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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手第七年
　　作者:栗子雪糕
　　简介:预收：
　　破产小少爷和下属同居了
　　——————
　　夏天暴雨夜，街边便利店。
　　顾家和没想到自己会再次见到李昭。
　　他们于青春相爱，却在临近毕业时突然分手。彻底断联了六年后，在第七年意外重逢。
　　李昭冒着大雨一路追到了他的出租屋。
　　顾家和扯了下他的衬衫衣领：“昭哥这是寂寞了，找我来重温旧梦？”
　　李昭听后脸色一沉：“是。太久没碰你，心里窝火。”
　　顾家和破罐子破摔，他决定，睡了这最后一晚，马上就搬家。
　　就当一切没有发生过，再也不跟李昭见面。
　　没过两天，顾家和照常早起到公司上班。
　　转头发现隔壁办公桌上放着一台陌生的笔记本电脑。
　　下一秒，有人推开了大门。
　　李昭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顾主管，我是贵司合作律所的驻场律师。”
　　顾家和大脑瞬间宕机：完了。
　　*一个爱而不得，一个言不由衷。
　　*天之骄子深情攻（李昭）×表面坚强小狗受（顾家和）
　　预警：分手有原因，但矛盾不会很快解开。前半本会很酸很拉扯，接受不了的建议及时止损。


第1章 暴雨夜重逢
　　“今日起，受强对流天气影响，我市将有明显降水和阶段性高温，请广大市民注意避雨避险，安全出行……”
　　顾家和从货架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便利店墙上的电视。
　　又要下雨了。没完没了。
　　墙上的电子钟已经跳到了夜间10点半。顾家和揉了揉酸痛的肩颈，随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瓶饮料，走到收银台前。
　　“八块五。”收银员拿着扫码枪，示意顾家和付款。
　　“操，这么贵。”顾家和低头嘀咕了一声，然后抬头冲收银员笑了下，“我换一罐。”
　　收银员有点不耐烦，把罐子塞到他手里，继续揣着手臂看电视。
　　半分钟后，他挑了一罐三块钱的可乐，重新回到收银台前，准备结账。
　　罐子外壁有冰水渍，在他手里打了个滑，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罐子咕噜咕噜滚出去两米远，滚到了货架对面的缝隙里。
　　顾家和连忙走过去，蹲下身子，伸手准备把罐子捞出来。试了一下无果，只能俯下身子趴到地上。
　　只是他趴着刚一抬眼，就看到货架对面出现了一双黑色的男士皮鞋。
　　下一秒，有一双修长的手把那罐可乐捡了起来。
　　顾家和连忙站起了身，把手伸过货架：“谢……”
　　顾家和一个字还没说完，就愣住了。
　　他半晌没出声，嘴巴半张着来不及闭上。
　　不会吧。他应该还没累到眼花，出现幻觉了吧？
　　时间似乎停止了流动。
　　货架对面那头的男人也愣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下，好几秒后才开了口。
　　“好久不见，顾家和。”
　　即便已经多年没有联络，顾家和仍然记得这个声线，如今听起来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多了一分成熟。
　　“……好久不见。”顾家和接过可乐罐子，手指甚至不自控地颤抖了下。
　　他快步走到收银台前，扫码付了款。
　　那人跟在他身后，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轰隆隆——
　　初夏的天气说变就变。
　　便利店外突然下起了暴雨，雨丝连成片，夜晚的街道像被雾蒙住。
　　“我先走了。”顾家和没有再看那个男人一眼，举起可乐罐子示意了下，然后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快步走进了雨幕里。
　　雨下得太大了。明明便利店柜台旁边可以借雨伞，顾家和当时心里发慌急着要走，甚至忘记了这茬。
　　他脑袋里只剩下无数个问句。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也在这里上班吗？
　　顾家和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可乐罐子走在大雨里。脑海里却不停闪过刚刚那个男人的样子。
　　他穿着得体合身的浅蓝色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裤。
　　头发好像比以前更短了一些，整个人打理得很干净。
　　李昭，他居然在六年多以后再次见到了李昭。
　　雨越下越大。顾家和走着走着脚底有些打滑，差点摔倒在水坑里。
　　等他走到小区单元门门口，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头发上的水顺着后背往下淌，极为狼狈。
　　这个又老又破的小区，单元门是一扇锈到不行的老铁门。顾家和翻遍口袋，才找出了那把暗黄的旧钥匙。
　　他刚把钥匙插进单元门的锁孔里，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顾家和。”
　　那个声音穿过雨幕，有些急切，带着没喘匀的气息。
　　顾家和从没有如此恨过这把破锁，怎么开起来这么慢。等他拧了好几圈把门打开后，李昭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
　　“你没打伞，跑那么快干什么。”
　　顾家和不得不回头跟他对视，反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李昭没有回答，他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面前的人，似乎生怕他再次跑掉。
　　顾家和偏开眼睛，看向一边，语气有些沉：“跟踪是违法的，你学法律的不会不知道吧？”
　　“你到底去哪儿了？”李昭的声音有些闷，像是雨融进土壤里。
　　“什么叫我去哪儿了？我就一直在这儿。”顾家和拉开铁门，侧身走上了楼梯。
　　李昭紧紧跟在他身后。
　　顾家和租的是顶层的阁楼，从一楼爬上去需要不少时间。
　　他走一步，后面的人就跟一步。
　　顾家和一路都没回头。
　　直到走到六楼顶层，他掏出钥匙打开阁楼的木门。身后的人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顾家和侧身走进屋里，顺手想关上门，却被李昭用手挡住。
　　顾家和没再管他。他浑身湿透却没有第一时间找毛巾擦干，而是低头拉开了手里的可乐拉环。
　　刺啦——
　　一路的颠簸，可乐迫不及待地从瓶口涌了出来。
　　顾家和抬头喝了一口，液体涌出过快，惹得他呛了一口。顾家和低下头猛烈地咳嗽。
　　李昭就那么看着他，紧紧攥住自己的掌心。
　　顾家和约莫咳嗽了半分钟才停下来。
　　李昭环顾了一下屋内：“你住这儿吗？”
　　老旧的阁楼，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窄窄的木板床贴着最里面的墙。旁边还有一个柜门摇摇欲坠的老衣柜。
　　整个空间逼仄，潮湿。
　　顾家和低头揉了揉干涩的眼眶：“我要休息了，麻烦你离开吧。”
　　李昭握了握拳，硬是挤进了屋里。
　　顾家和不明白他的举动：“你干什么？”
　　“我不走。”
　　李昭步步逼近。屋里本来就很小，李昭的身高又极具压迫感。没两步就把顾家和逼到了房间的角落。
　　顾家和后背贴着墙，男人身上的气息包裹着他。人的嗅觉总是裹挟着强烈的记忆。熟悉的气味，窗外一样的大雨，好像一把把他摔进了多年前的夏天。
　　两人之间不过两拳的距离。
　　顾家和知道他应该把李昭赶出去。贸贸然跑进一个已经可以算是陌生人的家里，算不上是个理智的行为。
　　但是不知道怎么的，顾家和居然没有动。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关节仍在往下滴着水。
　　李昭下巴有新长出来的胡茬，但是仍然看起来那么干净。
　　他的呼吸轻轻地扫在顾家和的脸侧。气味、声线、皮肤的质感……这些原本他以为早就忘记的东西，突然一下又闯了进来。
　　半晌后，顾家和先抬起头来，扯出一个笑容来，试图用调侃的语调掩盖自己的情绪：“怎么，昭哥，是寂寞了来找我重温旧梦了吗？”
　　李昭原来还能保持理智，听到他这句话以后，脸色沉了沉。
　　“是，太久没睡你了，心里窝火。”
　　他的重音落在窝火两个字上，惹得顾家和心里一颤。
　　多年未见，真是性情大变。在顾家和的记忆里，他从没见过李昭发脾气。
　　顾家和抬头撇了一眼墙上破烂的日历，把可乐罐子放到旁边的柜子上，伸手摸了摸李昭整洁的衬衫的领子，破罐子破摔了：“好啊，我不介意跟你睡一次。”
　　他的手湿漉漉的，水渗进李昭的衣领，留下一块污糟的水渍。
　　李昭顺着他的话掀起了他湿透的T恤。
　　“求仁得仁。”
　　……
　　李昭的嘴唇很热，擦过顾家和湿漉漉的脖子，肩膀再到锁骨。
　　唯独没有碰他的嘴唇。
　　顾家和逐渐失去重心，倒在他不到一米五的小木板床上。
　　许久未经历情事的身体，变得僵硬而难以开拓。直到半小时后才渐入佳境。
　　窗外雨疏风骤，屋内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和木板摇晃的吱嘎声。
　　雨下了一夜，终于在一个小时后停了。
　　李昭搂着顾家和的腰身，把头抵在顾家和的背脊之间，声音很闷：“顾家和……”
　　顾家和忍着痛，扯出一个笑来，表情看起来实在很难看：“这几年没怎么锻炼，凑活睡。”
　　语气混不吝，很是欠打。只是他在最后一个字说完之后，抬腿不小心扯到了某个地方，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
　　李昭搂着他的手臂突然松了松，语气也没那么生硬了：“痛吗？”
　　顾家和没有回答，他愣了愣神，三秒后转过身继续背对着李昭。
　　“你今天的目的达到了，可以走了。”
　　这是个陈述句，不是在询问李昭的意见。
　　他听到身后的人深吸了一口气。
　　李昭起了身，走到隔壁的小卫生间，地板随着他的步伐发出阵阵吱嘎声。
　　随后，卫生间的水声哗哗地传来。
　　没一会儿李昭穿戴整齐地从卫生间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还拿着一块散着热气的毛巾。
　　他侧坐到床沿，把热毛巾敷到了他的腰腹间。但是没说一句话。
　　“你快走吧，我困了。”顾家和没有碰那块毛巾，也没有看李昭。只是看着黑暗里的一个虚焦点。
　　“顾家和！”李昭的语气有些失控，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急躁，“你他妈的到底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顾家和从床上坐了起来，满脸的不在乎，“现在也不用读书考试，什么事你都要知道为什么吗？”
　　李昭被这句话堵住了嗓子，一时竟气急了，攥起那个可乐罐子捏到变形，连指节都发出声响。
　　砰！他把罐子砸进了垃圾桶里。
　　李昭深吸了口气，极力克制着情绪，然后垂下眼皮，不再看他。
　　“算了。”
　　顾家和缩回了床上，用被子裹住头，隐藏起自己的表情。
　　李昭在床边干坐了两分钟，顾家和就躲在被子里躲了两分钟。
　　直到顾家和听到李昭起了身，床板发出了一声吱嘎声，然后是开门的声音，门又被轻轻关上。
　　他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大口喘着气。
　　这一刻，这个小阁楼彻底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荒谬的夜晚终于结束了。
　　顾家和睁着眼睛看着湿虞烟山漉漉的窗玻璃。他刚刚说了谎，他根本不困。
　　他只觉得家里太安静了，伸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遥控器，把屋里唯一的老电视机打开。
　　电视自动跳到了体育频道。
　　电视机是房东遗留下来的，年头久了，质量很差，音响带着一丝沙沙的电流声。
　　“俄罗斯世界杯于近日开幕，让我们一起跟着记者的镜头……”
　　顾家和摇了摇脑袋，陷入了时空的恍惚中。
　　2010年的南非世界杯，他们还为了各自支持的球队拌了嘴。最后狠狠做了一次才算和解。这是他们惯常解决矛盾的方式。
　　只是没想到多年后遇见，又是以这场荒唐的方式收场。
　　顾家和的目光从电视屏幕移到了那扇被人关起的木门上，吐了口气之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没一会儿，顾家和躲回到被子里。他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又想起刚刚的一个触感。
　　刚才那场莫名其妙的、沉默的情爱里，在他快要脱力的一瞬间，李昭扣住了他的手指。
　　然后，他摸到李昭左手中指的指节上，有一道类似勒痕的印子。
　　很像是……
　　很像是常年被戒圈套住留下的痕迹。


第2章 怕什么来什么
　　第二日一大早，顾家和打开手机，收到了房东发来的催租信息。连着三条，红色的消息提醒显得格外刺目。
　　他盘算了一下，现在搬家的话，估计赔一个月押金少不了。这一下几乎快掏空他手里的余钱。
　　没办法，从昨天放李昭进屋时，他就做了这个决定。他在这里多住一天，就有多一分可能会再次遇到李昭。
　　还好李昭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搬走之后，就当做了个荒唐的梦。
　　只是可惜这房子了，虽然破是破了点，但是离公司近，出行也方便。
　　顾家和刚准备回复房东的消息，手机又跳出来一条新未读。
　　“小顾，材料准备好了吗？明天合作律所的律师就来了。”来自法务经理，他的顶头上司吴谋。
　　在顾家和心里，这经理人如其名，除了会使唤人以外，无勇无谋。
　　“催魂啊。九点才上班，八点就催材料。”顾家和暗骂了两句，手里却很快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好的，收到。马上就好。”
　　打工，就是把尊严打包好扔进海里，在工位上赤条条地接受压迫。
　　顾家和在一家大型公司做法务，当初面试这份工作，也是看中了这里分工细致，事儿不多，图个清闲，下班了还能去做个兼职赚点零钱。
　　而且他非五院四系毕业，只是一所普通师范大学的法学本科毕业生，能找到这种平台的工作，已经算是祖坟冒烟了。
　　可天不遂人愿，今年上半年，公司突然计划IPO上市，原本清闲的法务部一下开始连轴转。
　　顾家和虽然算个小主管，但是手底下根本没人可管。什么材料都要自己准备。还要天天被经理压着赶工期。这小半年天天加班，逼得顾家和把兼职都给辞了。
　　真是事事不顺。
　　还好合作的律所终于要来人了，顾家和心想，等这驻场律师一到，就把手里的活都扔给他。
　　“阿嚏——”顾家和走到公司打完卡，就打了个打喷嚏。
　　昨天淋了一晚上雨，也没洗个热水澡，这么快报应就来了。
　　顾家和坐到工位上，仰起头闭上眼想放空一会儿。
　　只是他刚阖上眼帘，就又想起昨晚李昭的那张脸。
　　看来他应该过得不错，看起来还是那么体面。顾家和想起他那件衬衫，摆在床头时他扫了一眼。
　　那个牌子顾家和在世贸见过，一件衬衫抵上他一个月的工资。
　　顾家和的眼前好像翻漫画一样，一页一页出现李昭身上的细节。
　　他的下颌轮廓，他的衬衫领子，他的手臂。
　　他指节的那个勒痕……
　　顾家和心里突然闷得难受。连心跳都变得很钝。
　　他连忙睁开眼睛，随手找了本合同看了起来。
　　没一会儿吴谋就大摇大摆进了办公室，拖开椅子就坐了下来。
　　“小顾，十点前材料能好吧？”
　　顾家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却说：“能好能好，您放心。”
　　“这次合作的律所可是红圈所天合，到时候别给我们公司丢人。”吴谋端起他那个腌满陈年茶垢的茶杯，瞥了顾家和一眼。
　　顾家和表面上说道：“红圈所，那办事肯定靠谱，哈哈。”
　　心里却想，靠，有钱给这么高的代理费，没钱给我们涨涨工资。
　　一晚上没睡好，加上有点感冒，顾家和这一天都不自在，头疼腰疼。
　　更令人不适的是，他已经太久没跟人那样，纠缠过。
　　浑身的关节都好像被拆下来了一样，艰涩疼痛难忍。
　　顾家和坐坐站站，扛到了下班点，好不容易可以跑了，又被吴谋压着写了份函件。
　　深夜的办公室最终还是只留下了他一个人。等顾家和拖着身子回到家，已经又快深夜十点了。
　　破旧的木门在黑暗里发出刺耳的挤压声，顾家和揉了揉耳廓，走进了门。
　　顾家和的睡眠一直不算太好，每次加班回家后，一旦过了困倦的点，都很难入睡。
　　他的眼神停留在床头那板白色的药片，走过去撕开包装，看了两眼后，又放回了原位。转而从床头柜里找出一包感冒灵，拿开水冲了一杯喝下肚子。
　　老阁楼里的淋浴间十分破旧，淋浴花洒锈了大半，放水的时候会穿出阵阵啸叫。导致顾家和常常不太敢闭着眼睛洗头，总感觉这动静有点瘆人。
　　他睁着眼睛，任稀稀拉拉的水流从头顶流下。
　　顶楼的水质一般，混着洗发水流进了顾家和的眼睛里，刺激得眼睛又红又痛。他缓缓靠着墙蹲下，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留下的抓痕。
　　妈的，这人怎么这么凶。以前可不这样。
　　以前，以前他……
　　顾家和强行掐断自己的思绪，急急忙忙拿浴巾把身体擦干，有些恍惚地走出了浴室。
　　顾家和没穿鞋，走出来没两步，就感觉踩到了一个东西，还挺锐，硌得脚底生疼。
　　捡起来一看，一个钢铁侠造型的钥匙扣。
　　他没买过这种东西。这个屋子，这个礼拜也只有一个人来过。
　　顾家和拿着刚准备丢进垃圾桶，手却顿住了，三秒后，他拉开了床头柜子的抽屉，把它扔了进去。
　　第二天一大早，顾家和算是回过点精神来，难得早了五分钟到公司。
　　只是他还没坐下，就发现隔壁工位放了一台陌生的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搁这一个黑色的电脑包，上面用银灰色字体印着“天合”两个字。
　　这驻场律师够敬业的，来得够早啊。只是吴谋也没提前跟他介绍下这律师，也不知道好不好打交道。
　　他想着又没忍住打了个喷嚏，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顾家和揉了揉自己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估计这个礼拜身体都没办法好透了。
　　顾家和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了一包感冒灵，端着水杯走到饮水机旁接热水。
　　一大早的饮水机还没烧开，他就站在旁边等了好一会儿。
　　饮水机的红灯跳了绿，顾家和连忙把杯子放到接水口下面，按下按钮接水。
　　一杯开水还没放满，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顾家和循声望去，门后面走进来一个人。
　　咚——
　　顾家和听到了自己猛地加重的心跳声，他狠狠揉了下眼睛，以为自己一大早眼花了。
　　怎么可能是他？！
　　那人站在门口，恰好也看到了他，语气倒是很平静：“顾主管，我是天合的驻场律师，李昭。”
　　顾家和仿佛被一道雷击中头顶。
　　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大字：完了。


第3章 不熟
　　开水一下从杯沿溢了出来，顾家和脑子突然抽了伸手就去扶杯子，结果开水流到手上，烫了个激灵。
　　“操！”顾家和连忙甩了甩手。
　　李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打开了面前的冷水龙头：“用冷水冲下。”
　　只是全程都绷着一张脸，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顾家和没有抬头看他，依言把手伸到了水龙头下。
　　李昭没继续说话，走到工位上，把电脑打开。
　　“哟，李律来啦。”吴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家和的手总算没那么疼了，他关掉水龙头，小心翼翼地端着杯子回工位。
　　顾家和这才发现，李昭后面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实习生。
　　“小顾，跟李律打过招呼没？”
　　“打过了。”李昭抢在他前面回答，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职业微笑。
　　“哈哈，那这段日子就拜托你们了，专业的事情还得靠天合。”吴谋看到李昭他们来了，跟看到救星了一样，从身后的柜子里搬出来一堆文件，放到了他们的办公桌上。
　　李昭显然来之前做了不少功课，打印了两份计划书给吴谋，也给了顾家和一份。
　　顾家和打开看了一眼，IPO筹备中律所前期的工作，要持续半年。
　　也就是说，这半年李昭要跟他在一个办公室朝夕相处。
　　顾家和头痛欲裂，只想挖个地洞离开这间办公室。
　　显然，吴谋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那个，小顾，中午给李律他们安排顿午餐，我们也熟悉熟悉，方便之后的工作开展。”
　　顾家和只能点了点头，然后打开点评软件一通狂刷。
　　大约十一点，一行人就从办公室出发了。
　　顾家和快步走在前面，上了吴谋的车。车开出去之后，他转头看了一眼，李昭开着一辆灰色的雷克萨斯。
　　吴谋看他一早上都没什么精神，难得关心地问了句：“怎么了，生病？”
　　“没有，就是没睡好。”顾家和低着头回了句。
　　“哎呀，你们小年轻，晚上就喜欢熬夜，这早点睡，这第二天上班才有精神头啊。”
　　顾家和只想把耳朵塞上。心里暗骂，如果不是你把所有事都丢给我，我会深夜十点才下班吗？！
　　约好的饭店在离公司三公里外的商业区里。顾家和查了公司招待费的标准，发现附近稍微上档次点的饭店，只有这家没有超报销额度。
　　吴谋和李昭坐在最里面的两个座位，李昭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
　　顾家和往后退了一步，想坐到过道边上，却没想到两个实习生先一步落了座。
　　他只能走回去，挨着李昭坐下。
　　“闻齐、何晓，我带的两个实习生，这次项目会全程跟我们一起。”李昭抬手跟他们介绍了一遍。
　　吴谋笑着，指了指顾家和：“小顾，我们法务部的主管。之后他跟你们对接比较多哈。”
　　李昭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小顾，你给大家点个菜吧。”吴谋又开始习惯性发号施令。
　　顾家和只能翻开眼前的菜单，招呼服务员进来点菜。
　　顾家和穿着短袖，吴谋这才注意到了他的手腕。
　　“小顾，你这手怎么了？”
　　顾家和的手腕有一圈红色的抓痕。那天晚上留下的，到现在还没完全消退。
　　“下雨天摔的。”顾家和没抬头，随口解释道。
　　李昭闻言往他这边看了一眼，视线在他的手腕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
　　“糖醋排骨，蜜汁鸡翅……”顾家和报了几个菜名。
　　服务员走之后，正好吴谋在跟两个实习生唠家常。
　　李昭看了一眼他勾画好的菜单，喉结滚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顾家和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头解释了句：“他们家的招牌菜。”
　　说完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多此一举。
　　吴谋那头唠完，转头就看到顾家和在跟李昭讲话。
　　“李律，你们两位认识？”
　　李昭：“认识。”
　　顾家和：“不熟。”
　　顾家和没抬头，抛出了两个字，结果让现场气氛急剧变冷。
　　“哎呀，没想到，小顾你也不早跟我说。”吴谋拍了拍顾家和的肩膀。
　　“只是上学的时候见过几面，怕李律早就已经不记得我了。”顾家和抬起头来，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李昭瞥了他一眼：“怎么会呢。顾主管以前也是一表人才，让人难忘。”
　　就算旁边的人是聋子，也能听出来这段对话的阴阳怪气。
　　不大的餐桌上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两个实习生不敢说话。吴谋嘻嘻哈哈出来打圆场，也不忘狠狠瞪了一眼顾家和。
　　“李律以前也是在这边上的学吗？”
　　“是，我在政法学院读的本硕。”
　　“呀，高材生。政法学院很出名啊。我们这种普通人考不进去的。”
　　李昭理了理衬衫的领子，看了一眼默默吃饭的顾家和：“顾主管大学毕业没有继续读研吗？”
　　顾家和抬头跟他对视了一眼：“没有。”
　　顾家和觉得这顿饭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顿饭。即便只吃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散场，却感觉腿都坐麻了。
　　回去的路上，吴谋不知道脑子怎么搭错筋了，非说要尽地主之谊，载上那两个实习生，让顾家和给李律师带路。
　　顾家和只能硬着头皮跟着李昭坐上了他的雷克萨斯。
　　“麻烦了。”
　　“说不上。”
　　两个人的对话客气疏远，却又带着些说不清的劲儿。
　　车刚开出去没多久，顾家和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他打开窗户通风，结果又迎风流起了鼻涕。尴尬又难堪。
　　“你感冒了？”恰好遇上红灯，李昭转过脸看着他。
　　“托您的福。”顾家和抽出一张纸巾狠狠擦了下鼻子。
　　“我记得实习生那有常用药。”李昭只说了半句。
　　“不用了，我办公室有。”
　　车里一下又陷入了沉默。
　　顾家和抱着手臂，偏着头，看着玻璃外不断后退的马路。
　　李昭开着车，两只手扶着方向盘。
　　在车拐弯的一瞬间，顾家和用余光扫了一眼他的左手中指。
　　光秃秃的，没有任何饰品。
　　等一行人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下午快两点了。初夏的太阳辣得很，透过大片的落地玻璃，把办公室烘烤得很热。
　　顾家和走到门口，把温度打低了两度。
　　李昭走过去，又把温度按高了两度。
　　顾家和看到他的动作反问道：“不嫌热？”
　　李昭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转头就回了工位。
　　“这是公司的营业执照、工商档案、公司章程，还有股东会议决议文件。电子档你都有了，这些是纸质的。你核对下，还差什么看完告诉我。”顾家和的语气淡淡的，把一堆准备好的材料推到了李昭的工位上。
　　“顾主管有心了。”
　　李昭拿过这一堆材料后，发现文件夹下面压着一张皱皱的广告单页。
　　——合家幸福租房中介。
　　“你要搬家？”李昭拿起那张广告单顺口问道。
　　顾家和一把拽过那张纸，揉皱了扔进了垃圾桶：“快递包装里夹的。”
　　顾家和头有些疼。他知道这次搬家也没用了。他总不能辞职吧。
　　李昭的座位离他不过一米远，伸懒腰动作大一点都会碰到对方。顾家和好像被关进笼子的仓鼠。
　　初夏的天诡谲多变，刚刚还是艳阳高照，这会儿外面又下起雨来。顾家和听到雨声后看向窗外，皱了皱眉。
　　李昭一下午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坐在工位上看着文件。
　　直到快下班的时候，雨越下越大，窗外雾蒙蒙的，他才从工位上站起来。
　　李昭看着窗外好一会儿，眼神有些虚焦，然后兀自低声说了句：“还好这里没有梅雨季。”
　　后排的实习生闻齐听到了这句话，转过头问李昭：“李律你是南方人？”
　　“嗯，平城的。”
　　“啊，我大学去玩过！那边确实经常下雨！我们去的时候连下了四天，好多景点都没逛成，好可惜……”
　　李昭没再继续和他对话，只是一直看着窗外。
　　顾家和抬头看了他一眼。是自己的错觉吗？
　　李昭身形明明很修长挺拔，窗外的雨幕映在他的瞳孔里，竟然显得整个人都有些失落。
　　顾家和突然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一般，他连忙低头装作翻文件的样子。
　　哗啦哗啦——整个空间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响。
　　两人沉默了半晌。
　　有一个问题在顾家和心头堵了一天，他想了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了出来：“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这里上班？”
　　“今早刚知道。”
　　顾家和得到答案之后，收拾好随身的东西，往电梯厅走去。
　　李昭也把东西收好，起身走了过去。
　　结果两个人恰好又在电梯厅碰上了面。
　　李昭跟着他进了电梯，到了楼下。电梯下降的全程，都没人说话，只有机械运转的声音。
　　短短十几秒，却被无限拉长。连显示屏的数字跳动都格外刺眼。
　　电梯门刚一打开，顾家和撑起伞就要往外走。
　　李昭似乎不想再沉默下去，在他身后问道：“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见顾家和仍没有回答，他又一个跨步追上去，语气里有一丝抑制不住的恼怒：“那年提分手的是你，突然离开的也是你，我到现在连个理由都得不到吗？”
　　顾家和的手一下顿住了，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回头垂着眼没看李昭：“我现在跟你说句对不起，来得及吗？”
　　李昭一下愣住了，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一句。
　　没等他反应过来，顾家和就转身举起伞，一个人走进了雨幕里。


第4章 欲言又止
　　第二天，顾家和的感冒非但没有好，反而加重了。早晨一起床只感觉嗓子冒烟，头昏脑涨。他看了一眼今年的年假余额，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
　　顾家和戴着口罩进了办公室，恰好两个实习律师正在打印机前忙活。
　　“顾主管，这个打印机怎么一直连不上？”何晓看到顾家和进来了，跟找到救星了一样。
　　顾家和点开打印机的操作屏幕，按了两下：“好了，刚刚没复位。”
　　“谢谢顾主管。”两人连连点头道谢。
　　顾家和恰好也要打印东西，就往后站了站，等他俩打印完。
　　“昨晚李律上哪儿了？晚上我发微信他没回。”何晓拿手肘戳了戳闻齐。
　　“我哪知道啊，可能睡得早吧。”
　　“不会是约会去了吧？”何晓轻声说道。
　　“也不是没可能，我听说……他有个谈了很多年的对象。”闻齐摸了摸下巴，轻声答道。
　　“真的假的？怎么从来没在所里见过啊。”
　　“人家低调啊。跟你似的，鸡毛蒜皮的事儿都要发朋友圈？”
　　何晓朝他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啊？”
　　顾家和站在两人身后，手掌撑在旁边的办公桌上，一直沉默没说话。
　　低调？难怪出来工作都把戒指摘了。
　　都有对象了，还问这问那，跟他这演大情圣呢？顾家和扯了扯嘴角。
　　嗓子突然一阵痒意，他没忍住又咳嗽了一声。两人这才注意到顾家和并没有走。
　　“啊，顾主管你不舒服吗？要不你去休息，你要打什么，给我来吧。”
　　“没事，有点感冒。”顾家和摆了摆手。
　　五分钟后，李昭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李律早。”两人跟李昭打完招呼，连忙收声开始干活。
　　“今天要去核查下各项不动产。你们有谁有空，跟我一块去？”李昭敲了敲他们的桌面。
　　顾家和幽幽地从旁边说了句：“不是给了你产权证和购入合同了吗？”
　　“现场看一眼，更严谨。”李昭看了一眼顾家和，视线在他的口罩上停留了两秒。
　　“我开车，谁跟我一起去？”李昭又问了一遍。
　　两个实习生往后缩了缩：“我们今天还有底稿要做。”
　　办公室里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
　　“顾主管，劳烦一起走一趟吧。您比较熟悉。”
　　顾家和叹了口气，跟李昭目光相接。
　　半小时后，他坐上了李昭的副驾。
　　副驾的座椅角度似乎被人调过，顾家和伸了伸腿，有些坐不开。
　　顾家和按了下旁边的座椅调节按钮，抬起头来发现李昭看着他。
　　“你不舒服吗？”
　　“可不么，带病陪您出外勤。”
　　李昭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紧了紧，然后才发动了车。
　　顾家和把头往旁边的车窗上靠了靠，想休息一会儿。
　　只是他刚刚歪过脑袋，余光就看到门边上的凹槽里，放着一副墨镜。上面还带着两颗亮亮的水钻，女款的。
　　刚刚实习生的话突然又出现在他的脑海。
　　昨晚李律没回微信。
　　现在他的车上又出现了一副女式墨镜。
　　不知道为什么，顾家和心里更加烦得慌，他扯了扯T恤领口。
　　憋了大概四五秒以后，他不受控制地开口问道：“你昨天……”
　　“怎么了？”
　　顾家和刚把话说出口，就后悔了。李昭晚上去哪里跟他有一毛钱关系吗？他就算去酒吧光着身子跳舞，也跟自己没有任何瓜葛了。
　　他清了清嗓子，问了一句废话：“你昨天几点下的班？”
　　“你走之后我就走了。”
　　车经过一段不太好开的路段，李昭的车避震效果倒是不错，一点没觉出颠簸来。
　　他们要去的第一个地址，在老城区的一个写字楼。
　　顾家和其实对这里也不熟，入职几年也就有一年跟着盘点资产来过一次。
　　他探出脑袋看了下路况，老城区没什么停车位，停路边多数要被贴条。
　　“这地儿不好停车，停背面。”
　　“行。”李昭按他说的往写字楼背面开，果然看见一片无人看管的空地。
　　下车后，李昭环视了一下四周。
　　这家公司资产情况倒是不错，早年地价便宜的时候囤了两块地。市中心也有几层写字楼。
　　在李昭做过的项目里，算是基本盘还不错的。
　　只是这些老城的写字楼随着新城区开发，都已经荒废，也租不出什么价格，有点可惜。
　　“在几层？”李昭问他。
　　“好像是26，我也忘了，坐上去看看。”
　　破写字楼的电梯也废弃很久了，连灯泡都炸了，一开始运行，头顶的铰链就发出了艰涩的摩擦声，听着怪瘆人的。
　　“这儿适合拍悬疑片儿。这动静都不用配乐了。你说是吧？”顾家和难得一下说这么多话。
　　李昭多年前就知道，他遇到害怕的事，就会说很多话来缓解恐惧的情绪。
　　“是吗？”说着，李昭就站得离他近了一些，手臂几乎快贴上顾家和的身侧，像是一堵墙。
　　顾家和因为这靠近先是心里猛地一紧，下一秒，居然感觉到一点久违的踏实。
　　大约两分钟过去，才停到了26层。
　　没等门彻底打开，顾家和就立刻走了出去。
　　里面是个大开间，是当初合伙人以公司名义买来投资的，根本也没有装修过。只有一些闲置的桌椅被扔在里面。
　　“就这些，没什么好看的。”
　　“当场看一眼总归放心点。”李昭办事一向稳妥。
　　顾家和站在偌大落地玻璃前，手撑着窗边的栏杆，看着脚下忙碌的车流和远处的天际线，脑袋有些放空。
　　他没忍住又咳嗽了两声，嗓子更难受了。
　　李昭原本一直绷着脸，直到此刻，表情才有了些变化。
　　李昭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我不该带你出来的。中午你回去休息吧。”
　　顾家和连忙摆了摆手：“没什么，在办公室里憋着也难受。”
　　两人重逢后，顾家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没什么。
　　李昭见他回绝地很快，低头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轻笑了一声后才开口：“放心，我不会再去你家了。”
　　顾家和倒是没想到他会提这茬，也读不懂他的语气。分不清是承诺还是反讽。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李昭面色有些沉，眼神从他脸上带过，片刻后才开口：“你为什么没继续读研？当时明明已经……”
　　顾家和对他的提问有些诧异，眼神有些闪躲：“复试没过，不是很正常吗。”
　　“你没去复试。”李昭没看他的眼睛，视线停留在某个远处的高楼顶上。
　　“过去的事，不想再提了。”顾家和把手揣进口袋里，背过身子就往外走。
　　顾家和走出去三四米，久未打扫的地面扬起了一阵灰尘。
　　李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问了一句：“那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顾家和忍着咽痛笑了一声，回过头看了一眼：“睡都睡了。才想起来问？挽回一下道德底线吗？”
　　“所以你是吗？”李昭站着没动，也没理会他这听起来有些可怜的讥讽。
　　“不然呢？我还能变成一条狗？”顾家和说完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有些懊恼，这分明是表现自己重逢后洒脱平和的时刻，却落得如此狼狈。
　　李昭摇了摇头，看似云淡风轻地叹了口气：“算了，没什么。”
　　所有的欲言又止，像是一道断点的省略号，横亘在两人之间。


第5章 与你有关的梦
　　还好第二天就是周末。
　　顾家和昏昏沉沉在家躺到大中午，突然接到一个陌生来电。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诈骗电话，结果挂了两遍以后，对方又打了过来。
　　顾家和才不得不接通：“喂？”
　　“602顾先生是吗？你有个外卖到了。”
　　“我没点外卖，你打错了。”
　　“没错啊，顾先生，我就在您家门口呢。”
　　外面还真的响起了敲门声。
　　邪了门了。
　　顾家和翻身从床上爬起来，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一看，还真有个外卖员站在门口。
　　“这是您买的药，麻烦签收。”
　　“药？”顾家和眯了眯眼睛，看了一下外卖单据，上面确实是他的名字。
　　顾家和给外卖员道了个谢，把纸袋子拿进了屋，顺手把小票从袋子上撕了下来。
　　他刚准备把小票扔了，才发现上面写了一条长长的备注。
　　“高烧不退的，吃蓝色包装的。普通感冒，咳嗽流鼻涕，吃白色包装的。”没头没尾，也没留名字。
　　现在的药房都这么好心吗？还给开服用指南了？
　　顾家和把小票一翻面，发现背面有一行店家用铅笔写的下单备注，点单用户名叫LZ1990。
　　LZ，1990。
　　顾家和揉了揉太阳穴。
　　这是对他昨天带病出外勤的报酬吗？黄世仁良心发现了？
　　还有，李昭从哪儿知道的他现在的手机号啊？
　　他仔细翻了一下药盒子，看了一遍说明书，确实是感冒药没错。
　　片刻后，顾家和撕开了那个白色包装的盒子，用温水送下去一颗胶囊。
　　感冒药劲儿挺大，吃了没一个小时，顾家和就窝在床上又开始犯困。
　　等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
　　他是被微信连续的消息提醒震醒的。
　　大周末的，估计又是工作群，不得消停。
　　顾家和费劲地睁开眼睛，解锁了手机。发现是财务总监拉了个IPO项目沟通群。
　　审计、律师、券商的对接人都在群里，顾家和作为一个平平无奇的法务打工仔，也被拉了进去。
　　财务总监艾特了一群人，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
　　顾家和一眼就从里面找到了李昭的微信昵称。
　　因为李昭的微信名字，就叫李昭。没有一个多余的符号。
　　他们俩分手的时候，微信这个软件还没开始流行。以前两人都是靠短信沟通。
　　时至今日，看到李昭的微信，顾家和还有点手痒。
　　李昭的微信头像，一眼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小图只能看到一片雪白。估计是张很老的照片，像素很差。
　　再点开大图仔细一看，像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画面的右上角有一个黑乎乎的色块，似乎是一个人的背影。
　　估计不知道从哪个网站下载的图，都包浆了。
　　顾家和觉得没意思，就退回了页面。
　　他撑着身体起床想泡个面吃，水还没烧开，手机又响了。
　　“妈的，谁啊。”这周末过的，顾家和气呼呼地把手机拿了过来。
　　没人联系他，只是多了一个红点。点开一看，有新的好友请求。
　　李昭请求加他为好友，验证信息填的非常官方：天合-李昭。仿佛两个人真的只是刚刚认识的工作伙伴。
　　顾家和的手指停留在通过按键上好几秒，他又看了一眼白天送来的药盒子，轻轻点了通过。
　　李昭加上他之后，却没有说话。
　　顾家和也没主动问好。两个人的聊天窗口就那么晾在那。
　　半尴不尬的。
　　几分钟后，顾家和的面终于泡好了，他饿了一天，这会儿才算有了点食欲。
　　他低头一股脑吃完面条，喝光了有些烫的面汤，才感觉自己有些恢复了精神。
　　或许李昭买来的药确实起了作用。
　　他想了想，又把手机打开，给那个白色头像的人，发了时隔多年后的第一条消息。
　　“谢谢你买的药。”
　　想着觉得不合适，又补了一句：“以后别破费了。”
　　“你收到就行。”李昭的回复没有提以后，仿佛只是简短的确认。
　　“你从哪拿的我手机号？”
　　“你们公司的通讯录里有。”
　　顾家和拍了拍额头，没想到这茬。
　　两人的对话再次戛然而止。
　　顾家和没准备继续回复，把手机锁屏，走到浴室打开花洒准备洗澡。
　　手机又响了起来，等他看清楚来电的人是谁后，赶紧把花洒关了，接了起来。
　　“喂，外婆。”
　　电话那头似乎信号不好，老太太喊了好几声家和。
　　“能听到吗？”
　　“诶诶，有声音了。”
　　“怎么了外婆？”
　　“你那个再教教我，怎么调电视啊？我这个又跳到体育频道了，我要看戏曲……”
　　顾家和上次回平城的时候，特意教了她，还画了一页示意图。估计又被老太太弄丢了。
　　“我给您拨视频吧。电话里讲不清楚。”
　　顾家和一个视频发过去，过了半晌那头才接上。
　　“这么多按键，不知道按哪个是接！”
　　“外婆，我给你打视频，你就点绿色的就接了。”跟老年人沟通最大的困难就是电子设备。
　　顾家和又手把手在视频里，教会老太太怎么调电视台。
　　老太太学了好几遍，这才点了点头：“这回记住啦。”
　　“没事儿，下次记不住再打给我。”
　　外婆的手机摄像头不知道怎么放的，顾家和只能看到她的半截头顶。
　　“家和啊，还有个事……”
　　老太太的声音又弱了一点。
　　“怎么了？是没钱了吗？”
　　“嗯，昨天刚去拿了药，这个月的余钱……”
　　“我马上给你转。下次没钱早点说啊。”
　　“诶，乖乖。”
　　顾家和听到这声乖乖，心里又一软。
　　“还有……”老太太的语气有点犹豫。
　　“还有什么事？”
　　“那个人又来了。”
　　顾家和听了心里一颤。
　　“他进屋了吗？没把你怎么样吧？”
　　“那倒没有，就是在楼下嚷嚷，吵得邻居都出来看。”
　　“外婆，你别给他开门。我来想想办法。”
　　“家和，这样长久下去也不是个事，实在不行就给他……”
　　“不行！”顾家和难得语气如此严肃，“听我的，什么都别动。”
　　顾家和把电话挂了以后，就给老太太转了一千块。
　　老太太只会用微信付钱，他也就常年在微信里放一笔应急的钱。
　　顾家和转完以后，看了一眼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他又低头把吃完的泡面盒子扔进垃圾桶。
　　哐——纸盒子碰到垃圾桶的底部发出一声闷闷的撞击声。
　　不知怎么，他又想起李昭问的那个白痴问题。
　　你是一个人吗？
　　他现在可以回答了，他确实很像一条狗。
　　总算头不疼了，顾家和匆匆忙忙去洗了个漱。出来后又吃了一片感冒药。药效上来得也快。
　　不到十点他就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当天晚上，顾家和记得自己做了个梦。
　　他坐在一片云上，被云带回了2007年的某个秋天午后。
　　阳光不冷不热，从后排的窗口洒在他的课桌上。
　　顾家和坐在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低头打着瞌睡。
　　突然耳朵里传来一阵旋律，让他在梦里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的耳朵里突然多了一只耳机。他转过头去，只看到一个人的侧脸。
　　只可惜，那人逆着光坐着，脸部轮廓被阳光照射得很模糊。
　　一切都很朦胧，耳朵里的旋律有一搭没一搭，一会儿是钢琴一会儿是弦乐，眼前的人影也忽隐忽现。
　　明明一切都这么近，却又感觉摸不到碰不着。
　　顾家和伸出手去抓那个人影，只是不知道怎么根本使不上劲。他用力试图站起来，结果一下从梦境里惊醒。
　　顾家和在黑暗里猛地睁开眼睛，摸了下额头，全是汗。
　　他拿纸巾把汗擦干，再次闭上眼睛，只是却再也睡不着了。他从床头摸过手机，按亮一看，才凌晨三点半，距离天亮还有2个小时。却又还没到下一个吃药的时间。
　　顾家和只能睁着眼睛看着乌黑的天花板。那个梦境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个模模糊糊的人，虽然他在梦里没有看清。但他知道那是谁。
　　顾家和忘记自己是几点睡着的，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连闹钟都没听到。比平时足足晚起了半个多小时。吓得他一个弹射起步从床上蹦了起来。
　　顾家和顶着烈日连跑带跳到了公司。结果还是迟到了半个小时。
　　刚准备去打卡的时候，才发现工卡不知道放哪了。屋漏偏逢连夜雨。顾家和正在工位上翻找着。
　　“在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家和回头一看，李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啊？”
　　“掉地上了，实习生捡到给我的。”
　　顾家和愣了两秒，才点了点头说：“谢谢。”
　　不知道为什么，时隔多年后，顾家和仍然做不到看见李昭时保持心平气和。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都能让他心神不宁。
　　顾家和不愿再去想了。想的越多只会让自己现在的生活越来越乱。
　　今天天气好得有些过头，耀眼的阳光从办公室的巨大玻璃窗刺了进来。
　　他刚刚还在心里默默擦除李昭的痕迹，此刻一抬眼，就又看到李昭站在窗边的逆光处。
　　这幅景象，和他昨晚梦里的景象重叠到了一起。
　　只是此刻，那个身影不再模糊，而很具体。具体到，顾家和甚至能看清他的每一根发丝。
　　他连忙低下头，无论如何不敢再看一眼。


第6章 自尊心
　　晚上公司餐厅突然停电了，顾家和走进去，才被打饭阿姨提醒，今天不供应晚餐。
　　顾家和租住的阁楼并没有配厨房，只能绕道去一个街道外的小街吃晚饭。
　　这条小街离附近的高中很近，晚上挤满了各种高中生，穿着白色短袖的校服，叽叽喳喳，吵吵闹闹。
　　顾家和熟门熟路找到了那家他常吃的炒面小馆子。
　　“牛肉炒面。”顾家和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
　　“好嘞，小帅哥，你自个儿找座儿啊。”老板娘热情得很，每次看到顾家和来都很高兴。
　　店里面已经坐满了，门外还摆着三张桌子，顾家和随便找了一张坐了下来。
　　这里的老板娘跟他熟悉多年了，自从顾家和毕业后到这家公司工作，三五不时来这里吃饭。
　　这里的饭菜好吃不贵，老板娘也爱干净，店里收拾得很整洁。
　　老板娘曾经还想把自己女儿介绍给顾家和，把顾家和吓得差点跟老板娘出了柜。
　　这几天跟李昭在一起上班，浑身不自在。顾家和好不容易下了班，只觉得轻松。
　　炒面很快上了桌。
　　顾家和坐的位置正对小街步道，他拿了双筷子就准备开吃。
　　“顾家和？”
　　顾家和一口面还没吃下去，就听不远处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靠，怎么在这也能遇到他？
　　顾家和不得不回头，只见李昭站在两米外，拎着个电脑包。
　　“你在这吃饭？”
　　顾家和心想你这是问了句废话，也就没回答，闷头继续吃。
　　李昭却自顾自地走了过来，站在他对面。
　　“你有事？”顾家和看他像模像样走了进来，实在憋不住，问了一句。
　　“没事。”李昭摇了摇头。
　　顾家和突然没了胃口，吃到一半放下了筷子。
　　“老板娘，拿个打包盒。”顾家和垂下眼皮，站了起来，把剩下的炒面倒进了打包盒里，盖上盖子。
　　李昭抬头看他的动作，直到他把盖子盖紧，才突然开口问道：“你现在，这么拮据吗？”
　　顾家和的手指顿了顿，手里的打包盒一个没拿稳，啪地掉到了地上。
　　还好盒子盖上已经扣上，里面的面条才没洒出来。
　　李昭就那么端正地站着。顾家和在他的视线里，缓缓低下头，蹲下身子，把那个盒子捡了起来，塞进了自己随身的背包里。
　　“不能浪费粮食。”顾家和扯出一个难看极了的微笑，然后转身走向小街。
　　“顾家和。”李昭从后面叫住了他，“我只是想问，你现在……很缺钱吗？”
　　顾家和难以维持嘴角的弧度，只能尽力平静地回看着他。
　　“你怎么住在那样的地方，还有……”李昭吸了口气，继续说道，“这家公司的法务薪资应该不会太低才是。”
　　顾家和偏开了目光，笑了笑：“昭哥，我跟你不一样，年纪轻轻就成了红圈所的中年级律师。我们小法务收入低，还要看人脸色。你要说拮据，那就是拮据吧。”
　　说完后，顾家和背上包没有回头地走了。
　　顾家和走到下一个路的岔口，脚步才慢了下来，他突然感觉全身卸了力。
　　他靠在爬满青苔的红砖墙上，腿像灌了铅，眼睛突然酸涩难忍。
　　他深深地喘了口气，试图忘记刚刚那段对话。但是脑海里的每个字都清晰得无法抹去。
　　今年是他们分手的第七年，李昭贸然出现，去了他破烂的出租屋，看到他打包剩下的牛肉炒面。没有经过他的同意，窥探到了他生活中最难堪的一面。
　　这让顾家和从骨头里感到溃败。
　　但这些也在强烈地提醒着他，他跟李昭确实走在完全不一样的人生路上，看不到一点交集的可能。
　　顾家和好不容易整理好情绪，准备挎上包往前走。
　　旁边突然跑过来两个中学生，剃着寸头，一路打打闹闹。一个没刹住车，猛地撞到了顾家和身上。
　　砰！
　　顾家和的背包拉链没拉严，打包盒从里面摔了出来。
　　“啊，对不起大哥！”寸头一号回过头冲顾家和喊了一声。
　　盒子的塑料盖从高处坠落，彻底摔了个粉碎。
　　面条黏糊糊地坨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
　　顾家和脑子嗡了一声。他张了张口却骂不出一句话。只能看着两个高中生跑远，直到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他低着头，看了两眼觉得那个碎掉的盒子，最后低头把残渣慢慢捡了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夏天的夜晚也难掩燥热，顾家和慢慢走回了出租屋，打开手机一看已经快八点了。
　　晚上没吃饱，这会儿也没了胃口，他烧了壶水，独自靠坐在窗台边。
　　老阁楼唯一的优点，就是有一扇对着城市夜景的花玻璃窗。
　　这个花玻璃窗只有晴天能觉出好来，古旧的蓝绿色玻璃，能把城市的夜景镀上一层滤镜。倒有些穷酸的浪漫。
　　而雨天就没那么美好了，这玻璃既不隔音也不防水，窗台上渗进来的水渍擦不干净就容易发霉。
　　顾家和靠在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工作群里依然有人在发着文档。
　　他把群关掉，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帮神经病工作狂。
　　然后手指不自主地滑到了第二屏。自从那天感冒以后，李昭再也没有任何消息发来。
　　顾家和不过是看了两眼，就在心里笑自己自作多情。
　　对于李昭来说，自己不过是一个莫名其妙消失的前任。
　　只不过是意外睡了一次，也根本算不上什么好的邂逅。
　　而今天在炒面店，他的每句话都又狠狠从他的自尊心上碾过。
　　“你很拮据吗？”
　　“你这么缺钱？”
　　顾家和在心里翻译了一下，他的意思大概是：这么多年，没想到你过得这么惨。
　　他早就有了新的情感寄托，给自己点药可能也只是出于怜悯。谁看到一条丧家犬，不会用脚背蹭两下他的头呢？
　　水烧好了，热水壶发出了啸叫声。顾家和跳下了窗台，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还烫得难以进嘴，窗台上的手机又突然亮了。
　　顾家和走过去没仔细看，以为是工作消息，下意识按灭了屏幕。
　　结果手机又亮了起来，两条未读。
　　顾家和这才打开手机，心跳却不受控地猛地重了一下。
　　那个白色头像的人，发来了两条新的消息：
　　“我晚上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必多想。”
　　非常多余、此地无银的解释。
　　顾家和只觉得心里像是泡腾片突然掉进了苏打水，不停翻滚泡沫。
　　最终，他的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下了两个字发了过去：“没事。”
　　顾家和一直记得公司楼下的花坛里有条流浪的小狗。
　　它总是偶尔出现，经常消失。它的一条后腿似乎有点瘸，导致它跑起来有些歪歪扭扭，但是每次都能拖着瘸腿消失得飞快。
　　写字楼的物业时不时会投喂一些剩饭剩菜给它。小狗总是在没人的时候才出来吃饭。
　　有段时间物业换岗了，新物业巡逻的人并没有投喂的习惯。小狗就饿了很长时间，肉眼可见瘦了很多。
　　直到被其他人发现了这条小狗，它的临时饭盆里才多了点吃剩的火腿肠，食堂剩的生菜之类的。
　　小狗依旧是没人的时候出来吃掉。
　　为什么顾家和会知道这些事？
　　他偶尔下楼抽烟的时候，会站在廊檐的背光处，看着这只小流浪狗战战兢兢地出现，吃完盆里的菜，再跑进花丛里躲起来。
　　他从来没有现身打扰过这只小狗。他希望这只小狗可以独自吃完一顿饱饭。
　　或许是因为他懂得那种感受。
　　流浪狗不挑食，也不体面。但也希望保留一点安全感，和一点点可怜的自尊心。
　　他说“我们”
　　最近活有点多，即便天合的人来了，很多内部的案头工作还是落到了顾家和头上。
　　顾家和第二天特地赶了早，提前五分钟到了公司。
　　他刚刚打完卡，就遇到了吴谋。
　　“小顾啊，昨晚给你发微信怎么没回？”
　　顾家和对此毫无印象，摇了摇头：“啊？我可能没看到。”
　　说着这才把手机摸出来，吴谋的头像旁边确实有个小红点，这才发现他晚上十一点半给自己发了条消息。
　　顾家和心里暗骂：这大半夜的谁能看到。
　　当然，顾家和昨晚也是故意没看微信。他把那句“没事”发出去之后，刻意把手机息屏反扣在桌面上，一夜没碰。
　　“吴经理这是什么意思？”顾家和点开了吴谋发来的一张图片。
　　“我们的一家竞品公司，要起诉我们。昨晚总经理连夜找我，让处理一下。”
　　“竞品公司？”
　　“对，说我们新品的一个技术侵犯了他们的知识产权。”
　　“好，我来看下文书。”顾家和答应下来后，坐到一边看吴谋发来的文件。
　　他看了半个小时，大致缕清了事情的脉络。
　　对方公司指出他们现在用的一项技术，是使用的对方自主研发的技术，且并未向对方支付专利费用。
　　顾家和连忙打电话联系了产品部门的同事，聊了半小时后以后才知道，这个技术根本不是什么核心技术，说是可有可无也不为过。而且套用这项技术也是业内约定俗成的事，以往根本没人拿出来说事。
　　顾家和对着笔记本电脑犯了难，他虽然已经做了好几年的法务，但实际处理过的诉讼案件并不算多。对方还是这种体量的公司，显然是有备而来。
　　“小顾，你有困难的话，可以跟天合的李律讨论下，据说他以前做过诉讼律师，可能更专业。”吴谋从对面探出头来。
　　话刚说完，李昭就从门外走了进来，恰好听到了后半句。
　　“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他走到顾家和身后，看了一眼顾家和桌面上打开的文件。
　　“诉讼？”
　　顾家和只能硬着头皮跟他讲了一遍大致的经过，把自己已知的信息交代了。
　　李昭听完却摇了摇头：“他们的目的不是胜诉。”
　　“那是什么？”顾家和有些疑惑。
　　“这种无关紧要的技术纠纷，在这个时间点突然提出来，明显就是在找茬。”
　　“为什么找茬？”顾家和还是一知半解。
　　“他们根本不是维权要赔偿，而是为了扰乱贵司的IPO进程。”李昭靠坐在顾家和背后的椅子上，“有重大未决诉讼，会影响公司的上市审议。”
　　“但是这种案件，应该也算不上重大诉讼吧？”
　　“是不算，所以他们也就是搏一搏，扰乱军心而已。”
　　顾家和思路有点乱：“所以我们怎么办？”
　　“虽然他们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但是我的建议还是大事化了，IPO没有太多试错空间。万一扯出什么其他纠纷，夜长梦多。最好跟对方协商私了。”
　　顾家和摇了摇头：“可是如果他们的目的并不是要钱，我们协商可能效果也不大。如果对方执意要诉讼怎么办？这下战线又会拉得很长，对我们不利。”
　　“他们提起诉讼，肯定是事出有因。没人会主动惹事，除非损害到了自己的利益。满足他们的需求，说服他们不走诉讼相信也不难。”说完李昭就喊了两个实习生过来。
　　“闻齐，你去找下这家公司近一年的营收概况和诉讼纠纷。”
　　“何晓，你打探一下对方的法务团队是什么背景。”
　　“好的李律。”两个实习生闻言立刻开始打电话、查资料。
　　“我能做什么？”顾家和从旁边问了句。
　　“你跟业务部门了解下，近一两年有没有跟对方公司有过其他纠纷。我们来对症下药。”
　　顾家和点了点头。半晌后，才反应过来，李昭说了“我们”。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他们突然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顾家和找到他熟识的各个部门经理，问了一圈，也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这家公司他毫无印象，如果公司跟他们有纠纷，不可能连法务都不知道。
　　外面天已经快暗了，顾家和一看下班点都快到了。事情还是摸不到头绪。一时也有些颓丧，回到办公室以后，瘫坐在椅子上出神。
　　“有收获吗？”李昭从旁边问了句。
　　“没有。一无所获。”
　　“你找了哪些人？”
　　“研发经理、产品经理、测试经理……”
　　“你试试去问下采购部。”
　　“采购？”顾家和有点摸不着头脑。
　　“嗯，我遇到过的诉讼案件，很多是采购引起的纠纷。你问的那几个都是偏技术方向，一般他们也不对外沟通，所以不会有什么有效的信息。”
　　顾家和一看，还有半小时就下班了，连忙揣着电脑杀去了采购部。
　　没想到这一问还真有收获。
　　采购部门的主管回忆了很久，才想起一件事。
　　去年公司在采购某个零部件的时候，这家公司是备选供应商之一。但是流程走完后，却因为抽检不合格，取消了采购。导致对方损失了一批价值不菲的样品。最后虽然是业务部门协商解决了，但是似乎也有些积怨。
　　难怪对方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顾家和三步并两步回了办公室，把采购主管的话一五一十跟李昭说了。
　　他心下也不得不佩服李昭的敏锐度。果然是采购端的问题。
　　“找到问题症结，就可以准备谈判了。”李昭打开电脑，刚好闻齐和何晓白天整理的资料也传了过来。
　　四个人找了个会议室，围坐在一起。
　　“对方的法务团队，我找同学和高年级律师打听了下，应该只有两个人，其中负责人是毕业直接从事的法务工作，没有律师执业经历。”闻齐把笔记本转过来面对大家。
　　“那就好办了。”李昭点了点头。
　　顾家和听他语气，好几秒后才觉得有些别扭，什么叫这就好办了：“你这是瞧不起我们法务的意思吗？”
　　李昭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是法务都很讲理，好沟通。”
　　顾家和这才没继续追问。
　　何晓也打开屏幕，展示了下她找到的对方公司的报告：“这是他们去年对外公布的营收情况，虽然面上看起来还可以。但是我研读了一下，他们去年整体研发费用偏高，但是实际盈利却是环比下降的。可能他们自己也感觉现金流吃紧了。”
　　顾家和点了点头，对她的分析表示认同：“所以他们才想出来这一招。”
　　“虽然说对方目的应该不是诉讼，但是我们也要做好跟对方对簿公堂的准备。按照诉讼的要求把材料整理好。尽量多找一些有利于我们的法条和证据。”
　　顾家和坐在三人的对面，看着李昭布置任务。突然眼前晃了晃，好像回到了某年午后，他坐在曾经的那个老教室里，李昭也是这样教他解析几何的解法。
　　“顾主管？”闻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啊，怎么了？”顾家和猛地清醒过来。
　　“我们这样执行有问题么？没问题的话，明天就这么推进了。”
　　“哦哦，没问题。”顾家和连连点头，“要谈判的话，我这边来跟他们联系，约个时间。”
　　“嗯，到时候我跟你去。”李昭接话接得很顺畅，好像他们已经是默契合作多年的伙伴。
　　语气职业、端正，没有任何想象空间。
　　顾家和犹豫了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四个人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这一层的办公室已经没剩下几个人，只有零星两盏灯还亮着。
　　“一起吃个饭？”李昭当着三人面提议。
　　显然，两个实习生并不想下班后还跟上司在一块呆着，连忙找了个借口跑了。
　　李昭也不拦着，转过头问顾家和：“去吃点？”
　　顾家和确实饿了，但是他并不想跟李昭一起吃，只能推脱：“我不饿。”
　　然后就自顾自下了楼。
　　他回想起那晚在小街的经历，也不想再去那家炒面店了。而是拐到了写字楼的背面，找到了一家便利店，准备随便买点吃的就回家。
　　结果，他刚刚买好关东煮坐到落地窗边，身后就晃过一个人影。
　　下一秒，那个人影就坐到了他旁边仅剩的空座位。
　　“你不是说不饿吗？”


第7章 肌肉记忆
　　李昭拿着一块吐司面包坐到了他旁边，顺手给顾家和手边放了块巧克力。
　　“这什么？”顾家和没仔细看。
　　“买一赠一。”李昭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顾家和从椅子上起了身：“我去买杯喝的。”
　　他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问了李昭一句：“你喝冰的还是热的？”
　　李昭还没来得及回答，顾家和就自顾自说道：“冰矿泉水对吧？”
　　脱口而出，语气之自然，连顾家和自己都没想到。
　　若干年前，李昭常常在学校里踢球，只喝冰矿泉水。顾家和每次下课路过球场，都会顺手给他买一瓶。
　　这一点似乎成为了顾家和多年来的肌肉记忆。
　　他连忙转过去，不让李昭看到他的表情，免得节外生枝。
　　顾家和挑了瓶冰怡宝，又给自己买了一盒热牛奶。转身回到了刚刚的座位上，把矿泉水给李昭推了过去。
　　“谢谢。”李昭轻点了一下头。
　　“不用。”顾家和摆了下手。
　　两人之间的对话又回到了正常的社交距离。
　　顾家和心里有些别扭，毕竟白天李昭帮了自己一个大忙。他总该说些什么，而不是让场子彻底冷在这里。
　　“那个，下午的事，谢谢你。”
　　“谢我什么？”李昭抬眼看他。
　　“那家公司的事。不是你的话，我找不到问题的根源。到时候谈判还要麻烦你一起去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我的工作。”
　　李昭透过落地玻璃窗看着外面的街景，没继续往下说。
　　“总之，还是要谢谢你。”顾家和说完后，就把吸管扎进了牛奶盒子里，一口一口喝着热牛奶。
　　李昭突然转过头，看向他的侧脸，一言不发。
　　视线停顿了五秒左右，顾家和觉得自己的半边脸都快烧起来了。
　　“怎么了？”他没忍住回看了李昭一眼。
　　“没什么，就是想起一些往事。”李昭把头转了回来，没再继续看他。
　　“你现在过得挺好的。”顾家和开始没话找话。
　　“就那样。没什么变化。”李昭拧开了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
　　“事务所的事情多吗？”
　　提到工作，李昭才顺畅地接了话：“这两年少了些了，有实习生帮忙分担了很多文书工作。以前做诉讼律师的时候更忙。”
　　“怎么不做诉讼了？你以前最大的理想，不就是做顶级的诉讼律师么？”顾家和喝了个水饱，转头看他。
　　“发生了一些小事。后来就转非诉业务了。”李昭倒是回答得很平静，“理想这种事情，哪能当真。”
　　说完他轻轻摇了摇头。
　　顾家和没有立场继续往下问，他也没有窥探李昭隐私的想法。
　　这是两人重逢之后，第一次谈到以前。
　　顾家和竟然感觉也不算太糟。
　　时间或许真的可以淡化很多事。
　　“你不是过了法考么？后来怎么没做律师？”李昭反过来问他。
　　“我不是做律师那块料。”
　　“怎么会？你法考主观题还比我高了三分。”
　　顾家和有点惊讶，李昭居然还记得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
　　他摇了摇头：“我这种人，考试是考试，实践是实践。我胆儿小。你又不是不知道。”
　　气氛放松下来后，顾家和也难得跟李昭开起了玩笑。
　　只是李昭居然真的点了下头：“嗯。你一直就胆小。”
　　他们曾经住在同一个狭小的出租屋里，窝在一个被窝里看过日本恐怖片。
　　顾家和吓得一直狂骂脏话，然后又忍不住往李昭的背后钻，最后硬是李昭搂着他才看完整部电影。
　　如今这些细节在顾家和脑海里浮现，居然也都变成了掉帧的幻灯片，久远得像是别人的人生。
　　他透过面前的落地玻璃，看了一眼两人的镜像倒影。
　　他和李昭中间，隔着一瓶冰怡宝，一个干瘪的牛奶盒子。
　　和六年多完全空白的、没有对方参与的时间。
　　哪怕现在贞子就从这块玻璃那头爬了出来，他也没有任何理由钻到李昭的背后了。
　　顾家和想到这里，呼吸顿了顿，连忙站起了身。
　　“你要回去吗？”李昭也跟着站了起来。
　　“嗯。”
　　“我载你吧，太晚了。”今晚的李昭，出人意料得柔和。在顾家和看来，甚至和七八年前无甚差别。
　　李昭的车就停在便利店外的车位上。
　　顾家和再次坐进他的副驾驶，他看了一眼车门的置物槽，那副女式墨镜依旧放在那里，没有被拿走。
　　他很快移开了眼睛，看向窗外。
　　李昭发动了汽车，打开了电台，夜间频道里温柔女主播的声音传来。
　　“欢迎收听FM101.1，今天给大家带来一首老歌。《关于》，来自2007年发行的专辑。”
　　前奏响起，有布谷鸟的叫声。
　　李昭本来扶着方向盘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按下了切换键。
　　电台很快响起了刺啦刺啦搜索频道的声音。
　　顾家和听着音乐被打断，偏过头望了他一眼，想问他为什么切掉。只是他看了一眼李昭冷冷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顾家和又重新把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的白桦树一棵棵掠过。
　　这是座很无趣的城市，由于城管的严格管制，中环以内已经彻底没有了小商贩摆摊的夜市。
　　每辆车像是乐高玩具里的模型，被死死卡在轨道上，每日定时定点地穿梭在既定的城市道路间。
　　顾家和的出租屋里这很近，开出去不到两个路口就到了。
　　“就把我放到这吧。”顾家和指了指小区外的路边。
　　李昭却没有因为他的话把车停下。
　　老小区的大门敞开，李昭径直把车开到了顾家和那栋单元楼下。
　　顾家和拉开车门就准备下车，结果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顺着滑了下来，漏进了座椅旁边的缝隙里。
　　他伸手下去拿，够了两下却没够着。手机落在靠近李昭驾驶座的那一侧，位置有些尴尬，他再往旁边够，整个身体就会碰到李昭。
　　“我来。”李昭按了按座椅调节按钮。
　　然后他俯下身子，用手指摸了半天，终于捏住了顾家和的手机，帮他拿了出来。
　　李昭侧着身体抬起头，手机还在手里握着，脸却几乎快贴到顾家和身前。
　　一瞬间，顾家和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
　　李昭的短发蹭到了他胸前T恤的布料，整个手臂几乎贴着顾家和的身侧。皮肤与皮肤相贴，体温瞬间传递过来。
　　那个熟悉的气息，猛地朝他扑来。
　　顾家和愣住了，心脏却在此刻剧烈地跳动。
　　“手机。”李昭坐直身体，在他眼前晃了晃那部手机。
　　“啊，谢谢。”顾家和这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接过手机。
　　顾家和像游魂一般下了车，连楼道的灯都忘记开，摸着黑上了楼。
　　直到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他差点被绊倒。一个趔趄之后，顾家和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这座老阁楼，楼梯板没有按建筑标准浇筑，最后一阶比下面的高出几公分。
　　顾家和已经在这里住了两三年，第一次忘记多抬高一点腿。
　　真是不争气，只是给自己捡个手机而已。
　　他的心脏却比那个发泄情绪的雨夜跳得更重更快。
　　曾经，在他们还住在一起的时候，李昭就喜欢突然袭击，趁顾家和从床上站起来的间隙，揽住他的腰，死死抱住他，把头埋进他的胸膛里。
　　顾家和还嘲笑过他，挺大个人，像个小孩子一样。
　　今天李昭俯身抬起头的那一瞬间，顾家和被迫读取了这段记忆。直到此刻，他气喘吁吁地蹲坐在家门口，还是无法跳出这段回忆。
　　一想到他还要跟李昭朝夕相处半年。顾家和更觉得心里烦闷，甚至带着一丝钝痛。
　　他明明早就已经走出来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走出来了。
　　为什么会这样？
　　“小帅哥，忘带钥匙啦？”
　　顾家和的思绪被一个人声打断。隔壁的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家，看他状态不好，连忙问道。
　　“啊，没有。”顾家和这才连滚带爬站起了身，掏出钥匙开了门。
　　一定是因为工作太累了，人在疲惫的状态下，心里防线也容易崩塌。这很正常。
　　顾家和说服自己。
　　他走到窗台边上，推开那扇花玻璃窗，想透透气。
　　却看到单元楼下，那辆灰色的雷克萨斯还停在那里。
　　车里没人，李昭站在车旁边，挽着袖子，露出半截小臂，单薄的衬衫被晚风轻轻吹起一点边角。他的指尖有星星点点的亮光。他在抽烟。
　　顾家和从未觉得自己的视力如此之好。他那样木怔怔地站在窗前看了大约半分钟，大脑一片空白。
　　而下一秒，他看到那个抽烟的男人抬起了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这扇玻璃窗。
　　顾家和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拉上了窗帘。


第8章 同事而已
　　商业谈判不是件简单的事，也不是律师和法务任何一方可以左右的。
　　李昭和顾家和虽然找到了问题核心，但具体谈判手段还得由公司高管拍板。
　　顾家和把事情跟吴谋说了，吴谋让他准备好方案，第二天要跟总经理开会敲定解决方案。
　　李昭带着两个实习生帮顾家和准备了谈判要用的材料。
　　李昭的微信，变成了和顾家和的工作沟通软件。
　　时不时会传一些工作文档。除此之外，两人也没有更多的聊天。
　　那天晚上，顾家和不知道李昭的车是什么时候开走的。
　　他只是背靠着窗户站了很久。
　　顾家和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么多年后，还对一段早已结束的感情保有一丝留恋。
　　他花了这么多年做好的心理建设，也不该因为这次意外的重逢而崩塌。
　　法务的办公室不算大，在整层办公室区最西边。好处是几乎可以享受到一整个下午的采光，坏处是夏天的西晒让人无处躲藏。
　　顾家和感冒刚刚好透，这西晒又热得让人烦躁。
　　他在座位上立起了一个大大的文件夹，试图挡掉部分的阳光。
　　文件夹卡在他和李昭的办公桌之间的缝隙里，竖得笔直。
　　李昭看到他的动作，皱了皱眉，然后侧过脸轻声说了句：“倒也不用这么避嫌。”
　　顾家和愣住了，看了一眼桌上的情况，才反应过来：“我只是嫌太晒了。”
　　“这样吗？”
　　“嗯。”
　　李昭站起了身子，走到玻璃窗前，拉下了玻璃上方垂挂的百叶帘。
　　刹那间，这两个平米间变得十分阴凉。
　　顾家和这才反应过来，窗户有窗帘。
　　然后李昭从窗前走了回来，伸手拔掉了那个笨重的文件夹，放到了顾家和工位上的文件最上层。
　　动作行云流水，全程没说一句话。
　　这天晚上，为了准备第二天跟总经理的会议，李昭和顾家和加班到很晚。
　　玻璃窗外，明月高悬。
　　百叶窗一直没有拉上去，倒是把皎白的月光切割成一条条栅格。
　　顾家和终于从电脑屏幕中抬起头来，往后仰了仰脖子，舒展一下颈椎。
　　他余光扫到李昭还在伏案整理材料。
　　那两个实习生已经下了班，位置上没了踪影。
　　顾家和难得心情没那么紧绷，开口调侃了句：“你这个主办律师，倒是挺仁慈。”
　　李昭抬起头来，用指节揉了揉眼皮，放松了一下肩颈：“嗯？”
　　“第一次见到自己加班，让实习生先走的。”
　　“人家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老拉着加班。”李昭说得很平静。
　　顾家和刚想顺杆调侃一句，你不也有一个多年的对象吗，倒是不用陪她吗。
　　只是刚刚张了嘴，又觉得这样说太过僭越。某种程度上，他们那个雨夜的行为已经越了界。再多说，只会让两人的处境更危险。
　　他收了声，兀自把电脑屏幕合上，站了起来。
　　“你下班了？”李昭也跟着站了起来。
　　“嗯。”
　　“吃饭去吗？”
　　“不了，今天不饿。”
　　李昭若有似无地轻笑了一声：“那天你也说不饿。”
　　“今天是真的不饿。”顾家和也笑了笑，拎上包就往外走。
　　李昭没有跟过来，这让他松了口气。
　　只是当他走到写字楼楼下，却发现李昭的车停在大门口，车灯亮着。
　　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李昭目不斜视，像是随口问他：“走吗？”
　　“不用了，太麻烦你了。”顾家和没有拉开车门。
　　“天太热，走回去得出一身汗。”李昭说的是事实，顾家和无从反驳。
　　才刚刚五月末，北市的天气已经像是着了火。
　　他绞尽脑汁想到底该怎么拒绝这个邀请。
　　“你非要这么避嫌吗？只是作为同事顺带捎你一程。”李昭握着方向盘，留下一句。
　　顾家和这下再拒绝，反而显得刻意。
　　也是，李昭并没有其他意思，作为同事载他一程而已。
　　顾家和硬着头皮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谢谢了。”
　　从公司到顾家和家里这段路的长度，有些尴尬。
　　走路的话，有些远，要过两个红绿灯，大概快两三公里。顾家和每天走回去，至少要20多分钟。
　　但是开车的话，又显得过于快了一些。
　　发动机还没热起来，就到了小区门口。
　　这次李昭的车并没有开进小区，他停在路边，挂了停车档。
　　顾家和朝他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然后拉开车门往小区里走去，他一路克制自己回头看的欲望。却在拐弯处没忍住，转头看了一眼。
　　李昭的车没走，只是车窗关上了，只看到里面隐约的暖黄的灯光，看不清里面的人。
　　他或许在接电话，不然为什么车还没走。
　　顾家和吐了一口气，继续往单元楼走去。
　　顾家和穿过幽暗的楼道，爬上最后一级台阶，这次他记得抬高一点腿。
　　这个老房子的淋浴总是不太灵光，热水器也总是时好时坏。
　　顾家和每次洗澡都是碰运气，运气好的时候全程能用上温水。运气差的时候，前一秒凉透，后一秒把人烫熟。比如今天，就属于运气很差的那一天。
　　他洗发水的泡沫还没来得及冲掉，水一下变得很烫，恰好淋到了他的手背。
　　整个手背烫到皮肤都在痛。他连忙把水关了，去洗手池上用水把泡沫冲干净，又狠狠用最凉的水冲刷自己的手背。
　　只可惜，手背上还是红了一大片。
　　事实证明，人倒霉起来，是逃不掉的。李昭来公司那天没烫到的手，今天彻底烫伤了。
　　顾家和匆匆套上T恤，走回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找之前买的烫伤药。
　　找到之后，打开瓶盖，厚厚地挤在手背上抹匀。他刚准备把抽屉关上，就看到里面躺着一个小钢铁侠。
　　李昭落下的钥匙扣，上次被他扔在抽屉深处后，就一直遗忘在这里。
　　顾家和想了想，把它拿了出来，放到了桌面上。找个机会物归原主。
　　第二天一大早，吴谋就跟总经理约好了会议。
　　一行人去了会议室，李昭跟在最后。
　　总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对李昭的方案有点犹豫。
　　“我理解你们作为律师，不想走诉讼这条路啊。我也知道诉讼周期长。但是如果满足对方的要求，甚至是我们这边主动提出可以签合作协议。这对公司来说，也有点没面子。”
　　顾家和听到这句话，心也是猛地往下一沉。总经理的意思很明确，要走诉讼就走诉讼。纯粹为了让对方撤诉，自己让步，这也不符合他们大企业的作风。
　　李昭点头认同他的说法：“是的，您担心得对。所以我说的是兜底方案。”
　　“兜底？”总经理有了兴趣，想听他继续怎么说。
　　“是的。这是万不得已的Plan B。我们可以先正常跟他们谈，如果走诉讼会对他们有什么坏处。先打心理战。像他们这种公司，现金流并不充裕，跟我们打官司显然也要耽误时间精力。”
　　“然后，我建议可以跟他们谈能不能按照去年采购合同的损失，赔付一部分违约金给他们。我研究了一下去年采购部跟他们签订的合同，按照合同流程来说，确实是我们这边违约在先。这样也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如果，他们依然坚持走诉讼，我们再用这个兜底方案。保证万无一失。”
　　总经理听完后，陷入了沉思。大约两三分钟后，才抬头开了口：“你说得也有道理。其实他们原本也是我们原先合作比较密切的供应商。因小失大，没必要。”
　　“是的，公司现在处于IPO筹备阶段。为了这点小事，影响上市审议，确实有些因小失大。”李昭顺着他的话头紧接着往下说。
　　“那就这么办。谈判我就不去了。让吴谋代表我，带着你们去。”总经理打开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好的。”吴谋连忙点下头应了下来。
　　会散场后，顾家和才松下肩膀，长呼一口气，总算是过了一关。
　　吴谋走得快先回了办公室，李昭和顾家和并排走在后面。
　　只是他还有一件事不理解。顾家和想了半天，还是转头问了句：“为什么明天谈判总经理不去？老实说，让我们法务自己谈，我心里有点没底。”
　　“不露底牌。”李昭只说这四个字。
　　“什么意思？”顾家和有些疑惑。
　　“他去了就代表我们很重视这件事。反而会让公司陷入被动，被对方抓着打痛处。他不去，只派法务和律师去谈，我们就进退自由。”
　　顾家和这才明白过来。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他还是城府太浅了。
　　顾家和走慢了两步，李昭跨步走到他前面。他从后面看着李昭的背影，只觉得这个人熟悉又陌生。李昭长大了，或许这么说有些荒谬。但是他还是觉得，李昭成为了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大人”。
　　他似乎从那些青涩的岁月里，彻底走了出来，变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成熟职场人。
　　只是李昭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他回过头来看向顾家和。
　　顾家和正在出神，差点撞到李昭身上。
　　“怎么了？”
　　李昭低声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顾家和一下没反应过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昨晚手背上的烫伤还没消下去，由红变了褐。
　　“哦，不小心烫的。”
　　李昭垂下眼睛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背，然后叹了口气，转头往前走去。


第9章 锁屏密码
　　谈判的日子很快到了。
　　顾家和出门前还犹豫了下，还是换上了衬衫，打上了领带。
　　他平日里上班散漫惯了，有什么穿什么，常常是两件T恤轮着穿过一个夏天。这下要代表公司出去，自然得重视些。
　　顾家和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吴谋已经到了。
　　“哟，小顾今天打扮啦。”吴谋又开始咋咋呼呼。
　　顾家和挠了挠头，走到工位上。
　　不远处饮水机旁站着的李昭，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李昭跟平常一样，穿着衬衫打着领带，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走吧。”李昭把水杯洗干净以后，走回了工位，拿起了电脑包。
　　吴谋招呼顾家和：“小顾，你还是坐李律的车吧。我带两个小同学。”
　　顾家和早已认命，坐就坐了，也不差这一趟。
　　他上车后，想起一件事，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玩意，放在了李昭的中控台上。
　　“是你的钥匙扣吧。”
　　小钢铁侠坐在中控台上，看起来有些孤独和滑稽。
　　李昭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上次丢在你家了？”
　　“嗯。你收好。”
　　李昭拿过来，放进了自己随身的包里，没再说什么。
　　那家公司在城市的另一头，光是开车过去，就至少要四十分钟。一行人又遇上了早高峰，硬生生被堵在高架上寸步难行。
　　“帮我导航一下，有没有不走高架的路线。”李昭把手机从支架上摘下来，递给了顾家和。
　　顾家和正在愣神，一下被打断，连忙接过手机。
　　李昭的手机上了锁。
　　“解锁密码？”
　　“314655”
　　“好的。”
　　顾家和把这六个数字输入键盘，忽然觉得这串数字好像在哪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算了，数字的排列组合多的是，指不定是自己哪天打电话拨过类似的。
　　手机应声解锁，顾家和打开导航软件，输入了对方公司的地址，找寻更合适的路线。
　　很快，他找到一条从高架下面城中小路的路线。
　　“给你导好了。”顾家和把音量调大，重新把手机放到了支架上。
　　李昭找了个出口开下了高架。刚刚开到支路上，李昭就猛踩油门，车一下往前飞驰。吓得顾家和攥紧了安全带。
　　市内的小路很窄，李昭的车在其间左右穿梭，不放过任何一个加速的机会。
　　顾家和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说，现在还早，也没有必要这么赶时间。
　　这些年，李昭的脾气变化是挺大。以前骑自行车都悠哉悠哉不着急，现在开个车像是要去和哥斯拉干架。
　　吴谋比他们到得还晚了几分钟。
　　好在还有五分钟谈判才开始，总算紧赶慢赶没迟到。
　　这家公司的装修倒是很前卫，地面是水泥自流平，吊顶的管道镂空，做了夸张的工业造型。只是里面员工不多，只看到稀稀拉拉几个人在办公区呆着。
　　对方的法务经理也挺客气，出来把吴谋他们迎了进来。
　　只是一坐进会议室，气氛就没那么和气了。他们显然也是做好了准备。
　　这次谈判，名义上说是吴谋主导，实际上全程却是李昭在谈。对方显然没想到，他们会派一个代理律师过来聊。
　　当李昭提到去年的合同违约金时，对面的法务经理倒是笑了。
　　“看来你们确实做了功课啊。不过，如果我们需要的是这一笔钱，也没必要提起诉讼了。”显然他们对这个方案并不买账。
　　“哦，是吗？诉讼的话，对贵司来说，并没有太多好处。”
　　“怎么说？”
　　“首先，这种纠纷根据以往案例，法院会优先安排调停，很可能战线会拉得很长。贵司现在每年待签的订单那么多，想必你们法务部门也很繁忙吧。”
　　“我们又不赶时间，有的是时间跟你们耽搁。”对面笑了，对此并不在意。
　　“这样啊。”李昭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很快换上了职业的微笑。
　　“是这样的，经理，我们也收到了一些消息，贵司目前使用的ZE技术，好像也没有支付同业公司的专利费。”
　　对方一下愣住了，没想到李昭提这茬。
　　“我们跟其他公司的问题，跟你们无关吧？我们就专注把眼下的事解决好。”
　　“是吗？据我说知，这家公司是联控，联控也是我司长期的合作伙伴。我们吴经理和他们也是私交甚笃，听说了一些传闻……”
　　吴谋一听，立刻点了点头，顺杆爬：“是啊，联控的法务是我的大学同期。”
　　对方听到这句话以后脸色变了变，转而拿起桌面上的手机。
　　“稍等，我接个电话。”
　　顾家和看到，他的电话根本没有亮，想必是离场商量对策的托词。
　　大约五分钟后，对方才推开会议室的门回来。
　　“既然你们也是带着诚意来的，我觉得可以再商量下赔偿方案。”
　　李昭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们也跟总经理请示过了，我们会支付全额的专利费，同时赔付你们去年的合同违约金。”
　　这笔所谓专利费，自然是很低的，只不过是一个台阶而已。
　　对方终于松下劲来，点了点头：“你说得也不无道理，我们都是打工的，谁都不想走到诉讼那一步。”
　　顾家和没忍住咧了咧嘴角，桌子下的手却被李昭按住。
　　“冷静。”李昭偏过头，轻轻用嘴型说了两个字。
　　顾家和没来得及收敛表情，就感觉手背烫伤的地方被李昭的指尖摩挲了一下。也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感觉有点痒。
　　李昭表情平淡，看不出一点情绪波动。
　　反倒是顾家和莫名有些心慌。
　　好在李昭很快松开了手。
　　顾家和偏过头去，深深地喘了口气。
　　“好了，也感谢你们的诚意。今天一行辛苦了，中午要不要就近安排个午餐？”纠纷解决了，对方的法务也松了口气，提出聚餐。
　　吴谋连连摇头，胜利果实在手，不能多说免得夜长梦多：“我们下午公司还有重要会议，就先回去了。您的好意我们心领。”
　　一行人走出公司大门，两个实习生这才松懈下来。
　　“妈呀，李律你也太强了，刚刚吓死我了。”闻齐眼睛都在放光。
　　“没有，是你们准备的材料齐全。”李昭从不居功。
　　“嘿嘿，是不是我搜集的联控公司的材料派上用处了？”何晓笑得见眉不见眼。
　　“是，再接再厉。”
　　顾家和在旁边看着，感叹，李昭带孩子真是有一套，三言两语把两个小孩哄得飘飘然。
　　吴谋走在前面，没听到这一茬。只是上车的时候，又跟李昭道了个谢。
　　“李律，今天辛苦了。”
　　“说不上，分内的事。”李昭摇了摇头，笑着打开了车门。
　　顾家和很久没看到李昭发自内心的笑了。今天算是这么多天来的第一次。
　　他老老实实地坐回副驾，等李昭发动汽车。
　　时间已经临近中午，高架上的车少了很多。
　　“你怎么知道联控公司跟他们有纠纷？”顾家和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猜的。”
　　“什么？”顾家和转头看他。
　　“嗯。”
　　“这怎么猜得出来？”
　　“国内这些科技公司，没有哪家是绝对干净的。这几年市场已经快饱和了，这期间还能起家的，大多第一桶金都不明不白，有些知识产权的纠纷，再正常不过了。我就让何晓去查了下，结果证实了。”
　　顾家和听到后，点了点头，心下感慨，李昭确实适合做律师，思考问题更全面，路子也更出其不意。
　　等大家回到办公室，已经过了饭点。
　　吴谋就提议下班后一起去吃饭。顾家和是一千万个不想去，却想不到理由推脱。
　　李昭倒是难得心情好地接了话：“复仇者联盟3上了，都还没看吧？今晚我请大家看电影。”
　　“算是小小庆个功。”
　　“好啊！我把我老婆也叫上。”吴谋笑得没鼻子没眼。
　　闻齐和何晓也跳了起来：“这几天忙得没空去看，谢谢李律！”
　　所有人都要去。顾家和尴尬地坐在位置上。
　　“顾主管，你去吗？”李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顾家和还没来得及回答。
　　“去啊，小顾你也没什么事，一大早回家干嘛？”吴谋一句话给他堵住了。
　　“好。”顾家和只能点了点头。


