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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修界都在传唱我们的故事》作者：青端
　　文案：
　　小明星溪兰烬意外身亡，穿成了书里同名同姓、臭名昭著小反派，小反派本事不大，作死本领一流，得罪了一大票人。
　　穿过来的时候，他正在被追杀。
　　逃亡路上，溪兰烬捡了个差点冻死的美貌小瞎子，小瞎子还能变身毛茸茸，溪兰烬边吸毛茸茸，边哀愁不已：你说这世上，还有谁能罩我？
　　小瞎子说：妄生仙尊。
　　妄生仙尊谢拾檀，书里的战力天花板，传闻常年于雪山之巅闭关，从来不问世事，但凡仙尊出世，必然震动天下。
　　溪兰烬想了想：好主意。
　　然后他买通茶楼酒肆说书人，编排了一通又一通。
　　一夜之间，溪兰烬和妄生仙尊可歌可泣的绝美爱情故事传唱修界，所有人都知道溪兰烬是妄生仙尊罩着的人了。
　　众人：真的假的？他怎么那么了解仙尊？？？竟从未听闻此事？！
　　众人惊疑不定，不敢再追杀溪兰烬。
　　溪兰烬露出欣慰的笑容：谢谢你的好主意，捆绑CP炒作，这套我可太熟了。
　　小瞎子：……
　　溪兰烬：你这是什么表情，反正仙尊又不知道，给我蹭蹭怎么了？
　　小瞎子：……你蹭。
　　相处一段时间后，溪兰烬察觉到，这个小瞎子的身份，好像有点……不一般。
　　溪兰烬想想仙尊杀人不眨眼的传闻，艰难咽了咽唾沫，骗了一通小瞎子。
　　然后转身拔腿就跑。
　　热度是不能再蹭了，为了自身安全，溪兰烬决定拜入仙尊绝不会踏入的对家门派。
　　哪知道上了山，便见高座之上一张熟悉的貌美脸庞。
　　旁人皆拜倒惊呼：妄生仙尊！
　　溪兰烬眼前一黑。
　　不等他转身再跑，已被抓住了手，仙尊垂眼冷冷看来：跑什么？
　　给你蹭，别再跑了。
　　-
　　原著之中，妄生仙尊有个宿仇，年少时结怨，数百年前身死道消后，最快意者莫过于仙尊了。
　　记忆渐渐恢复后，溪兰烬想了想仙尊和宿仇不死不休的传闻，再次艰难地咽了咽唾沫。
　　溪兰烬小心翼翼捂着马甲，生怕被谢拾檀发现自己是谁，来个一剑穿心。
　　演着演着，不自觉叫出谢拾檀的小名。
　　脱口而出后，溪兰烬慌得一批，却见谢拾檀一脸平静望着自己，好像没听到。
　　溪兰烬：……
　　等等，到底是谁在演谁？
　　-
　　哪怕不得好死，也要得偿所愿。
　　轻快活泼闪闪发亮散漫毛绒控受x高岭之花矜贵冷淡白毛大狼狼攻
　　每晚九点更新。
　　轻松文风，非正统仙侠。
　　攻开头是少年体，少年体美成年体帅，受跑路重逢后恢复成年体。
　　*看文是为了开心，如果不喜欢看得不开心，最好及时撤退，尊重自己，也尊重其他喜欢的读者，啾～
　　修仙等级：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飞升
　　VIP强推奖章
　　小明星溪兰烬因为意外，穿成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小反派，途中捡到个受伤眼盲还会变成毛茸茸的少年，与少年同行时为求自保，蹭了传闻里的仙尊谢拾檀的热度，在一同进秘境历险之后，溪兰烬察觉到少年的身份似乎不太一般，更没想到的是，他的身份竟然也不像看起来那样普通……
　　本文文风诙谐，行文幽默，人设鲜明，在传统修真世界观中又融入新意，有小情也有大爱，剧情与感情互相交织，值得一阅。


第1章 
　　宴星洲，仁仙城外。
　　一队车马缓缓靠近了巍峨耸立的黢黑城门，几个背负长剑的青衣人面色不耐，抱着手伫立在守城门的卫兵身后。
　　进城的凡人排场了一大长队，次序通过。
　　马车前面传来声咕哝：“奇了……”
　　溪兰烬掀开帘子往外瞄了眼，注意到那几个青衣人，探出颗毛茸茸的脑袋，低声问前面骑马的老大哥：“胡兄，怎么了？”
　　嗓音有些哑。
　　从帘子里探出头的少年生得极是俊秀，漆发黑眼，鬓边的小辫上，缀着颗玲珑剔透的红珠子，随着动作一摇一晃的。
　　那双微微上翘的睡凤眼浅浅弯着，右眼下有一点痣，见到人就笑眯眯的，散溢着轻快活泼又明亮的少年感，很有亲和力。
　　容易惹得人心生好感。
　　这一路上，俩人聊得颇为投缘，老大哥对溪兰烬颇有好感，非常不吝解答，摸摸胡子，有些得意：“我老胡走南闯北，见过的多，那几位青衣人，八成是修仙的仙师——所以我说，奇了，往日顶多两个卫兵守着城门，今天怎么来了俩仙师？这些仙师，平日里看一眼我们这儿都嫌弃的。”
　　天下四大洲，宴星洲的凡人最多，大大小小的凡人城池云集，修真之士大多嫌弃凡人聚集的地方浊气太重，不肯留驻。
　　像仁仙城这样的偏远小城，见到修士的机会少，更别提有修士守在城门口了。
　　溪兰烬心里顿时倒嘶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放下帘子，退回马车里。
　　八成是来找他的。
　　没等溪兰烬思索好该怎么办，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唔”。
　　溪兰烬低下头。
　　马车里拼了个临时的简陋小床，上面躺着个呼吸灼烫的雪衣少年。
　　硬木板硌脑袋，溪兰烬贡献了自己的双腿给他枕着。
　　马车窗外的晨光细碎地漏了进来，一半落在他披散的雪白长发，另一边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一张容色极盛的清冷面庞，浓长睫羽静静闭合着，苍白的薄唇微抿，在微微摇晃的昏暗马车中，像是雪松上即将抖落的一捧新雪。
　　即使身体难受，他的睡姿也一丝不乱，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左腕上有一串雪凝般的半透明珠串，与人一般，透出几分难以接近的矜贵淡漠感。
　　溪兰烬观察着他的状态，把手上的湿帕子拧干，轻轻放到少年的额头上，试图给他降降温。
　　这少年是他从雪堆里挖出来的。
　　此事说来话长。
　　五天前，溪兰烬还坐在片场里，等着拍杀青戏。
　　带资进组的男女主演技太差，导演气得火冒三丈，耽搁了一个早上，眼见着下午也还有得磨，溪兰烬无聊得和小助理躲在角落里摸鱼。
　　小助理兴奋地给他安利最近看的小说：“里面有个我超喜欢的角色，绝对符合您的口味！”
　　溪兰烬：“嗯？”
　　“设定有一半的神兽血脉，能变成超大只威武漂亮的毛茸茸哦！”
　　溪兰烬来了兴趣：“展开说说？”
　　“这个角色叫谢拾檀，书里形容他是‘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性如白玉烧犹冷’，不是说他温润如玉，是说他像块冷玉，捂不热，这性格和毛茸茸，不是很合您胃口？”
　　溪兰烬矜持地点点头。
　　“还是书里的战力天花板，尊号妄生仙尊，年少成名，百余岁就到了合体期，魔祖出世为祸天下时，其他所有人出力布阵困住魔祖，独谢拾檀仗剑入阵，与魔祖打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最后将魔祖一剑穿心，解决了祸患。”
　　小助理安利的时候相当热情，讲得眉飞色舞、栩栩如生，大概是觉得大战对决很精彩，还详细描述了下书里的谢拾檀是怎么把魔祖一剑穿心的，看得溪兰烬嘶了下，捂着胸口感觉凉飕飕。
　　孩子，你这能力进错行了。
　　小助理亢奋地说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挠挠头开玩笑：“对了，书里有个名字和您一样的小反派，戏份不多，溪哥，要不你拍完杀青戏后，再把全文背诵一遍，反正您过目不忘，这万一要是穿书了……”
　　正说着，被男女主折磨了一上午的导演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叫溪兰烬过去，先拍他的杀青戏。
　　溪兰烬上吊威亚的时候，还在漫不经心想着小助理说的话。
　　结果吊威亚突发事故，他从高空坠落下来。
　　再一睁眼，就在一座雪山之下。
　　白雪皑皑，入目都是刺眼的白，凛冽的寒风迎头兜面，活像被冰渣子扇了一巴掌，刮得脸像少了层肉，指尖都冻得发麻，他几乎呼吸不能，张开嘴，喉咙里就带了铁锈般的血腥气。
　　溪兰烬被这股风扇得头晕脑胀，勉力睁开眼，就看前方一个人破开风雪，朝他一掌挥来。
　　恰逢那时，一道黑影从空坠落，正好替溪兰烬挡住了那一掌。
　　黑影被拍进雪堆里，那个攻击他的人也像是被弹飞出去了似的，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溪兰烬还在懵圈，身体却先做出了反应，毫不迟疑地扑过去，把替他挨了一掌的人从雪堆里挖出来，抱着他拔腿就跑。
　　虽然抱着个人，不过他的身体很轻盈，跑路贼快，咻咻就没影了。
　　带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年不停歇地跑了两天后，溪兰烬也在沿途遇到几个路人，旁敲侧击地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简而言之，小助理乌鸦嘴灵验，预言成真了。
　　然而不幸的是，他还没来得及背诵全文。
　　除了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妄生仙尊外，溪兰烬只知道自己现在就是那个本事没多大、但作死本领一流，仇家遍地走的小反派。
　　愁。
　　溪兰烬用指尖触碰了下少年的脸颊，滚烫滚烫的。
　　看起来像是发高烧了。
　　那天掉下来时，他还被人打了一掌，肯定还有内伤。
　　溪兰烬不可能见死不救，这少年还阴差阳错救了自己一把，他不可能放弃他。
　　这两天他一路往南边温暖些的方向走，试图找大夫。
　　前晚碰巧遇到了外面这位自称老胡的商人，对方一听溪兰烬带着生病的弟弟想求医，就带他往仁仙城来了，还好心腾出了一架马车。
　　只有进了城，找到大夫，身边的少年才能有救。
　　哪想到原身惹的那群仇家不依不饶的，还能找到这儿来。
　　万一被发现……就危险了。
　　马车离城门口越来越近，几个青衣修士也越来越近。
　　溪兰烬心底生出些许烦躁不耐，轻轻磨了磨牙，又往外看了看。
　　前头有几辆马车进了城，那几个青衣修士看都没看一眼。
　　似乎不需要挑开帘子看，直接扫一眼，就能确认马车里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修士之所以能修仙，是因为有灵脉，灵力周转生生不息，和凡人不一样，确实不用特地看。
　　靠近了神识一扫，看看有没有灵力波动就知道了。
　　溪兰烬这几天有感受过体内流转的轻灵灵力，小反派原身修为很低，灵力低微，才练气五层，但确实是有灵力的。
　　……灵力这么低微，还能四处得罪人，靠的八成是逃跑的速度，还有无上道祖给的勇气。
　　溪兰烬翻开手边的一本沉甸甸的书，厚度足有成年人巴掌宽，上书《修真界基础术法大全》，是他从神奇百货商人老胡手中购得。
　　他这两天挑着几个术法，学了学基础的，诸如给自己清洁的净尘术、有攻击力的风刃什么的，上手很快。
　　快速翻阅了下目录后，溪兰烬翻到第三百七十五页。
　　这一页的法术叫“敛息术”，属于很简单的法术，可以收敛身上的灵力波动，一般用在想要隐藏自己修为的场合。
　　不过如果遇到修为差距太大的高阶修士，就没什么用了，一眼就会被看穿。
　　溪兰烬估摸着城门口那几个是筑基期修士，差距不大。
　　他扫过敛息术的要诀，才发现最后一行标注着一句话：筑基期才可习得。
　　许多法术都有境界要求，灵力倒是其次，精神会承受不住，普通修士若想跨阶学法术，识海只会朦胧一片，成功率微乎其微。
　　但溪兰烬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他的嘴唇无声动了几下，按着书上的教程，掐诀念咒。
　　片刻之后，一道白光闪过，溪兰烬能明显感觉到，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了起来，外溢的灵力波动无声被抚平。
　　很简单嘛，炼气期学筑基期才可习得的法术，不就跟他初中做高中奥数题一样。
　　溪兰烬满意了。
　　身边的少年倒是不成问题，溪兰烬握着他的手腕探查过，他体内没有灵力波动，不是修士。
　　就是有问题，也得进城了。
　　这么个小城，都有筑基期的修士把守，其他城池也不会好到哪儿去，身边少年的情况却是不能再拖了。
　　商队辘辘靠近城门。
　　那几个青衣背剑的筑基期修士也看了过来。
　　说不紧张是假的，溪兰烬坐在木板小床上，鸦黑的睫羽低垂下来，握紧了少年烫呼呼的手。
　　心脏咚咚地剧烈跳动，像要突破胸膛上那层薄薄的皮肉蹦出来。
　　手心里也沁出了点汗。
　　一股神识扫来，在马车内转了一圈，搜查有无灵力波动。
　　片晌，收了回去。
　　“烦死了。”
　　溪兰烬听到几个修士在低声抱怨：“守了好几日了，这么搜得搜到什么时候？怎么就把我们派来这种凡人聚居的乡野村下……”
　　马车继续不急不缓地驶向城内。
　　几个青衣修士低声嘟囔着，没有阻拦的意思。
　　溪兰烬无声松了口气。
　　赌赢了。
　　他那口气还没松到底，其中一个没说话的修士瞥来一眼，忽然一顿，冷不丁开口：“等一下。”
　　话毕，直直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第2章 
　　溪兰烬还没松下去的那口气噎住了。
　　他回忆着之前学的几道法术，手指虚虚地握了起来。
　　就在他的手指要捏实的时候，那个开口的修士停下步子，打量着前头骑马的老胡，露出了笑意：“老胡？”
　　老胡惶然地翻身下马，被叫后迷糊了一下，望着对方，慢一步才反应过来，惊喜地叫：“啊，是陈仙师！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碰到您！”
　　那个修士笑着打量他：“一别几十年，你头发都白了。”
　　老胡摸了摸鼻子，颇有些感慨：“咱们凡人不像仙师你们，几十年光阴弹指就过，老了，老了啊——仙师来仁仙城，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我能帮上些什么忙吗？”
　　对方摆了摆手，对待凡人的态度，和身边几个眼高于顶、高傲不屑的同门截然相反，十分温和：“不必，只是奉师门之命，来搜查个擅闯我派禁地的小贼。等我有空了，你请我喝酒就行。”
　　老胡嘿嘿笑着应下，又叙了两句旧，才重新上马，带着车队入了城。
　　马车内，溪兰烬微绷的肩背慢慢塌了下去，面不改色松开了掐诀的手指。
　　好险。
　　差点狼人悍跳。
　　有惊无险地进了城，商队也该回商行了。
　　老胡心肠好，特地让马车停在医馆前，才把俩人放下去，笑着朝溪兰烬挥了挥手：“快去给你弟弟看病吧，别耽搁了。”
　　初到此地就身陷险境，却能遇到这样的善意，说不感动是假的。
　　溪兰烬很诚挚地道了谢，才扶着怀里的小美人走向医馆。
　　少年和他差不多高，处于昏睡之中，脑袋无意识地靠在溪兰烬的肩上，滚烫的呼吸从颈侧撩过。
　　大概是美人天生自带体香，少年的身上也沉浮着清淡的冷香，随着靠近染了温度。
　　耳边的呼吸有些发沉。
　　小美人容色潮红，嘴唇苍白，雪白的长发有些许凌乱，似一朵寒风吹落的雪莲，瞧着甚是让人怜惜。
　　溪兰烬的心也软了，以为他难受，边抱扶着他走，边低声哄：“没事了，等见到大夫就不难受了。”
　　春寒料峭，近北地的仁仙城冬雪初消，外头冷得很，医馆里竟然没什么人。
　　垮着脸没睡醒的大夫坐在药柜边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溪兰烬先小心地把少年扶到边上的小床躺着，才走过去，两指轻轻敲了敲柜台。
　　姿态有些散漫。
　　笃笃清脆的两声，困得睁不开眼的大夫惊醒，揉了下眼，抬头就撞上双含笑的漆黑眼眸，和一颗微微摇晃、鲜红欲滴的珠子。
　　“醒醒，来活儿了。”
　　大夫：“……”
　　大夫抹了把脸，心里犯嘀咕，起身走到床边，给昏睡的少年把了会儿脉。
　　须臾，他皱着眉，咦了声：“这位小公子，怎地状似风寒，又不是风寒……”
　　溪兰烬抱着手，倚在边上，辫子上的红珠子一晃一晃，满脸狐疑：“大夫，你行不行啊？”
　　连小美人受了内伤都没诊出来？
　　大夫老脸一木：“老夫师从药谷，若不是没有灵脉，就是内门弟子了！这方圆几百里，老夫不行谁行？你且看着，我这就开药！”
　　这位毕业于药谷外门的大夫被激起了好胜心，又给少年诊了会儿脉，咕咕哝哝地从小抽屉里翻出一堆药粉，小心分量，忙活了大半天，最后用一个小药炉，将药粉烧制成几颗药丸，装进瓷瓶里递给溪兰烬。
　　溪兰烬拿到药，就准备喂给床上的少年吃。
　　哪知道药到嘴边了，少年却薄唇紧紧抿着，死也不开口。
　　溪兰烬捻着药丸，眼眸眯了眯：“不要怪我。”
　　话罢，他伸手捏住少年的下颌，一用力，迫使少年张开了嘴。
　　药丸往里一推，捂住对方柔软微凉的唇瓣，再一抬他的下颌，助他吞咽。
　　少年在昏睡中和他僵持了片刻。
　　最后喉结滚了滚，无奈屈服。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溪兰烬在大夫赞赏的眼神里，风轻云淡地拍了拍手。
　　家里的狗肠胃不好，时常生病，他丰富的喂狗吃药经验，拿来对人同样有效。
　　药是吃下去了，有没有效果暂时还看不出来。
　　医馆不收留人，原主身上没凡人通用的银钱，溪兰烬从腰上的储物玉佩里掏出块下品灵石，付了药钱，又在大夫这儿用两块灵石兑换了些银钱，准备带少年离开时，又被大夫叫住。
　　一块灵石的价格给得多了，大夫从柜台里摸出个红瓷瓶，作为添头递给他：“光顾着看你弟弟的病，也不注意下自己？听你嗓音发哑，像是被冻伤了，从北边来的吧？那边冷得连修仙的仙师都熬不住，能把人冻掉胳膊，这药是我独家秘制，一天一次，喝个十日，就能恢复了。”
　　溪兰烬接过来，拔开瓶塞，一闻里面的苦药味儿，嗓子就发堵，本来就不喜欢喝药，这下更想敬而远之。
　　见大夫虎着脸，他勉强接过了，随意收起来，并不打算喝，道过别后，便带着小美人走了。
　　出了医馆找到家客栈，为了便于照看少年，溪兰烬只要了一间房。
　　把少年扶上床躺下后，溪兰烬伸手拂开他的额发，用手心贴着他的额头。
　　遮挡着额心的碎发拂开，小美人光洁的额头上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火红纹印。
　　药效大概还没发挥，额头依旧滚烫滚烫的。
　　烧了这么几天了，万一烧傻了怎么办？
　　溪兰烬放下手，坐在床前，一眨不眨地观察了会儿少年，才缓缓收回视线，自言自语：“你是我来到此处见到的第一个人，还救了我一命，就算你傻了，我也不会不要你的，别担心。”
　　小美人自然回不了话。
　　除了找大夫开药，溪兰烬暂时也做不了其他的了，注意力一直放在小美人身上，这会儿才想起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
　　正好房间里有镜子，是面打磨精细的水银镜，相当清晰，溪兰烬走到镜子前一看。
　　镜中映出的面容，赫然就是他自己。
　　要不是体内流转着陌生的灵力，仔细看似乎还嫩了两三岁，溪兰烬都要以为自己是身体跟着穿过来了。
　　只是衣饰上又有些不同。
　　原主似乎格外钟爱红色，鬓旁的小赤珠，红额带，以及一身如火枫红，多少有点过于骚气。
　　溪兰烬对着镜子照来照去，总体满意，和自己的脸和平相处了多年，他并不想换张新面孔。
　　这万一要是变丑了，他宁愿找个地方安详去世。
　　炼气期的修为还不能辟谷，今日还没吃过东西，溪兰烬已经有点饿了，出去让客栈小二弄点吃的。
　　想了想，又加了两银子，拜托他再帮忙买点小甜食。
　　钱到位了，小二的态度十分之好，一溜烟就去帮忙办事了。
　　回到屋里，溪兰烬坐在屏风外，从储物玉佩里翻出那本巨大的基础术法书，边翻看有什么能快速学会派上用场的法术，边整理思绪。
　　城门口的青衣修士说，他们是奉命来捉擅闯他们师门禁地的小贼的。
　　还有那天在雪山下攻击他的修士。
　　得罪的人不少啊。
　　以他低微的灵力，外面那几个筑基期他都不一定能招架得住，要是遇到再厉害点的仇家，肯定跑不掉。
　　得想办法自保。
　　尤其要保护好床上的小美人。
　　但他半点原身的记忆都没继承到，不知道该怎么修炼，除了学学这种基础法诀，只能凭借身体本能运转体内的灵力。
　　哎，穿书就穿书，怎么就不穿个厉害点的人物，像那个什么妄生仙尊谢拾檀……
　　溪兰烬正胡思乱想着，外头传来敲门声，小二麻利地送来了饭菜，还有两袋小红果，弹珠大小，火红火红，吃进嘴里甜滋滋的。
　　他吃了点饭垫肚子，越过屏风，想看看小美人的情况如何了。
　　哪知道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刚才还好生生躺在床上的人竟然消失不见了。
　　溪兰烬心里一吓，见被子下鼓起了一小团，像是有什么东西，稳住呼吸，左手指勾起掐诀，缓缓靠近。
　　然后猛然一把掀开被子。
　　眼前的景象让溪兰烬愣住了。
　　左手的诀印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被子下不是他想象中的危险物品，而是一只……雪白幼小，团成一小团的毛茸茸幼崽。
　　幼崽长得像是某种犬类，额心有一道金色的纹印，两只小爪子捂着眼睛，蓬松的大尾巴环围着自己，睡得沉沉的。
　　溪兰烬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靠近，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戳了下小家伙的脑袋。
　　指尖陷入细软的绒毛里，暖烘烘的。
　　是真实存在的！
　　溪兰烬一个十足的绒毛控，顿时幸福得不知方向，眼睛亮晶晶的，又谨慎地戳了下幼崽的脑袋，盯着他额上的纹印，喃喃道：“你不会是……我捡回来的小美人吧？”
　　小美人变成小毛茸茸了？
　　哦对，他现在是在修真世界，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
　　这下溪兰烬有点明白，这孩子从高处坠落、又受了一掌后还活着的原因了。
　　那他找错大夫了？
　　是不是得去找个兽医给看看？
　　溪兰烬不禁陷入沉思，无意识地撸着幼崽，手法娴熟，也就没注意到幼崽的尖尖的耳尖动了一下。
　　旋即手感一变——
　　溪兰烬惯性地又摸了两下，才陡然察觉到不太对劲。
　　然而没等他有所反应，手腕便猛然被一只滚烫的手大力钳住了。
　　一道嗓音从头上砸落而下，掩不住的清冷好音色：“放肆。”
　　摸了人家腰好几下，怎么看怎么像个流氓，还被抓个正着的溪兰烬：“……”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要不你变回去，我再撸两把给你看看？


第3章 
　　床上的幼崽已然消失不见，恢复成了身着雪衣的小美人。
　　昏迷多日之后，他终于醒过来了。
　　这还是溪兰烬第一次见到他睁开眼的样子，那双眼眼睑修长，形似桃花，眸色浅浅淡淡的，是双极为漂亮又多情的眼睛。
　　然而冷若冰霜的美人面上却无一丝笑意，颇有点辜负了这双多情的眼。
　　不知道是不是溪兰烬的错觉，总觉得少年的眼底好似沾着几分碎金般的浅金色。
　　原来不用找兽医。
　　这是溪兰烬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旋即第二个念头冒了出来：他的眼睛怎么了？
　　少年的眼睛本该湛然有神，现在却仿佛蒙了层擦不掉的灰尘，朦朦胧胧的，没有焦距。
　　小美人自然察觉得更快，浓长的睫毛眨了一下。
　　依旧是如此。
　　略一沉默后，少年单手缓缓撑坐起身，眉目更冷了三分，倒是并未惊慌。
　　因为这几日一直躺着，他的衣衫有些松垮，披散的白色长发滑落到他胸前，分明是一副有些慵懒的模样，却沾着凛冬之寒，带着生人勿近的淡漠感。
　　那是一种锋利而危险的漂亮。
　　溪兰烬顾不得其他，张开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挥了下，紧张地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少年听着他的声音，不言不语，抓住他的手又用力了一下。
　　溪兰烬感受着手腕上的力道，反应过来。
　　莫不是从陌生地方醒来，以为遇到变态在紧张？
　　他连忙安抚：“方才我是见你变成了个小白团子，好奇摸了一下，真的是无意冒犯……还记得吗？五日前，你从雪山上跌落，赶巧替我挡了仇家一掌，再怎么说你也是我的恩人，别怕，我真的是好人。”
　　说完，溪兰烬自己都是一阵静默。
　　怎么他越说越觉得自己不像个好人。
　　谢拾檀没有说话。
　　他方才是要捏碎此人手腕的。
　　试了两次，竟然都未能成功。
　　眼前漆黑一片。
　　体内的灵脉堵塞胀痛，丹田空虚一片，神识亦受限制，放不出去。
　　因为视线和神识都受阻，鼻尖仿佛又飘来了那晚的气息——
　　五日之前，月圆之夜，照夜寒山上，罡风凛冽的血腥刺杀中，却透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谢拾檀没什么表情地松开那截瘦削的手腕，五指微不可查地屈了屈。
　　是毒。
　　溪兰烬见他不吱声，继续和声解释：“你昏迷后，我带着你一路南下，现在我们在仁仙城，境况有点危险，城门口有人守着，不过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说到这里，溪兰烬发觉小美人似乎朝自己“看”来了一眼。
　　视线和神识都受了限制，但谢拾檀其余的感官仍旧能用，可以感受到溪兰烬的存在。
　　溪兰烬莫名有种在被“盯着”的错觉。
　　不过他没有躲闪，由着少年这么“看”他，态度坦然得很。
　　世上还没人敢对妄生仙尊说“我保护你”这样的话。
　　谢拾檀只是朝着溪兰烬的方向，依旧没有说话。
　　溪兰烬又十分关切地问：“除了眼睛之外，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身体还在发热吗？进城之后，我找大夫给你看过，喂你吃了点药，有没有效果？”
　　不行咱还是找找兽医？
　　谢拾檀听到此话，眉心却是一褶。
　　喂他吃药？
　　就算他如今身受重伤，奇毒缠绕，无法调用灵力，形同废人，也不是一个陌生人就能靠近他、还喂他吃药的。
　　然而口中隐隐残存的几丝苦药味，却证明了溪兰烬所言非虚。
　　此人是什么身份？
　　能在五天前，时机恰好地出现在照夜寒山下，将他带走，必非常人，心思叵测。
　　“你是谁？”
　　溪兰烬还以为小美人在问自己的名字，刚想报上大名，转念一想，原身说不定把他的名字搞得臭名昭著的，小美人现在又瞎又伤，肯定茫然无措，内心惶惶，在他面前强装镇定。
　　要是再知道自己跟个小反派待在一块儿，得多害怕？
　　于是溪兰烬体贴地捏了个假名：“我叫谈溪，比你大几岁，你可以叫我溪哥。”
　　谢拾檀：“……”
　　溪兰烬从容退步：“也可以想怎么叫怎么叫。”
　　说完，他问谢拾檀：“你呢？叫什么名字？”
　　谢拾檀又不说话了。
　　溪兰烬吊儿郎当地翘起腿，手肘抵在扶手上，支肘托着腮，偏头瞅着眼前的小美人，回忆了下刚刚的幼崽软乎乎毛茸茸暖烘烘的手感，一点气也生不出来，笑眯眯地道：“你的本体那么可爱，像团小毛球，不如以后我就叫你……”
　　谢拾檀漠然打断：“谢澜。”
　　咦，还挺有缘，名儿里撞个音。
　　溪兰烬心里一笑，几乎是用哄小孩儿的语气：“好，小谢，你家在哪儿呀？等想办法治好你的眼睛，我就送你回家吧，外面不安全，坏人很多。”
　　谢拾檀：“……”
　　当真不知道他是谁，还是在装模作样？
　　此人似乎怀揣着某种秘密，或与照夜寒山上的刺杀有关。
　　思忖一瞬，谢拾檀没有立即离开。
　　见谢拾檀再次变成哑巴，溪兰烬若有所思。
　　不愿谈及这个问题，有三种情况，要么对他怀有警惕，要么青春期叛逆和家里闹翻了，要么就是，没有家人了。
　　无论是哪种情况，在他们还不太熟的情况下，都不适合再问下去。
　　溪兰烬收了这个话题，转而又问：“你好几日没有进食，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谢拾檀辟谷几百年，就算现在半残不废，也不需要进食。
　　又不吭声了。
　　看来是不需要。
　　虽然这小美人醒来不到一刻钟，说话不到三句，不过溪兰烬感觉自己已经有点习惯他的脾气，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了。
　　见过谢拾檀的原型，溪兰烬对他不需要进食也不奇怪，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医馆买的药，倒出一枚：“既然不吃饭，那你该吃药了。”
　　谢拾檀看不见，神识也无法扫出，本就灵敏的嗅觉就愈发敏锐起来。
　　他能嗅到溪兰烬身上阳光般暖融融的气息。
　　还有他手上那枚粗劣的药丸味道。
　　是治愈风寒的药，除了一味灵力低微的药材外，没有夹杂其他的东西。
　　无暗害之心，亦于他无任何用处。
　　谢拾檀语调淡淡的：“不必。”
　　溪兰烬心道，看来小弟弟跟他一样讨厌吃药，这药丸闻起来是挺苦的。
　　还好他参加过带娃综艺，有哄孩子的经验。
　　溪兰烬早有准备，翻手从储物玉佩里拿出几颗圆溜溜、红彤彤，看起来煞是可爱的小果子。
　　他把东西一起递到谢拾檀面前，笑吟吟道：“乖乖吃了药，就奖励你甜甜的小果子吃。”
　　谢拾檀：“……”
　　谢拾檀：“不需要。”
　　对待原型十分可爱、外貌性格又格外戳自己喜好的小美人，溪兰烬有着十二万分的耐心：“嗯嗯，我知道，小谢身体最好了，一点也不需要，但这药是我掏空身上灵石买的，就算不给药面子，也给灵石一点面子嘛，还有甜甜的小果子吃哦？”
　　谢拾檀的额角轻轻跳了跳。
　　向来无人敢在妄生仙尊面前聒噪。
　　当年魔祖出世，祸乱结束后，谢拾檀提着剑，一家家进行清算。
　　澹月宗的讲道大殿之前，鲜血在他靴底流淌成河，倒映着那片如雪的白衣，以及冰冷的剑锋。
　　没有人吭声。
　　因为敢叫嚷的都已经倒在了地上。
　　可是这样熟悉的聒噪又让谢拾檀有些微微失神。
　　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安静几瞬，为避免此人再胡说八道、絮絮聒聒，略吸了口气，冷着脸一把接过药丸，丢进口中，咽了下去。
　　像是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似的，溪兰烬立刻使劲拍掌鼓励夸奖：“小谢真棒！”
　　无名火大。
　　谢拾檀忍了忍，优美的唇峰抿了抿，冷冷挤出两个字：“出去。”
　　溪兰烬才不出去。
　　他挪开椅子，把小二备的厚褥子铺到地上，施了个加热术，褥子立刻变得暖烘蓬松。
　　溪兰烬美美地躺下，嗓音惓懒：“别闹，这几日赶路，睡觉我都是左右眼轮岗的，快给我困死了，得补会儿觉，你吃完药也再睡会儿，回头我们再去找其他大夫给你看看。”
　　说完，被子一拉，长睫一合，效率极高地沉入了梦乡。
　　谢拾檀的听觉敏锐，溪兰烬的每一个动作经由声音传来后，自然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架子床上，良久，缓缓低俯下身，雪白的长发随着动作纷纷滑落，细软微凉，落到溪兰烬的脸颊上。
　　玉石般的指尖递到溪兰烬喉间，五指收拢时，温度透过细腻的肌肤染上手指，贴在掌心下的脉搏平稳地跳动着。
　　没有一丝错乱。
　　不是在装睡。
　　溪兰烬的脸颊被微凉的白发蹭了几下，有些痒，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忽然翻了个身，沙哑的嗓音嘿嘿嘿：“小猫咪……嘿嘿嘿，你生下来就是要给爸爸亲的……”
　　谢拾檀：“……”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一点细微的声音。
　　楼梯下，客栈小二点头哈腰的，正和几个青衣修士说着话：“对对，和仙师您画像上的人长得一样，小的记得很清楚，这位客官还带着位病歪歪昏睡的少年，好像是他弟弟，就在楼上左拐第二间房里……”
　　顿了顿，谢拾檀慢慢收回了手，并不打算提醒溪兰烬。
　　方才秒睡入梦的溪兰烬被随手布下的结界惊醒，无声睁开了眼。
　　他顺势握住谢拾檀的手腕，将他扯到身边，指尖抵着下唇，安慰他似的，低低地“嘘”了声：“别怕。”


第4章 
　　店小二恭恭敬敬地领着十来个青衣修士踏上了楼梯。
　　宴星洲凡人虽多，但地盘是四大洲中最大的，总能发掘到几块灵气富裕、远离尘嚣的地儿，所以修仙门派其实也不少。
　　修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两大门派——药谷和占星楼，就在宴星洲。
　　前者风评最好，分内外两门，外门弟子行走俗世，专为凡人看病，救死扶伤，内门弟子为修士诊治，悬壶济世，享尽凡人爱戴与修界礼遇。
　　后者最被人恼，因为占星楼没几个正常人，整日里神神叨叨，花大价钱请他们卜一卦，往往只会得来几句狗屁不通的箴言，问就是天机不可泄露，再问就是泄露得加钱。
　　不过仁仙城这个偏僻的小地方，并不在这两大派的庇护范围，统辖这一片的，是飞虹门。
　　本来就是个不大的门派，仁仙城又处于边缘地带，凡人很少见到上头的仙师，所以小二见到仙师来时，甚是惶恐。
　　尤其这群仙师里，还有个被称为“少主”的。
　　被称为少主的，是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眼底下微微青黑，步伐不似其他人稳健，眉眼堆积着阴翳，把那副还算英俊的相貌勾勒出几分瘆人的寒。
　　小二不敢多看，专心带路。
　　飞虹门少主宋晔踏上阶梯时步子一顿：“叫几个人看好后院，那贱人滑溜得很。”
　　几个青衣修士齐齐应是：“回少主，已经安排好了。”
　　宋晔阴沉沉的：“抓到直接打断腿，留口气，注意别伤到脸。”
　　“是！”
　　想到抓住人后的事，宋晔的脸色好看了一点，眼底逐渐升起几分兴奋，朝着楼上迈步的脚步都轻快了起来，舔了舔嘴唇，迫不及待想把人抓到手。
　　一行人无声无息往楼上走时，正好下来两个人，是一对老夫妻，看起来颇为年迈，走路颤颤巍巍的，见到这气势汹汹的一群人，吓得脚步都加快了，错过他们，往楼下去。
　　两个寿元衰竭的凡人而已，宋晔等人急着上楼抓人，眼角余光都没停留一下，径直路过。
　　只有小二的脚步停了一下，不禁陷入思索。
　　这几日，客栈里有这么对老夫妻住进来吗？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正好见到那对老夫妻慢腾腾地走出了客栈大门，心底愈发感到怪异，然而还没来得及抓住脑中那丝闪过的念头，就被狠狠搡了一下。
　　宋晔不耐烦极了：“东张西望什么，莫不是想通风报信？带路！”
　　要是在眼皮子底下放跑了猎物，他不介意把这座客栈的人都杀了。
　　凡人的命，在大多数修士眼中，比蝼蚁还微不足道。
　　店小二被那道视线盯着，后背一片森寒，立刻闭嘴，不敢再说话，僵硬地陪着笑将人引到了客房门前。
　　里头听起来静悄悄的，几个青衣修士对视一眼，心里忽然暗道不好，猛地抬脚踹开房门，拔剑冲进屋中——
　　屋内空空荡荡，早就没人了。
　　窗户没开，后院蹲守的人也没蹲到人，显然不是跳窗跑的。
　　宋晔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反手一把掐住小二的脖子：“人呢？你不是说他们没出去过吗？”
　　店小二挣扎着嗬嗬直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站在人群最后的独眼修士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道：“少主且将他放下，我问句话——你方才在外面张望什么？”
　　这独眼修士是飞虹门的堂主，突破元婴失败后，修为倒退，终身都只能困在金丹中期，难以再进寸厘了，被飞虹门门主派在宋晔身边，负责保护他。
　　宋晔的筑基中期是靠丹药堆上来，和人斗法就会原形毕露，连筑基初期都打不过，所以惜命得很，对独眼修士还算有几分尊敬，闻言勉强按下不耐，松开了手。
　　小二被掐得呼吸不畅、面色发紫，只差一口气就要窒息而亡，钳制一松，立刻软倒在地，浑身浸透了汗，捂着胸口，拼命呼吸着，从指尖到声音都在发抖：“小、小的方才想，刚刚路过的那对老夫妻，好像、好像有点眼生……”
　　宋晔和独眼修士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霎时不太好看。
　　在宋晔一行人踹开屋门的时候，溪兰烬已经带着谢拾檀用轻身术奔出城门，钻进了几十里外的一片杏花林中。
　　淡粉渐白的杏花纷纷落落，拂来满身犹带春寒的杏花香。
　　冰清玉洁的小美人不喜欢被触碰，溪兰烬拎着他的袖摆，小心翼翼地不沾到他的皮肤。
　　免得又被当流氓变态。
　　估计已经被发现了，溪兰烬也就不再继续伪装，把自己身上的老婆婆幻化术解除后，又扭头帮身边的老头子解除了，啧啧道：“小谢啊，小小年纪，怎么就那么要面子呢，要你装老婆婆还不肯，耽搁了那两下，差点没能跑出来。”
　　谢拾檀这辈子第一次有这种经历，阖着眼，不是很想说话。
　　毕竟向来只有妄生仙尊提剑杀人，杀的还都是跺跺脚就能震塌一方的大能，寻常人都不配死在仙尊剑下。
　　从未有过避小小的筑基期和金丹期风头的经历。
　　溪兰烬捏着谢拾檀的衣袖，脚尖一点，带他纵身跃起，回头瞄了眼已经看不到轮廓的仁仙城，唇角勾了勾：“我的运气不错，第一次施展幻化术就成功了，幸好那个金丹期没注意我们，他再多扫一眼，我们就露馅了。”
　　他刚刚用的幻化术，是记录在《修真界基础术法大全》里，比较难那一梯队的法术。
　　和敛息术相似，这个法术对灵力的要求不高，反倒对神识的强度要求高，所以低阶修士往往难以修成，而且很容易露出破绽。
　　但直接迎上那群人才是傻帽，事态紧急，溪兰烬就冒险选择了这个法术。
　　听到溪兰烬的声音，闭着双眸的谢拾檀才略微偏了偏头。
　　运气？
　　恐怕不是。
　　能在那种时候，翻开术法书，在三息之间学会一个对他这个境界而言颇为困难的新法术，唯有一种可能。
　　神魂强悍，神识远超修为境界。
　　但这么弱的修为，与神识境界远远不符。
　　——除非是被夺舍了。
　　此人灵力低微，但身上秘密颇多。
　　虽有揣测，不过谢拾檀现在无法动用灵力，探查溪兰烬是否被夺舍了。
　　溪兰烬的适应能力向来惊人，已经习惯了在谢拾檀面前自说自话，也不管他听没听、是否会作答：“现在我们离仁仙城很远了，他们应该追不上来……”
　　安静了一路的谢拾檀忽然微侧过头，薄红的唇动了动：“未必。”
　　溪兰烬：“嗯？什么未……”
　　他带着谢拾檀落回地面，正要继续施展轻身术跃起时，话音陡然一滞，脚步停下来，明白了这俩字的意思。
　　不远处的杏花林中，十几个青衣修士正手持长剑在等着他。
　　除了在客栈见到的那些，还有守在城门口那几个。
　　溪兰烬舔了舔小犬牙。
　　也对，若只是一群筑基期修士，肯定追不上来，但里面还有个金丹期修士。
　　这要是让他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溜走了，差不多也可以自毁金丹了，没脸见人。
　　溪兰烬掂量了下自己学的那几个小法术，以及体内稀薄可怜的灵气，并不是很想尝试越级挑战金丹期的权威。
　　这是要刚落地的婴儿参加百米赛跑啊。
　　这群人不依不饶的，莫不是原主闯了禁地后，还偷拿了什么？
　　毕竟守城门的修士也说他是“小贼”。
　　正琢磨着要不要再翻翻那个贫瘠的储物玉佩，看看能不能从那可怜巴巴的几样东西里，寻摸出一个可能是门派重物的东西。
　　溪兰烬就察觉到一道火热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
　　宋晔抱着手，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溪兰烬，眼底掺着快意和愤恨，嘴角一歪，却是笑了起来：“谈溪，还想往哪儿跑？上次你捅了我个对穿，你说，这次我该怎么捅回去？”
　　话说到后面，却有些暧昧不清的味道。
　　原身之前行走江湖，居然用的也是谈溪这个名儿？
　　不会吧，这脑回路也能撞，歪打正着了？
　　溪兰烬一怔之后，听清宋晔的后半段话，顿时一阵鸡皮疙瘩。
　　噫惹，变态。
　　溪兰烬面露嫌弃：“小谢快捂耳朵，别听这种话！”
　　小崽崽可听不得这话！
　　谢拾檀：“……”
　　宋晔眼神贪婪地在溪兰烬上上下下扫了个遍。
　　立在杏花树下的少年红衣如枫，微微上翘的睡凤眼下一点小痣，透着些睡不醒似的散漫，透着些微不似宴星洲人的风情。
　　他直勾勾地盯着溪兰烬，露出个古怪的笑：“瞧着比上次还好看了，上次还有点木木的，这次看起来机灵了许多，连金丹期修士都被你骗过了。”
　　顿了顿，宋晔的视线才转到被溪兰烬刻意挡在身后，只露出小半边脸的谢拾檀。
　　双眸闭合，长睫低垂，霜发如雪，是副清冷而昳丽到了极致的眉眼。
　　宋晔挪不开眼了。
　　那般姿容胜雪的存在，仅仅是窥视一角，也叫人心跳加速，竟好似下凡的谪仙，淡淡地与尘世格格不入，叫人不敢生出亵玩之心。
　　越看越叫宋晔兴奋：“哦？没想到，你还给我带来个新的小美人儿。”
　　谢拾檀冷眼旁观着这一出戏，察觉到那道露骨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拧了下眉。
　　多的是人跪俯在妄生仙尊面前，战战兢兢，不敢抬头，还从未有人敢这般注视、冒犯他。
　　除非是眼睛不想要了。
　　下一刻，他察觉到，溪兰烬状似无意，往左侧挪了一小步。
　　不偏不倚，正好将他彻底遮挡在身后。
　　溪兰烬抱着手，懒洋洋的：“这位少主，我看你一副肾虚体弱的样子，怎么胃口还挺大？”
　　宋晔十几岁就禁不住美色诱惑，没了元阳，多年来沉溺美色，荒废修行……的确是虚。
　　但男人最好这方面面子，当着十几个下属的面被这么说，他的脸色霎时阴寒下来，恼火地命令：“跟他废话什么，给我拿下！”
　　……废话的不是少主您吗。
　　周围十几个筑基修士面色古怪，不过听到命令，还是御着长剑，齐齐围来。
　　大概是觉得十几个筑基期修士，拿下溪兰烬手到擒来，那个独眼修士并未跟着出手。
　　这给了溪兰烬机会。
　　来到这个世界，他第一个学会、也最熟练的法术，是控物术了。
　　无他，主要是懒。
　　这个法术太适合懒人了。
　　学会控物术后，坐在原地，意念一动，就能把想要的东西招过来，随心所欲，非常方便。
　　既然能控制帕子茶盏靴子衣裳水果食物……那控制修士的飞剑，也不是不可以吧？
　　溪兰烬脑中陡然冒出这个念头，小心地拽着谢拾檀的袖摆，注意到不碰到他，带着他翻飞而起，迅速飞退。
　　他的速度几乎赶得上筑基期修士的速度了，快得出乎众人意料，不过那些青衣修士也不傻，立刻分散开来，包围成圈。
　　在他们看来，若不是要小心顾忌着，别伤到圈里这俩人的脸，不过一个炼气期，一个病歪歪没修为的凡人，直接拿下就是了。
　　其中一个急功近利的圆脸修士飞速袭来，想要最先擒下俩人，得到少主的青眼。
　　溪兰烬盯着那柄剑，左手两指一并，低喝：“夺！”
　　下一瞬，圆脸修士脚下的剑突然颠簸了一下。
　　随即就脱离了他的控制，嗖地飞了出去！
　　那个修士“啊”地惊叫一声，嘭地一声摔到了地上，其他修士见此情况，哗然一片，立刻停了下来，惊疑不定地望着溪兰烬，一时竟不敢再靠近：“怎么回事？”
　　“方才是怎么了？”
　　“他夺了周师兄的飞剑，怎么可能！”
　　谢拾檀若有所思。
　　这个自称谈溪的人，神魂果然异常，强大到神识可以轻松夺走筑基期修士的飞剑。
　　溪兰烬也没想到居然这么顺利，愣了一下，握着那柄剑随意挥了两下，破空声顿起。
　　他环视一圈，心里陡然冒出个更大胆的念头，尝试着像刚才那样，凝聚注意力，用出控物术，去抢夺剩下那群修士的飞剑。
　　霎时，空中惊呼声连成一片，如同下饺子一般，哗啦啦掉下去了一大片人。
　　筑基期修士做不到御空而行，只能御剑而行，剑被夺走了，自然是没法待在空中了。
　　比起摔到地上的痛感，众人更多的感受是懵，以及对未知的恐惧。
　　他们的飞剑，被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夺了？
　　而且是……十几把飞剑，一起，全被夺了？
　　连那位独眼修士都做不到这种事！
　　此人莫非是什么隐藏修为的大能？！
　　溪兰烬灵力稀薄，凭借轻身术的身法，滞空那么一会儿，就已经很了不得了，跟着落回到地上。
　　纷纷扬扬的杏花翩翩而落，衣红如枫的少年护着身后的人，身周十几把飞剑游鱼一般，悬浮飘动。
　　一时间所有人骇然无声。
　　溪兰烬摩挲着下巴，也有些震惊：天才竟是我自己？
　　还是说，原身是个天才？
　　可是原身如果真是个天才，修为怎么能烂到这个地步？看起来都十八九岁了，才炼气期。
　　听说那位妄生仙尊，十九岁的时候，都金丹期快元婴了。
　　被夺走飞剑的那十几人已经失去了战意，溪兰烬很快回过神，现在不是思考原身问题的时候。
　　越过身前的十几把飞剑，他望向有发号施令权力的宋晔，想故弄玄虚，把他吓退。
　　然而对面只有额角青筋都蹦出来了的宋晔，那个金丹期修士不在。
　　溪兰烬立刻意识到了不好。
　　他毫不犹豫地控制着飞剑群朝后刺去，“叮叮当当”几声，就折了三四把飞剑。
　　附近几个青衣修士望着这一幕，霎时心如刀割，含着眼泪欲言又止。
　　独眼修士很确定溪兰烬只是个炼气期，但见他刚才那一手，颇觉邪门，不确定他还有没有什么后招，没有贸然贴近，缓缓靠过来。
　　溪兰烬不得不全神贯注，控制着飞剑，试图阻拦他的脚步。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咻”地一声。
　　溪兰烬猛然回头，只见宋晔不知扔过来个什么，泛蓝的寒光闪烁，方向正朝着他几步之外的谢拾檀！
　　飞剑挡着那个金丹期修士，不能撤走，小谢比他弱，身体还没好，再伤着就不好了。
　　而且他可是亲口承诺过，要保护好他的。
　　电光石火之间，溪兰烬的脑子里飞快窜过了许多念头，身体先于意识一步，侧身张臂，挡在了谢拾檀面前。
　　动作快得连谢拾檀都微微一怔。
　　“呲”地轻轻一声，剧痛从背后传来。
　　溪兰烬天不怕地不怕，对待万事都能泰然处之。
　　除了痛。
　　他真的很怕痛，割伤了手指，都要眼泪汪汪带着哭腔安慰自己半天。
　　背后那一下让他眼前猛地一黑，喉咙里涌上股铁锈气，血沫子就要奔涌而出，被他拼命咽下去了，身体却不由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到谢拾檀身上，想到小美人不喜欢被碰，又咬牙忍不住。
　　他屏息了半晌，再开口时，忍不住倒嘶了口气凉气：“……小谢，别怕。”
　　声音有些抖。
　　谢拾檀漠然的神色忽然微微一动，指尖无声蜷曲了一下。
　　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毫不犹豫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逆着光，他只能看到风中对方飞扬的黑发，细编的发上缀着红色珠子，赤红如血。
　　宋晔那狗东西丢来的暗器，不知道涂抹了什么，溪兰烬浑身阵阵发冷，眼前持续不断地发黑，摇摇晃晃起来。
　　眼见着他似乎就要倒下了，那个金丹期修士也停止了试探。
　　谢拾檀略低下头，听到溪兰烬带着血腥气的、沉重的呼吸。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扶住溪兰烬。
　　才碰到肩头，就发觉他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怎么，冷汗一层层地浸透了衣衫，衣料都是微微潮湿的。
　　溪兰烬迷迷糊糊之间察觉到谢拾檀靠近，猛然扭身一躲，嘟囔着“别碰”，说着，就撑靠到旁边的杏花树上，脑子里混混沌沌、却异常坚定地想：我不能再像个变态了！
　　谢拾檀的唇角微抿了下，脸色莫名冷下来。
　　溪兰烬眼前一片重影，看不清谢拾檀的表情。
　　力气在被点点抽离，双腿发软，他踉跄着，禁不住朝前摔去时，好似看见了一双金色的瞳孔。
　　旋即跌进了一团柔软暖烘的绒毛中。
　　溪兰烬无意识地喃喃：“小谢，还不快跑……”
　　有变态啊！


第5章 
　　溪兰烬短暂地做了个梦。
　　梦里他坠入了黑不见底的深渊，天幕上的光线离他越来越远，逐渐成为一个光点，周遭逐渐被暗色吞没。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忽然看到了一双金色的眼眸。
　　然后他被那双眼眸的主人接住了。
　　溪兰烬下意识伸手想要触碰，一股寒意冷不防窜上指尖，活生生将他从梦里抽了出来。
　　仿佛是像被剥光衣裳，丢进了冰天雪地里，寒意从骨头里渗出来，溪兰烬冷得禁不住哆嗦起来，意识不清地睁开眼，看到月色下一只雪白的毛茸茸幼崽。
　　好像狗儿子小时候啊。
　　血液仿佛都要被这股阴寒凝固住了，看到暖烘烘的小东西，溪兰烬本能地蹭过去，一把将这团毛球扫进怀里紧紧抱住，含糊不清地呜咽：“好想你啊崽，快给爸爸抱一抱，爸爸好冷……”
　　怀里的毛团似乎是没想到他居然敢这么大胆，足足愣了三息，才用力挣扎起来，额心金色的纹印炙亮，眸中露出几分寒意，小爪子在溪兰烬脸上使劲拍了下。
　　“放肆。”幼崽口吐人言，嗓音沉冷，“松开。”
　　溪兰烬脑袋拱着小毛球，正试图去捏小家伙的肉垫，听到这道声音，登时打了个寒颤，眨了两下眼，混沌的意识缓缓恢复，呆愣愣地低下头，和那双金瞳对上：“……小谢？”
　　天哪，他做了什么！
　　他居然把一个美少年强抱在怀里，还蹭来蹭去！
　　真是太变态了！
　　溪兰烬赶忙放开谢拾檀，感到十分惭愧。
　　谢拾檀浑身的毛发都被溪兰烬拱乱了，使劲甩了甩毛，有点烦躁。
　　也就是看在溪兰烬意识不清的情况下，才饶他一命。
　　化作原型后，受血脉的影响会加深，他忍了片刻，没忍住，伸出舌头，低头优雅地舔了舔毛。
　　溪兰烬稍微清醒了点，立刻环顾四周。
　　显然这里不是仁仙城外的杏花林了，而是某片树林的深处，天色深暗，夜里静寂无声，面前燃着一堆篝火，木柴被烧得发出轻微“啪”的脆响，跳跃出温暖的火光。
　　但那股暖意像是只停留在皮肤表层，一触即过，并不能驱除他身体里的寒意。
　　溪兰烬说话时，牙齿都在止不住打颤：“我们是……怎么……逃掉的？”
　　小幼崽忙着舔毛，脑袋都没抬一下，不搭理他。
　　溪兰烬思索了下，恍悟：“是不是……你变成原型……带着我跑了？”
　　全身的毛发都被弄乱了，幼崽的毛又蓬松，显得有圆滚滚，一舔就糊一嘴毛，小谢舔得很艰难，依旧不搭理他。
　　实在是过于可爱了。
　　溪兰烬越看越手痒，盯了几息，没忍住伸出手，朝着小家伙的脑袋飞快揉了几下，指尖传递来暖烘烘的热度：“小谢真厉害！多亏了你，我们才没落到变态手里，要不要吃糖？”
　　好不容易梳理顺了点的毛，又给溪兰烬弄乱了。
　　谢拾檀心底生出了一分杀意。
　　他不喜欢在外人面前露出本体，尤其现在还是虚弱的幼崽形态。
　　虽然本体吸收月华、恢复身体的速度更快，但谢拾檀还是立刻恢复了人的样貌。
　　冷漠的白发雪衣少年重新出现在眼前，依旧是叫人只敢远观的俊秀美貌，清冷秀致的眉眼好似抹了一层霜。
　　只不过这回一头长发乱糟糟的，活像在地上滚了十几圈。
　　罪魁祸首发出声讪笑，乖乖从玉佩里掏出把梳子递过去，牙齿打颤：“小谢……你有没有觉得……好冷啊？奇怪，怎么会这么冷……”
　　冷得他神智恍惚，怀疑支撑着自己这具身体的不是骨头，而是一根根从极寒之地抽来的冰柱，白色的寒气由内而外要将他冻结，指尖都已经冷得发麻起来。
　　谢拾檀微蹙着眉，梳了梳乱糟糟的长发，淡淡开口道：“你中了寒冰魄花。”
　　谢拾檀当时自然察觉到了宋晔的动作，但并未躲避。
　　他身上的衣裳并非凡品，而是无华仙衣，千年蛟妖化龙所褪的最后一层皮所制，世间独一无二的瑰宝，刀剑不破，水火不浸，毒虫不侵，寒冰魄花打不到他身上，就会自行溃散了。
　　只是没想到，溪兰烬竟然会毫不犹豫地挡过来。
　　溪兰烬颤巍巍地从储物玉佩里摸出床褥子，施展加热术，然后像裹春卷一样，费力地把自己裹了进去。
　　然而收效甚微。
　　那股寒气是从身体深处散发出的，他就似一块捂在被子里的坚冰，怎么可能捂得热。
　　思维开始僵直，呼吸间吐出了白气，溪兰烬嘴唇发白，气若游丝：“是……毒？怎么……解啊？”
　　谢拾檀沉默了三秒：“并非毒物。”
　　……小谢哪里都好，就是这脾气叫人着急，问一句蹦一句，不问就不说，有时候问了也不说！
　　溪兰烬终于冷得忍不住，从褥子下伸出只手，飞快抓住了谢拾檀的一根小指。
　　像是触碰到了一个小火炉，那股几乎要将他凝结的寒意顿消。
　　溪兰烬刚刚就发现了，每次他不小心碰到谢拾檀，寒意就能减缓许多，说话也能利落点，一放开谢拾檀，又会冷得发抖、意识混沌。
　　他飞快问：“怎么我碰到你后就不会冷了？”
　　说完，非常自觉地松开谢拾檀，把自己的手缩回来。
　　他需要力证，他真的不是个馋人身子的变态！
　　谢拾檀面无表情地拨弄了一下腕间的雪凝珠串，嘴唇动了动，不知该怎么回答。
　　寒冰魄花这个名字，说出来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但它有个广为人知，且让人闻之色变、唾骂不耻的别名。
　　雪淫花。
　　中了寒花的人，便会如溪兰烬这般，如坠冰窟，意识混乱，由内而外地发冷。
　　因它并非邪魔之物，而算一种灵物，所以倘若用灵力抵抗，反而会滋长寒花，让它在体内长得愈发茂盛。
　　只有与阳气旺盛的男人肌肤相触，症状才会消停，若是一直不接触阳气，任由寒花在体内滋长，就会因寒意侵入五脏六腑、血液凝结而亡。
　　许多邪魔外道就利用此花，对看中的猎物下手，将中花的人带进自己洞府，让对方只能见到自己。
　　不论在外是什么脾性，再高傲再冷漠再烈性，在那种绝境下，想要不被生生冻死，大多都不得不选择贴近唯一的救命稻草。
　　且寒花会在中花的人体内慢慢长大，所以需要的接触也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起初碰碰手指就能缓解，后面就需要握手、拥抱，乃至于脱光衣裳，颠鸾倒凤，产生巨大的依赖性。
　　不知不觉间，中花之人就会被调教、驯服成功。
　　这东西曾在照夜寒山大面积生长，直到几百年前，谢拾檀入主照夜寒山，一剑将它连根拔除，这才渐渐销声匿迹。
　　不过寒花并非只在照夜寒山生长，偶尔在其他地方也能寻得，于鬼市里暗暗流通。
　　溪兰烬眼神涣散地听谢拾檀三言两语介绍了一番，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脑子就分析不出来了。
　　他恍恍惚惚地盯着谢拾檀，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对方白皙修长的脖颈上，盯着那片温热的肌肤，陡然生出股狂乱又难以抑制的渴望。
　　想触碰，想被拥抱，想要对方的体温。
　　他冷得真的快哭了。
　　但残存的理智让溪兰烬没伸出手，只能哼唧：“小谢……我要冷死了……让我碰碰你的手吧，我就碰碰……我不乱摸……”
　　谢拾檀：“……”
　　若在全胜之时，他可以帮溪兰烬将体内的寒花拔出来。
　　但现在显然做不到。
　　虽然在杏林中时，他并不需要溪兰烬替他挡花。
　　但无论溪兰烬是何人，有何目的，那日将他从山下带走，就已经破坏了那些人的刺杀计划。
　　也算是帮到他了。
　　片晌，谢拾檀垂下眸，两指并拢，削下一截白发，捻指化绳，另一头递给了溪兰烬，语气平静：“系上。”
　　溪兰烬冷得手指僵硬，系了好几次，才终于将这截白发所化的长绳系在了手腕上。
　　微微的暖气顺着白绳传递过来，一点点驱除了身体深处的寒意，虽不是直接接触，不似之前那样即刻有效，但好歹不会觉得快被冻死了。
　　溪兰烬冷得发白的脸色缓过来不少，只感觉自己在鬼门关绕了一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望向绳子另一头。
　　谢拾檀随意将白绳系在了食指指根，玉石般冰冷修长的指节，被白发所化的绳子圈着，有种别样的美感。
　　一如他本人般寒漠冷淡，如雪似玉。
　　溪兰烬的脑子恢复正常运转，想到谢拾檀对寒花的介绍，顿时陷入沉默。
　　他欲言又止了片刻，还是没有就这破花继续问下去，食指无意识地绕着白绳扯了扯，问起另一件事：“小谢，我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谢拾檀皱起眉，指尖一动，就要把发绳截断。
　　溪兰烬赶紧停止自己手痒的小动作：“我不扯了我不扯了，小谢你最好了，千万别抽回去！”
　　发觉谢拾檀的动作停下后，溪兰烬老实下来，当个乖宝宝，免得小谢一言不合又要他命。
　　他想起杏花林里的事，又扭头关切地问：“小谢，你有没有受伤？我这儿有伤药，要是受伤的话别硬撑。”
　　“没有。”
　　溪兰烬真情实感：“哇，小谢真棒！”
　　“……”
　　仅凭头发传递的温度还是不太够，背后活像有鬼在吹阴风。
　　溪兰烬的视线无意识地在谢拾檀裸露的肌肤上扫来扫去，片晌，艰难地移开视线，掩饰性地从地上随便捡了根树枝，翻了翻面前的火堆。
　　原本有些黯下去的火光又跃动起来，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衬得深林中的夜色愈发静谧。
　　谢拾檀静静坐在一侧，像一朵月下幽昙，双眸闭合着，鼻梁直挺，暖黄色的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冰雪清凌的面容被勾勒得好似柔和了几分。
　　溪兰烬随意搅着火堆，一下一下继续偷瞄，心底啧啧不已。
　　这么漂亮的美少年，长大了肯定是一等一的祸水，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了谁。
　　偷瞄了会儿，察觉到谢拾檀的脸色越来越冷，像是开始不耐了，溪兰烬果断开口：“对了，我还没问，我们现在在哪？”
　　谢拾檀：“望星城外。”
　　溪兰烬之前和那名叫老胡的商人旁敲侧击过这个世界的情况。
　　商人行走四处，见多识广，老胡又喜欢显摆自己的见识，给他把四大洲的特色和风土人情都说了说。
　　譬如望星城，是整个宴星洲的中心城，也是四大洲中，最大最繁荣的城池，消息四通八达，许多新鲜玩意，都是从望星城里传出去的。
　　望星城不在任何仙门的庇护范围内，背后是几位散修大能撑腰，城中凡人修士皆有，所以为了避免修士起纷争伤及无辜，一旦入城，便禁止打斗。
　　溪兰烬好奇问：“小谢，你是想去望星城吗？”
　　谢拾檀略微点了点头。
　　去城里探探，看看他受伤失踪的消息，是否传出来了。
　　溪兰烬思索了下：“那等离开望星城后，我们就去药谷吧，离望星城不算远，都说药谷弟子医术无双，应该能治好你的眼睛。”
　　见他想到去药谷，第一反应却不是找药谷的人拔除寒花，而是给他治眼睛，谢拾檀挑了挑眉。
　　溪兰烬抽出被火燎得焦黑的树枝，碎碎念道：“不算太远，但也不是很近，咱俩这老弱病残的，万一在去药谷的路上，又遇到我那堆仇家怎么办？要是有个厉害的人罩着我们就好了……小谢，你说这世上，还有谁能罩我呢？”
　　谢拾檀静默片刻，带着几分冷凝的警惕与试探，缓缓道：“妄生仙尊。”
　　听到这个尊号，溪兰烬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惊喜不已：“对啊！”
　　小助理怎么说的来着？
　　妄生仙尊是书里的战力天花板，常年闭关于照夜寒山，不问世事，世人莫不尊崇敬畏仙尊，许多人听到仙尊的名号，都会吓得魂飞魄散。
　　那借用借用仙尊的威名，震慑原身惹来的那群仇家，说不定行得通？
　　赶巧他们现在要去望星城，在望星城散播消息的话，估计几日之内就能传遍各大洲了。
　　溪兰烬用烧得焦黑的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琢磨起来。
　　该怎么借用仙尊的威名，才能做到速度最快、效果最大？
　　朋友？不行，八卦群众不会被平平淡淡的朋友关系吸引。
　　父子？这个够刺激够吸引眼球，但他不太想平白认个爹。
　　冥思苦想了一阵，溪兰烬灵光一现，抬笔，刷刷刷写下“蹭热度捆绑炒CP”几个大字。
　　溪兰烬入行没几年，已经见惯了捆绑炒CP，如今这世道，没几个绯闻CP都不好意思出门和别人打招呼的。
　　簌簌的声响过了会儿才停下，谢拾檀淡声问：“想好了吗。”
　　溪兰烬满意地放下笔：“想好了。”
　　“你待如何？”
　　溪兰烬：“我打算，蹭蹭谢仙尊的热度。”
　　谢仙尊本尊：“？”


第6章 
　　溪兰烬心里差不多有主意了，从储物玉佩里摸出纸和笔，唰唰唰飞快填充自己大胆的计划。
　　由于左手系着绳，怕动作幅度大了，打扰到谢拾檀，他只能把纸叠在膝上，右手写得飞快。
　　但他又手痒，沉浸在某件事里时，会不自觉地有些小动作，不知不觉间，捏着那根白发化成的长绳，顺着绳子，一点点摸索过去。
　　窸窸窣窣一阵。
　　下一秒，一股彻骨的寒意腾地从体内席卷而出。
　　溪兰烬嘶地一口气，飞快捻诀将断开的发绳续上，无比诚恳地认错：“我错了小谢，我真的不乱碰了。”
　　谢拾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溪兰烬莫名觉得，他要是再敢乱动一次，小谢八成会把他的手砍了。
　　真是……相当冰清玉洁的大小姐脾气啊。
　　溪兰烬这次留了个神，控制着自己喜欢瞎动的手，将计划补充完毕。
　　等他落下最后一笔时，夜色愈发深了。
　　肚子里咕地响了两下，溪兰烬才后知后觉想起，好像很久没有进食了。
　　筑基期才能辟谷，他的修为还没达到那个条件。
　　溪兰烬扭过头，望向入定了一般、侧容冷如霜雪的谢拾檀，带着几分期待：“小谢，你饿不饿？”
　　小谢不理他。
　　溪兰烬站起来，测了测两人之间那根白绳的长度，大概能伸缩四尺远，说短不短，但说长也不长。
　　他摸了摸瘪瘪的肚子，又回头看了看一动不动入定的小谢，张了张嘴，委委屈屈地坐回来，默默把自己裹成春卷，嘀嘀咕咕地催眠自己：“我不饿，我一点也不饿，一晚上罢了，我可以撑过去的，等明儿去了望星城，点上一桌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本来还没那么馋的，报菜名越报越馋了。
　　吸溜。
　　谢拾檀：“……”
　　聒噪。
　　溪兰烬嘀咕了半晌，决定早点睡觉，等睡着就不饿了。
　　正琢磨着该以什么姿势入睡，好减少对谢拾檀的干扰，旁边的树丛忽地沙沙动了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跑了过来，即将从里面奔袭而出。
　　溪兰烬双眼一眯，警觉地扭过头，暗自掐诀。
　　下一瞬，就见一只肥嘟嘟的野兔从树丛里飞蹦出来，咚地一声，以视死如归的气势，猛然直直撞在了他旁边的树干上，树叶都被撞得沙沙一阵响，落叶纷纷。
　　树下碰瓷自杀的兔子两腿一蹬，含笑九泉。
　　这叫什么，守株待兔？
　　溪兰烬怔了几秒，缓缓明白过来，唇角一扬，望向面色淡淡的谢拾檀：“谢谢你呀小谢。”
　　谢拾檀闭着双眸，神色古井无波，没有回应。
　　他只是被溪兰烬的喋喋不休吵得不耐了。
　　再吵个没完，撞在树上的就是他的脑袋了。
　　溪兰烬朝着树下的兔子勾勾手指，兔子便被隔空抓了过来，他拎着兔子耳朵，提溜着左看右看，眼睛亮晶晶的，沙哑的嗓音带着轻快的笑意：“兔兔好可爱啊。”
　　是一句真心实意的赞美。
　　谢拾檀还以为他突发善心，又听溪兰烬自言自语：“这么可爱，不做好吃点都对不起它了。”
　　谢拾檀：“……”
　　附近就有流动的溪水，用控物术取来就是。
　　调料储物玉佩里也都有——溪兰烬的储物玉佩是最基础的，里面的空间和一个大点的随身包差不多，放不了太多东西，也没有刻录时间法阵，放食物进去会坏，不然他肯定提前装满了吃的。
　　身上冷飕飕的，溪兰烬懒得自己动，靠坐在树下，瘦长的手指闲散地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轻敲膝盖，右手拿起根枯树枝，跟用魔法棒似的，用控物术精准操作，隔空行云流水地处理好了兔子，抹好调料，又架上烤架。
　　谢拾檀注意着身边灵力的波动。
　　别说炼气期，就算是筑基金丹，也不一定能有这么精准的灵力操控能力。
　　许久，兔肉变得金红，泛着油亮，肉香溢了出来。
　　溪兰烬不紧不慢地又翻烤了一会儿，才将兔肉从烤架上取下来，弹指施了个降温的法术，让兔肉降到适口的温度，然后撕下兔腿，递给谢拾檀，笑吟吟的：“吃兔不忘抓兔人，来小谢，敬你一条腿。”
　　隔着他四尺远的雪衣少年漠然不动，显然对好吃的兔兔并无想法。
　　溪兰烬并不放弃，把香喷喷的兔腿又往前递了递。
　　谢拾檀这才开口：“不必。”
　　别人不想吃，还要强塞，那是为难人。
　　溪兰烬也不客气，收回来咬了一口，兔肉烤得外焦里嫩，味道不错，他饿得厉害，吃得有些快，不过吃相并不难看。
　　谢拾檀垂下双睫，被飘过来的香气勾起些许辽远的回忆。
　　许久之前，也是这么一团篝火前，对方串烤好两条鱼，笑眯眯地递到他嘴边。
　　和身边这人不同的是，那个人吃东西不是因为饿，而是想尝尝。
　　新鲜的玩意，他都想尝试。
　　某种压抑许久的情感，因为这一丝相似，像被滴进油的火堆一般，陡然失控地燎烧起来。
　　谢拾檀轻捻着腕间的雪凝珠串，却仍旧无法静下心，片晌，他取出贴身放着的玉箫，慢慢地擦拭。
　　想起他一次，他就会擦一次。
　　这几百年，他擦了数不清多少次。
　　溪兰烬闷头啃完兔腿，余光觑见谢拾檀在擦玉箫，好奇地望了一眼，笑问：“小谢，你还会吹箫啊？”
　　隔了很久，他才听到谢拾檀的回应，声音静淡缥缈，好似天边一捧将散未散的轻云：“嗯。”
　　溪兰烬立刻咽下了“能不能给我吹一曲”这句话，暗暗揣测，玉箫应该是一个对小谢来说很重要的人送的。
　　他有分寸感，没那么不识趣，不再追问，慢悠悠啃完了兔肉，再用净尘术弄干净自己，肚子一饱，困得立竿见影。
　　溪兰烬靠回树干上，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那我睡觉咯，小谢，你也快点睡觉，不然会长不高的，晚安。”
　　说完，很有效率地睡了过去。
　　翌日，旭日东升，阳光穿透树冠的间隙，碎金般洒下来，落到脸上。
　　溪兰烬从睡梦里睁开眼，揉揉眼睛，被带着潮湿凉意的晨风吹了吹，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转头一瞥，就见到另一侧的少年维持着昨晚的动作，依旧坐在那里，仿佛一整晚都未曾挪动过。
　　虽然面色上看不出异常，溪兰烬却莫名觉得他脸上好似有几分疲倦。
　　溪兰烬愣了一下：“小谢？你是不是一整晚都没睡？”
　　谢拾檀不答：“走吧。”
　　溪兰烬不太放心，凑过去伸手：“是不是还在发热？还是哪里疼？”
　　谢拾檀避开他的手：“无碍。”
　　溪兰烬眉头拧得更紧：“真的？”
　　他总觉得小谢是个疼了也不会说的闷性子，左看右看，迟疑着问：“小谢，你是不是眼睛疼？”
　　谢拾檀弹指熄了火，淡淡道：“没有。”
　　溪兰烬犹自狐疑。
　　在仁仙城时，他就听大夫说，照夜寒山那边的寒气，就连修士都难以抵抗，他的嗓子就给冻坏了，因为不想喝药，导致现在都还哑哑的，有点疼。
　　小谢的眼睛说不准也是冻坏的，那得多疼啊。
　　就算不疼，眼睛坏了后，感知不到光线，也挺难受的。
　　溪兰烬心里计较着，拍了拍身上的枯枝残叶，跟谢拾檀走向树林外。
　　望星城是一座庞然大物。
　　刚走出林子，溪兰烬就觑见它的身影了。
　　黢黑的城墙高大耸立，十六道城门之上的造型各异，据说雕刻的是十六只凶兽，里面还封印着凶兽的精魄，威压感极强，偶尔路过时，都会听到隐约的咆哮声。
　　每道城门口都排着等候入城的队伍，就算是修士，也不能御剑，得老老实实地排进去——据说望星城背后有三个炼虚期的老怪物守着，其中一个已经接近合体期。
　　当世合体期的大能屈指可数，大乘期更是只有照夜寒山上的妄生仙尊，仙尊不下山，合体期便是当世的最强者。
　　没有哪个修士会想触这种大能的霉头。
　　违反了望星城的规矩，轻则被关个几日，重则会被挂在城墙上示众。
　　溪兰烬很满意这个规定。
　　城里禁止私斗，就算遇到个把仇人，也不怕被追杀。
　　不过他也有点奇怪：“既然如此，那些惹了堆仇家的，或是恶贯满盈的人，岂不是钻进望星城里，就能逍遥自在了？”
　　他本来是小声嘀咕，也没指望谢拾檀会回他，没想到身边人竟然回了一声：“非望星城人，长居望星城，需居住令。”
　　望星城的居住令，是有价无市的东西，只有三位城主才能颁发，这就注定了这东西稀有又难得，外来人想窝在里面也不行。
　　溪兰烬恍然大悟：“三位城主很懂城市人口管理啊。”
　　了解了有居住令这么个东西后，排长队到了城门口，拿到望星城有效期仅三日的暂行令后，溪兰烬也不奇怪了。
　　俩人并肩一同走进了望星城。
　　走过长长的城门洞，眼前豁然一亮，被厚重城墙隔绝的声浪扑面而来，繁华之声从四面八方奔向耳蜗，恍若有形。
　　望星城的建筑比仁仙城气派多了，整座城对称轴立，两侧房屋齐整，中间的街道足以八匹马车并排而过，车水马龙，来往行人各色各异，有推着小车的凡人，也有腰佩长剑的修士，甚至还有些周身黑气缭绕的魔修——只要不惹是生非，望星城都很包容。
　　哗哗的人声涌来，谢拾檀皱了下眉头。
　　他很不喜欢吵闹。
　　溪兰烬来到这个世界后，还是第一次到这么热闹的地方，适应相当良好，边走边饶有兴致地四下张望。
　　他们是从西三城门进来的，走了会儿，就是一条摆摊的街道，与常见的摊贩不一样，卖东西的都是修士，盘腿打坐，静默不语。
　　这条街显得安静了许多，无论是买东西的还是卖东西的，都自恃身份，不会大声说话。
　　路过个摊子时，溪兰烬觑见一个中年修士小摊上卖的东西，眼睛一亮，半蹲下身，指尖一挑，将边角的一条雪白绫带挑起：“这东西怎么卖？”
　　中年修士眼也不睁：“一千中品灵石。”
　　溪兰烬挑了挑眉梢：“宰谁呢，你这摊子上的东西包圆了也卖不了一千中品灵石。”
　　中年修士不耐地睁开眼，看清溪兰烬的脸，稍愣一下，语气缓和下来：“这条白绫是鲛绡所制，乃是上等宝物，我这可比万宝商行的鲛绡法宝便宜实惠多了。”
　　溪兰烬一见这条白绫就觉得适合谢拾檀，但他也不是傻的。
　　白绫摸在手里，是细化凉软，十分舒适，还有淡淡的灵气，但鲛绡珍贵异常，在阳光下会有细微的流动变化，且灵气充裕。
　　这一看就不是鲛绡。
　　溪兰烬试图砍价：“一口价，两百下品灵石。”
　　他身上也就这么点了。
　　这砍价砍得，中年修士原本看脸才缓和点的语气又猛地激烈起来：“找死是吧你……”
　　这一跳起来，他才注意到面无表情站在溪兰烬身后的谢拾檀。
　　谢拾檀脸上没有表情。
　　分明他是闭着眼的，在抬头望过去的瞬间，中年修士却觉得自己仿佛和一双冷淡漠然至极的瞳眸对上了视线。
　　那般冷漠无情、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仿佛在看一只可以随手碾死的蝼蚁。
　　寒意一点点地从脊椎之下攀上来，明明知道望星城内禁止打斗，他还是猛地打了个寒颤，心里生出了泛着凉意的畏惧。
　　这雪衣白发的少年，看起来竟比他见过最恐怖的妖兽还可怖。
　　左右这白绫也不是真的鲛绡，只能算是有点灵气的普通法器，中年修士咽了口唾沫，装作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挥了挥手：“行行，拿走拿走。”
　　溪兰烬完全没注意他的反应，喜滋滋地交钱拿货，然后转过身，把白绫递给谢拾檀：“给，小谢，你戴在眼睛上，能舒服许多。”
　　没想到溪兰烬蹲在那儿讨价还价，竟然是为了买东西给自己，谢拾檀略微一怔后，拒绝：“不用。”
　　“就当是我报你两次救命之恩啦，拿着吧，也不贵。”
　　溪兰烬说完违心话，看他不接，弹指一挥，用上他最熟练的控物术，精准地将白绫覆在了谢拾檀的眼睛上。
　　还贴心地在后面打了个好看的蝴蝶结。
　　雪衣白发的少年清冷漂亮，即使眼覆白绫，也未损容色，暖阳下微风迎面照拂，像一捧将要融化的初雪，风尘表物，岩岩清峙。
　　谢拾檀蹙了蹙眉，抬了抬手，想将白绫取下来。
　　不知为何，这个动作抬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那种奇异的熟悉感又升了上来。
　　就像很多年前，他分明什么也没说，但总会被对方猜中心思。
　　他的眼睛，确实很疼。


第7章 
　　买完白绫，溪兰烬也没多少灵石可供淘货了。
　　左右除了那条白绫，他也没什么感兴趣的，慢悠悠地和谢拾檀走出那条街，没问谢拾檀来望星城做什么，反正问了小谢八成不会说。
　　啧啧，这个冷漠的修真界，和冷漠的小谢。
　　离开那条交易的长街后，溪兰烬随便拦住个过路的修士，问了问附近有没有什么热闹的、适合消遣的地方，正想过去，才陡然想起自己手上还系着根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腕。
　　差点忘了，他把他和小谢之间的白绳隐匿起来了。
　　溪兰烬抬了抬手腕，有些为难：“小谢，你是不是有自己的事要办来着？方便与我同行吗？”
　　小谢的性子冷冰冰的，清冷孤直，一看就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与人同行，多了他这么个离不得太远的尾巴，心里估计很不愉快。
　　特地来趟望星城办事，还得带着他，估计就更不快了。
　　他正悄咪咪想着，出乎意料的，谢拾檀点了下头：“顺路。”
　　既然是来探听消息的，自然得去热闹些、信息交流密集的地方。
　　溪兰烬长长地“哦”了声，笑起来：“那我们走吧，方才打听到了，城内的千里楼最适合消遣。”
　　这“千里楼”颇有名堂，是千里顺风行旗下的。
　　世上有两大奇行，一个是万宝商行，一个是千里顺风行，溪兰烬在带着谢拾檀去仁仙城时，听老胡侃侃而谈过。
　　万宝商行有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只要给得够多，他们就能拿出与之对应的宝物，在各大城池都设有拍卖行。
　　千里顺风行就更神奇了。
　　这个组织遍布各大洲，有独特的传情报方法，大小门派里都有他们的眼线，故而经常曝出些宗派丑闻。
　　像是问情宗大长老渣了道侣移情别恋小徒弟被道侣追杀三千里啦；无极门老不死的宗主是个老扒灰，孙子其实是儿子，知晓真相后父子反目啦；玄冰楼大弟子和死对头门派的大弟子搞到一起，还被双方师父抓奸在床啦。
　　就没有他们不敢传的。
　　堪称修真界的精神支柱之一。
　　偏偏他们消息灵通，跑路贼快，背后组织的人神秘莫测，从不露面，气得那些被曝丑闻的仙门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简而言之，就是修真界的狗仔小队。
　　对方既然那么头铁，谁家的丑闻都敢散播，那妄生仙尊的绯闻，说不定他们也不是不敢传。
　　溪兰烬急需蹭蹭谢仙尊的热度保命，非常需要他们。
　　和娱乐圈对应一下，妄生仙尊就是顶流中顶流，这种总想搞个大新闻的狗仔小报，应该会非常乐意配合。
　　千里楼在望星城的中轴线上，是座精美的三层漆红小楼，来往进出的除了修士之外，也有不少凡人，甚至偶尔还能见到头上长角的。
　　真是个和谐的修真大都市，溪兰烬心想着，挑开帘子走进去一看，原来是个吃茶听书的地方。
　　想想也能理解，古代不像现代，可以看新闻刷视频，对于修士而言，偶尔消遣无聊，想和道友交流信息谈谈八卦，最适合的地方应该就是茶楼了。
　　还能听听说书先生今天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溪兰烬把身上最后一点灵石摸出来，买到个座位，和谢拾檀上了二楼，穷抠搜地只点了壶茶，甚至自带瓜子。
　　店小二默默地看了俩人好几眼，实在很难相信这么两个看起来气度不凡的人，全身上下凑不出一块灵石。
　　溪兰烬面不改色地嗑着瓜子，当没注意到他的视线，假装专注地望着台中央。
　　附近桌的修士絮絮低语着，在交流最近修真界发生的大事，虽然他们在交谈时都布了隔音结界，不过那些结界似乎没什么用，交谈声依旧清晰地落入溪兰烬的耳中。
　　“化南秘境就要开启了，你去不去？”
　　“自然要去，我困在筑基中期十来年了，说不定能去探个机缘，寻得突破呢。”
　　“化南秘境虽限制金丹以下进入，但并非寻常秘境，里面诡谲莫测，很是危险……”
　　“无妨，我一介散修，没什么牵挂，万一不幸陨在里面了，也不必担忧身后。”
　　“胡说什么，我就不是你的牵挂了？”
　　“你……忽然说什么呢。”
　　溪兰烬忍不住偷偷瞄了眼这说着说着，忽然就开始倾诉衷肠的俩位。
　　刚瞟去一眼，说书先生已经不疾不徐地走上了台，朝着各个方向揖了一礼，笑道：“各位客官久等，咱们早上才说了与澹月宗反目、自立门派的折月门门主江浸月，接下来便说说这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江门主——的师弟——妄生仙尊，谢拾檀！”
　　要讲谢拾檀？
　　溪兰烬立刻收回注意力，认真听讲，在心里准备好了小本本记录要点。
　　绯闻想要传得真，重在细节。
　　修界几位声名显赫的大能，哪个不是民间讲不疲的传奇，妄生仙尊的名号一出来，下面顿时一片叫好声。
　　听到要讲谢拾檀，茶楼里其他修士谈话的方向不免也转了个弯，但没有人谈及妄生仙尊受伤失踪一事。
　　看来那些人秘密刺杀不成，盖住了风声，转而在私底下搜寻他的踪迹。
　　知道他没死，眼下恐怕如坐针毡。
　　谢拾檀脸色平静，摩挲着茶盏，安静听着台上台下的声音。
　　“话说当年，澹月宗炼虚修士谢含泽云游四方时，在秘境之中，偶遇神兽天狼，与之结缘，夫妻恩爱数载，诞下一子，取名拾檀。”
　　溪兰烬很捧场：“哇。”
　　说书先生“啪”地一展折扇，随着叙述，周遭也仿佛隐隐有雷鸣之声，气氛做得很足：“无奈佳人命薄，那日雷霆惊闪，谢拾檀出生之刻，天狼也随之陨落，谢含泽悲痛万分，从此浑浑噩噩，携幼子独居澹月洲烟赤峰，独自教导幼子，父慈子孝，伤痛渐抚。”
　　溪兰烬：“啊！”
　　说书先生声音蓦然压低，声音沉郁：“怎料，十三年后的一夜，丧钟陡然响彻澹月宗，谢含泽魂灯寂灭，当澹月宗宗主带人赶到时，只见谢含泽砰然倒地，身边的小少年剑刃染血——人身难抑兽性，少年谢拾檀丧失理智，竟亲手杀了自己的生身父亲！”
　　底下人跟着一阵低低抽气。
　　倒不是震惊于这个传闻，而是震惊于这说书先生也太敢说了。
　　自五百年前，魔祖之祸结束，谢拾檀清算各大宗派，血染长阶过后，谁不对谢拾檀噤若寒蝉。
　　谢拾檀弑父，是所有人都知晓的传闻。
　　或许是因为有一半的天狼血脉，导致他会丧失理智，六亲不认，嗜血残杀——神兽说是神兽，有神性，自然也有残暴的兽性。
　　台下一片哗然，台上的说书先生见势，继续讲：“澹月宗宗主并未遗弃少年谢拾檀，而是将他带回澹月宗，悉心教养。少年时，谢仙尊便展露出非同凡人的天纵之资，成为师兄姐弟妹们敬仰喜爱的人物。”
　　谢拾檀很少回忆过往，或许是因为受伤后神魂不稳，随着说书先生的口若悬河，听到这句话，许多过往如杯中茶水，轻微漾起。
　　隆隆雷声里，是烟赤峰上，意图将他身上的神兽血脉拔出的那双赤红的眼。
　　抑或是澹月宗内，四面八方投来的畏惧的、憎恶的、恐惧的眼神。
　　当真是“敬仰喜爱”。
　　直到身边的声音打断了那些细微的回忆。
　　微漾的茶水复归平静。
　　谢拾檀听到身边的人小声嘀咕：“谢拾檀也太可怜了。”
　　可怜？
　　谢拾檀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偏头转向他，眉心微拧。
　　溪兰烬以为他赞同自己的说法，小嘴叭叭起来：“你也觉得吧，小谢，他又没做错什么。”
　　谢拾檀重复了一遍：“没做错什么？”
　　溪兰烬想了想，认真道：“你想，除了那个所谓的弑父传闻外，还有过谢拾檀丧失理智、发狂杀人的传闻吗？没有。这些八卦小报惯会以讹传讹，又三人成虎，谢仙尊瞧着也不像是会给自己辩解的性格，也可能是不屑于解释，所以我觉得，此事必有隐情。”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的，自己都没察觉，无形中他非常偏袒谢拾檀。
　　谢拾檀淡淡道：“倘若他当真弑父呢？”
　　溪兰烬毫不迟疑地回：“那他定有他的理由，像谢拾檀这种人，做事必然有道理，若是有道理，别说弑父，就是要屠尽天下所有人，我也觉得不无道理。”
　　——“我觉得没问题，像你这种人，做事必然有道理，若是有道理，别说弑父，你就是要屠尽天下所有人，我也觉得不无道理。”
　　两道声音重合，几乎只字不差。
　　从苏醒到现在，雪衣少年清冷漠然的脸上头一次有了另一种表情。
　　溪兰烬滔滔不绝地讲了会儿，有点口渴，倒了杯茶水，正准备喝，手腕蓦地被一把死死攥住。
　　他愣了一下：“你也想喝……”
　　话音顿了顿，他察觉到少年的呼吸很沉，仿若风暴来袭前的海面，声音都不由低下来了：“小谢？”
　　谢拾檀手上的力道收得愈紧，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剖出的：“是谁教你这么说的。”
　　那股力道极大，不像谢拾檀刚醒来那次，溪兰烬被捏得很疼，轻轻嘶了声。
　　腕上的珠串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动荡，散发出刺骨的寒意，白绫下的睫毛颤了一下，谢拾檀不知道自己是被珠串刺到了，还是被那声低呼刺到了，指尖一顿。
　　良久，他一点一点、缓缓松开了溪兰烬的手腕。
　　突然被大力抓了一把，溪兰烬也不生气，只是感到莫名其妙，揉了揉被捏红的腕子，眨了下眼：“没有谁教我，我想说就说了。小谢你怎么这么奇怪，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谢拾檀偏着头，仿佛想要透过白绫与眼前的重重黑雾看清他。
　　可他现在神识和视线受限，看不见这个近在咫尺的人。
　　静默良久之后，溪兰烬听到谢拾檀沉哑的嗓音：“没有。”
　　一会儿的功夫，台上的说书先生已经说到后面了：“谢仙尊此生有过两个大敌，一个是被魔门从万魔窟中唤醒，为祸世间的魔祖，那场旷世大战无人不知，咱们先按下不提，今日我们讲讲，谢仙尊另一位不死不休的宿敌——五百年前，死在仙尊剑下的魔门少主，溪兰烬！”
　　猝不及防听到自己的名字，刚把茶水送进嘴里的溪兰烬噗地喷出一口茶。
　　有完没完了，这个世界怎么那么多和他撞名的？
　　还特么都是反派！


第8章 
　　“溪兰烬此人，也是难得的天才，二十岁成功结婴，凡事一点即通，杂学颇多，神秘莫测，性邪乖僻。”说书先生挥着手，语气抑扬顿挫，情感相当丰富，“据传，溪兰烬年幼时遭仇家追杀，父母双亡，仇家将其丢下了万魔渊，千万年来，唯有他从渊底爬了上来。”
　　溪兰烬正用洁净术清洁着桌面，听到这一句，动作微微一顿，窜出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是老胡跟他侃大山的时候说过吗？
　　可能是说过的，八成当时他在注意小谢的情况，敷衍着没太注意听。
　　随着说书先生的声音，他脑海里模糊的印象逐渐清晰起来。
　　万魔渊是一个……很死寂的地方。
　　那附近的天空阴沉沉的，周围百里寸草不生，渊上浮动着诡谲的黑雾，底下深不见底。
　　坠落万魔渊的人，从未爬上来过。
　　苍鹭洲的魔修对万魔渊避之不及，但又怀有诡异的崇敬。
　　传闻万魔渊下积存着世间的怨、憎、怒气，沉睡着一股可怕的力量——这个传言在五百年前得到了证实，正魔两道混战之际，局面僵持不下时，魔修连屠数座凡人城池，祭了数十万人，唤醒了渊底的那股力量。
　　由世间无数负面存在杂糅而成的力量，化作了一个人，或者说似人非人的东西，凡人见之即死，修士也难以抵御，神魂会被祂污染，变得疯狂嗜杀。
　　魔修称其为魔祖。
　　但这东西敌我不分，完全不可控。
　　在接连死了几大魔君后，意识到玩大了的魔修们不得不暂时与正道和解，联手诛杀魔祖。
　　事了之后，双方元气大伤，魔门更是一蹶不振，龟缩在苍鹭洲休养生息，不敢再犯。
　　啧，这不是活该吗。
　　溪兰烬心想。
　　“六百多年前，正魔两道的关系不似如今，彼时双方势均力敌，决意休战，求取共存和缓关系。魔门送来几个修士，到正道第一大宗澹月宗，进行修行感悟。”
　　“其中一人，正是彼时在魔门方声名鹊起的溪兰烬。”
　　说书先生悠悠道：“这位溪少主与谢仙尊之间不死不休的宿怨，便是在澹月宗里生出……”
　　溪兰烬听得津津有味，磕着瓜子嗯嗯点头：“这我熟，正魔不两立嘛。”
　　话音才落，身边的谢拾檀面无表情地一弹指。
　　他还没有恢复，但本体吸收月华稍作修养后，略有所好转，所以这道指风依旧极为凛冽，“啪”地越过结界，打在说书先生身边的小金钟上。
　　“当”的一声响起，整座茶楼都是一静。
　　来往千里楼的修士里，不乏有些大能，底下的说书先生说民间话本，难免会说到大能头上，引得对方不快，所以说书先生身边放了个金钟。
　　若是说得人家不乐意了，弹一下金钟，就能示意换一个了。
　　这东西也不是随便就能弹的，灵力指风要能穿过说书先生身边的结界，还要敲得动那个特制的小金钟。
　　在场的修士脸色都是一变，忍不住四下打量起来。
　　哪位大佬竟然在现场？
　　说书先生的职业素养非常高，话音一滞后，眼睛都没带眨，非常从容地转移话锋：“接下来，咱们再说说这澹月宗宗主的故事……”
　　溪兰烬：“？”
　　溪兰烬茫然：“他怎么不说了？”
　　谢拾檀收回手，脸色冷恹恹的：“或许是发现自己在胡言乱语了。”
　　胡言乱语怎么了，我们小老百姓就好这口。
　　溪兰烬心里小声哔哔，又喝了口茶，侧耳听了会儿，感觉有点乏味，他对德高望重的澹月宗宗主实在不太感兴趣，转而去听其他人的谈话。
　　片刻之后，溪兰烬忍不住又转过头来。
　　他总觉得，从方才起，就有人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一转过头，视线就落在了小谢美貌的脸上。
　　小谢偏着头，一动不动地对着他的方向。
　　……是错觉吧，小谢又看不见。
　　溪兰烬又别开脸，继续听隔壁桌的八卦。
　　依旧如芒在背。
　　半盏茶时间不到，溪兰烬终于忍不住扭回头：“小谢，你是在看我吗？”
　　按小谢的臭脾气，溪兰烬还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没想到谢拾檀很平静地“嗯”了声。
　　溪兰烬感到莫名好笑：“怎么了嘛？光盯着我又不说。”
　　谢拾檀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默然片刻，俊美如琢的白发少年开口：“你叫什么？”
　　“……”
　　溪兰烬一时无语，忍不住碎碎念叨：“难怪你一直没叫过我，方才还欲言又止的，是不好意思问吧？咱俩都这么熟了，你却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算了，看在你毛茸茸的份上，姑且原谅你了，我叫谈溪。”
　　不是他想听到的名字。
　　谢拾檀薄唇紧抿，注意着溪兰烬的一举一动，静静地坐在一旁，不再言语。
　　看谢拾檀不说话了，溪兰烬也没多在意，继续听隔壁桌的八卦。
　　侧耳听了片刻，他眼角一亮，扯了扯谢拾檀的袖子，小小声道：“小谢，我听附近一桌修士说，若手上有什么秘闻，可以在千里楼投稿给千里顺风行，他们若是选中，就会用他们的方法传出去。”
　　谢拾檀：“嗯？”
　　溪兰烬腆着脸，从怀里掏出昨晚写的东西：“我想去投稿。”
　　顿了顿，他期待地望着谢拾檀：“小谢，我看你好像知道很多事，那你对妄生仙尊了解吗？他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者爱好？”
　　谢拾檀咀嚼般低声重复：“爱好。”
　　溪兰烬眼睛闪亮亮的，举着小毛笔，嗯嗯点头。
　　谢拾檀认真地思考了会儿，摇头：“没有。”
　　溪兰烬不敢置信，咬着笔尖咕哝：“是人怎么会没有喜好呢？他修为那么高，不会是喜欢闭关修炼吧？难怪在雪山上闭关几百年足不出户，噫，好闷。”
　　听到这声评价，谢拾檀拧起眉，努力思索了一番：“会吹箫？”
　　溪兰烬添油加醋：“热爱音乐！还有吗？”
　　谢拾檀：“略懂丹青。”
　　“画画大手，太太——”溪兰烬继续添油加醋，“对了，谢拾檀长得好看吗？”
　　谢拾檀安静了几秒，嘴唇动了动：“你觉得呢？”
　　溪兰烬低头唰唰修改着稿子的细节，随口回道：“连名字都这么好听，我觉得他应该长得很好看。”
　　想了想，又哄人似的，抬头笑眯眯地补充：“但肯定没有我们小谢好看。”
　　我们小谢，玉润冰清，天人之姿，国色天香！
　　谢拾檀：“……”
　　溪兰烬删删改改，在说书人拖长了调子的新故事里，闷头完成了自己的终稿，满意地看了两遍：“好了，我们去投稿吧。”
　　谢拾檀：“写的什么？”
　　溪兰烬头一次干这种蹭热度捆绑炒CP的事，本来还兴冲冲的，一瞅向小谢清冷漂亮的脸蛋，又莫名生出点不好意思，局促地摸了摸鼻尖：“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话罢，他起身找千里楼的小二，说明了来意。
　　方才还对溪兰烬横眉的小二一听，态度好了不少，带着俩人往楼下走，穿过层结界后，走向千里楼不随意对外开放的新区域：“投稿的地方在后院，阁下递交了文稿后，可以在大堂里稍候片刻。”
　　结界之后的后院与前院又是不一样的风格，前院雅致精巧，后院华丽气派，以灵石为栏，整个后院包裹在丝丝缕缕溢出的乳白色灵气中，氤氲蒙蒙，好似仙境，灵气是外头的数十倍，一走进来，经脉都舒展开来了，甚是舒适。
　　小二颇为骄傲自家的地盘，每一个他引进来的人，都会被千里顺风行的大手笔震惊到，他看向身后的俩人，准备日常欣赏一番他们脸上的吃惊表情。
　　却见到红衣服那个闲庭信步，跟来自家后花园似的，笑眯眯地左右观望了一眼，没露出什么异色，后面白衣服的白绫蒙眼，步伐亦从容，似乎并未察觉。
　　嘁，一个睁眼瞎，一个瞎。
　　小二腹诽了一番，继续道：“初审通过后，会另外有人来带您去商讨，若终审也过了，楼里会视您的帖文内容，给予合适的报酬。您尽可放心，我们楼里做事妥当，不论您投的是什么内容，都不会外泄出您的身份，引来仇家。”
　　溪兰烬越听越觉得有意思：“还有报酬？”
　　小二笑道：“像是无极门宗主扒灰的事，那位爆料的修士得到了一万上品灵石的报酬，无极门至今也没追寻到是谁投的帖，所以客官尽可放心，我们是专业的。”
　　溪兰烬禁不住鼓掌。
　　太会做生意了，难怪千里顺风行能做大做强。
　　到了个漆红的房门前，递交进自己的稿子后，溪兰烬和谢拾檀被请到了大堂，等待初审消息。
　　这边的大堂和方才进来的那个也不太一样，水纹般的结界将每个空间都隔开来了，人影与声音都朦朦胧胧的，听不清楚。
　　溪兰烬安然坐下，翘着二郎腿，掏出储物玉牌里还剩的小红果往嘴里扔。
　　大堂里坐着的修士不多，虽然有结界挡开，但效果似乎不太行，坐在隔壁的俩人的絮絮低语清晰传来。
　　和之前楼上的人一样，他们也在讨论“化南秘境”，显然算是个时下热点。
　　溪兰烬听了几耳朵，对这些修士口中的化南秘境生出些好奇，托着下巴，转回来望着谢拾檀，眼巴巴的。
　　跟只无辜盯着人看的小动物似的。
　　谢拾檀微不可查地呼出一口气：“做什么。”
　　“小谢小谢，化南秘境是什么？”
　　溪兰烬现在觉得，小谢像本行走的修真界百科全书，人文地理无一不通，启动办法就是真诚地叫两声“小谢小谢”。
　　和他以前用的“小度小度”有异曲同工之妙。
　　百科小谢果然给出了回答：“五十年一开的秘境，金丹以下方可进入。”
　　在此之上的修士灵力波动会让秘境崩塌，所以有所限制。
　　这个秘境由来已久，是上古秘境的一个残片，幸运的话，能在里面搜罗到意想不到的好东西，所以关注的人不少。
　　溪兰烬恍然大悟，就方才那俩人的话，还想再问点什么，一个蒙面的女子走到结界外，轻轻敲了敲波动的水门，朝着两人一揖，含笑传音道：“恭喜客人，您已通过初审，我们大人现在想与客人商讨一番，请随我来。”
　　不出所料啊。
　　妄生仙尊热度那么高，只是之前没人敢谈及仙尊，现在有人敢了，千里顺风行应当也不会介意冒这个险。
　　溪兰烬勾了勾唇角，起身跟着这蒙面女子回到后院。
　　走到扇白色的房门前时，女子忍不住看了眼溪兰烬身后跟着的谢拾檀，低声提醒道：“客人，您最好一个人进去。”
　　来这投稿，干的是得罪人的事，只见过悄咪咪独自来的，没见过带条尾巴的，不害怕么？
　　哪怕是亲生父子或道侣，都有反目的时候呢，万一被背叛了，捅出身份，别人找麻烦找不到千里顺风行头上，也能找到投稿人头上。
　　溪兰烬脑子一转，就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摆了摆手，相当自信：“无妨，他不会说出去的。”
　　就小谢这冷若冰霜、捅一下吱一声的性子，才没那么无聊去背叛他。
　　再说了，人家妄生仙尊忙着闭关呢，又不知道自己被蹭了。
　　女子闻言，也不再说什么，躬身拉开门，请俩人进去。
　　千里顺风行并无只有一人能进去的规矩，也就是看在这红衣少年生得好看的份上，她才不忍心提点了下。
　　溪兰烬抬步跨进门内，入目是一扇玉屏风，上面并未雕刻什么，而是天然形成的山水之景，灵气四溢。
　　屏风后的人似乎在反复翻阅着手里的稿子，啧啧声中带着赞叹，听到脚步声，声音染着笑：“哦？来了啊，这位道友，你投的‘我与妄生仙尊二三事’，我觉得非常有意思，决定直接拍板了。你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谢拾檀：“？”


第9章 
　　谢拾檀跨过门槛时那一瞬间的卡顿，溪兰烬完全没注意到，听到屏风后传来的声音，眨了眨眼：“补充？应该没有了。”
　　他靠脑补和小谢给的一些信息，添油加醋地杜撰了不少妄生仙尊的个人细节。
　　再补就不礼貌了。
　　屏风后的人把稿子翻来翻去的，翻得哗哗响，随即再次赞叹：“真是许久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稿子了，更有意思的是，还是关于妄生仙尊的。不过，我也有几个问题，阁下这个故事，是从哪儿得来的？”
　　溪兰烬面不改色：“我有一个朋友。”
　　“哦——”屏风后的人拖长了调子，似乎真信了，“你的这个朋友，捡到了妄生仙尊受伤后化作的幼兽本体，悉心照顾，还与谢拾檀日久生情？”
　　腕间缠绕的白绳陡然一紧。
　　溪兰烬茫然回头，想问小谢干什么，却见小谢没什么表情地低着头，薄红的唇抿着，徐徐盘弄着那条珠串，看上去倒是没什么异常，像是不小心扯到的。
　　溪兰烬也没放在心上，扭过头，自然地应道：“对。”
　　反正妄生仙尊又不会跳出来反驳。
　　“你的这个朋友，后来为了保护妄生仙尊，坠下了无妄海，所有人包括仙尊都以为你的朋友已经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只是无妄海下凶险万分，如今他修为尽废了，待从头再来？”
　　分明背后没有其他人了，溪兰烬还是感觉自己好似被人死死盯着，纳闷地用余光扫了眼后方，点头：“是。”
　　“这些年，仙尊吹箫追忆故人，为他绘丹青、造梦境，只是现在仙尊闭关，所以不知道他回来了。”
　　屏风后的人语气一顿，语调扬了扬：“我很好奇，那他为何不去找仙尊相认？”
　　“因为……”溪兰烬还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脑子紧急转了一秒，斩钉截铁道，“他忘记了，但我记得，他又不信，所以我帮他传出来，等仙尊出关来找他。”
　　腕间的白绳似乎猛地又收缩了一瞬。
　　溪兰烬又纳闷地回头看了眼，小小声：“小谢？”
　　谢拾檀攥着雪凝珠的指节都在发白，若非这是不可多得的圣物，恐怕已被捏成了齑粉。
　　平复了几息心情后，他很平静地“嗯”了声。
　　屏风后的人复述总结完稿子上的小故事，拍手赞道：“原来如此，不错，不错，真是感人至深，叫人唏嘘。”
　　竟然也没再怀疑真实性。
　　溪兰烬眨了眨眼：“前因后果便是如此，阁下有什么建议吗？”
　　对方沉吟片刻：“建议只有一条。”
　　“嗯？”
　　“等谢拾檀找上门的时候，直接躺好。”
　　溪兰烬：“……”
　　这意思是，谢仙尊会来找他算账？
　　溪兰烬觉得可能性不算太大。
　　一则谢拾檀在闭关不知道此事，相信以他的性子对这些八卦也没兴趣，澹月宗的人更不会拿这种事去打扰仙尊。
　　二则他非常看好谢拾檀，相信谢拾檀出关即渡劫飞升之时。
　　仙尊都要飞升了，也没空跟他计较。
　　他就蹭蹭，等处境好些了，大伙儿茶余饭后的八卦应该也变了，届时他一定给谢仙尊立个长生牌，供他香火不断，聊表感恩之情。
　　溪兰烬乐观地想着，和屏风后的人商量又商量了几处细节。
　　对方的嗓音里含着笑意：“我看今日正好能将稿子投向各方，一会儿便安排下去。阁下是第一个敢碰妄生仙尊的人，在下心底甚是钦佩，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请笑纳。”
　　话毕，屏风后掀起一阵风，托着块精致的储物玉佩，递到了溪兰烬面前。
　　虽然和溪兰烬腰间的储物玉佩是一个类型，但这只储物玉佩明显要精致得多，玉色温润，入手温凉。
　　溪兰烬眼下正一穷二白，等离开望星城后，他和谢拾檀还要去趟药谷，这简直就是及时雨。
　　他收好玉佩，也不多留，就打算告辞走人。
　　屏风后的人忽然又开了口：“这位道友，我觉得我们还颇为投缘，下次若还有稿子来投，我请你喝酒。”
　　那肯定不会有下次了。
　　溪兰烬满口应下，便和全程一言不发的小谢离开了那间白色的屋子。
　　踏出房门再回头，身后的房门已经变回了漆红的木门，半点也看不出异常了。
　　因着屏风后那位的建议，溪兰烬不由思索了许久，跟身边的人讨论：“你说，万一谢仙尊真追杀过来了怎么办？”
　　谢拾檀：“……”
　　“小谢？”
　　谢拾檀沉默了足足十秒：“不会。”
　　溪兰烬得到想要的回答，欣然点头：“我也觉得，仙尊应该不会在意这种小事情。”
　　俩人一起穿过后院的结界，回到热闹非凡的前院，隐约还能听到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和底下的鼓掌声，也不知道又在编排哪位。
　　溪兰烬懒洋洋地伸了个腰：“暂行令能在城里住一晚，咱们明天看看风向再走吧。”
　　谢拾檀没吭声，他就当是默认了。
　　走出千里楼，初春的暖阳金灿灿地铺满了长街，宽敞的两道边甚是热闹，四洲各地的风情特色都能在望星城看见，摊子上都是新鲜的玩意，附近还有妖兽表演，包罗万象，繁华如水。
　　凡人与修士走在一起，好似没了差异。
　　溪兰烬对新鲜的东西一向很有兴致，带着谢拾檀东看看西凑凑。
　　脾气不太好的小谢居然也没异议，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只是那种被直勾勾盯着的感觉依旧还在。
　　虽然知道小谢看不见，但溪兰烬就是有一种被注视着的感觉。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头皮发麻地回过头：“小谢？”
　　谢拾檀淡定地应了一声，然后问：“你的嗓音是怎么回事？”
　　溪兰烬的嗓音一直哑哑的，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这个啊，”溪兰烬抵磨着自己的喉结，“雪山下太冷，兴许是吃了几口风，伤到嗓子了，不打紧，等它自行恢复就好。”
　　谢拾檀嗅觉灵敏，顺着混杂着各种气息的风，转向附近的灵药铺：“去买药。”
　　这种冻伤，用灵药不到三日就能治好了。
　　他很想……听听他原本的声音。
　　溪兰烬无比痛恨吃药，几乎到了嗅着味儿都想吐的程度，假装没有听到：“哎，一只兔子果然不顶饱，好饿啊，走走，小谢，我请客，找家客栈吃饭休息。”
　　周遭人声鼎沸，叫喊织连，摩肩擦踵，溪兰烬一扭身，跟条鱼儿似的滑溜出去。
　　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不知道是谁喊了声“快看那边有会飞的鱼”，呼啦一大片人朝着一个方向涌，谢拾檀被突来的密集人群一推，只来得及捞到溪兰烬的一片衣角，便骤然离他越来越远。
　　他心下蓦地一空，白绫遮掩下地瞳眸微缩，正要挥开人群追上去。
　　下一刻，袖子被熟悉的力道拽住了。
　　溪兰烬倒转回来，暗暗使了个小法术，把周围的人推开，拉着谢拾檀往外走：“没事吧小谢？我拉着你走。”
　　谢拾檀跟在他身后，反手拉住他的袖子，很轻地“嗯”了声。
　　平时冷漠矜贵的少年看上去忽然有些乖顺，溪兰烬以为他是被刚才拥堵的人群吓到了，诚心道歉：“我忘记你看不见了，不该一个人先走的，放心，我没丢下你。”
　　说完，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又出现了。
　　溪兰烬：“……”
　　算了，小谢爱盯就盯吧。
　　又不会少块肉。
　　城内的客栈不少，还能给修士提供灵食，走几步就到了。
　　进了客栈，溪兰烬先要了一间上房，再把昨晚自己想吃的豪气地点了个遍。
　　点完，从刚获得的储物玉佩里掏灵石支付时，溪兰烬的动作忽然略微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他神色自然地付好钱，让掌柜的把吃的都送到屋里，然后接过房牌，和谢拾檀一起上楼进了屋，弹指设下个结界，才“啪”地把那枚储物玉佩掏出来按在桌上，震惊道：“小谢，我们发达啦！”
　　千里顺风行真是财大气粗，他刚刚探入神识，才发现这玉佩里的东西比他想的多得多。
　　最先入目的就是堆成小山的灵石，分为了三座，上中下品皆有，散发着灵辉，粗略看去，数量估计在五位数以上。
　　除此之外，还有数件上品防御法衣，一把上品飞剑，十数件中品法宝，以及摆满了架子的功法秘籍、法术书和其他杂书，还有数十瓶放得整整齐齐的伤药灵药。
　　除了灵石外，溪兰烬当前最需要的，莫过于修炼功法了。
　　清点了一遍玉佩里琳琅满目的东西后，溪兰烬果断把那件看起来品质最上乘的红色法衣掏出来，递给谢拾檀：“小谢，这个你穿上。”
　　他还有点自保能力，小谢比较需要，给小谢穿。
　　谢拾檀略微一怔，摇头：“我身上的法衣是蛟龙皮所制。”
　　那看起来还是小谢的法衣更厉害。
　　啧啧，小谢果然很有钱，难怪看着跟个清贵的公子哥儿似的。
　　溪兰烬也不推来让去，自己穿上了。
　　乍富之后，怎么都坐不安稳，溪兰烬打量着谢拾檀眼睛上覆着的白绫，陡然冒出了一种类似穷苦时候给老婆买A货，暴富后补偿真货的冲动。
　　干脆一拍桌子，豪情万丈：“小谢，我们等会儿去万宝行买条真的鲛绡白绫吧！”
　　怎么能给我们如花似玉的小谢用假的鲛绡白绫！
　　谢拾檀拒绝：“不必，效果一样。”
　　不论是真的鲛绡，还是这个普通法器，都只能略微缓解眼睛的痛楚。
　　溪兰烬不死心，脱口而出：“可是我想给你换个更好的。”
　　听到这句话，谢拾檀自己都未发觉，他的唇角很轻地提了提：“这条就很好。”
　　他身上有种与世间格格不入的淡漠疏离，唇角的弧度很浅，出现得猝不及防，又很快就消失，零星的笑意堪称吝啬。
　　但他微微笑起来的那一瞬间，好似冰雪消融，漂亮绚烂得叫人完全挪不开眼。
　　溪兰烬被晃了下眼，想说什么也忘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盯着谢拾檀太久了，赶紧扭开头，掩饰性地干咳一声：“那好吧，听你的。”
　　嘶，我怎么真的像个小变态。
　　溪兰烬在内心谴责了自己半天，摸摸还没捂热的玉佩，忍不住又往谢拾檀身边凑了凑：“小谢，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尽管跟我提。”
　　让他缓解一下内心的愧疚感。
　　神识探不出，也看不见，想要知道眼前的人长什么模样，就只能用手了。
　　谢拾檀思索了片刻，薄唇启了启：“我想摸摸你的脸。”
　　……
　　小谢，你也好变态哦。


第10章 
　　溪兰烬稍微想象了一下，一脸清贵冷淡的小谢伸手过来，一点点抚摸过自己的脸庞……画面过于刺激。
　　他打了个激灵，断言拒绝：“不行。”
　　谢拾檀不悦地拧起眉：“为何？”
　　溪兰烬一时无言。
　　因为很奇怪啊！
　　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摸另一个大男人的脸？
　　而且小谢看起来还是这么的、这么的……
　　那就更不行了。
　　得到溪兰烬果断的拒绝答案，谢拾檀沉默下来。
　　虽然他一句话都没说，溪兰烬还是从他的沉默里读到了若有似无的控诉。
　　刚才大言不惭说“有什么尽管跟我提”的溪兰烬挣扎了三秒，还是不准备答应这个蕴含着淡淡变态的要求。
　　他决定提出个更糟糕的主意，来打消小谢奇怪的念头：“摸我可是另外的价钱，这样吧，小谢，如果你变回原形给我摸一会儿，我就让你摸摸我的脸。”
　　谢拾檀：“……”
　　果然不答应吧。
　　门外传来小二的敲门声，大概是饭菜送上来了，溪兰烬大获全胜，得意起身：“好啦，你好端端的，突然惦记我长什么样做什么？吃点东西吧，你一直没进食，身体当真受得住吗？”
　　雪衣少年面无表情地别开了脸，只留给他孤冷隽秀的半边侧颊。
　　显然是不想搭理他了。
　　溪兰烬有点想笑。
　　小谢看着冷漠不近人情，可是只要稍微熟悉一点，小脾气就很明显了，旁人觉得怎么样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很可爱。
　　他自顾自让小二摆好饭菜，享受了一番望星城的特色美食，吃完，翻出玉佩里他最感兴趣的功法书，琢磨着修炼起来。
　　千里顺风行给的应该不是什么高深的修炼法诀，溪兰烬读起来也不觉得晦涩难通，片刻之后，就知道该怎么运转灵力修行了。
　　他按照书上画的姿势，盘坐起来，闭上眼，默默运转法诀，引导灵脉中的灵力运转。
　　那些缥缈的灵气如臂使指，顺利地运转了几个周天，徐徐汇入丹田，运了会儿功，稀薄的灵力似乎都变得浓郁了不少，如果说起初是如抹在杯壁上的一层水渍，那现在就是有了一小层浅浅的水。
　　感受着汇入丹田的灵力，溪兰烬忽然灵机一动，探入了神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算是夺舍的，书上明明写了，要金丹期才能内视丹田，他却现在就可以做到。
　　于是顺着灵力汇入的地方，溪兰烬看见了自己丹田内一片白色雾海，以及一朵寄生在内的冰蓝色小花。
　　花瓣纤巧，薄如蝉翼，上面有丝丝缕缕的纹路，像是某种冰玉所雕，美轮美奂。
　　溪兰烬能感觉到，寒花在随着他灵力的运转，一点一点地长大，并且这东西似乎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他的神识还未靠近，就先感受到一股凛冽刺骨的寒意。
　　直觉自己现在还惹不起这东西，溪兰烬望花兴叹半晌，收回神识，睁开眼。
　　下午他刚打坐时，外头天色炽亮，再睁眼时，窗外竟然已经黑了。
　　屋里没有点灯，孤月高悬，薄霜般的冷白月色从窗外漏进来，映亮房间，衬得四下愈发静谧。
　　没想到就是运转几个周天的功夫，时间过去得竟这样快。
　　视线里没有熟悉的人影，溪兰烬顿了顿，抬起视线。
　　月辉映照的床头，一只雪白的毛团浑身笼罩在月色中，一呼一息之间，月华皎皎流转。
　　似乎是听到他的声音了，尖尖的耳朵动了下，细软的毛发在月光中仿佛炸开了，蓬蓬绒绒的，根根分明，圣洁又可爱。
　　溪兰烬忍不住凑近了点，盯着小谢蓬松的尾巴发馋。
　　小狗勾的尾巴真的能这么蓬松的吗？
　　他不信，给他摸一把才信。
　　看小谢只是耳尖动了一下，又没了动静，毫无察觉的样子。
　　溪兰烬的目光在雪白小兽的耳尖和尾巴之间来回移动良久，终于还是没能忍住，蠢蠢欲动地伸出手。
　　还没碰到那条雪白蓬松的大尾巴，少年珠玉般清冷的声音先一步落入耳中：“怎么，你想让我摸你的脸了？”
　　柔软的小毛球睁开了眼，蒙着雾一般的金瞳冷冷望过来。
　　溪兰烬的手一停，悬在半空中，僵硬了片刻，慢吞吞地又收了回去。
　　谢拾檀“望”向溪兰烬，眉心似乎蹙了起来，不解：“你不是喜欢我这副模样吗，为何不愿做交易？”
　　溪兰烬答不上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潜意识里，他就是非常不想让谢拾檀知道他长什么模样。
　　这种没来由的抗拒，甚至能让他抵抗住挼弄毛茸茸的诱惑。
　　溪兰烬眨了眨眼，决定自毁形象，叹气道：“因为我自卑。”
　　谢拾檀：“？”
　　“我长得丑，五官斜飞，两个胎记，怕吓到你。”
　　谢拾檀化回人形，坐在床畔，语气淡淡的：“我不怕。”
　　这人说瞎眼完全不打草稿。
　　在仁仙城外，那个色胆包天的飞虹门少主，分明还觊觎过他。
　　溪兰烬越躲躲闪闪，他疑心越重。
　　没想到直接就被堵了回来，溪兰烬噎了一下，决定开始道德绑架：“我从小被人嘲笑长得丑，长大后有了不少仇家，过着刀尖舔血的生活，又一道疤从左眼角开到右嘴角，唉，世上果真没有换位思考，小谢，你天生丽质，不懂我的苦。”
　　“……”
　　谢拾檀无语闭嘴。
　　看谢拾檀不说话了，溪兰烬感觉小谢应该是放弃了，眼梢弯着，打了个呵欠：“好啦，时候不早，睡觉吧，暂行令快到期了，明儿一早就得离开望星城了。”
　　修为到金丹期才能不眠不休，折腾这么久，他早就倦了。
　　溪兰烬说着，从储物玉佩里摸出打地铺的褥子，准备铺上。
　　谢拾檀冷不丁又开了口：“既然有床，何必睡地铺。”
　　溪兰烬抖了抖被子，随口道：“床当然是让给你的，我要是上了床，你不嫌弃啊。”
　　谢拾檀：“不嫌弃。”
　　溪兰烬：“……”
　　谢谢你不嫌弃啊。
　　谢拾檀微抬下颌，灯辉中银发如缎，眉目皎然，既冷且艳：“还是说，你嫌弃我？”
　　平淡的声音钻进耳中，溪兰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拆招。
　　谢拾檀端坐在床前：“还不过来？”
　　溪兰烬默然片刻，收起刚铺好的褥子，脚步沉重地走过去，警惕地瞄着谢拾檀：“那你不准趁我睡着了摸我啊，我虽然丑，但很在意名节，等着找个好姑娘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谢拾檀：“嗯。”
　　若非怀疑溪兰烬的身份，他本就不喜与人接触。
　　小谢一看就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溪兰烬放下心来，捏了个洁净术把自己弄干净，准备越过谢拾檀往大床里侧去。
　　馥郁的冷香蓦地扑鼻而来。
　　谢拾檀不言不语，直接伸手按住溪兰烬，摸向他的脸。
　　溪兰烬大惊，飞快一躲，堪堪避开了谢拾檀的手，不可置信：“小谢，你耍赖！”
　　谢拾檀不言不语，继续出手。
　　溪兰烬连忙继续躲避。
　　不大的架子床被折腾得嘎吱狂响，溪兰烬完全没料到小谢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伤患，速度和体力竟然那么强，又怕还手会伤到他，只能一味地躲。
　　小小一片空间里衣风掠影，最后一个不慎，他还是被按倒在了柔软的被子里。
　　溪兰烬累得够呛，凌乱不堪的柔软黑发贴在脸侧，浓簇眼睫低垂，缀在小辫上的两颗红珠子将坠未坠，眉尖微微皱着，喘息沉重：“小谢，你这样我真的会生气的。”
　　相比喘息沉重的溪兰烬，谢拾檀的呼吸要平稳得多。
　　他半压在溪兰烬身上，听到这句话，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
　　他眼上的绫带被扯散了，滑落到高挺的鼻梁上，露出了双眼，显得黯淡、仿佛某种无机质玻璃的浅色眼眸半睁着，沉默地盯着被他按在身下的人。
　　因为看不见，只能在脑中想象勾勒。
　　被那些熟悉感折磨，担心又是幻梦一场。
　　看小谢突然沉默下来，溪兰烬松了口气，精神稍微松弛，才发觉他们此刻的肢体纠缠的模样有多暧昧不清，靠得太近了，小谢偏低的体温似乎都能透过衣物渗透过来，鼻腔里都是美少年身上的馥郁冷香。
　　溪兰烬头晕目眩了一阵，不由咽了口唾沫，刚想提醒谢拾檀。
　　正在此时，客房门忽然被砰砰砰狂敲起来，伴随着一阵骂骂咧咧：“要死啊，大半夜的，颠鸾倒凤也不轻点，楼下都要被你们震塌了！”
　　屋内微凝的气氛陡然被打破。
　　溪兰烬陡然涌出一股力量，慌忙推开谢拾檀：“咳，别闹了，我去跟人家解释清楚。”
　　谢拾檀只来得及碰到他鬓旁的头发，隐约像是被什么细小的装饰物砸了一下指背，溪兰烬就像条滑不溜秋的游鱼，嗖地一下蹿了出去。
　　他心跳还很快，神思不属地拉开门，准备好好道个歉。
　　大半夜闹腾得楼下睡不着，的确很不道德。
　　门打开，溪兰烬的视线对上门前的人，对方脸上的怒气陡然一消，望着他陷入诡异的安静。
　　溪兰烬跑得太快，都没来得及收拾下自己，黑发散乱披着，腰带松松垮垮的，活像个被打扰了好事的漂亮纨绔公子哥，眼皮一撩，视线扫过来，因为眼下那点痣，望过来的眼神又好似柔柔的。
　　对方的脸一红，顿时结巴了一下：“下、下次注意，没、没事了。”
　　说完转头就跑。
　　溪兰烬摸着喉咙，还没来得及说话：“？”
　　他有那么吓人吗？
　　溪兰烬摸不着头脑，重新闩上门。
　　刚刚的事多少有点尴尬，溪兰烬也不准备躺回床上了。
　　他莫名不太敢看谢拾檀，布好防范提醒的结界，重新铺好褥子，躺下来：“晚安，小谢。”
　　话毕，直接以一道指风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溪兰烬的睡眠质量一向相当好，从前拍戏时剧组闹鬼，所有人都吓得睡不着，全体挂上黑眼圈，精神萎靡，唯有他能酣然入梦，每天都容光焕发的，从不存在失眠这种事。
　　今晚也是如此。
　　唯一不同以往的是，他做了个奇怪的梦。
　　那大概是个春日，春桃初绽，连绵起伏的仙山在缥缈的岚烟中若隐若现，仿佛丹青大手在纸上挥就的寥寥几笔。
　　那是个模糊的场景，他好像蹲在一簇花丛前，在对着里面的什么的东西说话，低低诱哄：“你腿上好像有血，是不是受伤了呀？”
　　花丛深处，受伤的白色幼兽被骚扰了半天，睁开了金色的双瞳，冷冰冰地望了过来。
　　溪兰烬愈发受鼓舞，伸出手：“别怕，来哥哥这里，哥哥帮你包扎好，给你吃好吃的。”
　　幼兽似乎是不堪受扰，艰难地站起来，想要扭身离开，但他前爪上受了伤，动作不是很便利，随着动作，又洇出一片鲜红的血，染透了雪白的毛发，触目惊心。
　　溪兰烬看得愈发揪心，不由分说，上去一把就把他薅进了怀里，抱上就跑：“我屋里有药，你再坚持一下。”
　　怀里的幼兽漂亮的金瞳里带了火，剧烈挣扎起来。
　　溪兰烬担心碰到他的伤爪，拎着他的后颈皮，语气严肃：“你是公崽崽还是母崽崽啊？怎么这么调皮，在我们鸣阳洲，你这样的是会被带去嘎掉蛋蛋的。”
　　柔软蓬松的小毛团僵住了。
　　看他乖了，溪兰烬满意地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将他带回了住所。
　　院子里正有人等着溪兰烬，见他总算回来了，简直喜极而泣：“少主，您去哪儿了？鸣阳洲那些老不死的故意把您送来这边，这边的人指不定想着怎么阴您呢，您怎么能脱离属下的视线，到处乱跑！”
　　溪兰烬的注意力全放在怀里的小家伙身上，头也没抬：“说得跟你修为比我高似的，把最好的伤药拿过来。”
　　那人被刺了一下，悻悻地递出伤药：“您又开始到处乱捡东西了，这是只什么？”
　　“小狗吧？”
　　溪兰烬端详了一下怀里雪白的幼兽，小家伙额心上有一道金色的纹印，璀璨的金瞳冷冰冰地盯着他，带着几分杀气。
　　他不仅不怕，反而笑了：“听得懂我的话啊？那就把爪子递出来。”
　　幼兽：“……”
　　僵持片刻，小家伙不情不愿地递出了受伤的右爪。
　　溪兰烬小心翼翼地给他涂抹伤药，又施术洗去他身上的血迹，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可爱，心里美滋滋的：“以后我来养你，不会让你再受伤啦，看你毛茸茸的像个球，不如就叫你球球。”
　　“球球”不堪受辱，转身就想跑。
　　可惜此时受了伤，没跑两步就被溪兰烬抓了回来，教训地戳戳他的额头：“跑什么？”
　　这个梦很长，溪兰烬梦到自己每天都把球球揣在怀里，晚上睡觉也要抱着小家伙，强行按着球球吸毛茸茸。
　　小家伙生无可恋地从他怀里挣扎出去，又被他霸道地一把抓回去抱住。
　　连跟在溪兰烬身边的人都忍不住道：“少主，这小东西那么排斥你，要不你就把他放走吧，你不是说强扭的瓜不甜吗？”
　　溪兰烬舍不得放走球球，继续养在身边，试图与他培养好感情。
　　那段时间周围风风雨雨的，听说是有人失踪了，就连宗主都亲自在到处找人，人仰马翻，乱成一片。
　　溪兰烬抱着球球闲溜达看热闹，好奇地问：“球球，你说他们在找谁啊？”
　　怀里的毛团：“……”


第11章 
　　这个梦结束在球球突然失踪的第二天。
　　溪兰烬难过得哭了会儿，眼睛红通通的，在演武场边的屋檐上坐着，低垂着头，鬓旁赤红的小珠子一晃一晃的，忽然就听到四周传来纷乱的议论声。
　　“听说他失踪了半个月，回来也不说怎么回事，宗主竟也不责问……真是偏心啊。”
　　“你要是也能十八岁金丹后期，宗主肯定也偏心你。”
　　“嚯，那我可不想背负弑父的罪孽……”
　　溪兰烬心不在焉地顺着人群偷偷议论的方向觑了眼。
　　雪衣白发的少年正从长阶下徐徐走来，腰悬长剑，山风凛冽，吹开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清冷的眉眼微抬。
　　猝不及防的，他撞上了一双熟悉的金瞳。
　　……
　　溪兰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昨夜的梦还有几丝浅浅的印象，却如雾里看花，不甚清晰。
　　就跟真的发生过似的，有种浓烈的真实感。
　　可是他努力想要回想具体的内容时，又记不清晰，像是一层蒙了陈年尘垢的琉璃，吹不去上面的尘埃，看不清底下的真容。
　　越回想心里越空落落的。
　　甚至有些没来由的难过。
　　溪兰烬睁着眼，呆呆地发了好一会儿愣，才慢吞吞地揉揉眼睛坐起身，看到了坐在窗边榻下的谢拾檀。
　　溪兰烬脾气好，只要没有真正触怒到他，大多事情，睡一觉也就算过去了，不会往心上搁，因此也没介意昨晚的事，嘴角一扬，和谢拾檀打了个招呼：“小谢，早啊。”
　　谢拾檀转过头，下颌线在晨光的描绘里格外优美，低低地“嗯”了声，看不出表情。
　　但溪兰烬总觉得他不太高兴。
　　不给摸脸就不高兴啊？
　　……不高兴也不给摸。
　　溪兰烬装没发现，给自己捏了个洁净术，理理衣物：“暂行令快到期了，咱们出去走走，听听外头的风声如何吧。”
　　千里顺风行昨儿就把消息传出去了，也不知道没有互联网的修真界八卦传播速度怎么样。
　　事实证明了，溪兰烬还是小觑了修仙人士的通讯能力，千里顺风行的动作很快。
　　昨天下午，妄生仙尊与一个小修士的故事就传出去了，并且以爆炸式的传播速度向外疯传。
　　最先轰动的就是望星城。
　　五百年前，魔祖之祸结束后不久，身负重伤的谢拾檀提着剑，对正道各门各派进行了一番大清洗，血染长阶。
　　那些被清算的正道修士，有背叛者，有与魔修勾结者，其中不乏澹月宗里，看着谢拾檀长大的长辈，谢拾檀杀得眼也不眨。
　　本来不少人想要寻他报复，但不久之后，谢拾檀顺利步入大乘。
　　自那之后，谈论起谢拾檀，无人不发憷。
　　修为越高，境界之间的差距就越大，比如合体期与大乘期，便有天渊之别。
　　当世唯一的大乘境修士是什么概念？只要谢拾檀愿意，他就是想屠尽修真界，也无人能挡，合体期大能在他面前，能全身而退的都很少。
　　所以基于谢仙尊的威望，这个故事传出来了，就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故事里这个叫谈溪的这人，着实是不想活了，不仅想死，还想要死快点，并且是神魂湮灭那种死。
　　二是这个故事是真的。
　　大伙儿都没有怎么思考，就倾向了第二种。
　　开玩笑，谁敢用这种事来编排谢仙尊。
　　“会不会是魔门那几个总想挑衅妄生仙尊的人传的谣？”
　　大部分修士其实并不睡觉，多半用修行替代，所以也不像凡人那样作息，清早的茶楼里已经颇为热闹，几个修士正在激烈讨论着昨晚的热门消息。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你说的是当年魔门少主溪兰烬的手下，那个魔君解明沉吧？我觉得有可能，溪兰烬死在谢仙尊手上，他恨谢仙尊恨出血了。”
　　“是啊是啊，这五百年来，解明沉就没放弃过替溪兰烬报仇，要么是刺杀，要么就是公然挑衅，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谢仙尊总会留他一命。”
　　“解明沉不是随溪兰烬一同在澹月宗修行过吗，可能是仙尊惦念一丝旧情吧。”
　　“说句各位可能不认同的话，抛开立场问题，我倒是觉得解明沉颇为忠义，敢向大乘期强者拔剑，此等勇气，一般人可没有。看当年那些被清算的门派，谁敢吱声？”
　　听到这话，一个修士忽然压低了声音，暧昧不清地笑：“这你就不知道了，解明沉和溪兰烬不是单纯的主仆关系，他和溪兰烬有一腿呢。”
　　耳边忽然“咔吧”一声清脆的响。
　　溪兰烬迷惑地扭过头，看到谢拾檀徒手捏碎了手中的茶盏，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平静地松开手：“无事。”
　　溪兰烬的眉梢高高挑起。
　　没事才怪了。
　　他还是第一次在小谢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嫌恶之情。
　　溪兰烬从储物玉佩里掏出条新帕子递过去，好奇地问：“小谢，解明沉是谁啊？”
　　谢拾檀接过帕子，慢慢擦过指尖的水渍，轻描淡写道：“一个没用的废物。”
　　这么主观评价的介绍，实在是……
　　溪兰烬忍不住接着问：“你很讨厌他吗？”
　　谢拾檀不吭声。
　　很好，看来是十分厌恶这个叫解明沉的人了。
　　溪兰烬继续问百科小谢：“那他们说，解明沉和那个溪兰烬有……”
　　“有一腿”三个字还没秃噜完整，就被谢拾檀面无表情地打断：“没有。”
　　顿了顿，再次强调一遍：“没有。”
　　这么强调做什么？
　　溪兰烬“哦”了声，支棱起耳朵，继续偷听隔壁桌的谈话。
　　这么会儿功夫，隔壁的讨论点已经变了几个方向，方才提到“是解明沉的阴谋”这个猜想也被否决了：“解明沉这么做图什么啊，有什么好处吗？”
　　“就是就是，而且谢仙尊不喜别人谈论自己的私事，我觉得就算是谢仙尊的大敌溪兰烬还在世，也不敢这么做吧。”
　　“这么说，很有可能是真的咯？”
　　“我觉得很有可能，你看，传出消息的人，甚至知道妄生仙尊的喜好细节！”
　　溪兰烬明目张胆地偷听了会儿，满意地点点头：“看来大伙儿更愿意相信是真的。”
　　相信就好。
　　仅大半天的时间，这个故事就从望星城飞速扩散了出去，街头巷尾都在讨论，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今日也临时更改安排，说起了新故事。
　　再过几日，但凡消息灵通点的修士，应该都会知道一件事：妄生仙尊和那个叫谈溪的修士，有过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是仙尊动不得的白月光。
　　溪兰烬离开茶楼，又带着小谢在城里溜达了几圈。
　　谢仙尊的八卦，堪比现代实力与流量兼具、从无任何桃色绯闻的超级巨星，突然曝出与人谈过段生死相依、缠绵悱恻的恋爱，想不轰动都不行。
　　众人集中讨论的有两个方面。
　　首先是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
　　其次是那个传闻里的“谈溪”是何方神圣，长啥样？什么修为？什么出身？家里几口人？兜里有多少灵石？会多少种法术？
　　总体来说，尘埃落定。
　　在大伙儿好奇故事里的“谈溪”时，溪兰烬已经和谢拾檀离开了望星城，朝着药谷的方向而去。
　　往后原身惹的仇家再想动手时，也得掂量掂量谢仙尊的分量，处境分外光明了起来，未来充满希望。
　　溪兰烬的心情非常好，想到这件事还是谢拾檀点拨的，走出城门时，真诚地道谢：“小谢，多亏你的提醒啦。”
　　谢拾檀不是很想说话。
　　“蹭热度，这套我可太熟了！”
　　谢拾檀：“……”
　　“怎么了？”溪兰烬毫不心虚，理不直气也壮，“反正仙尊又不知道，给我蹭蹭怎么了？”
　　谢拾檀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你蹭。”
　　谢拾檀无声捏了捏眉心，生平第一次感到这么无奈，以及无从应对。
　　溪兰烬又再次唏嘘起来：“难怪大伙儿都喜欢蹭热度，虽然还没见过妄生仙尊，但现在我单方面对他报以最崇高的敬意，这声爹我先叫了。”
　　谢拾檀：“。”
　　谢拾檀：“休要胡说八道。”


第12章 
　　五日之后，大道旁的简陋茶摊上。
　　简单粗暴写着个“茶”字的布幡之下，几个修士围坐在一起，正在激烈讨论时下的热门话题。
　　化南秘境不日就要开启，近来不少修士南下，多会在茶摊歇歇脚，讨论的都是这些，茶摊老板见怪不怪。
　　只是凑近倒茶时一听，才发现他们讨论的不是那什么秘境，而是另外一桩事。
　　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修士摸摸胡子，一脸自信：“原来如此，我已明了在心。”
　　旁边的光头修士问：“你明了什么了？”
　　“你看啊，当年正魔大战之时，妄生仙尊有一次不是遭魔修偷袭，被掳去了魔修的地盘，还给溪少主羞辱了一番吗？俩人那时便结怨愈深了。听说，仙尊是过了许久，才回到澹月宗的。想必，谢仙尊便是在那时遇到了谈溪，与之结缘。”
　　“哦哦，这么一想，确然如此啊！魔修的地盘在苍鹭洲，无妄海又正好在苍鹭洲下，时间、地点都对得上……不愧是陈兄，我都没想到这一点，醍醐灌顶啊。”
　　“我猜正是溪少主追杀谢仙尊时，将谈溪打下了无妄海，也难怪……”
　　“师父，难怪什么呀？”旁边安静听话的小弟子终于忍不住插嘴。
　　“你年纪还小，不知道也正常。”
　　山羊胡修士也不恼弟子插嘴，摸摸他的脑袋：“当年正魔两道联手围杀魔祖，因魔祖会侵扰修士心神，只有谢仙尊和那溪少主能抵御，所以万人列阵困住魔祖后，便是由他们进阵诛魔的。”
　　提问的小弟子睁圆溜的眼睛：“这样啊，那那个溪少主也是诛魔的英雄吗？后来呢？”
　　听到弟子这么说，山羊胡修士眼底带了丝复杂的怀念色彩，继续道：“那时我还只是个金丹期的小修士，不配参与到困魔祖的大阵中，便和几个师兄躲在远处，看着谢仙尊与溪少主走进了大阵中，他们二人彼时才不到两百岁，都已步入合体之境，比我大不了多少，身影却似山岳，让我久久仰望……我记得我等了近十日，等到大阵终于消弭之时，出来的却只有谢仙尊。”
　　“那个溪少主呢？”
　　“彼时流言纷纷，有说溪少主是死在了魔祖手下的，也有说溪少主是被魔祖侵蚀神识后，被谢仙尊所斩杀，总之，不论流言如何，谢仙尊对那一战始终闭口不言，也没人敢在谢仙尊面前谈及溪少主。”
　　光头修士笑着道：“我听陈兄的语气，怎么对那溪兰烬颇为尊敬的样子？”
　　“都是往事了，”山羊胡修士笑了笑，“正魔大战时，金丹期修士只是放到前线的小炮灰，我那时第一次上战场，就遇到了溪少主带的魔修队伍，害怕得不行，还以为要被收进炼魂钵里了，但他却放过了我们……我觉得，溪少主也未必就如传闻里那般阴邪诡诈。”
　　“哎哎，话走偏了，那溪兰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重要，你方才想说的莫非是，恐是大战结束后，谢仙尊为心上人报仇，又与溪兰烬一战吧？”旁边的修士啧啧道，“看来就算是谢仙尊那般恍若高山雪、天上月的人，也会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几人七嘴八舌的，边边角角抠细节，自感全能对上，不由唏嘘不停。
　　溪兰烬在旁边嗑着瓜子，明目张胆地偷听了半天，听到这里，恍然大悟：“原来那个溪兰烬和妄生仙尊之间，除了旧恨之外，还有个杀妻之仇啊，难怪不死不休，换作是我，谁杀了我老婆，我也要和他拼命。”
　　“……”
　　谢拾檀修长的指尖摩挲着茶摊粗粝的茶盏，无形中透着几分优雅，闻言略偏了下头，淡淡道：“你似乎忘了，故事是你传出去的。”
　　清冷的嗓音灌进耳，溪兰烬立刻从隔壁桌有理有据的分析里拔出来，后知后觉地想起，哦，这不是他编的霸道毛茸茸仙尊爱上我嘛。
　　没想到赶了几日路，都发展到各方听众抠糖吃的地步了。
　　溪兰烬抿了口粗茶，也不尴尬，笑眯眯的：“听他们讲得那么精彩，还真差点忘了。那位溪少主真是块好搬的砖，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
　　隔壁桌的修士讨论完，也准备走了。
　　起身路过溪兰烬和谢拾檀时，山羊胡修士脚步忽地一顿，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溪兰烬，少年一身红衣如枫，鬓旁的红珠似血，额带的尾端随着黑发被风扬起，身姿轻快得像一缕风，一瞬间与记忆里模糊的身影重合。
　　一瞬间他震愕不已，探了探头，想要看清溪兰烬的脸。
　　溪兰烬察觉到他的意图，默默偏过脸。
　　不会这也是原身的仇人吧？
　　山羊胡不死心地想绕到前面去看，脚步还没跨出去，就被身旁的修士拍了下肩：“陈兄，做什么呢，咱们该走了。”
　　陈兄回过神，也觉得自己是疯了，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离开，压低声音道：“我看那边的红衣少年，有些眼熟……是我糊涂，不可能的。”
　　后面的话音很模糊，已经听不太清。
　　还真是原身的仇人啊？
　　溪兰烬的脑袋立刻扭得更开了。
　　刚刚那个陈兄，至少是个元婴期的。
　　这几日俩人白日往药谷走，晚上就停下来歇息练功，溪兰烬进步神速，现在修为已经练气八层了，等练气十层后，突破屏障，就能到筑基期了。
　　比以前是厉害了点，但遇到元婴期修士，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溪兰烬鬼鬼祟祟地躲着脸，谢拾檀却捕捉到了关键字，白绫之下的眼睫一颤，唇瓣抿了抿：“你穿的红衣？”
　　“是啊，”溪兰烬见人走了，又坐直来，掸掸衣袖，随意道，“千里顺风行给的法衣，比我原来那件普通衣裳好上许多。”
　　只是千里顺风行恰巧给的么。
　　谢拾檀心底被勾起的几丝波澜平落回去，唇角不自觉地往下压了压，拨了拨腕上的珠串：“走了。”
　　溪兰烬放下银子，跟上去，刚跨出两步，一股寒气嗖地窜进骨子里，身上就麻了一下，脚下的步子顿时一停。
　　他顿时无声吸了口冷气。
　　随着他的修为加深，体内的寒花吃着他的灵力也长大了点，现在仅仅借着白绳的接触，已经有点不太够了。
　　尤其是一接近黄昏，寒花就会活跃起来，催使着他去接触阳气旺盛的男人。
　　他现在多看一眼小谢，尤其是看到他脖颈与衣袖下露出的玉白肌肤，都很想不管不顾地直接扑上去。
　　听上去十分禽兽且变态。
　　溪兰烬不想当变态，咬咬牙压下那股陡然涌出的冲动，眼馋地盯了小谢若隐若现的脖颈三秒，生生移开目光。
　　再忍忍，等到了药谷就好了。
　　过了茶摊，再往东数十里，翻过一座山，就是药谷了。
　　药谷的地盘山灵水秀，被几面高山环绕，湿润多雨，灵气充裕，很适合灵药生长。
　　附近几座高山的深林处，生长着许多珍惜的野生灵药，只是里面妖兽众多，常与灵药伴生，所以药谷弟子进山采药时，都会慎之又慎，能找个队友就不进去单刷。
　　想着一会儿就能到药谷了，溪兰烬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等他把身上这朵该死的寒花拔掉，渡劫上了筑基期，就去找那个姓宋的算账。
　　没想到刚上山，就听远处深林里传来动静，鸟雀惊飞，随即响起的，便是一阵拉长的惨叫声：“前面的道友——快跑啊——后面有夜鸣蜂——”
　　溪兰烬愣愣地抬头一望，便见一个青年嗖地从林子蹿了出来，紧抱着怀里的东西，身后随即跟出一片乌压压的乌云，遮天蔽日，霎时之间，连附近的天色都暗了一成。
　　仔细一看，追出来的却不是乌云，而是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只黑色的蜂虫，嗡嗡嗡嗡地朝着这边飞快袭来，眼见着就要追上那个青年了。
　　夜鸣蜂恐火。
　　溪兰烬想也不想，掐诀用出刚学会的火弹术。
　　青年脚下一绊，狼狈地骨碌碌滚过来，边滚边身残志坚地大叫：“太多了，火弹术没用，伤不到他们的，快跑！”
　　然而他话音才落，便见那密密麻麻的蜂虫在被火弹燎到之后，倏地一停。
　　谢拾檀平静地抬起头，夕阳残照，雪衣白发的少年眼覆白绫，脸色亦白，只有唇是红的，清清渺渺，像个落入凡俗的谪仙，安静而无害。
　　成千上万只蜂虫静止了几秒。
　　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般，头也不回，嗡嗡嗡地飞速逃了。
　　逃得比追来的速度还快。
　　几息之间，天色恢复。
　　青年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蜂群逃命似的钻进树林，呆呆地扭回头，仰起脑袋比出个拇指：“这位道友，猛啊。”
　　溪兰烬狐疑地瞅了眼自己的手，他有这么厉害吗？
　　不过书上说，蜂虫怕火，似乎也不奇怪。
　　溪兰烬琢磨不出问题，便不再思考，递出手，想把青年拉起来：“起来吧。”
　　那双漂亮的睡凤眼浅浅弯着，鬓边小辫上的赤珠鲜红似血，衬得容颜愈发俊秀昳丽，右眼下有一点小痣，显得狡黠。
　　坐在地上的青年呆了呆，才想起伸出手。
　　只是他的手还没碰到溪兰烬，溪兰烬腕上就是一紧。
　　谢拾檀没什么表情地把他的手拽了回来。
　　溪兰烬满头雾水，但也不好在外人面前发问，松开手打量这个青年：“我看书上说，夜鸣蜂一般不会主动招惹人，这位道友，你做了什么？”
　　青年起身的时候，怀里的东西也露了出来，闻言也有点疑惑：“我也没干什么。”
　　溪兰烬盯着他怀里的东西，缓缓道：“真的吗？”
　　青年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挠挠脸：“我就是趁着它们和隔壁的火云蝶为争夺附近的花丛打架的时候，拿了个蜂巢而已啊。”
　　溪兰烬默默看了眼方才家也不要、扭头就跑的夜鸣蜂逃掉的方向。
　　可怜的小蜜蜂。
　　出去打个架，回来家被偷了。
　　青年随手掐诀，清洁了下身上的灰尘，轻咳一声：“蜂巢能入药，乃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我一个没忍住，路上被追杀时也没舍得丢……唉，幸得二位相助。在下药谷司清涟，两位是来药谷求医的吗？需要求医问药的话，我来帮你们引路，对了，还不知道你们姓名？”
　　药谷的？
　　救对人了！
　　溪兰烬心里一动，也不腹诽了：“那可能得麻烦司道友了，我们的确是来药谷求医的，在下谈溪。”
　　话音才落，司清涟的脸色就古怪起来了：“谈溪……你就是那个谈溪？那个被妄生仙尊捧在手心里、疼爱到极致，为你赋旧曲、绘丹青、思之如狂、垂泪照夜寒山的谈溪？”
　　谢拾檀：“……………………”
　　溪兰烬陷入了几息的沉默之后，微笑：“我是。”


第13章 
　　虽然故事是自己传出去的，但话从别人嘴里，还对着自己说出来，就多多少少有点让人脚趾抠地了。
　　幸好……只有小谢这个闷葫芦知道真相。
　　溪兰烬偷偷瞄了眼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小谢，无声松了口气，悄咪咪拍了拍手上的鸡皮疙瘩。
　　听到溪兰烬承认，这位叫司清涟的药谷弟子更是兴奋：“真的是谈前辈，久仰，久仰大名！”
　　溪兰烬维持营业级微笑，语速飞快：“不晓得是哪个故友去千里顺风行投的稿，我也很苦恼，因为故事真假我也记不得了，司道友就别提了！劳烦带我们进谷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溪兰烬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小谢好像往他这边稍微侧了侧。
　　像是有点无语。
　　乍见到传闻里的人物，司清涟满肚子的好奇，但溪兰烬都那么说了，碍于修养，他又不好抓着溪兰烬问东问西，下山途中，眼神不断瞄向溪兰烬，希望他能看懂自己的眼神，主动说两句，满足满足他的好奇。
　　身后的少年显然没兴趣说两句，稍稍落后了他两步，步伐轻快，朱衣自拭，色转皎然，有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散漫懒意。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打量的视线，对方微抬了下眼皮，斜斜乜来一眼，天色逐渐暗下来，又肤色雪白的，配着那身红衣，像只民间志怪书里，深山老林中勾人魂的艳鬼
　　司清涟的脸蓦地一红，慌慌张张扭回头，不敢再看。
　　溪兰烬还以为司清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心里琢磨着怎么见招拆招，看他陡然又转回头，有些纳闷。
　　这药谷弟子怎么神经兮兮的？
　　他又瞅了两眼耳垂发红的司清涟，手指不由碾了碾。
　　方才他的手差点碰到司清涟，肌肤相触的瞬间，暖意传递过来，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感受清楚，谢拾檀抓住他的手，登时仿佛从隆冬步入了春日，那股背后灵吹阴风似的寒意瞬间消减了。
　　莫非是司清涟的阳气不够旺盛？
　　阳气也分盛与不盛啊？
　　溪兰烬忍不住又偷瞄了眼谢拾檀。
　　少年总是安安静静的，走在他身边，像寂夜里抖落的轻雪一捧，冷淡而无声。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对方整丽的脸容上，琳琅珠玉般，俊美得好似玉琢，只是那么美貌的一张脸，薄唇却平直地抿着，一丝弧度也无。
　　小谢人看着这么冷，阳气倒是很旺盛啊……
　　落在脸上的视线存在感强到难以忽略，谢拾檀终于不能假装忽视，微拧着眉偏过头。
　　溪兰烬差点就情不自禁抬手去摸了，恍惚回神，干咳一声：“没事，没事，不用理我。”
　　寒花影响越来越大了。
　　那股渗透四肢百骸的冷意，就像穿着单衣走在冰天雪地里，迎面是凛冽刮骨的寒风，而身边就是小谢这个暖乎乎的火炉……充满了诱惑力。
　　越想越冷。
　　溪兰烬的手指都有点发抖，舔了舔唇，竭力克制着，直勾勾地转向带路的司清涟。
　　小谢不能乱碰，这个小朋友可以碰吧，他就碰碰缓解一下……
　　他脑中的想法还只具雏形，手就先伸了出去，只是还没碰到司清涟，就被腕上的一股力道猛地扯了回去。
　　谢拾檀的嗓音冷冰冰的：“做什么。”
　　溪兰烬委屈：“我冷。”
　　司清涟听到声音，回头问：“怎么了？”
　　溪兰烬饱含热泪，再次伸出手，想烤烤火取暖：“司道友，我……”
　　系在腕上的白绳一紧，他又被扯了回去。
　　身边不给烤的大火炉话音淡淡的：“无事，带路。”
　　司清涟莫名地不敢看溪兰烬边上的雪衣少年，连多瞄一眼心底都发寒，闻言头皮一紧，稀里糊涂地就听从命令，转回去继续带路。
　　溪兰烬手指冻得冰凉，眼睁睁看着小火炉转了回去：“……”
　　他真的生气了！
　　溪兰烬闷闷不乐地闭上嘴，不说话了。
　　他的面相其实并不柔和，
　　下山这点脚程对于修士而言很短，没过多久，药谷就到了。
　　药谷撑开了大阵，防止贼人或妖兽侵入，因此下山之后，一眼望去就是个普通山谷，司清涟摸出药谷的身份玉牌，掐诀一滑，结界便如水波般自动分开，内里真正的景象呈现到眼底。
　　清溪蜿蜒如树根，四散在山谷各处，所及之处花草丛生，灵药遍布，恰逢初春万物复苏，烟紫玫红青绿泼墨般挥洒在整个山谷里。
　　有人从山上下来了，来往的弟子也不在意，多半埋头扎在药圃中，细心观察着灵药的生长情况，嘴里嘟嘟囔囔的。
　　夕阳下的药谷笼罩在一股静谧之中，连风也是悄悄的，让人不自觉的心境宁和下来。
　　往远处的屋舍走去时，沿途的鸟兽颇多，自然生态相当不错。
　　溪兰烬眼睁睁看着一只小鹿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把药圃里的灵草一口嚼了，紧随着就是一个药谷弟子的崩溃大叫：“我的药，我养了五年的药啊！我的结业大试要过不了了！我宰了你！”
　　旁边的弟子努力拉住他：“别冲动，那是咱们的师兄，辈分比你大的！”
　　药谷的吉祥物好像就是鹿来着。
　　……原来修真界的医学院还要做毕业设计的吗。
　　溪兰烬怜惜地收回视线。
　　走近屋舍，人才渐渐多了起来，苦涩的药香四溢，路过的弟子看到司清涟，笑着打招呼：“司师兄，您身后这两位是？”
　　进药谷求医，可是得取号排队的。
　　司清涟斟酌了一下，摆摆手，没把溪兰烬的假名秃噜出来：“我的客人。”
　　便没人再问溪兰烬俩人的身份了。
　　司清涟的身份似乎不太一般，还有间单独的问诊室，带着两人进了屋，便道：“两位，劳烦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下，夜鸣蜂巢的保存方式特殊，得尽快送去药仓存放，我去去就来！”
　　溪兰烬自自在在地坐下来，翘着腿：“去吧。”
　　见司清涟快步走了，溪兰烬才看向谢拾檀，憋了一路的气，不悦地开口：“小谢，你刚刚做什么？我只是想碰碰司清涟，缓解一下寒花带来的寒意罢了，为什么要阻止我？”
　　他又不是要把司清涟吃了。
　　谢拾檀抚动着腕间的雪珠，简单道：“能忍则忍。会有瘾。”
　　被寒花寄生之后，会贪恋上肌肤的温度，若是与某个人接触多了，就会生出心瘾。
　　接触越多，心瘾越大。
　　会对那个人产生不可自拔的依赖性，生出至死不渝的错觉，即使拔除了寒花，也很难解。
　　曾经寒冰魄花泛滥之时，就有个炼虚期修士的徒弟不慎中了寒花，那个炼虚期修士赶来帮徒弟拔除掉寒花时，已经晚了。
　　心瘾深重，他的天骄徒弟已经彻底依赖上给他下寒花的邪修，像一株伴生的菟丝花，再也离不开他，就算他杀了那个邪修，将人带走，往后渡劫之时，也会心魔缠身。
　　溪兰烬知道谢拾檀不是会开玩笑的性子，忍不住咽了咽唾沫：“后来呢，怎么解决的？那个炼虚期修士，不可能允许自己的徒弟和一个下三滥的邪魔外道结为道侣吧？”
　　那简直是奇耻大辱，憋闷至极。
　　“嗯，”谢拾檀轻描淡写道，“他将两人都杀了。”
　　溪兰烬心情复杂：“……”
　　难怪小谢会阻止他。
　　他现在也知道了。
　　不可以随便贴贴！
　　略收拾好了心情，溪兰烬的目光又被谢拾檀腕间的似雪珠串吸引，谢拾檀的气质冷冷淡淡的，腕间又戴着这东西，好似个圣洁的佛子，但小谢一看就是不喜赘饰的性子，怎么会戴这东西，还时常盘弄？
　　他往前凑了凑，奇怪道：“小谢，你腕间这个是……”
　　话还没说完，一道声音急匆匆地门外插进来：“久等了两位！我看你们都有病，先看谁？”
　　你可真会说话。
　　溪兰烬的话被打断，咽了回去，靠坐在椅背上，托着腮，下颌朝着谢拾檀的方向扬了扬：“先给我弟弟看看眼睛吧。”
　　谢拾檀拧眉想反驳这声“弟弟”。
　　司清涟本来怵谢拾檀，但在大夫面前，众生平等，他克服了一下害怕，走到谢拾檀面前：“小道友，先摘下你眼上的白绫让我看看吧。”
　　溪兰烬笑眯眯：“小谢，快摘下给大夫看看。”
　　谢拾檀停顿了一下，还是慢慢地抬起手，听话地解下了覆在眼睛上的白绫。
　　密密匝匝的睫毛微微一抖，眼皮睁开，藏在白绫之下的浅色瞳眸露了出来，是若隐若现的雪山呈现在眼底的颜色，十分漂亮。
　　溪兰烬望着他的眼睛，忽然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之前做的梦还有些残存的片段，时而浮现在脑海中，导致他现在觉得……小谢的眼睛不该是这样的，而该是另一种更为璀璨流金的颜色。
　　在望着他的时候，那双眼该像静默凝冰的湖泊，没有厌憎悲喜，所有的一切情绪都掩藏在冰面之下。
　　他恍恍惚惚的，意识不知道飘去了哪儿，直到司清涟开口：“果然是中了毒，这位小道友，我给你把把脉吧。”
　　谢拾檀伸出手腕。
　　药谷谷主与他是旧识，找药谷谷主，诊治会更快一些。
　　但照夜寒山上的那场刺杀，有正道，也有魔门，在修为恢复调查清楚之前，他并不准备表露身份。
　　司清涟小心翼翼地探入一缕灵力，片刻之后，脸色凝重起来。
　　溪兰烬回过神来，看他的脸色，一颗心顿时高高提起，见司清涟反复诊脉斟酌，又不知道从哪摸出几个古朴的玉简，贴着额头，用神识浏览其中内容，良久，又弯下腰，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拾檀的眼睛看。
　　外头不知何时静悄悄下来，他方吐出三个字：“静夜兰。”
　　溪兰烬紧张：“那是什么？”
　　司清涟直起身，摸清楚谢拾檀所中何毒后，他的脸色不仅没有轻松起来，反而愈发凝重：“我听师父提起过一次，自己也去查过，所以有些印象，静夜兰是一种上古秘毒，以兰草的模样现世，会破坏修士灵脉，压制神识，让人形同废人。”
　　听着司清涟的话，谢拾檀微微垂下眼睫。
　　原来是混迹在山上种着的兰草中了。
　　司清涟迟疑了下，又道：“我看这位小道友似乎将毒素都逼到了眼睛上，若不尽快清毒，恐怕……”
　　这双眼睛就得废了。
　　没想到小谢中的毒居然这么厉害，溪兰烬的脸色不太好看：“要怎么才能解？”
　　司清涟挠了挠脸，为难道：“解毒之法，师父没有说过，书上也写得语焉不详，我才疏学浅，恐怕得回去再查查，或者问问我师父。”
　　“不必。”谢拾檀冷不丁开了口，“需用血云凝枝树的树汁外服内用。”
　　司清涟愣了一下：“血云凝枝树？我在一本古籍上见过介绍，但那可是早就绝迹了的上古神树……”
　　谢拾檀不喜听人废话，略抬了抬手，示意司清涟闭嘴：“寒冰魄花何解？”
　　分明看起来只是个单薄孱弱的少年，坐在椅子上还矮人一头，可他说话时，司清涟却觉得自己是被俯视着的，不由自主地想要俯首听令。
　　直到听清楚寒冰魄花的名头，他怔愣了三秒，脸色勃然大变，慌张无措起来：“你还中了寒冰魄花吗？我、我方才没有探到啊。”
　　看谢拾檀镇定自若的样子，溪兰烬揣摩着小谢应当知道去哪儿找神树，心里也不紧张了，举了个手，表情沉重地指了指自己：“你当然在他身上探不到了，中招的人是我。”
　　司清涟瞳孔颤栗。
　　谁那么不想活了，居然敢动妄生仙尊的白月光！
　　溪兰烬身上有寒花，司清涟知晓其中利害，不敢伸手碰他：“若想根除寒冰魄花，有两个法子，其一，是寻一位炼虚期后期以上的大能，助你拔除寄生的寒花，其二，便是服用与之相克的不烬花，冰火相遇，自然消解。”
　　溪兰烬果断跳过第一条，充满期待地望着他：“你们药谷有不烬花吗？”
　　那双眼睛漆黑明亮，亮晶晶地盯过来，让人说“不”都觉得心里愧疚，司清涟低落地摇了摇头：“不烬花是纯阳之花，生长条件苛刻，存活在烈焰之中，只能在秘境中能寻得，离开生长之地后，三息便会化作灰烬，谷内没有留存。”
　　顿了顿，他偷瞄了眼红衣少年灿若桃李的一张脸，耳根又默默红了，支吾了会儿，声音不免低下来：“谈前辈，在寒花拔除之前，你得注意一些，切不可与其他男子接触过多，否则会、会……”
　　溪兰烬的脸色更沉重了：“我懂。”
　　司清涟瞄了眼才炼气期修为的溪兰烬，又看了身周毫无灵力波动的谢拾檀，默然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诚恳地建议：“不烬花虽不如血云凝枝树珍惜，但也很是难得，秘境那般危险，谈前辈不如去照夜寒山，寻妄生仙尊为你拔除寒花？想必是谢仙尊的话，应当也会知道血云凝枝树的下落……”
　　溪兰烬：“……”
　　去找谢仙尊干什么，嫌命长吗。
　　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不去做，实在很让人生疑，溪兰烬脑子飞快转动，试图圆谎：“我不敢。”
　　司清涟迷惑：“为何？虽然谢仙尊现在在闭关，但我相信，只要谈前辈去了，仙尊必会出关的。”
　　溪兰烬打断他的话，循循善诱：“我并不记得那些事了，但若故事里说的是真的，你觉得失去过我一次，为我生心魔的谢仙尊，会愿意将我身上的寒花拔除，放我自由吗？”
　　司清涟跟随着他的思维，想到了什么，再次瞳孔战栗：“你、你是说……”
　　溪兰烬回忆着自己穿书前拍的某些狗血强制剧本，沉重地点点头：“他说不定会顺势把我关起来，让我依赖他，一步都离不开他，哪儿也去不了，只知道张腿给他生孩子。”
　　话音落下，满室沉默。
　　司清涟声音颤抖：“谈前辈，你千万不要去找谢仙尊！”
　　谢仙尊闭了闭眼，面无表情地盘珠串。


第14章 
　　司清涟震撼良久，才想起自己刚才没说完的话：“我虽不知血云凝枝树的下落，但听说过不烬花的消息。谈前辈可知道‘化南秘境’？”
　　时下热门话题嘛，溪兰烬了然：“一路而来，听说颇多。”
　　“五十年前，化南秘境开启之时，我有一位师兄曾在里面见到过不烬花。”司清涟说到这里，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忧心忡忡的，“可惜此次药谷并不准备入化南秘境，若是你们二人去，可能……”
　　“没事，”溪兰烬笑眯眯的，“我还是有些自保能力的。”
　　司清涟忍不住望了眼没有开口的谢拾檀。
　　从方才在山上相遇到现在，他都不怎么敢正眼看谢拾檀，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可怕。
　　既然如此，这个少年应该能保护好前辈吧。
　　司清涟默默想着，不再纠结此事。
　　天色已暗，体内的寒花作祟，寒意一阵阵地侵袭上来，溪兰烬的牙齿都在发抖，虽然知道裹进被子里没用，还是想尽快休息：“我有些乏了，司道友方便安排个住处给我们吗？”
　　司清涟连忙点头：“自然自然，两位随我来。”
　　这边的房屋都是看诊的，离这不远的另一处院落群，才是药谷的客院。
　　客院的规模颇大，飞檐连片。
　　走进正中的入口，院落里还栽着棵大树，满树都是烟雾般的淡紫色叶片，在屋檐上挂着的风灯晃动的微光中，层层叠叠的叶片拥挤在一起，却显得轻薄而透明。
　　然而在这样茂密的大树下，却没有堆积树叶，着实奇怪。
　　走近了，溪兰烬才发现这些翩翩而落的树叶一碰触到地面，就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像一场被惊落的梦，落到地上便了无痕。
　　又有几片树叶纷纷而下，他下意识伸手一接，叶片坠落到他手上，化作光点，消失无影。
　　这画面美好得像一场梦，溪兰烬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树？”
　　身旁的雪衣少年也走到了树下，身姿挺秀，微仰起头，虽然眼上覆着白绫，却仿佛能看到这棵梦幻的大树般，薄唇动了动，解答道：“安魂树。”
　　司清涟有些惊讶地看了眼谢拾檀：“安魂树在世间少见，仅在两处有栽种，能一口叫破的人可不多，小道友好生敏锐。”
　　谢拾檀不置可否。
　　“这棵安魂树是我师叔种的，他说住在药谷客院中的多是病患，安魂树能安魂静神，于他们有益，若是碰到安魂树叶，夜里还能做美梦。”司清涟开口向溪兰烬解释，“不过这棵安魂树并非本体，而是我师叔讨来的一截分枝。”
　　溪兰烬盯着这两人环抱粗的树：“分枝？”
　　司清涟还以为他的意思是“那本体在哪”，继续为他解惑：“四百多年前，妄生仙尊从一处上古秘境中移栽出了安魂树，种在照夜寒山上，我师叔与谢仙尊有些交情，讨来了一根枝条，栽种数百年，才长得这么大。”
　　听司清涟这么一说，谢拾檀也知道他师从何人了，不再言语。
　　溪兰烬听着司清涟的话，注意力又变了方向：“从秘境中移栽而出的？谢仙尊要安魂树做什么？”
　　大乘期的修士，不用睡觉的吧？
　　谢拾檀少年成名的时候，司清涟的爹娘都还没出生呢，他对妄生仙尊的了解，仅限于各类书本，以及八卦杂谈，挠了挠脑袋，茫然地猜测：“可能，仙尊也想做美梦？”
　　越说越不靠谱，溪兰烬啼笑皆非：“谢拾檀不是那种人。”
　　话音刚落，身旁冷不丁传来声：“你怎知他不是那种人？”
　　小谢你怎么还杠上了？
　　溪兰烬茫然且委屈，心中有一股莫名的笃定：“我觉得……他就不是那种人。”
　　“这位小道友，”司清涟还是有点怕谢拾檀，小小声帮溪兰烬说话，“虽然谈前辈忘了许多事，但再怎么说，也、也曾是谢仙尊的蓝颜知己，了解得肯定比我们多，或许，仙尊种下安魂树，是为了能在梦里见前辈一面呢？”
　　谢拾檀沉默了。
　　他落在粗糙树皮上的指尖稍稍停顿了一瞬，习惯性地碾碎一片淡紫的叶片，方才慢慢收回了手。
　　司清涟安排的是两间房。
　　溪兰烬只要了一间。
　　他和谢拾檀俩之间的那条绳子，顶多延伸四五尺，总不能让小谢再截几段头发加长绳子，小谢不心疼他都心疼。
　　谁还不是个白毛控了，多漂亮的白毛啊。
　　司清涟已经感受过妄生仙尊意图囚禁溪兰烬的震撼，被溪兰烬的狗血剧本带歪，听到这个要求，看看溪兰烬，又看看谢拾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露出丝复杂且古怪的神色，张了张嘴。
　　最后像是难以接受，脸色纠结了一阵，连门都没跨进来，就转身飞速跑了。
　　溪兰烬：“……”
　　这位道友，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三角禁忌的范围去了？
　　虽然抵达了药谷，但事情没有像之前想的那样顺利解决，溪兰烬叹了口气，拂开衣摆，坐下来倒了杯灵茶，抿了两口润润喉：“咦，不愧是药谷，连灵茶都有股药味儿——小谢，我方才就想问了，你是不是知道血云凝枝树在哪啊？”
　　客房陈设典雅，中间的桌上点着盏风吹不灭的油灯，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浮动着馨淡的香气。
　　明明这边灯火亮一些，谢拾檀却坐在窗下的圈椅上，俊美的面容半埋在阴影中，平淡地应了声：“化南秘境。”
　　也在化南秘境？
　　溪兰烬看了两眼谢拾檀，莫名很不喜欢谢拾檀坐在那里，也不多想，便抄起手边的明灯，走过去往圈椅旁的桌上一放，顺势倚靠在窗前，笑眯眯的：“那我们还能继续一起走一趟。”
　　谢拾檀“嗯”了一声。
　　坐得近了，溪兰烬很清晰地看到，暖暖的灯光铺照到谢拾檀身上，映得那张面孔雪白明秀，好似神人。
　　灯火煌煌，他腕间的雪凝珠泛着冰冷的色泽，与玉白的腕骨指尖相映衬，煞是好看。
　　溪兰烬眼神迷离了片刻，无意识地伸出手，还没碰到谢拾檀，恍然回神。
　　寒花在作祟。
　　意识到这一点后，呼吸骤然冰凉了起来，寒意不断窜进四肢百骸，让他思维呆滞，只想被眼前的人狠狠拥进怀里，接触他温暖的肌肤，驱除掉生根在体内的寒冷。
　　溪兰烬闭了闭眼，尽量控制着声音，让语气保持平稳：“今天就到这里吧，好不容易才有个遮风避雨的屋子，来到这……宴星洲后，就没好好睡过，今儿总算不是露宿荒野了。小谢你睡床，我打地铺。”
　　谢拾檀一声“不必”还没说完，溪兰烬已经飞快撤离他身边，害怕再多呆一秒就会忍不住扑上去了。
　　他很有效率地在地上铺好了床，头也不回道：“哥哥照顾弟弟是应当的，何况小谢你身娇体弱的，还中了毒。”
　　谢拾檀：“……”
　　一时不知道该先反驳那声“弟弟”，还是先反驳“身娇体弱”。
　　溪兰烬铺了几层褥子，又盖了三层厚厚的被子，都用加热术烘热了，但还是冷。
　　无处不在的冷意如同附骨之疽，烘烤得松软的被子成了冷硬的铁，足尖和手指都被冻得发僵，呼吸间都有了冬日才会有的白气。
　　他忍耐地蹙着眉尖，闭上眼想睡觉，却头一回没能倒头就睡着。
　　这玩意真是……
　　溪兰烬咬了咬牙，闭上眼，努力凝聚神识，内视丹田。
　　果然，一入丹田，溪兰烬就看到了比前几日又大上不少的寒花。
　　晶莹剔透的寒花舒展着每一片花瓣，美轮美奂，仿佛手最巧的工匠精心雕琢，谁也看不出这看似无害的东西那么折磨人。
　　溪兰烬脾气再好，也不喜欢被外物掣肘的感觉，被闹腾了这么久，已经濒临忍耐的极限了。
　　他忍不住试着去拔了下寒花。
　　似乎是察觉到了溪兰烬的意图，方才还放松舒展着花瓣的寒花骤然一缩，释放出肉眼可见的冰蓝色寒气。
　　这东西是寄生在丹田里的，危险至极。
　　寒气释放出来的瞬间，溪兰烬呼吸一滞，如坠冰窟，脸色瞬间苍白泛青，体内活像下了场暴风雪，连意识都要被冻结了。
　　滚滚流淌的温热血液，也好似变成了寒冬腊月里的冰湖水，刺骨地流淌向四肢百骸，冰寒到灵脉搐痛。
　　只觉自己下一刻就要被生生冻成一块冰。
　　溪兰烬想要发出求救声，却只能模糊地发出声蚊子似的哼哼，声若蚊蝇，意识也在寒冷之中越来越模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浑噩之时，他忽然被人扯了起来，馥郁的冷香钻进鼻尖。
　　一股暖意从额心拂来，徐徐地扩散至全身，冷淡的教训声随之落入耳中：“胡来。”
　　但溪兰烬顾不得那人在说什么，他真的好冷，只觉得下一秒就要被冻死了，极端的寒冷之下，求生的本能让他僵硬的四肢动了起来。
　　他往前一扑，不管不顾地往面前的人怀里钻，含糊不清地发出近似抽泣的声音：“冷……”
　　对方僵硬了一瞬，下意识想要推开他。
　　溪兰烬察觉到了，连忙四肢并用，死死缠在他身上，委屈地叫：“小谢……我冷。”
　　推拒的力道凝滞了一瞬。
　　溪兰烬立刻一鼓作气，埋头钻了进去，心满意足地拱到了对方怀里。
　　谢拾檀蹙着眉尖，被怀里意识不清的人撞到床榻边，他靠坐在地，因为看不见，所以能更为清晰地感受到怀里这具清瘦身躯不住的颤抖。
　　溪兰烬将脸贴在他胸前，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腰，脸蹭了蹭去，试图拱开他的衣领贴上去。
　　尝试几次无果之后，才悻悻地放弃。
　　谢拾檀的手抬起，想要推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溪兰烬又含糊不清地咕哝了声：“冷……”
　　伸到一半的玉白指尖顿住，微凉的呼吸一下一下喷洒在他指尖，像某种熟睡的小动物。
　　不知模样，不知声音。
　　却又是最相似的。
　　夜色静静流淌，整个药谷好像只有近在咫尺的这道呼吸声，如斯清晰。
　　谢拾檀的指尖停滞良久，缓缓落下去，正要触及他的五官，腕间的雪凝珠似乎察觉到他的翻腾心绪，灵光大炽，寒意渗骨。
　　怀里人似乎又嫌不够暖和，偏过头，将脸贴在了他的颈窝处，细软的发蹭过来，似乎还有什么微凉的东西沾过肌肤，一晃而过。
　　来不及去细思是什么东西在晃，微凉的呼吸变为了喷洒在颈间，落在喉结上，谢拾檀的下颌微微绷直，喉结滚了滚，倏地收回手，推开了溪兰烬。
　　趴在谢拾檀怀里无疑是最温暖的，但在肌肤相触之后，寒意缓解了许多，没有之前那么冷了，溪兰烬被推开了，也不吵不闹，只是有点委屈地蜷缩成了一团。
　　谢拾檀坐在原地，良久，深深地吐出口气，掀起被子，给他盖上。
　　寒意缓解之后，溪兰烬昏睡过去，浑浑噩噩中，又做了个梦。
　　是因为身上的那股寒意，勾出的一些似曾相识。
　　梦里他同样很冷，接着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抽到了地上，骨头都要碎了。
　　溪兰烬被这股剧痛生生熬醒，茫然地眨了眨眼，和上次一样，梦里的他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自己是谁，睁开眼，这次眼前却模模糊糊的，看不大清东西。
　　他也不惊慌，若有所思地抬手碰了下自己的眼睛，含混不清地想：看不清东西就是这种感觉吗？
　　耳边突然响起阵沙沙的声音。
　　溪兰烬精神一绷，手下意识地往身侧一摸，握紧了手边的剑，凝神细听着那道沙沙声，握剑的手逐渐收紧。
　　但沙沙声很快就消失了。
　　良久之后，长靴踩在地上的脚步声传来。
　　溪兰烬靠坐在地上，循着脚步声抬起头，有什么被拨开了，光线透进来，修长的轮廓映入眼帘。
　　分明看不清走来的人长什么模样，他却下意识地觉得肯定十分好看。
　　随即溪兰烬后知后觉想起，他现在好像一身的血。
　　但他没有力气再勾起手指给自己来一道洁净术了，好在他穿着红衣服，血迹应该不是很显眼。
　　所以溪兰烬仰起脸，朝脚步声来的方向露出笑容：“你怎么跑回来了？我不是说了我能解决吗。”
　　眼前一暗，来人在他身前几步外站定，没有搭理他轻松的问话，清冷的嗓音似玉珠溅落，冷冷地落入耳中：“下次遇险，你再敢用传送术把我送走，我会杀了你。”
　　“好好好，”溪兰烬没当回事，闷闷地咳了声，“那条王蛇呢？咳……我捅了它几剑，它躲起来了，你小心点，这东西阴险得很。”
　　站在他面前的少年摊开手，手里是一颗白色的内丹：“杀了。”
　　听到这话，溪兰烬舒出一口气，一放松下来，那股又疼又冷的劲儿顿时加倍地来，他忍不住缩了一下：“澹月宗是不是故意分配这任务给我，试图掐灭我这魔门未来之星的？说好的低级冰蛇窝，居然出现条堪比化神期的王蛇……”
　　边说着，他嘶了口气，满脸委屈：“谢卿卿，我好冷。”
　　少年沉默了一下：“不许这么叫我。”
　　溪兰烬又冷又疼，简直想在地上打滚，明明方才少年过来前没这么难受的，可是等人一来，痛苦就好像翻了好几番，他没搭理少年的话，吸着鼻子假哭：“不让叫小名，那你想让我叫什么，难道是想让我叫你……”
　　面前的少年脸色似乎僵住了。
　　溪兰烬闷闷笑了，笑了几下，牵扯到伤处，又冷嘶了声：“你恢复原型给我玩两把吧，不然我要死不瞑目了。”
　　……
　　这人谁啊，嘴好欠啊。
　　溪兰烬半梦半醒地想。
　　“看你活蹦乱跳的，应该还死不了。”
　　少年岿然不动，半跪在他身前，检查他的伤势时，一股馥郁的冷香从鼻尖窜过，发丝垂落到他脸上，细细的痒。
　　“你中了寒毒，”半晌，少年道，“把王蛇内丹服下去。”
　　除了冷香外，鼻端还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不是他自己身上的。
　　因为看不清人，溪兰烬只能胡乱抓了一把，没抓到人，几缕微凉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你受伤了吗？”
　　“没有。”少年的声音远了些，“是妖兽血。”
　　他从不说谎的。
　　溪兰烬哦了一声，他冷得发抖，又痛得眼红，额上渗出细密的汗，黑发凌乱地粘在脸颊旁，勉强张开唇，去接那颗内丹。
　　王蛇内丹太大了，溪兰烬仰着头，因为痛而眼眸湿漉，努力张大嘴，柔软的唇瓣被内丹碾压着，涂了口脂般，润泽发红。
　　少年垂眸望着他，指尖停顿了一下。
　　溪兰烬腮帮子有点酸，又合不上嘴，催促地呜了声。
　　面前的呼吸似乎有些沉，听到催促，指尖抵着内丹，推进了他的口中。
　　恰好溪兰烬坚持不住，唇瓣一下合上，蹭到了温凉的指尖。
　　对方火燎了似的，猝然收回了手。
　　溪兰烬咽下那颗内丹，注意到他的动静，忍不住又低低笑起来，似笑非笑的：“跟个冰清玉洁的大小姐似的。”
　　笑完了，又继续痛得哼哼唧唧，鼻音浓重，黏黏糊糊撒娇：“卿卿，你就变回去给我看看嘛，我保证不说出去。”
　　少年站离他又远了几步，嗓音愈冷：“不行。”
　　溪兰烬本来就濒临极限了，耍了会儿赖，力气耗得差不多了，没精力再胡搅蛮缠，嘟囔着嘟囔着，脑袋一点，便倒了下去。
　　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的时候，他的视力恢复了不少。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被柔软暖和的皮毛拥着，月色之下，优雅漂亮的银白大狼护食一般，将他圈在怀里。
　　似乎是察觉到他醒来了，对方睁开了眼。
　　金灿灿的兽瞳流光溢彩，静静地与他对上视线。
　　溪兰烬忍不住笑起来，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便在洋洋的暖意中真正醒了过来。
　　梦里模糊的一幕幕在脑中闪过，溪兰烬有点发懵。
　　精神再大条也发现不对了。
　　那是原主的梦吗？
　　谢卿卿是谁？
　　梦里梦外的又冷又疼感都褪去了，溪兰烬脑子里蹦出一连串的问题后，才恍惚想起，昨晚他好像作了个大死，试图自己把寒花拔除，结果被寒花反噬，差点冻死。
　　胸口有团重量，溪兰烬回过神，垂眸看过去，雪白的幼崽趴在他胸口上，随着呼吸，尖尖的耳尖微动着，在晨光中，蓬松细软的绒毛好似会发光的蒲公英。
　　溪兰烬瞬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忍不住碰了下小家伙的耳朵。
　　暖烘烘的绒毛在指尖蹭了一下，蹭得溪兰烬心都化了。
　　雪白幼崽的耳尖动了动，睁开眼，瞳眸蒙着层灰蒙蒙的雾气，因毒素侵扰，显得有些发灰。
　　溪兰烬弯起眼：“小谢，昨晚是你救了我吗？”
　　怎么跟他梦里那个谢卿卿一样，嘴上说着不，身体倒是很诚实。
　　小谢淡淡地看他一眼，迈动四肢，轻巧地跳到旁边的椅子上，化回了人形。
　　溪兰烬顿感失望。
　　谢拾檀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偏过脸来，被晨光勾勒出流畅的轮廓线条，嗓音有点冷：“你很失望我变回来了？”
　　溪兰烬哪敢承认：“……没有没有。”
　　谢拾檀的唇角冷冷一勾。
　　溪兰烬心虚：“……就一点点。”
　　“当真？”
　　“……”
　　谢拾檀没什么表情地与他对峙片刻，平静地点头道了声“很好”。
　　然后起身就走。


第15章 
　　溪兰烬赶忙三两步跟上去，严肃地举指发誓：“误会，当真是误会，小谢的原型和人形我都很喜欢，绝不偏颇，我发誓！”
　　“喜欢”二字被他说得肆无忌惮，谢拾檀的唇角微微下压，并没有显得多开心。
　　溪兰烬边走边整理凌乱的衣袍，睡眼惺忪，散漫怠惰，活像个流连花丛，厮混了一夜，天方亮才出来的风流公子哥儿。
　　他有点纳闷自己昨晚意识不清时对小谢都做了些什么，怎么连腰带都散了。
　　瞄了眼小谢六亲不认的侧脸，又不好意思问。
　　想缓解寒花带来的反应，除了近距离接触还能做什么。
　　昨晚是不是冒犯到小谢了，所以小谢才这么不高兴？
　　药谷附近能买到什么有趣的小玩意讨人开心么……
　　溪兰烬咬着发带，漫不经心想着，随意拢了拢长发，低头把头发束了束，刚想开口说话，话音蓦地一顿，拉住谢拾檀的袖子：“小谢。”
　　清早的药谷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阳光筛落下来，像一层缥缈而下的金纱，安魂树淡紫的树叶翩翩，像一团朦胧的雾气。
　　此刻安魂树下，有两个人，一坐一跪。
　　坐在轮椅上的青年衣袍甚是华丽，玄黑绣金线，上纹神兽玄鸟，只是包裹着的身体过于瘦削，显得空荡荡。
　　他一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托着下颌，垂眸静静望着面前的人，鬓旁的黑发微乱，遮住了眉眼。
　　半跪在他面前的高大男人垂着头，小心翼翼地捧着雪白的赤足，在给他穿袜子，晨光为二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而朦胧的白边。
　　画面看上去安静美好。
　　溪兰烬瞟了一眼，不准备去打扰别人，正想拉着小谢换条道，忽然听到一道迅烈的破空之声——
　　啪！
　　他愕然转头，方才还静谧如画的场景已经变了个画风，轮椅上的青年高高扬起金鞭，对着跪在他面前的人，“啪”地一下，又是狠狠一击。
　　鞭子的力道毫无收敛，落到凡人身上，能将人抽成两截，看得溪兰烬眉心都跳了一下，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救人。
　　然而男人一动不动的，毫无所觉，只顾仔细地给青年穿上了长靴。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青年唇角一掀，眉目阴鸷地望过来，手中的鞭柄挑起身前人的下颌，冷幽幽的嗓音落到溪兰烬耳边：“好看吗？”
　　那是张浓墨重彩得堪称华丽的脸，脸色却是病恹恹的苍白，望过来的眼神里淬了层锋锐的阴郁杀意。
　　溪兰烬横步挡到谢拾檀前面，眯了眯眼。
　　还没等他说什么，司清涟就从旁边匆匆赶来，挡在俩人面前，朝那边拱了拱手，和风细雨道：“仇少主，他们是我的客人，并非故意窥视，还请见谅。”
　　青年看了司清涟一眼，大概是顾及到此地是药谷，没再说什么，手中的长鞭化作一条小金蛇，钻进他的袖中，他慢条斯理整了整衣袖，开口：“仇初，走了。”
　　一直沉默的高大青年对这边不闻不顾，听到命令，才动起来，推着轮椅离开了安魂树下。
　　溪兰烬瞥了眼那俩人离开的方向：“方才那是？”
　　人走了，司清涟的脸色却没好转多少，转过身叹气道：“那是牵丝门的少主仇认琅，每年都会来药谷小住一番，诊治旧疾，你们方才那一看，可能已经惹到他了。”
　　溪兰烬扭头看百科小谢：“牵丝门？”
　　谢拾檀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司清涟还以为溪兰烬在问自己，抢先一步，热情地给“坠入无妄海几百年又失修为又失忆，什么都不清楚”的溪兰烬科普了一番。
　　谢拾檀没什么表情的闭上嘴，轻轻碰了碰腕上的珠串。
　　溪兰烬觉得背后又冷了三分，有些苦恼。
　　是不是寒花又长大了？
　　听着司清涟讲解，溪兰烬才明白方才他为什么那么紧张。
　　牵丝门坐落于宴星洲以西的鸣阳洲，并非什么鼎盛大派，门人少、修为总体也不高，但名气却不小，其他门派的弟子在外若是遇到，也会尽量避开他们，不去主动招惹。
　　盖因牵丝门门人神识比寻常修士强韧，极为擅长驾驭傀儡，筑基期的修士就能驾驭金丹期修为的傀儡，据说门内有一具傀儡，实力接近合体期。
　　不过牵丝门门人的性格多半孤僻古怪，门派所在处也十分偏僻，平日里只埋头研究怎么制作出更强大的傀儡，不怎么生事。
　　司清涟沉吟道：“谈前辈醒来后，一路而来，可曾听说过‘百尸夜舞’一事？”
　　溪兰烬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这位仇少主，也是位修界名人了。
　　据传他幼时被父亲的仇家下毒，导致双腿残疾，长大后带着自己的傀儡，去把仇家灭了满门。
　　不仅如此，他还困住他们的残魂，将那上下百口人全部制成尸傀儡，让他们互斗自残，肆无忌惮取乐，此事被其他修士传为“百尸夜舞”。
　　这做法实在不像名门正派，还是作为正道之首的澹月宗出面干预，仇少主才停止了那场令人胆寒的游戏，随意一把火把他们都烧了。
　　自此之后，这位仇少主暴戾残忍、阴晴不定的性子就传开了，他极在意自己残废的那双腿，遇到的人多半会避退，免得惹到这疯子。
　　“那他身边那个，”溪兰烬并不怎么惧怕，摸摸下巴，“是他的傀儡吗？”
　　刚才虽然隔着段距离，但他看得清楚，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有呼吸、有灵力，面色红润自然，看上去与常人无异，眉眼举止也似生人，和他想象中的傀儡一点也不像。
　　“对，那是仇少主最常带在身旁的傀儡，牵丝门造傀儡的技巧极为精妙，若非缺少神魂，与真人一般无二。”司清涟看他没怎么当回事的样子，忍不住提醒，“谈前辈最好不要好奇牵丝门，往后若是再遇到那位仇少主，也要离他远点比较好。”
　　溪兰烬诚恳点头：“我会的，多谢司道友提醒。”
　　听他们相谈甚欢，安静了许久的谢拾檀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该走了。”
　　司清涟一愣：“你们这就准备走了？”
　　溪兰烬点头：“化南秘境还有三四日就要开启了，以我们的脚程，是该走了。”
　　司清涟望着他，有些说不出的怅然失落，想到另一件事，又觉得庆幸：“仇少主已是金丹修为，进不去化南秘境，你们不会撞上他，也是幸事。”
　　溪兰烬挑了挑眉：“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很害怕那位仇少主。”
　　司清涟僵了一下，强作镇定：“怎么会呢。”
　　只是他小动物般敏锐的直觉告诉他，仇少主不能惹。
　　每次见到仇认琅，他都会有种见到一条阴冷的蛇的感觉。
　　司清涟不好意思在溪兰烬面前承认这种事，从怀里掏出几个玉瓷瓶，先指了指其中一个黄色的：“我听谈前辈嗓音沙哑，像是寒气冻伤，久久不好，应当还是极寒之处的冻伤，这个喉药是我昨晚调配的，喝几次就能尽数恢复了。”
　　又分别指了指其他几个：“这些是伤药、解毒药、增幅灵力的，能在秘境里用到。”
　　溪兰烬望着摊到面前的一堆灵药，都愣住了，反应过来后，连忙摆手：“不用，当真不用，我身上都有。”
　　他拒绝得无比坚定，司清涟更失落了：“好吧，谈前辈千万小心，一定不要勉强，倘若不行，不如、不如还是去找谢仙尊的好。”
　　谢仙尊的名声是不是被我败坏了？
　　溪兰烬内心升起一分淡淡的惭愧，哭笑不得地应了声：“好，我知道的，多谢你啦司道友。”
　　司清涟又叮嘱了溪兰烬几句话，又亲自把俩人送出药谷，目送他们离开。
　　直到司清涟的身影消失在余光中，溪兰烬才摸着下巴转过头，跟谢拾檀唏嘘道：“不愧是药谷弟子，当真是悬壶济世，医者仁心，我都担心他以后出去了会被人骗光裤衩。”
　　谢拾檀：“……”
　　“小谢，还在生气吗？”
　　谢拾檀：“没有。”
　　溪兰烬狐疑：“那你怎么不回我的话？”
　　谢拾檀淡声道：“因为你看起来很迟钝，更好骗一点。”
　　溪兰烬不服气：“我是那个把人骗了，还让人帮我数钱的好吧？”
　　谢拾檀偏过头，仿佛是看了他一眼。
　　然后默不作声地转回头，不再吭声。
　　溪兰烬：“……小谢，你这是什么反应？”
　　他真的要生气了。
　　小谢装聋作哑，不想说话时谁都撬不开他的嘴。
　　风从远处的山尖掠下，带着湿寒拂过身边人的长发，尾端的白绫翻飞，侧影有些朦胧的熟悉感。
　　溪兰烬愣愣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谢拾檀眼睛上的白绫吸引，又想起了昨晚做的梦。
　　可能是因为昨夜他太冷了，意识模糊，现在已经记不清梦里的大部分内容了。
　　脑海里最清晰的，是那道逆着光的好看身影，一双金灿灿的瞳眸，还有几个关键词。
　　澹月宗，谢卿卿。
　　看梦里的情形，原主和那个谢卿卿应当发展成了朋友。
　　貌似他们还一起斩杀了一条化神期的妖兽？
　　溪兰烬心里有点犯嘀咕，这具身体不是才炼气期的修为么，难道真给他随口蒙对了，原主竟是坠入某个地方，丢掉了一身修为和记忆？
　　昨晚梦里的谢卿卿是男是女来着？
　　溪兰烬没看过原著，除了知晓一点妄生仙尊的信息，其他的都一无所知，对原主的身份更是一头雾水。
　　既然他现在占了原主的身体，往后是不是得去澹月宗一趟，找一下那个谢卿卿？
　　应该不会撞到妄生仙尊吧，澹月宗在澹月洲，妄生仙尊这几百年都不在宗门里，而是在宴星洲的照夜寒山闭关，离得很远。
　　溪兰烬思索了良久，手腕抬了抬，扯了扯不乐意说话的小谢。
　　谢拾檀系在小指上的白绳被扯动，指尖勾了勾，静静地转过头。
　　溪兰烬期待地望着他：“小谢小谢，你了解澹月宗吗？”
　　谢拾檀：“略知一二。”
　　溪兰烬刚想继续问“那你知道谢卿卿吗”，转念一想，小谢再怎么全知，也不至于知道一个澹月宗弟子的名字，太为难人家了。
　　小谢都说了，只是“略知一二”。
　　看他半晌没有下文，谢拾檀难得主动出声：“想问什么？”
　　他知道的，比那个药谷小弟子多得多。
　　“没什么，”溪兰烬把话咽回去，随口道，“只是在想，罩着咱俩的谢仙尊现在在干吗。”
　　谢拾檀：“……”
　　谢卿卿。
　　溪兰烬无声默念这个名字。
　　名字这么娇滴滴的，应该是个姑娘吧？


第16章 
　　药谷离化南山不远，但也只是相较于修行之人而言不远，溪兰烬不会御剑，只能和谢拾檀走快些，紧赶慢赶的，险险在秘境开启当日抵达了化南山。
　　秘境的入口在化南山峰顶。
　　赶了几天路，本来就累得够呛了，溪兰烬仰头看了看这高耸入云的山峰，一阵欲言又止：“……”
　　懂了。
　　修真世界，学会御剑相当于考了驾照。
　　再累也得老老实实爬山。
　　走到半山腰时，竟能眺望到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低头就见惊涛拍岸，白浪翻飞。
　　山势险峻，危峰兀立，平时人迹罕至，秘境格外危险，来这里的修士都是筑基期的，御剑就上去了，也没给他们走出条山路来。
　　溪兰烬本来还担心谢拾檀，不住地回头看，发现小谢如履平地，面容沉峻冷静，半点也看不出是个小瞎子。
　　他没来由地又感到几分熟悉。
　　那几丝熟悉像风中摇晃的羽毛尖，一下一下蹭在心口上，细细的痒，又很难抓住，溪兰烬忍不住按了下心口的位置，格外地好奇起小谢的过往：“对啦小谢，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呢，你以前住哪儿，是干什么的？”
　　居然还能想起问这个。
　　谢拾檀心底生出几分荒谬的欣慰感，避而不答：“你觉得呢？”
　　溪兰烬绞尽脑汁，用自己贫瘠的修真知识努力想象了一下：“你知道得那么多，看起来又贵，是什么妖族少主？”
　　看起来贵是什么形容，谢拾檀摇头：“不是。”
　　“那，是哪个大世家偷玩跑出来的小公子？”
　　“不是。”
　　溪兰烬嘶了一下，悄咪咪小声问：“难不成是……哪个大能和妖族的私生子？”
　　都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了，居然离正确答案还是十万八千里，谢拾檀淡哂：“也不是。”
　　溪兰烬放弃猜测，但又真的很想知道谢拾檀的身份，转过身，面对着他倒着走，黏糊地撒娇：“小谢你最好了嘛，你就透露一条信息让我猜，好不好？”
　　很奇妙。
　　虽然看不见溪兰烬的模样，听不出他原本的音色，可是这似曾相识的语调，却能让他眼前浮现出另一番形貌。
　　谢拾檀略微一顿，伸手将溪兰烬掰回去看着路走，语气淡淡：“可还记得是在何处碰到我的？”
　　溪兰烬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说透露一条就透露一条，谢拾檀一向信守承诺，且铁面无私，说完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到了。”
　　溪兰烬只得悻悻地把问话咽回去，一步跨上了峰顶的平台。
　　俩人的脚程也不慢，但到得还是有些晚，秘境入口已经开启了半个时辰，再过两刻钟就要关闭了。
　　大部分人已经先进了秘境，还在外头的修士，零零散散有数十个，有的是临到秘境前，心生畏惧，又眼馋里面的机遇，徘徊不定，有的则是在不耐烦地等人。
　　溪兰烬和谢拾檀一出现，就吸引来一大片目光，投石入湖似的，涟漪渐大，看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就算修真之人洗髓伐骨，美人遍地都是，这两张脸依旧十分扎眼。
　　而且一个炼气期九层修为，另一个身上毫无灵力波动，出现在此处，未免过于格格不入。
　　在场最低都是筑基初期修为，俩人一来，瞬间拉低了全体平均分。
　　“这俩人长得这么好看，脑子却不好使啊……”
　　“我没看错吧，一个炼气期，一个凡人，急着进秘境送死吗？”
　　“这便是所谓的花瓶美人吧，可惜，可惜了。”
　　本来焦灼于要不要进秘境的人，见到两个看起来比自己弱的，顿时气定神闲了许多，生出几分优越之感，跟着身旁的人窃窃私语。
　　万柏也是在入口等人的一员。
　　他已经等了整整半个时辰，眼见秘境入口就快关闭，本就不耐，听到这些动静，更是烦躁：“宋表弟到底还来不来了？再等他半刻钟，不来我们就进去了！”
　　他说完话，却发现同行的人没应声，反而越过他，直勾勾盯着他背后，心情顿时愈发不快。
　　万柏扭过头去，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到了溪兰烬和谢拾檀。
　　溪兰烬本职小明星，非常习惯被人围观，忽略周遭各色各异的视线，和谢拾檀并肩走到秘境入口前，正准备进去，背后便响起声：“站住！”
　　溪兰烬脚步未停。
　　没想到那声音又再次响起：“说你呢，那个穿红衣服和白衣服的！”
　　溪兰烬这才恍然意识到那道声音是在叫自己，纳闷地回过头：“你谁，有事？”
　　不会是仇家吧？
　　这儿也能碰到仇家？
　　突然叫住他，难不成是个不吃谢仙尊面子的？
　　一瞬间溪兰烬脑子里蹿出十来个问号，却见那个黄衫修士大步流星走过来，上下打量他和谢拾檀一眼，眼底明明白白地流露着不屑：“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一个炼气期的废物和没有灵根的凡人，也敢进秘境占人头。”
　　哦，原来不是不吃谢仙尊面子的仇家，是来挑事的。
　　溪兰烬微妙地安了点心。
　　“占人头”这个说法，他还是在过来的路上听谢拾檀说起的。
　　所谓秘境，是一个个独立的空间碎片，有的里面是战场遗迹，有的是上古大能的洞府空间，这些地方多半不稳定，为了防止崩塌，才会根据秘境所能承受的灵力波动上限，有了进入的修为限制。
　　除此之外，这些碎片空间所能承受的人数也有限，进入的人多了，入口也会自动关闭。
　　就是因此，许多大秘境早已被各方势力瓜分，由大仙门或大家族把持着，秘境开启后，外人想要获得名额非常艰难，要么重金砸，要么本身实力够硬或潜力无限，要么就在仙剑大会上夺得魁首。
　　化南秘境在散修之间热度颇高，自然就是因为它是个“无主”的秘境，来得早，就进得去，大家都是筑基期，实力差距也不会太大。
　　溪兰烬想想觉得有些好笑，闲适地抱着手，眉梢微扬：“阁下是八大仙门里哪位仙首？我怎么不知道，化南秘境什么时候竟然有主了，管天管地还管人能不能进去。”
　　周围还在犹豫徘徊的，多半都是散修，本来平时就受够了各大门派的欺压，闻声纷纷看过来，盯着万柏，眼神不善。
　　化南秘境是最后的几片净土了，谁开这个先河，谁就是公敌。
　　被那么多人盯着，万柏的脸顿时有点挂不住。
　　更恼怒的是，一个小小的炼气期废物，竟然敢挑衅他！
　　万柏何曾受过这种气，脸色当即阴沉下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
　　周遭人的一举一动，瞒不过谢拾檀的耳朵。
　　他微微转头，对着万柏的方向，平淡地抬了抬手指。
　　正在此时，旁边插进来道清朗松快的嗓音：“这位道友，化南秘境无主，能不能进秘境，可不是旁人说了算的。”
　　见这个黄衫修士想动手，溪兰烬侧身挡住谢拾檀，闻声望过去，说话的是个眉目飞扬的紫衣少年，御着剑还停在半空，看样子是刚赶到化南山。
　　修真界弱肉强食，一般人也没那么古道热肠，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帮忙说话，溪兰烬微微一笑：“是啊，先来后到，你难道想坏了这个规矩？”
　　这么一顶帽子扣下来，周围的注视愈发不善，万柏心下骂了一声，觑了眼紫衣少年的佩剑，看出对方身份应当不一般，不敢向他发作，移开放到剑柄上的手，阴沉沉地望了眼溪兰烬：“秘境里生死难料，你最好从现在就开始祈祷上苍。”
　　溪兰烬彬彬有礼地朝着半空中的少年拱了拱手，遗憾道：“可惜了，我这人不信命，还是留着你来祈祷吧。”
　　话罢，他扭头道：“小谢，我们走。”
　　谢拾檀袖中的手指松开，“嗯”了声。
　　秘境诡谲危险，溪兰烬一个在治安良好的现代社会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现代人，说一点也不紧张是假的。
　　跨进那道入口前，他攥住了谢拾檀的袖子，小小声：“小谢跟紧我，千万别走散了。”
　　谢拾檀又“嗯”了一声，语气一如既往的沉静清淡。
　　明明谢拾檀也没说什么，溪兰烬反倒觉得心里踏实下来，轻轻吸了口气，稳住心神，和谢拾檀一起跨了进去。
　　越过那道水波般的入口的瞬间，周遭的空间一阵扭曲变幻，光线斑斓刺目。片息之后，眼前的光芒消失，再睁眼，景象已经完全变了。
　　一股浓郁的香气软软地拂过鼻尖，凛冽的山风消弭，四周消了音，寂寥而无声。
　　溪兰烬睁开眼，不禁怔了几瞬：“怎么……是这种地方？”
　　上一瞬，他和小谢还在山风凛冽、埋没云端的山顶，现在身边场景倏变，变成了一片花海。
　　浓烈的绛紫，盛放的赤红，粉紫淡白，各色纷杂，猛地撞入眼中，一望无垠，没有边际，空气中浮动着腻人的花香。
　　不像溪兰烬想象中的破败古战场，反倒像哪个仙家后院。
　　他用力眨了眨眼，勉强消除掉一点不真实感，恍恍惚惚：“好香啊……这是哪儿啊？”
　　在危险的秘境里，出现这么片宁静美好的地方，简直从头到尾写满了欺诈俩字。
　　风中的花香浓郁过头了，常人尚且会觉得太香甜，以谢拾檀的嗅觉，更是一场灾难。
　　仿佛被海啸般铺天盖地而来的气浪狠狠抽了一下，猝不及防灌入鼻腔的香气冲得他头脑一阵眩晕，连身子都不禁晃了一下。
　　溪兰烬连忙扶住谢拾檀，估摸着以小谢的品种，这冲击有点太大：“小谢，要不你封闭嗅觉吧？”
　　妄生仙尊何时这么丢过人。
　　谢拾檀脸色难看，推开了溪兰烬的手。
　　溪兰烬瞅着他单薄又倔强的侧影，一瞬间感到心疼又好笑，张嘴想说什么，脑子里却没来由地闪过几幕模糊的画面。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跟小谢似的，被熏人的味道冲得站立不稳，他好心扶着的时候，也被推开了手。
　　只是那个地方好像和这里不太一样。
　　当时让那个人站立不稳的，是过于呛鼻的血腥气。
　　那个人……长什么样子来着？
　　他只记得那个人很重要。
　　脑子里仿佛缺了一块什么，溪兰烬拿着边缘不齐的拼图，想要强行按上去拼凑整齐，却越拼越模糊。
　　又是原主的记忆在作祟吗？
　　溪兰烬愣愣地站在原地良久，蓦然回神，疑惑地甩去脑中那些萦绕不去的残缺画面，茫然地想，莫非是原主心心念念的谢卿卿？
　　空气中黏腻的香气冲得谢拾檀头昏，他现在没有灵力护体，只能封闭嗅觉。
　　那股恐怖的香气造成的影响慢慢消除，谢拾檀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某些久远的回忆突然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伸手抓了抓，溪兰烬却早在刚才就体贴地拉开了距离，他只抓到一团空气。
　　溪兰烬没注意到谢拾檀的异样，暗自为谢拾檀没注意到自己的走神庆幸，左顾右盼，咕咕哝哝的：“虽然不知道血云凝枝树和不烬花在哪，但肯定不在这种鬼地方，也不知道这花海有多大，我们先出去吧，总觉得这地方有古怪。”
　　谢拾檀一顿，慢慢收回手，在心中推衍片刻，向东方略扬了扬下颌：“此地走不出去，先往中心方向走。”
　　溪兰烬的眼睛顿时亮晶晶的，不吝夸奖：“小谢你还会这个呀，好厉害！”
　　真是厉害的小狗勾！
　　世上夸妄生仙尊道法无边、剑法绝世的人如浪潮般数不清，面对那些盛誉，谢拾檀未曾有过丝毫动容，平等地俯视着芸芸众生。
　　大乘期下皆是蝼蚁。
　　可是被溪兰烬充满真挚热情地这么一夸，他反而有了一瞬的无所适从，抿了抿唇：“……只是普通的推衍罢了。”
　　“那也很厉害啊，”溪兰烬更好奇了，“小谢，你以前是不是来过化南秘境？”
　　谢拾檀摇头：“没有。”
　　“真的啊？”溪兰烬有些狐疑。
　　“嗯。”
　　溪兰烬打破砂锅问到底：“为什么不来啊？”
　　“条件不符。”这个秘境，他十六岁时就超过限制了。
　　“喔。”溪兰烬似懂非懂，看来小谢之前修为不到筑基，家里不让出门吧。
　　俩人各有所思，溪兰烬又琢磨着再打探打探小谢的身份，前方忽然传来道声音。
　　“啊！是你们？”


第17章 
　　那道声音有些耳熟，溪兰烬循声望去，看到片翩飞的紫衣。
　　是之前在秘境入口帮他说话的少年。
　　除了紫衣少年外，后面还稀稀拉拉地跟着几个人，看得出彼此之间的生疏，大概都是被传送到这片花海里，和同行的人分开了，不得已暂时结了个伴。
　　其中还有那个咄咄逼人的黄衫修士，见到溪兰烬和谢拾檀，原本就不算好看的脸色又黑了一圈，眼神不善。
　　溪兰烬瞥了一眼，没把他放心上，和颜悦色地跟紫衣少年打了个招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孩子在看清他和谢拾檀的瞬间，眼神亮闪闪的，惊喜莫名：“两位，又碰到了，你们动作也太快了，方才在外面，我本来想问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的。”
　　溪兰烬微微挑了挑眉。
　　稀奇，他修为不高，小谢看起来又像个没有灵气的凡人，其他修士对他们避之不及，生怕他们会怎么拖累自己，怎么还有人主动往上凑的？
　　看出了溪兰烬眼里的似笑非笑，紫衣少年也察觉到自己的行径看起来有点可疑，挠了挠头：“虽然听起来可能会很奇怪，但我这个人吧，很喜欢漂亮的人或物，而且两位看起来十分面善，好似我从前见过的……”
　　这少年时说得坦坦荡荡的，言语里满是自然而然的欣赏，倒是不见猥琐感。
　　听到最后，溪兰烬好笑地想，怎么修真世界也有这个句式。
　　他又打量了几眼对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眼神清澈透亮，有股初出茅庐的莽撞气，不像什么别有用心的东西。
　　见溪兰烬在打量自己，紫衣少年也深感自己非常可疑，赶紧自报家门：“在下折乐门白玉星，家师江浸月。”
　　此话一出，不远不近缀在后面的那些修士脸色瞬间古怪了起来，不断偷瞄过来。
　　就连脸黑得像锅底的万柏也愣了一下，瞅过来几眼。
　　溪兰烬记得，在望星城时，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说起过，折乐门的掌门江浸月，是当今第一大仙门澹月宗曾经的大弟子，本来前途无限，有望继承澹月宗宗主之位，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五百多年前忽然叛逃宗门，自立了门户。
　　不过就算如此，那些人瞅着白玉星的眼神又是怎么回事？
　　又得启动百科小谢了。
　　不过人这么多，不方便八卦，溪兰烬把话咽回去，瞥了眼白玉星身后的那群修士：“白道友，在下姓谈……你们是一道的？”
　　白玉星知道他在问什么，神采飞扬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我们是过来时遇到的，这花海里好像有迷阵，无论朝哪个方向走，走一阵子，又会不知不觉地绕回来，古怪得很。”
　　本来撞见之后，万柏很不乐意跟他们一道，转身就走，但他分明是往西走，白玉星和其他人则是往北走，最后却又撞见了。
　　简直像堵鬼打墙。
　　众人能掐算的掐算，会星图的看星图，有罗盘的放罗盘，各显神通，神通全不灵。
　　白玉星简单扼要地说完，脸垮得更厉害了，隐隐有些悲戚戚的：“我瞒着师尊师兄和我哥偷偷跑来，万一要是折在这里面了，他们都不晓得要来这儿给我收尸……”
　　“……”溪兰烬安慰，“小朋友，年纪轻轻的，不要这么悲观。”
　　白玉星的情绪说来就来，悲伤地抹着泪花，还不忘回嘴：“你和我一样大。”
　　溪兰烬不好意思说自己的灵魂非常成熟，假装没听到这句话：“方才小谢算过，往外边走行不通的，得向中心处走，才有破解之法，你要和我们一道吗——小谢就是我身边这位。”
　　面前这俩人乍一看是所有人里最不靠谱的，但白玉星就是觉得他俩很靠谱，修仙之人直觉敏锐，他又一贯大条，跟从本心，赶忙点头：“好啊好啊。”
　　其他人面面相觑。
　　他们自然听说过折乐门白玉星的名头，年仅十七就已经筑基巅峰，有望三年内成功结丹。
　　在场人中，修为最高的人就是白玉星了，所以他们才自发地跟在白玉星身后。
　　现在白玉星居然要带着这俩人一道？
　　秘境里危险，自顾尚且不暇，再带个炼气期的废物和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不是给自己拖后腿吗？
　　万柏抱着手，冷笑一声：“我们一群修士都无法掐算出此地的玄机，一个凡人装模作样，白道友竟然还相信了。”
　　方才在外面白玉星就看不惯他了，大喇喇道：“你不信关我屁事，走了，各位保重。”
　　万柏：“……”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白玉星竟然真就随着一个炼气期修士和一个凡人走了，原地纠结了良久。
　　然后默默地跟了上去。
　　左右他们也算不出该往哪走，试探过多次都会绕回来，还不如跟着修为最高的人一起走，多少也有些保障。
　　白玉星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溪兰烬就当没看到后面那群人，趁着白玉星自告奋勇，两股战战地提着剑在前开路，他刻意落后一步，扯了扯他和谢拾檀之间的那条绳子，用只有俩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小声问：“小谢小谢，折乐门的名声很差吗？怎么其他人眼神怪怪的？”
　　谢拾檀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折乐门与澹月宗积怨颇多。”
　　江浸月自立门户不过五百年，发展就相当可观了，澹月宗自然不满。
　　上面的师长们不满，下面的弟子自然也会受影响，觉得江浸月创立折乐门，用的都是从他们澹月宗偷去的功法，私底下都叫折乐门弟子小偷。
　　折乐门的弟子也不乐意自家宗门被这般污蔑，两派摩擦颇多，年轻弟子在外历练，若是撞上了，少不得要斗一场，折乐门弟子虽然不多，但修为不弱，多年下来，双方也是各有胜负，力争压过对方一头。
　　这场热闹，修界各方乐此不疲地看了五百年。
　　溪兰烬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对家吗。”
　　后面那些修士，大概就像成天刷热搜，忽然看到个正主，有那种反应倒也能理解了。
　　想了想，他脑中忽然灵机一动，小小声问：“那你知不知道，谢仙尊和他那个师兄的关系怎么样？”
　　谢拾檀没什么感情：“一般。”
　　一般？
　　怎么个一般法？
　　溪兰烬摸摸下巴，觉得这个“一般”有很多说法，比如听起来似乎不是生死大仇，但关系也说不上多好。
　　而且这两个仙门之间矛盾如此之大，想必平时也不会有什么接触。
　　那万一妄生仙尊得知了自己被蹭热度的消息，要来找他麻烦，折乐门岂不是个很好的藏身处，可以带着小谢躲过去？
　　溪兰烬立刻在心里盘算起来。
　　谢拾檀：“怎么？”
　　“小谢，”溪兰烬压低声音，“咱俩有后路啦！”
　　谢拾檀：“？”
　　秘境里的天空是混沌的，光线差异不大，看不出白天与黑暗。
　　但当身体里突然窜出股寒意的时候，溪兰烬就知道，天黑了，寒花的夜生活时间到，又要在他丹田里蹦迪了。
　　他脚步一顿，面不改色：“我累了，休息会儿吧。”
　　筑基期的修士也会疲累，需要休息，事实上除了溪兰烬和谢拾檀外，其他人早就疲惫了，只是“最弱”的俩人都还没开口，其他人也不好意思停下脚步。
　　白玉星如蒙大赦，不顾形象，一屁股坐下来：“呼，谈兄啊谈兄，你和这位谢公子，怎么比我还能走呢，可累死我了。”
　　溪兰烬指尖僵硬起来，已经开始冷得发抖了，抿着唇蹙着眉一时缓不过来，无法回答。
　　缀在十几步外的其余人见他们仨人停下来了，顿时也松了口气，各自布好防御阵法后，赶紧打坐休息。
　　溪兰烬唇瓣越抿越紧，身上一阵一阵窜着寒意，让他有种自己半截埋进了雪里的错觉。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秘境里，寒花躁动得格外厉害，体内流动的似乎已经不是血液，而是隆冬冻满坚冰的冰湖下的水。
　　他艰难地从玉佩里找出件厚实的外袍披上，还是冷，瞄了眼小谢，默默又添了几件衣服，以免自己突然狂性大发，众目睽睽之下扑倒小谢，败坏人家冰清玉洁的名声。
　　谢拾檀注意到他今晚格外强烈的反应，眉心微微蹙起来，伸手递给他，低低道：“握住我。”
　　修长白皙的手指递到眼前，溪兰烬顿时神情恍惚。
　　好想碰一下。
　　可是……会有瘾的。
　　恍惚片刻之后，溪兰烬回过神，狠狠一咬舌尖，些微的刺痛唤回了点理智，他哆哆嗦嗦地摇头，想到小谢看不见，带着哭腔说了声“不用啦”，便缓慢地背过身，含泪远离谢拾檀。
　　不可以贴贴。
　　谢拾檀的手一僵，白绫之下的眸色一冷，就要将溪兰烬扯回来。
　　腕间的雪凝珠发出刺骨的寒气，提醒他注意心绪安宁。
　　停顿片刻，谢拾檀还是缓缓收回了手。
　　溪兰烬不愿沾上这股肌肤温度的瘾。
　　这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吸引到了白玉星的注意，他望过来，看到溪兰烬裹得跟个春卷似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又奇异地泛着点微青，吓了一跳：“谈兄，你怎么了？”
　　裹上这么多层衣服，好像也只有心理作用，身上还是冷得不行，溪兰烬恍惚中没听清白玉星的话，目光都有些呆滞了。
　　白玉星更害怕了，愣了好几晌，陡然想起什么似的，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里摸出个火红的珠子，递给溪兰烬：“这是炎金蝶炼化的珠子，拿着会暖和些，你快试试！”
　　珠子被塞到手里，依旧冷飕飕的，像拿着个雪球。
　　靠这种外物是没用的，他只能靠男人。
　　溪兰烬苦涩地把珠子还回去，心酸得厉害：“谢谢啦，这个于我无用的。”
　　白玉星抓耳挠腮：“你这是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溪兰烬不想说出寒冰魄花的事，想到自己未来避难折乐门的计划，强撑精神，跟白玉星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起来，白玉星倒也十分捧场，帮溪兰烬转移了不少注意力。
　　他将话题若有似无地扯到折乐门上，白玉星并未察觉到自己在被套话，聊到自己的师门，还愤愤不平的：“都是屁话，我师尊所授功法，是结合上古残卷自创的，与澹月宗有什么关系！”
　　溪兰烬没力气说太多话，只能当个捧哏：“对啊，澹月宗那群坏狗！”
　　哪知道白玉星立刻转变脸色，不满道：“你怎么能这么说！”
　　“？”溪兰烬茫然，我不是顺着你说的吗？
　　俩人大眼瞪小眼，半晌白玉星才恍悟：“哦，你不知道啊？我还以为所有人都知道呢，我的孪生哥哥是澹月宗的弟子，我是折乐门的弟子。”
　　溪兰烬：“……”
　　兄弟二人，各入对家，很有想法啊。
　　白玉星担心溪兰烬真以为澹月宗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了，压低声音，跟他讲悄悄话：“其实我经常会去澹月宗找我哥玩的，偶尔跟他互换身份，也没人发现，澹月宗的弟子我认识很多，虽然是有些讨人厌的，但大部分都是好人！”
　　听到这一句，溪兰烬脑子里忽然“叮”地一声，起死回生，舌头都撸直了：“你的意思是，你很了解澹月宗？”
　　白玉星骄傲点头。
　　溪兰烬不敢暴露自己不是原主的事，往白玉星身边靠了靠，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悄咪咪地问：“那你知不知道，澹月宗里，有没有一位叫谢卿卿的小姑娘？”
　　白玉星冥思苦想半晌，在溪兰烬期待的目光中，遗憾地摇了摇头：“我哥偶尔会代长老在早课上点名，互换身份时，我帮他点过一次，见过澹月宗弟子的名册，没见过这个名字。”
　　没见过？
　　溪兰烬顿感失望。
　　怎么会呢？
　　那些朦朦胧胧的梦境里，谢卿卿明明很厉害，总不会是澹月宗的外门弟子吧？
　　好不容易碰到个对澹月宗内部有所了解的人，溪兰烬很不甘心，想继续打听。
　　正待再凑近点，好说悄悄话，腕上陡然一紧，传来一股大力。
　　溪兰烬人还懵着，就被那股力道带着扯回了原来的位置，蒙蒙地转过头，傻傻地问：“小谢？”
　　谢拾檀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上的绳子：“你和他在聊什么？”
　　靠得那么近，还一近再近。
　　这会儿就不怕会有瘾了？
　　聊什么？
　　溪兰烬脑子被寒花冻着，不太转得动，闻声脱口而出：“聊姑娘。”
　　周围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


第18章 
　　溪兰烬顿时冷得一哆嗦，估摸着是体内的寒花又膨胀了，艰难地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忙活中抽空瞄到小谢不太高兴的表情，迟疑了一下，把身上的袍子递过去：“小谢，你也冷吗，要不要披一件？”
　　“……”谢拾檀冷淡道，“不必。”
　　“喔。”
　　溪兰烬低头继续努力裹紧自己。
　　修士对冷热不像凡人那般敏感，秘境夜里颇为寒冷，但还没冷到那个份上，灵力蔽体足矣，其他修士奇怪地看过来，陷入了沉思。
　　有那么冷吗？
　　旋即对白玉星跟这队小废物组队恨铁不成钢。
　　和他们任意一人组队，不比和这二人强？瞧那个小白脸，连一点冷意都畏惧，这若是遇到什么危险，还指望他能派上什么用场？
　　溪兰烬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在意其他人的视线了。
　　他被冻得精神恍惚，隐约嗅到谢拾檀身上清爽干净的气息，迷迷瞪瞪的，忍不住往他身边蹭了蹭，靠近了一点，又打了个寒颤，往旁边缓缓挪开。
　　片刻之后，又冷得受不了，跟只蝉蛹似的，又慢吞吞地往谢拾檀身边挪。
　　耳边窸窸窣窣个不停，谢拾檀面无表情地忍了片刻，在溪兰烬跟只不倒翁似的，第三次往边上倒时，一手将他提溜过来，牵住他一只手。
　　那只手如冷玉雕琢，却温暖无比。
　　暖气顷刻间顺着皮肤接触之处传递而来，舒适得像突然浸入了温泉中，溪兰烬人都有些迷糊了，感觉自己活像是有点醉了：“不行……”
　　“别动。”谢拾檀并未松开他，反而握得愈紧，“片刻而已，没有影响。”
　　溪兰烬还在挣扎。
　　谢拾檀低声道：“睡吧。”
　　睡着了就没这么难受了。
　　等熬到天亮，寒花也能收敛点。
　　溪兰烬很有经验，踯躅片刻，还是打算放过自己，听话地放缓了呼吸，小声道：“那我就睡一会儿，小谢你不要乱跑哦，有事叫我。”
　　谢拾檀“嗯”了声。
　　听到谢拾檀的回应，溪兰烬安心地闭上眼，牵着谢拾檀的手，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白玉星不断偷瞄着这边，见此不禁咂舌。
　　能在这么诡异的花海里睡着觉，这心态，不愧是他看中的人！
　　万柏本来就很不满了，见状冷笑一声：“在秘境里也敢睡过去，真不知道是来做什么的，当这里是他家吗。”
　　旁边的修士纷纷点头“就是就是”。
　　溪兰烬不仅睡得着，还睡得非常安心。
　　直到半夜，他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
　　像是某种清脆的敲击声，一下连着一下，细细密密的，不像金玉，也不是石头，听不出是什么，忽近忽远，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溪兰烬警敏地睁开眼。
　　周围的其他修士依旧安安生生在打坐，白玉星坐在生起的火堆边，津津有味翻着话本，似乎都对此毫无察觉。
　　在恐怖片套路中，一般能听到怪声的那个，都是最先炮灰的。
　　溪兰烬：“……”
　　他决定不要学炮灰那样大惊小怪，放轻呼吸，仔细听声源。
　　但细细碎碎的声音太密集，跟在脑子里一下一下凿着似的，吵得他头疼，听了片刻，也无法分辨出声音是从何而来。
　　周围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溪兰烬的目光缓缓移到身边的人身上。
　　谢拾檀姿态端正地打着坐，看不出是在休息，还是单纯地坐着发呆，怕惊扰暗中的东西，他扯了扯谢拾檀的袖子，凑到他耳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出了炮灰听到怪声后的套路台词：“小谢，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被寒花影响变得微凉的呼吸喷洒在耳廓间，谢拾檀白绫下的眼睫颤了颤，轻微点了点头。
　　不愧是小狗勾，居然听到了！
　　溪兰烬顿时感觉找到了战友，攥紧了谢拾檀的袖子，左顾右盼：“我听不出是从哪儿传来的，小谢你能听出来吗？”
　　谢拾檀道：“地下。”
　　溪兰烬挑眉。
　　地下？
　　闹鬼吗这是？
　　……修真世界闹鬼，很合理。
　　白玉星正有滋有味地看手头的话本，抬头见溪兰烬和谢拾檀在讲悄悄话，兴致勃勃地凑上来：“你们在说什么？也给我听听？”
　　溪兰烬看他一眼：“有奇怪的声音。”
　　白玉星愣了一下，手中的话本“啪”掉落在地，露出封皮《冷情仙尊的白月光》字样，花容失色：“声音？什么声音？哪里传来的？我怎么没听到？”
　　溪兰烬飞快瞄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面不改色地把那本书合上，双手递回去，求他快点收起来：“地下。”
　　白玉星的花容持续失色：“闹鬼啦？！”
　　溪兰烬：“……”
　　你一个修真土著，怕什么闹鬼。
　　那股敲击声连绵不绝，碰撞不停，直接投射在脑子里，吵得溪兰烬头疼欲裂。
　　他本身就怕痛，因为寒花的影响，更是冷得厉害，意识薄弱，这一下痛苦加倍，禁不住小小地痛嘶了声。
　　听到身边的那声痛呼，谢拾檀的眉头深蹙起来，直接解除了对嗅觉的控制。
　　出乎意料的是，此前空气中猛烈的香气已经近乎消失了。
　　视觉与神识受限，其余五感反而愈发敏锐。
　　他在若有若无的香气之外，嗅到了另一种腐朽阴郁的气息。
　　循着那股气息，谢拾檀抬手，指向了一个地方：“那边。”
　　白玉星蒙了蒙，反应过来后，有些纠结：“发出声音的东西在那下面？那……你们靠后点，我来挖吧。”
　　说干就干，他虽然害怕，还是颤颤巍巍地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个大铲子，准备闭着眼睛掘地三尺。
　　三人的动静一直被其余人关注着，见白玉星动了，众人忍不住聚过来：“怎么了？”
　　“白道友，发生什么了？”
　　白玉星没应声，刚想动手，手里就是一轻，溪兰烬抄过那把大铲子，头也没回：“避开点。”
　　话罢，对着谢拾檀所说的地方飞快挖了下去，不过片刻，就挖了个几尺深的坑，铲子再往下，就听到“咔”地一声，挖到东西了。
　　是一截骨头。
　　溪兰烬眉头也没皱一下，继续挖下去。
　　片刻之后，坑底的景象映入众人眼帘。
　　优美的花海在夜风中摇曳生姿，漆黑的土壤里埋葬着数不清的白骨，森白刺眼，人骨，妖兽骨，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骨头，密密麻麻堆积着。
　　谁能想到，在如梦似花的花海之下，竟是大片大片的森森白骨！
　　或许正是埋在其下的尸骨给予了养料，才叫这花海如此繁盛。
　　所有人齐齐吸了口气。
　　溪兰烬垂着眸子，用铲子将想顺着他的靴子往上爬的一颗头骨拍回去，眼也不眨地一抬脚，踩碎了那颗头骨。
　　更清脆的“咔”地一声响起，他面含微笑：“虽然你很热情，不过我喜欢骨相好看的。”
　　众人：“……”
　　这个炼气期的小废物怎么看起来有点让人害怕……
　　坑底不安蠢蠢欲动的一堆乱七八糟的骨头瞬间全部消音，装死不敢再动。
　　溪兰烬无聊地用铲子把坑底的白骨扒拉来扒拉去，听着骨头碰撞的声音，总算知晓之前那阵令他困扰的咔咔声是什么了。
　　是骨头相碰的声音。
　　指骨捧胫骨，腿骨敲头骨。
　　白玉星躲在谢拾檀身后，悄咪咪露出半颗脑袋，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谢道友，他胆子怎么那么大啊？”
　　谢拾檀安静了一瞬：“上来，别玩了。”
　　“哦。”溪兰烬拍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听话地从坑底跳了上来，顺便把铲子还给白玉星。
　　“该不会……”一个女修缓了过来，喃喃道，“这片花海之下，都是枯骨吧？”
　　话音落下，脚下的土地突然震颤起来，旋即那种密密麻麻的、有什么东西在被敲动的声音变得更密集了，仔细听来，竟似脚下的白骨在脆生生地笑。
　　大概是没有了土壤的遮掩，这回连其他人也能听到声音了。
　　霎时所有人面色煞白，刷地拔出剑，惊惶地左看右看。
　　若不是御剑太耗灵气，在这诡异的地方飞起来很危险，他们已经御剑跑路了。
　　白玉星吓得一抖，想抓住谢拾檀的手，还没碰到就被一股气劲打开，疼得嗷了下，十分委屈：“昨晚谈道友牵你你都不打他的……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溪兰烬没有被脚下的动静吓到，转头望向谢拾檀：“小谢？”
　　“嗯，”谢拾檀道，“这里是梦魅的巢穴。”
　　“梦魅？”
　　“梦魅善于窥探人心，能勾出灵魂深处最深刻的记忆。”谢拾檀略微一顿，语气平平淡淡的，“嗅到花香，便代表已经中了梦魅的术，嗅到的花香味愈淡，代表中术愈深。”
　　溪兰烬的脸色严肃起来。
　　刚到花海里时，那股花香的存在感十分强烈，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花香仿佛散了一样，都不怎么能嗅到了。
　　原来不是花香散了，而是他们中术已深，习以为常了。
　　其他人听傻了：“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这个凡人怎么知道得那么多？不会是信口胡诌的吧。”
　　“倘若是真的，那、那地下这些白骨，莫非就是曾经中术的人……”
　　“你的意思是，从进入这片花海起，我们所有人都已经中了术？”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对话被藏匿在花海中的梦魅听见了。
　　周围嘎嘎笑着的白骨声陡然一寂。
　　软软浮过鼻尖的，旋即众人脑子里“嗡”地一声，失去了意识。
　　谢拾檀不疾不徐地补充：“梦魅的术启动了。”
　　但已经没人能听到了。
　　梦魅会挖掘出灵魂深处最美好的，抑或是最痛苦的回忆，在人沉浸其中难以自拔时，悄无声息地啃噬神魂。
　　随着脑中“嗡”地一声过后，谢拾檀知道自己即将看到什么。
　　他睁开眼，眼前翩飞的白绫不知所踪，神识的束缚与眼前的黑暗皆已不在，视线逐渐清晰起来。
　　最先映入眼底的是微微摇晃的如血赤珠。
　　怀中的人抬起头，鲜血染红了他的唇角，在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上显得惊心动魄，本就俊美的面孔被勾勒处三分妖异，他望着谢拾檀，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片晌，他只是露出一个微带歉意、复杂难言的笑容。
　　“抱歉啦。”
　　他说：“杀了我，谢拾檀。”


