必然收拾东西走了。我自己呢，是在书院发的病，师父被几个同学说动，着人将我扔了出来。”
　　彭澍叹气说到：“为这一场病，将我那读书仕进的心思也冷淡了。同窗诸人，并我那鸿儒师父，都读了多少圣经贤传，不想却连半点仁心也无，将我抛在街上自生自灭。”
　　说话时彭澍的眼神也冷下去了，原先热情爽朗的双眼染了一层浓重的阴翳。许初看了忽觉不安，他知道此事对彭澍来说是个坎坷，只盼他不要矫枉过正误入歧途才好。
　　“时雨今后有何打算？”
　　“我想先回去看看老母，她若无事我便来给遂之帮忙打下手。至于以后的事，只好慢慢看了。”
　　“你若回去，提醒大家注意饮水。”
　　“好。对了遂之，你在外为何戴着假面？要不是听出声音，我差点没敢相认。”
　　“前次出门结了仇家，怕被人认出来。”
　　“这下好了！”彭澍笑道，“我刚听人都说你是‘铁面神医’再世呢，逸翁他是脸色硬、不饶人，你倒真戴了一幅铁面，这也是因缘遭逢了。”
　　许初连忙谦谢了。他是不愿出风头的，实在是为时事所迫才走到这一步。他看看周围几处院落的灯火，不禁感到责任重大。
　　即使是在陆元朗的打算里，也是让他先开一间普通医坊，再慢慢扩大做起白马寺那样的事业。他前两天还在拒绝陆元朗，如今一切竟然像二月的春草般一夜就冒出头来了。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许初劝彭澍回去休息，他自己也准备睡一会儿。
　　宋星弁这几日很少在这里，他在多方打听看如何能跟山庄里面联络。崔示协那里自然是问了又问，但那掌柜的也不知晓，看他为难的样子，不是在说谎。
　　忙碌的事项让许初直到夜深人静才能腾出功夫想想这些事。他深知王扬海的可怕之处，陆元朗不是一位好的伴侣，但绝对是一位好的领袖。
　　他怕陆元朗会失败，怕陆元朗被折磨至死，怕那副肝胆挂在王扬海的地盘上成为一种遗迹。
　　他怕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跟陆元朗见上一面。
　　许初疲惫不已，擦擦脸准备躺下。四下里寂静无声，患者偶尔的哀鸣也很遥远。
　　正是在这样寂静的夜里，鸿运米店的老板崔示协决定带着老小逃跑。他没有将手上的现银全部交给许初，自己还是留下了不少，已经换成了银票。为了保全性命，他将枕霞山庄明里暗里的属下汇写成名册，又揣了两本重要账目。
　　将一干行李搬到车上，他赶忙去催促家人上车。
　　“快走快走，我跟守城的老六打好招呼了！晚些没人放咱出城！”
　　家里女眷提着裙子慌慌张张地进了车厢，崔示协回头一看，急得骂到：
　　“不是叫你熄了灯吗，怎么帐房还亮着！”
　　他连忙回去，点起手中火折照亮，穿过正堂进了帐房。匆匆一掀帘子，却见那盏烛火旁坐了一个人，深刻的面庞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
　　崔示协吓得动弹不得，那人却拿起剪刀将灯烛修得更亮了些。
　　“庄、庄主——我……”
　　“崔掌柜是要带夫人回娘家探望？”
　　“啊啊，是是是……”发现陆元朗在给他台阶下，崔示协连忙应了。
　　“可惜这时节选得不好，山庄正在危难之时，还望崔掌柜莫辞辛劳，忙过了这些天再说。”
　　“是属下思虑不周了！理应在此相助，理应、理应……”
　　“能这样想最好。”
　　陆元朗慢悠悠地起身，将剪刀递给崔示协。
　　崔示协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脸，这才抖着双手捧了过来，早已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崔掌柜难道银子不够使了？我刚看库房已经没了存银，心想看看哪里有这么大的用度，不想却连账本也不齐全了。”
　　“庄主明鉴呐！银子并非是我私吞了，是叫那个拿着您大令的小子要走了呀！”
　　陆元朗一滞。
　　“什么人？”
　　“属下也不知，戴了个面具，跟凌霄阁的二公子一起来的。”
　　崔示协连忙将那日的事情倒豆子般说了，陆元朗没等他说完便翻身离开，直奔日升坊。
　　那几处坊院偶尔有点点灯火。他翻进去看了，只见每间房屋都成排地睡着病患，桌上叠着药碗，放着水壶，外面还有人守着，尽管都已歪头瞌睡。
　　陆元朗直奔那处门脸，他猜许初应该在那边下榻。过去挨间房屋地摸过去，见到了药房、库房等，他心中愈加笃定，可唯独找不到许初。
　　他听音能力一向极强，何况是那他夜夜倾听的吐息声。可站在寂静的院落中，他却什么熟悉的声音都没听到。
　　陆元朗心中一阵难以名状的惊慌。
　　他急急赶来就是想劝许初躲躲，王扬海怎么会容许有人稳定局势呢！
　　这时陆元朗忽然发现有间屋子的门留了条缝。
　　他忙过去看，闪身进去先看到对门的架上放着药箱，扭头一看发现榻上寝被翻开，余温尚热。
　　陆元朗晚了一步。
　　许初刚睡下不久就被人劫走，等被放开时已经不知被马车拉了多远了。两人将他推进帐中，这才取下他头上的麻袋。许初调适双眼一瞧，桌案后面正斜倚着一位身材瘦削的男子，面色像傅粉一般雪白，薄唇一抿，显得刻薄极了。
　　是王扬海。
　　许初心中大骇，四下一望，知道自己是来到了两军对垒的地方，王扬海挥挥手，身旁的人就扯下了他的假面。
　　“是你？！”
　　王扬海走到许初面前，笑着问到：“你果真没死？”
　　许初不敢答话，他一出假死的戏将王扬海戏耍了一番，以这人的性子可不知会对自己做出什么来。
　　“你让我取来的那种药材就是假死用的对不对？！你早就跟白马寺的和尚们串通好了！我就知道！好啊——”王扬海绕着他走了一圈，狭长的眼睛中射出精亮的光，让许初不寒而栗，“你还真是有本事哇！”
　　“不对，”王扬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看你还是懦夫一个，不敢杀了陆元朗，只能自己假死逃避。还是说——你舍不得他？”
　　王扬海忽然变了脸色，阴恻恻地问他：
　　“许先生啊，你现在若是想要活命，只有一个办法，否则，我想你也听说过我的手段？”
　　“什么办法。”
　　“交出陆元朗的剑谱！”
　　许初愣了。“我怎么会有他的剑谱？”
　　“你最好想清楚了，”王扬海一脸阴鸷，“他值不值得你对他如此忠诚？”
　　“我真的没有他的剑谱啊！”许初苦笑，“倒是听他说过，他陆家根本没有剑谱。就是有，他为何会给我呢？”
　　“我原本也不信，所以一再试探。现在我确信，陆元朗必定放了重要的东西在你身上。识相的赶紧交出来，不然——许大夫只能盼望自己医术足够精湛，可以将自己的肠子塞回去了。”
　　许初简直欲哭无泪，陆元朗哪有任何东西在他身上啊！
　　“他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会给我呢？你究竟为什么这么想？”


第89章 天降
　　王扬海轻蔑一笑，显然觉得许初在骗他。
　　许初是真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王扬海觉得，陆元朗会把重要的东西交给他？
　　“说实话我也怀疑过你没死，可惜白马寺那群和尚将我骗过了。我本想哄你毒死陆元朗，再将你收入麾下，可惜啊——你错过了这个好机会。啊不！你还是有机会的。这不，你要当救世的神医，又把自己带到了我的身旁了。”
　　“你希望蓟州疫情流行，你好从中取利对吧？”
　　“那是自然。你或许不知道，这阵子水里的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
　　“你是说……是你投毒？！”
　　王扬海负手长笑。
　　“他陆元朗不是要邀买人心吗？我就让他看看，人多未必势众呐。”
　　许初没想到自己居然如此精准地踩进了江湖争斗的漩涡正中，这回是绝无生路唯有死缘了。即使是陆元朗怕也没有本事闯进敌军千人阵中从王扬海手里救下他，何况枕霞山庄也是危在旦夕，陆元朗也不会这么做的。
　　王扬海自然也看了出来。
　　“把陆元朗的东西交出来。像你这样医术精湛的人，我也爱才啊。你若肯跟着我干，我会比陆元朗待你好的。”
　　“我是真的什么也没有啊……”
　　“是吗？”
　　“陆庄主是什么样的人，重要的东西岂会给我保管呢？在下不过一介游医罢了。”
　　“你是低估自己，还是低估我啊？以为这样就能将我骗过？你对陆元朗有多重要我可都看在眼里呢。”
　　许初不答。他简直想给王扬海切切脉，这个北地王恐怕离疯魔不远了。
　　“你既然不说，那就让陆元朗来回答我吧。”
　　王扬海拉下脸挥手叫人，“去，把他挂到阵前，看陆元朗出不出来！”
　　许初一向谦逊低调，这或许是他这辈子出的最大的风头。
　　在万众瞩目的北地王和枕霞山庄对垒的阵前，一棵高大的梧桐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一个人。
　　许初的双手被绳子绑住，吊在树上。全身重量都集中在手腕，让他感觉就是不死，很快这双手也就废了。
　　叶潜在后方等着。他问身旁的小兵道：“这人是谁？能拿来要挟枕霞山庄。”
　　那小兵常在王扬海跟前，自然听到了一些。
　　“听说是个大夫，是陆元朗信用无比的人。这两天他在城中发药救治时疫病人，被咱们老大抓了。”
　　“叫什么？”
　　那小兵摇头不知。此时常替叶潜骂阵的人在前方扯开了嗓子：
　　“陆元朗听着！你的人许初在我们手上！识相的赶紧开城投降！否则我们就在此将他千刀万剐！”
　　叶潜知道，这就是那个给陆元朗治病的神医。当时陆元朗似乎是一夜之间就病痛全无，在朗陵山的比武场上雄姿英发，多半是这个许先生的功劳。
　　若果真如此，他身上的毒或许就有救了。
　　为了让山庄里的人看清，两支火把围着许初，将他的脸豁然照亮。
　　王天钟目力好，一眼就看出是许初，她望向身旁的夫君，池一清正一脸凝重。
　　一瞬间他忽然庆幸陆元朗不在庄中。池一清知道许初在陆元朗心中的分量，就这么放着许初不管，池一清心里已经够难受了，何况陆元朗呢。
　　前两天他收到消息，说城中时疫救治有序，他还以为是陆元朗在组织，不想原来是许初。这几日庄中才稍微稳定了些，不再有那么多人暗中想要开城应战，如今王扬海就又使出了新法子。
　　连日的焦灼让池一清精神紧绷，稍一刺激便觉腹中翻涌。石力匆匆上了城头，往下一望，立刻急到：
　　“这帮孙子！我要出去救许先生！”
　　“你干什么！”
　　“许先生救过我的命，我怎么能看着他不管？！”
　　“凭你一个如何救得他？若是带了人手去，又白白损折众兄弟的性命！难道我不想救他？”池一清说着红了眼睛，“我们如今胜算太小，只能按照庄主计划行事，还有一线生机！”
　　“死就死了！我石力为着江湖义气而死，死得不冤！留在这里，就是活了下来，也叫人戳我的脊梁骨！”
　　“你发什么狠！庄主难道会看着许先生受难不管？王扬海既然用他要挟，不会立刻动手杀人，庄主知道了定会做出决断！再说你难道要搅乱庄主的大局？”
　　石力勉强稍安了一些，决定暂且等等陆元朗。池一清话虽那么说，心里反倒希望陆元朗听不到这个消息。
　　他知道，陆元朗的计划虽险，却有机会将王扬海全歼。枕霞山庄的势力不及北地王，能计划到此已经非常不易。除掉王扬海是他们一直以来的心愿，多少年的兢兢业业都在等着这一天。
　　何况如果现在放弃，身后这一干人马，身前这一座蓟州城，都将落入敌手。
　　真将陆元朗放到这个位置上让他自己做抉择，也未免太残酷了。
　　王扬海见枕霞山庄没有动静，便想再加一把火。他到帐门口看看被吊着的许初，指挥手下道：
　　“拿根棒子。注意别留下伤痕，更不能弄死他。”