第10章 过敏
　　下班后，吴谋请大家去公司附近的餐厅吃了顿便饭。
　　顾家和还是第一次看到吴谋请客。若是以前，吴谋可是一个子儿都不愿意掏。
　　主食吴谋点的是西红柿海鲜焗饭，里面厚厚一层蛤蜊和虾仁。
　　顾家和看了一眼，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份不用了，谁要吃两份？”
　　吴谋撇了撇嘴：“小顾，你这就不懂了，他家的焗饭是招牌，可好吃了。”
　　顾家和有点尴尬，手顿住了没动。
　　“他海鲜过敏。”李昭幽幽地在旁边接了话。
　　“啊？”吴谋有些惊讶。
　　“嗯。”顾家和点了点头，“我不能吃海鲜，皮肤会过敏。”
　　闻齐从旁边探出头来，一脸看热闹的表情：“顾主管，你上次不是说你和李律不熟吗？”
　　“是，不算太熟。”
　　“只是一起吃过饭而已。”李昭没抬眼，解释了一句。
　　“对。上学一起吃过饭。”顾家和也把头低了下去。
　　好在话题很快转移到了吴谋身上。他接了个电话，吴谋的妻子到了餐厅门口跟他们会合。
　　没等别人问，吴谋自己开始聊起了他和老婆的相识的过往。
　　“那会儿她可是系花，我追了好一阵呢。”
　　桌上的人都笑了。纷纷追问两人恋爱的细节。
　　吴谋的妻子倒也大方，笑着跟大家攀谈起来。
　　一桌人唯有顾家和游离在外，眼神放空。
　　没一会儿就被抓个正着。
　　“诶，小顾，你现在有对象吗？要不要姐姐给你介绍一个？”吴谋妻子从桌子那头打趣道。
　　“啊？我？”顾家和被一点名还有点懵，脑子没转过弯来。
　　“嗯，想不想找女朋友？”
　　这问题一出，连实习生都跟在后面起哄：“是啊是啊，顾主管，你长这么帅，不会还没谈恋爱吧？”
　　“我……”顾家和一时想不出怎么回答，总不能当众出个柜吧。
　　“他没对象。”李昭又替他答了一题。
　　顾家和皱了皱眉，这关他什么事呢？而且，自己从来没说过现在的感情状况，他怎么这么笃定？
　　有人替他反问了回去：“李律你怎么知道啊？顾主管好像也没跟我们聊过感情状况。”
　　“我猜的。”李昭垂下眼皮。
　　“切——还以为有什么八卦呢。”何晓摆了摆手。
　　“我现在不考虑找对象的事，劳您费心了。”顾家和看吴谋的妻子还盯着自己看，连忙回绝了。
　　只是这个回答一出，吴谋妻子倒是自觉没趣移开了视线，另一道目光却向他投来。
　　顾家和转过头，李昭正好看着他。
　　空气凝固了三秒后，两人默契地移开了视线。
　　《复仇者联盟3》上映了有一阵了，只是刚好撞到了他们的忙季。一个办公室的人居然都没有抽空去看过。
　　顾家和已经过了迷恋超级英雄电影的年纪。
　　除了小罗伯特唐尼那双漂亮的眼睛，其他角色他都记得不甚清晰了。
　　一行人进了放映厅，十几排座位已经快被坐满。
　　尽管已经上映了一段日子，但是这部电影还是很卖座。六个人并没有买到一排的连座。
　　闻齐和何晓坐到了最前排，说是要感受最强视觉冲击。吴谋自然和妻子并排坐在他们旁边。仅剩下后排的两个位置空着。
　　顾家和坐进了靠里的那个，李昭顺势坐在他旁边。
　　这种感觉实在有些别扭。两人多年未见，此刻却要在黑暗的放映厅里，坐在一起看完一部149分钟的电影。
　　电影依旧是俗套的超级英雄对抗反派情节。
　　顾家和没看过奇异博士系列电影，所以看起来理解还有些费劲。
　　他看完开头下意识出口问了句：“浩克这来的是哪儿？”
　　“奇异博士的纽约圣所。”
　　“奇异博士？”
　　“古一的徒弟。”
　　顾家和还想再问，古一又是谁，才惊觉这种氛围有些奇怪。他轻轻用手背拍了拍自己的嘴唇。
　　言多必失。
　　还好编剧挺照顾他这种没补课的观众，后面的剧情基本连蒙带猜也能理解了。
　　李昭订的电影票里，包含一桶爆米花和两杯冷饮。
　　爆米花就放在两人座椅中间的扶手桶里。
　　顾家和晚饭没怎么吃，这会儿倒是饿了，爆米花的黄油香气又太过诱人。四下幽暗，他抬手轻轻从桶里拿了一颗塞进嘴里。
　　李昭没什么反应，眼睛直直地看着大银幕。
　　顾家和又拿了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直到他拿到了不知道第十几颗，突然有另一只手伸进了爆米花桶里，碰到了他的手背。
　　顾家和吓得手一抖，连忙抬头看过去，李昭的眼睛还盯着大银幕。只是手很快缩了回去。
　　“你吃吧。”顾家和很小声地塞到他手里一颗。
　　李昭顺势拿起来放进了嘴里。
　　幽暗的影厅后排，顾家和只能看到李昭紧闭的嘴唇和下颌线。
　　顾家和垂下头，李昭的左边小臂，距离他的手只有不到10公分的距离。
　　小臂上的青筋微微突出，漂亮的肌肉线条延伸到卷起的衬衫袖子里。
　　“How many did you see?”
　　星爵在战场上问从未来回来的奇异博士，他看到了多少种结局。
　　“Fourteen million and six hundred and five.”
　　一千四百万零六百零五次。
　　放映厅里刹那间响起了一阵惊呼。
　　剧情大概讲的是，奇异博士穿越到了未来，看了一千四百万次他们的结局。这一场大战，获胜的几率趋近于零。
　　顾家和歪了下头，心里并没有太大波澜。倒是李昭突然侧过脸，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你想去未来看一眼吗？”
　　顾家和回望了他一眼，笑着摇摇头：“不想。”
　　顾家和知道自己的未来，它就那样清晰坦诚地摆放在那里。不会有任何惊喜和变化。
　　李昭的气息很近，自己的手背还残留着刚刚和他触碰的余温。
　　大战开始，电影画面跳跃闪烁，顾家和并不适应三维眼镜，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陷入了思绪的困境。
　　如果，给他一次穿越时间的权力，把他放到10年前，再经历一千四百万遍。他跟李昭能长久的几率，也无限趋近于零。
　　但是，但是他，似乎永远会第一千四百万次喜欢上那时的李昭。
　　这个想法一出现，顾家和用力甩了下头，动作幅度惊动了旁边的李昭。
　　“怎么？”李昭以为他有话要说。
　　“没事。”
　　149分钟的电影实在有些太长。电影的结束，灭霸打下响指，地球上的人类一半化为灰烬。
　　顾家和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李昭没有消失，还坐在他旁边。
　　顾家和坐得腰有点酸，趁影厅灯光亮起，他站起了身。
　　李昭却坐在座椅上没动，大约半分钟后，才跟着站了起来。
　　“还有彩蛋。”李昭在顾家和旁边说了句。
　　“有点累，我先回去了。”顾家和对彩蛋没什么太大兴趣，转身就要走。
　　李昭站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还是转头离开了影厅。
　　吴谋跟大家道完别，一行人就散了。
　　电影院外的天空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起雨来。
　　北市向来天气干燥，今年却连天暴雨。有些反常。
　　顾家和站在影院外面的廊檐下，看了眼身后李昭拿着手机发信息的样子，突然被自己刚刚的想法逗笑了。
　　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任何人人生中的主角。
　　他的出现，对于李昭来说，不过是他漫长青春里的一个bug。
　　幸好那一年及时修复，李昭的人生才得以正常运行下去。
　　顾家和拿手搓了搓自己的脸。
　　“下雨了。”李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顾家和却似乎听懂了他想说什么。
　　“不了，我想自己走走。”顾家和把伞撑起来，再次走进了漆黑的雨幕里。
　　顾家和走在雨中，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如果没有那一场大雨，或许他和李昭就不会有故事发生。也不会落得如今如此尴尬的处境。


第11章 崭新的你
　　2007年的夏天，平城迎来了三十年难得一遇的大暴雨。
　　恰好撞上了高三上学期的第一天。
　　平城一中的排水系统年久失修，大门口积了近十公分深的雨水。
　　顾家和穿着白色短袖校服，脱掉了运动鞋拿在手里，光脚趟着水走向大门外。
　　他早上出门太过匆忙，竟忘了带伞。
　　化纤材质的校服并不透气，却格外渗水。只不过从教学楼出来了不到五分钟，顾家和就已经浑身湿透，从后背一路凉到了小腿。
　　这雨并没有变小的势头。
　　顾家和看了一眼路，从校门口到回家的公交站，至少还有两百米，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嘿！”
　　雨幕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顾家和回头看了一眼，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站在不远处，冲他招手。
　　顾家和以为他认错了人，继续抓着裤腿往前走去。
　　“顾！家！和！”
　　那男生居然精准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顾家和再次回头，那人已经撑着伞跑到了他的身后。
　　“你要回家吗？”男生笑脸盈盈，咧着个嘴问他。
　　“啊，是。不过，你是哪位？”顾家和实在对这张脸没有任何印象，即便他看起来很讨人喜欢。
　　这种讨人喜欢是非常直观的，这人有着一双男生脸上难得一见的杏仁眼，但是脸部轮廓却又很清晰，一头短短的头发显得很精神。
　　“什么？你不记得我？刚刚老师还在班里介绍了我。”
　　刚刚下课前，顾家和一直在后排打瞌睡。完全不知道教室里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老师介绍了谁。
　　“我今天刚来报到，就坐在你旁边，我叫李昭。”那人也不恼，耐心跟顾家和解释。
　　和着稀里哗啦的雨声，他的声音居然还带着点混响。
　　只是顾家和没时间跟他闲聊，点了点头就准备继续往公交站走去。
　　“喂。你去哪儿？我送你。”说完，李昭晃了晃手里的伞。
　　“公交站。”
　　没等顾家和反应过来，李昭就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把伞往他头顶倾斜了些：“走走走。”
　　他原以为李昭只是把他带到公交站，却没想到等15路来了以后。
　　李昭跟他一起上了车。
　　“你也坐这一路吗？”顾家和上车之前狠狠甩了甩头发上的水。
　　“是啊，好巧。”
　　两人弓着腰上了车，顾家和习惯性地走到最后一排靠边位置坐下。李昭也大喇喇地坐到了他旁边。
　　顾家和有点不适应，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李昭：“你哪站下？”
　　“湖湾城。”
　　“哦。”顾家和点了点头。他听说过这个社区，是这两年刚开盘的商品房。因为沿着城市内湖，景观很好，所以价格也很贵。
　　“我之前在临市上学，现在要回原籍高考了。”
　　“哦，这样。”顾家和没问，这个新同学却自报家门把自己介绍了个清清楚楚。
　　顾家和看着窗外细细密密的雨丝，旁边坐着完全不熟的新同学，一时也有点拘谨。
　　“擦擦。”旁边突然出现了一只手，递给了他一条洁白的厚毛巾。
　　“嗯？”顾家和有点疑惑，为什么这人上学还带着毛巾。
　　“吸汗毛巾，快擦擦你的头发。”
　　“你上学怎么带这个？”顾家和没忍住把心里的问题问出了口。
　　“我踢球，习惯带一条。”
　　顾家和朝他点头致谢，拿过来轻轻擦干自己的头发。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顾家和想起他刚刚在雨中喊自己的样子。
　　“你桌上的试卷上写了。”
　　顾家和这才觉得自己或许睡得太沉了。连有人走到自己课桌旁都不知道。
　　只是路途不算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十几分钟。
　　顾家和看窗外的路逐渐熟悉，有些恍神，随后站了起来。只是站起来后，才发现还有一站路才到他家。
　　下一刻，公交车减速停靠到站台。
　　“你住这儿？”李昭见他起了身，指了指站牌上的小区名。
　　春和西苑，这一站是本地人聚集的商品房小区。
　　顾家和脑子一片混沌，只能点了点头。
　　后来，他才发现那时自己的潜意识，似乎已经替自己做了决定。
　　巧的是，在顾家和起身的那一刻，车窗外的雨停了。像是被人为按下了暂停键。
　　“谢谢你的毛巾。”顾家和走到车门口，才想起手里还拿着李昭的毛巾，连忙折返给他递过去。只是刚拿出手，就发觉毛巾已经湿透，“要不我洗干净明天带给你吧。”
　　“行。”李昭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顾家和走在阴郁的天气里，夏末的凉风竟也有些寒意，从他校服下摆钻进身体。他没忍住哆嗦了一下。
　　顾家和走了十五分钟才到了家。
　　这里是平城的城中村，人员杂乱，低矮的平房层次不齐，像是一块块破旧的陶片插在城市的土壤中。
　　顾家和浑身湿透，还没走进家门，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叫喊：“顾家和你他妈这个点才回来？”
　　钱丽芸的声音，他的母亲。
　　顾家和也不知道她这句话在骂自己还是在骂别人。
　　顾家和的家就在这一排平房中的一家，说是“房子”都有些不准确，感觉更像是四面砖墙摞起来的一个闭塞空间。
　　这鸟笼一般的房子，墙壁薄得好像随时会碎掉，窗户也是爬满裂纹的单层绿色玻璃。
　　“滚过来自己把这个洗了！”钱丽芸从水池里拿起一条内裤，猛地甩了甩。
　　今天她又抹着鲜红的劣质口红，头顶长出的黑发和下半截掉了一半的棕色，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不协调。
　　顾家和对这些话语已经见怪不怪。
　　顾家和初中第一次梦遗，就被她喊得几乎整个城中村的人都知道了。
　　鸟笼外面的走廊里有一排洗漱池，整个弄堂里的人家都在这里洗衣服。
　　“你放那吧，早上出门太急，待会儿我自己洗。”顾家和的走到她身后，轻声说了句。
　　钱丽芸仔细打量了他一眼：“怎么今天这么大雨也不带伞啊？你的脑子呢？”
　　“忘了。”顾家和不跟她争吵，只是回到自己窄小的房间里，放下书包，脱掉湿透的校服。
　　他的家勉强算得上一个两室一厅。只是那个厅，没有沙发，没有电视，只有一张伤痕累累的老式八仙桌。上面摞满了钱丽芸做小生意失败的囤货。以及一大堆她的药。
　　钱丽芸心脏有点老毛病，她天天说是被顾建民气出来的。
　　顾家和看过她那些药盒子，确实都是心血管用药。只是她几乎没有按时吃过。
　　顾家和的房间，前后不过五六个平方，放下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之后，就只剩下一个过道，硬是被他塞下一张窄窄的书桌和椅子。
　　小房间最大的缺点，就是紧邻着隔壁父母的主卧。
　　顾建民和钱丽芸每到晚上就会吵架，甚至动手。顾家和从五岁听到现在。
　　顾家和为此甚至报过警。平城的片儿警来过一次，和稀泥调解完以后，两人继续照打不误。
　　天不早了，身上的衣服还全湿着。顾家和打开书包，看到了那条湿漉漉的白毛巾。
　　顾家和先去卫生间草草冲了下澡，把浑身擦干，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然后走到走廊的水池旁，把衣服和那条白毛巾泡到盆里，水很冷，他也顾不上烧热水了。用两只手搓了搓，拧干，挂到了一排水池上方的晾衣架上。
　　“这毛巾哪来的啊？”钱丽芸看他挂起了一条陌生的白毛巾。
　　“同学给的。”顾家和垂着眼皮从她身侧掠过。
　　“摸着不错，晒干了放卫生间去。”钱丽芸用干瘦的手指摸了摸毛巾的表面。
　　“不行，明天我要还给他。”顾家和突然声音大了点。
　　“什么同学啊？这么小气。一条毛巾还要还。”
　　顾家和没再接话，转身进了屋关上门。
　　只是清净没有几分钟，外面就传来了砸门的声音。
　　“钱丽芸，你她妈的又把门关了！”
　　顾建民的声音，后面跟着一声玻璃瓶子清脆的爆裂声。顾家和手里的笔抖了抖，下一秒又稳下心神。
　　多年来，顾家和已经练就了只需要听一句他的音调，就能判断他今天又喝了多少的本事。
　　顾家和的家，从来没有过完整的一个小时的安静。
　　从高一起，班里男女生就在传阅各种青春小说。
　　顾家和没有看过一本。他不是没兴趣，他是看不下去。在他的青春里，从来没有那些浪漫的烦恼。他无法和漂亮的男女主们共情那些罗曼蒂克的小资难题。
　　他生活中最大的困难，是怎么过滤钱丽芸的谩骂，是怎么忍受顾建民的暴力。
　　顾家和唯一称得上避风港的去处，还是十几公里外的外婆家。在他刚记事的时候，在外婆家住过一段时间，度过了还算快乐的半年。至少饭是热的，衣服虽旧却也一直干净，还可以在巷子里招猫逗狗。
　　只是如今外婆身体也不算好，独居多年，也无心无力经常来看他。
　　顾家和仍是会抽空去外婆家，但每次顾家和去的时间久了，必然会被顾建民一个电话叫回来。而每次等他回到家，也并没有什么大事。
　　顾建民总是这样奇怪，自己并不喜欢在家呆着，却希望顾家和能明白这才是他的家。
　　真是一种奇怪的领地意识。
　　今天开学第一天，难得没有晚自习。他拿出老师布置的作业，看了五分钟却一个字都没看下去。
　　顾家和从书里抬起头来，透过碧绿的玻璃，看向走廊晾衣架上飘着的那条白毛巾。
　　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刚刚那个陌生同学的眼睛。
　　一双漂亮的杏仁眼，他双手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头发短短的。
　　整个人看起来，是崭新的。
　　顾家和找了半天，只找出这么一个形容词。
　　对，他像是，一本装帧精致的硬板书里最漂亮的扉页。
　　嘶——
　　顾家和翻动手里的练习册，却被纸页边缘划了一道口子。
　　食指边缘沁出一点血珠来，顾家和用嘴唇含住。
　　他叫李朝，还是李钊？他的名字，明天记得去问清楚。
　　平城一中是管理非常严格的公立学校，高三早上六点半就要到校开始早读。
　　顾家和每天面对的第一个困难，就是怎么卡点挤上早班公交。一旦错过一班，绝对会迟到。
　　顾建民还会因为他开门太大声而跳起来把他骂一顿。
　　凌晨五点半，顾家和背着书包轻声推开房门。他已经走出去十几米，才突然想起什么，又大步跑回了家门口。
　　他伸手从水池上方的晾衣架上摘下了那条白毛巾。天气潮湿，晾了一晚上的毛巾还没干透。
　　顾家和想了想，把它仔细叠好，放进了背包深处。
　　顾家和看了一眼手表，快步往前跑去。
　　清晨的空气有点凉嗓子，顾家和跑了五分钟就感觉肺里凉得刺痛。
　　好在最后一秒幸运地挤上了15路。顾家和上车的时候，环顾了一下四周。并没有发现那人的身影。
　　也是，他住在湖湾城，不可能坐公交上学。
　　只是昨天那么大雨，为什么要跟自己一起坐公交回家？难道没有人来接他吗？


第12章 昭哥
　　顾家和走进教室的时候，李昭已经在旁边的位置坐着了。
　　他把书包放下，然后从里面拿出那块叠好的白毛巾，递给了李昭：“洗干净了。”
　　“啊，你拿着也没事的。”
　　顾家和没接话，塞到了他手里，然后坐下了。
　　“不过你为什么会坐在最后一排？”李昭有些好奇，顾家和个子不算太高，却坐在教室最靠边的后排，和他这个插班生坐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顾家和摇了摇头。
　　其实他心里明白，平城一中班级的座次，更多的是老师个人喜好取向。
　　顾建民和钱丽芸从不关心他的学习，也没有“打点”过老师的关系。他坐在最后一排，也并不令人意外。
　　第一堂是数学课，也是顾家和最头疼的课。
　　讲台上老师讲得滔滔不绝，他听得昏昏欲睡。
　　他们这一届是高考改制的第一届，从原先的计算五门总分，改成了只计算语数外三门总分，两门选修按等级算加分。
　　这对顾家和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他政史学得很好，数学却一直拖后腿。
　　高考对他来说，变成了一场巨大风险的赌局。
　　一般的代数题，顾家和还能硬着头皮解一解。一旦遇到几何，他就转不动脑子，怎么都找不到解题思路。
　　顾家和听得正满脑子打结。
　　突然身旁传来一个声音：“连这条辅助线。”
　　然后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用自动铅笔在他的习题册上画了一条浅浅的虚线。
　　“嗯？”
　　“嗯。”李昭冲他点了点头。
　　顾家和定睛一看，原先复杂的图形一下变得清晰。
　　“只要遇到切线，就连圆心。”
　　“为什么？”
　　“连一下又不吃亏。”李昭笑了起来。
　　下课后教室里很吵。几个男生在前排跑来跑去，偶尔碰倒一张椅子，发出刺耳的尖锐摩擦声。
　　顾家和趴在桌上眯着睡觉，微微皱了皱眉。
　　没过两分钟，他感觉脸上有点痒。缓缓睁开眼睛后，发现一张脸近在咫尺。
　　顾家和吓得差点跳起来：“怎么了？”
　　李昭用自动铅的笔帽点了点顾家和右眼侧下方的皮肤：“我发现你的眼角是往下走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说的是一件很普通的小事。顾家和却突然感觉心跳很重，下意识用手指摸了摸那块皮肤。
　　“啊，是。”
　　钱丽芸以前说过，他长着一张哭相脸，一辈子苦命。
　　“挺好看的。”李昭却这样说道。
　　顾家和从小对自己的长相，没有什么太多感知。
　　顾建民时常觉得他长得太过于像钱丽芸，因为他没遗传到自己的阳刚而颇为不满。
　　顾家和习惯了一个人缩在角落里，他不会把校服画得五颜六色，也穿不起昂贵的球鞋。
　　他就像所有平凡的普通的高中生一样，希望自己淹没在人群中无人注意。
　　只是，此刻有一个人坐在他身边，眼神聚焦在他脸上。这道目光让顾家和不太适应。
　　那人坐得很近，顾家和避无可避，只能看向李昭的那张脸。
　　昨天他只注意到了他那双漂亮的杏仁眼。现在仔细一看，他的鼻子也是极好看的类型，鼻头不宽不窄，鼻梁连着眉骨画出一道顺滑的峰线。
　　“看什么呢？”李昭用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你的鼻子。”顾家和居然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李昭捧着练习册笑出了声：“你好有意思。”
　　顾家和瞬间感觉耳根子发热。
　　李昭应该是很好相处的人，起码顾家和是这么觉得的。
　　他来学校没多久，就很快和学校足球队打成一团，迅速加入他们的队伍，每天晚自习之前都会去楼下的操场踢球。
　　顾家和坐在教室的窗边，往下看去就能看到操场。
　　下了最后一节课后，他能看到夕阳在操场的尽头逐渐下沉。夏末的天边像是被火烧过一样鲜红。
　　一大帮男孩在操场踢足球。里面有不少人顾家和认识，不过仅限于他单方面认识他们，因为都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但是，很莫名其妙的，他在二十几个奔跑的身影里，迅速找到了李昭。
　　顾家和拿书挡住了脸，过了一会儿才放下书走下楼去。他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去了食堂吃晚饭。
　　按照原计划，他应该走回教室上晚自习，只是今天居然先走到了操场。
　　他也不清楚原因，或许是为了欣赏落日。
　　操场上二十几个人分成两队踢着球，没一会儿就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冲到了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
　　“啊，我刚好路过。”顾家和抬头恰好迎着夕阳的光线，李昭的脸隐在赤红的光线下。顾家和看到，他嘴角带着笑。
　　“太阳很漂亮。”顾家和轻声说道。
　　李昭听到后，转头看了一眼，夕阳已经快落入建筑之下，剩下半轮橘红的轮廓：“确实很漂亮。”
　　亮字的结尾，他的眼神落在了顾家和的脸上。
　　“我快踢完了，要一起回去吗？”
　　顾家和看他踢得一身汗，操场边躺着几个空矿泉水瓶：“要给你买瓶水吗？”
　　李昭倒没客气：“我要冰的。”
　　从那以后，两人就形成了某种默契。顾家和每天下课后去食堂吃饭，会顺路给李昭买一瓶冰水带去操场。
　　平城一中的供电系统今年似乎老是出问题。
　　周五的晚上，晚自习上到一半，突然断了电。
　　整间教室瞬间陷入了黑暗。只是教室里的学生却丝毫不恐惧，反而兴奋地躁动起来。
　　对于高压之下的备考生来说，连意料之外的事故都能变成一种打破平静的惊喜。
　　没过五分钟，班主任推开了教室的门，宣布晚自习取消，让大家即刻回家。
　　顾家和收拾好书包，背上肩膀，正准备往外走，却被人从身后叫住。
　　“想不想吃红豆刨冰？”李昭的声音。
　　“啊？”
　　等顾家和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李昭拉着手腕跑进了学校旁的夜市小巷。
　　“我不想这么早回去。”
　　“你爸妈不找你吗？”顾家和拽了拽校服的下摆，虽然他也不想回家，但至少也要礼貌地关心下新同学。
　　“他们不在，在外地做生意。家里只有我跟阿姨。”
　　阿姨，顾家和揣度了一下，这个阿姨应该不是血缘上的关系，而是类似保姆那种阿姨吧。
　　父母不在家，难怪他会坐公车回家。
　　顾家和从未觉得自己的逻辑如此之好，在短时间内就做完了一段阅读理解。
　　“你吃什么口味？”他的思绪很快被李昭打断。
　　“啊，跟你一样就行。”
　　两分钟后，两人坐在街边的小板桌旁，一人面前摆着一盘红豆冰。
　　顾家和很少来这边的小巷子，没别的原因，他没多少零花钱。
　　钱丽芸偶尔会把找零剩下的钱扔给他，除此以外，没人会特地给他钱。
　　“多少钱？我给你。”顾家和抬头问道。
　　“不用啦，我请你的。”李昭把盘子往他手边推了推，“快点吃，不然化了。”
　　夏末的深夜，顾家和第一次尝到了红豆冰的滋味。上面淋了一圈炼乳，有点甜。
　　“你几月出生的？”李昭咬着勺子问他。
　　“我十月。”顾家和垂着头回答。
　　“啊，我是年初。那你得叫我哥。”
　　“什么啊？大几个月就叫哥？”顾家和心想这人还挺会占便宜。
　　“这可是快一年啊。快，叫昭哥。”李昭笑得眉不见眼。
　　顾家和没回话，只是瞪了他一眼。
　　只是这一番玩笑倒似乎拉进了点两人的关系。
　　李昭拖着椅子往他身边坐了坐，顾家和也没躲开。
　　李昭的靠近他并不排斥，甚至有点，隐隐的高兴。顾家和说不清楚这种高兴从何而来，或许是因为高三的生活太过枯燥，稍微有一些变化就能让他觉得生活有一丝指望罢了。
　　又或许是，人总是无法抗拒漂亮又发光的东西。
　　在红豆冰彻底融化之前，他们吃完离开了小巷子。
　　从摊位到公交站台要走过两个路口。
　　顾家和背着书包走在李昭后面，看路灯的暖光从斜上方打在他的头顶。
　　可能刚到一个新环境，他也希望有个朋友吧。不然为什么会主动靠近这样的自己。这么想，李昭也有点可怜。
　　顾家和看着他独自行走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一动，在寂静的小路上开了口。
　　“昭哥。”
　　李昭的背影突然顿住了，大约两秒后他才转过身：“怎么了？”
　　“试试这个称呼灵不灵。”
　　李昭一个跨步过去，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笑得前仰后合：“灵，你当我声控的啊？”


第13章 他的脉搏
　　“顾家和，你怎么又要钱啊？”钱丽芸尖利的声音从客厅传了过来。
　　顾家和下意识塞住了耳朵。
　　“跟你爸一个死相，钻他妈钱眼儿里了。”钱丽芸砰地打开他的房门，扔了两张钞票给他，然后就摔门出去了。
　　这一切的原因，不过是顾家和要交这学期的书本费了。由于拖欠的时间有点久，昨天被班主任喊去催缴。
　　他把那两张纸币仔细抚平，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顾家和翻了翻桌上的日历，有一格上他画了一个红色的小圈。
　　一旦入了秋，离他的生日就近了。
　　10月3号。这一天是法定长假中普通的一天。
　　只是没人会特地给他过。偶尔钱丽芸想起来的时候，会给他买一块没有奶油的蛋糕，当做庆祝。若是钱丽芸没有想起，那这一年就会这么过去。
　　顾家和更不敢跟顾建民提任何要求，只求别换来一顿毒打就算烧高香了。
　　自顾家和记事来，顾建民好像一直没有什么固定工作。顾家和记得他似乎是当过一段时间二道贩子，结果半路被人骗走了货，惹得顾建民回家大发雷霆，拿藤条抽了他一顿。
　　他对顾建民的事业不抱任何希望，只求他少玩花头，免得家里人跟着遭殃。
　　第二日清晨，顾家和拎着书包去赶早班车。
　　他上车后又环顾了一圈，仍是没有见到李昭。李昭每天晚上都会跟他一起坐公车放学，但是早上却不见人影。
　　顾家和有次好奇问过他。李昭说早上阿姨会送他上学，不想让他起太早。
　　顾家和心下却想，这样也好。若是每天早上还要多跑一站路，自己怕是要真的累死在路上。
　　9月的最后一天学，今天没有晚自习。各科老师进来把作业布置完以后，班主任就宣布了放学。
　　顾家和背着厚厚一沓作业和辅导书准备往回走。李昭抬头喊他：“等我。”
　　顾家和点了点头，靠在门边等李昭收完书包。
　　似乎是临近节假日，今天的15路有些拥挤。李昭跟顾家和上车的时候，只能站着被挤在车门边上。
　　“你假期什么安排？”李昭在背后问他。
　　“我？”顾家和伸手指了指自己。
　　“嗯。”李昭点了点头。
　　顾家和抬头看了一眼车顶，想了半天答道：“写错题，做作业。”
　　“除了这些呢？”
　　“没了。”顾家和摇摇头。
　　“来我家吧。”李昭轻声说。
　　顾家和瞬间转头看向他，结果距离过近，脸颊一下蹭过了李昭的下唇。
　　不知道为什么，顾家和瞬间心跳如鼓。
　　“好吗？”李昭在耳边问他。
　　“……好。”顾家和点了点头。他甚至忘记问李昭，去他家干什么。
　　顾家和又提前一站下了车。只是他刚下车走到站台，又被车上的李昭叫住了。
　　李昭打开车窗冲他喊：“你的电话号码！”
　　顾家和这才想起，李昭还没有他的号码。两人假期无从联系。
　　他站在站台上，大声朝车上的李昭报了一串数字。
　　李昭飞速地在手机上按下按键。
　　公交车起步后逐渐远去，他看到李昭隔着车窗朝他比了个打电话的动作。
　　两个人隔着车窗用力点了点头。
　　顾家和有一部平时只用来发短信和打电话的破手机，是某年钱丽芸做小生意别人抵债给她的。
　　钱丽芸后来跟姐妹一起买了一部带拍照功能的新手机，就把这部丢给了顾家和。
　　只是这部手机是杂牌的，老是充不进电。顾家和有一个金属卡口的万能充，必须得精准调好角度，才能勉强充满。
　　在到家后的当晚，他就接到了李昭的电话。
　　10月2号那天，顾家和特地带了作业卷子去了李昭家的小区。
　　湖湾城的小区大门很漂亮。两座大理石的门头，上面攀附着大串的粉紫色蔷薇。
　　若是以前，顾家和路过这种地方，可能会头都不敢抬起，快步走过去。
　　而这一天，有人站在门口朝他招手。
　　“顾家和！”李昭今天没穿校服，上身是一件灰蓝色的T恤。
　　他很适合这个颜色。顾家和在心里说。
　　顾家和没想到小区比他想象得更大，李昭领着他，走了十几分钟才走到了李昭家楼下。
　　这里的楼房都不算高，至高不过四五层。一层一户人家，李昭在五层，顶楼。
　　李昭在他前面打开了家门。顾家和却站在门厅没往前走。
　　“那个，要换鞋吗？”他抬起了一只脚又缩了回去。
　　李昭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拖鞋递给他。
　　顾家和这才放心走进了客厅。
　　李昭家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四室两厅。
　　顾家和目测了下，可能有150平。因为看起来是他家50平的三倍有余。
　　李昭除了自己的房间，甚至还有个单独的书房。
　　“我都在这里做作业。”李昭推开书房的门，喊他进来。
　　顾家和有些拘谨，却也跟了进去。
　　书房里一整面墙，都是李昭踢球的照片，还有两个奖杯放在书柜里。顾家和走近一看，他还拿过省里的名次。
　　“为什么不继续踢？”顾家和用手摸了摸那个奖杯，转头问他。
　　“啊？足球吗？”李昭笑了笑，“我爸妈都比较保守。觉得还是读书有出路。”
　　顾家和点了点头。也是，李昭这样的文化课成绩，不去读个好大学，也有点可惜了。
　　他没继续问关于李昭父母的事。
　　顾家和刚找了张椅子坐下，甚至把书包都打开了，准备把作业拿出来。
　　李昭却一把把他拉了起来。
　　“怎么了？”顾家和有点懵，“今天不是来做作业的吗？”
　　李昭一看，他随身的背包里，居然真的带了卷子，笑得很夸张：“谁会喊同学来家里做作业啊！”
　　“那干什么？”顾家和不懂他的意思。
　　“当然是玩一些好玩的。”
　　李昭把客厅的电视打开。
　　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插上了电视机接口。
　　“这什么？”顾家和没见过这种物件。
　　“游戏机。我买了好久了，回来以后没人陪我玩。”李昭说着还有些沮丧，眉头微微皱起，像一只鼻子湿漉漉的小老鼠。
　　顾家和想到这个比喻又觉得好笑。他扯了扯嘴角，跟着李昭坐到了光亮的地板上。
　　这天下午，顾家和的卷子一个字没写。陪李昭玩了一下午游戏。
　　他没玩过，操作都不太熟悉。但是李昭还算照顾他，他跑慢了李昭会特地在前面停下等他。他不小心掉进火海，李昭会等他复活了再继续。
　　顾家和总是有个招放不出来，在一个地方卡了四五次没打过去。
　　“我帮你。”李昭放下自己的手柄，斜着身子从他身后抓住了他的手。
　　顾家和在三秒后意识到，李昭的动作几乎把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他的身体瞬间有些紧绷，手指也不知道该往哪摆。
　　李昭心脏的位置紧贴着他的肩胛骨。他的骨骼几乎能感受到李昭每一个脉搏的跳动。
　　“好了，我会了。”顾家和连忙拽过手柄，朝他点了点头。
　　这种心慌他从来没有经历过，更不知道从何而来。
　　等到傍晚，日落西山。家里出现了第三个人。
　　李昭口中的那个“阿姨”回来了。顾家和猜得没错，她跟李昭没有血缘关系，就是一个保姆阿姨。
　　这个阿姨看起来慈眉善目，也并不多话，回来之后看到顾家和，跟他打了个招呼，就进了厨房。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李昭把游戏机连接线拔了。
　　他拉开厨房的移门，手扒着门框跟阿姨说话：“阿姨，老规矩，不能告诉我爸妈。”
　　说话的神情有些狡黠。
　　阿姨转身笑了笑：“我懂。你把成绩考好，什么事都好说。”
　　顾家和从来没见过，一张餐桌上，可以有这么多的盘子。他们不过才三个人而已。
　　“清蒸梭子蟹，冬瓜蛤蜊汤。”阿姨笑着把盘子规规整整地摆好，最后两道菜也上了桌，“这都是昭昭爱吃的，你也多吃点。”
　　冬瓜顾家和吃过，钱丽芸偶尔会红烧，撒一点葱。
　　只是他不知道冬瓜还可以配蛤蜊。
　　见他拿着筷子没动，李昭站起来给他盛了碗汤：“你们家不吃这个吗？”
　　顾家和抬头看了一眼他修长的手指，白瓷的汤勺被他握在手心里。
　　他愣了几秒钟，轻声说：“不太吃这种。”
　　人有两种欲望无法隐藏，食欲和爱欲。
　　当天顾家和吃了两碗饭，清蒸梭子蟹他吃掉了一整只。
　　等从李昭家离开的时候，顾家和肚子撑得溜圆。
　　他走在月色里，书包里是空白的卷子，想着明天最后一天假期了，得起早补作业。
　　只是他想着想着，抬头看看月亮，又想起白天李昭紧贴着他的脉搏。
　　砰！远处有人家在放烟火。顾家和循声望去，下一颗烟火在高空炸开。
　　顾家和闭上眼睛，脚步停了下来，那阵脉搏的跳动又出现了。
　　他感觉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炸开了。
　　顾家和打开家门前还有些紧张。他今天回来得有点晚了。若是碰上钱丽芸，肯定少不了一顿臭骂。
　　只是还好，他拧了几圈钥匙。家里漆黑一片，没人在家。
　　顾家和松了一口气，他走回自己的小卧室。他家实在小，没有李昭家里的大玄关，也没有书房。一眼就能望到头。
　　他桌上的台历上，那个小红圈还画在那里。
　　还有3个小时就到3号了。
　　他打开抽屉一看，空的。以往钱丽芸若是记起他的生日，都会在抽屉里放一个小小的鸡蛋糕。
　　而今天却没有。
　　顾家和透过绿玻璃，看到高悬的月亮。他想了几分钟，拿出了自己那部杂牌的老手机。
　　给李昭发了一条信息，只有三个字：“谢谢你。”
　　没一会儿李昭就回了过来：“谢我干什么？”后面还带着^^两个符号。
　　顾家和歪了下头，猜想那可能是一个笑脸。
　　顾家和没继续回他了，把手机精准地调好角度，卡上了那个万能充。
　　他想了想要不要告诉李昭，明天是他的生日。只是觉得说了又显得自己矫情。
　　最后他回了一行字：“晚饭很好吃。”
　　但是第二天，顾家和并没有来得及早起补作业。
　　因为他半夜皮肤起了大片红疹，又痒又痛。顾家和打开夜灯一看，几乎整个手臂和脖子都爬满了小红疙瘩。
　　在他17岁的这一年，他第一次吃到海鲜。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对海鲜过敏。


第14章 离这里远远的
　　顾家和最后还是半夜起床去了街道的皮防所。
　　他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父母的卧室，两人都没回来。
　　顾家和感觉自己的脸都快肿成猪头了，连说话都感觉皮肤在刺痛。
　　急诊医生给他检查了一遍，说是过敏性荨麻疹，给他开了一瓶水挂着。特意叮嘱他不要抓挠，会破口留疤。
　　顾家和坐在小诊室里，四周的座位都空着，只有他一个人半夜过来吊水。
　　他坐着就感觉昏昏欲睡，只能感觉到冰凉的液体顺着细管流进他的静脉。
　　挂完这瓶水后，顾家和感觉好受了不少，但是红疹还没完全退掉。
　　明天就要回校上课，顾家和拔了针就一路小跑回了家，他想到还有一堆卷子没写。
　　只是当他还没进家门的时候，就听到一阵奇怪的声响，是人声。
　　他小心翼翼地拧开门锁，推门一看，客厅里没有人。
　　声音是从钱丽芸的卧室传来的。
　　他轻轻推开半掩的木门，第一眼没看到人。他们床头挂着多年前拍摄的婚纱照。钱丽芸穿着老式的红色婚纱，顾建民穿着深蓝色西装。照片有点掉色，钱丽芸的口红颜色逐年变浅。
　　而此刻，顾家和再低头往下一看，钱丽芸披头散发地蹲坐在墙角。
　　那个画面，顾家和后来十多年都没办法忘掉。
　　她在哭，不是小声啜泣。是嚎啕大哭。
　　顾家和瞬间愣在当场，不知该进还是退。
　　钱丽芸捂着脸，几绺头发被泪水沾湿后显得格外狼狈。她越哭越大声，似乎根本不在意顾家和进了屋。
　　顾家和憋了半天才问出三个字：“怎么了？”
　　钱丽芸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了顾家和的脚踝。
　　顾家和差点摔倒，连忙蹲下身子。
　　钱丽芸整个人扑在他肩头，除了哭却不说任何话。
　　顾家和感觉时间过去了很久，他的大腿都开始发麻。
　　一声阵哭嚎声以后，钱丽芸把手边的陶瓷杯子狠狠砸碎。瓷片碎了一地，顾家和下意识缩了缩身体。
　　“顾建民……你他妈的凭什么跟别人搞上了？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这个狗杂种！”
　　钱丽芸越说情绪越激动，干瘦的手指掐着顾家和的手臂，死死的。
　　昨晚一夜未归，原来是去捉顾建民。
　　她转头盯着顾家和的眼睛：“我十八岁就跟了他，他就这么对我！”
　　“他这么对我，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钱丽芸的口红一夜没擦，只剩一点玫红色沾在嘴角，像是沁出的血珠。
　　顾家和的脑子嗡了一声。这一刻的信息量似乎把他的脑容量塞爆。
　　顾建民那张脸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撕扯。
　　钱丽芸眼睛赤红，每个关节都紧绷。顾家和毫不怀疑，若是此刻她手里有把刀，定要把顾建民碎尸万段。
　　钱丽芸一直在絮絮叨叨，到最后变成不停重复两句话。
　　“他为什么不爱我？”
　　“他凭什么这么对我？”
　　她声音凄厉，重复到顾家和感觉像是被两座山死死压住。
　　“你不是很恨他吗？”顾家和轻声说。
　　他们每天吵架，砸碎家里一切能砸的东西。几乎快十年没有坐在一起好好吃过一顿饭。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钱丽芸这么恨顾建民，却又渴望他爱自己。
　　甚至连这张滑稽的婚纱照，这么多年都没从床头摘下。
　　钱丽芸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么一句。
　　屋子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顾家和看她肩膀微微颤抖，缓缓伸出手臂环抱住了她的肩头。
　　后来，他忘记钱丽芸是怎么出的家门。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总之又是过了一天一夜才回来。
　　四号返校上课。顾家和两夜没睡好，整个人像游魂。手臂上的红疹还没完全退掉，白色校服下显得有些扎眼。
　　李昭到校很早，他打量了一下顾家和的手臂。
　　“这是怎么了？”
　　“可能过敏。”顾家和回答完以后，用卷子盖住了自己头。然后把头埋进臂弯，闭上了眼睛。
　　按照法定假日，今天应该放假。
　　只是高三情况特殊，不可能放足七天假。平城一中比其他学校都早复课。
　　结果刚上半天课，数学三道大题还没讲透。
　　砰！教室门突然被人打开。班主任走上讲台，跟数学老师低声讲了两句话。
　　然后班主任当着大家的面宣布，原本今天一整天的补课，改为半天。
　　顾家和坐在下面，一脸茫然。
　　中午放学的时候，顾家和顺着楼梯往下走，身后的同学在闲聊。
　　“停课听说是因为被三中的家长举报了？”
　　“靠，真牛。”
　　“三中去年考得没我们好。当然见不得我们私自补课。”
　　那两人聊着聊着就挤到了顾家和前面，三下两下跳到了楼梯拐角。
　　顾家和往旁边让了让，只是往下走了两步以后，他转了个方向重新回了楼上。
　　他穿过教学楼的宽阔天台，径直往一个方向走去。
　　一中有一个老旧的游泳馆。泳池的水保洁会定期更换，其他时候没人来管。
　　顾家和每次不想回家都会来这里呆着。
　　他把鞋脱了，坐在泳池边上。
　　泳池水很凉，水波晃动。顾家和闭上眼睛，有种飘在空气里的感觉。
　　周遭一片寂静，钱丽芸的哭声却突然钻进了他的耳朵。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很乱。
　　不知道为什么，他揉了下眼睛，指关节居然有水渍。
　　“有这种好地方，怎么不告诉我？”
　　身后有声音响起。
　　顾家和连忙擦了擦脸，回过头，李昭把书包扔到了他身后，一屁股坐到了他旁边。
　　“你怎么了？”李昭看他神情不对，指了指自己的眼角，“这里怎么红的。”
　　“啊，”顾家和一时紧张，攥了攥自己的手心，“可能过敏还没好。”
　　“眼睛也会过敏？”
　　“嗯。结膜炎。”顾家和随口胡扯。
　　游泳馆的顶棚是玻璃的，秋天的阳光很扎眼。透过玻璃直直地插进泳池里。
　　水面反射上来的光线又恰好打在了李昭的脸上。顾家和没忍住低着头用余光多看了两眼。
　　“下个礼拜好像有志愿填报课。”李昭突然转头跟他说话。
　　“啊，是吗？”顾家和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水面，似乎想把每一条晃动的波纹数清楚。
　　“嗯，我刚下楼听后面老师说的。”
　　顾家和突然转过头看着李昭的眼睛，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去哪里？”
　　“大学吗？”
　　“嗯。”顾家和点了点头。
　　“我应该会留在平城附近吧。我爸妈在周边城市做生意。”李昭掰了下手指，似乎在算周围有哪些大城市，“你呢？你想考去哪儿？”
　　顾家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想去北市。”
　　“去北市？去那干什么？”李昭的地理知识告诉他，北市离平城约有1200公里。
　　顾家和坐在玻璃顶的阳光下，想起顾建民砸到地上粉碎的酒瓶子，和钱丽芸那张哭得极其狼狈的脸。
　　“离这里远远的。”他这样说。


第15章 夏夜泳池
　　昏暗的游泳馆，顾家和站在池边，打开手机灯光，低头找着什么东西。
　　游泳池周围很安静，只有一扇透气扇进风的声音。
　　然而下一秒。
　　哗——
　　一声巨大的翻涌声，顾家和吓得赶紧抬头。游泳池的水面居然钻出一个人影。
　　“我靠！”顾家和声音都吓抖了，“谁啊？”
　　池子里那人沿着台阶往上攀了两级，靠坐在台阶上，摘下泳帽用力甩了甩头。顾家和没来得及躲闪，水花溅了他一脸。
　　“你怎么在这？”那人似乎比顾家和更惊讶一些。
　　顾家和定睛一看。居然是李昭。
　　“我来找东西。”顾家和连忙回答。
　　李昭双手撑地，呼地站了起来，浑身湿漉漉的。他穿着一条泳裤，其余不着片缕。
　　顾家和眼神游离，是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李昭倒没有什么不好意思，拿起池边椅子上的一条大毛巾，擦了擦自己的身体。
　　深夜的游泳馆里只有一盏顶灯亮着，李昭站在阴暗处，肌肉轮廓被反射的光线描摹。
　　那日重逢，顾家和没敢仔细看，如今再打眼一瞧，才更深刻地发觉李昭的身材维持得很好。
　　比起以前那个修长的少年，如今更加健硕了些。
　　那臂膀感觉一下能把自己捶死。顾家和想到这，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在找什么？”李昭却径直朝他走来。
　　“吴经理说他身份证丢在这了，让我过来看看。”
　　“怎么这种小事也要让你干？”
　　顾家和摇了摇头，心里想，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这些破事都轮到自己。
　　吴谋这几天不知道着什么魔了，突然开始健身。他在这间健身房办了卡，每天下班过来练练。
　　这家健身房就在公司写字楼旁边，是个大型的连锁店，里面还配套一个室内泳池。
　　今天大晚上下班后，顾家和接到他的紧急电话，说是身份证丢在泳池边上了，明天出差坐高铁要急着用。害得顾家和人都快走到家了，又折回来帮他找身份证。
　　好在身份证没丢，顾家和在第三张椅子底下找到了那张卡片，放进了随身的包里。
　　顾家和不准备跟李昭继续寒暄下去，他挥了挥手：“我先走了。”
　　只是当他穿过泳池，走回健身房大堂的时候，才发现外面已经一片漆黑，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刚刚明明他进来的时候，前台还有人在啊。
　　“喂？有人吗？”顾家和在黑暗里喊了两声。
　　结果无人应答。
　　顾家和走到大门口一看，两扇大玻璃门中间，挂着一道巨沉的金属锁。
　　顾家和瞬间被气晕，这健身房的工作人员也太不负责任了吧，还有人没走就拉闸锁门了。
　　他转了一圈，试了一遍，所有出口都被上了锁。
　　他和李昭，就这么被困在了深夜的大厦里。
　　整个空间只有泳池的一盏顶灯还亮着，这盏灯用的似乎是楼道外的通用电源。
　　顾家和只能沿路摸着黑走回了泳池边。
　　李昭还看他出去后又折了回来，问道：“怎么了？”
　　“门锁了。我找找他们家店长电话。”顾家和摸出手机，打开微信问同事。
　　李昭还没回更衣室换衣服，倒是比顾家和显得更淡定。一屁股坐在池边，也不着急。
　　顾家和问了一圈，才问到了这里店长的电话。他把电话打通后，对面连连道歉，说是换了新前台，不熟悉清场流程。这就派人过来。顾家和问要多久才能到，对面说最快也要半小时。
　　他把电话挂了深深叹了口气。
　　“我去看看更衣室开不开。”
　　李昭走到更衣室通道，拉了下门，也被锁上了。
　　两分钟后，两人并排坐在幽蓝的泳池边。整个空间又只剩下通风扇的声音。
　　为了缓解尴尬气氛，顾家和转头问了句蠢话：“你什么时候开始健身的？”
　　昏暗中也不知道李昭是什么表情，他低声回答：“没有，练了两年搏击。”
　　“搏击？”顾家和没想到他居然练过这种运动。看来律所的工作压力真的挺大。
　　李昭点了下头就没往下说。
　　“冷吗？”顾家和看他上身没穿衣服，忍不住问道。
　　“我？不冷。”李昭的脚沉在水下，眼神却定在幽蓝的水面。
　　顾家和带了个随身的背包，里面有一件他的衬衫。他想了想，把衬衫从包里拿了出来，递给了李昭。
　　“穿上吧。还得等半个多小时。”
　　李昭偏头看了他一眼，顿了片刻后，伸出手接了过来：“谢谢。”
　　只是顾家和的衬衫明显小一号，李昭穿上身之后有些滑稽，胳膊肘那块紧到不行。
　　顾家和挠了挠头：“凑活穿。”
　　时间已快到11点，工作群里的消息却依旧在不停滚动。
　　“明天还有活。”顾家和翻了一遍聊天记录，大致是说明天要跟审计、券商开协调会，律师和法务都要出席。
　　李昭的手机被锁在更衣室里，他只能凑过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没问题，我这边的文件都梳理好了。”李昭的话音落在他耳边。顾家和感觉皮肤一阵痒意，轻轻往旁边躲了躲。
　　IPO的筹备工作极其繁琐复杂，律师不仅要跟公司沟通好各项细节，还需要跟各家机构保持联系，根据证监会的要求，梳理出所有潜在的法律问题，保证上市节奏正常推进。
　　各项报告定稿节点压得很死，所有机构也就得跟着一起卷。
　　李昭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节奏里，依然能把每项工作处理得当。
　　顾家和作为甲方，居然有些于心不忍：“最近你们辛苦了。”
　　李昭轻笑了一声后说：“审计才最辛苦，做不完的报告。”
　　顾家和看了眼还在群里狂发消息的会计事务所的代表，不免点了点头。
　　泳池的水复归平静，两人再没说话。
　　半小时后，外面的灯啪地亮起。整个空间恢复光明。
　　顾家和像是得救了般，猛地站了起来。
　　健身房的前台满脸歉意进来跟他们打招呼，又帮李昭把更衣室的门也打开。
　　李昭进了更衣室，把门带上准备换衣服。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刚来，今天清场不仔细。”前台冲顾家和连连哈腰。
　　顾家和见不得打工的人卑躬屈膝，连忙让他不必道歉。
　　只是对方仍旧不太好意思，从身后拿出两个纸袋子。
　　“我刚刚路上给您二位买了点小礼物。”他硬塞到了顾家和手里，“这两天天热，降降火。实在是不好意思。”
　　顾家和没来得及拒绝，他就点着头走远了。
　　顾家和低头一看，里面装着两盒红豆冰，上面还淋着炼乳。他想了想，走过去敲了敲更衣室的门，里面传来李昭的声音。
　　“进来。”
　　他走进更衣室，李昭已经换好了T恤和长裤，头发也吹得半干。跟他平时的着装相比，看起来更休闲一些。
　　顾家和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李昭一个。
　　李昭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眼神闪过一丝惊讶，还没来得及开口问。
　　顾家和就说：“前台给的，说不好意思耽误我们时间了。”
　　李昭喉结滚动了下，点了点头。
　　他把刚刚顾家和给的衬衫叠好，方才身上有水滴，布料湿了些。
　　李昭想了想才说：“我洗好还给你。”
　　“行。”顾家和看了一眼那件衬衫，想着最近也穿不着。
　　两人一前一后，一人手里拎着一盒红豆冰，穿过黑漆漆的大厦长廊。一快一慢的脚步声，在长廊间回响。
　　没一会儿，楼下传来消防车驶过的声音，警报声响彻整条街。
　　夏天是意外高发的季节，不知又是哪里失了火。
　　开房？
　　第二天一大早，顾家和先是去给吴谋送了身份证。等回到公司的时候，项目协调会已经要开始了。
　　他三步并两步跑到会议室门口，还没推门进去就被人拦住。
　　顾家和喘着粗气一回头。
　　李昭伸手把一个纸袋子递给了他。
　　顾家和有点惊讶，打开一看，里面是自己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他轻声问李昭：“这么快洗好？”
　　李昭点了点头：“烘干机烘的。”
　　顾家和愣了愣，也是，李昭肯定不用爬到天台上晒衣服。他攥了攥纸袋子，藏到了身后，走进了会议室。
　　今天的会议是券商的代表发起的。
　　券商要协调各个中介机构，算是IPO项目的大总管。今天的协调会主要是过各家机构的阶段性报告。
　　券商代表带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有些严肃。
　　顾家和作为公司代表坐在一边，李昭和审计坐在另一侧的位置。
　　券商代表把投屏打开，把律所发来的文档投到屏幕上。
　　“李律。”券商代表对着李昭说道，“这份董高监调查表，为什么没整理成我们要求的版本？”
　　李昭原本淡定地坐在一边，此时抬头一看屏幕，表情也有些微不适。
　　“调查表我们已经全数整理好了，我不知道您说的版本是什么版本？”
　　“我之前明确过了，我们的文档需要整理成后续招股说明书所需的版本。”券商代表手撑着桌子，看起来咄咄逼人。
　　这份文件是何晓做的，她坐在李昭旁边，想站起来据理力争。李昭连忙伸手将她拦住，用嘴型说了两个字：我来。
　　“据我所知这份文件，券商律师也过过一遍，规整文件版本应该是他的职责，当时也已经邮件反馈过了。今天的会议他没有出席，请问他是有事休假还是已经离职？”李昭语气很平静，但是眼睛直直盯着券商的人，丝毫没有退让的余地。
　　那人当然也不是省油的灯，直接顶回去：“那我现在提出，这块工作后续由你们承担，有问题吗？”
　　李昭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难合作的券商代表，他揉了揉眉心，正在心里梳理措辞。
　　只是没想到，桌子对面站起来一个人。
　　顾家和直起身子，笑着看向券商代表：“这样吧，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工作负责，我们项目进度确实压得很紧。要不我喊我们财务总监参与视频会议？把这块工作明确一下。李律师的材料我们都过了一遍，过程中也没发现原则性问题。”
　　李昭倏地抬起头，看向他。
　　顾家和却没看他，说完就坐下了。
　　券商代表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约过了半分钟才清了清嗓子：“咳咳，既然发行方都这么说了。那后续我再去盯一下。倒也不必麻烦财务总。”
　　散会后，顾家和走在一行人的最后。
　　回到工位上，发现自己桌上放着一杯冰拿铁。
　　他抬头问对面站着的何晓：“这是谁点的？”
　　何晓笑了笑，举起自己桌上那杯：“李律刚点的。”
　　顾家和呼了一口气，原来是全办公室都有。他转头看了眼隔壁那排，券商代表桌上居然也有一杯。
　　李昭刚好从茶水间走回来，坐到了顾家和旁边。
　　“他那么刁难你，你还给他点咖啡？”顾家和抬了下眉毛，轻声问他。
　　“还要共事几个月，不能做太绝。”李昭拉开椅子坐下。
　　等他坐定后，又补了一句：“挺有魄力。”
　　“嗯？”顾家和听他说得没头没尾。
　　“你。”李昭只回了一个字。
　　顾家和工作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别人夸自己有魄力，自嘲地笑了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刚会议上为什么要站起来，可能是券商代表的那副眼镜款式他不太喜欢。
　　吴谋今早出差去了外地，倒是不远。公司最近在隔壁临港的郊区建了个新厂。吴谋跟着人力还有财务总跑一趟。
　　吴谋不在，顾家和也乐得清闲快活。一下午就审了一份业务部门发来的合同，再无别的琐事。
　　这种快活，只持续到下班路上。
　　顾家和迎着晚霞走回了家，嘴里还哼着歌。
　　结果一推开出租屋的门，整个人都僵住了。
　　“操。”顾家和没忍住骂了一句国粹。
　　他那个小卧室的地板上，溢满了水，积了约有半指高。
　　顾家和把鞋脱了，走进卫生间，看了一眼进水闸。
　　谁能想到上了一天班，家里的水管爆了？！
　　顾家和拿棍子通了通下水口，卫生间的水位还是不见下降。
　　他之前就跟房东说过，这间屋子水管老化，喊人来修。
　　房东倒是把他怼了一顿，说让他先按时交租，其他免谈。
　　顾家和理亏，也就没管这事。谁能想到这水管这么快就真的爆了。
　　家里没法下脚，正常的生活用水也没办法用了。顾家和在同城网站上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维修师傅的电话。
　　结果顾家和打过去之后，人家说今天不上门了，单子已经排到了后天。最晚也要两天后才能来。
　　顾家和把所有进水闸都关了，又从天台废弃的储物间找了一个深桶，弯着腰一点点把水舀进桶里，再倒进下水道。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家里的水位总算下去了点。顾家和去隔壁找老太太借了个干拖把，一点点把污水拖干净。
　　拖到最后，腰已经疼得不行，顾家和砰地蹲坐到地上，汗从额头簌簌往下淌。
　　窗外乌云压阵，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顾家和已经忘记自己是第几次面对这种狼狈的局面。
　　好像他的人生里，猝不及防的困难才是常态，偶尔的平静是老天爷看不下去给他的赏赐。
　　家里的水排得差不多了，但是这屋子还是不能住人。没有生活用水，进水管也不知道哪里爆了，喝水、洗漱都成问题。
　　顾家和叹了口气，打开手机查了一下附近的快捷酒店，在维修师傅来之前，只能出去应付两夜。
　　顾家和在北市没什么朋友，唯一保持联络的，是他曾经在图书馆认识的一个人，是他的平城同乡。
　　不过他最近应该在忙新房的装修，顾家和也不想叨扰他。
　　顾家和一直以来有意无意缩小自己的交际圈。对他来说，认识新的人，产生友情，再因为各种原因逐渐走散，这种感觉不好受，更让人疲惫。
　　好在，离公司很近的一条街上，他找到了一家便宜干净的酒店。
　　顾家和连忙打电话过去，预定了一个单间。
　　他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挎着个包就过去了。
　　等到酒店时已近深夜，顾家和浑身酸痛，疲惫不堪。
　　冷清的酒店大堂只有他一个人，等了十几分才等到前台出现。
　　顾家和把身份证递过去办入住，前台漫不经心地放到感应器上，刷了半天却没反应。
　　“你稍等。”前台没抬眼跟他说。
　　顾家和等了五分钟，还没办好，有点烦躁：“我去外面抽个烟，办好了喊我。”
　　顾家和烟瘾不大，只有心情很烦的时候才会用这个解闷。
　　他从包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走到了酒店外的空地上。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小雨，地面湿滑。
　　顾家和往里退了半步，躲到了廊檐下。
　　他刚把烟点燃，火星子在黑夜里闪烁。
　　前面突然有车灯亮起，顾家和被闪了一下，伸手挡了下眼睛。
　　那辆车没有转弯，径直开进了这条路。顾家和往旁边让了让，掸了下烟灰。
　　等顾家和看清来车的时候，他下意识就想跑。结果车上的人把车窗降了下来，探出头叫他：“顾家和？”
　　顾家和把烟掐灭了，不得不跟他对视。怎么自己每次这么衰的时候都能遇到他？
　　“你怎么来这儿了？”顾家和问他。
　　“我刚加完班，路过。”李昭指了指身后不远的公司大楼。
　　顾家和一看，这家酒店恰好就在下班的大路边拐角，确实会经过。
　　两人间约有三秒钟没人说话，李昭也没把车窗升上去。
　　李昭视线在酒店招牌上停留了片刻，喉结上下一动，问他：“你来这，开房？”
　　就在此刻，身后的前台冲他大声喊道：“帅哥！你的入住办好了！”
　　“嗯。”
　　顾家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进去。


第16章 一晚三百五
　　顾家和走进酒店走廊，才发觉方才的对话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他累得只想赶紧睡觉。
　　只是他回到房间，窗外传来一阵油门的轰鸣声。声音穿透玻璃，震得顾家和耳朵都发胀。
　　他拉开窗帘往下一看，李昭的车正疾速往大路驶去，车灯拉出一条锐利的灯轴，像一把尖刀刺破黑夜。
　　顾家和皱了下眉。开个车而已，至于这么吵？加班加得脾气真臭。
　　顾家和把窗帘拉上，坐在床边脱下T恤，一抬手才发现手臂内侧有点刺痛。他走到玄关，对着镜子一看才发现手臂上多了一道细长的口子。
　　顾家和想了想，可能是刚刚清理卫生间被瓷砖划的。
　　好在已经快愈合了，他也懒得再下楼买碘伏。
　　顾家和走进卫生间匆匆洗漱完，就这么凑活睡吧。
　　这家酒店的床特别软，连床单都是高支数棉质的，顾家和却有点睡不惯。
　　他常年伏案工作，腰肌有些劳损，床垫没有支撑睡得人很累。这一夜睡睡醒醒，睡眠质量极差。
　　半夜第三次醒来后，顾家和想了想，从包里翻出了一板白色的药片，用温水送进去一粒。半小时后，他才昏昏沉沉重新进入睡眠。
　　这几年他睡眠质量一直不算好，早年去医院看过，医生给开了一盒助眠药。
　　他也吃过几回，倒是有些用，只是后来工作太过繁忙，也想不起来再去让医生开一点。
　　最后只剩下这一板小药片，他只能省着吃，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第二天早上不到七点他就醒了，顾家和从枕头下把手机摸了出来。才发现昨天深夜吴谋又给他发了消息。
　　顾家和眯着眼睛，强迫自己看清那行字。
　　“临港的新厂需要来一趟，明天准备下，后天过来。多带点衣服，要呆一个多礼拜。”
　　两句话，把顾家和这周的平静生活再次打破。
　　他原计划后天等师傅来修好水管就搬回出租屋。结果这下又要出差，看来修水管又要无限期推迟了。
　　“收到。”顾家和叹了口气，给他回了过去。
　　窗外晨光熹微，路上也没什么车和行人，这座城市的CBD一般在八点后才会被唤醒。
　　顾家和起床洗漱完毕，手撑在水池边上，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当年钱丽芸真是没说错，长着一张哭相脸，一辈子苦命。
　　顾家和扯了下嘴角，背上包下楼买早饭。
　　好在酒店旁边就有家早餐店，虽然看起来有些破旧。顾家和拐了进去，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他点了一屉小笼包子和一杯豆浆。五分钟后，小笼包和豆浆上了桌。
　　顾家和拆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子，吹凉了送进嘴里。
　　如果此刻他脑子里的弹幕可以实时播放，那么他头顶应该会出现四个大字：难吃爆了。
　　北市是美食荒漠，这点他多年前就深有体会，他不该还对开在这里的小吃店抱有希望。
　　在这个不算太好的早晨，顾家和走进了办公室。
　　只是今天他都来了，却发现李昭还没到。以往他基本都比自己先到。
　　难道今天早高峰这么堵车吗？
　　顾家和懒得细想，拿着水杯去饮水机接热水。
　　一杯水接完，何晓拎着挎包急急匆匆跑了过来，看了一眼手表：“还好没迟到。早，顾主管。”
　　顾家和抬头跟她打了个招呼。墙上的钟已经走过了9点。
　　李昭这才推开门进了办公室，走到了工位旁。
　　顾家和正弯着腰整理抽屉。何晓把包放下看了他一眼，关切地问了句：“顾主管，你手臂这儿怎么受伤了？”
　　顾家和头闷着没听清楚，直起身子：“啊？”
　　“不会是被人用手抓的吧？那么长的印子。”何晓说着开始翻抽屉，“我这有个祛疤膏，你要不要用着预防下？”
　　“不用了不用了。”顾家和侧过手臂看了一下，冲她摆了摆手。
　　与此同时，李昭拉开了椅子，办公椅的轮子有些艰涩，狠狠摩擦过地砖，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
　　顾家和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是怎么了。明明昨天还和风细雨，今天却一直板着个脸好像谁欠他钱一样。
　　他刚准备开口问问，想了想还是闭了嘴。李昭心情如何，跟他没什么关系了，别上赶着找别扭。
　　吴谋今天还在临港出差，顾家和依旧没有什么活。他坐在座位上，用电脑翻看着早间新闻。
　　天气预报从右下角的窗口弹了出来。
　　顾家和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受副热带高压影响，临港将持续三日高温，白天最高温度可达37度。顾家和皱了皱眉。
　　还没到7月天就热成这样，今年估计又是个难熬的夏天。顾家和想到自己出租屋那个破空调，时好时坏，去年约了师傅上门加了氟利昂，没两个月又不太制冷了。房东也不管，他想换一台新的，但是算算又是一笔开销。
　　他把天气预报的窗口关了。抬头就看到何晓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过来，递给了李昭。
　　她站在两人桌子中间，问道：“李律，明天要去走访吗？”
　　李昭拿起那份文件看了两眼：“去，审计会跟我们一起。”
　　顾家和听到后，转头顺口问了句：“走访什么？”
　　李昭却没回答他。倒是何晓笑着答道：“要走访公司客户和供应商，确认交易合规真实。”
　　顾家和点了点头。
　　每年IPO都有不少公司虚构交易，审议的时候一旦被查出来都是灾难。
　　去年就有两家公司，招股说明书里写得天花乱坠，实际上虚增营收，未按规定对外披露真实情况。上市后被抓出来，责令整改，有一家还被强制退市，闹得一地鸡毛。
　　这两年证监查得尤其严格。各家律所对这块的核查也就更加谨慎，基本都要实地走访发行方的客户，现场确认。
　　新厂选址在临港，也是因为公司大部分合作客户都在临港。这样产销结合更方便，节省物流成本。
　　恰好会计事务所的审计也开完会回来了，两人走到李昭那排座位面前，转头问他：“李律你们明天几辆车？”
　　李昭伸出一根手指：“就我一辆。”
　　审计点点头：“你有车就行，我开一辆刚好够。我们也不值得租车。正好我们也要去项目现场核查下。吴经理也在那，跟他碰个面。”
　　顾家和听到了临港和吴谋的名字，抬起头问审计：“你们明天也去临港？”
　　审计转头回答他：“对啊。”
　　“我明天也去。吴经理让我去出趟差。”
　　审计倒是很热情：“那好啊，正好跟我们一起坐车去。”
　　“麻烦你们了。”顾家和笑了笑。这倒也省得自己再高铁倒出租。
　　“嗨，说不上。酒店都是你们行政给安排的。你们是老板，甲方。”审计是个挺开朗的女生，拍了拍顾家和的肩膀，然后拿着文件走远了。
　　而这全程，李昭都坐在他旁边，不发一言。顾家和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真是怪人一个。
　　吃过午饭后，公司行政就在企业聊天软件上私敲了顾家和，问他对酒店房型有什么要求。他们正在着手订明天出差的房间。
　　顾家和没说什么，他能有什么要求，能住人就行。只要不超报销额度。
　　他给对面回了句：你看着办，出差预算内就行。
　　下班前，审计跑过来跟顾家和约定明天开车的时间，又对着李昭说：“李律，我们明早八点半出发。公司楼下集合。”
　　李昭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然后就自顾自收拾起了笔记本电脑，转头就离开了。
　　这次出差的日子比顾家和想得要久，他想了想还是回了趟出租屋，多拿了两套衣服备着。用一个小行李箱把东西都打包好。
　　第二天一大早，顾家和带着随身行李到了公司楼下，何晓和另外两个审计同事也到了。
　　天越来越热，不过是在公司门口站了几分钟，顾家和额头就开始从出汗。两人的车几乎同时到了门口。
　　何晓跟李昭打了个招呼，径直坐到了他车里的后排。
　　顾家和提着行李箱，看了一眼李昭的车，正在犹豫要不要直接坐上去。
　　这时李昭按下车窗，对着后面的两个审计同事说道：“你们坐我的车吧。”
　　那两个审计同事也有些莫名。
　　李昭补了一句：“我车上宽敞。再坐两个人刚好。”
　　两个同事想想也是，另一辆车是个小polo，后排有点挤，开过去两个小时估计坐着也累。
　　“那就麻烦李律啦。”两人拎着行李放进后备箱，坐进了李昭的车。
　　开polo的女同事按下车窗：“顾主管，走吧，咱俩一辆。”
　　顾家和坐在polo的副驾。刚好遇到了早高峰堵车，他们的车被堵在路口动弹不得。
　　女同事趁着空档跟他聊起天来：“李律倒是热心肠啊，平时工作起来脸有点严肃，没想到还会照顾同事呢。”
　　顾家和尴尬地点点头：“是。”
　　他就是个瞎子也能看出来李昭今天的异常。鬼知道他昨晚受了什么刺激，阴晴不定。
　　临港在北市的东面，是个港口城市，靠着渤海湾。
　　小polo在高速上一路向东，很快顾家和就看到了被日光晒得发光的海面。
　　“顾主管你来过临港吗？”女同事侧头问他。
　　“没有。”顾家和摇了摇头。他不仅没来过临港，甚至没有见过真正的大海。
　　北市是纯内陆城市，顾家和从来这里读书以后，除了偶尔回一趟平城，几乎没怎么去旅游过。
　　唯一一次旅行还是当年跟李……
　　顾家和脑袋里又出现了这个名字，他连忙微微摇了摇头，不再往下想。
　　公司行政给定的酒店在临港新厂附近，规格很高，是一家新开的五星级。顾家和下车后往酒店大堂一站，突然感觉这一趟出差也不亏了。
　　哪怕他家水管爆了还没修好，一片狼藉。但能住上这个酒店，还不用自己掏钱，再加两天班也不是不行。
　　审计同事停好车以后，收集好大家的身份证，先去了前台。
　　顾家和帮忙拖着她的行李箱跟了过去。
　　李昭他们也已经到了，几个人在等着办入住。
　　酒店前台看了下屏幕，然后拿过他们几人的身份证，抬头问道：“三间标准间，几位怎么住？我这边需要一一登记。”
　　“等下，标准间？双人间吗？”顾家和皱了下眉毛。他们一共六个人，其中四个女生。
　　这房间分配一下变得格外清晰。
　　“对啊，行政昨天没跟你说吗？这边暑期旺季，只能订到标准间了。再升级就超出差旅费额度，要自己贴钱的。”审计同事跟他解释。
　　“要换单人间的话，要贴多少？”顾家和想了想，开口问前台。
　　前台把各个房间的门市价指给顾家和看：“先生，我们这边单人间只剩下景观大床房了，需要再补四百一晚，按照贵司协议价的话，打完折再补个三百五就可以了。”
　　就可以了？！顾家和在心里呐喊：什么叫三百五就可以了？！
　　他在心里速算，一晚上三百五，一周就是快两千五！
　　这钱要是花了，比杀了他还难受。
　　四个女生已经拿着各自的房卡准备去坐电梯了。
　　“先生？”前台见顾家和一直没说话，手里拿着身份证，再次询问他，“您这边需要升级吗？”
　　顾家和想到李昭还没发话，转头问了他一句：“你呢？要升级吗？”
　　李昭扶着行李箱，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咸不淡地回答了三个字：“我随意。”
　　顾家和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抬头跟前台说：“算了，不用了。”


第17章 睡一晚怎么了
　　诡异。实在诡异。
　　顾家和除了想到这个词，再没有别的想法。
　　一个三十多平米的房间，里面有两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再往外，是一个不小的阳台。
　　而李昭半靠在里面的那张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拉着一张扑克脸。好像世间这一切与他无关。
　　顾家和瞥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四个大字：瓦尔登湖。
　　他轻轻啧了一声。要不是今天他嫌行李重，高低带一本《纯粹理性批判》跟他正面对决。
　　顾家和一边整理行李，一边把房间的窗户打开通风。而李昭就像是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一样，一页页翻动着书，连坐姿都没变化。
　　顾家和忙完这一切，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看着他那张死人脸，实在觉得在这里呆不下去。
　　他想了想，推开门就往外走，回头轻声跟李昭打了个招呼：“吴经理喊我去新厂。”
　　李昭没抬头，嗯了一声。
　　顾家和又撒谎了，吴谋忙着应酬，在饭局上喝得正高兴，谁会在这时候找他。
　　顾家和走到酒店大堂，想着打个车去新厂。结果打了半天一辆车都没有，他决定狠狠心走路过去。
　　从酒店步行到公司的新厂，要过两个路口，会经过一段毫无遮挡的超宽马路。光是红绿灯就有60多秒。
　　顾家和顶着烈日走在那条路上，感觉自己就像一块快被晒化的橡皮糖。如果这时有个人推他一把，他肯定会黏在路面的沥青上。
　　顾家和咬着牙恶狠狠地想，如果不是缺那两千五百块，他现在应该在房间里吹着冷空调看球赛。
　　等他有钱了，他要去住这里最贵的总统套房。不对，他要开一间，空一间。上半夜睡这边，下半夜睡那边。
　　他脑子里就这么天马行空地想着，似乎有让时间加快的魔力。
　　终于，顾家和走到了新厂门口，他打了个电话给这里的行政主管。
　　所幸，新厂的行政主管人很热情，很快就出来接他进去。
　　“顾主管，怎么来得这么早？吴经理跟我说，你们明天才过来办事啊。”对方撑起一把黑伞，给顾家和挡了挡阳光。
　　“咳咳。”顾家和当然不好说自己是在酒店呆不下去跑出来了，“我先过来看看培训流程，免得明天来不及。”
　　“还是您考虑得周到。”行政主管连连点头。
　　新厂这边主要是新聘了一批管理层，对公司的风控、合规这块了解不深。吴谋让他过来，也是给他们现场培训一下，免得后面出现问题。
　　他在新厂办公区呆了一下午，无聊到连桌上散落的曲别针都帮他们归类整理好了。结果被这行政主管一通夸奖，说总部来的人办事就是仔细。
　　顾家和看着外面天逐渐黑了，估摸着这个点李昭已经去吃晚饭了，这才折返回了酒店。
　　他用房卡轻轻刷开房门，屋里昏暗，只开着床头一盏灯。
　　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也扣着，旁边放着一个纸质的咖啡杯。顾家和走过去摸了下杯子，凉的、空的。他顺手把咖啡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这才放下心来，脱了鞋大喇喇往自己那张小床上一躺。五星级酒店就是五星级，床垫软硬适中，比那家快捷酒店好多了。
　　吱嘎——
　　推门声突然响起，顾家和吓得立刻坐了起来。
　　李昭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我靠。”顾家和差点惊出一身汗。李昭居然没去吃晚饭。
　　“你不吃晚饭？”顾家和小声问他。
　　“吃过了。”李昭径直往床边的小桌走去，拉开椅子坐下，又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依旧是那副扑克脸。
　　李昭往那一坐就是快两个小时，背挺得笔直。除了偶尔接一通工作电话，其余时间一句话都没说。
　　顾家和腹诽，真是个打工的好苗子，坐这么半天腰都不酸的吗。
　　他实在躺不住了，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玄关处的大衣柜，然后取出换洗的衣服裤子准备去洗澡。
　　只是他快走到卫生间时，又把手里那条短睡裤换成了长裤。
　　这家酒店的卫生间倒是设计得合理，做了个三分离，每块区域都有磨砂玻璃隔断，倒不用担心洗澡的隐私问题。
　　顾家和终于用上了温控精准的花洒，没忍住多洗了一会儿。只觉得这几天的疲惫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等他洗完澡走了出来，拿毛巾擦着头发。李昭居然还坐在那里办公。
　　顾家和的睡衣还是大学时穿的那套，米色纯棉布料上面有小猴子的印花。虽然有点幼稚，这么多年穿习惯了也一直没换。
　　李昭听到他出来的动静后，终于转头看了一眼。只是很快又转了回去，继续心无旁骛地敲打键盘。
　　顾家和把头发擦干，靠到床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已经快到十点了。
　　李昭却没有任何想关灯睡觉的意思。
　　顾家和正准备给手机锁屏，就来了一个电话。显示是来自北市的一个座机号码。
　　他有些犹疑，还是接了起来。
　　“喂？您是？”
　　“啊，快捷酒店啊。”顾家和听完对方的自我介绍，才反应过来。是他在北市住的那家快捷酒店的前台来电。说他丢了一件短袖在房间里，让他有空的时候回去取。
　　“行，我知道了。”顾家和连连答应，然后把电话挂了。
　　原本坐得笔直的李昭，突然回了头，眼神有些奇怪。
　　过了半晌，他幽幽地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很多快捷酒店卫生不达标？”
　　顾家和觉得他今天简直不可理喻，自己住过哪个酒店跟他有什么关系。真是何不食肉糜。
　　顾家和憋了一天的闷火，立刻顶了回去：“就睡一晚怎么了？”
　　李昭听到某个字眼后，眼神又扫了一下顾家和的手臂，突然冷笑了一声：“是啊，睡一晚也不会怎么样。”
　　说完又转过头去开始敲打键盘，只是敲打的声音又大了些，指尖似乎要把键盘砸穿。
　　神经病。顾家和在心里骂了一句。
　　键盘声音持续到了十一点都没停。顾家和已经有了些困意，他伸手想关灯，又看李昭坐在那，还是缩回了手。
　　转念又想到他那绷了一天的扑克脸，觉得实在气不过，咬了咬后槽牙。
　　啪！一伸手狠心把灯全关了。
　　屋里一下只剩下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的光亮。
　　没多久，那点光亮也灭了。整个屋子陷入绝对的黑暗。
　　顾家和看不清东西后，听觉就变得异常灵敏。
　　他缩进被子里，听到李昭拉开了椅子，抬手脱掉上衣。一个黑影晃过他的床前，然后走进了卫生间。
　　过了一会儿，卫生间里的水声安静了下来。李昭从里面走了出来。
　　然后是拉开被子的声音。
　　五秒钟后，整间屋子陷入彻底的安静。这种安静让顾家和感到一丝心安。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过自己的头顶，整个人闷在被窝里，逐渐陷入睡眠中。
　　第二天一大早，吴谋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中午到新厂来参加培训。上午没事的话，可以在酒店休息。
　　李昭倒是起来得很早。顾家和一抬头就看到他裸着上半身，站在自己床头穿衬衫。
　　肌肉线条随着动作伸展开，宽肩窄腰，裁剪得当的西裤贴合着腰身，让人看得头脑发晕。
　　非礼勿视。顾家和又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李昭一粒一粒扣好衬衫的扣子。然后拿起手机接了个电话，估计是何晓打来的。
　　两人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李昭收拾立正了准备出门，全程没有看床上的人一眼。
　　他们今天应该是要去走访公司客户。
　　顾家和想了想，出于职业道德，还是探出头问了一句：“走访我需要去吗？”
　　李昭的脚步停住了，倒退了一步回到他床边：“机构走访发行方的客户，发行方相关人员要回避。这么简单的事，你不知道吗？”
　　顾家和咬了咬牙，恨自己多嘴。只是嘴上不能输阵：“正好，我也有我的事要忙。”
　　“那是最好。”李昭丢下一句话，拉开门走了。