第19章 
　　“还不是怪你从中作梗，要不是你，老子早就屠了那秃驴满门了。”
　　“嘿，你还敢恶人先告状，是谁独吞了那条灵石矿脉的。”
　　“什么叫恶人先告状，在座的谁还不是个恶人了？”
　　沸水般的吵闹声挤进脑海里，嗡嗡的，还没睁开眼，溪兰烬就先感到了一阵熟悉的厌倦。
　　什么声音？
　　像是刚从一场长长的梦里醒来，他脑子里像团浆糊，疲惫地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
　　入目是一块玄石雕刻的恶鬼浮雕，目光下移，是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世间稀有的各类奇石东一块西一块地拼凑在地面上，绚烂夺目，华丽到庸俗，与修仙之人所追求的高雅品味格格不入。
　　下面一群在吵架的已经有抄出家伙的了，又忌惮什么似的，压着脾气，没真打起来。
　　我是谁啊？
　　溪兰烬昏昏沉沉地纳闷，这些人又在吵什么？
　　他一睁眼，殿里还在吵闹的所有人顿时安静，齐齐望过来，随即开始七嘴八舌地告状：“主上，听说您受了伤，伤可养好了？您几日未出魔宫，还不知道，正道那群人欺人太甚，我军都连败三场了！”
　　什么伤？
　　溪兰烬蒙蒙的，感觉自己像是忘了什么，一时理不清情况，张了张嘴，嘴里却自动秃噜出了回复，语调懒洋洋的：“哎呀，被你们一吵，我感觉我像是要旧疾复发了。”
　　群魔：“……”
　　凶神恶煞的魔将们面面相觑，眼底写满了“他就是想偷懒吧”的强烈怀疑。
　　“主上，”其中一个老者满脸痛心疾首，“那澹月宗的谢拾檀甚是可恶，您不出手，无人能与他争锋，只能任他嚣张啊！”
　　“可恶什么？技不如人话还多。”溪兰烬手肘支在扶手上，托着腮，垂着眼皮瞥他们，“话都说完了？说完了就闭上嘴，滚出去。”
　　魔门人心不齐，鱼龙混杂，随便扯张旗帜就敢自立为王，遍地都是魔君魔帝，谁也不服谁，听到溪兰烬的话，不少人眼底掠过丝狠色，眼带杀气，却又摸不准溪兰烬到底是不是真的受伤了，不敢违逆，盯了溪兰烬半晌，不情不愿地俯首称臣：“是。”
　　人散光了，溪兰烬的耳根也清净下来了。
　　溪兰烬本以为“受伤”应该是假，没想到他刚想起身，眼前就猛地一黑，耳边嗡嗡的耳鸣声愈烈，差点一跟头栽下高座。
　　他及时扶着座椅稳住，缓了好半天，眼前才重新清明过来，喉间的血腥气却翻滚不休，嘴角溢出血来。
　　溪兰烬抬袖擦去唇角的血迹，皱了皱眉。
　　……还真受伤了啊。
　　那刚刚为什么要装得那么漫不经心的？
　　这个疑问在心底掠过一瞬，答案随即自然浮现在心间。
　　因为他若是表现出自己当真受了重伤，无力反抗，下面那群人还不欢天喜地，就地把他分尸了啊？
　　唉，什么破地方。
　　溪兰烬缓过来了，慢吞吞地站直身，往外走。
　　大殿外有不少巡防的修士，见到溪兰烬，便俯身行礼，溪兰烬随意摆摆手，脑子里像隔着一层雾，依旧搞不清眼前的状况，好在身体仿佛有意识般，轻车熟路地走在长廊上，知道该往哪走。
　　溪兰烬干脆就心安理得地四下打量。
　　看得出来，这座宫殿主人的品味非常复杂，大概是想华丽中透露出风雅，结果搞得不伦不类，俗气至极。
　　他似乎在往某处要地走，越接近那边，巡查的修士就越多，直到脚步自动停在了一扇玄铁巨门前。
　　守在外面的修士见到他，弯腰一礼：“主上是要进玄水牢吗？”
　　溪兰烬听到自己“嗯”了声：“开门。”
　　下属赶紧掏出令牌，解除禁制，沉重的大门轰隆隆打开，一股冷寒彻骨的气息随即扑面而来，隐约能听到里面深远的回响。
　　溪兰烬对寒意没来由地有股抗拒感，纠结了一下，才走了进去。
　　玄水牢里黑漆漆的，空气中都泛着股渗人的阴冷，被囚禁在此处的人，都裹在黑色的玄水之中，听不见、也看不到外面的动静，沉浸在死寂的灰黑之中。
　　溪兰烬脚步轻快，漆黑如墨的睡凤眼懒懒垂着，额带飞翩，小辫上的红珠子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在死寂的玄水牢中，像一片翩翩从外界飘落而来的枫叶，格格不入。
　　他脚步不停，直走到最深处。
　　这里关押的人最特殊，是个须发皆白，面容却十分年轻的男人，沉浸在黑水之中，昏睡不醒。
　　溪兰烬随意掐了个诀，包裹在黑水中无知无觉的人便醒了过来。
　　睁眼见到溪兰烬，那人眼底立刻冒出了火光，张嘴就破口大骂：“狗娘养的白眼狼，本尊信任你培养你，你竟敢背叛本尊，还敢用本尊炼化的玄水牢囚禁本尊！”
　　溪兰烬站得有点累，从储物玉佩里摸出把椅子放着，坐下来无聊地挖挖耳朵，由着这具身体自己发挥：“玄水尊者，你能不能换个词儿，每次过来都这么骂，我耳朵要长茧子了。”
　　回应他的是另一串拖家带口的怒骂。
　　溪兰烬面色不变，甚至称得上是和颜悦色：“骂完了？这样吧，给你个机会，只要你告诉我，你和青鬼老儿到底密谋了什么，我就给你个好死，很划算吧？”
　　听到这句，玄水尊者的脸色却古怪起来，盯着他看了半晌，突兀地冷笑一声：“哦？我说你跟我磨叽了几天，一直不搜我的魂是为何，原来如此……青鬼自爆，应该让你受伤不轻吧？浣辛城的众魔都盯着你呢，你说他们要是知道你现在没什么反抗能力，你的下场会不会比我还惨？”
　　事实被他道破，溪兰烬的指尖一下一下轻敲着扶手，盯着他的眼神渐渐冷了下去。
　　撞见溪兰烬这个眼神，方才还不怕天不怕地的玄水尊者却打了个寒颤，眉毛抖了抖。
　　气氛莫名地僵冷下来。
　　打破气氛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主上，有好消息！ ”
　　溪兰烬略微一顿，弹了弹指：“再给你几日的时间考虑吧。”
　　话毕，玄水尊者又被浸入到水幕之中，污言秽语骂到一半，声音就消停了。
　　溪兰烬撑着扶手站起身，慢慢挺直了脊背，垂眸瞅着奔到近前的人：“什么好消息？”
　　跑过来的下属满脸兴奋，话到嘴边了，不知道想起什么，又咽了回去，嘿嘿道：“属下知道您最近心烦，给您准备了份礼物，您回去就知道了！”
　　溪兰烬心底升起股不信任感，但面上还是和蔼地表达了感谢：“是吗，那我就先期待着。”
　　身体实在是疲累，溪兰烬不想再在外面溜达了，脑子里下达了回去休息的命令，身体就自动走向了他的寝宫。
　　这座建在苍鹭洲最大的浣辛城上的魔宫相当庞大，寝宫也布置得极尽奢华，不过溪兰烬身体疲惫，灵脉又疼得厉害，暂时没精力再观察，推开门看到屋中松软的大床，只想赶紧躺下。
　　走到近前，才发现床上有点不对劲，鼓起了一团。
　　好像这种事也不少，下面那群人从前总会找机会往他床上塞人，先是塞美女，见美女没用，又塞美男，美男他也不要，就塞起了灵兽……
　　许久没人敢往他床上塞东西了，这回又塞来了个什么？
　　溪兰烬啼笑皆非地一掀被子，就撞上了一双浅色的、沾着碎金般颜色的眸子。
　　片刻之前还轻松自如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床上的人被捆仙绳牢牢绑着，银发倾泻而下，虽然处境看起来不太妙，姿态看上去却并不慌乱，神姿高纫，如瑶林琼树。
　　只是那双永远情绪浅浅、没有波澜的眸子，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陡然炽亮起来，甚至有些猩红，眸中的火光明盛到溪兰烬心惊胆战，好似会被那炽烈的眸色侵吞殆尽。
　　溪兰烬手一抖，又把被子盖了回去，惊恐地盯着被子下那团隆起。
　　被某些东西影响，导致浑浑噩噩，什么想不起来的大脑陡然清醒不少，模糊的记忆窜上心头，是之前他感到怪异，却又下意识忽略的。
　　他不是和小谢在一起，待在化南秘境里吗？
　　溪兰烬在床头呆滞了整整三分钟，才咽了口唾沫，重新掀开被子，目光再次与床上的人对上。
　　眼前的面孔无比熟悉，只是不再是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秀美脸庞，而是既陌生又熟悉的英俊冷漠，冷峻的线条多出了几分侵略性，弄得他迟疑不定，支吾着小声问：“小谢？”
　　床上的男人没说话，他越发迷惑：“这就是梦魅的术吗？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梦里？”
　　听到他这句话，床上人闭上发红的眼，仿佛彻底确信了什么，深深、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睁眼时，浅色的眸子中蕴含的情绪一点一点，克制地收敛了起来，像是眸子的主人在将差点出笼的凶兽赶回心底关起来，极尽的克制，连眸色都暗了一分。
　　溪兰烬看不懂那个眼神，手足无措：“你怎么会被绑着？我这就给你解开。”
　　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动作，寝殿的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溪兰烬警惕地回过头。
　　踏进屋里的是个穿着软甲的男人，身形高大，称得上英俊的脸色此刻黑得像锅底，一眼觑见床上的人，登时怒不可遏：“谢拾檀！你他娘的装什么！赶紧从少主的床上起来！”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溪兰烬一瞬间只觉五雷轰顶，浑身的毛都要炸了。
　　谢什么？
　　什么拾檀？
　　大兄弟，这可不兴乱叫啊！
　　大兄弟显然没能理解他的眼神，愤怒地指着男人淡漠的侧脸：“我还真不信，那些废物下个套就能把大名鼎鼎的妄生仙尊活捉，少主，您别信他，他肯定是故意中计被抓来的，不知道揣着什么心思！”
　　妄生仙尊是什么，你别乱叫啊。
　　溪兰烬只注意到那声称呼，完全没注意他说的其他话，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嗓音干涩：“……你先出去。”
　　大兄弟不太乐意：“少主您受了伤，万一谢拾檀偷袭……”
　　别叫那个名字！
　　溪兰烬要崩溃了：“出去！”
　　大兄弟只好听令，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开了寝宫。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溪兰烬能感觉到背后如火灼一般，存在感极为强烈的视线。
　　这只是个梦，刚刚那大兄弟一看就意识不清的，叫错人了吧。
　　小谢怎么可能是谢拾檀。
　　小谢怎么可能是谢拾檀！
　　他家小谢是个唇红齿白、弱柳扶风的美少年，背后这个站起来都比他高了吧？
　　溪兰烬硬着头皮，活像只没上润滑的发条，一卡一顿地转回身，挤出个微笑，诚恳而期待地望着床上的男人：“他叫错人了吧，你叫谢什么来着？”
　　床上的男人淡淡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优美的薄唇开合，吐出三个字：“谢拾檀。”
　　溪兰烬：“……”
　　妈妈，我想回家。


第20章 
　　溪兰烬勉强压下了一头撞死回娘胎的冲动，沉默着手指一抬，拼着灵脉搐痛，使出道昏睡术。
　　然后把被子盖回去，缓缓坐到床头，抱着膝盖，呆呆看着前方，试图冷静。
　　然而之前昏蒙蒙的，仿佛沉浸在雾海之中，什么都看不清的记忆，此刻却突然清晰起来，许多他做过的事和说过的话，山呼海啸般窜过脑海——
　　“我打算，蹭蹭谢仙尊的热度。”
　　“谢拾檀也太可怜了，你也觉得吧，小谢？”
　　“反正仙尊又不知道，给我蹭蹭怎么了？”
　　“会顺势把我关起来，哪儿也去不了，只知道张着腿给他生孩子。”
　　“在想罩着咱俩的谢仙尊现在在干吗。”
　　“小谢你最好了嘛。”
　　……
　　倘若小谢当真就是谢拾檀，那他岂不是在谢拾檀的眼皮子底下，杜撰了那些桃色八卦，甚至还兴致勃勃地拉着他本人参与，还大言不惭地评价过谢拾檀，说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未免也太……尴尬了。
　　看着他这么胡搞，谢仙尊本尊得是个什么心情啊？
　　魔祖在天有灵，能不能赶紧复活一下，重新毁灭下世界啊。
　　他在这个修真界要待不下去了。
　　溪兰烬的脸色忽青忽红，尴尬中掺杂着惊恐，越回忆越头皮发麻，越回忆越脚趾抓地。
　　谢拾檀一直没阻止他，对他的作为也不吭声，难不成是想事后算账，把他挫骨扬灰？
　　就这么呆坐了良久，溪兰烬猛然想起件事。
　　不对，他中了梦魅的术，这是梦魅编造的梦。
　　冷静，冷静。
　　小谢说过，梦魅善于窥探人心，能勾出灵魂深处最深刻的记忆，用唯物主义的说法就是，意识源于物质，它编造的梦，是根据现实投射出来的。
　　他这辈子只做过一件亏心事，那就是造谣了无辜的妄生仙尊。
　　可他从未见过谢拾檀，根本不知道谢拾檀长什么样，八成是因为他编排了人家那么多，心里多少有愧，才会梦到。
　　至于谢拾檀为什么会长着小谢的脸……可能是因为小谢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他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气质和传说中的妄生仙尊也像，都是清冷挂的，还会变成小毛茸茸，所以梦魅才会给这个假冒的谢拾檀安上这张脸。
　　毕竟妄生仙尊可是世间仅有的大乘期，怎么可能会从天上掉下来，被人一掌打得昏迷不醒，还中了毒呢？
　　溪兰烬越想越觉得这样才对。
　　很合理。
　　完全说得通。
　　这一切肯定是梦魅的阴谋，梦魅就是想让他因为梦里的“谢拾檀”而大吃一惊，神魂不稳，趁机吞食他的神魂！
　　那他就更不能因此露出破绽，不然岂不是给了梦魅可乘之机。
　　应该表现得沉稳点，不要大惊小怪，先顺着梦魅给的剧本演，看它准备做什么。
　　感觉自己是把真相看破了，溪兰烬又理了理现在梦里的情况。
　　在这个梦里，他好像是个魔门首领，前任首领还被他关起来了，眼下他受了伤，手底下的人不太安分。
　　谢拾檀则是因为不慎，被下套抓住，然后被人殷切地带来，送到了他的床上……不过被他赶走的那个大高个说，谢拾檀是装的？
　　溪兰烬理顺了思绪，琢磨了会儿，决定面对。
　　他从地上爬起来，深吸几口气，做好思想准备，才掀开被子，解除了床上的“谢拾檀”的昏睡术。
　　床上的人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丝毫没有惊讶或者其他情绪，只是仍旧直勾勾地盯着他，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溪兰烬心想，这就对了。
　　小谢根本不会用这种像要吃了他的眼神看他，所以这肯定不是小谢……虽然小谢看不见。
　　“你……”溪兰烬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跟他说话，目光瞟到紧紧捆在他身上，勒得皮肤发红的捆仙绳，脱口而出，“疼不疼啊？”
　　谢拾檀定定地注视了他半晌，点头：“疼。”
　　果然不是谢拾檀或者小谢！
　　溪兰烬就不信，换作是那两位任意一位，会因为捆仙绳的束缚，在他面前喊疼！
　　不过梦魅启动术太快了，他还没来得及问小谢，该怎么破除这个梦。
　　既然这个梦是因为眼前这个谢拾檀才生出来的，那就看看他会有什么行动，见招拆招便是了。
　　不愧是我，心细如发，机敏如斯。
　　溪兰烬肯定了一下自己，伸手给谢拾檀解开了捆仙绳。
　　金色的长绳松开的瞬间，溪兰烬感到腕上一紧。
　　来了！
　　是要折断他的手还是做什么？
　　溪兰烬心底转瞬之间飞过无数个猜测，做好了准备回击。
　　未料鼻尖冷香扑鼻，他被那股力道带着，一头撞进了柔软又坚实的怀抱中。
　　溪兰烬的脑袋埋在谢拾檀雪白的衣襟间，有点发蒙。
　　他清晰地感受到腰间紧环的手的力道，那么用力地拥着他，害怕下一秒他就会消失一般。
　　衣料摩擦间，轻微的窸窸窣窣声钻进耳中。
　　溪兰烬感到谢拾檀将下颌抵在了他的头顶，蹭了蹭，动作很轻，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品，呼吸声从头顶传来，沉沉的。
　　溪兰烬能听到他胸腔中剧烈的心跳声。
　　怦怦，怦怦，怦怦。
　　一下快过一下。
　　“……”溪兰烬晕头转向了会儿，被腰间越来越紧的力道勒得够呛，反应过来，纳闷地挣了挣，“我要喘不过气了，放开我。”
　　梦魅难不成想勒死他啊？
　　听到他的声音，腰间的力道才微微松了点，溪兰烬得以抬起脑袋呼吸，抬眸时不小心撞进谢拾檀的眼底，依稀可见他眼底的红，盯着他的神色像是开心，又像是难过。
　　溪兰烬没来由地感觉那些情绪有些刺眼，下意识别开头，努力推开谢拾檀：“咱俩又不熟，上来就抱不合适吧，谢仙尊。”
　　话刚说完，腰间又一紧，勒得他眼前一黑。
　　谢拾檀嗓音微哑，低声开了口：“不熟？”
　　溪兰烬还不知道梦里他和谢拾檀的关系是个什么设定，连忙补救：“熟，熟得很，你能先放开我吗？我真要喘不过气了。”
　　谢拾檀沉默片刻，极其不情愿地松开了一只手。
　　另一只手依旧摁着他，非要把他抱着。
　　好吧。溪兰烬乐观地想，至少放开了一只手，比方才要好点了。
　　情势已经洞明，优势在我，就看看这个假谢拾檀接下来想做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谢拾檀却只是安静地抱着他，什么都没做。
　　明明这个人看上去很冷，怀里却很温暖，溪兰烬本来就又累又困，不知不觉就有些犯迷糊，眼皮发酸，不住地往下眨。
　　好困，梦魅的阴谋难不成是把他弄得睡过去，趁机吃掉他？
　　溪兰烬努力睁开眼，保持清醒。
　　谢拾檀察觉到他的困倦，眼皮低掠下来：“乏了便睡。”
　　“不行……”溪兰烬越来越迷糊，无意识呢喃，“你会吃掉我的。”
　　糟了，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溪兰烬心头一紧，生怕梦魅当场化出原形撕破脸皮。
　　然而等待半晌，头顶却只是传来声轻轻的笑。
　　像根漂浮在半空中的羽毛，轻飘飘掠过心口，搔得人心口发痒。
　　然而等溪兰烬赶忙抬头，谢拾檀的笑意已经吝啬地收了回去，只是再开口时，天生偏冷的声线竟似多了几分温和：“不会。”
　　顿了顿，又道：“暂时不会。”
　　雪白的袖子在眼前挥过。
　　“好好休息一会儿。”
　　止不住的困意漫上心头，溪兰烬心口飕飕发凉。
　　暂时不会。
　　看吧，他就知道，这个假谢拾檀会吃了他！
　　可是他实在抵抗不住那阵困意，意识一黑，便被迫陷入了香甜的昏黑中。
　　随着梦境主人暂时失去意识，梦里的时间也停止了流逝，外面巡防的修士的动作停滞不前，保持着上一瞬的姿势。
　　谢拾檀随意往外瞥了一眼。
　　寻常人中了梦魅的术，陷入昏蒙之中，分辨不清现实与虚妄，梦中的许多细微末节会是模糊的。
　　溪兰烬的梦境却无比详实，无论是华丽大殿的每一块砖瓦，还是寝宫外巡查修士的五官。
　　他的神魂强韧至此，清晰地复刻了当年的往事。
　　谢拾檀重新垂下眼，贪恋地流连在怀里的睡容上，描摹着每一寸细节。
　　似乎是这个姿势睡着不太舒服，溪兰烬偏了偏脑袋，鬓旁火红的赤珠晃了晃，垂了下来。
　　原来在药谷那晚，蹭过他指尖的冰凉物事是这个。
　　“为什么会梦到这件事？”
　　谢拾檀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低声问：“梦魅挖掘的，应当是梦境主人最深刻的记忆。”
　　要么是最开心的，要么是最痛苦的。
　　他像是在问昏睡中的溪兰烬。
　　然而本来空旷一片的前方却忽然扭曲了一下，一只羽毛斑斓、似鸟又似鸡的妖兽砰地掉落下来，脑袋低伏着，贴在地上，瑟瑟发着抖，艰难地吱吱叫，眼底泪花团团转。
　　听到他的问话，梦魅忙不迭地点头应声，示意他说得对。
　　梦魅一族从出生起，身体便很孱弱，就算是最厉害的梦魅，面对面时也打不过炼气期的修士，所以它们轻易不会现出本体。
　　与之相反的是，身体孱弱的梦魅，天生神魂强大，术法也与神魂息息相关。
　　一般情况下，都是梦魅拿捏梦境主，戏耍魅惑对方，再在境主失去防备心，不慎之时，一口吞掉美味的神魂。
　　但若情况反过来，境主的神魂比梦魅强大，任人宰割的就是梦魅了。
　　梦魅完全没想到，一群筑基期的小修士里，居然会有两个来路不明、境界强大到无法探知的存在。
　　其中一个虽然无意识，但强悍的神魂底子在那里，它完全无处下手，甚至连停止梦境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等着这个梦境主自己梦醒。
　　另一个的神魂就更可怕了，甚至能直接捏碎它编造出的梦境，再跨入他人的梦境中。
　　早知如此，它根本不会对这些人出手，跪下来磕破头求他们快走还差不多！
　　谢拾檀瞥了眼战战兢兢的梦魅，没有下杀手，任由梦魅又躲了起来。
　　他还需要梦魅再维持一会儿这场梦。
　　醒来之后，他就看不见溪兰烬了。
　　他伸手，拨开垂坠到溪兰烬唇边的赤珠，触碰到指尖的湿润柔软，眸色愈深，停顿良久，才并着那缕编发，捻着那颗赤珠，拂回了他的鬓旁。
　　溪兰烬这一觉睡得甚是香甜，筋骨酥软通体舒泰，醒来时甚至准备抻个懒觉，再睡个回笼觉。
　　直到他抻懒腰时不小心一脚踢到了身边的人。
　　过于松懈的意识陡然收紧，昏睡过去前的记忆重新浮现在脑海里，溪兰烬吓得够呛，猛地睁开眼。
　　屋外的天色已暗，月光透过窗纱细筛在床上，笼在近在咫尺的那张俊美面孔上，像开了层柔光滤镜，偏冷的线条都被柔化了三分，让人移不开眼。
　　褪去了少年时的单薄稚气感，这副面容成熟后的杀伤力变得愈发强了。
　　溪兰烬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悄咪咪地想，等小谢长大以后，也会是这样的吧？
　　他几乎都要忘记这是危险的梦魅了，瞄了又瞄，直到对方的眼睫轻颤之后，睁开了眼，静静地与他对视上。
　　溪兰烬被抓了个现行，有点窘态：“……晚上好？”
　　谢拾檀嗯了声：“在看什么？”
　　“看你长得挺像我弟弟。”
　　细微的摩擦声响起，谢拾檀又靠近了些，柔软的银发在月光下十分耀眼，随着距离的缩短，清冷的香气也钻入鼻中：“弟弟？”
　　他靠近一点，溪兰烬就忍不住往后退一点，直到身后悬空，退无可退。
　　犹豫了一下，溪兰烬决定直接摔下去。
　　可惜失重感方才传来，腰上一紧，他被谢拾檀眼疾手快地一捞，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再清晰起来时，竟然是个趴在谢拾檀身上的姿势。
　　他想起来，却被按着腰压着，在他身上动弹不得。
　　这个姿势实在是过于暧昧了，超过了其他一切的限定距离。
　　溪兰烬咽了咽唾沫，忍不住道：“谢仙尊，你们正道人士就是这样的吗？”
　　谢拾檀撩起眼皮看他，嗓音清冷：“什么样？”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行为叫耍流氓？”
　　正儿八经的谢仙尊哪儿会做这种事，你这个冒牌货！
　　溪兰烬忿忿地想。
　　他这声控诉出来，谢拾檀却笑了。
　　睡前没看到的笑意，醒来后看了个分明。
　　看起来那么冷漠的一个人，笑起来光风霁月，好似春雪初化。
　　溪兰烬不明白他在笑什么，耳边却再次响起那道偏冷的嗓音，他道：“我们便是这种关系，为何我抱不得？”
　　溪兰烬瞳孔震颤，错愕地睁大了眼，张口结舌：“这种关系？什、什么关系？”
　　一丝不妙的预感从心头攀升出来。
　　果然，溪兰烬听到谢拾檀淡淡道：“我们是什么关系，你不清楚么，溪兰烬，莫非你想始乱终弃？”
　　溪兰烬：“……”
　　顶、你、大、爷的梦魅！
　　他之前还冥思苦想，为何梦里的谢拾檀一见到他就抱他，原来是梦魅把他瞎编胡写的东西拿到梦里来了！
　　这个假冒的谢拾檀会叫他的真名倒是不奇怪。
　　反正是在梦里，梦魅知道他的真名很正常。
　　他头皮发麻了一阵，对梦魅的这个设定有点措手不及，呆了好半晌。
　　谢拾檀眼底掠过几丝不分明的笑意。
　　溪兰烬沉默了片刻，脑中灵光一闪，抓到了破绽：“胡说，我一个魔门的人，和你正道仙尊怎么可能是那种关系，你还是我手下抓来的！”
　　“嗯，”谢拾檀的语气很平淡，“因为你抛弃过我一次。”
　　溪兰烬：“……”
　　剧本给得这么足的吗，梦魅。
　　被这么丰富的剧本堵了口，溪兰烬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板起脸，扮演一个冷漠无情的渣男，把这戏给接下去：“你说得对，我已经抛弃过你一次了，所以现在我要抛弃第二次了，能麻烦你放开我，回你的澹月宗去吗，谢仙尊？”
　　话说出口了，却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溪兰烬偏下目光，与谢拾檀对上，不由得愣住。
　　谢拾檀嘴唇微抿着，垂下眼皮，没有说话，眼底隐约泊着层浅浅碎碎的光，逐渐黯淡下去，多了层易碎感。
　　好像是被这番话刺得难过极了，一时开不了口。
　　溪兰烬手足无措。
　　明明眼前就是个冒牌货，披着小谢长大后的皮，冒充照夜寒山上闭关等飞升那位妄生仙尊，底下是个觊觎着他神魂的怪物，他却忍不住生出了愧疚心。
　　或许是因为这副皮相深得他心，演得不太像谢拾檀，却又像那么回事。
　　溪兰烬张了张嘴，只好弱气地收回了刚才的话：“……开个玩笑。”
　　谢拾檀没有说话。
　　溪兰烬甚至都想让梦魅别演了，直接点撕破脸皮成吗。
　　至少别用这张脸这样看着他，做出那么难过的表情。
　　半晌，溪兰烬无奈道：“我错了，方才就是胡说八道的，别伤心。”
　　谢拾檀重新抬起眼，浅色的眸子一错不错盯着他：“那你应允我。”
　　“应允什么？”
　　谢拾檀语气沉沉的，近乎是一字一顿：“别再离开我。”
　　溪兰烬都要顺着脱口而出了，话到嘴边，心中警铃大作，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这可是修真世界，就算平时不会言出即灵，梦里也不能乱说话吧？
　　他要是答应了，说不准就会被梦魅留在这个梦里，生吞活剥了。
　　看他半晌没应声，谢拾檀竟然也没有再继续说话。
　　这个梦境编织得过于真实，连触感都与现实一般无二，趴在别人身上的感觉尤其奇怪，溪兰烬硬着头皮提建议：“那个，谢仙尊，咱俩能不能换个正常点的姿势说话？”
　　谢拾檀看了他许久，慢慢松开了按在他后腰上的手。
　　溪兰烬赶紧爬了起来，滚到一边坐好。
　　只是没滚远，又被摁住了。
　　溪兰烬头都大了。
　　梦魅能不能尊重一下人家谢仙尊的人设，不要搞得那么黏黏糊糊的，跟离开他一步就会死似的！
　　谢拾檀摁住溪兰烬，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贴近：“盘膝坐下。”
　　好吧，只要不抱着不放就行。
　　溪兰烬勉强听话，盘膝坐好：“做什么？”
　　“给你调息疗伤。”谢拾檀道，“伸手。”
　　溪兰烬下意识伸出手，便被握住了。
　　一股微凉的灵气肌肤相接的地方钻进身体，疼痛的灵脉与翻腾的气血被一点点抚顺，不再那么难受。
　　对方的动作很轻车熟路，像是早就做过这种事，熟稔到无需多做他问。
　　帮人调息疗伤，无论对谁，其实都是件危险的事，其中一方若是有不轨之心，另一个人轻则受重伤，重则灵脉全废，沦为废人，甚至会走火入魔。
　　溪兰烬很想从谢拾檀这个行为中探查出不轨的成分，但很可惜的是，冒牌货就是在那么专注地为他调息疗伤，抚平伤痛。
　　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实，连伤痛都是真的，身上带着伤的确也很不方便。
　　溪兰烬只能一边警觉地注意着谢拾檀的动作，一边开口问：“我看你也没受伤，你当真是失手被擒来的？”
　　这个问题很熟悉。
　　谢拾檀睁开眼，没有正面回答：“你觉得呢？”
　　溪兰烬还认真地纠结了会儿，会不会是谢拾檀得知他受了重伤，故意假装中计，被擒来浣辛城特地见他，弯弯绕绕地想完了，才又记起这只是一场梦。
　　一场基于他对谢仙尊的内疚，七拼八凑，胡说八道，虚假的梦罢了。
　　探究那么多做什么？
　　想毕，溪兰烬不吭声了。
　　安静的氛围弥漫在屋中，夜里的魔宫万籁俱寂。
　　一切都很熟悉，轻而易举地唤起了谢拾檀心底深处，某些曾是不可触碰的记忆。
　　当年听说魔门内乱，溪兰烬重伤，又见他多日不曾出现在正魔大战的战场上，他假装落入圈套，来到了浣辛城。
　　魔门的人意欲羞辱正道高高在上的妄生仙尊，故意将他送到溪兰烬的床上，溪兰烬掀开被子看到他，吓得差点滚下床头，当即就想把他送走。
　　可惜请仙容易送仙难。
　　谢拾檀在魔宫小住的那段时日，是他们都难得放松的日子。
　　魔宫之中，溪兰烬能信任的人不多，受伤的事不敢透露出去，否则便会引得豺狼扑咬，谢拾檀一来，局势登时没那么紧张了。
　　谢拾檀也不必像在澹月宗里那般，一言一行都会被评判注视，应付不想应付之人。
　　溪兰烬笑他太闷，时不时带他出去走走，有时是在浣辛城中，有时是在浣辛城外，不过大部分时候，他都在给溪兰烬调养疗伤。
　　第一次疗伤的时候，溪兰烬便纠结着问过他，是不是故意被擒来的。
　　那时他并未回答。
　　溪兰烬也没有再问过。
　　后来想要回答，已经晚了。
　　凝视着对面那张格外明艳的面容，谢拾檀忽然打破了屋中的静谧，道出了五百多年前，他未曾给予的答案：“我是来见你的。”
　　溪兰烬的睫毛颤了颤，陡然觉得握着他的那只手有些灼人的烫热，心慌之下，手一缩，收了回来。
　　突然打断调息，他倒是没什么，谢拾檀来不及收回灵力，被反噬了一下，低低闷哼了一声。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溪兰烬愣了一下，又生出几分愧疚。
　　怎么搞得像他才是那个准备动摇人心志，伺机吃人的怪物似的？
　　他欲言又止了会儿，偏开头，不去看谢拾檀的脸：“多谢你帮我疗伤，我能自己调理调理了，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被迷惑一次就够蠢了，怎么还能有第二次。
　　真是美色误人。
　　谢拾檀竟也没生气，只道：“不要勉强。”
　　……可恶的梦魅，就是想让他愧疚是吧！
　　溪兰烬强迫自己不去看谢拾檀，盘腿闭眼，自行调息。
　　他体内的情况有点糟糕，大概是被那个什么青鬼自爆冲击到的，灵力转一圈都艰涩，灵脉还会隐隐作痛。
　　溪兰烬艰难地运行了几个大周天，灵力才走通了点，再睁开眼时，外头天光早就大亮了。
　　而谢拾檀就端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沉默而深刻地注视着他。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溪兰烬怕自己又被迷惑，不去看他，站起身来：“我打坐多久了？”
　　疗过伤后，身体果然轻快了许多。
　　身后传来谢拾檀的声音：“三日。”
　　三日？！
　　那其他人怎么样了？
　　溪兰烬先是一惊，很快又冷静下来。
　　梦里的三日与现实的三日肯定不一样的，否则要是一闭关十年百年的，梦魅也不可能当真跟着耗时间。
　　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溪兰烬不太想和谢拾檀单独待在一起，跳下大床，往外头走。
　　身后跟过来脚步声，不出意外的，冒牌货跟过来了。
　　溪兰烬也没赶人，推开门往外走。
　　走了几步，就听到外面守在寝殿边的修士在窃窃私语，因为修为差距，也没发现他和谢拾檀出来了：“这都三日了吧，咱们少主可真持久啊。”
　　“姓谢的倒的确很有姿色，那些魔君魔将送到少主床上的美人那么多，我看啊，全加起来都比不上他一张脸。”
　　“啧，要我说，还是我们少主更俊俏几分，有几个姑娘见了我们少主不脸红的？”
　　……
　　溪兰烬脚步一停，心里直呼救命，赶紧转过身，想把谢拾檀推回屋里，希望他没听到外面人的胡言乱语。
　　谢拾檀岿然不动，想起某些关于溪少主风流的传闻，凉凉淡淡的眸光落下来：“送到你床上的美人很多？”
　　溪兰烬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那么慌，只能努力板起脸色：“没碰过。”
　　谢拾檀盯着他。
　　溪兰烬被那双漂亮的眼睛沉默地望着，冤枉极了：“真没碰，我又不喜欢他们！”
　　“嗯，”谢拾檀知道他会如此，点头夸奖，“很乖。”
　　溪兰烬怀疑自己是幻听了。
　　这个冒牌货，能不能有点自己在扮演妄生仙尊的意识！
　　前面那几个修士还在小声争论是妄生仙尊霞姿月韵，还是咱们家少主更风流酝藉，溪兰烬听得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打断，跨过这道无形的屏障。
　　好在很快就有人过来解围了。
　　是之前出现在寝殿里，怒斥谢拾檀的那个大兄弟。
　　大兄弟一出现，方才还在碎嘴的几个小修士一个激灵，齐齐低首行礼：“解大人。”
　　见到此人，谢拾檀难得的一点好心情顿消，眉心微微蹙了蹙。
　　难得见谢拾檀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清晰，溪兰烬不免多看了他几眼：“你不喜欢他？”
　　谢拾檀脸色冷恹恹的，直言道：“不喜欢。”
　　大兄弟转头看到门口的溪兰烬和谢拾檀，不爽地剜了眼谢拾檀，走到溪兰烬面前，抱了抱拳，愤愤道：“少主，您总算出关了，这两日外面风言风语多，属下回头就带人抓几个人收拾了，以儆效尤。”
　　顿了顿，他羞愧地低下头，小声认错：“属下前几日一时冲动，不慎将您受伤的消息在谢拾檀面前吐露出来，没给您添麻烦吧？”
　　溪兰烬这才想起这茬。
　　在这个梦里，他受伤的事，好像只有这个大兄弟和谢拾檀，以及关在玄水牢里的玄水尊者知道。
　　这大兄弟怎么知道的，在他梦里是个什么设定？
　　谢拾檀的脸和名字都有现实的折射，但这位他就真的不认识了。
　　溪兰烬思考了下，感觉这位应该也算个重要人物，没有立刻回答他，见他和谢拾檀似乎认识的样子，倒退两步，凑到谢拾檀耳边咬耳朵：“他是谁啊？叫什么？”
　　这两个问题竟然取悦到了谢拾檀。
　　在问出来的瞬间，溪兰烬很明显地看到谢拾檀的唇角翘了翘，弧度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大。
　　“一个不重要的人。”谢拾檀的语气中甚至带了一分称得上愉悦的笑意，“不必在意。”
　　“……”
　　真的吗，我不信。
　　溪兰烬狐疑地瞅他两眼，选择再抓个人问问。
　　见他要去问其他人了，谢拾檀只好拉住他，吐出了一个名字：“解明沉。”
　　溪兰烬：“……”
　　很好，这个名字他记得。
　　之前在望星城时，他听到其他修士谈论过，解明沉是五百多年前，被妄生仙尊亲手杀死的宿仇、魔门少主溪兰烬的手下，这些年为了给那位报仇，时常谋划些阴谋阳谋，愈挫愈勇，妄生仙尊也不知为何，次次都只是揍一顿解明沉就放走了，没有下杀手。
　　小谢很不喜欢解明沉来着。
　　……解魔君，真是抱歉了。
　　只是听过个名字，居然也被梦魅拉来捏人造梦了。
　　梦魅居然还抄袭了小谢讨厌解明沉一事。
　　这也太可怕了，仅凭他听闻过的一点信息，就能造梦到这种程度，若他没有因为小谢的脸太有冲击力醒悟过来，岂不是会着了道？
　　溪兰烬暗暗咂舌，走回去拍了拍解明沉的肩，露出和善的笑容：“没事，你也是不小心。”
　　解明沉望着他的笑，晃了下眼，偏黑的肤色好似红了红，活像只羞涩的大黑豹。
　　谢拾檀冷冷瞥了眼解明沉，忽然皱眉低低嘶了声。
　　溪兰烬对他的声音很敏感，立刻扭过头：“你怎么了？”
　　谢拾檀抿唇不语，眉尖也不再紧蹙着，看起来没什么事，却又很像是在隐忍着痛楚，倔强不肯说出口。
　　这副模样和小谢简直一模一样，溪兰烬禁不住又心软了，注意力全部回到了他身上：“是不是反噬受内伤了？”
　　谢拾檀语气平淡：“无妨，你忙你的。”
　　他越这样说，溪兰烬越不可能不管他，啧了声，抓住他的手，飞快探入一丝灵力，察觉到他体内的灵力的确有些紊乱，想了想：“要不你回寝殿里休养一下吧。”
　　谢拾檀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魔宫里我只认识你。”
　　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他害怕。
　　一个正道仙尊，落入了魔窟之中，只认识他一个人，让他独自待着，的确会没有安全感，感到害怕很正常。
　　但不正常的是，这可是谢拾檀！
　　溪兰烬：“……”
　　这话听了是叫人不忍，可是正牌谢拾檀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算了，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溪兰烬默默答应了让谢拾檀跟着自己走，掰扯完了，才想起解明沉还呆站在边上，有些纳闷：“你还有事吗？”
　　解明沉看了几眼谢拾檀，露出丝为难之色：“少主，此地有外人……”
　　外人淡静地伫立在溪兰烬身边，不准备有眼色地告辞。
　　解明沉愈发不爽，加重了语气：“事关重大，怕隔墙有耳，少主，不如咱们进屋说。”
　　隔墙的耳跟着溪兰烬往屋里走。
　　解明沉实在忍无可忍，暴躁地破口大骂：“你他娘的一个正道魁首，跟过来做什么，想探听我们魔门机密吗？谢拾檀，老子忍你很久了！”
　　谢拾檀无动于衷，眼皮都没撩一下，权当他是空气。
　　溪兰烬跨进屋里，拉过张椅子坐下，心平气和地摆摆手：“就当他不存在，说吧，什么事？”
　　反正这一切都是假的，是梦魅捏出来的，能有什么机密。
　　解明沉不可置信地望着溪兰烬，简直又委屈又震惊，混杂了几丝“少主你是不是当真被这厮迷惑了”的伤心怀疑，好半晌，才忍气吞声，把骂声咽回去，瓮声瓮气道：“少主，您闭关的这三日，玄水老儿有了动作，他那个早就逃离的大弟子雷冰今早潜入了魔宫，玄水老儿又不知怎的，竟从玄水牢里醒了过来，差点被他们里应外合，逃了出去。”
　　溪兰烬挑了挑眉，分明不清楚情况，一张嘴，居然还能把话接下去：“再怎么说，玄水尊者也是合体期强者，称霸了魔门近千年的存在，玄水牢是他所创，有何破绽他最清楚，关不住很正常。”
　　解明沉点头道：“还好您料事如神，我们早有准备，没让他成功，可惜为了制住玄水尊者，让雷冰逃了，还请少主责罚。”
　　溪兰烬随意挥挥手，十分宽容：“罚什么，没把那老头子放跑就成。”
　　“青鬼和玄水到底在密谋什么？”解明沉皱眉不解，“您之前不是一直说再等等，暂时不要和他们撕破脸皮吗，前些日子属下在前线，听说您关押了玄水，还被青鬼自爆波及，吓得我魂儿都要出来了！”
　　溪兰烬耸耸肩：“我要是能知道，也不会只能把玄水就这么关着了。”
　　谢拾檀在旁边安静听着，眸色渐渐沉了下来。
　　梦境里的一切是五百多年前发生的事。
　　所以他知道玄水在密谋什么。
　　当年解明沉找上来时，他并未在侧旁听，溪兰烬为了不让他忧心，在他面前也绝口不提。
　　玄水尊者到底是活了千年的合体期强者，不久后便从玄水牢中逃了出去，不知所踪。
　　销声匿迹一阵时间后，玄水完成了他的计划。
　　他和同伙接上头，又集结了许多不服溪兰烬的魔修，连屠数座凡人城池，献祭了数十万人的魂魄，唤醒了万魔渊下的魔祖。
　　彼时溪兰烬正和谢拾檀一起，试图暗中调和正魔两道之间的关系，刚有了一丝成效，还未成功，魔祖便横空出世。
　　不过玄水尊者没能如他所愿，成功驾驭魔祖。
　　反倒因为迫不及待地想要来找溪兰烬复仇，颐指气使，成为了被魔祖弄死的第一个人。
　　入万人缚魔阵，诛杀魔祖当日，溪兰烬一如既往带着笑，对他道：“魔门的人闯的祸，总得魔门的人来善后。”
　　溪兰烬由着身体本能，和解明沉商量完后，赶紧把人打发走了，扭头撞上谢拾檀沉沉的视线，顿感不太自在：“你用这种眼神看我干什么？”
　　谢拾檀沉默了会儿，摇头：“没什么。”
　　这场梦境总在勾起他的回忆。
　　当年他在魔宫里待了许久，直到溪兰烬的伤养得七七八八。
　　顺便也商议完，该如何暗中配合，引导正魔两道重归和平，结束这场没有意义的大战。
　　溪兰烬送他离开浣辛城时，外面已经流言纷纷，都说妄生仙尊中了魔门奸计，被擒去浣辛城的魔宫里，给那个阴险诡诈的溪兰烬关押在寝宫中，狠狠地羞辱折磨了一番，现如今俩人已是结了不死不休的大仇。
　　听到这些流言，相比皱眉的谢拾檀，溪兰烬更淡然许多，一笑而过：“这样倒好，你我之间，若有关系太好的流言，反倒于你不利。”
　　溪兰烬一路将他送到了浣辛城外的山上。
　　山巅之上风太大，旁人畏惧山风凛冽，唯恐被刮倒下去，溪兰烬却步伐轻快地走到悬崖边缘，半眯起眼，笑着大张开双臂，坦坦荡荡迎接满怀山风，红衣翻飞而起，似一团燎烧不尽的火。
　　“——该走咯，谢卿卿。”


第21章 
　　既然解明沉来禀报了玄水尊者的事，溪兰烬自然得去看看。
　　梦境里有名有姓的就这么几位，梦魅可能附身在任何一人身上，也可能平均地附在每个人身上，总之，顺应发展，先看看谁才是破题的关键。
　　溪兰烬考虑完毕：“走吧，去玄水牢。”
　　谢拾檀安静地跟上。
　　解明沉见他居然还要跟着去玄水牢，再次肝火大旺，勃然大怒：“玄水牢乃是魔门的秘密刑牢，外人不得进入，姓谢的你他娘的到底想做什么，少主，他其心可诛啊！”
　　谢拾檀冷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无论是在梦里还是梦外，这个废物都一样讨人嫌。
　　溪兰烬被解明沉咆哮得耳朵嗡嗡响，忍不住揉着耳朵，观摩这俩冒牌货。
　　现实世界里，解明沉也时常挑衅妄生仙尊，但妄生仙尊从未下过杀手，看起来谢仙尊对解魔君意见是不大的。
　　唉，什么破梦，瞎拉郎就算了，还整这种对立关系。
　　幸好两位本尊都不在。
　　溪兰烬依旧心平气和：“一个牢房罢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就当带谢仙尊参观参观我们魔门的特色风景区吧。”
　　解明沉：“……”
　　少主！！！
　　听到溪兰烬的话，谢拾檀眉梢微微扬起，视线与解明沉对上，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下。
　　解明沉眼尖得很，顿时更受刺激：“你得意什么，就会在少主面前扮可怜，有本事打一场，拔剑！”
　　溪兰烬纳闷地转回头，就看到谢拾檀安安静静、神色淡淡地站在解明沉面前，而解明沉怒目圆睁，一脸凶相，活像只大黑豹对着乖巧沉默的小白猫咆哮，脸色一沉，斥责：“解明沉。”
　　解明沉委屈极了：“少主你没看到，他刚刚在朝我冷笑！”
　　溪兰烬又看了眼谢拾檀。
　　谢仙尊清清冷冷那么个人儿，总是沉默寡言的，眉宇间都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矜淡，风尘表物，岩岩清峙，简直似落在雪松尖上的一捧月色，多看几眼都觉得玷污了。
　　就算梦魅扮演的谢仙尊随时都在崩人设，也不可能会做出朝人冷笑这种事啊！
　　溪兰烬当即做出判断：“闭嘴，再嚷嚷我把你嘴缝上。”
　　解明沉：“……”
　　在外煞名远扬、令人闻风丧胆，甚至被浣辛城的普通百姓拿来画像镇宅的魔门大将张了张嘴，与溪兰烬对视一眼，明白少主不是在开玩笑后，满脸委屈地闭上了嘴。
　　谢拾檀神色淡然地路过解明沉。
　　擦肩而过的瞬间，低垂的眼皮撩起，轻飘飘地看了眼解明沉。
　　解明沉瞪大了眼：“！”
　　少主，少主你回头看看啊啊啊！！！
　　可是被溪兰烬警告过了，他不敢再嚷嚷，气得发哽，只能用眼刀疯狂刀谢拾檀。
　　他娘的谢拾檀！
　　谢拾檀走上前，与溪兰烬并肩前行，目光依旧是落在他身上的。
　　从睁眼看到溪兰烬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溪兰烬。
　　饶是溪兰烬的脸皮够厚，也被盯得不太受得住：“……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嗯。”出乎溪兰烬的意料，谢拾檀敞敞亮亮地应了声后，伸手在他鬓旁轻拂开了什么似的，“拿走了。”
　　溪兰烬怀疑梦魅又在借着谢仙尊的名头耍流氓。
　　但谢拾檀收手太快，他没有证据。
　　看溪兰烬满头雾水地把脑袋别回去，谢拾檀眼底浮起几分复杂的笑意。
　　正魔两道的大战爆发得很突然。
　　或许是有人蓄谋已久，也可能当真是个意外——几个仙门弟子与魔门弟子在秘境外发生争执，最后十死九伤，小辈打完老辈打，老辈打完又卷入其他宗门。
　　本身正魔两道之间的平衡便十分微妙，霎时便如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了，没有人控制得住。
　　溪兰烬和解明沉那时还在澹月仙山上，前线打起来了，他们也不可能继续留着，走得匆忙，连个道别也未来得及有，便连夜离开了。
　　谢拾檀收到消息赶去时，屋内只剩晨初丝丝缕缕微冷的风。
　　再见之时，已是在战场之上。
　　他们的关系没有传闻里那么糟糕，但要说多融洽，也并非如此。
　　似敌似友似知己，是能心照不宣点头相应，却不能明目张胆打一声招呼的故人。
　　大战大大小小，时停时歇的，持续了几十年。
　　当年谢拾檀觉得突然来到魔宫，太过冒昧，出于礼节，或者是其他的、难以述说出口的某些东西，许多事自然会划分界限，并不会如现在，多口舌多插足。
　　何况还有解明沉防贼似的盯着。
　　像这样跟着溪兰烬去玄水牢，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或许当年就应该主动越过那条线。
　　江浸月说得对，适当示弱。
　　谢拾檀平静地想，溪兰烬看起来还挺吃这套。
　　玄水牢内依旧漆黑幽邃，像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空间，空荡荡的巨大牢笼中，只有溪兰烬一身明烈如火，也是唯一的色彩。
　　这次玄水尊者被关到了更深处，裹着他的那团深黑玄水，也比上次见到的更大了，漂浮在空中的水团缓缓蠕动着，仿佛有生命。
　　这个时候就放着身体自己来了，溪兰烬由着本能来掐诀，分开了那团玄水。
　　玄水尊者从被迫的沉眠里醒来，眼还没睁开，就先习惯性张嘴，破口大骂：“狗娘养的……”
　　这次他没能骂出声，前几个字刚蹦出来，溪兰烬就非常有先见之明地给他下了个消音术。
　　玄水尊者都蒙了。
　　溪兰烬每次来都随便他骂，有时甚至还会指点评价一下，虽然那副悠哉哉的姿态异常欠打，更令人窝火，但这次不按套路来，着实猝不及防。
　　连解明沉都忍不住望向了溪兰烬。
　　在场四人，只有谢拾檀不太了解情况：“嗯？”
　　“先让他自我发挥一下。”溪兰烬闲闲地摸出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污言秽语自己听听也就罢了，他不太想让谢拾檀听，虽然这是个冒牌货，但他顶着小谢的脸呢。
　　解明沉看出溪兰烬的用意，又是一阵酸溜溜，几乎想咬小手绢了：“少主，我每次陪你来，都被骂得狗血淋头，也没见您消过他音……”
　　解明沉小媳妇似的埋怨为谢拾檀提供了答案，他眉梢一挑，眼底的笑意霎时清晰了许多。
　　解明沉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爽地瞪着谢拾檀呸了声。
　　估摸着玄水尊者哔哔的消音时间结束，溪兰烬才抬手解了术：“骂完了？”
　　玄水尊者看看溪兰烬，又看看谢拾檀，脸色诡异，一时没有吭声。
　　他在魔宫坐镇多年，还未见过谢拾檀，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几圈，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冷笑连连：“怪不得本尊想把女儿许配你时，你直接就躲去了前线，原来好的是这口。”
　　什么这口不这口的！
　　溪兰烬一阵头皮发麻，魔门的人嘴无遮拦的，他实在不想听到更劲爆的东西了，直接截过话题：“听说尊者趁我闭关之时，差点逃出去？里应外合的，看来魔宫里还有不少你的人啊。”
　　他手肘抵在扶手上，托着腮，笑眯眯的：“托你的福，又能名正言顺地清洗一下魔宫了。”
　　问题被拉回到自己身上，玄水尊者眼底再次冒出火光，更难听的话还没喷薄而出，溪兰烬便打断了他的话：“还是老条件，要么说出来，要么死。你那个炼魂钵我镇在魔宫底下，还没掏出来用过，不如下次就拿来给你盛饭吧。”
　　炼魂钵炼化过无数阴魂，阴气冲天，就连玄水尊者本人，平时也得将它镇起来。
　　拿来盛饭这种事，也只有溪兰烬说得出口了。
　　玄水尊者的脸皮抽了下，盯了溪兰烬片刻，阴渗渗地开口：“溪兰烬，终有一日，本尊会叫你后悔今日所为的。”
　　溪兰烬眼角一弯：“那我拭目以待，是你先死一步，还是我先后悔。”
　　玄水尊者的目光转向谢拾檀：“你这姘头修为倒是颇高，怎么，带他来搜本尊的魂？”
　　玄水尊者的嘴太严，又不是那些受不住酷刑威压，什么都能秃噜出来的小喽啰，溪兰烬除了磨，便只能静等伤势恢复，再使用禁术“搜魂”。
　　这个禁术如同它的名字一样，简单粗暴，用神识探入对方的神魂之中，搜寻所需的消息，因多少有些阴损，在仙门那边是禁术，魔门倒是用得很普遍。
　　唯一的问题是，玄水尊者是合体期的修士，当世屈指可数的大能之一，又在神识修炼方面是一代宗师，就算他被钳制着，属于虚弱状态，搜他的魂，风险也无比巨大。
　　听到玄水尊者的话，溪兰烬吊儿郎当地笑：“那怎么可能，我可舍不得。”
　　谢拾檀的视线撇下，落在眼下的小痣上。
　　难怪那段时日，溪兰烬时常在看神魂修炼方面的功法，想要锻魂，被他看到了，便信口胡诌。
　　当年溪兰烬对他绝口不提，是担心他知道此事，会插手帮他，对玄水尊者进行搜魂有风险吗？
　　舍不得。
　　谢拾檀的嘴唇动了动，无声重复这三个字。
　　今日的问话，意料之中的没有收获，溪兰烬挥挥手，又把玄水尊者裹回玄水里包好，起身无聊道：“走啦。”
　　这地方阴森森黑漆漆的，呆着就压抑，他似乎很习惯黑暗，对此说不上讨厌，但也不喜欢。
　　解明沉跟在溪兰烬身后，忧心忡忡的：“玄水到底是合体期修为，万一他冲破体内禁制，从玄水牢逃出来，恐怕会出大乱子……少主，不如我来搜魂，得到消息，便趁早将他解决，以免夜长梦多。”
　　溪兰烬惊诧地看他：“搜玄水的魂？你嫌命长啊。”
　　解明沉肃容：“属下为少主而活，肝脑涂地，再死不辞！”
　　“屁话少说，这世上哪有谁为谁而活的，当自己是个什么了。”溪兰烬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皮都没掀一下，说话相当不中听，“没事少靠近玄水牢，你的神魂还不够玄水一口吞的，别给我添乱。”
　　但只有这种话，才能让解明沉放弃作死的念头：“……属下明白了。”
　　这个解魔君怎么憨憨的，传闻里解明沉不是个阴晴不定、心黑手狠的大魔头吗。
　　溪兰烬掐了掐眉心，内心给现实里的解魔君道了三声歉。
　　都怪梦魅瞎捏人造梦，崩了谢拾檀，又来崩解明沉。
　　帮不上溪兰烬的忙，解明沉丧气地先走一步，连瞪谢拾檀的心情都没了。
　　看着解明沉走远，溪兰烬正琢磨着要不要到处溜达溜达，看看这个梦境有多大，身边的人忽然道：“我知道玄水的密谋。”
　　溪兰烬蓦然扭头：“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这场梦再继续下去的话，谢拾檀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梦里的结局能改变，或许有人会沉湎于此，妄图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改写曾带有悔恨结局，他亦能插手，修改溪兰烬梦境的走向。
　　但皆是虚妄。
　　梦境的延续不仅需要梦魅不断耗费自身维持着术法，也会消耗梦境主的精力。
　　现在也差不多是时候让溪兰烬醒来了。
　　梦魅现在恐怕已经躲去了别的梦境中，不敢出来，要在十几个人不同的梦境世界里找到梦魅，颇为耗时。
　　他是外人者，直接捏碎梦境主的梦境，会惊扰溪兰烬的神魂，于他有损。
　　不若直接用现实的信息干扰梦境，杀了梦境里的关键人物，打破这个梦。
　　谢拾檀直视着溪兰烬的眼：“玄水于凡尘四十九城池，埋下献祭大阵，屠杀数十万凡人，以魂为祭，怨气作引，唤醒了万魔渊下的魔祖。”
　　溪兰烬听得愣住。
　　过了好半晌，他喃喃道：“你说的是……唤醒了？”
　　那一切不还是玄水的密谋吗，为什么谢拾檀要说唤醒了？
　　等等，魔祖……
　　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似的疼。
　　数不清的画面在脑海里飞速滑过，如同五颜六色的绚烂烟花，多得晃了眼，一时目眩神迷。
　　溪兰烬猛地晃了一下，差点直直倒地，捂着额头低低痛嘶。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被纳入了一个浸着淡淡冷香的怀抱，那香气像是有魔力，嗅着嗅着，疼痛就减缓了不少。
　　微凉的指尖落到他的太阳穴上，轻柔地按了按。
　　谢拾檀的嗓音清晰落入耳中：“疼就不要想。”
　　溪兰烬怕疼怕得厉害，眼睛里都蒙了层水雾，抬眸时眼角显得钝圆，茫然懵懂的可爱。
　　谢拾檀被这个眼神撞得心头一软，指尖怜惜地抚过他发红的眼角：“我会解决。”
　　解决什么？
　　溪兰烬望进那双浅浅敛着温和之色的眼眸里，完全没注意到由于现实信息的干扰，以及他心境一瞬的紊乱，方才还风平浪静的梦境世界已经乱了。
　　天色阴沉沉的，像蒙了层黑纱，看不清晰四周，远方的宫殿不知何时着了火，大火越来越盛大，却难以扑灭，人影混乱纷杂，崩塌声远远近近地响起，整个大地都在隆隆作响。
　　惊呼声从身后的玄水牢那边响起：“玄水牢破了！”
　　“快去禀报少主，玄水尊者逃出去了！”
　　冲出牢笼的玄水尊者获得自由，爆发出癫狂的大笑：“溪兰烬！溪兰烬！我来了，纳命来！”
　　溪兰烬蓦然回神。
　　排山倒海般的气浪随着玄水尊者的迫近掀来，他还有一半意识困在混沌不清的梦境中，所以身体依旧带着梦境造就的伤痛，想要出手抵抗，却捏不出多少灵力。
　　即使如此，他仍旧一侧身，横档在了谢拾檀身前：“走！”
　　下一刻，他们所站立的位置就颠倒了一番，换成了谢拾檀挡在他身前。
　　溪兰烬一向充当保护者的角色，陡然被颠倒了位置，有些反应不过来，垂下双眸，这才注意到，谢拾檀不知何时拔出了剑。
　　他的剑名为照夜，是上古神兵炼化而成，剑身雪白，光色冷冽，照彻寒夜。
　　磅礴如山的剑气一挥，迎面袭来的恐怖气浪被分割开来，飞散向两边，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沾到。
　　余波轰在身后庞大华美的宫殿上，所有的一切顷刻之间灰飞烟灭。
　　谢拾檀为溪兰烬划下一道守护结界，飞身上前，与玄水尊者交上了手。
　　梦境虽是梦魅所造，但真正的主人是梦境主，梦境中的一切，都基于梦境主的认知。
　　在溪兰烬的梦里，玄水尊者是合体中期，谢拾檀是炼虚期顶峰，所以他们的修为便是如此，这是梦境世界的法则。
　　正如溪兰烬记得自己受了伤，所以他伤势未愈，受限于此，只能干瞪着眼，看天空之上的缠斗。
　　修为越高，小境界的差距都如天堑，大境界之间更是天壤悬隔，想要越级挑战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谢拾檀能。
　　溪兰烬一时之间感觉很恍惚。
　　为什么这个冒牌货会跟梦里的玄水尊者打起来，梦魅没有必要这么做吧？
　　这不像是意图吞食他神魂的怪物，反倒像是在……保护他。
　　正在此时，玄水尊者被当胸刺了一剑，似乎是恼怒了，厉喝一声：“来！”
　　随着这一声令下，镇在魔宫下的炼魂钵冲破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封印，飞向了玄水尊者。
　　万千炼化的阴魂从炼魂钵中飞出，霎时之间，天幕之上鬼影重重，哀鸿遍野，阴风如浪，波及之处，草木衰败，碎石凝霜，数不清的阴魂一齐扑向了谢拾檀，将那道白色的身影埋没进去。
　　溪兰烬脸色一变，脚还未抬起来，天幕中陡然爆发出一阵炫目之际的金光！
　　重重叠叠的阴魂尖叫着如雪花消散，溪兰烬忍不住捂了捂眼，再睁眼时，便见方才浮在半空中的雪白身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优雅美丽的银白色天狼。
　　巨大的天狼踏焰浮空，额心上有一道金色的纹印，与谢拾檀额上的一模一样，金色的兽瞳冷冰冰的，望着震愕的玄水尊者。
　　周围的阴魂瑟瑟发起抖，畏惧不敢前。
　　“哦？居然是天狼的血脉……”玄水尊者扣住炼魂钵，眼底闪烁着嗜血残忍的光，“听说天狼一族邪魔不侵，秽物避退。有点意思，那就扒了你的皮，给本尊做件袍子吧。”
　　话毕，他继续催动炼魂钵中的阴魂。
　　这炼魂钵在他手上已有千年，累积的阴魂能有数十万计，千只万只阴魂害怕天狼，但数万只十万只呢？
　　一只飞蛾扑火会死，万只飞蛾扑火则灭。
　　溪兰烬看出玄水尊者的意思，瞳孔骤然一缩：“谢拾檀！”
　　天空之中再次陷入昏黑，数不清的阴魂被催动，惨叫着扑向空中的天狼。
　　如玄水尊者所料，千只万只或许不会对谢拾檀造成影响，但当数量级超过一定的量级，纵然是不惧邪灵的天狼，也会被阴魂啃食受伤。
　　漂亮的银白大狼身上有了血迹。
　　谢拾檀恍若未觉，直击玄水尊者。
　　看到谢拾檀身上的血迹，溪兰烬脑子里嗡地一下，呼吸急促，脑子里飞快地掠过无数个想法——
　　该怎么办？
　　他能做什么？
　　这一切不是假的吗，他明明在做梦。
　　对了，是了，这是……这是他的梦。
　　最后一个念头飞快掠过心尖，刹那间福至心灵，溪兰烬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这是他的梦。
　　他是这个梦境的主人，所有的东西，都该由他来掌控才对。
　　脑子里隐隐又开始发疼，伴随着每一次呼吸而加剧。
　　溪兰烬艰难地喘息着，眼底熬出发着狠的红，盯着那片围绕在谢拾檀身边纠缠不休阴魂，厉喝道：“滚！”
　　刹那之间，所有的阴风惨雨，阴鬼啼哭，云消雨散。
　　梦境的世界好似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废墟中的大火不再翻腾，修士不再奔逃，溅落到半空中的滚石停滞不前，整个天地间死寂一片，仿佛是虚假的绿幕，只有溪兰烬、谢拾檀和玄水尊者还能动。
　　溪兰烬踏空而起，一步步走到玄水尊者面前，挡住了身后受伤的谢拾檀。
　　谢拾檀停下动作，注视着他的背影。
　　因为不间断的头疼，溪兰烬的眼神显得有些阴郁，盯着面前的人，慢慢开口问：“你想杀了谢拾檀？”
　　发现自己动弹不得，玄水尊者的瞳眸一缩。
　　溪兰烬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柔地按在了他的脑袋上：“ 你们都是假的。”
　　分明方才彻底挣脱梦境，醒了过来，他的语气却渺渺淡淡的，好似还在做梦，仿佛在对玄水尊者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就算是假的谢拾檀，也不准你杀。”
　　“咔嚓”地一声，玄水尊者的脑袋被轻轻摘了下来。
　　梦境的世界开始崩塌。


第22章 
　　周遭的一切事物正在土崩瓦解，溪兰烬赶紧折过身去看谢拾檀。
　　原本浑身洁白无瑕的优美大狼现在身上血迹斑斑的，被阴魂啃噬抓挠出许多大大小小的伤口，在雪白的皮毛上，显得触目惊心。
　　养狗人士实在看不得这场面，溪兰烬的心尖狠狠颤了颤，活像那些伤是落在他身上的，疼得他心口缩起，一时竟然忘了反应。
　　直到面前漂亮的大狼微微低下头，璀璨的金瞳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溪兰烬愣了一下，连忙把手里的那颗脑袋丢开，想伸手去摸他，手伸到一半，又停顿住，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找出帕子，飞快擦干净手。
　　忙活完了，他才小心地碰了碰大狼被血液濡湿的毛发，这回倒不在意被血染红的手指了，张了张嘴，很难过地蹦出一句：“是不是很疼啊？”
　　……什么屁话。
　　梦境里的东西，应该不知道什么是疼吧？
　　近在咫尺的那双金瞳里似乎闪过丝笑意。
　　旋即天狼垂下高傲的头颅，闭上眼睛，将自己的脑袋拱到了溪兰烬的手心里。
　　柔软的触感拂过掌心，溪兰烬的心口一阵发痒发软，忍不住又轻轻抚摸了几下，指尖抚过他额心上被血浸红的纹印时，才略微停顿了一下。
　　这道纹印和小谢额心上的一模一样。
　　所以梦境里谢仙尊的原形，也是依照小谢的本体幻化出来的吗？
　　“……虽然梦魅维持人设的能力很差，”溪兰烬喃喃自语，“不过眼光倒是不错，选了张最适合扮演谢拾檀的脸。”
　　分崩离析的梦境仿若摔碎的水镜，溅飞起无数模糊的碎片，流星般摇曳过漆黑的天际。
　　谢拾檀闻言睁开眼，望着他的目光依旧专注：“你觉得我是假的？”
　　溪兰烬没回答他，笑着退开几步，张开双臂：“仙尊，再见啦。”
　　这一幕与多年前的某一瞬似有重合，像刻进骨子里的一道血痕。
　　谢拾檀瞳眸骤缩，下意识想要拉住他，还没碰到他的手，梦境的世界便彻底崩离了。
　　溪兰烬醒了。
　　这场梦颇为耗费精神，睁眼的时候，溪兰烬还有点昏昏沉沉的，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
　　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不再是先前那片诡异且没有边际的梦幻花海，而是在一片不知名的树林中。
　　大概从他们进入秘境的瞬间，就落入了梦魅编造的幻境里，所以才会走不出花海，现在梦境破除，幻境也随之消失了。
　　溪兰烬靠坐在树下，视线飞快搜寻了一圈。
　　除他之外，其余十几人也在周围，或坐或趴或伏跪，或哭或笑或狂怒，姿势神态各异，看起来像是也都离开了梦境世界，只是还沉浸在梦境带来的情绪中，一时都没回过神。
　　小谢呢？
　　没看见熟悉的身影，溪兰烬心里咯噔了一下，揉了揉眼，想站起来，手上便陡然一暖，被人攥住了指尖。
　　熟悉的冷香柔和地拂过鼻尖，热度顺着肌肤接触的地方传递过来，煨热了冰冷的血液，再顺着心脏哗哗流淌向四肢百骸，缓解了体内寒花带来的冷寒。
　　溪兰烬恍惚了下，扭过头，才发现谢拾檀一直就在他身旁。
　　面前的少年被白绫遮住了眼，看不清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没有变化，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小谢有哪里不一样了。
　　片晌，溪兰烬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握着他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小谢？”
　　溪兰烬来不及考虑接触久了会产生依赖性的事，只感觉事情相当严重了，纠结了一下，迟疑着问：“……你在害怕吗？”
　　从梦境中醒来，眼前又恢复成了烦心的黑暗。
　　朝思暮想的人近在咫尺却看不见，焦躁的情绪翻倍涌上心头。
　　谢拾檀顺着他的指尖往上攀，五指相扣，彻底紧握住了那只手，才低低回了一声，嗓音发哑：“嗯。”
　　从进入秘境的一刻起，他就知晓这是在幻境里。
　　被梦魅施术得逞，只是顺势而为。
　　他想进入梦境里，看清楚身边的人究竟是何面目，即使他心中早有揣测。
　　本以为看一眼就能满足，可人到底孽性难改，永远贪得无厌。
　　因为白绫的遮挡，溪兰烬看不见谢拾檀的眼神，是以也摸不透他此时的心情，听到他的回应，只觉得天都塌了。
　　天哪，我们莫得感情的小谢居然在害怕！
　　溪兰烬回握住谢拾檀的手，顺了顺他的背，语调放得很轻，怜惜且温和：“别怕，只是一场梦而已，现在梦已经醒啦。”
　　谢拾檀静默片刻，点头，重复他的话：“梦已经醒了。”
　　溪兰烬弯弯眼：“小谢是做什么噩梦了吗？”
　　的确是一场噩梦。
　　谢拾檀的嘴唇动了动：“我可以抱抱你吗？”
　　溪兰烬瞳孔震颤。
　　天哪，小谢是在向他撒娇吗！
　　看来是真的被噩梦吓得不轻啊。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都叛逆，平时冷漠着张臭脸，没想到害怕了还是想和信任的人撒娇嘛。
　　溪兰烬被自己冒出的念头取悦到了，大大方方地张开手，十分慈和：“当然可以，抱抱抱。”
　　只是他还没动作，身边的少年就低俯下身，一把将他紧紧抱进了怀里。
　　那是个十分紧密的拥抱，幽幽冷香扑鼻而来，身体每一寸都严丝合缝紧贴到一处，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声。
　　太亲密了点。
　　溪兰烬有点晕乎，模糊感觉，这不像是个求安慰撒娇性质的拥抱，倒像是那种局促不安、又充满占有欲的拥抱，或许还要更复杂点。
　　非要类比的话，就像个差点丢失了心爱的洋娃娃的小姑娘，紧抱着自己的娃娃，不愿意再给旁人看一眼，生怕再将他弄丢。
　　片晌，一阵窸窣声过后，溪兰烬感觉到小谢偏了偏头，将下颌抵在了他的脑袋上，轻轻蹭了蹭。
　　这个习惯性的动作让他捕捉到几丝微妙的熟悉。
　　好像在梦境里是，那个披着小谢的皮假扮谢拾檀的冒牌货，也喜欢这么抱他来着……？
　　是、是梦魅把小谢的习惯也拼凑上去了吧。
　　可是小谢从前也没抱过他。
　　别说没抱过，连碰一下手都要生气，非常冰清玉洁的大小姐脾气……
　　脑子里闪过几个模糊的念头，不等溪兰烬明确地捕捉到，耳边就传来白玉星咋咋乎乎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梦到我师尊师兄我哥都变成了鬼，被一万只鬼猛追，差点醒不来……咦，谈道友，谢道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溪兰烬猝然回神，顿感头皮发麻，他是不是被梦魅影响到了？刚刚思考的方向也太危险了。
　　他挣了一下，想从谢拾檀怀里出去，没想到小谢还是不放手。
　　梦里的谢拾檀也是这样。
　　溪兰烬局促地捏紧了衣角，小声商量：“小谢，有人看着呢，先放开我好不好？”
　　谢拾檀抿了抿唇，不太情愿地松开他，但手依旧抓着他的手不放，一张俏脸上没有表情，非常冷漠地黏人。
　　那股诡异的熟悉感又冒了上来，溪兰烬舔了舔发干的唇瓣，决定转移注意力，给谢拾檀说件有趣的事：“对了，小谢，我还没来及和你说，梦魅给我编了个很荒唐的梦，在我梦里，你居然是谢仙尊哈哈哈！”
　　白玉星正好凑过来，听到这一句，不知道怎么也被戳到了笑点，跟着乐起来：“哈哈哈哈这梦魅怎么回事啊！”
　　俩人在谢拾檀的冷脸前乐了一阵，笑声慢慢减弱，白玉星感觉身边好似有股寒气，茫然地转过头：“谢道友，你怎么不笑啊？不好笑吗？在谈道友的梦里，你居然变成谢仙尊了诶！”
　　溪兰烬乐不可支的：“他不笑，是生性不爱笑，小白你就别理他啦。”
　　谢拾檀捏了捏他的手指，没什么表情：“很好笑？”
　　溪兰烬隐约嗅到一丝危险，赶紧摆手：“不好笑不好笑。”
　　想了一下，又补充：“谢仙尊哪有我们小谢好看呢。”
　　他这么一说，谢拾檀眉宇间倒似多了丝啼笑皆非的无奈。
　　手指又被捏了一下，少年只是简单应了声：“嗯。”
　　你开心就好。
　　看小谢不像之前那样精神紧张了，想来被成功分散开了注意力，溪兰烬功成身退，想把自己的手也抽回来。
　　抽了两下，活像被铁钳住了，动弹不得。
　　溪兰烬只得提醒：“小谢，手。”
　　“寒花生长到现在，发丝作绳已无作用了。”谢拾檀神色自若，“牵着，你能好受些。”
　　“可是……”
　　溪兰烬还想说话，就被打断了。
　　“一时半刻，无所妨害。”谢拾檀偏头，转向蒙蒙然的白玉星的方向，又略微垂下头，“还是说，你不想让我帮你，而想让旁人？”
　　语气很平淡，但落到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莫名叫人不忍，好像拒绝了就是铁石心肠的禽兽。
　　溪兰烬：“……”
　　被拿捏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牵还不行吗。
　　小谢到底做了个什么梦，怎么出来连人都变了？
　　这么一会儿过去，其他人也陆续从怔忪中缓了过来，脸色一个比一个煞白：“梦、梦境解开了？”
　　“我竟然还活着！”
　　“方才的一切，原来只是一场梦吗？怎么会……”
　　有人劫后余生，也有人怅然若失。
　　反应最大的莫过于之前三番两次挑溪兰烬二人刺的万柏，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脸色死白死白的，站都站不稳了。
　　醒来之后，注意力全放在谢拾檀身上，溪兰烬都忘记还有梦魅了，看了看四下：“梦境和幻境一同解除了，那梦魅呢？”
　　谢拾檀转首面向一个方向，略微抬起下颌。
　　注意那边的树丛后有动静，溪兰烬脸色一肃，站起身来：“小谢，我过去看看。”
　　言下之意是让谢拾檀放开他。
　　哪知道小谢恍若未闻，也跟着他起身，跟梦里那个寸步不离的冒牌货似的。
　　溪兰烬只好折了根树枝，谨慎地拂开茂盛的矮树丛。
　　看清树丛后的东西，他不免愣了一下。
　　和想象中的怪物不同，树丛后面，是两只色彩斑斓、十分漂亮的大鸟。
　　其中一只要死不活的，被另一只大一点的护在翅膀下面，只是这只看起来也受伤不轻。
　　两只鸟紧挨在一起，树丛一被拂开，登时齐齐发起抖，发出尖细的求饶声：“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求仙首放过我们，梦境已经全部解除了，我们谁的神魂也没碰，仙首明鉴啊！”
　　溪兰烬古怪地瞅了几眼这两只鸟，蹲下身来，试探着用手里的树枝戳了戳不住发抖的大鸟。
　　他戳一下，那只鸟就抖一下，抖得十分厉害，羽毛都差点被抖落下来。
　　溪兰烬纳闷地转过头，习惯性询问谢拾檀：“小谢，它们就是梦魅？”
　　怎么和他想象中恐怖诡异的怪物不太一样呢？
　　看起来弱唧唧的，还怂。
　　谢拾檀“嗯”了声，主动解答：“梦魅满身瑰宝，容易引人觊觎，但身体孱弱，或连凡人也打不过，所以多藏于幻境梦境之中，鲜少露出真容。”
　　溪兰烬挑挑眉，恶劣地又戳了下梦魅：“哦，就是你给我编了个乱七八糟的梦啊？”
　　听到“乱七八糟”一词，谢拾檀不悦地抿紧了唇瓣。
　　梦魅对情绪地捕捉能力强大，被他吓得愈发畏惧，缩成一团，有苦说不出。
　　受伤最重的那只，是不幸撞上谢拾檀的，谢拾檀徒手捏碎了梦境，反噬让它差点当场魂飞魄散，好险才逃遁去别的梦境修养了下。
　　另一只则是被溪兰烬的梦境困住，动弹不得，直到谢拾檀跨越梦境进入了溪兰烬的梦，它生怕被谢拾檀抓出来捏死，趁机逃去其他梦境里躲了起来。
　　一个都惹不起了，梦魅生怕溪兰烬再为梦里的内容生气，抖到羽毛簌簌直掉，尖细的嗓音同频颤抖，慌忙解释：“仙首、仙首明鉴，我们都是截取记忆，再、再编织梦的，没有胡编乱造，真的没有胡编乱造！”
　　那都不算胡编乱造，什么才算胡编乱造？
　　溪兰烬好笑地又戳了下这只梦魅，发现虽然它很胆小，却一直把怀里那只梦魅护得密不透风的。
　　其他修士听到谢拾檀的话，大着胆子凑过来看，见此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就是这么两只鸟？”
　　“这么一看，也没什么可怖的嘛……”
　　“宰了吧，留着也是为祸世间。”
　　听到其他人的话，那只梦魅竟然吓得流下了眼泪，俯首哀哀求饶：“此处千百年间鲜少有人造访，诸位突然出现在我们的领地中，我们受到惊吓才会出手，求各位仙首饶命，我们修行千年，很是不易，我妻子也怀了胎儿，望看在我们并未造成死伤的份上，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没想到不似人的妖物，也会有这般情态，溪兰烬感到稀奇，目光瞥向被这只梦魅捂在翅膀下的雌梦魅。
　　察觉到他的目光，这只雄梦魅浑身的毛都差点炸了，拼命把雌梦魅捂得更严实，浑身抖若筛糠，艰难地道：“仙首若是有怒，不如、不如杀了我以平愤，但请放过我的妻儿，人修讲究仁德，看在它怀孕在身的份上……”
　　白玉星年纪小，平时看个话本都会真情实感的泪涟涟，又喜欢漂亮的东西，望着这两只色彩斑斓的漂亮鸟儿，面露不忍：“这……它们的确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不如放了它们？”
　　溪兰烬总觉得有哪里说不上的不对劲，听到白玉星的话，才反应过来，有点哭笑不得。
　　怎么活像他们才是恶人似的？
　　他转头看向谢拾檀：“小谢？”
　　谢拾檀的心思全放在溪兰烬身上，全然没注意两只梦魅，察觉到溪兰烬眼巴巴的目光，才开口道：“你来决定。”
　　其余人有动容的，也有仍眼带杀气的，闻声悄声嘀咕了一阵。
　　修行之人没几个是傻子，方才听到梦魅的告饶，又想起此前是谢拾檀揭破了梦魅的术，感觉此人恐怕并非看起来这么简单，而且连白玉星都征求这二人的意见呢。
　　便也没再吭声。
　　溪兰烬思忖了片刻，丢开那根树枝，直起身来：“算了。”
　　看这两只梦魅这么虚弱，恐怕梦境被强行突破，神魂也遭了创，没力气再做什么了，除了他们，寻常人也不会被传送到秘境这里来。
　　还得去寻不烬花和血云凝枝树呢。
　　听到溪兰烬的声音，两只梦魅都松了口气，死里逃生，身上的羽毛横七竖八乱支棱着。
　　白玉星也跟着松了口气：“那我们走吧，也不知道耽搁了多久，十天后秘境出口就会打开，时间可不多了。”
　　其他修士纵使有不满，听到白玉星的话，也不能拂了他的面子，况且时间的确不多，被传送到这个鬼地方，浪费了大把时间，还什么都没拿到，多少有点倒霉。
　　只有万柏的脸色愈发差了，不住地看那两只劫后余生、相互扶靠的梦魅。
　　小谢依旧握着手不放，溪兰烬边往外走，边试图让他松开：“小谢，还是松开吧，外面天应当亮了，寒花现在没有动静了。”
　　借口失效，谢拾檀拧了拧眉，不情不愿地放开他的手。
　　垂眸思考了一下，又为自己争取：“晚上再牵。”
　　“不了吧，”溪兰烬咽了口唾沫，“牵着手也不太方便。”
　　谢拾檀安静了几瞬，嘴唇动了动：“是我麻烦到你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怎么又来这招，溪兰烬慌乱，“我的意思是，这样你也不太方便……”
　　谢拾檀：“我并未觉得不妥。”
　　溪兰烬：“……”
　　小谢，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其他修士也三三两两跟上来，梦魅勾出他们内心最深刻的记忆，编织的梦境太过真实，导致他们还有些恍惚，难以回神。
　　就在此时，后面传来声凄厉的惨叫。
　　溪兰烬猛然回头，就看到万柏手里的剑染了血，方才被雄梦魅小心护在怀中的雌梦魅已经倒地不起，没有声息了，鲜红的血蜿蜒流出，剑尖滴滴答答淌着血。
　　雄梦魅呆在一旁，像是被这一幕吓到了。
　　溪兰烬脸色一变，声音里含了怒意：“你做什么！”
　　嗅到浓浓的血腥味，连谢拾檀也皱了下眉。
　　白玉星慢了一拍，扭过头，看见这一幕，也变了神色：“万柏！”
　　万柏不怎么在意地甩了甩剑上的血迹，冷笑一声：“这东西差点把你们的神魂吞了，你们居然还想放过它，真是妇人之仁，也不怕它又把你们拉进那个该死的梦境里。再说了，刚才那个姓谢的不是说梦魅浑身是宝吗，浪费了我这么长的时间，总得有点收获吧。”
　　此话一出，其他人也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只是看看那只倒地不起的雌兽，颇有微词：“你杀那只雄梦魅也就罢了，这只雌梦魅可是怀着胎的啊。”
　　修士平时出去猎杀妖兽，有一条潜在的规则，便是不杀有孕的妖兽。
　　倒也不是有多么慈悲为怀，只是有损阴德，将来渡劫之时，或许就会因为这一记杀生，引得雷劫更猛烈。
　　万柏的脸色这才多了点不自在：“我本来便是想杀那只，哪知道这只雌的自己扑过来挡住了。”
　　溪兰烬脸上常挂着的笑意一点一点泯灭，慢慢走到前面，漆黑的瞳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万柏，冷冷吐出三个字：“你找死。”
　　他笑起来时，很有一股轻快活泼的少年气，没有任何距离感，和谁都谈得来，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但当那一丝笑意消失后，被掩藏在那股明媚之下的点点阴郁，就透露了出来。
　　有丝丝缕缕的邪。
　　众人心底登时没来由的发寒。
　　不过是个炼气期的小修士，怎么……气势这么吓人啊？
　　被那双黑漆漆的冰冷眼珠盯着，万柏差点没捏稳剑柄，反应过来，不可置信：“你还想因为一只妖兽对我下手？”
　　越说他越想笑：“找死的是你吧，一个炼气期的废物，也敢这么对我说话，拎得清自己几斤几两么？”
　　溪兰烬平时很少真的生气，此刻是当真动了怒。
　　不过他还来得及做什么，像是被吓呆了般的雄梦魅先有了动作。
　　它望着血液凝固，已经没有声息了的雌梦魅，突然悲鸣了起来。
　　声音听起来像是山林间很寻常的清脆鸟鸣声，但要更悠久、更悲恸，鸣声到最后，已经嘶哑起来，斑斓的大鸟张开鸟喙，喷溅出血液来，声音越来越嘶哑，却依旧拼尽全力嘶鸣着。
　　那泣血的鸣声听得众人心惊，谢拾檀眉宇蹙得越深，察觉到这只雄梦魅在借由声音，发起梦魅编织梦境的术。
　　但所有人都没有受影响，它在向谁用术？
　　下一刻，谢拾檀就明白了。
　　山林里颤动了起来。
　　仿若山洪一般，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这座山林中的所有妖兽猛禽毒虫，成千上万的兽潮，朝着他们奔涌而来！
　　这只雄梦魅竟然拼死耗废了所有的精力，给这山林里所有的生灵下了术，让它们围攻过来了！
　　被梦魅的术缠住的生灵们只觉得，这些人类修士，杀了他们的同伴。
　　天上地下水里，数不清的妖兽猩红了眼，携着滚滚烟尘，嘶嚎着冲了过来！
　　周围传来其他修士的尖叫，但溪兰烬已经无心顾及。
　　他下意识回身，想要抓住谢拾檀的手。
　　谢拾檀的手也正朝他伸来。
　　但指尖还没够到，兽潮已经临到近前，他的指尖只堪堪滑过谢拾檀的指尖。
　　下一瞬，俩人的距离倏地拉远。
　　“啪”地一声，他腕间那条发丝所化的白绳，断开了。


第23章 
　　腕间的白绳断掉的瞬间，溪兰烬脑子里空白了一霎。
　　来不及多做思考，他便被山洪般席卷而来的兽潮卷走了。
　　一眼望不到头的兽潮奔袭而来，足够将渺小的人修撕裂成无数碎片，但最危险的不是那些利爪獠牙，而是数不清的妖兽本身，只要被踩踏下去，转瞬就会被践踏成泥。
　　溪兰烬被挤压得差点喘不过气，在危机感的催促之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先自动掐了个法诀。
　　随着手指熟稔地掐诀成印，他身上浮现出一层金光，好似某种保护的罩子，冲撞而来的妖兽再沾他不上，挤压带来的窒息感也消退不少。
　　但奔涌的兽潮依旧裹挟着他，无法自由行动。
　　溪兰烬被卷得眼前一片昏黑，只能胡乱探出手，仓促之间，不知道抓到了什么妖兽的角。
　　手上有了借力的地儿，像在激荡的流水中抓到了一块礁石，他立刻抓紧了那个角，拼尽全力把自己拔了出去，翻身骑到那只不知道是犀牛还是鹿的妖兽身上，抱着它的脖子死死不放。
　　那只妖兽陷在梦魅的术中，只知道随着兽潮往前冲，也没发觉自己身上多了个人。
　　溪兰烬被颠得一阵阵头晕，好不容易适应了点，赶紧转回头。
　　身后却只见莽莽如黑色洪流的兽潮，嚎叫声和轰隆隆的奔走声交织成片，也不知道他被冲跑了多远，早就没有小谢和白玉星的身影了。
　　他心底微微一沉，手心止不住地出汗，后背阵阵地发寒。
　　白玉星好歹算是名门弟子，保命的手段想来应当不少，可是小谢呢？
　　无论小谢从前是什么身份、什么修为，他中了毒，无法催动灵力，孱弱得像个凡人，在这铺天盖地的兽潮之中，该如何保命？
　　对坏事的万柏杀心更重一分的同时，溪兰烬陷入了深深的懊恼中。
　　不应该放开小谢的手的。
　　要是没放开，或许就不会被分开了。
　　小谢不想放开他的，是他考虑太多，非要放开小谢。
　　小谢看起来那么冷淡沉静，实际上胆子也不大吧，否则从梦境中醒来后，也不会一直缠着他要抱要牵手了，遇到这种事，他该多害怕。
　　万一小谢没有从兽潮中脱身，出了什么事……
　　溪兰烬心尖颤了颤，越想越陷入自责的泥沼，只能闭上眼，深深呼出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暂时不要去想。
　　再睁眼时，溪兰烬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冒着的淡淡金光。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抬了抬手，拧起眉心。
　　这是个什么法诀，好像没在术法书上见过啊。
　　但方才危急关头，他的的确确就是不假思索地捏了这个法诀，才不至于被挤压撕扯成碎片。
　　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晌，溪兰烬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几个字：金身术。
　　好像是一种护体的术法，修炼的难度……不记得了，反正不是练气筑基期能学会的。
　　又是原主的意识残留吗？
　　溪兰烬很想往这个方向想，但潜意识里知道，似乎不是这样。
　　梦魅说，梦境是截取记忆来编造的。
　　一个朦胧的猜测冷不丁撞进脑子里，溪兰烬无端打了个寒颤，一时不敢去触碰，默默抱紧了身下妖兽的脖子，力道又缩紧了几分。
　　倒霉的妖兽眼前一黑，被勒得差点厥过去，闷闷地哀嚎了几声。
　　溪兰烬松了松手，鼓励地拍了拍它的脑袋：“坚持住！”
　　那只妖兽挣扎起来，试图把背上的东西摔下去，可惜兽潮太密，几乎没什么空隙，很多体型小一些的妖兽都不是自己在跑，而是被其他妖兽挤着，双腿悬空朝前涌，摔倒在地被活生生踩扁的也不在少数。
　　尝试几次失败后，那只妖兽累得够呛，只得放弃。
　　妖兽不好受，溪兰烬也不好受，被颠得头晕眼花的，胸闷恶心，有点晕车。
　　也不知道这些狂躁的妖兽跑了多久，不知不觉中，周围的兽潮疏散开来，逐渐变少，直到那只独角妖兽奔进了一个小山谷中，洪流般的兽潮才彻底消失。
　　独角妖兽一瘸一拐地往溪水边走，想要去喝点水，奈何它一路上都驮着个人，还没走过去，摇晃了一下，就累得厥倒过去。
　　溪兰烬虽然搭了个顺风车，但也被颠得头脑昏沉，落地时双腿发颤，差点就地跪倒，好险扶着树没倒下去，只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被颠散了，骨缝间酸酸麻麻的疼，忍不住嘶了口凉气。
　　他半蹲下来，打量了眼比他状况还差的独角妖兽，见它都要吐泡沫星子了，左右看了看，随手折了片大叶子，拢了拢，脚步打着飘去盛了点水，蹲下来放到它嘴边：“辛苦辛苦，给你的车费。”
　　独角妖兽一路上都在愤怒地思考该如何生吃了这胆大包天的人类，此时也没力气吃人了，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埋下脑袋，趴在地上舔水喝。
　　溪兰烬笑了笑，忍着浑身的酸疼站起身，低头拉开袖子。
　　那截因为习惯，几乎忘了存在的白绳已经断开了，光秃秃地剩个圈儿在他手腕上。
　　他看了半晌，没有把已经没用了的发绳取下来，垂下了袖子，脑子逐渐冷静下来。
　　小谢身上穿的是蛟龙皮所制的法衣，说不定没出事，只是不知道这里离兽潮爆发的地方有多远，小谢又被卷去了哪里？
　　虽然很担心谢拾檀的安危状况，溪兰烬还是没有傻乎乎地立刻跑出去找人。
　　一则他不知道方向，二则方才为了维持金身术，他的灵力已经耗光了，身体状况也不甚好，秘境里随处都可能掩藏着危机，至少要等身体恢复一点再说。
　　希望小谢千万不要有事。
　　否则……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山谷里十分静谧，但在秘境这种地方，越安静可能反而埋藏着危险。
　　溪兰烬衡量了片刻，感觉自己现在这样子，出去了也是给其他猛兽送菜吃，便就地寻了个大树，估摸着这树应该不是什么灵物变的不会吃人，才动手挖了个树洞，钻进去扒拉周围的枝叶挡好，盘膝坐下，打坐恢复。
　　秘境里的灵气比外边浓郁纯粹得多，恢复速度也快了很多，干涸的灵脉重新奔涌出灵力。
　　吸收灵力的速度越来越快，溪兰烬隐约感知到丹田内贮藏的灵力好像要超过这个境界的限制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似乎就在近前。
　　溪兰烬想也不想，就选择了冲破那层屏障。
　　本以为会有些阻碍，没想到那层无形的屏障应声破开，几乎没有任何阻滞。
　　屏障破开的瞬间，丹田内所能容纳的灵气瞬间膨胀了数十倍，以溪兰烬为中心，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灵力漩涡，吸收进这些灵力之后，浑身也轻盈了不少。
　　溪兰烬懵懵地睁开眼，感受了体内充沛的灵气。
　　他这是……筑基了？
　　先前看书，书上不是说，初次筑基比较困难，失败几次也很正常，最好有师长在旁盯着，或者服用筑基丹增加突破几率么？
　　溪兰烬先前还琢磨着，要不顺便在化南秘境里找点筑基丹所需的材料，等出去了再去趟药谷，花灵石请司清涟帮忙炼一炉筑基丹，没想到他突破筑基期比吃饭喝水还简单自然。
　　要不是意识很清醒，他都要以为这是梦魅编织的另一场梦境了。
　　在树洞里沉思了片刻，溪兰烬摸了摸喉咙，发现被冻伤后一直隐隐作痛的咽喉也不疼了。
　　不错嘛，升级了还自带残血修复的，幸好没吃药，否则岂不是亏了？
　　溪兰烬心安理得想着，从储物玉牌里翻出千里顺风行送的术法书，飞快扫了眼目录，翻到那一页，看清术法的介绍，眼睛顿时亮晶晶：“有了！”
　　这一页上，是一道追踪寻人的术法，只要有沾染过对方气息的物件，便能施术寻人。
　　他手上有一圈小谢的头发所化的绳子，没有比这个更适合的物件了吧？
　　溪兰烬兴致勃勃的，目光往下扫，还没看清法术的要诀，背后冷不丁窜上股寒意。
　　随即指尖一点一点地冰凉了下去。
　　呼吸不知何时开始变得冰冷，像是在数九寒冬，被剥光衣服丢进了冰天雪地中，溪兰烬眼前一阵眩晕，发着抖抬起头，树洞前掩映的枝叶间，隐约窥见了外面的天色。
　　外面的天空不像在花海里时，是虚假看不清的，此时天色暗沉下来，已经入了夜。
　　寒花开始躁动了。
　　并且反应格外厉害。
　　手上那条绳子已经断开，没有了那一丝庇护，溪兰烬这才真正知晓了，寒冰魄花带来的折磨有多可怕。
　　他浑身都在发着冷颤，因为寒冷，浑身的骨骼和皮肤都在刺痛，只能无力地蜷缩成一团，想要抱住自己，脑海里混沌一片。
　　体内冲撞的寒气让他几欲呕吐，头疼欲裂。
　　好冷……太冷了。
　　小谢呢？
　　小谢去哪里了？
　　树洞里也成了冰窟，寒气无孔不入，从体内蔓延到体外，再切割开每一寸肌肤，生生的疼。
　　正在此时，溪兰烬模糊感应到，不远处似乎有几缕阳气。
　　此时任何一丝的温暖都成了无比巨大的诱惑，他都没有多想，便从树洞里跑了出去，走了两步，才因为寒气导致的体力不支，又倒回了地上，呼吸浅浅地靠坐在树下，差点就这么昏死过去。
　　那几缕阳气逐渐靠近了，脚步声停留在几步之外，然后似乎有人叫了声什么。
　　溪兰烬迟钝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声充满了惊讶的：“谈溪？竟然是你？！”
　　随即是另一道偏虚弱的声音：“宋表弟，你认识他？”
　　声音有几丝模糊的熟悉，本能地让他感到厌恶。
　　溪兰烬朦胧地抬起头，眨了几下眼，才看清那俩人。
　　冤家路窄，都是熟人。
　　一个是此前在仁仙城找他麻烦，还给他种下了寒冰魄花的变态宋晔，另一个是贪心不足，杀了梦魅，引发了这场兽潮，害得他和谢拾檀分开的万柏。
　　对阳气的渴求瞬间被抑制到了最低点，溪兰烬盯着万柏，眼神慢慢冷下来。
　　好得很。
　　他漠然地想，不知道算你运气差还是运气好，居然没在那场兽潮中被踩死。
　　被那双漆黑的眼瞳直勾勾盯着，宋晔和万柏没来由地瘆得慌。
　　虽然此时坐在树下的溪兰烬明显比他们狼狈得多，黑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俊秀的面容苍白如纸，每喘一下气，都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似的，丧失了平日里那股朝阳般的蓬勃生气，此时一身红衣坐在那里，笼罩在一股阴郁之中，像只诡丽的艳鬼。
　　万柏在兽潮中受了不轻的伤，又被溪兰烬这么盯着，浑身不住地发毛，反应了会儿，才意识到宋晔刚刚叫的名字，脸色瞬变：“宋表弟，你刚刚说他叫谈溪？他就是那个谈溪？妄生仙尊的那个……”
　　宋晔冷嗤了声，打断他的话：“表哥，你还真信了？什么和谢仙尊有一道情，都是假的，傻子才信这种东西。”
　　万柏还在惊疑不定，宋晔的目光就回到了溪兰烬身上，上下打量着他，看出那张俊秀的面孔上隐约的隐忍，嘴角勾起丝古怪的笑：“上次让你们给跑了，这次可不会了……看你这样子，身体里的寒花发作了？”
　　居然在这种时候遇到这俩人。
　　溪兰烬压着呼吸，虚虚握了握手指，心里杀意翻涌。
　　宋晔舔了舔嘴唇，笑意愈深：“很难受吧？想要男人的抚摸拥抱想得快发疯了是不是？”
　　他凑近了几分，肆无忌惮地打量：“求我啊，小贱货，你不是嚣张得很吗？我告诉你，小爷想要的人，还没跑掉的。”
　　那股令人厌恶的气息逼近，溪兰烬胃里一阵翻腾，恶心得差点吐出来。
　　倒是万柏瞅着自己利欲熏心的表弟，忽然有些不安起来：“宋表弟，万一他当真和妄生仙尊有什么牵扯，你动了他，不止你我二人，连你爹、甚至整个飞虹门都要倒霉。”
　　宋晔不耐烦：“我都说了，不可能，我上次捡到他时，他还呆呆的，问什么说什么，就是个无父无母无依靠的孤儿，哪会认识妄生仙尊。”
　　想起溪兰烬望着他们的眼神，万柏还是不放心，皱皱眉思索了一下：“不行，我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你完事了就把他杀了，这样就算他真和妄生仙尊有什么牵扯，死在秘境里，妄生仙尊也找不到线索。”
　　宋晔敷衍：“行吧行吧，表哥，你胆子怎么忽然变那么小了？我听我爹说，你上次拿了个凡人富商一万灵石，屠了他对手全家老小一百多口人，也没见你那时候害怕啊。”
　　在梦魅编织的梦境中，被一百多个恶鬼生生啃噬尽骨肉的恐怖回忆再次袭来，万柏打了个寒颤，色厉内荏骂道：“胡说八道什么，要办事就快点！”
　　宋晔哦了一声，很有兴致地打量溪兰烬。
　　他不是第一次用寒冰魄花了，知道中了这寒花后会有什么有趣的反应。
　　再硬的骨头，碰到寒冰魄花也会变成个主动缠人、任人骑跨的小贱货。
　　但他低下头，撞上的却不是充满渴望和哀求的眼神，而是道冰寒刺骨的目光。
　　宋晔不由打了个寒战，反应过来后，第一反应是恼火：“你清高什么，老子还碰不得你了？这段时间寒花发作，没少找男人解瘾吧！”
　　溪兰烬冷冷盯着他，心头的某些疑惑在听到这对表兄弟的对话时，得到了解答。
　　他大概率是误会原主了。
　　看这样子，不是原主招惹了飞虹门，而是这个变态见色起意，被原主捅了一刀后恼羞成怒，又不好意思把实情放到明面上，就宣扬说他是偷溜进飞虹门禁地的小贼。
　　宋晔本来想等着溪兰烬受不住寒花的折磨，丢掉一身傲骨，像个青楼楚馆里的妓子求恩客一样，主动乞求他触碰，哪知道溪兰烬始终只是靠坐在树下，明明是仰头看来，却仿佛居高临下，望着他的眼神像在看微不足道的蝼蚁。
　　怒火越烧越旺，宋晔不耐烦了，伸手想把溪兰烬抓过来。
　　岂料手还没碰到溪兰烬，腕间突然咔嚓一声。
　　他迟钝地反应了三秒，才惨叫起来。万柏本来准备在旁边打坐恢复一下，听到惨叫声，连忙回头，就看到溪兰烬正抓着宋晔的手腕，后者的手腕生生被反折了过去，手背贴在手腕上。
　　腕骨被生生折断，宋晔哪曾经受过这种痛苦，脸上汗淋淋的，痛得近乎昏死，倒在地上哭嚎：“啊啊啊痛啊！你找死……找死，杀了他！表哥，给我杀了他！”
　　溪兰烬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脸色苍白得厉害，嵌在脸上的眸子被衬得愈发乌黑瘆人，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眸此刻黑寂寂的，像某种无机质的玻璃，吞没着周遭的光线，眼珠转动了一下，视线缓缓转到万柏身上。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万柏怔了一瞬，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
　　但他没能跑远。
　　溪兰烬起身的瞬间，就将宋晔挂在腰间、装饰似的佩剑抽了出来，脚步虽然虚浮，但速度极快，万柏还没跑两步，腿上骤然一痛，砰然倒地。
　　轻飘飘的声音落进耳中：“想去哪儿？”
　　好似鬼魅。
　　万柏瞳孔微缩，惊恐地回过头。
　　秘境的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点点碎星，夜色朦胧，黯淡的星光只微微映亮了身后人的半边脸，另一半沉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但那双沉黑的、没有丝毫光芒的眼眸他看得分明。
　　在这样的眼神之下，他竟然提不出丝毫反抗的力气，之前在兽群中受的伤也的确让他无力反抗，他恐慌地想往前爬，毛骨悚然地大喊：“你、你想做什么，宋晔是飞虹门少主，我是他表哥，你敢对我们出手……”
　　溪兰烬没说话，他冷得厉害，随时都可能失控或昏倒，没有力气听废话，不声不响地刺下了第一剑。
　　噗嗤一声。
　　“替小谢给的。”他喃喃自语，“小谢的分量要重点，那再刺两剑吧。”
　　噗嗤。噗嗤。
　　“我答应了予那两只梦魅一条生路，它们一家三口，就算作三剑吧。”
　　噗嗤。
　　噗嗤。
　　……
　　血腥气蔓延出来，从手腕被生生折断的剧烈痛苦中稍微缓过来的宋晔胆战心惊地望着那边，面容秀致漂亮的红衣少年垂着头，靴子重重踩在他表哥的肚子上，认真地一剑接着一剑捅下去。
　　嘴里还在不紧不慢地数数：“五、六、七……”
　　这画面说不出的诡异吓人，宋晔呆了几瞬，已经无心探究刚和他重聚的表哥还活着没了。
　　他只觉得溪兰烬像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恐怖极了，浑身瑟瑟发着抖，试图悄悄爬走。
　　只是还没爬远，背后猛地袭来一股巨力，他被一脚踩在地上，眼前狠狠一黑，哇地就吐出了口血。
　　溪兰烬提着滴滴答答淌着血的长剑，面无表情地戳了戳他：“让你跑了吗？”
　　宋晔简直肝胆俱裂，从未如此恐惧过，无比后悔招惹了溪兰烬，嗓音都变了调：“别，别……我错了，别杀我，别杀我！”
　　溪兰烬昏沉沉的脑子勉强转了转，没有立刻解决了他，幽幽问：“你方才说，你‘捡到我’？何时，在何地，我那时是什么样，在做什么？”
　　宋晔的修为都是被丹药堆上来的，莫说与人交战，连出门猎杀妖兽都极少参与，平时出门也有一堆人前呼后拥，遇到事不需要他出手，现在被溪兰烬那副模样吓破了胆，已经毫无反抗之心，牙齿打颤，溪兰烬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我，我，是在宴星洲北境捡、不，碰到你的，大概，大概是在两个多月前，那时候……”
　　他拼命回忆：“那时候，你在问路，想找人，只是、只是言行看起来很呆板空洞，像个木偶，周围人都将你当成傻子，我、我好心才把你带回去的……”
　　溪兰烬“哦”了一声，点头重复：“好心。”
　　宋晔当然不是好心，他只是见问路的傻子长得极为好看，起了色心，给了顿吃食，哄骗几句，就把人哄回了客栈，刚准备下手，就被捅了一剑，差点没救回来。
　　但他哪儿敢说出来，硬着头皮道：“是、是，我这个人，比较热心。”
　　寒花发作得越来越厉害，溪兰烬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为了不让宋晔看见，脚往上移了移，踩住了宋晔的脑袋，继续问：“我当时在找谁？”
　　宋晔差点被他一脚踩昏过去，几乎喘不过气，呆了片刻，感受到剑尖落到了他后颈上，逼人的寒气和血腥气一同窜过来，他浑身一阵鸡皮疙瘩，赶紧大声道：“我记得，你、你在找，找一个银白长发，额带金印，很好看的人！”
　　溪兰烬怔在原地。
　　无论是银白长发，还是额带金印，都是极少见的。
　　他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些特征。
　　果然，宋晔又哆哆嗦嗦道：“上次，上次在仁仙城外，你身边的那个小美人……不是，那个人，不就是你要找的人吗？其他的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溪兰烬的脑子里乱成一片，须臾，他听到自己又问了一句：“我找他做什么？”
　　察觉到剑尖越来越逼近，宋晔飞快回答：“你说他有危险，你要去救他！”
　　“……我有说过他叫什么吗？”
　　宋晔拼命搜刮脑子，回忆了一阵，脱口而出：“我听你自言自语，好像叫他谢卿卿。”
　　哦。
　　小谢就是谢卿卿。


第24章 
　　寒花的寒意遍布周身，连脑子都被冻住了似的，难以转动，溪兰烬稀里糊涂的，每条信息钻入耳中，都得反复思考几次，才能理解是什么意思。
　　尤其是小谢就是谢卿卿这个消息。
　　小谢等于谢澜，谢澜等于谢卿卿。
　　溪兰烬有点恍惚地想，既然小谢就是他要找的谢卿卿，那按照他从前做的那些梦，小谢应当和原主认识，是对好朋友吧。
　　他占了人家好朋友的身体，放在修界，这叫夺舍。
　　要不是他报的是假名，此前嗓子发哑，小谢又因中毒看不见他……
　　溪兰烬心里一沉。
　　如果小谢知道真相的话，是不是会向他拔剑相向？
　　溪兰烬没来由地涌出股焦躁，手里的剑都拿得不是很稳了，锋锐的剑刃贴着后颈擦过，疼痛感漫出来，宋晔又是一声崩溃的惨叫：“对不起，对不起，饶命啊！”
　　聒噪的求饶声打断了溪兰烬好不容易凝起神来的一点思考。
　　他垂下眸子，脚下力道愈重：“闭嘴。”
　　宋晔哆嗦着赶紧又闭上嘴，抽抽噎噎地不敢发出声音。
　　溪兰烬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被自己忽略了，拼命思索了会儿，脑子里掠过白玉星那张笑起来有点傻兮兮的脸，才猝然反应过来。
　　谢卿卿是澹月宗的人，可是小谢在他面前从未表露出来，甚至还和他说对澹月宗只是略知一二。
　　白玉星不是常和他哥互换身份，溜去澹月宗玩么，不仅没听过谢卿卿这个名字，似乎连见也没见过小谢。
　　可是梦里的谢卿卿分明很多人都认识。
　　他模模糊糊地想：那谢卿卿到底是谁？
　　无数疑惑一股脑地塞进脑子里，溪兰烬现在的脑子又不是很能转，表情呆呆的，无意识地又踩了两下脚下的脑袋。
　　宋晔的脸被按在地上碾了几道，险些又昏过去。
　　溪兰烬踩着他，沉思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就在他分神的时候，身后陡然袭来一股凌厉的劲风，杀气腾腾的，溪兰烬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察觉到的瞬间便飞快侧身让开。
　　只是受寒花影响，不仅意识混沌，身体也变得迟钝了，慢了一拍，手臂被那东西刮到，似乎破了道口子，生生的疼。
　　是一枚尖锐的金针。
　　但是这丝疼意反倒让溪兰烬清醒了点，偏头看去。
　　偷袭的是此前被他捅了数剑，倒在地上生死未知的万柏，他方才为了把宋晔按住，见万柏已经不动弹了就忘了补刀。
　　到底是修仙之人，体质不同于凡人，捅几剑死不了。
　　溪兰烬看过来的瞬间，万柏提着剑的手指抖了抖，眼底残存着惊恐。
　　但他和他看不过的纯废物表弟又不太同，瞧出溪兰烬反应中的呆滞，勉强按下恐惧，厉色道：“宋晔，你等死吗！他不过炼气期，还中了你那寒花，你还打不过吗！”
　　宋晔被万柏这么一吼，也迟钝地想起来了。
　　对啊，就算他是吃丹药吃上来的筑基期，那也是实打实的筑基期啊！
　　先前就是看溪兰烬那副模样又诡异又恐怖，才会丧失了抵抗的勇气。
　　宋晔勉强振了振精神，刚想跳起来杀了溪兰烬，就发现踩在他脑袋上的那只脚如定海神针般，纹丝不动，他竟然无法挣脱。
　　宋晔又挣了挣，还是无法逃脱，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件事：“……表哥，他筑基了！”
　　万柏脱口而出：“胡说八道，方才他还是炼气期！”
　　话说完了，他也后知后觉地感知到了溪兰烬的境界，脸色瞬间变了：“怎么回事？这不可能！”
　　溪兰烬脑子里像是有把冰刃在搅动，又疼又冷，只想尽快把这表兄弟俩解决了，找个地方躲起来熬过今晚，冷幽幽地开口：“说完了吗？”
　　这种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万柏就是看一眼溪兰烬就会心底发凉，也仍是提起勇气，攻向了溪兰烬。
　　他主修金系法术，掐诀召出数十枚方才偷袭溪兰烬的金针，排列成阵，攻向溪兰烬。
　　万柏是想用金针逼得溪兰烬挪开脚，把被他踩着动弹不得的宋晔放出来，好有个同伴一起围攻。
　　哪知道金针袭出去的瞬间，宋晔艰难地别过脑袋喘气时觑见这一幕，想起了在仁仙城外的事，勃然色变，声音微弱地呐喊：“表哥，别用这招，他有古怪！”
　　他带人在仁仙城外围堵溪兰烬时，溪兰烬才练气五层的修为，不知道用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手段，竟然控制住了所有筑基期修士的飞剑，把他身边那个独眼的金丹期修士都唬了一跳，不敢接近。
　　万柏还没反应过来宋晔的意思，脑子昏蒙蒙的溪兰烬听到这一声，先被提醒到了。
　　对哦。
　　他原本准备避开金针阵，闻言挪开脚步的动作停了下来，奖励地用剑尖戳了戳宋晔：“多谢提醒哦。”
　　宋晔瞬间肠子都悔青了。
　　万柏惊疑不定地停顿了一瞬，见溪兰烬又不动弹了，咬咬牙还是攻向了溪兰烬。
　　这是他最得意的法术，寻常筑基期修士只能控制十几根金针，而他能控制几十根。
　　密密麻麻的金针嗖嗖飞来，溪兰烬抬起眼，漆黑无光的眼眸直勾勾盯过来，吐出一个字：“控。”
　　下一刻，所有的金针陡然失控，叮铃当啷掉了一地。
　　万柏不可置信地盯着满地的金针，震愕之下，竟忘了有下一步动作：“怎可能……”
　　就算溪兰烬突然之间突破到了筑基期，一个筑基期修士，也不可能强行控制他的金针阵，抹消掉他附在上面的神识啊！
　　溪兰烬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有些可惜。
　　要不是他现在的精神状况实在太差，应该能控制着这些金针反攻回去，把万柏扎成筛子的。
　　相比起脚下痛哭流涕的宋晔，他更厌恶万柏几分。
　　宋晔色胆包天，但废物一个，胆小如鼠，危害性没那么大，万柏却完全相反，心黑手狠。
　　梦魅胆子那么小，躲在寥无人烟的秘境里，应当很少对人出手，何况秘境里千百年几乎不会有人出现。
　　幻境花海里诡异的白骨应当是为了让众人受惊，神魂不稳，方便施术，而对他们下术，除了天生对神魂的觊觎之外，更多的应当就如雄梦魅所说，是出于领地被侵犯后的回击。
　　溪兰烬不杀梦魅，是因为脱离幻境和梦境之后，梦魅是凡人都能随意猎杀的孱弱生物，他没兴趣对弱小到那个程度、毫无反抗之力的东西下手。
　　也有三分仁心，看在雌梦魅怀胎的份上。
　　但是万柏偏趁着那个时候，背着他们下了手。
　　而且还间接导致了小谢和他分开。
　　他来到这个世界，从见到小谢的第一眼起，就没和小谢分开过了。
　　小谢还可能因为他而受伤了。
　　想起这一点，溪兰烬倒提着剑，摇摇晃晃地跨开步子，走向万柏。
　　万柏从呆滞中回过神，飞快掏出储物袋中用于保命的东西，悉数砸向溪兰烬，染血的脸色狰狞：“去死吧！”
　　引雷符爆开，将寂静的山谷炸得轰隆隆一阵响，声音悠久回荡。
　　然而尘烟散去之后，那道单薄修长、摇摇晃晃的身影依旧在接近。
　　万柏眼底映着那道身影，只觉得精神隐隐崩溃了。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做出反抗，脖颈上就是一凉。
　　这回溪兰烬记得补刀了。
　　看着万柏瞳孔骤缩着轰然倒地，溪兰烬闷闷地咳了声，勉力抬手扶住身旁的大树，脑子里嗡嗡的。
　　他杀人了。
　　和梦境里杀玄水尊者是不一样的，玄水尊者是假的，而万柏是活生生的人。
　　可他居然做得很顺手，并未感到不适或恐惧，只是有些厌恶这种感觉。
　　溪兰烬艰难地喘了口气，突然有点庆幸小谢不在。
　　要是小谢在的话，看到他这样子，会害怕的吧。
　　缓过了这口气，溪兰烬才想起还有个人没解决。
　　转头一看，趁着方才他解决万柏之时，宋晔居然跑了，地上隐约能看到痕迹，大概是吓得浑身发软，手脚并用飞快爬走的。
　　溪兰烬皱皱眉，顺着地上的痕迹想找过去。
　　他强撑这么久，身体和思维几乎已经冻僵了，必须尽快解决宋晔这个隐患，藏起来等寒花的波动平息下去。
　　但他还没跨出步子，方才逃走的宋晔竟然又惨叫着从树丛后扑了回来，边跑嘴上边含糊不清地哭嚷着什么。
　　居然还敢回来？真是勇气可嘉。
　　溪兰烬提了口气，上前两步，才听清宋晔嘴里在嚷嚷什么。
　　他浑身发着抖，眼底浮现出巨大的恐惧：“救命、救命……”
　　救什么命？
　　溪兰烬停顿了一下，才迟钝地意识到了不对。
　　大概是因为方才的动静有些大，血腥气又太浓了些。
　　有奇怪的东西围过来了。
　　宋晔彻底吓疯了，试图往溪兰烬身边爬，然而他后半截腿还没爬出来，就被一截白色的东西猛地拽了回去，速度太快，溪兰烬都没看清是什么东西。
　　接着，树丛后传来“咔吧”的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混合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一同响起，空气中的血腥气又浓郁了一分。
　　没过多久，宋晔的叫声就消失了。
　　咀嚼声还在继续。
　　溪兰烬垂下眸光，往后觑了一眼，发现万柏的尸首不知何时也被拖走了。
　　两个筑基期的人修似乎满足不了那些东西的胃口。
　　咀嚼声消失后，溪兰烬察觉到有更多视线落到了他身上。
　　……真是时运不济。
　　寒花的侵蚀还没结束，先是遇到宋晔和万柏，接着又引来这些东西。
　　被那些东西盯着，溪兰烬背后有点发毛，尽量把呼吸放平稳了。
　　然而那些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虚弱，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靠近。
　　这回溪兰烬看清了，那些是什么东西。
　　是蜘蛛。
　　每一只都有他膝盖高，身上红褐纹相间，红得极为艳丽，在背部形成一张类似人脸的蜘蛛。
　　溪兰烬能感觉到，他的左右前后，甚至连头顶的树上，都有蜘蛛。
　　难怪这山谷里这么死寂，原来是有这么一群东西。
　　就算现在脑子不太好使，溪兰烬也知道他惹不起这群玩意。
　　哪怕他现在好好儿的，也不一定能解决这么多的蜘蛛，何况方才对付了万柏和宋晔后，他已经到极限了。
　　窸窣声越来越近，这些蜘蛛越过树丛的掩护，离他越来越近了。
　　密密麻麻的蜘蛛浮现到眼底，溪兰烬的眉毛抖了抖。
　　他的视线转了一圈，落到正前方最大的那只蜘蛛身上，能看出这只应当是首领，头部的八只眼睛盯着他，似乎随时准备下令，让周围的同伴一拥而上。
　　溪兰烬沉默数息，诚恳地对上那八只眼睛，和颜悦色地开口打商量：“诸位，实在是无意打扰，刚刚我已经给你们送了两份口粮，要不，你们就放我一马？”
　　这只蜘蛛首领似乎是有灵智的，听到他的话，背后的人面纹竟然有了变化，是个嘲讽的表情。
　　好吧，那就动手吧。
　　溪兰烬无奈地想，真希望小谢万一找过来后，不会看到他的残肢碎肉吓到……不过看这群蜘蛛的饥饿程度，他似乎也没机会留下点渣渣给小谢缅怀的。
　　可惜没等溪兰烬动手，他就先一步丧失了行动能力。
　　数百只蜘蛛同时朝着他喷出了蛛丝。
　　下一瞬，溪兰烬就被结结实实地裹进了蛛丝之中，只露出一颗脑袋。
　　这些蛛丝和轻轻一碰就破的蛛丝不同，覆成一张大网，柔韧得堪比捆仙绳。
　　溪兰烬一时动弹不得，越挣扎蛛网越紧，只能停止挣动，乖乖地被蛛丝拖到了蜘蛛首领面前。
　　距离近了，蜘蛛八条腿上的纤毛根根入目，头部的一堆眼睛阴冷地盯着他，可以在那些黑色的眼睛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溪兰烬平日里是不怕蜘蛛的，此刻贴得这么近看这东西，也有点发毛了。
　　周围的蜘蛛纷纷靠了上来，虎视眈眈地盯着溪兰烬，散发着垂涎的意味。
　　发毛归发毛，溪兰烬不至于像宋晔那样吓得发疯，甚至还有空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估摸着至少有三四百只蜘蛛围了过来。
　　那至少有两千四百只眼睛在盯着他。
　　他要像宋晔和万柏一样，被这群蜘蛛分而食之了吗？
　　哪知道蜘蛛首领观察他半天后，竟然没立刻吃了他。
　　首领不动，其他蜘蛛再眼馋也不敢有动作。
　　随即，蜘蛛首领在他脖子上咬了一下，似乎注入了什么东西。
　　溪兰烬只感觉到颈侧一痛，身体除开冰寒带来的刺痛僵冷外，渐渐的开始发麻。
　　是蜘蛛的毒素。
　　给溪兰烬注入毒素后，蜘蛛首领像是确认了溪兰烬彻底失去反抗之力，这才下达命令，示意其他蜘蛛戴上溪兰烬回巢。
　　溪兰烬：“……”
　　这是要把他带回去当储备粮？
　　体内又是蜘蛛的毒素，又是寒花的影响，溪兰烬这回连嘴皮子都动不了了，只能边衰衰地数离他最近的那只蜘蛛的腿毛，边琢磨该怎么逃出去。
　　思来想去，也找不到办法解决当下的困境，他开始自暴自弃。
　　算了。
　　死就死吧，好过在小谢恢复视力看见他后，发现自己的好朋友被人占了壳对他拔剑相向。
　　蜘蛛腿多速度快，没过多久，溪兰烬就被带回了蜘蛛巢穴中。
　　这些蜘蛛没有缩在山洞中，而是栖息在一片幽暗的树林里，还未靠近，他就先看到了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蜘蛛，以及厚厚的、布满树林的蛛丝，每棵树都被裹着，底下大大小小地结着果。
　　等靠近了，溪兰烬才发现，那不是树结的果子，而是大大小小、和他一样被蛛网裹起来挂着当储备粮的倒霉蛋。
　　不少倒霉蛋看起来已经风干了。
　　溪兰烬甚至看到了之前被他骑了一路，把他带进这山谷的那只独角妖兽。
　　那只妖兽也被厚厚的蛛网裹得死死的，倒悬在一根缠满蛛丝的粗壮树枝上，大概是哪只蜘蛛忍不住馋啃了他一口，额上的角还残缺了一块。
　　听到蜘蛛回巢的声音，独角妖兽畏惧地缩了缩，一低下头，就对上了溪兰烬的眼睛。
　　溪兰烬：“……”
　　独角妖兽：“……”
　　虽然物种不同，独角妖兽灵智也不高，但一人一兽对视一眼，竟然神奇地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同病相怜。
　　要不是嘴皮子也麻了，开不了口，溪兰烬还挺想和它打个招呼。
　　蜘蛛首领似乎并不打算把溪兰烬也挂在这儿风干，一路把他带到了树林深处，丢在地上。
　　溪兰烬起初还没意识到它要做什么。
　　很快就明白过来了。
　　在他被丢到地上的片刻之后，周围又涌现了一大片潮水般的蜘蛛，和之前见到的那些不同，这些都是不足巴掌大的小蜘蛛……相对来说，确实算小蜘蛛。
　　大概是巢穴里这些大蜘蛛的幼崽。
　　蜘蛛首领对着小蜘蛛们，发出嘶嘶的声音。
　　这是溪兰烬第一次听到蜘蛛说话，声音仿佛皮革磨擦，落入耳中，很是不适。
　　那些小蜘蛛们听着首领的声音，一时也没动。
　　溪兰烬这才明白过来，这只蜘蛛首领似乎是在教导小蜘蛛们该怎么下口，怎么下毒。
　　难怪方才在外面不直接吃了他。
　　原来是拿他当可食用教材，给小蜘蛛上课啊。
　　不愧是首领，比其他满脑子都是吃的蜘蛛同类有深谋远见多了，难怪能当上领导。
　　蜘蛛首领的上课时间也不长，嘶嘶的声音结束，小蜘蛛便朝着溪兰烬涌了过来。
　　溪兰烬也没指望这玩意能整出个九年义务教育，无奈地闭上眼。
　　就在他闭上眼的瞬间，一阵遥远的金光拂过眼皮，周围的蜘蛛忽然嘶嘶叫了起来。
　　无数条腿慌乱在地上奔跑爬行的声音涌入耳中。
　　溪兰烬愣了一下，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天空之上，一头优雅漂亮的银白色天狼。
　　额心上金色的纹印，冰冷的金色兽瞳。
　　除却稍显黯淡的金瞳之外，每分每毫，都与梦境之中一模一样。
　　溪兰烬愣愣地看着那头美丽的天狼踏焰而来，随着他的靠近，周围的蜘蛛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般，嘶嘶的慌乱叫声也逐渐微弱，收起了腿，畏惧地缩成一团。
　　就连那只蜘蛛首领，背部的人脸图案神情也变成了惊恐哭泣的脸。
　　溪兰烬突然想起，不久之前，他和小谢在去药谷的路上，遇到被夜鸣蜂追逐的司清涟。
　　当时黑压压的一大片毒蜂，突然家都不要了，逃命似的就跑了。
　　还有每一次，他和小谢露宿野外时，晚上别说野兽，就连妖兽也没见过。
　　天狼那么厉害的血统，邪魔不侵，秽物避退，那威慑百兽，似乎也很正常。
　　他脑子里钻出许多和谢拾檀相处的细节，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好似过了许久，实际上只过了片息，巨大的银白色大狼已经落到了地上。
　　覆在地上的厚厚蛛丝如雪遇火般，无声无息消融。
　　漂亮的大狼并未去看周围恐惧到僵硬的蜘蛛，径直朝着溪兰烬而来。
　　梦境好像与现实重叠在了一起，溪兰烬眨了下眼，恍惚想起，梦里那个“冒牌货谢拾檀”也是这样的。
　　快走到溪兰烬面前时，一阵金光闪过后，银白色的大狼化作了银发雪衣的修长少年。
　　那张俊美的面容冷冷绷着，每走近一步，周围的蜘蛛就潮水般的散开一片，直到走到溪兰烬身边，少年的脚步才停下。
　　他半跪在溪兰烬身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裹在溪兰烬身上的蛛丝，蛛丝便随之消失。
　　危机解除了，溪兰烬的脑子里却依旧乱哄哄的，张了张嘴，想开个玩笑话缓解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动了几下嘴皮子，发现说不出话后，才老实下来。
　　谢拾檀显然也暂时不需要他说话。
　　熟悉的冷香拂面而来，他被谢拾檀一把扯抱进了怀里，脑袋被按在对方的颈窝间，落到耳边的呼吸急促而紧绷，因为贴得太紧，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过快的心跳。
　　靠在一起之后，身上刀割般的冷意倏然尽散，触感也恢复不少。
　　谢拾檀抱得太紧，溪兰烬几乎都要被他勒疼了。
　　银发，白衣，金色纹印，一半神兽血脉，冷漠的性子……
　　梦境是截取记忆来编造的，梦魅不会胡编乱造。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过脑海，溪兰烬越来越不安，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发出声微不可闻的：“小谢……”
　　那道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谢拾檀却像是听到了。
　　片刻之后，腰上的力道松了几分。
　　失而复得，又差点失去的恐惧依旧萦绕不散，谢拾檀闭上眼，长长地呼出口气，嗓音有些发哑，低声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抚自己：“没事了，别怕。”
　　溪兰烬：“……”
　　说实话，他现在比刚才害怕多了。


第25章 
　　溪兰烬方才想说的其实是“小谢，能不能先放开我”，但蜘蛛的毒素让他浑身麻痹，嘴皮子蠕动一下都很艰难，实在吐不出剩下的字儿了。
　　他现在的视线往上掠一掠，正好可以看到谢拾檀额上的金色纹印。
　　只要这副少年模样再长大几岁，棱角变得再成熟几分，就与梦境里的那道身影一模一样了。
　　倘若真正的谢仙尊，就长他梦里那样……那白玉星熟识澹月宗满门弟子，却不认识谢卿卿，是不是就很正常了？
　　毕竟谢仙尊不用上早课。
　　溪兰烬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也还剩一丝侥幸。
　　小谢可是个青葱脆嫩的少年人啊，谢仙尊活了几百岁了，也不至于越活越年轻吧。
　　难、难不成，谢仙尊还有个私生子什么的？
　　溪兰烬眼神飘忽不定的，越看小谢的脸越不安稳，攒着力气，默默地一点一点试图挪开距离。
　　察觉到怀里的人不太安分，谢拾檀手上略施力气，把溪兰烬好不容易拉开的一点点距离又按了回来。
　　溪兰烬有点说不出的想哭，艰难地动了动嘴唇，试图再次开口。
　　却觉得颈侧搭上了根微凉的手指，那根手指在他被蜘蛛首领咬过的细小伤口上摩挲了一下，似乎有所不悦，顺着那道痕迹，在温热细腻的肌肤上碾了碾。
　　痒得不行。
　　溪兰烬的脖颈都梗住了，紧张地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少年稍嫌清冷的嗓音冷不丁落入耳中，语气莫测：“是谁咬的你？”
　　溪兰烬愣了一下，朝蜘蛛首领瞥去一眼。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竟然从小谢这句话中听出了几分冰冷沉凝的杀意。
　　瑟缩在一边的蜘蛛首领能听懂人话，闻言不安地发起抖来。
　　这个反应很明显了，谢拾檀无需再问，抬手覆在溪兰烬的眼睛上，遮住了他的视线。
　　溪兰烬还没弄清楚小谢想做什么，耳边就传来“啪”“啪”“啪”的声音，一声连着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爆开了。
　　一股浓烈的酸且刺鼻的气味飘了出来。
　　周围的蜘蛛再次发出恐惧的“嘶嘶”声，在天狼的血脉威压下，却提不出反抗的力气。
　　“人面蛛的毒有两种解法，”眼前一片昏黑，谢拾檀的声音就愈发清晰，溪兰烬听到他道，“其一是碾碎人面蛛，饮用它体内的汁水。”
　　溪兰烬嗅着空气里的气味，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顿感反胃，眨了眨眼睫，艰涩地蠕动唇瓣：“不……”
　　不好吧。
　　溪兰烬的睫毛长且密，不安地忽闪了两下，掌心被剐蹭过，心尖都好似被蹭了两下，痒得不行。
　　谢拾檀略微一顿，控制不住地屈了屈手指，挪开手，看出了溪兰烬的抗拒：“不想用这种解法？”
　　溪兰烬顾不上心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忙不迭点头。
　　谁想喝鲜榨蜘蛛汁儿啊！
　　方才这些蜘蛛还吃了两个人，想想就更恶心了。
　　谢拾檀平静地“嗯”了声：“那便用另一种解法，我先带你离开此处。”
　　话音落下，溪兰烬便觉得视线倏地模糊了一瞬，身子腾空，小谢一手拦在他膝弯，一手托抱着他的背，轻松将他抱了起来。
　　……扶一下就行的！
　　真的不劳您这样！
　　溪兰烬此刻觉得自己担心小谢身体孱弱，会遇到危险的念头十分愚蠢，可他又的确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
　　他要死不活地往后瞥了眼，正好瞅见地上的景象，包括蜘蛛首领在内，数不清的人面蛛尸首分离，变成了薄薄的一张饼贴在地上，爆开浓绿色的汁液，侥幸逃过一命的剩余蜘蛛瑟瑟发抖、不敢造次。
　　画面多少有点下饭。
　　看那些蜘蛛背部的人面都变成个哭泣脸，畏惧不已，溪兰烬有点苦中作乐的幸灾乐祸。
　　让你们想吃我。
　　察觉溪兰烬在看后面，谢拾檀默不作声地调整了下他脑袋的位置，稳稳地抱着他往外走，地上粘稠的蛛丝尚未碰到他，便会自动化开。
　　这回看不到热闹了，溪兰烬只能虚弱地靠在少年尚有些单薄的怀里，努力放缓呼吸，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路过覆满蛛网、挂着一堆大大小小果子的树林时，溪兰烬不经意间撞见双含泪的眼眸，愣了一下，想要说话，但出不了声，只能勉力动了动食指和中指，搭在谢拾檀的衣襟上，动作微弱到不能再微弱地扯了扯。
　　谢拾檀却感应到了，脚步一顿，低下头：“怎么了？”
　　溪兰烬说不出话，也没法抬手指，只能把眼神飘向被倒挂在树上的独角妖兽，示意它自己嚎两声，争取一下救援。
　　独角妖兽也中了毒，自然嚎不出来。
　　一人一妖兽大眼瞪小眼，谢拾檀的头向那边偏了偏，下一刻就听“嘭”地一声，高挂在树上的妖兽没有溪兰烬的好待遇，身上的蛛网齐齐断裂，直直落了下来，刚好砸在地上一只倒霉的人面蛛身上，把那只人面蛛砸爆开了。
　　人面蛛浓绿色的液体迸溅出来，方才听到谢拾檀话的独角妖兽没有丝毫心理压力，飞快地舔了舔，片刻之后，身体果然不再麻痹，恢复了点力气。
　　它不敢再在此处多待，撒开蹄子一瘸一拐地飞快狂奔，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溪兰烬：“……”
　　真是个不知恩图报的东西，没见他动弹不得吗，好歹留下来驮他一程啊。
　　谢拾檀并未在意那只妖兽的去向，抱着溪兰烬，很快走出了蜘蛛的巢穴。
　　夜色愈发深了，这座山谷依旧静悄悄的，惹人发毛，大概除了他们之外，其余的活物都被那群蜘蛛抓回去当了储备粮。
　　直走到溪水边，谢拾檀的脚步才停下来，生了火堆。
　　谢拾檀看不见，有没有照亮的火光都无所谓，似乎是特地给他生的。
　　就连生火堆的时候，他也没把溪兰烬放下来。
　　想想小谢刚醒来时那副生人勿近的脾气，沾到他的皮肤脸色都霜冻似的发寒，现在跟照顾老婆似的体贴，溪兰烬心里惴惴不安，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在望星城时，小谢忽然提出想摸摸他的脸，难不成是在那时候就发现他可能是他的朋友了？
　　虽然有些卑劣，但溪兰烬的确很不想让小谢知道，他的朋友已经被人占了壳，换了个芯子了。
　　忙活完了，谢拾檀才把溪兰烬放下来，但依旧没有松开他。
　　因为一直贴在一起，汲取了阳气，寒花的影响已经被削弱到了最低，溪兰烬攒了一路的力气，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小谢，另一种……是什么解法啊？”
　　他现在很想恢复自由行动的能力，找个阴暗的角落蹲着冷静冷静。
　　话才说完，谢拾檀的指尖又落在了他颈侧，慢慢摩挲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想要我给你解吗？”
　　磨唧什么呢，溪兰烬纳闷地微微点了下头。
　　他刚点下头，便听到声若有似无的轻笑，轻忽到仿佛是错觉，旋即颈侧陡然一热，某种柔软微凉的东西贴在了他的脖颈上。
　　溪兰烬的大脑空白了足足十秒，才找回意识。
　　谢……小谢在用嘴，给他吮出毒素？
　　这一瞬间，溪兰烬忽然觉得，早知道第二种解毒之法是这样，那喝人面蛛的汁液，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少一闭眼，一仰头，吞下去就结束了。
　　不像现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贴在脖颈上的那两片嘴唇的热度，吸出毒素时，甚至让他有种小谢不是在帮他清毒，而是在亲吻他的错觉。
　　……他何德何能啊！！！
　　片息之后，谢拾檀移开嘴唇，将吮出的带毒的血吐了出去，复又低下头，重新贴上去。
　　少年清浅温热的呼吸喷洒过敏感脆弱的喉间，溪兰烬感觉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忍不住试图扭开脖子。
　　谢拾檀正准备给他继续把毒素吸出来，他这么一扭，唇瓣反倒不小心擦过了他的喉结，溪兰烬的身子顿时颤了颤。
　　随即又被按着脑袋扭回来，谢拾檀道：“别动。”
　　察觉到他的轻颤，又问：“疼吗？”
　　倒是不疼。
　　但感觉很奇怪。
　　溪兰烬不敢乱动，也不敢看谢拾檀了，闭上眼，眼睫抖个不停，小小声：“不疼。”
　　谢拾檀看不见溪兰烬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紧张，无声笑了笑，继续帮他清毒。
　　颈侧不断贴来又挪开的唇瓣让溪兰烬有些煎熬，甚至有那么几瞬，他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谢拾檀故意的，可在谢拾檀的帮助下，身体里的麻痹感的确渐渐消失了，他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直到力气恢复了大半，溪兰烬衰衰地稍稍推开了谢拾檀，诚恳地道谢：“谢谢你小谢，不必再吸了，我感觉我好了。”
　　跳跃的温暖火光之下，眼覆白绫的雪衣少年干净得像捧雪，但唇瓣却是鲜红的，染着他的血，本来清清冷冷一个人，霎时多了分诡艳之感。
　　溪兰烬犹豫了一下，掏出帕子递给他。
　　谢拾檀也没拒绝，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上的血，淡淡道：“若不将余毒彻底清除，恐怕会有影响。”
　　“无妨无妨，”脖子上被吸吮的感觉挥之不去，溪兰烬哪儿还敢让他凑过来帮自己清毒，咽了咽唾沫，干巴巴道，“我感觉已经清得差不多了。”
　　谢拾檀没说话，只在溪兰烬心虚地偷偷往旁边挪时，猝不及防开口：“不喜欢让我帮你吗？”
　　溪兰烬浑身一紧，怎么又来了！
　　你可是……
　　他僵在原处，憋出一句：“不会不会，怎么可能。”
　　谢拾檀似乎隔着白绫在看他，片刻后，才道：“那便再换种方式清毒吧。”
　　还有办法啊？！
　　那方才为什么不用那种办法啊？
　　直接上嘴，您也不嫌弃啊？
　　溪兰烬半身还麻痹着，充满希望地问：“什么办法？”
　　谢拾檀不语，抬起手，用拇指在食指指腹轻划了一下，一道口子便出现在指腹上，鲜血很快渗透出来。
　　他将手指递到溪兰烬嘴边，语气冷静：“舔。”
　　溪兰烬：“…………”
　　“要不我们还是回人面蛛巢穴去逮只蜘蛛鲜榨一下”和“要不您还是委屈一下再上上嘴吸两口”两句话在喉间噎了几秒，溪兰烬愣是一句也没能吐出来，望着递到面前那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咬咬牙，还是伸出舌尖舔去了渗出来的那滴血。
　　早清毒早结束。
　　被温热濡湿的舌尖舔过指尖，谢拾檀的睫毛颤了颤，神色依旧自若，只是呼吸有些发沉。
　　溪兰烬没察觉到身前的人轻微的变化，只感觉那滴血入了口后，身体里的麻痹感又消了点。
　　但大概是小谢的身体自愈能力太强，划出来的一小道口子只渗出一点血便没动静了，溪兰烬急于早点清除体内的毒素，干脆又往前一凑，把谢拾檀的食指含进口中，跟小孩儿吃糖似的，着急地吮了吮。
　　谢拾檀忽然有点理解方才他帮溪兰烬清毒时，溪兰烬为什么会一副坐卧不安的神态了。
　　手指被含在湿热的口中，心底深处潜藏的东西差点被这一下催动出来，腕间的雪凝珠察觉到他心绪动荡，拼命发出警告的刺骨寒气。
　　他藏在袖下的另一只手紧握着，深深吸了口气，才将心底差些被勾出牢笼的凶兽按了回去。
　　溪兰烬认真吮了两下，心满意足地又吮出了点血，舔着吃下去后，身体里的麻痹感彻底消失。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连还有些躁动的寒花也似得到满足，消寂了下去。
　　他赶忙松嘴放开谢拾檀的手指，后知后觉地品出自己方才的行为有多不妥，尴尬得很想把自己裹回蛛网里，再次不敢看谢拾檀的脸：“……我是不是把你弄疼了？”
　　这么快。
　　谢拾檀心下掠过丝失望，闻言思索了一下，回道：“不怎么疼。”
　　那就是疼的了。
　　溪兰烬手足无措，硬着头皮道：“我给你吹吹？”
　　“嗯。”谢拾檀点点头，从容地把被他含湿的手指重新递到他面前，“吹吹。”
　　溪兰烬：“……”
　　还真要吹啊？
　　他实在摸不准谢拾檀的心思，只能对着那根手指，小心地吹了吹。
　　吹完了，谢拾檀没收手。
　　溪兰烬只好鼓足劲儿又吹了吹。
　　还是没收。
　　溪兰烬抿了抿唇，眉梢扬了扬。
　　有完没完了？小谢是不是故意的啊？
　　大概是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太明显了，谢拾檀这才把手收了回去。
　　溪兰烬总算得以松了口气。
　　夜色静谧流淌，面前的干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气氛太过静谧，溪兰烬坐了会儿，又感觉哪哪儿都不对劲，偷瞄了谢拾檀几眼，才想起问点正事：“小谢，你有没有受伤？”
　　谢拾檀摇摇头。
　　寻常妖兽见到他都会避退，只是雄梦魅泣血施术，那些妖兽意识狂乱混沌，不会再感受到畏惧，才会引发兽潮。
　　但也不会伤到他，只是有些麻烦。
　　溪兰烬安心了点：“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本来突破筑基后，他准备用寻踪术去找谢拾檀的，哪知道之后因为寒花影响，又遇到宋晔和万柏，发生了一连串的破事。
　　谢拾檀安静了会儿，道：“记得你的味道。”
　　哦，对哦，小谢的品种对气味应该很敏感。
　　这话也没什么另外的意味，但溪兰烬越琢磨越感觉奇奇怪怪的，不敢多想，连忙继续问：“你有见到白玉星和其他人吗？”
　　“没有。”
　　突如其来的兽潮冲散了所有人，谢拾檀满心记挂着溪兰烬，并没有空闲去注意其他人。
　　白玉星那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溪兰烬忧心忡忡的，随意捡起根树枝戳了戳面前的火堆，刚抬起手，手臂猛地被擒住。
　　谢拾檀的手指精准地落到他左臂的擦伤上，语气冰冷：“谁做的。”
　　溪兰烬这才想起，之前万柏偷袭时，他被金针擦伤了。
　　好在他身上穿着千里顺风行送的法衣，要是穿着普通衣服挨那么一下，恐怕手臂都会被金针的气劲擦断。
　　伤口到现在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要不是谢拾檀问起，他都忘记了。
　　“万柏，”溪兰烬道出这个名字后，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已经死了。”
　　他亲手杀的。
　　不知为何，他不是很想告诉谢拾檀，万柏是他杀的。
　　也不想说当时的情况。
　　不过他那时候被寒花侵扰，浑身难受得厉害，又遇到两个意图不轨之人，做出点出格的事情也正常吧？
　　谢拾檀“嗯”了声，没有追问，从神色上也看不出喜怒。
　　但溪兰烬却总觉得，万柏要是还在，可能得再死一次。
　　小谢是不是已经发现，他就是他的老朋友了啊？
　　溪兰烬有点纠结，不是很确定。
　　小谢没碰过他的脸，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原主的性子他不知道，若是和他天差地别，那小谢察觉到的可能性也不高。
　　况且若是察觉到了，为什么不说？
　　若是没察觉到，又为何对他这么好呢？
　　想着想着，就开始犯困了。
　　折腾这么久，他有点精疲力竭了。
　　谢拾檀时刻关注着溪兰烬，察觉到他的乏意，开口道：“睡吧，天亮之后，去采不烬花。”
　　溪兰烬差点又精神了：“不烬花？小谢你找到它了？”
　　“嗯，”谢拾檀轻描淡写道，“来寻你的路上，路过个地方，观其环境，有不烬花生长。”
　　若不是担心溪兰烬，无暇进去查看，不烬花采下后又会变成灰烬，没办法保存，溪兰烬现在就能吃上不烬花了。
　　溪兰烬眼睛一亮，使劲眨了眨眼，忍着困意：“不等了不等了，小谢，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体内的寒花终究是个隐患，早点解决了他也安心。
　　不然等到下一个晚上，他又要哆哆嗦嗦地往小谢身边贴了。
　　方才还很体贴的小谢眉心一拧，把溪兰烬摁回来，语气重了一分：“先休息。”
　　好吧。
　　听出谢拾檀语气中的强硬，溪兰烬犹豫了下，乖乖坐好，他的确很乏累，靠着树闭上眼，呼吸很快均匀起来。
　　明明已经没有梦魅的干扰了，溪兰烬却还是又做了个长长的梦。
　　是之前那个“魔宫少主抓了正道仙尊，关在寝殿里侮辱”的梦的后续。
　　梦里的正魔大战依旧在继续，玄水尊者已经从玄水牢里逃了出去，音讯全无，好在大战打得没之前火热了。
　　溪兰烬不在那个品味离奇的魔宫里待着了，出现在了战场前线，作为魔门的首领之一。
　　不过虽然在前线，他却很少上战场，更多时候，都是在后方摸摸鱼，跟其他的魔修周旋。
　　解明沉给他汇报前线的战况，溪兰烬也听得漫不经心的：“现在是什么日子了？”
　　修仙之人闭个关，可能十几年几十年就过去了，修炼无岁月，对时间的敏感不如凡人，解明沉愣了一下，掐算了会儿：“再过两日就是冬月了，少主问这个做什么？”
　　溪兰烬满意地点点头：“没记错嘛，日子快到了。”
　　解明沉满头雾水。
　　溪兰烬又道：“谢拾檀来了吗？后日我上前线。”
　　提到谢拾檀，解明沉顿时又愤愤然的：“少主提他做什么！在魔宫里时，少主您对谢拾檀以礼相待，没有怠慢他一分，结果外头传得乱七八糟的，说您阴邪诡诈，手段酷辣，谢拾檀竟也没有给您说一句话，真真是白眼狼！”
　　溪兰烬好笑道：“是我不准他说的，他一个正道仙尊，若是替我说话，那还得了。”
　　正道修士的术法不一定有多厉害，但嘴皮子肯定是最溜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就算没什么影响，也恶心人啊。
　　解明沉依旧忿忿不平：“他连这点东西都不肯承担，证明了他和其他那些正道修士一样，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少主您又何必要与他结交。”
　　溪兰烬腿一翘，笑眯眯道：“我乐意。”
　　解明沉噎了噎，说不出话了。
　　两日之后，溪兰烬赴往了前线战场。
　　战场上兵戈尘沙，法术漫天乱飞，各色灵辉笼罩天幕，混乱不堪，溪兰烬却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谢拾檀。
　　哪怕在战场上，仙尊雪白的袍服依旧没有沾染一丝尘埃与血腥。
　　溪兰烬远远望着他，宽袖下的手指勾了勾，轻轻一挥。
　　烽火连天的战场之上，忽然飘起了大片大片、纷纷扬扬的花雨。
　　这与残酷的战场格格不入的一幕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众人惊惶不定，无论正道还是魔修，都下意识地停了手，茫然又惊叹地望着这不知出自谁手的美景，窃窃私语不停。
　　只有谢拾檀像是察觉到什么，蓦然望了过来。
　　隔着正魔两道的战线，两人的视线撞到一起。
　　溪兰烬弯弯眼，朝他一笑，无声做了个口型：“生辰快乐啊，谢卿卿。”
　　漫天花雨下，除却他们，无人知晓。


第26章 
　　从梦里醒来的时候，溪兰烬恍恍惚惚的，纵使对内容记不太清了，依旧难以回神。
　　好半晌，他才从那股莫名的情绪中抽出身来。
　　然后就发现了不对。
　　他昨晚是靠在树干上睡着的，虽然有点硌脑袋，不过在外露宿多次，也习惯了。
　　现在脑袋却是枕在个半软不硬的东西上，鼻尖浮动着沁人心脾的冷香气息。
　　有点像是，某个人的腿。
　　溪兰烬：“……”
　　忽然之间不是很敢睁眼。
　　但逃避显然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溪兰烬浅浅吸了口气，做好心理准备，睁开眼，果然眼前就是小谢如花似玉的脸，少年端端正正坐着，连覆在眼上的白绫也十分规整。
　　而他正枕在小谢端正坐着的腿上。
　　溪兰烬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茫然地想：难不成是我昨晚嫌树太硌脑袋，梦游着把小谢的腿掰过来枕上了？
　　如果是小谢主动把他挪过来枕着的，那也太魔幻了。
　　两种可能都很可怕，溪兰烬决定假装无事发生，镇定撑坐起来：“早啊，小谢。”
　　谢拾檀似乎又一夜没睡，点了点头：“可还有不适？”
　　溪兰烬想想梦魅捏的梦境里，站起来比他还高几分的谢仙尊，差点脱口而出的一句“不睡觉会长不高”又默默咽了回去，感受着身体里的反应，摇了摇头，想起谢拾檀看不见，又开口道：“没有，毒素清理得很干净……多谢你啦。”
　　忆及昨日谢拾檀是怎么清毒的，溪兰烬的舌头差点打结。
　　至今想起来，还是匪夷所思。
　　他怎么就下得去嘴呢！
　　谢拾檀对他越好，他就越心虚。
　　害怕小谢知道他是冒牌货后，会露出来的脸色。
　　谢拾檀没说话，只伸手来抓住了溪兰烬的手腕。
　　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夜喝了点谢拾檀的血，今日寒花在体内还算老实，影响微弱，所以谢拾檀落在皮肤上的手指冰冰凉凉的，和被影响很大时的碰触感受似乎不太一样。
　　溪兰烬无声打了个颤，吓得差点一下把手抽回去，好险稳住了，手指却不自在地虚虚抓了抓。
　　真的不一样。
　　深受寒花所害的时候，溪兰烬觉得谢拾檀整个人都是温暖的，像个散发着热度的小火炉，忍不住想要靠近贴紧。
　　带着几分凉意的手指在他手腕上停留片刻，把完脉，谢拾檀“嗯”了声：“走吧。”
　　却没松开溪兰烬的手腕，温凉的指尖下滑，无意般蹭得他掌心一阵发痒，旋即轻轻勾住了他的指尖。
　　溪兰烬一个激灵：“小谢？”
　　谢拾檀淡淡道：“寒花侵蚀愈深，再断发作绳也无用处。”
　　言下之意就是，为了让溪兰烬好受些，就牵着手吧。
　　溪兰烬艰难地咽了咽唾沫：“也……不必吧，昨夜舔了你的血，现在寒花影响不大。”
　　谢拾檀没说话，也不松手。
　　溪兰烬脑中灵光一现，补充道：“若是难受了，我就去拉你。”
　　谢拾檀斟酌片刻，勉强接受，刚撤回手，又听溪兰烬抚着胸口道：“还好还好，马上就能找到不烬花了，应当不必那样。”
　　溪兰烬是真心觉得，小谢会这么照顾他，是因为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然以小谢的性子，恐怕并不喜与人接触。
　　本以为小谢听到这话会高兴一点，没想到话音落下，面前的雪衣少年便抿起了唇瓣，并无喜意，半晌，略微点了下头：“你觉得好便好。”
　　……
　　不是，您身上怎么有股乌龙茶香啊？
　　而且是不是他的错觉，小谢怎么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溪兰烬欲言又止，又把话咽了回去。
　　肯定是错觉。
　　此时应当是接近晌午的时辰了，山谷里依旧静悄悄的，虫鸣鸟叫声都没有。
　　连那股笼罩着山谷的诡异感也消失了般，静寂得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活物般。
　　溪兰烬本以为谢拾檀会带着他直接离开此处，没想到谢拾檀却带着他折返到昨日的人面蛛巢穴里。
　　到了这地方，他才明白为何白日里山谷也会这般死寂。
　　大概是太过畏惧谢拾檀，又死伤了太多成员，那些人面蛛竟然一夜之间举族搬迁，连挂在树上的储备粮都不要了，全跑了！
　　溪兰烬：“……”
　　这就是动物世界的血脉压制吗。
　　昨晚太仓促，溪兰烬都没仔细打量人面蛛的巢穴，现在进来，才发现整个树林都铺覆盖着厚厚的蛛丝，就连空中也横着白色的轻薄蛛网，除了人面蛛储存的干货外，还有大片大片破开的卵茧。
　　只有小谢路过的地方，那些蛛网才会冬雪遇阳般消融，清出条可以安全同行的道路。
　　溪兰烬跟在谢拾檀身后，瞅着挂在头顶随风飘荡的蛛丝，好似地伸手摸过去，还没碰到，手腕就被钳住了。
　　“会粘住手指。”谢拾檀道，“别碰。”
　　谢拾檀的语气很平和，溪兰烬却觉得自己像个贪玩被大人逮住的小孩儿似的，讪讪地放下手：“小谢，我们回来做什么啊？”
　　人面蛛连家当都不要全跑路了。
　　谢拾檀道：“人面蛛巢穴中遍布蛛丝，蛛丝层层沉淀后，或有天蛛丝。”
　　溪兰烬恍悟，进入秘境后遇到堆乱糟糟的事儿，直到现在，他才有了几分来寻宝的意识，不由得更好奇了：“天蛛丝能用来做什么？”
　　“天蛛丝亦是难见的至宝，可以炼制法衣。”
　　话毕，俩人已经走到了蜘蛛巢穴的最深处。
　　人面蛛巢穴的最深处，竟还真有谢拾檀说的东西，白色的蛛丝层层沉淀之后，底下的金光若隐若现。
　　谢拾檀伸出手，那些金色的细丝便丝丝缕缕地从蛛丝里分剥出来，轻盈地落到他掌中。
　　溪兰烬本来啧啧看着热闹，没想到谢拾檀手一转，将那团天蛛丝交给了他。
　　“哎？”溪兰烬愣了一下，“这是小谢你找到的，给我做什么。”
　　谢拾檀摇头：“给你的。”
　　溪兰烬：“不……”
　　“拿着。”谢拾檀淡淡道，“不要的话，就扔掉。”
　　小谢是说得出也做得出的，溪兰烬怕他真把这东西丢了，便摸出储物玉佩，把天蛛丝收了起来。
　　也是好东西，之后找人炼制一下做成法衣提升提升防御力吧。
　　收的时候，溪兰烬想起，玉佩里貌似有许多千里顺风行备着的药。
　　例如，解毒丸。
　　溪兰烬：“……”
　　他现在很想问几个问题，但犹疑地看了几眼小谢俊美清冷的侧容，还是憋着没开口。
　　比如……人面蛛的毒能用解毒丸解吗？！
　　这个问题萦绕心间，溪兰烬一向爱叭叭的小嘴都沉默了。
　　拿了天蛛丝，也不需要再在山谷里停留。
　　离开山谷后，溪兰烬跟着谢拾檀往有不烬花生长痕迹的方向而去，一路朝着西边，沿途的景色有了变化。
　　葱葱郁郁的树林逐渐凋败，越往那边走，越凄清荒芜，远处山势险峻，四面环围，空气燥热起来，天色仿佛倒映着隐约的暗红色，应当是走到了秘境的更深处。
　　溪兰烬嗅到风中隐约的燥热气息，扭头问：“小谢，你路过的就是这边了？”
　　谢拾檀点点头。
　　不烬花是纯阳之花，生长在烈焰之中，如此一看，确实很有可能就在前面。
　　溪兰烬的脚步立刻加快了：“那我们快走吧！”
　　看他如此迫不及待，明知不该，谢拾檀心底仍是生出了几分渺淡的不悦。
　　他听着前方轻快的脚步声，忽然想起，在药谷时，溪兰烬情急之下，为了圆谎在司清涟面前胡说八道的话。
　　“你觉得失去过我一次，为我生心魔的谢仙尊，会愿意将我身上的寒花拔除，放我自由吗？”
　　谢拾檀的脚步定在原地良久，听到溪兰烬疑惑的一声喊，才重新抬起，跟了过去。
　　他向来果决，不愿优柔寡断，只在溪兰烬的事上，会举棋不定。
　　方才疑惑升起的瞬间，谢拾檀头一次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在失去过溪兰烬一次后，他会那么做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要么会，要么不会。
　　但他不知道。
　　溪兰烬走了一段，总觉得背后毛毛的，像有人在盯着他，回头一看，只有小谢跟在他身后。
　　是小谢又在“看”他吗？
　　溪兰烬心虚地快走了几步，余光里忽然瞥见地上有道不同寻常的痕迹，脚步一顿，蹲下来查看：“咦，小谢，这里有很深的脚印。”
　　谢拾檀回过神，走到他身旁：“脚印？”
　　“嗯，”溪兰烬用手比划了下，“看起来像是人的脚印，但太大了，应当不是人，约摸两尺长，陷进土里两寸深，是个大家伙。”
　　是守在不烬花附近的妖兽吗？
　　谢拾檀颔首：“再往前看看。”
　　溪兰烬收敛心神，回头看看谢拾檀，犹豫了下，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对于小谢的身份，他猜得七七八八了。
　　尤其想起入化南秘境前，他问小谢的身份，小谢当时回答了他一句“可还记得是在何处碰到我的”，他当时感到莫名其妙，现在想想，也有点悟到了，若他猜得不错，小谢那时候便已经告诉他答案了。
　　是在雪山下捡到小谢的。
　　……但也没人告诉他，那座山是不是叫做照夜寒山。
　　不过无论小谢是不是他揣测的那位，小谢都的确是中了毒受了伤的，不便使用灵力。
　　虽然小谢大概不需要他保护，不过他还是想保护好他。
　　察觉到溪兰烬的动作，谢拾檀抬了抬手。
　　溪兰烬还以为他不乐意：“这段路可能有危险，我就牵着你的袖子，过去了就……”
　　谢拾檀偏过头，薄唇动了动：“就牵袖子吗？”
　　溪兰烬：“……”
　　你这个小谢是怎么回事！
　　“就牵袖子，”溪兰烬努力把他的话想成另一层意思，“放心，不会碰到你的。”
　　谢拾檀拧起了眉头。
　　俩人往山那边走去，走得越近，地上巨大的脚印就越多，几乎是随处可见，除此之外，还有些被砸出的深坑，以及残存的灵力波动。
　　顺着这些灵力波动，溪兰烬又发现不少被剑气、法术或者符箓砸出来的痕迹，坑坑洼洼的，似乎有人先到了这边，还和这片山上不知名的巨大怪物打过一场。
　　溪兰烬揣测了下方向，兽潮来临时，小谢和白玉星走得比较近，那很有可能，他们俩人是一起被冲散到这附近的，说不定山上的人就是白玉星呢？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不久，溪兰烬和谢拾檀就遇到人了。
　　确切说来，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啊啊啊——”不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走开，都走开啊，哥哥师尊师兄救命啊！”
　　溪兰烬：“……真有精神啊。”
　　嚎得还挺中气十足。
　　话是这么说，听到那声嚎后，溪兰烬和谢拾檀还是很快赶了过去。
　　溪兰烬总算看到了，那些留下形似人类足印的怪物是什么了，眼睛不由微微睁大，吃惊道：“大铁坨！”
　　谢拾檀嗅到风中传来的气息，纠正了一下：“剑傀儡。”
　　被三个剑傀儡围堵着的，除了白玉星外，还有十数个修士，形容都有些狼狈。
　　每个剑傀儡都似一座庞大的铁塔，身长近九尺，手中举着黑色的巨剑，剑似乎与剑傀儡是一体的，通身都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因为材质的原因，它们的步伐沉重，一步一个脚印，充满了沉甸甸的压迫感，看起来似乎有些笨重，速度不算快，但也不慢。
　　被围困在中间的修士控制着飞剑，试图劈斩剑傀儡，剑刃当啷一声砍在剑傀儡身上，火星迸溅，除此之外，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
　　其他修士丢出符箓，然而哪怕是威力最强的雷符火符，也依旧不能撼动那铁塔似的傀儡。
　　白玉星嚎得最大声，不过行动倒不慌乱，眼疾手快地将一个行动迟缓的修士猛然一拽，下一瞬，剑傀儡的剑劈到那个地方，留下个深坑。
　　被拽开的人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要不是白玉星手快，他可能已经被砸成肉泥了。
　　见状，溪兰烬立刻止住脚步。
　　冲上去硬碰硬是不成的，得换个策略。
　　“小谢，怎么办？”溪兰烬皱起眉，下意识求助谢拾檀，“这些东西刀枪不入，就没有弱点吗？”
　　那边一群人被打得滋哇乱叫，谢拾檀倒还是很冷静：“有。”
　　又出现了，戳一下说一句的小谢。
　　溪兰烬哭笑不得地追问：“那它们的弱点是什么？”
　　“攻击核心，”谢拾檀道，“核心或在头部，或在心口。”
　　溪兰烬赶紧扯起嗓子，对那边喊道：“小白！剑傀儡的弱点在头部或者心口，攻击这两处！”
　　白玉星方才提剑与剑傀儡过了两招，被震得手臂都差点脱臼，到现在还又麻又痛，现在已经有些左支右绌的，忽然听到溪兰烬的声音，顿时大喜：“谈兄？你没事吗？谢道友也在？这是剑傀儡？这哪里像我家里陪练剑的剑傀儡了……我们这就试试！”
　　三息之后，只听叮当清脆的几声，随即，溪兰烬听到那边传来白玉星的喊声：“谈兄，你听到声音了吗？”
　　溪兰烬：“听到了！如何？”
　　白玉星崩溃又绝望：“我们的剑折了！”
　　“……”
　　溪兰烬赶紧望向谢拾檀：“小谢，还有办法吗？”
　　“上古时期的剑傀儡与如今的不似，”谢拾檀沉吟一瞬，“既然会主动攻击，应当是傀儡主人残留存的神识命令还在，抹去剑傀儡身上的神识印记即可。”
　　溪兰烬当个传声筒，立刻又把办法递了过去：“试试抹除它们身上的神识印记！”
　　这次白玉星回话很快：“那我们还是试试劈开它们的脑子吧。”
　　两个解决方法的难度差异，立刻鲜明地袒露了出来。
　　宁愿把剑劈断了也不尝试抹除神识印记，看来后者更困难一些。
　　但前者显然也行不通。
　　溪兰烬斟酌了一下，又拉了拉谢拾檀的衣角：“小谢，你可以吗？”
　　谢拾檀摇头：“我的神识探不出去。”
　　停顿了一瞬，他道：“你可以。”
　　溪兰烬眨眨眼：“我可以？”
　　“与夺取飞剑相似，”在背景的一片大喊大叫声里，谢拾檀冷静地教溪兰烬如何抹除神识印记，“探出神识，钻入剑傀儡里面，寻到里面的神识波动，碾灭它。”
　　听起来好像很简单嘛。
　　溪兰烬闭上眼，回忆了一下自己是如何夺取旁人的飞剑，又是怎样控住万柏的金针阵的，很快就藉由前面两次的经验，顺利探出了神识。
　　他摸索着着将神识分散开来，钻进三个剑傀儡的身体中，捕捉到了里面残留的神识波动。
　　谢拾檀没有告诉他，该如何碾灭这缕神识印记，他却很熟练似的，在察觉到波动的瞬间，神识围攻上去，一举抹除了那缕印记！
　　印记抹消的同时，三个还在围追着其他修士的剑傀儡忽然停住了动作，保持着上一瞬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
　　见这些剑傀儡突然不动了，白玉星呆了几秒，反应迅速：“快走！”
　　其他愣住的修士赶紧跟着他跑出了剑傀儡的包围圈，心有余悸，不敢回头多看。
　　溪兰烬收回神识，睁开眼时，白玉星也带着人循着声，跑到了他们面前，望着溪兰烬的眼神多了几丝崇拜：“谈兄，是不是……”
　　是不是你做的？
　　话还没出口，溪兰烬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哎，你们运气不错啊，受伤没有？”
　　白玉星的注意力立刻被带跑，擦了擦满额的汗，一脸后怕：“好几次差点就被劈了，幸好我机灵……哎，能再见到你们真好，我就知道你们俩肯定没事！”
　　其他修士多多少少受了点伤，此时精疲力竭，坐下来打坐修养。
　　溪兰烬瞥了一眼，发现只有几个是熟面孔，其他的大概是白玉星在路上碰到的修士。
　　也不知道一场兽潮下来，活下来了几个。
　　耳边忽然传来声巨大的：“谈兄！”
　　溪兰烬扭回头：“嗯？”
　　白玉星震撼地望着他：“你、你，咱俩也就一两日不见，你怎么就筑基了？！”
　　“我原先练气十层，”溪兰烬觉得很合理，“然后突破筑基了——有哪里不对？”
　　白玉星默然几秒：“冒昧问一下，你先前不是练气十层初期吗？”
　　溪兰烬点头：“是啊。”
　　白玉星又受刺激了：“哪里都不对！哪有人一天不见，就从练气十层初期窜到筑基的啊！你不会是一次就筑基成功了吧？”
　　就算是走狗屎运，捡到了奇遇，那也会卡境界啊。
　　他当初在练气十层顶峰卡了大半年呢，最后冲击筑基时身边有师尊看着，倒是还算顺利，可秘境里哪有人给溪兰烬看护啊。
　　溪兰烬觉得说出来似乎颇为凡尔赛，但这又的确是事实：“嗯，就，修炼着修炼着，突然就筑基了。”
　　白玉星的牙，突然不可自抑地酸了起来：“……”
　　修炼着修炼着，突然就筑基了。
　　你真敢说啊。
　　溪兰烬看他龇牙咧嘴的，笑了笑，拍拍他的后脑勺：“我和小谢还要再往山里走，寻点东西，你呢？”
　　明明溪兰烬和自己差不多大，白玉星却莫名有种在面对长辈的错觉，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去哪儿，下山怕再遇到那些东西，还是跟着你们安心点。我可以跟着你们吗？”
　　溪兰烬也无所谓：“当然可以。”
　　其他修士正打着坐，见白玉星和溪兰烬咕咕哝哝说了会儿话，就要跟他们往山上走，连忙起身，默默地跟上。
　　方才在剑傀儡的围攻下，若不是白玉星，他们之中必会有死伤。
　　是吱哇叫得大声了点，但还是蛮可靠的。
　　溪兰烬瞥了眼身后跟来的人，懒得赶他们走，左右他也只是去采点不烬花就走。
　　越往山上走，空气中炙热的气息就越明显，大概是因为这股灼热，整座山光秃秃的，只有山石与黑土，还有些偶然可见的枯朽树木。
　　快到山顶时，溪兰烬才发现，附近四面环山，在中间围出了一片山谷，黑雾笼罩着谷底，看不分明底下是什么样的。
　　其他修士看了一眼，生出畏惧之心，不敢再看，离那边远远的。
　　溪兰烬感觉古怪，扯扯谢拾檀的袖子，小声告诉他附近的地形。
　　谢拾檀听罢，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陷入了沉思。
　　走上山顶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眸底映出一片灼亮的火光，烧得人面颊发烫。
　　火光之中，竟当真有一朵花，枝叶卷曲，花瓣似菊，在烈火之中，红艳艳的格外扎眼。
　　有人认出了这是什么：“咦，我说此处为何这么热，原来是有不烬花，白道友的朋友是想采摘吗？这东西离了火就会化为灰烬，存放不了的多久。”
　　溪兰烬想上前采摘，但包裹着不烬花的烈焰比他想象中要恐怖得多，手还没碰到，就先有了灼痛感。
　　他正准备再试试，一只干净修长的手便从他眼前掠过，先他一步递了出去，平静地探入那片烈焰之中，折下了那支不烬花，放进他手里：“吃吧。”
　　心心念念的不烬花就在手里，溪兰烬却无心吃下，第一反应是捞过谢拾檀的手，急急道：“你怎么就直接伸手过去了？有没有被烧伤？让我看看。”
　　谢拾檀稍稍一怔，露出丝笑意：“嗯，你看看。”
　　溪兰烬被谢拾檀的动作吓了一跳，紧张地捏着他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确认这只手依旧如玉琢似的，没被烧出什么好歹，紧绷的脊背才松下去。
　　他正要把那株不烬花直接往嘴里塞，周围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巨大声响。
　　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走来。
　　方才浪费了点时间，不烬花的根部已经在化灰了，溪兰烬来不及去看，连忙抓着它往嘴里塞，化灰的速度极快，塞进嘴里的时候，整支花只有花苞还没化灰。
　　含进口中之后，那些花瓣倏地化为了一股热流，顺着喉咙往下淌。
　　溪兰烬咽了咽，瞅着手里残留的飞灰，有点不安。
　　没把茎叶吃下去，不会有影响吧？
　　思索之下，还是不安，他习惯性想问问谢拾檀，脚下的震颤感却越来越近，伴随着周围其他人的嘶嘶抽冷气声。
　　溪兰烬闻声抬起眼，刚到口的问题立刻换了一个：“……小谢，我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谢拾檀听着周围的声音，嗅到风中的气息，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了，还是应了一声：“嗯。”
　　“三只剑傀儡，咱们还能抹消神识印记。”
　　不知道从何处冒出的数不清的剑傀儡，提着巨剑，迈着沉重的脚步，正在向他们靠近，犹若一片乌压压而来的不祥乌云。
　　溪兰烬咽了咽唾沫，诚恳地望着谢拾檀。
　　“那好几百只呢？”


第27章 
　　方才解决那三个傀儡时，溪兰烬将神识分散开来，才得以同时抹除。
　　这里有好几百个呢，总不能让他精神分裂吧？
　　谢拾檀没有立即回答溪兰烬，指尖掐算，剑傀儡踏步而来，风猎猎而吹，吹得他银发飘动，衣袖翻飞，溪兰烬眨巴眨巴眼睛，感觉这样的谢拾檀看上去仙风道骨的，耐心等着他推衍。
　　相比于俩人的沉静，其他人就不太沉得住气了。
　　或者说是很慌。
　　白玉星和其余修士直面过剑傀儡，知道这东西的恐怖，莫说几百只，就算是一只，他们也只能合力勉强对付。
　　望着埋着沉重的脚步靠近，将整座山都踩得摇晃起来的剑傀儡，众人脸色煞白。
　　“这、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该上山的，不该上山的啊……”
　　“吾命休矣……”
　　白玉星下意识地缩到溪兰烬身边，惊恐地望着那些铁塔似的剑傀儡，脱口而出：“谈兄，快叫你家谢仙尊来啊！”
　　“……？”
　　溪兰烬抱着双臂，眉梢高高扬起，低头看他。
　　两人视线相交，白玉星咽了咽唾沫，小小声：“我猜到啦，你肯定就是传闻中那个被妄生仙尊捧在手心……”
　　“打住！”一听前几个字，溪兰烬头皮发麻地瞟了眼谢拾檀，把白玉星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不必说了，我就是那个谈溪。”
　　“我就说嘛。”
　　危险在前，见自己猜对了，白玉星居然又傻乐起来：“书上写你一身红衣，容貌甚艳，你懂那么多，还能修炼着修炼着就筑基了，你肯定就是谈溪！”
　　溪兰烬被他这一连串的推理砸得哑然无语。
　　是哪来的书，居然把他写进去了？
　　不会是千里顺风行吧？
　　他不都说了，那只是他的一个朋友的故事！
　　“低调，咳，低调。”
　　溪兰烬现在很想回到小半个月前，撕烂自己造谣的小作文，勉强维持着微笑：“不要声张，我不想被人知晓。”
　　白玉星露出副“我懂”的表情，然后瞟了眼越来越近的剑傀儡，满脸期待地看着溪兰烬：“所以你能召唤出你家谢仙尊来救救命吗？”
　　溪兰烬忍住回头看小谢的冲动，肃然道：“不能。”
　　“为什么？”
　　因为人大概率就在你面前。
　　溪兰烬：“……高于筑基期的灵力波动会让秘境坍塌。”
　　听到这个回答，白玉星再次露出绝望的神色，脸色一垮，苍白着脸了，开始扣着手碎碎念：“我错了，早知道秘境里这么危险，我就不该和师兄一吵架就任性跑出来的，如果我没跑出来，就不会进秘境，如果没进秘境，就不会遇到这些东西，如果没遇到这些东西……”
　　俩人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剑傀儡已经沉默地逼近到三丈外的距离了。
　　见谢拾檀放下了手，溪兰烬立刻凑过去：“小谢，怎么样？”
　　谢拾檀略一颔首，转向身后几丈之外，狂风呼啸中，笼罩在黑雾里的山谷看，冷静地吐出三个字：“跳下去。”
　　此话一出，其他还在期待的修士全都炸了：“什么？”
　　“这山谷一看就有古怪，跳下去不是等于自寻死路吗？”
　　“他说得对，与其被这些剑傀儡活生生拍成肉泥，不如跳下去寻一线生机。”
　　“胡说八道，一个凡人之语……”
　　“先前我们遭遇梦魅，也是这位道出的玄机，不如、不如再信他一回。”
　　谢拾檀并未在意众人纷纷乱乱、犹豫不决的讨论，转而朝溪兰烬伸出手。
　　溪兰烬一时没做出反应，他望着底下黑雾缭绕、看不清晰的深谷，没来由地有些抗拒。
　　冰冷的玄铁气息再次迫近，溪兰烬打了个激灵，回过神，迷惑地眨了眨眼，犹疑地把手伸出去：“小谢，真的要跳吗？”
　　谢拾檀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略一停顿：“害怕吗？”
　　溪兰烬摇头：“没有，就是……不太喜欢。”
　　说不上是恐惧，更多的像是烦闷和厌恶。
　　他不喜欢这下面。
　　就好像，他曾经坠入过某个相似的地方似的……
　　哪知道他这话一出，谢拾檀点点头，语气很平淡：“那就杀出去。”
　　“……”
　　您现在都没什么灵力，怎么杀出去啊！
　　想起上次在梦境中，与玄水尊者对战时，被阴魂啃噬得遍体鳞伤的漂亮大狼，溪兰烬心口一缩，一把抓紧了谢拾檀的手，生怕他当真就这么迎上那些剑傀儡：“小谢，我们跳。”
　　话罢，他拉着谢拾檀，走向悬崖边，在其他人的惊呼声中，朝着深不见底的谷底，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眼前倏然一暗，耳边刮过呼啸的风声，那种若有似无的熟悉感又冒了出来。
　　黑不见底的深渊，越来越远的天幕，仿佛连同着自身一起，被疯狂蔓延的暗色吞没。
　　溪兰烬的呼吸骤然急促，旋即感到腰上一紧。
　　谢拾檀抱住了他，即使是在坠落，语气依旧沉静：“没事。”
　　溪兰烬被他拽回意识，动了动手指，才发现他还牵着谢拾檀的手，十指紧紧交握着，他想了想，没有放开。
　　上次兽潮来临时，他没拉住谢拾檀，这次得抓紧点，万一谷底有什么东西呢？
　　他暂时还不想和谢拾檀分开。
　　坠落只持续了片刻，随即像是穿透了一层什么，眼前倏地一亮。
　　等溪兰烬再睁开眼，发现已经到了谷底，谢拾檀稳稳着地，他则维持着之前下坠时的姿势，被横抱在他怀中。
　　周围还有陆续掉下来的修士，有来不及双脚着地的，摔在地上哎哟哎哟叫唤，白玉星屁股着地，眼含泪花望过来，见着俩人的姿势，霎时晴天霹雳。
　　谢仙尊在上！
　　他震惊地瞪大了眼：“谈兄，你们这是……”
　　溪兰烬尴尬地推了推谢拾檀：“小谢，放开我吧。”
　　谢拾檀脸色淡淡地往白玉星那边偏了下脸，似乎不大高兴，抱着溪兰烬又走了几步，才将他放了下来。
　　双脚落了地，溪兰烬总算有空打量着底下的情况。
　　悬崖下面，居然是一处平地，四面的高山如铁壁，将这片空间囚困在此，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
　　光线虽然幽暗，但仍旧可以隐约看见，无数断剑纷乱地倒插在地面之上，长短不一，样式不同，枯朽黯淡，仿若一个千古以来的巨大剑冢，寂静而无声。
　　溪兰烬抬脚踢了踢脚边的断剑，触感真实，但之前在花海幻境里，刨出那些白骨的触感也很真实。
　　他把眼前的景象给谢拾檀描述了一下，忍不住接着问：“小谢，这里也是个幻境吗？”
　　谢拾檀道：“不是。”
　　“那此处是？”
　　“一个上古修士的冢。”谢拾檀顿了顿，“也是一个剑阵。”
　　溪兰烬若有所悟：“所以上面那些剑傀儡的主人，就是这位上古修士咯？难怪会攻击我们。”
　　那位上古修士虽然死了，但他留下来的剑傀儡，千万年来，恐怕一直沉睡在此处，守着这座山，直到他们到来，惊醒了那些沉眠中的剑傀儡。
　　其他人摔得七荤八素的，晕晕乎乎地爬起来，听到俩人的对话，望了望四处，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他们冒险进秘境，当然不是来寻刺激的，而是来寻宝的，一般而言，宝贝最多的，就是上古修士的冢或是洞府。
　　这个地方虽是个上古修士的冢，但除了一堆断剑之外，看起来别无他物。
　　地上这些断刃都腐朽了，想来也不是什么宝物。
　　白玉星倒是不在意宝贝，他只在意一件事：“谢道友啊，既然这里是个剑阵，那它会启动吗？危不危险啊？咱们怎么出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宝物不宝物的，小命要紧哇。
　　溪兰烬背着手溜达着观察地上的断剑，谢拾檀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没搭理白玉星。
　　这位谢道友不是见多识广、博学多才，问什么答什么吗？
　　见他没回答，白玉星先是以为他也不知道，又思考了下，忽然灵光一现，换了个人问：“谈兄啊，既然这里是个剑阵，那它会启动吗？危不危险啊？咱们怎么出去？”
　　溪兰烬溜达回来，听到白玉的问题，纳闷：“这我哪知道，小谢，你知道不？”
　　谢拾檀这才开口：“剑阵已经启动了，若不破阵，便会被困在此处。”
　　白玉星：“……”
　　果然！
　　谈兄问，你就答，其他人问，你就当听不见是吧！
　　溪兰烬听谢拾檀的语气轻描淡写的，还以为他已经推衍出怎么破阵了，眼睛亮闪闪的：“那我们怎么破阵离开呀？”
　　然后他就见谢拾檀摇了摇头：“不知。”
　　“……”
　　这天底下还有您不知道的事啊？
　　溪兰烬十分狐疑，不过小谢从不开玩笑，也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
　　看来只能努努力，研究一下怎样才能破阵了。
　　其他十几个修士听到剑阵已经启动了，慌得不行：“我们之中，可有人懂阵法？”
　　“我算是略懂一二，可这是上古大能坟冢中的阵法啊……这、这当真能破吗？”
　　“哎，我就说不能跳下来，就算一时避开了那些剑傀儡又如何，被困死在这里，就当真没希望了，留在上面，说不定还能杀出去……”
　　“那么多剑傀儡，你怎么杀出去？”
　　“就是，我看那些剑傀儡虽无灵气，但强韧程度，恐怕比肩炼虚期修士的肉身，除非妄生仙尊亲临，否则我还真想不出谁能杀出去。”
　　猝不及防又听到有人谈及妄生仙尊，溪兰烬呛咳了下，假装没听到，继续背着手，溜达着观察地上的断剑。
　　谢拾檀正要跟上去，白玉星突然横插一脚，飞快地凑上去，把谢拾檀挤到了后面：“小谢道友，借谈兄一叙哈。”
　　说完，脸色诡异得很，和溪兰烬挨得很近，压低声音道：“谈兄，那位小谢道友，跟你是什么关系啊？”
　　溪兰烬偷偷往后瞄了眼脸冷得可怕的谢拾檀：“……朋友？”
　　白玉星摇头晃脑，不赞同：“以我看了多年话本的书虫经验，你们看起来不像是普通朋友。”
　　……
　　你这小孩儿，知道得实在是太多了。
　　溪兰烬更心虚了，有些慌张：“说什么呢，我们真的就是普通朋友罢了。”
　　看出溪兰烬那点慌张，白玉星倒抽一口凉气，愈发感觉自己是猜对了。
　　天哪，谢仙尊在上！
　　天哪，你们怎么敢的啊！
　　白玉星天生喜欢漂亮的东西，包括了长得漂亮的人，这也是他对溪兰烬和谢拾檀格外热情的原因之一。
　　他实在不忍看到小谢道友蓝颜薄命，沉重地叹了口气，给看起来很无辜的溪兰烬讲事情的严重性：“实不相瞒，因为家师曾是妄生仙尊的师兄，所以我小时候曾远远见过妄生仙尊的背影，光是背影，都有如山的威压，相当可怕……”
　　溪兰烬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谢拾檀。
　　很可怕吗？
　　还好吧。
　　白玉星继续委婉道：“所以我觉得，小谢道友对上谢仙尊，可能没有丝毫胜算啊……”
　　“？”溪兰烬迷惑中掺杂着莫名其妙，“小谢为什么要对上谢仙尊？”
　　自己打自己？
　　白玉星不说话了，拍了拍溪兰烬的肩膀，一张还有几分少年稚气的脸上，一派的故作老成，沉重地叹气：“你不懂，无论是谁，都会对喜欢的人生出占有欲，男人的嫉妒心可是很可怕的，哪怕是高高在上不惹凡俗的谢仙尊。”
　　反正他看的话本上是这么写的。
　　话刚说完，白玉星就感到放在溪兰烬肩上的手有点刺骨的发寒。
　　分明背后那位白绫覆眼，是看不见的，但白玉星总觉得自己在被一双淡漠的眼冷冷盯着，背后毛毛的。
　　他嗖地收回手，再次肯定了一下自己。
　　他就说了嘛，男人的嫉妒心是很可怕的！
　　溪兰烬大概理解了白玉星的意思，一时感到十分荒谬，无言地看着白玉星颠颠地跑开。
　　熟悉的冷香重新靠到身边，谢拾檀跨步上前，偏头问他：“他说了什么？”
　　溪兰烬哪敢把白玉星叭叭的那些说出来：“……没什么没什么，你千万别在意。”
　　在庞大又散乱的剑冢里足足绕了一圈，回到原点之后，溪兰烬心里有了点底，蹲下来在地上戳戳画画，头也不抬地朝谢拾檀招手：“小谢，你过来看看我画的对不对。”
　　谢拾檀出身名门，从小礼仪教养，行走坐卧，皆有规范，真没做过蹲下来这样的动作。
　　他愣了片息，才不慎熟练地半跪下来，倾过身去，嗓音平和：“如何，发现了什么？”
　　溪兰烬也就是习惯性那么一喊，喊完才想起谢拾檀看不见。
　　也是因为视线受限之后，并不影响谢拾檀的行动，才导致他老是忘了这件事。
　　但谢拾檀都这样靠过来了，溪兰烬也不好再说什么，支吾了下，才开口继续道：“方才绕了一圈，我发现插在地上的断剑并非全无规律，有点像书上说的‘七七剑阵’，只是书上的剑阵，是用四十九柄剑布的，这地方看起来更厉害点，是以八十一柄断剑布的。”
　　谢拾檀颔首，回答道：“七七剑阵以上古阵法简化而来。”
　　他在书上看的那是删减版，这里才是原版啊。
　　溪兰烬恍悟：“那它是不是得叫九九剑阵啊？”
　　话音落下，他就察觉到谢拾檀的唇角弯了弯，弧度很浅，似乎是笑了：“嗯，好，就叫它九九剑阵。”
　　溪兰烬愣了会儿，莫名有种谢拾檀很顺着他的错觉。
　　怎么会呢。
　　他心里嘀咕，一定是因为他说的话很有道理吧。
　　溪兰烬把之前没看完的阵法书又翻出来，研究了下七七剑阵的破阵法，两种剑阵异曲同工，想来破阵之法也是相通的。
　　要破七七剑阵，需要同时先准确地寻找到每柄剑的所在处，再同时控制住它们，将它们拔出大阵。
　　此地剑阵的解法，应当也是一样的。
　　溪兰烬方才只是大致看出了剑阵的布置，还没找出每柄剑的位置，何况要同时控制八十一柄上古修士留下来的断剑，恐怕有点难度。
　　他干脆把茫然徘徊在剑阵里，企图以干瞪眼的方式寻到阵眼破阵的众修士重新集合到一起，简略介绍了一下七七剑阵与此地阵法的联系。
　　白玉星震惊地睁大了眼：“这个阵法我在藏书阁里看到过，是很难的阵法哎，谈兄，你居然一下就看懂了？”
　　溪兰烬：“……”
　　是吗，他还一直以为千里顺风行给的是本初级入门阵法书，都很简单的样子，一看就会了。
　　这话说出来又会让白玉星牙酸了，溪兰烬决定不提这茬：“事情就是这样，诸位也去寻一下吧，不要乱碰地上的断剑，最好两人一组，以防意外。”
　　众人心慌不已，见有人能主持大局，也松了口气，纷纷点头，听溪兰烬的话，准备去寻溪兰烬说的剑。
　　溪兰烬自然是和谢拾檀一组，其余人随意自行组队，正好凑成九组人，一组检查一边。
　　分完组，众人正准备行动，人群里就传出声疑惑的：“不对啊。”
　　溪兰烬跨出去的步子又收回来，抬眼望过去：“这位姑娘，怎么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女修，她慌张地左右看了看，又数了一遍人数：“之前被那三只剑傀儡围攻后，我担心有人走失，数过人数，当时再加上你们二位，一共有十七个人。”
　　她的脸色有点发白，声音也低了下去：“按理说，若两两分组，会单出一个人的……怎么会正正好？”
　　好似一股阴风从背后穿过，白玉星意识到什么，五官逐渐扭曲，要吓哭了。
　　众人望向刚和自己分到一组的人，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汗毛直立。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之中，多出来了个人。


第28章 
　　幽暗的剑冢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不到一秒，方才才分好的两人组倏然一下再次分散开来。
　　每个人都目带犹疑地望向身边的人，意图从人群里找出那张陌生的脸。
　　白玉星的反应格外大，吱哇叫着嗖地躲到溪兰烬身后，意图伸手去拉住他，提升提升安全感。
　　还没碰到人，手就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扇了一下，痛得他嗷地一嗓子。
　　对上溪兰烬疑惑投来的目光，他委屈地看了眼旁边脸色淡漠，似乎毫无动作的谢拾檀，把手收回来，默默地没吱声。
　　看吧，他就说了，男人的嫉妒心是很可怕的！
　　溪兰烬用眼神示意白玉星不要一惊一乍的，本身其他人就因为突然多出个人很害怕了，再被他这么咋咋呼呼地烘托气氛，那真要变恐怖片了。
　　他的视线回到前方分散开的十几人中：“诸位可有熟识、能互证对方身份的？先站出来。”
　　方才说话的女修和身边的另一个姑娘一直没分开，手紧紧牵在一起，慰藉着彼此，闻声一起上前两步：“我们是落枫派门人，她是我师姐，我与师姐一直待在一起，没有分开过，我们可以互证。”
　　溪兰烬含笑点点头：“劳烦你们先站到右边，还有人能互证吗？”
　　剩下的十三名修士面面相觑，没有人再作答。
　　他们大多都是小散修，平日里要么在闭关修炼，要么在四处云游，大多都没什么朋友，只是凑到碰到一起，又因为被剑傀儡袭击，临时凑到一起了罢了。
　　前前后后，只认识了几个时辰，都不熟悉彼此。
　　溪兰烬把白玉星从身后提溜出来：“有你眼熟的吗，有的话就把人划出来。”
　　白玉星带着微弱的哭腔抗议：“我不要！有鬼啊！”
　　话是这么说，还是老老实实地站了出来，观摩剩下的人。
　　被他目光扫过的修士俱是喉间一紧，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结果。
　　片晌，白玉星没怎么迟疑地点出四个人，顺带介绍：“这位，之前动作太慢，差点被剑傀儡拍成肉饼，我拉过他一下，这位，差点把我推到剑傀儡的剑下，这位，当时差点吓昏过去，一直抱着我的腿不放，还有这位，随我一起攻击了剑傀儡的脑袋和胸口，把剑折了……”
　　被点到的四人霎时脸色青白红黑相间，但好歹算是证明了自己不是突然多出来的东西，赶紧走到了右边，生怕身后有鬼追似的。
　　这下就还剩九人。
　　溪兰烬扫了眼众人，又点出了四个人：“这几位都是在梦魅的幻境里遇到过的。”
　　那四人忙不迭感激地望了他一眼，飞快钻进右边的队伍里。
　　白玉星边思索着，又点出了两个人。
　　剩下的三人，是一个颇为英气的妇人、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以及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
　　三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出意外的话，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他们之中的玩意，就在他们之中。
　　可能是他们左边那个，也可能是右边那个。
　　溪兰烬上前两步，视线徐徐扫过三人的脸，眯了眯眼，刚要开口，那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突然一抬手，射出数柄飞刀，直向溪兰烬双膝及眼睛，随即寒光乍现，拔剑逼来！
　　不过那些飞刀还未靠近溪兰烬，便见旁侧递出只手，修长、干净，好似一块冰玉雕琢，与锐不可当的飞刀相比，充满了让人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在他们还未看清的时候，那些快成虚影的飞刀，尽数落入了那只手中。
　　旋即就听“嘭”的一声，众人眼睁睁看着溪兰烬掀掀眼皮子，抬脚一踹，将全力攻来的中年男人踹飞老远。
　　后者一口血喷出来，啪地厥倒在地，动弹不得。
　　众人咽了口唾沫：“……”
　　在场诸人修为都差不多，若是其中某个人像方才那个中年男人一样，拼死全力攻来，没有谁有把握能接下那一招，都不得不暂避锋芒。
　　这人是怎么回事啊？！
　　谢拾檀五指一动，飞刀尽数转向了中年男人瘫倒的方向。
　　只是还没投出去，他的手就被压住了，溪兰烬生怕谢拾檀几飞刀就把人戳死了：“小谢，给他留条命，我问问话。”
　　谢拾檀微拧了下眉，脸色不快，翻手把玩了下那几柄飞刀，白皙优雅的指尖寒光翻飞，溪兰烬瞅着这对比强烈的一幕，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干咳一声，迈步走过去，一脚踩在那个中年男人胸口上，脸色和善：“这位，我和你有过节吗？”
　　不会是原主的仇家吧？
　　没有应答。
　　溪兰烬又问：“你混入我们之中，目的是什么？”
　　然而那个中年男人只是铁青着脸，瞪着溪兰烬，死死闭着嘴，一言不发。
　　溪兰烬皱皱眉，心下突然冒出几分怪异，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剩下的那个妇人和少年。
　　俩人已经忙不迭钻进了之前点出来的人群里，看上去似乎受惊不小，脸色都一片惨白。
　　他沉吟了下，住嘴不再问，因着那一丝怪异的感觉，没有选择对这个中年男人下杀手，转过头问：“谁有捆仙绳？”
　　白玉星回过神，立刻撸起袖子，取出捆仙绳凑过来：“我有我有，我帮你捆住他！”
　　似乎是受创不轻，被捆起来时，中年男人也没反抗，被白玉星捆成了粽子，有气无力地瘫倒在地。
　　其他人也在窃窃私语：“原来是他，方才我就与他分到了一组，真真是后怕，惊得我出了一身白毛汗。”
　　“一看面相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人是何时混进来的？有什么目的？我们怎么都没发现？”
　　“怎么不直接杀了他，留下来后患无穷啊。”
　　溪兰烬没搭理那些讨论，思考了下，朝白玉星扬扬下颌：“小白，你负责留在原地看着他。”
　　又转过头，迅速划分了九块区域：“诸位重新分组去找断剑，我和小谢多找一处。”
　　听到这个安排，白玉星的脸一下垮了，苦着脸道：“啊？不要啊，我想和你们一起去找断剑破阵。”
　　他才不想和这人留守原地，这人悄无声息就混进来了，可怕得很啊！
　　在场这么多人里，除了小谢之外，溪兰烬稍微熟悉、能信得过的也就白玉星了。
　　白玉星胆子是小了点，叫得是大声了点，总体上还是靠谱的，是那种边哭边打的类型，把这人交给白玉星，他比较放心。
　　两人对视片刻，白玉星擦擦泪眼，期期艾艾的：“那，那好吧，你们要快点回来哦。”
　　溪兰烬好笑地揉了把他的脑袋：“这片空间就这么大，有事叫我就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他摸白玉星脑袋时，总觉得背后冷渗渗的。
　　溪兰烬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心里轻嘶了声。
　　小谢摘到的那朵不烬花，他只吃了花苞，没吃茎叶，不会当真没把寒花拔除干净，还有影响吧？
　　这东西似乎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寻得的，万一秘境里只有这么一株，他岂不是倒霉大发了。
　　溪兰烬忍住就地打坐内视丹田的冲动，回到谢拾檀身边：“小谢，我们走吧。”
　　哪知道步子刚抬起来，身边便传来渺渺淡淡的清冷嗓音：“他的头好摸吗？”
　　溪兰烬的步子陡然一刹：“……？”
　　幻听了？
　　内心受到震动太大，溪兰烬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一时没吱声。
　　没听到回应，片刻，谢拾檀的嗓音低了一分：“有我的原形好摸吗？”
　　那肯定是没有的，幼崽小白狼的毛细细绒绒蓬蓬的，可好摸了……
　　不对，您老在说什么胡话？您是不是喝醉了？！
　　溪兰烬瞠目结舌，被短短两句话震撼得说不出话，甚至有那么几秒，他怀疑混入人群的不是那个中年男人，而是身边这位。
　　依旧没有得到回应，谢拾檀抿了下唇，脸色愈发不快，闷着脸抬步就走。
　　溪兰烬在原地纠结了会儿，也没敢追上去说“你好摸你好摸，你手感更好”。
　　这么冒犯的话，谁敢对他说啊！
　　小谢问他那两句话，肯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深意吧？
　　溪兰烬边冥思苦想着，边小心翼翼跟在后面，心底深处又不由悄咪咪回忆上次摸到小谢原形的触感。
　　非要说最后一次的话，似乎是在梦魅编织的梦境里，只是那个梦境中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奶呼呼的幼崽，而是威严神俊的漂亮大狼。
　　他当时摸了几下，感觉手感也很不错……
　　等等，怎么能这么不敬仙尊。
　　溪兰烬立刻收住泛滥的心思。
　　没想到走在前头的少年冷不丁又蹦出一句：“想摸摸我的头发吗？”
　　溪兰烬呆呆地抬起头：“啊？”
　　谢拾檀说出这句话，也不由得沉默了下。
　　身体缩成少年后，似乎连性子都隐隐回落到了少年时期，会忍不住耿直地说出这种话。
　　他抿紧了唇瓣，冷着脸不欲再说，一路上都不远不近缀在身后的脚步却突然加快，溪兰烬眼睛亮亮地凑上来：“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可以摸吗？”
　　很期待似的。
　　这让谢拾檀的心情略好了一分，状似平淡地应了声：“嗯。”
　　溪兰烬也不敢像揉白玉星那样瞎霍霍谢拾檀，见他应声，笑眯眯地伸手在他发顶摸了两下，凉滑如绸缎的银发蹭过手心，和想象中一样的手感。
　　他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弯着眼小声道：“果然还是小谢的头发摸起来更舒服。”
　　谢拾檀的脸色缓了缓，但语气依旧淡淡的：“嗯。”
　　知道的话，以后就不要随意摸别人了。
　　溪兰烬没品到这层意思，听谢拾檀的语气好似舒缓了点，心里不禁咂舌。
　　不愧是仙尊，事事争第一，连手感都要强过别人的。
　　先前在剑冢里转过一圈，溪兰烬心里已经有了点底，很快就和谢拾檀一起找到了第一柄断剑，做下了标记。
　　紧插在地面上的每柄剑几乎都长得一模一样，看上去散乱而无序，但只要对七七阵法熟悉一点，再根据七七阵法推演一下，确定位置就不难了。
　　第一柄剑找到之后，很快又搜到了第二柄剑。
　　其他人两两分组，配合着寻断剑，也先后找到，做好标记，记录下方位，回到原位。
　　白玉星紧张地牵着捆仙绳的一端，生怕那个中年男人会突然暴起，好在溪兰烬那一踹力道不轻，把人踹得七荤八素的，低着头一直没吭声。
　　见众人陆陆续续回来了，白玉星赶忙看过来：“怎么样怎么样，有眉目了吗？”
　　溪兰烬暂时没应声，听了众人报的方位，从玉佩里掏出张白纸，把心中成形的九九剑阵画了出来，圈出其中的九处，才道：“差不多了，接下来需要同时控制九柄剑，将其拔出，才能破阵。”
　　方才找到断剑的时候，已经有人悄悄尝试过了，闻言道：“可是这可是上古修士布下的剑阵，以我们的神识之力，恐怕一柄剑都拔不出来，何况是同时拔九柄剑……”
　　说着说着，不由绝望起来：“这、这不还是死局吗，就算知道如何破局，谁又能做到？”
　　溪兰烬道：“我试试。”
　　众人对视一眼，脸色微妙，大部分人眼里都带着赤裸裸的怀疑，甚至直接开口：“你……行吗？”
　　就修为而言，溪兰烬才筑基初期，在场的大部分人修为都比他高。
　　虽然他和谢拾檀懂得不少的样子，但修真界弱肉强食惯了，不妨碍众修士对修为比自己低的人产生低看心理。
　　白玉星啧了声，立刻想跳出来，告诉他们先前那三只剑傀儡是溪兰烬控制住的。
　　溪兰烬也不瞎，自然看得出来众人的不信任，抬抬手示意白玉星不要说话，眉梢轻轻扬了扬：“行不行，等试过了再说嘛。”
　　话是这么说，溪兰烬心里也不是特别有底，他也不清楚自己的神魂到底有多强，能不能控制住上古修士留下的这九把剑。
　　正琢磨着，手就被人轻轻握住了，熟悉的触感，微凉而有力。
　　谢拾檀道：“尽管去做。”
　　停顿了一下，他的嗓音平和而沉静：“放心，你比自己想的还要厉害。”
　　白玉星瞅着两人交握的手，欲言又止了片刻，还是挪开了眼。
　　谢仙尊在上，他什么都没看到！
　　有了谢拾檀的话，溪兰烬心里顿时踏实下来。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闭上眼探出神识去感应那九柄断剑的时候，他没有挣开谢拾檀的手。
　　神识探出，顺着其余修士留下的标记，很快找到了那九柄剑。
　　溪兰烬微微吸了口气，默念“我比自己想的还要厉害”，便沉入神识。
　　一瞬间的阻碍之后，神识顺利侵入了九柄断剑中。
　　嗯，我真的还挺厉害？
　　溪兰烬心头窜上个模糊的念头，不再分神，控制着断剑，一齐拔出！
　　方才还不信溪兰烬的修士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什么？！”
　　“他当真做到了！”
　　“这、这，真是不敢置信……”
　　白玉星这才得意地哼哼出声：“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先前那三只剑傀儡，还是谈兄抹掉的神识印记呢！”
　　众人张了张嘴，震愕得说不出话，望向溪兰烬的眼神已经变了，隐隐多了敬畏之意。
　　然而剑是拔出来了，但想象中的破阵动静却没有出现。
　　下一刻，耳边传来其余修士的惊呼声。
　　溪兰烬愣了一下，睁开眼，九柄断剑已经悬空飞出，沉沉浮浮，在半空中激荡出剑气，剑气刷然成幕，反倒将他们困在了里面。
　　一道看不清眉目的虚影自断剑中浮现，握着剑，指向他们，虽然只是道虚影，依旧可以依稀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凛冽锐气。
　　“什么情况？剑不是同时拔出来了吗？”
　　“这道残影……好生可怕，我快喘不过气了，甚至想在它面前跪下。”
　　“他是什么意思，为何一动不动地举剑对着我们，又不动作？”
　　大伙儿在虚影的威压之下苦不堪言，试图询问谢拾檀，可惜谢拾檀并不搭理他们，只能纷纷求助地望向溪兰烬。
　　溪兰烬下意识扭过头：“小谢，这是？”
　　刚才还一言不发的谢拾檀这才开口：“剑阵主人留下的残影，依照上古时的风俗，破阵之后，需与残影比剑。”
　　溪兰烬：“输了呢？”
　　“死。”
　　“赢了呢？”
　　“出去。”
　　“……”
　　合着剑阵主人输了就啥也不用做是吧。
　　真是淳朴好客的风俗啊。
　　听到谢拾檀的解答，众人再次纷纷望向溪兰烬，充满了期待。
　　这位既然能破阵，想必比剑也行？
　　溪兰烬摆手：“别看我，我不懂用剑。”
　　说完，他顿了一下，望向谢拾檀。
　　说到用剑，在场的人，或者说整个修真界，也没几个比得上小谢的吧？
　　谢拾檀点点头：“我来。”
　　众人的脸色再次扭曲。
　　溪兰烬好歹是个修士，他们看走眼了也就算了，这位就真是个周身毫无灵力波动的普通人了，超过筑基期的修为会让秘境崩塌，所以他们不可能再看走眼。
　　让一个凡人，还是个瞎子，去与上古大能留下的残影比剑，开什么玩笑？？？
　　可是他们自己也不敢上前。
　　有人愿意挺身而出，纵然觉得不靠谱，大部分人也选择了默不作声。
　　溪兰烬也有点紧张，小谢现在看不见，也没有灵力护身，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他的视线不由一直追随在谢拾檀身上，随时准备上前护住他。
　　谢拾檀的佩剑不在身边，弯腰随意在地上抽出一把难得还完整的剑，剑尖朝下，朝着虚影略微点了点头。
　　虚影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上古礼仪。
　　下一刻，凛冽的剑风扑面而来，直向谢拾檀的心口。
　　溪兰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见谢拾檀仿佛能看到虚影的动作一般，提前规避开来，古朴沉重的长剑在他手中显得异常轻巧，行若疾风，婉若游龙，从容不迫地避让着上古剑修密集的攻击，动作堪称赏心悦目。
　　众人目瞪口呆：“！！！”
　　这俩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溪兰烬忍不住赞道：“漂亮！”
　　谢拾檀矜持地嗯了声。
　　妄生仙尊的剑道修至大乘境，其实已经到返璞归真的境界，不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虚招了，不动则已，动则撼天震地。
　　但溪兰烬在看着。
　　谢仙尊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多少像只开屏的孔雀，听声辩着位，信步走在凛冽的剑光之中。
　　虚影似乎察觉到了他有点不被尊重，动了怒气，攻势陡然愈发凌厉起来。
　　就在他改换招式的瞬间，谢拾檀抓住破绽，一剑挑飞了虚影手中的剑。
　　谢拾檀缓缓收剑，宽大的袍服在行动间灌了风，飘动间宛若仙鹤，语气平淡：“你输了。”
　　虚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似乎有些不甘心。
　　但还是依照古礼，朝着谢拾檀又行了一礼之后，消逝在众人眼前。
　　随着虚影的消失，浮空的九把剑啪地掉落在地，剑气形成的屏障随之消失，落地的断剑周身灵光彻底泯灭，化为了黯淡的普通断剑。
　　溪兰烬来不及去看那边，飞快跑到谢拾檀身边，紧张地望着他：“小谢，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谢拾檀站着不动，任由他上上下下忙活着看了一遍，才道：“没有。”
　　看他的确没事，溪兰烬才笑起来问：“你不是没修为了吗？”
　　“嗯。”
　　“那你还那么厉害？”
　　“是他太弱。”
　　溪兰烬纠结了一下，压低声音提醒：“小谢，我们站在人家的坟头上呢。”
　　谢拾檀没太明白：“嗯？”
　　“这种话就不要说了吧，”溪兰烬严肃道，“死者为大。”
　　万一给那位上古修士游荡不去的残魂听去了，变成冤魂来找他们算账，白玉星不得真吓死了。
　　没想到他说完之后，谢拾檀又笑了。
　　似乎是忍俊不禁，笑起来时，眉目间难得流动着鲜活生动的气息。
　　溪兰烬说得很认真的，本来还有点恼小谢居然嘲笑他，可是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又提不起气来了。
　　算了算了，能把冷美人逗笑也不错。
　　俩人在这低语着，白玉星遥遥看着，越看越纠结。
　　怎么办，他看话本时，感觉谈兄和谢仙尊真是太配了，那段感情简直是可歌可泣，看得他几度垂泪。
　　可是谈兄和小谢道友站在一起，看上去也很是相配。
　　他究竟是支持谢仙尊，还是支持小谢道友呢？
　　……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白玉星的眼神逐渐变得古怪且惊恐起来。
　　重点是，谢仙尊现在在闭关，还不知道自己头顶绿油油了啊！
　　溪兰烬察觉到白玉星的视线，纳闷地转过头：“你看什么？”
　　刚说完，脑袋又被谢拾檀按着转回来，不让他在与他交谈时分心。
　　看着银发少年颇带占有欲的动作，以及溪兰烬顺从的反应，白玉星呆了几秒，内心挣扎了一瞬。
　　对不起了谢仙尊……我先支持一下小谢道友了！


第29章 
　　溪兰烬总觉着白玉星的眼神奇奇怪怪，被看得后背毛毛的，忍不住又把脑袋转回去，想问问他又在琢磨什么。
　　话还没出口，便见到一边山壁忽然颤抖起来，分裂出一道入口，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溪兰烬的脑袋扭回来：“小谢，山裂开了，是剑阵的出口吗？”
　　谢拾檀点点头。
　　出口出来了，众人这回是彻底松了口气，偷瞄着溪兰烬和谢拾檀，既想上前来说两句话、结交结交，又因为之前的态度，多少有些尴尬，踯躅不敢前。
　　何况这俩人站在一起，氛围浑然一体，有种旁人插都插不进去的感觉。
　　犹疑了会儿，还是没人上前来打扰，在进山壁分出的出口之前，大伙儿现在剑冢里又转了几圈，不死心地企图摸索出点宝贝。
　　可惜地上除了断剑之外，连根草都没有，几个不甘心的修士只能挑了几把锈迹不太明显的剑，准备等离开化南秘境后，去望星城卖掉。
　　特地来一趟秘境，总不能空手而归。
　　看他们忙活完了，溪兰烬抬脚走向洞口。
　　还在地上扒拉的几个修士赶紧拍拍手掸掸衣袖，跟了上来。
　　山壁上的洞口比想象中的要幽深许多，溪兰烬从储物玉佩里摸出颗照亮的珠子，其他修士也纷纷取出照明的法器，明明都挺亮堂的，但周围的环境仿佛在将光线吸走一般，仍是十分黯淡，微淡的光晕抹在众人身上，照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模模糊糊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环境作祟，大伙儿也没人开口，周遭一时极为静默。
　　白玉星怕鬼怕得厉害，心里发毛，赶忙把捆仙绳递交给其他人，生怕人群里又突然多出个人，飞快凑到溪兰烬身边，拉住他的衣角：“谈、谈兄，咱俩挨近点。”
　　溪兰烬好笑地瞥他一眼，没把他扒拉开，只觉得匪夷所思且好笑。
　　凡人怕鬼就算了，堂堂一个修士居然还怕鬼，实在是不应当啊。
　　白玉星挤上来的时候，已经能感受到来自另一头的小谢道友不善的气息。
　　他努力忽略那股凉飕飕的气息，欲言又止了会儿，悄悄传音给溪兰烬，十分纠结：“谈兄，你和小谢道友这样，就不怕惹怒了谢仙尊吗？”
　　溪兰烬被这一句话弄沉默了足足三秒，才面不改色道：“你也知道，我失忆了。”
　　像之前在药谷，对着司清涟说的那种话，他打死他也说不出口了。
　　白玉星愣了一下，才想起传闻里似乎的确有这么一回事，说是谈溪坠下无妄海，不仅修为尽失，还忘却前尘了。
　　溪兰烬风轻云淡地道：“既然都忘记了，仙尊于我也是陌生人，我做什么，也与他无关吧。”
　　白玉星被这个回答堵得说不出话。
　　好像是这样哎。
　　谈兄都忘记了，不能怪他。
　　小谢道友又什么都不知道，也能不怪他。
　　那妄生仙尊头顶的绿帽子，只能戴实了吗？
　　想到绿帽子，白玉星挠挠头，脑子里突然窜出了某个画面。
　　他飞快捉住了那丝渺远的回忆，缓缓想清楚之后，顿时如晴天霹雳，呆滞地望了眼昏蒙光线中的谢拾檀。
　　与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容貌胜雪，清隽而秀美，银发在微光中非但不黯淡，反而像一段脉脉月色。
　　这一头银发，与他幼时见过的背影重叠了。
　　那一瞬间，白玉星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望向溪兰烬的眼神愈发复杂。
　　“……”溪兰烬被盯得有点害怕，“小白？”
　　这小孩想什么呢？
　　白玉星缓缓摇了摇头，同情地看了眼小谢道友。
　　他都明白了。
　　谈兄虽然忘记了前尘，不记得谢仙尊了，但对与谢仙尊有几分相似的小谢，天然抱有好感，所以才会与他那般亲密。
　　这般深情，真是叫人感动。
　　而且这么一看的话……小谢道友，是替身啊！
　　阴差阳错，造化弄人哇。
　　可怜的谈兄。
　　可怜的小谢道友。
　　可怜的妄生仙尊。
　　小谢道友看起来似乎也不是什么善茬啊，往后真相大白之时，谈兄岂不是得一个人面对两个暴怒的对象？
　　那他是该支持谢仙尊抢走谈兄呢，还是支持小谢道友抢走谈兄呢……
　　白玉星再次陷入了沉思。
　　溪兰烬感觉白玉星的眼神越来越诡异，被盯得后背更毛了，不由得往谢拾檀身边凑了凑，让谢拾檀帮他挡挡那道可怕的视线，小小声抱怨：“小谢，你说这年头的小朋友，脑子里都在琢磨些什么呢？”
　　谢拾檀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边，偏过头来，语气淡淡的：“方才你在和他传音？”
　　用的是问句，但语气是笃定的。
　　溪兰烬边躲着白玉星的视线，边嗯嗯点头：“聊了几句。”
　　“说了什么？”
　　溪兰烬忽然灵机一动，长长地叹了口气：“聊了聊那个‘谈溪’的事。”
　　听到他的叹息，谢拾檀微拧起眉，有些紧张似的：“怎么了？”
　　溪兰烬一本正经道：“是这样的，经过这几日的历险，在生死之间徘徊几度后，我大彻大悟了。”
　　谢拾檀怔了怔：“嗯？”
　　“我觉得，人，不该为了些微小事就突破底线，波及旁人，”溪兰烬语气深沉，越说越真挚，“比如说，像我之前，因为点小麻烦，捏造谣言，毁了谢仙尊的清白名声，这等大罪过，实在难以赎清。”
　　谢拾檀：“……”
　　没看出来。
　　溪兰烬假装没看出小谢的沉默：“小谢，你说我去照夜寒山向谢仙尊负荆请罪能行吗？”
　　不等谢拾檀开口，他又立刻接道：“我知道，谢仙尊很忙，不见闲人，这招不行，所以我决定，往后日日给谢仙尊供奉长生牌，祝他老人家早日得成大道，飞升成仙。”
　　谢拾檀略吸了口气，动了动嘴唇：“你……”
　　“我错了，”溪兰烬努力露出深深懊悔的负罪模样，“我不该泼谢仙尊脏水，蹭仙尊热度的。”
　　听到了吧？他在忏悔。
　　溪兰烬边说，边偷瞄着谢拾檀的脸色。
　　瞄了几眼，心下就一沉。
　　他抑扬顿挫的认罪没能换得小谢好脸色，那张俊脸反而越来越冷了：“你觉得那是泼脏水？”
　　溪兰烬：“……”
　　难道那个行径比泼脏水还要更可恨？
　　思考一下，的确是。
　　妄生仙尊活了几百年，从没那方面的绯闻，结果他一来，就搞了个大的，现在传得全修真界都沸沸扬扬的。
　　溪兰烬硬着头皮，正考虑要不要再换个更标准的忏悔姿势，添加点其他的表演元素，争取说得声泪俱下，就听到谢拾檀清清淡淡的嗓音，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副平静之下，似乎其实是紧绷着的：“你后悔了？”
　　溪兰烬忙不迭点头：“是啊是啊，早就后悔了。”
　　看吧，他醒悟得多早，只是一时走岔，骑虎难下了。
　　谢拾檀薄唇紧抿了片刻之后，冷冷吐出两个字：“晚了。”
　　就算溪兰烬后悔了，他也不会放他离开。
　　话落到溪兰烬耳中，却变了个味道，溪兰烬心里霎时一凉。
　　完了完了，这才是小谢对他传绯闻的真正态度吗？
　　疑似夺舍了小谢友人的事情都还没整明白了，蹭热度这件事也无解。
　　这要是等找到血云凝枝树，小谢的眼睛恢复了，看清他的模样，不得直接翻脸，新仇旧恨一起算？
　　溪兰烬心里发着愁，无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悄悄走了两步，就察觉到身旁的人步子一顿，立刻也停了下来，心虚地问：“怎么啦小谢？”
　　谢拾檀没说话，伸手直接把溪兰烬往身边薅了薅，才开口道：“进来多久了？”
　　白玉星立刻在后面响亮回答：“都快有一炷香的时间了，这条出口到底有多长啊？”
　　黑魆魆的，他害怕死了，只想赶紧出去。
　　谢拾檀这才回答了溪兰烬的问题：“这是条走不到尽头的死路。”
　　溪兰烬也明白过来了：“……上古修士的套路可真多。”
　　先是山上砍不死劈不坏的大批剑傀儡，再是剑冢里的剑阵，破阵之后，又有一道虚影，需比剑赢过才能活着走出剑气屏障。
　　经历过这么多破事之后，走进山壁上露出的出口时，人难免会放松许多，降低警惕，只觉得生还之路就在脚下了。
　　哪知道这出口也是陷阱，若是不察，恐怕又得在这里耗死人。
　　这条路昏暗窄小，本来就容易让人感到压抑，听到谢拾檀的话，众人霎时哗然一片：“那怎么办，往回走吗？”
　　“谁能确定回去的路还是那一条！”
　　“两位可有办法？”
　　“……前面出现了岔路口！我们该往哪边走？”
　　溪兰烬没吭声，试探着伸手去触碰两边，左边是凹凸不平的山壁，摸上去能感觉到些微的热度，仿佛有什么滚热的东西，竟能透过深厚的山体，传递过来。
　　而右边那条路的山体摸起来就是正常的温度。
　　其他人看到他的动作，纷纷效仿，随即恍悟：“走右边！”
　　谢拾檀也伸手摸了摸山壁，沉吟片刻，对溪兰烬道：“左边。”
　　得到完全相反的回答，大伙儿都愣了一下。
　　溪兰烬对谢拾檀全盘信任，果断点头：“那就走左边。”
　　出于之前俩人的表现，众人犹疑了一下，还是选择了信任他们，随着他们一起往左边走。
　　走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稍微闷热了起来，但还在接受范围内。
　　又过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前面再次出现了岔路。
　　谢拾檀抬手触碰了一下山壁，这次反了过来，左边温度正常，右边则要更炙热一些。
　　“右。”
　　这次的山道比之前的要更漫长，空气里愈发闷热，众人不得不开始用灵力护体。
　　约摸两炷香的时间后，岔路口再次出现。
　　谢拾檀不再开口，直接走向了更热的那边，溪兰烬跟随在后，白玉星赶忙也擦擦汗跟上去：“你们走这么快做什么，等等我！”
　　后面跟着的人面面相觑了一阵，跟随的脚步开始迟疑了起来。
　　但还是跟了上去。
　　这次的山道漫长得可怕，灵力护体也没那么管用了，呼吸之间都是滚热的炎热气息，一下一下扑到肺腑之中，烧得人头晕眼花，大汗淋漓。
　　终于有人扛不住提出抗议：“为何要往这边走，这显然是死路啊！”
　　谢拾檀并未理会，径直走向下一条道。
　　有人热得受不了了，转身就往另一边走。
　　白玉星心肠好，哎了一身，窜过去拉他：“跟着我们走呀，谈兄和小谢带的路肯定是真正的出路，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岂料对方不领情，拍开了白玉星的手，甚至骂了一声：“蠢货才信那边是出路，恕我不奉陪了，找死去吧你们！”
　　也有人两边都不敢走，眼巴巴地站在岔路口，等着有人能回来反馈一下，哪边才是正确的路。
　　溪兰烬意外的没觉得有多热，只是走了一段路后，好奇问：“小谢，我们为何要往这边走？”
　　面对溪兰烬，谢拾檀就要耐心许多，解答道：“此地埋葬的上古修士应当是个锻剑师，若是没有猜错，这条路的尽头，应当是他锻剑的剑炉，剑炉有出路，能嗅到风的气息。”
　　溪兰烬这才想起，小谢的鼻子灵得很：“那另一边是什么气息？”
　　谢拾檀：“什么都没有。”
　　“哦……”
　　溪兰烬回头看了一眼，估摸着往另一边去的那个人大概是走不到尽头了。
　　萍水相逢，救过他几条命了，尽力了，带不动。
　　又熬过了条更加幽邃滚热的山道之后，眼前霍然一亮。
　　终于抵达了真正的出口。
　　如谢拾檀所言，这条山道的出口，当真是一处剑炉。
　　只是不是一般的剑炉。
　　这竟是个建在火山之上的剑炉，除了铸造台外，可供行走的区域并不多，脚底下是滚热炙亮的岩浆，虽然整个上空隔着一层结界，挡住了底下的热气与烟气，但并未隔开空间，若是不小心踏空掉下去，恐怕顷刻之间便会成为飞灰。
　　周围的山壁上挂着数把宝剑，似乎都是那位上古修士所铸。
　　这可是上古修士铸的剑！
　　方才在剑冢里搜刮到的破剑顿时不香了，众人汗都来不及擦，急忙拥向挂着剑的岩壁，争抢看中的剑。
　　没参与争抢的只有溪兰烬、谢拾檀、白玉星，被捆仙绳捆着的中年男人，以及之前与这个中年修士站在一处，看起来有些病弱的苍白少年。
　　溪兰烬站在铸造台边，好奇地打量凌乱摆放着乱七八糟工具的台子，这上面自然没什么宝物，只有一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枯木，所以一窝蜂抢宝物的其他修士看都没看这里一眼。
　　就在这时，白玉星听到那个中年修士在喃喃什么。
　　他起初没听清，壮着胆子靠近了点，才听到他是在沙哑地用气音叫：“小心啊……小心……”
　　好似被什么困缚住了，话音迟缓低慢，几乎被底下翻滚咕噜的岩浆声与风声盖过，若不是白玉星闲得无聊，扯着捆仙绳的一段打结完，都不会注意到。
　　他不免愣了一下，开口问：“小心什么啊？”
　　中年修士死命地想抬起眼皮：“小……心……”
　　话音未落，溪兰烬背后陡然传来一股巨力，有人推了他一把！
　　铸造台旁边并无栏杆，一翻身就会掉下去。
　　失重感刚窜上天灵盖，旋即溪兰烬就感到腰上一紧，他被谢拾檀稳稳地捞了回来。
　　那道推他的身影竟也没有追过来，反而扑向了铸造台。
　　见对方出了手，溪兰烬反而镇定下来，都来不及在意谢拾檀还搭在他腰上的手，变戏法似的把他方才从铸造台上顺到手的那截枯木露出来，朝那人一笑：“你是想要这个？不好意思啊，我先拿到了。”
　　之前擒住那个中年修士时，他就察觉到了几丝怪异，只是一时也没发现有什么错漏处，现在对方露出马脚，就可以彻底断定了。
　　真正悄无声息混入人群的不是那个中年修士，他只是个被迷惑了心智的倒霉替死鬼。
　　是那个脸色苍白、看似无辜的少年。
　　扑了个空，听到溪兰烬的声音，那个少年缓缓转过身来，望过来的眼神阴沉可怖。
　　这个熟悉到有一丝微妙的眼神，让溪兰烬想起个印象深刻的人。
　　他望着那张苍白的脸，挑高了眉：“仇少主，又见面了。”
　　牵丝门人擅长制造傀儡，造出的傀儡几乎与真人无异，在药谷的时候，溪兰烬就见识过仇认琅身边那个青年。
　　那仇认琅能将意识附在个筑基期修为的傀儡身上，进入化南秘境，似乎也不奇怪。
　　听到溪兰烬的称呼，仇认琅冷笑一声，并未反驳，视线落到他手中的那截枯木上，语气森森的：“把凤凰木还给我，我可以给你个轻松点的死法。”
　　凤凰木？
　　溪兰烬低下头，瞅了眼这平平无奇、甚至有点被烧焦的玩意，迷惑地转头问谢拾檀：“小谢，这东西叫凤凰木？”
　　谢拾檀知道他想问什么：“传闻天地间只有一棵凤凰神木，万年之前枯朽后，世间再未出现过凤凰木。圣物凤凰木用途很多，牵丝派寻它，或是为了制造傀儡。”
　　“哦，原来如此。”
　　溪兰烬点点头，摸摸下巴，抬头和仇认琅对视片刻，嘴角勾了勾：“我这个人吧，一向不喜欢受威胁。”
　　仇认琅眯了眯眼，眼带不善：“所以？”
　　溪兰烬抓着那截枯枝，手移到铸造台外：“所以抱歉咯。”
　　开口的同时，他的手一松。
　　那截枯枝就那么直直坠了下去。
　　溪兰烬歉意地道：“你威胁我，我害怕，就手滑了。”
　　仇认琅完全没料到，在听过谢拾檀的讲解之后，溪兰烬会有这个举动，整个傀儡都呆住了。
　　随即才暴怒起来：“你敢……我要杀了你！”
　　这一声怒吼把周围沉迷抢剑的修士全给吓得一个哆嗦，后知后觉地发现铸造台这边的不对劲，迷茫地看过来：“怎么回事？”
　　“那是谁？”
　　“发生了什么？”
　　然而不等仇认琅做什么，他眼前便倏然一花，这具傀儡的身躯被强行按着，拖到了铸造台边缘。
　　底下热烈的火光扑映在银发雪衣的少年身上，却照不出一丝热度，某种无形的压迫力萦绕在他身周，看得周围的人心惊肉跳，想要跨步过来帮忙的脚步都迟疑地停住了。
　　谢拾檀道：“你要杀了谁？”
　　那副样子看起来很平静，但溪兰烬觉得小谢看起来又没有那么平静。
　　像这座火山，外面看起来很平静，但里面的岩浆滚沸不停，或许明天就会喷薄而出。
　　即使这具身体是自己制作的傀儡，只附了一缕意识，仇认琅还是感觉浑身一阵恶寒。
　　他意识到不对，当机立断就想切断联系，然而却晚了。
　　那一丝意识莫名抽离不出去，旋即身体一空，他被谢拾檀扔进了滚沸的岩浆中。
　　即使傀儡的身体比一般修士还要强韧，也会被岩浆熔炼成灰。
　　溪兰烬看得愣了好一会儿，才凑过来往下看：“这位仇少主可真是脾气不好，毁了他一具傀儡，估计真要记上仇了。”
　　谢拾檀安静了几息：“要我帮你杀了他吗？”
　　“啊？”溪兰烬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必不必，这种事就不用帮忙了。”
　　说完，他左右看了看，鬼鬼祟祟地从袖子里掏出根枯枝，笑眯眯地往谢拾檀袖子里塞：“方才我骗他玩呢，扔下去的不是凤凰木，既然是好东西，小谢你收着。”
　　谢拾檀：“不必。”
　　“天蛛丝是你送我的，”溪兰烬知道谢拾檀不缺这点，但还是努力往他怀里塞，“那凤凰木就是我送你的，是咱俩友谊的见证，收好收好。”
　　听到“友谊”俩字，谢拾檀的眉尖肉眼可见地蹙了起来。
　　但他来不及说什么，听白玉星简略说了说情况的其他修士就纷纷围了上来：“方才那是牵丝门的仇认琅？”
　　“嘶，我听说过他的名头，小谢道友方才是毁了他一具傀儡身吗？这、这……”
　　“仇认琅混入我们之间是想做什么？”
　　“反正肯定没什么好事，牵丝门向来古古怪怪的，仇认琅做事又偏激近邪，也不知道澹月宗为何总是袒护它们。”
　　“按仇认琅的记仇程度，今日我们在场所有人岂不是都得罪他了……”
　　议论纷纷中，之前那个数出人数不对劲的女修将自己抢到的两把剑递了过来：“谈道友，谢道友，此次能够活着出来，还多亏了你们二位，看你们二位并未佩剑，不如先用着这个。”
　　溪兰烬没想到他和谢拾檀也有份，愣了一下，笑着摆摆手：“不必，你们拿着吧，我们用不上。”
　　他还没学怎么用剑呢，至于身边这位……
　　名动天下的照夜神剑，应该还不至于提前退休。
　　而且他们这一趟也不是一无所获，拿到了传闻中的凤凰神木呢。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这截枯朽的凤凰神木能做什么。
　　谢拾檀没说话，不过拒绝的意思很明显，对方也不再坚持，小心地将抢到的宝剑收了起来。
　　不大的剑炉里，东西就那么点，也给众人搜刮干净了，差不多是时候该走了。
　　剑炉的出口就在顶上，爬上梯子就能离开了。
　　大伙儿陆陆续续从梯子爬上去，这座沉眠的火山与之前采不烬花的那座山遥遥相对，中间是被黑雾遮挡的山谷，隔着那层雾气，隐约能看到几只沉默伫立在山顶上、守护着主人的剑傀儡。
　　溪兰烬爬梯子的时候，忽然有些好奇：“这里不是那个上古修士的冢吗，怎么没见到坟头和石碑？”
　　谢拾檀示意他看看底下滚沸的岩浆。
　　溪兰烬立刻明白过来，肃然起敬：“……艺术家精神啊。”
　　从闷得不行的剑炉里出来，迎面的风一吹，溪兰烬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紧接着，又是一个哆嗦。
　　溪兰烬突觉不妙，仰头望向不知何时，早已漆黑的天幕。
　　熟悉的寒意一点点从身体内部开始向指尖蔓延。
　　……不是吧！！！


第30章 
　　很快，溪兰烬就察觉到了身体里的不同寻常。
　　大概是因为服用了不烬花，与从前相比，寒意的侵扰要小了不少，不再是要将人从头到脚冻成冰，彻骨刺寒生不如死的冷，削弱了许多。
　　但在寒意过后，随之涌起的，便是一股滚烫的热意。
　　寒意与热意交替轮换，一阵连着一阵，让人完全无法忽略。
　　大概是因为没吃下不烬花的茎叶，还是有些影响。
　　溪兰烬咬牙忍着没吱声，谢拾檀对他的情绪捕捉却极为敏感，听到他的呼吸有那么两瞬的停顿，转过头来，低声询问：“怎么了？”
　　溪兰烬稳住呼吸，虽然知道谢拾檀看不见，还是朝着他勉强挤出个笑：“没事，就是在那下面折腾了许久，有些累了。”
　　谢拾檀眉心微拧，没有信他，伸手过来想抓住他的手，探探他的脉象，却捞了个空。
　　溪兰烬错开他的手，语气轻松：“真没事，好啦，我们走吧，这地方不宜久留。”
　　察觉到溪兰烬的避让，谢拾檀安静了一瞬，点头：“嗯。”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其他人的情绪都十分高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之前的事，望向溪兰烬和谢拾檀的眼中充满异彩，在心下揣测着俩人的身份。
　　被仇认琅控制住的那个中年修士也渐渐恢复过来，不似之前木讷。
　　热热闹闹地讨论了几番，见溪兰烬和谢拾檀要走，众人赶紧跟上。
　　溪兰烬脚步一顿，身后的所有人又齐刷刷停下。
　　溪兰烬再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又哗哗哗跟上。
　　溪兰烬：“……”
　　他有点无奈，脚步再次顿住，扭头干脆利落地道：“诸位，既然已经出来了，那就此别过吧。”
　　他说得直白，纵然遗憾又不舍，其他修士也没那么厚的脸皮，不好意思再跟着了，只好朝他揖了揖手，表达了感谢，便各自散去。
　　白玉星在纠结了一路的“支持谢仙尊还是支持小谢道友”之后，越想越觉得这三人关系真是太可怕了，难以想象等谢仙尊出关后会发生什么，期期艾艾地凑过来，跟溪兰烬道了别：“我准备直接离开秘境了，再过两日，出口应当就要打开了，谈兄，你们也要注意点时间，秘境出口就打开半天的时间，晚了的话会被困在这里头五十年哦。”
　　这孩子是咋呼了点，不过自保能力还不错，也不贪心，直接准备离开不会遇到什么事。
　　溪兰烬被体内的冷热交替折磨得不想说话，衰衰地点点头：“一路当心。”
　　他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白玉星瞅了几眼，张嘴想问。
　　溪兰烬赶紧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说出来。
　　在猜到小谢的身份前，他就不是很想让小谢帮他缓解寒花的寒意了，既是怕自己会生出瘾来，也怕小谢不乐意，在猜出小谢的身份后，就更不敢了。
　　因为那些邪魔外道的利用，寒花的存在总有那么几分旖旎在，让谢拾檀帮他缓解，总觉得……不太合适。
　　也好在谢拾檀还看不见，他拼尽全力稳住呼吸，就不会被发现了。
　　溪兰烬诚恳地与白玉星对视了片刻，白玉星的眼神从迷惑到恍悟。
　　然后坚定地朝他点了点头。
　　看来这孩子是看懂他的眼神，知道不该开口了。
　　溪兰烬刚松了口气，哪知道就见白玉星猛提一口气，咋咋呼呼地叫出来：“谈兄，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在剑冢里受伤了？你别怕，我带了好多灵药出来，坚持住，别倒下！”
　　感觉到身边的人骤然转过头来，落在身上的注视感陡然强烈。
　　溪兰烬：“………………”
　　喊出这一嗓子的时候，白玉星得意极了。
　　不愧是他，相当会看眼色。
　　谈兄一看就是不太舒服，想撒娇又拉不下脸，不知道怎么引起小谢道友的关注。
　　他很会成人之美的！
　　溪兰烬额角跳了跳，恨不得捂着白玉星的嘴，把他塞回剑炉里回炉重造下，深深吸了口气：“我没事。”
　　话刚吐出来，手已经被拉住了。
　　谢拾檀的嗓音有些紧绷：“让我看看。”
　　见俩人拉拉扯扯上了，虽然感觉溪兰烬瞅过来的眼神有点可怕，白玉星还是飞快溜开，不忘回头大声叭叭：“谈兄的脸色苍白得很，小谢道友你仔细看看——俩位再会，有空来折乐门找我玩啊！”
　　快滚吧你！！！
　　手被抓得更紧了，溪兰烬气不打一处来，板着脸道：“白玉星瞎咋呼的，我真没事，这里不宜久留，万一那些剑傀儡过来就不好了，我们先离开吧。”
　　谢拾檀没松开他，眉峰未动一下，语气淡淡的：“来便来。”
　　语气里透露着些微的寒意。
　　溪兰烬咽了咽唾沫。
　　小谢在他面前好像越来越不装了，就不怕被他发现身份吗？
　　还是说这是故意试探？
　　当着妄生仙尊的面，造妄生仙尊的谣，他算是世间独一份的吧。
　　也不知道小谢准备怎么跟他算账……
　　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堆，体内翻涌的感觉越来越激烈，溪兰烬也顾不上其他，连忙闭眼内视丹田。
　　这一看之下，他简直头皮发麻。
　　之前丹田里的那朵寒花在他筑基之后，又长大了不少。
　　而被他吞下的那朵不烬花花苞，也浮现在了丹田里。
　　寒花散发着冰蓝的寒气，不烬花裹在火红的烈焰中。
　　两朵分别代表了极寒与纯阳的花，在他丹田内较劲，彼此相克，一会儿我压制你，一会儿你压制我，较不出胜负，才导致他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发热。
　　谢拾檀也稍微摸清了溪兰烬体内的情况，眉头不由拧得更深。
　　不烬花的精粹在花苞中，其实不吃茎叶没有影响。
　　但溪兰烬的体质似乎有些奇怪，无法吸收完不烬花的精华，才会导致这种情况发生。
　　他抓着溪兰烬的手又紧了一分。
　　当年溪兰烬在他眼前形神俱灭，他花费了数百年的时间，散去一半修为逆天而行，也没能凝聚起他的一丝残魂。
　　如今面前的溪兰烬忘却了前尘往事，他是如何回来的，这具身体又是从何而来，谢拾檀并不在意。
　　只要溪兰烬回来了就好。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溪兰烬无恙。
　　溪兰烬对体内的情况实在无解，干瞪着眼看两朵花在他丹田里干架，忽然就感觉手上的力道一重，他猝不及防被扯进了谢拾檀怀里，蒙蒙地睁开眼：“小谢？”
　　谢拾檀的下颌线紧绷着，俊秀的脸看上去就有些冷冷的，不知道是不是对他隐瞒身体情况不高兴。
　　他没有多说，半搂着溪兰烬坐到旁边光滑的巨石上，低声道：“闭眼凝神。”
　　溪兰烬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还是听话地顺着他说的话闭上眼，哪知道闭上眼后，耳边的呼吸、衣物摩擦之后的窸窸窣窣声愈发明显，他忍不住挣动了一下，小心翼翼问：“小谢，要不你放开我？”
　　您有没有觉得，这个姿势是不是很奇怪啊？
　　就只是安抚下暴动的寒花和不烬花而已，您也不必献身的吧？
　　他难受得不行，乱七八糟地想着，忽然感到一丝不属于他的灵力流入了灵脉，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他生生遏制住条件反射想要抵御的冲动，感觉到那缕强韧的灵力分开了那两朵花，顿时体内翻覆的感觉逐渐平息下来，没有之前翻江倒海似的激烈了。
　　溪兰烬愣愣地抬起眼，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依旧显得冷冷淡淡的，很不高兴似的，但却在熟练地为他调息。
　　那丝莫名的熟悉又加深了一分。
　　之前那个梦境里，他受了重伤，谢拾檀也熟练地给他调息过。
　　就好像这种事真的发生过似的，而且发生了不止一次。
　　溪兰烬脑中一时十分混乱，想起一直被自己压在心底深处的某些可能。
　　不是胡编乱造，而是根据灵魂深处深刻的记忆编织的梦。
　　他何曾有过那样的记忆？
　　些微的不安感让他忍不住又想从谢拾檀怀里离开，蹲到阴暗的角落里冷静冷静。
　　谢拾檀按住他，低低教训：“别乱动。”
　　溪兰烬只好又老实下来，伏在他怀里不乱动。
　　他浑噩地嗅着近在咫尺的冷香气息，有些头晕目眩，一时之间，冷热交替导致的痛苦都减缓了点。
　　这就是美少年的芬芳吗。
　　溪兰烬含泪吸了两口，不知道是脑子哪根筋抽到了，小声嘟囔：“手感不错啊小谢……”
　　谢拾檀沉默了三秒。
　　倏然之间，溪兰烬感觉下颌被一只手抬了起来，天幕之上星光黯淡，朦胧地笼罩在少年冷而俊俏的眉目上，显得他更不高兴了：“从前你就一直这样。”
　　溪兰烬下颌被他抬在手心里，满脑子浆糊：从前？什么从前？他以前还和这种大人物认识？
　　“你究竟是不是因为我的原形才……”
　　谢拾檀话说到一半，又静默下来，没能把话全部说完。
　　因为溪兰烬意识不清地在他怀里拱来蹭去，试图把整个人都塞过来，无奈谢拾檀如今还是少年体态，过于单薄，没法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团住。
　　溪兰烬倒不是故意的，只是他冷的时候，接触到谢拾檀身上的阳气，会舒服很多，热的时候，又觉得谢拾檀身上冰冰凉凉的，摸起来很舒服。
　　忍不住就想贴着他蹭。
　　谢拾檀抓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又重了一分，相比之前带有教训意味的话，这次语气要更沉哑一分：“……别乱动。”
　　溪兰烬委屈：“难受。”
　　谢拾檀只是想抱着他，但溪兰烬把距离贴得愈发近得没有边际，呼吸浅浅地喷洒在他脖颈间，毫无意识地拂过喉结。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差点断开调息的灵力，深呼吸一口气后，想推开溪兰烬。
　　不能再这么抱着了。
　　他不确定这样下去他会不会忍耐得住。
　　哪知道这回是溪兰烬不肯放开他了，死死搂着他的腰不放，嘴里含糊不清地不知道在嘟囔什么，一股子委屈劲。
　　谢拾檀无奈地放弃撕开这块黏上来的糖块，无声吸了口气，保持沉心静气，边给他调息，边默念清心诀。
　　溪兰烬意识一浑噩，人就十分嚣张，见谢拾檀老实不动了，奖励地拍了拍他漂亮的小脸蛋，然后自顾自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半昏半睡的，十分安静，只偶尔因为体内的灵力冲撞哼唧一声。
　　活像是喝醉了。
　　感觉到他又安分了起来，谢拾檀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溪兰烬还在澹月仙山上修行时的事。
　　那时溪兰烬时常跟解明沉偷溜下山玩耍，他得知此事后，过去阻止，结果反被溪兰烬一起拉下了山，神神秘秘的：“哥哥带你尝点新鲜的！”
　　他被溪兰烬带进城里最大的酒楼里，皱着眉看店小二送上来的几坛子烈酒。
　　溪兰烬倒酒的时候，还煞有介事地闻了闻，经验很丰富般，不屑道：“还没有浣辛城最烈的酒一半烈。”
　　解明沉在边上欲言又止的，瞅到谢拾檀，又板着脸不吭声了。
　　溪兰烬嘴上十分潇洒，谢拾檀还以为他当真很会喝，哪知道喝了两杯之后，溪兰烬就醉了。
　　两杯倒下后，就开始发酒疯，嘻嘻笑着把惊恐的解明沉扯过来了，要跟他练练。
　　解明沉毫不犹豫地拔腿想跑，没能跑掉。
　　溪兰烬人醉着，行动却很敏捷，拽回解明沉，当着谢拾檀的面把他胖揍了一顿。
　　解明沉那时候也只是个青涩的少年，在溪兰烬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委屈得不行：“少主，我都说了。你不能喝！你每次喝了酒都这样！”
　　谢拾檀这才知道，溪兰烬不仅酒量不好，酒品也差，喝醉了就到处找人撩架，见到谁都要拉过来练两手。
　　打完解明沉，溪兰烬就把视线转向了谢拾檀，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谢拾檀握住了佩剑，等着他上来撩架。
　　他并不畏惧与溪兰烬交手，倒不如说，期待已久。
　　哪知道溪兰烬在他面前站定后，只是醉眼朦胧地瞅了他一会儿，眯着眼睛凑近，似乎又有些迷惑，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还喃喃疑惑：“怎么不是毛茸茸的？”
　　又自言自语：“算了。”
　　然后就一头栽进了他怀里，往他怀里蹭。
　　少年带着几分酒气的清新气息扑了个满怀，谢拾檀整个人都呆住了，有些不知所措，想把他推开，但溪兰烬缠人得很，死活不肯撒手。
　　解明沉在旁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那天到最后，谁也没办法把溪兰烬撕开，谢拾檀沉默地搂着溪兰烬靠到床上，端端正正地坐在床头，一晚上没合眼。
　　解明沉搬着张凳子，坐在床边瞪着他，以防他对溪兰烬做出什么不轨之事，因为喝了酒，坐着坐着就迷迷瞪瞪睡过去，又惊醒，再瞪他一会儿，又眯过去，循环往复。
　　死寂一片的屋子里，只有溪兰烬没心没肺地呼呼大睡，睡得相当香甜。
　　自此之后，解明沉一见到他脸色就更臭，觉得他给溪兰烬灌了迷魂汤。
　　从往事中抽回神，谢拾檀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触怀里人的脸。
　　从眉眼到鼻梁，从嘴唇到下颌，与他记忆中的完全贴合。
　　因为体内紊乱的几股灵气已经被捋顺了许多，溪兰烬趴在谢拾檀怀里相当舒适，难受劲一过，就安心睡过去了。
　　和很多年前一样，没心没肺地呼呼大睡着。
　　谢拾檀忽然觉得有些无奈，嘴角略微勾了勾，光明正大地叫了声：“溪兰烬。”
　　溪兰烬没听到。
　　他捉紧了溪兰烬的手，又很低很低地叫了声：“溪兰烬。”
　　溪兰烬毫无所觉，睡得很沉。
　　溪兰烬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睡醒之后，疲倦消失，身体也不难受了。
　　除了睁开眼发现他躺在谢拾檀的怀里外，就没有其他的缺点了。
　　周围的环境又变幻了一番，大概是他睡着时，小谢把他带下了山。
　　溪兰烬望着眼前雪白的衣襟，做了会儿心理建设，才讪讪地从谢拾檀怀里抬起脑袋，硬着头皮干笑：“小谢，你怎么也不推开我啊。”
　　谢拾檀被他倒打一耙，也不生气，握了握他的手腕，探到他脉搏已经平稳，才放开手：“好些了？”
　　溪兰烬忙不迭点头，从他怀里嗖地蹿出去。
　　谢拾檀不悦地抿了下唇。
　　溪兰烬想想昨天的情况，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张了张嘴，忽然发觉不对：“小谢，你、你能用灵力了？”
　　而且之前谢拾檀出现在人面蛛巢穴里救他的时候，原形的形态也变大了，之前一直是幼崽的模样，大概是因为受了伤。
　　谢拾檀也不隐瞒他，点点头：“能用些许。”
　　溪兰烬眼睛亮亮的，真心实意地感到高兴：“那真是太好了。”
　　想了想，他又紧张起来：“那我们现在快去寻血云凝枝树吧，也不知道在哪里，秘境出口快打开了，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出乎意料，谢拾檀摇头道：“不必。”
　　溪兰烬一怔：“为什么不必，难道你已经找到了？”
　　谢拾檀的回答让溪兰烬再次愣住：“化南秘境中的确有血云凝枝树，但早已被人移栽出去了。”
　　溪兰烬：“啊？！”
　　谢拾檀平和地为他解答疑惑：“之前兽潮冲散我们时，我便寻到血云凝枝树的生长处了，但整棵树已经被移栽走了。”
　　溪兰烬并不蠢笨，几乎立刻就明白过来，又惊又怒：“是给你下毒的人做的？”
　　谢拾檀点点头。
　　溪兰烬腾地窜起来，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有多着急，焦虑不安地走来走去：“那怎么办，那种难得一见的上古神树，秘境里会有第二棵吗？若是没有，还能去哪儿找？”
　　走了两圈，就被谢拾檀按住了。
　　似乎是因为他的举动，谢拾檀脸上带了丝笑意，昨天满脸的不高兴仿佛是错觉般：“不用着急，血云凝枝树，其实不能解静夜兰的毒。”
　　“……”溪兰烬又懵了，“啊？可是，之前在药谷的时候，你不是说……”
　　他说着说着，话音就弱了下来。
　　当时谢拾檀在他和司清涟面前说了，需要用血云凝枝树外服内用才能解静夜兰的毒，若这话是假的，那应当是一场试探。
　　他不会害小谢，那就是司清涟？
　　不对，司清涟一个金丹期的小修士，哪能参与这种事。
　　但他在第一次见到静夜兰这种传说中的毒物，又得知解法后，应当会兴奋地去找师长分享吧。
　　看他沉默下来，应当是猜到了，谢拾檀难得有几分局促。
　　当时他并未确定溪兰烬的身份，不能完全对他放心，所以一直未对溪兰烬说出真相。
　　生气了吗？
　　谢拾檀忍不住上前一步。
　　溪兰烬想通前后，抬起眼：“小谢，暗害你的人里，有药谷的人，很可能是司清涟的师长，是吧。”
　　说不定还是个与谢拾檀有旧识的人。
　　谢拾檀应了一声之后，见他没有其他反应了，略微一顿：“不生气吗？”
　　“啊？生气？”溪兰烬莫名其妙，“生什么气？”
　　谢拾檀没说话。
　　溪兰烬从他的沉默里读懂了他的意思，忍不住笑了：“这不是很正常吗，换我是你，在那种情况下，也很难相信我啊，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只是有点惊讶，他们给你下的毒，居然连解药都不知道，还被你带着跑，暴露了身份。”
　　谢拾檀细细地观察了会儿，感觉溪兰烬是真的没有生气，才状似平淡地“嗯”了声：“给我下毒，自然是要找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解法的毒才安心。”
　　溪兰烬笑完了，又忧心起来：“那你身上的毒究竟该怎么解？”
　　药谷的人不值得信任了，但世上似乎也没有比药谷的医修更懂看病解毒的了。
　　“别担心，”谢拾檀并不打算再隐瞒他什么，“我知晓如何解毒，先离开秘境。”
　　知道小谢说话肯定靠谱，溪兰烬嗯嗯点头。
　　却听谢拾檀又道：“你体内的寒花与不烬花只是被暂时压制住了，待我修为恢复，再给你拔除。”
　　寒花只有炼虚期以上修为的人能拔除。
　　现在加上不烬花，溪兰烬体内就是个大杂烩，拔除难度加倍。
　　溪兰烬瞬间嘶了口气。
　　小谢这么对他说，几乎就是坦白，就差开口自我介绍“我是谢拾檀”了！
　　完了完了完了。
　　他该怎么解释他占了小谢老朋友身体的事？
　　又该怎么真诚忏悔蹭他热度的事？
　　之前他试图在小谢面前忏悔蹭热度的事，小谢还生气了。
　　两件事哐当砸下来，溪兰烬一件都说不清，心虚得头皮一紧，刹那之间，脑子里只蹿出两个字：
　　快跑！