　　王扬海当然知道陆元朗和许初的那一夜，要是坏了许初的样貌，陆元朗不想要了，那反而坏事。
　　至于许初的命，陆元朗不要他还要呢，有了代桃这样的功夫无异于又多了条命。
　　两人拿着棍棒，左一下右一下地打在许初身上，许初闷声不语。他并不指望陆元朗来救他，主动出击和被人围困是两码事。就是将顾瞻放到这个位置，陆元朗也未必抛家舍业前来相救。
　　那个人，向来是精明冷静的。
　　一边是枕霞山庄的铜墙铁壁，一边是王扬海的浩荡大军。许初被挂在这阵前油然而生一种渺小感和讽刺感。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太可笑了。欢乐是假的，痛苦是不值当的，被人当做诱饵都当得莫名其妙。谁会在乎他呢？
　　那些棒子大多落在他的腹部，打得他几乎快要吐出来。身体的疼痛还在其次，许初只觉得心中仿佛已经挨了那千刀万剐，想死都没有痛快。
　　可是这样死了他真的甘心吗？许初不甘。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生路，枕霞山庄不会开门应敌，很快他就会被王扬海放下，豢养起来成为肉盾。
　　为了对抗身体的疼痛，许初勉力去想些别的事情。他从余逸人的死开始逐个审视自己的决定，看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有很多次他似乎都可以避免今日的命运，比如躲在凌霄阁不要出来，比如那日在杏花峪别现身救陆元朗，比如不跟陆元朗去豫州，比如一开始干脆不要救陆元朗。
　　许初思考着，看下辈子该从哪改写命运。
　　一阵秋风吹过秋夜，许初冷得瑟缩不已。他忽然想起枕霞山庄的融融春日，陆元朗坐在亭子上笑着看他。
　　如果能重来一次，就躲在凌霄阁别出来吧。许初暗暗想。
　　尽管许初忍着不叫痛，那棒子挥得高高的再落下，看的人也不忍。池一清别过脸不肯再看，石力早被他派下去做别的事了。
　　那秋夜寂冷无比，仿佛一辈子也过不完。
　　王扬海走出来，对着已经筋疲力尽的许初说到：
　　“哎呀，我真是替你心寒呐。陆元朗若肯为你出面，我也敬他是条汉子。可叹你为他尽心竭力，他却弃你不顾，心寒呐，心寒。”
　　王扬海口中啧啧有声，许初早已没了力气对答。他努力抬抬头，望向枕霞山庄的方向，尽管他早已知道这样是看不清墙上的人的。
　　陆元朗在上面看着吗？
　　许初不禁想，他宁可陆元朗一支箭射死他给他些体面，也好过让他在这里受这漫长的折磨，将他那痴心公然示众。
　　对了，王扬海怎么会留下这么个破绽呢，他这位置自是箭射不到的。
　　“我看再将你吊在这里也没用，在陆元朗的心中你再重要也比不过他的山庄呀。这样如何，你诚心诚意地跟了我，我保证待你会比陆元朗好的。”
　　许初淡淡地笑了。他至少知道陆元朗会在他死后给他设仪致奠，而王扬海绝对会令他生不如死。
　　王扬海懒得再说话，示意身边人接着游说许初，自己甩脸子回帐中去了。许初也不反驳，毕竟这会儿那殴打停了下来，他就听着那跟班的啰唣，说些自己都不信的话。
　　给他喘息的时间没有多久，有人来报，让停止招降，继续骂阵。
　　颇有节奏的棍子再次落在许初身上，他真的忍不住吐了，染在衣上的却是一片鲜红。
　　在城上的王天钟也红了双眸，悄声问池一清到：“他还能撑多久啊。”
　　池一清低头不语。守城的将士有识得许初的，也有不识的，此刻却无人不怅然。池一清知道这番事业必少不了痛苦的代价，只是他以为陆元朗经受的已经足够多，再也没有更多的可以失去，却不想上天送来许先生，只是为了再给陆元朗一次彻骨的疼痛。
　　一阵秋风卷着落叶黄沙迷了众人的眼睛。
　　沙尘渐渐定下时，众人揉揉眼睛，竟见一人提剑落到了枕霞山庄之前，谁也没看清他是从哪出来的。
　　墙上的人引颈下望，王扬海掀起帐帘出来亲眼看。他一时激动无比，指挥的手都抖了起来。
　　“快！叶潜！”
　　叶潜得令，冲上前去摆开架势。
　　许初听到众人私语，这才勉力抬头去看，纵然距离不近，但那身影他断然不会错认。
　　真的是陆元朗。
　　那边两人交战起来，许初看不真切，只见得一片尘沙漫天夹杂刀光剑影。
　　叶潜是早已准备背弃王扬海的，出招之时故意留下破绽。陆元朗接到宋星弁送来的叶潜书信，也曾怀疑是王扬海的诱敌之计，但事后印证皆与叶潜所说不差。此刻叶潜又处处让他，陆元朗自然明白其中意思。
　　陆元朗现身的地方本就离枕霞山庄较近，打斗中又故意往后退，引得叶潜同他往北去。叶潜自然跟上，到了离城门不远处时卖了破绽，叫陆元朗生擒了他。
　　池一清一直在城头看着，见状马上下令打开城门，派人出去将叶潜捉进来。叶潜没有立刻就走，他在陆元朗身边急到：
　　“张养晦投了王扬海！”
　　池一清听了一愣。他才以为事态好转，不想竟来了这么一个晴天霹雳。他们心心念念的救兵竟然已经投敌，如今正奔着这里而来。
　　那城门就替陆元朗多开了片刻。叶潜被拖了进来，陆元朗却不动，池一清急到：
　　“庄主！快进来！”
　　陆元朗平复心跳，沉声道：“关门。”
　　说着调转方向，再次朝敌阵而去。


第90章 苦命鸳鸯？
　　王扬海心在颤，手在抖。
　　他看得出叶潜没有尽力，他也想避免给跟陆元朗交手，原本他指望叶潜能胜，就算不行也要缠斗一会儿消耗消耗陆元朗的体力，不想叶潜竟然宁可毒发身亡也要背叛他！
　　陆元朗一步一步沉着地走到两军之间。
　　“王扬海！你不是找我么？！”
　　陆元朗原本想通过众人围战避免跟王扬海交手，如今事出紧急张养晦未到，他只能转而用单打独斗拖延时间。
　　王扬海虽是一时惊诧，毕竟是多年手握大权的人，立时便稳住了心神，轻功一闪到了陆元朗身前。
　　他身量不高，又瘦削，手上拿的也是一柄剑。陆元朗早先听说他惯用短枪，不知他改用剑是偷学了哪一家武功。
　　既然在决战之时拿出来，必是已经熟惯的。
　　许初抬眸看着他二人对峙，心中像有一块烧红的烙铁。他更加不解，自己到底有什么能令陆元朗现身？王扬海又为何能够知道。
　　他心里不是没有猜测，但许初还没有那个信心去确认。
　　双方扈从均是无声无息，甚至没人擂鼓助阵，都在屏息等着这一场对决。
　　许初知道双方都不愿先出手，陆元朗向来是谋定而后动的人，王扬海更是喜欢藏身暗处。他抻长了呼吸等待着，看这一场紧绷的寂静何时打破。
　　他的胸腹本就因为殴打而疼痛，此时更是紧张得要抽搐起来。许初心如擂鼓，只盼陆元朗能够获胜。
　　剑光忽地匹练而起。
　　可惜以许初的眼力并没有看清是谁先出手，因为另一方的反应太快太迅速了。陆元朗的路数本就极快，王扬海更是将超绝的轻功应运到剑法之中，简直像是一团旋风纠缠着陆元朗。
　　夜色里只有眼力极好的人才能在城头上看清。
　　石力急得直跺脚，连连问谁占了上风，可是池一清和王天钟的全副神思都飘到了比武之处，根本没听见石力的问题。
　　城头上的小兵纵使看不清楚，也无不探身瞪眼目不暇视，险些从垛口跌出去。
　　陆元朗身穿夜行衣，王扬海则着了件湖青的袍子，大多数人也只看见两团颜色交杂在一起。
　　对阵的两人则没有这么多思虑。王扬海极少与人交手，他韬光养晦蛰伏待机，豢养了无数杀手为自己卖命，却不放心让任何一个习得真正的绝世武功，到了这一天只能亲身上阵，便觉得心潮澎湃，脑中嗡嗡作响。
　　而陆元朗久经风浪，一招一式都是在生死对决中磨出来的，提起剑就先沉下了心。虽然许初就在前方，但越是危急他的手就越稳。
　　陆元朗已经有了判断，再有三百招他怎么也能抓住王扬海的破绽了。
　　不料王扬海并未见出自己的劣势，一个扭身过后仿佛换了一个人般，整个套路和打法都为之一新。
　　陆元朗刚熟悉的应对立刻像珠串般崩散，他心中一慌，连忙寻找新的破口。
　　若不是两人速度都太快了，王扬海一定会笑出声来。他像是戏弄一般，待陆元朗稍加适应就另换一种，眼看着对手渐渐不济。
　　陆元朗知道，这是王扬海遍搜各家武学的结果，这人早已习学了不知多少种武功套路了，难怪他改而用剑。剑身轻盈，最易适应。
　　陆元朗心思一转，自然不会被牵着走。他瞅好王扬海要转换身形的时机，采取极端的进攻之势，逼着王扬海放弃改变，只能应付他。
　　这样一番缠斗，早已过了千招。
　　王扬海不甘受制，化用浔阳派“千山鸟踪”一招夺回上风，同时趁陆元朗反应之时又换了一番套路。
　　连续的大变令陆元朗还未摸清门路，接着的场面就更让他始料不及。
　　王扬海用的居然是他的身法！
　　有了余裕的王扬海甚至真的弯唇笑了，他一剑刺出却被陆元朗提剑挡开。
　　但这一招只是疑兵而已，接着他便一脚踹在陆元朗胸口，落败的人在强劲内力之下飞出了一丈多远。
　　手下愣了一回儿才上来将陆元朗绑走，北地王的队伍一阵山呼。王扬海在进退的人群中像一块礁石，他消化着自己的胜利，像消化一块囫囵吞进胃里的铁坨。
　　而枕霞山庄的城头沉然死寂。
　　池一清、王天钟和石力怔怔地看着陆元朗在人群中挣扎，虽然踢飞了几个小兵，但终究被王扬海的人拖走了。
　　他们忘记了呼吸，良久方才互相对视，仿佛在确认自己刚刚看到的画面：
　　陆元朗真的输了。
　　他们一直以来仰赖的、武功超绝智算过人的庄主输了。那个令枕霞山庄威名远扬、多少次在风浪中屹立不倒的陆元朗输了。
　　“元朗——！！”
　　许初悲怆地看着陆元朗像他一样被绑住双手，而后吊在他的身旁。那人大口地吐着鲜血，以致久久无法言语。
　　“元朗……”
　　“陆、大、庄、主——”王扬海挑眉笑着走近他们，眼神雀跃得像个孩子，“真到了这一天我还有点不敢相信呢，一时之间，我数年所求大功告成，都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陆元朗缓过气来，不理王扬海，反而对身边的许初说到：
　　“遂之，对不起……”
　　王扬海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许初亦不知如何答对，他心潮汹涌，一阵阵情绪冲上眼底像海浪打湿了沙滩。
　　陆元朗同他对视，眼中也是千言万语。
　　王扬海赶紧打断他们：“陆元朗，你究竟为什么要现身，不会真为了救他吧？”
　　“有何问题？”
　　王扬海口中啧啧，摇头道：“不会吧，不会吧？你还真为了这么一个人莽撞行事？你真的把剑谱放他身上了对不对？”
　　这下陆元朗愣了。
　　“什么剑谱？”
　　“你陆家的剑谱啊。”
　　“我陆家没有剑谱。”
　　“那你放了什么在他身上？”
　　“我什么也没放。”
　　许初在旁听得更是一头雾水，王扬海究竟为什么认定他身上有陆元朗的东西？
　　“像你俩这么嘴硬的人我遇到也不知凡几了，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学到各家武功的？”
　　“偷盗秘笈。”
　　“不错，”王扬海坦然承认，“你道秘笈这东西就藏得那么好？重要的东西最是牵绊人，那些掌门、传人，恨不得日日去密室暗格确认秘笈安好，我只消派人盯着，不出三五天都能找到。偶尔遇上几个不同的——”
　　王扬海看了陆元朗一眼，“我就使上一个小小的计策——投石、问路。”
　　许初还是不解，却见陆元朗稍一思索便明白了。
　　“是你派人翻动我的书房，还故意让小贼露出踪迹，惹得枕霞山庄混乱，你好趁此观察我在意的东西在哪。”
　　“不错。危机之时，人们都是先去检查最重要的东西有没有被偷走。第一次你去了一间屋子，我便派人搜了那间屋子，可惜一无所获。我冥思苦想，转而想到——是否东西在那里住着的人身上呢？”
　　许初恍然大悟，原来他初到时山庄遇贼及自己房间被翻查就是王扬海所为！
　　“后来我又试了一次，你居然放弃追踪掉头回去看他？！从此我便深信不疑，东西定然在他身上。”