第18章 鱼刺
　　李昭不在，顾家和乐得自在，连忙钻进被子睡了个回笼觉。
　　房间里窗帘全拉着，昏昏暗暗，空调打着冷风，新风系统把房间的空气置换得很清新。一切都让人感到舒适。
　　他很久没有这么安心地睡过一个饱觉了。顾家和甚至做了个美梦，梦里他中了一张彩票。兑完奖以后，他就到了酒店大堂，预定了两个总统大套间。他躺在套间里的贵妃榻上，喝着热牛奶，看着窗外的海景，好不自在。
　　直到顾家和被电话铃声叫醒，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吓得灵魂差点出了窍。
　　他睡过头了，快迟到了！
　　他掰了下手指，十五分钟。还有十五分钟他必须赶到培训会场，一大群新厂的中高层管理正在等着他。
　　顾家和冷汗簌簌地往下淌。
　　他穿好衣服三步并两步冲到电梯厅，电梯却死死停在楼下上不来。顾家和急得来回踱步。
　　好不容易等到电梯门一打开，里面站着李昭和审计同事。应该是上午走访刚刚结束，一行人在里面有说有笑。
　　顾家和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只剩下最后十分钟了。如果要步行去新厂，肯定来不及。
　　他想了想，走进去开口跟polo女同事说道：“那个，不好意思，不知道能不能载我去一趟新厂？我时间快来不及了。”
　　女同事倒是很想帮他，只是此刻也有些为难：“啊？我车刚刚借给另一个同事了……要不你让李律送你？”
　　顾家和好像被一道雷劈中。
　　说着那个女同事就走出了电梯轿厢，跟他不好意思地挥了挥手作别。
　　“那个……”顾家和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地问电梯里唯一留下的人。
　　“时间观念真差。”李昭幽幽地说了一句。
　　顾家和头都快埋进电梯地板里，忍。自己理亏，让他嘴上赢一回。
　　两分钟后。
　　顾家和再次坐上了李昭的副驾。这次李昭开车依旧像开飞船，两脚油门一踩，车在宽阔的车道上飞驰。刺眼的阳光穿过车窗照在顾家和右侧的脸颊。顾家和感觉自己的半边身子都在发烫。
　　很快，车就开到了新厂门口。
　　“不用送我进去。”顾家和连忙拉开车门下了车，朝李昭点头致谢。
　　李昭却用眼神示意他赶紧关门：“我说了要送你进去吗？”
　　顾家和攥了攥拳头，字正腔圆地回答：“我谢谢您。”
　　然后砰地关上了车门一路小跑去培训室。
　　最后一分钟，顾家和找到了行政主管给自己安排的座位，坐在台下疯狂喘气。台上的吴谋向他投来严肃的目光。顾家和赶紧低下头去。
　　看来回去又免不了一顿批。
　　好在昨天顾家和那一趟没白来。他昨天就看过了整个培训流程，也按时间分段写好了自己的演讲稿。培训主持一点到他的名字，顾家和就上了台，按照准备好的流程，顺利地把培训资料讲完。
　　直到傍晚，今天的培训才算是有惊无险地结束了。
　　只是会后吴谋先走了，顾家和作为唯一的法务代表，被一群中层领导拦住了。在会场给他们解释各种法律问题以及风控的关键点。
　　这不留还没事，一留以后，吴谋收到了新厂领导的消息，说小顾工作负责认真。以后新厂所有供应商合同就麻烦小顾帮忙审核吧。
　　吴谋做惯了顺水人情，连忙答应下来。
　　当顾家和收到两人的聊天记录截图的时候，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跳进临港的大海里，自我了断。
　　顾家和迎着西沉的太阳走出新厂的时候，吴谋已经开车走了。他也没车可以坐，厂区比酒店更难打车，只能硬着头皮往回走。
　　只是刚走过一个路口，顾家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一个没见过的手机号码。
　　一接通后，那边似乎信号还不太好。顾家和连连问了好几声，对面才出了声。
　　“喂？顾主管是吗？”
　　顾家和一听这称呼，八成是公司的同事。只是自己都出差了，企业邮箱和聊天软件也都改了出差状态，居然还会有人电话过来。是有多紧急的事儿啊？
　　“是，您是？”
　　“我是业务部门的小李啊。是这样的，我们现在有个供应商的采购合同在谈。”
　　“嗯，您继续。”顾家和一听，倒真是正经事，让他接着往下说。
　　“这个，我长话短说啊。就是这个供应商，现在想跟我们长期合作，然后呢，他跟我说可以给到我们业务部一定的返点……”
　　顾家和听得一头雾水。
　　“然后呢，我就希望能不能把这个返点写到合同里啊？免得到时候生意成了他再抵赖不给。毕竟我们框架协议一签可就是两年啊。”
　　顾家和气得脑子发昏，感觉自己下一秒就爆炸了。他拿着手机，打开功放：“业务拿供应商返点是违反公司规定你知不知道？还写进合同里？！被公司知道了，咱俩一块蹲局子。你七年我三年，你懂不懂？！”
　　对面一愣，没想到顾家和这么大火气，解释道：“不是，我就是想有没有办法保证……”
　　顾家和的音调再次上扬：“保证，保证个屁！违法！听得懂吗？！”
　　“您不是法务么，您想想有什么办法？”那边还是不肯放弃。
　　顾家和真是气到七窍生烟：“我是法务！不是法师！”
　　说完他啪地把电话挂了。
　　这业务部门的小李能不能上点道啊？
　　一说到小李，他又想到那张扑克脸。这姓李的怎么没一个让他舒心的？！
　　顾家和没忍住地图炮了一把，恨恨地咬了下牙。
　　他气得没吃晚饭，直接一个人先回了房间。
　　顾家和刷开房门，砰地把门打开，没好气地一屁股坐到了书桌前的椅子上。
　　这房间唯一的不好就是，有两张单人床，却只有一张办公椅。
　　顾家和不过坐了两分钟，房门就被另一个人刷开了。李昭看到他坐在办公椅上，抬了下眉毛。
　　他走过去，拿手里的文件拍了下顾家和的手臂：“我要办公。”
　　顾家和本来就一肚子火了，看着李昭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没忍住顶了回去：“就你有工作？这屋我也住着呢。”
　　“你有什么工作？”李昭抬眼问他。
　　“有人拎不清法务的工作，我要好好跟人答疑解惑。”顾家和从行李箱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啪地打开，嘴里指桑骂槐。
　　李昭当然不是傻子，能听出来顾家和的暗讽。
　　他往后退了一步：“你请便。”然后自己拿着电脑，半靠在床头办公。
　　顾家和确实有事要做，下午吴谋刚答应了新厂的领导，这晚上就发来了一份加工合作协议。
　　顾家和以前接触的比较多的是采购合同，纯制造加工的协议他看过得少。这一下有点突破他的舒适区，一份文件审了很久。看到最后，顾家和只觉得眼睛有点发涩，用指关节揉了揉。
　　他脑袋里冒出一个想法，转过头看了一眼李昭。只是看到他那张脸，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顾家和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上午落了下风。他琢磨了下，从自己的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块的钞票。
　　为了不输气势，下血本了。
　　他走到床边，把那张钞票展开，歘——递到了李昭面前。
　　李昭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今天的车费。”顾家和语气冷淡。
　　“不需要。”李昭没有接过那张钱，甚至没继续看他。自顾自继续在键盘上敲击着。
　　顾家和见他不收，走回办公椅上，打开了自己的微信，直接给李昭转了一百块的红包。
　　红包上是微信默认的标题：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显得有些黑色幽默。
　　李昭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从床头拿过来看了一眼，又锁屏放了回去。
　　他没收。
　　又过了两分钟，李昭的手机又亮了。
　　他打开一看，支付宝直接收到了一百块的转账。
　　李昭眉头皱了皱，手指在屏幕上点击了几下。
　　叮——
　　顾家和看到李昭把那一百块又转了回来。
　　全程屋子里没人说一句话，只是两人的手机亮了两下。但是房间里的氛围更加奇怪了。
　　顾家和叹了口气，甚至在想，是不是当时掏了这两千五百块，此时结果会更好一点。
　　他不再执着于胜这一次，把手机锁屏扔到了桌子最里面，继续准备工作资料。
　　李昭在床上办公了一会儿以后，直接打开了房间的电视。这次倒算还有些良心，他把音量调小了一些。
　　时至深夜，电视里正在转播世界杯。顾家和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
　　法国踢阿根廷，比赛刚开场。
　　顾家和看到法国队出场还有些恍惚。
　　李昭曾经很喜欢法国队，结果南非世界杯折戟，小组赛没出线。两人那时还住在一个出租屋里，顾家和说这踢的什么臭球。李昭情绪低落了一整晚，最后把他压着狠狠做了一夜。
　　那天到最后，顾家和挣扎着把手伸出被子，哭着说，又不是我踢的臭球。关我什么事啊？
　　如今的法国队早就不是那支法国队了。他和李昭也不再是当年的两个人。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靠在床上的李昭，结果恰好撞上了李昭看向他的目光。
　　咚——顾家和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往下一坠。
　　时至今日，两人唯一保有的默契就是，掩盖往日种种，任时间翻页。
　　视线停留了一秒，两个人就同时转开了头。
　　顾家和不想再呆在这里，他起了身，去了卫生间。准备早点洗漱上床睡觉。
　　临港的太阳确实很毒，这不过晒了两天，胳膊上就晒出半边麦色的印子。那条被瓷砖划破的细长口子已经结痂，只是痂迟迟未掉。
　　他对着镜子刷完牙，正在漱口。放在大理石台面上的手机响了。
　　顾家和以为还是那个业务部的小李的来电，没想接。只是铃声不知疲倦，又响了好几秒。
　　他拿起一看，手机号码的归属地，是平城。
　　顾家和一时疑惑，除了外婆外，他早与平城的亲戚没有什么联络。
　　顾家和走进里侧的淋浴间里，带上了玻璃门，划开了接听键。
　　只是当他听到第一声对面的声音后。顾家和的心脏坠得比刚刚更猛烈。那个声音他一下就辨认了出来。
　　那头喊了几声喂。
　　顾家和忍住情绪的波动，深呼吸一口气，对电话那头说：“你从哪里拿到的我这个手机号码？”
　　电话那头听到他回话，开始滔滔不绝说了起来，语气甚至有些激动。
　　顾家和把电话拿远，过了半分钟后，他压抑着声线开口：“你够了。”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我说了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你不要再来跟我胡搅蛮缠。”
　　那头听完顾家和的这些话，沉默了几秒，最后狠狠甩下一句话。
　　顾家和的喉结动了动。缓了一会儿，哑着嗓子说：“你最好是有这个耐心。”
　　然后啪地把电话挂断了，顺手把这个来电号码给拉黑了。
　　顾家和感觉腿有些无力，他原本靠着玻璃墙站着。后来逐渐变成蹲坐在淋浴间的墙边。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喉头像是被鱼刺哽住。
　　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坐了没多久，卫生间的门就被人敲响，顾家和脑袋一片空白，没有及时应门。
　　而三秒后，李昭直接推门进来了。
　　顾家和这才反应过来，在他推开门的一瞬间站了起来，用手背狠狠擦了下眼角，佯装无事从淋浴间走了出去。
　　顾家和刻意垂着头，想侧身走出去。
　　李昭仍是看见了他不太自然的表情。
　　这几天以来，李昭第一次主动开口问他：“你怎么了？”
　　顾家和侧身擦过他的肩膀，说了两个字：“过敏。”
　　然后伸手重重地把门带上。
　　咔哒——精致的深色木门隔开了两人。
　　顾家和走回自己的那张小床，用被子把自己牢牢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昭应该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听到了里面传来洗漱的水声。
　　顾家和脑袋一片混沌，过了几秒钟后，他抬起手臂，啪地把外面的灯全关了。
　　整间屋子又陷入了黑暗，让他偷得一丝心安的黑暗。


第19章 距离两厘米
　　顾家和原定在临港要出差一周。
　　眼看着一周快期满，顾家和已经准备收拾行李打道回府了，却在一大早又收到了吴谋的消息。说出差要延长三天，下周还要给新厂生产部门做培训。
　　顾家和倒是松了口气，这样剩下三天，至少自己可以一个人住一个房间了。反正他到哪儿都是一个笔记本电脑办公，在这住着五星级酒店还惬意些。
　　他甚至想好了，把李昭那张床清空了，和他这张床拼到一起。
　　这样他一个人就能睡一张两米四的超级大床。
　　结果还没到中午，顾家和就得知审计和律师的走访任务也延长了。一行人又得一起在临港多呆一段日子。
　　他的独居大床房计划瞬间落了空。
　　临港这家酒店，豪华是豪华，但是地理位置位于城区和郊区的交界处。周边没什么购物商场，也没有大型超市，生活还是有些许不便。
　　显然不是顾家和一个人有这种感觉。今天刚到中午，审计在群里发了条消息，问大家今天空下来后，要不要一起去一趟市区的超市，采买点吃的喝的用的。
　　顾家和想了想，连忙在群里回复自己也去。
　　来这几天，确实生活不太方便，酒店里的东西收费很贵，一瓶饮用水都比外面贵五块。更别提其他生活用品了，连稍微好吃点的外卖都点不到。
　　李昭一直没有回复。直到审计同事艾特了他，问他愿不愿意开车载人去。
　　五分钟后，李昭才回了个好的。
　　顾家和还是坐上了女同事的polo。
　　临港是个很神奇的城市。这里的工业极其发达，但是有些地方的生活模式又极其原始。
　　巨宽的马路上有很多三轮车穿行，也不管红绿灯。这些三轮车速度还很快，有一些装了电瓶，比汽车起步还快些。
　　他们的车开开停停，差点蹭到行人，给同事惊出一身冷汗。
　　总算是开到了市区里，行人也明显规矩多了。
　　他们去的是一家市区的大型连锁超市。
　　顾家和下车后，跟着大家一起进了超市，找了一辆购物车。李昭走在人群的最后面。
　　顾家和走进一排排货架中间，挑了点面包和水果，想了想又放了两包泡面进去。有时候他从新厂下班回来太晚，酒店的餐厅他也吃不起，还是备些吃的好一点。
　　李昭手插着口袋走在后面，也没推车，也没拿东西。倒是一直在手机上回复着消息。
　　顾家和拐过一个货架，看到了他，顺口问他：“怎么不买东西？”
　　李昭这才看他：“没什么想买的。”
　　顾家和点了点头，也是，李昭想要什么，都可以在酒店里买到，他不需要像自己这样考虑价格问题。
　　顾家和逛了半个多小时，拿了一车吃的用的，一边拿还一边用手机计算器按着总价。
　　总算是把接下来几天的东西都拿齐了，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到结账处，准备等大家汇合。
　　李昭还是双手空空，站在结账区旁的空地等他们。
　　一行人汇合后，李昭先一步走在前面。
　　结账台边，李昭本来已经走到顾家和身前，准备直接从出口出去。
　　但是他的眼神扫了一下结账台边的小货架，却又停下脚步来，站了好一会儿没动。
　　顾家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看看他在挑什么。
　　只见那结账台的小货架上，特别扎眼地摆着一排——套子。
　　顾家和瞬间瞳孔收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跟这人拉开距离。
　　怎么会有人当着同事的面买套啊？！还真以为自己来旅游来了？
　　他看着李昭朝着那个货架伸出手去，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跟着紧张。
　　然而下一秒，李昭的手指停在那排套的上面一排，拿走了一盒口香糖。
　　啪——李昭把那盒口香糖扔进了顾家和的购物车里。
　　“一会儿把钱给你。”
　　顾家和没来由地呼了一口气，差点忘记点头。
　　他们两辆车从超市里开出来，导航提醒原先来时的路有点堵，给切换了另一条绕远一些的路。
　　这条路要穿过城区和新区。开出去二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一个紫色的巨大发光圆环。
　　顾家和眯了下眼睛，看不真切。
　　他转头问开车的同事：“前面这是什么啊？怪亮的。”
　　同事探头看了一眼，笑着说：“啊，这个你不知道啊？临港新建的摩天轮公园。”
　　车越开越近，顾家和这才发现确实是座摩天轮。夜晚还在营业，正在匀速缓慢地转动。
　　“160块一张票，明天下班了喊大家去玩玩？”同事倒是好心，毕竟他们一帮人来了以后，在临港几乎没什么娱乐活动。
　　顾家和摇了摇头，花一百六上这玩意儿悠一圈，呆不了五分钟。他还不如在酒店的观光电梯来回多坐几次。效果估计也差不多。
　　他想起，平城曾经也有个游乐场，只是里面的设施很少。
　　在顾家和离开平城的第一年，里面也建了一座摩天轮。说是摩天轮有些不恰当，它高度很矮，远不到“摩天”的程度。顾家和每次回到平城，都会路过那座小摩天轮。但他始终没有提起兴趣去坐一趟。对顾家和来说，这些看似浪漫的东西不存在于他生活的选项内。
　　回到酒店以后，大家各自回了房间。
　　顾家和提着自己那一包东西，放到了房间玄关的柜子里。他想了想，把李昭的那盒口香糖拿了出来，给他放到了笔记本电脑旁边。
　　顾家和今天一直隐隐有些头疼。不知道是最近忙得累，还是那通意外电话的原因。
　　外面夜已经深了，李昭还没进屋。
　　他把那板药片又拿了出来，放到了床头柜上。
　　顾家和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先去卫生间洗漱。
　　等他洗完澡出来后，李昭已经坐在了床边。只是李昭没有在办公，而是目光停留在那板药片上。
　　没有标签，没有盒子，光秃秃的一板。
　　“你吃的什么药？”李昭抬头看似随意地问他。
　　顾家和把手里的毛巾挂到椅背上，走过去把药收了起来：“维生素。”
　　然后就钻进被子，不再看李昭。
　　第二天一大早，李昭还没起床。
　　李昭睡觉不习惯穿睡衣，这点顾家和早就知道。他洗漱完出来后，就看到李昭露着半个背在被子外面。
　　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丝阳光，撒在李昭后背上。他皮肤光洁，肌肉在放松状态下也有着漂亮的形态。
　　顾家和看了一眼就强迫自己转过了头。
　　顾家和收拾完之后，没回头直接去了新厂办公。
　　这几天下来已经熟门熟路，跟这边的业务部也混熟了。大部分人对他都赞誉有加，每天给他准备好祛湿的凉茶在办公位上放着。
　　倒是给顾家和整得不太好意思了。
　　吴谋今晚就要回北市。财务总监就喊大家一起聚个餐。吴谋顺嘴就把顾家和叫上了。
　　顾家和也不好推拒。虽然他一贯不喜欢参加这种领导在的饭局，之前也逃过好几次。
　　等他到了财务总监预定的包厢时，才发现李昭也在。
　　财务总监招呼大家落座：“这几天相信大家都辛苦了，明天吴经理要回去了，我们就当给他践行。剩下这几天大家继续坚持坚持。天热，都不容易。”
　　没过几分钟，外面的服务员就拿进来几瓶洋酒。
　　财务总监倒是很热情，招呼服务员给大家倒酒。几个女同事不想喝，就推拒了。
　　服务员走到了李昭身后。李昭伸出手掌盖住了面前的杯口：“不好意思，不用。”
　　吴谋有点惊讶，问他：“李律怎么不喝？今晚不用开车，你车放这边停车场，我们送你回去。”
　　李昭笑了笑，摇摇头：“最近有点生病，吃了头孢。抱歉。”
　　顾家和倏地抬头看他。
　　说谎不打草稿。他每天和李昭住在一起，从没见他吃过头孢。更别提生病了，天天看起来比谁都生龙活虎。
　　这个借口一拿出来，吴谋和财务总监也不好再劝，就任他喝橙汁了。
　　吴谋把劝酒的炮火转向了顾家和。顾家和也不爱喝酒，学着李昭如法炮制：“吴经理我酒精过敏。”
　　吴谋瞥了他一眼：“你过敏的东西挺多啊。上次是海鲜，这次是酒精。”
　　顾家和垂头笑了笑：“打小小毛病不断哈，领导见谅。”
　　总算是逃出生天。
　　这种饭局冗长无聊，顾家和缩在角落里无所事事，拿出手机玩起了单机游戏。
　　倒是李昭很适应，端着橙汁也跟大家聊得正欢。从研究生生活聊到了工作后的见闻，桌上的气氛一直没掉下来过。
　　顾家和抬头瞥了他一眼，心里想，合着就在自己面前跟个死鱼脸一样？
　　顾家和低着头把消消乐打了十几关后，一行人才有了要散场的意思。
　　顾家和从椅子里站了起来，突然想起来自己有东西落在了厂区忘记拿回来。
　　他原本的计划是坐吴谋的车回去，结果一回头看到吴谋已经喝得脸通红上了头。
　　这么晚他也不好意思再麻烦女同事。正想着，李昭在后面开了口：“吴经理，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吴谋连忙叫上顾家和：“小顾，跟我们一辆车吧。”
　　顾家和松了口气，正好，这样就让他待会儿顺路送自己到厂区。
　　吴谋大剌剌坐进了副驾驶，顾家和只能坐进了后排。
　　车一发动，吴谋就开始滔滔不绝，估计是喝得有点多了，语气不自觉有些飘。
　　“小顾啊，下个月的晋升。你务必要重视。”吴谋转头看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给你争取这个名额，费了多大的劲啊？”
　　顾家和点头奉承了他两句，心里却想，他干这个主管都几年了，这才轮到他晋升。能费多大劲？
　　吴谋似乎是说不过瘾，还上手比划了起来：“你晋升到经理，我才有机会升总监啊，大好的机会你可别放过。”
　　顾家和垂下头笑了笑，到头来还是为了自己。
　　他不是没有事业心，只是按照公司的规定，晋升也不会涨薪，也不会给他招下属。对他来说除了白费功夫争一个邮件抬头。其他没有太大的意义。
　　李昭坐在驾驶座听着两人的对话，全程没有说话。
　　黑夜里，灰色的轿车穿梭在马路上。
　　五分钟后，车稳稳停在厂区门口。顾家和拉开车门准备下车。吴谋却也想起了什么，跟着他下了车，只是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小顾，等等我，我钱包好像也丢在办公区了。”
　　李昭见状，把车泊好也跟下了车，走在两人后面。
　　深夜的办公区极其安静，顾家和熟门熟路按开了顶灯，找到了自己落下的东西。转头又扶着喝得醉醺醺的吴谋一起走了出去。
　　李昭揣着手臂，背靠着墙等他们出来。
　　三人就这么走在漆黑的厂区小路上。夏夜的风一吹，库房前的防水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厂区路上只有几盏不算太亮的小灯亮着，走着还有点瘆人。
　　李昭垂着头走在前面，正拿着手机回复工作微信。
　　突然，前面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摇晃。
　　然后李昭的后背感觉到一个巨大的推力。
　　砰——顾家和猛地撒开了吴谋，一个跨步，从李昭身后用力把他往前推去。
　　李昭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堪堪稳住身子。顾家和在他身后没刹住车，一个急冲就往李昭身上冲去。
　　邦！两人撞到了一起。
　　等顾家和抬头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两厘米。李昭的下唇几乎快碰到顾家和的脸颊。
　　李昭在昏暗的灯下甚至能看清顾家和闪烁的睫毛，还能闻出他用的是酒店的青柠味洗发水。
　　然而下一秒，他们身后的高空突然坠下一个黑色不明物体。
　　咚——金属撞击地面发出一声剧烈的声响。那个物体砸到了三人中间的空地上。
　　酒醉的吴谋都吓得清醒了，走近一看，居然是个装配件的小铁箱子。
　　“我靠！这怎么会掉下来啊！”吴谋吓得在厂区大喊大叫了起来，把执勤的保安引了过来。
　　李昭和顾家和还保持着贴在一起的姿势，呼吸都有些不顺。两人都穿着短袖，手臂的皮肤相互触碰，在夏夜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三秒钟后，顾家和察觉出不对，用力伸手推开了李昭的身体。
　　然后换上了严肃的表情，朝他说道：“走路多注意看路行吗？！”


第20章 橘子海
　　吴谋被这一出吓得不轻，立刻打电话呼叫了新厂安保和品质部反馈安全问题，电话里长篇大论，头头是道。
　　说完又跟过来检查的保安一通抱怨，人走了还拉着顾家和絮絮叨叨，全然没了刚刚醉醺醺的模样。
　　“小顾，看来我们培训光讲法律知识还不够啊。还得加强大家的安全观念。”
　　大半夜的，顾家和听得脑仁疼。干脆这保安队长也让他当得了。
　　在新厂折腾了一个小时，又把吴谋安抚好送回去。
　　等两人回到酒店房间已经是深夜了。顾家和把房卡插进门口的取电槽。
　　玄关的小灯应声亮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顾家和沉默地换着拖鞋。
　　“身手挺敏捷。”李昭在他背后突然开了口。
　　顾家和意识到他在说刚刚发生的意外。
　　“同事而已，别人我也会推。”顾家和转头瞥了他一眼。说着还甩了甩手，意思是要撇清关系。
　　李昭扯着嘴角笑了下，自觉无趣：“我谢谢您。”
　　顾家和一听，这不是之前自己说过的话吗？
　　李昭甚至还一比一学了自己的语气。鹦鹉学舌，烦人。
　　回到房间后，顾家和先去洗澡。走进浴室前，他对着镜子掰了下自己的手臂，那条细长的伤口结痂已经掉了大半，但留下了一条粉色的疤印子。
　　顾家和开始思考，要不要去问何晓借一下上次她说祛疤膏了。
　　等洗漱完以后，顾家和把头发吹干坐到床边。李昭又开始打开笔记本电脑办公。
　　顾家和坐着听到一耳朵，似乎在说某个诉讼案件相关的事。看来李昭虽然人已经不做诉讼业务了，还在帮事务所的同事解决一些问题。
　　他刚想问一嘴，怎么现在还要管诉讼业务。想了想又觉得自作多情，就闭了嘴。
　　总之，他现在要减少一切跟这只鹦鹉的沟通机会。
　　过了两天，顾家和去给生产部门做培训。这比之前给中高层培训要更难一些，基层员工对于风险点的意识比较弱。顾家和只能找了很多案例，用视频直观展示给大家看，再一一解释，为什么不能这么做，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后果。
　　结果，这一场培训又搞了一下午才结束。
　　这天下午，正好审计和律师也在厂区做材料整理。
　　审计同事看到顾家和从培训室出来以后，倒是很热情问他：“顾主管，待会儿要不要去港口看海鸥？”
　　顾家和从培训资料里抬起头来：“啊？海鸥？”
　　“对啊，这里港口能看见海鸥，算是个网红景点呢！”几个同事倒都很兴奋，一拍即合。
　　顾家和也不好抹他们面子，连连点头同意。
　　旁边的同事轻轻敲了敲李昭办公桌的挡板，问他：“李律，待会儿一块儿去呗？”
　　李昭从电脑里抬起头来，摇了摇头：“不了，我要帮忙整理走访记录。”
　　“明天整理也一样啊。”同事探头劝他。
　　李昭倒是很固执，依然摇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顾家和在一旁腹诽，真是热爱工作。这上市了不得分他个51%的股份啊。
　　到了下班点，几个人就步行去了港口。还好厂区离港口不远，走了十分钟就到了。
　　顾家和来这里这么多天，还是第一次好好看看这里的海。
　　“是橘子海！”审计同事兴奋地用手指着海面，朝他们喊道。
　　顾家和抬头远望，海面被夕阳染上一层橙红色。颜色由深到浅，像是一幅晕染得极其漂亮的油画。
　　顾家和感叹，还真是橘子一样的海。
　　顾家和远离了人群，找了个角落自己一个人站着。
　　海岸边坐落着几个鲜红色的龙门吊。巨大的机械结构和橘色海面形成一种奇妙的视觉冲击。
　　他站在海岸的栏杆后，手扶着生锈的护栏，面前是庞大的工业机器。此刻感觉像是进入了某种未来感的实景游戏。
　　平城曾经有个纺织厂，顾家和很小的时候，钱丽芸去里面做过工。
　　他依稀记得里面有个很长的流水线。对于那时的他来说，那条流水线像是个可怕的机械怪兽。
　　直到他前年回平城，再次路过了那家纺织厂，透过厂房玻璃往里望了一眼，才发现那条流水线不过十来米长，机器也不如他人高。
　　只是这些机械放在那里十几年，一动未动。变的是他自己罢了。
　　没一会儿，远处缓速驶来一辆巨大的邮轮。应该是游客观光用的。
　　船身很大，约有三四层楼高。船上的灯光已经悉数亮起，漂在海面上像是座移动的城堡。
　　船上有人站在甲板上拍照，飞舞的裙边像是这幅油画中最亮的一抹油彩。
　　这样的邮轮要上去一趟，应该要花不少钱吧。顾家和多年来形成的行为习惯，就是看到漂亮的东西，会下意识在心里换算它要花多少钱。
　　他依稀听到船上的人在唱歌，看到他们在开派对，在交换相机互相拍照。这艘落日航船，与他相距不过十来米，却好像隔了亿万光年。
　　很快船又往另一个方向驶去，逐渐远去，像是一座飞船，翱翔进了深橘色的晚霞里。
　　眼看着太阳又往下落了几分，顾家和看着眼前难得的景色想到了什么，便拿出了手机，拨出了一个视频请求。
　　那头过了半分钟才接起了视频。
　　顾家和切换成了后置的高清摄像头，对着屏幕那头喊道：“外婆！”
　　“乖乖，你这是在哪？”
　　顾家和笑着回答：“我在海边。你看，这是真的大海！橘色的大海！”
　　“真好看啊。”外婆在屏幕那头笑了起来，“你这是出去旅游了啊？”
　　“没有，来这出差了。”顾家和把摄像头切换了回来，“外婆，下回你过来我带你来玩。”
　　外婆摇了摇头：“我可算了吧。我这身子骨火车都坐不了。”
　　顾家和笑她，这才多大年纪。
　　外婆又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顾家和算了算，自己又是大半年没有回过平城了。
　　“你五一也没回来。”外婆怪他。
　　“五一、五一……”顾家和轻声重复了下这个日子。
　　很默契的，屏幕两头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顾家和不愿继续往下聊，转头换了新话题：“这边有海货特产，我明天买了给您寄回去。”
　　外婆倒没接这茬，过了会儿问他：“那人没去找你吧？”
　　“怎么了？”顾家和有点意外，她会突然问这个。
　　“他上次又来了楼下，在外面大吵大闹的。我没给开门。最后喊什么，要去找你算账。我怕他真的找你麻烦。”
　　顾家和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表情镇定地看向镜头：“没有。你别担心了。我没事儿。”
　　“同事对你都好吧？没人为难你吧？”外婆点了点头，但还是不放心。
　　“都很好。很关照我。”顾家和安抚她，“你放心吧，我在这没事，倒是你，缺了钱记得早点跟我说。”
　　外婆在那头点了点头：“钱够花。”
　　顾家和把电话挂了以后，闭上眼缓了一会儿。
　　他们说的海鸥迟迟没来，太阳已经快沉入海平面以下。海风越来越大，顾家和有些被风迷了眼睛。他伏在岸边的栏杆上，把头埋进了胳膊里。
　　直到十分钟后，顾家和听到一阵奇怪的叫声。
　　啊——啊——哎——
　　他埋着头没忍住笑出了声，抬头一看，一大群海鸥乌泱泱地朝岸边飞来。
　　原来海鸥的叫声是这样的，和他想象得不太一样。怎么听起来这么憨呢？
　　海鸥越飞越近。顾家和想起，刚刚他从办公室茶水间拿了两袋小饼干。
　　顾家和从口袋里掏出饼干袋子，撕开，然后把饼干掰碎，一点点撒到了栏杆的横平面上。
　　没一会儿，这帮大鸟就闻到了味儿，轰地就往这边飞来。顾家和连忙往后退了一步给它们腾地方。
　　它们灰白的翅膀扑棱了几下，精准地角落到了栏杆上，大喇喇地在栏杆上啄食顾家和放的饼干屑子。
　　这工业区的鸟就是生猛啊，一点不怕人。顾家和在心里感慨。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相机，聚焦对准其中一只猛吃饼干的海鸥，然后按下了录影键。
　　这帮大鸟吃起东西倒是风卷残云，没一会儿就把饼干吃个精光。
　　一看东西吃完了，也毫不留恋，扑棱扑棱又成群结队往远处飞去。
　　顾家和啧了一声，真是无情，然后把镜头举高，追着它们的身影继续拍。
　　只是他把镜头往右侧转了90度以后，镜头右下角闯进了一个人影。
　　顾家和按下了暂停拍摄，眯着眼睛往那处望了一眼。
　　那人正好转过身来，一身板正的衬衫，独自站在栏杆的另一头。
　　顾家和扯了下嘴角。
　　切，不是说要留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的吗？


第21章 你发什么疯
　　海鸥群盘旋在岸边，没一会儿又往别处飞去。
　　旁边拍照的同事跑了过来，笑着问顾家和：“顾主管，刚刚跟谁视频啊？也不来跟我们一起拍照。”
　　顾家和笑着摆摆手：“手机给我，我帮你们拍合影。”
　　顾家和给同事们拍着照，恰好李昭就站在旁边。
　　顾家和拍完后把手机还给同事，撤了一步问他：“你过来干嘛？”
　　“看海鸥。”李昭手里拿着面包屑，一大群刚飞走的海鸥又过来啄食。
　　“行。”顾家和也懒得再管他，一个人走远了。
　　李昭就一个人在海边喂了半小时海鸥。
　　直到顾家和回到了酒店房间，准备洗漱的时候，才听到他刷开房门的声音。
　　同事约着待会儿一起出去吃晚饭。在海边站久了出了些汗，顾家和准备先洗个头。他把水龙头打开，弯腰用温水冲了冲头发。
　　只是他闭着眼睛，伸手摸向大理石台面，却死活摸不到他惯用的那瓶洗发水。
　　难道是李昭拿走了？
　　恰好李昭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李昭！”顾家和闭着眼睛喊他的名字。
　　卫生间的门被推开，李昭走了进来，看见他闭着眼睛弯着腰：“干什么？”
　　“洗发水放哪了？”顾家和没睁眼问他，手还在台面上摸索着。
　　咚——一个物体被放置到了台面上。
　　“放你手边了。”
　　顾家和伸手兜了过来。只是水流顺着额头进了眼睛，顾家和摸摸索索一时打不开盖子。
　　“啧。”李昭发出一声轻响，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个洗发水瓶子，打开盖子又给他递了回去。
　　顾家和拿过洗发水，往手心按了一点。双手摩擦打出点泡沫后，开始揉搓自己的头发。
　　他洗了一会儿，却感觉身后的人没走。
　　顾家和用水把泡沫冲干净，伸手拿过干毛巾。李昭还在他身后站着。
　　“你干什么？”顾家和弯着腰转头问他。
　　李昭却问：“这是什么？”
　　顾家和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说这个。”李昭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后脑勺。
　　顾家和头发被水淋湿，后脑勺露出了一条不规则的疤痕，约莫有一指长。
　　顾家和的身体突然僵硬了下。过了半晌才回答他：“不小心磕的。”
　　“磕的？”
　　“嗯。”顾家和连忙用毛巾盖住那块疤痕，用手肘推开了李昭，“我要吹头发了。”
　　李昭没再继续问，走出了卫生间，给他腾出地方。
　　房间里只剩下电吹风轰隆轰隆的声音。
　　他们第二天就要离开临港了。今晚所有出差的同事约着聚个餐。没有领导在，大家都兴致勃勃。
　　约的饭店在市区，晚上估摸着要喝酒，大家就分批约了出租车过去。
　　顾家和最终还是跟李昭坐上了一辆车。因为他俩出门出得晚，到酒店大堂的时候其他同事已经走了。
　　只是车里气氛并不算好，除了司机开着广播听有声小说，没人主动开口说话。
　　等两人赶到饭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这家饭店是一家私房菜，位于临港老城区的居民区的深处。门脸很小，但是里面别有洞天。
　　他们预定了一个包厢，其余三个人已经坐到了里侧，只剩下外面三个连着的座位。
　　李昭坐到了何晓旁边的位置。顾家和走在他身后，脚步顿了顿，然后坐上了另一侧的椅子。
　　和李昭之间，隔了一张空座。
　　李昭抬眼看他。
　　顾家和说：“方便上菜。”
　　所有工作都收了尾，大家情绪都不错。
　　“还好这次没跟券商一起出差，天天绷着个脸。”审计拿着菜单翻看，调侃了一句。
　　这话一出，桌上其他人纷纷附和起来。
　　“就是，不都是打工的么，在项目上为难我们有什么用？”
　　“每次催东西都催得急死了，明明邮件上都写了交付日期。”
　　李昭揣着手坐在旁边，没发话。
　　主菜点完了，审计抬头问顾家和：“顾主管，要点点餐后汤品什么的吗？这边我看有特制绿豆汤。夏天我们点一份去去火？”
　　顾家和笑着冲她点点头：“都行，你看着点吧。”
　　何晓看了眼菜单：“希望他家的绿豆汤好喝！我在北市喝过的都不行。”
　　“确实。越是看起来简单的汤越是难做。”审计把菜单勾好递给了服务员，接着说，“绿豆汤要炖得好喝，还挺难。冰糖放早了容易反苦。而且绿豆要提前泡发，不然炖半天还是硬生生的不出沙。”
　　顾家和坐在旁边听着，伸出的手突然顿了顿。
　　“怎么了？”审计看他表情不太对，连忙问道。
　　“啊，没什么。”顾家和从桌子那头抽过一张纸巾，轻轻擦拭面前的盘子。
　　私房菜馆就是上菜比较慢，限定菜单还得等现做。
　　一个同事拿出手机，跟旁边的人讨论起了楼市：“我最近看了两套房，这个户型不错，就是朝向不行。这个位置好，但是价格有点超预算。”
　　“嗨，北市的房子哪是谁随随便便能买得起的。”
　　两人正讨论着，看顾家和坐在旁边无所事事，问他：“顾主管买房了吗？”
　　“没有。”顾家和摇了摇头。他何止没买房，马上连租房的钱都快掏不起了。
　　“我们这桌不会只有李律买了房吧？”
　　何晓连忙点了点头，满脸羡艳：“李律可是住中环内的人。那会儿他刚带闻齐和我的时候，带我俩去过一次他家里。那可是大——三室。”
　　顾家和在旁边跟着笑了笑，讪讪地点了点头。
　　李昭抬头看着何晓：“你走访材料昨天归档了吗？”
　　何晓立刻不再往下说了。
　　审计同事倒是笑着打岔：“干嘛李律，都出来吃饭了，轻松点。”
　　他们的包间窗户，正对着外面的一排老街。临港的老城区和工业区完全不同。有一大批未拆的老建筑，大部分门面都租给小商户做生意了。
　　顾家和就坐在正对窗户的位置。他插不进他们的聊天内容，就往外远眺放空。
　　对面那排老街里的一个小门面，有个非常显眼的红色招牌。顾家和仔细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四个金黄的大字：拯救婚姻。
　　顾家和没忍住笑了。真是什么财都有人发了。他再定睛一看，招牌下面的铁门上，贴着一块黑色胶布，上面有四个小字：旺铺转租。
　　看来，这家店不仅拯救不了别人的婚姻，也拯救不了自己的财运。
　　真是扯淡。顾家和扯了扯嘴角。
　　“顾主管笑什么呢？”旁边人看到了他的表情。
　　“没什么。工作结束了心情好。”顾家和转回了视线。
　　服务员开始一道道上菜。顾家和也饿了一下午了，这会儿也是胃口大开。
　　只是他还没吃两口，放在桌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顾家和拿过来一看，归属地：平城。他脸色变了变，然后按下了拒接。
　　一道菜还没吃完，顾家和的手机响了好几次。他只要一挂断，不出两分钟，对面又会重新拨过来。顾家和只能再次点挂断。
　　直到对面的审计同事都注意到了这点。
　　审计调侃他：“顾主管怎么吃饭总是看手机，是不是恋爱了？”
　　顾家和脸色有点僵，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
　　“没恋爱？那就是暧昧对象。”一帮同事闻言都笑作一团。
　　李昭坐在旁边的座位上，脸色却越来越冷。也不参与他们的对话。
　　“有酒水吗？”李昭开口问进门的服务员。
　　“我给您拿菜单。”服务员连忙给他递来了酒水单。
　　“这个，谢谢。”李昭指了下单子上的白酒。
　　顾家和看了他一眼，那天领导饭局他说吃了头孢，今天这也不是个饭局，却又开始喝酒。怪人。
　　只是不容他多想，桌上的手机又亮了起来。
　　旁边的同事连忙劝他：“要是有急事，你就接电话吧，我们自己吃，别管我们。别让人等久了。”
　　顾家和清了下嗓子，点了点头：“那我出去接一下。”
　　李昭看了一眼他出门的背影，服务员把酒倒进他面前的酒杯。
　　李昭垂下头，举起杯子一饮而尽。白酒像是岩浆一般灼辣。
　　顾家和在门外呆了快半个小时才回来。
　　等他再次推门走进包厢的时候，李昭面前的瓶子已经空了大半。
　　喝到最后，几个同事包括何晓都不太跟他搭话，只觉得气氛有点怪。
　　李昭的眼神有些空，但是看到顾家和进来后，视线很快转移到了他脸上。
　　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顾家和接完电话毫无胃口，坐在一旁等待散场。
　　十分钟后，顾家和给几个女同事打好了车，先一步送她们上了车。
　　独留下他和面无表情的李昭，站在饭店门口等车。
　　李昭垂着头，背靠在饭店外墙上，看不清什么表情。
　　夏夜的晚风从巷子那头吹了过来，顾家和终于打到了一辆出租。
　　顾家和想了想，看着李昭的样子，拉开了后排车门，推了一把李昭：“坐进去。”
　　“我没喝醉。”李昭看向他。
　　“我管你喝没喝醉。”顾家和心想，这眼神都涣散了，硬撑什么撑。
　　顾家和原本想直接坐进副驾，想了想又担心李昭半路绷不住吐人家一车，跟着他进了后排。
　　车程有些长，老旧的出租车避震很差，遇到一点磕绊就会全身抖三抖。顾家和在后排坐得并不稳。
　　一晃两晃，李昭的酒精似乎彻底上了头。他解开了两颗衬衫扣子透气。
　　顾家和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给他腾出点地方。
　　只可惜这出租车空间很小，他再退让还是能感觉到李昭的气息。李昭的呼吸很热，混着一点酒精的味道。
　　顾家和感觉自己也要熏醉了。他把车窗按开了一条缝隙，透进来一点自然风，头脑总算恢复了些清醒。
　　路上又经过了那座紫色的发光摩天轮，顾家和扫了一眼，这么晚了还在运行，很快又垂下头去。
　　领导走了之后，工作群里也消停了不少，今天一晚上都没人刷屏发消息。顾家和把微信刷了个穿，没有任何新的消息。朋友圈里除了刚刚审计同事发了个大家的合照，也没有新的提醒。
　　顾家和犹豫了下，点开刚刚的通话列表，看着那个新的平城号码。三秒后，选择了把它也拉黑。
　　车颠簸了一路，开了半个小时才回到酒店。
　　顾家和打开手机发现收到了何晓发来的信息，说她们已经平安进房间了。他这才放下心来，转身把已经昏昏沉沉的李昭从车里架了出来。
　　李昭个子高，死死压在他肩头，顾家和半拖半拽把他弄进了电梯。
　　进了电梯后，李昭砰地靠在了轿厢的背墙上。顾家和活动了下酸痛的肩膀。
　　“能自己走路吗？”顾家和转头问他。
　　李昭没回答，眼神却直直地看着顾家和的脸。
　　这道视线让人有些不适。顾家和不再问他话，转头看着不断跳动的电梯屏数字。
　　好在李昭似乎并没有完全失去自主行动能力，出了电梯后跟着顾家和慢慢走回了房间。
　　顾家和把房卡插进取电槽，看李昭坐到了床上，转头就去了卫生间洗漱。
　　等他洗完澡，把脸擦干净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李昭却不在床上坐着。
　　顾家和拿着毛巾，正准备转头找人，突然被一股力量压到了墙角。
　　“靠。你干嘛？”顾家和吓得手里的毛巾都掉到了地板上。
　　李昭用手臂拦住了顾家和的去路，身体贴得很近，动作极具压迫感。
　　两人的身体没有完全贴在一起，但是李昭的动作却很像从面前抱着顾家和。
　　顾家和感觉有点呼吸不畅，他伸手用力推了下李昭的肩膀：“你喝多了。”
　　李昭却好像完全没听到他说什么，眼睛里也没有了刚刚路上昏沉的神色。
　　他伸出手，猛地箍住了顾家和的腰，一下把他死死控制在身前。
　　顾家和吓得用腿踢他：“你发什么疯？！”
　　李昭用手臂托住他的大腿，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然后走到床边，用力地把顾家和摔到了自己那张小床上。


第22章 我们不是和平分手
　　顾家和突然被摔到床上，重心一时失衡。他连忙抓住床单稳住身子，然后迅速沿着床边往后缩了缩。
　　可下一秒，他却被李昭一把抓住脚踝拖了回来。
　　李昭动作很快，一个俯身压了上来，用大腿死死钳住顾家和的腰。
　　“李昭，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顾家和用手臂极力抵住他的身体，试图唤醒他的理智。
　　“你知道我想干什么。”李昭的语气很冷，但是每个字都清晰。
　　“你他妈有毛病吗？！”顾家和没忍住骂了一句。
　　李昭好像被他的话刺激到了，腾出一只手，牢牢按住他的手腕，紧盯着他的眼睛：“你既然跟我做了第一次，不能做第二次？”
　　说完似乎觉得还不够，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第二句话：“你可以跟别人做，不可以跟我？跟谁不是一样？”
　　顾家和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解释多此一举。妈的，他现在是怎么样的人，跟李昭有个屁关系。自己就是烂到泥里，也不必跟他解释。
　　李昭仍是不肯松手，两人就这么僵持在床上。顾家和挣脱不开，却仍做着无用的努力。
　　李昭见他的样子，冷笑了一声，身上的酒味仍未消散：“你现在是很缺钱吗？其实我也可以给你。”
　　顾家和被他这句话刺痛了神经，瞬间狠狠抬起膝盖踢他的胸膛。一下，两下，三下，力量越来越大。
　　李昭却一直撑着没动，硬生生承受着他的力量，一声没哼。
　　见李昭硬的不吃，顾家和选择冷静下来跟他讲道理。
　　“李昭，你现在要是放开我。明天我就当做你是发酒疯，这一切我都可以忘了。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是在发酒疯。”李昭不让他继续踢，按住了他的膝盖，力道很大，让顾家和倒吸一口冷气。
　　见李昭松开了一只手。情急之下，顾家和一个抬手狠狠朝他的脸扇去。
　　刹那间，李昭眼神一怔，偏了一下头，这一巴掌没扇到脸颊，却打中了他的耳朵。
　　啪！声音清脆，掌风像刀。
　　嗡——李昭的耳膜震动了好几秒。
　　这一掌很重，以至于李昭耳边的皮肤瞬间留下红印。
　　顾家和的掌心都火辣辣得疼。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一刻，李昭顿住了。好像魂魄都出了窍，半分钟后才回过神来。他原本死死抓着顾家和的手也慢慢卸下劲来。
　　顾家和见他松了手，趁机甩开他，翻身下了床。他脚刚碰到地面，却忍不住有些发抖，回头望了一眼李昭。
　　李昭却好像被钉在原地，一动未动。直到两分钟后，才缓缓下了床，砰地坐到了过道里的地板上。
　　他那么高的个子，就那样缩在只能通过一人的过道里，腿蜷曲着，眼神很空。
　　半晌后，李昭突然低声开了口，像是换了一个人：“顾家和，我们到底……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顾家和的眼睑抖动了一下，他深呼吸一口气之后，抬眼看着李昭：“李昭，我们已经分开很久了。这点你和我都知道。我们是和平分手，已经没有任何……”
　　他还想往下说，却被李昭的声音打断。
　　“和平分手？”李昭的语气又冷了下来。
　　“我们是和平分手吗？顾家和，你摸着自己的良心。”
　　“你只给我打了一通电话，单方面通知我，我们分手了。然后你就彻底消失了，你好意思说我们是和平分手吗？”
　　顾家和尘封多年的记忆被迫揭开，他背靠着墙，用手背捂住了眼睛。
　　“或许在你心里，我们的分手很和平。但在我这里绝不是。绝，不，是。”李昭的声音像钉子，狠狠扎进了顾家和心里。
　　轰隆隆——原本寂静的深夜不知为何有雷电声响起。
　　不过两三分钟后，哗啦啦的雨声传来。顾家和透过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细密的雨丝，心乱如麻。
　　那段记忆是他用白布蒙住许久的怪兽。而此刻，李昭要把这一切揭开，于青天白日下剖给他看仔细。
　　李昭没有停下的迹象。
　　“你知不知道，12年我在冷风里等了你多久？”李昭的声音盖过了雨声。
　　顾家和喉结动了动，然后摇了摇头。
　　“你知道那天是什么日子吗？2012年1月27号，你他妈还记得吗？！”李昭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问他要一个答案。
　　“你的生日。”顾家和不会忘记这个日期。那天李昭刚好迈进二十二岁。
　　李昭听到他的答案后，眼神一下涣散开来，没有一点方才的锐利可言。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李昭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顾家和站在那里，他不明白，为什么多年后李昭要将这些旧事重提。
　　李昭突然垂下头，他竟然笑了一声。
　　“我就是贱骨头。顾家和，我他妈就是贱骨头。我被你抛弃了，还要上赶着找你。还要被你一而再地推开。”
　　顾家和已经不敢再抬头看他，他怕看到李昭的表情。他怕12年的冬天在这里再次重演。
　　只是，他又想起李昭左手中指内侧的那道痕迹，心里一阵暗潮涌动，抬头反问他：“你现在有什么立场说我，你不是都已经……”
　　“我怎么了？！”李昭没忍住拉高了声线，难以抑制的恼怒从喉头溢出。
　　气氛又到了岌岌可危的边缘。顾家和不愿意再给燎原之火扇风。
　　李昭没有站起来，他就那样继续坐在那里。
　　“我恨你，顾家和。我恨你不告而别，我恨你自作主张分手。”
　　没人能分清，此刻的李昭是清醒还是酒醉。
　　顾家和却执意认为他是醉了：“你喝醉了。”
　　“我恨你。”
　　“你喝醉了。”顾家和不停重复。
　　“我恨你。”李昭也一直重复。
　　顾家和忽然觉得此刻的情景如此熟悉。
　　他的人生怎么如此滑稽。这一幕和17岁的他抱着钱丽芸一样。在那个老旧的卧室墙角，钱丽芸也是这样不停地重复，说她有多恨顾建民，说顾建民为什么这么对她。
　　或许，他的人生就是一场黑色幽默般的循环。
　　“你想恨我就恨我吧。”顾家和只想打开门离开这个房间，他连呼吸都费力。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雨丝连成了片，斜着从高空坠落，像是尖刀一样刺向窗玻璃。
　　声音清脆又残酷。
　　顾家和拿了两件随身的东西，走到房间门边，然后拧开了门把手。
　　咔哒——门锁发出声响。意味着他要离开这里。
　　“顾家和！”李昭在后面用尽力气叫他的名字。
　　顾家和突然应激般地抖了抖，手顿了顿。然后背着身子，哑着嗓子说：“够了！”
　　砰——门被顾家和用力地关上，留下一阵原地旋转的风。
　　顾家和还穿着酒店房间的白色拖鞋，身上是单薄的米色睡衣。
　　酒店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打开了一条缝。暴雨带来的阵风从那道缝隙里卷了进来，钻进了顾家和睡衣的下摆。他没忍住抖了抖身体，把衣服下摆裹紧。
　　最后，他还是坐电梯去了酒店大堂，跟值班的前台要了一间单人房，多花了那三百五十块。
　　所有事情好像都在最开始就注定好了。他注定要多花掉这笔钱。
　　他有些后悔，不如一开始就咬牙定了自己的房间。也不会发生今晚的事。
　　他又后悔，或许一开始就不该答应这趟出差，明明培训线上也可以做。
　　他甚至后悔，不该在那个暴雨夜去那家便利店，更不该跟李昭做那件越轨的事。
　　顾家和已经不知道该从哪一步开始后悔起，似乎他怎么做都是错。像是一张分叉的树状图里，无论他选了哪个选项，都会最终推导向这个难堪的结局。
　　他拿着新的房卡，推开了新的房间。这个景观大床房面积更大，有着比标准间更好的景观。
　　顾家和往里走了两步，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到了远处港口鲜红的龙门吊。
　　深夜的海岸已经没有海鸥，也没有华丽的邮轮。
　　顾家和躺到了新房间的床上，辗转到半夜都没睡着。这张床明明和之前那张一样，甚至还宽了60公分。
　　他脑袋里一直是离去时余光瞥过的李昭的脸。那板助眠药还放在原先床头的抽屉里，他忘记带出来。
　　屋里没有时钟，顾家和听着暴雨的声音，睁着眼睛，分不清到了几点。
　　直到他实在抬不动眼皮，才缓缓坠入了睡眠。
　　梦里雨声未停。周遭白茫茫一片。
　　顾家和隐约感觉自己睡了一会儿，身体像是在云层里飘浮，但耳边却一直有个声音忽远忽近。
　　直到天快亮时，那个声音突然清晰且可怖。
　　“顾家和！”一个人声，大喊他的名字。
　　顾家和像是被鬼压床般睁不开眼。直到他用力抬起眼皮，心跳还没来得及放缓。天花板昏昏暗暗，窗外的雨不仅没停，而又下得更大了。
　　“顾家和！”
　　“顾家和！”
　　那个声音在他脑中回响，像是一道魔咒。


第23章 家和家和
　　“顾家和！”
　　从顾家和五岁起，只要听到那人喊自己的全名。就知道自己躲不过一顿打。有时是藤条，有时是戒尺，有时是随手抄起的棍子。
　　他的名字，这三个他最熟悉的字眼，却成为他少年时期的梦魇。
　　顾家和有时候觉得很讽刺。
　　他叫家和。家庭和睦的家和。
　　顾家和不知道是谁给他起的这个名字，他也不想问。但是他偶尔会想，当初给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大约也是带着些祝愿的成分吧。只是没人知道，后来他们这个家成了这副破样子。
　　2008年的年初，数九寒冬。
　　整个华东地区遭遇了三十年难得一遇的暴雪。
　　这场暴雪恰好下在高三第一学期的结尾。
　　下午三点整，顾家和把写完的英语卷子递给了监考老师。一只水笔的油墨已经写到了头。
　　他直起身子，把水笔装进透明笔袋，还在想刚刚阅读理解的最后一道大题，自己选的是不是符合文意的那一项。
　　三点半数学开考。顾家和上完厕所回到考场，却迟迟没等到开考铃声。
　　呲呲啦啦——
　　一阵电流声后，广播里突然传出了不标准的普通话。
　　“喂喂。各位老师、考生请注意，由于天气极端恶劣。学校积雪严重，期末剩余考试暂不开考，将于寒假结束后重新开考。请各位老师尽快统计学生数量，安排好寒假事宜。”
　　轰——高中部整栋楼都爆发出不知是庆幸还是惊讶的呼喊。
　　顾家和松了一口气，他刚好数学还没复习完。
　　等他回到教室，收好了书包，正准备下楼时。李昭突然从他身后出现，一路连拉带拽把他带下了楼。顾家和连书包肩带都没来得及挂到肩上。
　　“干什么去？”顾家和喘着气，跟在他身后问他。
　　“这么厚的雪，不玩可惜了。”李昭站在楼梯的下一阶，转头回答他，眼睛亮晶晶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操场。操场地势比教学楼低半截，也更容易积起雪来。
　　顾家和举目一望，原本被假草皮覆盖的足球场，此刻一片雪白，连两边的球门都被淹没掉一半。
　　这白色明度之高，差点晃到顾家和的眼睛。
　　顾家和没忍住眨了眨眼。
　　平城从没下过这么大的雪，平日里就算是下，顶多也是雨夹雪，飘到地面就很快融化，最后变成水分流进下水道里。
　　这样大片的雪白，他只在早年间学校放映厅播过的北方电影里见过。
　　李昭走在他前面，三两步就跑进了操场，一瞬间，半个小腿没进了雪地。
　　顾家和这才跟上去，抬起脚踩下去，吱嘎一响。软绵绵的雪层拓印出他的鞋印。
　　顾家和弯下腰，正在研究雪花的形状，然后用手掌揉出一个小雪球，指尖有些凉，他哈了口热气。
　　“嘿！”
　　顾家和循声抬头，李昭已经攒起一个巨大的雪球，朝他这里砸了过来。
　　砰——巨大的雪球却没砸中顾家和的身体，而是微微偏了个角度砸向他旁边的树干。雪球在粗壮的松树干上炸开，像是一团白色焰火。
　　顾家和也起了玩闹的心思，扣上棉服的帽子，蹲下身子，认真攒一起大雪球。
　　李昭就那样笔直地站着，任他砸。
　　啪——雪球砸到了李昭衣服上，留下一大块白色的雪印子。李昭抖了抖衣服，却没完全抖干净。
　　顾家和笑得前仰后合，笑完又担心是不是砸得太重了，连忙走过去给李昭拍了拍羽绒服。
　　李昭的衣服比他厚实很多，有一行小小的字母印在衣领处。大概是某个品牌的英文拼写。
　　顾家和没忍住问了句：“这很贵吧？”
　　李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羽绒服，摇了摇头笑着说：“啊，不贵，才八百块。”
　　八百块。顾家和抬头看了看天空，又垂下头去。
　　顾家和没再继续说话。他转头看到操场的水池边，积攒了超厚的雪层，比操场里的还要厚一些，就抬高腿走了过去。
　　李昭在他身后站着，歪了下头，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李昭的手机有拍照功能，他轻轻按下按键，拍下了一张顾家和走进雪地的背影。
　　顾家和回过头来，见李昭还在原地，问他：“你在拍什么？”
　　李昭笑着摇摇头：“没拍什么。”然后就跟了过去。
　　这里的雪确实很厚，李昭迈开大步子，推过来半人高的雪层，然后喊顾家和一起，把雪滚成球。
　　两人一通手脚并用，总算是堆成了一个巨大的雪人。
　　李昭歪着头看了一眼，从书包里掏出一只黑色水笔，插到了雪人头的正中央。
　　然后有点嘚瑟地跟顾家和炫耀：“它的鼻子。”
　　顾家和看着那只崭新的笔，问他：“这笔你不要啦？”
　　“反正也不考试了，物尽其用。”李昭拍了拍手，把手指尖的雪屑拍了个干净。
　　他们那天在雪地里玩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才一起背上书包，走出学校，坐上了15路公交。
　　车上空调开得很热，顾家和把脸凑到暖风口，眯着眼睛享受热气。一会儿又把冻得红红的手伸到暖风下面烘烤。
　　李昭看到他的样子，又觉得好玩：“你怎么像只小猴子？”
　　“嗯？”顾家和从热气里转过头来，对他这个比喻有些不满，“你说谁像猴子？”
　　李昭打了个哈哈就岔了过去。
　　暴雪天气，公交开得奇慢，开开停停，把天从昏暗开到了漆黑。
　　顾家和摇摇晃晃间几乎快睡着了。
　　直到报站声提醒他，春和西苑站到了。
　　顾家和看了一眼外面的路面和身旁的李昭，依旧提前一站下了车。
　　在操场跑了一下午，他的运动鞋已经被雪水浸了个透，脚底冰凉，却仍要踩着湿滑的雪地往城中村步行。
　　晚上的冷风有些刺骨，顾家和把棉服帽子扣紧，却挡不住寒风从下摆的缝隙钻进身体。
　　雪地比平时难走得多，他硬是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家。
　　顾家和人还没进门，拿手掌互相搓了搓，暖了下自己的脸颊。
　　“顾家和！”屋里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呼喊，声音里带着恼怒。
　　顾家和下意识抬了下头，担心屋顶的雪被震落。
　　顾建民站在屋里正中间，手里拿着一根干枯的藤条：“你他妈知不知道家里有多少活要忙？打你电话也不接！”
　　顾家和从书包侧兜里拿出了那个老手机，看了一眼，有五个未接来电。上午考试他一直关着机，下午他玩得太入迷，也没想到看一眼手机。
　　顾家和不知道他今天的火又是从何而起。只是一进屋他明白了过来。
　　屋里原本是彩钢瓦铺的顶，此刻却掉落了半块在客厅的地面上。寒风呼呼地从房顶往屋里灌，发出阵阵啸叫，让人听着心慌。
　　“你知不知道闹雪灾啊？彩钢瓦都被压塌了，没脑子啊？！”
　　“当时修这个房顶花了八百块！你懂不懂啊！”
　　八百块，八百块。
　　顾家和还在想这个数字，藤条已经落在了他的背上。
　　只是他的后背刚刚灌了一路风，被冻得僵硬。此刻的尖利的藤条抽过来，那种痛感像是要把人撕裂。
　　顾家和咬着牙闷哼一声。顾建民却不见收手，一下、两下、三下。他躲闪不及，几乎整个后背都火辣辣得疼。
　　“我知道了。交给我好了。”顾家和缩在墙角轻声求饶。
　　顾建民这才气喘吁吁地放过他，走回了他们的房间，砰地把房门狠狠摔上。
　　那天晚上，顾家和把书包放下后，就扛着风雪爬上了自家的房顶。
　　他先找到了一块防雨布，盖住了风眼。又把那块压垮的彩钢瓦重新铺上屋脊，压了好几块坚硬的厚砖块，总算是勉强把屋顶盖住。
　　屋顶旁边落了很厚的雪。顾家和伸出冻僵的手指，搓起一个雪球，往屋子旁边的树干上砸去。一个接一个砸在树干上，炸开，像是一团团白色焰火。
　　顾家和从房顶下来，走到走廊里烧了一壶滚烫的开水，然后混着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雪水的凉水，给自己洗了个脸。
　　等他弄完这一切，再回到自己那个逼仄的小屋。他那个快没电的手机亮了起来。
　　顾家和手冻得冰凉，有些失去知觉。他用力点开绿色的按钮。
　　是李昭发来了短信，一共两条。
　　“今天玩得很高兴，你呢？”
　　“下次下雪再一起玩吧^^”
　　结尾是李昭惯常用的两个符号，代表他真的很开心。
　　顾家和咬着牙，犹豫了五分钟，手指在键盘上抖动了好几下。
　　最后他还是没有回复，任由手机彻底没了电，屏幕完全熄灭。
　　回到屋里，他才感觉后背疼痛难忍。顾家和翻了翻床头的小柜子，找出一瓶过期很久的红花油。他倒了点在手心，然后扭头用红花油擦拭自己的淤青。
　　藤条打过的地方遍布后背上下，中间他够不到，只能两手并用，蹭到一点是一点。
　　他仔细地擦着擦着，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眼睛会开始发酸。
　　窗外的雪花越发肆虐，在绿色的单层玻璃上凝成一块半透的镜面。
　　顾家和没忍住用手揉了下眼睛。结果被残余的红花油碰到了眼睑内侧，他忍不住一直流眼泪。
　　这眼泪流了很久。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是生理性的眼泪，还是什么别的眼泪。


第24章 春天的末尾
　　后来寒假结束，李昭问那晚他为什么没回短信。
　　顾家和只说手机没电了，又找不到充电器。就没再解释下去。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老师盯得越来越紧。两人几乎没再有能逃出来单纯玩乐的时间。
　　一整个学期，学校只放了一个五一假期。虽然只放一天半，但对于李昭来说，也值得庆贺。
　　4月底放学那天傍晚。李昭用自己的彩屏手机打开了一张电影海报，递给了顾家和看。
　　顾家和转头一看，一个钢铁盔甲人和一个英俊男子被拼接在同一个画面上。
　　“这是什么？”
　　“《钢铁侠1》，想看吗？”
　　顾家和只从同学口里听说过这个名词，对这个电影毫无了解。他甚至从没去过一次电影院，坐在大银幕下看过一场电影。
　　李昭没等他回答，直接从背包里侧兜里掏出两张票，抽出一张来，顺着桌子推到了顾家和眼皮底下。
　　“一号下午两点，不见不散。”
　　顾家和小心地拿起那张薄薄的电影票，点了点头。
　　那次钱丽芸在家里大哭一场以后，顾家和以为他们会离婚。结果没有。
　　钱丽芸回到家里，又变成原先的样子，会怪顾建民喝多酒，会怪顾家和回家晚了十分钟。只是决口不提那晚捉奸的事。
　　只是顾建民回家的频次也越来越少。
　　顾家和跟钱丽芸之间逐渐培养出了一种默契，就是谁都不再提顾建民的名字。大多时候都用“那个人”代替。
　　五月一号的中午十二点，顾家和吃完午饭，跟钱丽芸说自己下午有事。钱丽芸骂了他两句，却也让他去了。
　　顾家和提早一个小时就开始紧张。他甚至挑选了一件很久没穿过的蓝色T恤，以显示对这次邀约的尊重。
　　顾家和穿着蓝色T恤走出家门的那一刻，钱丽芸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八仙桌旁，目光似乎在看着远处某个虚点，神情有些疲惫。顾家和想了想还是跟她挥了挥手：“妈，我走了。”
　　电影院在平城的市中心。顾家和倒了两次公交才抵达。他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四十分。提早到了二十分钟。
　　才进五月，温度就急速飙升，今天的最高温度突破了28度。
　　顾家和想找个屋檐遮遮阳，只是刚走到电影院门口，他发现李昭比他来得更早。李昭今天穿着一件纯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深蓝色牛仔裤，漂亮又清爽。
　　顾家和三步并两步走过去，问他：“你来多久了？”
　　“刚到。”李昭把手里的冰淇淋递给了他。
　　顾家和一看，已经有些融化了，看起来不像是刚买的。
　　顾家和连忙舔了一口：“谢谢。”
　　“神经。”李昭笑着推了他一下。
　　“干嘛？”顾家和不解。
　　“说这么正经的话，感觉好像我们很生疏。”
　　“吃不吃爆米花？”两人检票进去之前，李昭问他。
　　其实顾家和一进电影院就闻到了爆米花的奶香味，只是他不好意思开口问李昭。
　　“吃。”顾家和连连点头。
　　漆黑的放映厅里，他们坐在第八排，整个影厅的中间位置。
　　顾家和从没看过这种电影，满屏幕飞舞的特效让他有些眼花。他对电影的认知，还停留在每次学校组织看的片子，大部分都是让人昏昏欲睡的慢节奏电影。
　　那桶爆米花李昭没怎么吃，任顾家和像个小松鼠一样吃了个见底。
　　电影末尾，托尼斯塔克西装革履走到了台上，台下坐着一众记者。
　　镜头推近，给了他的脸一个特写。
　　顾家和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真漂亮。”
　　李昭转头看他，问道：“什么漂亮？”
　　顾家和回看了过去，幽暗的银屏打过来一道光，恰好笼罩在李昭的侧脸上。他的瞳孔在黑暗里闪烁着点点光亮。
　　“眼睛。我说他的眼睛。”顾家和指了指银幕上的小罗伯特唐尼。
　　李昭笑了，眼睛弯弯的。
　　电影两个小时零六分，两人从放映厅走出来时，太阳还没落下。
　　顾家和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有一通未接来电。是外婆刚刚拨来的。
　　外婆用不惯电话，平日都是顾家和主动打过去，很少会自己拨来。
　　李昭看他皱了皱眉，忙问他怎么了。
　　顾家和摆了摆手说没事。
　　从电影院回去，两人并不同路。顾家和坐上了公交，李昭站在站台上冲他挥手。
　　顾家和想了一下，还是给外婆拨了回去，只是拨了两次，那边也没接。
　　或许是刚刚误触拨错了？顾家和想。
　　等顾家和赶到家里时，天已经昏昏暗暗，太阳已经快坠入地平线，余晖逐渐失去热量，变成一缕烟散进夜幕里。
　　家里的门虚掩着，门里却传来了老人的呜咽声。顾家和隐约感觉到气氛不妙，他轻声推开木门。
　　嗡——
　　眼前的一切让他愣在原地，不得动弹。一瞬间，他只感觉脑袋发蒙，喉头发紧。
　　外婆抱着钱丽芸瘫倒在地上，哭到失声。
　　顾建民站在一旁，手揣在裤子口袋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而外婆怀里的钱丽芸，面色惨白，嘴唇泛青，四肢僵直拖在地上，眼睛甚至没有完全闭上，露出了一半眼白和瞳仁。
　　瞳仁已经完全散开。
　　顾家和不愿去揣测那个最差的结果，他声音颤抖问道：“我妈……怎么了？”
　　顾建民语气很平静：“人没了。一个钟头前。”
　　一个小时，他半小时前收到外婆的未接来电。那时钱丽芸已经……
　　“什么叫人没了？”顾家和的腿被钉在原地半步都挪不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什么叫没了？！”
　　“本来人还好好的，谁知道她突然倒下了，一会儿就没气了。心脏骤停，估计是她那老毛病复发。”顾建民甚至转身走进屋里，拿了一件她的外套，盖到了她身上。
　　“为什么不叫救护车？！心脏骤停也可以抢救，为什么不叫救护车！”顾家和知道，即便是心脏骤停，也有几分钟的抢救时机。
　　为什么没人管她？！
　　顾建民站在一边没说话，倒是掏出一支烟来点燃。烟飘到顾家和脸上，被他吸进鼻腔引起一阵咳嗽。
　　顾家和眼眶发酸，只觉得后背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样。
　　他趴到地上，捧住钱丽芸的脸。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僵硬冰凉。他的手指止不住颤抖，甚至没有办法好好摸一下她脸颊的纹理。
　　顾建民掸了掸烟灰，转身要出门打电话。
　　顾家和立刻站起身子，往前跨了一大步，揪住了顾建民的衣领，眼睛血红，死死拽住他不让他走：“她是跟你在一起吗？是吗？你为什么不叫救护车！”
　　顾建民没管他，用力扯开了他的手。结果顾家和死死拽住他的衣服纽扣。
　　啪嗒！
　　争执之中，顾建民的纽扣脱线掉落。
　　顾建民被这个动作彻底激怒，抬手狠狠甩了顾家和一巴掌：“你他妈什么态度？我尽力救她了！叫救护车也来不及救她！”
　　顾家和的脸颊火辣辣得疼。
　　钱丽芸干枯的身体被一件外套随意地盖住。外婆伏在她身上哭到快昏厥。而顾建民转身就走出了屋子。
　　顾家和觉得眼前这一切荒谬至极。
　　很快，屋子里进来了很多人。都是城中村里认识钱丽芸的人，来帮忙安顿后事。
　　顾家和一个人被挤在客厅的角落。看着他们摆弄钱丽芸僵直的身体，帮她换好了一套颜色奇怪的新衣服，用力地抚上她的眼皮，然后几个人将她抬进了简易的冰棺里。
　　窄小的客厅被搭作灵堂，塑料花圈横在过道里。没一会儿，香炉被点起，顾家和闻到了劣质的烟味。
　　外面的天越来越黑。有人进来给他的腰间捆上了麻绳，扎上了白布；有人过来踢了踢他的膝盖，让他跪到灵前。
　　两炷香中间原本空无一物。后来被人摆上了一束香蕉，一颗苹果。
　　再后来，正中间摆上了一个相框。相框里面，是钱丽芸30岁时拍的一张旧照片。
　　她那时难得没有抹口红，画了两道柳叶弯眉，半卷的头发梳成高高的辫子。看起来甚至有些漂亮。
　　顾家和跪在麻蒲团上，膝盖被粗糙的麻绳节子磨得钝痛。
　　他听着周遭越来越多人吵闹的声音，抬头看向那张旧照片。
　　他想起钱丽芸那一盒盒没怎么吃过的药，想起她那天崩溃的哭喊，想起她干枯的手指，想起她带着自己去纺织厂做工，想起她曾经骑着二八大杠载着自己追月亮。
　　而此时，天边黑漆漆的，火烛的光摇曳，映在钱丽芸的老照片上，忽明忽暗。
　　他这才意识到，钱丽芸确实死了，死在了2008年5月1日，一个寻常春天的末尾。


第25章 沉入水底
　　自从钱丽芸死后，家里开始操办丧事。顾建民立刻变成了一副好丈夫的模样，逢人便说他们曾经感情有多好，说钱丽芸生下顾家和后，他又是如何努力养家。
　　亲戚朋友们听完他的话，大多会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劝他节哀。
　　只是当别人的话头拐到钱丽芸的死因上，顾建民又会一脸怒其不争的样子：“她一直疯疯癫癫的啊。这么多年不是我谁受得了她？谁能想到最后还是出了事……”
　　然后垂下头狠狠叹了口气，补上一句：“哎，不说了，人都走了。”
　　顾家和跪在灵堂前面，转头死死看着他。
　　顾家和觉得这一切很荒唐。
　　他们家变成这样的原因明明是他酗酒，暴力，出轨。
　　最后他却可以轻飘飘把责任推到一个死去的女人身上。说她是疯子。
　　难倒因为他还活着，就可以随意解释一个死去的人吗？
　　顾家和咬着牙，听着他还在别人面前说个不停，突然从麻蒲团上站了起来：“够了，你别再胡说了。”
　　他的声音不轻，引得旁边的亲戚都转头看他。
　　顾建民猛地回头盯着他，抬起眉毛对他使了个眼色。
　　顾家和完全没理他，接着说：“她真的是自己疯的吗？你心里有数。”
　　众人面前，顾建民捏了捏拳头，然后深呼吸一口气：“家和，你去屋里休息。”然后一个用力把他推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顾家和靠着门板，听到他和外面的人解释：“这孩子受打击太大了，乱说话。疯疯癫癫的。”
　　顾家和扯了下嘴角，钱丽芸走后，他要成为家里第二个疯靶子了吗？
　　平城办后事有个习俗，如果有人去世了，主家要雇人上门唱戏假哭。
　　没一会儿，门外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假哭声，哭声中还混着几句写好的悼词。顾家和听到几个句子，似乎在捏造钱丽芸的一生。说她一辈子受疾病所困，说她有个好丈夫，却没享到福，英年早逝。
　　顾家和觉得这件事像顾建民一样荒唐。
　　他用力拧开了门把手，重新走回了客厅。屋外声音极其嘈杂，只有这一方棺木非常安静。
　　他看向那个棺木里的干瘦的女人，她的皮肤白得有点发青。
　　顾家和觉得她不可怕，而很可怜。
　　5月3号清晨要出殡火化。
　　2号晚上，顾建民让顾家和帮着一起收拾她的遗物。顾建民跟他说的原话是：“收拾干净点，不要留下一件东西。”
　　仿佛这个屋子他还有重要的用处，想极力扫清钱丽芸留下的痕迹。
　　顾建民说完转身走出了门，招待来吊唁的亲戚，留下顾家和一个人在屋里。
　　钱丽芸的东西不多，除了曾经做小生意失败的囤货，其他自己买的东西少得可怜。连她最喜欢的口红都只舍得买了两支。
　　顾家和用一个大包裹，帮她把衣物都仔细叠好，化妆品都放进了一个小口袋，塞进了她曾经最爱的一件外套里。除此之外，她还有一大摞的药盒子。上面有医生写的“一日两次，一次一片”。
　　顾家和收拾出了两个箱子的衣物和日用品，他看了一眼他们的床头。想了片刻后，把床头那个婚纱照摘了下来，放进了纸箱。
　　钱丽芸有个抽屉，用来放一些以前做小生意的单据。那个抽屉没有上锁，顾家和拉开后，翻看了一下各种单据，都已经过了有效期，而且字迹模糊。
　　只是翻到了最下面，出现了一份被叠得很整齐的文件，还仔细地用不干胶装订了起来。
　　顾家和翻开一看，是一份多年前的保单。
　　这份保单他大约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那时候钱丽芸跟小姐妹一起做生意，有个朋友在跑保险。钱丽芸被骗着买了一份寿险。她当时还想给顾家和买，结果回家跟顾家和说了之后，被顾家和拒绝了。
　　顾家和打开那份保单，受益人那行写着顾建民和顾家和两个名字。
　　他正准备把纸叠好，顾建民突然推门回来了。
　　“你手里什么东西？”顾建民伸手拿了过来，看了几眼后，直接拿走了，“这个给我保管。”
　　顾家和看他急匆匆出了门，继续收拾她的抽屉。
　　抽屉第二层挂了把小锁，只是没有按紧锁扣。顾家和轻轻一掰就打开了。
　　打开后，抽屉里都是一些杂物，倒是边上塞了一张纸币。
　　纸币很干净，顾家和拿起来后用手指抚平。那张纸币上写着一串数字：10.3
　　钱丽芸有个习惯，计划花的每笔钱，都会用铅笔记下用途。家里过得紧张，钱都得算计着花。
　　10.3，顾家和知道这是什么意思。10月3号，是他的生日。钱丽芸原本准备用这张纸币，给他买蛋糕吃。
　　那天因为顾建民，他没吃到钱丽芸买的蛋糕。如今这张纸币，却成了她唯一留给自己的遗物。
　　顾家和攥着那张纸币，眼眶有些疼。
　　“家和！去烧纸！”外面传来声音。
　　顾家和把那张纸币叠好放进了口袋，怔怔地打开房门，家门口的空地上放着一个大铜盆。里面燃烧着纸钱，灰烬飘了半屋，烟熏火燎。
　　顾家和走到灵前，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烟熏得他一直流泪，他一边用袖口擦着眼角，一边往火盆里递着纸钱，一张张纸钱随着火苗飞速燃尽。
　　他把一扎纸钱烧完，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好几下。顾家和打开一看，李昭居然直接拨来了电话。
　　他从火盆前站起了身子，一路小跑到了巷子尽头，把一切噪声甩在身后。
　　电话铃声一直没断，顾家和靠在墙边，深深喘了口气，把电话接起。
　　“喂？”他努力克制自己的声线，让自己听起来平静。
　　“你这两天怎么没来上学？”李昭问他。
　　顾家和犹豫了两秒，对着电话那头说：“不太舒服，明天去。”
　　“不舒服？不会是那天吃冰淇淋闹肚子了吧？”
　　“不是。”顾家和连忙否认，“就一点小问题。”
　　然后搪塞了两句后，飞速挂断了电话。
　　等顾家和走回家的时候，他听到顾建民也在门外打电话。
　　他隐约听到他在说什么死亡证明和保险金。顾建民语气非常客气，甚至有些恭维。
　　顾家和猜出对面大概是那家承保的保险公司。
　　“所以，只要火化后的死亡证明，还有身份证件。就能理赔吗？”顾建民对着电话问道。
　　顾家和侧着身子，从他旁边走过，不小心碰到了顾建民的肩膀。顾建民却没察觉，一心听着电话那头的话。
　　他从没见过顾建民有如此认真的神情。
　　钱丽芸的棺木就停在他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
　　钱丽芸才咽气不到2天，他却好像看到顾建民伏在她棺木上敲骨吸髓。
　　回到学校已经是3号的下午。
　　教室里刚结束午休，有些吵闹。顾家和从后门偷偷进来，坐到了座位上。
　　李昭没在，而顾家和的桌上有一本打开的本子。顾家和一看，是模考讲解的笔记。
　　他刚把本子拿起来，李昭就一屁股坐到了他旁边。
　　“昨天数学卷子的重点，给你记了。”
　　“谢谢。”顾家和用力扯出一个笑容冲他点点头。
　　李昭又是一胳膊怼了他一下：“说了别这么正经。”
　　那天下午有一节自习课。顾家和在座位上坐着眼神有些放空。班里没有老师，不少人都在聊天。
　　过了五分钟，顾家和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拉开教室后门跑了出去，很快就没了踪影。
　　李昭是在游泳池找到他的。
　　只是这次，他没有在池边坐着。李昭跑进游泳馆只看到水面一阵波澜，不断有气泡往上翻涌。
　　整个游泳馆寂静到只剩下水底的细碎声响。
　　“顾家和！”李昭大喊，空旷的游泳馆里甚至传来了回声。
　　砰——他脱掉外套，一个猛子扎进池里。然后李昭看到顾家和蜷缩着身体，几乎沉到了池底，闭着眼睛，面无表情。
　　李昭划过去，拉住了他，费尽了力气才把他拖上岸。
　　顾家和坐到了瓷砖地面上，猛地咳出一口水，大口喘着气。
　　李昭吓得魂飞魄散，一掌掌拍着他的后背：“你发什么疯啊？！”
　　良久之后，顾家和平稳下了呼吸，用手草草抹了下脸，转头看向李昭，露出一个极难看的笑：“我就想试试，人临死前是什么感觉……”
　　李昭掐住他的脸，有些生气：“你是笨蛋吗？你知不知道这样可能真的会死啊！”
　　顾家和只是摇了摇头。
　　今天返校前他坐在公交上，想起曾经书上的一句话：人死亡，像是水消失于水中。
　　而对年少的顾家和来说，钱丽芸的死，更像是火湮灭于火海。
　　太过惨烈，难忘。
　　李昭看他身体有些发抖，拿起自己放在一旁的校服外套给他裹上。顾家和抬起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水滴。水有些模糊他的视线，但是李昭的脸格外清晰。
　　他没忍住伸手碰了一下李昭眼尾的皮肤。又说了李昭最讨厌听到的那两个字：“谢谢。”
　　对于往后多年的顾家和来说，那段日子就像是一盘磁带的AB面。
　　A面是李昭漂亮的眼睛、生动的表情，B面是他极力遮掩的、难堪的生活本身。
　　只是时间不会像老式磁带机那样，需要手动翻面才会继续播放。它总是在顾家和沉醉于其中一面的时候，猝不及防地自动翻到第二面。
　　这让顾家和意识到，他并不能只享受一面的快乐，而忽视另一面的痛苦和代价。