第31章 
　　虽然已经生出了跑路的念头，不过眼下暂时还不能跑。
　　谢拾檀修为还没恢复，眼睛也看不见，即使理智上知道这些似乎不足以困扰谢拾檀，但溪兰烬还是想先跟着他。
　　至少也要等到拿上解药再说吧。
　　溪兰烬暗想，可不能让谢拾檀看见他的脸了。
　　夺舍在正道这边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禁术，毕竟有违阴阳伦常，见之即可诛杀。
　　虽然不是他的本意，但他的确算是夺舍了别人。
　　溪兰烬漫不经心想着，额头上忽然覆来一只手掌，谢拾檀察觉到他的失神，拧着眉问：“还在难受吗？”
　　“……没有。”溪兰烬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生怕谢拾檀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念头，飞快转移话题，“既然化南秘境里没有我们需要的东西，那我们也该离开了，给你下毒的人知道你来了化南秘境，未必不会派人在秘境外蹲等着，我们出去时得小心些。”
　　溪兰烬心虚的时候，就会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话也变得特别多，叨叨个不停。
　　他自己没发现，谢拾檀却很熟悉，清俊的眉峰微扬了下：“嗯。”
　　因为昨晚的事在别扭？
　　溪兰烬心虚的时候的确会很别扭，跟个小孩儿似的。
　　当年在酒楼里，溪兰烬喝醉闹了一番，钻在他怀里呼呼大睡，醒来之后，又心虚又别扭，连着好几日都避着他走，甚至还偷偷去接了个解决冰蛇窝的师门任务，准备先离开仙山几日，冷静冷静。
　　那个师门任务要求最少两人一起，本来要跟去的是解明沉，结果解明沉修炼出了点小岔子，灵脉受了伤，去不了。
　　执事长老便给溪兰烬拨了个澹月宗弟子。
　　得知此事，谢拾檀友好地去找那个澹月宗弟子协商了一番，把人换成了他。
　　出发那日，在澹月仙山的山脚，溪兰烬一身红衣轻靴，悠哉哉地坐在湖边的亭子上晃着腿，见着来的是他，差点滑进湖里。
　　往事如烟，不似少年。
　　但他还是找回溪兰烬了。
　　谢拾檀很想再亲眼看看溪兰烬。
　　在梦境里，在回忆中，用手勾勒描摹，都不如亲眼去看。
　　溪兰烬叨叨了半天，有没有把谢拾檀的注意力转移开不清楚，自己的注意力倒是转移得很开，把方才还纠结的事抛到脑后，背着手溜溜达达往前走：“小谢别愣着啦，我们先往秘境出口的方向走。”
　　谢拾檀听着他往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之后，才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掰着他的肩头，扭了个方向。
　　“……”
　　堂堂谢仙尊，有话不能好好说吗，怎么动手动脚的。
　　溪兰烬悻悻地抬步和他并肩往秘境出口而去。
　　也不需要在秘境里探索什么了，回去的路倒是比来时要走得快。
　　路上也遇到不少来秘境探宝的修士，溪兰烬现在瞅谁都怀疑是给谢拾檀下毒的人派来的，十分警惕，见到人影就拉着谢拾檀避开。
　　感受到溪兰烬拉着自己袖子的力度，谢拾檀斟酌了一下，也没有发表意见，由着溪兰烬跟打谍战似的带着他往外走。
　　因为剑冢在秘境的深处，俩人抵达秘境出口时，出口已经打开许久了。
　　溪兰烬担心外头会有埋伏，在出口处磨磨蹭蹭的，收获了不少路过修士的疑惑眼神。
　　溪兰烬泰然自若，只当没注意到，直到秘境出口即将关闭时，才拉着谢拾檀一起走了出去。
　　哪知道在穿过秘境出口的瞬间，迎面竟迎来一把黑色的枪尖，漆黑的枪尖淬了毒，闪烁着森森寒光，只是还没碰到溪兰烬，斜刺里便探来只冷白修长的手，轻易将那把枪折了。
　　溪兰烬眼皮跳了跳，一抬头，才发现他和谢拾檀出来的地方似乎不太对。
　　不是进入化南秘境的化南山顶，而是另一处地方，天幕都是黑漆漆的，万物消寂，廖无人声，分辨不出是哪里，应当是在某个结界的范围内。
　　谢拾檀握着折了一半的枪尖，还有空回头给溪兰烬解释：“传送阵。”
　　秘境出口果然已经有人在蹲守他们，在他们出现的瞬间，便启用了传送阵。
　　溪兰烬：“……”
　　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百科小谢完成进化，现在都不需要他问，就能自行解答疑惑了。
　　就是眼下的情况似乎不太适合解答问题。
　　他们附近，围了数十个笼罩在黑色雾气中的人，看不清形貌，甚至连灵力波动都遮掩了，但每个人都持着利刃，杀气腾腾。
　　大概是被谢拾檀随手折断枪尖的动作惊到，他们的动作停滞了一下，有些惊疑不定，一时竟无人敢再攻上来。
　　就算谢拾檀疑似重伤未愈，修为被压制，也没有人敢单枪匹马直面世间仅有的大乘期。
　　局面只僵持了一瞬，就有人冷笑出声：“真是一群孬种，不是你们特地发信告诉我，他现在身受重伤，形如废人？这么多人在，看他眼睛都瞎了，居然也没人敢上。”
　　溪兰烬被谢拾檀挡在身后，闻声不由有些走神。
　　有点耳熟。
　　他是不是在哪听过这道声音？
　　谢拾檀也略微偏头，似乎朝向了那个人。
　　被那人嘲讽了一番，周围的其他人也依旧沉默着，甚至无声后退拉开了距离，让那个人独自面对谢拾檀。
　　那个人又冷笑一声，干脆把身上的黑雾散去，露出了高大的身形，提着一把大刀，朝着谢拾檀举了起来：“老子来提你人头了。”
　　溪兰烬从谢拾檀身后窥见那人的模样，顿时一愣。
　　那是张看起来很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
　　熟悉是因为他在梦境里见过。
　　陌生是因为，比起在梦境里时，这张脸少了几分忠直的憨气，多了几分血腥煞气，比他之前见过的要更阴沉冷戾，眼角到嘴角添了道疤，整个人像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
　　溪兰烬看着那人，不由得皱起了眉，心里莫名堵得慌，轻轻扯了扯谢拾檀的衣袖，茫然地问：“小谢，那是……”
　　谢拾檀略微顿了顿，侧身将他挡得更严实，淡淡道：“魔君解明沉。”
　　魔君解明沉。
　　溪兰烬在心里默默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
　　魔门元气大伤后，龟缩在苍鹭洲，苍鹭洲在无妄海边上，灵气稀薄，比不上其余几洲的丰裕。
　　以魔门的悍利，在这种情况下，争夺地盘立威的行为自然比从前愈发严重，能当上魔君的，无不是手头沾满了血、心思诡诈之辈。
　　这和他在梦境里认识的解明沉不一样。
　　溪兰烬恍惚不解时，解明沉已经提着大刀袭来，刀风狠厉，绝不是切磋打闹的架势，带着十足的凛寒杀气。
　　劲风照面，吹得谢拾檀衣袍猎猎而动，眼上覆着的白绫也随风飘荡，半截拂在溪兰烬脸上，唤回了他的意识。
　　他看着谢拾檀握着那半把枪，迎身而上，当啷一声，枪尖竟当真挡住了大刀！
　　只是枪尖本就折了，谢拾檀的灵力又只恢复了一点，溪兰烬直觉他挡不住多久，正想上前帮忙，前方的雪衣少年就开了口：“不要出来。”
　　溪兰烬的动作生生止住。
　　解明沉察觉到谢拾檀在拼力保护身后的人，一瞬间有些古怪的想笑。
　　谢拾檀现在这个样子，自身都难保了，竟然还想护着人。
　　“你竟也会有想保护的人啊……真是稀奇。”解明沉盯着谢拾檀冷然无波的脸庞，语气中带着一股恶意，“既然如此，我就杀了他吧。”
　　话音落下，黑色的魔气从他身上涌出，飞向谢拾檀身后的溪兰烬。
　　谢拾檀立刻连身前的刀锋都不顾了，毫不犹豫地折回身，想要拉住溪兰烬。
　　却只捞到一片衣角。
　　溪兰烬人还在蒙圈，就感到身上被一股力量钳住，随即眼前骤然一花，便被抓到了解明沉的身前。
　　他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到身后谢拾檀的厉喝，含着一股暴怒之意：“别碰他！”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小谢情绪起伏这么大的说话。
　　溪兰烬脑子里先蹿出这个念头，才后知后觉自己被抓了，手里捏着印，镇定地抬起头，视线与解明沉撞上。
　　他做好了一切应对的准备，却完全没想到，看清他的一瞬间，解明沉的手一抖，轻轻松松举着的大刀也哐当落地。
　　整个人像是拆家拆到一半，突然见到主人回来的哈士奇，呆滞了起来。
　　解明沉一呆，瞬间又有了几分他在梦境里见过的憨憨气质，顿感亲切。
　　溪兰烬挑挑眉，不由得叫了声：“解魔君？”
　　解明沉头晕目眩地盯着溪兰烬，呆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眼眶猛地一红，脱口而出：“少……”
　　话没说完，溪兰烬忽然感觉领子上一重。
　　他扭头一看，才发现这片息的功夫，谢拾檀竟然恢复了原形。
　　巨大的银白天狼咬着他的领子，护食似的把他叼回嘴边，冰冷的金瞳扫了解明沉一眼，便叼着溪兰烬，冲着天幕上踏空飞去。
　　那些摄于谢拾檀的修为，踯躅不敢上前、一直守在边上看热闹的人见状，立刻纷纷拔剑而起，还没追上去，解明沉猛地反应过来，一脚将掉落在地的大刀踢起来，握在手里就跟了上去。
　　其他人还以为他是一起来围堵谢拾檀的，没想到下一瞬，解明沉拎着那把大刀，就朝着他们劈了过来。
　　众人顿时一阵慌乱分散：“解明沉，你做什么！”
　　解明沉露出个森森的笑：“老子改变主意了，先杀你们。”
　　身后乱成一团，也没人追上来了，那层覆盖着此处的结界并不能阻止谢拾檀。
　　出了结界，天狼踏风而行的速度愈发快，溪兰烬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一个人对上那么多人，不会出事吧？”
　　谢拾檀意味不明地低哼了一声：“不会。”
　　虽然都是废物，但解明沉比其他废物要稍微强上那么一点。
　　溪兰烬哦了一声，安详地保持了会儿被叼着的姿势，终于忍不住提出意见：“小谢，我可不可以换个姿势啊？”
　　把溪兰烬叼着很有安全感。
　　天狼虽然是神兽，但血脉里的确残存着几分兽性，在意的喜欢的叼在嘴里才安心。
　　谢拾檀沉默了下，还是应了一声。
　　片刻之后，溪兰烬如愿以偿地换了个姿势，整个人趴在银白的大狼背上。
　　身下是天狼柔软的皮毛，幸福得他有些晕晕乎乎的，像在做梦。
　　溪兰烬偷偷瞄了几眼小谢尖尖的耳朵，眼馋但不敢碰，偷偷埋下脑袋，用脸蹭了蹭那层柔软密实的长毛。
　　毛茸茸的，好软啊！
　　和梦境里摸过的触感一模一样，或者说还要更好一些。
　　清晰感受到溪兰烬在做什么的谢拾檀：“……”
　　他没有吱声，由着溪兰烬偷偷摸摸地蹭他的毛。
　　片刻之后，谢拾檀才开口：“怎么不问我问题了？”
　　溪兰烬趴在他的背上，瞅着小谢偶尔会被风吹得翻折一下的耳尖，很想摸摸，正在沉思要是养一只小谢这样的大狼，每天家里会掉多少毛时，听到谢拾檀开口，不由愣了一下：“啊？什么问题？”
　　谢拾檀道：“解明沉为何没有对你下手，还转变态度，为我们断后。”
　　溪兰烬顿了顿，脑袋重新埋进毛里，笑眯眯道：“可能因为我长得太好看了，他舍不得下手？”
　　谢拾檀没应声。
　　溪兰烬思考了一下，又道：“他是个好人？”
　　谢拾檀还是没应声。
　　溪兰烬叹了口气：“算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反正咱俩现在安全了。不过既然他放过了咱俩一回，下次再遇到，小谢你也放过他一回呗。”
　　谢拾檀不知道溪兰烬有没有想起点什么，或者是否在怀疑自己的身份，也或许是察觉到了点什么。
　　总归他现在不愿意深究，谢拾檀便也不追究，良久之后，应了一声：“嗯。”
　　溪兰烬心不在焉地想，这几百年来，小谢好像放过解明沉许多回了，也不需要他特地叮嘱一下。
　　他们交手过那么多次，小谢都说了不会出事，那解明沉应该就不会出事的。
　　什么都没察觉自然是不可能的，只是溪兰烬不想察觉。
　　他默默盘坐起来，摸出储物玉佩里的梳子，边发呆边给谢拾檀梳毛。
　　以前他在家发呆想事情的时候，就会把狗抓过来梳毛，家里的萨摩耶也很喜欢给他梳。
　　不知道小谢喜不喜欢梳毛。
　　溪兰烬乱七八糟地想着，想要盖住脑中喷薄而出的疑惑——比如他明明没见过解明沉，梦境里的解明沉却与真正的解明沉长得一模一样，比如梦境里的解明沉称呼他为少主，而方才那个解明沉再见到他的一瞬间，也差点脱口而出一声“少主”。
　　再比如他强韧到有些离奇的神魂，那些一看就懂的高级阵法图，一日千里的修为与完全没有阻隔就突破的筑基期。
　　一切都只隔着层窗户纸，他惴惴不安的，不敢随意戳破，极力压住泛滥的思维。
　　他不说话，谢拾檀也很安静，背着他飞行在高空之上。
　　天色已经暗了，体内的寒花和不烬花都很老实，大概是被谢拾檀的灵力压制过，一时半会儿不会再闹腾。
　　溪兰烬慢吞吞地爬到边缘，朝下面看了一眼，正好路过某个不知名的城池，底下的灯火星星点点的，是很热闹的人间。
　　谢拾檀开了口：“当心掉下去。”
　　溪兰烬很喜欢看那些热闹的灯火，趴在边上瞅着，随口道：“没事，就算我掉下去，你不也会接住我的。”
　　“对了。”说完溪兰烬才想起来，“小谢，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谢拾檀道：“找解毒之法。”
　　一听这个，溪兰烬勉强打起精神：“怎么解？”
　　“去一个地方。”
　　谢拾檀很少说这么语意含糊的话，溪兰烬挠挠头，感觉谢拾檀应当是有他的道理，便没有再追问，又往下瞄了眼，方才那个灯火煌煌的城池已经掠过，看不见了，底下又变回了黑漆漆一片。
　　溪兰烬兴致顿无，爬回去躺下，继续给谢拾檀梳毛。
　　梳了会儿梳顺了，又从储物玉佩里摸出发绳，抓了几把长毛，自己以为动作很隐蔽、偷偷摸摸地绑成小揪揪。
　　绑完了忍不住盯着笑，笑出了声了又赶紧捂住嘴，生怕被发现。
　　谢拾檀：“……”
　　谢拾檀闭了闭眼，心平气和，由着他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溪兰烬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横跨了整个宴星洲了，迷迷糊糊趴在身下厚软的长毛里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谢拾檀正好落了地，四足刚落到地面，漂亮的大狼就恢复了人身，溪兰烬落到他怀里，被拖抱着，一抬头就看到谢拾檀一头美丽的银发乱七八糟的，被扎了好几个揪揪，配上谢拾檀平平淡淡的脸色，有种诡异的反差感。
　　溪兰烬“噗”地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把扬起的嘴角压下去，连忙从谢拾檀怀里滚下去：“我醒了，我自己走吧。”
　　谢拾檀“嗯”了声，也没生气他在自己背上胡作非为的举动，弹弹指把脑袋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去掉，才抬步带着他朝前走。
　　这是片白色的密林，树高而疏朗，灵气蕴藉，风徐徐拂过树叶，沙沙的轻响声传来，十分静谧，仿若仙境。
　　溪兰烬跟在谢拾檀背后，左右打量：“小谢，这是什么地方？”
　　隔了片刻，溪兰烬才听到前面传来的答复：“天狼一族的栖息之地，只有身怀天狼血脉，才能进入此地。”
　　溪兰烬瞬间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凑上前：“那这里是不是有很多你的同族？”
　　一大群漂亮的白色毛茸茸！
　　不过小谢肯定是里面最漂亮的那只。
　　出乎溪兰烬的意料，谢拾檀又沉默了会儿后，摇头道：“没有了。”
　　“没有了？”溪兰烬对这个措辞有些不解，意识到不太妙，“是什么意思？”
　　谢拾檀淡淡道：“神兽天狼邪魔不侵，水火不浸，秽物避退，极少现于世间，只在此处栖息，直到六百多年前，一个人族修士与天狼结缘。”
　　溪兰烬听着听着，感觉到了几分熟悉，猜到结局可能不太好：“……然后呢？”
　　“被人族修士发现此地后，天狼一族便覆灭了。”
　　周围静谧安宁的氛围忽然显得死寂起来。
　　猜想被印证，溪兰烬的眼皮止不住狂跳，抬头望了望谢拾檀的背影，有心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犹豫再三之后，还是闭上了嘴。
　　在这个地方，还是不要随意说话的好。
　　片刻之后，谢拾檀停下脚步，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深林的深处是片湖心岛，岛上生长着一棵通体雪白的树，安静地散发着莹白的微光。
　　谢拾檀带着溪兰烬越过周围的湖水，落到大树前，伸手抚了抚这棵巨树，低声道：“这是天狼一族的圣树。”
　　溪兰烬也跟着摸了摸：“真漂亮，它能帮你解毒吗？”
　　谢拾檀点点头，指尖一划，树皮被割出一道伤口，乳白的树汁随即渗透出来，透出一股异香。
　　溪兰烬连忙摘下一片树叶，帮忙接住滴落的树汁。
　　树汁只滚落了几滴，整棵树便急速枯萎起来，落了不少叶子。
　　溪兰烬捧着那些珍贵的树汁，往谢拾檀嘴边递，生怕再发生不烬花化灰的惨烈事件：“小谢，快喝。”
　　谢拾檀听话地低下头，俊秀的脸庞凑近，淡红的舌尖一卷，便将那些树汁掠进唇中，慢慢抿去。
　　溪兰烬瞅着他这个动作，脸莫名有些红，耳根发热，咽了咽唾沫，不太自在：“这样就行了吗？”
　　谢拾檀似乎并未察觉自己的举止有什么不妥：“还需再摘几片叶子，捣碎后敷在眼睛上。”
　　溪兰烬昂起脑袋，挑了一把漂亮的叶子，小心摘下来，再从储物玉佩里找出药盅和药杵，勤勤恳恳地开始捣。
　　谢拾檀想伸手帮忙，被他不悦地拍开：“病患就老实坐着。”
　　被拍了下手，谢拾檀反而露出了来到此地后的第一个笑，嗯了一声，也跟着靠坐到雪白的大树下，姿态端端正正的。
　　若非静夜兰的毒，他并不想靠近这个地方，从走进这个地方的那一刻开始，许多算不上美妙的记忆就不断涌现。
　　但是听着溪兰烬在耐心地捣药，心中就奇异的平静了下来。
　　明明最能咋呼、永远让人无法平静的就是溪兰烬了。
　　溪兰烬捣碎了树叶，伸手把谢拾檀眼睛上的白绫摘下，用纱布裹着那些碎叶，敷在了谢拾檀的眼睛上，有些紧张：“这样就行吗？有没有什么感觉？”
　　谢拾檀估摸了一下：“约摸需要小半个月才能清毒。”
　　闻声，溪兰烬心里突然咯噔了下。
　　倘若他没有猜错，倘若他真的是他猜想的那个人……那他和谢拾檀的关系，就多了第三层解释不清的东西了。
　　不管是哪一层，都很可怕啊。
　　溪兰烬心里嘶着气，逃避的心思愈发膨胀，面上毫无异色，笑着道：“那咱俩就在这儿待一段时日吧，等你修为恢复，眼睛也好了，出去就不怕被欺负啦。”
　　“放心。”谢拾檀缓缓道，“谁也不能欺负你。”
　　喝下树汁敷上药后，谢拾檀还需要打坐调息清毒。
　　天狼的地盘有些太过安静了，溪兰烬是坐不住的性子，谢拾檀打坐时没法陪他说话，他就出去四处溜达。
　　等到谢拾檀打坐结束的时候，再拎着野味回来找他。
　　每每谢拾檀从打坐中抽回神，就能听到溪兰烬的声音。
　　如此过了十来日，谢拾檀见他乱跑归乱跑，但都会准时回来，便也不再过于紧张。
　　直到第十四日，最后一次敷药时，谢拾檀忽然握住溪兰烬的手，唇瓣微微翘着，低低道：“今日我就能见到你了。”
　　溪兰烬的脸色凝滞了一瞬，话音如常：“哎，小谢你这么一说，我已经开始有网络奔现的紧张了。”
　　说完，他掸掸衣袖，起身道：“打坐吧，我再去抓只兔子，回来烤只兔腿给你吃。”
　　谢拾檀习以为常：“早些回来。”
　　圣树的树汁已经将体内的毒素清楚得七七八八了，谢拾檀沉心静气，引导着灵气，包裹着眼部残留的毒素，缓慢地将最后一点静夜兰的毒消除。
　　这段时日以来，眼睛上一直若有若无的疼痛彻底消失。
　　他解开纱布睁开眼，浅色的眼眸已经恢复了清明，如溪兰烬所料想的那样漂亮。
　　眼前的世界一点点逐渐清晰起来，谢拾檀却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整个天狼秘地空荡荡的，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余的人声。
　　谢拾檀的呼吸陡然一窒：“……溪兰烬？”
　　溪兰烬不见了。


第32章 
　　溪兰烬在天狼秘地附近转悠了十几日，骚扰遍了附近的花花草草虫蛇鸟兽，把这片地方摸索得七七八八，找到了离开的出口。
　　这小半个月，他也有过犹豫，要不要在谢拾檀那儿试探试探口风，坦白一下。
　　斟酌再三，最后还是没开口。
　　其他的暂且不论，倘若他真是解明沉口中的“少主”，那问题就大发了。
　　传闻里的不死不休啊……也不知道小谢是怎么看他的。
　　他直觉不想让谢拾檀知道他是谁，正如之前谢拾檀想摸摸他的脸，他也不乐意。
　　拖拉到最后一天，确定谢拾檀的眼睛当真好了，他就直接走了。
　　离开天狼秘地之后，溪兰烬往腿上贴了两张疾行符，一溜烟就跑了。
　　没多久，穿出深林后，溪兰烬脚步不停，又走了一夜，天光稍亮时，见到了一座小城镇，抹了把脸进了城，往储物玉佩里添了点干粮后，问了问路。
　　店主看他翻手便将东西都收了起来，就知道面前的是位修士，不敢怠慢，一一回答。
　　溪兰烬这才弄清楚自己在哪儿。
　　先前他和谢拾檀去化南秘境，在宴星洲的南边，现在已经跑到西边来了。
　　再往西行，跨过茫茫沧海，就是修士云集的鸣阳洲，与凡人最多的宴星洲相反，鸣阳洲上的凡人数量要少得多，修界绝大多数大大小小的仙门皆在此处，凡人因此也称鸣阳洲为称为仙洲。
　　对于大多数凡人而言，出生在鸣阳洲比出生在宴星洲要好，说不定就能有仙缘，进入某个仙门，哪怕修炼不了，有修士赐灵药，也能身体康健、无病无扰的长命百岁。
　　店主见溪兰烬年纪不大，态度亲和，出手也大方，很好说话的样子，笑着搭起话：“听我侄儿说，再过段时日，就是仙洲各门招收弟子的时候了，近些日子路过的仙师不少，这位仙师也是要去吗？”
　　溪兰烬本来只是问个路，还没想好要去哪儿，闻言不禁陷入沉思。
　　在秘境里时，他和小谢被兽潮冲散了那么远，小谢都能嗅着味儿找过来，现在小谢身上的毒解了，修为应当也在慢慢恢复，找他岂不是能找得更快？
　　……不行，他完全想不出来，该怎么面对眼睛恢复后能看到他的谢拾檀。
　　得跑远点。
　　小谢恢复以后，要么会回澹月宗，要么回照夜寒山，两处离鸣阳洲都很远。
　　毫无疑问，鸣阳洲是个很好的落脚点。
　　而且折乐门也在鸣阳洲，之前他不知道谢拾檀的身份时，还考虑过，若是往后被妄生仙尊知道他蹭热度的事要来算账，他就带着小谢躲去折乐门。
　　现在带小谢是不可能的了，只能自己躲过去了。
　　反正是澹月宗的对家门派，谢拾檀总不可能跑来折乐门找人，就算他真要来找人，折乐门门主也不可能给他搜哇。
　　溪兰烬越想越觉得有理，离开了此处，即刻出发，下午的时候，顺利抵达码头。
　　想去鸣阳洲，有三种方法，自个儿御剑，用传送阵，或者坐船去。
　　御剑当然不可能的，溪兰烬甚至连剑都没有。
　　溪兰烬毫不犹豫地跨步向传送阵。
　　大概是因为仙洲最近有许多仙门准备招收弟子了，意动的修士不少，传送阵前的散修排成了长龙，挪动的速度不快。
　　排在溪兰烬前头的修士不禁有些牢骚：“怎么这么慢，传送阵不就是确认下人数，启动了便成吗？”
　　跟他同行的人回头道：“你还不知道？据说前些日子，有魔门的人利用传送阵出现闹事，打伤了许多人，这几日去鸣阳洲的人太多了，为了防止魔修又混进来，进传送阵的修士都得留下一丝灵力印记，以确认身份。”
　　“还有这等事？”那人顿时一脸愁容，忧心忡忡的，“魔门这些年是愈发不安分了，魔祖之祸也才过去五百多年。听说那魔君卓异慢修行进度极快，已经快突破合体期，若他与解明沉联手……”
　　“怎么可能，”听到这话，同行的人满脸好笑地打断他，“当年魔门少主溪兰烬还在时，和卓异慢互为眼中钉，乃是生死大仇，解明沉那么忠心的一条狗，怎么可能跟卓异慢联手，再说了，我们还有妄生仙尊坐镇呢。这位道友，你说是吧？”
　　说着，朝光明正大偷听的溪兰烬看过来。
　　几个熟悉的名字掺着不熟悉的名字猝不及防钻进耳中，听得溪兰烬眼皮一抖，恍惚了下，被俩人同时看来，只能干巴巴地笑着应和：“是啊，是啊。”
　　我们小谢的确很靠得住。
　　见溪兰烬搭茬了，这俩人等得也无聊，索性就聊了起来：“这位道友也是想去鸣阳洲，寻一个门派加入？”
　　听他们总算不提那些熟悉的名字了，溪兰烬心里松了口气，笑眯眯点头：“是啊。”
　　“哦？不知道友属意哪个门派？”
　　溪兰烬道：“折乐门。”
　　俩人瞬间沉默。
　　溪兰烬估摸着这俩八成是小谢的拥护者，爱屋及乌也对澹月宗怀有崇高敬意，于是对折乐门便多少有点意见。
　　这么一看，只要他去了折乐门，被谢拾檀发现的概率就很低嘛。
　　溪兰烬十分满意，瞟了眼远处排在队首，正在留灵力印记的修士，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留下灵力印记，目标也太明显了，他要是留下了，很可能会被谢拾檀当场逮捕。
　　离开长队之后，溪兰烬背着手溜达到码头。
　　西码头建造得很大，数千条巨船停泊着，往来的人行色匆匆，忙活着手头的事，除了少部分修士之外，凡人占了绝大多数。
　　观察了会而后，溪兰烬选择登上了一艘即将出发的商船。
　　去鸣阳洲的船每天都有许多，一艘能容纳数百个人，修士凡人皆有，鱼龙混杂，很适合混入其中。
　　大船出发不久后，一股庞大得恐怖的神识忽然席卷了整个西码头。
　　正在谈笑风生的修士、忙碌于搬运货物的凡人，一瞬间都停滞了所有动作，浑身僵硬地任由那股神识搜索此处。
　　片刻之后，那股神识才如潮水般退去，凡人茫然不解，只以为方才不小心发了呆，修为低的修士大多也只是有些惶然地四处看了看。
　　只有几个守在传送阵前，修为高深的修士面色一变，待那股神识离开后，满头冷汗，腿脚发软，差点没站稳。
　　在修界，随意用神识这么扫是很不礼貌的事，还很可能得罪人。
　　修为高除外。
　　“好恐怖的神识威压，至少也是炼虚期以上的前辈罢。”
　　俩人手指发抖地擦冷汗：“走了吗？”
　　“应当是走了……”
　　“那位前辈是在做什么，寻人吗？”
　　溪兰烬对此一概不知。
　　这艘商船不是普通的船，刻画了加速的法阵，速度很而稳，约摸几日就能抵达鸣阳洲。
　　溪兰烬心虚得很，生怕会被谢拾檀逮到，上了船就一直老实待在船舱中，安心修炼。
　　在天狼秘地待的那小半月，他的境界已经提升到了筑基中期，估摸着过不了多久，就能直接提升到筑基后期，结成金丹了。
　　五日之后，商船靠岸。
　　鸣阳洲上大大小小的仙门有成百上千个，在招纳新弟子一事上，竞争相当激烈，溪兰烬脚刚落地，迎面就围来不少热情的小修士：“这位道友，请留步，道友可有门派了？是来参加门派招新的吗？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地霸宗……”
　　溪兰烬饶有兴致：“哦哦？地霸？”
　　“道友别信他，那就是个骗子门派，上下加起来还不到十个人，不如来我们万剑派，福利甚好，每月有十块中品灵石发放……”
　　溪兰烬扭过头：“哇哦，听起来是比地霸厉害。”
　　“道友更别信他！万剑派欠发灵石之事无人不知道，他就是欺你脸生罢了！”
　　“万剑派兄弟，地霸宗这么说你哎。”溪兰烬又别过头，一脸无辜地拱火，“是真的吗？”
　　在溪兰烬三言两语的拱火之下，两人说着说着就互骂起来，骂战迅速升级，一掐诀就直接干起了架，顿时周围一阵混乱。
　　半个罪魁祸首面不改色地趁着混乱溜开，离开了码头。
　　与宴星洲相比，鸣阳洲的灵气似乎是要更浓郁几分，呼吸间身体都显得很轻快。
　　溪兰烬有点发愁。
　　灵气一浓郁，他修炼的速度好像就更快了，八成会比他想的要更早突破金丹期。
　　金丹期是不稀奇，但看起来才十八九岁的金丹期就稀奇了，就比如白玉星，在谢拾檀眼里大概不算什么，但放眼修真界，白玉星也是很值得骄傲的天才一名了，在外头颇有名气。
　　溪兰烬不太想高调。
　　高调意味着很容易被人发现，无论是原身，还是他已经有所预感的那个身份，仇家都不少呢，还不能让小谢发现了。
　　参加招收弟子的入门试炼时，折乐门的长老，甚至门主说不定都会在场，他刻意压着修为也会被发现。
　　所以修炼速度太快反而成了烦恼。
　　想要加入折乐门，又不能太高调。
　　溪兰烬愁得不行，一边发愁，一边在去折乐门的路上突破到了筑基后期。
　　为了掩饰住突破前不稳的灵力波动，他在书上翻了翻，翻到个高级版的敛息术，用在身上，暂时隐藏住了修为，又用幻化术给自己捏了张新的脸，以免碰上白玉星露馅。
　　折乐门在鸣阳洲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仙门了，占据了几个山头，方圆数百里的城镇村庄皆在折乐门的庇护范围之内。
　　大门派和到处发小广告拉人的小门派不一样，得先报名才有资格参与入门试炼。
　　就算折乐门与澹月宗关系不好，想加入折乐门的修士依旧如浪潮，报名的排队极长。
　　溪兰烬随意进了一队，决定先报了名，再考虑其他的。
　　这支队伍磨磨蹭蹭的，速度比旁边的队伍都慢，也不知道在磨蹭什么。
　　慢慢悠悠地排了许久，终于轮到溪兰烬，坐在桌前的是个女弟子，手边的名册垒得颇高，板着脸抬起头，看到溪兰烬时，愣了一瞬。
　　溪兰烬捏的这张脸说不上多好看，只能算得上普通清秀，但他的眼睛极为明亮，含着微微笑意，显得温柔且多情，立刻为这张平凡的脸增色三分，让人莫名的挪不开眼。
　　见她不说话，溪兰烬歪了歪头：“嗯？”
　　女弟子的坐姿不由正了正：“这位道友……是想加入我们折乐门吗？”
　　溪兰烬点点头：“劳烦给我报个名。”
　　笑起来就更晃眼了。
　　女弟子恍惚问：“你叫什么名字？”
　　溪兰烬随口又编了个假名：“溪十。”
　　“修为呢？”
　　“练气五层。”
　　女弟子又问了几个问题后，在名册上写下“溪十”，随即抬起头：“恭喜你，溪师弟，你已经是我们折乐门外门弟子的一员了！”
　　溪兰烬：“……？”
　　这么草率吗？
　　不对，外门弟子？
　　溪兰烬茫然地抬起头，才发现前方竖着块牌子，上面写着个“折乐门报名处”，这六个字龙飞凤舞的，非常扎眼，剩下的“外门”俩字，则小了足有五六倍，芝麻点大地缀在后面。
　　溪兰烬：“……”
　　排错队了。
　　内门弟子的报名队伍在隔壁，因为几支队伍都太长了，他也没想到还有外门弟子登记的，随意选了条队伍排进来，正好排到了唯一一条外门弟子队伍。
　　后头的人显然有不少也是排错的，闻声顿时如鸟兽散，队伍一下就变短了不少。
　　溪兰烬这下明白方才这支队伍为什么挪得慢吞吞的了。
　　八成每一个排错的修士都要在这愣上片刻，又不想提醒后面的其他人，自个儿闷着声就走了，毕竟多一个人报名内门弟子试炼，就多一份竞争嘛。
　　见溪兰烬不说话，女弟子还以为他是太高兴了，嗓音放得极为温柔：“不用担心，外门弟子不需要参加选拔，由我审核通过即可，你已经是我们折乐门的一员了，现在旁边等着，一会儿会有人带你去领牌子分房。”
　　溪兰烬：“……”
　　现在说他只是排错队了还来得及吗。
　　后面等着报名的人还很多，溪兰烬让开位置，朝内门弟子报名处瞅了眼，想知道内外门弟子的差异是有多大，话都冲到嘴边了，转过头，才发现熟悉的雪衣银发身影不在，顿时噎了一下，心里没来由地难过起来。
　　之前他和小谢在一块儿的时候多和谐啊。
　　要是小谢不是谢拾檀，他也不是那什么少主就好了。
　　得知这条队伍是外门弟子报名的队伍后，桌子前霎时冷清了不少，溪兰烬趁机抓了个人，三两下就套出了想要的消息。
　　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外门弟子，基本都是修炼资质极差的修士，还有极少数没有灵根的凡人，在绝大多数门派中，外门弟子只负责做些杂活，没有资格进大殿听讲，不能随其他弟子一起上早课，除非能通过内门选拔，才能从外门转内门。
　　不过折乐门的外门弟子待遇要好一些，不用干太多杂活，每隔一段时间，还能有机会去请教内门的师兄师姐们问题，提升修为。
　　溪兰烬大致了解了一下，了悟：懂了，差不多就是合同工和编制的区别是吧。
　　本来他还有些苦恼，了解了一下之后，越想越觉得，外门弟子的身份，与他想要的简直不谋而合。
　　能进折乐门，不会太显眼高调。
　　还不用早起上课。
　　于是他缩回准备溜的脚步，老老实实坐在原地，和其他一起被选中的外门弟子一起等着。
　　周围还有不少折乐门的弟子在维持秩序，望着来报名的新人们，脸色严肃地低声交谈着。
　　溪兰烬不想听的，但他的听力实在是过于好了。
　　“……白师兄还在后山关着禁闭呢？”
　　“是啊，这次白师兄一个人跑出去，进了秘境，听说在里头还差些出事，可把门主气坏了。”
　　“咱门主平时脾气那么好一个人，发起火来也很可怕啊，这是我第一次见门主罚人关禁闭的，还关了这么久。”
　　“啊？谁和你说是门主关的白师兄了，是大师兄关的，门主忙着和曲楼主推牌九呢。”
　　溪兰烬：“？”
　　他来之前还担心，会不会不小心撞见白玉星，看来这下不用担心了。
　　那俩弟子还在一脸严肃地八卦：
　　“门主明明十赌九输，基本都没赢过曲楼主，怎么还那么沉迷于和曲楼主推牌九呢？”
　　“你懂什么，以门主的高深修为，必然是从推牌九中感到玄妙，有所顿悟，以此为修炼呢！”
　　“……噫。”
　　溪兰烬心里也跟着“噫”了声。
　　虽然还没见过谢拾檀曾经的大师兄、如今的折乐门门主江浸月，但他莫名觉得，这位推牌九就是单纯的沉迷。
　　什么修不修炼的。
　　“对了，我方才就注意到了，那边红衣服的，是新招进来的外门弟子吗？也不知道为什么，分明长得一般，但我就是忍不住想多看他几眼。”
　　“我也是……哎，你看他在看我们，会不会是听到我们说话了啊？”
　　“怎么可能，你看他修为才练气五层，咱们放了隔音结界呢。”
　　好吧，那我听不见。
　　溪兰烬慢吞吞地别开头。
　　“你看，他果然听不见，”说话的小弟子仔细打量了下溪兰烬的神色，肯定道，“就是好奇吧。”
　　溪兰烬忍不住有点想笑。
　　他和其他的外门弟子没等太久，就有个青年来领走了他们，往山上走去，边走边和颜悦色地道：“我们外门弟子都是住在外院的，平时得做些杂活，活儿不多，还有灵石奖励，大家尽可放心，不会耽误修炼，若是表现得好的话，得到长老欣赏，还能被推选，参加内门弟子的选拔，下一次选拔很快就到了，你们说不定也有机会。”
　　听到此话，众人顿时都有些兴奋。
　　溪兰烬走在队伍最末尾，听得很随意。
　　昨晚下了场雨，青石长阶上覆着绿苔，有些湿滑，走在溪兰烬身边的少年兴奋地左顾右盼着，没注意脚下，突然一滑，差点就要摔下去时，溪兰烬眼疾手快，扯着他的手拽回来。
　　少年被他拽着站稳，惊魂未定：“谢、多谢你了。”
　　要是从这长阶上摔下去，不说会头破血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太丢脸了。
　　溪兰烬松开手，微微笑笑：“当心些，注意脚下。”
　　少年忍不住偷瞄他几眼。
　　刚刚他走在溪兰烬身边，并不是很敢开口说话，比起他们这些因为得以进入折乐门而兴奋不已的人，这个红衣少年显得要镇定得多，有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看起来貌似亲和，但直觉告诉他，似乎并非如此。
　　这人身上有股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被溪兰烬拽上一回，他的胆子倒大了不少：“我叫梁源，是附近太溪城的人，你呢？”
　　溪兰烬的视线落到这个少年身上：“我从宴星洲过来的。”
　　“宴星洲啊！”梁源来了兴趣，“我还没去过那里，太远了，据说那边凡人很多，那些凡人还总能弄出些新鲜玩意，我也买过一些，听说都是从望星城传来的，你去过望星城吗？”
　　对方一下热情话痨起来，溪兰烬难得遇到个比自己还能叭叭的，刚想回答，前面就传来声严厉的低喝：“后面的，聊什么呢，认真听师兄说规矩。”
　　梁源脸一热，悻悻闭上嘴。
　　溪兰烬没吭声，只偏头朝着宴星洲的方向看了一眼。
　　从方才下意识转头想问谢拾檀问题开始，他的心情就不是很好了。
　　小谢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不过周围没有打斗的痕迹，小谢应该不会误会他是被人带走了吧。
　　没有了眼睛上的那层束缚，修为慢慢恢复之后，小谢就不是小谢了，而是高高在上的妄生仙尊。
　　不能让他随便梳毛，也不会像之前那样他一扭头就默契地回答他问题了。
　　他还没看到谢拾檀没有被毒素影响时的眼睛呢……肯定很漂亮。
　　溪兰烬想着想着，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承认，他有点想小谢了。
　　在梦魅编织的梦境里时，他和作为正道仙尊的小谢关系还挺好的，也不知道后来是怎么分道扬镳，变成生死之仇的。
　　如今小谢的朋友还被他夺了舍，仇上加仇的，应当很难善了。
　　还是不要再见面的好。
　　溪兰烬胡思乱想的时候，谢拾檀正一脚跨入了魔宫。
　　雪白的法衣之后，倒了一大片人，都是想要阻拦不敌，被沉重的威压生生逼得倒地不起的魔修。
　　妄生仙尊突然杀进魔宫，上下一片慌乱，消息立刻传到解明沉耳中。
　　他郁闷地蹲在家里养着伤，得知谢拾檀突然出现，当即伤也不顾了，扛着大刀就冲了出去，怒不可遏一声吼：“好啊你谢拾檀，你还敢出现在这里，老子今天就把你人头留下！”
　　解明沉气势汹汹地望过去，对上谢拾檀的眼神，脚步不由一顿。
　　和上次见面不一样，谢拾檀摘下了眼上覆着的白绫，露出了浅淡若琉璃的眼。
　　然而那双眼里却没有平日里的淡漠沉静，反而微微发红，仿若发狂的野兽，透着几分颠乱，眼神冷得他浑身一寒。
　　解明沉眼神缓缓下移，这才发现，谢拾檀一直戴在腕上的雪凝珠不见了。
　　魔祖一战后，谢拾檀险些走火入魔，那串雪凝珠是佛门送给谢拾檀的圣物，能随时助他清醒，保持理智。
　　“人呢？”谢拾檀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视线直勾勾地落到解明沉身上，看得他汗毛直立，“交出来。”
　　把溪兰烬还给他。


第33章 
　　大概是白天念叨了太多次谢拾檀，当晚溪兰烬又做了个梦。
　　这次的梦里没有谢卿卿，只有他一个人，只身在一片空茫的黑暗中行走。
　　溪兰烬不是怕黑的人，但他厌恶独自一人待在黑暗中，正走得有些烦躁，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溪兰烬的心跳冷不防漏了一拍，警觉地转回头，对上了一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唯一不同的是，对方的眼睛是幽幽的暗红，像两簇黑暗中的红烛，透出几分诡异的邪，仿佛绽放在幽夜里的重樱，华美而阴郁。
　　溪兰烬不由愣了一下，心里生出股奇怪的感觉：“你是谁？”
　　听到他的问题，对面的人顿时不太高兴地嘟起嘴，少年接近青年的模样，露出这样小孩儿似的表情，竟然也不违和，他不太开心地责备：“你怎么能忘记我呢，哥哥。”
　　我哪来你这么个弟弟？
　　溪兰烬模糊觉得不对，但对面不容他思考，又笑起来：“不过我还是很喜欢你的，哥哥，所以我就原谅你了。”
　　话罢，他拉起溪兰烬的手，拽着他跑向了前方：“我等了你好久，你才回来，我们回家吧。”
　　溪兰烬被动地跟着他朝前跑，茫然问：“回家？”
　　“对啊，回家，我们的家。”
　　“弟弟”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即脚步停下，周围的场景无声无息中已经有了变化，溪兰烬被拉到片寸草不生的悬崖边。
　　天色阴沉沉的，悬崖之下，是深不可测的万丈深渊，渊上浮动着诡谲的黑雾，深不见底。
　　溪兰烬盯着渊底，许多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口。
　　有怀念熟悉，也有厌恶排斥。
　　“弟弟”朝他甜甜一笑：“哥哥，下面就是我们的家了。”
　　明明知道渊底或许很危险，溪兰烬愣神片刻之后，当真往前走了几步，即将一脚踏空时，才猝然回神，停下了脚步，蹙起眉头。
　　见他停下来了，那张和他生着一张面孔的少年不太高兴地噘了噘嘴，下一瞬又笑起来，声音里带着无声的蛊惑：“哥哥，和我回家吧，那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这世上的人都无趣透顶，只有哥哥最好了。”
　　狂风吹得溪兰烬摇摇欲坠，他听着对方的声音，心底一半觉得不对，一半又觉得似乎有道理，正在思索，忽听蹭地一声拔剑声，旋即心口倏地一凉一痛。
　　他和少年一起，被一柄剑穿心而过。
　　剧痛随之蔓延开来，溪兰烬疼得眼眶发红，转回过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
　　那双眼睛看着他，居高临下，淡漠无情。
　　“……小谢。”
　　溪兰烬喃喃了一声。
　　雪衣银发的仙尊恍若未闻，抽回了手中的剑。
　　溪兰烬伸手想抓住他握剑的手，手指却没什么力气，抬不起来，身体控制不住地仰倒，猝然跌下了近在咫尺的深渊。
　　那种从高处跌落的感觉极为真实。
　　溪兰烬猛然惊醒，额上浮着浅浅的冷汗，心脏不住地疯狂跳动着，好似还残留着几分被一剑穿心过后的剧痛，像是他当真刚被谢拾檀这么杀了一回似的。
　　刚准备伸手推推他的梁源吓了一跳，瞅着溪兰烬苍白得像张纸的脸，挠挠头：“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啊？”
　　溪兰烬的眼神还有些涣散迷乱，呆呆地盯了他半晌，才慢慢回神，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地。
　　昨日他误打误撞进了折乐门外门弟子的报名处，成了折乐门的外门弟子，这是他在折乐门外院的屋子。
　　梁源看他不说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溪十，你还好吗？快辰时了，昨日师兄吩咐我们辰时去外头集合，得起来了。”
　　溪兰烬伸指按了按太阳穴，被昨晚的噩梦弄得有气无力：“还好，你先去吧，我等等就来。”
　　“那你快点啊，别迟到了，第一天就迟到，会被长老训的。”
　　见时间不早了，梁源吩咐了一声，就赶紧出门了。
　　溪兰烬没搭理他的话，坐起身来，按了按心口，能感觉到隔着一层皮肉，底下的心脏一下一下规律地鼓动着。
　　迟疑了一下，他拉开里衣，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片肌肤光滑无暇，没有任何伤口。
　　溪兰烬其实是很少做梦的。
　　也就来到这个世界后，因为原主的意识残留，他时常做梦，也不知道那位有些呆呆傻傻的原主对“谢卿卿”的执念到底有多深，几乎每次的梦都和谢拾檀有关。
　　待到梦醒之后，又像隔着层朦胧雾气，模模糊糊的，记不清梦里的内容，只剩只言片语。
　　导致来到这个世界后，溪兰烬做完了梦还记得内容的，也就梦魅编织的那一场了。
　　但昨晚的梦不一样，他记得清清楚楚的，连被谢拾檀一剑穿心的痛感都顺着梦境蔓延出来，像是他真被谢拾檀捅过一剑似的。
　　溪兰烬本来就怕疼怕得厉害，这痛感几乎能穿透灵魂，他能确定，他八成真的被捅过一剑。
　　而且和梦里一样，捅他的人很可能就是谢拾檀。
　　溪兰烬这次是真的可以确定了。
　　看来他还是那什么少主的时候，和传言里一样，跟小谢反目成仇，关系不太好。
　　因着这个梦，心脏都不太舒服，溪兰烬打个响指换上折乐门外门弟子的月白色袍服，揉着心口出了门，施施然在最后一刻赶到了集结的地方。
　　昨日新来的外门弟子已经站满了院子，初来乍到，大家都想在执事长老面前留个好印象，说不定就能被推荐参加内门弟子的大选，溪兰烬姗姗来迟，就格外引人注目。
　　梁源同情地朝溪兰烬看过来，做了个口型：“这位是陈长老。”
　　昨天带他们上山的那个青年隐晦提醒过，外院里最严厉的长老是陈长老，这位长老不仅自己修炼刻苦，对他人要求也高，人称外院鬼见愁。
　　没想到第一天就撞上了。
　　背着手站在一批新弟子前头的执事长老严厉地看过来：“叫什么？”
　　溪兰烬莫名有种学生时代迟到，在向教室飞奔的时候被教导主任抓住的错觉，从容停下脚步：“报告长老，我叫溪十。”
　　“为何来得这么晚？”
　　溪兰烬望了眼院子里的滴漏：“回长老，现在正好辰时三刻。”
　　陈长老愈发不悦：“其他人都能早来，为何只有你掐着时间到？如此怠惰，怎能好好修行？”
　　什么，连上班时间都要卷一下的吗？
　　面对领导，溪兰烬诚恳地胡说八道：“回长老，道法自然，世上一切，以‘恰到好处’为佳，到时不迟，离时不拖，过满则溢，不满则亏，我不晚不迟，不正是一种刚刚好？”
　　一通胡话下去，一群外门弟子里有满头雾水的，也有等着看热闹的。
　　这个新来的外门弟子不仅敢顶撞长老，还满口胡言乱语地狡辩，按陈长老的脾气，是不会放过他的。
　　没想到陈长老听完之后，竟然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说得也是，进队吧。”
　　众人：“……”
　　这也行？
　　梁源忍不住对溪兰烬竖起了拇指。
　　溪兰烬风轻云淡地摆摆手，站到了他旁边。
　　人都到齐了，陈长老便说起了门规。
　　前面的条例倒还好，基本都是昨天带他们上山时的师兄说过的。
　　后面的门规就逐渐奇怪了起来。
　　“第一百零三条，折乐门弟子禁止赌博，更不得在门内设置任何形式赌局。”
　　溪兰烬：“……”
　　你们门主不就热爱推牌九吗，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吧。
　　“第一百零七条，禁止在折乐门范围内张贴妄生仙尊画像，禁止门人供奉妄生仙尊香火。”
　　溪兰烬：“？”
　　溪兰烬实在很想问问为什么，但瞅瞅一脸严肃朗诵门规的陈长老，还是憋住了。
　　等好不容易终于讲完了规矩，溪兰烬和梁源被分配去打扫演武场。
　　溪兰烬瞅瞅这位就住在折乐门庇护范围内的土著，发出了疑问：“梁师弟，为什么门主会禁止与妄生仙尊有关的东西？”
　　梁源被他问得吓了一跳，连忙大大地“嘘”了声，示意他小点声，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溪师兄，你也太敢问了，当然是因为咱们门主当年离开澹月宗时，与妄生仙尊一战，输得……不太体面了。”
　　“不太体面？”
　　梁源自个儿也是道听途说的：“是啊，听说众目睽睽之下，那位煞神把门主打成重伤，一点也不顾忌曾经的师兄弟情谊。”
　　说着不由感叹：“不过我听说妄生仙尊血洗仙魔两道时，杀了不少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这心是真的跟铁似的又冷又硬啊，是不是修炼到了那种境界，就已经不像我们这些肉体凡胎，没有感情了？”
　　溪兰烬停顿了一下，肃然道：“别胡说八道，也不怕仙尊听到。”
　　妄生仙尊的名号比门主还吓人，梁源赶紧捂住嘴。
　　从外院走入内院，便能见到依山而建的大片屋舍，雕梁画栋，庞然大气，远处的屋檐连绵成片，是深处的地方，外门弟子进不得。
　　俩人要打扫的这个演武场就在内外两院的交界处，很近，梁源羡慕地望了眼远处，小声咕哝：“要是能成为内门弟子就好了，听说每月都能领两百灵石，还有辅助修炼的灵药，我要是也能领到这些东西，说不定就能很快突破练气六层了。”
　　溪兰烬没这种烦恼，不过也不会打击人，拍拍他的肩，鼓励道：“你可以的，机会近在眼前！”
　　十天之后，就是外门弟子选拔内门弟子的时候了。
　　梁源听出他的话外之意，愕然道：“你不打算争取这个机会吗？”
　　“我就喜欢当外门弟子，当了内门弟子就不能干活了，”溪兰烬吭哧吭哧扫地，热情高涨，“我爱劳动！”
　　梁源：“……”
　　梁源开始犯愁。
　　他这位室友，是不是脑子有点毛病？
　　演武场已经有内门弟子待着了，见到两个外门弟子过来扫洒，瞥了一眼，也没放心上，自顾自聊天：“……哼，澹月宗那群人岂不是一向如此盛气凌人，那副嘴脸叫人看了就恶心，下次你们再在外面遇到澹月宗的人，直接下战帖打一顿再说。”
　　“就是，不挫挫他们锐气，还真把自己门派当成万宗之首了？真好笑，平日里就喜欢泼我们脏水，现在还管到人家门派内部事务去了，手可真长，也不怕折着了。”
　　“人家有妄生仙尊在上坐镇嘛，谁敢惹？”
　　“葛师兄，小声点，大师兄不喜欢有人嚼舌根，万一被别人听到了传到他耳朵里，咱们又要挨罚了。”
　　“嘁，管得真宽，不管澹月宗的人满口喷粪，倒管我们自己人说话，还没当上门主，就先抖起威风了……”
　　他们的声音虽然不大，不过尽数落进了溪兰烬耳中。
　　溪兰烬勤奋扫地，余光瞥了眼不满说话的青年，后者的牢骚脱口而出后，很快又收住了嘴，看起来虽然不满，但也不敢触那位大师兄的霉头。
　　他也没在意，溜溜达达到角落里，还在回忆昨晚的梦。
　　因为穿心而过的那一剑太过深刻，醒来之后他心跳如擂，满心都只记得谢拾檀捅他时无情的眼，倒是把梦里的另一个人给忘了。
　　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叫他哥哥的人。
　　传闻里的魔门少主也没双胞胎弟弟吧？
　　溪兰烬越想越觉得不对头。
　　那个所谓的“弟弟”，当时把他带到了一片深渊前，告诉他，跳下去就是他们的家。
　　那个地方……像极了传闻里的万魔渊。
　　一个跳下去了，就不可能再爬上来，什么都能吞噬，底下积累了世间无数污浊之气的地方。
　　就连最丧心病狂的魔修，也不敢太靠近万魔渊，生怕掉下去。
　　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指着这么个地方，满脸灿烂笑意地跟别人说“这是我们家”啊？
　　蛊惑他跳下去，八成不是什么好东西。
　　溪兰烬不禁想起关于魔门少主的另一个传闻。
　　幼时被仇家追杀，坠入万魔渊后爬了上来。
　　他可能是唯一一个从万魔渊底下爬出来的人。
　　渊底是如何的，曾经的溪兰烬又是如何爬上来的……溪兰烬记不起来。
　　脑子里的雾气蒙蒙的，像是被人刻意遮掩着什么，不让他记起往事。
　　想到这里，溪兰烬才又想起件被他忽略的事。
　　当时在剧组里，小助理给他安利的时候，是不是说，原主和他同名同姓来着？
　　他的动作陡然顿了顿。
　　对了，他好像忽略了，原主也叫溪兰烬。
　　……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叫溪兰烬的人，这个名字，也没大众到随手可抓吧？
　　何况，谢拾檀怎么会与一个叫溪兰烬的人做朋友？
　　脑子忽然疼了起来。
　　溪兰烬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耳鸣似的嗡嗡声不止，连忙撑着旁边的兵器架稳住身体，一阵天旋地转，差点跪倒在地。
　　他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那个呆呆傻傻的原主，究竟是谁？
　　那些关于谢拾檀的，乱七八糟的梦，到底是谁的梦？
　　他之前以为那些梦都是不久之前，发生在原主和谢拾檀身上的事。
　　倘若是发生在几百年前的事呢？
　　嗡鸣声终于消失的时候，冷汗已经浸湿了一层衣服，溪兰烬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回过神来，才发现气氛有点不对。
　　他扭过头，才发现在演武场的另一角，梁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那几个谈话的内门弟子逼到了角落，恶狠狠地盘问：“你刚才是不是在偷听我们说话？”
　　梁源满脸慌色，他刚刚见这几个内门弟子聊天，忍不住偷偷挪近，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找机会搭上话，说不定对十天后参加内门弟子选拔有帮助。
　　哪知道他偷偷摸摸的小动作被发现了，并且这几人很恼怒的样子。
　　梁源对内门弟子极为畏惧，使劲摇头：“几位师兄，我、我没有听到，真的没有！”
　　“哦？这么说来，你刚才就是当真故意偷听了，”之前对“大师兄”最不满的那位葛师兄脸色一冷，“见你鬼鬼祟祟的，就知道你居心不良，说不定是魔门的奸细。”
　　魔门的奸细这帽子下来，梁源人都吓软了，语无伦次：“啊？啊？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溪十，溪十你和葛师兄他们说一下，我真不是奸细啊！”
　　溪兰烬回神缓过来，大步流星走向那边，瞄了眼这几人，帮梁源开口：“几位师兄，我们是陈长老派来打扫演武场的，若师兄对我们的身份有所怀疑，不如去找陈长老确认。”
　　陈长老这个外院鬼见愁，就算是内门弟子都不乐意打交道，闻言，其他人缓慢缩了回去。
　　这个外院小弟子确实在偷听，不过似乎的确什么都没听到，不用怕被告状，而且就算听到了，应当也不敢去告状，除非他不活得不耐烦，不想在折乐门混了。
　　那位葛师兄的视线从梁源身上转到溪兰烬身上，不吃他这招，反倒冷笑一声：“抬陈长老压我？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胆子倒是不小。”
　　话毕，朝着他伸手就来，手上附了灵气，速度极快，带着股气劲。
　　要是真被抓到了，恐怕骨头都得裂开。
　　溪兰烬只是不想显露修为，过于高调引起太多人注意。
　　但不代表有人欺负，他也会默默受着。
　　更多时候，他还是喜欢随心所欲一点。
　　葛师兄的手没能碰到溪兰烬，就被溪兰烬按在了手腕上。
　　他顺手把扫帚塞进葛师兄手里，惊喜道：“哦？多谢葛师兄，葛师兄想帮我扫洒，直接开口就是了，何必亲自动手来拿呢。”
　　葛师兄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震惊地瞪大了眼。
　　这个外门弟子仅仅练气五层修为，他一个筑基期，怎么会动弹不得？
　　他不信邪，使劲挣扎，然而手就像被铁钳按住了一样，依旧动弹不得。
　　其他人看着这一幕，茫然不已：“葛师兄？”
　　葛师兄哪敢开口说自己动不了，目光已经隐隐从傲慢愤怒转为了惊恐。
　　溪兰烬慢慢放开他，含笑道：“既然葛师兄如此热情，做师弟的也不好拒绝，请。”
　　葛师兄惊疑不定地望着他，半晌，咬着牙握住了那把扫帚。
　　梁源已经看呆了。
　　“唔，他的地方已经扫好了，我还剩一小块地，师兄就好好扫吧，我就不打扰了。”
　　溪兰烬好心地指了指该扫的地方，旋即向梁源丢了个眼神示意，和他一起走出了演武场。
　　梁源刚才大气不敢出，这会儿终于小小声开了口：“溪师兄，谢了……你刚刚是怎么做到的啊？”
　　“我祖传的大力神丸。”溪兰烬深谙胡说之道，面不改色地胡诌，“吃了力大无穷。”
　　梁源不禁心动：“那，可以卖给我几丸吗？”
　　“不可以。”溪兰烬继续胡诌，“族规祖训，除了媳妇，谁也不传。”
　　梁源本来还有几分心动，看看溪兰烬捏的那张过于平凡的脸，还是纠结着收回了视线，后知后觉地为刚才的事感到后怕。
　　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的身份有天渊之别，那几个内门弟子若是想处理他，勾勾小指头就行了，要不是溪兰烬在，还不知道他会有什么下场。
　　他不禁羡慕起溪兰烬有祖传的“大力神丸”，可以在危险的时候，和比自己厉害的人叫板。
　　更羡慕那几个内门弟子，修为高，身份也高。
　　溪兰烬没空去查探梁源的小心思。
　　从演武场往外走了没几步，他的脚步陡然一滞，身体僵硬了那么几瞬，像是挤压着灵魂，灵力也开始不稳。
　　有点不妙。
　　溪兰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题，深吸一口气稳住，尽量平稳地开口：“你先回外院吧，我还有事。”
　　梁源心不在焉的，也没注意到他的脸色，随口道：“那你小心些，万一葛师兄他们反应过来找你麻烦就不好了。”
　　溪兰烬点点头，身体的僵直感越发严重，身上的幻化术可能都要维持不住了，他飞快扫视一圈周围，立刻往人少的后山疾行而去。
　　路过的内门弟子只觉得身边忽然刮过阵轻忽的风，一瞬就消失了，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便也没太在意。
　　溪兰烬疾行到后山时，敛息术最先失效。
　　随即是幻化术。
　　灵力波动越来越不稳，身体也越来越僵硬，体内稳定了一段时间的寒花和不烬花也跟着凑上了热闹，忽冷忽热的感觉冒了出来，好在还有谢拾檀一丝灵力封锁，动静不大，不然这具身体就当真乱成一锅粥了。
　　溪兰烬咬牙忍着不适，迅速找了个幽静点的地方，闭眼打坐调息。
　　调息了会儿，紊乱的灵力才慢慢恢复。
　　溪兰烬有点纳闷身体是怎么了，内视了一圈，也没发现哪里有问题。
　　倒是那种僵滞感让他感到几分熟悉，脑中也闪过几个画面。
　　一会儿是他游魂似的，在热闹的城中一步一顿呆板地走着，一会儿是被人面蛛吃掉的那个宋晔出现在面前，对他露出状似好人的笑容，朝他伸出来的手：“这位朋友，我看你在城里走了许久了，在找人吗？是不是累了，我请你吃点东西吧？”
　　他的肚子的确是饿了，思考了一下，开心地点点头，毫无防备心地跟着宋晔往马车上走。
　　他品味着那几丝僵涩感，睁开眼，低头瞅了瞅又重新灵活起来的手脚，满心狐疑。
　　也不是寒花和不烬花扯头花闹的，那他刚刚到底是怎么了？
　　他脑子里嗡嗡的，又回忆起那些零碎的画面，注意力很分散，也因此没注意到前方传来阵脚步声。
　　随即一声咋呼惊雷似的，从头顶传来：“谈兄？我不是做梦吧，你竟然真来折乐门看我了？我好感动呜呜呜呜，你真的是我的好兄弟啊谈兄！”
　　溪兰烬：“……”
　　这就叫做屋漏偏逢连夜雨吧。
　　头顶那道雨左顾右盼，又发出疑惑的声音：“咦，怎么不见小谢道友，他也来了吗？”


第34章 
　　溪兰烬打死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场面下撞见白玉星，郁闷地抬起头，撞上白玉星感动得泪汪汪的小狗眼。
　　他有些无奈：“……听说你被关禁闭了？”
　　见到溪兰烬，白玉星激动得不行，一屁股坐到他面前，疯狂点头：“是啊是啊，我要被关疯了，看到你真好！”
　　我不太好。
　　溪兰烬堵心地想。
　　白玉星擦擦眼泪，还在往溪兰烬背后望：“小谢道友呢？”
　　溪兰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向白玉星解释，谢拾檀被人暗算刺杀中毒，导致身形缩小双目变盲一事，必然不能随意透露出去，他那个暂时还存疑的身份，也是不能瞎说的。
　　斟酌了一下，溪兰烬决定不说原因，只说结果，语气诚挚：“是这样的，我和小谢分道扬镳，往后不打算再见面了，所以见过我的事，你能不能别透露出去？”
　　分道扬镳？
　　不准备再见面？
　　我刚准备支持小谢道友抢走谈兄哇！
　　白玉星睁大了眼，露出一分心碎之色：“啊，为什么啊？”
　　溪兰烬板起脸色：“大人的事，你少管。”
　　你不也没大几岁？
　　白玉星不太服气，可是更苦恼溪兰烬竟然和谢拾檀分开的事，脑子飞速转动，瞬间有了猜测。
　　难不成是谈兄恢复了点记忆，不小心透露出了自己是无意识把小谢道友当成替身的想法，导致小谢道友发狂了？
　　嘶！
　　他最担心的局面还是出现了。
　　这要是妄生仙尊再突然出关，得知自己心尖尖上的人重返世间了，这三个人得成啥样啊。
　　白玉星一边隐隐期待，一边隐隐害怕，又瞅了溪兰烬两眼，露出了然的神色：“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出去乱说的。”
　　溪兰烬托着腮，看白玉星瞬息之间脸色风云变幻，不知道脑子里又给他加了些什么戏，总归这孩子是答应守口如瓶了，他也松了口气：“嗯。”
　　白玉星不打算再提小谢道友，毕竟算是溪兰烬的“伤心事”，兴致勃勃地想邀请溪兰烬下山溜达溜达，带他看看他熟悉的景致。
　　话到嘴边，他忽然发现不对劲，认真感受了一下溪兰烬身上的气息，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他。
　　溪兰烬还以为他终于发现自己穿着外门弟子的袍服了，正琢磨着该怎么回答。
　　沉默片刻之后，咋呼声再次响彻后山：“道祖在上，你怎么就金丹了！！！”
　　“……”
　　溪兰烬在来折乐门的路上就结丹了。
　　听到白玉星的问题，只能微笑着回答：“就，修炼着修炼着……”
　　白玉星伤心欲绝：“下一句话我不想听到，谈兄请你快闭嘴吧。”
　　溪兰烬善解人意地咽下后半截话，跟着也打量了几眼白玉星，眉梢微扬：“方才我就想问你了，你这身打扮是准备做什么？”
　　白玉星穿着身黑衣，背着小行囊，一副做贼的样子。
　　白玉星到底是个半大的少年人，情绪敏感且跳脱，注意力容易被转移，上一瞬还在被溪兰烬的修炼进度打击，下一瞬就惆怅地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被关了一个月了，再这么下去，我可能就要走火入魔了，前几日我就精心策划着逃出来，今日趁着大师兄不在，就从后山禁闭室溜出来了，没想到正好撞见了你，谈兄，咱俩的缘分不可谓不密切啊！”
　　溪兰烬哭笑不得：“那你穿着身黑衣服做什么？”
　　“我看话本里写，出逃的人都穿着夜行衣，想试好久了，这不正好。”白玉星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侃侃而谈，“当然，我没那么蠢啦，不会大白日的穿着夜行衣跑出去，我准备使用兵法，先躲在后山，等大师兄回来，发现我不见了，肯定会下山去找，躲到晚上，我再出去，师兄肯定想不到。”
　　“……”
　　你真是个大聪明。
　　修仙者找人哪需要像话本里那样，只要一方的修为足够，距离又不太远的话，就算刻意匿息，也会被逮出来啊。
　　溪兰烬同情地看着白玉星，拍拍他的肩，感觉这孩子的师长估计就要找过来了，为了避免殃及池鱼，起身准备离开。
　　白玉星浑然不觉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看溪兰烬起身了，也跟着跳起来：“方才说到哪儿了？对了，谈兄，你是来见我的吧，那我不能辜负了你，我带你在折乐山这一带好好逛逛吧！”
　　溪兰烬刚想说“不必”，身后就传来声带笑的：“哦，瞧我逮到谁了？”
　　听到这个声音，白玉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越过溪兰烬的肩头，看到他背后的来人，郁闷地老实站好，低头乖乖叫：“师尊。”
　　白玉星是折乐门门主座下的小徒弟。
　　他叫师尊的人……
　　溪兰烬的眼皮跳了一下。
　　如果他真的是那位魔门少主，既然和谢拾檀认识，会不会和谢拾檀曾经的大师兄也认识？
　　身后的人跨行几步走来，越过溪兰烬，走到白玉星身边，抬手就弹了下他的脑门：“整日里就知道闯祸，给你大师兄添麻烦，关你一段时日还关不得了？”
　　相比于师尊，白玉星似乎更害怕他那位大师兄，苦兮兮的皱着脸：“那师尊您是不是又在曲楼主那儿输了才回来的？大师兄肯定也要连着您一起训。”
　　热爱推牌九的门主顿时沉默了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目光朝溪兰烬瞥过来：“这是你认识的新朋友？”
　　“对啊，师尊，这是我认识的新朋友，谈……”白玉星正要热情介绍溪兰烬，话到嘴边，想起刚刚自己是怎么答应溪兰烬的，硬生生把话头转了一下，“弹琴的，溪兄。”
　　溪兰烬莫名其妙会了个才艺，嘴角抽了一下。
　　虽然近在咫尺的江浸月身上一点威压感都没有，但他听说过，这是位炼虚期的大佬，他方才来不及跑路，现在也不可能在大佬眼皮子底下用幻化术，只能努力低着头：“见过门主。”
　　白玉星不明白溪兰烬怎么忽然垂着脑袋不抬脸了，关切地道：“溪兄，你头怎么了？”
　　溪兰烬简直想捏死这个大嗓门：“……我脖子疼。”
　　在炼虚期大能面前，不敢抬头直面的人太多，像白玉星这样没什么心眼的人才是少数，江浸月本来也没放在心上。
　　但是目光扫了眼溪兰烬后，一股莫名的直觉让他停顿了一下，禁不住又扫了一眼。
　　眼皮倏地止不住狂跳起来。
　　江浸月的眼睛越瞪越大，几乎脱口就想说些什么，但在溪兰烬埋着脸不肯抬头的态度中，很快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冷静下来，生生按捺住了心底的惊涛骇浪，状似平淡地开口：“你大师兄一会儿该回来了，随我回去，我帮你在他面前说两句，让他解除你的禁足令就是了。”
　　话是对着白玉星说的，视线却忍不住又飘向溪兰烬，只是飘到一半，又忍着飘回来。
　　白玉星茫然地看着他师尊古古怪怪的表情，想要开口问问，被江浸月一道警告又严厉的视线堵回去，立刻闭嘴。
　　师尊脾气好，平日里可以和他们笑闹，丝毫不在意师徒之间的尊卑之道，也不像其他大能那样威严，没什么架子，但师尊认真严肃起来的时候，也是万万不可违逆的。
　　白玉星有心再和溪兰烬说会儿话，可惜要被带走了，可怜巴巴地一步三回头：“溪兄，你先别离开折乐山，下次我再来找你玩啊。”
　　溪兰烬无奈：“知道了，去吧。”
　　这孩子甚至都不奇怪他是怎么出现在折乐门后山的吗？
　　也忒没心眼了。
　　方才他一直低着脑袋，就算是金丹期修士，在炼虚期面前也是蝼蚁，所以江浸月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没放心上了。
　　应当是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白玉星虽然咋呼，但心性纯稚，答应过他的事，也不会胡说出去。
　　溪兰烬安了心，重新掐诀捏印，把脸捏回之前那张，又用了敛息术。
　　确认自己又变回了平凡的“溪十”，溪兰烬才转身下了后山。
　　另一头，江浸月拎着白玉星直接瞬传离开后山，回到居所，转头严厉地望向自己的小徒弟：“玉星，你和方才那个人，是在何时何地认识的？”
　　白玉星挠挠头：“师尊，我答应他，不向任何人透露他的消息了。”
　　看来是不愿意被人知晓。
　　江浸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不为难自己的小徒弟，揉了把他的脑袋：“下去歇着吧。”
　　白玉星期期艾艾：“那，师尊你要记得在大师兄面前帮我说说话啊。”
　　“记得，”江浸月啼笑皆非，转揉为拍，“下去吧你。”
　　等白玉星走了，江浸月摸摸下巴，想到在牌桌上听牌友随口说起的消息。
　　妄生仙尊出现在浣辛城的魔宫里，向魔君解明沉要人。
　　谢拾檀那个性子，什么人值得他出关，跑到魔宫去要人？
　　江浸月沉吟良久，弹出张千里传音符，低语了几句，将传音符弹出去，旋即又走出居所，对在外面溜达的仙鹤道：“去把外院的执事长老叫过来，让他把这几日新招的外门弟子名册也带来。”
　　您什么时候还关心起门派内的事了，不都甩手丢给您的大徒弟吗？
　　仙鹤一愣一愣的，迷惑极了。
　　而且还不是关心内门弟子，反倒关心外门弟子？
　　想归这么想，仙鹤还是即刻听令，拍拍翅膀，准备起飞。
　　哪知道他们一向优哉游哉的门主思索了一下，又改了口：“算了，不用你去了，我自己去还快一点。”
　　仙鹤：“……？”
　　门主改性子了？？？
　　溪兰烬回到外院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他消失了大半个白日，也没人注意到，外门弟子没有杂活的时候，可以自己安排时间修炼，不像内门弟子，每天还有许多课得上。
　　大部分外门弟子会选择利用空闲时间勤学苦练，争取转正，变成个风风光光的内门弟子。
　　梁源就是其中一个。
　　溪兰烬对转正没什么想法，一边琢磨着自己的身体情况，一边溜溜达达往屋里走时，撞见了早上那位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陈长老。
　　陈长老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天，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听到脚步声，他才回过神，眼底里还残存着疑惑，看到溪兰烬，对他还有印象：“是你啊。”
　　溪兰烬也跟暂时的领导打了个招呼：“陈长老好，您老在看什么？”
　　“……没什么。”陈长老虎着脸朝他点了下头，算是招呼，便昂起头，越过他离开了。
　　真奇怪，门主怎么忽然亲自来内院，要了外院弟子名册呢？
　　翻看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脸色变来变去的，最后还噗地笑了。
　　不过再迷惑，这也不是能对一个新来的外门小弟子说的。
　　溪兰烬也不在意，回到屋里，一进屋，就嗅到一股渺渺淡淡的怪异香气，很细微，几乎是一瞬即逝，迅速拂过鼻尖，便消失了，快得溪兰烬几乎以为是错觉。
　　梁源也在屋里，见到溪兰烬来了，兴奋地和他打招呼：“溪师兄，你回来了啊，我和你说，我下午下了趟山，去家里拿东西的时候，遇到个卖辅助修为丹药的漂亮姑娘，买了一丸，感觉很有用，隐隐能触碰到练气六层的壁垒了，你要不要也试试？”
　　外门弟子的规矩也没有内门弟子严格，想下山很方便，毕竟许多东西都得外门弟子下山采买。
　　原来那股异香是打这儿传来的。
　　溪兰烬摇摇头，提醒他：“借助外物提升修为，绝非正途，欲速则不达，不要操之过急了，就算这次没有机会进内门选拔，下次也还有机会。”
　　梁源笑着点头。
　　心下却生出几分古怪，不由自主地想：你自己都吃那什么大力神丸，借助外力了，怎么还教训起我来了？
　　溪兰烬对梁源的小心思没太探究，他更想弄清楚自己身上的毛病是怎么回事。
　　那样的失控卡顿，就像灵魂和身体不同步了，身体如牵线的傀儡，线突然断了几根。
　　可是，若是他没有弄错的话……这具身体，根本就没有什么原主。
　　不应该发生那样的事。
　　千里顺风行放在储物玉佩里的书，都是些功法、阵法和法术相关的书，溪兰烬翻了一遍，只能怀疑是寒花和不烬花在他体内相争导致的结果。
　　因着昨晚那个怪异的梦，溪兰烬难得没再选择睡觉，而是打坐了一整晚。
　　结果接下来的几日，情况更糟糕了点。
　　像昨天那样突发性的灵力紊乱失控情况倒是没再发生，但身体却有些失控，活像某种发卡忘了上油的玩具，忽然间，身体就僵硬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间，溪兰烬还是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倘若他在与人交战，这一瞬间的卡壳就足以让对面削下他的脑袋了。
　　是不是生病了？
　　溪兰烬抱着这个怀疑，隔日去药峰帮忙整理药材时，请折乐门的医修弟子给自己把了把脉。
　　可惜后者也没发现什么毛病，反倒还夸了他一句：“身体很不错啊。”
　　溪兰烬：“……”
　　看来只能自己动手了。
　　溪兰烬盯上了折乐门的藏书阁。
　　藏书阁里，必然涵盖了各方各面的书，说不定能翻到有关他的身体毛病的书。
　　唯一的问题就是，外门弟子不能进藏书阁，只有内门弟子才有资格随意进出。
　　溪兰烬衡量了一下偷闯藏书阁的危险性，当机立断，选择摇人。
　　他用书上学的法术，给白玉星发了道传音符。
　　被摇的白玉星很快来到后山，和溪兰烬见面。
　　听完溪兰烬的诉求，白玉星苦恼道：“因为不久前出现了几个偷书的，还有偷偷拓印藏书阁的书拿出去卖灵石的，守在藏书阁的长老发了火，现在藏书阁的书只能看，不能外带哎。”
　　溪兰烬：“……”
　　怎么说呢，他这个运气。
　　白玉星偷偷瞅溪兰烬两眼，一堆问题堵在心口，也不敢问。
　　昨儿师尊才把他揪到面前，耳提面命，让他和溪兰烬多往来，把人好好留住，千万少问问题，不然人跑了他全责。
　　白玉星一头雾水，稀里糊涂地点头答应，也不知道师尊怎么忽然就那么重视溪兰烬了。
　　难不成认出这是妄生仙尊的一段白月光了哇？
　　所以疑惑归疑惑，他是不敢问溪兰烬，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门派的后山哇。
　　气氛诡异的安静了会儿，溪兰烬想到了另一个方法。
　　既然找白玉星这个内门弟子走后门借书不行，那他自己成为内门弟子，说不定就行？
　　外门弟子转内门的选拔，总不可能有江浸月那样的大佬亲自坐镇吧。
　　应当就是几个峰的长老出来，挑一下选拔通过的弟子，收为徒弟，流程就能结束，只要不是江浸月那样的大佬在，他应该就能隐瞒住修为。
　　到时候找个山头最偏远、行事最低调的峰主拜师就成。
　　溪兰烬心里有了计较，拍拍白玉星的肩：“劳烦你跑一趟，多谢你啦。”
　　“没事，”白玉星摇摇头，纳闷道，“谈兄，你想找那些书做什么？”
　　“修炼进度太快，找点其他乐子消磨下时间。”
　　“……”白玉星愤怒道，“你快闭嘴吧！信不信我和你拼了！”
　　溪兰烬悠哉哉地和白玉星道了别，下山时恢复幻化术，回到外院的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空气中的异香又浓了一分。
　　见溪兰烬回来了，梁源兴冲冲地报喜：“我突破了！听说明日陈长老就会拟定推选的人选了，我觉得会有我！”
　　外院的弟子修为层次不齐的，基本都在练气五层上下浮动，梁源现在突破到第六层，的确算是较为突出的那个了。
　　溪兰烬嗅到空气中的异味，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你又服用那个药了？”
　　梁源不怎么在意的点点头：“你放心，我吃的不是魔门那种服了就嗖嗖涨修为的邪药，只是辅助修炼的。”
　　溪兰烬之前见过靠丹药填起修为的人，就是在化南秘境里给人面蛛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宋晔。
　　宋晔的灵力是虚虚的，能感觉出来境界不稳，底子虚浮。
　　梁源身上的灵力倒是没那种感觉，但溪兰烬还是觉得不妥，再次叮嘱了一句：“靠丹药修行非正途，别太依赖了。”
　　梁源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看出梁源并未把他的话放心上，溪兰烬也不再说话。
　　好言难劝，溪兰烬也不是他爹妈，管不了那么多。
　　第二日，溪兰烬就把自己外露的灵力波动调整了一下，也变成练气六层，非常精准地控制在了刚突破时，灵力波动还有些不稳的状态上。
　　梁源一早起来，敏感地感应到他身上的波动，当即就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话音有点干涩：“溪师兄，你也突破到练气六层了？”
　　溪兰烬含笑点点头：“嗯，昨夜修炼的时候突破了。”
　　梁源的目光有些奇怪，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有些不平，闷闷地哦了声，也不像平日里叫他一起走，不搭理他，一个人出去了。
　　和白玉星的反应截然不同。
　　白玉星看到溪兰烬恐怖的修炼进度，虽然酸得滋哇乱叫，备受打击，还因为溪兰烬偶尔的三言两语被刺激生气，但只是建立在羡慕和惊叹上，并没有其他心思。
　　梁源的反应就是不太高兴了。
　　他不高兴溪兰烬居然和他一样突破了，明明他那么辛辛苦苦修炼了。
　　也没怎么见溪兰烬修炼，他凭什么也跟着突破了？
　　溪兰烬看得出梁源那点摆出来的不高兴，挑了挑眉，也没放心上。
　　不过是萍水相逢，别人对他的怎么看待，他可完全不在意。
　　又不是小谢。
　　哎，怎么又想起小谢了，不能想不能想。
　　溪兰烬甩甩脑袋，慢悠悠地换好衣服，跟着出去，依旧不紧不慢的，掐点刚好赶到。
　　因为今日是长老公布内门选拔人员推选名单的日子，众人的情绪都很高涨，全部来得格外早，溪兰烬这个永远刚好到的人再次显得有些扎眼。
　　陈长老多看了眼溪兰烬，见人都来齐了，清咳一声，严肃地开了口：“还有两天就是内门选拔的时候了，这些日子，你们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推选参与选拔的名单也拟好了。”
　　梁源不由得紧张起来。
　　陈长老伸手，旁边的弟子就恭敬地将名单递到他手中，他抖开名单，慢悠悠地开始念选中的名字。
　　每叫到一个人，那人脸上就会迸发出喜色。
　　虽然能参与选拔，不等于就已经是内门弟子了，但也算是半只脚跨进去，很有希望了。
　　陈长老的语调总是慢悠悠的，拖得长，听得梁源十分焦虑。
　　终于，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梁源……以及，溪十。”
　　刚露出喜色的梁源猝然扭过头，盯着溪兰烬。
　　虽然他没开口，但溪兰烬能清晰感受到他的不满。
　　像是在明晃晃地问他：你不是说你不准备参加内门选拔的吗？
　　溪兰烬回望过去，梁源已经扭回头，兀自生闷气了。
　　溪兰烬：“……”
　　还是小白可爱一点。
　　另一头，终年风雪，永远沉寂的照夜寒山上。
　　走遍了所有溪兰烬可能踏足的地方，依旧遍寻不见后，谢拾檀疲惫地回到了这里。
　　失而复得，欣喜若狂，之后又得而复失。
　　溪兰烬去了何处？
　　若是再找到他……
　　他昏沉沉的，熬红了眼，在冰天雪地中觅得一丝清醒，抬头发现了一封来自万里之外的传音符。
　　谢拾檀没什么兴致听，冷着脸准备捏碎时，传音符感应到他的气息，飞飘过来，传出了江浸月的声音。
　　第一句话就让他的动作停顿住了。
　　“听说你在到处找人？”


第35章 
　　当众宣布了推选的内门选拔人员名单后，陈长老将得以入选的十几个外门弟子留下来，脸色肃然地给众人介绍今年的内门选拔试炼。
　　一共两道关卡，第一道关卡是笔试，考察仙法常识，第二道是灵力考察，折乐山下的村中时有低级魔物作祟，杀了魔物方算通过。
　　条件倒也不算苛刻。
　　不过对于外门弟子而言，这两个考验都很难，尤其是第二道关卡，在场的小修士基本都是练气六七层，这点修为，能学会一两个小法术就了不得了，灵体也不甚强韧，与凡人其实也差不了太多。
　　这就很考验修为扎不扎实，以及胆量大不大了。
　　“这段时日，报名内门试炼的新弟子也已陆续通过，正在休憩，待你们过了这两道关卡，就能在最终的拜师大会上，拜入有缘的内门长老峰下，成为内门弟子的一员。”
　　陈长老捋了捋胡子，最后一句话说完，面前一群外门弟子的眼睛愈发炙亮，向往着成为内门弟子，脱离杂役一般的外门弟子身份。
　　溪兰烬听完，摩挲着下颌，陷入沉思。
　　怎么还搞笔试的啊？
　　他都多少年没参加过考试了，现在记忆又缺失，多少算个修真界文盲。
　　看来又得摇人了。
　　选拔考试明日正式开始，陈长老宣布解散之后，溪兰烬立刻给白玉星发了传音符，约他在后山见。
　　陈长老是外院权力最大的长老，内门弟子选拔名单由他一手经办，他一向铁面无私，也无人对此有意见，加之门主也不怎么管事，他已经习惯了先自己拟好名单，再送上去给门主过目。
　　今年照旧如此，吩咐完入选的外门弟子准备接受试炼后，陈长老将名单送去了门主的居所。
　　江浸月正坐在松下的亭子里，随口让他进来，陈长老便跨入亭子里，恭恭敬敬地送上了名单：“门主，这是今年外门弟子的入选名单。”
　　江浸月不是很管这种事，以往都是随意瞟一眼就算过了，但如今折乐门外院里待着个祖宗，他就多放了两分注意力。
　　不过那位祖宗也不可能参加这种选拔就是了。
　　漫不经心地扫了圈名单上的名字，直到看到名单末尾的“溪十”二字，江浸月才愣了一下，噗地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他反复看了三遍，猛然一拍桌，盯着名单狂笑起来。
　　陈长老胆战心惊：“……？”
　　门、门主？
　　莫不是推牌九输给曲楼主太多次，终于把门主憋疯了？
　　“小陈啊，这事办得好，这名单拟得好！”
　　江浸月笑疯了，好容易止住笑，鼓励地拍拍陈长老的肩膀：“继续努力，下去吧。”
　　陈长老满头雾水，就像上次门主忽然来到外院，从他这儿拿了外院新弟子名单后露出诡异笑容一样，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能在门主这样高深莫测的境界，这些都有什么寓意吧。
　　陈长老低头应是，转身时才注意到亭子里立着个小炉子，炉子里煮着水，江浸月对面的座位上还摆了茶盏，似乎是在等待客人。
　　除了占星楼那位曲楼主外，门主甚少见客，应当是曲楼主要过来吧。
　　陈长老不再多想，离开了这座山头。
　　溪兰烬先一步抵达后山，没有等太久，就在老地方等来了白玉星。
　　时间紧急，溪兰烬开门见山直接问：“小白，能不能帮我找找，往年外门转内门选拔的笔试真题？”
　　白玉星接到传音符，急匆匆赶过来，听到这话，人都懵了：“啥？啥？真题？啊？内门选拔？谈兄你要这个做什么？”
　　溪兰烬沉默了一秒，决定忽悠他：“我有一个朋友，在你们折乐门外院，参加了此次内门选拔。”
　　白玉星还真被忽悠到了：“原来如此，等下我去找大师兄帮你要，不过得等一下，师尊那里来了个贵客，大师兄被叫过去了。”
　　溪兰烬随口问：“贵客？”
　　炼虚期大佬的贵客，境界和他也差不离吧。
　　白玉星心里也纳闷，偷偷咪咪凑过来压低声音：“师尊关系亲近的老朋友不多，一般也只有曲楼主会过来，但曲楼主过来时，师尊又不会特地这么迎一下，也不知道来的是谁。”
　　大佬的世界太遥远，与谁交际也与他无关，溪兰烬没把这事放心上。
　　白玉星也就嘀咕那么两句，就跑回去帮溪兰烬要往年的笔试真题，溪兰烬待在原地安静等待。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等待间隙，溪兰烬若有若无地感到似乎有人在盯着他，一回头，身后却空空荡荡的。
　　他疑惑地放开神识，扫了一圈周围，确认确实没有人，有些纳闷。
　　……闹鬼了？
　　白玉星没有让溪兰烬等太久，就送来了往年的笔试真题，一脸骄傲：“谈兄，不负重托！”
　　溪兰烬接过他递过来的竹简，神识往里一探，顷刻之间，从前考过的题目尽数浮现出来，果真都是些常识问题，涉猎颇广，法阵、法术或者历史常识一类的问题都会问到。
　　溪兰烬陡然冒出了一种在修真界考公的错觉。
　　“多谢了，小白。”溪兰烬心里已经差不多有了数，朝他一笑，“下次你若有什么事，也直接告诉我便是。”
　　白玉星挠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这算什么呀，举手之劳而已，你在化南秘境里救了我好几回呢，要不是你和小谢道友，我肯定走不出化南秘境。”
　　哎，谈兄身边没跟着小谢道友，他还是不习惯。
　　拿到真题，溪兰烬也不继续在后山多待，和白玉星告别后，捏回幻化术的脸，下山准备回外院。
　　这次得到选拔资格的新弟子，也就梁源和溪兰烬，其他的都是在外院待了几年，很熟悉折乐门的外院弟子，笔试于他们而言很简单，对于梁源而言，就比较难了。
　　溪兰烬琢磨了一下，将竹简内的真题内容誊抄到新簿子上，准备送给梁源看看。
　　那小孩对进入内门都有股偏执劲儿了，他看了真题，对同为新人的梁源也不算公平，就顺手帮一把吧。
　　哪知道溪兰烬刚跨入外院的门，就撞见了之前领他们上山的那个师兄，对方见到他，开口叫住：“溪十是吧，方才跟你住一块的那个梁源来找我，想和你分开住，刚好外院来了个新弟子，我看你东西也不多，就把你分配去了他的房间，你一会儿整理下东西搬过去吧。”
　　溪兰烬眉尖一挑。
　　至于吗？
　　而且是梁源自个儿不乐意和他住一块，怎么还要他搬啊。
　　让溪兰烬搬的命令是上面发下来的，师兄自个儿也有些莫名其妙，但又不好说，只能尽量板着脸：“放心，你搬去的新院子比原先的要好许多。”
　　溪兰烬耸耸肩：“好吧。”
　　他在原来的屋子里什么也没放，倒也不必特地去整理东西，从这位师兄口中得到新屋子在哪儿后，顺手将誊抄下来的真题随手丢在了梁源屋外，便去了新地方。
　　那个师兄倒也没有瞎说，新院子的确要比他原来住的地方好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外门弟子太多，普通房间不够分配了，这处离大部分外门弟子的住所要远一点，也清净得多。
　　周围的灵花灵草看起来是特地修整过的，灵气浓郁，环境宜人。
　　天色已暗，屋内亮着烛光，大概他那位新室友在里头。
　　溪兰烬对新室友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没什么兴趣，推门而入时，还在琢磨明日的考试。
　　一抬头对上明烛下的少年视线，不免怔住。
　　这位突然天降的新室友正坐在灯下，手中翻着本书，明烛之下，雪白俊秀的面容有如盈盈月辉，柔软的黑发披散着，听到开门声，抬头望过来，眸色幽暗的落在了他身上。
　　一瞬间，溪兰烬有种被某种凶兽死死盯住的错觉。
　　但也只有那么一瞬，倏然即过，溪兰烬不由愣了片刻，莫名其妙地左右看了看，才朝他点头，友善地开口：“你好，我是溪十，周师兄安排我过来的。”
　　新室友垂下眼帘，捏着手中的书，语气清清淡淡的：“谢熹。”
　　听到这个姓，溪兰烬的心跳都没来由地加快了两拍，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
　　……怎么又一个姓谢的。
　　你们修真界的谢姓人士是不是太泛滥了点？
　　好吧，小谢谢澜和大谢谢拾檀是一个谢，不能牵连人家其他姓谢的。
　　溪兰烬内心复杂，瞅瞅这位新室友，从他身上那股子淡漠劲儿，又不可避免地察觉到三分熟悉，勾得他全然忘了进门之前“新室友是什么样子干我何事”的想法，忍不住凑过去一点，坐到桌子另一侧，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好蠢的问题。
　　换小谢说不定不会理他。
　　谢熹语气平常：“随便看看，明日参加内门选拔，有些担心过不了笔试。”
　　溪兰烬愣了愣：“你也参加内门选拔？今日陈长老公布名单，我好像没见到你……”
　　谢熹冷静道：“我上面有人。”
　　“……”
　　失敬，原来是关系户。
　　溪兰烬琢磨了下，发现了他的言语漏洞：“你不是上面有人吗，为什么还要担心过不了笔试？”
　　谢熹：“……”
　　似乎是被问住了，对方乌溜溜的眼睫直直盯着他，不说话。
　　溪兰烬被盯得莫名发虚，明明是自己提出的问题，还要绞尽脑汁帮他回答：“我懂了，你上面的人只是帮你争取一个名额，你想靠自己努力进入内门？”
　　“嗯。”谢熹点点头，“你说得对。”
　　溪兰烬的视线落到谢熹手中的书上，内容他没看到，倒是瞅见被谢熹几乎捏成一团的半截书。
　　……这么紧张啊。
　　溪兰烬鼓励他：“考试而已，不必焦虑，放平心态。”
　　谢熹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的情绪莫名：“嗯。”
　　这个新室友给人的感觉，和小谢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溪兰烬已经很尽量不去想小谢了，被勾起回忆，心里有些难过，便不由忽略了一些怪异之处，朝谢熹笑了笑：“时间不早，早点休息，我先睡下了。”
　　谢熹道：“好。”
　　这边的屋子比原先那边大得多，不过大归大，安排屋子的人却多少有些过于死板，这么大的房间，依旧摆着两张床，只在中间用屏风挡开。
　　溪兰烬瞅着这格局，有点纳闷。
　　还不如直接隔着两个单独的房间呢。
　　不过他对这些外在条件也不是很重视，用洁净术弄干净了自己和衣服，便躺上新的大床，闭眼睡觉。
　　因为之前那些杂乱的梦境，溪兰烬有一段时日没睡好了，今天入睡倒是快上不少。
　　只是依旧睡得不安稳。
　　这次倒不是因为做梦，而是……另一种不安稳。
　　睡梦之中，恍恍惚惚之间，溪兰烬模糊感觉，仿佛有人站在他的床边，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那种被某种凶兽盯住的感觉又蹿了出来，恶狠狠的，像是想要将他拆吞入肚。
　　被那道目光盯着，即使在睡梦之中，溪兰烬也忍不住退缩，想要躲藏起来。
　　但是他躲不掉。
　　微凉的指尖如穿窗而过的月色，轻轻落到他脸上，勾勒描摹他的五官，从眉心到眼下的小痣，再到挺翘的鼻梁下的唇瓣。
　　那根冰凉的手指重重地在他唇瓣上摩挲了几下，力道越来越大，将他柔软的唇瓣蹂躏来蹂躏去，充血发红，变得颜色愈发艳丽。
　　那道视线也集中在了他的唇瓣上。
　　溪兰烬的心高高悬起，混混沌沌中感到几分危险的冰冷气息。
　　但最终对方并没有做什么，那道黏在他嘴唇上的视线缓缓移开。
　　随即溪兰烬腰上一紧，感觉自己被人搂进了怀中。
　　和之前被小谢抱着的感觉不太一样，小谢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有着少年的单薄感，并不能很严实地抱住他。
　　这个怀抱却有种密不透风的紧实感，溪兰烬感觉对方应该是个挺拔修长的成年男人。
　　他嗅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馥郁冷香，这股香气带来股难以言明的安心感。
　　溪兰烬很快再次陷入沉眠。
　　隔日醒来的时候，溪兰烬还有种被人抱在怀里的感觉。
　　但睁开眼的时候，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溪兰烬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睡梦中被人摩挲过的感觉还残存着。
　　他心里生出丝狐疑，忍不住望了眼对面，隔着扇屏风，看不见谢熹的样子。
　　不对，昨晚梦里抱着他的是个成年男人。
　　溪兰烬有点郁闷。
　　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升级了？
　　怎么还有点……向春梦发展的趋势呢。
　　想起昨晚梦里那种过于真实的触碰感，溪兰烬不由脸热。
　　做被人摸来摸去的梦就算了，他还在梦里嗅到了小谢身上的香气。
　　太可怕了，他居然敢在梦里幻想谢拾檀。
　　溪兰烬愣愣地躺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屏风另一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旋即脚步声靠过来。
　　新室友越过屏风，视线垂落到溪兰烬身上，提醒他：“溪十，该起来考试了。”
　　谢熹的声音也很好听，但和小谢清冷的声线还是略有不同。
　　小谢的声音更好听。
　　不对，我在比较什么？
　　溪兰烬拍了下脑袋，回过神来，哦哦两声，连忙起床，没用洁净术，打了盆冷水洗脸，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等整好衣服，他才发现谢熹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一直在等着他。
　　人还挺好的嘛，比之前的室友讨喜。
　　溪兰烬暗自嘀咕了声，走过去笑道：“我们走吧。”
　　和谢熹一起出门的时候，溪兰烬鬼使神差地故意凑近了点，嗅了嗅他身上的气息。
　　和他本人一样清清淡淡的，没什么味道。
　　他真是想多了。
　　谢仙尊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
　　况且谢拾檀要真找过来了，恐怕也是来找他算账的，哪会跟他玩这出。
　　溪兰烬感觉自己的行径怪变态的，默默挪开了点距离。
　　谢熹看他一眼，主动拉近距离，语气平和：“你为什么想进入内院？”
　　溪兰烬不可能实话实说，告诉谢熹他的身体似乎出了点毛病，眼神真挚，语气激昂：“哪个外门弟子的梦想不是进入内院，成为一名内门弟子呢——你不也是吗？”
　　谢熹：“……”
　　谢熹沉默了片刻，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嗯，我也是。”
　　俩人气氛和谐，一起来到了笔试的地方。
　　考试的十几名弟子各自分散坐开，陈长老和另一个长老亲自监考，避免作弊。
　　进考场的时候，溪兰烬还瞅到了之前的室友梁源。
　　后者一脸信心满满，只是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憔悴，看到溪兰烬，又冷哼一声，别开了头，似乎很不乐意见到他。
　　溪兰烬也懒得多在意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考题发下来，和溪兰烬预料中的差不多，考的都是些基础的问题，什么法术该怎么用，最简单的阵法概念，还有些修真界的历史常识。
　　只要做过准备，过这关并不难，溪兰烬埋头写完前面的题，翻到后面，发现居然还有道自主发挥题。
　　题目内容大概的意思是，如何夸奖本门门主江浸月。
　　溪兰烬：“……”
　　溪兰烬震惊地又看了一遍题目，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这题目谁出的啊？
　　怎么还有这种东西的啊？
　　出题的长老是在拍江浸月的马屁吗？
　　如果是江浸月自己出的，那他得是有多自恋啊？
　　哪有人出题，让考生来夸自己的啊。
　　溪兰烬瞬间就不太平静了，忍不住抬头扫视了一圈其他考生。
　　果然，看到这题的众人脸色都有些说不出的茫然，不过迷茫一瞬间后，又立刻开始奋笔疾书，绞尽脑汁地搜刮尽脑中关于夸赞的所有词句，全部用在了门主身上。
　　除了谢熹。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卷轴上的试题，像是想撕了这玩意。
　　察觉到溪兰烬的眼神，脸色冷得惊人的谢熹动作停顿了下，深吸了口气，提起笔在卷轴上写起来。
　　动作看起来带着股杀气腾腾的意思。
　　溪兰烬欣慰地想，新室友果然和他一样，感到莫名其妙吧。
　　不过为了顺利通关，溪兰烬也只好搜肠刮肚地想了点夸人的词儿，写了上去。
　　笔试结束，长老将考生面前的卷轴全部收起。
　　陈长老的脸一如既往的板着，但心里的迷惑一点不比在场的考生少。
　　……门主临时让他们加了个奇怪的题目也就算了，还吩咐他们一收到答题卷轴，就送到他手上去，像是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些外门弟子的答案。
　　奇怪，门主什么时候还有这种爱好了。
　　不过再怎么疑惑，门主的命令不可违抗，陈长老还是将考生的考卷送去了就藏身在隔壁屋内的江浸月手中。
　　笔试结束，溪兰烬起身先一步离开考场，站在门外等了片刻，谢熹也出来了。
　　其他考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对答案，紧张地讨论着方才的题目。
　　俩人对视一眼，溪兰烬也忍不住道出心口的疑惑，小小声道：“你说，考卷上的最后一道题目，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谢熹脸上没什么表情：“没什么，只是有人犯病了吧。”
　　溪兰烬还是不得其解，不过只是一道题目罢了，他也没太放心上，很快将之抛到脑后：“下场考试明日进行，要下山伏魔。”
　　说着，瞄了眼谢熹单薄的小身板。
　　一股只在一个人身上冒出来过的保护欲突然冒出来，溪兰烬想了想，认真地说：“到时候你要是害怕的话，可以躲到我身后，我保护你。”
　　谢熹稍稍一愣，唇畔倏然就有了笑意：“好。”
　　江浸月等候在考场隔壁的屋子里，饮啜着茶水，等得十分焦灼。
　　好在陈长老动作麻利，很快将考卷送了过来。
　　见到陈长老手中的考卷，江浸月眼睛一亮，敲着桌子催促道：“快快，拿过来给我看看。”
　　陈长老一言难尽地将十几份考卷递上。
　　江浸月目标明确，精准地从十几份考卷中翻出其中的两份，打开直奔最后一题，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再次拍桌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陈长老惊得胡子一抖：“……”
　　好害怕。
　　他基本可以断定，门主就是推牌九输给曲楼主太多次，终于精神崩溃了！
　　江浸月啧啧不停，反复看了几遍那两份考卷，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停过。
　　随即下达命令：“将这两份考卷裱起来，送去我屋里，我要挂起来，日日欣赏。”
　　陈长老：“…………是。”
　　要不还是通知下药谷圣手，来检查一下门主的精神状态吧？


第36章 
　　溪兰烬发现，谢熹笑起来的时候，和小谢有几丝相像。
　　大概是不常笑的人忽然一笑，都似春花骤绽，视觉冲击力很强。
　　“……我们先回去准备准备吧，一会儿该出发了。”
　　溪兰烬移开视线，内心谴责自己。
　　小谢是小谢，谢熹是谢熹，他怎么能老因为谢熹想到小谢，对谢熹也忒不尊重了。
　　虽然下场伏魔的考试是明日，不过下午就得出发了，按陈长老的说法，似乎是考试地点离折乐门有点远。
　　谢熹似有不解：“不是刚考完吗？”
　　溪兰烬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不是上面有人吗，他没跟你说清楚内门选拔的规则？”
　　“……”谢熹道，“没有。”
　　溪兰烬难得当了回解答问题的人，给谢熹讲解了下规则。
　　折乐门的内门选拔倒不是单看一关成绩的，而是两项综合。
　　修仙之人，自然还是道术更重要，笔试只是略做参考，没有实操重要。
　　所以不用等笔试成绩出来，就能直接开始下一项了，因为就算笔试没通过，也还有机会在伏魔时做出亮眼些的举动，说不定就能入得长老法眼，通过选拔了。
　　不过对于外院中修为普遍较差的弟子而言，最好两项考试都拿个优。
　　谢熹似乎是头一次知道外门弟子间的这些规矩，沉默良久，点头：“受教了。”
　　溪兰烬也是头一次知道，万万没想到，会有人比自己还不清楚，心里暗笑。
　　果然是错觉，谢熹看起来呆呆的，和小谢半点也不像。
　　如果是小谢的话，哪会什么都不知道。
　　小谢什么都知道的。
　　俩人各怀心思，离开了考试的大堂。
　　才踏下最后一级台阶，身后突然快速擦过来个人，溪兰烬察觉到了，想要闪开，身侧的人反应却比他还快，腰上陡然传来一股大力，将他拖拽过去。
　　溪兰烬完全没防备，好险稳住下盘，定住身形，方避免了撞进对方怀里的尴尬场面。
　　他的视线蒙然落到搭在自己右腰上的手，迟疑着：“谢熹？”
　　谢熹像是不太高兴，注意到他的视线，手缓缓收回去，解释道：“我怕他撞到你。”
　　……
　　他撞到我的力度，肯定没有你拉我的力度强。
　　溪兰烬在心里小声哔哔了句，忍不住偷偷揉了下腰。
　　看着单薄清瘦个少年，怎么力气那么大呢。
　　刚刚身后差点撞上他的人也停下了脚步，哼了声看过来。
　　溪兰烬的注意力全在谢熹身上，听到声音才想起回头，果不其然，是梁源。
　　“溪十，你考得如何？”
　　梁源仰起头，面露得意：“我肯定能过，这个内门名额我要定了。”
　　溪兰烬有些无言，也不知道怎么，从他“也突破练气六层”之后，梁源就把他当做了竞争对手，非要超过他一截似的。
　　大概梁源没听他的劝，还在服用那个所谓的辅助修炼的丹药，稍微靠近点，溪兰烬又能嗅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
　　他不欲与梁源多费什么口舌，懒懒地拱拱手：“那提前恭喜啦。”
　　梁源觉得溪兰烬很敷衍，像是不信他的样子。
　　他记得溪兰烬还有个祖传的“大力神丸”，说不定是准备在伏魔时用。
　　那又如何。
　　梁源按捺着心里的窃喜。
　　从前些日子开始，梁源就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天选之人。
　　先是被几个内门弟子欺负之后，负气回家时偶遇个姑娘，买到了辅助修炼的奇药，得以精进修为，后是昨夜回房的时候，发现有人将过往内门选拔时考过的题誊了一份，放在了他的门口。
　　他在外面跑了一天，也没能从其他老资历外门弟子那里撬到几个以前考过的题——都是外院弟子，都想进内门，大家关系也不熟，没谁乐意白白做好事。
　　肯定是哪位长老欣赏他的努力，偷偷放在他门口的。
　　梁源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顺利进入内门，拜入某位长老门下，以往看不起他的内门弟子主动与他相交，昨晚让他吃闭门羹的那些外门弟子纷纷跪倒后悔，风风光光，成人上人。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就更轻快了。
　　溪兰烬瞅着梁源的背影，恍惚之间，从他背后看到了一层淡淡的阴影，一瞬即逝，不是很真切。
　　他还以为是看花眼了，扭过头想问问谢熹有没有看到，才发现谢熹一直在看着他。
　　那双黝黑的眼珠一眨不眨的，视线近乎偏执地落在他身上。
　　溪兰烬不由停顿了一下，感觉这样的视线有些说不出的熟悉：“……谢熹？”
　　猝然被溪兰烬撞破视线，谢熹也丝毫不心虚，平静地抬头，目光与他相接：“怎么？”
　　溪兰烬被问得一阵失语，他现在捏的这张脸普普通通的，没什么好看的，问出“你是不是在盯着我看”都觉得有点太自恋了。
　　人家谢熹长得才好看，附近好多弟子都在偷看。
　　他问不出这话来，只得干咳一声，想起自己最初想问的事：“你有没有闻到梁源身上好像有股味道？”
　　谢熹点头，冷淡地评价：“臭死了。”
　　溪兰烬：“那你有没有看到他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谢熹沉吟片刻，摇头。
　　溪兰烬刚冒出“果然是我看错了吗”的想法。
　　谢熹便耿直地道：“我没有看他，一直在看你。”
　　“……”
　　溪兰烬心道，你还真敢说出来啊。
　　他实在是很不想问，但还是硬着头皮问：“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吗？”
　　“没什么。”谢熹垂下眼睫，显得有些低落，“只是你和我的夫人长得很像。”
　　溪兰烬无比震撼：“啥？你还有夫人？！”
　　谢熹看起来也不比白玉星大几岁啊！
　　不过修真界的确不能看脸论年纪，许多看起来年纪轻轻的人，可能是活了几百上千岁的老怪物。
　　溪兰烬忍不住瞅着谢熹，一看再看，但再怎么看，谢熹也只是个练气六层的小修士，不可能是个青春永驻的老怪物。
　　噫，所以年纪那么小就结亲了吗？
　　谢熹“嗯”了声，明明语气很平淡，溪兰烬却觉得他像是要吃人：“他弃我而去了。”
　　“啊……”溪兰烬从震撼里抽回神，听到这句话，顿感手足无措。
　　怎么还不经意间触碰到人家的伤心事了。
　　但话题是自己挑起来的，溪兰烬只能小心问：“为什么啊？”
　　“不知道。”谢熹浓密的睫毛垂得更低，轻轻眨动着，看起来是当真很伤心，“或许是厌恶我吧。”
　　“怎么会！”溪兰烬毫不犹豫地否认，“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有人厌恶你呢。”
　　闻言，谢熹停顿了一下，眼睫抬起：“他可能不喜欢长得好看的。”
　　溪兰烬断然否定：“怎么可能，这世上的人都惯会以貌取人，谁不喜欢长得好看的啊。”
　　谢熹若有所悟：“你喜欢长得好看的？”
　　溪兰烬：“我当然喜欢……不是，我们不是在讨论你夫人吗，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谢熹沉默了下，回归正题：“嗯，他已经是第二次弃我而去了。”
　　溪兰烬更吃惊了：“什么？还是第二次？”
　　这得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居然让谢熹等了一次又一次。
　　真是个傻孩子。
　　抛弃了你第一次又回来，显然是看你痴情，把你当退路呢！
　　“不行。”溪兰烬本来是随口一问的，现在投入了真情实感，忍不住越问越深了，“你很喜欢你夫人吗？”
　　谢熹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直视着他的眼睛：“喜欢。”
　　又重复了一下：“很喜欢，很喜欢。”
　　溪兰烬：“……”
　　智者不入爱河啊！
　　原来你是这样变得不聪明的。
　　溪兰烬有点恨铁不成钢，为他发愁：“他都抛弃你两次了，你还喜欢他，真是……算了算了，这点我不做评价，那他走了，你就这么等着，什么也不做？”
　　谢熹反问道：“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溪兰烬想了想：“冒昧问一下，你这个夫人，指的是男是女？”
　　来到鸣阳洲后，在来折乐门的路上，他看到不少结为道侣的男男女女，显然修真界结道侣不在意性别。
　　谢熹道：“男。”
　　“那当然是放弃了。”溪兰烬拍拍谢熹的肩膀，劝解中带着鼓励，“咱们能不碰渣男还是别碰，斩断三千情丝最好，等进入内门后，你努力修行，让他看看什么叫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
　　谢熹直接忽略了后半段话，果断摇头：“我不会放手。”
　　不放手，然后又被渣男戏弄，再次抛弃？
　　有这么作践自己的吗？
　　“……”溪兰烬快被恋爱脑气死了，火气一上头，就口不择言，“那你就像个男人一点，把他抓回来弄一顿，打上属于你的标记，把他收拾服帖，让他再也不敢跑！”
　　谢熹静默了三秒，视线再次死死锁定在他身上，话音重了重：“你觉得这样当真可以？”
　　溪兰烬话说出去就后悔了，不过看谢熹这么好欺负的样子，估计也做不出这种事，干脆也没把话收回来，继续大声哔哔：“对付渣男，你手软什么？反正你那么喜欢他，总要给自己讨回本吧……当然，我说的是极端情况下，一般不建议这么做。”
　　谢熹若有所悟，陷入了沉思之中。
　　溪兰烬虽然单身二十多年，于情情爱爱上一片空白，但看谢熹似乎有了主意的样子，心里也不禁生出了几分自豪和欣慰。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嘛，理论上，他还是有点东西的。
　　俩人嘀咕了一路，回到院子里，休整了会儿。
　　申时三刻，参加内门选拔的弟子在折乐门山门前的广场上集合。
　　因为是选拔考试，又有些危险性质，毕竟是要降服魔物，所以除了集合的十几个外门弟子外，还有几个内门弟子以及一位长老，由他们领队，算是监考，也算是来保护这些外门弟子的。
　　到了广场上，溪兰烬打眼一看，顿感缘分奇妙。
　　跟过来的几个内门弟子，居然都是熟人。
　　最扎眼的就是咋呼的白玉星了。
　　其次就是上次打扫演武场时，在演武场角落偷偷说白玉星的大师兄坏话，还欺负了一顿梁源的那位葛师兄，并着他的几个小跟班。
　　看到溪兰烬，葛师兄的脸色立时就变了，朝着他一阵冷笑，做了个口型：冤家路窄啊。
　　溪兰烬本来不欲搭理他，恍惚间看到他身上似有一重黑影，眨了下眼，又消失了。
　　不知道是不是梁源中午回去的时候，又吃了那个丹药，空气中的异香气息浓郁了一分。
　　是错觉吗？
　　不对，他总不会接二连三地生出这种错觉。
　　溪兰烬揉了揉眼睛，却又什么都看不见了，忍不住蹙紧了眉心，开始怀疑是不是身体又冒出了新毛病。
　　白玉星和葛师兄几人隔得比较远。
　　他的禁闭令在江浸月的说情之下，解除了一半，不用面壁思过了，但依旧不能随意下山。
　　还是溪兰烬去问他要外门弟子选拔考试的真题时，他才想起这茬，去江浸月那儿撒娇打滚，求到了领队下山的机会。
　　在山上待着不许乱跑，简直要了他半条命，能下山呼吸口新鲜空气再好不过了。
　　不过在过来见到葛师兄几人时，白玉星的好心情就坏了一半。
　　折乐门总体上是个很团结的门派，师兄姐弟妹之间关系一向很好，但总会有几颗老鼠屎，比如这位葛师兄，一直敌视大师兄，总说些坏话。
　　这孩子，跟张白纸似的，什么心情都摆在脸上。
　　溪兰烬瞄一眼白玉星看葛师兄的眼神，就猜出了这俩人关系不大好。
　　实在是缺心眼，也不知道是怎么顺顺利利长这么大的。
　　他心下暗暗摇头，装作不认识白玉星的样子，和谢熹一起走到队伍最末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白玉星兀自不高兴了会儿，想想能下山玩了，才又开心起来，盯着面前的一群外门弟子猛看，猜测哪个是谈兄的那位朋友。
　　一群外门弟子被白玉星盯得局促不已，头皮发麻。
　　领队长老轻咳一声，示意白玉星收着点，肃然开口：“祥宁村近来有妖鬼生乱，据村民提供的线索推测，应当是一群狐鬼，隔两三日就会在夜里出来作乱。今晚我们到了祥宁村，不一定会碰到，所以大概会在那边多待几日。”
　　这话一出，下面的外门弟子还没露出害怕之色，白玉星先蹦了起来，陷入纠结。
　　鬼？！
　　怎么没人和他说是去逮鬼啊？
　　下山是能自由一阵，可是要去见鬼呢……
　　领队长老偏头，示意手下的弟子把旁边桌上的东西分发下去：“狐鬼的修为大多在练气期六七层，这是缚鬼瓶，你们一人持一个，抓拿到狐鬼后，可以封入里面，抓到的狐鬼等级越高，缚鬼瓶的颜色会越红，以粉红为最次，浅红为及格，红色为中等，大红为上乘。总之，缚鬼瓶的颜色越红，成绩越上等，通过选拔进入内门的可能也就越大。”
　　圆溜溜的透明小瓶子发到手上，溪兰烬好奇地打量几眼，突发奇想，偏过头跟谢熹说悄悄话：“你说，要是把传说中的魔祖放里面，得是什么红？”
　　听到“魔祖”二字，谢熹的眉心一蹙，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眸色都深了几分，低声道：“不要提起这个名字。”
　　溪兰烬心道，我懂，伏地魔是吧，不能乱提的名字。
　　领队长老又吩咐了一些注意事项：“狐鬼的杀伤性不强，亦有危险，若是危及生命，你们可以求助内门的师兄师姐，他们会出手相助，不过如此的话，也会丧失进入内门的资格。”
　　下面的一群外门弟子霎时骚动起来。
　　领队长老似乎是见惯了这个场面，眉毛都没动一下：“都安静，修行一途，本就凶险，而非总是安逸风光的，若你们面对狐鬼，有一决生死之心，也算一脚跨入了真正的修仙之途；但性命亦宝贵，若是遇险，撑不住时，叫你们师兄师姐帮忙，也不丢人。各人自有选择，你们都要想好。”
　　底下的外门弟子们陷入了静默，各有考量。
　　白玉星也含泪做出了决定。
　　不告诉他是去捉狐鬼，八成是大师兄故意的，想让他临场知难而退。
　　但是狐鬼算什么鬼，他被关了一个多月了，就想出去走走怎么了！
　　该说的说完了，领队长老不再废话：“走吧，是时候了。”
　　溪兰烬知道白玉星怕鬼，抱着手欣赏完了这孩子从惊恐纠结到坚定起来的脸色，心下暗暗发笑，和谢熹走在最后面，看谢熹垂眉不语，拍拍他的肩膀，再次鼓励他：“你不是想追回那个渣男吗，这场内门选拔考试，就是你的第一道试炼！别怕，要是有危险，我会帮你的，等你把他抓回来了，让他看看你的改变！”
　　谢熹沉默。
　　从折乐门外门弟子转为内门弟子的改变吗？
　　那可真是……出息啊。
　　出了山门，领队长老从袖中抛出一片叶子，叶子迎风而涨，化作一叶扁舟，是个飞行法器。
　　众人上了扁舟，飞向祥宁村。
　　扁舟从外看不大，走进来了才发现空间容纳百人也绰绰有余，溪兰烬觅了个安静点的位置，和谢熹坐在角落里，准备翻翻储物玉佩里的《妖精鬼怪全录》，找一下有没有狐鬼相关的内容。
　　岂料刚坐下，余光就瞅到往这边走来的白玉星。
　　谢熹若有似无蹙了下眉。
　　溪兰烬心里嘶了口气。
　　这小傻子，应该发现不了吧？
　　这个念头刚掠过心头，白玉星就停在了他们俩人面前。
　　溪兰烬和谢熹动作一致，一齐抬头，望向了白玉星。
　　白玉星猝然被俩人直勾勾盯上，吓了一跳，看看溪兰烬，又看看谢熹，然后转向了谢熹。
　　刚刚他就一直在注意这个外门弟子了。
　　按照谈兄的喜好，白玉星可以骄傲地判断出来，他说的那个“想通过选拔进入内门的外门弟子朋友”应该就是这位了。
　　“我认识你。”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白玉星感觉找到了熟人，热情地打招呼，又不好直说溪兰烬，挤眉弄眼，“你是那个谁对吧？”
　　谢熹面无表情地瞅着他。
　　他这么一看过来，白玉星反倒一拍大腿，更确定了。
　　就是这股劲儿，和小谢道友简直一模一样！
　　小谢道友又和妄生仙尊极为相似。
　　啧啧，谈兄怎么就这么好这口呢，完全一致，不带变的。
　　这得是替身二号吧？
　　白玉星瞄了眼旁边面含微笑垂眼当自己不存在的溪兰烬，凑到谢熹耳边，小声道：“我知道，你是谈溪的朋友对吧？放心，我会关照你的。”
　　谢熹：“……”
　　白玉星自感不能把关照摆得太明显，说完就肃了肃脸色，丢给谢熹一个“万事有我”的眼神，这才溜溜达达离开了。
　　人走了，角落里陷入了死寂。
　　片刻之后，知道白玉星是找错了人的溪兰烬努力摆出无辜的脸色，假装好奇地睁大了双眼：“原来你说上头有人，指的是白师兄啊！”
　　谢熹闭了闭眼，沉沉地吐出一个字：“对。”
　　飞舟的容量虽大，但速度慢悠悠的，不比飞剑，出发时又有些晚了，抵达祥宁村时，天色正好擦黑。
　　村里人得知会有折乐山上的仙长来除鬼祟，早早就等着了，看到飞舟落下，村长热情地将一众弟子迎进了村中，脸色憔悴，满面愁容：“那鬼祟三天两头作乱，每次作乱的时候，就会有婴儿啼哭的声音，大半夜的，绕着整个村子，实在吓人，大家伙都吓得不敢睡，还好各位仙长来了。”
　　方才在飞舟上时，溪兰烬在书上翻到了狐鬼。
　　上头写着，狐鬼的叫声，就类似于婴儿啼哭。
　　溪兰烬开口问：“村长，遇害者有几人？”
　　听到溪兰烬的询问，村长连忙摇头：“暂时未有人遇害，不过若是仙长们没来，恐怕村子里就有人要撑不住先自行了断了。”
　　狐鬼的杀伤力的确也不强，害人的速度很慢。
　　看来骚扰这村子的，确实是狐鬼。
　　溪兰烬安下心，跟随大伙儿的脚步，一起跨进了村民收拾干净、给他们暂住的院子里。
　　谢熹却忽然抬起眼，淡淡往后面看了一眼。
　　溪兰烬见他不动，叫一声：“谢熹，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谢熹收回视线，摇摇头。
　　村子不大，这已经是最大的院子了，但也得两三人一间才够睡。
　　自然而然的，溪兰烬和谢熹分配到了一间。
　　溪兰烬进屋一看，屋里竟然还只有一张床。
　　换作是今天之前，他也不介意和谢熹躺一张床。
　　可是，谢熹是个有夫之夫哎。
　　他是有原则的。
　　溪兰烬想了想，和谢熹打商量：“我去隔壁屋跟别人挤一挤吧。”
　　话刚说完，就被拎着领子抓了回来，谢熹的脸色臭得厉害，语气也颇为不善：“为什么？”
　　溪兰烬纠结着道：“这瓜田李下的，我要是和你躺一张床，岂不是有给你夫人戴绿帽的嫌疑？”
　　不知道为什么，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看到谢熹眼底竟似掠过了一丝笑意：“不会。”
　　溪兰烬还在纠结，就被谢熹抓进了屋里，反手关了门。
　　溪兰烬：“……”
　　这力气，抓老婆不行，抓他倒是一抓一个准的。
　　既然谢熹都说不会了，溪兰烬也懒得去其他屋挤了。
　　左右谢熹长得再好看，他也不会动什么歪心思的。
　　现在才是戌时，长老吩咐众人先休息一会儿，据村民描述，狐鬼一般在寅时才会出现，还有三四个时辰呢。
　　其他人或许会紧张兴奋，抑或害怕得睡不着，但溪兰烬不会。
　　就算天塌下来了，他也要先睡一会儿再说。
　　昨晚做的梦太奇怪了，导致他都没怎么休息好，有些困倦。
　　溪兰烬和谢熹招呼了一声，便和衣躺下来，睡到大床的边侧，准备眯一会儿。
　　结果这一眯就出事了。
　　他又梦到了昨晚梦里的男人。
　　依旧是那种目不转睛的注视，分明是有些冰冷的视线，落到肌肤上却是灼烫的，能透过皮囊，在灵魂上留下痕迹一般。
　　那道视线慢慢靠近，微凉的气息拂过鼻尖，随即冷香扑鼻，将他整个裹在里面。
　　熟悉的力道按在腰上，他又被拽进了那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怀抱里。
　　和昨晚一模一样的流程。
　　感觉应该不会有进一步的动作了，溪兰烬松了口气。
　　然而那口气还没松到底，后颈上陡然一凉。
　　衣领被翻折开，对方的手指徐徐在他那片温热的肌肤上摩挲着，仿佛是在斟酌、考量着什么。
　　下一刻，溪兰烬感觉后颈上贴来个微凉的柔软物事。
　　来不及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那片皮肉就传来了细微的刺痛感。
　　溪兰烬恍惚了片刻，才明白这人在做什么。
　　他叼着他后颈的皮肉，轻轻地用牙磨了磨。


第37章 
　　从睡梦里挣扎醒来的时候，溪兰烬还有些呆滞。
　　脖子上仿佛还残存着被叼着磨过的感觉，不疼，但那股存在感难以忽略。
　　像是被某种肉食性动物，叼在嘴里品尝味道的猎物。
　　屋里的烛光有些昏暗，谢熹也不在意，靠坐在一侧看着书，见他醒了，眸光低垂下来，笼罩在他身上，静静地望了他片刻，才开口问：“做什么梦了？”
　　溪兰烬骤然回神，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后颈的位置，那片皮肤光滑完整，也没有咬痕。
　　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他讪讪放下手：“没什么，好像是个噩梦。”
　　……这梦的感觉过于真实，让他有种自己真被咬了一口的错觉。
　　想想自己居然就躺在谢熹身侧，做那种乱糟糟的梦，溪兰烬耳根有点热。
　　同时也有点郁闷。
　　他从前都不会做这种梦，遇到这位新室友谢熹后才开始的。
　　想到这里，溪兰烬忍不住又抬眼抽了抽谢熹，屋内的烛光委顿，朦朦胧胧的，谢熹坐在他身旁，披着件袍子，侧影看上去很单薄，袍子空空荡荡的，看上去安静内敛，仿佛漫漫冬夜里，缓缓从长空之上飘下的一片雪。
　　和梦里那个强势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谢熹转过身去，似乎想剪剪烛芯。
　　还是很奇怪。
　　溪兰烬思考了下，眸底冷色一闪，一掌击向谢熹。
　　他的速度说不上快，但也不慢，炼气期的躲不掉，金丹期以上的打不中。
　　凛冽的掌风即将贴上谢熹的背了，少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似乎毫无察觉，拿起了剪刀，不紧不慢地剪掉了多余的烛芯。
　　屋中骤然亮了起来。
　　谢熹放下剪子，猝不及防转回身。
　　这回换溪兰烬吓到了，堪堪在谢熹转过来的瞬间收起了攻势，递出去的手却没办法收回来，干脆顺势一把抓住谢熹的手腕。
　　谢熹轻微怔了一下，被抓住了也不躲不闪，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抓着：“怎么了？”
　　溪兰烬：“……看你有点瘦弱，担心你身体不好，我给你把把脉。”
　　谢熹点点头，等待了片刻，问：“如何？”
　　溪兰烬哪儿懂把脉，只觉得手里那截手腕有些烫手，指尖下的脉搏强劲而稳定。
　　在谢熹的注视之下，溪兰烬只能硬着头皮胡编乱造：“脉象稳定，还不错，不过有些气虚，得多补补。”
　　闻言，谢熹的眉梢轻轻挑起了一边，半晌，才缓缓点了下头：“是吗，多谢了。”
　　“客气客气。”
　　溪兰烬赶紧放开手，还没缩回来，就被谢熹反手扣住了。
　　“我也略懂岐黄之术。”谢熹道，“不如我也给你看看。”
　　溪兰烬：“……”
　　你懂怎么不早说。
　　这就是胡说八道的报应吗。
　　溪兰烬面不改色地把手抽回来：“这倒是不用了，我很强壮，看外面天色不早了，你还不休息吗？”
　　谢熹轻轻摩挲了下指尖，又看了眼窗外，嗯了一声：“休息吧。”
　　和领队长老说的一样，鬼祟不一定会出来，这一晚上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
　　溪兰烬害怕再做那些奇怪的梦，不敢睡觉，选择打坐运功，谢熹就在他旁边睡觉。
　　其他屋的外门弟子就没俩人这么悠哉了，因为担心狐鬼随时会来，所有人都抓着桃木剑和缚鬼瓶，精神紧绷地熬了一整宿，眼睛都不敢乱眨。
　　倒是村子里被鬼祟骚扰了好几日、完全不敢睡觉的村民们，因为得知折乐门仙师到来的消息，安安心心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溪兰烬走出房门，就看到一片人萎靡不振的。
　　炼气期的弟子们还没辟谷，村长特地带着人送来了饭食，顺便代表全体村民，为众人守护村子而表达感激。
　　溪兰烬嗅了嗅，眼睛一亮：“真香啊，来来，谢熹，我们坐这边。”
　　其他内门弟子都是出过师门任务，见过风浪的，和紧张兮兮的外门弟子不一样，脸色矜傲地路过外门弟子的座位，坐到另一边去。
　　只有白玉星在疯狂打呵欠。
　　溪兰烬随手拿了个包子啃了口，瞥见白玉星眼底的黑眼圈，简直哭笑不得。
　　这小孩，怕鬼还非要跟过来。
　　白玉星怕鬼不是什么秘密，跟他不太对付的其他内门弟子看他那副衰样，暗暗偷笑，葛师兄阴阳怪气开口：“白师弟没睡好？瞧你这满脸疲态，跟那群不成气候的外门弟子似的。”
　　白玉星烦死他了：“葛郢，师门规矩，不能对同门口出恶言，外门弟子也是同门，你骂谁不成气候了？”
　　长老就在屋里坐着，葛郢生怕白玉星嚷嚷到长老面前，被白玉星这么堵回来，脸色黑了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再说什么。
　　倒是和葛郢呛了两句后，白玉星忽然感觉不对，又打量他几眼：“上次见面你才刚突破筑基中期，怎么几日不见，你都筑基巅峰了？”
　　最近大伙儿修为提速都那么快的吗？
　　白玉星在师门里也是人人赞誉的小天才，听他这么说，葛郢顿时面露傲色：“我和你自然不一样，没记错的话你都卡在筑基后期小半年了吧，可别被我超过了。”
　　白玉星又打量他几眼，修为进度快得异常这种事，发生在溪兰烬身上，他不觉得奇怪，但发生在葛郢身上，他就有些纳闷，认真地说：“可是按你那个速度，至少要再过一年你才有可能到这个境界的。”
　　葛郢的脸色顿时有点臭，随即冷笑一声：“白师弟，嫉妒我也不用这般，姿态扭扭捏捏的，很不好看啊。”
　　白玉星气结：“谁嫉妒你了，我还用得着嫉妒你？”
　　见过溪兰烬以后，他对其他人的修为进度都不会感到吃惊了好吗！
　　下次见面，溪兰烬就算已经快结婴了他都不会再感到震撼了。
　　葛郢不知道白玉星的心理，见他这样，反而愈发放肆，身边的几个小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
　　白玉星就算再能叭叭，也是个半大少年，只有一张嘴，有点说不过这几人。
　　溪兰烬咽下最后一口包子，见状暗暗摇摇头，指尖凝了丝灵力，朝着那边一弹。
　　那几人在白玉星这儿讨得胜利，慢悠悠地捧起粥碗想吃饭，一低头，就发现碗里倒映着张血淋漓的诡异笑脸。
　　“啪啪”的几声，一群人鬼叫着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狐鬼，狐鬼出来了！”
　　周遭顿时一片混乱，听到外边的叫喊声，长老连忙从屋里跑出来，一群外门弟子也手忙脚乱拿起缚鬼瓶。
　　然而长老拿着灵盘测了半天，也没测出哪里有不寻常的灵力波动，狐鬼压根就没出现。
　　狐鬼哪儿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
　　长老反应过来，看到那几个来送饭的村民也受惊不轻，虎下脸，把葛郢几人骂了一顿：“真是愈发不像样了，一点风吹草动就大惊小怪，若真是狐鬼来了，你们岂不是会吓得落荒而逃？！”
　　被当众斥责了一番，葛郢几人憋屈不已，又不敢反驳，只能垂头认错。
　　白玉星抱手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溪兰烬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吃包子。
　　感觉到身边的视线，溪兰烬无辜地扭过头，撞上谢熹的目光：“怎么了？”
　　谢熹不言不语，伸手擦去他唇角沾到的一点豆沙，才开口：“喜欢这个？”
　　溪兰烬被他的动作搞得头皮发麻。
　　你可是有夫之夫，注意距离啊！
　　他往后退了退，才道：“还不错。”
　　说着，他又几口啃完了剩下的半个包子：“我打算一会儿逛逛村子，问问其他村民情况，你呢？”
　　谢熹坦然道：“我想跟着你。”
　　“哎，”溪兰烬严肃地教育他，“还记得我说的什么吗？你要脱胎换骨，成为更好的自己，那就不能太依赖别人，比如我，懂吗？”
　　谢熹沉吟了下：“可是，不是你说，害怕的话就躲到你身后，你保护我吗？”
　　“狐鬼白天不会出来，现在没有危险的。”
　　谢熹的眼神纯然干净：“我想跟着你。”
　　溪兰烬实在受不住这个眼神，屈服投降，自暴自弃：“行吧行吧，你跟。”
　　谢熹又垂下眼：“你不愿意让我跟着你吗？如果觉得很不方便的话，我也可以自己走。”
　　“……”溪兰烬莫名感觉这个味儿有点微妙的熟悉，沉默了几秒，在谢熹再次开口之前，坚定地打断，“我非常自愿，你快别开口了！”
　　谢熹似乎这才满意了点，不再出声。
　　用完早饭，其他外门弟子也想在村子附近转转，找找有没有狐鬼的其他线索，人各自散开。
　　离开之前，溪兰烬路过梁源，嗅到他身上的异香又浓了一分。
　　嗅到那股味道，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发现梁源的肚子似乎鼓起了几分，因为是坐着的，格外明显，乍一看，跟个怀胎五月的孕妇似的。
　　梁源注意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脸色却不像昨日那样志骄意满的，但发现是溪兰烬，立刻又摆出一副臭脸，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算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溪兰烬收回目光，不再在意，带着谢熹去村子里找人询问。
　　显然已经有外门弟子先来一步，在他们之前问过话了，溪兰烬叫住一位村妇，还没开口，对方就先回了话：“哎哟，仙师，我们这些凡人听到那些毛骨悚然的哭声，腿都吓软了，哪儿敢出去看啊，真没见过您们所说的狐鬼长什么样。”
　　溪兰烬含笑道：“我们不是来问这个的，你还记得异象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吗？”
　　村妇回想了下：“大概在五六天前吧，深更半夜的，就听到外头有婴儿叫，我还以为是哪家小娃哭，等了好久也没听到消停，气得我提着刀出去，才看到好多人都出来了，不是谁家小娃哭，村长以为是有人丢小孩儿了，组织大家伙出去搜寻了一圈，连个鬼影都没看到，之后两晚，哭声又出现了，我们才知道是撞鬼了。”
　　说着脸色也有点发白。
　　在不知道是鬼祟的情况下，一群村民贸然出去搜了一圈，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命大了。
　　旁边静静听着的谢熹冷不丁开口问：“村中近来可有过世的婴孩？”
　　谢熹生得白净俊秀，大家都是看脸的，村妇答得也就更耐心细致了些：“没有，咱们村子的小孩儿都皮实得很，要说过世的，有一个不知道算了算。”
　　溪兰烬：“嗯？”
　　村妇边回想边道：“那都是大半年前的事了，有个外地来的姑娘，孤零零一个人大着肚子，路过村子，借宿睡了一晚，第二天起来一看呀，那姑娘大半夜突然生产，没生出来，孩子闷死在肚子里，大的也没了，满地的血啊，恐怖得很。村长让人将她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包起来，顺水葬了，啧啧，真是可怜哟。”
　　说完，村妇忍不住又打量了眼谢熹，笑呵呵地道：“小伙子白白净净的，真俊啊，多大啦？家住哪儿啊？”
　　谢熹微拧起眉，有些不解，方才还在说其他的事，怎么瞬间问题就落到了他身上，还是这么奇怪的问题。
　　溪兰烬一眼看出了对方打的什么算盘，双手闲闲地揣进袖里，淡定地道：“不用问了，他成亲了，有夫人。”
　　村妇热情的提问立刻终止，再看看谢熹的脸，颇感可惜地叹了口气，挎着手里的篮子回自己家小院。
　　谢熹脸上的迷惑愈发浓了，跟着溪兰烬往村头走去，半路上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方才她为何要那么问，你又为何要那么答？”
　　啧啧，真是单纯又无知的小孩儿啊。
　　不像博学的小谢，什么都知道。
　　溪兰烬怜惜地看他一眼，解答道：“很简单，一个陌生人若问你那些，基本上只有两种可能吗，要么是图谋不轨，要么就是想给你说媒。”
　　谢熹一默。
　　又学到了。
　　溪兰烬又问：“对了，方才你那么问那位大娘，是有什么其他的想法？难不成你觉得，作乱的不是狐鬼吗？”
　　谢熹摇头道：“昨晚没有鬼祟出来作乱，尚且不能断定。”
　　“可是根据村民所述，的确和书上所说的狐鬼作乱一模一样。”
　　“至今没人亲眼见过作乱的东西，凭他人转述，也当不得真。”谢熹语气平和地道，“或许等今晚就能确定了。”
　　溪兰烬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对，他们连声儿都没听过，到现在也只是听村民描述，而村民们又害怕得紧，除了第一晚不知道是鬼祟时出去过，之后一到晚上，都吓得关紧门窗，抱一块儿瑟瑟发抖去了。
　　说不定不是狐鬼呢？
　　正琢磨着，前方迎面走来几人，挡在俩人面前站定。
　　溪兰烬抬起头，眉梢挑了挑：“葛师兄。”
　　是早饭时挨了长老一顿训的葛郢等人。
　　被当着自己瞧不起的外门弟子和凡人、以及关系不好的白玉星的面训斥，葛郢的心情极差，见到溪兰烬，想起之前在演武场时被这个外门弟子使用邪门手段“羞辱”了一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笑：“这不是溪师弟吗，打听出什么来了？要不要师兄给你指点指点啊。”
　　指点两字刻意咬了重音，一股子不怀好意。
　　因为闹鬼祟，村民们集中住到一起，村头这片没什么人，相当安静。
　　葛郢阴着脸盯着溪兰烬想，就算他在这里把这个外门弟子揍了一顿，也没人会知道。
　　几个跟班心里头也窝着火，看出葛郢的意思，无声散开来，将溪兰烬和谢熹围在中间。
　　谢熹的眉心忽然皱起来，似乎是嗅到什么不喜的味道，扇了扇风。
　　溪兰烬本来没把这几人放在眼里，在他们围靠过来时，也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味道有些纷杂，他一时不确定是从谁身上传来的。
　　谢熹的视线落到葛郢身上。
　　溪兰烬恍然大悟，跟着望向葛郢，这次他十分确定：“你是不是服用了某种辅助修炼、加快进度的药？”
　　又环视一圈：“或者说，你们都用了，只是葛郢用得格外多点。”
　　没想到溪兰烬张口就是这个，葛郢和跟班全部愣了一下。
　　秘密突然被戳穿，葛郢慌了一瞬，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欠教训是吧！这回别以为能用你那些歪点子吓到我！”
　　溪兰烬没搭理他，扭头小声问：“谢熹，你也闻到了对吧，和梁源身上一样的味道。”
　　谢熹略微点头。
　　溪兰烬忍不住又多看他一眼。
　　谢熹的嗅觉似乎很灵敏，方才一瞬间就锁定了葛郢。
　　葛郢几人也跟梁源一样，遇到了那个卖药的姑娘？
　　怎么就那么奇怪呢。
　　而且梁源身上似乎出现了奇怪的反应。
　　但这些人自己作死，搞出什么问题来也该自己承担，溪兰烬没兴趣探究，准备捡根树枝把人都打跑。
　　白玉星的咋呼声突然从天而降：“葛郢，你们几个围着他们二人做什么呢，是不是在欺负人，信不信我马上回去告长老！”
　　那边，白玉星跟着几个内门弟子，带着另外几名外门弟子走了过来。
　　他这跟小学生威胁“信不信我去告老师”似的。
　　非常幼稚，但很有效。
　　刚被长老训斥过一顿的葛郢几人脸色微变，只得不甘心地让开了位置。
　　修为增长的秘密被捅破，葛郢心里慌得厉害，生怕溪兰烬多嘴说出去，扫他一眼，擦肩而过时，压低嗓音冷冷道：“你最好别落单遇到我。”
　　溪兰烬微笑回应：“这句话还给你。”
　　葛郢等人走了，白玉星才快步走过来：“你们没事吧？”
　　说着，紧张地扫了眼谢熹，看他没有受伤，心下顿安。
　　溪兰烬摇摇头：“多谢白师兄出手相助，我们没事。”
　　“你们是怎么得罪了葛郢吗？”有个内门弟子插嘴，“葛郢那家伙又记仇心眼又小，可得当心些。”
　　溪兰烬笑眯眯的：“没有的事，不过是葛师兄见到我们，想要指教指教而已。”
　　白玉星不敢把自己的照顾表现得太明显，等其他人转过视线了，才压低声音，冲谢熹小小声道：“万一他要是去骚扰你们，你们别怕，跟我说，我帮你们教训他们。”
　　谢熹：“……”
　　白玉星早在小谢道友那里习惯了这臭脾气，也不在乎谢熹回不回话，溜溜达达又走了。
　　溪兰烬当没听到白玉星说的话：“走吧，谢熹，我们再转转。”
　　可惜能从村民那里打探到的消息有限，村子附近也没什么线索，浪费了一个白日后，众人又回到了暂居的院落里，用完晚饭，各自回屋。
　　溪兰烬想起另一件事，回头看了眼，果然没发现梁源。
　　他拉住跟梁源住一屋的人问了一嘴，对方才道：“他身体似乎不太舒服，白日里都在屋里待着呢。”
　　溪兰烬瞥了眼那屋，点点头，不再询问，跟着谢熹进了屋，才道：“我有种预感，今晚鬼祟应当会有行动。”
　　谢熹道：“我也觉得。”
　　俩人都有这种预感，溪兰烬便也不睡觉了——主要是不敢睡，第一晚梦到梦里的男人抱着他不放，第二晚就梦到被咬了一口，今晚再躺下睡觉，他真是不敢想还会发生什么。
　　更可怕的是，他虽然没看见过梦里的男人长什么样，但嗅到了他身上的气息。
　　溪兰烬想想就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毛病。
　　他可能是传闻里的魔门少主溪兰烬。
　　而谢拾檀是亲手杀了他的人。
　　在这样的关系下，他居然还在梦里幻想谢拾檀！
　　天哪，他真是变态。
　　溪兰烬内心忏悔着，忽然听到身边的人问：“不睡会儿吗？”
　　溪兰烬摇头：“不睡了。”
　　旁边一阵窸窣，谢熹俊秀的脸忽然贴近了些，注视着他的眼睛：“是睡得不好吗？”
　　做那种梦，谁睡得好啊。
　　溪兰烬支吾了下：“做了点噩梦，不太想睡了。”
　　“噩梦？”谢熹似有不悦地蹙了下眉，又问，“什么样的噩梦？”
　　……室友，你问得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溪兰烬不太高兴地回答：“梦到被狼吃了。”
　　他这么一回答，谢熹反倒是笑了，不再问什么。
　　莫名其妙的，有什么好笑的？
　　溪兰烬纳闷了会儿，不再管他，盘腿打坐。
　　屋外的夜色渐渐浓厚起来，村子笼罩在薄雾般的夜色里，静得有些出奇，连犬吠声都没有。
　　就在这样幽寂的夜色中，忽然传出了一声婴孩般的啼哭声。
　　溪兰烬立刻从打坐中抽回神，和谢熹对视一眼，跳下床：“我们出去看看。”
　　其他屋的弟子也听到了声音，大多大着胆子走了出来，紧张地吞咽着唾沫，惶惶地四下打量，一时很难分辨出哭声的具体位置。
　　婴儿的啼哭声近得有些刺耳。
　　谢熹的眸光不偏不倚，直接落到了对面的屋门上。
　　溪兰烬也立刻锁定了那间屋子，这整个院子都是折乐门的人，其他人都出来，这屋里的人没出来，很可能出了事。
　　那东西竟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现杀了人？
　　溪兰烬脸色一沉，快步过去，抬脚一脚蹬开了屋门。
　　这屋里住着三个外门弟子，其中一个倒地吓昏过去，另一个站在床前，浑身僵直，人似乎已经吓傻了。
　　婴儿的啼哭声还在持续。
　　溪兰烬飞快扫视一圈，却没看到狐鬼，记起这是梁源那屋，立刻问：“怎么回事，梁源呢？”
　　站在床边的弟子呆滞地转过来，嘴唇哆嗦：“生、生了……”
　　“什么？”
　　那个弟子咽了口唾沫，侧身让开，露出被他挡住的床上的画面，呆呆道：“梁师弟他，生了！”
　　溪兰烬：“……？”


第38章 
　　这一句话一出，后面赶过来的所有人齐齐脚步一顿，怀疑自己的耳朵。
　　什么玩意？
　　谁生了？
　　溪兰烬和谢熹走在最前面，所以屋里的那个弟子一挪开，他们就先看到了床上的景象。
　　溪兰烬的眉毛不禁抖了抖。
　　还真是……生了。
　　村中客房不算宽敞的床上，梁源仰躺着，下半的身体部分几乎浸在血中，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一个白嫩的婴孩已经爬出来了半截。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卡住了呼吸不畅，婴孩的脸憋得紫红，嘤嘤呜呜哭得厉害，他每动一下，梁源就抽搐般的弹动一下，胸膛浅浅地起伏着，眼瞧着出气多进气少了。
　　这画面当真是诡异至极。
　　后面赶过来的人也看到了屋里的这一幕，面露惊骇：“这、这是怎么回事？”
　　“梁师弟怎么了？”
　　“那个婴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必然有问题……”
　　“废话，哪有男人生孩子的，这没问题才怪了，还不快上去救救梁师弟！”
　　溪兰烬和谢熹对视一眼，没吭声，走到床边，那孩子还在试图从梁源身体里拔出来，察觉到有人靠近，顿时哭声愈发凄厉刺耳。
　　其他人正想进来帮忙，听到那声音，耳边霎时嗡嗡嗡的，一阵阵的头晕目眩，几个靠得近些的干脆就砰地倒了地，后面的连忙掐诀的掐诀，掏出符纸堵耳朵的堵耳朵，险些全军覆没。
　　婴孩哭得越来越厉害，听得人都担心他会喘不上气。
　　溪兰烬靠得最近，被这声音吵嚷得烦不胜烦，直接伸手去抓那婴孩。
　　没想到在这个瞬间，身体的那种僵滞感又出现了。
　　他浑身一卡，手顿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
　　婴孩紫红的小脸转过来，睁开了血红的眼，疑惑地盯着溪兰烬，似乎是奇怪他为什么没被自己的哭声弄晕。
　　但看他不动，他尝试着张开尖牙密布的嘴，想啃噬溪兰烬的血肉。
　　溪兰烬眼睁睁看着那玩意离他的手越来越近，身体却还是动不了，干着急。
　　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谢熹晚一步走过来，淡淡垂下眼，与婴孩对上了视线。
　　婴孩突然本能地颤抖起来，恐惧之下，又吚吚呜呜哭了起来，这回的哭声却弱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有种耀武扬威的感觉。
　　溪兰烬身体里的那一丝僵滞感也终于消失，一把按住了这鬼东西，触手冰凉湿腻，没有半分活物的温度。
　　被溪兰烬抓住了，他陡然挣扎起来，察觉到挣扎不开后，紫红的脸倏然一变，竟变成个寻常婴孩的模样，巴掌大一小只，黑润的眼瞳里湿乎乎的，哭得幼细惹人怜。
　　倘若是给其他人看到了，必然会情不自禁生出无限怜爱之情，忍不住放开他。
　　溪兰烬刚刚差点被咬，半点不心软，反倒朝他微微一笑：“哎呀，可惜了，我是个没有父爱的人。”
　　变成个普通的人类幼崽，还不如变成个三个月大的猫崽子惹人怜。
　　要是变成毛茸茸的小奶猫，他可能还会犹豫一下。
　　看这招不管用，婴孩立刻又变了脸，尖叫着露出一口细密的小尖牙，血红的眼瞳里杀气戾气浓烈得令人心惊。
　　他似乎想要扑过来啃噬溪兰烬，又忌惮着什么，嗷嗷呜呜叫得憋屈至极，愈发显得凶恶摄人。
　　溪兰烬按住这小东西，面不改色地从兜里掏东西：“也不顶用，你这凶相，不及妄生仙尊一半。”
　　旁边安静不吭声的谢熹突然猛地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溪兰烬忙着按住这滑不溜秋的玩意，察觉到他的视线，抽空问了下：“怎么了？”
　　谢熹：“……没什么。”
　　婴孩拼尽全力想逃脱魔爪，可惜还是没能挣出去。
　　溪兰烬摸出缚鬼瓶，无情地一罩，便将他抓了进去。
　　四周霎时一静，灌耳的魔音终于消停。
　　婴儿的啼哭声一止，众人也从眩晕中缓过劲儿来。
　　白玉星晕晕乎乎地扒在门边，冒出半个脑袋尖尖，小心翼翼问：“抓住了吗？”
　　溪兰烬朝他晃了晃缚鬼瓶。
　　前后其实才不到半盏茶时间，领队长老姗姗来迟，见到满屋的狼藉，眉头皱得死紧，快步走到窗边，探了探梁源的鼻息。
　　就见梁源突然又抽了一下，眼珠几乎从眼眶中瞪脱出来，手在虚空中胡乱抓了抓，便砰然落回去，年轻的身体迅速枯萎，手上皱纹丛生，瞬间变成了个寻常的百岁老人，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体内的精华般。
　　梁源又抽了一下，苍老的面容上泪流满脸，模糊中看见是溪兰烬，伸了伸枯朽如树枝的手，想抓他衣服，气若游丝地哀求：“溪师兄……救我，我不想、不想死……”
　　还没伸过来，谢熹已经拉开溪兰烬，避开了他的手。
　　溪兰烬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搭理。
　　梁源变成这样，十有八九和他之前天天吃的那个辅助修炼的丹药有关，最初他就提醒了，修炼没有捷径，依赖外物，必遭反噬。
　　提醒过两遍，梁源都当耳旁风，依旧贪图那点蝇头小利，甚至反过来责备怀疑他，好心当成驴肝肺。
　　仁至义尽了。
　　至于把梁源从内而外吃掉的那玩意……
　　溪兰烬瞟了眼手里圆滚滚的缚鬼瓶。
　　他开始怀疑村民们说的哭声像婴儿的鬼祟，不是狐鬼了。
　　其他人眼睁睁看着梁源变成这样，天灵盖上寒气直冲，一阵毛骨悚然：“这到底是什么？”
　　“梁师弟怎么会被这种东西缠上？”
　　“他、他是死了吗？”
　　在场的无论是内门弟子还是外门弟子，都是最年轻的那一批，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也没经历过什么生死，就算是内门弟子，也只是接过几个师门任务，跟着师兄姐或者师叔们出去，有人给他们挡着危险。
　　一时所有人都惶惶然不已。
　　领队长老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又探了探梁源的鼻息，叹了口气，拉过被子挡住他的脸，吩咐道：“先出去。”
　　说着，看了眼溪兰烬，伸手示意他把缚鬼瓶拿来。
　　溪兰烬把缚鬼瓶递过去，和谢熹往门外走时，一个内门弟子望着他，忽然道：“这位师弟好生厉害，方才那婴孩啼哭，我们都头晕眼花站不住，师弟竟然还能过去将他收进来。”
　　大伙儿惊叹的目光纷纷落到溪兰烬身上。
　　方才情况特殊，其他人都被晕住了，不得不出手，溪兰烬并不想太高调，心里霎时警铃大作，朝那边露出个无辜的笑容：“啊？师兄你说什么？”
　　那个内门弟子又重复了一遍。
　　溪兰烬睁圆了眼：“啊？”
　　众人恍然大悟。
　　哦，明白了。
　　原来是个耳朵不好使的，难怪没被那婴孩的啼哭声影响到。
　　谢熹：“……”
　　真有你的。
　　他心里刚生出几分啼笑皆非，那个内门弟子又把视线转到他身上，惊叹道：“这位师弟也很厉害啊，我方才想进门，步子都迈不动，你好像不怎么受影响就过去了。”
　　大伙儿惊叹的目光转移到谢熹身上。
　　谢熹顿默了三息，冷静地摊开手，示意众人看他手里团成一团的两张符纸：“这是高阶隔音符。”
　　众人再次恍然大悟。
　　哦，明白了。
　　这是个不嫌浪费的有钱人。
　　溪兰烬疑惑地瞄了眼那两张高级隔音符。
　　他就是瞎说的，那婴孩的哭声似乎是直接影响神魂的，哪怕把耳朵堵住了也没辙，方才就有不少弟子往耳朵里塞符，但依旧没用的。
　　难不成他还随口蒙对的，堵耳朵是有用的，只是其他人用的符纸比较低阶？
　　听起来很有道理，毕竟谢熹是个头顶有人的人，拿得出别人没有的品阶符纸很正常。
　　溪兰烬越想越感觉合理，便爽快地不再纠结，和谢熹一起走到了院子里。
　　领队长老沉声道：“梁源陨了，你们之中可有人注意到，他是何时被这东西附上身的？”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下山之后，梁源基本都是一个人待着，很少说话，就算有两个外门弟子和他住在一起，那也是竞争关系，不会太关心他。
　　溪兰烬这才发现，似乎只有他注意到过梁源身上的异香、隐约可见的黑影。
　　不对。
　　还有谢熹。
　　溪兰烬望了眼谢熹，感觉此人似乎也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
　　他边琢磨着，边开了口：“长老，我和梁源曾经一起住过，那时他对我说，他买到了一种可以辅助精进修为的丹药，此后日日服用，我猜会不会是那药的缘故？”
　　当即就有人质疑：“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阻止他？”
　　溪兰烬轻描淡写道：“好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度自绝人。”
　　“你……”
　　之前在化南秘境里，从剑冢离开时，白玉星也遇到过不听劝非要作死、他好心去拉反被责备的人，很能理解溪兰烬，嚷嚷着道：“你倒是慈悲，你怎么没发现梁师弟身上的问题救他一命呢？话可真多，事到如今还怪上无辜的人来了。长老，您能分辨出那是什么吗？”
　　领队长老皱起眉：“一时也分辨不清。”
　　如果溪兰烬猜测的是对的，那魔婴应当是以丹药为途径，进入梁源的体内，寄生在他身上一段时日之后，才破体而出的。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鬼祟。
　　长老都不知道，其他人就更不知道了，想想梁源的死状，跟他睡一屋的那个外门弟子冷汗直淌：“还、还好，那东西已经被抓起来了，不能再作祟了。”
　　溪兰烬听他们庆幸，却总觉得还是有几丝古怪之感。
　　有种若有若无的不对劲，但他一时还没想起是哪里不对劲。
　　谢熹安静地听了半晌，凝视了会儿溪兰烬蹙着眉思索的样子，轻轻拉了下溪兰烬的袖子，低声道：“缚鬼瓶。”
　　一语惊醒梦中人。
　　溪兰烬看向长老放在桌上的缚鬼瓶，陡然发觉不对：“长老，缚鬼瓶不是会根据所缚的鬼品阶变色吗，为何它没有变红？”
　　此话一出，沉浸在庆幸中的大伙儿蒙蒙地扭过头，看着那只缚鬼瓶，声音倏地全消止了。
　　“……是啊，长老，”白玉星喃喃道，“缚鬼瓶怎么没有变红？”
　　长老的脸色更难看了。
　　溪兰烬盯着那只缚鬼瓶看了片刻，上前伸出手去抓那只缚鬼瓶。
　　周围的人霎时一片惊慌：“师弟你做什么，别乱碰啊！”
　　长老却似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没有阻止溪兰烬的动作。
　　不过溪兰烬还没动手，另一只手越过他，先他一步拎起缚鬼瓶，白皙修长的手动作堪称优雅，在一片屏息的吞咽唾沫声里，拔开了缚鬼瓶的瓶塞。
　　瓶塞一打开，其他人担心的魔婴逃窜出来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只有一股黑色的魔气冒了出来，倏然即散。
　　白玉星呆愣愣的：“不是本体，只是道魔气分身？”
　　所以缚鬼瓶才没有变红。
　　一道分身都这样了，那本体得是什么样啊？
　　其他人都在思考魔婴的本体，只有谢熹的眼神倏变。
　　他在那股魔气中，感应到了一丝微淡、却无比熟悉的气息。
　　溪兰烬愣愣地盯着消散的魔气，也察觉到了那丝若有若无的熟悉。
　　刹那之间，他的脑中闪过许多零碎的画面。
　　深渊之底，从一片朦胧黑雾里朝他探出的小手。
　　亦或是满地残肢断臂垒起的高座上，朝他招手的模糊笑脸。
　　那丝熟悉勾起了身体与灵魂本能的厌恶感，让溪兰烬突然想起了之前的梦境里，那个叫他哥哥、与他生着一张脸的人。
　　混乱的记忆让溪兰烬有些头疼，脑子像是被钉子钉入了，还有人拿着锤子在一下一下地砸。
　　谢熹的注意力立刻转到了溪兰烬身上，扶住他的手，蹙眉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目光飞快环视全场：“葛郢和他那几个朋友呢，有没有人看到？”
　　方才因为魔婴的哭闹声，周围一片混乱，不少人都昏厥过去，现在还躺在地上，大部分人自顾不暇，哪有精力去看其他人在不在，闻言，众人才想起去看身边的人。
　　“不在……好像我出门过来查探的时候，就没见过他们。”
　　“啧，不会是害怕，躲起来了吧？昨天不就因为点风吹草动，大喊大叫的，被长老训斥了。”
　　“他们的房间在那边吧，房门好像一直关着没开。”
　　溪兰烬感觉自己的预测可能成真了，迈步过去，飞快道：“我这个人吧，耳朵不太好，不过鼻子灵，梁源吃了那丹药后，身上一直有股异香，昨日我在葛师兄几人身上也似嗅到那味儿了，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们可能也吃了那药。”
　　白玉星倒吸了口凉气：“原来如此。”
　　他就奇怪，葛郢的修为怎么涨得那么快，原来是想走捷径，作了个大死。
　　听到溪兰烬的话，大伙儿紧张地围过去，推了推门，却推不开，溪兰烬不太耐烦，直接上脚一踹。
　　不管是内门弟子还是外门弟子，都默默多看了他一眼。
　　这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外门弟子，似乎还挺厉害啊？
　　溪兰烬丝毫没察觉自己的行为和想法有点背道而驰，踹开门，抬头一看，眉梢缓缓挑高。
　　突然被踹开门，屋内的几个人显然都吓了一跳，慌乱地想要挡住自己。
　　但村子里的屋子很窄，想躲也躲不到哪儿去。
　　十几双眼睛盯着他们，众目睽睽之下，葛郢几人挺着个大肚子，脸色青白红黑相交，简直羞愤欲死。
　　内门弟子是门派的精英与未来，方才只是个外门弟子出了事，领队长老虽然也有些叹息，但并未有太多情绪波动，现在看到葛郢几人，简直两眼一黑，气不打一处来：“荒谬！你们、你们真是……”
　　片刻之后，加上另一屋几个挺着大肚子的，一共六人被集中在了一个屋里，接受大伙儿的目光审视。
　　因为晚上发现自己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这几人惶然又羞耻，不敢出门见人，就一直躲在屋里了。
　　葛郢硬着头皮，将自己接触那丹药的前后说了出来：“约摸是小半个月前，因为在演武场……”
　　他吞下那句“被一个炼气期的外门弟子制住”，感觉无比丢人，跳过道：“输了人一招，我心情不好，就、就和几个师兄弟私自下山去喝酒，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年轻的姑娘，问我们需不需精进修为的丹药，是她从秘境中带出来的，因为她家中出事，所以想尽快卖掉凑灵石……”
　　也不知道是因为那姑娘太貌美，还是当时负气后太想精进修为，总之，他们几人还真就买了几瓶那药，带回去偷偷用。
　　没想到丹药当真有效。
　　尝到甜头之后，几人就忍不住一直用了，瓶中的药量也不少，但短短半个月，他们就用光了。
　　领队长老越听越想给这几人一耳刮子，沉着脸道：“有个外门弟子同你们一样，也用了这药，出现了和你们一样的症状。”
　　葛郢咽了口唾沫：“然后呢……？”
　　长老面无表情地道出了梁源的下场。
　　霎时，葛郢几人的腿一软，羞愤尽数转为了恐惧，脸色发白，语无伦次：“什、什么？长老，长老救命，长老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谢熹的目光落在几人胀大的肚子上，目光幽幽的，若有所思。
　　溪兰烬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恐怕都是那玩意的魔气分身，谢熹，你有办法把那些东西取出来吗？”
　　谢熹收回目光，认真地看着溪兰烬，像是没有感觉到他这句话的试探，坦然道：“不知。”
　　领队长老也在尝试把这几人体内的魔气引导出来。
　　但那魔气凝聚成婴孩之后，仿佛当真成了寻常胎儿，竟当真完全无法以仙法手段抓取出来。
　　溪兰烬没从谢熹这儿试探到什么，无聊地把视线转过去，抱着手看热闹不嫌事大，饶有兴致地开口建议：“看来想让那东西出来，只有两种办法了。”
　　生死面前，葛郢已经不管说话的人是谁了，闻言，眼中迸射出巨大的期待，连忙问：“溪师弟，你有什么办法？”
　　溪兰烬微笑道：“第一种办法嘛，和梁源一样，把孩子生出来。”
　　或者说，等他们肚子里的那玩意成熟之后，自行破体而出。
　　不过到那时候，作为宿主的葛郢几人应当也被吸干了。
　　等魔婴一离体，就会像梁源那样，迅速枯萎干瘪，丧失所有的生机，随即毙命。
　　屋里挺着肚子的六个人顿觉心口一寒，头皮发麻，带着丝微弱的希望问：“另一种办法呢？”
　　溪兰烬观察了一下葛郢圆滚滚的肚子，笑吟吟地伸出手，在他肚子上方比划了一下：“第二种办法嘛，应当比第一种可靠点，拿刀剖开你的肚子，试试能不能把魔婴挖出来。”
　　满屋静默。
　　众人齐齐咽了口唾沫，不能理解溪兰烬是怎么笑着说出这么可怕的话的。
　　在葛郢青白着脸要破口大骂之前，领队长老深深地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他说得很有道理，目前除了这两种方法之外，别无他法。你们还嫌不够丢人？都闭嘴。”
　　葛郢几人忍气吞声闭上嘴，脸都憋得发红。
　　溪兰烬好心在旁边补充：“冷静点啊各位，当心别动了胎气。”
　　白玉星心肠软，就算是不喜欢的人，遇到了这种事，他也没有落井下石幸灾乐祸的想法，本来也没想笑的，听到溪兰烬这句话，实在没忍住噗了下。
　　连忙又捂住自己的嘴，哀愁方才那一笑，恐怕损了不少功德。
　　几人闻声霎时更躁动了。
　　要不是行动不便，简直想跳起来揍溪兰烬一顿。
　　领队长老活像苍老了几十岁，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此处作乱的并非狐鬼，我去发传音信给门主，等等看门主可否有解决之法，你们在这里看着他们。”
　　众人齐声应是。
　　等长老出去了，谢熹忽然开了口：“药瓶在哪里？”
　　谢熹不说话的时候，众人都会下意识忽略掉他，仿佛屋里压根没这个人似的，等他一开口，存在感才会又鲜明起来，让人无法忽视。
　　连因为肚子的坠痛难受得直哼哼的几人，都不由自主地转过视线，只感觉那声音是落到了灵魂上的，让人不由自主地听从：“药瓶……在储物戒里。”
　　说着，葛郢就恍恍惚惚地打开储物戒，将药瓶取了出来，双手奉上。
　　看起来是个很普通的青瓷瓶。
　　谢熹没有伸手接，隔空探取过来，拔开瓶塞，鼻尖微动，轻轻嗅了嗅里面残余的气息。
　　看着他这样，溪兰烬不由想起另一位嗅觉也很好的谢姓人士。
　　他磨蹭过去，小声问：“有什么发现吗？”
　　谢熹将药瓶递给他：“里面有魔气残留。”
　　溪兰烬接过来，探入一缕神识，感应了一下，发现确实有极为细微的魔气。
　　仔细探查的话，甚至还能感应到那丝很模糊的熟悉感。
　　正思索间，出去给江浸月传音支招的领队长老忽然捏着传音符，脸色严肃地走进来：“门主的传音回来了，他已经派人过来，负责守卫祥宁村。”
　　“内门选拔试炼结束，其余人等，即刻随我将葛郢等人送回折乐山。”
　　其他人帮忙运葛郢几人的运人，匆忙往外走的往外走，匆忙一片里，只有溪兰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溪兰烬不动，谢熹便也没动，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从沉思中抽回神，语气温和：“怎么了？”
　　“谢熹，”溪兰烬盯着他，眼底带着浓浓的狐疑，“你嗅觉很好哦？”


第39章 （修）
　　谢熹似乎并未听出溪兰烬话里有话，表情依旧平和恬静，甚至朝溪兰烬微微颔首：“也有人同你一样，觉得我嗅觉好的。”
　　溪兰烬的狐疑像一拳砸进了棉花里，轻飘飘地被接住又放下。
　　但话是他说的，只能接下话题：“谁啊？”
　　谢熹薄薄的眼皮掀了掀，视线停留在溪兰烬身上，吐出三个字：“我夫人。”
　　“……”
　　气氛似乎有点怪怪的，溪兰烬硬着头皮道，“挺巧啊那。”
　　谢熹盯着他，忽然淡淡笑了一下。
　　溪兰烬很难分辨他那种笑是什么意思，被他看得一时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好。
　　屋里静悄悄的，一时没人说话。
　　直到白玉星的脑袋忽然从外面探进来：“你们两个在干什么？长老让我来叫你们。”
　　溪兰烬骤然从那种怪异的气氛里挣脱出来，感觉自己方才像只不小心扑到蜘蛛网上的蛾子，想要挣扎却完全挣不动。
　　好在白玉星不会看眼色，大大咧咧就把这张蛛网给破了。
　　谢熹冷淡地瞥了眼白玉星，嗯了声：“走吧。”
　　溪兰烬默默瞟他一眼，先一步跨出屋里。
　　好像不是他的错觉，这个人真的怪怪的。
　　领队长老又放出了之前的飞舟，几个挺着大肚子的内门弟子被扶到里面坐着，众人都生怕又有魔婴突然从他们肚子里钻出来，都坐到另一边，隔得远远的。
　　大伙儿的脸色都有些沉重，内门弟子是为此事的凶险程度担忧，剩下十来个外门弟子则是失望于选拔试炼的终止，小声交谈着：“哎，没想到会出现这么档子事……”
　　“虽然我有些怕鬼，但这还不如是狐鬼呢。”
　　“明年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入选……”
　　溪兰烬听他们讨论，才想起这茬。
　　内门选拔因为这个意外结束了，那他怎么进藏书阁找书，查身体的毛病？
　　见溪兰烬忽然垮起脸色，跟其他人一起犯起愁，谢熹凝着眉，半晌，似乎有些不能理解：“就这么想进折乐内门？”
　　溪兰烬想想方才去抓那魔婴时，身体冷不丁又出现的僵滞感，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啊是啊。”
　　说完瞟他一眼，感到纳闷：“你不是特地走后门也想参加内门选拔吗，现在选拔试炼结束了，你难道不失望不难过不伤心？”
　　谢熹沉默了一秒：“……百感交集。”
　　溪兰烬也有些百感交集。
　　为了能顺利进内门，他在笔试上还大吹特吹了一番江浸月呢，亏了。
　　他越想越郁闷，扒到飞舟边沿，往下看去。
　　魔婴显然比狐鬼的威胁力要大得多，再紧急也不能丢下一村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回山门，领队长老清点了人数后，没有立即离开，将飞舟悬停在半空，去找了村长。
　　之前的啼哭声把村子里的人全部惊醒了，时隔几日的婴孩哭声比之前还要渗人，就算知道有折乐门的仙人坐镇，村民们也惶惶不已，全部缩在堂屋里，大多都不敢出来。
　　葛郢等人的情况实在是不好说，领队长老略去一些有辱师门名声的细节，大概提了提魔婴的事，没有讲得太具体，以免造成恐慌：“门主派了几位修为更强的前辈过来，我们有几位弟子受了伤，稍作休整便回山了。”
　　其他人诚惶诚恐地感激仙人，村长的脸色却在听到“冒出半截身子啼哭的婴孩”时，瞬间一片煞白。
　　溪兰烬眼尖地发现这一点，翻身一跃，跳下飞舟，背着手溜达过去，好奇地问：“村长，您似乎知道点什么的样子？”
　　话音落下时，他余光中发现谢熹也跟着跳下了飞舟，身子不由有些紧绷，担心他会过来一般。
　　但谢熹并没有过来，反倒转了个弯，向躲在祖堂门口的几个村民走去。
　　溪兰烬无声松了口气。
　　祥宁村村长年愈七十，须发皆白，大概是常年愁眉苦脸，整张脸皱巴巴的，听到溪兰烬的话，脸皱得愈发厉害了：“此事……”
　　领队长老语气一沉：“把你知晓的都说出来。耽搁一时，那邪祟便多逍遥一时，遭其毒手的人也会更多一个。”
　　听出长老语气的严厉，村长这才又叹了口气：“仙长莫气，是这样的，半年前，我们村里来了位很年轻的姑娘，独自一人，身怀六甲，说是父君死了，被婆家赶出来，想去投靠亲戚，见她可怜，老朽便让人收拾了一间屋子给她暂住，哪知道……”
　　说到这里时，村长明显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第二天一早，那姑娘竟死在了屋里，老朽听说之后，赶过来一看，那不足月的孩子只生出一半，母子俩躺在血泊里，吓人得很，吓人得很啊，所以听仙长说到作乱的鬼祟，老朽才会联想到那件事，未必是有关联的。”
　　关于这位姑娘的事，溪兰烬昨天才和小谢从一位村妇那里打听到。
　　村长的说辞和那位村妇说的也差不多，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正想着，身后便拂来阵轻飘飘的冷风，随即在他身侧站定。
　　谢熹的嗓音从他旁边响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距离过近，那道平和清冷的嗓音钻进耳中时，溪兰烬耳根一阵酥酥痒痒，连着肩头，半边身子都麻了麻。
　　“听说祥宁村层有个旧习，若想死者找不到回头的路，便用水葬。”
　　谢熹的视线落到村长身上，语气带着疑惑，仿佛当真只是在询问：“村长为何将那母子俩顺水葬了？”
　　周围霎时一寂，连趴在飞舟边缘听着下面热闹的一群折乐门弟子也呆住了。
　　就算这群年轻人再天真懵懂，也从这句话里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连白玉星都听懂了，呆愣愣地问：“村长，你是想让她们回不来吗？”
　　领队长老的眼神已经变了，直直瞪着村长。
　　村长的脸色变了变，视线忍不住往旁边一瞟。
　　那边有几个方才被谢熹“询问”过的村民，脸色还有些恍惚，像是不明白自己在那个颇为俊秀的年轻面前，怎么就问什么答什么了。
　　在一群人的逼视之下，老村长冷汗淋漓，终于还是扛不住，萎靡地说出了实情：“是这样的……那位姑娘生得十分貌美，又是独身一人，无人作陪，村里一个游手好闲的无赖起了邪念，半夜潜入了那屋里……惊动了她的胎气，这才导致一尸两命，我见那场面实在可怕，担心她们会诈尸起煞，连累全村人，就、就让人将她们水葬了。”
　　说着，止不住地长吁短叹：“那无赖作恶，害得其他无辜的村民受罪，说出去也丢祥宁村的脸，老朽这才隐瞒了此事，求仙长不要怪罪。”
　　溪兰烬对“说出去丢祥宁村的脸”这句话感到无语，摇摇头：“那个无赖呢？”
　　“那事过后不久，他就因为喝醉酒，掉进山里猎人挖的陷阱里摔死了，”村长道，“还被野狗啃了尸，只剩些骨头渣子。”
　　当时村里人只当是意外，现在想来……
　　村长疯狂擦汗：“莫不是，莫不是当真是她们回来报复村子了？”
　　领队长老听得满肚子恶气，又不能向凡人撒火，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正烦着，远空急速掠来几道剑光，旋即几个身着折乐门内门淡紫服饰的修士从飞剑上跃下，见到领队长老，朝他点点头：“师弟，门主派我们赶来了，此地由我们看着，你们快些回去吧。”
　　领队长老拱拱手：“那便交给几位师兄了，魔物凶险，你们千万当心。”
　　见他们交接好了，溪兰烬回到飞舟上，见谢熹不紧不慢跟在自己背后，脚步一顿，忍不住回头道：“谢熹，你撬人嘴的本事也很厉害嘛。”
　　谢熹的视线在他张合的淡红唇瓣上绕了一圈，谦虚地摇摇头：“一般。”
　　“……”
　　你还答上了。
　　回程的路上，以白玉星为首的一群内门弟子，不见嫌地拉着剩下的外门弟子，窝在角落里叽叽喳喳的，讨论祥宁村的事，感慨万千。
　　原本还在郁闷内门选拔提前结束的外门弟子们也想通了。
　　狐鬼他们都不一定能对付得了，魔婴比狐鬼还凶恶得多，连他们敬仰的内门弟子都解决不了，这趟能活着回来就很不错了。
　　只要活着，便还有希望嘛。
　　于是郁闷的人只剩溪兰烬了。
　　溪兰烬听着他们叭叭，漫不经心地思索魔婴身上让他感到熟悉的魔气，无心加入讨论。
　　他莫名地很在意那丝魔气，直觉告诉他，那丝魔气与他渊源颇深，他必须查明魔气真正的主人是谁。
　　一路上气氛颇为和谐，除了躺在飞舟另一头、被长老用结界封锁在内的六人时不时抚着肚子，痛苦地哼哼一声之外。
　　飞舟的速度比飞剑慢得多，为了照顾几个大肚子的，又慢了一些，抵达折乐门时，天色将亮未亮，朦朦胧胧的光将重重楼阁勾勒出起伏的轮廓。
　　到了山门前，其余弟子便被放了下去，领队长老匆匆道：“我要将他们送去药峰，再去禀报门主，你等先自行回去。”
　　内门弟子自然是回内院，外门弟子回外院。
　　方才在飞舟上还其乐融融的，现在一下来，又泾渭分明了。
　　外院的弟子们免不住又伤感起来，往外院的弟子屋舍方向走时，大伙儿都很沉默，陆陆续续有人离开后，最终只剩下溪兰烬和谢熹两人。
　　他们俩的屋舍最远。
　　溪兰烬连续很久没得到好好的休息，经过祥宁村的事，又困又累，整个人蔫蔫的，不是很想说话，回到屋里，在纠结了一瞬“是睡觉还是修炼”之后，选择了前者。
　　就算之前梦里的男人又来骚扰他了，他也要睡觉。
　　实在是累得慌。
　　躺平吧，爱咋咋。
　　反正只是梦里虚构的对象，还能拿他怎么样？
　　看他那副样子，谢熹似乎是笑了一声：“安心睡吧。”
　　溪兰烬入睡得很快，朦朦胧胧中，感觉似乎有人轻轻抚了抚他的脸。
　　落入耳中的嗓音带着清冷的质感，语气温温沉沉，像是从天边传来：“你想要的，都会实现。”
　　溪兰烬半醒半睡间，憋闷地想：我就想通过内门选拔，这也能实现？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
　　这一觉睡得相当安稳，没有再梦到那些光怪陆离的记忆，也没有梦到那个男人。
　　溪兰烬睡得通体舒泰，精神奕奕的，烦恼也少了。
　　不就是计划因为意外失败吗，再想办法就是。
　　还有就是魔婴的事。
　　折乐门上面的人肯定会追查此事，但不会告诉他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具体情况，他想弄清楚那丝魔气源自何处，还得自己动手。
　　在心里安排了下接下来要做的事，溪兰烬懒洋洋地睁开眼，发现谢熹不在屋里。
　　哪儿去了？
　　溪兰烬屋里屋外找了一圈，也没能找到人，又绕了一圈后，才发现自己的举止有些奇怪。
　　这里是折乐门，谢熹又不会有什么危险，何况谢熹还是个头上有人的人，比他豪气多了，高级符箓说用就用，他里里外外地找人做什么？
　　为自己下意识的行为纳闷了一阵后，溪兰烬不再浪费时间，轻车熟路地绕开外院，去了折乐门的药峰。
　　前段时日，溪兰烬刚发现身体出问题时，便日日都领来药峰打杂的活，借用便利请药峰弟子给自己把脉看身体，对这条路十分熟悉。
　　到了药峰，溪兰烬右手单手掐印，灵光一现之后，他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隐没起来，无声无息地走入药堂之中。
　　几个药峰弟子正在小声讨论昨夜被送来的葛郢几人，全然没发现有人进来了。
　　溪兰烬也不客气，坐到其中一个弟子身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吃他们的瓜子，听他们的八卦。
　　“什么？当真能诊出喜脉？”
　　“是啊，真真切切的……我知道不该笑的，但想想平时里葛郢几人气焰跋扈的，就有些想笑。”
　　“这不是活该吗，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都敢往肚子里塞。”
　　“连门主也无法将他们肚子里的东西取出来？”
　　“是啊，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竟连门主也束手无策……”
　　溪兰烬听了片刻，大概明白了当下的情况，把最后一颗瓜子磕了，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疑惑的声音：“咦，我瓜子怎么少了这么多？三师弟，是不是你又偷我瓜子了！！！”
　　葛郢几人待在同一件屋子里，外面用结界封锁着。
　　溪兰烬尝试了一下，发现自己居然能越过结界，心情复杂地穿过去，进了屋。
　　一屋子的人，只有葛郢哼哼唧唧地醒着。
　　溪兰烬站定在床头，声音飘飘忽忽：“葛郢。”
　　葛郢被肚子里的那团东西恶心折腾得够呛，乍然听到有人说话，登时一激灵，恐慌地左顾右盼：“谁？谁？！”
　　溪兰烬不想浪费时间，又回想了一遍书上教的法术，盯着葛郢的眼睛，在说话的同时，催动神识的力量：“你买了几次药，都是在何处买的？”
　　葛郢慌乱的神色一凝，整个人忽然晕乎起来，不由自主地回答道：“两次……都是在……在凌波城外……”
　　溪兰烬刚得到想要的回答，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连忙停止施术，敛息静气。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几个人从屋外走进来，为首的赫然是此前在后山见过的折乐门主江浸月，热衷于推牌九的江门主生得一副温雅的面孔，手里拿着把翠竹扇，仿若人间的文人墨客，十分具有欺骗性。
　　溪兰烬躲在屏风后，不是很能确定，自己能不能逃过炼虚期大能的眼。
　　但江浸月似乎对他的存在毫无所觉，低头观察了一下葛郢的肚子：“我暂且将他们肚中的东西封锁住了，但坚持不了太久。”
　　葛郢从溪兰烬的迷惑中回过神，见到进来的人，艰难地伸了伸手：“师尊……”
　　跟在江浸月身旁的中年修士别开脸，不是很想认这个徒弟。
　　他忍着气，恭声问江浸月：“门主，这魔气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连您也无法将之抽离出来？”
　　“大有来头。”江浸月缓缓摇了摇扇子，“莫说我，就算是谢拾檀，也没办法将它抽出来。”
　　那位中年修士脸色一变：“妄生仙尊也无法奈何的魔气，难不成是……”
　　江浸月道：“暂且只是个猜测，倘若是真的，修界的安逸日子就该到头了。”
　　溪兰烬听着他们的对话，眼皮跳了跳。
　　以他目前的所见所闻，能让谢拾檀无可奈何的东西，可能只有一个了。
　　魔祖。
　　但魔祖本该在五百多年前，就在万人诛魔阵的困缚之下，被谢拾檀绞杀了。
　　一想到魔祖，他的脑子就疼得厉害，呼吸也有些不稳。
　　跟在江浸月身旁的修士隐约察觉到什么，视线刚偏过一点，江浸月扇子一抬，笑呵呵道：“算啦，急什么，事情一步步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了再说，拜师大会准备得如何了？”
　　中年修士被那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噎了半晌，才道：“已经准备好了，不过门主，您说有一位贵客会到临，敢问那位贵客是谁？我也好吩咐下面的人准备好待客之道。”
　　“不必。”江浸月的余光瞟了眼屏风的位置，似笑非笑道，“那位贵客有自己想要的，可不喜欢你们准备的那些。”
　　说完，江浸月扇子一合，啪地拍在手里，也不再多解释，哼着小调走出门。
　　跟在他后面的几人面面相觑，不过也习惯了门主的脾气，跟着走了出去。
　　溪兰烬等了好一会儿，确定人都走了，才溜下了药峰，解除隐身术，往外院走去。
　　凌波城离梁源的老家很近，梁源说过自己是在回家的路上遇到的卖药姑娘，说不定就是葛郢说的地方。
　　虽然卖药的人不一定还在原处了，但他找机会下山过去一趟，说不定能寻到什么线索。
　　他比江浸月要确定，那丝魔气很可能就是魔祖的。
　　当年入阵诛杀魔祖的人不止谢拾檀，所以他对那丝魔气感到熟悉很正常。
　　或者说，他可能比谢拾檀还要熟悉那缕魔气。
　　毕竟在他那些纷乱的梦里，魔祖曾化出他的脸，叫他“哥哥”。
　　溪兰烬的脚刚踏进外院，迎面走来几个弟子，有些脸熟，见到他，立刻拱手道喜：“恭喜啊溪师弟！”
　　“我就知道，溪师弟的表现那么亮眼，必然能进！”
　　溪兰烬辨认了下，认出这俩是一起去祥宁村参加试炼的外门弟子，满头雾水：“啊？什么恭喜？”
　　那两人愣了一下：“你还不知道吗，溪师弟？你和其他三位师兄弟通过内门选拔试炼啦，明日拜师大会上，你就能拜入内门十二峰，成为一名正式的内门弟子了。”
　　溪兰烬还是蒙的：“……啊？”
　　还真实现了？
　　“据说是门主吩咐的，言此次外出试炼，让长老观察了各个弟子的心性行为，择出了几名符合标准的弟子。”
　　说着，俩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魔婴出现的时候，我们都被哭声震晕了，真是惭愧。”
　　没想到烦恼的事情突然得到解决，溪兰烬的心情顿时明朗。
　　他正愁身上时不时卡一下的毛病呢，如果能先找出问题解决了，那再好不过，省得追查魔气时出意外。
　　溪兰烬灿烂道：“通过的人都有谁，有谢熹吗？”
　　谢熹应该也能通过吧，不枉他找人走后门了。
　　哪知道对面俩人愣了愣后，纷纷摇头：“没有谢师弟。”
　　溪兰烬心下顿时一沉，赶忙告辞了这俩人，回到屋舍里，依旧没见到谢熹。
　　人呢？
　　不会是因为没通过内门选拔，上哪儿想不开去了吧？
　　溪兰烬有点担心谢熹，从下午等到晚上，都没等到谢熹回来。
　　倒是来了个师兄，通知了明日拜师大会的时间，叮嘱他拜师的规矩。
　　溪兰烬倒是无所谓。
　　他的目的只是拥有一个内门弟子身份，好进入守备最森严的藏书阁而已，随便拜一个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睡醒，谢熹依旧不在。
　　本来经历波折后，最后还是拜入内门，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溪兰烬却有点高兴不起来了。
　　他困蔫蔫地抹了把脸，有气无力地爬起来，离开屋子之前，又看了眼谢熹空荡荡的床铺，才离开屋子，前往拜师大会举行的地方。
　　参加拜师大会的，除了少数几个从外门转入内门的弟子外，其他的都是前些日子报名内门试炼的散修或其他家族的弟子，加起来人数不少，讲道大殿前的广场上乌泱泱的。
　　高座之上，有十三席桌位，新入门的弟子都在小声议论，折乐门内门十二峰，怎么有十三张桌子？
　　十二峰的长老各自带着座下弟子，陆陆续续到达，俯视着底下的新弟子们，挑选心仪的徒弟。
　　最终只剩下两个空位。
　　又隔了一会儿，门主江浸月也到了。
　　江浸月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白玉星，另一个是个戴着面具的青年，溪兰烬倚在广场中央的大鼎雕塑上，从其他人的反应中，推测出那位应当就是白玉星畏惧不已的大师兄了。
　　他又瞥了眼江浸月身边的位置，想起昨日在药峰上听到的。
　　什么贵客，居然还能参加其他门派的拜师大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忽闻一片惊呼声。
　　不远处的药峰之上，倏然腾飞出数道黑气，转瞬之间，整片天幕都似暗了下去。
　　四五月分明已经开始炎热，空气却不知何时变得冰冷，药峰之上一点点凝起了寒冰，即使相隔甚远，阴寒之意也扑面而来。
　　高座之上稳稳坐着的十几个长老脸色瞬间大变，猛然起身，慌忙望向江浸月：“门主！”
　　原本唇角噙着笑意、一副看好戏模样的江浸月神色一敛，也站起了身。
　　大殿前的人群跟着骚动起来，惊疑不定地望着药峰的方向：“那是什么？”
　　“怎么回事？”
　　“好强的魔气……”
　　溪兰烬顺着人群的视线望去，皱起了眉头。
　　看来江浸月也没能封锁住那六人肚子里的东西，竟然这个时候动乱起来了。
　　他就是想进个内门而已，怎么从头到尾都这么不顺利。
　　眼见着魔气就要喷涌而出，江浸月脸色愈发凝重，立刻吩咐长老们准备起阵封锁，正准备上前，忽然被一片花瓣迷了眼。
　　溪兰烬手中掉了片花瓣，指尖忍不住碾了碾，才迟钝地抬头看过去。
　　哪来的花？
　　阴沉沉的黑云之下，药峰上的无数花树急速凋败，一角雪白的衣衫拂开被阴风吹彻的花雨，踏空而来。
　　溪兰烬的视线一顿，眼皮忽然止不住地跳起来。
　　潜意识告诉他千万别抬头，眼睛却止不住地又望上抬了抬，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在没有静夜兰毒素的影响之后，那个人有一双和溪兰烬想象中一样漂亮的眼睛。
　　和青涩秀美的少年面孔不同，那是张既熟悉又陌生的、成熟英俊的脸，线条利落，轮廓清晰，额心一簇如火金印。
　　魔气翻涌时阴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手中的剑在衣袖间忽隐忽现。
　　有人眼尖，看清了剑身上的名字，一时惊呼出声：“照夜？那是照夜剑？”
　　广场上霎时一片死寂，没有人不明白照夜剑出现在此处的含义。
　　悬在药峰之上的人对下面的惊呼声不闻不问，照夜剑一横。
　　冷厉的剑光宛若乌云间翻腾的电蛇，瞬间贯彻天地，如剑名照彻寒夜，倏地撕开了那片魔气集结的阴云！
　　顷刻之间，阴风尽散，天朗气清。
　　金灿灿的日光重新穿透乌云，落到了大殿之前茫然的每张人脸上。
　　溪兰烬听到身边的人“扑通”一声，拜倒下去，颤抖着声音叫：“妄……妄生仙尊！”
　　谢拾檀倒提着剑，垂下眼，望着底下的芸芸众生。
　　那么冰冷的一双眼睛，形状却似桃花，有情却也无情眼。
　　“呆着做什么。”
　　谢拾檀话音淡淡的，视线落到江浸月身上，却不似在对他说话：“拜师大会该开始了。”


第40章 
　　尽管谢拾檀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大乘期无形的威慑感也不是广场中的小弟子们能承受的，随着第一个人扛不住，剩下的接二连三，扑通扑通跪倒一片，转瞬之间，只剩零零星星几个人还勉强站着。
　　听到那声明确的“妄生仙尊”，溪兰烬终于有了几分实感，眼前猛地一黑。
　　……不是说在江浸月离开澹月宗时，与妄生仙尊殊死一战，双方彻底反目了吗？
　　谢拾檀为什么会出现在折乐门的拜师大会上啊？！
　　不止溪兰烬，其他人脑子里也在疯狂转动这个问题。
　　引起轩然大波的仙尊本人显然并没有解答的想法，弹了弹指，一股灵辉落到药峰上，残余的魔气很快被彻底压制下去。
　　药峰上的弟子们心惊胆战地探出脑袋。
　　因为那一剑出得太快，直接斩断了魔气，并未引起伤亡。
　　在满场死寂的静默中，谢拾檀收剑，负手踏空，走到大殿下空出的座位上坐下，态度平和而自然。
　　白玉星就站在江浸月身侧，直到雪衣银发的妄生仙尊落座，表情都还是呆滞的，要不是被身边的大师兄掐了一把，他几乎想跟着身边的人一起跪下了。
　　和其他人一样，白玉星脑子里也在疯狂冒问号。
　　但他的疑惑和其他人不一样。
　　方才在看清楚照夜神剑后，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完了，谢仙尊终于发现自己戴了顶绿帽子来找谈兄算账了，小谢道友要倒霉了，那个谢熹也要倒霉了。
　　现在高高在上的仙尊落了座，他终于得以看清那张脸，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瘸了。
　　传闻里的妄生仙尊，怎么和化南秘境里的小谢道友长得一模一样啊？！
　　那眉眼身姿、银发金纹，浑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冷冷淡淡的脾气都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谢仙尊看起来比小谢道友年长了几岁。
　　白玉星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了，巨大的冲击之下，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是：所以小谢道友和谢仙尊……是父子？
　　小谢道友是谢仙尊的私生子？
　　谁生的，谈兄吗？
　　毕竟在祥宁村，他看到男人都能怀孕生孩子了……
　　不对，那谈兄还和小谢道友有过一段。
　　白玉星感觉头好痒，并且一阵阵地发紧发麻，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察觉到左前方仙尊的余光似乎掠了他一眼。
　　顿时他脑子也不难受了，恐惧地往他大师兄身边凑了凑，释放出求救的目光。
　　他能不能、能不能不呆在这儿啊？
　　大师兄暗含警告地瞪过来，示意他老实一点。
　　白玉星左边是散发着嗖嗖寒气的妄生仙尊，右边是威严冷厉的大师兄，左右夹击，没法动弹，欲哭无泪地四下瞄来瞄去。
　　谈兄呢？谈兄呢？！
　　这个压力不该落在他头上的，谈兄呢！！！
　　溪兰烬正在试图偷偷溜出广场，无声无息失踪。
　　然而高座上的仙尊落座后，四周许多人依旧战战兢兢地佝偻着腰，连维持秩序的其他长老和内门弟子都站在原地不动，一片沉默中，他要是动弹起来，实在是过于惹眼了。
　　谢拾檀漠漠然望着大殿里蝼蚁般的小弟子们，溪兰烬总觉得那道视线在看他，又不太确定，毕竟他紧张又心虚。
　　他只能努力低下头，小心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结丹之后，体内的灵力愈发澎湃，他对自己的幻化术还是有点信心的，高他修为几阶的他都有信心瞒过，但在谢拾檀眼里，这道幻化术会不会像层脆弱的薄纸，都不用戳，风吹吹就破了？
　　谢拾檀出现在澹月宗，是知道他在这里，来找他的吗？
　　可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溪兰烬的脑袋垂得更低。
　　看几刻钟之前还热热闹闹的广场，瞬间变得死寂一片，听完药峰情况汇报的江浸月乜了眼谢拾檀，小声道：“你杀伤力这么大，就不怕把某人也吓跑了？”
　　谢仙尊沉默了一下，开始收敛身上无形的威压。
　　江浸月顿时啧了声，摇摇扇子，开口道：“闯入药峰的邪魔已经被谢仙尊清除，诸位不必忧心，拜师大会照常继续。”
　　江浸月嗓音温雅，春风似的拂过所有人，紧张不安的小弟子们这才纷纷又活了过来，敢吭气了。
　　澹月宗与折乐门彼此仇视，几百年间争执不休，纵使所有人都在迷惑，但没有人敢问妄生仙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在绝对的力量之前，其他的都是虚言。
　　难不成这对反目成仇的师兄弟和解了？
　　澹月宗准备和折乐门结盟了？
　　看门主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其余十一席上连脖子都不敢转得弧度太大的长老把话咽回去，绷着脸努力维持严肃。
　　拜师大会重新开始，人群又流动起来，溪兰烬鬼鬼祟祟地躲在雕塑后面，见此情况，立刻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外走，心里默念：看不见我。
　　等一离开这个危险的大殿广场，他就立刻窜出折乐门的山门，头也不回直接走！
　　溪兰烬脑子里瞬间制订出了逃跑路线。
　　可惜他偷偷摸摸的，还没靠近广场边沿的阶梯，就被人喜气洋洋地叫住了：“溪师弟，原来你在这儿啊！快来，按照今年的流程，是我们外门转入内门的弟子先拜师。”
　　溪兰烬：“…………”
　　轻快的脚步声越靠越近，这回是好几个人一起过来了：“溪师弟，你走反了，来这边，门主听说在祥宁村时，你亲手抓住了一道魔婴的分身，表现很不错，想见见你呢！”
　　溪兰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始思考把身后这几个人打晕了直接跑路的可能性。
　　但理智还是让他克制住了这个冲动。
　　电光石火之间，溪兰烬飞快地再次分析了一下眼前的局势：看来昨日在药峰上，江浸月说的贵客就是谢拾檀了。
　　听江浸月和其他长老的对话，他也猜出了魔婴的魔气大概率与魔祖有关。
　　魔祖不是江浸月、甚至折乐门整个门派能对付的，谢拾檀不仅与魔祖是不共戴天的死敌，还曾绞杀了魔祖，所以在发现那缕魔气之后，江浸月主动邀请谢拾檀过来商量，非常合理。
　　没有比这个更合理的推测了。
　　所以谢拾檀应该不是为了找他而过来的。
　　按照小谢一贯冷淡的性子，对于陌生人，应当连看一眼都没兴趣，不可能在意他这个小小的折乐门弟子。
　　举世无双的谢仙尊，怎么会特地多看一眼一个普通的小弟子呢？
　　所以跟着其他人上去拜见江浸月，比当着其他人的面离开大殿广场要安全得多。
　　毕竟在这个时候，不论是站在人群里不动，还是逆着人流往外走，都会变得格外醒目。
　　瞬息之间考虑完备，溪兰烬镇定下来了。
　　不能慌，见到谢拾檀，一定不能慌，从容地迎上去，还有可能混过去，要是慌了，必被揭穿无疑。
　　他转过身，露出微笑：“好，多谢几位师兄姐提醒，我们走吧。”
　　溪兰烬这张脸捏得实在普通，但笑起来时，眉目之间风流蕴藉，生生将那张平凡的脸衬得活色生香起来，叫人一时挪不开眼。
　　几人同时愣了一下，也不生气溪兰烬乱跑耽搁时间了，气氛相当友好，带着溪兰烬往高台上走。
　　溪兰烬低眉敛目，跟着走上了台子。
　　阴云已经被撕裂，和煦绚烂的日光照落下来，拾阶而上时，他还是忍不住偷偷抬了一下视线。
　　日光洒在高座上仙尊垂顺的银发上，为那层俊美的轮廓镀了层朦胧的金边，方才正襟危坐的仙尊托着下颌，微微偏着头，目光从低垂的长睫间漏过来，似与他相撞了一瞬。
　　溪兰烬迟钝了一秒，才立刻又低下头，心跳得很快。
　　错觉吧，谢拾檀分明是在看药峰的方向。
　　几个小弟子在一只仙鹤的指引下，停在了江浸月身前。
　　江浸月没骨头似的靠在椅子上，笑吟吟地摇着扇子，非常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光明正大地把视线落在溪兰烬身上。
　　溪兰烬回忆了下昨天去找他的那个师兄说的规矩。
　　他们这个辈分的小弟子，在这种场合见到门主，得跪下来行叩礼。
　　虽然很不乐意，但为了不让自己太突出醒目，溪兰烬还是能伸能缩地一拂衣摆，准备跟着其他人一起跪下来。
　　看到他们的动作，方才还自自在在的门主突然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噌地坐正，挥出一道劲风，拦住了面前这几个小弟子跪拜的动作：“咳，跪拜就不必了。”
　　察觉到身边那道带着警告的刺寒视线挪开了，江浸月摇了摇扇子，感觉很冤枉。
　　都不用谢拾檀警告，他也不敢让溪兰烬跪啊，在考试中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就罢了，让溪兰烬对着他叩拜，也不怕折寿了。
　　江浸月又咳咳两声，斟酌了下措辞：“听连长老回话，你们几个在祥宁村都有不错的表现，尤其是一个叫溪十的小弟子，表现甚佳，站出来让我看看？”
　　溪兰烬不情不愿地挪了一步上前，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惴惴不安样，压低声音，怯怯地开口：“弟子溪十，见过门主。”
　　开口的时候，他能明显察觉到，自己被一道清淡的视线笼罩了。
　　谢拾檀在看他。
　　……
　　边上风景好着呢，能不能看点别的啊谢仙尊？
　　江浸月表现得十分慈祥，问了溪兰烬几个问题，都是些关于修炼的，溪兰烬被谢拾檀盯得掌心都在冒汗，故作天真愚钝，回答得乱七八糟。
　　周围看过来的其他长老暗暗摇头，外门弟子本就多是莠草，就算选拔进了内门，也基本都是排在最末尾的那些，并不出众，在寿元将尽前，能结婴都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这个小弟子看来也不例外。
　　也不知道门主怎么就对他格外看重一分，叫上来亲自询问这些问题。
　　倒是有个长老没有移开视线，瞅着溪兰烬琢磨了下，决定等会儿把他收入门下。
　　他这一脉不如其他峰热门，都是教些剑法、符法、阵法、丹法之类的，教的是杂学，内门弟子大多不乐意过来，人才十分凋敝，能多个弟子来干杂活也是好事。
　　周围所有人心思各异，身后同行的弟子们羡慕瞅着溪兰烬，嫉妒他能有此等殊荣。
　　只有溪兰烬格外煎熬。
　　问完了吗？他好想走。
　　终于，江浸月悠哉哉地又问了个“平时修炼时可有感悟”这样无意义的问题后，旁边静坐良久，即使不开口存在感也极强的谢仙尊不咸不淡地开了口：“魔婴啼哭，众人皆晕，而你能扛住眩晕将其擒住，修为底子不错。”
　　熟悉、却又不是那么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
　　熟悉是因为，谢拾檀的声线和小谢一样，清冷如玉石迸溅，不熟悉则是因为，那道声音比少年时显然成熟了几分，多了点磁性低沉的质感。
　　溪兰烬的心弦颤了颤，声音小小的：“多谢仙尊……”
　　“魔气降临，其余人惶惶不已，只有你面不改色，心性不错。”
　　溪兰烬的话还没说完，又听到谢拾檀开了口，顿时有点发蒙。
　　什么意思？
　　谢仙尊什么时候这么会夸人了？
　　溪兰烬试图再次道谢，话刚到嘴边，谢拾檀又开了口：“大乘期威压之下，众人跪拜，唯有你仍能站在原地，定力亦不错。”
　　溪兰烬：“……？”
　　啊？
　　小谢在说什么？
　　他是不是喝醉了？
　　溪兰烬彻底蒙了，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忽然递过来一只手。
　　修长如竹，在阳光下，泛着玉石般冷白的光泽。
　　“愿意拜入我的座下吗？”
　　头顶溅落来仙尊清清淡淡的声音。
　　谢拾檀并没有刻意收着声，所以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
　　话音落下，方才和溪兰烬一样懵逼的围观群众全傻了。
　　没听错吧？谢仙尊当众夸奖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炼气期小弟子整整三句之后，主动要收他为徒！
　　仙尊闭关照夜寒山几百年，别说收徒了，连道侣都不见得想找一个。
　　此人究竟是撞了什么惊天运气，竟能得仙尊青眼？！
　　溪兰烬的头皮彻底炸了，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抬起头，撞上谢拾檀的目光。
　　那双色泽浅淡的眸子里没有别的情绪，毫无波澜地望着他。
　　他一时难以分辨谢拾檀是认出他了，还是没认出来，艰涩地开口：“弟子愚钝，恐会让仙尊失望……”
　　围观群众更傻了。
　　多少人想拜入妄生仙尊门下而无门，别说是一个炼气期小弟子，就算是炼虚、合体期的大能，也希望能得到仙尊的指点，说不定便能得到机缘，顿悟突破。
　　而这个小弟子居然隐隐拒绝了！
　　天哪，他拒绝了妄生仙尊！
　　谢拾檀八风不动，眉目平静：“我看你非朽木，况且，就算是朽木，我也能让你成良才。”
　　溪兰烬：“……”
　　谢拾檀是不是被之前的魔气侵入，干扰到神智了？
　　这么上赶着当人师尊？
　　谢仙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溪兰烬方才拒绝还可以用惶恐不敢受来解释，再拒绝就解释不清了，会让其他人生疑。
　　毕竟谁会放着天底下独一份的大好事不接着？一拒再拒，必有问题。
　　溪兰烬心里郁闷又委屈。
　　拜师讲究自愿，小谢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沉默了一瞬之后，溪兰烬老实地低下头，朝着谢拾檀行了一礼：“多谢仙尊赏识。”
　　江浸月看热闹不嫌事大，伸着脖子笑：“哎，不懂事，还叫什么仙尊，叫师尊呐。”
　　“……”溪兰烬忍住一鞋底抽到他脸上的冲动，改了口，“见过师尊。”
　　谢拾檀的眉尖稍微扬了扬，似乎心情颇为愉悦，递过来的手中多了个东西，语气倒是依旧淡淡的：“为师赠你的见面礼。”
　　是个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黑环，缀着两个小铃铛，乍一看似乎平淡无奇，可再仔细看，就会发现从环到铃铛上，都刻满了精细的符文，精致又大气。
　　溪兰烬没想到还有见面礼这种东西，愣愣的：“这是……？”
　　江浸月继续笑呵呵地在旁边解释：“这是万渡铃，世上只此一件，戴上之后，寻常邪魔都不敢侵扰，宁心静气，助你修行，若有危险，还能为你挡住致命的一击。”
　　溪兰烬顿感烫手：“仙……不是，师尊，我、徒弟不……”
　　谢拾檀简单明了：“收着。”
　　众目睽睽之下，溪兰烬只好收着了。
　　看溪兰烬收了，谢拾檀紧绷的肩膀无声松了松，表情依旧看不出波澜：“过来。”
　　溪兰烬欲言又止了一阵，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谢拾檀身边。
　　途经白玉星身边时，他瞄了一眼，发现白玉星的表情比他还要懵逼，看起来大脑已经完全放弃了思考的模样。
　　……见到妄生仙尊本尊之后，小白应该终于反应过来，他在化南秘境里遇到的小谢就是谢拾檀了。
　　不行，这孩子没心眼，他得找机会和白玉星见一面，再叮嘱他一下，防止他说漏嘴。
　　妄生仙尊在高台之上突然收了个炼气期弟子为徒，把本就被震到折乐门上下又给震了一遍，接下来的拜师大会，众人都相当麻木，有些恍惚之感。
　　谢拾檀没兴趣待在这里看别人收徒，起身准备带着溪兰烬离开。
　　方才药峰魔气冲天，因为谢拾檀突然出现出手，底下的人才不至于恐慌害怕，魔祖是否重新问世尚且不明，江浸月不欲让流言散播出去，还得留下来镇场，非常惋惜地缩回脖子。
　　没热闹看了。
　　溪兰烬沐浴在一片羡慕眼热的视线里，内心忐忑地跟在谢拾檀身后，离开了高台，从大殿旁侧绕过去，走上了曲曲折折的山道。
　　他还是很怀疑谢拾檀已经发现他的身份了，否则就因为那三条理由主动收徒，实在奇怪。
　　可若是谢拾檀没发现，他主动开口自爆的行为又很蠢，无异于自投罗网。
　　谢拾檀也没必要和他虚与委蛇吧？
　　溪兰烬咬着指尖纠结了一下。
　　就算谢拾檀现在没发现，和他相处的时间一多，肯定也会查觉不对劲。
　　要不，找个机会跑路？
　　反正一回生二回熟，他又不是第一次跑路了。
　　溪兰烬心里有了主意，决定在找到机会跑路之前，先按兵不动。
　　他悄么抬眼瞟了眼谢拾檀走在前方的背影，面前的人已经不是少年体态，约摸比他高了小半个头，银白的长发在阳光下十分耀眼。
　　溪兰烬很喜欢谢拾檀的头发，视线不由顺着那头长发向上，这才注意到先前因为紧张而忽略的东西。
　　谢拾檀用来束发的发带，是一条白色的绫带。
　　瞧着……有点眼熟。
　　上次溪兰烬看到它的时候，这玩意还系在谢拾檀的眼睛上。
　　……谢仙尊又不穷，见面礼出手就是个绝世法宝，用来束发的发带，怎么可能是他送的才两百下品灵石的杂牌白绫。
　　白绫都长一个样嘛。
　　身前的人倏地脚步一顿。
　　溪兰烬差点撞上去。
　　只凑近了一些，冷香便扑鼻而来，一些旖旎的回忆瞬间窜上心头……梦里的男人将他囚困在怀中，叼着他后颈厮磨时，近在咫尺的香气便是这样的。
　　溪兰烬恍惚了一下，随即开始头皮发麻。
　　乱做梦就算了，谢拾檀就在他面前还想这些，这不是当面亵渎吗！
　　就算他以前跟谢拾檀真有什么生死大仇，也不能这么羞辱人啊。
　　溪兰烬赶紧住脑，不敢再多想，露出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师尊？”
　　谢拾檀平静地看他装模作样。
　　离开化南秘境被伏击时，解明沉的表现那么明显，溪兰烬就算记忆缺失，也不可能猜不出来自己的身份。
　　只要溪兰烬待在他身边，不再乱跑，溪兰烬不想承认，他便配合他。
　　谢拾檀嗯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开口：“折乐门附近出现异常的魔气，我还要在此处多停留一段时日，待查清情况再离开，这些日子，你便过来与我住。”
　　什么？！
　　溪兰烬真要不行了，弱气道：“这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谢拾檀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生气，“你住过来，我才方便指导你修行。”
　　溪兰烬：“……”
　　我要是住过去，就真跑不掉了。
　　该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才能理由充分地拒绝？
　　溪兰烬大脑飞速运转，须臾之间，脱口而出：“实话不瞒您说，弟子这段时间噩梦缠身。”
　　噩梦？
　　谢拾檀嘴角略微往下压了压，不太高兴，但还是把话接上了：“若是噩梦缠身，现在就将万渡铃戴上。”
　　溪兰烬哦了声，把刚刚妥帖收好的万渡铃拿起来观摩了一下，惊喜地发现：“师尊，万渡铃好像戴不上我的手腕，要不您还是收回去吧？”
　　谢拾檀瞥他一眼：“自然戴不上，这是脚环。”
　　溪兰烬：“……”
　　谢谢你，更不想戴了。
　　溪兰烬若无其事地把万渡铃收回去，把被打岔的话题接回去，诚恳地道出自己不搬过去的理由：“是这样的，我在外院有位同住的室友，名为谢熹，此次并未通过内院选拔，所以您没见到他。只有跟他睡在一起，我才不会做噩梦，但若是一起搬过去，就太打扰您的清净，所以您看……还是不搬了吧？”
　　溪兰烬只顾着绞尽脑汁地胡说八道，全然没注意到，他每说一句话，谢拾檀眼底的笑意就多一分，完全冲散了先前的不开心。
　　“嗯，”谢拾檀唇角带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当了个体贴的好师尊，“那就不搬。”
　　哎，这就被说服了？
　　溪兰烬惊喜不已，喜滋滋地想，仙尊大人还是很好说话的嘛。


第41章 
　　顺利地商量好了住哪儿的问题，溪兰烬心里稳了不少。
　　只感觉离开折乐门、洗心革面换个新身份的机会仿佛近在咫尺。
　　眼下最紧张的问题得到解决了，溪兰烬才有心情瞅了瞅谢拾檀带他走的路，假装怯怯地问：“师尊，我们现在要去做什么？”
　　溪兰烬平时没心没肺的时候，说话很惹人生气。
　　可是听他语气放软，一口一个“师尊”，一口一声“我们”，谢拾檀的心情倏然变得更好。
　　其实溪兰烬猜得没错，他的幻化术或许可以骗到其他长老，但骗不过谢拾檀。
　　在谢拾檀眼中，他的脸上只相当于蒙了层薄雾般的轻纱，原本的面貌在轻纱之后显露得明明白白。
　　谢拾檀垂眸凝睇着那张阳光下格外明艳的脸庞，眼底深处蕴含着溪兰烬看不懂的情绪。
　　溪兰烬歪了歪脑袋：“师尊？”
　　宽袖下的指尖不自觉地动了动，谢拾檀遏制不住地想要伸手触碰，又在腕间雪凝珠冰寒的提醒之下死死克制住，手紧紧握着，青筋微露：“嗯，去药峰看看。”
　　先前药峰上魔气冲破结界喷涌出来，恐怕那几个大着肚子的弟子凶多吉少，谢拾檀只是暂时压制住了魔气，方才江浸月已经暗暗下令，让药峰上的普通弟子尽数撤离了。
　　只是为了不让众人恐慌，谢拾檀和江浸月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色。
　　有这两位，尤其是妄生仙尊在，其他知晓一点内情的长老也吃了定心丸，态度如常地配合着拜师大会流程。
　　溪兰烬也担心着药峰那边的情况，正犯愁要怎么打探消息，闻言赶紧点头。
　　点完头才发觉自己的态度似乎有些太紧迫，立刻肃容：“弟子很担心同门。”
　　听到这话，谢拾檀浅色的眸中看不出是什么意味，忽然伸手抓住溪兰烬的手腕。
　　“妄生仙尊”和“小谢”不一样，小谢是清瘦的少年，妄生仙尊是成熟的男人，被他抓住手腕时，即使隔着层袖子，溪兰烬也能隐约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力度。
　　他心里没来由地一突，就听头顶冷冷淡淡的声音道：“他们已经不是你的同门了。还没习惯当我的徒弟？”
　　说话间，溪兰烬眼前一花，再清晰起来时，已经和谢拾檀一起出现在药峰上。
　　是乾坤挪移之术。
　　谢拾檀松开手，似乎只是为了带他施术才抓了他。
　　……确实非常不习惯。
　　溪兰烬从愣神中抽回来，讷讷地应声：“哦……那我习惯习惯。”
　　药峰的普通弟子已经都撤走了，只有几名长老在维持结界，眼底带着浓浓的忧虑，见谢拾檀领着溪兰烬来了，大概是得到了江浸月的命令，并未阻拦，只长身一揖。
　　方才喷薄而出的魔气将整座药峰上盛开的灵花都凋敝了，药田里药峰弟子平时宝贝得不行的灵药草也死得七七八八。
　　在祥宁村时，梁源肚子里的一个魔婴，对普通修士而言都有些棘手，何况这边是六个人，超级加倍了。
　　而且和梁源不一样的是，这六人的修为比梁源深厚得多，他们体内的魔婴，想必也比梁源体内的那只厉害多了。
　　不过再厉害的邪祟，在体内流淌着天狼血脉的谢拾檀面前也只能蜷缩起来。
　　关着葛郢几人的那片院落已经成了废墟，一片狼藉，溪兰烬跨过断成两截的门槛时，不禁唏嘘：“这魔气当真厉害，此处有结界封锁，都能破坏成这样。”
　　他就是小声嘀咕，没想到谢拾檀居然搭他的茬，回复道：“不是魔气。”
　　溪兰烬：“？”
　　谢拾檀一向乐于解答溪兰烬的疑惑：“是剑气。”
　　照夜剑一剑横斩过去，斩断了魔气，余下的剑气把药峰上的一大片建筑都给刮没了。
　　溪兰烬飞快瞄了眼，发现大概是仙尊的剑气格外有灵智，居然只刮到了建筑，没伤到人，多少有些狐疑。
　　这么精准，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不过他还是立刻改口：“师尊的剑气真厉害！”
　　谢拾檀面不改色地应下这一声，和溪兰烬一起跨进了先前设下来压制魔气的结界中。
　　和溪兰烬猜测的差不多，江浸月虽然尽力压制了，但仍有五只魔婴破体而出，被魔婴寄生的五人看起来比梁源还要更惨烈。
　　看得出魔婴出来的时候，那几人疯狂挣扎过，地上、床上、桌子上，遍布带血的抓痕与血手印，但如今已经不见人影——只剩几张干瘪的人皮，像描摹失败的画，皱巴巴地堆叠在四处。
　　大概是筑基期修士的血肉比炼气期的补，魔婴将之全吸收了。
　　而在那张张干瘪的人皮上，几个幼嫩的新生儿正手拉手，嘻嘻哈哈地抻着地上的皮，听到脚步声，含着指尖，一副天真模样地看过来。
　　说不出的渗人。
　　葛郢已经吓昏过去了，高挺的肚子一鼓一鼓的，似乎下一秒就要有什么破体而出。
　　谢拾檀平静地扫了一眼满屋的狼藉，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天狼的血脉威压无形散发出去，方才还格外嚣张的几个魔婴倏地面露恐惧，尖叫着缩到一起，试图躲起来。
　　葛郢肚子里蠢蠢欲动的东西也开始装死，不敢再乱动。
　　谢拾檀往里面走一步，那几只魔婴就呜呜低鸣着往后退一步，最后全部缩到了角落里，打着颤缩成一团。
　　毕竟同为人族，难免会对小崽子产生天生的爱护心，这几只魔婴不敢露出凶相，那副样子叫其他人看了，估计多少会有些心软怜爱。
　　溪兰烬瞄了眼谢拾檀。
　　很好，谢仙尊果然一脸的六亲不认。
　　他陡然生出一种在欺负小孩子的错觉。
　　怎么他们看起来更像反派？
　　谢拾檀没有去理会角落里那几只魔婴，垂眸扫了眼葛郢，抬手虚虚一按，用灵力加固了他体内魔婴的封锁，随即指尖一点，按在葛郢的眉心上。
　　搜魂。
　　溪兰烬顿时瞪大了眼。
　　没记错的话，搜魂在正道这边是禁术，用了会被关起来的吧？
　　谢拾檀怎么用得这么熟练、这么光明正大？
　　这么坦坦荡荡地当着他的面用，不怕被他卖了吗？
　　或者说谢拾檀是在试探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法术？
　　溪兰烬纠结了一瞬，睁大了眼，试图让自己眼里透出些许清澈的愚蠢，好奇地问：“师尊，您是在给葛师兄诊治吗？”
　　赶紧回答是。
　　谢拾檀轻轻掠他一眼：“在搜魂。”
　　溪兰烬：“……”
　　小谢，你真的不用这么诚实的，真的。
　　溪兰烬努力让自己眼里的愚蠢更浓一些，语气天真：“师尊，搜魂是什么呀？”
　　“禁术搜魂。”谢拾檀是个有问必答的好师尊，“我在用神识探入他的神魂，查看他的记忆。”
　　溪兰烬闭嘴了，装作耳鸣听不见。
　　显然妄生仙尊从小到大的素质教育好过头，是个不会撒谎的老实人，他还是别给谢拾檀铺台阶了。
　　谢拾檀不仅把他的台阶给拆了，还把拆下来的台阶哐哐扔到他面前。
　　想了想，溪兰烬还是不放心，往门边走了几步。
　　免得谢拾檀又好心给他解释点其他的什么。
　　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谢拾檀对其他人也这么有问必答呢。
　　溪兰烬心里乱，有些分神，便没注意到一道阴影靠近了自己。
　　等察觉到的时候，几只魔婴已经悄无声息爬到了他脚下，张开了带血的小口。
　　溪兰烬低头发现的瞬间，第一念头是：一点也不可爱了。
　　小崽子张开口时，细密的尖牙上还带着不知哪位倒霉人士的血肉，孩子年纪小，甚至不知道剔剔牙。
　　那几只小崽子扒住他的腿，张口就要咬过来。
　　溪兰烬条件反射地就想踹开，脚还没动弹，一股骤冷骤热之感冷不防窜过指尖，旋即身体生出一股麻痹感，缓缓僵硬住了。
　　是他体内被谢拾檀的灵力封锁住，许久没有动静的寒花和不烬花。
　　大概是他身体最近频频出现异状，寒花和不烬花也跟着加入了狂欢，试图撬松谢拾檀的灵力封锁。
　　不会要被啃上一口吧？
　　会不会感染？
　　溪兰烬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一闪，便见眼前寒光一现，几只魔婴惨叫一声，来不及抵抗一下，便已灰飞烟灭。
　　方才还在屋内的谢拾檀站在他面前，一把抓起他的手，眉心蹙得死紧：“受伤了吗？”
　　那几只小鬼留着有点用处，也奈何不得溪兰烬，谢拾檀才没有解决他们。
　　好在他的视线余光一直追随者溪兰烬，发现溪兰烬没动，才察觉到异状。
　　溪兰烬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很想回答谢拾檀，但他连嘴也控制不了，像只突然断了线的提线木偶，意识与身体突然断链，谁也奈何不了谁。
　　看他这样，谢拾檀眉头皱得更深，拂开溪兰烬的袖子，握住他的手就要钻入灵力，探一下他体内的情况。
　　配合溪兰烬演是一回事，溪兰烬的身体是另一回事。
　　溪兰烬的身体更重要。
　　但在他灵力探入之前，溪兰烬的手倏地抽了回去。
　　谢拾檀顿了顿，垂下眼，看溪兰烬脸色发白，有些磕绊地解释：“我没事，就是……被吓到了，多谢师尊出手相救。”
　　谢拾檀静默片刻，顺着他应了一声：“没事便好，我已经搜完他的记忆，走吧。”
　　溪兰烬被谢拾檀方才的举动惊出一身冷汗，见他没有追究，长长地松了口气，跟着他离开了这片狼藉的废墟。
　　要是谢拾檀的灵力当真探入他的体内了，他就露馅了。
　　好险好险。
　　他们在药峰上走了一圈，前头的拜师大会流程也进行了七七八八，江浸月不收徒，露完该露的面，留下大徒弟主持剩下的事务，带着白玉星也赶了过来，正好撞上俩人。
　　看了眼成了废墟的药峰，江浸月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非常怀疑谢拾檀是在借机报复，但又不能明说，肉疼地把气憋了回去，说正事：“怎么样？”
　　“五只魔婴破体而出。”谢拾檀道，“只余一人，再多不过两天，纵然魔婴不出体，也会被污染同化。”
　　此话一出，江浸月也不肉疼了，脸色难看：“这种情况真是熟悉，你探过了？当真是它？”
　　谢拾檀点头。
　　江浸月合上扇子，头疼地敲了敲脑袋：“可是怎么会如此？当年你和……明明已经将它杀了。”
　　俩人说的话，溪兰烬心知肚明，在场四个人，只有白玉星满头雾水，满脑子都是“啥？什么它？谁杀了它”。
　　他今天的脑子实在是很不够用呐。
　　白玉星偷偷瞄了眼谢拾檀，又慌里慌张地别开视线，在这里实在是站不住，咽了咽唾沫，扯了扯江浸月的袖子：“师尊，我可不可以去找大师兄？”
　　江浸月怜惜地拍了拍脑子不够用的小徒弟的脑袋：“去吧。”
　　白玉星霎时如蒙大赦，飞快就溜了。
　　溪兰烬看他那副一见谢拾檀就慌的模样，要是不敲打敲打，八成一问就露馅，思考了一下，学着白玉星扯了扯谢拾檀的袖子，小声道：“师尊，我可不可以去找谢熹？”
　　谢拾檀停止与江浸月的交谈，轻轻“嗯”了声，鼻音微扬：“找他做什么？”
　　“我困了，”溪兰烬眼也不眨，“找他睡觉。”
　　“……”
　　对面的江浸月顿时“噗”了一下，差点没憋住破功，赶紧啪地展开扇子，挡住自己下半边脸。
　　谢仙尊足足十数息没有说话，仓促地别开头：“去吧。”
　　嗯？
　　谢仙尊耳尖是不是有些红？
　　溪兰烬疑惑地瞅了眼谢拾檀的耳朵尖尖，不是很敢仔细打量，连忙说了声“多谢师尊”，便转身下了山，去找白玉星。
　　白玉星当然不是去找他大师兄的，大师兄的恐怖程度虽然不比谢仙尊，但也吓人得很。
　　他溜溜达达跑去后山，到了常和溪兰烬约见面的地方，一屁股坐下，长吁短叹。
　　怀揣着个巨大的秘密，只能憋在心里不能说，对他而言实在是个巨大的挑战。
　　谈兄到底哪儿去了啊？！
　　他知不知道谢仙尊已经上门来了？
　　白玉星心里刚念叨两句，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随即身边坐下个人，跟着他一起长长地叹了口气。
　　白玉星惊喜莫名地扭过头：“谈兄？”
　　在谢拾檀面前随时紧绷着精神怕露馅，溪兰烬实在累得慌，方才又因为寒花和不烬花的动静，连着身体毛病一起犯，明艳的一张脸蔫巴巴的，连小辫子上一晃一晃的红珠子都似黯淡了三分。
　　看他这样子，白玉星顿悟：“谢仙尊过来了，你知道了吧？”
　　溪兰烬心道，我不仅知道，我还成为谢仙尊这么多年来收的第一个徒弟了。
　　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小白，见到谢仙尊时，相信你也知道情况了。”
　　小谢就是谢拾檀。
　　白玉星点头：“我知道了。”
　　谢仙尊有个私生子。
　　“在谢仙尊面前，你千万要沉静一点，别一副心里有鬼的心虚样。”溪兰烬叮嘱他，“谢仙尊那脾气，一般也不会有兴趣为难人，看在你师尊的面上，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白玉星的脑子艰难地转了一下，嘎了一声：“谈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谢仙尊又不认识我啊？”
　　溪兰烬：“……？”
　　白玉星：“……？”
　　两双眼睛对视半晌，望着白玉星那双没有被知识污染过的清澈眼眸，溪兰烬终于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白玉星，”溪兰烬心平气和地微笑问，“你方才说你知道情况了，你倒是说说，你知道什么情况了？”
　　白玉星茫然：“什么，难道小谢道友不是谢仙尊和你的私生子吗？”
　　溪兰烬啼笑皆非，这辈子就没这么堵心过：“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
　　白玉星惊慌失措。
　　半晌之后，白玉星迷惑了一天的脑子终于正常了点，恍然大悟：“哦，所以小谢道友就是谢仙尊本尊？你也没有找替身？小谢道友和谢仙尊不会为了争夺你而大打出手？”
　　溪兰烬已经懒得回应他后两句话了。
　　白玉星感觉头顶终于云开月明了，一时不知道该为小谢道友就是谢仙尊而感到震惊，还是为再也看不到他想象中的蓝颜祸水画面而难过，索性大脑一抛，不想那些了，喜滋滋道：“既然如此，那你不是正好可以去找谢仙尊了？”
　　溪兰烬沉吟了一下：“是这样的，你见过谢熹了吗？”
　　白玉星：“见过了，怎么了？”
　　溪兰烬淡定道：“我和他好上了，不敢去见谢拾檀。”
　　白玉星震惊地瞪大了眼：“！！！”
　　溪兰烬不等他脑子转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含笑道：“所以，千万不要在谢仙尊面前说什么，我怕他嫉妒之下，把你们折乐门上下都给拆了。”
　　白玉星刚刚才缓缓运转正常一点的脑子，啪地又混乱了。
　　还不到暮色时分，天色就有些阴沉了，看起来似乎是要下雨。
　　溪兰烬不再添油加醋，起身告别了白玉星，离开了后山。
　　白玉星坐在原地没动弹，思索着溪兰烬和谢熹、谢拾檀。
　　感觉脑子更痒了。
　　离开了谢拾檀的视线，溪兰烬本来准备直接离开的，想了想，又止住脚步，往外院去。
　　如果谢熹在的话，他就跟谢熹顺势道个别。
　　还有他怀里那只非常沉重的万渡铃。
　　这么珍贵的东西，他可不敢收下，就顺势放在屋里吧，等发现他不见了，谢拾檀过来找他的时候也能拿回去。
　　想着，溪兰烬快速回到外院的屋子，推门而入。
　　谢熹还没回来，屋里空荡荡的，跟他离开时一样。
　　溪兰烬不敢停留太久，见谢熹不在，顿感可惜。
　　他还是挺喜欢谢熹的，可能因为谢熹和小谢有一些相似的地方。
　　他从怀里取出万渡铃，思索放哪儿才合适，一个转身，忽然发现门边多了个人，身形肖似小谢，心跳漏了一拍，手没拿稳，万渡铃当啷掉了下去，碰到他的小腿。
　　下一刻，溪兰烬就感觉脚腕上多了个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
　　溪兰烬脸色呆滞：“……”
　　不是吧？
　　稀世罕见的法宝，怎么还碰瓷认主的！！！
　　溪兰烬人也顾不上了，赶紧坐下来，脱下靴袜一看，万渡铃果然已经跑到他脚腕上了。
　　他伸手试图把万渡铃摘下来，怎么都掰不开。
　　屋内有些暗，门边的人走过来，弹指点亮了桌上的蜡烛，见他努力掰着脚环的样子，半跪在他面前，伸出手，托住了他的脚。
　　落到掌心的脚足弓紧紧绷着，将线条绷得愈发漂亮紧致，细瘦的脚踝上挂着黑色的脚环，白皙的肤色被衬得更为惹眼。
　　溪兰烬不安分地抽动了一下脚，两只小铃铛晃了晃，发出清脆的轻响，落到来人眼底，多了分难以言喻的隐晦意味。
　　“谢熹，”溪兰烬慌张地对托着自己脚的人道，“你帮我往下扯一扯，看看能不能把他弄下来。”
　　谢拾檀没有听他的话，手指轻轻摩挲着被溪兰烬大力掰扯时磨红的小片皮肤，没有抬头：“为何要弄下去？”
　　溪兰烬苦着脸：“这东西我收不得，得还回去，别愣着，快帮一下。”
　　“为何要还回去？”谢拾檀抬起眼，眉心微拧了下，“给你的，你就拿着，若不喜欢，丢掉便是。”
　　溪兰烬：“……”
　　怎么这画面有点熟悉呢，在人面蛛巢穴中取天蛛丝时，是不是也有过这类似的一幕？
　　溪兰烬略微沉默了下，默默把脚收回来，又使劲扯了扯，万渡铃依旧在他脚腕上稳稳待着，纹丝不动。
　　没办法了，溪兰烬吸了口气，只能带着走了，以后想办法取下来丢进照夜寒山还给谢拾檀吧。
　　他郁闷地放下脚，问谢拾檀：“你之前上哪儿去了？到处都找不见你人，不会是因为没过内门选拔，不开心了吧？”
　　谢拾檀：“嗯。”
　　溪兰烬没想到他就这么承认了，挠挠头，不知道怎么安慰。
　　谢拾檀看他突然被堵得说不出话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深了深：“今天累了吧？你休息，我看书陪你。”
　　溪兰烬摇摇头：“不了，我回来是和你道别的。”
　　谢拾檀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凝，缓缓问：“道别？”
　　“嗯，你应该也听说我拜入妄生仙尊座下了嘛，”溪兰烬脸不红心不跳，“仙尊让我搬去他那里，我过来和你道个别。”
　　谢拾檀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了，眼底一片幽邃的风暴，盯着他看了半晌，点头嗯了一声：“好。”
　　溪兰烬没看出面前的人眼底的暗色，现在大部分人还在大殿那边，谢拾檀又和江浸月在谈正事，应该没人会在意他。
　　他又跟谢拾檀道了声别，穿好鞋子，走出屋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外面风有些大，烛火一阵摇曳，屋内就显得有些昏暗，映得少年似乎也笼在一片黑雾之中。
　　溪兰烬贴心地关好门，便奔向折乐门的山门处。
　　过了那道有禁制的门，他就能直接故技重施，直接跑路了。
　　天色愈发暗沉，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不消片刻，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将整座折乐门笼罩其中，升起了缥缈的雾。
　　溪兰烬只想着快跑，没有撑伞，脚步加快，看见不远处的山门，欣慰地松了口气，正待快步穿过时，才发现雨幕中站着个撑伞的人。
　　虽然还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子，但溪兰烬已经直觉生出了一股不妙的预感，脚步猛然一刹。
　　干净如雪云的衣袖在蒙蒙细雨中格外显眼，伞面抬了抬，谢仙尊冷淡英俊的面容便暴露出来。
　　“好徒儿。”
　　谢拾檀脸色淡淡的，但溪兰烬直觉他的情绪不太好。
　　或者说，是非常、极其、十分糟糕。
　　“去哪儿？”


