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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骨画魂》作者：此致敬礼
　　文案：
　　右臂报废的前武将——齐亓，被乔珩强行拖去画壁绘前，他从未想过，在有生之年还能见到父亲所留下的榫卯器。
　　岂料，又意外的俘获了乔珩这位良师益友……
　　并稀里糊涂得被他抱回了家/// ///
　　两人将“打鸟铳”一路改造成“人间杀器”
　　以戈止战，守远阔山河岁岁无忧
　　历尽千帆，二人也终是共白头……
　　身残志坚武将受×温柔寡言暗卫攻
　　齐亓（齐亭砚）×乔珩（乔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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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避雷针：
　　1.受是真残疾，全文大白话，逻辑极其不严谨
　　2.本人文盲，文案废取名废，亓qí，玊sù
　　3.架空火器时代，地名、榫卯、火铳等原理，以及文中所有设定均属本人胡诌，莫考究！
　　4.未成年人请勿打赏
　　?护臂的灵感来源是本人一次骨折后的制动
　　封面感谢我弟的大兄弟！！！
　　初次写文，全文免费，笔风青涩，万望海涵！
　　看不下去的朋友请及时止损，弃文不必通知，我们各生欢喜~给您花式比心了?


第一章 序
　　大朔朝的明宥皇帝自打继位起，就寻觅着在皇城中找块风水极好的地界，建一座通天高塔，供各路神仙大佛，里面墙壁上再描绘上神女飞天、天子登顶的壁画，拟名“登穹”。
　　工部手底下的活干脆利落，三年不到一座由金砖玉瓦搭建，高耸入云的明晃晃的金塔就落成了。
　　难就难在里面的壁绘，说到底也就是将敦煌石窟里那套依葫芦画瓢的给搬过来，画匠换了一批又一批，修修改改的也没能让皇帝满意，工部尚书一连换了三任，工期更是一拖再拖，五年都没什么眉目。
　　头一批起稿，下一批走线，再来一批绘彩，绘制风格谁也不挨着谁，五年工夫砸进去不少财力人力，到头来都是狗尾续貂，不伦不类。
　　后来赶上北境外的鞑子没完没了的在边境上找事儿，再昏聩的君王也知道这会儿的重心得转移到边防战事上，不然且不提史书将来得如何撰写，还有没有命享乐都是回事儿了。
　　于是，登穹塔也就顺理成章的停工了。
　　明宥皇帝虽然贪图享乐，但也不得不说他在朝堂用人方面还是颇具几分远见的。
　　除了三省六部，皇帝手下养着一众“暗卫”，统称“擎夜卫”，为皇帝手下查贪铲异的一记重拳，直属上司是皇帝，奉皇命行事时，手段颇为毒辣狠戾，官员不论品阶高低都得配合办公，私底下好些差事朝中官员更是无权干涉其中。
　　可谓权势滔天，可是就算手握再大的权力，也左不过就是皇帝豢养的一群会咬人的狗。
　　朝堂上百官都十分忌惮擎夜卫，生怕哪天自己跟这帮狗腿子扯上关系，脱官袍事儿小，掉脑袋事儿大。
　　擎夜卫虽然是皇帝一手建立的，但都说树大易招风，顾忌的人多了，免不了有胆儿大的背地里参上一本，心眼儿小的暗里给穿穿小鞋，自古帝王皆怕卧榻之上有他人酣睡，可沉沦奢靡的皇帝还是得仰仗着这帮狗看家护院，到底也没削了擎夜卫的权力。
　　还有一层缘故，就是如今镇守北方边境的宁靖侯，令北境鞑子闻风丧胆的齐老将军，正是擎夜卫指挥使乔珩力荐的。
　　老侯爷从前也就是个从六品的小官，没读过几本书，大字也不认得几个，但是战场上骁勇披靡，能把敌人打的跟他写的字一样零碎。
　　随军的时候打了不少漂亮仗，又有乔指挥使的大力举荐，一路拜将升官，年近五十终于封了侯，人称：北境杀神。
　　习武之人身体素质都比常人强很多，即使年近半百瞅着也就像是个四十冒尖的中年人，精力旺盛的很。
　　家中已有两个儿子，长子齐猛，次子齐冲，三十几岁的时候又得了个大胖儿子，老侯爷是个糙人，给前两个儿子起名字几乎用尽了他肚子里的墨水，给幺子起名更是觉得比让他上阵杀敌还难。
　　桌案上铺张纸，墨迹半晌就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齐”字，老侯爷恼火的笔一撂不写了。大夫人看了侯爷的字，称赞道：“齐亓这个名字好啊！”
　　于是，齐小公子就有了名字。
　　虎父无犬子，齐猛、齐冲这两个儿子打小就跟着老侯爷习武，一身好武艺全承了老爹衣钵，老来得子的侯爷对幺子齐亓疼爱有加。
　　即便如此也是让小儿子十五岁就随军上了战场，爷四个一齐往阵前一站，不怒而威的气势便已经将边境上的鞑子们吓得魂儿飞了。
　　老侯爷常说：报国方趁年少。
　　这也是他会的为数不多的一两句文词的其中一句。
　　齐猛、齐冲长得随爹，一看就是沙场上摸爬滚打的粗犷汉子，而小儿子齐亓却随了娘，大夫人原是江南婉约的世家小姐，本就生的温和端庄，加上老侯爷宠妻宠的没边儿，边境的风沙也没吹败了这朵美人花，反倒添了几分飒爽风姿。
　　齐小公子皮囊生的极好看，长相神韵都像娘，唯独性格悍猛随爹，跟着爹和哥哥打了几年仗，一出手就折了边境鞑子几百余人。
　　不拿刀的时候像个翩翩世家公子哥，上了战场就换了幅模样，像撒了绳儿的疯狗，眼里放光的疯子。
　　军中有悍将已经能震慑敌人，何况齐家军中有四位，不到半个月，就将那帮频频骚扰大朔北境的鞑子打的屁滚尿流，连连败退，连夜就撤出了雁栖关。
　　打了胜仗自然是要摆宴庆祝一番，也顺带犒劳一起出生入死的将士们，齐亓不爱掺和这些场合，一群大老爷们儿炸呼呼的，想着就烦，于是这天自己拎了壶酒，跑到雁栖关上晒太阳吹风去了。
　　烈酒入了少年喉，齐小公子得意的翘着二郎腿哼着曲儿，跟他爹学的，不知道什么曲儿，听着倒是好听。
　　悠悠扬扬的曲声随着刮过北境的风越飘越远。
　　喝高兴了又拔了佩刀耍了两下。
　　先成家后立业，常听娘这么说，爹也是这么过来的，想来是老话儿说的有理。
　　老侯爷和大夫人也常说等到战事平息，回了京城便求皇帝给小儿子指门婚事，让他收一收心，可齐亓心里不这样想。
　　他的梦想就是像自己的老爹一样，驰骋沙场，保卫疆土，不求能名垂汗青，只愿不辱家门。
　　齐小公子本就是位轻狂少年，满腔的凌云壮志，又加上喝了不少酒，人也有点儿飘了，压根儿没瞅见打远处飞来一支箭。
　　喝酒误大事。
　　齐亓反应过来提刀挡箭已经来不及了，凌厉的箭矢刺破长风直冲着少年飞来， 方才内点儿醉意一下就惊醒了不少。
　　得亏天生就是习武的材料，虽然身形瘦高挑儿，不如两个哥哥彪悍，他爹的本事倒是学的一点儿不比两位兄长差，甚至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势头。
　　咔嚓一声，将箭在距离眼前不到一寸的地方斩断了，接着侧身一滚，躲过了第二支箭，饶是没想到鞑子兵能这么快反扑，总觉得他们就跟断腿儿的蚂蚱一样，也扑腾不了几下了，守关的兵也暂时卸下了紧张的戒防，一道上庆功宴上吃酒去了。
　　漫天沙尘里只有齐小公子一个人，挥着长刀抵挡着铺天盖地而来的箭雨，刀影都舞的瞅不清了，整个人在土地里上下翻飞，越打越起劲儿了。
　　刀与箭相互撞击发出叮叮呛呛的声响，招无虚发，不一会儿被砍断的箭就散了一地，齐亓在刀箭声中隐约听到了远处沙坡上传来的阵阵马蹄声。
　　声势浩荡的飞速逼近，听着阵仗少说也得有数百匹马，其中混杂着北方鞑子独特的喝马声。
　　鞑子搞偷袭？！齐亓暗自惊叹了一下。
　　都说出生的牛犊不怕虎，自打十几岁跟着老爹上战场就没尝过败仗的滋味，北疆人人皆知他齐家有骁勇儿郎，边疆百姓都把他们当守护神一样供着，小崽子拿着刀更是狂傲的鼻孔朝天，惊叹之后竟生出了微末的狂喜。
　　就是当下身上什么护甲都没有，免不了得挂点彩，回去让娘瞅见了又该心疼了。
　　鞑子骑兵扬起的尘土迷的齐小公子差点睁不开眼，没废话，脚下蹬地飞身冲了上去，长刀抡圆了直接将两个为首的旋下马，头阵瞬间被搅得人仰马翻，之后他双脚平稳落地嘴角一咧，森森白牙带着嗜血的意味，眼里的寒芒让久经沙场的鞑子兵见了都不禁有些心生畏惧。
　　疯狗再猛也不过就是个毛儿都没长齐的崽子，使的都是一些虚张声势的把戏罢了，兵马后方一个身形格外魁梧的男人，用蹩脚的汉话语气轻蔑的喊道：“小崽待会挨了揍，可是连回你娘怀里哭的机会都没有！”隐在尘沙里，齐亓看不清那人的脸。
　　在他喊话后周围其他的鞑子都跟着起哄狂笑，不时还有一两声挑衅的口哨声。
　　齐亓听见那人喊的话，啧了下嘴，一脸不耐烦的说：“你们打仗都靠嘴的么？那你们可得换张利落点儿的嘴！”话音甫落，他纵身一跃上了马背，前头骑马的兵来不及转身抓他，便被踹下了马。
　　鞑子壮汉被踹飞，接二连三的撞翻一众人马，“轰”的落在地上，犹如山石崩塌，脸埋在土地里半天都没爬起来。
　　马背之上的齐小公子眯眼瞟了一圈围上来的骑兵，目露寒光，快刀斩乱麻似的劈掉纷飞而来的箭，抓着辔绳狠命一拽，马嘶鸣一声前蹄腾起，掀翻了狰狞着冲上前来的人马。
　　齐亓侧身下腰灵巧避过了劈头盖脸而来的弯刀，刀刃沿着四周围的马腿遛了半圈，马失了前蹄把背上的鞑子兵甩下来，人滚进土里又轱辘了几圈，瞬间成了灰头土脸的“土俑”。
　　眼瞅着鞑子兵马如层层浪涛拍倒而下，齐小公子便打的更欢了，策着马将努力把自己从地里拔出来的“土俑”们重新跺回土中。
　　兴许是适才的酒后劲儿太大，或是跟着父兄征战从未尝过败果，齐亓狂妄到了头，以至于他似乎忘了战场上刀剑无眼，可不是什么好玩儿的地方，没吃过亏的半大小子在这天初尝了他人生中第一场败仗的苦味儿。
　　隐于尘沙里的鞑子兵头目，便是刚才喊话的那位，在漫天障目的尘土中只露出阴恻的笑容，搭弓对准前方不远处撒欢儿的齐亓，可他似乎是想逗弄一下这条落单的小狗崽，一箭射出，正中马腿，齐亓被吃痛受惊的马甩飞出去，跌在地上摔的浑身生疼，刀也脱手了。
　　齐亓愤怒的呲着牙抹掉嘴角的血沫，顾不上疼，翻身一滚伸手去摸掉在地上的刀，这时鞑子头目又搭上支箭瞄准他，与刚才光亮的箭头不同的是这支箭的箭头漆黑，泛着阴狠的污光，就和射箭的人此时的目光如出一辙。
　　“游戏结束了。”那声音如同地狱里的恶鬼低吟。
　　箭直冲着齐亓飞去，他来不及躲避，伸出去的右手手腕便被箭死死钉在了地上，他甚至听见了箭嵌入骨头缝的声音，令他头皮发麻，疼痛感稍顿了片刻才逐渐翻涌上来。
　　手腕上火辣钻心的疼，让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第一次尝到了挫败和恐惧是什么滋味。
　　鞑子淬毒的箭，让这一战险些成了不可一世的齐小公子人生中最后一战，更是令他往后大半生的时光，都要拖着一条几乎无知无觉无力的右臂生活。
　　这一箭射穿了齐亓的右手腕，也锉掉了他的年少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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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手残发重复了，见谅见谅(//?Д/?/)


第二章 佛塔
　　大朔荣隽十七年。
　　这一年边疆战况稍事平息下来，明宥帝便下令命工部重新启动登穹塔的修建工程。
　　重金招募画师的皇榜贴出去三天，赏金更是翻了两番，始终没人前来接下这活计。
　　京城中不论名气大小的画师都对此避之不及，有的直接关了画堂，有的躲在家里闭门不见客，有的甚至举家逃出城去。
　　这张皇榜就像是道催命符，因由是当年负责绘制内墙壁绘的画师死的死，癫的癫，诸多丹青大家也如星辰陨落。
　　从塔中出来就疯疯癫癫的画师，逢人便胡言乱语的说有鬼，于是坊间有了传闻，说是塔中壁绘中的人像上附了鬼魂，白日里会迷惑进塔人的心智，夜间会从墙壁上飘出来害人。
　　说的人信誓旦旦，听的人又会添油加醋的加工一番说给下一个人听，就这样登穹塔闹鬼的事儿不胫而走，几日里就在京城中传的沸沸扬扬，故事的版本就有好几种。
　　这日戌时一过，平日里热闹的街市已经悄无声息，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连素日里吵闹的野猫野狗都噤了声，一声不吭的窝在墙角。
　　城南角一间不起眼的小院，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门轴干涩的转动声在静谧的街巷中回荡，显得十分的刺耳。
　　院中走出一个瘦高的男人，左手提着一盏破旧的油纸灯，跨出院门将油纸灯放在地上才转身阖上门，右臂始终在宽袖下垂着。
　　男人掌着灯，修长的指节在鸦青色的衣袖映衬下显得异常苍白，油纸灯的照应下才有了些许的颜色，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瘦削的下颌线和一张无喜无悲的薄唇。
　　若是夤夜里见到他，还真有几分像是见了鬼。
　　挑了一条僻静小道，七弯八绕的走到了城北巷尽头一扇棕红的木门前，隐约能听到门内叮叮当当的声响，男人用脚尖有节奏的轻踢了几下门，不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年级不大的伙计抱着一只扎捆好的箱子走了出来。
　　“三爷，您定的东西。”伙计接过他手中的油纸灯，将箱子的扎绳熟练的在被唤作三爷的男人肩头束好，又将油纸灯递还给他。
　　“有劳了。”
　　这位三爷，正是齐家小公子齐亓，五年前被毒箭射穿了右腕，险些丢了性命，身上的毒虽然压制住了，但是废了武艺残了右臂，再不可能回到战场上去，少年的满腔宏志都在一夕之间分崩离析了。
　　人最大的悲哀大抵也就是信念的崩塌。
　　齐亓被护送回京的时候，并没有回到侯府，而是在城中找了一间偏僻的院落，隐姓埋名深居简出，为的是齐家满门忠烈不会因为自己而蒙羞。
　　平日里都宅在院子里画画，把未酬的志向都寄情于墨笔丹青之上，把不能再守护的国之山河落笔于宣纸青卷之间。
　　京城人也只知道有位名叫“三爷”的画师，却没人知道他究竟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齐亓谢过了伙计，有些吃力的挎着箱子走了。
　　“这位爷白日里不来，偏偏天黑了提着灯来，一只手又提灯又背东西的，看着就累。”
　　伙计关了院门向院中正在鼓捣金属器的工匠师说：“前些日子城中积雪路滑，我说帮他送回去吧，他说不用，结果走了没两步差点儿摔了跤，这人当真奇怪了，老是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而且听人说他几乎都是擦黑了才出门……”
　　“未知他人苦，莫议他人事，我看这孩子这几年一个人也怪不容易的。”工匠停下手中的活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走到院门口望了望。
　　王工匠年轻时候是兵部负责军械铸造的师傅，在铸造厂跟冷铜热铁打了几十年交道，敲敲打打大半辈子，年岁渐长腰腿受不住了便辞了差事，盘了间小院。
　　平日接一些闲散的金银细软精细活，铸钗锻饰来者不拒，成品风格精致大气，颇受京城权贵家女眷的欢迎，日子过得比早些年轻快多了，有时铸造厂的晚辈们也会登门拜访，请教专业技术，他也会不惜闪了老腰亲自动手指点一二。
　　先时铸造厂来人的时候，讲起过四境上的事儿，自然也对齐小公子的事迹有所听闻，十七八岁就废了手臂没了爹，从战场上撤回来就没了音信，有传言说他已经随着他戎马一生的侯爷老爹一起去了。
　　京中凭空出现的“三爷”，自己也没见过真容，单看这人腰背笔挺，虽然脚下步履不时的有些轻浮没根儿，可凭他多年在厂里和兵将们打交道的经验来看，也隐约能发现些行伍之人的影子。
　　王工匠望着齐亓远去的身影叹了口气。
　　齐亓回到自己的小院，迫不及待的借着昏暗的烛光打开了那只大箱子，里面装着一只做工精巧的“护臂”，与其说是护臂，其实更像是一只足有小臂长的拳套，手指、手腕关节由弹片机关和榫卯链接而成，无一不细致精妙。
　　穿戴时内部的触点会贴合皮肤，只要肌肉轻微的运动便能触发其后方所连接的机关，入扣后严丝合缝进而推动弹片，与之相连的关节被弹片带动便能做出简单的动作。
　　打开护臂侧面的暗扣，拖着无力的右臂放入其中重新扣好，齐亓屏住气甚至心中还颇为虔诚的祈祷了一番，随后手指微动，护臂的榫卯关节果真跟着咔的动了一下。
　　小屋中昏暗的光线也掩不住此刻齐亓眼里的光，灿如萤火缓缓的流露出来，浓重的黑眼圈仿佛都被照亮了，那张常年面无表情到几乎有些面瘫的脸上也有了一丝波动。
　　轻动手指，咔咔，稍转手腕，咔咔咔——
　　调试了十数次，终于做成了！
　　虽然戴上这物件儿也拿不起什么东西，且分量不轻……
　　那他做这个东西是有什么用呢？
　　抱着榫卯护臂躺在床上，齐亓苦思冥想这东西究竟能干些什么，半晌，他才有了点头绪：似乎可以抓背上平时抓不到的痒，倒也不是全然无用的！
　　这一夜齐亓睡的很舒坦，蒙头一觉睡到第二天晌午，听见有人叩门才慢悠悠的起了床，还没等他去开门，那人已经推门进了屋。
　　“亭砚兄！”来人是户部尚书凌大人家的公子凌世新，一进门就毫不见外的抄起桌上的茶杯一口闷了个干净，没有一丁点世家公子该有的样子，喘匀了气又拿出一枚银锭放在桌上说：“咱们齐三爷的画就是好卖！”
　　凌世新之所以会帮齐亓卖画，那是因为他四年前喝多了酒撞翻了齐三爷的画摊儿，还吐脏了人家的画，那时齐亓的脸色就如当时的天色一样昏暗，如果不是有兜帽遮挡，他眼睛里的怒焰估摸着能把凌大少爷燎成秃子。
　　当瞅见齐亓缄默的单手费力收拾着满地狼藉的时候，凌世新当场掏了一百两银子买下了所有的画，还放了豪言壮语说他路子广朋友多，画放在他手上保准儿卖的好。
　　侍从们都以为他们的少爷不是搭错筋了就是喝多了一时兴起才应下这么档子事，却没想到这差事一干就是四年。
　　打那之后，凌世新花酒都不吃了，成日里往齐亓的小院里跑，美其名曰“拿货”，其实多数时间都是安静的坐着欣赏齐亓画画，天黑了才依依不舍的离开，起初齐亓对这个像是长在自己屋里的人头疼不已，撵了几次撵不走便随他去了。
　　时间长了，齐亓也习惯了这个人形摆件，甚至有时会同他一起酌上几杯酒。
　　这位朋友的本事齐亓打心眼儿里佩服，头一天拿画走，第二天准能拿着银子回来。
　　在发现他除了山水画之外还会画一些新奇物件的图纸时，凌世新便将王工匠引荐给他，这是令齐亓没想到的。
　　见自家少爷成天把“齐三爷长，齐三爷短的”挂在嘴边，人家的事儿比他自己的事儿都上心，侍从们没少规劝他说“龙阳之好万万使不得，老爷知道了非得气的当场厥过去”之类云云，凌世新每次听了也总是一脸不在乎的说：“你们懂个屁，我这是为兄弟两肋插刀！”
　　“云初，来看看这个，昨日取回来的。”齐亓把戴着护臂的右臂放在桌上，动了几下关节给凌世新看。
　　“成了？亭砚兄你当真是慧心巧思！这机关手动起来跟真的一样！只不过这东西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凌世新一边啧啧称奇一边抬头看齐亓。
　　许是昨夜里睡得踏实，齐亓看起来精神头儿不错，黑眼圈都淡了许多，苍白的脸上一双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薄唇含着淡淡笑意。
　　凌世新诧异地心想：我这面瘫的亭砚兄可是笑了？怪好看的……
　　“挠痒痒。”齐亓宝贝似的瞅着护臂微笑说。
　　“哦……”凌世新盯着齐亓的笑容眼睛都错不开了，好半晌觉得这么盯着人家太失礼了，赶忙尴尬的拿起桌上的山水画转移了话题：“对了，亭砚兄你画人像么？”
　　齐亓捧着宝贝护臂欣赏个没接没完，全然没发现被盯着瞅了半天，听见凌世新问他便不假思索的回答：“不像。”
　　凌世新忙解释说：“不是啊亭砚兄，我是说你画不画人像，能不能照着我画一……”
　　话没说完，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说：“就是这儿了。”紧接着院门嘭的一声打开了，齐亓还没站起身，凌世新已经撂下画冲了出去。
　　“你们干什么！”齐亓闻声也快步跟了过去，没出房门便瞧见狭小的院里站满了人，凌世新正被其中一人用刀架在脖子上，扯着脖子喊着：“你们要干什么！亭砚你别过来！”
　　身穿墨绿云符暗纹劲装的高大男人任凭他叫骂也没瞅他一眼，径直向齐亓走去。
　　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可没受过这待遇，不顾身份教养的大骂：“你们他娘的有什么事儿冲我凌云初来！”齐亓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人走到自己面前，脚下站着没动，只是把戴着护臂的右手往后藏了藏。
　　男人像是不怎么在意齐亓细微的动作，上前拱手揖礼，说：“擎夜卫乔珩，特奉皇命请齐公子为登穹塔描绘丹青。”乔珩腰间挂着一块雕着云纹兽首图案的牙牌，赫然写着“擎夜卫指挥使”几个字。
　　见状，齐亓当下便明白了怎么回事，皇榜张贴了数日，没人敢去揭榜，皇帝不惜出动擎夜卫到城中寻人，只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上自己的。
　　“齐某愿意效劳，只是大人能否先放了我朋友？”齐亓知道抗旨不得，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
　　“方才多有得罪，望凌公子海涵。”乔珩抬手示意手下收了刀。
　　“亭砚，你真的要跟他们走？那座塔里可有鬼的！”凌世新脖颈上一松，整个人手慌脚乱的扑到齐亓身前，一把拉住他戴护臂的手。
　　“无妨，阎罗殿我都溜达过一圈儿了，还怕这些‘小鬼儿’么？”齐亓拍掉凌世新的手，摘了护臂递给他，脸上一副“弄坏了揍你”的表情，理了理衣袖恰到好处的遮住手腕上的伤疤，“劳烦大人带路。”
　　“亭砚……”凌世新抱着护臂还要说些什么，齐亓对他摆摆手。
　　一语双关，乔珩闻言饶有兴味的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齐亓。


第三章 榫卯
　　正午日头很足，晒得齐亓睁不开眼。
　　那些沐着暖风艳阳，策马于长天之下的日子终归是前尘往事了，皆遥遥不可追。
　　少时满怀的壮志豪情就如同此刻头顶的日光一样，灼的他浑身发痛，仿佛随时要将他焚燃殆尽。
　　临到登穹塔前时，齐亓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里衣都被冷汗浸透了，脸上更是毫无血色白的吓人，整个人晃悠悠的，现在来阵风就能把他掀倒似的。
　　“齐公子身体不适？”乔珩瞅了一眼摇摇欲坠的人，心下一嘲：这还没开始干活儿呢，人就快不行了？方才还伶牙俐齿的，见真章了又吓成这样，真耽误工夫。
　　皇帝急召擎夜卫处理宝塔壁绘事宜，想必是一刻也耽搁不得，他随即下令道：“来人，送齐公子休息。”
　　如果画到一半中途换人，怕是又要横生出许多枝节。
　　“无碍。”齐亓轻叹了一口气，“有些年没见着这么好的阳光了，一时没适应，大人见谅。”
　　前些天听说皇帝重金募集画师的事儿，要不是凌世新拦着，齐亓当天就要去揭皇榜。
　　他苦口婆心好一番劝诫，这才让齐三爷暂且搁下了揭皇榜的想法。
　　齐亓总想着自己统共没见过几处山河远阔的风光，落笔绘作也总有神思枯竭意趣乏味的一天，到那时谁还会来买他的画？
　　就算凌世新销路再广，也没人乐意买一堆破纸回家吧？他这样的废人一个，又该用什么方法赚银两，支撑自己构绘出的那些天马行空的奇想？
　　如果这次差事办完满，得到的赏钱应该足够将他构绘的几样东西做出来了，齐亓没有理由推拒这样的肥差。
　　“既然如此，那公子请吧。”乔珩不再多说什么，在前面引路，心里却对这个齐三爷生出些许的鄙夷。
　　旁人口中的“风骨清雅之士”，也不过就是个为了赏金不惜铤而走险，要钱不要命的俗人罢了。
　　若是办砸了，这人恐怕也留不住了。
　　宝塔与皇宫比邻而立，高耸入云，塔身由金砖玉瓦搭建而成，塔尖嵌一枚硕大的白玉珠，乍看之下美轮美奂金碧辉煌，却与传统的佛塔大为不同，显得极为奢靡俗气。
　　皇帝得意的宝塔，富丽堂皇的丑物。
　　崇敬，本不在于形式，也绝非越铺张越显虔诚。
　　登穹塔周有侍卫看守，只有画师和督造才可进入塔中，见到乔珩和齐亓，侍卫恭敬的抱拳揖礼放二人进了塔。
　　站在塔殿中歇息了片刻，齐亓稍缓过劲儿来，他仰头环视烂尾的壁绘，常年苍白的脸竟然变了色。
　　这也太夸张了吧……
　　壁绘上的神女们各个穿红着绿、浓妆艳抹，神态服饰描绘的有种说不出的轻佻，哪里是“神女飞天图”，分明就是“勾栏妓筵画”。
　　乔珩瞧见齐亓风云变幻的脸，觉得好笑，于是戏谑道：“齐公子终日寄情水墨，还没领会过烟花柳巷的趣处吧？”
　　齐亓打小在男人堆里长大，除了他亲娘，女人都没见过几个，这场合他上哪见过？
　　齐三爷生平头一回被噎的不知该怎么接话。
　　这反应完全出乎乔珩的意料，若不是要赶去向皇帝复命，他还打算再将这位小公子戏弄一番的，不过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毕竟一直到壁绘完成他们还有很长的时日相处呢。
　　简单的交代了几句，乔珩便动身前往皇宫。
　　修改壁绘的工程浩大，非一日之功，齐亓也不再耽搁，找来先前留下的色料调兑好，开始遮盖那些没眼看的壁绘。
　　向皇帝禀告了画师已经就位，最多两个半月便可完成壁绘，皇帝闻言龙颜大悦，当即对擎夜卫的办事效率赞扬了一番，又留乔珩多说了会儿话，他自皇宫中出来回到登穹塔时，天已经黑了。
　　塔中点着数十盏烛台，满室灯火通明。
　　画了一下午的画，齐亓累的靠坐在墙边睡着了，颜料沾了一身也浑然未觉，手里还攥着张画纸。
　　烛火铺在齐亓脸上，敛去他眉眼的三分清寡气，添了几抹柔和暖暧，像只酣然恬睡的兔子。
　　壁绘上的一位神女已经在齐亓的笔毫下脱胎换骨，只见她眉目流转着慈悲，衣袂纤然翩飞，用色简单却极具张力，神态动作悠然若生，细听仿佛可以听见她的温语呢喃，好似在下一刻她便会从画中飘然而出，莅临尘世。
　　这位三爷还当真是有点儿本事，也不全然是个棒槌。
　　齐三爷在乔珩心中的位置终于从地缝儿里被抠出来了。
　　看了一眼睡的正香的齐亓，乔珩伸手正要去拍他，一低头瞅见他手里攥着画纸，手改道便将那张画纸抽了出来拿到眼前一看，竟是一张设计图。
　　乔珩热衷收集新奇巧妙、匠心独到的物什是出了名的，当看清了齐亓手中攥着的画纸上所绘制的东西时，他心中三爷的形象瞬间高大起来，崇敬之心更是油然而生。
　　齐三爷当真是位妙人呢！
　　有时，对某人态度的转寰，本不需要什么长篇累牍的铺垫，只是一瞬间捕捉到他身上的一个星辉似的闪光点便足够了。
　　忽然，乔珩想到小院中初见齐亓时，依稀见他手上戴着的东西……
　　他迫切的想将此物讨借来，若是征得齐亓同意，明日一早他便上门将它取回来。
　　“齐三爷，齐三爷，醒醒。”方才要拍他脸的手落到肩膀上，轻摇了两下，乔珩眼中闪过些许期待和崇拜。
　　素日“薄情冷戾”的乔指挥使竟会有这副模样，若要是被他的下属们看到，威信云云的恐怕就不必再有了。
　　摇了几下，齐亓没醒，他咂吧两下嘴扭头继续睡，乔珩又稍稍加大力度摇晃了两下，齐亓这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他一睁眼就被一阵“亮光”晃了一下：“什么、什么东西这么亮？”
　　那似乎是乔指挥使眼中闪烁的光……
　　“乔大人，嗯…有什么事吗？”齐亓推了推快贴在他身上的乔珩，有些嫌弃的说道。
　　乔珩举着那张图纸，满脸激动的说：“三爷，这是你画的？”
　　不是他难道是鬼？
　　齐亓不动声色的丢给乔珩一记白眼，说：“不然呢，莫非大人真的相信这塔中有‘鬼’？”
　　有一瞬，齐亓觉得乔珩此时的样子比鬼吓人。
　　“实不相瞒，乔某有个爱好就是收集这些新奇物件，见了三爷白日里戴的那东西……觉得颇为投趣，三爷放心，在下从不夺人所爱，只是想问可否借来容在下欣赏推敲一二？”
　　乔珩态度的改变让齐亓一时有点儿转不过弯，却也让齐亓很难拒绝出口。
　　齐亓所设计的这些东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自己都觉得是一堆没用的破烂儿。
　　就拿他头一次设计的“清凉自然风”来说吧，是件可代替人力扇风的榫卯器，某年仲夏夜齐亓热的睡不着觉，又懒得自己扇风所以设计了这么个东西，倒是不用自己费力持着蒲扇扇凉了，但是那“咔吱咔吱”的声音吵的他头更大。
　　后来齐亓又做了几样诸如此物的“破烂”，皆是留之碍眼，弃之却又可惜，于是本来就狭窄的小屋可落脚的地方又少了几寸。
　　虽然齐亓对设计这些物件的初心未泯，但是热情却早就不复初时了。
　　可当有人说欣赏他设计的东西时，他心底那正在渐渐消逝的热忱，好似又被星点的火光重新燎燃一般。
　　“家中还有一些随便设计的玩意儿，乔大人若喜欢尽管拿去。”送人总比扔了好，况且这人还挺喜欢这些，想必也会善待。
　　对于工器的设计者来说，每一件制作出的成品有用也好无用也罢，皆是倾注了心血的，自然不愿见它真的如同废铜烂铁一般随意而置，落土蒙尘。
　　齐亓乐于勾画这些设计图，其实都是自他爹那里耳濡目染来的。
　　老侯爷年轻的时候闲来无事时便会伏在案上画图纸，虽然字儿写的不尽人意但是画图却真真儿的一绝，画了图纸托人带回京中找昔日兵部的挚友制作，也就是那位王工匠。
　　不过齐亓那时尚且年幼，并未曾见过这位巧匠。
　　只是，冥冥之中许多事情，仿佛都是上天早已注定好的。
　　老侯爷所设计的物件都很精妙，起初只是在军营里盛行，后来整个北方边境都风靡了。
　　而老侯爷生前最后一幅未完成的图纸，齐亓一直悉心珍藏，他如此执着的坚守着，便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实现他爹未了的夙愿。
　　听完这话，乔指挥使立即撤步抱拳单膝而跪，这举动把齐亓吓得不轻。
　　“多谢三爷割爱，乔某不甚感激！”乔珩激动的眼眶湿润，好似下一秒便要上演一出“感激涕零”。
　　齐亓吓得赶忙扶起他，受这种大人物一拜，他怕折了寿。
　　“三爷今日忙了这么久，还未用过膳吧？我带回了些糕点，您且先用一些，”撂下糕点，乔珩笑着抱拳揖礼，“我去备些热水，您待会沐浴更衣，早些休息。”说罢，便满面春风的走向后殿。
　　齐亓仍不太适应乔指挥使大人态度的突然转变，但他全然可以理解这种痴爱的心情。
　　在衣摆上抹了抹手，拿起一块糕点放到嘴里咬了一口，齐亓瞬间脸色一黑，忙不迭将口中的糕点吐了出来。
　　“呸呸呸……”
　　桂花糕，那是他心底至今无法迈过的一道坎儿。


第四章 无名
　　这一年，京城的三月比往年回暖的更早一些，几场春雪悄然压开了一树桃花。本该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的时节，已经是满城的积雪消化，丛丛春树抽芽。
　　街上穿着小袄的小孩儿三五成群的追跑嬉闹，小脸上挂着嫩红，像粉嫩圆润的小团子到处跑来跑去。
　　玩儿的欢了没刹住脚，两个小孩儿冲到宝塔跟前，小脑瓜一抬便瞅见了守门的侍卫，倒不是生的多凶神恶煞的模样，只是个个冷着脸，目中的凛寒仿佛能把人冻死。
　　俩小孩儿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嗷的一声转身就跑，其中一个刚扭头就撞在提着食盒的乔珩腿上，顿时眼冒金星，差点儿摔了屁蹲儿，乔珩一把抄住还没有自己腿长的小童的衣领，把人拽住站好。
　　“小孩儿看着路，别乱跑。”乔珩似乎心情很好，蹲下身摸了两把小孩儿圆乎的脑袋。
　　那小孩儿扁嘴欲哭，见乔珩并没有出言斥责，眨巴眨巴眼睛变脸似的咧嘴笑了：“…谢谢叔叔！”说完与玩伴一溜烟儿的跑远了。
　　乔珩想起自己年幼时，曾抱过一个白胖的婴孩儿在怀中，那孩子眉目生的漂亮，眸子更是皓朗如穹天星子，一见到他就咯咯的笑，窝在他怀里伸着胖软的小手往他脸上抓……
　　后来乔珩离开京城，再次回到故土时，已经过去了十二年，旧时人事早已面目全非了。
　　若那孩子还在世，如今也该有二十三、四岁了，或许已经成为一位琼林玉树的少年郎了吧。
　　想起那孩子，乔珩总会不自主的涌上一股温情暖意。
　　年幼时家族中徒生变故，一夕之间失恃失怙，双亲的样貌都快记不清了，童年最无忧无虑的几年都在各地流亡，四处躲避追兵铁蹄，所见之人皆是横眉冷目，从来没人对他笑过。
　　人生最初的温情是那孩子给他的。
　　齐亓踩着梯子在高处的墙壁上描画着，身前挂着一只紫檀木匣，打开后有三层木盘呈梯状依次递进，木盘里是绘画所用的颜料，是乔珩按着他画的图纸做出来的，丑是丑了点，但对于只有一条手臂能用的齐亓来说，已经是方便的不得了。
　　“三爷，先别忙了，下来吃饭。”
　　入塔已有小半个月，二人也熟络了不少，齐亓发现乔珩这人并不像传言中所说的杀伐狠厉，反而是做事妥帖周到，心细如丝，除了每日准时带膳食回来，且顿顿菜色不重样，更连衣物都替自己置办了几身新的，闲暇的时候还能一起探讨榫卯器的设计和改进。
　　是了，传言怎么算的了真。不是还有坊间流言说这塔中有鬼么，在这待了这么些时日还不是连个影儿都没瞅见。
　　乔珩打开食盒将饭菜端了出来，摆好碗筷，这空档齐亓也收拾好木匣爬下了梯子往桌前去，边走边要顺手往衣摆上抹，手还没碰着衣角，倏而想起自己穿的是身新衣，忙把手收了回去。
　　以前穿破旧衣服穿惯了，多少有些浑不吝，换了新衣便有些局促起来。
　　“从辰时画到现在了，还未画尽兴么？”乔珩瞅见齐亓不知往哪搁的手，忍不住打趣他。
　　“我是觉得这锦袍虽好，嗯…只是颜色太过素淡了，想给它添个彩。”气定神闲说完这话，有一瞬间齐亓自己都信了。
　　乔珩无奈的抿唇轻笑，从怀里掏出一块儿汗巾递给齐亓：“那请三爷也为我添添彩吧。”
　　从他手中接过汗巾齐亓噗嗤笑出了声，突然觉得有些诧异的怔了下，似乎有好多年未曾这样笑过了，不带讥讽，不似嘲笑，只是笑。
　　迢迢年岁，光阴倥偬，若是能与一人就这样没心没肺的笑，也算得上是一桩幸事。
　　“以后多笑笑吧亭砚，你笑起来，好看。”乔珩夹了块儿清蒸鱼放到齐亓碗里，顿了顿又说道：“你不笑的时候，你那张脸简直太苦了。”
　　果然话不过三句准变味儿……
　　齐亓没好气的讪笑两声：“那岂不正好？拌了油醋汁给玊之兄你下酒，一准儿清新爽口！”
　　二人又你言一句我说一嘴的拌了几句，最后当然是以“嘴仗小公子”的大获全胜结束了这一餐。
　　吃饱了靠在云梯上，齐亓拿出一张写着“漩涡浣衣轮”的图纸又描了描，嘴里哼唱起他爹教的小曲儿，心中思忖：下面的叶片大概需要修改一下，手柄也……算了，还是先让玊之看看。哼着曲儿将图递到乔珩跟前，同他说了说方才自己的设想，乔珩接过图纸端详片刻没做声，齐亓便开口问道：“玊之兄可是有什么更精妙的想法了？”
　　乔珩托着腮一脸的高深莫测，他若是蓄了胡子这会儿保不准还得捋上两把。
　　“想法倒是有，只不过……三爷你得先回答我个问题。”故意卖了个关子，瞧见齐亓捣蒜似的点头便继续说：“方才你哼的曲儿叫什么？”
　　哼什么曲儿和改图纸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么？
　　“没听说它有什么名字，怎么了？玊之兄的想法和这曲儿有关？”齐亓满脑袋的疑惑，看看图纸又想想曲调，愣是参不透它俩能有什么联系。
　　这曲儿是老侯爷年轻时走南闯北，闻听了许多世俗民谣后突然有感而发，东拼西凑出来的，并未真正意义上的命名。
　　“没关系。”乔珩摇头，回答的斩钉截铁，“听这曲儿总觉得十分耳熟，从前曾听一故人哼唱过，所以问问。”
　　“呃……哦，不说这个了，玊之兄你快说说如何改进吧？”齐亓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乔珩给出的意见。乔珩将图纸铺开在桌上，边说边仔细的指给齐亓看：“亭砚你看这几枚叶片的连接杆……”齐亓听的认真，不时点头表示赞同，也会就着提出不同的看法，乔珩会根据他的设想再做出调整，在这方面他们总是格外的有默契。
　　一盏茶的工夫两人敲定了方案，齐亓将图纸举到眼前，笑吟吟的上下端详了半天。
　　乔珩则还在想着方才齐亓哼的曲儿，思绪一晃飘回到二十年前：
　　“恩公，您唱的这首曲子真好听，它叫什么名字？”六岁的乔珩好奇的问着坐在桌案前的中年人。齐臣忠朗笑着回答道：“哈哈哈，没名字的，我随口唱来的没名字，攘夷的时候听见百姓嘴里唱的，觉得好听就记了下来，听的多了记混了就有了这个曲儿哈哈。”
　　“嗯……可是都打仗了，那么苦还有人唱歌么？”年幼的乔珩不能理解，亲族被下狱流放，家中老仆带他逃命之时，他吓得一直哭，嗓子哭的肿了连稀饭都吃不进，更别提唱歌了。
　　齐臣忠思忖片刻，笑着说：“再苦，也还要活下去不是？孩子，你知道么，当年在西边有场仗我们差点打不下去了，快入冬了，军粮见了底儿，朝廷的补给又迟迟未到……后来你猜怎么着？”
　　小乔珩不解的摇摇头，齐臣忠继续说：“西北的百姓给我们送来了干粮和衣物，咱们哪能收下？然后那些百姓说相信我们一定能打赢，有我们在家就不会破。”
　　“他们撂下东西就走了，我还记得……他们哼着曲儿，回首向我们辞别。”齐臣忠说着眼圈泛起了红，“没有那些百姓，我们真的可能打不赢……所以这曲子，我称其为‘无名’。”
　　……
　　这时忽听门外有侍卫来报：“指挥使大人，张总旗求见！”
　　“让他进来。”乔珩被侍卫的通秉声扯回了思绪。
　　“是。”
　　齐亓有眼色的拎着图纸先行去了后殿，他对擎夜卫的这些公事丝毫不感兴趣，更不消去听上一听。
　　侍卫退下后，张腾走进殿来，向乔珩抱拳行礼，说：“大人，灵武帝年间的事儿打探的有眉目了。”
　　乔珩闻言挑了挑眉，手指在桌上轻敲了几下说：“讲。”
　　“是，线人来报称当年之事或许牵扯内侍，时任户部尚书清点了所需辎重并押送出京，理应半月便能押送至边地，谁知半路被传谕内侍带着一帮人拦了下来，说是有皇上的口谕，诏尚书即刻回京。”张腾一五一十的将所探查到的线索告知给乔珩。
　　“查到那传谕内侍的下落了么？”乔珩眸色一冷，说话的声音也跟着冷了几分。
　　张腾眼皮都没敢抬一下说：“还未。”
　　“接着查！”乔珩的手转握成拳，力度之大连骨节都泛了白。
　　“是！”
　　张腾离开后，乔珩坐在椅子上闭目了片刻，揉着跳痛的太阳穴，半晌才起身去往后殿准备小憩一会儿，晨起便被皇帝诏进宫，灌了满脑子废话，好几个时辰他都在隐隐头痛。
　　刚进屋门便瞅见齐亓趴在案上睡着了。乔珩凝视着熟睡的齐亓，脸上的冷意尽数消散了，他叹了口气，轻手轻脚的拽了件大氅盖在他身上。
　　半个月来，每日齐亓作息规律，眼下的乌青淡的几乎看不见了，精气神养回来不少，此刻趴在案上安静的睡着，呼吸匀长，乔珩坐在桌案边托腮瞧着齐亓，他远山似的眉峰下长睫与鼻梁交错所成的弧影，犹如晨雾簿曦。


第五章 打趣
　　这日，户部尚书凌乾下朝回府，正巧在府门口撞见了正在翻墙准备往外跑的儿子凌世新，当即拧着耳朵将他提回府中，也难怪他会被老爹抓住，没什么人逃跑是翻正门口边儿的墙的。
　　被拧住耳朵的凌公子叫声惊天泣鬼，树杈上落着的乌鸦起哄的拍着翅膀跟着啊啊的怪叫，仆役们早对这场面习以为常了，行过礼便各自做事儿去了。
　　“哎哎……爹爹爹爹爹，您放开我行不行！要不您换一边儿也行啊！”
　　凌乾拧着儿子到了内院才松了手，随即凌世新像是脚底抹了油，扭过身拔腿便跑，只见面前闪身而出数名身形彪悍的家将，匝密的挡住了他的去路。
　　“把他给我拦住！”凌乾的怒喝声如鸣钟贯耳，惊的秃树上看戏的乌鸦都扑着翅膀，四散逃开了去。
　　“爹！我都多大了，您老是这么拴着我是做什么啊……”眼见逃跑无门，凌世新直在院里打转儿，青砖地都要踩的凹进去一片。
　　“你给我消停一会儿！蝇虫都没你吵闹！”凌乾呵斥道：“整日游手好闲没个正经事做！你看看人家吏部赵侍郎家的公子，三岁从夫子读书，五岁便能成诗！如今进士及第，不日又将迎娶宗正寺林少卿家的千金！你再看看你自己，文不成武不就！我不图你能光耀门楣，你爹我也一把年纪了，还能有几年好活？只求别让凌家断送在你手上……否则我将来下去了，有何颜面去见凌家宗族先人……有何颜面去见你娘！”
　　翻来覆去老是这么几句话，简直老掉牙了，没点儿新鲜的？也不知道到底谁更吵闹！
　　“那您就放我走吧……省的我在您老跟前儿碍眼。”被老爹好一顿劈头盖脸的痛斥，凌世新也有些不耐，碍于凌乾的严词厉色也不好发作，只小声嗫嚅着。
　　“放你去哪？又去找那个叫什么，什么‘三爷’的？让我说你什么好……成日里去娼寮便罢了，还和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男人混在一起不清不楚的！像什么话！如今外面都是怎么传的？说我凌乾的儿子有龙阳之好！断袖之嫌！哎呀……”凌尚书气的拽下朝服的腰带便向凌世新抽过去，“你给我站住！”
　　凌世新终归是年轻体力好，身手矫健的往旁边一躲，老尚书一击便落了空。
　　“今上还有男妾呢！您怎么不尽一尽人臣之责去管管他！况且三爷不是什么野男人！他是我的杵臼之交！”见老爹当真是动了真格，又出言中伤了齐亓，凌世新也恼火了，扯着脖子吼道。
　　“逆子！你、你……大逆不道的混账东西！说什么混话！”凌乾挥起腰带又是一下，镶翠锦花腰带在半空中抽的劈啪作响，凌世新再次活猴儿似的避开了。
　　“呵……那妖孽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说出这种话来？！竖子！你给我跪下！”老尚书气血上涌，险些一口气没捯上来：“他这种人早就该让擎夜卫带走，你也不会疯魔至此！”
　　凌世新全身血液倏然凝滞，整个人懵怔的跪在原地，好半晌才难以置信的诘问道：“爹？擎夜卫是您找来的？！被他们带走的人哪个不是没死也得脱层皮……他、您做什么告诉他们？”
　　“我不说他们就查不到了么？你当擎夜卫是一帮吃着皇俸不办事儿的饭桶么？！”凌尚书不想再跟自己的蠢儿子说话，将手里的腰带扔在凌世新面前，其上的翠玉触到地面的青砖上碎个七八，随后他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哼！你就给我跪在这儿好好的反省反省。”
　　凌乾走后，方才便在一旁不敢吭气的老管家走了过来，说：“哎哟！我的少爷！你当真错怪老爷了！”
　　凌世新跪在地上愣愣的盯着面前散落的腰带碎片，眼眶泛着红。
　　老管家叹了口气说：“唉，半个多月前的一日，老爷下了朝会便被擎夜卫的人请了去，那帮人询问老爷知不知道齐三爷的下落……老爷本也不想说的，可是那擎夜卫何等的神通广大，他们能找到老爷自然是已经知道了你和那人相识，他们是顺着摸过来的。”
　　“即便是我爹不说，他们也会……”凌世新脑袋里的弦儿总算是搭上了点。
　　“哎呀！正是！擎夜卫秉承的是皇帝的旨意，老爷知情不报便是欺君，等到他们自个儿查出来，对你们三个都没什么好处。”老管家激动的快要老泪纵横了，心里想着这傻憨的小子可算是懂点事儿了，“少爷呀，我瞧着刚才老爷真的是气得够呛，过会儿啊等他气消点儿你赶快去认个错服个软儿，老跪在这儿老奴看着怪心疼的……”
　　“我不！”
　　咳！……老管家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决定收回方才的想法。
　　凌世新一跪就到了戌时，眼见天色昏暗四下里也没人了，他便悄悄的站起身，动了动跪的酸麻的腿，翻了院墙溜跑出去。
　　这次翻的是后院的墙。
　　此时，齐亓刚画完一处壁绘累的腰酸，撂下笔伸手捶了捶，乔珩走上前来轻轻的帮他取下木匣放到了一边。
　　门外突然响起一声大喊：
　　亭——砚——兄——
　　齐亓被吓得脚下一个不稳，往前踉跄一步，乔珩眼疾手快的伸手揽住他，将人扶稳站好便赶忙撤了手，心里想着：亭砚实在太瘦了，往后还得再多加几个菜。
　　“多谢。那个……方才是谁叫我？”齐亓欠身谢过，回过神便觉得那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
　　乔珩面无表情的瞅了一眼门外，转过头轻笑着拍拍齐亓的肩膀说：“没吧，三爷今日太累了，大概是听错了，先去休息吧。”
　　“是么？”齐亓有些狐疑，今日确实有些累了，可方才那么大的声音，只差没贴着他耳边儿喊了，他废的是手又不是耳朵……等等，莫不是鼎鼎大名的乔指挥使患有耳疾……？
　　“玊之。”用几乎轻不可闻的音量唤了乔珩一声。
　　“嗯？怎么了？”乔珩回答的没半刻的迟疑。
　　耳朵这不也没事儿么？
　　明白了齐亓的意图，乔珩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这些时日以来，他好似要将过往近三十年里，那些没来得及去笑的日子都补上了。
　　“我还是去看一眼吧。”齐亓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便朝门口走去，乔珩则笑着跟在他身后。
　　门外，凌世新正被侍卫的几柄明晃晃的长刀架住，见齐亓走出来，便扯着脖子说道：“亭砚！亭砚是你么，亭砚！亭砚……？”
　　这人还是他的亭砚兄么，怎么变样了？
　　“云初你怎么来了？”齐亓走到凌世新面前，又回头看向已经恢复了一张冷脸的乔珩，只见他抬了抬手，侍卫便纷纷收回了刀。
　　凌世新摆脱了束缚急忙上前拉住齐亓的手，满脸的憋屈，说：“今日同我家老头子大吵了一架，他罚我跪了将近六个时辰！我气不过便跑出来了！”
　　诚然，他本是能够早几个时辰出来的……
　　乔珩森冷的拍掉了凌世新的手，眼里透出一寸寒芒。
　　凌世新进入塔中便瞧见了墙上的壁绘，一脸兴奋的说：“亭砚兄，这都是你画的？我的妈呀！这画上的人都要飞下来了！等下！那边内些……什么东西？该不会是传说中的‘鬼’吧？”
　　齐亓困倦的不想理人，坐在椅子上打着哈欠。
　　“走了，去休息了。”乔珩说着拉起齐亓的衣袖带着他往后殿走去，齐亓只嗯了一声便任由他拉着自己。凌世新还在自顾自的兴奋着，扭头却见身后哪里还有人，赶忙抬步追了上去，“亭砚兄，等等我！”
　　后殿的客房中只有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张长木案，齐亓寻到自己的床盖上被子倒头便睡，乔珩也翻身上了自己的床，留下凌世新站在木案前一脸茫然。
　　片刻，凌世新迷茫的问道：“请问指挥使大人……我睡哪？”
　　乔珩示意他噤声，朝床下指了指，意思是让他睡地上，凌世新立刻摇头如拨浪鼓，压低声音说道：“早春霜露重的，睡在地上会冻死吧？我要和亭砚兄睡一张床！”
　　没等他走到齐亓床边，乔珩已经抢先他一步抱着自己的被子坐在齐亓身边，轻声询问了床的主人是否可以同睡，得到许可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床对凌世新冷声说：“你去睡我的。”
　　随后侧过身给齐亓掖好被角，只留给凌世新一个后脑勺。
　　凌世新自知打也打不过，吵又不敢吵，只得闷声躺在乔珩让给他的床上，裹着褥子阖上眼，很快便也睡去了。
　　熄灭了屋内的烛火，就着月色觑看身边熟睡的齐亓，若要将秋水望断一般，清白月色映的那人侧影如霜，乔珩辗转反侧到了后半宿仍未能入眠。
　　陋室中长夜静谧，微末的声响都会听的格外真切，衬得乔珩此时心跳声更是如擂鼓喧嚷。
　　这晚他不止一次心忖：若是时间能够停滞于此时该有多好，亦或是慢上几许也是好的。