第26章 一点都不像他
　　顾家和把头埋在水池里，睁着眼睛，看着泡泡逐渐往上升。
　　噗——水不小心呛进气管，他才连忙从水池里抬起头来，咳嗽了好多下才缓了过来。
　　顾家和没有带手机充电器出来，手机待机了一夜，只剩下5%的电。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到退房的截止时间。
　　他的行李还在李昭的那间屋子里放着。他的手在门把手上顿了顿，还是推开了单人间的房门，沿着走廊往回走去。
　　顾家和走到那间房旁边，看到房门大开着，保洁的推车放在门外，似乎有人在里面打扫。
　　顾家和松了口气，李昭应该已经走了。他放下心来往里走去。
　　只是他刚刚踏进房间，就跟李昭撞了个正着。
　　李昭看起来又和往日一样，冷静自持，穿戴整齐，拉着自己的黑色行李箱。
　　顾家和往旁边撤了一步，让他先走。
　　李昭一句话都没说，径直走向了走廊。
　　他的行李还原样放在那里，李昭一点没动。顾家和无声地弯腰收拾着行李，保洁阿姨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问他：“小哥，这个你还要吗？”
　　顾家和回头一看，是自己的那板药片，他连忙点了点头：“要，给我吧。”然后接过药片仔细地放进了背包内袋里。
　　顾家和走到酒店大堂，才知道李昭已经把退房手续办好了。他拖着箱子，在停车场也没有看到李昭的车。
　　他应该是一个人开车走了。
　　顾家和打开手机一看，刚刚审计同事发来微信。他们一行人要赶去另外的城市出差，一辆小polo也已经开走了。
　　顾家和只能拎着箱子，打了一辆出租车去了高铁站。一个人坐上了返程的高铁。
　　他一夜没睡好，到了高铁上，车身一晃，整个人昏昏欲睡。
　　结果他感觉刚睡一阵，就被旁边的人吵醒，顾家和抬头一看，坐在里面的大叔要下车，他连忙站起身子让了让。
　　直到大叔拎着箱子下了车，顾家和才听到报站：北市站，到了。
　　他刚刚睡得迷糊，没想到已经开出去快一个小时了。
　　顾家和头脑嗡地一下清醒过来，跌跌撞撞拖着行李箱跑出了车厢。下一秒，车门关闭，开走。
　　下车后，顾家和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脸颊，逼自己清醒过来。
　　今天下午还有活要干，顾家和地铁倒公交赶回了公司。
　　当他走回自己的办公位时，发现旁边的座位换了主人。
　　何晓坐到了他旁边，笑着跟他摆了摆手：“顾主管，多多指教！”
　　“你怎么……”顾家和下意识问道，又抬头看了一眼斜对面原本属于何晓的位置。那张桌子上摆着李昭的笔记本电脑。
　　“李律说，后面要让我多跟你对接。这样方便一些。”何晓用水笔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顾家和没再说什么，朝她也笑了笑：“好的，有事直接问我。”
　　那天一整个下午，李昭都没有回办公室办公。何晓说他回所里了，有其他事。
　　只是顾家和也无从考证。
　　李昭不出现也好，省得两人见面尴尬。
　　第二天一大早，何晓来得很早，她一边整理这次出差的文件，一边跟顾家和打招呼。
　　顾家和看了一眼李昭的座位，依旧是空的。
　　“对了，顾主管，这个李律让我带给你。说是你出差丢在酒店的。”何晓从桌子那头推过来一个小盒子。
　　“啊，是吗。”顾家和接过来，却对这个盒子很陌生。
　　他的行李自己都收好了。怎么会还落下了东西？而且自己走在李昭后面，不可能自己有落下的东西被他捡到了。
　　顾家和打开那个盒子，一瞬间他怔住了。
　　里面躺着一部旧手机。是他高中时开始用的那部。
　　他上大学之后没过几个月，这部手机就被他闲置了，很久没有再用过。顾家和只记得大约是放在了他们曾经一起住过的出租屋里。
　　当时跟李昭分手以后，他没有再去过那个出租屋，以为这个老手机早就丢了。
　　李昭竟然保管着这部手机这么多年。
　　这部手机如今看起来已经过时太久，小小的屏幕配着大大的按键，而且早就已经没电关了机。
　　顾家和按了几下，手机毫无反应。
　　他身边也不再有以前那个金属卡口的万能充，如今也难再买到。
　　顾家和想了想，只能把手机放进了桌子下面的抽屉，上了锁。
　　直到午饭时间过了半，李昭才来了办公室。顾家和注意到他换了一件新衬衫。
　　李昭笑着跟何晓、闻齐打了个招呼，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全然没有了昨夜的模样。
　　他的眼神扫过顾家和的桌子，却没有一秒停留，直接坐下开始办公。
　　顾家和连忙转开视线，也不再看他。
　　上次跟竞品公司的知识产权纠纷解决后，吴谋让顾家和盘点一下公司里潜在的知识产权风险，给业务部门强调下问题的严肃性。他这几天就在忙这件事。
　　人一旦忙起来以后，似乎也无心去想那些七七八八的。
　　盛夏来了，气温一路飙到了35度以上。顾家和把办公室的空调打低了两度，这次李昭没有来阻止他。
　　六点一到，李昭难得没有加班，收拾好笔记本电脑，就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人越来越少，顾家和一个人看文件看到了天黑。
　　等他终于从电脑抬起头来，正想着去哪里吃个晚饭。手机就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打开一看，消息来自陈择。
　　他那个在北市图书馆认识的平城同乡，也是这些年他唯一有密切联络的好友。
　　陈择只发了一句话：“晚上来我家吃饭。”
　　顾家和回了个问号：“？”
　　陈择：“暖房。家里装修好了。”
　　等顾家和坐车到陈择家小区的时候，他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
　　陈择穿着一身衬衫，戴着细框眼镜，朝他招手。
　　陈择算是他唯二认识的能在北市买房的人，这人纯纯一个工作狂。顾家和一度以为他是个工作AI，除了某次自己吃错药，他半夜过来出租屋疯狂敲门，把自己运到医院。顾家和才感觉到他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陈择的新家是一套面积不算小的平层。
　　顾家和一进屋发现只邀请了自己一个人：“你不暖房吗？合着就我一个人来暖啊？”
　　“邀请你第一个来吸最新鲜的甲醛。”陈择换着拖鞋，转头跟他说。
　　“不幽默哈，谢谢。”顾家和换上拖鞋跟在他身后进去了。
　　两人面上互怼了两句，但是顾家和跟陈择彼此都心知肚明。陈择偶然知道他家水管爆了还没修好，借着暖房的名义让顾家和过来留宿两夜。
　　陈择拿他当真朋友，也从不拆穿他生活里的困窘。
　　陈择是个厨房苦手，只能点了一桌轻食外卖。青青白白几个大盘子，摆到了餐厅桌上。
　　顾家和看了一眼：“你真是天天吃斋念佛啊。这种日子过不腻？”
　　陈择没答他的话，打开冰箱拿了一听无糖汽水扔给他。
　　顾家和笑了起来，这估计是陈择家里最接近“零食”概念的东西。
　　陈择端着一个杯子，坐到顾家和对面，试探性地问他：“你爸……那个顾建民，还找过你吗？”
　　顾家和苦笑着摇摇头，然后把手机的通话列表打开，一溜红色的未接来电，归属地都是平城。
　　陈择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他都不放弃？”
　　顾家和无奈地点了点头。
　　陈择又问：“那笔钱你准备怎么办？”
　　“那笔钱我不能动。我存了个定期。我外婆也有心脏的老毛病，医生说要择期做支架植入手术，我得留着。”顾家和又低声说了句，“我不能……因为同样的原因再失去一个亲人。”
　　陈择颔首片刻，然后说道：“你要是缺钱，我这有点余钱，你拿去应急。”
　　顾家和连忙摆了摆手：“别，你也是个打工的，还有房贷。赚钱不容易。我自己能扛住。”
　　陈择见他嘴硬得很，也不再提钱的事了：“你那个前任，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他没想到陈择会问到李昭。
　　“不是说去你们公司当驻场律师了吗？”
　　顾家和停了两三秒没说话，才开口：“不是一路人，还能怎么样。”
　　陈择不信他的话：“不是一路人你们当年怎么在一起的？”
　　顾家和连忙搪塞过去：“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啊，再往下聊要收费了。”
　　陈择被他气笑了：“你真是钻钱眼了。”
　　顾家和连连点头：“对对对，现在要是天上能砸几个大金条给我。我就一点烦恼都没有了。”
　　果然，晚上吃完饭，陈择让他留宿，说是次卧都收拾好了，大晚上再回去也是折腾。
　　顾家和也就住下了。
　　直到顾家和洗漱完，躺进了陈择家次卧的被窝里，他又想到刚刚陈择问他的那个问题。
　　你们当年怎么在一起的？
　　他跟李昭在一起的过程，是一笔糊涂账。
　　原本顾家和以为，他跟李昭在高考以后，就会分道扬镳，再也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
　　高考前，李昭跟他提过一次，他想报宁城大学的法学专业。宁城离平城不过两三小时车程。
　　顾家和只是点头，没说别的。
　　高考完放榜那天，他也没有去找李昭的名字。甚至刻意避开了人群，拿走了自己的分数条就直接离开了学校。
　　顾家和的分数不高不低，报211、985有些够不上，但报个普通一本也是足够。
　　后来，他第一志愿直接填了北市的师范大学，又鬼使神差地报了法学专业。
　　最后如愿擦线录取了。
　　当他拎着行李箱，坐上去往北市的高铁的时候，却在站台上意外遇到了李昭。李昭穿着那件漂亮的灰蓝色T恤，朝他大大地挥了个手。
　　他这才知道，李昭报了北市的政法学院。
　　顾家和一直没有问过他，为什么没有去宁城，而填了北市的学校。明明离家那么远。
　　那一年的秋天，又是一个10月3号。李昭穿过大半个城市，到师范大学的门口等顾家和下课。
　　或许是因为那天的夕阳太美，他们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对视，没忍住接了吻。
　　那一刻，顾家和只记得李昭的嘴唇很软，他的眼睛看着自己，却反射出夕阳的光亮。
　　他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始了一段恋爱关系。
　　后来他们在两所学校中间的位置，租了一个很小的房子。李昭说要自己付租金，顾家和不让，硬是跟他对半分摊。
　　后来他骗李昭自己留在学校自习，其实是去打零工赚房租钱。
　　那个小出租屋有过他们很多回忆，他们在那张一米五的小床上，看过无数部电影、无数场球赛，做了无数次情侣之间该做的事，每一次都极尽缠绵。
　　顾家和只在李昭面前流露出了一些动物性，渴望拥抱，寻找气味。
　　只是无论他们的身体有多契合，顾家和自始至终绝口不提自己家里的任何事。他把平城的一切跟北市做了看似完美的切割。
　　顾家和偶尔回想起那段日子，仍然会嘲笑自己不知轻重。竟然敢把李昭的爱当做他逃离这个残酷世界的庇护所。
　　而此时，顾家和躺在陈择家次卧的床上，屋子里很安静，直到手机里工作群的消息响起。
　　他打开看了一眼，券商代表说明天要开个会。
　　很快，李昭在下面回复了一个“OK”。
　　而让他意外的是，李昭的头像换了。
　　他换掉了那个模糊不清的白色旧头像。
　　现在他的名字前面，变成了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灰底职业照。
　　一点都不像他。


第27章 他一直很辛苦
　　后来几天，顾家和如愿让维修师傅上了门，把家里的水管修好了。他也很快搬了回去，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
　　吴谋叮嘱他准备的晋升评审也快开始了。顾家和虽然积极性不高，也没其他重要的事可做，就全身心投入进去筹备了。
　　很快，IPO项目也进入了稳定期，各家机构基本上前期初稿都已经确认无误。就等着进入下一阶段。连审计都没有最开始那么忙了。
　　李昭来办公室的频次也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只留下两个实习生驻场。偶尔他过来一次，也是为了跟大家开会。
　　李昭不再跟顾家和有任何单独的接触，即便是开会，也坐在两个相距最远的对角。
　　今年的夏天似乎过得格外得快，一进入9月，北市的气温就大幅下降，有好几天跌破了20度。顾家和只觉得庆幸，他屋里那个不好用的空调，也不值得再花钱去修了。
　　9月的末尾，顾家和收到了晋升结果的邮件。他顺利升到了经理级。吴谋也跟着水涨船高，当上了总监。
　　只是如他所料，薪资一分没涨。
　　办公室的人倒是比他都高兴一些，纷纷说要聚餐。不用顾家和请客，大家AA就行。
　　隔壁人力资源的主管正好听到了，走过来说：“马上刚好要到顾经理生日了，还有3天！不如一起庆祝了吧？顾~经理~”
　　所有人都跟着起哄。顾家和也没有拒绝的机会，只能笑着答应大家，并承诺晚上自己会请客。
　　李昭今天难得来了公司办公，他就站在人群边缘，听到这边很热闹，往这看了一眼。
　　何晓见状，转身走过去笑着问他：“李律，晚上一起来聚餐啊。”
　　顾家和顺着她的声音望过去，人群那头的李昭，摆了摆手，似乎说了句：不了。
　　然后他看见李昭背对着大家，一个人离开了办公室。
　　何晓也没追过去再问。一群人继续围着顾家和叽叽喳喳聊天。
　　“晚上我们吃什么呀？”
　　“要不去海鲜自助？CBD商场那边有一家的龙虾巨好吃！”有人举手提议。
　　“你傻不傻！顾主管，不对，顾经理对海鲜过敏！”
　　“那就吃火锅吧~我们定个包厢。”
　　“好啊好啊。”一群人这才达成了共识。
　　晚上的聚餐，李昭真的没有来。
　　顾家和被大家推着坐到了最里面正中的位置。作为今天的主角，他站起身给大家一一倒饮料。
　　今天的局吴谋不在，财务总监也不在，大家都是打工的，聊起天来也更放松些。从吐槽老板到吐槽公司，百无禁忌。
　　顾家和一直没怎么说话，他不太过生日，也不习惯被一帮人簇拥着庆贺。
　　只是大家并不准备这么轻易地过了这一晚。
　　酒足饭饱之后，包厢里的顶灯突然灭了。屋子里变得一片漆黑。
　　没一会儿，服务员唱着生日歌，推着一辆小推车从来。
　　顾家和抬头一看，他们居然准备了一个大蛋糕。
　　“快快快！点蜡烛！”何晓喊外面的同事把蜡烛递过来。
　　何晓琢磨了下，给蛋糕上插了两个数字：18
　　“甭管顾经理今年多少岁，今天就是十八！”
　　一群人笑作一团，纷纷祝顾家和十八岁生日快乐。
　　“来吧，许个愿吧。”同事们把顾家和推到了蛋糕跟前。
　　顾家和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三秒后，他睁开了眼睛，吹灭了蜡烛。
　　旁边的同事连忙八卦道：“许了什么愿？快说说，快说说。”
　　顾家和笑了笑，没说话。
　　结果一帮人都来了劲：“那就透露一半儿！全说出来不灵！”
　　顾家和不再推脱，他说：“我希望时间可以停止。”
　　旁边的同事都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对啊，为什么要时间停止？”
　　“要我就许时间倒流，或者时间穿梭！”
　　顾家和没再继续往下说，他心里想的是，他希望时间如果能停在某一刻就好了。他可以不用往前走，也不必回头。
　　当天晚上他们玩到很晚才散场。
　　第二天一大早，顾家和差点迟到。只是当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李昭的工位被清空了。笔记本电脑不在，他常用的水杯也不见踪影。
　　过了一会儿，何晓坐到了顾家和旁边。
　　顾家和想了想还是问了何晓：“李律的东西怎么都没了？”
　　“啊，他退出我羽烟纱们项目了。”
　　“退出？为什么？”
　　何晓皱了皱鼻子：“也没跟我们细说，只说是身体不太舒服，想调整一段时间。不过这边都已经上正轨了，也没太多事情，所里就批准他先走了。”
　　顾家和缓缓坐下，眼神有些放空。
　　下午IPO项目组织开阶段会议，几家机构都派了代表参加。顾家和在一边准备旁听。
　　会议快开始的时候，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跟屋里的人颔首示意。
　　何晓举起手跟那人打招呼：“秦par！这边！”
　　顾家和抬头一看，是一个穿着西服套装的女人，一头短发到下巴，戴着一副墨镜。看起来很干练。
　　顾家和原本已经准备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笔记电脑。只是那个女人越走越近，他突然发现她脸上那副墨镜很眼熟。
　　深褐色的框架，旁边镶嵌着两个极小的水钻。
　　是曾经放在李昭车门置物槽里那副女式墨镜。
　　女人很快摘下墨镜，坐到了何晓旁边的位置。顾家和没忍住侧过头又看了她一眼。何晓大方地把顾家和介绍给了她：“这是发行方的法务对接人，顾经理。”
　　女人笑着朝他点点头。没一会儿会议就开始了。
　　顾家和一直忍到了会议的中场休息。女人去了茶水间，他轻声问了句旁边的何晓：“这位女士是？”
　　“啊，你说秦par啊，她是我们所的合伙人，叫秦怡。对了，她是李律的顶头上司。你们公司这单，就是她谈下来的。可牛了。”
　　“李昭……李律的上司？”顾家和低声重复反问了句。
　　“对。李律进律所就是她带的。你看着她保养得挺年轻吧？其实孩子都七岁了。”
　　顾家和愣了愣。何晓见他有些木怔，轻轻问道：“怎么了？”
　　“啊，没怎么。”顾家和摇了摇头。
　　会后，秦怡留在会议室里没走，转身跟顾家和打了个招呼，想问他一些项目相关的事情。
　　顾家和连忙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顾家和。我的名片。”
　　“嗯，听李昭提起过你。”秦怡接过他的名片，然后回了一张自己的名片。
　　顾家和喉结动了动，下意识想问他是怎么提的我，只是犹豫后又作罢了。李昭应该只说他们是工作合作伙伴。
　　两个人聊了一些项目进度，以及目前节点上的小问题。秦怡确实能力很强，看问题切中肯綮。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会议室。顾家和跟在她身后。
　　在走到办公区的一个分叉口的时候，顾家和没忍住开了口：“那个，秦par……”
　　秦怡立刻停下脚步回了头，看向他：“顾经理，您有什么事？”
　　顾家和深呼吸了一口，然后问道：“不知道您方不方便透露下，李律为什么要退出这个项目？”
　　秦怡笑了：“你们是朋友？”
　　顾家和想了想，还是点了下头：“嗯。”
　　秦怡反问他：“你怎么不去问他？”
　　顾家和被这句话哽住了，不知如何作答，半晌后才说：“我们……发生了一些矛盾。”
　　“没事儿，年轻人，一起工作，有些摩擦也很正常。”秦怡倒是开导起他来，“李昭没什么事儿，就是想休息休息了。他这个人就是工作脑子，进所里这些年他一直很辛苦，什么案子累接什么，也不给自己放放假。”
　　“啊，这样。”顾家和点了点头。
　　秦怡见他松了口气，也不避讳跟他多聊两句：“原先他是做诉讼业务的。结果前两年发生了一起事故，被我劝了转来做非诉了。”
　　顾家和抬起眼睛：“什么事故？”
　　“大前年，他代理了一起离婚案件，当事人是女方，常年被家暴要起诉离婚。案件倒是进行得很顺利，一审二审都胜诉了。法院判决下来后，被告人男方在路口把我们当事人拦住了，拔出一把小刀。李昭就替当事人挡了一下，结果伤了左手，手指肌腱都断了。”秦怡说完摇了摇头。
　　她看顾家和听得认真，又补了句：“这件事还被报社记者拍下来了，现在估计还能搜到报道。”
　　顾家和脑子突然嗡了一声。他嘴唇张了张，然后轻声问道：“左手，是左手中指的肌腱吗？”
　　“嗯？你怎么知道？”秦怡有些惊讶，问他。
　　顾家和没回答：“抱歉，我还有点事。下次有机会请您喝咖啡。”然后转身急匆匆走回了工位。
　　他点开电脑浏览器，打开了搜索引擎。再尝试了几个关键词以后，真的搜到了那条北市晚报的新闻。
　　顾家和点开了那张新闻配图。图片有些模糊，但是能看到画面右侧有个男人站在路边，用布条缠着自己的左手。依稀可见那个布条有一块被鲜血染得通红。
　　原来，李昭左手中指的那道印子，不是戒指的勒痕。而是刀伤。


第28章 顾家和现在在哪？
　　李昭离开项目组以后，像是人间蒸发了。连何晓都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顾家和也无从问起。他只是把那张新闻的图片保存到了手机里，打开看过两次。
　　第三次想打开的时候，又犹豫了。他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把那张照片移了进去，然后设置了隐藏。
　　10月3号顾家和生日那天，他一个人在出租屋睡到了中午。秋日的北市天气不错，阳光从那扇花玻璃窗照进卧室，打在地板上，亮亮的。
　　顾家和拿过床头的手机，打开微信看了一眼，只有外婆发来了一条祝福。
　　祝她的乖乖生日快乐。
　　而其他聊天窗口都很安静。
　　他起了床，拉开了床边一个抽屉，拿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然后从自己的钱夹里抽出一张纸币，塞到了信封里。
　　顾家和的这个习惯，是从钱丽芸去世那年开始有的。他每年10月3号都会准备一张崭新的纸币，存到信封里。到今天，那个牛皮纸信封里已经有了十来张纸币。
　　而钱丽芸当年留给他的那一张，被平整地压在最下面。
　　顾家和凑活了顿午饭，下午才出了门。太阳挂在天边，但是路上的风却有些冷。顾家和有些后悔穿少了，缩了缩脖子。
　　他走出去五六百米，路过了一家面包房，刚走过去两步又退了回来。他转身推门走进去买了一块很小的切片蛋糕。算是给自己庆祝生日。
　　10月初休完国庆假期，顾家和刚回公司上了几天班，就被派去了宁城出差。公司在宁城有个投资项目，需要他过去。
　　从北市坐高铁去宁城，大约要四个多小时。
　　高铁停靠前，经过了宁城大学。顾家和凑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10月的宁城大学城，围墙外已经有一些银杏开始变黄。看来，今年的寒潮来得很早。
　　他上次来宁城，是跟李昭一起来旅行。也是他们恋爱时唯一一次旅行。
　　顾家和对那趟旅程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他只记得他们来了一趟宁城大学。李昭没说想来这里的原因，只是看了看大学门口就走了，连照片都没拍一张。
　　然后那天下午，他们去了宁城的老城墙。
　　宁城是座历史悠久的古城，城里有很多座高耸的城墙。红砖墙下就是巨大的绿草地。有一块草地很出名，被当地媒体炒作成了情人坡。
　　为了旅游业创收，景区管理处在情人坡旁边的空地上立了一块巨大的架子，上面挂满了情侣锁。宣传说来这里挂过情人锁的恋人都能长长久久。
　　最重要的是，景区买一把锁要59块。
　　顾家和当时跟李昭说，不值得，这都是景区骗钱的玩意儿，还不如去夜市吃小吃。
　　只是李昭执意要买，顾家和也就随他去了。后来李昭自己在锁上写了一行字，又一个人去把锁挂上了。
　　直到今天，顾家和都不知道他在锁上写了什么。
　　顾家和下了高铁以后，打开地图搜索了一下那个情人坡，才发现离高铁站很近。
　　他鬼使神差地打车去了那个景点。
　　只是当他下车的时候，才发现景区似乎已经改建了，看起来面目全非。
　　原先那个挂锁的地方也不见踪影。
　　他穿过小路，走到了旁边值勤的岗亭，问里面的工作人员：“您好，请问您知道原先这里有个挂情人锁的地方吗？”
　　里面那人正在打瞌睡，被顾家和吓了一跳，擦了擦口水后，才抬头看他。
　　顾家和盯着他的脸，期待一个答案。
　　可惜，那人反应了很久，才回了一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家和叹了口气，转头接着往里走。
　　也是，他们上次来挂锁已经是好多年前，值勤的人估计都换了好几批了。
　　城墙边上再往里走是景区管理处。
　　顾家和敲了敲门，过了很久才有人出来应门。
　　“您找哪位？”里面的人看起来年纪略长。
　　“我想咨询一下，外面草地上原先有个挂锁的地方，现在搬去哪里了？”
　　那人思索了一会儿，答道：“啊，你说那个锁架啊，早就拆啦，市政说景区搞这个没有报批，占了公共绿地。几年前就全拆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那些锁呢？”顾家和继续追问。
　　“扔了啊。那玩意儿留着干嘛？”
　　顾家和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去关心一把旧锁，他只感觉嗓子干涩，腿有点沉重。
　　后来，他又坐上了出租车，去往宁城的办公室。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路途有些远，顾家和打开了手机。朋友圈有一条新的小红点。
　　顾家和打开一看，五分钟前，李昭难得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一张仰拍的蓝天白云的照片。
　　上面只有四个字：风和日丽。
　　顾家和退出了页面，锁上了手机，闭上眼睛，靠在车后座上。车一路颠簸，像是要把他脑海里的记忆晃散。
　　顾家和在宁城呆了一整个礼拜。他没有再去任何景点，只是两点一线往返于酒店和办公室之间。
　　回到公司的时候，顾家和收到吴谋的邮件，IPO项目组要开第一阶段最后一次协调会。
　　原本这场会议李昭不必参加，但是审计有一份文件需要跟律师协商确认。涉及到在临港走访的材料，秦怡没有参与过临港客户的走访，便把李昭喊了回来。
　　等李昭赶到公司的时候，会议还有一个小时开始。何晓在工位上准备材料。
　　何晓看到李昭来了之后，连忙朝他招了招手：“好久不见，李律！”
　　李昭走过去，朝她点点头。
　　“对了，李律，我待会儿要赶紧回所里。能不能麻烦你把这个带给顾经理。”何晓从桌子那头递给他一个小纸盒子，露出点抱歉的神情。
　　李昭看了一眼，像是某种药膏：“这什么？”
　　“祛疤膏啊，顾经理上次不是被瓷砖划伤了吗？之前我给过他一管他用完了。但是说疤还没淡掉，托我又买了一支。”
　　李昭皱了下眉毛：“被瓷砖划伤？”
　　“对啊，就是他胳膊上那条很长的，你见过的吧。”
　　李昭顿了三秒没动，然后问她：“为什么会被瓷砖划伤？”
　　何晓有点奇怪，李律怎么连这个也要问，但也只能回答：“具体不知道，上次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家里泡水了，打扫的时候弄的吧。”
　　“不说啦，我先走了，所里行政在催我了。拜拜李律！东西就拜托你啦！”何晓背着包一路小跑出了办公室。
　　李昭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办公室中央，窗外正午的阳光在桌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大概站了十几分钟没动。直到人力资源的主管从隔壁办公室走了进来。
　　砰——
　　人力主管把两三个文件夹放到了他面前的桌上。
　　“李律你来啦。这些资料你看看用不用得上，都是边边角角的，你看着办。”
　　李昭这才回过神来，他上次走之前，让公司的人力资源帮忙找了些相关资料。
　　他伸手翻了翻：“有心了，谢谢。”
　　不过这些资料确实如她所言，没有太大价值，存档起来即可。李昭翻了两下，正准备合上文件夹，突然目光顿住了。
　　人力主管见他脸色有点不对，忙问道：“怎么了？有问题？”
　　李昭的手指，停在一页上没动。
　　那是一份公司中层管理的人事档案表。
　　人力主管看他还没回答，就探过头去看了一眼，解释道：“啊，这个是我们的人事档案存档。但是我们有保密协议，不能把所有信息都给你们，只罗列了一部分不涉及隐私的基础信息。”
　　“不是。”李昭摇了摇头。
　　“那是怎么了？”
　　“为什么顾……经理的入职年份是2013年？”李昭轻声问她，“他不是毕业后就入职了吗？”
　　“啊？”人力主管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关心起这个问题。
　　“他不是2012年毕业的吗？”李昭又追问了一句。
　　人力主管见他实在执着，只能努力回忆了下：“他确实是毕业的时候就入职了，走的是应届生身份。”
　　只是年代太久了，她眯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一点细节：“我好像记得入职的时候，他说自己大四休学了一年，所以晚了一年毕业。”
　　“休学……”李昭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他有说是什么原因吗？”
　　人力主管露出一点尴尬的笑：“这很重要吗？这我也不太记得了，肯定是有什么事才会休学吧……”
　　她还是想不明白，一个普通小中层的入职年限，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有什么值得深究的。
　　李昭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突然抬头问她：“顾家和现在在哪？”
　　人力主管第一次听李昭叫他顾家和，而不是顾主管或者顾经理，一下也有点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顾家和，现在在哪？”李昭又重复问了句。
　　“啊。他刚刚说去抽烟了，可能在楼下吧。”
　　然后她就看到，李昭立刻转了身，迈开大步朝电梯厅跑去。


第29章 脱钩
　　顾家和站在写字楼背面的廊檐下，手指尖夹着一支烟。
　　他听到一点窸窸窣窣的响声，转头一看，那只他见过的小流浪狗拖着瘸腿跑了出来，只是很快又一溜烟没了踪影。
　　秋日的风吹进了这个角落，烟头的火星子明明灭灭。
　　他正在出神，手里的烟蒂突然被人一把夺走。
　　顾家和被吓了一跳，抬眼一看，李昭站在他面前，呼吸尚未平稳，甚至头发都有些乱。
　　顾家和已经多日未见过李昭，也没想到他今天会突然来这里。
　　“你干什么？”顾家和伸手想拿回自己的烟，结果李昭把手往后一撤。
　　顾家和扑了个空，有些无奈：“浪费。”
　　那支烟抽了三分之二，还剩下一点在燃烧。
　　李昭直直地看着他，然后用嘴唇咬住了烟蒂，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阵白色的烟圈。
　　细碎的火花在烟头燃烧，烟很快烧到了底，然后熄灭。
　　李昭说：“这下不浪费了。”
　　顾家和彻底愣住了，不懂他在干什么。
　　李昭把熄灭的烟蒂扔进了垃圾桶里，直接问道：“你为什么休学了一年？”
　　顾家和脑袋嗡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
　　“为什么休学？”李昭只是继续问。
　　顾家和背靠在写字楼的外墙，鞋底在花坛边缘的花岗岩上摩擦了两个来回。
　　“你不止休学了，你3月的研究生复试也没有去。顾家和，1月27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家和抬起头来，吸了口有些冷冽的空气。
　　这一幕在他脑海里预演过很多遍，真实发生的时候，却每个细节都对不上。
　　但他突然觉得如释重负，长久地独自背负一段记忆，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一种生理上的折磨。
　　而在临港那天，他们已经闹成了那样，这件事的真相似乎也变得无关紧要了。
　　秋风卷起了花坛边掉落的树叶，那片枯叶飘起十公分的高度后，翻了个面，落在了顾家和的脚边。
　　李昭见他不出声，耐心也开始透支：“时至今日，你还要……”
　　顾家和抬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那天下午，顾建民来北市找了我。”
　　他又想起，自己从没跟李昭介绍过顾建民，补上了一句：“他是我爸。”
　　“然后呢？”李昭问。
　　……
　　“我们吵了一架，他抄起了一个啤酒瓶。”
　　李昭怔住了。
　　没等李昭往下问，顾家和接着说：“为了一笔钱。”
　　2008年的盛夏，顾家和顺利收到了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顾建民很快办好了钱丽芸那笔寿险的理赔。身故保险金在半个月后到了账。
　　而后，顾建民再婚了。就在钱丽芸去世三个月后。女方也很快怀了孕。顾建民中年又得子，心情激动。也是从那天起，他就开始对顾家和彻底不闻不问。
　　在坐上去北市的高铁前，顾家和找到了顾建民，想问他要大学学费和生活费。
　　顾建民一连拒绝了他两次。
　　直到顾家和第三次去了他的新家，里面那个女人给他开了门。顾建民见场面僵持不下，自己脸面丢尽，他想尽快摆脱顾家和的“纠缠”。
　　顾建民居然主动提出，从那笔保险金里，按照受益人比例，一次性给顾家和一笔钱。条件是顾家和再也不能来打扰他，两人就此了断。
　　顾家和同意了，他也不想再跟顾建民有任何瓜葛。
　　只是后来，那笔钱顾家和却也没有动。
　　外婆的心脏也有些毛病，这笔钱必须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他存了定期，把存折放在了外婆那里。
　　他去学校以后，申请了助学金，又偷偷打了很多零工。
　　原本顾家和以为，他和顾建民的父子关系就这样结束了。
　　只是还不到一年时间，顾建民不知道为何又联系上了他。顾家和没想到他出尔反尔，说想要回那笔钱。
　　他给顾家和打过很多次电话，顾家和都挂断了。他知道他一旦给了顾建民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同样的情节在钱丽芸身上上演过无数遍。
　　让顾家和意想不到的是，顾建民会直接在他大四那天找到北市来。
　　深冬寒气刺骨，顾建民在学校外一条偏僻的小街上拦住了他，张口就是问顾家和要钱。
　　两人大吵了一架。情急之下，顾建民举起手边的啤酒瓶，打破了他的头。
　　当场顾家和痛到失声，血染透了衣领。
　　而那天，恰好是李昭22周岁的生日。
　　原本他和李昭约好，要在政法学院门口见面。他还特地定了附近一个有点贵的餐厅，买好了蛋糕。这一切预支了他未来半个月的生活费。
　　只是后来，他餐厅没有去成，蛋糕也没来得及去取。
　　2012年那个寒冷的冬日傍晚，顾家和满手是血，给自己打了个120，坐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后脑勺缝了13针，留下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疤。后来他花了很久才蓄起一点头发，遮盖住那条疤痕。
　　说完这一切，顾家和呼出了一口气。
　　“李昭，你明白了吗？”顾家和明明眼睛像是在笑，声音却有些哑，“我不住在春和西苑。我家也不是什么普通家庭。”
　　那片枯叶被顾家和轻轻踩碎，一阵风刮过，飘散到了半空中。
　　李昭空了几分钟没有说话，两人之间宛若坠入冰窟。
　　然后李昭偏过头，没有看他，问道：“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
　　“我要怎么跟你说？跟你说我瞒了你多少事，跟你说我家里有多烂，然后满头是血，像个疯子一样去找你帮忙？”顾家和的声音顿了顿，然后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李昭紧紧握着拳，小路上的风更大了。
　　顾家和不介意把事情说得更透一些，反正他已经没有任何自尊可言：“李昭，你记不记得大一的时候，我跟你回过一次平城。”
　　2009年，在李昭的百般要求下，他跟着李昭回过一次家，以同学的名义。
　　那次李昭的父母都在。他们四个人坐在了一张餐桌旁。
　　顾家和至今记得他们那日的谈话。
　　更准确的说，是李昭的父母跟李昭在说，顾家和在旁边听着。
　　话题一开始还围绕着他在政法学院的课程。后面不知不觉拐到了其他方向。
　　“昭昭，你表姐家的宝宝都两岁了，哪天我们开车去看看。”
　　“你填志愿我们没管，以后还是回来好，那边天太干燥了。你回平城来结婚，找个知根知底的女孩儿，生个漂亮宝宝。”
　　餐桌上一下沉默了下来，李昭在桌子下面握住了顾家和的手。
　　李昭的父亲转头问一直没出声的顾家和：“小顾你呢？以后有打算吗？”
　　顾家和忘记自己那时是怎么回答的了。
　　他有什么打算？他从来不敢思考“打算”。
　　那一刻，他只觉得，这么干净敞亮、装修漂亮的家里，他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果这是一帧电影画面，他不该出现在镜头里。
　　若是有天将他和李昭的家庭放到天平的两端，他一定不是那个更重的砝码。
　　他自欺欺人，过了看似快乐的三年半，和李昭尽情拥吻、交缠。
　　而顾建民的出现，再次将他重重敲醒。
　　小街的深处，无人看见的角落里，那个酒瓶在他脑后砸碎，玻璃渣子碎了一地。
　　那声清脆的响声像是在提醒他：李昭不该参与你乱糟糟的人生。请尽快认清现实，即刻归位。
　　人的行为模式是可以被规训的。顾家和多年来领悟到，失望才是他人生的主旋律。
　　李昭不过是上天给他的诱饵，让他误以为自己可以有资格获得世俗的幸福。
　　在上天回收这一切之前，他自己决定先拱手让人，起码看起来还有些尊严。
　　后来，顾家和在救护车上收到了李昭的短信，一条接一条，问他为什么还没到学校门口。
　　那是一个跟今天一样，风很大的日子。
　　22岁的顾家和坐在急诊清创室里，眼前逐渐模糊，他用仅剩的理智判断当时的处境。
　　最终他拨出了那通电话，他跟李昭说了分手。
　　他把电话挂断后，急诊科的护士推门进来，问他是不是还有哪里痛，怎么突然哭得那么厉害。
　　后来那一年，他的精神和身体的状态都很差。他出院后回学校办了休学手续，甚至跟教务老师说务必帮他保密。
　　他不想回平城，就在北市的另一头郊区找了个便宜房子度日。
　　一开始他做梦都是李昭的脸，到后来变成偶尔会想，再后来逼自己彻底不要想。
　　两人面对面站着，天又阴了一些。那只小流浪狗又从花丛里探出头来，看到他们俩之后，又飞速缩了回去。
　　“顾家和。”李昭突然喊他的名字，“你是不是觉得，你想得很周全。”
　　顾家和没想到他会说这么一句。
　　李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考虑了你的家，甚至考虑到了我父母。但是你唯独漏想了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秒：“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是什么感受？”
　　李昭直到今天才知晓，为什么后来他每次去师范大学门口等顾家和，都等不到。因为顾家和压根就没有在学校里。
　　顾家和休学了一年，他们之间一直有一年的时差。所以李昭无论怎么找他，都脱了钩。
　　恋爱时，顾家和就很少带他见同学，也从没有带他去自己的家。以至于分手以后，李昭发现自己就像个白痴一样，除了顾家和这个人，对关于他的一切一无所知。
　　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顾家和留下的东西很少。他们分手的那天，那间小屋里留给李昭的，只有一部废旧的手机、一支牙刷、一个水杯，和两件旧T恤。
　　此刻，李昭看着他的眼睛：“314转655路公交，从政法学院到师范大学，加起来一共要坐19站。我坐了无数遍，每次都无功而返。”
　　顾家和心里一震，他脑海的记忆突然被激活。
　　那日他坐在李昭的车上，拿着李昭的手机输入的六位锁屏密码，314655。
　　这不是什么大乐透开奖号码，更不是某个电话的尾号。是李昭无数次去寻找顾家和的必经之路。


第30章 由你来决断
　　只是顾家和没想到，李昭的下一句话，让他后背都忍不住颤抖。
　　“那天中午，我跟家里出了柜。我跟他们介绍了你，也说了我未来的计划。我说我不会回平城，我读完研以后，会留在北市做律师。”
　　起码在那个傍晚来临之前，李昭仍然对两个人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我还去看了一间更大的房子，我想你要是真的去读研了，我们那个小屋子估计住不了多久。”
　　“那个房子真的挺好的，有一个很大的窗户，还能放下两张书桌。”李昭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不敢再问那天后来李昭发生了什么。
　　顾家和感觉自己被夹在两把刀刃中间，怎么动都是鲜血淋漓。
　　顾家和逐渐有些站不稳，头垂着很深，背靠在墙上。李昭看不见他的表情。
　　半晌后，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对不起，昭哥。”
　　啪嗒——
　　李昭看到地面多了一滴水渍。那圈水渍在水泥地上晕开。
　　直到天边飘落了零星几滴雨滴，把它冲散。
　　顾家和用手按住自己的眼睛，头垂得更深，嗓子也哑了。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句完整的话都难以说出口。
　　“对不起。”顾家和艰难地开口，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一直看着地面，又说了十几遍。
　　阴天的气压好像压得人更喘不过气来。
　　李昭的视线却落在他的后脑勺，迟迟未移开。他没忍住伸出手，只是刚要碰到他的发丝，又收了回来。
　　“我不想听你的道歉。”李昭低声说。
　　从始至终，他需要的都不是一句道歉。
　　大片乌云飘来，雨丝逐渐变得密集。
　　“汪汪！”那只流浪小狗的声音突然传来。天冷得小狗有些瑟瑟发抖，蜷缩在花坛里。只可惜干枯的绿化也不挡风。小狗有些无处可逃。
　　很快，花坛那边跑来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她蹲下身子看了一眼小狗，然后伸手把小狗抱了起来，一路飞奔，往不远处的高楼里走去。
　　顾家和一转眼，见李昭看着自己，连忙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只是呼吸却很难平复。
　　两人对视了五秒，空气一片寂静。
　　小路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俩怎么在这儿？李昭，马上开会了，快上去！”
　　李昭转头一看，秦怡朝他们走了过来。他看了一下手表，还有五分钟就开会了，只能转身跟了上去。
　　顾家和连忙抬头，试图让自己换上正常的表情，心脏却仍是想被人死死攥着一样难受。
　　他只能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呼吸。
　　秦怡走在最前面，先进了电梯，然后替顾家和挡住电梯门，朝他笑了笑。
　　一开始，三人谁都没有说话。
　　顾家和站在电梯最里面，心脏跳动的速度依旧没有放缓。
　　直到秦怡看到了顾家和的眼睛，察觉出他有些不对劲，轻声问了句：“顾经理，您这是身体不太舒服？”
　　顾家和心里一惊，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刚被风吹的。”
　　“是啊。今年降温也太快了。”秦怡点了点头，“我车里有两盒花茶，待会儿开完会拿给您。可以热水泡着喝，暖暖胃，会舒服点。”
　　“您客气了。”顾家和连连点头致谢。
　　三人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这次的会议主要是过一些补充项目，以增加审议的成功率。
　　顾家和上次去临港出差的时候，发现临港那边的新工厂在做一个高精尖技术项目，在整个行业里都算是比较先进的。而这一项在此前的报告里没有提及。他跟项目组的同事提过这件事。回来之后几家机构一合计，确实有一定价值。
　　秦怡在一边听完他们的草拟方案，也点头认可。她转过头问李昭：“这个当时你有跟进吗？”
　　李昭抬头回答：“我知道，确实写进报告的话，对公司更有利。”
　　审计的同事也点了点头。
　　其实这部分材料已经梳理得差不多了，这场会议只需要有人拍板，要做还是不要做。
　　对面的同事站起来问李昭：“李律，你觉得要往下做吗？还是我们就放弃这条线？”
　　另一个同事附和了句：“往下推进的话，就必须大篇幅修正原先的报告，整体的框架都要变动，时间上会比较紧，我们所有的口径都要跟着修改，也会比较麻烦。”
　　李昭坐在顾家和的正对面。他合上了笔记本，清了清嗓子说：“这件事原本是顾经理提出的，他也是发行方代表，要修正还是要放弃，现在交给他决断吧。”
　　顾家和抬头看向李昭。
　　要修正还是要放弃。交由他决断。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顾家和，等他开口。
　　顾家和脑子里飞过很多个想法，大多跟这项工作无关。他喉咙干涩，一时竟无法出声。
　　最后过了两分钟，他才看着大家，低声开口：“给我点时间，我要权衡一下。”
　　李昭只留给他一个转瞬即逝的眼神，便很快转开了头。
　　会议结束时，已经临近了下班点。外面的雨终于停了，只是天色仍是不算太好，阴沉沉的。
　　李昭先出了会议室，顾家和跟在他身后。
　　只是李昭走了两步后突然回了头。
　　“何晓托我给你的。”李昭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支祛疤膏，递给了顾家和。
　　“啊。”顾家和连忙接了过来，连道谢还没来得及说，就见李昭转身走远了。
　　看那方向，是往公司外去了。
　　顾家和脑子很乱，拿着那支祛疤膏到工位坐下。那个方方正正的小纸盒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变形，他用的力度有些大，食指指节都被掐出一道印子。
　　他拉开了工位的抽屉，把祛疤膏放进了抽屉里。下面是上次秦怡给他的名片。
　　他把名片抽了出来，看了两眼，手指在某一行字上摩挲了下，却又放了回去。
　　顾家和感觉有点闷，心跳突突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他起身走到了落地窗玻璃前。然后他看到李昭的那辆灰色雷克萨斯开出了地库，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大路的尽头。
　　“顾经理？”
　　顾家和听到身后有人叫他，连忙回头。
　　秦怡就站在他身后。
　　“啊，秦par。”顾家和连忙往旁边撤了一步。
　　“顾经理，要不要跟我去一趟停车场？刚刚说要给你拿两盒花茶。”秦怡笑着问他。
　　顾家和早就忘了这茬，愣了愣神：“不必麻烦您了。感谢您的好意。”
　　秦怡却不在意，摇摇头：“走呗，这会儿快下班了，也没什么事，在办公室坐着也是累。”
　　顾家和只能点点头，跟着她往电梯厅走去。
　　秦怡的车停在车库一个边角里，两人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到。
　　顾家和站在车旁等她。秦怡打开车门，探进身子，从扶手箱里拿出了两盒花茶。
　　“这个用开水泡着喝，暖胃，还能舒缓心情。”
　　“舒缓心情？”顾家和接过盒子。
　　秦怡点了点头。
　　“顾经理，我先回所里了。有问题随时跟我电话联系，下回见。”秦怡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朝顾家和挥挥手。
　　顾家和站在原地，在秦怡发动汽车之前，突然叫住了她：“秦par！”
　　秦怡的手停在档位上，按下车窗：“怎么了？”
　　“请问你们的办公室在哪里？”顾家和喉结滚动，然后问道。
　　“顾经理您是要过去？要不我载你？”秦怡说着就要侧身给他拉开副驾的门。
　　顾家和连忙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想知道具体地址。上次您给我的名片上，天合有三个不同的办公地点。您具体在哪一个位置办公？”
　　秦怡笑了：“第三个是我的，靠近玉屏路。”
　　“好的，谢谢。”顾家和点头朝她致谢。
　　秦怡的车很快开出了地库，拐上了大马路。
　　顾家和在停车场站了两分钟，心底一直在默念了那三个字：玉屏路，玉屏路。
　　五分钟后，他回到了办公室，拿起自己随身的包，大步往外跑去。
　　秋日夜晚，刚下过雨。路灯下的路面透亮，风小了一些，但还是透着凉意。
　　李昭刚刚返岗，堆了很多事情要处理，晚上仍是回到了所里。
　　八点半，他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来，把电脑关机，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漆黑。
　　李昭去停车场取了车，开出了写字楼的地库。
　　他把车开到路面上，快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他打亮右转向灯，下意识看了一眼反光镜。结果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人靠坐在路边步道上的长椅上，裹着一件单薄的卫衣，卫衣帽子套在脑袋上。
　　李昭把方向打死，掉头往回开了回去，然后靠边停下了车。
　　长椅上那人已经睡着了，腿蜷在身前，用手抱着。头像小鸡啄米一样往下一点一点。
　　李昭轻轻按了一下车喇叭。
　　嘟——
　　长椅上那人才迷迷糊糊醒了过来，抬头揉了揉眼睛，然后放下腿，缓缓站起了身。
　　李昭按下车窗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那人深呼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等自己清醒，然后才回答：“……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儿了。”
　　“是吗？从你们公司走过来要12公里。”李昭仔细看他的样子，“顾经理真是好腿脚。”
　　顾家和在路灯下站着没动，凉风又从路那头吹来，钻进了他的卫衣里。
　　他的脸被风吹得有些泛红，手指节缩在袖子里。看起来怪可怜的。
　　“你知不知道在外面睡觉不安全？”李昭探过身子，拉开了副驾座的车门，“笨死了。”
　　顾家和愣了愣，用手呼噜了下自己的脸，摘下了卫衣帽子，头发被帽子压了很久，乱糟糟的。
　　见他似乎还没成功开机，李昭叹了口气，语气放轻：“上车。”


第31章 麦旋风
　　车里一开始很安静。李昭没有说话，只有转向灯的滴答声。
　　顾家和攥着自己的衣袖，有点难以克制的紧张。
　　时间就这么流逝了好几分钟。
　　“吃饭了吗？”李昭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到晚上9点了。也不知道顾家和是几点到的楼下。
　　“没有。”顾家和摇摇头。
　　“要吃什么？”李昭开口问。
　　顾家和听到之后，还有点不适应，他思考了半分钟：“麦当劳吧。”
　　李昭倒没说什么，伸手按了下中控台的按钮，打开了车里的热空调。
　　“不用，我不冷。”顾家和连忙摇头。
　　“我冷。”李昭目不斜视，踩下油门。
　　车拐到一个路口，恰好遇上了红灯。车里只剩下热风吹出来的气流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李昭转过脸，问他。
　　“猜的。”顾家和还真是猜的。他想李昭那么早开车出去，可能是去所里有事，他才问的秦怡地址。
　　李昭：“万一我不在呢？”
　　顾家和老实地摇摇头：“不知道。”
　　“为什么不去前台等？”李昭记得写字楼前台有空调。
　　“那被人看见了，多丢人啊。”顾家和心想，要是被何晓撞到了，李昭又不在，他就是一个纯纯大蠢货了。
　　李昭清了清嗓子，扯了下嘴角，没继续回话。
　　李昭把车开到了附近商业区的一家麦当劳。车停好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餐厅。
　　“我去点餐。你吃什么？”李昭拿着手机就往柜台走。
　　“我去点吧。”顾家和拦住他。
　　李昭没有理会，直接指了指柜台前的显示屏，让他挑选。
　　“一个汉堡吧。”顾家和伸出一根手指。
　　“饮料呢？”李昭又回头问他。
　　顾家和转了下眼睛：“麦旋风。”
　　李昭摇了摇头，语气也冷冷的：“这么冷的天还吃这么凉的。”
　　虽然话是这么说，五分钟后，顾家和还是看到他手里的餐盘上，有一个麦旋风。
　　“谢谢。”顾家和把自己的汉堡和麦旋风拿到了面前，第一次朝他笑了笑。
　　如果说这么久以来，顾家和有什么饮食癖好，那就是喜欢吃甜食。平时省下来一点余钱，都会买点甜食犒劳自己。冰淇淋、蛋糕、奶油曲奇来者不拒。还好他是个易瘦体质，身材倒是一直不胖。
　　李昭给自己也点了一个汉堡。两人面对面坐着。
　　李昭把包装纸拆开，却发现顾家和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的手上。他停下了动作：“你看什么？”
　　“你的手，没事吧？”顾家和指了指他的左手。
　　“什么意思？”李昭还没懂他在问什么。
　　“左手不是伤了……”
　　“谁跟你说的？”李昭记得顾家和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你领导。”顾家和老实交代。
　　李昭倒是没想过，秦怡会把这些事跟顾家和说。他摇摇头：“早就没事了。”
　　说完似乎还要证实下自己的手指功能没受影响，当着顾家和的面握了个拳又松开。
　　“没事就好。”顾家和点点头，“所以就是因为那件事，你后来没有再做诉讼么？”
　　聊到工作，李昭才稍微松下点语气，话也多了一些。
　　“秦par担心这个事影响我出庭的心理状态，就带我做非诉了。”
　　李昭的目光在顾家和脸上停留了片刻。在车里暖和了一阵以后，顾家和明显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他思忖了片刻，用尽量冷静的口吻：“你这里呢？”
　　李昭用指节点了下自己的后脑勺。
　　他想起上次临港的酒店卫生间里，看到了顾家和的那条疤，一指长，歪歪斜斜。只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伤口是被啤酒瓶砸的。
　　“我没事儿，都多久了。当时缝合的医生手艺很好，愈合得不错。”顾家和还扯出一个笑来，“我后来去复查的时候，医生还说我命大呢，那玻璃渣子再扎深一点，我可能就当场毙命了。要不至少也是个傻子。”
　　“阿巴阿巴阿巴，你这会儿再见到我，可能就是这样说话哈哈。”顾家和开始试图嬉皮笑脸，跟他开着玩笑。
　　李昭的手顿了顿，反而沉默了。
　　顾家和受伤、去医院、再去复查，这些事情他完全不知道。如今却从他嘴里轻飘飘地说出来，有种说不出口的感觉。
　　“阴雨天会痛吗？”李昭低声问他。
　　“啊？”顾家和还在笑，被他突然问住了，“你说这个疤？”
　　“嗯。”
　　顾家和顿了几秒钟，然后小声说了句：“不去想就不会痛。”
　　麦旋风放了两分钟，有了快融化的迹象。顾家和用勺子挖起一块放进嘴里。
　　顾家和吃掉两口，才发现李昭还看着自己。
　　他手里还握着勺子，里面是融化的奶油冰淇淋，问李昭：“吃么？”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就一个勺子怎么吃。脑袋乱了，口不择言。
　　李昭肯定会拒绝这个无理的问题。
　　“吃。”结果李昭倒是回答得很干脆。
　　顾家和真想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我去给你拿个新勺子。”说完，顾家和就起身去了柜台。
　　一分钟后，两人面对面坐着。一人一把小木勺，分着吃这份融化了一半的麦旋风。
　　顾家和突然想起了他们17岁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面对面坐着，一起吃红豆冰。
　　窗外月明星稀，看起来明天应该是个不错的天气。远处高架上的路灯亮起，像是一直连到了天边。
　　“你后面什么安排？”顾家和问他。
　　“你说工作吗？”
　　“对。”顾家和知道，李昭昨天回来只是为了那次协调会，他后面应该也不会再回项目了。
　　“这几天应该还在北市，遗留了一些工作要处理。下周我要进新项目了。”
　　“新项目？去哪里？”顾家和抬眼看他。
　　“宁城。北市有家公司并购宁城的一个科技公司，要去那边出差一段时间。”
　　“宁城……”顾家和轻声重复，垂下了头。
　　“怎么？”李昭反问。
　　“没事儿。”顾家和摇了摇头，没继续问。
　　倒是李昭问起他的事来：“你晋升后，怎么也没给你招个下属？”
　　“别提了。我问过人力资源，说是部门编制框死了，今年加人没戏了。明年开春春招再说吧。”顾家和自嘲地笑笑，“本来吴谋还做点文书工作，这一下升了总监，更是什么事都扔给我了。”
　　李昭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无所谓晋不晋升，给我涨点工资比什么都实在。”顾家和把杯子里剩下的那点冰淇淋喝光，嘴角沾上了白色奶油。
　　李昭的手动了动，最终没有伸出手，只是看着他。
　　“钱不够花吗？”他低下头问。
　　“就刚好够。”顾家和笑了笑，“我们不像你们，有案子提成。平时就是拿死工资。我自己的房租扣掉，开销扣掉，每个月再给我外婆汇钱……”
　　“外婆？你外婆现在是靠你生活么？”
　　“嗯。我妈走了之后，只有我管她了。她以前没交过保险，这些年住院配药都是开销。”顾家和说得云淡风轻。
　　李昭把汉堡的外包装纸揉了又摊开，又揉皱，重复了好几次。
　　“走吧。”过一会儿，李昭看他吃完了，招呼道。
　　顾家和点了点头，这才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唇，也起了身。
　　李昭伸手收拾好桌上的餐盘，准备端去回收处。顾家和恰好也伸出了手。
　　刺啦——
　　顾家和的手心碰到了李昭的手背。两秒钟，没有人动。顾家和手心捂得很热，体温传导到李昭的皮肤上。
　　“你来吧。”最后是顾家和先松开了手。
　　两人慢慢走回了停车场。
　　上车前，李昭回头问他：“你是回家？还是回公司？”
　　顾家和举起手机，按亮指了指上面的时间：“都晚上十点了，还赶我回去加班？”
　　两人间的气氛总算是松弛了些。
　　李昭低下头，难得笑了笑：“知道了，上车。”
　　深夜的环线畅通无阻，李昭的车速却不算太快。像是想在环线上多开一会儿。
　　二十分钟后，车才开到了顾家和租住的小区门口。
　　“就到这吧，我走进去就行。”顾家和连忙让他靠边停车。
　　李昭踩下刹车，车停到了路边。
　　顾家和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
　　李昭似乎想到了什么，跟他说：“你以后不要自己过来了。”
　　顾家和心里一紧，两秒没说话，似乎有些泄气。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往下一垂，避开了李昭的目光：“好的，对不起我今天……”
　　“我的意思是，你要来，先打个电话给我。”李昭补上了一句，“我可以早点下楼。”
　　顾家和这才松了口气，轻点了下头：“知道了。”
　　顾家和打开车门下了车，站到了路边，跟车里的李昭说：“你快回去吧，不早了。”
　　李昭没有把车窗关严，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才重新发动了汽车。
　　车开出去十几米，李昭看了一眼后视镜。
　　顾家和还站在那里，手从卫衣口袋里拿了出来，轻轻冲他挥了挥手。


第32章 仅你可见
　　顾家和的工位上有一本台历。
　　今天一大早，他拿出一支红色水笔，在这一周的两个日子上，画了两个圈。
　　恰好，何晓路过了他身边，看到顾家和手里拿着台历，探头过去问道：“顾经理，你这是干什么？要过纪念日？”
　　“啊，不是。”顾家和连忙把台历放回原位，翻了一页过去。
　　何晓却神秘兮兮地拖着椅子挪到他身边，问道：“顾经理，我问个问题。你要是不方便也可以不回答哈。”
　　顾家和心里顿时警铃大作，难道那天去玉屏路的写字楼还是被她看到了？
　　顾家和居然有些紧张，回问她：“什么问题？”
　　“那个，你们法务的薪资高吗？”
　　“噗——”顾家和喝了一半的牛奶差点喷出来。
　　“冒昧了冒昧了哈。”何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我们在这律所实习实在太苦了，虽然李律也对我们很好吧，但是行政那边事儿巨多。什么都让我们实习生干……”
　　“所以你想以后做法务？”顾家和抬眼看她。
　　“嗯，我这不寻思要是你们待遇也不错。以后找个好甲方干干。”何晓笑得挺真诚。
　　“算了吧，你们还是跟着李律好好干吧。天合平台很不错的。券商之类的可能还好一些，我们这种企业就是清水衙门，靠这个吃饭得饿死。”顾家和摇了摇头，无奈地笑笑。
　　“这样啊，好吧。”何晓任命地点点头，只能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疯狂打字。
　　其实这些年来，顾家和不是没有遗憾过。
　　如果那个冬天顾建民没来找他，他不会受那么重的伤，也许能顺利去读研。
　　可能如今会有完全不同的境遇。
　　但他也只是悄悄遗憾了那么一次，没有再往下继续细想。
　　平静地接受生活给自己的一切，是顾家和这么多年习得的处事法则。
　　李昭不在项目以后，顾家和经常带着何晓、闻齐一起去吃午餐。倒不是因为李昭的人情，只是看着他俩的样子，顾家和不免想起自己刚毕业时的窘态，下意识就想多照顾一些。
　　公司餐厅经济实惠，但是菜色万年不变。顾家和偶尔会带他们去写字楼底下的小商铺吃饭。今天也不例外。
　　“顾经理！快来！”
　　顾家和离着老远就听到前面何晓在喊自己。
　　他走过去一看，她站在一家小吃门面前面，朝自己招手。
　　“这什么？”顾家和探头问她。
　　“红豆糕！我昨天在网上还刷到他家了，据说巨好吃。”何晓对着玻璃眼馋。
　　“行，来四份。”顾家和很爽快地跟店主说。
　　“不用，我们自己买就行。而且我们就三个人，用不了四份。”何晓连忙摆摆手，指了指她和闻齐。
　　“嗯，四份。”顾家和却又重复了一遍。
　　何晓看向他：“您一个人吃两份？”
　　顾家和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店主就把四份打包好了。
　　顾家和伸手拿取过来，分给了他们俩，自己拎着两盒回了工位。
　　他吃掉一份后，味道确实不错。然后他把另一份放到了抽屉里。
　　下午公司职能部门有个内部会，吴谋喊顾家和一起去参会。结果没想到一开就开到快下班。
　　会议最后一趴是吴谋的发言环节。吴谋刚刚当上总监，官瘾很重，讲了半小时还不见停下。
　　顾家和偷偷在桌子下面看了一眼手机，结果被吴谋的眼神扫到。他人一哆嗦，连忙收了起来。
　　两分钟后，顾家和又划开手机看了一眼。
　　“小顾？你有事要忙？”吴谋清了清嗓子。
　　顾家和立刻抬头看投屏：“没事，您继续。”
　　没一会儿，吴谋就自觉无趣，草草收了个尾，把投屏关了：“好了，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下班吧。”
　　顾家和一看有人站了起来，立刻一个弹射起步，冲出了会议室。
　　等吴谋从会议室出来以后，顾家和已经跑没了踪影。
　　“真是翅膀硬了，管不住了。”吴谋看着大开的办公室门，摇了摇头。
　　晚高峰的地铁很挤，顾家和站在车门边的一个角落里，左手提着一个小盒子，右手握着手机。
　　他在聊天输入框里打下一行字，又一一删掉，就这么反复了几遍以后，才把一句话发了过去。
　　“我二十分钟后到。”
　　原本他想给李昭打个电话，又担心太过唐突。最后还是选择了发微信。
　　地铁在黄昏中飞驰，没一会儿顾家和就下了地铁。等他走到玉屏路写字楼下，打开手机一看，发现自己提前五分钟到了。
　　只是他再走近一些，就发现有人已经站在那里。
　　李昭正低着头看着手机，似乎在回复消息。
　　与此同时，顾家和的手机震了一下，打开一看：“我马上下楼，不着急。”
　　明明他人已经站在那里了。
　　顾家和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朝李昭挥了挥手。
　　李昭似乎有点惊讶，但立刻调整好了表情：“来这么快。”
　　“你腿脚也不错啊。”顾家和答道。
　　李昭没搭茬，倒是看到了他手里的盒子：“这是什么？”
　　顾家和倒没立刻回答他，只是环顾了一下四周，找到一家便利店：“进去给你看。”
　　李昭跟在他身后进了便利店，坐到了窗边的位置。
　　然后就看着顾家和神秘兮兮地打开那个纸盒子。
　　“铛铛！”
　　李昭侧过脸一看，一盒红豆糕。
　　“可惜凉了，我去找店员借个微波炉热一下。”顾家和说着就端了起来准备去加热。
　　“不用。”李昭下意识拉住了他的手腕。李昭的手指很长，一下将他的手腕整个握住，像是直接把他铐住了。
　　两秒后李昭才意识到什么，轻轻松开了他的手。
　　“……就这么吃就可以。”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在便利店聊到了八点多。直到李昭接到了秦怡的电话，才回了办公室。
　　隔了一天，到了周五。
　　顾家和下班后又坐上了去玉屏路的地铁，路上照例给李昭发了一条消息。二十分钟后就到了他律所楼下。
　　李昭依然早早站在了那里，看到顾家和后，没忍住抬了下嘴角，只是很快又收敛起了表情。
　　入秋后，顾家和的穿着变得非常简单粗暴。每天都是牛仔裤配连帽卫衣，只是每次来穿的卫衣颜色不同。
　　吃麦当劳那天穿的是蓝色，送红豆糕那天是鹅黄色，今天是浅绿色。
　　等顾家和拎着袋子走到李昭身边，听到他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四个字：“天线宝宝。”
　　“啊？”顾家和一头雾水，遇s烟水“什么意思？”
　　“没什么。”李昭一脸正经，摇了摇头。
　　两人又走进了那家便利店，顾家和把今天的小盒子打开。
　　这次他带的不是红豆糕了，而是驴打滚。
　　这两次，李昭都没有问他过来的原因。
　　两人好像形成了一种默契，就是顾家和带甜食来，李昭负责吃掉。
　　或许是快入冬了，便利店的音乐都变得欢快了许多。顾家和听了几句，好像是最近很火的偶像团体的唱跳歌曲。
　　只是歌词一直在重复“love you”、“baby”什么的，顾家和心里想这作词人可真是词汇量匮乏。
　　一曲结束，便利店突然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两人并排坐着，一时间都没说话。
　　五秒钟后。
　　“你明天……”
　　“我明天……”
　　两人同时开了口。
　　“你先说。”
　　“你先说。”
　　两人又同时接话。
　　最后还是李昭先往下说了：“我明天去宁城出差。估计要去一个礼拜。”
　　顾家和点了点头，想问些什么，又都觉得不甚恰当。最后他只是祝李昭一路顺风。
　　没一会儿，李昭又被喊回去接着加班。
　　顾家和跟李昭说自己坐地铁回去，实际却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到天合的办公室又亮起了一盏灯，哈了一口白气，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就是周六，原本顾家和能正常休息，结果部门临时有事，吴谋又没空，他只能赶来加班。
　　他赶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何晓和闻齐居然也在。
　　“你俩怎么也来了？”
　　何晓用手指往下拉了下自己的眼角：“我俩要写实习报告。”
　　“李昭……不是，李律让你们写的？”顾家和抬了下眉毛。
　　“不是啊，是所里让的。烦死了。”两人抱怨连连。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在疯狂敲击键盘，似乎在比谁的怨气更大。
　　快到午休的时候，顾家和拿出了手机，看了一眼他和李昭的聊天窗口。
　　自从昨天给李昭送完驴打滚以后，两人便没有再继续聊天。
　　他往上翻了翻两人的聊天记录，乏善可陈。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包，都是以句号结尾。一个句子也不会超过十五个字。
　　顾家和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大概五分钟，想了半天，才发过去六个字。
　　顾家和：“安全抵达了吗？”
　　然后他就飞速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再看。
　　直到五分钟后，闻齐在他对面的座位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我靠！”何晓更是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顾家和吓了一跳，忙问他们俩怎么了。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何晓把手机屏幕举了起来，上面是朋友圈的页面。
　　顾家和还是一头雾水。
　　闻齐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李律居然发自拍了！”
　　顾家和连忙翻开自己的手机。李昭还没有回复他的消息，却发了一条朋友圈。
　　文字只有四个字：安全抵达。
　　图片是一张有些随意的前置自拍，只勉强看得清一双眼睛，下半张脸隐在黑色口罩里。
　　五秒后，顾家和的微信才震了一下。李昭发过来两个字：到了。
　　他还没来得及给李昭回复。
　　何晓和闻齐就异口同声说了四个字：“孔，雀，开，屏！”
　　“什么东西？”顾家和跟不上这些年轻人的思维。
　　“李律有情况。”两人又异口同声。
　　何晓伏到桌上跟他解释道：“一个人只有在春心荡漾的时候，才会在社交网络经营自己的形象。更何况，他几乎从来不发朋友圈。”
　　何晓说着说着突然看向闻齐，目光一闪：“你不是说他好像有个很多年的对象吗？会不会是因为突然异地……”
　　“有可能啊，小别胜新婚，噼里啪啦！”闻齐连连点头。
　　两人越说越来劲。
　　“顾经理，你和李律不是老朋友吗？你知道什么八卦么？”闻齐探过脑袋来打听。
　　顾家和满头黑线：“我上哪儿知道去。什么就孔雀开屏、噼里啪啦啊，这拍得脸都看不清楚……”
　　两人叹了口气：“唉，你不懂……”
　　后来的一周里，顾家和跟李昭也很少聊天。大部分都是顾家和问他，工作顺利吗。然后李昭回个顺利。就没有然后了。
　　而这期间，李昭倒是每天都会发一条朋友圈。内容也很简单，大多是随手拍的一张工作照。有时候是办公桌，有时候窗外的白云。
　　配文倒是如出一辙，第一天写的“DAY 1”，第二天就是“DAY 2”，以此类推。
　　直到到了周五下午，顾家和去茶水间倒水。何晓拿着手机有些疑惑。
　　顾家和顺口问了句：“怎么了这是？”
　　“奇怪了，李律今天居然没发朋友圈？这都下午了不应该啊。”
　　“啊？他不是中午才发了……”顾家和明明记得自己午休的时候打开微信，看到了李昭发的内容。
　　何晓摇了摇头，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是李昭的朋友圈页面。
　　屏幕上，今天空空如也。
　　闻齐也凑了过来，打开自己的手机确认：“是啊，今天没发诶。”
　　嗡——
　　顾家和脑袋里突然冒出了一个设想。
　　等他们俩走出茶水间以后，顾家和打开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李昭的朋友圈页面，里面赫然有一张中午刚发的图片。
　　图片上是一张回北市的高铁票。把到达站点和时间拍得清清楚楚。


第33章 我是他的律师
　　周六的傍晚，顾家和站在北市高铁站的出口处，戴着卫衣帽子，时不时往里面看两眼。
　　大约半小时后，有个熟悉的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推着一个黑色行李箱。
　　不到半分钟，那人越走越近，然后站到了顾家和身前：“这么巧。”
　　顾家和摘下卫衣帽子，抬眼看他，假装自然地笑了笑：“是啊，好巧。”
　　“顾经理来这儿干什么？”李昭明知故问。
　　“我……接个客户。”
　　“客户？你们法务还需要自己接待客户吗？”
　　“……你别管了。”顾家和摇摇头，说着就要往外走。
　　“客户呢？”李昭故意问他。
　　“走丢了！”顾家和脑袋都快塞到地砖下面了。
　　顾家和往外走了三米不到，突然被人揪住了卫衣帽子，被拖着往后倒退了两步。
　　他一脸疑惑地回头：“干什么？”
　　“走反了，停车场在这边。”李昭指了指相仿的方向。
　　丢死人了。顾家和心里想。
　　为什么明明昨天发朋友圈搞小动作的人是李昭，现在反而是自己这个光明磊落的人心里这么别扭呢？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高铁站的地下车库。
　　李昭的车在停车场里放了一个礼拜，连车顶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顾家和跟着他走到车边，没忍住摇了摇头。
　　“怎么？”李昭问他，“一会儿我就去洗车。”
　　“不是，停这一礼拜，得多少钱啊？”顾家和一脸愁容，像是花的是他的钱一样。
　　“有封顶价的。”李昭指了指对面的停车费价格表。
　　李昭先上了车，顾家和想了想还是坐上了副驾。
　　没等顾家和看清楚封顶价到底是多少钱，李昭就挂挡起步出发了。
　　车很快开上了环线高架，远处就是巨大的落日。夕阳的余晖把半座城市笼罩了起来，环线高架一直延伸进天边，有种时空通道的错觉。
　　顾家和正看着窗外，有些入了迷。
　　“你吃饭了吗？”李昭突然开口问道。
　　“我请你出去吃。”顾家和连忙转过头来答道，想了想又补了句，“当给你接风。”
　　“怎么着？客户丢了，他的预算花我身上吗？”李昭一脸正经，说的话却拐着弯儿戳他。
　　顾家和无视他的调侃，直接追问：“去吃吗？粤菜还是川菜？”
　　李昭看了一眼手表：“太晚了，外面的菜不新鲜了。”
　　顾家和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道理，那麦当劳24小时营业，难道半夜用的都是烂菜叶子吗。
　　然后下一秒，他听李昭说了句：“不如去我家吃。”
　　“嗯？”顾家和睁大眼睛看着他，“去……你家？”
　　李昭目不斜视，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顾家和突然有点心跳加重。夕阳的光线从车窗外照进来，晒得他半边脸很烫。
　　他对李昭家的印象，只停留在何晓那天说的“大三室”上。
　　而等到车开进了李昭家的小区时，顾家和才意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房子”。
　　李昭家的小区很新，看起来应该是近几年刚开发的，有漂亮的中庭绿化和水景。不像他租住的那个老小区，连单元门的门板都在晃。
　　车开进小区的地下车库。李昭一把倒车入了库。
　　李昭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问他：“你有驾照吗？”
　　“啊？”顾家和没反应过来，半天才回答，“没考。”
　　李昭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昭家在十五楼。入户门是密码锁，李昭按亮密码键盘，顾家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没有看。
　　家里收拾得很干净，李昭打开鞋柜，给顾家和拆了一双新拖鞋。
　　顾家和站在玄关处往里看了一眼。客厅有个灰色的沙发，却没有茶几。电视前留下了一块空地，东西都规制得非常整齐，显得家里格外空旷，没有什么生活气息。
　　“进来吧。”李昭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盒子里，就招呼顾家和往里去。
　　顾家和点了点头，换好鞋跟着进了屋。
　　这套房子确实是个大三室。客厅南北通透，厅两侧各有一个朝南的房间，北面还有个不小的开放式书房。
　　顾家和习惯性走进了厨房，结果发现灶台干净得反光。
　　他探出头问李昭：“我们吃什么？”
　　李昭拉开冰箱，一看，里面空空如也，清了清嗓子：“我现在去买。”
　　顾家和一阵无语，这就是他说的“外面的菜不新鲜”？
　　“你随便坐。我一会儿就回来。”李昭说完就拿着环保袋就出了门。
　　独留下顾家和一个人呆在这间屋子里，他也不敢乱动，只能在客厅里转了转。
　　李昭家的装修都是黑白灰，没什么色彩。唯一看起来有点人味儿的，是餐厅旁边的开放式书房，书桌后面有一整面墙的书柜。
　　顾家和走过去，扫了一眼，基本都是专业书籍。书柜的转角处有个玻璃柜，顾家和看了一下，居然还有他以前踢球的奖杯。
　　很快，顾家和注意到，那座奖杯后面，有一本厚厚的册子，被压在最深处，看不出是什么用途。
　　玻璃极其干净，顾家和站在柜子面前，透过玻璃看到了自己的脸，他抬起的手很快放了下来。
　　没等顾家和看完他的书柜，大门就被解锁打开了。
　　李昭拎着一袋子蔬菜和肉回来了。
　　“这么快？”
　　“嗯，楼下就有超市。”
　　顾家和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径直走进了厨房。倒是行云流水，很是自然。
　　只是当他把袋子放到厨房的大理石台面上时，才发现李昭靠着厨房门，看着他。
　　顾家和回看了他一眼，说道：“怎么？你来做？”
　　没等他回话，顾家和就笑了笑，打开了水槽的水龙头，洗了下手：“算了，还是我来吧。你做的不能吃。”
　　“什么叫不能吃啊？”李昭回问，非不信这个邪，挤到了顾家和身边，要拿走他手里的食材。结果被顾家和一手肘又推了出去。
　　“能吃，能吃。就是不好吃。”顾家和又给他的心上捅了一刀。
　　李昭一直不太会做饭。以前两人同居时，只要在家吃饭，基本都是顾家和来做。李昭负责打扫和洗碗。
　　“有围裙吗？”顾家和转头问他。
　　李昭伸手打开吊柜，从里面抽出一件崭新的围裙，递给了他。
　　顾家和没忍住调侃了他一句：“你这是完全不下厨啊。”
　　“没什么空。”李昭倒是实话实说。工作以后，他几乎天天在所里加班，要么就是在外地驻场，根本没机会在家吃饭。
　　顾家和把围裙套上，在身后打了个结，熟练地拿出袋子里的蔬菜，开始择菜。
　　只是李昭却一直靠在门边没有动。
　　上大学的时候，李昭还有些好奇，为什么顾家和好像看起来什么家务都这么会做。
　　当时顾家和也只是笑笑，没有解释。
　　如今再想来，或许他十几年的少年时期都是这么过来的。
　　顾家和余光扫到李昭还站在门边没走：“蜜汁鸡翅？糖醋排骨？”
　　李昭的思绪突然被打断，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行。”
　　刚刚顾家和一打开袋子，看到了鸡翅中和猪肋排，就知道李昭想吃什么。这两个菜是当年李昭最喜欢吃的，顾家和忘了那三年半里两个人到底吃掉了多少鸡的翅中。
　　两个灶眼，一个烧鸡翅，一个咕嘟着肋排。
　　不到一个小时，顾家和就把菜端到了桌上。李昭把筷子和汤勺摆好。
　　“最近宁城天气怎么样？”顾家和把围裙脱了，先开口问他。
　　“还行，风有点大。”
　　“嗯，确实。”顾家和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李昭问他。
　　“我前两个礼拜也去了一趟。”
　　李昭闻言立刻抬头看他：“你去干什么？”
　　“出差啊。”顾家和答道，“公司那边有个投资项目，去了一个礼拜。”
　　“这样。”李昭点了点头，只是表情有点淡，似乎得到的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顾家和的手艺多年都没怎么变，李昭很给面子地吃了不少。
　　饭吃到一半，李昭才想起什么事，抬眼问顾家和：“所以，他现在还找你吗？”
　　顾家和顿住了，他很快明白过来李昭说的“他”是谁。
　　顾家和呼了一口气，点点头：“嗯。”
　　李昭又问了句：“那次在临港和审计一起吃饭，你出去是接他的电话？”
　　顾家和点了点头。
　　李昭顿了顿，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大约两分钟才接话：“那天晚上，我不该那么说……”
　　两人坦白完以后，这是李昭第一次主动提到在临港失控的那晚。
　　只是没想到顾家和只是笑了笑，语气也很平静：“没事，毕竟当年是我不对在先，你对我有怨言，也很正常。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桌上有一张餐巾纸，顾家和拿起来后叠起来又散开，反复了两遍，直到纸面上出现了几道深深的折痕。
　　李昭没有再继续这场对谈，他接着问：“他现在为什么还找你？还是为了那笔钱么？”
　　顾家和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顾家和也不想隐瞒：“我不知道他这两年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平城的亲戚跟我说他好像很缺钱。不止那笔保险金，他还想问我要更多。”
　　“你给了？”
　　“没有。”顾家和摇摇头，“我外婆这两年就要做手术。”
　　李昭紧闭着嘴唇，喉结滚动了下。他想说些什么，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立场。
　　“你就别操心这些事儿了。”顾家和反倒是劝起他来，表情看起来很是洒脱，“恶人还需恶人磨。这些年我摸清他的路子了，越理他越来劲。我能应付得了。”
　　只是那表情，李昭也熟悉，当年顾家和不敢看恐怖电影又要逞能的时候，都会露出这副神情。
　　顾家和说完扯了扯自己的卫衣袖子。刚刚做饭的时候袖子忘记卷起来，择菜的时候袖口湿了一小块，贴着皮肤有点不舒服。
　　两人正在沉默的间隙，顾家和摆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脸色微微一沉。
　　“稍等，我去接个电话。”顾家和拿起手机就往阳台走去。
　　他走到阳台，转身把玻璃门拉上，深秋的寒风吹到身上有些冷。
　　顾家和把电话接通，那头的人很快喂了一声。
　　顾家和的声音都透着凉意：“你又有什么事？我说了那笔钱一分也不会给你。”
　　顾建民见他回了话，立刻扯着嗓子跟他喊了起来，言辞激烈。
　　顾家和把电话拿远，半分钟后回了他的话：“你要起诉就去起诉好了。你有这个耐心，我也有耐心跟你磨。”
　　顾建民见他还是软硬不吃，气急攻心：“你就不怕我闹得你公司的人都知道？”
　　顾家和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回话，手里的手机突然被人从身后抽走了。
　　他一脸惊讶地回头，李昭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开了门，站在他后面。
　　李昭拿起他的手机，语气很冷：“我是他的代理律师，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聊。”


第34章 你知不知道我在挽回
　　李昭伸手把顾家和推进了客厅，顺手把门关上了。
　　然后自己拿着手机跟对面聊了很久。
　　顾家和只能站在屋里，看着他的后脑勺。李昭的声音不大，顾家和连他们在说什么都猜不出来。
　　直到五分钟后，李昭才从阳台推门回来。
　　“他说什么？”顾家和急忙走过去问李昭。
　　“他要起诉，诉讼请求是退还那笔保险金，并支付他这两年的赡养费。一共这个数。”李昭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字，然后把手机锁屏还给了顾家和，“你有什么打算？要私了还是应诉？”
　　“应诉。”顾家和一秒都没有犹豫。
　　“行，我帮你。”李昭点了点头。
　　“你别蹚这趟浑水了。我自己能行。”顾家和打心底不希望李昭掺和进来，“他就是胡搅蛮缠，很麻烦。你工作这么忙，别浪费时间。”
　　李昭却摇摇头，不以为意：“我遇到的当事人比他难缠得多了。”
　　顾家和无奈，只能祭出大招：“我付不起你的律师费。”
　　李昭抬了下眉毛：“谁说要你付钱？”
　　顾家和抓耳挠腮不知说什么好，组织了半天语言后，才梗着脖子说道：“李昭，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在挽回啊？”
　　李昭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么一句，楞了一下后又不免觉得好笑，忍不住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挽回什么？”
　　李昭当然不傻，顾家和之前隔三差五往他们写字楼跑，跟上班打卡似的。今天又平白无故跑去高铁站“接客户”，当然也不是闲的。
　　顾家和又拽了拽自己的卫衣袖子，一不做二不休了：“我们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啊？我不得赶紧自立自强、默默付出，当个三好楷模，不然怎么感动你啊……你非要来蹚浑水，就你站在制高点，置我于何地啊大哥。”
　　这脑回路差点给李昭cpu干烧了，有点哭笑不得。
　　顾家和耳根子都发烫了，转头躲开他的眼神：“那什么，小说不都这么写的吗？”
　　李昭硬是绷住嘴角，认真地点了点头：“哦——原来我们现在是这种情况。”
　　“那这样吧，顾大编剧，你按你的剧情走。律师费我们后面算。”
　　顾家和愣在当场，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人聊完已经快到十点了，顾家和看了一眼客厅的挂钟，准备离开：“我先回家了，你早点休息。”
　　李昭走到玄关，找出了车钥匙。顾家和连忙按住了他的手：“你别出来了，我自己坐地铁回去。”
　　李昭倒是没说什么，也不跟着他，看着顾家和打开了大门。
　　他还挺想看看顾家和接下来还有什么花样。
　　顾家和说的是真话，他想静一静，也想自己琢磨下接下来怎么办。虽然他也不怕应诉，但是基于他们这么多年的了解，顾建民确实难缠，恐怕这又是场持续久战。
　　只是当顾家和准备关上门，往电梯走去的时候，李昭突然喊了他一声：“等下。”
　　顾家和转头看他，只见李昭从屋里拿了一件外套递给他：“外面冷。”
　　那是一件纯黑色的羊毛外套，摸起来就很厚实。
　　顾家和本来想拒绝，结果走廊恰好一阵穿堂风，冻得他一个激灵。卫衣像是氢气球一下被风鼓了起来。
　　他想了想，伸手接过外套：“谢谢。改天还给你。”
　　两分钟后，顾家和就裹着李昭的外套走进了夜色里。
　　李昭的外套袖子很长，顾家和刚好把手缩在里面，柔软的纯羊毛面料接触到皮肤，热乎乎的。
　　从李昭家小区门口走到地铁站大约要七八分钟。他走出小区大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昭家的楼栋，然后往上一格格数到了十五层。
　　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
　　周一一大早，李昭难得早早到了律所。
　　他停好车，大步走进办公室。大老远就看到自己办公桌上好像放着什么东西。
　　走近一看，才发现桌上放着一大束粉玫瑰，用半透明的玻璃纸包着，上面还插着一张卡片。
　　李昭摘下来一看，卡片上写着四个字：周一快乐。
　　没有落款。
　　“白痴。”李昭没忍住笑了下，然后把花放到了办公桌旁边的窗台上。
　　刚好秦怡也来了，路过李昭的位置，眼神一下亮了，停下脚步调侃他：“啧，什么情况？有追求者？”
　　李昭竟然认真想了想，他算追求者吗？
　　见李昭没回答，秦怡也不继续问了，敲了敲他的桌面：“下午有个项目要去甲方公司面谈，跟我跑一趟。”
　　“好的。”李昭点了点头。
　　他最近的工作倒没有前段时间那么忙了，宁城那个并购项目已经到了尾声，也不需要过去了。
　　难得一个上午没什么事，李昭端着咖啡在办公室里发呆。
　　只是他发着呆，目光又跑到了那束玫瑰花上。
　　他莫名想到了顾家和那双眼睛。
　　顾家和天生一副小狗眼，眼角往下走。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也委屈巴巴的。
　　可惜顾家和自己似乎认识不到这一点，一天到晚绷着脸逞能，一副看透人生的样子。
　　小狗明明只要低下头蹭一蹭人的手掌，就会很容易得到一个抱抱。
　　最近一段日子，顾家和来玉屏路越来越勤，一周至少要来个三四次。
　　吴谋最近对顾家和颇为不满，下班后经常找不到人。午休的时候还经常撞到顾家和在楼下的商铺闲逛。
　　有天吴谋下午下楼喝咖啡，迎面就看见顾家和拎着一个纸袋子走过来。
　　吴谋清了清嗓子问他：“怎么上班时间还出来？”
　　顾家和一脸纯良地回答：“您不也在喝咖啡么？”
　　顾家和每次去律所楼下，带的东西都不一样，唯一的相同点，就是都是甜食。
　　李昭倒是每次都照吃不误，只是常常吃完后下班又约上搏击老师，打个两节课消耗掉热量。
　　等到下一个周三，刚到下午六点，顾家和又坐上地铁往玉屏路去了。
　　李昭接到他的微信，就下了楼。两人又去了那家便利店，靠窗户坐着。
　　“铛铛！”顾家和打开带来的盒子。
　　李昭往里一看，盒子里躺着两块浅黄色的糕点：“豌豆黄？”
　　顾家和点了点头：“我们那楼下新开的店，试试看。”
　　“驴打滚，豌豆黄，下一次是不是带糖火烧？”
　　“你怎么知道？”顾家和一下泄了气，怎么都被他猜到了。没劲儿。
　　李昭没再跟他开玩笑，吃完一个豌豆黄之后，转头问他：“你收到传票了？”
　　“嗯。”顾家和点了点头，只是片刻后才察觉出不对，“你从哪知道的？”
　　“他的律师前两天联系了我。”
　　“他为什么有你的联系方式？”顾家和不解。
　　“上次通话，我跟他报了我的号码。”
　　顾家和在心里仰天长叹。
　　看来，李昭是铁了心要来蹚这趟浑水。
　　顾建民在要钱这件事上极具行动力，很快就找好律师，去起诉了顾家和。
　　顾家和算了下日子，再过一个月就要开庭了。
　　李昭见他眼神有点放空，问道：“你怎么考虑的？”
　　顾家和斟酌了下说：“那天回去的路上，我想了。他今年六十二了，真要较真让我给赡养费，我也没太多办法。”
　　“嗯。”李昭点了点头，“没有赡养义务这个点很难打，基本不会判的，这几年几乎没有这种先例。但是有转圜的余地。”
　　“比如？”顾家和转头看他。
　　“争取尽可能地降低损失。”
　　“我也是这么想的，至少我妈留下的那笔钱不能给他。”顾家和轻轻点了下头。
　　“当年那张保单在你那吗？”李昭问道。
　　“不在，原件被他拿去了。后来保险公司理赔了，也结案了。原件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了。”顾家和仔细回忆了下，“不过，就算他主张给我的钱是赠与性质，到今年赠与追回的时效也已经过了。”
　　李昭却摇了摇头：“时效是过了。但还是不能认是赠与。”
　　顾家和转头看他：“为什么？”
　　李昭解释道：“因为保不齐他们会拿这个作为这些年抚养、扶持你的证据，来证明你们的亲子关系没有破裂，再来主张更多的赡养费要求。”
　　顾家和思考了片刻：“确实。不排除这个可能。”
　　顾建民穷极了会乱咬人，这点顾家和深信不疑。
　　李昭接着说：“所以要证实这笔钱是你的合法所得，我们得找到那份保单。你确定当时那份单子上，受益人有你的名字吧？”
　　“我确定，我亲眼看到过。只是底单现在只能去平城的保险公司调取。年代有点久了，而且又已经结案了，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有留底。”
　　“这个不用担心，保险公司每年的纠纷都很多，所以即便保险结案后还长期保留存档。”李昭思索了下，又问，“还有其他支持的证据吗？比如他有没有立字据之类的？”
　　顾家和陷入了回忆，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记得我当时好像录过音。”
　　“用什么录的？音频文件还在吗？”
　　“好像是我高中用的那部旧手机。”顾家和努力回想后答道。
　　“他知道你录过音吗？”
　　顾家和摇了摇头：“应该不知道，我应该是用手机放在背包里录的。”
　　李昭点了点头：“那就好，这样我们稍微占据点主动。”
　　“我回去试试看，那部手机不知道还开不开得了机了。”顾家和那部老手机还一直在办公室抽屉里锁着，他还没找到合适的充电器。
　　“应该能开。”李昭答道。
　　“嗯？”顾家和心想你怎么这么笃定。
　　李昭却没再往下说，转换了话头：“还有其他证据需要收集。最重要的是，找到他对你没有尽到抚养义务的证据，让法官在情理上站在你这一边。”
　　顾家和听完点了点头：“我可能得回一趟平城，很多东西都留在那边了。”
　　不过他说完，看着面前玻璃里两人映出的影子，又觉得此刻的状况有些神奇。
　　顾家和轻轻摇了摇头，笑着问：“我是不是你最配合的当事人。”
　　李昭点了点头：“是，你是最听话的。”
　　顾家和怎么感觉这回答这么怪呢。
　　他低头把豌豆黄的包装盒压扁，扔进了便利店的垃圾桶。
　　便利店又换了新的背景音乐，顾家和已经很久没听过最近的流行歌了，也猜不出歌手，不过依旧叮叮当当很是欢乐。
　　门外突然跑进来几个刚放学的中学生，冲到货架旁哗啦哗啦拿了一大堆零食扔到柜台上，似乎在讨论周末去谁家里打游戏，便利店里叽叽喳喳更吵了。
　　顾家和起身去收银台拿了两张餐巾纸递给李昭，让他擦手。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天上挂着一弯半圆的月亮。
　　顾家和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居然已经快八点了。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跟李昭作了别。
　　顾家和往外走了几步以后，又回了头，朝李昭喊了一声：“明天我还来！你等着！”