第42章 
　　沉冷的嗓音清晰地穿透雨幕落入耳中，溪兰烬不由打了个激灵。
　　闪电撕裂厚重的阴云，瞬间映亮天地，再次映亮了伞下人的脸，溪兰烬从没在谢拾檀脸上见到过这样的表情。
　　那双淡漠无情的浅色眼眸变得黑沉沉的，一眼望不到底，叫人看了就心慌。
　　谢拾檀不是在江浸月那儿吗，怎么会跑到这儿来堵着他？
　　而且他的表情怎么就那么……叫人看了心生愧疚呢。
　　溪兰烬向来鬼话连篇，眼下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拾檀是不是发现他的身份了？
　　心跳紧张不安地隆隆跳着，耳边都响着轰轰的声音，直到谢拾檀朝着自己走过来了，溪兰烬才发现，不知何时他身周挡着冷雨的灵力已经消散了。
　　但他感到冷不是因为那些溅落在身上的雨水，而是因为体内再次躁动起来的寒花和不烬花。
　　又出现了，身体僵滞之后灵力不稳。
　　谢拾檀留在他体内那丝封锁寒花和不烬花的灵力已经松动了，察觉到他身体异状，这俩玩意也在凑热闹。
　　溪兰烬死死咬了咬牙，顶着谢拾檀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平稳，但他耳边嗡嗡的，也就没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抖：“谢、拾檀，你是不是……”
　　伞面移到了头顶，听到他微微发抖的声音，谢拾檀动作停顿了一下，盈满胸腔的冰冷怒焰倏然一消，立刻扣住他的手腕：“何处不适？”
　　白天寒花和不烬花就躁动过一次，晚上的反应更为强烈，在他丹田中剧烈拉扯着，都想让对方死，独占这具身体，造成的后果就是溪兰烬无辜受灾，熟悉的骤冷骤热感袭上来，他还没办法运转灵力抵抗，身体也跟着发抖。
　　谢拾檀心头的火霎时又灭了一层，轻吸一口气，丢开那把伞，沉着脸俯身将溪兰烬横抱起来。
　　被谢拾檀触碰到的瞬间，身体的许多不适突然就消失了。
　　熟悉的冷香钻入鼻中，溪兰烬感觉自己仿佛醉香了般，有些晕晕乎乎的，眼睫细碎颤抖着一合一睁，眼前已经不是折乐门的山门，而是某处陌生的室内。
　　谢拾檀抱着他，一步步走到床边的时候，两人身上的雨水已经蒸发得干干净净。
　　腾空感消失，溪兰烬被除去靴袜，放到了床上。
　　托抱着他的力道消失，谢拾檀放开了他。
　　那股冷香一离开，溪兰烬身体又开始了翻江倒海。
　　他脑中嗡鸣个不停，浑然不知幻化术已经消失了，忘了今夕是何夕，满额都是薄薄的冷汗，脸色惨白得厉害，还记得不能发出声音，死咬着落到唇畔的赤珠，珠红唇也红。
　　察觉到谢拾檀在抽身离开，溪兰烬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轻飘飘地挽留：“别、别走……”
　　谢拾檀垂下眼，由着他圈着自己的手腕，皆有这一丝接触，探入灵力去安抚溪兰烬体内作乱的东西，俯下身望着他，瞳孔幽深：“为什么要跑？”
　　溪兰烬眉宇深蹙着，对他的话没有反应。
　　谢拾檀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孔，伸手轻轻拨了拨他的眼睫，嗓音平平淡淡的：“讨厌我？还是恨我？”
　　溪兰烬被他弄得有些痒，恍恍惚惚中听到这个问题，下意识摇头。
　　他怎么会讨厌谢拾檀呢，原形可好摸了……
　　恨就更不可能了。
　　“既然不讨厌也不恨我，为何要走？”
　　谢拾檀眼底透出深深的不悦和不解。
　　这回溪兰烬又没反应了。
　　谢拾檀抿了抿唇，指尖下移，想把溪兰烬齿间的赤珠拿出来，但溪兰烬咬得紧，腮帮子都紧绷着，唇瓣上面还有齿印。
　　溪兰烬怕疼怕得厉害的事，除了谢拾檀外，连跟在他身边很多年的解明沉都不知道。
　　不让解明沉知道，自然是少主为了自己的面子，剩下的便是为了保命，毕竟在魔门那样的地方，怕疼也是致命的弱点，而溪兰烬不能有弱点。
　　大多时候，受了伤他都是这样，咬着唇忍着。
　　谢拾檀第一次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将唇瓣咬破出血了。
　　他略微一顿，伸指挤开溪兰烬的唇缝，微凉的手指碾过柔软的唇瓣时，温暖的鼻息拂在指尖，是鲜活的呼吸。
　　清晰地感受到溪兰烬还活着的感受很好，谢拾檀静了静，往外扯那枚赤珠，轻声道：“别咬，嘴松开。”
　　溪兰烬迷迷瞪瞪的，很听话地松开了齿间的赤珠。
　　然后咬住了谢拾檀探进来的手指。
　　指尖不小心蹭过柔软湿热的舌，谢拾檀浑身顿时一僵。
　　外人眼中无所不能的妄生仙尊脑子陷入了几瞬的空白，唇瓣抿得发红，眼睫不安地颤抖着垂下，唇瓣动了动：“溪兰烬，松开。”
　　溪兰烬眼睛紧闭着，不搭理他。
　　谢拾檀盯着他：“松开。”
　　嘴上说得严厉，却没有抽出自己的手指。
　　谢拾檀面不改色地由着他咬着自己的食指，沉下心检查了下一遍溪兰烬的身体。
　　但除了作乱的寒花和不烬花外，的确没有查探出其他问题。
　　白日在药峰上，他察觉到溪兰烬似乎有点不对劲，当时不方便探查。
　　听到溪兰烬说要回去“找谢熹一起睡觉”，他便准备等溪兰烬睡着时再给他探探，溪兰烬离开后不久，他就直接甩掉了江浸月，去外院找溪兰烬。
　　结果溪兰烬当着他的面又骗了他一次，转头就准备走了。
　　这是第三次了。
　　谢拾檀面无表情地抽出手指：“没有下一次。”
　　溪兰烬体内紊乱的灵力被梳理好了些，但意识还迷瞪着，一被松开，睁眼看到谢拾檀的脸，那股说不上的心虚愧疚感就冒了上来，驱使他下意识地翻了个身，试图爬开点。
　　见他好过来了一点，第一个反应就是离开，谢拾檀心底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火腾地又烧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眸色冷冷地看溪兰烬慌不择路地爬，枫红的衣摆下一双脚若隐若现，左脚腕上的黑环异常刺目，衬得肤色愈发细腻雪白，随着他的动作，两只小铃铛碰撞到一起，叮铃铃地响。
　　折乐门的待客之道过于好了点，这张床太大了，溪兰烬刚恢复过来，浑身发软，感受到身后刺寒的目光，又有些腿软，很努力地爬了会儿，才爬到床边。
　　还没滚下去，便感到脚腕被抓住。
　　他辛辛苦苦爬了半天，谢拾檀用力一拽，又将他拽回了大床中间。
　　脚腕上的万渡铃响得激烈，手中的肌肤温玉般细腻，谢拾檀抓着他的脚，看了好一阵。
　　溪兰烬被拽得一阵晕乎，也不知道自己的幻化术失灵了没，潜意识里倒还记得不要让谢拾檀看见他的脸，赶紧鸵鸟式埋脸，一头埋进被子里不抬头。
　　大概是因为幼时的经历，谢拾檀少年老成，十五六岁时，便不会像白玉星那样咋咋乎乎的，情绪总是淡淡的，很少因为旁人而感到开心，自然也不会生气。
　　为了压制心魔，在照夜寒山上苦修多年，情绪便更淡了，只有在溪兰烬面前才会很浅地笑一下。
　　但现在他被溪兰烬气笑了。
　　谢拾檀松开他的脚，探身上前，按住身下人那截窄瘦的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那么不想见到我？”
　　哪有，我是不敢看。
　　溪兰烬心里一吓，试图挣开谢拾檀的钳制，离他远点，但是腰上那只手按得太紧了。
　　身后的人似乎低下了头，细碎的呼吸喷洒在颈间，溪兰烬一阵鸡皮疙瘩，挣扎间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落入耳中，有种难明的暧昧，因为知道身后的人是谢拾檀，那种感觉就愈发怪异了。
　　谢拾檀是谁啊……是悬于照夜寒山之巅的一捧雪，与尘世间的种种污浊格格不入。
　　溪兰烬不好往亵渎人的方向去想，又不知道谢拾檀究竟想做什么，闷闷开口：“谢拾檀，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是我了，你……”
　　“你是谁？”
　　谢拾檀低下头，靠在他的颈侧，语气平平淡淡：“你不是折乐门的一介外门弟子，我新收的小徒弟吗。”
　　溪兰烬简直头皮发麻。
　　谢拾檀的语气越是这么平静，他就越能感受到这种状似平静之下的惊涛骇浪，要是这种时候谢拾檀看见他的脸，发现他就是死了多年诈尸的死敌，岂不是会气得直接掐死他？
　　想到这里，溪兰烬又想赶紧爬走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有动作，身后冰冷的气息又逼近了一分：“不听话。”
　　溪兰烬心里一突，直觉不妙，但还没采取行动，便感到谢拾檀的手指在他颈后抚过。
　　有什么东西被从他体内抽离出去了。
　　是不烬花。
　　还在化南秘境里时，谢拾檀修为尚未恢复，没办法帮溪兰烬抽出寒花和不烬花，只是尽力压制住两者的碰撞，暂时封印。
　　现在想抽出不烬花，就简单多了。
　　但只抽出和寒花打架的不烬花，后果就是本来平静了一点的寒花立刻兴奋地膨胀了起来。
　　谢拾檀掌心一握，抽取出来的不烬花精华便无声消散在了空中，只余一股余热。
　　他放开溪兰烬，慢慢后退了几步：“徒弟不听话，是当师尊的没有教好。当罚。”
　　溪兰烬浑身骤然一寒，许久没有感受到的那种血液都要凝固的寒意又漫上了指尖。
　　他刚清醒还没半盏茶时间的脑子又晕乎起来，和不烬花争斗了许久的寒花重新占领了这具身体，格外嚣张活跃，尤其溪兰烬这段时间修为暴涨，寒花也跟着又长大了好几倍，威力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溪兰烬被折磨得精神恍惚，下意识循着方才的热度蹭过去，想要钻进谢拾檀怀里，驱散周身的寒意。
　　短短的一截距离变得很远，他好久没被寒花这么冻过了，冷得几乎要哭出来，以往会主动伸手过来帮他的小谢却没动。
　　他委屈得更想哭了，歪歪倒倒地裹着股寒意撞进谢拾檀怀里，像个溺水抓住求生稻草的人，死死拽住他的衣角，但只是抱着，已经不能够缓解寒意了。
　　在极度的寒意之下，溪兰烬恶向胆边生，胡乱伸手扒谢拾檀的衣领。
　　雪衣银发好似神仙的仙尊端坐着一动不动，任由他扒自己的衣服，只在溪兰烬力竭时伸手托了他一下。
　　溪兰烬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像个勾引圣僧的妖精，只感觉谢拾檀这身衣服看着简洁，但实际上繁复得要命，好不容易将浮着银色暗纹的外袍扒开，他就没什么力气了，盯着那片裸露出来的肌肤，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上手还是该怎么做。
　　谢拾檀看他那副呆呆的、又不自觉依赖他的样子，压了压怒火，伸手抬起溪兰烬的下颌，狭长的眼底藏着与外表截然相反的阴郁：“这个样子就很好。”
　　溪兰烬用混沌的脑子思考了三秒，仅剩的一丝清明告诉他，感觉用手去摸人家的胸口怪变态的。
　　于是他用脸贴了上去。
　　毛茸茸的脑袋贴靠在怀里，浓黑的长睫低阖着，看着乖巧极了。
　　谢拾檀动作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不将寒花拔除，一直这样好不好？”
　　溪兰烬被寒花影响，只想拼命汲取谢拾檀身上的阳气，分不出神听他说的话。
　　谢拾檀垂眸望着溪兰烬。
　　倘若不将寒花拔出来，溪兰烬就会像现在这样，乖乖巧巧地一直贴在他身边，离不开他，不会再像此前那样逃走。
　　他喜欢溪兰烬这样依赖他的样子，满足了心底那些阴暗的占有欲。
　　可是这样的溪兰烬就不是溪兰烬了。
　　他该是山间的一缕清风，即使他抓不住。
　　静默良久，谢拾檀伸出手，按在他的颈间，摩挲着那片肌肤，淡淡道：“给你拔除寒花，总要给我一些报酬吧。”
　　溪兰烬拼命往谢拾檀怀里缩，汲取阳气后又有些醉了似的发晕，只模糊听到了前半句，连忙点头。
　　然后他就看到谢拾檀对他笑了一下，动作轻柔地拂开他颈间的发。
　　谢拾檀很少笑，看到他笑，溪兰烬下意识也跟着露出个笑。
　　下一刻就笑不出来了。
　　颈间传来了一股剧痛，痛得溪兰烬神智都清醒了几分，脱口而出：“谢拾檀……！”
　　你是天狼不是狗，怎么还咬人的！
　　谢拾檀岿然不动，叼着他的颈侧不松口，咬了许久，才松开了嘴，唇角沾了丝血，脸色冷静地伸手在他颈侧的印子上拂过，抹去咬痕上渗出的那丝血。
　　“痛的话就长点记性。”谢拾檀淡淡道，“否则下次咬的就不是这里了。”
　　溪兰烬很想骂人，但话还没出口，谢拾檀的指尖便在他眉心上点了一下。
　　“拔除寒花会有些痛，梦里就不痛了。”
　　溪兰烬眼前一暗，被迫进入了沉眠。
　　明明昏睡过去前经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但这一觉却格外的踏实绵长，没有做许多奇怪的梦。
　　醒过来时，溪兰烬做足了心理准备才睁开眼，思考着该怎么面对谢拾檀，解释许多解释不清的问题。
　　显而易见，之前他以为的“原主残存的记忆”就是自己的记忆，但他是怎么复活的，这个大问题他解释不清。
　　一个魔门少主为什么要躲到名门正派里当个外门弟子还参加内门选拔，这个小问题他也说不清楚。
　　而且他和谢拾檀不是关系不好吗？
　　溪兰烬开始后悔，他是不是应该直接往解明沉那儿跑才对，这样应该就不会被谢拾檀这么快找着了。
　　心里碎碎念了一堆，但睁开眼时却没看到谢拾檀。
　　甚至他并不是躺在昨天的那间屋子里，而是躺在外院的房间里。
　　映入屋里的日光明亮，照出空气里的尘埃，谢熹手边泡着杯热茶，坐在他床边的窗边看书，光线勾勒出俊秀安静的轮廓，屋里弥漫着安宁的氛围。
　　溪兰烬几乎以为昨晚的一切只是场梦，呆呆地坐起来：“谢熹？”
　　谢熹翻了一页书：“嗯，你醒了。”
　　溪兰烬愈发困惑了。
　　真的只是场梦？
　　他没跑路，也没被谢拾檀抓回去？
　　这个想法在下一瞬就被推翻了。
　　溪兰烬察觉到，一直在他体内作乱的寒花和不烬花，都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忍不住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颈侧，期待和上次一样，梦到被人咬了后颈，但只是场梦，醒来皮肤上丝毫痕迹也没有。
　　随即他就触碰到了留在他颈侧的咬痕。
　　溪兰烬：“……”
　　溪兰烬有点蒙：“我怎么会在这里？”
　　谢熹慢条斯理放下书，冷静地抬头看他：“谢仙尊把你送回来的。”
　　“啊？”
　　溪兰烬看到谢熹的嘴角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意思：“不是要搬去和谢仙尊同住吗，怎么又回来了？”
　　溪兰烬也很想知道，谢拾檀怎么又把他给送回来了？
　　但他在谢拾檀和谢熹面前两头骗人，多少有点心虚，讪讪道：“那边住不习惯。”
　　“嗯。”谢熹像是理解了，点了下头，“明白了。”
　　溪兰烬实在没想到会被送回来，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盘坐起来，看谢熹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的样子，决定先说点别的，转移一下注意力，让自己冷静冷静：“你怎么了，还在为没有进内门难过吗？”
　　谢熹看他一眼，忽然道：“我骗你的，我没有为内门选拔的事难过。”
　　“啊？”
　　谢熹平淡地翻了页书：“我夫人昨日回来了。”
　　溪兰烬一声“恭喜”还没出口，谢熹又不咸不淡道：“然后再次抛弃我走了。”
　　“……”
　　溪兰烬同情地望着谢熹，忽然就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惨了：“你没留住他啊？”
　　谢熹掀了掀薄薄的眼皮：“你觉得强求有用吗？”
　　感情这种事，强求不得吧？
　　溪兰烬话还没出口，谢熹又点头道：“我知道了，快午时了，你该去找谢仙尊了吧。”
　　溪兰烬一点也不想，闻言立刻衰衰地躺下，有气无力道：“我头疼，去不了，让谢仙尊一边凉快去吧。”
　　谢熹看起来也不想多管闲事的样子，收起书：“我先出门了。”
　　谢熹一离开，刚还没骨头似的溪兰烬立刻一个鲤鱼跃身蹦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冲向大门。
　　是谢拾檀把他送回来的，那他再跑一次，谢拾檀又能拿他怎么样？
　　门一开，门外站着道修长雪白的身影，目光静寂地看着他。
　　溪兰烬活像见鬼了，吓得手一抖，砰地又关上门，冷静了三秒，冲到房间另一侧的窗边，翻窗。
　　窗户打开，溪兰烬刚翻出去，一抬头，谢拾檀负手站在窗外的花树下看着他。
　　溪兰烬头也不回地翻回屋里，砰地拉上支摘窗，结果一抬头，方才还在树下的谢仙尊已经坐在了桌边，正在倒茶，头也不抬道：“跑累了就来喝杯茶。”
　　溪兰烬不跑了，深吸了口气，决定和谢拾檀摊开了讲：“谢拾檀，我知道你……”
　　“一晚上不见，还没习惯叫师尊？”谢拾檀截断他的话，盯着他叫，“徒弟。”
　　溪兰烬：“……”
　　溪兰烬有种一拳头挥到空气里的感觉，闷闷地坐过去，抢走谢拾檀手里的茶杯一饮而尽，温热的茶水入了肚，感觉浇灭了点肚子里火，才再次开口：“你都已经知道我……”
　　“知道什么？”谢拾檀再次截断他的话，眼皮也没抬一下，稳稳地坐在原处，轻描淡写道，“为师什么都不知道。”
　　溪兰烬瞠目结舌。
　　堂堂妄生仙尊，怎么还这么耍无赖的啊？
　　先前是他想着要在谢拾檀面前瞒住身份，装模作样，现在反过来了是吧？
　　他自暴自弃，直接把身上的幻化术解除了，把脸凑过来，没好气道：“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格外俊秀明艳的脸凑到近前，谢拾檀的喉结微微滚了滚，脸色平静地颔了颔首：“好徒儿原来有一副好容貌，不错。”
　　溪兰烬：“……”
　　你就装是吧。
　　谢拾檀看他喝完那杯茶了，抬手又给他续了一杯：“方才跑什么？”
　　溪兰烬郁闷得不行，看他这样子，干脆皮笑肉不笑地跟着装：“我忧心同门，想去追查一番魔气根源，仙尊是不许吗？”
　　谢拾檀轻飘飘看他一眼：“我知道该去何处调查。”
　　溪兰烬心一动，还以为谢拾檀像从前那样有问必答，脱口而出：“哪里？”
　　谢拾檀给他倒完茶，收回手，也给自己倒了一盏，语气平淡：“事关重大，我只告诉我的徒弟。”
　　“……”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溪兰烬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后，诚恳地叫：“师尊，我想知道。”


第43章 
　　从溪兰烬嘴里吐出来的“师尊”俩字甚是悦耳。
　　谢拾檀还算满意，抿了口茶，竟也不嫌弃桌上的粗茶和茶盏——从前一起在宴星洲的时候，溪兰烬就没见谢拾檀碰过一食一饮，跟不用吃饭只饮露的仙人似的。
　　溪兰烬忍不住多看了谢拾檀一眼，视线在他被茶水浸润的浅红薄唇上掠过，颈侧的咬痕顿时隐隐作痛，没了欣赏的意思：“……所以是在哪儿？”
　　谢拾檀掠了眼窗外的天色，没有正面回答，起身道：“晚上来你差点跑出去的那道山门前，为师带你去。”
　　溪兰烬一阵无言。
　　折乐门还有第二道山门？
　　用得着重点强调“差点跑出去的那道”吗？
　　堂堂妄生仙尊！
　　见谢拾檀要走，溪兰烬连忙停止腹诽：“等到晚上才说多麻烦，还是直接告诉我吧？”
　　谢拾檀头也没回地拉开门：“不行。”
　　“……”
　　小谢你变了，直到昨天下午，你都还是有问必答的，甚至不问也会答。
　　溪兰烬纳闷：“为什么？”
　　听到这一声，谢拾檀跨过门槛的动作稍顿，转回头，眸色幽深：“叫师尊不够。”
　　况且若是直接告诉溪兰烬，溪兰烬肯定会一个人跑过去，太危险了。
　　这话落到溪兰烬耳朵里，却变了个意思。
　　叫师尊还不够，那要叫什么？
　　叫爸爸吗？
　　是因为发现他是自己曾经的老对头了，所以态度变了吗？
　　溪兰烬想到这里，愈发郁闷：“好吧。”
　　听出他闷闷的声音，谢拾檀伸手在他头上抚了抚，修长温凉的手指落下时，拂来淡淡的冷香：“晚上见，我等你。”
　　溪兰烬郁闷的心情莫名其妙就好了点：“……哦。”
　　银发雪衣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眼底，知道谢拾檀走了，溪兰烬却没像之前那样抬脚就跑。
　　跑不掉是一回事，而且他突然不是很想跑了。
　　溪兰烬坐在原处，趴在桌上发呆，片刻之后，便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随即嘎吱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抬头一看，是谢熹回来了。
　　溪兰烬抬眸瞅了一眼，又没什么精神地趴回去，打了个招呼：“干什么去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谢熹走到溪兰烬对面坐下，嗯了声：“出去散散心。”
　　话罢，垂眸看了眼桌上的茶盏：“方才有客人来？”
　　溪兰烬一时欲言又止，很想告诉谢熹，你现在坐的那个位置，方才坐的是天底下无人不惧的妄生仙尊。
　　话到嘴边，又怕吓到谢熹，体贴地咽回去，点点头：“来了个朋友。”
　　听到“朋友”二字，谢熹掀掀眼皮，意味不明：“朋友？”
　　溪兰烬唔了声：“……嗯，朋友。”
　　“头一次见有你有朋友过来，”谢熹追问，“关系很好？”
　　溪兰烬被问住了。
　　在那些留存记忆不甚多的梦，以及梦魅编织的梦中，他和谢拾檀的关系看起来确实还不错。
　　可后来谢拾檀杀了他。
　　他也不知道他和谢拾檀算是什么关系，即使记起是谢拾檀杀了他，他依旧对谢拾檀提不起厌恨的感觉，反倒有那么几丝不敢直视的心虚愧疚感，所以才格外想要逃离。
　　隔了好半晌，溪兰烬迟疑着道：“应当……挺好吧。”
　　见他这副样子，谢拾檀心中有了数。
　　记忆恢复了，但不多。
　　应当是将后来的事都忘了。
　　这样很好。
　　忘掉那些关于死亡的痛苦记忆，再好不过。
　　谢熹不再问什么，又翻出了书在看。
　　见天色还早，溪兰烬脱下鞋袜，回到床上，准备打坐修行磨时间。
　　然后就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左脚腕上的脚环铃铛。
　　溪兰烬忍不住又伸手试图扯了扯，万渡铃纹丝不动，只因为碰撞发出铃铃的轻响。
　　原本端坐在窗边看书的谢熹听到声音，抬眼看了会儿他的动作，溪兰烬扯得粗鲁，雪白的肌肤上勒出几圈红痕，格外醒目。
　　“为何想摘下来？不是很好看吗。”
　　溪兰烬奋力弄着那玩意，听到谢熹的声音，不可置信抬头：“好看吗？要是你脚上也有这么个玩意，你会觉得好看吗？”
　　谢熹又观察了片刻他的脚，嘴角似乎翘了翘，重新低头看书：“放在你脚上好看。”
　　……
　　这个不能共情的世界。
　　溪兰烬拳头一阵发硬，松手放弃和万渡铃较劲，盘腿坐好开始修炼。
　　丹田里没有寒花的存在后，修炼速度似乎变得更快了几分，之前寒花寄生在他丹田中，还会汲取他的灵力为养分，阻碍了修行速度。
　　溪兰烬估摸了下，总觉得自己离结婴应该不远了。
　　比起修行突破，他这样更像是在缓慢地恢复修为。
　　灵力运行了几个大周天后，再睁眼，屋里只剩下溪兰烬一个人，谢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去了。
　　他瞅瞅天色，见天已经暗了，跳下床抻抻衣袖，脚步沉重地往“差点跑出去的那道山门”去。
　　和昨日一样，走到山门近前时，那边果然立着道熟悉的雪白身影。
　　以谢仙尊为中心，附近三丈之内连个活物都没有，山门附近负责巡守的弟子一个个跟鹌鹑似的，大气不敢出，又敬又畏。
　　折乐门是和澹月宗有过节，关系不好，就算有江浸月和帮忙管理宗门事务的大师兄禁止底下的人乱嚼舌根，也阻止不了大部分弟子讨厌澹月宗弟子的心思。
　　但是谢拾檀不一样哇。
　　谢仙尊虽然是澹月宗的人，但和普通弟子怎么能混为一谈。
　　溪兰烬远远看到这一幕，莫名觉得谢仙尊虽然人人畏惧，但孤零零的瞅着挺可怜，脚步加快了些，轻快地走到谢拾檀身边，乜他一眼：“走咯，师尊。”
　　周围只敢偷偷用余光瞄谢拾檀的折乐门弟子们惊悚地发现，仙尊的表情忽然像回春的河，一瞬间破了冰，眉宇间都似柔软了几分：“嗯。”
　　妄生仙尊居然这么喜欢这个新收的弟子吗？
　　天哪，那个外门弟子好大的福气！
　　溪兰烬注意到附近投来的那些钦羡至极的酸溜溜视线，嘴角扯了一下。
　　有什么好羡慕的，他是被强买强卖的好吧！
　　他忽略掉那些视线，跟着谢拾檀越过山门：“所以我们是要去哪里？”
　　谢拾檀还是没回答他，走出折乐门，召出照夜剑踩上去，回手抵向溪兰烬：“过来。”
　　昨晚莫名其妙被咬了一口，溪兰烬看到谢拾檀颈侧就发疼，不是很想上去。
　　但他醒了这么久了，还没体验过御剑飞行。
　　而且这可是神剑照夜也。
　　摇摆不定了三秒后，溪兰烬还是上去了，忽略谢拾檀的手：“我自己能站稳。”
　　谢拾檀也不逼他，见他在自己前面站好了，便御起了照夜。
　　嗖地一下，眼前骤然一花，纵然溪兰烬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御剑的速度居然这么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出于惯性，身子往后一倒，撞上了谢拾檀。
　　身后的人倒是稳得很，被他猛然一撞，依旧稳如泰山。
　　想想刚刚上来时说的话，溪兰烬顿感尴尬，倔强道：“就是一不小心。”
　　说着，撑开他和谢拾檀之间的距离。
　　三息之后，在即将越过前方一座高峰时，照夜剑陡然一个漂移，溪兰烬再次猝不及防，重新摔进了谢拾檀怀里。
　　谢拾檀这才不紧不慢地扶住他的腰，清冷的声音清晰地落入耳中：“不要逞强。”
　　溪兰烬：“……”
　　不是，你们御剑都这样的吗？
　　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
　　分明他看其他人御剑都很稳的。
　　难不成谢仙尊修为盖世，唯一的缺点就是空中驾驶技术不行？
　　溪兰烬忍不住嘟囔：“还不如你化成原形时飞得稳当呢……”
　　谢拾檀垂眸，看着他头顶浓密发间的小小发旋：“想看我的原形？”
　　溪兰烬已经有经验了，立刻猜到他八成要说什么“只给徒弟看”或者“叫师尊不够”，当即斩钉截铁道：“不想！”
　　谢拾檀不悦地抿起了唇角。
　　照夜剑速度很快，也可能是因为剑主的某些坏心眼，没多久就到了目的地。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下方的城里灯火煌煌，溪兰烬定睛一看，看到城门之上“凌波”俩字，就明白了：“果然是凌波城？”
　　他之前就用迷魂之术从葛郢那里探知到了，葛郢和梁源都是在凌波城外买到的。
　　不会是白叫师尊了吧？
　　谢拾檀扫他一眼就知道他是什么心思：“不是凌波城。”
　　溪兰烬嘀嘀咕咕：“那你还带我来这儿？”
　　谢拾檀没有立刻回答，带着他落到城中。
　　城里比山上热闹多了，纵然是夜晚，集市也还未收摊，车水马龙的，虽不及望星城热闹繁华，但也挺有意思。
　　溪兰烬喜欢热闹，也不急了，四下打量。
　　谢拾檀看他颇有兴致的样子，不动声色地换了个方向，带着溪兰烬在长街上游逛，见溪兰烬的目光停留在什么上面，便上前丢下一块上品灵石。
　　一块上品灵石都能把这整条街的东西包圆了，溪兰烬看得脑瓜子嗡嗡响，连忙阻止：“我就是看看。”
　　谢拾檀眉宇间多了几分疑惑：“不想要吗？”
　　溪兰烬把灵石捞回来塞到他手里，坚定地道：“不要。”
　　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啊。
　　谢拾檀不太情愿地收起灵石。
　　旁边的摊主比谢拾檀还不情愿。
　　转了一圈，溪兰烬就买了俩糖饼，犹疑着递给谢拾檀：“要么？”
　　凡人的食物，修士吃了还需要用灵力将其中的杂质清除，谢拾檀从来不吃，他连专门给修士特供的灵食都不吃。
　　但这是溪兰烬递过来的。
　　谢拾檀接过来，很珍惜地咬了一口，尝了尝味道。
　　甜糯糯的。
　　谢拾檀想到咬溪兰烬时的感觉，盯着溪兰烬，慢慢地又咬了一口。
　　溪兰烬脖子一阵发凉：“……”
　　不是，你吃饼看我做什么啊！
　　吃完糖饼，擦净了手和嘴后，谢拾檀的脚步忽然停下来，开口道：“拿到了吗？”
　　溪兰烬纳闷的一句“拿到什么了”还没出口，就发现谢拾檀不是在对他说话，顺着他的视线扭头一看，正见到前面一个面具摊前的青年扭过头来，摘下脸上的面具，朝俩人一笑：“拿到了。”
　　是江浸月。
　　溪兰烬顿了一下，立刻装模作样，懦弱惶恐地叫：“见过门主。”
　　江浸月眉头都扭曲了。
　　一想到这是谁，就受不了这礼。
　　实在是受不了。
　　但话又不能挑破，耽搁了谢某人的好事，八成下次就不是劈一个药峰能解决的了，江浸月稳住表情，笑得愈发慈祥：“哦？还带你的小弟子来了啊。”
　　说着，奇怪地望向谢拾檀：“你们怎么那么慢，不是说一盏茶的时间就到吗，我在这儿快一炷香的时间了吧，等得腿都要麻了。”
　　溪兰烬：“……”
　　溪兰烬忽然想起进城的时候，谢拾檀忽然改了方向的举动，默默望了眼谢拾檀，不敢吱声。
　　谢拾檀的神色很平静，看不出半点异色，避而不答：“是时候了，该走了。”
　　江浸月也没太纠结这件事，将早就准备好的另外两副面具递过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特地挑的，递给溪兰烬的是个猫面具，递给谢拾檀的是个狼面具，雕刻得颇为精致。
　　溪兰烬接过面具，好奇地瞅了眼，见谢拾檀戴上了面具，便也跟着戴上，装作自己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徒弟，跟着俩人，不乱插话。
　　江浸月被他装得头疼，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开口问谢拾檀：“倘若那玩意当真又现世，就不是一般的棘手了，你的伤养好了没？”
　　听到这句，溪兰烬倏地转过头。
　　不是只中了毒吗，什么时候还受伤了？
　　谢拾檀语气淡淡的：“无妨，一点轻伤。”
　　“哈？”江浸月朝他拱拱手，语气夸张，“不愧是妄生仙尊啊，违逆天道遭至的重创在你嘴里都是轻伤，我瞅着你现在的样子，也不像伤养好了啊，不然在照夜寒山上，也不会被那几个宵小给偷袭得手吧。”
　　说着，疯狂朝谢拾檀挤眉弄眼。
　　还记得我说的什么吗？
　　千万别逞强！
　　谢拾檀顿默了一下，还来不及说话，袖子就被身边的人扯了扯。
　　溪兰烬望着他的目光中藏着几分担忧：“你一直负着伤？”
　　谢拾檀一直古井无波的，他居然从没发现过。
　　在这个方面，谢拾檀不想让溪兰烬多担心：“好许多了。”
　　溪兰烬感觉谢拾檀在瞒着自己，眉头拧得更紧：“违逆天道……是什么意思？”
　　谢拾檀没回应，伸手将他往身边拉了拉：“到了。”
　　溪兰烬愣了愣，转头一看，才发现他们在城中走着走着，周遭的环境竟然已经变了。
　　还是在集市内，但已经不是人的集市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在他们附近的已经不是凡人，而是各种各样戴着面具的奇怪东西了，有的没有腿，飘在半空中，有的前面瞅着是张面具，走过去了才发现面具后没有脑袋，也有拖着蛇尾的，露着豹头的。
　　长街上也摆着摊位，但是卖的东西不再是什么胭脂水粉、水果糖丸。
　　溪兰烬左手边便是个棺材铺子，里面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敲得咚咚响，棺材盖一下一下地被抬起又落下，隐约可见一只苍白的手。
　　右手边是个胡子拉碴的书生模样的人，躺在藤椅上抽着水烟，旁边的架子上挂着一幅幅等人高的画，画上皆是俊男美女，笑盈盈地从画上走出来，招揽着过客推销自己，走了会儿，又回到画上休息。
　　妖魔鬼怪，无所不有。
　　溪兰烬也不害怕，看得新奇：“这是什么地方？”
　　谢拾檀道：“鬼市。”
　　溪兰烬知道鬼市，据说是个游走在阴阳两界交界处的集市，流通着不少修界严禁的东西，比如折磨了他许久的寒冰魄花。
　　这个地方以妖魔鬼怪居多，若是凡人或者小修士不小心进来了，八成会被分而食之。
　　溪兰烬摸了摸脸上的面具，感受到面具里凝聚的灵气，了悟。
　　难怪要戴上面具，应当是用这个遮挡他们身上的气息，防止被看出人修的身份。
　　虽然那些妖鬼知道人修也会来此，但不能太大摇大摆。
　　到了此处，谢拾檀才简短地给溪兰烬解释了一番。
　　卖药给葛郢和梁源的那女子，十有八就是祥宁村长说的那个身怀六甲的女子，凌波城附近有通向鬼市的隐秘道路，既然葛郢和梁源都是在这附近买的丹药，在鬼市打探到消息的可能就很大。
　　江浸月摇摇扇子：“走吧，我知道去哪儿打探消息最快。”
　　江浸月说的，是个看皮影戏的地方。
　　底下的东西乌泱泱一大群，什么玩意都有，飘在半空中鬼怪，或者蹲坐的猛虎，偶尔还会因为某只鬼飘来飘去太挡眼睛引起一阵骂战。
　　溪兰烬看得想笑：“没想到这些东西也这么喜欢听故事？”
　　片刻之后，溪兰烬笑不出来了。
　　只见映在幕布上的小人仰头大笑，伴随着奇怪的配音：“哈哈，谢拾檀，你休想与那谈溪双宿双飞！”
　　谢拾檀：“……”
　　倒在地上的小人怒斥：“溪兰烬，你休得猖狂！”
　　溪兰烬：“…………”
　　然后就是一阵“啊呀呀呀看打”的激烈交战。
　　溪兰烬感觉这已经够顶了，还没缓过来，就看到代表着“溪兰烬”的小人一把扑倒了谢拾檀，骑在他身上，配音继续：“我魔尊溪兰烬看上的人，还没逃得掉的，今日我就要当着谈溪的面，与你洞房花烛！”
　　旁边代表“谈溪”的小人呜呜啜泣。
　　原本还算气定神闲的谢拾檀看到这个发展，不由皱起了眉。
　　怎么是溪兰烬骑在他身上？
　　溪兰烬没心思纠结这个问题，他看着自己的小人在扒谢拾檀衣服了，精神都要崩溃了：“……等等！”
　　这他妈什么玩意啊！
　　这群鬼市居民都在看什么啊？！
　　听到溪兰烬的声音，观众们齐刷刷回过头：“做什么？”
　　“没看清想再看看？我也没看清，班主，把刚刚那一幕重新演一下。”
　　“看戏呢，嚷嚷那么大声干什么，当心老子吃了你。”
　　溪兰烬简直有苦说不出。
　　江浸月拼命憋着笑，有点憋不动，赶紧展开扇子挡住脸，放肆地无声狂笑。
　　笑完了，给俩人添了把火：“师弟啊，说起来，你都恢复修为了，不去找你那个叫‘谈溪’的心尖尖吗？”
　　溪兰烬小心地掐了掐人中。
　　能不能别提这茬了，他错了还不行吗！
　　谢拾檀倒是还算冷静，视线缓缓从皮影戏幕布上移，望向溪兰烬，语气平静：“找着了。”
　　溪兰烬顶不住了，忍不住告饶：“咱能不提这一茬吗？门主，不是要打探消息吗，怎么打探？”
　　本来有些不悦的谢拾檀看他这样子，嘴角扬了扬。
　　江浸月笑够了，合上扇子：“中场休息了，走，该打探消息了。”
　　溪兰烬头一次对某种东西产生了不敢靠近的敬畏之情，犹疑片晌，才跟着他混进观众群里。
　　上一幕戏结束了，等候下一幕戏的空档，底下的观众都在回味着方才的戏，跟身边的东西讨论得十分开心。
　　江浸月随便选了一桌，笑着过去请问这出戏的情况，很快就得到了热情地解答。
　　这出戏在鬼市相当火热。
　　人间的茶楼喜欢将谢仙尊和他的白月光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鬼市的居民就不乐意看那种东西，经过勤劳的鬼才改善后，就有了《溪魔尊强抢谢仙尊，谈溪泣不成声》这种东西。
　　江浸月笑得更开心了。
　　溪兰烬忍不住凑到谢拾檀耳边，幽幽地道：“要不你找个理由打他一顿吧？”
　　谢拾檀正有此意：“好。”
　　江浸月乐呵呵地损完了谢拾檀和溪兰烬，也跟那群人打得颇为火热了，摇摇扇子，递上灵茶，笑着问起鬼市其他的消息。
　　这一桌上的都是些孤魂野鬼，哪见过这么好的灵茶，对三人的态度顿时更热情了：“最近也没什么新鲜事。”
　　“有啊，怎么没有？”另一只鬼道，“城里不是来了只漂亮的小女鬼吗？”
　　“咦，你这老色鬼，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了？都成鬼了还惦记人家漂亮呢。”
　　“这你也敢眼馋啊，那女鬼身上阴煞气重得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吓得我头都掉了。”
　　老色鬼嘻嘻笑：“我要是不好色，也不会成色鬼啊。”
　　溪兰烬心里一动：“什么女鬼？你们知道她在哪儿吗？”
　　其他鬼正要回答，那只老色鬼忽然用力吸了吸鼻子，露出丝疑惑之色，坐在原地不动，脖子却越伸越长，长得像条蛇，顶着脸凑过来：“你们的味道……怎么有些奇怪？”
　　溪兰烬心里一紧。
　　难不成是闻出他们是人修了？
　　这周围全是妖鬼，要是暴露他们人修的身份，可能就有点麻烦了。
　　刹那之间，溪兰烬心头闪过许多念头。
　　老色鬼上下打量着谢拾檀端坐的身姿和放在身上的修长手指，嘿嘿笑：“你闻起来格外的香——打探消息呢？美人，把面具摘了给爷香一个，就告诉你们消息。”
　　溪兰烬和江浸月心里同时一咯噔。
　　江浸月的第一反应是闪开一点，以免谢仙尊突然爆发，殃及他这条无辜可怜的池鱼，尤其在他发现谢拾檀好像在琢磨着打他一顿的情况下，更得避开。
　　溪兰烬的反应是立刻按住谢拾檀的手，防止他突然爆发，把整个鬼市都给劈了：“冷静，冷静啊！”
　　结果下一瞬，他就被谢拾檀顺势抓着手，拽进了怀中。
　　谢拾檀没有像俩人想的那样暴怒，心平气和地抬起眼，开了口：“恐怕不行。”
　　哦，假装是一对啊，这样这只老色鬼应该能消停。
　　溪兰烬挣扎的动作停下，又老实了。
　　哪知道老色鬼见状，反倒更兴奋了：“那不是更好了吗？就像溪兰烬脚踹谈溪强抢谢拾檀那样！”
　　溪兰烬猛然抽剑起身。
　　你死定了！！！


第44章 
　　溪兰烬眉梢眼角都带出了股杀气，只是人还没蹦起来，腰上陡然一紧。
　　谢拾檀坐在原处岿然不动，箍着溪兰烬的腰，将他硬生生摁了回来，这一下猝不及防的，溪兰烬整个人都摔进了身后坚实的怀里。
　　之前做的那些梦是虚的，昨晚又因为身体的情况是混混沌沌的，这次的触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真实。
　　属于成年男人的怀抱，宽厚踏实，将他密不透风地拢了进去，缓缓浸过来几丝沁人心脾的冷香。
　　在清醒的情况下，这样的接触距离让溪兰烬浑身一僵，顿时跟他脸上那张猫面具一样，像只被拎起后颈毛的猫，脸上的凶气一点点收敛下来，老实坐着不扑腾了。
　　谢拾檀顺势手一按，将差点被他拔出鞘的照夜剑按回去，一副坐怀不乱的模样，垂眸看了眼溪兰烬颈侧的咬痕，声音里带了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不是说，要冷静吗？”
　　嗓音落入耳中时，溪兰烬几乎能感受到拂过耳廓的温热气息。
　　溪兰烬冷静不了。
　　但是现在这个姿势，他也不敢乱动。
　　老色鬼见俩人这副模样，脖子迷惑地转了几圈，就差在半空中打个结：“感情这么好啊，当众卿卿我我的，啧啧啧，真是有伤风化，既然白衣服的不乐意，那……”
　　老色鬼的视线转到溪兰烬身上，眼珠咕噜噜乱转，表情夸张地用力吸鼻子：“香啊，香啊，也是个美人，他不愿意，要不你来？跟我共赴云雨，保管叫你……”
　　没想到这老色鬼的主意还能打到自己身上来，溪兰烬眉梢一扬，还没说话，就感觉背后骤然一寒。
　　原本拉开距离的江浸月闻声大惊失色，也不怕被谢拾檀公报私仇了，扑过来阻止：“师弟，冷静啊！”
　　下一瞬，溪兰烬就感觉到眼前骤然一暗，周围黑了下去，一切的热闹喧嚣尽数隐没，整个世界倏然空档下来，只留下他、谢拾檀，以及还抻着脖子嘎嘎怪笑的老色鬼，其他所有人都不见了。
　　他们仿佛被隔进了一片死寂的空间里，要不是溪兰烬能听到身后轻微的呼吸声，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耳聋了。
　　老色鬼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迟钝地察觉到事态不对，嗖一下想把脑袋缩回去：“不用了不用了……”
　　“那女鬼在何处？”
　　溪兰烬听到头顶落下的冰冷声音。
　　老色鬼已经明白惹到不该惹的人了，哪还敢拿乔卖条件：“东、东市，上次我见到她的时候，就在东市，她在那边、卖丹药，我看她卖了很多药给那些人修……”
　　老色鬼话说完，溪兰烬便见身后递出来只手，修长如冷玉，食指轻轻一点。
　　那只老色鬼“嘎”的一声还没叫完，就变成了条小蛇，摔在地上惊慌失措地左顾右盼。
　　下一瞬，眼前复归明亮，台上中场休息的皮影戏要继续了，丝竹声阵阵，喧哗声重新涌入耳中，哗啦啦的鼓掌声潮水似的涌来。
　　江浸月显然知道发生了什么，飞快又溜开了几步。
　　跟老色鬼一块儿的几个老鬼迷惑看来看去：“咦，那老色鬼呢，哪儿去了？”
　　“方才不还在这儿？”
　　几个老鬼面面相觑了会儿，见地上有条蛇，其中一只长舌鬼眼前一亮，捉起那条蛇：“哪来的蛇？好东西啊，我带回去泡药酒了啊。”
　　听到这话，那条蛇剧烈地挣扎起来，只是完全挣扎无效，被说话的长舌鬼喜滋滋地塞进了布袋里扎好。
　　溪兰烬欲言又止：“……”
　　算了，还是不提醒了。
　　皮影戏就要开始，其他鬼的心神被吸引，立刻把老色鬼抛到了脑后：“嘘！别说话，要开始了。”
　　说完，便端坐着，津津有味看起来。
　　溪兰烬又瞅了眼那条蛇，深感谢拾檀果然惹不得。
　　他不想继续在这恐怖的地方多待，试图站起来，但谢拾檀环在他腰上的手跟铁铸的似的，掰都掰不动，溪兰烬气结，用手肘捅了捅谢拾檀的腰：“谢仙尊，气消了没？咱再不跑，台上的表演可就要开始了，你该不会想看那种东西吧？”
　　只有抱着溪兰烬才有安心的实感，谢拾檀不想松开，沉默片刻，还是松开了力道。
　　溪兰烬赶紧从谢拾檀怀里滚了出来，有些纳闷，既然谢拾檀有刚才那招，怎么一开始不用啊？
　　江浸月远远瞅着这一幕，十分感叹。
　　其他人在妄生仙尊面前，哪个不是战战兢兢，敬畏不已，除了溪兰烬，谁敢用那种态度语气对待谢拾檀。
　　谢某人也真是，人家说什么就做什么，听话得像只小狗。
　　啧啧。
　　见危险解除，江浸月摇着扇子晃过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问到那女鬼的行踪了？走吧。”
　　溪兰烬瞄了眼江浸月，重新装得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好的，门主。”
　　三人准备离开，但附近聚过来看皮影戏的人妖鬼更多，想要逆着鬼流离开不太可能，只能绕到皮影戏台子的后方再过去。
　　溪兰烬瞥了一眼，这才发现，幕布后的班主不是人，而是一只……忙碌的章鱼。
　　章鱼泡在水桶里，支棱出一堆触手，举着皮影戏的小人操纵着，旁边摆着颗骷髅头，配合着配音。
　　有时候配音卡顿了，就会有其他的触手伸过去抽它一下。
　　打工打得相当心酸。
　　底下的观众都是魔物，溪兰烬甚至看到一只漂亮的女鬼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地呜呜哭起来，然后把眼睛从眼眶里摘出来，放在衣服上仔细地擦了擦，再塞回去黑洞洞的眼眶里。
　　一时场景分外诡异渗人。
　　溪兰烬对这阴诡的生物多样感到拜服，收回视线，跟谢拾檀和江浸月往东市去。
　　鬼市也是有明确的功能化分区域的，方才溪兰烬他们在的西市是集市，东市便多是长居在鬼市的妖鬼的居所，妖气惊人，鬼气冲天。
　　三人虽然戴着面具，隐匿了人修的气息，但到底是生面孔，一踏入这边，溪兰烬就能感受到从四面八方、各个角度投来的视线。
　　江浸月低声道：“我从前也来过鬼市几次，但从未踏足过东市，这边妖鬼密集，对人修并不友善，我们的动静得轻点，最好别惊扰它们。”
　　溪兰烬低下头，不小心与一只从墙角冒出来的小鬼对上眼睛，停顿片刻，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若是惊扰到了会怎么样？”
　　江浸月刚想开口，一瞥谢拾檀的脸色，极有眼色地闭上嘴，不抢答。
　　谢拾檀这次倒不收费回答了：“鬼市是一个虚假的界，给很多妖鬼提供了蛰伏地，万一有大动静，虚假的界便维持不住，会影响到人界，破坏两界平衡。”
　　那样的话，他们或许无所谓，但倒霉的就是对妖鬼毫无反击能力的凡人了。
　　溪兰烬明白了。
　　难怪他们要悄无声息地潜进来，方才被那只老色鬼挑衅的时候他就感到奇怪，明明以谢拾檀和江浸月的修为，横扫整个鬼市也没问题的。
　　江浸月笑着补充道：“和秘境有些相似，我们也是压制了修为才进来的。”
　　落在三人身上的视线虽多，但看来看去，似乎是没看出有什么问题，那些视线又收回了大半。
　　倒是有只独眼老鬼主动凑上了前来，眼珠子飞快转动：“生面孔啊三位，若是老朽猜得不错，你们是来找人的吧？”
　　溪兰烬哦了声：“你怎么知道？”
　　“想买东西的都在西市，哪会有跑来东市的。”独眼老鬼嘻嘻道，“老朽在这里待了几百年了，什么都知道，你们要是想找人，可以让老朽带路啊。”
　　鬼市里没有好东西，这种凑上前来的更是不可能有什么好心，江浸月瞅了眼这拦路鬼：“若我们不想让你带路呢？”
　　独眼鬼搓了搓手，笑得很和善，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那可不行，老朽的规矩是，来这里的新鬼都得让老朽带路，不然的话……”
　　随着他的话，墙角处的阴影里缓缓钻出十几只恶鬼，个个满身血腥，举着刀斧，杀气腾腾地望着他们三人，明显明的来者不善。
　　附近有看热闹的鬼，笼着袖子停下漂浮的脚步，幸灾乐祸地跟同伴耳语：“快看快看，有倒霉鬼被独眼老鬼拦了！”
　　“噢哟哟，上次拒绝带路的鬼，可是被他们分成了好几块喂恶犬了，这次的会是什么下场？”
　　“也不知道是骨头硬的还是软的。”
　　“这是新来的吧，闻着身上都没什么鬼气，碰上拦路鬼，也算他们倒霉。”
　　溪兰烬：“……”
　　这可真是，货真价实的拦路鬼啊。
　　强行收问路费，鬼市居然也有混道上的。
　　能拦住妄生仙尊和折乐门门主，老鬼，你的鬼生死而无憾了。
　　溪兰烬担心谢拾檀会出手，侧身挡在他面前，歪头道：“我们的确是来找鬼的，能有向导再好不过，阁下要收取什么报酬？”
　　对他们而言，被这只拦路鬼拦了也不算坏事。
　　谢拾檀和江浸月纵然有再大的本事，为了不影响到两界的平衡，牵累凡人，在鬼市也只能收着点，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
　　况且要真挨家挨户地寻摸上去，卖药的女鬼又不是傻的，嗅到风声就会跑了。
　　倒不如配合一下这老鬼，悄么么地寻上去。
　　看他们这么配合，独眼老鬼愣了下，扭过头跟身后的几只鬼叽里咕噜地交流。
　　话音太快，又带着些大概只有他们能听懂的鬼语，溪兰烬只听清几句残破的“鬼医”“炼药”什么的，残破的几个词还没在脑子里拼凑出完整的句子，独眼老鬼就点点头，扭回头来，一副很好打商量的样子：“以往都是要一千中品灵石的，今天老朽心情好，你们拿尘芝液来换吧。”
　　江浸月闻言，顿时就笑了：“老鬼，你可真会换啊，尘芝液这样的至宝有价无市，一千中品灵石？连一滴都买不到。”
　　独眼老鬼理直气壮：“废话少说，就拿尘芝液，否则你们别想进东市找人。”
　　溪兰烬不知道尘芝液是什么东西，不过不影响他跟独眼老鬼谈条件：“那我们怎么知道，你当真能找到我们要找的人？”
　　独眼老鬼相当有自信：“说吧，来找谁？”
　　溪兰烬盯着他，吐出三个字：“卖药鬼。”
　　溪兰烬没有指明是最近出现的卖药女鬼，独眼老鬼却瞬间领悟到了他指的是谁，神色变了变，有些凝重起来，那颗单独缀在脸上的眼珠子转得愈发快，一时没有回应。
　　看它这样，溪兰烬和谢拾檀对视一眼，明白了。
　　这拦路鬼知道卖药女鬼的下落。
　　谢拾檀翻手取出个白瓷瓶，拔掉瓶塞，淡淡道：“里面是尘芝液。”
　　溪兰烬忍不住扭头看他一眼。
　　还真有啊？
　　瓶塞一打开，里面的淡淡香气冒了出来，原本还在犹豫的老鬼见他居然真能掏出来，眼睛一亮：“有多少滴？”
　　谢拾檀：“整瓶。”
　　独眼老鬼的眼睛霎时睁得巨大，看得溪兰烬有点鸡皮疙瘩，忍不住往谢拾檀身边蹭了蹭。
　　咦惹。
　　“如何？”江浸月也没想到谢拾檀能拿出一整瓶来，扇子一合，笑得温文，“带我们去找人？”
　　独眼老鬼还在犹豫。
　　他见识过的妖鬼多，那只女鬼一看就不好惹，眼前这三人身上没什么鬼气，说不定能用抢的？把这三只新来的小鬼打趴了，东西也是他的。
　　就是那样有点砸招牌。
　　纠结了三息，瞄见谢拾檀还不把瓷瓶盖上，独眼老鬼肉疼不已：“尘芝液不封存着的话会消失，还不快封上！”
　　谢拾檀冷淡地看他一眼，翻过手，似乎准备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方才还在威胁人的独眼老鬼被威胁到了：“别，别！我给你们带路，快盖上！”
　　谢拾檀这才重新塞上瓶塞，见溪兰烬有些好奇地望着白瓷瓶，顺手将东西递交给溪兰烬：“随便玩。”
　　什么叫随便玩啊？
　　溪兰烬这下感觉不仅脚腕上沉重，连手上也开始沉重了，拿上那个白瓷瓶，扬扬下巴：“带路吧。”
　　独眼老鬼嘟嘟囔囔地转过身：“过来，她住得不远。”
　　妖鬼在鬼市的居所非常具有个人特色，喜欢住大房子的，就幻化出几进的大宅子，淳朴一点的就在地上挖个坟，把棺材埋里面。
　　卖药的女鬼住的倒是个很寻常的小房子，从外面看进去，屋里亮着暖黄的烛光，看上去还有几分温暖。
　　独眼老鬼指了指：“就在这儿，尘芝液给我。”
　　溪兰烬抛了抛白瓷瓶，瞥他一眼：“我怎么知道里面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你去敲门。”
　　独眼老鬼哦了声，很配合地转过身去敲门。
　　溪兰烬看着他伸手去敲，正凝神注意着门后的动静，哪知道那老鬼的手突然在半空中一折，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像拉扯长的橡皮一般，飞快而扭曲地捞向溪兰烬手中的瓷瓶。
　　这老鬼一看就不安分，溪兰烬早有准备，飞身一退，稳稳地抓住了白瓷瓶，没让他捞到。
　　老鬼登时骂了一声，扑过来还想抢，方才紧闭的屋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明明屋外看着有光，开了门却是黑漆漆的，透出一股浓浓的不祥气息。
　　老鬼顿时一个寒颤，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原地。
　　门后的情景是怎样的，无人知晓，倘若当真和魔祖相关，就不是一般的危险了。
　　谢拾檀把溪兰烬挡到身后，江浸月瞅了瞅，也跟着缩到溪兰烬背后，挥舞着小扇子鼓励：“师弟，虽然你受伤了，但你修为依旧比我厉害，最强的走前面！”
　　溪兰烬：“……”
　　你真是个好师兄啊。
　　谢拾檀对走前面倒也没有意见，迈步走向屋里。
　　溪兰烬就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谢拾檀束发的发带，长长的白绫在空中微微晃荡。
　　他手贱得慌，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白绫的尾端，一摸之下，陷入沉默。
　　还真是那条在望星城买的白绫。
　　溪兰烬还记得，当时他在千里顺风行那里发了笔横财，想给谢拾檀买条真正的鲛绡，谢拾檀却没要。
　　以谢拾檀的品味，总不可能是喜欢两百灵石的杂牌白绫。
　　把亲手杀了的宿仇送的白绫当做发带，谢拾檀这是什么意思？
　　明明就认出他是谁了，为什么是这副态度？
　　想到这些，溪兰烬有点心不在焉，走在谢拾檀身后，跨进屋中。
　　屋中的景象却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这屋里，竟是个婚房。
　　窗上张贴着大大的喜字，桌上龙凤花烛滴蜡，铺着喜被的床上，静静坐着新出嫁的新娘，盖着一方喜帕，身周洒满了花生桂圆。
　　外面似乎响着喜庆的丝竹声，新娘手指绞着，羞涩地等着夫君，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床对面的梳妆镜里，隐约倒映出喜帕下的朱唇，少女的嗓音悦耳：“夫君，是你来了吗？”
　　溪兰烬和江浸月顿时面面相觑。
　　很显然他们没走错地方，只是面前的场景有些过于诡异，一时没人轻举妄动。
　　江浸月张口就来：“老规矩，最强的先上！师弟，你去揭喜帕吧。”
　　什么？
　　溪兰烬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不行！”
　　江浸月顿时露出副恍然大悟的脸色，嬉笑：“哦哦，是我考虑不周了，师弟不能上。”
　　谢拾檀稍怔片刻后，眼底的笑意还来不及划开，溪兰烬已经撸起了袖子，往新娘的方向去：“我来！”
　　那点笑意顿时荡然无存。
　　溪兰烬走到半路，领子就被谢拾檀拎住了。
　　谢拾檀冷淡地扫了眼江浸月：“你去。”
　　江浸月看看谢拾檀，又看看溪兰烬，思来想去，也只有他最适合了：“……行吧。”
　　江浸月走上去，弯了弯腰，温文尔雅的：“得罪了。”
　　话毕，拿起秤杆，挑开了喜帕。
　　喜帕挑开，却没能见到新娘的脸，周围的场景倏然一变，新娘又出现在梳妆镜前，挽起了妇人的发髻，对镜梳妆，撒娇道：“夫君的手既然画丹青，也为阿嫣画画眉吧？”
　　她转过头来了，镜子里的倒影却没有。
　　江浸月扫了眼三人里真正会绘丹青那位，直觉地上前两步，拿起了桌上的螺子黛。
　　新娘笑盈盈地扭回头，这回三人看清了新娘的脸，柳眉朱唇，的确是张很漂亮的脸。
　　下一刻，眼前一花，又变了一幕。
　　这回的新娘却是坐在梳妆镜前在哭，幽幽地道：“夫君啊，你的病几时才好？”
　　江浸月非常配合地递上手帕。
　　有了他的举动，场景再次跳跃，这一次出现在梳妆镜前的新娘却已经穿上了一身白，哭得愈发厉害：“夫君啊夫君，我们青梅竹马，世上唯你对我最好，不顾你娘的意思娶了我，如今你去了，要我一个小女子如何办？”
　　溪兰烬看着眼前的一幕幕，注意到，在新娘面前的梳妆镜里，新娘并未哭泣。
　　镜子里的新娘脸色始终冷冷的，盯着外面在哭的自己。
　　画面跳跃得愈发快，新娘的婆家觉得是新娘克死了新郎，将她赶出来家门，无亲无故的新娘被赶出了小镇，绝望之际，发现自己竟有了身孕，便咬咬牙，决定去寻一个很远方的亲戚，想找个安身地。
　　她独自走了几个月的时间，有事无事便和肚子里的孩子说话，无依无靠之中，将这个孩子当成唯一的依靠，无比期待孩子的出生。
　　直到她走到了祥宁村，借住了一夜。
　　一尸两命。
　　看着最初娇艳鲜活的新娘变成一具血淋漓的尸体，脸色惨白地被推进水中，溪兰烬禁不住揉了揉眉心。
　　看了这么一会儿，他也明白了。
　　换他他也怨气大。
　　溪兰烬望着水里的新娘，忽然察觉到不对：“她水中的倒影呢？”
　　在他们看到的这些场景里，新娘都是有着另一道倒影的。
　　谢拾檀和他同时察觉到不对，偏头望向另一边，眉心蹙了一下，简短道：“跑了。”
　　顷刻之间，他做出了决定：“我去追。”
　　说着，看了眼江浸月。
　　江浸月立刻意会：“放心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小徒弟的。”
　　谢拾檀的身影瞬时消失，与此同时，周遭的场景破裂，溪兰烬再定睛一看，发现自己和江浸月正站在一间普普通通的房间里，女鬼早就消失不见了。
　　江浸月配合着表演了半天，累得慌，也不嫌这是鬼住的地方，施施然坐下来：“看来之前被捏死的鬼婴分身惊动到那女鬼了，不然她也不会提前准备好这么一出来脱身。”
　　说着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溪兰烬坐：“不用担心谢拾檀，这世上能奈何他的东西不多。”
　　溪兰烬也不扭捏，跟着坐下来，瞄了江浸月两眼。
　　既然这师兄弟俩的关系没那么差，那他问点东西，说不定江浸月知道？
　　谢拾檀对他到底是什么态度，他实在很好奇。
　　溪兰烬试探着开口：“门主，您和谢仙尊很熟吗？”
　　江浸月十分随和：“那是自然了。”
　　看他这么随和的样子，溪兰烬又安了点心，继续问：“那您知不知道，谢仙尊有什么讨厌的人吗？”
　　江浸月回忆了一下：“讨厌的人？那可太多了，不过大部分都死了。”
　　溪兰烬心里一咯噔。
　　已经死了的，他不就是嘛。
　　他稳了稳心态，换了个问法：“从前您在澹月宗时，谢仙尊有和谁特别要好过吗？”
　　江浸月嘁了声：“他那个性子，哪可能跟人要好啊。”
　　溪兰烬心里又是一咯噔。
　　那些梦境里，他和谢拾檀的关系的确挺要好的啊，难不成都是假的？
　　溪兰烬犹豫了会儿，绕的弯子小了点：“那您知不知道，谢仙尊和魔门那个溪兰烬关系怎么样？”
　　这个问题一出来，江浸月倏地收声，回忆了下方才溪兰烬问的问题，心里回过味，差点蹦起来。
　　你怎么不先问这个问题啊，祖宗！
　　让谢拾檀知道他方才是怎么回答的，不得直接把他的折乐山给夷为平地了？
　　江浸月连忙坐正，严肃地道：“师弟和溪少主啊？那自然是出入成双，情比金坚，形影不离，你侬我侬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溪兰烬看他瞬间变脸的样子，眼底缓缓升起丝狐疑。
　　怎么一提到他，江浸月就换了个态度？
　　溪兰烬倏然意识到，江浸月对谢拾檀和他之间，有时显得奇怪的相处方式并不奇怪。
　　顺着这一丝不对劲，他又想到，似乎是他在后山见到江浸月不久，谢拾檀就出现在折乐门了。
　　以谢拾檀出现在拜师大会上那个劲儿，分明就是冲着他来的，江浸月还特地把转入内门的外门弟子都叫上去了，只是几个表现还行的小弟子，用得着吗？
　　溪兰烬缓缓眯起眼，和江浸月对望。
　　不对劲，这江门主实在是不对劲。
　　他的话不可信。
　　而且谢拾檀会这么快找来折乐门，该不会是因为他吧？
　　江浸月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处于暴露的边缘，还在思考怎么挽回自己方才的回答：“哈哈，对了，你方才问师弟有没有关系好的人？那自然是溪少主啊！这俩人关系好得不得了，谁见了不羡慕。”
　　溪兰烬呵呵笑：“嗯嗯。”
　　你说，你继续说。
　　以这赌鬼的不靠谱，就是说出谢拾檀喜欢他这种鬼话，他都不觉得奇怪。
　　果然，江浸月倏地低下声音，满脸“我告诉你个大秘密”的表情，悄声道：“溪少主是如何看待谢拾檀的，我不太清楚，但我可以偷偷告诉你——偷偷的啊，谢拾檀不准我说的，他苦恋溪兰烬几百年了，这些年简直跟个守寡的怨妇似的。”
　　哦，果然说了。
　　溪兰烬波澜不惊地想。


第45章 
　　看出溪兰烬满眼的不信任，江浸月还想再为自己的信用努力争取一下，屋子角落的罐子突然“啪”地爆开了。
　　一道黑影从中窜出，尖啸着袭向溪兰烬。
　　本来还在满头苦思的江浸月眼中厉色一闪，挥出扇子一挡。
　　这把扇子并非普通法宝，直接将黑气切割开来，哪知黑气被切割之后，竟然丝毫不被影响，继续扑向了溪兰烬。
　　不等江浸月再出手，溪兰烬忽然感到左脚踝上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
　　叮铃一声轻响，那股黑气被猛然弹开。
　　江浸月脸色略沉，捏出道灵辉网过去，刚捏散那团黑气，身后又传来“啪啪”几声。
　　地上那些咸菜罐子尽数碎裂，数道黑气同时窜出，凝成一股强劲的风，猛然袭来。
　　溪兰烬和江浸月同时防御，未料这股劲风袭击的并不是他们，而是另一样东西。
　　只听“咔嚓”的细微声响之后，俩人脸上的面具裂开了道细缝。
　　那道黑气似乎就是为了这个恶劣的目的，破坏了两人的面具之后，倏然就消散了。
　　消散的瞬间，溪兰烬嗅到几分熟悉的气息。
　　是之前在魔婴分身上感受到的魔气。
　　独眼老鬼惦记着尘芝液，先前跑掉之后，没有直接离开，偷偷溜回来扒在屋外，虎视眈眈的，想钻空子抢走白瓷瓶，忽然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愣了一下后，老鬼猛然惊呼起来：“人修的味道……你们是人修，不好了，人修闯进东市了！”
　　这一嗓子吼下去，整个东市倏然轰动起来，所有妖鬼都躁动了。
　　东市本就是妖鬼居住的地方，瞬间窗外就靠拢过来无数阴寒的气息。
　　与此同时，一道残影飞过，溪兰烬余光里看到自己搁在桌上的尘芝液被人一把抓走，却已经来不及去追了。
　　绝对不能和东市的妖魔鬼怪正面打起来。
　　溪兰烬和江浸月对视一眼，得出共识：“跑！”
　　江浸月活了几百年，这辈子第一次被一群妖魔鬼怪追杀，还不能还手，简直憋闷至极，跟着溪兰烬蹿了出去，跑路时还不忘摇摇扇子，尽量保持自己温文儒雅的风度：“方才那股魔气是怎么回事？”
　　面具已经没用了，戴在脸上还阻碍视野，溪兰烬把碍事的面具丢开，回答得一点也不客气：“我哪知道！”
　　江浸月：“……”
　　你不装了是吧。
　　能完全隐匿气息的面具已经损坏了，在鬼市这种地方，到哪儿都会被嗅出人修的气味。
　　尖利的嗓音自四面八方响起，到处都是鬼影重重：“他们往那边跑了！”
　　“抓住他们，吃了他们！”
　　“在这边！”
　　溪兰烬余光觑了一眼，嘶了口气，狂追在他们背后的场面蔚为壮观，堪比百鬼夜行，好在有江浸月在旁保驾护航，这些东西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纵有追上来也拉住溪兰烬的，也会被万渡铃弹开。
　　身后乌泱泱的一群，要是不小心落进去了，恐怕江浸月都得被束缚住一时片刻。
　　他脚踝上的万渡铃是能辟邪，但若是被这些妖鬼困缚，也扛不住。
　　鬼市是虚假的界，存在与秘境相似，承受不住太大的灵力波动，江浸月和谢拾檀进来都压制了修为，所以愈发束手束脚。
　　他边跑路边护着溪兰烬，正琢磨着要不先带着溪兰烬跑出去，毕竟他受伤没什么，万一溪兰烬受伤了，某人一发疯，就不好搞了。
　　那只女鬼也不可能伤得到谢拾檀，等谢拾檀抓到她，自然会出去和他们汇合。
　　想到就做。
　　江浸月抬指一掐，准备带溪兰烬离开鬼市，然后尝试了两次之后，俩人依旧停留在原地不动。
　　溪兰烬看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敛了下去，意识到不对：“怎么了？”
　　江浸月皱起眉：“鬼市的出口被封住了。”
　　他们传不出去了。
　　溪兰烬想到方才袭击他们的那道魔气，余光瞥到越来越近的百鬼，眉毛扬了扬：“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离开这里。”
　　追过来的鬼众越来越多，留在东市只会被彻底裹挟，俩人不得不飞快换了个方向，奔向西市。
　　整个东市都有些骚动，俩人奔行而过的地上，不断探出鬼爪，意图抓住他们，道旁的柳树根伸出了无数纠结的触手，河里爬出湿漉漉的水鬼，安安静静躺在坟地里的活死人也爬了起来，加入了追逐的队伍。
　　阴风阵阵，黑云压顶，热闹极了。
　　要是白玉星在这里，恐怕能直接两腿一蹬，加入其中。
　　溪兰烬余光瞥了眼这蔚为壮观的一幕，大声嚷嚷：“江门主，你快想个办法！”
　　江浸月狂扇扇子，嚷嚷得更大声：“我不压制修为的话倒是能反打，但不能打，更不能不压制啊！”
　　“除了打你就没别的法子了？！”
　　“我一个器修，不擅长镇鬼啊！要么和他们打，要么只能跑。”
　　江浸月感觉自己很无辜，他有什么办法，压制修为以后，很多法术都用不出来，用了鬼市就会崩溃。
　　在他们俩被追得崩溃和鬼市崩溃之间，显然选择前者会好一些。
　　江浸月又思索了下，突然灵光一闪：“其实也不是没办法镇住这万鬼。”
　　“什么办法？”
　　江浸月扭过头，鼓励地看着溪兰烬：“要不，你大喊一声‘谢拾檀’试试？”
　　“……”
　　溪兰烬噎了一下：“要不你还是闭嘴吧。”
　　江浸月：“我是认真的。”
　　溪兰烬并不想尝试这个提议。
　　一则谢拾檀不一定会出现，二则就算谢拾檀出现了，大声呼救谢拾檀，总觉得有些……丢脸。
　　也就小几百上千只鬼怪而已……
　　溪兰烬刚冒出这个念头，突然感到身体僵滞了一下。
　　不是吧？！
　　在僵滞感出现的瞬间，溪兰烬难以控制身体，猛然坠落下去。
　　江浸月正回身抵抗着冲过来的恶鬼，没防溪兰烬突然坠落下去，忙回身抓他，堪堪滑过他的衣袖。
　　急速的坠落中，溪兰烬有种神魂在被拉扯的感觉，上方是数不清扑下来的恶鬼，江浸月正飞身下来想要拉住他，下方是无数伸长了手的鬼手，兴奋地招摇着，仿佛只等他一坠地，就要将他拉下地狱。
　　鬼影重重，森罗万象，光怪陆离，到处都是没有脸的人，和脸上嵌着面具的人。
　　溪兰烬头晕目眩的，意识到不对，趁着还说得了话，听取了江浸月的建议，微微提上口气，冲天大喊：“谢、拾、檀！”
　　最后一个字刚落，一股金光骤然在半空中亮起，追逐在后面的阴鬼尖叫着纷纷后退。
　　溪兰烬身上一轻，感觉自己像跌进了一团轻云中，暖烘烘的绒毛将他包围了起来。
　　雪白的天狼突然出现在半空中，微微低下头，冰冷的金瞳扫过诡云中的无数鬼影，霎时间又无数妖鬼惊退，阴风惨雾都散去不少。
　　溪兰烬晕乎乎地躺在大白狼的背上，脑子里冒出三个字：还真行？
　　谢拾檀居然真的出现了。
　　天狼血脉对鬼市里这些妖邪天生带有威慑力，先前谢拾檀压制住了血脉之力就算了，现在化身原型，鬼市之中没有不避退的。
　　江浸月可算松了口气，擦了把额上的冷汗，镇定地摇摇扇子：“我就说这招行吧。”
　　溪兰烬说不出话。
　　这次身体出现异状的情况好像比以往还要厉害些，周遭安静不少后，那种灵魂被拉扯的感觉反倒愈发清晰了。
　　察觉到溪兰烬安静过头了，不像从前，喜欢在他背后瞎折腾，谢拾檀皱了皱眉，落到地上。
　　周围的妖鬼早就潮水般的避开了，躲在暗处偷偷观察他们。
　　谢拾檀没有在意那些视线，化回人形，托抱着溪兰烬，扣住他的手腕，探查他的身体情况，眉心拧得很紧：“怎么回事？”
　　江浸月也懵：“不知道啊，我能保证，他真没受伤。”
　　谢拾檀自然知道溪兰烬没受伤。
　　他的眉心拧得愈紧，溪兰烬这副脸色苍白、浑身无法动弹的样子，忽然想起，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之前他只以为，是因为溪兰烬体内有寒花和不烬花相争，但现在寒花和不烬花都已经被他拔除了，不应该再发生这种情况。
　　溪兰烬攒了好久力气，才勉力张开口：“小毛病，过一阵就好……抓到了吗？”
　　谢拾檀沉默了一下，颔首，翻手露出两颗珠子，一白一黑：“在这里面。”
　　“怎么是两个？”
　　谢拾檀道：“过来的路上，撞上那只独眼鬼，发现他窃走了尘芝液，便顺手抓了。”
　　还是妄生仙尊靠谱啊。
　　溪兰烬很想开口夸一下谢拾檀，但僵滞感越来越严重，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江浸月也担心溪兰烬，但又做不到什么，在旁边转来转去，将谢拾檀离开后发生的事告诉他：“先前我们待在那间屋里时，被几团魔气袭击，将面具打坏了，引起东市百鬼的躁动追杀，我本想带溪……你的小徒弟离开鬼市，但是鬼市的出口却被人封住了，一时片刻打不开。”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进入鬼市之后，就一直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能在关键时刻封住鬼市出口的存在可不多。
　　谢拾檀也察觉到了，脸色愈发冷峻，望向怀里的溪兰烬。
　　溪兰烬的幻化术已经失效了，平时里明艳张扬的眉目蔫哒哒的，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眼睫半阖着，不知是半昏过去了，还是已经彻底说不出话。
　　想弄清溪兰烬身上的问题，必须离开鬼市，去寻医修。
　　谢拾檀缓缓从腰侧拔出照夜剑。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江浸月立刻阻止：“可别，你这一剑下去，出口的封印是能破除，但鬼市也要崩溃了，鬼市要是崩溃，影响到的可是凡人。”
　　谢拾檀简洁道：“我能维持此间稳定。”
　　“我知道你能，但维持一个‘界’的平稳，消耗的灵力不是一般的庞大，境界都可能会因此倒退，你伤还没好，发疯啦？”
　　谢拾檀没搭理他的话，照夜剑刚要抽出来，忽然感到手背上有什么微凉的东西按了下来。
　　轻飘飘的，像根羽毛，安抚似的，落在谢拾檀手上，像有万钧之重。
　　是溪兰烬的手。
　　溪兰烬的身体虽然动不了，但意识是清晰的，听到江浸月的话，勉强睁开眼，轻轻按住谢拾檀的手，声音微弱蚊呐：“别。”
　　谢拾檀就动不了了。
　　江浸月默默后退，总觉得这俩人现在的样子，不太适合他融进去。
　　气氛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后，谢拾檀的手还是握住了剑柄，眉目冷冽，恍若穿行千里冰原之人，周身都带着冷意：“不行。”
　　他可以纵容溪兰烬很多事，唯独这个不行。
　　刚安下一点心的江浸月大惊失色。
　　不是吧，怎么连溪兰烬的话都没用了？
　　就在谢拾檀要拔剑时，竟然有鬼物扛住谢拾檀的威压，靠近了他们，说话颇有条理：“不知是妄生仙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鬼市向来欢迎人修来往，先前的鬼众不懂礼数，惊扰了仙尊的朋友，实在抱歉。”
　　是只矮小瘦弱的鬼。
　　溪兰烬余光瞥到，半死不活地想，不愧是鬼，就会说鬼话。
　　鬼市要真欢迎人修来往，会把他们从东市追到西市来？
　　那只靠过来的鬼态度恭敬：“我见这位小友似乎身体不适，在下鬼医，不如让我来看看，仙尊也顺便高抬贵手，放了我的朋友？”
　　谢拾檀动作稍顿，垂下眼冷淡地望过去。
　　见谢拾檀有反应，那只矮小的鬼医笑得愈发恭谨，望向悬浮在他身侧的珠子，叹气道：“我最近炼药需用尘芝液，我这位朋友一时心急，才做出冒犯仙尊的事，望仙尊见谅。”
　　江浸月满眼狐疑：“你是鬼医，还能给活人看病？”
　　“这位前辈有所不知，”鬼医察觉到这位似乎也不好惹，态度依旧恭敬，“在下生前曾是药谷的弟子。”
　　江浸月挑眉：“哦？巧了，我和药谷打过交道，认识不少人，你叫什么，说来听听。”
　　鬼市里的鬼众一般都是给自己胡乱取个绰号，因为死人的名字有特别的寓意，不能随意说给别人听，让人知道名字，便等于交出了一个弱点。
　　鬼医顿时闭嘴，视线落到那颗黑色的珠子上，犹豫了片刻，还是压低声音回了句：“燕葭。”
　　江浸月的面色这才有了变化，和谢拾檀对视一眼：“师弟，你应当记得这个名字。”
　　谢拾檀点点头，垂眸看溪兰烬略睁的眼中透出来的好奇，伸手拂开他额上的乱发，低声解释道：“五百年前的药王首徒就叫燕葭，陨落得早，我略有耳闻，你回去得早，应当没有听过。”
　　溪兰烬的身份，已经是俩人心照不宣的事了，但谢拾檀这话，意思也过于明晃晃了。
　　溪兰烬有点郁闷。
　　他还有点纠结于谢拾檀杀了他的问题，谢拾檀都不纠结的吗？
　　……虽然就他潜意识里对待谢拾檀的态度，他感觉谢拾檀杀了他可能有所隐情。
　　在说出自己的名字之后，鬼医的态度就有些冷淡下来：“两位可有决断了？”
　　强行突破鬼市出口的封印，要付出的代价太大，相比之下，让曾经的药王首徒检查一番更靠谱。
　　溪兰烬动了动小指，蹭了下谢拾檀的手背。
　　谢拾檀明白他的意思，皱眉考虑了会儿，严肃地和他商量：“倘若不行，还是得破封。”
　　溪兰烬无奈眨了一下眼，示意自己明白了。
　　江浸月看他们商量好了，摇摇扇子：“行吧，就信你一次，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下，这位可是妄生仙尊的心尖尖，你最好别有什么旁的心思。”
　　鬼医愣了一下，视线落到被谢拾檀珍惜地抱在怀里、看不清脸的溪兰烬身上，脱口而出：“他是……谈溪？”
　　溪兰烬：“……”
　　这个破八卦为什么连鬼医都知道啊！
　　能不能别再在他面前提这个名字了！
　　鬼医的住处在东市与西市的交界处，离此处不远，很快就到了。
　　虽然是只死了多年的鬼，不过鬼医还颇有情趣，院落里种着些花花草草，养护得颇为精细，屋里也很整洁，和一般的鬼很不一样。
　　溪兰烬被放到床上，鬼医慢吞吞地靠过来，给溪兰烬把脉。
　　他靠过来时，溪兰烬才注意到，鬼医的身形有些违和感。
　　但他也没办法抬起脑袋看究竟是哪里违和，只能老实躺在床上由着鬼医诊治。
　　从指尖搭在溪兰烬的手腕上开始，鬼医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并且越皱越紧：“不对，怎么会有这种脉象……不对。”
　　他喃喃自语了半天，从布囊里取出一排银针，拿起最粗的那根就要往溪兰烬身上扎。
　　还没扎上去，整只鬼就定住了。
　　谢拾檀冷冷道：“做什么。”
　　鬼医在他的视线里动弹不得，只能放弃扎针，但他心里已经有数：“仙尊，我已经大概猜出这位小友的症状为何了，不过在我说出来之前，能否先把我的朋友放了？”
　　谢拾檀取出那颗珠子，却不是递给鬼医，微微屈指，嗓音淡淡的：“两个选择，直接说，或者我捏死他，自行搜魂。”
　　鬼魂的魂体不如常人的神魂稳定，若是被搜魂，要么修为大跌，要么直接灰飞烟灭。
　　鬼医完全没料到，谢拾檀一个正道仙尊，行事风格却完全没有正道的风格，脸色微变。
　　江浸月倒是丝毫不奇怪，坐在旁边翘着脚扇扇子，摇头道：“我都说了，那是妄生仙尊的心尖尖，别耍任何心眼。”
　　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之下，鬼医再不情愿，还是老实开了口：“这位小友，并非血肉之躯。”
　　原本无聊地玩手指的江浸月猛地抬头：“怎么可能？”
　　溪兰烬能修行，有灵脉，身体发肤，无一不和真人一模一样，怎么可能不是血肉之躯？
　　鬼医看着谢拾檀：“仙尊应当听说过牵丝门。”
　　溪兰烬本来也在发愣，听到牵丝门，蓦然想到在药谷第一次见到那位仇少主时，他身边跟着的傀儡。
　　那时司清涟告诉他，牵丝门擅长制作、驾驭傀儡，制造出来的傀儡除了没有神魂外，里里外外与真人几乎没有差异。
　　谢拾檀显然也想起来了。
　　鬼医猜出他们在想什么，继续道：“这位小友的身体，比牵丝门的傀儡要精巧无数倍，与真人毫无差异，应当参考了牵丝门的傀儡制作法，现在出现这种情况，我想是炼制身体时某个环节出了点差错，又被属性相克的东西干扰了身体内部，才导致与神魂不能完全贴合，偶尔控制不住身体。”
　　属性相克的东西……
　　溪兰烬立马猜到了。
　　八成是那株不烬花惹的祸。
　　幸好他当时没把茎叶吃进去，否则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鬼医拱了拱手道：“这位小友的身体问题，或许只能找牵丝门的人才能解决了——现在仙尊可以放了我的朋友吗？”
　　谢拾檀略一弹指，黑色的珠子飞出去，落到地上，变成了那只独眼老鬼。
　　独眼老鬼已经知道谢拾檀是谁了，想想自己先前做的事，害怕得缩在角落不敢动。
　　到这会儿，溪兰烬身上那股僵滞感也消了不少，尝试着动了动手，撑着自己半坐起来。
　　刚恢复一点，手还发软，他差点又倒下去时，谢拾檀探过身来，扶着他，在他背后放了个枕头：“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溪兰烬摇摇头，脑子里还一团乱。
　　这具身体是怎么回事？谁给他炼制准备的？他自己吗？
　　之前在化南秘境，他逼问宋晔时，听他说他之前是混混沌沌、痴痴傻傻的，当时还想不明白，便没太放在心上，现在想来，应当是因为那时他的魂魄还没过来。
　　如果这具身体是他准备的，为什么要准备？
　　难不成早在几百年前，他就猜到了会有今时今日么？
　　溪兰烬弄不清楚自己曾经是怎么想的。
　　鬼医跑去检查了一下朋友的魂体，确定独眼老鬼无碍后，才又开了口：“这位小友的身体，还有一个问题。”
　　床边的三人齐齐看向他。
　　鬼医似乎不觉得自己方才的隐瞒有什么不对，坦然道：“他脑中似有一团黑雾，具体是做什么的，我也不知道。”
　　毕竟他刚刚把脉时才发现，躺着的这个神魂异常强大，也惹不起，不敢拿自己的神识探进去细究。
　　黑雾？
　　溪兰烬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逐渐明白过来。
　　这就是他一直记不清梦里的内容，又无法回想起往事的原因吗？
　　谢拾檀一直关注着溪兰烬，也未曾察觉他脑中还有这东西，闻声立刻俯身，想给溪兰烬查探一番。
　　手刚碰到溪兰烬的眉心，外头忽然响起阵慌乱的惊呼尖叫。
　　“救命啊！吃鬼啦！”


第46章 
　　外头动静不小，谢拾檀却恍若未闻，指尖稳稳地按在溪兰烬的太阳穴边，渡入一丝灵力，细细查探。
　　灵力探入别人灵脉里，已经是非常亲近的做法，检查大脑更是危险的做法，过于冒犯，要是谢拾檀有什么歹心，溪兰烬就可以直接交代在这里了。
　　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谢拾檀的灵力渡进来。
　　直觉告诉他谢拾檀不会伤害他。
　　只是他不敢呼吸。
　　也不知道谢拾檀有没有意识到，他们现在的距离……有点太近了。
　　妄生仙尊那张过于雕刻般冷淡俊美的面容就在近前，近到溪兰烬都可以清晰看见他垂着的长睫卷翘的弧度。
　　溪兰烬忍不住想往后仰一仰，脑袋还没动，谢拾檀另一只手就按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是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不要乱动。”
　　溪兰烬就老实了。
　　不过几息的功夫，谢拾檀就松开了手，没有就检查的结果说什么：“在此处休息片刻。”
　　溪兰烬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哪可能安安稳稳坐着，一翻身坐起来跳下床：“外面是什么情况？”
　　鬼医对外面发生了什么并不感兴趣，但他不乐意被毁了院子里精心养护的花草，过去开门。
　　鬼魂是可以飘着走的，不需要像常人一样迈动双腿走路，但他却坚持走着，每走一步，都极为费劲，慢腾腾地走到门边拉开门。
　　溪兰烬这才知道，为什么先前他会觉得鬼医的身体看起来不协调极了。
　　鬼医的脸与寻常人无异，顶多是苍白了一点，身子看上去也很正常，只有腿有异样。
　　他并非天生的瘦弱矮小，而是因为他直膝盖以下的部分都没有了。
　　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鬼医却敏感得很，注意到他的视线，冷笑一声：“对我这双腿好奇？”
　　这一看就是生前受的罪，导致死后成了这样，溪兰烬没有揭别人伤疤的爱好，摆摆手，诚恳道：“也没那么好奇。”
　　千万别说。
　　鬼医本来一直没注意溪兰烬长什么样子，在他眼里，来找他看病的都跟死人一样，听到这句话，反倒多看了他一眼，视线不由停留在他的脸上。
　　溪兰烬被他一瞅，才后知后觉发现了一件事。
　　貌似他的幻化术消失了。
　　所以他一直顶着自己的脸在说话。
　　……难怪江浸月一看不过来，假装若无其事的。
　　江浸月眼风一丝不斜，假装没看到溪兰烬，先一步跨出门槛。
　　鬼医的宅院外一片混乱，先前躲在暗处偷窥着他们一行的鬼众尖叫纷纷，东躲西藏着，不知道在躲什么。
　　但他们从屋里一出来，外面就动静就小了许多，溪兰烬没发现惹得外面闹哄哄的东西，左右看了看，步伐轻快地走到缩在角落中瑟瑟发抖的一只水鬼面前，和颜悦色地打了个招呼：“能问个问题吗？”
　　那只水鬼听到他的声音，吓得猛地膨胀起来。
　　溪兰烬本想把他提起来，看他浑身湿淋淋的，又不想脏了手，干脆蹲下来，捡了根树枝，戳戳他的脑袋，保持温和的语调：“问个问题。”
　　水鬼吓得又膨胀了一分，抱着脑袋求饶：“别吃我别吃我，我在水里泡发了足足九十九天，一点也不好吃的！”
　　溪兰烬：“……”
　　那你死得挺惨的。
　　都有点不忍心继续吓这鬼东西了。
　　比起溪兰烬的礼貌询问，谢拾檀就要简单粗暴多了。
　　他直接隔空抓来一只衰鬼，浅色的瞳眸没什么感情地盯着那只鬼：“怎么回事？”
　　衰鬼陡然被谢拾檀抓过来，直面传说中的妄生仙尊，被大乘期的威压和天狼血脉的压制吓得差点吓得魂飞魄散，魂体都透明了三分，哆哆嗦嗦地拜伏着：“方、方才有道黑影，出现，吃了好几个鬼后，又、又不见了……”
　　衰鬼刚说完，就有只不怕死的青面鬼流着血泪呜呜哭着爬过来：“他吃了我的小狗，他吃了我的小狗！求仙尊替我的小狗报仇啊唔……”
　　刚说完这句，就被其他吓得魂飞魄散的鬼众捂着嘴拖下去了。
　　一群鬼缩到墙角的阴影里，乌泱泱一大片不敢吱声。
　　溪兰烬顿默了下，放弃戳那个看上去再戳一下就会彻底膨胀爆开的水鬼，溜达回来，看其他鬼对谢拾檀诚惶诚恐的样子，玩笑道：“不愧是谢仙尊啊，这威慑力，啧啧啧。”
　　谢拾檀：“……”
　　谢拾檀无言片晌，后退一步，让他来问。
　　溪兰烬顺势当只狐假虎威的狐狸，笑眯眯地绕着衰鬼转：“可看清那道黑影是什么了？往哪去了？”
　　衰鬼使劲摇头。
　　溪兰烬又看向缩在阴影下的一堆鬼。
　　一群鬼紧张地摇头。
　　“没有，没有，太快了，看不清。”
　　“我二舅爷站在我旁边，我一扭头再回头，就被啃了半边身子了，差点就没了。”
　　“那速度咻咻的，还会吃鬼，我怀疑是只大黑狗！”
　　“不是狗吧，我看到就一小团？”
　　“回仙尊，我觉得是黄鼠狼，只有黄鼠狼才这样！”
　　“……你这只鸡精，不要看什么都是黄鼠狼啊！”
　　见谢拾檀似乎不打算跟他们算账的样子，鬼众的恐惧稍微消了点，七嘴八舌地把看到的线索全部说出来。
　　溪兰烬听完，差不多有了丝猜测，回头看谢拾檀：“你去抓那只女鬼时，有见到魔婴吗？我猜跑过来作乱的应当就是那只魔婴。”
　　魔婴他们来此处的真正原因。
　　毕竟他们感到熟悉的魔气，就是从魔婴分身上发现的。
　　谢拾檀摇头：“没有。”
　　基本确定方才在外面发狂吃鬼的是什么东西后，溪兰烬反倒庆幸鬼市的出口被人封印了。
　　这魔婴显然嗜血残杀至极，若是把他放出去了，危害极大。
　　江浸月沉吟片刻：“我怀疑那女鬼猜到会被人找上来，之前是故布疑阵，想要引开我们的视线，让魔婴逃走，不过魔婴既然都跑了，怎么又跑回来作乱？”
　　溪兰烬也想不通，对于妖鬼而言，鬼市是最好藏匿的地方，任何地方都弥漫着森森的鬼气，即使是谢拾檀，想在庞大的鬼市里快速搜寻出魔婴也是很难的。
　　女鬼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后，魔婴只要躲藏在某个地方不出来，除非谢拾檀把鬼市翻遍，否则基本不可能找到他。
　　他想了会儿，回忆起先前在女鬼的屋子里见到的一幕幕，忽然灵光一闪：“魔婴不会是……回来找那只女鬼的吧？”
　　江浸月眉毛挑高：“普通的妖鬼都不见得记得母子之情，更何况……”
　　更何况那只魔婴是胎死腹中，怨气极重，还染上了魔祖的魔气，简直雪上加霜，更不可能有清醒的神智了。
　　五百多年前，把魔祖从万魔渊底下弄出来的那群魔修就是最先被污染的人。
　　神魂被污染后，很快就变得疯疯癫癫，嗜血狂乱，那个存在极为恐怖，修为低下的人，哪怕是看一眼魔祖，都会被他的魔气污染神魂。
　　溪兰烬漂亮的睡凤眼微微弯起，笑意被鬓旁的赤珠衬得灼眼：“也不一定，谢仙尊，把那只女鬼放出来试试咯？”
　　谢拾檀盯着他，眼底微微亮起，想也没想，便点点头。
　　江浸月：“……”
　　真是没想到，有一天妄生仙尊也会为色所惑。
　　谢拾檀抬手将被化成白珠子的女鬼放出来。
　　被放出来的瞬间，女鬼直接化作一道流光，试图想跑，江浸月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扇了下扇子，那女鬼就被直接扇了回来，砰然倒地。
　　她坐在地上，抬起双怨恨的眼，竟也不畏惧谢拾檀。
　　这只女鬼生前坎坷，但死后作的恶也不少，溪兰烬心里叹了口气，半蹲下来，与她平视：“你叫阿嫣对吗？”
　　阿嫣冷着脸别开头，不搭理溪兰烬。
　　溪兰烬也不恼：“是你卖的丹药给凌波城附近路过的修士，对吧？”
　　听到这一声，阿嫣才冷冷一笑，开了口：“他们自己贪婪，干我何事，我可没有强卖给他们。”
　　出了梁源和葛郢的事后，江浸月派人将折乐门上上下下的弟子都调查询问了一遍，的确也有其他弟子遇到过阿嫣，但出于警惕，没有乱买药乱吃。
　　所以她说的倒也不假，没有强卖。
　　溪兰烬望着她：“若是我没猜错，你借用丹药，将魔婴分身的种子种进服药的人身体里吸食精气，待魔婴破体而出后，就回归本体——为何要这么做？”
　　阿嫣对“魔婴”俩字十分敏感，声音顿时尖利起来：“他不是魔婴！不准那么叫他！”
　　溪兰烬从善如流：“哦，抱歉，那他叫什么？”
　　没想到溪兰烬还真搭茬了，阿嫣愣了一下，道：“呦呦。”
　　“呦呦。”溪兰烬夸奖道，“很可爱。”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溪兰烬夸奖了魔婴的名字，阿嫣的脸色竟然奇异的没有那么敌视了。
　　溪兰烬又问了一遍：“你为何要那么做？”
　　阿嫣看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没有其他人那么讨人厌，幽幽地回答了：“我的呦呦，不那么做会消失的。”
　　谢拾檀清冷的声音从溪兰烬头顶落下来，珠玉溅落般：“尚未出世便成死胎，魂体不稳，容易消逝——是谁教你诅咒了你的孩子，让他留存世间的？”
　　听到谢拾檀的这句话，阿嫣脸色陡然大变，厉鬼的凶恶相暴露出来，指甲猛然暴长数寸，扑向离她最近、毫无防备的溪兰烬。
　　溪兰烬脚腕上的万渡铃叮铃铃一阵响，阿嫣还没靠近，就被弹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气息从侧方袭来，溪兰烬脱口而出：“小谢小心！”
　　雪亮的剑光一闪，有什么东西被打飞出去，轰地砸破了面墙，响起阵幼嫩的啼哭声。
　　溪兰烬默默闭上嘴。
　　差点忘了，身边这位的嗅觉，可比他灵敏多了。
　　尘烟一散，周围的鬼怪又慌乱逃窜起来：“吃鬼的鬼出现啦！”
　　“快跑啊，别被吃了！”
　　“我还想找个大师超度我去投胎，别吃我啊吃我旁边那个！”
　　被谢拾檀打飞的那东西蹿得飞快，咻地从墙角挪到了被弹飞的女鬼阿嫣身边。
　　溪兰烬这才看清了那是团什么东西。
　　和在梁源、葛郢等人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不太一样，挡在阿嫣面前的那东西没有完整的手脚形态，更像是个畸形的肉粉色肉球，即使没有面目，众人依旧能从这东西身上感受到一股强烈冲人的血腥气与杀气。
　　这不似人的怪物挡在女鬼阿嫣面前，叽叽咕咕地似乎想说话，但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只有被万渡铃冲击了魂体，现在才缓过来的女鬼阿嫣听懂了。
　　她见到肉球，青面獠牙的脸一下又恢复了正常，伸手在肉球上拍了拍，语气温柔极了：“呦呦，娘亲不是让你不要出来吗？”
　　肉球往她身上蹭了蹭，很依恋一般。
　　这场面看着诡异极了，四面八方的视线投在肉球身上，察觉到那些视线中的惊讶、怪异，魔婴忽然发出阵细嫩的嘤嘤呜呜声，身上的煞气愈发浓郁，似乎是很不喜欢被人这么看着。
　　眼见着他就要暴走，阿嫣连忙安抚：“呦呦不哭，很快娘就能帮你收集好精气，凝练出身体了，呦呦这样也很可爱，娘很喜欢。”
　　溪兰烬无言片刻，扭头问谢拾檀：“仙尊，你方才说的诅咒是什么意思？”
　　还不如叫小谢。
　　谢拾檀心里闷闷的，不太喜欢被溪兰烬这么叫，但还是解答了：“方才只是猜测，现在确信了。她用诅咒留下了那孩子的灵魂，但因是诅咒，所以变成了这样。”
　　半年前，阿嫣遇到横祸身死之时，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女子，怎么会这种诅咒的？
　　谢拾檀平静地看女鬼阿嫣安抚了会儿那个肉球，雪白的长靴一迈，走向了他们。
　　刚被安抚好的肉球意识到危险靠近，倏然弹动起来，阿嫣清醒地知道他们绝对敌不过谢拾檀，惊呼了声“不要”，但肉球已经弹飞出去，裹在一团浓浓的魔气之中，飞快吞噬了附近几只看热闹凑近的鬼，肉球顿时变大了一分，带着浓浓煞气冲来。
　　但他速度再快，也近不了谢拾檀的身，反倒被谢拾檀身周的护身剑气刮得血淋漓的。
　　见肉球受了伤，阿嫣也瞬间发起了狂。
　　溪兰烬瞅着眼前的情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实在话，呦呦虽然携带着魔气，又被诅咒过，邪异强大，但就算加上女鬼阿嫣，也连江浸月都打不过。
　　不杀了这母子的话，往后阿嫣必然会为了维持呦呦的灵力，继续谋害活人，夺取精气。
　　但若是直接杀了这母子，又似乎有点……
　　溪兰烬忍不住捅了捅江浸月的腰：“江门主，你想个办法。”
　　是真的一点也不装了啊，还敢捅门主腰子！
　　江浸月依旧目不斜视，不看他的脸：“我都说了，我是器修，不擅长镇鬼！”
　　溪兰烬嘀咕一声“真没用”，江浸月听到这声嘀咕，大怒：“那你家妄生仙尊就有办法了？”
　　谢拾檀突然抬手，浑身伤痕累累的肉球和阿嫣如被无形的绳子困缚住，陡然间动弹不得。
　　“想让他解除诅咒转世投胎吗？“
　　谢拾檀居高临下地望着动弹不得的两只厉鬼，语气淡淡的：“做个交易。”
　　阿嫣完全没想到，谢拾檀抓住他们，不仅没有立刻杀了他们，反而还说出这么一番话，顿时愣了一下。
　　她已经知道谢拾檀是谁了，就算曾是凡人，也听说过妄生仙尊的杀名。
　　她的视线不由落到还在奋力挣扎的肉球上，因为是不足月就死在腹中，又被诅咒的邪胎，只有他的分身出世时才有一副正常婴孩的样子。
　　阿嫣沉默了片刻，不再试图挣扎：“要怎么……才能让呦呦转世投胎？”
　　她其实在骗呦呦，吸食精气只能让他维持这个样子，并不能让他凝练出正常人的身体。
　　可是呦呦很在意自己只是团肉球，讨厌别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如果能转世投胎的话，如果能的话……
　　谢拾檀道：“交由佛宗，超度百年，便有可能。”
　　传闻里的妄生仙尊不可能在这种事上骗人，阿嫣不再犹豫，立刻问：“仙尊想做什么交易？”
　　“方才的问题。”谢拾檀简洁道，“是谁教你的那些手段。”
　　阿嫣愣了一下，面色忽然有些恐惧。
　　但为了旁边的肉球，她还是小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心有不甘，怨气极重，在水里睁不开眼，忽然听到有人叫我醒来，说觉得我身上的怨气很有意思，要不要试试他会的一个小法术……”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被那道嗓音蛊惑着诅咒了自己的孩子，旁边一团萦绕着魔气的肉球滚来滚去，亲昵地蹭她。
　　阿嫣说着说着，忽然望向溪兰烬，愣愣地道：“那个人，那个人好像和你……”
　　话音未落，阿嫣忽然发出声凄厉至极、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魂体仿佛被人活生生捏碎一般，瞬间灰飞烟灭。
　　这个意外让周遭瞬间陷入死寂。
　　竟然有另一个存在，当着谢拾檀的面，在谢拾檀的手里，把阿嫣的魂体捏碎了。
　　一片死寂中，只有那个被束缚着的肉团猛地挣动起来，想要扑向阿嫣消失的地方，明明是个肉团，也没有嘴，竟然也能发出歇斯底里的哭泣声和尖叫声。
　　溪兰烬从怔愣中回过神，从旁边抄起个罐子冲上去：“收！”
　　肉球被收进了罐子里，依旧还在滚来滚去，意图冲出来。
　　江浸月扇子一拂，替溪兰烬增了道封印，罐子的动静这才平稳下来，这才脸色沉重地扫了下四周：“方才是怎么回事？我没有察觉到任何人靠近的气息。”
　　谢拾檀凝神感受了会儿，摇头道：“并非外因，她的魂体里被留下了一道禁制。”
　　阿嫣说话时不小心触发了那道禁制，所以被从内而外地捏碎了。
　　江浸月莫名感觉闷得慌，扇了扇扇子：“她方才想说什么来着？”
　　阿嫣方才望着溪兰烬，话还没说完，就魂飞魄散了。
　　溪兰烬忍不住想起了之前那个梦，梦里有个和他长得一样、叫他哥哥的人。
　　他有心把这件事和谢拾檀说一下，但来到鬼市之后，一直有东西暗中盯着他们，直觉告诉他，最好别在这里说。
　　溪兰烬便假装没听到江浸月的话，低头拍了拍手里的罐子：“阿嫣履行诺言，说出了她知道的，我们也得实现承诺，将这孩子送去佛宗吧。”
　　虽然里面这颗肉球现在大概更想跟着她，而不是转世投胎。
　　谢拾檀点点头，伸手将那个罐子接来收好。
　　江浸月掐了掐指，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个不知道算好还是算坏的消息，好的是鬼市的入口重启了，坏的是我们还真被人一直盯着。”
　　而且大概率盯着他们的人之前也在鬼市，现在见鬼市里的麻烦困不住他们，那人就干脆解开封印跑了，免得谢拾檀回过神来，把鬼市排查一遍——毕竟要在鬼市里找鬼不容易，但找人就方便多了。
　　溪兰烬忽然想到什么，扯了扯谢拾檀的袖子，小声道：“小谢，会不会是在照夜寒山上暗算你的人？”
　　谢拾檀微微颔首：“十有八九。”
　　溪兰烬有些遗憾：“可惜了，这次忙着逮鬼，没逮到人。”
　　江浸月：“也算是追查到了点线索，给阿嫣和魔……呦呦提供方法的，纵然不是魔祖本人，也必然和他关系很深。”
　　溪兰烬想了想：“八成和在鬼市里动手脚的人是同一批。”
　　谢拾檀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不动声色地横插过去：“走吧。”
　　该离开鬼市了。
　　见他们要走了，一直护着自己满院花草的鬼医忽然幽幽开了口：“给几位一句忠告。”
　　溪兰烬愣了愣：“什么？”
　　鬼医冷冷一笑，拍了拍自己的半截腿：“我这双腿，可是我的好师弟送我的礼物。”
　　五百年前的药王首徒燕葭，只有一个师弟。
　　那就是如今的药谷谷主。
　　江浸月脸色瞬变：“这话可不是能乱说的。”
　　“爱信不信。”鬼医不欲多言，“要走快走，别再在我院子里杵着。”
　　把好朋友救回来后，鬼医的态度反转真是相当大。
　　溪兰烬想了想，踮脚凑到谢拾檀耳边嘀咕了几句。
　　之前他觉得谢拾檀给他检查身体时凑得太近，偏偏自己又对距离毫无所觉，说话时气息都喷洒在谢拾檀的耳朵上。
　　狼的耳朵是很敏感的。
　　谢拾檀脸色如常地点点头，挥袖留下个白瓷瓶，再转头时，耳廓却不易察觉地微微发红了。
　　溪兰烬毫无所觉，跨出门槛时懒洋洋道：“出来一趟累死了。”
　　话刚出口，便听到周围的鬼怪又是一阵惨叫：“啊啊啊啊！”
　　溪兰烬愕然回头，和一双金色的兽瞳对上。
　　谢拾檀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应声而变有什么不对，威严地盯着面前小小的人：“上来。”
　　溪兰烬确实很想骑大狼狼。
　　嘴上一句“不好吧”都还没说完，他就忍不住爬到了漂亮的天狼背上，幸福地偷偷用脸蹭。
　　江浸月知道谢拾檀不喜在人前化为原形，看他居然舍得变回这样子哄溪兰烬开心，大惊之后大喜，准备也爬上来：“哎，给师兄也搭一下……”
　　话没说完，就被谢拾檀一尾巴横扫开。
　　谢拾檀看也没看被他扫开气急败坏的江浸月，载着溪兰烬，冲天而起，传向出口。
　　溪兰烬在他毛茸茸的背上幸福地滚了几下，忍不住习惯性掏出梳子，坐起来给谢拾檀梳毛。
　　谢拾檀恍若未觉。
　　溪兰烬自顾自乐着梳了几下后，又倒下来，呈大字型摊在谢拾檀背上，看着在头顶倏然而过的夜幕，忽然没头没尾地问：“小谢，我可不可以问你个问题？”
　　谢拾檀：“嗯。”
　　江浸月太不靠谱了，之前问的话没一句能信，还不如鼓起勇气，直接问谢拾檀。
　　“我们以前……”溪兰烬犹豫了一下，还是咬咬牙，问出了口，“关系怎么样啊？”


第47章 
　　关系怎么样？
　　谢拾檀略微顿了顿，没想到溪兰烬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们的关系……亦敌亦友，却又至死靡它，是可以将后背交由彼此，生死相托的知己。
　　这些话到了嘴边，谢拾檀却说不出口。
　　他们曾经的确是如此，跨入诛魔大阵时，溪兰烬还认真与他说过，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但那些远远不够。
　　他要的，不仅仅是这样的关系。
　　可是在心底积压数百年的东西，哪怕他自己偶尔窥探一眼，也会觉得惊讶。
　　溪兰烬已经跑了两次，谢拾檀不想让他再被自己吓跑。
　　察觉到谢拾檀一瞬间的沉默，溪兰烬感觉自己那么问，谢拾檀的确不好回答，琢磨着又换了个问法：“那什么，你也知道我想不起从前的事了，有些好奇而已，你觉得我……从前的‘溪兰烬’，是个什么样的人？”
　　银白的大狼背着他，倏然越过鬼市的出口。
　　头顶的天空瞬时开阔起来，夜风猎猎而过，吹得溪兰烬鬓旁的小辫晃来晃去。
　　隔了几秒，他才听到谢拾檀的声音，渺渺淡淡的，却很笃定：“你是独一无二，世上最好的人。”
　　啊？
　　溪兰烬能叭叭的嘴顿时叭叭不出来了，莫名觉得脸热，有点庆幸谢拾檀现在看不见他的脸色。
　　谢拾檀对他的评价……这么高吗？
　　愣了半晌，溪兰烬才如梦方醒地“哦哦”了两声，张了张嘴，想说点俏皮话接住这句评价，又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最后讪讪地闭上嘴。
　　他突然就很想回忆起那些往事，可是脑子里那团黑雾阻碍着他的记忆。
　　恐怕得等解决他身体的那些小毛病时，才能把那团黑气也解决掉。
　　脸颊的温度太高，溪兰烬只能做点让自己冷静的事。
　　给谢拾檀扎揪揪。
　　谢拾檀说话比江浸月靠谱可信得多。
　　既然谢拾檀是那么看他的，看来他们以前真的是关系很不错的朋友。
　　那和他猜的差不多，当年谢拾檀之所以会杀他，必然有所隐情。
　　可是这话又不好问出口，他对当年的事，只有一两分的记忆，总不能直接问谢拾檀“那你为什么要杀我”吧？
　　等溪兰烬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很顺手地给谢拾檀扎了好几个小揪揪了。
　　谢拾檀似乎对他背上发生的事没有察觉，稳稳地带着溪兰烬飞去。
　　溪兰烬心虚地把他背上的几个揪揪拆了，轻咳一声：“方才有件事，我不方便在鬼市里说，现在应当能说了。”
　　谢拾檀似乎依旧对背上发生的事没有感觉：“嗯？”
　　“阿嫣最后说的话……”出于当了二十多年普通人的习惯，溪兰烬觉得讲秘密得小声些、靠近点，往前爬了爬，抱住大白狼的脖子，靠在他耳边道，“她遇见的那个人，我在梦里见过。”
　　说话的时候，他注意到大白狼尖尖的耳尖抖了一下，可能是被他的气息弄得有些痒。
　　溪兰烬不由有些眼馋。
　　以前他没少咬萨摩耶儿子的耳朵尖尖，每次被他咬了，狗都会一脸懵逼又委屈地看着他。
　　好想啃一口……但这可是妄生仙尊哇。
　　想到谢拾檀化为人形时，那张清冷淡漠的英俊脸庞，那副云间一片月般的出尘身姿，溪兰烬就对自己产生的恶劣想法感到深深的罪恶感。
　　怎么能想啃人家仙尊的耳朵尖尖呢，简直大逆不道。
　　谢拾檀的嗓音略沉：“在梦中见过？”
　　溪兰烬盯着他的耳朵尖尖，努力移开视线：“嗯，在我梦里，那人和我长得一样，叫我哥哥。”
　　说到这里，溪兰烬有些疑惑：“小谢，我真的有个弟弟吗？”
　　谢拾檀回答得果断：“没有。”
　　听出谢拾檀语气中的厌恶，溪兰烬顿了顿，把心里隐隐的猜测说了出来：“小谢，那个人是不是就是……魔祖？”
　　谢拾檀安静片刻，嗓音都冷了几分：“嗯。”
　　明明解决了一些困惑，但溪兰烬反而更一头雾水了。
　　魔祖不是被他和谢拾檀联手诛杀的吗，那必然是生死大仇吧，既然如此，魔祖怎么还幻化出和他一样的脸，还亲昵地叫他哥哥？
　　魔祖从万魔渊中苏醒，他曾坠落万魔渊，或许是那时有过牵扯吗？
　　谢拾檀猜出他的困惑，语气沉了沉：“不要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话。”
　　“知道啦。”溪兰烬问，“所以魔祖现在是又活过来了吗？”
　　谢拾檀道：“极有可能，但看目前情况，尚未完全苏醒。”
　　否则也不会只是几个人偷偷摸摸地暗中动手脚了。
　　溪兰烬本来很想说“这玩意怎么阴魂不散的，死了还能活”，话到嘴边，想想自己不也又活了，赶紧把话咽了回去。
　　差点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鬼市里暗中盯着他们的人，和对谢拾檀暗中下手的人是一批，又和魔族沾着关系，这些人暗中捣鼓的事，八成和玄水尊者当初做的事类似。
　　溪兰烬的手指无意识顺了顺谢拾檀的毛：“药谷那位怎么做，要去抓来逼问吗？”
　　谢拾檀摇头：“江浸月会盯着。”
　　喔，放长线钓大鱼啊。
　　不过，江浸月人呢？
　　溪兰烬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貌似少了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纳闷：“江门主人呢？”
　　“不必管他。”
　　“哦。”
　　溪兰烬应完声，安静下来，盯着他被风吹得微微发颤的耳尖尖，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凑过去张了张嘴，没那个胆子咬下去，轻轻吹了下。
　　看到谢拾檀的耳尖被吹得抖了抖，便止不住乐起来。
　　可爱死了。
　　身下的大狼浑身瞬间僵硬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溪兰烬总觉得这只耳尖变得透着些粉。
　　谢拾檀的声音都不太稳：“……你做什么？”
　　溪兰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讪讪地往后爬：“不好意思，我习惯了。”
　　谢拾檀忍耐着那种细细的痒意，揪住了关键词：“习惯了？”
　　什么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
　　既然话都说开了大半，谢拾檀也知道他是谁，那说些以前的事应当也没什么。
　　反正他又不是夺舍。
　　溪兰烬干笑着解释：“回来之前，我曾在另一方世界生活过一段时日，养过只萨摩耶……唔，就是和你原形有些相似的大白狗，每天给它梳毛，有时候会忍不住咬它一口，形成习惯了。”
　　随着他的叙述，周遭的气压似乎有点低。
　　空气都冷了下去。
　　溪兰烬以为谢拾檀误会了，赶紧挽救：“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你像条狗。”
　　虽然谢仙尊的原形的确很像只漂亮的大白狗，尤其幼崽的样子，活脱脱就是只幼年版萨摩耶，白色的一小团……
　　溪兰烬面不改色：“谢仙尊的原形威风凛凛，不是我那条笨狗能比拟的。”
　　说着说着，就有点想自己的狗了，碎碎念叨：“它不喜欢睡狗窝，老跑我床上一起睡，还以为自己是个宝宝，喜欢往我怀里钻，也不知道这笨狗现在怎么样了……”
　　越说周围越冷。
　　溪兰烬缓缓俯下身，试图钻进天狼厚密柔软的绒毛里取暖。
　　沉默良久的谢拾檀终于开了口：“你给它梳毛？”
　　溪兰烬：“对。”
　　“还和它睡一起？”
　　“……是啊。”
　　“它还往你怀里钻？”
　　溪兰烬越听越感觉谢拾檀的语气不太对，咽了咽唾沫：“怎么啦小谢，有什么问题吗？”
　　谢拾檀闷着脸不吭声，英俊威武的银白大狼脸上都能看出气闷。
　　怎么了？溪兰烬居然还敢问他怎么了？
　　那只狗如此不知羞耻，他竟然还顺着它！
　　溪兰烬在这方面一向迟钝，但这次竟然隐约领悟到了谢拾檀生气的原因，又琢磨了会儿，忍不住笑出声：“那边的狗和这边的不一样啦，没有灵智的，跟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差不多。”
　　谢拾檀还是没吭声。
　　当年他受了伤，在澹月仙山上与溪兰烬初遇时，若非化作了原形，他甚至怀疑溪兰烬不会管他。
　　溪兰烬当真很喜欢毛茸茸的东西，他并不算特殊的那一个。
　　毕竟在“球球”走丢之后，溪兰烬很快又有了其他的“毛毛”“咪咪”之类的。
　　溪兰烬看他还是不说话，忍不住习惯性想要给他梳毛的动作，嘀嘀咕咕：“方才的确是我冒犯了你，但我都道歉了，堂堂妄生仙尊怎么小气巴巴的……你想我怎么赔罪都行，说句话好不好嘛？”
　　清亮的声线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意味，黏糊糊，但是不腻人，谢拾檀的耳尖又动了动，淡淡开了口：“想赔罪？”
　　溪兰烬连忙点头：“要我做什么？”
　　一刻钟后，溪兰烬被带回了江浸月给谢拾檀准备的那个小院中，之前那晚意识混沌模糊，这回看得清清楚楚。
　　溪兰烬听完谢拾檀的要求，有点发蒙：“啊？”
　　谢拾檀要求他给自己从到头尾好好梳一遍毛。
　　进了屋，巨大的天狼随之缩小了身形，变得和一头普通的狼差不多大小，低头舔了舔爪子上凌乱的毛：“怎么，方才还说怎么赔罪都行，现在就不愿意了？”
　　看来仙尊还是很喜欢他的梳毛技术的嘛。
　　溪兰烬掏出梳子，喜滋滋地点头：“好啊好啊。”
　　谢拾檀的原形太大了，他方才吭哧吭哧梳半天也只梳了小片范围，现在谢拾檀愿意缩小点配合，溪兰烬哪会儿不愿意。
　　他愿意极了！
　　谢拾檀平平淡淡地嗯了声，装作不经意地趴到溪兰烬腿上，微微眯起金灿灿的眼眸。
　　漂亮的白狼姿态放松地趴过来，溪兰烬简直受宠若惊，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地给他梳毛。
　　仙尊和普通的狗就是不一样，都不掉毛的。
　　溪兰烬悄咪咪地想。
　　“你在想什么？”
　　膝上突然响起谢拾檀的声音，溪兰烬立刻正色：“我在想，仙尊的毛质真好，又软又光滑亮丽，手感好还漂亮。”
　　这话一出来，溪兰烬眼睁睁地看到趴在他怀里的大白狼尾巴飞快地摇了几下。
　　语气倒还很冷静：“嗯。”
　　……
　　仙尊，您是不是有点表里不一啊？
　　溪兰烬默默地继续梳毛，边梳边偷偷撸，梳到谢拾檀的前爪时，故意抓着他的前爪不放，小心地捏了捏。
　　和他摸过的猫咪肉垫不太一样，狼的肉垫更加厚软，暖乎乎的，摸起来舒服极了，谢拾檀缩着爪子，不会伤到他。
　　溪兰烬偷摸得不亦乐乎，幸福得产生了一丝眩晕感，冷不丁又听到谢拾檀问：“和你养过的那只相比如何？”
　　溪兰烬震撼得手下一顿，顿时欲言又止。
　　谢仙尊，你怎么还自降身价，堂堂神兽天狼，和一只普通的狗比较的啊？
　　谢拾檀说完，闭了闭眼，有些懊恼。
　　天狼纵然是神兽，也是兽，带有兽性，化作原形时，受血脉的影响更大，他会控制不住地做出些还是人形时不会做的事。
　　比如刚刚那句话，他若是人形，就绝不可能说出来。
　　气氛死寂了会儿，溪兰烬犹疑着道：“那当然是……您的手感更好，皮毛更好看了？”
　　谢拾檀的尾巴又不经意地晃了晃，语气清冷：“嗯。”
　　溪兰烬只能假装没看到。
　　大狼的毛发很快梳理顺了，溪兰烬颇为骄傲，又看看光秃秃的梳子，有些遗憾。
　　怎么真的不掉毛的，他还想能不能收集点天狼毛，搓个毛球，展示下自己的才艺的……
　　溪兰烬是憋不住话的，有疑问就直接问了：“小谢，你怎么不掉毛的啊？”
　　谢拾檀沉默了一下：“天狼毛水火不浸，还有辟邪之效。”
　　稀罕东西，所以不乱掉啊。
　　溪兰烬敬畏地看了眼满身是宝的妄生仙尊，收起梳子，打了个呵欠，有点困乏了。
　　在鬼市折腾了那么久，外边其实已经过了一天了，是第二夜了，他保持着普通人的习惯，累了的第一反应不是运功打坐休息，而是想睡一觉。
　　谢熹见他一天没回去，估计也担心了吧？
　　溪兰烬收起梳子，准备回外院休息，至于其他的事，等他休息完了再说，反正天塌下来了还有谢仙尊撑着：“那我回去睡觉啦，小谢你也休息休息吧。”
　　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被谢拾檀叼着衣角扯了回来。
　　“就在这里休息。”
　　“啊？”溪兰烬呆了呆，“这不好吧，我在你屋里，不是很打扰你吗？”
　　谢拾檀已经想好了理由：“万一你身体再出现问题，我好照应。”
　　说得很有道理。
　　最近身体发生故障的情况越来越频繁了，没有任何征兆和规律，一旦出毛病，他就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就在鬼市时遇到的那些突发状况，可以看出，暗中那群人的修为，八成跟江浸月是一个等级的，说不定有比江浸月修为还高的，否则江浸月也不会没有察觉。
　　跟谢拾檀待在一块安全些。
　　溪兰烬便停下了脚步：“好吧，那老规矩，我打地铺。”
　　之前他还是“谈溪”，谢拾檀还是“谢澜”的时候，他们俩在外住宿时，溪兰烬都会十分照顾“柔弱眼盲无法自理的小谢”，主动打地铺。
　　谢拾檀没说话，直接把他拱到了床上。
　　溪兰烬看着他的动作，莫名有点想笑。
　　他也发现了，变成原形后的小谢，在情绪表达上，比人形时的闷葫芦直白多了。
　　反正谢拾檀的床够大，溪兰烬就顺势滚上床，见谢拾檀没上来，趴在床边，歪着脑袋看他：“小谢，先前江门主说你受了伤……违逆天道是怎么回事，听江门主说的，很严重吗？”
　　谢拾檀明显不欲谈及这个话题，含糊过前一个问题：“已经好大半了。”
　　溪兰烬不满，胆大妄为地伸手托住天狼英俊的狼脸，严肃地跟那双金灿灿的眼睛对视上：“你不愿意说原因也就罢了，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和你巅峰时期有多少差距？”
　　谢拾檀安静了片刻，还是回答了他：“小半。”
　　溪兰烬心里登时倒吸了口凉气。
　　修为境界越是高的人，越能感应到天道，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谢拾檀到底干了什么，得罪了天道，竟然生生损耗了大半的修为，到现在离巅峰期也还差一小半？
　　……而且哪怕谢拾檀现在修为大损，和巅峰期的差距有一小半，那些八成都是各方一霸的人，联合起来对付谢拾檀，竟也只敢来阴的。
　　来阴的也没能解决掉谢拾檀。
　　溪兰烬都不知道该评价是那些人废物，还是谢拾檀强悍得过于离谱了。
　　眼皮子有点控制不住地下眨，他往床里侧滚过去，咕咕哝哝：“我先睡了。”
　　谢拾檀嗯了声，偏冷的声线经过朦胧的睡意过滤，竟似有些温柔般：“睡吧。”
　　大概是因为睡前抱着大白狼又梳又撸的，溪兰烬久违地又做了个和过去相关的梦。
　　这次在梦里，他的意识清晰了不少，至少很清楚梦里的人就是自己，而非他人。
　　梦里是在一处云遮雾掩的仙山之上，溪兰烬正抱着只毛茸茸的幼猫崽，温声细语哄着小猫咪：“咪咪，怎么到处乱跑啊？脚受伤了是不是，哥哥给你包扎一下就好了，不疼的啊。”
　　旁边的解明沉捂着额头，对自家少主的这副姿态十分习惯，且头疼不已：“少主，你不是要找球球吗，跑这儿来蹲着做什么？还有，您又打哪儿捡来了只猫？不会又要养吧？”
　　溪兰烬不搭理他：“咪咪乖，不管旁边的坏哥哥。”
　　正安抚着小猫咪，便见山上走下来个少年，雪衣银发，姿容胜雪，明显听到了他哄猫的话，却眼皮都没掀一下，当他不存在般，冷着脸擦肩而过。
　　一看到他，解明沉的脸色就臭了。
　　少主一向不喜欢搭理澹月宗里的人，最近却一直跟在此人背后转悠，这人肯定给少主灌了什么迷魂汤，有大问题！
　　溪兰烬连忙抱着猫跟上去，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用只有俩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问：“你真的不是我的球球吗？”
　　少年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刚想说点什么，溪兰烬怀里的小猫忽然咪呜轻轻叫了声。
　　溪兰烬连忙又低下头，温柔地用指尖揉了揉小猫咪的脑袋：“乖咪咪，是不是哪里还难受？”
　　刚说完，便似有若无地听到声冷哼，前方的少年脚步倏然加快，一下就甩掉他走掉了。
　　溪兰烬有点委屈，嘀嘀咕咕：“和球球一样的坏脾气。”
　　解明沉拔腿追过来：“少主？您嘀咕什么呢？”
　　溪兰烬把猫崽子往他怀里一放：“你带咪咪去找毛毛，我去找球球。”
　　解明沉五大三粗一个人，哪儿抱过这么轻软毛绒的东西，顿时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哎？哎？球球在哪儿？少主您去哪儿啊？！”
　　溪兰烬充耳不闻，飞快就跟上去找谢拾檀了。
　　他在一片梅花林里找到了谢拾檀，眼巴巴地追上去：“你就是球球吧，为什么不承认呀？”
　　回答他的是噌地出鞘的剑，少年举着剑，忍无可忍道：“拔剑！”
　　溪兰烬和他对视半晌，猝不及防凑上前，胸膛毫无设防地撞上那柄剑。
　　原本一脸冷色的雪衣少年顿时慌了，持着剑的手竟然一颤，见溪兰烬当真要撞上来，终于还是先退让了，在溪兰烬撞上的一瞬间，把剑收了回去。
　　好似一片热烈火红的枫叶飘到眼底，他眼睁睁看着溪兰烬翩然落到他面前，眼底的笑意狡黠而得意：“我就知道，果然是你。”
　　溪兰烬的意识一半沉浸在过去，一半又清醒着，曾经不知道谢拾檀在生气什么，现在模糊好似有了点领悟。
　　谢拾檀是不是在生气他抱着另一只猫来找他啊？
　　他模模糊糊想着，这场梦却还在继续。
　　但是溪兰烬明显的感觉到，接下来的梦，似乎只是单纯的梦，不再是他过去的记忆了。
　　因为眼前的少年忽然化出了原形，额心带着金纹的雪白大狼把他按倒在地满地的梅花瓣中，将脑袋往他怀里拱，做着与清冷的声线完全不符的事。
　　“我是又如何？”
　　“……也不怎么样啦，就是我舍不得你嘛。”
　　对方的金瞳注视着他：“你更喜欢我这副模样，还是人形的样子？”
　　溪兰烬理所当然：“都喜欢呀。”
　　“不行。”谢拾檀又拱了他一下，冷冷道，“只能选一个。”
　　溪兰烬支吾了下，眼神飘忽着不想回答。
　　就不能都喜欢吗？
　　他被拱得很痒，但手更痒，忍不住顺着大狼的耳朵撸到尾巴，摸到谢拾檀的尾巴时，忍不住捏了捏。
　　之前给谢拾檀梳毛的时候，他都不敢这么捏谢拾檀尾巴的，太冒犯了。
　　在梦里就无所谓吧？
　　想着，他忍不住又咬了口近在咫尺的狼耳朵尖尖，咬完就忍不住嘿嘿笑起来。
　　只是还没笑够，就听刺啦一声，大白狼的爪子将他的衣襟撕开了。
　　溪兰烬愣了一下，没太在意，只是摸了摸大狼漂亮的皮毛，熏熏然想，要是现实世界里的小谢也这么热情就好了。
　　不过小谢矜持的样子也很可爱啦。
　　正想着，又是刺啦一声。
　　溪兰烬的里衣也被撕开了。
　　肌肤被迫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溪兰烬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小谢？别闹啦。”
　　谢拾檀盯着他，锋利的爪子一勾。
　　溪兰烬的衣服彻底被撕破。
　　溪兰烬缓缓对上谢拾檀的金瞳，察觉到里面不同寻常的热度，忽然慌了，推开身上的大白狼就想跑，还没跑两步，又被一把摁倒在地。
　　耳边传来濡湿的感觉，是谢拾檀在舔他的耳朵。
　　狼的舌头有些粗糙，舔过来时的感觉让溪兰烬浑身都禁不住发抖，话都说不完整了：“小、小谢？”
　　“是你先的。”
　　身后传来少年微微发哑的声音。
　　溪兰烬人更傻了：“我怎么先了，我就是摸了你两把……”
　　“你先咬我。”少年的嗓音愈发低哑，含着某种意味，“又摸我的尾巴。”
　　溪兰烬很慌：“我只是……”
　　“没有人告诉过你，狼尾巴不能乱摸吗？”
　　背后也传来刺啦一声，溪兰烬感觉身后凉了凉，脑子彻底懵圈，什么仙法都忘了，只记得拼命往前爬，边爬边求饶：“我错了，小谢，我不敢乱摸了，你别这样……”
　　少年的爪子一把将他摁回来，舌头舔舐的方向越来越不对劲，沙哑的嗓音里似乎带着丝笑意：“我偏要。”
　　溪兰烬闷哼一声，但那哼声很快就变了调。
　　盛开的白梅林里，隐约掺杂了其他的气息。
　　醒过来的时候，溪兰烬整个人都是傻的。
　　和往常一样，关于回忆的梦他记得不甚清晰。
　　但后半段梦记得异乎寻常的清楚。
　　大狼粗糙的舌面舔舐过的感觉，还留存在每一寸肌肤上。
　　都怪江浸月说那些奇怪的话……
　　溪兰烬咬着被子，悲愤地想，都怪江浸月！


第48章 
　　从恍恍惚惚中回过神来，溪兰烬才察觉到有点不对劲。
　　怀里有什么暖烘烘、毛茸茸的东西。
　　他愣愣地掀开被子低下头，映入眼帘的，便是天狼额上金色的纹印。
　　谢拾檀没有恢复人身，雪白漂亮的大狼挤在他怀里，呼吸均匀而稳定，睡得很熟。
　　跟他还在另一个世界，在家睡觉时每天早上醒来能看到的一幕很相似，只是那时候跟他睡在一起的是傻狗，现在跟他躺在一起的是谢拾檀的原形。
　　按照平时，见到此情此景，溪兰烬必然喜不自胜，趁着谢拾檀还没醒，偷偷挼弄白狼，不撸个爽都是对不起自己。
　　但做了昨晚那个梦，尤其在梦里被白狼按在身下，舔过每一寸肌肤后……
　　连、连那里都舔了。
　　溪兰烬呆呆地看了会儿谢拾檀，察觉到裤子里的不对劲，简直想原地遁逃消失，浑身一激灵，噌地就往后飞退开。
　　动作太大，一下就惊醒了熟睡中的谢拾檀。
　　谢拾檀睁开眼，金灿灿的兽瞳直直望向溪兰烬，蓬松的尾巴甩了甩，抬爪按住他，开口时的嗓音还有一丝喑哑的懒意：“做噩梦了？”
　　这样就更像昨晚梦里把他摁着舔的大狼了。
　　但溪兰烬也不可能把那种梦告诉谢拾檀本人，他要脸的。
　　他裹在被子里，退得更远了，支吾着开口：“啊……嗯，做噩梦了。”
　　看他那副眼神游移、心虚躲闪的样子，谢拾檀眯了眯眼，刚想说话，敏锐的嗅觉忽然捕捉到空气中一丝难以描述的气息。
　　像是石楠花，腥的，甜的。
　　谢拾檀沉默了下，视线缓缓落下去。
　　溪兰烬知道的，谢拾檀的嗅觉很好。
　　他被看得头皮都要炸了，脸颊发烫，耳垂红得像要滴血，在谢拾檀的视线之下，简直羞愤欲死。
　　从今日起，他要和江浸月不共戴天！
　　就在溪兰烬试图滚下床顺势来个土遁术消失在谢拾檀眼底时，雪白的大狼突然凑过来，脑袋低下去，嗅闻的时候耳尖微微动了下，那道低沉磁性的嗓音更哑了分：“这是什么味道？”
　　他进一分，裹成只蚕蛹的溪兰烬就退一分，脑子里嗡嗡的乱成一片，溃不成军，答不上来。
　　他羞耻到有点想哭，小谢怎么一点眼色都没有，他们不是好兄弟吗，发现这种事，不应该默默走开让他自行处理吗，怎么还、怎么还这样？
　　见溪兰烬已经到退到大床边缘了，谢拾檀眼疾手快，按住他，冰冷的金瞳似燃烧的暗色焰火，无声而炽烈地盯着他：“嗯？”
　　属于大乘期的威压与天狼血压的压制感若有若无的散发出来，逼着他回答。
　　被谢拾檀按住的样子，和昨晚的姿势也极其相似。
　　溪兰烬被步步紧逼到崩溃，终于恼羞成怒，不管不顾地嚷嚷出声，色厉内荏：“你还敢问，都怪你！”
　　想了想，又凶巴巴地补充：“还有江浸月！”
　　谢拾檀的眼神一下就变了：“江浸月？”
　　溪兰烬的脸滚烫滚烫的，为了维持自己的气势，继续大声瞎嚷嚷：“他胡说八道，败坏你我的声誉！”
　　“什么声誉？”
　　谢拾檀的心一下落回来，看溪兰烬那副虚张声势的样子，感觉像极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自以为很凶，落在旁人眼底，却只觉得可爱。
　　溪兰烬浑然不觉自己这副样子有多不堪一击，越说越有气势：“他造谣你！”
　　“造谣我？”谢拾檀很有耐心地问，“造谣我什么？”
　　溪兰烬陡然就说不出来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自己去问他。”
　　说完，跟条滑溜的鱼似的，咻地从谢拾檀的爪子逃脱，滚下床就准备施展土遁术，逃出谢拾檀的掌控范围。
　　但以他眼下的修为，想从谢拾檀手里逃脱显然是不可能的。
　　眼前一花之后，他的土遁术并没有施展出来，雪白优雅的大狼将他压在身下按住，继续问：“方才你说，都怪我？我怎么了？”
　　溪兰烬：“……”
　　做春梦，还被春梦里的另一个对象这么逼问，要他把这个说出口，不如杀了他。
　　他好变态啊，之前做梦梦到的谢拾檀好歹还是人形，这回居然都梦到兽形了。
　　感觉自己变态极了的溪兰烬毫无梦想地摊在地上，不准备做反抗也不吭声了，红着脸闭着眼假装自己不存在，嘴唇被自己咬得湿红。
　　这副样子让压在他身上的狼反倒更加血脉偾张，爪子难耐地勾着他的衣领，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低吼，只能凭借所剩不多的理智，来压制血脉中的兽形。
　　他盯着溪兰烬红通通的脸，慢慢品味了过来，溪兰烬昨晚究竟做了个什么样的梦。
　　谢拾檀顿时有些沉默。
　　溪兰烬自感自己十分变态，但其实……可能并不是他的问题。
　　修真界以强者为尊，这句话并非说说而已，而是实际意义上的，修为越高的人，对修为比自己低的人天然带有压制性，尤其谢拾檀是大乘境，修为独步天下，哪怕溪兰烬只是和他躺在一起，也会被他的梦境干扰到，影响到自己的梦。
　　以溪兰烬的神魂强度来说，其实本来是不会这样的。
　　但溪兰烬自己也没有察觉到，他在谢拾檀身边时会无意识地很放松，松懈到连神魂都不会怎么设防，这才会被影响了睡梦。
　　谢拾檀盯了溪兰烬片刻，慢慢斟酌。
　　如果告诉溪兰烬真相，恐怕以后溪兰烬一到休息时，就会对他避之不及，不乐意再和他躺在一张床上了。
　　若在从前，他自然会主动避让，秉承君子之礼。
　　但现在……去他的君子之礼。
　　他不进，溪兰烬则退。
　　谢拾檀低下头，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下溪兰烬的脸颊，清冷的声线带着怜惜的安慰：“不用害羞，很正常。”
　　他的嗓音柔和下来时，落入耳中有种醉人的醇厚，仿佛情人的低语般，蛊惑着人。
　　溪兰烬耳尖一颤，只觉得从耳根到胸口都一阵阵发麻发软，紧张到不会呼吸，偷偷睁开一条眼缝，正对上那双漂亮的金瞳。
　　“我帮你吧？”
　　谢拾檀温和地提出请求。
　　虽然他有些洁癖，但他不介意帮溪兰烬舔干净。
　　溪兰烬大脑宕机了十余秒后，以为谢拾檀想帮他沐浴更衣，刚褪下一点热度的脸腾地又烧起来：“不用，我自己能行！”
　　话罢，他终于找到了点力气，从谢拾檀的爪子下蹿出去，顾不上拽一下凌乱滑落肩头的红袍，披散着一头黑发就想跑。
　　谢拾檀这回没把他抓回来，站在原地看他慌慌张张的，连鞋子都忘了穿，雪白的脚踝上，一只缀着铃铛的黑环若隐若现。
　　他眸色深深的，淡定地开口提醒：“山顶有温泉。”
　　溪兰烬短促地应了声“嗯”，拉开门蹿出去，溜之大吉。
　　溪兰烬其实很想直接跑回外院，但不沐浴一番又不行。
　　就算能用洁净术清洁身体，心理上也很难接受。
　　跨出门停顿了片刻后，他还是老实地往山顶的温泉去了。
　　妄生仙尊的面子大，江浸月竟然是特地独辟出个山头给谢拾檀暂居，山上一个人也没留，很识趣地不打扰谢拾檀清净。
　　所以溪兰烬也得以松了口气，至少不会撞见人。
　　山上果然有一眼温泉，溪兰烬把衣服脱了，下了温泉就直接把整个人沉下去，多少有点郁闷。
　　这具身体不是傀儡人偶吗，怎么连这也能做出来。
　　他伸手按到心口的位置，能感受到稳定的心跳。
　　这具身体的存在，连谢拾檀都不知道……也不晓得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溪兰烬咕噜噜地沉到最底下，放松四肢，由着水托着自己，睁开眼望着扭曲波荡的水面，微微出神。
　　如果能快点想起来就好了。
　　他脑中的黑气和魔祖大概脱不了关系，魔祖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他正乱七八糟想着，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抹如雪的白衣，谢拾檀的身影出现在温泉边，低头望过来，俩人的视线隔着水面交织了几秒，他看到谢拾檀的脸色像是变了变，随即就听噗通一声，那道身影瞬间放大，溪兰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托抱着窜出了水面。
　　溪兰烬人都蒙了：“小谢，干什么呀？”
　　听到溪兰烬说话，谢拾檀才稍微冷静下来：“……见你迟迟不回，过来看看。”
　　结果过来一低头，就看到溪兰烬一动不动地沉在水底。
　　这唤起了一些并不美好的回忆，那一瞬间谢拾檀脑子里都是空白的。
　　溪兰烬从谢拾檀紧绷的脸色中明白了他的意思，愣了下后，也不羞愤了，噗地笑出来：“哈哈哈，小谢，你不会以为我想淹死我自己吧？”
　　谢拾檀抿了抿唇。
　　他陡然扎进水里，浑身湿漉漉的，一头柔顺漂亮的银发贴在身上，连长长的眼睫毛上都挂着水珠。
　　溪兰烬瞅着他，莫名感觉他像只被打湿的小狗。
　　谢拾檀眨了下眼，那滴水珠无声坠落水池中，但更多的水珠沾湿了他的双唇，从脸侧滑落，汇聚在他下颌出，淌过清晰显眼的喉结。
　　当真是清水出芙蓉。
　　溪兰烬喉间一紧，陡然间就不知道该看哪里了，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心虚地抬手拍拍谢拾檀的肩：“我很惜命的。”
　　谢拾檀的眸光转到他脸上，声音听不出是什么意思：“但愿如此。”
　　溪兰烬当然很惜命，主要是他很怕痛的。
　　他本来就是个乐观的人，鲜少记挂烦心的事，谢拾檀闹的这一出乌龙，把他还残留的几分害羞又抹消了点，他本来还想顺着再调侃谢拾檀两句，争取回到上风。
　　刚开口，就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什么衣服都没穿。
　　方才一时紧急，现在回过神来，多少有点说不清的旖旎。
　　溪兰烬刚膨胀起来的气势又没了，耳垂立刻发起烫，哗啦一声又钻回水底，羞恼道：“你先出去！”
　　谢拾檀停顿了下，倒也没有不君子到那个份上，嗯了一声，从温泉里出去了。
　　他也没回头，往外走的时候，身上腾出一股白雾，不过眨眼间，从头到脚都干透了：“我出去一趟。”
　　水底下遥遥传来溪兰烬的声音：“去哪儿啊？”
　　谢拾檀：“找江浸月。”
　　算个账。
　　溪兰烬沉在水下，听着谢拾檀大概是真走了，才又冒出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都怪江浸月那张嘴，胡说八道一气，导致他现在看到谢拾檀有什么举止，就会禁不住地产生一点其他的联想。
　　不行，谢拾檀对他的评价那么高，觉得他是世上最好的人，他怎么能受江浸月的干扰，对谢拾檀产生那些奇怪的想法呢？
　　让谢拾檀知道，对他的评价就会改观了吧。
　　溪兰烬默默自我谴责了会儿，泡得皮肤都发红了，才爬到岸上，换了身里面的衣裳，披上外袍往山下走。
　　下了山，溪兰烬避开其他人，去了趟外院，想找谢熹道个别——他身体出的毛病，得去牵丝门找专业的人士看看，大概得离开折乐门了。
　　但是推开门进了屋，却没见到人。
　　溪兰烬两天没回来，屋里空荡荡的，陈设和他离开前竟然是一模一样的，丝毫未改，甚至弥漫着一种几日无人居住的空寂感。
　　仿佛从他离开后，就没人回来住过了。
　　溪兰烬盯着桌上的半盏残茶，生出丝狐疑。
　　谢熹这两日都没回来吗？那他在哪里？
　　他关上门，不再刻意避着人，用幻化术把脸捏了下，去找人问谢熹的下落。
　　从寒花和不烬花被拔除后，溪兰烬的修为蹭蹭蹭涨得飞快，已经金丹中期了，他不想被发现时，外院的弟子们自然发现不了，他想被人发现时，这群弟子才看到溪兰烬。
　　顿时一阵轰动。
　　溪兰烬是谁啊，是传闻中的妄生仙尊主动收的第一个弟子！
　　他甚至还不知好歹地拒绝了一次，妄生仙尊不仅不恼，还赠予了他一个稀世法宝！
　　一群外院弟子眼巴巴的，想凑近又不敢，只觉得溪兰烬看上去像是镀了层金边，闪闪发亮。
　　“溪师弟……啊不，溪师兄来外院有何要事吗？”
　　谢拾檀的小徒弟身份还挺好使。
　　溪兰烬微笑开口：“你们有见到谢熹吗？”
　　几个外门弟子面面相觑了一阵，齐齐摇头：“没见过。”
　　“好几日没见过他了吧，好生奇怪。”
　　“外门弟子都要领些杂活干的，我似乎从没见过他去领活儿，今早长老训话也不见他人影，陈长老那么严厉的人，居然也没生气……”
　　溪兰烬心道，那当然了，因为他头上有人。
　　脑子里窜过这个想法后，溪兰烬陡然停顿了一下，感觉有什么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东西，终于在此刻冒了出来。
　　对哦，谢熹头上有人。
　　那他头上的人是谁来着？
　　溪兰烬想起来了。
　　之前外门弟子的内门试炼中，出发去祥宁村时，白玉星过来搭话，他担心白玉星看出自己的身份，就没说话，而白玉星则是凑过去跟谢熹套近乎。
　　等白玉星离开后，他问谢熹他头上的人是不是白玉星，谢熹回答是。
　　就白玉星那脑容量……不是，那耿直的性子，还能干出这些事？
　　溪兰烬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况且上次见面一谈，白玉星分明就对谢熹不是很熟的样子。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溪兰烬略一思索，跟眼前这群外门弟子道了别，飞快离开内院，给白玉星发了道传音符，约他老地方见。
　　然后便先去了后山，等了良久，也没见白玉星来。
　　溪兰烬有些纳闷，干脆下了山，往内院走，路过演武场的时候，随手拉了个人问白玉星的下落。
　　被他拉住的弟子顿时就乐了：“听说白师兄被大师兄押着学法术，学不会就不准出门。”
　　其他人既乐且羡慕：“大师兄真严格啊，不过有大师兄那般看顾，白师兄进步才快。”
　　“啧啧，别人家的大师兄。”
　　溪兰烬：“……”
　　溪兰烬只能亲自赶去白玉星的住处。
　　白玉星身为门主的小弟子，自然是和江浸月住在一个山头，几个师兄弟住在一个院子里。
　　大师兄忙于宗门事务不在，溪兰烬很顺利就溜到了院子里，打眼一看，白玉星的房间果然裹在一层结界之中。
　　这是个捆缚人的禁制，白玉星只能在屋子里打转，走不出来。
　　从外面的窗户往里看，可以窥见里头白玉星的愁眉苦脸。
　　溪兰烬把脸上的幻化术抹了，抬脚走过去，敲了敲门。
　　白玉星还以为是大师兄来了，惊喜地冲过来开门，见到是溪兰烬，眼睛顿时瞪得溜圆：“谈兄？大师兄下的禁制，你怎么进来的？你怎么会来这里？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折月山了……”
　　跟机关炮似的，笃笃笃就是一顿问，溪兰烬赶紧抬手打住，和颜悦色道：“那些问题稍后再答，我有个很紧急的问题想先问问你。”
　　白玉星是个听话的乖孩子，立刻住了口：“什么？”
　　溪兰烬问：“你有帮一名外门弟子安排资格，让他得以参加内门选拔吗？”
　　“啊？”白玉星表情蒙蒙的，“什么？没有啊，那可是违规的，要是被大师兄发现后果很严重的。”
　　说完就有点紧张：“我是不是被人陷害了？”
　　溪兰烬：“……”
　　虽然已经差不多知道了结果，溪兰烬还是又开口问：“那你可认识谢熹？”
　　“谢熹？我当然认识啊，”白玉星不太懂他问这话的意思，满头雾水，理所当然道，“他不是你新的相好吗？之前内门选拔试炼，下山的时候，我看在他是你朋友的份上，还关照过他呢。”
　　很好。
　　溪兰烬缓缓点点头。
　　什么梦想是成为折乐门的内门弟子，紧张笔试过不了，头上有人，有夫人还被夫人抛弃过三次，通通都是假的。
　　这么一理，之前那些怪异的地方就都说得通了。
　　谢熹出现在外院的当日，他被通知搬过去与他同住，住的地方比寻常外门弟子都要好得多。
　　外院那个严肃死板的长老从不让谢熹干活，训话也不用谢熹过去。
　　谢熹总是失踪，在他和谢拾檀离开的这两日，没有回去住过。
　　还有内门选拔的笔试，江浸月出了那道让弟子们夸夸本门门主的题……
　　江浸月才五六百岁，就已经是炼虚期强者，仰慕他的人如过江之鲫，数之不尽，往日里听别人夸他还听少了，就那么缺几个外门弟子的夸赞？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浮现心头，溪兰烬越想眼皮跳得越快。
　　白玉星看他脸色阴晴不定的，担忧地道：“谈兄，我建议你快离开，妄生仙尊方才来找我师尊谈事，还没离开呢，万一让他察觉你在这里，你可能就走不掉了。”
　　虽然他是很想看到那一幕啦。
　　溪兰烬越想，脸色越臭，闻声冷飕飕道：“他有本事就过来。”
　　白玉星：“？”
　　溪兰烬吐出口气，准备晚上再算账，看了眼为难白玉星的那道法术，三言两语将里头的精髓告诉他：“跟着我说的练，摸索两次就能成功了。”
　　白玉星给他说得恍然大悟：“还得是你啊谈兄！”
　　见溪兰烬说完就准备走了，白玉星连忙叫住他：“这就要走了吗？”
　　“嗯。”溪兰烬露出微笑，“我去教训人。”
　　离开白玉星的院子后，溪兰烬没有再去外院，而是直接回了谢拾檀暂居的山头，坐在院子里等谢拾檀。
　　没等多久，谢拾檀就回来了，身上隐约还带着几分冷厉的气息，看起来活像刚和人打过一场。
　　溪兰烬面色如常：“和江门主聊得如何？之前被魔气入体的最后一个弟子如何了？”
　　见到在院子里乖乖等着他的溪兰烬，谢拾檀的脸色迅速柔和下来，那丝冷厉的气息也荡然无存：“江浸月会负责盯好药谷的情况。”
　　顿了顿，谢拾檀淡淡道：“至于那名弟子，体内的魔气分身已经被抽出来了，只是修为尽失，灵根已毁。”
　　成废人了。
　　溪兰烬点点头，也没有产生多少怜悯之意，急功近利，咎由自取罢了，和其他横死的人相比，葛郢还能保住一条命，已经很不错了——虽然对于一个修士而言，废修为毁灵根，是比死还痛苦的事。
　　谢拾檀的鼻子很灵，敏感地嗅到溪兰烬身上有别人的气息：“出去过了？”
　　“嗯。”溪兰烬微笑着抬起头，“我去了趟外院，和我那位室友谢熹见了一面。”
　　他都没化身过去，溪兰烬哪儿见到的谢熹？
　　谢拾檀陡然意识到不对，沉默下来。
　　溪兰烬仿佛没发觉似的，依旧保持着灿烂的笑意，继续道：“他说我不在的时候，他也经常做噩梦，还说他仰慕仙尊已久，问我能不能求求你，让他也搬过来，给他一间柴房住他也心甘情愿。”
　　谢拾檀僵硬：“……”
　　溪兰烬手肘抵在石桌上，托腮无辜地仰着脸看谢拾檀：“仙尊难道连一个可怜的、小小的、渴望进内门，却连内门试炼都没通过，还被自己的夫人抛弃了三次的外门弟子的愿望，都不愿意实现吗？”
　　这长长的前缀让谢拾檀又是一阵沉默，安静良久，无奈地叹了口气，叫他的名字：“兰烬。”
　　溪兰烬的话音顿时一静。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谢拾檀这么叫他的名字。
　　感觉还……挺奇异的。
　　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但溪兰烬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谢拾檀，换了个姿势，歪头望着他：“仙尊没那么无情，我想应该会答应我可怜的室友的小小请求。”
　　谢拾檀紧抿着薄红的唇。
　　“你说是吧？”
　　溪兰烬微笑着望着谢拾檀，吐出的却是另外一个名字。
　　“谢、熹。”


第49章 
　　随着溪兰烬吐出这两个字，冠绝天下、无人不惧的妄生仙尊彻底说不出话了。
　　本来察觉事情不对劲，发现真相的时候，溪兰烬心底冒出了点火气，准备跟谢拾檀算账，但是现在看到那张冰冷俊美的面容上难得露出的几分局促和僵硬，他心里的火就消了大半，甚至有点想笑。
　　虽然形容词与高高在上的仙尊完全不匹配，但他怎么就觉得还挺……可爱的。
　　谢拾檀的唇瓣抿了又抿，低声开口，试图解释：“我……”
　　溪兰烬是不生气了，但不代表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而且谢拾檀平日里都是清冷淡漠、八风不动的，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沉静自若，完全见不着他慌乱的样子，眼前的景象实在是太稀有了。
　　溪兰烬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作恶欲。
　　他打断谢拾檀的话，一本正经问：“谢仙尊，你答不答应啊？”
　　谢拾檀再次无声叹了口气，顺着他道：“答应。”
　　溪兰烬忍着笑，又道：“谢熹，谢仙尊答应你了，开不开心？”
　　谢拾檀：“开心。”
　　溪兰烬立即变脸：“谢仙尊插嘴做什么，我又没和你说话，我在和谢熹说话呢。”
　　“……”
　　俩人对视片刻，看出溪兰烬眼底的戏谑之意，谢拾檀默然片刻。
　　傍晚的清风拂过院落，溪兰烬眨了下眼，面前雪衣银发的英俊男人就消失了，变成了个黑发俊秀的少年。
　　溪兰烬翘起二郎腿，似笑非笑望着他：“谢熹，方才仙尊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他答应让你搬过来了。”
　　谢拾檀理亏，只能顺着溪兰烬：“听到了。”
　　“开不开心？”
　　“……开心。”
　　溪兰烬满意地点点头，洋洋得意的样子像极了只偷腥成功的猫儿：“那你还为不能实现理想，进入折乐门内门而失落吗？”
　　谢拾檀一阵无言：“不了。”
　　“搬来仙尊暂居的地方，你会像内门选拔考试那样紧张吗？”
　　“不会。”
　　这账还真是一笔笔算的。
　　谢拾檀回完这个促狭的提问后，溪兰烬的下一个问题果然如他所料：“那你还为你夫人抛弃你三次而难过吗？”
　　溪兰烬问出来的时候，更想笑了。
　　真是没看出来，谢仙尊也这么能编瞎话，为了掩饰身份，编前头那些也就算了，怎么连被老婆抛弃三次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堂堂谢仙尊，面子都不要的嘛。
　　他等着谢拾檀解释，但好半晌，都没听到回应，奇怪地抬起头，便和一直注视着他的那道幽深眸光撞上了。
　　谢拾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轻声道：“难过。”
　　溪兰烬怔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怎么这个回答和他想的不一样啊？
　　谢拾檀说还难过……难不成他还真有个夫人，那夫人还那么不知好歹，抛弃了他三次？
　　溪兰烬如坐针毡的，心里闹不明白是什么感觉，敛了敛神色，试探着问：“你不会当真……”
　　谢拾檀望着他，平静地点了下头：“被抛弃了三次。”
　　溪兰烬哑巴了。
　　本来只是调侃调侃谢拾檀，欣赏下他那副难得的窘迫样，怎么还不小心戳人伤口上了。
　　可是在谢仙尊的各种传闻里，他就没听说过任何桃色绯闻啊？
　　哦，除了他刚醒不久，还很弱小，觉得自己树敌良多，出馊主意蹭谢拾檀热度搞出的那个绯闻外。
　　一般情况下，溪兰烬很懂分寸，不会主动窥探别人的秘密，更不会去揭别人伤疤。
　　可是关于谢拾檀的这个秘密，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脱口而出：“是谁啊？”
　　谢拾檀盯着他不吭声。
　　溪兰烬已经忘记自己是想教训谢拾檀了，愤然一拍桌：“你还维护那人啊？到底是谁，你告诉我！”
　　居然敢那么玩弄抛弃谢拾檀！
　　谢拾檀看他那副样子，知道他是越想越歪了，解释道：“并非你想的那个样子，我……”
　　“什么都别说了。”溪兰烬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就那么恼火和憋闷，“下次要是遇到，你告诉我，我给你把他绑过来。”
　　谢拾檀再次想要开口，溪兰烬一个眼刀飞过去，凶巴巴的：“闭嘴，不准替他说话。”
　　隔了会儿，溪兰烬又憋不住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值得谢拾檀这么念念不忘的？
　　谢拾檀刚要开口，溪兰烬又立刻打断：“不许说！”
　　谢拾檀只能闭嘴。
　　溪兰烬气鼓鼓了会儿，才把心里那股气咽下去，心道我才不在意，抬眸见堂堂谢仙尊还跟犯错的小孩儿似的笔挺挺站在自己面前，干咳一声，拍拍石桌：“坐下来说话。”
　　谢拾檀就听话地坐到了他对面。
　　这让溪兰烬生出一种在和小狗玩耍，命令小狗坐下，小狗就坐下，让小狗抬爪子握手，小狗就抬爪子的错觉。
　　咳，太冒犯了。
　　溪兰烬默念几声“罪过罪过”，脸色严肃地道：“现在我要和谢拾檀说话。”
　　谢拾檀应声恢复原貌，清清冷冷、不染凡俗的仙尊便又出现在溪兰烬面前。
　　溪兰烬想了一下：“要不你还是变回去吧。”
　　对着谢拾檀这副如雪似月的模样盘问，他有点说不出口。
　　谢拾檀听话地又变回了谢熹的样子。
　　溪兰烬这才开口：“你化身谢熹来外院，是一早就知道我在折乐门，还知道我在外院的身份？”
　　谢拾檀嗯了一声，眼也不眨地把江浸月卖了：“江浸月发来的传音符。”
　　很好，果然是你，江浸月。
　　他身体第一次出毛病，在后山碰到白玉星和江浸月那次，江浸月肯定就发现他了，只是装得人模狗样的，眼风都没偏一下，直接就走了，他才以为江浸月什么都没发现。
　　结果江浸月回头就把他的行踪报给了谢拾檀。
　　溪兰烬磨了磨牙：“那你既然知晓我在折乐门，怎么不直接来找我，还这么迂回？”
　　谢拾檀轻飘飘看他一眼：“我若直接来找你，你会如何？”
　　溪兰烬被问住了。
　　按照当时他的想法，他当然是毫不犹豫地找机会跑路了，在拜师大会后，他也确实跑路了，只是被谢拾檀堵着又逮回来了。
　　想想那次他在谢拾檀面前和“谢熹”面前两头撒谎，被逮个正着，溪兰烬尴尬地换了个姿势：“好吧，我问完了。”
　　谢拾檀嗯了声：“还生气吗？”
　　本来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溪兰烬不是耽于过往的人，但事件的主人公就在他旁边，回忆不断浮现，尴尬得他头皮发麻，为了避免露出怯色，溪兰烬故意板起脸：“生气，你联合江浸月骗我，我还不能生气了？”
　　说着，他看一眼谢拾檀这副“谢熹”的样子：“你还是变回去吧。”
　　这次谢拾檀不听话了，他沉默了一下，不再谢拾檀、谢熹的来回变，选择变回了原形。
　　还特地缩小了原形的大小，小小一只趴伏在石桌上，金灿灿的眼睛无辜地望着溪兰烬。
　　有话好好说，怎么还耍赖啊！
　　溪兰烬被折服了：“行行行，我一点也不气了……这么说来，笔试上那道奇怪的题目，果然是江浸月特地给你出的吧？”
　　小白狼不悦地晃了晃尾巴：“嗯。”
　　溪兰烬更想笑了：“然后你还真就答题了。”
　　小白狼不太高兴地点点头。
　　谢仙尊这角色扮演，做得也太努力了。
　　溪兰烬乐完了才想起自己也答了那道题，顿时也不高兴了：“小谢，你找个时间打一顿江浸月吧。”
　　今天已经打过了。
　　谢拾檀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点点头：“好。”
　　那就再打一顿吧。
　　盘问结束，溪兰烬也不再不依不饶，看优雅盘坐在石桌上的小白狼，一下心痒痒起来。
　　这是小白狼哎，不是昨晚在梦里舔他的大白狼。
　　那摸一下可以的吧？
　　他悄咪咪探出纤长的手指，在小白狼细软毛绒的背上摸了一下，看谢拾檀没什么反应，便大胆起来，整只手按下去摸了一把。
　　小白狼的毛比大狼还要轻软得多，触感跟摸小猫咪似的。
　　溪兰烬心花怒放，胆大包天地又摸了两把，从背上摸到小脑袋，顺手挠了两下下巴，手法十分娴熟，摸得小白狼身体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小肚皮。
　　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谢拾檀默了默，努力压制血脉造成的影响，想翻回来，哪知道溪兰烬见他这样，两手一抄，就把他扯到怀里抱住了，一双眼笑得弯弯的，埋下头在他肚皮上蹭：“哎呀，怎么这么可爱呀？”
　　谢拾檀看他高兴，干脆放弃抵抗，由着他又撸又蹭。
　　溪兰烬兴冲冲地抱着他往屋里冲，并严肃警告：“为了给我赔礼道歉，你今晚不准变回人形，也不准变大。”
　　谢拾檀没太大所谓：“好。”
　　身形的大小没有什么影响，溪兰烬还是会被他的梦境影响，进入共梦。
　　不过谢拾檀猜错了。
　　溪兰烬抱他回屋里，不是为了睡觉，而是更方便玩他。
　　从傍晚到半夜，谢仙尊被迫被溪兰烬揪起长毛扎双马尾、被摊开四肢摁着吸，以及其他各种玩弄，谢拾檀数次想要变回去，都被溪兰烬严令禁止，最后只得一动不动地躺着，金灿灿的眼睛都黯淡了三分，像个失去灵魂的玩偶。
　　玩到后半夜，溪兰烬才开开心心地搂着小白狼入睡。
　　结果这个晚上，他又做了个关于谢拾檀的梦，在梦里，他是怎么玩小白狼的，就被谢拾檀怎么玩了回去。
　　甚至还要更过分一些。
　　他又被谢拾檀咬了。
　　这次咬的不再是脖子，而是腿侧。
　　那张英俊的脸埋下去，留下了咬痕，又怕他疼似的，怜惜地舔了舔，抬起头，淡淡问：“下次还玩吗？”
　　溪兰烬被他咬得腿软，手脚并用试图后撤，狼狈告饶：“不玩了，不玩了。”
　　结果又被抓住了脚踝。
　　戴在他脚腕上的黑环衬得肤色极为显眼。
　　谢拾檀摩挲着他的脚踝时，铃铛叮铃铃地响个不停。
　　然后他被一把拽了回去，他被困在属于谢拾檀的冷香气息中，听到头顶落下的几个字。
　　“可是我还没玩够。”
　　溪兰烬在梦里被玩傻了，好在醒来的时候，谢拾檀不在床上。
　　他晕晕乎乎地爬起来，手指打着颤用了个洁净术，才双手捂脸，喃喃自语：“我是不是疯了？”
　　他天天都在做些什么梦啊？
　　溪兰烬心里别扭，想去山顶的温泉沐浴，走出门了，才发现谢拾檀和江浸月在院子里说话，大概是不想吵他睡觉，给屋里下了道结界，将声音隔去了。
　　见到江浸月，溪兰烬的脚步顿时就挪不动了，眼里带着森森杀气。
　　江浸月给他看得后背发毛，无辜地摇摇扇子，用眼神询问谢拾檀：我怎么得罪他了？
　　谢拾檀没搭理他，见溪兰烬醒了，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视线在他红红的耳尖上停留片刻：“睡得如何？”
　　溪兰烬错开视线，不想看他的脸：“……挺好的。”
　　谢拾檀眼底似乎掠过丝笑意，嗯了声，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方才来了张传音符。”
　　溪兰烬又瞪了眼江浸月，走过去问：“谁的？”
　　看溪兰烬的领子有些乱，谢拾檀伸手给他理了一下，微凉的指尖似是不经意蹭过他的脖颈，溪兰烬问一句，他答一句：“曲流霖。”
　　溪兰烬被蹭得头皮发麻，脖子缩了下，怀疑谢拾檀是故意的，但看谢拾檀矜冷的神色，又看不出什么。
　　应当是不小心的。
　　脑子里滑过几个不相关的念头，他才想起曲流霖这个名字。
　　他知道这个名字，或者说是如雷贯耳。
　　溪兰烬刚在宴星洲刚醒来时，就听说占星楼和曲流霖的大名，毕竟宴星洲也就占星楼和药谷两个拿得出手的仙门了。
　　而且这位传闻里的占星楼主，还是江浸月的常年牌友。
　　虽然江浸月十赌九输，但依旧沉迷推牌九。
　　在这件事上，溪兰烬觉得江浸月的脑子和白玉星差不多，居然敢跟擅长占卜算卦的占星楼主推牌九。
　　溪兰烬好奇问：“他发传音符做什么，说了什么？”
　　江浸月终于有机会插嘴了：“曲流霖说他夜观天象，发觉鸣阳洲西北方的星象乌云遮蔽，察觉不妥。”
　　溪兰烬当没听到他说话，望着谢拾檀：“若我没记错的话，牵丝门便在鸣阳洲西北一带。”
　　见谢拾檀颔首，溪兰烬狐疑地望向江浸月：“你把我的事告诉曲楼主了？”
　　江浸月立刻摇头，不悦道：“当然没有，我像是那种大嘴巴的人吗？”
　　溪兰烬的眉梢挑了挑。
　　曲流霖发来传音符，提醒他们西北的异象，自然不是来播报天象的，而是提醒他们尽快去牵丝门。
　　江浸月没有大嘴巴，谢拾檀也不可能外传这件事，所以曲流霖不仅知道他的复活，知道他这具身体是人偶，甚至知道他的身体出了毛病？
　　是这神通广大的神棍掐算出来的，还是他一早就清楚前后？
　　无论如何，那个神棍肯定知道不少事。
　　溪兰烬心里有很多困惑，想找曲流霖当面问话，但占星楼在宴星洲，距离太远，一来一回耗时颇长，曲流霖都特地发传音符来提醒他们了，眼下得赶紧赶去牵丝门才是。
　　他咽下满腔的疑惑：“那我们也该走了。”
　　江浸月潇洒地合上扇子：“我让阿霖和我一起盯着药谷，若有异动，就通知你们。”
　　顿了顿，他道：“不过我听小玉星讲述在化南秘境的经历，你们似乎和牵丝门那个仇少主结仇了？那小家伙记仇得很，牵丝门阴诡，你们当心一点。”
　　这事溪兰烬也考虑过，仇认琅那事是有点麻烦，不过在谢拾檀面前应该问题不大。
　　毕竟就算仇认琅连谢拾檀也不怕，还有其他牵丝门的人在，牵丝门的掌门和背后那些长老知道利害。
　　跟江浸月临行道别，溪兰烬微笑道：“江门主，走夜路小心点。”
　　江浸月：“？？？”
　　他终于察觉到溪兰烬对他的针对性有点大，疯狂向谢拾檀丢眼神询问。
　　到底怎么了？
　　谢拾檀淡淡掀了掀唇角：“我怎么知道，你等他修为恢复后告诉你吧。”
　　江浸月大惊。
　　等溪兰烬修为恢复，那不是来揍他的吗？
　　但不等江浸月再说什么，谢拾檀便护着溪兰烬御剑而起，江浸月只听到溪兰烬丢下一句：“对了，替我跟白玉星道个别。”
　　话毕，俩人已经消失在天空中。
　　感受过谢拾檀的御剑技术，溪兰烬这次选择站在谢拾檀背后，抓着他的衣衫一角，防止被颠下去：“对了，小谢，我们还要去趟佛宗吧？”
　　鸣阳洲千宗遍布，佛宗也在鸣阳洲，离折乐门也不算很远。
　　谢拾檀点点头：“顺道。”
　　谢拾檀御剑的速度很快，没过多久，俩人便到了佛宗的地盘。
　　谢拾檀在来之前，便已传音通知，是以早就有僧人等着了，见到谢拾檀，赶忙揖了一礼，不太敢说话，带着俩人往大殿走。
　　溪兰烬懒得再换脸，戴着个帷帽跟在谢拾檀背后左顾右盼，跟着引路的僧人往里走，到了大殿里，才把封印魔婴的罐子取出来递过去。
　　大殿里只有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接过罐子，妥帖放下，打量了会儿谢拾檀，笑道：“四百年未见仙尊，如今老衲见仙尊，似是郁结已消，但执念未改。”
　　谢拾檀眉目淡淡的，不欲多言：“超度一事，便劳烦大师了。”
　　老和尚望了一眼溪兰烬，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谢拾檀已经冷淡地颔了下首后，带着溪兰烬往外走了。
　　老和尚无奈，只得提醒：“雪凝圣珠可以助仙尊凝神静气，倘若珠串尽散时，望仙尊能回到佛宗。”
　　溪兰烬担心被人认出来，一直闷声不吭的，听到老和尚的话，视线才转到谢拾檀的手腕上。
　　行走之间，谢拾檀的衣摆被风吹起，露出他的手腕，以及他戴着的那串雪凝珠。
　　之前溪兰烬就很奇怪，谢拾檀一看就是不喜坠饰的人，怎么还戴着这么个东西，现在才知道，这玩意还有这个用处。
　　“你和佛宗还有旧吗？”溪兰烬跟在他身侧，忍不住偏头问。
　　谢拾檀嗯了声：“走火入魔时，佛宗赠与了此珠。”
　　溪兰烬对谢拾檀的事情总有耐不住的好奇：“为什么会走火入魔，是修炼时出了岔子吗？”
　　身边的人静默了片刻后，低低地应了声：“对，是修炼时出了岔子。”
　　溪兰烬感觉谢拾檀的语气怪怪的，又无从查证什么。
　　他回头看了眼站在大殿前的老和尚，又悄么么问：“他方才说，若是珠串散了，让你回佛宗是什么意思？”
　　“当年大战结束不久，我走火入魔后，”谢拾檀淡声道，“被镇在佛宗塔中三载，九十九位佛修日夜不停，围坐塔下念经，为我静心。”
　　溪兰烬嘶了口气。
　　传闻里怎么没说这事？！
　　他完全不敢细想，谢拾檀被镇在佛宗塔下，日日听那些老秃驴念经是什么感受。
　　方才那老和尚让谢拾檀回来，意思难不成是让谢拾檀回来继续被镇着？
　　溪兰烬赶紧捅了捅谢拾檀的腰：“小谢，我们快走！”
　　生怕晚走一步，谢拾檀就会被抓回去关在塔里似的。
　　谢拾檀看他慌乱的样子，忍不住抬手，轻轻在他头上摸了摸，低声道：“没事。”
　　只要溪兰烬还在他身边，他就不会再走火入魔，像只妖鬼一般，被那般对待。
　　不过他也确实不喜这个地方，没有多停留，带着溪兰烬再次御剑而起。
　　溪兰烬心有余悸，手指偷偷绕着谢拾檀泻落肩头的银发，小声问：“那你在照夜寒山上闭关，也是为了压制心魔咯？”
　　“嗯。”
　　谢拾檀要是彻底走火入魔，那天下就要遭殃了。
　　溪兰烬拍拍他的肩，鼓励：“你可是谢拾檀，肯定能战胜心魔的。”
　　谢拾檀无奈地笑了一下。
　　“之前听说你在照夜寒山上栽种了安魂树，是因为心魔睡不好吗？”
　　谢拾檀道：“不是。”
　　“那是为什么？”溪兰烬玩笑道，“不会当真是为了梦见某个人吧？”
　　这回他听到谢拾檀回答道：“是。”
　　溪兰烬说不出话了，讪讪地闭上嘴。
　　原来就算是世人敬仰的妄生仙尊，也会如万万千千常人一般，期待做一场好梦。
　　他无意识地扯了下谢拾檀的头发：“那你现在能做好梦了吗？”
　　谢拾檀忽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若有似无地勾了下：“最近做的梦都挺好的。”
　　溪兰烬毫无所觉，为他感到高兴：“是吗，那祝你今晚也做好梦咯。”
　　“嗯。”谢拾檀面不改色道，“会的。”


第50章 
　　和其他恨不得世人皆知、扬名立万的仙门相比，牵丝门无疑是个异类，几乎从不参加各类仙门大会，对把门派发扬光大似乎也无兴趣，只痴迷于傀儡。
　　此次鸣阳洲千宗招新，牵丝门甚至没有派人来招收新弟子。
　　其他仙门精挑细选门派所在地，必得是灵气蕴藉的风水宝地，但牵丝门反其道而行之，宗门所在之处，在鸣阳洲灵气最贫瘠的西北密林，十分偏僻。
　　因为灵气贫瘠，溪兰烬和谢拾檀越往西北方向，修士和仙门就越稀少，像鸣阳洲中央那样千宗云集的繁盛景象，已经不复存在了。
　　不过与之相反的是，凡人聚集的地方反倒多了起来。
　　俩人抵达西北密林附近时，竟还有座小规模的凡人城池，看起来像是处于牵丝门庇护下的。
　　这倒是稀奇了。
　　牵丝门从不与其他门派有所来往，在其他修士眼中都是怪胎，但没想到，这么个宗门居然也会庇护凡人。
　　俩人对牵丝门的了解都不深，唯一有过的接触，还是和牵丝门少门主结仇那次。
　　除此之外就别无了解了，牵丝门在外的行动甚少，连江浸月都给不了他们太多消息。
　　溪兰烬琢磨了下，拽拽谢拾檀的袖子：“谢仙尊，我们下去打听打听消息呗。”
　　谢拾檀听话地落了下去，收剑时，贴心地扶了一下溪兰烬的腰。
　　从折乐门到西北密林距离颇远，赶路的这几日，溪兰烬身体的毛病时不时就犯一下，频率肉眼可见的越来越高了。
　　对此，溪兰烬没有露出愁色，谢拾檀也没有说什么。
　　但溪兰烬能感觉到，谢拾檀对他看得越来越紧了。
　　偶尔会让他有种，被谢拾檀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错觉。
　　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晚上做梦还不够，白日里也要做些白日梦么。
　　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溪兰烬甩甩脑袋，嘀咕了声，跟着谢拾檀一起跨进了这座无名小城中。
　　方才还没靠近的时候，溪兰烬就隐约察觉到城里似乎不太热闹，一进城，才发现这哪儿是不太热闹，简直就是死气沉沉。
　　不算宽敞的大道上行人不多，面露愁容，摊贩也不吆喝，只坐在摊位上发着呆。
　　整座小城仿佛笼罩在乌云之下，虽有生人，依旧沉闷至极。
　　溪兰烬挑挑眉，打量了一圈，脚步轻快地走到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笑着开口：“糖人多少一个？”
　　听到他的声音，低着头发呆的摊主回过神，抬头看到眼底映入抹灼眼的火红，免不得又愣了一下，才迟疑着开口：“两位客人看着眼生得很。”
　　溪兰烬弯眼笑笑，没有直接把目的说出来：“我们是从外头来的——糖人多少银子一个？”
　　他笑起来时，容颜愈发明艳灼目，但被眼下的那点痣柔化的笑意，看上去便没什么攻击性，显得十分亲和，没什么距离感。
　　卖糖人的摊主被这点亲近感迷惑，放了下点警惕心：“我们这地方，很少有人来咯，糖人十个铜板一个，客官要几个？要画什么？”
　　“就照着我和我身边这位画吧。”溪兰烬随口说完，摸出以前用灵石兑换的银子，递过去个银子，笑道，“不必找了。”
　　溪兰烬这么大方，摊主顿时就更热情了几分，边起锅熬糖，便顺着溪兰烬的话题跟他聊。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溪兰烬扫了眼周遭，“城里似乎……气氛有些奇怪？”
　　摊主熬好糖，边打量着溪兰烬，边熟练地画着小糖人，闻言不住地叹气：“我看两位客人气度不凡，应当也是修仙的仙师吧？两位仙师有所不知，我们这座小城，受牵丝门的仙师们庇护，仙师们平日里很少出面，在城里留了些他们制作的傀儡保护我们，但就在前几日，城内的傀儡忽然都不动了。”
　　“不动了？”
　　“是啊，”摊主忧心忡忡的，“从前傀儡若是不动了，我们报上去，很快就有仙师过来，倒腾几下就好了，这次都过去很久了，也没有仙师来，大家都在担心，仙师们是不是不愿再庇护我们了……”
　　说着，又长长叹了口气，说着话倒也不耽误手上的活儿，三两下就做出了个神似溪兰烬的小人儿，翩飞的衣角、鬓旁的小辫上圆溜溜的赤珠都颇为还原，连五官的重点也抓住了，一看就知道这糖人是谁。
　　摊主说完，将做好的糖人递给溪兰烬。
　　溪兰烬琢磨着摊主说的话，漫不经心地伸手去接。
　　还没接到，斜刺里便探来只修长的手，精准优雅地截走了那只糖人。
　　溪兰烬：“……？”
　　溪兰烬茫然地回过头，便见谢拾檀垂眸观察着那个糖人，片刻之后，伸出淡红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糖人的脸。
　　溪兰烬懵了。
　　他傻傻地看着谢拾檀的动作，脸腾地变得滚烫，仿佛谢拾檀舔的不是那个糖人，而是他的脸。
　　他脱口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了，欲言又止：“小谢，糖人……”
　　谢拾檀十分平静地抬眸与他对视：“怎么了？此物不是用来吃的吗？”
　　溪兰烬被问得哑口无言。
　　糖人是用来吃的。
　　可是、可是那是他的糖人啊！
　　他纠结着转回身，眼角余光看到谢拾檀低下头，一脸淡漠地又舔了舔手里的糖人，眼神认真。
　　溪兰烬努力平稳心绪，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又回忆起他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梦里，被大白狼摁在身下，细细舔遍每一寸的画面。
　　……谢拾檀舔糖人那个架势，怎么就那么熟悉呢。
　　摊主没发觉有什么问题，看溪兰烬样子，以为他不满同伴抢了自己的糖人，偷瞄着谢拾檀，飞快做好了谢拾檀模样的糖人，递给溪兰烬：“仙师别生气，吃这个。”
　　溪兰烬默默无言地接过谢拾檀的糖人，拿在手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谢拾檀的嗓音从身后飘过来：“味道还不错。”
　　溪兰烬：“啊？”
　　“甜的。”谢拾檀的嗓音里似乎带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给了他一个建议，“试试？”
　　溪兰烬盯着手里仙气飘飘的糖人，犯愁。
　　下不去嘴。
　　摊主的手艺也太好了，做得这么像。
　　“……我现在不饿。”溪兰烬最终决定掏出一个锦盒，给糖人施加了道法术保存后，放进锦盒里，收进储物玉佩，“以后再吃。”
　　摊主莫名其妙。
　　就一个小糖人而已，怎么就吃不下了？
　　不过仙师的事，他当然不敢管。
　　溪兰烬放好糖人一回头，发现谢拾檀手里的糖人也不见了。
　　但他也不敢问，万一谢拾檀是把糖人嚼吧嚼吧吃下去了，那问起来就更奇怪了。
　　他努力忽略掉方才奇怪的画面，露出和蔼的笑容，继续和糖人摊主聊天：“实不相瞒，我们是云游四方的散修，对牵丝门十分好奇，向往已久，此次过来，便是想拜会下牵丝门，不知道摊主对牵丝门可有什么了解？”
　　摊主挠挠头：“回仙师的话，我们这些凡人，其实也很少能见到牵丝门的仙师的，我就只见到过一次，据说是牵丝门的少门主，嘶……”
　　他露出几分恐惧，不过也没敢描述什么坏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们这儿靠近林子嘛，进暗林里打猎的人不少，但每年都会有许多人消失在暗林里，据说啊，只是据说，据说他们是在里面冲撞到了牵丝门的仙师，被做成傀儡了呢！”
　　溪兰烬的眉梢陡然扬起。
　　用活人做傀儡，这种事放在正道，必然是罪不容诛的。
　　但牵丝门本身就亦正亦邪的，还真说不准会不会干这种事。
　　他笑了笑，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城中那些不会动的傀儡，眼下在何处？”
　　摊主努了努嘴：“有一只突然不动后，就一直在前头街角那儿站着，我们也不敢乱动……哎，也不知道牵丝门的仙师们什么时候才会过来。”
　　溪兰烬谢过了这位摊主，也不敢看谢拾檀的脸，自顾自朝那边走过去。
　　身后跟过来亦步亦趋的脚步声。
　　溪兰烬咬着嘴唇纳闷地想，谢拾檀怎么就下得去嘴呢？
　　是看不出那个糖人和他的相像么？
　　堂堂谢仙尊，也不至于那么眼瘸吧。
　　可是就一个糖人而已，他纠结这么老半天，是不是太斤斤计较了，显得他心胸很不宽阔哎。
　　溪兰烬只得努力以“只是个糖人而已”给自己洗脑，放慢步调，跟谢拾檀肩并肩，若无其事道：“你觉得方才摊主说的那个传言，会不会是真的？”
　　谢拾檀没有直接回答：“是真是假，过后便知。”
　　也是，等会儿他们上牵丝门就知道了。
　　溪兰烬带着谢拾檀朝前走了会儿，果然看到个高大的身影伫立在街道中间，过往的路人都纷纷避开，不敢靠近。
　　和他之前在药谷见到的那个被仇认琅抽鞭子的青年不太一样，这个路边的傀儡身形要更高壮，脸色神态看上去也没有那个青年自然，大概只是个普通的傀儡。
　　溪兰烬摸着下巴，绕着傀儡转了几圈，在路人惊恐的视线中，伸手按在了傀儡的胸前，探入一缕神识查探。
　　果然只是普通的傀儡，内部并不像传言里那些神似真人的傀儡一般，拥有灵脉血肉。
　　这只傀儡只有一个用机关搭建、又以灵石来催动的核心，核心需要人探入神识来控制。
　　据说牵丝门每个修士的神识都比普通修士强大得多，能将神识分散开来，同时控制许多傀儡。
　　城内这些没有傀儡大概都是由某个修士控制的。
　　现在这只傀儡不动弹了，大概是因为控制他的人切断了神识的链接。
　　溪兰烬尝试着控制了下这只傀儡。
　　傀儡有主的话，外人是无法控制的，不过溪兰烬神魂强大，轻轻松松一抹就把上面的神识印记抹去了，原本一动不动的傀儡突然抬起手，四周围观的民众登时惊呼一声。
　　“动了，动了！”
　　“这是牵丝门的仙师吗？看着不像哇，牵丝门的仙师不穿这个色儿……”
　　“方才在老李摊子前见过，据说是外头来的，不是牵丝门的仙师。”
　　“他竟然敢动牵丝门仙师的傀儡，要被傀儡攻击了吧，我上次见这大家伙一拳头打穿了一面墙，哎哟，还不快跑啊……”
　　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一起，城里死气沉沉的气氛一扫，变得活了几分。
　　溪兰烬笑着望了眼附近半是震惊半是担忧的人，“啪”地打了个响指，控制着身边庞大的傀儡灵活地来了个后空翻，给民众们表演了下才艺。
　　刚还在窃窃私语的所有民众都被震撼了，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只傀儡和溪兰烬，震撼失语。
　　溪兰烬笑吟吟的：“大伙儿就别担心了，我们上牵丝门看看，你们的仙师到底在做什么。”
　　话毕，他又打了个响指，让傀儡恢复正常姿势，便不再折腾这玩意，悠哉哉地跟着谢拾檀，在一众惊呼声里离开了这座小城。
　　牵丝门就在距离小城几十里外的暗林中，对于凡人而言这条路很长，不过溪兰烬有谢拾檀带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
　　牵丝门对面子上的事相当敷衍，到了暗林前，溪兰烬才注意到有块被绿藤缠绕的巨石，弯腰弹指拂开那些绿藤，上面青苔遍布，模糊可见“牵丝门”几个字。
　　奇怪的是，俩人都到了林子前了，竟还是没见到牵丝门的人。
　　整个林子静得可怕。
　　溪兰烬抬起的脚步一顿：“小谢，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谢拾檀已经嗅到了风中的气息，眸色微微一沉：“进去看看。”
　　过了牵丝门的“山门”，地上倒是铺了条路，沿着这条路往里走的时候，依旧没见人影。
　　片刻之后，前方高处出现了一片建筑群，鸣阳洲西北的房屋不似中原，以土瓦为主，更起来更加粗犷。
　　一条石阶上面延伸到脚下，昏暗的光线下，石阶上有人影晃动，似乎是在扫洒。
　　溪兰烬远远地瞅到，刚想叫一声，就感觉到那人的动作有些刻板僵硬，扭头看了眼谢拾檀，问了句：“小谢？”
　　谢拾檀颔首：“是傀儡。”
　　俩人走到近前，果然是只傀儡，低头扫洒着石阶，对身周的动作毫无反应。
　　溪兰烬顺势探入灵石扫了一眼，也是只用灵石催动核心的普通傀儡。
　　他没动这只傀儡，和谢拾檀一起跨进大门后，见到了更多的傀儡。
　　有人形的，也有非人形的，各式各样，和石阶上那只傀儡一样，都在做自己的活儿。
　　这些最低级的傀儡，只需要留下一丝神识印记，就会机械重复主人下的命令。
　　但都走到这里了，依旧不见人。
　　整个牵丝门笼罩在一股死寂的氛围之中，像一片沉默的墓地，好似此间的主人不再是人，而是那些沉默的傀儡。
　　溪兰烬瞅着眼前这副景象，眼皮跳了跳，一言不发地越过这些傀儡，走到牵丝门内部，然而每个房间内，都不见牵丝门的弟子。
　　他们俩这么直闯进来，竟也没人出现阻拦。
　　“看来曲流霖没有算错。”溪兰烬呼出口气，“牵丝门果然出问题了。”
　　当务之急，是找到个牵丝门的活人，问问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转过头，期待地望向谢拾檀：“小谢，你能闻到人在哪儿吗？”
　　看他那副样子，谢拾檀默了默，不得不给溪兰烬纠正：“我是天狼，不是狗。”
　　溪兰烬继续期待地望着他：“嗯嗯。”
　　压根没有听进去。
　　谢拾檀只能由着他，身形倏然一变，化回原形大白狼，嗅闻了下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溪兰烬已经发现了，谢拾檀在变回原形的时候，属于天狼的血脉之力不会被压制，嗅觉会更加敏锐，邪魔也会更畏惧他。
　　不过这种时候，谢拾檀容易被血脉中的兽性影响，做出些不算理智的事。
　　大概这也是谢拾檀不喜欢在外人面前化回原形的原因。
　　方才还是人身时嗅不到的一些细微气息，在变回大白狼后便能嗅到了，谢拾檀抬了抬眸，示意溪兰烬骑到自己身上来。
　　溪兰烬口是心非，一边说着“哎呀我跟在你身后就好了，这怎么好意思骑到仙尊身上”，一边飞快爬到谢拾檀身上坐稳。
　　谢拾檀也不揭穿他，顺着那股已经很淡了的气息，迈动四肢，飞快地奔向牵丝门后面的暗林中。
　　他幻化的这样子不算太大，但也不小，溪兰烬怕被颠下去，俯下身抱住他的脖子，目光在谢拾檀耳尖尖上绕了一圈，想起上次的梦，就算再眼馋，也没敢对他的耳尖尖做什么：“宗门里一个人的气息也没有吗？”
　　谢拾檀嗯了一声：“只有暗林的方向有微淡的气息。”
　　进入暗林之后，溪兰烬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和外面不太一样。
　　有些紧绷。
　　这边暗林中的树都极高，每一棵都有十来丈的样子，顶端的树冠密密笼罩着天空，几乎没有光线漏进来。
　　四周静悄悄的，偶有小动物的影子晃过，溪兰烬瞅了两眼，感觉那些声音有些许怪异，探手一捉，把一只从上方掠过的飞鸟抓到手上，才发现这只鸟居然是只傀儡。
　　他松开傀儡鸟，又随手抓了只松鼠，发现也是傀儡。
　　“……这林子里不会没活物，全是傀儡吧。”溪兰烬开了个玩笑。
　　谢拾檀又嗅了嗅风中的气息，低声道：“未必不是如此。”
　　从一路过来的所见，溪兰烬已经发现了，牵丝门的门人不仅是痴迷傀儡，而且极端依赖傀儡。
　　他们造出的傀儡实力强大，但与之相反的是，牵丝门门人的修为普遍不高，强韧的只有神识。
　　这样一个门派，倘若失去了傀儡的助力，或者控制不住傀儡了，随便来个炼虚期的高手，就能把他们整灭门了。
　　溪兰烬暂时还不清楚牵丝门发生了什么，但以眼下的情景来看，恐怕凶多吉少。
　　正在此时，溪兰烬忽然听到轰隆隆的脚步靠近。
　　一步步的，极为沉重，听得出是某种体型巨大的东西，尚未出现在视线里，就能感觉到沉甸甸的压迫感。
　　下一刻，视线里果然出现了一只高大三丈的巨大傀儡，浑身仿若玄铁所铸，直接一掌拍来。
　　与此同时，斜后方也围来两只同样的傀儡，一齐袭来。
　　大白狼载着溪兰烬，飞快一跃，跳出了这三只庞大的傀儡的包围圈，溪兰烬也立刻探出意识，试图抹掉这几只傀儡身上的神识印记，免除被继续攻击。
　　但没想到，他的神识探过去后，竟然被反弹了回来。
　　溪兰烬低头看谢拾檀，怔了一下：“小谢，我控制不了它们。”
　　“牵丝门近千年来只钻研神识之法与傀儡之法，我也控制不了，并非你的缘故。”
　　危急关头，谢拾檀竟然还有空解释了一句，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溪兰烬腰上骤然一紧，落入了谢拾檀怀中。
　　谢拾檀凌空化回人形，一袭雪白的法衣在暗林之中格外显眼，旋即雪亮的剑光一闪，照夜剑出鞘，当地一声劈在了傀儡上。
　　清脆的声音响彻密林，傀儡并未像溪兰烬想象的那样一分为二。
　　巨大的傀儡身上，竟只留下了一道白痕，便再无影响。
　　不仅如此，三只傀儡的移动速度极快，再次抓向了俩人。
　　溪兰烬震惊地睁大了眼：“这三只傀儡看起来不过元婴顶峰的实力，竟然能扛得住你的剑？”
　　谢拾檀的眉头也皱了一下。
　　竟然连照夜神剑也无法攻破这傀儡。
　　找人要紧，谢拾檀不欲与这三只傀儡纠缠，搂紧了溪兰烬飞退，想要暂避锋芒。
　　但没想到，他们的速度越快，那三只傀儡的速度也就越快，谢拾檀稍慢一些，那些傀儡的速度反倒也会慢一些。
　　溪兰烬被谢拾檀密不透风护着，更好观察当下的情况，瞅着瞅着，看着那些傀儡的动作，脑中灵光陡然一闪，扭头道：“小谢，你信我吗？”
　　谢拾檀低头看他：“嗯？”
　　溪兰烬紧张地舔了下唇角：“你停下来，看着这些傀儡，别动。”
　　谢拾檀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前中后三只巨大的傀儡同时朝着他们拍下的巨大手掌，陡然停滞在几尺之外，一动不动。
　　溪兰烬盯着视线内的两只傀儡，微微绷紧的肩头一松：“果然是如此。”
　　和他小时候玩过的游戏一二三木头人游戏有点像，这些傀儡，在他们停下来不动，并直视过去时，就会跟着停下动作。
　　不过一般情况下，闯进这暗林中的人，在被三只刀剑不入、压迫感极强的恐怖傀儡追击时，唯一的反应，应当只有快跑，根本不敢停下来。
　　溪兰烬盯着前方的傀儡，无声吐出口气，想到方才谢拾檀毫不犹豫信任他的行为，好笑道：“谢仙尊，我让你停下来，你还真就停下来了啊？”
　　谢拾檀道：“嗯。”
　　安安静静的暗林之中，谢拾檀的回应清晰地钻进耳中，简简单单的一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落到心底，却别有一番滋味。
　　溪兰烬的心脏陡然不争气地加快了点，忍不住又舔了舔唇角，忽然之间，很想看看谢拾檀现在的神色。
　　百爪挠心的那种想看。
　　谢拾檀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回答他的话的？
　　他好奇死了，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偏了下头，觑向谢拾檀。
　　目光刚落到谢拾檀的脸上，他前面的傀儡就动了，溪兰烬赶忙扭回视线，重新注视那玩意。
　　盯着这铁疙瘩的脸，溪兰烬无比怀念起谢拾檀清俊淡漠的脸。
　　倒是谢拾檀注意到他的异动，轻声问：“怎么了？”
　　溪兰烬含糊道：“没什么，就是对着这丑东西，有点辣眼睛，想看看你的脸。”
　　话音才落，他的脑袋就被谢拾檀掰转了过去。
　　熟悉的英俊面孔映入眼帘的同时，头顶三只巨大的傀儡咔咔动了起来。
　　谢拾檀浑不在意，垂下视线：“嗯，你看。”


第51章 
　　溪兰烬的心跳瞬时漏了一拍，一半是猝不及防看到谢拾檀的脸弄的，一半是给他大胆的动作吓的：“小谢……！”
　　谢拾檀十分平静：“嗯，无妨。”
　　好在他们动作很慢，傀儡的速度也随之变慢了许多，还没碰到他们，谢拾檀便带着溪兰烬闪到了一旁，三只傀儡连他们的衣角边边都没沾上。
　　站定之后，溪兰烬赶紧重新抬头直视着那三只傀儡，有些好笑：“谢仙尊，你方才做什么呢？”
　　谢拾檀微抿了下唇，脸色不悦。
　　不是溪兰烬想看看他吗？
　　溪兰烬向来更喜欢他的原形，难得想看他。
　　溪兰烬只顾着盯那三只排成一排、在他的注视下动作停滞的巨大傀儡，没工夫观察不高兴的谢仙尊：“得想个办法摆脱这几个傀儡，否则就没办法在暗林里找人了。”
　　现在最重要的的确是找人。
　　谢拾檀咽下那点不高兴，思考了片刻，道：“别动，我来。”
　　和在危急关头信任他停下动作的谢拾檀一般，溪兰烬也很相信谢拾檀，听话地站在原地不动。
　　雪白的衣泡在眼角余光外一闪，溪兰烬看到谢拾檀动身上前，速度快到只余一丝残影，捕捉到他的动作，三只傀儡再次动了起来。
　　片刻之后，三只傀儡的动作被谢拾檀引导调整成为了面对面的姿势。
　　溪兰烬正疑惑着，便见中间的谢拾檀飞身而起，咬破指尖，迅速在三只傀儡的额头上各点了一下，画出眼睛的模样，随之双指一竖，抵在唇边，低念道：“开。”
　　半空之中，金光骤然一现，雪衣银发的仙尊眉心金纹流转，掐指做诀，无形的风吹拂而过，好似当真是神仙。
　　溪兰烬仰头望着谢拾檀，眼底闪动着微微的亮光，半晌，才想起来去看看三只傀儡的情况。
　　在谢拾檀掐指捏印的瞬间，落在那三只傀儡眉心上的血迹，已经应声变成一只竖着的眼，滴溜溜转着，互相注视着彼此。
　　傀儡追逐的动作瞬间停滞。
　　谢拾檀顺利从三只傀儡间脱身离开，神色平静地落到溪兰烬身边：“走吧。”
　　其实要武力拆掉这三只傀儡，也并非不行。
　　只是颇为耗时，得不偿失，没有必要。
　　溪兰烬瞅瞅被彼此注视着动弹不得的傀儡，又瞅瞅谢拾檀，眨巴眨巴眼：“小谢，方才那是什么？”
　　“一个小把戏。”谢拾檀看他感兴趣，耐心解释道，“只是需要配合天狼血。”
　　溪兰烬把他的手拉过来看了看，见谢拾檀手指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生出几丝羡慕：“真好啊。”
　　好吗？
　　谢拾檀只是略微笑了一下，没有多言，将那三只傀儡抛到脑后，循着方才的气息，继续朝暗林深处走。
　　越往深处走，周遭的痕迹便越多了起来。
　　除了些许的打斗痕迹外，遍地都是零零碎碎的、被拆散的傀儡零件，仿佛无数人被分尸抛在了这里，地上残肢断臂扔得到处都是。
　　溪兰烬边打量着四周边走，没注意脚下，走着走着，嘭地一声，感觉踢到个圆滚滚的东西，一低下头，就和一双没有神采的眼睛对上了。
　　是颗傀儡的脑袋，秀美的脑袋上缺了个口，在暗无天日、只有一线薄光的暗林中，惨白的脸阴渗渗的，直愣愣盯着他，乍一看颇为惊悚。
　　溪兰烬不由想起了从前上学时，老师讲的恐怖谷效应。
　　没想到在修仙的世界也适用。
　　和它对视两秒后，溪兰烬面不改色地抬起脚尖，踩在那颗脑袋上，把它的脸翻转了一下，脸朝下。
　　看不见就是不存在。
　　谢拾檀察觉到他的动作，淡淡瞥了眼地上那颗脑袋。
　　溪兰烬翻完傀儡脑袋，脚步又轻快起来，悠哉哉地哼着小调走了过去。
　　也没注意到身后那颗脑袋在他路过之后，跟放干的面团似的，被风一吹，无声化作了一滩齑粉。
　　暗林的深处仿佛是傀儡的墓穴，片刻之后，脚底下已经全是傀儡的残躯了，被丢弃在此的傀儡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在微淡的光线下，仿佛尸山。
　　谢拾檀的脚步陡然停了下来。
　　“嗯？小谢，你怎么不走了？”溪兰烬习惯性地问了一句后，陡然意识到什么，“……就是在此处吗？”
　　谢拾檀点了下头，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句恐怖的话：“此处有人的气息。”
　　溪兰烬看看四处堆叠如山的傀儡尸骸，沉默了一下，问出关键的问题：“活人还是死人？”
　　谢拾檀想了想：“应当还活着。”
　　“应当”这种不算确切的回答……
　　溪兰烬用神识扫了一下，发现此地的确若有似无的有人的气息，但又无法辨认寻找出是在哪里。
　　暗林里似乎有埋藏着法阵，限制了神识的发挥，而且地上的傀儡残骸太多，沾染上的乱七八糟的味道也多，要想从这么一片汪洋里把一个渺小的人找出来，的确有点难。
　　溪兰烬干脆撸起袖子：“小谢退后，我来把他扒出来！”
　　冰清玉洁高冷出尘的谢仙尊是不能干翻垃圾山这种事的。
　　溪兰烬斗志昂扬地准备去翻傀儡山，刚跨出两步，就被谢拾檀拎着领子提了回来：“不必。”
　　话罢，谢拾檀摊开手，干净的手心中不知何时多出来几根柔软的狼毛，轻轻一吹，那几根天狼毛落地化成了几只小白狼，神态十分机灵，闻闻嗅嗅着开始找人。
　　小白狼的皮毛雪白柔软，个个都毛茸茸的，仿佛在暗林中飘落了几朵会移动的棉花糖。
　　溪兰烬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随机挑选了一只小白狼，跟在它背后转悠，时不时蹲下来观察一下，手贱兮兮地摸一把，妨碍小白狼干活。
　　小白狼委屈但不敢反抗，只低低地嗷呜一声，就继续认真干活。
　　溪兰烬兴致勃勃的，骚扰完这只，又换下一只。
　　片刻的功夫，在场的小白狼都被骚扰了个遍，嗷呜的低叫声此起彼伏，向谢拾檀控诉溪兰烬的罪行。
　　谢拾檀：“……”
　　眼睁睁看着溪兰烬全然把他抛到了脑后，只注意着地上的小白狼，意兴盎然地准备挨个重新骚扰一遍，谢仙尊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把溪兰烬拎回来，声音里含着丝冷意：“很好玩吗？”
　　溪兰烬全然没有发觉谢拾檀话中的不善，反倒惊喜不已地望着他，眼巴巴地恳求：“小谢，你还会这招啊，那平时能不能多变几只小白狼给我玩？”
　　那双睡凤眼平时总是懒洋洋地微垂着，现在仰头望着他睁大了点，眼眦显得稍圆，瞳眸也黑黝黝的，透着股十分真诚热烈的味道，生着那样一张脸，撒娇也撒得无辜又可怜可爱，叫人不忍心拒绝。
　　谢拾檀差点被溪兰烬这副模样迷惑，顿了两息，臭着脸拒绝：“不行。”
　　溪兰烬失落地垂下眼，仔细一想，也是哦。
　　每次变小白狼都得拔毛，那天天变给他玩，日久天长，小谢会不会把自己拔秃了一片。
　　那可不成。
　　谢拾檀见溪兰烬望着地上搜寻着人气息的小白狼，神色逐渐变得坚定起来，也不知道他脑子又在琢磨什么，伸手按着他的脑袋，执拗地把他的视线偏转回来。
　　“看我。”
　　溪兰烬正瞅着地上那几只小白狼，回想谢拾檀恢复原形后的可爱模样，猝然被掰着转过头，眼底撞进张俊美矜贵的面孔，视线也不经意和谢拾檀对上。
　　才发现谢拾檀一直在注视着他。
　　溪兰烬呆呆地和他对视了片刻，之前有过的那种心跳加速感又冒了出来，连忙扭开头，嘀咕：“闹什么啊谢卿卿……”
　　人偶的身体怎么也会心跳加速啊？
　　真是不争气。
　　谢拾檀正想把溪兰烬的脑袋再转过来一次，突然有只小狼嗷地叫起来，示意自己有发现。
　　溪兰烬立刻快步过去，摸摸小白狼的脑袋：“真厉害。”
　　被夸了一句，小白狼蹲坐着，尾巴矜持地摇了摇。
　　溪兰烬左右看看：“小家伙，你发现的人呢？”
　　小白狼望向他的脚下。
　　与此同时，溪兰烬听到脚下传来微弱的细哼声。
　　溪兰烬赶紧挪开脚，低头一看。
　　被他踩着的，是一具傀儡。
　　哼哼唧唧的，则是傀儡身子上挂着的那颗脑袋。
　　溪兰烬弯下腰查看，眉梢微微扬起：“这不是傀儡吗？”
　　谢拾檀的嗓音从头顶落下：“不全是。”
　　溪兰烬这才注意到，这具人形的傀儡，和其他的傀儡相比，确实有点不一样，身体看起来有些粗糙，不太符合牵丝门对傀儡制造的精巧手艺要求。
　　仔细看来，像是被缝合而成。
　　他尝试着伸手在傀儡露出的大腿上按了一下。
　　虽然冰冷，但触感微软有弹性，是人的腿。
　　谢拾檀顺势在他手上施了个洁净术。
　　溪兰烬：“……”
　　洁癖谢仙尊，甚至见不得别人脏是吧。
　　溪兰烬重新看向那颗哼哼唧唧的傀儡脑袋，沉默了下，开口：“你是谁？”
　　傀儡显然意识不清，听到溪兰烬的问话，半晌后，哼唧声才停止，模模糊糊能听到“疼啊”的叫唤。
　　溪兰烬又问了一遍：“你是牵丝门的谁？”
　　听到“牵丝门”三字，傀儡总算又有了反应，含混地开口：“我是，牵丝门第十七代弟子……袁钧……”
　　这点信息江浸月还是有的，牵丝门的第十七代弟子，已经是前两代的了，这人大概是金丹到元婴修为的修士。
　　溪兰烬点了下头：“袁钧，你怎么会在这里？”
　　袁钧睁开眼，眼神空茫茫的，混乱一片：“这里是哪里？我、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记不清……疼。”
　　溪兰烬的视线落到他被缝合的身体上：“你这副模样，还会疼？”
　　袁钧似乎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艰难地控制着手，姿态扭曲怪异——常人抬起手看，一般都是下意识抬起手心看，他抬手，却是一顿一顿的，抬起来看自己的手背。
　　不过就算只看到手背，也足以让袁钧弄清楚眼前的情况了。
　　看清自己的手的瞬间，袁钧发出了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音大半阻隔在了喉咙里，咕噜噜的含糊不清：“我怎么、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怎么变成傀儡了？不、不……”
　　溪兰烬：“牵丝门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袁钧的理智却像在方才被彻底击溃，无论溪兰烬怎么问，回答他的都是袁钧的大哭大叫，状若癫狂。
　　谢拾檀的指尖落到他眉心以上三寸的位置，片刻后，道：“他神魂本就已经奄奄一息，现在碎得差不多了。”
　　碎成这样，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消散于天地间了。
　　溪兰烬无声叹了口气。
　　难怪方才他和谢拾檀轮番用神识搜过此地，都没有发现袁钧，谢拾檀也难以嗅闻出他的存在。
　　神魂接近破碎，肢体又只存一部分，和傀儡缝合在了一起，他们能很快找出来才奇怪了。
　　“现在怎么办？”溪兰烬有点发愁，“还没问出来发生了什么，其他人也不知所踪。”
　　而且看袁钧这样子，说不定牵丝门的其他人多半也……和他一样了。
　　袁钧还在癫狂地惨叫：“好痛啊，痛啊……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谢拾檀凉凉淡淡的目光落下去，指尖忽然聚起了些微的灵光：“如你所愿。”
　　溪兰烬吃惊：“小谢？”
　　“已经没救了。”谢拾檀淡淡道，“不如搜魂。”
　　按照袁钧现在的神魂破碎程度，恐怕一搜魂，就得灰飞烟灭了。
　　溪兰烬思考了下，也抬起手，悬在袁钧的头顶：“我给他稳固神魂，你来搜魂。”
　　虽然救不了此人，但至少这样，搜魂的时候不会太痛苦。
　　谢拾檀颔了颔首。
　　“抱歉了。”溪兰烬低声道，“小谢，动手。”
　　谢拾檀指尖的灵光顿时大炽。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谢拾檀搜魂的同时，溪兰烬在给袁钧稳固神魂，那些被谢拾檀搜出来的画面，也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这个牵丝门弟子的一生如画卷一般，在俩人面前铺开。
　　只是因为神魂太过残破，有的地方模糊不清。
　　边远山脚小村落出来的孩子，天生神魂比旁人强韧，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鬼怪。
　　被散修看上带走，走上了修仙之途。
　　散修师父突破失败，寿元耗尽陨落之后，独自来到鸣阳洲想要寻求宗门庇护，意外拜入了牵丝门。
　　这些画面跳得很快，但溪兰烬很快注意到了一幕不同寻常的记忆。
　　谢拾檀搜魂到此时，也略微停顿了下。
　　那段记忆中，袁钧正在和一个戴了只眼罩的中年男人说话，脸色发白：“师尊，这、当真要如此吗，这会不会、会不会太……万一被发现了……”
　　戴着眼罩的中年男人背负着双手，眼中倒映着不远处炼炉中的火光，透露出痴迷与兴奋：“我的傀儡术，肯定只差这一步了，真正与人无异、能修炼的傀儡，我也能坐到，只差这一步……”
　　袁钧脸露恐惧，略微胆寒，低着头后退了几步，不敢再说话。
　　“你是我的得意弟子，不要让我失望。”
　　中年修士转过头盯着他：“我已经教会你怎么做了。”
　　袁钧的记忆里，很快就将中年修士要他做的事展现出来了。
　　为了炼制出更强大、拥有自主意识的傀儡，中年修士不知从何处抓来了一些修为不高的修士，要袁钧将他们送进炼炉中。
　　他俨然已经是个疯子了。
　　袁钧看着活生生的人，手指都在发抖：“我、我做不到，师尊，我做不到。”
　　但在中年修士的盯视之下，他还是将他面前恐惧的少年推了进去。
　　随后的记忆模糊了一段，大概是在亲手炼人之后，袁钧的精神不太稳定起来，等画面再清晰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因为神魂受创，不再是得到重用的弟子了。
　　他被迫远离了傀儡的制作，在牵丝门做些杂活。
　　直到他的视线里再次出现曾经被他推入炼炉中的那张脸。
　　袁钧恐惧极了，更让他胆寒的是，那个少年，已经被炼成傀儡的少年，竟然长大了。
　　他变成了青年的模样，沉默地推着少年门主的轮椅。
　　此后的记忆彻底模糊混乱，袁钧的神魂濒临破碎，已经搜不出来更多的东西了。
　　在溪兰烬施法稳固的情况下，袁钧也不再大喊疼痛，神色奇异地变得安详起来。
　　谢拾檀收回手，溪兰烬也挪开了手。
　　袁钧就维持着难得安宁下来的模样，破碎的神魂无声湮灭。
　　“……城里的流言果然是有迹可循的。”
　　溪兰烬脸色不太好看：“为了做出符合想象的傀儡，牵丝门竟然用活人来炼制。”
　　再想想曾经司清涟告诉他，牵丝门能做出和真人无异、看起来有血有肉、甚至能修炼的傀儡时，他就有些反胃。
　　更反胃的是，他这具身体，会不会也是用那种法子炼出来的？
　　一想到这里，溪兰烬就很想马上从这具身体里钻出来，有多远滚多远。
　　谢拾檀看出他的想法，摇摇头：“不会，放心。”
　　溪兰烬奇怪：“你怎么知道不会？”
　　谢拾檀弯下腰，在他发间轻轻嗅了一下，轻声道：“你身上是香的。”
　　没有傀儡的味道。
　　之前在药谷见过那个青年时，谢拾檀能嗅到他身上有一丝与常人不同的气味。
　　溪兰烬：“……”
　　要不是谢仙尊说话时的语气很正经，脸色又十分认真，这动作和这句话，跟耍流氓也差不多了。
　　他一个大男人，什么香不香的……
　　真是说得出口。
　　溪兰烬努力板起脸色：“我们把袁钧就地埋一下，继续找其他人吧。”
　　几只小白狼蹲坐在旁边，其中一只听到溪兰烬的话，立刻跑到旁边，扒拉开傀儡的残骸，吭哧吭哧飞快就挖了个坑。
　　溪兰烬不禁夸奖：“好机灵啊。”
　　几只小白狼虽然都是谢拾檀用天狼毛化出的，但性格似乎不太一样。
　　之前他到处骚扰小白狼的时候，有一只一直黏在他身后跟着，见他摸其他的小白狼时眼神就很不善，似乎占有欲有点强。
　　方才找到袁钧的那只则比较稳重，被溪兰烬夸了，也只是矜持地摇摇尾巴。
　　这只就不一样了，被夸了后，兴奋地就扑过来抬起上半身，扒着溪兰烬的腿想往他怀里凑。
　　溪兰烬开心死了，回搂着小白狼，眼睛笑弯成月牙：“乖乖。”
　　小白狼愈发兴奋，伸出舌头试图舔溪兰烬的脸。
　　谢拾檀冷飕飕地望了眼那只小白狼分身，弹了下指，溪兰烬怀里陡然一空。
　　方才还往他怀里扑着撒娇的小白狼便消失了。
　　手里热乎的毛茸茸没了，溪兰烬扭头一看，发现其他的小白狼也没了，顿感十分伤心：“小谢你……你怎么这么小气巴巴的……”
　　给他摸摸怎么了？
　　他摸的是分身又不是本体！
　　谢拾檀的不高兴已经肉眼可见了：“我也能恢复本体给你看。”
　　溪兰烬指指点点，嘀嘀咕咕：“你变成小白狼的时候，又不会那么热情。”
　　顿了顿，他好奇地问：“这些小白狼不是你用毛变出来的吗，怎么性格还不一样的啊？”
　　谢拾檀没回答。
　　因为这些小白狼是他的化身，沾染了他的气息，所以也会体现出他其他的性格来。
　　比如……只对溪兰烬有的热情。
　　但这些话谢拾檀说不出口。
　　方才那些化身，已经是他悄然无声向溪兰烬剖开心迹的表现了。
　　溪兰烬对此没有察觉，还在眼巴巴地追问谢拾檀，甜滋滋地叫他：“卿卿，还能把它们放出来嘛？”
　　方才还有只小白狼，脸色一直臭臭的，看上去很高冷，被他摸的时候还会躲一下，很不情愿似的，但他摸别的小狼的时候，那只小白狼又偷偷看。
　　他察觉之后，本来想去摸摸它的，结果当时手中那只小白狼像踩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汪呜一叫，咬着他的衣角，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他就忘记了。
　　还挺遗憾没能多摸两把那只小白狼的。
　　溪兰烬的眼神诚挚，真心实意地道：“我好喜欢它们。”
　　谢拾檀宽袖下的手指蓦然攥紧了。
　　溪兰烬只觉得那是白狼毛变化出来的小东西，但不知道，那些小白狼，是谢拾檀的每一面。
　　他不太自然地偏开头，低声道：“……下次再说吧。”
　　听到还有下次，溪兰烬心里的最后一点郁闷也没了，把袁钧的尸骨埋好：“好啦，走吧。”
　　走了几步，疑惑地回过头：“小谢？”
　　站在他身后不动的人这才迈步过来：“嗯，来了。”


第52章 
　　因为有了袁钧的记忆，接下来该往哪儿走溪兰烬心里就有点数了。
　　走过那片满地都是傀儡残骸的暗林不久后，视野里出现了一座山，沿着路走过去，能看到山仿佛被硬生生剖开，露出了一个黑森森的山洞。
　　这个地方在袁钧的记忆里出现过，是牵丝门将山体掏空后，施展了障眼法的秘地，只有牵丝门的弟子才能出入。
　　牵丝门暗地里炼制那些违背人伦的傀儡，便是在此处。
　　若是有什么危险，牵丝门的弟子也会选择躲进这里，远程用神识操控傀儡在外保护自身，算是个避难所。
　　因为这个地方的特殊性，往日山里山外必然是重重防守的，但此刻山洞竟然大开着，没有任何遮掩。
　　溪兰烬观望片刻，把神识扫进去，只看到漆黑的一片。
　　在意料之中。
　　牵丝门的门人天资大多一般，修为不高，所以费心钻研傀儡之道，又深谙神识之道，应当是为了防止被窥探，将这座山也做了防护。
　　他扭头望向谢拾檀：“小谢，你能嗅到里面的气息么？”
　　显然没把谢拾檀之前那句“是狼不是狗”放心上。
　　谢拾檀再无奈也不会和溪兰烬计较这种小事，摇头道：“山中有重重阵法设障，进去看才知情况。”
　　溪兰烬点点头，跟着他往那边走，眼风止不住地往谢拾檀身上飘，心里还惦记着之前那几只幻化出来的小白狼，扯扯他的袖子，暗示：“谢仙尊，山里会很危险哦。”
　　谢拾檀语气平淡：“无妨，我会保护你。”
　　“你又要保护自己，又要保护我，未免会顾及不到嘛。”
　　谢拾檀脚下一顿，终于意识到溪兰烬想说什么了，和善地低下头与他对视。
　　溪兰烬腆着脸与他对视，眼睛亮晶晶的：“择日不如撞日，要不现在就把小狼放出来跟着我走，这样你也能少分点心嘛。”
　　溪兰烬真的很会撒娇。
　　是那种让人拒绝了都会产生负罪感、不忍辜负的神态。
　　谢拾檀麻木地败下阵来，但还守着一丝底线：“不能全部放出来。”
　　要是全部放出来了，溪兰烬非得被迷花了眼不可。
　　还得挑一个啊？
　　溪兰烬为难了片晌，还记挂着之前那只看似高冷、但却偷偷看他的小白狼，给谢拾檀描述了一下：“就要它吧！”
　　谢拾檀反倒微怔了下：“为什么要他？”
　　因为觉得很像某人嘛。
　　溪兰烬不敢说出来，展露出无辜的微笑：“当然是因为他很可爱呀。”
　　谢拾檀望了他半晌，还是挥挥袖，将那只高冷的小白狼放了出来。
　　昏暗的林子里又飘出朵棉花糖。
　　小白狼落到地上，不像其他的几只看到溪兰烬就忍不住摇尾巴，默默走到溪兰烬身侧，跟在他身边，眼神警惕地四下张望。
　　溪兰烬莫名有种自己在被两只谢拾檀……不是，两个谢拾檀左右夹击着的感觉。
　　他摸了摸小白狼的脑袋，这次小白狼没有躲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仿佛没注意到溪兰烬的手似的。
　　溪兰烬甜滋滋叫：“谢谢啦，卿卿。”
　　平时说话叫小谢，调侃的时候叫谢仙尊，这时候又是谢卿卿了。
　　谢拾檀抿了抿唇，将落在溪兰烬手上的视线别开：“走罢。”
　　过来的路上，俩人也讨论了一番。
　　牵丝门此次的事故，说不定与袁钧记忆里那个被推入炼炉的少年有关，极有可能是他对牵丝门的复仇，毕竟若非有极大的深仇巨恨，怎么会把袁钧的肢体缝合到傀儡身上，还将他的神识转移了过去，手法极其粗糙，所以袁钧才那般痛苦。
　　溪兰烬记得，仇认琅称呼他身边那个傀儡青年为仇初。
　　也可能不止仇初一人。
　　毕竟看牵丝门门主的做派，恐怕被拿来实验的人数不少。
　　被自己随心所欲控制、又无比依赖的傀儡反噬，牵丝门的人的确会措手不及，失去抵抗能力。
　　身体的毛病还没解决，倘若牵丝门门主也死在这场暴乱中，那就是白来一趟了。
　　溪兰烬只能希望被所有傀儡痛恨的牵丝门门主，现在暂时还未死透气了。
　　进入山洞后，仿佛穿过了某个传送口，眼前的景象与想象中截然不同，并非漆黑幽冷的山道，而是个工坊的入口。
　　刚踏进来，溪兰烬就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砰砰作响的交战声，伴随着人的呼喊惨叫。
　　溪兰烬没有犹豫，立刻道：“小谢，你先过去！”
　　晚点人死光了就坏了。
　　谢拾檀没听他的，这工坊里属于傀儡的气息愈发浓重，人的气息微乎其微，他怎么放心把溪兰烬一个人留在这儿。
　　溪兰烬刚想再开口，就见谢拾檀伸手扶住了他的肩，旋即眼前一花，再清晰起来，就被谢拾檀带到了声音传来的地方。
　　是工坊的一处角落，十数道身影正在混战，地上已经倒下了不少人影。
　　有的是傀儡，肢体被拆得零零碎碎，有的是人，同样被拆得零零碎碎，就是和傀儡相比起来，画面截然不同。
　　溪兰烬下意识伸手挡住身旁的小白狼的眼睛，迅速打量战局。
　　能从混乱的战局大概看出来，有十几个牵丝门的弟子，手持符箓与飞剑，与同样是人形的傀儡交战，不知道坚持了多久，看起来已经快筋疲力尽，摇摇欲坠的。
　　“汪长老，怎么办，我控制不住它们！”
　　“傀儡是我们做的，还不知道弱点吗？攻他们的弱点！”
　　“碰不到，根本碰不到啊！”
　　谢拾檀扫了眼战局，瞥向小白狼。
　　小白狼当即领悟他的意思，嗷呜轻轻叫了声，贴紧溪兰烬身边，示意自己会保护好溪兰烬。
　　谢拾檀略点了下头，照夜出鞘，溪兰烬只是眨了下眼，那道雪白的身影就已经在三丈之外了。
　　因为战局中还有普通弟子，又要分辨出哪些是傀儡、哪些是人，谢拾檀不像以往那样简单粗暴直接一剑解决，溪兰烬这才得以见到他的剑法。
　　谢拾檀出身澹月宗。
　　澹月宗的开山祖师，是一位数千年前独步天下的女修，创立宗门后不久，便渡劫飞升、踏破虚空而去，澹月宗所在的地方，也更名为澹月洲，在整个修真界只此一例。
　　祖师飞升前所创的澹月剑法，也是世上一等一的剑法，当得上“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描述，谢拾檀虽不像寻常弟子那般一板一眼遵循剑法，但从小到大浸淫于此，也有几丝若有若无的影响，照夜剑似月色莽莽，倏然一弯冷月悬空，还没看清剑是怎么出的，失控的傀儡便已经倒了地。
　　又漂亮又危险的剑法。
　　溪兰烬看得忍不住又伸手摸了两把小狼脑袋，喃喃道：“宝贝，你的主人可真是朵带刺的玫瑰。”
　　小白狼迷惑地仰起脑袋：“嗷呜？”
　　溪兰烬坏心眼地捏住他的嘴：“别叫，会干扰谢仙尊打架的。”
　　正在忙活的谢拾檀微不可查地停滞了一瞬，忙中抽闲望了眼笑眯眯跟小白狼互动的溪兰烬。
　　这次放出小白狼，不是干杂活的，而是要保护溪兰烬，所以谢拾檀让小白狼继承了自己的一部分修为，也是因此，小白狼能与谢拾檀有共感。
　　小白狼被捏住了嘴，委屈地呜呜叫，溪兰烬就更过分地捏耳朵捏脸。
　　这些动静谢拾檀都能感觉到。
　　……干扰人的明明是你。
　　谢拾檀默默想着，没有告诉溪兰烬共感的事，冷着脸一提剑，又削飞了一只傀儡探过来的手。
　　之前还在苦苦抵抗的牵丝门弟子已经看傻眼了，不知不觉就停下了动作，愣愣地看谢拾檀解决掉最后一只暴动的傀儡。
　　倒是被其他弟子护在最后面的“汪长老”最先回过了神，从谢拾檀的剑法中隐约看出他的来路，分外惊喜，分开弟子们走上前：“这位可是澹月宗的道友？我等发出求救信标多日，终于等到澹月宗的支援了！”
　　正在玩弄小白狼的溪兰烬动作一滞，挑了挑眉，转过头看去。
　　不是说牵丝门十分孤僻，不与任何门派来往，连仙门大会也从不参加吗，怎么这位汪长老与澹月宗很熟络的样子？
　　况且远水救不了近火，就算澹月宗如今算是天下第一大宗，牵丝门上下，只要还有一个人有一丁点的脑子，都知道不该指望澹月宗，而该向鸣阳洲中州部分的仙门求救。
　　但是他们就是选择求援澹月宗了。
　　有猫腻。
　　溪兰烬不由想起另外一件事。
　　牵丝门少主仇认琅幼时因父亲仇家下毒，双腿尽废，长大后带着傀儡灭了仇家满门，还将仇家的尸体做成尸傀儡取乐，做法和魔修简直一个路子，邪透了，最后还是澹月宗出面干预的。
　　按理说仇认琅那样的做法，怎么说牵丝门也会被口诛笔伐，但风波似乎硬生生被压了下去，没有人跳出来对牵丝门的行为表示不满。
　　倘若澹月宗一早就和牵丝门有所往来，那很可能就是澹月宗在包庇牵丝门了。
　　只是……这俩风马牛不相干的门派，在往来些什么？
　　溪兰烬一边琢磨着，一边带着小白狼走过去，有点担心汪长老会认出谢拾檀。
　　好在并没有。
　　谢拾檀转过身时，看到谢拾檀那头银发和眉心的金印，汪长老的神色依旧未变，反倒露出副习以为常的表情。
　　溪兰烬大感疑惑，偷摸打量他的神色，慢慢回过味儿来。
　　谢拾檀从前就不爱在人前露面，大战过后又因为险些走火入魔，先被镇在佛宗三载，又在照夜寒山上闭关五百年，旁人见到他的机会很少，大多人都只听说过谢仙尊的威名。
　　太出名的人就会有人模仿，估计这位汪长老与澹月宗的人来往时，见过不少模仿谢拾檀的人，才会露出这副表情。
　　幸亏谢拾檀出剑太快，他应当没看清剑身上的字。
　　不然就不会是这副表情了。
　　谢拾檀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对，默认了汪长老的话，平淡地注视着他：“情况如何？”
　　汪长老似乎也很喜欢澹月宗来人的这种表现，用力抹了把冷汗：“傀儡全部失控了，门主身受重伤……那具傀儡也不见了。”
　　那具？
　　哪具？
　　溪兰烬很想问，不过问出来就暴露了，只能暂时憋着。
　　汪长老满眼期待地朝俩人身后看：“敢问贵宗来了多少人？其他人呢？”
　　这种鬼话谢拾檀应当不擅长，溪兰烬微笑着回答：“我们先赶了过来，其他人都在后面，很快就到了，你们门主在哪儿，我们先给他疗疗伤。”
　　其他弟子虽然不太清楚自己的门派何时与澹月宗还有交情了，但能得救就是好事，纷纷松了口气。
　　见过方才谢拾檀杀傀儡时行云流水、如砍瓜切菜般的轻松姿态，汪长老也不再起疑，连忙点头：“那些傀儡一直在找宗主，我们将他藏在了工坊里，两位随我来。”
　　跟着汪长老往工坊里头走的时候，跟在溪兰烬身边的小白狼突然叼住溪兰烬的袖子扯了扯，嗷呜轻轻叫唤。
　　这引来旁边几个人的目光，溪兰烬随意笑笑，弯腰轻拍了拍小白狼的脑袋：“又撒什么娇，等回去给你好吃的，现在别闹哦。”
　　小白狼十分聪明，看见溪兰烬含笑垂下的眼神，就不再呜呜叫唤，松开他的袖子，仿佛当真是撒娇想要吃的，被溪兰烬安抚好了。
　　那几人又将视线转了回去。
　　小白狼的耳尖尖抖了抖，不敢再那么明显地提醒什么，拿脑袋轻轻撞溪兰烬的腿。
　　溪兰烬捏捏它的耳尖尖：“知道啦知道啦，不闹啊乖。”
　　听到他说知道了，小白狼才又恢复高冷的姿态，只是依旧贴着溪兰烬走，警惕着周围。
　　溪兰烬直起腰，和谢拾檀对望一眼，交换了下眼神，瞬间明白了彼此眼里的意思。
　　这些人有异。
　　但还没找到牵丝门门主，暂时还是不要妄动为好。
　　溪兰烬缓缓抚弄着小白狼的耳尖，按捺住出手的冲动。
　　他折腾了半天小白狼的耳朵，小白狼没有意见，谢拾檀忍不住先低低开了口：“兰烬。”
　　他抿了下唇：“别揉了。”
　　溪兰烬先是被谢拾檀叫他的名字叫得心口麻了麻，手上动作都停滞了下，又听到下半句话，蒙蒙的：“啊？”
　　为什么啊？
　　他玩的是小白狼的耳朵，又不是谢拾檀的耳朵。
　　自从上次在梦里咬了谢拾檀的耳尖，后果很……之后，他就算再眼馋谢拾檀原形的耳尖尖，也不敢再动手动嘴了。
　　谢拾檀没吭声。
　　但在溪兰烬看不见的另一侧，他的左耳已经通红一片了。
　　只能用法术把溪兰烬造成的影响抹消去。
　　傀儡术是在机关术的基础上创立的，牵丝门擅长制造控制傀儡，也擅长制作机关，这座建造在山里的工坊别有洞天，弯弯绕绕的，机关重重，的确很适合藏人。
　　没过太久，汪长老领着所有人走到一处空荡荡的墙壁前，伸手一按，墙壁便自动分开了，是道暗门。
　　暗门内的空间不大，走进去溪兰烬就一眼见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独眼中年修士，另一个则是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的仇认琅。
　　许久未见，这位仇少主的脸色比之前还要苍白，神色阴郁得很。
　　听到脚步声，仇认琅睁眼望过来。
　　溪兰烬的嘴角顿时微微抽了下。
　　冤家路窄，竟然忘记仇认琅可能也在这密室里了。
　　坏了，不会要露馅了吧？
　　果不其然，仇认琅的视线滑过汪长老，落到他和谢拾檀身上时，陡然停顿了几秒，眼底似有寒光闪烁，片刻，阴沉沉地开口：“汪长老，你真是什么东西都敢带进来。”
　　汪长老怔了一下，解释道：“少主，这两位是……”
　　不等他话说完，啪地一声凌厉的破空声响彻密室，仇认琅袖间的金蛇化为长鞭，狠狠抽了过来！
　　溪兰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睛也没眨一下。
　　恐怖的鞭风擦过他身侧，卷在了他身后的牵丝门弟子身上。
　　随即嘭地一下，那个弟子的脖子被鞭子缠上，狠狠一拖，便发出了可怕的骨骼碎裂声，但那名弟子非但没有惊呼惨叫，反而无惧无痛地顺势扑向了床上的人。
　　仇认琅眼睛都没眨一下，用鞭子缠着那人，猛击几下弱点，那人才不再挣扎，软倒在地。
　　做完这一切，鞭子又便成了小金蛇，缩回他的袖子里。
　　汪长老目瞪口呆，冷汗淋漓：“傀儡？是傀儡？怎么会混进来，不可能，我怎么会分辨不出来是不是傀儡……”
　　仇认琅冷冷道：“因为你老眼昏花，趁着还没死就把你那双没用的眼睛戳瞎吧，除了你、你身后的几个弟子和这二人之外，其他的都是傀儡。”
　　他说的，都是那些看似因战斗筋疲力尽，脸色惨白，一路上几乎不说话的弟子——但这表现又很正常，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除了溪兰烬和谢拾檀外的活人面色瞬变，一股寒气从脚底蹭蹭往上冒，直冲天灵盖。
　　这些跟进来的弟子都是他们熟悉的同门，方才还在外头一起并肩作战，甚至他们同吃同住了几日了，何时这些人变成了傀儡，而他们竟一无所知？
　　分明他们才是最熟悉傀儡的人，而今竟然会被傀儡欺骗？
　　他们之前对身边的人都不怎么设防，倘若这些傀儡想杀了他们，岂不是一个手起刀落的事。
　　牵丝门众想到这里，后怕不已。
　　被仇认琅点破，之前还伪装得很好傀儡都暴动了起来，一只傀儡袭向离自己最近的溪兰烬，还没碰到溪兰烬，小白狼先炸了毛，嗷呜一声吼，猛地扑过去，将傀儡压倒在地，低下脑袋一口下去，咔咔两声，就将他的脖子咬断了。
　　十分英勇。
　　溪兰烬没想到小白狼还有这战斗力，蹲下来拍拍小家伙的脑袋，在一片惊呼混乱中严肃地教育：“不要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
　　谢拾檀同意这句话。
　　小白狼感受到了双重压力，低低地嗷呜一声，算是答应了。
　　好容易将混进来的傀儡都解决了，手抖得不行的汪长老才又擦了把汗，这回看上去是真的摇摇欲坠了：“少主，这二位是澹月宗的来人，等澹月宗其余道友也抵达工坊，我们就能杀出去了。”
　　听到汪长老的介绍，仇认琅瞥了眼谢拾檀和溪兰烬，冷笑一声，竟然没有说什么。
　　汪长老经过了几次的情绪起伏，话不由就多了起来：“我就说澹月宗一定会派人来援助的，少主之前不信我，现在信了吧，我们很快就能杀出去了……”
　　尾音低下来，神经质似的碎碎念。
　　溪兰烬没急着先看床上毫无声息的仇门主，先打量仇认琅：“仇少主身边那只叫仇初的傀儡呢？”
　　提到仇初，仇认琅的脸色瞬间更阴沉了，好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养不熟的狗罢了。”
　　溪兰烬看他那副样子，眉梢扬了扬。
　　听仇认琅这话，看来仇初也失去了控制。
　　就是不知道，牵丝门这场劫难与仇初是否有关了。
　　汪长老插了句嘴：“两位道友，我们匆忙之下被困在此处，储物法器也都丢了，没有疗伤的药，可否帮忙看看我们门主的情况，借一点药？”
　　溪兰烬随意摸了把小白狼毛茸茸的脑袋，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眼床上的仇门主，眼睛不由微微眯起。
　　这仇门主的身体，竟然和之前在外面见到的袁钧相似，也被替换了一部分的傀儡肢体。
　　和袁钧不一样的是，仇门主身上的缝合处显得就要精细许多了，且看起来年日破久，比起袁钧那样报复式的，更像是……仇门主迷恋傀儡的身躯强大，自己给自己换上的。
　　真是个疯子。
　　溪兰烬心想着，知道谢拾檀不喜欢触碰外人，任劳任怨地伸出手，两指搭在仇门主的手腕上，查探他的身体情况。
　　看到溪兰烬的动作，谢拾檀只能默默收回手，盯着仇门主的手，眼神微冷。
　　小白狼也盯着仇门主的手，磨了磨牙。
　　但想到方才的双重压迫，又只能老实闭上嘴。
　　片刻之后，溪兰烬大概理清了仇门主的身体情况，刚想收回手取药，床上的人忽然低叫着睁开眼，恍恍惚惚看见溪兰烬的脸，原本涣散的眼瞳瞬间一凝。
　　他猛然一把反手攥住溪兰烬的手，神态激动，嗓音沙哑含糊得仿佛癫狂的呓语，只有床边的几人能听到。
　　“我成功了……哈哈！我成功了，我的法子才是对的！溪少主……”
　　一脸淡漠坐在旁边，仿佛事不关己的仇认琅猛然看向了溪兰烬，眼神极其古怪。
　　溪兰烬眼皮都没抬一下，一扭腕，轻松抽出自己的手，半眯起眼：“哦？你认识我？”
　　仇门主身受重伤，骤然见到溪兰烬后，能喃喃出声已经很不错了，颠乱之下，很快又没了力气，重新昏睡过去。
　　溪兰烬啧了声，刚想伸手一巴掌把他拍醒，手上忽然传来股濡湿的感觉，有什么微糙的柔软东西舔过了他的手。
　　溪兰烬懵然地低下头，发现小白狼正一脸认真地舔着他被仇门主抓过的手，大概是狼的嗅觉敏锐，它嗅到溪兰烬手上有其他人的气息，就想将不喜欢的气味覆盖下去。
　　溪兰烬被舔得受不了，中断刚刚想做的事，蹲下来第二次严肃教育：“也不要乱舔。”
　　这次谢拾檀不同意。
　　所以小白狼装聋作哑，继续认真舔溪兰烬的手指，力求每个指缝都舔干净，只留下自己的气味。
　　溪兰烬：“…………”
　　故意的吧？肯定是故意的吧！