第六章 毒发
　　从前，齐亓常感叹时日漫长，匪朝伊夕的总也望不到头。自打在登穹塔画壁绘那天起，又时常觉得一天中的十二个时辰有些不够用。
　　“哈啊……亭砚你怎么起来的这么早！乔珩他逼你的？他人呢？！”凌世新打着哈欠，从后殿走出来，嘴里念念有词。
　　齐亓握笔的左手轻微的发抖，额角浅浅的浮上一道青筋：一大清早就开始咋唬，真吵呀，他爹怎么还不来找他？
　　“进宫了。”齐亓没停笔，只黑着脸说道。
　　“哦，唉？亭砚你束发了？我就说嘛，哪里看起来不一样了！”凌世新没眼色的兀自说着：“你自己怎么做到的？束的真好！不愧是我亭砚兄！”
　　“乔大人帮我的。”齐亓的脸更黑了。
　　“啊？他？我收回刚才的话。啊！不对，我亭砚兄怎么都好看！唉不是，我感觉乔珩他像是……”像是对你有点儿什么别的想法……？后面这句凌世新没敢说出口。
　　有完没完！求求了，贵府赶紧派人来把这家伙接回家去吧……
　　齐亓不想搭理他，便不再作声，继续埋头作画。
　　凌世新还想说什么，瞧见了齐亓堪比锅底的脸色，立即识趣的闭了嘴。奈何他实在待的无趣，便顺着云梯一路往上爬，观瞻那些画风清奇的壁绘去了。
　　呼，总算清净了。待他离远了，齐亓长长的舒了口气。
　　安静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过了还没一盏茶的工夫，就听凌世新大喊道：“亭砚！你快上来看看……怎，怎么会这样了？”
　　“还能怎么样？难不成是那奇丑无比似鬼怪的画像睁眼了？”齐亓压着火气，笔锋未顿。见他无动于衷，凌世新又丢了魂似的喊了一嗓子：“真，真的睁眼了！……”
　　行，要是没像你说的那样，我就把你揍得睁不开眼。
　　齐亓杀气腾腾的搁下笔，抬步上了云梯，远远的便瞅见凌世新正指着壁绘上的某处，一双眼瞪得浑圆，目光里满溢着惊惶。
　　“我靠他娘的，还真睁眼了……”齐亓凑上前去只瞄了一眼，当即被惊的骂了娘。
　　画上的人像原本是闭着眼的，可不知是何缘故，画像眼睛所在的那处墙壁上裂开一道两指宽的缝儿，深邃幽窅，里面隐现着些绿光，乍看上去就仿若是那画中人睁开了眼，更像是蛰伏于暗处静待猎物的狼兽幽绿阴狠的眸子。
　　不待二人细看，门外传来熙攘的人声，随即有人传令：“陛下驾到，闲人退避！”
　　是什么风儿把这尊大佛给吹来了？也对，这丑物本身就是他老人家的。
　　齐亓和凌世新两人顾不上那道裂缝，快步走下云梯，俯首行了跪拜礼：“草民叩见皇上。”
　　“这位便是齐三爷？抬头让寡人瞧瞧。”明宥帝虽年逾四十，却不见沧桑容颜，狭长的眼眸中皆是锐利阴鸷，除此之外更多的是稠密放浪的情欲。
　　来视察工作不看画看我？我能比画好看？我比画好看砍了我？我没画好看赐白绫？齐亓低着头半晌不作声，在心里想了一圈，全然没打算回应皇帝。
　　凌世新在一旁急得直冒汗：亭砚在干嘛！皇帝问话呢！聋了不成！
　　乔珩见状上前抱拳揖礼，挡在齐亓身前对皇帝说道：“回禀皇上，臣与齐三爷共事多日，察觉此人患有耳疾，方才在圣驾面前有失礼数，还望陛下恕罪！”语气不卑不亢，心里想的却是：他就是装的听不见，你也别废话了。
　　齐亓见乔珩挡在自己身前，便偷偷从缝隙里瞄了一眼明宥帝。
　　皇帝一身明艳繁复的黄袍，面上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真是油腻啊。
　　“哈哈，乔爱卿当真是礼贤下士，想必齐三爷也定为人中龙凤，怀有所长，才让乔大人如此青眼有加吧？”明宥帝虽是笑着说出这话，字里行间却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怪异，说不清是杀意还是什么。
　　凌世新素来缺根筋，但这会儿还是五根俱全的，亦或是当下的气氛太过于剑拔弩张，以至于傻子都有所察觉。
　　借着乔珩的遮掩拽了拽齐亓的衣袖，却发现他虽极力克制着，仍难抑浑身筛糠似的剧烈颤抖，脸青惨的像死人，额头上沁满冷汗，睫毛都被洇润的淋淋漓漓，汗珠子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滚落如雨下，齐亓死咬住嘴唇愣是没吭一声。
　　要命了！亭砚又毒发了！
　　“陛下过誉，臣不过是尽督造之责罢了。”乔珩暗自握紧了拳，目光也带出几寸凛戾。
　　明宥帝自知此时也再讨不得什么趣，只笑了两声说：“如此，寡人便放心了！待来日佛塔事毕，定邀请齐三爷到寡人殿中叙上一叙。”转而不着痕迹的收了笑，讳莫如深的凝视着乔珩。
　　“回宫。”
　　“恭送陛下。”
　　“亭砚！”皇帝一行人前脚出了塔殿，齐亓便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凌世新忙慌乱的扶起他。
　　乔珩送走皇帝，刚迈进殿门便看见齐亓昏倒在凌世新身上，顿时神色大变，大步冲上前去搂过齐亓，厉声问道：“怎么回事儿？”
　　莫不是说他患有耳疾，他听了气昏过去了？
　　“毒，毒……亭砚身上的毒……”凌世新颤颤巍巍的说着。
　　“什么毒！说清楚！”乔珩声音冷的像是千年的冰潭寒渊，怀抱确是温热的，他紧紧的将齐亓护在怀里。
　　凌世新颤抖的拉开齐亓右侧的袖管，露出腕上一处狰狞的旧箭伤，几近断腕，疤痕如血口獠牙的地狱罗刹般狞恶狂嚣，一道的红紫的蔓状血痕自手腕的伤疤处，向着手臂蜿蜒而出，如剧毒长蛇正盘踞吐信。
　　“这是……！”
　　“亭砚从前受过伤，因由如何我不得而知……我，我认识他四年来，也仅见过他毒发过几次……从没一次，没一次这样重过……他见不得阳光，忌紧张……”凌世新慌乱的话不成句，字句零碎的也说不清楚。
　　初见那日，亭砚他是见了阳光才……
　　“别废话！从前是怎样压制住的？！”乔珩额前数道青筋暴出，眼底骇人的猩红一片。
　　“扛……扛过去的……”
　　乔珩要是没有抱着齐亓，大抵要冲上去掐死凌世新了。
　　“大人……我想到一人，或许有办法……”凌世新暂时搭上了弦儿。
　　“说！”
　　“是我的，我的一位游医朋友……他，他名叫霍晁古，他游历四海每年春分前后会回京，为的是，是喝上一壶京城里的桃花陈酿……”凌世新一紧张便会磕磕巴巴、絮絮叨叨的，听的乔珩火大的快要爆炸了。
　　霍晁古这人从前拿他自己研配的补药孝敬过凌尚书，说是温补的良药，一服能提神醒脑，再一服可容光焕发，谁料老尚书服用两剂后鼻血决了堤一样流了三天，险些便要失血而亡了……因此凌世新再不敢让他给齐亓诊病，且齐亓说过不论如何都不要去找郎中……
　　“你他妈的给我说、重、点！”乔珩的拳头攥的咔咔作响。
　　凌世新即刻言简意赅的回答说：“城西的三春堂可以找到他！”
　　“来人！半个时辰内，我要见到这个人！”下了令，乔珩抱起齐亓回了后殿。
　　乔珩一直认为齐亓过于羸弱，现今将人抱在怀里更是真切的感受到他几乎快要不及薄纱的重量，嶙峋的瘦骨正透过层叠的衣衫，如削尖的小锥子一般狠命的朝乔珩心窝子里掇去。
　　“两位大人，请放开在下，在下腿脚灵便可以自己走。”不到半个时辰，两名侍卫便将一位惨绿少年架住腋下提到后殿来，那人手里还捧着一壶酒。
　　“大人，人带到了，属下告退。”侍卫将人扔在门口便退下了。
　　“颖新！你来了！”凌世新见了霍晁古像见了活菩萨一般，噌的站起身将人迎了进来。
　　“云初，多日不见，令尊身体可还安健？”霍晁古一见到凌世新，不紧不慢的寒暄道，凌世新也突然断线了，回答说：“家父……”
　　“请先生先过来把正事儿办了再叙旧！”乔珩压着火打断二人的老友相聚。
　　“是。”霍晁古把酒递给凌世新，嘱咐道：“别给我摔碎了！”
　　他走到床边看了眼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齐亓，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递给守在床边的乔珩，慢慢悠悠的说：“温水送服。”
　　“这……颖新你这能行么？”经历了老爹流血事件，凌世新有些打怵。
　　“这位齐公子昔年于战场上所中的毒，正是家父所驱。”霍晁古轻飘飘的说着，说完拉开齐亓右手的袖管，伸手一指说：“看，这正是北方蛮人的‘委蛇’毒箭所留下的。”
　　齐公子……战场……毒箭……乔珩脑海里过着霍晁古所说的话，倏然间明白了什么。
　　“可否请先生再详细告知一二……”乔珩起身抱拳便是一礼。
　　霍晁古欠身回礼，娓娓说道：“数年前我随家父四方游走，行至北疆碰巧遇见戍边的齐家军正寻医解毒，家父这味药下去险险抢回齐公子性命，只是这毒并非我朝所有，且齐公子毒入骨髓，多年来我随父亲走遍四境，也未能觅得配方能为其彻底解毒。”
　　顿了片刻，他继续说道：“这药可暂时稳住齐公子体内的毒，切记不可让其心绪过于起伏，也不可久见日光。”
　　“还有一事，待齐公子醒来替我转告他，当年夺了齐老将军性命的是夷人的火铳，我朝从未有过这样的杀器，何况被其所伤后的救治之法，更是无从得知，家父与我当年确实已经尽了全力。”


第七章 心结
　　“多谢……先生仗义相助。”听过霍晁古一席话，乔珩攥紧了那包药，千万思绪涌上心头，一时间竟分辨不清悲或喜哪个更多一些。
　　那个曾以人世最纯粹的笑容，救赎了他多少年灰暗岁月的孩子还活着，只是自己迟了这么多年才与他重逢，久到他的伤痛都化为入骨陈疴。
　　“大人尽可放心，不好用包退，好用您再来。”霍晁古说的不徐不缓，听上去却总有些不合时宜。
　　霍先生的老毛病又犯了。
　　齐亓紧紧抿着唇，乔珩尝试了几次也没能将药粉送进他口中，站在一旁的霍晁古终于看不下去了，缓缓走上前去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的指点了几句。
　　“从前令尊便是这样给亭砚喂药的？”乔珩听完那话，脸色稍阴沉了下来。
　　霍晁古轻轻摇头，道：“那时是直接撬开嘴灌进去的，此一时彼一时了……这药现今只剩下这一副，硬是要灌的话，恐会浪费不少。”说完往后倒退了几步，从凌世新手中拿过自己的酒壶，随后一把揽住他的脖子说：“正事儿办完了，咱哥俩儿该去叙叙旧了。”
　　“可是……这药还没喂进去啊！”凌世新并没有听到霍晁古方才小声说的话，还在自顾自的瞎操心。
　　“放宽心，大人知道该怎么做，走了。”不等凌世新琢磨明白，揽着他便向门外走去，那动作看起来有几分像是锁喉。
　　被锁喉的憨憨一头雾水的问道：“怎么喂？”
　　还能怎么喂？嘴对嘴喂呗。
　　霍晁古没回话，只风风火火的将人拖了出去。
　　二人走后，乔珩极致温柔的将齐亓抱起放在腿上，轻抚着他的背将人枕靠在自己怀中，大手握住他冰冷清瘦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狰狞的箭伤。
　　若是早些寻回你，便可免去你多年苦寒。
　　思至此，乔珩长叹一口气，阖上眼，掩回眸中的泪光，眼睫都在轻颤。
　　怀中人痛苦难抑的轻吟，他便不敢耽搁，将药粉含在口中，端起矮桌上的温水一饮而尽，二者相融在口中化成苦涩的药汁，随即以唇轻贴在齐亓唇瓣上，心中默念道：亭砚，多有冒犯。
　　陌生的触感使得齐亓不禁眉心轻锁，不适的挣扎了几下，嘴唇也闭的更紧了。
　　见状，乔珩抚在他背上的大手转而向上游移，滑过齐亓脊骨分明的脖颈，顺势缓缓托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抬起那伶仃的下巴，手指从两人贴合的唇间挤入，轻揉开他干涩却柔软的唇瓣将手指探了进去，沿着齿缝儿稍稍施力便将紧咬的贝齿推开了。
　　“唔……”
　　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终于将药渡到齐亓口中。
　　乔珩的唇迅速的离开，将齐亓唇边残留的药汁抹去，又将他鬓边被汗水濡湿的发丝顺到耳后，良久的安静的望着他。
　　服过药，齐亓逐渐放松下来，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乔珩遒劲的手臂将他圈在怀里，一下一下温柔的拍抚着，像是在哄睡。
　　他一个人身有不便，流落在外这么多年苦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人照顾他了。如果他愿意，以后便将他护在身边吧，也算全了齐老侯爷一桩心愿。
　　在孤苦无依的岁月里挣扎过，年少时饱尝了世事磋磨，便不想再让他也在这泥沼里走一遭。
　　凌世新被霍晁古拐走后，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他便一路小跑回到后殿，推开门便瞧见了险些惊掉他下巴的画面。
　　不是吧，真的假的……乔珩这家伙还真是想当亭砚的爹？！
　　“你、你抱这么紧做什么呐！”凌世新边跳脚边大声的吼叫，最后的几个字都喊的破了音。
　　他若是早回来些，目睹了方才二人喂药时的场景，保不准要将这屋子的屋顶掀开了去。
　　乔珩阴沉着脸，不悦的竖起食指对着乱叫的憨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大呼小叫的吵了齐亓。
　　真是想不通亭砚是怎么忍了这货这么多年的？
　　凌世新赶忙压低了声音，说：“你快把亭砚放下来！你一个大男人抱着他像什么样子！喂药就喂药，抱什么抱……”这话听起来还有点儿耳熟。
　　将怀中的人抱的更紧了，乔珩挑了挑眉用唇语说了两个字：就不。
　　“你、你、你……”凌世新气急败坏的挠头，在门口直打转儿。
　　堂堂擎夜卫指挥使，明明也年长不了几岁，光天化日之下把人绑了去就是想做别人的爹？这世道是怎么了！
　　“嘶……好吵……”服下的药起了效，齐亓转醒了过来，还没睁开眼就听见凌世新叽叽咕咕的说话声，他恨不能再昏睡个一时半刻。
　　“亭砚醒了！你赶快放下他！”凌世新见齐亓醒来，又龇牙咧嘴的叫唤起来。
　　齐亓这才发觉自己正被乔珩紧紧抱在怀中，虽说这段时间相处的还算敦睦，可像这样亲密的举动还是让他不由得心生出了些许的不自在。
　　“玊之，你怎么抱着我？”齐亓有些窘迫的想从他的桎梏中跳出来，奈何身量与之相差悬殊，挣扎了几下仍是纹丝未动。
　　“你还很小的时候我便抱过你，那时候你还……”乔珩说的落拓，眼里的柔软也再藏不住。
　　四季更迭，交替往复，他都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的年光是靠着这丝微末的温暖度过的，冗长清苦的夜里默守着这份追念，每一幕都如数家珍。
　　“哈？”凌世新在一旁听的云里雾里。
　　齐亓闻言却是一僵，他极力的克制着自己，让语气尽可能的平静：“你，都知道了？”
　　“是……”没能躲开齐亓眼中所流露出的疏离和疲惫，乔珩心底倏而晃过一阵不安，那一刻他明白了为何这些年他倾尽全力仍寻他不得。
　　他或许更愿如流言所传的那样死了，算落得一个忠烈美名，也好过如今拖着副残躯苟延残喘的过活。
　　年虽少，杀身报国之志却已成空梦。
　　意气风发、满腔热忱的齐小公子已经埋葬在了北境那年初冬的腥风狂沙之中了。
　　“请你们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他猛的从那个怀抱里挣逃出来，无助的蜷缩在床角，带着满身的狼狈不堪。
　　乔珩恨自己得意忘形说了那些不知轻重的话，他苦心孤诣的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一朝被宣之于众，就好似一道切骨的创伤好不容易熬到了结痂，却硬生生的被人撕开，连携着血肉一同剥离，疮痍满目又鲜血淋漓。
　　“对不起……我……”乔珩的话全然哽在喉间，生生堵得心口钝痛。
　　齐亓终于抑制不住的歇斯底里：“够了！乔大人请走吧……别再提醒我，我是谁了！……”
　　乔珩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房门去的。
　　凌世新吓得不敢作声，他从未见过齐亓那样的失态过，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便听到屋内低低的啜泣声。
　　亭砚容我在他面前晃了那么久，大概是因为关于他的身世来历我什么都没问过吧。
　　院中几株杏树早早抽了芽，草木枯荣尚可待来年春盛，可人的青春年华呢？
　　韶光易逝，一去便再不可能回首了。
　　乔珩木然的立在院中，良久的出神。
　　总这样傻站着也不是办法，凌世新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大义凛然的开口说道：“乔，乔大人，在下有事禀报！”
　　难得，乔珩并未像凌世新想象中那样抽出刀捅他，只是有些落寞的说：“你说吧。”
　　“今日陛下到来之前，在下和……和亭砚在塔中发现了不寻常之物，不知乔大人是否知晓此事？”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分散注意力，让他们各自冷静。
　　以他对齐亓的了解，即便他真的是气急了，待过几日自己想开了也就没事了，可眼前这尊大神那可就说不准了。
　　乔珩对凌世新所说的“不寻常之物”毫不知情，摇了摇头便没再说话，显然还没从方才发生的事儿中收回思绪。
　　“乔大人，我带您前去一看便知。”说罢，凌世新走到了前方引路。
　　待回到塔殿中，凌世新迅速爬上云梯顶端找到了壁绘上的那道裂缝，对乔珩喊到：“大人，在这里！”
　　乔珩刚走上前去，便嗅到一丝刺鼻的气味，他当即横臂拦在凌世新面前，肃冷的说道：“离远点儿，是绿磷硝石。”
　　“绿，绿磷硝石？是个什么东西？佛塔里怎么会有这个？”凌世新不解的问道。
　　“这是制造火药的一种材料。”乔珩回答道，神色又凝重了几分：“至于塔中为什么会有这个，我会去彻查它的来路。我不在的日子，请你务必帮我照顾好亭砚，还有，记得离这面破墙远点儿。”
　　凌世新被乔珩眼中那道“亭砚但凡掉了一根头发我都拿你是问”的视线吓得一激灵，忙捣蒜似的点头答应着。
　　“登穹塔附近有我的人，吹响这个银哨便可召集他们。”
　　乔珩从怀中摸出一枚哨子递了过去，凌世新瞅见他手中的哨子先是一愣，继而伸手接了过来，错愕道：“乔大人，这……”
　　那枚哨子由素银制成，错着金花，其上还篆刻着一个“乔”字。
　　吹响时，哨音如夏虫低鸣，悦耳悠长。
　　这便是驱使乔珩手下的私士的一枚号令符。


第八章 雨夜
　　四月春雨绵绵，屋檐高瓦间水雾烟袅。
　　天地间拉扯出一道银灰的雨幕，裹挟着延绵淅沥的珠线，凄清中又平添几分缱绻的意味。
　　闲暇时，齐亓又多了一样爱好，便是坐在后殿的廊前赏雨，偶尔还会捡来根小树枝挑弄地上乱爬的蚯蚓。
　　总之是没怎么再碰那些图纸。
　　大朔乍看之下尚称的上是一派国泰民安的大好景象，权贵商贾夜夜华灯旖旎、歌舞升平，百姓也皆是安分守己，忙碌富足，举国之内便鲜少有人乐于研究、摸索那些新式的榫卯，灵武帝那一代的老工匠们归寂之后，这种技术几乎绝迹。
　　就连手可通天的乔大人也是搜罗了数年才找到了为数不多的几样榫卯残器。
　　乔珩不在，便没人能帮他将图纸修改周全，他自己改了几次便恼了，揉烂了一沓的画纸也没画出个所以然来。
　　偌大的京城，齐亓仿佛只寻得乔珩这样一个“知音”。
　　但伤知音稀……
　　至于那个银哨，凌世新断然不敢私自收着，当天晚上就转交给了齐亓，并将那人的嘱托原原本本的传达了一遍。
　　齐亓自己心里那道坎儿还没迈过去，接了那银哨便冷漠的随手扔在矮桌上，小半个月的时间都没去理会它。
　　“亭砚，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凌世新坐在矮桌旁边，盯着桌上的哨子碰都不敢碰一下。
　　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那就不要讲，齐亓烦闷的心想。
　　通常情况下，这句话并不是问句，所以凌世新自顾自的说道：“早些时候我听了坊间所传，便一直觉得乔大人这个人挺冷情冷血、阴险毒辣的，为达目的所用的手段也都骇人听闻……”见齐亓不说话，他继续说：“可是在你毒发昏迷他抱……给你喂药的时候，在他把这个哨子给我的时候，我就发觉他和传闻中所说的完全不一样……”
　　“……所以呢，你想表达些什么？”齐亓将头扭向一边，冷冷的发问。
　　“乔大人有时候好像还……挺温柔的……”
　　凌世新这时候觉得那是一种带着慈爱的温柔！
　　“称得上是性情中人！”
　　对于凌世新所说的，齐亓其实是认可的，他也反思过是不是自己太过于矫情了些。
　　只是，他埋声晦迹了数年，拖着一副残而未尽的躯壳，煞费苦心的掩藏着那个自己无颜面对更不想被人提起的身份，却在某天措不及防的被人道破……
　　纵使无意，纵使只是一句温语寒暄，还是会使他凊恧的无地自容。
　　总要给他时间让他适应这些……
　　但是哪有那么多的时间让他去适应，等到登穹塔壁绘完工，他们又会回到各自的轨迹上，以他们各自的身份，此后更不再有多少交集……
　　齐亓思绪混乱一片，默默听着凌世新东一句西一句的说着，不时按按胀痛的额角。
　　“诶，亭砚，你最近都没怎么正经吃饭，我去给你找些东西来吃！”凌世新了解齐亓，他知道此时自己不应该再说下去，可是又怕管不住自己的嘴，只得找了个由头赶紧溜了。
　　“多谢。”
　　然而凌世新出了塔殿大门还没走多远，便被凌尚书派来的家将冒雨请回了府。
　　直到亥时也没见着凌世新回来，齐亓有些担心自己这位敦厚的朋友，拿着把油纸伞便出了门，大氅都没来得及披上一件。
　　雨夜长街冷寂非常，耳畔充斥着淋漓的雨声以及齐亓自己湿泞的脚步声。
　　齐亓自小在军营里摸爬，隔着雨声仍早已察觉出身后几丈之外有身法高超之人随行，不用多想便知那些定是乔珩留下的人，当下便心安了许多，内心的阴郁也似乎稍散了些。
　　他何其有幸能够缔交乔珩这样的良师益友。
　　等他回来，必要好好的跟他道声歉才行……
　　漏夜冒雨出门，其实不单单是为了寻找凌世新，更多的是想着如若凑巧赶上乔珩回来，万一他刚好没有撑伞，接上他便可让他少淋着些雨。
　　在街上逛了半个时辰也没见着半个人影，齐亓除了熟悉自己小院到工匠坊的路，京城中其他的路线知之甚少，所以从塔中出来便转了向。
　　乔珩所留下的私士名为“霜影”，除了暗中保护齐亓，本身并没有其他的职责，也无权干涉齐亓。
　　只是那为首的霜影见齐小公子哆哆嗦嗦的在雨中走了这么久，衣摆都被泥水浸湿了大半，想来应该是迷路了，终于忍不住在他像只没头苍蝇满街乱转的时候，在他面前现了身。
　　黑衣霜影在齐亓面前抱拳行了跪礼：“齐公子，方才那位吵闹的公子已经被府中人接走，属下适才派人跟过去查探，确认他已经平安归家。”
　　齐亓忙上前正欲扶他起了，才想起自己身有不便，只得将伞向霜影的方向倾了一倾，肩背瞬间被雨水打湿了。
　　“大人快请起，在下一介草民，怎好受这种大礼！是在下要多谢诸位冒雨随护！”齐亓浅笑着欠身一拜，他自己还没察觉，自打认识了乔珩，他自己也温和了很多，唇边的笑也多了不少。
　　“属下受命于主人，责无旁贷，齐公子不必言谢。”霜影将伞推了回去，站起身说：“主人白日里传信回来，说最快也要明日才可返回京中，属下先护送齐公子回塔中休息吧。”
　　乔珩手下的人都是精明干练之人，自然早已看透了他的想法，想到此处，齐亓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那便有劳大人了。”
　　回到了殿中，换下了满是泥水的脏衣，齐亓没忍住的打了几个喷嚏，头也昏昏沉沉的，他简单的漱洗过后便爬上床裹着被子睡去了。
　　未到三更天，屋外的雨转为瓢泼，齐亓近些年身体一直不大好，再者又淋了雨，还在睡梦中便发起了烧，他睡得极不安稳，迷迷糊糊中做了好些梦，梦见了爹娘、北疆还有雁栖关的日出日落……
　　梦见老爹从前常说的话：能死在战场上，是将士的殊荣，也是宿命。
　　殊荣，他尚可理解。
　　那，宿命呢？何为宿命？
　　年少时总不能体会宿命倾轧而下的力量，直到父亲战死，自己沦为废人，血海深仇终不得报的时候，他终于深切的体会到了这二字的沉重。
　　泪水不受控制的顺着他的脸颊滚下，渗进枕间。
　　他甚至梦到了乔珩，顶着寒雨归还，全身都被雨水打湿透着寒凉。
　　“梦”中的乔珩窸窸窣窣的脱掉了湿漉漉的外袍，换了干净的中衣，生了火盆将自己蒸的热乎些才敢轻轻躺在他的身边，温柔的抹掉了齐亓脸上的泪痕，随后将人搂进怀里。
　　齐亓烧的厉害，浑身打着冷颤，感觉到那人怀里的热度，便一头扎进他怀里，背后传来轻柔的拍抚，耳边响起轻声的哼唱，是那首他最爱的无名小曲儿，还有真实而遒劲的心跳声。
　　一时间竟分不清是梦是幻。
　　即使是在齐亓的“梦”中，乔珩的怀抱仍像是一剂定心丸，他很快的便安静了下来，身上的热度好似也退了些许。
　　“梦”到乔珩，他又想起了要道歉的事儿，便依偎在那人怀中嗫嚅道：“乔玊之……对不起……”
　　乔珩闻言口中曲声稍顿，温煦的笑着低了头，捧着齐亓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傻不傻……亭砚，我冒着大雨赶回来，可不是为了怪你的……我又几时想过要怪你……”笑着说完又轻轻吻在他挺翘的鼻尖上。
　　齐亓烧热未退尽人还不够清醒，亦或是他以为自己在梦中，于是便有些放肆大胆起来，他伸出手环住乔珩的腰，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声音低低的说：“玊之……我想你了……我好想你……”
　　“我也是，很想你。”
　　听到这话，齐亓也不知道自己怎样想的，眼睫轻颤着，眸子眯开一条缝，仰着头便在乔珩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又莫名其妙的眼角噙着泪傻呵呵的笑了起来。
　　被“偷袭”的乔大人登时一僵，脸顿时红透了，那淡淡的羞红从耳根子染到了后脖颈。
　　若不是没有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他都有些怀疑齐亓是不是喝醉了酒才敢做出这种事……
　　之前那次是迫不得已才嘴对嘴给他喂药，这次呢？又要怎么解释？
　　亭砚他这是烧的神志不清了吧。
　　也有可能是亭砚他口渴了吧……
　　不能想了，好累了，快睡吧……
　　乔珩不敢再想下去。
　　他可是堂堂大朔朝威风八面的擎夜卫指挥使大人，平生连真的被偷袭都未曾有过，被偷亲，更是没这个可能！
　　飞速的拉起衾被，将齐亓和自己一同裹好，仓皇的掖好被角，随后落荒似的紧紧闭上眼，不敢再看怀里的人一眼。
　　齐小公子这边“偷袭”成功之后美滋滋的阖上眼，又叽里咕噜的小声嘀咕了几句便睡着了。
　　而“被偷袭的苦主”乔大人那边，对于自己的失态无比的慌乱且懊恼不已，一直闹腾到了五更天，直到窗外浅浅擦出鱼肚白的时候，才疲惫的阖上双眼，浅眠了片刻。
　　这场春雨来的当真是不可思议，却又沁人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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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银哨
　　翌日巳时。
　　齐亓烧热退去，只是头还有些昏沉。
　　醒来时发现身边并没有乔珩，他更加确信自己昨晚只是做了一场梦。
　　他并未觉得这梦的内容有哪里不妥。
　　曾经，年少时娘亲也经常满怀爱意的亲吻他的额头，在十三岁握刀磨出满手血泡的时候、在十六岁跌下马摔出一身伤的时候，在十八岁痛失父亲成为废人的时候……
　　那时他未得表字，娘亲唤他“亓儿”，吴侬软语轻声唤着他的名字，慈爱而温柔，仿佛世间所有的苦痛都消弭于那声声呼唤中，母亲的点点轻吻里。
　　初入战场的时候，见了血光他常常夜不能寐，噩梦缠身，靠着母亲的轻吻才得以入睡，后来便形成了依赖，老侯爷见着儿子撒娇耍赖求睡前吻的时候，常故作吃味的说：“挺大个人了，成日这样的腻歪，真不像话！”脸上却是堆满温和的笑意。
　　许多年没有人给过他一个能让他安然好眠的吻了，独居的日子里他便是因此难以安寝，故而整日满脸的疲意。
　　况且是在梦中，就让他放肆撒野一次又能如何？
　　屋外大雨滂沱，寒凉的水汽渗透了满室，角角落落都是濡湿潮意。
　　齐亓坐在床榻上缓了半刻，起身收拾好自己往塔殿中去了，远远的便闻到四溢的粥香。
　　好香！不知是哪家饭庄大厨的手艺？是玊之派人买回来的吧？
　　循香而去，心里还想着真是难为玊之了，事事都为他思虑周全，却在迈过殿门槛抬头的瞬间瞧见了挽着袖口端着一锅热粥的乔珩。
　　当即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隔着腾腾袅袅的热气，只见乔珩笑意温和。
　　“玊之？是，是你么？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齐亓的舌头好像骤然之间打了结一般。
　　“嗯，是我……是昨夜里赶回来的，碰巧得了只老母鸡，想趁它活着赶紧带回来给你做些吃的，便赶了回来……那什么，亭砚，快来尝尝，这是用那只鸡煲的粥，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乔珩也紧张到说话有些磕磕巴巴，见势不好赶忙话锋一转，转移开了话题。
　　莫非昨夜里不是梦？！？！
　　若不是梦，也太难为情了！我那是烧糊涂了、烧糊涂了……玊之他会不会介意这件事儿？啊！
　　齐亓心里一个劲儿的打鼓，脸上也浮上几分尬色。
　　然而，两人都很默契的没再提起这事，初吻没了的事儿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翻篇了。
　　“玊之……”
　　“亭砚……”
　　二人坐在桌前喝着粥，突然之间异口同声的唤起对方。
　　“你先说。”
　　“你先。”
　　二人沉默了片刻，随后又是同时开口说道。
　　齐亓这次没再迟疑，清了清嗓子，抢先一步开口说道：“玊之，实在是抱歉……那日是我对你不住，这段时日承蒙你的照拂，我自当铭感五内……只是，一直以来都是我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儿，我是个废人，性子又别扭，我不值得你这样如此赤诚相待……”
　　我怕自己会更贪婪的想要依赖你。
　　“不，你值得。”乔珩眼睫轻抬，郑重的凝望着齐亓，目光灿如子夜星河。
　　“什……什么？”
　　“不是的，你是值得的。”他坚定的说道，“亭砚，当我得知你的身世之时，你知道我有……对不起，是我，是我太过忘形了……”
　　何其有幸，尚有一丝光亮明于世。
　　“命不是命，活的没个样子，我不配生在齐家……身为武将没能死在战场上，却是苟且偷生，安于一隅了此残生，齐家几代的荣光就辱没在我的手上了……”
　　他阖上颤抖的眼睫，将眼中的泪水逼了回去。
　　“自古功成身退的能有几人，比起光宗耀祖，老侯爷大抵更希望见到你一世平安，哪怕是平凡庸碌……”乔珩轻声说道：“你可知道你常唱起的那首曲子叫什么？”
　　“是什么？”
　　“它名叫‘无名’。”
　　“无名？”
　　“每个时代都有良将名仕，安邦定国，更多的则是籍籍无名的人，他们都有各自的信仰，有各自想要坚守的道。这个时代，是由这些人共同组成的……亭砚，马革裹尸埋骨沙场，并不是报国尽忠唯一的方式，世间的路并不只有这一条！他走过的路很苦，便不想再让你还在这条路上一路到黑……这或许就是老侯爷的期望寄许。”
　　乔珩从怀中拿出一只小巧精致的榫卯器，木质的器身上虽然尽是岁月的痕迹，可各个榫卯零件仍能运动自如，可见他将这物什珍藏的十分用心。
　　“亭砚，这是多年前老侯爷赠与我的。”
　　“我爹？……可以让我看看么？”
　　齐亓将那物件捧到面前，一寸一寸仔细端详着。
　　仿佛越过时空，两代人终于重逢了。
　　“玊之，可以给我讲讲曾经的事儿么？那些我不知道的，未曾经历过的……我爹的事儿，我爹，我很想念他……”
　　“好，但是先吃饭，一会儿回后殿我讲给你听。”乔珩温声说道。
　　齐亓往嘴里胡乱的塞着粥，眼泪也顺着脸颊淌下，差点儿便滴进碗中。
　　乔珩看着心疼，却也只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哭一哭吧，这么多年都憋在心里的委屈，哭出来大概能顺畅些。
　　……
　　二人回到后殿中，乔珩娓娓道出了过往种种。
　　当年，乔珩的父亲——时任户部尚书，遭遇奸人陷害，连累乔氏全族，族人几乎被诛杀殆尽，年幼的乔珩侥幸活了下来，随着家中的老仆一路流亡。
　　那天纷飞的大雪如鹅毛，骨头缝儿都冻透了，老仆忠心，将自己的破旧冬衣给了乔珩，才留住了乔氏最后一丝血脉，自己却冻死在凛冬雪夜里。
　　那年，齐臣忠还只是名六品武将，随军回京述职途中，救下了冰雪中奄奄一息的乔珩，帮他安葬了那位致死忠心的老仆。
　　正巧那一年大夫人刚刚诞下小儿子，本想着两个孩子在一起也算有个伴儿，还能相互照应着，谁知乔珩担心自己戴罪之身，累及恩人，说什么都不肯留下，在府中待了没过几个月便执意离开。
　　临行前，齐臣忠给了乔珩一只精巧的榫卯器，是仿照夷人所用的火铳做出来的。
　　原是他曾经机缘巧合之下偶遇了这种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武器，遂钻研了许久也未能将其内核原本的还原出来，只仿了形制，又借鉴了弹弓的原理，设计出这个只能装上小石子打鸟的榫卯器。
　　“孩子，将来你孤身一人在外，免不得会遭遇危险，刀剑虽利，只是你还小，控制不住利器便会反为其所伤，这个小玩意儿送给你，虽不如兵刃凶猛，但够你防身用了。”
　　“孩子，我知你纯善仁义，老夫出于私心，想你能好好活下去，将来若是有一日你能与我这小儿重遇，还劳烦你费心照顾他……此物也可作为信物，他日他定会认得。”
　　“我与他娘亲、两位兄长终究是不能长长久久的守在他身边，如今边事不平，没准儿哪一日打了仗，我们便再回不来了，这是身为将士的宿命……抱歉啊孩子，他是我的孩子，我必为之计长远，同样的我也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长大。”
　　乔珩话毕，看向坐在木案边的齐亓，他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为人父母最大的不易，便是一生为子女挂心。
　　或许，比起功成名就，平安喜乐才是他们最希望看到的。
　　古来征战几人还？
　　那是埋骨地，而非极乐乡。
　　“我不懂我爹……我从来都不懂他的用心良苦，十几岁时吵闹着要上战场，我爹不许我便撒泼耍混的缠他……是我害死了我爹……是我的疏狂无度，孤勇无知害死了他……我是混蛋！是不可饶恕的罪人！是我……”齐亓哭的声嘶力竭，浑身都在颤抖。
　　乔珩想起霍晁古的嘱咐，便走上前揽过他的肩膀，拍了拍，温柔的说道：“亭砚，都过去了，想必老侯爷也不愿看你这般消沉沮丧，他希望你能好好的活着，我受他嘱托便会一直守在你身边，如果你愿意的话……今后可以依赖我，我会一直在。”
　　将齐亓放在桌上的银哨重新交到他手中，乔珩又道：“这个你收好。”
　　“可是，这是……”齐亓满脸泪痕的看向乔珩，眼睫上沾满泪珠，鼻尖通红。
　　乔珩抬手温柔的擦去他脸上的泪渍，说：“亭砚，你可知道我是如何理解‘擎夜’二字的含义？”
　　“如若永夜将至，我将为你撑起那冗长的黑暗。”
　　似是看穿了齐亓心中的疑虑，乔珩莞尔，却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说道：“我本就不是效忠于那昏君的，待我为父亲平冤昭雪，为族人报了仇，便辞去指挥使一职。”
　　乔珩微笑着继续说道：“这些年我存下了不少银钱，待将来太平盛世了我们寻一处清净地，开一间榫卯铺子，亭砚，我想让大朔的百姓都能用上你所创造出来的工器！”
　　“我……可以么？”齐亓眼中闪过点点期许。
　　“可以的，可以的！”乔珩笑着说，又将齐亓温柔的往自己肩膀上靠了靠。
　　齐亓乖顺的倚靠在他肩膀上，阖了阖眼轻声说：“在那之前，我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十章 火铳
　　“好，亭砚，你想做的事儿只管放手去做便是，不用顾虑太多，有我在。”他拿着帕子轻轻的将齐亓脸上的泪沾干净，帕子上携着的清淡檀木香带来一种别样的心安。
　　“多谢……”齐亓从他手上接过帕子，攥在手心，说：“玊之，我现在要回趟小屋，去取家父留下的一样东西。”
　　榴叶经霜即脱，山茶戴雪而荣。
　　然霜雪也好似从不曾压摧他一身的傲骨。
　　他望着放在木案上的“榫卯弹弓”，开始明白了父亲所留下的那副未完成的图纸的意义。
　　那是父辈毕生求而未得的东西，可保国家几世太平的“神兵利器”。
　　“嗯，走吧，我随你同去。”
　　齐亓点了点头，拿着帕子又抹了一把脸，之后随手揣进了怀中。
　　他起身正欲行礼，却被乔珩稳稳端住，他拿了件狼裘大氅裹在齐亓身上，仔细着将束带系好。
　　“你我之间，无需这样的虚礼。”帮他将领口对襟整理好，乔珩唇边勾起淡淡的笑意。
　　从未如此近距离的看过他笑，齐亓不禁心中暗叹，大抵是自己见识鄙薄，才会觉得山河万卷也全然不及他的眉眼。
　　看着，看着，一晃之间有些入了迷。
　　“亭砚，在想什么？”乔珩看着他哭过后染上淡红的眼梢，笑意更深了。
　　齐老三，你这是烧失智了么？脑子跟着眼泪一块儿流出去了？想的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玩意儿？
　　“没，没什么！”酡颜渐渐晕开，齐亓坚信是狼裘太过厚实才会使自己双颊烫热，同时浑然未觉此时落入乔珩眼中的他，比丹色山茶还要清丽秀朗。
　　猛力吸了吸鼻子，齐亓既尴尬又懊恼的收回视线，忙不迭的回身往外门外走去，袍袖生风。
　　乔珩轻笑着，顺手抄起一把纸伞，快步跟了上去。
　　连绵数日的雨停了，碧空清澈如洗。
　　二人并肩而行，长街熙攘。
　　纸伞在齐亓的头顶上方撑起，严密的替他遮挡住刺眼的天光。
　　连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儿，他都体贴入微，人又生的伟岸俊俏，不知将来会是哪家女儿能有幸得这样的儿郎垂青。
　　齐亓一路将头垂的很低，眼观鼻，鼻观心，心绪堵乱。
　　乔珩也是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好半晌，两人谁也没说话。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齐亓的肩膀也不时的会与乔珩执伞的手臂发生擦碰。
　　“玊之，还是我自己来吧。”他头也没敢抬，轻声念了声，伸手便要去握那伞柄，谁料却一把握上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有力大手，乔珩只着了件单薄的外袍，可手上的温热仍是狠狠地熨烫着齐亓的掌心。
　　倏然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猛的将手缩了回去。
　　周遭有些嘈杂，乔珩并没听到齐亓方才说的话，只感觉到他在抓自己的手，下意识的以为是拥挤的人潮涌的他站不住脚，乔珩微微蹙眉，换了左手执伞，右手一伸自然而然的搂着齐亓的肩膀将人拢在身侧，纸伞将他遮的更严实了些。
　　被他这么一搂，齐亓整个人都僵住了，转而变成了一只正在被沸水浇烫着的虾子，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红意仍顺着背脊一路向下爬去。
　　“我不是这意思……”
　　呼……一定是穿的太厚了。
　　“怎么了？亭砚，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了？你且撑着伞，我背着你走吧？”乔珩略显紧张的说道，搭在齐亓肩膀上的手也不自主的搂的更紧了。
　　虽有常言道：关心则乱。
　　可是，真的是没这个必要……
　　齐亓急遽的婉拒道：“没，我没有不舒服，这样就可以了！”
　　挚友之间勾肩搭背的本来也没什么不妥，都是大男人也没什么好扭捏的。
　　可是，这种心脏快要怦怦地自胸膛跃出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周遭的嘈杂喧闹声入耳都不那么真切了，一瞬间，齐亓好似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声，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汹涌澎湃。
　　穿过人来人往的街巷，两人来到齐亓的小院门前。
　　乔珩先前来时，只是押了人或是拿了东西便走了，未曾认真的看过这个小院。
　　此次特意留心多看了几眼。
　　只见门栓老旧，门板破落，粗糙的老屋危立着，屋顶的瓦片剥落的不剩多少，院中杂草丛生，枯败的草都快齐了腰，入眼满是荒凉。推开咿呀作响的屋门，屋中除了一张简陋的床榻和一张快塌朽了的木桌，几乎是空空如也，却也落得个清静利落。
　　这几年亭砚就住在这种地方？冬不可遮风，夏不能挡雨……
　　看到乔珩剑眉微凝，齐亓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屋舍简陋，招待多有不周，还望玊之你多多海涵……”说着，又手忙脚乱扑了扑床褥上的积灰，“你随便坐。”
　　“亭砚，到我府上住吧。”
　　“什么？”
　　齐亓埋头找着自己什袭而藏的锦盒，那是整个屋子里唯一可以入眼的物什。
　　他专注的翻找着，听见乔珩说的话时，手上的动作稍顿了顿。
　　“我答应过老侯爷会好好照顾你……眼下登穹塔还未完工，我尚可日日守在你身边。来日宫中公事繁杂，只怕不能将你看顾周全……如果你愿意的话，到我府上来住，好不好亭砚？”他说的恳切，明明是家主，反倒有几分像是在求着齐亓屈尊降贵住到他家一样。
　　“你若是觉得不妥，我绝不会强迫你……你只给我留个门便是，晚上忙完差事，我到这儿来找你，好么？”
　　一语话毕，乔珩殷切又真诚的看着齐亓，等着他的回答。
　　齐亓闻言又是倒吸了一口冷气，马上就被漂浮起的灰尘呛得咳嗽了几下，脚下一个不稳，膝盖磕在床沿上，险些栽倒过去，还好乔珩眼疾手快的出手将人揽住。
　　“慢些，小心别摔了。”
　　从前在家中，也曾听过爹爹对娘亲说过“给我留个门”之类的话，只觉得稀松平常。
　　可当这话从乔珩嘴里说出来，又入了他的耳，齐亓竟觉得有几分撩人的暧昧。
　　齐老三！你真是腌臜！
　　为了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站定后他便将锦盒塞到乔珩怀里，舌头打结道：“那便，那便烦劳玊之你了……你，你先看看这个……”
　　乔珩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他接过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叠的工整的画纸。
　　取出画纸小心的铺展开，当看到纸上所画的内容时，他不禁讶异道：“这是……火铳！”
　　“从前爹爹常说这是厉害的神武，一直以来我都参不透这为何物……如今想来，我中箭昏迷之前依稀听到的那声巨响，大概就是它所发出的吧……”
　　幸而当年有位将士并未得意忘形，几杯酒下肚仍没忘了使命，巡至雁栖关前发现了异样，赶回营中搬了援兵才救下了齐亓的性命。
　　只是，谁也未曾想到，老侯爷带兵赶来时，敌军却请出了火铳，一发打在老侯爷左肩上，随后果断的撤了兵，扬长而去。
　　由它所造成的伤，更是连闻名遐迩的霍神医也束手无策，生生断送了一代忠魂。
　　大朔在明宥帝的统治下，闭门造车二十余载，又是主张兴文抑武，武器军备等各方面困远远落后于他国，倘若没有那几位赤胆忠心、骁勇善战的封疆大吏，这江山怕是早就易主了。
　　“玊之，可有方法找到这种兵器？”齐亓神情怆然的说道，眼眶中打转的泪珠被他硬生生的咽了回去，“要找到一柄完好的火铳，拆开来研究内部构造，此物威力凶猛非同小可，各部分间差了分毫都有可能会发生危险，我不敢贸然尝试构画……”
　　乔珩说：“我即刻派人去探消息，若有了消息，我马上前去将它取来。”
　　“我想，若是有了消息，等到壁绘的事儿了结了，我随你一同前往……你说过的，要，要看顾我周全的。”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齐亓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好，此事全凭亭砚做主。”
　　如若是齐亓想走的路，他必会生死相护。
　　收好了图纸，二人打算打道回府。
　　走了没多远，齐亓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玊之，能不能带我去一趟凌尚书府？多日不见云初了，有些挂心，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乔珩想起昨夜霜影来报时说，齐公子在长街上兜了好几圈，随护的霜影不知他意欲何为，也是到后来才发现他是找不着路了。
　　虽是没见着他当时的模样，不过想来应该也是窘迫的可人。
　　只是听闻齐亓对凌世新那小子有些挂心，乔珩便嗤笑一声，佯怒道：“哼，就是那小子让你在雨中走了那么久？衣摆湿了都不顾？”脸上带着笑，说话的语气却是酸溜溜的。
　　“改日定请他到擎夜卫属上喝壶好茶。”
　　“玊之，此事不能怪他……”
　　“怎能不怪他？他害你后半夜还发了高热，说了胡话，稀里糊涂的亲……”
　　“那什么，就怪他，咱们不去了行不行……”
　　齐亓红着脸默默地攥紧了拳头，若非实力相差悬殊，他真想上去捂住他的嘴。
　　乔珩瞧着齐亓满脸通红，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那笑容澄澈清朗，不染世尘。
　　两个人并肩而行，不多时便来到了凌府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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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底了事情比较多，更新速度会慢一些，感谢各位耐心的等待~比心了各位?