第35章 燥热
　　第二天晚上，顾家和意外地加了会儿班。等他到了地铁上给李昭发消息时，李昭却回复给他了另一个地址。
　　顾家和打开地图一看，倒是离玉屏路不远，就隔着半个街区。
　　二十分钟后，顾家和从另一个地铁口下了车，绕了几百米总算是找到了李昭发来的定位。
　　他抬头一看，是一家自由搏击俱乐部。
　　顾家和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进门就看到李昭站在台上。他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T恤，和一条训练短裤，肌肉紧绷，眼神像刀。
　　砰——李昭一个穿臂过背，把面前的对手摔到了台上。
　　台下的教练朝他笑着鼓了下掌：“行，今天就到这儿。”
　　李昭甩了甩手臂，解开手上的搏击绷带，拉开台边的围绳，钻出了台子走到了地面。
　　顾家和就站在离台子约三米远的门口，李昭一抬眼就看到了他。
　　“你来了。”
　　“嗯。”顾家和朝他点点头。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李昭。李昭身上充血的肌肉线条还没恢复正常形态，整个人看起来进攻性十足。
　　顾家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李昭跟他打完招呼以后，走到旁边的柜子里抽出一条干毛巾，擦拭着身体上的汗。
　　顾家和就站在他旁边。
　　李昭的气息还没平稳，喘息声有些粗。紧绷的肌肉线条就在顾家和眼下晃悠。
　　顾家和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李昭感受到他的视线回看回去：“怎么，你要学吗？”
　　“学什么？”
　　“自由搏击。我可以把教练推荐给你。”李昭顺手就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顾家和连忙摇摇头：“算了算了。我喜欢静止。”
　　这些年顾家和最大的运动量，就是从公司门口走到地铁口。
　　“今天怎么没带东西来？”李昭把汗擦干，揣着胳膊问他。
　　“靠。”顾家和下班晚了，把这茬忘了，拍了拍额头，转念一想怎么他还开始提要求了，“人来了就不错了，还有这么多要求。”
　　“嗯？”李昭看他还会回嘴了，“你这是诚心挽回的态度吗？”
　　顾家和一下泄了气，转身推门：“你等着。”
　　十分钟以后，李昭换了件宽松的T恤和休闲长裤。
　　顾家和正好把门顶开进来了，手里还抱着一个大纸袋子。他坐到了休息区的长椅上，打开袋子，从里面挑了一块最大的蛋糕拿给了李昭。
　　“够诚意么？”
　　“凑活。”李昭点了点头，拿起蛋糕开吃。
　　顾家和在一边坐着，突然暗自伸出自己的胳膊，握拳比了比。
　　“你干嘛？”李昭看到他的小动作，问道。
　　“……松松筋骨。”顾家和连忙放下了手臂。
　　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怎么这人能这几年能练成这样。顾家和百思不得其解。
　　“哟，难得看见你吃糖油混合物啊。”刚刚在台上跟李昭对练的队友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昭抬头笑了笑，没接话。
　　顾家和坐在一边倒是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不爱吃这些？”
　　“谁说的？”李昭反问他。
　　台上又有人开始练习，喊叫声和喘气声不绝于耳。顾家和如坐针毡，感觉自己走错了地方。
　　李昭吃起蛋糕倒是细嚼慢咽，过了半晌才吃完一块儿。
　　顾家和忙不迭用眼神示意他走不走。李昭这才点了点头。
　　顾家和站起身子，先往前走了两步，准备推门出去。
　　只是这里的门很重，顾家和手里又还有一个大纸袋子，他正准备用脚顶着玻璃门，突然李昭从旁边伸过了手臂，帮他抵住门边。
　　李昭抬着手臂，顾家和站在他身前。
　　一瞬间，顾家和感觉自己被他周身的气息包裹住，浓烈的荷尔蒙迎着脑门就拍了他个正着。
　　李昭穿着一件防风外套，里面就一件短袖。两人并排走在去往停车场的路上。
　　顾家和见他穿这么少：“你不冷吗？”
　　“不冷。”李昭摇摇头。
　　“怎么突然想到学自由搏击？”
　　“缓解压力。”李昭走到车边，把车解锁，示意顾家和上车。李昭刚上车就把外套脱了，漂亮的手臂线条又裸露在外。幽暗的自然光描摹着他的身体。
　　顾家和站在门外，心跳猛地重了一拍。他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然后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坐地铁回去。”
　　“这就走了？”李昭探出头问。
　　“嗯。”顾家和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快步往地铁口走去。
　　不宜久留，不宜久留。初冬的天气，夜晚的温度已经快零下了，顾家和居然觉得周身燥热。
　　或许是吴谋看顾家和最近下班太早了，第二天刚到公司就给他派了个大活。
　　顾家和看着面前一摞巨厚的文件夹，抬头问吴谋：“吴总，这是什么？”
　　吴谋看着他：“研发部门要设立一个新的研究中心，涉及到不少招聘和供应商合作，你帮忙审一下合同。”
　　顾家和正发愁呢，何晓兴冲冲跑进了办公室：“顾经理，你听说了吗？李律有追求者了！最近在死缠烂打！”
　　顾家和抬眼看她：“是吗？怎么死缠烂打的？”
　　“隔三差五就往办公室送花。李律的办公桌上，粉玫瑰、白玫瑰、红玫瑰，就没见重复过。就是人从来没出现过，跟做慈善似的，都成我们所第一大未解之谜了。”
　　闻齐从对面探过头来加入话题：“李律真是心大，他不是有个老相好么？是分手了还是被新人挖墙脚了？”
　　何晓点了点头，朝他狡黠一笑：“顾经理，你去打探打探呗。上司的事儿，我俩不方便问。”
　　顾家和笑了笑，尴尬地想，他怎么问。他难道跟他们说，他就是那个老相好，他也在挖墙脚。他自己挖自己的墙角？
　　只是李昭花是收了，却从来不给他拍个照回个微信。作为送礼的人，非常没有成就感。
　　顾家和想了想还是多问了一嘴：“那些花他都怎么处理的？”
　　“最怪的就在这了，他在窗台上码了一排，一束都没扔。”何晓摸了摸下巴，“他不会想做成干花吧。”
　　“不过顾经理你问这个干什么？”何晓有些好奇。
　　“哦，我爱护植物。”顾家和说得理所当然。
　　何晓一脸匪夷所思。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刚好这天，IPO项目暂告一段落，中介机构纷纷撤出了办公室，何晓和闻齐临下班的时候也都回了律所。
　　吴谋又不常在办公室呆着，顾家和这一排工位，只剩他一个人坐着了。
　　深夜办公室只剩下顾家和一个人在敲打键盘。
　　等顾家和忙完手头的事情，把定稿的合同回传给业务部门，已经到了深夜十点多。
　　顾家和琢磨着这快年底了，怎么也要跟吴谋申请一下涨薪了。他就这么想着，坐上了下楼的电梯。
　　写字楼的灯已经都熄了，漆黑一片。顾家和走出大厅，一抬头就发现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灰色的雷克萨斯。
　　顾家和走到车边，轻轻敲了下车窗，里面却没有声音。他探头一看，李昭居然伏在方向盘上睡着了。
　　顾家和又伸手重重敲了两下玻璃，李昭这才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李昭伸手按下车窗，冷风灌进车里，他才彻底清醒。
　　顾家和手扶着车门门框：“在车里关窗户睡觉不安全，你不知道？”
　　李昭用手背按了下眼睛：“你下班了。”
　　顾家和心想，这是睡懵了都开始说废话了。
　　“怎么突然过来？”
　　李昭清了清嗓子：“我来检查我当事人的证据。”
　　“什么证据？”顾家和疑惑。
　　“录音呢？找到了吗？”李昭拉开车门，站到了外面。
　　顾家和这才想起，前几天自己把那部老手机充上了电，确实找到了那段录音，只是还存在手机里没来得及拷出来。
　　“你等下，我上去拿。”
　　顾家和又三步并两步跑上了楼。
　　等到他回到底楼的时候，李昭已经把车挪到了路边的车位上，朝他轻轻招了下手。
　　前些天，顾家和费了半天劲，才从同事那借到了一个一样卡口的充电器，只是这部手机本来接触就不算太好。充了两天才把电量充满。
　　“坐进来吧。”李昭侧身把副驾门打开。
　　顾家和点了点头，坐了进去。
　　只见李昭从后排拿了一个笔记本电脑出来，开了机：“音频文件，拷到电脑里备份一下。”
　　顾家和把手机开了机，古老的开机动画跳了出来。
　　打开之后有四位数的解锁密码。
　　李昭注意到后，转头不经意地看了一眼。
　　顾家和输入了四位密码，手机应声解了锁。
　　“0708？”他看似随口问了句。
　　“嗯。”顾家和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
　　“我妈的生日。原来这部手机是她的。”
　　“啊，原来如此……”
　　“怎么了？”顾家和见他好像对这个密码很关心。
　　“没事。”李昭摇摇头，指了指手机屏幕，“找录音。”
　　老手机的按键已经不太灵便，录音的图标在短信的旁边。顾家和按了两下，却打开了短信信箱。
　　跳出来的第一条短信，旁边的日期居然是2008年8月26日。
　　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两个字：回头。
　　李昭也看到了那条短信，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顾家和想了想，这条短信应该是他快坐上去北市的高铁时，李昭在站台上给他发的。他收到这条短信后，转头一看，李昭就站在站台另一侧朝他挥手。
　　“那时候你为什么要报北市的学校？”这么多年，顾家和一直没有问过他。明明当时他说过第一志愿想填宁城大学，结果最后却突然来了北市。
　　李昭低头笑了下，然后说：“北市政法又不差。”
　　五秒后，手机页面才跳回了录音文件夹。
　　页面上一共有两个音频文件。
　　“哪个是那天的录音？”
　　音频都是用系统默认的名字命名的，没有标注。顾家和一时也想不起来是哪一条了。
　　“都打开听听。”李昭掰了下他的手指，点开了第一条音频播放。
　　没想到第一条还真是那天的录音。
　　虽然声音有些嘈杂，但是关键点都录到了。只是李昭一直皱着眉头没松开，直到听到中段后，似乎旁边传来了一个女声，叫了一声“顾建民”。录音的男声应了一声。
　　李昭的眉头才彻底松开了：“可以。”
　　顾家和把配套的数据线递给了李昭。李昭打开了文件夹，把音频文件拷进了电脑。
　　“这一段是什么录音？”李昭用鼠标点了点下面的第二个文件。
　　顾家和原本还在思考，然后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说：“没什么，那个就不要听了。”
　　“哦？”李昭抬了下眉毛。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李昭突然有了想听一下的兴趣。
　　顾家和没来得及拦住他，李昭已经点开了音频。
　　很快，刺刺拉拉的声音从笔记本的音响里传了出来。
　　三秒钟以后，音频的波形突然陡峭了起来。砰——似乎是足球落地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顾家和——”
　　年轻的清澈的嗓音。李昭一下就辨认了出来。
　　而之后的十秒——
　　音频里全是那人运动后的喘息声，气息的收放起伏，让他的声线变得有些诱人。
　　不大的车厢里，李昭十年前的这段声音在两人间回响。
　　顾家和浑身都僵硬了，动都不敢动，半晌后才想起夺过了李昭的鼠标，按下了暂停键。
　　李昭转头看了他一眼：“顾家和，没想到你当年这么变态啊。”


第36章 睡我这吧
　　以前李昭下课后常常去踢足球，这个习惯一直维持到了他上大学。
　　顾家和经常在没课的下午，跑去政法学院的球场找他。
　　顾家和对那段记忆感受最深的就是，李昭逆着夕阳的光，甩了甩头上的汗，朝着他跑来。
　　然后两个人坐在落日下，他听见李昭的呼吸起伏就在自己耳侧。
　　那时候起，顾家和就感觉自己心里像是被无数蚂蚁爬过。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原因，在某个下午录下了那段音频。
　　李昭每次朝他跑来的身影，好像是刺破他青春绮梦的一阵风。
　　他们的第一次是在大一的时候发生的。那时，两人在一起之后还没多久，还没有租下那个小屋同居。
　　一个深秋的午后，顾家和坐了一小时公交去李昭的学校等他下课。
　　李昭从学校里出来的时候，时间才不过下午三点。顾家和就被他拉着手坐上了出租车。李昭也不说去哪里，车一路拐进市区，停到了一家酒店楼下。
　　下车的时候，顾家和问他：“来这干什么？”
　　李昭神秘兮兮地说：“来让你开心。”
　　等顾家和反应过来的时候，李昭反手已经锁上了酒店的房门。
　　李昭把他压在门板后面接吻，一开始只是亲他的嘴唇。后来不知怎么就轻轻撬开了他的牙关。
　　顾家和毫无反抗之力，任凭李昭紧紧地按住自己的后背，身体有些战栗。
　　直到两人倒在了柔软的床褥上，李昭抬手把T恤脱掉扔到了旁边的椅子上，然后用大腿顶开了他的腿。
　　李昭用顾家和的衣服蒙住了他的眼睛。压制的动作从温柔到放肆。
　　彼时窗外还未入夜，夕阳的光线从纱帘的缝隙里撒进了屋。顾家和透过T恤布料居然能感受到到一丝光亮。这种白日合欢的感觉让他头脑昏昏涨涨。
　　一瞬间，他的其他感官都变得异常灵敏。顾家和居然感觉一股酥麻感从尾椎直冲到头顶。
　　如今再回想起来，顾家和在遇到李昭之前，似乎对这种事没有太多在意。
　　而李昭，逐渐塑造了他的性取向。点燃了他的感官引爆器。
　　以至于后来，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是他感觉自己好像比李昭更容易沉溺在情事中。
　　甚至有几次，李昭下课后有些疲惫，坐在床边看书。顾家和看着他的背影，没忍住起身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用脑袋轻轻拱了拱他的后背。
　　李昭从书里抬起头来，问他怎么了。
　　顾家和憋了半天才说了两个字：想要。
　　十八岁的悸动。居然到了二十八岁的今天，又开始冒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刻，顾家和走在夜色里都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这一晚，顾家和彻底没有睡好，梦境离奇又露骨。
　　顾家和预备周末回一趟平城。等买好高铁票以后，他想了想还是把这事儿跟李昭说了一句。
　　结果到周六出发那天早上，李昭直接开车来了他家楼下。
　　顾家和看他车窗开着，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结果李昭直接把车解锁，让他开门上车。
　　顾家和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打出租去就行了。”
　　“十一点一刻的车是吧？”李昭从手扶箱里拿起自己的车票晃了晃。
　　李昭居然跟他买了一班的车。
　　“我得回去三四天……”顾家和跟保险公司的业务员约好周一去调底单，周末回不来，只能在平城多呆两天。
　　“我请了年假。上车吧。”李昭的语气不容置喙。
　　李昭开车载着顾家和去了高铁站。
　　等顾家和上车的时候，才发现了李昭居然买到了他隔壁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我买的这个座？”他有些震惊。
　　“你不是给我拍了票？”
　　顾家和这才想起，那天他跟李昭说起回平城这件事的时候，自己拍了一下高铁票。
　　李昭见他一脸懵的样子，转头看他：“原来不是特地拍给我看的啊。”
　　“我可不会发仅一人可见的朋友圈。”顾家和说完就揣着手看向窗外。
　　“万一发的是分组呢？怎么有人自己会对号入座。”
　　顾家和不想再继续这段弱智的对话，带上耳机靠着玻璃看窗外。
　　二等座的空间很小，李昭的腿缩在狭小的空间里，膝盖碰到了顾家和的大腿。
　　顾家和只能往旁边让了让。
　　李昭里面穿的棉质衬衫，外面是一件灰色的羊绒外套。
　　高铁上的空调很热，刚发车不到10分钟，李昭就站起了身子把外套脱了挂到了挂钩上。
　　顾家和一抬头就看到他被衬衫勾勒出的臂膀。
　　那种感觉又来了。他连忙低下头，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耳机里的音乐上。
　　只是顾家和一首歌还没听完，李昭就碰了碰他的手臂。
　　“嗯？”顾家和摘下耳机，看向他。
　　李昭举起自己的手机：“没电了。”
　　顾家和一看，车厢的充电插座在自己的座椅下方。
　　“给我吧。”顾家和见他身体施展不开，接过了李昭的充电器。
　　顾家和埋下头，把充电器插上了座椅下面的充电口。他的姿势有些别扭，弯着腰弓着背。
　　等他钻上来的时候，半个身子倚靠在李昭的座椅扶手上。两人距离不过十公分。
　　李昭的目光钉在顾家和的左侧脖颈处。
　　“怎么了？”顾家和转头感觉到他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没事。”李昭转过头，靠着座椅靠背闭上了眼睛。
　　结果几分钟后，李昭还没有睡着，肩膀就被人猛地一砸。
　　他睁开眼睛一看，顾家和戴着耳机，脑袋靠到了他肩膀上，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片阴影。或许是因为工作疲累，顾家和的嘴唇显得有些没有血色。
　　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重心不稳睡得东倒西歪。
　　似乎是感知到了李昭的动静，顾家和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下，在睡梦中扭动了下脖子。
　　三秒钟后，李昭往右侧倒了十五度，沉下肩膀，任他靠着。
　　北市开往平城的高铁要五个多小时，两人从白天坐到了黄昏。
　　顾家和昨日没有睡好，一路昏昏沉沉、睡睡醒醒。
　　等到快进站时。李昭把他叫醒了。顾家和揉了揉眼睛，看向李昭，只见李昭在轻轻揉着自己的肩膀。
　　他问李昭：“怎么了？”
　　“没怎么。”
　　窗外是广袤的平原，远处能看到城市的灯光在逐渐亮起。
　　等到两人拎着行李走出高铁站，外面天已经暗了下来。
　　顾家和走到出租车站，准备叫车去订好的酒店。
　　打到车以后，顾家和挥手跟他作别：“我先去酒店啦。”
　　顾家和并准备不回家住。那个破旧的家太久没有人收拾，已经无法住人了。以往他回来，都会去外婆那里。这次回来得急，也没提前跟她说。免得给她添麻烦。
　　结果李昭也跟着他把行李箱放进了出租车的后备箱，跟着他坐进了出租车后座。
　　顾家和一脸疑惑：“你不回家住？”
　　“不了。没跟我爸妈说。”李昭摇了摇头。
　　他这次回来也是临时起意，没有跟家里说。
　　出租车很快起步驶上了马路。平城的酒店不多，顾家和找了一家离家不远的城区酒店。
　　两人走进酒店一楼，顾家和去办入住。
　　顾家和把自己的身份证递了过去：“你好，姓顾。预定过的。”
　　前台在系统里查了下预定信息，帮顾家和办好了入住。
　　“一间大床房。这是您的房卡。”前台把房卡递给了顾家和。
　　顾家和道完谢，才想起李昭还没地方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昭，只见李昭把身份证掏出来，放到了前台的桌上。
　　“我也要一间。”
　　很快，前台把他的房卡也递了过来。顾家和一看，两人的房间紧挨着。他是606，李昭是608。
　　李昭接过房卡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房间在六楼，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去吃晚饭吗？”李昭在电梯里问他。
　　顾家和摇了摇头：“我不饿，坐车坐得累。我先睡会儿，你去楼下先吃吧。”
　　李昭也没再继续说，点了点头就出了电梯。
　　顾家和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感觉身体尤其得疲惫。难道是因为昨晚做了那个梦？
　　顾家和想到这，心里一惊。赶紧刹住车，不能再往下想。
　　他说要睡会儿，实际躺在酒店的床上却很久没有睡着。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顾家和从床上坐了起来。透过猫眼往外一看，李昭就站在门口。
　　“怎么了？”顾家和把门打开。
　　李昭穿着一件防风外套，从身后递过来一个纸袋子：“打包的。”
　　顾家和低头一看，是一份桂花糯米羹，还冒着热气。
　　“谢谢。”顾家和点点头接了过来。
　　李昭没说什么就打开了隔壁的房门，走了进去。
　　顾家和坐在房间的窗边，把那碗桂花糯米羹吃完了。
　　这家酒店的隔音一般，坐在房间里还能听到外面人走动的声音。只是隔壁的房间，却一直很安静。好像李昭根本没住在里面一样。
　　顾家和把房间的电视机打开，想了想又把声音调小了一些。
　　他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里的新闻。
　　“受冷空气影响，今年平城已正式入冬，是近年来入冬最早的一年。未来48小时，最低气温将突破零度。”
　　顾家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外面的树木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平城的冷是透进骨子里的那种冷，顾家和自从有记忆起，每年冬天都是硬扛着过来的。家里没有什么取暖设备，只能靠用开水灌的热水袋。小时候没人管他，顾家和自己灌过几次热水袋，结果还把手烫伤了。
　　总之，平城的冬天对于顾家和来说，并没有什么美好的记忆。
　　如今想来，似乎只有2008年大雪那一次，跟李昭打了一下午雪仗，勉强算得上有些快乐。
　　这间屋子的空调是老式的壁挂空调，或许因为年代久了，也并不太灵光。开了一会儿就发出了一阵抖动和啸叫。
　　顾家和有些不满，打了前台电话反映了下。结果还是半天没人上来。
　　他只能继续看电视转移注意力。
　　顾家和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突然亮了一下。他打开一看，是吴谋的消息。
　　让他赶紧准备好一份文件，吴谋周一早上开会要用。
　　顾家和揉了揉太阳穴，他明明已经在休假了，吴谋还是不肯放过他。
　　他只能叹了口气，把随身的笔记本电脑从行李箱里拿了出来，就着窗边的台灯开始办公。
　　这一坐就坐到了快十点多，顾家和确认文件无误后，把邮件给吴谋发了过去。
　　等顾家和洗漱完，躺到床上，盖上被子。屋里的空调突然咔哒一声，没了声响。
　　顾家和从床上起了身，垫着脚往上看了一眼，又伸手摸了摸风口。这台老式挂壁空调，彻底不制热了。
　　12月的天，空调刚一停，没几分钟屋里就逐渐阴冷潮湿了起来。
　　顾家和翻来覆去睡不着，忍无可忍，再次给前台打了电话投诉了一通。
　　五分钟后，前台才来了人，敲响了顾家和的房门。前台一通道歉，说这就让师傅帮忙看看。
　　他身后的维修工进门后叮叮当当开始检查。
　　顾家和穿着单薄的T恤站在门外。走廊温度比屋里更低，他冷得有些哆嗦。
　　正在这时，隔壁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李昭听到动静探出了身子：“怎么了？”
　　顾家和搓了搓掌心，哈了口热气：“我房间里的空调坏了。”
　　李昭看了一眼他房间里的样子，开口跟他说：“过来吧。”
　　“嗯？”顾家和没懂他的意思。
　　“睡我这吧。”李昭说。


第37章 舒服了吗
　　顾家和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你确定？”
　　“对啊。”李昭点了点头，看了下屋里的床，“睡得下。”
　　顾家和心里被几万头小鹿撞飞了。他心想，当然睡得下，这家酒店虽然规格不咋样，但是还都是一米八的大床。曾经他们住的那个小屋里，那张一米五的小床都挤得下。
　　只不过当时何止是挤，偶尔还叠罗汉……
　　顾家和房间里的维修工修了半天还是无果。
　　前台问他，要不要重新开一间，楼上应该还有一间空房。
　　顾家和看了一眼时间，实在也不想再折腾了，房间里的行李还得再搬上去，他最终没有答应。
　　五分钟后，顾家和还是抱着一条被子去了隔壁。
　　李昭的房门虚掩着，顾家和轻轻一推就开了。
　　这个房间的空调正常运转，比他那里舒服多了。
　　李昭应该已经洗漱完了，房间里的大灯熄了。顾家和抬眼一看，李昭睡在床的一边，给他留了半张床的空位。
　　顾家和小心翼翼地从侧边躺下，两人中间留了一条十几公分的空档。他呼了口气，后脑勺对着李昭，眼睛盯着黑暗里的某处微弱的光亮。
　　他感觉李昭的呼吸也并不算平稳，应该也没有睡着。
　　沉默一阵后，顾家和先开了口：“所里最近还忙吗？”
　　“还行。”李昭的声音传来。
　　“宁城并购的项目……”
　　“收尾了。”
　　一阵窸窣的声音，顾家和感觉到床垫微微一个塌陷。李昭似乎是翻了个身，正面对着顾家和的后脑勺。
　　然后他问：“你们呢？最近忙吗？”
　　顾家和没忍住多抱怨了两句：“刚刚才帮吴谋做好一份文档。最近研发部要搞一个新的中心，事情很多。无数份合同要审，还要重新做一套合规流程。头都要炸了。”
　　翻过身以后，李昭的声音这下离顾家和很近。
　　顾家和感觉到他的气息，他似乎是轻笑了一声，然后开口说：“可以继续雇我做法律顾问。老客户，给你打个八折。”
　　顾家和的心情也随着对话放松了下来，他笑着回了句：“雇不起。你一个人的钱抵两三个我的工资。”
　　“你都没询过价，怎么知道雇不起？”
　　“李昭。”顾家和突然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
　　“谢谢你陪我回来。”顾家和声音很轻。
　　李昭似乎是动了一下，最终没有接话。
　　顾家和想起，若是以前，他听到“谢谢”两个字，必定会用手肘推自己一下，笑他见外。
　　两个人之间又复归了沉默。
　　时间缓慢地流逝，顾家和抬头看了一眼床头的手机，已经快到十二点了。但是他居然，毫无睡意。
　　他又轻轻把手机锁屏，生怕惊动了背后的人。
　　结果，他刚把手机放回床头，身后就有个声音响起。
　　“你睡不着？”
　　顾家和缩了缩身体，轻声回答：“可能白天在车上睡多了。”
　　“哦，这样。”李昭停顿了两秒，“要帮你么？”
　　顾家和大脑突然空白，他什么意思？
　　“帮我？”
　　“嗯。我学过入眠指导，你忘了？”
　　都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顾家和这才想起来，他说的是怎么回事。
　　早些年上大学的时候，顾家和也有点睡眠问题，也不算严重，就是入睡一直有些困难。常常是李昭已经睡了很久了，顾家和还睁着眼睛瞪着天花板。
　　后来有天半夜李昭醒来，发现顾家和居然还对着天花板数羊，才知道了他的这个小问题。
　　过了几天，李昭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什么入眠指导课，说是照着做能帮助失眠对象尽快入睡，非要给顾家和试验。
　　顾家和一开始还不信，结果还真被他歪打正着了。试了几次以后，顾家和的入睡速度确实快了很多。
　　只是后来，顾家和看到李昭的电脑屏幕才发现，那个入眠指导根本不是针对他这种成年人的，是给新生儿父母看的。
　　小孩不懂得自己安抚入睡，只能借助外力。搞得他哭笑不得。
　　那时顾家和就感慨，人类真是进化来进化去，长大以后还得靠小时候没得到的东西代偿。
　　“要试试么？”李昭的声音低低的。顾家和只感觉耳侧一阵痒意。
　　他听到李昭从被子里抽出了手。
　　没等他反应过来，李昭的手已经穿过两人的被子伸了过来。
　　“背，弓起来。”
　　顾家和感觉自己就跟着了魔一样，对李昭的话毫无反抗之力。他把后背微微弓起，脊背正对着李昭。
　　然后，猝不及防的，他感受到了李昭的触碰。李昭的手心很热，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后腰：“酸痛吗？”
　　“有点。”顾家和微微点了下头。他晚上坐在硬板凳上办公了两个小时，腰肌难免有些难受。
　　下一秒，李昭的手掌就开始帮他按压后腰的肌肉。一轻一重，掌心在他腰侧游走。
　　“嘶——”顾家和没忍住倒吸了口气，“就这儿，好酸。”
　　说着李昭就加大了力度：“我帮你放松下肌肉，睡觉能舒服得多。”
　　顾家和闭着眼睛，只感觉到一阵阵的酸痛。紧接着，肌肉竟然真的放松了不少，挨着床垫也不觉得没有支撑得难受了。
　　“你从哪学的这个？”顾家和问他。
　　“搏击教练教的。”
　　顾家和头微微侧过去，才发现两人此刻的距离如此之近。李昭的气息打在他的颈侧，热热的。
　　他的耳根子突然有些烫。两人现在的姿势很怪，李昭扶着他的腰，几乎前胸贴后背。
　　然后下一秒，李昭居然掀开了他的T恤下摆。
　　“怎么？”顾家和一下紧张了起来。
　　“进入正题。”李昭的语气非常正经，让人听不出任何弦外之音。
　　顾家和瞬间心里一紧，什么叫进入正题？
　　就这么想了好几秒。结果李昭却没有别的动作，只是继续伸手用指尖从他的肩颈处往下按压。
　　李昭见他身体僵直，说道：“帮你入睡。”
　　李昭的指腹热热的，一路按过每一道骨骼，力度逐渐减轻。
　　“舒服了吗？”李昭轻声问他。
　　“嗯——”顾家和没忍住哼了一声。只是声线有些飘，居然在黑暗里显得有些暧昧。
　　“嗯？”李昭又用力按了下他的腰间。
　　“啊——”顾家和抑制不住地又叫出了一声。
　　气氛瞬间有些变味。
　　两人皮肤相贴，顾家和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半个后背裸露在外，任由李昭的手掌在上面游走。
　　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感知李昭的体温。
　　或许是因为练了好几年搏击，李昭的手掌有几处硬硬的茧子，摩擦着他的皮肤居然带来一阵阵说不出的痒意。
　　顾家和只能咬着下嘴唇，闷不吭声。
　　李昭的手掌很快伸到了他的裤子边缘，顾家和又下意识紧绷起了肌肉。
　　“放轻松。这么紧张怎么睡？”
　　顾家和在心里大喊，这时候谁能放得轻松？他又不是十八岁了，也是有脸皮的好不好！
　　这一通“入眠指导”以后，顾家和反倒更加心神不宁，比之前还要精神。
　　“睡着了吗？”见顾家和半天没有反应，李昭轻声问道。
　　“真的睡了？”李昭又接着问了句。
　　顾家和紧闭着眼睛，压制住心里莫名的邪火，愣是一声没吭。
　　半分钟后，他听到身后的人轻轻地笑了一声，松开了手掌，帮他把衣服盖上后背，又掖好被角。
　　这一晚，最后顾家和也忘了自己到底是多久才睡着的。他听着李昭的呼吸逐渐平稳，然后窗外有低频的风声传来，再然后是树叶晃动的声响。
　　第二天顾家和醒来的时候，是被太阳光照醒的。好不容易睁开眼睛一看，外面天已经大亮。
　　李昭已经不在床上了，难道他已经出门了？
　　顾家和拿过手机解开锁屏，居然已经快十点了。
　　更让他难堪的是，他隐约感觉到自己某个部位有些奇怪。他轻轻掀开一点被角，看了一眼。
　　靠！大清早的，给他找事儿。
　　顾家和正准备坐起来，跑进洗手间洗漱。
　　他一抬头，揉了揉眼睛，就看到李昭从洗手间里出来了，正光着上半身站在床边换衣服。
　　背肌映着窗外的自然光，一览无余。
　　顾家和心里大喊：救命！
　　“起来啊，愣着干什么？”李昭催促他，“你不是说中午要回家找东西？”


第38章 第二场大雪
　　“你先转过去。”顾家和抬头看他。
　　“怎么？有什么不能看的？”李昭就不转身。
　　顾家和心想，对啊，都是男人，有什么不能看的。
　　他闭着眼睛说道：“晨勃！你要看吗？”
　　“也不是不能看。”李昭揣着手臂，半笑不笑地看着他。
　　顾家和越来越发现，如今的李昭根本不是什么成熟职场人，他底子里还是那个十八岁的少年。
　　连顽劣的方式都没变。
　　顾家和闭眼给自己鼓了鼓劲，唰地掀开被子。结果一抬眼，李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背过了身子。
　　算他还有点良心。
　　顾家和一个行云流水跑进了卫生间，给自己狠狠冲了个澡才出来。
　　等他换上T恤和毛衣走出来的时候，李昭已经换好衣服在玄关处等他了，手脚真快。
　　顾家和推门出去前，李昭突然来了一句：“多穿点。”
　　“今天大降温。”
　　顾家和点了点头，回去又裹上了一条厚围巾。
　　两人收拾好走出了酒店。昨晚一夜冷风，平城的小街上遍地是干枯的落叶。
　　顾家和那个老家离这里不算远。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走在前面。
　　他心里有些打鼓。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他领着李昭来看他的家。
　　那个他极力遮掩的破败的家。
　　两人沿着小路走了十几分钟，周围的建筑从高楼变成了低矮的棚户。
　　顾家和拐进了一个小巷子，李昭抬头看了一眼，跟着他走了进去。
　　走了十几米以后，顾家和停下了脚步，转头跟李昭说：“到了。”
　　李昭面前是一道不太牢固的木门，房子只有一层高，窗户玻璃是很薄的老式绿玻璃。
　　顾家和从口袋里找出了那把很老的黄铜钥匙。这门许久没有打开过，锁芯已经有点生锈。顾家和拧了好几下，才把锁拧开。
　　吱嘎——
　　木门一阵嘶哑的摩擦声，屋里一阵烟尘扑面而来。
　　顾家和让李昭往后退了一步，自己伸手掸了掸灰尘。
　　“进来吧。”然后顾家和转身招呼他进来。
　　李昭有点愣神。这个屋子跟他想得不太一样。客厅很小，摆着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桌上有不少划痕，有一个桌腿还缺了一块木料。
　　顾家和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了笑：“被顾建民拿鞭子抽的，掉了块木头。”
　　“抽的你吗？”李昭的声音很低，转头问他。
　　顾家和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李昭的喉结滚动了下，跟着顾家和进了他的卧室。
　　恰好一阵狂风刮过，彩钢瓦的屋顶哗哗作响。李昭抬头看了一眼。
　　顾家和好像对这种噪音习以为常了，只是继续往里走。
　　“现在这里没人住吗？”李昭问他。
　　顾家和点了点头：“嗯，后来他又生了一个孩子。就搬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顿了下，又说了句：“可能觉得这里晦气。”
　　顾家和卧室的小床非常狭窄。靠着绿玻璃是一张小书桌。顾家和蹲下身子，拉开了书桌下面的木抽屉。
　　砰——
　　他翻了半天后，拿出了一摞单子，和一本薄薄的本子。
　　“这是什么？”李昭在他身后问道。
　　“病历本。”顾家和翻开那个本子，吹了下表面的灰尘。
　　李昭走到他身边，拿过那个病历本翻看了起来。这个病历本有些年头了，封面上写的日期是2005年。也就是顾家和15岁时候建的。
　　只是病历本上几乎每一页都有不同的内容。
　　医生的笔记很潦草。李昭眯着眼睛仔细辨认。
　　“小臂骨折。”
　　“软组织挫伤。”
　　“眼眶外伤……”
　　李昭把他能辨认出来的记录一一读了出来。只是他读到一半就没有再出声，页数太多了。
　　那本病历的每一页，都代表着顾家和受过的一次伤。落款的日期都是2005年到2008年。
　　甚至在他已经认识了顾家和以后，就在高三那年，顾家和还因为后背外伤去了一趟医院。
　　李昭被钉在原地不得动弹。
　　顾家和倒是云淡风轻，从他手里抽走了那本病历本，轻轻笑了声：“我都习惯了，这都没什么。”
　　“只可惜，那时候没有报过警。不然有报警记录更有利。”顾家和在桌子里又翻了翻，找到了一张很旧很旧的单子。
　　“只有这个。”顾家和把它递给了李昭，“这是有次我妈跟他打架，我报警的回执单。”
　　“后来呢？”
　　“没有后来，来调解完就走了。”顾家和摇了摇头。
　　顾家和背对着他，取下了围巾放到了桌上。光洁的脖颈裸露在外。李昭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这个房子实在太老了，顾家和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后，收拾规整放到了随身的包里，就准备拉着李昭尽快离开。
　　时间已经到了正午，窗外却没了阳光。似乎天气即将大变。低矮的旧房子后面有一整排的树木，在风中轻微地晃动。
　　顾家和刚刚踏出大门一步，李昭突然拽住了他的衣袖。
　　顾家和不解，回头看他。只见李昭拿着他落在桌上的围巾。李昭抬手帮他把围巾围上，防止风钻进去，还打了个活结。
　　李昭轻轻呵出一口白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眼睛好像一泊泉水，倒映出顾家和的脸。
　　顾家和被他这眼神看得心神一震，连忙转头看向别的地方。
　　“接下来去哪？”李昭问他。
　　保险公司调底单的时间约在明天周一，两人周日下午的时间突然空了下来。
　　“一中？”顾家和已经好多年没有回过学校了，也不知道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李昭听后点了点头。
　　15路公交已经停止运营很久了。从顾家和的家去一中的路，只能坐出租。
　　顾家和站在寒冷的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李昭跟着他坐进了后排。
　　出租车司机开着广播，恰好广播里正在播报天气预报。
　　“据平城气象局称，今日下午到晚上，平城将迎来今年冬天的初雪，较去年提前了近一个月。今年也是近五年来，平城最早降雪的一年。请广大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要下雪了。”顾家和轻声附和了一句。
　　话音刚落，出租车的车窗上突然粘上了几片雪白的碎片。
　　“已经下了。”李昭说。
　　然后，几乎像是魔法一般，车窗外突然吹起极大的雪花，簌簌地从天空掉落。
　　没一会儿就遮挡住了半面车玻璃，司机被迫打开了雨刮器。
　　出租车司机有些不耐烦地按了按车喇叭：“哎，这一下雪路况就不好。”
　　顾家和探头一看，前面路口已经堵上了车，车流排出来十几米。
　　“帅哥，你们不赶时间吧？”司机回头问他们。
　　“不赶。您慢点开。”顾家和摇了摇头。
　　原本只需要十几分钟车程的路，最后硬是开了半个多小时才到。下车时顾家和想付车费，结果被李昭抢了先。
　　顾家和下车以后，抬头一看，差点没认出来面前的学校。
　　平城一中大约是改建过了，门头换了一个全新的，比之前高大了许多，外墙也变成了大理石贴片，看起来气派多了。
　　今天是周日，高三也不上课。学校大门没开，只开了一个小侧门。可能是保安忘记关了。
　　“进去吗？”李昭走到他身边。
　　“走。”两人顺着小门就往里走去。
　　雪越下越大了，两人从酒店出来没有带伞。顾家和一时被雪花糊了眼睛，停下来揉了揉眼睑。
　　然后下一刻，他感觉头顶被帽子罩住。李昭从他身后，帮他把羽绒服帽子扣到了脑袋上。
　　顾家和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走了大概五分钟，羽绒服上落满了雪花，总算走到了教学楼楼下。顾家和甩了甩身体，才把衣服上的雪花抖落。
　　平城一中只是门头翻新了，里面的楼房还是依旧，甚至连外立面的楼栋标志都没有换。
　　顾家和穿过教学楼的走廊，一路往前走。李昭好像也知道他去哪儿，脚步一致走在他身旁。两人往着同一个方向去了。
　　几分钟后，两人停在了一扇大门前。门上面挂着三个字：游泳馆。
　　游字的三点水已经掉落，不知去向。
　　“怎么办？好像上锁了。”顾家和拉了一下大门，转头问李昭。
　　“从窗户翻进去。”李昭指了指旁边半人高的窗台。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顾家和居然觉得有些隐隐的兴奋，好像真的重回了十八岁。
　　李昭伸手推了下窗户，或许这座建筑年头久了，也没人特意维护，窗户的滑轨都已经干涩不已。连李昭都费了些力气才彻底推开。
　　李昭抬腿跳上了窗台，一个跨步翻进了游泳馆。然后他站在墙里面，朝顾家和伸出手去。
　　“来，我拉你。”
　　李昭的手掌就在顾家和的面前。他愣了两秒，握住了李昭的手。
　　李昭用力将他拉上窗台，顾家和花了两秒稳住了重心。
　　顾家和看他还伸着手，连忙摆摆手：“我自己跳下来吧。”
　　砰——他顺利落了地。
　　可能是他们俩毕业后，很少再有人来过这里。馆里连顶灯的灯泡都爆了，顾家和按了好几下开关都没亮。
　　还好游泳馆是玻璃顶的，能借到外面的自然光。
　　顾家和找了张纸擦干净池边的长椅。
　　两人坐在游泳池边，听着雪花落在房顶的声音。今年的寒潮过早到来，场馆里又停电了许久，游泳池的水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顾家和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昭，忽然觉得恍若隔世。他们上次这样坐在这里，还是在十年前。
　　也是巧，十年后，平城又迎来了难得一遇的大雪。
　　李昭抬头看着漫天的雪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顾家和的眼睛。
　　他问：“08年年初，你那次后背外伤，是因为什么？”
　　顾家和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件事，有点愣神。
　　“我在你病历上看到的。1月，那时候应该刚放寒假吧？”
　　顾家和顿了两秒：“嗯。”
　　“是下完大雪的那天吗？”李昭努力回忆着细节。
　　“是。不过那场大雪，对我家来说，叫雪灾。”他的眼神有些空，焦点似乎在天空某个地方，“家里屋顶被雪压垮了，我回家晚了。然后被打了一顿。”
　　顾家和垂下头笑了笑：“也怪我蠢。那时候痛急眼了，太早擦了红花油，结果半夜更肿更痛。只能连夜去了急诊。”
　　病历上短短的一行字，在顾家和的生活里，是无数个狼狈难堪的瞬间。
　　“不说这些了。”顾家和摇摇头。
　　李昭却似乎不想停下询问：“你母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5月1号。”顾家和低声回答。
　　5月1号。在李昭的记忆里，那天他们才有了一次像样的“约会”，看完了第一部 电影。 
　　“所以后来你才在泳池……”李昭终于把这一切串联起来，喉头有些干涩。
　　“没事。多亏了你救我，不然我可能真的要淹死了。哈哈。”顾家和的眼睛弯弯的，好像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李昭深呼吸了一下：“为什么不跟别人说？”
　　顾家和轻声答道：“说了也没用。不想说。”
　　一直以来，顾家和就知道，只要自己一天不离开平城，就永远无法逃脱这种生活。跟任何人倾诉，除了给人平添烦恼，没有别的用处。
　　两人之间空白了大约两分钟。
　　李昭抬头看着簌簌掉落在玻璃顶上的雪花。雪越下越大，遮天蔽日，让人分辨不出此刻是白昼还是黑夜。
　　“家和。”李昭突然开口。
　　“嗯？”顾家和抬起头看他。
　　李昭却没再接着往下说。
　　三秒以后，顾家和才反应过来。这是这么久以来，李昭第一次叫他“家和”。
　　而不是连名带姓。


第39章 不能轻易后悔了
　　等两人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顾家和这两天吃得不算多，白天奔波了一天也很疲惫。他洗漱完就先钻进自己的被子里，一会儿就没了声响。
　　李昭刚刚从卫生间出来，就发现顾家和已经躺在被窝里睡着了，只露出了一颗脑袋。
　　幽暗的床头灯下，这颗脑袋看上去毛茸茸的。
　　李昭轻轻拉开自己这边的被子，躺在他身侧。原本李昭是仰卧的姿态，只是过了半分钟后，他又缓缓侧过了身子。
　　他面朝着顾家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顾家和应该是刚刚洗过头发，发丝间是清爽的柠檬味，又好像有一些白天残留的雪味。李昭明明知道雪不该有味道，但他此刻仍然这么觉得。
　　然后，李昭抬手把床头的小灯关了。整个屋子陷入了黑暗，只剩下窗帘缝隙溜进来的一丝自然光。窗外的雪变小了些，但是仍旧没停。
　　这一晚难以入睡的人变成了他。
　　李昭在黑暗中盯着顾家和的后脑勺看了许久。直到空调的热风挡板转了向，热风刚好吹动了顾家和的头发。那条长长的疤露出了一点痕迹。
　　李昭没忍住往前凑了几公分，伸手用指尖摩挲了一下那道疤痕。
　　然后下一秒，他轻轻吻了一下顾家和的头发。
　　顾家和似乎是感觉到了一点动静，缩了缩脑袋，一下蒙进了被子，只留下一撮头发露在外面。
　　李昭有些恍神。这么多年，他这个小习惯也没改，睡觉还是喜欢蒙被子。
　　周一一大早，屋外的雪终于停了。房间的玻璃窗上结了一层冰。顾家和趴在窗台上，盯着那层冰看。
　　李昭从卫生间洗漱完出来后，就看见了他的背影：“干什么呢？”
　　顾家和回头朝他笑了下，指了指玻璃上的冰层：“凸透镜。”
　　李昭走过来一看，这冰层还真的被风磨成了一块镜面，透过冰往外看去，外面的树木都有些畸变。
　　“行了，出发吧。”李昭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九点多了。
　　顾家和跟保险公司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两人紧赶慢赶出了门。
　　天寒地冻，酒店门口的坡道也结了一层冰。
　　顾家和的鞋底不防滑，刚出门就咻地滑了一下，瞬间失去了重心，眼看着要往后栽去。
　　只是他晃了两下却没倒，李昭从他身后扶住了他的腰。顾家和堪堪站住了，心有余悸地拍了拍的胸口。
　　这次顾家和却没有客气地回头说谢谢。他笑了笑，拍了拍李昭的肩膀。
　　很快，两人坐上了去保险公司的出租车。
　　这家保险公司不是什么有雄厚背景的大公司。顾家和觉得这么多年，这家公司还没倒闭，也真是算他运气好。
　　只是跟小公司的业务员沟通，实在也是费力。
　　两人十点准时到了保险公司楼下，顾家和给对方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打通。
　　硬是又等了半个小时，业务员才姗姗来迟。
　　“你要调底单？”那人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黑西装，天很冷蜷缩着手脚，招呼也没打一个，抬眼瞅着顾家和。
　　顾家和虽然有些不适，但换位思考一下也能理解。自己不是他的目标客户，也不给他揽生意，没什么利用价值。这么多年过去了，陈年老案还要让人家牺牲掉休息时间来公司调备份，换谁谁都态度不好。
　　“嗯，麻烦您了。”顾家和忙不迭点头致谢。
　　“唉。这都什么事儿啊。都多少年的东西了……”业务员摇了摇头，领着他们往楼上走。
　　这里的办公室倒是很大，只是没什么人。业务员都不用坐班，一大早的只有他们三个人来了。
　　三人再往里走，走到了文员的办公区。
　　那业务员把他们领到一个办公室隔间里，然后扒着门跟里面的人说了句：“来调备份底单的，你给他们弄下。”
　　顾家和朝里面的人点了点头，然后把自己的身份证递给对方。
　　李昭看一切倒算顺利，转头问业务员：“您好，这边洗手间在哪里？”
　　业务员手一甩给他指了个方向，李昭点点头就往那边去了。
　　顾家和大约花了十几分钟，填写了两份申请书，又按了好几个手印，签了几个名字，才算调取到了当年的保单备份。他仔细核对了下上面的信息，确认无误后，跟办事的文员道了声谢。
　　那人也只是打了个呵欠，没有回话。转头玩自己的手机游戏去了。
　　顾家和讪讪地收回笑容，往门口走去。他给李昭发了个微信，说自己就在门口等他。
　　顾家和站在门外的人行道上，看着路牙边的残雪出神。
　　只是下一刻，他抬头却看到了两个眼熟的人影。说是熟悉也并不准确，顾家和只见过他们两面，但是长相他一直没忘记。看来平城实在是太小了。
　　不到半分钟，那两人就走到了离顾家和不到三米远的面前。
　　两人似乎也有点惊讶，停下了脚步，眯着眼睛确认了一下顾家和的身份。
　　“叔叔，阿姨。好久不见。”顾家和先微微弯腰打了个招呼，下意识用手攥了攥袖口。
　　面前的两人，是李昭的父母。顾家和上次跟他们见面，还是那次以同学身份，去李昭家里做客。
　　而那时候两人正值壮年，保养得当看起来很是年轻。如今近十年过去，竟也显出点老态来，发间有了灰白的痕迹。
　　李昭的母亲先是看了顾家和两眼，表情一下有些僵硬，然后转头拽了下旁边男人的手臂。
　　三人就这么在人行道面面相觑了十几秒。气氛算不上十分和善。
　　最后，夫妻二人只是朝他微微颔首，就和他擦肩而过了，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两人擦过顾家和身边时，带来一阵风。很快，这阵风就消散无踪影。
　　顾家和站在原地大约半分钟没有动，只是很快呼了一口白气。他转头往门口望去，李昭刚好从门里面走出来，朝他招手。
　　等李昭走近，他试探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李昭看着他：“啊？我刚出来。怎么了？”
　　顾家和摇摇头，笑了起来：“没什么。”
　　两人的行李箱还放在酒店大堂，要先回去拿行李。很快，李昭打到了一辆出租车。
　　顾家和心里坠着刚刚那件事，直到坐上车都有些恍惚。
　　出租车开过了平城护城河，窗外的景色像幻灯片般掠过。
　　顾家和终于开了口：“你跟你父母……”
　　“怎么？”李昭看他。
　　“关系还好吧？”
　　李昭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就那样吧。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你跟他们出……”顾家和意识到出租车司机还坐在前面，换了个词，“说了那件事以后，他们什么反应？”
　　李昭倒是很坦然：“他们不太接受。”
　　“那你怎么想？”
　　“我可以决定自己的生活。他们接不接受，是他们的课题。”李昭看着窗外，原本多云的天气似乎快要出太阳了。
　　顾家和没回话，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出神。
　　他们定的是晚上七点回北市的高铁票。
　　两人回到酒店大堂后，拖着行李箱，一看时间才不到下午一点。房间已经退了，剩下半天时间还没有安排。
　　“要去哪儿？”李昭回头问顾家和。
　　顾家和想了想，说：“我想去看看她。”
　　李昭没问这个“她”是谁，就跟着顾家和走出了酒店大堂。
　　顾家和却没有先打车，而是在酒店周围找了一家花店，买了一捧红玫瑰。
　　顾家和捧着那束花，回到路边叫了一辆车。车沿着城际大道开出去四十分钟，停在了一片荒草地前。
　　连天的暴雪，把这片草地披上了银白色的外衣。
　　李昭把二人的行李箱从出租车后备箱里拿下来，意识到这是那儿。
　　平城的郊区墓园。
　　雪后的天气比昨日更冷，只是还好阳光出现了，没有云层的遮挡，直直地照射在这片雪草地上，反射出一层莹莹的光。
　　墓园很安静，放眼望去极为空旷。很少会有人下午来墓园祭拜。
　　“走吧。”顾家和拉起自己的箱子，捧着那束玫瑰，走在前面。
　　雪地上被人踏出了一条干净的小道。顾家和沿着那条小道一直往里走去。两人走了约五分钟，拐到了墓园的一个角落，顾家和才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跟李昭说：“原先她不住在这儿。在城区边上的一个乱坟。前些年我有了点钱，才帮她置办了这个新家。”
　　墓碑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顾家和用手把雪扫净了。李昭看到了墓碑上的名字：钱丽芸。
　　墓碑正中间的照片，是一个面容干净梳着高高辫子的女人。旁边写着一行黑色的字：卒于2008年5月1日。
　　顾家和蹲下身子，把那束红玫瑰放到了墓碑前面。
　　“妈，我来了。”顾家和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没有再往下讲任何话。他伸手擦拭了下那张照片，将照片上的水渍擦干净。
　　顾家和像是很熟悉这一套流程了，用随身带着的手绢把墓碑整个擦了擦。
　　又把原先放在这里的已经干枯掉的花束收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回收站。
　　李昭站在他身后，过了一会儿，也蹲下身子帮他一起收拾。直到把墓碑前打扫得干干净净。
　　忙完这一切，两人的后背都微微有些出汗。
　　顾家和终于从墓碑前站起，又仔细看了看钱丽芸的照片。
　　李昭以为他可能会哭，甚至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张纸巾攥着。只是顾家和就那么看着照片，看了大约两分钟，才拍拍裤子转身往回走去。
　　在他回头的一瞬间，李昭看到顾家和眼角似乎有一点湿润，很快就被他自己抬手擦去。
　　两人走回了墓园的入口处。阳光越发强烈，把整片雪地笼罩上了一层金纱。
　　顾家和站在李昭的前面，没有回头，而是仰头看了会儿天。
　　片刻后他突然开了口：“昭哥。”
　　李昭听他这么叫，朝他望去。
　　“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儿。”顾家和就那样站在那里，对着天自顾自地说，“我以前看到没走过的路，会下意识往回跑。”
　　“但是现在……我突然有点想往那条新路上走走看。看看老天爷到底会给我什么。”
　　李昭的目光在他的后脑勺上停留，没有第一时间回他的话，而是停顿了片刻后才出了声：“顾家和，那天你跟我说，你在挽回。”
　　李昭说完这一句后，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跟他并排的位置，转头看向他的脸：“但是我希望，这一次你能好好权衡，考虑清楚所有利弊。”
　　顾家和兀地转过头，有些不懂他的意思。
　　李昭继续说：“我的意思是，这次如果你决定了……就不能轻易后悔了。”
　　顾家和逆着阳光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笃定地说了三个字：“我知道。”


第40章 被告代理人
　　李昭回到北市以后，抽空去了一趟顾家和的家。
　　只是这次一进屋，明显感觉顾家和特意收拾过，家里还铺了新的地毯。
　　他跟顾家和一起把所有证据整理好，编好了证据目录。忙完这一切以后，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李昭顺着桌子递过来两份文件。
　　顾家和翻开一看，居然是诉讼代理合同。
　　“签字吧，甲方。”李昭揣着手看他，“这样我们就是合规的合作关系了。”
　　顾家和这才反应过来，律师不能越过律所自己接案子。忙了半天，差点忘记这最重要的事。
　　只是顾家和翻到第二页，费用那行标注的数字，几乎卡着律师费标准的底线。顾家和当然知道，他们所对外不会报这种价格，几乎跟外面的本地小律所一个价了。
　　“你这样报价，秦par不会砍你？”顾家和抬头问他。
　　李昭抬了下眉毛：“我这些年给她赚了这么多钱，这点小事还管我？”
　　“真的？”顾家和仍是不放心，怕这事给李昭的工作惹上麻烦。
　　李昭笑了：“你放心，我跟她说过。这小案子。”
　　“你说了当事人是我？”
　　“嗯。”李昭点了点头。
　　顾家和一时脑子打结，有些转不过弯来。几周前他才跟秦怡说过，自己和李昭之前有矛盾。这就成了李昭的当事人了。
　　似乎是怕顾家和不信，李昭补了句：“她知道我们的事儿。”
　　顾家和没忍住手一哆嗦：“她怎么会知道？”
　　李昭没忍住笑了：“你以为她这么多年合伙人白干的？你第一次送花去律所，她就猜出来了。”
　　顾家和只想刨个坑把自己埋了。这后面IPO项目秦怡还要来公司开会，自己真没脸见人了。
　　他拿起黑水笔，在合同的最后一页签上了名字，推给了李昭。
　　见顾家和签完了字，李昭打开了随身的笔记本电脑：“答辩状和代理词，你看下。”
　　顾家和打眼一看，密密麻麻的字：“怎么还没签合同就自己干上活了？不怕甲方拿了你的服务自己跑了？”
　　“我看这甲方不像没良心的样子。”
　　顾家和拖了一张椅子坐在他身后，见他认真地打开文档，逐一给自己解释，没忍住笑了笑。
　　“你笑什么？”李昭转头看他。
　　“小李，干得不错。下次还点你的钟。”
　　“贫。”李昭斜了他一眼。
　　“很细致了，放心，当庭他要是有什么其他鬼招，我可以自己跟他辩论。”顾家和拍了拍李昭的肩膀，“走，请你吃好吃的。”
　　五分钟后，两人一起出了门，外面天冷得可怕，寒风刺骨。顾家和走在前面，寻寻觅觅被冷风吹到头疼，最后还是找了最近的一家火锅店。
　　两人落座后，顾家和眼睛弯了弯，搓了搓冻得冰凉的脸颊：“凑活吃，以后我发财了请你吃米其林。”
　　李昭看他一眼：“那我得等到猴年马月。”
　　“啧，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好？马上出去我就买张体育彩票。”
　　“你？体彩？算了吧，以前看球你没一场猜得准。”李昭顶了回去。
　　“幼稚。”顾家和不想再跟他吵嘴，拿着桌边的菜单就开始点菜。
　　没一会儿，火锅锅底就端了上来。顾家和每次都点鸳鸯锅，但是从来不涮清汤。
　　铜炉没一会儿就飘起袅袅白烟。李昭顺着烟雾看着顾家和的脸。出门太急，还有一撮头发翘着，有些滑稽。
　　李昭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嗯？你笑什么？”
　　“你现在跟十年前有什么区别？”李昭轻声说。
　　顾家和抬眼看他，心想，哼，那区别可大了。
　　很快，北市进入了最冷的季节。温度直降到了零下十度。
　　路上的树木都好像被冻脆了，风一吹就窸窣作响。这期间也下了几场雪。顾家和每天上班都是趟着雪地走过去的，为此还特地买了双防水靴子。
　　沿途的路面上被市政洒了盐，这才没结成厚冻。
　　到了开庭那天，李昭驱车到了顾家和家楼下，给他发了条微信。
　　两分钟后，顾家和就跑下了楼，拉开副驾坐了进去。他一转头发现李昭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
　　“不冷吗？”顾家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就差裹成个球了。
　　李昭摇了摇头，踩下油门开上了大路。
　　抵达法院后，顾家和站在走廊里，靠着玻璃窗，窗外的太阳升上了高空，冬天的阳光只有颜色没有温度。透过玻璃照进来，洒在顾家和面前的地面上，投下一片影子。
　　李昭刚刚去了卫生间，两分钟后，走了出来。
　　顾家和看见了他的影子，抬头一看。李昭已经换上了律师袍。阳光映在黑色的律师袍上，像是把他镀了一层金边。顾家和没忍住多看了几秒钟。
　　等顾家和跟李昭走进法庭落座时，顾建民已经到了。
　　他忘记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见过顾建民了，没想到再次相见居然是在法庭上。
　　顾建民看起来确实老了一些，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旧西装，连个子都像比之前矮了点。
　　顾家和坐在理他三米远的桌子后方，直直地看了他一眼。顾建民回看回来，居然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李昭坐在顾家和身旁，感受到了顾建民投来的目光。他在桌下轻轻握住了顾家和的手。
　　顾家和心底一震，抬头看他。李昭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五分钟后，合议庭就位，审判长宣布开庭。
　　开始，审判长一一确认代理人信息：“被告代理人。”
　　李昭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审判长您好。我是被告代理人，天合律师事务所，李昭。”
　　顾建民听到李昭的名字后，突然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的脸。李昭眼神很平静，回看了回去。
　　开庭程序结束之后，法官让原告陈述事实、诉讼请求及理由。
　　对方律师站起了身，拿好准备好的材料开始诵读：“我方当事人顾建民，在被告顾家和的成长过程中承担了重要角色，含辛茹苦，供养其至高中毕业，顺利考上大学……”
　　顾家和坐在对面，听得只觉得心里突突得难受。他只能逼迫自己不去看顾建民的脸。
　　顾家和想过很多次庭审的场景，但还是无法消解此刻生理性的厌恶。这些话好像把他赤条条剥开，又用藤条用力鞭打他的身体。
　　“……因此，我方主张被告应退还保险金，并支付我方当事人这两年的赡养费。”
　　对方律师发言结束后，审判长示意李昭。
　　“被告代理人，开始答辩。”
　　顾家和转头看了一眼李昭，他倒是云淡风轻，一点也不紧张。
　　“审判长好。我方认为，原告代理人的陈述失实。原告顾建民在我方当事人成长过程中严重失职，且存在虐待行为。我方提交的证据中，有相应的医疗证明及录音录像。且值得关注的是，原告顾建民于2008年主动提出放弃抚养我方当事人，当时我方当事人尚未年满18周岁，违反了《婚姻法》第二十一条相关规定。”
　　“故我方认为，原告主张索回我方当事人的合法所得保险金，为不合理请求。且赡养费要求高于我方当事人能承担的水平。”
　　合议庭一直在翻看材料，除此以外，倒是没什么声响，李昭坐下后，观望了片刻。
　　审判长示意对方律师开始举证。
　　顾家和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有些紧张。
　　“没事，我知道他们的证据目录，力度一般。”李昭拍了拍顾家和的手背。他们的证据，无非就是一些帮顾家和交过学费之类的单据。其他也拿不出来。
　　顾家和正挺直后背坐着，就听到对方律师在陈述完庭前提交的证据后，突然顿了几秒。
　　那律师朝审判长示意了下，语调一下提高：“审判长，我方还有证据需要当庭提交。”
　　顾家和下意识看了一眼李昭。李昭也眉头皱起。
　　诉讼律师最讨厌的就是对方当庭搞证据突袭，不给对方反应时间。
　　“2012年1月，我方当事人身体状况极差，向被告寻求帮助，结果被被告多次拒绝，因此我们认为被告主观上不愿意承担赡养义务。以下是当时的通话记录和录音和医疗记录。”
　　对方律师抬了下眉毛看了眼顾家和，将证据递交到庭上。
　　一瞬间，顾家和头皮发麻，他根本不记得这是段什么往事，2012年顾建民什么时候身体极差过？明明是他跑来北市把自己打得头破血流。
　　直到通话录音被播放出来，顾家和才知道，原来顾建民来北市找自己之前那几通电话，他都录了音。
　　审判员们查看完证据以后，审判长朝李昭这边看了过来：“被告，你们对这部分证据的三性有没有异议？”
　　顾家和想，这件事李昭并不清楚前因后果，想按住他，自己起身辩论。结果李昭先他一步站了起来。
　　“审判长，对于这部分证据，我方有不同观点。”
　　李昭低头缕了下思路，很快抬起头来：“首先，对于这部分证据的真实性，我方不认可。对方提供的证据时间显示是2012年1月，原告当事人尚未年满60周岁，理论上仍有劳动能力，不存在经济困难的客观基础。”
　　“其次，2012年我方当事人尚未大学毕业，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不足以支撑赡养的条件。”
　　“再次，如果真如对方所说，原告当时身体状况不佳，为何会在2012年乘坐近10小时的火车抵达北市，并当街殴打我方当事人？”
　　李昭这句话落地，对方律师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顾家和一下明白了过来，显然顾建民向他的律师隐瞒了这件事。律师对此毫不知情。
　　顾建民比他更坐不住，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指着李昭大喊：“你不要血口喷人！你拿出证据来！”
　　身边的律师连忙将他拉了回来，一脸不安。
　　审判长皱了下眉：“肃静！注意法庭秩序。”
　　然后他转头看向李昭：“被告代理人，你们有没有相应证据提交？”
　　李昭从档案袋里拿出一个U盘：“我方持有当时的视频录像，如果有需要，可以当庭播放。”
　　顾建民似乎没有想到，李昭居然会有当时的视频，砰地一声坐到了椅子上。


第41章 抱我
　　砰！巨大的玻璃破碎声在法庭响起。视频里的顾家和捂着后脑勺倒了地。顾建民只是看了他一眼，转头就往路那头跑去。
　　镜头的角度正好就在两人侧面，两人的长相特征一览无余。
　　视频右下角的时间定格在2012年1月27日傍晚6点。
　　合议庭看完了李昭提交的视频。法庭后方的旁听席一下响起了交头接耳的讨论声。
　　顾家和转头看着李昭，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抖动。
　　审判长问道：“原告，你们认可这段视频证据的真实性吗？可以当庭质证。”
　　对方律师有些焦急，翻着面前的文件，试图找出他们的漏洞。
　　他还没起身，却没想到顾建民突然狠狠把案卷甩到了桌子上，冲顾家和大叫：“我他妈的打你怎么了？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问你要点钱这么费劲，到法庭了你还给我搞这出？！”
　　轰——旁听席开始骚动了起来。
　　审判长狠狠敲了下法槌：“原告，肃静！”
　　律师拉都拉都不住，顾建民依旧满口秽语，把桌子拍得发出刺耳的声响。
　　顾家和的手指颤动一直没有停下，似乎是躯体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对他来说，再次回忆起那件事就好像是重新撕开已经缝合好的伤口。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到面前失控的疯狗一般的顾建民以后，这一刻却有些平静了下来，眼神慢慢收紧。
　　顾家和握了握拳，止住了颤动。三秒以后，抬头表情冷漠地盯着他。
　　顾建民还在骂骂咧咧，嘴里没有一句能听的。旁听席也跟着吵闹起来。
　　场面一时有些难以收拾，审判长发了话：“休庭半小时！半小时后继续庭审。”
　　李昭怕影响顾家和的情绪，一休庭就拉着他走到法庭外，换换气。
　　顾家和走到走廊里，已经到正午了，阳光逐渐有了些温度。玻璃窗内侧摸着居然有些温热。
　　李昭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倒是顾家和面色很平静，主动开口问：“你哪儿来的视频录像？那边路段的监控应该早早过期销毁了，也没有报警记录。”
　　李昭手撑着玻璃旁的栏杆，答道：“我有个诉讼业务的同事，以前跟我同组。上次所里聚餐的时候提了一嘴，说你们学校那条街有一家音像店，2012年年初那个店主有个案子找他做原告代理，当时翻了一整个月的监控录像。我才知道那家店的店主自己在店门口安了监控，就托他帮我打听了下录像还有没有存档。这一问，才知道他怕还有纠纷，就把整个1月的监控录像都存着了。”
　　“然后你就去调视频了？”
　　“嗯。”
　　“查视频很费时吧。你看了多久？”
　　“没多久，几个小时吧。”李昭笑着摇摇头。
　　“李律辛苦了。”顾家和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不过，拿到证据不跟当事人沟通，大忌啊。”
　　李昭知道他在努力调动自己的情绪，主动开玩笑，只能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没有，我也是昨天才拿到存档，没想到真能用上。下不为例。”
　　“咒我呢，没有下回了。”顾家和推了下他的肩膀。
　　两人正聊着。
　　啪！他们斜后方的门被人猛地推开，顾家和转过去一看，顾建民也被律师拉了出来。两人间的气氛显然不太妙。
　　他们似乎还没看到顾家和也在这，就站在旁边约三四米远的地方说话。
　　“我拜托你，不要在法官面前乱讲话了。本来我们有赢的希望，你再控制不了，我也没办法了。”
　　“他妈的凭什么他们可以信口胡说？！”顾建民似乎还是愤愤不平，“我问自己儿子要点钱怎么这么难？你还能不能上？不能我换个律师！”
　　律师也有了点脾气，没忍住问他：“为什么当年殴打你儿子的事没有提前告诉我？现在我们非常被动！”
　　那律师说完调转了个方向，突然看到了李昭和顾家和，连忙推着顾建民离开这里。
　　顾建民嘴里还一直在骂骂咧咧，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家和没有理会，只是背过身子，看向窗外的天。
　　“他这样一闹，对我们更有利。你不要担心。”李昭看他好像心事重重，劝了句。
　　“不排除他一会儿还会继续胡说八道。”顾家和继续看着天，揉了揉太阳穴。
　　李昭宽慰他：“没事，我有经验……”
　　李昭话还没说完，却被顾家和打断，他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来。”
　　李昭不解：“为什么？”
　　顾家和转头看向李昭到眼睛：“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想自己来收场。”
　　“你确定？”
　　“确定。”顾家和笃定地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重新开始庭审。
　　审判长问顾建民的律师：“原告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
　　律师刚捋好应对思路，想站起来发言，结果顾建民硬是给他按下去了：“法官，他保险金不退我可以。但是他收入不低吧，应该按照收入的20%付我这两年的赡养费！”
　　话音刚落，李昭侧过脸看了下顾家和。顾家和就那么坐在那里，表情很平静。
　　几秒种后，他站了起来，没有看顾建民，而是看向合议庭的坐席。
　　顾家和语调平稳冷静：“审判长和各位审判员，请查看一下我方提交的证据第21页。那是我近几年的收入流水单。可以看到每月月初，都会有一笔固定支出。”
　　“从2013年起，我有了收入来源后，一直在供养我的外婆。同时也在自行偿还大学时期的助学贷款。期间，原告并没有给我任何经济支援，同时也未赡养外婆。多年来，均由我一人支撑，剩余收入仅能满足最基本的生活需求。”
　　“因此，我觉得对方坚持要我支付20%的收入作为其赡养费，是不合理的。”
　　顾建民没想到他会提到外婆，一下有些愣住了。半晌后，气急败坏地骂道：“你妈都死了！我凭什么养你外婆？我生你有什么用？”
　　顾家和的喉结滚动了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李昭低下头，看到他死死掐着自己的虎口，皮肤上留下了一条深红的印子。
　　顾家和冷冷地说道：“就事论事。”
　　旁听席的骚动声更大了。
　　“什么啊？自己不赡养老人，还好意思来问儿子要钱……”
　　“就是，就是。”
　　“这人怎么这样啊！”
　　……
　　审判长眉头一直深锁，似乎已经不胜其扰。
　　双方总结陈词后，庭审环节在15分钟后结束了。
　　“下面，合议庭进行评议。稍后重新开庭，发表判决。”
　　没一会儿，审判长就拿过了旁边的立式话筒架。
　　双方坐在席上，等待当庭判决。
　　审判长敲下法槌：“经审理查明，本院做出如下判决，依据相关法律及社会公序良俗，被告人应于30日内一次性支付原告八千元赡养费。”
　　李昭和顾家和屏息凝神，等待判决词的下一句。
　　审判长抬头看向顾建民：“同时，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且诉讼费用由原告自行承担。”
　　嗡——
　　顾建民愣在当场，约有半分钟一动没动。
　　“法官！这个判决我不接受！我不服啊！”紧接着，顾建民趴在桌上开始大叫，甚至带上了哭腔，一张脸扭曲可怖。
　　“若任一方不服判决，可于十五个工作日内至本院提起上诉。”审判长只留下最后一句，“现在闭庭。”
　　庭审结束，合议庭成员一一退场。顾建民还迟迟不走，律师把他拉了起来，场面极为狼狈。
　　李昭终于松了松律师袍下的领结。
　　“走吧。”顾家和呼了一口气，轻轻拍了下李昭的手臂。
　　两人径直走出了法庭。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空，路边的积雪融化了不少，水流反射出太阳的光线。
　　顾家和站在法院的大门口，脚下是数十级台阶。
　　李昭站在他身侧。强烈的阳光撒在顾家和的鼻梁上，透过光线甚至能看清楚顾家和皮肤的纹理。
　　顾家和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只是这阵安静没有持续一分钟，他刚准备开口跟李昭说些什么。顾建民突然从他们身后跑了出来，一跪到了地上，紧紧地抱住了顾家和的大腿。
　　顾家和先是一惊，然后低头一看，顾建民居然还流泪了，表情看起来极其痛苦。
　　“家和！”顾建民声音嘶哑，他居然喊他家和，脸上全然没了刚刚在法庭上嚣张跋扈的模样，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家和啊，爸爸也不是故意的。真是被逼了没办法了。这八千是真的不够啊。我律师费都不止这个数啊。你阿姨的儿子，现在上学需要钱。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她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李昭站在一边，见顾建民如此纠缠不休，想拉开顾家和，却被顾家和拦住了手。
　　顾家和却笑了一声，低头看着狼狈的顾建民。
　　“顾建民，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
　　“阿姨的儿子，难道不是你的儿子吗？”
　　“你活到这么大岁数了。到现在还没有学会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吗？”
　　“年轻的时候怨我妈，现在又怨她。你的人生到底是谁毁掉的，你心里真的一点数都没有吗？”
　　顾家和的声音像刀，劈向面前人的背脊。
　　顾建民显然没想到，当年那个任打任骂的瘦弱的顾家和，会这样挖苦讽刺他。
　　他抬头抹掉眼泪：“爸爸不是这个意思。这样，我们好好商量，你借我五万。我明年就……”
　　顾家和的语气很冷，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不服判决可以去上诉。”
　　顾建民仍是抱着他不松手，勒得他大腿有些痛。
　　顾家和狠狠地甩掉了他的手臂，拍了拍自己的裤子：“滚。”
　　顾建民没反应过来，抬头看他。
　　“我让你滚。”顾家和重复了一遍。
　　顾建民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不忿地看了他一眼。但是顾家和从他眼神里看出了点绝望。
　　顾建民缓步走远了，穿着他那件老旧的蓝西装，彻底走出了顾家和的视野。
　　深冬的阳光撒在顾家和的眼皮上，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下。然后他深深地喘了口气，嘴唇很快又紧闭上。
　　“恭喜。”李昭见他仍是没什么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赢了。”
　　顾家和垂下眼睑，轻声说了两个字：“抱我。”
　　李昭一下没听清：“什么？”
　　顾家和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抱抱我，可以吗？”
　　李昭愣了两秒，然后张开手臂，用力地把顾家和拉进了自己怀里。


第42章 只是接吻可能不够
　　顾家和把头闷在李昭的胸前，汲取着他的体温。阳光撒在他的后背，发间反射出一点柔和的光线。
　　他们大约在法院面前站了几分钟，直到有人路过，说了声借过。顾家和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手臂。
　　等顾家和抬起头来，李昭发现他的眼圈有些点红。
　　李昭问他：“哭了？”
　　“没有。”顾家和摇摇头。
　　可是当他往后撤了一步，李昭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前襟。上面分明就有一点水渍。
　　两人往停车场走去，顾家和跟在李昭身后。李昭又换上了那件黑色西装，后背看起来很挺拔宽厚。
　　顾家和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
　　李昭脱下外套，扔到后座，挂挡准备起步。
　　“那个……”顾家和先开了口。
　　“嗯？”李昭转头看他。
　　“那个我们……”
　　就在这时，李昭的电话突然响了。他打开一看，朝顾家和比了下。顾家和抬头一看，是秦怡的电话。
　　“好的，我这就回去。”李昭回复了两句就把电话挂了。
　　他看着顾家和说：“我得回一趟所里。”
　　“还有事儿要忙？”顾家和话说到一半，噎在喉咙口。
　　“嗯，秦怡新接了个案子。我要回去一趟。”
　　顾家和只能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跳了两下，有些局促地望向车窗外。
　　车开进了市区拥挤的车流，红灯、绿灯不停闪动。车窗外传来鸣笛声、广播声和工地施工的噪声。
　　李昭把顾家和送回家以后，一走就是一整个下午没有消息。
　　顾家和一直憋到了晚上。直到深夜十一点多，他已经躺到被子里，最终还是拿起手机给李昭发了条微信：“忙完了么？”
　　过了会儿，李昭回过来几个字：“忙完了，准备睡了。”
　　顾家和喉结动了动，手指犹豫了片刻，最后打下了两个字发了过去：“晚安。”
　　李昭也秒回了两个字：“晚安。”
　　当天晚上，顾家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入睡。
　　这跟他想象的剧情不太一样。
　　很快，他跟顾建民的诉讼结案了，顾建民也没有提起二审上诉。他通过平城的亲戚打听到，顾建民这么急着要钱，是因为前些年误信一家皮包公司，把积蓄都砸进去，结果亏了个底儿掉，还欠了不少的外债。
　　什么孩子上学要花钱，根本也是信口胡说。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顾建民这辈子总会在同样的坑里栽两次，怨不得谁。
　　结案后，李昭也没有提律师费的事。
　　顾家和思前想后，还是把那笔钱打给了李昭。
　　结果只过了半小时，又被李昭原路退了回来。
　　李昭只回了他三个字：“用不着。”
　　顾家和想着，只能自己下次当面给他了。
　　第二天一大早，顾家和被吴谋拉去开了个年末复盘会。顾家和最烦这种形式主义的会议，全程就是听领导发言、同事吹牛。他坐在吴谋旁边的位置，昏昏欲睡，浑身难受。
　　好不容易临近中午，总算宣布散会了。顾家和回到办公室，一屁股瘫坐在工位的椅子上，他手里拿着手机按亮又熄灭，熄灭又按亮。脑袋有些混乱。
　　他觉得他现在跟李昭的关系有点奇怪。
　　说是在一起了吧，他们也没有明说过。要说还没有吧，他那天在法院门口又堂而皇之地索抱。李昭也没有拒绝。
　　他们偶尔会互道晚安，分享每天都做了什么，似乎又无话不谈。只是除此以外，也没有更多表示了。
　　大一的时候，两人第一次恋爱时，他跟李昭就开始得不明不白。好像连一次正式的告白都没有，就滚到一张床上去了。
　　现在难道又要复制上次的糊涂账？
　　顾家和想，他跟李昭说过自己在挽回。这次，是不是应该自己主动一点？
　　要不喊李昭出来吃个饭，郑重地跟他宣布，昭哥我们从今天开始复合吧？
　　不行。顾家和想到这又摇了摇头，这也显得自己太自大了。
　　李昭从头到尾没有跟他承诺过会答应。
　　啊，头疼。
　　顾家和抬头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隔壁人事主管正好从外面走进来，看到顾家和一脸魂不守舍，拿着文件夹敲了敲他的桌子。
　　“怎么了这是？”
　　顾家和连忙睁开眼睛，看向她：“啊，没事。这是新版的劳务合同？”
　　人事主管点点头：“嗯，里面有新拟的竞业协议。你有空帮忙看看呗？”
　　“行，没问题。”顾家和甩了甩头，决定不再去想这些七七八八的。
　　今年一直在忙各种工作，还打了个官司。顾家和也没有好好跨年，不知不觉就到了1月。
　　公司发了新的台历，顾家和伸手翻了翻，发现1月都已经过了大半。
　　距离过年只剩下半个多月。
　　他的手指定在1月的某个日期上，最后在上面画了一个圈。顾家和把笔帽盖上以后，想了想又重新拔开，在那个红圈上加了一颗心。
　　中午午休的时候，隔壁人事部吵吵闹闹，顾家和戴着眼罩睡到一半被吵醒了，被迫听了一耳朵他们的谈话。
　　一群人聚在一起，似乎围着一个IPAD在看什么网络综艺，时不时传来夸张的综艺音效。
　　“他们接吻了诶。这不就代表她认可他了？”
　　“你等着看下一集吧，指不定是剪辑乱剪的。”
　　“那不能，都有接吻镜头了。肯定是承认关系了。”
　　接吻——
　　承认关系？
　　顾家和突然摘下了眼罩，陷入了思考。
　　大寒刚过，北市的雪又开始下了起来。
　　进了律所以后，李昭就没有什么固定的休息日。这个周日，他也来了律所，要整理上周秦怡带他去的那家客户的资料。
　　何晓和闻齐还在做IPO的一些收尾的文书工作，这些琐事他只能自己来了。
　　整间律所只有他一个人在，巨大的落地窗外面还在不停掉落着雪花。
　　冬天天黑得很早，等李昭再次从笔记本里抬起头来的时候，不过才下午五点多，只是窗外已经暗了下来。
　　楼下的路灯也亮了，把雪地染上了片片的橘黄色。
　　李昭把做完的工作文档打包发到了秦怡的邮箱，又注明了一下接下来的时间节点。
　　他这才把笔记本关机，收进他的黑色电脑包里。
　　李昭坐着电梯下了楼，整座写字楼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寂静到能听到轿厢顶端铰链运转的声音。
　　李昭驱车开出了地库，外面的雪下小了一些，路面有些积雪。李昭放慢了车速，打开了雨刮器。
　　等他开到路口等待红灯的时候，中控台上的手机突然亮了。
　　李昭划开一看，是顾家和的微信。
　　只有两个字：回头。
　　李昭猛地往车后方望去。
　　路边那张熟悉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跟上次一样，抱着腿，垂着头。
　　李昭很快把方向打死掉头，开到路边停下。
　　“怎么突然过来了？不是跟你说了，要来提前给我打电话？”李昭连忙打开门下了车，走到顾家和面前，语气有些急。
　　这时，雪恰好停了。李昭伸手掸了掸他羽绒服上的雪花。
　　今天顾家和裹得很严实，羽绒服帽子包住脑袋，整个人看起来圆鼓鼓的。
　　李昭又翻了翻两人的聊天窗口，以为是自己错过了他的微信。结果一翻，顾家和确实什么都没跟他说，就自己来了。
　　“想见你了。”顾家和轻轻开口，哈出了一点白气，“何晓说你在律所。”
　　李昭笑了一声，摸了摸他的帽子：“去前台等啊。在这多冷。”
　　“今天写字楼没人，我来的时候门口上锁了。只有从里面刷卡才能开门。”顾家和低头轻声回答。
　　“干嘛？让我心疼你？”李昭抬起他的脸。
　　“不是。想给你个惊喜。”顾家和摇摇头。
　　“什么惊喜？”
　　顾家和从椅子上起了身，绕到了长椅后面，从椅背后拿出来了一个方方的盒子。
　　他举起那个盒子，捧到了李昭面前，看着李昭的眼睛：“我只是想告诉你，七年前的那个冬天，我是买了蛋糕的。”
　　他恰好站在路灯下，轻声说：“生日快乐，昭哥。”
　　李昭愣住了，打开手机一看，今天是1月27日。
　　李昭笑了，抬手接过那个蛋糕，放回了长椅上。他张开双臂搂住了顾家和的身体，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顾家和没想到李昭会直接抱住自己，身体一时有些僵硬。
　　“谢谢你，家和。”李昭的声音从他耳侧传来。
　　顾家和被抱了十几秒，突然想起还有别的任务没有完成。
　　他顶开李昭的胸膛，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了李昭。
　　“这什么？”李昭抬起眉毛问他。
　　顾家和却没有回答，说道：“两个多月前，我去了趟宁城出差。”
　　“我想看看当时我们去旅行的时候，你在情人坡挂的那把锁。结果景区的人跟我说，那些锁都丢了。”
　　“所以我又配了一把。”
　　李昭打开了那个盒子，里面躺着一个铂金的领带夹，是锁头的形状。
　　然后顾家和又从自己的衣领里拿出一个闪着光的小玩意儿：“钥匙在我这。”
　　是一条和那个领带夹配套的项链，挂着一个钥匙形状的吊坠。
　　“你的意思，我是锁？”李昭问他。
　　顾家和不知道他想问什么，眼神疑惑。
　　“怎么也应该我是钥匙吧？”李昭笑了。
　　顾家和突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耳根子一阵发麻：“李昭，你怎么这样？”
　　李昭的笑却没停下，看着顾家和：“说吧，今天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企图？”
　　顾家和被他一眼看穿，也不避讳了。
　　他抬头盯着李昭的瞳孔，嘴唇张开又闭上，然后鼓起勇气，伸出双手搂住了李昭的脖子。
　　“昭哥，我想……明确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的气息撒在李昭的颈间：“我现在想吻你。”
　　李昭把头贴近，额头和顾家和相碰，轻声回答：“你可以不用征求我的意见。”
　　顾家和心跳加速，有些颤抖地吻上了李昭的下唇。他轻轻点了两下，然后鼓足勇气，咬了一下李昭的嘴唇。
　　李昭很快按住了他的后脑勺，掌握了主动权，呼吸也变得急促。
　　这个吻渐渐变得深入，带上了些不明的意味。
　　李昭用舌尖顶开了顾家和的牙关，按住他后脑勺的手也开始用力。
　　顾家和原本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硬是被他舔舐得有些泛红。
　　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用力地接吻，周身是洁白的雪地，万籁俱寂。只有欲望冲破寂静，不听管教地往外翻涌。
　　直到顾家和快要失去呼吸的能力，两人才分开了嘴唇。
　　李昭用鼻尖抵着顾家和的鼻尖，低声说：“只是接吻可能不够。”
　　顾家和大脑缺氧，回问：“不够什么？”
　　“不够明确我们之间的关系。”李昭目光灼灼。