　　陆元朗苦笑。原来那么早就有征兆，他却到了这么晚才发现。
　　“我没有东西放在他身上，只是心在他身上罢了。”
　　许初愣怔久然。
　　“你一心要学绝世武功，执念已经蒙蔽了你的双眼，”陆元朗道，“以致于你忘了，这番计谋的前提便不存在：我根本没有剑谱。”
　　王扬海压住一番怒意，重又挂起笑到：
　　“即便如此，还不是让我学去了你的身法？这也是我所好奇的，你为什么将这么核心的要领教给白马寺的一个小和尚？”
　　“你是怎么知道的？”
　　“咱们许先生‘死’了以后，我不放心，特特去白马寺查看，这件事虽被那方丈贼秃骗过了，但正看见那个小和尚演习枪棒，其中俨然有你的影子。”
　　“你杀了明悟？”
　　“那是自然，不过是在他将那一套功夫教给我以后，”王扬海得意道，“怎么，他也是你的心上人？连这功夫你都教给他？”
　　陆元朗轻哼。“我原认为以明悟的天资学了也是白搭，不成想这功夫竟叫你学去。”
　　“多谢陆庄主对在下天资的肯定，扬海受之有愧了。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连这都肯教他？”
　　陆元朗看了一眼许初，随即转头冷道：“与你无关。”
　　许初震惊地看着陆元朗。他这时从才明白，原来方丈忽然同意给他看那些梵文医书，是因为陆元朗用自家的武功交换？！
　　他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落了地，终于印证了那个他自己都觉得飘渺的猜想：陆元朗心里是有他的。
　　王扬海叹气道：“嗬，你还真是会将儿女情长放在心上啊？唉，我越来越觉得这胜利索然无味了，我怎么就把你看得那么重呢？你根本不配嘛。我就不会为这种事破坏大局，所以我赢了。”
　　“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哦？什么问题？”
　　“我弟元耀，是不是你害死的？”
　　王扬海负手长笑，哈哈不止。
　　“你终于想到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非说有什么动机的话，我只想让你尝尝我的痛苦。”
　　陆元朗稍一思索便想起来了，王扬海有一兄长，也是年少即亡，可这事跟枕霞山庄没有关系，他疑道：
　　“你哥哥不是枕霞山庄杀的。”
　　“我知道不是，”王扬海不屑轻笑，“王洄天，是我杀的。”
　　许初想他不用切王扬海的脉了，这个人就是疯了。
　　“凭什么你们先出生的样样都有？我的天资、计谋哪一点比不上他，却要屈于他之后？偏偏他还生得端庄英俊，不像我时时遭人白眼。我亲手杀了他，也要你们姓陆的尝尝亲手杀了兄弟的滋味！”
　　陆元朗也无话可说了，这人绝对是疯子。
　　“说实话，我本来计划让陆元耀除掉你，剩下他这个草包就好对付了。不想他居然说什么不想跟你争位！于是我只能设计让你杀他，就留下这么个心腹大患。”
　　陆元朗牙关紧咬，许初知道他心中一定恨透了王扬海。
　　可惜陆元朗宏图未展身先死，可惜上天无道助奸佞。
　　可惜，他到今天才确信，陆元朗心里是有他的。
　　“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陆元朗问到：“你究竟给元耀学了什么，让他成了那个样子？”
　　王扬海再次开怀大笑。
　　“我给他的可是好东西，那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功夫呢。”
　　“我看着倒像失传已久的邪派功夫。”
　　“不错，正是几十年前‘大漠孤鹰’梁云开的独门功夫炎鬼焰。向来肯学这个的都是冒进之人，也正是这种人内力不足、功夫有限，驾驭不了这么生猛的功夫，弄得走火入魔，不人不鬼。要是练得得法，自然能够制住它，不使自己走火入魔。”
　　“我看北地王这么疯癫，想来是练过了。”
　　王扬海被气得一梗。陆元朗看得出来，他一定没敢亲自练习。王扬海虽然疯癫，但还不是毫无顾忌。
　　陆元朗的剑早已被敌人缴获，王扬海拿在手上冲他炫耀。
　　“既然没有剑谱，我也不与你们废话了。”
　　王扬海亲自叫阵：
　　“枕霞山庄的人听着！你们的庄主已被我生擒！赶紧开城投降！我放你们一条生路！”
　　城头上立刻不安起来，大家早就听说过北地王的手段，都怕失败后遭到酷刑，如今听这么一说，立刻人心惶惶起来。
　　石力揪着池一清急道：
　　“这也是庄主的谋划吗？！”
　　陆元朗的谋划是等张养晦回来。池一清悲伤地看了眼被押在城头的叶潜，现在他知道张养晦还是回不来为好。
　　池一清慌了一瞬，有人觑便就要开门投敌，那两人朝着开门的机簧冲去，王天钟当机立断一剑挥过，接着两颗人头落地。
　　“我看谁敢！”
　　众人都被慑住，王天钟拉过池一清，示意他主持局面。
　　枕霞山庄的庄主被吊在敌军阵前，借着内力向他喊话：
　　“一清！不许投降！枕霞山庄不能降！”
　　池一清闻言清醒许多，立刻约束众人，命令坚守不降。石力更是火气大的，当先奔走布置，鼓舞士气。
　　两边又陷入僵持之中，这萧索的秋夜还长着呢。
　　但这次许初身边多了一个人。他心中又酸又热，看着陆元朗说到：
　　“元朗……谢谢你来救我，我如今已全都明白了，”两军阵前，他就是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得了。许初想了想，语气酸涩，“若你再将那枚木牌给我，我会收下的。”
　　陆元朗费力转头，冲许初一笑，虚弱却温柔。“一言为定，遂之。”
　　陆元朗不再言语，仿佛人已昏迷。许初的手早已没了知觉，却见陆元朗一直握着拳，又不像失去知觉的样子。
　　“元朗？元朗？！”
　　他连叫了数声也无人应答。许初急得两眼通红，不知刚刚王扬海那一脚究竟给陆元朗造成了多深的内伤。他恨不得用代桃之术令其痊愈，可惜……
　　许初看看身旁，低声道：“下辈子……我再来找你吧。”
　　他总不算白来人世一趟，至少临死前得到了一颗真心。
　　“合着还是一对苦命鸳鸯呢。”王扬海听了讥讽道。
　　陆元朗睁开了眼却没回答，只是低着头扭脸看了许初一眼，眼神通透而坚定。


第91章 等等
　　“陆元朗啊，你这样有什么意义呢，”王扬海游说到，“还不是白白让手下人受苦？识时务者为俊杰，你难道不懂？”
　　陆元朗并不回答，仿佛是猜到他会如此，王扬海狞笑一声：
　　“行，你是硬骨头。你就不怕咱们这位许先生受苦？”
　　陆元朗还是没有说话。许初听得到他呼吸缓慢匀长，似乎是虚弱极了，偏偏双手一直握成拳头，筋脉暴起。他就这样低头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任王扬海说什么也没反应。绑着陆元朗的绳子比绑许初的还多绕了几圈，更将他的脚都一并绑了起来，此刻的陆元朗看着就像一只吊在树上的蚕。
　　倒是许初闻言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哼，来人。”
　　王扬海一挥手，便有一队人拿着各色器物走来，稍微一看，竟然全都是刑具。
　　其中有鞭子、烙铁、拶子等常见的玩意，更多的是许初见都未曾见过、见了也不知如何使用的东西。
　　他紧张得双腿打颤。
　　王扬海笑着看向仍旧低头不语的陆元朗，问属下要了鞭子，就上去问到：
　　“怎么样，陆庄主？这些东西你是想自己试试，还是给咱们许大夫试试？”
　　陆元朗仍旧不答。
　　“咻”的一声，鞭子破空而过，打在陆元朗的胸前。
　　陆元朗闷哼捱过，这才调整呼吸缓缓说到：
　　“北地王可还记得？三年前你派人暗入幽州，却遭受伏击，全军覆没？”
　　“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那是意外？你可曾想过，你的计划一向机密，到底是怎么泄漏的？”
　　王扬海的眸子暗了下去。
　　“果然有你的眼线！”
　　“那是自然，”陆元朗虚弱笑到，“还有狮子岭……”
　　“我就知道！好在那次之后我为防万一，对手下人进行了排查，”王扬海的眼睛眯得更细了，“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不错，你在内部展开了清洗，杀了三百八十四人。我现在可以告诉你，这三百八十四人全是误杀。”
　　王扬海一愣，而后恼羞成怒，随手拿了根铁钎撑起陆元朗的下巴：
　　“你的眼线到底是谁？”
　　“你将遂之放走，我告诉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陆元朗，我知道你有死志，没了许初，你更无所牵挂了。”
　　“谁说的？”陆元朗也笑了，“我还没想死呢。”
　　说完这话他便瞥了许初一眼。
　　王扬海明显不安起来。他还没大意到真的小瞧陆元朗，只是他想不出陆元朗还能有什么后手。
　　本人都被五花大绑地吊在了这里，还挨了他一脚受了重伤，能扑腾出什么水花呢？
　　左思右想，王扬海反倒更加紧张了。
　　“……你不会在等张养晦吧？忘了告诉你，他早已经是我的人了。”
　　陆元朗露出三分惊诧。
　　“他居然投靠你？！”
　　王扬海以为自己猜中了，不禁笑到：“有什么奇怪吗？他为你也算出生入死了吧？你却因为他抢了个村子就将他关了十几天，他岂能心甘？”
　　许初看到陆元朗沉默不语，原本稍腾起些的希望之火再次熄灭，看来这次陆元朗也没有办法了。
　　“这回还有什么念想？劝你趁早投降。你虽然必死无疑，但我可以善待咱们许大夫和你山庄众人。”
　　“王扬海，我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都与你有深仇大恨，即使我死了他们也会设计除掉你。你将遂之放回去，我告诉你就是。”
　　陆元朗的手一直紧握成拳，刚刚说话的调子却极轻极淡，一副重伤过后气息不继的样子，许初看了就知道他内伤不轻。
　　“元朗！”许初忽然道，“只要我活着他岂会放过我？你不必为我费心，我宁可今日死在这里。”
　　陆元朗扭头看他，眼中似有一抹焦急神色，却什么都没说。
　　王扬海笑到：“看看，陆庄主怎么还没许先生见事明白了。不过我不会杀了他，代桃这么好的功夫我哪忍心令其失传呐。”
　　就在他们交谈之时，那边骂阵的人也一直没有停下，本该寂静的凌晨时分喧哗无比。
　　在池一清、王天钟和石力等人的维持之下，枕霞山庄无人再敢提投降一事。池一清说服众位头领，使其相信一切都在陆元朗的掌控之中。
　　虽然很离奇，但陆元朗用奇招也不止一次，他们心中都隐隐有些希望。
　　王天钟将池一清拉到无人处。
　　“庄主的谋划到底是什么？”
　　池一清瞬间垮了下去。“这情势早已不在他的谋划之中。”
　　“什么？！”
　　“他原本定下自己和老沙出去串联在外的人马，我们等他信号里应外合，歼灭王军。哪知道遂之被截，他匆忙现身。刚刚你也听到了，张养晦这小子已经叛变，我也不知道庄主还有什么牌了……”
　　王天钟不语良久。“你做得对。咱们就挺着！能坚持一刻是一刻！也许庄主还有办法！”
　　“你说庄主会不会是佯败呢？”
　　“为什么……？”
　　池一清也说不上来。
　　“对了夫君，你的大弓呢？”
　　“我早想过了，离得太远，不见得能够到。再者就是将元朗解救下来，他又能打过王扬海吗？他就吊在王扬海的的队伍前面，他们见元朗出手，势必围合上来，那时以一敌万，更为不妙。”
　　他俩命人将叶潜带了过来，叶潜冷道：
　　“王扬海的功夫确实令人难以预料，反正我是真的打不过。我以为陆庄主是唯一能够击败王扬海的人，因此帮他，不想他也失败了。”