第十一章 字画
　　凌府前两扇墨青漆成的大门紧闭着，花梨木的匾额板正的悬于正门之上，精简大气，低调雍容，黄铜门钹上的椒图兽首衔环，怒目而视，威风凌冽。
　　乔珩上前叩了叩门，不多时，门开了一道缝儿，老管家从门缝儿间隙探出头来，向外张望。
　　“谁啊？”见到来人后，吓得他两撇花白胡子都颤了几颤，忙恭敬地行礼道：“啊呀！乔大人！是什么风儿把您给吹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您快请进！”边说边战战兢兢的打开门，将人请了进来。
　　擎夜卫上门，这是有多不祥啊！
　　瞧见乔珩身后还有一人，老管家赶忙堆起笑，爬满褶子的脸快笑成了一颗蜜瓜：“这位公子当真是白玉连环，与雪等色，好生的俊俏！老奴斗胆多言一句，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齐三爷。”乔珩淡淡的说道。
　　齐亓也欠身示礼，唇边带着一丝微笑。
　　“嗯，齐……”老管家到了嘴边儿的话猛的噎了回去。
　　这便是少爷成日里挂在嘴边儿，又痴缠了数年的那位？
　　也是，这位齐三爷温其如玉，谁不愿意多看两眼？
　　乔大人还替齐三爷撑伞……啧，可见二人关系定然非同寻常！
　　不过这两位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哎哟！莫不是我家小少爷卷进了别人的家事中……如今正主上门清算来了？
　　老管家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内心无比慌乱，却还要强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真是难为了这位年逾花甲的老人了。
　　他还在兀自思索着此事的来龙去脉，却听乔珩开口说道：“我们来找凌公子，劳烦您通传一声。”
　　哎！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会来的，都是我家少爷自己造的业……
　　拦不住！少爷您还是自求多福吧……
　　“哈，哈……二位随老奴到中堂稍作休息，我这就给您请人去！南红，别愣着了，快给两位大人看茶！”
　　“是。”
　　“有劳了。”
　　吩咐了下人，老管家拜了礼，火急火燎的往后院走去。
　　凌尚书正在书房里挥毫泼墨，陶冶情操，老管家的匆匆来报打破了那派气定神闲。
　　老管家年岁大了，一副老胳膊老腿的，着急忙慌的赶过来禀报时，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老……爷！不，不好了！乔指挥使来了，正在中堂里侯着！”
　　“什么！？他来做什么？”凌乾手中的笔一抖，墨滴滴落在他刚写了一半，墨迹还未干的字上，他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
　　“老爷，乔大人带着那位齐三爷来的，说是要找咱们少爷。”老管家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小心的凑到凌乾耳边轻声说道。
　　“那混小子又闯了什么祸！连擎夜卫都惊动了？等等，齐三爷？他又来做什么？”
　　“老奴也不知，不过，方才看乔大人与那齐三爷亲近的很……”
　　“哼！我就说这人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孽！这才几日便和擎夜卫的人不清不楚的！想必此事与他有关！我到要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一个两个都被他弄得昏了头！”
　　凌乾愤愤地将笔摔在桌上，整幅字被飞溅的墨点子彻底毁掉了。
　　“我先去会会他们，你去叫少爷！我倒要看看这逆子究竟有多大能耐，能捅出这么大的娄子！”他说完便广袖一甩，迈步而去。
　　正当二人等候凌世新的空档，乔珩抿了口茶，抬头扫了一眼墙壁上挂着的字画，笔触铿锵，颇有几分大家之风，只是这字迹……
　　看着甚是眼熟，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乔珩神情转而凝重了几许，瑞凤长目微微眯起，端详起那幅字画的署名，正是现任户部尚书——凌乾。
　　凌尚书闲时素爱钻研笔势字形，所书写下的字也都正倚交错，笔画线条皆是跌宕有致，笔势雄健洒脱，运笔恣性自由，久而久之便自成一派。
　　即便是他刻意规避开平日书写习惯所写下的字，仔细辨认方可辨识的出。
　　所以，前些时探子呈上来的那封书信，极有可能就是出自凌乾之手。
　　正当他凝神思虑之际，身旁传来齐亓的声音：“玊之，在想些什么？如此的入神，茶都见底儿了。”
　　乔珩敛了神色，侧着头看向他，笑了笑说道：“没事儿。”
　　南红很有眼色的上前说道：“奴婢给大人斟茶。”
　　“多谢。”将茶杯放在桌上，向南红道了声谢。从始至终，乔珩都没看她一眼。
　　小侍女也不过就是个二八年华的姑娘，面对如此英俊魁伟的男人，总是会耐不住春心萌动，偷偷瞟了他不少眼，每一眼都会让她脸红心跳。
　　他虽是几近而立之年，可无常岁月宛若只是给他轻覆上了一层浅淡的柔光，不露声色的掩去他少年时的满身锋芒，除此之外，好似什么都没有改变。
　　看到她一脸含羞带怯的偷看着乔珩，齐亓没来由的心中有些不快，却只默不作声的继续低头喝茶，眼睫低垂着，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表情。
　　温醇的茶丝缕入喉，齐亓不禁皱了皱眉。
　　真涩。
　　凌乾很合时宜的踏进门，屏退了下人，对着乔珩拱手揖礼，脸上堆笑道：“不知乔大人大驾光临，凌某人有失远迎，还望大人见谅！”
　　乔珩起身回了礼，面上却是淡淡的，说：“尚书大人，多礼了。今日突然登门拜访，是在下唐突了，并无大事，只是来找令公子叙叙旧。”
　　叙旧？他俩人能有什么交情？叙旧？怕不是为了那“妖孽”的事儿来的吧？
　　倒要看看，是何等姿容绝色能勾的逆子家都不回了！
　　齐亓也撂下茶杯，站起身对凌乾行了礼：“齐某见过大人。”
　　他举手投足之间萧疏轩举，尽是温文，和乔珩站在一起，称得上是一对璧人。
　　“这位便是齐三爷吧？幸会幸会！先时常听犬子提起你，百闻不如一见，三爷果真是诞姿既丰，世胄有纪啊！”
　　凌老爷才正眼看了齐亓一眼，便开始有些理解儿子为何如此痴迷不悟了。
　　“大人谬赞，齐某姿色平庸，配不上这样的美誉。”齐亓轻笑，他自觉只是平庸之辈，对于这些称赞也都未曾往心里去，只当做是寻常的客套。
　　“犬子无知莽撞，从前对三爷多有叨扰，凌某人在此先替他向您赔个不是。”凌乾满怀诚意的抱拳行礼，反倒是齐亓见此情形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齐亓赶忙说道：“大人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是在下要感谢云初，多亏了他这些年的照拂。”
　　此时，院中传来哒哒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高呼，彻耳的洪亮。
　　“亭砚！”
　　“哎哟，少爷，您慢点儿跑！”
　　凌世新一跑进门便把齐亓抱了个满怀，下一秒便被凌老爷拧着耳朵揪了下来。
　　“爹！朋友面前，您给我留点儿面子行不行……”凌世新不服气的嘟囔，眼睛却一直贴在齐亓身上，抠都抠不下来。
　　“混账东西！成何体统！”凌老爷抬手就是一巴掌，“让二位见笑了，夫人去的早，老夫教子无方，平日里疏于管教，才把儿子惯出这等不知礼数的毛病……逆子！还不快给齐三爷赔礼！”
　　“哎？爹，您什么时候对亭砚这么……呜……”凌世新话没说完，猛的被老爹捂住了嘴。
　　“我这儿子一贯口无遮拦，呃，还请齐三爷莫要责怪。”
　　乔珩在一旁看着，周身散发的寒意让室内的温度都冷却了不少。
　　呵，真想把这小子绑到属中痛扁一顿。
　　“大人不必在意，我与云初相识多年，他的心性我了解。”齐亓轻笑着说，“性情直率，为人仗义豪爽，能结识这样的朋友，是在下的荣幸。”
　　对于凌世新，齐亓内心里是有着诸多感激的。
　　除了这些年的陪伴，更是因为他多次出手相助，又仗义执言。
　　人虽傻，却并非无心。
　　凌乾叹了口气说道：“哎，三爷真是抬举我这儿子了……这孩子整日里不着边际的，也没什么朋友，多亏了你们二位不嫌弃……”
　　“凌大人，今日前来是想请凌公子来一起小住几日，我有些事情需要向他请教。不知大人可否应允？”乔珩突然说道。
　　“我？真的？！”凌世新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说，难以置信的伸出手，指了指自己问道。
　　乔珩点了点头，回答说：“正是。”
　　这个决定让齐亓也觉得有些意外，他有些诧异的看向乔珩。那人也正在看向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
　　凌世新还沉浸在惊喜之中，完全没看见那两人互相之间的眼神交流。
　　或许，即便他看见了，也不一定看的懂。
　　凌乾却是在一边儿看的真真的，他轻咳一声，意味深长的说道：“咳，那犬子便有劳二位大人多费心了。世新啊，你长点眼力，别给乔大人添麻烦！臭小子你听到了没有！”随后又拍了儿子一巴掌。
　　“哎呀！知道了爹！”凌世新捂着脑袋说。
　　拜别了凌乾，临走前乔珩看向墙上的字画，说道：“对了，乔某还有一事相求，可否请大人得空时为在下提一幅字？”
　　凌乾一愣，他没料想到乔珩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断然是不敢拒绝的，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


第十二章 疯魔
　　三人走后，凌乾一直笑着的脸垮了下来，他无奈的长叹一声。
　　老管家忙走上前不解的问道：“老爷，您怎么了？是不放心少爷跟他们走？”
　　“不，我是庆幸新儿跟他们走了。”凌乾苦笑，看了一眼那副字画，“二十多年了，该来的，都是要来的。”
　　“老爷，您是说当年的那件事……乔大人，乔大人他莫非就是……！”老管家恍然大悟，却欲言又止。
　　凌乾并未答话，他走到画前，凝视着那幅字画，良久，一行老泪淌过他满是细纹的脸。
　　这幅画是当年乔怀诚亲手所绘制，又由凌乾着笔提字，二人共同完成的。
　　乔怀诚，便是时任的户部尚书，也是凌乾的挚友。
　　而乔珩正是他唯一的儿子，乔家仅剩的一支血脉。
　　“老隋啊，你在我这府上多少年了？”他静静的立在画前，声音哽咽的说。
　　老管家颤巍巍的回答说：“老奴自二十岁起便到了凌府上，如今已有整整四十载……”
　　拽起袖管擦了擦眼泪，凌乾凄咽道：“老隋，你大半生都耗在凌府了……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落下……得空了去账房领些银子，拿着钱到乡下寻个清净的宅子，今后好生的过日子吧……别再回来了。”
　　老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随着屋外响起的一声春雷，头重重的磕在地上：“老奴的妻女那年患了痨病，还是您花钱请人寻了郎中，又允将她们到府上将养……您的恩情老奴没齿难忘……如今，如今老奴也只剩下您一个人了，老奴哪儿都不去。”
　　说着，老管家又接连磕了几个头：“当年之事……老爷您也是被逼无奈的……是他们拿着夫人和她腹中的孩子胁迫您，夫人那时才刚刚怀了身孕……”
　　“罢了，那封治罪怀诚的书信终归是出自我手，害得他乔家近乎灭门的也是我，我……难辞其咎。”
　　一晃数十载，陈年旧事重新翻起，不由得灰尘覆了满眼。
　　“都是别人手中的一步棋，都是命……终于是要到了下去向怀诚谢罪的时候了。”
　　凌乾嗟叹，上前扶起跪伏在地，满头是血的老管家，“事已至此，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那儿子……不知那位齐三爷是否愿意念及旧情，保他一命……”
　　一行三人刚走至城中，天空忽然间乌云满布，响雷乍鸣，不多时又飘起了细雨。
　　长街上的行人已是寥寥，街景不复方才的热闹。
　　乔珩轻揽过齐亓的肩膀：“亭砚，往里面些，免得淋湿了。”而他自己的半个肩膀露在伞沿外，已经被绵绵的春雨打湿了。
　　“好。”齐亓应了声，之后安静的任由他搂着。
　　一把伞下，两人相依，茫然烟雨间仿若只剩下这二人，终于不再形单影只。
　　形影相吊的只有他凌世新一个。
　　他用手挡在头顶上，跟在两人身后，期期艾艾的说：“呃，我忘了带伞出门……”
　　齐亓这才想起了凌世新还在后面，赶快站住了脚步，乔珩也跟着停了下来。
　　“抱歉啊，云初，这件大氅给你。”
　　齐亓心怀歉意的解开束带，正要将大氅脱下，乔珩却握住他的手，当即制止了他的动作。
　　“玊之？”
　　他不解的看着乔珩，只见他以指做哨，送到唇边吹响。
　　耳边传来细微的声响，道旁的屋顶上闪出一个身穿黑袍的霜影，手中拿着一把纸伞往下一抛，乔珩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接住，递给了凌世新。
　　转而又将齐亓大氅的束带系好，说：“春雨寒凉，你身子还没好利落，别着了凉。”
　　齐亓垂着眼睫，脸微微的浮上轻浅的红晕，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多，多谢乔大人！”凌世新将伞撑起，看着面前的两人，心中莫名浮上一个念头。
　　明明有富裕的伞，乔大人却要和亭砚共撑一把伞？
　　莫不是……亭砚的另一只手也因为整日作画，累出了问题？！
　　他揣摩间，那两人已经转了身，继续往前走去。
　　凌世新也赶忙快步跟上，心里仍有些担忧，于是开口叫到：“亭……”
　　“砚”字还没说出口，便被乔珩飞来一个眼刀吓得赶忙闭上了嘴。
　　回到登穹塔时，已过了申时，殿中点起了烛火。
　　换下了湿了半边的外袍，乔珩去煨了驱寒的姜汤。
　　凌世新再三确认了齐亓的左手安好，才安心到一旁，琢磨起方才他二人同撑一把伞究竟是怎么回事去了。
　　当冒着热气的姜汤端上桌时，齐亓正斟酌着那张图纸，烛火下，他认真的侧颜撞进乔珩眼里，这个人便是他前半生漂泊中唯一的安稳恬静。
　　他曾经想象过齐亓浴血沙场时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披坚执锐或是冲锋陷阵？都不重要了，现如今他不甚至敢想象，那片腥风血雨、刀光剑影究竟曾伤了他几分？
　　只是他心中仍有一片天，他要做的不是束缚他，而是成为他的翼。
　　乔珩盛了一碗汤，捧到齐亓跟前儿，室内的烛火明朗，淡淡的为他轻镀上几许柔暖的微光。
　　“亭砚，先喝碗热汤去去寒。天色暗了，看久了对眼睛不好。”
　　齐亓接过汤碗，舀起一勺温热的姜汤，送到嘴边稍稍吹了吹，垂着眼睫说道：“嗯，辛苦你了玊之，回来时才发现你衣袍湿了……抱歉。”
　　乔珩笑着说道：“又说什么抱歉，赖我，我以后会注意些，好不好？”
　　“……嗯，好。”
　　齐亓看向乔珩，相视而笑，心照不宣的静听着屋外雨落屋檐的呢语。
　　凌世新那边还在忘我的琢磨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乔珩又盛了一碗汤扔到桌上，说道：“凌小公子，过来喝汤。”
　　“哦，来了来了！谢谢乔大人！嘶，好烫！”凌世新赶忙回了魂，跑到桌边坐下，刚端起碗，便被烫的飞速将碗撂在桌上，伸手捏住自己的耳垂。
　　齐亓低头喝了几口姜汤，几滴汤汁不经意间沾到了唇边。
　　凌世新眼尖的瞧见了，指了指说：“亭砚，汤洒出来了！”
　　听他这么一说，乔珩也抬头看向齐亓，只见他探出舌尖舔了几下，到了也没能够到。
　　在怀中摸了半天，凌世新好不容易摸到了帕子，正要掏出来递给齐亓，却瞧见乔珩已经笑意融融的抬手帮他抹掉了。
　　指腹擦过唇瓣，带过一丝若有似无的酥痒，齐亓受不住痒，又舔舔嘴唇，而后忽然之间脸涨得通红。
　　乔珩则是失笑的看他。
　　于是，凌世新不太灵光的脑袋里又涌进了几个问题：乔大人只是帮亭砚擦了嘴，为什么亭砚就像个姑娘似的脸红了？乔大人又为什么笑亭砚？
　　心中有所思，他便能安静些。
　　三人围坐在桌边，各自无声的喝着汤。
　　过了半刻，乔珩开口对齐亓说道：“对了亭砚，护臂帮你稍作了些调试，昨日已经取回来了，放在后殿里，待会儿要不要去试一下？”
　　“真的？！要不，咱们现在就去吧！”
　　“好，都听你的。”
　　趁着凌世新愣神儿的工夫，齐亓拉着乔珩兴奋的往后殿跑去。
　　齐亓将护臂抱在怀里，俯身细细端详着它每一处的改变，一刻都不舍得放下。
　　护臂的榫卯连接处的木质零件，乔珩将其替换成了金属材质，内里中空，比木质更加经久耐用，活动起来也更加灵活顺畅，重量却相差无几，甚至更轻于从前。
　　内部金属的触点上嵌入了羊皮垫片，为的是减轻齐亓穿戴时的不适感。
　　看到焕然一新的护臂，齐亓激动的快要落泪了，他的手难以抑制的颤抖着，好一会儿也没能把护臂穿戴上。
　　乔珩笑吟吟的看着他，轻声道：“我帮你。”
　　轻柔的托起齐亓的手臂放在护臂内，熟练的将暗扣扣好，他的眼神专注而温暖。
　　齐亓扫过他的英挺的眉峰，秀美如山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张含笑的薄唇上，差点儿就要忍不住吻了上去。
　　他极力克制住这种难以言表的冲动，在心底暗骂自己龌龊。
　　竟然会对玊之生出这种令人发指的歪心思……齐亓你是真的要疯魔了……
　　“好了，亭砚，你试着动动看。”
　　齐亓猛的回了神，支支吾吾回答道：“哦……好……”
　　他动了动手臂，果真比先前进益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噪耳的咔咔声已经变得几乎轻不可闻，手指关节也灵动的仿若与真人无异。
　　齐亓觉得，这算是他有生以来所得的最大的一份惊喜。
　　或许，乔珩才是。
　　鬼使神差的抬起戴着护臂的右手，轻轻抚上乔珩的脸。
　　错愕间，齐亓正欲抽回手，却被乔珩一把抓住，紧紧贴在自己的心口处。
　　遒劲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掌心，纵使隔着冰冷的榫卯护臂，齐亓仍能感受到那雄浑有力的跳动，快要将他的理智击穿了。
　　随后，乔珩俯身上前在他耳边轻轻的说道：“亭砚，你打算怎么谢我？”
　　齐亓身体一僵，声音也有些含混不清的说：“你……你，想要我怎样谢你？……”
　　以身相许便好。
　　不过，这句话乔珩没敢说出口。
　　他只是笑着说道：“亭砚，那你以后要多笑给我看，我喜欢你的笑。”


第十三章 火药
　　“乔大人，你说要请教我的……事是……嗯？乔大人、亭砚？……你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凌世新脑袋里的疑问太多了，一时半会儿的也琢磨不透。
　　于是，他决定先将乔珩想要请教的事儿弄清楚，没成想撞见了这样一幕。
　　齐亓被抓了现行，慌张的说道：“啊，我在试护臂！玊之帮忙调整过的，你看。”
　　说着，若无其事的把手抽了回来，朝着凌世新用力的挥舞了几下。
　　乔珩也帮忙打马虎眼：“咳，对，”又担心齐亓舞的用力过猛，伤了自己，顺势拉过他的手，“我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改动的。”
　　做戏就要做全套。
　　凌世新不疑有他，点点头，一脸认真的说道：“嗯，乔大人的确人俊心细，会得又多！只可惜不是女儿身，要不然亭……”
　　“云初啊，你要找玊之说什么事儿来着？”齐亓已然料到他后半句可能会说出些什么，赶忙打断了他。
　　他生怕凌世新若是真的将后半句话说出来，会被乔珩拎起来痛揍一顿。
　　尴尬不已的偷看了一眼乔珩，却不见他有怒颜色，甚至好像还有些期待他将话说完。
　　察觉到齐亓的目光，乔珩意味深长的看向他。
　　玊之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也对我有意？呵，怎么可能……
　　齐亓暗自自嘲着自己的一厢情愿。
　　凌世新自然而然的忽视了那二人间的“眉目传情”，猛的一拍脑门说道：“差点儿给正事儿忘了！大人，你要问什么事？”
　　“凌公子，明早能否替我走一趟，去请霍先生。关于‘绿磷硝石’我有些疑问想请他解答一二。”乔珩推手一礼说道。
　　“好说！交给我就行！”凌世新拍着胸脯说，“除此之外，乔大人就没有别的事儿要问我了么？”
　　所以，乔大人到底是想请教我什么？
　　“没了，多谢凌公子。”
　　“真没了？”
　　“没了。”
　　“……”
　　次日，多日阴雨连绵的京城，久违的见了阳光。
　　凌世新一大早找上门的时候，霍晁古还在三春堂的客房里裹着被子酣然大睡。
　　去往登穹塔的路上，他一直都睡眼惺忪，哈欠连天的。
　　“云初，你好歹也容我洗漱打理一下啊。”霍晁古悠悠的开口说道。
　　霍晁古自小随霍神医一道云游四方，虽然随性洒脱惯了，可也还没到不修边幅的程度。
　　见他不紧不慢的，凌世新上手拽住他的衣袖，拉着他走的更快了：“来不及了！颖新，乔大人请你去的，快些走吧。”
　　云初什么时候成了乔珩的“狗腿”了？他不是挺烦擎夜卫的么？
　　“莫慌，再快就要跑起来了。”霍晁古被他带着节奏，两条腿就快要倒腾不过来了。
　　“也不是不行。”凌世新不假思索的说道。
　　“哎！云初！慢着！先等下！”霍晁古眼见他抬腿要跑，忙拦住，说：“你先告诉我，乔大人找我大致所为何事？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可好啊？”
　　凌世新闻言放慢了脚步，说道：“也对！乔大人说想要问你关于‘绿磷硝石’的事儿。”
　　“哦，绿磷硝石，造火药的那东西？我是大夫，这事儿得找炼丹师。”霍晁古慢吞吞的说道。
　　“啊呀，不管这个了！颖新，你先赶紧跟我走吧！”凌世新又要匆忙提速。
　　霍晁古只得再搬出一个问题，迫使他将速度放缓下来：“对了，齐公子怎么样了？”
　　凌世新立刻欣然回答道：“乔大人喂亭砚服下了那药，果真很快便醒来了！”
　　“如此，便好。”霍晁古说。
　　凌世新忽然之间又想起了那个古早的问题：“所以……那药到底是怎么喂进去的？我一直想不明白。”
　　霍晁古：“……”
　　二人来到后殿时，乔珩正在给齐亓束发，手法娴熟，动作温柔。
　　手指拢起齐亓满头乌密的发丝，不时的询问着自己手上的力道是否合适。
　　“疼么，亭砚？”
　　“不疼。”
　　“疼的话告诉我，我轻一点。”
　　“嗯。”
　　凌世新隔着大老远的便开始叫嚷道：“乔大人！我把颖新给你请来了！”
　　“草民霍晁古，拜见大……咳，云初，你看外面这天，多好。”刚走到门前，霍晁古拱手揖礼，抬眼便瞧见了屋内两人的“鹣鲽情深”。
　　他会心的一笑，当机立断，出手拽住一脚已经迈进殿内的凌世新。
　　“嗯，确实难得的大晴天……不是，颖新，我们都看了一路了，还看啊？”凌世新压根儿没领会他的意思。
　　霍晁古凑到凌世新身边，勾勾手指说道：“云初啊，你想不想知道那药是怎么喂进去的？”
　　“想！颖新你快告诉我！我都琢磨了好久了！”
　　“来，我跟你说……”
　　“这样，那样”说了半天，重点的过程却只字未提。
　　凌世新听的懵懵懂懂，其实就和没听没有本质的区别。
　　正在霍晁古拉着凌世新嘀嘀咕咕咬耳朵时，乔珩从殿内走了出来。
　　他向霍晁古抱拳示礼，说道：“霍先生，又劳你跑了一趟，在下实在惭愧。”
　　“乔大人，能受邀前来，是草民的荣幸。”
　　霍晁古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衬在他斯文白净的脸上，却是越看越不正经。
　　“在下齐亓，见过霍先生，先生的救命之恩，实在无以为报。”齐亓走到他面前，便要俯身行跪礼，霍晁古“哎呦”一声，忙上前去扶他。
　　齐亓。
　　乔珩这才知晓了“齐三爷”的真名，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当真有些可爱。
　　霍晁古扶起齐亓，一身正气凛然的说道：“齐公子你快起来！不用这样的！救人一命，积德行善！”
　　虽然，众人都记得这话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不让人觉得有多违和。
　　凌世新不拘小节的上前说道：“都是朋友，你们就别拘泥这些虚礼了！”
　　“云初所言极是。”扶着齐亓站好，霍晁古笑了笑收回了手，继续说道：“方才来的路上，云初和我说了，乔大人此次找我来，为的是‘绿磷硝石’的事儿？”
　　乔珩点头说：“正是。”
　　霍晁古四下里扫视了一圈，道：“大人，这里说话可方便？”
　　“先生但说无妨。”
　　霍晁古凝神了片刻，说道：“我四处游历多年，未曾听说我朝开采过这种矿石，乔大人是要找寻此物？”
　　乔珩微蹙眉道：“不全是，此时登穹塔的墙壁中便有这东西，前些时我曾去查探过它的来历，只是背后有人阻挠，并无所获。”
　　霍晁古说：“从前我在南边儿沿海城镇中的黑市里见过，价过千金，多是夷人走海路偷运进我朝的。”
　　齐亓在一旁安静的听着，慢慢的他开始有些羡慕霍晁古。
　　羡慕他走过山川大河，见多识广，他想，若将来能手刃了宿敌，报了血仇，待一切尘埃落定后，他也想去四处走走。
　　到那时，乔珩若是能陪在他身边就更好了。
　　乔珩说道：“所以，朝堂上定是有人已经与外有所勾结。”
　　“大人可是要彻查此事？”霍晁古问道。
　　却见乔珩轻叹了声，摇头说道：“事关朝堂，现由大都督全权查办，即便是我也不得插手。”
　　“那也就是说……乔大人，你们擎夜卫属的大都督对你也不是完全信任？”凌世新突然问道。
　　乔珩无奈苦笑道：“嗯，正如你所说的。”
　　霍晁古徐徐说道：“既然如此……大人放心，在下走南闯北，结识了不少各道上的朋友，此事我会帮着多留心，有了消息，我会及时通知大人。”
　　“大恩不言谢！先生请受乔某一拜。”说完，乔珩撤膝跪拜。
　　霍晁古赶忙扶住他，连平日的儒雅做派都舍了去：“大人，别跪，折我寿啊！”
　　他不禁心里暗忖：我才二十有六，被叫“先生”也就算了，他们俩还都来跪我……哎，这便是俗话说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吧……
　　“以后叫我霍颖新就好，本身也都是举手之劳。再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跪来跪去的，哎，真的不必要这样。”霍晁古无奈道。
　　凌世新脑袋里又塞满了疑问，于是他问道：“这个‘绿磷硝石’又贵又难买，除了造火药，是不是还有其他用途？”
　　霍晁古赞许的看了他一眼，回答说：“对，除了制造火药，夷人也会用它炼毒。”
　　“可与亭砚所中之毒有关？”乔珩问道，神色也随着凝重了几分。
　　和齐亓有关的事儿，他无不挂心。
　　霍晁古摇头，回答说：“并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我会尽所能的继续找寻齐公子所中‘委蛇’的解毒之法。”
　　齐亓闻言，心中一时间说不清究竟是何种滋味，他借着衣袖的遮挡，无声的握住了乔珩的手，只觉那只被握住的手微微一僵，随后便温柔的回握住他。
　　他曾经也是被人捧在心尖儿上宠爱的。
　　只是老侯爷身死后，大夫人伤心欲绝，两年后也随老侯爷去了。
　　后来，长子齐猛平级袭爵，便下令齐亓不得再踏入北疆半步。
　　从那以后，齐亓就像是自云端直落万丈，终坠入泥尘，万念俱灭。他觉得世上再不会有人爱他，就这样行尸走肉般的了此残生便罢了。
　　直到身边这些人的出现，他才重新体会了”活着”的滋味。
　　齐亓一阵鼻酸，泪水溢在眼眶里。
　　刚刚回到京城的那一年，他踽踽独行，纵使生活的千难万苦，也都未曾掉过一滴眼泪。
　　如今得人善待，他却不争气的泪满盈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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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小公子终于要和乔指挥使回家了 ( ????????????)?Yes！！！


第十四章 赐酒
　　窗间过马，碧冬茄盈芳满庭，长夏更添几分绕指柔。
　　四人在塔中一聚后，凌世新便随霍晁古一道，追溯塔中绿磷硝石的始末缘由去了。
　　转眼，登穹塔壁绘的工期也进入尾声。
　　那处裂缝已经被乔珩以纸遮覆住，与原本的墙体严丝合缝，即使细看也不见端倪。
　　二人商议过后，决定将墙壁里的绿磷硝石留下，以待来日。
　　壁绘完工当日，明宥帝再次驾临，亲自前来验收。
　　齐亓对于皇帝的油腻之态颇感不适，乔珩便让他待在屋中，对皇帝称其身体抱恙。
　　皇帝一贯钟情声色犬马，耽溺于男色，见不着人定然不肯死心，草草的扫了几眼塔中的壁绘，便不由分说的带着人强闯了后殿。
　　却被乔珩直截了当的挡在门外。
　　“禀皇上，齐三爷近日染了风寒，现下正卧床休养，恐怕不便面见圣上。”乔珩态度冰冷，不卑不亢的说道。
　　明宥帝微一挑眉，说道：“哦？三爷为寡人绘制壁绘有功，是为功臣。如今寡人的功臣抱病在身，来都来了，怎能有不去探望之说？若是过门而不入，岂非要让天下人指责寡人苛待功臣？”
　　话音刚落，皇帝的目光绕过乔珩，落在他身后紧闭的房门上，脚下又向前上了一步。
　　跟在皇帝身后的内侍忙上前呵斥道：“乔大人，还不赶快将门打开！”
　　乔珩斩钉截铁道：“陛下勤政爱民，普天之下的百姓皆有目共睹。齐三爷风寒未愈，臣恐怕陛下龙体受损，且他病容憔悴，实在不宜面圣。”
　　前半句话说的乔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明宥帝冷笑道：“好，那寡人便给他时间调养。”后又压低了声音阴沉道：“十日后，乔大人替寡人请齐三爷进宫面见，爱卿不会抗旨不遵吧？”
　　“臣，遵旨。”
　　待明宥帝走后，齐亓推门走出来。
　　方才他在屋中听着门外的动静，险些沉不住气，可是想起乔珩之前嘱咐过的话，还是生生的忍住了现身给他解围的冲动。
　　“玊之？”看见门外的乔珩依然站定在原地，双手紧紧的攥成拳，齐亓轻唤了他一声。
　　乔珩闻声转过身，舒开紧锁的眉，微笑着说道：“没事。”
　　“总是要去面对的，有你在呢，没什么好怕的。”齐亓走到乔珩身边，笑着说道。
　　“今日就搬到我府上去吧，亭砚，别再回小院去了。家中还有什么要紧的物什？我即刻去帮你取回来。”
　　他隐隐觉得以明宥皇帝的性子，唯恐夜长梦多，断然不会等上十日。
　　怕是早已命人寻到了齐亓所住的小院，并在周围安布好了人，齐亓前脚进院门，后脚就会被绑着送进宫中。
　　早先便已许诺过护他周全，必然不会任由他去涉险。
　　一诺予君，毕生恪守。
　　“我身无长物，就剩下自己这个人了，今后就拜托你了。”
　　乔珩猜的果真分毫不差。
　　第二日一早便有霜影来报称：“昨夜皇帝派人合围了小院，发现院中已然人去楼空，便下令将院落捣毁，亲军其中一人被塌陷下来的屋梁砖瓦埋没，抬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断了气。”
　　好似一场“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的闹剧。
　　齐亓正坐在软榻上描画着图纸，听到这，他笔下一顿。
　　“知道了，辛苦诸位了。”
　　乔珩屏退了霜影，走到软榻边坐下，手支在炕桌上托着腮，笑看着齐亓，问道：“亭砚，在想什么？”
　　“我是在想，其实那间小院砸与不砸并无分别，都是一样的破烂……难为他们还如此大费周章的折腾了一番……君王昏聩，但君命难违，到底也是搭进了一条性命。”齐亓笑叹道。
　　乔珩冷笑着揶揄说：“废物养的饭桶罢了。”
　　对于皇帝和他的亲军，乔珩向来没什么好话可说。
　　齐亓却笑吟吟的看他，带着淡淡的温柔，眉眼如月，丹唇外朗。
　　“皇帝倒也做对了件事儿，就是将你召入了擎夜卫，否则，我真不知道要到什么年月才能遇着你……”不过这话一出，齐亓自己都怔住了。
　　总觉得这话听起来颇有几分暧昧情话的意味。
　　乔珩也是一怔，随即柔笑着说：“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成为擎夜卫，是他为族人平冤昭雪的唯一出路。
　　可这条路上的万重枷锁，却将他死死的禁锢住，每一步都举步维艰。
　　他曾痛恨过命运的不公，可在某一刻，他忽然间意识到，祸福本就相依，得失终是守恒。
　　那些挣扎在无涯苦海中的时光，好像终于能望到头儿了。
　　“咳，玊之，来帮我看看这张图纸吧，还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再修改些的……”齐亓耳尖染着薄薄的桃红，只觉得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
　　“好。”乔珩瞧了眼他烧红的耳尖，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唇角轻牵，专著的看起了图纸。
　　他想将心里的那些离经叛道的话宣之于口。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唯恐自己的唐突会再次伤害齐亓。
　　看着乔珩满含柔情的模样，齐亓的神思恍惚间出现一丝混沌。
　　他辨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同为男子，他不该有除同袍情谊之外的任何感情。
　　两个人皆是未识情爱，纵使曾有唇齿相交，也只道是情势所迫。
　　只敢将那些萌芽的懵懂爱意尽数压下，守着那道疆界，不敢逾距。
　　自从搬入乔府，齐亓几乎整日都和那些图纸泡在一起。
　　至于那枚银哨，乔珩只说让他代为收好，因此齐亓便一直揣在怀中贴身带着，日日不曾离身。
　　乔珩还似从前那般，事无巨细，体贴入微。
　　一晃十日之期已到。
　　清晨，齐亓慢吞吞的从床榻上起身，换上一身崭新的衣袍。
　　推门，便看到乔珩负手立于门廊下。
　　他身着暗红绸锦绣金蟒袍，昂藏七尺，沉雄古逸，在晨雾里显得尤为醒目。
　　去往皇宫的路上，二人比肩而行，乔珩一如既往地替齐亓执伞。
　　勤政殿内。
　　“臣，叩见陛下。”
　　“草民，叩见陛下。”
　　明宥帝倚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拍子，慵懒的说道：“平身吧，齐卿快上前来让寡人瞧瞧。”
　　随后对齐亓狎昵的招手，一双细眼流露出浓重的戏谑，似虎狼吞食猎物前的，带着虚伪的慈悲，只待口中猎物垂死，再无反抗之力时便将它一口吃下。
　　默默吸了口气，齐亓在起身前偷瞄了乔珩一眼，只见他额角的青筋微微的暴起，双手紧攥成拳，因怒极他全身都在细微的颤抖着。
　　经过乔珩身边时，齐亓不着痕迹的握上他的手，掌心渗透出的温度抚顺着他的狂暴怒意，示意他万不可冲动。
　　“寡人近日新得了几壶好酒，齐卿可愿意同饮几杯啊？”不等齐亓回答，明宥帝便对低眉顺目立在他身边服侍的内侍摆手，龙袍宽大的袖摆扫过他的股间，满意的看着那人被激的不住地乱颤，他佞笑着继续说道：“宏福，替寡人取酒来。”
　　“是。”
　　齐亓年少时在北疆也常饮酒，他酒量不差，往往一坛烈酒下肚也不见醉意。
　　不知为何，明明皇帝赐的酒烈性与北疆的酒相差甚远，可三杯入腹，齐亓再抬眼看皇帝时，却总觉得一阵反胃。
　　“齐卿，寡人的酒味道如何？”明宥帝捉狭道，他脸上的堆满的欲望，没有半分凤子龙孙该有的威严庄重。
　　压下强烈的不适，齐亓恭敬的欠身回答道：“回陛下，确为好酒，只是草民风寒未愈，不宜多饮。”
　　“哦？既是好酒，齐卿更要多饮两杯，身子暖了，病才好的快些。”说罢，又令内侍宏福道：“去，给齐三爷斟酒。”
　　站在一旁的乔珩将皇帝的所为尽数看在眼里，他忍无可忍，上前几步，抱拳揖礼冷冷道：“陛下。”
　　“乔大人，你这是何意？”明宥帝挑眉，冷笑道。
　　“臣愿替齐公子，同陛下共饮。”乔珩声音冷的骇人，犹如自极地刮过的寒风。
　　皇帝眯起眼，居高临下的俯瞰着他，哂笑着说道：“这酒，乔大人可喝不来。”
　　乔珩瞬间明白那酒中的端倪，若是他此时佩刀在手，怕是早已架在狗皇帝的脖子上。
　　内侍宏福得皇命，谄媚的走上前，执着酒壶将齐亓手中的酒盏重新斟满。
　　早已察觉这酒有所异样，齐亓现下也更加肯定心里的猜测。
　　只是，饮尽数杯，寻常人早已受不住，齐亓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依旧淡定自若，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宏福也傻了眼，心道：是咱家药下的不够么？
　　随即惶恐的看向皇帝，只见他阴沉着脸微使了个眼色，宏福马上心领神会的躬身而退。
　　不料他突然“哎呦”一声，身子往前扑倒在地，将手中的酒壶直接抛飞出去。
　　乔珩纵身上前一掌将它劈落在地，瓷片碎了满地，可是壶中的酒水还是依惯性而出，泼在齐亓的衣襟上。
　　宏福眼见事成，赶忙趴跪在地，惶恐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明宥帝忙斥责道：“没用的东西！还不赶快带齐三爷到偏殿换身干净衣裳。”话语间却是带了几分愉悦。
　　“不必了，一点酒水而已，无碍。”齐亓说着拉扯起袖口，在胸前的擦了几下。
　　叮——
　　突然，一条帕子包着的东西从他怀里掉了出来，掷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遭了！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掉出来？！
　　若让皇帝知道玊之暗地里豢养私士，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齐亓啊齐亓，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是何物？呈到寡人面前来。”明宥帝突然间口吻冰冷的说道。
　　宏福连滚带爬的从地上拾起那东西，哆嗦着捧到皇帝跟前。
　　皇帝低头瞅了眼他手里的东西，是一枚精巧的银哨，上头赫赫然的刻着一个“乔”字。
　　“齐卿，你来给寡人解释下，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明宥帝与方才判若两人，只见他阴冷的笑着问道，白齿森森透着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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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醉吻（已删改）
　　齐亓不禁骇然，方才喝下的酒也在此时搅得他脑中一片混乱。
　　他见过沙场上敌人昭然若揭的嗜血杀意，明刀明枪尚且还有法子躲避。
　　可庙堂君心，比敌人更让他生畏，无需揣度，也知道一步错，步步皆错，确是难以逃脱……
　　“怎么？齐三爷不愿说？那么，乔大人你来说说吧。”见齐亓不答，明宥帝面色阴恻，转而问向乔珩。
　　乔珩抬眼怒视皇帝，眼底似乎有汹涌的暗流，他隐忍了太久，若今日真的走到山穷水绝处，倒也落得个解脱。
　　可他怎么能甘心？
　　大殿周遭的氛围剑拔弩张，宏福觳觫着跪伏在皇帝脚下，大气都不敢出。
　　只见乔珩拂开袍摆，身子直直的往下沉去，双膝触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自打五年前皇帝赐他蟒袍那日起，他便无需再行跪礼，现今一跪，这身赐服怕也是要脱去了。
　　千钧一发之际，齐亓狠命的在舌头上咬了一口，咽下满口的腥甜，人也瞬间清醒了。
　　他走到乔珩身边，同样沉身而跪，深吸一口气，面上颇为淡定的说道：“回禀陛下，草民犹豫不答，是觉此事难以启齿，恐污陛下圣听……”
　　闻言，明宥帝饶有兴味的瞅着齐亓，勾唇说道：“说下去。”
　　乔珩见他如此，当即心下一震，却也有几分疑惑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这事儿到今天怕是瞒不住了……还请陛下听后莫要怪罪……”齐亓左手举起，深深地叩拜下去。
　　他跪伏着继续说道：“草民……心悦乔大人已久，此物正是草民准备赠与乔大人的……定情信物！”
　　乔珩微露惊诧之色侧头看向齐亓，他有些难以置信方才听见了什么。
　　亭砚这番说辞，或许只是缓兵之计吧……
　　“陛下有所不知，草民钟情乔大人已久，只是，陛下也知道草民家徒四壁，耗尽家财才求人打造了这样一只银哨。草民自知无才无德，羞于对乔大人表明心意……才将这东西私自藏留至今。”
　　一不做二不休，齐亓双眼一闭，继续说道：“本想着登穹塔的差事了了，得了赏金才好备下聘礼，三茶六礼将乔大人迎娶过门……不料如今已然遮瞒不住，还望陛下成全！”
　　齐亓面不改色的说完，这话是他情急之下信口胡来的，可他说的流利，反倒像是早已打好了腹稿。
　　这一番话说下来，既将银哨的事儿糊弄过去了，又向皇帝打了秋风，还顺带着将先前皇帝派亲军闯宅的破事儿一道揶揄了。
　　真可谓是一石三鸟。
　　“迎娶？呵，齐三爷当真有趣。”明宥帝面色稍缓和下来，可眸中的觊觎之色仍丝毫未减，他手托着腮，又问道：“乔大人，你可愿意啊？”
　　乔珩未有片刻迟疑地服身叩拜，道：“臣，愿意。”
　　明宥帝唇角带着讪笑，不知在心中做着些什么打算。
　　良久，他冷冷的摆手说道：“罢了，既然你们二人心意相通，我朝又不禁男风，领了赏银，择日完婚去吧。宏福，将东西还给齐三爷。”
　　宏福手脚麻利的从地上起了身，捧着银哨放在齐亓面前。
　　“乔大人，既已决定成亲，寡人便许你几日清闲可好？擎夜卫指挥使一职，暂由张腾接任。”
　　“臣领旨，谢陛下恩典。”
　　“寡人乏了，你们都退下吧，宏福，封八百两银子送到乔大人府上，作为寡人的贺礼。”说完，明宥帝又扫了眼跪在地上的二人，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皇帝离开后。
　　乔珩上前扶齐亓站起身，却见他脸色微红。
　　被迫饮下许多下过药的酒，以仅剩的一丝理智强撑着到此时，乔珩根本无法想象他是用怎样的意志扛下来的。
　　没空去想齐亓方才说的那些话，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赶快回府，想办法为他缓解药力。
　　他搂住齐亓的肩膀，将人拥到怀中，默然不语的向殿外而去。
　　在药力的驱使下，齐亓的神智渐渐地开始有些不清了。
　　他乖顺的依靠在乔珩胸前，垂着头，软软的拉住他的手，嗫嚅道：“对不起……玊之，别骂我行不行，我舌头疼……”
　　乔珩当下明白了他是靠着什么保持清醒的，心蓦得震颤。
　　怎么会舍得怪他……他，爱他还来不及。
　　皇帝早已有心夺了他手中的权柄，如今怕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出了宫门，还未走出多远，齐亓猛的吐出一口血，殷红的血喷溅在地上，也沾染在二人的衣襟上。
　　“亭砚！”
　　乔珩的心倏然猝顿。
　　齐亓艰难的扯出一个笑，却不怎么好看：“我没事，玊之，我们回家……”
　　乔珩红着眼将他拦腰横抱起，脚下步履如飞，往乔府赶去。
　　“好……我带你回家。”
　　乔珩一脚踹开府门，门板“砰”的撞在门柱上，惊的庭院中打扫的老仆一个哆嗦。
　　“德叔！别愣着了！快去请大夫！”说完，径直的往卧房奔去。
　　回到卧房，将齐亓放在床榻上，被血染脏的朝服还来不及脱下，便拿了湿帕子给他擦掉唇边的血迹。
　　齐亓迷迷糊糊的还在笑，他一笑又是一口血自唇角汩汩的涌出来。
　　“亭砚，乖，一会儿大夫就来了。”
　　“……嗯………”
　　齐亓的背触到柔软的褥榻，引得他全身都在战栗。
　　乔珩守在床边，心焦的替他擦着血，帕子洗了一块又一块，终于等来了大夫。
　　大夫为齐亓搭了脉，不多时，便眉头稍皱，捋着胡子说道：“脉象火热壅结，相火亢逆，这位公子吐血是因心脉受阻，气血瘀滞所致，不过，瘀血既已吐出，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乔珩闻言，紧绷的神经稍放松了些，问道：“先生可有驱散其体内药力之法？”
　　大夫叹了口气，说：“使人身心愉悦之药，并无解药可用。说来本也无需刻意用药解除……只需……不过，依老夫看，以公子如今这个情况，实在不甚适宜合房。”
　　见齐亓虚弱不堪的在床榻上无力的挣扎，又闻并无药可解，乔珩的心又悬起了几分：“先生可还有什么办法能够缓解？”
　　“哎，大人请恕老夫直言，纵然二位年轻气盛，正值血气方刚的年岁，也不该过量服这等有损躯体的药物啊……这等用量，怕是即便浸泡在水里，也要整整一宿才能稍散去药性。”
　　听他说完，乔珩茅塞顿开，立刻抱拳揖礼道：“多谢先生指点。”
　　“哎……现在的年轻人啊，真的是……”大夫说着边捋着胡子，提着药箱，边摇头走出门去。
　　“玊之……”
　　大夫走后，乔珩关上房门，刚回到床边便被齐亓拽住了手。
　　“别走，玊之别走……”他嗫嚅着，目光迷离的捏着乔珩的手，手指似有似无的摩挲着他的掌心。
　　“我在呢，不走。”乔珩的手被他扯住，只得略微向前倾身，伸手沾掉他额头上密密的汗珠。
　　随后扶着齐亓，端水给他漱了口，又除去了彼此身上沾着血污的外袍。
　　期间，齐亓的手毫无章法的胡乱探索。
　　“亭砚，乖些，别乱动好不好……”乔珩强压下腾升的燥火，嗓音暗沉而温柔的轻声哄他。
　　齐亓面颊上染着绯色，眸子稍有失焦，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一只手勾住乔珩的脖颈，热烫的脸颊贴上他的耳鬓，乔珩顺势将人抱了起来。
　　齐亓只觉头脑发胀，突然间的失重使他不受控的惊呼出声，紧紧的环住眼前人。
　　“玊之，你别扔下我，不许走……”薄唇贴近他的耳畔，每每吐出一个字，都会无意的自耳鬓间轻扫而过，使得乔珩周身局促紧绷。
　　“不会的，我会一直在，哪也不去。”
　　再这样下去，怕是很快便要无法收场了。
　　乔珩不再做半分耽搁，抱着齐亓往后院中的温泉池疾步而去。
　　拨开池上云盖雾绕的水汽，踏进池中。
　　齐亓滚烫的身子刚一接触到温热的池水，便不禁轻微的瑟缩，险些便从乔珩怀里滑落下去，身形微晃，溅起满池的水波涟漪。
　　乔珩扶住他，将人稳了稳，齐亓散发的热度混着池水的温热，不断熨帖着他。
　　……
　　……
　　……
　　……
　　“亭砚……亓儿……可还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乔珩俯身轻声唤着他。
　　在适才饮下的药酒驱使下，齐亓神思混沌不已，闻言，他脑中忽然间闪出片刻清明，痴笑着呓语道：“知道……娶你回家……”
　　……
　　……
　　……
　　……
　　“呃……”齐亓轻溢一声闷哼，许是舌上的伤口被牵痛，抑或是什么的……
　　池中水光潋滟，荡起层叠波澜，蒸腾而起的雾气袅袅弥蒙，树下的温泉池中的两人，隔着水雾影绰。
　　池边的老树枝桠上，两只红尾鸫雀交颈相依，细细的吱喳昵语，相互依偎时，缱绻不已……
　　一直到三更天，乔珩感觉到齐亓身上烫人的热度已经散去，人也窝在他怀里静静地酣睡了，这才抱着他从温泉池中走出来，从池旁的镂花屏风上拿过一件玉色薄衫将他裹紧，起身回到卧房中。
　　“大人，这是三春堂那边儿收到的给您的来信。”二人前脚进屋，后脚霜影便悄无声息的闪身而出，俯首于房门前，待乔珩安顿好齐亓，才将信递交到他手上。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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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删改了大段内容，不重要(?ω?)
　　同时学会了如何正确使用省略号……


第十六章 追问
　　启程之前，霍晁古留下话，若是查到任何线索，会写信差人送到三春堂的老板娘——桃华手中。
　　他与桃华是故交，二人结识已有十余年之久，霍晁古清楚她的为人，甘愿为她作保。
　　乔珩将信展开，信上的一行字简洁明了：
　　南海琅城，有迹可循。
　　现今，他身无官职了然一身轻，恰好方便与齐亓一同走上一趟。
　　折腾了一整天，齐亓已经是筋疲力竭，正沉沉的睡着。
　　到底没因为齐亓的“撩拨”而彻底乱了分寸，即便意乱情迷也没忘记他还“不甚适宜合房”这件事儿，乔珩也只是任由他胡乱亲吻着自己，烫热的手将他鲁莽的摸个透。
　　直到二人的嘴唇都磨得红肿发痛，舌尖痛麻，隐约间还能尝到一缕甜腻的血腥气，齐亓这才甘愿放过他，转而便趴在他肩头睡着了。
　　看过信，乔珩熄掉几盏烛灯，只留下一星如豆的火光，微弱的火光跳动，烛心燃烧时噼啪作响。
　　他侧身躺在床上，将兔子一般蜷缩而睡的齐亓揽在胸前，那人顺势往他怀里扎去。
　　随后又呢喃一声，乔珩将耳朵俯过去，想听一听他在念些什么。
　　药劲儿过了，但酒劲儿还没过去。
　　喝醉的人仿佛都是一身的蛮力，齐亓毫无预兆的往上一蹿，将乔珩翻身压在身下，人并未没醒，枕在他胸口寻到个舒服的姿势便不再动了。
　　乔珩有些无奈的轻叹，轻捋着趴睡在身上之人如漆的长发。
　　那些丝缕的发丝只在他指间缠绵片刻，便毫不留恋的滑落下去，仿佛刚才的绵长绕指只是一场梦。
　　他害怕梦醒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将被子拢好，挥指弹灭烛火，乔珩阖上眼逼着自己入睡。
　　可脑中又反复翻涌着皇帝肮脏下作的行径，桩桩件件皆是无法宽宥。
　　只待时机成熟，今日仇，旧时帐，必要一同清算。
　　刹那间，他的眉间像是凝结上九天的霜雪，透着一股刺骨寒凉。
　　第二日，齐亓醒来发现自己正趴在乔珩身上时，他几乎是手脚并用的滚到床上，然后保持着木木然呆坐的姿势，懵然怔在床上良久。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记忆只停留在昨日自己“不要脸”的说出那一大串话时，之后的事儿他一丝一毫都记不起来了。
　　“所查之事大概是有眉目了，霍先生他们那来信了。”乔珩说着，好整以暇的下床穿起衣裳，佯装淡定的遮住颈间的几点还没被齐亓发觉的红印。
　　“玊之……嘶……”齐亓刚开口说了两个字，舌头触碰到牙齿，又引来一阵钻心的疼。
　　唉，早知道会疼成这样，就不这么用力的咬自己了。
　　比起信，他现在更在意听过自己那番话之后，乔珩究竟作何感想。
　　“亭砚，你舌头还伤着，近些日就先不要说话了，我去准备些清淡的吃食。”从始至终，乔珩都没转头看齐亓一眼，淡淡的扔下句话便走了。
　　以为乔珩是因自己的口不择言而恼火，齐亓心中愧疚难当，酝酿了一肚子道歉的话，只等着过几日舌头好些了，找个机会向他一诉衷肠。
　　他并不知晓，此时乔珩唯恐他追问起昨日之事，不知该作何解释，更是害怕一旦戳破那层纸，会与他渐行渐远，直到形同陌路，所以他才会选择缄默的落荒而逃。
　　又过了两日，明宥帝命人将八百两银子送到乔府上。
　　收下那几箱沉甸甸的银两，吩咐德叔备好马车，二人简单的收拾好行装，准备动身前往琅城。
　　这日，齐亓舌头上的咬伤已经大好，可他仍是一言不发，静默地坐在马车里，不时撩开车窗上的帘子，若有所思的望着马车外，风景自眼前过，他却并无任何心思去欣赏。
　　树影婆娑，风过林间时，拂动树梢发出簌簌声响，更显得此时马车内两人间的寂寥无声。
　　乔珩靠坐在席榻上闭目养神，齐亓兀自纠结，几次想要开口，终于还是强忍住没有去打搅他。
　　窝在心里许多话，临到嘴边儿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出发前，他从德叔那听说乔珩被皇帝停职一事，心里的愧疚顿时汇成无垠的海，海浪翻涌滔天，将他拖入深海之中，腥咸的海水呛的他五脏肺腑剧烈生痛。
　　他蓦然间回忆起曾经听过的一则民间广为流传的说法：
　　“想要成为擎夜卫之人，都要接受诸多惨无人道的试炼，就好比从无间地狱中走个来回，能活着从尸山血海里、万仞刀山中爬过来的人寥寥无几，好些人即便活着出来了，也都状若疯魔。”
　　传闻或许确实有些夸大的成分。
　　但那身蟒袍却足以说明他走到今日的位置，曾经历过无数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折磨。
　　因为，大朔自开国以来，能活着穿上皇帝所赐蟒袍的，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人。
　　这些事他从前无暇细想，也不曾过问，乔珩更不会主动在他面前提起。
　　如今再去考虑这些，早就为时已晚，已经害他从前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了。
　　他还有何颜面到乔珩面前，去求他一个宽恕呢？
　　这几日，齐亓常常这样想着：我这样一个只会拖累他的人，能留我至今，或许真的只是报我爹当年的相救之恩吧。
　　车辕辘辘，一晃颠簸过几个时辰。
　　各怀心事的两人，谁都没敢先开口跟对方说上一句。
　　从怀里摸出那枚银哨，握在手里反复的摩挲。
　　齐亓忽然之间又是一阵鼻酸，只觉得自己无比的窝囊。
　　可他又想起曾经答应过乔珩，今后不再轻易落泪，便将眼泪强忍回去，眼眶泛起一阵酸涩。
　　马车摇晃，又加上为心事所累，齐亓觉得头疼的紧，不多时，他便缩在角落里有些昏昏欲睡。
　　再次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
　　迷糊间，他发现身上披着一件散发着淡淡檀香气的外袍，正是乔珩今日身上所穿的那件。
　　而外袍的主人，只身着一件单薄的衣裳，靠坐在一边浅眠着。
　　车内光线昏暗，齐亓拿起外袍，小心翼翼的走到他面前。
　　不料，这时车轮突然间轧到地上突起的石块儿，紧接着整个车身猛的一震，他脚下踉跄便扑进乔珩怀里。
　　那人霍然睁开眼，刹那间两人四目相对。
　　“对，对不起！”齐亓挣扎着从他怀里爬起来，慌乱间踩到了手中衣袍的下摆，又重重的跌了回乔珩怀里，手无措的撑在他胸前，他一直拿在手中的银哨也落在地上。
　　修长有力的指掌箍上齐亓的腰。
　　他并不似看起来那般消瘦，腰身覆着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正因那人掌心的力度而微微的僵硬。
　　即便看不清齐亓的脸，也能想象的到此时他面上的窘迫。
　　如往常那般，乔珩身上的柔情裹挟着融人的劲力，齐亓觉得自己就快要融化在其中了，憋在心底许久的眼泪终于还是忍耐不住的决堤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你丢了指挥使的职位，现今又落人口实……我……”已经在心里默默温习过无数遍的话，一开口却是说的七零八落。
　　那日从皇宫后，德叔对他的脸色一直不怎么好看，又常常在他面前抱怨那些拜高踩低，见乔珩失时落势便来踩上一脚的人。
　　齐亓听进心中怎么都不是滋味。
　　他甚至想过，乔珩实在气不过，即便是将他暴打一顿也在情理之中，他打过几年仗，也还算是扛得住揍的。
　　乔珩摸到他腮边的泪珠，以指腹温柔的抹去，随后认真的说道：“亭砚，你知道的，我从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况且，那个位置我早就呆的厌烦了。”
　　我在乎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你越是这样说，我便越觉得愧疚难当……我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偿还的起……”他的手慢慢攥握成拳，抵在乔珩胸前，眼泪滴落在手背上，又滑入衣襟里，慢慢晕开成一片。
　　“亭砚，如果你真的想要补偿我，那就兑现你说过的话。”将齐亓抱起跨坐在自己腿上，手臂向后环过他的腰，顺势往怀里一带。
　　听他这么一说，齐亓的眼泪都忘记掉了，低下头，想要透过黑暗，找寻着乔珩的眼睛，却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前：“什，什么。”
　　“你说过的，要……”
　　他的话正说到一半，车夫的声音便从外面传来：“大人，已经这么晚了，我们是不是先寻个地方歇歇脚？明日晨起再继续赶路？”
　　“……好。”
　　踌躇许久之后，他才有勇气对齐亓说出这些话，只想要他的一个回答。
　　不论是否是他想要的答案，他还是想要知道。
　　不过，现在怕是又要功亏一篑了。
　　“玊之……你方才是想要我怎样……”齐亓一心想着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他迫切的想要知道，乔珩需要怎样的补偿才能稍宽心些。
　　“要你……不许哭了。”乔珩无奈的笑叹道，接着捧起他的脸，抹掉他脸颊上的泪渍。
　　向来敢作敢为的乔珩，终究还是不敢开口问齐亓当日皇宫所说的话，是否当真。