第43章 拆礼物
　　李昭拎着蛋糕盒子，放到了后座。顾家和坐在副驾心跳如鼓，他下意识伸手摸了下嘴唇，似乎还残留了一点李昭的温度。
　　李昭系好安全带以后，却没有挂挡起步，而是转头看着他的脸。
　　目光从他的眼睛，游移到他的嘴唇。
　　顾家和被他盯得有些心慌，舔了一下嘴唇。
　　下一秒，李昭越过中控再次吻住了他，他用手指掰住了顾家和的肩膀，带着一点压迫性。
　　李昭的身体逐渐从微微侧身，变成了整个上半身都压在副驾上。
　　顾家和瞳孔瞬间收紧，下意识握住了李昭的手背：“在车里，不太好吧？”
　　车就停在路边，前面就是一盏路灯，照得车里很亮。
　　李昭轻笑了一声，放开了他的肩膀，点火挂挡起步：“行。”
　　顾家和还没缓过来，就看到车往前疾驰而去：“去哪儿？”
　　“我家。”
　　李昭一路狂踩油门，灰色的汽车在宽阔的高架上向前飞奔。这次，李昭只花十分钟开完了二十分钟的车程。
　　进地库，倒车入库，熄火。一通操作，行云流水，一秒钟都没浪费。
　　李昭走在前面，伸手解开密码锁。推开门以后，蛋糕盒子被他扔到了玄关柜上，再也没有理会。
　　家里没有开灯，顾家和站在玄关里有些紧张，双手攥着裤缝。
　　李昭用腿把门带上，转身就把顾家和压到了门背面。
　　他用左手解开自己的西服外套，扔到了不远处的沙发背上。
　　“自己脱。”李昭盯着顾家和的眼睛，目光灼热，语气不容置喙。
　　顾家和没忍住后背颤抖了下，这样的李昭他已许久未见。
　　顾家和拉开外套拉链，软乎乎的羽绒服外套脱下挂在了手臂上，还没来得及放下。李昭就抄起他的衣服扔远了。
　　哗——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一声轻飘飘的衣物落地声。
　　“继续。”李昭盯着他里面衬衣的扣子。
　　“在这里？”顾家和声音有些颤。两人挤在狭小的玄关里，客厅乌黑一片，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李昭思索了一下，弯腰兜住了他的大腿，一个公主抱就把顾家和往卧室走。顾家和突然失去重心，不得不伸出双手搂住了李昭的脖子。
　　啪！李昭用手肘打开了卧室的床头灯。漆黑的房间里亮起了一点昏暗的光。
　　李昭的卧室是水泥灰色调，中间一张巨大的床。床单是银白色的，整个空间尤其得冷。
　　顾家和被李昭放到了床上，成为了这张床上唯一的暖色。
　　李昭抬了下眉毛，意思很明确。继续。
　　李昭揣着手，居高临下看着他指尖的动作，像是在欣赏刚刚捕获的猎物。
　　顾家和的动作不快，他还没有完成李昭交代的任务，就见对方抬腿跨上了床铺。
　　李昭身上还完整地穿着全套衬衣和西裤。
　　下一秒，他就一个俯身压了过来，闻了下顾家和的脖颈：“喷香水了？”
　　“没有。”顾家和连忙否认。
　　“真的吗？怎么这么香。”李昭的声音让他耳边发痒。
　　“可能是沐浴露……”
　　“啊，特地洗了澡过来的？好手段啊顾经理。”
　　不知道为什么，李昭挑衅的话让顾家和后背一阵酥麻。
　　下一秒，顾家和感觉到一双大手，掌心硬硬的茧子摩挲过他的皮肤。
　　李昭轻声说：“怎么还跟以前一样，这么不经逗啊。”
　　顾家和浑身战栗，羞耻和兴奋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的每根神经。
　　“为什么你还穿着衬衫？”顾家和看着他一粒扣子都没解，忍不住拉住他的领子问道。
　　“礼物还没拆完。”李昭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然后他说：“转过去，趴着。”
　　顾家和的理智试图拦住他，却在下一刻被身体彻底支配。他按照李昭说的，翻过身子，趴在柔软的床单上。
　　“你要干什么？”顾家和头闷在枕头里问道。
　　“以前你不是最喜欢这样了吗？”李昭像是存心要逗他，用手轻拍了拍他的背。
　　顾家和心想，都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只是脑袋里的理智只维持到这一秒。
　　下一刻，他就被李昭彻底掌控，后背一下绷得很直。
　　夜空的云层被风缓缓吹散，隐隐透出一点温柔又诱人的月色。
　　“听话。”李昭的语气像是在诱哄小动物。
　　夜间的潮水翻涌，一股压过一股。海浪声层层叠叠，遵从月亮的指引，跟着引力摇晃、奔涌。
　　“把灯关了。”顾家和从混沌的感官体验里找回一点理性，伸手拍了拍床头的墙壁。他的指尖有点不受控地抖动。
　　“不行。”李昭却直接拒绝了。
　　“这样不好，太……”顾家和还没说完。
　　“我要看着你。”
　　冬夜暴雪骤降，带着疾风刮过。
　　狂风席卷过每一寸柔软的雪地，风力极其迅猛，一阵接一阵，一声接一声，在白雪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
　　远处似乎有盛大的冬日庆典，无数朵烟火升上高空炸开，巨大的冲击力给洁白的雪地染上了一片片粉红的斑痕。
　　屋内温度很热，顾家和脖子后面的皮肤也开始发烫。
　　李昭温热的手掌滑过他的后颈，汗水随着升高的体温滑落。像是积雪融化成雨水，落在柔软的草地里，诱引出埋藏已久的绿芽破土而出。
　　直到一场暴雪轰轰烈烈地下完，夜空里只剩下风声的回响。
　　李昭才解开贴在身上半湿的衬衫，团成一团啪地丢到了地上。他侧身躺下，结实的臂膀搂住了顾家和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摸着顾家和的脖子。
　　顾家和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野狼撕咬的羚羊，放弃了挣扎，臣服于绝对的力量，任野狼舔舐自己的血液。
　　“好细。”李昭慢慢恢复了冷静，但是语气闷闷的。
　　“……什么？”顾家和的声音已经破碎。
　　“你的腰。”李昭说着轻轻收紧手臂。
　　见顾家和没有继续接话，李昭似乎又有些不满，他抬手捏住了顾家和的下颌。
　　“回头。”
　　顾家和浑身酸软，回头轻声问：“干什么？”
　　“吻我。”李昭这才把语气放软，眼睛像一汪春水，要把顾家和融化进去。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别着脖颈，凑上去亲了一下李昭的嘴唇。
　　一吻结束，李昭这才放过了他，紧紧搂住他的后腰。在他耳边问：“现在，我们是什么关系？”
　　“嗯？”顾家和的头脑已经昏昏沉沉。
　　“你叫我什么？”
　　“昭哥。”
　　李昭听完没有回答。顾家和隐约察觉这个答案或许不是他想要的。
　　他又继续叫：“哥。”
　　李昭仍是没有反应。
　　顾家和哑着嗓子，最后叫了一声：“哥哥……”
　　李昭的手指这才深深嵌进顾家和的腰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在顾家和的颈间。
　　然后他轻声回应：“宝宝……”
　　顾家和浑身都是汗渍，已经分不清是谁的汗水。他很想起身去冲个澡，但是体力透支，一时难以起身。
　　他模糊间感觉到李昭将他从床上抱起，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卫生间了。
　　李昭家的卫生间很大，淋浴区做了二分离，外面是淋浴，里面有个玻璃隔断，是一个内嵌的浴缸。
　　李昭打开浴缸的水龙头，给他放了一满缸的热水，然后将他轻轻抱了进去。
　　热水将他周身包裹，顾家和这才感觉有些恢复体力，只是意识仍是迷迷糊糊。
　　他趴在热水浴缸边上，手攀附着白色漆面的边缘，脑袋歪着。
　　李昭帮他把暖风打开，坐在一边，看着顾家和眯着眼睛，趴在浴缸里，热风吹过他的发丝。
　　“闭上眼睛。”李昭突然开口。
　　顾家和一时又紧张了起来，抬头问他：“干嘛？”
　　“洗头。”李昭无奈地摇摇头。
　　顾家和这才舒了一口气。
　　李昭取下花洒，帮他把汗湿的头发冲洗了一遍，轻轻打上泡沫，指尖轻轻按摩他的头皮。
　　顾家和舒服地哼了两声。
　　李昭又用花洒帮他把头发上的泡沫冲干净。下一刻，顾家和感觉到他用手掌抹掉自己眼皮上的水滴。
　　“李昭。”顾家和突然微微睁开眼睛，叫了他一声。
　　“嗯？”
　　“你那自由搏击，还是别练了……”顾家和越说声音越小。
　　李昭扯了下嘴角，笑了一声，然后从旁边的置物架上，拿了条干净的大毛巾，想把他从浴缸里抱出来擦干净。
　　只是一个转身的时间，等他蹲下身子，给顾家和擦头发的时候，就发现这家伙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李昭不由得腹诽：这会儿睡眠质量怎么又这么好了？


第44章 我也刚忙完
　　李昭的卧室窗帘遮光性很好，屋里一直昏昏暗暗，温度也很舒适。
　　顾家和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有些恍惚。他抬手摸了摸床头的手机，打开一看，直接吓清醒了。
　　居然已经八点二十了！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我闹钟怎么没响啊？！”
　　旁边的李昭翻了个身搂住他的腰，睁开眼睛：“我刚刚帮你关掉了。”
　　“大哥，今天周一！”顾家和直接翻身从床上跳了起来，“我要迟到了！”
　　李昭倒是气定神闲：“没事，我开车送你。”
　　顾家和连忙拖着酸痛的身体跑去卫生间洗漱。他推开卫生间的门一看，李昭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准备了一套新的牙刷和水杯。
　　顾家和匆匆忙忙洗漱好，又换好衣服，走到玄关发现，李昭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等他了。
　　顾家和不由得怀疑这人是不是当过特种兵，速度这么快。
　　两人坐电梯到了地下车库。李昭长腿一迈，跨进驾驶座，把车发动。
　　这个点的高架，正逢早高峰，车开了半天挪了不到五十米。
　　李昭看了眼路况，很快打了个左转向灯，提前一个路口下了高架。
　　“这是走哪儿？”顾家和疑惑，面前的路他并不熟悉。
　　“放心，肯定能准时到。”李昭目不斜视，踩下油门。
　　“这么自信。”顾家和在副驾抓紧安全带。
　　“都是当年赶开庭练出来的。”
　　八点五十八分，李昭的车一个急刹停到了顾家和公司楼下。
　　“呼——”顾家和拍了拍心口，看向李昭，“有点儿东西啊李律。”
　　“快去上班吧。”李昭抬手看了下时间。
　　顾家和刚拉开车门准备往外冲，李昭突然又叫住了他。
　　“怎么了？”
　　“拿着这个。”李昭从后座拿过来一个厚坐垫，扔到了顾家和手里，“上班可以垫着。”
　　顾家和脑袋嗡的一声：“我谢谢你。”
　　顾家和一通狂奔，终于挤上了电梯。
　　等他到了办公室打上卡，一看时间9点整，松了一口气，这卡点卡得死死的。
　　顾家和转头张望了一番，发现吴谋还没来，彻底松懈了下来，慢悠悠地往工位上走。
　　大冬天办公室的暖气打得很热，顾家和刚到座位上就把外套脱了，挂到了椅背上。
　　恰好隔壁的人力主管也刚刚到，拎着包经过他桌前，只是她走过去两步又退了回来。
　　她笑着问：“顾经理，衬衫不错。新买的？”
　　顾家和一头雾水，低头一看，靠！
　　他居然穿错了衣服，把李昭的衬衫穿出来了。
　　“啊，谢谢。”顾家和只能点了点头。
　　“不过，是不是尺码买大了？”她有些好奇地又看了一眼。
　　“啊，这……就这个款式。”顾家和信口胡诌了句。
　　“新潮流啊，衬衫都有oversize啦！”人力主管跟他打趣道。
　　顾家和挠了挠头不再接话。
　　直到人力主管走远了，他才一下瘫倒在椅背上。自己起晚了就是头脑发昏，穿错了衣服都不知道。
　　他想了想，衬衫应该是洗干净的，当时好像是随手从李昭床头拿的。只是领子上似乎有一点李昭家里香薰的味道，跟他卧室用的是同一款。
　　昨晚他浑身松散地趴在枕头上，就闻到过一丝这个味道。
　　只是一想到昨晚，顾家和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午休的时候，同事喊他去餐厅吃饭。顾家和坐下后却有点拘谨，连筷子都伸得老远。生怕给这衬衫溅上一丁点儿汤汁。
　　顾家和知道，这衣服跟他那些不一样，脏了得干洗。
　　吴谋到下午才回了公司，他刚走到工位旁就把顾家和喊出了办公室。
　　顾家和跟在吴谋身后，问他：“吴总，是有什么新任务吗？”
　　吴谋走到会议室门口才回头：“待会儿开完会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顾家和腹诽，却也只得跟了进去。
　　只是当他一坐到会议室，才有些后悔。会议室的椅子跟工位的不一样，又硬又硌，才坐了一会儿就感觉腰酸背痛。
　　他心想，早知道刚刚把李昭给的坐垫带上了。
　　可惜，祸不单行。
　　会开到一半，顾家和算是知道这会是干嘛的了。
　　临港的新厂，今年第一年收尾，要搞个年末大会。公司总部所有职能部门都要派代表去参会。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得等到腊月廿九新厂放年休假，他们才能回来。
　　“小顾啊，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这个事儿就你替我去吧。”吴谋端起茶杯，瞥了他一眼。
　　顾家和只能点头应了下来。不过，他也不知道吴谋有什么事要忙，反正每次遇到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他就会有事要忙。领导的忙，都是薛定谔的忙。
　　只是这都快过年了，大冬天的，临港肯定风很大。顾家和说着就低头打开了手机软件，查看临港最近的天气。
　　两秒后页面跳了出来：临港，零下八度，西北风六到七级。
　　顾家和看了一眼，差点晕在会议室里，看来今晚得回去多拿两件衣服。
　　等他腰膝酸软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又听吴谋叮嘱了一通去临港的注意事项，再一看都快到下班的点了。
　　顾家和这才有空打开手机，这一看，恰好李昭来了微信：“我在你们楼下。”
　　他连忙跑到落地玻璃前往下看了一眼，那辆灰色轿车就停在大门口。
　　顾家和急匆匆地跟吴谋打了个招呼，就往门口跑去。
　　吴谋在他身后嘀咕了句：“最近天天走得挺早啊。”
　　顾家和穿过拥挤的下班人群，三步并两步跑到了楼下。
　　李昭的车还停在那里。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怎么今天不忙吗？”
　　“年底了，客户没什么事了。”李昭见他坐稳了，就把车重新发动，“吃饭去？”
　　顾家和平复了下呼吸，点了点头。
　　李昭没有开回家，而是找了一家离家不远的餐厅。环境倒是不错。
　　“怎么不回家吃？我可以做的。”顾家和问他。
　　“不早了，回家再买菜得几点？”李昭比了比手表上的时间。
　　顾家和还想说在外面吃浪费钱，看了眼李昭的脸色又没说出口。
　　李昭找了个靠窗的两人位坐下，找服务员要了份菜单。
　　顾家和把外套脱了坐到了他对面。李昭的视线在他衬衫扣子上停留。
　　顾家和感觉到他的目光后，这才有点尴尬了起来：“啊，不小心穿了你的衣服。”
　　他心里正在犹豫，该不该再解释一句自己不是故意的，不然李昭不会以为他是这种痴汉吧。
　　李昭却笑了笑，好像并不在意的样子：“还挺适合你的。”
　　“哈？哪儿适合了？”顾家和轻轻扯了下肩膀的布料，“这码数太大了，空落落的。”
　　“没事，以后在家穿。”
　　顾家和愣住了，一时没想出来，在家为什么要穿他的衬衫。这么贵的衣服，在家穿也太浪费了。
　　李昭转而问了句：“今晚去我那儿吗？”
　　顾家和以为李昭要他还衣服，连忙摆摆手：“衣服我改天还给你吧，今天去不了了。”
　　“为什么？”李昭的嘴角撇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满。
　　“我得回家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这都快过年了，你要去哪儿？”
　　“啊……我忘记跟你说了。临港那个新厂要办一个年末大会，我们部门派我去参加。”
　　李昭微微皱了下眉毛，抬头看见顾家和看着自己，很快又舒展开。
　　他问道：“你要去多久？”
　　“得到腊月廿九才回来。”顾家和叼着勺子，轻声回答。
　　顾家和说完，李昭却没接话，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就那样坐在对面。
　　“怎么了？”顾家和小心地问他。
　　李昭顿了几秒钟，才答话：“没事儿，你去吧。”
　　这顿饭吃得不咸不淡，顾家和跟李昭说了些工作上的事，他倒也句句都有回应，但是话也一直不多。
　　直到盘子空了，李昭才抬头问他：“那个，你去了临港有什么安排？”
　　顾家和歪了歪头：“安排？我就是去工作啊，看公司怎么安排。”
　　李昭咳嗽了两声，眼睛没有看他，喉结滚动了下：“有空的话，也可以联系联系我。”
　　顾家和噗地笑了：“知道啦。”
　　晚上顾家和回家后，收拾行李收到了十一点。冬天的衣服很厚，又很占地方，顾家和拿出压缩袋，一一压缩好，才勉强塞进了他的那个行李箱里。
　　忙完之后，他才想起来把李昭的衬衫脱了下来，衬衫不小心被他穿出了几条褶。顾家和心疼地用手指轻轻抚平，也不敢用熨斗熨，只能仔细地用防尘袋给它套好挂进衣柜里。
　　等他洗漱完躺到床上的时候，发现手机有两条未读微信。
　　打开一看，是李昭一个小时前发来的。
　　“明早八点，楼下接你。”
　　“去高铁站。”
　　顾家和先是回了个“OK”，想了想似乎语气有些疏远，又回了一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
　　第二天一大早，顾家和拎着行李箱下了楼，刚出单元门就看到李昭的车已经停在了那里。
　　顾家和是九点半的高铁，今天倒是不着急了。一路上李昭也开得慢悠悠的。
　　公司总部只有他和人事主管两个人去，也就没有派公车，让他们自行坐高铁去。
　　九点不到，李昭就把他送到了高铁站的入口。
　　人事主管来得更早，居然已经在入口处等他汇合了。她走过来跟顾家和打了个招呼，转眼却看见了车里的李昭。
　　“诶，这不是天合的李律吗？你送顾经理来的吗？”
　　顾家和吓得连忙摆摆手，拦在李昭前面：“就是路上遇见了，顺路顺路。”
　　“这么巧啊。”人力主管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是，我们出发吧。”顾家和连忙招呼她往里走，然后想了想又转头跟李昭挥了挥手，“谢谢了李律。”
　　李昭看着他走远，笑着摇了摇头。
　　李昭去律所倒不用打卡，上午也没有太多事，就沿着城际高架慢慢往回开。
　　百无聊赖，他打开了车里的广播。
　　“时间过得好快，今天就是小年夜啦。不知道各位听众有没有跟自己的家人、爱人团圆呢？”电台主播的声音传了出来。
　　李昭这才注意到，外面的街道上，都开始挂上了红灯笼。
　　很快，广播里传来了聒噪的新年曲目，李昭听了两句，就伸手切换了频道。结果，下一个频道是婚姻调解节目，一对夫妻扯着嗓子在广播里吵架。
　　李昭更是心烦意乱，直接把广播给关了。
　　车里一下陷入了寂静。前面是个红灯，李昭踩下刹车等待。
　　红灯还剩下三秒才转绿，李昭没忍住偏过头看了一眼副驾的座位，空空荡荡的。
　　年末了，律所的氛围也宽松了不少。李昭赶到办公室的时候，何晓正在摆弄她桌上的花瓶。透明的玻璃花瓶里，插着几朵鲜红的玫瑰。
　　“李律来啦？”何晓抬头看见他进来了，连忙打了个招呼。
　　“嗯。早。”李昭朝她点了点头。
　　很快，闻齐也到了，过来跟李昭打了个招呼，就坐到了何晓旁边。
　　“你这有情况啊？”闻齐凑到何晓边上问她。
　　何晓神秘兮兮地笑了：“姐也有春天了。”
　　李昭听了一耳朵，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心里闷得慌。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打开看了一眼微信。
　　除了工作群以外，没有新的消息。
　　他想了想，把手机放到了桌面上的立式支架上，盯着黑漆漆的屏幕，没什么表情。
　　没一会儿，何晓的声音传来：“嘿，李律。”
　　李昭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怎么了？”
　　“秦par说待会儿喊我们开个小会。”何晓指了指他的电脑屏幕，示意他看邮箱。
　　“哦，好的。”李昭呼了一口气，打开笔记本电脑。
　　秦怡的会倒是很简短，开了半小时就散了会，主要是跟他们交代明年要开拓的新客户情况，年前可以开始做一些准备了。
　　李昭回到位置以后，手机还安静地立在支架上。他按亮屏幕，仍是没有一条新消息。
　　直到下午，太阳逐渐西沉，橙红的光线透过玻璃幕墙照到李昭的桌上。
　　叮——
　　李昭的手机才弹出来一条新消息提醒。
　　他连忙拿过手机解锁，打开一看——腾讯新闻。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点开新闻账号，选择“不再关注”，然后关掉了窗口。
　　晚上到家后，李昭不记得自己看了多少次手机屏幕。他喝完一整瓶苏打水，暗自决定今天都不再看手机了。
　　就在这时，手机却突然亮了。屏幕显示微信有一条新消息。
　　就看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李昭这么说服自己。
　　他轻轻划开屏幕，点开那条消息。
　　是顾家和的消息：“靠，累死我了。早上手机忘记充电了，刚到这边就没电了。我跟新厂的同事在会场忙了一下午，腰都快断了。昭哥你在干嘛呢？”
　　李昭用手指轻轻按了下自己的嘴角，思考了一下回了过去：“哦，我也刚忙完。”


第45章 草莓还是水蜜桃
　　临港的寒冬，狂风像刀子。
　　顾家和庆幸自己带了厚外套。来了之后，他每天穿梭在会场和办公区之间，把自己包成个粽子。
　　这次公司给订的酒店还是上次的那个五星级。这次顾家和终于能公费住上单人间了。
　　忙了两个整天，顾家和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他回到屋子，洗了个热水澡，把头发吹干后，坐到了床上。
　　顾家和打开手机，点开了和李昭的聊天窗口。今天一天，除了早上他跟李昭说了声自己起床了，白天太忙了也没怎么聊过天。
　　顾家和想了想还是给他拨了个语音。
　　三声响铃后——
　　那边接通了：“喂？”
　　顾家和听他声音不大，问道：“你在忙？”
　　“没有，在家。”
　　“哦，一个人在家？”
　　“不然呢？”李昭反问。
　　“嘿嘿。”顾家和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后天我就回去啦。”
　　李昭没接话，问他：“那边冷吗？”
　　“可冷了。这海边的风跟刀子似的，吹得我脸疼。”顾家和没忍住语气一软，嘴一撇。
　　下一秒，顾家和却听到电话那头李昭好像低声笑了下，然后是两声清嗓子的声音。
　　李昭问他：“就不能早点回来？”
　　“当然不能。我得等到他们晚会结束，不然不给走。”
　　“哦。”
　　听李昭的语气有些平淡，顾家和也不多说了，随便聊了两句就把语音挂了。
　　终于到了腊月廿八的下午，公司年末大会准点开始。
　　顾家和原本百无聊赖在台下坐着。结果倒是运气爆棚，抽奖环节愣是给他抽到一个三等奖——一台新款的空气炸锅。
　　顾家和兴冲冲上台领了奖，下来的时候想起上次他去李昭家里，看到他家厨房锃光瓦亮，这玩意儿摆那儿应该正好。年前这趟差苦是苦了点，总算是没白来。
　　活动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顾家和抱着空气炸锅崭新的箱子，跟同事作了别，一个人顶着寒风往酒店走。
　　结果他刚刚走到酒店门口，抬头随便一张望，就看到地面停车场的前排有一辆眼熟的车。
　　不能吧？顾家和眯着眼睛又看了一眼，一时看不清车牌。
　　灰色轿车开的人很多，同款也不是很稀奇。顾家和没有再细想，抱着箱子继续往前走。
　　只是当他走到酒店的玻璃旋转门口，那辆车的车门突然打开了。
　　车里走下来一个人，径直往门口走了过来。
　　顾家和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没看错。
　　李昭居然跑临港来了。
　　“你怎么来了？”顾家和有些惊讶，朝他问道。
　　“刚好有个客户在这边。”李昭刚好走到了顾家和身边，顺手接过了他手里的箱子。
　　“啊？你不是说年前客户没什么事儿了么。”顾家和难以置信。
　　“咳，那有突发情况，我也不能预判。”李昭转过头，没有看他的眼睛。
　　顾家和顿了几秒，忽然笑着搂了下他的胳膊：“莫非是有人想我了？”
　　李昭被他突然这么一搂，肌肉紧绷了下，两秒后才回答：“说了是巧合。”
　　“行行行，巧合。”顾家和很快松开了手臂。
　　“搂着啊。”李昭目不斜视，突然来了句。
　　顾家和一路憋笑，又攀上他的手臂。
　　“这什么啊？”李昭抱了好一会儿箱子才想起来问。
　　“刚刚会上，我抽中的奖品，空气炸锅。几百个人就我一个中了！”顾家和忍不住吹嘘自己的好运气，“正好可以放到你家厨房。”
　　李昭听到“你家”两个字，顿了顿，转头问他：“你要住过去吗？”
　　“啊？不是，我就那么一说。”顾家和连忙摇摇头，“你那个厨房太空了……”
　　两人顺着电梯上了楼，走出电梯到了走廊里，顾家和才注意到李昭居然穿着一身西装大衣。
　　“你是真不怕冷啊？这里风能把骨头吹散架。”
　　“就那样吧，不跟北市差不多吗？”李昭不当回事。
　　顾家和拿出房卡，刷开房门。屋里的暖气很舒服，他把羽绒外套脱了挂进衣柜里。
　　“你的，给我。”顾家和朝他伸手，示意李昭把外套给他。
　　李昭把西装大衣脱下，露出了里面的衬衣。真是抗冻，零下七八度的天，就穿两件衣服。
　　顾家和伸手接过他的大衣，拿在手里后，却突然感觉手感不太对。
　　他打开大衣的衣襟一看。
　　“我靠，原来你里面有羽绒马甲！”顾家和算是知道他为什么不怕冷了，“李律，没想到你浓眉大眼居然背着我穿羽绒内胆。”
　　李昭笑了：“干嘛？我又不傻。你是不知道以前大冬天开庭还得穿律师袍有多冷。”
　　两人在房间里坐了会儿，李昭把随身的东西放好。顾家和想起他们还没吃晚饭：“去不去吃饭？”
　　“在酒店还是出去吃？”李昭起了身。
　　“出去吃吧。酒店那自助又贵又难吃。”临港的酒店自助大部分都是海鲜，顾家和又对海鲜过敏，上次被迫跟同事去了一次，什么都吃不了，只觉得血亏。
　　李昭点了点头，披上大衣跟着顾家和出了门。
　　出了酒店以后，李昭开出去两个街区，才找到一家像样的餐厅。
　　顾家和之前跟同事来过这里，评价颇高。
　　两人落座后，顾家和负责点菜。
　　“他们家的汤很好喝。”顾家和指着菜单连连点头，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在网上买了同款调味料，回去可以炖给你喝。”
　　李昭坐在对面，眼里似乎带着点笑意：“你说到做到。”
　　“我什么时候耍过赖？”顾家和轻轻白了他一眼。
　　吃完饭，李昭却似乎并不想直接回酒店，而是开着车在城区里兜风。
　　顾家和靠着车窗，抬起眼睛，突然看到路对面出现了那个熟悉的紫色大圆环。
　　李昭见他看着窗外不说话，神情专注，问道：“看什么呢？”
　　趁着红灯，他也往顾家和那侧的路口望了一眼：“临港之眼。摩天轮，你想坐？”
　　“原来这玩意儿叫临港之眼啊。”顾家和感叹了一声。
　　“去吗？”说着李昭就打亮了转向灯。
　　“算了算了，就是个铁盒子转悠，没什么意思……”顾家和摇摇头。
　　只是没等他拒绝，李昭就转了弯，径直往那边开去。
　　等到车停下来，顾家和才发现这个摩天轮比他从远处看得大了很多。估摸着得有一百来米高。
　　已经是晚上八九点了，临港之眼公园倒还在营业。
　　顾家和跟着李昭下了车，很快看到了公园门口售票处的滚动屏。
　　摩天轮门票：160元一张。
　　顾家和啧了一声：“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临港的心灵值一百六一趟。”
　　“走吧。”李昭笑了笑，没回话，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就去买了两张门票。
　　没想到大晚上还有不少人在排队，顾家和估计这里又是被炒作起来的网红景点。
　　他跟李昭倒是赶了巧，排上了这一趟最后一个空轿厢。
　　吱嘎——
　　随着一声机械运转的声音，轿厢开始运作。里面有两排座位，两个人愣是挤在一排面对着一个窗户。
　　随着轿厢逐渐上升，顾家和才明白，为什么这里取名叫临港之眼。
　　临港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它一半是重工业，一半又是原始的自然景观。
　　轿厢升至圆环的顶端，离地一百米，左侧是工业新城巨大的机械厂区，右侧是深蓝色的大海。
　　今天的海面上没有邮轮停泊，海面一览无余。海面似乎要延伸到宇宙的尽头，那种蓝不是单一的巨大色块，而是由近及远越来越深邃。
　　海岸边有一座巨大的红色灯塔，光束像是给海面撒上了一把碎银。
　　顾家和趴在前面的窗户上，有些看呆了。
　　李昭看着他的后脑勺，问他：“一百六花得值吗？”
　　“值。”顾家和点了点头，转头又看向李昭，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比了个手势，“不过还是稍微贵了那么一点点。”
　　临港之眼转一圈要大概半小时。顾家和拿出手机对着窗外的景色一通拍，还把手机递到了李昭眼前：“昭哥你看，漂不漂亮？！”
　　李昭点了点头，眼神却停留在顾家和的侧脸：“嗯，漂亮。”
　　两人从摩天轮上下来以后，夜已经深了。
　　李昭去停车场取好车，载着顾家和往酒店方向开去。
　　顾家和坐在副驾上，还在欣赏自己刚刚拍的照片，一路嘴角咧着就没放下来过。
　　没一会儿，李昭就在路边停下了车。顾家和有些疑惑：“怎么了？”
　　“便利店，买点东西。”李昭指了指路边一家店的招牌。
　　顾家和一想，自己也想买点零食带回去，就点点头跟着下了车。
　　只是两人刚走到便利店门口，就遇到了同样来买东西的人事主管。
　　顾家和心里一惊，想假装没看见，结果却被对方一下认了出来。
　　“诶？顾经理，你也来买东西啊。”她热情地挥了挥手。
　　“啊，是。随便逛逛。”顾家和只能抬头接话。
　　李昭就站在顾家和身后。显然人事主管也看到了他：“啊，李律你也来临港了？”
　　“嗯。来看个客户。”李昭点点头，跟她示意。
　　“这也太巧了吧！早知道早点来，还能一起吃个饭啊。”人事主管笑了笑，拎着自己要买的东西去结账。
　　过了一会儿，等她付完款，才跟他们打招呼作别了。
　　顾家和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这才松了口气往里走去。
　　这间便利店门脸不大，但是里面东西倒是不少。
　　顾家和拿了个小的购物篮，一边挑一边装了不少东西。
　　而李昭站在对面那排货架面前，不知道在挑选什么。
　　忽然，李昭抬头语气平静地问他：“你喜欢草莓还是水蜜桃？”
　　“啊？”顾家和心想这进来也没看到便利店有卖新鲜水果啊。
　　只是李昭还看着他，等待一个答案，顾家和只好随口回答：“水蜜桃吧。”
　　顾家和转了一圈，点了下篮子里的东西，心里默默算了下总价，才安心地拎着购物篮去收银台准备结账。
　　等他把购物篮放到收银台上，收银员拿起扫码枪一一扫过。
　　顾家和这才看到，他那堆小零食旁边，赫然放着——
　　一盒水蜜桃味的套。


第46章 地下情人
　　“这是你的吗？”收银员拿起那个粉色的盒子，问顾家和。
　　顾家和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李昭，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是，是，一起结了吧。”
　　李昭倒是表情冷静，一脸正气。
　　结完账以后，李昭拎起袋子往外走，顾家和跟着他快步走了出去，引得收银员看了一眼他俩。
　　两人一起坐回车上。
　　李昭点火起步，全程没有任何异常。夜晚的临港市区很安静，马路上都没什么车。
　　那个购物袋就放在后座，顾家和透过反光镜看了一眼，那盒套就摆在最顶上。
　　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港口区十分寂静，窗外连海鸥叫声都没有了。
　　李昭先拿着袋子进了房间。
　　顾家和关门的时候，探出脑袋往外张望了一下，才放心地轻轻把门带上。
　　“怎么跟做贼似的？”李昭站在房间里，看着他的动作。
　　顾家和啧了一声。这间酒店基本住满了来公司新厂参会的领导，给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声张。
　　李昭揣起胳膊，似笑非笑：“怎么着顾老师，我现在是你的地下情人吗？”
　　“你这用词……”顾家和扯了扯他的衣袖，把他往里间推。
　　李昭见他神色紧张也没搭茬，把上衣脱了拿起毛巾就去洗澡。
　　很快，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大约十五分钟，李昭就洗完出来了。
　　顾家和听到声音从椅子上抬起头，李昭身上只有腰间挂着一条大浴巾，甚至臂膀上还有未干的水滴。房间里的灯光打在他身上，皮肤的质感极佳。
　　顾家和腹诽，就算是一只孔雀，至少不应该，随时随地开屏。
　　“你不洗？”李昭找到另一块毛巾擦着头发，问他。
　　顾家和只能也进去洗。浴室里热烘烘的，玻璃镜子上还有水汽。不知道为什么，顾家和总觉得整个空间里都是李昭的气息。
　　地下情人——
　　想到这个词，顾家和居然觉得身体一热。
　　他猛地甩甩头，把这些乌七八糟的想法打包冲进下水道。
　　顾家和洗完出来的时候，李昭已经大喇喇在床上靠着了，拿着ipad在看着工作资料，好像这本来就是他的房间。
　　而那个水蜜桃味的盒子，就放在床头柜正中央，生怕顾家和看不见。
　　顾家和抬腿坐到了床上，把李昭往旁边挤了挤：“给我腾点儿地方。”
　　“这不是够吗？”李昭愣是不收回自己的大腿。
　　“我都快叠你身上了。”顾家和见他油盐不进，看着他的眼睛怼回去。
　　闻言，李昭伸出两根手指，对着天花板。
　　顾家和不解：“什么意思？”
　　“从北市开到临港，要开两个小时的车。这两天刚好春运，高速还堵车。你就这个态度对我啊？啧，真是让人寒心。”
　　顾家和一下抓到了他话里的漏洞：“哎，你不是来找客户的吗？”
　　李昭立刻反问：“你不就是我的客户？白纸黑字签的合同，要赖账？”
　　顾家和恨恨咬牙，他还真没说错。真是巧舌如簧。
　　“有你这么对客户的吗？回头我告诉秦par，堂堂李律私下骚扰客户。”
　　“代理合同上没写乙方不能和甲方发生关系。”李昭继续看着ipad，蓝幽幽的光印在他脸上。
　　一句话给顾家和堵得哑口无言，耳根子腾得就热了。
　　他抬眼看向李昭：“李律，你现在怎么这么粗俗啊？”
　　李昭嘁了一声，摇摇头：“顾老师您这会儿嫌我粗俗了？我还想问你，怎么，要跟我玩柏拉图吗？”
　　顾家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回什么，只恨自己没他会说。跟律师辩论，也太考验脑子了。
　　李昭乘胜追击：“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看来真是把人追到手了，就不珍惜了。”
　　“我以前？”顾家和歪了下头。
　　“你以前可喜欢用腿缠着我……”
　　“行了大哥，行了。”顾家和连忙捂住他的嘴。
　　“啧。有事相求的时候，叫我李昭哥哥。现在要捂住我的嘴，喊我大哥。”
　　油嘴滑舌！顾家和握了握拳，下定决心，回去买一本辩论入门教程，好好钻研，争取下次吵赢他。
　　他正在想着，李昭似乎不想再跟他浪费时间，顺手把ipad扔到了床头柜上，掀开了被子。
　　下一秒，李昭一个翻身，把顾家和圈在自己手臂中间，从上方俯视着他，眼神像鹰隼一般。
　　“顾家和，我可不是特意来跟你斗嘴的。”
　　顾家和被迫盯着他的眼睛，一下紧张了起来，轻声提醒他：“人事主管就住在我们隔壁。”
　　他伸出食指，在顾家和嘴唇正中间比了下：“你就小点儿声。”
　　李昭伸手从床头拿过那个粉色的小盒子，单手拆开盒子，从里面抽出一片薄薄的塑料包装。
　　然后他伸手递给了顾家和：“来，戴上。”
　　顾家和脑袋嗡了一声。
　　又来了，没有主谓宾，命令的语气。
　　顾家和嘀咕了一句：“你现在真的很凶。”
　　“行。那……”李昭思考了下，低头凑到他耳边，“宝贝儿，帮我戴上。”
　　屋里的温度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
　　直到第二天早上，顾家和昏昏沉沉地醒来。脑袋里只剩一个想法：李昭真是他遇见过最猖狂的乙方。
　　李昭下了床，身上单穿着一条睡裤，神清气爽地拉开窗帘，恰好外面旭日东升。
　　这间屋子是朝东南向的，刚好能看到半轮太阳。海平面像是被洒了碎金子，漂亮极了。
　　“要下楼看日出吗？”李昭打开天气软件，“还能看个十几分钟。”
　　顾家和活动了下筋骨，还是四肢酸麻，只能靠毅力爬了起来。
　　临港的冬日清晨，虽然太阳看起来离地表很近，但是体感温度还是很低。
　　顾家和戴上了毛线帽子，围好了围巾，转头看着门口的李昭。
　　李昭身上除了一身大衣，没有别的装备。两个人好像是两个次元的。
　　他想了想把自己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了顶，遮住自己的下巴。然后摘下了自己的围巾。
　　“低头。”顾家和对他说。
　　“干什么？”李昭不解。
　　顾家和没回答，抬手把毛茸茸的围巾给他系上，打了个结。
　　“这也不搭配啊。”李昭一身黑色的羊毛西装大衣，顾家和给他裹了个米白色的围巾，看起来有点突兀。
　　“不戴算了。”顾家和撇了下嘴，说着就要把结给解开。
　　“戴，戴。”李昭连忙按住了他的手背，把结又打紧了。
　　“别给自己勒窒息了。”顾家和伸手帮他稍微松了松。
　　“我买了意外险。”
　　“神经，别瞎咒自己。”顾家和这才没忍住笑了。
　　两人一路小跑下了楼。好在酒店离港口不远，赶上了一点日出的尾巴。
　　清晨凛冽的风从海的那边吹来，吹起顾家和额头的碎发。
　　顾家和眯着眼睛，看着海面那边巨大的圆日。太阳的最后一点轮廓从海面升起。
　　整个海面被染上了饱和度极高的金黄。
　　呜——
　　远处恰好有邮轮经过，汽笛声响彻海面。
　　“你坐过邮轮吗？”顾家和突然转头问他。
　　“坐过。怎么了？”李昭回想了下，他们律所有一年组织尾牙团建，就坐着邮轮玩了三天两夜。
　　“没怎么。”顾家和摇了摇头。
　　“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李昭很快明白过来他在想什么。
　　太阳逐渐升上海平面，天边已经大亮。
　　李昭转身问道：“你待会儿还去厂区吗？”
　　“不去了。”说到这，顾家和倒是想起了什么，“一会儿我们开车回去？”
　　“是啊。不然呢？”
　　“啊，我在想要不要带上人事主管一起回去。不然她一个人去坐高铁，好像不太合适。”
　　“我都行。你叫上呗，我一趟也是送。”
　　顾家和一看时间还早，估计她还没起，就给她微信留了一条言。
　　过了一会儿，人事主管回了过来：“好啊，太感谢啦。”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两个人打车去高铁站回程。
　　这样一车开回去确实更方便，省得来回倒车。
　　大约八点半，顾家和把行李收拾好，放到了李昭车上的后备箱里。
　　两人在停车场等人事主管下楼。
　　没一会儿，就看见她从酒店大堂走了出来，手里还提溜着两个纸袋子。
　　“我刚刚从自助餐厅打包的豆浆，你俩一人一杯。”
　　“太感谢了。”顾家和接过来一模，杯子还是热的。
　　“没事儿，我白搭车，应该的。”
　　三人站在车前，很快，李昭先拉开门坐上了驾驶座。
　　顾家和思考了片刻，该怎么上车，转头却看到人事主管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我坐后面，你个子高前面宽敞。”
　　“行。”顾家和点了点头。
　　李昭倒不怎么说话了，打开了暖空调，然后把车开上了去往高速的大路。
　　人事主管见没人说话，主动打破沉默：“对了，你俩昨天一起去逛便利店啊？”
　　“嗯。”顾家和点点头。
　　“你们是大学同学？”她接着问。
　　“不是，高中同学。”顾家和答道。
　　“真好。我跟我高中同学都没有联系了。”人事主管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话一下又落到了地上，顾家和一时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诶，你们昨天去买啥了？”她顺口一问。
　　顾家和大脑一片空白，满脑子都是水蜜桃味儿。
　　三秒钟没人说话。
　　李昭突然开了口，语气很正经：“没什么，就是些日用品。”


第47章 金钱的味道
　　时值春运，返程高速也有点拥堵。李昭开开停停，一个小时才开出了临港的地界。
　　人事主管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李律，你上次为什么要问顾经理休学的事啊？”
　　顾家和坐在副驾，手指突然抓紧了裤子。居然是她说的。这公司到底还有没有人嘴巴把风啊。
　　李昭倒是镇定地摇摇头：“没事，就是之前跟顾经理有些小误会。”
　　“啊，这样。那就好。我上次看你语气那样，还以为你们有什么矛盾。”
　　“没有了。现在很好。”李昭又特意补了句。
　　顾家和没忍住抬眼通过反光镜看了李昭一眼，结果一下被他抓个正着。
　　“总算项目告一段落了，等审议就好了。”人事主管也跟着忙活了小半年，算是松了口气，“对了，上次财务总监来办公室说，划给我们项目一笔经费。开春了可以组织一趟郊游。”
　　“真的？”顾家和眼睛一下亮了，他来公司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财务开口愿意出血。
　　“是的。这几天我们正在讨论呢，去哪儿玩呢。”人事主管翻了翻手机，“他们说想去主题乐园，你们呢？”
　　“我们？”李昭没想到这里还有自己的事儿。
　　“是啊，李律到时候你带着小何和小闻一起来啊。预算够呢，而且本来也是可以带家属的。你就当是顾经理的家属呗。”
　　李昭嘴角扬了下，又放下：“顾经理你觉得呢？”
　　顾家和知道他在乐什么，转移了话题：“主题乐园可以啊。”
　　“行，那我就回去跟他们商量下。过完年咱们找个日子包车过去。”
　　车开进北市界内后，高速明显畅通了不少。李昭一路踩油门，先把人事主管送回了家。
　　李昭把车掉头后，顺势就开上了高架。
　　顾家和坐在副驾，开到一半才发现路不太对：“嗯？这不是回我家的路。”
　　“不回你家。”李昭回答得很平静。
　　“你那件衬衫还在我那呢，我要回去拿。”
　　“衬衫多的是。不急。”
　　“那我们现在去哪？”顾家和看这路线也不是回李昭家的路。
　　“世贸。”
　　“啊？！”顾家和一愣。
　　世贸周边有北市最繁华的高级商场。
　　这都大年二十九了，去商场干什么？
　　很快，李昭就把车开进了商场的地下车库。
　　这间商场，顾家和平时绝对不会来。
　　他约莫知道，一楼随便一家店里的一个小玩意儿，就能干掉他一个月的薪资。
　　李昭把车熄火，径直就往外走。
　　“不用拿箱子？”顾家和看了一眼，行李箱还在后备箱放着。
　　“不用。走。”李昭推着他的后背就进了电梯。
　　李昭走进电梯轿厢，按下了三楼。
　　不到十五秒，电梯门就打开了。
　　顾家和被眼前的景象闪了一下眼睛。宽阔的商场走道，光洁的浅色地砖，巨大的英文招牌一个接一个。观光梯旁边是一个极其华丽的大吊灯。
　　顾家和看了一眼电梯上的引导图。
　　三楼——男装区。
　　他犹豫了下才跟着李昭走出了电梯，在他身后问道：“这是干什么？突然来商场。”
　　“快过年了。小孩儿得买新衣服。”李昭拍了拍他的头顶。
　　噗——顾家和差点撅过去。
　　“大哥，咱俩都多大了。我没这习惯。犯不着花这钱。”
　　李昭听到“大哥”两个字又皱了下眉。
　　顾家和连忙改口：“哥，哥。”
　　“我说要买就是要买。”李昭拍了下他的屁股，“走。”
　　“我感觉你缺一件像样的大衣。”李昭打量了下顾家和，思索片刻。
　　“我这也没什么场合穿。”顾家和说的倒是实话，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办公室敲键盘，偶尔出个差还是去厂区。
　　愚zl.s
　　“那是，吃什么饭都一样拉。就每天吃白米饭好了。”
　　顾家和心里又开始翻白眼，李昭真是，逮着机会就挤兑他。
　　李昭拉着他进了一家店。顾家和看着这些挂在吊灯下的衣服，碰都不敢碰一下。总感觉像是进来拆弹来了，一不小心摸一下就会炸掉自己一个月工资。
　　“这个适合你。”李昭从一众衣架里，提溜出一件来。
　　顾家和转头一看，是一件米色的V领羊绒衫。
　　“这领子也不挡风啊。”顾家和看着就感觉漏风。
　　“你每天下地干活儿啊？”李昭把衣服扔到他怀里，“去试试。”
　　营业员走了过来，这一看，大赞李昭的眼光好：“这位是您弟弟吧？这颜色太适合他了，可以试试呢。”
　　弟弟——
　　顾家和愣了两秒，被架到这儿了也没办法了，只能拿着衣服走进了试衣间。
　　大约两分钟后，顾家和拉开了试衣间的帘子。
　　他清了清嗓子，轻轻叫了声：“哥。你看怎么样？”
　　顾家和面前没有镜子，也不知道穿上身什么效果。
　　李昭听到他的声音一转身，顿了三秒没说话，喉结滚动了下，才转向旁边的营业员：“可以，麻烦帮我包起来。”
　　“什么？”顾家和第一次遇到买东西这么草率的人。
　　他连忙把衣服吊牌扯到眼前看了一眼。
　　“三千八？！”顾家和没忍住叫出了声。
　　李昭走到他身边：“进去脱下来，这件要了。”
　　顾家和见营业员还站在旁边，只能一个用力把李昭拉进了试衣间。
　　“这三千多一件衣服，太夸张了。”
　　“这是纯羊绒的。”李昭解释道。
　　“什么啊？三千八诶，我去买只羊，从它身上现薅得了。”
　　“啧。”李昭不想跟他废话，直接从下摆撩起了这件羊绒衫，嗖地从顾家和身上脱了下来。
　　“喂？！”顾家和一下光着上半身，大脑都停摆了。哪有人这样简单粗暴的啊？
　　李昭拿着衣服就走了出去，迅雷不及掩耳就把钱付了。等顾家和从试衣间里换好自己的衣服出来时，李昭已经把打包好的购物袋拎在手里了。
　　“走吧。”
　　顾家和跟在他身后，满脑子都是三千八、三千八。
　　两人走进了第二家店。
　　李昭一进门，就看中了一件衣服，直接把衣架从货架上摘了下来。
　　“去试。”
　　顾家和一看，一件长款的浅灰色大衣。
　　吊牌就挂在他眼前，八千六。
　　顾家和差点直接在店里昏过去。


第48章 玉严髓
　　顾家和接过大衣，手指摩挲了下，不得不说这八千六的外套就是跟他自己平时穿的不一样。
　　他平时一直是学生打扮，春秋天就卫衣，冬天羽绒服，从来没穿过这种衣服。
　　李昭看他换好出来了，又只说了两个字：“好看。”
　　结果没有意外，还是一样的流程，李昭点了点头，然后招呼营业员打包。
　　就这不到十五分钟，李昭就买好了两身衣服。
　　“还差条裤子。”李昭准备继续带他去下一家店。
　　“喂。等等。”顾家和拉住了他的手，“你是在玩什么奇迹暖暖吗？”
　　“什么东西？”李昭露出疑惑的眼神。
　　顾家和一想，李昭可能真的不知道这款游戏，只能摆摆手：“算了算了，裤子就算了。”
　　“真的，我不缺裤子。有一条深灰色的长裤刚好配这件大衣。”顾家和怕他不信，说着就要从手机里找出照片来。
　　李昭犟不过他，只能作罢。顾家和左手一个袋子，右手一个袋子，跟在李昭身后继续往前走。
　　只是两人没走多久，走廊尽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朝李昭挥了挥手。
　　“李昭？”那人的声音传来。
　　顾家和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他离那人约有五六米，但能一眼看出来对方个子挺高，长相也很英俊。
　　顾家和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却被李昭拉住了手腕。
　　那人走近之后，笑了：“还真是你。”
　　“群哥。这么巧。”李昭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手。
　　“这位是？”那人的目光落在了顾家和身上。
　　“啊，我男朋友。”李昭回答得很干脆。
　　顾家和猛地抬头，仿佛不相信李昭说了什么。
　　“啊哈。”对方显然更惊讶，很快地打量了一下顾家和。顾家和感受到目光，略微有些不适，下意识往旁边撤了半步。
　　好在，话题并没有在顾家和身上做太多停留。两人似乎认识很久了，寒暄的语气也比普通朋友要熟络。
　　顾家和从他们的话里听出来，这个群哥应该也是政法学院的。他提到了政法学院的某位教授的名字，李昭跟着笑着点了点头。两人还约好，有空回学校看看。
　　顾家和用余光扫过这男人，他看起来风度翩翩，说话也是慢条斯理。
　　他深蓝色的西服袖子上，有一个精致的袖扣，随着抬手的动作反射出前面水晶吊灯的光芒，一下有些闪到了顾家和的眼睛。
　　两人聊了大概五分钟。顾家和全然像个局外人，有些如芒在背。
　　直到作别，顾家和才冲那人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来。
　　顾家和跟在李昭身后，拎着购物袋走回了地下停车库。
　　他拉开副驾的车门，却没有把购物袋放到后座，而是抱在了手里。车里还是有些冷，他双手合十哈了口气。
　　很快，李昭把车发动开出地库，热空调的风吹了出来。顾家和清了清嗓子，似乎有话要说。
　　只是半晌也没出声。
　　“说吧，想问什么？”李昭看着前方十字路口的灯，先开了口。
　　顾家和犹豫了下，深呼吸了一口气：“那个群哥，是什么人？”
　　绿灯亮了，李昭转动方向盘，绷住嘴角：“怎么了？”
　　“问问。”顾家和的手指在羊绒衫摸了摸，眼看被摸出一个坑，有连忙伸手抻了抻。
　　“哦？怎么开始关心起别人来了？”
　　“哎，问你你就回答。不回答算了。”
　　李昭不逗他了：“陆群，我的研究生师兄。君益的律师，已婚已育，夫妻感情和睦，孩子三岁半。”
　　“满意了吗？”他透过反光镜看了一眼顾家和。
　　顾家和垂下头轻声说：“好了，好了。”
　　顾家和看着车外的景色向后掠过，有些后悔自己嘴贱多问了那一句。
　　仔细想想，李昭不是会喜欢那种款的人。
　　但是他为什么还是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顾家和的目光停留在怀里的购物袋上，精致的衣物面料柔顺、包装精美，每一寸都在散发着金钱的味道。
　　但即便购物小票显示这件商品已经属于了他，顾家和心里却感觉自己并没有真正拥有。
　　他轻轻闭上眼睛回想了几秒钟。
　　李昭的朋友，看起来也很贵。
　　他们出现在这种高档商场里，有种丝毫不费力的感觉。


第49章 吻的味道
　　顾家和也没想到，这身能衣服能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两人回到李昭的家时，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顾家和倒是不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玩儿游戏。
　　没一会儿，李昭就拿着手机问他：“晚上有个饭局。一起去。”
　　顾家和有些不解：“什么饭局？”
　　“就刚遇到那个师兄，说趁假期，晚上攒了个局。说让我把你也带上。”李昭打开聊天记录给他看了一眼。
　　顾家和想了想，应了下来。只是他没怎么见过李昭的朋友，难免紧张，光是出门就收拾了半个多小时。
　　顾家和站在玄关的大镜子前，左照右照还是拿不准：“我这样能行么？”
　　“行。太行了。”李昭笑了笑，把他拉出了门。
　　顾家和特别适合穿浅色的衣服，他本来长得就斯文，这样一穿显得人格外漂亮。
　　三十分钟后，等李昭的车停在餐厅门口，顾家和才意识到这是个什么局。这家餐厅的门头只有几个英文字母，外立面是深灰色的。，旁边是精致的木格栅。
　　顾家和扫了一眼，感觉这家店门面上就写了一行字：很贵，慎入。
　　他拉开车门下车，下意识拍了拍衣服下摆，生怕弄出一条褶子。
　　两人走进餐厅的时候，已经来了四五个人了。陆群定了一个半开放的湖景包厢。
　　顾家和还是第一次见这种餐厅，长条桌前面，有一块巨大的铁板。后面站了一个穿着厨师服的师傅，正笑意盈盈地招待他们。
　　李昭走近后，一一跟他们打了个招呼，顾家和站在他身后有些拘谨，但也扯出一个微笑，点头致意。
　　“啊，李昭！”陆群坐在主位，招呼李昭进来。
　　“对了，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先生呗。”陆群看到顾家和，连忙抬手让李昭引荐。
　　李昭倒是挺大方的：“这位是我男朋友。顾家和。”
　　桌边的三四个人面露讶异，却也维持住了表面的和平，朝顾家和笑了笑：“啊，你好顾先生。”
　　顾家和头皮都发麻了，显然他们的表情告诉他，他们没想到李昭会突然出现一个所谓“男朋友”。
　　“李昭，你这个……男朋友，是做什么工作的啊？”旁边一位看起来相对友好的女士，朝李昭问道。
　　“哦，他是做法务的。”李昭笑了笑。
　　“啊，那算我们半个同行。也是政法学院的研究生吗？”对方追问了一句。
　　顾家和连忙摇了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普通的法本。”
　　在座的几个人一下沉默了，似乎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问。
　　顾家和把外套脱了，拿在手里有些无措，看了一圈才发现，他们都把衣服挂在了包厢对面的一个立式衣架上。
　　“给我吧。”李昭适时朝他伸出了手，接过了他的大衣。
　　很快，他们的话题就从顾家和身上转移走了，各自聊起了自己的生活。
　　顾家和坐在李昭旁边，眼睛却看着窗外的湖景放空。晚上的湖面很安静，顾家和却总感觉湖底有沉睡的怪兽等待唤醒。似乎只要扔一片瓦片下去，它就会立刻钻出来打破水面的平静，撕咬这片黑色夜空。
　　顾家和一边放空，一边大致听了一圈他们的对话。基本上在座的人不是知名律所的律师，就是家里有产业的富二代。
　　他们聊的都是自己的工作、人脉，看似互相诉苦的对话，却暗藏着一点优越感。
　　比如创业融资了多少钱，年底了还有缺口；又签了哪家新客户，虽然收款几十万，但是实在难对付……
　　这种优越感像是细细的针，扎在顾家和皮肤上，让他有无数次站起来逃出这个餐厅的冲动。
　　顾家和抬起头看他们肆意、漂亮的脸蛋。他们坐在这样的餐厅里，自如、放松。这座城市好像都属于他们。
　　“先生，您要几成熟？”
　　顾家和的思绪突然被声音打断，抬头一看，铁板后面的师傅朝他笑着问。
　　顾家和一下懵了，桌子上好几个人朝他望过来。他只觉得后背有些发麻，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半晌没接话。
　　“七成，谢谢。”李昭的声音传来。总算是给顾家和解了个围。
　　很快，有服务员过来给他们面前的酒杯倒酒。澄黄的液体流进细脚杯里。
　　陆群率先拿起杯子，就要给大家祝酒。
　　顾家和心里一紧，连忙看向李昭，学着他的样子把杯子端了起来。小指有些不稳，杯子里的酒水差点洒出来。
　　几个人刚刚喝完，服务员就端上来几个小碟子，其中一个放到了顾家和的面前。
　　他一看，浅灰色的陶制碟子中间是两块鲜黄色的东西。一时顾家和也不知道该怎么吃。他探头低声问旁边的李昭：“这是什么？”
　　李昭看了一眼：“海胆。”
　　“啊……”顾家和只能伸手轻轻把他那碟推到了李昭面前，“我不能吃。”
　　这大概是顾家和长这么大，吃过最如坐针毡的一顿饭。半小时过去，他终于找到一个大家聊天的气口，起身说自己要去卫生间，逃一样地离开了这家餐厅。
　　他出来得急，大衣也没披上，就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羊绒衫，露着光洁的脖子。
　　顾家和站在室外凛冽的寒风里，却感觉如释重负。他摸了下裤子口袋，还好烟盒里还剩最后一支烟。
　　顾家和找了个廊檐躲风，然后拿出打火机，点燃了那支烟。
　　他脑子里有点乱，刚刚那些尴尬的画面又好像幻灯片一样开始重放。顾家和没忍住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不要再回想。
　　烟雾缭绕，他感觉眼前的湖面似乎也在晃动。
　　只是他没有一个人呆太久，忽然身后的门被人推开。
　　顾家和转头一看，李昭居然也出来了。
　　“你怎么不陪着他们？”他问李昭。
　　李昭没有回答，却反问他：“怎么自己一个人出来了？”
　　“不自在。”顾家和低头说了实话。
　　他轻轻扯了下衣领：“这身衣服我都觉得是偷来的。”
　　李昭却笑了，背靠着餐厅的外墙，垂头对上顾家和的眼睛：“是吗？我怎么觉得这衣服就跟长你身上似的呢？”
　　“别逗我了。”顾家和知道李昭怕自己情绪不好，故意在逗自己开心。
　　“我说的是真的。”结果李昭的语气突然认真了起来，“你穿得真的很好看。”
　　顾家和透过餐厅的玻璃，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真的吗？”
　　“嗯。”李昭点了点头。
　　顾家和呼了一口气，然后说：“昭哥，这种场合我确实呆得不太自在，也怕给你丢人。我不知道牛肉要几分熟合适，也不知道那个细细窄窄的酒杯该怎么拿。”
　　李昭呵出一口白气，看着他：“你不需要知道。”
　　“嗯？”顾家和抬眼。
　　“你不需要知道怎么点菜，也不用在乎怎么喝酒。再贵的餐厅也是给人吃的，再好的餐具都是人在用。你怎么用都是对的，你是消费者，明白吗？”
　　李昭说完，似乎又怕自己语气重了，改了个口吻：“知道了吗宝贝？”
　　顾家和被他这一声整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但心里却十分受用。
　　他的肩膀总算慢慢松懈下来：“我说呢，内肉那么在铁板上烫了一下，血渍呼啦的都没熟。”
　　“是啊，下次你就直接说，师傅给我烫个十成熟。再撒点孜然。”李昭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不如直接让他给我双筷子，我自己弄个小炒黄牛肉。”
　　“行啊。下回我们就这么干！”李昭笑了起来。
　　顾家和心情这才有点好了起来，他手里的烟刚抽了三分之一，星星点点的火苗在黑夜里燃烧。
　　李昭叹了口气，跟他并排站着：“律师呢，就是表面光鲜。你看他们嘴上说着如何如何。回去该被客户熊还是被客户熊。客户让他们加班，他们都不敢早一分钟下班。”
　　说完李昭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拍了拍顾家和的肩膀：“哟，这一看顾老师可是我们全桌唯一的甲方呢。回头他们都得点头哈腰求着你签代理合同。”
　　顾家和没憋住笑了，推了他一下：“扯吧你。”
　　夜逐渐深了，寒风从小道那头刮来，钻进了顾家和的衣领里。顾家和缩了下脖子，有点冷，抬起手又咬住了烟嘴。
　　呼——他吐出一个白色的小烟圈。
　　“别抽了，羊绒吸味儿。”李昭把烟蒂从他手里摘下来，放进了自己的嘴唇之间。
　　“诶？”顾家和见他的动作，有些没反应过来。
　　然后下一秒，李昭吸了一口，抬起了顾家和的下颌，朝着他的嘴唇亲了下去。
　　烟草的味道在两人唇齿间流转。李昭的嘴唇很热，成为了这个黑夜里唯一的热源。


第50章 半盒水蜜桃
　　那顿饭吃完，李昭早早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带着顾家和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陆群还发来了消息，问他们晚上吃得怎么样。
　　李昭单手打字回了个：“挺好，谢谢款待。”
　　之后就没有再回复了。
　　而实际情况是，两人到家后，顾家和又煮了两碗牛肉面，两人才将将吃饱。
　　“这高档餐厅，真是吃不饱。”顾家和摸了摸肚子，感慨。
　　“那是。还是我们顾老师秀色可餐。”说着李昭就捏了捏他的脸。
　　“哎，蹬鼻子上脸。”顾家和急忙一个闪避。
　　第二天就是年三十了，两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顾家和这才想起，为什么今年李昭没有回平城过年？
　　“诶，你今年不回去过年吗？”他拱了下李昭的手臂。
　　“不回。我年初三得去见一个客户。秦怡特地叮嘱的。等过春了再抽空回去看看吧。”李昭摇了摇头，翻身起了床。
　　“啧，你们这活儿也不是人干的。”顾家和感叹了句，他们虽然平时忙，但好歹基本的节假日不太会被压榨。
　　李昭倒是不用坐班，但平时基本都是365天随时待命的节奏。
　　“对方是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什么事都跟赶驴拉磨似的。”李昭叹了口气，说完就去洗漱了。
　　年三十按照规矩是要大扫除的，李昭倒是无所谓，偏偏顾家和执意打扫，就拉着李昭一起干。
　　擦窗户、晒被子、清洗空调和油烟机，家里的地板每一寸都被拖得锃光瓦亮。
　　一个多小时后，家里彻底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顾家和这一通忙碌，也有点累，跟李昭说了声就回屋睡了个午觉，连午饭都没吃。
　　房间里没拉窗帘，直到夕阳西下，橙红的光线从玻璃外投射进来，顾家和才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房间里就他一个人，顾家和坐起身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清醒。
　　“你起啦？”李昭听到他开门的动静，叫了他一声。
　　“嗯。”顾家和顺着味儿走过去，发现李昭在厨房里炖汤。
　　顾家和没忍住笑了，李昭这种厨房苦手，居然也开始炖起了汤：“祖宗，还是我来吧。”
　　“嘿，你瞧不起谁啊？”李昭回头看他，“以前我不还给你煮过绿豆汤？”
　　都是什么老黄历了。顾家和心下感慨。
　　那时他们快高考的时候，平城天气炎热，学校的小卖部停业了好几天，那时候李昭会每天早上给顾家和带一保温壶的冰绿豆汤。
　　“我来吧。这是年夜饭，得隆重点。”顾家和看天色渐暗，把李昭从灶台前挤开。
　　“说吧，顾老师，本命年快结束了，有什么感想？”李昭看他麻利地打开冰箱，搜罗着食材。
　　“你早上睡懵了吧，谁本命年啊？”顾家和心想，自己的本命年都过去好几年了。
　　“小狗儿。这不你本命年吗？”李昭扯了下他的脸颊。
　　顾家和抄起铲刀就要给他一下子。李昭连忙躲开。
　　顾家和决定阴阳回去：“我只会做狗粮，晚上你别吃了。”
　　“吃吃吃。狗粮又香又脆。”李昭举起手认怂。
　　一个小时后。
　　李昭坐在餐桌边上，没想到自己家里冰箱的那点东西，都能被顾家和鼓捣出花来。
　　三菜一汤，主食是荠菜馄饨。
　　“馄饨你都会啊？”李昭看着清澈的汤头，个个饱满的馄饨躺在瓷碗里。
　　“简单。皮儿你冰箱里不有现成的吗？和个馅儿就行了。”顾家和难免有些得意。
　　“你真是我救命恩人。”李昭用勺子舀起一颗馄饨放进嘴里。
　　“烫！”顾家和还没来得及阻止，李昭就囫囵吞了下去。
　　李昭面露痛苦，眯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笨啊。”顾家和用指节敲了下他的脑门。
　　李昭这才学聪明了，用勺子把汤晾凉了，才吃下第二个：“我是真吃不惯这里的饺子，第一次有人给我煮馄饨。”
　　“你冰箱里的馄饨皮哪儿来的？”顾家和想起来这个问题。
　　“哦，我妈上周寄来的。我一直没空收拾。”
　　提到李昭父母，顾家和突然收了声。他又想起上次在平城保险公司门口的偶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怎么了？”李昭见他不说话，看了他一眼。
　　“没事。”顾家和摇摇头，点了点面前的盘子，“他们身体还行吧？”
　　“还行。我爸前阵子说肺有点小毛病，我给找了个主任看了看。”
　　“哦哦，年纪大了是得注意。”顾家和应和了一句，又转移了话题，“试试这个百叶结烧肉味道怎么样。”
　　这一顿李昭吃得很满足，主动起身把碗筷收拾了。
　　两人抬头一看，窗外的天已经漆黑了。
　　除夕夜，北市环线内禁燃，家家户户都窝在家里。
　　“出去吗？”李昭见顾家和穿着自己的睡衣坐在沙发上放空。
　　“啊？去哪儿？”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李昭神神秘秘的。
　　半小时后，顾家和把自己全副武装，包得严严实实的，跟着李昭出了门。
　　车开出地库后，又拐七拐八上了一条小路，路越开越黑。
　　顾家和没忍住抓紧了头顶的扶手。
　　“干嘛？”李昭看到他的动作。
　　“你不会找个荒郊野岭把我给卖了吧？”
　　李昭笑了：“大哥，我学过法律。”
　　顾家和瞪了回去，李昭居然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叫自己大哥。
　　没一会儿，车就靠路边停下了。
　　李昭裹上围巾，下车走进了路边的一家小店。大约五分钟后，抱着一摞东西出来了。
　　车外很冷，李昭小步快跑上了车，把那摞东西扔到了后备箱。
　　“买的什么啊？”顾家和往后看了一眼，却没看清楚。
　　“烟花。”李昭一边回答一边点火起步。
　　“这里禁燃啊。”顾家和看了一眼，还在外环内。
　　“去不禁燃的地方。”李昭踩下油门，车又飞速往前驶去。
　　半小时后，李昭把车停在了一片巨大的湖泊前。湖面寂静，连一点水波纹都没有。四下极为空旷，也没有路灯，全靠天边一点自然光。看起来是片荒废很久的空地。
　　顾家和跟着下了车，走在李昭后面。他被冷风吹了个激灵，连忙扣上了帽子。
　　“这哪儿啊？”
　　“以前的水库。”李昭打开后备箱，拿出了那摞烟花，堆到了荒芜的水库岸边，“应该有年头没人管了。”
　　顾家和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此刻的定位。他们已经到了北市郊区的边界。
　　“你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顾家和环顾四周，这里荒得连只鸟都看不见。
　　“毕业那年，第一次开车，没地方可去。就找到这儿了。”李昭说话的语气很平静。
　　顾家和却咂摸出点别的味儿来。那会他们分手有段日子了，李昭或许一直没有走出来。
　　他看着李昭拆开一个烟花，放到了边上的水泥地上，然后拿出打火机，点燃火苗。
　　“往后撤，捂耳朵。”李昭的声音传来。
　　顾家和连忙扣住自己的耳朵，后退了好几步。
　　咻——
　　火引子被点燃，火药的尾巴一下窜上了高空。
　　两秒后，砰！
　　点状的火星子在高空中一下炸开，冲击着夜空，四散开来。
　　紫色的光线交织，漂亮极了，像一袭华丽的裙子。
　　很快，烟花消失在天边，变成了灰烬，回声荡开。
　　顾家和站在后方，看着李昭黑色的背影。寒风中，他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高高的个子隐没在昏暗的夜里。
　　顾家和好像看到了多年前独自驱车来此的年轻李昭。
　　他看了半分钟后，突然大跨步走到了李昭身边。顾家和蹲下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点燃了旁边的另一个火引子。
　　然后拉着李昭的手跑远。
　　咻——第二束烟花飞向高空。是顾家和点的。
　　啪！巨大的炸裂声从夜空传来，这一束是亮黄色的。一下把整个夜空照亮，宛若白昼。
　　“以后我陪你一起放！”爆裂声中，顾家和朝着李昭喊了一声。
　　“你说什么？！”烟火声太大，李昭一下子没听清。
　　顾家和拉下他的手，重复了一遍：“以后！我陪你一起！”
　　天边的亮光照在顾家和脸上，格外鲜活生动。
　　两人在水库边上放了一个多小时烟火，直到顾家和脸都快冻僵了，才开车回了家。
　　城区里虽然没有烟火，却也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都亮着灯。
　　等到家的时候，时间已经快到十一点了。农历新年就快来了。
　　李昭洗完澡，走回卧室的时候，顾家和已经在床上窝着了，只露出了一个脑袋顶。
　　李昭恶作剧般掀开了被子，才发现顾家和没有睡着，而是看着手机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看什么呢？”
　　“没什么。”顾家和把手机熄了屏，从侧卧换成了仰面躺着。
　　李昭钻进了被子，床往下一陷。
　　两个人之间大概有半分钟没说话。
　　李昭抬手把床边的灯关了，屋子里暗了下来。
　　迷迷糊糊间，李昭眼皮都快合上了，忽然感觉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然后猛地有个黑影翻到了他身上，李昭立刻睁开了眼睛。
　　他一抬头，就看到顾家和翻身趴到了他身上，像是只树袋熊。
　　李昭没忍住笑了：“您这是玩哪出？”
　　顾家和没回他的话，撑起手臂，在正上方看着李昭的眼睛。
　　半天之后，他又抬起一只手，仔细地摸了摸李昭脸颊的皮肤。
　　极其罕见的，李昭居然有些耳热。
　　顾家和看他皮肤有些泛红，没忍住调侃道：“李律现在看起来有三成熟了。”
　　“你真是长本事了。”李昭说着就要翻过身子掌握主动权。
　　结果被顾家和轻轻按下，继续看着他的脸，像是一台精准的扫描仪，扫过李昭的每一寸皮肤肌理。
　　“你看什么呢？怪瘆人的。”李昭握住他的手。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
　　“什么？”
　　“不知道，总觉得好不真实。怎么会这么多年后又把你捡回来？”顾家和的声音轻轻的。
　　李昭笑了：“那不然呢？都是你幻想出来的，其实我现在只是个毛绒绒的大狗熊公仔。”
　　顾家和似乎终于确认，此刻的李昭是真实的。眉梢带着笑，翻身就准备下来，结果却被李昭压住了双手。
　　“怎么的？来了就想走？”
　　“干嘛？限制我人身自由？”顾家和想抽出手，结果动弹不得。
　　“我哪敢。”李昭伸出一只手，拉开床头抽屉，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了一个小盒子，扔到了被单上。
　　顾家和一看，居然是那天在临港买的，水蜜桃。
　　“你知不知道平城过年有个习俗？”李昭看着他。
　　“什么习俗？”顾家和跨坐在李昭身上，感觉整个人都有些不太对了。
　　“除旧迎新啊，旧的东西不能留到明年，得用完。”李昭抬手晃了晃那盒子，里面还有一半的塑料薄片。


第51章 欢迎来到平民的世界
　　“这什么破习俗啊？我都没听……”顾家和转过脸想逃，声音却淹没在一个仰面的吻里。
　　一个浓稠的、亲密无间的吻之后。李昭的眼神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坐上来。”他抬了下下巴，低声要求。
　　“喂，你也有点过分了吧？”顾家和现在真是标准的骑虎难下。
　　李昭突然换了副可怜巴巴的表情：“顾老师，我今天好累啊，冷风里放了一晚上烟花，来回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这会儿浑身酸痛，你都不体谅体谅我。”
　　“那晚饭还是我做的呢！”顾家和没忍住怼了回去。
　　李昭不跟他辩论了，伸手指了指被子下的某处：“你自己低头看看，现在是讨价还价的时候吗？”
　　……
　　等顾家和再醒来的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了。明明闭眼的时候还是夜晚，怎么一睁眼又是个黄昏。
　　顾家和小时候帮外婆忙过一点农活，只知道弯腰插秧很累，很羡慕那些在岸边骑车的人。
　　现在才知道原来骑车也能把人累死。
　　李昭还真是说到做到，那剩下半盒，整整五个都被他用完了。
　　一整晚，顾家和感觉自己好像死了好几次，又活了好几次。
　　此刻，他抬头深呼吸了一口气，甚至能闻到房间里还有一丝让人羞耻的气味。
　　他再也不信李昭的什么鬼说辞了，说什么浑身酸痛要顾老师体谅，结果最后把自己弄得骨头架子都散了。
　　他转头一看，李昭不在床上躺着，卧室的门半掩着。
　　自己身上换了一身睡衣，宽宽大大的，应该是李昭的。
　　等顾家和走到客厅，发现李昭已经在等他了。
　　李昭坐得很端正，看起来像昨夜的荒唐事完全不是他干的。
　　好在李昭还算有良心，炖了一锅小米粥放在餐桌上，还做了点清淡的小菜。
　　顾家和坐到餐桌边上，打量了好久李昭的脸，惹得李昭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怎么？我脸上有字？”
　　“有。”顾家和郑重地点了点头。
　　“什么字？”
　　“衣冠禽兽。”
　　李昭噗了一声，居然没有反驳。
　　顾家和把面前的粥喝完，抱着腿坐在椅子上，打开手机看有没有未读消息。
　　李昭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就按下了接通：“喂，妈。”
　　听到这个称谓，顾家和下意识收紧了胳膊。
　　李昭开了功放，顾家和坐在对面，紧闭着嘴唇没有出声。
　　谈话倒也很简单。李昭妈妈问他在这边年过得怎么样，工作忙不忙。
　　李昭一一答完后，听到电话那头有咳嗽声，忙问了句：“爸爸还好吧？”
　　李昭的父亲接过电话答道：“还行，就是还有点咳嗽。”
　　李昭嗯了一声，又嘱咐了两句，才把电话挂断了。
　　年初一初二，李昭都放过了顾家和，让他睡了两个安稳觉。
　　直到初三，李昭一大早就出了门，去秦怡约好的那个客户的公司办事。
　　顾家和也没事可做，百无聊赖睡到了大中午，醒来后就收拾东西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只不过几天没回来，门把手上就被塞了好几张小广告，都是房产中介的单子。这帮中介真是够拼命的，连他这种老步梯楼的顶楼都能爬上来。
　　顾家和抽出一张随便看了一眼，就被上面的房价数字吓得把纸团了扔了。
　　北市的房子，是他打一辈子工也买不起的资产。
　　顾家和打开外面的木门，屋里几天没住人，灰扑扑的。
　　他打扫完之后环顾了一圈，家里的日用品倒是都用得差不多了，看来得去趟超市采购。
　　他一个人在家里凑活了一顿饭，忙完一切之后又坐到了那扇花玻璃窗前。
　　一年又一年，这座城市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车辆还是穿行不息，行人依旧匆匆。永远会有孤独的人莽撞地闯进这座城市，然后找到一个栖息之地，逐渐在这里扎根。
　　以前顾家和对北市没有太多感情可言，但过年的这几天，却莫名地在这里找到一丝归属感。
　　大概到了下午五点，李昭来了微信：“你在哪儿？晚上出去吃？”
　　顾家和想了想，回了过去：“随便吃点吧，晚上我要去趟超市。”
　　很快，李昭回了个：“行。”
　　没过半小时，李昭的车就停到了他家小区门口。
　　顾家和穿好外套下了楼，钻进了副驾驶：“开到前面的路口，左转。”
　　李昭点了点头：“好。”
　　“今天去谈得怎么样？”顾家和扣上安全带问道。
　　“合同签了，结果当时就给我派活了。”李昭叹了口气，“我以前没做过这种公司的业务，他们合同的类别真是太多了。”
　　顾家和听到自己的老本行，问了句：“什么合同？”
　　“他们有个网络营销买量推广的合同，我以前没接触过。我草草看了一眼，有些条款摸不太准。”
　　“啧。”顾家和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撞我枪口上了，晚上我给你看看，我以前做过这种合同。”
　　“真不愧是顾经理，涉猎就是广啊。”
　　“别忘了，我主观题比你高三分。”顾家和伸出手指，比了个三。
　　李昭透过反光镜看了一眼他得意的脸，笑了。
　　顾家和带李昭去的，是一家自助餐厅。
　　“别嫌便宜啊。我以前经常和同事来这儿。”顾家和推开玻璃门，李昭跟在他身后。
　　李昭看了一眼餐厅内部，虽然空间不算大，但是干净整洁，食材看起来也很新鲜。
　　服务员见人推门进来，连忙赶过来招呼：“扫码下单哈。”
　　李昭顺势就拿出手机，准备扫码，却被顾家和拦住了。
　　“怎么了？”李昭抬眼看他。
　　“别扫这个码。”顾家和笑了笑，然后打开自己的手机，打开了一个页面，“他们家有团购。从这里买券更划算。”
　　李昭抬了下眉毛：“还是你会过。”
　　“那是当然，积少成多。”
　　大约一个小时后，两人已经吃了个八成饱。
　　“待会儿什么安排？要不要去看个电影？”李昭放下筷子，问对面的顾家和。
　　“不了，我得去趟超市。家里的东西用得差不多了。”
　　“也行，那我跟你一块儿去。”李昭点了点头，“去哪个超市？”
　　“润和。待会儿我给你导航。”
　　“怎么去那里？这附近就有一个大超市。”李昭记得润和离这里还有段距离，得过两个街区。
　　“你去了就知道了，大千世界，李律没见过的还有很多。”顾家和露出一点狡黠的笑。
　　两人结完账，走出了餐厅。
　　李昭开着车往润和超市去了。春节期间北市的道路松快了不少，少了不少车。
　　等李昭把车停好，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两人并排走到超市入口处。李昭从一楼门口推过一辆购物车，就准备往里走，却被顾家和拦住了去路。
　　“再等等。”顾家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啊？”李昭不懂他意思。都到门口了，却停在门口不进去。
　　过了一会儿。
　　“好了。”顾家和又推着他的后背往里走。
　　李昭走在前面一头雾水。
　　直到他走到了超市里面的大开间，才明白顾家和的意思。
　　八点整到了，整个超市开始了大减价。生鲜区、烘焙区上的所有商品，都被贴上了鲜红的折扣标签。
　　“欢迎来到我们平民的世界。”顾家和摊开手臂。
　　李昭笑着跟他走进高大的货架中间，有些无奈。
　　一样品质的吐司面包，八点前需要25块一包。八点后，只需要12块5。
　　新鲜的香蕉，八点前需要16块一把。八点以后，只需要9块9。
　　八点对于顾家和来说，像是通往他轻松生活的一扇大门。
　　李昭推着购物车，看着顾家和精心挑选着自己想买的东西，一点点把空荡荡的购物车填满。
　　结账之前，顾家和精心算好了总价，又给收银员出示了自己的积分码，完美地得到了一个折上折。
　　顾家和就像是这座城市里的游戏攻略家。他在不同的关卡里游走了很多遍，碰了很多壁，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一条最经济最便捷的过关路径。
　　他用这些路径贯穿出自己的生活轨迹，给自己筑了一个不易坍塌的安全巢穴。
　　等两人拎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袋走出超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李昭打开后备箱，把买的东西放了进去，却没有上车发动起步。
　　他站在车门边上，对顾家和说：“要不走走？”
　　“去哪儿？”顾家和没问他原因。
　　“这旁边不是有一个湿地公园么。”李昭刚刚来的路上，看到了不远处有个公园大门。
　　“行。今晚还不算太冷。”顾家和点了点头。
　　立春过了，天气似乎有好转的迹象，晚上也没什么风了。
　　两人走在湿地公园的小路上，昏黄的路灯照着他们的前路。池塘里偶尔传来虫鱼的声响。
　　“你们初六上班？”李昭先开口问他。
　　“嗯。我准备上班了跟人事提一下招人的事情。不然以后我得一个人忙死。”
　　李昭点了点头，他发现，顾家和开始跟他偶尔提及“以后”。
　　在之前，顾家和似乎总是回避这类的话题。
　　“是，最好能给你配个专员。这样你的精力也能解放出来。”
　　“我真是一个人弯着腰干活太久了，有时候也忘记抬头看看。”顾家和笑了下，有点自嘲地说，“有时候我觉得小时候那种窘迫，几乎刻在我的基因里。总是在大方向上畏畏缩缩，却在一些小细节上把自己逼死。”
　　“没有。”李昭却摇了摇头，“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是吗？”
　　“嗯。你能做的选择，已经是当时的最优解了。所以不用遗憾。”李昭抬手轻轻摸了下他的头发。
　　“啊——”顾家和呼了一口气，“但是我还是希望有一天能买一套大房子。”
　　他说着仰头看着天：“最好是个三室两厅，有暖气有空调。厨房呢，有个大双开门冰箱。对了，客厅我想装个大投影，可以玩游戏、看电影。”
　　顾家和越说越向往，甚至往前跳了两下。
　　李昭迈上大步子才能跟上他的步伐：“你会的。到时候我给你送个大红包，当温房礼物。”
　　李昭没有说，自己有房，顾家和不必再拼命去攒钱。
　　他知道顾家和认准的事情，一定会想办法实现。
　　“你说到时候，墙壁刷什么颜色好看呢？米色？还是灰色？不行，你家的灰色看起来有点太冷了，还是米色好……”顾家和走在前面一直叨叨叨。
　　李昭紧紧跟着，看着他的侧脸：“那就米色。”
　　顾家和说完忽然转头看他：“对了，你那个搏击教练，微信能再推我下吗？”
　　“嗯？”李昭不他突然转话题搞愣住了。
　　“我觉得我有必要增增肌，运动运动。“顾家和伸出手臂弯了弯。
　　“怎么突然想开了啊？”李昭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以前顾家和可是听到运动就疯狂皱眉逃避。
　　“不然每次那什么我都没力气。”顾家和气鼓鼓地说了句，“我不得练练体能？”