　　池一清忙道：“元朗的厉害之处还不止在武功上头，我想他一定还有办法！”
　　那边所有人都等着看陆元朗的后手，他却任由自己吊在树上，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直到一阵繁忙的马蹄声传来。
　　那队人马直到近前也无人阻碍，为首的到来便翻身下马给王扬海行了一礼。
　　“来。”王扬海拉过张养晦的手，走到陆元朗、许初面前，面带炫耀。
　　“陆庄主神机妙算，怎么没有想过？若是你的人，我岂会容许他靠近蓟州呢？”
　　“他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张养晦笑到，“老大怎么还真把他当回事了？我早就说，早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张养晦忽然看到边上琳琅的刑具，眼光一亮。“这些东西是用来对付他的？”
　　“不错。”
　　张养晦拿起一根狼牙棒，朝陆元朗走去。
　　他一手托起陆元朗的下巴，一手将那狼牙棒摆开架势。
　　“庄主，沧海桑田，山水相逢，今日就叫你尝尝我当年受过的刑罚！”
　　陆元朗同他对视了一眼，随即身上便挨了一棒。王扬海道：
　　“你还不知道吧？陆庄主还是个情圣呢，你打他不如打那个来得好使。”
　　张养晦一诧，随即笑着走向许初：
　　“我也有所耳闻，模样倒是不错。而今我来了，老大也不必再跟他们费口舌，”张养晦将刑具丢开说到，“那后山地形我是熟悉的，就请派我去北路吧，咱们两面夹击，今晚就拿下枕霞山庄！”
　　“就等你呢！”王扬海笑着下令，让张养晦去后山布置。
　　“拿着这只火信，妥当后以此为号。”
　　许初只觉心中悲哀，不料看向陆元朗时却仿佛觉得他长出了口气。
　　王扬海自然也发现了。
　　“怎么？陆庄主以为你俩可以免于皮肉之苦了？呵呵呵呵——”
　　有些人折磨别人没有目的，只是从中取乐罢了。许初今日方才相信世上有这等人，而他很不幸遇到了。
　　王扬海令人烧起了火，将烙铁投了进去。
　　“我新近得了一种药，配烙铁用最好，”王扬海笑着说到，“等皮肉烧得烂红，将药往上面一撒，那药力就丝丝地渗进去，据说比丢进蛇窟还要难过呢。怎么样，陆庄主，你跟许先生谁先试试？”
　　陆元朗仍旧低头握拳，没有片言。
　　“我比较想用在咱们许先生身上，你说呢？那样你也会痛苦，我最想看你痛苦。”
　　许初听着噼啪的火声已经吓得快要呕吐了，可陆元朗还是默默的，不说话。
　　“但我又忽然想到一个好点子，”王扬海挑眉笑到，“我先把你弄个半死不活，放下许大夫，看他给不给你用代桃。等他把你治得差不多了呢，咱们再说下一轮折磨谁，你看可好？”
　　凌晨的微光下，王扬海的笑容像蛇鳞一样反着异光。
　　许初从来没有这样恐惧和无助过，他现在只想死个痛快。
　　“元、元朗！！”
　　被呼唤的人仍旧低头不言，唯独拳头攥得死紧。
　　“难道陆庄主身体竟然这么不济了？挨了我一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那没办法了，许先生，还是从你开始吧。”
　　王扬海拿起烙铁，许初克制住本能的呼号求饶的冲动，将颤抖的牙关咬紧。
　　“到了关键时刻，他还是不愿替你受苦呀。”王扬海将烙铁举起，轻轻靠近许初的胸膛，立刻传来一阵衣物的焦糊味。
　　许初吓得一阵瑟缩。
　　王扬海是故意捉弄他，就点着他衣料慢悠悠地玩，玩够了面色忽然一变，迅速将这降了温的烙铁丢回火里，另取了支滚烫的出来。
　　王扬海的动作快若闪电，许初闭眼锁眉预备真正的疼痛袭来。
　　“住手！”
　　话是陆元朗说的，声音洪亮深厚。王扬海听了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陆元朗挣断了束缚。
　　他们早已将陆元朗身上的长兵短剑都收缴了，此刻陆元朗也没有借助任何工具，只是一股极为强劲的内力瞬间爆发，将绳索冲断了。
　　别说挨了他一脚受了内伤，就是全盛时期的人也不应该有这个实力。
　　许初本来闭了眼准备受刑，不料却是一股劲风先行扑来，将他打了个摇晃。
　　枕霞山庄城头上看着的人也惊了。池一清立刻想，就在敌军阵前，陆元朗挣开了束缚又能跑得脱吗？
　　王扬海回过神来立刻转身要朝自己的营地跑。
　　他看到陆元朗青筋暴起，浑身强劲的气流周游不散，猩红的眼中尽是冷酷与狠厉。
　　王扬海闪过了一个可怕的念头：陆元朗练成了炎鬼焰。


第92章 再等等
　　王扬海深知这份邪功的厉害，他那年甚至打算让初出江湖的陆元耀学了去杀武功小成的陆元朗。
　　不料他们兄弟情深，陆元耀面对兄长时竟然迟疑了，这才导致自己被杀。
　　如今早已武功盖世的陆元朗学成这种邪功，王扬海想都不想，掉头就往大本营跑。
　　属下们像潮水一般在他身后合拢，又被陆元朗像破门一样杀出条路来。
　　疯了。
　　陆元朗疯了。
　　远处看不真切的枕霞山庄众人只见得陆元朗不知怎么挣脱了束缚，随即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杀进了万人之阵。
　　哪个正常人见了也会觉得该掉头跑的是陆元朗自己。
　　王扬海听到身后传来身形带出的呼啸之声，不禁回头惊看，正见到枕霞山庄的背后一道火信破空升起。
　　但那不是他交给张养晦的信号。
　　枕霞山庄城头上的众人正为突然的变化而震惊，蓦地被那火信叫回了神。
　　池一清一愣。
　　——待红色信号升起，开门迎敌。
　　他想起了陆元朗的部署，反应过来，立刻打开城门，挥舞旗帜，众人山呼着杀将出去。
　　与此同时，埋伏在两翼的枕霞山庄属下及凌霄阁诸人从黑暗中杀出，一时间喊声震天。
　　王扬海稍一错神，陆元朗已到眼前，手上拿着的是刚从某位小兵手里夺过的破剑。
　　王扬海仓猝之下挥剑迎敌，陆元朗的套路他研究了几年，此刻却已全然陌生，尤其是那股狠厉和张狂让他见了也不禁胆寒。
　　北地王的人忙着应付四面八方的对手，早已没人顾得上许初。东侧的树林离许初束身的地方极近，信号刚一发出立刻就有人当先出列到许初身旁将他放了下来。
　　许初原本看着陆元朗红着双眼一路冲杀心中大惊，他早知道陆元朗的武功和经历，但那人在他跟前时向来都是稳重收敛的样子，即使打斗又有哪一次不是精巧地掌控着局面，刚刚突然的发作连王扬海都吓了一跳，遑论许初。
　　来人到他跟前时许初方才看清，是那个在去豫州路上他见过的陆元朗的兄弟，叫什么仲昆的。那人一挥兵器将他解下，搀着他不让他萎顿在地，接着就拉他离开。
　　“跟我走！”
　　许初的眼睛还盯着陆元朗。
　　王扬海害怕是对的，这样的陆元朗他连三五回合也敌不过。一柄薄薄的、连刃都出了缺的破剑捅穿了他的胸膛，王扬海愣怔地低头确认。
　　他每日都数次幻想自己的死法，此刻真的来临感觉却仍旧如此陌生。但他知道，这死法是他能想到最为仁慈的了。
　　王扬海因此笑了，抬头看向陆元朗。他的宿敌双目猩红，一向清明深沉的双眼被非人的狂意所取代。
　　但要死的是他了。
　　随着那柄剑拔出，他的胸膛血流如注。王扬海感到热意从体内流逝，第一次真正地理解死亡的感觉。
　　他还有最后一口气，可以说最后一句话。
　　王扬海拼尽全力说到：“把……把慕娘还给我……”
　　仲昆按照陆元朗事先的安排只管救许初。许初还盯着陆元朗未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他看着那边的冲杀心中反而更加骇然。
　　他自然想到，陆元朗刚刚吊在树上就是在练那门害死了陆元耀的邪门功夫，但这是不是会让陆元朗同样走火入魔呢？
　　手刃了王扬海的人忽地回头，与他隔着人海四目相对。
　　仲昆见许初受伤无法行走，立时一个发力将许初扛起，朝着枕霞山庄跑去。
　　许初头朝下被摇晃得想吐，陆元朗看向他的眼神像残影一样留在他的心里。许初恍然觉得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清明了起来，其中没有疯意，倒充满了浓浓的人情。
　　许初被仲昆带进了枕霞山庄，路上回头看时只见陆元朗又像疯了一般杀进了人群。他一个人被重重敌军包围，身后的队伍远远落在后面，身前身侧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抵挡他。
　　王天钟下场冲杀，池一清就在城头指挥。见许初回来他激动得上前拥抱，却碰得许初生疼。
　　“遂之！元朗这是怎么了？”
　　“他刚刚练了一门邪功。”
　　“什么？！刚刚？？”
　　许初点头，忧心忡忡地看着远处。
　　首领被杀，王扬海手下众人也无心抵抗。陆元朗安排的四路人马均势如破竹，很快扫清了残余。
　　陆元朗直杀到了最后一刻，待余下诸人尽皆毙命方才四下环顾，转身回走。他路过自己的队伍，属下尽皆鸦雀无声，都被他势不可挡的锐气震慑住了。
　　陆元朗站在城下抬头望，池一清也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他下去迎接，心中忐忑如同擂鼓。
　　能将王扬海吓得掉头就跑的功夫，能在敌军中如入无人之境的功夫，却在瞬间绑着手脚的情况下练成了，已远非“邪门”两字可以形容。
　　歪道邪魔，就是练成了，也难说是否功大于过。
　　他匆匆下去，心中也有惧意。在门口迎面见到陆元朗，那人手里拎着杀到卷了刃的兵器，浑身鲜血也红不过那双眼睛。
　　陆元朗的目光却投向了他的身后。
　　池一清回头，见许初跟着他下来了，此刻也瞅着来人发愣。
　　陆元朗忽地丢开了兵器，眼底嘴角竟化开了一抹笑。许初心中痼结的担忧立时消解，他感到陆元朗身上的戾气似乎一瞬间就消失了，稳重可靠，像在杏花峪时一样温易。
　　“遂之。”陆元朗走到他面前，“快去处理一下你的伤。”
　　许初这才感受到腹部的疼痛。好在王扬海没想要的他的命，只是些皮肉伤。
　　“你的伤——”
　　“我没事，”陆元朗安慰似的一笑，“骗王扬海的。”
　　许初这才放心，他知道这局势只能算是大定，陆元朗在外头还有很多事情布置。池一清似有很多事情汇报，他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是略略点头，先进到枕霞山庄里面等待。
　　许初见到傅效，找来了绷带。枕霞山庄是练武的地方，备下的跌打膏最多。他便给自己上了药，用绷带缠紧。
　　慢慢地便有重伤的伤员被抬进来，放在空房之中。沙浪淘来请他，许初自然答应，就给那些危重的处置起来。
　　他心中挂念着陆元朗，手上却忙个不停，这一等、一忙，天就亮了。
　　许初听那些伤员交谈，方才知道刚刚是张养晦解决了后山的敌人，凌霄阁的人则是仲昆去联络过来的。
　　许初听到陆元朗正在安排属下处理俘虏，打扫战场，指挥防守布置，心中焦渴难耐，只盼他早些安排妥当，容他二人说上两句体己话。
　　许初想，他这次一定要主动抱住陆元朗。
　　正在忙时，忽然有人来叫他，说是庄主请。许初洗了手就跟着去，满心期待着。
　　不料到了正堂却看到一屋子的人，围着那个叫叶潜的。
　　医者的本能让许初先去盯着叶潜看。只见他用手肘死死抵住腹部，身体卷曲起来，显然是腹痛难忍。叶潜嘴里虽然不吭一声，但额上的冷汗却滚滚而下。
　　“遂之，”陆元朗走到他身边，离他近得过分，“劳你给他看看。”
　　许初正要俯身切脉，却被一个他不认得的人拦住了。
　　“庄主！听说上次您在武林大会上放了他我就觉得不妥，这么功力非凡的人，留着终究是祸害！”