第53章 
　　溪兰烬拿小白狼没办法，只能由着小白狼认真舔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从储物玉佩里取出两枚药，弹指塞进仇门主的口中。
　　一旁的汪长老见此，微微提着的心才放下去，又听到仇认琅冷不丁地开口：“汪长老，去将暗门的入口毁了，再将这间密室调转位置。”
　　汪长老怔了一下后，很快反应过来，眼底里隐含着恐惧：“那东西会找到这里来吗？”
　　仇认琅漠然道：“你已经把它的眼线带进来了，你说呢？”
　　汪长老忙不迭带人去毁暗门入口。
　　溪兰烬往那边瞥了一眼，刚想问“那东西”是指什么，便听到仇认琅语气古怪地低低道：“真是没想到，传言中谢仙尊的老情人‘谈溪’，真身竟是五百年前身死道消的魔门少主溪兰烬。”
　　溪兰烬顿时给噎了一下。
　　有话好好说，不要提那个名字！
　　仇认琅又看了一眼谢拾檀，语气愈发奇怪：“更没想到，传闻中与溪少主势如水火的谢仙尊，竟是这般……哈，真是有意思。”
　　溪兰烬眉梢一挑。
　　和汪长老不一样，看来仇认琅从他们进来就认出谢拾檀的身份了。
　　难怪那么老实配合，没有翻脸揭破他们的身份。
　　若是溪兰烬复活的消息传出去，不知道会掀起多大的风浪，不过溪兰烬并不担心，从容地拉了把椅子坐下，十指相抵，笑吟吟地望着仇认琅：“我有些好奇，少门主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你父亲的伤势？”
　　仇认琅一时没说话。
　　反倒是他袖中的小金蛇探出脑袋，威胁地盯着溪兰烬，嘶嘶吐出蛇信，又被仇认琅捏着脑袋按回去。
　　他似乎思考了良久，才道：“看你们二位的行动，来牵丝门是有事寻我父亲，既然如此，不如和我做个交易。”
　　溪兰烬盯着他不语。
　　仇认琅望了眼躺在床上的仇门主，语气凉薄：“想必方才溪少主也看出来了，我父亲将大半身体都换成了傀儡的躯体，现在受了重创，神智昏沉，你们若想知道什么，不如先问问我。”
　　溪兰烬方才查探仇门主的身体情况，能察觉到的确很糟糕。
　　若是常人的身体，喂药和运功疗伤，或还有救，但仇门主把自己的身体大半换成了傀儡的躯体，这就确实难办了，就算药谷的医修在场，都不知道一时该如何下手。
　　毕竟没人知道，怎么给一个死物治病。
　　仇认琅见对面二人都没有什么反应，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我可以告诉你们，眼下你们好奇的所有事情。”
　　溪兰烬没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坐姿很放松：“那少门主的想要我们做什么？”
　　仇认琅吐出几个字：“助我离开这个地方。”
　　溪兰烬托着腮望着他，眨眨眼，十分无辜：“可就算少门主什么也不说，我也能对你父亲使用搜魂，获得我想知道的东西。仇少主，你的这个交易条件，对于我而言，没什么吸引力啊。”
　　仇认琅顿时安静下来。
　　搜魂对于正道而言是个禁术，但在魔门那边司空见惯，他谈条件时倒把这点忘了。
　　“那这样呢？他能做到的，我能做到。”仇认琅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珠子便显得黑得渗人，盯着溪兰烬，一字一顿道，“他做不到的，我也能做到。”
　　这就很有分量了。
　　即使仇门主什么都不愿说，谢拾檀对仇门主进行搜魂，找出解决溪兰烬身体问题的办法，要实际下手解决问题，也不会比熟悉傀儡身体的牵丝门人做得更好。
　　仇认琅不像是会说大话的人。
　　溪兰烬和他对视片刻，点头应允：“你说动我了。”
　　仇认琅缓缓抚了抚袖中的小金蛇，微微敛下眸子，无声松了口气。
　　“那我就直接问了。”
　　溪兰烬瞥了眼正在被汪长老几人齐心协力捣毁的密室入口：“方才我们来时，汪长老说‘那具傀儡也不见了’，指的是什么？”
　　仇认琅看了眼谢拾檀，很讲信用，把自己知道的抖得一干二净：“两位既然借澹月宗的援助这个身份进来，应当也猜出来了，牵丝门与澹月宗有所往来。不过最开始，联系我们的并非澹月宗的人，只能从他们身上感应到是魔门来人，直到后来，我惹了点小麻烦，澹月宗的人出面压下风波，我们才猜出，其中应当有澹月宗的人。”
　　顿了顿，他继续道：“那具傀儡，就是他们让我父亲做的，集他毕生傀儡术所学的精华……离完美只差一抹神魂。”
　　溪兰烬的眉心止不住地跳了跳。
　　比之前他猜测的还要出乎意料一点，澹月宗里的某些人，不仅和牵丝门有暗地里的交易，竟似还和魔门的人走到了一起。
　　他记得谢拾檀说过，在照夜寒山上偷袭他的人，从路数上来看，有正道也有魔门。
　　他们从化南秘境出来时，围攻他们的，也的确有魔门的人，是被拉过来的解明沉。
　　这些人是觉得，谢拾檀的存在过于威胁道他们了，就那么盼着谢拾檀死？
　　溪兰烬心里腾地动了火，深吸一口气，生生压下翻腾的怒意与杀气，盯着仇认琅问：“只差一抹神魂，什么意思？”
　　“炼制这具傀儡时，生炼了许多人，只是丢进炼炉前，他们的神魂都被剥离了。”仇认琅的回答详尽得让人反胃，“那具傀儡身躯相当完美，只差一抹神魂，便如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所以澹月宗里的那些人，不仅知道牵丝门暗地里在用人炼傀儡，甚至还让仇门主做那样一具傀儡给他们。
　　那具无魂的傀儡身体是给谁准备的？
　　现在那具傀儡身体不见了……溪兰烬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
　　“五日之前，所有的傀儡突然都失去了控制。”说到这里，仇认琅的嘴角多了丝若有似无的嘲讽，“平日里牵丝门人只靠傀儡，傀儡一失控，便都成了软弱无力的羔羊。”
　　溪兰烬认真打量了几眼仇认琅，语气真挚地道：“是吗，可是我看少门主不像是脱离了傀儡就无力反抗、任人拿捏的羔羊啊。”
　　更像是他袖中那条毒蛇，随时准备着咬人一口。
　　仇认琅对溪兰烬的认可不置可否：“两位应该听说过，牵丝门内有一具实力接近合体期的傀儡，那具傀儡便是最先失控的，控制了其他傀儡，又唤醒了部分以人炼制的傀儡，报复牵丝门人。”
　　溪兰烬笑了笑：“包括你身边那位仇初？”
　　仇认琅安静了片刻，面无表情道：“对，包括仇初。”
　　汪长老恐惧的可能会找来此处的那东西，指的应当就是那具傀儡了。
　　溪兰烬道：“既然牵丝门情况成了这样，你为什么觉得澹月宗不会来援救？”
　　仇认琅陡然露出丝冷笑：“溪少主，你觉得傀儡为什么会突然失控？”
　　——自然是有人动手脚，想要灭了牵丝门上下。
　　傀儡失控反噬主人，是再自然不过地灭口。
　　溪兰烬从他未尽的话中读出他的意思，默了默不再询问，转过头看谢拾檀，小声跟谢拾檀传音：“小谢，那具傀儡你有把握解决吗？”
　　傀儡的躯体强度，本身就比寻常修士还厉害得多，接近合体期的傀儡，还是用那种邪门法子炼制出来的，恐怕只会更厉害。
　　谢拾檀的伤还没好，溪兰烬有点担心。
　　谢拾檀平静颔首：“自然。”
　　溪兰烬又小小声：“不许勉强。”
　　“……”谢拾檀有些无奈，“我没那么弱。”
　　溪兰烬捏捏小白狼的耳尖尖，再回过头时，把脸上的担忧都收了起来，从容自若道：“趁还有时间，我还有些事想问问仇门主，少门主不如回避一下？”
　　仇认琅闻言，竟然丝毫也不担心溪兰烬会不会对他爹做什么，按了下轮椅旁侧，便骨碌碌地自行离开了。
　　这对父子的关系似乎有些奇怪。
　　不过溪兰烬无心探究别人家的家庭情况，见仇认琅避开了，让谢拾檀布了个结界隔开他们与外面的人，才伸手递到仇门主面前，“啪”地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起。”
　　方才溪兰烬塞给仇门主吃的两枚丹药，都是千里顺风行放在玉佩里的，一枚是疗伤圣药，另一枚则是他在角落里寻得的，名为“吐真丸”。
　　效果如同它的名字，是迷惑人的神智的药，服下药的人，别人问什么就会如实答什么。
　　这药对元婴及其以下修为的修士最有用，仇门主虽不过只是元婴巅峰的修为，但神魂比一般修士强大，一般情况下吐真丸对他没用，但眼下他受了重创，吐真丸就很有效了。
　　随着溪兰烬的命令，仇门主缓缓睁开了眼，有些呆滞地望着他。
　　溪兰烬望着他，含笑问：“仇门主，认识我吗？”
　　仇门主的嗓音微弱，但吐出的话很清晰：“溪……兰烬……”
　　“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你曾和一个蒙面人来找我……问我制傀儡之法。”
　　溪兰烬的笑意凝滞住。
　　他的这具身体，果然是他特地准备的吗？
　　“何时？”
　　“蒙面人是谁？”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仇门主的思维顿时混乱起来，转不过弯。
　　溪兰烬见谢拾檀也开口问了，谦让地道：“小谢你也要问啊，那你先问。”
　　谢拾檀抿了抿薄红的唇，也不客气，重新问：“那个蒙面之人是谁？”
　　仇门主摇头：“我，不知道。”
　　溪兰烬对蒙面人是谁隐约有点猜测，但仅仅是猜测而已，便没有说出来：“我是何时来找你的？”
　　仇门主的眼珠迟滞地转了转，艰难地回想了会儿：“约摸是在……五百三十七年前。”
　　五百三十七年前，是正道与魔门联合，准备以万人结阵封魔，溪兰烬和谢拾檀入阵诛杀魔祖的时候。
　　大战前夕，溪兰烬和一个神秘的蒙面人来到牵丝门，秘密询问仇门主制作傀儡之法。
　　溪兰烬垂下眼帘。
　　和他在鬼市时的猜测很相近，他在入阵之前，就预料到了自己入阵后会身死，所以提前准备了这具躯体，除了他之外，只有那个蒙面人知晓。
　　只是，为什么他不告诉谢拾檀？
　　是那时他们已经决裂，走到无法挽回的余地了吗？
　　溪兰烬不想知道自己和谢拾檀关系恶劣的过往，继续问：“我用的是你那套以人入炼炉的法子？”
　　仇门主又摇摇头：“我当时，带你翻阅了牵丝门制作傀儡的秘本后，提出了那个法子。”
　　“然后？”
　　仇门主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闷：“你听完后，狠狠打了我一顿，差点把我打死。”
　　“……”
　　溪兰烬和谢拾檀齐齐陷入沉默。
　　溪兰烬心道，那还真是我会干的事。
　　“你警告我，倘若当真敢用人炼制傀儡，你会杀了我，然后就，出去和那个蒙面人会和，一起离开了。”仇门主停顿了下，话音里有藏不住的喜悦，“不久之后，我就听说，你死了。”
　　听说他死了，就放心地开始用人炼制傀儡了是吧。
　　溪兰烬不阴不阳地扯了扯唇角。
　　“你死了，但你现在又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仇门主的声音逐渐激动起来：“你用的是另一种塑身之法吧，但那种塑身之法，不如我的法子，不如我的，我成功了，哈哈，我成功了！”
　　溪兰烬翘脚看着他：“我这具身体，现在会和神魂有互斥情况，你有解决之法吗？”
　　在吐真丸的作用下，仇门主诚实地道：“倘若你一早选用我的方法，就不会出现这种问题了……合体期修士的身躯和神魂锻造的傀儡，会是何等模样……”
　　话音渐渐低下去，却充满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向往。
　　言下之意是，他八成也没办法解决溪兰烬身体的毛病。
　　谢拾檀却从仇门主的话语中，听出了另一点过往。
　　溪兰烬当初会把仇门主揍个半死，恐怕不止是因为仇门主提出了用人炼傀儡。
　　另一半原因，恐怕是仇门主当初见溪兰烬上门来询问塑身之法，胆大包天到盯上溪兰烬的身体和神魂，想把他投进炼炉里炼制成傀儡。
　　溪兰烬余光觑见谢拾檀的脸色越来越冷，眼底的杀意已经藏不住了，一副随时要抬手把仇门主捏死的样子，生怕谢拾檀的情绪不稳，会牵动心魔，赶忙去拉他的手：“小谢，不生气哦。”
　　手被溪兰烬的手握住，谢拾檀的指尖僵了僵，立刻敛下了杀气，低低地“嗯”了声：“不生气。”
　　才怪。
　　谢拾檀忽然抬手，两指按在仇门主的眉心上，开始搜魂。
　　溪兰烬：“……”
　　小谢用搜魂用得是越发熟练了。
　　他不由得产生了点带坏好学生的愧疚感。
　　仇门主的神魂算是强韧，高于自己的修为境界许多，但在谢拾檀大乘期的神魂压迫之下，也完全抵抗不住。
　　不过片刻，仇门主神魂中下意识的抵抗就全然失效，过往的一切尽在谢拾檀眼中。
　　谢拾檀专门直接跳到了溪兰烬和蒙面人来找仇门主的那段回忆。
　　记忆之中鲜活热烈的人猝然跳进了视线中。
　　谢拾檀目不转睛地盯着仇门主回忆中的溪兰烬，看他询问用傀儡术塑身之法，又翻阅遍牵丝门的藏书，随即在仇门主提出用人炼傀儡之后，勃然大怒，一撸袖子，摁着仇门主一顿打。
　　把人打个半死了，溪兰烬才冷飕飕地丢下一句“敢那么做试试看”，话毕，走出门，和蒙面人离开了牵丝门。
　　仇门主记忆中的蒙面人是朦胧的，如同笼罩在雾气中，连身形也看不太清，只能模糊看出是个男人，应当是为了不被发现身份，所以刻意使用了点术法。
　　谢拾檀皱了皱眉，盯着那个与溪兰烬一同离开的蒙面人。
　　就在他们就要消失在仇门主的视线之中时，蒙面人忽然回过头，却不是看仇门主的。
　　而是仿若预料到了数百年后，会有人搜寻仇门主的记忆一般，刻意看来的一眼。
　　然后他捅了捅溪兰烬的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溪兰烬莫名其妙地回过头，顾盼神飞的眸子亮亮地抬起，蒙蒙然的，隔着时间，与谢拾檀对望了一眼。
　　谢拾檀的心跳瞬时漏了一拍，将记忆定格在那一瞬间，与溪兰烬对视良久，才将仇门主的记忆又翻了翻。
　　果然，在溪兰烬离开之后不久，大战结束，溪兰烬身陨的消息传来，仇门主就开始用人炼制傀儡了。
　　最先被投进炼炉里的，是附近的凡人。
　　连续失败多次后，仇门主意识到凡人的神魂太弱，便开始用修士。
　　从偶然路过此地的散修，到自己身旁的弟子。
　　实验一次次失败，仇门主从中总结经验，然后视线落到了自己刚诞下孩子不久的夫人身上，她是位神识强大的修士，比他还强几分。
　　修为越高的修士，成功率越高。
　　仇门主觉得自己珍爱自己的妻子，取出牵丝门内最厉害的那具傀儡，将夫人推进炼炉，与之相融。
　　但失败了，那具傀儡依旧是死物，没能产生自我意识。
　　仇门主只能想办法，抓来更多的修士投进去。
　　那具傀儡似乎是被填进了太多的神魂与血肉，终于在某一日，自己睁开了眼。
　　仇门主取得了第一次成功，愈发兴奋，想要再次炼制出新的，如人一般，却比人类的血肉之躯强大无数倍，又能修炼的傀儡。
　　人修的身体总是那般脆弱，不如天生强大的妖族，对战中屡屡会失利，倘若他能成功，人修便能再进一个境界，岂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和几个长老秘密进行着这个研究，有时连门内的弟子都会被盯上。
　　比如袁钧。
　　只是袁钧被吓崩溃了，还没被投入炼炉，在仇门主眼里，就失去了资格，算是逃过一劫。
　　从仇门主的记忆中，能窥探到他那股极端扭曲的狂热，谢拾檀不由皱了皱眉，不欲再看下去，刚想将神识抽离回来时，陡然看见了出乎意料的一幕。
　　仇门主将视线落到了自己的儿子身上。
　　被抛进炼炉里时，仇认琅才三岁。
　　或许是年纪过小，也或许是炼制出了差错，他的双腿再也动弹不得。
　　但他如仇门主所想的，能够以傀儡之身成长修炼，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仇门主告诉仇认琅，是仇家下了阴诡的毒，让他的腿再也站不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被抛进炼炉里的经历太痛苦，仇认琅似乎忘了自己也变成了傀儡，迟缓地点了下头，轻飘飘地道：“父亲，我要报仇。”
　　然后他的视线落到不远处的傀儡身上，那是和他一样，曾被抛进炼炉里的小少年。
　　仇认琅抬手指着他：“父亲，我要那具傀儡。”
　　谢拾檀沉默着看完这一段记忆。
　　谢拾檀在搜魂，不能陪溪兰烬说话，溪兰烬无聊得蹲在地上，搓小白狼的脑袋，直把小白狼搓到毛发炸开，晕晕乎乎地走不稳路，啪叽坐到地上，闷闷不乐地瞅着溪兰烬。
　　那副闷着脸不开心，但又不吭声的样子和谢拾檀本人简直一模一样。
　　溪兰烬一阵傻乐，更想欺负它了。
　　手刚伸出去，就看谢拾檀睁开了眼，溪兰烬不好意思当着谢拾檀的面这么欺负小白狼，默默把手缩回来：“怎么样，小谢，看到什么了吗？”
　　虽然溪兰烬收手很及时，但他在小白狼脑袋上捣的乱，谢拾檀如数感受到了。
　　他看了眼委屈的小白狼，还是没把共感的事说出来，等着看溪兰烬还能对他的分身干些什么。
　　“看到的事颇多，稍后给你说。”谢拾檀道，“先解决眼下的麻烦。”
　　溪兰烬刚想问什么麻烦，便听到外面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敲门。
　　魂不守舍的汪长老浑身一激灵，和其他几个疲惫的弟子猛然站起来，惊恐地望着密室之外。
　　又是“咚、咚”两声，外面的东西很有礼貌地在敲门。
　　“在吗？”那道诡异而含糊，“我来取你们的命了。”
　　牵丝门的机关精妙，方才的出口被破坏，密室又转移了地方，但还是被找到了。
　　外面那东西似乎并不打算只找几个罪魁祸首的麻烦，而是准备把所有人都解决掉。
　　谢拾檀稍一斟酌，介于牵丝门的特殊情况，只放一条分身在溪兰烬身边还是不够放心，又弹指化出一条小白狼，低声道：“我去去就来。”
　　溪兰烬左拥右抱毛茸茸的小白狼，哪还有意见，小鸡啄米点头：“小心点啊谢卿卿。”
　　眼前雪白的身影倏然消失，外面规律的敲门声也顿止，打斗声随之传来。
　　谢拾檀不会说大话，溪兰烬很放心，低下头，看向谢拾檀放出的第二只小白狼。
　　是那只踩到尖锐的东西后，可怜兮兮会撒娇的小白狼。
　　它贴在溪兰烬身边，发出哼唧唧的声音撒娇，抬着只爪子，溪兰烬以为它的爪子还在痛，心疼地捧起来：“痛吗？”
　　高冷的小白狼抬起头，冷冷盯着那只可怜兮兮的小白狼。
　　然后猝不及防伸出爪子，给了那只小白狼一巴掌。
　　被打的小白狼呜呜叫得更委屈了，脑袋往溪兰烬怀里钻。
　　看它可怜的样子，溪兰烬忍不住第三次教育高冷小白狼：“不要欺负其他小朋友，知不知道？”
　　小白狼被他教育了，嗷呜一声瞪大眼，生气地扭过身，垂下耳朵不理溪兰烬了。
　　溪兰烬不由生出丝愧疚，想去安慰一下它，怀里的小白狼又拱了拱他。
　　溪兰烬一时不知道该安慰哪只小白狼。
　　倒是坐在轮椅上，半边身子都埋在阴影里的仇认琅盯了这画面半晌，似乎看出了什么，觉得很有意思似的，嗤笑了一声。
　　两只方才还在怄气的小白狼立刻一致对外，目光不善地望向仇认琅。
　　溪兰烬把两颗小狼头摁回来：“不要管奇怪的外人，看在我的面子上和好，好不好？”
　　两只小白狼对视半晌，在溪兰烬殷切的目光之下，不情不愿地抬起雪白的爪子碰了碰，又被溪兰烬摁着脑袋，轻轻磕蹭了一下。
　　算是和解了。


第54章 
　　溪兰烬忙活着让两只小白狼和好的时候，谢拾檀正在与外面的傀儡对峙。
　　这只傀儡本是牵丝门祖师爷留下的护门傀儡，力量与炼虚期修士等同，算是牵丝门的底牌，若宗门有倾覆之难，便是唤醒这只傀儡之时。
　　只是祖师爷大概没料到，自己的后人会那般扭曲疯魔，将之与无数修士炼化融合，成了个极为邪性的东西，到最后灭了牵丝门满门的，也是这只傀儡。
　　这个集合了被炼化修士怨念的傀儡，没有失控的时候，是仇门主的最得意的“作品”之一，失控之后，就是个没有理智的人间杀器。
　　它全身上下，密布着眼睛。
　　男女老少，含泪怨怼惊恐痛恨杀意森然，百般眼神，凝睇着谢拾檀。
　　与这些眼睛对视上，会在无形中干扰心智，谢拾檀解下当做束发发带的白绫，覆在眼上，在一片黑暗中，迎击而上。
　　傀儡的身躯本就比修士强韧，被仇门主无数次炼化之后，变得愈发强悍，就算是照夜剑，一时竟也难奈它何。
　　“当当”几声之后，谢拾檀忽然感觉自己的头像是被什么碰了一下。
　　又碰了一下。
　　谢拾檀：“？”
　　某人又在搞什么？
　　溪兰烬完全不知道密室外谢拾檀的疑惑，安抚好了两只小白狼，便听到轮椅辘辘碾过来的声音，随即便听到仇认琅意味不明地道：“溪少主与谢仙尊关系当真是好得很啊。”
　　这小神经病，又在阴阳怪气什么？
　　溪兰烬不搭茬，慢悠悠地给两只小白狼顺毛，要不是场景不太合适，他还想掏出梳子挨个梳梳。
　　仇认琅幽幽地再次开口：“溪少主。”
　　溪兰烬平和地与他对视。
　　仇认琅抚摸着腕间的小金蛇，阴冷的眼半眯起来：“听说你当年形神俱灭，晚辈很好奇你是怎么复活的。”
　　溪兰烬抚摸着小白狼，瞥他一眼：“我怎么活过来的，干你何事？”
　　之前离仇认琅的距离比较远，要么他坐在阴影里看不清，现在离得近了，溪兰烬才发现，仇认琅的脸色病态苍白得惊人，偏偏他又格外钟爱穿黑色的衣裳，再镶嵌上那双黑幽幽的眼睛，一张俊秀的脸愈发惨白，显得有点鬼气森然，不似活人。
　　来到牵丝门后，不断遇到傀儡，被拆的，死的活的，装活人的，溪兰烬忍不住多看了眼仇认琅。
　　这少门主，怎么乍一看，也跟个傀儡似的……
　　这个想法刚闪过脑海，仇认琅又不紧不慢道：“溪少主和谢仙尊特地来一趟牵丝门，想必有所求，我觉得或许我们还能再有个交易。”
　　溪兰烬不动声色望着他：“是吗？”
　　仇认琅略耸了下肩：“说不准呢——将密室打开。”
　　后半句话是对汪长老说的。
　　因为被那具傀儡找上门，汪长老惊惧不已，脱口而出：“少主，不可啊！”
　　这些日子他们东躲西藏，他甚至亲眼见过同门被生生切下来与傀儡的躯体拼凑的，几乎吓破了胆。
　　其他几名幸存的弟子也不住点头，对外面那东西的恐惧胜过一切。
　　外面不断有交战声传来，知道那只傀儡的厉害，汪长老几人对谢拾檀还能活着回来几乎是不抱希望的。
　　对付得了几只普通傀儡算什么，那可是……接近合体期修为的傀儡啊。
　　仇认琅冷笑一声，丢下一句“等会儿你们别后悔”，便不多解释，无聊地将袖子里的小金蛇扯出来，打了个结。
　　小金蛇嘶嘶吐着蛇信，挣扎了一下，被警告性地捏了个脑袋，只能蔫蔫地假装自己是条绳子，随便仇认琅怎么摆弄。
　　溪兰烬只喜欢毛茸茸的动物，对没有毛还没有腿的玩意儿敬谢不敏，瞅了小金蛇两眼，难得来了点兴趣：“这是你的宠物？能摸一把吗。”
　　左右两只紧挨着他的小白狼同时抬起脑袋，不可思议且谴责地盯着溪兰烬，仿佛在看个三心二意的负心汉。
　　仇认琅这辈子也没听过别人提出这种要求，愣了一下，嘴角一扯，不知道是要冷笑还是什么，随意弹了下小金蛇的脑袋，把它举到溪兰烬面前：“宠物？自然不是，这是我的本命法宝。”
　　溪兰烬盯着近在咫尺的小金蛇看了半晌：“莫非它也是用傀儡术和生魂炼成的？”
　　此话一出，仇认琅冷不防爆发出一阵大笑，边鼓着掌边赞道：“溪少主好眼力。”
　　宗门内性情最阴冷的少主陡然一笑，把其他人吓得够呛，禁不住又往角落里缩了缩，生怕仇认琅暴起伤人。
　　溪兰烬倒没有被他骤然变化的情态吓到，轻轻挑了挑眉，笑道：“我的眼力还能更不错点，比如仇少主这双腿，其实是治不好的罢，我很好奇，既然治不好，又何必每年都要去药谷一趟，听说他们的诊金收得可不便宜。”
　　方才还在笑的仇认琅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里冒出股压不住的杀气，冷冷盯了溪兰烬几眼，才又别开，溪兰烬注意到，每当仇认琅控制不住脾气，暴躁不安的时候，都会摸几下那条小金蛇。
　　溪兰烬丝毫不惧仇认琅这时候翻脸，笑盈盈地继续问：“哦？看来仇少主的这条小金蛇，是重要的人所赠之物啊。”
　　脾气冲上头的时候，仇认琅几乎按捺不住地想要把手掌中的小金蛇脑袋捏碎，但动作进行到一半，又勉强停下来，冷声道：“好笑，一点也不重要。”
　　溪兰烬心平气和地捏捏两只小白狼的耳朵。
　　年轻人啊，就是气性大，口是心非都显得那么明显。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完，外面的动静忽然变小，逐渐安静下来。
　　溪兰烬嘴欠地和仇认琅叭叭了半天，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现在听到外面没什么动静了，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密室门前，朝外面喊：“小谢？”
　　打完了吗？
　　但外面依旧静悄悄的，溪兰烬拧起眉，犹豫了一下。
　　是相信谢拾檀的话，继续待在这里，还是出去看看？
　　左边的小白狼嗷嗷叫着，咬着溪兰烬的衣角，把他往回拉，示意他不要到处乱跑，右边的小白狼观察着四周，突然像是嗅到了什么气息，毛发一炸，低伏下身子，护在溪兰烬身前，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溪兰烬意识到不对，猛然一回头，就看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之前偷偷混进人群里，跟着他们走进密室的那些傀儡，都被拆散了，七零八碎地散落在地上。
　　而此刻，那些零碎的傀儡部件，正在一个接着一个，自行拼凑到一起。
　　每只被拆散的傀儡身上，都分出了两三个部分，恰到好处地拼凑到一起，从脚，到腿，到腹部、胸膛、脖颈，速度越来越快，几个牵丝门弟子惊叫着试图施法打断，却完全没用，一具完整的傀儡，在几息之间，就拼凑完整，出现在了所有人眼前。
　　在他的脸出现的瞬间，溪兰烬就认出了这是谁。
　　是在药谷时，跪在仇认琅面前给仇认琅穿袜子的青年。
　　也是袁钧记忆里，被他亲手推进炼炉里的小少年。
　　他的脖子诡异地扭动了一下，“咔”地一声，才算终于重组完毕，视线正好是对着仇认琅的。
　　仇认琅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之上，没有被眼前的一幕吓到分毫，只漠然吐出一句：“醒了啊。”
　　汪长老已经要崩溃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仇认琅方才让他们把密室打开了，还意味难明地说了句“等会儿你们别后悔”。
　　入口机关被他们破坏掉了，现在想打开密室，只能从里面用蛮力，牵丝门的密室做得当然很坚实，想破开也得花点时间。
　　但在仇初的眼皮子底下，汪长老几人自然不敢妄动，更别提破坏密室的门逃出去了。
　　饶是溪兰烬已经见过许多猎奇画面了，见到仇初这个出场方式，还是愣了一下。
　　之前跟着汪长老进密室时，小白狼就最先嗅到了牵丝门其中几名弟子有异，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和谢拾檀都没说什么，之后顺利解决了那些傀儡，溪兰烬心里其实一直觉得怪怪的。
　　只是要塞眼线找到仇门主的藏身地的话，只放一只傀儡进来岂不是更容易混淆视线，怎么混进来那么多，目标未免也太大了点吧？
　　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了。
　　仇初将自己打散，放进不同的傀儡身躯里，在那些傀儡被拆掉破坏后，又将自己重组回来了。
　　按着袁钧记忆里，像仇初这样的傀儡，若是不将核心破坏掉，似乎并不会死。
　　在仇门主的眼里，这样就能解决人修最大的弱点，毕竟人修就算耗费时间锻体，也比不上同境界的妖族。
　　身体重组完毕，直勾勾盯着仇认琅的仇初便动了。
　　溪兰烬下意识地捏起法诀，一下罩到仇认琅身上，闪过去将仇认琅护住，两只小白狼紧随在他身边，嗷呜叫着伸出利爪。
　　汪长老几人更是色变，抓起大把的符箓想要保命。
　　然而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仇初的目的不是仇认琅。
　　中了吐真丸后，一直眼神呆滞望着前方，昏昏蒙蒙的仇门主的脖子上，多了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用力一捏，便听“咔嚓”一声轻响。
　　死亡的威胁之下，仇门主骤然醒过来，视线里映入的是两张苍白的脸，一张是他的儿子，一张是仇初的脸。
　　他的瞳孔骤缩，厉声命令：“仇认琅，保护我！”
　　仇认琅笑了。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轮椅上，双手平和交叠放在膝前，笑着道：“父亲，您忘了吗？傀儡失控了。”
　　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仇初的手一动，在仇门主眼底刚生出巨大的惊怒与恐惧绝望之时，生生将仇门主的脑袋揪了起来。
　　仇门主还没说完整的那句“溪少主救我”，只来得及短促地吐出声“溪”，便彻底再无声息。
　　温热的血瞬间喷溅出来，溅得极高，仇初低垂着眼，侧身挡住飚溅的血，血迹溅在他脸上，显得鬼魅非常。
　　汪长老撕裂的惊呼声随之传来：“门主！”
　　溪兰烬被转瞬之间的变故惊到，想要出手将仇门主救下来时已经晚了，皱了皱眉。
　　这可不好办了，虽然仇门主是该死，但他还是有点用处的，这就死了，他的身体毛病还没解决呢。
　　杀死仇门主之后，仇初缓缓扭过头，望向了仇认琅。
　　仇认琅对自己的父亲死在眼前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连坐姿都没变幻一下，掏出块帕子，丢给仇初，冷眼道：“恢复神智了？”
　　仇初很惭愧似的低下头，嗓音很轻缓：“恢复了，少主。”
　　溪兰烬瞅着这对诡异的主仆，又看看已经没有脑袋了的仇门主，想到仇门主临死前对仇认琅的那句厉喝命令，以及仇认琅的回复，若有所思地碾了碾小辫上的赤珠。
　　他之前只是随口一探，看仇认琅的那个反应，加上方才仇认琅的表现……看来他的猜测是对的。
　　汪长老和其他几个牵丝门弟子就没有仇认琅这么平静了，亲眼见到仇初杀了掌门，汪长老悲愤不已：“少门主，您在做什么，他杀了门主，他杀了你爹！杀了他，为门主报仇啊！”
　　几个弟子也呜呜哭着，随着汪长老呼喊。
　　仇认琅对那些声音充耳不闻，抚摸着小金蛇，盯着仇初不语。
　　仇初的头又低了一些：“花费了点时间，才，挣脱束缚，对不起，少主。”
　　那边在大喊大叫，这边却平静到接近诡异的地步，仇门主的血没完没了地从石床上滴下来，滴滴答答地蔓延到脚下，溪兰烬往后闪了闪，有些烦躁地捏捏小狼的耳尖。
　　谢拾檀怎么还没回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听到声若有若无的哼声，是一道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嗓音：“太吵了。”
　　汪长老等人的怒喝声顿止。
　　溪兰烬猛然一扭头，才发现密室之中，不知何时，竟然悄无声息的又多了个人。
　　那人浑身上下都裹缠在绷带之中，连脸也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只黑幽幽的眼睛，抬手一点，汪长老等人便齐齐倒地，生死已然不知。
　　注意到溪兰烬的视线，绷带人缓缓扭过头，与他对上视线。
　　那是双全然无神的眼，仿佛能将一切东西都吸进去的幽邃。
　　溪兰烬的心口冷冷一跳，从未有过的厌恶感和威胁感从心底冒了出来。
　　仇认琅见溪兰烬盯着的方向，立刻望过去，却没看到人影。
　　他对危险的预知极为敏锐，陡然意识到什么：“溪少主，你看到了什么？”
　　溪兰烬的手把两只小白狼往身后推，警惕地盯着那个人，缓缓道：“一个……缠在绷带中的人。”
　　两只小白狼很不听话，又窜到溪兰烬身前挡着，朝着那边暴躁不安地低吼。
　　听到溪兰烬的话，仇认琅的脸色变得愈发凝重，手中的金蛇化成了鞭子：“溪少主，还记得吗，我和你说过，我父亲受托，炼制了一具没有神魂的傀儡。”
　　溪兰烬自然记得。
　　那是魔门和澹月宗内部一些人让仇门主制造的傀儡。
　　汪长老一开始就对他和谢拾檀报告，那具傀儡不见了。
　　而现在，那具傀儡突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似乎是对仇认琅说话感到不满，绷带人抬起手指，点向仇认琅，语气里带着点天真又蛮横的不满：“谁让你打断我和他说话的？”
　　一股恐怖的气劲凭空弹出，虽然完全看不见溪兰烬描述的人，那股威胁感却充斥着周遭，仇初察觉到危险，飞身挡在仇认琅面前，手刚抬起来，便被气劲生生折断。
　　傀儡的身躯强悍无比，但那个绷带人只是随手一道气劲，就将仇初的手折断了。
　　溪兰烬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更多的熟悉感，朝前跨了一步，死死盯着他：“你是谁？”
　　“嘘，不要急。”绷带人似乎对仇初挡住他的攻击起了丝兴趣，竖起手指在唇边，“那么久不见，我也很想你……不过等我把麻烦的东西解决了，再跟你叙旧哦。”
　　听到这句话，溪兰烬意识到不对，当机立断提醒：“快走！”
　　“他们走不掉了。”
　　话音落下，绷带人已经出现在了近前，溪兰烬反手从储物玉佩里抽出一把宝剑，攻向绷带人的同时，也给仇初和仇认琅指示他的方位。
　　绷带人对溪兰烬的攻击视若无睹，只一心想要弄死仇认琅和仇初，注意到溪兰烬身边的两只小白狼，眼底掠过丝厌恶，像个发脾气的小孩子：“除了你，谁也别想活着！”
　　听到这句话，溪兰烬脑中闪过丝模糊的熟悉。
　　好似在很久以前，也有个人坐在尸山血海之上，朝他露出个仿佛很天真似的笑容：“你不喜欢他们对不对？我把他们都杀光吧，除了你，谁也别想活着。”
　　脑子里陡然疼得不行。
　　溪兰烬的身形一顿，痛苦地按住额头。
　　绷带人的手按在仇初的左臂上，轻轻松松一折，视线转到溪兰烬身上，很疑惑地问：“我都帮你把那些很痛的回忆藏起来了，你为什么还要想呢？”
　　溪兰烬的脑子里有些混乱，喘息沉重：“是你……”
　　眼见着仇初又一条手臂被折，仇认琅眼底寒光大盛，与仇初配合着攻向看不见的敌人。
　　绷带人低笑起来：“哦？这般主仆情深啊，这忠犬和你身边那条狗可真像。”
　　溪兰烬从紊乱的喘息中拼凑出完整的语句：“别跟他打……快跑！”
　　他已经知道这具躯壳里装的是个什么玩意了。
　　“我说了。”绷带人笑嘻嘻道，“他们走不掉。”
　　他的速度比在场的任何一人都要快，陡然越过仇初，手并成爪，抓向仇认琅的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竟然是仇初又闷声不吭地挡了过去，整个肩膀被直直穿透而过，直接破碎了，他也没皱一下眉头，只是担忧地回头看了下仇认琅，似乎是担心他被波及到。
　　那一下太狠，看得溪兰烬眼皮跳了下。
　　若是这一击落在仇认琅身上，恐怕他的心脏已经被直接掏出来捏碎了。
　　似乎是对仇初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挠感到不满，绷带人的眼神冷下来，一把掐住仇初的脖子，嘭地一声，将他高举着拍在墙上，观察了他一下，轻轻哦了声：“你的核心在左心里，是吧。”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仇认琅头一次变换了脸色，猛地抽出鞭子，怒喝道：“住手！”
　　溪兰烬眼神一厉，提剑而上，将全身灵力倾注在宝剑之上，拼尽全力朝着绷带人刺去一剑。
　　“咔”的一声与“噗嗤”的轻响同时响起。
　　绷带人弹飞了仇认琅的鞭子，轻描淡写按碎了仇初藏在左心里的核心。
　　他的后心口也在同时被溪兰烬的剑整个贯穿。
　　仇认琅的眼睛瞬间红了。
　　绷带人顿了顿，因为溪兰烬这一剑，没有继续发狂将仇初彻底碾碎，丢开那具已经没有声息的傀儡身躯，缓缓低下头，看着刺穿到身前闪烁着寒芒的剑尖，十分不解：“为什么？”
　　他扭头，幽幽问：“杀你的人是谢拾檀，你为什么不向他动剑，而是向我？”
　　溪兰烬的手一扭，刺入绷带人后心的剑生生在他体内转了半圈，才叮地一下折断，他冷冷道：“自然是因为你很恶心。”
　　绷带人的眼神一下变得可怕起来，剁了下脚，胸膛起伏的弧度变大，喃喃道：“我生气了。”
　　但他恼怒的视线却没落在溪兰烬身上，而是落到了一直紧跟着溪兰烬护着他的两只小白狼身上。
　　他盯着两只小白狼，又重复了一句：“我生气了。”
　　溪兰烬心尖陡然一颤，冒出股尖锐的危机感，将两只小白狼按到身后想护着它们。
　　正在这时，密室紧闭的大门突然被一剑破开，雪亮的剑光含着可怕的威压滚滚袭来。
　　溪兰烬惊喜不已，猛然扭头：“谢拾檀？”
　　“嗯。”谢拾檀应了一声，“回来了。”
　　在谢拾檀出现的瞬间，绷带人见势不对，立刻后撤，身体融为阴影，水波一般消失在墙面之上，瞬间就没有了踪影。
　　只在溪兰烬耳边，响起声熟悉的嗓音：“扰人兴致的人太多了，下次再叙旧吧，哥哥。”
　　临走之前也要恶心人一下，用的是溪兰烬的声线。
　　谢拾檀的剑势未收，劈斩到密室的墙上，被用法阵加固过的墙壁切豆腐般被生生切成了两面，漏了巨大一条缝。
　　“跑了。”谢拾檀皱了下眉，果断收剑扭头问，“是谁？”
　　溪兰烬这才发现谢拾檀的满头银发披散着，眼上又覆上了白绫，和当初化名为谢澜时的少年姿态颇有些相似，不免愣了一下神。
　　这条白绫，怎么看起来还真是他买的那条假鲛绡白绫？
　　他舔了下发干的唇角，回过神来，因为牵涉的范围太广，一时难以向谢拾檀解释前后，只能飞快低声道：“若我所料不错，应当是……魔祖。”
　　看方才那样子，魔祖显然还没有完全复苏，只是用了一丝意识控制那具傀儡身躯，连法术都施展不出来。
　　不过暗中当搅屎棍那群人托仇门主炼制的傀儡，是为谁而准备的，已经有答案了。
　　这群人比玄水尊者还不怕死。
　　俩人刚说了一句话，旁边便传来仇认琅嘶哑的声音：“溪少主。”
　　溪兰烬转过头，才发现仇认琅不知何时从轮椅上跌到了地下，将仇初残破的身躯拢到了怀里，死死抱着。
　　傀儡被捏碎了核心之后，就算是真正的死了。
　　从头到尾，仇初都很安静——无论是溪兰烬第一次看到他被鞭打，还是方才被绷带人以近乎虐杀的方式，寸寸捏碎身体与核心，他都没有吭过一声。
　　一如现在的死寂。
　　少年搂着自己死去的傀儡伙伴，身形单薄得像张纸，脸色惨白如同厉鬼，表情看上去一如既往的镇定，嗓音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颤抖：“做个交易如何。”


第55章 
　　溪兰烬垂眸瞅着仇认琅，大概是因为腿上的缺陷，仇认琅非常不肯示弱，坐在轮椅上也总是一副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看人的神态，别人敢看他的腿，他就会威胁要剁了别人的腿。
　　现在却为了嘴里一个“好笑，一点也不重要”的傀儡这般。
　　他不怎么喜欢仇认琅这种人，但看到仇认琅这副模样，突然感觉也不是那么讨人厌了。
　　“交易？”
　　溪兰烬的视线与他接触：“什么交易？”
　　仇认琅盯着溪兰烬看了片刻，哑声道：“从第一次在药谷见到溪少主，我就察觉到了些许异样，形神俱灭的人重现世间，听那老不死的此前的意思……你这副身躯，也是以傀儡之术制造的吧。”
　　溪兰烬的眉梢扬了一下。
　　这小崽子，果然还是很讨厌。
　　“人偶之身，来到牵丝门。”仇认琅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直勾勾盯着溪兰烬，“必然是因为身体出现了问题。”
　　这句话一出，溪兰烬还没什么表示，两只小白狼先不高兴了，低吼着盯着仇认琅，金色的兽瞳冷冰冰的。
　　溪兰烬伸手安抚了下两只小白狼，不动声色地望着仇认琅：“所以？”
　　“我说过，老不死的能做到的，我能做到。他做不到的，我也能做到。”仇认琅知道，他的机会只有一次，肩部因为紧张绷得极紧，“你的问题，我能解决。”
　　此话一出，谢拾檀冷不丁开口：“条件。”
　　听到谢拾檀说话，仇认琅肩头略微一松，知道这件事至少算是成功了一半，视线转到谢拾檀身上，舔了下干燥的唇角：“凤凰木，在化南秘境里，你们拿走的那根凤凰木。”
　　说完这句话，仇认琅紧跟着补充：“我只要一半。”
　　只要有一半，他就能用凤凰木再塑仇初的核心，让他重新睁开眼。
　　重新修好的仇初，还是不是原来的人，他不知道。
　　但他无法忍受仇初变成一摊再也不会动弹的死物。
　　溪兰烬张了下嘴，话还没出口，就听到身边的人直截了当应允：“可以。”
　　仇认琅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深深地吐了出来，闭了闭眼，点了下头：“工坊里的东西大多被破坏了，我需要修理准备一下，再给溪少主检查。”
　　说完，他将仇初的残躯妥帖收进贴身的储物法器里，一撑地坐回轮椅上，自行推着轮椅，往外面去。
　　路过汪长老等人已无声息的尸体时，仇认琅的眼风半点也没偏过去，径直从谢拾檀破开的那道洞口出去了。
　　溪兰烬有很多话想跟谢拾檀说，扫了眼密室里的一片混乱，感觉不是个适合说话的地方，拉着谢拾檀往外走：“出来说话。”
　　谢拾檀听话地跟着他往外走，两只小白狼也灵巧地越过地上的狼藉，哒哒哒跟在俩人背后，时不时因为某只走得快一点凑到溪兰烬身边，而引发一点小矛盾，偷偷在后面用尾巴爪子互殴。
　　因为怕被溪兰烬发现教育，两只小白狼都是偷偷摸摸的。
　　溪兰烬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察觉，走出那间气氛令人不快的密室，出来才发现，密室被移动过后，外面的景色也变了。
　　前方是个小院子，鹅卵石小路的尽头是棵开得极为繁盛的梨花树，这几日牵丝门上下一片混乱，几乎是被灭门了，到处都是傀儡的残骸和人的尸体，这院子里倒像是没受过干扰，花树静静盛开，不知是否真实的夜幕星光大盛，恍若个世外桃源。
　　溪兰烬感觉景色还不错，扭头一看，发现谢拾檀的眼睛还遮着，抬手拉下他眼上的白绫，笑道：“谢仙尊，怎么不说话啊？”
　　谢拾檀由着他拽下眼上的束缚，重新睁开浅色的眼睛，专注地注视着溪兰烬：“在想你的事。”
　　我的事……我能有什么事啊。
　　溪兰烬感觉谢拾檀有点犯规，总是这么一脸平淡地说些会让人误会的事。
　　他心里小声叭叭两句，努力忽略心里的奇怪感觉，问道：“那只作乱的傀儡呢？”
　　“杀了。”谢拾檀回答得简单干脆。
　　溪兰烬想问的不是这个结果。
　　谢拾檀回来，结果很显而易见，他想问的是：“怎么去了那么久？有没有受伤？”
　　说着，跟只小狗似的，凑上来转悠着检查谢拾檀有没有比出去之前多掉了几分头发。
　　两只小白狼也跟在溪兰烬屁股后面，跟着他围着谢拾檀转悠。
　　谢拾檀被一人两狼绕着转圈，怔了一下：“自然没有受伤。”
　　旋即给溪兰烬讲了一下外面发生的事。
　　因为一开始不熟悉傀儡的致命点，他杀了几次，也没能彻底杀死那只邪到骨子里的傀儡，即使将他拆得零零碎碎的，这东西也会再次拼凑组装到一起，重新爬起来。
　　后面发现了弱点，便好解决了。
　　造成牵丝门的傀儡失控动乱的罪魁祸首是这只傀儡，解决掉它之后，工坊里那些到处抓人的傀儡也就失去了控制，不会再造成威胁了。
　　说完，谢拾檀问：“你这边呢？”
　　溪兰烬这边发生的事可就太多了。
　　他背着手溜达到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两只雪白的小狼立刻抛弃谢拾檀跟上，乖乖地趴在他身边。
　　谢拾檀瞥了眼这两只小白狼，没有说什么，跟过去坐下，听溪兰烬将密室里发生的事前后说了一遍。
　　“……所以之前我们的猜测果然是对的，澹月宗、药谷里都有人和魔门有接触，密谋着杀了你，复苏魔祖。”
　　溪兰烬沉吟着，不自觉地捏着左边小白狼很有弹性的耳朵：“他们想杀你，应当是觉得你的威胁太大，一旦被你察觉他们的计划，他们都得死。”
　　毕竟谢拾檀是当今世间唯一一个步入大乘境的人。
　　谢拾檀的耳朵很敏感，溪兰烬挼弄小白狼的耳尖，就相当于在揉弄他的耳朵，他被溪兰烬捏得受不了，伸手状似无意地挡开溪兰烬的左手：“嗯。”
　　别玩了。
　　溪兰烬左手被挡开了，非常从容地换右手捏右边的小白狼：“我猜暗地里那群人想要将魔祖复苏，趁魔祖还虚弱时，将它困在傀儡的躯体里，由他们驱策。”
　　这个想法乍一看很靠谱的样子，但那些人显然小瞧了魔祖。
　　那是凝聚在万魔渊底下的诸恶汇聚之物，哪怕是现在还没有完全醒来，都能造成巨大的麻烦。
　　谢拾檀沉默片晌，放弃抵抗，由着溪兰烬折腾。
　　溪兰烬思考了半晌，突然想到个人，拧眉问：“上次解明沉也跟着那些人来围攻你……他会不会也……”
　　“不会。”谢拾檀虽然讨厌解明沉，但了解他的为人，“他痛恨魔祖。”
　　溪兰烬眉头拧得更紧：“那他是怎么跟那群人有了牵扯的？”
　　谢拾檀淡淡道：“因为蠢。”
　　溪兰烬：“……”
　　也是，世人皆知解明沉想杀谢拾檀，这么个傻大个，那些人当然会拉来当枪使。
　　回头等重新见到解明沉，非得打一顿不可，给人利用了还浑然不知的。
　　他正琢磨着，耳边冷不防响起谢拾檀清冷的声音：“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溪兰烬愣了愣：“啊？”
　　谢拾檀定定地看着他：“魔祖应当对你说了一些话。”
　　魔祖确实说了句奇怪的话。
　　他说“杀你的人是谢拾檀”。
　　谢拾檀是猜到魔祖会这么对他说了吗？
　　溪兰烬很少记挂烦心事，但他确实有些在意这件事，安静良久，嘴唇动了动：“他说，当年是你杀了我。”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小声道：“谢卿卿，我梦到过你一剑刺进了我的心口。”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院中吹拂着满树梨花的沙沙作响声好像停了下来，谢拾檀依旧望着他，神色好似依旧是平静的，浅色的眼睛好似冬日里凝结在湖面上的、干净的冰。
　　但那块冰此刻像是有了裂纹，溪兰烬的每个字都是凿在那道裂纹上的契子，让那道视线变得破碎。
　　溪兰烬突然莫名的感觉很难过，喉咙里像是咽下了把沙子，慌忙想要开口打断这个对话，倏而听到谢拾檀回答他：“是我。”
　　他的嗓音像被凛冽的被风卷过一般。
　　“是我。”
　　溪兰烬彻底被喉咙里的沙子堵住了，好半晌，迎着谢拾檀的目光，呐呐问：“是因为厌恨我吗？”
　　没想到溪兰烬问的不是“为什么”，谢拾檀停顿片刻，坚定地摇了摇头：“怎么会。”
　　听到谢拾檀的否认，溪兰烬笑了起来，微微上翘的睡凤眼弯弯的，被鬓旁晃晃悠悠的赤珠一点缀，轻快又明亮，近乎灼人视线。
　　“这样啊，那就好啦。”
　　谢拾檀望着那个笑容，怔然了片刻，想要再说点什么，溪兰烬已经摆摆手：“提这些做什么，魔祖当初被我们联手杀了，现在复活，不就是想挑拨离间咱俩吗，再提就是中圈套了啊。”
　　谢拾檀拧着眉，想要再说话。
　　溪兰烬堵回去：“这样吧，在说那些事之前，你先答应我件事。”
　　“什么？”
　　“把其他几只小白狼也放出来给我玩。”
　　“……”
　　“那换一个，”溪兰烬非常贴心地道，“告诉我，那个抛弃了你三次的人是谁？”
　　谢拾檀再次陷入沉默。
　　溪兰烬又往他跟前凑了凑：“就算不肯说他的身份，告诉我他长什么样也行啊。”
　　他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小妖精，居然把谢拾檀迷得五迷三道的。
　　那张俊秀明艳的面容陡然贴过来，谢拾檀的睫毛顿时颤了颤，心湖被搅得一片涟漪。
　　偏偏扰乱别人心湖的人毫无自知，看他不说话，又退回去，懒洋洋道：“不想提了吧？我也不想提，你都没探究我为什么会提前准备这么一副身体呢，说那些不高兴的事做什么。”
　　说着，他起身抻了个懒腰：“我去休息会儿，希望仇认琅的动作快些，我可不想待在这里太久。”
　　来到牵丝门后，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几乎都没个喘息的空隙，现在危机暂时解除，谢拾檀又回到身边了，溪兰烬只想朴素地睡一觉。
　　谢拾檀点头：“好。”
　　“小谢。”
　　溪兰烬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认真地道：“我知道你是情非得已。”
　　话毕，他扬扬手，便带着两只小白狼，随意在工坊里找了间干净屋子歇息了。
　　谢拾檀坐在茂盛的梨花树下，望着那道火红的身影走远，倏然间，天地间似乎又有了风声，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浮来浅浅梨花香。
　　谢拾檀无奈地笑了笑，没想到在溪兰烬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竟也会得以慰藉。
　　他的确比任何人都要贪恋溪兰烬的存在。
　　仇认琅的动作很快，隔日天将亮时，就修复好了工坊的一角，把溪兰烬和谢拾檀叫了过去。
　　一晚上的时间，仇认琅又冷静了不少，看上去又是那位不好惹的仇少门主了，虽然这样子瞅着比较讨人厌，不过溪兰烬又感觉这样顺眼一点。
　　仇认琅打量了会儿溪兰烬，他只是猜出溪兰烬的这副身体出了问题，但溪兰烬看上去活蹦乱跳的，实在瞧不出有什么毛病：“溪少主身体的问题出在何处？”
　　溪兰烬把之前在鬼市时，鬼医得出的结论说了出来。
　　仇认琅心底里有了数，抚了抚探出脑袋的小金蛇：“傀儡之身属金木，将凤凰神木芯融入你现在的身体，应当就能解决问题了。”
　　听到这话，溪兰烬顿时十分感激当时在剑冢里，没把凤凰木丢进火山里的自己。
　　仇认琅望向谢拾檀，眼底隐隐带着期待：“谢仙尊，凤凰神木呢？”
　　谢拾檀将那根其貌不扬的枯树枝取了出来。
　　与传闻中生生不息、充满勃勃生机的凤凰神木不一样，这截神木已经彻底枯死了，没有一点生命气息。
　　仇认琅那时远程控制着傀儡，没能接触这截凤凰木，未料它竟已经枯朽成了这样，愣了一下，喃喃道：“……不行，这截凤凰木已经全然枯死了，用不了。”
　　凤凰神木早已绝迹世间千万年，这截神木都是他多年来翻阅古籍，多方打听后才知晓的存在。
　　想要再寻得一截活的神木，何其困难？
　　近在咫尺的希望陡然破灭，仇认琅眼底的光倏地熄灭，笔挺坐在轮椅上的身姿也一下萎靡下去，
　　溪兰烬倒没那么意外，瞅着那根枯枝，啧了声。
　　他就说嘛，以他与生俱来的坏运气，怎么可能会那么顺利。
　　两人正望着那截枯枝，谢拾檀的嗓音突然响起，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能用。”
　　溪兰烬蒙蒙地抬起头，有些不解。
　　仇认琅瞬间理解了谢拾檀的意思，狭长的眼睛都睁大了，有些不可思议：“你是说你要……当真？”
　　“嗯。”谢拾檀垂下目光，与仇认琅相碰，眼底带着几分冰冷的警告，“等候一段时日，凤凰木便能复苏。”
　　仇认琅的脸色登时有些说不出的古怪，不由得深深望了眼溪兰烬，缓缓点了点头。
　　这俩人都知道方法，但不说出来，必然有问题，溪兰烬感觉不对劲，一把抓住谢拾檀的手，脸上的笑意一敛，皱眉道：“具体要怎么做？若是对你有损，我不允许。”
　　谢拾檀避而不答，只伸手在他柔软的发顶摸了摸，浅浅笑了一下：“无碍，放心。”
　　看溪兰烬还是皱着眉，他顺势抹平溪兰烬的眉宇，道：“只是会略耗点修为，几月就能修炼回来了。”
　　溪兰烬犹疑：“真的吗？不准骗我。”
　　“嗯，”谢拾檀平静地点点头，“不骗你。”
　　溪兰烬仔细想了想，除了谢熹那件事外，谢拾檀的确没有骗过他。
　　谢拾檀看溪兰烬没之前那么狐疑了，又看了眼仇认琅以作警告，才带着凤凰木离开了此处。
　　谢拾檀一走，溪兰烬立刻扭头问：“谢拾檀说的是真的吗？”
　　仇认琅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随意把玩着手里的小金蛇：“仙尊说的话，自然不会假。”
　　溪兰烬眯眼望着他。
　　溪兰烬不笑的时候，那丝阴郁的邪气便会透出来，不再显得平易近人，压迫感极重。
　　仇认琅被他这么盯着，若非是傀儡之身，恐怕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但谢拾檀的两次警告还在头顶悬着，仇认琅非常自如地把小金蛇打了个结：“怎么，溪少主不信我就算了，连谢仙尊的话也不信了？”
　　溪兰烬逼问未果，只能暂时放下怀疑，带着两只小白狼先走了。
　　接下来的几日，谢拾檀都独自在工坊的一间密室中催化复苏凤凰木。
　　活下来的牵丝门弟子不多，仇认琅一边筹备着给溪兰烬修好身体的毛病，一边准备修复仇初，还要收拾宗门残局，忙得不见影子。
　　溪兰烬最悠闲，每天无所事事地带着两只小白狼，在牵丝门的秘密工坊里四处转悠，转累了就到离密室最近的屋子里休息。
　　只是溪兰烬稍不注意，小白狼就会滚到一起干架，尤其在溪兰烬不小心多摸了一下其中一只后，局面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溪兰烬头疼又好笑，每天都得劝架。
　　又过了几日，溪兰烬早上醒来，感觉有点不对劲。
　　这些时日，两只小白狼都是跟他一起睡的，他都习惯了，但今天小白狼的触感似乎不太对。
　　溪兰烬扭头一看，才发现两只小白狼的身形缩小了许多，原先只比寻常的狼小一些，现在几乎和幼崽一样大了。
　　不仅缩小了，还显得有些精神不振，萎靡地趴在他身边，没什么活力。
　　溪兰烬心头掠过丝不安。
　　两只小白狼都是谢拾檀化出来的，多少与谢拾檀有些联系，它们突然变得这么虚弱，是不是说明谢拾檀的状态不好？
　　他心里一紧，立刻起身，顾不上拉好衣服，就冲向了密室。
　　密室的门被谢拾檀下了禁制，溪兰烬这两日也尝试过能不能打开进去看看，但都失败了，强行破坏的话说不定还会于双方有损。
　　今日情况不太一样，溪兰烬试图强行破除禁制，弄到一半，禁制突然解开了。
　　密室的大门也随之打开，溪兰烬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也不想，冲进了密室里，慌忙叫：“谢拾檀？”
　　狭窄的密室里，盘坐在玉台上的人雪衣银发，俊美的面容平静淡漠，一如往常，看不出任何问题：“怎么了？”
　　溪兰烬脚步一刹，低声道：“我看小白狼变小了，很担心你。”
　　“它们是我幻化之物，”谢拾檀平和地解释，“在外面待久了，便会虚弱，收回来便能恢复了，我先将他们收回来罢。”
　　虽然舍不得小白狼，但溪兰烬更舍不得看它们那副虚弱的样子，点点头，靠近谢拾檀：“那你感觉如何？”
　　谢拾檀难得说了句玩笑话：“与魔祖尚有一战之力。”
　　溪兰烬闻言不禁莞尔，但还是凑到谢拾檀身边，拉过他的手，探入一缕灵力检查。
　　谢拾檀顺从地伸着手，由着他给自己检查。
　　溪兰烬反复检查了几遍，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将信将疑地收回手，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疑心病了。
　　“还差一点凤凰木就能复苏了。”
　　谢拾檀温和道：“再等我两日。”
　　溪兰烬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才发现前方浮着那截凤凰木。
　　凤凰木已经不是之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枯枝样了，在谢拾檀的催化之下，变得火红剔透，生出了枝叶，仅仅只是看着，都能感受到里面蕴含的勃勃生机。
　　成功近在咫尺。
　　溪兰烬想了想：“我坐在旁边等着你好不好嘛？”
　　大多时候，谢拾檀对溪兰烬基本就是予取予求的态度，不会拒绝他，但现在却摇了摇头：“出去等我。”
　　语气不容拒绝。
　　溪兰烬很少会听到谢拾檀对他用这种语气，再不情愿，也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密室。
　　他回头时的眼神可怜巴巴的，很叫人心软，谢拾檀承受不住这样的视线，只能强迫自己别开头。
　　到走出大门也没听到挽留的话，溪兰烬叹了口气，看着密室的大门在眼前重新关上，这回没再乱跑，抱着膝盖蹲坐在密室大门外，等着谢拾檀。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切看起来都没什么异常，谢拾檀的说辞和仇认琅的说辞也找不出什么毛病，但他就是有些没来由的心慌。
　　大门关得太快，他没看到，一门之隔内，无坚不摧的妄生仙尊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下来，像是某种错觉。
　　谢拾檀知道溪兰烬就在门外等着，轻轻吐出口气，望向那截凤凰木，拉开衣袍。
　　层叠的法衣之下，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是这几日不断剖开造成的，否则以天狼血脉的自愈能力，很快就会让伤口愈合。
　　谢拾檀抬手招来那截变得晶莹漂亮的凤凰木，面色平淡地将它刺进了心口。
　　他手上曾染过心上人的心头血，而今以心头血浇灌神木，以求溪兰烬身体恢复。
　　很公正。


第56章 
　　出于心中那缕隐约的不安，溪兰烬寸步不离地在密室大门口守了两日。
　　谢拾檀非常守时，两日一到，紧闭的大门就重新打开了，听到身后的声响，溪兰烬立刻起身转头，视线落到谢拾檀身上。
　　谢拾檀看起来和几日之前刚进入密室时没有任何差别，步态从容，一丝不乱，依旧是修为盖世无人不惧的妄生仙尊，那双天生淡漠的浅色眸子与溪兰烬的视线撞上，融化般变得柔软了几分，抬手示意溪兰烬看他手中的东西：“复苏了。”
　　枯死的神木被唤醒浇灌，愈发火红通透，美轮美奂，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溪兰烬只是顺着他的动作瞥了一眼，视线就回到谢拾檀的脸上，拧起眉问：“你的修为损耗了多少？”
　　谢拾檀回答得不紧不慢，语气平和：“比想象中略多一些，事后寻个灵气充裕之地，打坐恢复便可。”
　　要是谢拾檀轻描淡写地回答他“没损耗多少”，溪兰烬必然不信，死缠烂打也要问清楚真正的情况，毕竟已经枯死几千年的神木，哪儿是那么简单就能唤醒复苏的，他又不是傻子。
　　可是谢拾檀这么一回答，显得敞敞亮亮的，溪兰烬反倒被堵住了。
　　再疑神疑鬼下去，就跟自己有什么毛病似的。
　　溪兰烬讪讪地把到口的话咽回去，嗯唔了声，垂头去看谢拾檀努力的成果，漫不经心地伸手碰了一下。
　　神木上带着热度，触碰时恍若有活物的脉动一般，仅仅只是碰一下，也能感受到里面蕴含的磅礴灵气与蓬勃生机。
　　他的指尖停顿了下，往下滑，去碰谢拾檀摊开的手。
　　和神木的温度相反，谢拾檀的手冷冰冰的，跟块散发着寒气的冰似的，溪兰烬没防备，被冷得一哆嗦，却没退开，一把抓住了谢拾檀的手，下意识摩挲了两下，拧眉问：“小谢，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谢拾檀的指尖蜷了蜷，另一只手拉开被遮掩在袖子下的珠串，面色自若地回答：“雪凝珠。”
　　那截紧实漂亮的手腕上，一串雪白剔透的珠子无声散发着寒气，两相映衬之下，有几分圣洁之感。
　　哦，佛宗送给谢拾檀的圣物，助他凝神静气的。
　　溪兰烬另外一只手伸过去碰了一下，发现珠串的确极为冰寒，刚窜出来的那几丝狐疑又打消了。
　　然后才后知后觉发现，他一直抓着谢拾檀的手没放。
　　不仅没放，还跟个登徒浪子似的，抓着人家的手又摸又蹭的，显得相当变态。
　　嘶，谢拾檀居然也不挣扎一下！
　　恢复原形的谢拾檀溪兰烬挼弄起来没什么心理压力，但人形的谢仙尊一副高冷出尘、冰清玉洁的姿态，他就不怎么敢冒犯。
　　溪兰烬连忙松开手，干咳一声：“那我们去找仇认琅吧。”
　　指尖上的温度稍纵即逝，谢拾檀对溪兰烬这么快把手收回去不太满意，但没把他捉回来，点点头：“嗯。”
　　溪兰烬走在前面，没注意到谢拾檀迈步时动作稍微凝滞了一瞬，才又恢复往日的行云流水。
　　他并非有意隐瞒溪兰烬，只是此事若让溪兰烬知道，必然不准他那么做。
　　以溪兰烬的性子，为了断绝他的念头，说不准还会干脆利落地把凤凰木直接销毁了——他一向如此，懒得计较常人会斤斤计较的东西，大多时候活得肆意妄为。
　　所以不能让溪兰烬知道。
　　得知凤凰神木复苏，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很想直接一把火烧了牵丝门残留根基的仇认琅飞快地推着轮椅就来了。
　　看到成功复苏的凤凰神木，这个总是阴沉沉的、活像蹲在角落里长蘑菇的少年脸上瞬间有了神采，眼底都似灿烂了几分，但他又不知道怎么表达激动的情绪，手指发了会儿抖，无意识地把疯狂挣扎的小金蛇打了两个结，才冷静了下来：“和书上记载的一模一样。”
　　说完，他才想起这截神木是被谢拾檀以什么方式养活的，不由又多看了眼谢拾檀一眼。
　　世人皆道妄生仙尊杀伐果断，冷漠无情，当年清洗正道之时，连看着自己长大的师长都能眼也不眨地下得去手。
　　却不知谢仙尊哪儿是无情，只在一个人身上有情罢了。
　　传闻中的凤凰神木，以寻常修士的心头血也难以养活，若非谢拾檀是大乘境的修为，又身怀神兽天狼的血脉，也不可能把它救活。
　　但这救活的速度也太快了点，比他预计的快了几倍不止。
　　总不至于是直接把凤凰木插进心口温养吧？
　　……啧，怎么可能，谢拾檀又不是疯了。
　　仇认琅按回自己的怀疑，小心翼翼地接过神木，取出玉刀。
　　凤凰神木若被铁器切割，就会丧失神性，只能用玉刀。
　　这段神木差不多有小臂长，在谢拾檀和溪兰烬的注视之下，仇认琅非常识趣，没有贪心耍花招，只切下了食指长的一截。
　　修复仇初的核心，用这点就足够了。
　　用玉盒好好封存了那截凤凰神木，仇认琅才搁下玉刀，顺手把好不容易解开自己的小金蛇又打了个结，聊表兴奋之情。
　　小金蛇愤怒地继续挣扎，扭头想咬一口仇认琅，又怕把自己的毒牙崩了，或者被仇认琅打个死结，只能又怂怂地把脑袋缩回去，眼神无光。
　　仇认琅抬头，嗓子都嘶哑下来：“如同约定，我需要的已经取到了，接下来便将凤凰神木融入溪少主体内吧。”
　　溪兰烬问：“怎么做？”
　　仇认琅指了指前方的炼炉。
　　牵丝门的工坊里有成百上千个这样巨大的炼炉，里面的火焰生生不息，随时准备着炼制傀儡，不少炼炉里，还被仇认琅他爹丧心病狂地丢进了数百人，与傀儡同炼。
　　溪兰烬不由沉默了下，眉梢一挑：“你不会是要我跳进去吧？”
　　谢拾檀比较干脆，眼神微微一抬，仇认琅便察觉到脖子凉了凉，似乎有什么无形的尖锐之物抵在了他的脖颈上，只要他露出一丝不轨之色，就会被这位谢仙尊干脆利落地解决掉。
　　仇认琅摊了摊手，冷静地解释：“炼炉里的火与凡火不同，只为淬炼炼制——而且这个炼炉是干净的。”
　　干净的意思就是，这个炼炉没被仇门主丢人进去过。
　　溪兰烬比较介意的就是这个，闻言便不再那么膈应，回头朝着谢拾檀一笑：“那小谢，我进去咯。”
　　话刚说完，不等谢拾檀有动作，他就干脆利落地直接跳进了炼炉之中。
　　大火扑面而来，他在耀耀的火光之中闭上了眼。
　　仇认琅将凤凰神木投入炼炉中，关上炼炉的门，两指一弹，开始炼化凤凰神木，与溪兰烬的躯体融合。
　　炼炉四周各有一道开口，可以望见里面的情况。
　　溪兰烬已经无知无觉地闭目沉眠了过去，火光烈烈，包围着他的周身，他身上的如枫红衣也似一把烈火，燎烧不尽的环绕着他，像是火光要吞没他，又像他本身就是火光，明丽美好的少年面孔愈发灼眼逼人。
　　谢拾檀抬手按在炼炉散发着余温的边缘，沉默地注视着溪兰烬。
　　那也是他心头一团烧不灭的火。
　　仇认琅眼角余光注意到谢拾檀专注的模样，不由怔了一下，想起某些传闻，眼神古怪。
　　这么情深意重，还亲手将人杀了？
　　真是奇怪。
　　但他对天下人津津乐道的谢仙尊与溪少主的恩怨情仇并不感兴趣，更不会不要命地问出来，收回眼神，聚精会神地控制着炼炉。
　　从外面看，溪兰烬在炼炉中置身烈火，但从溪兰烬的视角，就不太一样了。
　　进入炼炉之后，他没有感受到里面的高温，也没有觉得窒闷，甚至眼前没有火，只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黑暗。
　　他独自走在这片黑暗中，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仅是来到这个世界后做的梦，还有他在另一个世界时，从小到大做过的所有零零碎碎的梦。
　　那些梦里他都是另外一个人，醒来之后只有些微残存的印象，直到不久之前，他才知道，在那些记不清的梦境里，他就是梦里的那个人，梦里的那些事，都是原原本本发生过的。
　　周围如同流动的画卷般，溪兰烬走动起来，在一幕幕的画片之中，看到了幼时的自己，走过去的时候，他就变成了画卷中的人。
　　这是他曾经在另一个世界做过的梦。
　　无论是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的今日，都没有人知道溪兰烬的来历，无数人给他杜撰出无数个出生，有猜他是哪个大魔头之后的，也有觉得他是煞气化人，还有以为他是哪个魔尊的私生子的，千奇百怪，但围来绕去，都咬定了他天生魔种，身世惊人。
　　但其实不是。
　　溪兰烬的父母，没那么惊天动地，只是一对在千千万万修士中勉强算得上中上、努力修行的普通修士罢了。
　　在正道修士眼里，魔门都是些放浪无度、嗜杀残忍之人，但溪兰烬的父母并不如此，他们出生在一个小门派里，青梅竹马，志趣相投，各自步入金丹后，便自然而然地结为道侣，对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并不太感兴趣。
　　恩爱的夫妻俩生下了个很会捣蛋的孩子，因溪兰烬出生之时，桌上蜡烛烧尽，馀烬如兰心，母亲便给他取兰烬为名。
　　到五岁之前，溪兰烬的日子都过得很快活，他生得玉雪团团的，漂亮得紧，笑起来甜滋滋的，尤为惹人怜爱，小嘴也甜，走哪里都受欢迎。
　　小门派上下都宠着溪兰烬，师兄师姐们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特地给溪兰烬送来。
　　他的天资也异乎寻常的好，三岁就能引气入体，学什么都很快，半大一丁点的小屁孩学会什么法术，都充满好奇心地想试一试，为此惹了不少祸。
　　大部分时候，其他人看到溪兰烬施法闯祸了，都会鼓掌惊叹“小兰烬好厉害”。
　　然后溪兰烬就被赶来的娘亲拎回去教训了。
　　那时溪兰烬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惹了祸后，怎么撒娇才能不被严厉的娘亲打屁屁。
　　不过溪兰烬挨打的次数其实很少。
　　一般来说，爹爹都会在旁边给他求情，爹爹求情的时候，他就眨巴眨巴眼，奶声奶气地叫声“娘，我错啦”，再噔噔噔跑过去，趁娘亲不注意，轻轻软软地在她脸上亲一口。
　　娘亲眼底的火气就会消散，转而化为星星点点的笑意，点点他的脑瓜子，无奈地道：“你啊。”
　　她嗔怒地看一眼自己的道侣：“你这么惯着小兰烬，都给他惯成个小魔头了，今天敢放火烧仙草，明天就敢放水冲大庙，若是往后我们不在了，他惹祸时谁来护着他？”
　　溪兰烬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瘪着嘴在她怀里打滚：“爹爹娘亲怎么会不在呀，爹爹娘亲要一直陪着我嘛。”
　　也不知道一个男孩子怎么就那么会撒娇，年轻的夫妇俩对视一眼，笑着应：“好好好，爹娘一直陪着你。”
　　但修行一途，总会惹上三两仇家，即使不想生事，也会身不由己，尤其是在苍鹭洲这般不安定的地方，杀人越货、当街抢人是司空见惯的事，可能走在路上多看了谁一眼，就会结上仇，被那人直接提刀砍死。
　　虽然溪兰烬的父母性格平和，从不主动招人，但还是因为师门之祸，被牵连到了。
　　记忆回溯到这里，溪兰烬忽然不是很想再继续想下去了。
　　但片刻之后，周围凝滞的一切还是又动了起来，他逼迫自己继续想下去，往后的一幕幕如同流水，划过眼前，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他又重新经历了一遍。
　　小门派被仇家半夜偷袭，父母在他眼前死去，临死之前，母亲拼死用法术将他传了出去。
　　魔修屠人满门，要斩草除根，溪兰烬这样的小孩子也不会被放过。
　　仇家很快就追了上来，幼小的溪兰烬哭得撕心裂肺，边哭边用自己会的所有法术试图抵抗，但他那时还太小了，再怎么天资聪颖，落到那些人身上，也只如挠痒痒一般，换回来的是放肆的大笑声。
　　似乎是觉得这么小的孩子挣扎起来很有趣，这些魔修逗耍地围追着他，又一时不下杀手，将溪兰烬逼上了万魔渊。
　　狂风猎猎吹拂，似乎只要风再大一点，溪兰烬就会被吹下去。
　　溪兰烬已经不再哭了，只是睁着双血红的眼，盯着他们。
　　那些魔修被这样的眼神一盯，莫名有点后背发寒，随意提起溪兰烬，嘻嘻笑道：“生得这么可爱，那就给你条生路，我们等你从万魔渊底下爬出来哦。”
　　此话一出，周围的其他魔修又是一阵大笑。
　　从来没有人能从万魔渊底下爬出来。
　　曾经有许多有名的大魔头坠入渊底，也从未见他们出来过，更何况一个只到他们膝盖高的、柔嫩的孩童。
　　但溪兰烬活下来了。
　　母亲临死前将他传走，父亲临死前则是在他身上下了一道守护的咒令，即使那道守护的咒令在万魔渊里显得十分脆弱，但正是那道咒令，让溪兰烬没有被活生生摔死。
　　一片静寂的黑暗中，溪兰烬闭上眼睛，将记忆拉回五岁前无忧无虑的时日，看着眼前的父母，伸手想要碰碰。
　　但所有的一切早在几百年前就已发生，过往早已变成尘埃散落。
　　即使眼前的一切看起来无比真实，溪兰烬依然清晰地知道，他再也不能在父母怀里撒娇，那么疼爱他的爹爹和娘亲，也看不见他已经长得很大了。
　　“……我给你们报仇了。”
　　溪兰烬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望着他们，勾了下嘴角：“娘，我现在似乎真的变成个大魔头了。”
　　真是很不幸，被他娘预见了。
　　他恋恋不舍地在那段记忆中停驻了良久，才继续往前走去。
　　万魔渊底下并非如世人所说的那样，是看不到底的黑，其实是能隐约见到光的。
　　天穹像是蒙着层黑雾，什么都看不分明，筛下来的一层幽光笼罩在渊底，只够大概看见前方事物的大致轮廓。
　　溪兰烬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剧烈的疼痛，像是筋骨尽碎，昏昏沉沉睁开眼，对上了一只眼睛。
　　确实是一只眼睛。
　　溪兰烬恍惚了一下，眼前模糊片刻之后，逐渐清晰起来。
　　几个不是这里残、就是那里缺的老怪物在围着他打转。
　　看到他睁眼，第一个开口的是那个独眼老怪物，笑得桀桀桀的，沙哑难听：“这万魔渊多久没人跌下来了，居然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
　　另一个魔头望着他，猛吸口水，眼冒绿光：“多少年没见过这么鲜嫩的血肉了，一会儿我先吃，他的两条腿归我了！”
　　“啧啧，青羽老魔，你这副丑陋的姿态，说出去谁信你是个炼虚期顶峰的大能。”
　　“哼，困在这渊底，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了几千年，谁还在乎那点东西。”
　　几个魔头围着溪兰烬擦口水，商量该怎么吃、从哪儿吃。
　　摔下来时，溪兰烬浑身的骨头都碎了，剧烈的疼痛让他动弹不得，溪兰烬本来就怕疼，偏偏记忆里的这股疼痛又格外的清晰真实，把他活活疼懵了，意识模模糊糊起来，恍惚间仿佛颠倒了岁月，忘了自己是魔门少主溪兰烬，只记得他是那个柔弱无力的孩童。
　　他听着这些人的声音，觉得有些好笑。
　　反正他就快死了……
　　眼皮极为沉重，溪兰烬控制不住地耷拉下眼，迷迷糊糊地想，那就让他们吃吧。
　　就是能不能等他死了再吃？
　　不对，不行，他不能死。
　　他还没报仇。
　　昏沉了意识陡然又清醒起来，他猛地又睁开了眼，漂亮的眼睛里含着血与泪，无比炙亮，嘴唇蠕动片刻，艰难地发出声音：“不要……吃我……”
　　那几个魔头以为他就要死了，听到这蚊子哼哼似的一声，倏地一静，然后又哄堂大笑起来。
　　“快快快，趁还活着，架个烤架。”
　　溪兰烬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忙活，眼底因求生的意志，灼亮逼人，没有一丝畏惧。
　　几个魔头笑完了，与他对视着，又沉默下来，拿不定主意似的，围着他继续打转。
　　许久，体型高达两丈的那个魔头忽然一伸手，把溪兰烬拎了起来。
　　溪兰烬小小的，浑身骨碎，没有支撑力，软绵绵地由着那个魔头拎小鸡仔似的拎着他。
　　那个魔头眼睛有盘子大，凑过来打量了他片刻，嘶了声，摇着头一锤定音：“太小了，不够分，养大点再吃。”
　　其他几个魔头咕哝起来：“养？我只杀过人，没养过啊。”
　　“这么一丁点，怎么养？真能养大？”
　　“是不是得挖个坑，种在土里，再浇点水？这渊底下光线这么黯淡，他能长大吗……”
　　“有没有脑子！”另一个魔头踹他一脚，“这小孩浑身骨头都碎了，你挖坑怎么种？给他挖坟呢？”
　　被踢的魔头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一拍脑袋，回头叫人：“断脉老儿，你的血不是能生骨续筋吗？快给他喝两口。”
　　一群曾经在外面叱咤风云的魔头从没照顾过人，手忙脚乱地给溪兰烬喂了血。
　　重新生长骨头是宛如酷刑一般痛苦的事，成年人都难以忍受那种痛楚，更何论是个幼童。
　　溪兰烬禁不住尖叫起来，在灭顶般恐怖的痛感之下，他的身躯甚至弹动了一下，又被其他魔头赶紧按住。
　　那痛意无比绵长而折磨人，从身体的每一寸蔓延到灵魂，像是将他从灵魂敲出无数细碎的裂纹，撕碎成无数片，又拼凑起来，再打碎拼凑。
　　即使神魂如今十分强大，那股深至灵魂的剧痛再次袭来时，溪兰烬还是有些熬不住。
　　他浑身冷汗涔涔，胸膛的起伏接近无了，气若游丝。
　　疼，好疼，怎么会这么疼。
　　他好怕疼啊……可不可以不要再这么疼了？
　　其中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魔头看他一眼，突然转身跑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浑身浴血地回来了。
　　他摊开手，手里是个血糊糊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也不洗一下，就往溪兰烬嘴里塞：“小东西，别死了，吃下去。”
　　那股剧痛随着入口的血腥味缓解了点，溪兰烬恍惚的意识慢慢回落，睁大了眼，看着这群讨论着该怎么把他养大、养多大了再吃的魔头，心头奇异的没有恐惧。
　　反而生出了几丝怀念与不舍。
　　溪兰烬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许多地方是残缺的，暂时还想不起来。
　　之后的记忆断断续续的，时常会有大段大段的空白，但溪兰烬也能看到很多东西了。
　　下一段记忆已经是他离开万魔渊后的了。
　　他在一个夜色美好的夜晚，轻快地步入仇家的门派，朝着他们弯眼一笑：“诸位好啊，我从渊底爬回来找你们了。”
　　明月之下，一袭红衣的少年笑意明媚，落到眼底却叫人心颤不已，好似从地狱里爬出来复仇的诡艳厉鬼。
　　杀完仇家的时候，溪兰烬顺手救下了个被这些魔修养起来准备当鼎炉的少年。
　　那个名为解明沉的少年自此就死皮赖脸地跟在他身后，非要誓死追随他不可。
　　溪兰烬被解明沉追得心烦意乱，实在不耐烦了就打他一顿，试图把他吓跑，但解明沉依旧厚着脸皮跟上来，死缠烂打。
　　溪兰烬无奈之下，只能收下了这个手下。
　　记忆继续跳跃，溪兰烬只身诛灭了个小门派的事很快传了出去，魔门的其他人注意到了溪兰烬，他被迫出了名，也多了些莫名其妙的仇，便带着解明沉，来到苍鹭洲最大的城池浣辛城。
　　后面是怎么结识玄水尊者，被他赏识收为弟子，成了个莫名其妙的魔门少主的，记忆又模糊不清了。
　　魔门内乱极为颇多，溪兰烬被无数人盯上，在魔道与正道结盟时，他果然被有心人推选着送去正道第一大宗澹月宗，不少人都期待着他死在那里。
　　溪兰烬知道，自己不会死在澹月宗。
　　他会在那里认识谢拾檀。
　　一想到记忆里会看到少年时的谢拾檀，这些乱七八糟的记忆忽然就没那么糟心了。
　　溪兰烬的脚步加快，期待着走向自己的未来。
　　炼炉中的火足足烧了十余日，凤凰神木才慢慢与溪兰烬的身体相融。
　　又过了几日，火光才渐渐消止。
　　仇认琅连续不断地控制着炼炉这么久，也熬不住了，脸色白得下一瞬就会归西，但还勉强撑着，在轮椅上坐得笔直，眼底难掩疲倦：“凤凰神木与溪少主的身体已经彻底融合，没问题了，两位自便，我回去休息了。”
　　谢拾檀没搭理他，眼风都没掠过去一下，走到炼炉旁观察溪兰烬的情况。
　　溪兰烬闭着眼，沉溺在一段段碎片般的记忆中大半个月后，终于醒了过来。
　　他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恢复，但那些做过梦又忘掉的记忆全部回来了。
　　醒来的时候，脑中的画面停留在当年正魔两道大战爆发，他接到信，匆匆带着解明沉回苍鹭洲时，故意在居住的屋里放东西的时候。
　　溪兰烬其实不是很确定谢拾檀拿到了那个东西，毕竟后来他从未听谢拾檀提起，更别提取出来了。
　　但在这副身体里刚醒来不久时，他看到谢拾檀拿出来过。
　　火已经熄灭了，溪兰烬迟迟不出来，谢拾檀担心出了什么问题，耐心告罄，直接伸手把炼炉的门拆了。
　　刚拆开门，便见到溪兰烬睁开眼望过来，懒洋洋地露出笑意：“你怎么偷我的箫还不还啊，谢卿卿？”
　　谢拾檀的身形猛然一僵。


第57章 
　　当年听闻正魔大战爆发的风声时，谢拾檀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去找溪兰烬。
　　那丝微妙的平衡已经被打破，溪兰烬留在澹月宗很危险。
　　但他赶到的时候，溪兰烬已经提前得知消息离开了。
　　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只余一股穿窗而过的风，谢拾檀在屋中伫立良久，才注意到搁在桌上的玉箫。
　　谢拾檀听溪兰烬吹过箫，箫声总是幽咽沉郁，难免叫人伤怀，但溪兰烬的箫声悠远而不苍凉，颇有情致，听了并不难过。
　　如他本人一般。
　　沾了主人气息的物件若落到旁人之手，借此施法，会有损害，溪兰烬既然得知正魔两道已经爆发了大战，应当不会故意落下东西，这只玉箫大抵是不小心落下的。
　　谢拾檀悄悄心想，那么粗心大意，我帮他收好。
　　下次见面就还给溪兰烬。
　　但在持续了百余年的大战间，哪怕他曾在战场上与溪兰烬相遇，溪兰烬也会主动避开他，临走之时朝他弯弯眼，露出个笑，偷偷做个“下次见啦”的口型。
　　每一次相间，谢拾檀都会想着，下次就还给他。
　　可是哪怕是后来得知溪兰烬受伤，担心溪兰烬的处境，故意中套被人绑去浣辛城的魔宫时，谢拾檀还是没有把那只玉箫还给溪兰烬。
　　甚至担心溪兰烬问他要，从不开口提及此事。
　　那点卑劣的心思，和另外一些不能言明的东西一样，和玉箫一起，被他妥帖地藏了起来，没有人知晓。
　　直到现在被想起过往的溪兰烬揭穿说出来。
　　溪兰烬笑盈盈地看谢拾檀难得露出的慌忙无措，感觉有意思极了，一边欣赏着谢拾檀的脸色，一边从炼炉底下的梯子往上走，走到最后一级时，他伸手递到谢拾檀面前，见他没反应，晃了晃手：“别发呆嘛，拉我一把。”
　　谢拾檀静默了一瞬，听话地将他从炼炉里拉了出来。
　　走出炼炉的同时，溪兰烬感受了下身体的变化。
　　他这十几日像是做了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醒之后，浑身上下无比松快，像是被凤凰神木里里外外的净化了一遍，身体灵力充盈，已经在碎丹结婴的边缘了。
　　以身体里这股灵力的充盈程度，等他坐下来静心结婴之后，应当还能再往上冲一两个境界。
　　想毕，溪兰烬轻快地跳出炼炉，歪歪脑袋，朝谢拾檀笑得愈发灿烂：“那支玉箫呢？”
　　谢拾檀不吭声。
　　溪兰烬：“拿出来我看看。”
　　谢拾檀不动。
　　溪兰烬默然几秒，从他的举动之中，隐约领悟到他的意思，一时啼笑皆非。
　　堂堂谢仙尊，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还来这招。
　　越琢磨越想笑，溪兰烬没顾及谢拾檀的面子，当真笑出来了：“谢卿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副脾气了，我又不会要回来。”
　　谢拾檀不太乐意拿出来，假装没听到他的话，拉着溪兰烬的手改为扣住手腕，检查了一轮他的身体情况，长睫低眨：“想起来了多少？”
　　溪兰烬回想了下：“七七八八吧，还有些事，暂时想不起来。”
　　比如与魔祖那一战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具身体又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弄出来的，这段记忆是空白的。
　　这些溪兰烬也没隐瞒，都告诉了谢拾檀。
　　谢拾檀平和地点点头：“你脑中的黑雾已散，不会再阻隔记忆恢复了。”
　　溪兰烬唔了声。
　　“先突破元婴。”谢拾檀那几丝慌色已经收敛得一干二净了，又恢复成凛然不可犯的妄生仙尊了，显得十分沉稳可靠，“我给你护法。”
　　牵丝门的工坊里眼下已经无人，还剩的一些弟子和长老都在前头进行重建，这里是个很不错的闭关场所。
　　突破元婴和之前吃饭睡觉似的突破不太一样，还是有难度的，有谢拾檀在旁边看着确实会让人安心许多。
　　溪兰烬也不推辞扭捏，当即盘坐下来，许多记忆已经回归，他知道该怎么做。
　　这是溪兰烬第二次结婴，体内有凤凰木，外面又有谢拾檀护法，比第一次还顺利，仅用了三日，丹田里的金丹便破碎，化为一个幼嫩的婴孩，穿着小衣服，胳膊小腿跟胖胖的白藕节似的，在溪兰烬丹田中巡视自己的领地。
　　玩了一会儿后，元婴也跟着溪兰烬一样，似模似样地盘坐下来，继续修炼。
　　身体里充盈的灵力持续冲荡过来，一举突破了元婴初期，进入了元婴中期，到达这个境界，灵力就有点跟不上了，要冲击元婴后期有点难。
　　溪兰烬不贪心，也不急着赶紧继续突破，正想结束修炼，忽然感觉一只手递过来，抓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从接触的地方涌来一股磅礴灵力，助他突破元婴后期。
　　溪兰烬心里一震，脱口而出：“小谢……”
　　“凝神静气。”
　　沉静清冷的嗓音落入耳中，让人不自觉的感到可靠和安心：“不要分神。”
　　说话间，灵力已经不由分说地倾灌过来了，这时候不管溪兰烬是直接分开，还是拒绝这股灵力，都会对两人造成反噬损害。
　　他只得咽下嘴里的话，深吸一口气，听谢拾檀的话，凝神静气，专心修炼。
　　有了谢拾檀的助力，冲击元婴后期不再困难，体内原本面露难色的小元婴也像是找到了靠山，带着源源不断的滚滚灵力，势如破竹，一举冲击到了元婴后期。
　　谢拾檀的灵力并未撤出去，继续助溪兰烬巩固着修为境界。
　　许多修士冲击了境界，却因为境界不稳，很有可能掉回去，溪兰烬的修为进度太快，谢拾檀便仔仔细细地帮他巩固了境界。
　　在他的帮助之下，溪兰烬的进度快而稳，彻底稳定在元婴后期之时，离化神也仅有一步之遥了。
　　溪兰烬总算结束了被迫延长的修炼，睁开眼，谢拾檀就坐在他身前，英俊的面容一如既往的沉冷，还在扣着他的手，给他做着检查，坐姿端端正正的，闭眸时银色的眼睫一簇簇的，浓密而不散乱，看得溪兰烬作恶欲涌上来，很想伸手碰一下。
　　他的视线落到俩人相扣的手上，另一只手的指尖不由蜷缩了下。
　　输送灵力其实不用这么牵着的。
　　溪兰烬不敢抽手，也不敢动弹，等到谢拾檀睁开眼，才拧着眉头小声开口：“你才为神木复苏耗费了那么多灵力，怎么又……”
　　就算谢拾檀是大乘境，那也是人不是神，修为和灵力不是凭空冒出来的，灵力消耗过头的话，是真的会对境界有损的。
　　谢拾檀垂眸看了几瞬俩人相扣的手，片刻之后，还是慢慢松开了溪兰烬：“无妨。”
　　溪兰烬实在很想教训谢拾檀几句，但他又是实实在在得了好处的人，再教训谢拾檀，总显得得了便宜还卖乖似的，只能有点郁闷地警告：“下次不许这样了。”
　　谢拾檀点头。
　　下次还这样。
　　溪兰烬全然不知谢拾檀把他说的话往反了听，揉了揉眉心：“我这几天闭关突破，又想起了一些事。”
　　谢拾檀停顿了下：“什么？”
　　溪兰烬屈着食指，叩了叩太阳穴：“你知道玄水尊者除了玄水牢、炼魂钵外，还有个秘法吗？”
　　谢拾檀：“什么？”
　　当年玄水尊者称霸魔门时，颇为神秘，外人只知玄水牢与炼魂钵。
　　谢拾檀并未与玄水尊者有过正面交战，因为在交战之前，玄水尊者就被溪兰烬囚禁了，等玄水尊者逃出去，把魔祖放出来后，又因为试图驱策魔祖被魔祖杀了。
　　确实是不了解。
　　之前一向是溪兰烬问，谢拾檀答，现在难得有谢拾檀不知道的了，溪兰烬手肘抵在膝弯上，听到他这句问，才露出丝小得意，笑着看他：“是锻魂之法。”
　　玄水尊者活了几千年，作为一带宗师，所创的功法自然不止一两个。
　　鲜少有人知晓他还擅长锻魂之法。
　　溪兰烬沉吟了下：“当年我把玄水尊者关进玄水牢后，为了能成功搜魂，根据他的功法修行过。”
　　谢拾檀记得这件事，那时他刚到魔宫，看溪兰烬时常看神魂修炼方面的书，问过之后，溪兰烬就回答他一下乱七八糟的，风马牛不相及，他看出溪兰烬不想让他知道，朋友之间的距离，也不能让他说太多，便没有问下去。
　　溪兰烬听说过他的死法是魂飞魄散，估摸着是因为他神魂足够强大，又特地修习过神魂方面的功法，锻了魂，才没散到底，在天地之间留着点残魂。
　　不过也不知道他那点残魂是怎么被聚拢，还转世投胎到另一个世界温养神魂的。
　　溪兰烬摩挲着下颌，缓缓回忆着：“我隐约记得，我将一点神魂碎片封存在了我的本命剑中。”
　　提到本命剑，他脑中又窜过了一些回忆。
　　溪兰烬的本命剑名为渡水，是他从万魔渊底下带出来的。
　　万魔渊底下并非其他人猜想的那样寸草不生、没有生灵，相反，那地方存在许多没有灵智的妖兽，比外界的还要恐怖狂躁十倍不止。
　　除了这些之外，便是永无止境的寂寞空荡。
　　偶尔抬头看看天空之上，那一丝渺淡遥远、永远不可触及的微光，便会让人感到愈发绝望。
　　在那种地方，要找到锻剑所需的材料是几乎不可能的。
　　但一般而言，修士到了筑基期，就该开始温养本命剑了，溪兰烬十岁就筑基了，渊底的老魔头们为此愁眉苦脸，抓耳挠腮的，最后一拍脑袋，把自己仅剩的几件法宝拆了，大家拼拼凑凑，一人贡献一点，将材料炼化，在那个简陋的条件中，为溪兰烬锻本命剑。
　　并且还很骄傲的表示：“咱们这剑，不比其他人的差，等以后咱崽子出去了，肯定带着它名扬天下。”
　　为了锻造这把剑，前前后后折腾了一年多，等剑好不容易锻造得差不多了，该为这把剑取名的时候，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渊底太死寂寂寞，那群老魔头总是乐此不疲地吵架或者打架，否则待久了当真会发疯。
　　“取个啥名好呢？”
　　“就叫青羽剑。”
　　“呸，青羽老魔，要不要脸，怎么不叫断脉剑？”
　　“吵什么吵什么，这剑是大伙儿一起凑出来的，不如就叫枯禅青羽断脉……兰烬剑。”
　　一口气报出了八个名字。
　　这个意见得到了大部分人的同意，但很快又引发了新的争吵：
　　“凭什么你的名号在前头？”
　　一群魔头吵吵嚷嚷的，最后还是最有文化的老魔头终止了差点升级为打斗的吵架，询问了坐在边上晃着小腿、托着腮看大家吵架，不仅不调解还时不时拱火两句的溪兰烬意见后，认认真真地铭刻上“渡水”二字。
　　——溪兰烬这才避免了剑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名字，并且往后向人介绍自己的剑时，还得来段顺口溜的命运。
　　溪兰烬恍惚了下，从回忆里抽回神：“我现在对一些事情全无记忆，和神魂不完整应当有原因，里面封存了一些我的记忆。”
　　比如他能隐约想起关于最终大战和这具身体的事，但却想不起来和魔祖的牵扯。
　　当年他跌入万魔渊，在魔渊底下，应该不止认识了那些老魔头，还认识了彼时尚未出世的魔祖，否则魔祖对他的态度不会那么奇怪。
　　谢拾檀听他说完，略一沉默：“你的本命剑……”
　　溪兰烬的本命剑失踪很久了。
　　当年他眼睁睁看着溪兰烬在自己怀里形神俱灭，彻底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在结阵的数万修士看到魔祖已灭，欢欣雀跃的呼喊之时，导致当场入魔。
　　便也没有理智去注意溪兰烬的本命剑跌去了哪里。
　　等理智回笼时，溪兰烬的本命剑已经不见了。
　　最初谢拾檀以为是解明沉将渡水剑带走了，为此他直接把解明沉按着搜了魂，彻底跟解明沉撕破了脸——不过谢拾檀并不在乎。
　　唯一的遗憾是，渡水剑不是解明沉拿走的。
　　在清算了挑起正魔大战的人以及被魔祖污染了神魂的人后，他便被镇在佛塔中，再出来时，渡水剑彻底全无影踪。
　　溪兰烬的渡水剑确实随着他的名头，已经名扬天下，其他修士自然对这把消失的神剑津津乐道，溪兰烬还什么都没想起来时，就听过不少修士梦想着哪天出门遇奇迹，捡到渡水剑，从此横扫天下无敌手。
　　臆想得十分美好。
　　溪兰烬当时听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只感觉啼笑皆非。
　　他自个儿拎着渡水剑都做不到横扫天地无敌手，那些人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最大的一个敌手不就正坐在他面前。
　　溪兰烬想了会儿，指尖一下一下轻轻点着膝盖：“我大概能猜出渡水剑在哪儿——小谢，离开牵丝门后，我要先去趟苍鹭洲，你呢？”
　　谢拾檀毫不犹豫：“和你一起。”
　　溪兰烬愣了愣：“可是你才耗费了那么多灵力，不回照夜寒山闭关恢复一下吗？”
　　谢拾檀眼也不眨：“不必。”
　　溪兰烬太不安定了，像是一片飘飘忽忽悬浮在半空中的羽毛，他仰头望着，等着，看那片羽毛消失，又避开，就是不落到他手中，心中便毫无安全感。
　　他绝不可能再让溪兰烬一个人离开。
　　谢拾檀这么坚定态度把溪兰烬搞得有点蒙，犹豫了下。
　　以谢拾檀的修为境界，倒确实不必闭关，呼吸之间，灵力流转，就是在修行了。
　　而且……他也不太想和谢拾檀分开来着。
　　溪兰烬默认了这件事，转而才想起件事：“江浸月回信了吗？”
　　当日魔祖离开牵丝门后，溪兰烬就发了传音符，将牵丝门发生的事，以及魔门与正道一些人之间的勾结目的告知了江浸月。
　　他进炼炉前江浸月还没回信，这么些日子了，也该有回音了。
　　谢拾檀颔首：“江浸月与曲流霖已经在药谷布网了。”
　　眼下魔祖还未彻底苏醒过来，不敌谢拾檀，暗中试图复活魔祖加以控制的那些人会越发小心翼翼，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这些人连给谢拾檀下毒后都不敢正面相敌，对谢拾檀无比畏惧。
　　现在魔祖已经被重新唤醒，无法逆转，他们只能尽量在魔祖彻底恢复前宰了它。
　　但魔祖的藏身地无人知晓，它不可能信任那些将它唤醒的蠢货的，况且参与此事的人修为都不低，知道自己做的事绝不能暴露，为了防止被谢拾檀发现后搜魂，必然修习了防止搜魂的招数。
　　溪兰烬和谢拾檀现在只知道药谷谷主有异，但不能表现出来，否则恐怕还没下手，其他人就会先一步将之灭口。
　　所以只能先设计一下，把与此相关的人顺藤摸出来。
　　溪兰烬轻轻吸了口气。
　　他们还有时间，不能急，急了就乱，乱了必会被魔祖趁虚而入。
　　先把该做的事做了，他缺失的那点神魂碎片里，有关魔祖的记忆也很重要。
　　溪兰烬掸掸衣袖，轻快起身：“我们走吧，没想到还是在这儿待了这么久，可闷死我了。”
　　这座建造在山体里的工坊已经被修复得七七八八的，暗林里堆叠如山的傀儡残骸也被清理了。
　　仇认琅大概是不想管这些破事的，但他要修好仇初，就得暂时继续待在牵丝门，如今牵丝门又只剩他一个人能管事了，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穿过暗林到了前头的建筑群时，俩人撞见了仇认琅。
　　溪兰烬看到他坐在轮椅上，不免想到了一件事。
　　凤凰神木既然能修复仇初的核心，应该也能修复仇认琅的腿吧，以仇认琅的脾气，对自己的腿应当是很在意的，但他当时只截下了一小段凤凰木，用以修复仇初的核心。
　　像是完全忘记凤凰木还能修复他的腿这件事了。
　　这位阴暗的小朋友果然够嘴硬的。
　　仇认琅就是路过，被溪兰烬摸着下巴瞅来看去观察半天，眼神阴冷地望过来：“还有什么事吗？”
　　溪兰烬也没那么讨厌仇认琅了，笑着打了个招呼：“去工坊啊？仇初的核心修复得怎么样了？”
　　仇认琅又开始捏小金蛇了，把小金蛇打了个花结，没什么表情地道：“正在修复，两位没什么事的话，就不送了。”
　　溪兰烬也不是来跟他扯淡的：“仇少主，不知道你有没有猜到，最初那具傀儡会醒过来，导致所有傀儡失控，并非偶然。”
　　仇认琅绕着小金蛇的指尖一顿：“并非偶然？你是说……”
　　“因为某些人让你爹——唔，这么看我做什么，我说上代门主行了吧？他们让上代门主做的傀儡已经成了，不需要知情人了。我这么说，你懂吗？”
　　仇认琅又不笨，当然能听懂。
　　牵丝门的傀儡失控造成的灭门惨案并非偶然，而是有人在暗中刻意设计，想要灭口。
　　第一次失败了，如今谢拾檀和溪兰烬在此处，那些人不敢妄动，未必不会有第二次，溪兰烬在提醒他注意防范。
　　“……我知道了。”仇认琅道，“多谢。”
　　仇认琅记仇，但别人若对他有恩，他也会加以回报。
　　想了一下，这个总是显然十分阴鸷的少年认真道：“我会报答你的。”
　　溪兰烬看他那副神态，感觉不像是要报答，更像是要报复，摆手：“不必了，我们走了。”
　　走了两步，溪兰烬又想起个事，扭头道：“对了，你有空派个人，去把你们山下那座城池里的傀儡修一修吧。”
　　那些凡人都要愁死了。
　　话罢，溪兰烬不再回头，跟着谢拾檀并肩而去。
　　仇认琅摸了摸好不容易把自己打开的小金蛇，回头看了那俩人一眼，看到溪兰烬正拉着谢拾檀的袖子扯来扯去，笑眯眯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后者头也没偏一下，看似完全没在听的样子。
　　不过仇认琅能猜到，不管溪兰烬在说什么，这位看起来无所欲求、冷漠无情的妄生仙尊都认真听着。
　　前面的暗林稀疏起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勾勒在俩人身上，勾勒出一道金边，画面看起来静谧美好。
　　仇认琅忍不住想起了总是安静沉默待在他身边的仇初。
　　仇初不在，都没人给他穿袜子了。
　　他不再看那边，回过头，默默推着轮椅，往着相反方向的工坊而去。
　　等将仇初叫醒之后，他一定要狠狠地惩罚他。
　　和仇认琅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的是，溪兰烬没在说什么正经话。
　　他歪头瞅着谢拾檀：“也不是那个总在演武场偷看你的小姑娘，那你念念不忘的到底是谁？”
　　记忆恢复了大半以后，溪兰烬左思右想，完全想不出来谢拾檀会跟谁有感情牵扯，忍不住就又问起了这件事。
　　谢拾檀不吭声，溪兰烬就继续叭叭：“妙华门的妙华仙人？还是远清宫的清衡道君？还是……”
　　听他把当年有名有姓的风云人物全数了一遍，谢拾檀终于沉默不下去了：“不是。”
　　溪兰烬百爪挠心：“那到底是谁嘛，难不成是我们魔门的哪个小妖精？”
　　谢拾檀看他一眼，又不说话了。
　　溪兰烬从他这一眼中，嗅到了什么，恍然大悟：“果真是魔门的人！”
　　他们魔门还有这等有出息的人，敢抛弃谢拾檀三次？
　　溪兰烬说不清心里的滋味，酸甜苦辣咸，哪个更多一点。
　　隐隐的感觉好像是酸多一点。
　　他嘟囔道：“那你说要和我一起去苍鹭洲，难不成是想找老情人幽会？”
　　谢拾檀无声叹了口气，拿他很无奈：“不是，不要胡思乱想。”
　　溪兰烬悻悻地闭了口。
　　顺道在心里暗暗下决定。
　　到了苍鹭洲，他要盯紧谢拾檀，谢拾檀肯定会露出马脚的。
　　等把本命剑找到以后，他要把那人打一顿。
　　不，三顿。


第58章 
　　牵丝门坐落在鸣阳洲极西北的地带，从牵丝门离开，越过那片暗林，便能往苍鹭洲的方向去了。
　　五百多年前，正魔大战因魔祖的出现中止，魔门因为唤醒魔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大战过后元气大伤，撤出了占领半壁的鸣阳洲，被迫龟缩在苍鹭洲。
　　与因灵气充裕而修士云集、繁盛热闹的鸣阳洲不同，苍鹭洲与传闻中的死寂之海无妄海相近，灵气稀薄，气候恶劣，造就了这地方无论是修士凡人还是妖魔鬼怪，都比其他地方要凶悍许多的情况。
　　之前溪兰烬从宴星洲跑路，为了躲避谢拾檀，坐的是船，速度很慢，这次有谢拾檀带着，就快多了。
　　几日之后，苍鹭洲的边缘轮廓隐约映入眼帘。
　　越接近苍鹭洲的方向，天空与海面便越暗沉，仿佛随时会有风暴袭来，隐隐的躁动气息扑面而来。
　　直到谢拾檀带着溪兰烬落到地上，溪兰烬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这是他的故土。
　　苍鹭洲不比其他地方，俩人的身份不便曝光，尤其现在是在魔门的地盘，溪兰烬很可能会被人认出来。
　　谢拾檀就更明显了，且不说别人认不认得出他，光是一身如雪法衣，满头银发与额上的金印，一副谪仙样，跟苍鹭洲的气质就格格不入，一看就不是魔修。
　　落了地，溪兰烬就用幻化术把自己捏成在折乐门外门时的样子，转头笑眯眯道：“哎呀，谢熹呢？”
　　谢拾檀默了默，应声变成谢熹的模样，方才雪衣银发的俊美青年转瞬便变成了个秀致的黑发少年。
　　换了形貌，还得再捏个身份。
　　溪兰烬兴致勃勃的：“这样吧，我呢，就是个一心想要称霸天下、急功近利的小修士。”
　　目光又转向谢拾檀，摩挲着光洁的下颌：“至于你……”
　　谢拾檀被他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心底不由生出一丝期待来：“嗯？”
　　溪兰烬思索了半天，脑中闪过一堆假身份，也很难安在谢拾檀身上，最后干脆把谢拾檀编造的谢熹身份原模原样搬过来：“你呢，就是被夫人抛弃多次，想要变强的小白脸。”
　　“……”谢拾檀委婉地问，“可以换一个身份吗？”
　　溪兰烬瞅他：“那你想要个什么身份？”
　　谢拾檀隐晦地循循善诱：“我们既然同行，就该有身份联系。”
　　溪兰烬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这里又不是折乐门，他和谢拾檀的室友身份不存在了，斟酌片刻后，欣然道：“那咱俩就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吧！”
　　就只能想到这个吗？
　　谢拾檀略感失望，不过还是点头道：“好。”
　　落到苍鹭洲后，溪兰烬已经能若有若无地感应到渡水剑了。
　　和他料想的一样，渡水剑就在苍鹭洲，并且被人封着，无法被他召回，但毕竟是他的本命剑，只要靠近了，溪兰烬就能找到它。
　　唯一的问题就是，苍鹭洲很大，周遭还遍布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岛屿，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显然是不行的。
　　溪兰烬沉吟片刻，做出决定：“我们先去浣辛城的魔宫找解明沉吧。”
　　谢拾檀肉眼可见的不开心起来，虽然没吭声，但看得出来非常不情愿。
　　溪兰烬有点好笑：“他到底做什么惹你了，让你这么讨厌他？”
　　以前在澹月仙山上时，谢拾檀还没这么讨厌解明沉啊。
　　那时候解明沉总对谢拾檀龇牙咧嘴的，谢拾檀理都不理他。
　　谢拾檀垂下眼睫：“……没什么。”
　　溪兰烬走了两步，想到什么似的，脸色陡然一肃，脚步也顿住了，认真地望着谢拾檀：“是因为他误会了你，这些年总对你下手吧？我替他说声抱歉，这次见到他，我会和他说清楚的。”
　　谢拾檀的脸色更不高兴了。
　　溪兰烬居然为了别人而向他道歉。
　　还是一个他讨厌的人。
　　他静默了片刻，回答：“不是。”
　　“那到底是为什么嘛，我不可以知道吗？”
　　溪兰烬非常想调解调解谢拾檀和解明沉的恶劣关系。
　　解明沉是他最忠诚的手下，亦是他最好的朋友。
　　谢拾檀……谢拾也是他最好的朋友。
　　也可能，比最好的朋友，还要好上那么一点点。
　　溪兰烬心里悄咪咪地想着，却还是觉得“最好的朋友”不太够，差了点什么。
　　他和谢拾檀还能是什么，生死交付的知己吗？
　　还是不太够。
　　溪兰烬一时找不到适合描述他和谢拾檀关系的词。
　　他兀自苦恼了会儿，也没听到谢拾檀回答到底是为什么那么讨厌解明沉，知道以谢拾檀的闷葫芦脾气，他不想开口的话，谁也敲不开，只得作罢。
　　溪兰烬又想想他不在的这些年，解明沉明里暗里无数次想要致谢拾檀于死地，都被谢拾檀放过一马，真诚地道：“对啦，我还得为你放过解明沉那么多次道谢呢。”
　　为了解明沉道歉还不够，现在又要为了他道谢吗？
　　手腕上的雪凝珠散发出寒气，提醒着他不要有心绪波动，谢拾檀闭了闭眼，忍下心底那股泛着酸意的火，绷着脸色道：“不必。”
　　解明沉认识溪兰烬比他早，陪在溪兰烬身边的时间也比他久，溪兰烬最开始对他好，比旁人特殊，多半是因为他的原形。
　　但他对解明沉好，就因为解明沉是解明沉而已。
　　世人甚至都怀疑溪兰烬与解明沉有过什么。
　　谢拾檀知道心底那些阴暗不可告人的心思是什么。
　　不是吃醋。
　　他在嫉妒。
　　堂堂妄生仙尊，却如一个尘念未断，俗欲缠身的人一般，深深地嫉妒着另一个人。
　　谢拾檀并不想如此，但他控制不住，会因为溪兰烬而产生这些念头。
　　溪兰烬偷偷瞄了眼谢拾檀微沉的脸色，心里嘶了下。
　　就那么讨厌解明沉啊？
　　他是不是哪句话无意中火上浇油，让谢拾檀更生气了？
　　五百多年不见，谢卿卿脾气还大了。
　　溪兰烬拉了拉谢拾檀的袖子：“生气了呀？”
　　谢拾檀回神，才发觉方才他竟然陷入了那股情绪中，连雪凝珠都一时没能将他唤醒。
　　大概是因为本就负伤，又为复苏凤凰神木耗费心头血，身体与神魂虚弱之下，总会被心魔趁虚而入。
　　谢拾檀按了按眉心，低声道：“没有，只是在想一些事。”
　　溪兰烬往他脸前凑：“真没生气？”
　　那张让人禁不住怦然心动的脸凑近，谢拾檀不由屏了屏息，露出丝淡淡的笑：“嗯。”
　　见他笑了，溪兰烬这才放心地撤了回去：“方才也是我的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得靠缘分嘛，你不喜欢解明沉的话，等到了浣辛城，我独自去见他就好。”
　　顺便谢拾檀还能趁机去找那个小妖精。
　　溪兰烬感觉自己简直不能再体贴了。
　　哪知道此话一出，谢拾檀直截了当地拒绝：“不行，我和你一道。”
　　溪兰烬被他斩钉截铁的态度弄得傻了一下，愣愣地点了下头：“那好，你不介意就行。”
　　浣辛城在苍鹭洲中央，也算是苍鹭洲这不毛之地最繁盛的城池，万魔心之所向之地。
　　玄水尊者一统魔门时，魔门十二宗臣服于浣辛城魔宫之下，各为分支，如今只残存六宗，也不再以魔宫为首了，不过魔宫就算不复曾经的辉煌，在六大宗之中也是地位最特殊的那个，亦是话语权最高的，没有魔修不想入主魔宫，名正言顺地骑到所有人头上。
　　当年溪兰烬将玄水尊者囚禁后，成了魔宫的主人，在他身陨后，便由解明沉接替了这个位置。
　　解魔君虽然有点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但修为的确是高，又脾气爆还好战，稳稳地坐在魔宫里五百年，也没被人拽下来。
　　溪兰烬想想解明沉如今的威名，恍惚有几分物是人非感。
　　从前待在他身边，总是显得憨憨呆呆的解明沉，怎么就变成个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魔君了呢，坐在那么显眼的位置上，明明解明沉不喜欢这种身份的。
　　明明他交代过解明沉，若是他出什么意外不在了就远离魔宫的。
　　这么不听话，等见到解明沉了，非得打一顿不可。
　　往浣辛城而去的路上，溪兰烬一直在悄么声观察谢拾檀，试图捕捉他的破绽。
　　心尖尖上的人就在苍鹭洲，谢拾檀既然那么苦恋对方，到了苍鹭洲，总会有漏洞的。
　　不过让溪兰烬郁闷的是，谢拾檀藏得非常好，半点破绽也没露出来。
　　没有瞅着某个方向发呆，也没有向人打听什么。
　　溪兰烬越观察越觉得不对劲。
　　他总不能猜错吧？之前看谢拾檀的反应，那人明明就是魔门的。
　　喜欢一个人是很难藏住的，谢拾檀怎么能忍得住呢？
　　溪兰烬百思不得其解。
　　在荒无人机的戈壁里行了两日之后，远处出现了俩人来到苍鹭洲后见到的第一座城池。
　　有人的地方就有消息流通。
　　溪兰烬对苍鹭洲如今的情况两眼一抹黑，见此拉着谢拾檀就往那边去：“我们去打听点消息吧，顺便今晚在城里歇息歇息。”
　　现在修为上来了，他倒是不累，但谢拾檀才为他耗费了那么多灵气，又带着他跨洲而来，一直没休息过，得让谢拾檀休息休息。
　　谢拾檀由着他来，没什么意见。
　　逐渐靠近那座小城时，溪兰烬有点唏嘘：“五百多年没回来过了……小谢，你上次来苍鹭洲，还是被我手下绑来那次吧？”
　　不是。
　　溪兰烬从宴星洲逃跑之后，他来过苍鹭洲，还闯入魔宫问解明沉要人。
　　谢拾檀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嗯。”
　　到了城门口，溪兰烬才发现进城还得缴纳二十块下品灵石，城门口两个修士提着刀看着，不给灵石就禁止入内。
　　在正道的势力范围内时，溪兰烬还没遇到过这种收过路费的。
　　不过俩人初到苍鹭洲，溪兰烬现在只想惹人，不想惹事，掏出灵石时，守门的修士看他们一眼，瓮声瓮气的：“看着脸生，是第一次来吧，出城还得再缴纳灵石，到时候别瞎嚷嚷，也别想从城墙上离开，城内四处都有阵法，不想死就老实点。”
　　溪兰烬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那我现在走两步进城，又出城想再进城的呢？”
　　守城门的修士理所当然道：“缴灵石。”
　　……
　　这是什么土匪。
　　几百年不回来，这些魔修真是越发不成气候了。
　　溪兰烬暗暗摇头，跟着谢拾檀进城时，听到其他进城的魔修发牢骚抱怨：“点星宫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原先只收十块灵石，现在收二十，进城出城一趟就得花四十灵石，怎么不给灵石砸死呢。”
　　“这不是红莲派的地盘吗？”
　　“你不知道红莲派是点星宫的狗吗？就等着收灵石去讨好主人呢。”
　　“嘘，你还敢抱怨？听说卓异慢快突破到合体期了呢。”
　　听到点星宫和卓异慢，溪兰烬的眉毛不禁扬了下。
　　原来这还是他老对头手下的地盘。
　　在玄水尊者对溪兰烬青眼有加，把溪兰烬捧上魔门少主这位置前，魔门最负盛名者就是点星宫的少宫主卓异慢。
　　被溪兰烬这么个不知道从哪个旮沓钻出来的无名小卒抢了风头，高傲的少宫主自然不满，直接赶来魔宫，在大殿前给溪兰烬下了战帖，想让溪兰烬在所有人面前狠狠丢脸，让玄水尊者知道他看错人了。　　只是那一战与卓异慢的想法背道而驰，他没能把溪兰烬踩到脚底下，反倒被溪兰烬几招打得吐血不止，丢了个大脸。
　　从此就对溪兰烬彻底记恨上了，视溪兰烬为眼中钉，屡战屡败，骚扰不断，阴谋阳谋轮着来，想要致他于死地。
　　倒没给溪兰烬造成多少麻烦，但弄得溪兰烬很烦，所以被推选去澹月宗修行时，溪兰烬还挺高兴的，总算可以摆脱这块牛皮糖了。
　　后来溪兰烬因为囚禁玄水尊者，受伤不能动用灵力那段时日，卓异慢看出问题，也试探了好几次，还真差点让溪兰烬露馅。
　　若不是谢拾檀来得及时，说不准还真会被卓异慢发现问题，趁他病要他命。
　　溪兰烬之前就听说过卓异慢将要突破合体期的消息了，想想感觉有点不可思议，小声跟谢拾檀道：“你还记得卓异慢吧？”
　　谢拾檀点头：“没交过手。”
　　溪兰烬毫不留情道：“他自然没资格和你交手，要是早早就和你交过手了，他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谢拾檀的唇角弯了一下。
　　“不过不对啊，”溪兰烬摸着下巴道，“就卓异慢那跟被狗啃过似的愚钝天资，这辈子能上炼虚期都是踩狗屎运了，还突破合体期？梦里突破呢。江浸月和解明沉的天资哪个不比他好，他们俩离合体期都还有一步之遥。”
　　谢拾檀问：“想去一探究竟吗？”
　　“不了。”溪兰烬懒懒散散地缩回去，眉宇间的兴致不高，慢吞吞道，“只要不惹到我头上，就与我无关。”
　　在不感兴趣的人和事上，溪兰烬的态度比谢拾檀还冷漠。
　　谢拾檀对卓异慢也没兴趣，嗯了一声。
　　城中除了魔修之外，也有少量的凡人。
　　能在苍鹭洲这种地方活下来，还活得不错的凡人都颇有手段，这座城里最大的客栈就是个凡人开的。
　　正好客栈离得近，溪兰烬准备先订房，走进客栈中。
　　掌柜的眼尖地看出溪兰烬和谢拾檀是修士，立刻热情招呼：“这位大人，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溪兰烬道，“要一间……哎不对。”
　　掌柜的有些迷惑：“大人？”
　　溪兰烬十分纠结。
　　以前他和谢拾檀在外头的时候，都是要一间房的，后来在折乐门也是住一起，他习惯性只要一间，可是现在情况又和从前不同，和谢拾檀住一间房怪怪的。
　　谢拾檀既然有苦恋的人，会不会觉得跟他住破坏清誉啊？
　　可是他又不太想和谢拾檀分开。
　　溪兰烬纠结了半晌，听到身后传来谢拾檀的声音：“一间。”
　　掌柜的瞄了眼溪兰烬的神色，立刻办了一间房，嘻嘻笑着将钥匙递来：“一间上房。”
　　这可是小谢说的。
　　溪兰烬安下心来，反正他又不会对谢拾檀做什么，不用感到不安。
　　订了房，溪兰烬和谢拾檀在城里溜达了一圈，打听了点消息。
　　不过此处地方偏僻，交流的消息也十分滞后，假消息也不少。
　　在听到几个修士讨论几月前妄生仙尊突然出现在魔宫，打伤人闯进魔宫要人，愤慨地怒骂谢拾檀真是太嚣张了的时候，溪兰烬忍不住乐道：“谢卿卿，你是不是被人假冒了啊？还跑到魔宫打伤人问魔君解明沉要人，这些人的消息源还能再不靠谱点吗。”
　　几个月前，谢拾檀那会儿不是还眼瞎着，跟他呆一块儿嘛。
　　谢拾檀沉默。
　　溪兰烬从他的沉默里嗅到点不同寻常的味道，呆呆地扭过头：“你不会真去了魔宫要人吧？”
　　谢拾檀：“……”
　　溪兰烬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感觉自己离抓到那个小妖精越来越近了，不可置信地盯着谢拾檀，话语间不自觉地咄咄逼人：“难不成是你刚恢复的时候？一恢复你就跑来魔宫找解明沉要人？就是你一直挂在心头的那个人？”
　　在溪兰烬的逼问之下，谢拾檀无奈地轻轻呼出口气，点头：“是。”
　　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终于要被溪兰烬发觉了吗。
　　若是知道他对自己有那些别样的心思，溪兰烬会是什么表情？
　　溪兰烬恍如晴天霹雳。
　　不仅是魔门的人，甚至还是魔宫的人。
　　解明沉现在是魔宫的主人，那么那人就是解明沉的手下了。
　　所以那人才会抛弃谢拾檀，谢拾檀也不好去找他？
　　溪兰烬感觉自己的推理十分有逻辑。
　　他心里复杂极了，一堆乱糟糟的情绪扑下来，也没兴趣再打听什么了，抿了抿唇道：“回客栈休息吧，我有点累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也暗了。
　　平时溪兰烬感觉心情低沉，就会想方设法找点乐子，不过他现在不想找乐子，也不想让谢拾檀把小白狼放出来：“你打坐休养修养，我先睡觉了。”
　　溪兰烬高兴的时候，明媚得像阳光下飞舞的枫叶，不高兴的时候却没那么明显，但谢拾檀还是察觉到了：“怎么了？”
　　溪兰烬很想开口，让谢拾檀不要喜欢那个人了，解明沉的手下有什么好的。
　　可是这话他说不出口。
　　倒不是觉得朋友之间，说这些不好。
　　而是他现在心情烦躁，他怀疑谢拾檀要是拒绝的话，他会把控制不住，把谢拾檀绑起来直接囚起来，直到谢拾檀松口。
　　——他可是魔门少主，不是什么好人。
　　可是谢拾檀觉得他是世上最好的人。
　　溪兰烬本能地不想让谢拾檀发现他阴郁的地方，只能憋着那股气，强迫自己入睡。
　　以他当过二十多年的普通人经验来说，有什么烦心事，睡一觉就好了。
　　“没什么，”溪兰烬不想被发现自己的阴暗心理，朝他笑起来，“就是困了。”
　　是察觉到他的心思了，所以避而不想谈吗？
　　谢拾檀顿了顿，点头：“好。”
　　他不想让溪兰烬再跑了，因为他也不清楚下一次溪兰烬再试图离开的话，他会做些什么。
　　溪兰烬翻了个身，闭上眼，希望睡着后梦里都是小猫咪，他暂时不想梦到大白狼了。
　　结果还是梦到了。
　　是断断续续恢复的记忆。
　　正魔两道因为魔祖的出现联手的时候，维系的依旧只是表面和平。
　　那时溪兰烬是魔门之首，谢拾檀是正道之首，两人身份太过显眼和敏感，若是显得关系太好，生出流言，对俩人掌管手底下那些不安分的人都是坏事，他们需要凝练人心，集众人之力，才能解决掉魔祖那个大麻烦。
　　但因为要商议如何诛灭魔祖，正魔两道经常派人在鸣阳洲的白梅山上商议。
　　其他人讨论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溪兰烬懒懒散散地往后一靠，正大光明地偷瞥正襟危坐着不说话的谢拾檀。
　　看了几眼，谢拾檀似有察觉，微偏过头，视线与他撞上。
　　溪兰烬带着笑意，偷偷朝他眨一下左眼，听其他人问到“溪少主有什么意见吗”，又瞬间变脸，一脸严肃地点点头：“嗯，我觉得你们这个想法，十分有送死的精神，要不别那么麻烦了，我动手的话，你们还能死得体面点。”
　　一群人：“……”
　　他宛然笑着损这群人的时候，全然没注意到谢拾檀一直在盯着他看。
　　但因为是在梦里，所以溪兰烬注意到了。
　　过了会儿，大伙儿又冥思苦想出另一个主意，这回不敢问溪兰烬了，去问谢拾檀：“谢仙尊觉得如何？”
　　谢拾檀的嘴没溪兰烬毒，但语气仍淡淡的，直截了当道：“不可。”
　　他说话的时候，溪兰烬就托着腮，笑盈盈地看他。
　　等商议结束，起身离开的时候，溪兰烬故意撞了下谢拾檀，在众人看不见的长袖掩映下，他作恶地勾了下谢拾檀的小指。
　　谢拾檀猛地朝他看过来，眼底的情绪深沉晦暗，看不分明。
　　众人还以为溪兰烬是故意挑衅谢拾檀，担心这对天下闻名的死对头会打起来，连忙分开俩人，生怕他俩先从内部把脆弱的联盟给瓦解了。
　　只有解明沉看出点不对劲，狐疑地左瞅瞅右看看。
　　那时正是初春，整座山上都是枯朽的梅花树，尚未盛开，溪兰烬慢悠悠沿着石阶往下走时，那些枯朽的枝丫突然绽出花苞，飞速生长起来，在眨眼之间，整座山的梅花在一瞬间倏然盛开。
　　惊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溪兰烬却猜到了这是谁做的。
　　那时他没有回头，因为回头的话会暴露出施法之人是谁，会有点说不清楚。
　　但在梦里，溪兰烬转回了头。
　　肆意盛开的梅花枝下，谢拾檀站在高台之上，久久凝望着他的背影。
　　见到他回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溪兰烬读懂了他的口型，他说的是：“回礼。”
　　下了山后，俩人私底下约见了一面。
　　他们私底下能说的话很少，所以谢拾檀的语速难得有些快，但却很郑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等诛杀魔祖之后，我有话和你说。”
　　溪兰烬疑惑：“有什么话不能现在说吗？”
　　谢拾檀犹豫了会儿后，还是没有立刻说出来，只是说话的时候，耳根有些红：“到时候再说。”
　　溪兰烬盯着他看了会儿，没有追问：“好，那我等你。”
　　结果没有等到那句话。
　　他死在了第二年纷纷扬扬的大雪中。


第59章 
　　幼时溪兰烬娇生惯养的，害怕疼痛，后来跌入万魔渊，浑身骨头碎裂，清醒着被老魔头们续骨生筋，感受过那样的疼痛后，他就更怕疼了。
　　他那时候想要变强的理由有许多，其中之一，说出去恐怕会让天下人都惊诧不已。
　　那个理由是，变强以后，就不会被人打疼了。
　　溪兰烬心里悄咪咪想着，从来没给别人说过。
　　只有谢拾檀知道，溪兰烬平时与人交战时，就算受了很重的伤，当着外人的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转过来就哼哼唧唧地对他喊疼。
　　在解明沉面前他不会这样，因为他自恃算是解明沉的“父兄”一类的保护者。
　　可是临死之时，溪兰烬却第一次没在谢拾檀面前叫疼。
　　梦里的最后一幕，是在一片莽莽雪原中。
　　铺天盖地的簌簌大雪下，一切都变得雪白明净，直到被一线血红，浸得惊心动魄，逐渐蔓延。
　　血液滚到红衣上，只加深了一点印记，看不太出来痕迹，溪兰烬一向喜欢穿红衣服，因为受伤了的话，看起来没那么明显。
　　溪兰烬浑身发着冷，视线模糊，心口传来剧烈的疼痛，但他一声也没吭，只手指微微抬起，想要拂开谢拾檀颤抖的长睫上的一片雪花。
　　大概是指尖太冷，明明雪花是冰冷的，他碰触到的却是温热的，顺着指尖淌下。
　　“对不起……谢拾檀。”溪兰烬说话的时候血液从口中不断溢出，怎么也止不住，“对不起。”
　　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叫，明明死的是自己，却满怀愧疚。
　　溪兰烬张了张嘴，想说“你等等我”，可话到嘴边，吐出来的却是：“别等我了。”
　　谢拾檀回应了什么，溪兰烬没有听见，雪原崩塌颤栗的巨大声响从远处传来，他从前听说过，合体期修士与天地同感，死去之后，不会有尸身留存，而会化归天下之间，所以合体期修士身陨之地，也叫归虚地。
　　他死于此地，那么这片毫无生机的死寂雪原，应当会因为他的死冰雪消融，重见春日，因他而化出另一番模样，成为属于他的归虚地。
　　也是好事一件。
　　死得干干净净的，连后事也不用办了。
　　可惜他看不见这片雪原会因他而变成什么样子了。
　　合上眼的时候，溪兰烬感觉自己被人抱得很紧，像是想要将他从天道的手上留下来。
　　那个拥抱紧得他喘不过气，直到醒来的时候，那股喘不过气的感觉还在，心口隐约残存着疼痛的感觉。
　　溪兰烬睁开眼，才发现谢拾檀不知何时恢复了原形，雪白的大狼趴在他身边，尾巴贴在他身后，将他整个人罩在自己的守护范围里，像是怕溪兰烬会跑掉似的。
　　睁眼看到漂亮的大狼，溪兰烬的心情倏然就开朗了不少，抬头看大白狼闭着眼，悄悄伸手摸了把他的爪子，捏捏大狼温热厚实的肉垫。
　　谢拾檀似乎睡得很沉，没有感觉到，溪兰烬闲不住，玩了会儿谢拾檀的爪子，偏头瞅见他的耳朵尖尖，又有些手痒。
　　他真的很喜欢小动物的耳朵尖尖。
　　眼馋地看了会儿，溪兰烬小声叫：“谢仙尊？”
　　没反应。
　　“小谢？谢卿卿？”
　　还是没反应。
　　溪兰烬大着胆子又叫了声：“球球？”
　　谢拾檀依旧没反应，溪兰烬知道谢拾檀恢复原形后恢复身体更快，现在大概是进入了冥想状态，才不知道外界的情况。
　　溪兰烬立刻恶向胆边生，从之前做了那场梦后，第一次敢伸手向谢拾檀的耳朵尖尖，捏了一把。
　　又捏了一把，偷偷笑。
　　捏了会儿，溪兰烬的坏心情已经消失殆尽，起身换了个姿势，靠在大白狼的身上，触感温热又柔软坚实。
　　哎，真舒服，要是可以天天靠着就好了。
　　溪兰烬遗憾地想。
　　他背对着谢拾檀，也就没注意到方才被他又捏爪子又捏耳朵的大白狼睁开了一条眼缝，金灿灿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继续装睡。
　　溪兰烬躺在谢拾檀身上，把梦里零零碎碎的回忆梳理了一番，止不住生出巨大的好奇。
　　最好奇的，莫过于谢拾檀当年想对他说什么？
　　还有就是，当年他身陨时的那片雪原，因他而化成什么模样了？
　　若是极恶者身陨，会将身陨地变得阴风哭嚎，极为险恶，当年玄水尊者身陨的地方就化成了一片死水之域，凡人或修为低的修士进去就会被侵蚀化为白骨。
　　若是善者身陨，则会甘霖降临，灵气蕴藉，成为一方福地。
　　溪兰烬翻了个身，趴在银白的大狼身上，心不在焉地想，他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怎么着也不算很恶吧。
　　怎么都没听人讨论过他的归虚地？
　　等以后有空了看看去。
　　凡人会给死去的亲友祭拜烧香，也不知道谢拾檀有没有去那里缅怀过他。
　　乱七八糟地想完一通，溪兰烬才发现自己又无意识地揪着谢拾檀的长毛，在他脑袋上给他扎了几个揪揪，连忙全部解了，心虚地掏出梳子，给谢拾檀梳理整齐，才挠挠大白狼的下巴，假装正儿八经地呼唤：“谢仙尊，别睡懒觉了，太阳照屁股啦。”
　　被他坚持不懈地骚扰了会儿后，谢拾檀仿佛才从冥想境中回神，全然不知自己方才被怎么作弄过似的。
　　溪兰烬窃喜。
　　谢拾檀没发现诶。
　　那下次趁谢拾檀恢复原形冥想，他岂不是又可以再玩玩了。
　　谢拾檀恢复原形时，不动声色地弹了下指，将后脑后一个溪兰烬忘记解开的小揪揪解开，开口问：“做了什么梦？”
　　溪兰烬：“嗯？”
　　“你很难过。”谢拾檀望着他道，“神魂有波动。”
　　溪兰烬顿时默了默。
　　和谢拾檀这种修为过高的人待在一起，就这点不好，有点动静就会被察觉到。
　　“梦到点过往而已。”
　　溪兰烬笑笑，不太想细说。
　　他的确很好奇当年谢拾檀想对他说什么，却不知为什么，冥冥中有预感似的，不太想问出口。
　　毕竟谢拾檀现在另外有一个重要的人了。
　　算了。
　　一想到这个溪兰烬就闷得慌，憋着气想，都是几百年前的陈年旧事了，看起来谢拾檀也忘了这回事了，他回来这么久了也没见他提过。
　　既然谢拾檀自个儿都不提，那就算了。
　　搞得跟他很在意似的。
　　溪兰烬恶狠狠地磨着牙，心想，我一点儿也不在意。
　　不过休息了一晚上，昨天的坏情绪确实消了大半，溪兰烬也暂时按下了那股很想把谢拾檀绑走的冲动，又有心情在城里转悠打探消息了。
　　正道的地盘想打探消息，去茶楼酒楼最适合，在魔门的地盘，最适合打探消息的就是赌坊了，几乎每个魔门的地盘都有个赌坊。
　　赌坊里除了赌博，还有人喝酒找乐子，谈天说地。
　　比起昨天还在津津乐道的几个月前的消息，今日的魔修们讨论的消息就稍微新一点了。
　　“听说了吗！妄生仙尊出现在折乐门的拜师大会上，收了个姿色平庸、资质也平庸的徒弟。”
　　溪兰烬：“……”
　　很好，看来再隔半年，你们就能知道牵丝门差点灭门的消息了。
　　其他魔修果然不知此事，大为震惊：“真的假的？”
　　“保真！据说那小弟子当时还挺不乐意呢。”
　　“资质平庸就算了，姿色也平庸，那姓谢的图啥？”
　　“嘻嘻，指不定是床上功夫好罢，我那三个弟子里，三弟子虽然长得不如何，但功夫实在不错，缠人得紧呢。”
　　谢拾檀脸色还没什么变化，另一个当事人就有点如坐针毡了，瞥了眼那个满脸荡漾笑意的魔修，两指一并，嘴皮动了动，无声念了句咒，下到那人身上。
　　不妨害其他的，只能让这人五十年不举而已。
　　不算恶咒，稍微有点阴损罢了。
　　溪兰烬的动作很隐蔽，但谢拾檀还是发现了，不仅发现了他的动作，还察觉到了他施的是个什么咒，眼皮禁不住跳了一下，按住溪兰烬的手，微蹙着眉问：“从哪学来的这种咒法？”
　　溪兰烬没防被他当场抓获，顿时尴尬到头皮发麻，干巴巴道：“……很久以前学的。”
　　是在万魔渊底下时学的。
　　把溪兰烬养大的那群老怪物从前在外面时，无一不是呼风唤雨、叱咤风云，令人闻之色变的大魔头，跌入魔渊几千年后，因为出不去，被时间磨得从戾气横生、癫狂疯魔到极度的无聊。
　　溪兰烬的出现，让这群无所事事的老魔头又有了兴致。
　　起初，他们只是把溪兰烬当个小宠物养着，怕他死了，嘴上还时不时威胁几句“再养大点就能吃了”。
　　养着养着，就不知不觉变了味。
　　暗无天日的魔渊中，他们漫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生命，如死水一般寂寞乏味，直到幼嫩的孩童跌了下来，被他们拖回老巢养大，灰色的世界陡然增添了几分色彩。
　　溪兰烬长大以后，几只老魔头就开始像一些寻常的长辈一样，担心些有的没的。
　　“我们小兰烬长得这么漂亮，以后出去了会不会被人欺负？”
　　“有什么好担心的，这小家伙是男娃娃，又不是女娃娃。”
　　“你不懂，外面的变态多着呢！就有专门喜欢男娃娃的。”
　　“嘶……那确实叫人不放心，来来来，小家伙，我教你点防身的咒法。”
　　……
　　溪兰烬就那么懵懵懂懂地学会了这个奇怪的咒术。
　　不过这还是溪兰烬第一次把这个咒术用出来。
　　溪兰烬忍着尴尬，大致给谢拾檀解释了一下。
　　谢拾檀听罢，眉头也不皱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从前没听过溪兰烬讲述自己的过往，这还是第一次知道，溪兰烬坠入魔渊后，还在底下有过这样的经历。
　　中了恶咒的魔修浑然不知自己未来五十年不能再一展雄风，得过上脱离低级趣味的生活了，继续参与着妄生仙尊和他新收的小弟子的八卦。
　　溪兰烬听得相当纳闷。
　　这群人，消息滞后就算了，怎么一群魔头，天天的不讨论自己家的事，反倒一直盯着谢拾檀啊？
　　能不能清醒点，讨论点正经事，你们是魔修啊！
　　真是恨铁不成钢。
　　溪兰烬在心里腹诽了几句后，这些魔修还真就有了变化，讨论起了另外一件事。
　　“对了，咱们魔门的盛会快开始了吧，诸位可要前去凑凑热闹？”
　　“有什么好凑热闹的，我们又不是六宗的人，没有机会的。”
　　“你们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魔门六宗将于半月后，在浣辛城会见，六位魔君将有一战，胜者将入主魔宫，成为真真正正的魔尊，一统魔门！”
　　“嗐，那些大人物的事，和我们这些小修士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啊，和我们也没关系，来来来，别喝酒了，上去赌两把呗。”
　　溪兰烬顿时吸了口气。
　　他和谢拾檀之前待在偏僻的牵丝门，没听说过这件事很正常，但这么大的消息，这些人怎么才慢悠悠讨论？
　　魔门五百年来形同一盘散沙，究其原因，就是没有能六宗都信服、臣服之人，六宗争斗不休，谁都想当老大，这才多年来一蹶不振。
　　现在六宗竟然想在浣辛城一战，决出真正的魔尊，这是能改变时局的大事了。
　　这赌坊中的许多小魔修，作为身在局中之人，却浑然不觉这件大事与自己的命运息息相关。
　　溪兰烬和谢拾檀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凝重：“我们该走了。”
　　走出赌坊时，溪兰烬想起之前进城时，那个守城门的魔修特地警告了一番，让他不要妄图翻城墙躲避缴灵石，叛逆心立刻就上来了。
　　进城的时候还不知道这是他老对头的地盘，现在知道了，他才不想给灵石呢。
　　溪兰烬非常果断地对着干：“走，谢仙尊，我带你翻墙出去。”
　　城墙上果然有附加的阵法，任何人想要御空翻墙出去，都会被阵法攻击，引来城里的守卫。
　　不过仅限于修为低的修士。
　　这阵法在溪兰烬和谢拾檀眼里，比几根枯枝搭在一起设的障碍还要脆弱，都不用特地跨步，风一吹就倒了。
　　跨过城墙离开的时候，溪兰烬顺手把城墙上所有的这种阵法全破了。
　　为后面试图翻墙的修士造造福。
　　离开这座小城后，溪兰烬和谢拾檀不再滞留任何一处，朝着浣辛城飞速而去，几日之后，便赶到了浣辛城附近。
　　越往浣辛城的方向走，遇到的魔修就越多。
　　这场盛会吸引来的魔修众多，所有人都在好奇，六宗争斗这么久，最终的赢家究竟会是谁。
　　路上溪兰烬还看到了熟悉的标志，是六宗的人，也在赶向浣辛城。
　　万魔汇聚，路上听到的讨论也比在之前那座偏僻的小城里多。
　　听了几次，溪兰烬就得出了结论，现今魔门六宗中，解明沉和卓异慢的修为最高，倘若卓异慢当真能突破到合体期，那未来的魔尊几乎板上钉钉就是卓异慢了。
　　自然也有解明沉的拥护者，这些年解明沉和卓异慢也有过较量，解明沉虽然阴谋诡计不如卓异慢，但打得勇猛，胜多败少，不少魔修觉得应当会是解明沉获胜。
　　抵达浣辛城时，是第四日。
　　浣辛城是一座浮空之城，悬浮在苍鹭洲正中间的半空中，远远的就能看见天空中的庞然大物，仿若一片巨大的阴云，笼罩在上。
　　当初玄水尊者为了彰显自己在魔门至高无上的地位，耗费了点功夫，才将整座浣辛城浮空，高高在上地俯视地下的一切生灵。
　　可惜他还没享受多久，就被溪兰烬抓进玄水牢关着了，整座浣辛城易了主。
　　逃出玄水牢后，玄水尊者一直谋划着杀了溪兰烬，夺回浣辛城和魔宫，可惜这个念头也没能实现，到死他都没能回到魔宫重掌大权。
　　因为六宗汇聚，浣辛城极为热闹，进城时的盘查也颇为严格。
　　八个城门口都有一批魔宫的守卫守着，浣辛城里有玄水尊者设下的法阵，严禁有修士御剑入城——虽然对谢拾檀无效就是了。
　　溪兰烬还想再多听点消息，不急着立刻进城，选择了从城门口入。
　　进城之时，还有守卫在大喊：“诸位道友得罪了，为了防止正道狗偷摸混入，所有人都得穿过探灵镜才能入城。”
　　探灵镜是测探修士体内灵气的水镜，魔修穿过去，因为修行的功法不同，带着魔气，镜子会变成黑色，正道修士穿过去，因为灵气纯然，镜子就会变成白色。
　　镜子能筛出大部分的人，不过拦不住俩人，溪兰烬和谢拾檀顺利穿过镜子进了城。
　　再次踏进浣辛城时，溪兰烬还有点恍惚。
　　眼前的景象并没有变化太多，五百年对于修士而言，不算短，但也没到沧海桑田的地步，浣辛城内的布局和他离开时还是相似的，只有些微的变化。
　　溪兰烬喜欢热闹，从前就不喜欢待在魔宫中，时常收敛气息，带着解明沉到城里来转悠，只是解明沉觉得逛着无聊，又操心外头危险，老催着他回去。
　　谢拾檀故意中计来到魔宫后，溪兰烬就换成带谢拾檀出来转悠。
　　和老是在他耳边叭叭的解明沉不一样，谢拾檀总是很安静地跟在他身边，说什么都会认真听，不会不耐烦，也不会催他快走，和他很有默契。
　　溪兰烬想着，进了城，指了指一个方向：“我记得那边从前是卖符箓的，卖符箓的老头会画些乱七八糟的符，我带你去看时，他说这小郎君长得俊是俊，就是太冷俏了，不讨女人喜欢，她们喜欢的是我这样的。当时你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然后他送了你一张桃花符。”
　　溪兰烬想起这件事，就止不住地想笑：“你没要，他就教育你，说你这样子，就算以后有心上人了，也会把心上人吓跑，就又好心送了你张‘展颜符’，你还记得后来吗？”
　　提起这件往事，谢拾檀抿了抿唇，偏过头道：“记得。”
　　他那时不是因为被说他会不讨女人喜欢而不高兴，而是因为那老头说溪兰烬那样的才讨人欢心而有点气闷。
　　老头说他这样会吓跑心上人，拿出所谓的“展颜符”时，溪兰烬好奇地催他接过，他看着溪兰烬眼睛亮亮的那副样子，鬼使神差地就接了过来。
　　受符箓影响，下一刻，他便朝着溪兰烬春风化雨地笑起来。
　　可以说谢拾檀从未笑得那么灿烂过。
　　溪兰烬那时愣愣地盯了他许久后，噗地大笑起来：“好东西啊！张老头，你真是人才哇，我这辈子第一次看他嘴角扬得这么开，哈哈哈哈哈！”
　　那老头还美滋滋的：“多谢溪少主夸赞，这符箓就免费送给这位道友了，以后常来啊。”
　　谢拾檀看溪兰烬笑得那么开心，像是拿他取乐的样子，笑着把符碾碎，转头挥袖就黑着脸出去了。
　　溪兰烬缓缓想起来最后的结局，赶忙解释：“我那时可不是在嘲笑你，就是第一次看你那么笑起来，觉得有意思嘛。”
　　谢拾檀：“嗯。”
　　是他居心不良，心里有鬼罢了。
　　溪兰烬又望了眼那边，叹气道：“铺子没了，也不知道那老头还在不在了。”
　　作为一个已故之人，回到这种充满回忆的地方，难免会多几分难言的惆怅感。
　　溪兰烬正感怀着，便听到谢拾檀在他耳畔低声道：“还在的。”
　　溪兰烬“啊”了声，茫然地扭头看他。
　　谢拾檀盯着他鬓旁晃动的赤珠，轻声道：“我在望星城见过他。”
　　溪兰烬恍悟：“那小老头是挺机灵的，跑去宴星洲混饭吃了啊。”
　　听到谢拾檀的话，溪兰烬心底那几丝惆怅就散了，带着他轻车熟路地往魔宫去：“走吧，去看看解明沉那小子在做什么。”
　　据说玄水尊者年轻时，是一个凡人国家的皇子，夺嫡失败，死里逃生出来，撞到个魔修，才走上修行之路。
　　虽然已经成了修仙之人，但玄水尊者并未忘却凡尘，对过往还是耿耿于怀，修炼大成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故土，把自己家曾经的王朝给灭了。
　　显然他对没有当成皇帝依旧有执念，浣辛城就像魔门的皇城似的，魔宫则是皇宫，坐落在浣辛城的正中间，等闲人不可进入。
　　因为六宗聚集于浣辛城，魔宫的守卫极为森严，溪兰烬和谢拾檀避开守卫，潜入了魔宫中，准备去找解明沉。
　　进入魔宫之后，溪兰烬敏锐地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息。
　　魔宫里的气氛似乎有些紧绷。
　　整个浣辛城里都没有凡人，全是修士，最近六宗汇聚浣辛城，身处风暴中心的最中心，魔宫里的人自然也会讨论这件事，每个来往的人脸上都忧心忡忡。
　　“你们说，魔宫的主人会换吗？”
　　“解魔君恐怕得交出魔宫了吧……”
　　“是啊，本来解魔君对上卓异慢，说不定还有一战之力，可听说卓异慢突破成功了，而解魔君却身负重伤，也不知道在大会开始前，能不醒过来……”
　　“现在就别说会不会交出魔宫了，若是解魔君的情况传出去，恐怕立刻就会被外头的恶狼扑食，连命都保不住了。”
　　“哎，解魔君脾气不好，可是待我们还是很好的，也不像其他魔君那般，对手下如待猪狗，我修为不高，也愿为魔君一战。”
　　“是啊，当年溪少主还在时，待我们也很好，解魔君在这方面与溪少主很是相似……”
　　溪兰烬听着过往之人的低语，下意识地望向谢拾檀。
　　谢拾檀看出他眼神的意思：“……不是我打的。”
　　虽然他很想打就是了。


第60章 
　　溪兰烬也就是下意识地看了眼谢拾檀，听到他的回复，愣了一下。
　　他还没说什么呢，怎么谢拾檀就猜出来了？
　　随即迅速感到了愧疚。
　　谢拾檀是什么人，堂堂正道之首，这几百年就算解明沉再怎么挑衅也没有对他下过杀手，以这样的君子之风，他怎么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哎，都怪这二人的关系实在是太差了，连他都没法调解的，还好谢拾檀没生气。
　　大概是因为解明沉重伤昏迷，越往里面防备越森严，落脚处几乎布满了不同的阵法，幻阵、杀阵、困缚阵，这些阵法敏锐地捕捉着魔宫里每一丝不属于此处的异常灵力波动，一旦发现有陌生的入侵者，阵法就会自行启动，将人拖进阵法中。
　　瞬移的话灵力波动会比较大，俩人只能走过去。
　　因为不清楚魔宫里现在的情况，解明沉又昏迷过去了，溪兰烬决定先不暴露，带着谢拾檀熟练地潜入魔宫里的小道，避开守卫，不触发阵法，悄无声息地往后面的殿宇群去。
　　“也不知道解明沉如今在哪儿。”溪兰烬思考，“在我以前那儿吗？”
　　谢拾檀：“嗯，在你从前寝殿的偏殿。”
　　溪兰烬诧异地看谢拾檀一眼。
　　这么清楚？
　　谢拾檀冷静道：“上次过来见到的。”
　　他没心情关注解明沉住哪儿，只是上次过来要人的时候，见到解明沉从那儿走出来的而已。
　　那这条路溪兰烬就更清楚了。
　　有溪兰烬的带领，俩人片刻之后就到了魔宫里溪兰烬以前住的寝殿。
　　溪兰烬翻身越过墙，掉进后院的花园中。
　　这些花繁茂高大，几乎高到了他的肩部，花瓣皎洁如月色，溪兰烬没注意，一脚踩塌了一片，看清楚后，顿时心疼坏了。
　　这不是他养在花园里的花么！
　　溪兰烬养的花，自然不是什么凡花，是他从秘境里带出来的，名为幽昙。
　　这花看起来人畜无害，实则杀机重重，若是察觉到陌生的气息，那些有如蝉翼般的优美花瓣，就会倏地化为锋利的刀锋，将入侵者困在花丛之间，切割成碎片，成为自己的养料。
　　溪兰烬是在秘境里看到的，见到的第一眼，就觉得这花无论是外表，还是某些习性，和谢拾檀都有些相似，觉得有意思，就带了种子回来种。
　　种得非常不顺利。
　　这花娇气得要命，灵土里灵气少了要枯败，多了也不行，同理，每年浇水的习性也不一样，和灵土里的灵气含量一样，多了少了这花都要死给他看，每天都在给他摆脸色。
　　溪兰烬养得焦头烂额的，每天都得花时间来伺候这群大爷。
　　谢拾檀被抓来魔宫后，见他每天都来给一堆杂草似的灵草松土浇水渡灵气，也问过他这是什么。
　　溪兰烬那时候支吾了下，回答道：“等花开了再告诉你。”
　　他最后一次离开魔宫时，刚抽出新芽的幽昙花也才到他膝盖高。
　　没想到五百年过去，这群祖宗不仅活着，还长得这般茂盛了。
　　幽昙花丛察觉到有人掉了进来，纤薄透明的花瓣刚要化为利刃，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绷直的花瓣又渐渐恢复成柔软舒展的姿态，随风无声地招摇，像在朝着溪兰烬打招呼。
　　溪兰烬稍微愣神了一下，身后的谢拾檀忽然将他一拽，捂住他的嘴带着他蹲下身，头低在他耳边，无声地“嘘”了一下，微凉的气息拂过耳廓，溪兰烬生生打了个激灵，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想让谢拾檀放开他，谢拾檀却误会他的意思，按在他腰上的手一紧。
　　谢拾檀身上馥郁的冷香与优昙花的气息混合在一起，瞬间将他包裹，弄得溪兰烬有点醉香的飘忽感。
　　花丛后的空间不多，靠得太近，溪兰烬能察觉到谢拾檀凉凉的发丝蹭过他的颈间，顿时大气都不敢喘，老实待在谢拾檀怀里，听着靠近的脚步声。
　　和毛茸茸的原形不一样，身后的胸膛靠起来要更坚实。
　　“魔君为何还未醒来？这些医修也太没用了，干脆去宴星洲把药谷的人绑来算了！”
　　说话的人语气急切，带着浓浓的担忧，显然是在跟另一个人说话：“再过几日，其余五宗的人就都要抵达浣辛城了，尤其是那卓异慢，魔君若不现身，必然会被察觉到异常……”
　　另一个人却半晌没说话。
　　透过花丛的缝隙，溪兰烬眯眼看过去，看清了那二人。
　　俩人他都认识，是他曾经的下属。
　　说话的人名为辛恺，和解明沉相似，冲动易怒，脾气直爽，另一个他印象不深，似乎是叫水越，安静内敛，一副文气的模样。
　　辛恺明显因为解明沉的情况而暴躁不已，手无意识地想掐朵花碾碎，还没碰到优昙花，就被水越截住：“手不想要了？”
　　辛恺这才想起幽昙花是谁种的，这花认主，除了主人之外，会无差别攻击所有人。
　　重点是别说这花会攻击人，要是让解明沉知道他想掐花，那他的手是真的别想要了。
　　辛恺赶紧缩回手指。
　　水越这才回答了他方才的提议：“现在去宴星洲捉药谷的人来，哪儿还来得及。”
　　辛恺的脸色顿时又垮了一半，紧皱眉头不语。
　　水越看了他几眼，慢慢道：“我倒是觉得，魔君现在昏迷不醒，也不算坏事。”
　　辛恺顿时牛眼一瞪：“你说啥？”
　　“你也听说了，卓异慢此次出关，已经成功突破合体期，就算魔君是炼虚顶峰的修为，与合体期差一个境界，便有如天堑，魔君在众魔之前，不可能认输求饶，所以对上卓异慢，便只有死路一条。”
　　水越说的话不好听且大逆不道，但确实有几分道理的样子，辛恺听完，眼睛瞪得更大：“你说这个是啥意思？”
　　“我觉得，”水越微眯着眼道，“不如在卓异慢来到浣辛城后，我们便主动宣布魔君被人暗害昏迷一事，将魔宫交给卓异慢，卓异慢为了让所有人信服，必然不会动魔君，魔君是因伤昏迷才避过了那一战，如此一来，魔君既不会有生命威胁，于名声也无损——你觉得如何？”
　　辛恺已经听傻了。
　　他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觉得水越的话又好像很有道理。
　　溪兰烬听着水越的侃侃而谈，眼睫眨了一下。
　　要不是他脑子还清醒着，恐怕也会觉得水越的话很有道理。
　　要真那么做了，先不说其他的，单就卓异慢不会动解明沉这一条就是痴人说梦。
　　卓异慢或许不会立刻杀了解明沉，但折磨人的阴毒法子，魔门可太擅长了，废了解明沉的修为，给他下毒，让他永远醒不过来，手段数都数不完。
　　他们可是魔门。
　　绝大多数魔修要哪门子的仁义信用？
　　倘若魔宫的大门真的敞开，卓异慢八成会选择直接杀进来，没有了守卫和法阵阻碍，还少了大半的麻烦了。
　　况且，魔宫里都有流言了，卓异慢在魔宫里不可能没有眼线，恐怕早就知道解明沉昏睡不醒的消息了。
　　也就辛恺关心则乱，才会感觉水越说得有道理。
　　这人有问题。
　　溪兰烬肯定地心道，并扭过头，试图与谢拾檀眼神交流一下。
　　扭头的时候，他的嘴唇无意识擦过谢拾檀的掌心，柔软的触感在掌心里蹭过，痒意从掌心里顺着血液钻到了心底，谢拾檀的眼睫抖了一下，那双握剑极稳的手第一次那么不稳，缓缓地放开了溪兰烬。
　　辛恺动摇了一瞬间后，又感觉不好：“可如果按你说的做，魔君醒来之后，必然震怒不已……”
　　水越循循善诱：“但你至少还能见到活生生的魔君——你陪在魔君身边的时间比我长，感情也要更深厚，魔君待你不薄，你也不想见到魔君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人杀死吧？”
　　辛恺又动摇了：“……你说得，也有道理。”
　　“我今日在魔宫的通行时间到了，该走了。”
　　水越看了眼腰间在冒红光的腰牌，皱了下眉，眼底飞快掠过丝不悦，但腰牌一过期，他就会被请离魔宫，不得不语速飞快：“若你愿意一起保护魔君，等下过来我府上详议。”
　　辛恺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愣愣地哦了声，点了下头。
　　等水越离开了，辛恺才抱着手来回走，喃喃道：“对不起了魔君，我知道您肯定不愿，但是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溪兰烬听得忍无可忍，扭过头和谢拾檀示意了一下，便倏地站起身，解开幻化术，拂开花丛走了出去。
　　幽昙花丛里突然窜出一个人，辛恺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想要发出戒备信号，然而却没能发出去。
　　他像是一瞬间忽然被拉进了某个独立的小空间里，虽然仍是站在后花园里的，却切断了一切与外界的联系，连风声都禁止了。
　　辛恺化神期的修为，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知道来者的修为必定超出他的猜想，猛地一抬头，眼底猝不及防便映入了一抹枫叶般的火红，随即熟悉的面孔陡然撞进眼底。
　　轻靴红衣，飞扬的小辫上的赤珠，眼下的一点痣，还有总是懒懒散散低垂着的眼。
　　他刚拔出一半的刀就顿住了，无比震愕地瞪着溪兰烬，脱口而出：“少主？”
　　又立刻摇头：“不对，少主早就……我是在做梦吗？不对，肯定是假冒的！”
　　溪兰烬没好气道：“我要是假冒的，就你愣神这片刻工夫，你已经死了一万次了。”
　　辛恺还是傻兮兮地看着他。
　　溪兰烬挑了下眉，抬抬指尖，拂过身边的一簇幽昙花。
　　见到外人就化为利刃的花瓣在他手中却如水一般柔软，花枝仿佛带着思念与依赖，柔柔地缠在他的指尖，恋恋不舍的。
　　“幽昙花认主。”溪兰烬两指摩挲了下花瓣，垂眸往他，“如何，足以证明了吗。”
　　足够了。
　　辛恺帮忙照料过幽昙花，知道这花的脾性，连照顾了它们多年的解明沉都会被花瓣割伤呢。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幽昙花如此乖巧依人的样子。
　　何况溪兰烬不是寻常人可以模仿的，他笑起来时轻快阳光，不笑时又正邪莫辨的，辛恺从前一直感觉少主非常分裂，除了少主外，他还没见谁有这么复杂的气质。
　　辛恺的眼眶顿时就红了，哽咽道 “少主……您回来了，我们、我们一直在等您……”
　　溪兰烬抬手，打住他的话，没有多解释什么，直接吩咐：“方才的话，我都听到了，水越的话不可信，我要你一会儿去他府上之后，与他虚与委蛇，假装答应他打开魔宫一事，探查他的底细，能做到吗？”
　　见到溪兰烬的瞬间，辛恺只觉得心里一定，什么都不担心了，大声回答：“能！”
　　溪兰烬嗯了声：“现在带我去见解明沉。”
　　顿了顿，扭头道：“多谢啦小谢，现在可以解除禁制了。”
　　从溪兰烬身后传来平淡的一声“嗯”，辛恺便察觉到，风又开始流动了。
　　方才他被隔断了与周围的一切联系，他还以为是什么可怕的法术，没曾想，竟然只是一道随手按下、连灵力都不必耗费多少的禁制？
　　辛恺震惊不已地望过去，想看看少主带来的是何方高人。
　　便看见了走到溪兰烬身边雪衣银发的男人，所过之处，仿佛能凝结寒霜。
　　就算他没看见对方的脸，也知道这是谁了。
　　谢！拾！檀！
　　曾与他们少主是生死大敌，不共戴天，后来更是亲手杀了少主的妄生仙尊谢拾檀！
　　不久之前，此人更是直接闯进魔宫，不明不白地问解魔君要人，嚣张至极！
　　辛恺紧张得浑身汗毛都炸了，噌地一声，毫不犹豫地拔出刀：“少主您快过来，离他远点！”
　　溪兰烬：“……？”
　　溪兰烬愣了一下，恍然大悟，为了安抚辛恺的情绪，哥俩好地伸手搂住谢拾檀的肩膀拍了拍：“别紧张，谢仙尊是我的好朋友。”
　　听到这话，辛恺非但没有相信，反倒更警觉了：“少主，少主您怎么了？姓谢的，你是不是给我们少主下迷魂咒了！识相点赶快解开，我不怕你的！”
　　谢拾檀面无表情，恍若未闻。
　　若他当真给溪兰烬下了迷魂咒，他就不会让溪兰烬介绍他为“好朋友”了。
　　听到溪兰烬这么介绍他，他并不会感到很开心。
　　溪兰烬无奈：“当年的事并非是你们听说的那样，以后有空再解释，总之，谢仙尊是友不是敌，别瞎嚷嚷了，带我去见解明沉。”
　　看溪兰烬确实是清醒着的样子，不像被下了迷魂咒，辛恺的瞳孔剧烈震颤。
　　所以，少主方才是清醒地说出来“谢拾檀是我的好朋友”这样的话的？
　　难道不清醒的人其实是他？
　　少主和妄生仙尊，不是天下皆知的宿仇吗？
　　什么时候竟然变成好朋友了？
　　辛恺神情恍惚地在前带路，堂堂化神期修士，走了两步，走上石阶时，差点直挺挺地栽倒，一脚下去，把石阶都踹出了个坑来，也浑然未觉，晕晕乎乎地把溪兰烬和谢拾檀带到了解明沉修养的地方。
　　溪兰烬揉揉额角，当年他不想让外人知晓他和谢拾檀的关系，是为了避免谢拾檀因他受累。
　　毕竟正道的修士，其他的不一定厉害，但道义凛然扣帽子的能力绝对数一数二，谢拾檀又是个闷葫芦，被人说闲话了也不会回嘴。
　　为了保护谢拾檀的名声，他跟谢拾檀私底下相处时从来不带第三个人。
　　解明沉是唯一一个知道他和谢拾檀的关系其实很不错的人。
　　如今谢拾檀的地位也不似从前，无人敢撼动，他也不想像从前那样遮遮掩掩的了。
　　死了一遭回来，他想对谁好，和谁关系好，容不得旁人置喙。
　　只是得辛苦下以前的熟人接受接受了。
　　辛恺虽然有点恍惚，不过基本的理智还在，知道溪兰烬回来一事，事关重大，把闲杂人等全部喝退了，只带着溪兰烬和谢拾檀走进了屋中。
　　屋里弥漫着股呛鼻的药味儿，魔门的医修手段较糙，医不死就往死里医，看得出来为了把解明沉唤醒，那群医修很努力。
　　解明沉无知无觉地躺在躺在床上，脸色看起来还算红润，倒没有魔宫里传的濒死状那么可怕。
　　溪兰烬心里先松了口气，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探在解明沉的手腕上，查探他体内情况：“解明沉是怎么受的伤？何人所伤？”
　　辛恺被震飞天外的意识缓缓回落，还是接受不了溪兰烬和谢拾檀是“好朋友”这件事，目光往谢拾檀那瞟了一眼，才发现妄生仙尊从头到尾看都没看过他一眼，视线直直落在少主给魔君把脉的手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直觉谢拾檀像是想把解魔君的手砍了。
　　少主啊，您难道就没发现吗？
　　辛恺简直心惊胆战，只能一边警惕着谢拾檀，一边回答：“回少主，魔君时常收到战书，与人交战，这伤便是在交战中所受，伤魔君的人是个长得很普通的魔修，已经不见了。”
　　说着，他的声音低下去：“当时魔君是赢了那一战的，回来后也好好的，还说准备去鸣阳洲找人，我问魔君找谁，他也没告诉我。结果晚上魔君就昏迷过去了，一直到现在也没醒。”
　　溪兰烬也检查了一番，魔宫里的三两流言真真假假的，解明沉身上受的伤其实不算重，服下疗伤的药，好好修养一段时日即可。
　　麻烦的是，得找出他昏睡不醒的原因，将他唤醒。
　　辛恺语气沉重：“我们尝试给魔君解毒、解咒，无一奏效。”
　　溪兰烬眉尖紧蹙着，又检查了会儿，还是找不出症结所在，只能向谢拾檀投去求救的视线：“小谢。”
　　谢拾檀讨厌解明沉，但不意味着他会见死不救。
　　尤其溪兰烬向他求解了。
　　“嗯，”谢拾檀弯下身，先把溪兰烬的手拉过来，握住他的手，擦他接触过解明沉的指尖，“我看看。”
　　溪兰烬：“……？”
　　这是嫌他身上沾了解明沉的气味嫌弃么？
　　辛恺：“……？”
　　这道貌岸然、不怀好意的正道仙尊想对他们少主做什么？
　　谢拾檀忽略掉身旁的疑惑视线，不紧不慢地捏着溪兰烬的指尖揉搓着，另一只手张开，虚虚悬在解明沉的额上几寸的地方。
　　辛恺的手已经按在了刀上，死死地盯着他的手。
　　溪兰烬也有些紧张地等着谢拾檀的结论，连自己的手还被抓着都无心计较了。
　　屋里安静良久，才想起谢拾檀淡淡的嗓音：“不是中毒，也不是中咒，他只是睡着了。”
　　听到这个结论，辛恺脸上浮现出几丝惊愕的荒谬：“怎么可能……”
　　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
　　谢拾檀没有必要骗他们这个。
　　谢拾檀也不是专门回答给辛恺听的，视线转落到溪兰烬脸上：“解明沉的神识被困在了一段旧梦里，所以醒不过来。”
　　溪兰烬想起了在化南秘境的经历：“类似于梦魅编织的梦境那样吗？”
　　谢拾檀点头，又摇摇头：“他被蛊惑了意识后，困在了自己的旧梦里，与梦魅编织的梦境有所不同。”
　　梦魅编织的梦，如果察觉到不对，便能找到破绽，脱离梦境。
　　可是陷在自己走不出的旧梦里，或许比梦魅编织的梦更让人难以走出来。
　　毕竟一个是自己欺骗自己，一个是他人欺骗自己，古往今来，自己欺骗才是最难解的。
　　溪兰烬知道这个道理，眉尖蹙得愈紧：“要如何才能将他唤醒？”
　　谢拾檀非常嫌弃似的，给方才悬在解明沉脸上的手施了道洁净术，才收回来道：“通常情况下，可以在外界干扰下，给他一些提醒和暗示，让他知道自己困住了自己。”
　　溪兰烬：“……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看来现在应该不算通常情况咯？”
　　谢拾檀颔首道：“他已经被人暗示了过了，深陷在其中，我们现在再进行干扰，恐怕要数月的时间才能将他唤醒。”
　　那必然是不行的。
　　俩人靠在床边，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交谈着，辛恺望着这一幕，几度想要插句话，都找不到机会插。
　　也不知道怎么，妄生仙尊和少主之间就是有股让人插不进去的劲儿。
　　谢拾檀道：“现在还剩一个办法可以尽快叫醒他。”
　　溪兰烬隐约猜到了：“你是说……”
　　“入梦。”
　　既然从外面无法叫醒解明沉，那就进入解明沉的意识梦境中，将他唤醒。
　　不知道怎么的，溪兰烬听到这个提议后，陡然想起在化南秘境时的事。
　　那时他受梦魅的梦境力量限制，一开始并未醒过神，直到见到出现在他床上的谢拾檀，瞬间回了神。
　　现在回想一下，总觉得那个梦里的谢拾檀怪怪的。
　　最后梦里谢拾檀的行径，完全不像梦里的造物，倒更像是谢拾檀本人……
　　溪兰烬忍不住多看了谢拾檀几眼，越想越狐疑，不过现在不是问那些话的时候，他把话咽回去，两指一并，抵到自己太阳穴上：“要入解明沉的梦的话，我是最好的人选。”
　　谢拾檀断然否决：“不行。”
　　溪兰烬愣了下：“那你去？”
　　辛恺惊恐道：“不行！”
　　溪兰烬：“……”
　　他也不行，谢拾檀也不行，那谁行？
　　解明沉是炼虚期修士，想进他的梦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反正辛恺就肯定不行。
　　屋里的气氛凝滞半晌，三人陷入一阵沉默。
　　溪兰烬只想尽快把解明沉叫醒，看看谢拾檀沉默拒绝的眼神，又看看辛恺激烈拒绝的神情，干脆抬手拉来两把椅子，推到谢拾檀那边，坐到他对面：“既然如此，那就咱俩一块儿进去。”
　　谢拾檀静默半晌，接受了这个提议，坐下的同时弹指召出了几只小白狼，以作他和溪兰烬神识离体时的防卫。
　　几只棉花糖似的小白狼出现在眼前，溪兰烬眼睛一亮，可惜正事在前，只能强忍住挨个摸摸的冲动，看了眼辛恺：“这里有它们就够了，你去水越家里吧，出去时吩咐一下，别让人进来。”
　　溪兰烬跟着进去就安全了。
　　辛恺忙应了他的话，狐疑地看了眼那几只围着溪兰烬扑腾的欢的小白狼，欲言又止片刻后，想想这是谢拾檀放出来的东西，应当是稳妥的，才离开了这间屋子。
　　谢拾檀又给这间屋子下了道结界禁制，朝着溪兰烬摊开手：“我带你进去。”
　　溪兰烬不做他想，把自己的手递到他手中，与谢拾檀交握的同时，闭上了眼。
　　神识抽离出身体，在谢拾檀神识的带领之下，溪兰烬顺利进入了解明沉的梦境。


第61章 
　　炼虚期修士自己捏造的梦境极为真实，进入解明沉的梦境后，看起来和外界也并无不同。
　　俩人一进入梦境，就看到了解明沉。
　　是少年时的解明沉。
　　因为还不清楚情况，俩人隐匿着身形，周围的人和解明沉都没看见突然出现的溪兰烬和谢拾檀，埋头做着自己的事。
　　少年解明沉神色匆匆的，正飞快往一个地方去。
　　溪兰烬连忙拉着谢拾檀跟上，边跟着解明沉，边问：“我们要怎么把他唤醒？”
　　谢拾檀冷淡地瞥了眼解明沉，转头回答：“先看看情况。”
　　炼虚期修士的梦境与普通修士不同，已经隐隐算是一方世界，直接强行叫醒解明沉的话，对解明沉和他们都会有损。
　　解明沉有没有损，谢拾檀倒是无所谓。
　　但溪兰烬不能受伤。
　　溪兰烬琢磨了下，按照正常情况，想将人从这种梦境里叫醒，只有一种办法，便是发生了在他认知之中，绝对不该发生的事。
　　但也有另一种情况，便是原本的结局不好，梦境主自己将未来修改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于是便循环沉溺在梦境之中。
　　解明沉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暂时还不好说，得再看看。
　　跟着解明沉跨过一道大门后，溪兰烬的脚步忽然停顿了下，哎呀了声。
　　谢拾檀：“嗯？”
　　溪兰烬原定站立，仔细感受了三秒，才脸色古怪地道：“谢仙尊，小白狼在舔我的手。”
　　虽然神识离体了，但肉身发生了什么，溪兰烬还是能感受到的。
　　谢拾檀：“……”
　　溪兰烬又咦了声：“它们在轮流挨个拿脑袋蹭我！”
　　居然不打架了，非常井然有序地挨个来蹭蹭了！
　　真是聪明的小白狼。
　　谢拾檀：“…………”
　　毛毛茸茸软乎乎的感觉在手心里蹭过，溪兰烬刚想笑，便又感到有只小白狼突然跳起来，两爪扒在他身上，在他脸上舔了一口。
　　谢拾檀也感受到了。
　　溪兰烬惊诧地睁大了眼，望向谢拾檀，调侃地问：“谢卿卿，你的小白狼怎么还对我耍流氓啊？”
　　小白狼是谢拾檀的化身，亲近溪兰烬再正常不过。
　　谢拾檀按了下眉心，食指与中指一并，冷然道：“我让它们离你远一点。”
　　“哎别。”溪兰烬也就开个玩笑，闻言赶忙制止，“它们喜欢我，我也喜欢它们呀。”
　　谢拾檀顿了顿：“喜欢？”
　　溪兰烬认真点头，重复道：“喜欢。”
　　谢拾檀看了他片刻，情绪不明地嗯了声，警告了一下那些小白狼别太过分，才放下了手。
　　与此同时，他们随着解明沉跨进了一个院子里，周围的景象有几分渺远的熟悉感，溪兰烬眯着眼四处打量了良久，终于明白这是哪里了。
　　他曾经来过这里一次——当年离开万魔渊后，他来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这里。
　　杀他父母，屠他师门的仇家地盘。
　　看清此地，溪兰烬也明白过来了，困着解明沉的这一重梦境是什么。
　　当年溪兰烬离开万魔渊，出来手刃仇家，顺势救下解明沉后，解明沉给他说过自己的经历。
　　解明沉幼时家贫，一家人时常吃不上饭，在苍鹭洲这种地方，连低阶修士都命如草芥，更别说凡人了。
　　苍鹭洲的土地贫瘠，不适合耕种，林子里凶兽繁多，也不适合打猎，中洲离海面又远，想要以渔为生，对于脚程太慢的凡人也不可能。
　　一家子饿得上顿不接下顿，正在父母准备将解明沉孱弱的弟弟拿去邻家换食物，被解明沉激烈反对，准备带着弟弟偷偷逃离时，村子里忽然来了一群修士，将村里的小孩儿都召集过去，检查根骨后，确定了解明沉和他弟弟有灵根。
　　那群修士丢下了两块灵石，作为买下俩人的钱，随即在同村人钦羡的眼神与父母欣喜若狂的视线中，解明沉与弟弟就被带走了。
　　兄弟二人懵懵懂懂的，心里也很兴奋，以为他们是被接去学习仙法，往后必能出人头地。
　　哪知是到了另一个地狱。
　　将他们带走的，是在苍鹭洲也臭名昭著的邪派，到处抓有灵根的小孩儿养成鼎炉，用于修炼。
　　溪兰烬的父母会与这些人结仇，也是因为他们盯上了溪兰烬，意图拐走溪兰烬，抓去当鼎炉。
　　解明沉兄弟在邪派的控制下长大，从小被洗脑，教育他们要为门派献身，这种洗脑并非只是言语洗脑，而是一种用于神魂上的控制法术。
　　解明沉资质上乘，神魂亦比其他人要强上几分，每天都在挣扎着保持清醒，想要保护好弟弟，每天都在弟弟耳边念叨，让他保持清醒，一起逃出去。
　　但是失败了。
　　解明沉成了所有“鼎炉”中唯一清醒的人，看着周围的一片疯魔。
　　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在为当好一个好鼎炉而努力，被选中为某人的鼎炉后还会感到骄傲。
　　解明沉不寒而栗，只能拖慢自己的修行进度，以免被很快选为鼎炉，一点点地计划着如何逃离。
　　就在他终于找到机会，能带走弟弟的当日，他的弟弟被选中了。
　　解明沉眼睁睁地看着弟弟被选中吸干，成为其他人口中的“废渣”。
　　甚至他临死前还是笑着的，眼底带着成为鼎炉的兴奋。
　　他冲上去想要救下弟弟，却完全不敌，被关进笼子里，准备当做下一场狂欢的鼎炉。
　　他在那时第一次彻彻底底明白了何为弱肉强食。
　　弟弟临死前的狂热眼神，是解明沉的心结和梦魇。
　　那么解明沉这么急匆匆地过来，要找的人应当是……
　　毫不意外的，溪兰烬见到解明沉终于在一个少年面前停下脚步，叫道：“小光！”
　　和解明沉描述的一样，解明光是个很瘦弱的少年，听到大哥的声音，脚步停下来。
　　少年解明沉抓住他的手，拉着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眼底带着丝兴奋：“哥有个好消息跟你说，跟我来……”
　　哪知道他的手被那双瘦弱的手反抓住，瘦弱的弟弟转过头来，眼底带着光，兴奋地道：“大哥，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解明沉愣了愣，看着他眼底的炙热，陡然察觉到不对，心口一寒：“……什么？”
　　解明光的脸上隐隐浮现出骄傲：“哥，我被三师兄选为鼎炉了！”
　　解明沉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谢拾檀扫了一眼，便看出了问题：“被蛊惑了。”
　　又扫了眼周围的其他人，见此地来往的人大多都神情异常，与解明沉的弟弟情况相似，神情混沌，又带着诡异的疯魔，他不免蹙了下眉：“这是什么地方？”
　　解明沉的私事，溪兰烬不好说，犹豫了下，回答道：“丹阳观，听起来是不是像个正派？其实是群其他魔修都会绕着走的邪修。”
　　“嗯？”谢拾檀听出一丝不同寻常，垂眸望着他，带着三分探究，“你来过吗？”
　　溪兰烬从未对人说过自己的从前。
　　其一是他不喜欢沉溺于悲苦的过往，与其因那些事情而折磨不堪，不如顾好更重要的眼前事。
　　其二则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说出来也没用，改变不了过去，只能博取三两廉价的同情，他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可如果倾谈对象是谢拾檀的话，也不是不能说。
　　谢拾檀是特殊的。
　　这个想法自然而然地冒出来后，溪兰烬不禁愣了一下。
　　谢拾檀为什么是特殊的？
　　从以前到现在，他好像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总不至于是因为妄生仙尊的本体毛茸茸的，还能化身出那么多其他的小白狼吧？
　　他虽然喜欢小动物，但还没到那份上。
　　溪兰烬思考半晌，感觉隐隐地像要摸到什么了，有点百爪挠心，神台上倒是轻描淡写的，随口将从前的事说了说：“丹阳观人喜欢到处抓小孩儿回去，控制神识，养成鼎炉给自己修炼，我小时候调皮，一眼看不住就到处跑，有次跑下山，遇到了丹阳观的人，差点被他们抓走，还好我娘亲来得及时，将我救了回去。”
　　发现儿子差点被丹阳观的人抓走，愤怒之下，溪兰烬的母亲将那几人直接宰了。
　　丹阳观本来就跟溪兰烬的师门有仇，此后仇上加仇，溪兰烬的事算是一根引线。
　　若不是溪兰烬的父亲在他身上下了守护咒，丹阳观的人在追逐时多次尝试过控制溪兰烬失败，恐怕也会把溪兰烬逮回来养成鼎炉。
　　况且溪兰烬被逼到万魔渊上时眼神实在吓人，魔门的人都很清楚斩草不除根的后果，干脆就将溪兰烬丢进了万魔渊，杜绝后患。
　　和溪兰烬想的不一样，听到这些就是，谢拾檀没有露出同情之色。
　　那个眼神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复杂，像是愤怒，像是心疼，又或者夹杂了其他的东西，沉甸甸的。
　　溪兰烬被他看着，突然就有些无措，四平八稳的淡定从容都丢了大半，忍不住捏了捏发上的赤珠：“不用这么看我，后来我不是从渊底爬上来把他们都杀了嘛。”
　　谢拾檀不言不语，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低声道：“所以才那么怕疼吗？”
　　溪兰烬愣了片刻，低低地嗯了声。
　　“怎么上来的？”
　　万魔渊是一个天然的结界，坠落下去的人永远无法爬上来，那些渊底的老魔头皆是炼虚期修为，甚至有一个合体期的，千万年来，却没有一个人能爬上去。
　　但溪兰烬爬上来了。
　　溪兰烬抿了下唇，望向拉着弟弟情绪激烈嘶吼着，试图让他清醒的解明沉，声音很低：“他们帮的我。”
　　那些老魔头被困在渊底太久太久了，修为再难寸进，反倒因为漫长的时间折磨，寿元一点点耗尽。
　　即使是合体期，也不是与天同寿的，寿数终有尽时。
　　所以在寿元耗尽之前，他们燃烧身上的灵力，一起将溪兰烬托到了魔渊之上，送了溪兰烬最后一程。
　　燃烧完那些灵力，他们漫长的生命很快就会到达尽头。
　　溪兰烬是在睡梦中被送上来的。
　　那些争斗了一辈子的老魔头很默契地从未讨论过这件事，因为他们知道溪兰烬绝不会同意他们那么做。
　　溪兰烬也就没想到过他们会这么做，对他们十分放心。
　　直到一觉醒来，眼底是阔别了十几年的万里晴空。
　　后来溪兰烬回想时，才逐渐察觉到了那些细微的不对劲，比如老魔头们讨论溪兰烬的以后，觉得他会带着他们铸的剑名扬天下，但从未说过自己那时会如何。
　　又比如他们会忧心忡忡地教溪兰烬防身的恶咒，但不会说自己会守在溪兰烬身边保护他。
　　或许他们每一个心里都清楚，他们以后无法陪着溪兰烬再长大了。
　　溪兰烬垂下眼，安静了片刻，漆黑的眼睫像是有些濡湿，但再抬起眼时，眸底依旧明亮如初，带着璨璨笑意：“回头去万魔渊边上给他们倒碗酒，渊底下没有酒，他们都很馋那口。从前我每年都会过去一趟的，这次五百年没去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溪兰烬在笑，谢拾檀却看得心口紧缩，仿佛是心口上未愈的伤又被剖开了一般，轻声问：“我能陪你去吗？”
　　“当然啊。”溪兰烬理所当然道，“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说到朋友时，溪兰烬难得舌头打了个结，就跟之前向辛恺介绍他和谢拾檀的关系似的，朋友俩字都变得烫口。
　　谢拾檀是他最特殊的朋友，除了朋友之外，还能有什么更亲近的关系吗？
　　溪兰烬有些苦恼。
　　俩人在这小声交谈着，那边的兄弟俩也吵完架了。
　　解明沉听说弟弟被选中了，简直心胆俱裂，立刻就想带他离开，但解明光神魂不如他强韧，早就被洗脑了个彻底，觉得兄长简直不可理喻，被选为鼎炉是无比荣耀的事，怎么可以是那副态度呢。
　　即使知道解明光是因为被丹阳观的人施了术法才这样，解明沉还是被气到了，随即他做了个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决定。
　　他任由吵完架的解明光从屋子里走出去，独自一人在屋里平稳情绪，思索晚上该如何带解明光走。
　　等他出去的时候，解明光已经不见了。
　　他被带走，去做作为鼎炉被吸光浑身修为与精气前的准备了。
　　溪兰烬看着这个走向，就明白了。
　　显然解明沉是被困在了循环的噩梦之中，不断地因为弟弟的死而愧疚，不断地因为自己的做法而后悔，他们需要打破这个循环，只要救出解明光，看到弟弟还活着，解明沉就能意识到自己是被困在梦里了。
　　溪兰烬果断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专注眼前的正事：“走，我们去把解明光找出来。”
　　谢拾檀点了下头，跟着溪兰烬搜查解明光的踪迹。
　　但诡异的是，搜完整个丹阳观上下后，他们依旧没有找到解明光。
　　沉浸在往事之中的解明沉也没有找到弟弟，眼底透露出绝望之色。
　　溪兰烬立刻明白过来：“他潜意识中知道解明光最后还是死了，所以无意识地将解明沉藏了起来，藏在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
　　所以他在反复地做这一场梦，无论循环多少次，在梦里用什么办法，解明沉都无法将弟弟找出来，带他逃离丹阳观。
　　谢拾檀垂眸看了半晌仓皇找人的解明沉，片刻之后，目光落到溪兰烬身上：“你去他的梦境深处找解明光，这里我再找找。”
　　想把解明光找出来，也只能分头了。
　　溪兰烬不做他想，同意了谢拾檀的提议，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解明沉的梦境深处，寻找解明光的下落。
　　一般而言，梦境深处是梦境之外的世界，也就是一片空白。
　　直到钻进来了，溪兰烬才发现，解明沉的梦境深处，是另一重梦。
　　和失去弟弟的痛苦愧疚相似，只不过这场梦里，他失去的是庇护他、将他当弟弟看待的溪兰烬。
　　当年与魔祖的最终一战，是在极北的雪原大陆上，那片地方人迹罕至，没有任何生命气息，大战不会对周围的东西造成影响。
　　这个决战之地是溪兰烬选的，其他人都觉得魔祖应当不会同意，但没想到，魔祖还真应了战书，来了这个地方。
　　在决战来临之前，溪兰烬总算能和谢拾檀光明正大地待在一块儿了，因为只有他们俩人能抵抗住魔祖对于神魂的侵蚀，所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入阵诛杀魔祖，在进去之前商讨如何作战，再正常不过了。
　　俩人待在一起时，身边一般只有解明沉。
　　整个白梅峰上只待着三人，静候那一场大战的来临。
　　因为梦里是解明沉的视角，所以溪兰烬进入这层更深的梦境后，看到的也是解明沉的视角。
　　从解明沉的角度，溪兰烬才发现，他貌似经常偷看谢拾檀。
　　商量入阵后如何应付魔祖时，他在偷看，讨论如何配合时，他的手也闲不住地拨弄谢拾檀垂落的银发。
　　从第三人的视角看自己，溪兰烬才发现自己到底有多手欠。
　　谢拾檀居然忍得了他。
　　这种时候，解明沉都在咬牙切齿，小声嘟囔：“少主什么都好，就眼光不好……”
　　溪兰烬很不服气。
　　他的眼光哪里不好了？
　　像谢拾檀这般明秀标志、还能变成漂亮大白狼的人，他多几分欣赏怎么了？
　　梦境深处的这场梦不如外面的稳定，眨一下眼就换了画面。
　　那似乎是又过了一段时间后，决战的时间近在眼前，解明沉脚步沉重，一步步地往山顶走。
　　决战来临前，溪兰烬和谢拾檀常在峰顶的一株雪松之下下棋，他是过去送消息的。
　　溪兰烬跟着解明沉走了几步，才想起来自己是来找解明光的。
　　关于大战前和大战时的这段记忆，溪兰烬还没恢复，对此十分好奇，很想过去看看，但正事要紧，他只能放弃过去看热闹，在这片不大的梦境空间里寻找解明光。
　　山上山下都仔细搜了一圈，依旧没有解明光的踪影。
　　看来解明光没有被藏到这个地方来，溪兰烬本想直接离开，要唤醒解明沉，只需要破除外面那重梦境就够了。
　　可是步子挪到一半，他鬼使神差地又转了回去，刚到山顶，就看到解明沉大惊失色地冲了下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溪兰烬好奇地加快步子，可惜还没上去看到把解明沉吓跑的一幕，画面又变了。
　　是在之前梦里的那片无垠的雪原里。
　　溪兰烬又看到了倒在谢拾檀怀中濒死的自己。
　　飞快赶来的解明沉脚都在发软，还没看清溪兰烬，大颗大颗的热泪已经从他脸上滚下来，这个在魔门让人闻风丧胆的好战风姿嚎啕大哭：“少主，少主……”
　　他想把溪兰烬的尸首抢过来，还没靠近，便被谢拾檀的灵气弹开了。
　　溪兰烬看到谢拾檀紧紧地抱着自己，他胸口洇出了血染红了他一向雪白洁净的白衣，连银缎般的银发也沾染上了血迹。
　　他埋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淡漠地听着解明沉发狂地怒斥辱骂。
　　溪兰烬深吸了口气，正准备现出身形，让解明沉看到自己还活着，破除这重梦境，余光中却发现了不对。
　　他看到有人趁着谢拾檀和解明沉都无心顾及其他，将染血的渡水剑偷走了。
　　是卓异慢。
　　没想到深入梦境还能有这个收获，溪兰烬阴差阳错得知了渡水剑的下落，皱眉看了几眼卓异慢消失的方向，收回眼神后，走上前，不再隐匿，拍了下解明沉的肩膀，懒洋洋道：“别嚎了，你家少主我好着呢。”
　　解明沉的怒骂声瞬时止住，呆呆地看过来。
　　就连同梦境里的谢拾檀，也猛然抬起了脸。
　　溪兰烬恍惚了下。
　　他看到解明沉梦里的谢拾檀，脸上有泪痕。
　　那般清冷出尘，从不为外物动容的谢拾檀，因为他而哭了吗？
　　溪兰烬停顿了片刻，强迫自己把视线落回解明沉身上，笑道：“在外面不是见过我了吗？睡懒觉还得让我来叫你醒，解魔君，架子这么大了。”
　　解明沉的悲伤与愤怒已经被慌乱所取代：“没有，我没有，少主……等等，您说叫醒？”
　　他怔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呆住：“我……这是在做梦吗？”
　　随着这句话出口，梦境深处的这场梦轰然崩塌。
　　溪兰烬早有准备，这场深处的梦境崩塌，他又掉回了解明沉关于弟弟的那场梦里。
　　既然他没能在梦境深处找到解明光，那解明光应当还在丹阳观中。
　　溪兰烬得出结论，抛进丹阳观里，想找谢拾檀。
　　踏进丹阳观的瞬间，他的脚步不由一滞。
　　温热的血从不远处的尸体上蔓延到脚边，如何血河一般，即将涌到门槛上。
　　他挪开脚，避开那些血迹，抬起眼，发现了满地的尸体。
　　梦里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夜里，溪兰烬望着遍地的尸体，眼皮不禁跳了一下，生怕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循着谢拾檀的气息，飞快往哪边过去。
　　跨进丹阳观大殿广场的瞬间，又一具尸体从石阶上咕噜噜滚下来，正好停在溪兰烬脚边。
　　溪兰烬愣愣地抬起头，明月之下，正好看到又一个人倒下，露出他身后的谢拾檀。
　　高洁的仙尊手持着照夜剑，雪白的剑身上滴滴答答流淌着温热的血。
　　俩人的目光相触，谢拾檀不免停顿了一下，像是突然被抓到做坏事的小孩，下意识将染血的照夜剑藏到背后。
　　溪兰烬简直怀疑做梦的人是自己，要不然谢拾檀怎么会将丹阳观给屠了？
　　这不是后来赶来的他做的吗。
　　俩人对视半晌，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少年解明沉颤抖着开了口：“你、你们是谁？”
　　这时候的解明沉还不认识溪兰烬和谢拾檀。
　　谢拾檀心虚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到解明沉身上，语气淡淡的：“丹阳观的人被我杀光了，你弟弟没有死。”
　　溪兰烬这才明白了他的做法。
　　——找不到解明光，那就把致他于死地的人都解决了，如此梦境也能破除。
　　少年解明沉听完他的话，喃喃道：“是啊，他们没来得及吸走阿光的修为和精气，阿光没有死……”
　　随着这句话落下，丹阳观倏然开始崩塌。


第62章 
　　梦境破裂，代表着解明沉苏醒，溪兰烬和谢拾檀的神识被识海排斥，回到了各自的身体中。
　　醒过来的时候，溪兰烬还在为谢拾檀的行为震愕着。
　　结果一睁眼，就看到五六只小白狼乖乖地团团围在他身边趴着，见他醒了，全部软绵绵地叫着凑过来拱他的腿。
　　溪兰烬的心瞬间就化了，随意抱起一只小白狼，看谢拾檀也睁开眼了，忍不住问：“小谢，你方才在解明沉的梦境里……在做什么？”
　　他怎么觉得，谢拾檀是故意支开他去梦境深处的？
　　谢拾檀那双漂亮的眼睛依旧是清浅干净的，仿佛没有沾染过一点血色，与他对视一眼后，垂下了眼帘。
　　因为他控制不住。
　　在听到溪兰烬小时候的遭遇后，胸口的戾气就在不断膨胀，从那一刻起，那场梦的唯一解就只有一个了。
　　哪怕解明光没有被解明沉藏起来，整个观里的人也会被他一个个解决了。
　　把溪兰烬支开，只是谢拾檀不想让溪兰烬看见自己失控的模样。
　　毕竟在溪兰烬眼里，他总是干干净净的。
　　气氛安静了片刻，溪兰烬从谢拾檀眼里隐约读出了他的意思，嘴唇动了一下，就听到旁边传来声巨大的惨叫：“我干他祖宗，谢拾檀，你怎么在这里？！”
　　谢拾檀依旧望着溪兰烬，看也没看解明沉，对解明沉的咆哮毫无反应，置若罔闻。
　　倒是溪兰烬被这一嗓子吼得眉毛抖了下，赶紧捂住呜呜叫了声的小白狼耳朵，不悦地望向床上：“你吼什么？”
　　昏迷了多日的解明沉丝毫不见虚弱，从床上一跃而起，指着坐在溪兰烬对面的谢拾檀，瞳孔不住地震颤。
　　听到溪兰烬的声音，他的眼眶霎时一红，咆哮炸毛的样子瞬间变幻，刚泪涟涟地看过来，看清溪兰烬身边环绕着的几只小白狼，简直肝胆俱裂，又是一声吼，吼得气势十足：“少主，你身边都是什么啊！！！”
　　多少年了还是这么吵。
　　溪兰烬简直烦死了：“闭嘴，再吼一声我揍你了。”
　　解明沉只得委屈地收声。
　　解明沉身高近两米，高大的身躯站在床上，跟尊巨大的石像似的，溪兰烬冷飕飕地看他一眼，再次命令：“坐下。”
　　解明沉不敢吱声，老实盘腿坐下来。
　　他看看溪兰烬，看看谢拾檀，又看看依旧环绕着溪兰烬的一堆小白狼，强忍住差点喷薄而出的怒骂，视线回到溪兰烬身上，眼眶又一下热了，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哽咽：“少主……上回一见后，您去了哪儿？得知您回来了，我不敢声张，暗中找了您好久，许多时候，恍惚以为只是一场幻梦……可算又见到您了。”
　　溪兰烬无奈地笑了笑，微微叹了口气：“好了，哭什么，我这不是活着回来了。”
　　眼前的溪兰烬同从前一般无二，鲜活地呼吸着，仿佛他并未陨落在雪原中，这五百多年只是一场幻梦，梦醒之后，溪兰烬依旧坐在原地。
　　解明沉望着溪兰烬，心口剧烈颤抖，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想探出手，抓着溪兰烬的手和他说话。
　　结果刚凑近一点，几只小白狼就威胁地低吼起来，禁止他靠近。
　　解明沉一看这些小白狼眉心带着金纹，瞳眸也都是金色，就知道这是谁的杰作，顿时气歪了鼻子，抬手就想把这几只小白狼拎起来丢开。
　　然而他还没动作，手就被溪兰烬“啪”地打开了，溪兰烬横了他一眼，十分护犊子：“你想对它们做什么？”
　　“……”
　　知道溪兰烬就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玩意，解明沉只得憋着气缩回去。
　　谢拾檀轻飘飘地看了眼解明沉，忽然微俯下身，伸手把试图偷偷咬溪兰烬发尾的小白狼挥开，顺手拂开溪兰烬被小白狼弄乱的鬓发，指尖无意识般在他脸上掠过，嗓音平和：“它们是不是有点闹，要不要收回几只？”
　　溪兰烬哪儿舍得，抱紧了怀里的小白狼，眼巴巴扭头看他：“没有，一点也不闹，别收嘛。”
　　谢拾檀温和地点点头：“好，依你，不过若觉得恼了，就告诉我。”
　　解明沉眼睁睁看着谢拾檀注视着溪兰烬，指尖轻蹭过溪兰烬的脸，态度亲昵地和溪兰烬说着话，内心翻江倒海，整个人简直就要炸了：“少主！您为什么会和谢拾檀这厮在一块？他可是……”
　　可是杀了你的人啊！
　　溪兰烬知道解明沉想说什么，果断打断他的话：“当年之事，事出有因，以后再说，现在你只需要知道，谢仙尊是友非敌，往后别再那么无礼了。”
　　解明沉还是不可思议：“可是……”
　　溪兰烬啧了声：“没有可是，谢仙尊都没有招你惹你，你咋呼什么？”
　　谢拾檀瞅了眼被溪兰烬抱在怀里，仿佛很害怕似的呜呜哼唧着的小白狼，若有所思，瞥了眼解明沉，忽然垂下眸光，语气平淡地开口：“这些年都过来了，如今只是被骂几句而已，我无碍的，你们多年未见，不必为我伤了感情。”
　　溪兰烬一听这话，原本一分的脾气立刻被激成了三分。
　　这些年谢拾檀看在他的面上，从未重伤过解明沉，一次次忍让他的刺杀。
　　虽然并不喜欢解明沉，但也在他的劝解之下，看到解明沉尽量退让，不与他起冲突。
　　倒是解明沉，那么不懂事，怎么说都一直针对谢拾檀。
　　溪兰烬越想，越觉得谢拾檀委屈，忍不住又瞪了眼解明沉：“能不能懂点事？”
　　解明沉目瞪口呆。
　　谢拾檀是失心疯了吧？
　　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狗屁话？
　　少主还听进去了？
　　他禁不住看向谢拾檀，却见谢拾檀嘴角似乎若有若无浮起丝嘲讽。
　　解明沉又炸了：“谢拾檀你他娘的……”
　　溪兰烬语带警告：“解明沉。”
　　一般情况下，溪兰烬这个语气就代表着真的要动怒了。
　　解明沉打了个寒颤，只得努力忽略谢拾檀和满地的小白狼，蔫蔫地嘟囔：“少主，你没看到，他刚刚在故意朝我挑衅地笑！”
　　溪兰烬回过头，见谢拾檀正脸色淡淡地按下一只意图趴到他身上的小白狼，感觉解明沉真是莫名其妙。
　　谢拾檀在他面前都很少笑，还朝着他笑？做梦呢。
　　“行了，你再生事，我就真要动手了。”溪兰烬收回目光，揉了两把怀里小白狼的爪子，“要不是谢仙尊发现你昏迷的真相，和我一起冒险入你的梦，将你叫醒，你还不知道要困在旧梦中多久。”
　　解明沉后知后觉想起梦境里的事，不爽地看了眼谢拾檀：“……好吧，多谢少主。”
　　就是不谢谢拾檀。
　　溪兰烬看他那副不服气的样子，暗暗摇头，很不理解解明沉怎么就那么不喜欢谢拾檀，但眼下也不是调解这俩人关系的时候：“你还记得给你下战帖的人是谁吗？怎么中的招？”
　　说起这件事，解明沉就有点不好意思了，讪讪道：“这些年不服我占据魔宫的人很多，三五不时就有个下战帖的，人太多了，我就懒得细查身份……”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那人修为也不高，我就没怎么在意，可能是他抛出的毒雾有问题？”
　　溪兰烬气结，难得动肝火，恨铁不成钢地抬手就在他脑袋上狠敲了下，斥道：“粗枝大叶，骄傲自满！我以前怎么教你的？没长进！”
　　在外头让人闻风丧胆的解魔君此刻十分弱小可怜，在床上蜷成庞大的一团，缩着脖子由着溪兰烬骂，呐呐道：“我知道错了，少主，下次不会了。”
　　显然，对解明沉下手的人颇为了解他的性格，知道没有绝对的把握能成功下毒下咒杀了他，便用了这种手段。
　　谢拾檀瞥了眼羞愧低头的解明沉，不紧不慢开口：“他已经知错了，想必不会再犯，别骂了……兰烬。”
　　最后一声落到心口，溪兰烬的心尖尖一抖。
　　也不知道怎么了，每次谢拾檀叫他的名字，他都感觉从耳尖到背脊酥酥麻麻的，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原本乖乖听训的解明沉也听到这声称呼，猛地抬头，愤怒咆哮：“你叫少主什么？你再叫一声试试？谢拾檀你别得寸进……”
　　溪兰烬还在回味谢拾檀叫他的名字，被解明沉一吼，那丝难言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不悦地一把把他的脑袋摁回去，沉着脸道：“小谢你别给他说话，他就是欠的。”
　　几只小白狼被解明沉的咆哮弄得暴躁不安，此起彼伏地低吼起来，溪兰烬手忙脚乱地挨个摸摸安抚它们，于是看解明沉愈发不爽：“中了人家的奸计，还有脸吼这么大声？知不知道若不是我和谢拾檀来得及时，你人头都得被卓异慢切下来当球踢！”
　　解明沉诧异：“那是卓异慢的人？”
　　溪兰烬揉了揉眉心：“你手下的水越正试图撬开魔宫的防护大阵，让辛恺打开魔宫迎接卓异慢，你说呢？”
　　解明沉不再纠结谢拾檀的问题，脸色严肃起来：“少主当年命人在魔宫设下的大阵，我从未改动过，卓异慢这些年一直盯着魔宫，想要破掉魔宫的防护大阵攻进来，屡屡失败，这次六宗集合于浣辛城，也是他提出的，看来他是等不及，要狗急跳墙了。”
　　溪兰烬一直抱着一只小白狼摸，其他的小白狼开始不满，凑过来也要他抱，溪兰烬便松开怀里可怜呜呜叫的小白狼，把另一只小白狼捞过来抱着，慢慢道：“我听说卓异慢都快突破合体期了，怎么你连他都比不过了？”
　　解明沉闻言眉头拧得更紧：“少主您有所不知，卓异慢这些年时不时就会来骚扰我一番，我对他的修为进度很了解，三百年前，他还只是化神期顶峰，直到一百年前，他的修为突然开始突飞猛进，仅一百年，就突破炼虚，并且很快就到了炼虚顶峰，开始突破合体，必然有异！”
　　溪兰烬下巴抵在小白狼脑袋上蹭了蹭，琢磨着点点头。
　　的确很奇怪。
　　他的修炼速度快，是因为他原本就是合体期的修为，神魂与天地同感，修炼于他就如常人吃饭睡觉一般正常，不会有其他修士那样困在某个境界多年难有寸进的情况。
　　至少到合体期以前，他的修炼进度都不会卡住。
　　但卓异慢不一样。
　　一个化神期巅峰都能卡三四百年的人，一百年间不仅突破炼虚期，还接连突破到合体期，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的事，上一个做到这样的人还是他和谢拾檀。
　　溪兰烬沉吟了会儿，听解明沉兴奋地道：“既然少主回来了，六宗也没必要再举办大会了，魔宫本就是少主的，谁敢不服？咱们不如直接杀去点星宫吧！”
　　溪兰烬抬手制止：“我怀疑卓异慢与魔祖有联系，渡水剑也在他手上，倘若他知道我在浣辛城，可能就不会来了，将计就计，把他引来。”
　　梦境深处的梦是碎片式的，处于无意识的状态，连解明沉自己都不记得有这回事。
　　解明沉一时不知道该震愕溪兰烬提到魔祖，还是该震愕失踪已久的渡水剑居然在卓异慢手上，刚想说话，谢拾檀先开了口：“在他手上？”
　　一会儿不摸小白狼，怀里的小白狼就哼唧起来，溪兰烬赶紧又放下手，轻轻地捏捏它的耳尖，小白狼才不哼唧了：“嗯，方才我进入解明沉的梦境深处，看到卓异慢捡走了渡水。”
　　还看到你抱着我的尸体哭了。
　　溪兰烬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只在心里小声哔哔，偷偷瞄了眼谢拾檀。
　　谢拾檀永远是那副淡漠冷静的模样，他想象不出谢拾檀哭的样子。
　　溪兰烬很想询问，但是谢拾檀就在身边，他又不好问，只得把话憋回去，继续道：“我让辛恺假意答应了水越，你这两日继续装昏睡，等把卓异慢骗进浣辛城了再说。”
　　解明沉乖乖听令。
　　把事情都交代下去了，溪兰烬抻了个懒腰，起身去拉谢拾檀。
　　见溪兰烬那么自然而然地去拉谢拾檀，解明沉眼睛都要瞪脱眶了：“少主，手，您的手……”
　　溪兰烬纳闷地低头看看他拽起谢拾檀袖子的手：“我的手怎么了？”
　　解明沉的五官有些扭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与魔祖大战前夕，溪兰烬常与谢拾檀在白梅山顶下棋。
　　他看不懂那些棋局，往往看得很无聊，也不明白溪兰烬和谢拾檀怎么就下得那么津津有味的，能坐上一整日不动。
　　看久了，解明沉就昏昏欲睡的，偏偏这俩人又沉浸在棋局中，谁也不搭理他，他只能自己下山找点事做。
　　那天他收到关于魔祖的情报，飞快跑上山，想要报给溪兰烬，刚登上峰顶，便看到溪兰烬靠在雪松边闭着眼，像是暂时神魂出窍了。
　　谢拾檀那时候是正道之首，就算他跟溪兰烬的关系并非外界传的那么糟糕，见溪兰烬在谢拾檀面前毫不设防地出窍，解明沉还是吓了一跳，脚步顿住，警惕地望着那一幕，想看看谢拾檀会不会想对溪兰烬下手，露出马脚。
　　白梅山上的花自从无缘无故盛开之后，直到那时都没再枯萎，不知哪儿飞来的花瓣，恰好落在溪兰烬的眉心上。
　　那副明艳灼目的少年面孔因此变得圣洁起来，睫毛安安静静地闭合着，美好得不可思议，解明沉都禁不住屏息，生怕惊扰了溪兰烬。
　　谢拾檀守在溪兰烬身边，随手把玩着手中的黑白棋子，盯着溪兰烬的脸似乎也在出神，见到那片花瓣，抬起手想给溪兰烬摘掉。
　　解明沉盯着谢拾檀的动作，看着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伸手一半，又停下来。
　　片刻之后，他眼睁睁看着谢拾檀微微俯下身，并着那片花瓣，在溪兰烬的眉心上落下了一吻，带走了那片花瓣。
　　偷窥到这一幕的解明沉惊骇不已，不小心一脚踩到了脚下的树枝，咔地碎裂声，在安静的峰顶宛如雷鸣。
　　就算是个修为不精的小修士也会发现有人来了，谢拾檀的行为被人发现，却丝毫不慌，只是略微顿了一下，掀起眼皮，冷冷淡淡地瞥过来，伸手将无知无觉的溪兰烬揽到自己怀里，充斥着某种难言的占有欲，泛金的瞳孔与他对上。
　　然后溪兰烬就醒了，发现自己被谢拾檀揽着，竟也不挣扎一下，懒散地笑着问：“谢卿卿，你在做什么，帮我挡风啊？”
　　解明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那么慌，不跳出去揭露谢拾檀的“恶行”，反倒慌不择路地冲下了山。
　　那件事他谁也没说，包括溪兰烬他也没说。
　　也是自此之后，他更讨厌谢拾檀了。
　　要不要告诉少主这件事？
　　谢拾檀他图谋不轨啊！
　　解明沉纠结死了，再看看溪兰烬对谢拾檀还是那副毫不设防的样子，简直气不打一出来。
　　不行，他得找个机会，把谢拾檀的恶行告诉少主！
　　……可是他又有种直觉，总觉得少主知道谢拾檀的恶行后，八成不会生气。
　　溪兰烬丝毫没看出解明沉的纠结，拉着谢拾檀走出屋子。
　　感受到身后解明沉愤怒的视线，谢拾檀嘴角勾了勾，只是笑容还没落到实处，溪兰烬就松开了他，顺势把他往屋外推了推，两手拉着门准备合上，露出个脑袋对他笑眯眯的：“好久没回来了，小谢你先转转，我和解明沉还有点事要说。”
　　谢拾檀：“……”
　　原来是知道叫他出来叫不动，就亲自动手把他拉出来。
　　他抿了抿唇，心下不悦，但又不想显得很没有气度，只能点头：“嗯。”
　　要找机会打解明沉一顿。
　　还是小谢听话嘛。
　　解明沉就会咋咋呼呼的。
　　溪兰烬连小白狼也没留，全部赶了出去，满意地关上门，回到床边，脸色肃然地看着解明沉：“我还有件事要问你。”
　　解明沉见他神色那么严肃，立刻一个激灵坐直：“少主请说。”
　　一点魔君的威严也没有。
　　溪兰烬认真地思考了许久，才缓缓地凝重开口：“你这魔宫中，有多少个样貌好的男人？”
　　解明沉：“…………”
　　解明沉傻住：“啊？”
　　少主您在问什么？
　　溪兰烬不耐烦地屈起食指，敲了下他的脑袋：“回答。”
　　解明沉完全没想到溪兰烬把谢拾檀赶出去，一脸严肃回来，问的不是魔宫的秘辛，更不是魔门的谋划大计，反倒是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傻了好一阵，才委屈地道：“少主，我、我又不是变态，怎么会去特殊数魔宫里有多少样貌好的男人……”
　　况且他心里一直记挂着的是溪兰烬，怎么会去注意那些人啊？
　　溪兰烬哦了声，然后又问：“那可有什么让你印象比较深刻的，长得不错的男人？”
　　解明沉：“……没有。”
　　溪兰烬眉心拧起来：“当真没有？”
　　解明沉头皮发麻，不知道自己怎么刚醒来就得遭这份盘问，就差竖起手来对天发誓了：“当真没有！少主，您问这个做什么啊？”
　　溪兰烬咂了下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问起了件很重要的事：“谢拾檀几个月来魔宫要过人，他来要谁的？”
　　问出来的时候，溪兰烬的心都是紧紧高悬着的。
　　提起这茬，解明沉顿时恼火不已，黑着脸道：“自然是来要您的啊！他把您弄丢了，还有脸跑我这儿来要人，我还要找他要人呢！”
　　要我的？
　　没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溪兰烬愣了下，猝不及防的，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心口。
　　是哦，那时候他刚跑掉，谢拾檀的确可能是来找他的。
　　可是……宴星洲离苍鹭洲这么远，他万里迢迢来这里，就只是来问他的行踪吗？
　　溪兰烬的心跳有点快，眨眨眼：“他只是来找我的？没有找其他人吗？”
　　解明沉莫名其妙：“他还能找什么人？发现您不在魔宫后，就又离开了。”
　　溪兰烬舔了舔发干的唇瓣。
　　谢拾檀的眼光他相信，他看上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解明沉没发现，只是解明沉眼瘸而已。
　　不对，他问解明沉干什么？
　　还不如去盯着谢拾檀呢，说不准这会儿谢拾檀已经去找那人了！
　　溪兰烬心里一紧，丢下一句“你等辛恺回来和他说清楚”，便拔腿冲出房间，徒留懵然的解明沉伸出手，只抓到一缕风。
　　溪兰烬急匆匆的，想抓谢拾檀一个现行。
　　没想到刚跑出门，就撞上了依旧呆在原地的谢拾檀，见他匆匆忙忙地跑出来了，平和地抬起眼：“和解明沉谈完了？”
　　溪兰烬脚步一顿，忍不住开口：“你不去找人吗？”
　　谢拾檀：“找谁？”
　　溪兰烬支吾了下：“就是，那个人呗。”
　　谢拾檀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沉默一瞬后，忽然笑了一下，静静地看着溪兰烬，慢慢道：“他就在此地，倘若我靠近，他就会被吓跑，只有我不动，他才会待在原地。”
　　溪兰烬满心都是抓小妖精，眼睛睁得溜圆，闻言左顾右盼：“所以他果然在魔宫里？”
　　搁哪儿呢？
　　谢拾檀的笑意里似有丝无奈，没有说话。
　　溪兰烬在抓到那个人，和看着谢拾檀去找那个人之间犹豫了下。
　　其实就算能抓到那个人，他也不想谢拾檀去找那个人。
　　谢拾檀对他很好，他不喜欢看到谢拾檀对别人也那么好。
　　谢拾檀看他的眼神总是很温和，他也不喜欢谢拾檀也那么看别人。
　　就如同他对谢拾檀总是最特殊一样，他也想要谢拾檀只对他一个人特殊。
　　溪兰烬想着想着，禁不住反思起来。
　　他是不是太依赖谢拾檀，占有欲也过盛了？
　　好朋友之间会这样吗？
　　倘若解明沉也有个喜欢的小妖精，对那个小妖精掏心掏肺的，他也会这样在意吗？
　　溪兰烬认真地反思了会儿，得出结论。
　　不会。
　　可如果是谢拾檀，他可能会控制不住，想把谢拾檀囚禁在魔宫底下。
　　溪兰烬琢磨着琢磨着，忽然生出丝恐慌的心虚。
　　坏了，他对谢拾檀的心思，是不是不太干净啊？


第63章 
　　溪兰烬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激灵，很想否决那些陡然冒出的想法，又发现无从否决。
　　若非他心思有异，又怎会对所谓的好朋友拥有那样特殊的独占欲？
　　这种心思他对解明沉可不会有。
　　见溪兰烬明明看着自己，眼神却忽然开始飘忽起来，不知道神思飘去了何处，谢拾檀微微靠近了一点：“嗯？”
　　馥郁的冷香拂过鼻端，视线里清冷英俊的脸庞放大，溪兰烬生怕谢拾檀一眼就看出自己不干不净的心思，连忙撇开视线，支支吾吾：“嗯……许久没回来了，要和我走走吗？”
　　谢拾檀自然不会拒绝溪兰烬，凝视他半晌，点头：“好。”
　　出来时解明沉把魔宫的通行口诀告诉溪兰烬了，用了口诀后，就不会再触动魔宫里的法阵，俩人隐匿着身形故地重游，路过的守卫只觉得一阵风吹风，什么也没看见。
　　俩人在前头走，几只小白狼在后面啪嗒啪嗒跟着，意识到自己对待谢拾檀有些不对后，溪兰烬怎么看谢拾檀怎么都觉得不对劲，瞅着那张冷峻的脸，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开启话题，安静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恢复得怎么样？”
　　谢拾檀道：“尚可。”
　　溪兰烬又歇气了。
　　很想和谢拾檀再说说话，可是又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他平时都是怎么更新谢拾檀相处的来着？
　　倒是谢拾檀看他又不吭声了，忽然抬起指尖，在他眉心上一点，片刻后，主动开口道：“这两日你应当能突破化神期了，待取回渡水，神魂彻底复归后，修行进度还能有所提升。”
　　溪兰烬眨了下眼，跟着这话题玩笑道：“我修为没恢复前，都是谢仙尊保护的我，那等我修为恢复，就换我保护你咯。”
　　哪知道此话一出，不知道触到了谢拾檀哪根神经，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神色倏地一变，连声音都绷紧了：“不。”
　　溪兰烬愣了愣。
　　谢拾檀也沉默了下，语气缓和下来，低声道：“你不用保护我，我保护你。”
　　谢拾檀的声音带着股让人不敢僭越的清冷质感，用这么一副嗓音说出这样的话，难免让人晕乎，溪兰烬就有点晕乎，一时也忘了方才谢拾檀的奇怪反应，手闲不住地捏了下身后小白狼的耳朵，傻笑：“好啊。”
　　虽然他不需要活在别人的羽翼之下，但听到谢拾檀这么说，忍不住乐呵。
　　谢拾檀说要保护他哎！
　　忍不住又捏了两把小白狼的耳尖尖。
　　说是故地重游一番，走了一圈，俩人的视线基本都没落到周围的景象上，溜达着溜达着，又绕回到了后花园，夜色降临，幽昙花丛在晚风吹拂下不住低伏，像是跟溪兰烬打招呼，想要得到阔别已久的主人抚摸垂怜。
　　可惜溪兰烬现在满脑子都是身边这株高岭之花，完全忽略了对朝他招摇的幽昙花丛。
　　“小谢，”溪兰烬坐在花丛前，满脸“我就随便问问”，假装若无其事地问，“说起来，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好不好看，比你心里头那人如何？”
　　谢拾檀与小白狼共感，被他捏得耳尖发红发烫，抬手不动声色地把耳尖上的感觉抹去，听到这个问题，视线不由得停在溪兰烬的脸上。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想要光明正大地看溪兰烬一眼，也很困难。
　　世间大部分人在他眼中，都是空茫茫的一张模糊面具，无论美丑，没有不同，只有溪兰烬不一样，懒散含笑的睡凤眼，眼下的一点痣，泼墨成发，赤珠如血。
　　每一点都很鲜明。
　　像一星灼眼的火光，陡然窜进眼底，那张俊秀飞扬的面孔像是有温度的，映在冰冷的瞳孔深处，就再也抹消不掉痕迹了。
　　溪兰烬半晌没听到谢拾檀的回答，心里咯噔了下。
　　他对自己的外貌还是颇有自信的，莫非谢拾檀天生审美与旁人不同，不喜欢他这样的？
　　嘶，也对哦，谢拾檀带着天狼血脉呢，他不会喜欢带毛的吧？
　　那怎么办，他虽然也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可是物种问题实在难以跨越啊……
　　溪兰烬兀自纠结着，耳边突然传来谢拾檀认真的声音：“你比任何人都要好看。”
　　他觉得溪兰烬是星辰，珠宝，美玉，所有闪耀明亮物的集合。
　　谢拾檀的眼神柔和而明亮，溪兰烬呆呆地和他对视了好半晌，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啃了口钻到他怀里的小白狼的耳朵。
　　然后脸红红的，傻兮兮地嘿嘿笑出了声。
　　被咬过的感觉很清晰，谢拾檀摸了摸耳尖，看溪兰烬的脸有些红，眸色微微发暗，低俯下身，一点点靠近他，轻声问：“问我这个做什么？”
　　他越靠近，溪兰烬越局促，忍不住又咬了口小白狼的耳尖，眼神游移：“就、就随便问问，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我问问怎么了？”
　　还挺理直气壮。
　　谢拾檀单手撑在石桌上，俯身靠得愈近：“为什么要问这个，你很在意在我眼里的模样吗？”
　　明明谢拾檀的嗓音清淡温和，气势却很压人。
　　溪兰烬抱着小白狼，忍不住后仰，其他小白狼见状，立刻跑到他背后，嗷呜呜叫着推他朝前。
　　溪兰烬简直两面夹击，正无措着，前方就传来解明沉一声怒吼：“谢贼！你想对少主做什么！”
　　谢拾檀略一停顿，眼底冷下来，开始后悔没有真把解明沉打得爬不下床。
　　溪兰烬也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时，谢拾檀已经抽身离开了。
　　心口酥酥麻麻的，跳得厉害，看谢拾檀重新站直，恢复生人勿近的模样，溪兰烬咂摸了下，有些说不出的遗憾，望向解明沉的眼里也带了三分想锤人的火气：“不好好躺着装病，你过来做什么？”
　　解明沉被教训得很委屈：“回少主，辛恺回来了。”
　　好吧，是正事。
　　溪兰烬只能坐正了，努力板出严肃的脸色：“如何？”
　　解明沉很不乐意在谢拾檀面前谈魔门大事，可是溪兰烬一副全然无所谓、都是自己人的样子，安静片息，看溪兰烬还是没有把谢拾檀叫开的意思，他只能开口：“辛恺按您的意思，假意答应了水越，等五日后六宗齐聚时，给卓异慢打开魔宫的大门。”
　　说完骂了一声：“狗娘养的水越，当年他不过是个小小下仆，得罪了卓异慢，差点被他削了，要不是少主搭救，他早就被狗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溪兰烬倒是无所谓，他救人只是因为想救，也不是要回报的，现在水越背叛解明沉，得罪了他，他动手时也不会有所手软。
　　“少主，您之前说卓异慢可能同魔祖有牵扯，”解明沉骂完了，脸上浮出几丝忧色，“魔祖当真回来了吗？”
　　“见过面了。”溪兰烬言简意赅，“它现在尚未彻底复苏，在抓到它的行踪，将它扑灭之前，做好准备。”
　　解明沉心里愈沉。
　　当年溪兰烬和谢拾檀联手诛杀魔祖，数万修士结阵，依旧没能彻底诛灭那东西，如今不过五百多年，它又卷土重来。
　　被诛杀过一次后，魔祖必然变得更加狡诈，这次想要将它诛灭，又得付出什么代价？
　　溪兰烬以指作梳，将手边小白狼的毛梳整齐，慢悠悠道：“慌什么，能杀一次，就能杀第二次。”
　　说着，手肘捅了下谢拾檀的腰，笑道：“你说是吧，谢卿卿？”
　　谢拾檀却没有像他想的那样立刻回答，反倒沉默良久，看了他一眼：“嗯。”
　　溪兰烬感觉有点奇怪。
　　怎么今天小谢总是怪怪的。
　　天色也晚了，溪兰烬跟谢拾檀待久了，习惯性打算带着谢拾檀回寝殿休息的时候，遭到了解明沉强烈反对。
　　“魔宫这么大，哪会腾不出地方给妄生仙尊歇息呢。”解明沉皮笑肉不笑，“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谢仙尊的住处，少主不必担心，是给最上等的宾客安排的客房。”
　　溪兰烬顿时语塞。
　　之前和谢拾檀住一起，确实都是情势所迫，现在在魔宫就不需要了。
　　他要是硬把谢拾檀留下来跟自己住，岂不是司马昭之心吗。
　　谢拾檀淡淡乜了眼解明沉，也没反对，朝溪兰烬点点头，收回在外面溜达了一天的小白狼，准备去客房休息。
　　溪兰烬舍不得谢拾檀，也舍不得小白狼，可是考虑到小白狼停留在外，也是会耗费谢拾檀灵气的，便忍住了没有挽留，眼巴巴地望着谢拾檀转身离去，长叹一声后，也准备回去休息。
　　解明沉考虑了下溪兰烬的喜好，跟在溪兰烬身后问：“少主，要不要找几只漂亮的小猫小狗来陪您睡觉？”
　　溪兰烬悲伤地拒绝：“不要。”
　　他现在只想要小白狼。
　　话毕，走进屋里，砰地关上门。
　　解明沉：“……”
　　怎么突然就感觉他跟个棒打那什么似的罪人似的。
　　但是想到在从前在峰顶看到的那一幕和方才花园里的事，解明沉又感觉自己做得很对。
　　谢拾檀那厮图谋不轨，少主又懵懂无知的，他必须守护少主！
　　想罢，为了避免谢拾檀半夜三更跑过来找少主，解明沉一摸脸，背着大刀就坐到溪兰烬寝殿的屋顶上，守卫溪兰烬的安全。
　　大概是和谢拾檀在一起待久了，今晚没有谢拾檀在身边，往常倒头就睡的溪兰烬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想要打坐休息，又静不下心。
　　他在那张大床上滚来滚去的，忽然听到屋外似乎有小狼的叫声。
　　小天狼崽的叫声跟小狗似的，溪兰烬十分敏感，立刻爬起来，冲到门边打开门，果然看到外面蹲着只小白狼，安静地望着他。
　　溪兰烬大喜过望，俯身一把将小白狼抱起来往屋里走：“你是大白、二白、三白四白还是小白？”
　　每只小白狼都长得一模一样，跟谢拾檀的原形复制品似的，溪兰烬都是看性格来辨认的，眼前这只好像和他经常撸的那几只不太一样。
　　小白狼摇了摇尾巴，没有回复。
　　溪兰烬也不在意，躺回去抱着小白狼，瞅着小狼毛乎乎的脑袋，控制不住埋头在他眉心上亲了一口。
　　小白狼瞬间呆滞，眼睛都微微睁大了，直溜溜盯着溪兰烬，两只小爪子僵硬地搭在溪兰烬肩上，像是不敢动。
　　嗯？怎么了？
　　溪兰烬奇怪地又拿脸蹭了蹭他的脑袋，眼底布满笑意：“是谢拾檀知道我睡不着，把你放出来的吗？”
　　小白狼还是还是没吱声，只是在呆了好半晌后，慢慢把脑袋抵到了他的颈间。
　　溪兰烬习惯性啃了口小白狼的耳尖，无聊问：“你说谢拾檀睡得着吗？哦，他好像不睡觉的。”
　　小白狼又僵了一下，仿佛没听懂他说话似的，两只前爪抱着他，幽幽地看了他片刻，舔了下他的脖子。
　　小狼的舌头温热微糙，舔在脖子上感觉奇异极了，溪兰烬被舔得痒得不行，笑着把他的脑袋按回去：“好啦，不要闹，乖乖睡觉。”
　　小白狼不听话，咬住溪兰烬递过来的手指磨了磨，是很小心地磨，不疼，跟品尝什么美味一般。
　　溪兰烬爱屋及乌，对小白狼相当有耐心，由着他叼着自己的手指咬。
　　看溪兰烬乖乖的样子，小白狼似乎是被取悦到了，眯着金灿灿的兽瞳，放过了溪兰烬的手指，把溪兰烬按在自己的守护范围内，闭上眼，又轻轻叫了声。
　　像在说“睡吧”。
　　溪兰烬：“……”
　　怎么感觉这只小白狼和其他几只有点不太一样？
　　应当是错觉吧。
　　溪兰烬犯着嘀咕，脑袋抵着小白狼的脑袋，合上了眼。
　　等溪兰烬醒过来的时候，小白狼已经悄无声息走了。
　　解明沉在屋顶守了一晚上，见整夜都风平浪静，十分满意。
　　很好，有他守在这里，谢拾檀就没机会对少主动手动脚了！
　　一直到其他五宗抵达浣辛城前，溪兰烬每晚都会被小白狼优雅地敲开房门，钻进屋里跟他一起睡。
　　溪兰烬感觉每晚来找自己的那只小白狼是性格最接近谢拾檀的，只是他心里有鬼，不好意思跟谢拾檀要那只小白狼出来玩，遗憾作罢。
　　五日之后，其余魔门五宗一起抵达了浣辛城。
　　因为约定好了，谁赢了谁就是魔宫的主人，成为万魔之上的魔尊，每宗都带了支精锐魔军来，不像是来参加选举魔尊的大会的，倒更像是来攻打浣辛城的。
　　整个浣辛城几乎是人满为患，不少魔修万里迢迢前来，就是为了见证新一代的魔君诞生。
　　五魔君将自己带来的人安排在浣辛城内，聚首在浣辛城上空，约定好了，在决战之前，谁也不能对魔宫下手，否则就是破坏了公平。
　　等待片刻后，其中一个短发的魔君不耐烦地望向魔宫的方向：“解明沉呢？莫不是临阵逃脱了吧！”
　　另一个魔君也扫了眼魔宫的方向：“按着解明沉的性子，就算今日是必死之局，他爬也会爬过来。”
　　其他几人都没说话。
　　众人的视线若有若无扫到中间抱臂不语的卓异慢身上。
　　到底有没有突破合体期啊？
　　几个魔头心底暗自嘀咕，一时看不出卓异慢的深浅。
　　卓异慢的皮相相当年轻阴柔，实际上也是如此，和他们相比，卓异慢和解明沉都是小辈。
　　但六宗之中，修为最高的也是这两个小辈。
　　说是六个魔君决战，但其实所有魔修心里都很清楚，今日之战，更像是卓异慢与解明沉的决战。
　　他们都在心里暗搓搓地打着算盘，若这二人都身负重伤之时，他们再下手，岂不是就是黄雀在后了。
　　但若解明沉不出现，他们的算盘就落空了。
　　上空的气氛凝滞，卓异慢不紧不慢地一下一下用指尖点着手臂，望着下方浮空之城中央的魔宫，眼底流露出奇异的兴奋色彩。
　　今日他就能得到那座庞大的宫殿，成为魔门万人之上的存在了。
　　唯一的缺点是，在一人之下。
　　想到这里，他的指尖不由停顿了下。
　　脑中的存在似乎是猜到了他的想法，沙哑阴沉的嗓音响起：“若非本座助你，你连溪兰烬在魔宫设的屏障都进不去，年轻人，贪心不足啊。”
　　卓异慢立刻打消心底的念头，恭恭敬敬地回道：“尊者误会了，魔宫从来都是您的，属下不敢妄想，属下刚才只是想，待入主魔宫后，该如何帮您夺舍解明沉。”
　　那道沙哑的嗓音冷冷一笑，像是都知道他的心思，但出于实力的差距，懒得与他计较。
　　卓异慢心里不悦。
　　区区一缕残魂而已，等他找到办法控制那个所在，还用怕他吗？
　　沙哑的嗓音继续道：“联系一下你在魔宫安排的人，看看情况如何了，你底子太差，本座把修为借给你，你也打不过解明沉，何况是边上这几人，赶紧唬住他们，进入魔宫。”
　　那声音里蕴含的对卓异慢的轻蔑十分明显，居高临下，高高在上的。
　　卓异慢握了握拳，强忍下不满：“是，尊者。”
　　脑海里残魂催促完了，卓异慢只得又传音催促了下他安排在魔宫里的人。
　　只要他的人顺利攻入魔宫，宣布解明沉重伤昏睡，没有一战之力，他再唬退这几人，顺利坐上魔尊的宝座，今日之事便成了。
　　随着卓异慢的又一道催促，魔宫中的水越也在匆忙奔走，好不容易找到了辛恺，脸上难得露出丝急躁：“六宗之人集聚，卓异慢已经近在咫尺了，辛恺，再不开魔宫就晚了！”
　　辛恺依着溪兰烬的命令，露出副愁苦的样子：“哎呀，水越，我才发现，魔宫的守护大阵实在是太复杂了，统共一百零八道命令，我也只掌握了十道，剩下的都在魔君那儿呢，他现在昏迷不醒，哪是你说开我就能开的？”
　　水越看他那一脸焦灼的无辜模样，简直都想骂人了。
　　前几天还说得好好的，到今儿就突然开不了了？
　　“那你尽快。”水越勉强挤出个笑容，“否则魔君就危险了。”
　　溪兰烬拉着谢拾檀，躲在暗中观察着局势，摸摸下巴：“我就说卓异慢的修为暴涨有问题吧，倘若他真突破到合体期了，哪用得着这么弯弯绕绕的，还让解明沉陷入昏睡？直接打进来就是。都这么久了，他还没动作，我估摸着，他八成是连半空中那几位也解决不了。”
　　谢拾檀望了眼等待在浣辛城上空的几道人影，手按到照夜剑上：“我去抓过来？”
　　说话时轻描淡写的语气，跟去鸡舍捉几只小鸡仔也没两样。
　　溪兰烬连忙把他的手按回去：“再等等，看他会有什么行动，我能感应到渡水剑的存在，但是没见到在哪。”
　　想了想，溪兰烬又严肃道：“小谢，我知道你想帮我，不过今日之事，是魔门内部的问题，你不要插手，让我自己来解决，好吗？”
　　溪兰烬无意再统领魔门，但他得帮解明沉一把。
　　谢拾檀是正道仙尊，倘若他现身插手魔门内部的事，不仅他和解明沉会难以服众，还会影响谢拾檀在正道的名声。
　　溪兰烬琢磨着，等他重新把魔门这烂摊子拾掇拾掇，修为恢复，再把谢拾檀收拾服帖了，就去澹月宗提亲。
　　明媒正娶的话，就没什么风言风语了吧？
　　溪兰烬悠哉哉地琢磨着提亲时，卓异慢等得越发焦躁。
　　虽然他脑中那道声音说得很不好听，但他借来的修为到底不是自己的，虚假的合体期威压，充场面的作用比实战的大，解明沉头脑简单，没有发现过，但其他几个老魔头都是人精，一交手就会发现，他只有化神期的底子。
　　就算他能解决一个两个，也解决不了所有人。
　　又一次收到水越的消息后，卓异慢心一横，决定不再等待，跟脑中的残魂商量了一下后，冒险开口：“你们等不来解明沉了。”
　　其他几个正试图用神识窥探魔宫，又被弹开的魔君纷纷看来：“哦？卓兄弟此话何意？”
　　几人心里不由得琢磨，魔宫里的防护阵法是溪兰烬设下的，溪兰烬与谢拾檀当年并称天下第一的合体期，卓异慢现在开口，难不成神识竟然穿透了溪兰烬设下的阵法？
　　卓异慢察觉到几人望着自己的眼神有了细微变化，心底松了口气，面上神色平淡：“解明沉身受重伤，现在昏迷不醒。”
　　此话一出，其他几个魔君脸色有了变幻。
　　他们非常有自觉，合体期与炼虚期的差距有如天堑，他们是打不过合体期修士的，但若是有解明沉那个无限接近合体期的还不怕死的疯子在，怎么说也能跟卓异慢来个两败俱伤。
　　现在解明沉昏迷不醒，就没人能与卓异慢为敌了！
　　卓异慢抽出腰间的佩剑，下巴微昂起来：“那就不用再等他了，几位，谁先？”
　　就在他做足了架势之时，魔宫里忽然窜来道黑色残影，伴随着猖狂的大笑声：“谁说老子昏迷不醒了！”
　　听到这道声音，那四个刚觉得算盘落空的魔君心底一喜，立刻扭头看去。
　　只要解明沉还有一战之力，能消耗卓异慢，他们就还有机会！
　　卓异慢这几日收到的消息都是解明沉仍旧昏迷不醒，魔宫中的医修束手无策，骤然听到解明沉的声音，眼神骤然一变，举着剑的手都不由得抖了一下，心里着急：“尊者，他怎么会提前醒来？”
　　尊者不想说话。
　　因为除了解明沉的气息之外，他感应到了另一道气息。
　　那道飞速袭来的旋风停在众人的几丈之外。
　　残影消失，两个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一个是他们熟悉的魔君解明沉。
　　另一个是……
　　天空中的气氛彻底陷入死寂，所有人眼底跳跃着那抹亮眼的火红，神情都是一阵恍惚。
　　卓异慢握剑的手发起抖，瞳孔不可置信地放大，脑中残魂的怒吼声震得他头脑发昏。
　　溪兰烬对那些震惊恐惧骇然疑惑的眼神视若无睹，目光落到卓异慢手中的剑上，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卓异慢，我的东西，你用着还趁手吗？”