第52章 你弟弟很有天赋
　　那天之后，顾家和还是搬回了自己的出租屋。李昭那个房子离他公司比较远，通勤不太方便。而且两人也没明确同居，天天住人家里也是有点奇怪。
　　回家之后，李昭给他看了那个他摸不准的合同模板。顾家和连夜改了一版给他发了过去，顺便问李昭要了搏击教练的联系方式。
　　第二天一大早，顾家和就加上了李昭给的教练微信。
　　教练一听是李昭介绍的，态度倒是很热情，说可以让他先免费试两节课，试完满意可以接着买课。
　　顾家和无法抵抗“免费”两个字的魔力，这跟白送钱有什么区别？
　　当天晚上下班后，顾家和就带上了运动服去了俱乐部。他也没提前跟李昭打招呼。李昭最近接了新案子，应该很忙，这点小事他自己来就够了。更何况上次他还来过这家俱乐部，轻车熟路。
　　顾家和坐地铁抵达俱乐部的时候，刚好卡着他跟教练约好的时间点。
　　馆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叫喊声和喘气声不绝于耳，顾家和还是感觉有点不太适应。
　　“顾先生？”教练见他推门探头进来，连忙朝他招了招手。
　　“您好。”顾家和闻言赶快走了过去，跟他握了握手。
　　“诶？您上次是不是来过我们这啊？”教练看着他眼熟。
　　“啊，是的。我跟李昭来过一次。”顾家和点了点头。
　　“您是李昭的弟弟？看起来比他年纪小哈。”教练给他递了一套装备。
　　顾家和心想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却也找不到更好的话术，只能点头默认。
　　“我们这更衣室在哪？”顾家和手里还提着带来的衣服。
　　“哦，往后面走右拐到底。”
　　“行，谢谢。”顾家和笑了笑致谢。
　　大约五分钟后，顾家和换了一身黑色的短袖短裤出来了。他很少穿运动装备，感觉有些束手束脚。
　　教练已经在训练场上等着他，朝他挥了挥手里的东西：“这个是我们试课的装备，后面你要确认买课的话，我可以给你推荐一套更专业的。”
　　顾家和低头看了一眼黑色的绷带和拳套，有些不知道该怎么上手。
　　“你跟着我学就行了。”教练倒也热心，一点点教他怎么缠好绷带，再戴好拳套。
　　顾家和看得很仔细，学了两遍就学会了。
　　“我先跟你讲解一下，自由搏击的特点。”教练指了指俱乐部墙面上的一张海报，“你应该看过一些电视上的拳击比赛吧？自由搏击跟拳击看起来相似，但规则不太一样，就是搏击允许用腿，但是不允许用肘击和抱摔。待会儿我教你一点基础动作。”
　　顾家和连连点头：“好的教练。”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好像只有自己一个初学者。旁边拳台上的人都已经拳拳到肉，看起来极其熟练了。
　　顾家和之前没有参与过这种运动课，更别提这种激烈碰撞的高强度运动，难免有点紧张。
　　教练把他带到旁边的一个训练台上，也戴好了拳套，比在身前：“来，试试出拳。”
　　“随便出？”顾家和比了比自己的拳头。
　　“对，你按你理解的出。”
　　顾家和跨开两腿，两手一前一后，眼睛紧紧盯着教练的右手。
　　砰——一拳击中。
　　教练面露喜色：“漂亮。出拳速度很快，也很准。你练过？”
　　顾家和心想，这教练真是会说话，他这种菜鸡，一点运动基础都没有。但面上顾家和仍是笑了笑：“没有没有。”
　　“不像啊。”教练继续拍了拍挡板，“来继续，打到底。力量再大一些。”
　　顾家和抬起右臂，又是一拳。
　　砰！
　　“可以，力量比之前大了一些了。”教练放下手臂给他鼓了鼓掌，“不过搏击对核心力量要求比较高，你可以每天多练练腰腹力量，这样脚步才能更稳。一旦要出拳或者要躲避攻击，反应都会更快。”
　　顾家和连连点头称对，他确实需要练腰腹力量，不然每次骑一会儿车就累得要死。
　　教练给他讲了入门的几个动作示范，直拳、摆拳、勾拳、顶膝、边腿。顾家和倒是悟性挺强，跟着练了几遍就掌握了动作要领。尤其是腿部动作，他抬腿速度快，力量控制得当，比划了两下竟也像那么回事。
　　在俱乐部里，似乎时间的流速也比外面更快一些。顾家和只不过站在台上打了几节，就感觉汗流浃背，有种从没有体会过的刺激和快感。
　　“来，我们来练防守。”教练见他出拳有些上了路子，开始讲下一个要点。
　　顾家和下意识就抬起胳膊，护住头顶。
　　“这样不对。”教练拿下他的手臂，“你看我。手臂护住脸颊，手肘不要往下掉，否则很快会被对手抓住空隙KO。”
　　顾家和立刻尝试了一下，整个人肌肉紧绷。
　　“对对。这个动作是对的。”教练笑了笑，“下面我出拳，你得保证动作不变形，躲避我的拳。来试试看！”
　　顾家和一下被激起了胜负心，连俱乐部的大门被人推开了都不知道。
　　有个人坐到了训练台边上，双手交叉抱着胸看着台上。
　　顾家和手臂护住脸，等待拳风。
　　一个左闪，挡住了第一次攻击。他感觉到教练在逼近，稍稍后撤了半步，往右后方继续闪避。
　　砰！刚好护住了第二次攻击。
　　顾家和透过拳套看了一眼教练的站位，莫名心底有火苗开始燃烧。今天练了一整晚，满头大汗，肾上腺素在此刻迅速飙升。
　　教练微微动了半步，收拳准备下次攻击。顾家和一下抓住了空档，瞬间转守为攻，一个快速精准的出拳，直接朝着教练打去。
　　教练下意识阻挡防守，两人很快绞打到一起。顾家和乘胜追击，手肘和肩膀紧紧压制着对方。
　　两人纠缠不休，这种击打和贴身搏斗的痛快感受让他一度有些沉迷。
　　半分钟后，顾家和的余光扫到台下有个熟悉的人影，连忙喘着气松开了教练。
　　“你什么时候来的？”顾家和气息还没喘匀，朝那人走去。
　　教练跟在他身后往台下走，脸上还难免有些惊讶，他还第一次见上第一节 课就知道把握节奏，转守为攻的学员：“你这反应速度可以啊。”
　　顾家和回头朝他点点头：“那是教练教得好！”
　　李昭抱着胳膊在台下倒没什么太多表情。顾家和走到台下，拍了拍他的胳膊。
　　教练见李昭来了，也过来打招呼：“李昭，你弟弟很有天赋啊。虽然肌肉不是很多，但发力点都是对的。而且防守节奏特别好，反应很快！”
　　说着，教练还拍了拍顾家和的肩膀。
　　顾家和仰头笑了笑，嘴角弧度很开：“您过奖了。”
　　“是吗？”李昭撇了下嘴角，“还是第一次听说你有这个天赋。”
　　顾家和耸了下肩膀：“打人我没经验，挨打我可有。”
　　“行，今天先到这里。回头我们微信聊买课的事儿。”顾家和举起手机晃了晃。
　　教练朝他笑着点点头。两人一副已经很熟络的样子。
　　顾家和去更衣室换好了衣服，跟着李昭出了俱乐部，走到旁边的自动贩售机买了一瓶矿泉水。他抬起头一口气喝掉半瓶。
　　“哥，今天真是来对了。我喜欢这个课。”顾家和把瓶盖盖上，转头跟他说。
　　“哦？练得很开心啊。”李昭又想到了刚刚进屋看见的那一幕。
　　“对啊。真是不练不知道，太上头了。”顾家和说完才发现他脸色好像不是太好，连忙问了句，“怎么了你？”
　　“没什么。”李昭摇摇头。
　　“嘿，明天我准备先买个十节课，教练还说要给我推荐一套专业点的装备……”顾家和走着走着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就这么喜欢啊？”李昭的声音传来。
　　“啊？”顾家和被他这句话有点问懵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子：“你不希望我练？不是你给我推荐的课么？”
　　“没有。”李昭否认。
　　“那你是怎么了？”
　　“我没事啊。”李昭走到停车场，把车解锁。
　　“啧。”顾家和不信他的鬼话。
　　直到李昭把车点了火，准备挂挡。
　　顾家和突然从副驾侧身扑了过来，手臂支在李昭的身体两侧，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
　　“李律，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第53章 恋爱合同
　　“咳。”李昭把他按回了副驾，表情看起来很是冷静，“没那回事。”
　　“啊，这样。”顾家和扣上安全带，“那我就安心买课了。”
　　李昭把车起步：“去哪儿？”
　　“回我家。”
　　“哦，你就一直回去住了？”
　　“是啊，还交着租金呢。”顾家和说的倒是实话，每个月的租金还在正常交，空置着也太可惜了。
　　李昭没说什么，只是把油门又踩深了一些。
　　车开上了宽阔的高架桥。复工以后，北市的道路又开始繁忙了起来。李昭开开停停，鸣了好几次笛。聋子也能听出来他心情不佳。
　　车开到了顾家和的小区门口。李昭把刹车踩死，然后熄火。
　　顾家和说着就解开了安全带，朝他摆摆手：“我回去啦。”
　　他转身的一瞬间，却被李昭抓住了手腕：“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顾家和有些疑惑。
　　顿了几秒钟后，顾家和笑了：“所以你就吃醋了，对吧？”
　　“随你怎么想。”李昭垂眼没看他。
　　“这还是我昭哥吗？怎么这么脆弱？”顾家和坐回了副驾，用双手捧住他的脸捏了捏。
　　李昭躲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手。
　　“不会吧，就是一个教练而已，他不也是你朋友么？你要是介意，我让他给我换个教练？”
　　“不是这个意思。”李昭摇了摇头。
　　他用指关节揉了揉自己的鼻梁：“不知道，这段时间我一直有个感觉。”
　　“什么感觉？”
　　“感觉你好像没什么牵挂。”李昭这才抬眼看他。
　　两人说开以后，顾家和主动把他追了回来，但或许是过程太过顺理成章，李昭竟然有了一点不安全感。顾家和像是一棵随着河水飘荡的浮萍，他生命力顽强却也无牵无挂。
　　甚至连跟自己亲生父亲打完一场官司，也只是偷偷擦了一下眼泪。
　　这应该是值得开心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在这种平淡的幸福里有一丝惶恐。
　　顾家和吐了一口气，轻声开口问道：“你是在担心，我还会说走就走？”
　　李昭的瞳孔一下微微收紧。
　　顾家和一看，就知道自己说对了：“没见你这么没自信过啊？”
　　李昭的喉结滚动了下：“……不知道，怕了。”
　　顾家和的声音堵在喉咙口，一下有些沉默。
　　两人一直没有开诚布公地谈过，关于分开那段日子中间发生的事。
　　他只知道李昭找过他一段时间，但无果。
　　李昭知道他为了脑后的伤住了很久的院。
　　但这中间的六年多时间，每一个细节对于两人来说，都是难以触碰的记忆沉湖。
　　顾家和的家里，现在还有他当时为了解决自己情绪问题买的书。在无数个黑夜里，他试图用理性科学的方法解决情绪的困境。只是他不知道，原来李昭也曾经一样痛苦过。
　　或许那个空旷的水库，只是他那段人生里的一小个切片。
　　在李昭的心里，也许存在一大片深不见底的沼泽。
　　车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冷。
　　他见李昭一直没说话，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皮，玩笑道：“要不这样吧，昭哥，我们签个合同。”
　　李昭：“什么合同？”
　　顾家和：“我是甲方，你是乙方。甲方承诺，本次恋爱关系里，绝不主动提分手。”
　　李昭这才笑了：“行啊。”
　　这种合同，李昭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不受法律保护的。
　　但是受顾家和的心保护，也不错。
　　他笑着说：“那得有违约金。”
　　顾家和：“开个价吧。”
　　李昭：“五百万。”
　　顾家和揣起手臂，怒视回去：“你怎么不去抢？”
　　春节后开工倒是没什么大活，顾家和也乐得自在。
　　刚复工了没几天，这一大早，人事主管就来找他了。
　　顾家和见她一路小跑，笑得很高兴，看来是有好事。
　　顾家和问：“怎么这么开心？”
　　“上次说的郊游经费批下来了！这周末我们去西郊的主题乐园，你联系下李律和他那两个小孩？”
　　顾家和点点头：“行。”
　　他倒是把这茬给忘了，他们从临港回来的路上还聊过，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成行。
　　当天晚上，他就给李昭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个事。
　　李昭倒是答应得很爽快。
　　顾家和：“主题乐园，李律不会觉得幼稚？”
　　李昭：“免费的，不去白不去。”
　　顾家和笑了，这人什么时候开始跟自己一个做派了。
　　入春以后，北市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好，放晴的日子也多了起来。
　　周六这天早上，阳光明媚，天也是难得的碧蓝如洗。
　　顾家和穿着一套浅蓝色的卫衣，配着牛仔裤，坐上了人事调用的公务车。
　　前面的同事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打趣：“哟，顾经理，今天真是年轻啊。”
　　“说什么呢？顾经理本来也很年轻。你们这帮95后，不要拿自己的年龄做标尺好不好？”
　　顾家和笑了笑，没接茬。
　　他低头打开手机，给李昭发了条微信：“我们出发啦，你们呢？”
　　两分钟后，顾家和的手机亮了。
　　很罕见的，李昭居然回过来一张照片。
　　是从主驾驶视角拍的，李昭露着上半张脸，后排坐着两个实习生，还比着V。三人看起来心情都不错。
　　下面配了四个字：“马上出发。”
　　顾家和看着那张照片歪了下脑袋，这段日子以来，李昭是越活越回去了，有些当年两人上高中时的感觉。
　　西郊的主题乐园开了有两三年了，之前顾家和一直工作忙，而且独自一人，也没有想法来玩。
　　没想到倒是因为工作，能平白来一趟。
　　公务车抵达乐园门口的时候，顾家和恰好看到，李昭的车也停进了旁边的停车场。
　　李昭还没来得及下车跟他打招呼，何晓就朝顾家和跑了过来。
　　“顾——经理——”何晓一下跑来搭住了他的肩膀。
　　李昭跟在她身后，满头黑线：“诶，谁才是你领导啊？”
　　顾家和被逗笑了：“孩子跟我亲。”
　　说完才发现这说法有点奇怪，连忙噤声不再往下说。
　　何晓倒像没察觉出来什么，掏出了提前准备的乐园地图：“咱们待会儿，先去打卡这个过山车。”
　　顾家和：“过山车？”
　　“是啊，这个到中午肯定排队的人巨多，我们先去坐这个。其他不刺激的项目可以慢慢玩。”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何晓拉着往园区里跑去。
　　顾家和边跑边往后看了一眼，李昭无奈地摇了摇头，领着闻齐大步跟上了他们的步伐。
　　周末主题乐园人确实很多，不得不说何晓的攻略做得非常到位。他们几乎是全园第一批排上过山车项目的，全程只花了不到十分钟。
　　四个人很快被工作人员指引上了车，顾家和坐在最里面。何晓本想挨着顾家和坐，李昭突然一个跨步越过了她，一屁股坐到了那个位置上。
　　“你坐我旁边。”李昭朝她示意，语气非常得理所当然。
　　何晓连忙转头跟身后的闻齐使了个眼色，两人瞬间达成了一致：这俩人有问题。
　　过山车起步非常迅猛，在顾家和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车头就嗖地冲了出去，初始速度就极快，没有给人喘息的空间。
　　顾家和死死攥着胸前的安全锁扣，初春的风打在脸上还是生疼生疼的。
　　过山车很快攀上了轨道的最顶点，大约停了三四秒钟没有动。顾家和甚至觉得是不是机器出故障了，他们要被困在这高空中了。
　　就在下一秒，车体猛地往下俯冲。
　　“啊——”顾家和没忍住叫出了声。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右手被人攥住了。顾家和在半空中往旁边一看，李昭握住了他的手。
　　顾家和感觉自己的心跳被刚刚俯冲下来更快。
　　咚咚咚——好像快要冲破他的喉咙。
　　两人坐在急速前进的过山车上，旁边就是对他们关系还毫不知情的同事。
　　而他们的手，就这么握在一起。
　　李昭的手一直握到过山车逐渐减速，驶向平直的轨道，才缓缓松开。
　　“太刺激了！我要再刷一遍！”车刚刚停稳，何晓就举手提议。
　　“咳咳，你们玩吧，我不行了。”顾家和解开安全锁扣，连忙摆了摆手。
　　“啊？就不玩了？”两个小年轻还有些意外。
　　顾家和脸都吓白了，连忙跑了：“你们玩得开心！”
　　“李律你呢？”何晓看李昭也下了车。
　　“我也不玩了。”说着就跟着顾家和走远了。
　　顾家和走到项目门口，弯腰没忍住干呕了两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才算勉强把心跳放缓。
　　“没事儿吧？”李昭递给他一瓶水。
　　“不用。”顾家和摇摇头，“我缓缓就好。”
　　他盯着地面，感觉水泥地旋转了一会儿才彻底变成静态。
　　“算了，我们还是玩一点平稳的项目吧。”顾家和举手建议。
　　说完，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园区的步道往深处走。
　　拐了两个弯，顾家和看到了另一个不用排队的项目，领着李昭就走进去了。
　　门口有兜售一次性雨衣的摊点，李昭问他要不要买一件，顾家和直接摆摆手拒绝了。
　　“这就是个观光小车的项目，要什么雨衣啊？”顾家和的原则就是，不花一分冤枉钱。
　　而等顾家和坐进这个所谓的“观光小车”，他才发现，为什么会有人在门口兜售雨衣。
　　因为，这个观光小车是5D的啊！它坐到一半天花板上会喷水啊！
　　好巧不巧，顾家和就坐在喷水的一侧。
　　噗——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阵雨丝就从他的左手边倾斜而下，躲闪不及。
　　两人身上还扣着安全带，自己无法解开，动弹不得。
　　顾家和就这么被迫淋了一场雨，一身浅蓝的卫衣硬是被淋成了渐变色。
　　总之，游玩体验极其不友好。
　　从小车上下来后，顾家和刚走到外面，就找了个角落蹲下画圈圈。那一整片区域气压极低。
　　“快起来，去卫生间。”李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去卫生间干什么？我……”
　　结果李昭没等他说完，就把他往旁边的卫生间里推。
　　李昭把他拉进了最近的一个隔间里，砰地带上了隔间的门。
　　李昭就站在顾家和身前，两人距离极近。
　　顾家和一头雾水：“你要干嘛？”
　　李昭没答话，倒是拉开了自己外套的拉链，露出里面的黑色衬衫，和一点无法忽视的肌肉轮廓。
　　“不是吧，大哥！外面有人……”顾家和下意识扒住了门框往外看了一眼。
　　“你想什么呢？”李昭掰过他的脸，“穿我的外套。”
　　……
　　顾家和瞬间想把自己的龌龊思想扔进水池里冲掉。
　　“这不合适吧？”他抬眼问。
　　“怎么不合适？”李昭已经把外套脱下，递到了他手里，“穿上。”
　　“你不冷吗？”
　　“不冷。”李昭摇摇头。
　　两分钟后，两人从隔间里走了出来，顾家和穿上了明显大一号的灰色外套。
　　顾家和那件被淋湿的卫衣搭在李昭的手臂上。
　　而李昭本人，就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衬衫。跟园里的其他人好像身处两个不同的季节。
　　顾家和走着走着就往回看两眼，看有没有同事跟上来。好在园区实在太大，大家早就已经分散自由行动了，一时半会一个熟脸都没看见。
　　“待会儿去游客中心，给你借个吹风机烘一下。”李昭说。
　　顾家和点点头应和。
　　周末主题乐园的人很多，两人都不喜欢去排队人挤人，就找了个小餐厅坐下喝饮料了。
　　李昭找了个窗户边的位置，正好能晒到太阳。
　　顾家和去点饮料了，留他一个人坐在桌边。
　　“诶？！李律你也在这儿啊？”餐厅那头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李昭抬头一看，是何晓。
　　她三步并两步走了过来，朝李昭打了个招呼。
　　李昭也朝她点了点头示意。
　　何晓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疑惑道：“不过，李律你这样不冷吗？今天最高也才十来度诶。你的外套呢？”
　　只是李昭还没来得及回答，何晓一转头就看到顾家和端着两杯饮料从身后走来。
　　两人视线瞬间相撞。
　　而顾家和的身上，就穿着李昭的那件外套。


第54章 要不住我那？
　　“等等，不对。”何晓试图捋清楚眼前的逻辑关系，“我记忆没出现错乱吧？这件外套我记得明明是……”
　　“你想问什么？”李昭见她神神叨叨的，打断问道。
　　“顾经理身上的外套……”
　　“是我的。”李昭倒是承认得很快。
　　“所以你们是……”何晓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李昭：“情侣。”
　　嗡——
　　何晓和她身后的顾家和，同时看向了李昭，两人一个比一个震惊。
　　“啊——救命。等我缓缓，不行我炸裂了。”何晓急得原地转圈，也不知道在转什么。
　　顾家和看她跟个陀螺似的，拦都拦不住。
　　“那个……”他把手里的饮料放到了桌上，试图让她稍微冷静一下。
　　何晓终于站定，忍不住开口问道：“所以你是那个送花的新欢？还是那个老相好？”
　　顾家和吞了下口水，他该怎么说，其实他都是？
　　“要不坐下说？”顾家和给她拉开了椅子。
　　“不会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吧？”何晓憋了半天，问了最后一句。
　　李昭：“不是。”
　　何晓如释重负：“那就好。”
　　三人之间沉默了半晌，空气都好像凝固住了。
　　两杯饮料放在桌面上，水平面纹丝不动。
　　最后还是何晓先打破沉默。
　　“顾老师，顾经理……我以后该怎么称呼你呢？”
　　“嫂子？不对。”
　　“姐夫？更不对。”
　　“师娘？”
　　“噗——”顾家和一口盐汽水还没咽下去，差点呛死。他抬眼一看，李昭居然在憋笑。
　　“你就像现在这样称呼我就行，不用特别考虑。”顾家和劝她。
　　“好的好的。”何晓连连点头，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充分理解并尊重各种情感取向，不用担心！”
　　顾家和尴尬地笑了笑，只觉得这身衣服穿得比刺甲还重些，没一会儿就脱了挂到了椅背上。
　　好在没过多久，闻齐就从外面赶了过来，问何晓要不要去坐跳楼机，两人才商量着一起走了。
　　等何晓彻底走远之后，李昭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打开一看，刚刚离开的何晓同学发来了一句话：“虽然我很震惊但是，你眼光不错。”
　　李昭：“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过了五秒钟，那边又发来一句：“冒昧问一句，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
　　何晓打死也想不到，他俩每天就在她眼皮底下工作，她居然能硬生生错过这么一段荡气回肠的办公室恋情。
　　这俩男人，真能憋啊。
　　李昭打了几个字回了过去：“比你想象的早。”
　　顾家和见他低头打字，问他：“忙什么呢？”
　　李昭把手机按灭：“没什么，解答一些工作困惑。”
　　“不过，这样不会影响你工作吗？”顾家和有些担心。
　　李昭：“你说我们的关系？”
　　顾家和：“嗯，被他们知道了会不会影响你？”
　　李昭：“没人跟钱过不去，我能给他们赚钱，为什么要为难我？”
　　顾家和喝了一口盐汽水，若有所思。
　　主题乐园晚上有焰火表演，顾家和玩了一下午已经有些困倦，显得有些兴致缺缺。李昭却非要拉着他一起去看。
　　焰火表演在乐园中间的大广场上，已经有不少人围了一圈在等待。
　　两人寻寻觅觅，找了个石凳旁的位置。
　　顾家和一屁股坐到了石凳上，百无聊赖昂着脖子，等待火光的出现。
　　李昭举着手机站在他侧前方。
　　“拍什么呢？”顾家和问他。
　　“猴子望月。”
　　顾家和一看他手里的照片，差点背过气去。
　　照片上，是顾家和靠在石凳上，仰着脸看天。
　　两人正打打闹闹，不可开交。
　　突然人群前方传来一声惊呼：“靠！有流星！”
　　哗——人群几乎瞬间都抬头起来看天空。
　　夜空中确实划过一道银色的星轨。
　　天气预报根本没有提到今天会有流星。
　　几乎所有人都掏出了手机拍照，没人再看前方的焰火表演。
　　人群吵吵嚷嚷，无数台手机对准了夜空。
　　李昭转头一看，只有顾家和双手合十，表情虔诚，嘴里还振振有词。
　　李昭靠过去一听，就听到他在念叨：“观世音菩萨、玉皇大帝、耶稣、圣母玛利亚、天南海北的各路神仙……保佑我能中一次五百万彩票，再给我一套三室两厅吧。我的身份证号是31……”
　　李昭听完头都笑痛了：“怎么还报身份证号？”
　　“你就不懂了。神仙每天多忙，接受多少人的祈祷？你不报清楚一点，他哪知道你是谁？这叫精准制祷。”顾家和郑重地回答。
　　李昭憋着笑点点头：“行。希望顾老师梦想成真。”
　　焰火表演半小时后散了场，两人坐在石凳上等人群走散了些，才往出口处走。
　　顾家和快上车的时候，又看见了何晓。
　　她朝顾家和摆摆手，然后在自己的嘴唇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顾家和隔空笑着跟她作了个揖。
　　第二天是周日，顾家和在房间里刚睡到早上八点多，就被门外的敲门声叫醒。
　　顾家和有些烦躁，他一大早也没有点外卖，怎么突然有人敲门。
　　他只能起床打开门，没想到看了一眼，直接吓清醒了。
　　房东居然站在门口。
　　他想了想，自己这个月也没拖欠房租啊。结果更让他震惊的事出现了，房东身后还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像是中介。以及一对陌生的男女。
　　房东熟门熟路推开家门，顾家和一个没站稳一趔趄。
　　“小顾啊，我带人过来看看房。”
　　“看房？什么意思？”顾家和警铃大作。
　　“啊，我昨晚跟你说了啊。有人要买我的房子，今天过来看房。”
　　顾家和连忙拿过桌子上的手机一看，昨天半夜确实有条未读消息。
　　靠。
　　紧接着，顾家和就眼睁睁看着这帮陌生人走进自己的家。
　　他连忙进屋把一些桌面上的东西收进抽屉，又把衣柜门关严实了一些。
　　顾家和感觉自己像只猴子一样认人观赏。
　　那对男女应该是看房的客户。
　　中介领着他们走到那扇花玻璃窗边，指了指窗外。
　　“你们看，这边还是正经的景观位呢。这个景观在市区里可是非常罕见啊，多少大平层都求之不得。”
　　顾家和在一旁腹诽，真能吹，那我还是希望要一套大平层。
　　那对男女似乎看得还挺满意，走走停停里外看了两圈。
　　顾家和明明才是这里合法的住户，此刻却显得好像他才是那个不该出现的人。
　　直到半小时后，一行人才出了屋子。
　　吱嘎一声响后，顾家和隔着门板，听到他们在说什么首付和贷款之类的。
　　他叹了口气，去洗手间给自己洗了个脸。
　　不出他所料，还没入夜，他就收到了房东的短信。
　　短信内容很直白，说是房子已经被定出去了，要顾家和这周内搬走。可以赔他一个月的租金。
　　没办法，话说到这份上，顾家和只能同意。
　　说什么买卖不破租赁，到了真正的现实中，大部分人都跟顾家和一样，根本没有那个时间成本跟房东扯皮。
　　晚上八点，顾家和跟搏击教练约好了上课。李昭也一起去了俱乐部。
　　训练台上，顾家和手上缠着搏击绷带，击打着教练手里的手靶。
　　一下比一下更重，更狠。
　　砰！砰！砰！声音响彻拳馆，引得好几个人往这边看了过来，以为是有什么内部比赛。却只看到拳台上站着一个瘦高个青年在练习。
　　接着是五个连续的鞭腿，顾家和发力稳准狠。
　　“不错啊，今天很果断。”教练见他进入状态很快，夸了句。
　　顾家和却没什么表情，收起腿，点点头。他的头发几乎完全被汗水浸湿，白色短袖T恤也湿了半背。
　　李昭揣着手臂在台下看着他。
　　“先休息吧，待会儿接着上课。”教练看了下时间。
　　顾家和卸了力之后，几乎撕扯般解开了手上的绷带，露出了微红的关节。
　　他坐到了休息区的长椅上，拧开一瓶矿泉水猛地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李昭坐在他身边：“怎么？心情不好？”
　　“嗯。”顾家和点点头。
　　“因为什么事？”
　　顾家和把瓶盖拧紧：“房东要卖房子。让我一个礼拜之内搬走。”
　　李昭眉头皱起：“这不合法吧。”
　　“是不合法。他不管，说赔我一个月租金。”顾家和甩了甩额前的汗。
　　“你准备怎么办？”
　　“搬。”顾家和咽下最后一口矿泉水。
　　李昭喉头动了动，然后问：“要不住我那？”
　　顾家和低头思索了下：“你那不行，离我公司太远了。而且你跟我上班也不顺路。我得重新找一个房子。”
　　李昭倒是陷入了思考。
　　大概过了几分钟，等顾家和起身去把空矿泉水瓶子扔掉回来后，李昭打开了手机，发了几张照片和一个地址给他。
　　顾家和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套公寓的房源：“这是什么？”
　　李昭反问：“你不要租房子么？”
　　顾家和抬了下眉毛：“别告诉我这是你的房产。”
　　李昭笑了：“我哪来这么多房子。”
　　顾家和看看那照片，倒是真不错，房子敞亮，客厅朝阳，卫生间干净通风。
　　顾家和：“这离我公司近吗？”
　　李昭：“5公里，三站地铁。”
　　顾家和：“有厨房吗？”
　　李昭：“厨卫齐全，有油烟机和灶具。”
　　顾家和：“价格不便宜吧？”
　　李昭：“比你现在的贵五百，但是包水电煤气物业费。”
　　这一盘算确实挺划算，属于打着八百瓦的灯笼也找不着的稀有房源。
　　顾家和把那行地址复制进导航软件，一看定位，这个公寓不仅离他公司很近，怎么说呢，它的位置就很妙。
　　离李昭的律所，也只有不到5公里。


第55章 登堂入室
　　搬家的时间紧张，顾家和第二天上午就跟着李昭去看房了。
　　这个小区虽然也有些年头了，但是被物业保养得不错，绿化面积也大，中庭还有个小花园。
　　小区入口旁边就有个中介门面，顾家和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上面的租房挂牌价，吓了一跳。
　　差不多比李昭报给他的要贵一倍都不止。
　　顾家和跟李昭往里走了两三分钟，就到了单元门口。
　　接待他们的房东已经到了，看样子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外套，看起来不苟言笑。
　　顾家和远远看了他一眼，还有点担忧。万一这人也不好打交道，或者临了不租了，他更麻烦了。
　　结果那房东一看到李昭，倒是笑了起来，跟他打了个招呼。
　　对方见顾家和站在李昭身后，也伸出手示意：“刘青。”
　　顾家和还愣了愣，第一次见到有房东上来自报名字的，然后连忙伸手回握回去。
　　两人跟在刘青的身后，走进了电梯轿厢。
　　三人一开始都没说话，顾家和想了想还是开口：“刘先生，你是李昭的朋友？”
　　刘青转过头：“啊，你问我啊。我是他同事。原先都是一个诉讼组的，李昭帮了我不少忙，我俩关系不错。”
　　顾家和这才点点头，原来这就是李昭那个远程帮忙的诉讼业务同事。难怪人这么好，休息日还过来给他们看房。
　　房子是密码锁，刘青按了几下就把门打开了。
　　顾家和站在门口问：“要换鞋吗？”
　　刘青连忙摆手：“干嘛呀，我也不是中介，没那么多规矩，你们随意看就好。”
　　房子面积不大，大概六十平，但是有客厅有卧室，还有独立卫浴和厨房。对于顾家和这种独居人士来说，不仅不局促，甚至有些小奢侈。
　　时间刚到十点，东南向的阳光从阳台撒进客厅，整个客厅极其透亮。
　　顾家和拉住李昭的手腕，在他耳边说了句：“这儿真好。”
　　李昭笑了笑：“那就租下来。”
　　顾家和似乎还有什么顾虑，转头问刘青：“不过，刘先生您怎么正好就要出租啊？这么好的房子之前是一直都空置么？”
　　刘青轻声嘀咕了一句：“还不是李昭，非逼着我出租，本来我也……”
　　瞬间，旁边的李昭一个眼刀飞过去。
　　刘青连忙笑道：“没有没有，李昭说他有朋友要应急，这不他平时也帮我挺多的，我就做个顺水人情……”
　　顾家和连连点头：“谢谢你刘先生。不过我刚刚看了一眼门口的中介挂牌，这边的租金应该都挺高的。你这边确定要租给我这个价格吗？”
　　说着，顾家和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字。
　　刘青看到他的手势后，眼睛一下放大了。
　　“啊，是吗？”刘青用手肘捅了捅李昭，咬着牙问。
　　李昭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剩下的我补给你。”
　　顾家和探过头来：“你们在说什么？”
　　刘青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我租给你我放心，懒得再去外面挂牌了，就这个价。”
　　很快，半个小时后，刘青就把租房协议给顾家和签好了。今天就可以交割。
　　签完后，刘青叮嘱了一句：“不过要麻烦你自己打扫一下了，这边我也很久没住了，有些积灰。”
　　顾家和连忙跟他握了个手：“没事没事，已经给您添了很多麻烦了。”
　　刘青跟顾家和交代完一些注意事项之后，把门口密码锁的密码抄下来给了他，就自己先走了。
　　留下顾家和跟李昭两人呆在屋子里。
　　时间已经到了正午，外面的阳光更加热烈。顾家和还是第一次住这么亮堂的房子，一时觉得心里涨得满满的。
　　“李律真是人脉广啊。”他从身后搂住了李昭的脖子。
　　李昭笑着握住了他的手背：“这算什么？这小子我不知道给他擦过多少次屁股。”
　　顾家和：“嗯？”
　　李昭连忙清了清嗓子：“比喻，比喻。原先我们在一个组的时候，他有天记错开庭日期了，当事人、法官都到了，就等他了。是我八百里加急给他送去了法院。不然，那天就是他职业生涯之耻。”
　　“不过你们当律师的都这么挣钱啊？”顾家和看了一眼这个房子。
　　这种房子刘青都能空置这么久，估计他也不止一两套房子。
　　“他有钱罢了。他们家算是律政世家，家底子厚。这套是他的一个投资房。”
　　顾家和点了点头：“这样。”
　　李昭：“你放心，他没有陆群那帮人那种有钱人的毛病。这人挺纯粹。”
　　顾家和：“看得出来。走吧，请我的大恩人吃个午饭去。下午我得回家收拾东西。”
　　两人在小区附近随便找了家小馆子吃了顿午饭。
　　顾家和正好熟悉了下周边环境，这里出门就有个超市，旁边还有个24小时便利店，再走一个路口就到地铁口，确实出行很方便。
　　李昭开车送顾家和回了家，陪他一起收拾行李。
　　好在顾家和这么多年搬家习惯了，东西一直不算多，连衣服都是那么几套来回穿。
　　李昭打开他的衣柜，发现里面挂着自己那件衬衫，还用防尘袋套着。
　　顾家和：“哦对了，这件衬衫忘记还你了。刚好你带回去吧。”
　　李昭：“不用。就送给你吧。”
　　顾家和疑惑：“送给我？”
　　李昭：“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穿。”
　　顾家和打包出来两个行李箱的东西，其他一些零零散散的就发了个同城快递过去。
　　虽然房东违约在先，但是顾家和也仁至义尽，把这个小破屋里重新打扫了个干干净净。
　　关门前的一刻，他又回过头，走到了卧室里面，坐上了那个花玻璃窗。
　　李昭走到他身后：“看什么呢？”
　　顾家和的目光似乎定在远处某个点，过了一会儿才回头：“告别一下我的景观大平层。”
　　说完笑着从窗台蹦了下来，拉着李昭走出了门。
　　哐——木门被上了锁。他彻底离开了这里。
　　顾家和很快适应了新小区的生活，这里年轻人多，小区里养宠物的也不少。
　　自从教练让他多运动以后，顾家和每天晚上都会在楼下跑步，也因此遇到了不少猫猫狗狗。
　　有一家养了只雪纳瑞，顾家和是越看越可爱。
　　那小狗倒也像通人性了一样，每次见到顾家和都玩命蹭他的腿。
　　顾家和心里短暂地冒出过一个想法，要不要自己也养只宠物？但是这个想法也最多只在脑海里停留了半分钟。
　　算了，还是先把自己养活了再说吧。
　　新家的密码锁，顾家和一直没有改密码。倒不是特地不改，只是懒得改，房东平时也不会过来。
　　这个家里，有控温良好的花洒，顾家和每天都能洗上一个舒服的热水澡。
　　有个烟机灶具齐全的小厨房，顾家和会在下班后买菜回来自己做。
　　总之，对他来说，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居住体验。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那天在流星下许的愿成了真。老天爷暂时给不了他五百万和三室两厅，先给他付了个幸福生活的首付。
　　入夜后，这里的窗台正对着北市的一个植物园，植物园里面有一块漂亮的湖泊。
　　这景观竟也不比那扇花玻璃窗看出去的要差。
　　顾家和坐在月色笼罩下，就这么想着，突然听到门口有咔哒咔哒的动静。
　　他立刻警觉起来，从窗边抄起一个扳手。
　　顾家和轻轻推开卧室的门，客厅没开灯。但是有机械声传来，似乎有人在解他的密码锁。
　　顾家和的心跳猛地加重。
　　3——2——1——
　　大门居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顾家和心想，靠，早知道早点把密码改掉了，遭贼了！
　　他屏息凝神，那人从黑暗里往卧室走了过来。
　　顾家和抄着扳手一动不动。那人越靠越近，顾家和用力抵住门口。
　　那人推卧室门无果，又用力拧了拧门把手，顾家和还是死死抵着门。
　　就在下一秒，那人突然出了声：“家和……”
　　李昭？！
　　顾家和连忙把门打开，就见李昭站在门外，一脸懵地看着他。
　　“你这是干什么？”李昭看见了他手里的扳手。
　　顾家和连忙撒手扔到了地上：“我以为遭贼了……”
　　李昭没憋住笑了，只是说话声音有些慢：“什么贼？盗你芳心的窃贼？”
　　顾家和故作呕吐状：“土到我了。不过，你怎么大晚上过来了？也不给我发个消息。”
　　李昭没回话，脱了鞋就砰地倒到了他的床上，把脸蒙进了被子里。
　　顾家和走过去坐到他身边，这才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酒味。
　　“你晚上有饭局？”
　　“嗯，就那个新客户，喝了一点。”
　　顾家和埋头闻了下：“这可不止一点。你不会开车过来的吧？”
　　“没有，叫的代驾……”
　　下一秒，李昭就没了声音。
　　顾家和把他身体翻过来一看，这人居然已经睡着了，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顾家和有些无奈，去卫生间给他弄了块热毛巾，走回床边。
　　他把李昭身上的外套脱了，挂到了床边的椅背上。
　　然后顾家和低头解开了他的衬衫扣子，露出了锁骨、脖颈、胸膛乃至小腹。
　　李昭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顾家和用热毛巾帮他擦干净脸和脖子，擦拭的过程中，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锁骨。
　　顾家和的呼吸居然顿了顿，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下摩挲了一下他的皮肤。指尖掠过了他的锁骨、肩头，顺着就要一路往下。
　　他的目光正在扫描酒后的李昭的肌肤纹理，下一秒他的手却被抓了个正着。
　　“趁人之危？”李昭轻轻抬起了眼皮，轻笑着问他。
　　“是你自己送上门来。”顾家和理直气也壮。
　　李昭变成侧躺的姿势，伸手掐住了顾家和的腰侧：“怎么感觉最近线条更好了。”
　　他的手指在顾家和的腰上游走。顾家和大约是最近运动了，身体的线条变得更诱人了些。
　　顾家和听他语气有些别的意味：“你在说什么？”
　　李昭笑了一声：“背着我健身了？”
　　顾家和：“教练让我练练核心。”
　　李昭听到“教练”两个字以后，啧了一声，说着就把他从床边抱了过来：“来，让我验收下你的核心力量。”
　　半分钟后，顾家和脑袋嗡的一声。
　　不是说男的喝完酒以后不行的吗？！
　　第二天一大早，顾家和的闹钟先响了起来。他伸手按掉以后，手突然碰到了身旁人的臂膀。
　　顾家和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才意识到昨晚李昭在这里留宿了。
　　当然，不仅仅是留宿了，还留下了一些难以启齿的记忆。
　　“怎么昨晚突然跑过来？”顾家和这才想到问。
　　“你这里近。我家太远了。”李昭把头埋进了顾家和的脖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的倒是实话，这里离他们律所更近一些，开车只要过三个路口就到了。
　　“唔。”顾家和从床上坐了起来，理了理身上的睡衣，然后转头看李昭闭上了眼，似乎又陷入了睡眠。
　　他随口问了句：“那你要住过来？”
　　李昭突然睁开了眼睛，毫无困意：“既然你都这么提了，那好吧。”


第56章 不行我得陪你
　　周末，李昭顺理成章搬进了这个六十平的小房子。
　　原本还很空旷的小屋子，一下变得拥挤了起来。
　　顾家和把衣柜清出一半来放李昭的西装，卫生间也给他留了一半的地方放洗漱用品。所有东西都从一份变成了双份，满满当当。
　　客厅的沙发前没有放茶几，两人收拾完东西后直接坐在了地板上。
　　李昭仰着身子，靠着沙发腿，突然笑了。
　　顾家和问：“你笑什么？”
　　李昭眯了下眼睛：“我们好像回到大一那会儿。”
　　顾家和一想，还真是。兜兜转转，两个人又住进了一个出租屋里。
　　只是跟那时一样，当时一米五的床不够睡，现在一米八的床也照样睡不开。
　　李昭睡觉有点野蛮，顾家和常常觉得他是不是在梦里和人打架。每天睡到半夜两个人总要缠到一起。
　　住到一起之后，通勤倒是更方便了些。
　　李昭不用坐班，经常到了下班的点就开车去顾家和公司楼下等他下班。
　　只是每天坐李昭的车，顾家和倒是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这个月月初刚发了工资，顾家和就去报了个驾校。
　　晚上睡觉前，李昭见他捧着科目一的题库刷个不停，这才知道他要去考驾照。
　　李昭转头问他：“怎么突然想起来学车了？”
　　顾家和从题库里抬起头来：“天天坐你的车，多不好意思。赶明也给你当当司机。”
　　顾家和确实学习能力极强，每天起大早去驾校练车。科一到科四都是一遍过，只花了两个月就把驾照考了下来。
　　拿到驾照那天，顾家和高兴坏了，在李昭面前显摆了好久。
　　李昭立刻把车钥匙扔给他：“今天你开回家。”
　　顾家和吓得立刻扔了回去：“你这车这么贵，别给我刮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李昭还是把车给他在空旷的大路上开了几次。
　　顾家和的车感极好，试了几次就能自己开高架了。而且他开起来平稳丝滑，不像李昭一样加速太猛像开飞船。
　　料峭春寒终于过去，北市的气温稳定在了20度左右。
　　顾家和在搏击俱乐部又买了20节课，体格也比以前健硕了些。只是囿于身高和骨架，从背后看仍是比李昭小了一圈。
　　俱乐部里每周都有会员挑战赛，纯粹算是为了活跃俱乐部气氛。
　　顾家和兴致勃勃报了名。反倒是李昭担心他会不会受伤，有些犹豫。
　　顾家和劝他：“怕什么？有裁判在，还能把我打死？”
　　挑战赛安排在周五的晚上八点。这天李昭刚好有事去了律所，车也是他开着。
　　一到下午六点，他就早早开车去接顾家和下班。
　　春末傍晚，太阳还没完全落山，顾家和里面穿着训练T恤，外面套了件拉链卫衣就下了楼。
　　他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了副驾。
　　“走吧，我的骑士。”顾家和显然心情不错。
　　“好的，公主。”李昭顺口接话。
　　惹得顾家和转头瞪了他一眼。
　　李昭唯恐天下不乱：“公主今晚准备一拳揍几个？”
　　顾家和嘁了一声：“你以为我跟你似的？我们是文明比赛。教练跟我说抽到的对手跟我差不多体格。”
　　晚上要比赛，顾家和就在俱乐部旁边的便利店随便吃了点垫肚子。李昭倒是一直问这问那，显得比他更紧张些。
　　虽然是俱乐部内部的小比赛，但是居然也来了些围观的观众。原本空旷的休息区，一下坐了有二三十人。
　　临了要上场了，李昭拍了拍顾家和的手臂：“伸手。”
　　顾家和疑惑：“干嘛？”
　　李昭：“我给你缠绷带。”
　　顾家和无可奈何地伸出了手：“来吧。”
　　以往他都是自己缠，李昭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居然主动提出给他缠。
　　顾家和的手指细长漂亮，训练了一段时间后也出了些茧子。李昭一圈一圈帮他仔细缠好搏击绷带，生怕漏了一个关节没保护好。
　　顾家和戴好拳套后就要上台，结果李昭又拉住了他的手腕。
　　顾家和转头问：“怎么了？”
　　李昭喉结滚动了下：“要是扛不住就下来，不用太在意输赢。”
　　顾家和笑了：“知道啦。”
　　顾家和拉开边上的围绳，站上了拳台。
　　今天他穿了一身黑，倒是显得比以往进攻性更强一些。
　　只是李昭一看，这对手，完全不是顾家和说的“跟他差不多体格”。个头倒是差不多高，但明显比他壮出一圈来。
　　内部挑战赛是一个回合制，短平快。
　　顾家和目光紧盯着对手，作防御姿态。
　　比赛开始，前十五秒，两人几乎都在试探，没有人主动出拳。
　　但是显然对方比顾家和更耐不住气，趁着顾家和一个轻微后撤步的空档，迅速出拳。
　　顾家和右肩躲闪，护住了自己的头部。
　　对方显然不会放过这样的进攻机会，快步上前一个连续的击打。
　　顾家和一下陷入了被动，几乎全程都在防御。
　　李昭站在台下，心都被揪了起来。
　　对方出拳显然没有留余力，巨大的击打声砰砰地传来。
　　顾家和的短板就是力量偏弱，这一波猛烈的攻击下，腰腹有些顶不住。
　　李昭看到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弯曲，手臂的肌肉也有些颤抖。
　　边上的教练也丝毫没有叫暂停的意思。
　　对手似乎认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一个抬肘准备扩大战果。
　　结果下一秒，顾家和抓住空档往左侧一个撤步，一记漂亮的直拳。
　　啪！声音响彻馆内。
　　对手瞬间失去重心，脚步失衡，直接仰面倒下。
　　3——2——1——
　　裁判哨响。
　　顾家和赢了。
　　轰——小小的馆内一下掌声欢呼声四起。
　　顾家和站在台上，笑着喘着气，摘下拳套朝李昭挥了挥手。
　　李昭紧绷的肩膀这才彻底松懈下来。
　　顾家和享受着灯光的照耀，脸上是罕见的极其开朗的笑容。走下台时，他的肩膀轻轻耸动，像个英俊的小将军。
　　李昭第一次见到散发这种魅力的顾家和。拳套像是他手里的剑柄。
　　两人从俱乐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比赛胜利的奖品是免费的五节课充值卡。顾家和高兴地像是白捡了五百万。
　　他在馆里的淋浴间洗了个澡，身上是青柠檬的味道，头发还没来得及吹干，发尾有些潮湿。
　　室外还是有小风刮着，他往前走了几步，李昭帮他把卫衣帽子扣上了。
　　走到停车场后，顾家和自告奋勇坐上了驾驶座。
　　李昭也乐得坐进副驾，跟他调侃：“要不你也买辆车？周末我陪你去车展看看。”
　　顾家和连忙摇摇头，挂挡起步：“我可不要，我要存钱买房子。”
　　买房这件事，一旦有了心思以后，就无法扑灭。小区门口的中介，顾家和每次路过，都会停下脚步看几眼上面的挂牌房源。
　　现在这个房子住得确实舒服，但房本上还是别人的名字，所有地方都不能动，也不能买自己喜欢的家具。
　　他最近经济算是宽裕了些，外婆的身体状况还行，开销也少了。上次他问过平城的医生，说支架植入手术这两年都可以做，而且由于技术的改革，成本降了很多，手术费用也不再像之前预估得那样昂贵。
　　顾家和遇到个红灯，轻踩下了刹车：“对了，你不是说过了春要回趟平城的吗？”
　　李昭点了点头：“嗯，可能就是最近吧。你要跟我一……”
　　李昭说到一半又咽了下去，没继续往下说。
　　顾家和转头看他：“怎么了？”
　　李昭摇摇头：“没什么。”
　　平城对于顾家和来说，并不是个有美好回忆的归处。李昭也不愿在他面前再提。
　　晚间的电台广播很是热闹，大约是某个唱跳组合又出新歌了，顾家和切换了两个电台，都在播这首歌。
　　绿灯亮起，顾家和踩下油门起步：“真是赶不上潮流了，这些年轻偶像一茬接一茬。”
　　李昭似乎想起了什么，笑了笑：“是啊。什么行业赚钱就有人猛地往上扑。之前刘青还接了一个客户，就是娱乐公司的练习生，跟公司闹解约呢。一年多了，官司还没打完。”
　　顾家和乐了：“我也就是年纪大了，要是小个七八岁，我也去参加那什么选秀去。”
　　李昭：“去吧去吧，然后刚报上名就被人网上扒出来有个相恋多年的前男友。你这叫什么，房还没建好，直接塌了。”
　　顾家和：“你这都哪儿学的？还不让人做做发财梦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着谁。
　　广播里那首欢快的舞曲播完，车里陷入短暂的宁静。
　　然而，李昭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顾家和瞥了一眼屏幕上闪动的名字，瞬间屏气收了声。
　　——宋玲，李昭的妈妈。
　　李昭把电话接通后，那头依稀传来了一个女声。
　　只是声音有些嘈杂，他也没开扬声器。顾家和听不清楚对面说了什么。
　　李昭一开始应了一声，然后低声说：“你别慌，告诉我什么情况。”
　　那头大约说了一长串，李昭听完明显脸色一沉，甚至握着手机的手都有些颤抖：“好，你现在把床号发给我。我现在就赶回去。”
　　李昭把电话挂断后，顾家和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
　　李昭就哑着嗓子开了口：“我爸出事了。”
　　顾家和忙问：“什么事？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
　　李昭深呼吸一口气，却止不住声线的抖动：“具体原因不清楚，之前只说肺部有炎症，不严重。但是昨天下午突然呼吸困难，去医院做了胸部平扫CT，结果……不理想。刚刚医生给下了病危。”
　　顾家和的心猛地跟着一沉：“你带身份证了吗？”
　　李昭点头：“带了。”
　　顾家和看了一眼路况，猛打方向盘掉头往回开去。
　　李昭忙问：“去哪？”
　　顾家和答道：“高铁站。”
　　李昭见他一路油门加速，连忙说：“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你今天太累了。”
　　“不行，我得陪你回去。”顾家和的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第57章 失魂
　　顾家和一路疾驰，终于赶上了今天最后一班回平城的高铁。
　　两个人连行李都没带，带着一根手机充电器就上了车。
　　深夜十点半，高铁从站台疾驰而去。
　　两人坐在车厢的最后方，看着漆黑的平原从车窗急速往后退。
　　李昭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手机屏幕按亮又熄灭，嘴唇紧闭，一句话都没有说。
　　顾家和想了想，伸手覆住了他的手背。
　　凌晨三点半，两人终于下了高铁，迎着寒风站着二十分钟，才等到了一辆出租车。
　　他们一路颠簸，坐着出租到了医院。
　　李昭跑去了宋玲发来的病房，推开门却只有漆黑一片，两张病床上都没有人。
　　顾家和连忙退出去找到了护士站，问值班护士：“您好，请问27床的病人去哪儿了？”
　　“你是李国义家属？”护士抬头问他。
　　顾家和的喉结动了动：“我不是，他是。”
　　李昭忙跟上去：“对，他现在人在哪？我看病房没人了。”
　　护士这才回答：“病人情况不太好，刚刚转去ICU了。”
　　“ICU在哪？”李昭急得口齿都不清楚了。
　　“我知道。”顾家和拽着他就一路狂奔。
　　顾家和拉着他进了电梯：“三楼ICU，不过你去了应该不让探视。每天只能固定时间给一个人探视，要穿隔离服。”
　　顾家和对医院好像比家还熟悉。
　　顾家和跟着李昭跑到了ICU门口。
　　凌晨太阳还未升起，ICU门口有些冷。
　　长长的走廊，窗户往内开着一条缝隙，有冷风钻进来。
　　惨白的墙面上挂着一台巨大的电子时钟。
　　那块时钟下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捂着脸，垂着头，没有任何声音。
　　“妈。”李昭喊了她一声。
　　宋玲像是受到惊吓般猛地抬头。
　　顾家和看面前的女人，穿着羊毛呢的套装，但比上次见面又苍老了一些。
　　她抬眼看到了李昭，连忙起身走过来。
　　很快她也看到了顾家和，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又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李昭问道：“爸怎么样了？”
　　宋玲摇了摇头，眼里似乎有泪：“不好，医生说自主呼吸都很困难。”
　　李昭还是不愿相信：“怎么突然这么严重？过年的时候不还说只是咳嗽么？”
　　“是。那会儿就只是咳嗽，我们都没想到有这么严重。谁知道昨天突然恶化了，在家跟我说喘不上气。我就带他来了医院，一拍片子，医生说不行，测了血氧也很低，必须赶快住院。”
　　李昭揉了揉眉心，问：“医生办公室在哪里？”
　　宋玲轻声回答：“走到头，左拐。他现在估计不在，早上会过来。”
　　李昭只能陪着她坐在ICU外的长椅上。窗户上的卷帘随着微风发出哗哗的声响，扰得人心烦。
　　顾家和一个人站在旁边，陪着二人。
　　李昭让他坐下，他却没坐。过了一会儿，顾家和朝着走廊尽头跑去。
　　五分钟后，他拎着两个袋子回来了，有些气喘：“我去医院食堂买了点早饭，你们先垫垫肚子。”
　　宋玲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却没有伸手接过来。
　　李昭很快接过袋子，拉他坐到了身边：“你也一起吃吧。”
　　顾家和出来得急，身上还穿着单薄的运动裤。
　　不知为何，今天的日出很迟，直到六点多才有一点阳光渗进来。走廊里依旧很冷，顾家和抖了抖腿。
　　七点开始，ICU里有护士进出。李昭跟着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看到。


第58章 玉严髓
　　过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李国义家属在吗？”
　　李昭立刻站了起来：“在。”
　　医生把李昭喊进了办公室，顾家和想了想，也跟了进去。
　　医生拿出了李昭父亲的检查单，在桌面上摊开：“是这样的，我必须跟你们说清楚情况。病人现在的状况很不乐观，肺部感染严重，血氧一直上不去，普通的呼吸机已经无济于事了。”
　　“我们建议上ECMO，体外膜肺氧合，也就是人工心肺机。不过，这个费用不便宜，根据我们的经验，一开机就要五六万，之后每一天都要消耗一万多。”
　　李昭点点头，没有犹豫：“开。”
　　医生沉吟了片刻，又补充道：“治疗我们还在继续，但是病人年纪大了，开ECMO也是为治疗争取时间，不代表最终能救过来，你明白吗？”
　　李昭听完，嗓子干涩，眼眶酸痛，缓了两秒才回答：“……明白。”
　　医生把一张单子推了过来：“确认就签字吧。”
　　李昭拿过桌上那只黑笔，抬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顾家和却看到，他最后一横抖了下，没有写直，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口子。
　　中午ICU开放单人探视时间，但一次只能进一个人，而且必须穿上隔离衣，保证室内无菌环境。
　　护士问李昭今天要不要进去探视。
　　李昭竟然顿住了半分钟没动，直到顾家和拍了拍他的手臂。
　　他才连忙点头：“要。探视。”
　　顾家和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你进去跟他说说话。他说不了话，但或许能听见。”
　　“一定要跟他说话，不用说病情，就说说你的生活。可能他想听。”
　　李昭深呼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跟着护士往里走去。
　　很快，李昭换上了隔离服，戴上了透明面罩，全副武装走进了ICU病房。
　　顾家和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着李昭。
　　李昭走到了一张病床前，顾家和只能看清他的半个侧影。
　　顾家和看到他的面罩起了一层白雾，低头说着些什么，似乎在努力克制肩膀的抖动。
　　顾家和把背靠到了走廊的墙上。他明白医生的话意味着什么，ECMO上了也只能维持基本的体征。大部分病人撤掉机器，人也会跟着停摆。
　　半小时后，探视时间到了。
　　出来之后，李昭呆呆地站在顾家和面前，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很空。
　　顾家和似乎知道他脑袋里在想什么，拉着他的手缓步去了楼梯间。
　　咔哒——楼梯间的木门被关上。
　　“这里没有人。”顾家和轻轻搂住他的肩膀，“如果难受就哭。”
　　然后他听到了李昭低哑的哽咽。
　　“我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人就变成了这样……”
　　“前几天他还跟我打了电话……”
　　“我不明白……”
　　顾家和像抱孩子一样，一下一下安抚着他的脊背。
　　在所有人面前都成熟稳重克制的李律，此刻紧紧搂着顾家和的后背，像是在湖中心抓住唯一一块浮木。
　　ICU门口人来人往，护士、医生、护工，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这里每天都有病人出来，有的是转危为安，去了普通病房。有的是没有熬到天明，彻底走出了时间。
　　李昭不知道他在等待的是哪一个结局。
　　李昭去了医院的卫生间狠狠洗了把脸。然后两人又继续坐回到长椅上，良久没人说话。
　　李昭口袋里有一枚硬币，站起身子的时候不小心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叮叮当当——
　　这枚硬币在医院的地砖上旋转了十几圈，才最终躺下。
　　李昭弯腰伸手去够，结果抬头的时候一阵晕眩。没有看清硬币最终停在哪一面。
　　顾家和每天都去医生办公室询问最新的情况。
　　有时候会得到一些好消息，比如李国义的血氧上来了点。
　　但下午护士又来说，体征不算理想。
　　好消息、坏消息，在这一方狭小的走廊里来回。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迎接自己的是什么。
　　李昭没日没夜地守在门口，有时候连饭都不想吃。
　　就这么熬了整整三个日夜，李昭竟然消瘦了许多，整个人像是被衣服笼罩着。
　　顾家和为了哄他吃饭，跑出去两个街区买他爱吃的红豆糕。李昭却还是只吃了两口。
　　顾家和也不逼他多吃，他知道人在极度紧绷的情况下很难有什么食欲。
　　宋玲这两天也没有吃好睡好，整个人憔悴了许多。她和顾家和打了几次照面。原以为顾家和只是跟李昭回来而已，却没想到他硬是在医院陪了三天。
　　宋玲的脚步来回了两次，最终停在了顾家和的面前。
　　她第一次主动开口跟顾家和说话：“小顾，你先回去休息吧。”
　　顾家和却固执地摇摇头：“我不用。”
　　她思忖了下：“你带李昭回去吧。我回去睡过两觉，你们……他不能一直在这守着。”
　　顾家和抬头看她，这才点了点头。
　　宋玲开着家里的一辆车来的，她把车钥匙递给了顾家和：“开我的车吧。”
　　李昭像是游魂一般跟在顾家和身后，走到了停车场。
　　顾家和要坐进驾驶座的时候，却被他拦了下来。
　　“这车你没开过，我来吧。”李昭拿过他手里的钥匙，坐进了驾驶座。
　　顾家和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他，李昭似乎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很快，他发动汽车开出了医院的大门，驶上了外面的马路。清晨的天有些上雾，可见度不高。
　　前方有个红绿灯，红灯刚转绿，李昭踩下油门，车加速往前行驶。
　　而就在车快要开出黄线时，路边突然窜出来一辆出租车，车速极快。
　　顾家和先一步看到，连忙大喊：“有车！刹车！”
　　李昭一个没反应过来，两秒后才猛打方向盘，把刹车踩死。
　　车胎摩擦地面，发出极其刺耳的声响。
　　声音持续了好几秒，顾家和的心脏都快从嗓子跳出来。
　　车终于一个甩尾，斜着停到了路边。
　　对方司机也吓了一大跳，从车上下来，检查车况。
　　顾家和惊魂未定，转头看驾驶座的李昭。李昭像是丢了魂一般，钉在驾驶座，一动不动。
　　“下来。”顾家和朝他说道，“我来开。”
　　“不用。”李昭摇摇头。
　　“下来，我来开。”顾家和重复了一遍。
　　李昭仍是握着方向盘没有松手。
　　顾家和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乖。我来吧。”


第59章 不希望他跟我一样
　　这是顾家和第三次来到李昭的家。
　　上次还是大一那年，他陪着李昭回来吃了那顿半尴不尬的午餐。
　　这套房子大约是重新装修过了，布置和家具与他记忆中不太一样。客厅的餐桌换了一张胡桃木的，电视也换了一台屏幕更大的。
　　只是这次，做饭的阿姨不在了。家里空无一人。
　　宋玲出门的时候把阳台的窗户留了个缝，屋里钻进一点冷风。
　　顾家和找到一双拖鞋穿上，转身跟李昭说：“你去休息。”
　　“不用。”李昭摇摇头。
　　“我让你去你就去。”顾家和难得语气严肃了些。
　　李昭一愣，只能照做，回了房间，把门虚掩着。
　　顾家和翻找了一下冰箱，找到了些食材，又找出了两个保温盒。
　　他开火做了几个菜，用盒子装好放进冰箱。
　　等他走进李昭的卧室时，李昭已经睡着了，甚至连衣服都没脱。
　　顾家和帮他解开外套，然后轻轻侧身躺下，从身后抱住了他，伸手抚摸了下他的头发。
　　静谧的卧室里，没有一点声音。顾家和的胸膛感受着李昭的呼吸起伏，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唯一拥有的平和瞬间。
　　等李昭睡醒时，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顾家和比他醒得早，却也一直没叫他，任他睡着。
　　李昭醒来第一时间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只是没有未接来电，宋玲也没有发来任何新的消息。
　　顾家和已经穿戴整齐，听到他起床的动静，回头问他：“走吗？”
　　李昭点了点头，起身把外套穿上。
　　顾家和把准备好的饭菜放进背包，两人又走进了夜色里。
　　这次回医院的时候，李昭没有再坚持自己开车。顾家和顺势坐进了驾驶座，一路平稳地开到了医院里的停车场。
　　顾家和走到病房那一层，宋玲正坐在那里，沉默不语。
　　顾家和从背包里拿出打包好的饭菜，给宋玲递了过去：“阿姨，饿了先吃点，我刚热的。”
　　宋玲抬眼看他，眼神似乎柔和了许多，然后起身给他留了个座。
　　顾家和却摇摇头：“阿姨你坐就行。”
　　“不用，我坐了一天了，你休息休息。”宋玲执意要他坐。
　　顾家和能察觉到宋玲对他的态度有一些变化。或许是因为多日在医院的折磨，人总是群居动物。
　　顾家和跟宋玲说完话，却发现李昭不知去向。
　　平城医院的二楼房顶，有一块巨大的露台。顾家和找了一圈，才找到了这块地界。
　　李昭一个人靠坐在荒废的长椅上，漆黑的夜空悬在他的头顶。
　　顾家和没说话，坐到了他的身边。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段时间。
　　李昭突然先开了口，却只说了两个字：“怪我。”
　　顾家和转头看他：“什么？”
　　“我应该带他再去找专家看看。他说回家观察，我就让他回家了。”
　　李昭呼吸顿了一秒，接着说：“如果我再带他去看看，可能不会成现在这样……”
　　“都怪我。怪我。”
　　李昭说着声音就有些抖动。
　　顾家和想伸出手搭他的肩，又缩了回来。最后，他只是握着自己的双手，看着前方说：“李昭。”
　　顾家和接着说：“我也怪过我自己。”
　　李昭闻言突然转头看他。
　　顾家和低头轻轻笑了一声，然后继续说：“过去的十年里，我无数次怪过自己。为什么没有在五月一号的中午，跟我妈多说两句话。”
　　“为什么我没有监督她好好吃药。为什么没有在她不开心的时候，多陪陪她。”
　　“我怪自己无能、懦弱。甚至有时候我觉得是我把她推向了死亡。”
　　“我有时候做梦都会惊醒。”
　　“……所以，我明白你的感受。”
　　顾家和说到这顿了顿，回看他的眼睛：“但是，我想跟你说的是，老天爷有时候就是捉弄人，他不让你什么事都那么顺遂。这责任不在你，不在任何人。”
　　“我不想劝你想开，我知道这需要一个过程。尽人事听天命，这就是我们能做的所有。”
　　“你要是不高兴，可以跟我说。或许这样你可以好一点。可以吗？”
　　李昭没有回话，他在黑暗里看着顾家和的眼睛。
　　天边有一颗很亮的星星，印在顾家和的眼睛里，反射出了一点光。
　　李昭和顾家和又在医院呆了一夜，换宋玲回家睡个好觉。
　　顾家和没有刻意跟他聊天，只是李昭偶尔说一两句，他会跟着搭话。
　　有时候是聊李国义的事，有时候是小时候的事。李昭说的话都没什么逻辑关联，像是在困顿中搜罗出的无聊碎片。
　　大约在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李昭窝在长椅上睡着了。
　　顾家和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腿上，摸了摸他的眼角。
　　他见过十八岁肆意张扬的李昭，也见过二十九岁脆弱自责的李昭。永远顺遂的人生是不存在的，命运会无差别地鞭挞每一个自以为生活平淡幸福的人，提醒你要时刻防备，时刻不得安睡。
　　人在医院呆着，好像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李昭不记得自己签了多少份文件，跑了多少次医生办公室。好像做了很多事，却又没有等到任何一个有价值的消息。
　　只有每天的日出提醒他，又到了新的一天。
　　第二天清晨，李昭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跟顾家和示意：“医生的电话。”
　　李昭立刻把电话接起，医生没说什么别的，只是让他尽快来医生办公室。李昭连忙应了下来。
　　顾家和推了推他：“快去。”
　　李昭拿着手机就走出了露台，往医生办公室跑去。
　　顾家和掸了掸裤子，跟在他身后。
　　李昭站在办公室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给自己做某种心理铺垫。
　　然后他才推开了面前的门。
　　医生坐在显示屏前，转身看他们两人，缓缓开口：“病人现在有个新的消息。”
　　李昭感觉自己心跳都加快了，嘴唇紧闭，双手紧紧攥着裤腿，似乎在等待上帝的审判。
　　医生接着说：“目前观察下来，他的肺部感染好了很多。如果今天能保持，明天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了。”
　　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见李昭跟丢了魂一样，忙拍了拍他的肩膀：“ECMO没有白开。你父亲求生欲望很强。”
　　顾家和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一下握住了李昭的手。
　　医生很严谨地补充了句：“但不是说这样就彻底没问题了，我说了还要继续观察。”
　　李昭愣着没回话，倒是顾家和连连点头：“好的医生，那我们再继续等消息。”
　　医生办公室朝南，巨大的玻璃窗紧闭着，却有朝阳从远处刺了进来，撒在两人脚边的地砖上。
　　直到两人走出了办公室，李昭才回过神来，脸上不知是哭是笑。
　　顾家和揉了揉他的脸：“难看死了。快笑一个。”
　　李昭却只觉得眼眶发热，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顾家和紧绷了很多天的神经，总算稍微松懈下来。很快，李昭去了护士站签字，他就一个人在楼下闲逛。
　　医院全院禁烟，顾家和只能走到了医院东边的围墙外面，迎着清晨的风点燃了一支烟。
　　只是他刚抽到一半，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小顾？”
　　顾家和连忙回头，发现宋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连忙把烟掐灭，把烟屁股扔进了垃圾桶，掸了掸自己身上的味道：“对不起，阿姨。”
　　宋玲难得笑了下，看他紧张的样子摇了摇头：“没事。”
　　医院围墙外面刚好是个市政公园，旁边有两张长椅。
　　宋玲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招呼顾家和也过来。
　　顾家和有些手足无措，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和宋玲单独相处。
　　顾家和先开了口：“早上医生跟我们说，明天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了。”
　　宋玲微笑点点头：“我知道，李昭刚刚跟我打了电话。”
　　说完后，两人又陷入沉默。
　　直到半分钟后。
　　“小顾。”宋玲叫他。
　　顾家和：“嗯？”
　　宋玲：“这几天，一直没有好的机会跟你聊聊。”
　　顾家和深吸了一口气：“您说。”
　　宋玲：“我也不跟你弯弯绕了，你是个聪明孩子。其实那一年，李昭带你回家，我就隐约猜到他的意思。你也知道，李昭他是什么都放在脸上的人。”
　　顾家和苦笑了一下，他还以为自己当时掩饰得很好。
　　“我跟他爸爸也反思过。是不是在他高三那年我们太忙了，一直没有照看他，才让他走上这条路。”
　　顾家和心里咯噔了一下，从这话里品出一点消极的意味。
　　宋玲看他脸色不对，语气也放缓了点：“我们不是觉得这条路有错，或者是怎么样，只是觉得……太辛苦了。对一个普通孩子来说，太辛苦了……”
　　顾家和猛地抬头看着她。宋玲脸上竟有一丝怜悯。
　　“我不知道李昭有没有跟你说过，其实我跟他爸爸到现在还是没办法完全接受。希望你原谅我们的古板。我们需要时间。”
　　“我懂。”顾家和轻轻点了点头。
　　“但是在这里的这么多天，我也不是瞎子，我能看出你很努力。其实，你不用付出那么多，那样太累太辛苦了，对你也不是很公平。”
　　明明她说的是很朴素的话，顾家和却只感觉眼眶又热又痛。
　　顾家和沉默了几秒钟，先摇了摇头，才回话：“不是。”
　　宋玲有些疑惑：“什么？”
　　顾家和接着说：“我不是为了付出什么。也不是为了感动谁。”
　　宋玲没明白他的意思：“那你是……”
　　顾家和深呼吸后说：“因为我失去过我妈妈。我只是不希望他跟我一样，再承受一遍这样的痛苦。”
　　宋玲听完这句话，攥着手提包的手指紧了紧，看向他：“孩子……”


第60章 一把钥匙
　　平城这两天升温极快，顾家和不过是在朝阳下站了十几分钟，就感觉有些要出汗。
　　两人回到医院时，接到了医生的最新消息。
　　一晚上观察以后，李国义血氧上来了，肺部恢复了部分功能，能进行自主呼吸了。
　　只是医生也叮嘱了，这一场大病后，李国义的肺部仍有一些不可逆的损伤，日后即便出院了也要细心保养。
　　尤其不能吸烟。
　　医生说到这，李昭转头看了顾家和一眼。
　　顾家和有些心虚地避开了视线。
　　李昭听完医嘱，走到了走廊里，只觉得浑身都松懈了。他伸手揉了揉眼眶，长呼了一口气。
　　顾家和站在他身前。李昭看着顾家和露出的后颈皮肤，突然开了口：“宝宝。”
　　顾家和被他这称呼惊了一跳。这是在公共场合。
　　他轻声回头问：“怎么了？”
　　李昭答道：“我想抱着你。”
　　没等顾家和答应，李昭就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肩膀，将脑袋搁在了他的颈侧。李昭的呼吸深且长，像是劫后余生，确认自己还活着。
　　顾家和微微抬起头，就看到宋玲在走廊的那头站着，看向他们俩。
　　顾家和的手掌不自主地紧了紧，然后才松开。
　　李昭去了护士站，帮李国义办理转病房的手续。
　　在ICU呆了快一周，长长的缴费单最后拉出一个惊人的数字。
　　李昭看了一眼，也不由得皱了下眉。
　　宋玲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从他身后伸出手，拿过缴费单：“我来吧。”
　　李昭直接拒绝了：“不用，我来就行。”
　　宋玲一时有些生气，看着他：“你懂什么，我给他买过商业险。医保之外可以申请报销。还你来你来，显得你能？”
　　李昭一下竟有些没面子，清了两下嗓子。
　　顾家和一直以为宋玲是那种温柔的母亲，没想到倒也有一番脾气。他站在李昭身后，没憋住笑了一声。
　　李昭转头看他，用嘴型比了四个字：“落井下石。”
　　顾家和耸耸肩膀，没当回事。
　　李国义转到普通病房后，医生来巡了一次房，心电监护仪一切正常。
　　宋玲又在医院里请了一个护工，负责在这照料李国义。
　　“你俩什么时候回去上班？”宋玲安顿好一切，回头看李昭。
　　“再呆一段时间吧。”李昭想了想。
　　“没什么事了，可以早点回去。你没事，难道小顾也没事吗？”宋玲反问。
　　李昭倒有些匪夷所思，这不过是过了两天，宋玲就开始左一个小顾，右一个小顾了。
　　李昭和顾家和去食堂买了饭，回来时，宋玲恰好从病房里出来。
　　“你爸醒了。”宋玲朝他说道，“进去看看。”
　　李昭点了点头，然后拉着顾家和说：“一起进去吧。”
　　顾家和犹豫了，往后退了半步：“算了，我怕影响叔叔……他刚从ICU出来。”
　　李昭拉了拉他无果。
　　宋玲轻轻叹了口气：“小顾，你进来吧。没事。”
　　顾家和这才握了握手心，鼓起勇气，跟了进去。
　　李国义看起来仍是有些虚弱，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还带着呼吸机。
　　他看到顾家和进来了，却没有生气，只是抬起看了他好几眼。
　　顾家和看到他喉头动了动，似乎想说话，连忙走近过去。
　　李国义最终没有说出声音，但是顾家和透过呼吸面罩，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不要担心。”
　　顾家和朝他点了点头。
　　最终，两人还是被宋玲从医院赶了出来，说是病房人太多了太吵，影响休息。
　　李昭从善如流，带着顾家和就往家走。
　　只是走到一半，顾家和改了主意。
　　顾家和：“我想去看看我外婆。”
　　李昭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又快到五一了。
　　他点点头答道：“行。”
　　外婆住在老城区一栋筒子楼的二楼。小区年久失修，外墙的墙皮都有些脱落。
　　顾家和拉着李昭，指了指天花板的墙皮：“你靠边走。”
　　这次来，他没有跟外婆提前招呼，直接到门口敲了门。
　　过了一会儿，里面才有人应门。
　　外婆一开门见是他，又惊又喜：“乖乖，你怎么回来了？”
　　她转头看到顾家和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又忙问道：“这小伙子是你朋友吗？”
　　顾家和点点头：“是，他也是平城的。跟我回来看看你。”
　　外婆笑着看着李昭，上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这大高个儿，真是好心的孩子。”
　　顾家和笑了：“是，他跟我亲哥似的。”
　　李昭闻言拿胳膊肘拱了拱他。
　　外婆说完忙走回屋里，从客厅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金属曲奇盒子，拿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桃酥。
　　李昭连忙伸手接了过来：“外婆你坐，别忙了。”
　　李昭坐到沙发上，才发现这屋子应该翻新过，和简陋的外立面比起来，屋子里的装修还挺新的。
　　顾家和看出了他的想法，解释道：“前两年我把这里稍微翻修了下，换了点家具。”
　　外婆跟着点头：“家和怕我住不好，置办了好些东西，他真是费心了。”
　　李昭对顾家和多年的生活，算是有了些实感。他跟自己专心扑在工作上不同，还负担了很多家里外的琐事。
　　两人靠坐在沙发上，李昭从身后伸过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背。
　　外婆到底年纪大了，明明刚进门的时候还问过李昭的名字，聊了几句又记岔了。
　　“孩子，你叫李什么来着？”
　　“李昭，日字旁的昭。”
　　李昭最后给她写在了日历上，还很臭屁地圈出了自己的生日，惹得外婆笑个没完。
　　和外婆作别以后，李昭走到门外，阳光很是热烈。
　　“要不要去看看你妈。”李昭提议。
　　“嗯？”顾家和没想到他突然说这个。
　　“五一快到了。”
　　“嗯。”顾家和这才反应过来。
　　这次，李昭找了家花店，买了束新鲜的百合。
　　天气好起来以后，墓园的绿草坪也长高了。远远望去，一大片绿茵，有不少雀鸟停留，倒显得生气十足。
　　李昭捧着那束百合，根据记忆找到了钱丽芸的墓碑。
　　他站在顾家和前面，弯腰用纸巾把墓碑擦干净，重复上次顾家和来过的步骤。
　　然后把已经枯萎的那束红玫瑰收了起来，放上了这束新鲜的百合。
　　“阿姨，我来看你了。”李昭看着钱丽芸的照片，轻声说道，“顾家和过得挺好的。”
　　“他还有了个哥。有点小钱，给他租了个小房子，把他养得白胖的。”
　　顾家和站在他身后，听他信口胡说，没忍住笑出了声：“妈，他的话你听一半就行。”
　　两人忙好一切，走出墓园的时候太阳还悬在高空。
　　顾家和还是没忍住挤兑他：“怎么还有人自卖自夸呢？”
　　李昭一脸正气：“我哪儿说错了？你这段日子不是养得白胖白胖？”
　　顾家和双手叉腰：“那是我自己练的。”
　　李昭停下脚步：“那不是靠我爱情的滋润？”
　　顾家和轻轻翻了个白眼：“那可是太滋润了。”
　　李昭见他不服：“那回去晚上再给你好好滋润滋润。”
　　顾家和连忙撒腿就跑。他可不敢再惹李昭，这人说到做到。
　　到了临走那天，两人又回了一趟李昭的家里。
　　宋玲特地下厨给他俩做了一顿饭，顾家和要去厨房帮忙，结果被她推了出来。
　　顾家和进厨房的时候，看到案板上有新鲜蛤蜊，还想着帮忙洗洗。
　　结果宋玲喊他们吃饭的时候，顾家和却发现桌上没有这道菜。
　　取而代之的是鸡肉、淡水鱼、牛肉。
　　顾家和一下反应了过来，心里有种被温水浸泡过的感觉。
　　多日的疲惫轮转，顾家和总算放下戒备和负担，吃了顿饱饭。
　　宋玲准备了好些东西让他们带着。李昭空出一个行李箱，一个个往里放，什么蜂蜜什么花茶，还有很多蜜饯之类的零食。
　　“你妈这是把我们当小孩了？”顾家和一边收东西，一边问。
　　“拿着呗，反正你爱吃这些。”李昭笑了笑。
　　宋玲并不是话多的家长，除了那天电话李昭的时候显得有些慌乱。后来这几天，顾家和也没看到她跟李昭多说什么。更多的时候，只是默默在一边守着。
　　顾家和帮李昭收拾好行李之后，走到玄关处准备换鞋。
　　他一抬眼，发现鞋柜上多了一双全新的拖鞋。跟李昭惯常穿的那双款式相似。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似乎有些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半分钟后，宋玲拎着一个纸袋子过来，塞到了顾家和手里：“小顾，这个你带走。”
　　顾家和低头一看，只看到一个小盒子，不清楚里面是什么：“给我的？”
　　“嗯，不是给李昭的。你自己拿着。”宋玲朝他点点头。
　　顾家和有些疑惑，却也连忙道谢收到了背包里。
　　下午，顾家和跟着李昭打车去了高铁站。直到把行李箱放好，两人坐到了预定的座位上，顾家和才拿出了那个纸袋子。
　　李昭从旁边凑过头来：“这什么？”
　　顾家和答道：“阿姨给我的。”
　　他拆开那个纸袋子，取出了里面的盒子，轻轻打开后，瞳孔一下收紧了。
　　盒子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金坠子，造型是一匹小马。
　　顾家和属马。
　　顾家和伸出手指在那个金坠子上摸了摸，竟一下觉得鼻头发酸，有种说不出的情绪快要溢出来。
　　他拿起盒子，才发现盒子的下一层似乎还有东西，摇了摇叮当作响。
　　顾家和取出了金坠子下面的软隔层，才看到，盒子的下一层里，放着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顾家和见过，李昭也有一把。
　　是用来打开他们家大门的黄铜钥匙。