　　“上次我敬他为报血仇卧薪尝胆，这次他更是背叛王扬海投靠于我，咱们怎可弃他不顾？”
　　那人还想再说，陆元朗微露不悦制止他。
　　许初给叶潜切了脉，就抬头说到：“是毒药。虽不会立刻致命，但需按时服用解药，否则剧痛难忍，且大损阳寿。”
　　叶潜早已疼得说不出话，就抬起眼皮来看了许初一眼，大家便知道许初说的对了。
　　拿过银针，许初请人扶好叶潜，便对着百汇、哑门、风池三穴扎了下去，疼得蜷缩的人立刻舒展开来，直接昏了过去。
　　“这毒厉害，只能先让他昏迷度过这次剧痛，明日等他稳定些再诊脉开药。”
　　陆元朗点点头，命人将叶潜抬走休息，又令身边诸人各个下去。
　　许初见众人纷纷告退，正自高兴，就见一个他绝没有想到的人进来了。
　　“大哥！”
　　许初听声一愣，转头去看。
　　“酉郎，事情都办妥了？”
　　“后山都已清理完毕，大哥放心吧。”
　　随顾瞻进来的还有一群手下，陆元朗过去给他们布置后续，许初愣愣地在一旁看着。
　　他怎么会在这呢？
　　许初心中正茫然无措时陆元朗走到了他身边，低声问到：
　　“想什么呢？”
　　“啊？”
　　许初看到顾瞻得了令正在向属下们细细地布置，说到一半转头问陆元朗道：
　　“大哥，那些粮草现在搬进来，还是先派人守住，晚些再办？”
　　“现在就搬吧，都办利落了大家好好休息。”
　　顾瞻便又回过头去安排，陆元朗正要跟许初说话，忽然外面有人请事。
　　许初仿佛看到陆元朗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去看看。”
　　陆元朗朝他说到。
　　许初知道这话是又说不上了，只好耐住性子再等一等。陆元朗应了那一声就往外走，许初的手里却被塞了个东西。
　　顾瞻将手下们安排出去，自己跟许初寒暄了两句才走。许初见他仍旧是英姿飒爽，处事果决，在枕霞山庄中一切熟悉。
　　原来顾瞻陪着夫人到处游玩，前几天正在北方，听说了蓟州的变故他便匆忙驰援。顾瞻向来是知道枕霞山庄那些联络点的，很快就跟陆元朗接上了头。因为他对枕霞山周边地形熟悉，陆元朗便将一队人马交给他埋伏在了四周。
　　待顾瞻走了许初方才有机会看看那个陆元朗交给他的东西，松开手一看之下便禁不住笑了。
　　是那枚木牌。
　　陆元朗何尝没有千言万语想同许初说，只是在众人之前又是局势震荡之时不便显露情愫。他将外面的事务一并安排妥当，便急急到许初房中去。
　　然而下人告诉他，许先生正在救治几个重伤的人。
　　陆元朗正好擦洗了一番，换了干净衣裳。他现在这样子在武夫们面前自是无妨，但一身脏污他的遂之怎么会喜欢呢。
　　梳洗完毕便听到许初在等他了，陆元朗急急过去，自己推开门一看，许初正站在空地里来回踱步。
　　“元朗！”
　　许初投进了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
　　陆元朗心中一热，却是惦记着许初腹部上的伤，便将手臂环在许初肩背，轻轻摩挲。
　　两人死里逃生，靠着对方的存在确认已经平安，就在彼此的怀抱里慢慢松弛、镇静下来。
　　许初的呼吸很快变得深长，陆元朗一愣：他竟然睡着了？
　　想想也是累了一整夜，现在早已日上三竿了。何况前些日子许初忙着救治时疫病人还不知道如何劳累，现在大难甫过，自然是倦意袭来。
　　这么一想陆元朗也立刻被困意包围，他轻轻将许初抱起来放到榻上，怀里的人醒了，却被陆元朗按住。
　　他也躺了下来，放下床帏，便褪去许初的衣衫。
　　“元朗……”
　　“我看看你的伤。”
　　许初腰腹上早缠了一层密密的绷带，闻着有浓浓的药味，陆元朗这才稍放心，就挨着许初躺下来，扯开被子将二人盖住。
　　“先睡觉吧。”


第93章 聊！
　　许初醒来时天已黑了，倒不是睡够了，只是饥肠辘辘，饿得发慌。
　　睁眼一瞧，陆元朗竟在身后抱着他，只是听呼吸和心跳声应该只是闭眼假寐，而他就枕在人家的手臂上。
　　“醒了？”
　　离得这么近，吐息相拂，陆元朗的声音又带着一股沙哑，让许初不好意思起来。他看看透过帘帷的日色也知不早了，忽地想起了什么，连忙撑起身子说到：
　　“让我看看你的脉象。”
　　他翻身一动就扯着腹部痉挛一般的疼，整个人掉了下去，陆元朗眼疾手快地接住他。
　　“怎么了？！”
　　“没事……忘了这伤……”
　　陆元朗就势将他揽在怀里，缓缓地放下，轻轻将他放到榻上。
　　“你这伤——王扬海他——”
　　“就打了几下，你全看到了，”许初安慰般地笑了，“都是些皮肉伤，我已敷上活血化瘀的药膏，不碍事。”
　　陆元朗见他皱眉嘶声知道一定不轻，心中就像被死死绞紧的帕子一样，再用些力经纬都要散了。
　　他只想替许初将这痛苦化解，却又无从下手，伸手想要揉揉却半道停住，想起那伤是碰不得的。
　　“你别瞒我，明明你的衣衫上还有血。”
　　“胃里不爽罢了，真的没事。回头弄些药吃就是了。”
　　“真的？许大夫可别欺负我不懂医术。”
　　“真的没事，”许初笑道，“王扬海不想我死呢。”
　　提到这个陆元朗更是气结。王扬海不想要许初的命，还不是准备将他豢养起来逼他用代桃。一想到那可能的结果，陆元朗仍是后怕不已。
　　他想了想。“你好好养伤，不要乱动。我还让瑞达来跟你，他机灵，又爱说笑，省得你闷；瑞进踏实，也跟着你。侍女里头除了灵霜就数灵霰聪颖，另外灵露也是老实心细的，这两个也便给你，我让灵雪带着她们。”
　　许初笑道：“一点小伤，怎么就要这么些人服侍了。”
　　——就是有多少人服侍，也没人能替你担一分的疼。陆元朗想到这里忽而说到：
　　“遂之，你把代桃教给我。”
　　“这代桃只能转移内伤，外伤和毒物之类都是没用的。何况为这功夫已经生出多少风波来，如今王扬海已死，除了你我没人知晓这功夫，何必再为它生事呢。”
　　“你教给我，我自然不会外泄。就是这次没用，谁知以后？真到了有用的时候却不会，岂不是叫我悔恨终生？”
　　见陆元朗神色焦急，许初握紧了他的手。
　　“以你如今的功夫，难道还会叫我再受伤吗？”
　　陆元朗当然是下了一万个决心再不让许初受伤，可事有万一，谁知会不会再遇上王扬海这样的疯子。
　　许初继续说到：
　　“代桃这功夫不是寻常的东西，师父也是很晚才教我，我看今后还是让它湮没为好。”
　　陆元朗仍是思考着不答话，许初赶紧再补充到：
　　“我这伤真的不碍事，明日去将厌厉取来也就止住疼了。”
　　“你配了厌厉？在哪？”
　　“在医坊。”
　　陆元朗翻身下榻。“我去取。”
　　“诶——这大晚上的，别折腾了，明日再说吧。”
　　“等我一会儿，”陆元朗飞速穿戴整齐，“片刻就回。”
　　许初还没接话，陆元朗已经出门不见了。他也起来收拾一番，不一会儿就有下人送来茶饮。
　　茶刚不烫手时，陆元朗便回来了。
　　“何必这么急着……”
　　“诶，好容易有次机会，遂之还不让我炫耀一下轻功？倒是你，怎么不躺着，又起来做什么。”
　　许初听了便笑，服下厌厉。“躺着也累，起来慢些动作倒还不妨。给我看看你的脉象。”
　　“我没事。”
　　许初好笑地斜了他一眼。陆元朗也不禁笑，他还能瞒过许初吗。
　　伸手之前陆元朗先解释了一番。
　　“我虽然是故意败给王扬海，但也确是因为打得吃力才不得不如此。王扬海不好糊弄，我不吃点苦头他也难上钩，好在这伤的深浅是控制在我自己手上了。”
　　许初听了就明白他的意思，陆元朗还是受伤了。何况他本来就有些旧伤未痊，许初诊脉前心里便有了预料。
　　不料细细诊过之后脉象却让许初意外。
　　“这是怎么回事……你觉得有甚不适么？”
　　“没有，只是有些疲惫。”
　　“那便是了，”许初收了手正要接着说，不料却被陆元朗反手握住，“……你的脉象也是如此，没有内伤了。”
　　他不惯同陆元朗如此亲近，被拉住手还有些赧颜。
　　陆元朗看着眼底便漾起了笑。
　　“那是怎么回事？”
　　“我猜是因为你刚练的那个功夫。你受了那一脚，按理该是个积血瘀滞的症候，可能因为那功夫冲开了经脉，反将血府疏通了。”
　　“倒也算意外之喜了。”
　　许初心情却没这么轻松。“对了，那功夫……”
　　“那法决是当年从元耀身上找出来的，因为知道是个邪功，我便将其烧毁了。只是那口诀实在简短上口，我看了两过便一直未忘。刚刚从王扬海那里知道此术未必定然使人堕入魔道，又是情急之时，我这才冒险试了。”
　　“你放心，”陆元朗用力捏了捏许初的手，“刚刚用时你见了，我可以将其控制自如。”
　　陆元朗还有两句话未曾说明。他刚刚发功时也觉得自己被狂意控制，头脑一片混沌血红。只是他练功之时想的便是解救许初，这个念头像线索一样牵着他，将他拉回了清明世界。
　　陆元耀死的时候陆元朗觉得自己要跟弟弟一样疯了，找不到仇人只想不管不顾地毁天灭地。可他从小就知道，在习武之人中清醒克制的头脑反而是最重要的绝学，性命往往就牵连在上头。他不敢发狂，更不敢失控，在陆图南的鞭打和教育之下，那早已成为了他的本能。
　　陆元朗不是个嗜杀的人，他下手一向又稳有准从不虐待，刚刚却在许初没看见的时候将王扬海卸成了八块。
　　这些许初不用知道，他只需知道自己身边是个稳定可靠的人就够了。
　　“我清楚这功夫的厉害之处，练时十分小心。”
　　许初如释重负地笑了。
　　“那就好。”
　　“遂之，有件事我得向你坦白。”
　　“什么？”
　　“过去有阵子我派人跟着你。”
　　许初低头无奈一笑。他发现了，就是猜也猜到了，陆元朗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
　　“那时我为了掌握你的行踪，也为了快些了解你的为人。今后我还得派人跟着你，”陆元朗说着，并无愧色，“得有人暗中保护你，不过我不会再让他们汇报你的行止了。”
　　陆元朗想着，明天得把这几个人跟灵霰、瑞达等都安排了。
　　“还有那医坊你已接过去了，可别想再退给我。等你休养好了，我着人与你料理时疫的事，疫情过去如何区处再听你安排。”
　　许初道：“我怎好白得你这么大的产业呢？”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遂之就这么个心愿，我怎能不帮你实现？今后你也不许跟我客气了。”
　　许初听了面露难色。话是一般说法，但他想来总有种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担忧。可是思来想去，又不知这话如何说起。
　　不意陆元朗猜到了。
　　“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产业我不在乎，能让你高兴就好，但你若不这么想便不是你的为人了。这样可好？你付些房租给庄里，连同伙计佣人等使费，都让一清跟你商量。至于吃穿用度等，你我在一处，就不必细算了。你看可好？算得长久之计么？”
　　陆元朗说得轻松却认真，许初听了便笑。他自己还疲倦不已，陆元朗竟然一时就计划了这么多事情，这就是能当庄主的实力吗？
　　陆元朗见状知道许初也不再计较，不禁放松下来，未曾想许初竟翻出个东西交给他。
　　“这庄主令物归原主，多谢元朗护我周全。”
　　“遂之怎么又客气起来！这个就送给你，危急之时多少有些用处。”
　　许初笑道：“这么重要的权柄交到我的手里，让枕霞山庄的属下见了要说你昏了头呢。”
　　“要说这种话，我已经听过了，”陆元朗佯叹一声，“夜里酉郎将我好一番奚落，说我当初不肯承认，现在又为你打乱计划置大局于不顾，”他笑道，“这令牌你就收下吧，我知道你不是乱用的人。”
　　见许初还要拒绝，陆元朗又道：“或许哪天是你用它救我呢。”
　　许初这才收下，此时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陆元朗笑道：