第64章 
　　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调调落入耳中，还在惊疑不定的人顿时齐齐屏住了呼吸。
　　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话音艰涩地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溪……少主？”
　　卓异慢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手无意识地又轻微抖了一下，在溪兰烬的视线之下，几乎想条件反射地把手中的剑收回去。
　　溪兰烬笑意愈深：“别来无恙啊，诸位。”
　　他一说话，空气中就再次陷入了死寂。
　　虽然溪兰烬笑得相当阳光开朗，看起来十分和善，但没人在他面前笑得出来。
　　原本只是卓异慢和解明沉的话，其他人还有盘算的心思，琢磨着如何钻空子，一争魔尊之位，顺理成章得到魔宫号令万魔，可倘若面对的是溪兰烬……他们就没有斗志了。
　　溪兰烬是谁啊？当年与谢拾檀可是并称天下第一人的。
　　他们都曾是魔宫座下的旁支，也算是溪兰烬曾经的下属，对于溪兰烬的脾气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他执掌魔门时谁敢不服？
　　浣辛城内外聚集着无数魔修盯着天空中的对决，原本等得有些不耐了，视线中突然多出那片红色时，也全部陷入了哗然，议论声纷纷。
　　“溪兰烬？那是传闻中的魔宫少主溪兰烬？”
　　“怎么可能，溪兰烬不是身陨了吗？”
　　“我当年亲眼看到北地雪原化为他的归墟境，代表着他已魂飞魄散，这怎么可能……”
　　“溪少主回来了，此番选举魔尊还有何意义，除了溪少主外，谁配此位？”
　　解明沉跟这些人争来斗去几百年，虽然武力最高，但阴谋诡计实在耍不来，吃了不少亏，头一次感到这么扬眉吐气，咧嘴笑道：“我不过是去迎接少主，来得晚些了，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此话一出，其他人面面相觑，实在拿不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但出于对溪兰烬一贯的畏惧心理，都打算先顺着解明沉说话，硬着头皮开口：“哈，既是迎接少主，我们又怎么会有意见……不知少主是何时归来的？我们竟不知道。”
　　“溪少主方才说，卓异慢拿了您的东西？”
　　溪兰烬的突然出现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看着溪兰烬就无法冷静思考，这话一出，大伙儿的视线又落回到卓异慢身上。
　　卓异慢被所有人盯着，绷着脸在心里骂了一声，赶紧呼唤脑中的存在：“尊者，溪兰烬不是死了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会不会是解明沉弄出来的冒牌货？”
　　脑中的存在却不吭声了，任凭卓异慢怎么叫都不再说话。
　　卓异慢立刻反应过来，脑中这玩意时不时就怒骂溪兰烬，讲溪兰烬有多卑鄙无耻、忘恩负义，若非他粗心大意，溪兰烬在他眼里就是只虫子，早就被他捏死了。
　　结果现在正主出现在面前了，他反倒不敢开口了，怕被溪兰烬察觉他的存在。
　　得不到回应，卓异慢的脸色阴沉沉的，只能独自应付眼下的情况，冷笑道：“血口喷人什么，我何时拿了你的东西？”
　　嘴上说得坦然，卓异慢心里却有点发紧。
　　难道真被发现了？
　　溪兰烬原本盯着卓异慢手上的剑，闻声之后，视线才落到他脸上，向来懒散的睡凤眼突然微眯起来，多了丝凌厉之色，盯着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卓异慢有种仿佛被他看透了灵魂的错觉。
　　“原来如此……”
　　溪兰烬慢悠悠地开口：“我说你的修为进度怎么忽然那么快，原来是身体里住进了个来历不明的东西。”
　　话音方落，又是一片哗然。
　　卓异慢脑中沉寂了片刻的声音突然又响了起来：“怕什么，溪兰烬如今不过是化神初期修为。”
　　卓异慢定睛一望，这才发现确然如此。
　　毕竟当年是确确实实地陨落了，如今回来，应当花了点代价，修为也不可能如从前。
　　卓异慢心里镇定下来，握紧了手中的剑，决定再搏一搏：“诸位，溪兰烬如今不过化神期修为，你们今日聚在此地，也不是为了给自己迎个新主子的罢！”
　　溪兰烬才化神期修为？
　　方才被溪兰烬的出现唬住的其他几个魔君一怔之后，纷纷打量起溪兰烬，心里再次活络起来。
　　溪兰烬修为大损……那是不是代表了他们还有机会？
　　眼见着其他人骚动起来，解明沉霍然抽出背后的大刀，丝毫不惧：“哈，那就来痛痛快快地打一架！我看谁敢动我家少主！”
　　卓异慢脑中的残魂也在吩咐：“让其他人围攻解明沉，你靠近溪兰烬。”
　　沙哑的嗓音阴渗渗的：“我改变主意了，本座要夺舍溪兰烬。”
　　有溪兰烬在，解明沉的身体的诱惑力就没那么大了。
　　其实不必卓异慢脑中那道残魂吩咐，其余四个魔君对溪兰烬依旧残存着阴影，纵然溪兰烬现在只是化神初期的修为，他们也不敢对他下手。
　　只有卓异慢不一样。
　　过往被溪兰烬踩在脚底下毫无反抗之力的屈辱记忆重新不断浮现心头，他扭腕握紧了手中的剑，陡然一击刺向溪兰烬。
　　解明沉下意识想挡到溪兰烬面前，溪兰烬看出他的动作，摇头道：“你去应付其他人，卓异慢和他身体里的东西交给我。”
　　若是从前，解明沉肯定二话不说就应了，但是现在溪兰烬修为大降，他有些犹豫。
　　溪兰烬啧了声：“拖拖拉拉的，让你去你就去。”
　　解明沉只好听令，转头的时候，忍不住思索，谢拾檀在魔宫里待着，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他应当会出手……不对！他指望谢拾檀做什么！
　　解明沉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搞得莫名火大，顿时挥舞着大刀的动作杀气腾腾，把意图围攻他的四个魔君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突然这么大脾气？
　　在解明沉与其余四人交上手的时候，卓异慢也袭到了溪兰烬面前，冰冷漆黑的剑尖在靠近溪兰烬的瞬间，被两根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松松夹住。
　　卓异慢神色瞬变，无论是想把剑刺出去还是抽回去都动作不了，起初他以为是溪兰烬的劲道太大，片息之后，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不是溪兰烬的力气太大，而是这把剑不肯动。
　　溪兰烬抬起眼，笑意被眼下那点痣柔化，说话也和风细雨，仿佛很温柔一般：“卓异慢，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个蠢货——居然敢拿我的剑来攻击我。”
　　说话间，他的两指一折，覆在剑身上的表面寸寸龟裂，一点点剥去外衣，露出里面的真身。
　　“渡水”二字若隐若现。
　　所有人都在注意着天空中的情况，自然没有错漏这一面，众人的脸色顿时愕然。
　　卓异慢从前是不修剑的，直到几百年前，他突然用上了佩剑，不知道是从哪儿寻来的神剑，锋锐至极，寻常人难以抵抗。
　　但没人想到，这把剑的真身，竟是天下人无不想寻得的渡水剑！
　　难怪方才溪兰烬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卓异慢，他的东西好不好用。
　　渡水剑被困于卓异慢手中几百年，如今终于与主人再度相逢，嗡嗡颤鸣着，开始在卓异慢手中挣扎。
　　一把不能为自己所用的剑，即使强用了数百年，想尽办法炼化，依旧不得行，卓异慢咬了咬牙，知道这剑是用不成了，果断松手，化出自己真正的惯用武器，一把双刀。
　　他松手的瞬间，溪兰烬抬手一招，渡水剑欢快地绕了一圈，便咻地飞向溪兰烬手中。
　　卓异慢见状，立刻在心头呼喊：“尊者，溪兰烬中计了，快上！”
　　不必他提醒，潜藏在他体内的东西已经顺着渡水剑，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卓异慢紧绷的肩头松了松。
　　他又不傻，这么多年都没炼化渡水剑，自然知道渡水剑无法攻击他的主人，只不过是想为尊者提供机会，趁溪兰烬松懈之时夺舍他罢了。
　　虽然他很不情愿让这老东西夺舍溪兰烬活过来，但比起那东西，他更想让溪兰烬死。
　　与渡水剑分别五百多年，溪兰烬无比怀念与它共同作战的时光，眼底里都是剑身轻盈似水波的渡水剑，仿佛对裹挟在暗中跟随过来的东西毫无察觉。
　　在渡水剑落入手中的瞬间，那道无形的影子也顺着溪兰烬的指尖钻进了他的体内。
　　一股阴冷的感觉袭来，溪兰烬握紧渡水，辨认出了那是什么。
　　“……玄水。”溪兰烬讶异，“原来是你。”
　　当年玄水尊者唤醒魔祖后，急不可耐地试图控制魔祖，被魔祖碾杀，到死都没能回到心心念念的魔宫，报复溪兰烬。
　　被魔祖碾杀的人神魂都会遭到污染，纵然能逃出一缕残魂，也会在污染之下逐渐化为没有理智的厉鬼。
　　不过玄水尊者能逃脱出来，也不奇怪。
　　到底是合体期的修士，又专门修炼过神魂方面的功法锻了魂。
　　玄水尊者的嗓音沙哑冷厉：“怎么，见到本座可有愧疚之意？当年本座视你为接班人，你却背叛了本座，哼，枉费本座对你那般信任培养！”
　　那缕残魂攻向了溪兰烬的识海，企图碾灭他的神魂，抹去神识，夺舍他的身体。
　　溪兰烬不仅不慌，反倒笑了一下，神识进入识海，看见了玄水尊者。
　　他最后一次见玄水尊者，还是在玄水牢中，如今这位曾经的魔门之首变得愈发枯朽，从神魂上都能感应到他的虚弱。
　　被魔祖杀了之后，玄水尊者死里逃生，这缕残魂应当修养了许久，才撞上卓异慢，和卓异慢打起魔宫的算盘。
　　溪兰烬十分不理解，都是合体期修士了，再往上一步即是大乘，怎么还对魔宫有着那么深重的执念？
　　他瞅着试图攻破他识海屏障的玄水尊者，慢悠悠道：“我初入浣辛城时，的确算是得你庇护，不过你那可不是培养我当接班人，难道你不是想让我变成魔祖的容器？”
　　“那又如何。”
　　玄水尊者非但不心虚，反倒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你修行了本座的锻魂之术吧，否则魂飞魄散，合体归墟，哪还能站在这里？本座的功法救了你一条命，你的命自然也归本座所有。”
　　说罢，他暗暗一挥长袖下的手。
　　玄水尊者所独创的玄水魔功，不仅能困缚修士，还能侵蚀修士的道体与神魂，化出的玄水悄然无息出现在溪兰烬的识海中，暗暗侵蚀着他的识海屏障。
　　溪兰烬对他“救了你一条命”的论调只是一笑，恍若未觉玄水的侵蚀：“让我猜一下，你这些年控制着卓异慢在忙活什么——是不是还贼心不死，想重新复活魔祖掌控它？”
　　之前他就奇怪，正道和魔门的某些人偷偷摸摸复活了魔祖，到底最开始是谁的主意，又是谁设法复活的，谁有那样的本事？
　　如果是玄水尊者就不奇怪了。
　　这个曾经作为主导者，将魔祖从万魔渊底唤醒的老魔头，确实会有办法重新唤醒魔祖。
　　听到溪兰烬的推断，玄水尊者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丝怪异的笑：“哦？看来你已经和它见过了，充英雄死了一次的感觉怎么样？”
　　溪兰烬和颜悦色道：“还好，比像只虫子一样被人随手碾死好多了。”
　　玄水尊者刚挤出来的笑容瞬间消失：“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令人厌恶。”
　　“彼此彼此啦。”
　　俩人说话间，玄水已经无声侵蚀掉了那道屏障。
　　玄水尊者不再按捺，眼底爆发出狂喜之意，化作一道流光飞速靠近溪兰烬，快意大笑：“既然当不成魔祖的容器，那你这具身体本座就收下了！”
　　溪兰烬依旧很平静，看着玄水尊者靠近自己，抬手打了个响指，抹平被破开的屏障，微微松了口气，笑起来时露出点小虎牙，很有轻快的少年气：“总算进来了……你要是不进来，依你的本事，我也没把握十拿九稳地困住你。”
　　玄水尊者畅快的笑意再次一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
　　他感应到溪兰烬的神魂虚弱，修为亦不高，一心想要抹除溪兰烬的神识，夺取这具身体。
　　然而现在钻进来了，他才发现不对劲。
　　溪兰烬的神魂哪儿是不强，无力抵抗他的侵略。
　　溪兰烬方才就是在装蒜！
　　玄水尊者的神色这回是真的变了，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怎么可能？就算你也修习了锻魂之术，神魂也不可能这么完整，除非……”
　　溪兰烬怔了怔。
　　是啊，哪怕是锻魂之术的所创者玄水尊者，在身陨之后，都只有一缕残魂留存，温养了五百多年，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可他的神魂却很完好，像是几乎没有受损的样子。
　　他当年可是魂飞魄散了，就算他早有准备，回来之后，怎么着也该是遭受重创的状态。
　　除非有人逆天改命，一丝一缕，收拢他飘荡在天地间那些残破到不能再残破的残魂，他这才能入轮回，养神魂。
　　谁会那么做？
　　世上只有一个人做得到。
　　溪兰烬脑中闪过一抹雪白无尘的身影，呼吸忽然有些紧促，血液都在瞬间沸腾了起来，心跳过快，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竭力想要稳住心绪，他冒险把玄水尊者放进来，玄水尊者不是一般人，不能分神。
　　可是依旧难以控制地想起了一些事。
　　江浸月曾说，谢拾檀因为违逆天道，受了重伤，几百年也未恢复完好。
　　溪兰烬对旁人的私事不感兴趣，但谢拾檀的事十分好奇，问过谢拾檀好几次，谢拾檀都避而不谈，他就是不甘心，也不能用逼问别人的手段去逼问谢拾檀，只得作罢。
　　但是现在，他好像知道原因了。
　　谢拾檀……
　　溪兰烬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微微带着丝血红的眼直勾勾盯着玄水尊者，幽幽道：“我修习你的锻魂之术，最开始是为了搜你魂，可惜让你跑了，这次你就跑不掉了。”
　　玄水尊者已经意识到了危险，毫不犹豫地召出玄水，试图重新侵蚀开屏障，逃离出溪兰烬的识海。
　　但已经晚了，识海是一片领域，他的神魂如果比溪兰烬强悍，这个领域就会被他占领，也就是俗话所说的夺舍。
　　可是反过来的话，他在溪兰烬的识海中，将毫无还手之力。
　　尤其在同为合体期，他却只是一缕残魂，而溪兰烬的神魂十分完整的情况下。
　　溪兰烬特地把他放进来，就是防止他利用玄水的特性逃掉的，他这般疯子似的冒险，赌的就是他这缕残魂不成气候。
　　不巧的是，玄水尊者飘荡几百年，又在卓异慢身上温养了几百年，神魂依旧虚弱，与溪兰烬几乎没有受损的神魂没有可比性。
　　时隔多年，玄水尊者终于再次对溪兰烬感到了恐惧。
　　当年溪兰烬探知到他的计划，表面上言笑晏晏的，转瞬就翻脸出手，被他的同伴青鬼自爆波及重伤之后，满脸血迹地从火光中爬出来，将他抓住的样子，活像只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那时他是第一次产生类似毛骨悚然的感受。
　　现在是第二次。
　　溪兰烬囚住玄水尊者，伸手按在他脑袋上时，还在笑：“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哦。”
　　玄水尊者的残魂斗不过溪兰烬，再怎么抗拒，也还是让溪兰烬的神识探进了自己的神魂。
　　溪兰烬飞速阅览着有关魔祖的方方面面。
　　既然有唤醒魔祖之法，那玄水尊者说不定也有彻底解决魔祖的法子。
　　溪兰烬不选择抹除玄水尊者，留着他墨迹了半天，就是为了搜魂。
　　被搜魂时的滋味并不好受，玄水尊者也曾是一代宗师，站在魔门的顶端上傲视群雄，只有他搜别人魂的份儿，哪曾遭受过这样的屈辱，狂怒之下，竟挣脱了溪兰烬的束缚，试图在他的识海中自爆！
　　溪兰烬意识到危险，眼也不眨：“渡水，归魂！”
　　被藏在渡水剑中几百年的残魂雀跃地等待已久，听到召唤，立刻回归，补足了溪兰烬神魂里最后一丝空缺。
　　在溪兰烬完整的神魂压制之下，玄水尊者的自爆失败，生生被摁了回去。
　　这是溪兰烬的地盘，哪怕是谢拾檀进来了，也得听他做主。
　　玄水尊者因为自爆，变得愈发虚弱，怒不可遏：“溪兰烬，有种你就杀了我！”
　　溪兰烬没有在他的神魂里搜到想要的东西，沉吟了一下，把玄水尊者的神魂压缩起来，化成一枚拇指大的珠子，淡淡道：“我当年初入浣辛城时，可是你教我的，弱者的命运掌控在强者手里，死不死，由不得你做主。”
　　话毕，识海中的争斗结束，溪兰烬的脑子里忽然一晕，许多记忆随着最后一缕残魂的复归，雪花般落了下来，他被迫卷入了记忆的潮流之中。
　　记忆是从魔门与正道准备合力围杀魔祖之后开始的。
　　在两道为了如何诛杀魔祖争论不休时，溪兰烬考虑良久后，瞒着所有人，独自离开白梅山，去了一趟宴星洲，找上了一个人。
　　占星楼主曲流霖。
　　俩人其实只是初见，但意外地很谈得来，溪兰烬也没多余闲话，请曲流霖算了两卦。
　　一卦算谢拾檀，一卦算自己。
　　曲流霖十分诧异：“来我这儿的，一般都是算自己，你怎么还算别人？两个合体期修士的卦象，算完我还有命吗。”
　　溪兰烬笑眯眯的：“好奇嘛，要多少灵石我都给你。”
　　曲流霖觉得他合自己眼缘，没有要他的灵石，依言算了两卦，先算溪兰烬，再算谢拾檀。
　　第一卦，溪兰烬得知自己此战必死无疑。
　　第二卦，得知谢拾檀五百年后有一劫难。
　　溪兰烬沉吟良久，看向脸色苍白的曲流霖：“谢拾檀的劫怎么破？”
　　若是不破劫，谢拾檀恐有杀身之祸。
　　曲流霖擦着满额涔涔而下的冷汗，闻声气也不喘了，又好气又好笑：“能不能先考虑下自己啊溪少主？你都不问问自己的命吗？”
　　好吧，溪兰烬便顺着他问：“我必死无疑？”
　　曲流霖：“天命难违，必死无疑。”
　　“哦，现在我问完了。”溪兰烬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所以，谢拾檀的劫怎么破？”
　　曲流霖愣了半晌，摇头道：“就如同你此番的命运一般，谢仙尊的劫，破无可破。”
　　可是溪兰烬没死。
　　不仅如此，谢拾檀的劫，还是给溪兰烬破了。
　　或者说，冥冥之中，是他们互相破了彼此的劫。
　　谢拾檀逆天改命，收归他的神魂，他残破不堪的神魂四处分散，一部分躲在渡水剑里，一部分转世轮回，剩余的一丁点残存在这具傀儡中。
　　他浑浑噩噩之际，依稀记得那一卦，去了照夜寒山，破了谢拾檀的劫。


第65章 
　　“你确定这法子当真能成？”
　　曲流霖打量着眼前的东西——参考了牵丝门制作傀儡的秘法，又耗费了他和溪兰烬不少精力，四处寻得传闻中的神土与神木做出来的人偶，外表与溪兰烬一模一样，若非内里空洞洞的，没有灵魂，和溪兰烬站在一起的话，没有人能分清孰真孰假。
　　溪兰烬非常骚包地给人偶编好小发辫，缀上赤珠，闻言耸了耸肩：“不确定。”
　　曲流霖无言了一阵：“你不是已经修成玄水尊者的神魂秘法了吗，这还不确定？到底有几分把握能成？”
　　溪兰烬又诚实地道：“没把握。”
　　“没把握你还折腾？”
　　溪兰烬悠哉哉地编好最后一点，微微一笑：“那难不成要什么都不做，就此认命？”
　　曲流霖犹豫良久，低声道：“其实就算你诛杀了魔祖，天下人也不会有多少知晓感激你的，你又何必？倘若你不去参与那一战，你的命劫便能解了。”
　　换作其他人说这话，溪兰烬多少会有点生气，但曲流霖知晓一切，才会这么说，他只是平静地看他一眼：“你知道的，我不可能不去。”
　　纵使这个祸患并非魔门惹出来的，于公于私，他都该去，哪怕知晓必死无疑，也得一往无前。
　　况且他不可能放谢拾檀一人面对。
　　曲流霖没有说话，只轻微叹了口气。
　　正是知晓如此，他才感到更为无奈，这才是溪兰烬无法破劫的理由。
　　倘若知道自己必死的结局就逃避不去，那溪兰烬就不是溪兰烬了。
　　溪兰烬的命劫，是天道注定，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你为何不告诉谢拾檀？”曲流霖拧眉不解，“你会这么做，也有一点原因在他身上吧。”
　　溪兰烬顿了顿，抚平人偶衣物上的褶皱：“不能告诉他。”
　　“为什么？”曲流霖算尽天机，见过各色各异的人，看过各种或阴私或坦荡的心思，还是不理解溪兰烬的行为，“让他知道你的命劫和你留的后手，不也是多一份保障吗？”
　　溪兰烬又安静了片刻，声音倏而如天边的流云，轻忽缥缈：“正是因为不确定，所以我不想让他知道。”
　　若当真应劫了，他不确定自己留在人偶和本命剑里的残魂，会不会随着他的陨落被抹消殆尽。
　　怀有未尽的期待是最折磨的，他不想让谢拾檀和其他人等待一个未必会回来的人，世上千千万万事，从来没有期望，便不会失望，也不会加倍痛苦。
　　他自己都不确定能否成功的事，不必让他们有那份念想。
　　曲流霖看他固执的样子，忍不住掐了把眉心：“世人都说溪少主阴邪诡诈，哪知道你其实是这样的呢？”
　　溪兰烬挑眉：“什么样？”
　　“一副傻样。”
　　曲流霖哼了一声：“叫人不快。”
　　溪兰烬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
　　从小到大，他经历过两次亲人以死相护的保护，一次是幼时父母将他推出地狱的双手，另一次是将他养大又将他送出万魔渊、亦师亦友的老魔头们。
　　他学习着他们，从成长起来的那一刻，便也当上了那个无声的保护者角色。
　　虽然嘴上不爽，不过曲流霖还是很遵守和溪兰烬的约定，没有将这些事往外说一句。
　　给自己提前准备好后手后，溪兰烬回到了正魔两道结盟的白梅山。
　　与魔祖的最终一战就在不久之后，万人缚魔阵已经排布好，但最关键的还是溪兰烬和谢拾檀的动作。
　　诛魔一事，只能成，不能败。
　　溪兰烬神出鬼没了一阵，弄得正道那边十分狐疑他是不是想要临阵退缩。
　　他也懒得解释，回到白梅山，没有像其他人所想的那样，和谢拾檀多交手培养默契，而是拉着谢拾檀下棋。
　　谢拾檀没有问他去了哪儿，他一贯如此，君子之风，把持着朋友之间礼貌的距离，不会逾越多问什么。
　　若是从前，溪兰烬必然会对谢拾檀的君子作风感到几丝不满，逗他几回，但现在谢拾檀没有多问，只让他暗暗松了口气。
　　在白梅山的日子相当悠闲，悠闲得不像是在准备迎接大战，他和谢拾檀之间，也不必像从前那样，在人前假装不相熟或关系不好，想看谢拾檀就能光明正大地看。
　　比起备战，俩人更像是在这里隐居的。
　　溪兰烬不知道谢拾檀是怎么想的，不过他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偶尔他会好奇谢拾檀没有说给他听的那句话，可潜意识里又告诉他，最好还是不要知晓为好。
　　在诸天命运之中，他已是个没有未来的人了，等他能破开黑暗的荆棘丛走出来的，才有资格听。
　　悠闲的日子总是很短，决战之日很快就到了。
　　数万修士早已渡海北去，在万里雪原上结下大阵，魔祖对人修的小伎俩并不放在心上，在他眼里，这些都像玩闹一般，人族将此战视为生死大战，但魔祖感觉只是个有趣的小游戏。
　　魔祖是万魔渊下无数戾气的化身，不是人，也不是妖鬼，每次出现在人前，它的形象面孔都变幻莫测，有时候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有时候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翁，与正魔两道第一次交手、污染了数百修士的神魂，让两道盟军先一步混乱起来互相厮杀那一次，它又是个五六岁的稚子模样。
　　这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魔祖是个看起来极为俊秀的少年。
　　看到魔祖这副面孔时，谢拾檀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不知是否是错觉，魔祖的这副模样，有三分肖似溪兰烬。
　　溪兰烬面色平静坦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现，偏头朝他一笑：“谢卿卿，入阵啦。”
　　不知为何，谢拾檀心底忽然掠过一丝不安。
　　这丝不安从很久以前就若有若无，仿若毒蛇般，若隐若现地盘踞在心头，直到现在愈发浓郁，合体期修士与天地同感，他预感到不安，便代表了这一战必然会出问题。
　　谢拾檀忽然不想让溪兰烬入阵了。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不如……”
　　溪兰烬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直接打断：“磨蹭什么，走啦，打完这一仗，我还要回去浇花呢。”
　　他谈笑自若的，像是这一战并非什么生死大战，而是只是出门去茶楼喝喝茶遛个弯。
　　谢拾檀最后还是没能阻止溪兰烬入阵，他抬起手还没拉住溪兰烬，溪兰烬已经化作一道轻风，直接入了诛魔阵中。
　　谢拾檀只好跟上去，望着溪兰烬的背影，举起了剑。
　　他不会让溪兰烬受伤的。
　　溪兰烬与谢拾檀是千万年来罕见的天才，不过一两百岁，已登临无数人参悟几年前也跨不去的合体期，俩人又不惧魔祖污染神魂，合力对付魔祖，比想象中要顺利。
　　他们在大阵里困了十三天。
　　第一天的白日，溪兰烬就将魔祖诛杀在了剑下。
　　但不等他高兴，几息之后，魔祖就又复活了。
　　第二天，谢拾檀将魔祖斩杀，一分为二。
　　片刻之后，魔祖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两人面前，露出嘲讽的笑意。
　　第三日，俩人合力将魔祖钉死封印在坚冰中。
　　晚上，魔祖从容地从坚冰里走出来，歪头笑得愈发开心：“还有什么好玩的吗？”
　　……
　　在与魔祖的交战中，谢拾檀一直若有似无地护着溪兰烬，溪兰烬没受什么伤，他却已经遍体鳞伤。
　　溪兰烬眼眶都红了：“谢卿卿，你再这样我会生气的。”
　　谢拾檀语气很平静：“我身怀天狼血脉，体质比你好许多，伤由我受，好得更快。”
　　溪兰烬被他这个看上去仿佛很有道理似的论调气得不轻。
　　整整十三日，俩人尝试了无数种方式杀死魔祖。
　　但都无一失败了。
　　溪兰烬终于明白了。
　　魔祖是不如他们二人合力强，但他们杀不死魔祖，也无法将魔祖封印住。
　　他想起了许多事，隐约理解了自己的命劫为何。
　　包括谢拾檀都不知晓，他与魔祖其实曾是旧识。
　　在他坠入万魔渊的那些岁月，陪伴他的除了那些老魔头外，还有一个人……或者说不是人。
　　溪兰烬浑身的骨头筋脉重塑成功不久后，因为曾经粉身碎骨般的伤，连站立起来都很困难，更别说像寻常人一般行走。
　　那时老魔头们还没太把他放在心上，每天都叫溪兰烬扒拉着岩壁走几个时辰，用以恢复。
　　至于会不会遇到危险，他们那时候懒得考虑。
　　不用老魔头们逼迫，溪兰烬也知道，他必须重新站起来，否则他就废了。
　　幼小的溪兰烬咬着牙，在暗无天日的渊底扶着冰冷的岩壁，一步一步朝前走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痛，比起单纯的疼，更难受的是骨缝愈合间的酸疼与细痒感，像是被蚂蚁爬遍了身体。
　　那样的感受，换个意志坚定的成年人都不太受得了，溪兰烬却奇迹般地撑了下来。
　　他要报仇。
　　曾经漫山遍野到处乱跑的轻快身子变得无比沉重，溪兰烬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浑身的汗几乎浸透了衣物。
　　他埋着头，不知不觉走了很久，回过头，才发现离老魔头们待的地方不知道有多远。
　　溪兰烬知道这渊底危险，他只有待在老魔头们身边才算安全，赶紧想要走回去时，耳边忽然传来道好奇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溪兰烬猛然抬头，声音是从不远处黑雾般的朦胧深处传来的，但是他却没有看到人影。
　　万魔渊下有许多非人的东西，任何东西现在都能将溪兰烬一口吞了，溪兰烬谨慎地盯着那片黑雾，慢慢向后退去。
　　黑雾也没有追逐他，但溪兰烬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在观察他。
　　那是溪兰烬和尚未有完整意识与形态的魔祖第一次遇到。
　　第二次遇到时，是在不久之后，溪兰烬已经缓缓恢复到能正常走路了，开始连续跑起来。
　　然后他又遇到了那片黑雾，黑雾中的声音十分惊喜：“啊，你来了。”
　　这次黑雾里的东西有了模糊的轮廓，和是一个和溪兰烬身高相近的孩童，向他走来时，模仿着溪兰烬之前的步态，走得陌生而艰难。
　　溪兰烬看了一眼，感觉不太对劲，转头拔腿就跑。
　　第三次遇到的时候，那个东西模仿着他，学会了奔跑。
　　黑雾迅速靠近了溪兰烬，却只是在他身边转悠，没有伤害他，模糊中看不清黑雾中的小男孩长什么模样。
　　三次遇到都没有被伤害，这让溪兰烬降下了一点防备心，眨巴眨巴眼睛，第一次朝黑雾里的东西伸出了手，小小的手掌里，躺着几串红色的小果果。
　　是青羽老魔头不知道打哪儿摘来给他吃的，果子里灵气充沛，还甜滋滋的，老魔头废了老大劲摘来，理由是看溪兰烬瘦不拉几的，怕以后吃他会硌牙，让他多吃点。
　　黑雾里的东西疑惑地看了会儿，试探着伸出手。
　　那是只和普通小孩一样的白嫩小手，只是动作极为笨拙，像是不知道如何控制五指，废了很大的劲，才把小果子从溪兰烬手心里拿走，放进了口中，品尝到了那个味道。
　　它不知道怎么描述那个味道，也说不出感觉好与不好，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溪兰烬弯弯眼：“是好吃的。”
　　黑雾里的东西点了下头，这叫好吃的。
　　于是在下一次遇到的时候，黑雾里探出的一双小手里，满满的一大捧，全是那样的红色小果子。
　　“好吃的，你吃。”黑雾里的声音说，“吃了，陪我玩。”
　　溪兰烬和里面那个东西成为了类似“朋友”的关系，看对方总是很稚拙般的样子，便让对方叫他哥哥。
　　他一个人在外时，总会遇到那片无处不在的黑雾，黑雾在的地方，那些危险的深渊魔兽都会销声匿迹。
　　溪兰烬教黑雾里的东西玩耍，黑雾里的东西便不知从何处找来许多在万魔渊底下难以寻得的东西给他。
　　虽然溪兰烬不像寻常人，能在这个年纪上学堂，但几个年岁悠久的老魔头通晓天文地理，在修行上，无论是剑法、咒法、阵法还是其他的什么都无所不通，在其他方面，妖魔鬼怪天材地宝也无所不知，所以溪兰烬懂得比那些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子弟还多得多。
　　溪兰烬揣测里面应当是某种妖鬼或是会模仿人的精怪，便去问了老魔头们。
　　老魔头们当即变了脸色，警告溪兰烬不要再随意出去，与那个东西再见面。
　　“我们在此待了千年，渊底没有那样的东西，”断脉老魔说，“或许是与万魔渊一体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最好别接近。”
　　溪兰烬感到为难，虽然老魔头们觉得他的朋友很危险，但是他的朋友也没有做过什么，他不想这样对他的朋友。
　　但溪兰烬很快就发现那东西的危险了。
　　断脉老魔不放心溪兰烬一个人在外，跟着他出去时，撞上了黑雾里的东西。
　　然而黑雾里的东西对待其他人，却不像对待溪兰烬那样亲切客气。
　　他吞噬掉了断脉老魔的一条手臂，老魔头的神魂也遭受了污染，差点发狂，其他几人帮忙压制了许久，才让他恢复了正常。
　　溪兰烬心悸之下，不再去找那东西。
　　好在那东西似乎有所限制，即使有时候远远地徘徊，也不能过来再找溪兰烬。
　　后来溪兰烬离开万魔渊，抵达浣辛城后，玄水尊者很快便盛情邀请溪兰烬进入魔宫，培养他为魔宫的接任少主。
　　那副态度不像是只因为溪兰烬资质极佳。
　　后来溪兰烬才明白，玄水尊者如此做的另一个理由便是，他知道溪兰烬是从万魔渊底下出来的，觉得溪兰烬是唤醒魔祖后绝佳的容器。
　　最开始玄水尊者的计划便是，让魔祖降生在溪兰烬身上，控制溪兰烬的同时便能控制魔祖——只是他没想到，他控制不住溪兰烬，更控制不了魔祖。
　　第十三日，当魔祖又一次徐徐复生之时，溪兰烬回顾完前尘，大彻大悟，知晓了天意。
　　虽然他觉得天命就是狗屁，并不想顺着天意去死，但许多事就是身不由己的。
　　谢拾檀为他受了重伤，溪兰烬在他的维护之下，除了灵力有些损耗外，几乎没什么伤。
　　为了让伤势尽快复原，谢拾檀恢复了原形，雪白漂亮的天狼身上伤痕累累，血几乎浸透了漂亮皮毛，但他很快将身上的血迹都去除了，不想让溪兰烬看见。
　　溪兰烬靠在大狼温热坚实的怀里，趁着伤重的谢拾檀不备，给他下了一道咒，望向刚复生的较虚弱的魔祖，无声结着印，嘴上却懒洋洋的：“谢卿卿，我想试试你的照夜剑，咱俩互换一下呗。”
　　谢拾檀睁开金黄的瞳眸，疑惑地看了看溪兰烬，互换本命剑来使这种事十分奇怪，但从溪兰烬嘴里说出来，又让人觉得很正常，他总是会有许多奇思妙想。
　　他没有多余的怀疑，点了点头：“好。”
　　谢拾檀恢复人身，衣袖依旧干净雪白，仿佛没有沾染过一丝血迹，毫无防备地与溪兰烬互换了本命剑。
　　咒印还差一道便能完成，溪兰烬与他背靠着背，坐在莽莽雪原之中，仰头望着模糊的天光，极北大陆冰天雪地的，哪怕是阳光，都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真想回浣辛城，再晒一回暖洋洋的阳光啊。
　　溪兰烬遗憾地想着，手上不停，行云流水地结下了最后一道印。
　　灵辉湛然亮起的瞬间，谢拾檀就发现了不对，猛然回头。
　　是引魂术。
　　所谓的引魂术，是一种类似夺舍的法术，但与夺舍相反，引魂术是主动将肉身献上的法术。
　　那是溪兰烬生平头一次见到谢拾檀那般失态的样子，他试图让溪兰烬停下来，脸色说不出是慌乱，还是暴怒，亦或是其他的什么：“溪兰烬！”
　　溪兰烬平静地与他对视着，没有说话。
　　魔祖没有抗拒，只觉得很有趣似的，顺着引魂术，钻进了溪兰烬的体内，开心地道：“哥哥，你的身体我就收下啦，但我不会抹掉你的神识的。”
　　溪兰烬恍若未闻。
　　他们杀不死魔祖，是因为魔祖只是一道类似魂体的虚无邪念，但若魔祖有了身体，看得见摸得着了，便能杀了它。
　　其他人完不成这个任务，因为他们在被魔祖侵占身体的瞬间，神魂就会被抹灭，魔祖想要如何便如何。
　　只有溪兰烬能将魔祖困在自己的识海中，维持理智不灭。
　　谢拾檀已经知道溪兰烬想做什么了，从来都坚定不移的妄生仙尊握着渡水剑，手腕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眶血红：“不……”
　　溪兰烬压着身体里翻涌的邪念，一步步走到谢拾檀身前，强硬地握住他的手腕，控制着他抽出渡水剑。
　　魔祖在他的身体里，他无法做出自我了结的举动，只有谢拾檀能做到。
　　他不想这样的，可是只能这样了。
　　重伤之下的谢拾檀抵挡不住溪兰烬的力道，就算他竭力想要反抗，也还是被迫控制着，抬起了剑。
　　谢拾檀的喘息很沉重破碎，嗓音都在发抖：“溪兰烬，不要这样。”
　　溪兰烬想和谢拾檀说很多话，毕竟他一向话多，可是想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神色复杂地望着谢拾檀，带着丝歉意，小声道：“抱歉啦。”
　　将这一切当做游戏的魔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哥哥，你想做什么？”
　　溪兰烬没有搭理脑中的声音，直视着谢拾檀的眼睛。
　　提前给谢拾檀下的咒，在他说出命令的瞬间生了效。
　　他说：“杀了我，谢拾檀。”
　　互换本命剑，用渡水剑杀了他的话，谢拾檀应当能好受一些。
　　他不想以后谢拾檀握剑之时，都会想起杀了他的事，造成心魔，谢拾檀的剑法那么漂亮，当世无双，不能因为染了他的血，从此蒙上阴影。
　　心口传来剧痛的瞬间，溪兰烬的神魂与魔祖一同碎裂。
　　曲流霖算对了，他这一趟必死无疑。
　　从修为越来越高之后，溪兰烬许久没这么疼过了，疼得他想哭想叫，但是他没有哭也没有叫，朦胧中感受到谢拾檀抱紧了他，有什么温热冰凉的东西淌过眼角。
　　溪兰烬恍惚了一下，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消亡。
　　他想抬手摸摸谢拾檀的脸庞，看看他是不是哭了，如果谢拾檀真的哭了，就要取笑他，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连谢拾檀的脸也看不清，一张口就会控制不住地咳出血，只能无声念着他的名字。
　　谢拾檀，谢拾檀。
　　不要哭。
　　倘若还能回来，他想在睁眼的第一瞬看到谢拾檀。


第66章 
　　溪兰烬想起来，为什么明明被杀死的是自己，对谢拾檀满怀愧疚的也是自己了。
　　是他逼迫谢拾檀杀了他。
　　久远的回忆如穿堂而过的冷风，倏然灌满了心口，仿佛也将临死前的剧痛携带归来。
　　恍恍惚惚睁眼时，溪兰烬对上了一双发红的眼睛，和记忆里的那双极为相似。
　　溪兰烬怔了一下，这才发现，谢拾檀不知何时现了身，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望着他的眼神又深又冷，脸色差得可怕。
　　溪兰烬愣了一下，还没有从旧梦里彻底抽出神来，嗓音含糊：“谢卿卿？”
　　手腕上的力道陡然加重。
　　谢拾檀的脸色更差了。
　　溪兰烬被捏得有点疼，但是没吱声，也没生气，眨了两下眼，还是没反应过来：“怎么了嘛？”
　　谢拾檀死死盯着他不说话，眼底像是染着一团冰冷的焰火。
　　溪兰烬迟钝地察觉到，谢拾檀在生气。
　　他顿时有点慌，谢拾檀看起来冷漠，但在他面前其实脾气可好了，哪怕变回原形被他扎小揪揪都不会生气，这是怎么了？
　　他没敢缩回自己的手，倒是谢拾檀先察觉到他的力道太大，闭了下眼，稍微松了松，终于出了声，声音很轻很低：“……第二次了。”
　　涵养太好的人，哪怕是发怒都不会大吼大叫。
　　但就是这么轻轻的声音，落入耳中，却惊雷似的，轰隆隆劈在溪兰烬心头上。
　　溪兰烬心慌不已，又迷惑不解，看起来很无辜，落到谢拾檀眼底，却只让他胸口的怒火越来越盛。
　　当年为了诛杀魔祖，溪兰烬以引魂之术，将魔祖拽入识海，以同归于尽的方式解决了祸患。
　　这次他又故技重施，冒险把玄水尊者的残魂引入识海困住。
　　只要一眼没看住，溪兰烬就会做出这些事来。
　　就像当年给他下咒一样。
　　一瞬间，谢拾檀脑中掠过了无数可怕的想法。
　　溪兰烬总能轻而易举地将他的理智摧毁。
　　俩人僵持了片刻，边上忽然传来解明沉的怒吼：“他娘的谢贼，你放开我家少主的手！”
　　溪兰烬这才想起场合有点不太对。
　　他与玄水尊者的对峙，其实只过了一小会儿的功夫，因神魂复归恢复记忆更是瞬息之间的事。
　　解明沉还在跟那四个魔君打着呢。
　　溪兰烬转头一看，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整片天空已经风云变幻，一半是燎烧的火海，一半是黑沉沉的阴云，倒映在他眼底，此消彼长，纠缠不休。
　　解明沉在几人之间修为最高，其余几人默契地围攻解明沉，意图先把最大的威胁之一解决，斗得底下的山岳都仿佛在震颤。
　　但是卓异慢呢？
　　溪兰烬其实是没太把卓异慢放在心上的，但发觉到他的气息完全消失之后，立刻感到了不对。
　　卓异慢失去了玄水尊者和渡水剑的助力，狐假虎威的合体期威压消失，如此一来，他变成了在场修为最低的人，在谢拾檀眼皮子底下，卓异慢不可能脱逃。
　　他心思掠过丝阴影，几乎是条件反射，陡然反手一拽谢拾檀，将他拉离了方才的位置。
　　一柄魔气化成的小刀凭空出现在方才谢拾檀待的地方，抱怨的声音随即响起：“哎呀，哥哥的直觉还是那么敏锐。”
　　与此同时，谢拾檀意识到了危险，略吸了口气，压下怒火，准备回头再跟溪兰烬算账，随即拔出照夜剑，望向了方才的地方。
　　出现在那里的是之前突然消失的卓异慢。
　　虽然是同样一张阴柔的脸，但溪兰烬和谢拾檀都知道，此刻控制着这具身体的人，绝不是卓异慢。
　　这边的异变突起，另一边时刻关注着这边的几人也慢一步发现了卓异慢的异常，五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下来，惊疑不定地望向这边。
　　“那是妄生仙尊谢拾檀？谢拾檀为何会在此处？！”
　　“谢拾檀为何会和溪少主站在一起？”
　　“那是卓异慢？不对，那不是桌椅，这股气息是……”
　　解明沉猝然握紧了手中的大刀，脸色阴沉无比，吐出两个字：“魔祖。”
　　方才还与他兵戎相见的四人在听到这俩字后，同时打了个寒颤。
　　他们都是经历过那场大战的人。
　　当年玄水尊者连屠数座凡人城池，以数十万人为祭品，唤醒了秽气恶念化身的魔祖。
　　没人料到这股恐怖的力量是完全不可控的。
　　在魔祖的眼中，世上的凡人和修士并无差别，都是渺小的蚂蚁，它时而捣毁蚂蚁的巢穴，随意碾死一群蚂蚁，看蚂蚁慌乱的逃窜或者无力的抵抗，都会让他觉得有趣。
　　面对凡人的时候，魔祖甚至不需要动手。
　　凡人的神魂无比脆弱，见到魔祖便会毙命，就连修士也抵抗不住它的污染，除了溪兰烬和谢拾檀外，没有人能与魔祖交手。
　　它初生之时搅起的血雨腥风，导致苍鹭洲一角十几万人埋身无妄海，在它眼里，也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
　　溪兰烬花费了那么大的代价，好不容易将它抹除了，又有人贪心不足，将它重新复活唤醒。
　　四个魔君眼底弥漫出恐惧之色，谨慎地开始后退。
　　作为漩涡中心的魔祖丝毫不以为意，笑嘻嘻地望向溪兰烬，仿佛很诚挚一般，带着丝惋惜：“看来哥哥还是想起来了。”
　　和上次在牵丝门所见，魔祖似乎又恢复了不少。
　　溪兰烬握紧了渡水，侧身挡住谢拾檀，没什么表情道：“谁是你哥，别乱攀亲戚。”
　　魔祖的恶没有道理，它天性便是如此，充满了侵略的恶意，暴虐、嗜血而又残忍，只是不知为何，在溪兰烬面前，它很喜欢伪装出一副天真的面孔，仿佛溪兰烬幼时所见的那样一般。
　　但它喜欢这样做，不代表溪兰烬也跟幼时一般容易被迷惑。
　　听到溪兰烬的回应，魔祖顿时不高兴了，像个小孩儿一般瘪起嘴，视线落到谢拾檀身上，眼底是浓浓的厌恶：“又是你。”
　　它不高兴极了，大声控诉：“只要你在哥哥身边，他就一直看着你，不陪我玩了，还想杀我。”
　　溪兰烬感觉魔祖真是莫名其妙的喜欢发疯。
　　这都什么跟什么，哪怕谢拾檀不在他身边，他也想杀了它好吧。
　　谢拾檀上前一步，反将溪兰烬挡到身后，望着魔祖的淡色的瞳孔中金芒隐现，透出惊人的杀意。
　　但哪怕谢拾檀浑身杀气，依旧雪衣如云，干净得不染尘埃，与世俗的一切格格不入。
　　与天生充满污秽的魔祖全然是两个极端。
　　魔祖歪歪脑袋，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嫌恶地皱眉道：“哥哥一定是因为你这样子才喜欢你吧。”
　　溪兰烬猝不及防被这句“喜欢”烫了一下，眼睫抖了抖，不敢看谢拾檀的脸，握剑的手更坚定了：“小谢，它还没完全恢复，趁现在宰了它这道分身也能削弱它，我们上。”
　　等解决了眼前的危机再跟谢拾檀说那些事。
　　得对谢拾檀道歉。
　　还得好好哄哄他。
　　看到溪兰烬的态度，魔祖更生气了。
　　以它的思维，它完全不能理解溪兰烬为什么要排斥自己，亲近其他人，语气愤愤的，宣告道：“我生气了，我要杀了你们。”
　　话音落下，众人陡然发现，天空变红了。
　　或者说不是天空变红了，而是魔祖用卓异慢的身体，使出了卓异慢最拿手的点星宫秘法“血漫弥天”。
　　霎时之间，天上地下席卷而来一片魔气滔滔的血海，天空中靠近了不少想要观察情况的魔修，见状来不及逃走，甚至惨叫声都没有叫出来，便被卷入其中，瞬间化为虚无，成为血海中的一片。
　　在吞噬掉周遭没能跑掉的修士之后，血海扩张得越来越快。
　　溪兰烬神色一凛。
　　虽然他的确不太看得上卓异慢，但卓异慢到底是化身巅峰的修士，在当今世上也是数得出的强者，但在被魔祖上身的瞬间，他的神魂显然就被污染了，否则魔祖不会轻易就能使出点星宫的秘典。
　　卓异慢尚且如此，浣辛城附近的万千修士就更难逃了。
　　“解明沉！”溪兰烬毫不犹豫传音，“把所有人聚到浣辛城，开启大阵！”
　　血海泼洒下来，一下将溪兰烬谢拾檀和其他人挡开了，解明沉正在设法破开血海冲过来，闻声犹豫起来：“可是……”
　　溪兰烬一横剑，警惕着消失在血海中的魔祖，冷冷打断：“少废话。”
　　解明沉狠狠咬了咬牙。
　　五百年前是这样，五百年后也是这样。
　　陪在少主身边与他并肩作战的总是谢拾檀，而不是他。
　　可是他只能听令。
　　解明沉强行咽下那股不甘心，避开泼洒的血海，黑旋风似的飞向浣辛城，途中还把还在附近观察情况的一个魔君逮住，厉声大喝：“等血海蔓延下来，所有人都得死，赶紧来帮忙撑开大阵！”
　　浣辛城的大阵是溪兰烬和几位阵法大师一起布下的，启动阵法之后，支撑大阵的人越多、修为越高，大阵的防御杀伤力就越强。
　　今日魔门六宗汇聚在浣辛城，各个魔君都怀揣着小心思，带来了手下最精锐的一队修士，倘若这片飞速漫开的血海将浣辛城吞噬，魔门就相当于精锐尽失，五百年来好不容易喘上了一口气，又得被打断，再次一蹶不振。
　　纵使魔门六宗平时松散得似盘沙子，恨不得其他五支早点灭绝，自己好一统魔门，在魔祖面前，也知道此刻不是内讧的时候。
　　刚还颤抖在一起试图杀死了解明沉的其他四个魔君闪身出现在浣辛城，望着天幕上泼洒而下的血海，深知其中的恐怖，勃然色变：“解明沉，你搞快点，老子的徒孙都在这儿呢！”
　　解明沉没搭理他，结印启动护城大阵，之前还分散在外的人能逃的全部逃进了浣辛城，劫后余生的同时茫然极了。
　　“魔祖……复活了？”
　　“魔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溪少主身边那是妄生仙尊吗？他们二人为何会在一起？”
　　“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自然是因为魔祖重现世间，溪少主回来与妄生仙尊重新合力诛杀魔祖了！”
　　惊惶的修士们看着解明沉撑开金光大阵，下一瞬，血海泼洒下来，滋滋侵蚀着大阵的灵光。
　　之前所有人都看到了，哪怕是元婴期修士，被这片血海沾到一丝，也会在顷刻之间化为虚无，变成血海中的养料，周围已经遍布血海，除了浣辛城外，他们无处可逃。
　　只要大阵被腐蚀了，他们不可能独善其身，都会葬身于此。
　　届时别说他们，恐怕整个浣辛城都会消失在世上。
　　恐惧之下，没有人再冷眼旁观，所有浣辛城的修士都为大阵注入了灵力，祈祷大阵能多撑一会儿，祈祷天空中那俩位还能如当年一般，力挽狂澜诛杀魔祖。
　　底下一片混乱的时候，溪兰烬和谢拾檀也被血海彻底包裹了，眼前尽是血红的颜色。
　　魔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嘻嘻笑着：“哥哥，我们好久没有玩捉迷藏了，你来找我呀。”
　　它说的是很久之前，那时溪兰烬还不知道黑雾中的存在有多危险，把它当做自己在渊底的朋友。
　　魔祖给他带来渊底难见的东西后，就会要求溪兰烬和它玩游戏。
　　比如捉迷藏，它躲在黑雾之中，匿去身形，让溪兰烬在茫茫的黑雾之中寻找它，很无聊的小游戏，但魔祖乐此不疲。
　　直到溪兰烬亲眼看到它吞噬了断脉老魔的身体，污染了他的神魂。
　　待自己那么好的人倒在血泊中，溪兰烬愤怒又伤心，质问魔祖为何要伤害他的亲人。
　　黑雾中的存在只是歪了歪头，有些疑惑似的：“我只是想玩一玩而已啊。”
　　天真又残忍。
　　溪兰烬偏头低声道：“若是魔祖藏在里面不出来就麻烦了，我进去把它引出来。”
　　谢拾檀立刻否决：“不行，我进去。”
　　溪兰烬犹豫了一下：“要不我们一起吧？”
　　谢拾檀的伤不是还没好吗？
　　他跟卓异慢交过手，了解点星宫的血海邪法，但被魔祖施展出来的血漫弥天显然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要更可怕得多。
　　谢拾檀坚持道：“我来。”
　　话毕，也不等溪兰烬同意，直接就钻进了血海之中。
　　溪兰烬顿时又气又急，但谢拾檀已经进去了，他只能压下心绪，强迫自己待在原地等谢拾檀。
　　不过五百年，谢拾檀怎么还学坏了？明明从前都是跟他有商有量的。
　　难不成是跟他学坏的？
　　血海中并非外面看起来那样只有滔滔不尽的血水，里面充斥着无数的阴魂，有的是早已存在的，有的是方才被吞入，还在茫然之中的。
　　从谢拾檀进入血海的瞬间，阴魂便试图缠上来，将谢拾檀拽入无间地狱，将他吞没，只是还没靠近谢拾檀，就被他身上的天狼气息吓退。
　　魔祖不悦地“啧”了声，声音飘飘忽忽的：“真没用，连一只小天狼都害怕。”
　　溪兰烬能够听到魔祖的声音，当即扭头望向某一处：“谢卿卿！”
　　进入血海中后，魔祖的气息就比之前要清晰多了，谢拾檀比溪兰烬捕捉的速度更快，照夜剑随心而动，眨眼便出现在那边。
　　魔祖没想到谢拾檀进入了自己的领域，竟然还几乎不受影响，措手不及地被当胸刺了一剑，恼怒不已：“我在和哥哥玩捉迷藏，不是和你！”
　　谢拾檀不言不语，认真听声辩位，这回不仅是照夜剑，渡水剑也一同没入血海，一同攻向暴露方向的魔祖。
　　两柄剑并非寻常的凡剑，被照夜和渡水刺伤之后，伤的不仅是身体，还有里面寄存的神魂，寻常修士吃一剑都会受不住，更何况一连受了这么多剑。
　　看到渡水剑，魔祖简直恼羞成怒，声音又大了一分：“凭什么！明明是他杀了你！”
　　魔祖越生气，叫得越大声，这个“捉迷藏”就越简单，溪兰烬没有分毫动容，两指一并，渡水剑再次与照夜剑飞向魔祖。
　　魔祖似乎也意识到了，他不断开口说话，只会暴露自己的具体方向，怒不可遏地闭上嘴，随意抹了把嘴唇上的血，阴沉沉地望向谢拾檀。
　　即使身处污秽之中，谢拾檀依旧与周遭格格不入，永远是天上的明月，山尖的新雪，高洁而无暇。
　　溪兰烬就是喜欢他这样吧。
　　魔祖盯着谢拾檀，忽然发现了什么，改变了主意。
　　他决定玩一个新的游戏。
　　方才不断飞速扩张出去的血海仿若有生命一般，以更快的速度收缩起来。
　　凝聚起来的血海比分开时又要可怖得多，溪兰烬意识到不妙：“小谢，快回来！”
　　就在他开口的瞬间，无数的血水也扭曲成各种形状，拉扯着谢拾檀，阻止他脱离血海。
　　下一瞬，谢拾檀周遭的血水化为无数尖刺，猛然刺向谢拾檀，只是还没沾到他身上，就被尽数弹开，血海无穷无尽，依旧疯狂攻击着谢拾檀。
　　溪兰烬见势不对，想一头扎进去，哪知道还没靠近，谢拾檀便察觉到了，偏头看了他一眼，弹指一挥。
　　溪兰烬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挡住的去路，任凭他怎么突破，都无法突破过去，那力道柔柔的，像一道轻柔的风，却也因为柔软，而难以破开。
　　溪兰烬往哪个方向都无法破开这道屏障，简直气急败坏：“谢拾檀，放我进去！”
　　谢拾檀眼皮也没抬一下：“不放。”
　　溪兰烬气得够呛。
　　这一瞬间，他忽然有些理解当年谢拾檀的心情了。
　　眼睁睁看着对方涉险，自己却无法伸手。
　　魔祖虽然看不懂俩人互相保护的动作，但莫名其妙的就是更生气了。
　　无尽的血海陡然再次收缩。
　　蔓延出去的血海已经将浣辛城的护城大阵侵蚀得坑坑洼洼了，见到血海陡然缩了回去，天空在瞬息之间又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还在努力维持大阵的魔修们疑惑地仰起头。
　　“怎么了？”
　　“是不是溪少主和妄生仙尊将魔祖解决了？”
　　“不对，血海好像只是缩回去了……”
　　纷纷乱乱的讨论声不断，解明沉就算再忧心上面的情况，也不能离开大阵的中心，焦虑不已。
　　若是这次谢拾檀让少主又出事了，他真的会杀了谢拾檀的。
　　方才扩散出去十几里的血海在眨眼之间变成了一把红色的长枪，蕴含着恐怖的力量，侵占着卓异慢身体的魔祖显出身形，溪兰烬顿时松了口气，身边的屏障也消失了，赶紧奔去谢拾檀身边。
　　但还没靠近谢拾檀，便见残影一闪，魔祖握着那把以血海凝聚的长枪，攻向了谢拾檀。
　　没有了血海的束缚，谢拾檀的动作快了几倍不止，几息之间便与魔祖过了数百招。
　　溪兰烬立刻召回渡水，加入混战，和谢拾檀一起对战魔祖。
　　魔祖还未彻底复苏，卓异慢的身体又被刺了数剑，动作慢了许多，即使如此，大部分魔修还是看不清他们的动作，紧张不已屏息静气地望着。
　　下一刻，众人忽然听到“噗”地轻轻一声肉体被破开的声音。
　　交缠的几道残影再次出现在他们眼前，溪兰烬和谢拾檀稳稳地握着剑，一前一后，一同刺入了魔祖的心口。
　　被渡水和照夜同时击伤要害处，魔祖的这缕意识很快就会破碎。
　　下方的浣辛城中陡然爆发出欢呼声：“溪少主！”
　　“妄生仙尊！”
　　溪兰烬却没被下方的欢呼声感染到。
　　因为魔祖朝着他笑了。
　　一丝不安感陡然窜上心头。
　　“哥哥不是喜欢他那副模样吗，”魔祖笑得十分烂漫，这样的表情出现在总是阴沉沉的卓异慢脸上极为怪异，“那我就把他变得低贱肮脏，让你像不喜欢我一样，也不喜欢他。”
　　他开口的同时，那些因为被照夜剑捅入后心，顺着剑身滴滴答答淌出去的血液走向忽然变了，猝然化为利刃，攻向他身后近在咫尺的谢拾檀。
　　这么近的距离，谢拾檀无处可避，护体灵气与无华法衣只略微阻隔了一下，便被那道血箭破开了。
　　“那就把他变成最低贱的血魔吧。”
　　魔祖的算计得逞，笑吟吟地道：“哥哥，我们下次再见啦。”
　　卓异慢的身体已经伤痕累累，在魔祖的这缕意识粉碎的同时，晃了一下，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溪兰烬完全没心思去管卓异慢的身体，慌忙收剑冲到谢拾檀身边，见他胸口的衣服破开了一个洞，心跳都停滞了一瞬：“谢卿卿，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谢拾檀的身体只是摇晃了一下，并没有察觉到异样，低声道：“我无碍。”
　　溪兰烬心慌得不行，哪儿会管他的话，不管不顾地伸手就扒他的衣服，谢拾檀阻挡不及，还真给他粗暴地扯开了外袍和里衣。
　　溪兰烬没看到那道血箭造成的伤，但看到了另一道伤口。
　　那是道处在心口正中间的，似乎因为被不断撕开，所以难以愈合的伤。
　　溪兰烬的手突然有点发抖，直勾勾地盯着那道伤看了良久。
　　他低着头，谢拾檀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一边考虑着借口，一边将衣袍掩回来，刚拉到一半，又被溪兰烬猛地一把扯开。
　　溪兰烬依旧盯着那道伤，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好半晌，谢拾檀才听到溪兰烬听不出感情色彩的声音：“这道伤是怎么回事？”
　　细长白皙的手指轻轻落到那道难以弥合的伤上，指尖微微发着抖。
　　溪兰烬说的是疑问句，语气却很笃定，咬着牙磨出去的声音轻忽得像阵风：“……为了复生凤凰木，是吗。”


第67章 
　　谢拾檀心口的那道伤痕很深，溪兰烬几乎可以想象出，那根枯朽的凤凰木被以多大的力道深深地刺进去，又因为愈合得太快，而不停重复。
　　什么就是损耗些许修为！
　　怪不得仇认琅顾左右言他，怪不得谢拾檀不让他在旁边看着。
　　溪兰烬不止手指在发抖，他浑身都在轻微发抖，窒闷得几乎喘不过来气。
　　一半是因为感同身受的心疼与担忧，另一半则是气的。
　　之前在血海中被阻挡的火气加上现在的火气，溪兰烬火大得简直想立刻把谢拾檀抓回魔宫关起来。
　　“瞒着我用心头血养凤凰木，自己一个人偷偷受伤不告诉我。”溪兰烬咬牙切齿，“谢拾檀，你真是……越发学得好了。”
　　谢拾檀原本有三分心虚，听到这句话，眉心一蹙，嗓音微沉：“难道你没做过吗。”
　　溪兰烬从来没对谢拾檀这么火大过，以为他在说之前他冒险把玄水尊者放进识海的事：“我们在说的是你的事，又不是我的，况且这两件事又不能相提并论。”
　　“怎么就不能？”谢拾檀拢起衣袍，冷冷道，“我流的血是血，你流的就不是了？”
　　“你还敢说这个！”溪兰烬一想到谢拾檀心口处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心口就不断紧缩，“谁教你的这样！”
　　谢拾檀倏地瞪向他，眼底浮现出几缕红血丝，吐出一个字：“你。”
　　少时他们接师门任务出去斩妖除魔，遇到远超任务卷轴的兽王，溪兰烬的第一反应就是偷偷将唯一一张传送符贴到他身上，将他传送走，独自面对那只兽王。
　　后来诛杀魔祖，溪兰烬又用了同样的一招。
　　活下来未必比死去要好受。
　　渡水剑刺进溪兰烬的心口那一瞬间，他的世界也变成了那片苍莽的雪原。
　　与之相反的是，雪原因溪兰烬的陨落而复现生机，他心头的那簇火却消寂了。
　　五百年。
　　每一日，每一日，他的眼前都会浮现溪兰烬染血的面孔，他总是一副温柔体贴的面孔，但无论对自己、对敌人还是对友人，都无比的残忍。
　　而今溪兰烬竟然还敢在他面前又再次做那样的事。
　　溪兰烬愣了一下，他做事坦坦荡荡，从来无惧无畏，唯一问心有愧的，便是当初暗中给谢拾檀下咒，控制他了却自己一事。
　　他对谢拾檀始终心怀愧疚，迎着那道薄雪般冰冷又易碎的眼神，忽然就磕巴了下：“你、你怎么还翻旧账，那些事……”
　　俩人正争执着，下方浣辛城的魔众见魔祖似乎真的被消灭了，撤掉大阵，兴奋地呼喊起来：“溪少主又一次诛杀了魔祖！”
　　“今日还选什么魔尊，溪少主便是魔尊，有谁不服？”
　　“魔尊大人必能引领魔门重复荣光！”
　　随着最开始的呼声，拥护溪兰烬为魔尊的声音越来越大，一浪大过一浪，溪兰烬跟谢拾檀的吵架被迫中断，生着闷气不看谢拾檀，只能提了一口气，先压下那股恶气，偏过脸不看谢拾檀，先把下面吵得他头疼的事解决了。
　　谢拾檀也闭上了嘴，闷声不吭地跟在他身边，脸色冷若冰霜，看上去不高兴极了。
　　溪兰烬憋着闷气，一点也不想哄人了。
　　他自己都还恼火着，谢拾檀还好意思跟他吵！
　　溪兰烬迎着满成魔修狂热的呼喊着，落到解明沉身边，刚想开口让解明沉把这些人的热情压一压，解明沉就砰地一声，单膝跪在了溪兰烬面前。
　　解明沉深深地拜伏下去，声音比在场所有人都要大：“恭迎魔尊归来！”
　　溪兰烬猝不及防的，错愕不已：“你……”
　　解明沉吼得更大声了：“解明沉愿为魔尊马前卒！”
　　溪兰烬拳头硬了：“……”
　　就在魔门其余五宗来到浣辛城前，溪兰烬跟解明沉明确说过，他对魔尊的位置没什么兴趣，等解决了卓异慢带来的麻烦，他就准备离开了，不会在浣辛城多待，至于以后还回不回来，过后再说。
　　哪知道五百年过去，不仅谢拾檀，连解明沉都有心眼子了，表面上答应得他好好的，现在给他来这出！
　　卓异慢一死，解明沉又成为了剩余五位魔君中实力最强的那个。
　　溪兰烬曾是魔门第一人，如今才刚回归，又解决了魔祖带来的危机，坐上魔尊这个位置当之无愧。
　　现在解明沉都主动跪下认魔尊了，整个浣辛城的魔修也都在呼喊溪兰烬的名字，其余四个魔君当年也算是溪兰烬的下属，面面相觑了一阵后，开始有人站出来，随着解明沉跪下：“恭迎魔尊。”
　　其他魔君也在挣扎之后，陆陆续续跪下：“恭迎魔尊。”
　　后面无数的魔修跪拜，齐齐高呼：“恭迎溪魔尊！”
　　除了溪兰烬和谢拾檀外，浣辛城所有魔修都跪拜了下来。
　　大势所趋，溪兰烬不得不忍住当众踹解明沉两脚的冲动，按了下眉心，暂且应下来：“……都起来吧。”
　　解明沉嘿嘿傻笑着站起身，他倒不是故意耍心眼，而是发自内心的觉得，除了溪兰烬外，全天下的人都是傻子，自然也就只有溪兰烬配坐上这个位置。
　　包括他自己也不配。
　　所以就自然而然地推举溪兰烬了。
　　溪兰烬看解明沉那副傻笑的样子就更想揍人了，深吸了口气：“行了，剩下的残局你自己收拾，把魔宫里的医修叫到我寝殿来。”
　　话毕，便不准备再在这里多待，刚走了两步，察觉到身后的人没跟过来，不爽地回过头：“还不跟过来？”
　　谢拾檀收回扫视四周的视线，面无表情地跟了过去。
　　周围没一个人敢喘气，包括了其他几个魔君。
　　那可是妄生仙尊，世上仅有的大乘期修士……溪少主，啊不，溪魔尊不仅敢跟人家吵架，现在居然还当众对妄生仙尊呼来喝去，而谢拾檀一声也没敢吭！
　　天哪，选溪兰烬为魔尊果然是正确的，连谢拾檀在魔尊面前也得低头！
　　而且方才他们没看错的话，溪魔尊是在扯谢仙尊的衣服对吧？
　　不仅扯了衣服，还摸人家胸口，谢仙尊也不反抗。
　　不正常啊，不正常。
　　难不成谢仙尊其实是被溪魔尊以什么方法掳过来的？
　　众人屏息静气，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奇异的想法，景仰地望着溪兰烬带着谢拾檀离开此处，往魔宫的方向而去。
　　溪兰烬脚步很快，步步带风，对于身后的魔众都在想些什么完全不在意，经过被推选为魔尊这一打岔，他胸口的火气非但没消多少，反倒是越来越憋闷了。
　　谢拾檀的火气也不小。
　　溪兰烬自个儿就是最喜欢一个人揽下所有事与后果的，他倒好，还反过来怪上他了。
　　俩人之间的气氛诡异至极，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吭声。
　　辛恺守在魔宫之内，见溪兰烬和谢拾檀回来了，想要上前汇报一下将水越擒拿下的事，一瞅俩人的脸色，无端打了个寒颤，犹豫了下，没敢抬步上前。
　　这是咋了？
　　自然没人给辛恺答疑解惑。
　　溪兰烬带着谢拾檀回到寝殿的时候，已经有魔宫的大夫在那儿等着了，看到谢拾檀，下意识地有些畏惧，毕竟上次谢拾檀杀气腾腾地来到魔宫要人时，姿态着实有点恐怖。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溪兰烬伸手把谢拾檀一拽，拉到榻上坐着，抱着手面无表情道：“给他检查一下。”
　　大夫瞅瞅溪兰烬，又瞅瞅谢拾檀，硬着头皮揖了揖手：“谢仙尊，得罪了。”
　　说着探出手，只是还没碰到谢拾檀的手，便看到谢拾檀缩了下手。
　　然后头顶就传来声凉飕飕的：“别乱动。”
　　大夫吓得心里一梗，手立刻僵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抬了下头，才发现溪兰烬这声喝令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妄生仙尊。
　　……真不愧是少主！
　　大夫咽了咽唾沫，两指搭到谢拾檀的手腕上，开始检查。
　　谢拾檀很不喜外人触碰，皱了下眉，勉强忍着。
　　溪兰烬抱着双臂，指尖一下一下轻点着手臂，垂眸冷冷盯着谢拾檀。
　　要不是谢拾檀的伤口没有愈合，又不知道魔祖动了什么手脚，他哪会儿这么耐心，直接给谢拾檀一点颜色看看。
　　溪兰烬不开口，谢拾檀就更不可能说话，整个寝殿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溪兰烬笑的时候相当亲切，不笑的时候压迫力极强，简直是两个极端，加上谢拾檀，双倍的压力让大夫感觉十分窒息，额头上都开始渗出汗来。
　　他五百年前也在魔宫当大夫，那时候的溪少主很平易近人的。
　　怎么今天就这么可怕？
　　大夫努力探查了半天，斟酌着开口：“谢仙尊的身子似是有点虚弱？”
　　溪兰烬点了下头，语气很平静：“嗯，直说吧。”
　　大夫偷偷觑了眼谢拾檀的脸色，眼一闭，直说了：“谢仙尊最近应当是受过重创，气血甚亏，若是再重一点，恐怕就折损根基了，最好少动用损耗灵力的法术，服用修养的丹药，尽快闭关恢复……”
　　说着说着，大夫有点纳闷起来。
　　不对啊，他们是魔门的人对吧。
　　谢仙尊是正道的人对吧。
　　魔门想要重现荣光，必然是会与正道有所对立的，那谢仙尊是他们的敌人啊。
　　按照正常情况，他不是应该给谢仙尊下毒么，怎么还变成给谢仙尊检查身体，告诉他如何修养了？
　　大夫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医者无阵营。
　　想毕，大夫继续一桩桩地数谢拾檀的身体情况：“灵气损耗巨大，旧伤未愈……”
　　溪兰烬的手指已经不动了，越听下去，他的脸色越难看，大夫的声音随着他的脸色也越来越小声，到最后，还是谢拾檀开了口：“出去。”
　　大夫第一次觉得正道的人说话这么好听，赶紧想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只是他脚步还没跨起来，又被溪兰烬叫住了：“等等。”
　　大夫苦着脸回过身：“少……魔尊还有何吩咐？”
　　溪兰烬深蹙着眉：“没有其他的了？”
　　大夫茫然摇头。
　　大夫检查出来的，都是谢拾檀本身的一身毛病，例如心口的重创，或者违逆天道被天雷轰下的暗伤。
　　那魔祖临走之前射出的那道血箭造成的伤在哪里？
　　溪兰烬有些不安。
　　魔祖当时说的是“把他变成最低贱的血魔”。
　　血魔这种东西，在魔门几乎无人不知——这是一种低贱的饲魔，有非人之物，也有修士自甘堕落而成，堕成血魔后，时而渴望鲜血，每到发作的时候，血魔的姿态就会变得极为丑陋难看，如没有理智的野兽。
　　养血魔的饲主只要定期给血魔一点血，便能完全控制住血魔，血魔也会因为得到主人的血，而全身心地臣服于饲主，全然没有自主的意识。
　　当年溪兰烬刚到魔宫时，跟卓异慢不对付，卓异慢就放言过要把溪兰烬制成他的血魔。
　　后果是被溪兰烬毫不留情地按着痛打了一顿。
　　魔祖下的手，连他们都难以找到端倪，溪兰烬深吸一口气，也不难为这个可怜的大夫，摆摆手让他走了，才重新看向谢拾檀。
　　一想到大夫说的谢拾檀满身的伤病，他就感觉更喘不过来了。
　　翻旧账是吧，他也会翻。
　　溪兰烬背在身后的手取出了捆仙绳，磨着牙道：“谢仙尊，真厉害啊，扛着满身毛病还那么威风。”
　　谢拾檀眸色幽深，看不清眼底的情绪：“溪魔尊教得好。”
　　还跟他对呛！
　　溪兰烬气得原地打转，闷得完全喘不过气，急需找到一个发泄口，让心底压着的火喷薄出来。
　　但是找不到出口。
　　把谢拾檀抓起来后怎么做？
　　怎么才能谢拾檀以后不再做这种事了？
　　解明沉他还可以骂一顿再打一顿，可是他对谢拾檀下不了手。
　　他那满身的病痛都是因他而生的。
　　想到这里，溪兰烬心口一酸，这才恍然发现，他不是在对谢拾檀生气，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恼火，以及对谢拾檀的心疼。
　　他很想问谢拾檀，为什么要为他付出那么多。
　　在谢拾檀眼中，他们不是……只是朋友吗？
　　他会为了朋友做到这个地步吗？
　　把谢拾檀绑起来，双方冷静冷静不吵架，好好说一说吧。
　　溪兰烬心想着，准备把手里的捆仙绳亮出来，哪知道捆仙绳还没飞出去，他的身体就先僵住了，被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蒙了一瞬，才后知后觉，谢拾檀把他定住了。
　　谢拾檀现在修为比他高，都不用捆仙绳就能束缚住他了。
　　溪兰烬完全没料到谢拾檀会这么做，傻兮兮地望着谢拾檀，却看到他低着头，呼吸有点低促紊乱，眉心的天狼金印隐隐约约变成了血红色。
　　是魔祖击中谢拾檀的那道血箭生效了？！
　　溪兰烬心底一惊，想去查看谢拾檀的情况，却被定着动不了，又急又慌：“放开我，谢拾檀，让我看看你！”
　　谢拾檀平时很少动怒，哪怕是情绪有点波澜，腕上的雪凝珠都会发出刺骨的冰寒提醒他。
　　今日被溪兰烬切切实实地气到了，情绪起伏急大，腕上的雪凝珠却没有动静。
　　一股难言的渴望从心底攀升出来，谢拾檀有些昏沉地抬起手，想看看雪凝珠的情况，哪知抬腕的一瞬，伴随了他五百多年的雪白珠串陡然一散，哗啦啦溅落了一地，滴溜溜四处滚去，随即失去了灵光。
　　雪凝珠串散了。
　　这代表着束缚谢拾檀理智的一道屏障消失了。
　　原本禁锢住溪兰烬是想做点其他的事，但此刻谢拾檀自己都难以确定自己的危险程度，垂眸盯了四散的雪凝珠几息之后，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想把溪兰烬推出屋去。
　　他一探手，摸到的却不是溪兰烬的手，而是一截……绳子。
　　修真界无人不识捆仙绳。
　　溪兰烬拿着一截捆仙绳做什么？
　　溪兰烬：“……”
　　谢拾檀：“……”
　　捆仙绳一半在溪兰烬手里，一半在谢拾檀手里。
　　俩人盯着精致的捆仙绳，同时陷入了沉默。
　　溪兰烬有点尴尬：“那个……”
　　能不能先把他的定身术解除了，等他捆住谢拾檀了再解释？
　　他话还没说出来，眼前骤然一花，再清晰起来的时候，已经被谢拾檀送出了寝殿，身体也慢慢恢复了过来。
　　溪兰烬也就愕然了瞬息，反应过来，冲到寝殿外，却发现整个寝殿已经被谢拾檀的结界框住了，以他现在的修为突破不了，顿时暴怒：“谢拾檀，你干什么，放我进去！”
　　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谢拾檀没有吱声，靠在紧闭的大门上，撑着额头，喘息沉重。
　　他拉开里衣，看到的依旧只有自己生生剜出来的伤口。
　　昏昏沉沉中，他隐约明白过来。
　　大乘期的道体非寻常物可伤，魔祖的那道血箭，本来应当是对他造不成影响的。
　　但魔祖恐怕发现了他心口上的伤，射出的血箭顺着伤处流入了他体内，如此这般，就算是谢拾檀也抵御不住。
　　血魔这种东西，谢拾檀是亲眼见过的。
　　正魔大战时，不少魔修带着自己饲养的血魔上战场，那些长相丑陋的魔物阴暗而扭曲，喜欢趴在地上的尸体旁，拼命而贪婪地舔舐流淌的血迹，倘若见到阳光，就会畏惧不已。
　　谢拾檀奉命去捣毁一个魔修的据点时，在一个栅栏中看到满屋肮脏的血魔，因为饲主死去，又太久没有吸食血液，那些血魔浑身变得皱巴巴的，像是血红色的纸揉搓成的纸团。
　　过往的修士看到都避之不及，捂着鼻子绕开走。
　　谢拾檀知道自己不至于变成那个模样，但他现在的确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嗜血冲动。
　　他不想让溪兰烬看到他这个样子，更不想给溪兰烬带去危险。
　　外面的砸门声哐哐震响，溪兰烬甚至掏出剑来劈门了，但无奈寝殿的建造材质特殊，还有法阵加强，现在甚至还加上谢拾檀的结界，就算是渡水剑也破不开门。
　　溪兰烬焦急不已，脑袋抵在门上喘着气，咬牙切齿道：“谢拾檀，你最好别让我进得了门。”
　　嗜血的冲动不断冲撞着理智，谢拾檀忍耐着，闭了闭眼，嗓音喑哑：“我闭关将毒血逼出便好，你……离这里远一些。”
　　天狼的嗅觉太好，隔着一扇门，他都可以嗅到溪兰烬的气息。
　　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体融入了灌注他心头血的凤凰木，溪兰烬的气息里还萦绕了几分他自己的味道。
　　“我不！”溪兰烬拿脑袋磕了下门，嗓音里带了丝恳求，“你怎么样了，让我看看好不好？我可以帮你的。”
　　谢拾檀不说话了。
　　门后一片静寂，仿佛一门之隔内压根就没有人。
　　但溪兰烬能感应到谢拾檀的呼吸，他隐约能察觉到谢拾檀的呼吸越来越乱了。
　　魔祖的毒血，就连他们巅峰时都不能小觑，更何况谢拾檀满身暗伤，还有心魔，倘若他现在走火入魔，他被关在外面，连帮谢拾檀梳理一下灵气都没办法！
　　溪兰烬的眼睛都有些红了，想方设法，想要破开这该死的门，可就是破不开。
　　他有些丧气，脑袋又磕了下门，喃喃道：“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帮你？是不想看到我吗？为什么要为我做那么多……你不是有喜欢的人吗，难不成要我去给你找来那个人，你才肯开门吗？”
　　说话时溪兰烬心口酸涩极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才不想找其他人来帮谢拾檀。
　　后面倏地响起愈发沙哑的嗓音：“没有，别多想。”
　　溪兰烬愣了一下，不依不饶地挠门：“没有你就把门打开。”
　　谢拾檀又不吭声了。
　　溪兰烬平时很喜欢谢拾檀安安静静的性子，现在只恨不得撬开他的嘴，让他吱一声。
　　在尝试过所有办法都无效后，溪兰烬盯着自己的手，忽然福至心灵。
　　“谢卿卿，”溪兰烬靠在门边，拔出渡水剑，低声道，“既然你不开门，就别怪我了。”
　　听到拔剑出鞘的声音，久远的阴影笼罩心头，谢拾檀昏沉地睁开眼，金灿灿的眼睛已经变成了血红色。
　　下一刻，谢拾檀就敏锐地嗅到了一股血腥气。
　　血腥气本该是令人厌恶的，但由于血魔的诅咒，那股气息变成了香甜的，诱人的，致瘾又令人发狂的。
　　谢拾檀的喉结难以自抑地滚动了一下。
　　随即才恍然惊醒，怒道：“你在做什么？”
　　溪兰烬面不改色地举着渡水剑，又在手臂上割开了一道，鲜血顺着伤口淌下来，啪嗒啪嗒滚到地上，空气中的血腥气又浓了一分。
　　“再不开门，下一剑我就割脖子了。”
　　大门猛地被拉开了。
　　溪兰烬一抬头，就对上了双血红色的眼。
　　只有血魔的眼睛是红色的。
　　溪兰烬心口一紧，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莫名有点发虚，抬起自己的鲜血淋漓的手臂，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想饮血，但血魔不饮血，是会虚弱致死的，你先喝一点我的缓解一下……”
　　失去大门的阻隔后，血液中富含的那股香甜气就越发肆无忌惮地冲进脑中，但谢拾檀没有看溪兰烬手臂上诱人的血迹，他听着溪兰烬的话，情绪已经不是怒火中烧来形容的了。
　　见他不动，溪兰烬着急地又抬了抬手：“你不想喝我的血吗？若是不愿意，那、那你就告诉我那个人在哪儿，我去把他抓过来放点血给你。”
　　手腕忽然被抓住了，溪兰烬心底一松，以为谢拾檀想通，准备喝他的血了，顺从地没有抵抗，结果被那股力道拽着，直接拉进了屋里，身后的大门也砰地一声被关上。
　　他被强硬地按在冰凉的门板上，看着像是濒临失控的谢拾檀，突然有点慌：“谢卿卿？”
　　“溪兰烬。”
　　谢拾檀盯着溪兰烬颤动的睫毛，嗓音哑得厉害，冷冷沉沉的：“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溪兰烬停顿了下，偏开头，抿了下唇，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语气酸酸的：“不想。”
　　谢拾檀的手指缓缓在他的脖子间摩挲，娇嫩的肌肤被摩挲得发红，溪兰烬还以为谢拾檀想咬自己的脖子，犹豫了下，没有反抗，只小声道：“你轻点咬，我怕疼。”
　　恍惚中，溪兰烬像是听到谢拾檀叹了口气，像是被他气到已经没脾气了，无奈到了极点。
　　“你是笨蛋吗？”
　　溪兰烬感觉自己很无辜：“你骂我干什么？”
　　“若非喜欢，我为何会做到那个地步？”
　　“喜欢”两个字清晰地落下来，溪兰烬猛然扭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人是你。”
　　溪兰烬被这句话砸得更蒙，来不及有所反应，下颌被掰转了一个角度，随即眼前覆下来一道阴影。
　　被血魔的诅咒折磨得濒临失控的谢拾檀没有去吮吸他手上的血。
　　慌乱之中，他只觉得唇上一疼一热。
　　溪兰烬还是被弄疼了。
　　但疼的不是他做好准备的脖子，而是毫无防备的嘴唇。


第68章 
　　渡水剑当啷一声落地。
　　唇瓣被碾磨啮咬的感觉极度清晰。
　　溪兰烬人还傻着，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想让谢拾檀再说一遍，哪知道张开嘴，反倒更方便了入侵。
　　是掠夺般的重重的吻。
　　原本疼的只是嘴唇，这下连舌尖也被吮得发疼。
　　溪兰烬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也被挤出了脑子，之前因谢拾檀瞒着他受伤的而憋闷的怒火也好似找到了倾泻口，他无意识地搂住了谢拾檀的脖子，狠狠地咬回去，由于身高差距不得不垫着点脚，谢拾檀察觉后，体贴地又低下了点身子。
　　模糊里他好像听到谢拾檀似乎是笑了一声，笑得溪兰烬越发火大。
　　他当年给自己准备身体的时候，怎么就不把身子抻一抻，弄得高一截呢，最好比谢拾檀高一个头……
　　谢拾檀敏锐地察觉到了溪兰烬在走神。
　　怎么连这个时候都走神。
　　他又气又无奈，不轻不重地咬了下溪兰烬的舌尖，以作警告。
　　溪兰烬被咬得浑身发麻，要不是被抵按在门板上，几乎就要顺着倒下去了。
　　他很想和谢拾檀说句话，但是处于失控边缘的谢拾檀显然并不想听他说话，极强的侵略性与占有欲在这个厮磨到底的亲吻里体现得淋漓尽致，扑面而来的都是醉人的馥郁冷香，溪兰烬感觉自己又要晕乎了。
　　哪知道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随即响起解明沉的声音：“少主和姓谢的回来了吗？”
　　另一道声音是辛恺的：“回来了，少主让大夫给姓谢……谢仙尊诊了脉。”
　　解明沉不爽地噢了声，上前敲了敲门：“少主，我回来了。”
　　溪兰烬的后背就贴在门上，敲门时门板的颤动隐约传递过来，仿佛解明沉是敲在他的背上的。
　　他瞬间头皮一麻，紧张得呼吸顿乱，试图后仰脑袋分开谢拾檀过于缠人的亲吻，争分夺秒地想说一声“我出去把解明沉叫开再说”。
　　谢拾檀却误会了他的举动，以为他要逃离，出去找解明沉。
　　血魔的侵扰蚕食着理智，四周弥漫着溪兰烬流淌出来的血液的甜香气息，像一个氤氲美好的梦境。
　　他会因溪兰烬而没有理智，也会因溪兰烬维持着一丝理智，意识到溪兰烬要逃离，低垂的瞳眸中血色愈浓，溪兰烬话还没出口，就感觉后脑勺上盖来只手掌，不由分说地将他摁回去，容不得一点分离。
　　外面的解明沉没听到回应，纳闷地喊了声：“少主？您还在吗？”
　　辛恺在旁边叭叭：“在的吧，宋大夫刚离开我还遇到他了。”
　　于是解明沉又拍了拍门，溪兰烬被他拍得心惊胆战的，生怕这扇门忽然就被解明沉一巴掌拍开，看到他和谢拾檀在做什么。
　　即使在几刻钟之前，他抓着渡水剑的，想方设法都没能破开这道被强化坚固到不可思议的门，深知这道门恐怕再来个炼虚期高手，一时半刻也没办法破开。
　　但此时此刻，这道门仿佛变成了张薄薄的纸，一戳就破，让溪兰烬胆战心惊。
　　身前的人气息灼热，重重地碾过他的唇瓣，不满于他分散精力在外面的人身上，倏然伸手一托。
　　溪兰烬的心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被谢拾檀的手托着抱了起来，后背还重重抵着门板，冰凉凉的一片，身前的人原本也是冰冷的，此时此刻却比岩浆还要炙热。
　　谢拾檀将他托抱得比自己稍高了几分，分开他被碾磨得湿红的唇瓣，血红的瞳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眉心圣洁的金印不知何时变得一片血红，俊美的面孔上，半边脸颊浮现出了妖异的血纹。
　　霎时间高洁如雪、不染凡俗的仙尊仿佛堕了魔，变得比溪兰烬这个名副其实的魔尊还要更像个魔。
　　“看着我。”
　　他微微仰头望着溪兰烬，眼神里藏着深刻入骨的执念与颠乱：“不要看别人。”
　　溪兰烬一瞬间怀疑谢拾檀其实不是染上了血魔的诅咒，而是魅魔的。
　　他被谢拾檀迷惑了，听话地愣愣看着他，不再注意外面的动静，谢拾檀似乎很满意他的表现，另一只手怜惜地抚过他的后脑，清冷的嗓音发着哑：“低头。”
　　溪兰烬便低下头，唇瓣重新与他的碰上。
　　只是他明明占据高位，看似主导，然而却是被索取的那一方，全然无法控制住一切的节奏，只能努力张开嘴配合，得到的是脑袋上奖励般的轻柔抚摸，疾风骤雨般重重的亲吻也变得和缓起来。
　　却也变得更难缠了。
　　一门之外的解明沉和辛恺又叫了溪兰烬一声，拍了拍门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大概是以为溪兰烬和谢拾檀不在屋里，去别处找人了。
　　溪兰烬感觉自己简直要融化在谢拾檀怀里了。
　　他从来不知道谢拾檀那么缠人，连一点点的分离都不允许存在，他只是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废脖子，稍微动了一下，都被理解为想逃开，被狠狠咬了口唇瓣。
　　终于分开的时候，溪兰烬劫后余生般的想，要不是谢拾檀松开了，他真怀疑自己会被谢拾檀亲到死过去。
　　堂堂化神期、内在是合体期的修士死于喜欢的人的亲吻，怎么想都很荒诞离谱。
　　但他方才是真的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分开的时候，俩人都有些微的气喘。
　　溪兰烬本来还想脱离被抱着的姿势，不过他身上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干脆就自暴自弃由着谢拾檀这么抱他，急促地喘着气，目光与他交接。
　　那双原本清浅淡漠、无色无欲的瞳眸变得血红，仿佛填充满了世间五颜六色的欲望，望着他的视线始终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热度。
　　他和谢拾檀对视了片刻，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有些发抖地拂开谢拾檀额前的碎发，抚摸过他眉心变得血红的纹印，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在他眉心轻轻吻了一下。
　　那一瞬间，谢拾檀的心口胀满了难以言说的情愫。
　　像是当年在白梅山上，趁着溪兰烬神魂离体时，他光明正大地注视着溪兰烬的容颜，想要为他拂去眉心的花瓣，最后却落下了一吻。
　　荒寂了五百多年的世界，在溪兰烬落下这一吻时，吹来了第一缕春风。
　　谢拾檀的睫毛颤了一下，又抬起，身上隐隐的暴戾失控气息逐渐收敛下去，抬起眼睫：“不生气吗？”
　　溪兰烬纳闷：“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
　　谢拾檀的手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后颈，时不时轻捏一下。
　　平时都是溪兰烬揉弄谢拾檀的原形，这会儿溪兰烬有种颠倒错乱的感觉，仿佛他才是谢拾檀掌心里的小动物，正在被撸毛抚摸。
　　良久，谢拾檀才回应道：“我方才那么对待你。”
　　溪兰烬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谢拾檀说的“那么对待”指的是怎样的对待。
　　唇舌交缠，被用力碾磨吮咬过的感觉还留存着，他怀疑自己的嘴唇肯定已经发红发肿了。
　　他禁不住咽了下唾沫，舔了下唇角，笑了：“谢仙尊，人你都不告而取了，这时候愧疚已经晚了吧。”
　　谢拾檀静静地望着他：“你要如何？”
　　溪兰烬没应声，手指从他英俊的眉眼间慢慢滑下，从鼻尖掠过嘴唇，滑过线条锋锐流畅的下颌后，在他的喉结间停顿了一下。
　　脖颈是个敏感而脆弱的地带，他可以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以及谢拾檀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的清晰触感。
　　溪兰烬感觉谢拾檀的喉结像某种可爱的小动物，忍不住像撸猫似的，挠了挠谢拾檀的下巴又捏了下他的喉结，觉得很有意思似的，揉弄了两下，不经意抬眸，才发现谢拾檀血红色的眼睛仿佛变得愈发深了，盯着他的眼神极具攻击性与掠夺性。
　　像某种肉食性的野兽，随时会扑过来，咬住他的猎物。
　　只是他不会咬断他的脖子，而是会以更过分的行为，来回报溪兰烬不知死活的撩拨。
　　溪兰烬没觉得自己是撩拨，手指继续往下，分开了谢拾檀的衣领，指尖最终停在了他心口的伤痕上。
　　溪兰烬凝视着那道伤，好半晌，才轻声问：“是不是很疼？”
　　复苏凤凰神木，并不需要用那么近乎献祭的惨烈方式的，可是只有那样，神木复苏的速度才快。
　　若非谢拾檀如此，枯朽了几千年的凤凰木，哪会在数日之间就恢复生机。
　　他轻轻触碰着那道伤口，想到谢拾檀独自一人在密室之中复苏神木时，两只小白狼渐渐变得虚弱，他冲去密室，却被谢拾檀轻易地骗了回去。
　　想着就生气。
　　“被天雷劈中时又有多疼？”
　　违逆天道的代价是巨大的。
　　许多人都会在劫雷之中灰飞烟灭，谢拾檀只是身受重伤，损耗了修为，都是万幸了。
　　溪兰烬的动作太过小心翼翼，擦过伤口时非但不疼，反倒很痒，谢拾檀抚在他后颈上的手缩回来，捉住他作乱的手：“不疼。”
　　他停顿了一下，握着溪兰烬的手，按在了溪兰烬的心口上。
　　“……没有你疼。”
　　没有溪兰烬被神剑一剑穿心，神魂碎裂疼。
　　被天道惩罚，把凤凰神木刺入心口，亦没有他亲手握着渡水剑刺入溪兰烬心口的那一瞬间疼。
　　溪兰烬的睫毛忽然有些颤抖，因为靠得近，他浓密的睫毛轻颤时，谢拾檀觉得很像两只翩跹的蝴蝶，引得他很想吻一吻。
　　而他也确实吻了，他倏然抱起溪兰烬，回到方才的榻上，倾身在他眼睫上吻了下。
　　溪兰烬从悬空的姿势变成被压在榻上，紧张感不减反增，睫毛抖得更厉害，揪紧了谢拾檀的领口，一边躲一边连忙道：“让我再看看你的伤。”
　　谢拾檀很听话地没有再继续，由着溪兰烬把他翻了个身，换成溪兰烬坐在他身上的姿势，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听得溪兰烬莫名有点脸红，跟他在跟谢拾檀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但他确实只是想再看看谢拾檀的伤。
　　谢拾檀的衣领再次被他的指尖勾开，换了个姿势后，溪兰烬将那道伤看得更清晰了。
　　大概是下手的人动作太粗暴，那道伤近乎是狰狞的，看一眼就让溪兰烬喘不过气。
　　他忍不住低下头，嘴唇落到了那道伤口上，亲吻那道伤痕。
　　谢拾檀搭在他腰上的手陡然一紧，被溪兰烬亲吻伤口的感觉极为奇异，透过从跳动的心脏，顺着血液扩散到了四肢百骸，仿佛溪兰烬的吻不是落在皮囊上，而是落在了他的灵魂上，注入了蓬勃滚热的生机。
　　五百年前，溪兰烬随着魔祖消逝在谢拾檀怀里的那一刻，无数修士高呼起他的尊名，普天之下莫不欢庆，欣喜雀跃一片。
　　他虽然还活着，但更像是随着溪兰烬一起消亡了，尘世一切，再与他无关。
　　心跳一下一下，在急剧的加速。
　　谢拾檀忽然感觉，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地活了过来。
　　溪兰烬怜惜地吻过那道伤，低声道：“我不跟你吵了，以后也别再瞒着我做这种事，好不好？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我能做到。”谢拾檀给予了允诺，抬起他的下颌，让他把视线转来和自己对视，“但你能做到吗？”
　　溪兰烬愣了一下，他早就习惯了当保护者，保护者这个角色，天生就是要承担更多的。
　　即使少时有解明沉陪伴在身侧，但那时他们俩都太弱，他得保护解明沉，于是更加养成了一个人解决所有事的习惯。
　　哪怕是会死，他也没有太多畏惧。
　　可是现在谢拾檀在他身边，他可能，不会再那么不畏惧死亡了。
　　但溪兰烬觉得，这个改变或许并非坏事，他从来都是向上的，谢拾檀在他身边，只会让他变得更加强大。
　　“嗯。”溪兰烬认真地承诺，“以后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商量。”
　　以后和我们，真是再好不过的词了。
　　他心想。
　　之前争执的那些憋闷气仿佛都在唇舌之间无声融化了，最后一丝怒意也悄无声息地烟消云散。
　　谢拾檀稍微满意地点了下头。
　　最在意的事说完了，注意力稍微落空，空气中的香甜的血腥气便愈发明显了起来。
　　谢拾檀脸上淡淡的魔纹似乎又加深了一点。
　　喉间干渴到了极致，身体疯狂渴望着吸食新鲜的血液，他闭了闭眼，因为被某些事打岔而差点忘掉的事回归心头。
　　谢拾檀抓住溪兰烬的手腕，目光沉沉地在他满手的血迹上看了一眼，抬指在他手臂上的伤处抹了一下，被溪兰烬割出来的口子便愈合了，满手的血迹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些，他才放下溪兰烬的袖子。
　　溪兰烬怔了怔，这才想起谢拾檀如今的状态，连忙把脖子凑上去：“你咬我一口，吸一点血吧，轻点就好，我不怕的。”
　　谢拾檀没听他的。
　　他托着溪兰烬的脑袋，让他把细白的脖子收回去，改为直视自己。
　　直至此时，谢拾檀才在溪兰烬黑亮的瞳孔中，隐约看见了自己左脸上冒出的魔纹。
　　下一瞬，溪兰烬视线一花，又被按回了床上，谢拾檀蒙着他的眼，喘息有些沉重紊乱。
　　他看不见谢拾檀的表情，忍不住挣扎了一下：“做什么呀，放开我。”
　　谢拾檀沉默了会儿，偏开头：“别看我。”
　　很丑。
　　溪兰烬没想到谢拾檀还会介意这个。
　　他知道谢拾檀脸上的魔纹是什么。
　　这样的魔纹在每个血魔身上都有，无法用任何术法遮掩去除，代表了血魔的身份。
　　魔祖看不惯谢拾檀清冷出尘的姿态，恶意地给他下了这道血魔的诅咒，而今这个魔纹出现在了与血魔格格不入、仿佛尘泥与云端的妄生仙尊脸上，的确有种错乱之感。
　　可是溪兰烬不觉得有什么。
　　那些血魔脸上的魔纹，只让人觉得可怖丑陋，可是出现在谢拾檀脸上，非但没折损他的容颜，反倒添了几分妖异。
　　那般高洁的气质与妖异的魔纹结合在一起，矛盾又相融。
　　“不难看的。”溪兰烬知道他在介意什么，就不强行挣扎了，哄他，“真的，我觉得很好看。”
　　盖在他眼睛上的手还是没移开。
　　溪兰烬心一横，偏过头，亲了下谢拾檀的手腕，嘴唇擦过那片肌肤，仿佛滚热滚热的，谢拾檀的手腕不禁收缩了一下，溪兰烬借机偏头露出眼睛，眼底的神色无比诚挚：“谢卿卿是世上最好看的人，哪儿会难看呢。”
　　谢拾檀沉默了下：“……胡言。”
　　溪兰烬感觉自己很冤枉，他说的是实话啊，他就是觉得谢拾檀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
　　这么一想，他就有些压不住笑意。
　　全天下修为最高的人和最好看的人，都是他的人哎。
　　他趁着谢拾檀不注意，勾着他的脖子，强迫他低下头来，飞快在他生出魔纹的左脸上落下几个浅浅的吻，黏黏糊糊的：“好看。”
　　谢拾檀顿默了下，还是不想让溪兰烬看，抿着唇偏着头，眉心紧蹙着，喉结难耐地滚动，忍耐咬破溪兰烬的肌肤吸食鲜血的冲动。
　　借由他的动作，溪兰烬才发现，方才他满手的血，跟着谢拾檀翻来滚去的，谢拾檀雪白的衣裳上都沾满了他的血，赶紧用洁净术给他清理。
　　谢拾檀忍耐了会儿，无声吐出口气，发现他的动作，垂下眼睫：“无华法衣破了，灵性已失。”
　　谢拾檀的语气很平静，但是溪兰烬听出了他的不开心。
　　他的记忆回来了，也记起来谢拾檀这件法衣是怎么来的了。
　　谢拾檀从不在意外物，自然不是可惜这件难得的法衣，而是因为……这件法衣是他送的。
　　那是正魔两道刚联手的时候，因为魔祖的出世，天下祸乱随之倍出，无数曾经潜藏在地底的妖魔钻了出来，为祸世间，一时天下大乱。
　　那条将要化龙的蛟龙原本老老实实地潜修着，再过百年就能化龙得道，却被魔祖的魔气污染，丧失理智，化为恶蛟，在鸣阳洲吞食了数千人。
　　将要化龙的蛟龙，几乎是合体后期修士的实力，妖族的身躯又比人修天生强大几倍不止，溪兰烬和谢拾檀也是废了一番功夫，受了不少伤，才解决了那条蛟龙。
　　蛟龙的内丹已经被魔气污染，只能毁掉，褪下的蛟龙皮，溪兰烬就不客气地带走了，回去让人炼制成法衣，送给了谢拾檀。
　　这是世间仅有的一件。
　　现在被魔祖给弄坏了。
　　溪兰烬感觉谢拾檀一定很委屈，哄他：“没事，我会想办法给你补好的，别担心。”
　　谢拾檀很喜欢被溪兰烬哄的感觉，低低地嗯了声。
　　溪兰烬更心疼他了，捧着他的脸，又吻了吻他生出魔纹的左边脸颊。
　　谢拾檀也不动，等他亲完了，才开口：“右边呢？”
　　不能厚此薄彼。
　　溪兰烬：“亲亲亲。”
　　左边右边都亲了，谢拾檀稍微满意了点，不过仍保持着低落的神情。
　　溪兰烬看着他血红的瞳眸，犹豫了下，还是又开了口：“谢卿卿，我知道你不想像寻常的血魔一般，靠吸食血液为生，被饲主控制，但是不吸食血液的话，血魔是会衰亡的。”
　　他把谢拾檀的手牵过来，按在自己颈侧的动脉上。
　　“你若是不想咬我的话，我去放点血给你端来也行，我不会控制你变成小天狼给我摸的，你放心。”
　　指尖下的皮肤温热细腻，脉搏稳定的跳动代表着生机。
　　只要咬下去，就能尝到那股让人上瘾的香甜气息了。
　　谢拾檀的嗓音愈发喑哑：“你控制也没事。”
　　溪兰烬：“啊？”
　　“我只是。”谢拾檀移开手指，竭力忍住诱惑，“……舍不得。”
　　舍不得弄疼溪兰烬，更舍不得弄伤他。
　　他不想再让溪兰烬感受到痛苦的疼痛了。
　　溪兰烬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谢卿卿平时看着不善言辞，这不是挺会说话嘛。
　　谢拾檀的意志比任何人都要坚定，溪兰烬很清楚，他就是把脖子洗干净凑上去，谢拾檀最多只会舔一口亲一下，而不会咬破他的肌肤吸食血液。
　　可是他很担心谢拾檀一直不进食血液的话，会出现什么毛病。
　　思索再三之后，溪兰烬有了办法。
　　“谢卿卿。”
　　溪兰烬突然道：“亲我。”
　　谢拾檀难得怔了一下，才理解了溪兰烬在说什么，低下头想回应他的邀请的瞬间，嗅到了一股香甜的血腥气。
　　溪兰烬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不等他反应，就凑上来贴上他的唇，主动往他唇间递。
　　强行压制的对鲜血的渴望瞬间爆发，夹杂着另一种更为干渴的欲望。
　　被谢拾檀扯开衣服的时候，原本乖顺的溪兰烬陡然察觉不对。
　　不对啊，不是他给谢拾檀提亲吗？


第69章 
　　溪兰烬“呜”地叫了声，试图和谢拾檀讲讲道理。
　　但在对鲜血的渴望与另一种急速膨胀的欲望之下，谢拾檀已然没有了理智，单手擎着他的下颌，分开他的唇瓣，极力攫取着溪兰烬舌尖上香甜的血气芬芳，溪兰烬甚至感觉自己像是要被吃下去了，那样的力度，恨不得将他整个人拆吞入肚般。
　　不大的罗汉床上发出轻响，仅仅是破了一点皮的舌尖血并不足以满足干渴，单纯的亲吻也不够填满空虚。
　　谢拾檀低下头，额头与他相抵着，深红的眸底似血红的宝石，散发着惊人的浓烈情愫。
　　他的唇瓣移到溪兰烬的脖颈上，但只是蹭了两下，啄吻着，和溪兰烬猜想的一样，并没有用力地咬他。
　　像一条巨龙，守着自己的财宝，含在嘴里也舍不得咽下去。
　　溪兰烬有种被谢拾檀珍视着的感觉。
　　谢拾檀以心头血复苏了凤凰木，他的身体与凤凰木融合，似乎是那一刻起，他与谢拾檀便奇异的骨血相融了。
　　他轻轻呼出口气，低头抱着谢拾檀的脖子，小小声道：“咬我吧，不疼的。”
　　谢拾檀昏昏沉沉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吸食到了点溪兰烬的舌尖血，受到了“饲主”的控制，他顺从地低下头，嘴唇贴在溪兰烬的脖颈上。
　　那片皮肤十分细嫩，薄薄的皮下，温热的血液滚滚而过，处于极端的渴望中，谢拾檀几乎能听到血液流淌的声音，只要能破开那点皮，他就能喝到那让人上瘾的诱人香甜。
　　他眸色愈暗，一手托着溪兰烬的后脑勺，偏头张嘴咬了下去。
　　但没有咬破皮。
　　他只是用牙轻轻磨着那块皮肤，留下点痕迹，便继续往下，仿佛是在给溪兰烬留下属于自己的气息与标记，缠人得要命。
　　比起被咬着吸血的疼痛，这样反而更让溪兰烬受不了，他被咬得浑身战栗，很想爬开，可是这榻就那么点大，躲无可躲。
　　溪兰烬都想哭了：“谢卿卿，你……”
　　没人教过你不能玩食物吗？
　　但他话还没说完，由于俩人的距离，就察觉到了些许异样。
　　溪兰烬顿时有点昏头涨脑，像是被那样的热度烫得一哆嗦，衣衫不知何时被扯得凌乱，过于清晰地直面到谢拾檀对自己的感情，溪兰烬的嗓音都有点抖：“不是想要吸血吗？”
　　细碎的吻落回他耳边，谢拾檀的嗓音沙哑：“不想。”
　　对溪兰烬的爱护与渴望能盖过其他所有的冲动。
　　溪兰烬迷蒙中垂下眼，望着谢拾檀，他将云端上不染尘埃的仙君扯入了滚滚红尘，让他为自己沾染上了七情六欲。
　　这是独属于他的，只有他能看到的，蒙着人性色彩的谢拾檀。
　　哎，真的要就这么躺平，不再挣扎一下吗……
　　溪兰烬艰难地思考了半晌，忽然想起了谢拾檀的控诉。
　　在折乐门时，谢拾檀用谢熹的身份告诉他，他被他抛弃了三次。
　　最后一点挣扎的心思也散了，但他还是有点不解。
　　溪兰烬的指尖顺着谢拾檀从脸颊蔓延到脖颈的魔纹抚去，小声问：“哪有三次？”
　　这话忽然出口，没头没尾的，谢拾檀却听懂了，见他毫无自觉的样子，惩罚性地咬了口他的脸：“好好想想。”
　　溪兰烬只好努力自己好好回想。
　　可可能因为是空气太热，他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想得很艰难，努力想起一点，又会因外因溃散。
　　“我想不起来，”溪兰烬有点委屈，“我哪有抛弃你，你告诉我嘛……”
　　“不行。”谢拾檀显得很无情，“自己想。”
　　溪兰烬忍不住薅了把谢拾檀的脑袋，银色的长发如厚实柔软的绸缎，他没舍得太用力，薅了两下，不小心把谢拾檀的发带扯了下来，满头华美的银发倾泻流淌，落到他的肩头上，冰冰凉凉的。
　　溪兰烬指尖绕着那根发带，埋怨道：“谢卿卿，你好小心眼。”
　　“嗯。”
　　还承认了。
　　他张口想再控诉一下，还没吱出声，又被谢拾檀吞没了，不知是不是因为那点残余的血腥气，谢拾檀很喜欢和他接吻，缠人得不行，溪兰烬总觉得自己要被吃掉了。
　　他的指尖落到溪兰烬的心口，溪兰烬感觉都是炙烫的。
　　“问我疼不疼。”
　　谢拾檀看着那片没有伤痕的皮肤：“你呢？”
　　溪兰烬曾经的身躯早已化为虚无，哪怕是谢拾檀，也无法留存合体期的归墟命运。
　　那时他连溪兰烬的一缕发丝也没能留住。
　　这副全身的身体上没有伤痕。
　　当然疼，神魂碎裂的疼，比当年坠入万魔渊，浑身粉碎后重塑经脉要疼一万倍。
　　稍微回想一下，溪兰烬都会想要发抖。
　　让谢拾檀知道他那么疼过，谢拾檀肯定会很心疼自责。
　　他不想提及这个，抬起脚尖，蹭了下谢拾檀的腿，他脚踝上戴着万渡铃，动作间响起叮铃铃的清脆铃铛声，与不堪重负的小榻的声音重叠。
　　“你身上伤那么多，还损了修为。”溪兰烬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角，转移话题，“听说双修对恢复伤势很有效，还能增进修为……”
　　这算得上是邀请了。
　　谢拾檀眸底的幽邃的红好似点燃，成了灼热的火光。
　　他们不用再思索正魔两道的对立，不必再在世人面前伪装关系不和，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彼此，坦然地露出眼底的情愫。明明寝殿很大，溪兰烬却感觉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呼吸变得艰难，他恍惚觉得自己像是溺水的人，处于溺毙的边缘，只有谢拾檀渡口气过来，才能缓解一下。
　　“疼吗？”
　　知道溪兰烬怕疼，谢拾檀注视着他的眼睛。
　　溪兰烬和他对视了片刻，忍不住抬起手挡住眼睛：“……不疼。”
　　溪兰烬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思索着修行的法诀，蒙蒙地想：修炼原来也是会这么难磨的吗？
　　他的头发已经湿了，眼底不知何时也湿润了，又坏习惯地忍不住咬唇。
　　谢拾檀发现了，语气温和，动作却很强硬地掰开他的下颌：“不要咬。”
　　溪兰烬这回是真的想哭了。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做的那个梦，虽然那时梦里的是谢拾檀的原形小天狼，但给他的感觉，和面前的谢拾檀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和往日里清冷淡漠的姿态完全不一样，充斥着对他的独占欲，仿佛天狼的血脉在这一刻隐隐盖过了人性。
　　谢拾檀似乎也很热，溪兰烬看到他下颌上也汇聚了一滴汗。
　　昏沉中不知过了多久，他眼眶热热的：“卿卿，修炼是不是该结束了……”
　　谢拾檀垂眸望了他片刻：“想起抛弃我的那三次了吗？”
　　溪兰烬傻兮兮地看着他。
　　“想起来了就结束。”
　　啊？
　　溪兰烬溃散的神思勉强合起来，重新开始努力思索是哪三次。
　　化神期的修士不至于脑子一直混沌，但他就是感觉有些醉乎乎的，一听谢拾檀开口，说话都有点吃力。
　　“第一次是……那场大战之时。”
　　“嗯。”谢拾檀脸色状似平淡地点了下头，按住他的脚踝，看着上面缀着铃铛的黑环，“还有呢？”
　　溪兰烬刚凝起的一点思维又散了。
　　还有……还有……
　　想不起来。
　　还有什么来着？
　　溪兰烬冥思苦想了会儿，忽然灵光一现：“是不是天狼秘境……”
　　话没说完，他的嘴唇又被堵住了。
　　等好不容易再分开时，溪兰烬已经忘了刚才自己想说的话。
　　谢拾檀有时候真的很坏心眼。
　　溪兰烬忿忿的，只好重新思索。
　　可是这张小榻太窄，他面对着谢拾檀，没有一丝逃避和思索的空间，不得不抓了把谢拾檀的头发：“去、去床上好不好？”
　　“遵命。”谢拾檀抱起他，似是玩笑，“主人。”
　　哪怕是走去大床上的这截路，谢拾檀也没有和他分开。
　　短短的几步路，溪兰烬感觉比当年与恶蛟打斗还要煎熬。
　　溪兰烬的床很大，俩人抱着在上面滚几圈都不会掉下去。
　　他以为到了大床上，自己就能多点喘口气的空间，然而事与愿违。
　　空间再大，谢拾檀也不会让他与自己分开寸厘。
　　直到溪兰烬终于再也无法忍耐时，他才想起了第二次可能是什么，语气很急：“是天狼秘境，我骗你说出去走走，然后离开了的那次……对不对？”
　　谢拾檀：“嗯，还有呢？”
　　他还想把溪兰烬弄得晕晕乎乎，以免溪兰烬很快想起来，哪知道这次溪兰烬学聪明了，立刻就接上下一句话：“第三次是不是、是不是在折乐门那次？”
　　他被谢拾檀当众收为徒弟后想走，被抓回来的隔天“谢熹”就跟他说被抛弃了第三次。
　　谢拾檀沉默。
　　溪兰烬从他的沉默里得到答案，得意道：“我都猜出来了，所以……”
　　谢拾檀捉住他的手，眸色晦暗不明：“所以抛弃了我三次，不该补偿我吗？”
　　溪兰烬傻住了。
　　好、好像是哦。
　　他因为想起答案而升起的得意很快被内疚取代，犹犹豫豫的：“那、那好吧，你要快一点哦，我还得去找解明沉，他方才来……”
　　话没说完，他就说不出来话了。
　　显然谢拾檀并不高兴他提起解明沉，溪兰烬还不要命地催他。
　　溪兰烬一开始还略感自责，由着谢拾檀，到后面开始试图爬下床，谢拾檀也不阻止，就那么看着他爬到床边，将将要能逃离时，拽着他戴着脚环的足踝，又轻轻松松将他拽了回来。
　　他还想跑，便被谢拾檀用掉下来的那条白绫绑住了双手。
　　那条白绫是他当初在望星城给谢拾檀买的，是假冒伪劣的鲛绡，品质十分一般，溪兰烬都不用花费什么力气，轻轻一挣就能挣断。
　　可是他不敢弄断这条白绫。
　　谢拾檀太卑鄙了。
　　他就是用落在地上的捆仙绳绑他，他也不会这么束手束脚。
　　偏偏用的是那条白绫。
　　知道毁了白绫谢拾檀会难过，溪兰烬哪儿还舍得弄坏。
　　溪兰烬傻了很久，才想起谢拾檀说过的一句话，一时间委屈到眼圈发红：“你明明说了，我想起来是哪三次，你就……”
　　谢拾檀不仅不为自己的食言感到惭愧，反倒觉得他这副样子实在可爱，愈发过分。
　　他面不改色：“你现在修为低，和我双修，修为能精进得快一些。”
　　那还要谢谢你哦？
　　溪兰烬想，他以前以为谢拾檀喜欢的是哪个魔门的小妖精。
　　现在一看，哪有什么小妖精。
　　谢拾檀就是那个会魅惑人的妖精。
　　最后是什么时候结束双修的溪兰烬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他们回来时天还是亮的，这会儿天色已经深了。
　　魔宫被玄水尊者建造得极为奢华，品味也不怎么样，溪兰烬过得十分随意，懒得让人改建，寝殿隔壁就是灵气蕴藉的温泉池，以阵法引来的活泉水，很适合修炼。
　　直到被谢拾檀抱去沐浴时，溪兰烬才从被弄傻了的状态回过点神来。
　　谢拾檀帮他沐浴时，碰一下溪兰烬都在发抖。
　　谢拾檀垂眸看他可怜的模样，思忖了下，宽宏大量，嘴唇蹭了下他的耳尖：“今日不弄了。”
　　溪兰烬还是有点抖。
　　“怎么了？”谢拾檀又亲他，“哪里难受？”
　　溪兰烬憋了好一阵，才带着点哭腔，羞耻地憋出一句：“肚子难受……”
　　谢拾檀沉沉地盯着他片息，然后又食言了。
　　好在温泉水是活水，不然溪兰烬以后大概会绕着这里走。
　　溪兰烬彻底没力气了，把要去找解明沉的事抛到了脑后，也不再考虑魔祖的事，回到干净的大床上，和谢拾檀紧紧相拥着，疲惫地合上了眼。
　　仿佛在这一刻，他们不是什么正道之首与魔门之首，不用考虑那些烦恼的天下大事，只是一对寻常的道侣。
　　醒来时，已经是隔日的下午了。
　　溪兰烬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无言地发现，在睡梦之中，他的修为竟然提高了许多。
　　大概是最后一片残魂回归，加之与谢拾檀一起修炼过了，所以修为有所精进。
　　好吧，这种修炼方式的确有用，尤其谢拾檀还是大乘境修士。
　　睁开眼，溪兰烬发现谢拾檀早就醒了，却没起来，只是将他搂着，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
　　溪兰烬眨了下眼，调侃他：“偷看我多久了？就这么好看啊？”
　　谢拾檀低头在他眼下的小痣上啄了下：“嗯，好看。”
　　溪兰烬耳根顿热。
　　怎么会有人回答这话，还回答得那么坦然呢？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未时。”
　　溪兰烬心里一惊，立刻跳起来，他居然和谢拾檀在寝殿里厮混了一整天，美色误人，真是美色误人！
　　虽说也没什么大事要解决，但溪兰烬还是感到了几分心虚。
　　魔门刚推选出的魔尊，在上任的第一天，是和心上人在床上度过的，想想都觉得汗颜。
　　不过溪兰烬坐起身后的第一反应不是下床穿衣服，去找解明沉，而是端详谢拾檀的情况：“小谢，你感觉怎么样啦？”
　　昨天谢拾檀在他身上留下了一堆印子，就是没下口咬破过他的皮，只舔舐去那点舌尖血。
　　谢拾檀轻轻勾了下唇角：“很好。”
　　从未那么好过。
　　破碎的残魂都是飘荡在天地间各处的，他曾经一点点收拢拼起溪兰烬的神魂，数过统共三百二十一片。
　　他拢着支离破碎，连基本意识也没有了的残魂，近乎疯癫地逆天而行，尝试复活溪兰烬，天雷滚滚而动，带着警告意味，但他置若罔闻，哪怕不得好死，也要得偿所愿。
　　可是复活失败了一次又一次，那般破碎的残魂，亦不知能否成功轮回，送那些残魂入轮回时，谢拾檀是绝望的。
　　终究还是得偿所愿了。
　　溪兰烬不太信任谢拾檀，抓起谢拾檀的手，探入灵力检查了一番，看他灵力运转平和，也不似昨日那般狂躁了，心下松了口气，另一只手抚摸着谢拾檀左脸上的魔纹：“别担心，应当就是魔祖侵入你体内的那些毒血所致，我们想办法把毒血逼出来，你就能恢复了。”
　　谢拾檀不担心这个，颔了颔首。
　　溪兰烬又道：“我们毁了魔祖的一道分身，他受了创，应当会躲起来消停一段时日，在此期间，我们先好好休养一下。”
　　说着点了点谢拾檀的心口。
　　谢拾檀若有所思：“所以得多多双修？”
　　溪兰烬耳根一热：“……我不是那个意思！”
　　也不知道谢拾檀听进去了没，缓缓起身，睡了一觉，银白的长发有些凌乱，配上那张看起来冷冷淡淡的脸，在溪兰烬眼里多了几分可爱。
　　他正含笑看着谢拾檀，谢拾檀就将一个东西递到他手里：“帮我束发。”
　　溪兰烬低头一看，发现是昨晚绑了他半晚上的白绫。
　　溪兰烬：“……”
　　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吧！
　　谢卿卿，一点也不可爱了！
　　溪兰烬心里碎碎念，想把白绫收起来：“我给你换一个发饰来束发吧。”
　　“不要。”谢拾檀平淡拒绝，“就要它。”
　　溪兰烬有点绝望。
　　那他岂不是一看到谢拾檀，就会看到发带，就会想起昨晚的事……
　　可是谢拾檀的确又喜欢这条发带。
　　算了，找机会送谢拾檀条新的吧。
　　溪兰烬做好决定，帮谢拾檀用发带束好了发，俩人都收拾了下，谢拾檀的法衣破损，换了另一件白色的法衣，上面织着墨竹绣纹，相当风雅。
　　溪兰烬捧着坏掉的法衣打量，蛟龙皮做的法衣，想要修补是很困难的，修补的材料都很难寻觅。
　　他琢磨了会儿，倏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亮地望向谢拾檀：“小谢，你还记得天蛛丝吗？”
　　谢拾檀点头。
　　是他们在化南秘境时，溪兰烬被人面蛛抓了，谢拾檀救下他后，在人面蛛巢穴深处找到的。
　　“天蛛丝应当可以补，不过应当还需要点其他的东西。”溪兰烬想到了该怎么补法衣，心情大好，“一会儿去找魔宫里的裁缝问问。”
　　谢拾檀眼底也带了点笑意：“好。”
　　“那我现在去找解明沉啦。”
　　谢拾檀瞬间变脸：“我跟你去。”
　　溪兰烬挠挠头，他也不想和谢拾檀分开，但是谢拾檀现在的瞳色和脸上的魔纹太显眼了，又不能以法术遮掩，最好别让其他人发现。
　　想了想，溪兰烬从储物玉佩里取出个帷帽：“那你戴上帷帽吧。”
　　这个帷帽材质特殊，外人看不清帷帽后的人，帷帽后的人视物倒是没问题。
　　谢拾檀戴上帷帽，溪兰烬就安心多了：“走吧。”
　　昨日回来后，溪兰烬和谢拾檀就寻不到影子了，解明沉上上下下翻遍了魔宫和浣辛城，纳闷不已，直到溪兰烬自己蹦出来，解明沉提着的心才落下来，抱怨道：“少主，我还以为你和谢拾檀离开了，您昨日回来后去哪儿了啊，我怎么到处都找不见你们？”
　　说着纳闷地看了眼跟在溪兰烬身后的谢拾檀。
　　怎么还戴上帷帽了？别以为戴个帷帽他就认不出了！
　　溪兰烬心虚，直愣愣地掠过这个话题，从玉佩里取出个球递给解明沉：“这里面是玄水尊者的残魂，他与卓异慢合作，和魔祖的复活有关，我搜过魂，没搜出消息，恐怕他设了什么屏障，你拿去有空就拷问拷问。”
　　解明沉脸色一肃：“是，少主。”
　　辛恺在旁边忍不住提醒：“魔君，现在该叫尊上了吧。”
　　解明沉拍了下他脑袋：“老子爱怎么叫怎么叫。”
　　话罢，又看了眼跟在溪兰烬身边寸步不离的谢拾檀，心里不再犹豫。
　　不行，他必须把谢拾檀对少主图谋不轨的事说出来，让少主防备着点。
　　解明沉咳咳一声：“辛恺，出去，还有谢仙尊，劳烦你也出去一下，我要和少主说点秘事。”
　　魔门还有啥秘事？
　　溪兰烬感觉让谢拾檀旁听也无所谓，不过见解明沉坚持，便拍了拍谢拾檀的手，悄声道：“出去等等我，我很快出来。”
　　当着解明沉的面，谢拾檀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指尖，才嗯了声，随着辛恺出去了。
　　解明沉瞪大了眼。
　　太嚣张了谢贼！
　　他压着怒火，等其他人都出去了，才沉着脸道：“这件事我本该早早告诉少主的，可是耽搁了很久，才让少主这般没有防备。”
　　溪兰烬看他说得很严重的样子，脸色也敛了敛：“究竟是什么事？”
　　解明沉悲愤道：“五百年前在白梅山上，我偷看到谢拾檀偷亲了您！少主，谢拾檀那厮心怀不轨啊，您千万……”
　　后面解明沉说了什么，溪兰烬都没听进去。
　　他人都蒙了。
　　他不太清楚谢拾檀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但听解明沉这么一说，好像……谢拾檀喜欢他很久了？
　　他陡然想起，谢拾檀曾跟他说，待大战结束，有话要对他说。
　　溪兰烬腾地站起来，飞快往外跑。
　　解明沉还在叮嘱溪兰烬“那厮必然是心怀鬼胎才时时待在您身边，您别被他那副面孔骗了”，见溪兰烬直接跑了，愣了愣：“少主，您要去哪儿？”
　　但溪兰烬速度飞快，已经没影子了。
　　谢拾檀很听话地等在外面的院子里，负手望着远处的幽昙花丛，没有溪兰烬在身侧时，他的背影看起来总是很孤寂。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谢拾檀回过身，便觉怀里一重，溪兰烬像只跌跌撞撞飞奔而来的雏鸟，一下撞到他怀里，掀开帷帽，把脑袋钻进去与他对视，急促地叫：“小谢……”
　　谢拾檀回搂住他的腰，声音沉着：“怎么了？”
　　溪兰烬舔了下唇：“你当年说，等大战结束有话跟我说，是想说什么？”
　　谢拾檀忽然静默下来，片刻后轻微笑了一下：“想说的话，昨日已经说过了。”
　　他原本打算，大战过后，向溪兰烬表明心意的。
　　他低声道：“我运气不好，总是没机会和你说清楚。”
　　足足耽搁了他们几百年。
　　“是我的运气不好。”
　　溪兰烬的喉咙莫名发哽，他踮起脚尖，凑上去亲了亲他：“没有机会听你说。”
　　俩人正在帷帽下交换着吻，后面陡然响起道极度崩溃的大叫，是追出来的解明沉：“少主？谢拾檀？”
　　溪兰烬太过焦急忘我，全然忘了这是在解明沉屋子的门口。
　　谢拾檀皱了下眉，对被打断感到十分不悦。
　　溪兰烬给解明沉吓了一跳，想要退出去，却被谢拾檀箍紧腰，咬了下唇瓣，不给他走。
　　解明沉声音发抖：“你们在做什么？”
　　溪兰烬：“……”
　　我说我们在说悄悄话你信吗？


第70章 
　　溪兰烬被谢拾檀摁着，结结实实地咬了口舌尖，才把他放开说话。
　　从帷帽下钻出来时，溪兰烬的耳尖红得都要滴血了，晕头转向的，舌头都差点撸不直。
　　他很怀疑谢拾檀是故意的，但方才主动送上门的又是自己，貌似也不能完全怪到谢拾檀的头上。
　　溪兰烬只能尽量把气息放稳，飞快捏了下滚烫的耳尖，用法术把脸色抹正常了，才干咳一声转过身。
　　转身的时候，他感觉到谢拾檀的手若有若无地贴在他腰间，也没太在意，望向了还傻站在门口的解明沉。
　　他一系列鬼鬼祟祟的动作显然都入了解明沉的眼。
　　谢拾檀那只放在他腰上的手也格外显眼。
　　解明沉又受了大刺激：“你们……！”
　　溪兰烬知道解明沉跟谢拾檀的关系不好，本来琢磨着，等缓和缓和俩人的关系了，再告诉解明沉他和谢拾檀的事，应当就能好接受一些。
　　但眼下大概是瞒不住了。
　　溪兰烬干脆一翻手，反握住谢拾檀的手，十分诚挚地望着解明沉，没什么隐瞒什么，直白利落地开口解释：“现在说给你听，你可能会觉得比较突然，是这样的，我和谢拾檀结为道侣了，本来想晚些告诉你的。”
　　道侣。
　　谢拾檀心口一麻，从溪兰烬口中吐出的这两个字像是带着温度，将他眼底的薄冰消融，化为星星点点的笑意。
　　溪兰烬对其他人说，他们是道侣。
　　比起谢拾檀的怡悦，解明沉的心情完全相反，瞬间感觉脑子都要炸了。
　　这哪里是比较突然了？
　　少主和谢拾檀结为道侣了？！
　　要不是面前的人是溪兰烬，解明沉可能已经抽出了他的大刀。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感觉还是像在做梦，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为什么？”
　　能结为道侣还能因为什么？
　　虽然这个问题完全没有回答的必要，但看解明沉那副诡异扭曲的脸色，溪兰烬还是很有耐心地回答：“因为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这句话一出，谢拾檀又愉悦地弯了弯唇。
　　溪兰烬正严肃地面对着解明沉，忽然感觉掌心一痒。
　　谢拾檀的拇指轻轻在他掌心里蹭了两下。
　　微凉的指尖不紧不慢地擦过敏感的手心，细细的痒顺着皮肤钻进了骨子里，痒得他半边身子都差点麻了，禁不住握紧了谢拾檀的手，警告他不要瞎弄。
　　谢拾檀微微笑了一下，对着还在发愣的解明沉轻描淡写道：“嗯，他喜欢我。”
　　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骄傲得意和炫耀。
　　溪兰烬好笑不已：“……”
　　堂堂妄生仙尊，怎么还有这种小孩脾气的。
　　这种反差非但没损谢拾檀的形象，反倒让他觉得……很可爱。
　　解明沉本来正在努力运转脑子，冷不丁听到谢拾檀开口，瞬间火大：“少主不过就是喜欢你罢了，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谢拾檀嗯了声，重复：“他喜欢我。”
　　解明沉气得立刻抽出了背后的刀：“有本事就来打一场！”
　　谢拾檀心情好，难得不想跟解明沉计较，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头望向溪兰烬，轻飘飘地告状：“兰烬，他要打我。”
　　溪兰烬：“……”
　　他怎么好似又嗅到了一股乌龙茶香。
　　溪兰烬有点头疼，微微捏了下谢拾檀的手，示意他少拱点火，然后松开谢拾檀，偏头道：“我去和解明沉说几句话，你再等等我。”
　　谢拾檀显得非常大方：“好。”
　　解明沉更愤怒了：“少主，你看看他！”
　　溪兰烬连忙拖着解明沉回到屋里，低声跟他解释：“我此前记忆不完整，昨日取回渡水剑，才想起了许多往事，具体过往，便不多言了，总之，当年杀我之人，不是谢拾檀，我能回来，却是因为他，你不要对他有什么其他看法。”
　　溪兰烬的语气很温和，提到往事之时，眼底还掺杂淡淡的无奈和愧疚，解明沉被点起的怒火平息不少，心情复杂：“那……您是真的喜欢他吗？”
　　溪兰烬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嗯。”
　　刨除震惊和恼火后，其实不意外。
　　解明沉挠了下脑袋，从前在澹月仙山上修行时，溪兰烬对谢拾檀就格外不一样，他对解明沉也好，可以为了保护解明沉两肋插刀，但两种好是不一样的。
　　对解明沉，他是朋友是兄长，亦算半个师父。
　　对谢拾檀……是另一种特殊的好。
　　身为旁观者，解明沉经常发现，要么是谢拾檀的视线追逐着溪兰烬，要么是溪兰烬的视线停留在谢拾檀身上。
　　也许这也是他五百年前不敢告诉溪兰烬，谢拾檀偷吻他的另一重理由。
　　因为他模糊地觉得，溪兰烬不仅不会生气，反倒会很高兴。
　　可是现在俩人已经互表心意，决定在一起了，解明沉再不甘心也没用。
　　他臭着脸良久，生着闷气别开头，语气生硬：“我再想想。”
　　居然没直接抓狂地大吼大叫，长大了嘛。
　　溪兰烬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等你以后也有喜欢的人，就会明白我们啦。”
　　话毕，往外瞅了一眼，挥挥手：“我走了。”
　　就一点分开的时间都舍不得么。
　　解明沉酸唧唧地看着溪兰烬步伐轻快，像只翩跹的红蝶，迫不及待地跨过门槛去找谢拾檀，发尾的红额带飞飘着，和主人一般的好心情。
　　解明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看溪兰烬那么开心，最终叹了口气。
　　算了，少主喜欢就好。
　　溪兰烬又跟只小红鸟似的，飞快扑回谢拾檀身边，朝他笑：“我跟解明沉说好了，走吧，我带你去找人修法衣。”
　　谢拾檀跟着他走。
　　溪兰烬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叮嘱道：“谢卿卿，你下次就别气解明沉了……”
　　谢拾檀挑了下眉，非常听话地点点头。
　　那得看解明沉的态度。
　　玄水尊者对于身为凡人时的经历极为在意，不仅建造了魔宫，还在魔宫里安置了不少和凡人皇宫里一样的职位，医修炼器师炼丹师一应俱全。
　　溪兰烬带着谢拾檀七拐八拐的，找到了住在魔宫里的炼器师。
　　他瞅了一眼，发现挺脸生的，大概是他离开魔宫后才来的人。
　　昨日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浣辛城，并向外继续传去，炼器师见到溪兰烬，又看看他身边戴着帷帽的人，知道是谁，诚惶诚恐地拱了拱手：“尊上，妄生仙尊，不知两位所来何事？”
　　溪兰烬也不磨叽，把无华法衣取出来，递给他：“这件法衣是蛟龙皮所制，昨日损坏了，我有至宝天蛛丝，你看看能补好吗？”
　　炼器师神情一怔，小心翼翼地接过云絮般雪白轻软的法衣，呼吸都不由得屏住了：“这、这难道是无华法衣？”
　　溪兰烬抱着手，歪歪脑袋：“你知道？”
　　“尊上有所不知，”炼器师腼腆道，“炼制法衣的器师，是我的师叔。”
　　当年溪兰烬是请世间第一炼器师炼制的无华法衣，没想到那位大师和魔宫里的炼器师还有这渊源，随口闲聊：“你师叔呢？”
　　炼器师叹气道：“师叔寿命已尽，一百年前陨了。”
　　又是个逝去的故人。
　　溪兰烬心里微叹，等着炼器师检查法衣破损处时，忽然心里一动。
　　他都忘记问人了，他的归墟境是什么样的？
　　正常人大概不会好奇自己死了后身陨地是什么样的，溪兰烬却的确有点好奇。
　　不过这个问题不适合问谢拾檀，溪兰烬没开口，拉着谢拾檀，坐在边上的小凳子上等。
　　谢拾檀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只抓着溪兰烬的手慢慢把玩着，像在玩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的，从小指指尖捏到拇指，乐此不疲，溪兰烬被他捏得整条手臂都在发软发麻，忍不住小小声抗议：“好玩吗？”
　　隔着帷帽看不见谢拾檀的表情，半晌，溪兰烬听到帷帽也传来小小声：“好玩。”
　　“……”
　　溪兰烬好笑地捏回去，也不知怎么的就成了过招，两只手缠打在一处，谁也不饶谁，但很谨慎地不发出声音。
　　打着打着，溪兰烬想想自己浑身的印子，恶从心头起，抓起谢拾檀的手指就啃了一口。
　　炼器师背对着俩人，完全没发现身后两位名扬天下的修士幼稚的小动作，细细检查后，又思索良久，回过身斟酌着道：“尊上，无华法衣浑然一体，破损一处，便会灵性大失，不过既然尊上有天蛛丝这等宝物，还是有可能修补好的，只是还需要一个东西。”
　　溪兰烬飞快收嘴，正襟危坐：“什么？”
　　炼器师怀疑自己是眼花了，不然方才他怎么似乎看到魔尊在咬谢仙尊的手？
　　肯定是眼花了。
　　他镇定了一下，回道：“还需要幻海灵乳，用以浸泡天蛛丝，如此天蛛丝才能用来修补法衣，只是幻海灵乳这东西……”
　　相当难以寻得。
　　这东西只在深海出现，和不烬花相似，都是离了生长地后，不过多久就会消失的玩意儿，倒也不是不能保存，只是能用来保存灵乳的烟雨叶，同样是摘除后就会飞速丧失灵性的天材地宝，只有被灵乳包裹着才不会消散。
　　所以想保存灵乳，就得在附近同时寻到烟雨叶，想要留存烟雨叶，又需要有灵乳，几乎就是因缘巧合之事。
　　若是其他人，可能在听到炼器师说完后就放弃了，毕竟要寻得幻海灵乳的机会渺渺，不过溪兰烬不一样，只要是能寻得的东西，就不算难办的事。
　　小谢的衣服重要。
　　溪兰烬琢磨着了下，准备回去找解明沉打听一下有没有幻海灵乳的消息，告辞了炼器师后，就溜达着回去找解明沉。
　　哪知道回去却没见到解明沉，只有一脸茫然的辛恺。
　　见到溪兰烬，辛恺回神道：“尊上，我正想汇报给您，水越已经被抓了起来，连同点星宫其他弟子一起关在玄水牢中，还有，其他四位魔君想要求见……”
　　“不见。”
　　溪兰烬懒得跟人虚与委蛇，回答得无情且果断，见辛恺还想说话，摆摆手，心安理得地当个甩手掌柜：“这些事我不管，请示解明沉就行。他人呢？”
　　谁让解明沉那么积极地拥护他当魔尊，既然如此，大事他管，其余闲碎的事就交给他了。
　　辛恺疑惑地挠挠脑袋：“魔君说要去冰窟里闭关半天，冷静一下。”
　　溪兰烬：“……”
　　进冰窟物理冷静，受到的刺激就那么大吗？
　　想想解明沉刚听到他和谢拾檀的消息时那副表情，溪兰烬好心地决定还是放他再冷静冷静，转而问辛恺：“你可有听闻过幻海灵乳的消息？”
　　“尊上寻幻海灵乳做什么？”辛恺愣了下，摇摇头，转而又道，“不过浣辛城内有千里顺风行的分行，属下去打听一下，很快回来，尊上稍等一下。”
　　对哦。
　　溪兰烬差点忘了千里顺风行这东西，闻言摆摆手：“不必，我们自己去就好。”
　　离开魔宫的时候，溪兰烬摸了摸腰间的储物玉佩，若有所思。
　　他这个储物法器可不是一般品质的东西，里面准备的东西也一应俱全，各方各面皆有准备，比寻常修士的全副身家还多得多。
　　记忆还没回来时，溪兰烬以为是千里顺风行财大气粗，现在想想，他编的那些瞎话没一点靠谱的，千里顺风行却不仅收下稿子传出去，还给了他一份丰厚到不可思议的回礼。
　　准备的东西还都是他当时最需要、也最用得上的。
　　再想想当日在千里顺风行里与他们见面的那人说话时的语气。
　　溪兰烬嘴角抽了一下，他忽然感觉，千里顺风行的主人说不定是个熟人。
　　这个怀疑在俩人走进千里顺风行在浣辛城开的分行时，达到了巅峰。
　　分行的长老仿佛早就知道俩人会来一般，早早就候在门边了，看到溪兰烬，满面笑容地揖了揖手：“见过溪魔尊。”
　　溪兰烬挑挑眉：“你知道我会来？”
　　长老的眼风不敢乱掠，态度更恭谨了一点，低首道：“昨日我们收到了一张传音符，魔尊请放心，您需要的东西已经在准备了，待到晚上便能送去魔宫。”
　　心里的猜测得到证实，再想想当初在望星城时，屏风后的人说过的话，溪兰烬有些啼笑皆非，也不跟他客气：“行，那就劳烦你们了。”
　　谢拾檀也揣测出了几分：“千里顺风行背后的主人，与你相识？”
　　溪兰烬欣然道：“是位颇有意思的朋友。”
　　“那个与你同去牵丝门的人？”
　　溪兰烬颔首：“嗯。”
　　谢拾檀透过帷帽看着溪兰烬，冷不丁问：“为何不告诉我？”
　　问的是溪兰烬做的那一切准备。
　　“因为……也不一定能成嘛。”
　　溪兰烬说话的时候有点心虚：“你生气了吗？”
　　“嗯。”谢拾檀很坦诚，“有一点。”
　　但他气的不是溪兰烬的做法，更多的是气自己当时的毫无察觉与无能为力。
　　溪兰烬凑过去，勾住他的手指笑：“好嘛，下次不会了。”
　　谢拾檀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溪兰烬的脾气他太清楚了，嘴上答应得利落，但若是再遇到类似的事，他肯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倘若有下次，他会把溪兰烬关起来的。
　　幻海灵乳的事解决得颇为顺利，溪兰烬很信任千里顺风行的能力，走出身后的小楼，一手搭在额前，看了眼耀目的太阳。
　　昨日的混乱已经过去了，城里很快恢复了秩序井然，溪兰烬懒洋洋地眯起眼，难得感到几分惬意。
　　能回到浣辛城晒晒太阳，身边还有谢拾檀，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等法衣修补好了，你陪我去趟万魔渊，然后我们就去宴星洲找个人。”溪兰烬站在台阶上，扭头道，“我猜那位应当会有法子。”
　　谢拾檀凝睇着溪兰烬：“你和他关系很好？”
　　“也就一见如故啦。”溪兰烬说完，反应过来，看他一眼，忍不住吃吃笑，“吃醋了？”
　　“嗯。”
　　又承认了。
　　溪兰烬发现了，谢拾檀不想回应某件事时，撬开嘴都不会吭一声，但当他坦诚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会承认自己的小心思，也会承认自己的一点小恶劣。
　　可爱得很。
　　于是溪兰烬拽着谢拾檀就往长街走去。
　　经过昨天一事，浣辛城里的修士想不认识溪兰烬都难，谢拾檀的气质又格外特殊，即使戴着帷帽，也很轻易就能分辨出来。
　　顿时整条长街上都沸腾了。
　　沸腾倒不只是因为溪兰烬和谢拾檀的出现，而是因为，昨日溪兰烬当着所有人的面扒谢拾檀的衣服，又因为憋着股气，对传闻里的妄生仙尊“呼来喝去”的，而妄生仙尊不仅不拔剑相向，反倒还“逆来顺受”的，如此一番，在不明真相的魔修眼中，就变了个味。
　　几乎一夜之间，正道的妄生仙尊被复活归来的新任魔尊溪兰烬征服的消息，就传遍了浣辛城，并飞快向外扩散。
　　霎时所有的魔修恨不得放鞭炮烟花庆祝——也还真放了半个晚上，只是魔宫内幽深，溪兰烬彼时在和谢拾檀忙别的事，也没多余的精力注意窗外一闪一闪的烟花。
　　整个浣辛城内喜气洋洋的。
　　有这样的魔尊，魔门必会很快重复荣光，何愁压不过正道一头？
　　一群魔修内心激动不已，想跟随在溪兰烬和谢拾檀背后，又不敢靠太近，溪兰烬走着走着，就发现背后聚起了乌泱泱一大片人，回头一看，众人又立刻假装在忙自己的，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溪兰烬：“……”
　　溪兰烬哭笑不得，只能假装没注意到那群人，拉着谢拾檀走进了万宝商行。
　　见到溪兰烬突然出现，商行负责人吓了一跳，亲自下楼相迎：“不知道魔尊所来为何？”
　　说话间有点忐忑，生怕分行提供不了溪兰烬想要的东西。
　　万宝商行里，丹药符箓各式法器一应俱全，藏有无数修士求之不得的宝物，但像溪兰烬和谢拾檀这个修为的修士，所求之物基本都超过了分行所能提供的。
　　哪知道溪兰烬看了一圈，便问：“你们这儿的发饰在哪里？”
　　啊？
　　无论楼里的人还是楼外偷听的，全都愣住了。
　　尊上来万宝商行，居然是为了来买……发饰的？
　　其他人都一头水雾，只有谢拾檀知道溪兰烬为什么会带他来这里，低低笑了声，笑声若有若无地钻进溪兰烬耳朵里，听得他耳尖有点热。
　　商行负责人迅速反应过来，面不改色地引着溪兰烬和谢拾檀往贵客休息室去：“不知魔尊想要哪种发饰？”
　　溪兰烬琢磨了下：“要清雅一些的，别太花哨。”
　　“是，”商行负责人立刻扭头吩咐，“将商行中所有符合魔尊要求的发饰都拿来。”
　　溪兰烬飞快瞄了眼谢拾檀的发带，某些被困缚的回忆涌上心头，立刻叫住人，加了个条件：“不要发带发绳一类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溪兰烬明显察觉到谢拾檀似乎又轻轻笑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
　　溪兰烬捏捏耳朵，努力板着脸色，他这是在为了自己着想。
　　因为谢拾檀有时真的……很过分。
　　他之前也琢磨过对谢拾檀过分，并觉得自己的想法简直太可怕了，哪知道和谢拾檀一比，就是小巫见大巫。
　　商行的人很快就将符合溪兰烬要求的发饰都拿来了，都是些发钗、簪子和发冠，没有能绑住人的东西。
　　溪兰烬很满意地挑挑拣拣：“小谢，你看看你喜欢吗？”
　　谢拾檀的视线落到溪兰烬细细的红额带上，视线下落，又看了眼他的腰带，对某人不严谨的做法未予提醒，看他还挺有兴致，随意点了下头：“嗯。”
　　嘴上应着，视线却没落到那一盘盘的发饰上过。
　　溪兰烬拿起这个看那个，感觉每一个都很适合谢拾檀，干脆点了点：“这个、那个、还有那个。”
　　商行负责人在旁边候着，闻言上前：“魔尊是要包起来这几个吗？”
　　“不是，”溪兰烬道，“除了这几个，其他的我都要了。”
　　等溪兰烬满载而归离开万宝商行时，“溪魔尊宠溺妄生仙尊，带着仙尊在万宝商行一掷千金”的传闻已经流了出去。
　　溪兰烬想着晚上把谢拾檀头发拆开，挨个试试新买的发饰，刚跨进魔宫，千里顺风行后一步就将幻海灵乳送到了。
　　在冰窟里待了一天，试图冷静的解明沉也爬了出来，脸色郁悴地在门口撞上俩人。
　　三人一时大眼瞪小眼，溪兰烬试探着问：“你冷静得怎么样了？”
　　解明沉哽了一下，硬邦邦地道：“给澹月宗提亲的聘礼，我会为少主准备的。”
　　谢拾檀微微扬眉。
　　解明沉又阴沉沉地看了眼谢拾檀：“希望嫂子往后谨守夫道，我们魔宫的规矩可是很严的。”
　　溪兰烬：“噗。”
　　你进入角色也不要那么快啊！！！


第71章 
　　见解明沉颇有嬷嬷风范，要教训谢拾檀这个“新来的媳妇儿”，溪兰烬又好笑又头疼：“我真是多谢你的好意了，不过你还是再去冷静冷静吧。”
　　谢拾檀闻言也不恼，帷帽下传来清冷平和的嗓音：“自然，他喜欢我。”
　　解明沉原本就看不惯谢拾檀，这几百年又因为误会，对谢拾檀更是痛恨不已，虽然得知了真相，一时情绪还是很难扭转回来，今天在冰窟里默念了一整日的“算了，少主喜欢”，好不容易给自己洗脑成功，冷静下来了，一听谢拾檀这话，火气又腾地冒了上来：“你……”
　　溪兰烬头大：“闭嘴。”
　　解明沉一秒熄火，蔫蔫地闭嘴。
　　谢拾檀嘴角勾了勾，刚想再开口说句话，溪兰烬又一记眼刀丢过来：“你也闭嘴。”
　　帷帽下刚扬起的嘴角默默放平。
　　看谢拾檀也被训了，刚还恼火又委屈的解明沉立刻就乐了。
　　管你是不是妄生仙尊，是不是天下唯一的大乘期修士，到了少主面前，不还是乖乖被训的夫管严？
　　因为这点幸灾乐祸，解明沉看谢拾檀反倒顺眼了那么一点点。
　　心情些微好了点后，解明沉才说起正事：“少主，卓异慢的尸首在今日下午已经寻到了，被魔祖侵占身躯之后，他的身体沾染了魔气，即使没有神魂，也会自主行动，煞气甚浓，我已经让人处理了。”
　　溪兰烬勾了下谢拾檀的小指，作为谢拾檀被训斥后的安慰，动作悄悄么么的，脸色正经：“嗯，被魔祖的魔气污染的东西得尽快处理，否则还会污染到其他生灵。”
　　“点星宫除了被关在玄水牢里的那些弟子外，其他人被几个长老带着逃窜到南岛去了，要不要追？”
　　“追。”溪兰烬毫不迟疑，“玄水尊者在卓异慢身体里修养了几百年，魔祖的复活八成也是玄水尊者先主导的，那些人应当也知道一些内幕，别让人把他们灭了活口。”
　　“其余四宗愿意归顺魔宫，拜入少主麾下，那四人很想见见少主，少主要不要……”
　　溪兰烬懒洋洋地摆摆手：“这些事你来处理就好，不必和我汇报。”
　　从前溪兰烬作为魔门之首，不仅要处理魔门一堆大大小小的破事，还要与那些心怀鬼胎的各方魔头周旋，实在是累得慌，没有过过几天舒心的日子。
　　虽然现在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危机四伏、伤神伤脑了，不过溪兰烬还是不太想管事。
　　他都死过一回了，就不能让他过得舒坦点吗。
　　解明沉只好把话咽回去，转而道：“刚才千里顺风行送来个东西，说是他们的主人给少主准备的贺礼，我查验了一下，是幻海灵乳，少主要看看吗？”
　　提到这个，溪兰烬这才一扫满脸的懒散：“已经到了？拿来给我。”
　　解明沉纳闷：“少主要这个做什么？”
　　幻海灵乳虽然相当少见且珍惜，但入不了药，也无法辅助修炼，是个珍惜的废物，实在没太大用处。
　　溪兰烬收了这个礼，可就算欠下千里顺风行的人情了。
　　要知道，溪兰烬的人情，价值可比这东西重得多了。
　　解明沉忧心忡忡的，感觉溪兰烬应当是有什么特殊的、很重要的事，才需要这东西，否则以溪兰烬的性子，也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下一瞬，解明沉就听到溪兰烬十分自然地道：“给小谢补衣服。”
　　解明沉：“……”
　　解明沉：“…………”
　　解明沉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妖妃！妖妃啊！
　　果然他还是很讨厌谢拾檀！！！
　　千里顺风行送来的幻海灵乳品质甚好，溪兰烬检查了一番后，就连着被搁在储物玉佩里许久的天蛛丝一起，送到了炼器师那儿。
　　收到灵乳和天蛛丝，年轻的炼器师当即保证：“尊上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修补好法衣！”
　　溪兰烬鼓励地拍拍他的肩膀：“那就交给你了。”
　　也是没想到，他当初送给谢拾檀的凤凰木，用到了自己身上，谢拾檀送给他的天蛛丝，最后也用到了谢拾檀身上。
　　回寝宫的时候，俩人路过了那丛幽昙花。
　　似乎是感应到了溪兰烬的气息，原本在原地生长得好好的幽昙花忽然像是被风吹弯了腰似的，朝着溪兰烬这边倾。
　　溪兰烬脚步一转，就停在了花丛前，伸手摸了摸近在咫尺的花瓣，忍不住笑：“当心把自己弯折了。”
　　幽昙花在原地安静地等待了主人五百多年，其他人靠近的时候就张牙舞爪，只有溪兰烬伸手时才会乖顺柔软地贴上来，怀着无尽的思念与喜爱。
　　嗅着幽昙花袭来的清幽香气，溪兰烬心尖忽然一动，忍不住看了谢拾檀两眼。
　　这些年里，谢拾檀岂不是也如这些幽昙花，在原地一直等着他。
　　谢拾檀一直注视着溪兰烬，很轻易就捕捉到他的视线，轻轻“嗯”了声，语调上扬，又瞥了眼满院子因为溪兰烬的到来而格外灿烂的花，抿了下唇：“这是什么花？”
　　这话一出，溪兰烬忽然笑了起来，眉眼因为笑意熠熠生辉的，指尖抚过柔软的半透明花瓣，慢悠悠道：“不告诉你。”
　　这是他种下的满院子心意，当初艰难地养活了，如今开得旺盛，他十分自得。
　　才不告诉谢拾檀。
　　谢拾檀眯了眯眼。
　　原本只是一丝好奇，现在看溪兰烬这笑容，必然有异。
　　不过谢拾檀没有直接询问，状似不怎么在意地点点头，看溪兰烬拨弄了会儿花后，跟他回到了寝殿里。
　　谢拾檀在外面戴了一天的帷帽，看不到他的脸，溪兰烬还怪不适应的，一进寝殿就抬手把谢拾檀的帷帽摘掉了。
　　刚看清谢拾檀脸上妖异的魔纹，他就被抵按在了门板上。
　　谢拾檀的眸色是深稠如血的红，微凉的呼吸喷洒在颈间，话音听起来很平淡，落入耳中却让溪兰烬骨头都在发麻：“给我吸一口。”
　　溪兰烬以为谢拾檀是想吸血了，闭上眼等他咬自己。
　　等了许久，才发现谢拾檀说的“吸”是字面意义上的、跟吸猫似的吸一口。
　　他埋头在他发间，嗅着他的味道，忍耐压抑的对于血液的渴望催生着另一种欲望，被种下血魔的诅咒之后，谢拾檀体内不理智的兽性似乎总会冲击理智的人性。
　　他喉间发出模糊的声音，等溪兰烬察觉不对时，已经被雪白的大狼扑倒了。
　　漂亮的大狼的眼睛与眉心的纹印也都变成了血红色的，少了几分天狼高贵优雅的圣洁感。
　　溪兰烬愣了一下，看出大白狼眼底明显的几分狂躁感，也没逃避挣扎，反而顺从地躺在地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都让你别忍了，可以喝我的血的。”
　　刚说完，他的脖子就被大狼温暖微糙的舌头舔了一下。
　　谢拾檀道：“不喝。”
　　随即溪兰烬眼前一花，被谢拾檀叼着抓到了床上，溪兰烬不确定谢拾檀现在的状态，也没敢反抗，乖乖地由着他把自己叼回去。
　　看到溪兰烬这么乖顺的模样，雪白的大狼身周的狂躁气息略微收敛了一点，血红的兽瞳死死盯着他，像是在考虑怎么享受自己心爱的猎物。
　　神兽的血脉比人类的血脉强大了太多，稍不注意，就会被血脉控制，从小到大，谢拾檀都一直在压抑体内的兽性。
　　越压抑，情绪就越淡漠，与周遭的一切越格格不入。
　　但是因为魔祖的毒血侵入，那些被压抑的兽性越来越压不住了，仿佛能听到体内属于天狼的血液流动的声音。
　　溪兰烬和那双血红的兽瞳对视片刻，禁不住咽了咽唾沫，试探着叫：“谢卿卿？”
　　他整个人在谢拾檀眼里都是香甜的，哪怕是呼吸都与旁人不同，漂亮的大狼又开始躁动不安起来，瞳色愈深，喉间发出模糊的低吼，是一个求欢的姿态。
　　至此此时，溪兰烬才意识到身上的大白狼想对自己做什么，脸色瞬变：“不行！谢卿卿，不可以！”
　　虽然他现在是化神期修为，身体比寻常人强大了不知道多少，但溪兰烬感觉要是真让谢拾檀做那种事，他会死的。
　　肯定会很疼。
　　察觉到谢拾檀危险的想法，溪兰烬翻身就想跑，结果就如从前的每一次一般，还没跑下床，就被叼着后颈衣领抓了回来。
　　在谢拾檀的压制之下，溪兰烬压根就逃不掉。
　　从前他是和谢拾檀势均力敌，但现在他修为还没恢复，足足三个大境界的差距，足以让谢拾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变回原形后嗅觉更敏锐，溪兰烬身上香甜气息越发冲脑，大白狼按住了意图逃离的猎物，兴奋地低下头。
　　寝殿里好像又变得很热了。
　　溪兰烬像是回到了之前做过的那个梦里，但现在的情况和梦里完全不一样，梦里只是被舔一舔，现在却是……
　　他整个人十分紧绷，眼眶都红了，又羞耻又害怕：“你别这么欺负我……”
　　听到溪兰烬带着点点哭腔的声音，谢拾檀的眼神微有变化。
　　他很想推诿到毒血或是天狼的兽性上去，但平心而论，似乎又推诿不了。
　　明明平日里他不想让溪兰烬哭的。
　　可是他现在又很想让溪兰烬哭。
　　溪兰烬哭起来很好听，还很好看。
　　看出溪兰烬的确恐惧，谢拾檀最后还是恢复了人身，抱着他低声安慰：“别怕。”
　　溪兰烬对谢拾檀的原形和人形总是一碗水端不平，一会儿更喜欢这个，一会儿更喜欢那个，但此刻他对谢拾檀的人形喜爱程度倍超原形，拼命往他怀里挤，吸着鼻子，说话都带着鼻音，要他：“那、那你以后别用原形对我那样了。”
　　谢拾檀沉默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抚着他的后脑勺：“嗯，现在不做。”
　　溪兰烬警惕的一句“那以后呢”还没出口，就被摁着后脑勺，吞下了余下的话音。
　　好不容易唇瓣才分开，溪兰烬迷糊地望着谢拾檀脸上的魔纹，再次感觉他真的是魅魔而不是血魔。
　　他脑子里还剩一丝清醒，坚强不屈地还想要谢拾檀的保证，可惜被谢拾檀察觉了，再次打断他的话。
　　溪兰烬回抱着谢拾檀，手无意识一勾，又把谢拾檀的发带扯了下来，他抓着那根发带，无声打了个激灵，连忙把它收了起来，生怕谢拾檀再用这东西。
　　谢拾檀注意到他的动作，假装没看到，注视着他问：“方才那是什么花？”
　　溪兰烬还是不肯回答。
　　但很快他就被逼得不得不回答了。
　　直到现在，溪兰烬才发觉自己有多不严谨。
　　他能让谢拾檀不用发带，但他还要额带和腰带。
　　总不能连腰带都不用了吧？
　　溪兰烬被逼着回答了谢拾檀的问题：“叫……幽昙花。”
　　谢拾檀眸色深深地望着他：“为什么种这个花？”
　　溪兰烬那散漫的性子，很不适合种花花草草，他自己也懒得搞这些。
　　溪兰烬扭开头，又不肯回答了。
　　最终还是又被逼着开了口，委屈都要命：“因为它很像你嘛。”
　　离开澹月仙山后，他总是很思念谢拾檀。
　　那些幽昙花，是他无意识种下的满院思念，只是彼时他不清楚自己的心意，只觉得有意思。
　　这晚上的修炼依旧漫长而难磨。
　　翌日，溪兰烬醒来时，发现修为又增长了不少。
　　本来他修为恢复的速度就很快，最后一片残魂归位后又增速不少，现在还和谢拾檀一起修炼，速度简直是恐怖。
　　再过些时日，应当就能突破到炼虚期了。
　　溪兰烬总觉得，再这么修炼下去，要不了多久，他恢复到合体期也不是不可能。
　　查探了会儿体内的情况后，溪兰烬睁开眼，才发现在他睡着后，谢拾檀恢复成了原形。
　　谢拾檀不喜欢变成原形，也不喜欢溪兰烬喜欢他的原形大过喜欢人形。
　　溪兰烬盯着大白狼，非常怀疑谢拾檀是为了让他习惯的。
　　不可能。
　　溪兰烬想想就害怕，虽说天狼是神兽，与普通的狼模样也完全不一样，但某些方面估计还是很相似的。
　　比如成结……
　　想到这里，溪兰烬的视线忍不住往下瞟了眼。
　　突然就觉得毛茸茸的大白狼没那么可爱了。
　　被溪兰烬诡异的眼神盯了会儿，谢拾檀也装睡不下去了——本来他就不需要睡眠，除了在溪兰烬身边外，从来不睡觉的。
　　以往溪兰烬看到他恢复原形，少不得都会摸摸蹭蹭的，把他的长毛捋起来扎成一簇簇，要么就掏梳子给他梳毛。
　　突然这么老实，谢拾檀还有点不习惯。
　　溪兰烬老实，自然是因为他不敢挑战自己身体的极限，所以不敢招惹谢拾檀的原形。
　　要是谢拾檀现在是人形，他早就扑过来调戏人了。
　　见谢拾檀睁眼了，溪兰烬才笑眯眯道：“法衣修补应当还需要几日，昨日说好了，我们去趟万魔渊吧。”
　　提到这个，谢拾檀也不逗他了，颔首恢复了人身。
　　因为发带被溪兰烬收缴了，他满头漂亮柔软的银发还披散着，看了溪兰烬一眼：“发带呢？”
　　昨晚溪兰烬已经充分意识到了，把发带收缴起来不仅没用，还会帮谢拾檀开发其他的东西，悻悻地掏出那条发带，便给谢拾檀梳头发，便嘀嘀咕咕：“太坏了，小谢太坏了。”
　　离开魔宫前，溪兰烬去跟解明沉知会了声，以免解明沉以为他跟谢拾檀跑了。
　　因为是要去万魔渊，考虑了一下后，溪兰烬又从解明沉那儿把玄水尊者的残魂化成的小球要回来带上，又去藏酒的酒窖精心挑选了几坛子好酒，才跟着谢拾檀离开了浣辛城。
　　万魔渊距离浣辛城不算太远，以谢拾檀御剑的速度，半天就能到了。
　　溪兰烬虽然拿回渡水剑了，但习惯了谢拾檀带着他，懒得自己御剑，坦坦荡荡地靠在谢拾檀怀里偷懒。
　　半天之后，俩人抵达了万魔渊。
　　万魔渊的大名，天下无人不知，尤其是在魔祖出世之后。
　　不过这是谢拾檀第一次亲临万魔渊。
　　这片地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死寂，方圆数十里寥无人烟，天空中的飞鸟都似有灵性，会绕开边界，仰头看时，天空灰蒙蒙的，阴云密布，地上见不到盛开的草木，所有的一切都是枯朽的，仿佛一片死域。
　　而万魔渊就像是一只漆黑狭长的眼睛，镶嵌在这片干涸的大地上。
　　溪兰烬和谢拾檀各拎着几坛子好酒往悬崖上走，故地重游，溪兰烬的步伐倒还是很轻快，走到悬崖上时，风已经很大了，若是凡人到这里，恐怕会被直接刮进万魔渊中。
　　往下看去，万魔渊深不见底，薄薄的黑雾笼罩在上空，仿佛能听到下方空空的呜呜风声。
　　溪兰烬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而动，似一团燃烧的火焰，走到一个地方，才听下来，扭头朝谢拾檀笑了一下：“没记错的话，当年应该是从这里掉下去的。”
　　即使知道溪兰烬不会掉下去，谢拾檀还是忍不住伸手，把溪兰烬往身边拉了拉。
　　过来的路上，溪兰烬懒散地倒在谢拾檀怀里，碎碎念地给他说了许多往事，包括在万魔渊底下度过的时光，以及自己是如何离开万魔渊的。
　　幼时的记忆其实是痛苦的，师门被屠，父母双亡，跌下万魔渊后的粉身碎骨，重塑筋骨时恐怖的剧痛，还有一日复一日，忍着疼痛与钻进骨子里的痒意，恢复行走和奔跑能力。
　　但因为有了几个爱护他的老魔头，那段记忆又变得美好了一点，想起来时也不至于太过痛苦。
　　关于自己的从前，溪兰烬也只能找到这里了。
　　他幼时所在的那个小宗门在的山头，早在魔修无休止的争端中被夷为平地，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在来来往往中，又成了其他门派的地盘，住上了不少凡人，成了其他人的庇护所。
　　他去过几次，发现那里与记忆里半点也对不上了。
　　故人也早已消逝在天地之间，一丝痕迹也寻不到了。
　　这种感觉是有点悲哀的，溪兰烬曾经总觉得自己是天地间一叶浮萍，除了万魔渊外，寻不到其他的过去。
　　哪怕他彼时住在魔宫中，被无数魔修景仰膜拜着。
　　还好现在有谢拾檀。
　　溪兰烬心想着，没有把这些感受说给谢拾檀听，拍开酒坛子的泥封，道：“青羽爷爷喜欢口味香醇些的酒，断脉爷爷喜欢的是烈一些的……”
　　像是在告诉谢拾檀，又像是隔着这片深渊，在对渊底的不知还是否存在的人说话。
　　溪兰烬说着说着，想起一些趣事，扭头跟谢拾檀道：“他们几个为了能喝上酒，还真在渊底酿出来过。”
　　只是因为材料实在跟不上，几个老魔头忙活了许久，酿出来的酒没有什么酒味香味。
　　溪兰烬那时候还小，以为那是水，老魔头们一个不注意，他就吨吨吨喝了一碗，把那些老魔头吓得不轻，毕竟他们酿出来的玩意儿，溪兰烬一个小不点喝了还真不一定会没事。
　　不过溪兰烬还真没事，只是醉了。
　　溪兰烬喝醉之后，就会撒酒疯，只记得自己蹦到青羽老魔面前，拍着小胸脯说：“来打一架！”
　　具体的过程溪兰烬喝醉后断片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酒醒过来时，几个老魔头居然还真横七竖八躺在了地上，假装被他打倒了，十分宠他。
　　并在此之后，不再酿酒，生怕他们一错眼，又被溪兰烬偷喝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豆丁找他们来打架就算了，要是跑出去惹到渊底某些存在，他们就不一定能赶得上捞回人了。
　　谢拾檀安静地听着，唇角弯了弯。
　　溪兰烬喝醉后的样子，他也见识过，那些老魔头的担心不无道理。
　　但是溪兰烬喝醉后在他怀里很乖。
　　俩人边说着话，边把给老魔头们带来的酒洒下渊底，做完这一切，溪兰烬脸上温情的笑容就消失了，从玉佩里掏出困缚玄水尊者的珠子，弹了一下，唤醒了被困在里面沉睡的残魂。
　　玄水尊者醒过来，立马一通怒骂：“溪兰烬，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你……”
　　溪兰烬掏掏耳朵，有点无聊：“怎么这么多年了，你骂人还是这套？要不要先看看这是哪里？”
　　玄水尊者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
　　他对这里自然很熟悉，他来过万魔渊很多次，在这里萌发了唤醒渊底存在的想法，也藏在卓异慢的身体里，在这里试图复活魔祖，真正控制住它。
　　溪兰烬笑吟吟地望着他：“看来你认出来了，那是不是可以告诉我，怎么才能抹消掉魔祖了存在了？”
　　五百年前，他和谢拾檀就尝试过用各种方法诛杀魔祖，但哪怕是将魔祖碾灭成灰，那些尘埃也会重新聚到一起，无法杀死。
　　到最后，还是溪兰烬拼着同归于尽的做法，才让魔祖消失了。
　　但也不是真正的消失。
　　如果不是玄水尊者和正道某些人对魔祖的力量那般觊觎，不过五百年就偷偷摸摸复活了魔祖，或许溪兰烬牺牲自己换来的安定能持续几千上万年，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想想其他办法了。
　　溪兰烬很清楚，就算他和谢拾檀现在找到了魔祖的藏身地，也只能削弱它，而不能真正的诛杀它。
　　倘若找不到办法抹消魔祖的存在，一切的走向恐怕又会如同当年。
　　溪兰烬稍微想想当年的情景，就头疼不已。
　　耗费心思拼死才换来的安生日子，偏偏就有人活得不耐烦了，想拉着其他人一起死。
　　玄水尊者恨溪兰烬恨到了骨子里，溪兰烬烦恼他才开心，阴阳怪气开口：“你不是很行吗，不是心怀大义，心系天下吗，那就再拉着魔祖同归于尽一次呗。”
　　谢拾檀倏然垂下眸光，眼神冰冷地盯着玄水尊者的残魂，感受到这道目光，玄水尊者无端打了个寒颤，反应过来后感觉甚至丢份，闭嘴不吭声了。
　　溪兰烬冷笑一下，拎着他探出手：“不说是吧？你想不想试试被困在万魔渊底下的滋味？”
　　万魔渊之所以令世人那么恐惧，自然是因为不论什么掉进去，都再也出不来了，包括神魂。
　　玄水尊者的残魂顿时有了波动。
　　被困在暗无天日的万魔渊底下，再也出不来，是比直接被碾碎灰飞烟灭还可怕得多的事。
　　溪兰烬带着笑容，眼神却是冷的：“怎么样，考虑得如何了？”
　　玄水尊者权衡了一下之后，立刻道：“我可以告诉你怎么杀死魔祖，但你也要发血誓承诺放了我。”
　　所谓血誓，便是修士咬破手指，用自己的精血向天道发誓。
　　发誓之后，是不能违背的，甚至连念头都不能有，否则会被天道惩罚。
　　这是修真界最高级别的誓言，敢发血誓的修士寥寥无几。
　　溪兰烬眯了眯眼，盯了玄水尊者片刻，即使知道玄水尊者是很不可信的，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有诛杀魔祖的方法？”
　　他不想再走上五百年前的老路了，放过玄水尊者也不是不行，反正他放过了，也不代表其他人会放过，实在不能动杀念，还能囚禁起来。
　　左右这老魔也逃不掉。
　　玄水尊者是只狡猾的老狐狸，一听溪兰烬这句话，就明白了他的弱点，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除了我，世间没有更了解魔祖的人了，你若是不信我，那我也没办法。”
　　溪兰烬盯着他看了半天，缓缓抬起手，准备咬破手指。
　　谢拾檀忽然按住他的手：“我来。”
　　溪兰烬愣了下，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行，我来。”
　　玄水尊者看着面前这俩人争着发血誓，简直瞠目结舌。
　　这世上怎么还有人争着发这种誓的？
　　他从未与谢拾檀正面交战过，只听说过谢拾檀的名头，谢拾檀现在脸上又多了魔纹，瞳色也变了，玄水尊者正眼看了谢拾檀一眼，嘲笑道：“你不是厌恶魔门驯养血魔的做法吗，怎么自己也养了血魔，哼，真是虚伪。”
　　溪兰烬懒得搭理他，刚想飞快地咬手指，不跟谢拾檀争了，忽然感到身周的风声变得愈发急速，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什么声音缭绕在耳边
　　溪兰烬动作一顿，仔细去听那道声音。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嗓音，拼命在他耳边叫唤。
　　“小家伙，别信他。”
　　那道声音很着急，生怕溪兰烬真发了血誓：“任何人都无法杀死魔祖。”
　　溪兰烬怔在原地良久，连玄水尊者都顾不上了，立刻左顾右盼，不可置信，开口时声音都哽了一下：“爷爷？”


第72章 
　　然而在溪兰烬问出这一声后，迅烈的风声中，那道模模糊糊的声音又消失了。
　　溪兰烬愣了一下，立刻握住谢拾檀的手，着急地问：“小谢，你方才有没有听到一道声音？”
　　谢拾檀凝眉细听了片刻，摇了摇头。
　　俩人的神魂都无比强大，可以感应到许多常人难以察觉到的东西，但连谢拾檀都没有察觉到的话，很可能就是错觉。
　　但溪兰烬不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方才那一瞬间，他觉得体内流淌的血液都沸腾了，他绝对不可能听错，那道声音就是青羽老魔的。
　　溪兰烬直勾勾地盯了会儿暗沉沉的万魔渊底，浑身紧绷着，片刻之后，他下定决心，重新作势要割破自己的手。
　　下一瞬，那道声音果然又响了起来：“哎你这臭小子……”
　　再次清晰地听到这道声音，溪兰烬眼眶一热，却忍不住笑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怎么可能会听错。
　　那已经是差不多七百年前的事了。
　　他长大以后，总是会久久凝望只能看到一线微弱亮光的天空，想着该如何才能突破渊底那道无形的屏障，带着老魔头们离开这里。
　　但他真正离开这里的那一日，却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看到。
　　就如同幼时，他被母亲传送出大火连天的宗门，连他们最后一眼也没见到。
　　风中的声音里似乎多了道若有若无的叹息。
　　这道声音似乎能选择让谁听到，谢拾檀和玄水尊者都只能听到悬崖边呼啸的风声，见溪兰烬忽然停下来，不再看自己，玄水尊者感觉自己没被尊重到，愤怒地叫：“溪兰烬，你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
　　溪兰烬弹了下指，把他的声音给消了，以免打扰他听到爷爷的声音。
　　谢拾檀若有所思地扫了眼渊底，没有出声打扰溪兰烬。
　　溪兰烬忍不住朝前走了几步，望着深不见底的万魔渊，小声问：“爷爷，你们还在下面吗？”
　　当年被送出万魔渊，醒过来后，溪兰烬跑回万魔渊边缘，险些又跳下去，他呆呆地站在边上，几乎咬碎了牙，站了三日之后，才想通离开。
　　坠入万魔渊后，所有的能力都会被压制，就算是合体期修士也无法攀爬上来，他若是再跳下去，辜负了他们牺牲自己的一番好意，那才是猪狗不如。
　　溪兰烬很清楚将他送出万魔渊的代价。
　　可若是他们还在的话……他一定要将他们带回来。
　　似乎是知道溪兰烬在想什么，风中又响起另一道浑厚的声音，哼哼道：“都是这个级别的修士了，还猜不出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们早就陨了。”
　　这道声音像一瓢冷水泼下来，迅速浇灭了溪兰烬的幻想，稍微冷静下来，艰难地动了动脑子，就明白过来了。
　　万魔渊底下，连灵魂也无法离开，这也是玄水尊者恐惧被溪兰烬丢下去的原因。
　　溪兰烬的眼眶抑制不住地愈发红，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
　　谢拾檀察觉到他的情绪，担心地看过来，溪兰烬察觉到他的视线，只是往他身边歪了歪，靠在他肩上，没有吭声，努力平复大起大落的心绪。
　　见溪兰烬陡然沉默下来，其他几个老魔头也终于再也憋不住，七嘴八舌地开口：“这渊底的黑雾会吞噬神魂，不过咱们哥几个是什么人啊？跟它们抗争了几百年，也没被吞噬掉，这不，从前你来时，我们说不上话，现在也能和你说两句话了。”
　　“这些年对时间都没概念了，小家伙好像许久没来了，去忙什么了？”
　　“小兰烬修为怎么还变低了，上次来不还是合体期嘛，是不是修炼不勤奋啊？”
　　“刚才那条臭虫说什么同归于尽，怎么回事啊小家伙？”
　　万魔渊是个不毛之地，基本没有人会来，所以他们也不清楚外界都发生了什么。
　　这次他们开口时，没有再刻意隐藏，谢拾檀也能听到那些缥缈的声音了。
　　溪兰烬调整好了心情，面不改色地笑了笑，回答他们的话：“嗯，修炼不勤奋倒退了……没有什么同归于尽，他胡说八道的。”
　　几个老魔头也不知道信没信。
　　溪兰烬只觉得身周的风好像变得柔和了些，吹过头边时，像几只宽厚的大手慈和地摸着他的脑袋。
　　“这不是玄水嘛，当年老子跌进万魔渊时，他还是个黄毛小儿。”
　　“我也有点印象，这小子阴得很，他师尊不就是被他下了五十年的毒，搞得爆体而亡的嘛。”
　　“小兰烬别信他，他就是骗你发血誓。”
　　“我就说了，咱们小崽出去容易被人骗，你们还不信……”
　　听着这些轻描淡写讨论自己的声音，原本还在挣扎的玄水尊者眼睛倏地瞪大了，惊疑不定地望着周围。
　　他知道溪兰烬是从万魔渊底下爬出来的，也知道他在渊底似乎有所奇遇，但完全不知道，溪兰烬在渊底结识的人，怎么听起来都像是曾经的老前辈？
　　溪兰烬难得老实乖乖听着教训，忽然又听到句意味深长的提问：“小兰烬，你身边这是谁啊？”
　　方才他们藏在风中，一排坐在悬崖边，嗅着风中的酒香，看着溪兰烬和谢拾檀给他们倒酒，说话时的表情和姿态甚是亲密，又看这俩人你争我抢地要发血誓，实在没忍住了才开的口。
　　本来他们是不打算说话的。
　　毕竟他们人都没了，如今的状态，连鬼魂都不算，让溪兰烬知道了也是徒惹伤心，没有必要。
　　溪兰烬没有隐瞒，除了父母和解明沉之外，这些在渊下将他养大的老魔头是他最重要的亲人，他大大方方地牵起谢拾檀的手，介绍道：“他是我的道侣。”
　　此话一出，风中的声音又消失了，齐齐陷入静默。
　　老魔头们纷纷难以接受。
　　他们养大的小崽，当年就那——么一小丁点，现在居然都和人结道侣了！
　　谢拾檀安静地陪在溪兰烬身边，看他与裹挟在风中缥缈的意识对话着，直至此刻，才颔首开口：“见过诸位前辈，在下谢拾檀。”
　　这句话一出来，困在渊底几千年、对外界消息完全不清楚的老魔头们还没什么反应，玄水尊者先差点瞪凸出眼睛。
　　谢拾檀？！
　　这人是谢拾檀？
　　谢拾檀和溪兰烬，不是关系极差的宿敌吗？五百年前，谢拾檀还被人设计抓到魔宫里，给溪兰烬羞辱了一番，他那时被溪兰烬关在玄水牢中，倒是没亲眼见过。
　　后来残魂苏醒，听闻谢拾檀杀了溪兰烬时，玄水尊者禁不住拍手称快，还欣赏过一阵谢拾檀。
　　哪知道就在这时候，突然得知溪兰烬身边这姘头就是谢拾檀。
　　见玄水尊者的残魂又有动静，溪兰烬生怕他蹦出什么对谢拾檀不好的话，直接一摁，把玄水尊者摁回珠子里，面色如常。
　　老魔头们被溪兰烬轻描淡写的一句“道侣”给震到了，纷纷在谢拾檀身边溜达，谢拾檀能察觉到身边的风流向在变动，仿佛是几个人围在他身边打着转，在观察打量他。
　　向来八风不动的妄生仙尊在这一刻，莫名其妙生出了一丝紧张。
　　溪兰烬笑盈盈地看着谢拾檀，心头窃笑。
　　堂堂妄生仙尊，也有这时候啊。
　　老魔头们开始点评：
　　“也还行，修为颇高。”
　　“长得不错，就是没我们小崽俊。”
　　“哦？居然还身怀神兽血脉，我记得小兰烬最喜欢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了，不会是靠这个夺得小兰烬欢心的吧……”
　　“不对，你看他的瞳孔和脸上的魔纹，这不是血魔吗？”
　　“哟，青羽老魔，年纪大不省事啦？他这一看就是被人下了血咒啊。”
　　听到这一声，溪兰烬忍不住问：“断脉爷爷，你知道小谢中的血咒？”
　　风中传来“哼”的一声，老魔头闹了下别扭：“方才还不叫我呢，现在心疼自己的小情人了才叫人啊？”
　　溪兰烬啼笑皆非：“你们一起出来，我叫不过来嘛。”
　　断脉老魔闹完别扭了，才道：“这个嘛……”
　　老魔头似乎又换成打量溪兰烬了：“小家伙，我看你体内像是有什么圣物？”
　　圣物？
　　溪兰烬思考半晌，才想起他体内的确有个特殊的东西：“您老是说凤凰神木吗？”
　　“果真是凤凰神木。”青羽老魔插嘴，“凤凰神木的疗愈净化能力举世无双，你体内既然有这东西，想给你的道侣解除血咒不是很简单的事嘛。”
　　溪兰烬顺着他的话思考了下：“让小谢喝我的血吗？”
　　可是谢拾檀又不肯。
　　谢拾檀不愿意吸食他的血液，一是不愿意弄疼他，二则是有自己的傲骨，不愿像那些阴暗肮脏的血魔一般。
　　溪兰烬正想着该怎么说服谢拾檀，冷不丁又听到一句：“你和你这道侣双修过了没？”
　　谢拾檀：“……”
　　饶是溪兰烬脸皮再厚，也有点扛不住，耳根都烧起来了，嗫嚅：“啊，嗯……”
　　魔门的作风实在是太豪放了点，哪有这么直接问人双修过没的。
　　断脉老魔一看俩人这支吾样，就理解了：“啧，小年轻脸皮这么薄，有什么好害羞的，双修过了，是吧，那不就简单了。”
　　虽然溪兰烬和谢拾檀年岁也不算小了，不过在这几个老魔头眼里，和小孩子也差不多。
　　溪兰烬听他这么说，隐约感到一丝不妙，硬着头皮问：“和双修有什么关系？”
　　“饮血虽然也是个解法，不过双修更好一些，于双方都有裨益。”
　　断脉老魔讲得一本正经：“你这道侣不是还有一半神兽血脉吗，用原形和你一起双修的话会更快些——来来，别愣着，我传授一段心法给你们，双修之时记得运用心法，如此便能慢慢解除血咒了。”
　　用原形……
　　溪兰烬心惊胆战地瞪大了眼，绝望地想，要不还是让谢拾檀喝他的血吧。
　　想是这么想，溪兰烬还是不情不愿地跟谢拾檀一起背下了断脉老魔传授的心法。
　　这些心法换普通修士，少说也要参悟几天甚至几个月，不过俩人境界高，这些复杂的心法一听便能学会了。
　　看俩人把心法学会了，话很少的枯禅老魔冷不丁开口：“小崽，你和你的道侣，谁是夫谁是妻啊？”
　　溪兰烬：“……”
　　得到溪兰烬的沉默，几个老魔头齐齐叹了口气。
　　溪兰烬简直哭笑不得。
　　你们叹什么气啊！
　　溪兰烬头皮发麻，生怕几位长辈再问点其他的，赶紧转移话题：“对了，方才青羽爷爷说‘任何人都不能杀死魔祖’，是什么意思？”
　　提到这茬，几个老魔头就正经严肃许多了。
　　“小崽，你应该也知道了，当年你在渊底遇到的那个存在，就是所谓的魔祖，只是那时它的意识还没有彻底凝聚起来。”
　　“万魔渊底下封存着世上的秽气煞气，所以才会生出这么个东西，你们杀不死魔祖，是因为它与万魔渊同在，你无法摧毁万魔渊的，搞不好还会把万魔渊中的煞气放出来，那可就真的要生灵涂炭喽。”
　　魔祖还能稍微控制一下，万魔渊中的邪煞之气要是放出来，就完全不可控了，一旦弥漫各洲，难以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溪兰烬拧起眉：“那就没有办法解决它了吗？”
　　几个老魔头其实没那个心怀天下的仁心，看溪兰烬这么烦恼的样子，才又慢吞吞开口：“咱们小崽真是不像冷心冷情的魔修啊。”
　　“嘿，要不是这样，咱们也不会养大他啊，要是像玄水那种把恩人毒死的白眼狼掉下来了，我就直接把他烤了吃了。”
　　“生灵涂炭老魔我倒是不在乎，不过小兰烬和他道侣还在外头呢……”
　　窸窸窣窣的讨论声缭绕在周围，忽然风声一静，青羽老魔“嘘”了一声：“不能说，会被听到的。”
　　万魔渊是魔祖凝聚出生的地方，在这里说话，确实很容易被察觉。
　　可是老魔们现在近乎只剩一缕意识了，也无法给溪兰烬托梦。
　　就在此时，枯禅又突然开了口：“小崽，还记得你小时候，我教你的第三道法术吗？”
　　这么问乍一看有点为难人，但溪兰烬却瞬间明悟了。
　　他抬手朝虚空中深深一揖，低声道：“我明白了，你们放心，等我解决了魔祖，一定会将你们带出万魔渊的。”
　　幼时不仅是他时常仰望渺渺茫茫的天际，这些老魔头们也会。
　　没有人想永远困在那样暗无天日的地方。
　　风声里传来几声模糊的苍老笑声：“出不出来的另说，别再做那种同归于尽的事，我们几个老家伙就安心了……”
　　话音到最后逐渐模糊，风声也逐渐静止，像是他们耗费精力出来，和溪兰烬说完话后，已经精疲力竭，无力再发声了。
　　方才周遭的热闹好像只是一种错觉，现在又恢复了空空荡荡。
　　谢拾檀伸手揽住溪兰烬的肩头，下颌轻轻蹭了下他的发顶：“没事，我们一起把他们带回来。”
　　溪兰烬低落的心情刚恢复了点，空中又冒出声：“小崽子，你手放哪呢？”
　　溪兰烬：“？？？”
　　谢拾檀略微一顿，冷静地抬起头，但这声过后，风声彻底静了下来，大概是老头子们临走前不满地一句胡咧咧。
　　溪兰烬的坏心情彻底一扫而空，思考了下，把玄水尊者残魂团成的小球取出来，又把玄水尊者叫了出来，朝他露出个无辜的微笑：“渊底挺无聊的，你就下去陪陪我几位爷爷吧。”
　　玄水尊者猛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声音都尖锐了一分：“难道你不想知道如何诛灭魔祖了吗，你……”
　　“不好意思，我已经知道了。”
　　溪兰烬随意搓搓手指，手指探出悬崖外，笑眯眯道：“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话毕，在玄水尊者的大骂声中，溪兰烬一弹指，将玄水尊者送进了万魔渊。
　　就算玄水尊者锻魂之法再高超，还有其他的分魂之法，坠入了万魔渊后，也无可解了，情况好一些的话大概会在渊底待一段时日才会被侵蚀而亡，情况坏一些的话，说不定落下去就会被渊底噬魂的凶兽直接一口嚼碎吞吃了。
　　做完这一切，溪兰烬拍拍手，又看了会儿底下，才抬手搭上谢拾檀的肩，懒散道：“好了，我们走吧。”
　　谢拾檀仔细看着溪兰烬的表情：“不如在此处多停留一会儿。”
　　溪兰烬摇头：“不必。”
　　他笑着看了眼谢拾檀：“谢卿卿，你不会当我是那种脆弱的人吧？”
　　谢拾檀道：“在我面前可以。”
　　溪兰烬眨眨眼，边跟着他往山下走，边嘀嘀咕咕：“那你就少欺负我。”
　　谢拾檀假装没听见。
　　溪兰烬来万魔渊，本来只是单纯地为了给老爷子们带点酒，没想到收获颇丰，不仅知道了该如何解决谢拾檀体内的毒血，还意外得知了对付魔祖的办法。
　　只是在万魔渊边，谁也不敢说得太详细，谢拾檀默契地没有询问，直至离开了万魔渊的范围，才开问：“第三道法术，指的是什么？”
　　溪兰烬幼时学的法术很多，每个老魔都想把自己的毕生所学传授给他，为了谁先教谁后教，一群老家伙还差点打起来，还是溪兰烬小脸严肃地劝了架，才没动起手的。
　　其他人教授的法术，溪兰烬都想不起来顺序了，只有枯禅教的第三道法术不一样。
　　那是道封印法术，枯禅十分严格，拎着溪兰烬到万魔渊的深处，让他尝试着将一只凶兽封印在万魔渊中，结果激怒了凶兽，溪兰烬差点被凶兽一口吞了。
　　事后枯禅被其他人骂了一顿，趁溪兰烬不注意时，还集体群殴了一顿枯禅。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枯禅都不敢让溪兰烬再出门。
　　也是有过这么一出，溪兰烬才对这第三道法术记忆深刻。
　　枯禅在告诉他，魔祖杀不死，只能封印。
　　他们五百年前尝试过封印，但失败了，应该是有什么缘由。
　　若枯禅老魔只是想告诉他封印即可，不必那么遮遮掩掩，肯定还有什么其他的缘由。
　　溪兰烬把这件往事给谢拾檀细细说了说，前后都没漏过一个字。
　　说完了，溪兰烬眨巴眨巴眼：“小谢，你觉得呢？”
　　谢拾檀沉吟片刻：“前辈的意思，或许是得将魔祖封印在万魔渊。”
　　这个猜测就有点太大胆了，世人皆知，魔祖出生于万魔渊中，万魔渊也是它的力量来源。
　　没有人想过，万魔渊会不会是魔祖的弱点。
　　溪兰烬却觉得谢拾檀说得很对，眼前一亮：“对啊！”
　　从现世到如今，魔祖从未回来过万魔渊，甚至连靠近也没有过。
　　当年他在渊底结识魔祖时，魔祖已经有了意识，却始终潜藏在黑雾中，或许万魔渊不仅是他的出生地，也是束缚它的地方。
　　若非玄水尊者献祭数十万人，魔祖或许也不会出世，或者说，没有几千几万年的时间，它应当也离不开万魔渊——毕竟万魔渊拥有天然的结界屏障，如果不是七个一半在合体期、一半在炼虚期的修士耗费寿元助力，溪兰烬也几乎不可能离开渊底。
　　那道屏障，或许也是为了抑制渊底的力量蔓延到世上。
　　老魔头们在万魔渊下待了几千年，又陨在渊下，与渊底的力量纠缠了几百年，知晓万魔渊的秘密比任何人都多，溪兰烬相信他们。
　　至于该如何将魔祖封印在万魔渊，就得慢慢思索了。
　　回浣辛城的时候，溪兰烬磨磨蹭蹭的，没让谢拾檀御剑赶路，嘴上说是带谢拾檀看看苍鹭洲的山山水水，实际上很像在逃避什么的样子。
　　溪兰烬有时候跟个小孩子似的，行为十分明显，很容易看出心思。
　　谢拾檀轻飘飘地问：“不愿意和我双修解决血咒吗？”
　　溪兰烬一惊，脸色严肃：“不要诬陷我哦，我哪有，我只是在想，会不会饮血更快一些……”
　　谢拾檀平淡盯着他。
　　溪兰烬叭叭了一阵，叭叭不下去了，硬着头皮道：“那你、你用原形的时候，变小一点嘛，我怕疼。”
　　谢拾檀这才理解他在纠结什么，忍俊不禁：“我也没有说要用原形。”
　　溪兰烬：“……”
　　难道只有他一直在纠结这件事吗。
　　谢拾檀敛眸看着他：“你要是想试试的话，也不是不行。”
　　究竟是谁想试试啊？
　　溪兰烬臊得慌，忿忿道：“我不想，你不要哄我，我不会被你骗到的。”
　　谢拾檀微微笑了笑，没有再提。
　　磨蹭了几日，回到浣辛城的时候，谢拾檀的法衣已经修补好了，天蛛丝被灵乳浸透之后，强韧程度与蛟龙皮不相上下，补上去后，无华法衣又恢复了灵性，雪白无瑕，看不出曾经有过破损。
　　与此同时，一张来自宴星洲的传音符也抵达了魔宫。
　　溪兰烬捏碎传音符，里面传来的声音不是江浸月的，但也不算陌生。
　　“恭喜两位夙愿达成，小小贺礼已经奉上，不成敬意。”
　　那道声音道：“顺便提醒一下，药谷有动静了。”
　　之前确认药谷有内鬼后，谢拾檀便让江浸月盯紧药谷的情况了，如今有动静，恐怕与魔祖有点关系。
　　溪兰烬当即收拾收拾，准备和谢拾檀去宴星洲。
　　溪兰烬才回来没多久，又要离开了，解明沉不舍极了：“等这边事毕，我再来找少主，少主您可千万别被蛊惑，搬去照夜寒山了。”
　　溪兰烬这才想起，谢拾檀闭关几百年的照夜寒山就在宴星洲。
　　看溪兰烬一脸恍悟的样子，解明沉麻木地闭上嘴，很想抽自己两耳光。
　　怎么又不小心帮到谢拾檀了！
　　谢拾檀的嗓音果然也从帷帽后飘出来，带着几分嘲讽的笑：“多谢。”
　　看解明沉又要被谢拾檀惹毛了，溪兰烬嘶了口气，赶紧掐了把谢拾檀的腰，拽着他往外走，没好气道：“少说一句吧你。”
　　因为得知药谷的异动，苍鹭洲离宴星洲又实在过远，这次俩人没有再御剑离开，而是用了传音符中告知的传送阵——这是从前大战时遗留的传送阵，本来另一边连同的传送阵该被毁了，也不知道被谁留了下来。
　　溪兰烬很怀疑五百年多年前，某人就算到了今日，否则这个传送阵出现得真是太巧了点。
　　用传送阵，只要一息便能抵达千万里外的另一端。
　　眼前骤然一亮，身体失重了一瞬之后，溪兰烬和谢拾檀便从苍鹭洲抵达了宴星洲。
　　前方几尺之外，有俩人在传送阵边等候着，听到传送阵的动静，左边负手背对着这边的人回头一笑：“别来无恙啊，溪少主。”
　　江浸月瞠目结舌，左看看右看看，十分震惊：“你俩还真认识啊？”
　　溪兰烬还不及打招呼，先忍不住看了眼江浸月。
　　他终于知道热衷推牌九的江浸月怎么逢赌必输了。
　　这世上怎么有人敢跟神算子推牌九的啊？


第73章 
　　虽然占星楼在某方面的名声不算很好，绝大多数修士依旧对占星楼趋之若鹜，若能寻得楼主为自己卜一卦，提前得知祸患趋避之，花再多灵石也值得。
　　不过曲楼主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若是有缘，乞丐也能得一卦，若是无缘，再多的灵石宝物摆在面前，曲楼主也不会停留下来看一眼。
　　世人眼中的曲楼主神秘莫测，没多少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大多揣测他是个仙风道骨、胡子飘飘的老道士。
　　倒是猜中了一半。
　　仙风道骨是有，不过曲流霖生得眉目风流蕴藉的，额心一点朱砂痣，是副再年轻不过的面孔。
　　当年溪兰烬也一直听闻曲流霖是个老爷子模样的人，见到本人时反差过大，还愣了一下，后来交谈多了，才知晓曲流霖在外时就喜欢化成个糟老头子的模样。
　　“世人便是如此嘛，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曲流霖那时道，“见我年轻，便觉得我的卦象不一定准确，但若我是个老头子，胡说八道他们都愿意相信。”
　　——曲流霖的确年轻，声名鹊起之时，与溪兰烬和谢拾檀同岁。
　　不过与五百年前不一样的是，如今曲流霖满头黑发中，已掺了缕缕白发。
　　俩人对视一番，溪兰烬不由开口：“你的头发……”
　　曲流霖收起星图，都不用溪兰烬说完，就知道他想问什么，摆了摆手：“与你那件事无关，我们占星楼的人，算尽天机，总会受点惩罚。”
　　见俩人颇为熟稔的模样，江浸月不悦地一合扇子，戳了两下曲流霖：“你认识溪兰烬，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曲流霖被他戳来戳去的，也不恼，反倒莞尔道：“这真是冤枉我了，你也没问过我。”
　　江浸月觉得他在找借口，戳得更来劲了：“我又不是没在你面前说过我师弟和溪兰烬的事……”
　　曲流霖慢悠悠地捉住在他身上乱戳的扇子：“但你也没问过我，认不认识溪少主呀。”
　　“……”江浸月更狐疑了，“你这人步步算计的，我怎么越琢磨越感觉不对劲呢？那次咱几个推牌九时，你突然退场，让我回折乐门，不会是算到了溪兰烬跑到折乐门，让我回去发现他，顺便给谢拾檀通风报信的吧？”
　　此话一出，在场三人齐齐望向了曲流霖。
　　曲流霖笑容不改：“怎么会呢。”
　　溪兰烬心里不知道该骂一声还是该感谢一声，沉默三息后，选择揭过这个话题，摘下腰间的储物玉佩晃了晃：“这个东西，多谢啦。”
　　曲流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哈哈一笑：“何须言谢，你编的故事真是太精彩了，我很满意。”
　　“什么故事？”江浸月有些好奇。
　　曲流霖转向他：“就是……”
　　溪兰烬面无表情打断：“闭嘴。”
　　谁再跟他提那茬他跟谁急。
　　看溪兰烬这样子，谢拾檀眼底掠过丝笑意。
　　当初编故事时不还挺骄傲的。
　　传送阵的位置颇为隐蔽，在一片深山老林的地底，走出传送阵后，还得行一段时间才能出去。
　　曲流霖抛出飞行法器，示意大家先上去再谈。
　　等上了法器，江浸月才看了眼谢拾檀：“师弟，你怎么还戴上帷帽了，出去一趟还见不得人了？”
　　谢拾檀掀了掀薄薄的眼皮，淡淡道：“你最近暂居占星楼，输多少次了？”
　　一句话秒杀。
　　江浸月的笑容瞬间凝固，吱不出声了。
　　溪兰烬也忍不住好奇问：“江门主，你次次赌次次输，不会把折乐门整个赔进去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提到这个，江浸月干咳了声后，凑到溪兰烬耳边小小声道，“我输了他不要灵石，我赢了他会老实给灵石。”
　　溪兰烬：“……”
　　还有这等好事？
　　江浸月又得意道：“而且我最近赢的次数也多起来了。”
　　溪兰烬欲言又止。
　　不过没等溪兰烬说话，就被谢拾檀拉回了身边。
　　溪兰烬把话咽回去，但还有话想跟曲流霖单独说，怕谢拾檀又偷偷吃飞醋，趁人不注意抬起来亲了一下，小声说：“我跟曲楼主说两句话。”
　　谢拾檀被顺毛安抚得很好，显得十分大方：“好。”
　　俩人的动作很隐蔽，不过还是没逃过曲流霖的眼。
　　溪兰烬还没开口，曲流霖便先秘密传音：“恭喜两位，终于互表心意在一起了。“
　　溪兰烬眨了下眼：“你知道？”
　　曲流霖满脸莫名其妙：“你俩那么明显，我怎么不知道？”
　　溪兰烬更疑惑了：“我们那时候很明显吗？”
　　曲流霖比他还疑惑：“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吧？”
　　江浸月比他们俩还疑惑：“你们俩背着我们偷偷摸摸说什么呢？”
　　“……”
　　溪兰烬被骂到了，闭嘴不吭声。
　　他那时候何止看不出谢拾檀的心意，他连自己的都看不出来。
　　现在想想，也是他笨，哪有谢拾檀那样的“朋友”，只是因为听说他受了伤，就冒险只身入魔门大本营，夜夜给他调理灵脉疗伤。
　　明明不乐意在人前化出原形，还愿意时不时变成大白狼逗他开心。
　　曲流霖笑看他一眼，有些感怀，继续传音：“当年我算出你二人的命劫皆不可解，没想到你们竟然真给彼此破了劫，生生引得诸天星辰变幻，啧啧，占星楼传承几千年，还是头一回见着这种事，当真是天道无常。”
　　溪兰烬拱了拱手：“若非你暗中相助，我们也不会太顺利，多谢啦。”
　　“哪里哪里，你们才叫我佩服。”
　　俩人暗中传音半天，不仅是江浸月，谢拾檀也有些疑惑了，也给溪兰烬传音：“在说什么？”
　　溪兰烬回传：“聊一些往事。”
　　当年暗中找曲流霖卜卦的事，溪兰烬不是很想让谢拾檀知道。
　　说完话，溪兰烬又回头看了眼江浸月，好奇地望向曲流霖，继续传音问：“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推牌九了，还跟江浸月成牌友了，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说到这茬，曲流霖就憋不住笑：“自然是因为江门主着实是个妙人，跟他推牌九很有意思。”
　　谢拾檀不满地捏了捏溪兰烬的手指：“什么？”
　　溪兰烬两头传音两头接话，忙得很，生怕不小心把话传错人了，只得继续安抚谢拾檀：“乖啊谢卿卿，我好喜欢你，一会儿再跟你说哦。”
　　一句话就让妄生仙尊变得顺从又安静。
　　曲流霖问：“你在和妄生仙尊说什么悄悄话？我感觉他方才好像瞪了我一眼，现在又收回去了。”
　　溪兰烬：“都是你的错觉啦。”
　　在外还是要稳住小谢高冷的形象的，爱吃醋的小白狼只有他能知道。
　　在场四个人，俩俩传音的，唯一没有参与进来的人终于忍无可忍爆发了：“有什么话可以说出来吗，你们是不是忘了在场还有我了？”
　　溪兰烬嘴角抽了下，脸色恢复正经：“你们在传音符里也没说清楚情况，药谷发生什么事了？”
　　江浸月还是很纳闷：“不行，别转移话题，你们方才到底在说什么？”
　　溪兰烬无辜地眨巴眨巴眼：“我和小谢的私房话，你确定真的想听吗？”
　　江浸月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拾檀的脾气他还是清楚的，应该不会说什么情话黏糊人，但这位溪少主的脾气相当之豪迈，挡在澹月仙山上修行时，气倒过不少长老，他这张嘴里会吐出什么话，想都不敢想。
　　江浸月迟疑了一下，放弃了探听，扇了扇手中的扇子：“这事还是当面才说得清——是这样的，就在两日前，我安排在药谷的人传来消息，说药谷谷主闻人舟，病倒了。”
　　药谷中人，无论是在尘世还是修界内，都享有极高的赞誉，人人皆知药谷医修妙手回春，悬壶济世，没有他们治不好的病。
　　修行之人脱离凡胎，已是灵体，一般而言，也不会像凡人那样生病。
　　修士找上药谷，大多都是为了疗伤解毒。
　　医术无双的药谷谷主，因为生病倒下，就很离奇诡异了。
　　因为记忆全部恢复了，溪兰烬也想起了闻人舟这号人。
　　事实上不仅谢拾檀与闻人舟相识，他也曾是闻人舟的好朋友。
　　他们与闻人舟第一次遇见，是在那次剿灭冰蛇窝的修行任务中。
　　因为蛇窝里意外出现了接近化神期的王蛇，溪兰烬直接把谢拾檀传走了，独自面对王蛇，与那条王蛇斗得两败俱伤，后面谢拾檀找了回来，宰了王蛇，跟他吵了几句。
　　溪兰烬还记得，那时他被冰王蛇毒伤了眼睛，看不清谢拾檀的模样，嗅到他身上有血腥气，问他是不是受伤了，谢拾檀否决了。
　　其实谢拾檀也受了伤。
　　濒死的冰王蛇爆发出的力量十分恐怖。
　　随即谢拾檀被他缠着化回原形，带着他离开了冰蛇窝。
　　俩人都带着伤，身上也没联系师门的信物，回去的路走得就很慢。
　　因为溪兰烬的眼睛被毒伤了，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眼前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事物，赶路时的行走坐卧，都得谢拾檀搭一把手。
　　本来溪兰烬接师门任务出来，是因为酒醉后在谢拾檀面前失态，感到心虚别扭的，跟谢拾檀那么相处了几日，渐渐也不再纠结，反倒很理直气壮地指使谢拾檀帮自己做这做那。
　　谢拾檀也耐心，让做什么都会做。
　　两个少年彼此扶持着，慢悠悠地往澹月仙山走，虽然彼此都是一身伤，却感觉很放松。
　　在澹月山上，因为弑父的传言与据说会失控的血脉诅咒，谢拾檀被无数人畏惧着，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片躲闪的目光与窸窸窣窣的讨论。
　　溪兰烬则是魔门送过来的，哪怕彼时正魔两道还算和平，也会被人警惕提防，避之不及，仿佛是走在人群中的怪物异类。
　　某种程度上，俩人在澹月仙山上的境遇很相似。
　　离开澹月山，抛却那些视线，反倒让他们松口气。
　　就是在那时，俩人遇到了游医的闻人舟。
　　彼时药谷最出名的并非往后的新谷主闻人舟，而是当时老药王的首徒燕葭，闻人舟虽然天资也不错，但在光芒过盛的燕葭之下，也显得黯淡无光。
　　大概是长期生活在师兄的光辉之下，闻人舟总是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的，十分腼腆，撞见他们时，也是迟疑了好一阵，才上前来磕磕巴巴地搭话：“两、两位是不是受伤了，需要我帮忙吗？”
　　帮溪兰烬处理眼睛上的毒素时，闻人舟的动作也很轻，耐心而细致，言语中充满不自信：“这样会不会弄疼你？”
　　溪兰烬感觉闻人舟像根含羞草，安静内秀，眼神清澈似小鹿，对他颇有好感，顺势与他同行。
　　谢拾檀显得有点不高兴，不过那时溪兰烬理解成了他不喜欢接近陌生人。
　　得知溪兰烬的身份后，闻人舟也没有露出异色，反倒很认真地道：“溪少主是为了替这一片的凡人剿灭冰蛇之祸才受的伤，不论是魔门抑或正道，能有这样的心与举止，便与在下是同道中人。”
　　三人快到澹月仙山时，闻人舟收到消息，得知师兄燕葭带着一些师弟妹在附近，同门之间的法器有所感应，知道他在此处，唤他过去同行。
　　虽然距离迫近，不过溪兰烬还得去找澹月宗的长老结算任务，便没跟过去瞧瞧那位传言中的天才燕葭，和闻人舟分道扬镳，回到了澹月山。
　　之后与几次接触，溪兰烬也知道了笼罩在燕葭光环下的闻人舟有些郁郁，曾旁敲侧击过，问他对大师兄燕葭的看法。
　　闻人舟很缓慢地笑了笑，道：“我与燕葭师兄一同长大，师兄天纵之姿，为人又性情温雅，对我也极好，往后师兄继承师父的衣钵，我自会回到药谷，尽心辅佐师兄。”
　　溪兰烬看出他眼底微弱的不甘心，拍拍他的肩，拉着他去喝酒，想帮他排解排解心中的郁气。
　　后果是他喝完酒就撒酒疯，拉着闻人舟要练练，俩人修为差距不小，闻人舟都傻了，还好谢拾檀赶来及时，当着闻人舟的面把溪兰烬摁到怀里困住，低低斥责了声：“胡闹。”
　　等溪兰烬醒来的时候，眼前视线一晃一晃的，眯缝着眼醒了会儿神，才发现谢拾檀正背着他，往山上走。
　　跟着过来的解明沉见他醒了，唠唠叨叨的，骂他又喝酒。
　　一旁半醉的闻人舟就吃吃地笑。
　　天幕上星光大盛，几个少年虽然各有烦恼，但日子过得也算轻快，还能安安心心地大醉一场。
　　不久之后，便传来了燕葭陨落的消息。
　　老药王因为爱徒陨落，伤心过度，修炼出了岔子，医者难自医，不久也陨了。
　　闻人舟成了药谷的新谷主，曾经另一重光芒掩住的光辉绽放出来，成为了修士们新的追捧对象。
　　那时恰逢正魔两道大战爆发，溪兰烬也来不及跟闻人舟道个别，就匆匆离开了，再见时已经是在战场上，闻人舟羞怯的脾气变了许多。
　　虽然私底下还是以朋友相称，但也多了几分生疏，甚至连他也以为溪兰烬和谢拾檀反目成仇了。
　　想想在鬼市里见过的燕葭，他说的话，还有关于魔祖的种种，以及对谢拾檀的暗害，溪兰烬还是很难以置信。
　　做出这些事的人，当真是他认识的那个闻人舟吗？
　　谢拾檀一直没有直接对药谷出手，也是因为曾经的闻人舟吧。
　　虽然世人都觉得谢仙尊冷血无情，但只有溪兰烬知道，他家小谢哪儿是无情，他只是固执。
　　闻人舟病倒的事太过怪异，还得一探虚实才知真实情况，江浸月嘀嘀咕咕，又合起扇子去戳曲流霖：“你不是很能算吗，就不能算算是怎么回事？”
　　曲流霖微笑着倒了杯茶：“你是想我早点死吗？”
　　窥探天机这种事，做多了是真的会被天道抹消的。
　　他为溪兰烬和谢拾檀卜了那一卦，就差点被天道抹杀。
　　江浸月也是个炼虚期修士，自然知晓窥探天机过多的后果，哑巴了几瞬，讪讪道：“那你平时怎么什么都料得那么准？”
　　还能因为什么？自然是算多了，就算不用刻意算，也能在冥冥中有所感应。
　　曲流霖啜了口热茶，悠悠道：“可能因为我有脑子吧。”
　　江浸月眉梢一挑，不悦道：“你是在内涵我没脑子？”
　　“我可没那么说，这是你自己说的。”
　　俩人在那逗起嘴，更像是曲流霖故意逗江浸月。
　　溪兰烬摇摇头，扒拉扒拉谢拾檀的手指，沉吟了会儿，想起件事：“小谢，我记得我们此前去药谷时，见到药谷里那棵安魂树，那个药谷的小弟子说是他师叔在你那儿讨的分枝……”
　　谢拾檀知道他想问什么，颔首：“嗯，是闻人舟。”
　　溪兰烬就不继续说话了。
　　想给谢拾檀下毒是很难的，天狼的血脉足以抵挡世间绝大多数的毒，剩下的那些毒，要么见效很慢，要么就是很容易被发现。
　　那些人选择了用没什么人知晓的、见效慢的静夜兰。
　　但照夜寒山恐怕不是那么好上的，还要悄无声息地在山上置下静夜兰。
　　能做到的人，首先要很懂药理，其次要获得谢拾檀一定程度上的信任。
　　除了闻人舟外，就没有第二个人了。
　　那株害得谢拾檀灵力阻滞又眼瞎的静夜兰，十有八九就是闻人舟趁着向谢拾檀讨要安魂树枝时，偷偷放的。
　　本来溪兰烬对于故人变了这件事是很惆怅的，想想这件事又变得火大。
　　等见到闻人舟，他非要狠狠揍一顿不可。
　　不过这个想法要实现有点困难。
　　四人赶到药谷时，闻人舟生病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药谷果断升起了防护大阵，并婉拒各方前来探望谷主的修士。
　　药谷在修界的地位特殊，属于是谁都不想得罪的类型，连魔门中人在外面遇到药谷弟子，也不会出手，毕竟修行之路多风险，谁也无法预料，自己会不会有有求于人的那一日。
　　所以药谷的防护大阵也是由几位当世仅有的阵法师所设，防御能力比当世所有仙门的都要好。
　　要是溪兰烬和谢拾檀想强闯，也不是不行，暴力拆的话，花上十天半个月应该能拆，但那动静足以让闻人舟趁机消失在药谷，还会引来所有仙门的注视，太过高调了点。
　　只能换个办法潜进去了。
　　没想到第一步就受了阻，四人对阵法都有些心得，在阵法边缘徘徊了一阵，谢拾檀淡淡道：“这阵法哪怕是有一个缺口，都会引起谷内的注意。”
　　曲流霖也道：“想钻空子恐怕很难。”
　　江浸月并起两指，抵在太阳穴上，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皱了皱眉：“我没办法给谷内的眼线传消息了，这阵法将神识也堵住了，现在很难知晓谷内的情况了。”
　　溪兰烬倒是轻松，背着手转悠了几圈，道：“这防护大阵开得蹊跷，我猜不会持续太久，先在附近找个落脚的地方，盯着看看情况吧。”
　　确实很蹊跷，防护大阵相当烧灵石，尤其是仙门的防护大阵，瞬息之间就会烧掉几百块上品灵石，除非有灭顶之灾，一般都没人舍得开启防护大阵。
　　曲流霖和江浸月都没意见，谢拾檀就更不会有意见了。
　　药谷这么受欢迎，边上的客栈当然也不少，只是在这个特殊的时候，每个客栈都爆满了。
　　好在曲流霖还有另一重身份，带着三人进了家提前打烊了的酒楼：“各位随意。”
　　溪兰烬和谢拾檀已经知道曲流霖背地里是千里顺风行的主人了，只有江浸月还傻傻的不清楚，见状啧啧称奇：“我记得这不是千里顺风行的地盘吗，你莫不是跟千里顺风行的主人也有交情？”
　　看他还没反应过来，曲流霖朝溪兰烬丢了个眼神，示意他别说出来，忍着笑答：“是啊。”
　　千里顺风行的主人身份极为神秘，江浸月也有些好奇，立刻凑过去，跟在曲流霖屁股后面，一连串地打探：“他长什么模样？修为如何啊？”
　　看曲流霖逗江浸月逗得那么开心，溪兰烬摇摇头，拉着谢拾檀往楼上的空房间走。
　　进了门，溪兰烬抬手摘掉谢拾檀的帷帽，伸手碰碰他脸上的魔纹：“今日感觉如何？”
　　谢拾檀垂下血红的瞳眸，与他对视：“还好。”
　　溪兰烬感觉应当不算好。
　　谢拾檀脸上的血魔纹变得很深，这代表血魔在极度地渴望鲜血。
　　可是谢拾檀不会吸食他的血，比起那种残暴又毫无理智的渴求，谢拾檀对他另一种渴求要更深一点。
　　离开万魔渊后，俩人还没来得及尝试老魔头传授的心法。
　　溪兰烬磨蹭了下，说话时感觉耳根都有点烧：“要不要……一起修炼啊？”
　　把那般旖旎的事说得一本正经的。
　　谢拾檀看着他，忽然闷闷笑了声，轻轻一托，就将他面对面抱到了怀里。
　　陡然失重之下，溪兰烬生怕掉下去，赶紧搂住他的脖子。
　　他的身体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清瘦而单薄，在谢拾檀属于成年男人的怀里十分贴合。
　　但溪兰烬有点不满意，感觉有损他魔门魔尊的形象，嘀嘀咕咕埋怨道：“早知道我当初就把这具身体捏得五大三粗、膘肥体壮……”
　　谢拾檀难以想象那样的溪兰烬是什么模样了，见溪兰烬越说越起劲，脑子里都冒出画面了，果断低下头，堵住他的嘴。
　　溪兰烬喋喋不休的小抱怨顿时消止。
　　谢拾檀亲人的时候特别缠人，一定要把溪兰烬的嘴唇弄得水红水红的，眼睛也湿润发红了才肯放过他。
　　可是这样又很舒服，溪兰烬总会被弄得迷迷糊糊的，很怀疑谢拾檀是不是把他灌醉了。
　　有点不对劲，他怎么在这种时候一贴近谢拾檀就会迷糊？
　　溪兰烬觅出一丝清醒，仔细探查了会儿体内的情况，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
　　凤凰木里含有谢拾檀的血，某种程度，与凤凰木融合的溪兰烬，身体里也流淌着谢拾檀的血。
　　天狼血十分霸道，但这股血是谢拾檀的，所以又不会伤害他，只会在某些时候，听从血脉主人的意志，对他使点坏。
　　溪兰烬：“……”
　　他就说他怎么一对上谢拾檀就晕晕乎乎跟喝醉了似的！
　　溪兰烬掐了掐谢拾檀的脸，好笑又好气：“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之前逼他说出是哪三次抛弃他的时候，他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谢拾檀面色坦然：“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溪兰烬倒也没真生气，眨眨眼：“除了能让我迷糊，你还能做到什么？”
　　“真的想知道？”谢拾檀扬扬眉。
　　溪兰烬是真的很好奇：“嗯嗯。”
　　谢拾檀唇角弯了一下，注视着他的眼睛，血红妖异的瞳孔好似魅魔，视线一交接，便会禁不住被吸入其中，轻轻的嗓音好似催眠：“兰烬，亲我。”
　　溪兰烬也不知道是体内属于谢拾檀血有了作用，还是自己被魅惑了，还真愣愣地凑上去，亲了谢拾檀一下。
　　谢拾檀又循循善诱：“用原形修炼好不好？”
　　溪兰烬瞬间清醒，十分警惕：“不好。”
　　好你个心黑的谢卿卿。
　　就知道你想用原形！


第74章 
　　修炼于溪兰烬而言，本来是很简单的，但和谢拾檀一起修炼的时候，就很磨人了。
　　溪兰烬还记得要运转老魔头传授的心法，结果明明背得很熟练的功法，也运转得断断续续、磕磕绊绊的。
　　这辈子就没觉得修炼这么困难过。
　　好几次他运转到一半大脑就一片了，过了好半晌，才又想起来，只得重新运转功法。
　　效率低下的后果，就是修炼时间的延长。
　　溪兰烬很怀疑谢拾檀是不是坏心眼故意的，可是他没证据，也不好意思问出来。
　　毕竟出错的人是他，倘若谢拾檀不是故意的，那岂不是他导致修炼时间越来越长的……
　　溪兰烬真不是个脸皮薄的人，但在谢拾檀面前，他就容易害羞。
　　好不容易努力着运转了几遍心法后，溪兰烬感觉自己也快没气儿了，勉强抬起汗湿的手指，抚了抚谢拾檀的脸颊，迷迷糊糊地咕哝：“魔纹颜色似乎是浅了些。”
　　看来心法果然有效，坚持修炼下去，净化谢拾檀体内的毒血不是问题。
　　溪兰烬勉强打起精神，十分坚毅：“来，谢卿卿，我们继续修炼，争取早点解除血咒！”
　　这话一出来，谢拾檀反倒不太高兴了，拨弄了下他湿成一簇簇的睫毛，抿抿唇道：“不要。”
　　溪兰烬敏感地察觉到他的不悦，捉住他的手，哄他：“怎么啦？”
　　哄了好一阵，谢拾檀紧抿的唇线才有所松动，低声道：“你只当这是修炼吗？”
　　溪兰烬没料到他是因为这个不高兴的，差点笑出声，翻身趴在谢拾檀身上，满眼都是亮晶晶的笑意：“谢卿卿，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谢卿卿更不高兴了，偏过了脸。
　　溪兰烬心里可乐，不再压着自己，乐不可支地笑了会儿，才道：“那自然不止是修炼，是我想，才和你一起修炼的。”
　　这句话把兀自不高兴了会儿的谢仙尊哄好了，谢拾檀的脸色看起来很平淡，手搭在溪兰烬腰上轻轻摩挲着，半晌道：“那就再修炼一次。”
　　溪兰烬笑意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呆了一下：“哎？”
　　……
　　在俩人勤奋努力的修炼之下，谢拾檀脸上妖异的魔纹些微淡了点，估摸着还得再花一段时日，才能彻底消除。
　　要么就按断脉老魔说的，用原形修炼，速度更快。
　　溪兰烬纠结了下，还是有点怕怕的。
　　就……先用人形吧。
　　大概是心法的效果，和溪兰烬修炼过后，谢拾檀不会再那么渴血，就是还是很爱咬人，且只爱咬溪兰烬。
　　也不咬破皮，他更喜欢叼着溪兰烬，在齿间磨。
　　有时候磨得溪兰烬怀疑自己是块肉骨头，谢拾檀就是那条咬着肉骨头不舍得松口的大狗……哦不，大狼。
　　隔日下楼的时候，江浸月和曲流霖都早早出现在了大堂里，面对面坐在窗边，就着窗外的三两竹枝喝茶，见俩人这会儿才下来，江浸月奇怪地看来一眼：“你俩待屋里做什么呢？”
　　曲流霖微笑着咳了一声，把江浸月搁在桌上的扇子拿起来，啪地展开，兜着他的脸转过来：“问题真多。”
　　江浸月的扇子是他的宝贝，除了他外，谁碰谁炸毛，现在落到曲流霖手里，他倒是没发表意见，只是还是很纳闷：“他俩昨日酉时进的屋，现在都午时了才出来，你就不好奇干什么去了？”
　　说着又探探头，望了过来。
　　溪兰烬暗里发臊，很想找个东西堵住江浸月那张嘴，呵呵笑了声：“修炼。”
　　江浸月哦了声，顿感索然无味，缩回去继续喝茶。
　　不愧是俩几千年难见的天才修士，看这天天修炼的勤奋劲儿。
　　溪兰烬忍不住踮脚，凑到帷帽边去，精准找到谢拾檀的耳朵在哪里，跟他小声咬耳朵：“你这师兄，是不是缺心眼啊？”
　　谢拾檀回道：“嗯。”
　　溪兰烬当初在澹月仙山修行时，跟江浸月的交集不多。
　　毕竟那时江浸月是澹月宗宗主的首徒，条条框框框着，必须以身作则，当一个完美的大师兄。
　　彼时在澹月宗提起江浸月，谁不说一声“大师兄温文尔雅，宽厚和善，修炼刻苦，乃是我等的榜样”。
　　这样的身份，就不能跟溪兰烬这样的魔门孽徒靠太近了。
　　谁知道当时被所有人视为榜样的江浸月，在脱离澹月宗后，会是这般放飞自我的缺心眼呢。
　　溪兰烬忽然有些好奇，江浸月为何会脱离澹月宗？
　　这个问题问出来，着实有点冒昧，他把话咽回去，拉着谢拾檀坐在隔壁桌：“药谷那边有什么动静没？”
　　虽然几人的神识都笼罩在药谷附近，有什么异状都能第一时间发现，不过世上规避神识探查的法子也不少，曲流霖有安插其他的眼线在药谷周围。
　　曲流霖随意把玩着江浸月的扇子，望了眼外面：“等等罢，我的眼线应当要回来了。”
　　听曲流霖提到他的眼线，江浸月就想起溪兰烬的某些爱好，忽然笑看了安静坐在旁侧一言不发的谢拾檀，拖长了调子：“师弟，曲楼主的眼线生得貌美如花，一会儿我估计溪少主，啊不，溪魔尊会移情别恋片刻，你可不要吃醋啊。”
　　曲流霖也想起了什么似的，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溪兰烬睇他一眼，伸手揽住谢拾檀：“你能别当面挑拨吗？我和我家谢仙尊情比金坚。”
　　笑话，他才不会移情别恋。
　　况且再貌美如花，还能有他家小谢貌美？
　　没等多久，曲流霖忽然看了眼窗外，道：“回来了。”
　　溪兰烬没什么兴趣地别开眼，把玩着谢拾檀的头发，忽然就听到声娇软的“咪”。
　　溪兰烬愣了一下，情不自禁转过头，就看到了曲流霖的“眼线”。
　　走的不是大门，而是窗户。
　　毛茸茸的小猫咪从窗外轻盈地跳到桌上，是只漂亮的异色瞳长毛白猫，抖了抖毛，蓬松的尾巴高高翘着，哒哒哒走到曲流霖面前，又咪咪咪叫了几声，给曲流霖报告情况。
　　曲流霖听罢，点点头，奖励地摸摸小猫的脑袋，小猫拿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翻倒在桌上，露出肚皮撒娇。
　　溪兰烬眼睛都看直了，不由自主地探过身去看，就听到耳边传来声淡淡的：“坐直。”
　　溪兰烬一激灵，赶紧坐直。
　　曲流霖从储物法器里摸出晒干的小鱼干，当做奖励给小猫吃，小猫咬着鱼头，全身都在使劲，大尾巴晃来晃去，溪兰烬余光瞅着，脑袋刚偏过一点，腰就被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很想摸？”
　　谢拾檀的嗓音凉凉的。
　　溪兰烬：“……”
　　溪兰烬默默把脑袋扭回来，就差竖起手指发誓了：“怎么会，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毛茸茸就是小谢你啦！”
　　他以极强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别再看。
　　哪知道隔壁桌那俩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见溪兰烬坚守住了，曲流霖笑着吹了个口哨：“月牙，过去。”
　　正在舔毛的小猫得到指示，飞身一跃，就跳到了溪兰烬的腿上。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全部落到了溪兰烬身上。
　　两个满是兴味看热闹的，还有个凉凉淡淡的。
　　溪兰烬浑身僵硬：“……”
　　“摸吧。”
　　片晌，谢拾檀的嗓音轻飘飘地传入耳中：“没有事，我不会在意的。”
　　溪兰烬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这哪是没有事。
　　谢拾檀语气很平淡，听起来跟那么回事似的，但他能明确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度鲜明的视线穿过帷帽，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哪儿敢动啊。
　　小猫咪不知道在场几个人的心思，只觉得溪兰烬很好亲近，在他怀里趴了会儿后，就开始撒娇打滚，翻身露出肚皮，轻轻软软地喵了声。
　　见溪兰烬没反应，又拿小脑袋蹭过来，拱了拱他的手，呼噜呼噜地叫。
　　仿佛在说“快摸摸我”。
　　溪兰烬的手抬也不是，不抬也不是。
　　耳边又响起催命似的一声：“摸吧。”
　　隔壁桌的江浸月已经兴致勃勃地嗑起了瓜子，发出快乐的笑声：“我说什么来着，曲楼主这眼线是不是貌美如花？哈哈哈哈哈。”
　　曲流霖谦虚：“比起谢仙尊本体的尊贵优美，还是差了不少的。”
　　能不能先把曲流霖和江浸月这俩唯恐天下不乱的打一顿？
　　溪兰烬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正纠结该怎么办的时候，眼角余光中，突然探出来只修长的手，握住溪兰烬的手，然后带着他，放到了小猫身上，轻轻摸了摸。
　　细细软软的绒毛，极度绵软的手感。
　　谢拾檀握着溪兰烬的手，引导着他的动作，嗓音清冷平和：“好摸吗？”
　　溪兰烬硬着头皮：“……没有你好摸。”
　　谢拾檀偏头乜了眼边上那俩，曲流霖和江浸月立刻笑容一收，装聋作哑地扭回身去，研究江浸月扇子上的山山水水。
　　他低下头，手包裹着溪兰烬的手：“嗯，喜欢我的手感还是它的？”
　　溪兰烬毫不犹豫：“你的。”
　　谢拾檀眼底掠过丝笑意，收回手：“喜欢的话以后养。”
　　“啊？”
　　溪兰烬万万没想到谢拾檀会说出这种话，有点傻。
　　“能让你高兴的话。”谢拾檀的指尖随意蹭过小猫凉凉的鼻尖，小猫顿时不敢乱动了，“无论什么，我都会做。”
　　溪兰烬陡然有种谢拾檀是亡国昏君，而自己是那个吹枕边风的妖妃的错觉。
　　他手法娴熟地撸了两把猫，让小猫重新放松下来，扭头好笑道：“家里不是已经养了六七只了，养不下那么多了。”
　　谢拾檀：“嗯？”
　　溪兰烬却不解释，挠着小猫的下巴，把小猫撸得呼噜噜个不停了，才送回去给曲流霖，然后各拍了拍他和江浸月的肩膀，微笑道：“两位，有空一起喝酒啊。”
　　曲流霖作为千里顺风行的背后主人，知晓的各方小道消息多如牛毛，溪兰烬的也不少。
　　比如溪兰烬喝醉酒后，就会撒酒疯抓着人练练。
　　他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拒绝，旁边傻傻不知情的江浸月已经灿烂地应约了：“好啊，阿霖那儿藏着许多难得一见的美酒，我们俩时不时还会小酌一杯，下次一起啊。”
　　曲流霖抱着猫，缓缓摸了摸：“……”
　　完了。
　　眼不见心不烦，曲流霖果断选择拽着江浸月离开：“走，不是要学看星图吗，去我屋里继续学。”
　　江浸月被他一拽，差点没拿上自己的扇子，莫名其妙地跟上去：“哈？我什么时候要学看星图……嘶，你掐我干吗！”
　　闹腾的俩人离开了，溪兰烬回到座位上一扭头，就发现方才的人影已经消失，坐在他边上的是头优雅漂亮的白狼，深红的瞳眸一眨不眨望着他，将他回来了，低头在他身上嗅来嗅去。
　　显然是能嗅到方才那只小猫的气味。
　　溪兰烬赶紧张开手，将白狼一把抱进怀里蹭了蹭，把谢拾檀的气息蹭回身上，哄他：“多漂亮的小猫我都不会看，还是你最好看啦。”
　　谢拾檀：“手。”
　　溪兰烬乖乖伸出手。
　　那颗漂亮的白狼脑袋就低下来，下巴搁在了溪兰烬的手心上，微微眯起眼：“方才是怎么摸它的，现在就怎么摸我。”
　　溪兰烬：“……”
　　不能笑出声，绝对不能笑出声。
　　曲流霖的小猫眼线每天会去药谷附近转转，然后回来传信。
　　溪兰烬发现，谢拾檀倒不是不允许他摸其他小动物，而是不喜欢他身上沾染上别的东西气息，不管是人的还是其他什么的——大概是因为嗅觉太好了，就格外忍受不了，谢仙尊这醋吃得一视同仁。
　　药谷在修界的地位特殊，封谷的动静又大，几乎引来了整个修界的关注。
　　在这番关注之下，药谷内的人也会偶尔出来一下，告诉外界并无大事，但问起为何要开启防护大阵，又支吾着不开口了。
　　因着每次药谷的人出来，都是在一众目光之下，溪兰烬几人想做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再耐心等等，寻找突破点。
　　几日之后，还真找到了突破点。
　　名为月牙的小猫在溜达到药谷后山时，不小心掉入了药谷弟子设的陷阱里，腿受了伤，刚爬出来，又遇到了几只恶兽。
　　月牙再聪明，也只是只灵智未开的小猫，修为很浅，遇险的第一瞬间，曲流霖就察觉到了，立刻抓着江浸月，掐诀瞬移过去。
　　溪兰烬一听小猫咪遇险了，赶紧拉着谢拾檀，巴巴地看着他：“小谢，我们也去！”
　　瞬移这招，以他现在的修为还办不到。
　　谢拾檀无言了一下，还是搂着他的腰，跟着过去了。
　　结果几人瞬移过去时，已经有人将凶兽赶走了，抱着月牙轻声安慰：“没事啊，没事。”
　　溪兰烬定睛一看，发现还是个熟人。
　　是他还没恢复记忆时，跟着谢拾檀来药谷遇到的那个药谷的年轻弟子司清涟。
　　溪兰烬心里一动，想了一下，低声跟其他人商量了下：“曲楼主和江门主，你们俩化成贴身的饰物，小谢，你化成少年形体，和我一起行动，我们应该有机会进去了。”
　　谢拾檀若有所思地瞥了眼那边抱着月牙在安慰的青年，淡淡嗯了声。
　　等他们仨准备好了，溪兰烬才带着恢复了曾经“谢澜”模样的谢拾檀，走出了大树后，故意踩断了一根树枝。
　　司清涟正抱着猫，听到声音，警觉地抬起头，看到溪兰烬的瞬间，愣了好半晌，才呆呆地叫出声：“谈道友？”
　　溪兰烬朝他笑了一下：“许久未见了，司道友，多谢你救了我的猫。”
　　司清涟反应过来，连忙一边把月牙递过来，一边惭愧道：“是我不好，前些时日，山里的凶兽多了起来，有的会钻过结界，进入谷里啃灵药吃，我就在山上弄了些陷阱，放了符纸，以免有人误入，今日察觉到陷阱被触动，看了下符纸，发现是只小猫后，我就赶紧出来了……”
　　原来如此。
　　溪兰烬点点头，刚伸出手，旁边的谢拾檀就一声不吭把月牙接了过去。
　　谢拾檀收敛着气息，不过血脉中隐隐的压制力还是收不住，月牙平时看到谢拾檀就绕道跑，现在落到谢拾檀怀里，整只猫都呆住了，缩成一个毛团，乖乖的不敢乱动。
　　上次一别之后，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了，司清涟想起俩人身上的毛病，迟疑看了眼戴着帷帽的谢拾檀，虽然看不清脸，但谢拾檀的气质看一眼就难以忘却：“小谢道友身上的毒可解了？还有谈道友身上的寒花呢？”
　　溪兰烬笑笑道：“都解了，还得多谢你。”
　　司清涟忙摆手：“我也没做到什么，还是医术不精。”
　　溪兰烬跟他寒暄了几句后，瞟了眼药谷的方向：“我们这两日才抵达药谷，听闻药谷封谷了，不知是怎么回事？”
　　提到这茬，司清涟的脸色就变得极为复杂起来，微微叹了口气：“这……唉，抱歉，谈道友，我不太方便给你说。”
　　溪兰烬颔首表示理解，又为难地看了眼药谷：“实话不瞒你说，我们这次来药谷，是因为小谢又中了奇毒，眼下恐怕……”
　　司清涟面露恍然，表示明白了谢拾檀为何戴着帷帽了。
　　溪兰烬也不算撒谎，谢拾檀身上中的血毒，虽然是咒，但也是毒，所以才能以双修之法，靠他体内至纯至圣的凤凰木来净化。
　　救人之事不可拖，况且许多药材只能存放在药谷内，司清涟挣扎了会儿，最后还是善心占了上风，压低声音道：“这几日，能出入药谷的只有几位药谷弟子，我也是冒险偷偷溜出来的，你们跟我来，我在谷内有一处自己的院子，等我为小谢道友清了毒，再悄悄放你们走。”
　　看司清涟的样子，溪兰烬难得生出几分内疚，跟着谢拾檀默默跟在他身后。
　　谢拾檀看了眼溪兰烬，给他传音：“你可知司清涟的身份？”
　　溪兰烬愣了下，茫然摇头。
　　“药谷曾有一个接近半死的胎儿，在圣药浸浴之下，温养了数百年。”谢拾檀的指尖顺过小猫的尾巴，漫不经心地想“没我的好摸”，继续道，“数十年前，这只死胎才活了过来。”
　　溪兰烬敏感地察觉到不对，脑中冒出个猜想：“……司清涟莫非与燕葭有关？随母姓的？”
　　也不对啊，燕葭陨落几百年了，变成只恶鬼在鬼市里当着鬼医呢，司清涟才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
　　这时，别在他腰上，化成只香囊的曲流霖也给溪兰烬传了音：“司清涟这孩子，我有印象，他父亲应当是曾经药王首徒燕葭的哥哥燕笙，燕葭陨落时，燕笙也一同陨了，只是不如燕葭出名，没什么人知晓。他是随母姓的，当年刚生下他，他娘亲也陨了，药谷耗费不了不少精力，才续住了他的命……不过看他这样子，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天底下也没几个人知道他的身世。”
　　溪兰烬禁不住轻嘶了声。
　　若燕葭之死，真的是闻人舟动的手，那燕笙的陨落，跟他八成也逃不了关系。
　　如此说来，司清涟和闻人舟，很可能是有血海深仇的。
　　这孩子从小在药谷长大，之前言语中对闻人舟也颇为亲近，若是知晓了真相，还不知道会如何。
　　溪兰烬琢磨了下，给谢拾檀传音：“要不等进谷了，就把司清涟打晕？”
　　“不必。”谢拾檀回道，“瞒不住的。”
　　就算现在打晕了司清涟，他躲过了这一遭，以后也总会知晓的，迟早的事。
　　溪兰烬总习惯把一切事都密不透风扛着，不想让身后的人受伤害，但这样的保护有点太过度。
　　谢拾檀语气平和：“闻人舟如今是什么情况，我已经大概猜到了一点，让他看着吧。”
　　溪兰烬踯躅了下，点点头：“好吧。”
　　司清涟和当年的闻人舟其实是有些相似的，这也是他会有些不忍的原因之一。
　　谢拾檀说得对，他不能替别人把他该知道的东西挡下来。
　　司清涟在药谷似乎是有些特权的，其他弟子不能随意走动，他却能安然进出大阵，靠着他，溪兰烬和谢拾檀顺利迈进了药谷。
　　和之前来药谷时的氛围完全不同。
　　上次到来，药谷水秀山青，气氛安然，生机勃勃的，药田上都是药谷的弟子来往。
　　这次药谷内却十分沉寂，外头几乎看不到人出没，似乎每个弟子都被责令在屋里待着。
　　连药谷中常见的小鹿也藏进了树林里，不肯现身。
　　溪兰烬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视线敏锐地落到某个方向。
　　他能察觉到，那里就是整个药谷的最中心，传闻里重病的闻人舟就藏在里面。
　　司清涟把俩人带到他独居的小院里，刚进门，不远处就传来脚步声，吓得司清涟连忙把俩人往里头推，示意他们噤声。
　　随即一个人出去，低声叫：“师父。”
　　另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清涟，我查探到你用令牌出了谷，怎么回事？”
　　“我此前在外面设了些陷阱，捕捉冥甲虫，”司清涟没有撒谎，但只把话说了一半，“今日发现陷阱被触动了，里头落进去只出来觅食的小猫，担心它出了事，就出去看了看。”
　　中年男人一阵无言，倒也没有苛责他，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有时候我真想把你送去佛宗。”
　　司清涟有些心虚，不敢吱声。
　　“我一会儿出去，帮你把陷阱都毁了，你就别再随意出去了，最近日子特殊，你师叔又还没恢复，万一放进来什么东西，就不好了。”
　　司清涟恭恭敬敬地应了声：“弟子明白了，师父，今日师叔的情况如何？”
　　中年男人静默了会儿，避而不答，忧心忡忡地又叹了口气：“你师叔我会看好的，你好好修炼，安抚安抚受惊的师弟妹们便好。”
　　司清涟只得应好。
　　一门之隔内，溪兰烬和谢拾檀对视了眼，敏感地察觉到司清涟的师父话语中有句话不对。
　　什么叫“日子特殊”，还有“万一放进来什么东西，就不好了”？
　　闻人舟命人开启防护大阵，显然不是因为药谷有什么灭顶之灾要降临了。
　　而是他在恐惧着什么东西，害怕那个东西钻进来找他。
　　谢拾檀忽然抬起眼，想起了这个特殊的日子指的是什么。
　　与此同时，溪兰烬也想起来了。
　　他当年走得早，对燕葭实在不熟悉，所以连这个日子也不敏感。
　　司清涟师父口中的“特殊日子”，指的应当是就快到来的……燕葭的忌日。
　　所以，闻人舟害怕到需要打开宗门防护大阵的东西，是燕葭？