第十七章 琅城
　　车马兼程，不足十日一行人便风尘仆仆的抵达了琅城。
　　后来这几日，乔珩无意再将那句未说完的话继续说下去，齐亓也没寻得合适的时机开口。
　　沿海的郡县即便到了五月仍是凉意习习，软风拂面时，总带着些许湿冷。
　　刚掀开帘子，一股冷风迎面而来，齐亓当即打了个寒颤，他探头向外看去，远远的瞅见了城门下站着两人，正是凌世新与霍晁古。
　　正欲伸手与他们打声招呼，却发觉肩上微微一沉，他侧过头看见乔珩正拿着件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关切的说道：“亭砚，马车要停了，坐稳些。”
　　“嗯。”
　　“亭砚！乔大人！”
　　马车在城门前缓缓停下，厢门刚一打开，凌世新便迫不及待的大喊着跑上前去。
　　霍晁古则迈着四方步，在后面慢悠悠的走着。
　　四人多日未见，简单的寒暄过后，便动身前往落脚的客栈。
　　一路上，凌世新都紧紧跟在齐亓身边，滔滔不绝的讲述着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诸如哪家饭庄的菜色上佳，哪家酒楼的陈酿滋味不凡，哪家店铺里见着京城里没有的稀罕玩意儿等等，俨然一副“纨绔出游”的模样。
　　“亭砚，你先到客栈里歇歇脚，这琅城里的夜市有趣的东西多的很，难得有机会出来一趟，晚些一起去逛逛，好不好？”
　　时隔多日再次见到齐亓，凌世新一眼便看出他有心事，就连乔珩在他看来也有几分古怪。
　　虽然在某些问题上，凌世新总是莫名的迟钝且固执，但在某些方面，他又能做到比一般人看的更加明澈通透。
　　他知自己向来嘴笨，不善言辞开导。
　　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带着人一起去四处走走，放松心绪。
　　困囿一隅，很多事情会越来越难以琢磨的清楚。
　　齐亓闻言并未马上回应，而是侧头看向走在他身旁撑着纸伞的乔珩，却见他一言不发，望向远处屋舍侧后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神情隐隐的生出些许戒备。
　　眼前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齐亓也警觉的看向那处。
　　这一看，他顿时心下一惊。
　　他敏锐的察觉到那屋舍后面闪着亮光的东西，是一支箭泛着寒芒的箭头，正径直的瞄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玊之，小心。”齐亓不露声色的低声说了句，脚步也放缓了许多，顺手拽住凌世新的衣角，而那人却下意识的往前上了一步，护在他身前。
　　“嗯，”乔珩轻应一声，随即对霍晁古说道：“霍先生，可有其他回客栈的路？”
　　那二人瞬间明白了可能是出了什么事，也跟着提了几分警惕。
　　霍晁古果断的回答道：“有，跟我走。”
　　说完快步走进身旁一条巷道中，三人也紧跟在他身后。
　　躲在暗处的人见状只得暂且收了弓，闪进身后的巷子，只在须臾之间便不见了踪迹。
　　一行人迂回到了客栈，没做片刻停留便进了房间。
　　凌世新进门便谨慎的将门窗通通关好，落好闩，拿了纸笔铺在桌案上，面带严肃的提笔写到：“当心隔墙有耳，我们用笔在纸上交流。”
　　三人点头，凌世新为他们布好纸笔。
　　思忖了片刻，他又提笔龙飞凤舞的写下一行字：“我现在有个问题，盯上我们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不过大概从你们到琅城那天起就已经被盯上了。”乔珩执笔写到，他凝神了少顷，又在纸上落笔：“他的目标不是你们。”
　　如果目标是那二人，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又在城中逗留多日，怕是早已死上八百回了。
　　齐亓微微皱眉，执着笔却迟迟没落下，他在心中推想着：目标也不会是我，那便是玊之？可他怎么知晓我们会来？莫不是……一直在此地等候，借绿磷硝石引我们到此处？
　　想到这，他锁眉不展，落笔写下：“二位近些日行事可隐蔽？”
　　霍晁古笃定的点头，随后写下：“一向隐蔽，与旧友会面都是选在天黑后，在家中，屏退掉旁人。交流也同现在一般，用以纸笔，过后便将写过字的纸焚烧尽了。”
　　一张纸寥寥数句便写满了，凌世新又重新拿了张白纸给他。
　　“那今后我们若是想要行走在琅城中，岂不是十分危险？”凌世新挠头，在纸上写了一句，几人看后良久的未做回应。
　　“无妨，有我在，定护诸位周全。”乔珩落笔写到，写完便顿了笔，却见一只手轻柔的覆上他的。是齐亓带着些许温凉的掌心贴敷在他手背上，缓缓握住他的手，指尖抚摩着他手心因常年握刀而留下的薄茧。
　　他微怔后看向齐亓，只见他眸中透着淡而温柔的坚定，仿佛在说，我同你一起。
　　自知欠下他许多，不论是知遇恩还是相守契，所以不管前路是否道阻且长，齐亓此刻唯想一路陪他走下去。
　　乔珩回以他一个温霁的笑，转而回握住那只手。
　　目光熠熠如辰星，辉如清皎月，正如二人年幼初相见时一般，齐亓终于将他带回到这烟火人间。
　　相隔许多日，几人再次相见时，凌世新隐隐的察觉出这两人之间的氛围微妙，而亲眼看见齐亓“大胆”的举动，更是惊的他下巴快要落了地。
　　瞥了眼坐在身边已经惊到石化的凌世新，霍晁古无声轻叹，随后淡定的继续落笔写到：“如此甚好，先谢过二位了。关于绿磷硝石，所查探到的消息并不多，但所查到的另一件事，或许二位会更感兴趣，可否听在下慢慢道来？”
　　慢慢松开乔珩的手，而后两人同时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愿闻其详。”
　　这二位当真默契。
　　霍晁古默念一句，笔下也不再停辍，原原本本的将所得到的情报写了下来。
　　“托故人寻到了从前在宫中做过差的老内侍，向他打听到些绿磷硝石来路，听他说那东西在前朝时是作为属国朝贡，每岁进贡我朝的，一直由兵部收管着。直到边境作乱，属国借机造了反，才不再有绿磷硝石入国库。”
　　他写字随性洒脱，几句话又写满一张纸，而凌世新还处于惊诧中走不出来，霍晁古只得轻轻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再拿纸给他。
　　凌世新机械木然的将一沓纸递给他。
　　接过纸，他继续写着：“后来，崇贵妃，也就是当今太后，私自下旨将绿磷硝石全部押送进宫，再后来，又下旨将知情的宫人全部送入皇陵，为先帝守灵，这事儿的后续如何，那位老内侍便也无从知晓了，而此物便似销声匿迹般，未曾再于京中出现过。”
　　“皇帝并非太后亲子，而是先帝废妃所出，可平日里也都是一派母慈子孝的模样，太后如此一反常态的做法，想来是这母子二人早已母子离心，暗生嫌隙了，她私藏绿磷硝石，想必是有其他的用意。”
　　乔珩平静的落笔写到，对于这个消息他好似并不感到意外。
　　先帝的数位皇子，早夭的早夭，枉死的枉死，就连先帝最属意的太子也在西南战场上战死了，最后也只剩下这位养在贵妃身边资质平庸的皇子，便是现在的明宥帝，左不过也就是个受人挟制的傀儡罢了。
　　太后膝下并无所出，假若她这样做是打算废了皇帝，那么她又准备扶持谁坐上龙椅？
　　或是自拥为王，成为这大朔朝有史以来首位女皇帝？
　　皇帝即位二十余年，即便太后真的有心废黜他，也并非轻而易举之事。
　　若当真如此，这绿磷硝石背后，大抵还会牵扯出更大的阴谋……
　　可是，这天下最终是谁的，乔珩本就不甚在意，什么朝堂纷乱，宫闱争斗更是与他无关。
　　唯愿有朝一日千里同风，他与所爱之人了却心中挂碍，做一对寻常百姓，放马南山。
　　但不论如何，绿磷硝石在塔墙之中终究是个隐患，不尽早处理，必定要横生事端。
　　“皇城里绿磷硝石的事儿，我也只查到了这些，至于它是怎样被藏入佛塔中的，又是何人所为，乔大人必定已经有了见推断，只是如此做来意欲何为，在下便不好揣测了。”霍晁古很快的又写满一张纸。
　　凌世新这次回神的倒是很快，却是有些异常的安分，不再如寻常时那般目不转睛的看着齐亓。他只默默的将用过的纸拿拢成一沓，到窗边掏出火折子点燃，直到看着它燃烧殆尽，才走回桌边安静的坐着。
　　“多谢霍先生。”乔珩写完，将笔搁下，站起身郑重地揖了一礼。
　　霍晁古笑着对他摆摆手，目光却不由自主瞥向一旁黯然失神的凌世新。
　　见他呆滞的侧脸，霍晁古再次无声的轻叹一声，随后又拿过一张纸，简明扼要的写下一行字：“接下来在下所说之事，是齐公子所关心的。”
　　看到那行字后，齐亓心中隐约的有了猜想：“可是火铳？”
　　霍晁古缓缓的点头，继而悠悠的下笔写到：“前些日，与云初去寻找旧友家的路上，偶然听到几个小孩儿在唱着首童谣，唱词大致是‘默姑娘，把铳降，降了火铳，打豺狼’。”
　　他微微顿笔，不过俄而，又继续往下写到：“只可惜云初听到火铳二字时，便一时冲动，奔到他们面前，吓跑了那几个孩子，没能问出‘默姑娘’是何许人也。”
　　写完又将纸递到凌世新面前。
　　瞧见纸上所写的最后一句话时，凌世新的脸上浮现出悔沮，不敢抬头去看齐亓，只暗暗攥紧了拳，轻声说了句：“抱歉，是我办砸了。”那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齐亓抿唇微笑，低头在纸上写下这样一句话：“没有的事，谢谢你云初，一直以来都很感谢。”而后，将纸轻轻推到他面前。


第十八章 过往
　　“亭砚……”
　　凌世新面色迟疑的还想继续说些什么，霍晁古却搭上他的肩膀，食指竖在他唇前，将他已经到嘴边的话生生堵了回去。
　　四人所在的客房位于客栈二楼的一处角落，周遭环境相对较为安静。
　　窗外的几株榕树葱郁，乌鸫本是在其间怡然啼鸣，却不知是为何，忽然之间纷纷惊叫着四散飞去了。
　　“嘘。”
　　过了好半晌，确认屋外没了什么动静后，霍晁古这才松开他，长舒一口气，扯过张纸奋笔写到：“不必担忧，琅城的黑市可是个鱼龙汇聚的地方，前去探访想必会有所收获。”
　　房门外的走廊上忽而传来了脚步声。
　　齐亓稍稍活动了下戴了护臂的右手，乔珩则是摸上了佩于腿侧的短刀刀柄。
　　在到达琅城之前，两人便已经预感到此行必然不会一帆风顺，一早便做好了准备。
　　自打那只护臂经由乔珩重新调试过后，齐亓便视若珍宝，一直不舍得戴上，生怕一个不小心会磕碰坏了。
　　见他迟疑不已，乔珩爽快的答应他若是护臂坏了，就再重新做个新的，让他只管放心戴着就好。齐亓这才勉强同意戴上，一路也都是小心翼翼的藏在衣袖里。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一同起身走到门边。
　　脚步声越行越近，齐亓听出那来人的腿脚似乎并不灵便，走路时一脚深一脚浅的，显然不像是习武之人该有的步法。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才在客房门外停下了。
　　与此同时，齐亓向乔珩递了个眼色，他马上心领神会，随即收回了握刀的手，转而抬起门闩，将客房门嚯的一下打开了。
　　门刚一打开，站在门外的掌柜登时吓得面如土色，跛着脚赶忙往后退了两步，“哎哟哟！两位客官怎么这么站在门口……您二位别多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方才见几位行色匆匆的上了楼，便想着来问问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齐亓：“……”
　　乔珩：“……”
　　两人谁也没答话，都不错眼珠的盯着他看，掌柜有些尴尬，赶紧解释道：“二位客官莫要误会，您几位不是本地人可能有所不知，这城里的人混杂的很，打哪来的都有，真要出点什么事儿，官府多半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肖插手管的，就算是想管，怕是也没这个本事。”
　　这话的言外之意是：这地界天高皇帝远的，到这儿来的只能自求多福。
　　“不瞒各位说，我这客栈在此地开了已有十余年了，城里的不论是黑道还是白道，我多少还是认识些人的，几位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便是。”他生了一双狭长的三角眼，细窄的眼缝遮掩不住眼睛里狡黠的精光。
　　对于掌柜所说的一番话，乔珩不为所动，显然是读懂了他话里更深一层的意思：“那便劳烦您替我们找四身女装，其中一身的尺码要稍大些。”随后掏出一袋银子扔给他。
　　掌柜接过沉甸甸的钱袋，打开瞄了一眼里面白花花的银子，顿时心花怒放，这是碰上大财主了，他立马把钱揣进怀里，谄媚的应道：“得嘞！客官您几位稍候片刻，我这就给您找衣裳去！”
　　他一瘸一拐的没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回身狐疑的问道：“客官您要女装是……”
　　乔珩没料到他收了钱还这么多话，只冷眼看着他，并未回答。
　　发觉这掌柜的人心眼颇多，字里行间的又将自己“地头蛇”的身份透露出来，齐亓只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说了句：“爱好。”
　　瘸腿掌柜断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愣了片刻，尴尬的笑了两声，“哈哈，好，客官稍等，不得不说您几位的爱好还真是……与众不同呢。”
　　他说完这话，不出意外的又冷场了。
　　说了半天也问不出什么真东西，他也觉得没趣了，拖着条瘸腿便走了。
　　“且慢。”
　　坐在桌边半晌没出声的凌世新突然叫住掌柜，他一直对没问出“默姑娘”的事儿耿耿于怀，又听这掌柜说的一番话，但凡是个能探到些情况的机会，他都不想错过。
　　“客官还有何吩咐啊？”听到有人叫他，瘸腿掌柜又晃晃悠悠的转过身，他平时见的人形形色色，只一眼就瞧出这几人气质颇佳，必定身份不凡，想必钱袋里的银钱也不会少到哪去，能有捞钱的机会，他何乐不为。
　　凌世新火急火燎的走到客房门口，四下看了一圈，凑到掌柜面前压低声音问道：“想打听个事儿……你可知道‘默姑娘’是什么人？现在何处？”
　　“哎哟！您可算问对人了！”掌柜一听，两眼放光，随即一拽裤腿，露出腿上陈旧的伤疤，“您瞧见没，这条腿就是叫默姑娘给打瘸的！”
　　“啊？”凌世新没太听懂，难道，被人打瘸了还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儿，“能说的详细些么？去哪才能找到她？”
　　霍晁古微微蹙眉，本是想过去捂住他的嘴，但看见在他身边的那两位都还没什么动静，于是也就按捺住没动身。
　　“哎……都是陈年往事了，不肖说，不肖说啊……”掌柜的算盘打的精明，必然不会他问了就说的。
　　明白了掌柜的话外之意，凌世新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塞到他手里，看的齐亓都傻眼了。
　　“云初，你这是干嘛！”齐亓正欲上前拿回金锭子，却被瘸腿掌柜眼疾手快的抢先一步收进怀里。
　　凌世新满不在乎的说道：“没事儿的亭砚，这次出门前，我爹不知道为什么给了我好多的钱，而且钱这东西拿着不就是为了花的么，搁在手里也生不出小的，还不如给这掌柜的，让他多说些情报。”
　　掌柜的一听更是喜出望外，赶忙附和道：“对对对，这位公子当真是眼明心净！通透人！”
　　“这钱，等回去了还你。”乔珩的脸色不见好，他并不想欠凌世新的人情，原因无他，因为那日在凌府上看到的字画。
　　“乔大……哥，真的不用了，为亭砚花钱，我心甘情愿！”凌世新险些将“乔大人”三个字脱口而出，幸而及时改口叫了声乔大哥，可乔珩的脸色却越来越黑。
　　霍晁古再也坐不住了，他赶忙走上前去打了圆场：“钱也收了，掌柜的也该好好的说说了吧。”
　　“公子您说的是，要不，咱们进屋慢慢说？”掌柜的倒也是个讲道义之人，不然也不会只是瘸了条腿这么简单。
　　他看出几人此行必定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来的，既然拿了人家钱，总得说些人家想知道的东西，不然成了一锤子买卖，再想从他们那捞油水可就难喽。
　　进了屋，掌柜抬眼看见落闩的窗户，和焚烧掉的纸屑，忙笑着说道：“几位公子尽可放心，我这客栈里安全得很，您几位定的又是天字号的上房，周围都是没人住的，尽管放心大胆的交谈。”
　　“说正事儿吧。”乔珩不想听他废话，只想他赶紧说完赶紧走。
　　“好好好！您几位听我慢慢说……各位有所不知，我刚到这琅城的时候，是跟着一帮子地痞流氓手底下干活的，那会这城里乱的很，那些人都是山匪出身，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弄得城里的百姓都苦不堪言……”
　　他不见外的倒了杯茶，呷了一口，又继续讲道：“我无父无母，就一个妹妹相依为命，家里也没什么钱，我想让妹妹过得好点儿，就跟着山匪们一起走了，一路从和津到了这琅城，被他们逼着背上了几条人命债。”
　　掌柜的越说越难受，说到动情处还扯着袖口抹了抹眼泪：“抢到的钱我都托人捎给我妹妹，我以为她收到钱会很开心，没想到她非但不高兴，还写信给我，说不认我这个哥哥了……要不是生活所迫，谁不想踏实过日子……”
　　“哎……听的太难受了，说重点吧掌柜的。”霍晁古虽然同情他，但他们并不是来听他讲故事的。
　　他赶紧抹了把眼泪，随后说道：“城里乱成这样，官匪勾结，琅城太守收了钱便放任不管，百姓都求诉无门，其实我早就不想跟他们干了，但我原先就是个穷书生，入了贼窝没胆量跑，也跑不了。”
　　“直到有一天，城里来了个默姑娘，她一出现就剿灭了十七匪首，又杀了太守，极受琅城百姓拥护。”说到默姑娘，瘸腿掌柜眼中竟流露出几分崇敬之色，“她得知了我的事儿，只打断了我的一条腿，权当让我赎罪，让我以后安生过日子不许再作恶，否则必不会轻饶我。”
　　听到这，凌世新还是没听到想知道的东西，他突然间失态的扯住掌柜的衣襟，低吼道：“所以呢，她在哪？”
　　桌子被他猛的起身撞得移了位置，桌上的茶杯掉在地上，“咔嚓”一声摔了个粉碎。
　　齐亓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有些诧异的正要拉开他，却被霍晁古一下挡住了。


第十九章 换装
　　霍晁古幽幽的开口道：“齐公子身有不便，还是我来吧。”转而轻轻掰开凌世新揪在那襟口的手指，攥着他的手将人按着坐下。
　　掌柜被他这举动吓得不轻，面色铁青的敛一敛对襟，说道：“公子勿动怒，我这身衣服虽不见多名贵，但若是撕破了，那也绝不是随便一锭金子就能了事儿的。”
　　“哦？”乔珩说话时并未正眼去看他，可那浑身透出的森然寒意仍是让瘸腿掌柜猛的打起了哆嗦。
　　他冷眼瞥过抖若筛糠的掌柜，屈膝踹上他所坐的木椅，抽出短刀倚在腿上把玩起来，比真正的山匪更多出许多匪气。
　　乔珩手中的短刀只有小臂长，锋刃极窄，刀身贯穿两道纤长的血槽，直汇向刀尖，刀背覆着的黑金暗纹，宛如苍劲的利爪延伸至刀身两侧。
　　刀身反出霜白幽冷的光，刺的掌柜不敢再去盯着它看，额头上也洇出一层冷汗。
　　当——
　　眨眼间，短刀便直直的没入他面前的木桌台面，刀身嗡鸣不止，他几乎没看清乔珩是如何出手的，那把刀就已经钉在他眼前了。
　　掌柜被废掉的腿根本吃不上劲，另一条腿也在此时瘫软的像是没了骨头，他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般，慢悠悠的往桌子下面滑去。
　　呵，不是号称当过山匪么？就这点儿胆气？
　　齐亓暗嘲着随手一薅，将他从桌子底下薅起来，扔在椅子上坐好。
　　随即“笑容可掬”的将戴着护臂的手抬到他眼前，轻轻活动了下手指处的榫卯关节，那细微的“咯咯”声传入瘸腿掌柜的耳朵里，却像极了阎罗地狱里恶鬼的狞笑，听的他头皮隐隐的发麻。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一路顺着脸颊滚下，滴在他瘫在身侧的手上，溅起一片细小的水花。
　　两人一个带头，一个帮腔，配合的好不默契，风轻云淡的几个动作，可那震慑力却比凌世新方才的冲动言行强上不知多少倍。
　　“掌柜，现在可以详细说说了么？”齐亓俯身在他耳边念了一句，他脸上还挂着笑，但其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看着齐亓的侧脸，乔珩脑海中忽而浮现出那日他伏在自己肩头，滚烫的气息喷洒在他耳根，那些缠绵悱恻的吻……他说要娶他……
　　这一生走到现在，二十余年的时间里，他始终都将他视为自己永夜里长明的那盏灯，照亮着他龃龉的前路。
　　如今他只想要这盏灯永远只为他一人而明。
　　他的笑，他的泪，他的不屈……他的一切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乔珩堪堪收回思绪，凝望向齐亓，眸光中的汹涌澎湃只闪过一瞬，稍纵即逝。
　　即便是他再不想承认，如今也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真切切的对这人陡生过妄念。
　　瘸腿掌柜被那两人吓唬的够呛，打颤的说道：“我说！我说！我说！……默，默姑娘，没人见过她的真容，但是……但是我听人说过，听人说过在……在黑市里见过她……”
　　他盯着掇在桌上的短刀，脸上早已没了血色，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身体也不受控似的觳觫不已。
　　“黑市里那么些人，我们上哪去找？她还有什么特点没有！”凌世新大吼着，霍晁古赶忙抚住他的肩膀，让他切莫冲动。
　　“各位大爷！……小的真的不知道了！求各位大爷高抬贵手，放小的一条生路吧！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掌柜最终还是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随后跪在地上朝着四人不住地磕头。
　　霍晁古扭头看他，不慌不忙的开口问道：“你说她打断过你的腿，那你怎会不知她的容貌？”
　　“她那日戴了张面具，又着一件带有兜帽的披风……小的确实没看见她长什么模样……”他抬起头答话时，一双眼睛里满是泪水，鼻涕都快流到了嘴边，霍晁古看到后打心眼里恶心了下。
　　“罢了，你先起来吧，去给我们寻衣裳来。”
　　乔珩清楚从他嘴里已经问不出什么东西了，转手从桌上拔起短刀，刀光一晃，那掌柜又惊恐不已的伏在地上。
　　“谢大人开恩！谢大人开恩！”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涕泪，又向门边匍匐了几步，才敢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
　　乔珩冷着脸又扔给他一袋银子，这次，瘸腿掌柜接过钱袋犹豫了半晌也没敢往怀里揣。
　　他慌张的抬眼瞄了一眼乔珩，见他已经坐在椅子上没再看他，便忙将钱袋收了起来。
　　“多，多谢大人……小的先退下了……”收好钱袋，掌柜唯唯诺诺的揖了一礼，随后一瘸一拐的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快要摸到房门的时候，只听耳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利刃破空之声，鬓边几缕头发也被一带而过的刀风瞬间削断，无声的飘落到地上。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刚才是飞过去了什么东西，一扭头就瞅见一柄短刀横在他眼前，刀刃深深地镶进门里。
　　瘸腿掌柜登时僵在原地，随即觉得亵裤一湿。
　　乔珩漫不经心的说道：“哦，对了，忘了说了，这些钱是让你再替我买上一顶带围幔的笠帽，还有，今日所发生的事儿，劳你带进棺材里，明白了？”
　　“明、明、明白了……”掌柜已经灵魂出窍一般，木讷地回答完，便逃命似的推门而出。
　　齐亓忽然间觉得有些好笑，站在门口瞅着掌柜踉跄远去的身影，揶揄道：“哎，这帮山匪的门槛儿可真低，什么人都能进，也难怪能被一个姑娘家一举剿灭。”
　　而后他关上门，伸手去拔门上的短刀，可不管他用多大的劲，那刀仍纹丝未动。
　　“玊之，你太用力了，拔不出来了。”齐亓认真的拔刀，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哪里不对劲。
　　他全然没注意刚抿了口茶的霍晁古，在听到他说的这句话后，将茶喷了一地的景象。
　　乔珩听后也是一愣，无端的感到耳根烫热，他掩饰的轻咳一声，说道：“咳，小心伤到手，还是我来吧。”
　　他走到齐亓身边，将他攥着刀柄的手拉下来，轻轻握住，接着毫不费力得将刀从门上抽出来收进刀鞘。
　　收了刀，乔珩转头温柔的望着站在身边与他掌心相贴的人，他方才还是皮笑肉不笑的面庞上，已经绽露出浓浓的笑意。
　　好似不论身处何地，被他这样握着手，齐亓都会觉得心安。
　　平日里见惯了乔珩温存的模样，方才那般凌人的盛气，他还是头一回见到，但不管是他的哪一面，都让齐亓心底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悸动。
　　“乔大人，齐公子，在这屋里也憋了半天了，我带云初出去透透气。”霍晁古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他拽着凌世新的袖子二话不说的向外走去。
　　这会儿再赖在屋里不走，未免显得过于碍眼了些。
　　出了客房没走几步，凌世新便拉住霍晁古的手，闷声说道：“颖新，我想喝酒，但是要等找到默姑娘之后再喝。”
　　霍晁古闻言脚下一顿，转过身看着满脸沉郁的凌世新，无奈的叹了口气，苦笑着说道：“行，听你的。”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瘸腿掌柜毕恭毕敬的捧着衣裳站在客房门口，迟疑了半晌终于叩响了房门。
　　乔珩开门从他手中接过衣裳，便将人打发走了。
　　四人换好衣装，妆扮妥当，已经是接近了酉时。
　　凌世新没再提起逛夜市的事儿，倒是齐亓对于他先前所说的“京城中没有的稀罕物件”，早已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琅城不比京中宵禁严格，若是华灯初上，街巷里会是怎样一种热闹繁盛……还真有点想去见识见识，不如我们今晚就稍事放松，到夜市走走？”齐亓难掩兴奋的提议，他与老侯爷一样，素来喜爱各色新奇的物件，固然不想错过这次难得的机会。
　　齐亓的要求，乔珩自然不会拒绝，他没有片刻的迟疑便点头答应了。
　　一向爽朗洒脱的凌世新却突然扭捏的推辞道：“我就不去了……今日有些累了，想先歇下了。”
　　“我留下来陪云初。”霍晁古紧跟着说道。
　　齐亓担心这二人单独留下，会有危险，于是犹豫的说道：“可是……”
　　他后半句话吞吞吐吐的还没说出口，霍晁古便悠悠的将话头接过去，说道：“不妨事，我们在这城中多日也未出过什么危险，想必那人并非是冲我们而来，二位不必担心。”
　　“走吧，亭砚，我们早去早回。”
　　“也好。”
　　又啰嗦的叮嘱了几句，齐亓便与乔珩一同下了楼，途径瘸腿掌柜身边时，又将他吓出一身冷汗。
　　“以如今我们二人的打扮，待会儿到了街上得换个称呼了。”乔珩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齐亓低头打量着自己身上的衣着，不解道：“嗯？那要换成什么？”
　　“照理来说，寻常人家的女儿到了你这个年纪早已婚配，我理应唤你一声……夫人。”乔珩面上一本正经的说道，可没人知道的是，他叫齐亓“夫人”的时候，手心都沁出了汗。
　　“那我应该唤你什么？”
　　“……小乔。”
　　二人并肩向客栈外走去，从背影看去，当真像极了官家夫人身边跟着一位身材魁梧的侍女。
　　瘸腿掌柜听到这心里不禁恶寒：有钱人家的公子，爱好还真是特别。


第二十章 夜市
　　夜笼长街，琅城中一片灯火辉煌，巷道两侧的酒肆、商铺等鳞次栉比，在青砖绿瓦间，店铺门口的幡旗招摇着，晚风拂过时，幡旗便随着风猎猎作响。
　　街上的行人来去粼粼，热络鼎沸，偶有说书人娓娓之音自茶楼中传出，伴着一阵雀跃的鼓掌叫好声。
　　齐亓好奇的四下张望，眸子染映着廊下纸灯的光火，眼瞳里反出的明亮，烁烁似琉璃。
　　奈何身着的女装裙摆曳曳及地，没走出两步便一不留神踩着了裙角，他还未来得及惊呼，人已经往前栽倒了出去。
　　“夫人当心！”乔珩轻呼一声，飞速的出手环上他的腰，将人捞进怀里。
　　齐亓惊魂未定的倚靠在他胸前，抚着心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舒出一口气：“呼……好险。”他恍惚间听见一阵促如鼓点的心跳声，隔着人潮，却也不那么真切。
　　“走慢些……夫人。”乔珩柔声说了句，大手顺势在他柔韧的腰身上轻轻捏了下。
　　周围的人声喧沸，齐亓并未听清他说了什么，只觉得腰上一紧，他便偏过头不解的问道：“怎么了？你刚才说的什么？”
　　街上的吆喝声，嬉笑交谈声此起彼伏，瞬间湮没了他的声音。
　　乔珩微微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说道：“走慢些，莫要再踩了裙角。”
　　“嗯，知道了！小，小乔……先松开我吧，好多人看着呢……”
　　这两人虽然身着女装，却比一般女子高上不少，面孔也是与着装颇为违和的英朗，站在街上咬耳朵，免不得吸引来不少行人的驻足围观。
　　齐亓被盯得发毛，赶忙伸手推了推环住他的人。
　　一晃之间，乔珩好似看见他的脸颊覆上了一层薄红，兴许是灯火映照的颜色，不等他细看，齐亓已经提着裙摆从他怀里跑了出去。
　　“夫人，等等我。”
　　这称呼叫的多了，便顺了口。
　　二人逛了好一会儿，齐亓却未见到想象中的新奇玩意儿，不免有些失望，也不再有初到夜市时候的兴头，他垂着头，百无聊赖的摆弄着裙摆说道：“咱们回去吧，这地方没有想象中的得趣。”
　　肚子却在这时有些不合时宜的咕鸣一声，他一抬眼正巧瞧见街边有家糕点铺。
　　“饿了……这儿有家糕点铺，要不要去看看？”
　　乔珩不禁失笑，带着些许溺宠的说道：“好，都听夫人的。”
　　进了店，伙计热情的上前介绍起店里的招牌吃食，齐亓看了一圈，只说了句：“不要桂花糕就好。”
　　乔珩知道他一向爱食甜食，可唯独反感桂花糕，于是只让伙计打包了些栗子糕、糖粉糍粑之类的。
　　齐亓迫不及待的要伸手去拿点心，却被乔珩轻笑着捉住了那只污脏的手。
　　“方才到处乱摸了半天，手都脏了。”他说着捏起一块儿栗子糕喂到齐亓嘴边，道：“来，夫人张嘴。”
　　齐亓乖顺的张嘴咬了一口，酥软甜腻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他餍足的眯起眼，说道：“好吃，不过比起你做的，还稍差了些。”
　　“若是喜欢，回府以后我每天都做给你吃，好不好？”乔珩沾掉他唇边点心渣，同时也借机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下。
　　“好！”
　　瞧见齐亓笑的弯弯的眸子，乔珩脸上笑意更甚，他心道：明明已经二十有四，笑起来却还像个孩子。
　　糕点铺的伙计突然插了句嘴：“您主仆二人关系可真好，亲如姐妹，不似平常人家，主子古板严肃，仆从低眉顺目。”
　　“我的夫人，自然是顶顶可爱之人。”他说的诚恳，齐亓听后却不由得脸颊一阵烫热，他忙向伙计道了声谢，拉着乔珩便往店外走。
　　乔珩心有疑惑许久，出了店门，他有些迟疑的问道：“夫人可愿意告诉我，为何这般厌恶桂花糕？”
　　齐亓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微微摇头答道：“倒也说不上是厌恶，曾经我是很爱吃桂花糕的。”
　　他顿了顿，脸上的神情稍黯淡了几分，“我小时候娇纵得很，常缠着娘给我做桂花糕吃，有一次军营中的桂花蜜用尽了，娘亲怕旁人挑选的不够醇甜，便亲自到附近的镇子上去买，却不成想遇上了北疆的鞑子在镇上劫掠……”
　　说到这，齐亓暗暗攥紧了衣袖，“娘亲不甚落入那群蛮人之手，成了俘虏，幸而九死一生逃了出来，回营后便缠绵病榻许久，后来她身子一直不大好，爹走后没多久，娘也跟着走了……而这些都是我而起的……”
　　对于爹娘的愧疚一直死死压在他心口，数年来都难以疏解。
　　疼爱他的人皆因他而去，那种痛苦滋味是根本无法言说清楚的。
　　乔珩揽住他颤抖的肩膀，他知道自己又失言了，于是内疚的说道：“抱歉……都过去了。”
　　“不要说抱歉，这些是我合该去面对的。”齐亓这次忍住了眼泪，扯出一个难看又苦涩的笑容。
　　“以后若是你心里有任何烦恼心事，大可以和我说说，两个人一起担着，总比一个人扛着来的轻松，对不对。”
　　看着他那张失神的脸，乔珩心疼不已的将他往怀里又揽紧了些。
　　“嗯。”
　　齐亓在他臂弯里靠了许久，待情绪稍平复了些，他揉揉干涩的眼睛，吸了吸鼻子，说道：“小乔，我们回去吧。”
　　“好。”说完，乔珩颇为自然的执起齐亓的手，往客栈的方向走去，他边走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道：“对了夫人，刚才路过时我看见街边的摊位上在卖一样玩具，好像很有趣，待会儿回去的路上兴许还能见着。”
　　“是什么东西能让小乔如此感兴趣？”
　　“走，我带你去瞧瞧。”
　　……
　　巷边一个摊位上摆着几只精致小巧的木质拨浪鼓，鼓面上刻着栩栩如生的花草纹样，大概是因为无人问津，小贩已经坐在摊位边上昏昏欲睡了。
　　见着有人来了，他忙打起精神，站起身理了理衣角，吆喝道：“两位姑娘，买拨浪鼓？我家的拨浪鼓与一般的可不一样！鼓身和敲击的弹丸都是由桃木制作的！您听这声音——”
　　小贩说着拿起一只传动了几下，木鼓发出几声“叮咚”的声响。
　　“您瞧瞧这鼓面上的花纹，都是由拙荆亲手所刻，卖的不贵，仅售二十五文钱一只！”
　　齐亓拿起一只，学着小贩方才的样子转了下，果然听到“叮叮咚咚”的响声，那声音清脆悦耳，当真与他见过的小孩儿手中所拿的完全不同。
　　他拿着小鼓左右看了好半天，诧异道：“这就是拨浪鼓？”
　　自幼便跟着父兄身后舞刀弄棒，这些孩子玩儿的玩意他从前都很少见过，如今见着了，眼里不禁泛起亮光。
　　“嗯，夫人喜欢么？”乔珩轻笑着问道。
　　齐亓拿着拨浪鼓不释手，他望着乔珩，期待道：“喜欢！我，我可以买一个么？”
　　“当然，夫人想要什么都可以。”说着，乔珩掏了钱递给小贩，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看着手里的小鼓，齐亓方才心中被往事勾起的苦闷一扫而光，他的喜悦和悲伤都挂在脸上，不加掩饰。
　　这便是最戳乔珩心的模样，他的眼里没有那些尔虞我诈的算计，有的只是清可见底的澄明。
　　小贩接过钱，殷勤的笑道：“好嘞！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不用了，我自己拿着就好，多谢了。”
　　回到客栈时，凌世新与霍晁古已经歇息了，两人刚刚换下女装，瘸腿掌柜便火急火燎的叩响了乔珩的房门。
　　他打开房门便瞧见掌柜局促不安的站在门外，双手哆哆嗦嗦的揪着衣角。
　　“大人，就在您二位回来前，外海来了只商船，呃……这客房如今少了一间……”瘸腿掌柜怕极了这位“凶神恶煞”的大人，若不是为了赚那些商人的钱，他打死也不愿来敲他的门。
　　见乔珩冷冷的没说话，瘸腿掌柜赶忙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来询问一声，您能否先与同行的那位公子暂且将就一晚……房钱我……”
　　还没等他说完，乔珩扔下“可以”两个字便往齐亓的客房走去。
　　瘸腿掌柜没敢再多说话，抹了把汗，赶紧迈步向楼下去了。
　　乔珩推门进来时，齐亓只穿了件里衣躺在床榻上把玩着那只小鼓。
　　他已将护臂取下，半截白皙的小臂露在外面，乔珩隐约觉得他手臂上的血痕又向上蔓延了些许。
　　“玊之，你来啦。”见乔珩进门，齐亓揉了揉惺忪的眸子，似乎对他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
　　他走到床边，轻声说道：“怎么还没睡？跑了一天，累了吧。”随后轻轻拉过齐亓的右臂看了眼那道血痕，确实比先前延长了些。
　　齐亓已是困倦不已，他任由乔珩拉着自己的手，嘟囔道：“嗯，换了地方有些睡不着，方才还在想要不要到隔壁去找你，结果你就来了……”
　　他本还想问这道血痕原先是什么样子的，可一转眼的工夫，齐亓已经闭上眼睡着了。
　　乔珩无奈的轻笑，帮他将被角掖好，又轻手轻脚的除去外袍躺在他旁边，弹指将烛台熄灭。
　　睡梦中的齐亓下意识的往他怀里拱去，乔珩则张开手臂任由他钻进自己怀中。
　　这一夜，两人皆是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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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人物即将登场！


第二十一章 如梦
　　是夜。
　　和风绕过开了一半的窗吹进屋内，拂动床边的幔帐，亦吹进齐亓的浅梦。
　　梦里，北疆三月的草场春意盎然，草长莺飞。
　　着一袭鹅黄细纹罗裙的大夫人立于草原之中，眉眼含笑，轻声唤着“亓儿”，长风带起她鬓间的乌发，齐亓恍惚间想要摸一摸她柔顺的发丝，抬手触及到的却只有一片虚无。
　　“娘？……”
　　梦境中的娘亲还是一如往昔，明媚温柔，她浅笑着朝齐亓挥挥手，正如数年前那日的庆功宴上，他离开军营前，娘亲也是这样微笑着挥手，让他早些回来。
　　只是这一挥别，便已经隔开了万水千山，天地迢远，再无相见之日了。
　　“娘……别走！……”
　　齐亓慌忙上前，大夫人却转身头也不回的走远了，春日和光映照着她的侧脸，风里依稀传来她绵柔的软语：“亓儿乖，回去吧，我和你爹要走了，现在，还不是我们重逢的时候。”
　　远处的草原渐渐幻化成一片渺茫光雾，隐约间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从光雾中走出。
　　“爹……我好想你……”
　　大夫人已经徐徐走到他身边，二人立在光雾边缘，轻轻执起彼此的手，尤是一对璧人。
　　他们背对着齐亓，渐渐走进光里，光雾伴着草原的光景一同缓缓散去。
　　齐亓还在梦中，见到多年未见的爹娘，眼眶不禁酸涩，又见他们不肯多停留片刻，或是听他叙一叙这几千个日子里他对于自己少不更事的愧疚，那些深深刻进骨子里的思念……
　　眼前重新归于一片冗长无涯的黑暗。
　　热泪汹涌而出，顺着他轻阖且颤抖的眼睫滚滚而下，没入枕褥之中。
　　“爹娘……别丢下我！爹…娘…”
　　乔珩被身边人细微的啜泣呢喃惊醒，借着窗外清冷的月光，他看到齐亓眉眼间的哀伤和颊上凌乱的泪痕，不由得将他搂的更紧了。
　　“我……梦见爹娘了……”齐亓已从梦中醒来，他轻轻呢喃了一句，将脸埋进乔珩怀里，脸颊隔着薄薄的里衣，贴在他胸口，泪水转瞬便洇湿了乔珩胸前的衣襟，也烫进他心口。
　　“我知道，”他轻抚着他的背，望着床榻里月光照不到的那面墙，轻声道：“你想念他们，不论身处何处，纵有天地相隔，他们仍能感应的到，才会入了你的梦。”
　　齐亓沉默了片刻，忽然没有缘由的低声说道：“将来若有一日你思念我时，但愿我也能有所感应，前来赴你的梦。”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句话，只是心之所及，便脱口而出了。
　　话音甫落，乔珩却一阵莫名的心慌。
　　“不会的，不会有需你入我梦的那天……”他扳过齐亓的肩，合着清冷如水的月光与他对视，“你既已到了我身边，我便不许你再离开了。”
　　说完，他捧起那张带着些许凉意的脸，轻轻在他额前落下一吻。
　　清醒时的情动更为扰人，齐亓阖上颤抖的眼睫，在黑暗中一下一下默数着自己的心跳。
　　乔珩沿着他的眉眼一路吻下，薄唇不疾不徐的擦过鼻尖，转而吮掉他腮边的泪。
　　“答应我，不许走。”
　　“……好，我不走，这一生残剩的年岁与时光都交付于你了，还望你莫嫌弃才是。”
　　哭过后的嗓音总带着些绵绵的沙哑，一字一句皆似撩拨心弦的情话。
　　忽然寻着乔珩的衣襟将他向下拽，同时微微昂首贴上他的唇瓣。
　　微凉的柔软裹挟着无数长夜里的孤冷，化在了彼此唇齿厮磨之中，齐亓且青涩且生疏的含吮着他的唇，舌尖试探着轻舔他的唇缝，却尝到满嘴的苦咸。
　　薄唇吻上他时，有一瞬，乔珩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佛顿猝了下。
　　与那日饮下药酒后的意乱情迷时的吻不同，或许，是与先前所有的亲吻都有所不同，这次二人的神智皆是清明，没有那些冠冕堂皇的由头，有的只有真实且浓烈的爱意。
　　乔珩的手滑过那细致的脖颈，托上他的后脑，欺身将人压在枕褥间，启唇含下了他的笨拙。
　　当唇舌被他的柔滑略带强势的挤开时，齐亓的脑海中有一晌的空白，他不受控的伸出手臂环上他的颈项，将他朝着自己又勾近了几分。
　　呼吸愈发急重，乔珩摸索到那只无力的右臂所在，手指抚过手腕处那片狰狞丑陋的疤痕，指腹攀过他的掌心交入指缝，终于与他十指相扣。
　　……
　　齐亓再次醒来时，已经过了晌午。
　　凌世新寻常的推门而入，寻常的问过午好，当他看见乔珩正不紧不慢的穿衣，发觉前一夜那两人是同床共枕，于一室安歇时，却不似寻常时的惊诧。
　　他只是稍稍苦笑了下，道了句：“我备好了些吃食，来用一些吧。”
　　随后识趣的从房内退了出去。
　　用过饭，四人换好衣装，便预备着动身去黑市寻“默姑娘”。
　　出门前乔珩帮着齐亓将笠帽戴好，又放下帽檐四周的围幔，将他清白的脸遮了个严实。
　　隔着纱幔，齐亓有些看不清脚下的路，加之裙摆在脚边碍事，他走了几步却并不顺当。
　　乔珩笑笑握住他的手，领着他向外走去。
　　“待会儿到了街上，我们两两分开，一行四人太过于显眼，”霍晁古悠悠的说道，随即揽过凌世新的肩膀，继而道：“云初，你跟我走。”
　　先前已经踩清了路线，霍晁古轻车熟路的引着众人，走街串巷最终在城郊一处不起眼的铁门前站住脚。
　　“到了。”
　　“就是这？”凌世新凑到那扇门前，四下里张望着。
　　两扇铁门虚掩着，门环上覆着点点斑驳的锈迹，老旧门闩的铁皮皲裂开，弥久的岁月仿佛要冲破那些细密的裂纹，翻涌而出。
　　乔珩拉动门环，门轴沉闷的嘎响一声，缓缓开出一道仅可供一人侧身通过的门缝，随后便再无法拉动了。
　　光线自门缝投入，空气中的尘埃未定，明晦之间浮动如星，隐约可见一道青石台阶顺着狭长的甬道向下延伸。
　　“诸位在此稍候，且待我先去查探。”乔珩说着闪身向门内走去，齐亓见他要走，忙轻轻拽住他的手，柔声道：“当心些。”
　　“嗯，放心。”
　　铁门设有机关，待乔珩进入后便轰然的闭合了。
　　齐亓听到门轴骤然响起，出手去拉门环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扇门自眼前沉重的合上。
　　“玊之！”
　　可任由他如何呼喊，门内的人皆无回音。
　　“颖新，现在怎么办？这门要怎样才能打开？”凌世新也有些急躁，他再三迟疑，最后还是握住齐亓的肩膀，说道：“亭砚，你先别急，乔大人不会有事的。”
　　他一直铭记着他的禁忌，生怕那“委蛇”会再次发作。
　　却见霍晁古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不过转瞬即逝，他随即恢复平日悠然的模样，缓缓道：“造化由人。”
　　“……颖新？你这是什么意思？”凌世新抬眼的瞬间，却恰巧捕捉到他方才目光中闪现而过的异样，他蓦然间觉得这个相识数载的好友，变得有些陌生。
　　霍晁古只是浅笑着，并未回答。
　　……
　　身后的铁门骤然关闭，狭小的走道里仅有的一线光亮，刹那间遁入黑暗。
　　周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潮湿腐朽的气味迎面扑来，阴湿的寒意，切肤蚀骨。
　　早在前往此地之前，乔珩已然察觉此行或有蹊跷，可还未容他深想，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数盏火把“轰”的燃起，昏黄的火光却映不清这条通路的尽处。
　　他扯掉身着的女装，露出一身鸦青色的劲服。
　　沿着青石台阶向下走去，火把一盏接一盏的点燃，却仍不能见此间全貌，幽闭的走道内回荡的只有他稳健的脚步声，以及火舌腾跃时带上的风声。
　　不知踏过了多少级台阶，乔珩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哀嚎声。
　　这声音猝然出现在此处，竟是说不尽的诡谲。
　　他凝神抽出佩于腿侧的短刀，脚下却未停，眼前的路没入黑暗中，继续向下似已无路可走，阴湿的石壁返出的水汽在火把的蒸腾下，氤氲出一层水雾，脚下的青石阶也不知不觉间变得湿腻不堪，而那哀嚎之声也愈渐清晰。
　　行至石阶的尽头，却是峰回路转，一间暗室豁然呈于眼前。
　　那声声凄厉的哀嚎正是从此处传出的，伴随而来的还有浓烈刺鼻的腥臭味。
　　忽然间，暗室内火光乍亮，数根粗长的锁链自上垂下，末端吊挂着几个几乎快要不成人形之人，不知从何处汩汩而出的殷红血水，顺着他们的脚尖滴落，哀嚎之声正是从这些“人”口中发出的，而脚下的血浪就快要没上乔珩的靴面。
　　他冷眼扫过眼前宛如修罗炼狱般的景象，心潭却未起一丝波澜。
　　乔珩并非是冷情冷血之人，初次目睹阐业寺中的“尸山血海”时，他也曾躬身作呕，很长一段时日里都被梦魇折磨。
　　可当他被押入寺中，身边相伴的只有遍地残肢断骸的时候，挣不出也逃不脱，年月久了，便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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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大夫并不是黑化了哟(  ?????)