　　“已过酉初了，去吃点东西？我叫两个人一起。”
　　陆元朗叫的人是顾瞻和张养晦。这二人也是老早就相识的，关系甚好，池一清也来作陪。席间许初才知道张养晦是假意投敌，实则是借此麻痹王扬海，毕竟陆元朗也知道，危急之时王扬海是不会允许他的人靠近蓟州的。
　　张养晦多年前就已取得王扬海的信任，为枕霞山庄打探到了不少情报。
　　陆元朗想起王扬海临终时说的话，便给众人转述了，问张养晦“慕娘”是谁。
　　“这人我也没听过。他说‘还给他’，那么此人现在该在庄主这里呀？”
　　“按说是这个道理，但我从未听过有这么个人。”
　　“庄主忘了，”池一清笑说，“年初时王扬海给您送了十二名绝色，其中最出挑那个就叫作‘林慕娘’，她还懂些功夫。那些人您让都给他们安排下去，这个慕娘就在贾轨手下，一直不大安分。”
　　“倒是一清还记得。”
　　“原本我也忘了，”池一清继续说到，“只因昨夜贾轨来报，说这个林慕娘在王扬海死后自戕了，我还未来得及回您。”
　　众人听了都讶异，陆元朗道：“给她葬了吧。”
　　“葬在哪？”
　　“反正不许跟王扬海葬在一起！还有那十一个，全都打发走。”
　　池一清笑着应下。
　　顾瞻道：“如今枕霞山庄打败了北地王，大哥神功又进一步，真是可喜可贺。”
　　一番庆贺之后陆元朗又问起顾瞻和乐依依的打算。
　　“依依有了身孕，我没敢让她来蓟州，就将她留在幽州，等这里定一定就回去找她。我想就在北地待一段时间，等孩子生下来再做打算。”
　　陆元朗点点头。
　　顾瞻又说到：“走之前我还要去洪洞寺许个愿，大哥陪我去？此时枫叶红了，还有那山下齐家的酒不知还有没有。”
　　“有呢，”陆元朗笑着，便转向许初道：“到时遂之如果身子舒坦就一起去吧？一清和养晦也一起。”
　　众人纷纷答应，大家都疲倦不已，这一席也就到此结束。
　　临出门时顾瞻道：“还好大哥还给我留着房间，若现去收拾，我怕要困死了。”
　　许初知道，纠结他跟顾瞻在陆元朗心里谁更重要这种问题非常愚蠢。他看得出陆元朗是认真想要跟他有一段未来的，那就够了。
　　至于心中的一点梗阻，就像鲫鱼多刺、海棠无香一样，是人生必然要面对的缺憾罢了。
　　许初去给自己配了些药。大战过后枕霞山庄安静更胜往常，瑞达已经按照陆元朗的指示先到了他身边，此刻就看着他抓药。
　　那小厮正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初知道他死了多么伤心难过一类的话，许初边听边笑，这小子是很会添油加醋的。
　　就在这时一个令许初十分意外的人出现了。
　　“许先生。”
　　许初抬头一看便愣了。
　　“我能跟您说两句话吗？”来人说着瞥了眼瑞达，许初心知其意，先让瑞达退开了。
　　“什么事？”
　　“许先生，”郑昭月开门见山，说出的问题更是让许初不知所措，“我……可以跟您一同服侍庄主吗？”
　　啊？
　　“我只想留在庄主身边而已，绝不会跟您争宠的！”
　　许初呆立当场。
　　“我——你——啊……这，这你应该去问陆庄主，”许初尴尬一笑，“问我做什么呢。”
　　郑昭月还要再说，忽然一个黑着脸的大汉出现在门口。
　　“郑二子，你偷跑出来干什么！许先生受了伤，你别烦他！”
　　石力说着规规矩矩地冲许初行了个礼。
　　“许先生，庄主已将这人交给我管教，今后他要是敢来烦你，你叫我就是！”
　　郑昭月出言反驳，却被石力捂着嘴拖走了。
　　许初还在消化着郑昭月的话。他哪成想有天自己会被抛出这种问题！他又不是什么大老爷的姨太太，为什么会面临这种境地？！
　　转念一想，陆元朗有权有势，就是可以妻妾无数、为所欲为。
　　这就是他面临的境地。
　　一想到这里，许初只觉得一把火从心口烧到了嗓子眼，可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侍女将他的药拿下去煎了，许初就在房中焦灼地等待着。
　　他知道陆元朗为了向顾瞻证明真心很长时间洁身自好，他埋怨自己没有精明的权术和手段，若他能设法将陆元朗架到这个位置上，就不用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嫉妒得难受了。
　　正在无法可想时，侍女端着药进来了。许初喝完将碗交给她，抬头正见陆元朗站在门口，眼神柔和。
　　再过几刻又是就寝的时候，陆元朗对许初说到：
　　“去我房里？”
　　许初喉结滚动，一阵犹疑。
　　“知道你有伤。你在身边我睡得踏实些，万一你夜间害疼，我也好立刻知道。”
　　陆元朗笑着看他，眼角眉梢都是温温存存的笑意。


第94章 他不知道的事
　　许初被看得心头发痒。他也不愿在此时跟陆元朗分开，就跟着到了正房，刚走进屋里陆元朗就将他抱了起来。
　　“诶，元朗……”
　　“省得你上去的时候腰腹吃力。”
　　“你怎么知道的？”
　　陆元朗将他轻轻放下，无奈笑说：“我也伤过这里。”
　　两人一时还睡不着，陆元朗侧身看着许初，心中舒快，许初则多了几分沉重。他想着顾瞻，想着郑昭月，两张相似的面孔给他相似的烦恼。
　　秋意已浓，夜间寒冷起来，陆元朗功力深厚还觉无事，却看许初一直在往被子里缩。
　　“遂之怕冷？”
　　他说着便将许初抱住，脚下碰到许初的双足也是冰凉的。陆元朗使了半分功力让自己周身热起来。许初开始还推拒，很快便主动往过靠。
　　“遂之这么怕冷不是因为那寒毒吧？！”
　　“这么长时间寒毒早好了，我向来较旁人畏寒。倒是你，身上怎么突然这么热？”
　　“内功。”
　　“你快收了神通吧，”许初的笑声埋在陆元朗肩头，“也不嫌累。”
　　“遂之，”陆元朗开口道，“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再给任何人用代桃，包括我。”
　　许初想了想，若陆元朗有危险他一定还会做出相同的选择。但若要对方不再追着学习代桃，嘴上自然应该答应。
　　他正要开口，忽又想起方才的烦恼来，便心生一计，问到：
　　“陆庄主怎么这就要给我提要求了？若要我答应，除非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陆元朗听了便笑。“你说。”
　　许初见陆元朗撑着头看他，显得潇洒而自如，心中一下没了主意。他这伎俩在对方看来未免低劣得可笑，而陆元朗这样的人又岂是他能够拘束的呢。
　　“我还没想到，等以后有时再说吧。”
　　陆元朗敏锐地察觉到许初眸中有一丝阴霾。
　　“我刚看石力从那边过来，这小子没说什么吧？”
　　许初想起石力当时在陆元朗房外劝他远色、大骂郑昭月的情形，心中庆幸刚刚石力没有这么对他。
　　“他可能还不知道吧，”许初苦笑，“倒没有别的话。”
　　“嗯。明天我敲打敲打他，你别担心。”
　　“石头领刚是来寻郑昭月的。”
　　陆元朗神色一滞。
　　“他又来干什么？”
　　“他问我一个问题。”
　　见许初要说又面露难色，陆元朗既好奇又心急，他知道许初向来思虑重重，他希望今后面对他时许初可以不必如此。
　　“以你我的关系，还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陆元朗温言劝慰，许初也想知道陆元朗对此事的回答，便看着他笑说：“他问我，能不能跟我一起服侍你。”
　　他本以为陆元朗听了会高兴，毕竟谁不想被人喜欢呢。不料陆元朗却沉下脸道：
　　“你别听他胡说。遂之，你记着，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从来没有将你看承得低了。”
　　许初这才明白陆元朗的重点在那“服侍”二字，他听了便觉心中温热，陆元朗接着问到：
　　“你怎么答复他的？”
　　“我让他问你。”
　　“答得好。今后你若不愿开罪人，任何事只管往我身上推。”
　　陆元朗就将怀中人揽得更紧。
　　许初知道陆元朗是不会答应郑昭月了，心中稍安，他闻到帐幔中都是香料味道，跟陆元朗身上的气息一样。
　　他从来不曾想到会有这样一天，他躺在权势者的身边，被人搂在怀里，难怪郑昭月会那么看他呢。
　　但是看看陆元朗，他知道自己是绝不会为了旁人的蜚短流长而放弃身边人的。
　　“元朗，王扬海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什么话？”陆元朗故意问。
　　“那几次遇贼，和身法。”
　　见许初面色诚挚，陆元朗便将那逗他的心思先收了，这些话他总该亲口对许初讲一次。
　　“当然是真的。遂之，这话我曾说过，我知道那时你不信，甚至觉得是虚言伪饰——我真的很早就喜欢你，只是不自知罢了。我也觉得后悔，若早些明了自己的心意，你也不用受这许多苦了。”
　　许初脸色一红，问到：
　　“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此刻可能告诉我两件了？”
　　陆元朗敛眉一想，缓缓道：
　　“也没什么了。一是我自作主张派人杀了那个轻薄你的王列；二是那天晚上我回到蔡家堡杀了那个师爷给你报仇，正碰到酉郎回去杀几个姓蔡的。哦，对了，刘述我后来也派人除掉了。”
　　“为什么？你不是说他颇有人望——”
　　“除恶务尽。我后来想想总觉得此事不妥，如果他不安分，再想出什么招数来害你可不行。”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他离开蓟州后一两天吧。”
　　许初听了就笑，当时还说委屈他，怎么那么快就改了主意呢。
　　“还有别的事吗？”
　　许初半嗔半笑地看着陆元朗问。
　　“嗯……前些日子你在杏花峪时做了噩梦，其实没有喊我的名字。”
　　“我就知道。”许初把头埋在陆元朗肩头，笑声闷闷的，带着陆元朗也笑得开怀。
　　“你喊‘别走’，是在喊谁？”
　　陆元朗一问出来就感到许初的身体僵了。
　　被父母抛下的事情许初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小时在他追问身世时余逸人曾给他讲过一次，说没有见过他的父母，是在路边捡到的孩子。很小就懂事的许初没有戳破师父善意的谎言，这样的故事让他也多了一分颜面。
　　只是被抛下的恐惧却深深扎根在他的心中，一阵春风就会复生。
　　即使知道天灾之年父母也是无可奈何，他仍旧有种错在自己的感觉，仿佛自己随时会成为一个累赘。
　　“怎么了？”
　　陆元朗见他面色不好，紧张问到。
　　“没什么，因为那天是个噩梦，所以——”
　　许初眼中一下子涌起疲意，重重合眸。
　　“是我问得唐突了，你不愿说别勉强。”
　　“没事。”
　　许初勉力一笑，他连小时候都不是会随意哭闹的小男孩，如今这么大个人还为这陈年旧事难过伤心，叫人知道还要笑话呢。
　　都已经快二十年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那天晚上你想用自己的秘密交换，我今天就换给你吧，你听了可别后悔出了那么重的筹码。”
　　许初先打趣了一番，而后用平和轻松的语气简洁地讲了那个梦，本以为这事也就过去了，毕竟陆元朗受过很多苦，真刀真枪地搏命，不管是身体的创痛还是感情的创伤都是经历简单的许初难以想象的。
　　不料陆元朗听了却一阵沉默。
　　没有经过这样的事，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陆元朗一下子就听懂了，更不会没有注意到许初声线的颤动，怀里人反而笑着说到：