第75章 
　　司清涟的师父转身离开时，江浸月和曲流霖暗暗跟了上去，先一步去找闻人舟。
　　溪兰烬和谢拾檀在屋里等了片刻，司清涟才推门进屋来，看上去有些垂头丧气的，大概是因为隐瞒了师父，心虚愧疚所致。
　　不过相比下来，救人重要。
　　司清涟进了屋，抬头道：“谈道友，你让小谢道友……”
　　话没说完，他的视线撞入了双漆黑幽邃的眼眸中。
　　他整个人猛然顿住，陷在那道目光中拔不出来。
　　溪兰烬含笑望着他，嗓音温和而低柔：“你很困。”
　　随着他的声音落入耳中，司清涟缓缓点了下头，应和道：“我连着看了几日医书了，的确很困，是该睡会儿了。”
　　还会给自己找理由啊。
　　溪兰烬的嗓音愈发柔和：“睡一会儿吧。”
　　司清涟呆愣愣地嗯了声，越过俩人，走到屋内的小榻上，躺上去闭上双眼，呼吸逐渐均匀。
　　谢拾檀垂眸看了看溪兰烬，又瞥了眼司清涟。
　　除了第一次见面，溪兰烬以为他是只小白狗那次，他还没听过溪兰烬用这么柔软的声音对他说过话。
　　见司清涟睡过去了，溪兰烬安心地收回视线，拽拽谢拾檀：“走啦小谢，你把月牙放屋里看着司清涟，我们跟上去吧。”
　　谢拾檀嗯了声，放下缩成一小团的月牙，跟他往外走了几步，冷不丁道：“下次对我用这招试试。”
　　溪兰烬傻住：“啊？”
　　谢拾檀却不解释了。
　　溪兰烬琢磨了下，很怀疑谢某人是不是又在偷偷喝干醋，但没有证据。
　　俩人跟过去的速度很快，正好赶上。
　　司清涟的师父停在了整个药谷最隐蔽的小楼前，还没进去。
　　江浸月和曲流霖负手跟在后面，转眸看到俩人，江浸月摇摇扇子，点了下头，算作示意：就在此处。
　　小楼外亦设着重重禁制，唯恐会有什么东西钻进去索命一般。
　　四人修为高深，司清涟的师父也没发现身后跟了人，在小楼外徘徊了一阵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才捏诀通过了重重禁制。
　　溪兰烬从容地跟上去，真正踏入小楼的范围了，才发现整栋小楼的里外似乎没有其他人。
　　闻人舟不是生着重病，居然也不留个人照顾？
　　溪兰烬挑了下眉，跟着司清涟的师父往楼上走去。
　　往楼上走时，溪兰烬又发现，整栋楼的格局与寻常的不一样，每一层都是布置完全一样的房间，楼里楼外贴满了符箓，他随意扯下来一张垂眸一看，是镇宅符，驱逐妖鬼、保佑安宁。
　　风风光光地当上药谷谷主这么多年了，怎么时至今日，突然那么害怕了？
　　溪兰烬心里无声一叹，跟在后面，在小楼里绕来绕去半天，最终停在了一扇门前。
　　司清涟的师父抬手敲了敲门：“阿舟，我回来了。”
　　屋里没有回应。
　　司清涟的师父似乎已经习惯了，又敲了三下门后，便径直推开了门，岂料他推门的瞬间，几根淬毒的银针便迎面扑来，带着凶狠的杀气，针针指向命门。
　　随即一声低哑的嘶吼声传出：“你把谁带来了？！”
　　溪兰烬几人脚步顿住，面面相觑。
　　就算溪兰烬修为还没完全恢复，谢拾檀三人也是当时绝无仅有的高手，以他们的修为，跟在后面被发现的概率几乎没有，闻人舟竟然察觉到了？
　　江浸月立刻用扇子戳戳曲流霖，推锅：“肯定是你身上的猫毛掉出去被发现了。”
　　曲流霖无辜且震惊：“我换了衣服的好吧！肯定是谢仙尊掉的毛吧？”
　　俩人的视线齐齐转向面无表情的谢拾檀。
　　溪兰烬搂住谢拾檀，瞪向俩人：“胡说八道什么，我家小谢从不掉毛，一年到底都不会秃的！”
　　谢拾檀：“……”
　　三人小小地争执了几句，随即就明白了过来，他们的行迹并未暴露。
　　司清涟的师父避开了毒针，侧了侧身，无奈道：“你看看我身后哪有人？就我一个，镇定一点。”
　　屋里又没了动静。
　　溪兰烬这才明白过来，闻人舟近来大概都是这样子，一惊一乍的，司清涟的师父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踏入屋中，终于见到了曾经的好友。
　　屋里没有窗户，昏暗一片，而闻人舟就靠在床上，身上只穿着件白色的寝衣，侧边看得出身形的瘦弱单薄，低垂着头，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呼吸凌乱而沉重，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才慢慢抬起头。
　　那张在溪兰烬记忆里温和俊秀的面孔，如今有了几分棱角，脸色苍白得可怕，眼底不再是那副纯然害羞的样子，多了几分病气沉沉的阴翳。
　　闻人舟沙哑地开口：“毕蘅，外面是怎么回事？”
　　那语气听得人不寒而栗，被他询问的毕蘅眉心都禁不住跳了跳。
　　毕蘅这个名字，溪兰烬听闻过，是药王谷另一支的弟子，当年也颇有名气，只是同样被光芒万丈的燕葭对比得十分黯淡。
　　溪兰烬知道此人，还是因为闻人舟同他提起过自己在药谷的好友毕蘅，说有机会就引荐俩人认识。
　　不过直到溪兰烬离开，那个机会也没到来过。
　　毕蘅轻轻吸了口气，看他额上浮着汗，掏出帕子递给他，斟酌着道：“是清涟出去了，前些日子山中冥甲虫繁衍，经常跑到谷内偷吃灵草，他挖了些陷阱，今日察觉到有只猫误踩进去，便去搭救了。”
　　闻人舟听得眉头紧蹙起来，眼神黑幽幽的，毕蘅攥着帕子的指尖都有些发汗。
　　半晌之后，闻人舟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没有责罚，只是闭了下眼，往后靠去，淡淡道：“没有下次，叮嘱他别再随意出去了。”
　　毕蘅也微微松了口气，点头道：“我已经叮嘱过他了，清涟很听话，不会再犯的，你放心。”
　　俩人说了几句话后，毕蘅道：“你的腿今日如何了？我施针看看。”
　　闻人舟没说话，毕蘅就自顾自地掀开了他盖在腿上的被子，溪兰烬的视线从闻人舟的脸上转到腿上。
　　听到毕蘅的话，他还以为闻人舟的腿怎么了，但当看到闻人舟的腿时，他又发现，那双腿完全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中毒的征兆。
　　毕蘅翻开自己的药囊，低首在闻人舟腿上的穴位上施了针，又抹了药后，问：“阿舟，可有什么感觉？”
　　闻人舟摇了摇头。
　　毕蘅脸上闪过丝纠结，欲言又止。
　　闻人舟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犹豫，冷恹恹的嗓音再次响起：“怎么，你又想说我的腿其实没有事，只是我的错觉吗？我的腿怎么了我还不知道吗？是你的医术更高明吗？”
　　毕蘅苦笑着道：“我没有那么说……你放心，你的腿一定能医治好的。”
　　他看了眼屋门的方向，又问：“你还是经常陷入噩梦中吗，要不要将安魂树移栽过来？”
　　哪知道这句话一下又戳中了闻人舟的心事一般，他的脸色瞬变，直截了当地拒绝：“不需要。”
　　药谷中的安魂树，是从谢拾檀那儿讨来的分枝长成的。
　　毕蘅静默片刻，忍不住问了出来：“阿舟，你究竟在怕什么，在担心什么？”
　　但闻人舟却不再说话，垂下头，凌乱披散的长发挡住了脸，整个人死气沉沉，哪还有一点为天下修士所敬仰的一宗之主模样。
　　毕蘅看上去大概是问过几次了，一直没有得到回答，这次不想再无功而返，弯下腰，盯着闻人舟，咬着牙问：“明日就是燕师兄和他兄长的忌日了——阿舟，你是不是在怕这个？”
　　闻人舟的呼吸如同凝结了般，良久，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向来都很听话的毕蘅这次却没有听他的话，反倒又逼近了一步：“阿舟，告诉我，当年在瑶赤山，燕葭和燕笙到底是怎么陨的？你师父老药王又是怎么陨的？”
　　闻人舟苍白细瘦的手攥得死紧，青筋毕露，在毕蘅的逼问之下，终于抬起头，俊秀的脸微微扭曲：“出去！”
　　这一声怒吼与他平时温润柔和的模样全然不似，毕蘅与他相识几百年，第一次见到闻人舟这种狰狞的表情，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吭一声，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离开之前，毕蘅点了屋中的炉香。
　　封闭的屋子内，香气氤氲，闻人舟紧绷的情绪逐渐得以安抚，剧烈起伏的胸膛也慢慢平顺下来。
　　他盯着自己的腿，喃喃道：“六百多年了……明明你早就死透了，为何最近频频入我的梦，为什么……”
　　他的情绪又不宁起来，从枕下抽出符纸，贴上四周的墙壁与地面，几乎每一寸都贴满了黄色的符纸。
　　似乎这样才能稍微安心一点。
　　溪兰烬看着神态疯癫似的故友，发现他很难再在闻人舟身上觅出当年熟悉的迹象了。
　　药谷谷主闻人舟，早已不是他的好友闻人舟了。
　　“现身吧。”他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他这样子，神魂脆弱，若是我们想搜魂，八成也无力抵抗。”
　　江浸月早些年与闻人舟没什么来往，但这些年和药谷，尤其和闻人舟的交情不错，看到闻人舟这样子，也颇不是滋味。
　　四人之中，只有曲流霖跟闻人舟没有交情，相当轻松地点点头，顺便还拍了拍江浸月的背，以作安慰，随即头一个现身走出去，笑着跟床上的人打了个招呼：“晚上好啊，闻人谷主。”
　　这一声无异于惊雷，刚安心了一点的闻人舟打了个寒颤，一句“你是谁怎么进来的”还没脱口而出，视线里就映入了四道身影。
　　人这么多，闻人舟一下哑巴了。
　　溪兰烬抱着手，靠在谢拾檀身边，眉心拧了一下，语气放得很平：“闻人，许久未见了。”
　　看清溪兰烬瞬间，闻人舟已经僵住了，又察觉到了溪兰烬身边那人熟悉的气质，指间的毒针攥得紧紧的，却没能弹射出去，呼吸变得很乱：“溪兰烬，不可能，你怎么……谢拾檀，你……”
　　溪兰烬和谢拾檀，任何一个人出现在面前，对闻人舟的冲击都极大。
　　他的语调变得很乱，含糊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溪兰烬在浣辛城现身一事，还只是在魔门之间流传，没有千里顺风行帮忙传播的话，恐怕还要再过一两日才能传到正道这边。
　　显然曲流霖没有让手下去传此事。
　　溪兰烬盯着他：“你是想说我不可能活着，还是想说，谢拾檀怎么知道是你下的手？”
　　闻人舟只是拼命摇头，什么话都说不出。
　　溪兰烬又叹了口气：“闻人啊闻人，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这句话像是戳在了闻人舟的某道死穴上，他的动作倏然顿住，眼底燃起愤怒的火光：“是他们逼我的！”
　　溪兰烬眉心蹙得更紧：“谁逼你了？”
　　“每一个人，每一个！”闻人舟嘶哑道，“他们都在嘲笑我，看我的眼神都是怜悯……”
　　他的声音逐渐低下来，还在重复“每个人”。
　　溪兰烬一时无言。
　　他竟然不知道，那时候的闻人舟敏感如斯，旁人看他一眼，他都怀疑在被轻视。
　　明明魔祖的事情更重要，但溪兰烬就是忍不住想先问些别的，关于谢拾檀、关于闻人舟自己的：“闻人，照夜寒山上的静夜兰，是不是你放的？”
　　这句话一出，封闭的房屋中静得落针可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闻人舟才轻轻道：“看来你们早就猜到了。”
　　的确是早就猜到了。
　　但是得到闻人舟亲口证实时，溪兰烬心里还是不太舒服，抿了抿唇，还没再次开口，便听到旁边的谢拾檀淡淡问：“为何？”
　　没想谢拾檀居然会开口，屋里的每个人都不免愣了一下。
　　毕竟谢拾檀总是清清淡淡的，没有七情六欲似的，除了溪兰烬的事外，似乎任何人他都不会关心，淡漠到了极致。
　　溪兰烬也是现在才反应过来，谢拾檀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在乎与闻人舟的友情。
　　也是，若非在意这个朋友，谢拾檀又怎么会和他一起去安慰失意的闻人舟？
　　分明在他眼中，世人几乎都是一个模样，没有什么分别的。
　　问出这句为什么，已经是谢拾檀对于闻人舟的背叛最大的当面质问了。
　　愣神过后，闻人舟忽然笑了。
　　那个笑却半点没有曾经纯真的感觉，更似嘲笑。
　　“为什么？自然是因为我厌恶你那副目下无尘的模样。”
　　闻人舟的视线在溪兰烬和谢拾檀身上徘徊着，脸色又浮现出几分狰狞：“还有你，溪兰烬……你们不会懂的，你们这样的天之骄子怎么能理解？你们只会假意安慰我，背着我嘲笑我……”
　　溪兰烬听他胡言乱语的，攻击自己就罢了，还攻击谢拾檀，一直压着的火气也冒出来了。
　　敢对谢拾檀下手，已经触犯了他的底线，他能忍着不对闻人舟下手，已经是看在曾经的情分上了。
　　他的手已经按在渡水剑上了，将将要拔剑出鞘，却被只温凉的大手按了回去。
　　谢拾檀平静地朝他摇了下头。
　　不必激动。
　　在他问出“为何”的时候，他就已经斩断了与闻人舟的最后一丝情分。
　　从此往后，闻人舟已不再是他的朋友。
　　溪兰烬和谢拾檀很有默契，即使看不到他的眼睛，也读懂了他的意思，迅速冷静下来，松开渡水剑，朝着闻人舟嗤笑了声：“那你真是想多了，我和谢拾檀没有闲工夫做那种事。”
　　当初他得知闻人舟的失魂落魄，违背澹月宗的门规，半夜偷溜下山也要去找闻人舟，陪他喝酒安慰他。
　　谢拾檀能寻过来，除了要找他外，也有闻人舟的缘由。
　　没想到他们的行为，落到闻人舟眼底，成了虚情假意。
　　闻人舟颠乱的模样微微一滞。
　　他其实是知道的。
　　溪兰烬对待任何人的感情都很真挚，对讨厌的人不吝辞色，对他人的好，也不会掺杂半分假意，像一簇热烈的火光。
　　只要是能看清他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他，就连那般清清冷冷的谢拾檀，也会被他吸引。
　　即使那时溪兰烬待在澹月仙山上，因为魔门的出身，显得身份十分尴尬，但他仍然很愿意当溪兰烬的朋友，且乐意之至。
　　谢拾檀也是。
　　谢拾檀的话总是很少，但无论出了什么事，他永远是第一时间站到朋友身边的人，稳重而可靠。
　　这几百年间，谢拾檀闭关照夜寒山，不问世事，可若药谷有什么危机，他依然会出关来助他。
　　但他刚刚说了什么？
　　溪兰烬说得对。
　　是他变了。
　　明明他曾以有这两位朋友为荣。
　　闻人舟整个人又突然死寂地沉默下来，溪兰烬的那句话像是把沉重的铁锤，迎头敲下来，砸得他耳边嗡嗡作响，说不出话。
　　溪兰烬的视线落到闻人舟动弹不得的双腿上，冷淡道：“闻人舟，你的腿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你自己不清楚吗？”
　　闻人舟颤了一下：“别、别说了。”
　　“你是因为生病才站不起来的？”溪兰烬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再不留半点情面，“还是因为心虚才站不起来的？”
　　闻人舟的呼吸更乱了，眼眶微微发红，因为面相的俊秀干净，看上去很可怜。
　　看他这副模样，溪兰烬略微吸了口气，不打算再多废话下去：“你做的亏心事，我没太多兴趣知道，回答我几个问题——魔祖的复活是不是与你也有关，还有谁参与了进来，魔祖的那具傀儡躯壳躲在哪里？”
　　听到溪兰烬这一连串问，闻人舟缓慢眨了下眼，有些不解般。
　　但他还没来及开口，在旁边看热闹的曲流霖忽然一顿，掐了掐指，扬起一边眉毛。
　　江浸月嫌闷似的扇着扇子，见到他的动作，扭头问：“咋了？”
　　曲流霖的脸色古怪了一瞬：“也没什么，就是子时末了。”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新的一日。
　　溪兰烬记不清燕葭忌日的具体时间，但曲流霖知道。
　　今天是燕葭的忌日。
　　屋外忽然又传来了脚步声。
　　说是脚步声，可能要更沉闷一点，也可能是因为隔着一扇贴满了符箓的大门，才会显得有些微的怪异。
　　随即如同之前毕蘅的敲门声一般，传来叩叩叩的敲门声。
　　闻人舟恍惚的神思被敲门声拉回来，惊疑不定地问：“毕蘅？你怎么又来了？”
　　门外的人没有应答，而是又徐徐敲了几下。
　　闻人舟盯着那扇门，脸色陡然苍白下去：“毕蘅？”
　　门外还是没有应答。
　　一种隐约的不安开始弥漫，闻人舟双手撑在床上，身体开始发抖，恐惧地后退着：“不、不……这栋楼布上了符阵，你进不来的，你进不来的！”
　　听到这话，溪兰烬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符纸扬了扬，好奇地问：“你说的符阵，是指用这个布的阵吗？”
　　闻人舟整个人陡然呆滞，死死地盯着溪兰烬手里的那张符纸。
　　溪兰烬没什么诚意地道歉：“不好意思喔，好奇，扯了一张玩。”
　　闻人舟：“……”
　　镇宅驱鬼的符阵，于修士是没有影响的，只对妖魔厉鬼，或者鬼修有影响。
　　这种符阵布下之后，阴邪之物不可跨越，但若是损坏了一角，哪怕只是一张符纸的位置歪了，都会露出巨大的破绽，让阴邪之物钻到空子。
　　听到溪兰烬的话，闻人舟的眼前黑了黑，连嘴唇也开始发抖，无比恐惧地望向门边。
　　敲门还在持续。
　　片刻之后，一道嗓音从门后幽幽传来：“师弟，为何不给师兄开门？”
　　这道声音细听之下，声线温润，但却十分阴冷，闻人舟瞬间像是被点炸了，表情无比惊骇，掏出更多的驱邪符纸，拼命往周围贴。
　　然而符阵被溪兰烬随手一扯，有了破绽，即使补上那一角，也为时已晚。
　　贴满了门的符纸忽然烧了起来，那点火星很快成了燎原之势，从门边扩散到墙上、地上，整个屋子里霎时一片火光，贴满一整个屋子的符纸全部烧毁了。
　　在这样烈烈的火光中，溪兰烬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皱巴巴的符纸弹射出去，没入那片火光中，朝着谢拾檀耸了耸肩，道：“我真不是有意的。”
　　谢拾檀嗯了声，安慰他：“我知道。”
　　看着这俩人的样子，曲流霖一阵无语：“……”
　　他怎么那么想笑呢。
　　即使闻人舟拼命想要补上符纸，也无济于事，他丢光了手中所有的符纸，但也只多撑了几个呼吸，几乎是顷刻之间，所有的符箓在他眼前烧了个干干净净。
　　符箓烧完了，屋内也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那道叩门声再次响起：“还不开门吗？”
　　闻人舟惊惶绝望地望着那扇门：“不……”
　　“既然如此，师兄就自己进来了。”


第76章 
　　随着那道话音的落下，吱呀地轻轻一声响了起来。
　　没有了符纸，屋门毫无阻滞地被推开了。
　　在几道视线之下，一道矮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或者说并不矮小，只是因为他膝盖以下的部分都没有了。
　　溪兰烬对这道身影不算陌生，是当初在鬼市中遇到，并且看破他人偶之身的鬼医，也就是曾经的老药王首徒燕葭。
　　和之前在鬼市相见的不修边幅的样子，燕葭的模样有了变化，面孔变得年轻了许多，身上是药谷弟子的白蓝相间的服饰，若非他缺失了小腿，导致身体看起来十分怪异，看起来和曾经美名远扬、惊才绝艳的药王首徒的确十分相符。
　　那张熟悉的脸孔映入眼帘，闻人舟的脸色彻底变得煞白，微不可闻地喃喃叫：“……师兄。”
　　燕葭微笑着，全然不似一只恶鬼，仿佛只是个关心师弟的师兄，注视着闻人舟：“师弟，师兄提前送来的礼物，喜欢吗？”
　　溪兰烬瞥了眼燕葭。
　　难怪闻人舟如临大敌，腿脚都出了问题，甚至还开启了药谷的防护大阵，原来是燕葭提前送来了一点小礼物。
　　到了这个地步，逃避已经是不可能的了，闻人舟反倒逐渐冷静下来，只是唇色依旧苍白：“我曾以为，你的神魂也灰飞烟灭了。”
　　嘭、嘭的两声，燕葭迈动着缺失的双腿，又朝着这边靠近了一点，闻言，那张温润白净的脸上闪过丝狰狞的青黑，又迅速恢复，只是嗓音微微冷寒下去：“我要是灰飞烟灭了，怎么对得起师弟的教导呢。”
　　闻人舟靠在床头，搭在腿边的手指握紧了又松开，低声道：“倘若我说当年我并非有意的……”
　　话没说完，一只苍白的手就捏住了他的脖子。
　　眨眼的时间，燕葭已经出现在了闻人舟面前，探手掐着他的脖子，嗓音彻底寒了下来：“你觉得我会信吗？”
　　闻人舟没有说话，被掐住了命门，他却没有挣扎反抗。
　　六百多年前，宴星洲西方的瑶赤山妖魔丛生，年轻修士时常前去修炼，磨炼修为，只是大多修士只敢在外围打转，并不敢深入，据说在瑶赤山的深处，连炼虚期的妖兽的都有。
　　闻人舟游医到瑶赤山附近时，准备入山寻一味灵药，恰好碰到了燕葭与燕笙。
　　燕笙的道侣即将临盆，修士产子，与凡人一样，也会有损道体和修为。
　　恰好这个时节，瑶赤山中长出了一种灵花，对生产后的女修裨益极大，服用后就能恢复如初，燕笙便约上弟弟，想寻一株回去给道侣。
　　燕葭是天纵奇才，修炼速度虽不如澹月宗的谢拾檀和魔门少主溪兰烬那俩怪胎，但也是同辈中的拔尖，医术更是药谷年轻一辈的翘楚，无论在哪里，都如众星捧月般的存在，他的性子还格外好，温润谦逊，无论对谁都耐心有礼，待自小一起长大的闻人舟更是如亲弟弟一般。
　　伴随着长大，燕葭身边环绕的人越来越多，闻人舟逐渐被那些人挤出了圈外，远远看着人群中耀眼的师兄。
　　闻人舟会为燕葭的成就而感到骄傲，又时常感到落寞黯淡。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怎么努力，这辈子都不可能赶得上燕葭，永远无法与燕葭齐头并进。
　　他不仅追赶不上燕葭，连站在燕葭身边都会显得很难看。
　　所以他选择了外出游医。
　　那次的相遇只是个意外，但燕葭和燕笙很惊喜地邀请了闻人舟同去。
　　后来无数次，闻人舟都思考过，倘若他拒绝了燕葭，没有结伴同行，是不是就能避免掉那些事。
　　闻人舟抬起眼，眼神有些空洞，望向溪兰烬和谢拾檀，又重复低低念道：“我没有想杀他们。”
　　溪兰烬抱着手，望着脚下的符灰，不置可否：“是吗？”
　　闻人舟又沉默下来，记忆飘到遥远的过去。
　　闻人舟时常在外游历，经验比燕家兄弟俩足得多，三日之后，便带着他们找到了燕笙想要的灵花，连带着自己想找的灵药也在那附近。
　　只是灵花和灵药附近，有一群毒蝎妖兽在看守着，他们的靠近惹怒了妖兽。
　　关键时刻，闻人舟飞快采下了灵花和灵药，却因为修为略低，逃跑时慢了一步，好在燕笙及时施救，带着他逃遁，燕葭则负责断后。
　　那只妖兽失去了守护几百年的灵花灵药，狂躁不已，一路疯狂追赶，把三人撵进了瑶赤山深处，才不甘地转身回去了。
　　直到那时，惊魂未定的闻人舟才发现，燕笙遁走时为了保护他，被那只妖兽的毒刺碰到，浑身已经开始发痒溃烂。
　　燕葭用了很多种法子，可毒蝎实在太毒，他最多只能延缓燕笙身上的症状。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闻人舟很快顺着地上颜色有些异常的土壤，意识到附近应当有传闻中可解天下万毒的仙灵草。
　　燕葭听闻过后，当即决定去采草为燕笙解毒。
　　但和之前一样，仙灵草附近，也守着一只凶兽。
　　好在闻人舟认识那只凶兽——他听溪兰烬讲过这种凶兽，在苍鹭洲很多，只需要调配好了熏香，再奏一曲名曲《鸣凤》，伴随着琴声，巨兽就会陷入昏沉中，溪兰烬调侃说这是“妖兽也懂风雅”，还告诉他，弹琴时还不能有错，若是弹错了音，巨兽就会醒过来。
　　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闻人舟一开始甚至以为溪兰烬在跟他开玩笑，直到谢拾檀开口，肯定了溪兰烬的说法。
　　就算溪兰烬时常话不着调的，但谢拾檀说话必然靠谱，闻人舟告知了燕葭后，俩人决定试一试。
　　他搜刮记忆，想起溪兰烬说过的怎么调配熏香，耗费了点时间才做成功。
　　燕葭大大地松了口气，朝他露出笑意：“阿舟这两年出去，增长了许多见闻，师兄以后得向你多多请教了。”
　　闻人舟腼腆地摇摇头：“师兄比我厉害多了。”
　　“阿舟也很厉害，已经让我刮目相看了。”燕葭拍拍他的肩，望向仙灵草的方向，“一会儿你在山上奏曲焚香，我下去摘灵草，师兄的身家性命就交给你了，可别弹错音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时，他是笑着的，显然是在开玩笑。
　　闻人舟认真地点头应了声，带着燕笙上了山，取出琴，和燕葭示意了一下，便开始边奏《鸣凤》，边焚香。
　　伴随着淙淙琴声，淡雅的熏香顺着风飘荡下去，那只凶恶的巨兽果然渐渐陷入了半昏沉中。
　　见成功了，燕葭立刻上前去摘取灵草。
　　因为担心动静太大，会惊醒巨兽，燕葭的行动小心翼翼的，缓缓越过巨兽的尾巴，探身去摘它护在爪子间的灵草。
　　闻人舟坐在远处，熟练地弹奏着曲谱，遥遥看着燕葭的动作。
　　那只巨兽太过庞大，修为亦比他们高深太多，只要它锋锐的爪子一动，燕葭这颗修真界耀眼的新星便会急速陨落。
　　一些诡异可怕的念头就这么猝不及防冲上了心头。
　　若是他不小心弹错音了，这道从小到大都无比刺眼的光芒，是不是就会消寂了？
　　总是会不自觉忽略他的师父，刻意讨好他却只是为了靠他接近燕葭的师兄弟妹们，外人时不时掠过他，带着嘲笑的视线……那些目光，是不是都会改变？
　　只要燕葭不在了，师父就会正眼看他了吧。
　　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闻人舟自己都不寒而栗，然而恶念如同种子，只要冒出来了，就会开始在心底生根发芽，他的指尖开始发抖。
　　闻人舟的心跳开始加速，脑子里也嗡嗡的，原本熟得不能再熟、倒背如流的曲谱，忽然被什么存在抹消了般，大脑中一片空白。
　　他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指尖，心里不断祈祷。
　　不要弹错。
　　不要弹错。
　　求求了，千万不要弹错。
　　这个念头刚滑过脑海，他就听到了“嘣”的一声。
　　那一刹那，闻人舟的血液仿佛在倒流，耳边都响着哗哗的声音，从足底到背后一片冰冷，渗出了阵阵冷汗。
　　他弹错了。
　　刚摘下仙灵草，跨过巨兽爪子的燕葭顿住了一瞬。
　　他精通音律，听出了错音。
　　身旁的巨兽睁开了黄澄澄的眼睛，瞬间察觉到自己守护多年的灵花不见了，随即视线里映入了一个人类。
　　震天撼动的咆哮声响起，燕葭毫不迟疑地就想要离开，但为时已晚。
　　闻人舟知道自己在此时应该做什么，他应该继续弹琴焚香，让巨兽安宁下来，好助燕葭逃跑，但他却只是直勾勾地望着燕葭的腿被巨兽咬进嘴里，听到清脆的咔嚓一声，什么东西被咬断碎裂的声音传来。
　　他竟然觉得那个声音很好听。
　　燕葭温雅的脸庞无比苍白，额上青筋毕露，挣扎间视线恍惚与闻人舟的视线对上。
　　闻人舟心里一突，陡然间无比心虚，后退了一步，打翻了点着香薰的香炉。
　　原本在琴声里半醒半睡过去的燕笙也惊醒过来，察觉到情况不对，虚弱地叫：“阿舟，快、快继续弹琴，能安抚巨兽……”
　　可是闻人舟却没动。
　　他浑身都僵住了。
　　见闻人舟不动，燕笙怔了一下，望着他的眼神有了些微变化，不再恳求他。
　　他担心弟弟，着急地靠到悬崖，想往下看看情况，却因为身体虚弱，不小心踩到了被闻人舟打翻的香炉，脚下一滑，就直跌了下去。
　　明明一伸手就能抓住燕笙的，闻人舟也不知道自己那一瞬间在迟疑什么。
　　是担心离开瑶赤山后燕笙会对外人胡说，还是其他的什么？
　　总之他的手迟了一步，只堪堪掠过燕笙的袖子，便看着他滚落了下去。
　　被人修侵扰领域的巨兽一拍尾巴，巨大的冲击力让闻人舟耳边不住作响，血丝都顺着七窍蔓延出来，他大口喘着气，不敢再看那下面一眼，转身就跑。
　　瑶赤山的深处充斥着危险，闻人舟在里面待了整整七日，才终于找到出路，遍体鳞伤地出来了。
　　出来时正好遇到了来瑶赤山寻找他们的药谷弟子。
　　包括老药王也来了。
　　老药王似乎苍老了许多，看到浑身都是伤的闻人舟，疲惫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其他弟子帮闻人舟处理伤势时，眼眶通红，抽抽搭搭的：“燕师兄、燕师兄的魂灯……灭了。”
　　魂灯灭，代表着魂灯的主人陨。
　　燕葭和燕笙果然没能逃出来。
　　那一瞬间，闻人舟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
　　是松一口气的安心，无法抑制的欣喜，还是后知后觉的难过遗憾，以及，淡淡的愧疚。
　　那些复杂的心情很快就又有了改变。
　　闻人舟也是历险回来，老药王却丝毫没有担心他的安危，回到药谷，便将他唤到身前，问他发生了什么，得知当日情形后，盯着他的眼睛，质问他是不是故意的。
　　到最后老药王长长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让他下去。
　　自此便一病不起——修仙之人身体与寻常不同，的确不会生病，但也会有心病，对于修士而言，比起身体上的毛病，心病更难医，因为若是因心病而产生心魔，神魂不稳，修行时便可能会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闻人舟一边是愤怒，一边是说不出的心慌。
　　他、他不是故意的。
　　可是师父若怀疑他了，将当日的事说出去了，他以后要如何自处？旁人会怎么看他？
　　等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在老药王每日会喝的药里加了东西。
　　那是他游历在外多年，学会的独门秘毒，无色无味，是连老药王都不会察觉到的毒。
　　第一次做的时候，闻人舟还有些手抖。
　　第二次第三次，他越来越熟练。
　　老药王越来越虚弱，最后果真在修行时出了岔子，走火入魔，那时只有闻人舟在老药王身边，临死之前，枯瘦的老人突然一把攥住闻人舟的手，咳出了一口血，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失望：“徒儿，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恍如晴天霹雳。
　　闻人舟呆住了。
　　他所自信的毒，原来从一开始，就被老药王发现了。
　　可是老药王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带着沉郁的神色陨了，外人只倒是因为燕葭陨落，老药王伤心过度才会如此。
　　而在燕葭和老药王相继陨落之后，闻人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药谷的主事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沉浸在那样的目光，直到六百多年后的某一日，开始频频梦到当年，一切恍若异常虚幻的噩梦。
　　到现在，复仇的厉鬼出现在他眼前，那些飘忽的虚幻感瞬间消失，眼前的所有事物都变得真实到不能再真实。
　　从那些被自己刻意遗忘的回忆中抽出神来，闻人舟的嘴唇动了动，很难再说出自己不是有意的。
　　可他也不是无意的。
　　明明燕葭的手就扼在自己的脖子上，闻人舟却突然止不住地低低笑了起来。
　　燕葭的手在收紧：“你笑什么？”
　　闻人舟笑着笑着，咳嗽了起来：“我笑我自己。”
　　江浸月眉心都拧成了麻花，用扇子戳了戳曲流霖：“他疯啦？”
　　曲流霖方才一直在掐算着什么，神色有些凝重，被江浸月一戳，才回过神来，倒也不恼，只抬指弹了个隔音结界，悠悠道：“燕葭与闻人舟的命劫，其实早就该发生了……哎，魔尊大人，你和谢仙尊第一次遇到闻人舟之后，他是不是去与燕葭会和了？”
　　溪兰烬怔了一下，点头。
　　那时他们和闻人舟意外相遇，颇谈得来，结伴了许久，闻人舟收到消息才离开去找燕葭的。
　　曲流霖道：“这就是了，原本他二人的命劫在那时就该应了，不过因为遇到你们，暂且推迟了，不过即使延迟了，果然也还是躲不掉的。”
　　江浸月满头雾水：“你又在神神叨叨什么？”
　　在场几人，只有溪兰烬听懂了曲流霖的这句话。
　　他意识到了什么，蓦地望向曲流霖。
　　后者只是朝他颔了下首，便不再多言。
　　曲流霖不是在感慨闻人舟和燕葭的命格纠缠，而是在告诉他，即使一时破了劫，也还是会在未来的某一日应劫。
　　他当年是死劫，虽然钻了个空子，但的确已身死过一次，冥冥中溪兰烬能感应到，他的劫是破了。
　　可谢拾檀的劫难，只是因他暂时避开了，未来可能还会浮现。
　　溪兰烬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止不住地焦虑起来。
　　能让谢拾檀有性命之危的劫难，只有诛灭魔祖一事，但谢拾檀不可能放手不管。
　　他要怎么才能帮谢拾檀破劫？
　　他正烦恼着，外面忽然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听上去像是来了不少人，随即门口出现了毕蘅的身影：“谁，胆敢擅闯此地！”
　　方才整栋小楼的符纸都烧尽了，引来了药谷其他人的注意。
　　毕蘅急匆匆带着人提剑赶来，连站在边上的谢拾檀一行人都没注意，视线先落到了燕葭身上，看清他的侧脸时，整个人都蒙住了，手中的剑差点当啷坠地：“燕……燕师兄？”
　　燕葭没什么表情地侧眸看了他一眼。
　　毕蘅一眼就看出了燕葭此时的模样，霎时方寸大乱，语无伦次：“燕师兄，你的腿……”
　　后面跟过来的药谷修士们听到毕蘅的声音，纷纷大惊望来。
　　“燕师兄？！”
　　“燕师兄不是已经……怎会堕成恶鬼？”
　　“谷主！”
　　“这几人是谁？从何处来的？”
　　“燕师兄的腿怎么了？”
　　一片嗡嗡的忙乱声中，燕葭眼底浮过薄薄的讥诮，捏着闻人舟的喉咙，将他从床上生生拽起来，轻声细语：“恶鬼自然是来索命的，我为何会变成这样，你们该问你们的闻人谷主。”
　　原本想要扑过来救闻人舟的人脚步齐齐顿住，更加惊惶不定的视线扫到了垂着头一言不发的闻人舟身上。
　　气氛一时僵持住了。
　　就在此时，之前被溪兰烬用法术催眠睡过去的司清涟竟也赶来了。
　　他从朦胧的睡意中惊醒，发现小楼的动静，担忧师父和师叔的安慰，急急忙忙地跑过来，看到眼前的情景，不免怔住。
　　原本眼神没有什么波澜的燕葭在看到他时，陡然有了涟漪。
　　司清涟望着燕葭，表情也愣愣的。
　　他们二人，长得……有些说不出的相似。
　　燕葭意识到了什么，扭头冷声问闻人舟：“他是谁？”
　　闻人舟不说话，毕蘅连忙代答：“燕师兄，这是清涟啊！是你兄长燕笙的孩子，他的名字是你取的，你还记得吗？”
　　司清涟猝不及防听到自己的身世，瞳孔都睁大了。
　　燕葭望着司清涟，眸色极为幽深：“我听说他出生时，是一个死胎。”
　　毕蘅立刻道：“清涟出生时，的确没有什么生息，是阿舟将他温养了几百年，才让他恢复过来，长大成人的，燕师兄，你快放开阿舟吧，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最后一句话出来，燕葭还没说话，闻人舟先低哑地开了口：“没有误会。”
　　燕葭来索命了，什么都瞒不住了，也没必要再瞒。
　　他的神色有种极度疯癫的冷静，抬起脸，一字一顿道：“是我阴狠毒辣，贪慕虚荣，欺师灭祖，害死燕葭和燕笙，又毒害了师父。”
　　此话一出，门里门外都是一片倒抽冷气声：“谷主？！”
　　司清涟更是宛如被人敲了一闷棍，脑子里嗡嗡的。
　　师父在说什么，师叔又在说什么？
　　他从小长在药谷，师父对他虽严厉，但也亲如生父，师叔不常与他见面，待他却极好。
　　司清涟一向发自内心地崇敬着师父和师叔。
　　可是现在他突然得知，自己是那位传闻中的燕师伯兄长的孩子，师叔还亲口道出，是他害死了他的生父。
　　司清涟脑子乱哄哄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陡然之间，他所熟悉的人和事好像都变得陌生了起来。
　　溪兰烬眉头一皱，总觉得闻人舟这状态有点不对劲。
　　闻人舟平静地说出了那番话后，又望向了溪兰烬，嘴唇动了动，给他传音。
　　“魔祖复活之事，我不知情，你因诛杀魔祖的大义而死，我亦痛惜，憎恨魔祖。我虽非好人，但也未到那个程度，信与不信，全看你。”
　　溪兰烬眉头皱得更紧：“你要做什么？”
　　“当心澹月宗的人，你说的复活魔祖一事，应当是他们所为，对谢拾檀下手，也有他们。”
　　“静夜兰一事……我没什么好说的。”闻人舟停顿了一下，“抱歉的话就不说了，你们应当也不想听。”
　　这些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越来越会做出一些从未设想的事，比如暗害谢拾檀。
　　他表面风光背地腐朽，到今日迎来了燕葭，终于扯下了光鲜亮丽的外袍，露出了里面的不堪。
　　燕葭从看到司清涟后，表情就没那么凶狠了，甚至掐在闻人舟脖子上的手都无意识松了一些力道，但他很快就又回过神来：“闻人舟，你在愧疚？”
　　从燕葭进门到现在，闻人舟都不敢看他的眼睛，听到这句话后，才偏开目光，短暂地和燕葭接触了一下，低声道：“在师兄看来，我这样的人，纵使说是于心有愧，你也不会信吧。”
　　燕葭目无表情：“算你还有一点自知之明。”
　　闻人舟又很干涩地笑了声，满头披散垂落的长发让他看起来比燕葭还像一只厉鬼：“我无话可说，杀了我吧。”
　　说完，闭上了眼。
　　溪兰烬恍然。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闻人舟方才对他说的是……遗言。
　　司清涟浑身一震，脱口而出：“不要！”
　　听到司清涟给闻人舟求情，燕葭脸上陡然缭绕起一丝黑气，怒喝：“你知道他是你的什么人吗？”
　　司清涟哑口无言，无措地望向毕蘅：“师父……”
　　毕蘅向来稳重得体，但眼下的情况，他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他早就因为闻人舟的异状，隐隐察觉到了不对，方才得到了证实之后，更是完全不知如何开口了。
　　闻人舟害死了燕葭和燕笙，还有自己的师父，他有什么资格阻止燕葭报仇？
　　也不知为何，燕葭的动作还是停顿住了，久久地盯着他堕入地狱也想爬回来掐死的人。
　　眼见着气氛又再次僵滞，江浸月耐不住地狂扇扇子，已经后悔跟过来了。
　　闻人舟是该死，但是他就是心烦。
　　溪兰烬也有些烦躁，把玩着谢拾檀的手指，刚想和谢拾檀说点悄悄话缓缓心头的闷气，谢拾檀忽然偏了偏头，嗅到了一股极淡的药味，大手果断一把捂住溪兰烬的口鼻，提醒道：“屏息。”
　　江浸月和曲流霖反应极快，即刻听了谢拾檀的话屏住呼吸，门边乌泱泱的一群人却没这么快的反应，还是疑惑：“什么？”
　　“你是什么人？”
　　“这、这不是江门主吗？江门主为何会在此地？”
　　说话间，其他人也后知后觉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丝若有似无的味道。
　　原本陷入沉默的燕葭察觉不对，眸色一厉：“我还以为你当真心有愧疚，想要以死谢罪，没想到你还藏着这手段！”
　　不知什么时候，闻人舟竟然将药粉混入了满地的符灰之中，掩藏在符灰气息中的药粉随着尘埃的漂浮，进入了其他人的鼻腔。
　　这药粉不知是如何做的，不仅毕蘅在内的药谷修士们身体全部僵住，控制不住自己，就连燕葭的魂体竟也一时无法自控了。
　　然而和燕葭想象的相反，闻人舟洒下药粉，控制众人，不是为了趁机逃跑。
　　他视线空幽地抬起头，很轻地笑了一下，隐约中溪兰烬竟看出了当年初相遇时，那个干净羞涩的少年。
　　“闻人舟罪孽深重。”闻人舟道，“对我有杀意之人，杀了我吧。”
　　话音刚落，鲜血喷溅。
　　燕葭扭断了闻人舟脖颈的瞬间，如他所言的对他有杀意之人，应声拔剑，几把剑同时洞穿了他的身体。
　　他竟然不是为了求生，而是求死。


第77章 
　　对闻人舟心生杀意之人，自然不少。
　　被毕蘅召集过来的，都是药谷的中坚力量，不乏曾经燕葭的追随者和朋友，还有老药王的其他弟子，每个人与燕葭和老药王的牵扯都很深。
　　骤然得知他们身陨的真相，哪怕往日与闻人舟关系再好，如何不震怒，如何不心生杀意。
　　被掺杂在符灰中的药粉激化放大了内心的杀意，又被闻人舟的声音魅惑命令，拔剑而出时，众人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包括了毕蘅。
　　血顺着剑尖滴滴答答淌落在地，闻人舟的脖子被捏断后歪出一个诡异的角度，脸色煞白地望着燕葭，低微地喃喃道：“我一直害怕你回来，又在等着你回来……师兄。”
　　最开始意识到燕葭并未彻底消失，而是化为了厉鬼，会来寻仇时，他无比心虚恐惧。
　　溪兰烬一句“你怎么变成了这样”，谢拾檀一声“为何”，还有记忆之中，师父失望的眼神中那句“徒儿，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句句如针扎在心。
　　等看到燕葭之时，他反倒从惶恐中冷静了下来，生出一种等候已久的解脱感。
　　修士的飞剑与凡铁不同，除了伤及肉身，还会碎裂神魂。
　　闻人舟眼底的光芒迅速消失，燕葭却没觉得痛快。
　　他休养生息，蛰伏了几百年，好不容易回到了药谷，杀了闻人舟，却没有想象中报仇雪恨后的快意。
　　满屋的死寂中，溪兰烬陡然察觉到不对。
　　身死之后，神魂也会破碎，但在闻人舟的神魂破碎飞散出时，他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谢拾檀也察觉到了。
　　溪兰烬脱口而出：“小谢！”
　　谢拾檀“嗯”了一声，无需溪兰烬多言，便探手一抓，将闻人舟即将散逸的神魂抓回来聚拢，在众人的视线之下，那团散发着微弱金光的残魂里，缠绕着一股黑色的魔气。
　　正道修士的神魂本该是纯白的或是散发着金光的。
　　溪兰烬的猜测得到证实，盯着那道黑气低声道：“果真是魔祖的魔气……他的神魂被魔祖侵染了。”
　　被魔祖污染了神魂的人，轻则放大心底恶念，重则发狂弑杀——或许这二者的轻重也能颠倒一番，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和一个神志清醒的坏人，二者孰轻孰重，很好分辨。
　　也不知道闻人舟是何时接触到了魔祖的魔气，做那些事时，是出于本心，还是因魔气侵扰控制不住自己，又或者是他顺应着魔气的影响，去做了那些事，让自己无所负担。
　　溪兰烬并未收着声，原本还因为闻人舟之死呆住的一屋子人听到他的声音，惶惶不已地望过来：“魔祖？”
　　“魔祖不是早已被诛灭了吗，谷主难道是被魔祖蛊惑才会如此？”
　　“江门主，你身边这几位是谁，你们怎么会在此处？”
　　“谷主……谷主陨了。”
　　谢拾檀一言不发，弹弹指将魔气从闻人舟的神魂中剥离出来，手指冷酷地一握，魔气便被瞬间碾消，那股令人不安的气息变消散了。
　　纠缠的魔气一散，闻人舟残破的神魂也似得到解脱，将要消逝之前，燕葭陡然出手，将残魂聚拢抓住，冷冷道：“难道你以为，死了就可以结束了吗？”
　　其他还在因魔祖二字恐慌的人见状，被扯回了注意力，看着落到燕葭指尖的那团神魂，心惊胆战，生怕他直接捏碎，让闻人舟彻彻底底的湮灭，小心翼翼道：“燕师兄，谷主既然已经以死谢罪，可否将他的残魂留给药谷？”
　　燕葭的眼底倏然露出几分嘲意：“你们在为他求情？”
　　说话的几人顿时陷入沉默。
　　在他们面前，闻人舟总是温柔谦和的，和他相处的感觉甚好，哪怕知道闻人舟私底下做过的事，还是很难割舍。
　　毕蘅终于僵硬地收回了剑，手指发着抖，脑子里嗡嗡的，很难恢复从容镇定，眼神在溪兰烬几人和燕葭之间徘徊了几遍后，最后落定在燕葭身上：“燕师兄……”
　　燕葭脸色漠漠的，没有理会他的声音，而是落到了怔怔的司清涟身上。
　　视线停顿了良久后，他转头朝溪兰烬略微颔了下首，便不打算再停留此处，带着闻人舟的残魂准备离开。
　　看到燕葭行走时双腿的怪异之处，药谷众修士的喉咙跟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想为闻人舟说的话全部吐不出来，提着剑却又不敢阻拦燕葭，正面面相觑之时，司清涟忽然跟了上去：“燕师伯！”
　　燕葭顿了顿，没有回头，但停下了动作，声音冷幽幽的：“怎么，连你也要为他求情？”
　　司清涟脑子里很乱，也不知道自己叫住燕葭是为何。
　　他自小在药谷长大，自然听说过燕葭，也曾无数次向往过，直至今日，一个接着一个冲击他的真相揭露。
　　周围所有人的面目都变得模糊而陌生，司清涟缩在袖中的手指都在发颤。
　　脑中混乱而无序，他像是猝不及防落水的人，在湍急的水流中茫然无措，燕葭成为了最近的一根救命稻草。
　　司清涟哀求地望着燕葭的背影：“燕师伯，我能不能和你一起走？”
　　毕蘅张了张嘴，没有阻止，只默默弯下腰，将闻人舟托抱了起来。
　　燕葭却没有答应，冷淡地吐出一句：“跟我一起做什么，好好待在药谷。”
　　便再也没有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司清涟咬咬牙，不顾他的拒绝，飞快地跟了上去。
　　溪兰烬没有多掺和药谷这笔烂账的兴趣，之前闻人舟遗言似的那几句话已经给了他信息了，比起闻人舟的身死，他现在更在意的是谢拾檀那场未知的劫难。
　　眼见着燕葭离开了，江浸月啪地展开扇子摇了摇，朝毕蘅道：“诸位方才也看见了，闻人谷主的神魂中带有魔祖的魔气，我们便是追寻魔祖的魔气而来，并非有恶意，还望见谅。”
　　毕蘅将闻人舟抱到床上放下，沉沉地叹出一口气，苦笑道：“江门主放心，我们不会怪罪几位，今日之事，让你们见笑了。”
　　溪兰烬最后看了一眼静静躺在床上，阖着眼仿佛只是睡着了的闻人舟，无声吐出口气，收回视线：“我们走吧。”
　　有了毕蘅说话，药谷诸人也没有阻拦他们，也没有心思阻拦。
　　离开了小楼，溪兰烬便看到曲流霖的小猫趴在桌上摇着尾巴等他们，见他们出来了，轻轻咪了一声，跳到了曲流霖怀里，打了两个滚，曲流霖的衣服上就沾上了猫毛。
　　曲流霖有点小洁癖，又不得不忍，想起溪兰烬说的话，情不自禁地望向据说从不掉毛的谢拾檀：“谢仙尊，能传授下你不掉毛的秘诀吗？”
　　谢拾檀：“……”
　　溪兰烬忍了忍笑：“好了，闭嘴吧，再说小谢就要动手了。”
　　药谷的防护大阵暂时还未撤下，大概毕蘅想等解决好了闻人舟的身后事再撤下大阵，不过他做事妥帖，神思混乱间，还记得派人跟过来，给溪兰烬几人行了个方便，让他们顺利离开了药谷。
　　虽然表现很轻松，但是闻人舟的死还是让溪兰烬心情很复杂，几人暂时先回到了之前下榻的酒楼，整理了下思绪。
　　溪兰烬先将闻人舟传音说的话告诉了众人。
　　“闻人舟说他不知魔祖复活的事？”曲流霖摸着趴在怀里的小猫，扬了扬眉，“你觉得可信吗？”
　　溪兰烬停顿片刻，还是道：“我觉得可信。”
　　闻人舟没必要在那时候还要撒谎。
　　他也相信，当年他因魔祖而死时，闻人舟也曾为他感到难过和痛惜，对魔祖厌恶恨极。
　　闻人舟参与暗杀谢拾檀的事，除了那时扭曲的心态之外，大概就是被哄骗的，并不知道那些人想杀谢拾檀，究其根本除了畏惧、看不惯谢拾檀外，就是担心谢拾檀会察觉他们的计划。
　　就像解明沉，一开始也因为对谢拾檀的误会被当枪使，傻傻地以为那些人针对谢拾檀，只是正道间的狗咬狗。
　　在魔宫时，溪兰烬还特地问过解明沉此事，解明沉那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设计成了暗杀谢拾檀、助魔祖复活的其中一环，气得不轻。
　　可惜的是以澹月宗部分人为首的那群人跟阴沟里的老鼠似的，一直以来行事都极为小心，用衣袍和法术遮掩了面容，不使用自己的佩剑，也不使出能看出来历的剑法功法。
　　解明沉后知后觉自己被利用，生了堆闷气，可惜到最后也想不出来到底会是谁。
　　溪兰烬觉得可信，谢拾檀也没意见，曲流霖便点点头：“你们在牵丝门时，得知了是澹月宗的人搞的鬼，给魔祖准备了具傀儡身体，现在闻人舟也说是澹月宗的人，谢仙尊，你有什么看法？”
　　说着，还瞄了眼江浸月。
　　在场四人，除了谢拾檀，江浸月也曾是澹月宗的人，还差点继承了宗主之位。
　　谢拾檀没什么看法。
　　五百多年前，他清算正道这边挑起正魔之战，以及那些被魔祖污染的人时，就杀了不少澹月宗的长老，若非宗主力排众议支持谢拾檀，稳住了底下人，澹月宗那边，恐怕早已与他反目成仇，趁他走火入魔之际就对他下手了。
　　最后也真的对他下手了。
　　谢拾檀道：“我会去一趟澹月洲。”
　　溪兰烬立刻接上：“我跟你一起。”
　　几人说话的时候，江浸月只是扯着扇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吭声。
　　曲流霖瞥他一眼，握着月牙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江浸月的手：“想什么呢？”
　　被小猫爪子挠了下，江浸月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药谷这趟，对于溪兰烬而言，最大的收获除了确定澹月宗那批人就是复活魔祖、暗害谢拾檀的主谋外，就是见证了燕葭与闻人舟师兄弟的恩怨后，曲流霖察觉到的命劫难改。
　　溪兰烬无法想象，若是谢拾檀出了什么事，他会怎么样。
　　他没有谢拾檀理智，说不定会发狂。
　　他必须做点什么。
　　讨论结束后，溪兰烬想一个人静一静，好好考虑下该怎么解决这件事，催着谢拾檀先回屋休息，自个儿在院子里打转。
　　转了几圈后，就看到了同样有些心烦意乱，出来透透气的江浸月。
　　溪兰烬跟他打了个招呼，一个坐在亭子边栏杆上，一个坐在亭子里，一起望着池中的鱼发呆。
　　过了半晌，江浸月扭过脑袋：“溪魔尊，你在想什么？”
　　溪兰烬往后一仰，横身靠在身后的柱子上，修长的小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我在想你要是再这么喊我，我就把你丢下去。”
　　江浸月悻悻：“这不是尊称一句吗。”
　　溪兰烬多看了他两眼：“我猜你方才在想澹月宗的事，其实我很好奇，你为何会脱离澹月宗自立门派？”
　　江浸月显然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合起扇子，抵着下颌笑：“都是往事了，就不多说了，那你又在想什么？”
　　溪兰烬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倒也并非不信任江浸月，而是谢拾檀的命劫一事，是曲流霖窥探天机所得，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连暗示也不可以。
　　包括谢拾檀，最好也别知道，否则曲流霖恐怕会被天道惩罚。
　　曾经谢拾檀为了复活他，逆天而行，被天道惩罚，身受重伤，几百年也未痊愈，这还是因为他体内流淌着神兽天狼的血脉，体魄比寻常修士强大，又是合体期的修为。
　　换作曲流霖，还真不一定能扛下来。
　　当年溪兰烬没有多想，只是听说宴星洲占星楼的曲楼主，算命算得很准，就直接跑来，请曲流霖为他和谢拾檀卜卦。
　　他那时隐约嗅到了一丝不安，想知道与魔祖一战的结果。
　　曲流霖与他一见如故，互为知己，应得云淡风轻的，但其实是冒了巨大的风险。
　　谢拾檀是他的道侣，是世上最重要的人，曲流霖是他的朋友，同样也很重要。
　　曲流霖虽然否认了，但看他黑发中掺着的白发，还有进度缓滞的修为，溪兰烬就明白，当年为他和谢拾檀卜卦，对曲流霖的影响很大。
　　他不愿让曲流霖再承担这种风险了。
　　溪兰烬和江浸月面面相觑，谁都不想说自己在想的事，便默契地互不打扰，又发了会儿呆。
　　水底的鱼儿亲热地凑在一起，仿佛在亲吻，溪兰烬瞅着瞅着，灵光一现，心跳陡然加快，冒出个有些疯狂的念头。
　　虽然万一被谢拾檀发现，谢拾檀可能会前所未有的生气，他很可能会被狠狠地算账……但他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这个想法生根后，溪兰烬很快就在心里制定好了大概的计划，飘忽不定的心落了地，也就有闲心说话了：“对了，江门主，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江浸月随意投着鱼食：“嗯？”
　　溪兰烬舔了下唇角，左右看了看，确认谢拾檀没在附近看着，才放低声音，好奇地问：“你见过我的归墟境吗？”
　　江浸月当即呛了一下。
　　这句话和普通人问“你见过我的棺材”或者“你见过我的墓地”有什么区别吗？
　　哪个脑子正常的人问得出这种话啊？
　　撞上溪兰烬真诚的眼神，江浸月无言片刻，摇头道：“爱莫能助，你的归墟境我没见过。”
　　说完这句，又补充道：“不仅是我，其他人也没见过。”
　　溪兰烬：“啊？”
　　难不成他是个假的合体期修士？
　　江浸月看他满脸纳闷，摇摇扇子，拖长声音解答道：“因为当年你身陨之后，化出的归墟境被谢拾檀收走了，所以没有人见过，你的归墟境长什么样子。”
　　溪兰烬愣了愣。
　　谢拾檀把他身陨的归墟境，收走了？
　　“天底下只有谢拾檀见过你的归墟境是什么样子。”江浸月悠哉哉的，“你要是好奇，就让谢拾檀带你去看看呗。”
　　溪兰烬哪儿敢啊。
　　当年他强迫谢拾檀杀了他，本来就很心虚，现在又要干另一件事，心里就更虚了。
　　左右从江浸月这儿也得不出什么消息了，溪兰烬起身告辞，溜达回屋，进屋的时候，才发现他之前让谢拾檀好好待在屋里等着他，谢拾檀就真乖乖坐在屋里等着，一动也未动，将他回来了，才睁开眼：“去做什么了？”
　　溪兰烬的心霎时软得一塌糊涂，凑过去张开手抱他，黏黏糊糊地叫：“谢卿卿。”
　　谢拾檀搂住他的腰：“嗯。”
　　溪兰烬蹭他：“我想和你睡会儿觉。”
　　是单纯的睡觉。
　　谢拾檀嗯了一声，将他拢进怀里，轻松抱起来，走到床上，相拥着闭上眼。
　　溪兰烬拿脑袋往他颈窝间钻，叹气道：“今天有点不开心。”
　　他因为什么不开心，谢拾檀很清楚，溪兰烬看起来总是没心没肺的，外人看他总觉得邪乎，但他的心思其实很细腻，总能照顾到一些微小处。
　　谢拾檀的指尖拂过他的头发：“需要怎么安慰？”
　　溪兰烬想了想，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亲一下额头吧。”
　　谢拾檀如言亲了下他的头，唇瓣顺着他的眉宇，滑过挺秀的鼻尖，又落到他的唇上，多赠予了一份安慰。
　　缠绵的吻持续了很久，溪兰烬感觉自己都快呼吸不过来了，但那些坏心情的确像被谢拾檀的吻融化了般，没那么闷了。
　　溪兰烬心满意足地抱着谢拾檀，闭上眼陷入沉眠。
　　这一觉从深夜睡到了第二日的下午，醒来时溪兰烬的骨头都是软的，懒洋洋地睁开眼，捕捉到谢拾檀的视线，笑他：“又偷看我？”
　　谢拾檀不赞同，语气严肃：“很光明正大。”
　　从前他的确经常偷看溪兰烬，但现在他看得坦坦荡荡。
　　溪兰烬好笑：“是是是，我人都是谢仙尊的啦，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没睡吗？”
　　谢拾檀摇头：“睡了会儿。”
　　不过睡眠于他而言可有可无，很快又醒了，又不想打扰溪兰烬睡觉，便干脆看他看到了现在。
　　溪兰烬弯弯眼，嗅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脑袋往下靠了靠，贴到他的心口处。
　　隔着温热的皮肉，他听到清晰有力的跳动声。
　　溪兰烬沉默了下，忽然一把扯开了谢拾檀的衣领。
　　他做事常常随心所欲的，谢拾檀怔了一下，也没阻止，纵容他的行为。
　　领子敞开后，谢拾檀心口处的那道伤痕又进入了溪兰烬的视线，有些刺眼。
　　这是因他而出现的。
　　谢拾檀总在为他受伤。
　　昨日的想法进一步坚定下来，溪兰烬彻底下定了决心，凑上去亲吻那道伤痕，凹凸不平的伤痕与光洁的肌肤触感不同，也更敏感一些，随着他的啄吻，谢拾檀心口也有些发痒：“兰烬。”
　　溪兰烬含糊地嗯了声，又用舌尖舔了舔那道伤。
　　谢拾檀的呼吸陡然促乱，终于忍耐不住，抬起他的下颌，红眸变得幽暗，脸侧的魔纹极为妖异，仿若潜行于暗夜中的魅魔：“做什么？”
　　溪兰烬磨蹭了下：“我们不是要去澹月宗了嘛……”
　　谢拾檀嗓音发哑地“嗯”了声。
　　“我有种预感。”溪兰烬抬起手指，指尖顺着他脸上魔纹的眼神方向滑动，“你身上的血魔咒还是早点去掉为好。”
　　他的手指温热，在脸上滑过，调情似的，痒得人受不住。
　　谢拾檀忍不住偏头咬住他作乱的指尖，密密的睫毛低垂下来，与他视线相交，像在问他，所以呢？
　　指尖被咬过的感觉很奇异，溪兰烬缩了缩手指，耳根有点发热，很努力让自己表现得风轻云淡、镇定一点，但话说出口时，还是有点紧张：“爷爷说，用、用原形能快一些，也……不是不行。”
　　听到溪兰烬这句话，谢拾檀的瞳色身后变得愈发幽暗。
　　魔祖给谢拾檀下了血咒，便是想让他在溪兰烬面前失去理智，变成一头渴血的野兽，让溪兰烬“不再喜欢他”。
　　魔祖是这么觉得的，他认为溪兰烬会维护谢拾檀、喜欢谢拾檀，只是因为他看起来很高洁。
　　那当谢拾檀不再那么干净理智的时候，溪兰烬就不会喜欢他了——其实谢拾檀什么样子溪兰烬都喜欢。
　　那些在他体内作乱的毒血，除了让谢拾檀渴血外，也加倍膨胀了他血脉中的兽性。
　　天狼血脉本来就霸道，占据了他身体的主导，只是这么多年来谢拾檀一直在压制罢了。
　　他不愿意经常以天狼的模样出现在人前，但原形才是让他最舒服的姿态。
　　包括与溪兰烬修行时也是。
　　谢拾檀松开他的手指，去亲他的唇，沙哑道：“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溪兰烬很紧张，只有谢拾檀的吻才能让他觉得安定一点，顺从地接受他的亲吻，闻言眨眨眼，还以为谢拾檀没听清：“我说，你用你的原形和我双修吧……”
　　唇瓣陡然被咬了一下。
　　谢拾檀竭力抑制着被溪兰烬的话引出来的恶劣兽性，呼吸停顿了一下，轻声道：“别纵容我。”
　　溪兰烬被他亲得很舒服，凶狠地追过去，继续那个吻，也不知道是谁先咬破了对方的舌尖，淡淡的血腥味让这个吻变得愈发缠绵，到最后溪兰烬都有些晕乎了，好不容易分开了，搂着谢拾檀的脖子，蹭了蹭他的小腿，含笑道：“当然要纵容你呀，你是谢卿卿呀，我不纵容你纵容谁？”
　　溪兰烬没想到，之前谢拾檀想磨他答应用原形修炼，他磨磨蹭蹭地不想答应，现在他答应了，磨磨蹭蹭的人反倒成了谢拾檀。
　　像是得到颗来之不易的喜欢的糖，小心翼翼地含在口里，舍不得嚼碎，只敢慢慢地舔，品尝那股甜滋滋的味道。
　　溪兰烬感觉自己就是那颗糖，快要融化在谢拾檀的嘴里了。
　　但他还没忘记自己想做什么。
　　与谢拾檀修炼时，俩人神魂交融，这个时机再适合不过了。
　　化为原形后，谢拾檀于咒术方面的敏感度也会稍微降低一点。
　　很久之前，溪兰烬偶然得到了下面人送上来的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了许多上古秘术，大多都有移山倒海之效，能学会的人很少。
　　别人都觊觎那些强大的秘术，溪兰烬最感兴趣的却是里面最不起眼的一道无名秘法。
　　施术人与被施术人需要先交换鲜血，再在神魂交融时留下咒印，便能无声无息成术。
　　术成之后，同生共死。
　　溪兰烬那时候发自内心的觉得，只有傻子才会用这种术法。
　　但现在他不得不当一回傻子。
　　他下的术是单向的，这样的话，若谢拾檀应劫，那就他来受。
　　哪怕谢拾檀知道后会生气……
　　可谢拾檀为他受了天道的惩罚，那他为谢拾檀受劫，很公平公正。


第78章 
　　用原形修炼，没有溪兰烬想象中的恐怖。
　　感受也不太一样。
　　但是成结是比他想象中可怕的一万倍。
　　感应到成结的瞬间，溪兰烬害怕得想爬走。
　　每次他都是这样，一受不了了就慌乱地试图手脚并用爬走，可是就没有成功爬走过，反而会被谢拾檀抓住脚踝把玩。
　　酒楼里的架子床还不如魔宫里的大，溪兰烬避无可避，被身后的白狼轻轻松松地按了回来，强势地不允许他逃离。
　　溪兰烬感觉自己真的受不了了。
　　但他居然承受住了。
　　他感觉脸上湿漉漉的，隔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无意识地流泪，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些奇怪的感觉以及一点点委屈。
　　白狼也察觉到他的泪水，低下头，舔去他的泪。
　　溪兰烬哭得很好看，连泪水都好像是甜的。
　　“别哭。”
　　溪兰烬乱成一锅浆糊的脑子终于清醒了点，眨了下，眼泪反而越来越多了：“那你就别这样了……”
　　漂亮英俊的白狼暗红的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道：“不行。”
　　一番折腾下来，溪兰烬累得直接睡了过去，谢拾檀负责善后。
　　他重新躺回去搂着溪兰烬时，大概是出于信任，溪兰烬依旧睡得很踏实，对他的动静毫无反应，还主动把脑袋钻过来凑到他怀里。
　　睡得很沉了，还委屈地无意识发梦话：“我不想生小天狼……”
　　谢拾檀：“……”
　　这是做什么梦了？
　　要不是擅自闯入梦境是种不礼貌的行为，他真的很想钻进去看看。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溪兰烬那句梦话的影响，谢拾檀陷入短暂的睡眠后，也做了个关于“生小天狼”的匪夷所思的梦。
　　他几乎不睡觉，所以甚少做梦，但每次一做梦，就难免会影响到溪兰烬。
　　隔日下午醒来的时候，溪兰烬整个人都是呆滞的。
　　一半是因为昨晚的原形修炼，另一半是因为他后半夜做的诡异的梦。
　　溪兰烬的记忆全部恢复了，自然知道修为高的人会对修为低的人的影响。
　　他的梦境也再也不会模糊，在梦境里经历的一切都无比清晰。
　　溪兰烬从耳根红到了脖子，越想越羞愤难当，忍不住踹了一脚身边的人。
　　谢拾檀早就醒了，料到了溪兰烬会有的反应，安静不吱声地挨踹。
　　溪兰烬又羞又恼：“谢卿卿，你做的都是些什么梦啊！”
　　谢拾檀垂眸：“嗯，我的错。”
　　溪兰烬：“下次不准做这种梦了！”
　　谢拾檀的手按在他紧实的小腹处，缓缓摩挲了一下，又不吭声了。
　　沉默就代表了拒绝。
　　溪兰烬简直不敢置信，总是懒洋洋微垂着的睡凤眼都瞪圆了，双手托着谢拾檀英俊的脸揉来捏去，磨牙道：“你不会还想做那种梦吧？”
　　谢拾檀被迫与他对视，沉吟了会儿，垂下眼违心地安抚他：“不做了。”
　　溪兰烬狐疑：“你是不是在骗我，不是的话，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
　　谢拾檀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忽然轻笑了下，重新抬起眼：“嗯，骗你的。”
　　虽然脸上还有魔纹，眼睛也是暗红的，但是他笑起来时，依旧如一片微凉而干净的新雪，落入了眼中。
　　溪兰烬：“……”
　　他在骗我哎，可是他笑得好好看。
　　溪兰烬理智上提醒自己要坚守底线，感情上又被这个笑容迷得头晕目眩的，最终感情压过了理智，成功被谢拾檀诱惑，只能挤出一句：“……那你下次做梦时，别那么过分哦。”
　　说完，又威胁：“不然我就不让你用原形和我修炼了。”
　　这意思是答应了还有下一次。
　　谢拾檀眼底闪过细碎的笑意，托着他的下颌，低头吻过来：“好。”
　　醒来又黏糊了会儿，溪兰烬才想起仔细看看谢拾檀脸上的魔纹，用原形修炼的效果果然卓著，谢拾檀脸上的魔纹又淡了不少，瞳眸不在暗处时，显得也没那么血红了。
　　连他自己的修为也更进了一层，恢复得相当之快，溪兰烬预感到估摸着这段时间就能进阶炼虚了。
　　炼虚期和以往的进阶突破不同，炼虚期之下，突破境界只可能会卡住，但突破炼虚期时，会出现心魔障与雷劫，若是渡不过，轻则修为倒退，这辈子难以再有寸进，重则走火入魔，身消道陨。
　　溪兰烬于这方面，算是有经验，也算没有经验。
　　毕竟当年溪兰烬突破炼虚期时，心外无物，澄明干净，甚至突破合体期时都没出现心魔障，渡雷劫也很顺利，相当顺风顺水。
　　重活一次，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谢拾檀也感应到了溪兰烬的修为情况，为了避免意外，沉吟片刻，决定道：“不急着去澹月洲，等你突破了炼虚期再去。”
　　溪兰烬也不逞强，点点头：“那行。”
　　澹月洲那边凶险未知，他要是在关键时刻突然突破境界，进入心魔障，引来雷劫，那就太够呛了，简直就是主动给魔祖和那些拥护它的人递刀，拖自己人的后腿。
　　溪兰烬不喜欢当拖后腿的人。
　　俩人在被窝里磨蹭了大半天，才梳洗换上衣服下了楼，江浸月正跟曲流霖坐在窗边撸猫，见俩人下来，江浸月又纳闷抬眼：“你们又干吗去了，怎么老是窝在屋里不出来？”
　　溪兰烬面无表情：“修炼。”
　　江浸月哦了声，感叹一句“又修炼啊，难怪你修为恢复得这么快”，便又低头戳了两下月牙，小猫被他戳得在桌上打滚。
　　曲流霖托着腮转过头，打量了几眼溪兰烬：“我瞅着你快突破炼虚期了，渡心魔障和雷劫时，不易受外界干扰，最好还是寻个安静安全些的地方。”
　　他的笑容浅浅的，没有为溪兰烬的修为进度有所触动的样子，十分平和。
　　溪兰烬抿了下唇。
　　和他一日千里的恢复速度相反，五百多年过去，明明根骨资质都极佳的曲流霖，修为却几乎没有什么进步，还停留在炼虚初期。
　　他于心有愧，也愈发觉得，昨日的决定是对的。
　　他得保护他在意的人。
　　曲流霖似乎是看出了溪兰烬的心思，朝他笑了一下，给他传音：“我这人胸无大志，如此便很好了，再说，也的确不止当年那两卦的原因，占星楼术士多薄命，我能有今日，已是很幸运了。”
　　他的语气很洒脱，并非只是为了安慰溪兰烬才这么说的。
　　占星楼的术士的确薄命，盖因窥探天机，寿数极短，修为进度也慢。
　　外人都觉得占星楼的大部分神棍神神叨叨的，花大价钱求卜卦，就得几句难以参破的箴言，再一问就是天机不可泄露，往深了说继续狮子大开口。
　　这么做，其实就是看过了历代前辈的命运后，一点保护自己的措施。
　　溪兰烬眨了下眼，曲流霖又飞快传音：“别想我的事了，万一你的心魔障里出现我，被谢仙尊发现，谢仙尊还不把我削了？”
　　这一句说得十分诚恳。
　　溪兰烬默了默，瞄了眼旁边的谢拾檀。
　　以小谢那股爱吃干醋的劲儿，还真有可能会生气，削了削曲流霖不一定，但他肯定会被谢拾檀揉弄一番。
　　溪兰烬果断闭嘴，不再纠结此事。
　　江浸月狐疑地瞅瞅溪兰烬，又瞅瞅曲流霖：“你们俩又在偷偷摸摸说什么呢？”
　　谢拾檀也在看溪兰烬。
　　溪兰烬若无其事地拉着谢拾檀坐下来：“没什么，只是说说之后的安排，我快突破了，和小谢商量了下，打算等过后再去澹月洲，你们呢？”
　　江浸月摇摇扇子：“我得回折乐门处理点事情，处理完了再随你们去吧。哦，既然突破炼虚境得找个地儿，不如来我的地盘？绝对够安全。”
　　“不必。”一直没吭声的谢拾檀忽然开口，“我带兰烬回照夜寒山。”
　　江浸月似乎想到了什么，朝溪兰烬挤眉弄眼。
　　不是想知道你的归墟境长什么样子吗，机会这不就来了？
　　谢拾檀收走了溪兰烬的归墟境，唯一可能安置的地方，就是照夜寒山了——虽然江浸月本人去过一两次照夜寒山，并未发现在哪儿。
　　溪兰烬方才没跟谢拾檀商量过去哪儿，听到谢拾檀开口，也没什么意见，相反还颇有兴味。
　　天底下没几个人去过的照夜寒山，谢拾檀闭关几百年的地方，他还是很感兴趣的。
　　曲流霖两指挠挠小猫的下巴：“谢仙尊带溪魔尊回照夜寒山，浸月回折乐门，我也准备回占星楼一趟，那我们就此作别了？”
　　江浸月脱口而出：“别！”
　　三人一猫的视线一齐落到他身上。
　　江浸月扇子一并，在手心里拍了拍，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其实这几日，我一直想做一件事。”
　　溪兰烬还当有什么大事：“什么？”
　　“你们，我们不多不少，正好凑够了四个人。”江浸月搓搓手，眼神真挚，“不如推几把牌九再散？”
　　溪兰烬：“……”
　　哦，原来是牌瘾上来了。
　　半刻钟之后，几人坐到了牌桌上。
　　溪兰烬忧心忡忡地望向谢拾檀：“小谢，你会不会玩啊？”
　　清冷高洁的仙尊，怎么看都跟热闹的牌九沾不上边吧？
　　果不其然，谢拾檀诚实地摇摇头：“不会。”
　　江浸月就知道谢拾檀不会，得意道：“今日垫底的不会是我了。师弟啊，师兄这些年看你孤零零的，叫你出来玩，你不仅不肯还赶我走，今日就是你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谢拾檀看他没看他，冷静道：“无妨，边玩边学。”
　　溪兰烬立刻护犊子：“别怕小谢，我保护你！”
　　江浸月对俩人相互的行为相当不屑，充满自信：“开始吧，我先坐庄。”
　　半个时辰后，江浸月愤怒且不可置信地望着谢拾檀：“不可能，你根本不可能是第一次玩，你是不是骗我们的！”
　　谢拾檀娴熟利落地推着牌，语气淡淡：“是第一次玩。”
　　溪兰烬被他喂了张牌，配出了最大的至尊宝，收获颇丰，再看看谢拾檀打牌时那副冷静聪明的样子，要不是边上还有人，恨不得冲过去抱着他亲两口，笑意盈盈的：“江门主，还打吗？”
　　江浸月不信邪了：“再来！”
　　骨牌哗啦啦的声音响起，趴在边上看四人推牌九的小猫无聊得睡成了一团。
　　摆在江浸月手边的灵石越来越少，溪兰烬和谢拾檀手边的东西反倒越来越多，曲流霖的收获也十分丰富。
　　打了一下午牌，几乎就是谢拾檀和曲流霖在较劲，输赢各半，溪兰烬被谢拾檀照顾着，也赢了不少。
　　只有江浸月赢的次数寥寥，底裤都快输没了。
　　曲流霖给予了谢拾檀高度的赞誉：“谢仙尊十分会算牌，很有天赋。”
　　江浸月还是难以接受：“你看谢拾檀会给溪兰烬喂牌，你都不给我喂牌！”
　　曲流霖把睡醒的月牙抱过来，悠哉哉地捏捏小爪子，好笑道：“人家是什么关系，我怎么就得给你喂牌了？”
　　江浸月一时语塞。
　　曲流霖看他郁闷，摇摇头，把手边装满灵石的储物袋推过去：“给。”
　　“我不受嗟来之食。”江浸月哼了一声，“我要自己赢过来。”
　　溪兰烬就纳闷了。
　　江门主这是哪来的胜负欲，输成这样了还想赢回来呐。
　　曲流霖倒是一副很熟悉的样子：“那行，再来两把。”
　　说着，朝溪兰烬眨了眨眼。
　　溪兰烬恍悟，又朝谢拾檀眨了眨眼。
　　谢拾檀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默契地在下一把输给了江浸月。
　　江浸月这才心满意足了：“我就说我怎么可能会一直输。”
　　曲流霖怜爱地望着他：“高兴了？”
　　江浸月忽然警觉：“你们是不是故意输给我呢？”
　　溪兰烬的眼神也很慈爱：“怎么会呢。”
　　虽然江浸月还是不大满意，直呼这次回去要苦修牌技，下次堂堂正正地他们仨全赢个精光，不过牌桌也该散了。
　　临走之前，溪兰烬悄悄拍了拍曲流霖的肩，同情道：“辛苦了。”
　　曲流霖哈哈一笑：“怎么会，跟江门主玩很有意思。你随谢仙尊回照夜寒山后，先安心突破，有什么消息，我会第一时间传给你们的。”
　　溪兰烬点点头，道别之后，跟着谢拾檀先一步离开酒楼，往照夜寒山去。
　　谢拾檀恢复了原形，托着溪兰烬往北面去。
　　溪兰烬怀疑谢拾檀是故意的，经过昨夜的事后，居然不御剑，反而变回原形。
　　谢拾檀还没说什么，溪兰烬自己就先红了耳根，趴在大天狼的背上，报复地偷偷给他扎小揪揪。
　　谢拾檀察觉到身上的动静，也没阻止，顶着脑袋上几个小揪揪飞着，忽然开口问：“怎么会来照夜寒山的？”
　　问的是溪兰烬刚醒过来时，浑浑噩噩跑到照夜寒山捡到他的事。
　　溪兰烬手上的动作一顿，把脑袋埋进厚实柔软的毛发间，轻松笑道：“预感到你有危险，我就来了，是不是很及时？”
　　谢拾檀敏锐地察觉到溪兰烬在隐瞒什么。
　　结合溪兰烬早早就认识曲流霖的事，谢拾檀几乎立刻就推测出了大概的缘由，静了静，没有再开口询问。
　　窥探天机的代价谢拾檀明白，溪兰烬不肯说，应当是为了保护曲流霖，寻根究底没有必要。
　　路过望星城时，谢拾檀特地停了一下，耳尖动了动：“要下去看看吗？”
　　溪兰烬忿忿地咬了口大狼的耳尖：“不要。”
　　都知道他那时没有记忆了，谢拾檀还嘲笑他。
　　谢拾檀暗暗笑了声，不再调侃溪兰烬，非常贴心地快速掠过了望星城。
　　越往北，周遭就越寒冷。
　　照夜寒山是一座经年不化的雪山，从山上看向四周，除了雪还是雪，白茫茫一片，在谢拾檀入主之前，大部分修士都会绕着走，那股逼人的寒气，寻常修士也受不了。
　　高耸的雪山映入眼帘时，溪兰烬循着印象四下看了看，指了个方向：“我就是在那儿捡到你的。”
　　说起来，他当时神魂刚回归，浑浑噩噩睁眼，差点挨了一击时，若不是谢拾檀掉下来替他挡住了，他也受不住那一掌，算是他救了谢拾檀，也算谢拾檀救了他。
　　寒山周围有谢拾檀布下的结界，拒绝外人侵扰，谢拾檀带着溪兰烬越过结界，落到了山顶。
　　脚步刚落地，还没看清周围的模样，一股刺骨的寒气先扑了过来，就算溪兰烬的修为恢复到化身顶峰了，也不禁打了个寒颤，嘀嘀咕咕道：“小谢，你不觉得这儿确实有点太冷了吗？”
　　谢拾檀停顿了下，抬指一弹，雪山顶的寒气倏然消失，语气平静：“无妨，你不喜欢的话，我让这一片的雪都化净。”
　　溪兰烬连忙阻止：“不必不必，让山上别那么冷就好。”
　　说着，他才有空打量谢拾檀闭关了五百多年的地方。
　　雪山上虽然冷，但却种了许多耐寒的花草，绿意从冰雪中抽出来，在道旁开出了一片花园，只是现在还没开花。
　　在路的尽头，是庞大的安魂树，紫气氤氲的安魂树下，耸立着一座简朴的木屋，背景是终年不化的雪白。
　　简单干净且死寂。
　　一如谢拾檀那五百多年的岁月。
　　堂堂妄生仙尊的住所这么寒酸，大概没几个人能相信。
　　溪兰烬有种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感觉，谢拾檀一向不在乎身外物。
　　他蹲下来看了看种了满院子的灵草，仰脸问：“这是什么花呀？”
　　谢拾檀安静了很久，低声道：“雪兰草。”
　　溪兰烬心里又酸又涩的，既想哭又想笑，他种了一院子的幽昙花，谢拾檀种了一院子的雪兰草，他们俩还真是……默契啊。
　　难怪闻人舟有机会把静夜兰混进来。
　　溪兰烬摸了摸手底下的兰草，起身走向安魂树下的木屋，摸着下巴打转：“谢仙尊这屋子也太小了，不如我们魔宫气派啊，住得下咱们两个人吗？”
　　谢拾檀抬眸：“嫌小 ？”
　　溪兰烬失笑：“逗你玩呢，你住草棚我都不嫌弃。”
　　说着，他大摇大摆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一踏进去，溪兰烬就愣住了。
　　谢拾檀这房子，只有两个屋。
　　一个是修炼闭关的静室，一个是书房。
　　别说床了，连起居的卧房都没有。
　　静室里空荡荡的，连个蒲团都没有。
　　书房里倒是满满当当的，架子上摆满了书，但除了桌椅外，也没其他东西了。
　　溪兰烬噎了一下，扭头认真地问：“谢仙尊，我是睡书房还是睡静室啊？”
　　轮回到另一个世界温养神魂时，他当了二十多年凡人，都养成睡觉的好习惯了。
　　溪兰烬不在的岁月里，谢拾檀对身外之物完全不在意，也从未将照夜寒山当成个“家”，只是一处闭关修炼的场所罢了。
　　所以在带溪兰烬回来之前，谢拾檀完全没考虑到这个情况。
　　谢拾檀沉默地看着溪兰烬里里外外转悠：“……”
　　溪兰烬心酸酸的，忍不住扭回头，试探着问：“谢卿卿，以后咱俩要不还是回魔宫住吧？”
　　看谢拾檀住在这地方，他有点心疼。
　　还不如跟他回魔宫呢，魔宫建造的品味不如何，但他可以改建嘛，对于修仙之人而言，拔地起楼不过是随手的事，要改建魔宫也很简单，只是溪兰烬懒得搞。
　　谢拾檀：“……”
　　让解明沉知道的话，必然又会多话。
　　谢拾檀安静片刻之后，忽然抬手捂住溪兰烬的眼：“闭眼。”
　　溪兰烬的睫毛抖了抖，哦了声，闭上眼。
　　闭上眼后，耳边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溪兰烬忍不住好奇，又睁开眼，想到谢拾檀的话，又闭上眼，忍了会儿，又好奇地睁开一只眼想偷看，长长的睫毛在谢拾檀手心里刷来刷去的，痒得厉害。
　　谢拾檀忍不住压了压掌心，良久之后，松开了手：“这样可以了吗？”
　　溪兰烬再睁开眼时，眼前已经变幻了番模样，地上厚积的雪已经消失了，化为青石地面，抬头飞檐连片，清雅幽静，院中的雪兰草簇拥着安魂树，陡然之间，小房子变成了大房子。
　　溪兰烬越看越觉得眼熟：“这不是……”
　　这不是谢拾檀在澹月宗住的地方吗？
　　谢拾檀收回手，语气平静：“嗯，我把那边的住所搬过来了。”
　　溪兰烬：“……”
　　搬过来了。
　　那，澹月仙山那边，岂不是突然之间，有一个山头就变得光秃秃的了？
　　澹月宗的人会不会吓一跳啊？
　　谢拾檀垂眸问：“现在可以了吗？”
　　溪兰烬想笑：“可以了，当然可以。”
　　谢拾檀盯着他：“不回魔宫了？”
　　溪兰烬被他的样子惹得笑出声：“不回了不回了，魔宫哪儿比得上这里。”
　　谢拾檀露出满意之色，拉着溪兰烬，推门进屋，去看他心心念念的卧房，展示了一下屋里的大床：“比魔宫的大。”
　　溪兰烬觉得谢拾檀真是太可爱了，怎么连这个也比较，顺着他道：“嗯嗯，比魔宫的大。”
　　谢拾檀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只诱哄着猎物一步步踏进自己陷阱里的恶狼，拉着他坐下来：“比魔宫的软。”
　　溪兰烬毫无所觉地跟着坐下来：“对对，比魔宫的软。”
　　谢拾檀终于把人骗进来了，忽然将他按到床上，唇角勾了勾：“所以你可以在床上多爬几步。”
　　溪兰烬：“……”
　　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溪兰烬对成结的体验还心有余悸：“谢仙尊，现在还是白天呢……”
　　谢拾檀满足他的一切愿望，朝外面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就暗了下来，屋里的蜡烛同时亮起，映出两人的身影。
　　谢拾檀道：“该修炼了，时间紧急，得早日突破。”
　　溪兰烬声音颤抖：“道理我都懂，但你能不能别成结？”
　　谢拾檀挑了下眉：“这可由不得我。”
　　溪兰烬毫不犹疑转身就爬。
　　和谢拾檀说的一样，这张特地为他准备的大床，还真让他多爬了几步。
　　然后又被握着脚踝，轻松拉了回去。
　　昏昏沉沉中，溪兰烬开始后悔。
　　他为什么要多嘴？
　　这还不如之前没有床的两间屋呢！


第79章 
　　溪兰烬被迫和谢拾檀一起，闭关修行了好几日，有时是人形，有时是原形。
　　这让他恍恍惚惚有种错觉，仿佛他是谢拾檀觊觎已久的猎物，如今叼回了自己的地盘，再也没有外人觊觎，就要肆无忌惮地品尝个够。
　　在谢拾檀的努力之下，溪兰烬的修为进度十分之快，没过多久，就感觉到体内的灵力逐渐丰盈，已经在突破的临界点徘徊了，静待突破的时机便好。
　　溪兰烬终于成功叫停了修炼，艰难地爬出了那间屋子。
　　这还是他来到照夜寒山后，第一次踏出那间屋。
　　随着溪兰烬走出屋门的，还有几只棉花团子似的小白狼——是谢拾檀在按着溪兰烬的小腹，磨着溪兰烬羞得脸颊通红地重复那句“只会张着腿生孩子”的话时，恶趣味放出来的。
　　谢拾檀面色淡然地跟在他后面，因为身高的缘故，一低眸就能看到溪兰烬露出来的肌肤上，某些显眼的印记。
　　他突然抬起手指，在他颈上的压印上摩挲了下，微凉的指尖磨得溪兰烬浑身一抖，苦兮兮地道：“给我留一口气吧。”
　　修炼好累。
　　大狼狼和小狼狼一点也不可爱了。
　　谢拾檀眼底掠过丝笑意：“留了。”
　　溪兰烬悻悻地坐到安魂树下，抱起一只小白狼揣在怀里蹭，不想理他。
　　其他小白狼蹲在溪兰烬身边，对被他抱在怀里的那只散发出敌意和妒意，虎视眈眈地盯着它。
　　溪兰烬注意到这回事，只好挨个摸摸小脑袋，才安抚住其他小家伙。
　　进入炼虚期，方才是初窥大道之时。
　　大多将要突破的修士都会如临大敌，谨慎点的还会留下点遗言，以免自己渡不过那关，溪兰烬倒是半点都不忧心自己的心魔境和雷劫，反倒更好奇谢拾檀在照夜寒山上的生活。
　　他抬手接过安魂树纷纷扬扬落下的梦幻的树叶，眨了下眼。
　　据说触碰安魂树的树叶之后，可以做美梦，谢拾檀在那些时日中做过美梦吗？关于什么的美梦？
　　修长的指尖轻轻一碾，安魂树落下的叶子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手心中，化为点点荧光。
　　溪兰烬偏头问：“这些年你在照夜寒山上，除了修炼之外，就没做其他的了吗？”
　　看他来之前那两间寒酸的小破屋，实在想不出谢拾檀还能做些什么。
　　谢拾檀垂眸思索了会儿，回道：“有做其他的。”
　　“什么？”
　　“想你。”
　　无比简单又赤诚的回答。
　　溪兰烬的心□□像被撞了一下，忍不住咬了口小白狼的耳尖尖，小小声哦了下，强作镇定。
　　谢拾檀不说话的时候，跟个闷葫芦似的，怎么都没法强迫他开口，一旦坦诚起来，又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
　　他时常感觉招架不住。
　　溪兰烬不吭声，谢拾檀却不想结束话题，抬眸望着他：“回来之前，过得如何？”
　　说到那些，溪兰烬感觉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神魂的完整让他想起了更多的事，包括了几次的轮回。
　　溪兰烬往谢拾檀那边蹭了蹭，靠在他身上，边回想边道：“这几百年，我轮回了十五次。”
　　谢拾檀的眸色沉了沉。
　　五百年轮回了十二次，也就代表了，溪兰烬每一世都很短寿。
　　溪兰烬掰着手指开始数：“第一世我出生在一个富贵人家，可惜是个病秧子，从小见不得风，不到十岁就折了。”
　　那是因为那时溪兰烬的神魂太虚弱了，即使谢拾檀拼尽全力修补拼凑，那捧神魂依旧虚弱到风一吹就会散。
　　因为凑齐溪兰烬飘荡世间的残魂是逆天之举，谢拾檀除了将他送入轮回，再无他法，否则溪兰烬的神魂下一刻就会被天道碾灭。
　　谢拾檀低头在他眉心吻了一下：“第二世呢？”
　　“第二世我是个被父母抛弃的小乞儿，”溪兰烬回忆着道，“身体也不大好，十岁时，因为人间的战乱饿死了。”
　　谢拾檀的唇在他眉心又落下一吻。
　　“第三世就活得要久一些了，我变成个书生，寒窗苦读十载，还没去参加科举，就因为身体不好咳血死了……”溪兰烬讲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下，“第四世能跳过吗？”
　　谢拾檀继续亲他：“不能。”
　　“好吧，”溪兰烬只得道，“第四世我不是人，可能是轮回时走错道了，变成了只猫，因为身体还是不好被猫妈妈遗弃了，一只猫流浪。”
　　溪兰烬得意道：“不过我是只很漂亮的小猫，谁见了都会给我喂吃的。”
　　谢拾檀想象了下溪兰烬变成猫的样子，嘴角勾了勾：“嗯，肯定很漂亮。”
　　“……最后我差点被人逮去绝育，你知道绝育吗？差不多就是骟了的意思。”溪兰烬悻悻道，“还好我跑得快，不过跑掉之后，我就在那个冬天冻死了。”
　　谢拾檀笑了笑，又亲了他一下。
　　溪兰烬回忆着那些短暂的人生以及猫生，每一世他的身体都不好，直到上一世，身体才健康起来，也意味着他的神魂恢复得差不多了。
　　谢拾檀把玩着溪兰烬的手指，忽然问：“这么多世里，没有成婚生子过吗？”
　　溪兰烬霎时警觉，很有求生欲：“那自然没有，我几乎每一世都病歪歪的，怎么会成婚呢，而且吧……”
　　他每一世都有个一致到惊人的喜好，就是格外喜欢性格清清冷冷的美人儿，还一定要是银白色的头发。
　　除了谢拾檀，也没有其他符合他心中预期的人了。
　　溪兰烬说了十五世，谢拾檀就亲了他十五次，惹得蹲在边上的几只小白狼嗷呜呜叫得不满，也想亲亲溪兰烬。
　　溪兰烬盯着这些性格各异的小白狼，忽然狐疑：“谢卿卿，这些小家伙到底是你用毛化出来的，还是是你的分身？”
　　谢拾檀望着他不说话。
　　溪兰烬感觉自己得到了真相。
　　顿时他惊奇不已，望着这些小白狼，如果是谢拾檀的分身，那性格各异的问题就好解释了，只是怎么他都没太察觉，他家谢仙尊怎么还有这么多重性格的？
　　看溪兰烬一副准备把小白狼挨个检查一番，研究研究的样子，谢拾檀抿了下唇，很想阻止，但还是没出手，默默地由着他去了。
　　从放出这些代表了他的小白狼时，他就没准备向溪兰烬隐瞒了。
　　他并非溪兰烬想象中的高洁，相反，他心底亦有无数肮脏的念头，皆因溪兰烬而生。
　　溪兰烬惊奇地这个摸摸，那个蹭蹭，因为都是谢拾檀，他哪个都喜欢，不过到最后还是最喜欢面前这一个完整的谢拾檀。
　　只是溪兰烬有点奇怪。
　　溪兰烬很富有实验精神，尝试着亲了口其中一只小白狼，其他小白狼顿时嗷嗷叫起来，看上去很想扑过去打那只小白狼一顿。
　　他伸手指了指其他躁动的小白狼，纳闷地问：“既然如此，不都是你吗，怎么还会这样？”
　　谢拾檀抿了抿唇，对那只被溪兰烬亲的小白狼也有丝不满，静默片刻后，回答道：“因为嫉妒。”
　　哪怕是自己，也会嫉妒自己。
　　溪兰烬赶紧又稳住了其他小家伙，以免谢拾檀的分身自相残杀。
　　也不知道为什么，溪兰烬脑子里突然窜出个念头。
　　幸好这些小白狼不会化成人形，不然突然多出好几个谢拾檀，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
　　都、都是谢拾檀啊，那么多谢拾檀，他晚上跟谁睡啊？
　　“想什么？”
　　溪兰烬一个激灵回过神，生怕谢拾檀看出他方才的念头，真搞出那么一出来，严肃道：“没什么，我在思考突破的事。”
　　谢拾檀微扬了下眉，和善地与他对视片晌后，没有追问到底。
　　气氛又宁和安静下来，溪兰烬的思维总是很活跃，消停不了，靠在谢拾檀身上想了半天，又止不住地好奇起自己的归墟境来。
　　溪兰烬想来想去，觉得不行。
　　他要是一直琢磨这个，说不定心魔境就会出现这个，万一他心魔境出现一堆坟地就离谱了。
　　谢拾檀看他跟针扎似的，动来动去的不老实，神情还诡异莫辨的，伸手蹭了下溪兰烬的脸颊：“怎么了？”
　　溪兰烬磨磨蹭蹭道：“那什么，其实，我一直好奇我的归墟境是什么样的……”
　　会是凄风惨雾的绝境，还是其他什么样的？
　　尤其这还是只有谢拾檀见过的归墟境。
　　在谢拾檀的眼中，他呈现出来的到底是什么模样？
　　原来是想知道这个。
　　谢拾檀没有露出其他神色，点点头：“我带你去看。”
　　溪兰烬歪歪脑袋：“江门主说你把我的归墟境藏起来了。”
　　谢拾檀翻手，手心里出现豌豆大的一粒珍珠般的东西：“在这里。”
　　当年他带走溪兰烬的归墟境，其他人只以为是他痛恨溪兰烬，连他的归墟境也不想留下。
　　但其实只是执念刻骨，接近疯魔罢了。
　　溪兰烬愣了一下，他见过随身带着爱侣骨灰的，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谢拾檀这样……带着他的墓地的。
　　他的归墟境，居然一直被谢拾檀随身携带着。
　　谢拾檀握着溪兰烬的手，放到那粒芥子空间上。
　　顷刻之间，神识被吸了进去，溪兰烬总算见到了自己的归墟境全貌。
　　和他猜想过的不一样。
　　那是片晴照万里的广阔天地，绚烂的红枫好似跳跃燃烧的火焰，落入眼中，火红而充满生机。
　　世人对溪兰烬的归墟境的猜测，都是如玄水尊者的那般，以为是恶劣的绝境，但没人能想到，溪兰烬的归墟境是澄澈而热烈的。
　　溪兰烬晃神了许久，眼底升起一丝疑惑：“我是这样的吗？”
　　谢拾檀注视着溪兰烬：“你是。”
　　溪兰烬看了许久，最后露出个笑容，评价道：“还不赖嘛。”
　　说完，他心有所感，拉了拉谢拾檀的袖子：“小谢，回去吧，我的劫雷来了。”
　　神识从芥子之中抽回之时，天空中已经阴云密布，电光隐现，附近有灵性的妖兽已经举家奔逃，生怕被劫雷波及。
　　溪兰烬轻快地笑道：“我去旁边的山头渡劫吧，否则把你这房子给劈了，今晚咱们又没住处了。”
　　谢拾檀收起了几只嗷嗷叫的小天狼：“我随你去。”
　　他的意思不止是跟过去护法，还要以身替溪兰烬挡劫雷。
　　溪兰烬看出他的想法，摇头道：“谢卿卿，我若是连劫雷都扛不过去，还怎么站在你身边？你在附近护护法，防止出现意外，唔，还有，别让我的劫雷伤及无辜就好。”
　　谢拾檀抿了下唇。
　　从古至今，在劫雷中灰飞烟灭的修士大把大把的，纵然知道溪兰烬早就经历过，也信任溪兰烬，但他还是会担心。
　　况且再怎么样，受雷劫也是会疼的。
　　溪兰烬那么怕疼。
　　纠结了片晌之后，唇上忽然撞上来个柔软的东西。
　　溪兰烬很快地亲了下谢拾檀，弯眼道：“别想了，我去渡劫了，等我一会儿。”
　　话罢，他抽出渡水剑，离开了这道山峰。
　　谢拾檀注视着他迎着狂风猎猎而动的一身红衣，最后还是没有强行跟上去。
　　溪兰烬有自己的骄傲，他再担忧，也不能不顾溪兰烬的意愿。
　　炼虚期的劫雷有七七四十九道，其中蕴含的威能无比恐怖，一道便能让化神以下的修士化为飞灰。
　　随着溪兰烬离开，天空中的阴云也跟随着移到了他的头顶，蓄势待发。
　　溪兰烬倒提着渡水剑，周围沉闷的轰隆隆声不断，他注视着黑云：“该来咯。”
　　话音刚落，第一道劫雷应声而下，霎时之间，恐怖的白光近乎撕裂了空间，轰在了溪兰烬身上。
　　待劫雷散去，溪兰烬的背脊依旧笔直。
　　谢拾檀远远望着。
　　溪兰烬除了一把渡水剑外，什么防御劫雷的法宝都没有带。
　　劫雷虽然恐怖，但能淬体，修为底子好的人，一般都会很自信，选择用身体硬抗劫雷，这样是很痛苦，不过渡劫之后，无论是修为还是身体，都会比同阶段修士更高上几截。
　　溪兰烬便是如此。
　　劫雷越到后面，威力越强，这只是第一道而已。
　　一道道劫雷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劈在了溪兰烬身上。
　　溪兰烬巍然不动，生生受下，咬牙忍着疼，没有为一道劫雷弯过腰。
　　到最后三道劫雷时，劫雷的威势忽然变得愈发强了，隐隐超出了炼虚期所能承受的界限。
　　谢拾檀瞬间嗅到风中不一样的气息。
　　只是他还没动作，溪兰烬就预料到了似的，远远冲他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别过来。
　　谢拾檀咬了咬牙，暂停了脚步，死死盯着雷光中那道单薄的身影。
　　倘若溪兰烬有一丝力有不逮的样子，无论溪兰烬是否同意，他都要过去了。
　　溪兰烬阻止了谢拾檀后，眯起眼抬起头，喃喃道：“你是想碾灭我吗？”
　　察觉到他不该存在于世了？
　　天道自然不会回应，回应溪兰烬的，是下一道比之前所有加起来还可怕的劫雷。
　　劈到身上的瞬间，剧烈的疼痛漫入四肢百骸，溪兰烬死死撑住，唇瓣被咬得苍白，几乎咬出血来，但他依旧没有晃动一下，反倒露出丝嘲意：“就这点程度吗？”
　　天空中的滚雷似乎都静默了一瞬。
　　总是高高在上，无形存在于天地之间，支配着一切法则的天道似乎是被溪兰烬的态度激怒了，下一刻，又一道威势更强的劫雷咆哮着轰然落下。
　　溪兰烬疼得不禁闷哼了声，唇角溢出了丝丝缕缕的血。
　　无形中的存在似乎对他这副模样很满意，没有接着劈出下一道雷，似乎在等着溪兰烬求饶告弱。
　　溪兰烬的神魂已经被拼凑完整，又有了身体，事已至此，天道不能强行抹消掉他的存在，只能寄希望于劫雷把溪兰烬劈得魂飞魄散。
　　看现在这样子，大概是发怒了。
　　还剩最后一道劫雷。
　　溪兰烬感觉还挺有意思，抬指抹掉唇角的血迹，懒洋洋地问：“哦？铁面无私的天道，也会和人产生私人恩怨发脾气吗？”
　　此话一出，天地间仿佛倏然一静。
　　无形的天道似乎被溪兰烬问住了。
　　良久之后，最后一道劈下，威势却和之前那两道明显有异的不一样了，恢复了正常的劫雷强度。
　　经过之前那两道劫雷，这道劈下来时，对溪兰烬来说不痒不痛，跟挠痒痒似的。
　　承受这道劫雷的同时，心魔境也袭来了。
　　正常情况下，到这个时候的修士已经因为应付劫雷而精疲力竭了，所以对心魔境的出现也会措手不及，很容易发生功亏一篑的情况，败在最后一步上。
　　溪兰烬冥冥之中感觉到了一道冰冷的注视。
　　似乎天道并未离去，而是依旧守在附近，看着溪兰烬，想等着他陷入心魔境，希望他陷入癫狂，被最后一道劫雷劈得身死道消。
　　溪兰烬早有预料，和曾经不一样，这一次他会有心魔境。
　　他闭着眼，忍受身体承雷劫的疼痛，再一睁眼时，眼前的画面已经变了。
　　是在万魔渊的悬崖边，魔祖用着他的面孔，提着一把鲜血淋漓的剑，见他望过来，歪头一笑：“哥哥醒啦，我帮你和我报仇了哦。”
　　溪兰烬茫然地抬起头，瞳眸猛然一缩。
　　在魔祖的脚下，倒着一道雪白的身影。
　　那身衣服他无比熟悉，如今纤尘不染的法衣，已经被血染红了。
　　他脑中嗡地一白，摇摇欲坠地想冲过去，却被人拽住了，曲流霖和江浸月拉着他：“别过去！”
　　曲流霖满目怜悯，叹息着道：“溪魔尊，这就是谢仙尊的劫啊，如同你躲不掉死去的命运一般，纵然你帮你挡过，这劫终会落到他身上，认命吧。”
　　溪兰烬眼睛都红了：“放开我！我要去救他，我要救他……”
　　江浸月不忍道：“师弟已经魂飞魄散，没有声息了，别去了，你现在满身是伤，斗不过魔祖的。”
　　“放开我。”
　　溪兰烬喘着粗气，浑身发着抖，撕心裂肺般的剧烈痛意从身体钻入心口，他不知道是因为身上的伤这么疼的，还是因为心口太疼了，蔓延到了身上。
　　他的眼前已经模糊了：“我要救他。”
　　他最终还是挣脱了曲流霖和江浸月的束缚，想要奔向谢拾檀时，才发现自己似乎真的伤重至极，走了两步，便重重倒到地上。
　　溪兰烬没有反应，视线里只有那道被血染红的身影，一点一点，爬了过去。
　　血迹顺着他的身体，在他爬过的地上留下拖长的血痕。
　　他终于爬到了谢拾檀身边，用力擦了擦满手的血与污泥，指尖发抖地拽了拽谢拾檀的袖子，小声叫：“谢卿卿。”
　　他只要叫谢拾檀，谢拾檀永远会在第一时间望向他。
　　那道看任何人都冷冷淡淡的视线，只有落在他身上才会有热度。
　　但眼前的人没有反应，没有回头。
　　溪兰烬心口如绞，眨了下眼，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中滑落下去，小心翼翼地捧起谢拾檀的脸，又叫了一声：“谢卿卿，你看看我。”
　　谢拾檀最喜欢注视着他了，能那样看他一整日一动不动。
　　熟悉的俊美面容落入眼帘，脸上却染着血，漂亮的眸子也紧紧闭着，没有声息。
　　溪兰烬的呼吸很重，他知道谢拾檀的嗅觉敏感，很不喜欢血腥味，又有些洁癖，便伸手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那么讨厌血的气味，不得不举剑杀人的时候，谢拾檀应该也很不适。
　　他不像世人说的那样杀伐果断，冷酷无情。
　　他也是讨厌血腥的。
　　魔祖就站在他们面前，笑容似乎很纯真：“哥哥怎么哭了？”
　　溪兰烬没有理它，他仔细地擦净谢拾檀脸上的血迹后，发抖的手指终于还是落到了谢拾檀的鼻间。
　　冷的，没有起伏，没有温热的气息。
　　他喜欢的那股馥郁的冷香，也被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覆盖了。
　　周遭的一切失了色，世界嗡鸣不止，溪兰烬怔怔的，喉间像是吞了一块铁：“谢卿卿……我让你起来。”
　　眼中的泪水越来越多，他的眼眶也越来越红，身上的气息愈发狂躁。
　　“我会发疯的。”溪兰烬低声道，“我真的会的。”
　　你不是正道仙首吗，起来阻止我。
　　魔祖对溪兰烬模样十分满意，嘻嘻笑道：“哥哥这样才像个魔头嘛，之前都被他教坏了。”
　　它的话音才落，脖子倏地被扼住了。
　　方才还因为重伤不能动弹的溪兰烬眨眼之间出现在他面前，染血的手掐住他的脖子，通红的眼底带着颠乱之意：“把他还给我。”
　　魔祖无所谓地耸耸肩：“谢拾檀已经死了。”
　　谢拾檀……死了。
　　在即将彻底入魔的前一瞬，溪兰烬昏昏沉沉地想，不，谢拾檀不会死。
　　他为什么不会死？
　　因为……我给他种下了同生共死咒。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溪兰烬疯癫的脑海陡然一静，涌上来几分清醒。
　　不对，他眼前的这些都是假的。
　　他不应该在万魔渊，他现在正在照夜寒山外渡劫，谢拾檀就待在远处，给他护着法。
　　谢拾檀没有死。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起来，溪兰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除了眼眶还红着外，眼底那些疯狂之色已经尽数消除。
　　“你杀不了他。”
　　溪兰烬望着心魔境中的魔祖，轻嘲地勾了下嘴角：“他可是我罩着的人。”
　　话音方落，心魔境轰然碎裂。
　　在心魔境中仿佛过了许久，但其实只过了一瞬。
　　最后一道劫雷随着天空中的乌云一齐消散，溪兰烬还没有动作，便被人一把摁进了怀中，死死抱着。
　　鲜活热烈的怀抱中，幽幽的冷香扑鼻而来，冲散了还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
　　溪兰烬疲倦又开心地回抱住谢拾檀，黏黏糊糊开口：“谢卿卿。”
　　和心魔境中不同，抱着他的人立刻注视着他，温和应了声：“嗯？”
　　溪兰烬的笑意愈发浓郁：“我忽然发现，原来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啊。”
　　搂在他腰上的手缓缓收紧。
　　明明什么都做过了，还干过那么多过分的事，可是听到溪兰烬这么说，谢拾檀的耳尖竟然红了。
　　很快，溪兰烬就得到了谢拾檀的回应：“嗯，我也是。”


第80章 
　　渡劫结束，因为受下了天道的“特殊关照”，也算因祸得福，溪兰烬的境界最终飞跃到了炼虚初期顶峰，很快便能继续突破。
　　冥冥之中的那道注视已经消失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给气走的。
　　溪兰烬这会儿允许自己靠着谢拾檀了，脱力地倚在他怀里，眉飞色舞地笑道：“谢卿卿，你不知道，方才我感应到天道出现了，它对我很不服嘛……”
　　笑了两下，又因为浑身几乎散了架的剧痛闷咳了两声。
　　谢拾檀蹙了下眉，立刻给他渡入灵气。
　　方才在最后一道劫雷时，溪兰烬明显进入了心魔境，气息很不稳定。
　　他知道的，六百多年前，溪兰烬无论是突破炼虚期还是合体期，都没有出现过心魔境。
　　心魔境是渡劫之人心底深处，最忧怖之事。
　　谢拾檀很想问问，溪兰烬在忧心些什么，但刚渡完劫，溪兰烬还很虚弱，得闭关稳定一下境界，否则境界不稳，可能会掉回去。
　　谢拾檀将话咽回去，搂着他回到照夜寒山顶，在旁为溪兰烬护法。
　　溪兰烬知道利害，没有托大，盘坐起来开始修炼稳定境界。
　　闭关了十余日，在谢拾檀的辅助之下，溪兰烬的修为最终稳定在了炼虚中期。
　　他估摸了下，要是和谢拾檀再一起多修炼修炼，要恢复到合体期应当也不会远了。
　　收敛周身的气息，一睁眼，溪兰烬的视线里就是谢拾檀干净冷俏的俊美面孔——在回到照夜寒山后，勤奋刻苦的双修后，谢拾檀脸上的魔纹已经淡到看不清了，暗红的瞳孔也褪色了许多，不注意看的话，只会以为他的瞳眸变成了深黑色。
　　想想心魔境里那张被血脏污的脸，溪兰烬忍不住凑上去，吧唧亲了口谢拾檀的脸颊。
　　谢拾檀刚要出口的话被这一亲弄碎在口中。
　　他垂眸碰了碰被溪兰烬软绵绵亲了一口的脸颊，思索了下，侧了下脸。
　　溪兰烬现在已经很能理解谢拾檀一举一动的意思了，赶紧又凑过去，在他另一边脸上也亲了下，促狭笑道：“不能厚此薄彼，是吧，谢仙尊。”
　　谢拾檀面色如常，仿佛无声求溪兰烬亲亲的不是自己，转眸注视他的眼睛：“在心魔境中看到了什么？”
　　就知道谢拾檀会问这个。
　　闭关这几日，溪兰烬想了许多借口，可是他又不想骗谢拾檀，兀自纠结了会儿，抬眸问：“小谢，我不太想说过，可以不说吗？”
　　究竟是看到了什么，连他也不想说？
　　谢拾檀停顿片刻，颔首：“你不想说，那便不说。”
　　溪兰烬怕他又偷偷不高兴，眨眨眼，倒在他膝盖上，仰脸看他的表情：“放心，小谢，我会处理好一切的……除了与这件事相关的事外，我不会再隐瞒你其他的事。”
　　最后两句话说得尤其认真，还伸出手来，要和他勾一勾。
　　谢拾檀的唇边似乎有了笑意，伸出小指和他勾了勾：“好。”
　　稳定在炼虚期后，俩人又在照夜寒山修炼了几日，溪兰烬的修为提上来了，双修的效率也高了不少，谢拾檀脸上的魔纹很快就褪去了最后一丝血红。
　　这代表着，他体内的毒血，被和溪兰烬融合的凤凰神木净化得差不多了。
　　连他心口上的伤痕都愈合了很多，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大概是最初割开的伤口。
　　溪兰烬围着谢拾檀转悠了几圈：“身上暗伤也痊愈了吗？”
　　谢拾檀由着他打转：“七七八八。”
　　这么严重。
　　溪兰烬抿了下唇，想到他在渡劫时，天道惩罚他的那两道几乎超出承受范围的劫雷。
　　天道运行世间一切，不会破坏自己的规则，他的劫雷虽然要更重一些，也在渡劫的规则之内，但对于违逆天道的行为，降下的雷劫就不会有规则限制了，必然是朝着将谢拾檀抹除的力度来的。
　　否则也不至于将谢拾檀伤到如此。
　　想到在心魔境中所见的一切，溪兰烬无声吸了口气。
　　他绝不会让谢拾檀变成那样的。
　　准备得差不多，也该前往澹月洲了。
　　与其他几洲不同，澹月洲并不大，上头只有澹月宗一个仙门。
　　当年建宗立派的祖师，就是在澹月山上顿悟飞升的，所以世人也称澹月山为仙山。
　　溪兰烬还记得，当年正魔两道达成和平的协议，魔门那边把他送去澹月宗时，整个澹月洲是被一个结界包裹着的，若无通行玉令，不能随意出入。
　　住在澹月洲上的凡人绝大多数不会想着离开，只有澹月洲的弟子才有通行玉令，外人想要进出，都得通过澹月宗弟子的手。
　　他和解明沉在仙山上修行时，澹月宗也只会给他们发有时限的通行玉令，跟防贼似的。
　　防卫这般严密，其他地方自然没有能通达澹月宗的传送阵。
　　澹月宗甚至禁止如千里顺风行、万宝商行这类存在出现，在世人眼中，澹月洲是个远离俗世的世外桃源，寻仙问道的好去处，连带着从澹月宗走出来的弟子，都能染上几分飘飘如仙的气质似的。
　　在出发之前，溪兰烬给曲流霖和江浸月各发了一道传音符，告知他们动向。
　　随即便和谢拾檀一起离开了照夜寒山，顺便嘀嘀咕咕地建议谢拾檀，要不要再在山上弄眼活泉水，他闲得没事喜欢泡一泡。
　　谢拾檀给予了高度赞同。
　　照夜寒山本就在宴星洲的极北，不消多时便能离开了宴星洲的范围，越往北去，就越是冰寒，溪兰烬虽然不冷，谢拾檀还是恢复了原形来带他，由着他在自己背上打滚梳毛。
　　几日后，给谢拾檀梳完毛的溪兰烬一抬头，就隐约看到了澹月洲的轮廓。
　　再继续往北的话，就是万物死寂的极北之地，也是五百多年前与魔祖的决战之地。
　　溪兰烬趴在谢拾檀的长毛里，还没靠近澹月洲，就先察觉到了笼罩在外的结界，抬眸观察了一下，扬了扬眉：“几百年没回来了，澹月宗真是越来越不热情好客了，这结界比我当年来时厚多了。”
　　澹月洲底下有一条几乎占据地面一半范围的灵脉，是处绝无仅有的福地，灵气比任何地方都要浓郁，坐拥灵脉的澹月宗向来财大气粗。
　　这种结界不同于普通结界，不仅防人随意进出，还能检测到是否有外敌入侵，颇为耗费灵石，虽不如闻人舟害怕燕葭找上门来，支开防护大阵那般夸张，但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不是寻常仙门承受得了的。
　　溪兰烬伸手一触，便被结界反弹回来，仔细感应了下：“这结界强行突破恐怕不妥。”
　　会被发现的。
　　他说着，从大白狼背上下来，敲敲打打的，琢磨着：“不过应该也不是没办法悄么声地钻进去，我看看这个结界的薄弱点在哪……”
　　谢拾檀恢复人身，看他忙活了半晌，才冷不丁开口：“我有通行玉令。”
　　溪兰烬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哦哦，你不说我都差点差点忘了，澹月宗的妄生仙尊哦？”
　　谢拾檀看他乐不可支的样子，有些无奈，取出丢在储物戒里，已经几百年没动过的通行玉令，指尖带着灵力在上面一抹，按到结界之上。
　　半晌过去，结界毫无反应。
　　谢拾檀垂眸看了眼那块玉牌，不知道在想什么。
　　溪兰烬半眯起眼：“看来有人不太欢迎你回来啊，谢卿卿。”
　　澹月宗每个弟子都有一块通行玉令，以精血认主，大阵会辨认令牌的气息，谢拾檀的令牌无法解开结界，意味着有人将他进出岛的权限给抹除了。
　　前些时日，谢拾檀能直接将在澹月宗的住所搬出来，是因为他在澹月宗的住所是用空间术法单独分割开的，看着是在仙山上，但其实并不属于澹月宗的范围。
　　所以谢拾檀的通行玉令权限被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毕竟自被镇压在佛宗三年之后，谢拾檀便没有回过澹月宗了。
　　是意图刺杀谢拾檀之前，还是在他们发现澹月宗与牵丝门的牵扯之时，抑或在药谷闻人舟身死之后？
　　溪兰烬伸手把谢拾檀打量着的玉牌拿过来，随手一揣：“交给我吧，我们魔门对这种偷偷摸摸潜入的事最在行啦。”
　　澹月宗的结界，谢拾檀了解得自然比溪兰烬多得多。
　　但看溪兰烬兴致勃勃的样子，谢拾檀欲言又止了一瞬，还是闭上了嘴，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没有搅他兴致。
　　话罢，溪兰烬带着谢拾檀开始寻觅结界的薄弱处。
　　毕竟是笼罩整个澹月洲的结界，范围过大，便会有薄弱处，适合趁机而入。
　　转悠了一圈，溪兰烬很快在一角偏僻处找到了薄弱点，顺利地带着谢拾檀潜入了里面。
　　也不知怎么的，溪兰烬有种在带坏好学生的感觉。
　　钻进了澹月洲的地盘，隐隐约约的，便能看到极远处的仙山。
　　澹月山山势极高，山门外有一道长阶，仰头数之不尽，想要来此拜会，感激澹月宗庇佑的凡人可能要爬十几日，甚至个把月，才能一窥仙门。
　　云雾缭绕中，看不清仙山的真实面貌，仿佛当真是仙人的居所。
　　在仙山之下，就是连绵成片的凡人城池和村庄了。
　　在澹月宗的祖师选择此地立宗之前，这些凡人的祖先便居于此地，只是那时澹月洲还不像现在，埋没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生存条件相当艰难，祖师来到之后，扫除冰雪，又撑开结界，经过数百年，才让澹月洲变成了外人口中的世外桃源。
　　祖祖辈辈居于仙山下的凡人都受澹月宗庇佑，不受风雨妖邪侵扰，澹月宗在他们心中，几乎是神明般的存在。
　　溪兰烬从前老是从仙山上跑下来，在山下的城里转悠，凡人的寿数短，便会争取在短短的几十年里过得有所意义，不像修仙之人，多半清苦度日，在凡人的世界里，总能沾染到快活的气息。
　　但远远看了眼曾经去过的城池后，溪兰烬敏锐察觉到了几分不对。
　　谢拾檀发现得更快，从进入结界的瞬间，他就从风中嗅到了异样的气息，和溪兰烬对望一眼，默契地选择先去探一探情况。
　　俩人速度快，没过多久，就到了一座城外。
　　溪兰烬和谢拾檀对这座城池都不陌生，这座城中杂耍的玩意多，溪兰烬以前就喜欢带着解明沉来这儿凑热闹，再被谢拾檀拎回去。
　　而今踏进城中，迎面而来的不是热闹欢欣的集市，而是一片沉默的死寂。
　　城中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要说死城，又有些不对，分明能察觉到活人的气息。
　　可是人都去哪儿了？
　　溪兰烬蹙了蹙眉，左右看了看，走到一户普通人家屋外，道了声“得罪”，长靴轻轻一踢，门后的门闩应声而落。
　　自己家都被人推开了，屋内的人却依旧没反应，溪兰烬和谢拾檀对视一眼，大步流星地跨进屋内，穿过外间，走到里间，便见到一对夫妻相拥着，躺在床上，脸上俱带着幸福的浅笑，在做什么美梦一般。
　　溪兰烬没有刻意压住自己的脚步声，走到了床边，夫妻二人竟还是没有反应。
　　他看了片刻，转身离开屋子，拉上门，转而用相同的手段打开第二家的门，进去一看，这次屋里是个瘦巴巴的青年，抱着被褥睡得香甜，对溪兰烬的到来也是一无所知。
　　出了这间屋，溪兰烬干脆用神识扫了一圈，发现在神识扫荡范围之内，每家每户都是这样的情况。
　　每个人都陷入睡梦中，做着美梦，对外界发生的事毫无所觉。
　　现在可是大白日，并非深夜。
　　路过城中的茶楼酒馆时，溪兰烬发现里面的食客与店员的情况也是差不多，东倒西歪地倒在地上、趴在桌上，睡得人事不省。
　　溪兰烬对这样的情况感到了几分熟悉。
　　他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转头问谢拾檀：“小谢，你觉不觉得，他们这样子，和解明沉被暗算后陷入旧梦的样子有些相似？”
　　谢拾檀也想到了：“的确相似。”
　　先不说一整座城的人都陷入了睡梦中，澹月宗那边的人竟然没有察觉，没派人来解决吗？
　　溪兰烬摇摇头，决定先看看是否和他的猜想一致，跨步走进酒楼中，两指一并，轻轻点到一个酒客的额头上。
　　凡人的神魂比修士的脆弱太多，他只是方才靠近，就看到了这个酒客梦里的内容。
　　这个来酒楼买醉的酒客，在梦里与病逝的妻子重遇了。
　　他戒掉了酒，和妻子住在一间农舍里，膝下小儿已经能跑能跳，叫着他阿爹，他与妻子坐着剥豆，笑看着孩子在草地上打滚。
　　溪兰烬顿了顿，指尖又移到旁边一个老者头上，许多画面又涌入他脑中。
　　白白耗费了青春时光的老者梦到自己回到了少年时，鲜衣怒马，呼朋引伴，桂花载酒。
　　下一个，是因赌博而输光身家的人，梦到自己回到赌桌前，赢了大钱，曾经赢了他的人现在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再下一个，是辜负了爱人的浪子，梦到自己洗心革面，重新得到机会，改变了与爱人的结局。
　　和困住解明沉的手法不太一样，困住这些凡人的，是一个个虚幻的美梦。
　　和猜想中的大差不差。
　　溪兰烬收回手，没有因为猜到了施术人的手法感到高兴，眉心反倒皱得愈紧：“这城中少说也有几万人，我们不可能挨个将他们唤醒。”
　　谢拾檀沉吟了一下，缓缓道：“所以施法之人，也不可能是挨个让他们陷入沉睡的。”
　　溪兰烬被他一句话点醒，眼睛一亮：“对哦。”
　　这么大规模的术法，必然会有一个关键的法器才能施行，他们只需要找到那个法器，揪出躲在背后的施术人，就能唤醒城中的居民了。
　　谢拾檀看他瞬间明白过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看了眼倒了满地的人：“兰烬，你觉得施术者的目的是什么？”
　　解明沉被暗算陷入沉睡，是玄水尊者和卓异慢为了不费力气地夺走魔宫、夺舍解明沉。
　　但这些被施术的，只是普通人。
　　提到这个，溪兰烬的笑容一敛：“若是我没猜错，应当是为了献祭。”
　　和玄水尊者为了将魔祖从万魔渊中召唤出来，屠杀数十万人的手段类似，在魔门的术法中，让被献祭者死于虚幻的睡梦中，是以生魂活祭的一种。
　　这么多的生魂活祭，除了加速魔祖彻底复苏外，溪兰烬想不到别的可能。
　　“是澹月宗的人？”溪兰烬望了眼远处飘渺的仙山，“某些人已经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了？”
　　澹月宗不至于上下都参与了复活魔祖这个危险的计划，在自己的地盘搞这种事，就不怕暴露吗？
　　谢拾檀沉默了下：“这里应当是他们最后的选择。”
　　除了澹月洲外，只要有人烟的地方，就遍布着千里顺风行的眼线，修真界无论发生什么风吹草动，都会立刻被传出去。
　　溪兰烬和谢拾檀在浣辛城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正道这边了。
　　当时千里顺风行却没有立即传出类似“溪少主复活”“谢仙尊与溪少主卿卿我我入魔宫”这类消息，应该引起了一些人的警觉，知道千里顺风行大概是站在溪兰烬这边的了。
　　溪兰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方才已经用神识将城里搜了一圈了，按理说这种法术，施术人应当就在附近才对，但没找到他的踪迹。”
　　要是找不到施术人的话，就只能挨个唤醒城中的人了，否则这些人会无声无息地在睡梦中化为养料，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谢拾檀正想说话，不远处忽然传来了片脚步声和谈话声：“师兄，我又困了……”
　　“我们走不出城去，也无法上报长老，这可怎么办？”
　　“哎哟，我要是再睡着，你就狠狠拧我一把，千万别让我再睡过去了。”
　　“师兄不是说前头好像来人了吗，说不定是长老他们发现异常了呢！”
　　“哈欠，我在这儿……快把我这辈子没睡过的觉都补上了……”
　　对话声软绵绵的，带着初醒的乏意。
　　溪兰烬听出是几个少年的声音，琢磨了下，没有隐藏身形，反倒朝着那边行去：“小谢，我先过去看一眼。”
　　下一瞬，溪兰烬就出现在了声音传来的地方，瞅见了几个摇摇欲坠、互相搭着彼此才不至于摔倒的少年人，都穿着澹月宗仙气十足的白色道袍，一个个眼含热泪，都是困的，像是下一秒就会直接困到昏厥过去。
　　溪兰烬骤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脚步一顿，脑子里一团浆糊地瞅了溪兰烬好半晌，才面面相觑地嘀咕：“这大白天的，怎么还有红衣艳鬼出没……”
　　“艳鬼”溪兰烬好笑地抬起手，毫不客气地挨个敲过去，顿时一片“哎哟哎哟”的痛呼，几个少年原来是困得眼睛含泪，现在是痛得含泪了，吚吚呜呜的：“你敢打我，我要告我娘！”
　　“呜呜什么鬼啊，大白天的欺负人，好疼啊。”
　　“师兄这鬼打人！”
　　被几个少年称作师兄的人略微矮了些，被他们团在中间挡着，溪兰烬没看清脸，手指伸过去，正准备敲一下，看到那少年困迷糊地抬起头，顿时悚然一惊，脱口而出：“白玉星？”
　　少年晕乎乎的，甚至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虽然困得很迷糊，不过看上去不太像白玉星那个傻蛋。
　　溪兰烬瞅了瞅，想起白玉星说过，自己在澹月宗有个孪生哥哥，明悟过来，指尖敲了下去。
　　咚地一下，少年也疼得一嘶。
　　其他人就呜呜哇哇地嚷起来：“这只鬼还敢打师兄！”
　　溪兰烬好笑有好气地抱着手：“都看清楚点，我是人还是鬼？”
　　被团在中间的少年清醒过来，看到溪兰烬，愣了一下，立刻安抚周围的师弟妹们：“大家别激动，你们是不是不困了？”
　　听到这话，激动的一群小孩才反应过来：“好像……是不困了。”
　　“明白了就别再无礼，是这位前辈帮我们消除了困意。”那个少年吐出口气，拨开比他还高的几个师弟妹，走出来朝着溪兰烬一揖，“方才在睡梦中，晚辈隐约察觉到一股神识波动，便唤醒师弟妹们找了过来，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看他说话条理清晰，态度温煦沉静，溪兰烬更确定了。
　　这一脸聪明相，肯定不是白玉星。
　　白玉星往日是怎么敢扮演他哥来澹月宗遛弯的啊？
　　少年完全没察觉到溪兰烬复杂的眼神，继续道：“不知道前辈高姓大名？”
　　溪兰烬想到这群咋咋乎乎的少年方才一见到自己就喊“艳鬼”，有些小不满，思索了下，脸色故作严肃：“不必言谢，都是一家人啦，我是谢拾檀。”
　　一群少年：“……”
　　这妄生仙尊怎么看着很有水分啊？
　　欺负他们没见过真正的妄生仙尊吗？
　　后面跟过来的谢拾檀：“……”
　　谢拾檀静默了下，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走过来。
　　倒是白玉星的哥哥先发现了后面那道显眼的雪白身影，当即毫不犹豫地朝着那边拜下一礼：“弟子白玉寒，见过妄生仙尊。”
　　其他人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谢拾檀，诚惶诚恐地跟着行礼。
　　谢拾檀这才走过来，淡淡道：“不必多礼。”
　　溪兰烬耳尖，听到几个少年还在小声嘀咕：“我就说他不是谢仙尊吧。”
　　“对对，谢仙尊怎么会可能是这个样子呢。”
　　“而且白师兄见过仙尊的画像，这位才是真正的谢仙尊该有的样子。”
　　“咦，骗子。”
　　溪兰烬摸摸鼻子，脸色正经：“谁说我是骗子了？我话都没说完，就被你们拜啊拜的打断了。”
　　几道狐疑的视线落到他身上，总觉得他不像个正经前辈。
　　溪兰烬肃然道：“我是谢拾檀的道侣。”
　　狐疑的眸光骤然加重，溪兰烬几乎可以在这几道圆睁着的清澈视线里看到“大骗子”三个字了。
　　妄生仙尊是什么人，断情绝欲，他们所有人仰慕的对象，哪来的道侣！
　　不久之前流传修真界的那个故事，一看就知道是假的，若非他们不能随意离开，早就出去辟谣了！
　　溪兰烬不悦地用手肘捅了捅谢拾檀的腰。
　　还不给他说话？
　　怎么还跟小孩子较劲。
　　谢拾檀眼底掠过丝笑意，这才慢慢开口：“嗯，他是我的道侣。”
　　啪。
　　面前的小崽子们齐齐傻住，嘴张得圆圆的，感觉自己又开始晕乎了。
　　妄生仙尊亲口承认了。
　　道祖在上，传言竟是真的，妄生仙尊有道侣了？
　　溪兰烬看他们傻住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好了，现在给我们说一下，城里是什么情况吧。”


第81章 
　　溪兰烬问题一出，面前还在瞳孔震颤的少年们恍恍惚惚回神，提到这个，立刻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说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嗡嗡嗡的，跟群小蜜蜂似的。
　　溪兰烬脑仁一疼，果断抬手打住，望向看起来最靠谱的白玉寒：“你来说。”
　　白玉寒收起了眼中的讶异之色，妄生仙尊是澹月宗地位最崇高之人，这位前辈既然是妄生仙尊的道侣，那的确也是自己人。
　　他便不做隐瞒，乖乖地开口：“回前辈，七日之前，有路过此地的弟子发现城中不太对劲，进城之后却又没了生息，但魂灯并未熄灭黯淡，长老以为是寻常的妖魅入侵，派晚辈几人来此查看，不料我们入城之后，就走不出去了。”
　　溪兰烬瞥了眼城门的方向，进城的时候，似乎的确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那道屏障拦这群小朋友是够了，对他和谢拾檀而言和空气也差不多，他就没太在意。
　　白玉寒说着，脸色愈发严肃起来：“而且在此地徘徊得越久，越抑制不住困意，睡过去后，就很难再醒过来，我们已经睡过去好几回了，好在我与一位师妹习过梦境之术，即使入了梦也能勉强维持清醒，醒过来后再把其他人叫醒，以免越陷越深。”
　　即使如此，他们也快熬不下去了，苦苦撑了几日，还好遇到了溪兰烬和谢拾檀，否则也会如城里的其他人一般，彻底陷入美梦中难以自拔。
　　溪兰烬点点头，原来如此，难怪方才他的神识扫过整座城池，也没发现有人醒着，原来那时候这几个小朋友还在梦里挣扎。
　　其他几个少年挠挠脑袋，想起那些梦，就神色恍惚：“那些梦可真实了，我梦到我努力修炼，成为了正道仙首，号令天下，除魔歼邪……”
　　“我梦到我飞升成仙，在上界见着祖师了，祖师还夸我呢！”
　　“……”
　　“小琴怎么不说话？我们都知道，你肯定是梦到和庄师姐喜结连理了吧？”
　　被人起哄的少年脸一红，结结巴巴地反驳：“你们别、别胡说八道，我只是梦到和师姐一起仗剑天下，云游四方，那般亵渎师姐的梦，怎么敢做。”
　　噢哟，小少年的暗恋，真纯洁啊。
　　溪兰烬摸摸下巴，又用手肘捅捅谢拾檀的腰，含笑斜了他一眼，悄声道：“看看人家，哪像谢仙尊啊，还会偷亲人。”
　　谢拾檀低垂的睫毛一颤。
　　那种情难自禁的事，他只做过一次。
　　溪兰烬会知道，八成是当时撞见的解明沉告诉溪兰烬的。
　　溪兰烬调侃完了谢拾檀，抬抬手示意这群小萝卜头安静：“你们在城里的这几日，有没有见到过什么可疑的人？”
　　话音落下，几个少年偷偷摸摸地瞅向他。
　　可疑的人……妄生仙尊这位道侣，看着就很可疑。
　　溪兰烬本来颇为不满，但琢磨了下，一个魔门的魔尊，偷偷摸摸潜入了正道仙门之首的地盘，貌似真的很可疑。
　　好吧，我就是很可疑。
　　溪兰烬面不改色地道：“滋事甚大，我和你们谢仙尊要想办法破除城中的幻梦术法，你们……”
　　白玉寒赶紧接话：“是要晚辈发信通知仙山上的长老们吗？但城中的结界将传音符也阻隔了，恐怕只有仙尊和前辈可以传出信息。”
　　溪兰烬眸色闪了闪，若是传消息回去，就打草惊蛇了，若届时他们还没有揪出施术人，对方鱼死网破，加速活祭的速度，几万条人命就要消弭了。
　　按魔门的活祭法术，这几万个生魂没有轮回往生的可能，皆会变成魔祖恢复最后一口气的养料。
　　不能往外传消息。
　　谢拾檀看出溪兰烬的意思，平淡开口：“不必，事情解决再说。”
　　妄生仙尊的话，天然就带有让人信服的能力，何况这群小弟子从小就是听着谢拾檀的传说长大的，又是师门的长辈，顿然没有任何疑问了，纷纷恭敬应是。
　　俩人背后便多了几个小尾巴。
　　谢拾檀不喜欢被人打扰和溪兰烬的相处，不过放这几个小家伙在城里，又的确让人不安心，只能带着了。
　　溪兰烬对白玉寒颇有兴趣：“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叫白玉星？”
　　白玉寒怔了一下：“前辈见过玉星？”
　　他急忙追问：“家弟可是给您惹麻烦了？”
　　溪兰烬有点想笑。
　　白玉星啊白玉星，连你哥第一反应都是你是不是惹祸了。
　　想想白玉星也帮过自己，溪兰烬决定帮他说说好话：“没有，令弟十分聪明有趣，机敏过人，胆大心细，帮过我很多忙。”
　　白玉寒眼底生出几丝狐疑，就差脱口而出一句“您说的那真是我弟弟吗”，好险忍住了。
　　溪兰烬忽略白玉寒的眼神，若无其事地问起澹月宗的事。
　　澹月宗封闭在澹月洲上，将意图窥探的视线尽数阻挡在外，谢拾檀许久没回来，也没兴趣参与那些宗门事务，八成不了解澹月宗的最新情况。
　　白玉寒颇有点警觉性：“前辈问这个做什么？”
　　溪兰烬张口就胡说八道：“你看我这次和你们妄生仙尊回来，就是为了见见长辈，商量道侣大典的嘛，丑媳妇害怕见公婆，我也想提前了解了解你们宗门情况，好做应对嘛。”
　　白玉寒听得微微呆滞，忍不住望了眼旁边脸色淡淡的妄生仙尊。
　　仙尊略微点了下头，似乎在赞同溪兰烬的话，甚至开口反驳了下：“不丑。”
　　溪兰烬：“这只是句俗语。”
　　谢拾檀执拗：“不丑。”
　　溪兰烬哄他：“好好好，不丑。”
　　白玉寒有点凌乱：“……”
　　要不是面前这位配着照夜剑，姿容与他在画卷上见过的一模一样，威压感也甚重，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假冒的了。
　　或者是他在做梦。
　　白玉寒茫然了下，因着妄生仙尊的态度，还是将宗门里的情况说了说。
　　听完，溪兰烬点了点头，和他从前知晓的有所变化，好在变化不算太大。
　　澹月宗是一个庞然大物，几千年下来，宗门内曾划分了二十一峰，各峰峰主是化神到合体期的长老，因为掌领之人的修为高低不等，是以也有强弱之分，皆由掌门宋今纯统领。
　　澹月掌门宋今纯，也是个传奇人物了，倒不是因为他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这位天资愚钝，据传他少时想要拜入澹月宗，因天资实在太差被拒，便一步步从仙山底下的长阶下，十步一叩首往上走。
　　那长阶又被称作登天梯，寻常人能走完，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了。
　　宋今纯最后是浑身血地爬到尽头的。
　　这般毅力触动了彼时的澹月掌门，将他收入了座下，不过因为天资确实太差，花费了十年才筑基，澹月宗几乎遍地天才，一对比之下，宋今纯就显得更黯淡了。
　　年久日长的，连师尊都将他忽略了。
　　哪知道宋今纯在勤奋地默默修炼中，进度逐渐跟上了其他人，加之彼时最被看好的天才谢含泽无意于掌门之座，这个被人忽略了几百年的废柴便坐上了宗主的位置。
　　只是修行到了后头，就不是勤能补拙的事了，追寻大道与长生，本就是优胜劣汰的残酷之事。
　　宋今纯的修为卡在了化神后期几百年了，上不上、下不下的，若是作为一峰之主也足够了，但作为澹月宗这样的大门派掌门，又显得不太够格，颇为尴尬。
　　在有几位峰主都是炼虚期修士，甚至有一峰峰主是合体期修士的情况下，这个掌门就显得更为弱势了，若非宋今纯与谢拾檀关系匪浅，其余二十一峰恐怕并不会搭宋今纯的茬。
　　溪兰烬就隐约记得，他曾经在仙山上修行时，偶尔见到宋掌门和其他峰主相处时，其他人的态度并不显得有几分尊重。
　　不过听白玉寒的描述，如今的二十一峰，已经变成了十七峰。
　　其中四峰的峰主，在五百年前被谢拾檀宰了。
　　谢拾檀杀人必有理，这四人要么与魔门有勾结，要么便是被魔祖污染了神魂，隐瞒不说，逐渐失控，在谢拾檀清理了这四人后，那四峰也随之分崩离析，并入了其他的支脉。
　　既如此，意图暗害谢拾檀的人中，说不定就有这四支中的人，想要报仇。
　　待解决这里的事，上了仙山后，可以重点观察一下那四支的遗存。
　　溪兰烬和谢拾檀交换了个眼神，灿烂地对白玉寒笑道：“多谢啦，多亏了你，我感觉我这次上门提亲一定能行。”
　　此话一出，原本逐渐接受了传闻里的妄生仙尊有道侣的小萝卜头们又傻了。
　　提什么？
　　不是丑媳妇来见公婆的吗？！
　　溪兰烬悠哉哉的，完全不在意自己一句话给这群小少年带来了多大的心理震撼。
　　谢拾檀看他玩得高兴，暗暗摇了摇头，也没出声说什么。
　　带着几个呆滞的小萝卜头到了处无人的院子后，溪兰烬慢悠悠地摸出张黄符：“方才我神识都钻地三里了，也还是没抓到施术人在何处，现在我有个猜测。”
　　扒在白玉寒身边的小胖子一脸如梦似幻：“亲娘喂，前辈你方才不是在问白师兄话吗，怎么还有空搜查东西？”
　　溪兰烬脸也不红地自夸：“那自然是因为，普天之下除了你们谢仙尊，没几个人有我厉害，假以时日，你们谢仙尊也没我厉害。”
　　澹月宗的小弟子们齐声：“噫——”
　　不信。
　　溪兰烬轻哼了声，歪头问：“那谢仙尊信不信啊？”
　　谢拾檀的神色里似乎有些好笑，又很认真：“信。”
　　“看吧，你们谢仙尊都甘拜下风了。”
　　溪兰烬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黄符：“信了吧？”
　　小萝卜头们又开始呆滞了。
　　溪兰烬废话完了，接着道：“天上地下都寻不着，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我觉得唯一的可能就是，施术者担心被人发现，所以干脆也让自己陷入沉眠，躲进了自己的梦境中，如此就算我挨个把城中几万人全搜罗一遍，也辨认不出哪个是他。”
　　谢拾檀颔首赞同：“确然如此。”
　　既然那人躲了进去，那溪兰烬和谢拾檀就只能神魂离体，入梦寻人了，这么速度最快。
　　眼下也不知活祭到哪一步了，最缺少的就是时间，若是再晚一些，魔祖得到养料彻底复苏是一大麻烦不说，几万人须臾间便会呼吸停止。
　　“哎，小朋友们，”溪兰烬转眸看白玉寒，“事态紧急，我和谢仙尊离魂去逮人，立个临时的符阵和禁制在此处，负责保护你们，你们就待在这里看着我们，别乱跑，等我们回来。”
　　白玉寒最先反应过来，揖手道：“晚辈明白了。”
　　谢拾檀不声不响，又放出了两只小白狼，负责应付突发情况。
　　在漂亮的小白狼忽然出现时，溪兰烬明显听到了几个少年“哇哦”的低呼声，嘴角一扬，两指在朱砂上抹去，飞快画符布阵。
　　谢拾檀瞅着他熟练的手法，难免联想到在药谷时，溪兰烬随手扯散了闻人舟费心布置在小楼中的符阵。
　　片晌之后，他心平气和地移开眼，抬手布下了结界禁制。
　　溪兰烬能有什么错呢。
　　他就是不知道情况，不小心的罢了。
　　布置好防护后，溪兰烬和谢拾檀背靠背坐到一起。
　　溪兰烬的手指勾了勾，伸过去拉了下谢拾檀的手，下一刻就被那双修长的手紧紧握住，十指紧扣住。
　　几个少年眼巴巴地蹲在旁边看两位前辈施法，见他们手握着手，悄么声凑在一起讨论。
　　“神魂离体还需要手拉手吗？”
　　“这样做是不是能防止神魂走失？还是能增强灵力？”
　　“肯定是，你没见是仙尊主动握过去的吗，仙尊做的事，必然有他的道理。”
　　“……我怎么觉得，仙尊可能只是单纯地想拉道侣的手？”
　　“这就是你见识浅薄了，妄生仙尊哪是一般人啊。”
　　白玉寒搬出小凳子给大伙儿坐下，自己站在一旁，默默守着溪兰烬和谢拾檀的道体，听到师弟妹们的讨论，揉了下额角。
　　他觉得……说不准，妄生仙尊的确只是单纯地想拉住道侣的手。
　　神魂离体后，就不需要挨个查探城中百姓的梦境了，以俩人的神魂，足以飞快掠过无数梦境，寻出最异常的人。
　　每个城中居民的梦境都是流动的。
　　他们仿佛换了一种生存的方式，活在了梦中，在梦里度过一生。
　　穿过那一重重梦境时，溪兰烬看到那个妻子病逝的酒客在梦里成了爷爷，但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儿子都从稚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了，他和妻子却还是年轻的模样，遗憾年轻时虚度时光的老者在梦里依旧是少年模样，哪怕身边的人都已经垂垂老矣。
　　他忽然有种预感。
　　或许一些人并非不知自己是在做梦，只是他们心甘情愿罢了。
　　毕竟活在现实之中，总有生老病死，各种苦涩与不平，但在梦里，只有无穷无尽的快意与幸福。
　　功成名就，花前月下，一帆风顺，人生仿佛都被改写了，随着他们最期望的方向发展，永远不会有烦心事。
　　这样的梦，不仅对普通人，对修士都是带着剧毒般的吸引力的。
　　但梦就是梦，虚幻无法取代真实，总得醒来的。
　　溪兰烬和谢拾檀分头行动，飞快掠过这些梦境，在数万重纷纷杂杂的梦境里，见到了这些凡人或微末或崇大的梦。
　　有的只是想在澹月宗的庇佑之下安稳渡过这一生，有的却想脱离澹月宗的庇护，离开世世代代都扎根的澹月洲，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没过多久，溪兰烬和谢拾檀同时撞上了一个梦境。
　　与其他各色多彩的梦不同，这个梦是静止不动的，梦境的主人似乎是站在仙山顶端，望着澹月宗的苍茫大地，本该朔风凛冽的峰顶却岚气停滞，风声也无。
　　溪兰烬立刻判断出来了：“小谢，就是他，把他逮出来！”
　　被溪兰烬和谢拾檀侵入梦境的瞬间，梦境的主人也有所察觉，给予了激烈的反攻，想要将他们排斥出去，无奈神魂力量的差距太大。
　　对方当机立断，换了个方式。
　　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不再是山顶的景色，而是又变成了他们现世所在的那座城中。
　　唯一不同的是，城里格外热闹，原本沉睡的居民都戴着面具，似乎正在欢庆什么节日，溪兰烬被人群推搡着，触感极为真实。
　　这代表着这个梦境的主人修为并不弱，神识也强。
　　谢拾檀不知道被挤去了哪里。
　　溪兰烬皱眉看了一圈，知道那个施术人就躲在人群之中，拨开身前的人想去找谢拾檀。
　　人声鼎沸，所有人都戴着面具，青面獠牙，仿若群魔乱舞，叫人头晕目眩。
　　溪兰烬拨开了一重又一重的人，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这个手段有点讨厌。
　　正当他决定暴力一点时，手腕突然被一个戴着面具的人牵住，将他拉出了人群之中。
　　溪兰烬感受到熟悉的热度，便按下化气为刃的动作，没有挣扎，抬头看到个白狼面具，抬手一摘：“找到人了吗？”
　　街上这些“人”都是施术人分化出来的影子，要从一个有自我意识的梦境主的梦里逮到他本人，还是很有难度的，何况那人道行不浅。
　　谢拾檀的俊脸从面具后露出来：“嗅到了一丝气息。”
　　溪兰烬鼓励地望着他。
　　谢拾檀很怀疑溪兰烬又把他当成小狗了，默然了下，没有在这地方教训他，带着溪兰烬，朝着那丝有着微妙不同气息的地方而去。
　　发现自己的藏身地暴露，施术人干脆利落地选择终止梦境，即刻遁逃。
　　但在梦境崩坏的瞬间，那缕逃遁的神魂还是被溪兰烬追上，猛然一击。
　　溪兰烬的神魂本来就强大，还修行过锻魂之术，这一击下去，那人显然受了重创，以那个程度的创伤，恐怕不仅神魂受了伤，连带着身体也跟着有损。
　　梦境崩坏，那人应当也快醒过来了，溪兰烬本以为这一应当能方便将他的本体搜出来了，怎料那人极为果断，在意识到只要他醒过来，就会变成几万个沉睡的人中最扎眼的那个时，他选择了解开所有人的梦境。
　　一时之间，昏睡多日的城中居民陆陆续续醒了过来，美梦破碎，无数人呆怔遗憾愤怒怅然不止，凡人的极端情绪会生出秽气，正好帮那人掩藏了气息。
　　等溪兰烬赶紧拽着谢拾檀回到身体里时，那人已经先一步醒来，借机逃掉了。
　　在他们面前，这人居然还跑掉了。
　　不仅修为不错，还很有点小聪明。
　　溪兰烬非常不爽地睁开眼。
　　结果一睁眼，就看到了几个在他身边蹲成一圈的小少年。
　　被这几个澹月宗弟子围着的，是谢拾檀放出来的那两只护法的小白狼。
　　小白狼趴在溪兰烬身边，对小少年们掏出的肉干零嘴等视若无睹，爱答不理的，专心致志地舔溪兰烬的手，仿佛溪兰烬的手，要比香甜的肉干美味得多。
　　拿着肉干试图把小白狼引过来的白玉寒猝不及防撞上溪兰烬的视线，脸一下涨得通红，讪讪地站起了身：“前辈……仙尊，您二位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溪兰烬看他脸红，就更不想放过他了，笑眯眯地道，“一睁眼就看到你意图拐走我的小白狼。”
　　白玉寒慌忙摆手：“没有，前辈误会了，我们只是瞧两只神兽长得可爱，想……”
　　溪兰烬抱起一只小白狼，摸给他们看：“想摸摸啊？”
　　白玉寒和其他人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在一众放光的眼神中，溪兰烬从鼻腔里哼笑出一声：“可惜了，不给摸。”
　　小萝卜头们：“……”
　　溪兰烬非常欠打地又挨个摸了摸小白狼的脑袋，才回头望向同样醒来的谢拾檀：“方才我重创了那人，他身上带着我留下的标记，只要靠近了，我就能辨出来。”
　　谢拾檀颔首，夸他：“反应很快。”
　　溪兰烬得意地弯起眼，起身收起符阵，道：“城里的人应当都醒来了，出去看看吧。”
　　白玉寒等人闻言，勉强收起了不敬前辈的冲动，惊喜不已：“仙尊和前辈将城中的异状解决了吗？”
　　溪兰烬随意嗯了声，带着他们跨出院子，一出去，便见对面酒楼里走出个人，失魂落魄的。
　　白玉寒十分不解，看那人差点摔倒，及时探手一扶，体贴道：“是不是在梦中消耗太多了？回去好生歇息。”
　　哪知方才还两眼无神的人立刻变了神色，一把攥住白玉寒的手，恶狠狠地道：“是你让我醒来的？你凭什么让我醒来！”
　　白玉寒愣住了：“可是，若是不醒来的，你们会饿死的……”
　　白玉寒不知道活祭的事，但凡人不同辟谷的修士，多日不进食，的确是会饿死的。
　　他的话很有道理，可那人显然没有理智听了，嘴里不断喃喃着“还我的梦”，看他情绪激动得要扑上来掐白玉寒，溪兰烬眼疾手快，抬指一点，把人弄晕了，随意丢到一边，双手拢进袖子里，闲闲散散道：“看起来很有精神嘛，那就没必要再去看其他人了。走吧，小朋友们，让他们自己平复平复，从美梦里清醒过来，再过些时日，就好了。”
　　几个小少年满眼茫然不解，听到溪兰烬这么说，才迟疑地哦了声，跟在俩人身后走出城。
　　这回没有任何阻隔，那道无形的屏障已经消失了。
　　白玉寒身边的小胖子刚走出城门，腰间的通行玉令忽然一亮一亮的，他抬起来一看，惊喜道：“是我师尊的口讯，哎，都是三日前的了，师尊果然是担心我的。”
　　溪兰烬看他惊喜的样子，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一件事。
　　这座小城离仙山虽远，但都在澹月洲的范围内，顶多三五日就能有一个来回，可他失联了几日，他的师尊却没亲自赶来，只是发了道口讯。
　　算了，小孩子家家的。
　　现在兴奋，回去也能后知后觉品味出不对来。
　　溪兰烬没有开口，带着这些小朋友离开城里，往仙山的方向去。
　　白玉寒等人迫不及待地向师门报了平安，所以半日之后，一道飞速而来的传音符出现在几人面前，化为了一道虚影。
　　“原来是拾檀回来了。”虚影朝着溪兰烬和谢拾檀拱了拱手，话音含笑，态度亲厚，“这么多年未见，我们已经在仙山上为你们两位准备了丰厚的洗尘宴，要早些到啊。”
　　溪兰烬挑了挑眉。
　　洗尘宴？
　　鸿门宴还差不多吧。
　　方才在城里逃遁的那人，要不是澹月宗的人，他直接从仙山上跳下去，再表演个口吞小狼头好吧。


第82章 
　　待传音符化为的虚影消失后，溪兰烬才摸了摸下巴。
　　方才那道虚影他认识，是澹月掌门宋今纯。
　　传音符化人这种把戏对修为要求其实不低，宋今纯的虚影没看到他，代表了那就只是道单纯的虚影罢了，没有什么自主意识。
　　看来宋今纯的修为果然没什么进步。
　　当年他去仙山修行，都是近七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宋今纯就是化神顶峰的修为了，将近千年毫无寸进，这般资质还能化神，也是个人才。
　　虽然明知道摆在澹月山上的恐怕是鸿门宴，但的确不得不去。
　　为了尽快逮住那个受了伤跑路的施术人，溪兰烬和谢拾檀加快了脚程。
　　白玉寒几人要回仙山的话，原本最少也得走十几日，有俩人带着，两日之后就到了仙山脚下。
　　在靠近仙山之前，溪兰烬灵机一动，在其他人大惑不解的眼神里，掏出两个帷帽，自己戴上的同时，把另一个递给谢拾檀，笑意狡黠：“我估摸着等到了澹月山，会有出大戏等我们，不配合一下表演怎么行。”
　　谢拾檀若有所悟，点点头，将帷帽戴上了。
　　小胖子迷惑极了：“前辈，仙尊，你们这是……”
　　溪兰烬脸色正经：“我害羞。”
　　小胖子跟被什么噎到了似的，又转头偷偷瞄了眼谢拾檀。
　　那就算您害羞吧，可仙尊就是澹月宗自己人，怎么也戴个帷帽？
　　溪兰烬面不改色：“谢仙尊也害羞。”
　　小弟子们：“……”
　　在澹月洲的任何一个方向，都能看到立在中央的仙山，除了仙山本就高外，另一个原因是澹月宗特地施了术。
　　大概是为了让每一个活在澹月宗庇护下的人，一抬头就会看到仙山，心生敬畏。
　　到了山脚，巍峨耸立、连绵不绝的仙山看起来更像一座恐怖的庞然大物了。
　　仙山之下，已经有人在等候。
　　站在最前面的有二人，其中一人，正是发来传音符的宋今纯，和溪兰烬记忆里一样，面貌温和儒雅，瞧着就一股谦逊有礼的模样，站在他边上那人则与之相反，满身锐气，神色颇为倨傲，隐隐越过了宋今纯，而宋今纯对此似乎毫无所觉，依旧面含微笑。
　　溪兰烬瞄了两眼，扭头问谢拾檀：“那谁？”
　　他在仙山上待过几年，但澹月宗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境界越高的人，闭个关几年几十年就过去了，他见过的峰主也就几个，艰难地从脑子里扣出影子来对了对，没一个对得上的。
　　后来大战时，他很少上前线，正魔两道联合时，又都是宋今纯出面，这位还真不认识。
　　前方的长辈威压感极强，几个跟在后面的小弟子大气都不敢喘，脑袋低垂着，闻声震惊地望过来，眼底里写满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还来提亲？”的疑惑。
　　溪兰烬读懂他们的眼神，莫名其妙：“不知道怎么了，必须认识吗？有我家小谢有名吗？”
　　白玉寒等人一时哑口无言：“……”
　　那确实，没有你家妄生仙尊有名。
　　谢拾檀低声给溪兰烬解释：“煊夜。”
　　澹月宗煊夜峰的长老煊夜天尊，这个名号溪兰烬就知道了。
　　煊夜天尊是十七峰主里，修为最高的那个，唯一一个合体期的长老。
　　合体期与化神期的差距，用天上地下来类比都差些意思。
　　修为高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点傲气，溪兰烬看着平易近人，但其实也傲到了骨子里，渡劫之时不允许谢拾檀出手帮忙，挑衅意图加重雷劫的天道，就是因为心底的那股傲气。
　　到了合体期这样的境界，却不得不低头听令于比自己修为低那么多、仅仅才化神期的掌门……
　　溪兰烬猜煊夜天尊心底必然很不服，此人看起来还极为自负。
　　从连过来迎接谢拾檀，都要站在宋今纯前面一点，也能看出来他对宋今纯的不满。
　　直走到了近前，后面的小弟子们诚惶诚恐地见过各位长辈，宋今纯才带着笑意开口：“不必多礼，无碍就好，都回去见见你们的师父吧。”
　　白玉寒恭恭敬敬地应了是，先带着师弟妹们先一步离开。
　　等几个晚辈离开了，宋今纯仿佛没看到他戴着的帷帽般，感怀万分：“上次拾檀回来，已经是五百三十多年前了罢。”
　　谢拾檀淡淡地嗯了声。
　　宋今纯很想拉着谢拾檀的手叙叙旧，又深知谢拾檀的性子冷淡，不喜与人接触，遗憾放下手，嘘寒问暖。
　　溪兰烬看他满脸的亲厚不似作伪，不由挑了挑眉。
　　难道宋今纯是真不知道，谢拾檀的通行玉令都被禁用了？
　　也真说不定，毕竟宋今纯这个掌门，若不是有谢拾檀在，多少有些窝囊。
　　不过在弄清楚这群人里到底是哪些暗中勾结了玄水尊者，意图复活魔祖、刺杀谢拾檀之前，谁都不可信。
　　宋今纯的叙旧很快就被打断了。
　　煊夜天尊抱着手，不冷不热开口：“掌门的话说完没，说完就该我问妄生仙尊问题了。”
　　宋今纯被他打断话，看他脸色不善，为难地拧眉提醒道：“煊夜师兄，拾檀方才回来，大家还在等着，有什么的话，不如等……”
　　煊夜天尊理都没理宋今纯，转头望向谢拾檀：“如果我没记错，仙尊的通行玉令在两百前就被失效了，那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进来的？”
　　此话一出，溪兰烬不禁多看了眼这人。
　　他之前就在考虑，把谢拾檀的通行玉令抹除权限的人会是谁，没想到这么快煊夜天尊就自己跳出来说了。
　　宋今纯赶紧给谢拾檀解释：“两百年前，结界出了些问题，四下又有妖魔频出，我们便重新布置了结界，原先的通行玉令便失了效，拾檀你一直在闭关，我们便忘了通知你，并非有意的。”
　　“掌门师弟，”煊夜天尊皮笑肉不笑，“我话还没说完呢。”
　　宋今纯只好闭嘴。
　　煊夜天尊接着道：“你自小在澹月山长大，应当知道，擅闯结界，乃是大罪。”
　　此话一出，后面跟过来的几个长老的呼吸都凝固了，努力往阴影里缩了缩，想不通煊夜天尊惹谢拾檀干吗。
　　谢拾檀：“嗯，所以？”
　　谢拾檀并非故意针对谁，在面对溪兰烬以外的人时，他的态度都平等的冷淡。
　　但煊夜天尊却将他的态度解读为了看不上自己，登时愈发恼火，冷冷道：“哼，我听闻仙尊出关之后，先去了趟折乐门，还当众收了个弟子，又跑去苍鹭洲，与魔门孽障出入成双，直到现在才回澹月宗，倒像是忘记自己是谁了。”
　　澹月宗与折乐门不和，这是无人不知道的，谢拾檀出现在折乐门，还在那破天荒地收了个徒弟，已经引得很多澹月宗人不满了。
　　连自己本宗的弟子都不收，跑去折乐门那地盘收徒弟？
　　“不过仙尊是天下的功臣嘛，我们自然是无权置喙的，擅闯结界也倒也无可厚非。”煊夜天尊阴阳怪气地说完，话音突然一转，冷厉的视线落到溪兰烬身上，“我们已经听闻，魔祖在浣辛城忽然现世，如今各大仙门人人自危，这种时候，仙尊带上个不知底细不清不楚的人进来，那就……”
　　谢拾檀冷不丁打断：“不是不清不楚的人。”
　　煊夜天尊方才说了一长串，谢拾檀都没理会，说到这儿，他倒是开口了，弄得煊夜天尊眉心一拢：“哦？”
　　一般情况下，谢拾檀没有耐心和不重要的人多言，但他致力于向每个人表明他和溪兰烬的关系：“他是我的道侣。”
　　煊夜天尊：“……”
　　宋今纯：“……”
　　后面的几个长老：“……”
　　什么？
　　没听错吧？
　　方才谢拾檀嘴里吐出来的，是“道侣”俩字没错吧？
　　怎么是要变天了吗？
　　谢拾檀不紧不慢地继续接话：“回来也是为了通知你们此事。”
　　煊夜天尊嘴都张大了，完全忘了方才自己是怎么想诘难谢拾檀的。
　　这煞神居然铁树开花了？！
　　一片沉默中，宋今纯先回过神，颇有一宗掌门的镇定风度：“原来如此，都是一家人，闯结界不过小事，误会解除就好。”
　　说完，从乾坤袖中取出一颗明珠，递给溪兰烬，语气温和：“先前不知道友竟是拾檀的道侣，作为看着拾檀长大的长辈，也该有些表示，这是东海明珠，有愈伤之效，无论在何地都能散发光芒，一点微薄的见面礼，不要嫌弃。”
　　哦？还挺会做人的嘛。
　　溪兰烬也不客气，伸手收过来，扫了眼煊夜天尊，笑吟吟地张开手：“多谢煊夜天尊的见面礼。”
　　煊夜天尊：“……”
　　什么玩意，谁要给你见面礼？
　　哪有自己讨见面礼的？
　　但碍于后面还有人看着，自己又的确算是谢拾檀的“长辈”，煊夜天尊无言半晌后，还是黑着脸递给了溪兰烬一对玉锁。
　　溪兰烬充满欣赏地赞叹一声“好东西”，然后钻到后面，伸出渴望的双手，诚挚地呼唤：“各位前辈？”
　　当着谢拾檀的面，众人不可能不给溪兰烬面子。
　　各位前辈无语地纷纷掏腰包。
　　讨完见面礼，溪兰烬悠哉哉地回到谢拾檀身边，勾了下他的手指做暗示。
　　没找到人。
　　十七峰的长老并未来齐，加上宋今纯只来了六七个人，他方才借着讨礼物的动作，挨个凑近试探了一番，没有发现那个施术人。
　　对方的神魂受了他一击，有他留下的标记，才过了两日，应该来不及掩饰标记的气息，就算掩饰了，身体上留下的痕迹也一时半刻无法消失。
　　以那人的修为，说不定再过一两天就能掩饰住标记气息了，那届时他总不能扒人家衣服挨个看吧。
　　就算他肯，谢拾檀也不会乐意啊。
　　那就只能在洗尘宴上注意注意其他人了。
　　溪兰烬正琢磨着，手指就被谢拾檀一把握住了，羊入虎口，想抽回来都抽不动。
　　注意到这一幕的一众长老眼皮子直抽抽。
　　宋今纯和煊夜天尊抽得格外厉害。
　　看溪兰烬也讨完礼物了，宋今纯一言难尽地轻咳一声，开口道：“拾檀许久没回来了，站在山下说话算什么事，走吧，也该上去了。”
　　有了“谢拾檀带来了道侣”以及“众目睽睽之下谢拾檀和道侣牵手”前后两重冲击，不仅其他长老没话说，煊夜天尊也不想说话了，默认听从了宋今纯的话，一齐上仙山。
　　他们自然不必去走那条通天的登天梯，也不用像方才那些小弟子一样，吭哧吭哧御剑上山，宋今纯挥袖甩出一团云絮，落在众人脚下，眨眼之间，便带着众人上了山。
　　迎接谢拾檀的洗尘宴设在澹月山的主峰之上，到场之人，都是澹月宗长老层以上的修士。
　　溪兰烬百无聊赖地挂在谢拾檀身边，扫视在场诸人。
　　巡视一圈之后，他朝谢拾檀微不可查地摇摇头。
　　还是没有找到。
　　在城中施法的那人不仅能催动那般大规模的法术，还能从他和谢拾檀眼皮子底下逃遁，少说也是炼虚期的修为，但澹月宗炼虚期修为的人，也不一定是峰主，所以很难快速划定身份。
　　好在能估摸出大概的修为，就在澹月山寻人，他跑不脱。
　　除非他不回澹月山——但这个时候不回澹月山的人嫌疑就更大了，所以他肯定会回来。
　　宋今纯特地将谢拾檀的席位安排在最近的位置，因为突然多了个溪兰烬，回来之前还暗中通知人在谢拾檀边上添了溪兰烬的位置，待落了座，才含笑道：“本来只是迎接拾檀回来的宴席，没料到拾檀还将他的道侣带了回来，这场宴席也算是家宴了，诸位不必紧张，随意点就好。”
　　此处一出，下面果然又呆了一片，宋今纯略感满意。
　　得知谢拾檀有了道侣，果然谁都会呆滞。
　　得是个什么样的人，才会和谢拾檀这样的煞神结为道侣啊？
　　打量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所有人都在好奇溪兰烬的身份，但是又对谢拾檀怀有畏惧之心，不敢多问。
　　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就是澹月宗的讲道大殿，当年谢拾檀杀了那么多人，血都从讲道大殿前的广场上，流到了登天梯上，一道道的，顺着延绵了几十级石阶。
　　见过的那一幕的，无不为之胆寒。
　　时至今日，他们还能想起，那些意图反对或反抗的人，是怎么死在谢拾檀剑下的。
　　血腥气还飘荡在鼻端，一切似乎只在昨日。
　　流水般的灵食被送上了桌，溪兰烬百无聊赖，非常不讲礼数地东歪西倒，靠在谢拾檀身上。
　　还真是宴会啊？
　　澹月宗的人还没撕破脸皮露出真面目，溪兰烬为了把之前那人逮出来，也暂时不想搞事，无聊地把玩着谢拾檀银白的头发，低声笑道：“小谢，我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你信不信？”
　　谢拾檀随他玩着自己的头发，耐心地询问：“比如呢？”
　　溪兰烬：“按我当年参加过宴会的经验，接下来大伙儿吃得正高兴的时候，宋掌门应该就会跳出来，说点让大家咽不下饭的事了。”
　　谢拾檀对宴会向来没兴趣，从不赴这种邀，闻言略挑了下眉：“是吗？”
　　溪兰烬自信满满：“等着看吧。”
　　其他参宴的人虽然对谢拾檀怵得紧，不过见这煞神只是倒了杯清茶，坐在位置上，不打算说话也不打算有什么动作的样子，渐渐放松了点，开始推杯换盏，聊些近闻。
　　灵食受了一点污染都会变质，澹月宗就算意图不轨，也不敢在吃食方面下手，溪兰烬拿起个果子，慢悠悠啃了几口，充满好奇地跟被安排在谢拾檀下位的煊夜天尊聊天：“天尊，你们澹月宗人不少吧，我看洗尘宴就来了这么几个人，肯定没来齐吧？”
　　也不知道这位置是谁安排的，生生成了第三席，煊夜天尊的脸色不太好看，闻声并不想回答。
　　谢拾檀回来之前，宋今纯那个废物只是虚名上压他一头罢了，但谢拾檀一回来，他就真真正正被压过一头了。
　　溪兰烬坚持不懈：“天尊？天尊你耳朵不好吗？我这里有助听的秘籍，要不要我卖给你啊？”
　　煊夜天尊被骚扰得忍无可忍：“自然没来齐，其他人在闭关！”
　　随即又不阴不阳地冷笑一声：“没闭关的，但凡有资格，谁敢不来迎妄生仙尊呢。”
　　溪兰烬充满同情地望着他：“天尊，你是不是很嫉妒我夫君啊？”
　　此话一出，煊夜天尊还没反应，谢拾檀手中的茶盏先咔嚓一声碎成了粉末。
　　溪兰烬咦了声，叨叨一声“多大人了还这么不小心”，掏出帕子给谢拾檀擦手，顺便检查一下那双不可能被杯子划伤的手有没有受伤，丝毫没察觉到自己随口一句“夫君”给了谢拾檀多大的震撼。
　　谢拾檀的喉结滚了滚，知道溪兰烬是无意说的，但还是很想再听一声。
　　煊夜天尊也反应过来了，恼火地道：“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嫉妒谢拾檀！”
　　溪兰烬忙中抽空回头看他一眼，语气怜惜：“你说谎，我不信。”
　　煊夜天尊火大得简直想掀桌而起了。
　　谢拾檀是打哪儿找来这么个道侣的啊？？？
　　就在煊夜天尊濒临爆发之际，酒正酣时，大伙儿都开始享受宴会了，如溪兰烬预料的一样，宋今纯开口了。
　　“今日召集诸位，还有一事相商。”
　　溪兰烬闷笑着悄声道：“你看是吧，我猜对了。”
　　谢拾檀还惦记着溪兰烬那声称呼，抿了下唇，嗯了一声，看也没看宋今纯，目光灼灼地望着溪兰烬。
　　溪兰烬被盯得满头雾水，只能把自己的手塞到谢拾檀手里，便抬头听起宋今纯要说的大事。
　　“仙山远离尘世，许多消息总是晚一步才知。”宋今纯语气沉重，“想必诸位在这两日，也知晓了最近沸沸汤汤的两个消息，若有刚出关不知的，也不必疑惑，我这就道来，那两道消息，其一，魔祖在苍鹭洲浣辛城现身。”
　　瞬间所有人食不下咽，满桌佳肴索然无味。
　　忆及魔祖的恐怖，整个宴席鸦雀无声。
　　宋今纯看向谢拾檀：“想必拾檀会前去苍鹭洲，也是感应到了魔祖的气息罢。”
　　谢拾檀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
　　宋今纯又接着道：“其二便是，当年的魔门少主溪兰烬重现世间，在万魔推举之下，成为魔尊，将重掌魔门。”
　　这回众人更吃不下饭了，忍不住低声讨论起来：“魔祖和溪兰烬，不是早就被妄生仙尊诛灭了吗？”
　　“他二人一同复活出现，难不成溪兰烬与魔祖竟有什么勾结？”
　　“天下大乱，天下又要大乱了啊！”
　　窃窃私语声十分嘈杂，意料之外的，谢拾檀突然开了口，语气凉凉淡淡的：“掌门少说了一件事，魔祖在浣辛城现身，是我和溪兰烬联手将其击退的。”
　　这是谢拾檀自从现身宴会后，当众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到了澹月山后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他一开口，那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就全部消失了，怀疑到溪兰烬头上的人也闭上了嘴。
　　宋今纯望了谢拾檀片刻，笑了笑，没有再接着说溪兰烬，而是又把话题转回魔祖：“在浣辛城受创之后，魔祖现在应当蛰伏在某处，静待恢复，在魔祖完全恢复之前，我等必须尽快寻出它的藏身之地，将之诛灭，否则五百多年前的乱象必会再现。”
　　所有人的脸色都严肃起来，齐声应是。
　　宋今纯继续道：“趁着拾檀回来，我已向其余仙门发出邀约，请他们来一趟澹月山，共商诛魔大计。有的仙门离得太远，来一趟都需要数月，为了方便各仙门来往，我决定破例布置几个临时传送阵。”
　　说完，望向煊夜天尊，和颜悦色道：“事关重大，煊夜师兄，便劳烦你了。”
　　布置传送阵不难，就是繁琐。
　　这等小事，交给其他人也行，但宋今纯却把杂活丢到了煊夜天尊头上。
　　煊夜天尊心底冷笑一声。
　　谢拾檀回来了，觉得有靠山了，就想为平时出出气了？
　　还拿诛魔大计一事来压他一头，他若是不答应，就显得跟大义相悖似的。
　　纵使心中再不满，煊夜天尊也只能压着脾气接下了这差事。
　　让人吃不下饭的话题差不多说完了，宴会也该散了，众人各回各家。
　　看这样子，还得在澹月山待上几日，溪兰烬琢磨着，等晚上继续去找带着他的标记的人。
　　跟着谢拾檀往外走时，溪兰烬脚步陡然一顿，想起件十分重要的事。
　　“谢卿卿。”
　　溪兰烬的语气很严肃。
　　谢拾檀的心思从那声“夫君”上勉强收回：“嗯？怎么了？”
　　“你把房子搬去照夜寒山了。”溪兰烬语气沉重地问，“那我们现在回哪儿去？”
　　和小谢结为道侣什么都好。
　　就是容易没房子住。
　　谢拾檀：“…………”


第83章 
　　溪兰烬正和谢拾檀嘀咕着往外走，忽然被宋今纯叫住了。
　　“拾檀。”宋今纯方才想起什么似的，为难了一下，才道，“你原先住的兰箫峰，前段时日不知为何，所有的房屋都不见了，巡守的弟子来报时，吓了我一跳，现在想想，应当是你将院子搬走了吧？”
　　溪兰烬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能笑。
　　他就知道，谢拾檀的房子突然消失，肯定会把澹月宗的人吓到。
　　谢拾檀淡淡地嗯了声。
　　“此番你们回来，也得停留几日，没有住处颇不方便，”宋今纯露出个温和的笑意，“要不就暂住在主峰上，我那边的空闲院子还是有的。”
　　谢拾檀直言拒绝：“不必。”
　　被谢拾檀拒绝了，宋今纯毫不意外，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那不如去烟赤峰？”
　　此话一出，空气中仿佛静止了一瞬。
　　溪兰烬几乎是瞬间就想起来了，烟赤峰是什么地方。
　　烟赤峰在仙山后面的一重小山上，是谢拾檀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传闻里……谢拾檀弑父的地方。
　　谢拾檀的父亲谢含泽，是澹月宗上任宗主座下最有天分的弟子，彼时如星如月，所有人都以为谢含泽会继承宗主之主，没想到最后谢含泽放弃了这个位置，由没人看好的宋今纯坐了上来。
　　据传谢含泽在外云游之时，结识了位神兽天狼化身的女子，并与之结缘，诞下了谢拾檀。
　　但显然结局并不美满，生下谢拾檀的时候，那名女子就已经和谢含泽撕破了脸，刚出生的谢拾檀就险些被掐死，还被亲生母亲诅咒变成疯子。
　　溪兰烬曾经疑惑不解，但想起和谢拾檀一起去过了那片死寂无声的天狼秘地，也就猜测到了几分。
　　天狼族群的陨落，显然和谢含泽脱不了关系。
　　随即溪兰烬想起了一些过往。
　　少时的谢拾檀，是被人畏惧的。
　　他那时候刚和解明沉来到澹月仙山，从其他弟子的闲言碎语中，知道有那么一个“怪物”，身体里流淌着随时会失控的血，是个疯子，亲手杀了他爹，弑父之罪，本该被关押到罪牢中，是掌门心善，见他年纪尚小，才把他保了下来。
　　就算是魔门，弑父这种事也极少发生，在没有见到过谢拾檀之前，溪兰烬还闲得没事干地猜测过，那个被人人畏惧的怪物长什么样子，会不会是个丑八怪，毕竟相由心生嘛。
　　后来他自然知晓了，传闻与实际向来不相符。
　　就像他五百年前逼迫谢拾檀杀了他一样，谢拾檀弑父，也必有隐情。
　　只是关于弑父的传闻，溪兰烬并未详细问过谢拾檀。
　　他是大大咧咧，但不是缺心眼。
　　这种事就算是因为关心提出，也如同揭开一个陈旧的伤疤，本来不碰还没事，一碰就会血淋淋的，明显会让谢拾檀陷入痛苦，他并不想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就向谢拾檀提起。
　　虽然他知道，只要他问了，谢拾檀就会告诉他。
　　听到宋今纯不知故意还是有意地提到这个地方，溪兰烬嘴角的笑意泯灭，眼神冰冷下来。
　　他都舍不得让谢拾檀想起那些事，宋今纯也敢？
　　谢拾檀看起来没有什么反应。
　　宋今纯倒很快露出副懊丧的样子：“是我嘴快，拾檀切莫怪罪。仙山上还有许多空置的地方，我知晓你喜静，不如你们就去明繁峰暂歇？”
　　溪兰烬的手已经抬起来了，又被谢拾檀捉住，轻轻按了下去。
　　谢拾檀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嗯。”
　　等宋今纯离开了，溪兰烬磨了磨牙，不爽道：“我看他真不像什么好东西，找机会打一顿吧。”
　　谢拾檀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安抚他的情绪：“不急。”
　　溪兰烬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跟着谢拾檀下了主峰后，差不多就平和下来了。
　　想想宋今纯说不定是故意想激谢拾檀，没想到是自己被激怒了，谢拾檀还得一边平复情绪一边安抚自己，溪兰烬有点不好意思：“小谢，你还好吗？”
　　谢拾檀刚想说“无妨”，话到嘴边，忽然又想起，江浸月教过他，要擅于示弱。
　　他停顿了下，若有所思地垂下眼，没有说话。
　　溪兰烬顿时就急了，抓紧了他的手：“小谢？”
　　谢拾檀这才开口：“我没事。”
　　溪兰烬哪儿相信，要不是还顾忌着这是澹月宗的地盘，周围还有人看着，他都想直接掀开谢拾檀的帷帽亲亲他、安慰他了。
　　一路到了明繁峰，宋今纯安排的的确是个清净的地盘，建造澹月宗的人品味比玄水尊者好多了，每处院落都设计得极尽雅致，几个穿着弟子道服的弟子守在院外，知道谢拾檀的身份，战战兢兢的，又敬又畏：“弟子见过仙尊，掌门命我等留在此处，侍奉仙尊。”
　　也不知道是不是宋今纯有点毛病，挑选来的这几个男弟子个个眉目含情，长得漂亮，望向谢拾檀的目光也有点含羞带怯的。
　　溪兰烬不仅不生气，还有点想笑。
　　宋今纯不会觉得这是在讨好谢拾檀吧？
　　溪兰烬还饶有兴致的，不过还没等他酝酿出什么话，谢拾檀就冷着脸直接赶人了：“不必，都下去。”
　　千年不动情的妄生仙尊有了个道侣的事，已经传遍整个澹月宗了。
　　谢拾檀一开口，几个小弟子虽感不舍，但不敢违抗命令，恭恭敬敬地应了声后，离开了明繁峰。
　　如此一来，整个山峰上，就只剩俩人了。
　　溪兰烬随手划了道防止神识窥探的结界，摘下帷帽，凑过去把谢拾檀的帷帽也摘了，左看右看：“真的没事吗？”
　　跟只小猫儿似的，这里嗅嗅那里看看，想看出他有哪里不开心。
　　谢拾檀不咸不淡道：“方才不还很有兴致看热闹吗？”
　　“哪有。”溪兰烬感觉自己很冤枉，“我那不是……那不是觉得有点意思嘛，让我看看，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谢拾檀安静地望了他片刻，忽然一伸手，将溪兰烬一扯。
　　溪兰烬对他毫无防备，猝不及防被扯到他怀里，干脆就顺着力道坐到他腿上，下意识搂住谢拾檀的脖子，眨了下眼，低下头和他鼻尖蹭着鼻尖，亲昵地含笑道：“在我面前就不要隐瞒啦，你要是不高兴就跟我说。”
　　谢拾檀的手搭在他腰上，溪兰烬的腰很细，窄窄的一截，并非那种单薄的细瘦，薄薄的肌肉很有韧性，他腰带又系得紧，摸上去手感极佳。
　　他摩挲着溪兰烬的后腰，不动声色望着他：“我若是当真不高兴，想怎么安慰我？”
　　溪兰烬不太像个魔修，不过从小到大在魔修堆里长大，思维方式与一般修士还是不太一样，思考了会儿，坚定地道：“我今晚就套个麻袋，把宋今纯打一顿。”
　　谢拾檀：“……”
　　谢拾檀充满耐心地引导：“还有呢？”
　　溪兰烬又思考了会儿，眼底掠过丝冰冷的杀气：“帮你把他做掉。”
　　……该不该说，不愧是魔门的魔尊。
　　谢拾檀心底有些无奈的好笑，抬手掰过他的下颌，迫使他低下头，拇指的指腹在他柔软的唇瓣上摩挲了一下：“不必那样。”
　　溪兰烬一点就通，顿时明了，凑过去亲谢拾檀。
　　吻技虽然不如何，但亲得很努力。
　　谢拾檀一动不动的，忍受着溪兰烬稀烂的吻技，在被溪兰烬啃了好几口后，才无声叹了口气，按着他的腰，教他该怎么亲人。
　　溪兰烬又被亲迷糊了，一半是因为谢拾檀身上馥郁的冷香，一半是流淌在他体内的属于谢拾檀的血。
　　他怀疑自己吻技一直没进步，就是因为每次都会被谢拾檀弄得很迷糊，跟喝醉了似的，神智不太清醒。
　　好不容易分开唇瓣时，溪兰烬脑子里已经晕乎乎的了，谢拾檀的嗓音低哑，带着某种诱哄的味道：“兰烬，把在宴会上对我的称呼再说一遍。”
　　溪兰烬蒙了一下。
　　称呼？什么称呼？他在宴会上有怎么叫过谢拾檀吗？
　　下一瞬他就想起来了。
　　溪兰烬陡然清醒，明白过来，谢拾檀是在干嘛了。
　　他沉默良久，终于忍不住捏了把谢拾檀的脸：“这么会耍小心眼啊谢卿卿？”
　　谢拾檀：“……”
　　“想听我叫夫君啊？”溪兰烬微笑道，“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满足我一个要求。”
　　虽然一看溪兰烬的表情，就知道这个要求不会是什么好主意，但被溪兰烬那么称呼的诱惑太大，向来八风不动的妄生仙还是被引诱到了：“什么？”
　　溪兰烬笑眯眯地勾起他的下颌：“下次变回原形时，学一声小狗叫给我听。”
　　让你那么狗。
　　谢拾檀倏然望着他，天色近晚，屋里没点灯，那双本来极浅的瞳眸看上去黑沉沉的，仿佛能将人吸入其中，压迫感极强。
　　溪兰烬被他这么一看，心里就犯嘀咕。
　　生气了？
　　他刚想改口，没想到谢拾檀先开了口：“就这样吗？”
　　溪兰烬：“啊？”
　　谢拾檀又重复了一遍：“就这样吗？”
　　什么叫“就这样”？
　　溪兰烬感觉自己有点跟不上谢拾檀的思维速度了，谨慎地点点头。
　　下一刻，面前的人陡然变样，清冷俊美的仙尊消失，化为了漂亮的大白狼。
　　大白狼把溪兰烬拱到床边，金灿灿的眼瞳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张口“汪”了一声。
　　溪兰烬震撼不已，结结巴巴的：“我、我就是开个玩笑，你怎么还……”
　　你怎么还真叫啊？
　　大白狼丝毫不以为意，目光灼灼的：“我已经叫了，你呢？”
　　见溪兰烬不开口，还急脾气地咬了口溪兰烬的领口。
　　溪兰烬服气了，啼笑皆非地给他顺了顺毛：“好好好，我叫就是了，你还想听什么好听我都叫，别把我衣服咬坏了，嗯？夫君。”
　　大白狼的瞳色变得似乎愈发深了深，片晌，他低下脑袋，眯起眼：“再叫几声。”
　　溪兰烬不知道他变着法地叫了谢拾檀多少声，才被谢拾檀放过的。
　　等到半夜时分，离开明繁峰时，溪兰烬感觉嗓子都哑了，禁不住想踹谢拾檀一脚。
　　堂堂谢仙尊，清心寡欲近千年，自制力都跑哪儿去了？
　　溪兰烬从前听说过，冷静克制到了极点的人，若是失控发疯的话，表现会比寻常人还可怕。
　　现在他亲身体验到了。
　　尤其谢拾檀变回原形时，兽性占据主导，总会干出一些理智的人形不会干的事。
　　他就深信，谢拾檀要是人形的话，肯定不会小狗叫的。
　　入了夜，仙山上静悄悄的，多半人已经入了睡，剩下不用睡觉的，要么在打坐休息，要么在忧心忡忡地与朋友讨论着魔祖现世的事。
　　溪兰烬掰着指头数道：“澹月宗统共有十五个炼虚期修为以上的人，除去白日见过的六人，还剩九人没有出现，要么以闭关为，要么以手上有要事为由，没有出现。”
　　那人受了伤，且伤势是从神魂蔓延到躯体上的，这样的伤势若是不尽快复原，肯定会留下严重的病根，影响到往后的修行，甚至说不定会让境界往下掉，脑子正常点都知道其中的利害，必然会选择闭关修养。
　　先去探探那几个闭关的再说。
　　白日里溪兰烬已经摸清了是哪几个人在闭关，不过他不清楚那些人都在哪儿闭关，还得靠谢拾檀识路。
　　有熟路的谢拾檀带着，很快就找上了第一个号称闭关的峰主。
　　俩人修为高，无声无息穿过夜色落到闭关的洞府前时，对方也没察觉到。
　　这位闭关的修士十分刻苦，洞府里相当苦寒，刻满了用剑划上的时间刻度，头发也掉了一大把，看起来闭关闭得很愁苦。
　　绕了一圈之后，溪兰烬摇摇头：“不是他。”
　　离开的时候，溪兰烬在洞府看到了徘徊的白玉寒，白玉寒立在洞府外，朝里面探头探脑的，小声道：“师尊，我这次出去，为您带回了一种生发膏，据说很有效果，您要不要试试？”
　　洞府内闭关的修士睁开眼，不悦道：“我怎么可能需要那种东西。”
　　然后白玉寒手中的生发膏就消失了。
　　洞府内的修士接着道：“怕你乱用，给你收着了。”
　　白玉寒还很认真地点点头：“明白了，师尊。今日主峰递来消息，说五日后各仙门会派人过来，共商讨伐魔祖的大计，您何时出关？”
　　洞府内的修士说话非常直白：“有什么好商量的，见着魔祖，除了妄生仙尊和那位溪魔尊敢上外，不还是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穷折腾。我不出关，不想见人。”
　　白玉寒喔了声：“好的师尊。”
　　溪兰烬：“……”
　　谢拾檀道：“这是妙论真人。”
　　“的确很妙。”溪兰烬笑着道，“走吧，去找下一个。”
　　宣称闭关的一共有六人。
　　俩人很快找到了第二个人，这是位女修，溪兰烬不好靠太近，蹲在边上细细查探了良久，又摇了摇头。
　　也不是这位。
　　离开的时候，溪兰烬意外发现，这位峰主的屋子里，挂着幅男人的画像，定睛一看，竟是宋今纯。
　　看上去似是暗恋着宋今纯。
　　溪兰烬正在心底感叹姑娘眼神不太好使，修炼的间隙，女修睁开眼，望了会儿宋今纯的画像，然后抬手从身边取出一只钗子，纤长雪白的手指一弹。
　　啪地一声，金钗直直穿过了宋今纯画像的咽喉。
　　女修这才满意了点似的，重新闭眼继续修炼。
　　溪兰烬：“……”
　　谢拾檀又介绍：“这是翠泓元君。”
　　溪兰烬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凉飕飕的喉咙：“她跟宋今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宋今纯曾有一位道侣，三百年前，宋今纯携道侣翠珏元君前去鸣阳洲参加清谈会，遇到大妖袭击，翠珏元君为保护他而死。”谢拾檀知无不言，“翠泓元君是她的师妹，自此与宋今纯翻了脸。”
　　溪兰烬忍不住道：“贵宗的恩怨情仇真是丰富。”
　　谢拾檀捏了把他的腰，带着他离开，继续找下一个人。
　　一连找上四人，都不是他们要寻的那人，溪兰烬正琢磨着他俩的运气不至于那么差吧，非要寻到最后一个才能找对时，刚落到第五人的院落外，就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动静。
　　俩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隐匿起踪迹。
　　片刻之后，煊夜天尊和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煊夜天尊的脸色不甚好看，冷哼道：“谢拾檀一回来，宋今纯便敢号令本尊了。”
　　溪兰烬发现那个中年男人他认识，从前在仙山修行时，此人还未至炼虚境，到讲学大堂讲过学，名为祁锦。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此人讲课啰里啰嗦的，讲三句就把溪兰烬讲得昏昏欲睡，每次上课他都睡得十分香甜，一下课就精神抖擞地醒来，祁锦离开之时，火大地骂他不学无术、歪风邪气。
　　溪兰烬无辜地眨眨眼：“可我就是魔门的人啊。”
　　把祁锦气得小胡子一抖一抖的。
　　溪兰烬觉得他的小胡子抖着很有意思，便把此人记住了。
　　祁锦拍拍煊夜天尊的肩，安慰他：“谢拾檀又不会长留澹月山，等他走了，宋今纯在你面前还不得夹着尾巴做人，何须与一个狐假虎威的人生气。”
　　煊夜天尊又哼了一声，还是很不高兴，祁锦便取出酒盏，与他在月下共饮，看起来关系很不错。
　　溪兰烬抱着手，半眯起眼，盯着祁锦的一举一动。
　　他隐约察觉到了，他留下的标记的气息。
　　煊夜天尊一口啜饮了半杯酒，继续道：“你如何了？”
　　祁锦似有遗憾地叹口气：“差一点成功，关键时候失败了，受了点伤。”
　　“这个时候可别掉链子了。”煊夜天尊睨他，“再闭关修养段时日吧。”
　　祁锦点点头，又和煊夜天尊碰了碰杯。
　　溪兰烬觉得那俩人的对话怪怪的，忍不住和谢拾檀传音：“祁锦身上有我的标记气息，和魔祖必然有所联系。”
　　谢拾檀颔首：“虽然他在城中隐藏了自己的气息，不过我能嗅到一分熟悉感。”
　　“既然如此，那煊夜天尊应当也跑不掉。”溪兰烬拧眉，“可是这样的话就很奇怪。”
　　他傍晚时还对宋今纯有过怀疑。
　　但煊夜天尊和宋今纯关系的确不好，现在还在背地里骂着宋今纯呢。
　　难不成是他误会了？
　　溪兰烬揉揉眉心：“坏了，我现在看谁都觉得可疑。”
　　谢拾檀收回视线，沉吟了下：“不必急着下定论，再观望一番。”
　　不过煊夜天尊和祁锦也只是闲谈了两句，煊夜天尊酒量奇差，喝了两杯就倒到桌上，祁锦不住叹气，最后还是把他带回了屋里，便开始闭眼修炼，抹除身上的标记气息，平复翻滚的气血。
　　已经找到是谁了，但因着澹月宗里诡异错杂的关系，溪兰烬一时很难下定论，决定按谢拾檀说的，暂且观望。
　　魔祖讨厌谢拾檀，澹月宗里一部分人又畏惧害怕谢拾檀，谢拾檀就在澹月山上，他们肯定会下手的。
　　俩人离开了此处，打算回明繁峰。
　　夜里仙山上依旧萦绕着烟气般的薄雾，月色变得朦朦胧胧的，落到地上，一切都像是披了层极细的白纱。
　　溪兰烬走着走着，视线漫不经心地一转，眼睛忽然亮起，拽住谢拾檀，指了指远处的花丛，促狭道：“谢仙尊，我以前在那里捡到过只小白狗，和你的原形还蛮像的。”
　　不知不觉间，俩人竟然来到了初遇的地方。
　　溪兰烬有意捉弄谢拾檀，老神在在地比划了下形状：“因为他看起来跟个小白球似的，可爱极了，我就给他取名为球球。不过我养了他一个月，他都没汪过一声，跟只小哑巴似的。”
　　谢拾檀平静地望了眼那片花丛，又看了眼满脸调侃笑意的溪兰烬。
　　随即猝不及防弯下腰，保持着一副冷脸，凑到溪兰烬耳边，轻轻地“汪”了一声。
　　那道声音钻进耳中，开口时的热气拂过耳畔，热度顺着耳廓迅速流淌遍全身，带来的酥酥麻麻感觉仿佛电流，刺激着每根神经。
　　溪兰烬整个人傻在原地，从耳根红到脖子，呆滞地望着谢拾檀。
　　谢拾檀淡声问：“还是哑巴吗？”
　　谢拾檀化为原形后学小狗叫的冲击力就足够大了，现在的冲击力比之前还要大得多，压根不是一个量级的，溪兰烬张了张嘴，又缓缓闭上，反复几次后，也没能吱出声，红着耳朵，嘀嘀咕咕，指指点点：“我以前都没发现，你怎么这么……那个。”
　　谢拾檀的心情颇为不错：“哪个？”
　　溪兰烬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到个合适的形容词。
　　……闷骚。
　　还好只有他知道谢拾檀的这一面。
　　想想就有点骄傲。


第84章 
　　等待煊夜天尊搭建传送阵时，宋今纯又来了趟明繁峰，态度和蔼地找谢拾檀商量件事。
　　“拾檀，既然你如今有了道侣，那也该准备一下道侣大典了，届时结下道侣结，昭告天下，如此才是名正言顺。”宋今纯看起来很像个单纯和善的长辈，对自己看着长大的晚辈耐心教诲，“我知道你一向不耐烦俗务，不此事也与你的道侣相关。”
　　谢拾檀的确对那些形式上的事没什么兴趣，但事关溪兰烬就不一样了。
　　与溪兰烬行道侣大典，堂堂正正拜堂成亲，是他心底的执念之一。
　　被垂下的帷帽挡着，看不见谢拾檀的脸色，没有听到拒绝之言，宋今纯反倒露出笑意：“你的道侣大典自然不能匆忙草率，等诛魔大计商讨完，我便命人开始准备。”
　　谢拾檀这才开了口：“不必。”
　　宋今纯好脾气地笑笑：“也好，如今魔祖重新现世，大敌当前，溪兰烬复活统筹魔门，情况未明，确实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待事情了了，再讨论不迟。”
　　溪兰烬无聊地翘着脚在边上嗑瓜子，听宋今纯说完了，才懒洋洋开口：“宋掌门，煊夜天尊的传送阵布置得如何了？”
　　溪兰烬的态度和语气都说不上恭敬，宋今纯若有所悟，转头望向溪兰烬的方向，笑容不变：“快了，再过两日就能布好了。”
　　顿了顿，他问：“对了，还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溪兰烬眉梢一扬，似笑非笑：“我嘛，宋掌门也听说过，我家谢仙尊在折乐门收了个徒弟，是吧。”
　　宋今纯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把话题拐到了这上面，不过还是微微颔首。
　　澹月宗上下，对谢拾檀在折乐门收徒的做法都是极为不满的，甚至颇有怨言的。
　　从谢拾檀百岁化神，两百岁合体开始，澹月宗各个长老就不断试图塞人到谢拾檀座下，让他收个弟子，但都被谢拾檀冷淡拒绝了。
　　结果谢拾檀闭关五百多年不回来，一出关就跑到和澹月宗有怨的折乐门收了个徒弟。
　　溪兰烬帷帽下的笑意愈发灿烂：“所以宋掌门还不明白吗，我就是谢仙尊收的小徒弟呀。”
　　宋今纯：“……？”
　　啥？
　　谢拾檀也望着溪兰烬，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溪兰烬的语气抑扬顿挫，讲得绘声绘色：“被师尊收为弟子之后，我就被师尊的神仙气度深深倾倒了，对师尊死缠烂打，倾诉衷肠，师尊忌讳俗世眼光、师徒伦常，一避再避，终究还是在我遇险之时，发现了自己的真心，与我情投意合，终究修成正果——师尊，你说是不是啊？”
　　谢拾檀：“……”
　　继与“谈溪”的生死情仇之后，又有新故事了吗。
　　谢拾檀沉默片晌，艰涩地吐出个短暂的音节：“嗯。”
　　你开心就好。
　　离开明繁峰时，宋今纯的脸色还有点恍惚之感。
　　人一走，溪兰烬就摘下帷帽，拍桌大笑：“胡说八道可太有意思了，你说是吧，小谢？”
　　谢拾檀默然摘下帷帽，看溪兰烬笑意绚烂，阳光似的晃眼，实在提不起气来。
　　溪兰烬看他不说话，仗着自己腿长，抬起脚，用小腿蹭了蹭谢拾檀的小腿：“怎么了师尊，对咱俩的这段师徒恋情不高兴啊？”
　　谢拾檀还能说什么，脸色平淡地抓住他的小腿，在溪兰烬意识到不对想抽回去时握紧，脱下他的靴子，摩挲着那片被黑色的脚环衬得极为腻白的肌肤，淡淡道：“嗯，挺高兴的，下次你求饶时就叫师尊吧。”
　　溪兰烬：“……”
　　他是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虽然煊夜天尊不情不愿的，不过三日之后，临时传送阵还是布置完成了。
　　消息宋今纯早就发了出去，再过两日，其他仙门就能通过临时传送阵过来。
　　溪兰烬看着热闹，感到几分匪夷所思的好笑。
　　按照正常情况，其实应当是澹月宗派人去参与商讨才是——毕竟澹月宗才是距离正道各仙门最远的那个，与其兴师动众，让一大群人千里迢迢地排队通过传送阵赶来，不如将商讨地点定在仙门云集的鸣阳洲，如此也不必劳烦一堆人跑来跑去的。
　　这样效率还快一点，解决魔祖才是关键嘛。
　　不过澹月宗自感是天下第一大宗，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其他仙门纵然有意见，但敢怒不敢言。
　　毕竟其他仙门，宗门内的顶尖修士，大多只是炼虚期，有合体期修士的只有零星几个仙门，而澹月宗除了煊夜天尊外，还有两位避世修炼的合体期长老，以及谢拾檀这个天底下唯一的大乘期。
　　压根不是一个等级的。
　　“小谢，”溪兰烬坐在明繁峰顶的万丈悬崖边，悠哉哉地晃着瘦长的小腿，踢碎云雾缥缈，瞅着远处在缥缈的岚气中若隐若现的登天梯，感叹道，“澹月宗的人可真奇怪。”
　　谢拾檀抱臂站在他身后，闻声低下头：“嗯？”
　　溪兰烬回头笑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的确奇怪极了。
　　明明号称仙山，远离俗世，偏偏一个两个的，活得比俗人还俗。
　　两日之后，数百个仙门派来共商诛魔大计的人通过临时传送阵，陆陆续续抵达。
　　为了彰显天下第一宗在危难之前的气度，澹月宗甚至还邀请了折乐门。
　　这几日整个澹月宗上下都在忙活，势要在几百个仙门面前体现出澹月宗的风采，搞了个不小的排场。
　　等人都到齐时，又过了几日。
　　被宋今纯邀请来的，都是有些名气的宗门，大大小小几百个，每个仙门最少也带了三四个人，加再一起有数千人，好在澹月宗讲道大殿前的广场足够大，容纳得下这么多人。
　　溪兰烬跟着谢拾檀进场时，望见这密密麻麻的人群，情不自禁地道：“倘若魔祖在这里跳出来，以魔祖的魔气污染，至少得折损一大半人吧。”
　　这话多少有点缺德。
　　谢拾檀不轻不重地揉了把他的脑袋：“盼点好的。”
　　溪兰烬：“喔。”
　　穿过人群走上前时，溪兰烬看到了低调坐在人群里，慢悠悠摇着扇子的江浸月，身后还带着两名弟子，其中一个东张西望的，正是白玉星。
　　边上的人瞅着江浸月，目光都极为怪异。
　　澹月宗邀折乐门，只是为了体现出自己的气度。
　　但也没想到，澹月宗敢邀，江浸月就还真敢来。
　　察觉到溪兰烬的目光，江浸月偏过头来，看到溪兰烬和谢拾檀，露出个笑，朝他们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放心。
　　溪兰烬欣然点头后，转头问谢拾檀：“他在比划什么？”
　　谢拾檀：“没看懂。”
　　讲道大殿前的广场前站满了人，声音嗡嗡不止，跟无数个蜂巢放到了一起，不过在谢拾檀出现的瞬间，声浪就一点点静了下去。
　　在场的人中，有不少曾经见证过谢拾檀清算正道的场面的。
　　……说起来，那些事情，就发生在他们如今站立的地方呢。
　　见人群静了下去，宋今纯也不必开口让众人肃静了，不由望了眼携着溪兰烬坐到旁侧的谢拾檀。
　　方才见他来了，这些被召集而来的仙门没有停下叙旧讨论的声音，颇有些冒犯，但谢拾檀只要出现在这里，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也没人敢冒犯他。
　　和他这个近乎傀儡的掌门不一样。
　　澹月宗上上下下，比他修为高强的人太多，不服他管教的人比比皆是，煊夜天尊只是其中最傲气、表现最明显的那个罢了。
　　宋今纯神色复杂地收回视线，清清嗓子开口：“诸位想必都知道，今日我们聚在此地，是为商讨何事。”
　　此话一出，本来安静下来的人群又骚动起来：“当年妄生仙尊不是已经将魔祖诛灭了吗，魔祖到底为何会重新现世？”
　　“魔祖诞生于万魔渊中，万魔渊下积存世上的所有秽气，无穷无尽，要想将其彻底诛灭，恐怕是不可能的……”
　　“能正面与魔祖相敌之人，除了妄生仙尊与魔门的溪兰烬，恐怕寻不出第三人了……”
　　宋今纯听着底下纷杂的人声，面色不变：“在场的诸位，大多都经历过五百年前的大难，也知道魔祖现世，必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也有不同的声音，是那些被一些门派的长辈带上的年轻弟子，没有经历过从前的大战，疑惑地问长辈：“魔祖当真有那么可怕吗？”
　　“在浣辛城出现那一次，”宋今纯缓缓道，“魔祖夺舍魔君卓异慢，学会卓异慢的秘术，张开血河领域，眨眼之间，吞噬数百个修士，被吞噬之人，不仅顷刻之间尸骨无存，连神魂也成了魔祖的养料——这些修士，最低也是元婴，化神期也并非没有。”
　　方才还在质疑的小弟子们瞬间没声儿了。
　　讲道大殿前的这些仙门，至少有一半，门内修为最高的修士也才是化神期。
　　但在魔祖的眼里，化神期修士也只是路边的杂草，都不需要花费力气，随随便便就能收割碾碎，这还是尚未恢复完全的魔祖。
　　拥有这么庞大又可怕的力量，天性嗜杀，对修士凡人的命视若草芥，将一切都只当做场游戏来玩的魔祖，比谢拾檀还要可怕得多。
　　至少他们知道，谢拾檀不会一时兴起就把他们全都杀了，砍断手脚挖掉眼睛，兴致勃勃地看看反应。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
　　宋今纯接着说：“五百年前身陨的魔门少主溪兰烬离奇复活，在与魔祖一战之后，被魔众推选为新一任魔尊，宋某得知此事后，派人前往苍鹭洲打探消息，也有所收获——祁师弟，将你打探到的都说出来吧。”
　　溪兰烬眯眼望着站出来的祁锦，忽然心有所感。
　　果不其然，祁锦站出来后，向众人拱了拱手，开口道：“在下假借闭关之名，暗中前往浣辛城，打探到了些消息，或许说出来会让人难以相信。诸位可有觉得，魔尊溪兰烬的复活时间，与魔祖重新现世的时间，有些过于巧合了？”
　　之前就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了，闻言一片赞同附和声：“的确巧合。”
　　“便是如此。”祁锦沉声道，“魔尊溪兰烬幼时跌入万魔渊后，便在渊底结识了魔祖，我怀疑，溪兰烬与魔祖一直有所勾结，甚至魔祖最开始出现，也并非玄水尊者一人所为，与溪兰烬亦有关！”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谢拾檀眼神冷如寒冰，溪兰烬早早就料到了，一把按住他的手，轻笑了声：“等等，小谢，看看他狗嘴里还能吐出些什么东西。”
　　虽然是笑着，他的眼神却是冷的。
　　祁锦继续道：“五百年前，溪兰烬主张与正道联手诛杀魔祖，也是另有图谋，只是在入封魔大阵后，或许是计划败露在妄生仙尊面前，便借假死逃遁，休养生息这些年，趁机复活魔祖，在浣辛城外与魔祖相斗，恐怕也只是做戏一场，只为名正言顺地重新接手魔宫，坐上魔尊之位。”
　　宋今纯听得眉心紧蹙：“祁师弟，你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
　　祁锦垂首：“千真万确，是我冒险潜入魔宫所得，我愿起血誓。”
　　宋今纯微微动容，片刻后叹了口气，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我也曾与溪魔尊有过往来，一直觉得他虽是魔道，但与其他魔修不同，颇为大仁大义，没想到……”
　　哗哗的讨论声潮水般响起，忽然一道清晰的声音穿过人群响起，带着几分冰冷的质感：“那就起血誓吧。”
　　所有人一怔，望向了说话的人。
　　是一直一言不发的谢拾檀。
　　煊夜天尊本来抱着手在看热闹，闻声扭过头，望着谢拾檀，故意阴阳怪气开口：“妄生仙尊开这尊口……难不成是相信溪兰烬，在为溪兰烬说话？”
　　谢拾檀只答了一个字：“是。”
　　煊夜天尊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毫不犹豫，没有半分遮掩的意思，不免愣了一下，脸色古怪起来：“没弄错吧，仙尊和溪兰烬关系不是很差吗，仙尊你竟然还护着他的名声？”
　　谢拾檀没再搭理他，起身一步步走向祁锦，大乘期的威压无声无息蔓延，只向着祁锦一人压去，嗓音愈发冰冷：“起誓。”
　　祁锦虽是炼虚期强者，但要直面合体期的威势，还是太过勉强了些，仅仅是想让自己保持站立，不要低下头更不要跪下，就已经耗费了他绝大部分的精力，额头上生出了一层薄汗。
　　煊夜天尊顿时不爽，上前帮祁锦一起抵抗威压：“怎么，谢仙尊有威风不朝着魔祖和魔门使，还朝着同门施展来了？我真是很好奇，仙尊和溪兰烬的关系何时这么好了？”
　　人群里忽然传来道声音，畏畏缩缩的：“诸、诸位，不知有没有听说，妄生仙尊在浣辛城时，与那魔尊溪兰烬举止亲密无间，出入成双，溪兰烬甚至还在万宝商行豪掷千金，为妄生仙尊买发饰……先前我以为，这些不过都是不入流的传言罢了，如今看来……”
　　那道声音很快就隐匿下去，溪兰烬在那人开口之时，就已经锁定过去，不过说话之人极为小心，隐匿在数千人中，气息难以分辨，还是让他给跑了。
　　一时间所有人望向谢拾檀的眼神都变得极为诡异。
　　另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溪兰烬既然与魔祖有关联，极可能是魔祖的同党，谢仙尊又这般护着他，难不成……”
　　说话的这道声音同之前那道一样，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之中隐匿着气息，先带歪风向，再故意不把话说完，留给众人浮想联翩的空间，然后消失无踪。
　　又让他跑了。
　　溪兰烬咬了咬牙，眼神冷冽地巡视人群，若是再有下一次，他立刻就会把人逮出来。
　　可惜目的达成，隐藏在人群里的声音不再出现。
　　留下的是被那些声音带歪的众人：“这……这，的确有道理，妄生仙尊莫不是被魔门的邪术迷惑了？”
　　谢拾檀对身边的风言风语全然没有反应，依旧盯着祁锦：“发誓。”
　　被谢拾檀针对，就算煊夜天尊在旁帮忙，祁锦的脸色也越来越惨白，呼吸逐渐困难，恍惚间周围的人群都远去了，眼前只剩谢拾檀一人，而他在谢拾檀眼中渺小如一粒沙，他几乎想要跪下去顶礼膜拜。
　　终于在他快撑不住时，宋今纯忽然开了口：“拾檀，别一错再错。”
　　宋今纯望着他戴着的帷帽，声音沉重：“这几日我听到些风言风语，说是你为了溪兰烬，甘愿自堕为血魔，一直戴着帷帽，是为了遮挡血魔魔纹。”
　　周围一圈人顿时倒抽冷气。
　　血魔是什么？
　　那可是在魔门最低贱的东西，靠着吸食血液存活的扭曲玩意！
　　本来只是在旁围观的其他峰主与长老，在宋今纯开口之后，也纷纷开了口。
　　“当年你在烟赤峰上弑父，本该被关到罪牢中，是宗主将你保了下来，说只要悉心教导，你不会再走歪路，唉，怎料到最后，还是如此。”
　　“谢拾檀，你可是正道仙首，怎可与魔门孽障狼狈为奸？”
　　听到这一声声指责，溪兰烬满腔的怒火忽然一散，变成了止不住的冷笑。
　　果然。
　　如他料想的一样。
　　他之前还和谢拾檀说，难以猜测对谢拾檀下手的人里，到底谁是主导，如今看来，整个澹月山上下，几乎所有人都对谢拾檀怀揣着恶意。
　　这些人，都敬畏害怕谢拾檀，都厌恶憎恨谢拾檀，却又都想利用谢拾檀。
　　正在这时，宋今纯又望向了溪兰烬，盯着他，长长叹了口气：“不仅如此，拾檀啊，你怎么如此糊涂，引狼入室？”
　　他朝溪兰烬揖了下手，道：“溪魔尊，既已到了这个地步，便不必再隐瞒身份了吧。”
　　被猜出身份，溪兰烬并不感到奇怪，冷静地摘下帷帽。
　　被宋今纯邀约而来的，大多都见过溪兰烬，那副明艳的容色，见过一面就难以忘却。
　　看清溪兰烬的脸的瞬间，不仅周围几个见过溪兰烬的澹月宗小弟子目露愕然，人群里使劲昂着脖子往这边瞅的白玉星也愣住了，迷茫地眨了眨眼。
　　这不是他谈兄么？
　　“宋掌门。”溪兰烬弯了弯唇，眼底没有一点笑意，慢慢鼓了鼓掌，“手段精彩啊。”
　　召集那么多人来到澹月山，恐怕不是为了诛魔，而是为了诛谢拾檀和他的。
　　宋今纯满脸叹惋地摇摇头，露出一副失望之色：“拾檀，这便是你带来仙山的道侣。”
　　铺天盖地的指责批判声汹涌而来，朝着谢拾檀，也朝着溪兰烬，群情激奋之下，所有人都忘了谢拾檀和溪兰烬为诛灭魔祖受过的伤，也忘了自己曾经对俩人的畏惧，躲在乌泱泱的人群之后，站在制高点上，肆意宣泄着情绪。
　　像一场颠乱的狂欢。
　　溪兰烬冷眼看着他们狂欢，忽然开口：“说够了吗，说够了，那就该我了。”
　　他说话的同时，神识的威压放出去，接近大乘期的神识威压瞬间让众人变成了哑巴，活像浇了瓢凉水。
　　但仍有细细的声音响起：“果然是邪魔外道，你以为靠修为强压，就能堵住悠悠众口吗？”
　　被迫闭嘴的众人不由点头。
　　溪兰烬理也没理那道声音，望向祁锦，直接问：“既然你那么断定我与魔祖有勾结，怎么不敢发血誓？”
　　煊夜天尊闻言，冷声道：“我澹月宗的人岂是你能欺负的，你让发就发？”
　　人群里陡然又响起道声音，只是这次不再是针对溪兰烬和谢拾檀，引导其他人跑歪的了：“祁道友，怕什么，在场这么多人为你撑腰哪。”
　　随即另一道声音阴阳怪气道：“祁道友，你怎么不敢发啊，你不是很确定吗，难不成你方才在血口喷人，心虚了？”
　　听到有人这么说，煊夜天尊的暴脾气就压不住了，拍了下祁锦的肩：“那你就发誓，哼，邪魔外道，还想洗脱自己不成。”
　　祁锦抿了下苍白的嘴唇，一时有点摇摇欲坠。
　　见他一动不动的，众人的目光不由有了变化。
　　溪兰烬说得对，若是祁锦肯定自己的所说的话，那为何不敢发血誓，保证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方才狂热的情绪稍微冷静了点，各仙门的代表都闭上嘴，决定再看看形式。
　　溪兰烬听得出来，方才那两道一唱一和的声音，是江浸月在精分。
　　他眼底掠过点点笑意，抱臂望着祁锦：“七日之前，澹月洲曾有一城的凡人陷入昏睡，此事澹月宗上下应当都知道。”
　　确实是有这件事。
　　发生这件事时，溪兰烬和谢拾檀都还没到澹月洲，这件事和他们沾不上关系。
　　但没有澹月宗的人应和溪兰烬，每个人都在沉默。
　　溪兰烬在等待了片刻后，忽然听到声微弱但坚定的：“确有此事。”
　　是白玉寒。
　　随即其他小小的的声音也冒了出来，听得出很紧张：“对、对，我们奉命前去查探时，城里的人已经昏睡好几日了，我们进城后，也中了招，是仙尊和溪前辈途经那座城，发现不对，救出我们，破了那道法术。”
　　开口的几个少年少女就被自己的师长狠狠瞪了眼。
　　他们心里惶惶的，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可就算溪兰烬和谢拾檀没救过他们，不把实话说出来，他们也会感到良心不安。
　　在师长的瞪视之下，最后一个小姑娘结结巴巴地补完话，就闭上了嘴，等着事情结束后挨罚。
　　溪兰烬没想到最后开口的是这群小萝卜头，朝他们安抚地笑笑，转头面对各大仙门的人：“有人意图以此法，活祭城中数万人，加快魔祖恢复。巧的是，那人是澹月宗的人。”
　　周围几个澹月宗的长老眼睛一瞪：“澹月宗怎么可能有人做这种事，你含血喷人！”
　　溪兰烬耸耸肩：“找到那人不就知道了？当日我击伤了那人时，留下了一道标记。”
　　话音落下，谢拾檀抬手，照夜剑应声出鞘，几声惊呼声响起，皆以为他面前的祁锦就要命丧当场，怎料呲呲两声之后，破碎的只是祁锦的法衣，他赤裸的上半身暴露在了几千道视线之中。
　　他的胸前有一个……巨大的猪头。
　　溪兰烬嘻嘻一笑：“怎么样，祁道友，你能遮掩住标记的气息，但遮掩不住标记图案，这个猪头你可还满意？”
　　祁锦的面色变得极度难看。
　　与此同时，谢拾檀也摘下了自己的帷帽。
　　“为何还不起誓？”
　　他举着剑，剑尖直指祁锦的脖颈，眼神弥漫着雪山般的寒意，干净俊冷的一张脸落入所有人的视线之中，没有血魔遮不掉的魔纹与红瞳。
　　谣言不攻自破。


第85章 
　　方才落到溪兰烬和谢拾檀身上的质疑目光和窃窃私语，陡然换了个方向，纷纷落到脸色难看的祁锦和敛去笑意的宋今纯身上。
　　情势似乎就要逆转之时，先前藏匿在人群中带偏方向的声音又出现了。
　　“被妄生仙尊这么指着，谁敢多说一句话啊？祁道友恐怕不是不想发誓，而是被威压逼迫，动弹不得罢，这不是仗势欺人么……”
　　“抛开其他的不说，妄生仙尊弑父一事竟是当真？”
　　那两道声音带着一股无声无息的蛊惑力量，不止是修为较低的修士眼神恍惚起来，那些不怎么设防的修士也会无意识地被蛊惑。
　　方才就是这道声音不断催动众人，暗里蛊惑，让绝大部分人失去思考的意识，剩下的小部分人见群情激奋，本着明哲保身的道理，纵然发现不对也不会说话。
　　溪兰烬有所防备，早就用神识锁定了人群，这个声音一出，立刻出了手。
　　众人一眨眼，溪兰烬忽然消失在了眼前，待再一眨眼，那道枫红的身影再次出现。
　　只是这回，溪兰烬手中多拎了个人，将那人往地上一扔，抬脚踩住地上的人的胸口，轻慢地碾了碾，笑得周围的人心里毛毛的：“真是阴沟里的老鼠，以为躲在人群里变幻声线嚷嚷，我就逮不出你了？在下面说得很高兴啊。”
　　那一脚看似轻飘飘的，实则力道十足，重若千钧，一脚蹬上去，那人惨叫一声，胸口都往下瘪了瘪，控制不住地咳出一口血，蓬乱的头发挡住了脸，露出的一双眼阴狠冰冷，恨恨地瞪着溪兰烬。
　　溪兰烬总觉得此人有几分眼熟，眯起眼仔细打量了两眼，眉梢一挑，吐出两个字：“雷冰？”
　　玄水尊者的大弟子雷冰。
　　当年溪兰烬将玄水尊者囚禁之后，雷冰想方设法，试图把玄水尊者救出去，最后也的确里应外合，将玄水尊者带了出去，称得上是忠心耿耿。
　　后来玄水尊者被魔祖所杀，一直追随在玄水尊者身后的雷冰就此销声匿迹。
　　要不是今天把他逮出来，溪兰烬都忘了还有这号人物了。
　　看到雷冰的瞬间，许多事情自然而然地串联了起来。
　　玄水尊者触怒魔祖被杀之后，应当是雷冰帮助玄水尊者凝聚残魂的。
　　在意识复归之后，玄水尊者自然不会甘心，选择重新唤醒魔祖，但彼时魔门四分五裂，玄水尊者便选择与正道某些人暗中结盟，一起复活魔祖。
　　雷冰应当就是替他与正道这边联系周旋的中间人。
　　只是玄水尊者在浣辛城被溪兰烬给逮到了，又给他丢下了万魔渊，这会儿恐怕死得不能再死了，雷冰得知消息后，见溪兰烬和谢拾檀来到了澹月宗，便想与澹月宗里的某些人一起，借着召集各仙门到此的时机，将他们的罪名钉死在天下人前。
　　即使他们无法留下溪兰烬和谢拾檀的性命，这一招下去，俩人从此到哪里都会腹背受敌，待魔祖真正出世，也不会有人再信任他们，帮魔祖清扫了不小的障碍。
　　不可谓不狠毒。
　　澹月宗的长老层未必都参与了此事，但从他们的态度也能看出，这些人大多都见不得谢拾檀好。
　　凡人有的阴暗嫉恨心理，不见得修仙之人没有。
　　他们总是得仰头望着谢拾檀，所以恨不得光风霁月、身处云端的谢拾檀跌落尘埃，被人狠狠践踏。
　　被溪兰烬识破身份，雷冰只是狠狠淬了口带血的沫子，破口大骂：“溪兰烬，我师尊待你不薄，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溪兰烬莞尔一笑，慢慢地又碾了他几脚：“你和玄水尊者真是师徒连心，连骂人的词都一模一样不带改的。”
　　在场的人除却一些年轻弟子，都是经历过正魔大战的人，对玄水尊者和雷冰这对师徒如雷贯耳，顿感愕然：“雷冰为何会在澹月宗的地盘，还藏在人群中那般说话？”
　　“当年玄水尊者唤醒了魔祖，据说在浣辛城时，玄水尊重又出现了，此次魔祖复活，我看和玄水尊者关系不小，雷冰是玄水手底下最忠心的狗，现在附和着宋掌门……”
　　“别怪在下想太多，祁道友迟迟不肯发血誓，莫不是与魔祖有牵扯之人，其实是宋掌门？”
　　“说到这里，诸位，你们有没有发现……方才我们都被雷冰蛊惑了？”
　　“可是看这个样子，妄生仙尊果真与溪兰烬有所奸情吧？”
　　溪兰烬的耳朵捕捉到那一声嘀咕，碾压雷冰的动作一顿，精准地望向说话的山羊胡修士，朝着他摇摇手指：“这位道友，说的什么话？我和谢拾檀哪来的奸情，我们很光明正大的好不好？”
　　说着，似笑非笑地挑起几缕谢拾檀垂落肩头的长发，当众低头那缕银发上落下一吻。
　　谢拾檀原本神色冷峻地握着剑，被他这么一弄，睫毛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眼角余光落在溪兰烬弯着的唇瓣上良久，才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心底却像被溪兰烬不安分地挠了几下，落到发上的吻，更似是擦过心口的。
　　才冷静了点的众人再次轰动起来，脸色千变万化，部分思想固化的老顽固瞬间被点炸。
　　“荒唐，真是荒唐！”
　　“众目睽睽之下，竟如此肆无忌惮、不知羞耻，果然是魔门中人！”
　　溪兰烬嗅了嗅谢拾檀沾染着冷香的发尖，对那些骂语嗤之以鼻。
　　这就荒唐不知羞耻了？
　　他还没干啥呢，真没见识。
　　和某些已经开始慌乱起来的人不同，宋今纯依旧维持着冷静的容色，看了眼地上的雷冰：“近日不少道友远道而来，看来被某些有心之人混了进来，我也被风言风语迷惑了，各位勿要见怪。”
　　雷冰眼神一厉，本来想说什么的样子，眼神与宋今纯一接触，竟然就闭上了嘴，一副默认了宋今纯口中之言的样子。
　　溪兰烬的视线回到这老狐狸身上：“哦？宋掌门一计不成，又有新的计策了？”
　　宋今纯看起来十分从容：“溪魔尊这话是什么意思？方才宋某的确是有些不慎，才被言语迷惑，误会了一些事情，但这是我们正道之间的事，雷冰潜入澹月山，意图不轨，溪魔尊潜入澹月山，又是为的何事？”
　　他每次叫到溪兰烬，都会格外加重一点音，像是在给众人提醒，别看溪兰烬看起来很纯良的模样，但这可是与正道站在对立面的魔道之首。
　　经由他一声声的提醒，不少人望着溪兰烬的目光中带上了警惕，开始对他的话产生了怀疑。
　　魔门中人阴邪狡诈，他们说的话，也不能随意相信。
　　宋今纯望向祁锦胸前的大猪头，语气平和地道：“溪魔尊方才一口断出，让凡众陷入昏迷的术法，乃活祭之法，是为让魔祖加速恢复，我很好奇，溪魔尊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说着，他的脸上浮现出肃然之色：“这种邪法，只有你们魔门中人最了解吧，以溪魔尊手段通天的本事，我觉着隔空施术于你而言并不难，祁师弟胸前的这个印记，岂不也是随手就能落下的？”
　　这一句接着一句的，有几分诡辩之感，话音落下，有偏向宋今纯的，也有觉得宋今纯这番话靠不住的。
　　可宋今纯再怎么窝囊，亦是正道之人，溪兰烬瞅着就算有理，那也是魔门中人。
　　众人犹疑不定，目光不由纷纷落到了基本没有开过口的谢拾檀身上，期待他能说些什么。
　　毕竟这可是妄生仙尊。
　　宋今纯看出其他人的想法，不紧不慢地又开了口，面对谢拾檀时，他又露出了那副慈和宽厚的长辈模样，说话都似带着几分叹息：“当年我拜入宗门，谢师兄待我如同亲生兄长，后来他因你……陨落之后，我便发誓，定会将他唯一的孩子培养成才，必不会让他再走上弯路。拾檀，五百年前，你险些走火入魔，杀了那么多人，如今是真的着魔了吗，竟会站在魔道那一边，与你的师长们对立？”
　　语气诚恳至极，不知真相的人一听，仿佛真是个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小辈体贴入微、剖心析肺的长辈。
　　但溪兰烬却禁不住听笑了。
　　先是不断提醒其他人他魔门魔尊的身份，再重复谢拾檀弑父一事，将谢拾檀清算正派中的渣宰扭曲成是因走火入魔，最后又攻击他与谢拾檀的关系。
　　几句话下来，辐射范围之广，令人惊叹，一番话就削减了不少众人对谢拾檀天然的信服。
　　宋今纯这个掌门当得，修为不一定有多厉害，但在说话的艺术上，恐怕没多少人比得上。
　　谢拾檀淡淡望了眼宋今纯，没有说话，倏而收剑入鞘，猝不及防在祁锦胸口上一拍。
　　煊夜天尊本来听得满脸迷惑，这看看那看看的，见状勃然色变，抬手就想挡下这一击：“谢拾檀，你敢当众杀人！”
　　然而他的速度比起谢拾檀的还是慢了。
　　不过谢拾檀并不是要致祁锦于死地。
　　只见那一掌拍出之后，祁锦的神魂生生被拍离肉身一尺，灵魂上的伤痕落入众人眼底，与他胸口上的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这是在回应宋今纯那句“溪兰烬手眼通天，可以在祁锦身上伪造标记”。
　　身体上的标记的确是可以伪造的，但神魂上的不可以，就算是谢拾檀，也不可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无声无息地在祁锦的神魂上留下这么道伤。
　　众人被谢拾檀简单粗暴的验证方法弄得瞠目结舌。
　　真不愧是妄生仙尊啊，宋今纯耗费口舌与心机说了半天，好不容易让众人判断的天平歪斜了，又给他一掌拍了回来。
　　谢拾檀平静地收回手，垂下眼眸，动作优雅地用帕子擦了擦手，朝着宋今纯平静地颔了颔首。
　　宋今纯的脸色差点没绷住。
　　一些小伎俩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的确是……不太够看。
　　所以说，这位澹月宗的峰主，果然是导致一城居民陷入睡梦，甚至连本宗弟子都不放过的罪魁祸首，与魔祖有所牵扯？
　　加上祁锦不肯发血誓的态度，众人心里衡量了一下，有所判断。
　　祁锦之前说过的那些有关溪兰烬的话，不可信。
　　现在仔细想想，也的确是很不可信。
　　那些话都是空口而出，乍一听是那么回事，仔细一琢磨，也没证据啊。
　　虽说谢拾檀和溪兰烬的关系，是那么一言难尽了点，可这二人既然没有反目成仇，就说明这些年一直传的“谢拾檀手刃溪兰烬”的传言皆是假的。
　　他们之中不少人参与了万人结阵，也曾在大阵消弭时，看到了抱着溪兰烬尸首的妄生仙尊。
　　溪兰烬是为魔祖诛杀魔祖而死的。
　　周遭静止了几息，祁锦的神魂落回肉身，被谢拾檀一掌拍出神魂的濒死感太过恐怖，他按着胸口，抽风箱似的剧烈喘息，还没匀好气，溪兰烬的嗓音又落入耳中：“祁锦，还不说吗，你是受谁指使？”
　　其他人也嚷嚷起来：“溪兰烬虽是魔门中人，但当年确为大义而死，祁锦，你才是含血喷人，究竟意欲为何？”
　　“我看宋今纯必然有问题。”
　　“澹月宗竟当真有人想要复活魔祖，何其糊涂！”
　　千夫所指之人陡然换了个对象，祁锦方才摄于谢拾檀的威压，动弹不得，现在又被几千双眼睛盯着，不由后退了一步，牙齿发起颤来。
　　煊夜天尊见老友这般狼狈的样子，心绪无比复杂，还是侧身帮他挡住了部分视线，忍不住问：“你当真做了那件事？连本门弟子都不放过？”
　　未料他这一声问下去，一直沉默不语的祁锦猛地拽住煊夜天尊的衣袖，嗓音干涩：“天尊，你答应过护我周全！”
　　煊夜天尊的瞳孔骤然放大，愕然地望着自己的好友。
　　随着祁锦的声音落下，数不清的视线落向了煊夜天尊，煊夜天尊愤怒不已：“我没有，不是我！宋今纯……宋今纯，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宋今纯远远地站开了，露出丝不解与怜悯之色：“煊夜师兄，原来是你，没想到你竟会做这种事，我知道你一直不满我坐上掌门之位，对拾檀年纪轻轻已达大乘亦有嫉恨之心，但你竟会做出这般事情。”
　　煊夜天尊的怒火愈发膨胀：“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祁锦的嗓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心虚，他的视线不敢与煊夜天尊接触：“……天尊，事情已经败露，别再挣扎了。”
　　祁锦与煊夜天尊交好的关系，几乎无人不知，方才煊夜天尊不断维护祁锦的动作，落到众人眼中也成了急于遮掩的心虚行为，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声不断，各种异样的眼神递过来。
　　煊夜天尊恼火得脸红耳赤，在祁锦的又一声“劝说”之中，突然一拔剑，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之时，将祁锦一剑穿心。
　　合体期强者暴怒之下的一击蕴含的力量极为可怕，祁锦还负着伤，这么近距离地受了这一击，眼中的神色瞬时黯淡下来，唇角溢出血，失去了声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没人想到煊夜天尊会这么做，这可相当于是心虚之下，杀人灭口，落人口实。
　　谢拾檀和溪兰烬也没来得及阻止，溪兰烬愕然地望着煊夜天尊，喃喃自语：“他是傻的吗？”
　　本来他不确定煊夜天尊与魔祖一事有无关联，现在能确定了，不仅没关联，这还是个倒霉的白痴。
　　留下祁锦，还能以搜魂之术或是其他方式，让祁锦说出真相，洗脱嫌疑，现在祁锦死了，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没想到事情突然演变成了澹月宗内部狗咬狗，溪兰烬和谢拾檀对望一眼，皱眉咕哝：“这可不好办了。”
　　祁锦不知为何，反口咬上了煊夜天尊，雷冰也一言不发的，如此宋今纯岂不是能把自己摘干净了？
　　他之前所说的话，完全可以说成自己是受到了迷惑，以他那张嘴，言辞恳切地一说，众人也不会太过怀疑。
　　溪兰烬做事讲究证据，没有证据空口说出的话难以服众，但宋今纯这只老狐狸什么痕迹都没留。
　　看来宋今纯今日所设的圈套，不止是针对他和谢拾檀的，还包括了对他不满的煊夜天尊。
　　对宋今纯而言，最好的情况，当然是不仅解决了他和谢拾檀，还能将煊夜天尊也拖下泥潭，如此他的大计不仅能实现，还除掉了在澹月宗里的一大威胁，顺便出了一口恶气。
　　若是不能全部解决了，能解决其中之一也行。
　　当真是好算计。
　　溪兰烬并不想放过宋今纯，正思索着该怎么办，人群里忽然传来道嗓音：“多年未见，宋掌门颠倒黑白的能力还是这么厉害。”
　　说话的人是江浸月。
　　随着话语声，他穿过密集的人群，慢慢晃着扇子走上前来。
　　今日上演的事一桩接着一桩的，已经够让人头晕目眩了，眼见着曾经的澹月宗首徒江浸月也插了进来，众人不由嘶了口气。
　　澹月宗这出大戏还没到头呢，这是要翻天啦？
　　见江浸月出现，宋今纯的神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
　　江浸月是个变数，他本来是没有邀请江浸月的，不知是谁向折乐门发出的邀约，他知道时已经晚了，如今这个变数果然跳了出来。
　　但他面上并未露出太多其他神色，望向江浸月的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复杂，但还没等他酝酿出什么，熟知他性格的江浸月就皮笑肉不笑地打断了施法：“宋掌门莫不是以为，只要抹掉我的一段记忆，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这些的确有些浑噩，记不清我为何一定想要离开澹月山了，但只要一想到你，一想到澹月山我就会恐惧。”
　　宋今纯神色不变：“你的确应当为背叛师门而恐惧心虚。”
　　“不，”江浸月用扇子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微笑道，“很不巧的是，前几日在占星楼曲楼主的帮助之下，我恢复了那段记忆。”
　　宋今纯倏地没了声。
　　江浸月摇着扇子，绕着大殿前的仙鹤雕像转弯，悠悠道：“我相信诸位也很好奇，当年我放着澹月宗主的位置不坐，叛出师门是为何吧？”
　　这个问题的确所有人都好奇。
　　江浸月却没直接说出来，而是先讲起了另一件事：“大伙儿都知道吧，宋掌门天生杂灵根，这样的灵根，莫说化神，连元婴期也难以企及。”
　　随着江浸月的这句话落下，宋今纯的脸色逐渐变冷。
　　“他能化神，是因为……”江浸月停顿了一下，望向谢拾檀，声音低了低，“借着他的师兄谢含泽与天狼结缘之机，向师门报告此事，一群人贪婪不足，将天狼秘地搅得天翻地覆，宋掌门也藉由此机，得到一颗天狼内丹，炼化后冲击了化神境。”
　　谢拾檀只知当年是一些修士贪心不足，才害得天狼族群陨落殆尽，母亲也因此与父亲反目成仇，却不知最初的引导者竟是宋今纯，淡色的眼眸隐隐露出金芒，毫无感情地望向宋今纯。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说了一句：“江道友就是因为此事离开了澹月宗？”
　　——被屠杀的到底不是自己的族群，大多人对此无动于衷。
　　江浸月摇头：“在吸收了神兽内丹的灵力，抵达化神境后，宋掌门发现，自己又开始毫无寸进了，尝到外力的甜头后，他决定换一种方式。”
　　“什么？”
　　“换灵根。”江浸月的手搭在衣襟上，脸色淡下来，“上古有一法，只要能把另一个人的灵根灵骨剖出来，换到自己身上，便能脱胎换骨。”
　　此话一出，不少人倒嘶了口气。
　　剖灵根灵骨，换到自己身上，这法子比夺舍还邪门啊，魔门这么做的人都甚少吧。
　　江浸月手一扯，剥开自己的衣服，露出了半片胸膛，上面扭曲纵横着一道极长的伤痕，面无表情道：“我的灵根被生生扯了出来，不过在宋掌门将要成功之际，谢仙尊寻了过来，宋掌门慌忙之际，抹掉了我的记忆。”
　　话罢，他眼神冰冷地望向宋今纯，单指抵在太阳穴上：“宋今纯，我可不介意将那段记忆抽出来放给在场的道友们看。”
　　江浸月是真干得出这事的。
　　宋今纯沉默了足足三息，才又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纵然我做过这些事，与今日之事，又有何关联？”
　　“自然是有。”
　　溪兰烬冷不丁开口，含笑望着宋今纯：“江门主谈及往事，敢以抽出记忆记忆展露给大活儿看为证，那宋掌门和煊夜天尊想证明清白，是不是也得表示表示？”
　　煊夜天尊已经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暴怒之下杀了祁锦，让自己陷入了极大的不利之地，与魔祖沾染上关系，那可是与天下人为敌，听到溪兰烬这么说，他纠结了一阵，没有反驳。
　　煊夜天尊都没意见了，宋今纯若是拒绝，就显得心虚了。
　　“我是魔门中人，我就先说了。”溪兰烬笑嘻嘻道，“你要是不好意思暴露记忆，我可以费点力气，帮你搜搜魂，搜魂在你们正道是禁术，在我们魔门可不是。”
　　宋今纯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哪知道谢拾檀看了看溪兰烬，冷不丁补了一句：“我也可以搜。”
　　底下的众人：“……”
　　听到谢拾檀公然说出自己也会施展禁术，众人脸色都麻了，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在与魔祖相关的事之前，会点禁术貌似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是你一个名门正派的仙尊……
　　近墨者黑啊！