第二十二章 破障
　　悬吊在锁链上的“人”感知到了来者，嚎叫声愈加撕心裂肺，凄厉的回荡在逼仄的暗室里。
　　乔珩却对这些充耳不闻，他漠然开口道：“阁下用这术法将我引至此处，意欲何为。”
　　纵然是再高明的障眼法，稍加留意便可发觉出端倪。
　　只是寻常人若是置身于此，大抵早已被眼前的场景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无心留意其中究竟有何破绽而已。
　　“皇帝手下的狗，嗅觉果真灵敏！”
　　清冷的女声忽然自暗处响起，一直痛苦哀嚎的“人”，也瞬间没了声息。
　　室内的火光一刹间明亮如白昼，方才所见的锁链和悬吊着的人，原是麻绳捆绑着的草人所扮，而脚下的血水，也缓慢的退去暗红，原形不过只是一层浅浅的积水罢了。
　　而这暗室的空间，远比方才所见的更为高阔。
　　乔珩微微向顶上扫了一眼，却不禁蹙眉。
　　只见暗室的穹顶上方两根麻绳下各悬有一人，嘴上勒着布条，被结实的捆绑着，不时的还会扭动呜鸣几声。
　　两人中间由一条更为粗实的绳索相连，绳索正中固定在穹顶上的石笋上，石笋下方横垂着一根两头尖锐的铁锥。
　　若是切断上方悬吊着两人的麻绳，那两人便会在相连绳索的牵引下，一同荡向中央，直接被铁锥贯穿，生生开膛破腹。
　　暗忖间，便听那女声又道：“想从这儿出去？也不是没有办法，不知你是否听说过血能破障？”
　　其实在看到上方悬吊的人和铁锥时，乔珩便已经明白了她的用意。
　　“擎夜卫向来处事果决，至于怎么做就不必我多说了吧……指挥使大人。”耳畔回荡的女声淡漠且冰冷，带着些不怀好意的嘲弄揶揄，更像是包藏祸心的教唆。
　　她一语话毕，却见乔珩平静的执起短刀，左手握在刀刃上蓦然收紧，锋刃切入掌心血肉的黏腻声，听的人不禁腿软。
　　鲜血顿时顺着刀柄流淌而下，他猛的抽出刀，带出一道血柱，融入水中瞬间化开一片鲜红。
　　“想不到堂堂擎夜卫指挥使，竟如此宅心仁厚，果真是与那些不入流的腌臜虫子不同，”那声音顿了顿，刹那间像是沉入无底的冰川：“即便如此，你身为擎夜卫就是错！为虎作伥就该死！”
　　随着她冰冷的呵斥，乔珩上方响起绳索崩断之声，悬吊在穹顶的两人转瞬间已经挣爆绳索，两名身着黑袍的女子，各持一柄长剑，飞身一跃斩断了石笋，石崩之声震耳欲聋。
　　石笋下的铁锥飞速向下坠落，乔珩向后撤步，转刀将其劈断，一分为二的铁锥直直戳入地面，将地上的积水激起层叠的水浪。
　　其中一名黑袍女子飘然落地，手中长剑直指乔珩。
　　就在此时，暗室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乔玊之！”
　　齐亓走的急切，外加青石阶湿滑，又被裙摆牵绊的步伐不稳，他几乎是一路连滚带爬的摸索着才寻到了暗室，浑然未觉血肉模糊的手指在沿途的墙壁上留下的数道血印。
　　“亭砚！”
　　黑袍女子见乔珩稍有分心，足下轻点，挥动长剑飞身便朝他刺去。
　　乔珩睨见水中反出的剑光，转身提刀格挡住身后呼啸而来的剑刃，兵刃相接，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他腕上发力，将长剑震飞出去，那女子也被强大的劲力带的一连向后倒退了几步。
　　随即乔珩迅速奔向齐亓身边，揽过他的腰，一起跃上了石阶。
　　“你，受伤了？……”齐亓见着满地血水和乔珩仍在淌血的手，不禁浑身一颤，他捧起那只被血染红的手，盯着那道横贯掌心深可见骨的伤口，眼底渐渐浮上怒意。
　　他颤抖着咬紧嘴唇，从裙摆的干净处扯下一条，裹在乔珩的伤口上，可手指却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劲，鲜血淋漓的手指微动，便引来一阵钻心的疼。
　　乔珩忽然擒住他的手，他原以为齐亓手指上的血是沾染到自己的，可当他看清那手指上累累的伤痕时，瞳孔蓦然间收缩了。
　　齐亓左手的指甲尽数连根掀起，与手指只连着丝缕的血肉，缺口处正不断的向外渗着血。
　　他舍不得损坏那条护臂，便以手指抠进门缝，入口处的铁门是被他生生用手扒开的。
　　五指连心，他无法想象甲片从手指上撕裂时，齐亓究竟会有多痛。
　　“亭砚！……你……”乔珩错愕得看齐亓血迹斑斑的手，心脏徒然的收紧了几分。
　　齐亓见他胸口剧烈的起伏，赶忙将手往回缩了缩，佯装轻松的说道：“……有年头儿没练武了，生疏了，若是放在以前，那扇破门我一脚便能踹开！”
　　“怎么这么傻……”
　　不等两人再多叙上几句，黑袍女子已经无声无息的提剑冲上前来。
　　乔珩揽着齐亓避开一剑，可那女子出手极快，又猛的向着他们刺出第二剑。
　　利剑直逼眼前，躲闪已经来不及了，齐亓只得屏气凝神，拽起碍事的裙摆，一脚踹上她的手腕，那女子手中的长剑瞬间便脱了手。
　　那一脚踹的用力过猛，齐亓顿时觉得整条腿都在发麻，他长长的舒出一口气，故作淡定的说道：“呼，踹门我怕是不太行了，踹人倒还是有富裕的。”
　　见状，黑袍女子冷哼一声，抄起掉落在地上的剑，轻巧的向后跃起，足尖点着水面，飞快的闪到暗室内侧的墙边。
　　她狠命将长剑插入墙中，刹那间，原本严丝合缝的墙体轰响一声，露出一道暗门，正缓缓的向两侧移开，一间更为幽旷的石室豁然呈现于眼前。
　　“少主！”
　　见势不妙，黑袍女子闪身进了石室。
　　不容二人反应，石室中几抹寒光乍闪而过，弓弦的鸣响声令人牙酸，数支长箭齐发，如尖啸的鹰隼一般，秉着摧枯拉朽之势破空袭来。
　　乔珩迅速将齐亓护在身后，拔刀当空斩断了势不可遏的箭矢。
　　拉弓之人技法卓群，搭箭的速度又极为迅速，乔珩只持有一柄短刀，一番缠斗后并未占到上风。
　　“玊之小心！”
　　一支长箭直冲乔珩面门而来，他闪避不及，颈侧便被疾飞而过的箭矢刮出一道深长的血印，而那支箭则是深深地嵌入他身后的墙壁中。
　　齐亓盯着乔珩脖颈上正汩汩向外冒血的伤痕，眼底因暴怒而愈发猩红。
　　长久暴露于瘴气之中，使得乔珩的身形微微有些摇晃，他却仍然挡在齐亓身前，未曾移开半步。
　　眼见飞来的箭越来越密集，再扛下去八成会被扎成刺猬。
　　齐亓忽然一言不发的搂住乔珩向一旁滚去，两人猛的跌落至来时的甬道内，而方才他二人站着的地方瞬间插满了长箭。
　　乔珩有些愕然的看向齐亓，只见他默默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拿起他的短刀。
　　甬道中的火光不算明亮，乔珩的视线也开始有些模糊，他看不清齐亓的脸，却能感受到他的毅然决然。
　　“亭砚！你要做什么！”他断然不会同意齐亓去以身犯险，慌忙伸手拉住齐亓的手。
　　可齐亓只是坚定的回握住他的手，轻轻说道：“放心，这比战场上的敌人好对付多了，你且在这里等我。”
　　曾经，齐亓只要握了刀，便会变成另一副模样，即便现今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可那手执短刀的身影，仍然意气风发。
　　好似这些年，一切都不曾改变过。
　　心有所念的少年，万千磋磨都不曾挫灭他一身傲骨。
　　乔珩挣扎着起身，正要上前阻止他，齐亓却攥紧他的手，俯身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将他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直接堵了回去。
　　“等我。”
　　趁着乔珩晃神，齐亓已经提着刀走向暗室入口，他灿如寒星的眸子和着血色，带着些许嗜血的意味。
　　他握紧手中的短刀，一个箭步冲进了暗室，室中的积水被踏出一连串翻腾的水花。
　　石室中拉弓射箭的，正是被黑袍女子唤作“少主”的女人，也就是众人口中所说的“默姑娘”——李无言。
　　她身披暗青色斗篷，戴着镂花滚金边面具，青丝高束，手挽着弓弦，举足之间流露着说不尽的飒爽风韵。
　　显然没有料到他会不要命的冲出来，李无言拉弓的动作也稍顿了片刻，齐亓便趁着这空档提刀奔进她所在的石室。
　　“皇帝的狗，咬起人来还真是卖命啊！”
　　距离太近，弓箭不易命中，她便拔剑迎上齐亓的短刀，刀剑接刃，迸射出点点火星，震得两人的虎口皆隐隐钝痛，各自向后退了一步。
　　齐亓一听“皇帝”两字便觉浑身上下、自内而外的不自在，他微微蹙眉道：“别把我和他往一块儿扯！”
　　随即反手出刀，刀锋贴着李无言身侧而过，将她身上的斗篷“哧”的一声割去了半个角。
　　见状，李无言索性褪去了绊手绊脚的斗篷，目光中夹杂着浓重的嘲讽，道：“呵，怎么，他喂不饱你了？如此急着撇清关系，这是预备着反咬主人了？”
　　“少废话！你将我们骗到这破地方究竟是想要做什么？”齐亓怒极，握刀的左手上青筋毕露，一招一式都狠戾的直击要害。
　　见他拼力相搏，李无言也收拾起戏谑之色，静气凝神挥剑与齐亓相抗，“自然是送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第二十三章 和解
　　长刃割风，李无言手中的长剑鸣声呼啸，飞扬的剑气擦着齐亓的鬓发掠过，利落的切断他的一缕发丝，寒戾的剑光打眼前一映而过，晃得齐亓脑仁生疼。
　　他举刀撤步格挡住剑锋疾利的攻势，剑尖划过刀身上狭长的血槽，两柄兵刃皆是嗡鸣不已。
　　长剑本就比短刀更具优势，加之李无言出手极重极猛，数招过后，齐亓全身上下已是薄汗涔涔，握刀的手早已没了知觉，正在微微的发抖。
　　发觉齐亓已有些力不从心，李无言唇边凝上一抹冷笑，再出一剑，直奔着他左腕内侧刺去。
　　猛的，她手腕扣转，锋刃便狠狠地切入齐亓甲片断裂的缺口处，将他五指上本已血肉淋漓的伤口又生剜掉一半。
　　齐亓只觉一阵热辣的刺痛，自指尖飞速的蔓延上整条手臂。
　　顿时，他额前的冷汗顺着鼻梁淌下，喉头也涌上了腥咸的血气，皮开肉绽的手指徒然一松，短刀便从手中滑了出去。
　　即便如此，齐亓也未发出一声痛哼。
　　他稳了稳身形，冷眼盯着面前的李无言，将口中满溢的鲜血吞了回去，同时在心中暗骂身上的“破毒”发作的不合时宜。
　　“废物。”李无言不屑的冷哼道，眸子里蕴含着无尽的嘲弄。
　　短刀恰巧掉落在她脚下，见势她足下发力，将它一脚踢飞出去，刀刃与齐亓的脸颊一触即过，却仍是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纤长的血痕。
　　“啧，还以为能有多大的本事，不过就是个杂碎罢了，无趣。”
　　话音未落，她便抬剑抵上齐亓的肩头，慢慢的施力，剑尖便一寸一寸没入他的血肉，直至捅穿了他的肩胛骨，汩汩而出的血液滴落在他的衣袖上，绽开朵朵殷红的血花。
　　齐亓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他眼前忽然一黑，却仍是强撑着不肯倒下。
　　李无言猛的抽回长剑，齐亓肩头的伤口顿时血流如注。
　　她斜瞥了齐亓一眼，见他似乎已经不能再对自己构成威胁，转而提剑走向暗室入口处。
　　“差点儿忘了，那还有一个，”她慢慢踱向那处，沾染在剑上的血一路滴落，“我可真是‘慈悲心肠’，黄泉路上都让你们搭伴而行。”
　　这声自嘲却是深深刺入了齐亓耳中，刺的他意识猛然间生出半刻清明。
　　“别动他。”齐亓啐掉口中黏腻的血，嗓音沙哑的说道。
　　“哼，别急，我先解决他，再来处理你，你啊倒也不必争抢。”她头也不回，只脚下顿了顿，幽冷的话音回荡在暗室中，像是执掌生杀的女阎王。
　　“我说了……别动他！”
　　只听耳边一阵风声，李无言还未来得及反应，脖颈已经被齐亓戴着护臂的右手死死的扼住了。
　　手指上的榫卯关节“咔咔”的收紧，齐亓浑身散发出刺骨的寒气，与他眸中狂暴的杀意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偷袭我！”
　　李无言不敢置信的喃喃道，随即强忍住颈间的剧痛，反手挥剑劈向齐亓，却被他拧着手腕一把架在身后。
　　她惊呼一声，长剑也应声落地。
　　“动我可以，伤他，不行。”
　　齐亓手上愈发的用力，引得肩头的剑伤撕裂的更甚。
　　李无言顿觉呼吸困难，右侧肩膀也“咯”的一声脱臼了，痛的她不住地跺脚。
　　她努力的想要掰开扼住自己的榫卯关节，却是无济于事。
　　就在此时，甬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无言！你闹够了没有，赶快住手！”霍晁古的声音比他的人更先一步进了暗室。
　　他见着甬道中失血昏死过去的乔珩时，微微一惊，这才赶忙呵斥出声，连脚下的步子也快了些。
　　可当他见着暗室中的景象时，又险些惊的说不出话，“齐……齐公子？”
　　“姓霍的……呃，快救我……”
　　李无言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霍晁古惊慌的上前，卖力的恳求道：“齐公子，求你先放开手，这其中有天大的误会，求你听我解释……”
　　可齐亓早已力竭，脑中一片混沌，至于霍晁古后面说了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见。
　　……
　　三日后，客房内。
　　齐亓被绷带裹成粽子状坐在床榻边，乔珩坐在他旁边，状况也好不到哪去，二人一同冷漠的看着坐在桌边，亦是如此惨状的李无言。
　　“呵呵……各位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凌世新左右张望了半晌，终于率先开口打破了几人之间尴尬而凝重的氛围。
　　却不料，齐亓与李无言这两人“虽身残但嘴未残”，又开始剑拔弩张的对着打起了嘴仗。
　　“切，谁认识他们这两条赖皮狗。”
　　“哼，被掐住就只会跳脚蹦跶的废物。”
　　霍晁古则是略显无奈的坐在桌边，一声不吭的默默饮茶。
　　“颖新，你倒是说句话啊……你不是说这之间有天大的误会么？究竟怎么回事？”凌世新见势不妙，忙向霍晁古求救。
　　坐在床上的两枚“粽子”闻言一同将视线转向霍晁古。
　　“咳……是啊……”被点名后，霍晁古端茶的手猛的一抖，茶杯跟着一歪，杯中的茶水尽数泼洒在他身上。
　　“霍先生，劳烦你解释下。”乔珩冷冷的说道，虽说本该念及相助的旧情，但到底齐亓被伤成这幅样子，他还是无法心平气和的与他说话。
　　霍晁古被他锐利的目光盯得发毛，明明已经打好了腹稿，却不知从哪句说起为好，一时语塞在当场。
　　“啧，我说你个疯狗欺负他一个文弱的郎中算什么？”李无言秀目微瞪，抢先一步开了口，“要解释是吧？行，你听好了！”
　　李无言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下烦闷的心绪，随即开口道：“我娘，十多年前就是被你们这群狗擎夜卫用火铳灭口的，得知你们要来找我要火铳，我便以为是朝廷派人来的，所以逼着老霍配合我来了这么一出……这事儿跟他没关系，有什么仇怨的冲我来！”
　　她话音甫落，乔珩不禁凝眉，“敢问姑娘，家母是因何故被杀的？”
　　“我说你这狗东西明知故问是不是？！原因你不清楚么？”李无言咬牙切齿的说道。
　　眼瞅着李无言晃着打着绷带的手要站起来，凌世新忙打圆场道：“这事我曾听我爹偶然间说起过，十年前，乔大人十九岁……那时他应该才刚刚加入擎夜卫属吧，依我看，他应该对那些旧事不甚了解。”
　　“……”
　　“还请姑娘明示。”
　　“就算真如你所说，你既已加入擎夜卫，便是与那些腌臜的玩意儿同流合污！”
　　李无言急得眼眶通红，她左不过是个二十冒头的姑娘，那些伶牙俐齿的嚣张模样，更像是一道千辛万苦用沙堆砌而成的伪装，只轻轻一戳便溃不成军了。
　　“如果我说加入擎夜卫是有不得已的理由，你可相信？”乔珩淡淡的说道，“贸首之雠，唯有走上这条路，才能查清真相，待到云开见日，我便会离开擎夜卫。”
　　他轻描淡写的说着，手却不自觉的握成了拳。
　　齐亓艰难的扭头看向乔珩，而后缓慢的伸出被绷带包裹的不见五指的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所说的可当真？”李无言抬起完好的那只手，抹掉眼角的泪水问道。
　　“都成这样了，骗你能捞着什么好？”见她抹泪，齐亓虽是对她仍有怨恨，无非是因为她逼着乔珩自残，但与她说话的语气还是稍缓了些。
　　李无言咬着嘴唇，欲言又止，憋了半晌终于挤出一句：“姓乔的，回答你的问题可以，但在这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请讲。”
　　“我设局引你‘以血破障’的时候，你毫不犹豫的割伤自己放血，你是怎么想的？还是你早就看破了我的局？”至此她仍有些不相信，临危时，恶名昭彰的擎夜卫指挥使会率先舍弃自己。
　　乔珩回答的坦荡：“看透了，真假不论，不过是不想看到不相干的人因我而死。”
　　“……”
　　李无言良久的沉默，霍晁古亦是如此。
　　只有他心里清楚，做局之事并非受人所迫，而是他心甘情愿配合她的，原因无他，他想确认自己是否帮对了人。
　　“好，我佩服你胸怀坦荡！”
　　李无言浪迹十余载，见惯了人世险恶，却仍愿相信人性的伊始是良善。
　　“我娘从前是崇贵妃也就是当今太后宫里的侍女，侍奉她多年，好不容易熬到了出宫，可还没过上几年安生日子，崇太后便遣人将所有与她私藏‘绿磷硝石’一事相关的知情人统统清洗干净……我娘也卷入其中，就是被那杆火铳杀害的。”
　　凌世新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即问道：“‘默姑娘，把铳降，降了火铳，打豺狼’这首童谣的唱词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无言低垂着眼眸，慢慢说道：“我娘给我取名李无言，是要我莫提往事……此前除了老霍，再没有第二个人知晓我的本名，城中的百姓们也只知道我叫默姑娘，那杆被我藏起来的火铳，是娘被害的那日，我躲在屋后射杀了那群擎夜卫从他们手中夺下来的，后来，我一路躲避朝廷的追兵逃亡至琅城，隐姓埋名苟活至今，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替我娘报仇。”
　　“那些‘绿磷硝石’不是火药么？太后为何要私藏这东西？”凌世新皱着眉，满脸疑惑的再次发问道。
　　只听半晌不语的霍晁古忽然开口道：“依在下拙见，朝堂之上恐怕是要生出风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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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掀手指甲盖那段写的我闹心了一天……


第二十四章 上药
　　乔珩不置可否。
　　“若是朝堂起波澜，到那时，你的处境和抉择……应该会陷入困顿吧？”李无言素来心直口快，想到哪便说到哪。
　　她并未注意到齐亓闻言后身形微微的一僵。
　　“兴许吧。”乔珩淡淡的回答道，仿佛在说着旁人无关紧要的事情。
　　尚且未到末路穷途，纵然此刻说的再多，皆是空谈，眼下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倘若终有一日退无可退，他必定会提刀手刃了那狗皇帝，只是如今时候未到。
　　李无言动了几下绑着绷带，有些酸麻的手臂，“依我看，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我知道。”乔珩这几日以来一直挂心齐亓的伤势，总休息的不大安稳，此时太阳穴处不住跳痛，他不得不伸手按揉了几下。
　　见他这般，李无言也就没再继续多说什么。
　　余光瞥见乔珩有动，齐亓费劲的扭身想去看他，却不料动身的幅度过大，扯得肩头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层层叠叠的绷带瞬间便被血洇透了，身上所着的雪白外袍也未能幸免，沾染上几许刺目的殷红。
　　“嘶……”被长剑贯穿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后再挣开，甚至比刚被刺伤时还要痛上几分，齐亓痛的不禁咧嘴蹙眉。
　　乔珩见状急忙转头看向他，浑然未觉颈子上的箭伤也微微渗出了血丝。
　　一来二去，这两人的伤口又要重新敷药了。
　　“你们俩还是老实待会儿吧，伤口都崩开了。”李无言眼看那二人的身上又都见了红，有些无奈的开口制止道，语气不似在暗室中时的冰冷，清亮的嗓音中夹杂着些许歉意。
　　“李姑娘说的是呢，我和玊之这满身伤，也不知是拜谁所赐……”齐亓有些忍不住，没好气的回敬了一句，却也比方才温和了许多。
　　李无言闻言心底徒生几分愧疚，忙开口说道：“行了行了，怪我！赶紧的让老霍给你们换药吧，不养好伤你们俩就甭想见着火铳。”随即她托着被绑成“蚕茧”的手臂，欲起身回房。
　　听她这么一说，坐在床上的二人果真不再乱动了。
　　“我先替乔大人换药，至于齐公子，我来就不太方便了，待会交给乔大人便是了。”霍晁古端起桌案上盛着药瓶和绷带的托盘，走到乔珩身前，开始着手为他换药。
　　乔珩则是轻微的颔首表示认可。
　　“嗯？都是大男人的你有什么可不方便的？那之前是谁给他上的药？”李无言走到门口，突然顿住脚，晃着手臂转身问道。
　　“……”霍晁古登时语塞，面上一副“你快别说了，赶紧走吧”的表情。
　　狐疑的打量着已经换回了男装的齐亓，李无言脑海里却浮现出他之前身着女装的模样，确实也不觉得违和，于是她没头脑的说道：“等等，你现在该不会是女扮男装吧？”
　　“我心中正有一疑惑，以李姑娘的才智，是如何走到今时今日的位置上的？”齐亓忍着痛揶揄道。
　　“你！”被他这样一说，李无言一时词穷，竟是想不出什么好的说辞来反驳他。
　　久不开窍的凌世新忽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这句话中的深意他听懂了，并且十分赞同。
　　“凌小子，你过来，我有句话要跟你说说。”李无言斜瞥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的朝他招手。
　　“啊……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我得先帮着颖新打下手，哈哈……”凌世新略显紧张的边说边往霍晁古的身旁挪去。
　　“罢了罢了。”坐着说了大半天的话，李无言已经觉得有些困乏了，懒得再去计较，侧目白了凌世新一眼，扔下句“真怂”，便推门出去了。
　　“好了，乔大人，再转头时还是要注意些的。”霍晁古处理疮伤时的手法沉着熟稔，一改平日慢悠悠的行事风格，干脆利落的将乔珩的伤口包扎好。
　　“多谢。”
　　伤口处敷上了霍晁古的“霍氏秘制伤药”，血即刻便止住了，已经凝出一层薄薄的血痂，乔珩不好大动，只微微的欠身道了句谢。
　　齐亓在一旁怔怔的望着换下的染着血绷带慢慢堆在托盘中，恍然出神。
　　目光好似正透过那团浸染着血污的布条，望向一片不知名的远方。
　　他甚至没有留意到霍晁古与凌世新两人是在何时离开的。
　　“亭砚，我帮你脱衣服吧。”乔珩的话将他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什么……？”
　　忽然间想起那夜的动情，唇舌之间湿腻温热的流连，险些擦枪走火的浓烈情意……齐亓的脸颊渐渐爬上浅浅的酡颜，那颜色蔓过耳根又一路向下攀去，撩红他的脖颈，最后没入肩胛缠绕的层层绷带间。
　　这么快的么？还都伤着……
　　看见齐亓羞怯的满脸通红的模样，乔珩意识到他是会错了意，忙笑着说道：“傻亭砚，想什么呢……脱衣服帮你换药。”随后伸手指了指他肩头被血染红的地方。
　　太丢脸了，我这是在胡乱的想些什么东西？齐亓在心里又将自己骂了一通。
　　为了掩饰尴尬，他轻咳一声，磕巴道：“那就拜、拜托你了……”而后僵硬的侧过身面向乔珩，却也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乔珩笑着慢慢凑近他，将染了血的外袍敞开，褪至腰侧，缓缓解开已被浸湿的绷带，血珠豁然从那道伤口涌出，汇成一道淌过齐亓清白的皮肤。
　　“轻点……”他垂眸轻咬着下唇，眼睫微微颤抖，等着乔珩接下来的动作。
　　那道伤口就这样撞进乔珩眼中，他拿着药瓶的手稍稍一顿。
　　这是为了他而受的伤，明明许诺过要护他周全，却在他受伤时无能为力，乔珩的笑容凝在脸上，他只觉得自己像个没用的废物。
　　迟迟未等到他下一步的动作，齐亓抬眸看向他，却见他眼眶微红，正满目自责的盯着他的伤口。
　　齐亓自然知道他是在怨自己，于是他费力的抬起右臂，少了护臂的支撑，手臂只触到乔珩的腰间便再无法向上抬起了。
　　他的手软绵绵的扶在他腰侧，仰头轻笑着说：“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我可是打过仗的大英雄！”
　　乔珩被他的傻气逗笑了，清浅的笑意不偏不倚的掩盖住了他眼中的泪光。
　　我的大英雄，我的傻亓儿……他只敢在心里这样默念着，却是无颜真的唤出声。
　　“我的好玊之，再不涂药，这伤口都快要愈合了……”齐亓怕他再多心去想，只得佯怒着催促道，但字里行间总能听出几分娇嗔的意味。
　　闻言，乔珩便不再怠慢，将药膏轻轻敷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动作已是轻柔至极，却还是引得齐亓咬唇轻颤，就连贴在他腰间的手也稍重了些。
　　“是不是我的手劲儿有些重了？”注意到齐亓细微的反应，乔珩紧张的收了手，混杂着药膏和血的手顿在半空。
　　齐亓的唇瓣已经被他咬的泛白，齿痕深深地烙印在唇上，有几处正缓缓的冒出血珠。
　　“无事，继续吧。”说完他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当真不怎么好看。
　　唇上渗出的血越来越多，乔珩用那只裹着绷带的手替他抹掉，齐亓苍白无血色的唇瓣宛若涂了一层淡淡的口脂，亦像是两片瑟瑟颤抖的落英。
　　“亭砚，若是疼得紧了，咬我的手便是，身上已经这么多伤了，就不要再多添一道了。”他将手指送到齐亓唇边，温柔的触碰着他发抖的唇瓣。
　　“嗯。”齐亓轻声应着，而后阖上了眼眸。
　　随着上药而来的疼痛，齐亓实在受不住，张口咬在了乔珩手指上，力道却并不重，显然是他极力克制的结果。
　　肩头传来阵阵剧烈的痛，他却不舍真的下口去咬乔珩的手指。
　　是了，身上已然有这么多伤，就不必再多添一道了。
　　待乔珩帮他将伤药敷好，重新束上绷带时，齐亓已是满头的冷汗，眼睫上也挂满了细密的水珠。
　　不多时，伤药起了效，肩上的疼痛渐隐，齐亓无声的舒了口气，苦笑道：“从前受伤也不觉得这样痛，到底是不如少时了。”
　　这句话却像细窄的刀片，在乔珩的心上划开一道口子。
　　他究竟受过多少伤，他又是如何捱过伤疤愈合前的日子的？
　　已然错过的二十余载光阴，未能守在他身边的年岁，他右臂永远无法逆转的伤……
　　桩桩件件，伴随着铺天盖地的遗憾翻涌而来，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牢牢的束缚在他心口。
　　“咬疼了吧？是我下口太重了，帮你吹吹兴许会好些。”
　　见他愣着不说话，齐亓低头看着乔珩手指上那一排整齐的牙印，慢慢向前探身，对着他的手指轻轻吹了几下。
　　“亭砚……”乔珩捧起他的脸，四目相对时，他歉疚的说了声，“对不起。”
　　齐亓的眸子中倏然间有点点光芒闪过，随后便听他像是喃喃自语的轻声道：“玊之，你若真的想要道歉……不如……”
　　他欲言又止，乔珩赶忙追问道：“如何？”
　　只见齐亓刹那间红了耳根，依旧搭在他腰间的手也跟着轻颤了下，“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


第二十五章 落雨
　　琅城入夏比京城稍早些。
　　转眼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初夏的第一场雨为葳蕤的草木浇上几许浓绿。
　　雨季来时，濛濛细雨冲去了城中空气里的潮闷热气，飘飘洒洒的凉意自长天之上降下。
　　齐亓的伤已经好的七八，只是阴天下雨时还是会觉得自骨头缝里向外钻痛，他只当是伤口尚未痊愈时的常态，便未曾与他人提及。
　　唯一让他感到宽慰的是乔珩的伤痊愈的很快，且他自那日起便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使得他不时浮现出的不真实感得以平复。
　　“姓齐的！你的伤好些了没有？”
　　半月不曾露面的李无言披着满身水汽推开客房门时，乔珩正端着碗坐在床榻边，一口一口仔细的给齐亓喂粥。
　　“多谢李姑娘挂心，已经好多了。”齐亓未料到再次见面，她最先所说的会是这句，不免有几分欣然。
　　李无言脱臼的手臂已经恢复的完全，她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不见外的坐到桌边，将背上用布包起的火铳放在桌上，“那就好，你若是死了，我跟谁斗嘴去。”
　　“……”齐亓嘴角一抽，被她的话噎了个彻底。
　　乔珩拿着巾帕，擦掉他沾在唇边的残粥。
　　她一屁股坐在木椅上，将腿翘到桌边，手抱头悠然的向后一仰，大大咧咧的说道：“本少主一向言而有信，这是答应给你的火铳。”
　　雨水顺着衣摆下沿落在地板上，汇成浅浅的一滩。
　　火铳就放在桌上，齐亓却不似想象中的激动，他瞄了眼李无言黏在脸上湿漉漉的鬓发，说道：“李姑娘不先换身干净衣裳？”
　　李无言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的湿衣，一摆手，满不在乎道：“无碍无碍，本少主身体硬朗，这点儿小雨算不得事的！”
　　“我是怕李姑娘身上的雨水湿了我屋中的桌椅。”齐亓这便算是扳回了一局。
　　并未将齐亓的话当回事儿，李无言撤了腿，拿起桌上的火铳，解开裹在外面的布，打量着已是锈迹斑驳的铳杆，敛了神色，怅然的说道：“就是这鬼东西要了我娘亲的性命……我当真是不愿多看它一眼。”
　　话毕，她便将火铳扔回桌上。
　　齐亓下了床，坐到李无言对面，目光落在那杆火铳上，比那冰冷的铁制铳身更显寒意刺骨，“原以为这会‘吃人’的东西会是什么可憎的面目，现今看来，不过就是根不起眼的铁棍……”
　　只着一件单薄的外衫，热粥好似也没能暖了他，说这句话时，齐亓的肩头细微轻颤，不知是压抑着愤恨还是被屋外落雨的清寒所扰。
　　乔珩寻了件宽袍披在他肩头，着意避开了肩上的伤处，接着默默地在齐亓身旁坐下，执起他稍显温凉的手，捂在掌心里。
　　此前，霍晁古并未向她道出齐亓寻火铳的真正目的。
　　“你既然对它有诸多嘲摈，为何还要大费周折的来寻它？”李无言读懂了齐亓的言外之意，字里行间都流露着对它的憎恶，便对他此番前来寻枪的目的更为不解。
　　齐亓暗暗握紧乔珩的手，新生出的指甲下泛起淡红血色，他垂眸瞧着桌上的‘铁棍’，缓了片刻，道：“我爹……是被北鞑子用这东西害死的，我至死也忘不了它发出的震耳的声响……”
　　那些他不愿提及的事，在过往的年月里一直如磐石般沉重的压在他胸口，压得他难以喘息。
　　如今坦然说出口，重压在心间的巨石反倒略有松动。
　　“……原是天涯沦落人，那你今后有何打算？要用它去复仇么？这玩意儿怕是早就已经不能用了。”李无言拿起火铳，拨动着上方塞添火药的膛口，“我询问过商队里的红毛，才知道这只是件‘试验品’，是夷人先制造出的一批用于审验其攻效的雏形。”
　　将火铳扔回桌上，她又悻悻道：“至于它是怎么落到擎夜卫手里的，我一直都在寻查，可是这中间就像隔了堵墙，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去……仅是如此我都无能为力，想来，为娘报仇，大概只是我痴人说梦吧。”
　　想必又是丘苑山在其间插手阻挠。
　　乔珩剑眉稍稍凝蹙，沉吟片刻后道：“若是信得过，且容我回京后查明此事原委，给姑娘一个交代。”
　　“多谢。”她忽然从椅子上站起身，垂眸向乔珩抱拳示礼，汇集在袖口处的雨水，便随着她的动作甩的满屋皆是，也依势甩到了齐亓脸上。
　　“……”
　　“对不住，对不住。”李无言赔了不是，拧了把衣袖上的雨水，复又坐回到木椅上。
　　齐亓面上并未见怒色，他有些无奈的说道：“唉，都说了让姑娘你去换身干净衣裳了……”
　　李无言再次不拘小节的摆摆手，随后继续说道：“我们言归正传，既然已经用不了了，你要它可是有其他的想法？”
　　“嗯，拆了它。”齐亓见她执意穿着湿衣，便不再劝阻，抬手擦着脸上的水渍，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火铳上。
　　他的回答显然在李无言的意料之外，她秀目圆睁，满头雾水的问道：“拆？为何？”
　　话毕，只见齐亓从乔珩手中接过一张图纸，在桌上未沾水的地方铺展开。
　　“这是我爹留下的遗物，他曾与这东西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再寻而不得，便结合了榫卯的运作原理，画出了这副图纸。”
　　这是父辈的心血，亦是他的骄傲。
　　李无言看着那张图纸，面上满是惊诧，“这是……火铳的设计图纸？你们是要自己造这东西？……”
　　“正是。”齐亓轻轻点头，他的眸子里透出点点光亮，宛如从云间透出来星光，明澈坚定。
　　李无言亲眼见到娘亲死于火铳凶猛的攻势下，而齐亓的父亲也是殒命于铳下，她不禁后怕道：“但你该知道这东西要比刀枪更为凶险，若是真的将它造出来，岂非又会是一场浩劫？”
　　“夷人的火铳既已问世，天下便已然不会再长久的安定下去了，终有一日敌人会手持‘杀器’踏过我朝四方边境，不是用刀枪便可以迎击的，到那时便会有更多的百姓罹难于铳火之下。”齐亓明白她所担心的是什么，“一朝杀器出，苍生十年劫，可若是不做，待到铁蹄叩门之时，我们也只有迎头挨打的份。”
　　“这话倒是没错，总不能迎头挨打……”李无言也知这是一条终究会走上的路，凡事总有它既定的命途，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顺其自然。
　　她早在进门时便已看到齐亓并未佩戴护臂，右臂一直无力的垂在身侧，加之察觉到他所受的伤久未痊愈，手指上的伤更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如初，“可你当真能拆的了它？你的手还能行么……”
　　齐亓低头看着自己满是疮痍的双手，心顿时一沉，“我……”
　　“我可以。”乔珩留意到齐亓眼中的落寞，伸手握住他有些颤抖的手，“虽然我做的东西不怎么中看，但是拆些东西还是易如反掌的。”
　　听了乔珩如此一本正经的说出这番话，齐亓愁云顿散。
　　又想起他亲手所做的那只歪歪扭扭的紫檀木匣，心中忽然涌现出一阵别样的暖意，而后他侧头看向乔珩，微笑着说道：“那便有劳玊之了。”
　　“好吧，火枪就交给你们了，我还有点儿事，就先走了，告辞！”李无言瞧着二人之间的含情脉脉，发觉自己有些碍眼，寻了个由头便赶紧走了。
　　待房门重新阖上，客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时，乔珩仍握着齐亓的手不放。
　　齐亓想起了紫檀木匣，继而又想到了更早些时候的事，轻轻将手从乔珩手中抽出来，道：“玊之，我想起件事儿。”
　　手中一空，乔珩有些错愕，却仍是笑着说道：“亭砚想起了什么？”
　　“初到登穹塔那日，你说我‘还没领会过烟花柳巷的趣处’，那地方是有何趣处？玊之，你若是去过，能和我说说么？”齐亓虽未去过什么秦楼楚馆，却也知道那些地方到底是做何等营生的，所以问出这些话时，脸上不免有些嗔色。
　　乔珩断然未曾料到他所说的会是这件事儿，心中敬佩他闻言过耳不忘之余，更多的是局促。
　　“我……不曾去过。”
　　这话倒是不假，他平日里的公事琐碎，为人又有些教条，哪有闲心在脂粉堆里流连。
　　“可，玊之你那日明明言之凿凿，我还记得你当时绘声绘色的……唔……”
　　齐亓还在酸溜溜的说着，乔珩已经笑着揽过他，温柔的堵上了他的唇。
　　窗外雨势渐大，雨滴拍打着榕树浓密的枝叶，在屋檐窗棂之上蒙起一片水雾，急骤的雨声掩盖住屋内两人唇舌相缠之声，以及自相贴的唇瓣间溢出的细微且暧昧的喘息声。
　　来时还是绵绵细雨，才不过少顷，已是宛如倾盆瓢泼。
　　李无言站在客栈的门廊下，望着屋外连天的水幕，犹豫了片刻，没理会瘸腿掌柜递到眼前的油纸伞，抬腿上楼去找霍晁古与凌世新了。
　　她忽然一拍脑门，想起还有句话方才忘记说了，于是径直走到齐亓的房门前，“嚯”的推开了房门。
　　“对了！我还有句……话，要……”李无言说着绕过屏风往屋内走去，当她抬眼看见那令人脸红心跳的一幕，赫然倒吸一口气，复又故作镇定的转身出去了，“不好意思，打搅了。”
　　今日，她算是深刻的意识到了进屋之前先叩门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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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朝杀器出，苍生十年劫」改自燕垒生先生所书《天行健·尾声》一诗中的「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


第二十六章 委蛇
　　十日后。
　　骤雨初停，笼烟惹湿。
　　榕树间的乌鸫啼鸣声入耳脆丽清婉，雨珠滚过稠绿叶片上的脉络，复又落去，庭院的石板上涤荡着叮咛之音。
　　这几日伤势稍见好，可齐亓却无论如何也睡不安稳。
　　刚过卯时，齐亓便被屋外的鸟叫声扰了清梦，当他睁开惺忪的睡眼时，见乔珩正端坐在木桌前研究着那杆火铳。
　　微薄日光恣意透过树叶间的罅隙，越过镂花的窗棂，浅明的一束，辉映在他脸上，和煦晞光里的那个人专注且俊雅。
　　望着他浸于晨晖中温柔的身影，恍惚之间，齐亓看的稍有些晃神。
　　微微侧过身，里衣磨蹭到他肩头新生的嫩肉，又勾起一阵难以抑制的不适，剧烈的胀痒自伤疤处攀出，渐渐扩散至整条肩膀，齐亓实在受不住痒，隔着薄被窸窣的轻蹭了几下。
　　见床榻上的人不耐的轻微扭动着，乔珩擦去短刀上的污渍，洗净沾染油污的手，拿出一只淡绿的小瓷瓶坐到床榻边，笑着道：“亭砚，该上药了。”
　　伤口愈合后，生长出新的皮肉时，齐亓时常感觉伤疤处奇痒难耐，却又总是抓痒不得，乔珩遂寻来些清凉解痒的药膏，用以舒缓他皮肉上难耐而又紧绷的胀痒。
　　乔珩拉开他裹在身上的薄被，修长的手指蘸着药膏，一点一点轻柔的涂抹在他磨蹭的微红的肩头，清凉之感顿时将抓心挠肝的痒意祛散了大半。
　　“玊之，那根‘铁棍’可有什么特别之处？”齐亓的手慵懒的搭在乔珩膝上，如漆般乌亮的发丝随意披垂在身侧，袖管滑至肘弯处，露出半截苍白到几近透光的手臂。
　　执起齐亓的手，放在自己的掌中，温热的掌心托起微凉的指尖，仔细的帮他涂着药膏，“铳管内的构造与老侯爷所构绘的图纸相差无几，内壁上还残留着绿磷硝石燃烧过后的痕迹，不过膛口处的铁皮已然被烧的变形，无法再填入新的火药。”
　　“我的好玊之，那你可弄清那玩意儿是如何驱使火药打出铳管的？”齐亓仍有些昏沉，有一搭无一搭的问着，说完又打了个哈欠，手指不自主的舒展开，与那温热的掌心相贴，肆意汲取着他的温度。
　　乔珩很中意这个称呼，他收起瓷瓶，俯身替齐亓拉上大敞着的衣襟，又抚顺他微乱的发丝，问道：“亭砚可曾燃过炮竹烟火？”
　　“不曾……但在京中每逢年节时还是听到过街上的声响的，只是我那住所地处偏隅，而我又鲜少出门，未曾真正见过……”
　　凌世新即便在寻常日子里都赖在他的小院不走，到了年节时还是会回去凌府过年的，满城张灯结彩、阖家团圆的大年夜，都是齐亓独自一人度过的。
　　从前在北疆的时候，越是到了年根儿底下，边地越有不平，军营中更是不会铺张庆祝。
　　吃上一碗娘亲煮的热乎饺子，便已经是他对年节最深刻的印象了，他也从不曾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不过，从今往后的岁岁年禧，都有乔珩陪在他身边，这是齐亓自打记事起，初次对年节产生出了微末的憧憬。
　　“入夏的第一场雨过后，便是琅城当地的‘祈芒节’，这日城中会举行烟火灯会，算来，差不多就在这几日了，到时一同去看那烟火燃爆的瞬间，会更直观些。”
　　每夜皆是同塌而眠，乔珩自然知晓齐亓睡得并不安生，此时见他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了，“困了就再睡会儿吧。”
　　身上的不适感稍事减轻后，齐亓即刻便被卷土重来的倦意裹挟，“嗯，我再睡一个时辰……”话音甫落，他的眼睫已轻轻阖上了，手却仍放在乔珩手心里。
　　此次毒发过后，很长一段时日里，齐亓都像是被抽了骨头般的浑身无力，又颇为嗜睡，不见半分少年人的样子，更像是垂暮的老者，守着风烛残年的日子，默数着余月。
　　他惊觉自己的精神每况愈下，只恨不得多挤出片刻的时间来看多看几眼乔珩，只看着他，什么都不做的默默看着他，仿佛要将余生都看进眼里，便已足够了。
　　乔珩理好薄被，将他的手纳入被中，撤手的瞬间方被齐亓拉住，“别走……”
　　“睡吧。”握住他稍显形销骨立的手，轻声答了句，齐亓闷闷应了声，便将他的手牢牢扣在怀中，费力的抬起沉重的眼睫，目光中带着些渴求望着乔珩，喃喃道：“哼首曲子哄我睡了再走，行不行……”
　　“好。”乔珩依势侧躺在齐亓身侧，半搂着他，哼唱起那首无名曲，嗓音低沉冷清，曲声伴着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悄然溜进了他的梦。
　　待齐亓睡熟，乔珩吻了吻他的发，无声的出了客房，叩响了霍晁古的房门。
　　霍晁古放下手中的医典，上前开了房门，见到门外的来人时，丝毫未觉意外，因着前些日他来求舒缓皮肉胀痒的药膏时，似乎有些话还未来得及说，便匆匆拿着药膏回了房。
　　自从几人之间的误会解开，霍晁古便收起了往日悠然闲散之态，他恭敬地躬身揖礼，请乔珩进了屋，“乔大人，快请进。”
　　乔珩看到放在桌上的那本厚重的医典，以及凌乱铺了满桌的药方，微一抱拳，“有劳霍先生费心了。”蓦然浮生出诸多难以言说的复杂思绪，到底齐亓是因自己才受了此番无妄之灾，左右尤不得旁人。
　　带上房门后，霍晁古清了一清嗓子，道：“大人可是为了齐公子身中的‘委蛇’而来？”他早在替二人处理伤口那日，草草扫过一眼，便已经发觉到齐亓右手腕上的血痕似乎又向上蔓延了寸许，乔珩与他朝夕相处，断然不会察觉不出那道血痕的变化。
　　“正是，无意中看见亭砚腕上的那道痕迹，似乎比从前延长了许多，是否与那毒发作有关，还请先生解惑。”乔珩微微敛眉，心底蹿升出的不安像只无形的手，狠命地攥紧他的心脏，沉重的力道使得他的心猛烈地钝痛。
　　“齐公子手腕上的那道印子……确实比先前在京城中见到时长了不少，”霍晁古托着下巴，思忖片刻，继而说道：“这几日我翻阅医典，也只找到几种与之类似的症况，多是毒入骨髓所致……”
　　“……”乔珩闻言一晌的沉默，他并非未曾想到过这种可能，但是当有人佐证了这个想法，他只觉得满身经络都在痛麻，指尖也蓦地徒生出凉意。
　　这是最坏的结果，也是最令他倍感无力的结果。
　　霍晁古捕捉到他细微的异样，他虽不知这两人的感情缘起何时，又何故情深，但天下用情至深之人大抵都是如此。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遇上一个想与之厮守终生的人，却徒然发觉这世上的万般事皆非人力可改，一切不过是上苍的可笑而又残忍的愚弄罢了。
　　这般感受，他又怎会不懂得……
　　“在下近日依照家父所留旧方调制出一服新药，只是这其中加入了几味药力强劲的草药……若是大人信得过，可与齐公子商议后一试。”说着，从桌上的药方中寻到一张笔墨最为工整的递给乔珩，“请大人过目。”
　　乔珩接了药方，细细看过一遍，目光落在其中所写的两味药材上，“这服药可会因药力过甚，伤及其他？”
　　“这两味药虽是药性相冲，但在下已谨慎衡量过用度，循序渐进服用，便不会有损躯体，只是……齐公子体内毒性积累已久，初次服用之时，恐会有强烈的不适之感，不知公子是否能受得住……”
　　霍晁古写下这副药方时，也曾有过如此的顾虑，可如今若不放手一搏，恐怕用不了多久齐亓体内的毒势便再难转圜，到那时，即便大罗金仙在世也难保他性命。
　　将那张药方紧紧握在手中，乔珩的心绪依旧不宁，再开口时连声音也稍显颤抖，“多谢先生。”
　　“还有一事，在下须提醒大人。”
　　“霍先生请讲。”
　　“这服药不过是权宜之策，若想要根除，仍需得到蛮人手中的那服解药，且日后齐公子万不可再过操劳。”
　　送走乔珩后，霍晁古坐回桌案边，恍然间有些失神。
　　不多时，他看向窗外不禁苦笑，前路未卜的又何尝只有齐亓一人……
　　乔珩回到客房时，见齐亓正望着窗外，似乎已呆坐了良久，他平复方寸，走到床榻边，道：“亭砚，怎么起来了，不再多睡会儿。”
　　“方才做了个浅梦，醒来时便瞧见窗外好似有道旖丽的虹……”齐亓好整以暇起身下了床，越过乔珩，缓步至窗前，暖阳斜映进来，攀上他的肩头，笼上荣华一片，“玊之，你来看。”
　　他走到齐亓身侧，与他一同望向窗外，树头檐角雨水未已，残虹横跨于日气之下，如烟似幻。
　　齐亓倚着窗栏向外探出半个身子，笑着说道：“好美。”
　　望着光晕中那个单薄的身影，乔珩心头蓦地一紧，思忖再三，终于将药方递了过去，并将霍晁古所言转达给他。
　　从前论及生死，齐亓总是一派从容。
　　或是，称其为讳疾忌医更为贴切。
　　可如今，他贪婪的想要多活上几日，不论将要经历何种苦痛，他都义无反顾的选择放手一搏。


第二十七章 撞破
　　当霍晁古端着碗散发着苦味的乌黑药汁进门时，浓重的苦气只于刹那间便铺天盖地的弥散了满室，迎面扑入齐亓的鼻腔，呛得他不禁捂住鼻子轻咳了几声。
　　“咳，咳咳……霍先生，这药闻着未免也太苦了些。”他本不畏惧霍晁古所说的用药后的种种不适之征，可当他真真的闻着这药味时，心底仍不由得萌生出些许退却之意。
　　将药碗送到齐亓手中，霍晁古退到一旁，道：“的确苦了点，不过良药苦口，还请齐公子稍忍耐些。”
　　“亭砚，待会喝了药，含块槐花蜜糖，解苦的。”凌世新早早备下一罐子糖，只等着齐亓喝完苦药给他清口，他捧着糖罐子刚往前走了半步，便听霍晁古在一旁急促的开口道：“云初，交给乔大人吧。”
　　凌世新猛的怔住了脚，眸子里的光稍纵即逝，只一瞬便黯淡了下去，他强笑着将糖罐交到乔珩手中，道：“乔大哥，这糖我尝过了甜的很，待会儿给亭砚含一块保准能盖过那苦味。”
　　他偷瞄了一眼齐亓，见他郁郁地盯着黑乎乎的药汁，心中泛上些许酸涩，若是早些年他能“不听话的”找来霍晁古给他医治，是不是就能免去他些许的苦楚？若是这碗药齐亓能早几年服下，是不是……
　　可惜，这世上本没有如果。
　　“多谢。”乔珩接过罐子，面上不见任何波澜的谢过。
　　“已经这个时辰了，估摸着李姑娘快要到了，我到门口去迎迎她。”凌世新不忍看着齐亓服药，寻了个由头便出了客房，他迈步离开时，脚下的步伐也略显沉重。
　　齐亓的心思都浸在药汁里，无暇顾及其他，他低头瞅着自己映在碗中如渊如潭的药汁中的倒影，少年时眉宇间的不羁英气早已荡然无存，有的只是如今满面的病容和颓然。
　　他心中嗟叹从前在书中读到沧海桑田一词时，那时觉得它落在山河岁月中，也显得并非那么突兀，但如今用在自己身上，读出的却是等闲世故的巨变。
　　思至此，他咬了咬牙，不再踌躇，仰头将碗中的药汁一口澄个干净，苦药滚滚入喉，比闻着更不知苦了多少重，苦涩而又微有些辛辣的余味充斥着口鼻，连舌根都苦的发僵。
　　乔珩及时的接过齐亓手中的空碗，换了碗清水给他漱口，又从糖罐中取出一块琥珀状的糖块送到他嘴边，“亭砚，张嘴。”
　　一碗水灌入，口中苦味仍分毫不减，似要在他唇齿间肆意流窜生根，直到甜糯的糖块在舌尖化开，这才散去了在口腔中侵袭的苦。
　　不过片刻，药力释入骨血，热痛自他腕部狰狞的伤疤处涌上，顺着血脉狂猛的四下奔走，齐亓额间渗出一片薄汗，里衣也渐渐濡湿，而后那股劲袭上胸口，他无声地咬紧牙关，隔着襟前的衣料死死抓住用红绳穿了挂在胸口的银哨。
　　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每次毒发都要经历一遍这般“濒死”的过程，多发作一次，程度更加深一分。
　　“亭砚！”
　　乔珩冲到床榻边，微揽过他打颤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拉下他狠命蹂躏衣襟的手，包在掌中，温柔的摩挲那因用力而微红的手指。
　　“玊之，我好疼，我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都好疼。”齐亓无力的靠在他坚实的怀抱里，阖眼承受着药力冲撞体内毒素的痛苦，他眼睫扑簌，脸色愈发的苍白，周身却是要命的烫热，右臂上的血痕也逐渐变得猩红刺目。
　　轻轻抹掉他溢出唇角的浓稠黑血，乔珩的手再难抑制地发抖，血怎么也擦不尽。
　　虽说霍晁古早已见惯了生老病死，但仍是不忍心见到他这副模样，“我去打盆热水来。”
　　“可不可以再抱紧我些，玊之……”齐亓将脸颊埋进他怀中，贪婪的汲取着他胸膛的热度，乔珩依言无声的将他拥紧，大手颤抖的抚过他的发丝。
　　齐亓忍痛牵着嘴角，餍足的笑了，却恍惚间觉得发间有些微湿，他拼尽全身的力气环上乔珩的腰，喃喃道：“放心玊之，我命大，死不了的……等我好了，还要娶你过门。”
　　还未等乔珩回应，齐亓眼前骤然一黑，随后便陷入了无尽的混沌。
　　冗长的黑暗几乎褫夺了他所有的感知，一寸一寸将他拖入无涯的阱渊，漫长而又深窅的虚无牢牢桎梏住他，蚀骨的痛楚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还活着。
　　……
　　齐亓再次睁开眼时，客房内已燃起了烛灯，烛火灼灼摇曳。
　　他面对着头顶水色床幔上投染的暖黄光晕，好半晌才寻回眸中的聚焦，试着动了动身子，只觉浑身酸软，而后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乔珩的手触及一片温凉，转而执起齐亓的右手，拉起袖口，见他手臂上的血痕果真淡去了不少，紧绷多日的心这才终于放松了些。
　　“玊之……”齐亓高热甫退，开口轻唤了一声，嗓音仍是沙哑的。
　　“亭砚，先别说话，喝口水润润嗓子。”
　　乔珩强掩狂喜的端过温水送到他唇边，齐亓微微抬起身喝了两口，还不等他将碗盏放回桌上，便不顾身上的酸乏挣扎着将他扑了个满怀，顺势攀上他的脖颈，脸颊细细磨蹭着他的鬓畔，放肆的嗅闻着他身上的檀香气。
　　遒劲的双臂箍在齐亓腰间，下巴抵在他肩头，轻声道：“醒了就好。”他的声音稍稍哽咽，音调也有些颤抖。
　　两人无声的拥抱着彼此，良久。
　　翌日，巳时。
　　李无言早早地叩响了霍晁古的房门。
　　“是打什么时候起，默姑娘进门前知道要先敲门了？”霍晁古打开房门时，不忘先揶揄了一句。
　　“……这你就别问了，话可真多。”李无言想起那日房中所见，脸不由得红了几分。
　　见她徒然红了脸，霍晁古突然来了兴致，凑到她身边戏谑道：“堂堂李少主这是脸红了？莫不是瞧见过什么有趣的事？”
　　“让你别问就别问，哪来的这么多话？”李无言恼羞地抬腿就是一脚，却被霍晁古熟练的躲了过去，她见状便懒得再和他计较，抬手指了指齐亓的房门，“你去敲门。”
　　霍晁古当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意味深长的瞟了她一眼。
　　正巧这时，凌世新的房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揉着眼打着哈欠问道：“方才听你们说什么‘有趣的事’，是什么事啊？”
　　见李无言火气冲天的又要抬脚，霍晁古赶忙上前揽着他的肩膀，伏在他耳畔说道：“没什么，她说的是‘祈芒节’的事，走，云初，咱们去叫乔大人他们。”说完，便搂着凌世新扬长而去。
　　李无言愣在原地有些摸不着头绪，直觉告诉她这两人也定有古怪。
　　再次立于日光之下，齐亓已经不再如先时那般，他仰起头，眯着眼感受日光扑洒在脸颊上的暖意。
　　他迎着明媚的天光慢慢睁开眼，望着雨水涤荡过后的高穹长空，眼角遽然微湿。
　　乔珩走到齐亓身边，少了替他撑伞的必要，手竟局促的不知该往哪放。
　　“走吧，玊之。”齐亓不着痕迹的掩藏起眼角的泪，颇为自然的拉起他的手，手指在他掌心轻轻的摩挲了几下。
　　凌世新远远的走在二人身后，不经意间看见了齐亓拉住乔珩的手，赶忙垂下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云初，之前你说要同我去喝酒，不去今晚就去，如何。”霍晁古见他失魂落魄，不禁有些心疼，他轻叹了声气，抬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都听你的。”凌世新仍是垂着头，落寞的说道。
　　李无言一声不吭的在几人旁边走着，只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一行人走走停停，在城中逛了大半天，走的乏了便寻了家酒楼落脚吃饭。
　　进了雅间，李无言坐到木桌边，拎起茶壶倒了杯茶，呷了一口，道：“姓……乔大人，火铳你研究的怎么样了？”
　　“拆解过了，构造已大致了解了。”乔珩替齐亓斟了杯茶，随后又斟满两杯递给霍晁古与凌世新二人。
　　李无言点了点头，略显赞许的说道：“那玩意我试过几次都没能拆开，你还挺厉害的。”
　　“多谢姑娘夸奖，心爱之人所钟之事，自然是要尽我所能，倾力相助。”乔珩认真的回答道。
　　这句话深深地印进齐亓心上，他的唇角不由自主的扬了几分。
　　同样的，这句话也烙印在凌世新心中，从前他一直参悟不透齐亓所需要的到底是什么，如今即便知道了，也晚了，整整晚了四年。
　　齐亓所求所需，不过是位知音罢了。
　　霍晁古自然明白凌世新的心境，他忽然放开胆子，在桌下拉住他紧握成拳的手。
　　凌世新蓦然怔住了片刻，随后撤回了手，霍晁古手中一空，面上有些挂不住，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着实不大好看。
　　“得了得了，溜达这么半天，我早饿的不行了，快叫小二上菜吧。”李无言隐隐察觉出几人之间的微妙氛围，她虽捋不清来龙去脉，但也能从旁看出个大致。
　　此时若不打破这尴尬局面，怕是这顿饭都要吃的不安生了。
　　“我去叫小二上菜。”凌世新方才被霍晁古抓住手，当下仍是心乱如麻，他脚步慌乱的起身而去，不慎将桌椅撞得有些歪斜。
　　琅城一行过后，凌世新好似再回不到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的身份上去了。