　　“就是这样，真的没什么。”
　　陆元朗心中更酸，知道许初这是将心底里的话都掏了出来，却怕他不会在乎。
　　陆元朗覆上了许初的手。
　　许初这才发现自己在讲述的时候竟然不知不觉地在被子里握紧了拳，现在陆元朗的大手包着他，轻轻摩挲。许初心中的坚冰一点点消解，像是春日里不耐放的糖人一样淌下了浓稠甜美的水。
　　陆元朗听得出、听得懂他的痛苦，更会施以妥帖的慰藉。
　　许初感谢他这无声的安慰，现在陆元朗说什么都会令他更加难堪。他松开了手，陆元朗就将手指挤进去，跟他交握。
　　就这么一点点往事的片羽，却让陆元朗对许初的理解更深了几分。
　　原先他只见到许初处事恭谨小心，却不知这背后的原因。如今这条线索将一切都串联了起来，陆元朗知道，许初这只孤鹤在人间过得很不安心。
　　许初有很多的噩梦，他即使不能使其消解，也要做那个在梦醒时分陪着许初的人。
　　更是绝对不能将此当作要挟的筹码。
　　陆元朗自问，即使许初当时真的不去救邬信，他也绝不会令余逸人曝骨扬尸的，但是事已至此，再说也只会显得他油滑。
　　有些事情就是如此，一时的糊涂造成永远无法弥补的影响。
　　“虽然遂之梦里喊的不是我，”陆元朗道，“我也打定主意不走了。”
　　他说着时就用额头去蹭许初，像是什么猛兽在阳光下变得温顺，懒洋洋地露出肚皮来。
　　“还有瞒着我的事吗？”他打叠起精神笑问。
　　陆元朗想了又想。
　　“去豫州的路上，你在山洞里发热——”
　　“嗯？”
　　“我抱了你一夜，你知道吗？”
　　许初抬头看他：“当然不知道。”
　　“天快亮时估摸你该醒了，我把你放到了一边。”
　　许初一想，难怪他当时醒来还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原来一直是陆元朗抱着他给他取暖。
　　“也是内功当火炉吗？”
　　“是啊。”
　　“这些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许初疑惑地问。
　　陆元朗苦笑。“因为当时我不愿你有什么想法啊。”
　　“那后来呢？在杏花峪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都是些无凭无据的事情，何况也不是了不起的事。说了一则你未必肯信，二则不也显得我用心轻浮么？”
　　许初听了觉得有理。当时陆元朗说了他确实不会相信，但若是早在经历之时就知晓这些事——许初自忖，那他后来恐怕也不会行事如此果决无情的。
　　“这样的事，以后就别瞒着我了吧？”
　　陆元朗答应了，见许初面色郑重非常，他问到：
　　“这对你很重要？”
　　“当然重要！但凡我知道一点点——你也不用在杏花峪吃糠咽菜。”许初被问得发懵，他一直以来所渴望的不过就是这样的体贴和关怀罢了。他不解地反问：
　　“那你觉得什么能让我相信你的真心？”
　　“我可以把命给你。”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
　　许初被陆元朗的想法弄得一时气急又无话可说，想想觉得他们江湖中人会有这样的想法或许也是自然。
　　“……你好好保重性命，少让我为你担心吧。这回这样你死我活的场面我不想再经历了。”
　　许初说这话时虽带着嗔怪，但话中氤氲的情绪浓厚得像春早的雾。如果一个人肯为你拼命，还有什么需要他去怀疑呢。许初现在知道了，陆元朗说出的话都是掷地有声的。
　　陆元朗是精明中的精明，加上许初刚刚吐露的梦境，自是立刻听懂了其中的意思。他懊悔地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没有摸准许初的脉，难怪总是左右碰壁。
　　“我明白了。遂之，我想给你的是出生入死，你要的却是体贴陪伴。既然如此——”
　　“嗯？”
　　“不如我们折中一下吧。”
　　陆元朗这话说得郑重，许初也认真问到：
　　“怎么折中？”
　　“以后我们生死相伴。”
　　许初挨着陆元朗肩头笑，身体不停抖动。陆元朗被蹭得心里发痒，将人揽紧。
　　脉脉温情让许初忽然得到了些勇气。他想此刻情正浓时，或许陆元朗会答应他呢？
　　“元朗，我想到要提什么要求了。”
　　“哦？你说。”
　　“你今后能不能……”他为难地琢磨着措辞，“不要再抱别人？”
　　陆元朗听了笑意就不见了。许初的一颗心沉了下去，片刻后，只听得那人冷静答到：
　　“你最好换个要求。”
　　许初默然。
　　“因为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陆元朗展颜一笑，“别白白浪费一个机会。”
　　知道他故意逗自己玩，许初却生不起气来，反而觉得心头重负瞬间卸下，再无芥蒂，不禁也跟着笑。
　　陆元朗心中是有些气恼的，他这才发现刚刚许初是真的在担心郑昭月的事，经历了这么多，许初还拿不准他的用心吗？
　　可是转念一想，他俩之间许初居弱，身后又没有亲友宗族，忐忑不安自是难免，他想把这只清鹤抱稳了得加十足的小心才行。
　　有什么能令人心安呢？
　　“遂之，今后你有什么担忧，直可对我言讲，咱们俩可别再弄到假死那一步了好不好？当时我见你——”
　　陆元朗喉头一梗，牙都咬紧了。那时他叫许初不应，摸他的脉搏和心跳也没有任何回应，那种绝望和无助实在太可怕了。
　　“……我见你躺在那里——”
　　许初赶紧拦住他。“我知道了。”
　　比承诺和保证更有效的，是把自己心中的脆弱和恐惧也拿出来交给对方收藏。
　　“遂之……”
　　“嗯？”
　　“你再亲我一次。”
　　陆元朗看着他，眼中闪动着一种少见的亮晶晶的雀跃。那是中正平和却很利落的长相，如今看来更令许初心动不已，他正要行动，忽然想起了什么。
　　“‘再’？”
　　陆元朗惊觉失言，只好解释到：
　　“那次你中了郑昭月的毒药，发作起来——”
　　“原来那不是我的梦？！”
　　许初随即想到，陆元朗瞒着他是不想二人之间关系尴尬。想到那情窦初开时的心情，许初也无奈一笑，就那样笑着抬头碰了碰陆元朗的唇。
　　那是他幻想过、也拒绝过的唇。
　　不料陆元朗并不满意，挑眉笑道：
　　“当时你可不是这么亲的。”
　　许初未及追问，已被陆元朗按住肩膀亲了上来。那动作突然而有力，亲吻急切又渴望，虽是倏忽发作却小心地避开了他受伤的腹部，显然是蓄谋已久。
　　他还没反应过来，陆元朗停止动作，就那么近地看着他，而后加深了这个吻。
　　这一吻就显得珍重缠绵。
　　陆元朗身体虚悬不碰到他，拂开他额前碎发后就用手捧着他的脸。
　　豫州的那一夜陆元朗想要亲吻许初，却被避开了，如今这样一吻却远比那一夜的迷乱更加亲近，许初笨拙又小心地回应他，仿佛一种确认和弥补。
　　停下来时许初早已心荡神驰，陆元朗问到：
　　“遂之还记不记得，第一次你给我按摩时，结束后我不让你诊脉？”
　　许初记得，还有后来在豫州陆元朗干脆不让他按了。
　　他期待了起来。陆元朗一向是海纳百川、海不扬波，难得有今天偶尔倒灌一下的时候，不知道主动告诉他的是什么隐情。
　　陆元朗直接把手腕递给了他。
　　许初不禁疑惑，凝心一按，以他的脉法不过片刻就明白了陆元朗的意思，于是他的手就那么堪堪停在陆元朗的手腕上，连舌头也打了结。
　　陆元朗装腔作势道：“遂之受了伤身子虚弱，一时不能人事也属正常，等内伤好些自然恢复。”
　　许初未成想他记得这么清楚，不禁又被逗笑了，笑够了方才缓缓说到：
　　“可惜，陆先生医术不精。”
　　“什么？”
　　陆元朗神色一滞，待回过味来便伸手去摸，却被许初拦住了。
　　“我、我这伤还有些吃痛，还是先别……”
　　“我知道。”
　　陆元朗让他躺好，许初小心地照做。陆元朗便侧卧在他身旁，右手从许初身下伸过去揽着他，左手则探进他的衣裤里。
　　许初一边被抚慰一边被缠缠绵绵地吻着，身上的伤却一次也没被碰到过。
　　他被陆元朗照顾得神思飘摇，等到重拾了些心绪才想起陆元朗的脉象，当时就那么蓬勃有力，现在还不知难受成什么样。
　　“你、你来吧……”
　　陆元朗笑着吻他。
　　“你也这样帮帮我就好。”
　　纵然恨不得将怀中人揉进身体里，陆元朗也只能暂且忍忍。许初身上有伤，他想分担还无法，哪能这么折腾人呢。
　　反正他忍了也不是一两天了。陆元朗自嘲地想。
　　早晨还是陆元朗先醒来的。
　　“早安，遂之。”
　　“早。”
　　许初正笑着，陆元朗便叫下人，弄得他手足无措。
　　他不惯有人侍候，何况自己正躺在陆元朗的榻上，虽说不在乎什么流言蜚语，但这么叫人看去许初心中还是别扭。
　　他还未出声阻拦，侍女小厮已经闻声进来。陆元朗手臂揽着他的后腰发力将他扶起，不让他牵动腹部。
　　这让许初更加赧颜了。
　　不过受了些外伤，不至于要人这么服侍，何况他索居惯了，何曾有人这样照料过他呢。
　　虽说是两心相知，但他跟陆元朗那么天壤悬隔的两个人，真在一起之时那不合之处还不知有多少，这也才不过一日而已，他便觉出了难处。
　　许初思绪正乱，陆元朗却忽然回头道：
　　“放下东西就出去吧。”
　　许初一愣，看向陆元朗。他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猜中了，陆元朗的眼睛实在太毒。
　　于是不觉释怀。只要他二人能彼此体贴周全，有什么难处不能攻克呢？
　　“待会儿我跟酉郎去洪洞寺，你能去吗？”
　　许初想了想，自己身体不适不宜颠簸，陆元朗的心意他已明了，何必要跟着去呢。
　　听他拒绝，陆元朗道：“那你便好好养养。我之前派了人去云州，不然这边也不会弄得如此困难。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彻底端了王扬海的老巢才行，明天我便出发去云州。”
　　“你……可有把握？”
　　“放心，匪首已死，不会再有太大问题，我估摸着一两个月就回。”陆元朗笑着说到，就帮许初整理了后背的衣服。
　　“那你多加小心。”
　　“遂之，我也不放心现在搁下你出门，但王扬海那样人——我总怕他身后还有事故。”
　　“我知道，‘除恶务尽’，对吧？”
　　陆元朗听了便笑。没有北地的安宁，哪有他俩的相守呢。
　　“待我回来你我再去洪洞寺。”
　　许初暗笑，何必非要陪他去一次呢，他还没那么小心眼。
　　“你这伤好些没有？”
　　许初正要说哪里就这么快，却忽然觉得身体轻健了不少。想起昨夜的事，他低头一笑，这才明白即使只是亲吻和抚摸，两个人也能带给彼此巨大的满足。
　　不久以后许初还会知道，豫州那一夜他所感受到的极致和陌生，也不必赖在大鼓巷的春药上。


第95章 心药最甘
　　从洪洞寺回来顾瞻便离开去了幽州。走时他单独向许初辞了一次，这回再次相见他对许初热络了不少。
　　叶潜在陆元朗去云州之前也辞去了，许初给他配了解药，又将方子交给他。叶潜性子孤僻，不爱与人交谈，说话也是夹着枪炮。那天宋星弁来给陆元朗送行，二人竟口角起来。
　　叶潜眼中宋二公子锦衣玉食、寻花问柳令人生厌，宋星弁眼中……他没什么有效的武器，但胜在口齿伶俐，竟将叶潜堵得哑口无言。
　　陆元朗赶紧拉开他俩，给了宋星弁一个“惜命”的眼神。
　　叶潜承诺今生绝不与枕霞山庄为敌，这才抱拳而去。
　　在王扬海的身上没有找到各家武学秘笈，仲昆便跟了陆元朗到云州去，希望在那里能有发现。
　　打陆元朗走后，许初就到了日升坊。幸而在王扬海那里找到了毒药，许初针对这毒制了解药，慢慢地几场秋雨下来，河道净澈，便再无人染病了。
　　等到最后一名病人离去，许初将那几处房院关了，只剩下他自己所盘下的那处门脸，就着开起医坊来。