第61章 站不起来了
　　车厢和另一辆高铁擦身而过，引起一阵细微的摇晃。
　　顾家和看着那把黄铜钥匙，半晌没说话。
　　李昭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高铁从白天开进了黄昏，顾家和靠着窗户，夕阳的光线透过玻璃撒在他的侧脸，有些温热。
　　李昭再次回头的时候，顾家和已经歪着头睡着了，橘色的光线撒在他的眼皮上。
　　劳累多日，顾家和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此刻垂着眼皮，环抱着胳膊，才露出点年少时的样子。
　　车窗外有大批的电线杆掠过，广阔的平原上有雀鸟哗啦啦飞过。
　　李昭在平城度过的日子并不久，北市于他也只是工作赚钱的地方。他似乎很少有过家的实感。
　　而他竟然觉得，这个狭小的车厢，顾家和闭着眼坐在他身侧，有种家的感觉。
　　他们像是两只倦鸟，终于归巢。
　　春夏换季，北市的天气诡谲多变。两人下高铁前还是夕阳高照，还没等到到家，路上就下起了大雨。
　　顾家和或许是因为太过疲惫，到停车场之后，也不主动提出要开车了。顾家和坐进副驾驶，扣好安全带就一路睡到了家。
　　只是或许是阴雨天，外面气压太低了，顾家和睡得也并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
　　两人一回到小家，顾家和迷迷糊糊醒了，跟着李昭上了电梯。家里门一打开，他就直奔卧室，脱了外套就钻进了被子。
　　李昭权当是他太累了，也就让他接着睡了。
　　结果，顾家和愣是一晚上没有跟李昭说话，捂着被子跟与世隔绝了似的。
　　李昭洗漱完，侧着身子躺下，顾家和拿个后脑勺对着他。
　　李昭轻声问：“你不洗个澡？”
　　顾家和嘟囔了句：“起不来了，明早洗行么？”
　　李昭叹了口气，起身去了卫生间，回来时手上拿了块热毛巾，和一盆温水。
　　他拍了拍顾家和的胳膊：“衣服解开。”
　　顾家和睡得半梦半醒，像是个木偶，李昭说什么他做什么，完全不经思考。
　　他把衣服解开，露出了光洁的皮肤，眼睛眯着似乎仍在睡梦中。
　　李昭在平城呆了一个礼拜，未食荤腥。看着顾家和此刻全然不设防的样子，李昭竟然觉得一股火苗从小腹烧了起来。
　　顾家和原本还在享受毛巾的擦拭，过了一会儿就感觉这触感不太对劲。
　　他抬眼：“你还是人吗？你这种行为，跟趁火打劫有什么区别。”
　　李昭正色道：“我只是帮你擦擦。”
　　顾家和信了他的鬼话，毛巾一离开身体，他就把衬衣扣子扣上，侧身闭上了眼睛。
　　李昭没想到他还真的继续睡了，有点恼火：“不换睡衣吗？你就这么睡了？”
　　“嗯，好困。”顾家和气若游丝。
　　“七天了。”李昭突然来了句。
　　“什么？”
　　“我们七天没有……你就一点都不想？”
　　“大哥……”
　　顾家和还没说完，手肘被李昭拽了过去。
　　下一秒，他感觉到手心有个奇怪的触感。
　　李昭居然给他挂手动档！
　　五分钟后，顾家和只恨自己意志不坚定，迷迷糊糊间就被拉进了这场奇怪的缠绵。
　　李昭大概是憋得闷着火，加上精神一下松懈，这一晚显然有些不管不顾了。
　　顾家和感觉自己像是一粒花生，被磨盘反复榨取。
　　直到最后，他只感觉腰腹部异常酸痛，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掏得空空的，只剩下一副空荡的躯壳。
　　“不行了，我真的没有了。”顾家和说完这一句，身体酸软，下一秒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屋里昏昏暗暗，他只记得自己最后看到的是李昭起身的剪影。
　　第二天一大早，顾家和又用头蒙着被子。
　　李昭一看快到上班的点了，连忙叫他起床。但是顾家和却没有回应。
　　李昭又喊了两声，顾家和只是咕哝了下，又没了声音。
　　李昭这才觉察出不对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却发现顾家和的脸颊滚烫得吓人。
　　他连忙把被子拉开一点，只见顾家和整个脑袋都烧得泛红，嘴唇也异常干燥。
　　李昭立刻从床上起了身，翻箱倒柜找出了医药箱，给他测了下体温。
　　结果，他眼睁睁看着水银柱一下飙到了38度。
　　李昭仔细回忆了下，昨晚他也没受伤啊，怎么会突然烧这么高。
　　说着就要掀开顾家和的裤子检查。
　　顾家和感觉到李昭摸到了他的裤边，昏昏沉沉间猛地惊醒：“你干嘛？！”
　　“走，去医院。”李昭把他从被子里架起来。
　　顾家和一听，眼睛也没完全睁开，一下缩回被子：“不想去，好累。”
　　说完他又往被子里钻了钻，还把被角掖得更紧了些。
　　李昭看他烧得头昏眼花，只能一把把他从被子里拖出来，扛到肩膀上。
　　“救命啊，绑架……”顾家和哼哼唧唧了两句。
　　李昭没理他，直接帮他披上外套，扔进了车里。
　　换季时节，急诊大厅里挤满人了。李昭好不容易给顾家和挂上了个急诊。
　　医生简单地检查了一遍以后，让他去验个血。
　　五分钟后，顾家和按着胳膊上的棉花球，仰面靠在急诊大厅的椅子上。李昭坐在他身边。
　　顾家和突然开口：“你看天花板有星星在晃。”
　　“什么？”李昭抬头一看，哪里有什么星星，只有一个大灯泡。
　　李昭心想，这脑子别烧糊涂了。
　　半小时后化验单出来了，李昭拿给医生一看，病毒感染。
　　李昭问道：“这好好的怎么会病毒感染？”
　　医生把化验单还给他：“换季得流感的人很多。过于劳累的话也会导致抵抗力下降。”
　　李昭一想，在平城那么多天，确实疲惫，难怪一回来就病倒了。
　　他点了点头问：“那能吊个水么？”
　　医生摆摆手：“刚刚量的体温还行，回去吃药吧。病毒性的可以自愈。”
　　李昭帮他把药取好，就开车载着这棵病秧子回了家。
　　病毒性感冒让人忽冷忽热，顾家和回到家以后一会儿敞着衣服，一会儿又裹上厚被子。反复了几次以后，李昭看不下去了，给他换了身透气的丝质睡衣，又给他铺了床轻薄的被子。
　　李昭今天有个挺重要的甲方沟通会，他正准备打电话给秦怡请假，却被顾家和拦下了。
　　“你去吧，我小感冒。”顾家和瓮声瓮气地劝他。
　　“不行，不能扔你一个人在家。”李昭直接拒绝。
　　“我一个人感冒损失两份工资，太亏了。”
　　“都这时候了，你还算这个帐呢？我不拿工资，去不去都有钱。”李昭给他按进被子里。
　　很快，李昭就打开电脑，在家里开线上会议。
　　顾家和蒙着被子都能听到他叮叮当当敲打键盘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从被子里钻出脑袋来：“你能去客厅办公吗？”
　　李昭：“我怕你死屋里。”
　　顾家和：“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李昭还是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敲个没完，顾家和有些心烦意乱。
　　他扯开被角，可怜巴巴地朝着李昭背影喊了一声：“哥~~”
　　李昭的手突然顿住了，好像被他难得的撒娇语气震撼到了。
　　李昭回头看他：“你喊什么？”
　　顾家和轻轻重复了一遍：“哥。”
　　李昭摇摇头：“不对，语气不对。你刚刚不是这么喊的。”
　　顾家和只能照样学样：“哥~~~”
　　那声音跟个小猫似的挠人，李昭把手里的活停下，走到蹲下身子，揉了揉他的脸。
　　他半笑不笑看着顾家和：“啧，你就这么烧着也挺好。”
　　顾家和恼怒：“你是我亲哥吗？这是要我的命。”
　　李昭说着就要闹他，结果被顾家和推开了：“我求你了，我这身子骨还没恢复好。”
　　李昭自认理亏，悻悻松开了手。
　　最后李昭还是去了客厅办公，给卧室留了条门缝。
　　顾家和需要他帮忙的时候就叫一声。
　　一整天吃了两次退烧药，倒是温度下来了不少，就是人在床上躺着仍是有点病恹恹的。
　　顾家和下午接到了吴谋的电话，说有个合同有点问题需要审一下。顾家和心里生气，却也只能头昏眼花起来打开电脑。
　　李昭听到动静，就推门进来了。
　　一进来就看到顾家和趴在书桌前，头发乱糟糟地对着屏幕读文件。
　　李昭问：“干什么呢？”
　　顾家和眯了下眼睛：“审合同。”
　　李昭叹了口气：“什么合同，不涉密吧？”
　　顾家和摇摇头：“不涉密。”
　　李昭一把把他抱回了床上，长腿一跨坐回了他的椅子：“我帮你审。”
　　“谢谢我哥~~”顾家和这招使的是越来越顺口了。
　　“你记着，别好了就不叫了。”李昭从桌上拿起个橘子，剥好之后转身扔给了他。
　　第二天一大早，顾家和的体温算是下来了点，但精神仍是不佳。
　　那晚折腾得太狠，又遇上了感冒，debuff叠加后，顾家和光是喘气儿都感觉费劲。
　　李昭起得早，先去厨房煮了一锅白米粥，回来的时候顾家和刚好睁开眼睛。
　　李昭拉开被子，钻进去贴着顾家和的后背。
　　“嗯？”顾家和见他又进了被子，有点疑惑。
　　“让我抱会儿。”李昭搂着顾家和，伸手捏了捏他的腰身，“只是病了一天，怎么感觉又瘦回去了？”
　　“哪有。”顾家和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给我摸摸。”李昭说着，手指就伸进了他的睡衣里，指尖沿着他的腹部一路往上。
　　“诶诶诶。”顾家和连忙抓住他罪恶的手，不让他继续。
　　李昭轻轻笑了一声：“不会有人病了，还经不起撩拨吧？”
　　顾家和怼了回去：“你真是一点不懂疼人。”
　　李昭见他都能怼人了，又起了闹他的心思，抓住了他的衣服下摆就往上掀，手指也不听劝阻一路游走，弄得顾家和直喊救命。
　　两人在被子里闹了好一阵，眼看着气氛就要往奇怪的地方滑坡。
　　只是前一秒，顾家和还在喘着气，下一秒却突然没了声音，身体也有点僵直。
　　李昭连忙停下动作，问他：“怎么了？”
　　顾家和转过头，低声说：“完蛋了。”
　　李昭不解：“什么意思？”
　　顾家和深吸了一口气：“我好像站不起来了。”
　　李昭伸手拍了拍他的大腿：“这腿脚不是挺好的吗？”
　　顾家和捂住脸哀嚎：“我说的不是腿！”


第62章 做个水疗
　　“不会吧，让我看看。”李昭拉开他的手臂。
　　“不要，不行。”顾家和一个打滚把自己罩进被子里，整个人跟个小型蒙古包似的。
　　李昭怎么闹他也没反应了。
　　那一整天，顾家和都闷在屋里没说话，连吃饭都是出来客厅草草吃完就回了屋。
　　吃晚饭时候，李昭见他心情还是不好，关心了句：“是不是那天晚上……”
　　“好了，stop不要再说了。”顾家和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没事儿，你就是累着了，指不定过两天就好了。”李昭拉开他的手，宽慰他。
　　“啊啊啊，你别说了。让我自己消化。”
　　客厅的电视开着，综艺播到一半切进了广告，刚好播到了某保健品的广告。
　　画外音从电视机里传了出来：“是不是感觉身体被掏空？肾透支了……”
　　顾家和抬手啪地就把电视给关了。
　　李昭转头问道：“你没事？”
　　顾家和点点头：“真没事。”
　　那之后，李昭也不自讨没趣了，两人再没谈过那方面的事儿。
　　顾家和的感冒在三天后痊愈了，体温恢复正常了，就是还有点咳嗽。
　　李昭也堆了一堆事情要忙，赶去律所开工，马不停蹄地进入新项目的节奏。
　　从去平城开始又连着病假，顾家和大概十天没有去上班，吴谋已经在爆炸的边缘。
　　顾家和在家也呆不住了，连忙销了病假去上班。这不上班还好，一上班顾家和更感觉身体大不如前，开会都容易走神。
　　他不由得思索，怎么就在平城熬了几个夜，给自己耗成这样了？难道人真的快到三十岁，身体机能也会下降这么狠吗？
　　不过为什么都是同龄人，李昭跟个没事人一样？
　　想到这，顾家和又在会议桌下锤了自己一下。
　　台上的吴谋听到下面的动静，看向顾家和，问道：“怎么了？小顾，你有话要说？”
　　顾家和这才惊醒，忙摇头：“没有没有，您继续。”
　　两人刚忙完手里积压的活，恰好遇到个周五。
　　午休时间，李昭想着约顾家和晚上出去吃个饭。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出去约个会了。
　　他想了想，给顾家和发了个微信：“六点我开车去接你？”
　　顾家和过了半天才回过来一条：“不用了不用了，我晚上要加班。”
　　李昭回了个问号：“？”
　　明明前两天顾家和才说了公司不算忙，不用加班了。这怎么突然又要开始加班。
　　而此刻的顾家和，却并不在公司办公室里。他端坐在中医院的诊室里，尴尬到后背发麻。
　　面前的老中医戴着一副老花镜，透过镜片看了看顾家和：“你这个就是不应期。正常。”
　　顾家和没懂什么意思，小声提问：“不应期？”
　　老中医点点头：“嗯。”
　　顾家和：“为什么会出现这个……不应期啊？”
　　老中医喝了一口面前的茶：“身体疲劳啊，夫妻生活太频繁啊，或者心情郁结，情绪低落。都有可能导致。”
　　顾家和被他一下说懵了。频繁，怎么算频繁？
　　他跟李昭倒不算太频繁，只是一旦开始就没完没了。这样也算频繁吗？
　　他想了想还是闭了嘴，跟医生讨论频次的定义，显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顾家和只能问：“那我该怎么治疗啊？老这样也不是个事啊。”
　　老中医看向他：“你结婚了？想要孩子？”
　　顾家和摇摇头：“没有，不要。”
　　老中医一脸匪夷所思：“那你急什么啊？”
　　这一下给顾家和噎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医生在病例单上龙飞凤舞写下一行医嘱，递给了顾家和，嘴上嘱咐他：“日常多注意休息，别熬夜，别抽烟喝酒。心情放轻松。很快就过去了。”
　　“最重要的是，别老想着这码子事。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血气方刚，但是控制一段时间，让身体放松放松，也有好处。”
　　顾家和脸都快烧着了，连连点头应声。
　　最后医生还是给开了副方子，说是补气血的。顾家和配好药拿起来一闻，还没煎就感觉苦到嗓子眼了。
　　顾家和看完医生后已经快到下班点了。做戏要做全套，他跟李昭说了自己要加班，所以还是回了一趟公司，在工位上发呆。
　　没一会儿，李昭发来了一个小视频，他今天去了搏击俱乐部。
　　顾家和想了想，还是只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包。
　　李昭回家的时候，身上穿着黑色的训练短袖，手臂上还挂着点没擦干净的汗水。
　　顾家和正坐在客厅吃东西，一抬眼就看到他明晃晃两个胳膊。顾家和低头咽了下口水。
　　家里的厨房门半开着，李昭一进家门就闻到一股酸苦的味道。
　　“什么味儿啊？”李昭问道。
　　顾家和却没回答，只是低头喝水。
　　李昭径直朝他走了过来，拉开他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到了他身边：“加班忙什么了？”
　　顾家和清了下嗓子：“咳，就是咨询了下专家。”
　　李昭盖上瓶盖看他：“咨询？你们业务范围都这么广啦。”
　　顾家和点了点头，忙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没在俱乐部洗完澡回来。”
　　李昭一看自己胳膊上还有汗水，拿过毛巾擦了擦：“哦，今天人特别多，要排队，我没高兴在那等了。”
　　说完，他就抬手把上衣脱了，挂到了椅背上。漂亮的肌肉线条一下展露无疑。
　　李昭又拿起桌面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胳膊抬起，腰腹舒展，整个人的姿态极具侵略性。
　　顾家和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下。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顾家和在心里默念，要谨遵医嘱。
　　结果，李昭没有去洗澡，反而就这么光着上身坐到了他身边。
　　李昭把手臂搭到了顾家和身后的椅背上：“刘青有个朋友在郊区投资了个度假酒店，周末他们想去玩一趟。要不要一起？”
　　顾家和愣了愣：“算了算了，不去了。”
　　李昭抬了下眉毛，见他魂不守舍：“怎么了这是？”
　　顾家和摇了摇头：“没怎么，加班有点累。”
　　李昭自然是不信他的，走到厨房门口，推开玻璃移门，一股苦味扑面而来。他这才确认了刚刚回家闻到的苦味来源。
　　李昭走进厨房，打开灶台上的锅盖看了一眼，转头问他：“你去看中医了？”
　　顾家和见瞒不过去了，只得点点头：“嗯。”
　　李昭不解：“好好的看中医干什么？”
　　过了半分钟，李昭才恍然大悟：“不会还是因为那件事吧？”
　　李昭见他脸色不太好，忙换了个语气：“咳，医生怎么说？”
　　顾家和清了清嗓子：“医生说，让我这几天不要老想着那件事，控制一段时间。”
　　李昭皱了下眉：“控制？什么意思？”
　　顾家和一咬牙一跺脚：“就是禁欲！”
　　李昭百思不得其解：“不是，你这也没怎么放纵啊。”
　　顾家和攥了攥拳头：“但是现在问题已经发生了，我得遵医嘱！”
　　李昭无奈笑了：“行。那你准备怎么禁？”
　　说着他还拿胳膊搂了搂顾家和的肩膀。
　　顾家和扒拉开他的手臂，正色道：“哥，我们这几天分房睡吧。”
　　李昭被这句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什么意思？我们这屋就一个卧室，咱俩怎么分房？”
　　顾家和一脸正义凛然的模样：“我睡客厅。”
　　李昭摇头：“别闹了，要禁就禁，我不碰你就行了。”
　　顾家和却面露难色：“不是，这样我不能保证我不碰你啊。”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李昭见他主意打定了，也不劝他了。
　　晚上十点，顾家和抱了一床被子到了客厅沙发，像模像样地铺上了被单，又给自己拿了个枕头。
　　李昭透过卧室门缝，看了一眼他毛绒绒的后脑勺。
　　他想了一会儿还是起了身，走到了客厅沙发边上，拍了拍顾家和的肩膀：“你回去睡，我睡客厅。”
　　当晚，李昭一双大长腿就那么缩在一张不到一米五的双人沙发上。
　　早上起床的时候，顾家和从卧室里一出来，就看到李昭蜷着腿，歪着脑袋，抱着被子。
　　顾家和蹲下身子，扒着沙发扶手看着李昭的脸。
　　恰好李昭睁开眼睛，两人对视。
　　顾家和心里一下不落忍：“辛苦你了，我亲哥。”
　　李昭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我不苦。为了你的健康么，遵医嘱。”
　　两人就这么别别扭扭睡了三天。李昭整个人气压都变低了，早晨起来煎的鸡蛋都比以前要糊，出门时关门的动静也比以前要大。
　　到了第四天晚上，李昭照例抱着被子睡到了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乌云笼罩。
　　顾家和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不忍心了。
　　他在卧室门口轻声喊了一声：“哥。”
　　李昭趴着，没应。
　　顾家和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语气：“哥～～”
　　李昭这才抬起头来：“干嘛？”
　　顾家和试探地问了句：“你要不进来睡？”
　　李昭瞥了他一眼：“不分房了？”
　　顾家和举起手指：“我能管住自己。你回来吧。”
　　说时迟，那时快，李昭一个箭步，抱着被子就飞进了卧室。他一下扑到了床上，把头埋进了床单里。
　　李昭刚趴了没几秒钟，床头柜上的手机倒是亮了。他打开一看，刘青的微信。
　　还是问他周末去不去郊区度假酒店玩的事儿。
　　李昭正准备回复，顾家和见他皱着眉头，探过脑袋来：“什么事儿？”
　　李昭答道：“上次问过你的，刘青说周末要去度假酒店聚一聚。你确定不去了？”
　　顾家和犹豫了下，没回话。
　　李昭叹了口气：“医生不也让你放松放松么？这会儿你不遵医嘱了？”
　　顾家和心想，这也有几分道理。但是一到那种环境，他怕自己又上了头，搞出一些不适合身体恢复的事情来。
　　而且这种度假酒店住一趟开销也不低，这不是节不是年的，他也不想再浪费这个钱。
　　顾家和正准备想个什么理由推拒，李昭的手机却响了起来。顾家和伸过头一看，刘青直接打来了电话。
　　李昭把电话接通，那头哇啦哇啦就开始讲话。
　　他连忙把手机拿远，五秒后才回了话：“你们都去啊？”
　　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什么，李昭听完嗯了两声。
　　顾家和就坐在他旁边，李昭也不想传话了，直接把电话开了扬声器。
　　刘青的声音传了出来：“对啊，那边刚好有个大湿地公园，周末一块去郊个游呗，我女朋友也去，你带上你的顾老师一起啊。”
　　顾家和听到自己的名字，连忙摆摆手。
　　李昭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跟对面说：“可惜了，顾老师有点事儿。我们应该去不了了。”
　　刘青的语气难掩失落：“不会吧，多大的事儿啊？周末出来放松放松多好啊。我女朋友听说顾老师是师范大学的，还挺激动的，说是她直系学长想认识认识呢。”
　　李昭看了顾家和一眼，回了话：“我们再考虑考虑吧。”
　　两人聊了没一会儿，刘青自觉没趣，就把电话挂了。
　　电话一挂，李昭看向坐在床尾的顾家和：“怎么说，顾老师，确定不去了？”
　　顾家和踌躇片刻，还是摇摇头：“算了，我跟他们也不熟。”
　　李昭靠在床头，故作遗憾状：“行吧。可惜了，刘青说这度假酒店难得搞免费体验活动，能免费吃自助餐，还有水上乐园能玩。但是为了顾老师的身体着想，我们还是不去为好。”
　　顾家和迅速捕捉到了关键词，迅速抬起头：“你说什么？免费？”
　　李昭连忙摇头：“可别，免费有什么用。没有我们小顾老师的身体要紧。我这就给他回电话，说我们决定拒绝这个邀请。”
　　顾家和连忙拦住他拨电话的手：“哎哎哎，你这人怎么这么认死理呢？也不是不能去！”
　　李昭歪了下头：“所以，去不去？”
　　顾家和点点头：“去，多大点事。”
　　周六的下午，刘青开了一辆商务车来小区接他们。
　　李昭和顾家和上车的时候，副驾坐了一个女生。顾家和跟她打了个招呼，这应该就是刘青口中的女朋友了。
　　女生倒是十分热情大方，一上车就转头跟他俩介绍了自己：“哈喽，叫我Sammy就行。”
　　顾家和笑着点点头：“好的，我叫顾家和。”
　　Sammy一下笑开了：“早有耳闻，顾老师！”
　　顾家和摆摆手：“别，叫小顾就行。”
　　Sammy：“那不行。我听刘青说了，你是师范大学的，按道理是我的直系学长。叫你小顾，显得我可没规矩了。”
　　顾家和只能应了句：“那叫我名字就行，叫老师我承受不起。”
　　Sammy连连头：“行，顾老师。”
　　顾家和没招了，只能笑着应下来。
　　这一路上得亏Sammy一直找着话题，愣是没让话头掉到地上。顾家和暗自庆幸，看来这趟旅程比他想象得要自在得多。
　　到地方以后，已经快入夜了。刘青把车停好，办好了两个房间的入住。
　　这里比顾家和想象得还要大一些，与其说是度假酒店，不如说是个大型的度假村。漂亮的建筑盘踞了半个山腰，酒店中间有个巨大的水上乐园。
　　初夏的傍晚，刚走近大门就让人感觉舒爽和清凉。
　　等顾家和拿过房卡，刷开房间门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一趟来的有多值。
　　这间度假酒店最大的特色，就是每个豪华套房都有个无边泳池。站在房间中央，顺着泳池一直往外望去，就是大片的湿地公园。清澈的湖泊，在夕阳映照下，像是镶嵌在城市大地上的宝石。
　　顾家和一下感觉多日来的压力都从肩头卸下，只想大口呼吸这里清甜的空气。
　　李昭似乎能看懂他在想什么，走到他身边问：“怎么样？来得值吧？”
　　顾家和连连点头：“值。”
　　他趴在窗台，望向露台上的泳池，感叹了一句：“钱真是个好东西，等我有钱了天天来。”
　　“等什么等，这来了就好好享受。”李昭说完抬手就把上衣脱了。
　　顾家和有时候觉得，李昭是不是身上长钉子，到哪衣服都穿不住。
　　李昭换上了条泳裤，推开阳台的玻璃门，试了下水温，就顺着台阶就走进了泳池里。
　　李昭在泳池里游了一个来回，钻出水面后，甩了甩头发，大声问屋里的顾家和：“你来吗？”
　　顾家和摇摇头：“我不会游泳。”
　　李昭朝他招招手：“没事。你就坐岸边也行。”
　　顾家和这才走了过去，把裤腿卷了起来，坐到了泳池边上。
　　水波潋滟，他看到池水中李昭游得舒展自由。
　　露台的吊顶有一盏小夜灯，灯光洒在李昭的背肌上，衬得他身体的线条更加优雅，像是条漂亮的人鱼。
　　顾家和没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试图转移自己的视线。
　　李昭把头钻进水里，屏着一口气，游了两个来回。直到碰到了顾家和的脚边，他才收了腿准备起身。
　　哗——
　　李昭从水面抬起头来，长时间的屏气让他开始用力地呼吸。只是这呼吸声过于急促，在不大的露台，显得格外暧昧。
　　顾家和坐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觉得眼前像是放幻灯片似的，不停地闪过李昭的身体线条。
　　他心里立刻警铃大作，只觉得小腹又一阵熟悉的火热。
　　就在他想起身离开这里，到房间里缓一口气的时候。李昭突然伸手抓住了他水中的脚腕。
　　顾家和吓了一跳，脸上难掩惊讶：“怎么了？”
　　李昭顺着水流走到了他身前，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顾家和有些疑惑：“你笑什么？”
　　李昭歪了下脑袋：“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恢复好了呢？”
　　顾家和愣住了，三秒后低头一看。他才意识到李昭的意思。
　　靠。他居然就这么好了？
　　然而，李昭似乎比他更欣喜这样的结果。他身上的水都没擦干，抬手撩起了顾家和T恤的下摆。
　　顾家和僵硬着身体无法做出反应，直到李昭把他拖进泳池里。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顾家和抓住岸边的扶手，吓得忙问：“你干什么？”
　　李昭：“巩固一下治疗成果。”
　　顾家和转头看他的眼睛，李昭的瞳孔里像是盛着温柔的湖水。
　　只是下一秒，他口中说出的话和手里的动作，却让顾家和瞬间面红耳赤。
　　李昭在他耳边轻声说：“给你做个水疗。”


第63章 我们是伴侣
　　晚上八点多，刘青发来消息，说是酒店附近有家餐厅不错，喊李昭和顾家和一起来吃饭。
　　顾家和刚刚洗完澡，正迷迷糊糊地趴在床单上，就被李昭一把拖了起来。
　　“走，去吃饭。”李昭从行李箱里拿出两件顾家和的衣服，帮他套上。
　　“你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么精力充沛呢？”顾家和抬起胳膊都觉得费劲。这人在泳池里游了几十个来回，又给他做了个什么鬼水疗。居然到现在晚上了，还是跟个没事人一样。
　　李昭拍了拍他的肚子：“我看你就是胃口不行，以后多吃点。”
　　五分钟后，两人坐上了电梯，去了刘青预约好的餐厅。
　　Sammy已经拿着菜单在点菜了，看到顾家和他们进来后，高兴地招了招手。
　　两人落座在他们对面。
　　Sammy一看他俩头发都是半干的，问道：“你们都游过泳啦？精力真好。”
　　顾家和尴尬地笑了笑：“可不么。”
　　顾家和确实感觉刘青身上没什么富二代的架子，这间餐厅虽然装修和餐食都不错，但是价格并不算贵，氛围也比较轻松。
　　吧台放着音乐，还有驻场歌手在表演。
　　四个人随意聊着天，都是学法律出身的，共同话题也不少，气氛竟也挺自在。
　　顾家和吃到一半，起身去了趟卫生间，出来洗手的时候，恰好遇到了Sammy。
　　Sammy主动跟他开了腔：“顾老师，什么时候回学校看看？”
　　顾家和笑着回话：“最近工作比较忙，下个月吧。”
　　Sammy点点头：“老实说我还真有点想以前读大学的日子了。对了，顾老师，你跟李律是在大学认识的吗？”
　　顾家和摇摇头：“不是，我们是高中同学。”
　　Sammy有点惊讶：“天，那你们谈很久了啊。”
　　顾家和：“没有，没有，我们分开过一阵。”
　　Sammy：“没看出来，我看你们挺有默契的，以为这些年一直在一起呢。”
　　顾家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了Sammy：“我们有默契？我还没发现呢。”
　　Sammy：“啧，当局者迷。不过你们现在是住在刘青那套小房子里么？他上次跟我提了，说给了李昭一个友情价，才六千。我还跟他说呢，租给你们多省心，去外面找租客不够麻烦的。”
　　顾家和听到后顿了顿：“你说租金六千？”
　　Sammy点点头：“啊，怎么了？”
　　顾家和忙转移开话题：“哦，没事儿，我刚刚在想回学校的事呢，下个月好像有校友日。”
　　两人回到大厅的时候，主菜已经上齐了。
　　顾家和倒是看不出什么异常，跟对面两人聊得都挺愉快。
　　Sammy现在在做投行律师。她顺嘴提到自己一个实习生要离职了，表情还有些可惜：“他人能力挺强的，平时做案头工作也很细致。可惜我们这确实强度太大了，留不住人。”
　　顾家和倒是有了兴趣：“他对甲方法务工作感兴趣吗？我这边缺一个专员，一直都没招到。人事给我的简历都不太行。”
　　Sammy立刻打开微信：“你等等，我给你要一份。回头发你。”
　　顾家和也没想到，这出来吃个饭都能解决一个招聘问题。
　　他确实缺一个下属，缺很久了。公司现在的投资项目和分公司越来越多，需要法务审核的流程几乎是以前的三到五倍。他一个人是应付不过来的。
　　只是这一行人也不好招，顾家和年前就跟人事提了需求，这都五月了，也没能招到合适的人选。
　　他们吃完饭就散开自由活动了。
　　酒店附近恰好有个大的生态公园，顾家和就顺着湖边往公园里走去。李昭跟在他身后。
　　顾家和没想到Sammy推荐的候选人很快就加了他微信。
　　人很年轻，也很礼貌。上来就老师长老师短地跟顾家和打了个招呼。没两分钟就给他发了份最新的简历过来。
　　顾家和拿着手机打开文件，扫了一眼他的简历，倒是个文质彬彬的男生，本科刚毕业。学校背景、在校成绩、实习经历都是可圈可点。
　　“看什么呢？”李昭见他看手机看得认真。
　　“哦，就刚刚吃饭的时候提到的候选人简历。”
　　“嗯，你确实得招个专员帮忙了。”李昭点了点头。
　　顾家和把文件关掉后，往前走了几步，深吸了几口湖边清冽的空气。
　　然后，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李昭一个没刹住车，差点撞到他身上：“怎么了？”
　　“昭哥，我们现在的房子，租金其实是六千，剩下的那一半是你付了，对吗？”顾家和看着李昭的运动鞋鞋带，轻声问道。
　　“啊。”李昭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这件事，有些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Sammy刚刚跟我说的。”
　　“是。不过我只是……”李昭下意识想解释两句，他并不想因为这种事再伤害一次顾家和的自尊心。
　　“没有，我没有想怪你。你花了钱，我没理由生气啊。”顾家和笑了笑，抬眼看着他。
　　“那你是什么……”李昭试探问道。
　　“下次你直接跟我说就好了，我没那么脆弱。可以吗？”顾家和走在昏黄的路灯下，发丝看起来很柔软，语调也像深夜的湖水一样平和。
　　李昭停了几秒钟没说话，然后在他身后点了点头：“嗯。”
　　顾家和的脚步慢了下来，李昭很快走到了跟他并排的位置。
　　半分钟后，顾家和突然往后撤了半步，李昭走到了他侧前方。
　　顾家和一个快步跳上了李昭的后背，搂住了李昭的脖子。
　　像是他们在高中时惯常玩的那样。
　　李昭虽然一惊，但也很快笑着背手兜住了他的大腿。
　　顾家和轻声在他耳边喊了声：“哥。”
　　“哎。”李昭背着他走在路灯下。
　　顾家和温热的呼吸打在他颈侧，好像时间的流速都因此变慢了。
　　半晌后，顾家和开口说：“虽然我叫你哥，但我们是伴侣，你不用事事帮我兜底。我们什么事都可以商量着来。”
　　李昭转过头看他，顾家和的眼睛亮晶晶的。
　　李昭迎着晚风笑了几声，拍了拍他的大腿：“知道了，我的伴侣。”
　　从度假区回去以后，顾家和周一起了个大早。
　　他把那个实习生的简历推给人事以后，很快就约上了面试。
　　人确实如Sammy所言，能力极强。顾家和问了几个业务相关的法律问题。对方都对答如流，虽然有些细节的小瑕疵，但瑕不掩瑜。
　　顾家和拿着简历走出了会议室。人事主管心情也不错，转头跟他闲聊：“对了，这周的中层激励计划的评审，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顾家和愣了愣：“准备什么？”
　　人事主管有些讶异：“你不知道？就我年前跟你说过的，公司有个中层的激励计划，通过述职评审的都能拿到期权激励。回头上市了是可以行权兑换股票的。这申请都开始好久了。”
　　顾家和皱了下眉：“没人跟我说啊。”
　　人事主管看着他：“不能吧，邮件都同步给各个部门总监了。你们吴总难道没跟你说？”
　　顾家和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吴谋完全没有跟他提过这件事。
　　人事主管见他拿着文件就往办公室跑，忙问：“诶，你去哪儿？”
　　顾家和只觉得心底一股暗火。
　　他之前大约听说过有这么个激励计划，但却迟迟没有看到正式的推举邮件，他以为是不了了之了。
　　结果没想到是被吴谋卡住了，根本没有把邮件发给他。
　　顾家和径直推开吴谋办公室的玻璃门。
　　吴谋正在里面打电话，见他进来以后，皱了下眉，示意顾家和站旁边等一会儿。
　　顾家和耐下性子等了十几分钟，吴谋才把那个无关紧要的电话给挂了。
　　顾家和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开口问：“吴总，为什么我没有收到期权计划的邮件？”
　　吴谋似乎没想到他突然提这茬：“什么意思？”
　　顾家和耐下性子追问：“人力和其他业务部门都有总监推举，为什么我没有这个资格？”
　　吴谋端起面前的茶杯晃了晃：“我上个月收到的邮件，我还以为你没这个打算呢，就没把报名邮件转发给你。而且我们整个大中心，人事和财务都推举了好几个人了，你确定能跟人家竞争？”
　　顾家和只觉得那股火彻底从心底烧了起来。
　　吴谋总是对外当老好人，把大好机会推给别的部门，从来不为自己部门的人争取任何利益。
　　顾家和抬眼看他：“我当然有信心跟他们公平竞争，这件事您从来也没问过我。”
　　吴谋瞥了他一眼，语气也有些闷火：“你是在怪我？”
　　顾家和咬了咬牙，深呼吸了一口气：“当然没有，但是我认为我有知晓公司政策的权利。公司IPO筹备期间我全程参与了，在公司的年限我也不比任何人少。若论工作的成果，我不知道我哪点比别人差。”
　　吴谋见他态度强硬，反问：“不过，这都周一了，周三要评审，你来得及吗？别人都准备快一个月了。”
　　顾家和语气坚决：“当然来得及。”
　　顾家和目送吴谋回到他的办公室后，立刻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吴谋这才把那封申请邮件转发给了他。
　　顾家和一看，还有半小时就到申请截止时间了，连忙按照要求填好表，发送给了负责人。
　　顾家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留给他准备述职材料的时间只剩下不到48小时了。
　　今晚李昭喊他回家吃饭，说是自己去超市买了不少菜，顾家和想了想还是不能爽约，就把笔记本电脑带在身边下了班。
　　李昭正在厨房忙活，对照手机里的菜谱挥舞着锅铲。菜还没出锅，他就听到家门被人推开了。
　　顾家和进了家门，在玄关处换鞋。
　　李昭回头跟他聊天：“我今天去旁边的超市抢到了超级新鲜的肋排。一会儿就炖好了。”
　　“还有啊，我发现这边上午十点蔬菜会补货，以后不用一大早去跟大爷大妈抢青菜了。”
　　出乎他预料的，顾家和居然没搭话。
　　他探出头一看，顾家和径直走到餐桌旁，打开了电脑包，拿出了笔记本电脑。
　　十几分钟后，李昭把热好的饭菜端到了桌上。
　　李昭走到顾家和身后一看，他正对着一份演示文稿修修改改。
　　李昭问：“怎么了这是？”
　　顾家和头都没抬，对着电脑屏幕答道：“做述职报告。”
　　李昭有些不解：“这也不是年中年末啊，怎么突然要做述职。”
　　顾家和拉开一张巨大的表，把里面的重点一一摘出来，眼睛一目十行。
　　过了半分钟，他才回了李昭的话：“有钱赚。我们公司释放了一批期权，评审通过就能拿。”
　　顾家和说完，才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个菜。一看倒真是色香味俱全，他凑到李昭脸上亲了一口：“你这有点天赋啊。”
　　李昭打开手机里的菜谱，推给他看：“依葫芦画瓢谁不会啊。”
　　顾家和面上仍是跟他点点头，手里打字的速度却一点没慢。
　　李昭劝他：“吃完再忙呗，我也可以帮你。”
　　顾家和抬头看了李昭一眼，见他眼神期待，这才放下手里的电脑，合上了屏幕。
　　今天顾家和吃饭的速度明显比以前要快。以往他总喜欢在晚餐的时候跟李昭聊些有的没的，今天却难得得沉默寡言。
　　入夜后，李昭抱着ipad靠在床上，何晓刚刚给他发了一份最新的客户资料。他给何晓回拨了一通语音电话，讲解了一下客户需求的要点。挂完电话后，他又开始处理秦怡白天给他的文件。
　　等他忙完这堆琐事再抬头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居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李昭揉了揉脖子，却发现顾家和还坐在书桌旁。
　　顾家和看起来还没有睡觉的意思，也没有换睡衣，身上还穿着上班时穿的衬衣。
　　他还在台灯下对着电脑屏幕敲打键盘。
　　李昭想了想，他上一次看到顾家和如此拼命，还是大学时两人一起备战法考的时候。
　　李昭把ipad放下，走到了他身后，揉了揉他的肩膀：“早点睡吧，明天弄也一样。”
　　顾家和却直摇头：“不行，周三就要去评审了。明天上午我还有会要开，来不及。”
　　李昭站在他身后看了好几分钟，最后还是没忍住问：“怎么突然这么有事业心了？”
　　顾家和的手指突然停止了动作，卧室陷入了寂静。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鼠标的手指也紧了紧。
　　半分钟后，顾家和回头看向李昭：“我想赚钱，比现在多很多的钱。”
　　顾家和没说出口的是，我不想以后连房租都要你贴补。
　　若是有哪一天你需要我，我不希望自己一无所有。


第64章 老公
　　顾家和心里知道，上次李国义住进icu，最后李昭还是掏了很多钱。
　　顾家和是看着李昭给宋玲转账的，他知道那样巨大的一个数字，李昭也需要做好多个案子，攒很久。
　　李昭的生活并不是绝对得富足，宋玲年纪大了以后，他们刻意缩小了生意的盘子，但是家里的开支却更多了，医疗、保险、房子保养，没有一项不需要烧钱。
　　只是成年人都保持着谨慎的边界感。
　　宋玲不会跟李昭提及经济上的小缺口，李昭也从来不跟宋玲说自己在北市熬夜赚钱的难处。
　　顾家和知道这些事，也更没有立场把话摊到台面上讲。
　　钱是好东西吗？
　　顾家和常常这样想。
　　对以前的顾家和来说，钱是解决生活困境的工具。
　　而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钱不再是简单的纸币。是给他生活更多可能性的铺路石。
　　他常常希望自己不要那么功利，不要计较钱的得失，后来他发现他确实做不到。
　　他生命里每一项快乐都跟钱息息相关。
　　以前是一碗红豆冰，现在是一套朝阳的小房子。
　　与其说他是渴望那些钱，不说是渴望求之不得的自由和一点点开心。
　　周三一大早，顾家和换上了一套新西装。
　　深蓝色的西装和西裤，倒是衬得他更精神了些。
　　李昭从卫生间拿着牙刷出来的时候，顾家和恰好对着镜子在打领带。
　　“啧，小伙子可以啊。”李昭把下巴搁到他肩膀上。
　　顾家和连忙一个闪避：“别给我弄出褶子了。”
　　李昭见他一副认真的模样，抬手拉过他的领带。
　　“诶——怎么了？”顾家和被他一揪差点晃倒。
　　“你这领带打得不对。”李昭抬手解开了他的领带结。
　　李昭平时正装穿得多，打领带对他来说跟呼吸一样简单。
　　李昭修长的手把领带盘出一个结，下端从里面抽出，然后仔细地收紧。一个漂亮的三角结打好了。
　　“加油啊，我的伴侣。”李昭笑着捏了捏他的脸。
　　“干嘛，跟逗狗似的。”顾家和连忙挡开他的手。
　　李昭揣着手臂透过面前的镜子，看顾家和的样子。
　　“感觉少了点什么。”李昭摸了摸下颌。
　　“少什么？这不都穿齐了么？”顾家和疑惑。
　　“衬衫夹。”李昭一脸正经。
　　“什么东西？”顾家和根本没听说过。
　　“你搜一下就知道了。”
　　顾家和说着就打开了手机，搜索了一下。
　　三秒钟以后，他猛地从屏幕里抬起头：“李昭，你可真是个变态。”
　　李昭不以为意：“这就变态了？我还没说吊带袜……”
　　顾家和：“行了！你这脑子里整天都是些什么废料！”
　　半分钟后，顾家和穿好鞋，逃亡似的推开大门：“我去上班了！”
　　评审安排在这天上午十点。
　　稀奇的是，今天吴谋却一直没来上班。顾家和回头看了几眼他的办公室，都是空的。
　　顾家和对着屏幕读了好几遍自己的稿子，心里还是有点没底。
　　其实顾家和心里明白，这所谓的评审也大概率只是走过场。
　　真正能争取到最后名额的，早在各部门总监推举的时候，就有眉目了。
　　他只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不撞南墙不回头，去搏一个小概率事件。
　　评审准点开始了，吴谋的位置却还空着。
　　没多久，财务总监主持会议，没有等吴谋到场就直接开始了。
　　顾家和环顾了一下偌大的会议室，报名的人数很多。
　　不谈市场中心、研发中心这种大部门，就光是职能部门就报了五六个人。
　　他又看了一眼议程表，自己由于报名太晚，被排在最后一个上场。
　　顾家和坐在后排等待了很久，等到嗓子都干了，评审才进行了一半。
　　他裤子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下。
　　顾家和打开一看，是李昭的消息。
　　李昭发来了一张照片，是一张工位的照片，桌面上杂乱不堪。
　　下面是一行字：新项目的工位，绝了。
　　顾家和没忍住扯了下嘴角。
　　今天李昭正式去那家互联网公司驻场了。之前李昭就跟他抱怨过，这家公司卷得要命，办公楼也极其偏远。
　　顾家和打了几个字回了过去：“受累了，李律。”
　　他手机还没来得及锁屏，台上就突然传来了激烈的争执。
　　“你觉得这个能算你个人的成绩吗？研发中心的每一个同事都为这个专项出过力，就这么算到你个人头上，是不是有点不妥？”
　　顾家和一抬头，才发现是研发中心的一个经理正在被产品中心的总监刁难。
　　他揉了揉太阳穴。大企业就是这样，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实际每个人心里都有那点小九九。为了明晃晃的利益，可以张开獠牙，不顾同僚情谊。
　　顾家和听完心里一紧。饶是研发中心这种实力很硬的部门，都会被如此刁难。轮到他真不知道会被怎么挑战。
　　台上的人一个接一个，窗外的阳光逐步升高，恰好透过身后的玻璃窗撒在顾家和的后脑勺上。
　　顾家和轻轻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
　　三秒后，他睁开了眼睛。脑袋里突然冒出了“衬衫夹”三个字。
　　原本还在脑子里盘旋的述职内容一下全无影踪。
　　救命。出门的时候就不该跟李昭闲聊！
　　终于，在十二点一刻的时候，评审终于进行到了尾声。
　　财务总监报出了顾家和的名字。
　　顾家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走到了会议室的前方。
　　台下的几个评委已经满脸倦意，长时间的会议好像让他们的感官都变得迟钝了。
　　顾家和上台后试了好几下麦克，他们才缓缓抬起头来。
　　顾家和硬着头皮打开自己的述职材料，投上了屏幕。
　　顾家和并不像其他人，上来就阐述一大堆官话套话。他上来就把自己入职以来的工作通过数字形式总结了下来，每页演示文稿都很简明扼要。
　　法务在公司里常常处于隐形的位置，大部分业务部门其实理解不了他们的工作价值。
　　顾家和的演示文稿翻到了最后一页，台下还没有人提问。他有些紧张，也有些没底。
　　只是很快，财务总监抬手发问：“小顾。我知道来公司这么多年，确实做了很多事，但是你怎么说服大家，你做的工作相较其他部门，有更大的价值呢？”
　　顾家和理了理思路，抬头看向台下：“我知道，法务的工作价值难以用具体的数据来衡量。但是公司整体的合规管理体系，是由我主导搭建的，只有合规这条红线被守住了，其他业务部门的产出才有保障。”
　　“比如去年，我们面临了一次知识产权侵权的事件，也因此搭建了公司一整个知识产权风险防范体系。”
　　“可能看起来这部分工作繁杂且无意义，但是在我看来，这些都是在给公司的研发节省成本，规避不必要的诉讼。一个纠纷如果真的走到诉讼，公司损失低则几十万，高则上千万，同时还要承担更多的舆论风险。”
　　这一通话说完，台下居然鸦雀无声。
　　顾家和心跳得很快，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脑袋都有些发蒙。
　　财务总监最终也没有公布任何结果。具体评审的结果要等到几周后的邮件通知。
　　工作不允许顾家和再细琢磨这些事，下午还有个业务部门的会需要他参与。
　　顾家和一看已经快一点钟了，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拿着笔记本电脑就去了另一个会议室。
　　五月的天气确实热了，顾家和把西装外套脱了，只穿着衬衫都觉得有点微微出汗。
　　顾家和连轴转开了两个业务的会，又找到人事批了上次那个专员的offer，忙完的时候居然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整个办公楼层只剩下顾家和头顶一盏灯还亮着。
　　他直起身子揉了揉肩膀，拿起手机一看，居然有两条新的未读消息。
　　李昭发来的。
　　第一条是：“下班了吗？”
　　第二条是：“我马上到门口等你。”
　　顾家和脑袋立刻嗡的一声。
　　完蛋了。他忘记今天要去郊区接李昭了。
　　今天顾家和上班赶时间，所以早上他把车开到了公司。李昭去了新的公司驻场，那边没有地铁也没有公交，早上两人说好，顾家和下班后就开车去接李昭。
　　这一天紧张下来，居然把这事给忘了。
　　顾家和连忙回了一条：“来了来了，马上到。”
　　发完就拿着车钥匙直奔地下停车场。
　　顾家和一路狂踩油门，总算在半小时后到了那栋偏僻的写字楼楼下。
　　只是他走下车才发现，路边不见李昭的身影。
　　顾家和给李昭发了个微信：“你人呢？我到楼下了。”
　　半分钟后，李昭给他回了过来：“忘记拿电脑包了，我回去下，等我五分钟。”
　　顾家和把手机锁了屏，百无聊赖地靠在车门边上等待。
　　夏夜的风有些凉快，顾家和穿着一身白衬衫，倒是难得得舒适。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能放松下来一点。
　　顾家和正在出神，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喊他：“顾先生？”
　　顾家和一转头，才发现居然是陆群。李昭的那个研究生师兄。
　　“啊，陆先生，这么巧。”顾家和礼貌地朝他点点头示意。
　　陆群径直走了过来，脸上挂着社交意味的微笑。
　　片刻后，陆群走到了他面前：“顾先生是来这边有事？”
　　顾家和笑了笑：“我来接李昭，他在这驻场。”
　　陆群点点头：“哦，我说呢。”
　　顾家和见他手里提着公文包：“陆先生这是有公务？”
　　陆群答道：“是啊，过来谈个生意。这边一家公司找到我们，非要跟我们合作，本来这种几十万代理费的小单子不用我出面的，下面的人谈不妥啊，又让我过来了。”
　　顾家和看了他一眼，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他突然觉得心底冒出点小火苗，开口回了话：“是吗？我们公司也有找法律顾问的打算，下半年开标。贵所要是有意愿，也可以过来参与招标。”
　　陆群一愣，没想到顾家和在这反将他一军。
　　他尴尬地笑了笑：“哈哈，是吗？那行啊。顾先生方便给我张名片吗？到时候我提前联系您。”
　　顾家和装模作样摸了摸西裤口袋，半晌后抬了头：“呀，这不巧了。我今天名片发完了。而且招投标这种事，还是走正规流程比较好。我们做合规的，不敢越雷池。”
　　陆群自觉无趣，抬了下眉毛：“行，不打扰您了。那我先回去了。”
　　顾家和眉眼弯弯的，朝他挥了挥手：“好的，不送。”
　　刚把陆群送走，李昭就从身后的写字楼里跑了出来。
　　顾家和背靠着车门，被他猛地一拍肩膀。
　　李昭探过头一看，顾家和脸上带着笑，问他：“怎么的？今天这么开心？述职成功了？”
　　顾家和却摇摇头：“没有~刚遇到个老熟人，聊了两句。”
　　李昭坐上副驾，还在想这荒郊野岭的，怎么还有顾家和的熟人。
　　顾家和就已经一脚油门开了出去，车速很快，显然他心情确实不错。
　　顾家和收到评审结果邮件的那天，是个大热天。
　　今年的夏天似乎来得很猛。刚到六月初，气温一下飙升到了38度。
　　顾家和看着邮件标题，一直没敢点开，硬是绷到了下班的点。
　　他拿着电脑包回了家。
　　李昭今天收工倒是早。
　　顾家和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在客厅坐着了。
　　李昭见他风风火火开了门，问道：“怎么还带着电脑回来了？又要加班？”
　　顾家和摇摇头：“评审结果下来了，我还没看。”
　　李昭笑了：“怎么，你不敢看？”
　　顾家和没回话，打开了电脑，点开了邮箱软件。
　　开屏动画转了两秒钟，那封未读邮件就在列表页的最上面。
　　顾家和深呼吸了一口气，点开了那封邮件。
　　李昭站在身后，看着邮件窗口弹了出来。
　　顾家和一下捂住了屏幕，站起身子，转头跟李昭说：“你帮我看。”
　　李昭接过他手里的鼠标，坐到了他的位置上：“行。”
　　顾家和捂住自己的眼睛，却没忍住用余光看李昭的反应：“怎么样？”
　　李昭五秒钟没有说话。
　　顾家和有点急了，放下手，弯下腰：“有我吗？有我吗？”
　　李昭叹了口气，瞥了他一眼。
　　顾家和立刻心里一紧。
　　然后，李昭指了指屏幕：“自己看，”
　　入选的人员名字按照首字母排序排列。
　　李昭按着鼠标轻轻往下拉了拉，G排在第八行。
　　顾家和深呼吸了一口气，定睛一看。
　　G，G，G
　　李昭轻声读出了第八行第三个名字：“顾家和。”
　　“啊啊啊啊啊啊啊——”顾家和没忍住跳了起来。
　　他一把抱住李昭的脑袋，在他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两口：“哥，你有点旺夫啊！”
　　李昭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了好几秒以后才转头看他：“今晚要庆祝下吗？老——公——”


第65章 去太平洋看日落
　　顾家和倒是很喜欢老公这个称呼。可惜李昭就叫了一次，之后却再也没有叫过了。
　　顾家和威逼利诱了好几次，李昭誓死不从了。顾家和也懒得跟他继续掰扯。
　　这个夏天过得很快，气温升得快，降得也快。今年北市的夏天有些干旱，路面的沥青都快被晒化了。
　　直到进入初秋了，才下了几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李昭去了新公司驻场后，又是连忙了两个多月。互联网公司的遗留问题不少，而且没有专业的法务对接，李昭费了不少心思，光是尽调材料就返工了好几次，难免有些头痛。
　　顾家和招到了下属之后，工作也步上了正规，却意外得知了吴谋离职的消息。
　　吴谋没跟他说具体原因，也没有好好道个别。就在某个夏日的午后，他突然把自己办公室里的东西打包好搬走了，只留下一纸离职报告。
　　后来过了一段日子，顾家和才从人事主管那里得知，吴谋居然是被公司劝退的。原因是他波及到了某个采购部员工的阴阳合同案件。公司网开一面，念他服务年限长，没有多追究法律责任。但是这份工作，他还是丢了。
　　顾家和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从那天评审开始，吴谋就经常无故消失。
　　顾家和这一想还真有些后怕，当时采购部的同事也联系过他，还好他拒绝了，还留下了聊天记录。不然估计这脏水难免还得泼到他身上。
　　很快到了九月下旬，Sammy推荐的那个毕业生能力确实不错，这几个月来帮顾家和处理了不少棘手的复杂工作。
　　顾家和总算能从疲惫的工作状态中解脱出来。
　　公司发的那本日历，已经被他翻过去大半。顾家和掀起九月那一页，往后看了一眼。
　　他在十月的第三格上标了一个小小的红圈。
　　午休的时候，顾家和打开社交网站，刚好弹出来一个提醒。说他的生日快到了，可以解锁会员权益。
　　顾家和长呼了一口气，自己的29岁生日很快就要来了。
　　又是一个下班的点，顾家和照例开着那辆灰色轿车去郊区接李昭下班。
　　李昭这边的项目终于快到收尾阶段，收工也比平时早一些。
　　顾家和把车停在写字楼楼下，看到李昭走出玻璃旋转门后，他把车解了锁。
　　李昭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顺手按开了车里的电台。
　　夏日的余温尚未散去，车开出去的时候，天还有些微微亮。
　　柔和的橙色夕阳光线从西面投射进车里，顾家和踩下油门，驶上了高架桥。
　　车里的广播跳到了夜间新闻，温柔的女主播声音传来：“国庆假期就快到了，据气象台最新播报，今年的长假应该是难得的全晴天哦。广大市民可以开始安排郊游啦。”
　　顾家和似乎想到了什么，清了清嗓子，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你国庆假期什么安排？”
　　李昭在低头回着工作微信，顺口答道：“没想好呢，这不还有一个礼拜吗？”
　　顾家和的喉结滚动了下，最后就“哦”了一声。
　　李昭转头看他：“怎么了？”
　　顾家和转动方向盘：“没事。”
　　李昭追问：“真没事？”
　　顾家和猛踩一脚油门，车一下加速：“我能有什么事。”
　　李昭从手机里抬起头来：“家里冰箱里还有吃的吗？”
　　顾家和没好气地回了句：“我哪知道。”
　　李昭扯了下嘴角笑了一声。
　　之后的一个礼拜，顾家和情绪都不算太高。等到9月30号晚上下班，距离顾家和的生日只剩下3天了。李昭还是没说有什么打算，也没有什么消息发来。
　　顾家和有段日子没去俱乐部了，他想了想，打电话就约了教练晚上的时间段。
　　教练见到他倒是挺开心的：“怎么今天想到过来了？两三个星期没来了，我以为你不续课了呢。”
　　顾家和摇摇头：“就是有点忙。我再续个20节吧。”
　　教练笑呵呵地点点头，忙给他递过去收款二维码。
　　顾家和付完钱以后，还是觉得心里憋得慌。他朝教练歪了下脑袋，问道：“练练？”
　　教练自然愿意，戴上了拳套，上了训练台：“来，陪你练练。”
　　结果教练还没站稳，顾家和一个快速出拳，把教练吓了一跳。
　　教练连忙护住自己的头：“哟，怎么了这是？今天带着气来的？”
　　顾家和没答话，直接抬腿进攻。
　　连续三个踢腿后，又是四五记快准狠的出拳。
　　砰砰砰！声音响彻馆内。
　　顾家和今天显然不是只想练练。
　　半个小时打完，顾家和汗流浃背，连发丝都挂着汗水。教练原本以为只是陪着他打，没想到居然也有点吃力。
　　“啧，这是谁惹你了？领导又刁难人了？”教练摘下拳套，给顾家和拿了瓶水。
　　以往顾家和都是上班遭了罪，才会来俱乐部狠狠打一场。今天倒是看起来比以往都更凶一些。
　　“没谁，家里闹耗子了。”顾家和搪塞了句，就去淋浴间冲澡了。
　　顾家和把花洒开到最大，眼睛却透过玻璃门的缝隙看向自己挂在外面的外套。外套口袋里的手机，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从淋浴间出来后，顾家和把身体擦干，换上了新的T恤。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手机，解锁一看，李昭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发来。顾家和更觉得心里闷得慌，啪地直接把手机关了机。
　　顾家和今天没开车，练完以后自己坐了地铁回了家。或许是因为临近长假，晚上八点多的地铁居然也拥挤不堪。
　　顾家和被人群堵在车厢逼仄的角落里，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等他到家之后，哐地推开门，家里空空荡荡的，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李昭居然还没回来。
　　以前，顾家和先到家之后都会给李昭做两个菜，等他回来吃。
　　今天他突然不想做了，冷锅冷灶，完全下不去手。
　　顾家和走进厨房，砰地拉开冰箱，只找到一颗冻得梆硬的番茄。他拿出那颗番茄，用冷水冲了冲，张嘴咬了一口。
　　结果番茄还是半生的，酸得要命，磕得他牙疼。
　　顾家和烦躁地挠了挠头，把那剩下半个番茄扔进了垃圾桶。
　　咚咚咚——圆滚滚的番茄在垃圾桶里四处碰壁，然后才落在了桶的底部。
　　半个小时以后，李昭才到了家。
　　李昭推开家里大门的时候，客厅一片漆黑。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只有卧室的门里面透出来一点点光亮。
　　李昭脱下风衣，到了玄关的衣架上，然后走到卧室门边，轻轻推开了门。
　　卧室里很安静，只亮着一盏床头小灯。顾家和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手机静静地摆在床头柜上。
　　“睡了？”李昭轻声问。
　　“睡了。”顾家和气呼呼地回了句。
　　“那这是谁跟我说梦话呢？”李昭的语气没绷住，差点笑出来。
　　顾家和没有回头，也没有搭话。
　　“啧，谁惹你生气了？”李昭一屁股坐到了床边，床垫往下陷了一公分。
　　“没谁。”顾家和的声音闷闷的。
　　“工作太累了？”李昭顺了顺他的头发。
　　“不累。”
　　李昭想了想，轻声问道：“假期你想去哪儿？”
　　顾家和憋了十几秒，答道：“你非要问我？”
　　李昭清了清嗓子：“你不说我哪儿知道啊。”
　　顾家和哼了一声，又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没什么想说的。”
　　李昭靠到床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顾家和往里缩了缩，躲掉了他的手。
　　李昭问：“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似的？”
　　顾家和不再说话，只剩下呼吸的起伏。
　　过了半分钟，顾家和突然感觉后背被某个硬硬的纸片抵住了。
　　他没忍住回了头，只见李昭的指尖转着两张卡片。
　　顾家和坐起了身，面向李昭：“什么东西？”
　　李昭眼睛带着笑意，回答：“船票。”
　　顾家和瞳孔一下睁大：“什么船票？”
　　李昭这才把卡片递给了他。
　　顾家和仔细看了两眼后，惊讶地抬起头：“邮轮？！”
　　李昭点了点头。
　　顾家和忙问：“是去哪里的邮轮？我们要去临港吗？”
　　李昭摇摇头：“不是临港。”
　　顾家和问：“那是哪里？”
　　李昭回答：“冲绳。”
　　顾家和怔住了，半晌后才看向李昭的眼睛。
　　床头昏黄的小灯映在李昭的瞳孔里，像是傍晚的大海般，溢满柔和的暖色。
　　然后，他听见李昭轻声说：“顾家和，我们去太平洋上看日落。”


第66章 海潮迭起
　　假期开始之后，清晨天还未亮，两人就拎着行李箱，踏上了旅途。
　　十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些冷了，顾家和想着海上风大，就穿上了风衣。
　　登上邮轮的路，比顾家和想象得要长。他们要先坐飞机去南方的海滨城市，再从那里的码头登船。
　　平城位于东南沿海，再往南的城市，他也没有去过了。这倒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南下。
　　顾家和起得很早，一路上却丝毫没有困意。他们两人到达机场后，办好了值机。
　　半小时后，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空乘讲解飞行的注意事项。
　　飞机开始了滑行，没一会儿就开始升空。
　　飞行高度越来越高，顾家和的耳朵感觉到一点痛感，他下意识按了按耳朵。
　　李昭看到他的动作后，递给了他一块口香糖：“吃一块，会好点。”
　　顾家和点点头，拆开放进了嘴里。
　　飞机终于平稳，他们在厚重的云层里穿梭。
　　然后云层淡去，顾家和透过窗户看到城市的景观逐渐远去，远处出现了碧蓝的色块。
　　飞行了近三个小时后，他们降落在了南方的海滨城市。
　　顾家和走出廊桥就闻到一股海风的味道。10月的天，这里还保持着30度左右的高温。
　　李昭出了机场就把外套脱了，挂在行李箱的扶手上。
　　顾家和坐了好一阵飞机，腿有点麻，他弯腰揉了揉腿肚子。
　　李昭看到他的动作后，拍了拍行李箱：“上来。”
　　顾家和转头问：“上哪？”
　　李昭说：“坐箱子上来，我推你。”
　　顾家和原本不爱玩这种幼稚的游戏，今天却鬼使神差地想玩一把。
　　他一屁股坐上了李昭黑色行李箱，面朝着李昭，把着行李箱扶手。
　　李昭稳稳扶住扶手，一路推着他滑行在机场宽广的步道上。
　　顾家和抬头碰到李昭的下巴，没忍住笑道：“好蠢啊。”
　　李昭低头看他：“蠢你还坐。”
　　顾家和点点头：“我就是蠢蛋。”
　　从机场到登船码头还需要经过很长一段路。两人坐在出租车上，顾家和把车窗开出一条缝隙。咸湿的风从这条缝隙里钻了进来，吹动了李昭额前一点短短的碎发。
　　顾家和沿着光线看向身旁的李昭，突然感觉此刻，他们两个人好像在私奔。
　　一次逃离工作，逃离一切人情世故，义无反顾奔向海洋的私奔。
　　终于赶在太阳最盛的时候，他们办好了登船手续，踏上了那辆巨大的邮轮。
　　这艘船实在太大了，顾家和感觉比他在临港看到的那艘还要大三四倍。
　　他听船上的工作人员介绍，这艘邮轮一共有15层。顾家和顶着阳光抬头一看，只觉得头晕目眩。
　　李昭订的是一个海景阳台房，位于整个巨大邮轮的中上层，视野极佳。房间里是一张尺寸不小的床，再往里走，房间连接着一个半开放的阳台。
　　顾家和站在阳台上，往外望去就是碧蓝的海水。从近处看，这海水倒有些汹涌。
　　他扶着玻璃围栏，回头跟李昭说：“感觉像是我看过的某部电影截图。”
　　李昭问他：“哪部电影？”
　　顾家和想了想：“后天。”
　　李昭揉了揉他的脑袋：“灾难片啊？我带你来末日了？”
　　顾家和走到阳台边上向外眺望，他心下却想，此刻若是世界末日也可以。
　　当天两人长途跋涉，飞机转出租，颠簸了近十个小时。
　　到了房间以后，饭也没吃，归置好东西后，没一会儿就靠在一起睡着了。
　　顾家和半夜醒过一次，他们房间的窗帘没拉。他抬眼朦朦胧胧往外望了一眼，海水似乎有些涨了起来。海平面仿佛近在眼前。
　　顾家和听到清晰的海浪涌动的声音，身后是李昭平稳的呼吸。他缩了缩肩膀，往李昭的怀里靠了靠。
　　直到他的肩胛骨碰到李昭心脏的位置。
　　咚——咚——咚——
　　李昭的脉搏和海浪的频率出奇得一致。
　　顾家和再次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第二天一大早，李昭先醒来。阳光从窗外撒到了床单上。顾家和像个小动物一样钻在李昭的怀里。
　　李昭把他的脑袋轻轻挪到了另一个枕头上，才起了床。
　　他随手打开房间里附赠的邮轮手册看了起来。
　　五分钟后，顾家和就满血复活从床上爬起。
　　他洗漱完之后，走到李昭身后，拿过了那份手册，看完后兴致高昂：“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好玩的。”
　　李昭拍拍他的腰：“走啊，出发。”
　　他们在巨大的邮轮楼层之间穿梭。顾家和感觉像是进入了某个实景游戏，每一层都是一个关卡。
　　邮轮的十四层是甲板，能直接看到无遮挡的海洋。旁边就是整座邮轮的游玩区域。
　　顾家和停住了脚步，一眼就看中了甲板冲浪的项目，转头跟李昭说：“我想试试这个。”
　　李昭倒是有些担忧：“你不会游泳，能行么？”
　　顾家和就是只纯纯的旱鸭子，当年在游泳馆差点淹死的记忆，让李昭到今天都心有余悸。
　　顾家和倒是无所谓：“冲浪是冲浪，游泳是游泳。这不还有教练么？”
　　很快，顾家和就换好了装备，李昭在下面的平台看着他。冲浪池里水流湍急，教练给了顾家和一块训练板。
　　教练先让他趴在板上练练平衡。
　　顾家和小心翼翼地趴在板上，水流哗哗地朝他冲来，水花溅在他脸上。
　　一开始顾家和有些不得要领，感觉东倒西歪就快被水冲下板。但是片刻后他就找到了诀窍，稳稳扒住板面，仰头迎接层层水花。
　　“呜呼——好刺激！”顾家和朝着下面站着的李昭喊道。
　　很快，教练让他开始尝试在冲浪板上坐起来。顾家和试了两次，落水两次，有些狼狈。
　　李昭都想劝他放弃了，结果第三次居然直接成功了。
　　顾家和稳稳坐在板上，上身绷直控制着身体重心。
　　顾家和狡黠地朝李昭眨眨眼：“不过如此啊。”
　　李昭见他玩得不错，也就放下心来，在甲板上找了张躺椅坐下。
　　顾家和就在不远处继续冲浪。李昭时不时往那看一眼。
　　顾家和似乎是玩得很尽兴，很快学会了站板踩浪。李昭甚至能听到他兴奋的喊声。
　　只是过了不到五分钟，李昭再次抬头却不见顾家和的身影。他心里一紧，连忙跑了过去。
　　他刚跑到冲浪池旁，就看到顾家和俯趴在水面上，湍急的浪花拍打着他的身体。
　　李昭突然有些着急，教练也飞快跑了过去。
　　只是下一秒，顾家和一下翻过身子站了起来，脸上不见沮丧，反而笑得极其开心：“这也太好玩儿了！”
　　李昭紧绷的嘴角才放松下来。
　　顾家和自己也没想到，这还没学会游泳，先学会了冲浪。
　　顾家和上完一整节课才从池子里出来，海面的阳光极其强烈，照得他眯起了眼睛。
　　李昭等他换好了衣服，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核心力量不错。”
　　顾家和一脸得意：“那是。”
　　两人沿着甲板往回走去，顾家和看到船上有免税店的广告牌。他停下了脚步，转头跟李昭说：“我想去逛逛。”
　　李昭也没问他想买什么，就点头同意：“走呗。”
　　顾家和走进免税店区域后，没有看男包男鞋手表，反而径直走进了一家女式珠宝店。
　　顾家和在柜台前看了许久，最后停在了一个手镯前面。
　　“这个会俗气吗？”顾家和指着里面那个黄金镯子。
　　李昭有些看不懂他想干什么：“你买这个？”
　　顾家和点点头：“嗯。”
　　李昭调侃道：“怎么，给自己准备嫁妆啊？”
　　顾家和拿手肘锤了他一下：“扯淡。我是想买给阿姨。”
　　李昭顿了顿：“我妈？”
　　顾家和点点头：“嗯。”
　　他抬手跟营业员示意：“您好，我想要这个。麻烦帮我包一下。”
　　李昭站在他身侧，看着顾家和认真的侧脸。他逆着自然光，鼻梁挺直，睫毛低垂。
　　李昭有些看怔了，直到顾家和拿着包装好的纸袋敲了敲他，才回过了神来。
　　两人在公共区域玩到了下午三四点，顾家和也有些累了。
　　李昭转头问他：“去吃饭吗？二楼有个自助西餐厅。”
　　顾家和听到西餐厅又有些发怵：“就没有别的餐厅了？”
　　李昭好像会读心似的：“鸡尾酒任意畅饮。”
　　顾家和连忙点头：“去。”
　　顾家和是没有喝酒的习惯的。但是这艘邮轮上的鸡尾酒却尤其好喝，只有一点点龙舌兰的刺激，果香味浓郁。
　　顾家和没有酒量，却很有酒胆。他坐在吧台前吃了点东西后，很快就喝掉了两杯。
　　等李昭去取第二轮餐的时候，顾家和已经在喝第三杯了。
　　李昭给他接了一杯酸奶，顺着桌子推了过去：“你悠着点，这酒看着清淡，实际后劲大。”
　　顾家和不以为意：“这才哪到哪？”
　　结果，李昭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可能喝了五六杯，又或许是七八杯。
　　餐厅的玻璃外，阳光逐渐往西行走。顾家和的眼神也逐渐从清晰到恍惚。
　　李昭有一搭跟他没一搭地聊着天，只是聊着聊着顾家和回话的频率就变低了很多。
　　过了半晌，顾家和趴了下去，脑袋埋在胳膊中间，唇齿间微微喘着气。
　　李昭走到他身侧，伸手把他架了起来：“你还能行么？”
　　这一问，他却突然发现顾家和眼角挂着眼泪。
　　“怎么了这是？”李昭问他。
　　顾家和说着就哽咽了好几声，眼泪簌簌地从脸颊往下滑，话也不说一句。
　　李昭一下有些不知所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了。
　　顾家和却一直哭个不停，眼睛都开始发红，肩膀耸动。
　　周围有路过的游客看过来，以为顾家和是出了什么事了。李昭只能抬头冲他们致歉。
　　然而下一秒，顾家和却突然捧住了李昭的脸，木怔怔地看着他，定了片刻后突然开口说了话：“我太高兴了，哥。”
　　顾家和说完后，脸上还挂着泪，却又开始傻笑。
　　李昭一脸无奈，这才确认他就是纯粹喝多了撒酒疯。
　　李昭架起他的胳膊，搂住他的后腰，把他带回了房间。
　　李昭把房门打开，轻轻将他放到了床上躺着。
　　顾家和看着天花板许久没说话。
　　“我先去洗个澡。”李昭见他在休息，就自己准备先去浴室。今天在甲板玩了大半天，阳光暴晒确实出了不少汗。
　　“嗯。”顾家和含糊地答了句。
　　十几分钟后，李昭就洗完出来了，身上裹着白色的浴巾。
　　“你要去洗澡么？”李昭擦着头发，坐到了床边，拍了拍顾家和的手臂。
　　顾家和缓了几分钟，点了点头：“好。”
　　李昭只觉得他喝完酒之后的反应有些好笑，又哭又笑，反应迟钝，像是个卡BUG的小机器人。
　　顾家和缓了几分钟，才慢慢地起身。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了一个纸袋子，走进了浴室。
　　顾家和洗了许久，浴室里的水声也响了很久。久到李昭有点担心，是不是喝太多了晕在浴室里了。
　　就在李昭准备起身进去检查的时候，水声突然停了。
　　过了几分钟，顾家和推开门出来了。
　　李昭原本还在看着手机，停到声音后抬起头，瞬间呼吸有些不畅。
　　他晃了下脑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片刻后，李昭低声开口：“谁叫你这么穿的？”
　　顾家和走到了床边：“你不喜欢？”
　　顾家和穿着那件李昭留给他的宽大衬衫，衬衫只扣了下面几粒扣子，露出了大片白净的皮肤和半截锁骨。
　　更让李昭失去言语能力的是，顾家和的衬衫下摆别着黑色的衬衫夹，光洁的大腿被黑色的圈带箍住，像是一尊漂亮的提线木偶。
　　李昭抬眼仔细看他，顾家和醉酒后的皮肤像是熟透的软桃。他忍不住跟着动了下喉结。
　　顾家和见李昭不说话，抬腿跨上了床。衬衫夹的带子刮擦到了李昭的手臂。
　　他一下跨坐到了李昭的身上，眼神仍有些迟缓，倒显得多了一份纯真。
　　顾家和低下头，语气有些可怜：“我以为你会喜欢。不喜欢我换掉……”
　　李昭一把攥住了他的衬衫领子，把人拉近到了面前，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
　　“喜欢。不要换。”
　　顾家和搂住了李昭的脖子，用鼻子蹭了蹭他脸颊的皮肤，像是宠物小狗祈求拥抱。
　　李昭迅速伸手搂住了他的腰身，再次拉近两人的距离。
　　浑圆的落日降落到了海平面上，热烈的光线从窗外照射进来，整个屋子布满了橘黄的光斑。
　　顾家和的皮肤反射出一层暖色。
　　李昭埋首于顾家和的颈侧，他感觉顾家和的呼吸比平时更加灼热。
　　邮轮驶入了公海，海水翻涌，撞击着邮轮的船体。潮水声激烈又暧昧，包裹着夕阳的光线，刺激着游人的感官。
　　酒后的顾家和好像换了个人，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岁般，不管不顾，肆意纠缠。
　　他狠狠咬了一口李昭的下唇，惹得李昭用力拍打了一下他的大腿，以至于瞬间留下一个鲜红的掌印。
　　急促呼吸的间隙，顾家和转头看到了窗外的落日。
　　那落日看起来是那么近，把整片海面都染成了橘红色。
　　他恍惚间意识到，原来在海上看落日，比在海边看，更美。
　　只是这个想法也只在脑海里停顿了不到半分钟，很快他又被第二轮潮水的涌动夺去了所有的心神。
　　船舶漂荡在无垠的海面，时间失去了刻度的意义。
　　两人在这间不大的海上小屋里，透过阳台的落地窗，见证了从日落到黑夜，再到圆月升起的全过程。
　　直到第二日清晨的光线照进阳台，李昭睁开了眼睛。
　　他抬手拿过床边桌子上的手机，解锁后看了一眼此刻的日期和时间，忽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
　　顾家和趴着身子，头埋在枕头里，似乎在沉睡中，呼吸声很轻。
　　李昭抬手触碰了一下他的耳廓，然后低下头轻轻地亲了下他的侧脸。
　　“生日快乐，家和。”
　　五秒钟后，顾家和缓缓从枕头间转过头来，抬起眼睑看向李昭。
　　他轻声说：“天天快乐，昭哥。”


第67章 太阳雨（完结章）
　　两年后的夏天，蝉鸣声响彻街区，马路上热气蒸腾。
　　顾家和的生活又恢复了忙碌。公司上市后，他手里的期权到了行权期。
　　顾家和考虑了很久，最终兑换了一部分，加上这两年手里也攒了些钱，总算是有了一笔不小的积蓄。
　　他想着在北市郊区付个首付买个小房子，只是看了几套都不是太满意，不是厨房太小，就是朝向不正南。他也就一直搁置着，等着有空再找中介看几套。
　　刘青的那套小房子他跟李昭还住着，年初顾家和添置了一个新的投影仪，架在客厅里。
　　两人常常挤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国外的电影。他俩有时候会一起喝点红酒。工作日李昭不敢让他喝多，不然结果难以收拾。
　　外婆的支架植入手术半年前刚刚做完，恢复得还算不错，就是还需要定期回医院复查。
　　顾家和雇了个护工陪着她，自己也抽空回去了两次。直到第三次他实在抽不开身。李昭刚好有空，就代替他去了。
　　顾家和一开始还担心老太太会不会不习惯，结果后来跟她打电话，居然说以后让小李来就好了。
　　顾家和把电话挂了之后，严刑拷问了李昭一遭。最后才逼问出来，李昭每次带老太太复查完之后，都会带她去吃麦当劳、喝奶茶。
　　顾家和差点当场气晕。
　　总之，生活中零零总总，算是吵了不少架。但最终也用他们十八九岁时惯常用的方式得到了完美的解决。
　　八月末的一个寻常周末，手机新闻推送提醒，今日天气晴，最高气温35度。
　　顾家和在卫生间里洗漱，满嘴的牙膏泡沫。
　　李昭靠着卫生间的门等他出来，问道：“这么热你还穿衬衫啊？”
　　顾家和漱完口，转头看他：“你不是不知道，那个研修班上没有人穿T恤。我上次进教室，还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一个个都可正经了，看我进来跟看猴子似的。”
　　升职之后，公司帮顾家和报了一个政法学院的高级研修班。他每周末都要来政法学院报到，一天两节课，还要按时完成教授布置的作业。
　　边上班边上课，时间紧任务重，顾家和倒是觉得比考研那会儿还要累一些。
　　收拾完之后，两人走到了停车库。
　　李昭把车解了锁，拉开门坐进驾驶座。顾家和跟在他身后，拎着背包坐进了副驾。
　　李昭顺手就把车里的广播打开了。呲呲啦啦的声音刚传出来，顾家和就伸手把它关了：“我要预习下功课。”
　　说着顾家和就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低头翻阅，极其认真仔细。
　　李昭有些不解：“你们这个研修班这么难读啊？”
　　顾家和余光瞥了他一眼：“你以为啊，下个月还要考试呢。这年初刚刚颁布了民法典，好多知识点都跟以前学的不一样了，我特么头都大了。”
　　李昭踩下油门，车开出地库：“行，再穷不能穷孩子，再苦不能苦教育。送你上学！”
　　顾家和笑着摇摇头：“你这都哪儿学的？一套一套的。”
　　这是李昭第三次送顾家和来政法学院上课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就是纯粹在停车场等顾家和出来，干坐了两个小时，无聊极了。
　　后来第二次，李昭闲着下车瞎逛，路过操场遇到了几个正在踢球的学生，把他喊住了，说是缺一个人踢全场。李昭立刻卷起袖子上了场。
　　很快，他跟这帮年轻的大学生约好，每周末都会过来踢球。今天也不例外。
　　等他目送顾家和走进了教室，就迫不及待跑去了球场。
　　今天是政法学院的民商法教授授课。顾家和坐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记了十几页的笔记，写到水笔芯都差点没了墨。
　　顾家和揉了揉脖子，长呼了一口气。教授才宣布了下课。
　　顾家和走出教室的时候，扫了一眼发现李昭不在停车场，就径直去了球场找人。
　　从教学楼走到球场，要穿过大约三百米的步道。盛夏路边的乔木把枝桠伸到了路中间，顾家和沿着树荫往前走，也算是偷到一点清凉。
　　等他走到球场边上，抬眼就看到李昭正在绿茵场上奔跑。
　　他穿着灰蓝色的短袖T恤，混迹于一帮十八九岁的大学生中，居然也并不是十分违和。
　　场上的局势还挺焦灼。
　　李昭脚下几个盘带之后，球又被对方后卫截了下来。
　　球在双方脚下倒了好几个回合，纠缠不休，始终没有一方掌握绝对的球权。
　　忽然，李昭接到一记长传，他抓住机会，抬腿直接射门。
　　砰！
　　一记漂亮的弧线，足球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斜刺进了球门。
　　瞬间，场上的人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李昭大步跑到球场中央，转身跟他的临时队友们一一击掌。
　　咚咚——足球缓缓地滚到了场边，恰好停在了顾家和的脚下。
　　顾家和抬起头望去，李昭正用力地朝他招手。
　　李昭整个人笼罩在赤红的夕阳光线下。顾家和恍惚间觉得，这一幕好像跟十四年前在平城一中时如出一辙。
　　顾家和顿了几秒钟，抬腿将球踢了回去。
　　李昭接到球后，把球还给了场上的学生，又跟他们摆手作了别。
　　走时，一行人还有些不舍，朝他喊了两句。
　　李昭笑着回头：“没事儿，下周我还来。”
　　两人走出球场。顾家和跟在李昭身后，往校门外走去，顺口问了句：“口渴了吗？”
　　李昭连忙点了点头，扇了扇胸前的T恤：“这帮小孩儿太能跑了。这踢了一整场累死我了。”
　　顾家和幸灾乐祸地笑了，拍打了下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你还真以为你还十八啊？跟他们踢个半场意思下得了。”
　　校门外不远处就有一家便利店，顾家和看到后，顺势走了进去，从冰柜里挑了一瓶冰的矿泉水。
　　结完账以后，两人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
　　顾家和抬手把矿泉水抛给了李昭。李昭伸手稳稳接住，拧开瓶盖，仰起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盛夏的天气难以捉摸，橙红的太阳明明还悬在天际，远处却突然有雷鸣声传来。
　　一开始，还只有一两朵雨滴坠落到水泥地上，留下几点潮湿的印子。
　　然而很快，雨丝就从稀疏变得密集，在热烈的阳光下落成了一道道雨幕。原本清晰可见的街景，也像是被笼上了一层金色柔光。
　　李昭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没说今天会下雨啊。”
　　顾家和笑了笑，看向李昭：“没事儿，我带了伞。”
　　很快，顾家和撑起一把大伞，举到了李昭的头顶。
　　两人并排走进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太阳雨中。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