第二十八章 烟火
　　凌世新心不在焉的拨弄着碗中的饭菜，就连素日里爱吃的菜肴此刻吃着也味同嚼蜡，没吃上几口便拿着筷子数起碗中的饭粒。
　　“云初，喝碗金粟鱼茸羹吧，你爱喝的。”霍晁古盛汤的动作有些不稳，热汤洒在手上，虎口处烫红了一片，他也浑然未觉。
　　见他神情郁郁的模样，霍晁古心中倍感煎熬，他后悔自己方才鬼迷心窍似的拉上他的手，那般唐突，换做是谁也会心生抗拒。
　　“不了，我没什么胃口。”凌世新断然开口，他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闻言，霍晁古的动作僵住了，端着那碗热腾腾的羹汤，立在桌边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无言见他不知在闹什么别扭，微佯的说道：“凌小子，不是你喊着要这道羹的么？还说什么要给……”说到这时，她突然顿住了，在心里默默将这些日子里的所见所闻重新捋顺，慢慢得出一个令她难以置信的结论。
　　“我说凌小子，你该不会……”她正要继续往下说，只听“当啷”一声，霍晁古手中的汤碗脱了手，落在桌上，碗中的汤羹泼洒了出去，他顾不得收拾残局，当即出言打断了她，“好了无言，别说了。”
　　说完，他起身向外走去，“我去叫人来收拾。”
　　李无言见状只好闭口缄言，闷头吃起碗中的饭菜。
　　乔珩全程讱默地看着凌世新，眼神蓦然间又冷了几度，昨日霜影来了密信，信中提到乔氏一族灭门的旧案已揪出引线，只待他回京后了结。
　　他现今隐忍不发，已是格外宽宏。
　　“玊之，怎么了？”齐亓只当那三人是在寻常的斗嘴，并未多着心留意，但乔珩逐渐冷冽的神情，却让他心底无故的惴惴不安，那冷如冰潭寒渊的目光，未免太过于反常。
　　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凌世新，只见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碗盏，察觉到似乎有道冰冷的目光凝视着自己，他忽然抬起头看向乔珩，“怎么了乔大哥？”
　　“无事，继续用饭吧。”乔珩说话的语气彻骨寒凉，他浑身都透着冷意，宛如行于三九寒冬中身披风雪的归人，从里到外都冻透了，裹挟着不近人情的疏离冷漠。
　　太陌生了。
　　齐亓额角跳痛，他虽不知二人之间到底有何深重的过节，却也知绝非是“吃味”这么简单。
　　“玊之……”他正想问个究竟，却被乔珩冷冷的打断，“别问了，亭砚。”
　　不多时，霍晁古带着杂役进了门，年纪不大的小杂役被屋内几人之间的气场吓得不敢说话，手麻脚利收拾好桌上的狼藉便匆匆的离开了。
　　而后，各怀心事的几人一直缄默不语，直到这一餐用罢，也未有一人先开口说话。
　　当五人走出酒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巷上却是人流如织，各家各户门廊前明起盏盏华灯，遥望过去，犹如九天之上的迢迢星河坠入人间，照亮了凡尘俗世。
　　三两成群的孩童手执着长杆烟花，穿梭在川流的人群中，嬉笑打闹，过往的行人脸上洋溢着恬淡惬意的笑容，或依凭在石桥的围栏上纵情交谈，或悠然地望着内城河中浮动的玲珑河灯。
　　城中百姓无一不翘首以盼着祈芒节烟火灯会的到来，远渡重洋来到大朔的西洋商旅也于这一晚竞相融入人群，面对东方泱泱大国节庆时的祥和昌茂，纷纷驻足赞叹。
　　街景的棽俪繁盛也稍事缓和了几人之间的尴尬氛围。
　　“我领你们去个少有人知的好地方，待会烟火燃起之时，能瞧得更清楚些。”
　　作为“东道主”的李无言，轻车熟路的带领着几人穿过络绎的人潮，来到城北一处行人稍少的河岸边，此处刚好面对内城河东流向，视野开阔，可将半个琅城尽收眼底。
　　虽说此处少有人知，但今晚城中的百姓尽数走上街头，随处皆是门庭若市的景象，几人身边仍是簇拥着不少人，乔珩见状将齐亓圈在身前，阻隔开往来的人群。
　　齐亓望着随水漂流远去的河灯，心中记挂着他方才的反常，以至腰间突然被环住时，不免徒生出些许错愕，“玊之？”
　　“你身子刚有好转，此处过往的人多，我站在你身后更稳妥些。”乔珩已经恢复了往日温柔的模样，仿佛之前所见只是错觉。
　　身后坚实的胸膛传来的温热，伴着苍劲有力的心跳声，抚慰着他的不安，可一想到他方才的神情，齐亓心中仍觉惶然，他偏过身轻踮着脚在乔珩耳边说道：“若是心有所不快，大可同我说说，在心里憋的久了，太不是滋味了。”
　　“好。”乔珩俯下身，迎合着他。
　　“说真的，当真有些羡慕你们，”李无言站在两人身旁，双手撑着桥栏，眺望向远方星子缀满的天穹，像是在对着风，喃喃自语道：“羡慕你们能成为彼此的盾，倦鸟所归乡。”
　　凌世新在旁一句不落的听进她的话，他望着站在面前相互依靠的两人，满是苦涩的笑了。
　　挚友能得知己良人，他应当由衷的替他欣喜才是。
　　笑还挂在嘴边，泪水却渐渐模糊了视线，他怔然抬手抹掉，或许，这便是喜极而泣吧。
　　忽然，自远处的河岸边腾起一束璀璨的烟火，明丽的火光拖着道闪耀的焰尾，冲上天幕，化作千树银花绽放，瞬间又似星芒般四散开去，点亮了那一方夜空的寂静。
　　随之而来的无数烟火升空，秾丽满世。
　　齐亓如痴如醉地望着满天瑰丽的光华，层层叠叠的盛放，又逐渐散落，消失于天际。
　　世间所有美好的世物皆如这般，灿烂一瞬，转而匿迹消亡，好在曾经点亮过那方夜空，如此，便已足够了。
　　距离相隔甚远，他看不真切那些烟火是如何点燃，又是如何腾燃至高空之上的，于是便稍稍向前迈出一步，倚在桥栏上，向前探出半个身子。
　　晚风拂乱他束起的长发，纷纷扬扬的迷了他的眼，伸手拨开眼前缠乱的发丝，却不慎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躺进乔珩怀里。
　　“小心些。”乔珩扶住他的腰肢，力道不轻不重的捏了下，像是在施以微惩。
　　“嗯。”
　　李无言后悔的想要收回方才所说的话，她斜瞥了一眼二人，啧了一声，道：“大庭广众的，劳烦二位克制一点。”
　　这时，凌世新小心翼翼的抱着一捆烟花跑了回来，不知他是何时走的，归来时眼眶仍泛着红，眸子却是异常的明亮，“亭砚，我买了些烟花，咱们自己放，你就不用费力去看远处的了！”
　　说着，将怀中的烟花放在地上，掏出火折子点燃引线，不多时，明晃晃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脸，一点微亮自他眸中划过，转而化成满天飞腾的焰火。
　　“好美！多谢了，云初。”齐亓朝他微笑着，笑容隔着烟火腾空留下的薄烟，落入他眼中，亦是照进了他往后的岁月。
　　“亭砚，你能开心就好……”又一束烟花腾起，炸燃时的轰响带去了他的话，齐亓没有听到，任何人都没能听到。
　　往后岁岁，你能一直这样开心下去，便好。
　　霍晁古并无心思去看那些粲然的烟火，他默默地看向身旁的凌世新，踌躇许久，终于开口道：“烟花也放了，你答应我的事儿，可曾记得？”他尽力克制着，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寻常无异。
　　收了火折子，凌世新长久的望了齐亓一眼，而后拉起霍晁古的衣袖，“没忘，我们走吧，你陪我不醉不归。”
　　霍晁古的瞳孔蓦然的收紧了，被拉住的那侧手臂不住地颤抖，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你方才说什么云初。”
　　“我们走吧，陪我喝酒去，今夜不醉不归！”凌世新说着洒脱转过身，不再去看齐亓，背对着他轻轻挥了挥手，“亭砚，我和老霍先走了。”
　　“去吧云初，多谢了！”齐亓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浅笑着朝他所行的方向挥手示别。
　　二人走后，一名身着常服的女子自人群中走出，来到李无言身边，伏在她耳畔说了句什么。
　　听闻女子的话，李无言脸色微变，她蹙着眉，不耐地说道：“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女子微微欠身示礼，“还请少主速回。”
　　“姑娘若是有事便去吧，我和玊之再看一会儿就回客栈。”齐亓见她有要事在身，便不做挽留。
　　李无言凝重的点了点头，抱拳道：“二位，恕我不能奉陪了，先行告辞。”而后，脚步匆匆的同那女子一道闪进了人群。
　　烟花燃尽，留下满地簇簇盛填火药的纸管，齐亓蹲下身去，捡起其中一支，端详着那些纸管内残留的火药痕迹，“玊之，你来看，这些可与火铳内壁残留下的火药痕迹相同？”
　　乔珩蹲在他身侧，接过纸管看了眼，道：“正是如此，夷人的火铳的确与烟花同理。”
　　“太慢了……”
　　“亭砚你说什么太慢了？”
　　“从引线点燃直到火药爆出，这时间太慢了，若是在战场上被打死两回都有富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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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修改的内容较多?|?'-'?)??


第二十九章 衷情
　　亥时已过三刻，城中仍是熙熙攘攘，往来如潮。
　　巷尾的一间朴素的小酒馆内仅有寥寥数位酒客，与此时满城的欢庆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酒过三巡，凌世新面上沾染了微醺的酡颜，他身子歪斜在桌边，手指在桌案上轻叩着拍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老、老霍啊……你说，我是不是当真愚不可及……”又灌下半碗烈酒，凌世新眸子略有失焦，他摇晃着酒水见底的酒坛，跌撞着斟满手中的碗盏，“小二！再、再拿一坛酒来！”
　　霍晁古接过酒坛，将坛中最后的酒倒入了自己的碗中，一口澄了干净，而后凝眸望向凌世新，道：“没有的事。”
　　“你早看透了，对不对……就连李无言也知道……只有我……”他眉宇间覆上浅淡的哀伤，嘴唇沾着酒渍，微微颤抖，停顿了半晌才含混不清的吐出后半句，“只有我蠢笨，不知分寸……不知分寸的一再打搅……”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更似唾弃自己般，霍晁古听他所说，心中顿觉五味杂陈，这话慢慢有如钝铁化刃，虽不锋利，却仍直直的插进他心口，一下下剜着，搅得他生疼。
　　“你只是尽了朋友的本分，算不得打搅。”霍晁古喝的酒并不比他少，脑子却是越喝越清明，只是这酒越喝越不觉醇烈，反倒是入口苦涩。
　　凌世新摇头，哂然道：“老霍……我自诩为亭砚的挚友……却根本不懂他，不懂他的所爱所求……更不懂我自己……”说到最后，他掩面笑了起来，从指缝间滑出的清泪，却不偏不倚恰好落入他面前的酒碗中。
　　这时，小二满面笑容的提了坛酒放在桌上，“客官要的酒来了，请二位慢用。”
　　霍晁古默不作声地掀开坛盖，醇厚的酒香刹那间扑溢而出，猛的灌入鼻腔，热辣而又辛呛，他记挂着父亲在世时曾无意中提及过的凌府旧事，又看了看眼前的凌世新，几次想要开口，最终还是没能忍心在他千疮百孔的心上再添一刀。
　　“老霍，你能明白、能明白想要以朋友的身份……默默地守着一个人的感受么？”凌世新拽着袖口擦掉了脸上的泪，哽咽地说道。
　　霍晁古执着酒坛的手稍顿，酒水自碗中满溢出来，淌了满桌。
　　“我自然明白……”他失笑着，仰头又闷下一碗酒。
　　于京城中初遇凌世新之时，暮色沉沉，他一个人坐在三春堂靠窗的位置，如此时一般闷头饮着桃花酿，身边只有三两个随从，再无旁人。
　　犹记当时他喝的微醺，拉着他一桌同坐，遣走侍从后扯着他的手，心无城府的讲起一些从不为人所知的心事，关于爹娘，关于学塾，关于夫子……
　　凌世新一出生便没了娘，入了学塾后，便被同窗百般嘲弄，因着都是些朝臣家的纨绔子弟，夫子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曾加以管束，时日久了，他便害怕再去到那个地方……
　　那时他没有朋友，这些沉在心底的话只敢借着醉意说与陌生人听。
　　霍晁古安静的听他吐着苦水，疏解着心中的愤懑。
　　那一晚过后，凌世新结识了人生中的头一个朋友，而霍晁古则爱上了那坛味醇清列的桃花酿。
　　二人一直痛饮到了中夜，霍晁古才搀扶着醉酒的凌世新踉踉跄跄的回到客栈，将人安置在榻上，沾湿了布巾准备替他擦身。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凌世新醉醺醺的躺在榻上，闭着眼，嘴里不住的咕哝着。
　　霍晁古轻叹着将布巾贴在他额前，清凉的触感使得凌世新忽然睁开了眼，他盯着近在咫尺的人，突地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苦涩地笑了笑，说道：“今晚留下来陪我吧。”
　　“你、你说什么……你还认得清我是谁么？”霍晁古被他这番举动惊的有些错愕，手腕也被他握得死死的，丝毫动弹不得。
　　“你是，老霍啊，我还没醉的不认人……”凌世新说着伸出手勾住霍晁古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搂进怀里，噙着泪阖上眼，“像从前那样……陪陪我吧。”
　　酒气喷薄在霍晁古发顶，他还未来得及开口答话，便听到头顶传来细微的鼾声，凌世新已经沉沉的睡去了。
　　“睡吧，往后我都陪着你。”
　　此时齐亓的房中仍是灯火通明，他伏在桌案前，奋笔描绘着火铳的图纸。
　　“若是那些红毛仍沿用旧法炮制，这铳保不准哪天就得炸膛了。”他手执着笔画的认真，即便如此，仍不忘开口揶揄两句。
　　乔珩整理好床榻上的被褥，踱步到桌案边，俯身看了看铺陈于桌上的图纸，道：“铳膛后方改用弹片作为撞击火药从而打出铳口的推动力，并将填入的火药加以定型，使每一发火药都更具力道，亭砚，你看此法是否可行？”
　　“改用弹片……定型火药……”齐亓顶着笔杆思忖了片刻，随后说道：“玊之，我想看看我爹留给你的那只木铳的内里构造。”
　　“好。”
　　乔珩取过那只小巧的木铳，坐在齐亓身边，熟练的将它的各部分零件仔细拆解开来，动作娴熟的令齐亓不禁咋舌道：“玊之，你的手可真巧，没少拆这些物件吧。”
　　“从前没遇上你时，得空我便着手拆解这些榫卯器，长年累月下来，便熟能生巧了。”静谧的夜里，乔珩的声音显得格外柔暧，娓娓道来之声夹杂着榫卯相互摩擦所发出的“咯嚓”声响，宛如勾人心魄的咒术，牢牢抓住齐亓的心。
　　撂下笔，他专注着望着乔珩的双手于木质的零件之间游移，那双手的骨节分明，手指纤长有力，而乔珩正一门心思扑在木铳上，全然没有察觉到身边人眸中流露出的灼灼目光。
　　“亭砚你看，我便是依照此处的榫卯构造为雏形，构想出弹片作为推动力的，不过火铳的形制不比这小物件，若只采用弹片或许并不能提供足够的力量……”他举起手中的零件，兀自颛意地向齐亓讲解着，抬头的瞬间却见他明澈的眼眸中，不知是于何时沾染上的脉脉柔情。
　　乔珩手中的动作猛的停顿住，嘴里的话也没再往下说。
　　耳畔没了声音，齐亓略回了神，疑惑道：“嗯？怎么不继续讲下去了。”
　　“白日里奔波许久，现下有些困倦了，夜深了，不如我们早些安寝可好。”不等齐亓答话，他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木质零件，打横将人抱了起来，快步走向床榻边。
　　“玊之！我才刚刚好些，今晚还不能与你……与你做那些事。”腰背一接触到床榻上柔软的被褥，齐亓便烧红了脸，偏过头身体轻微的瑟缩。
　　乔珩轻笑着扳过他的脸，吻在了他唇瓣上，唇分时，伏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没想做什么，不过，你可还记得自己曾答应过我些什么？”
　　“记……记得。”齐亓阖上眸子，羞赧地感受着唇瓣上传来的温热触感，手指微微战栗地没入柔软的被褥间。
　　“记得便好，既然已经许诺与我，我先取些好处不为过吧。”
　　“不，不为过……”
　　……
　　次日卯时，齐亓早早地睁开了眼睛，除了清晨磅礴而出的血气，磨得他不得继续好睡，更多的是归心似箭。
　　霜影的来信中提了两桩事，前一桩乔珩并未说与他听，而后一桩，便是他的长兄齐猛过些日将要回京述职一事。
　　北疆一别，已有多年不见，不知大哥身体可还安康，军中一切事宜可还顺遂。
　　齐亓披了件薄衫，走到窗边望着透过窗扉漫入的盈盈晨光，未觉身后有了来人。
　　“怎么醒的如此早？昨夜折腾了许久，不再多睡会儿了？”乔珩自身后圈住他，双臂环在他身前，轻柔的包握着他的手。
　　“我睡不着了，玊之，我们何时回京城去，我想去见见大哥。”
　　他心知齐猛大抵早已不愿见他，可即便只是有一丝微末的可能，他仍想见一见他，哪怕只在侯府门口远远的望一眼也好。
　　他想家了。
　　乔珩将他搂的更紧了些，“我这便着人备好马车，我们今日便启程。”
　　“多谢你了，玊之。”齐亓向后倚靠在他怀中，贪婪的嗅闻着他身上的清淡檀香。
　　“怎么又说这样见外的话，”乔珩的手指挤进他掌心，稍稍施力捏了下，“与其说这些客套见外的说辞，不如来些实际的。”
　　齐亓登时涨红了脸，他发觉自从那晚自己主动索吻过后，四下无人时，乔珩便开始毫不避讳，更可耻的是自己丝毫不觉不妥，反而沉溺于这片刻的情意绵绵。
　　他侧头轻轻的在乔珩唇角边落下一吻，而后立马转回头，轻咬着唇，面上颇有几分像是未出阁的姑娘家私会情郎时才有的娇嗔之色，“今日就先这样，后面的先欠着，后面的……算我欠你的。”
　　怎的变得如此扭捏，齐亓在心中暗自腹诽了一句。
　　“好，谢礼我先收下了，”乔珩见他羞得无以复加，便好心不再逗他，“去更衣吧。”
　　齐亓换了身素白的长衫，佩戴好榫卯护臂，踅转到桌案前，研了墨，道：“我们就这样离开，未免太过失礼了，我留封信给云初他们可好？”
　　“……好。”


第三十章 踌躇
　　返京之时，齐亓正倚在马车厢内的软座上安恬的睡着，乔珩并未叫醒他，思量着待到行至府门口时，若他仍未醒转，裹了披风直接抱回府中即可。
　　车辇刚过城门，齐亓便勿勿地睁开了眼，“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刚过了永定门，离府还有段距离，再睡会吧。”乔珩将滑落了一角的锦被往上拽了拽，重新盖在他的膝头。
　　“玊之，待会儿可否劳车夫绕行去一趟侯府？”齐亓的用意他自然是明白的，于是点头笑笑，道：“自然可以，睡吧，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说罢，揽过齐亓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好，我就小眠一会儿……”齐亓因着心心念念的都是回家，故而睡得极浅，突地惊醒时，脑内却仍是一片昏沉，靠上乔珩后，很快便被席卷而来困意拖去会了周公。
　　“嗯。”
　　说来也巧，齐猛的车马前脚抵达侯府门前，后脚乔珩的马车便停在了不远处的地方。
　　魁梧壮硕的中年男人跨坐于马背上，他那常年沐浴于风沙中所铸就的麦棕肤色，有着北地特有的凛然英风，粗粝的剑眉颦蹙，阔目一错不错的望向停在不远处的那辆马车。
　　“敢问阁下可有要事。”
　　还未等乔珩开口，齐亓听见车厢外的声音，猛地起了身，“大哥！”
　　他呼喊的声音难以抑制地颤抖，脚下的步子也稍有踉跄，当他跌撞着踏着车辕跳下马车时，齐猛座下的黑鬃骏马被惊的喷鼻扬蹄。
　　他惊诧地一把扼住辔绳，而后利落的翻身下马，将手中的辔绳扔给了一旁的随从，道：“亓儿？”
　　“是……是我，大哥，你……”齐亓的唇瓣因狂喜而轻颤，他憋了一腔的话想要说与阔别已久的大哥听，纵有千言万语临了却是全然哽在喉间，他愣生生立在原地，脚下像是生了根。
　　齐猛往前走了几步，在得知来人当真是自己的幺弟齐亓时，他倏然停了步，随即转身面对着府门负手而立，疏离地开口说道：“回京这一路有些乏了，今日不便见客，请回吧。”
　　不便见客，是了，如今他只是“客”罢了。
　　齐亓垂眸，苦笑着躬身揖礼，毕恭毕敬地说道：“在下搅扰侯爷了……”
　　转身的瞬间，见着乔珩眷注的目光，忽觉一阵鼻酸，他微仰着头眨了眨眼，终是将几近夺眶的泪水逼了回去，随后挤出一个酸涩的笑容，道：“回去吧。”
　　返回乔府的路上，齐亓一直红着眼眶，望着厢壁呆呆的出神。
　　一路上，他曾设想过千百次与家人久别再相见时会是何种场面，哪怕不是相拥而泣或嘘长问短，即便只是怒斥他曾经的孤勇无知，也好过一句漠然的“不便见客”。
　　“亭砚，现今边地战事并不吃紧，齐将军约莫能在京中多逗留些时日，我们改日再来拜访。”乔珩说着拿出那只木质的拨浪鼓，捧到齐亓面前轻摇了几下，木鼓“叮叮咚咚”响了几声。
　　“再过生辰，我就二十有五了，怎么还像哄孩子似的哄我……”齐亓看着他执着拨浪鼓，一本正经的逗着自己，忽地笑出了声，噙在眼眶里的泪珠也不着痕迹的滑过梨涡。
　　乔珩疼惜地搂过他，拍抚着他的背，齐亓将脸颊埋入他怀中，低低的哽咽道：“哄孩子是要哼唱曲子的，这样才算哄了……”
　　“好。”
　　乔珩温声应下，尔后依言悠悠的哼唱起那首无名，音色似比醇酒更为醉人，一曲终了，齐亓的心潮得以平复，他抬起头，望向他满是柔情的眸子，道：“幼时的我是什么样子的？也如现在这般容易落泪么……”
　　“你幼时爱笑，那会儿我并未见过你哭闹，仅少有的几次挂了哭相，当听闻老侯爷哼唱起无名的时候，你便会止住泪，咯咯的笑出声。”乔珩笑着回答道，而后以指腹轻柔的抚过他的脸颊。
　　齐亓当真不再落泪了，只是眼睫上仍挂着星点的泪光，他接过乔珩手中的拨浪鼓，握在手中垂眸静默了片刻。
　　再抬眼时，偶然间四目相对，望着彼此眸中的暮色余辉和笼于肩头金红的光晕，徐徐的暮光中，二人相顾而笑。
　　管家德叔一早便守在乔府门口，直到日暮西垂才等来了乔珩的马车。
　　他快步恭迎上前，面上略有急色道：“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宫里已经派人到府上来寻了您两次了，估摸着是有急紧的要事，您看……是不是先进宫一趟？”
　　乔珩扶着齐亓下了马车，随后吩咐道：“知道了，德叔，你先带亭砚回去吧，备些饭菜，不必等我回来。”
　　“早些回来，玊之。”
　　“好。”
　　乔珩解下匹马翻身而上，夹紧马腹直奔皇宫而去。齐亓望着他远去的方向站了好半晌，直到那一人一马消失在长街尽头。
　　德叔见他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动，便开口稍稍催促道：“齐公子，我们进去吧。”
　　“好，有劳了。”
　　乔珩一去便是两个时辰，直到戌时才回到府中。
　　听闻有人叩门，德叔前去开了门，“大人，您回来了！”
　　将马辔交到他手中，乔珩松了松环臂，问道：“嗯，亭砚呢？”
　　自从乔珩被停职后，德叔便对齐亓颇有几分微词，却也不好当着乔珩的面发作，“齐公子方才用过晚膳就回了客房，这会儿兴许已经睡下了。”
　　齐亓虽不曾与他提起过，但乔珩也清楚老管家对于齐亓的态度有变。
　　他先时待德叔有恩，这位年近六旬的老人为人忠厚，入府后便一直将乔珩视作家人般对待，无事不优先为他考量，府中事事也一向处理的妥当。
　　乔珩停职后所遭遇的种种冷待，他全然看在眼里，自然免不得对齐亓生出些许怨怼。
　　纵使如此，有些作为到底是逾距了。
　　“德叔，我和亭砚之间的事，你无需担忧，是我决意将他护在身边的，还请如对待家主般待他。”乔珩说话时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平日对下人仆从一向宽仁，像现在这般厉色着实罕见，德叔见状也知不便再多说什么，轻叹一声，道：“……是，大人，老奴明白了。”
　　齐亓坐在案前摆弄着火铳，远远的便听见庭院中传来乔珩稳健的脚步声，他撂下火铳起身绕过屏风打开房门，“玊之，你回来了。”
　　将乔珩迎进门，齐亓洗净手上的油渍和墨，斟上杯茶递给他，“先喝口茶润润嗓子。”乔珩轻笑着接过，一饮而尽，而后似有心事般瞧着他。
　　“这是方才德叔送来的糕点，你先吃点垫垫肚子……怎么了？是我脸上沾了墨么？”齐亓忙手忙脚的张罗着，一抬眼却看见乔珩的神情有些复杂，忙抬手在脸颊上来回蹭了几下。
　　乔珩轻轻摇了摇头，敛了笑，迟疑了片刻，道：“亭砚，若是有天我不得已做出的一些决定，或许会累及无辜之人，你可会因此怪我？”
　　“怎么突然这样问……”齐亓猛地顿了动作，那日在酒楼时的不安又窜上了心头，直觉告诉他，乔珩所说之事必定与凌世新有关。
　　沉默了许久，乔珩取出来从大理寺中寻得的信件，以及差人从凌乾手中取回的字帖，铺陈在齐亓面前，“乔氏一族之所以被株连，因由便是凌尚书所书的这封密信。”
　　乔珩话音甫落，齐亓只觉脑中一阵嗡鸣。
　　他知乔珩一直苦寻着真相，且若非确凿无疑，他也断然不会为此困顿，即便不去比对面前那两张纸上所书的字迹，他也知这结果绝无半分差池。
　　可终究是与凌世新有关，齐亓不论如何也不愿相信。
　　“玊之……我，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可……”齐亓脑中已是一片空白，唇瓣微有觳觫，磕磕巴巴了半晌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艰难追寻的真相终于昭见天光，乔珩却并不似想象中的舒心快意。
　　他不忍见齐亓为此意攘心劳，更是不想让他察觉自己的犯愁心思，“几日的舟车劳顿，你也累了，先休息吧。”
　　他起身欲走，齐亓跟着站起了身，伸手扯住他的衣角，“玊之！”
　　“我知道不该开口求你什么……可在我最难挨的那几年，确是云初一直从旁作伴，这些日他尽力做了许多，玊之你也是看到了的，况且你方才也说他是无辜之人，能否看在……”齐亓按捺住内心的慌乱开口说道，话还没说完，便被乔珩出言打断，“够了，亭砚，别说了。”
　　“玊之……”
　　不等齐亓再说什么，他轻轻拂去他抓在自己衣角上的手，决绝的离开了。
　　乔珩走后，齐亓像被抽去了全身筋骨似的瘫坐回椅子上，刚刚去抓他衣角的手不住地颤抖，明明他的手还是那样温热，可齐亓却觉得手背上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隐隐渗着凉意。
　　他伸手按住微痛的额角，一时竟不知何去何从。
　　乔珩出了客房，还没走几步便停下脚，他站在庭院中遥望着头顶上空的一轮皓月，徒然有些失神。
　　世事终究是两难成全，承了这一方的情便会负了那一端的义。
　　皎皎清月悄然无声的将满庭芳绿覆上一层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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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假条：这周事儿有点多，暂更一章


第三十一章 解意
　　齐亓盯着桌案上两张纸上近乎相同的笔体，脸上渐渐没了血色，他回忆起数月前在凌府的那日，乔珩向凌乾索要字帖之时，恐怕心中已有了端倪。
　　脑中思绪绞成一团乱麻，额角的穴位不住地阵阵抽痛。
　　如今又该怎么办？
　　玊之他这些日以来又是何种心境……
　　思度许久，齐亓再坐不住，他急匆匆地推开房门走出去，在府中兜转了许久，走过廊下时，德叔提着油纸灯迎面走来。
　　“齐公子，入夜了，您怎么来这儿了？”见着齐亓，他微微一怔，而后上前恭敬的揖礼。
　　“您不必多礼，”齐亓上前扶起他，“我正准备去厨房。”
　　德叔闻言以为是备下的饭菜不合这位“娇公子”的口味，面色微微一变，却未等他开口，便听齐亓继续说道：“玊之这几日都未好好用过饭，如此下去怕是会伤身，我这才想着做些吃食给他送去……”
　　齐亓搬来乔府后，多数时间都是在房中描画图纸，德叔与他交集并不多，又因他的衣食起居多是由乔珩亲自照料着，府中的下人们私底下议论时，不免有人说他就是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公子，傲慢无礼的酒囊饭袋。
　　因着心底渐渐生出的偏见，即便身为管家，德叔也不曾出言制止过这些流言。
　　“哎，您吩咐下人一声便是，何苦亲自跑一趟。”德叔虽仍心有不满，到底顾及着乔珩所告诫他的话，态度便不得不端正起来。
　　“时辰这样晚了，不必闹得阖府皆知，扰的所有人都不得好睡。”齐亓垂了眸，略有些歉意的说道。
　　他字字谆挚，并非是曲意逢迎的客套话，德叔听后一直紧绷着的脸放缓下来，“难得公子是位有心人。”
　　齐亓依旧垂眸，苦笑道：“若是有心，便不会久久留意不到他的心思……”
　　油纸灯映着他仍是比寻常人苍白几分的面颊，和稍显单薄的身形，他未佩戴护臂，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德叔虽然上了年纪，但眼神依旧明晰，此时四下里灯火昏暗，他却未着几眼便发觉了齐亓右臂的异样。
　　这孩子……
　　他早已发觉齐亓在此处徘徊了许久，不禁叹气道：“请公子随老奴走吧，厨房不在这边。”
　　“多谢。”
　　“老奴年纪大了，觉少，若是公子不嫌弃，老奴帮您打打下手也好。”
　　“那便有劳您了。”
　　在德叔的相助下，半个时辰之后，一碗鸡汤面出锅了。
　　“我这手艺着实欠佳，也不知玊之吃不吃的惯。”齐亓瞅着面前那碗热气袅袅，香气四溢，只是卖相不怎么中看的面，脸上这才挂上了些许的笑意。
　　德叔捶了捶酸疼的腰，道：“大人从不挑嘴，平日里的吃食也都是能简则简，向来不曾挑剔过。”
　　“那就好，德叔我们走吧，趁热给玊之送去，面若是坨了就不好吃了。”齐亓话音未落，便一手端起面，向厨房外走去。
　　德叔直了直腰，执起油纸灯，快步跟上了他。
　　齐亓急于将面送到乔珩手上，故而走的有些快，远远地将德叔落在后面，待他反应过来回头看时，只见那个鬓发斑白的老奴正气喘吁吁的赶上来。
　　他忙停下脚步，待德叔走上前来，微微欠身道：“抱歉，一时心急，走的匆忙，没顾得上您。”
　　德叔顾不得喘匀气，忙道：“哎呀，您这么说真是折煞老奴了，三更天了，这路不比白日里易走，老奴给您引路。”
　　“今日劳您费心了，多谢。”齐亓笑了笑说道。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半晌谁也没再说话。
　　夏夜的凉风徐徐，虫鸣窸窣，老管家手中的油纸灯晃了几晃，光影曳动，他稳住轻微拂动的灯身，而后开口说道：“老奴从前对您颇有几分不敬，还请您莫要怪罪。”
　　对于老管家所言，齐亓并未在意，如若不是为着乔珩的事挂心，他自然不会对他有所非议，“无碍，您不过是尽了本分罢了。”
　　随后，两人又是良久的无声。
　　这座府邸算不得是并疆兼巷，不多时便到了乔珩的庭院前，齐亓手中的汤面也还是微热的，尽头的房内灯火通明，他今夜大抵也是辗转难眠。
　　“大人的卧房就在前面了。”
　　齐亓闻言停顿住，轻声说了句：“德叔，可否劳您将这碗面送进去，我在这等您。”
　　“都到这了，您不亲自进去？”老管家心中不解，转身走到齐亓身前，提灯照着看了一眼，只见他神情稍有些黯然，轻轻摇了摇头。
　　见状，他只得无奈轻叹，“那老奴替您送去，公子且稍待片刻。”
　　“有劳了。”
　　已至中宵，天穹净透无云，浓墨如碧。
　　齐亓仰起头眺望着漫天星辰和皎明的桂月，风习习拂过时本该是舒心惬意，他却无心欣赏这花朝月夕。
　　不过片刻，德叔便从卧房中退出，而齐亓仍立在原地望着天。
　　怕惊扰到望天出神的齐亓，德叔离近后见他回了神，才开口道：“公子，吃食送去了您也回吧，早些安寝。”
　　“玊之可有说什么？”
　　听他这么一问，老管家不由叹了声气，心中暗忖这两人今日也不知是整的哪一出？一位不愿进门，另一位不愿出门，却偏偏都要来问对方可有说什么，就连问法都是如出一辙的，想来到底是自己已年老，不懂年轻人之间的雅趣了……
　　一番思量过后，德叔回答道：“大人并未多说什么，只问了公子是否带了话给他……老奴也只得如实回答。”
　　“……有劳您了。”
　　回客房的路并不算远，齐亓却心觉像是走过了一世那样久远，中途他无数次想要回过头冲向乔珩的卧房，可最终都未能迈出这一步。
　　此时此刻，相见不如不见。
　　次日晨起，听闻乔珩已于一个时辰前出了府，齐亓飞快的起了身，慌乱的穿衣洗漱，佩戴好护臂后奔出房门。
　　兜转了半晌来到前院时，便瞧见老管家正不疾不徐地打扫着庭院，他一道走得急，不觉眼尾处染上了薄薄的红意，“德叔，可否帮我备匹马，我要出府一趟。”
　　德叔面露难色，吞吞吐吐道：“这……”
　　“可是有何不便之处？”齐亓见势也知这请求许是有些为难，便不再强求，略显怏怏地道：“无碍的，我不出去就是了。”
　　回身往客房而去，齐亓心下盘算着还有何办法才能探到凌府的消息，忽然，他想起乔珩所赠的那枚银哨，于是快走了几步，寻了处无人的角落，从怀中摸出它送到嘴边吹响。
　　清悦的哨声响起，瞬间几名霜影从天而降，向齐亓抱拳揖礼，而后为首的霜影恭敬地说道：“齐公子召我等前来，可是有要紧之事。”
　　齐亓负疚地说道：“在下不便出府，诸位能否替我到凌府走一趟？”
　　“凌府现今一切如常，齐公子无需忧心。”
　　乔珩已然料想到齐亓必然放心不下，即便心存芥蒂却仍然考虑了他的感受。
　　“若公子执意出府，大人吩咐我等跟紧您，这几日京中恐会生乱，属下认为您还是留在府中为好。”
　　霜影说完又揖一礼，齐亓闻言微微怔然。
　　时至今日，乔珩依旧以他为重，而他呢，甚至不曾对他付予全部的信任……
　　心中顿生百味冗陈。
　　“劳烦诸位了……我在府中等他回来。”齐亓话音稍颤，且自责且感激。
　　当他开口求情之时，乔珩心中又会作何感想？如何处置他心中大抵早有定夺，即便他不曾替凌世新求情，仅单凭一封密信，他也不会因此便赶尽杀绝……
　　齐亓不忍再想下去，因为每多想一分，心中便会多痛一分。
　　他躬身向霜影行了礼，有些恍惚的回了客房。
　　一连半月有余，乔珩都早出晚归，根本无暇看顾齐亓，只吩咐了府中的一众仆从不得怠慢于他。
　　齐亓也不再闹着出府，只守在屋中默默地构画着图纸，画的累了便起身到庭院中闲逛片刻，却总是在不经意间走到乔珩的院中，而这时他便会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呆呆的望天，一望就是几个时辰，直到暮色低垂时，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这日酉时，来时还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光景，转眼已是浓云覆盖伴着狂风疾走，眼瞅着一场暴雨将至。
　　发觉身旁无伞可用，齐亓准备起身回房，抬眼的瞬间，却恍惚地见着乔珩身姿英挺的立于院门前。
　　“玊之？”
　　齐亓原以为是自己引日成岁，因而眼前生出了幻象，扬起袖摆轻揉几下眼睛，再看那道身影依旧是真切的，正步履稳健的向自己走来，“我回来了。”
　　他再也等不及了，猛地站起身迎着乔珩奔去，纵身投入他怀中，双臂紧紧的环抱住他的腰身，“玊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又说傻话，”乔珩温柔的回抱着他，这半月以来处理朝堂事务落得一身倦意，也仿佛在此刻消失殆尽了。
　　忽然，天闪撕破云层，不多时声声闷雷在天际炸响。
　　齐亓却仍旧将脸颊埋在乔珩怀里，双靥轻徐地贴附在他胸前，“我好想你啊……”
　　乔珩只得笑着将他抱起，抬步返回屋中，“我也想你，亭砚……你看风雨欲来，今晚便在我这儿歇下可好。”


第三十二章 故人
　　乔珩停职的月余，有几桩差事在张腾手底下办的不甚完满，皇帝为此大为动怒，一连下发数道圣谕，将朝中一众人等革了职。
　　擎夜卫的大都督丘苑山也因此吃了瓜落。
　　当明宥帝得知乔珩返京后，便迫不及待的复了他指挥使的职位，令他尽快将朝中乱局收敛妥当。
　　为此，他又是连续十数日不见人影。
　　在乔珩忙碌的这段时日里，齐亓笔下的火铳图纸也已大致构画完成，趁着这日天好，他便带着图纸和木铳，去往城北的工匠铺。
　　抬手轻叩了那扇棕红的木门，前来开门的正是工匠师王断金。
　　见着齐亓，他定睛打量了片刻，饶是认不出门外的来人是谁，直到低头瞅见他右臂上佩戴着的护臂，才试探着开口问道：“齐三爷？”
　　齐亓微微一笑，道：“正是在下。”
　　两人粗算来也是合作过数年的，王工匠今日头一回得见了这位熟客的真容，不禁连连点头赞许道：“齐三爷匠心独具，不落窠臼，又生的如此标俊清彻，得以相识，王某当真有幸。”
　　“王师傅您过誉了，在下不过是平泛之辈。”
　　寒暄过后，王工匠敞开院门请进了齐亓。
　　二人在工铺门前的石案旁落座后，齐亓将图纸取出，同那只小木铳一同撂放在桌上。
　　即便已相隔了数十载光景，王工匠仍旧一眼便认出了它，这只由齐老侯爷构绘设计图，又交由他亲自制作调试的木铳，走过无数日夜，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时，那些曾经的意气年华与挚友在侧的时光，悄然间铺陈于眼前。
　　王工匠嘴唇翕动，道：“这是……先时齐兄托我所制的……”说罢，他将那只小木铳握在手中，指腹摩挲过久经岁月遍布痕迹的铳身，顿时感慨万千，“今日再见，已是恍如隔世。”
　　他轻叹一声，又道：“你父亲……我的好兄弟臣忠，是位敢为天下先的良才。”
　　闻言，齐亓略略诧异，在北疆时曾听父亲提起过这位能工巧匠，只是那时他心比天高，心思全然扑在舞刀跃马上，许多话也都是过耳即忘，如今看来，有些命数兴许真的是早已既定好的。
　　来时路上，他本还有着颇多顾虑，不知该如何去开诚布公坦明来意，虽然也曾请王工匠制作过几样榫卯器，但像改良火铳这样“荒诞不经”的想法，是否能够得到支持，尚且未知。
　　不过此时齐亓的顾虑已然消弭，他心觉自己何其有幸。
　　父亲所留下的，绝不单单只是一张图纸、一杆木铳那样简单，还有一条父辈们为了得以开辟荆荒，筚路蓝缕走出的路。
　　而齐老侯爷无疑也是幸运的。
　　能在岁月如流之中将理想付诸行动，又得知音挚友从旁鼎力扶持，是何等幸事。
　　齐亓霁颜一笑，几点微亮的光在眼眶中闪了闪，他展开自己所绘的图纸，道：“这是后生参考父亲所留下的图纸，加之拆解了夷人作为‘试验品’的火铳详研其内里构造，又经过改良后所重新构画的图纸，还请您过目。”
　　王工匠接过那张图纸，端详了许久后，只见他眼含热泪，捏着图纸的手也微微的颤抖，“孩子，这、这图……”
　　齐亓以为是自己绘制的这份图纸阙陷良多，便赶忙恭谦地开口说道：“请您看看可有哪里欠妥……或有何处不详，我回去重新绘制。”
　　“尚无不妥，齐兄走后我便再也没见过这类设计图纸，现今肯花费心力钻研这些物器的人不多了……今日能再见着，王某实在是欣喜。”王工匠抬袖抹了把眼泪，声音微微哽咽。
　　而后，二人基于火铳的制作又进行了一番探讨沟通，齐亓畅谈自己心中构想时的模样像极了老侯爷，他血脉中流淌着的那股子执着坚定，更像是一种希冀。
　　别过王工匠，齐亓从工铺出来时已是申时末，一桩心事暂了，他的脚步也愈发轻快了些。
　　途径集市时，他买下了些肉蛋时蔬，准备回府上给乔珩烹制几道温补的菜肴。
　　齐亓并不擅烹饪，那日为乔珩煮面，若没有德叔在旁相助，乔府的厨房恐怕就该重新修葺了。
　　不过，乔珩却对那碗汤面赞不绝口，齐亓为此在绘制图纸的空档前去向府中的炊伙师傅请教，不过几日，他的厨艺便有了突飞猛进地进步。
　　“为君洗手作羹汤”已经悄然成为他除去绘制图纸之外的另一份“执念”了。
　　出了集市，已然日景西沉。
　　齐亓手中拎着食材，心中估摸着时辰，为了能让乔珩回府便吃上一桌热乎的饭菜，他不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亭砚！”刚过北街，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呼喊，齐亓回身，只见凌世新正从马车的窗口向外探头挥手。
　　不多时，马车缓缓地在他身旁停下。
　　齐亓略有些担忧地走上前，道：“云初，你们才回来？可是途中遇上什么麻烦？”
　　日夜兼程的赶回京中，凌世新不免有些疲惫，瞧见齐亓一脸忧忧，他便强打着精神笑着说道：“没有没有！什么事儿都没有，亭砚你放心！是我难得出去玩一趟，便缠着老霍带我在琅城多逛了几日。”
　　“那便好，云初我……”本想着约他明日出门一叙，不料话才说到一半，凌世新突然开口打断他道：“亭砚，我爹托人传了信给我，让我回京后即刻回府，我先走了，改日我到小院找你！”
　　话音甫落，马车已经离去。
　　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齐亓在原地呆站了许久。
　　随护的霜影见他立在街头止步不前，以为他又迷了方向，便马上现身提醒他道：“齐公子，走过这条街，下个巷口向左行至尽头，再向右走几步便可见府门。”
　　“……多谢。”
　　自从傍晚时在街上遇到了凌世新，齐亓便有些魂不守舍，就连炊伙师傅都看出了他的异样，“齐公子，您若是累了，这些事儿交给我们这些下人去做就行了。”
　　灶台旁的师傅看着他手中的菜刀几次悬悬擦过指尖，心也跟着忐忑难平，“要是您弄伤了手，乔大人那……我们也不好交代。”
　　见状，齐亓忙敛了神，难为情地笑了笑，后来也不敢再分心，专心地备起了烹制所用的食材。
　　戌时过了三刻，乔珩推开房门进屋时，齐亓正伏在桌边，守着一桌冒着热气的精致菜肴安静地睡着。
　　这些日他接手了朝中许多要紧的差事，因而整日里忙的不可开交，顾不上用饭也成了常事，可即便再忙，他也会抽空回趟府，为的是不让齐亓满腔的殷切扑了空。
　　依稀听见门响声，齐亓陡然惊醒，他双眼迷蒙，眸中水雾仍未退去，待看清面前的人是乔珩后，微笑着对他说道：“玊之你回来了，先用饭吧，还热着。”
　　乔珩笑着应了一声，盥手走到桌边落座，替齐亓布好菜，两人相对而坐共进着晚膳，当真有几分像是世间寻常的夫妻一般。
　　闷头扒拉了两口饭，齐亓便迫不及待地说道：“玊之，我白日里去了趟城北的工器铺，将火铳的图纸交给了工匠师傅，不出意外的话，一个月后便能取回成品。”他怡悦地眸光熠熠莹动，满怀期待，只盼着这一日能尽早到来。
　　“工匠师傅怎么说，方案是否可行？”乔珩见他心情大好，便笑着问道。
　　“嗯，王工匠看过了，倒没说有何不妥……不过我仍旧觉得有几处不够完善的地方，不急，待取得成品后试过再做调整也来得及。”向来喜见于色的齐亓，在谈及此事时更感奋地喋喋不休，“玊之你知道么，我爹留给你的那只小木铳，正是出自那位王工匠之手，且他是我爹的旧识……”
　　齐亓乐不可支地说个不停，连后来怎样在集市中杀价的过程都讲述的绘声绘色，全然将“食不言寝不语”这句老话抛在了脑后。
　　乔珩则是静静地听他讲着，唇边始终扬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一餐终了，快心遂意地瞧着满桌已然见底的菜碟，齐亓拢一拢衣袖起身拾掇碗筷，乔珩却抢先他一步起了身。
　　齐亓见状便收了手，坐回椅子上托腮瞧着他收拾的模样。
　　一人烹菜一人拾碗，这样的日子当真称得上是平淡惬意。
　　乔珩手上顿了顿，忽然开口道：“抱歉亭砚，这些时日朝中事务繁重，答应同你一起修改图纸，却一直没能腾出空来……”
　　他毫无征兆的出口，齐亓这才堪堪将目光从他手指上收回来，抿笑着宽慰他道：“公事为重，你能赶回来陪我一同用饭，我已经不甚欢欣了，以后日子还长，不是么。”
　　说罢，两人望着彼此，相视一笑。
　　这时，房门突然被叩响，只听门外有人急匆匆地禀报道：“乔大人，擎夜卫属的丘都督派人来请您过去一趟，现下正在前厅里侯着……您看……”
　　门外之人的禀报甫毕，乔珩稍为蹙眉，虽有不悦却也知终是推脱不得，“知道了，让他稍事等候，我随后就到。”
　　“早些回来，我给你留着门。”齐亓说着走到他身边，扶着他的手臂微踮着脚，轻轻在他颊边落下一吻。