　　虽然走得匆忙，但所需人手陆元朗都给他安排好了。许初不知道的是，这些人陆元朗是逐个挑的，每个人的家世背景人品经历都摸得一清二楚，但凡有些不稳妥的也不给他用。
　　灵霜是自己寻来的。她听说许初没死便奔了过来，辞去了原来的职事要跟着许初学医，许初自然答允。
　　之前的东西都布置得齐齐整整，挑个日子就可以开张了。许初的名头早已无人不知，还没启匾就有人来求医。
　　那匾额被红布红花盖着，下面书了三个大字，知道的人还不多。这医坊的名字许初想了多时，最后择了“简心堂”三字。
　　不知不觉一个多月就过去了，陆元朗回来时正是日暮时候。他心中焦急，到了蓟州连枕霞山庄也没回就直奔城里来找许初，匆匆进了门就看到灵霜在给药柜里头补药。
　　“庄主。”
　　前侍女见了他面露喜色，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陆元朗知道她跟许初的约定，但见她在此仍是意外。他之前已经命人给灵霜安排了去处，照傅效说来还颇是个好去处，她怎么又到了这里来？
　　未及询问，陆元朗便听到后院传来琴萧之声。
　　“我去叫先生。”
　　陆元朗挥手制止，他自己直接去了后院。
　　进到后院，打眼就见许初和彭澍正在合奏，怡然自得。
　　陆元朗心中就有些不是滋味。他早给许初写了信，告诉他自己这两日回来的。他不无哀怨地想，虽然是他说的不要许初以从前之心待他，但是许初也不该在他归家的日子里跟别人琴萧合鸣吧？！
　　许初坐在树下抚琴，彭澍立在一旁吹箫，还是彭澍先见了他。
　　“陆庄主！”
　　声乐乍然停止，许初诧然扭头看他，起身时甚至碰晃了琴桌。
　　“元朗！你回来了？”
　　许初快步走到他身边，将他上下打量，眼中既惊又喜，伸出手又收回去。
　　陆元朗的心情这才好些，就冲彭澍说到：
　　“时雨来找遂之解闷？”
　　“不，是遂之叫我来的，”彭澍道，“我最近就在城里开了家字馆，替人写些书信讼状，正好晚间无事，便跟遂之相约鼓乐。”
　　陆元朗的心里又不好受起来，但面上仍是对彭澍客客气气：“我打扰你们了。你们继续。”
　　彭澍乖觉地说到：“想必老母已经做好了炊食，在下先告辞了，改天再来请教。”
　　许初送彭澍出去，陆元朗就在琴桌旁等着。
　　“你这趟出去没有受伤吧？”
　　说着许初便摸了摸陆元朗的脉，确认他无事才放下心来。“你不高兴？”
　　“没有。”陆元朗矢口否认，以免显得自己心眼太小，或让许初觉得他管得太多。
　　尽管恨不得许初将整颗心只放在他一人身上，但陆元朗从来没想过限制许初。许先生有惊才绝艳之能，过了这么些年离群索居的日子，一出江湖虽然小心翼翼却是满眼晶亮的探究，陆元朗只想将自己看过的风景都介绍给他，哪里会想关上他的窗呢。
　　他知道，自己的手不能伸得太长，许初这么敏感多思，逼得紧了，他俩难免生出龃龉来。
　　“真的没有？”
　　陆元朗笑着靠近许初。
　　“没有。遂之别后可好？”
　　“托陆庄主的福，叫人写了个‘华佗在世’的招子给我送来，弄得还没开张就车水马龙。”许初笑道：“你在云州如何？仲昆兄弟没有同你回来？”
　　“我想北地可以消停一段时间了。你可能也听说了，在我们打进王扬海巢穴之前那里不幸失火，因此仲昆兄弟还是没能找到浔阳派的秘笈，他已南去了。”
　　“真的是失火吗？”
　　陆元朗同许初会心一笑。“遂之是知道我的。我练武做事都是为了身边安泰，还不想为了几本秘笈将自己树成江湖公敌，我还没活够呢。”
　　许初瞥了他一眼，并不答话，只是让他坐下，眼含笑意道：
　　“下午还没见你回来，以为要到明天了，便没有准备，刚刚才让他们去备炊饮。你先等等，就听我奏一曲如何？”
　　许初说着便抚奏起来。一时间昆山玉碎、宝珠落盘，在深秋初冬的迟暮里清旷无比。奇怪的是，陆元朗并未感到凉意，反而觉得许初的弹奏比他前次所听更加饱满动人，直将他一身旅尘都洗去了。
　　天地茫茫，吾不孤也。
　　一曲奏罢，陆元朗还觉得余意未散，兀自在那乐声中神游，许初已收了手，转向他道：
　　“这曲子颇不简单，我多年也未练好，这两日便叫时雨来陪我练习。”
　　“这是什么曲？”
　　“《凤求凰》。”
　　许初温温润润地看着他笑，回想起那乐声中的情愫，陆元朗这才发觉许初是在用琴声向他表白。许初找彭澍练习，是为了在他归家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
　　陆元朗还没从大喜中回过神来，就听许初问到：
　　“元朗觉得怎么样？”
　　“啊……”被问到的人一时语塞，“好听……？”
　　许初开怀而笑，陆元朗就将许初拥进怀里，低头在许初耳边蹭，仍是小心地没碰他的腹部。
　　许初收紧手臂令两人贴在一起。
　　“我是个粗人，原本不通音律，今后学起来恐怕也得些功夫。对了，今后闲了你还得陪我下棋，可不能嫌我棋艺粗疏啊。”
　　许初听了又笑。
　　“说起这个，你怎么知道我和师父那局残棋是执白？”
　　“白子在西，你的房间也在西，我猜你习惯坐那边。”
　　“就是这样？！”
　　“是啊，”陆元朗自己说完也笑，“遂之庆幸自己没有上当吧。”
　　“要我陪你下棋倒容易，只是元朗可能再教我练剑了？”
　　“那是自然，今后你不用心学我可不饶，怎么也得让你打败江湖中一半的人才行。不过你若身体舒泰，我倒想先去洪洞寺走走。”
　　至于为什么，陆元朗先卖了个关子。
　　那一日两人都是带着果品香烛去的，两人的小厮一碰头都以为带重了。
　　许初去那石像前祭拜了余逸人，就问陆元朗为何带了贡品。
　　“我是来还愿的。”
　　“还愿？”
　　许初自是记得那把刻着顾瞻生辰八字的姻缘锁，他以为陆元朗早该将其撤下，为何反而来还愿呢？
　　见他诧异，陆元朗让小厮们跟得远些，才道：“我那把锁是祈求酉郎能有一段好姻缘，如今他跟乐姑娘和和美美，岂不是该来还愿。”
　　“我还以为——”
　　“我当时想，若他的姻缘在我，那上天自会将我二人牵合。如若不然，强求也是无用，谁又能够逆天而为？”
　　许初了然一笑，陆元朗又问到：“遂之当天许了什么愿？”
　　“我求菩萨赠你一段好姻缘，”许初笑道，心说他二人倒想到了一处，“元朗看我这个愿该不该还了？”
　　陆元朗略一思忖。“这应该看遂之。”
　　“怎么？”
　　“那日我们将下辈子的事情说好了，可这辈子还没议定呢。你若答应跟我一生相伴，你自己的愿望便是实现了。”
　　许初心想陆元朗怎么总爱逗他，可仍是止不住笑。
　　“走，去还愿吧。”
　　陆元朗这才说起上次他来时已经将许初那把锁请了下来，说着便从怀中取出。
　　许初接过来，打开包裹着的手帕看了，不禁一笑，又将其包上收好。
　　那手帕的角上绣着一个“朗”字。
　　见许初并未关注这方手帕，只是将其跟锁一起收好，陆元朗正低头微笑，不料许初轻声道：
　　“这你也知道了是不是？”
　　“是。”
　　“是我喝醉了那天夜里？”
　　“是。……诶，我只是帮你脱了一下外衣！”
　　许初听了便笑，陆元朗的人品他岂会不知。当时他便有过担心，他明明日日将帕子收好的，怎么就跟衣物团在了一起。
　　陆元朗见许初没有怪他，也没再将帕子取出来，这才放下心。那几乎被烧尽的旧帕一直挂在他的心头，是他曾经犯过的错误的永久印证。
　　“怎么了？”
　　许初见陆元朗不复刚才的笑意，知道他定是有了心事。
　　“没。”陆元朗隐藏心思早已成为积习，即使知道对着许初已不必如此，也仍是要经过一番思量才会说出：
　　“谢谢你肯原谅我。”
　　“诶……”突如其来的坦诚给许初弄了个手足无措，近来的相处让许初发现了陆元朗私下里的面目，这人并非总是那样深沉寡言的。
　　但即便这样，许初也没想到他会突然从心里剖出这么一句来。他知道陆元朗虽然不说，但一直在为之前的事情深深自责，乃至于到了自残的地步。他也知道，陆元朗待他小心翼翼，即使心里有什么不舒服也不肯说，明明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人，待他却有诸多顾忌。
　　“元朗，”许初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声音虽轻却很郑重，“我待你之心一如从前。”
　　许初何尝不是个内敛多思的人！这么一句给陆元朗也砸懵了，他愣愣地看像许初，眼神相对时两人都不禁笑了。
　　陆元朗前来，空音大师又来相陪，见他二人皆是还愿，一双老眼将他们打量一番，心中就有了猜测。
　　“阿弥陀佛，恭喜二位得遂初心呐。只这姻缘还不唯在求而已，更要日日月月、岁岁年年经营维持，方能长久啊。”
　　连许初也看得出来，老方丈是专想从陆元朗的手上要钱。他见陆元朗也不恼，反而问空音道：
　　“依大师高见该当如何？”
　　“两位贵客何不再奉一锁，老僧着人日日擦拭，也好求个久长圆满。”
　　陆元朗转而问许初：“遂之需要吗？”
　　“我不需要。”
　　“多谢大师，”陆元朗难掩笑意，“在下也不需要。”
　　他们都知对方是妥帖持重的人，经历这许多风雨岂会不好好珍惜？又何必靠这烧香许愿之事来维系呢。
　　许初又被陆元朗引到一处灵堂。
　　打眼一看，从左边是陆图南的排位，右边有两名女眷，接着是陆元耀，他心中便明白了，这是陆家人供奉灵位的地方。
　　“有劳师父，将那个请下来吧。”
　　许初一瞧，上面竟是他自己的名字。
　　出去后陆元朗才给他解释。
　　“那时我以为你死了，所以在这里给你供奉了灵位，遂之可别怪我啊。”
　　“不会，”许初打趣道，“我还没死呢，这回地下就有了多少财产了。”
　　许初知道他的意思，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他是父母不详的人，连姓氏都不知是否真实。余逸人孤标傲世，死后不求魂归故里，许初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个归属。
　　但今天，他感到自己在这个世上扎下了根。
　　风里已是凛冽的味道，许初却知道这个冬天不会那么冷了。
　　陆元朗和许初并肩策马下山，他听人说他不在的日子许初一次也未曾到山庄去过，便将人带回了枕霞山。
　　“这些书我原说送给你，早已着人包好，”陆元朗指着那堆医经善本，“原本等着从豫州回来就给你送到医坊去。”
　　许初看着他，知道他必然还有后话。
　　“现在我改主意了，放在这里是一样的，这些书也省得旅途颠簸。你随我来——”陆元朗黠然一笑，将许初引到一旁，只见在陆元朗的书桌旁另安置了一张同样的桌案，连同文房等物都置下了。
　　“今后这书房你我共用吧。正房卧室里也给你置备了东西，待会儿你去看看可有缺短没有。过几天医坊开张遂之定然忙碌，晚上若嫌累不肯天天来，我便下山去寻你，左右轻功也不过是片刻的工夫。”
　　许初和煦一笑，他何尝不知道陆元朗的意思。
　　“这书你还留着？”
　　陆元朗凑上去一瞧，是那本被许初评为“都是五行术数”“不能当真”的《医心方》。
　　“原本听了你的话扔到了角落里，从豫州回来心口实在疼得无法，便又捡起来看了。”
　　许初疑道：“你说心口疼，不是唬我的？”
　　“当然不是！”
　　可是许初这些天给陆元朗按脉也没发现异常。
　　“不过托赖遂之，如今已经好了。此病的规律我多少知道了，今后必不会再令其发作，”陆元朗自嘲一笑，“这心药之苦，我也算是见识了。”
　　“那便将这书丢开吧，”许初笑道，“都说心病难医，元朗非要令我居功，今后我便给你弄些甘美的药吃就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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