第86章 
　　气氛一阵死寂之后，宋今纯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那张总是带着笑容的脸失去笑意之后，瞧得附近几个听呆了的小弟子禁不住后退几步。
　　往日宽厚和善的掌门倏然之间变得极为陌生。
　　看起来还有些可怕。
　　注意到周围弟子的恐惧表情，宋今纯当了多年掌门，习惯性地收了收恐怖的神色，顿了一下，才缓缓道：“若是我不愿呢？”
　　江浸月一丝不乱地理好衣袍，重新露出笑容，摇摇扇子道：“那只能看作是你心虚了，宋掌门。”
　　多年以来，宋今纯在为人处世方面，一直是个长袖善舞、谦谦君子的模样——虽然修真界以强者为尊，宋今纯因修为一直颇受人诟病，态度太谦和会被认为是在低声下气讨好，态度强硬又会被认为是借着谢拾檀的名头狐假虎威。
　　直至今日，不少人窃窃私语，摇头感慨，冷眼旁观。
　　危机临头，宋今纯倒是没有半分慌乱，负着手平淡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被人窥伺的秘密，我不愿不是很正常么，在场诸位，难道有谁愿意被人搜魂，阅尽平生点滴吗？”
　　话罢，他望向在场的诸人，接触到他视线的，无不下意识地避开了眼。
　　宋今纯这话还是有几番道理的。
　　搜魂不止能看到过往的每一桩事，连彼时的内心想法，也会被一并读取，莫说岁月悠长的修仙之人，寿数不过百年的凡人，在短短几十年里都做不到干干净净，谁还没有一点阴私之事了？
　　世人没有人能真正做到问心无愧，哪怕是圣人。
　　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从愤怒恼火中抽出神，情绪逐渐冷静下来后，溪兰烬发现，宋今纯定然修行过类似语言蛊惑之类的术法，并且修行到了顶峰，杂糅在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间，无声无息地就会催动旁人的情绪。
　　除了澹月宗外，其他仙门哪有那么多化神炼虚的修士，今日到场来商议诛魔大计的，除开少数，其余都是元婴化神的修为，各个仙门的太上长老镇守着本门，不会轻易出山离开的。
　　在这么多人面前，化神巅峰期的宋今纯能做到成功蛊惑大部分人。
　　就像现在，明明刚知道宋今纯干过的烂事，被他看过、听他说完话的人，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时候，心底的抵触和厌恶不知不觉地就消融了不少，甚至还会思考思考他所说的话。
　　宋今纯能一直坐稳掌门之位，也是有点本事了，若非他天生资质差，恐怕也会是个搅弄天下风云的人物——不过现在也算是做到了。
　　溪兰烬慢悠悠开了口：“宋掌门偷换概念很有一套嘛，我们要搜你的魂，是因为你做过的那些破烂事，以及与魔祖复活一事有关联，其他道友又没做过什么，为何要经受搜魂？倒也不必如此推己及人。”
　　谢拾檀亦抬了下眸，语气淡淡的：“何必拖延。”
　　带着清冷质感的声音一出，轻描淡写地破了法。
　　宋今纯遭受反噬，脸色陡然苍白下去，下方众人猝然清醒，也察觉到古怪，纷纷捏诀防备，宋今纯若想再故技重施，就不可能了。
　　就在此时，一道女声倏然从后方传来：“宋今纯，我送你的礼物，可还喜欢么。”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溪兰烬也瞥了一眼，发现是之前见过一面的那位翠泓元君，谢拾檀之前给他介绍过，这位翠泓元君的师妹是宋今纯的道侣，三百年前为了宋今纯而死，导致俩人关系极度恶劣。
　　翠泓元君在自己洞府里闭着关，都要挂一幅宋今纯的画像，闭关时感到心烦不爽了就丢支钗子，比划着怎么给宋今纯来个致命一击。
　　见到翠泓元君也来了，宋今纯陡然醒悟，那封发去折乐门的邀约，是谁发的了。
　　翠泓元君抱着手，浮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一张脸美艳却含霜，嘴角却噙着丝笑：“你这伪君子，今日可算被撕破了面具，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承认，是你杀了我师妹的吗？”
　　看到翠泓元君出现的瞬间，宋今纯强撑的气势倏地就短了一截，指尖深陷手心中，好半晌，才道：“宋某纵然于千千事皆有愧于心，但万不可能谋害自己的道侣。”
　　翠泓元君完全不信：“哦？那你倒是说说，我师妹究竟是怎么陨落的，为何连尸首都没能带回来？”
　　她又朝前走了一步，咄咄逼人：“你以为我不知道真相吗？我与师妹有一对双生玉环，她陨落之时，玉环破碎，我腰间的玉环破碎之时，也将她临死前的画面送到了我眼前。”
　　宋今纯的脸色又是一白。
　　翠泓元君冷冷道：“她修为比你高，明知是送死，也还是独自去迎战，而你这个懦夫，抛下她跑了！你这般行径，与杀她又有何不同？”
　　宋今纯脑子里嗡一下，血液都似在倒流，道侣陨落前的一幕幕在眼前划过，那时他是如何想的？
　　他第一反应其实是保护道侣，但他的修为的确不如自己的道侣，差点被大妖的嘶吼声震昏厥过去，饶是修仙之人，也难以坦然直面死亡。
　　翠珏元君是天之骄女，修为品貌样样出众，恋慕者如潮，见过宋今纯无人问津时的样子，也不知道是被他哪里打动了，主动与他结为道侣。
　　宋今纯是被翠珏元君送出去的，那一刻他并未反抗。
　　他是澹月宗掌门，还要无数想要实现的心愿，绝不能在那里死去。
　　回过神时，他就已经离得很远了，但大妖震怒咆哮的声音依旧惊天动地，吼得人肝胆皆颤。
　　宋今纯是想回去的，但他迈不动步子。
　　也就是那时，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弱小，对力量的执念与渴求扭曲着疯狂生出。
　　一桩桩旧事被当着几千人的面翻出来，宋今纯终于不再诡言狡辩，嗓音平平淡淡的：“追逐力量的修行乃是逆天之行，我这么做也是逆天之行，本质又有多大区别。”
　　他望了眼溪兰烬和谢拾檀：“今日是你们赢了，下次就不一定了。”
　　话罢，他的身影倏然消失，溪兰烬对宋今纯的动作早有预备，立刻叫了声“小谢”，准备和谢拾檀去抓人，哪知道就在此时，衣摆冷不丁被人抓住。
　　被他封锁灵力瘫在地上的雷冰朝他露出个怪异的表情：“师尊的魂火已经彻底熄灭，我也不必再存活世间，溪兰烬，一起下地狱吧。”
　　溪兰烬意识到了什么，瞳眸一缩。
　　雷冰想要自爆，拼个同归于尽！
　　雷冰的修为与宋今纯差不多，这么近距离的自爆是极为可怕的。
　　溪兰烬当年囚禁玄水尊者时，就是被玄水尊者的同谋自爆弄伤，那时他是炼虚期修为，抓着他想同归于尽自爆的也是个化神期顶峰的魔修。
　　若非谢拾檀赶来魔宫，耗费自身修为替溪兰烬疗伤，溪兰烬恐怕得养个十来年才能彻底修养好。
　　灵力引爆是从内部开始，无人能阻止，在场还有这么多人，不可能在眨眼之间疏散，若是无人挡住这骇人的威能，附近的那些澹月宗的小弟子、靠近前排的人，都会化为灰烬。
　　电光石火之间，溪兰烬脑子已经有了决断。
　　他有经验，他来容纳自爆的后果，本来雷冰也是为了报复他。
　　溪兰烬一把将距离自己最近的江浸月和谢拾檀一推，试图把他们推离自爆的波及范围，但江浸月是被推开了，谢拾檀却稳如泰山，像是早就猜到了他会这么做一般，借力一把捉进怀中，死死护住。
　　冷香的气息顿时扑了满鼻。
　　这一切也就发生在一个呼吸之间，快到大部分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白玉星从人群里钻出来，偷偷跑到白玉寒身边，兄弟二人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方才极具冲击力的一切让普通弟子们满脸茫然，剩下的长老们有暗暗退缩的，也有大喊着让人去将宋今纯抓回来的。
　　众生百态，刹那之间，溪兰烬听到一声：“传！”
　　灵力的引爆声轰然响起，但不是响在讲道大殿前的，而是响在附近某座无人的孤零零山峰上，化神期修士自爆的威力让整座山峰化为乌有，飘荡的灵威还隐隐散溢，带着呼啸的风刮过来，若是刮过人的身体，恐怕能带着骨头一起削断。
　　好在讲道大殿上空有防护阵，将风挡住了，防护阵外，亭台楼阁与繁花盛开的灵树仿若被数百道剑气割裂，顷刻之间化为废墟。
　　直到此刻，其他人才意识到，方才他们恐怕是半只脚迈进了鬼门关中，一群人冷汗止不住地冒，后背阵阵发毛。
　　白玉星吓得抱紧了他哥，吱哇不知道乱叫着什么。
　　溪兰烬的呼吸也停顿了一瞬，不是个雷冰的自爆吓的，而是被谢拾檀吓的。
　　心脏勉强落归原地，溪兰烬想想方才的事，脸色就十分难看，很想咬谢拾檀几口，但还有几分清醒的理智，勉强压下了那个冲动，转头望向千钧一发将雷冰传走的人。
　　要做到在那一瞬间将人传走，必然得是有提前的准备，见势不对，即刻施术的。
　　果不其然，人群中走来个穿着道袍抱着猫的道人，眉心一点朱砂痣，分明面貌年轻，头发却黑白掺杂，透出几分风霜。
　　“如何，”曲流霖揉了揉小猫脑袋，面含笑意，“我算得准吧。”
　　江浸月被溪兰烬一把推飞，又极速赶回来，脸都白了，瞪了眼曲流霖：“你早就算到了，那怎么不早点把他传走？”
　　曲流霖耸肩：“我要是早早传走他了，他跑回来自爆，我可就没法了，届时难不成真要谢仙尊和溪少主硬抗啊？”
　　江浸月才不管，悲愤地手一指，对着还抱在一起的溪兰烬和谢拾檀愤怒地指指戳戳：“你看他俩，只顾着抱一起，都没想到抱一抱我！”
　　溪兰烬：“……”
　　一个有脑子的正常人说得出这种话吗？
　　曲流霖把猫塞江浸月怀里：“给你给你，想抱多久抱多久。”
　　江浸月抱着柔软的小猫，心里这才满意了点：“还是小猫好，师弟和弟媳都靠不住的。”
　　溪兰烬是看出来了，江浸月生气不至于，调侃他跟谢拾檀倒是兴味十足。
　　真想找机会打他一顿。
　　溪兰烬心想着，闷着脸道：“还不放开我？”
　　谢拾檀这才松开他，垂眸看溪兰烬明显一副压着火的样子，有些无奈的好笑。
　　这人怎么还会恶人先告状的，察觉雷冰要自爆，企图把他推开的难道不是他吗？
　　他都没有生气，溪兰烬还好意思生气。
　　溪兰烬按捺着火气，扫了眼惊惶未定的众人，脸上没太多表情，嗓音懒散：“今日的诛魔大会看来是办不下去了，诸位各回各家先歇歇吧。”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众人也的确没有心思商讨诛魔大计了，好在澹月宗地盘够大，提前准备过了，要容纳这么多客人也绰绰有余。
　　宋今纯逃遁，煊夜天尊先一步去追了，剩下的长老面面相觑，看谢拾檀没有开口的意思，纵然觉得别扭，还是应了溪兰烬的话，派人将各个仙门派来的人引去客房。
　　不过还是有许多人不愿现在离开，徘徊在讲道大殿前，偷觑着传闻中的妄生仙尊与魔门的魔尊，想想今日一连串的事情，还是感到脑子发昏，不可置信。
　　溪兰烬拍拍袖子，慢条斯理道：“我去把宋今纯抓回来。”
　　那表情和语气，看上去更像是在说“我去宰个人”。
　　曲流霖道：“不必，我方才起了一卦，煊夜天尊带人去追了，宋今纯逃不掉的。”
　　江浸月咕哝一声“你怎么什么都要起卦”。
　　曲流霖拍了下他的脑袋，无视他的话，摸着下巴含笑打量着溪兰烬臭臭的脸色，提出建议：“我看你憋的火气不小，要不你俩先吵一架？”
　　真是个好提议。
　　溪兰烬婉拒了曲流霖，气冲冲地拉着谢拾檀离开，谢拾檀也不反抗，由着他带着副要去杀人埋尸的表情把自己拽走。
　　澹月宗留下的几名长老和弟子面面相觑，想去阻拦，又不敢。
　　那位溪魔尊，果然和传闻中一样阴晴不定的邪性啊。
　　白玉星方才找到他哥，震撼不已地叽叽喳喳说了一堆，光“原来我谈兄就是溪兰烬啊”就重复了十遍，白玉寒耳朵都给他嚷痛了，现在见可怕的谢仙尊被拉走了，又拽着白玉寒跑到江浸月身边，再次发出震撼地感叹：“师尊，我跟你说的那个朋友就是传闻中的溪兰烬诶！！！”
　　白玉寒揉揉太阳穴：“阿星，你已经重复第十一次了。”
　　白玉星：“可是我谈兄居然是溪兰烬诶！”
　　白玉寒：“第十二次了。”
　　江浸月哈哈一乐，揉了把白玉星的脑袋，带着长辈慈祥的笑容，道：“嚷嚷你哥去，别嚷嚷我。”
　　澹月宗的人见状，心绪更复杂了。
　　从前江浸月无故出走，被视为背叛门派，无人不唾骂，可是今日真相揭露，江浸月才是那个受害之人，实在怪不到他头上。
　　夜色渐渐落下，不过今日注定是个无眠之夜，整个澹月宗内，没人能睡得着。
　　溪兰烬窝着火把谢拾檀逮回明繁峰了，拽着人进了屋，把谢拾檀摁在门板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霸道冷酷一点。
　　不过那点霸道冷酷在他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和谢拾檀对视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溪兰烬再次后悔没把身体弄高一点，只能努力板起脸色：“知道自己错哪了吗？”
　　谢拾檀是被按着的那个，态度却很冷静从容，垂眸望着溪兰烬，手指落在他后颈上，动作像在抚摸某种小动物，语气也很平和：“兰烬，说这句话时不心虚吗？”
　　溪兰烬理不直气也壮：“我有经验，一个人也能处理得很好的，反倒是你，把我护着自己毫无防备，你要是受伤了我怎么办？”
　　谢拾檀反问：“那你受伤了我怎么办？你说的能处理，是指被弄得浑身鲜血淋漓，灵脉崩碎，险些走火入魔吗？”
　　溪兰烬的声音不由弱了一分：“那次是猝不及防才……再说了你又没看到，还描述得这么详尽。”
　　落在后颈上的手指力道重了几分，碾得溪兰烬一阵筋骨发麻，差点腿软。
　　谢拾檀低下头，注视着他的眼睛，浅色的眸底晦暗不明，呼吸逐渐交融，溪兰烬忍不住屏息，这个距离，只要他一开口，就会蹭到谢拾檀的唇瓣。
　　“答应过我的事要算数。”谢拾檀另一只手递过来，摩挲着他的唇瓣，语气算得上温和，但话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次略施惩戒，下次会将你关起来。”
　　溪兰烬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会谢拾檀嘴里会说出这种话，惊愕地张嘴“啊”了声，便被偏头吻住了。
　　被“略施惩戒”的时候，溪兰烬还有点发蒙。
　　不对啊，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不是他跟谢拾檀算账的吗，怎么变成谢拾檀给他算账了？
　　他只能在几乎喘不过气的亲吻缝隙，严肃地道：“那你说话也要算数，不要独自犯险。”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什么都不能瞒着我！”
　　谢拾檀安静了片刻，注视着他的神色晦涩得叫溪兰烬看不懂，但仅仅只有一瞬，快得像是某种错觉，谢拾檀抬眸注视着他：“你也不许瞒我任何事。”
　　溪兰烬想到自己偷偷在谢拾檀身上埋下的咒，支吾着应了声。
　　由于太过心虚，他到最后也没发现，谢拾檀没有应下那句话。


第87章 
　　教训人不成反被教训了一顿，溪兰烬心口的火气没了，就是有点郁闷。
　　不过溪兰烬也没能教训回去，就腻歪了一小会儿，俩人同时感应到了有人过来了，溪兰烬随手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推门而出，正好撞上随着两个澹月宗长老一同寻来的曲流霖和江浸月。
　　他下意识抹了下唇瓣。
　　谢拾檀亲吻的时候很喜欢咬人，上唇下唇舌尖，耳尖喉咙后颈，逮到哪里都得来一口，力道也不重，但他很怀疑有没有留下牙印什么的。
　　见溪兰烬这副模样，曲流霖抱着月牙微微一笑，很有眼见地不多问。
　　江浸月也不知道是没眼色，还是故意的，摇摇扇子：“溪魔尊，你急急忙忙地拉着谢仙尊跑这儿来做什么？”
　　溪兰烬皮笑肉不笑：“修炼。”
　　江浸月：“哦——”
　　谢拾檀站在溪兰烬身后，因为身高差的关系，一垂眸就能看到溪兰烬的侧颈，他的身形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脖子细瘦，那片雪白细腻的肌肤上，蔓延成片的吻痕牙印极为扎眼。
　　思忖片刻，谢拾檀不动声色地抬起手，动作自然地理了理溪兰烬翻折的领子。
　　以免万一不慎被人发现脖子上的痕迹，在某些方面脸皮出乎意料薄的溪魔尊下次就不准他咬这儿了。
　　溪兰烬：“？”
　　谢拾檀一心一意地理完了，才抬起眸光，面无表情地望着江浸月：“你很闲吗？”
　　江浸月扇子一合，笑容可掬：“是挺闲的，正好咱们四个又凑到一起了，不如来把牌九，这次我肯定技惊四座。”
　　两个长老在旁边干等了片刻，见他们完全不谈正事，甚至还聊起了推牌九，还是没忍住插嘴：“仙尊，宋掌……宋今纯逃遁之际，翠泓元君就开启了方圆三百里内的封锁大阵，按理说宋今纯是逃不出去的，但煊夜天尊寻遍四处，也没有寻到人，或许还是得请仙尊出马。”
　　说着，看了看谢拾檀，又望向曲流霖。
　　他们还记得，曲流霖说过宋今纯跑不掉的。
　　这位应当是占星楼的人，之前算到雷冰会出问题，正好将自爆的雷冰传走，也是有几分本事的，但煊夜天尊搜遍每一寸都没找到人，属实奇怪。
　　曲流霖揉搓了下小猫脑袋，笑而不语。
　　曲流霖既然那么说了，那宋今纯就不可能跑掉，人应当还在封锁大阵的范围里，只是借住某种方法藏起来了罢了。
　　溪兰烬抱着双臂，身子一歪，没骨头似的靠在谢拾檀身上，懒洋洋道：“知道你们质疑的是谁吗？这位可是传闻中的占星楼曲楼主。”
　　谢拾檀八风不动的，稳如泰山，随溪兰烬靠。
　　两位长老本来已经在努力忽视溪兰烬的存在了，见他突然靠到谢拾檀身上，更是不忍卒看，内心飘过的全是“成何体统”和“有辱斯文”，听到他的话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这位就是传闻中的神算子曲流霖？！
　　既是曲流霖说的，那应当不会有错。
　　俩人便向曲流霖拱了拱手，眼角余光顺便瞅了瞅向来不喜旁人靠近的妄生仙尊，见妄生仙尊不仅没把溪兰烬推开，甚至还很顺手似的抬手搭在溪兰烬腰上，顿时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实在待不下去，匆匆告辞离开。
　　把人刺激走了，溪兰烬才又直条条站回去，摸着下巴道：“以澹月宗财大气粗的做派，封锁大阵宋今纯应当是很难突破的，就算能突破，也得搞出点动静，煊夜天尊脑子再不好，修为还是在的，只要捕捉到灵气波动，就能立刻逮过去，所以宋今纯应当只是潜伏着。”
　　江浸月道：“以魔祖平等地蔑视世上所有人的态度来看，应当也不会施以援手，只会看乐子。”
　　谢拾檀已经差不多猜到了：“于他而言，出路仅有一条。”
　　溪兰烬立刻接上他的话：“临时传送阵。”
　　江浸月：“……敢问两位用的是一个脑子吗？”
　　溪兰烬不搭理他，继续思索。
　　一直潜藏在封锁大阵内，基本是不可能的，澹月宗已经派出其他人随煊夜天尊一起搜查宋今纯的踪迹了，等其余仙门的修士缓过了被接二连三的消息冲击的劲儿，一起出来寻人，宋今纯就彻底没机会逃了。
　　所以他肯定会选择用临时传送阵逃走。
　　澹月宗的人也不傻，派人看牢了临时传送阵，在周围还设了不少埋伏，等着宋今纯自投罗网。
　　不过溪兰烬觉得，以宋今纯的狡猾程度，应当不会跑到防备那么森严的地方，风险太大了。
　　谢拾檀和溪兰烬很有默契，仅仅是一个眼神的接触，就明白了他的想法，接着道：“从前澹月洲有空间封锁，无法布置传送阵。”
　　这次是为了召集各大仙门前来商讨诛魔大事，才破例解除了空间封锁，设立临时传送阵的。
　　不过仙山上固收规矩的老顽固更多，只是解除了一点封锁，很谨慎地只布置了几个传送阵，多了就不行。
　　听到这话，溪兰烬当即一口咬定：“除了煊夜天尊布置的那些临时传送阵外，宋今纯在另一个更隐蔽，且他觉得任何人都不会去的地方，布置了一个多的传送阵。”
　　宋今纯能有这条后路，得益于澹月宗的傲慢，不过他现在逃不出封锁大阵，也是因为澹月宗的傲慢。
　　要不是多数澹月宗的人觉得，千宗来拜是理所应当的，也不会出现这个局面。
　　溪兰烬冥思苦想：“会是哪里？外边都要被煊夜天尊带着人掘地三尺了吧，传送阵肯定藏不住，我觉得不会在外边，说不准就在澹月山里。那会是在他的住处吗？那地方也算不上隐蔽吧。”
　　江浸月和曲流霖也陷入了思考。
　　江浸月用手肘捅了捅曲流霖的腰子：“算算？”
　　“……”曲流霖心平气和，“我要说多少次，我是算命的，不是算这个的，算这方面的叫江湖骗子。”
　　江浸月撇撇嘴：“连这都算不了，还神算子呢。”
　　脾气极佳的曲楼主的笑容里头一次带上了火气，眼神阴嗖嗖的。
　　溪兰烬看得眉毛一抖，禁不住拽着谢拾檀往后退了三步，以免被波及到。
　　谢拾檀半晌没开口，这会儿冷不丁吐出三个字：“烟赤峰。”
　　溪兰烬一怔。
　　差点爆发怒火的曲流霖火气瞬间消失，和江浸月闭嘴不吱声。
　　烟赤峰这个地方无人不知，民间的说书先生但凡提到它，就要来一段绘声绘色的“妄生仙尊弑父”。
　　在谢拾檀离开那里之后，烟赤峰便早就封锁了起来，再无人踏足。
　　的确是个隐蔽的、没人会去的地方，尤其是谢拾檀。
　　或许宋今纯甚至都没逃离澹月仙山，而是一直躲在山上，伺机去烟赤峰，毕竟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向外面逃窜而去，众人也就下意识以为他逃出去了，注意力都放在外面，来了一招灯下黑。
　　溪兰烬生怕撕扯到谢拾檀的伤口，干巴巴地道：“那……我和曲楼主江门主过去瞅瞅，小谢你在屋里等我呗？”
　　谢拾檀察觉到他那股子小心劲，低头便看到那双漂亮的睡凤眼中满含的担心，心底微微一暖，朝他摇摇头：“不碍事，一起去。”
　　江浸月和曲流霖跟在俩人后面，用眼神交流着，一声都不敢吭。
　　烟赤峰在连绵不绝、高耸入云的澹月仙山后方，一座不起眼的矮山上。
　　过去的路上，溪兰烬心里忐忑不安的，比谢拾檀本人还紧张，不住地偷瞄他。
　　四人里，表现最沉稳冷静的是谢拾檀，仿佛与烟赤峰有关的那些传闻，都与他无关似的。
　　看他这么平淡的样子，溪兰烬的心里也慢慢安定下来，心想，若是谢拾檀感到不舒服了，他还得照顾谢拾檀呢。
　　自谢拾檀十三岁离开烟赤峰后，烟赤峰已经近千年无人踏足了，草木疯狂蔓长，看到通往烟赤峰上洞府处的绿藤网有过被破坏的痕迹，四人心下当即明了，那个多出来的传送阵，果然在此处。
　　溪兰烬看了眼大门紧闭的洞府，没有再往前走，坐到一根粗藤上，晃了晃小腿：“咱们就在这儿守株待兔吧，夜色已暗，我猜宋今纯也快摸过来了。”
　　江浸月和曲流霖一致表达了高度赞同，谢拾檀也没有反驳溪兰烬的意见，站在他旁边。
　　看绿藤上长出来的小花颇为好看，谢拾檀摘下一朵，看了两眼溪兰烬，随即抬手插到他发间。
　　溪兰烬不仅不抗拒，甚至低了下头，配合谢拾檀的动作，笑容甜滋滋的：“我很喜欢。”
　　江浸月又捅了下曲流霖，闷声道：“我怎么感觉我眼睛要瞎了？”
　　曲流霖想了想，也随手摘了朵花，插他脑门上：“平衡了？”
　　江浸月：“……”
　　曲流霖怜悯地看他一眼，把怀里的月牙也塞他怀里：“这样平衡了吧？”
　　江浸月：“…………”
　　没平衡，想打人。
　　四人敛着气息，夜色越来越深，四周虫鸣声不断，清风拂来的皆是草木清香的气息，没过多久，在那股草木气息之中，出现了另一股逐渐逼近的气息。
　　虽然对方的气息已经收敛得足够仔细，但守在这里的是谢拾檀、溪兰烬、江浸月和曲流霖，有他们候着，就算是巅峰期的玄水尊者来了，都会被逮个正着，何况是宋今纯。
　　宋今纯在澹月山活了千年，依靠着对仙山的熟悉，躲在山中，小心意地靠近烟赤峰，眼见着逃脱的希望就在前方，靠近洞府之前，他心底没来由地覆过一丝阴影，当即头也不回扭身就跑，十分果断。
　　察觉到宋今纯要跑，曲流霖和江浸月直接追了上去。
　　溪兰烬和谢拾檀没跟上，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宋今纯不可能再跑掉了。
　　待在原地静默了会儿，溪兰烬缓缓揣摩着谢拾檀的心情，瞥了眼不远处的洞府大门，斟酌着道：“我们回去，还是我陪你进去看看？”
　　溪兰烬平日里总是一副粗枝大叶、对什么都浑不在意的洒脱样，看到他这么小心翼翼的样子，其实是很难得的。
　　谢拾檀朝他弯了下唇角，朝他伸手：“嗯，看一眼。”
　　溪兰烬乖乖地跳到他怀里，被谢拾檀稳稳地接住，跟着他走到了大门前。
　　洞府大门的禁止没有变动过，谢拾檀抬指一抹，大门便缓缓打开了。
　　虽然没人住，又过去了近千年，不过施加在洞府内的灵阵并未消失，所以洞府内的陈设如旧，一丝一毫也没有改变，也没有落下灰尘，一切看起来依旧与当年一模一样，甚至连墙上的剑痕与地上的血痕，都像是刚弄上来不久的。
　　十三岁的少年谢拾檀，在这里杀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谢拾檀定定地站在门口，一声不吭，溪兰烬快速扫了眼洞府内的情景，喉头发哽，声音很轻：“可以告诉我吗？”
　　谢拾檀这才缓缓开了口：“天狼族群覆灭之时，我还未出生。”
　　神兽不像人，是没有名字的，在遇到谢含泽后，谢拾檀的母亲有了名字。
　　因她足边有一簇红色毛，似菱角初绽，谢含泽便叫她绯菱。
　　神兽之间有血脉感应，绯菱那时待在澹月山，期待着自己与人修道侣的孩子出生，陡然感应到自己的族群遭遇了不测。
　　她赶到的时候，天狼秘地遍地尸骨，无论是年迈的天狼还是刚出生的幼狼，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在那片血泊之中，绯菱看到了自己的道侣。
　　天狼族群极为稀少，那时也不过只有十几只了，因为人修的贪婪与觊觎，年轻的天狼在外出历练之时，组群里的长者都会叮嘱，千万不要暴露秘地给人修，千万不要与人修结缘。
　　绯菱那时方才明白为何，但已经晚了。
　　谢含泽其实并未参与那场可怕的屠杀，他只是小看了他那个谦卑和善的师弟宋今纯的野心，在宋今纯不着痕迹、拐外抹角地打探中，将天狼秘地透露给了他。
　　之后的事情他就完全控制不住了。
　　他愤怒地诘问宋今纯时，察觉到了道侣的到来。
　　然后她就疯了。
　　谢拾檀只是从谢含泽偶尔痴痴怔怔的言语中，拼凑出了一些过往，详尽的过程他不知道，只知道谢含泽将绯菱带回了烟赤峰，关了起来。
　　她对道侣的爱已经转为了滔天的恨意，连带着对肚子里的孩子也厌憎无比，奈何那时已经接近临盆，神兽的本能让她无法弄死肚子里的孩子。
　　于是在谢拾檀出生之时，他得到的不是世间许多婴孩那样，母亲温柔地抚摸与吻，而是一句诅咒。
　　他的亲生母亲，以血脉之力，诅咒他变成个嗜杀而没有理智的疯子。
　　不久，生下孩子后，绯菱越来越衰弱，每一日都在生命都在流逝，哪怕谢含泽跪下来恳求她活下来，她也没有看过谢含泽一眼。
　　绯菱去后，浑浑噩噩的谢含泽方想起谢拾檀身上的诅咒，想要将拔除诅咒。
　　那时谢拾檀还小，诅咒之力还没有生效，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生效，让谢拾檀变成个疯子。
　　谢拾檀便那样与父亲在烟赤峰上待到了十三岁。
　　提到去处诅咒时，谢拾檀很难得地略微停顿了一下，溪兰烬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对，抓住他的手，艰涩地问：“怎么拔除？”
　　谢拾檀又安静了会儿，才轻声道：“蕴含在血脉之中的诅咒是很难拔除的，尝试了各种方法都不行后，他用了一种最简单的方法。”
　　溪兰烬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
　　“拔除天狼血脉。”
　　溪兰烬心尖一颤，闭了闭眼，耳边仿佛能听到幼小的谢拾檀被拔除血脉时，因剜心剜骨的疼痛而发出的撕心裂肺的痛叫。
　　是不是比他那时重塑筋脉骨骼还疼？
　　他跌落万魔渊后，还有几个老魔头宠着他照顾他，谢拾檀……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一个接近疯魔的父亲，和对他的降生只有厌恶和诅咒的母亲。
　　心口一阵阵缩着，被什么东西扎了似的生疼，溪兰烬不由将谢拾檀的手握得很紧，漂亮的眼睛上都蒙上了层雾气，小声道：“后来呢？”
　　谢拾檀身上的神兽血脉并未被剥离，所以谢含泽应当是失败了。
　　谢拾檀道：“从五岁到十二岁，尝试多年失败后，他用了最后一种方法……将我身上的诅咒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这次的尝试，仅仅一年就成功了。
　　诅咒成功转移后，本就濒临疯狂的谢含泽彻底成了疯子，再也没有曾经的澹月宗天骄的模样。
　　谢含泽在转移诅咒前，将出鞘的剑塞到了谢拾檀手中，握着他的肩膀，叮嘱他：“拾檀，若是我失去理智，你就举起剑，杀了我，像我教你的那样。”
　　十三岁的谢拾檀握紧了剑，沉默良久之后，冷静地点了下头。
　　等诅咒成功转移，父亲的双眼逐渐赤红，充满暴虐杀意地望向自己时，少年谢拾檀却没有动，他只感到无尽的厌倦与疲惫，靠到石壁之上闭上眼，安静地等待着死亡。
　　但谢含泽还是死了。
　　他自己撞上了谢拾檀手中的剑，最后的表情是如愿以偿的解脱。
　　随即谢含泽的魂灯熄灭，一直盯着烟赤峰动静的宋今纯带人赶来，一片兵荒马乱。
　　听到这里之时，溪兰烬蓦然怔住，心口不住发麻，脑子里嗡嗡的。
　　他忽然明白了，当年大战之后，谢拾檀为何会走火入魔。
　　不单单是因为他。
　　谢拾檀这一生，总是在被逼迫。
　　年少时，被迫杀了自己的父亲。
　　长大之后，又被迫杀了自己的心上人。
　　两次都是他所亲近信任之人逼他动的手。


第88章 
　　谢拾檀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溪兰烬很轻易地就猜出了后来的情况。
　　宋今纯将少年谢拾檀带回澹月仙山，不可能是出于愧疚或好意。
　　而是觊觎谢拾檀强大的血脉之力和灵骨灵根。
　　只是他不清楚谢拾檀所受的诅咒拔除了没有，谢含泽那些年就算疯癫，修为也在那里，他盯着烟赤峰，却不敢太过靠近，不清楚具体的情况。
　　宋今纯大概一直以为，是谢拾檀体内的诅咒生了效，让他发狂，杀了谢含泽。
　　却不知道，是谢含泽转移了谢拾檀的诅咒。
　　恐怕关于谢拾檀发狂弑父之说，也是宋今纯散布出去的。
　　前些日子，他们刚到澹月仙山时，宋今纯故意在谢拾檀面前提到烟赤峰，八成就是想看看他们的态度，看出俩人的排斥后，便安安心心地在烟赤峰上安置了个临时传送阵。
　　——只要谢拾檀和溪兰烬不会到烟赤峰，其他人也就不成问题。
　　不过宋今纯显然料错了，也判断错了谢拾檀的心性。
　　洞府内弥漫了良久的静谧，谢拾檀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围困过自己十几年的地方，握了握溪兰烬的手，语气很平和，听不出太多的波澜：“走吧。”
　　那双手不算特别温暖，但修长有力。
　　溪兰烬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嗯了一声。
　　走出去的时候，溪兰烬顺手将隐藏在洞府里的传送阵毁了，身后的大门隆隆关闭，微尘激荡，像是将旧事一同尘封，再次关闭在厚重的石门之后。
　　只是和以前不一样，从前那些事只在谢拾檀心头独自腐朽，如今有溪兰烬与他并肩同在，那些事就变得……不再那么难磨了。
　　一轮圆月不知何时攀到了头顶，在山间落下清辉一片。
　　趁着月色，溪兰烬不住地偷看谢拾檀的表情，思忖了下，拍拍自己的肩膀，表情严肃：“要是不开心的话，可以靠在我的肩膀上。”
　　谢拾檀莞尔：“好。”
　　在说出口之前，这些过往的确如一道阴霾，笼罩在心口，可是或许因为倾诉对象是溪兰烬，说出来时，反倒觉得一身轻快。
　　溪兰烬不会可怜他悲悯他同情他，溪兰烬只会用力拥抱他爱他。
　　俩人勾着手指，没有御剑回去，而是慢悠悠地走下山，溪兰烬捏着谢拾檀的手指，思想天马行空，冷不防想到件事：“谢卿卿，你把我的箫拿走了，但我怎么似乎没听你吹过？”
　　谢拾檀微微怔了一下，掩饰什么似的，微微别开眼：“下次你想听的话，吹给你听。”
　　溪兰烬顿时满心期待，美滋滋地嗯嗯点头。
　　月下大美人吹箫，还都是他的，怎么想怎么妙嘛。
　　回到澹月宗，刚一落脚，俩人便得知宋今纯已被抓到澹月宗罪牢中的消息。
　　宋今纯被抓，澹月宗内部就隐约有些骚动起来，半数人火急火燎地建议直接对宋今纯处以雷刑，言辞中颇为正义凛然：“勾结魔门中人复活天下大害魔祖，导致天狼一族灭族，意图剜走弟子的灵根灵骨，当众指使人诬陷妄生仙尊与……呃，溪魔尊，如此罪人，断不可留！仙尊，宋今纯诡计多端，狡猾善辩，还是尽快处置，以免夜长梦多啊！”
　　剩下的小部分人选择不吱声，如同看到谢拾檀和溪兰烬被泼脏水时的态度，冷眼旁观着。
　　另一部分人持反对意见，跟那半数人吵架。
　　溪兰烬吊儿郎当地翘着二郎腿，无聊地吃着果果听他们吵了会儿，好奇地插了句嘴：“几位，我很好奇诶，你们在急什么，是怕宋今纯说出了自己的同党，自己也一起被清算吗？”
　　语气极为无辜，但的确让几个人的面色微不可查地僵了僵。
　　随即就有人不满道：“我们在商谈澹月宗内部之事，溪道友一个外人缘何在此处？”
　　此话一出，一言不发听他们吵了半天的妄生仙尊抬了抬眼，似乎想说话。
　　众人见他要说话，立刻屏声静气，等待谢拾檀开口。
　　如今宋今纯入罪牢，煊夜天尊又暂时还未完全洗脱嫌疑，另一位合体期大能闭关于澹月宗地底之下已经几千年了，也不知道坐化了没有，所以澹月宗的所有大权，默认交到了修为最强的谢拾檀手上。
　　要是交到别的峰主手里，免不得又会有一轮关于权力的争斗，谁也不会服谁，但交给谢拾檀，就没几个人有异议了。
　　在众人的期待之下，妄生仙尊表情冷淡、语气认真地说出了到此以后的第一句话：“不是外人。”
　　众人：“…………”
　　知道了知道了，是你的道侣，不是外人！
　　连被薅出来参与商讨，不住打呵欠的妙论真人都噎了一下，禁不住多看了几眼溪兰烬和谢拾檀。
　　当年这两位闹得不愉快的风波传得沸沸扬扬的，谁人不知妄生仙尊和溪少主几近不死不休的关系，后来正魔两道联手，每次在白梅山商议时，都有人特地把俩人隔远点，看他们对视一眼都心惊胆战，生怕这俩人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
　　哪知道才过了几百年，当年说是关系极度恶劣的俩人反而成了道侣。
　　这叫谁不惊愕，有种离谱到荒诞之感，至今大部分人还是恍恍惚惚的，难以接受这俩人居然结成道侣了。
　　溪兰烬扫了眼表情复杂的澹月宗一众，故意拿起颗红色的小灵果，凑到谢拾檀嘴边：“小谢，尝尝，甜甜的，可好吃了。”
　　方才还一脸矜淡凛然不可侵犯的谢仙尊垂下长睫，听话地张嘴吃了下去，然后点了下头，以表赞同。
　　落到众人眼里，溪兰烬像极了人间皇帝身边的妖后。
　　气氛又是一阵死寂。
　　耳边叽叽歪歪的声音没了，溪兰烬舒坦了，不疾不徐地二度开口：“这有什么好争的，宋今纯自然该死，但得等问清楚了再死，某几位那么着急处理宋今纯的，莫不是心里发虚啊？”
　　说着，似笑非笑地朝着那几个脸色发青的人瞥去一眼，起身道：“不过有句话你们说得对，夜长梦多，我们现在就去审讯宋今纯。”
　　某几位的脸更青了。
　　澹月宗的罪牢在修真界里也十分闻名，许多有名的罪人都被关在此处，被关进来的人，会被铐上特制的锁，封锁住全身的灵力，配合着罪牢特殊的法阵，纵使修为再高，到了这里，也会变成普通人。
　　宋今纯虽然不是修为最高的，但待遇比其他人要高，被关在罪牢法阵效力最强的深处。
　　大概是已经知道无法逃脱了，见到溪兰烬和谢拾檀来了，宋今纯的态度很冷静，没等俩人说话，就先开了口：“我在识海设了屏障，一旦有人意图搜魂，识海便会自毁。”
　　溪兰烬眯了眯眼。
　　这是玉石俱焚的招式，识海自毁了，等同于神魂粉碎，连带着想要搜魂的人神识也会被搅进去。
　　搜魂从来也不是什么安全的法子，对施术人和被施术人都有风险，所以才会被列为禁术。
　　看来宋今纯从讲道大殿前跑掉之后，做了两手准备，能借助传送阵逃离澹月洲最好，纵使逃不掉，也要封锁住识海，以免被搜魂。
　　“好吧，”溪兰烬耸耸肩，“那就不搜魂。”
　　宋今纯刚松了口气。
　　又听溪兰烬笑嘻嘻道：“不过宋掌门可能是忘了，我可是魔门中人啊，搜魂只是方便些罢了，魔门拷问的手段，可比搜魂难捱多了。”
　　宋今纯：“……”
　　他的脸色绷了一下，又很快松下来：“不必如此，我只是不想配合搜魂，但没有说过，会不配合你们的审问。”
　　溪兰烬抱着手，靠在谢拾檀身上，笑容似蜜，吐出来的话却跟刀子似的：“哦？是怕我们窥探到你那些卑微敏感的不堪吗？”
　　宋今纯不说话了。
　　被搜魂窥探每一寸记忆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连彼时的每一丝情绪，都会被感知到。
　　对于宋今纯高傲又敏感自卑的性格而言，那是在践踏他的尊严。
　　溪兰烬很好说话似的：“好，那就第一个问题。当年你带人去了天狼秘地，都带的哪些人？”
　　没想到溪兰烬的第一个问题不是问有关于魔祖的，不仅宋今纯，连谢拾檀都稍微怔了一下。
　　宋今纯半晌才回答，语气中带着不知是嘲讽还是恶意的笑音：“那就多了，澹月宗内部几位太上长老，还有其余几个仙门的人，为了寻求突破机缘，神兽的内丹与血脉是很好的良药。”
　　溪兰烬不想听废话：“人呢？”
　　宋今纯：“半数已经陨落，剩下的也多在五百年前就被你身边的谢仙尊亲手斩杀了。”
　　溪兰烬眨了眨眼，扭头望向谢拾檀。
　　谢拾檀微微点了下头。
　　不能亲手宰了那些人，溪兰烬心底有些遗憾，不过谢拾檀亲手杀了那些人，也算是为天狼族群报了仇，如今罪魁祸首也在眼前了，等问完话，溪兰烬准备了不少折磨人的法子来伺候他。
　　“第二个问题，”溪兰烬盯着宋今纯的眼睛，“是不是你谋划了照夜寒山的刺杀，都有谁参与了。”
　　宋今纯都准备好回答魔祖相关的事了，没想到第二个问题又是关于谢拾檀的，顿时无言地沉默了一下，望了一眼没有表情的谢拾檀，应道：“是我。”
　　随即干脆地报出了参与那场刺杀的人。
　　毫不意外的，有闻人舟的名字。
　　溪兰烬把宋今纯所述的话用法器记录下，这才问到了有关魔祖的事。
　　魔祖的复活，果然是以玄水尊者和雷冰为首，联合宋今纯干的好事。
　　玄水尊者意图掌控魔祖，重新入主魔宫，光复魔门，实现他天下霸权的理想。
　　宋今纯也谋划着控制魔祖，所以才命人让牵丝门做出了那具傀儡身躯，只要魔祖将意识留存在那具傀儡身体里，就能成为他的傀儡，届时他无需再借助谢拾檀的名头，来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掌门名头。
　　算盘打得都挺好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俩人的联盟并不稳固，各怀心思，都想控制魔祖，所以到最后谁也没能真的控制住魔祖。
　　说到这里，宋今纯才慢慢道：“若我所料不错，当年能诛杀魔祖，应当是溪魔尊付出了点惨痛的代价。”
　　话音落下，果然看到谢拾檀的脸色冷了下来，望过来的眼神有如寂夜中的寒冰。
　　宋今纯知晓大势已去，没有翻身之路，等待他的，要么是被关押在罪牢之中几千年，眼睁睁看着自己衰弱而亡，要么是被溪兰烬报复折磨致死，带着某种恶意，他微微笑道：“这一次，又要溪魔尊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两句话精准地踩到了谢拾檀的底线。
　　溪兰烬还没有什么表示，便见谢拾檀倏然抬手，两指点在宋今纯的额心上，冷冷道：“溪兰烬会步入大乘，终成大道渡劫飞升，享誉万世康乐安宁。不得好死者，只会是你。”
　　宋今纯倏然意识到什么，脸色终于变了：“谢拾檀，你敢！”
　　谢拾檀下颌略微抬起，语气冷淡：“我敢。”
　　一缕神识探入，在触发了宋今纯特地提前设下的意识屏障的瞬间，谢拾檀搜寻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
　　是魔祖的藏身地。
　　宋今纯嘴上说着会知无不言，但对魔祖的藏身地却闭口不谈，怀揣着某种恶意。
　　就算他死了，没有成功实现自己的理想，也能叫那些令他不快之人，笼罩在魔祖的阴影之下不好过。
　　下一刻，宋今纯的识海崩碎，谢拾檀及时抽身退出，但神魂崩毁波及的速度太快了。
　　谢拾檀在探入意识之前，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并未慌张，大不了受一些伤罢了。
　　就在此时，有一只手按住了他，随即另一道强横的神识扫过来。
　　是溪兰烬的神识。
　　两道强韧的神识合力抵抗住神魂崩毁带来的冲击，互相保护着，全身而退。
　　溪兰烬睁开眼，额头都冒出了点冷汗，神魂崩碎有多痛苦，他再清楚不过了，谢拾檀要是被卷进去了，后果不堪设想，可是想想谢拾檀说的话，他又提不起怪罪他的心思，微微吐出口气，磨牙道：“谢卿卿，你真是……”
　　谢拾檀紧张地检查了下溪兰烬，见他没受波及，心底才安宁下来，接话：“该打。”
　　说着握着溪兰烬的手，在自己手上扇了一下。
　　溪兰烬：“……”
　　你滑跪也不用那么快的。
　　神魂一寸寸崩毁太过痛苦，饶是宋今纯这样性子的人，也禁不住凄厉地痛嚎起来，那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溪兰烬没有半分怜悯，只觉得吵闹，牵着谢拾檀想离开此处，刚走了几步，忽然听到“咔嚓”的一声，身后的惨叫声顿止。
　　溪兰烬扭回头一看。
　　宋今纯的脖子以一个扭曲怪异的角度拧着——似乎是因为太过痛苦，却又无法动用手足自戕，灵力也被封锁着，所以宋今纯生生扭断了自己的脖子。
　　他耗费一生所追求的、让人景仰的体面与尊严，在身死之时荡然无存。
　　溪兰烬平淡地看了一眼，只可惜他死得太快，没能多感受感受神魂碎裂的剧痛，拉着谢拾檀再次准备离开。
　　刚走几步，身后又传来了声音。
　　谢拾檀眼神一厉，嗅到某种熟悉的气息，猛然回头。
　　果不其然，方才已经声息全无的宋今纯又抬起了头，眼睛是暗红色的，直勾勾盯着溪兰烬，露出笑容：“哥哥，许久不见了。”
　　溪兰烬皱眉，脸上轻松之色敛了去：“魔祖。”
　　魔祖的意识降临到宋今纯的身躯上，露出天真的笑意，在宋今纯的那张脸上，这样的笑容显得格外的违和且诡异：“我很想你，你想我吗？哥哥。”
　　“当然想。”溪兰烬皮笑肉不笑，“我每天都在想着，怎么才能杀了你。”
　　魔祖歪歪脑袋，似乎还是不解溪兰烬为什么想杀自己，不过它也没有思索这个问题，笑吟吟地道：“就像小时候，哥哥陪我玩捉迷藏一样，要快点来找我哦。”
　　在它开口之际，溪兰烬的手指隐秘地一抬，渡水剑瞬间出鞘，当心刺入宋今纯的心口。
　　可惜大概是吃了几次亏，魔祖有了防备，说完那句话，就迅速逃遁，抽回意识，渡水剑刺了个空，没能损耗它这部分的力量。
　　溪兰烬遗憾地收回剑，擦干净剑身，转头道：“我们去处理下宋今纯交代的人吧。”
　　话音刚落下，刚被刺个对穿的宋今纯又抬起了脑袋，是魔祖的语气：“哥哥好凶哦。”
　　照夜剑应声出鞘，猛然刺入。
　　结果魔祖又跑了。
　　溪兰烬啧了声，刚想离开，魔祖又冒了出来，显然他读取到了宋今纯残余的意识，知道他们之前的部分对话：“我自然不会伤害哥哥，不过我也不会放过这头大白狗，哥哥不要怪我哦。”
　　照夜剑和渡水剑同时刺去，然而魔祖跟地鼠似的，嗅到风声的瞬间又遁走了。
　　溪兰烬彻底火大了：“它是不是有病？？？”
　　谢拾檀面无表情地拔回两把剑，没等魔祖再次冒出来，手中忽然多了一把符纸，他两指并着那把符纸一碾，化出一把符剑，对着宋今纯的心口按下去，封住了这具身体。
　　做完这一切，谢拾檀回身重新牵起溪兰烬：“走吧。”
　　溪兰烬走了两步，警惕地回头一瞅。
　　身后的尸体安安静静的，没再抬头。
　　走到这间牢房的门口了，溪兰烬又警惕地回头瞅了一眼。
　　效果卓著，身后那道阴魂不散的声音，这次是真的消失了。


第89章 
　　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罪牢后，溪兰烬安下心来，捏了把谢拾檀的手：“方才在宋今纯的识海中看到什么了？”
　　谢拾檀沉吟了一下：“魔祖的藏身地。”
　　那个场景很模糊，谢拾檀只看到了无边的黑暗幽邃，隐约还有其他响动，但因为只是匆匆一掠，看得并不真切，很难判断出那是什么地方。
　　溪兰烬点点头道：“不急，以我现在的修为，要去直面魔祖也有些勉强，得加快修炼。”
　　况且如何封印魔祖，也是个大问题，毕竟五百年前，在极北之地大战之时，他和谢拾檀也尝试过封印魔祖，但并未成功。
　　谢拾檀平静地嗯了声，语气听起来相当正经且严肃：“好，我会帮你尽快恢复到合体期的。”
　　溪兰烬：“……”
　　溪兰烬张了张嘴，但看谢拾檀那副正经的样子，纠结着把话咽了回去。
　　谢拾檀虽然还没恢复到巅峰时期，但和天底下唯一一个大乘期修士一起修炼，恢复的速度的确是他独自修炼的好几倍。
　　双修便是这样，和修为远高自己的人，进益颇多，用一日千里来形容都不为过。
　　为了再次迎战魔祖，他俩还得多多双修才行。
　　溪兰烬心情复杂地想，他这剧本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看看其他话本上，主角要迎战大反派，都是刻苦闭关修炼。
　　到了他这儿，就变成了……刻苦地和谢拾檀滚床单。
　　不行，不能再细琢磨了。
　　越想越奇怪了！
　　溪兰烬摸了把发臊的脸颊，迎着谢拾檀投来的疑惑眼神，义正词严道：“走，小谢，我们逮人去！”
　　于是宋今纯身陨当夜，罪牢里又关进了十几人。
　　——还得多亏了翠泓元君，若不是她见宋今纯逃遁之后，当机立断，越权启动了封锁大阵，这些心里有鬼的人，恐怕也随之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虽然事后也不是不能抓回来，但也得耗费一点功夫。
　　得知宋今纯被抓之后，纵使他们再怎么惶惶不安，也没法逃离重重封锁的澹月宗，最终被一道法术困缚在原地动弹不得，丢进了罪牢中。
　　当晚上，许多人看到一道鬼魅般的红衣影子，在月色下翩然而过，飘过哪里，哪里就遭殃。
　　这一晚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隔日天方亮，心惊胆战了一晚上的众人又若无其事地聚首在一起，对昨日还在与他们相谈的人今日不见了，似乎半点也不好奇。
　　看他们还算老实，溪兰烬颇感满意。
　　昨日针对谢拾檀的风波就让他很不爽了，今天再唧唧歪歪，他就要不客气了。
　　因为宋今纯的缘故，许多仙门对澹月宗生出不满，不乐意再让澹月宗当领头羊。
　　可惜澹月宗成为正道仙门中霸主般的存在，不是因为宋今纯，而是因为自身的强大，以及有一个谢拾檀，再怎么不满，也没人吱声。
　　诛魔大会重新开始，只是这回，煽风点火的人已经消失了。
　　溪兰烬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边，听各门各派献计献策，边听边摇头。
　　他的姿态实在是太悠哉了，还总是一脸“就这啊”的表情，相当讨欠，终于搞得许多人不满，开始嘀嘀咕咕：“说起来，这可是我们正道的商讨大会，就算溪魔尊是谢仙尊的……呃，道侣，是否也该回避回避？”
　　“就是，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合规矩？”
　　“况且两位还没举办道侣大典呢，溪魔尊也不算谢仙尊名正言顺的……呃，道侣吧。”
　　说到“谢拾檀的道侣”时，所有人都会情不自禁地卡一下壳。
　　溪兰烬本来没骨头似的瘫坐在椅子里，懒洋洋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会睡去，一听这话就来劲了：“哦？哦哦？你们是在催婚吗？”
　　众人：“？”
　　溪兰烬一脸叹惋：“这不是大敌当前嘛，哪能只顾着儿女情长呢，诸位，你们这样的心态要不得啊。”
　　众人：“？？？”
　　还怪上他们了？
　　“不过，有一点你们说得的确很对。”溪兰烬笑盈盈地指指自己，“我是魔门的魔尊，对吧。”
　　又托着腮，转头向谢拾檀，拖长了调子：“谢仙尊，也是你们正道的仙首，是吧。”
　　话里的调侃意味不小，谢拾檀平和地抿了口茶，安静地由着溪兰烬来。
　　这的确没什么问题，大伙儿面面相觑了一阵，齐齐应声：“确是如此，溪魔尊想说什么？”
　　溪兰烬伸手一握谢拾檀的手，表情自然：“现在，魔门的魔尊和正道的仙首结盟了，正魔两道往后就是同盟了，诸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包括曲流霖和江浸月在内的所有人：“……”
　　这个结盟好像有点随便，但因为俩人的身份，又一点也不随便。
　　在众人禁不住再次面面相觑之时，隔了五百多年，正魔两道再次结盟了。
　　溪兰烬抓着谢拾檀的那只手一点也不老实，借着袖子的遮挡，他故意用大拇指在谢拾檀的手心里轻轻摩挲，蹭得原本八风不动的谢仙尊禁不住握紧了他的手，垂下来的视线里带着几分压抑的警告。
　　溪兰烬心里偷偷乐，老早之前，他和谢拾檀不得不在人前装作不对付的时候，他就很想在人前故意招惹谢拾檀了。
　　想看看人前端庄冷淡的谢仙尊，被他骚扰到了，会不会露出苦恼，抑或是生气的表情。
　　是一种恶劣的坏心思，溪兰烬知道自己好像有点毛病，但他就想亲眼看到谢拾檀因他而苦恼的样子，一想到那些困扰是来自他的，他就会有些开心。
　　好吧。
　　溪兰烬心想，我果然是个魔修。
　　不过谢拾檀并未苦恼或生气，他只是手一用力，将握姿变成了十指相扣，包容了溪兰烬有些小恶劣的心思。
　　溪兰烬愣了一下，肚子里翻涌的坏水一下就平息下来，老实不乱动了。
　　这场大会商议到最后，也没商讨出解决魔祖的方法。
　　毕竟能迎面魔祖而不被其污染神魂的，也就溪兰烬和谢拾檀了，想再多的办法也是白搭，会议最后，整场下来一言未发的谢拾檀才开了口：“魔祖现世，各地必会妖魔涌现，异象频出，诸位回去之后，守好阵地即可。”
　　言下之意很直白，那些商讨的办法都没用，魔祖死过一次，也不会再像从前轻视万人结成的大阵，不会再有那样的机会，所以在场之人，没几个能帮到忙。
　　谢拾檀说话这么不留情面，大伙儿的脸色僵了片刻之后，也说不出什么来。
　　当年魔祖现世之后，的确妖魔古怪争先恐后作乱，沾到魔祖魔气后，连脾性温和的妖兽也会发狂，不论凡人还是修士都死伤惨重，血流成河。
　　这场被宋今纯策划的、带有阴谋的大会提前结束，各个仙门的修士再次意识到魔祖的现世意味着什么，带着或好或坏的消息，脸色沉重地陆续离开了大殿前的广场，准备回去与门内的长辈再商量一番。
　　也有人选择再留几日。
　　几个澹月宗的长老望着谢拾檀，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说点什么，顾忌溪兰烬在场，又不好说。
　　因为宋今纯，澹月宗留下了一堆破事亟待收拾，宗门内务和诛魔大事不一样，不好叫别人看着，溪兰烬非常体贴地起身：“小谢，我先回去啦。”
　　没能站起来，谢拾檀扣着他的手，不让他走，浅色的瞳眸里有些执拗。
　　这一下不仅溪兰烬懵了懵，连其他人也懵了。
　　溪兰烬反应过来，猜出他的意思，好笑道：“没事，我不是因为他们才避开的，只是不感兴趣罢了。”
　　几位长老脸皮子抽了抽，一阵沉默。
　　魔门的人真是口无遮拦！
　　在溪兰烬的安抚之下，谢拾檀才勉强愿意放开他，走之前叮嘱一句：“不要乱跑。”
　　溪兰烬若不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他会感到不安。
　　溪兰烬：“好好好，不乱跑。”
　　等澹月宗的人围着谢拾檀离开了，曲流霖才抱着猫走上前来，啧啧道：“看不出来，谢仙尊这么黏糊你啊。”
　　溪兰烬愉悦地扬扬眉：“你怎么留下来了，等江门主？”
　　江浸月“叛逃”一事真相揭开，澹月宗的长老们也把江浸月请了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想缓和缓和澹月宗与折乐门的关系。
　　曲流霖没有回答是与否，跟着溪兰烬一起下了山，悠悠道：“我看谢仙尊的样子，似乎还不知道他有一劫。你没有告诉他么？”
　　溪兰烬眨了眨眼，故作轻松地笑笑：“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能解决，就不告诉他了。”
　　曲流霖摸着小猫脑袋的手指顿了顿，深深看了眼溪兰烬。
　　溪兰烬静默了一下，低声道：“曲兄，倘若你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他有一个迈不去的劫，牺牲你就能救下他，你会怎么做？”
　　曲流霖毫不犹豫道：“我自然会选择救他。”
　　溪兰烬刚想说“那我们不是一样吗”，曲流霖猜出他想说什么，打断他的话：“但我们不一样，兰烬，谢仙尊已经失去过你一回了。”
　　溪兰烬的心口登时缩了一下，抿了抿唇。
　　曲流霖微微叹气道：“傻事做过一回就够了，别做第二次。你觉得若是你再出什么事，让谢仙尊独活，他真的能高兴吗？换我是谢仙尊，真有第二次，我会发疯的，不开玩笑。”
　　溪兰烬说不出话，谢拾檀是他最想保护的人，可是曲流霖说得对。
　　选择单向的同生共死咒，是保护谢拾檀，但也无异于将刀尖对准了谢拾檀。
　　他连失去一次谢拾檀都承担不起，却要谢拾檀有承担第二次的风险，是不是……太自私了点？
　　溪兰烬心里霎时充斥满了矛盾，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念头都有。
　　谢拾檀带他在烟赤峰的洞府内看过了，他也知道，谢拾檀少年时被迫弑父的经历。
　　谢拾檀的父亲逼过他一次，他也逼过谢拾檀一次，如今他还要逼谢拾檀第三次吗？
　　溪兰烬很喜欢看到谢拾檀笑，谢拾檀很少露出笑容，每次笑都是因为他，但他每次悲伤也是因为他。
　　他是想让谢拾檀活下来，但更喜欢谢拾檀能高兴。
　　曲流霖看他不说话，抽出只手，拍拍他的肩：“不用考虑那么多，我遭天谴还遭少了？把这件事告诉谢仙尊，你们一起考虑如何应对，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溪兰烬扯了扯嘴角。
　　他最清楚谢拾檀了，若是谢拾檀知道，必然会直接抹除同生共死咒。
　　况且他不会开口，就算曲流霖愿意为他们再承受天道的惩罚，他也不愿意。
　　曲流霖知道溪兰烬有多死犟，毕竟他曾经亲眼见过，思索再三，最后道了一句：“谢仙尊此劫如何化解，我也看不出来。但你要记住，虽是大凶大险，但也有一线生机，看你们的机缘造化。”
　　话毕，曲流霖不再多言，朝他颔了颔首，抱着拿脑袋蹭他手的小猫，走上了另一条岔道。
　　溪兰烬本来想回明繁峰睡会儿，等谢拾檀回来，现在心烦意乱，也不想睡觉了，干脆转身往上攀，一路到了澹月山的最高点，坐在万丈悬崖之上，任由在身旁狂风呼啸而去。
　　不知道坐了多久，风声里传来了脚步声。
　　溪兰烬没回头，听到头顶落下一句：“不是说不乱跑吗？”
　　溪兰烬扬起脑袋，看到谢拾檀清俊的脸，迟缓地眨了下眼。
　　见他神态不对，谢拾檀顿了顿，俯下身问：“怎么了？”
　　溪兰烬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话，谢拾檀没有听清，又低了低身子：“嗯？”
　　他的表情动作都很温和，充满了只对溪兰烬一个人才有的耐心。
　　溪兰烬目不转睛地盯着谢拾檀，冷不丁开口问：“谢卿卿，你愿意陪我去死吗？”
　　这话听起来多少有些可怕，但谢拾檀没有变幻神色，直直注视着他的双眼，没有一点犹豫：“愿意。”
　　溪兰烬倏然笑了。
　　他站起来，后退了一步，撤去周身灵力的保护，狂风顿时将他掀得不住晃动，下一刻就会被吹倒下一眼望不到底的悬崖之下，但他脸上没有惧色，语气很平静：“那就收起灵力，和我一起跳下去吧。”
　　话罢，他往后一倒，不做半点保护，从仙山的最高处坠落而下。
　　谢拾檀瞳孔一缩，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随着他倒了下去。
　　灵力再高强的修士，身体强度也不如妖兽，不用灵力保护自己，从万丈高峰上落下，不一定会摔死，但必然会受重伤。
　　溪兰烬被谢拾檀抱入了怀中，他看不清周围飞快后退的景象，只能望进谢拾檀浅色的眼眸中。
　　谢拾檀抚过他的脸，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撒疯似的这么做，纵容地陪着他发疯，扣着他的下颌，低下头，吻住了那张冰凉的唇瓣。
　　溪兰烬的睫毛一颤，抱紧了他的脖子，努力张开嘴迎合那个吻。
　　急速的坠落，割脸的冷风擦过每一寸露出的肌肤，天旋地转，下一刻就会毁灭的危机笼罩头顶。
　　但溪兰烬没在意，谢拾檀也没在意，只专心地吻着彼此，比任何一次亲吻都要激烈缠绵。
　　倏而“嘭”地一声，俩人坠落到了悬崖底下的深潭之中，水声哗哗涌过耳边，风声顿止，喧嚣的世界猛然变得无比寂静。
　　溪兰烬的心脏砰砰跳得越来越快，激烈得快要爆炸，全身都在止不住地轻微发颤。
　　他感觉自己像是和谢拾檀一起死了一回，从浑浑噩噩之中逐渐清醒过来，分开唇瓣，露出个很浅的笑，本来想说“那就一起死吧”，想了想，又换了个说辞：“谢卿卿，那我们一起活下去吧。”
　　他把同生共死咒补上了。


第90章 
　　溪兰烬又得到了谢拾檀清晰的回答，无论是一起死还是一起活，他都回答得很简单坚定：“好。”
　　方才坐在悬崖上时，溪兰烬乱七八糟地思索了许多，自私的，阴暗的，坦荡的，前前后后想了一堆，最终在和谢拾檀一起跳下万丈悬崖之时，彻底想通了。
　　五百年前，曲流霖说他的死劫不可解，但他终究是破了死劫，虽破得惨烈，花费了不小的代价。
　　他活下来了。
　　曲流霖亦说了，这大凶大险的命劫之中，尚存一线生机。
　　溪兰烬要抓住那缕生机。
　　他要和谢拾檀一起活下去，他们还有千千万万年。
　　倘若最坏的情况发生……
　　溪兰烬心想，那就发生吧。
　　他们沉到了幽潭的最深处，水底的游鱼惊惶逃遁，天际微渺的光线在水面上波动着，零散地筛入水中，静谧的水下世界里，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他们俩人，什么都不用再多考虑。
　　剧烈的心跳一点点平缓下来，体内奔涌的鲜血也逐渐平息，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溪兰烬靠在谢拾檀怀中，任由俩人在水底飘荡，望着他的视线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那么明艳而又不自知的灼灼光华，明亮到近乎刺眼，谢拾檀忍不住又低头在他唇上啄了啄，这才问道：“在烦恼之前那件，不愿告诉我的事吗？”
　　溪兰烬立刻反驳：“不是不愿意。”
　　谢拾檀注视着他：“嗯？”
　　溪兰烬顿了顿，声音弱了点：“是不能。”
　　即使曲流霖愿意为他们承受天道的反噬，他也不能让别人为他们付出代价。
　　溪兰烬知道，倘若易地而处，换作谢拾檀是他，也会选择不说出来。
　　这是不能跨越的原则问题。
　　谢拾檀看出他眼底的无奈，明白地点点头：“好。”
　　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更多的是无言而默契的包容。
　　俩人沉浮在水中，谢拾檀银白的长发在水中散开，仿佛幽暗中的一段柔和的光，极致的优美，与他的黑发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解。
　　溪兰烬望着近在咫尺明洁似雪的爱人，凑上去像只小猫似的，在他脖颈间蹭了蹭，轻声道：“放心。”
　　无论如何，他都会陪着谢拾檀的。
　　水下重新安静下来，方才被惊走的游鱼又从四面八方钻出，大大小小的鱼儿连成一串，好奇地擦过他们身边，翩跹着从他们身边游过，搅动出隐约的水声。
　　谢拾檀望着幽暗不可测的水底，脑中几幕模糊的画面慢慢地与眼前的场景重合。
　　溪兰烬盘算着捞两条鱼，等下离开了烤了吃，正打量着哪条鱼更肥美些，忽然听到谢拾檀低声道：“是水底。”
　　溪兰烬愣了愣：“什么？”
　　脑中模糊的画面与眼前的场景彻底重合，那些细微的响动也越来越清晰。
　　原来是水声。
　　谢拾檀若有所悟道：“魔祖的藏身地，在某片水域之下。”
　　“是在宋今纯识海里看到的吗？”溪兰烬也想起来这么回事了。
　　谢拾檀颔首。
　　天下水域那么多，魔祖会选择在哪片水域下修养，是个大问题，不过知道了这个条件，总比漫无目的要好。
　　溪兰烬奖励地亲了口谢拾檀的脸颊：“谢卿卿立大功！”
　　谢拾檀矜持地偏过脸。
　　在一块儿这么久了，溪兰烬已经摸透了谢拾檀的脾气，一看到他这个表现，就知道他想要什么，憋着笑凑过去在他另一边脸上也亲了亲，然后抬起手，抓着两条肥美的大鱼，笑眯眯地道：“走吧，上去烤鱼给你吃。”
　　谢拾檀对烤鱼没有兴趣，但对溪兰烬烤的鱼有兴趣，应了一声，伸手揽住他的腰，带着他从水底浮了出去。
　　也不知道他们这是掉到哪儿来了，崖底的这片水域颇广，泛着幽暗的绿色，像一块漂亮的翡翠，这样的水潭中，一般是有妖兽栖息的。
　　大多妖兽都害怕身怀天狼血脉的谢拾檀，溪兰烬估摸着，那只妖兽八成被从天而降的他和谢拾檀吓得不轻，钻进了底下的淤泥里，不敢冒出来了。
　　甚至可能已经连夜逃遁到其他水域去，不敢再过来了。
　　哎，真是罪过。
　　溪兰烬毫无愧疚地想着，提着鱼走到岸上。
　　谢拾檀有轻微的洁癖，一出深潭就用灵力烘干了身上的水，又用洁净术把身上弄干净，做好了这一切一抬头，发现溪兰烬熟练地架起烤架插上鱼，身上依旧是湿漉漉的，察觉到他的注视，就笑着抬起手撒娇：“哎呀，要谢仙尊把我弄干净。”
　　他驻颜得较早，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湿漉漉的衣裳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却清瘦的身形，窄腰和长腿极为惹眼。
　　头发也没弄干，乌黑浓密的长发贴着面颊，水珠顺着脸颊不住滚落，额间细细的红额带与鬓旁的赤珠将他的眉目点缀得极为稠艳，眉宇间张扬却青涩的气息与气定神闲的从容气质交融，迸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像一团生生不灭的火，引诱着每一个被吸引的人靠近。
　　谢拾檀幽幽地盯着溪兰烬，喉结下意识地滚了滚，那点洁癖陡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溪兰烬打了个响指升起火，还在等着谢拾檀把自己烘干，猝然被拽过去按到茂密的草丛中，还有些傻，水红的唇动了动，懵然叫：“谢卿卿？”
　　谢拾檀浅色的眸子不知何时变得极深，嗯了一声：“一会儿再帮你弄干净。”
　　完了，小谢被我传染，也开始发疯了。
　　溪兰烬瞳孔战栗，刚张开嘴，想提醒下谢拾檀，现在还是白天，而且这是在外面呢……
　　话还没吱出来，唇舌就被封堵住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法说出话来。
　　非要开口，也只是一些零碎的呜咽。
　　溪兰烬感觉自己像是又落入了水底，随着谢拾檀一起沉沉浮浮。
　　他不知不觉也沉溺进去。
　　直到嗅到自己的烤鱼好像烤糊了。
　　嗅到那股糊味，溪兰烬陡然清醒了三分，艰难地仰了仰头，稍微避开谢仙尊过于缠人的亲吻，断断续续叫：“我……的……鱼……”
　　见他这时候还想着那两条破鱼，谢拾檀颇为不满地揉了揉他的唇珠：“鱼重要还是我重要？”
　　溪兰烬生怕谢拾檀的下一个问题就是“我和鱼掉进水里你先救谁”，连忙回答：“你你你！你最重要啦！”
　　谢拾檀稍显满意。
　　但溪兰烬很快又紧张了起来。
　　因为他听到了脚步声，零零碎碎的，应该有好几个人，在朝着这边走过来。
　　对话声也落入耳中。
　　“都走这么远了，怎么还没到？”
　　这是白玉星的声音。
　　“哎呀，急什么，就快到了，我给你说，那个水潭里的鱼可好吃了，没有一点刺，鱼肉嫩滑，带有一股清香，鲜美至极，不管是烤是煮还是蒸都极佳，一般人我不告诉的！”
　　这是上次在睡城里捞出来的那个小胖子的声音。
　　“所以唐师弟，每次我叫你去练剑或者辟谷之时，你说你有事，其实是来这边偷吃了？”
　　这是白玉寒的声音。
　　唐师弟：“嘿嘿。”
　　几个少年吵吵嚷嚷的，毫无所觉地朝着这边走来。
　　溪兰烬的瞳孔瞬间缩小，这辈子从未这么紧张过，压低声音提醒：“小谢……呜，有人来了！”
　　唐师弟又开了口，声音疑惑：“咦，我好像闻到了烤鱼的味道，还烤糊了，是不是有其他同门也在这里？我们过去看看吧。”
　　白玉星长长地哦了声，跟他哥撒娇：“哥，我走得脚好痛，你背我呗？”
　　白玉寒：“好。”
　　唐师弟觉得不可思议：“咱们修仙之人，就这么点路，哪还有走得脚痛的！我以前到底是怎么才没发现，师兄你被阿星代替过啊！”
　　白玉星得意哼哼。
　　溪兰烬感觉自己要昏过去了。
　　他是厚脸皮，但不是没脸皮，若是被这几个小辈发现他和谢拾檀……这样那样，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再靠近澹月山一步了！
　　然而嗅觉与听觉极度敏锐的谢拾檀仿佛还是没听到那些声音般，置若罔闻，依旧没放开溪兰烬。
　　声音越来越近：“诶？明明我闻到味道了，怎么没见到人？”
　　这道声音已经很近了，就在不到十丈之外，溪兰烬浑身陡然一颤，眼神瞬间有些失焦，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声。
　　谢拾檀抬起手指，不让他咬自己：“别怕。”
　　他终于慢慢安抚起紧张的溪兰烬，声音里似乎含了丝笑意：“他们看不到，也听不到的。”
　　无形的力量引导着白玉星一行人越走越远，隐约还能听到白玉星的嘀咕声：“不是说到地方了吗，水潭呢？”
　　唐师弟也傻住了，纳闷不已：“我记得明明就在这附近的……可能是有一阵子没来，记不太清了，再往前走看看。”
　　人声逐渐远去，溪兰烬紧绷的神经一松，抬起小臂挡住委屈发红的眼睛，又羞又气，想骂谢拾檀两句，出口的声音却软绵绵的：“谢拾檀你……发什么疯！”
　　谢拾檀拉开他的手，看他眼圈都红了，俯身亲了亲他红通通的眼角，道歉道得很诚恳：“对不起。”
　　溪兰烬刚有些心软，倏然就被谢拾檀抱了起来，一瞬间的变化让他浑身又一抖，仓皇地搂住谢拾檀的脖子，长腿盘紧了谢拾檀的腰，声音都在发抖：“谢拾檀……”
　　谢拾檀眼底的笑意里有一分难得一见的恶劣，抱着一步步朝着水潭走去，说的话听起来很诚恳：“幕天席地会害羞的话，去水里怎么样？”
　　溪兰烬终于没忍住锤了他一下：“不怎么样！我的鱼糊了！”
　　谢拾檀边低头亲他，边含糊不清地承诺：“等会儿给你重新烤。”
　　再从水底钻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这辈子从未下过厨，也几乎没吃过寻常食物，光风霁月、高洁出尘的谢仙尊手里提着两条鱼，半跪在岸边熄灭的烤架旁，拿掉白日里被烤成碳尸骨无存的两条鱼，开始严肃地思考怎么把手里的两条烤了。
　　溪兰烬倚在旁边的树上，似笑非笑：“努力点啊谢仙尊，答应我的鱼可得烤好点。”
　　边说着，边扶正额带，又把被谢拾檀扯散的头发重新编好挽好，缀好赤珠。
　　谢拾檀沉着冷静地“嗯”了声，余光见溪兰烬很宝贝地弄着那两枚赤珠，目光多停留了会儿。
　　溪兰烬察觉到他的视线，轻哼了声，开口时的嗓音有些发哑：“这是我出生时，我爹娘送我的东西。”
　　左边的那枚是母亲送的，右边的那枚是父亲送的，有温养身体的效果，溪兰烬从小到大一直戴着，于他而言，两枚赤珠是护身符一般的存在。
　　这也是他唯一还留存的，有关于父母的东西。
　　五百年前，溪兰烬预感到自己会有去无回，便把这对赤珠摘下来，放到了他亲手捏好的人偶身上——他舍不得让它们随着自己覆灭。
　　好在他回来了，这对护身符也回来了。
　　谢拾檀轻轻道：“很适合你。”
　　溪兰烬瞥他：“别试图转移话题偷懒啊谢卿卿，我还等着你的鱼呢，今儿烤不出鱼不准走。”
　　谢拾檀又默默转回去，回忆着溪兰烬处理烤鱼的步骤，谨慎地开始烤鱼。
　　溪兰烬收拾好了自己，盘坐到谢拾檀旁边，手肘支在膝盖上，托腮看着谢拾檀忙活，也不提醒一声。
　　他这副样子看起来乖乖的，叫人心痒，谢拾檀垂眸看了眼手里的鱼，然后飞快偏头亲了下溪兰烬的唇角，才继续处理。
　　溪兰烬猝不及防被亲了下，又惊愕又好笑：“干什么呢？还搞偷袭。”
　　谢拾檀的表情很正经：“第一次下厨，作为道侣，不该给一些嘴上的鼓励吗？”
　　溪兰烬噎了噎。
　　还真是实际意义上的“嘴上的鼓励”啊。
　　到底是他把谢卿卿带坏了，还是谢卿卿本来就这么坏的啊？
　　烤两条鱼的功夫，溪兰烬被迫鼓励了谢拾檀十几下，感觉嘴唇都要给谢拾檀亲肿了，两条烤鱼才新鲜出炉。
　　溪兰烬方才被时不时地亲一下，哪有心思关注烤鱼成什么样了，这会儿回过神来，看清谢拾檀烤的鱼，不由发出惊呼：“卖相还不错嘛。”
　　谢拾檀微微昂起下颌，一脸风轻云淡：“嗯。”
　　他做事，怎么可能会失败。
　　就算是从未做过的，看一眼也能学会。
　　溪兰烬本来就是想作弄下谢拾檀，没想到他还真能烤好鱼，好奇拿起来啃了一口，表情不由凝固了下。
　　谢拾檀：“如何？”
　　溪兰烬：“你尝尝。”
　　谢拾檀看了看他的表情，拿起另一条鱼尝了一口。
　　然后表情也凝固了。
　　溪兰烬脸色古怪：“谢仙尊……你是不是，完全没抹香料啊？”
　　这鱼压根就没味道啊！
　　谢拾檀抿了下唇：“重新烤。”
　　“哎，不必了。”溪兰烬又啃了口烤鱼，悠哉哉地笑道，“这样也不错，咱俩已经牺牲两条鱼了，可不能再捞了，当心小唐告你偷他的鱼。”
　　鱼本身就有一股清香，也的确没刺，因为没抹上香料，淡是淡了点，也不是不可以吃。
　　谢仙尊那么努力地第一次烤鱼，可不能错过了。
　　两人就着月色，靠在一起，把没甚滋味的烤鱼吃了。
　　吃完鱼，溪兰烬心尖一动，转过头问：“能不能给我吹一曲？”
　　此情此景，不吹一曲怎么够雅兴。
　　谢拾檀顿时沉默了下，才把宝贝了几百年的玉箫取出来，给溪兰烬吹了一曲。
　　幽幽箫声在空谷中回旋，情怀万千，带着无尽的思念，衬得月色愈发幽静，山谷中的灵兽纷纷驻足，欣赏着这优美的曲调。
　　溪兰烬的心宁静下来，听谢拾檀吹完一曲，尤不满足：“再来一曲呗？”
　　谢拾檀却没立即答应，直到溪兰烬纳闷地转过头了，才开口：“……只会这一曲。”
　　溪兰烬震惊：“啊？”
　　谢拾檀不太想在溪兰烬面前说这个，不过还是说了：“练了许久，这曲最熟练。”
　　正道仙门惯爱风雅，弟子们日常的课除了修行一类，还有乐器的课。
　　溪兰烬隐约想起，谢拾檀那时候好像很少来上这个课，据传是因为……谢拾檀天生音痴，总是不在调上，热爱音律的那位长老终于忍无可忍，向彼时的掌门宋今纯申请能不能别让谢拾檀上他的课。
　　溪兰烬一直以为那只是个谣传。
　　溪兰烬的目光太过热烈明显，谢拾檀一触及那道视线，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绷着脸道：“嗯，是真的。”
　　溪兰烬反倒更有兴致了，翻出张曲谱，递给谢拾檀，兴致勃勃道：“你来吹吹。”
　　看他那么来兴致，谢拾檀想想白日里对他那么过分，又沉默了会儿，答应了溪兰烬，只面无表情地嘱咐了句：“不许笑。”
　　溪兰烬：“嗯嗯嗯，我不笑，我怎么会笑谢卿卿呢？”
　　谢拾檀这才让那张曲谱浮在自己身前，将玉箫抵在唇前，照着曲谱，认真严肃地吹了起来。
　　支离破碎的曲调响起。
　　箫声是幽幽咽咽，但不是呜呜咽咽。
　　这一曲和之前那一曲画风差距极大，简直有如鬼哭神嚎，方才驻足听曲的灵兽刷地一下没了影，逃也似地跑了。
　　天生音痴的谢仙尊就算是对着曲谱，也完全找不着调。
　　这是修行和学习的天赋无法补足的缺陷。
　　溪兰烬忍了好一会儿，终究没忍住，破功噗地嚣张大笑起来，半点不留面子，笑得直接滚到了谢拾檀的怀里。
　　谢拾檀放下玉箫，有些无奈：“……我都说了。”
　　溪兰烬枕着他的膝盖，还是乐得停不下来：“可你方才那一曲不是吹得很好嘛？”
　　谢拾檀珍惜地收好玉箫，垂眸对上他明亮的双眸：“那一曲不一样。”
　　溪兰烬歪了歪脑袋，眼神疑惑。
　　谢拾檀却没再继续说，微微一用力，将他抱起来，往明繁峰的方向去。
　　那一曲的确不一样，练了千千万万遍。
　　大概……靠的是思念。


第91章 
　　魔祖眼下在何处修养着，已经有了一丝头绪，剩下的就是考虑如何封印魔祖了。
　　上次溪兰烬带着谢拾檀前去万魔渊时，在几个养大他的老魔头口中得知了，魔祖是杀不死的，只能封印——世间有清有浊，如道家八卦，黑白交接，轮转不定，想要将从“极恶”中诞生出来的魔祖消灭，的确是不可能的。
　　但如何封印也是个问题。
　　万魔渊是魔祖力量的源泉，但与之相反的是，渊底无形的屏障也是为了限制魔祖，魔祖不可能会接近万魔渊。
　　即使魔祖接近万魔渊了，想要将它封印也是极为困难之事。
　　魔祖没有实体，要么附在旁人身上，要么自己捏化出一番模样，想要将它封印，相当于封印一片没有实体、捉摸不定的云。
　　况且万魔渊的限制屏障不止针对魔祖，想要将魔祖封印进万魔渊，等同于要将万魔渊也一并封印。
　　这个难度，听起来就跟要杀死魔祖一般不可能办到。
　　溪兰烬跟谢拾檀拽着江浸月和曲流霖，在澹月宗的藏书阁里待了几日，翻阅遍了藏书阁内有关封印之法的藏书。
　　四人坐在藏书阁深处，身前各堆着一堆竹简，从上古秘法到今时的秘法都有，溪兰烬翘着二郎腿，慢悠悠翻完手里的竹简，摇头道：“这些法子，我和小谢都试过。”
　　江浸月愁得用扇子敲了敲脑袋：“所以说，想要封印魔祖，几乎是不可能的。魔祖没有实体，所有的封印都是针对‘有形之物’的，连鬼亦有魂体，但魔祖不一样哇。”
　　魔祖是连魂体都没有的，倘若打散它那副伪装的面孔，它便是一团魔气的凝聚。
　　宋今纯让牵丝门制作出那具傀儡身体，就是为了将魔祖困缚在其中，但他那些藏得极深的恶念，在魔祖面前，其实相当明显。
　　在魔祖面前生出的恶念，明显程度相当于在一张白纸上按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那可是魔祖的本源之物。
　　曲流霖不置可否：“世上无不可解之事，总会有法子的。”
　　江浸月贼兮兮地用扇子捅捅他的腰：“那你算算？”
　　曲流霖心平气和：“魔祖没有命轨，算不到的。”
　　对面俩人嘀咕着说着话，溪兰烬看完了手里的东西，百无聊赖地托腮瞅向谢拾檀。
　　看着看着，身子就不自觉地歪了过去。
　　跟他们仨名门正派出身、从小礼仪教养长大，所以行走坐卧皆有规范，坐着都甚是端庄的习惯不同，溪兰烬喜欢怎么舒服怎么来，干脆就斜靠到了谢拾檀身上，满意地嗅他身上的冷香气息。
　　谢拾檀八风不动的坐着，态度平和得仿佛身上没突然多了个挂件。
　　看上去依旧是难以接近的疏离冷淡，可在溪兰烬靠上去的时候，他眉宇间的冰冷已经在不自觉地融化了。
　　溪兰烬像是缕只属于谢拾檀的破冰的春风，一吹过去，再经年不变的积雪也要消融。
　　曲流霖摸着下巴看着这俩，忽然好奇问：“俩位打算何时举办道侣大典，结下道侣印？”
　　道侣印是种特殊的法印，能连通彼此，感知到对方的存在，还有些其他的作用，修真界的道侣基本都会结下此印。
　　江浸月嗐了声：“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哪有时间搞那个，师弟和溪兄嘛，肯定准备等封印了魔祖，再……”
　　溪兰烬惊恐阻止：“打住！”
　　谢拾檀也想起某些不美好的往事：“闭嘴。”
　　江浸月：“？”
　　溪兰烬沉重道：“江门主，你知不知道，你这话就像‘干完这票我就娶你’‘金盆洗手不再入江湖’一样？”
　　以及还像谢拾檀当年对他说的那句“大战之后有话想对你说”。
　　江浸月感悟到那层意思，赶紧住嘴。
　　气氛凝固了几瞬，他努力思索话题，想要让气氛活泼一点，想来想去，陡然想起件有意思的事：“溪兄，你知道你家谢仙尊喝醉后是什么样子吗？”
　　谢拾檀在溪兰烬面前从不饮酒，溪兰烬还真没见过他喝醉的样子，闻言立刻来了兴致：“哦？什么样子？”
　　一说到这个，江浸月一改方才的愁眉苦脸，登时眉飞色舞：“其实我也就只见过一次，那大概是正魔大战刚爆发，你离开不久之后的事，我酿了坛子酒，但是没酿好，酒味一点不剩，后劲倒是十足，请你家谢仙尊过来说话时，你家谢仙尊以为那是寻常的茶水喝下去，就醉了。”
　　溪兰烬兴致勃勃地直起身：“然后呢？”
　　江浸月乐道：“然后……”
　　俩人当面讨论谢拾檀，半点也不带收敛的，谢拾檀顿默了下，对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离开很是不满，面无表情开口：“很好笑吗？”
　　语气凉嗖嗖的。
　　江浸月当即闭嘴，默默展开扇子挡住脸，心里哀嚎。
　　面对溪兰烬就春风化雨的，面对他就这副样子，对师兄能不能有点尊敬！
　　听到最关键的地方，却被打断了，溪兰烬简直百爪挠心，好奇死了，干脆一把捂住谢拾檀的嘴，不准他说话，然后鼓励地望向江浸月：“放心说，小谢不敢拿你怎么样的！”
　　谢拾檀：“……”
　　见谢拾檀那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连曲流霖都忍不住想笑。
　　有溪兰烬说话，江浸月飞快把话补完：“你家谢仙尊喝醉之后，嘴里一直嘟囔着要找你，满院子找人，还把我院中的一颗丹红枫认成了你，质问那棵树‘你怎么不说话’‘为什么要不辞而别’，最后你猜怎么着？”
　　江浸月想起那一幕，拍桌狂笑起来：“他把我的树给连根拔走，直接带回去了！”
　　谢拾檀：“…………”
　　溪兰烬也乐了，松开手，好奇地问谢拾檀：“是真的吗？”
　　谢拾檀闭了闭眼，不想说话。
　　看来是真的了。
　　溪兰烬只感觉那样喝醉的谢拾檀可爱死了，眼底含着笑意，在桌子底下捉住他的手晃了晃：“生气啦？”
　　谢拾檀抿了下唇：“没有。”
　　“那棵树去哪儿了？”溪兰烬很想慕名拜会一下那颗名为“溪兰烬”的枫树，“在你先前的故居里？还是在照夜寒山上？”
　　谢拾檀又沉默了会儿，才以只有俩人能听到声音，低声说：“在归墟境中。”
　　溪兰烬记得，他的归墟境里，有着无数如火一般的枫树。
　　溪兰烬的睫毛不禁颤了颤。
　　那些都是他。
　　所以谢拾檀把那颗枫树也栽种进去了吗。
　　握住谢拾檀的手被反握回来，溪兰烬又靠到谢拾檀身上，嘀嘀咕咕道：“谢卿卿，你这么可爱，以后可不能再在别人面前喝醉了，很容易被拐走的，只能在我面前喝醉，知不知道？”
　　谢拾檀没想到自己还能跟“可爱”俩字沾边，虽然不知道溪兰烬是怎么看出来的，不过他一向很听溪兰烬的话：“嗯。”
　　溪兰烬满意了。
　　离开藏书阁的时候，外头等着几个人，溪兰烬闲闲散散地出门，一看到白玉星，登时某些回忆涌上心头，脚步一顿，就准备转个弯回藏书阁。
　　结果还没迈动步子，就被兴奋的白玉星叫住了：“谈兄！”
　　白玉寒也在一旁，听到这个称呼，轻轻用手肘推了两下白玉星以作提醒。
　　白玉星恍然大悟，立刻改口：“溪前辈！”
　　溪兰烬再想掩面逃跑也不行了，努力维持着镇定，耳尖却有些红红的，干咳着嗯了声：“在等你师尊出来？”
　　白玉星望着溪兰烬的双眼放光：“啊，嗯，在等师尊……谈兄，没想到你就是传闻中的溪魔尊哇！难怪你修为进度那么快，我跟其他人说我认识你，他们都不信的！”
　　相比其他不明真相，对溪兰烬和谢拾檀结为道侣这个消息依旧不敢置信，如在梦中的人，白玉星就不一样了。
　　他喜滋滋的，感觉自己果然一点没看错。
　　除了搞错溪兰烬的身份外，他早就知道这两位的恩怨情仇啦！
　　溪兰烬莞尔：“那怎么行，咱们可是一同历过险的朋友，下次谁不信，你就把他拎到我面前来。”
　　白玉星听到朋友二字，更高兴了，嗯嗯嗯点头。
　　“你师尊在跟曲楼主扯皮，”溪兰烬对小朋友向来很有耐心，“应该快出来了，我们就先回去啦。”
　　为了应付魔祖，现在溪兰烬每日的任务，一是摸索封印之法，二就是修炼，闲暇就拉着谢拾檀跟江浸月推推牌九。
　　在谢拾檀的努力下，溪兰烬的修为又上了一个台阶，恢复到了炼虚期顶峰。
　　最后一缕神魂复归之后，恢复速度就越来越快了，不过能快成这个样子，还要得益于谢拾檀是大乘期修为，跟谢拾檀双修，在修为方面，溪兰烬比较占便宜，不过因为他体内有凤凰神木，对谢拾檀身上的暗伤亦有裨益。
　　不过要等突破到合体期，就不知道得是何时了，修为越往上越难突破，往往不是灵力的桎梏，而是心境上的，所谓的顿悟飞升，便是如此。
　　因为除了与魔祖相关的事情之外，俩人什么都不管，日子一下显得有些悠闲起来。
　　有点像五百多年前的情况，决定如何对付魔祖后，各方修士去尝试集结布阵，整个白梅山空空荡荡，只剩下溪兰烬和谢拾檀，以及时不时提防着谢拾檀上来看看的解明沉。
　　那时溪兰烬和谢拾檀也是如此，有空就坐在一起对弈，没空就各自修炼处理事务。
　　不同的是，这回溪兰烬把魔门的那堆破事都丢给解明沉了，谢拾檀也不准备搭理澹月宗内部的纠纷，只专心做眼前的事。
　　澹月宗的人一开始还想拿着宗门内务来找谢拾檀，打探他的态度，见他完全没有想插手的样子，略感失望的同时，也松了口气。
　　毕竟这么多年来，谢拾檀就没有管过澹月宗的内务，现在宋今纯没了，得选出个新的掌门，要是谢拾檀有意插手，没人能驳回他的意见。
　　如溪兰烬所猜测的一样，他们仰赖谢拾檀，但同时也畏惧、忌惮谢拾檀。
　　虽然就住在澹月山上，不过澹月宗内部是怎么争吵的，溪兰烬也不清楚，等到澹月宗内部争完权，推选出一个临时的代理掌门时，两道消息也从远方递到了澹月宗。
　　第一道消息出乎意料，居然是仇认琅的。
　　仇认琅发来传音符，想要告诉溪兰烬和谢拾檀一个关于魔祖的消息，传音符中不便细说，希望俩人能与他见面一谈。
　　第二道消息，则是解明沉的。
　　相比仇认琅的简洁明了，解明沉就啰嗦多了，发了一通牢骚，叽叽歪歪溪兰烬怎么在外面待了那么久还不回来，是不是不想回魔宫啦，千万不要被谢拾檀那个心黑的骗到照夜寒山不回来啦。
　　巴拉巴拉的，溪兰烬忍着直接捏碎传音符的冲动，臭着脸听到最后。
　　解明沉果然把重点放到最后，告知溪兰烬，苍鹭洲南方的海域有异动。
　　苍鹭洲南方的海域，便是传闻中的无妄海。
　　那是片无边无际的，黑色的海，海面上终年飘荡着蒙蒙细雨与渺淡的水雾，常人若是触碰到，顷刻之间便会化为白骨，就算是修士，修为低一点的，也会被侵蚀。
　　传闻海底下存在神秘莫测的魔物，不过也没修士闲得往里跳，就算有，进去了也没再出来过。
　　同万魔渊一般，无妄海也是一处令人畏惧、神秘莫测的地方，终年笼罩在死寂之中。
　　溪兰烬先前传消息给解明沉，让他注意搜集下各方水域有没有异动，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魔祖大概率就藏身在无妄海下。
　　平静悠哉的日子结束了。


第92章 
　　收到仇认琅和解明沉的消息，溪兰烬和谢拾檀便准备离开澹月宗了。
　　澹月宗最终推选出的临时掌门是翠泓元君，虽不怎么敢打扰俩人，但一直偷偷关注着他们，发觉他们的动向后，主动寻了上来，拦住了谢拾檀。
　　“宗门内部对仙君亏欠颇多，我知仙尊还愿停留澹月宗，只因惦念含泽师兄的旧情。”
　　翠泓元君没有太多废话，向着谢拾檀揖了一礼：“从前我人微言轻，往后谢仙尊若是有任何需要，澹月宗上下，皆任您调遣。”
　　谢拾檀对调遣澹月宗上下没什么兴趣，冷淡地嗯了声。
　　翠泓元君又道：“我等也愿为诛杀魔祖出一份力，正道各派已派出修士集结作为后援，派往无妄海。”
　　谢拾檀又应了声：“嗯。”
　　过来之前，翠泓元君就料到了谢拾檀会有的反应，对他的态度半点没放在心上，或者说，谢拾檀能驻足听她说话，应该算是相当有耐心了。
　　她思考了下，又取出一枚储物戒，递给谢拾檀：“这是含泽师兄的遗物，一直保存在澹月宗的库房中，这么多年仙尊未曾来取用过，这次正好仙尊过来了，我自作主张添了些东西，都放在这枚储物戒中。”
　　谢含泽乃是个将近合体期的炼虚期修士，从前喜好四处云游，入秘境冒险，又是名门之后，身家颇丰，留下的一堆东西，堪比个大仙门的宝库。
　　翠泓元君这句话比较含蓄，不是谢拾檀没来取用过，而是包括宋今纯在内的部分澹月宗长老，仗着谢拾檀对身外之物不在意、又长期不在宗门内，只要谢拾檀不提，就不交出来，一直霸占着。
　　她主动归还，也是一种表态。
　　不过直到说到这里，谢拾檀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翠泓元君余光觑见不远处等着谢拾檀，吊儿郎当坐在石栏上晃着腿的某道红色身影，忽然福至心灵，语气严肃：“溪道友乃是魔门至尊，身份高贵，往后仙尊向魔门提亲时，也能用上储物戒中的东西。”
　　此话一出，谢仙尊那张俊美却含霜的脸，似乎微不可查地融化了点，略一颔首后，接过了那枚储物戒。
　　翠泓元君忍不住又瞄了眼在那边逗过往小弟子的溪兰烬，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在澹月宗其他长老和峰主还在纠结谢拾檀的道侣问题时，翠泓元君已经先一步摸到了与谢拾檀和谐相处的关键点。
　　溪兰烬在边上等了会儿谢拾檀，见他拿着枚储物戒回来了，随口问：“什么东西？”
　　谢拾檀随手把储物戒放到溪兰烬手里：“给。”
　　溪兰烬纳闷地探入神识，瞄了眼储物戒的里的东西，登时被里头琳琅满目的东西晃花了眼，一阵恍惚。
　　说来惭愧，溪兰烬虽曾是魔门少主，如今又贵为魔门魔尊，但作为魔宫少主时，战事不断，灵石都拿去布阵了，法器用一个坏一个，为了平衡彼时魔宫的各支势力，还得时不时这个赏赏、那个赐赐，手头着实不算宽裕。
　　重活一回，储物玉牌里的东西除了一点他当年的遗产外，其他的都是曲流霖添的，相比其他的同阶修士，溪兰烬算是穷得叮当响。
　　溪兰烬边数着里头的东西边呆呆地问：“这是什么？”
　　谢拾檀沉吟了下：“聘礼。”
　　溪兰烬纠结地拿着这枚储物戒指，陷入了沉思。
　　俩人离开暂居了一段时日的明繁峰，来到还未拆除的临时传送阵，江浸月和曲流霖在边上等着，准备和他们一道离开澹月宗。
　　见溪兰烬魂不守舍的，江浸月不由瞅他几眼：“咋了溪兄？”
　　溪兰烬语气沉重：“……没什么。”
　　没料到他家小谢这么有钱，魔宫那边准备提亲的东西，真的拿得出手吗？
　　解明沉一看就不是个能攒钱的吧？
　　几个临时传送阵通往各地，除了曲流霖外，溪兰烬仨人都是要去鸣阳洲的，分别之际，曲流霖望了眼谢拾檀，递给溪兰烬一个询问的眼神，还是有点担心溪兰烬会干傻事。
　　溪兰烬朝他眨了下左眼，示意他放心，笑着挥挥手：“回头再见啦。”
　　话罢，拉着谢拾檀钻进传送阵中。
　　江浸月对俩人的互动莫名其妙的，不过也没多问，摇摇扇子道：“鸣阳洲各大仙门已经互通消息，准备集结大军，给你们增援，我得回去一趟，于他们商议封印魔祖的事，你们先去牵丝门，回头我带着人来找你们。”
　　其他人不能直面魔祖，不过可以给予一些支援，就如同五百年前那场大战，其他人不能参与战斗，但集合了万人之力，放出了封魔大阵。
　　若是自己一个人，溪兰烬倒是无所谓有没有后援。
　　但谢拾檀在他身边，还有一道大凶大险的劫难，那后援就变得很重要了。
　　溪兰烬颔首：“我给解明沉发了传音符，告知他结盟的事了。”
　　解明沉骂骂咧咧的，很看不惯正道狗——正道仙门也是如此，很看不起魔门中人，但摆在面前的魔祖是个更大的问题，双方不得不捏着鼻子重新结盟。
　　出了传送阵，溪兰烬便与江浸月分道扬镳，和谢拾檀奔赴牵丝门。
　　时隔多日，再次见到仇认琅时，仇少主依旧显得十分阴暗，像朵长在墙角的阴暗小蘑菇。
　　只是这回，他身后多了个高大的傀儡，沉默地为他推着轮椅。
　　溪兰烬对仇初印象颇为深刻，瞄了几眼那个高大的傀儡，发觉比起从前见过的仇初，这个傀儡显得要木讷许多，不太像个“人”。
　　他不由好奇：“仇少主，你的仇初，这算是回来了吗？”
　　小金蛇从仇认琅宽大的袖子里钻出脑袋，嘶嘶吐着蛇信，又被仇认琅一把摁回去捏了把脑袋。
　　他沉默了下，不欲多说：“神木能修补他的内核，但他的意识能不能回来，还未可知，现在顶多是一副空壳，与其他的傀儡没什么两样……我的事并不重要，溪魔尊，还是谈谈魔祖的事吧。”
　　溪兰烬收回好奇心，耸耸肩：“好吧，你知道的消息是什么？”
　　仇认琅语出惊人：“我知道魔祖的弱点。”
　　此话一出，连谢拾檀也转移了视线，将落在溪兰烬脸上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被俩人注视着，仇认琅的面色倒是很镇定：“实不相瞒，当年澹月宗的人命牵丝门制作魔祖的傀儡身躯时，我也有参与。”
　　顿了顿，仇认琅道：“那具身体，在澹月宗的秘密要求下，增加了一个弱点。”
　　“什么？”
　　“魔祖是万魔渊下，无数怨念秽气集成的一道意识，非人非妖非鬼，虚无而存在，所以想要杀死或封印，都几乎是不可能的，对吧。”
　　仇认琅很轻易地猜出了最困扰溪兰烬几人的问题，缓缓道：“所以那副傀儡身体，是针对魔祖而炼制的，只要上过那副身体，会留下一道意识痕迹，次数越多、停留越久，痕迹越深，以我宗秘法，便能将魔祖的意识强锁在傀儡中，若是强行突破那副身体，意识也会遭到重创。”
　　——这就是宋今纯暗藏的小心思。
　　想要控制魔祖，首先得能束缚住魔祖。
　　牵丝门以成百上千个修士的性命为代价，炼制出了这副身体，不过宋今纯还没来得及实行他控制魔祖、让过往瞧不起他的人后悔的理想，就先败露行迹，死在了谢拾檀手里。
　　溪兰烬若有所思，这么一看，他倒是轻视了宋今纯。
　　宋今纯心思深沉，必定猜到了自己意图控制魔祖的念头会被魔祖察觉。
　　但想要控制驱策魔祖的人太多，魔祖对渺小的人修不屑一顾，八成没想到，只要它上过那具傀儡身体，就已经被算计了。
　　两个恶人相斗，倒是给他们捞着了便宜。
　　魔祖要么就选择摧毁那具能留存它意识的身躯，代价是让自己变得再度虚弱——这样很容易被溪兰烬和谢拾檀联手摁回万魔渊中，再次被渊底无形的屏障束缚。
　　要么就选择呆在那具傀儡身体里，然而风险很大——有了身体，溪兰烬和谢拾檀想要封印它就有许多法子了。
　　“牵丝门的秘法尚未启动之前，魔祖应当察觉不到问题。”溪兰烬摸摸下巴，“倒还得感谢宋今纯了。”
　　虽然并不能直接削减魔祖的实力，但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只要能将魔祖暂时困缚在那副身体里，就有机会将它封印进万魔渊中。
　　牵丝门的秘法环环相扣，想要学会这道秘法，就得将其他的法诀也学会。
　　这几乎相当于将本门秘诀全部传授给了外人，还一传传俩，换作其他任何一个门派，多少都会犹豫难诀，仇认琅倒是无所谓。
　　作为对溪兰烬和谢拾檀的回报，仇认琅没有保留，将牵丝门的秘法和盘托出，教他们如何将魔祖的意识封锁在傀儡身躯中。
　　俩人在牵丝门又逗留了一段时日，离开牵丝门后，往苍鹭洲的方向行去，果然撞上了江浸月带领的正道修士大军。
　　自溪兰烬从这副身体里醒来不久后，各地的骚乱就开视频出，且动静越来越大。
　　如他们所料想的那般，不过数月的时间，妖魔愈发狂躁，以往还算温顺的妖兽，也变得见到人就会扑过来，鸣阳洲已经乱起来了，不少凡人城池遭到袭击，死伤颇多——此前那只出现在折乐门附近的魔婴就是一个信号。
　　眼见五百多年来维持着的和平逐渐被打破，各个仙门都严阵以待。
　　鸣阳洲的仙门自发集结出的这第一支仙门大军，准备跟着溪兰烬和谢拾檀前往苍鹭洲，正式与魔门结盟，一同解决魔祖现世带来的动乱。
　　这支修士大军里，不少人都是参与过当年的大战的，对溪兰烬十分眼熟，见到活生生的溪兰烬，不免一阵骚动，窸窸窣窣的唏嘘声和讨论声不断。
　　溪兰烬还以为他们在商量魔祖的事，仔细一听，才发现大多都是讨论他和谢拾檀的关系的。
　　溪兰烬：“……”
　　看来就算是大难临头，属于人修的八卦精神也生生不灭。
　　“谢仙尊当真选定溪魔尊为道侣了？”
　　“我还记得这两位当年的摩擦呢，在白梅山上时，看到这二位凑到一起大伙儿就担心受怕的，没想到啊。”
　　“师妹，掐我一把，我感觉我还是在做梦……”
　　“我怎么瞅着谢仙尊还是一副很冷淡的模样，对溪魔尊也并无什么特殊的亲昵之感，难不成是为与魔门结盟，才出此下策？”
　　听到这一声，谢拾檀颇为不悦，当众握住了溪兰烬的手。
　　溪兰烬好笑地握回去，低声提醒：“谢仙尊，人这么多呢，还要不要你正道之首的威严啊。”
　　谢拾檀抿了抿唇：“不要。”
　　威严哪有溪兰烬重要。
　　从前溪兰烬为了他在正道免受风言风语干扰，在人前疏远他的时候，他不太情愿，但又不能辜负溪兰烬的一番好意，今时不同往日，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于是在前往苍鹭洲的路上，还在怀疑溪兰烬和谢拾檀关系的众人，眼睁睁看着冷淡矜傲疏离目下无尘的妄生仙尊，是怎么寸步不离地黏着溪兰烬的。
　　众人从一开始的震惊，到不可思议，到怀疑是不是溪兰烬给谢拾檀下了什么迷心蛊，到逐渐麻木，开始思索妄生仙尊是不是准备加入魔门了。
　　这个想法在抵达苍鹭洲的时候到达的巅峰。
　　仙门这支小队，也就不到一百人，然而当众人抵达苍鹭洲时，等待在苍鹭洲的魔军，足足有上万人之多。
　　犹如一团黑云的魔门修士铺天盖地，个个手持法器，杀气腾腾。
　　解明沉一脸威严，坐在一只巨大的魔兽身上，见到溪兰烬，立刻翻身而下，半跪下来，低首高呼：“属下见过魔尊。”
　　几万魔修跟在他身后，齐刷刷下跪，整齐的呼喊声如滚滚浪潮席卷而来，声浪震耳欲聋：“参见尊上，尊上万安！”
　　仙门的先遣小队哪想到一过来就是这场面，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堆魔修，简直心惊胆战：他们不就是来结个盟的吗？
　　魔门这阵仗是怎么回事？
　　这他娘的是来结盟的，还是来灭他们的啊？
　　解明沉保持着一副冷酷的神色，得意地掀了掀唇角。
　　知道正魔两道要重新结盟了，他可是特意抓着人排练了好几遍。
　　魔门这些年像盘散沙，总是矮过正道一截，他必须得给少主长长脸哇，少主脸上肯定倍儿有面子。
　　和解明沉猜想的相反。
　　溪兰烬看着跪成一片的魔门大军，感受到背后一堆狐疑的视线，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感觉到长脸了。
　　他社死了！！！


第93章 
　　在一阵窒息的沉默之中，溪兰烬余光瞥到在疯狂憋笑的、举着扇子挡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江浸月。
　　他的脸黑了一度，又转过视线，试图让谢拾檀帮他缓解缓解尴尬。
　　结果一转眸，才发觉江浸月嘲笑他就算了，连谢拾檀递来的视线里含着丝笑意，登时恼火。
　　不帮帮他就算了，还落井下石笑他。
　　好你个谢卿卿！
　　反复吸了几口气，溪兰烬略微冷静下来，强忍着把解明沉拍进地里的冲动，背负着双手，面无表情：“起来。”
　　别搞他了。
　　黑云似的一片魔修应声而起，随之响起的，是几乎将天际云絮震碎的惊天呼喝声：“多谢尊上！”
　　溪兰烬：“……”
　　后面的仙门小分队被吵得脑瓜子嗡嗡的，看得目瞪口呆，不由再次纷纷望向溪兰烬。
　　和正道完全不同哇，他们正道得讲面子的，哪怕是如今威信削弱了许多的澹月宗，在最强盛最霸主的时期，也不会有这种人间皇帝似的排场。
　　嚯，不愧是魔门啊！
　　这就是魔门魔尊的威严吗？
　　溪兰烬一点也不想有这种威严。
　　他脚趾缩了缩，快尴尬死了，挥袖落到地上，一把揪起解明沉的衣领，后者对溪兰烬发红的耳根完全没有察觉，满脸都是得意与邀功。
　　“你在搞什么名堂？”溪兰烬咬牙切齿问。
　　解明沉十分无辜：“我在为少主的正式回归以及咱们魔门造势呀，正道狗嚣张了几百年，这样他们就不会小瞧我们了！”
　　溪兰烬：“……”
　　可以说是煞费了一番苦心。
　　只不过苦的这个人是他而已。
　　虽然很一言难尽，不过解明沉这一番操作，还是有点成效的。
　　至少跟过来的正道仙门小分队，态度的确又更谨慎肃穆了几分，当即立誓结盟，铲除魔祖——生怕谢拾檀被溪兰烬策反，魔门这支大军把他们生吞了似的着急。
　　至于详细事宜，就等到了浣辛城再说了。
　　浩浩荡荡的魔门大军带着仙门分队前往浣辛城，溪兰烬臭着脸听解明沉报告无妄海的动静，以及他离开浣辛城后魔门的动向，谁都不想理。
　　连刚刚笑他的谢卿卿也不想理了。
　　谢拾檀站在溪兰烬身侧，垂眸看他气鼓鼓的样子，有点不合时宜地想戳一下他的脸。
　　想了就做了。
　　妄生仙尊做事向来无所约束。
　　溪兰烬正听着解明沉的回报，脸颊突然被一根冰凉凉的食指戳了下，眼睛都睁大了。
　　解明沉的反应比溪兰烬还大，差点蹦起来：“干什么，你干什么，你想对我家少主干什么！”
　　软软的。
　　谢拾檀心想，收回手指，漠视了解明沉的大嚷大叫，垂下的手指拉住溪兰烬的衣角，试图得到溪兰烬的原谅。
　　溪兰烬哼了声：“知错了吗？”
　　谢仙尊十分低眉顺眼：“知错了。”
　　“那你犯了什么错？”
　　谢拾檀：“……”
　　解明沉当即幸灾乐祸，抱着手闭嘴看热闹。
　　溪兰烬瞪了眼谢拾檀，板着脸：“刚刚的事很好笑吗？”
　　谢拾檀思考了一下，为免晚上会被溪兰烬踢出房间，面不改色：“不好笑。”
　　只是难得一见溪兰烬的窘态，看他耳根红红的，还要强作镇定的样子……觉得很可爱而已。
　　溪兰烬又问了一遍：“知错了吗？”
　　谢拾檀这次知道怎么回答了：“嗯，下次帮你化解下场面。”
　　溪兰烬满意了，转而望向看热闹的解明沉：“继续说。”
　　解明沉意犹未尽地收回视线。
　　他还没看够谢拾檀吃瘪呢，少主能不能再多训几句？
　　抱着遗憾的想法，解明沉继续道：“无妄海向来风平浪静，这些时日却常有波动，我派遣去一支百人小队调查，一夜之间，所有人离奇失踪，我用溯回之法看到了最后几幕——数百修士在无妄海上互斗，最后一齐堕入了海中。”
　　能造成这种集体发疯情况的，除了魔祖以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当年魔祖刚出世时，魔门一开始还沾沾自喜，觉得出现了个强有力的靠山，未料他们无人能抵御魔祖的魔气，靠近一个疯一个，才意识到魔祖的不可控。
　　正道那边很快秘密组织了几百修士，意图围剿魔祖。
　　溪兰烬得知消息，意识到不妙，赶过去的半途中遇到了谢拾檀，俩人对望一眼，都没说话，紧赶慢赶，抵达之时，现场犹如人间炼狱。
　　尸山血海。
　　陷入疯魔的修士自相残杀，父杀子，徒弑师，夫妻反目，凄风惨雨。
　　而化作少年模样的魔祖，就坐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拍手看着这一幕，血红的眼底闪烁着兴味的色彩，哈哈笑道：“有趣，有趣。”
　　看得人不寒而栗。
　　若非溪兰烬和谢拾檀能保持理智，不被魔气侵蚀，在那里第一次击退了魔祖，剩下赶来的人都得遭殃。
　　大多修士对魔祖的恐惧，也是来源于此——只要被魔气沾染上，就会被无限激发心底的恶念，变得疯魔没有理智。
　　那时溪兰烬早就忘了幼年在万魔渊下遇到的那个诡异的“玩伴”，只觉得魔祖盯着他的眼神总是有些奇怪。
　　直到第二次交手，魔祖才像个不高兴的小孩子，突然收手，直勾勾盯着溪兰烬，幽幽道：“哥哥果然把我忘了。”
　　“那次伤了哥哥身边的人之后，我知道哥哥生气了，想等你消消气，可是我就睡了一会儿，再醒来的时候你就不见了，我花了很大功夫，穿透了一片黑雾才爬出来见到哥哥的……”它露出一副伤心的脸色，眼底却依旧是含着笑的，低低喃喃的嗓音犹如鬼魅，“一定是人太多了，所以哥哥不理我，我把所有人都杀光的话，哥哥就只能理我啦。”
　　说着，感觉自己说得很有道理似的，还用力点了点头，肯定自己的说法。
　　那一瞬间，溪兰烬才意识到它到底是什么东西，简直毛骨悚然。
　　魔祖诞生于恶念之中，它天然理解不了何为温情，何为美好，暴虐而充满破坏性，像一个手中持有利器，无人管教的恶劣孩童，世上所有人，于它而言都是脚下的蝼蚁。
　　破坏几个蝼蚁的巢穴，随手碾死一群蚂蚁，往蝼蚁洞中灌水烧火——于它而言，就是玩乐。
　　人的痛苦与哀嚎怨念只会滋养魔祖，让他变得越发强大。
　　尽管魔祖口口声声喊着溪兰烬“哥哥”，对他的态度格外宽容，似乎他很特殊的样子，但溪兰烬很清楚，他在魔祖眼中，只是一个取乐的玩具。
　　只是因为在魔祖的意识诞生之初，他曾与那道意识有过接触，所以他是特别一点的玩具。
　　无论是对溪兰烬的“包容”，还是对谢拾檀的“嫉妒”，都只是基于他对玩具的一丝占有欲，以及模仿人的情绪罢了。
　　从那些并不算美好的往事中抽回神，溪兰烬揉了揉眉心：“你们应付不了那股魔气，封锁那片海域，禁止任何人靠近。”
　　解明沉神经再粗，也知道利害：“少主放心，察觉事态不对后，我就派人下了封锁大阵了。”
　　抵达浣辛城后，仙魔两道开始协商如何处理魔祖一事。
　　正魔两道分席而坐，一个在左，一个在右，这种场合，溪兰烬也没硬要求和谢拾檀坐一起，懒洋洋地坐到属于魔门之首的位置上，翘着腿托着腮，笑眯眯地瞅着对面坐得端庄笔直的谢拾檀。
　　和五百年前的场面有些相似。
　　那时候他们也无数次对立而坐，不过这次溪兰烬可以肆无忌惮地瞅着谢拾檀，不怕给人发现。
　　溪兰烬和谢拾檀都不吭声，其他人面面相觑，也不敢吭声。
　　半晌之后，还是江浸月一合扇子，先开了口，随即解明沉接上话，话题这才打开了。
　　“敢问溪魔尊与谢仙尊，可否有了应付魔祖之法？”
　　溪兰烬爽快地点点头：“有。”
　　他的算盘很简单，由他和谢拾檀入无妄海，将魔祖封锁在那具傀儡身躯中，解明沉等人在无妄海边上布置好通往万魔渊的传送阵，一旦封锁住魔祖，他就将魔祖带上来，传去万魔渊。
　　至于如何将魔祖封印进万魔渊下，这几日溪兰烬和谢拾檀也琢磨出来了。
　　五百年前，万人封魔大阵能将魔祖封在里面，无法逃窜，那只要将万人大阵做一番修改，从封魔祖，改为封万魔渊，也未尝不可。
　　听到这里，仙门来的人面面相觑。
　　解明沉想也不想一股脑地支持溪兰烬，少主提啥都对，仙门在沉默一阵后，低声商议起来，略有些迟疑。
　　要凑齐万人封魔阵，也就意味着，正道大半以上的精锐力量都得调来苍鹭洲，如此后方空虚，若是这个时候有人趁虚而入的话，没人顾得上。
　　况且封印结束后，参与封印的人也会精疲力竭，届时魔祖的危机解除，联盟就失效了，虚弱地停驻在魔门的大本营也……
　　就算溪兰烬和谢拾檀真是那种关系，俩人的关系能维持多久，到底牢不牢靠，都是个大问题呢。
　　这件事仙门的人的确是会冒点险，溪兰烬猜出他们的顾虑，懒洋洋开口：“诸位若是有所顾虑，不妨说说，想怎么解决，我可是很好说话的。”
　　说着，朝着谢拾檀眨了下左眼：“你说是不是啊，谢仙尊？”
　　最后三个字故意拖长了点调子，听得谢拾檀的睫毛抖了一下。
　　片晌，浓睫重新抬起，谢拾檀平和地点了下头：“溪魔尊的确很好说话。”
　　谢拾檀的话很有分量，听他这么说，仙门小队又凑到一起讨论了会儿，想提出个既能维持住正魔两道和谐相处、还能让他们安心的条件。
　　边讨论着，边偷偷观察溪兰烬。
　　溪兰烬仿佛觉得很有趣似的，瞅着他们，眼光流转到谁身上，谁心底就一紧。
　　他的容颜太过明艳，因着眼下那粒痣，又柔化了过好的相貌的侵略性，显出几分柔柔的魅惑之意，眼皮薄薄的，唇瓣也薄薄的，还总是噙着不怀好意似的笑意，一副风流之态。
　　仙门小分队几乎是同时冒出个念头：……这位溪魔尊，看起来是不是有点，不太顾家啊？
　　怎么看怎么都是个薄情郎的样子啊。
　　他和谢拾檀的关系真能成吗？
　　这俩位五百年前还要死要活的呢，但凡凑到一起，就叫人胆战心惊，这要是万一掰咯，不得闹得比五百年前还可怕？
　　半晌，就溪兰烬和谢拾檀的感情问题严肃讨论完的仙门小分队终于分开脑袋，在江浸月要笑不笑的古怪表情中，认真地提出了条件：“我等可以派遣门下修士前来，参与万人结阵，共同封印万魔渊，但溪魔尊也得发一个誓。”
　　一个姿势盯了谢拾檀太久，溪兰烬换了个姿势，从另一个角度看过去，欣赏谢仙尊的美貌，轻飘飘哦了声：“什么？”
　　让他发血誓，答应不伤害正道修士么？
　　这种誓言太过绝对，十分愚蠢，溪兰烬是不会发的，这些人心里应该清楚才是。
　　然后溪兰烬就听到仙门那头，为首的一个白胡子老头肃穆地道：“我们要溪魔尊发誓，这辈子都忠于谢仙尊一人。”
　　目前看来，只要这俩人不掰，溪兰烬顾忌着谢拾檀，就不会对正道的人做什么，而以溪兰烬在魔门中的威信，魔门的人听从他的号令，就不会背信弃义。
　　解明沉当即一拍桌，第一个不同意：“那怎么成，我们少主可是魔宫之主，把正宫之位给你谢拾檀就不错了，往后少主要纳小妾，谢拾檀也是……”
　　谢拾檀抬起双眸，眼神凉凉的。
　　溪兰烬脸都黑了：“闭嘴，胡说八道什么。”
　　解明沉老实闭嘴。
　　看溪兰烬一时不应茬，一群人心底登时咯噔了下。
　　难不成溪魔尊当真就只是玩玩而已？
　　溪兰烬揉了揉眉心，真没想到仙门这群人讨论半天，得出的条件是这个。
　　不过也能理解他们的担忧——害怕魔门背信弃义，又担心得罪他，把他和谢拾檀死死捆到一起，的确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溪兰烬嘴角抽了两下之后，慢慢道：“成，我发誓。”
　　他停顿了下，望进谢拾檀的眼中，嘴唇动了动。
　　其他人只见他开了口，却没听清声音，等溪兰烬闭上嘴时，他左手手背上，已经出现了一道红色的咒誓。
　　而谢拾檀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溪兰烬，眸光炙烈。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没人听到溪兰烬方才说了什么，可溪兰烬手上既然出现了咒誓，就代表他已经发誓了。
　　只能又一起望向不吭声的谢拾檀。
　　八风不动的谢仙尊又静默了会儿，才从失神中抽回神般，不知是不是错觉，耳尖似乎有血红，语气倒是依旧冷淡：“嗯，溪魔尊已经如约发誓了。”
　　那就好。
　　众人这才安下心，当即商量起万人布阵的事，议事的大殿内闹哄哄的，不时飞出传信的传音符，通往四面八方。
　　溪兰烬又悠哉哉地坐了回去，含笑望着对面谢拾檀发红的耳尖，借着饮茶水的动作，当众悄悄给谢拾檀传音：“喜欢吗？喜欢的话，回头我再说给你听。”
　　谢拾檀看起来很冷静，耳尖却又更红了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溪兰烬，很诚实地嗯了一声：“喜欢。”
　　看谢拾檀的样子，溪兰烬感到有趣，冒出股尝试精神。
　　只是叫一声夫君，就把谢仙尊哄得找不着北了。
　　虽然倒霉的会是自己，但溪兰烬就是喜欢看谢拾檀因为他失控的样子。
　　……所以，要是在床上叫，谢拾檀会是什么样子？


第94章 
　　第一支抵达浣辛城的仙门小队，算是鸣阳洲所有仙门的代表，与魔门成功达成了共识。
　　消息传到正道后方，引起一番不小的风浪。
　　当年参与过万人封魔阵的许多修士一听这个消息，下意识就想反对将正道的大部分力量抽调到苍鹭洲——正是因为参加过，所以他们很清楚，被生生抽干身上的灵力有多痛苦，届时他们将毫无防备之力。
　　不过没等他们反对的话出口，传音符里下一句就是溪兰烬当着正魔两道修士的面发誓的事。
　　众人先是感到一阵荒谬，慢慢地品过味儿来，又开始缓缓纠结。
　　好像……也不是不行？
　　澹月宗随即表了态，支持万人结阵与妄生仙尊的决定。
　　虽然经过宋今纯一事，又牵扯出几个长老后，澹月宗如今在正道间的威信大不如前，但实力摆在那里，澹月宗一表态，反对的声音就彻底消失了。
　　时隔五百多年，各洲之间再次重启传送阵，浩浩荡荡的修士大军顺着传送阵，踏上了苍鹭洲的土地。
　　正道那边都没意见，魔门这边以溪兰烬为尊，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万人封魔阵将以江浸月为首，与仙门这支小分队谈完之后，溪兰烬就拉着谢拾檀，告之江浸月封印万魔渊的万人阵该如何结成，江浸月褪去平时轻浮的神色，一点即通：“明白了，这次是要将万魔渊封印，我估摸着需要百名炼虚期以上的修士来主导大阵，正道那边凑凑人，魔门这边再凑凑，应该足够。”
　　至于溪兰烬和谢拾檀，得和魔祖正面交锋。
　　相比于后方的万人阵而言，溪兰烬和谢拾檀的活儿才是最危险的，也是最关键的，能否成功解决掉魔祖这个祸患，得看他们二人。
　　“你们放心上。”江浸月本来想拍拍溪兰烬的肩，手伸到一半，察觉到谢某人冷飕飕的视线，非常从容地收回手，“我会保证你们的后方安全的。”
　　解明沉因为方才的叭叭，被溪兰烬下了道禁言咒，眼巴巴地在边上听他们说了半天，一句话都插不上，这会儿禁言咒时间过了，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少主的后方站的明明是我！”
　　从前在澹月山上没什么交集，不过江浸月早就耳闻了溪兰烬这位忠心耿耿的手下大将，莞尔一笑，不跟他争，摇摇扇子，确认一下有没有遗漏：“说起来，与宋今纯合谋的，也有魔门的人吧，正道那边是处理完了，你们这边呢？可别出什么岔子。”
　　解明沉抱着双臂昂起下巴，跟只骄傲的黑豹似的：“少主传来消息时，我就解决完了。”
　　溪兰烬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放心，他虽然不靠谱，不过偶尔也是靠点谱的。”
　　话毕，不等解明沉委屈地反驳，便道：“好了，前后安排已经说定，我和小谢先前往无妄海查探情况。”
　　不知道怎么回事，解明沉突然就想起，五百多年前，也是这般。
　　所有人对即将到来的大战严阵以待，只有溪兰烬一脸漫不经心，随着谢拾檀入阵之前，还摸了把他的脑袋，闲话家常般，带着淡淡笑意说了句：“我和谢拾檀先进去了。”
　　便踏了进去。
　　然后就没有再回来。
　　他下意识地跟着起身，脱口而出：“少主，我和你一起去！”
　　解明沉不会掩饰神色，溪兰烬瞟一眼就能猜出他在想什么，停顿了一下。
　　他听得出解明沉的意思，他想跟随他们去对抗魔祖。
　　但是不可以。
　　谢拾檀轻飘飘地瞄了眼解明沉，还没开口，就被溪兰烬一把捂住嘴，非常有先见之明地阻止他说话。
　　谢拾檀遗憾闭嘴。
　　换作往日，溪兰烬就直接骂两句阻绝解明沉的念头了，不过这次他没有，斟酌了下，语气委婉：“成啊，正好，你带上人，在无妄海边布传送阵。”
　　布置传送阵需要耗费很大的灵气，溪兰烬和谢拾檀眼下最需要的就是随时维持状态，能少耗费灵气就少耗费。
　　尤其是谢拾檀——他身上的暗伤太多，直到现在也没彻底恢复到大乘期巅峰。
　　解明沉听出溪兰烬的拒绝，张了张嘴。
　　其他敌人也就罢了，偏偏要面对的是魔祖。
　　若是被魔祖的魔气侵蚀了神智，不仅帮不上溪兰烬的忙，反倒会成为累赘，甚至成为阻碍。
　　除了身怀天狼血脉，天生邪物难近的谢拾檀外，没人能站在溪兰烬身边。
　　解明沉再不甘心，也只能闷闷地嗯了声。
　　一切商量完毕，溪兰烬和谢拾檀便准备出发，江浸月留在浣辛城，继续与其他人讨论万人大阵的布置。
　　得知解明沉要跟过去布置传送阵，仙门小分队的对望一眼，连忙叫住了溪兰烬和谢拾檀：“我等既然率先来到了苍鹭洲，也该了解了解无妄海，不如派出几人，随同解魔君一起过去，顺便协助布置传送阵吧。”
　　解明沉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闻言纳闷道：“布置个传送阵而已，还用得着你们协助？”
　　溪兰烬把他摁了回来，笑盈盈的：“好啊。”
　　说是协助，实则是依旧对魔门有防备之心罢了。
　　正魔两道扯皮了几百年，要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矛盾全无、毫无芥蒂地信任彼此了，那才奇怪，防备着点才是正常的，溪兰烬非常能理解。
　　浣辛城距离无妄海不远不近，全速赶路之下，一日之后，一众人抵达了无妄海边。
　　和万魔渊一般，这是个没有人愿意接近的地方，越接近无妄海，周遭就越荒凉，仿佛一切都褪色了般，天与地与海，只剩下黑灰二色，漫无边际的灰色天空之下，是同样无垠的黑色海洋，在天际形成一道黑线。
　　或许是因为封锁大阵，这里连海浪声都是悄寂的。
　　溪兰烬皱了皱眉，心底生出股抵触感。
　　无妄海让他想起了在万魔渊下的日子，一切都是死寂的，而在黑暗之中，又潜藏着说不清的危险。
　　解明沉倒是神经粗大，没想太多，到了地方，就准备带人不知传送阵，为了确保能将魔祖送到万魔渊去，这个传送阵的范围会很大，要消耗的灵力也会是普通传送阵的好几倍。
　　趁着魔祖现在还没钻出来，得赶紧布置好了才是。
　　他刚想叫人行动起来，谢拾檀忽然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向一处：“有人。”
　　溪兰烬也感应到了。
　　其他人霎时毛骨悚然，声音都发抖了：“人？什么人？莫非是……”
　　魔祖？
　　众人正陷入小小的慌乱，谢拾檀望着的方向，果然走出了个，身形高挑，一身道袍，黑发中掺杂着几缕白发，为年轻的面孔添了几分风霜之感，朝着这边愉悦地打招呼：“来了啊。”
　　溪兰烬眉梢都挑高了：“你怎么在这？”
　　来者不是让其他人心里发紧的魔祖，而是先前回了占星楼的曲流霖。
　　曲流霖双手拢在袖中，笑道：“自然是算到了你们会来。”
　　溪兰烬猜到他过来的原因没那么简单：“还有呢？”
　　“本来我准备去浣辛城，半路卜了一卦，发现你们来了无妄海，但卦象不明，察觉有异，便先赶了过来。”
　　曲流霖的语气轻松，眉心却微不可查地略蹙着，边说着话，边望了眼跟过来的仙门修士。
　　见江浸月不在，他的眉目才舒展开了点。
　　听到曲流霖的话，溪兰烬的眼皮倏然跳了跳。
　　万人大阵还没统筹完备，无妄海边的传送阵也未布置好，他只是过来探一探的，没想钻进去找魔祖打架。
　　按常理来说，魔祖眼下尚未完全恢复，而正魔两道又再次结盟，它应当会暂避锋芒，恐怕也不想现在就和他们对上。
　　但他们似乎忘记了一件事。
　　魔祖不是一个有逻辑、有理智的人。
　　它从来就不是个讲道理的东西。
　　无妄海一年四季中，绝大多数时间都在下雨。
　　天空中又下起了蒙蒙的细雨，薄薄的雾气笼罩在海面上，一行人中，修为稍微低一些的被淋了会儿雨，皮肤便开始有了烧灼般的疼痛。
　　烟雨朦胧中，海面的雾气逐渐笼罩过来。
　　溪兰烬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渡水剑应声出鞘，环绕身边，与此同时，谢拾檀也拔出照夜剑。
　　因为有天狼血脉，谢拾檀的嗅觉向来敏锐，但无妄海边和万魔渊似乎有相似的屏障，才让他没有第一时间察觉问题。
　　他在雨水与海雾之中，嗅到了一缕如有若无的、令人厌恶的味道。
　　溪兰烬神色一厉：“解明沉，带人离开！”
　　话音刚落，雾气中传来了一声轻笑：“来都来了，怎么还要走呢？”
　　这道声线和谢拾檀的声线一模一样，但与谢拾檀一贯清冷自持的语气全然不同。
　　周遭的雾气陡然变得极为浓厚，溪兰烬和谢拾檀当机立断，尝试着用灵力挥散雾气，或弹指生火，却完全没有效果，雾气甚至越来越浓，不仅阻隔了视线，连灵力和神识都被无限压制了，只能望见身周几寸的距离。
　　害怕这雾气有异，所有人当即屏息静气，不敢呼吸。
　　曾经贯穿过主人的身体与神魂的渡水剑对魔祖的气息同样敏感，发出嗡嗡的悲鸣。
　　溪兰烬以指抚了抚剑身，安抚了下渡水剑，冷静开口：“解明沉，保护好曲楼主和其他人，小谢，我们把它逮出来。”
　　迷雾之中，传来谢拾檀清晰的一声：“嗯。”
　　没想到魔祖竟然当真敢现身。
　　溪兰烬握紧了剑，刚要行动，前方雾气中忽然探出只手，拉向他的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宛若一截修竹，腕骨旁有一点旁人不知道的小痣，溪兰烬比任何人都要熟悉这只手。
　　是谢拾檀的手。
　　溪兰烬一眼看了出来，心底却涌出一股古怪之感。
　　小谢什么时候跑到他前面去了？
　　下一刻，凌厉的剑光一闪，谢拾檀持着照夜剑，眼也不眨地斩断了那双手，冷冷道：“不准碰。”
　　那只手应声落地，化为雾气，消失无踪。
　　雾气中隐约传来声不爽的“啧”，依旧是十分熟悉的声线。
　　溪兰烬想到方才魔祖说话的声音，又想到那只手，脸色倏地变得很臭。
　　在此之前，魔祖没有上别人身体时，都是化用他的面孔。
　　这次化成谢拾檀了？！
　　身后的脚步声靠近，冷香气息仿佛穿透浓雾拂到了鼻尖，随即溪兰烬的手落入了一只宽厚修长的大手中，被紧紧握住。
　　显然谢拾檀也发现了魔祖的伎俩，握着他的力道紧了紧：“别牵错了。”
　　溪兰烬左手握住渡水剑，眉梢一扬：“那怎么可能，我分得很清的，不用像牵个容易走丢的小朋友似的牵着我啦。”
　　谢拾檀扫了眼身旁人模糊不清的轮廓：“若它化成我的本体分身呢？”
　　溪兰烬：“……”
　　变成好多好多小白狼吗？
　　想了想那个场面，溪兰烬思考了三秒，立刻握紧了谢拾檀的手。
　　收回方才的话。
　　他就是个容易走丢的小朋友！


第95章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谢拾檀斩断了条手臂，魔祖十分恼怒，周边的雾气越来越浓了。
　　一开始还能看见身周几寸的东西，现在就连近在咫尺的人，都难以看清轮廓了，眼前只有白茫茫的雾气。
　　哪怕溪兰烬就握着谢拾檀的手，也看不见他的人了。
　　看不见的东西是未知的，未知会带来恐惧，何况其他人本就恐惧魔祖的存在。
　　后面有人开始慌乱了：“这雾气是怎么回事？为何无法挥散？”
　　“魔祖会不会趁机混进我们之中？”
　　一想到在这片看不透的浓雾之中，身边可能就站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不仅那几个仙门修士惶恐起来，连解明沉的手下也有些骚动。
　　解明沉警惕地环顾着四周，不耐烦地吼了声：“嚷嚷什么，越慌死得越快，少主和姓谢的不是就在前面吗，怕什么！”
　　溪兰烬和谢拾檀的存在像颗定心丸，听到解明沉的话，众人才又冷静了点。
　　曲流霖掐算了半晌，也没能算出这片浓雾的出路，皱了下眉后，取出一截长绳：“诸位，系在手上，别走散了。”
　　在这地方若是和其他人走散了，恐怕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其他人赶忙摸摸索索地接过绳子，各自系在手上，边系边报数，递到最后面那人身上时，是个仙门修士，留着两撇小胡子，一群人中属他最为慌乱，哆嗦了好几下，差点把绳子抖掉。
　　他刚系好，就被人戳了下肩膀，似乎是在催他搞快点。
　　小胡子修士一被催，反倒更系不好，嗓音都在发抖：“别，别催。”
　　他深吸口气，刚系好手中的绳子，想递交给身后的人时，听到前面的人在嘀咕：“过来布阵时，魔门加上溪魔尊，来了七人，我们加上谢仙尊和曲楼主，一共六人……”
　　小胡子修士忽然僵了一下。
　　他知道仙门一共六人，他是系绳子的第五人，所以理所当然地觉得，后面还有一个人。
　　直到听到这声嘀咕，才恍惚想起……妄生仙尊没有跟他们站在一起，而是在前面，跟溪魔尊待在一块儿。
　　那在他身后催他的人是谁？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小胡子修士彻底僵住，恐惧到不可自抑地微微发颤起来，因为视野与神识的受限，即使他系上了绳子，与其他人连接在一起，仍旧感到周围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个人。
　　而他的肩膀又被不疾不徐地戳了一下，身后的人如同鬼魅般开口，幽幽的，带着笑意：“呆着干什么，该传给我了。”
　　小胡子修士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艰难地从喉间挤出一个音节：“魔……”
　　下一瞬，两道剑光穿透浓雾，在他面前斩过，溪兰烬和谢拾檀在那人开口的瞬间就锁定了位置，及时赶来，将吓得不轻的小胡子修士推到人群里。
　　感觉到方才那一剑落了空，溪兰烬不禁皱眉。
　　魔祖把他们困在这里面，想做什么？
　　“哥哥好过分，一见到我就动刀动剑的。”魔祖轻轻松松又躲回了雾气中，语气很委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兴奋地道，“这种感觉有没有很熟悉？我们以前也是这么玩捉迷藏的。”
　　后面几人听到此话，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溪兰烬与魔祖是旧识，这件事是在澹月宗那场大会山流传出的，就连解明沉也以为，那只是宋今纯让人编造的瞎话。
　　但是听魔祖这么一说……好像是真的。
　　这迷雾对感知的限制太大，魔祖可以隐匿身形，悄无声息靠近所有人，敌暗我明，万一魔祖放出魔气，解明沉几人抵抗不住，风险太大。
　　溪兰烬不欲在这种状况下和魔祖多作纠缠，对它的话置若罔闻，握紧了谢拾檀的手：“小谢，我们合力驱散迷雾，先把其他人送出去。”
　　谢拾檀的瞳眸不知何时，已经化为了金色，低沉地应了声。
　　见溪兰烬不理自己，魔祖也不生气，听他说完了，才嘻嘻笑着道：“驱散不了的，哥哥，这可是无妄海的屏障。”
　　溪兰烬眉毛一扬：“能不能驱散，试了才知道。”
　　话毕，溪兰烬收起渡水剑，抬手单手捏诀，一道巨大的风刃随之生出，见谢拾檀不动，刚想叫谢拾檀，就感觉另一只手贴了过来，扣住他的手指。
　　十指相扣的瞬间，被溪兰烬唤出的风刃无限暴涨，在浓浓的白雾之中猛然一劈，将这片白雾一分为儿，视野瞬时清晰了不少！
　　其他人登时目露喜色：“驱散了！”
　　溪兰烬和谢拾檀却没有笑，曲流霖的脸色也没有好转，仰头望着天际，低声说：“不好。”
　　解明沉虽然没看出有什么问题，但却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察觉到了几分不安：“怎么了？”
　　溪兰烬望了眼头顶，神色逐渐凝重。
　　前方的迷雾淡去，魔祖的身影落入了众人的视线中。
　　它果然化成了谢拾檀的模样，一身雪白，银白的长发如月色，唯有瞳眸是血红色的，微笑着望着这边：“我知道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也知道你们准备怎么对付我哦。”
　　顿了顿，魔祖的笑意加深了些。
　　那样的笑容出现在与谢拾檀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这张容颜主人明净冷漠的气质，反倒显得邪气四溢，比溪兰烬这个魔门魔尊看起来还邪乎：“哥哥是不是打算趁我不备，将我传到万魔渊，把我封回那个地方？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那个地方的……我很不高兴。”
　　说着“很不高兴”，但它依旧是笑着的：“不过我还是决定先给哥哥一个惊喜。”
　　随着它的话音落下，周围的白雾彻底散去，魔祖口中的“惊喜”也展现了出来。
　　直至此时，众人才发觉，不知何时，他们身周的环境已经变了。
　　眼前不再是黑沉死寂的无妄海，头顶也不是布满阴霾的天空。
　　他们坠入深海了——借着方才浓郁的雾气遮掩，再声东击西吸引众人的注意，魔祖无声无息地将他们传入了无妄海中！
　　和坠落之后就再也爬不出来的万魔渊一般，无妄海也有传说，坠入海中的人，都会被这片静默无声的海域吞噬。
　　白雾散去，环绕在白雾外的结界也无声溃散，黑暗侵袭而来的同时，被抵御在外的冰冷海水倾灌而来。
　　众人正想用灵力抵御，下一刻齐刷刷白了脸：“我、我的灵力……调用不了了。”
　　“这是无妄海中？！”
　　“怎么回事，为何我的照明法器会失效？”
　　“……解魔君救命啊！我怕黑！”
　　解明沉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少主，这地方有古怪！”
　　不用解明沉说，溪兰烬也察觉到了。
　　和万魔渊下的感觉相似，无妄海底下，竟然也会压制灵力，并且压制得更加厉害，从结界破碎的瞬间，沉重的束缚感就蔓延到了四肢百骸，灵脉中的灵力也滞缓起来，在这个地方，恐怕连一成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不被淹死就很不错了。
　　黑暗幽黑一片，好在溪兰烬修为高，夜视能力比旁人一点，立刻和谢拾檀对视了一眼，想询问他的情况。
　　谢拾檀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朝他点了下头。
　　情况一样。
　　他们都这样了，那其他人的状况只会更糟糕。
　　魔祖就悬在不远处，在黑暗的海水中，面貌却很清晰，似乎是故意想让溪兰烬看清他的——他当即意识到了，魔祖在这底下恐怕并未受到多少限制。
　　魔祖很满意溪兰烬将视线落在他身上，笑眯眯地歪了歪头：“传送阵这种东西，不是只有你们人修会布置的。”
　　“哦？”溪兰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开口搭理了魔祖，“看来死过一次后，你也学会人修的弯弯绕绕了，还会用这种伎俩了。”
　　从前魔祖是不会这种“阴谋诡计”的，大概是天生的实力所致，傲慢刻在骨子里，对正魔两道谋划的诛魔大计也只有不屑。
　　魔祖不太高兴地噘了噘嘴：“这可是哥哥给我的教训呢。”
　　魔祖存世的时间并不长，毕竟是从恶念中生出的东西，溪兰烬第一次碰到的魔祖时，魔祖的意识大概只有人族孩童的四五岁。
　　这些年过去，它的意识依旧像个小孩子，明明是那么残忍的性格，却又包裹在格格不入的天真之中，总会做出这种看上去很幼稚的表情。
　　这样的表情是永远不可能出现在谢拾檀脸上的。
　　溪兰烬看了一眼魔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谢拾檀，看看谢拾檀，又瞥了眼魔祖，反复两次后，脑袋就被谢拾檀掰正了，清冷的嗓音拂过耳畔：“好看吗？”
　　溪兰烬讪讪：“……不好看！”
　　就在此时，趁着他们二人与魔祖对峙，将四下探寻了一番的曲流霖飞快出声：“下面有地方藏身，跟我来！”
　　魔祖眼底血色一闪：“我可没让你们走。”
　　在这片海域之中，魔祖甚至不需要动用什么法术，魔气从他体内冒出，朝着众人袭来，只要沾染上他的魔气，被污染了神魂，除了溪兰烬和谢拾檀外，没人能逃得掉！
　　极度危险的气息窜来，而他们甚至连逃走的能力也被束缚住了。
　　正当众人绝望之际，一丝光亮突然映入眼底，柔和的光晕几乎是瞬间就铺满了附近十几丈的空间。
　　在那片光明之中，众人看到溪兰烬抛了抛手中发光的珠子，一身红衣被映得仿若火光，艳若桃李的一张脸上，带着分似笑非笑的味道：“噢哟，这颗东海明珠还真能随时随地发光啊，宋今纯没骗人啊。”
　　而在那片光明之中，谢拾檀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了。
　　或者说，被另一道巨大雪白的身影取代了。
　　——谢拾檀化回了原形。
　　这是其他人第一次见到谢拾檀的原形。
　　解明沉傻兮兮地望着谢拾檀的侧影，怎么看怎么觉得熟悉，尤其是看到雪白的天狼额心那道金印后，他心里直犯嘀咕。
　　他怎么觉得谢拾檀这原形，那么像少主以前在澹月山上，不知打哪捡来的那条叫“球球”的狗啊？
　　其实上次他中计昏迷，醒来看到屋里那一堆小白狼时就感觉有点眼熟了，只是当时因为溪兰烬的归来太过激动，转头就给忘了。
　　谢拾檀现在这样子，若是缩小很多倍的话……不对，大敌当前，他在想啥？
　　解明沉甩了甩脑袋，这才注意到，那股向他们袭来的魔气都被前方的天狼挡住了，天狼血脉克制一切污秽之物，包括魔祖的魔气也不能近身。
　　魔祖分出来的这缕意识，在谢拾檀原形的威慑之下近不了身，登时无比烦躁，脸色沉了下去，怒气冲冲地骂了声：“真是条臭狗！”
　　溪兰烬举着那颗明珠，翻身趴到谢拾檀背上，扫了眼其他人，没好气道：“都愣着干什么，走！”
　　魔祖的本体没过来，所以谢拾檀恢复了原形后，能暂时弹开那些致命的魔气，但以他们现在的状况，想要逃离这片海域是不可能的，赶紧找个地方作掩护才是第一要务。
　　等魔祖换本体过来，谢拾檀的原形也不能轻松抵挡那些魔气了。
　　其他人回神，见溪兰烬爬到了谢拾檀背上，慌忙地跟过来，眼巴巴地试图得到谢拾檀的庇护。
　　结果还没爬到谢拾檀背上，就被一尾巴扇开了。
　　俊美漂亮的天狼侧过头来，额心上的金印灿灿生辉，金色的眼瞳却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情绪地扫过众人。
　　众人：“……”
　　众人默默看了眼坐在谢拾檀背上、被他小心翼翼护着的溪兰烬。
　　又看了眼那条毫不留情将他们扇开的蓬松尾巴，嘴角不禁抽了一下。
　　谢仙尊……你的区别对待都不掩饰掩饰吗？！


第96章 
　　在谢拾檀的保驾护航下，众人暂时安全，但魔祖的魔气还未消失，跟在后面蠢蠢欲动，大伙儿不敢远离谢拾檀的庇护范围，默默跟在雪白的天狼身后，飞快靠向曲流霖发现的地方。
　　起初遥遥一看，因为海底的幽暗，只隐约看到几栋残破的建筑，待靠近之后，溪兰烬手中的明珠映亮了周遭，众人才发现，曲流霖发现的这地方，居然是一大片绵延的建筑群。
　　残破的宫殿大片大片倒塌，只剩几间还伫立着的宫殿。
　　大概是因为材质上佳，仅存的几栋还完好的宫殿柱子上的雕画、房梁上的彩绘竟栩栩如生的，完好无损。
　　看到眼前的景象，解明沉愕然不已：“无妄海下怎么还有这种地方，不会是魔祖设的圈套吧？”
　　除了溪兰烬和谢拾檀外，曲流霖是最镇定的那一个，从头到尾神色也没怎么变幻过，闻言笑了笑，颇有兴味地打量着前方的废墟，摸着下巴道：“不知解魔君可否听说过一个传闻。”
　　解明沉最讨厌别人话说半截了，等了半晌，见曲流霖没继续说，憋不住直接问：“啥？”
　　“据说几万年前，曾有一个大门派坐落于此处，辉耀一时。”曲流霖话锋一转，“只是后来不知怎么，一夜之间被灭了门，门派旧址也被蔓延的无妄海吞没了。”
　　在场诸人无比惊叹，一时危机临头带来的紧张感都消弭了一点：“原来如此，我竟也没听说过。”
　　“无妄海的名头虽不如万魔渊恐怖，但也没人会冒险跳海探查，不知道这底下还有这种秘辛，实属正常……”
　　解明沉满脸狐疑：“我这个苍鹭洲人都没听说过这个传闻，你一个仙门中人，怎么知道的？”
　　曲流霖笑而不语。
　　千里顺风行明面上是个八卦小报，实则是个情报收集的组织，除了谨慎排外、不惜代价也要把整个澹月洲锁起来的澹月宗外，几乎是遍布天下，曲流霖能知道这种消息不奇怪。
　　知道曲流霖的另一重身份的人，也就溪兰烬和谢拾檀，见解明沉还想追问，溪兰烬从谢拾檀的背上撑坐起来，将手里的明珠抛过去，表情闲闲散散的，打岔话题：“还有空问这些？即刻布阵防御，尝试能不能传送到外面，或者联系到浣辛城的人。”
　　解明沉很听溪兰烬的话，立刻收起那丝好奇，接过明珠，应了一声，便带着人开始撸起袖子，试图布阵传送离开。
　　其他几个仙门的人见此，也跟过去帮忙。
　　在来到无妄海前，正魔两道虽然结盟了，但彼此的猜疑仍不少，这会儿倒是真真正正的齐心协力了，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离魔祖远一点。
　　溪兰烬顺势从谢拾檀背上滑下来，见溪兰烬下去了，谢拾檀将原形化得小了些，寸步不离地跟在溪兰烬身旁，威风凛凛的，又漂亮又神俊。
　　正在跟人商讨如何布阵的解明沉又瞟来一眼。
　　谢拾檀将本体一化小，看起来就……更像球球了。
　　解明沉忍不住望向溪兰烬。
　　少主当初因为球球跑了，伤心了好久，现在看到谢拾檀的本体，居然没感觉吗？！
　　溪兰烬被解明沉瞅了好几眼，莫名其妙地乜过去：“犯什么懒，还不搞快点？”
　　解明沉欲言又止了会儿，把话咽回去，决定再观察观察。
　　仅剩的几间宫殿并不大，万年的时光冲刷之下，除了特殊材质房梁和柱子，其他所有东西早已腐败枯朽，深埋在淤泥之中，被海草纠缠着，只剩个摇摇欲坠的框架了。
　　借着不远处的明珠散发过来的光辉，溪兰烬将四处打量了一圈，他们所在的这里似乎是曾经的讲道大殿之类的地方，只占地基的一点点大，由小见大，可以窥出，这个埋葬在无妄海底下的无名门派，曾经有多么庞大。
　　不知怎么的，溪兰烬有些在意，挑眉道：“这么大一个门派，被一夜之间灭门，也太蹊跷了些吧。”
　　曲流霖点头：“的确蹊跷，我在知晓魔祖藏身无妄海后，便命人将无妄海所有的资料调过来翻阅了一通，才知道有这么一桩传闻，没想到竟是真的。”
　　溪兰烬想了想，低头看谢拾檀：“小谢，若是你的话，要灭这么大一个门派，一晚上够么？”
　　听到这个问题，魔门的人脸色如常，正道的人却齐刷刷变了脸色，惊恐地望着溪兰烬。
　　这么可怕的问题，他是怎么轻描淡写地问出来的？！
　　果然是魔门中人，性子邪乎啊！
　　曲流霖笑容不变。
　　这还真是溪兰烬能问出来的问题。
　　在众人的沉默中，谢拾檀平静地回答：“不太够。”
　　几个仙门修士更惊恐了：“……”
　　仙尊，您怎么还回答了！！！
　　他们的正道之首，不会真近墨者黑了吧？
　　谢拾檀没有在意那些惊慌的视线，他不是随口回答的，而是猜到了溪兰烬的意思，认真考虑过了。
　　这么大一个门派，必然拥有一些闭关的太上长老，还有护宗大阵，无论哪一个都是麻烦，要想在一夜之间破除护宗大阵、杀光所有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即使是被仇家组团找上门来，一晚上也不够。
　　所以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不可抵挡，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事，才会导致这种惨烈的后果。
　　溪兰烬琢磨了会儿，揣测会是发生了什么，脑子转了两圈，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跑题了。
　　魔祖还在外面，他们现在灵力被无妄海压制到了最低，考虑这种事似乎有点太过悠闲了。
　　他回过神，把思维收回来：“对了，小谢，曲兄，你们有没有发现，魔祖恢复得比我们想象的要快。”
　　话正说着，他的声音突然一顿，神色古怪地低头看了眼，才发现身旁银白的大狼的尾巴不知何时贴在了他的腿上。
　　高贵优雅的天狼端庄地站在旁边，金色的瞳眸看上去十分冷漠，完全没发现自己下意识的动作：“的确如此。”
　　溪兰烬假装没发现腿上的异常，忍住笑意，表情严肃：“按理来说，魔祖被重新唤醒的时间，与我回来的时间应当差不多，大半年的时间，它恢复的速度不该这么快，在牵丝门见过那一次也能看出。”
　　那时在密室中，魔祖本来想下手杀了仇认琅和仇初，见谢拾檀回来，就直接逃遁了，这说明它彼时还很虚弱。
　　后面在浣辛城城外，魔祖再出现时，分身被溪兰烬和谢拾檀联手诛灭，应当受了重创才是。
　　可是现在不过一俩月的时间，再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魔祖，看起来与五百年前差距已经不大了。
　　曲流霖接话道：“魔祖恢复得这么快，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魔祖又吞噬了数十万人，以生魂怨气当养料，要么魔祖回了万魔渊，这段时日都在万魔渊中，以本源之气养好了自己——但后者根本不可能，万魔渊是魔祖的出生地、力量的本源之处，但对它也存在无数限制，进去了就很难再出来的。
　　可是几十万人不是小数目，若魔祖真吞噬了这么多人，就不会没有消息，曲流霖派人关注着各地，只要有风声就会有耳闻，但曲流霖没有接到任何相关的消息。
　　溪兰烬没有说的，谢拾檀也都想到了，正想应声，才发现自己的尾巴无意识地贴在溪兰烬腿上，停顿了一下，非常平静地用尾巴将溪兰烬的一条小腿缠住，语气淡淡：“既然两者都不是，那便有第三种可能，它选择在无妄海中修养，必然有所缘由。”
　　所以魔祖为何要在无妄海底下修养？
　　与几万年前，那个一夜之间灭门的门派有关联么？
　　溪兰烬想跟曲流霖和谢拾檀再讨论讨论，另一头解明沉忽然出声：“少主，我们跟浣辛城那边的江门主联系上了！”
　　溪兰烬立刻拔腿过去：“哦？我看看。”
　　他一迈步，谢拾檀的尾巴就掉了下去，漂亮的大白狼不太满意，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跟着溪兰烬过去。
　　因为众人的灵力都被限制住了，绝大多数法术都用不出来，在这深海之下还没被淹死就不错了，所以只能用阵法来试图与外界联系，解明沉不抱希望地尝试了会儿，还真成了。
　　只是解明沉构建出的沟通阵法，人影模模糊糊的，只能大致看出江浸月的模样，连话也听不清。
　　溪兰烬尝试着跟那道虚影沟通了两句，发现他说话对面听不见，对面说话他也听不清，喃喃道：“信号不太好啊。”
　　解明沉：“啥？”
　　溪兰烬：“没什么。”
　　他转而问：“传送阵怎么样？”
　　解明沉脸色沉重地摇头：“海底下有所限制，我们布置好了传送阵，用灵石来代替灵力启动，但完全无效。”
　　那魔祖为何能传送他们？
　　溪兰烬越发觉得，无妄海恐怕与魔祖有着极深的联系。
　　但魔祖明明是从万魔渊中诞生的，要有联系也该是万魔渊。
　　除非……无妄海与万魔渊有所关联。
　　这个念头飞快地窜过脑海，不甚清晰，溪兰烬回过神，又继续试图跟江浸月联系，间或扭头跟解明沉说话，全然把身边的大白狼忘了。
　　在这座宫殿之外，布满了魔祖的魔气，犹如道道诡影，谢拾檀必须维持着原形，才能发挥天狼血脉的力量，将这些魔气抵挡在外，盯着溪兰烬看了半晌后，他的身形忽然又缩小了几倍，变得跟月牙差不多大小，随即轻轻一跃，落到了溪兰烬怀里。
　　轻轻软软的小白狼落到怀里，溪兰烬的心登时都要化了，连忙搂紧了小白狼，露出笑来，声音都不自觉发嗲：“干什么呀？”
　　谢拾檀眯着眼，拿小脑袋拱到他颈窝间，蹭了他一下：“有点累。”
　　他的原形可以排斥开魔气，但无妄海对他的压制也会变得更大，维持原形并不舒服。
　　确实是会感到疲惫的。
　　这一下不仅是仙门修士了，连几个魔门修士也恍如被雷劈了，目瞪口呆地望着变成一小团，缩在溪兰烬怀里撒娇的谢拾檀。
　　这真是传闻里高高在上、矜冷无情、修为独步天下的妄生仙尊吗？！
　　比起其他人，解明沉震撼的点全然不同，在看清谢拾檀变成的这一小团时，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都变调了：“球球！”
　　乖乖趴在溪兰烬怀里的小白狼眼神冰冷地转向他。
　　这熟悉的小表情与印象中的完全贴合，解明沉更震撼了：“少主，真的是球球！”
　　溪兰烬嘴角抽了一下，很想把解明沉的嘴捂上，免得他出去了挨谢拾檀的打。
　　他还没动作，外面铺天盖地袭来的魔气陡然更加猛烈。
　　溪兰烬怀里小小一团的小白狼闷闷一哼，他心里一抽，连忙抱紧了谢拾檀，随即，外面便响起一道幽幽的嗓音，宛若在耳边响起：“哥哥躲在这里面，是想和我玩捉迷藏吗？”
　　魔祖的本体出现了。
　　“那可要躲好咯。”魔祖含笑道，“千万，不要让我进来抓到你们呀。”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心头都是俱是一寒。
　　他们布下的防御阵法，在魔祖眼中恐怕宛若薄薄的纸张，轻轻一戳就破了。
　　这无妄海又诡异非常，限制着他们每一个人的灵力，溪兰烬和谢拾檀此刻恐怕难敌魔祖。
　　其他人的情况比他们还不如，在外面他们还能跑，在这里面却连移动都很艰难，若不是有谢拾檀庇佑，他们早就被魔气吞噬了。
　　现在全靠谢拾檀守着此地，但谢拾檀能守多久？
　　放魔祖进来，无异于狼入羊群。
　　包括解明沉在内的人心底一沉，解明沉咬了咬牙，他并不想成为溪兰烬的累赘，但眼下，显然他们就是溪兰烬和谢拾檀的累赘。
　　如果不管他们，溪兰烬和谢拾檀说不定能够离开这片海域。
　　解明沉张了张口，想让溪兰烬和谢拾檀别管他们了，先离开此地再说。
　　话还没出口，曲流霖的声音冷不丁从不远处传来：“溪兄，快过来，这地方有问题！”


第97章 
　　听到曲流霖的声音，溪兰烬立刻抱着谢拾檀拔步过去查看。
　　其他人正惶惶不已，见状也连忙跟了过去。
　　曲流霖发现的地方，掩埋在一大片缠绕的海草之中，方才他用剑清理了周遭的海草，露出了底下的样子。
　　竟然是个隐秘的底下入口。
　　幽邃的入口处什么也看不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现在被限制了力量，周遭又被黑暗吞没，唯剩一小片光明，魔祖还在外面虎视眈眈，随时可能突破防御闯进来，众人望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无端有些胆寒心惊。
　　小胡子修士咽了咽唾沫：“这……这是什么地方，我们要下去吗？当务之急，应当是想想怎么出去吧？”
　　曲流霖盯着入口没说话。
　　溪兰烬心中里的某个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看了半晌入口，抬头和曲流霖对视了一眼：“曲兄，你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曲流霖是占星楼楼主，就算在无妄海底他无法掐算出什么，在其他事上的直觉感应也比任何人都要强。
　　曲流霖点点头：“以我的直觉而言，这里是唯一的破局点。”
　　他们眼下灵力全部受限，溪兰烬和谢拾檀想要应付魔祖几乎是不可能的，还得顾着其他人，以免他们被魔气污染。
　　必须从无妄海的束缚中挣脱开来。
　　溪兰烬没怎么犹豫，便点了点头：“成，我们走。”
　　其他人还有些犹豫，解明沉就道：“那少主，我走前头。”
　　说着，便抬脚准备走下去打前锋，只不过他脚步还没迈出去，眼前的红色身影就先一步跨了进去，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在后面照个亮。”
　　解明沉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直接没入了黑暗，抓都抓不回来，连忙跟过去：“少主，你慢一点！”
　　其他人见状，也只好陆陆续续跟上去，钻进了那个地下入口。
　　解明沉举着明珠，跟在后面，一眼就看到趴在溪兰烬怀里的小白狼。
　　忍不住嚷嚷一声：“姓谢的，要不要脸，不会自己走路吗，还得少主抱着你？”
　　几个魔门修士和仙门修士：“……”
　　解魔君，好、好大的胆子。
　　虽然变得那么小一团，但那可是妄生仙尊啊，再可爱他们都不敢多看一眼的，解明沉居然敢用这种语气！
　　小白狼撩起眼皮，冷淡地扫了他一眼，慢吞吞地钻到溪兰烬怀里，蹭了两下他的下颌后，似乎想要挣脱他的怀抱，自己下地走。
　　暖烘烘的细软绒毛蹭过皮肤，溪兰烬忙搂紧了谢拾檀，舍都舍不得放开，回头瞪了眼解明沉。
　　怎么能跟小动物这么说话！
　　解明沉：“……”
　　他明明就是故意的！
　　少主你清醒一点啊！
　　这条地下通道意外地短，一路上并未出现其他人想象的可怕东西，很快就到了尽头。
　　让所有人意外的是，这条通道的尽头，竟是一个封印。
　　极为细微的气息从封印之后蔓延出来，只是靠近一点，都能隐约听到封印之后呼呼的风声。
　　那个气息溪兰烬只是稍微靠近，就感到一阵几乎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无比熟悉的脊骨发凉。
　　瞬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敛去了唇角轻松的笑意，死死盯着封印，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他知道魔祖为什么会选择在无妄海底下修养，又为何会恢复得那么快了。
　　这道封印之后的气息，来自万魔渊。
　　谢拾檀的气息敏锐，也嗅到了那股冰凉的气息，许多方才不解的事情突然就有了猜测的答案，冷不丁开口：“万年前，一夜之间覆灭的宗门。”
　　溪兰烬不自觉地抓着小白狼雪白的毛茸茸小爪子捏了捏：“恐怕就是因此覆灭的。”
　　谢拾檀下意识抽了下爪子，又被溪兰烬强行握紧，只好作罢，没有灵魂地任由他摆布。
　　除了解明沉和曲流霖外，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茫然不已：“什么？”
　　曲流霖非常好心地解答：“诸位，这道封印后面的气息，是万魔渊。”
　　当年那个门派，所谓的一夜之间覆灭，恐怕并不是覆灭，而是被万魔渊吞噬了。
　　这个地方与万魔渊连通着。
　　如此倒也说得通了。
　　万魔渊有多可怕，溪兰烬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照顾他长大的那几个老魔头，在外无一不是呼风唤雨、称霸一方的存在，但坠入万魔渊后，也对渊底的侵蚀与屏障无能为力。
　　几个老魔头曾告诉他，万魔渊下积存的怨气太多，世间的污秽皆在此处凝聚着，若是爆发，那恐怖的威能，恐怕连大乘期修士都无法抵抗。
　　溪兰烬不由摇头：“这个宗门也是倒霉，建宗立派选了这么个地方。”
　　选哪里不好，偏偏选个底下与万魔渊连通的地方。
　　万年之前，恐怕就是万魔渊中寄存的那一切东西陡然爆发，吞没了这个门派，这道封印，应当是在后来被人加上的，几万年时间过去，沧海桑田，此处被蔓延的无妄海吞没，也无人知晓底下还有这么一桩往事，更不知道，无妄海下面，居然连通着万魔渊渊底。
　　过去的时间太久，封印已经越来越微弱，逸散出的万魔渊的魔气，与诡谲的无妄海相融为了一体。
　　所以魔祖选择在这里修养，这里不仅没有万魔渊的限制，还能为他提供最佳的养料。
　　得知了这么一桩旧事，众人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纵然如此，我们总不能通过这道封印去万魔渊吧？”
　　万魔渊，可是个比无妄海还令人恐惧的地方。
　　坠入了无妄海，受到灵力限制，但还是有可能能离开，进入万魔渊那种地方，连炼虚期合体期修士都挣脱不了。
　　后面是魔祖，前面是万魔渊。
　　“是啊。”
　　后头响起蓦然响起道含笑的嗓音：“知道了这个秘密又能如何呢？”
　　这道声音响起的刹那，一股寒意一下从脚底窜到了脊椎上，连解明沉也差点炸毛，手里的明珠都险些掉下去，溪兰烬眼明手快一把接住明珠，稳稳地抬起来，往后一照。
　　不知何时，不远处的入口处，多了道高挑的身影，在明珠的映亮范围边缘，可以望见那具身体上缠满的雪白绑带，处于半明半昧之间，宛若鬼魅。
　　不知道什么时候，魔祖侵入进来了。
　　原本还趴在溪兰烬怀里的小白狼眸色一冷，落地化为巨大的天狼，额心之上纹印骤亮，散发出刺眼的金光，护住了身后的众人。
　　但这次魔祖却没那么惧怕这道金光了，不退反进，又朝前走了两步，步态甚是从容——它的意识躲在这具傀儡身躯之中，便不会像之前的那缕意识一般，忌惮天狼的血脉。
　　溪兰烬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起来了。
　　无妄海似乎只限制修士的灵力，对周身遍布魔气的魔祖却没限制，不能在这里和魔祖交手。
　　他后退了一步，贴在那道封印之上，眉心深蹙。
　　……真的要这么做吗？
　　倘若破坏封印，从这里穿到万魔渊，他们的灵力限制就能解除了。
　　而且和之前的设想也一致——把魔祖带回万魔渊。
　　但唯一的问题是，这一切太猝不及防了，跳过了好几道程序，万人封魔阵还没准备好，魔祖也没有被他们打残封印进傀儡身躯里，进入万魔渊的话，魔祖只会变得愈发强悍。
　　就算他和谢拾檀能在那种情况下解决了魔祖，又该如何离开万魔渊？
　　可是进入万魔渊是目前唯一的、最好的选择了。
　　魔祖闲庭信步般，一步步迫近众人，它总是会很关注溪兰烬，看到他的动作，就猜到了他的想法，绑带之下露出的那双眼半眯起来，似乎是笑了笑：“哥哥，你不会想那么做的，而且，你也做不到哦。”
　　下一刻，溪兰烬就明白了魔祖为什么说他做不到了。
　　几万年前，因为万魔渊的爆发造成那样的惨状，上古修士们恐怕花了不小的功夫进行封印，哪怕这道封印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松动了，依旧极为牢固，现在他和谢拾檀的灵力仅剩不足一成，想破坏封印几乎是不可能的。
　　溪兰烬握紧了渡水剑。
　　谢拾檀怀有天狼血脉，灵力被压制了，血脉之力没有被压制，与魔祖尚有一战之力，但太过勉强了。
　　随着魔祖的靠近，扭曲如藤蔓般的魔气也逐步逼近，雪白的天狼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金色的瞳眸锁定在魔祖身上。
　　一个想法很快在他心底凝聚起来。
　　谢拾檀盯着魔祖的身影，准备将身上能调动的灵力凝起，将魔祖带离此处，给溪兰烬一个逃离的机会。
　　溪兰烬突然有些不安，忍不住看了眼蹙眉抵唇不语的曲流霖，嘴唇动了动，曲流霖说过的话倏然浮过心头。
　　谢拾檀的劫……就是在这里吗？
　　他忍不住想抓住谢拾檀，但还没上前，又被谢拾檀的尾巴轻柔地推了回去，不允许他靠近危险。
　　俩人之间太有默契，溪兰烬瞬间猜到了谢拾檀想做什么，脸色一变：“谢拾檀，不准那么做！”
　　大狼的尖尖的耳尖动了一下，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似的，没有搭理他。
　　溪兰烬越发焦灼，还想再开口，忽然感到身后紧贴着的那道封印，似乎变得炙热了几分，封印之后的风也像是吹到了他身上。
　　一道若有似无的声音响在耳边：“小家伙，需要帮助吗？”
　　溪兰烬浑身一僵，呼吸骤然顿了顿，嘴唇动了一下，不可置信：“爷……”
　　“嘘，会被察觉到的，不要回话。”
　　青羽老魔的声音缥缈地回荡在他耳边：“具体的情况，就不废话细说了，总而言之，我们能把你们拉进万魔渊，只有一次机会。”
　　“不过我们只能把你们拉进来，不能把你们送出去。”
　　“嘿嘿，这个姓谢的小子，我看他那样子，像是准备牺牲自己把魔祖引开，给你们机会跑掉，小兰烬，爷爷比较支持你选择后者呢。”
　　“被困在万魔渊下的日子，你很清楚吧。”
　　几个老魔头的声音交杂着，微弱地拂过耳畔，想劝溪兰烬放弃谢拾檀。
　　毕竟比起无妄海，万魔渊是更深一重的泥潭，当年他们拼尽全力，耗费寿元，才把溪兰烬送出了万魔渊，自然不希望他又落回去。
　　他们自己无法离开万魔渊，总觉得溪兰烬是一只不小心坠落下来的小鸟，好不容易把这只小鸟养大了，便由衷地希望他飞出去，自由翱翔在天边，别再回来。
　　“做出选择吧，小家伙。”
　　断臂老魔嗓音低沉：“时间不多了。”
　　溪兰烬抬头望着谢拾檀的背影，微微吸了口气，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几位爷爷，把我和魔祖，拉进万魔渊。”


第98章 
　　溪兰烬做出这个决定，并非是想又一个人解决魔祖，承担后果。
　　这是冷静思考后的最优解——本来他们就在想方设法将魔祖带入万魔渊的，只是现在外面的万人大阵还没结好，不一定能封住万魔渊。
　　所以他先拉魔祖进入万魔渊，拖住魔祖，留谢拾檀在外面，与他里应外合。
　　这样总比他和谢拾檀都进去了，外面却没准备好的好。
　　听到溪兰烬的决定，回荡在他耳边的风声静止了一刹。
　　溪兰烬怀疑几位魔头爷爷是想把他挂起来抽一顿。
　　气氛凝固了一瞬之后，几声无奈的叹气声在他耳边响过：“这小崽子，怎么就一点也没有我们魔门中人的风范呢……”
　　“罢了，这是你的决定，小兰烬，别后悔。”
　　溪兰烬抬眸，深深望着谢拾檀的背影，低低地“嗯”了声：“不后悔。”
　　原本背对着溪兰烬的谢拾檀心底忽然笼过一丝阴霾，有点像五百多年前，溪兰烬偷偷给他下咒之后，他内心潜意识的不安。
　　漂亮优美的天狼意识到了什么，猛然一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那道总是深深烙印在视线里的红色身影，只余一抹即将消失的残影。
　　扛着大刀预备拼死的解明沉慢一拍发现不对，表情一愕：“少主？少主呢？少主方才还站在我边上的！”
　　曲流霖眉心一蹙：“……魔祖也消失不见了。”
　　“发生什么事了？！”
　　“是溪魔尊做了什么，将魔祖带离了此处吗？”
　　“……趁此机会，我们快离开这里，回到岸上！”
　　一片混乱纷杂之时，溪兰烬眼前的环境已经变幻了一番。
　　不再是黑沉沉冷冰冰的无妄海底，而是另一处他更熟悉的、幽暗的深渊之底，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在千万年来都是一番模样。
　　谢拾檀和其他人不见了，只剩他一个人。
　　束缚感消失，体内原本滞涩的灵力逐渐重新流动起来，溪兰烬握紧了渡水剑，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气，冷静地观察四处，发觉这里看起来很陌生，并非他熟悉的万魔渊领域。
　　魔祖被一起拉了进来，却没在他附近。
　　但愿谢拾檀理解他的意思，没有太生气。
　　溪兰烬心想着，提着剑举着明珠，朝前走去。
　　周围静得让人毛骨悚然，除了溪兰烬的脚步声外，没有其他声响，淡淡的雾气笼罩着渊底，只能看到近处的东西，看不到太远的，神识亦有限制。
　　在走了小半刻后，前方出现了几道身影。
　　溪兰烬脚步一顿，等到那几道身影穿过薄雾，摇摇晃晃地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什么。
　　那是些身形和人相似，却没有皮肉，也没有眼睛的怪物。
　　溪兰烬瞬间想起了一些往事。
　　世人对万魔渊的了解甚少，毕竟落下来的人除了溪兰烬外，没有爬出去过的，所以世上大概只有溪兰烬和几个老魔头知道这是什么——那是几个“人”，或者说，大概曾经是人，但现在已经不是人了。
　　在万魔渊底下待久了的人，会被同化为这种怪物。
　　这些就是千万年来，坠入万魔渊侥幸未死，却被同化的人。
　　溪兰烬幼时生活的那片地带，是几个老魔头联手弄出来的一片渊下净土——在起初落入万魔渊时，青羽老魔几人都是各方一霸，哪肯愿意让人冒犯自己的地盘，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发现了这个可怕的事，未免被深渊同化，变成那种丑恶又没有意识的怪物，才捏着鼻子凑到了一处，否则一开始，他们撞见了彼此都是要不死不休的。
　　在“净土”之外，才是真正的，堪比地狱的万魔渊。
　　若是当年溪兰烬坠入万魔渊，不是落在几个老魔头的领地附近，恐怕就没有现在了。
　　这些怪物嗅到了新鲜血肉的味道，发出模糊的嚎叫，兴奋地扑了过来。
　　溪兰烬眼也不眨，拔剑出鞘，雪白的剑光冷冷一现，所有怪物砰然倒地，丑陋模糊的面目看不出曾经的容貌。
　　解决掉这些怪物之后，溪兰烬并未放松，身体反倒越发绷紧，倏然抬头，望向了斜上方。
　　不知何时，那里坐了个少年，身上裹缠着绑带，小腿一晃一晃的，微笑望着他。
　　“总算没有碍事的人啦，哥哥。”
　　溪兰烬冷冷吐出两个字：“魔祖。”
　　魔祖托着腮，嘟囔着道：“人修给我取的这个名字，我不喜欢，不过哥哥也这么叫，我就应下了。”
　　话罢，它又嘻嘻一笑：“怎么办呢哥哥，我们又回到这里了。”
　　溪兰烬朝它举起剑，眼神冷锐：“我们之间除了不死不休之外，似乎也没别的选项了。”
　　“为什么一定要不死不休呢？”魔祖歪歪脑袋，真情实意地感到不解，“哥哥明明知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溪兰烬感到好笑：“你不会觉得，你的话很有信服力吧？”
　　“我没有骗你。”魔祖的眼神里透露出纯然的认真，“你现在是魔门的魔尊对吧，人修似乎都在追求至高无上的地位……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可以让你当整个天下的尊主。”
　　溪兰烬没有应声，双眸紧盯着魔祖，试图寻找它的弱点，魔祖虽然杀不死，但只要被“杀”之后，也会变得虚弱。
　　只是这里是万魔渊，魔祖的本源之地，仅凭他一个人的话，要将魔祖杀个千百遍可能有点难。
　　见溪兰烬没应茬儿，魔祖自顾自地把条件说了出来：“我想和哥哥试试那种相处方式。”
　　溪兰烬的瞳眸一缩。
　　在魔祖话音才落的瞬间，他的下颌上便抚来了一只冰冷的手，仿佛突然缠上来的毒蛇，抬起了他的下巴。
　　魔祖血红的瞳眸近在咫尺地望着他，语气含笑：“试试你和那只大白狗的关系。”
　　溪兰烬的喉结滚了滚，与那双红瞳对视，在魔祖期待的眼神中，嘴唇动了一下。
　　下一刻，渡水剑水波般的剑气横扫而去，魔祖飞身退开，不高兴地嘟起嘴：“好凶啊。”
　　溪兰烬皱着眉，擦了把下巴。
　　万魔渊是魔祖的地盘，在魔祖的领域之中，它做什么都能随心所欲，的确会让他猝不及防。
　　魔祖看溪兰烬不喜欢自己接触的样子，思索了会儿：“你是喜欢这个样子吗？”
　　高挑的绑带人消失在眼前，魔祖化为了谢拾檀的模样，背着手看他：“虽然我觉得这副样貌非常丑陋，不过哥哥喜欢的话，我也可以保持着这样。”
　　溪兰烬两指一并，火大地控制飞剑，猛厉刺去：“你也配用他的脸？！”
　　魔祖的身影倏地又在眼前消失，再出现在溪兰烬眼前时，又换了个相貌，是个十分硬朗的粗汉模样：“那哥哥喜欢这样的吗？”
　　回应它的是渡水剑波荡的剑气，附近的岩壁被剑气刮到，削豆腐似的，无声就削下了一大片。
　　魔祖再次变幻，这次又变成个唇红齿白的奶油小生：“哥哥要是不喜欢我主动，你来主动也好呀。”
　　它一连变幻了几十个模样，弱质芊芊的书生、风情万种的妇人、邪魅妖异的青年，几乎把世上的美人风情都展露了一遍，试图让溪兰烬多看它两眼。
　　可惜溪兰烬的脸色始终含霜。
　　魔祖也不高兴了，保持着最后变化的模样，叹气道：“哥哥就那么喜欢那只大白狗吗？”
　　见溪兰烬不吭声，它继续道：“我知道你们的计划，你们想将万魔渊封印住，可是现在，我们都在渊底。”
　　它背着手，语气慢慢悠悠的，在模仿平时说话溪兰烬的腔调：“哥哥，你猜，为了封住我，那只大白狗和其他人，会不会选择不管你，将我们一起封在万魔渊中？”
　　说着，那张妖异的脸上笑意加深：“一想到和哥哥一起被封印在这里的话，我忽然也不是那么排斥被封印了，毕竟不会那么无聊了呢。”
　　溪兰烬面无表情：“你做梦。”
　　其他人或许会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想要就此封印万魔渊。
　　但谢拾檀不会的。
　　不仅谢拾檀不会，江浸月、曲流霖等人也不会同意。
　　“哥哥就那么确信吗？”魔祖摇头，“你觉得会有人愿意跳进万魔渊帮你吗？”
　　它望向倒在溪兰烬脚边的那几具尸体，怜悯似的叹了口气：“哥哥害怕成为那样的怪物吗？”
　　魔祖说了半天话，只有这句话触动到了溪兰烬。
　　溪兰烬抿了下唇。
　　说害怕还不至于，但他的确一点也不想成为这种东西，太丑了，还恶心，没有理智，只渴望着血肉。
　　当年几个老魔头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走到一起，只要在渊底待久了，凭他一人之力，是很难抵抗万魔渊的侵蚀的。
　　“没有人会来这里帮你的，哥哥。”
　　魔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溪兰烬身上，没有错漏过他脸上那一瞬即逝的细微情绪，循循善诱：“向我投降吧，哥哥，我会保护你的，那只大白狗……是靠不住的。”
　　这句话方落下，一道星辉般的剑光陡然闪过，几乎映亮了周遭十几丈的范围，冰冷的剑尖穿透过魔祖的后心，穿透到前胸，带出丝丝缕缕浓墨般的魔气。
　　清冷质感的嗓音随即响起，冷冷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你在说谁靠不住？”
　　溪兰烬愕然抬头，在魔祖的身体晃了晃，第一次“死去”轰然倒地后，看清了那道突然出现的雪白身影，以及微垂着头的俊美脸庞。
　　他不合时宜地有了一瞬的怔愣。
　　万魔渊底下是看不见明月的。
　　可是溪兰烬好像看到了月亮。


第99章 
　　愣神不过一瞬，溪兰烬反应过来，头发都麻了：“谢卿卿，你怎么……”
　　“怎么也到万魔渊来了？”谢拾檀收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渊底的幽暗，一双眼眸也显得黑沉沉的，盯着溪兰烬，“当真要问我这个问题吗？”
　　在那双眼眸的注视之下，溪兰烬哑然半晌，最后还是没纠结这个问题，快步流星走到谢拾檀身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外面如何了？其他人呢？”
　　谢拾檀简短地回答：“曲流霖算的，他们已经回到了岸上，江浸月主持了大阵，正在布置。”
　　发现溪兰烬不见了的时候，前所未有的慌乱感一下挤满了谢拾檀的心口。
　　他弄丢了溪兰烬一次两次，再来一次的话，他不确信心魔会不会彻底爆发。
　　好在离开无妄海后，那些无形的束缚感消失，曲流霖也能正常掐算天机，算出了溪兰烬所在的地方。
　　虽然溪兰烬离开得仓促，没有来得及交代什么，但谢拾檀却在得知这个消息时，知道他想让他做什么。
　　所以他暂时忍耐，没有立刻钻入万魔渊，不过正道修士集结在鸣阳洲，传送阵还需两三日才能建好，谢拾檀却没那么耐心再等两三日。
　　他划破虚空，耗费灵力强制撕开了一条通道，让等待通往苍鹭洲传送阵建成的正道修士直接过来了。
　　之后的事，在上面的解明沉、江浸月和曲流霖等人会安排。
　　谢拾檀在几个仙门长老欲言又止、试图劝阻的眼神之中，义无反顾地跳下了万魔渊。
　　如同溪兰烬所想，哪怕粉身碎骨，他也不会放弃溪兰烬。
　　渊底的时间流逝缓慢，溪兰烬感觉自己只在外面待了会儿，没想到已经发生了许多事，舔了下发干的唇角，刚想再说话，唇角猝然被落下了个一触即离的吻。
　　“过来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谢拾檀将手中的储物戒指递给溪兰烬，语气听起来很平和，眼神却和这道深渊一般，深不见底：“应该交给你。”
　　溪兰烬瞬间猜到了这里面是什么，心口都不由得猛地收缩了下，捏紧了那枚储物戒。
　　能让谢拾檀这么说的，肯定是……和几位老魔头爷爷有关的东西。
　　他本来打算去找的，没想到谢拾檀先找到了。
　　只是溪兰烬没有时间细看。
　　脚底下毫无动静的魔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血红的眼瞳，慢条斯理站了起来，心口处谢拾檀造成的创伤已然消弭。
　　牵丝门给魔祖制作的这具身体，便是如此，难以损坏，会自动愈合，且能抵挡住来自谢拾檀的灵力的绞杀。
　　倘若方才是魔祖的本体意识受了这一击，多少会有些严重的影响，这也是魔祖愿意使用这副身体的原因。
　　它揉着心口的味道，抱怨地嘟囔：“好疼啊……我在和哥哥说话呢，真是不懂礼貌。”
　　溪兰烬收住到嘴的话，举起渡水剑：“谢卿卿，我们一起解决它。”
　　在反复观察了溪兰烬许多遍，确认他毫发无损之后，谢拾檀终于移开视线，低低应了声：“嗯。”
　　然而如同当年一样，无论溪兰烬和谢拾檀如何在魔祖身上留下致命伤，都对它毫无效果，甚至因为多了一副躯体，又身处万魔渊之中，它变得愈发强大。
　　寄存于渊底的魔气在魔祖手中如臂使指，倘若不慎，轻易就会被穿透身体，侵蚀每一寸血肉与神魂。
　　溪兰烬额上逐渐冒出了汗，灵巧地避开一道化为利刃的魔气，盯着魔祖，轻轻喘了口气。
　　和他们的预判有所偏差。
　　原本溪兰烬和谢拾檀准备在无妄海附近，将魔祖不限次数地“杀死”，致使他变得虚弱之后，再用牵丝门的法子，将魔祖锁在这具身体里，通过传送阵将它送回万魔渊，在魔祖进入万魔渊的一瞬，以万人封魔阵封住万魔渊。
　　然而他们被魔祖拖进了无妄海，谁也没料到无妄海会有压制修为的能力，仓促之间，他只能在几个老魔头的帮助之下，跳过一些环节，直接来到了万魔渊。
　　这就导致，魔祖来到了自己的力量源泉之地，有着无穷无尽的魔气补足，并且最糟糕的一点是，虽然不多，但万魔渊对灵力亦有所限制，随着对峙的消耗，他和谢拾檀的灵力在逐步枯竭，魔祖却全然无损。
　　在万魔渊这个地方，哪怕是杀了魔祖千千万万回，它也不会变得虚弱，永远处于巅峰。
　　溪兰烬和谢拾檀对视一眼，都明白眼下的境况。
　　除了他们二人之外，无人能入万魔渊与魔祖对峙，没有能帮到他们的后援。
　　好在他们还有彼此。
　　又一次费力杀死了魔祖之后，溪兰烬和谢拾檀背靠着背，坐在一块巨石之时，微微喘着气，仰头望着头顶层层薄雾之外，渺淡若无的天光，忽然没头没尾地道：“坠入万魔渊的时候太小，很多记忆也因为……有些模糊，有时我会这么坐在一个地方一整日，一直望着上面，猜想万魔渊外的世界是怎么样的，美好与否。”
　　他的灵力已经开始接近于枯竭了。
　　谢拾檀握住溪兰烬的手，想给他输送灵力，但被溪兰烬抽开了。
　　谢拾檀本来就没有完全恢复好，在进入万魔渊前又耗费巨大的灵力，撕开了一条空间通道，溪兰烬估摸着他体内的情况应当也很不好，并不想要这样的照顾。
　　他轻声道：“后来我出去了，发现外面的世界也没那么好，不过有时候又觉得挺好的。”
　　有谢拾檀，有解明沉和其他人，还有那些总能做出稀奇古怪新奇玩意的凡人，各洲不同的壮丽美景，相比于那些不美好的东西，这些美好的事物足以掩盖掉一切瑕疵，让他有守护的欲望。
　　“是时候做个了断了。”溪兰烬转头，神色坚定地望着谢拾檀，“小谢，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一直这么消耗下去，到最后他们会失去抵抗能力，魔祖想必也在等待那一刻。
　　他们只能强行将魔祖封死在傀儡身体里，将魔祖封印了。
　　至于之后该怎么离开万魔渊，溪兰烬暂时还没想到，或者说，从做出决定，让几个老魔头将他和魔祖拽进万魔渊时，他心底就隐约做好离不开的准备了。
　　谢拾檀的目光与他相触，睫毛微微动了一下，重新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我会陪着你。”
　　他跳下万魔渊时，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溪兰烬忍不住凑上去，在他唇边亲了一下。
　　谢拾檀偏头略微加深了这个吻，手指安抚似的，拂过他的腕骨：“别怕。”
　　短暂的亲吻之后，俩人分开，默契地一起掐诀。
　　前些时日，仇认琅将牵丝门的秘诀倾囊相授，在融会贯通之后，俩人已经将封锁的法诀熟记在心。
　　封印法诀打出的一瞬，地上陷入短暂沉眠的魔祖猛然睁开眼，挣扎起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怒之色：“你们在做什么！”
　　无论是被“杀死”，还是被溪兰烬和谢拾檀进行“封印”，魔祖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俯视之态，笑话人修的痴心妄想，竟以为那些手段对他有效。
　　可是这次不一样，它发现，它的意识在被封锁在这具它用得还算趁手的傀儡身体里。
　　封印的法诀已经开始生效，魔祖的意识在傀儡身体里横冲直闯，却难以挣脱束缚。
　　那双血红的眼瞳越来越红，露出它本来的狰狞面目，整个万魔渊底下都激荡起来，薄薄的雾气被扯散，魔气化为呼啸的利刃，朝着俩人疯狂攻击而来。
　　魔祖愤怒地大叫，像个跳脚的小孩，说出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你们以为这样有用吗？没用！我要让万魔渊爆发，彻底吞没外面的所有东西！”
　　魔祖本来天然就带有吞噬一切的欲望，无论是吞噬世人的怨气，还是吞噬凡人修士的生魂，都能让他感到满足。
　　一听此话，溪兰烬咬牙抵御着周围魔气的侵蚀，结印的速度更快。
　　灵力与魔气剧烈地撕扯着，剧烈的动静不仅将渊底搅得一片混乱，连同万魔渊之上，也感应到了动静。
　　被谢拾檀强行撕扯空间带来的修士们已经严阵以待，注意到了的动静，纷纷望向了深不可测的渊底。
　　“这是……谢仙尊与溪魔尊已经开始封印魔祖了吗？”
　　“我们是不是该结阵，准备封印万魔渊了？”
　　“你疯了？那样溪魔尊和谢仙尊怎么出来？”
　　“……这是谢仙尊交代的，他下去之前，告诉我们，一旦察觉到下面有动静，就即刻准备封印大阵。”
　　周遭顿时一阵沉默。
　　所有人齐齐望向最前方，那是百名炼虚期及合体期修为的修士，负责主导大阵。
　　解明沉的脸色焦虑不已：“不行！少主还没出来，怎么能先封印？”
　　另一个修士道：“但这是谢仙尊交代的，诸位应当都能猜到，在自己的本源之地，魔祖必然不会衰弱，就算将它封印进了那具傀儡身体里，也不能维持太久，若是不趁机将万魔渊一同封印，就辜负了谢仙尊和溪魔尊的一番苦心了。”
　　江浸月死死皱着眉，不发一言，翠泓元君沉吟片刻，也开了口：“我不赞同现在就封印，不如再看看，或许谢仙尊与溪魔尊能出来。”
　　“翠泓元君难道不知，坠入万魔渊后，想要出来比登天还难？”
　　一群人争执不下，一半人同意即刻开启万人大阵，将万魔渊封印，如此封印之后，至少能消停个上万年，待万年之后，封印松动了，再让后人来补上就是了。
　　除去心头大患的机会近在眼前。
　　——而且还能除掉溪兰烬和谢拾檀。
　　这是更少一部分的，某几个人阴暗的心思。
　　不论是不愿正魔两道关系和缓趋近和平的，还是对溪兰烬和谢拾檀怀有不忿心理的，亦或是单纯觉得俩人的存在太过碍眼的，都希望将他们一同封印在那底下。
　　片刻的骚动之后，曲流霖开了口：“我同意现在就开启万人大阵。”
　　曲流霖乃是占星楼楼主，窥探天机，掐算万事，他的发言甚至和几个没有说话的合体期大能同等地位，一听他开口，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江浸月脸色一变，没想到曲流霖竟会这么说，解明沉更是暴怒不已，一把拽起曲流霖的领子，刚要说话，曲流霖面色不改，继续道：“但不能完成封印，封印一共有一百零八道步骤，留下最后几步，等待两个时辰。”
　　后半句话出来，解明沉揪着他衣领的手指发白，片刻之后，红着眼松开手，嗓音发哑：“……我同意。”
　　这个折中的意见，是眼下他们唯一的选择了。
　　深渊之上的骚乱，溪兰烬和谢拾檀毫无所知，结印到最后几步时，阻力变得越来越大，连谢拾檀额间也浮出了细汗。
　　在魔气的拼命抵抗反噬之下，俩人的十指都已经鲜血淋漓。
　　封印的力量疯狂吸取着俩人身上的灵力，要封印魔祖的代价太大，溪兰烬的灵脉已经开始搐痛，像是在干涸的河道内深挖，意图将最后一点水也榨干出来，连丹田也隐隐作痛。
　　在这样的煎熬之中，俩人感应到了深渊之上的动静。
　　头顶那丝渺淡的天光正在逐步消失，万魔渊正在彻底步入黑暗。
　　万人大阵已经开启。
　　魔祖的情绪已经从狂怒转为平静，只是眼瞳愈发猩红，直勾勾地盯着溪兰烬。
　　溪兰烬咬了下舌尖，吐出一口精血的血雾，硬生生结下最后一个法印。
　　封印成了。
　　但溪兰烬还没来得惊喜，耳边冷不丁响起魔祖冰冷的声音：“我对你那么好，我对你那么好……你却这么对我，我要……杀死他。”
　　异变突生。


第100章 
　　在溪兰烬和谢拾檀的封印法印即将彻底成功的前一瞬，万魔渊下的无数魔气倏然如江河入海，滚滚不绝地奔涌进那具缠满绑带的身体中，磅礴浩瀚的魔气汇聚在魔祖的身体中，不断急速膨胀着。
　　溪兰烬陡然意识到了魔祖想做什么——它要不计代价地毁掉这具束缚住他的傀儡身体！
　　纵然万魔渊是魔祖的本源之地，这么做对它自己也有巨大的妨害，会变得无比虚弱，溪兰烬全然没料到魔祖竟然会这么做，想要出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轰”地巨大一声，汇聚在一起的魔气陡然爆发，伴随着封印失败的反噬，巨大的冲击将溪兰烬和谢拾檀横扫而出，俩人身上的灵力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溪兰烬修为还未彻底恢复，情况比谢拾檀还糟糕一点，连护身的灵力都凝聚不起来了。
　　魔祖毁坏身体的魔气冲击堪比炼虚期修士自爆，溪兰烬眼前一黑，耳边一阵嗡鸣，口鼻之间全是血气的腥甜，控制不住地咳出了口血，视线阵阵发黑，好半晌才缓过来。
　　他还以为自己八成会被摔断一身骨头，艰难地睁开眼皮，却发现身上没那么痛。
　　被扫飞的瞬间，他没砸到身后的岩壁上。
　　谢拾檀挡在了他身后，将他护在怀中。
　　肩上传来濡湿温热的感觉，熟悉的冷香气息里染了血腥气。
　　溪兰烬脑中嗡地一下，想要回头去查看谢拾檀的情况，却被谢拾檀按着脑袋轻轻转了回去，片晌，耳边才响起谢拾檀微微发哑的嗓音：“别看我。”
　　溪兰烬咬了咬牙，没有回头，微微喘息着，抬头望向前方。
　　魔祖的身影已经消失了，那具傀儡身体甚至没有留下残骸，直接化为了齑粉，彻底消弭在天地之间。
　　他心底一沉，试图运转一下灵力，然而只是稍微动一下，灵脉都生疼抽搐得仿佛要断裂。
　　即使有谢拾檀当人肉垫子，直面魔气爆发的冲击，又被反噬，溪兰烬还是受了重伤。
　　谢拾檀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以他们现在的情况，魔祖不用费太大的功夫就能杀了他们。
　　……要死在这里了吗？
　　溪兰烬靠在谢拾檀怀中，低低地喘了口气，面对着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内心异常的平静。
　　毕竟谢拾檀就在他身边。
　　五百年前，他们不能同生，如今共死，也是不错的结局。
　　万魔渊上空的封印逐渐结成，只差一步就能成功，魔祖选择了毁掉与他产生深刻联系的傀儡身体，状态应当也不会太乐观，所以无力反抗这个封印。
　　倒也不算白费功夫了。
　　溪兰烬略微恢复了点精神，刚想转头和谢拾檀说两句俏皮话，把气氛缓和缓和，腰上倏然一紧，后颈上猛然传来一股疼意。
　　溪兰烬蒙了一下，才意识到，谢拾檀在咬他。
　　是那种很想将他吞吃入腹、却又小心翼翼的咬，只留下了印子，却没有咬破皮出血，他还未反应过来谢拾檀在做什么，又被掰过脑袋，视线撞进那双金灿灿的瞳孔中，唇瓣被用力碾磨亲吻。
　　溪兰烬不知道谢拾檀在这种时候为什么要亲他，但他没有反抗，只犹豫了一下，就伸手搂住谢拾檀的脖子，闭上眼回应这个带着些许血腥味的亲吻。
　　抵死缠绵，耳鬓厮磨。
　　溪兰烬恍惚觉得，就算此刻死去，也死而无憾了。
　　但是下一刻，他就被推开了。
　　谢拾檀道：“对不起。”
　　溪兰烬一怔。
　　谢拾檀密密的白色睫羽低颤着，道：“我以为我做得到，原来我比想象中自私。”
　　他抬起眼眸，那双望着别人总是显得冰冷无情的金瞳，透露着些许温柔：“一人一次，兰烬，不要生气。”
　　溪兰烬猛然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可是他现在虚弱到了极点，来个强壮点的凡人或许都能撂倒他，只来得及怒骂了声“谢拾檀”，便被一股金色的灵力包裹着，托向了深渊之上。
　　谢拾檀汇聚了他身上所有的最后的灵力，想将他送出万魔渊。
　　溪兰烬此生入过两次万魔渊，第一次爬上万魔渊，是几个看着他长大的老魔头将他送了出去。
　　第二次是他的道侣。
　　溪兰烬愤怒地想要挣脱开灵力的束缚，却无能为力，他眼睁睁看着在他被送离之后，溃散的魔气重新缓缓凝聚起来，魔祖再一次重生了。
　　谢拾檀……谢拾檀身负重伤，又耗光了最后一丝灵力，要怎么抵抗魔祖？
　　溪兰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眶已经湿了，眼睛发着红，拼命调动体内的灵气。
　　一丝，哪怕是汇聚起了一丝灵气，他也能挣脱开这道柔和的束缚，冲下去救下谢拾檀。
　　脑中的念头疯狂叫嚣着，他不顾几乎要寸寸龟裂的灵脉，硬生生从干涸枯萎的丹田里调动出一丝灵气，挣脱开了这道束缚，忍不住又咳出了好几口血。
　　幸好我的衣服是红的，谢拾檀看不出来。
　　溪兰烬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旋即他脑中又模糊地想，不对，谢卿卿嗅觉很好，闻得出来。
　　那就骗他不是他的血好了。
　　他想着，握紧了渡水剑，义无反顾地御空奔了回去。
　　溪兰烬被谢拾檀送了很远一段距离，赶到的时候，魔祖已经再次重生，如浓浓黑雾一般的魔气将谢拾檀的身影吞噬得模模糊糊，周围举着许多喜欢吞食新鲜血肉的怪物，溪兰烬心头一紧，直接冲了过去，猛然一剑挥去。
　　眼前笼罩的黑暗忽然透出几分光亮，嗜血的怪物尽数倒地。
　　将溪兰烬送出去后，谢拾檀已经是强弩之末，杀了两拨怪物之后，杵着剑半跪在地上艰难喘气，发觉不对，立刻抬起头。
　　恍惚之间，绯云一般的红衣掠过视线，仿佛倏然跃上天际的朝霞，奔着他而来了。
　　一剑斩杀了所有怪物之后，溪兰烬耗费掉了最后一点力气，委顿在地，本来想骂谢拾檀两句的，结果一张口就差点咳血，只能死死闭住嘴。
　　见溪兰烬竟然回来了，魔祖冷笑一声：“既然回来了，那就都别走了。”
　　它盯着谢拾檀，手中凝聚出可怖的魔气，眼底带着几分它自己都未理解的嫉恨与怨念：“哥哥，我要当着你的面杀了他哦。”
　　谢拾檀无声吐出口气，心底有些无奈。
　　他知道溪兰烬不愿意离开，却没想到溪兰烬这么快就跑回来了。
　　他已经没有力气躲开这一击了。
　　若是再杀死魔祖一次，以魔祖现在的虚弱程度，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复活，溪兰烬还能想办法离开。
　　可是他们已经没有力气了。
　　魔祖携带着浓浓杀气与恶意的一击袭来，谢拾檀无力闪躲，指尖略微动了动，眼前忽然蒙来一片红云。
　　就像魔祖破坏傀儡身躯，魔气爆发时造成冲击，他护着溪兰烬一样，溪兰烬也扑过来护着了他。
　　那致命的一击挥来的瞬间，溪兰烬忽然了悟。
　　这就是曲流霖算的，谢拾檀那道大凶大恶的劫。
　　他拼尽全力扑过来，落到了谢拾檀怀中，慌乱之中撞见了谢拾檀的眼。
　　谢拾檀像是料到了他会扑过来一般，提前伸手扶住了他，俊美的脸庞上染着血，却依旧显得很干净，朝他很浅地勾了勾唇角，轻声道：“你不会死的。”
　　溪兰烬愣了一下，身后恐怖的一击落到他背上的同时，左脚腕上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的发烫，一道咒印浮现出来。
　　是他忽略了很久的万渡铃。
　　在折乐门时，谢拾檀用万渡铃当他的“拜师礼物”，强行锁在了他的左脚腕上，溪兰烬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将这东西摘下来，后面恢复了记忆，和谢拾檀通了心意，也就懒得再折腾了。
　　但他完全没想到，万渡铃中隐藏着一道咒印。
　　溪兰烬了解同生共死咒，万渡铃的咒印他也知道。
　　这是……转移伤害的咒印。
　　和他偷偷下同生共死咒一样，谢拾檀也瞒着他做了这种事。
　　只是和同生共死咒不同，这是将必死的伤转移到施术人身上的。
　　万渡铃破碎的一刹那，谢拾檀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是剧烈的疼痛转移过来之后，身上的伤势却只是又重了许多，并非是致命的伤害。
　　谢拾檀陡然意识到了什么，抓紧了溪兰烬的腰，溪兰烬在他怀中抬起头，脸上露出个狡黠得意的笑，因为疼痛，说话有些断断续续：“你以为……只有你，会耍这种小手段吗？”
　　同生共死咒起效了。
　　致命伤被转移到谢拾檀身上，又因为同生共死咒分摊了伤害，俩人虽然都半死不活了，但好歹还留着一命。
　　俩人瞒着对方做的事，没想到最后巧合地救了彼此一命。
　　是溪兰烬救了谢拾檀，也是谢拾檀救了自己。
　　溪兰烬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艰难地喘着气道：“我们，谁也没资格指责对方……嗯？”
　　谢拾檀的手指僵硬了半晌，握紧了他的手，低低回道：“嗯。”
　　未等谢拾檀回答，身后便响起魔祖冷冰冰的声音，又似含着无尽的恼怒：“你们恐怕也没机会指责谁了。”
　　尽管魔祖现在已经是很虚弱了，但溪兰烬和谢拾檀比它更虚弱。
　　溪兰烬埋脸到谢拾檀颈窝间，忽略了魔祖阴冷的声音，嗅着那股熟悉的芬芳，即使身陷险境，也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他们不会再离开彼此了。
　　魔祖方才被万渡铃弹开反噬，又受了点伤，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接近。
　　正在溪兰烬闭上眼的时候，耳边又响起了呜呜的风声，伴随着风声，传来的是老魔头们缥缈的声音。
　　“这就要放弃了吗，小家伙？”


第101章 
　　听到这道声音，溪兰烬愕然地抬起头。
　　“哼，方才把你和魔祖扯进来，花费了点力气，睡了一会儿罢了，小东西，不会以为我们没了吧？”
　　“啧啧，醒来你们就这么狼狈了？出去不要说我们是你师父。”
　　“俩小年轻，怎么腻腻歪歪的……”
　　“看在这小子对小兰烬的确是真心实意的份上，咱们几个老家伙就再帮你们一把吧。”
　　风声的缠绕中，老魔头们的虚影围绕着溪兰烬与谢拾檀，看着俩人满身的伤痕与血迹，不住摇头。
　　他们不算什么好人，在坠入万魔渊前，无一不是手上沾满血腥、叫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狠厉凶恶，肆意妄为。
　　哪怕魔祖把修真界搅得天翻地覆，他们也不是特别关心。
　　唯一在意的，只有溪兰烬罢了。
　　毕竟溪兰烬，是他们这些只会杀生的魔头，好不容易才养大的小崽崽。
　　风缠绕在身周，身体的疼痛忽然减缓了不少，一股股灵力也重新汇聚了起来，流淌在灵脉中，注入干涸的丹田之中。
　　溪兰烬深深地吸了口气，摇摇晃晃站起了身，伸手递给谢拾檀，露出明朗的笑容：“小谢，我们有后援了。”
　　在溪兰烬这句话出口后，那股风才勉勉强强也围绕到谢拾檀身边。
　　谢拾檀握住溪兰烬的手，借力起身，垂眸看着被风吹得猎猎而动的宽袖，神色一敛，肃穆不少：“多谢几位前辈。”
　　风声呜呜而动，像是在不耐烦地催促他们快行动，少搞这些虚的。
　　溪兰烬重新握紧了剑，与谢拾檀并肩，低声道：“谢卿卿，我们说好了，要一起活着的。”
　　谢拾檀道：“嗯，说好了。”
　　魔祖状似低柔的声音飘到耳边：“俩位说话的时候，不问问我的意见吗？”
　　方才溃散下来的魔气重新凝聚，伴随着魔祖的动作，朝着俩人再次袭来，冰冷的杀意裹在其中，还未靠近，凛寒的魔气便将沿途的一切都冻结成霜。
　　谢拾檀和溪兰烬同时提剑，以几位老前辈给予的力量，挥出了最后的一击。
　　明月清辉一般的剑气与耀耀如火的剑气一同迸发而出，对上袭来的魔气，轰然一声，巨大的响动在深渊之中发出重重的回音。
　　滚滚巨石溅落崩塌，地底轰轰颤动，从渊底深处传来的回响仿佛无数怨鬼凄厉的哭嚎，整个万魔渊仿若下一刻就要崩毁，有如世界末日的来临，几乎叫人站立不稳。
　　待烟尘缓缓散去，四周静止下来，滴滴答答的血流声便显得格外清晰。
　　溪兰烬和谢拾檀一左一右，两柄剑颤鸣着，一齐穿透过魔祖的胸膛，将它钉死在了岩壁上，俩人的整条手臂都在淌血，唇角也止不住地流出血来，啪嗒啪嗒掉到地上，汇聚到了一起。
　　被钉死在岩壁上的身体变得愈发透明，轻飘飘的，像一团即将消失的魂体。
　　魔祖是不会死的。
　　但它知道，自己这一次的溃散，将会持续许多年。
　　万魔渊即将被封印，或许是几千年、万年乃至几年万，它都不会再有苏醒的机会。
　　魔祖不再癫狂，死寂地靠在岩壁上良久，伸手想要去抓溪兰烬，低低喃喃道：“为什么呢……我只是想，再和你玩一次捉迷藏……”
　　这道呢喃声越来越小，眼前的魔祖越来越透明，最终在剑下化为缕缕溃散的魔气，与万魔渊中数不尽的缕缕魔气融为一体，意识彻底溃散。
　　魔祖消失的瞬间，萦绕在身周的风声也消失了，老魔头们给予了他们这一丝力量之后，似乎又短暂地陷入了沉睡。
　　谢拾檀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和溪兰烬说句话，身体却忽然晃了晃，抑制不住地呛咳出一口血，眼前的世界开始重影，身体控制不住地歪倒下去。
　　溪兰烬心里一惊，回过神来，立刻托抱住了谢拾檀，慌忙叫：“小谢？”
　　谢拾檀的伤势比他重得多，灵力消耗也到了极限中的极限。
　　天幕之上的光芒越来越微弱，封印大阵就要彻底完成了。
　　若是不想办法离开，他们会被封死在万魔渊之中。
　　可是该如何通知渊上的人，魔祖已经溃散，暂停大阵？
　　万魔渊中的屏障注定了，他们无法用神识或传音符传递消息。
　　溪兰烬抱紧了谢拾檀，绞尽脑汁地思索了片刻，脑中陡然灵光一闪，决定冒个险。
　　因为魔祖，现在万魔渊正处于极度的不稳定中，那道无形的屏障必然也削弱了不少。
　　如此，说不定天道能感应到此处。
　　前些日子，溪兰烬的境界就已经抵达了炼虚期巅峰，只是因为魔祖一事，没有急着闭关冲击合体期，以免受了天劫，还得休养一段时日。
　　老魔头们对溪兰烬要比对谢拾檀要好得多，那些拂过他身体的风，不仅将他的伤抚平了不少，还给予了一股磅礴的灵力，注入了干涸的丹田。
　　溪兰烬抱着谢拾檀，当即闭上眼，用这股来之不易的灵力，冲击炼虚期与合体期之间的屏障。
　　炼虚期与合体期间隔着巨大的鸿沟，但溪兰烬本来就是合体期修为，这道鸿沟于他而言，没有寻常人那么难跨。
　　但也很难。
　　若是成了，他能借天雷通知渊上的人，也能借天雷开道，离开万魔渊。
　　若是失败……以他现在伤痕累累的状态，被反噬之后，恐怕就是一死了。
　　但溪兰烬不得不赌。
　　他必须给自己和谢拾檀赌出一条生路。
　　灵力不断冲击着境界的壁垒，溪兰烬回忆着当年成功冲击合体期的状态，本来焦虑的心境奇异地平和下去。
　　他有种自信，他不会赌输。
　　就在溪兰烬冲击合体期时，万魔渊之上的天空异象突生。
　　本来万魔渊周边几百里的天空都是阴沉沉的，阴翳的云层终日不散，但此刻天气又黑沉了不少，呼呼的风声呼啸席卷，明明是白日，却黑得跟傍晚一般。
　　正在结封印大阵的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个动静，惊疑不定地望向天空：“这是怎么回事？”
　　“好可怕的威能……”
　　“是魔祖引发的异象吗？”
　　万魔渊是魔祖的本源之地，对于溪兰烬与谢拾檀在渊底与魔祖的一战，所有人都不抱好的猜想，心情沉重。
　　然而他们对此无能为力，只是坠入万魔渊不死，还有一战之力，就能筛掉绝大部分人了。
　　可就算侥幸不死，对上魔祖，他们也会被魔气污染神魂，失去理智，变成魔祖的伥鬼。
　　他们只能寄希望于溪兰烬和谢拾檀，在大后方提供封印的援助。
　　几大宗门闭关出世的合体期太上长老负手站在万魔渊边缘，仰头望着天空中的异象，凝视了片刻，忽然出声：“这不像是魔祖引发的异象。”
　　曲流霖主持着一边的法阵，要封印万魔渊消耗的灵力太庞大，他的脸色已经有些苍白，掐指一算后，脸色倏变：“快暂停封印！这是溪魔尊的劫云！”
　　话音方落，黑云之中便出现了隐隐的电光，雷声轰轰而动。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过来，无论是正道的阵营，还是魔门的阵营，霎时都是一片喜色，嚷嚷声此起彼伏，逐渐化为数不清的声浪：“是劫云……他们两位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突破境界了？！那种情况下都能突破吗？”
　　“你管人家突不突破，快停下封印，让溪魔尊与谢仙尊出来！”
　　解明沉心中最是激动，猛然朝前跨了几步，要不是身后有人拉着，差点就想跳下万魔渊去接溪兰烬。
　　轰隆隆的雷声越来越大，渊底的溪兰烬猛然睁开眼，望向天空，自言自语：“天道，你不是想弄死我吗……天雷是劈不进万魔渊的，你最好能给我开条道出来。”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第一道劫雷啪地劈下，骇人的恐怖威能直劈万魔渊。
　　溪兰烬是突破成功了，但他此刻并没有余力抵挡天劫，可是仰头看着劈进万魔渊的劫雷，他反倒露出了笑意。
　　他赌对了。
　　溪兰烬抱紧了谢拾檀，捏紧装着老魔头们遗物的戒指，最后望了一眼笼罩在黑雾般的魔气中的万魔渊，不再犹豫，迎着那道劫雷，冲向了万魔渊之上。
　　在天劫的撕裂之下，万魔渊中的屏障果然有所松动，曾经阻挡着每个想要离开万魔渊的人的阻力无限接近于消失，溪兰烬只是稍微使了点力，便一跃而出。
　　上万的修士眼睁睁看着溪兰烬破开深渊的迷雾冲出，火红的身影燎烫过眼梢，恍惚之余，难以说明此刻的震撼。
　　解明沉惊喜大叫：“少主！”
　　江浸月也使劲挥扇：“溪兄！师弟！你们怎么样？”
　　曲流霖无声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谢拾檀的大劫，终于还是渡过了。
　　虽然很想再和溪兰烬说几句话，但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在溪兰烬和谢拾檀冲出万魔渊的一瞬，所有人结印，完成了拖延至此的最后一道封印。
　　封印大成的瞬间，所有人都是一阵脱力，但却难掩喜悦：“总算完成了。”
　　成功封印了魔祖与万魔渊，各地频出的妖鬼异象也能逐渐平息了。
　　溪兰烬没有精力去查看其他事，生生受下了第一道劫雷，闷哼了声。
　　合体期有八八六十四道，这只是第一道，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天道真能得偿所愿，把他劈死了。
　　但是意想不到的声音出现了，是江浸月、解明沉、曲流霖，还有更多人的声音。
　　“溪魔尊莫怕，我们来助你渡劫！”
　　“少主，我来了！”
　　“溪兄，现在不是硬撑的时候，让我们助你一臂之力吧。”
　　澹月宗出世的那位合体期大能望了溪兰烬片刻，转头开了口：“炼虚之下的修士，先离开万魔渊三百里范围，以免被劫雷波及。其余人结阵，助溪魔尊渡劫。”
　　溪兰烬怔了一瞬之后，眨了两下眼。
　　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有独身一人，哪怕解明沉总在他耳边嚷嚷着上刀山下火海，他也习惯一个人解决所有事情。
　　后来他身边有了谢拾檀，解决事情的人变成了两个。
　　但溪兰烬从没想过，有这么一日，会有那么多人也提供助力。
　　……拼死拼活地封印魔祖，好像也不算亏。
　　溪兰烬想着，撑着最后一口气，勉强弯了弯唇角：“那就，劳烦诸位了。”
　　炼虚期突破合体期的劫雷，比化神期突破炼虚期时的还要恐怖百倍不止。
　　一道道天雷劈下来，每一道都蕴含着磅礴恐怖的威势。
　　但在数百名修士的助阵之下，最后落到溪兰烬身上的劫雷被无限化减弱，虽然依旧不好受，不过总算不至于叫溪兰烬灰飞烟灭在这场天劫之中了。
　　劫雷众人可以帮忙抵挡，可是心魔境就没办法了，江浸月和解明沉紧张兮兮地望着满身血迹的溪兰烬，担心心魔境趁虚而入。
　　翠泓元君也蹙着眉，拂开额间的一缕秀发，低声道：“以溪魔尊眼下的状态，恐怕很难分辨心魔与真实。”
　　曲流霖倒是镇定得很，摇头道：“诸位不必多虑，我见溪兄内外明澈，不会再生心魔境。”
　　曲流霖说的话从来就没不准过，这一次也应验了。
　　直到最后一道劫雷劈下，溪兰烬也没有进入心魔境。
　　他心中已无执念困扰，如曲流霖所言，内外明澈，心魔干扰不了他。
　　天空中的雷声消失，一切异象逐渐平息，连风声也停下了。
　　溪兰烬成功渡过了这场天劫。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低下头，脑袋抵在谢拾檀的头上，握紧了他的手，露出笑意：“谢卿卿，我们活下来啦。”
　　纵然陷入了重伤昏迷中，谢拾檀对溪兰烬的接近似乎也有所感应，微不可查地回握了下他的手，像是安抚，也像是回应。
　　溪兰烬唇角的笑意加深，忽觉有几缕清风拂过发顶，像是有什么人挨个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倏然抬头，喃喃叫：“爷爷？”
　　将最后一点力量分与他和谢拾檀后，几个老魔头似乎已经没有余力再说话了。
　　但溪兰烬将他们的遗骸与物件带上了万魔渊，他们终于得到了几千年来渴盼的自由。
　　清风再次温和地抚过溪兰烬的发顶，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溪兰烬喉头发哽，但他知道已经是告别的时刻了，没有露出难过之色，笑意轻松：“那就再见了。”
　　至少这次，他们有好好地告别。
　　因为威势浩大的劫雷，整个万魔渊之上被劈得一片狼藉，成了废墟，一缕阳光忽而穿透过乌云，直射到溪兰烬身上。
　　竟是放晴了。
　　溪兰烬抱着谢拾檀，坐在废墟正中央，被阳光刺到眼，艰难地抬起沉重的左手，挡着脸眯起眼望了眼天空。
　　乌云逐渐消散，一缕缕阳光穿过乌云，越来越盛，万魔渊的天空从未如此清朗过。
　　他目送着那几缕清风，看着他们迎着千年未见的阳光，无拘无缚，自由自在地吹拂向了远方。
　　倏然之间，晴空万里。


第102章 终章
　　送别了几个老魔头后，溪兰烬很干脆地昏迷了过去。
　　虽然他的伤势没谢拾檀严重，但也已经撑到极限了。
　　解明沉立刻一个跨步冲过来，慌忙叫着溪兰烬，想把他抱起来带回浣辛城诊治，结果拽了一下，又拽了一下，才发现溪兰烬虽然昏迷过去了，手还死死抱着谢拾檀的胳膊。
　　解明沉啧了声，试图把谢拾檀拨开。
　　又发现谢拾檀也紧紧抓着溪兰烬。
　　解明沉：“……”
　　“解魔君，你再拽一下，你家少主可能就真要没了。”
　　江浸月也三两步冲过来，从储物戒中掏出个小金瓶，倒出两枚丹药，想喂给溪兰烬，解明沉当即警觉：“这是什么？”
　　“只要还吊着口气，都能救活人的疗愈圣药。”江浸月也不恼，“世上仅存两枚，左右我也用不上，给这俩位正好。”
　　解明沉把丹药接过来嗅了嗅，确定没问题了，才点点头，试图给溪兰烬喂药。
　　溪兰烬双眸紧闭着，相当警觉，解明沉费了点劲，才把丹药喂进他嘴里，再转头一看，江浸月喂了几次都没能喂进谢拾檀的嘴，不由狐疑：“你真是姓谢的师兄？”
　　江浸月：“……师弟，给点面子。”
　　谢拾檀安安静静的昏迷着，显然并没有给点面子的意思。
　　抱臂站在边上的曲流霖摸着下巴观察半晌，给出了意见：“不如用兰烬的手给谢仙尊喂药试试？”
　　不仅解明沉，周围凑过来的其他人都感觉这个提议相当之荒谬。
　　在众人注视之下，江浸月把着溪兰烬的手，给谢拾檀喂药，方才还死活不肯张嘴的谢仙尊似乎是因为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冰冷的眉目隐约似有融化，没费什么功夫就张开嘴，将药咽了下去。
　　众人：“……”
　　叹为观止！
　　江浸月的圣药果然有效，一枚药下去，俩人苍白如纸的脸色都有了些微的好转。
　　此时此刻，翠泓元君忽然发出了一个灵魂问题：“那么，这两位……该带回哪里养伤？”
　　一个是魔门魔尊，一个是正道仙尊。
　　偏偏他俩还是一对。
　　众人陷入了沉思。
　　等溪兰烬醒来的时候，已经近一个月后了。
　　他伤势太重，渡过天劫后，也没精力稳定境界，好在江浸月的那枚圣药是及时雨，在他昏睡的这段时日，温养着他的身体，慢慢巩固了境界。
　　醒来的时候，手边空落落的，他心里一慌，睁开眼想找人，一睁眼就看到了躺在他身旁的谢拾檀，那颗急促跳动的心脏才又慢慢缓和下来。
　　溪兰烬来不及注意这是哪里，抓住他的手，渡入灵力查探他身体情况，发觉谢拾檀受的伤已经好了小半，无声松了口气，抬手拨了下他的睫毛，喃喃自语：“乱来。”
　　竟然那么早就在他身上弄了那么个转移伤害的玩意。
　　俩人身上斑斑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好了，鼻尖萦绕着的不再是浓浓的血腥气，馥郁的冷香扑了满怀。
　　溪兰烬闭上眼，把脑袋钻进谢拾檀怀里，深深吸了口气，喃喃低语：“快醒来吧，谢卿卿。”
　　谢拾檀伤得太重，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溪兰烬在他身边守了两日，才发现他们被带回了魔宫，他暂时从谢拾檀身上 挪开视线走出门，立刻收获了哭成泪人的解魔君一只。
　　解明沉一个五大三粗黑豹似的壮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溪兰烬抱着手倚在柱子上，耐着性子听他吚吚呜呜哭了半天，也没吱出声有用的，要是不管的话，八成能从天亮哭到天黑，忍无可忍踹了他一脚：“说话。”
　　外人面前威风凛凛的解魔君这才勉强止住了抽噎，把溪兰烬昏迷之后的事情说了说。
　　本来当日溪兰烬昏过去后，正道的人想把谢拾檀接回澹月宗修养，没想到怎么都分不开他们俩，只好就近将俩人送回浣辛城，安在一个屋里。
　　解明沉很不放心溪兰烬的状态，每天都要进屋巡查个三五十次，进进出出的，烦人得很，终于在第五日，被中途醒来的溪兰烬骂了一顿，禁止他再进屋。
　　说完又昏了过去。
　　解明沉生怕把溪兰烬气出个好歹，不敢再频繁进屋，所以才没第一时间发现溪兰烬醒了。
　　溪兰烬听得满脸迷惑，对此毫无印象。
　　万魔渊已经封闭，正道修士修养了几日，恢复了点精神后，便陆陆续续撤离，各回各家，余下的人和魔门商议完有关休战和平的协议之后，也离开了苍鹭洲。
　　溪兰烬听罢，点点头，没发表什么意见，转身回屋，继续守着谢拾檀。
　　谢拾檀身怀天狼血脉，身体修复向来很快，但这一战的损耗实在太大了，换作其他人，不当场身死道消，就是运气很好了。
　　所以溪兰烬很有耐心地在等着，他知道，谢拾檀需要深度的沉睡来恢复元气。
　　这一等就是俩月。
　　秋去冬来，万物凋零，北风席卷，大雪纷飞。
　　翠泓元君来过了，曲流霖来过了，江浸月带着白玉星来过了，连仇认琅都嘎吱嘎吱推着轮椅过来了一趟，谢拾檀还是没醒。
　　溪兰烬每天除了打坐疗伤、巩固境界，就是观察谢拾檀的情况，等了又等后，最终决定换个养伤的地儿，带谢拾檀回照夜寒山。
　　解明沉非常不解：“少主，你和姓谢的在魔宫修养不好吗？为何一定要去那儿？”
　　自然是因为，照夜寒山是他们共同的家。
　　溪兰烬笑而不语，让解明沉找了个代步的飞行法器，便晃晃手，带上谢拾檀，离开了苍鹭洲。
　　解明沉再不舍，介于谢拾檀的情况，也只好让溪兰烬离开了。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照夜寒山却没有丝毫变化，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回归。
　　远远看见照夜寒山时，溪兰烬忽然有种错觉，仿佛那不是一座山，而是谢拾檀本身，它独自伫立在风雪之中，从几百年前到现在，一直在等着他回来。
　　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把谢拾檀抱得又紧了紧。
　　谢拾檀等了他好久好久，这次，就该他来等谢拾檀了。
　　回到照夜寒山后，把谢拾檀安排好了，溪兰烬心里也踏实了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一件被他忽略了很久的事。
　　谢拾檀在万魔渊下交给他的那枚储物戒。
　　他从储物玉佩里把那枚戒指翻出来，探入神识察看了下，不免有些惊愕。
　　他以为谢拾檀只是把遇到的东西收了进来，没想到……谢拾檀是直接把那片他和老魔头们生活过的区域，铲进了这枚戒指里。
　　溪兰烬：“……”
　　仔细想想，是谢拾檀干得出来的事。
　　而且谢拾檀当时急着找他，应当也没空分辨什么，干脆就把所有东西一起带走了。
　　这片被带出来的万魔渊土地里，没有溪兰烬想象中的墓穴。
　　仔细想了想后，他就明白过来。
　　有血肉的东西都会被同化，要么就是会吸引来渊底的魔兽怪物啃噬，他们应当是……不想自己的遗体也遇到这种事，干脆就在坐化之时，将自己的身躯也毁了。
　　至于有两位合体期的老魔头，在隔绝天道感应的渊底，他们的身躯只会消散，却化不出归墟境。
　　溪兰烬的眼眶霎时一红，喉头发哽。
　　可他也清楚，毁掉道体，神魂解脱，是被困缚了几千年的爷爷们最大的期盼。
　　他应该为他们感到高兴才是。
　　犹豫很久后，溪兰烬决定等谢拾檀醒来之后，让他打开藏着他归墟境的芥子，把这片沾染着旧迹的土地，放进他的归墟境里。
　　那里应该才是这片土地最好的归宿。
　　溪兰烬在悬崖边坐了许久，感受着擦身而过的凛冽罡风，心想，这肯定不是他们。
　　他们化为了天地间自由的清风。
　　从此拂过身边的每一缕和风，都似亲人抚摸过他的脑袋。
　　回到卧房里，溪兰烬眼圈红红地钻进谢拾檀怀里，嘀嘀咕咕：“谢卿卿，我好寂寞，你什么时候才醒来，陪我说说话？”
　　他这段时间经常埋在谢拾檀怀里自言自语，也没期待过会有回应，没想到这次说完话后，感觉到手心似乎被冰凉的指尖蹭了一下，像是带着一股怜惜的安抚。
　　溪兰烬猛然抬起头，惊喜不已：“小谢？”
　　近在咫尺的人睫羽密密低垂着，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要不是知道以自己的修为境界，不可能会感应错，溪兰烬都要怀疑，方才滑过手心那一下是他的错觉了。
　　他登时充满了信心，感觉谢拾檀应当快醒了。
　　可惜直到大雪封山，谢拾檀也依旧没睁开眼。
　　溪兰烬也不失望，乐观积极地等着谢拾檀睁眼，在等待的时候，把照夜寒山也收拾了一番，跑上跑下的，把自己想要的温泉弄了出来，等谢拾檀醒来就可以和他一起泡了。
　　无聊之余，溪兰烬还又学会了不少人间的烹饪方式，兴致勃勃地做了不少，等谢拾檀醒来就可以和他一起吃了。
　　随即跑去万宝商行，买来一堆灵草灵花的种子洒下，等谢拾檀醒来就可以和他一起赏了。
　　然后又溜达着去了趟望星城，买了不少时兴的话本，一看之下，十分震撼，居然都是他和谢拾檀的故事——因为他合体期渡劫后的一幕幕，而今他和谢拾檀的故事，才是真正地流传整个修真界，为无数人传唱了，四处都在歌颂他俩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看得溪兰烬头皮发麻，扫了两眼就合上了书，心有余悸地想，等谢拾檀醒来就可以和他一起看了。
　　因为这话本实在是念不出口，溪兰烬便趴在谢拾檀床头，绘声绘色地给他讲自己在另一个世界听过的童话故事。
　　先是七个小矮人和白雪公主的故事修真版本。
　　然后再是丑小鸭修真版本。
　　再是小红帽修真版本。
　　讲到冬雪初融，万物复苏。
　　溪兰烬泡完温泉，慢悠悠下山回到院子里，往屋里走时，摸着下巴思考今天给贪睡的小谢讲什么故事。
　　脑中灵光一现，他想到了睡美人。
　　对哦，小谢现在是不是就像个被诅咒了的睡美人？
　　溪兰烬一下来了兴致，奔回屋里，仔细看躺在床上的谢拾檀。
　　白衣银发，俊美得仿若神明。
　　果然就是睡美人嘛。
　　溪兰烬就趴在床头，笑眯眯地给他讲起了修真版睡美人的故事。
　　讲到王子吻醒睡美人时，他眼前一亮，喜滋滋地想，小谢是睡美人，那我岂不是就是王子？
　　那吻一吻他的美人很正常吧。
　　虽然平时偷亲也不少了。
　　溪兰烬想着，悄声道：“小谢，窗外的春花都开了，是不是该醒了？”
　　话罢，他噙着笑意，低头在谢拾檀唇上落下一吻。
　　和往日不同的事，这一次他落下的吻有了回应。
　　腰上忽然搭上了只手，将他往怀中用力一握，轻飘飘的吻也有了着落，唇瓣被迫分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溪兰烬的瞳孔都瞪大了，“唔”了一声，仓促之间，想要暂停这个亲吻，好好看一看谢拾檀，下颌却被迫抬起，不允许他逃离。
　　长长的一吻结束，他推开钳制着他的那只手，喘着气抬起头，终于得以看清谢拾檀。
　　因为长时间的沉睡，那头银发披散了满肩，衣衫也不甚齐整，显得那张清冷的面容多了几分慵意，那双紧闭了多日的眼眸，不知何时已经睁开，浅色的眼眸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看得很专注。
　　谢拾檀醒了？
　　等了大半年，溪兰烬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脑中冒出一阵阵的眩晕感，如在梦中：“小谢？”
　　“嗯。”
　　谢拾檀嗓音低哑地回应他，抬指截来一朵窗外探进的春花，别到溪兰烬鬓旁，唇边染了笑意：“不是梦，我回来了。”
　　漂浮不定的心忽然就落回了胸腔中，充斥着真实感，却泛着酸涩的疼意。
　　他只是在昏睡不醒的谢拾檀身边等了半年，就已经这么难过。
　　他不在的几百年里，谢拾檀等得又该多煎熬？
　　溪兰烬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想到以前的事，还是因为谢拾檀醒了，才热了眼角，他的嘴唇动了动，毫不犹豫地一头撞进了谢拾檀的怀中，嗓音都微微发颤，哽咽着抱怨：“谢卿卿……好晚啊。”
　　谢拾檀纵容地轻抚他的背，啄吻过他发红的眼角：“对不起，不会再有下次了。”
　　“……我也不会再叫你等了。”
　　溪兰烬闭上眼，紧紧地抱着他，深深吸了口气，在熟悉的冷香中，还嗅到了一阵明显的花香。
　　他的下巴抵在谢拾檀的肩头，睁开眼，看到了窗外灿烂的春意。
　　肆意绽放的春花艳艳灼目，属于大地的春日早已到来。
　　真好。
　　溪兰烬想。
　　属于他的春日，今日也醒来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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