第三十三章 宽恕
　　三更梆子已然敲响，擎夜卫属的前堂里依旧通火通明。
　　大都督丘苑山身着缃黄色蟒袍，倚坐在乌木打制的太师椅上，擦抚着手中的雁翎刀，他面色如常，似乎对于皇帝的圣裁全然罔顾。
　　“禀都督，乔指挥使到了。”
　　属下来禀时，他依旧赏玩着手中那柄长刀，眼皮也未抬半分，银亮的刀身映出他眸中阴寒的目光，直到乔珩进门，他才拿过锦帕仔细擦拭长刀，“珩儿你来了。”
　　乔珩漠然地上前行了礼，道：“见过都督。”
　　“这么多年了，珩儿见了义父怎的还是这般疏远。”丘苑山将刀收回鞘内，唇边挂了抹笑，只是眼中未有丝毫笑意。
　　对于他所说的话，乔珩并未做出回应。
　　当年在阐业寺中，丘苑山一眼便相中了年少的乔珩，似是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纵然心有执念怨恨，良善却尚未泯灭。
　　不过，伴于君侧多年，见惯了朝堂宫闱中的波诡云谲，不知从何时起，他便开始坚信难平的欲壑终会将人粉饰地面目全非，无人可免俗。
　　见他无动于衷，丘苑山倒也不介意，踱步到上前搭上他的肩膀道：“罢了，珩儿可知此时通传你前来，是为何事？”
　　乔珩心知漏夜将他通传回属，必然是为了经他之手铲除异己，而所谓“异己”，正是朝中曾上书弹劾过丘苑山的文臣。
　　这些人中多数都是些披心沥血的臣子，大半生都为大朔竭尽忠诚，奈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随意施以罪名便可将其满门株连。
　　幸得乔珩暗中部署，明诛暗赦，才没让这些忠臣良仕含恨殒没。
　　可于明处所见的终归是擎夜卫倚仗权势，忮害忠良，时日久了，敢于上谏的朝臣便已所剩无几，加之西京连年大旱朝廷无所作为，近日百姓已生动乱，朝中众臣近日所上奏折也皆是为了建言献策，因而无暇再去顾及其他。
　　乔氏旧案中仍有诸多脉络仍未理清，当年的传谕内侍也被处理的干净，单凭凌乾一己之力，绝不可能将此事做的如此周全，也定然是有人在幕后授意指使。
　　而命张腾前去彻查，是乔珩有意放出的风声，因此丘苑山必定早已知晓，今日急传，想必便是为了除去后患。
　　乔珩抬眸对上丘苑山，眸光清冷，面上未有丝毫波澜，“属下追随都督多年，自然知晓。”
　　“既已知晓，珩儿稍后便替本都督走一趟吧。”搭在乔珩肩头的手又施了几分力道。
　　他眸中闪过丝缕阴郁，唇边仍挂着抹笑，道：“户部尚书凌乾，怀执怨怼，曾伪造书信意图构害忠良，今已查实原委，奉本都督之命将其就地诛杀。”
　　“属下遵命。”乔珩抱拳揖礼，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丘苑山手中一空，只好悻悻着将手收回，挑眉继续说道：“近日珩儿案牍累身，义父顾虑你心力不佳，这便着些人与你同去从旁襄助。”
　　这话中的深意彰明较著，名为襄助实为监临，为的是确保此行万无一失。
　　闻言，乔珩依旧淡然，他又揖一礼，道：“谢都督垂爱。”
　　乔珩临走前，丘苑山取下腰间的雁翎刀，复又叫住他道：“珩儿，这柄‘诛恶’需以血养刃，带上它。”
　　接过刀，乔珩冷眼扫过它华美繁复的吞口，其上的睚眦镶纹透着极重的煞气。
　　今夜注定无眠。
　　行至凌府门前，同行的擎夜卫横暴地走上前将门踹开，巨大的撞击声在幽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骇人。
　　众人蜂拥而入，将前庭围的水泄不通，而一众身着黑衣的霜影也于此时悄无声息地跃上屋顶，隐于四下秾重的夜色中。
　　待乔珩踏进府门，身后两扇墨青漆就的大门便被人重新阖上。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雁翎刀陡然出鞘，待命的霜影刹那间便从天而降，院中众人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已被寒利的薄刃已切入颈间，执刀者麻利地割断了他们的喉管。
　　顿时满庭血光弥散，那些擎夜卫甚至都还未来得及惊呼出口，便已纷纷毙命于刀下，直至倒地时仍是满面骇然，至死也不明为何会如此。
　　乔珩垂眸瞟了一眼手中染血的长刀，面无表情地将其收回刀鞘，将未滚落的血滴一同纳入其中。
　　诛恶，兴许说的便是这般，兔起鹘落，干脆利落。
　　凌府的家将闻声赶到时，入眼的只有遍地横尸和立于血泊之中的乔珩，见此情景，无一不觉震惊，而震惊之余，却是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紧随其后赶来的凌乾亦是被眼前的一幕惊的定在了原地，他嘴唇不住觳觫，道：“乔、乔大人……”
　　抬步越过脚下横尸，乔珩缓缓走上前，目光最终定格在他身上，口吻肃冷地说道：“乔某今日前来，想必凌大人已知晓所为何事。”
　　当年密信一事，凌乾为保全妻儿性命无奈为之，为此，这二十余年来他终日活在对于挚友的负疚中，寤寐难安。
　　而到了今时今日，他心中却有着说不出的畅意。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夜风回旋在庭院中，腥腻的血气伴着风四散开去，血泊倒映出的月影仿佛也沾染上血色，已不同往日般高洁皎明。
　　凌乾苦涩地笑笑，而后挥开衣摆屈膝跪地，俯身叩首道：“罪臣凌乾见过大人。”
　　他身旁的家将也不敢迟疑，一同跪倒在地。
　　乔珩睨了他一眼，漠然开口道：“为什么。”
　　当日他所见的那幅字画，落款为「与挚友乔怀诚书」，既为挚友，又为何要如此作为？
　　凌乾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在青砖上留了些末殷红，声声闷响回荡在庭院中，直到额前血肉模糊，血水淌过眼睫和着泪水一同滑落下去，他的动作仍未停片刻。
　　磕了不知多少下，他忽然哽咽着说道：“是罪臣对不住怀诚……对不住大人……对不住乔氏枉死的族人……”
　　每说一句，强地的力道便更重一分。
　　“我问你这么做是为什么，答话。”乔珩强抑住心中奔涌的怒意，骨节攥地有些发白。
　　凌乾猛地停下，垂头涩重地盯着乔珩鸦青色的靴面，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道：“罪臣……妒忌怀诚德才，他虽与我师出同门，却于弱冠之年便已入仕为官，后又处处压我一头，我心有憎怨……自然要设法除掉他！”
　　说到最后，他几近咆哮，却也只是为了掩藏起心底的那份言不由衷。
　　忽地，落于枝头的流鸦被惊的桀桀狂嚣，随之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凌世新慌张地向着前庭奔来。
　　他错愕地扫过院中宛如修罗场般的惨象，连滚带爬地扑倒在乔珩脚下，周身颤抖道：“不！不是的……乔大人！我爹他是胡说的！”
　　凌乾早先已决定将真相带入地下，若是今日真的道明实情，即便日后乔珩当真报了仇，最终也会落得一个弑君的罪名。
　　如今他将这罪名揽在自己身上，也算是替曾经的挚友保下了最后一支血脉。
　　将来到了地下，也算是将功赎罪了。
　　眼见儿子突然现身搅乱了自己苦心孤诣的筹划，他当即倾身向前扯住凌世新，呵斥道：“闭嘴！你这竖子！滚回房去！”
　　凌世新一把拂开他的手，紧紧抓住乔珩的衣摆，哀声道：“乔大人！您别听我爹胡说……他是骗你的……隋管家都同我说了，当年是擎夜卫派人以我娘和我的性命要挟爹写下的那封信！我爹是被逼的……他、他……”
　　他话音甫落，凌乾倏然瘫坐在地，泪水顷刻间奔涌而出。
　　乔珩冰冷地从凌世新手中抽出衣摆，阖眸片刻后开口道：“来人，去三春堂请霍先生。”
　　霜影赶到三春堂时，霍晁古正辗转难眠，听闻乔珩请他到凌府后，更是顾不得披上外袍便狂奔而去。
　　当他喘着粗气推开凌府大门时，迎面扑涌来的血腥气令他不禁干呕。
　　就着月光霍晁古浅浅辨出那一地横陈的尸首身着的正是擎夜卫的着装，却也顾不上思量为何会是此般景象，便匆匆跑进院中。
　　“乔大人……”
　　“天亮前带他们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返回京中。”
　　乔珩返回擎夜卫属复命时，月落参横，远方天色已擦出几许蒙白，溅落在他衣袍上的血渍早已融进暗青色的衣料中，此刻看去也并不那么惹眼。
　　见只有乔珩一人归返，丘苑山倒也并不甚在意，踱步上前，伸出手替他掸拂了衣襟，轻笑道：“大仇得报，珩儿心中可畅快？”
　　“自然。”乔珩回答的冷漠，侧身直截了当地躲开了他的手，而后将握在手中染血的雁翎刀横举至身前，道：“确是一柄宝刃，都督定要妥善安放，未免有一日伤了自己的手。”
　　丘苑山面上的笑容遽然一凝，不过转瞬便恢复如常。
　　他接过雁翎刀，拔出剑鞘端详了许久，见那刀身经由血液灌濯，寒芒愈发刺目，不由得敛眉道：“你这话是何意？”
　　“并无他意，只是提醒您要当心些。”
　　等了整整一夜，直到黎明时分，晨曦微露，齐亓从浅眠中悠悠转醒，仍不见乔珩回来，他揉按了微有胀痛的额角，起身披了件薄衣便走出房门。
　　七月流火将近，晨起时却依旧有些微凉。
　　不知从何处飘来一丛淡红的合欢，齐亓抬手任由它落在掌心，细密如绒羽的花丝盈溢着清浅的芳气。
　　将它轻轻举至眼前，透过丝丝缕缕的花瓣看向远处，眸光睽阕在薄薄一层浅赤之后，朦胧间似是瞧见了乔珩正朝他走来。
　　他忙将合欢花从眼前移开，嗓音略略沙哑，道：“玊之……”
　　循着这声呼唤，乔珩脚步稍有一恍的停顿，随即便快步迎着他走去，伸手将眼前人纳入怀中。


第三十四章 长离
　　北城外山道崎岖，马车徐徐而过，车辕声回荡在葱茏佳木间，且落寞且寂寥。
　　车厢内只有凌世新一人，他木然地望向车窗外，那座渐离渐远的城，正蒙翳在熹微晨光中，一切都一如往昔。
　　可如今，那里已成为他今生再也无法回去的故土，长埋了他近半生喜乐悲欢的所在。
　　父亲已于昨夜自缢于那幅字画前，隋管家也于当晚殉主。
　　锦帕包裹着的翠玉碎片被紧握在掌心中，断口突兀的棱角深深刺痛着他，父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便只有这些零落的玉片，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凌世新阖上红肿的双眼，略有些凄哽道：“老霍，稍停下……”
　　霍晁古闻言纡停了马车，回身掀开厢帘，道：“怎么了云初？可还有什么未了的事？”
　　“没有了，我只是想再看看……”
　　再看看这片热土……
　　他艰难地睁开眼，最后眺望了几眼晨曦笼照下的京城，随后垂眸掩去眼眶中的泪，道：“走吧……”
　　今日一别，从此山高路远，不知今生还能否再得相见之日……
　　回首万里，故人长绝。
　　谨盼故人岁岁安康，所愿皆偿。
　　临行前，凌世新曾恳求霜影将自己房中那口他悉心珍藏的花梨木箱带回乔府。
　　那口木箱中是满满一沓水墨画。
　　当齐亓得知这一消息时，顾不得发着高热，未着鞋履便扑下了床，踉跄着奔向院中那口木箱，他探出手，颤抖着将木箱打开，箱中所存放着的正是他曾经亲手所绘的那些画。
　　原来，这四年来他所有的画作，皆是由凌世新自掏银两买下的。
　　他不忍见齐亓为了生计奔波，亦是知晓以他的性子定然不肯无故接受他的施济，可在这座偌大的京城中他并无朋友，更何谈销路，只得以这样“愚笨”的方式从旁无言地帮扶……
　　齐亓趴在木箱上泣不成声，泪珠滚滚而下，将纸上早已干涸的墨迹洇开了大片。
　　他未曾料想到，昨日城中所见，或许已是此生最后一面。
　　乔珩走到他身侧，稍迟疑了片刻，才俯身揽过他的肩膀，轻声哄道：“亭砚，你还病着，地上寒气重……等你病愈了再来怪罪我，好不好……到时我认你打骂……”
　　“玊之，不怪你……”
　　要怪就怪这贯会愚人的宿命……
　　话音未落，他忽觉眼前一片晦暗，而后便无知无觉地瘫倒在乔珩怀里。
　　这场高热来的骤急，病势又多次反复，因而齐亓缠绵病榻已有五日余。
　　为此，乔珩派人前去向皇帝告了假，这段时日皆是不眠不休守在他身侧。
　　每每见到他日渐消瘦苍白的面庞，和那些沾拭不尽的汗和泪时，他只觉心口一阵阵发紧，握住齐亓皓腕的那只大手亦在不住地颤动。
　　德叔端着汤药刚刚绕过屏风走进内室，便瞧见乔珩执着齐亓的手，肩头轻颤，似是在无声地抽泣。
　　他当即停下了脚步，将药盅轻轻放在桌案上便退出了房间，又将房门缓缓带上。
　　当年乔珩受尽鞭笞杖刑，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处好皮，血肉也连同里衣粘连生长在一起，即便如此，在替他清理创口的过程中，将深陷在皮肉中的布料剥离开，剐去成片溃烂的血肉时，德叔也不曾听闻他痛哼过一声，更是不曾见过他落泪。
　　若是齐亓的脆弱只肯在他一人面前显露，那么，乔珩的眼泪只会落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老管家不由得为之动容，这些日除了打点好府中事务，备下汤药后便会前往佛堂，向着满殿神佛虔心祈祷，只盼望着齐亓能尽早转好。
　　兴许是乔珩日夜悉心的照拂未得辜负，亦或是德叔的祈祷得了还报。
　　齐亓终是在昏睡了七日后的夤夜中醒来。
　　当他抬起沉重的眼睫，恍然间只见卧房外室明着一盏烛灯，火光柔曳明灭，洒映了一室昏黄，纵然已有数日不见天光，此刻也并不觉得刺眼。
　　稍偏过身，发觉乔珩正合衣守在卧榻旁，双目轻阖，如山的眉眼间蹙蓄了浓重的倦意，齐亓微微抬手想去抚一抚他略显蓬乱的发丝。
　　觉察到他这一细微的动作，乔珩霍然睁开眼，本能地牵起那只仍有些虚弱的手，温存地贴敷至颊边，道：“亭砚，你醒了。”
　　掌心摩挲着他颊边细碎的胡茬，身子向他又挪了寸许，似是要将他看的更清楚些。
　　乔珩将他的手捧至唇边轻吻。
　　伴着漫过窗棂的一抹寡淡月色，齐亓望见他眼底遍布着的血丝，心底宛如被钝刀剖开一道深长的口子，伴随着呼吸，心头的痛愈演愈烈。
　　他猛地倾身扑入乔珩怀中，抽噎轻唤道：“玊之……”
　　“我在。”
　　乔珩将他环抱住，伸手替他抚顺披散的长发，“亭砚乖，不哭了，今早霍先生来信报了平安，他们一路顺遂，你尽可放心。”
　　“谢谢，玊之谢谢……”齐亓抱的更紧了些，床榻上的锦被跟着滑落在地。
　　昏睡的这几日里，他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有关于凌世新的，有关于过往的，还有些梦醒时已记不清了。
　　他呜呜咽咽地伏在乔珩耳畔嗫嚅了许久，直到说的累了，才安静地在他肩头睡去。
　　睡梦中，他依旧紧紧攥着乔珩的手不肯放开，不时喃喃地说着谢谢。
　　如今已是最好的结果，他别无所求。
　　此生相距千里路远，惟愿共望今夕月圆。
　　病愈后，齐亓重新投身于榫卯器的绘制中。
　　除此之外，他会于每日午时出门，坐在乔珩下朝回府的必经之路上的茶楼里，叫上一壶茶，边饮茶边等着乔珩经过。
　　同时也是在等待着大哥的出现，不过，即便得见，齐猛也只是冷淡的避开，不愿与他多说一句。
　　最终也都是以齐亓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收场，而这时，他总是强装笑颜对乔珩轻道一声无事，还有来日。
　　待到他抚平心绪，两人又会一同前往集市，一来二去，便成了这间小集的熟客。
　　不日，坊间又有各式的传闻不胫而走，多是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乔指挥使大人与“夫人”之间如何恩爱云云。
　　每当齐亓听闻有人在旁议论，便会红着脸与乔珩拉开些距离。
　　而乔珩对此却不以为意，大方的拉起他的手，一路并肩而行。
　　自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是最无言的抚慰，一如既往地安抚着那颗惴惴不安的心。
　　长街人潮涌动，二人一路走的很慢很慢，似是要将往后一世都如此刻这般慢慢携手而过。
　　相互握紧的手渐渐变为十指紧扣，乔珩忽然开口说道：“你本就是我的夫人，他们所说的并无错处，琅城那晚你也应下了……”
　　闻言，齐亓只觉满颊烧红，烫热疾急遍布了耳根，“玊之！……”
　　“不说了，不说了，你先前所说过的话，我权当不曾听过便是。”说罢，他又作势轻叹一声，字里行间满是掩盖不住的失落。
　　“不是的……我先前所说还作数的……”齐亓越说话音越微弱，一句话说到最后几乎没了声音。
　　乔珩侧头离他更近了些，佯装着并未听清，道：“亭砚，你方才说了什么？街上人声嘈杂，未能将你所说的话听得清晰。”
　　这话刚说出口，齐亓便手指施力捏了他的手背，羞赧地将他得身子又向下拽了拽，道：“你离我近些，我再说与你听……”
　　依言倾身凑到他身前，乔珩的唇边扬起似有若无的笑意，侧颜在日光里显得温和而疏朗。
　　那人明明已经近在咫尺，齐亓却迟迟不发一言，就在乔珩疑惑着转头看向他的瞬间，一个吻轻轻落在他唇上。
　　一带而过，却在心潭激荡起涟漪万千。
　　晚膳过后，乔珩转眼的工夫便寻不到齐亓的踪影。
　　向正于廊下打扫的德叔问询后得知他方才匆忙地往后院的温泉池去了，怀中还抱着一叠新制的水红色衣衫。
　　提起他怀中抱着的红衣，德叔擦拭廊柱的动作慢了下来，不解地自语道：“齐公子素来只着黑白两色的衣裳，前些日不知何故，突然托老奴帮忙定制了两身红衣……”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德叔忙补上一句：“老奴只是觉得那黑白两色太过清寡，鲜丽些的色泽才更衬齐公子的年岁。”
　　乔珩听罢只微微笑道：“我去看看亭砚，府中上下还劳您多费心。”
　　将那身素缎裁制的红衣小心搭放在池旁的屏风上，齐亓随意地用发带将长发绾起，褪去身着的外袍，卸下护臂，缓步踏入池中。
　　月上梢头时，天穹中星子隐现，四隅蝉鸣嘒嘒。
　　浸在温热的池水中，齐亓望着遥遥的玉津，似是照见了北疆仲夏夜浩瀚无垠的星海。
　　曾经朝夕相伴的大哥，如今却如这天上星一般，可望不可即。
　　或许，只有等到火铳问世，才能够名正言顺地与他见上一面。
　　攀附在池边枕臂兀自出神，直到乔珩环上他的腰际方才收回思绪，转身挤入他怀中。
　　齐亓的眼角被水雾氤氲的有些微湿，睫帘低垂轻颤，他虽在浅笑，落入乔珩眼中的却是清浅的怅然。
　　“在想些什么？”
　　“没什么……”
　　轻捧起他的脸颊，俯首在额前落下一吻，而后点过眉眼鼻尖，终落于唇瓣，嗓音柔暧低沉道：“亭砚，暂且忘却那些，今夜只想我，好不好。”
　　蚀骨的柔情旖旎在此刻如一味良药，足以慰平心忧。
　　齐亓满腔悒悒皆遁入这夜撩人的月色中，愈渐风起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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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改好了哟


第三十五章 大哥
　　一月工期已至，火铳如期交工。
　　虽正值槐序时节，齐亓将那杆铳握在手中，掌心所触及的却是陌生的冷意。
　　不似以往见到自己所设计的榫卯器成品研制出时的喜悦，此刻他心底只是无波无澜，手中的火铳也好似有千斤沉重。
　　齐亓缄默无言地审度着手中冰冷的铁器，一时百感错缚。
　　一切，从此刻起，方才拉开序幕。
　　将来要走的路，即便是荆棘塞途也好，日暮途远也罢，从即刻起便再无回头路可走。
　　“孩子，先来试试，”王断金将一段寸长的实心竹节和一包硝石粉末递给他，“我这手头儿没有现成的子窠，且先用这个暂代吧。”
　　“好。”
　　拉开铳管后的膛口，正准备将沾了硝石粉的竹节塞填进去，齐亓忽然停住手，复身对乔珩说道：“玊之，你先时所设想过的弹药是怎样一种形制？”
　　“给我吧，亭砚。”
　　乔珩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竹节，拔出所佩短刀，利落地将一端修去部分，又将另一端竹心挖去，填入硝石，“矛头尖锐，更易击破盾防，充填火药便是我先前所说的‘定型’，击锤与之撞击时可产生爆燃，采用这种形制或许可使其火力更为悖炽。”
　　他所思独到，所言又鞭辟入里，加之手上的动作颇为熟稔，王断金对此倍感惊异，道：“这位公子……可也是榫卯师？”
　　“并非，只因我的夫人钟爱这类新奇榫卯，这亦是他的信仰，我既敬爱他，便会终生爱他所爱。”乔珩笑着回答道，一句爱其所爱，终其一生，更胜许多地久天长的承诺。
　　此番回应，似穹石起涵澹，汹涌澎湃。
　　齐亓赤耳垂眸，将火铳装填好，“不怕前辈您笑话，晚辈还想着待到将来四海太平之时，设立学舍，将自己毕生所识倾囊相授。”
　　王断金欣慰的笑了，随后侧身拭了拭微微濡湿的眼角，道：“好！真好……”
　　数十年如一日的“庸碌”，他几乎就快要忘却了自己年岁尚轻时曾坚守过的信念——革新推陈，一条穷极一生仍未走完的路，而在途中又永失了太多太多的同行人……
　　即便这是一条尚未见光明的路，也终会有人为此振臂高呼，无畏求索。
　　“孩子，就朝那面墙打。”
　　齐亓屏气慑息，端起火铳抵在肩头，向着王断金所指的方向扣下了铳栓。
　　嘭——
　　随着一声震耳的声响，一缕青烟自铳口滚出，那节实心竹制成的子窠深深地嵌入院墙，只露出一截被硝石烧灼的焦黑的尾端。
　　火铳发动时的巨大冲力，震的齐亓端铳的左臂不断发麻，手指稍稍脱力，他盯着院墙上冒出的丝缕硝烟，顾不得肩胛传来的痛楚，道：“成了……”
　　“亭砚！”乔珩忙接过他手中烫热的火铳，轻揉那只轻微颤抖的手，道：“手怎么样？疼不疼？”
　　“成功了……玊之……我们、我们成功了！”
　　回到卧房掀开襟口，齐亓肩头被铳托抵过的地方已是青紫一片。
　　乔珩敛眉盯着那片淤伤，眉目间微带怒意，道：“伤成这样，那铳还得改！”
　　沉着脸从白瓷药盒中沾取出些药膏敷涂在他肩头，手上的动作却是无比轻柔的。
　　见他这副模样，齐亓支起身子，软声软气道：“我的好玊之，这是在同一杆铳置气么？”
　　“……”
　　确是置气，因由无他，全然是为了自己没能及时发觉铳托的冲力问题。
　　他半晌不语，齐亓伸手扯着他的衣袖，左右摇晃几下，道：“不回话，嗯……那便是在同我置气……”
　　乔珩当即泄气般轻声叹气，擒住他那只乱晃地手着力捏了下，柔声道：“莫要乱动，肩上的伤不疼了。”
　　“疼，但也不及玊之心疼。”齐亓一向面皮薄，道出这话时自然又是从耳尖一路红到了脖颈，乔珩紧跟着心尖一颤，“……都是从哪学来的。”
　　既已开了头，再继续下去便也不是什么难事，他的指尖在乔珩掌心轻挠，“心之所及，便说了。”
　　“傻瓜……”
　　撂下药盒，将齐亓压回被褥间，复又轻吻了他的额头，“亭砚，先歇息会儿吧，待你休息好，一同看看那铳托该如何调试。”
　　“嗯。”
　　经过一番调试，火铳强大的冲力缺陷得以改善，子窠也由竹节改用了铅铸，内里填充则是选用了碳末、铁渣和硝石。
　　齐亓也在一次次的尝试中，渐渐摸索出如何驾驭这样一杆“冷血杀器”。
　　火铳虽不及弓箭的射距，但具有更为轻便且威力强劲的优势，即便只采用寻常的硝石作为原料，其杀伤力仍是不可估量的。
　　当务之急是趁着边境局势尚缓和之际，将火铳推行至军中，而齐猛便是此举的突破口。
　　八月暑仲。
　　齐亓站在侯府门前已有两个时辰，薄汗早已浸湿了里衣，眼前朱红的大门仍紧闭着。
　　一连十六日，他每日都会带着火铳前去求见齐猛，而每次都不出意外的吃了闭门羹。
　　“这位公子，我们侯爷说了不见客，”起初几日，府中的管事还会向齐猛禀报，后来只是开了条门缝儿便将他婉拒回去，“外面的日头这样足，晒久了人受不住，您还是尽早回去吧。”
　　齐家的儿郎，生来骨子里就带着股倔劲儿，而这股劲儿在齐亓身上更彰显的淋漓尽致。
　　“没关系的，我就在这等他。”齐亓抹了把额发间的汗珠，不见丝毫要离去的架势。
　　“哎……真倔。”管事叹了声气，掩上了仅有的一道门缝。
　　齐猛迈步出了前堂，远远的便瞅见管事正在门口轰人，待门阖上，他开口问道：“那小子还在门口戳着？”
　　“是……那位公子已经来了十六日了，日日都在府门口枯站到酉时才肯离去，小的已经告知他您不见客，这人也真是倔，非说要在门口等您……”
　　“行了，我自己去看看吧。”
　　正午的烈阳火轮高吐，草木卷叶。
　　齐亓体内仍有“委蛇”的余毒，即使已在服药调养，身子依旧不可与往昔相比，如此曝晒在火伞高张之下，不禁开始有些摇晃。
　　当侯府的大门敞开齐猛眉头紧锁走出门时，齐亓努力稳住身形，掩去一身狼狈向他走了两步，“大……侯爷。”
　　时至今日，齐猛才正视了多年不见的幼弟，曾与自己一同策马扬鞭、挥汗沙场的不羁少年，早已埋没在雁栖关的黄沙中，此时站在眼前的青年是这般消瘦羸弱，唯一不曾改变的是他眼中那抹不屈的光。
　　“……进来说吧。”
　　从前，他总将父母的亡故怪罪于齐亓身上，可当年在得知他返京后再无音信，身为长兄，他却是比谁都要心焦。
　　直到前年，二弟战死在他面前不足半丈远的地方，他才真切的体会到那种砭骨的痛苦与无奈。
　　每至夜深，四下无人之时，他心中不止一次的思量，当年父亲身死时，亓儿又该是何等的绝望……
　　本不曾真的心生怨尤，因此也谈不上宽恕。
　　他亲下的那道军令，只是为了让齐亓远离那片“吞人”的硝云狼烟。
　　下朝途径茶楼时，并未见到那熟悉的身影，乔珩旋即动身前往了宁靖侯府。
　　在侯府门前等候了约有三刻，才见那两扇大门缓缓地打开。
　　齐猛亲自送齐亓出门，伸手拍上他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亓儿啊，你这几年住在什么地方，为兄差人寻了你许久未果，若是得空便搬回咱们齐府吧，你一个人多有不便，回来也好有个照拂。”
　　“哥，你尽可放心，我如今得人照应，一切顺遂。”兴许是终于如愿与大哥相见，齐亓的眉眼间始终含着浓浓的笑意。
　　“那就好，那就好……”
　　二人一同向外走着，齐亓犹是沉浸在喜悦中，齐猛则在心中反复琢磨着他适才所说的话，片刻后又开口问道：“近日坊间所传的那些……就是你同那擎夜卫指挥使的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
　　饶是没有料想大哥会问的如此直接，齐亓当即赧红了脸，笑容微僵在唇边，头也慢慢低垂下去。
　　私造兵武此举实为藐视朝廷纲纪，齐猛能够应允将其交由西郊大营试用已属罕事，若是再将这等离经叛道之事说与他听，很难想象出他会做出何等反应。
　　与大哥之间的关系方才有了缓和，如若认下，难说兄弟阋墙，挨上大哥的一顿骂怕是少不得了。
　　纵是如此，齐亓也并不打算隐瞒，他虽低垂着头，语气却十分笃定的回答道：“是真的。”
　　齐猛刹那间陷入了缄默。
　　就在两人彼此沉默之际，着一袭绛红色朝服的乔珩走上前去，站定在齐猛身前，向他拱手揖礼道：“见过侯爷。”
　　“这位是……”
　　齐猛只觉得这人十分眼熟，似是返京那日在侯府门前拥着自家弟弟上马车的那位……
　　“在下乔珩。”
　　将乔珩细致的端详了一番，齐猛忽以拳抵唇清清嗓子，道：“来都来了，现下时辰尚早，一同进到府上坐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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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上租户吵的实在没法写，先把写好的放出来，后面会修改（改的差不多了，先这么发着）


第三十六章 无言
　　相隔数载，今日得以与大哥再度把酒畅谈，往昔历历悄然浮现。
　　回溯过往同父兄迎着北风朔雪，大碗大碗喝着烧刀子的日子，那时的齐家军撑起了大朔北方边防的脊梁，身膺使命的男儿们胸膛中流淌着猎猎寒风亦难凉的热血。
　　齐亓独爱这北方的烈酒，以至于他后来喝过的所有酒，也都觉不及在军中时饮下的那坛醇烈。
　　短短五年，什么都变了。
　　而那几坛从北疆带回来的酒，由红泥封就，酒香更历久弥新。
　　不知不觉，齐亓喝的有些微醺，身旁两人的交谈也听得不真切了。
　　齐猛瞧了眼正打着酒嗝的齐亓，而后端起酒盏轻酌一口，道：“我这弟弟自小骨子里就带着股刚劲傲气，打仗的时候是，喝酒的时候也是，不论何时脊梁骨都是挺直的。”
　　提起齐亓，他刚毅的脸上稍显柔色，“不过，这小子有时候脾气上来，当真犟得像头牛似的，先前若是有给你添麻烦的地方，我这个做大哥的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乔珩闻言笑道：“侯爷这话说的外道了，我本有私心，才央请亭砚到我府上同住的，谈不上麻烦。”
　　并未听清大哥同乔珩说了什么，齐亓只憨笑一声，半醉半醒间又要去摸酒坛，手刚探出去便被半途中截下，他眯眼瞧着那只大手，不解道：“嗯？玊之你干嘛？”
　　不等他回答，齐亓便绕开他的手，晃悠着拎起一坛酒打算将面前的酒盏斟满，可坛中的酒已经见底，再倒不出什么。
　　乔珩将酒坛从他手中抽走，温声哄劝道：“乖，少喝些，明日又要难受。”
　　眼见这酒是喝不上了，齐亓只得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头一回见着弟弟如此乖顺，又见那两人间的眼意心期，齐猛一口澄净了杯中酒，道：“此番回京已有些时日，不日便要启程返回营中，以后我这弟弟还要多劳你照拂。”
　　齐猛顿了顿，又道：“白日里他不肯同我说这些年究竟过得如何，大抵也还惦记着那道军令……我但凡还有一口气，这军令便不可废。”
　　“我知道，可亭砚并非想要重回战场，他深知儎负残躯会给营部带来诸多不便，他一直拼着全力是为了寻得他法守这脚下的土地，也是为了替老侯爷雪仇。”
　　“你是说……他所改制的火铳？”
　　“正是。”
　　齐猛略叹一声：“近些年外夷暗地勾连，屡屡进犯我朝边境，所用的就是这种冒着烟的兵武，那玩意远比刀箭更为骇人，我同其他几方统帅皆感此事颇为棘手，这才回朝面圣，请求朝廷着人研制能与之抗衡的利器。”
　　“陛下却对此不以为意，太后更是当即出言否决，齐某着实心寒，若不为那四境的百姓得以安乐，我实在想不出我等这般出生入死到底是为了什么。”齐猛攥紧手中的酒盏，尽全力压抑着胸中的怒火。
　　“请侯爷再耐心等待些时日，不久后这乱局便能破而后立。”
　　离开侯府时，已是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深邃的夜空中流动着浅薄的浮云，将银月轻掩，映在地上墨影斑驳，明暗隐现。
　　从北疆退返回京后，每次饮酒齐亓也只是浅尝辄止，虽是酒量不差，可今日一连喝下几坛烧刀子，那酒醇厚浓烈，使得他此时走起路来脚下也觉得绵软。
　　手紧紧地与乔珩交握着，晚风吹得他脑中霍然清醒了些，“玊之，你方才同我大哥还说了什么？”
　　后来的谈话中，那些昭然的不臣之心，乔珩并不想让他知晓，遂将他的手牵至唇边轻吻了下，道：“侯爷托我好好照顾你。”
　　温热的薄唇擦过手背，齐亓笑着哦了一声，便不再多问，双腿也有些吃不上力，他仰头望向乔珩道：“玊之，你稍靠我近些，我有话对你说。”
　　“好。”乔珩依言俯身贴近，顺手拨开他零散在额前的碎发。
　　齐亓轻嗳，后凑近他耳畔，轻道：“背我……”
　　长街人静，星月在天，微风抚开薄云，一钩淡月天如水。
　　齐亓笑吟吟地攀上乔珩的背，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
　　“坐稳些，要启程了。”
　　卧房雕花的木窗透出隐约的烛光，窗上摇曳着庭中合欢浮动的树影。
　　齐亓坐在桌案前，有一搭无一搭地摆弄着那架“清凉自然风”，拨动叶片，带动连轴缓慢转动，凉风习习拂过。
　　“发了汗，别贪凉吹风，”乔珩端来温水放在桌上，抬手拦停了扇叶，才浸湿锦帕替他擦拭着脸颊，“先用帕子擦擦身，待汗消了再沐浴吧。”
　　“嗯。”
　　温湿的帕子轻沾过他的颊鬓颈前，乔珩身上的朝服未去，周身的檀香沁溢。
　　“今日乏了，不想沐浴了行不行……”许是饮酒的缘故，齐亓的嗓音听着格外纤软勾人。
　　失焦的眸子泛着水样的柔光，眼前的红衣也涣散成漫天红霞，席卷着两厢色授魂与。
　　摸索至乔珩腰间，勾住他朝服的腰带，将人猛的拽向自己。
　　“亭砚，别闹。”
　　“让我抱一会儿……”
　　齐亓就这样腻在他怀里，半晌，脸颊忽然缓缓蹭过他的衣袍，乔珩轻笑着抚了抚他泛红的耳垂，随即放下锦帕，拦腰将人抱起，快步走进内室。
　　“既不沐浴，那便换身干净的衣衫，乖，先脱衣吧，我去拿件寝衣来。”
　　欲叫住乔珩，提醒他拿那件身水红色的，可望着那道背影却出了神，一念贪婪间便也忘记了开口。
　　里衣浸了汗，贴在身上稍有些不适，齐亓一心想要快点将它褪去，于是胡乱地扯起自己的衣带，奈何酒劲上来，手指也开始不听使唤，且他佩戴着护臂的右手本就做不得什么精细活，致使那原本松散的扣结反倒紧缠在一起。
　　他不悦地低头盯着那打成死结的衣带，身体不自主的向后仰躺到床榻上，直至衣鬓散乱也没能将它解开。
　　乔珩拿着寝衣回来时，瞧见齐亓正躺在榻上和衣带较着劲，便赶忙笑着上前扶他坐好，替他解起衣带。
　　恍惚间瞧见拿来的正是那身水红的衣衫，齐亓又没心没肺的笑着道：“嫁衣有了，如今就差喜烛和两盏合卺酒了。”
　　闻言，乔珩手中的动作稍顿，笑问：“都是从来听来的？”
　　“我问过德叔了，听他说迎亲前都是要事先备下这些的，只是男子成婚不能如寻常嫁娶办的那般周全，”说着说着，他眸中的光微微闪动，“我已拜托了德叔尽量替我备的详尽些……之后我们成亲吧。”
　　乔珩的手轻颤了下，眸中水光焕衍，“好……”
　　对上他的眸子，齐亓认真地说道：“玊之，我爱你。”
　　他终是盼来了这一天，犹如一场好梦初醒，梦中之人仍在身边。
　　“我也爱你。”
　　衣带渐宽，衣袍尽数散落，肩头铳托留下的印子变得格外抢眼。
　　“还疼么？”乔珩轻柔地摩挲着那片淤青，指尖的温热让齐亓贪恋不已。
　　欺身将乔珩扑倒在床榻上，捧起他的脸颊轻轻吻了吻他的唇，道：“原是不疼的，方才解衣带时又疼了……”
　　“傻瓜，还是由我来吧。”说罢，他便揽着齐亓翻倒在锦被上。
　　……
　　三日后清晨，府上迎来一位稀客。
　　她站在乔府门前踌躇了约有两刻，最终上前叩了门。
　　不多时，大门从里面打开，德叔应门道：“大清早的，谁啊？”
　　“大、大叔，我是李无言，劳烦通传一声。”
　　自打那日在琅城的“祈芒节”中一别，至今不过才一月有余，当李无言寻上门时，齐亓却已经快认不出她。
　　先前她总身着细锦制成的窄袖骑装，举手投足之间满是飒爽英风，而此时她已换了身粗布短褐，面上积蓄着万重疲态，人也瘦削了不少。
　　“李姑娘，你是逃荒来的？怎的成了这样……”齐亓执起茶壶，斟满一杯茶递给她。
　　李无言接过茶杯，仰头一口澄下，道：“正是如你所说，我的确是一路北上逃到这来的，万般无奈之下才来投奔……”
　　茶饮得过快，她猛地咳了几声。
　　“慢慢说。”
　　“我手下众人不知何故突然生了内乱，加之周郡派兵围剿，现今只剩了不足二十人，她们当中有许多是孤苦无依之人，一路忠心追随我，如今旧部已散……”李无言说着说着，话音渐渐弱了下去。
　　她的话虽未说的明晰，但言外之意乔珩早已明了，“李姑娘治下之人的身手我是知道的，倘若甘愿，即日起便归附我手下的‘霜影’部中。”
　　身上背着几条擎夜卫的命，也只有在他的蔽护下才最为安妥。
　　“小女谢过乔大人！大人的大恩大德，今生没齿难忘！”她当即起身，郑重其事地向乔珩行了一记大礼。
　　齐亓本想戏谑她今时懂了礼数，可抬眼瞧见她因喜极而盈泪的眸子，便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将桌上的一碟翠玉豆糕推到她面前，问道：“李姑娘，你一路奔波至此，眼下可有安身之所？”
　　“有……在三春堂，那的老板娘与老霍是故交，他先前曾告诉过我，若无落脚之处便去城西找桃华。”


第三十七章 初五
　　往后的两个月中，王工匠又着手协助赶制出十杆火铳，凭借着先前的经验，这次的制作工艺更为完善精良，工期也较前大幅度缩短。
　　齐猛离京前向西郊大营递去一封落有帅印的手书，嘱意总兵甘昭协同调度，派一队劲旅在齐亓的指导下先行试用火铳，并交代此举必当审慎从事，若有走漏风声者，一律以军法论处。
　　试用的火铳依旧采用竹节制成的子窠，最大程度降低了原料上的消耗，随着改良的逐步完善，其火力也已达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相距百步之外的木靶一击便碎的四分五裂，四指厚的砖石也可轻而易举地击穿。
　　为了能将在实战时由冲力造成的影响削弱至最低，肩甲也做出了相应的调整，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一连两个月的奔劳，每日从营地返回乔府后，齐亓又继续挑灯投身于其他兵武的改良之中，身上好不容易养出的几斤肉又掉了个干净，随着私建的“火铳队”渐渐步入正轨，他终于难得迎来一日空闲。
　　这日天色刚刚泛白，他无故从睡梦中惊醒，猛地从榻上坐起了身，腰身随即被乔珩环住，“昨日忙到后半夜，今日怎还起的这样早。”
　　“最近总睡得不踏实……”齐亓望向窗外，院中的合欢已经开始有了败落之兆，眼前枯白与浅茜交汇绵延，他挽起袖管用力揉了揉略有些模糊的双眼，道：“今晨这是起雾了？”
　　乔珩很快察觉出了异样，抓住他仍在肆意蹂躏着双眼的手，道：“亭砚！别揉了，我这就差人去请大夫。”说着便翻身便下了榻。
　　“没事儿的，许是这段日子累着了，歇息几日就好，”齐亓拉住他的袖摆，哑然道：“又让你费心了。”
　　每月命人去往医馆抓配补药时，都会将大夫请到府上替他诊脉，除了道出他脉象沉缓无力外，并未提及其他不妥之处。
　　“以后绘制图纸时多点上几盏灯，那豆大的灯火太过昏暗，属实伤眼，还有，若是身体再有何不适，不许瞒着，马上告诉我。”乔珩的眉宇仍颦蹙着，言语间也带出了些许责令的意味。
　　齐亓不由得嗤笑出声，探身上前攀住他的腰，手指在他腰侧挠了两下，饶是有几分没脸没皮道：“得令，草民谨遵大人之命。”
　　“还笑，贯会胡闹。”擒住在自己腰际胡乱抓挠的手，作势轻打他的手心。
　　微微吃痛，齐亓飞速抽回手，佯装出一副痛心的模样，道：“还记得从前有个人说过最爱看我笑，这才不到一年时间便已然生厌了，到底是岁月不居，盛年不再啊……”
　　这话他只当是句玩笑说出口的，但想起昨日偷偷拔去的那几根白发，心底总会生出些烦闷。
　　可就是这句玩笑话，使乔珩忽觉一阵仓皇，他忙将齐亓纳入怀中，道：“不会的，亭砚，不管将来是皓首苍颜或是年华垂暮，我都不会离开你。”
　　“逗你的，难得我们赶在同一日得空小歇，再陪我睡会儿吧，等天大亮了一同出去走走。”
　　巳时一过，二人便出了门。
　　时值秋绪，满城红衰翠减，唯有丹桂又添疏香。
　　不知不觉走到了三春堂门前，那是一间不起眼的小馆，门楣上方悬挂的牌匾用朱漆所书的“三春堂”三个字却是娟秀雅正的。
　　时辰尚早，小馆还未开张，大门仍然紧闭着。
　　上前轻叩门扉，却不想开门的竟是李无言，她已经换上了寻常女子的衣裙，长发也绾成了髻，见到两人，她诧异道：“你们二位怎么来了，快请进。”
　　走进小馆内，内里的陈设也极为朴素，榆木桌椅收拾的整齐，从微开的窗洒进的日光，映照着一室窗明几净。
　　“难得今日得空，来看看你。”
　　落座后，李无言替他二人斟上两盏茶，随后拂裙坐在一旁，道：“多谢了，我在这有桃华姐照顾，一切都好。”
　　正所谓“灯下黑”，越是危险的地方，有时反倒更安全些，朝廷的人大抵也不曾料到一直追捕的人竟会逃到他们眼皮子底下。
　　齐亓眯起眼瞧了瞧她恢复丰润的脸，笑道：“嗯，看得出来。”
　　“对了，齐公子，你的火铳研究的还顺利么？”
　　“改制好的火铳已经请工匠师傅做出来了，如今正在试用，以便做出最后的调试。”
　　李无言点头，神色稍凝重道：“应该还赶得及。”
　　“怎么了？”
　　“三日前老霍来了信，他们一路往北去，刚行至北地便遇上鞑子洗劫村镇，幸好齐家军及时出现救下他们……老霍被那群该死的鞑子砍伤了手，信是由凌世新代笔的，信的末尾还有些他想对你说的话，算了，我去拿来给你看。”
　　齐亓看过书信后，便一言不发地坐着，信中提到北蛮已经蠢蠢欲动，两个月来屡次侵扰大朔边境，齐家军已多次出兵阻击，局势略有缓和。
　　而信的末尾，凌世新写到：
　　——虽知现今边地不平，但我仍旧想亲眼去看看你曾出生入死过的地方，尽我所能，替你继续守下去，落笔时，我和老霍已在齐家大营中谋得军医之职，切莫挂心，祝君安。
　　合上信笺，齐亓揉了揉模糊的眼。
　　乔珩揽过他，靠在自己肩头，“亭砚，眼睛若不舒服，便阖上休息会儿吧。”
　　齐亓将手轻轻覆在他手上，道：“无碍的，别担心。”
　　“你的眼睛怎么了？”
　　从他们进门时，李无言便已发觉他同以往有些不大一样了，视线总也聚不到一处，就连方才看信时也是将信纸举至眼前很近的地方。
　　“今日晨起时，便觉得眼睛有些瞧不清东西。”
　　李无言思忖片刻后，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道：“看得清这是几根手指么？”
　　齐亓摇头道：“看不太清。”
　　“那这样呢？”她又将手离齐亓眼前稍近了些。
　　“好一些。”
　　“我知道了，你稍等我一下。”说罢，李无言匆匆起身去往后堂。
　　不多时，她便拿着一个只小巧的长形皮质锦盒回到桌前，“这是叆叇镜，你戴上试试。”
　　打开锦盒，里面的物件颇为新奇，是由精铜的主梁衔接着两只水晶打磨成的薄片制成的，一根细长的银链连接水晶片两端，做工无比精巧。
　　齐亓摸索了片刻，将其架在鼻梁上，银链绕过颈后，通过水晶片看到的事物果真瞬间清晰起来。
　　戴上叆叇镜向四周环视一番，齐亓当即被这巧物征服了：“李姑娘，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
　　李无言道：“在琅城的时候常和洋人打交道，经常见他们身上挂着这个，我看着新鲜就从他们手里换来了，我试着戴上过，看东西时头晕的厉害，你若是戴着合适就送给你了。”
　　叆叇镜曾作为贡品，出现在进奉的礼单上，乔珩当下便发觉此物必定价格不菲，“李姑娘，这太……”
　　“停，”李无言却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先一步打断他的话：“别提银钱的事，乔大人你帮了我许多忙，就当是谢礼了，齐公子你只管安心收下就好。”
　　“那便多谢你了，李姑娘。”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后堂忽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李无言闻声倏地站起身，小跑着往后堂去，边跑边道：“初五醒了，二位稍等我一下！”
　　初五？
　　齐亓不由生了几分好奇，他与乔珩对视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的一齐起身往后堂走去。
　　掀开画着翠竹的门帘，只见一名身着白衣的女子焦急地从屋内走出，怀中抱着一个花缎裹成的襁褓。
　　李无言将其接过，揽在怀里笑着哄道：“初五乖，不哭，奶娘一会儿就来了，看，姨姨给你变只小兔子。”说着，又比着手势逗弄他。
　　经她一番哄逗，本还在啼哭的婴儿渐渐止住了哭声，转而咯咯地笑了，伸着白胖的小手努力去抓李无言的手。
　　齐亓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想着二十余年前，与乔珩初见时他或许也不过如他这般大，思至此心底忽然化开一潭柔水。
　　他轻拽乔珩的衣袖，道：“玊之，我想抱抱他。”
　　那名白衣女子见到有人走近，立即闪身挡在李无言身前，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指向那二人，足尖点地，提剑向前刺去。
　　李无言怀中抱着初五，来不及腾手阻拦她，只得急急开口制止道：“桃华姐快住手！那是乔大人和齐公子。”
　　闻言，桃华脚下一顿，在半途中调转剑锋将长剑收回鞘内，站定后，敛衽向二人行礼。
　　齐亓也觉自己有些唐突，便赶忙欠身回礼，道：“抱歉，是在下冒失了。”
　　桃华面上神色稍缓，她轻轻摇了摇头，而后抬手做出一串手势。
　　她并非先天失语。
　　父亲病故后，为了能吃上一口饭，娘亲常将各色的男人带回家中，每当这时，她便会被关入柴房。
　　漆黑的柴房逼仄而压抑，屋内的湿浊和腐朽气息如同魍魉般侵蚀着她。
　　起初，年幼的桃华常常因此而啼哭不止，娘亲担心她的哭喊声会扫了恩客的兴致，便出手责打，腕口粗的棍棒落在身上，直到她不再出声。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太久不曾言语，她几乎快要忘了该如何发声。
　　儿时不幸的境遇也成了一道横陈在她命里的疤，一生不得弥合，所幸无人触碰。
　　李无言抱着初五走到桃华身边，将她所要表达的意思转述给两人：“桃华姐说是她失礼在先，尚未问清来意便拔剑相向，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说话间，初五又哭闹起来。
　　齐亓从袖中摸出那只木质的小拨浪鼓，举到他面前轻轻摇动。
　　听见响声，初五立刻歪着头寻找，一双黑溜溜的圆眼莹莹扑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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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之后应该还会再微改一下，写的时候有点急(/(°∞°)\)
　　叆叇ài dài


第三十八章 怒火
　　齐亓躬身凑到他眼前，又摇动了几下拨浪鼓，随后将它递给李无言，道：“李姑娘，这只小鼓给你，用这个逗小初五玩吧。”
　　李无言接过那只拨浪鼓，拿在手中轻轻摇响，可初五的视线仍旧停留在齐亓身上，并不为拨浪鼓所动。
　　一大一小两个人相看了半晌，初五忽然将一只肉乎乎的小胖手伸向齐亓，似乎是要去摸他右手上所佩戴着的护臂。
　　生怕手上戴的这只“硬家伙”会伤着他，齐亓只得将手僵硬地举到他面前，便不敢再动弹半分。
　　初五好奇地扭着身子，小手软软地握住护臂的指节，嘟着嘴，咿咿呀呀的不知在说着些什么，两道浅浅的小短眉毛也笑的弯了，而后便顺势攀着护臂往齐亓身上爬去。
　　收养初五的这段日子，从不见他对谁有过如此的“青睐”，李无言便将他往齐亓手中送了送，道：“齐公子，初五他好像很喜欢你，你……要不要抱抱他？”
　　“真的可以抱么？”齐亓嘴上虽是这样问着，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将糯米糕似的小家伙轻柔地接了过来。
　　小心翼翼的抱着初五，他从未抱过这般小的孩子，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思索片刻后，便学着李无言方才的样子，抬手比划出一只小兔子逗他。
　　小家伙躺在齐亓的臂弯里，一直抬头瞅着他笑。
　　抱了一会儿，初时的紧张顾虑堪堪散去，齐亓自顾自地柔声对他说起了话：“初五……初五，你为什么叫初五？”
　　他眉眼间满是慈柔，当真像极了初为人父时的样子。
　　“嗯……齐公子，桃华姐说初五还小，尚未学会说话，一时半会儿可能还回答不了你的问题。”
　　“啊，也对，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乔珩一向喜欢孩子，但此刻瞧见初五黏着齐亓，却不知怎的莫名吃起了飞醋，“亭砚，让李姑娘抱着吧，待会儿该带他去哺乳了。”
　　李无言不假思索地说道：“不妨事，不妨事，奶娘还没来呢……”
　　齐亓侧头瞄了乔珩一眼，不禁笑着打趣他道：“李姑娘，咱们乔大人这是吃小初五的醋了。”
　　“啊？”李无言难以置信地看了看乔珩，只见他面色实在有些难看，复又指了指齐亓怀中的初五，而那小家伙正黏在他身上不肯下来，随即憋笑道：“乔大人，你不会真的连小孩儿的醋都要吃吧？”
　　“……”
　　乔珩像是被人揭了老底似的，沉着脸微微侧身看向一旁。
　　见状，李无言再绷不住了，她将这两个月来从桃华那耳濡目染来的端庄仪态一股脑儿地抛在了脑后，捧腹大笑道：“哈哈哈，乔大人，你真的吃初五的醋了！他可还是个孩子啊！哈哈……”
　　她这话一说出口，乔珩的脸色更黑了。
　　一旁的桃华赶忙伸手轻扯住她的衣袖，摇头示意她别再继续说下去。
　　李无言瞬间敛住笑，理了理衣襟，而后立马将话锋生硬地一转，道：“咳，方才齐公子问起初五为什么要叫初五，之所以给他起了这个名字，那是因为我和桃华姐是在上个月初五的夜里，于三春堂门前捡到他的。”
　　闻言，齐亓想起母亲曾对自己提及过“齐亓”这个名字的由来，于是笑笑，道：“这名字起的……真是同我的一样随意。”
　　这时，外间的门被大力地叩响，奶娘姗姗迟来。
　　“小初五，先随奶娘去喝奶吧。”明知那小家伙尚且听不懂什么，齐亓还是犯了一众大人常有的毛病，边说边将他抱到奶娘跟前。
　　许是饿的紧了，初五闻见奶娘身上的乳水气味才极不情愿地从他怀中被抱走。
　　一离开齐亓的怀抱，小家伙又开始咧嘴。
　　奶娘没好气地接过初五，说道：“这孩子可真是爱哭！”
　　听她这么一说，李无言有些搓火，如若她守时前来，初五也不至于饿的哭闹，却又忧心初五在她手里会遭苛待，也只得耐着性子说道：“那便请您快些喂他吧。”
　　奶娘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不悦地抱着初五，扭着胯不紧不慢地走向一旁的屋中，桃华也紧随其后进了屋。
　　见那三人走进屋后，乔珩才不耐地开口道：“李姑娘这是从何处请来的人，行事如此粗鲁。”
　　李无言无奈地叹出一口气，道：“二位随我到外面说。”
　　三人回到外间，李无言道：“如今这间小馆的生意不比从前，很是不景气，多我一双筷子已是不易，桃华姐也已经拿出了全部积蓄，加上我手中的盘缠和变卖细软的银钱，也只请得起这样一位奶娘。”
　　此前，京城中的达官显贵常聚于三春堂，一掷千金也好，不惜血本也罢，为的便是能喝上一口桃华亲手酿制的桃花酿，乔珩虽不曾亲自到访，却也从多人口中听闻过此间盛名。
　　既然如此，又何来不景气一说？
　　而这小馆从里到外似乎都有重新修葺过的痕迹，见此，乔珩心中已有猜测，“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话刚问出口，李无言当即起身欲跪，齐亓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她道：“别跪了，有什么话坐着说。”
　　“多谢二位……”她虽未跪，但也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才咬咬嘴唇，继续说了下去：“就在两个月前，我投奔到三春堂的当晚，一个自称‘赵大’的人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地进了门，吵嚷着说他家老爷命他们前来请桃华姐回去做小老婆，然后二话不说就要将人带走。”
　　李无言越说越愤懑难平，“我见他们一直出言不逊，便实在看不过，出手打伤了那个领头的登徒子，这才从他们手中救下桃华姐。”
　　“于是他们便出手毁了这间店？”
　　“对，桃华姐忧心我因此而受到牵连，便眼睁睁看着他们动手捣毁了整间店铺，数十坛桃花酿也被他们砸的粉碎……若非她全力拦下不许我动手，我定卸了那帮家伙的狗腿。”
　　说到此处，李无言双手的骨节已攥地发白，“临走前他们还放了狠话，说他家赵老爷有的是办法能让我们在京城中无法过活，最后只能乖乖认命。”
　　“这件事儿是在你到乔府找我们那日之前就发生了的？”
　　“是。”
　　“你明白我们知晓后定不会袖手旁观，怕我们会因此而过罪于人，才在那日闭口不提此事？”
　　“……是。”
　　“若非玊之先问，你还不打算开口？”
　　“……”李无言在齐亓的一连追问之下不再答话。
　　齐亓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李无言，李姑娘，你让我说你点儿什么好！……”
　　“亭砚，你切莫动气，此事我会去处理。”
　　乔珩话音甫落，便听后堂传来初五的哭声。
　　三人赶到时，初五正趴在桃华肩头嚎啕大哭，一只小耳朵格外通红。
　　那奶娘也正从屋内走出，嫌恶的啐了一口，嘴里恶声恶气的咒骂道：“小兔崽子，敢咬老娘，拧你都算是轻的！”
　　方才的谈话，已勾起李无言心底的怒火，此时她更是气的发抖，“你对他动手了？”
　　“动了，怎么了！是这小兔崽子先张嘴咬我的，再多加二十两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她本就生了一副尖酸刻薄的面相，此时做派更形同泼妇。
　　不等在场的几人做出反应，齐亓已然冲到她面前，从怀中掏出一袋银子扔在她脚下，冷声道：“五十两，够不够。”
　　“够了、够了！早痛快给钱不就得了！也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能有几个钱？摊上你这么个妮子也真是晦气。”奶娘白了一眼桃华，忙蹲下身去摸地上的钱袋。
　　可齐亓却并不想给她这个机会，他倏然攥住她的手，眸中泛着些狠厉，道：“这事儿在你那算是过去了，在我这可还没完呢。”
　　奶娘见他长相斯文病弱，便料定他没有出手伤人的本事，虽已被他的眼神吓得腿软，却仍壮着胆抬高了调门挑衅道：“你想怎么样？打我？我就不信你敢动手打女人！”
　　“我爹娘的确教过我不打女人，但他们也告诉过我别轻易放过恶人。”
　　说罢，齐亓手上慢慢施力，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那人的手腕已被生生折断，与手臂形成一种诡异的角度。
　　“剩下的三十两拿去接骨，不够再到乔府找我要，若是不认得路，随便拦个人问问便知。”乔珩适时的走到齐亓身旁，递上一块锦帕，也不管那女人是否还有心思听进他所说的话。
　　齐亓接过锦帕，将左手好生的擦拭了一番，后将那块锦帕随意地叠上几叠，塞进那瘫坐在地不断哀嚎的女人口中，“别吓坏我的小初五。”
　　收拾完奶娘，齐亓抱过仍在啼哭不已的小家伙，轻轻将他拥在怀中安抚，着意不去碰他红肿的耳朵。
　　初五也在他怀中渐渐止住了哭声。
　　桃华在一旁低垂着头，比出手语，“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他。”
　　“别再自责了桃华姐，说到底也不是你的错，再说，齐公子已经替初五出了这口恶气了不是么。”
　　李无言揽过她的肩头，原是想要劝慰，却发觉她正不住地颤抖着，“桃华姐？”
　　“无言，让乔大人他们带初五走吧。”
　　今日所见，将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噩梦重新翻出，牵绊了她半生的泥泽，不能再让初五也陷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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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后细改，后面剩的不多了。


第三十九章 同心
　　带着初五回府后，乔珩帮他敷上了消肿的伤药。
　　许是哭得累了，上药的过程中小家伙一直趴在齐亓的肩头安静地睡着。
　　齐亓从怀中摸出一封信，这便是同襁褓一齐被安放在三春堂门前的，轻展开来，反复看了几遍。
　　待收了信，又盯着他那只红肿的小耳朵看了许久，齐亓心内仍旧有些怫郁，道：“她怎么下得了手……”
　　乔珩并未接话，收起药瓶后推门而去。
　　乔府的小库房中除了收置着大小的榫卯器外，还有诸多工具和木料。
　　取来工具箱和一些黄杨木料放到院中，乔珩挽起袖子，手下纯熟地干起木工活。
　　晃眼已过个把时辰，已至申时中。
　　乔珩没留下一句话就出了门，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回来，齐亓有些坐不住了，抱着还在呼呼大睡的初五出门寻人。
　　刚走到中庭，便见着德叔带着一名妇人迎面走来，“齐公子，老奴奉大人之命请来了乳母，幼子常需哺喂，先将孩子交给她带着吧。”
　　此时齐亓仍心有余悸，不安心将初五交给乳母。
　　德叔见他迟迟不愿撒手，便笑了笑说道：“您放心，大人命老奴请京中最好的乳母，定然不会再发生先前的事儿，且您二位年岁尚轻，经验方面也多有不足，又有诸多事务需二位打理，免不得会有难以应对的时候。”
　　他所说的虽不无道理，但齐亓还是稍作迟疑。
　　“老奴已着人收拾出一间耳房，直到小公子断奶，乳母会一直居于府上，照料小公子的衣食起居，您若是放下不下，得空与大人一同去看看便是了。”德叔苦口婆心好一通劝说，才让齐亓将初五交到了乳母手上。
　　他也明白这两人难得抱养回一个孩子，定是当成心肝宝贝似的疼着，可到底是不曾生养过，总比不得有经验之人行事妥帖。
　　况且近两个月，压在两人肩头上的事儿又有多少，德叔自然是清楚的，而日前，齐亓又求他到医馆问询，有何法子能减缓白发的生出，想必他已有了白头之兆。
　　在齐亓的百般恳求之下，德叔才极不情愿的答应此事替他保密。
　　起先，德叔时常想不通他何故这般耗尽心力，后来，他才渐渐想通。
　　人活一世，各有要走的命途，命途既定，无人可改。
　　乳母带着初五离开后，齐亓便呆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摘下叆叇镜揉了揉微微有些酸涩的眼睛。
　　德叔无奈地摇摇头，道：“您也回去多休息会儿吧，府上的事儿有老奴在……您莫要太过操劳。”言罢，向齐亓行过礼便转身走了。
　　没走出两步，只听身后的齐亓道：“有劳您了……”
　　“方才老奴见大人像是去往库房的方向，您不妨到那儿去找找看。”
　　走过长廊，来到库房前时，见乔珩正叮叮当当专注地做着木工，手下的物件也已初具雏形。
　　清秋里，碧空高湛，瑟瑟风起时，院墙外的红枫纷落至院内，铺就如霞，风再起又摧着一地红叶离散奔去。
　　踩过落叶走到他身旁，齐亓到近处时才看清他所做的是一张小小的木床。
　　见齐亓走来，乔珩直起身抬袖抹了把额间的汗水道：“初五安顿好了？亭砚你去休息会儿吧，我这就快做完了。”
　　齐亓伸手将他衣襟上的碎木屑掸去，垂眸道：“一直不见你回来，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生气么？”撂下手中的工具，手心里还沾着些灰土木屑，乔珩只得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道：“怎的又说傻话呢。”
　　“收养初五的事儿，是我擅作主张应下的……都还没问过你同不同意就应下了……”挨着他的手背轻轻磨蹭了两下，齐亓依旧没敢抬眼去看他。
　　乔珩的手慢慢下移，而后轻抬起他的下巴，道：“亭砚，你抬头看着我。”
　　“玊之，你……”
　　四目相对时，他的眸中满是藏不住的温柔，“我说过的，不管你想做什么，只管放心胆大的去做便是，在我身边你不需有太多的顾忌。”
　　“嗯……”齐亓轻轻应了一声，尔后伸出双手勾住他的脖颈，挤入他怀中，顺势便要吻上他的唇。
　　却不想，乔珩忽然间将头侧开，避开了他的吻，“咳，亭砚，不能亲，现在若是亲了，恐怕我就没有什么心思再继续做下去了。”
　　说着，他又指了指放置在一旁地上尚未完工的小木床。
　　齐亓被他这番话搅乱了心神，忙红着脸从他怀里挣逃出去，轻声嗔道：“白、白日宣淫。”
　　他倒也认得痛快：“算是吧，不过等我先将咱们儿子的小床做好。”
　　有了盼头，乔珩便不再耽搁，俯身抄起榔头继续干起了活。
　　刚嗯了一声，齐亓便当即反应过来，“玊之，你方才是说‘咱们儿子’……”
　　乔珩笑着点了点头，道：“你肯委身于我便已注定无后，我看你同初五颇为投缘，认下他也算是两全了。”
　　不知不觉，齐亓的眼中又噙满了泪，说话时也微微有些哽咽，“玊之……我……”
　　见状，乔珩赶忙起身问道：“亭砚，怎么了？可是哪不舒服了？”
　　“没有，是风，吹的迷了眼。”
　　晚膳后，乔珩召来霜影，命其前去打探“赵大”究竟是何许人也，又是哪家的老爷仰仗权势作威作福。
　　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了回信。
　　“大人，查到了，是太仆寺卿府上的人，此人与丘苑山也有着不少牵扯。”
　　“处理掉吧。”
　　霜影退下后，乔珩回到房中，见齐亓正趴在桌案边，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只银哨。
　　他上前箍住齐亓的腰，将头埋在他颈侧，柔声道：“亭砚，现在不是白日了。”
　　温热的气息烧灼着他的耳根，齐亓的心跳蓦然加快了几分，手也跟着轻轻抖了一下。
　　银哨“啪嗒”一声落在桌上，他正要去拾，手便被乔珩攀附交握住。
　　乔珩着力捏了他的手，有些气闷道：“只愿看它，都不看我么？”
　　“不是的……我是在想，既有你在，这只银哨今后我也用不上，留在我这儿虽是个念想，可我怕哪日不慎又会生出许多事端。”
　　他并非是什么兢慎之人，从前行事作风也是一贯的任性而为，可如若事关乔珩，他便不自主的多了些顾虑。
　　“那便将它熔了。”
　　“熔了？那岂不可惜了……”
　　乔珩见他又是为难又是不舍的模样，笑着翻过他的手，指尖在他左手掌心勾画出两个小小的圆圈，“熔了，之后请人将其一分为二，打成两只指环，你我二人各一只。”
　　说着，指尖划至无名指处，复又说道：“曾听过一则传闻，左手无名指上的血脉与心君融贯相连，若将指环戴在此处，便是永结同心了。”
　　这样的人生，算是完满了吧。
　　“玊之……”
　　“亭砚，只要你想，只要我能，哪怕是在后世史书留名，我也会替你铺平这条路。”
　　“后世史书之上有我的名字也好，没有也罢，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与你有关的……合婚庚帖或是碑铭墓志……在你名字旁边的，是我，便已足够了。”
　　此时情浓，两厢心旌摇曳，齐亓踅身投入乔珩怀中，带着他一同滚倒于床榻之上，捧起他的脸颊，深深地在唇上印下一吻。
　　……
　　次日，太仆寺卿冯居安昨夜于府中遭人劫杀之事不胫而走。
　　从前他便是倚仗丘苑山谋得太仆寺卿一职，此后，又常行事不义，仗权作恶。
　　被他抢去的女子无一不遭遇惨无人道的折辱，多数都活不过三日，纵使有幸活下来，在他玩腻后，这些女子便会被转手贩卖给人牙子。
　　而这些少女都是出自些穷苦人家，平民百姓又怎敢与权势相较？
　　即便事后有少数不畏权势的家眷敢于击鼓鸣冤，官府也会将此事压下。
　　冯居安的死讯传出后，许多痛失妻女的百姓蜂拥走上街头，叩跪长天，终降罪于恶人。
　　桃华听闻此事后，坐在廊下抱着李无言痛哭了良久。
　　腊月初六，京城迎来了入冬后的初雪。
　　苍穹雪落茫茫，天地间皓然一色，乔府中的几树红梅也于这一日吐蕊，临寒傲放，静绽暗香。
　　一入冬，屋中便已生起了地龙，在朔风寒雪中觅得一方温暖天地。
　　再过不到一个月便是年节，府中众人在德叔的带领下着手准备起来，小公子初五也因此得了许多喜庆的新衣小袄。
　　齐亓晨起时，枕榻身侧已是空落落的。
　　半个月前，明宥帝忽然病重，自打那日起，乔珩便接手了朝中诸多要务。
　　他的手腕与能力，朝堂上下皆是有目共睹，因此也无人敢提出非议，转而将重心全然转移至储君的确立之上。
　　手中虽已握有了权利，可有些事儿仍不可太过张扬地行事。
　　因此，乔珩便借由修缮登穹塔之名，将藏在塔中的绿磷硝石名正言顺地剥离出来，崇太后为此几番勃然，他便以追查此物来路之由，当着一众朝臣的面，不露声色地出言胁迫。
　　绿磷硝石是因何出现在登穹塔中，崇太后比谁都清楚，即便身居太后之位，也逃脱不过当朝律法的严苛，为了不引火上身，她也只得闭了嘴，任由乔珩处置那些辎重。
　　此后，崇太后更是多次命擎夜卫暗中刺杀乔珩，但他手下的那支霜影部的实力远比想象中的更为强悍可怖，了无声息地便将擎夜卫半属清了个干净。
　　再次见到昔日旧部，丘苑山面色一沉，随即出言讥嘲道：“乔大人，想必如今是羽翼丰满了，就连见着义父都不顾及礼数了么？”
　　乔珩面冷如霜，眸似寒潭，道：“丘都督您怕是忘了，我可从未认下过您这位‘义父’。”
　　“呵，想我当年在阐业寺中那些死人堆儿里将你带出来，便是看中了你这双眼。”丘苑山缓步走到乔珩面前，欲抬手抚上他的脸，“饱含恨意，却又不失澄澈明净，多好的一双眼。”
　　不带有半分情义地挡开他的手，乔珩冷声道：“丘都督早已知晓我的身世，苦心谋划了这些年……只是可惜了，终究还是棋错一招。”
　　丘苑山收了手，哂笑道：“你当真是这么认为的？乔大人真的是太过天真了，你今时所走的路，每一步皆是我的后尘。”
　　“哦？都督或许是忘了，你我踏上这条路的初衷本就有着云泥之别，我，永不会步上你的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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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计五章之内完结，应该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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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含有不适情节，介意者慎看


第四十章 雪仇
　　岁除夜。
　　雪后初霁，大地缟素。
　　明宥帝自知大限将至，遂发了道密旨，急召乔珩进宫。
　　临走前，齐亓仔细替他披上一件狼裘大氅，温声嘱咐道：“早些回府，今晚是大年夜，我和初五等你回来一同吃年夜饭。”
　　乔珩笑着应了声：“知道了，等我回来。”
　　说罢，轻轻吻上他的额头。
　　皇宫，西暖阁。
　　因皇帝病重，即便年关将至，宫中仍不敢铺张陈置，只在殿前悬挂了几盏红绢宫灯。
　　喜庆的红灯在萧萧北风中失魂似的摇晃，周遭一片肃静，入耳的也只有风打绢布时的簌簌声。
　　乔珩刚走近殿门前，便听闻殿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声。
　　殿前已有内侍官恭候，一见乔珩便躬身上前，道：“乔大人，您可算来了，快请随奴才进来吧。”
　　殿内窗扉紧闭，冲鼻的苦涩药气和着袅袅的安神香，充盈了一室。
　　虚弱地倚靠在龙榻上的明宥帝，此时已是面色如灰，形似枯槁，他探出一只消瘦的近乎枯萎的手，颤巍巍地招呼乔珩上前。
　　“咳、咳咳……是乔珩来了么，快到寡人身前来。”
　　屏退殿中伺候的宫人内侍，乔珩不疾不徐地行至龙榻前，揖礼，道：“臣乔珩，参见皇上。”
　　走到近前，乔珩身负的数九寒气又摧得皇帝掩唇猛咳了两声。
　　“免礼吧，咳咳咳……”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已瘦弱的不成人形的皇帝，事到如今，他却并不觉快意，脸上亦无悲悯之色。
　　明宥帝咳得厉害，病容染上酡红，才稍有了几分“人”的颜色，他无力地瞥了眼掌心中的血丝，道：“乔珩……你可知寡人在这大好的日子里将你召来是为何事。”
　　乔珩依旧漠然，道：“臣，不敢妄断圣心。”
　　“你在寡人身边也有十余年了，卑躬屈膝了这些年……想必早已腻烦了。”
　　他缓缓转头看了眼榻前半掩的垂帘，似是要越过那奢靡的团金丝幔帐看向乔珩，可目光却始终空洞。
　　话已至此，乔珩便直言不讳地回答道：“陛下甚是慧眼如炬。”
　　他的回答明宥帝并不觉意外，反倒像是如释重负般笑道：“皇位极权，多少人求而不得……可这龙椅，寡人坐的并不遂心畅意。”
　　此时殿中只有他二人，这话虽是说与乔珩听的，却更像是在自嘲。
　　鎏金铜香炉燃着的安神香，在密不透风的暖阁中堆积浓重，乔珩缓步走上前将其熄灭，“不遂心畅意么，可依臣看，陛下倒是随心所欲。”
　　明宥帝笑叹一声，轻阖了眼，道：“随心所欲……呵，九重宫阙晨霜冷，寡人若是说有太多身不由己，你信么？”
　　乔珩讪笑，折回至龙榻前，睨了他一眼，道：“身不由己？这就是你拉着所有人都陪着你不得好死的理由么。”
　　明宥帝道：“确是不得好死……权位，性命，皆是旁人手中的一步棋，几时由过我？”
　　“陛下别是病势绵惙，神思有些不清了，贵为天子，又何来受人摆布之说。”
　　“当年……当年寡人被架上这个位置之时，便知道往后的一切再不由我……崇太后与那丘苑山……过往种种……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么……”
　　他用尽全力抬起手来，最终也只是扯住乔珩大氅的下摆。
　　“为了皇权……太后与丘苑山不惜通敌，意欲将军用辎重拱手赠与北蛮人……从前的户部尚书乔怀诚得知此事后便多次上书弹劾，因此而被降罪，全族受累……”
　　闻言，乔珩的目光更为冰冷，身处暖阁之中许久，也化散不去他周身愈发侵人的寒气，“可你既知其中原委，仍亲手下了那道诏书。”
　　皇帝徒然松开了手，“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我只是傀儡！只是一个傀儡罢了！”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咆哮出声的，而后又猛地咳出一大口血。
　　乔珩冷眼看向瘫倒在龙榻上的明宥帝，他明黄的寝衣襟口沾满了大片黑红色的血渍。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一刻也不想再做停留，转身便向殿外走去。
　　“留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明宥帝已跌下龙榻，他拼力匍匐着，一双染血的手在锦绣团纹氍毹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印。
　　“寡人还有最后一事求你……”
　　乔珩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走到他身前停了步，慢慢蹲下身凝视他，道：“陛下请讲。”
　　明宥帝伏在地上，一只手扒上乔珩的靴面，手背上一道道青筋微微凸起，他如死灰般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待我死后，这江山……咳咳，赵氏百年的基业，乔珩，你要替寡人守住……”
　　“陛下，还请恕臣难以从命。”他抓住明宥帝的手，拂向一旁，冷声道：“您赵氏的江山与我何干，我不过是你豢养的一条狗罢了。”
　　皇帝眼中仅有的亮色稍纵即逝，重归于一片死样的混浊，“替寡人拿纸笔来……寡人这就拟诏……拟诏……予你封王摄政，扶持太子，这江山……绝不能落入太后手中……”
　　大朔荣隽十八年冬。
　　在这一年的最后一日，山陵崩，八音遏密。
　　乔珩踏出宫门时，宫墙内已乱作一团，啜泣声，哀嚎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天空灰蒙压抑，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
　　二十余年前的夙怨，今日便可沉冤昭雪了。
　　擎夜卫属。
　　乔珩的突然出现，是丘苑山始料未及的，他面色阴沉地抄起那柄雁翎刀，好整以暇走出前堂，“今日刮得是阵什么风，把乔大人给吹来了。”
　　一众擎夜卫也紧跟着鱼贯而出，各个手持长刀，将他紧紧围在其中。
　　乔珩睇视着丘苑山，道：“我因何而来，想必都督心里比谁都清楚。”
　　话音甫落，他飞速抽出腰间佩刀，刀锋寒芒溢现，如他此刻眼中的目光一般，狠厉而骇人。
　　察觉身后有阵刀风呼啸袭来，他当即调转手中锋刃，挥刀向后刺去。
　　从后方偷袭的擎夜卫手中的刀还未落下，胸腹便已被长刀贯穿，血，瞬间喷溅在脚下的雪地上，血花妖异如红梅。
　　乔珩冷厉地将刀拔出，只听“嗤”的一声，刀刃带出一连串血珠，泼洒在大氅之上，染红了其上银线所绣的祥鹤纹样。
　　见状，周遭环伺着的擎夜卫纷纷站定在原地，再无一人敢上前。
　　丘苑山怒斥一声，“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给我拿下！”
　　随着他一声令下，方才还在畏战的擎夜卫们瞬间面露凶恶，咆哮着举刀冲上前去，乔珩腾身跃起，踏着其中一人肩头跃出了四下里劈砍而来的刀刃，化解杀身之噩。
　　大氅翻飞，下摆带过的风，裹挟着雪片翩然而起，似一道白色的长风。
　　长刀自他眼前划过，乔珩反手将其震落在地，而后出刀直截了当地结果了那人的性命，刀刃上的血珠飞速的滚落，顺着刀尖滑入雪中，刀身映雪，一抹冷光乍现。
　　他的眼底微微泛起嗜血的杀意，手起刀落时更是有如修罗般，杀伐狠厉。
　　擎夜卫一波接着一波的上前，又似潮水般一层接着一层的退去，少倾，偌大的院中遍布猩红，融了雪，汇淌成一池足以没过靴面的血潭。
　　乔珩身着的鸦青色大氅浸满血水，其上的祥鹤纹样早已看不出颜色。
　　“乔大人，你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丘苑山手中的雁翎刀已然出鞘，他指腹轻抚锋刃，冷笑着开口道：“你眼中的恨与恶，当真好看极了。”
　　那声音中的阴冷，更胜此刻落雪时的殑殑肃杀，“杀了这么多人，手上沾满了昔日同僚的血……乔大人，你又与我何异啊？”
　　乔珩拭去眼尾的血滴，漠然凝注着丘苑山，“那又如何，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清尽阻碍无所不用其极，这可都是丘都督言传身教的，乔某此生不忘。”
　　“一群废物死不足惜，不能为我效命之人早该去死。”丘苑山瞧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尸首，顿了顿又道：“呵，你不是一向自诩仁柔么，对自己人倒是下得了狠手。”
　　“自己人？这么多年了，丘都督别是一直会错了意，倒也怨不得你，怪只怪乔某学艺不精，铲除异己的手段只参悟了皮毛。”
　　乔珩提刀踏过脚下尸山，俯冲至他身前，长刀凶狠地劈向他颈侧，丘苑山当即以雁翎刀格挡，刀刃相抵，刺耳的嗡鸣声不断回荡在院中。
　　手握遗诏，乔珩再无后顾之忧，他下令暂且匿丧不报，因此，皇帝崩逝的消息断不会于此时传出宫墙之外。
　　丘苑山眼下唯一知道的是，皇帝必定已将当年旧事的始末一一告与了乔珩。
　　他嘲骂一声，随即握转刀柄，将离颈侧仅有寸许的长刀擎开。
　　不予其分毫还击的余地，乔珩一脚踹上他的心口，“丘苑山，你从前所犯下的罪过，今日合该赎偿了。”
　　“哈哈哈……赎偿？笑话！”丘苑山一连后数步，稳住身形后，他再度扬刀向乔珩猛攻而去。
　　闪身避开迎面一击，乔珩悬腕将长刀从旁刺入他的腿中，透骨冰冷的刀刃剜开大腿上的血肉，直入腿骨。
　　丘苑山绛黄的蟒袍下摆刹那间染了血，他以雁翎刀强撑住地面，才勉强站住，未使自己跪倒下去。
　　他的脸上挂满了冷汗，嘴角却仍旧带着冷鸷的笑意，“杀了我啊！你不是要为你爹，为你乔氏全族报仇么，来啊，杀了我！”
　　乔珩随意从地上捡起一柄沾满血污的长刀，一刀挑开他握着雁翎刀的手，“不急。”
　　说着，将手中的刀慢慢刺入他的掌心。
　　失去了雁翎刀的支撑，丘苑山颓然瘫倒在地，长刀刺穿他的掌心时，他已无力做出任何反抗，只得任由刀刃将他的手掌贯穿，最终钉入地面。
　　“太过轻易便让你死了，岂非辜负都督多年教诲。”
　　自觉大势已去，丘苑山仍不断狂笑着嘲讽出口：“哈哈哈哈哈……乔珩，你现在的模样与我何异啊！不，是与我更甚！”
　　他说着唇角淌出一丝鲜血，每说一字，血便更加汹涌地流淌而出，血滴落在他蟒袍胸前的绣纹之上，顺着丝线纹路缓缓地洇开。
　　乔珩一脚跺上他的胸口，俯身看向他逐渐青紫的脸：“与你无异又如何？”
　　丘苑山口中猛地溢出一股血，染红了他身下的积雪。
　　拾起掉落在一旁的雁翎刀，乔珩漠然地将其悬于丘苑山胸口上方。
　　“该结束了，丘都督。”
　　说罢，便将刀一寸一寸狠狠插入他的胸口，随后缓慢地转动了刀柄。
　　丘苑山的瞳孔骤然缩紧，撕裂心肺的剧痛霎时传入四肢百骸，可他却无法再叫出声，因为乔珩又抽出了素日里常用的那柄短刀，直直掇入他口中。
　　至死，丘苑山的眼睛都是大睁着的。
　　至死，他也不敢相信，乔珩会以如此极端的方式将他处决。
　　臭名昭彰的擎夜卫属，也从这时起湮没于历史长河中，再无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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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殑殑qíngqíng，指寒冷貌


第四十一章 战火
　　次年春，乔珩辅佐幼帝赵之循登基。
　　崇太后则因勾结外臣，意图谋叛而被禁足于长乐宫。
　　乔珩下令遣散了太后身边侍奉的宫人，凡与之亲近者一律除籍远放。
　　初春时节，翠色浮动，荣态百呈。
　　长乐宫中却是一派萧瑟孤冷，往日碧瓦朱甍，掎裳连襼的宫闱，如今已无人愿意靠近一步。从前穷奢极欲的崇太后，今时独自守着这座“冷宫”，不过月余便已面容清癯，形同老媪。
　　闻听宫门有所响动，她连鞋履也顾不得穿，疯妇般踉踉跄跄地扑至房门前，从那扇已被她用指甲抠挠的不成样子的木门向外望去，只见身披墨锦长袍的乔珩正朝着宫院内走来，袍摆处的镶金蟒纹格外刺痛她的双眼。
　　绞着门上冰冷的锁链，甲片的断裂处又渗出血来，她怒视着门外的来人，低声斥道：“乔珩！你弑君犯上，篡权夺位，其罪当诛！哀家倒要看看，你这夺来的王位能坐到几时！”
　　乔珩信步上前，微挑眉，道：“太后您说笑了，本王委实担当不起这一句‘弑君犯上，篡权夺位’，倒是您，以钩吻替换先帝药中的黄芩，此举当真做的纤悉无遗，也多亏了您的襄助，否则，先帝死前也不会将摄政王一职托付予我。”
　　“什、什么……”崇太后愕然，目眦欲裂，干涸皲裂的唇瓣不住地打颤，“为什么不是丘苑山？丘苑山呢？他在哪？！过了这么久，为何还不见他来救哀家出去！”
　　皇帝崩逝的噩耗远比权臣的死讯更甚嚣尘上，甚至仍有不少人并未发觉擎夜卫属已遭血洗，加之乔珩早已将其消泯之事封锁断遏，被囚禁于长乐宫中的太后自然也无从知晓。
　　乔珩轻笑道：“太后想见丘苑山？本王倒是不介意送您一程。”
　　“你什么意思……”
　　“丘苑山已死，您怕是只得与他泉下相见了。”
　　崇太后脚下一软，随即整个人跌坐在地，淌血的手死死抠住身下錾金的地砖。
　　凌乱的发丝遮盖住大半张脸，看不清她此时面上究竟是何表情，只见她肩头轻微地颤抖，而后便听到一阵歇斯底里地笑声，“哈哈哈哈哈……死了？你说他死了？”
　　乔珩打开悬于门上的锁链，推开满是抓痕的木门，将那柄名为“诛恶”的雁翎刀扔到她面前，道：“这柄刀，太后您应该认得吧。”
　　太后抬指抚过刀身上枯干暗红的血渍，嗫嚅道：“这是……哀家入宫前赠与他的……”
　　一滴泪落在刀身上，洇开了早已干涸的血迹，“哀家这辈子所做的一切谋划，扶持别人的儿子登上帝位，所做的事从未有过一桩一件是名正言顺的，就连这太后之位都是哀家不择手段争来的……”
　　她边说边蹒跚着站起身，猛地揪住乔珩胸前的衣襟，低声道：“可那又如何……你以为哀家会后悔么？你错了，哀家从不后悔！……”
　　说着，她又缓缓松开手，俯身捡起地上的雁翎刀，步履沉重地走入内殿，“哈哈哈……哀家不后悔，哀家终于可以同他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了……”
　　当夜，崇太后自刎于长乐宫中。
　　新帝即位第二年，改国号为昭武。
　　这一年，摄政王乔珩将曾经赦放的名仕良臣悉数寻回，请其重新入仕为官，并对皇权与军权实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彻底祓除了明宥帝时期的奢靡腐败之风。
　　开设了专注榫卯与其他先进技术研发的「机枢堂」，齐亓也会隔三差五的去往堂中指点一二，不久后，除了火铳这类轻火器外，以火炮为主的重火器也相继问世。
　　后又在京中建立了「火器营」，敦请甘昭为掌印统帅，抽调兵士约五千余人组成一支专攻火器作战的部队，后世称之为“神机营”。
　　大朔由此步入了火器时代。
　　昭武元年，冬。
　　又一年冬雪将至。
　　摄政王府中的红梅早在初雪降临之前便已开放，馥郁幽芳氤氲了满园。
　　齐亓领着初五走到梅花树下，短短两年时间，他的两鬓已是斑白。
　　去年，德叔因年事已高，遂告老请辞，乔珩特许他留在乔府旧邸中养老，临走前，他看着齐亓花白的发丝落泪了许久，齐亓则是笑着拥抱了这位“老朋友”。
　　他如今已然不在意这些了，就连李无言特意向霍晁古要来的“乌发秘方”，他也只是欣然收下，随后便妥善安放在锦盒之中不再去翻看。
　　与其将时间浪费在踌躇年华流逝的苦闷当中，不如多攒下片刻时光，与所爱之人好好的生活。
　　“花花开了！”初五仰着稚气的小脸，挥舞着小手指着树上的梅花，兴奋道：“爹爹！爹爹！抱抱初五看花花！”
　　“好，乖儿子，爹爹抱。”齐亓笑着蹲下身，正欲抱起初五，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回头看去，只见乔珩拿着一件大氅向他二人走来，佯装厉色道：“臭小子，又缠着你爹爹。”
　　见乔珩走来，初五忙挺直了身板，奶声奶气的唤了一声：“父、父亲……”
　　“我说玊之啊，你怎么又吓唬孩子。”齐亓侧头嗔了一句，便不再理会他，转过头摊开手对初五说道：“来吧，爹爹抱你看花儿。”
　　将大氅披在齐亓肩头，乔珩抢先他一步抱起初五扛在肩上，笑道：“来吧儿子，咱们看花儿去。”
　　初五坐在乔珩肩头，欢喜地睁圆了一双乌黑的眸子，伸出白胖的小手摸了摸枝头绽放的梅花，“哇！红花花！初五要摘一朵给爹爹戴！”
　　“好。”
　　小家伙与其中一朵梅花缠斗了半晌，也没能将其摘下，只得扁了扁嘴，向乔珩央求道：“初五摘不下，父亲可以帮我摘一朵么……”
　　乔珩伸手从枝头折下一支红梅，举到初五面前，转而又将花枝移向高处，惬心地瞅着小家伙噘嘴欲哭的小脸。
　　齐亓颇有几分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问道：“乔大人如今年方几何了啊？”
　　“咳……儿子，给你吧。”乔珩被问的稍稍面露窘色，立马将花枝给了初五。
　　得了花枝，小家伙马上变脸似的小嘴一咧笑了起来，小心捧在手里探身往齐亓身前去，笨拙地将梅花别在他鬓间。
　　“爹爹好看！”说着，又扑腾着去亲齐亓的脸颊。
　　乔珩黑着脸道：“你这臭小子，得寸进尺是不是……”
　　“儿子，你先自己看会儿花，爹爹和你父亲有句话要说。”齐亓哄着初五扭头看向一旁的花，尔后扶着乔珩的肩膀，轻踮着脚，吻上他的唇。
　　乔珩一手抱着初五，一手揽住齐亓的腰，将他拥在怀中，忘情地回吻着他。
　　“爹爹还没同父亲说完话么……”过了好半天，初五也没听见有什么话音，有些好奇的回头偷看了一眼，又忙将头转了回去，“初五什么都没看见！”
　　这时，天空飘起了雪，片片莹白的雪落在肩头发间，齐亓笑着看向乔珩被雪染白的发，“玊之，这便是共白头了吧。”
　　这年除夕夜。
　　李无言同桃华带着几坛亲手酿制的桃花酿，和送给初五的新衣玩具到王府拜访，乔珩又将德叔请来，一道同庆年节。
　　这日一早，齐亓便钻进了厨房，一待就是数个时辰，管事来报说人不见了的时候，乔珩倒也不见急色。
　　他一早便知若是在府中四处寻不到人，那齐亓定然是在厨房里研究着做菜。
　　还未踏进厨房，便听屋内德叔颤颤巍巍地说道：“哎哟，我的公子啊，您还是快把刀放下，换老身来吧！”
　　齐亓道：“哎呀，德叔，您就放心吧，切不到手的。”
　　德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道：“那您倒是把镜子戴上啊，我看那刀在指头尖儿上都晃了几晃了……”
　　“德叔，不瞒您说，那镜子戴上也看得不怎么清了，戴着它干活儿还不够麻烦的，索性不戴了。”
　　乔珩站在门外将他两人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尤其听到齐亓的最后一句，他再沉不住气，忙走上前道：“亭砚，短视的又严重了么？”
　　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齐亓赌气似的说道：“堂堂摄政王，竟学人偷听墙根儿！”
　　眼瞅小两口儿吵架了，德叔十分识趣地往门口走去：“既然大人来了，那老身就先偷个懒，去屋里候着了。”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德叔走后，厨房中只剩下他两人，齐亓不悦地轻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切菜。
　　乔珩默默抽出他手中的菜刀搁到一旁，又从怀中拿出一只长形的皮质锦盒放在他手中，“新春礼物，打开看看吧。”
　　“玊之，你……”齐亓打开锦盒，里面盛着一副全新的叆叇镜，不论用料还是做工，都远胜于先前他所用的那副。
　　看着手中的镜子，齐亓低垂着头，内心有着无尽的愧疚，“你早就发现了啊……”
　　“嗯，你既不愿开口说，我也不会逼你，亭砚，我尊重你的所有选择，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便好……”乔珩轻轻抱住他，继续道：“但是，借着年节，我想向你求个愿。”
　　“什么愿……”
　　乔珩抚过他鬓间花白的发丝，轻声道：“我想你能多在意自己一些，平顺康健的同我一起到老。”
　　天，总不遂人愿。
　　戌时中，一群人正围坐在桌边，欢愉地吃着年夜饭，门外忽然有人急促地叩门。
　　“秉大人！北疆来了急报，北蛮人打进来了！齐将军身负重伤，现已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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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种设定都是我信口胡来的，莫考究
　　下章也不会有血肉横飞的战争场面
　　初稿是写了的，思虑再三决定删除
　　啾咪?


第四十二章 终章
　　昭武元年，除夕。
　　天下粉饰的太平结束了。
　　齐亓同乔珩一齐策马急赴北疆战场。
　　再次踏上这片他曾无数次梦回的土地，入目的只有四野疮痍，硝烟弥天。
　　残月高悬于雁栖关上，劲冷的北风无声掠过残垣。
　　该来的，终是会来的。
　　就如同宿命的巨轮倾轧，非人力所能左右。
　　随着年岁徒长，他已然不执着于砺戈秣马，可他到底不曾忘记身负的血仇，以及这些年的安稳日子是什么换来的。
　　身后所背的那杆火铳，终究还是要发动的。
　　“玊之，你在帐外等我。”
　　齐家军营帐中，齐猛躺在榻上艰难地抬眼看向来人，“亓儿……”
　　相隔短短两载光阴，那个于战场之上骁勇悍猛、披靡无双，不论何时都顾盼自雄的大哥已然不复存在，今时他只行将就木般枯躺于营帐之中。
　　那一刻，齐亓脑中一片空白，他跌绊地扑至榻前，颤粟着握住齐猛略略抬起地手，“大哥！……”
　　“你，还是来了，怎的这般不听话……”齐猛挣扎着起身，以至于腰腹上的伤再度撕裂，身上缠绕的绷带下也渗出了血，而后他重重跌回榻上。
　　紧紧握住他的手，触及到指掌间厚厚的茧子，齐亓红了眼眶，嗓音沙哑哽咽道：“别动了，哥……”
　　齐猛侧头虚弱地看向齐亓，强努笑道：“亓儿，只两年不见，你怎么连头发都白了，看着比我还显老……是不是，是不是姓乔那小子苛待了你……”
　　“没有的，哥，他对我很好……”他的声音难以抑制地颤抖。
　　说话间，他满身的绷带尽数被血浸透，身下的被褥亦是血迹斑驳。
　　“军医呢？！你们还杵在这做什么？快去请军医来！”齐亓被那刺目的红彻底击溃了，他咆哮出口时，泪水也一同奔涌而出。
　　齐猛吃力地抬手搭上齐亓的肩头，道：“臭小子，哭什么……从前的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呢……”
　　“哥，哥……”
　　“这场仗，我打不完了……没能亲眼看见时和岁丰，铸甲销戈的那天，是我此生唯一之憾……”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对齐亓说道：“生在齐家是我之幸，亦是荣光……亓儿，其实你从来都不曾让我们蒙羞……”
　　话音终了，齐亓肩头那双宽厚的手慢慢垂下。
　　曾扛起大朔一方脊梁的儿郎，燃尽了青春，终无声地逝于新岁伊始。
　　接过帅印时，齐亓平静地拭去了满脸的泪痕，他知道立在边境上的军旗还不能倒。
　　他扫了一眼北蛮送来的和谈书，轻阖了眸，将它掷于火盆之中。
　　玊之，曾答应陪你平顺康健的到老，如今怕是要食言了。
　　新帝尚且年少，国不可一日无主。
　　在齐亓的执意阻挠之下，乔珩万般无奈，却也只得留在军营中等他回来。
　　当齐亓身披银铠，手持火铳立于阵前，疾风卷起他高束的发丝，纷纷扬扬，铺散如虹。
　　他一如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只是眼中多了份内敛深沉。
　　新仇，旧恨，早该一一清算了。
　　“真是想不到，我们还能再见面，小狗崽，还没正式介绍过吧，”魁梧的男人策马自北蛮军头阵中走出，信马由缰地在阵前踱步，“记住我的名字，阿步日达。”
　　再度与那废去他右手的男人直面相对时，齐亓心底却平静如水，“这么多年了，你这张嘴还真是半分进益也没有。”
　　阿步日达不怒反笑，恣意扫过他满头的斑白，道：“倒是你，这些年被我们北地的秘毒折磨的痛不欲生吧？哈哈哈哈！”
　　却不想齐亓只是漠然回答道：“恐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送去的和谈书想必你已经看过了，就不想拿到解药么？没有它你活不了多久，”阿步日达敛了笑，举起一包用羊皮裹着的东西晃了晃，那里面正是“委蛇”的解药，他面色逐渐阴沉，道：“最后的一服解药就在我手上，想活命的话，就按我说的做，用你大朔北方的城池外加你手中的东西来换，这笔买卖，很划算。”
　　“很划算么？你的如意算盘怕是打错了。”
　　“既然你如此的没有诚意……”说着，他打开手中的羊皮，狞笑着随手一扬，那些药粉瞬间化入风，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就等死吧。”
　　……
　　风卷朔雪，吹打在脸上如冷刃般剌得人生疼。
　　齐亓身上的军甲早已被鲜血浇透，血红的晚霞映着苍凉的雁栖关。
　　经此一战，两军皆是伤亡惨重，白骨露野，血流漂杵。
　　北蛮军八万五千余人已所剩无几，仅剩一支残部仍作困兽犹斗，阿步日达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端起手中的旧式火铳直指向齐亓。
　　“该结束了。”他阴寒的声音响起，随之便扣动了铳栓。
　　齐亓当即举铳予以回击，他手中的火铳射速远快于阿步日达所持的那杆，子窠所采用的形制，早已决定了在其发动时必定势如破竹般的攻势，仅于半空便将迎面而来的铳弹击得粉碎。
　　那枚子窠并未因此而停滞，而是继续向前疾飞。
　　阿步日达当即扼紧缰辔，只是这枚迎面而来的子窠内里充填已换用了绿磷硝石，发动时的效力更为摧枯拉朽，即便他已做出了最快的反应，眼角仍被其灼烧，烙下一道焦黑的印痕。
　　就在他重新装填弹药之际，齐亓已然打出了第二枚子窠。
　　而这枚子窠正中那人执着旧式火铳的右手，只听一阵力竭声嘶地咆哮，阿步日达的手自手腕处被炸得血肉狼藉，森森白骨毕现。
　　焦黑残缺的手掌落在一旁的土地上。
　　齐亓沉静地再打出一铳，精准地击穿阿步日达的右侧肩胛，子窠瞬间爆燃，迳直炸断了他整条右臂，黏稠而零碎的血肉喷溅了他满身。
　　火铳强劲的冲力将他从马背上击落，剧痛使他瘫倒在遍地血水中动弹不得，没顶的污血更如无数痴缠的蔓，牢牢地困缚着他。
　　“这回，才是真的结束。”齐亓跃下马背，面似修罗般沉步走到阿步日达面前，猛地拽起他血水濡湿的前襟，复又重重地将他摔按在地上。
　　周身的泥血飞溅在他的银铠上。
　　阿步日达怒吼着攥拳捶向压制着自己的齐亓，一拳正中他的右脸。
　　两人的身形相差甚远，可纵使挨了一拳，齐亓依旧岿然不动，死死将阿步日达扼制在身下。
　　他啐出口中的腥咸的血，一把扼住他的脖颈，佩戴着护臂的右手紧攥成拳，直冲他的面门挥去。
　　护臂的金属部件落在阿步日达脸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步日达突然狂笑出声，大口的血翻涌而出，“哈哈哈哈哈……我死了，你也活不成！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解药的配方……”他恶戾地盯着齐亓，狠狠地掐住他扼在自己颈间的手，眼中灌满血水，猩红如许。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齐亓。
　　他从未畏惧过死亡，只是想到终将负诺，他便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
　　护臂的榫卯关节咯咯作响，齐亓红着眼，一拳一拳决绝地捶在阿步日达脸上，直到他的狂妄的笑声渐渐微弱。
　　一声声黏腻的钝响，伴随着北蛮军的溃败之息，久久回荡在雁栖关上空。
　　“一起下地狱吧……”
　　号声响起，乔珩火速策马扬鞭，直奔战场而去。
　　他一眼望见了尸山中的齐亓，他正坐在阿步日达的尸首旁恍惚出神。
　　“亭砚！”
　　齐亓被这声嘶喊唤回了思绪，他缓缓地起身，长长的吸了口气，转身奔向乔珩。
　　猩红的霞光下，风，微扬起他染血的长发。
　　“玊之，对不起……护臂怕是要重做了。”
　　昭武元年二月。
　　北蛮呈上归降书，自愿俯首于大朔。
　　自此，北蛮三十二部尽数回归大朔国土，北方这场持续了百余年的鏖战，终于平息了。
　　暮去朝来，流光如箭，弹指间已过了五年。
　　正值初春，摄政王府一派春风和暖，芳荫遍地的景象。
　　齐亓一早便搬着把木凳守在王府门口，望着天上清淡的浮云，嘴里轻声哼唱着首无名的小曲。
　　八岁的齐念卿走到他身侧，满脸稚气地哄劝道：“爹，您回房休息会儿吧，父亲要到酉时才能回来。”
　　齐亓歪头白了他一眼，“你是谁啊，你小子管谁叫爹呢？”
　　齐念卿小大人儿似的摇了摇头，叹气道：“爹，您又忘了……您是我爹，我是您儿子齐念卿，这名字还是您给我取的。”
　　“哦……你手里的是什么？拿来给我瞧瞧。”
　　齐念卿乖巧地将手里的小木铳递给齐亓，“父亲给的木铳。”
　　“还挺精致的。”
　　五年来，乔珩遍寻天下名医，想尽一切办法也未能再寻得一份“委蛇”的解药。
　　霍晁古与凌世新二人亦是走过四境山河，也再未调配出一副得以根除毒性的药方。
　　那副唯一的解药，随着那晚掠过雁栖关的腥风，彻底飘散如烟。
　　齐亓右臂上的血痕愈发黑紫，且逐年向上蔓延，毒发的次数更是日渐频繁，即便服用再多的灵丹圣药，也终是回天乏术。
　　他满头的墨发今时已然全白，诸多往事开始慢慢淡忘，身边的人也堪堪认不清了，他唯一记得的……
　　只有乔珩。
　　下了朝，乔珩马不停蹄地赶回王府，刚跨进门，齐亓便一路小跑钻进他怀中，“你可回来了，快陪我玩会儿吧，整天待在这破园子里，快要憋死我了！”
　　乔珩抱起他，悉心地理顺他鬓边的发丝，柔声道：“想去哪儿玩，我这就差人去备马车，待明日将政务交接妥当，我们就出发，好不好。”
　　“行，让我想想去哪儿好呢……”齐亓窝在他颈侧慵懒地磨蹭着，“要不要去北边儿看看？就是你那两位故交在信上提到的地方，还有烟火，我想去看烟火。”
　　“好。”
　　昭武六年，乔珩还政于赵之循，当日便带着齐亓赶往了北疆。
　　马车上，两人互相依偎着，一同望向那片广袤的草场。
　　那一日，齐亓步向暮景残光之际，乔珩守在他身旁，陪他说着话，从日出一直到日落，似要将前尘过往永远地在心间镌刻。
　　二人佩戴着指环的手，始终紧紧交握着。
　　这世间纵有百般遗憾，可至此一生，爱人在侧，已是无憾。
　　北疆的长风依旧，八百里青原迤逦无尽处。
　　青冥苍茫，鹰隼嚣鸣，时光仿佛倒流回他少年时，一切都一如往昔。
　　齐亓握着乔珩的手，轻轻的笑着，直到眸中的光逐渐涣散，如薄云遮住满天星光，照不见归路。
　　“亭砚，要来赴我的梦……莫要忘了。”
　　烟火腾空，炸开漫天火树银花，草原的风无声轻抚过四野。
　　“好……”
　　烟花转瞬落幕，他亦与山川月色共赴一场长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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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了，这章之后可能会微调
　　要是犯懒的话就这样不改了
　　感谢一路陪伴的朋友
　　下本再见?


第四十三章 番外·一梦如是
　　昭武四十七年，春。
　　岁月倥偬，四十年一晃而过，如今的大朔千里同风，民生安泰，在乔珩与齐念卿的推动下，榫卯器更「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
　　乔府故园中的红梅亦是开了又败，春风如沐，却没能留住冬日里那仅有的一捧红。
　　今时乔珩霜发满鬓，身形微有佝偻，他负手立于树下，韶光早已换去了年轻时的容颜。
　　缓缓走向院中的藤椅，不知从何时起，他也开始习惯一个人呆坐在院中望天，望着青空之上云卷云舒。
　　左手无名指上的素银指环数十年来从不曾褪下，历经风霜，上面布满了沧桑的细纹。
　　坐定后，他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另一枚用红线坠着的指环，是齐亓从前所戴的那枚，这些年他一直将其视若珍宝，挂了红线小心地贴身携带，纵然走过四十年光景，指环依旧光亮如新。
　　光阴仿佛并未将它带离那一年的北疆。
　　这一生，身边的故人来了又去，世事几番变迁，最后只有这枚指环无声的相伴。
　　乔珩轻轻将它举至眼前，透过其中的孔隙向外望去，却未似齐亓当年那般望见归人。
　　他对着长风，轻声念着：“亭砚，你还记得曾答应过要来入我的梦么，这么多年了，可是又要食言……”
　　早春的风和缓盈暖，日光散落在他的眉间发梢，温暖的光晕下，乔珩靠坐在藤椅上慢慢阖上了眼。
　　片刻，眼前浮现出一片清浅的光。
　　不知是梦是幻，乔珩依稀望见红梅树下一名男子长身玉立，那人正值风华年少，眉似远山，眸中微光点点，唇边带着抹温柔的笑。
　　“亭砚？”
　　他身上的红衣飘摇，正如大婚那日身上所着的喜服那般明艳粲然。
　　“亭砚，你终于来了……”乔珩从藤椅上站起身，恍惚向前走了几步，脚下的步履也在不知不觉间轻快了许多，身上的墨色长衫也于转瞬幻成了一袭红衣。
　　一树红梅悄然开放，齐亓笑着朝他张开双臂，满头乌黑的发丝在风中微扬。
　　乔珩大步向前奔去，将那魂牵梦萦了无数日夜的人拥了满怀。
　　他解下胸前的那枚指环，轻轻戴在齐亓左手的无名指上，转而握紧他的手。
　　两人十指紧扣，笑望着彼此。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我来接你回家。”
　　“好，我们回家。”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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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在一起了(?ω?)
　　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法华经


第四十四章 番外·巾帼红颜
　　昭武七年，元冬时节，百草毕落。
　　这一年，南海战报频传入京，战火绵延至琅城及其周郡，桃华毅然决然地变卖了经营半生的三春堂，与李无言一同南下。
　　临行前，两人最后一次前去看望故友。
　　雪落新冢，寒英悄然掩过碑上字，李无言将几坛桃花酿陈置在他墓前，轻轻拂去碑顶依依缠绵的雪。
　　“同你斗了这么多年嘴，这次，我也绝不输你。”
　　后来，在悠长的一段岁月之中，各地民间总有俚曲传唱：
　　谁道女子常执针线，莫忘尘寰，巾帼红颜。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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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当做百合线的结局吧，写的不细，之后可能会再做改动(′?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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